一　海與鯨的誘惑
二　新伯福之夜
三　鯨魚客店
四　賣人頭的土著
五　早餐
六　街市
七　生死之念
八　梅普爾神甫的講壇
九　佈道
十　心靈的蜜月
十一　床上
十二　魁魁格的故事
十三　救人
十四　南塔克特
十五　鰵魚與蛤蜊
十六　「裴廓德號」
十七　齋戒
十八　刮荷格與海奇荷格
十九　以利亞
二十　慈善姑媽
二十一　登船
二十二　起錨
二十三　布金敦
二十四　捕鯨者說（之一）
二十五　捕鯨者說（之二）
二十六　斯達巴克
二十七　斯塔布及其他
二十八　亞哈
二十九　甲板上的響聲
三十　菸斗
三十一　使人聰明的夢
三十二　鯨類學
三十三　標槍手和船長
三十四　在船長室的餐桌旁
三十五　瞻望者
三十六　盟誓
三十七　傍晚的戰書
三十八　斯達巴克的獨白
三十九　斯塔布的獨白
四十　甲板上的大合唱
四十一　白鯨莫比．迪克
四十二　恐怖的白色
四十三　底艙有人
四十四　運籌帷幄
四十五　負債累累的大鯨
四十六　察言觀色
四十七　大鯨來了
四十八　首征
四十九　還是立下遺囑吧
五十　費達拉
五十一　海市蜃樓
五十二　遇到「信天翁號」
五十三　同樂會
五十四　「大鯨出來了號」的故事
五十五　面目全非
五十六　加納利的鯨
五十七　各種形式的鯨
五十八　專橫的海洋
五十九　白烏賊
六十　捕鯨索和人生的危險
六十一　初試鋒芒
六十二　英雄的標槍手
六十三　令大鯨也令自己生畏的標槍
六十四　斯塔布的晚餐
六十五　嗜鯨以生的人們
六十六　可惡的不勞而獲的鯊魚
六十七　分割勝利品
六十八　神祕的服裝
六十九　為大鯨送葬
七十　獅身人面像
七十一　倒楣的兆頭
七十二　魁魁格的冒險
七十三　惹人討厭的費拉達
七十四　抹香鯨頭便覽
七十五　露脊鯨便覽
七十六　可怕的大臉
七十七　海德堡大桶
七十八　塔斯蒂哥的香豔之旅
七十九　給抹香鯨相面
八十　鯨腦
八十一　「處女」給「裴廓德」帶來楣運
八十二　為捕鯨業而驕傲
八十三　約拿的真偽
八十四　飲酒歌
八十五　自然奇觀
八十六　壯麗又讓人魂飛魄散的鯨尾
八十七　海峽奇情
八十八　妻妾成群
八十九　法律為所有者而設
九十　至高無上的王權
九十一　智取龍涎香
九十二　出淤泥而不染
九十三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九十四　捕鯨生涯中的幸福時刻
九十五　黑衣大法官
九十六　鬼影
九十七　享受光明
九十八　愉快的週末
九十九　面對金幣
一〇〇　同是天涯淪落人
一〇一　冒險生涯中的享樂
一〇二　世外桃源
一〇三　失去氣概的鯨骷髏
一〇四　鯨的化石
一〇五　鯨會退化嗎？鯨會滅絕嗎？
一〇六　新腿
一〇七　萬能而機械的木匠
一〇八　亞哈船長對木匠的演說
一〇九　亞哈和斯達巴克的爭執
一一〇　魁魁格虛驚一場
一一一　太平洋
一一二　伯思的悲慘遭遇
一一三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一一四　海之歌
一一五　東望故土
一一六　亞哈對抹香鯨的輓歌
一一七　太平洋夜話
一一八　焦躁不安
一一九　力挽狂瀾
一二〇　不顧一切
一二一　朋友別怕
一二二　別打雷了
一二三　流產的陰謀
一二四　撥亂反正
一二五　兩個瘋子
一二六　第一個水手告別我們
一二七　棺材改做救生圈
一二八　悲慘的「拉吉號」和心如鐵石的亞哈
一二九　瘋子之間的對話
一三〇　帽子被劫
一三一　大觸霉頭
一三二　命運交響曲
一三三　仇人相見
一三四　再戰白魔
一三五　同歸於盡
一三六　尾聲

《白鯨記》赫爾曼．麥爾維

《二○一四年七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海與鯨的誘惑

　　很多年以前，那時我的錢包癟癟的，陸地上看來沒什麼好混了，乾脆下海吧，去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占絕對面積的大海裡逛逛吧！

　　這已是我唯一的去處了。

　　每當我心煩氣躁、肝火直升腦門時；每當我心憂緒亂、眼前一片十一月的愁雲慘霧時；每當我身不由己，跟著不相干的送葬隊伍走向墓地時；每當我忍無可忍，馬上就要在街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橫衝直撞時，我都得趕緊去出海！

　　只有出海可以阻止我對自己舉起槍！

　　我沒有伽圖那一邊吟誦詩歌一邊拔劍自刎的勇氣，只能悄悄地走上船去。

　　怎麼樣，朋友，你有類似的感情經歷嗎？我始終相信，不論是誰，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他都會對海洋產生類似的情緒的。

　　噢，我的姓名！其實這無關緊要，好了，你就叫我以實瑪利吧。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曼哈頓島，它的四周布滿了商業味兒，十足的碼頭，城裡的每一條街道幾乎都能引導你走向碼頭、走向海邊。

　　炮臺前的防波堤迎擊著海浪，觀海的人們遠遠地散著步。

　　我們不妨找一個安息日的下午，在那種如詩如夢的陽光下，去城裡轉上一圈。可你首先看到的還是海邊上那一群群對著大海佇立凝望的人。

　　他們或站或坐、或倚柱或靠牆，遙望著自中國而來的船隻的船舷，入迷地欣賞著開進開出的大小船舶。

　　這些平常生活在櫃檯、凳子、寫字檯和牆壁之間的人，他們怎麼都跑到海邊來了？難道田疇原野、一馬平川的陸地都消失了？

　　看，又來了一大群人，他們直奔海邊，要跳海嗎？

　　噢，真有意思，他們要盡可能地靠近大海，他們要走到陸地的邊緣。這些來自內陸的人們，站滿了海邊，綿延十幾海浬。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船上的指南針的磁力把他們吸來的啊！

　　肯定有什麼類似磁力的神奇力量！就是在陸地上，我們不也是有這樣的經驗嗎！沿著隨便一條路走下去，早晚會走到河邊、湖畔、溪流之側。

　　你可以實驗一下，隨便找一個哪怕完全心不在焉的人，讓他任心隨意地走動起來，他準會走到有水的地方。

　　如果這個人在思索著什麼形而上學的東西，那結果就更是如此了。如果你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身邊又恰巧有一位哲學教授，那你就不必驚慌了，因為思索是與水有著天然的聯繫的。

　　一位出色的風景畫家為牧羊人畫了一幅畫兒，有白雲、有原野、有森林、有羊群、有嫋嫋的炊煙和在山巒間起伏的小路，可是，如果這位牧羊人不注視著他眼前的一條河，那麼這幅畫兒就會失去任何活力的。

　　如果六月的草原沒有一滴水，如果尼加拉瓜瀑布流下來的只是些沒有生命的黃沙，那麼，你還會去那魂牽夢繞的草原、瀑布嗎？

　　沒有了水，就沒有了一切。

　　有位徒步旅行的窮詩人，在意外地得到了一點錢以後，猶豫了，是買一件襯衫？還是去海邊遠足一趟？

　　每一位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幾乎都想出海去闖一闖；而每一位上了船的人，在知道望不見陸地了的時候，心裡都會咯噔一下。

　　古代波斯人以海為神，希臘人更把海看作神的親兄弟，而那位被迫在水邊顧影自憐的美男子那西薩斯，終於投身水底。

　　每一個人都會在水中留下永遠抓尋不到的影子，它喻示著我們人類的什麼奧妙嗎？

　　我身上這種與水的天然聯繫，每每在我走投無路、愁腸百結時它都會解救我，引我到海上去。

　　我到海上，不是做旅客的，因為那需要鼓鼓的錢包，我是作不起那又暈船又失眠的旅客的。

　　當然，我更當不起船夫、大副甚至廚師了，儘管論資格我算得上老水手了。

　　這些風光的職位，還是讓那些喜歡風光的人幹吧，我能把自己看好已經不錯了，管不了什麼桅啊帆啊的，當然更管不了那些操縱這些東西的人了。

　　不當廚師，那倒純粹是因為沒有興趣。這並不妨礙我對廚師的作品感興趣。面對一隻烤好的雞，牛油塗得均勻、胡椒撒得周到的雞，我會第一個叫好的。

　　古埃及人對烤朱鷺、燒河馬之類的東西就很有好感，他們的金字塔裡，現在還可以見到這些東西的木乃伊。

　　我在船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水手。

　　我像隻蚱蜢一樣，一會兒蹦到桅杆頂上、一會兒又跳進水手艙裡，他們呼來喚去地使喚我，很傷了些我的自尊心，一開始很讓人不痛快。

　　如果你出身名門望族，像什麼范．倫斯勒家族、倫道夫家族、哈狄卡紐特族，如果你那不得不伸入柏油筒裡的手，不久前還曾在教室裡威嚴地揮舞，那你就更覺得不痛快了。

　　這樣的反差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接受，得有點苦行學派的頑強才能挺過來，一旦挺過來了，所有的不舒服、不痛快也就煙消雲散了。

　　想想吧，那個大塊頭的船長吆喝我去打掃地板，我打掃就是了，算得了什麼羞辱？在《聖經》面前，這不算什麼。

　　人們總是在互相推擠，你打我、我打你，誰也脫不了被別人奴役的命運──從形而下和形而上兩個角度看均是如此。

　　所以，人們在互相推擠之後，還是要互相撫摸一下創口，安分下來的。

　　況且，我在船上不是旅客，我是水手，我是要掙他們的錢的啊！你沒聽說過給旅客錢的事吧，旅客得往外掏錢。

　　往外掏錢和往裡掙錢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我想，掏錢是那兩個偷果子吃的賊【註：指亞當和夏娃。】給我們帶來的最大的不幸；而掙錢，那是這世上有數的幾件大好事之一了。

　　想想我們接受別人給你的錢時你那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優雅姿態吧，對於大家公認的這種萬惡之源的東西，我們接受起來是那麼喜不自勝，甘心情願地讓自己淪落到萬劫不復的地步去。

　　大海上的勞動和大海上的空氣，於我們的身心是絕對有益的。海上行船，頂風永遠比順風多，所以船頭上的水手永遠比船尾的船長、大副們先呼吸到新鮮空氣！

　　對於這一點，他們一點也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先呼吸到的呢！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如此，老百姓經常領導他們的領袖，而那些領袖們卻渾然不知。

　　以前我都是在商船上當水手的，這回卻鬼使神差地上了捕鯨船。命運之神在冥冥中左右著我，這是祂老人家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的，它是現在正上演的兩齣大戲之間的一齣小戲，節目單大約可以這樣寫：

　　美國總統競選

　　以實瑪利出海捕鯨

　　阿富汗斯坦大戰

　　命運之神也真逗，讓別人去扮演那些雍容華貴、頤指氣使、輕鬆愉快、悲壯英勇的角色，卻讓我去演這麼個捕鯨的小人物。

　　沒辦法，回想上船以前種種偶然與必然的大小事情，我當時還以為自己作出上這條船的決定是經過縝密思考的呢！

　　引我上船的最大原因是那條著名的大鯨魚。牠如山的身體在波濤中滑行的神祕形象激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關於牠的種種驚險怪奇的傳說深深地吸引了我，讓我這個一向對不可知的東西充滿了天然的興趣的人心癢難熬。

　　冒險和探奇是埋在我心裡的種子，一有土壤與水分，它們就會迅速地發芽、生長，讓我不顧一切地向那未知之物奔馳而去。

　　我投身大海，迎面遇上成雙成對的大小鯨魚，與我嬉戲玩耍，掀動我靈魂深處那神祕的影子，讓它活起來。動起來，成為一座鋪天蓋地大的猙獰的巨獸。

　　對於這些航行，我真是求之不得啊！

二　新伯福之夜

　　幾件衣服充作行囊，我便動身了。

　　遠離曼哈頓，奔到新伯福【註：在麻薩諸塞州南部。】，沒趕上開往南塔克特的郵船，只得等下星期一了。

　　這是一個星期六，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六，看來註定要無聊地度過一個週末了。

　　一般去合恩角都這樣走，從新伯福上船。可我一定要從那捕鯨船最早的出發地南塔克特出發，儘管新伯福已經很繁華，但它畢竟不是人們把第一條北美洲的死鯨拖上岸的地方。那些紅種人土著，當年就是從南塔克特乘獨木舟去海上捕鯨魚的；還有那最早的捕鯨單桅帆船，船上載著鵝卵石──這就是他們捕鯨的武器──也是從南塔克特出發的。

　　可如今要在新伯福待上兩天，確切說是一天兩夜，才能去南塔克特。吃飯睡覺問題怎麼解決？

　　在這寒風刺骨的夜晚，我佇立在冷冷清清的街頭，舉目無親、走投無路的感覺襲上心頭。

　　摸摸口袋裡的那幾個小錢，我心裡默唸著：以實瑪利啊，不論命運把你引向哪裡，你可都要先問問價錢啊！

　　街道上結著厚厚的冰，冷硬堅滑，映著一個又一個店面裡射出來的燈光。噢，這是「標槍客店」，這是「劍魚客店」，杯盞之聲伴著歡聲笑語灑向窗外，我毫不猶豫地向前走著，他們太快活了，也太能花錢了。

　　以實瑪利啊，你還得向前走，你的那雙破鞋可邁不進那高門檻，向那些不那麼輝煌燦爛的地方走走吧，那地方的旅店雖然不是最好，但肯定是最便宜。

　　街道兩側暗了下來，偶或有那麼一兩點燭光，鬼火般在黑暗中閃爍。遠遠地，我看見一座矮房子，房門大敞，一絲微光洩了出來。好像在很隨意地歡迎著客人的到來。

　　我幾乎是理直氣壯地走了進去，一堆垃圾毫不客氣地絆了我一個跟頭，紛飛的灰塵差點憋死我！

　　好啊，這裡不是「標槍客店」、不是「劍魚客店」，卻是個「陷阱客店」。

　　一陣刺耳的喧嘩引得我爬起來以後迅速推開了第二道門，啊，一排黑臉齊刷刷地轉向了我，另一位黑面孔的朋友正在講檯上拍打著一本書，讓他的聽眾們集中精力。這是個黑人教堂。我退了出來，繼續向前。

　　在離碼頭很近的地方，一塊白晃晃的招牌在濛濛的霧氣裡時隱時現，我緊走幾步，在天空中一聲什麼怪鳥兒的嘎嘎怪叫聲中，我看清了牌子上的字：「鯨魚客店──彼得．科芬。」科芬！【註：棺材的音譯。】鯨魚！

　　將這二者相連，棺材和鯨魚，我感到後脊梁一陣冰涼。

　　不過，據說南塔克特姓這個姓的人不少，那麼這個彼得是從南塔克特來的嘍！當然，更主要的是，從它破敗的外觀看，這家客店一定十分便宜，說不定還有味道不錯的土咖啡呢！我邁步走了進去。

　　這是座像得了半身不遂病的破房子，北風呼嘯之中，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不過，你如果在屋子裡面而不是在屋子外面，兩腳搭在爐子上，悠閒地喝著咖啡，那麼這呼嘯的風聲就純粹是一支催眠曲了。

　　古代一位著名的作家曾經說過：「要判定這狂風冷雨的好壞，那要看下判斷的人的位置：是隔著滿是冰花兒的玻璃向外看，還是不隔著什麼東西，裡外一樣冷地向外看。唯一的玻璃安裝工就是死神！」

　　這段話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我覺得我自己就是這座房子，兩隻眼睛便是兩扇窗戶。

　　按照那位古代作家的話進行改良已經來不及了，宇宙的結構已經完工了，一切都無以改變了。怎麼辦？可憐的拉撒路只好在冷風中瑟縮顫抖了，顫抖得身上僅有的幾條破布片也掉在了地上。而就在此時，那位身著紫袍的老財主則志得意滿地叫道：「哈，冰天雪地狂風怒吼的景致多麼怡人啊！星空燦爛、北極光斑斕，讓那些談論一年到頭四季如春的什麼鬼氣候的傢伙們見鬼去吧，我要用炭火創造一個夏天！」

　　拉撒路卻無法對著一樣斑斕的北極光舉起他凍青了的雙手，他也許在遙想著赤道上的美麗吧！

　　他多麼想和赤道並排躺在一起啊！也許他沒想那麼遠，只想就近找個火堆鑽進去呢！

　　老財主在由冰塊圍繞的溫暖如春的宮殿中對屋外的拉撒路的快要凍死，並無任何感覺。他悠閒地踱著步，可並沒喝酒。因為他是禁酒協會的會長，他不喝酒，只喝孤兒們的眼淚。

　　算了，這麼多感慨有什麼用呢？反正要去捕鯨了，這樣的事兒還多著呢，先進屋去看看吧。

三　鯨魚客店

　　黑漆漆的門道裡，傾斜著幾塊老式的壁板，迎面的牆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畫。煙燻火燎、塵埋土封，在幾道斜射進來的微光的幫助下，才勉強可以分辨那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陰影與色塊。

　　這些陰影與色塊可疑地縱橫著，一團黑乎乎的不祥之物占據了畫面正中，幾根藍色的斜線又含義不明地牽扯著什麼髒兮兮的東西：是午夜中風暴襲擊大海？是水火攜風大戰？抑或只是一株枯萎的石楠花？

　　紛繁的景象足可以讓任何一個意志薄弱者神經錯亂！可你會猛然從中驚醒：噢，是它，是它，海中的巨獸！

　　後來我詢問了左鄰右舍，又走訪了不少上了年紀的人，綜合了種種意見，對這幅畫作出了如下的判斷：這是一條陷入合恩角的大旋風裡的船，它將沉而未沉，幾根光禿禿的桅杆還在水面上掙扎；一條大鯨魚顯然是為這條沉船擋住了牠的去路而發了怒，牠正向那三根桅杆開戰，瘋狂地撲了上去。

　　油畫一側的牆上，掛著一排各式各樣的槍和矛。

　　它們不是普通的槍和矛，而是些充滿異教色彩的怪異之物：有的鑲著閃亮的牙齒；有的掛著一撮人類的頭髮；有的則透著一股彷彿會隨時舞動起來的殺氣。

　　這其中還有幾支鏽跡斑駁的捕鯨標槍，是那種傳說中的有名武器。

　　那一支朽爛的鯨魚槍，據說在五十年前曾一連刺死過十五條鯨魚，最後一次扎入一隻大鯨魚以後被它帶進了海裡，幾年以後人們打死了這條鯨，才又找到了這支槍。

　　槍當時扎中的是鯨的頭部，可再發現這支槍時卻在魚的尾部，它在魚身上走了四十英呎！

　　穿過低矮的過道，總算進屋了。

　　屋子裡比外面還黑，房梁架得很低，地板又鋪得不平。使人以為是進了一條破船的船艙。外面狂風吼叫，就好像在大風中失事的破船，搖搖欲墜的感覺很厲害。

　　屋子的角落裡有一張瘸了腿的長長的木板桌，桌子上放著些殘破的玻璃器皿，還有些從世界的各個角落搜羅來的布滿塵土的奇珍異物。

　　屋子的另一個角落裡，是一個酒吧，如果這也可以稱為酒吧的話。凸凸凹凹的木板把那塊地方裝飾得很像一個露脊鯨的鯨頭。

　　這鯨魚嘴裡的貨架子上，有各種各樣長脖短項、大肚癟胸的酒瓶子，一個活像希伯來預言家約拿再世的小老頭在那兒忙碌著，他收進水手的錢，賣給他們顫抖性酒瘋和死亡。

　　最為狡詐的是那透著死亡氣息的綠色酒杯，猛一看好像是圓筒形的，可到了腰部它就狡猾地向下縮進去了。杯體上還有一格一格的刻度，每一格要一便士，你一口就可以喝掉一個先令。

　　幾個年輕的水手正聚在暗淡的燈光四周，玩那種用鯨牙、貝殼當棋子的棋。

　　我找到了店老板，說要住店。

　　他告訴我客滿，沒地方了，可馬上又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和一個標槍手睡一張床。你反正是去捕鯨的，先習慣一下這種事吧，怎麼樣？」

　　「我可從來沒有和別人睡一張床的習慣！不過，非得如此的話，我想知道那個標槍手是怎樣一個人。」

　　是啊，與其再到冰冷的街道上去徘徊尋覓，倒也不如和一個行為規矩的人同床共眠。

　　「啊，我知道你會答應的。那麼，晚飯呢？吃不吃晚飯，馬上好！」

　　我一屁股在一把老式的高靠背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上刻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像炮臺公園裡的椅子一樣。

　　旁邊的一把椅子旁，正蹲著一個手拿大折刀矢志不渝地在刻著什麼的水手，難道他要雕出一艘船來？瞧他那個用盡平生力氣的勁兒。

　　一會兒，我們這群人中有四、五個被叫到隔壁房間去吃飯了。屋子裡冷得像在冰島，老板說他生不起火。

　　我們瑟瑟地伸出手來，迫不及待地捧著那滾燙的茶杯。

　　兩根流了淚的牛油蠟，在從各個方向透進來的風中搖曳著，忽明忽暗地照著大家變了形似的臉。飯菜倒還可以，有馬鈴薯、有肉，還有湯圓兒！啊，把湯圓兒當晚飯吃！

　　一個穿綠外套的年輕車夫，面目猙獰地吃著湯圓。

　　「唉，小夥子，你這麼吃，晚上會做惡夢的。」店老板說。

　　我輕聲問：「他是那個標槍手吧？」

　　老板詭祕地看了我一眼：「不，標槍手不吃湯圓兒，他只吃牛排，半生不熟的那種。」

　　「他媽的，怎麼他沒來呢？」

　　「一會兒就來了。」他回答。

　　我在心中為這個標槍手畫著像，突然有點不放心起來。不管怎麼樣，要等他先脫衣服上床以後我才上床。

　　晚飯後，大家馬上就又回酒吧去了。

　　我看看也無處可去，只好也跟著去了。

　　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啊，『逆戟鯨號』的水手！」

　　老板猛地跳將起來，這樣嚷道。

　　「他們出去三年啦，肯定是滿載而回的！好啦，朋友們，這回咱們可有新聞聽啦！」門口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是那種水手靴踏在地上特有的聲音。房門大開，擁進一群水手來。

　　他們都破衣爛衫的，渾身都是補丁，頭上裹著圍巾、鬍子上結著冰，像一群大熊。

　　他們剛下船，這是他們登上陸地以後進的第一間房子。所有的人都直奔酒吧。

　　約拿張羅著為他們倒上一杯又一杯酒，其中一個說自己傷風了，不能喝酒。約拿立刻倒上一杯杜松子酒，加了點蜜糖，又加了點瀝青似的東西，他發誓，喝下這一杯酒，不管傷風還是感冒，不管是多年舊疾還是新染之恙，不管是在拉布拉多海濱得的病，還是在冰島著了涼，喝下去，儘管喝下去，便會藥到病除。

　　一會兒，那些人就發起酒瘋來，手舞足蹈狂喊亂叫。

　　剛上岸的水手都這樣，酒量再大也不行。

　　不過我注意到，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和別人是不大一樣的。儘管他盡量避免自己臉上的嚴肅掃了夥伴們的興，但是他的行為舉止還是與別的水手形成鮮明對照。

　　他肩寬背闊，足有六英呎高，臉晒得黑黑的，顯得牙特別白，兩隻眼睛中似乎有一種惆悵的意味。

　　這位身高體壯，說話略帶南方口音的維吉尼亞人，在他的夥計們暢飲酣喝時，悄悄地走開了。

　　我再一次見到他時，已經是在船上的事了。

　　他的夥計們很快就發現他不見了，叫著他的名字找他：「布金敦！布金敦！」

　　有幾個人喊著跑出屋子去找他。

　　狂歡之後，酒吧裡顯得十分冷清，冷清得有點瘮人。

　　已經是夜裡九點了。我正考慮睡覺的問題。

　　大約人從本性上就是反對與不相干的人同床的，即使是親兄弟。如今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陌生的客店裡同一個陌生的標槍手同床，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當水手就得和別人同床嗎？哪兒的事呢！水手們在船上只不過是睡在一個房間裡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床、自己的被，你即使赤身而臥也不會有人妨礙你的。

　　想到這兒，我已經忍無可忍了。這個標槍手的衣服一定很髒……

　　「喂，老板，算了，我就在凳子上湊合一宿吧！跟別人同床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可以。只是這凳子上沒什麼可鋪的！」

　　說著，他摸了摸凳子面粗大的木節。

　　「不過，等一會兒，貝殼佬，我的酒櫃裡有一把刨子，可以刨一刨！」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酒櫃邊兒上，低頭找出那把刨子來，用一塊破布擦去上面的灰塵，然後走回來賣力地刨起凳子來。

　　刨花飛舞，老板咧著嘴傻笑，像個大猩猩。很快刨子碰上了一個極硬的大木節，怎麼用勁也刨不動。

　　「算了，別刨了！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凳子刨成軟床。」

　　他又笑了，還是那種張著大嘴像頭大猩猩的傻笑。

　　收拾好滿地的刨花以後，他又去忙別的了。我一個人坐著呆呆地想著什麼。

　　許久，我才回過神來。量了量那凳子，發現它還不夠長，加上一把椅子就行了。又看了看，發現它又太窄了。房子裡倒還有另一把凳子，可兩個凳子高度不一樣，拼起來是不行的。

　　我把凳子搬到牆邊上，讓它和牆之間留下一條縫，這樣湊合著可以躺下了。

　　躺下後馬上又起來了，因為有一股風從破窗戶縫兒裡如刀一般地吹進未，正對著我的頭！

　　該死的標槍手，他上哪兒去了？啊，對！我為什麼不能趁他還沒回來時先占領那張床呢？把門反鎖上，睡得沉沉的，怎麼敲也醒不了！

　　這主意不錯。不過，就怕明天早晨一開門那個標槍手迎面給我一拳！

　　怎麼辦！在這樣寒冷的夜晚，我除去與陌生人同床以外就別無選擇了？也許那個標槍手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壞呢！相見以後，也許我並不那麼厭惡地與他同床呢！

　　可左等右等他也不回來。

　　「老板，那標槍手每天都是後半夜才回來嗎？」

　　「啊，不不不，他可是隻早更鳥，早睡早起，一向如此。不過，今天晚上說出去賣東西了，誰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回來啊！」

　　說完，他又像隻猩猩似的笑了起來。

　　「他去賣什麼？」

　　「賣他的頭。」

　　「什麼？」

　　「頭。」

　　聽到老板這樣回答我，我不禁心頭火起。

　　「夠了，別以為我是什麼嫩芽芽，扯什麼淡？」

　　「扯淡？你說我扯淡還是說他的頭扯淡還是他扯淡？你也許不是什麼嫩芽芽兒，不過，如果讓他知道了你這樣說他，他會把你烤成枯枝敗葉的！」

　　老板把火柴棍當成牙籤，一邊剔著牙一邊這樣說。

　　「那我會砸爛他的頭！」

　　我有些怒不可遏了。

　　「行了，已經給砸爛了！」

　　「什麼？砸爛了？你說砸爛了？」

　　「是的，這可能就是他賣不出去的原因。」

　　「好啦，老板，別扯這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鬼話了。這只能增加我對我的『床友』的厭惡。你最好還是好好跟我講一講，他到底是個什麼人？一個去賣自己的頭的人，在我看來非瘋即傻，跟這樣的人同床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又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可要去告你這個明知他是個什麼人，還安排我跟他同床的人！」

　　「噢，愛生氣的小夥子，不開玩笑了，這標槍手來自南洋，他的那些頭是用香料製成的玩意兒，他賣得只剩下一個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賣出去，因為明天是禮拜天，別人都去做禮拜，他在街上賣人頭就不像話了。上禮拜日就是我攔住他沒讓他拎著那些頭上街的！」

　　「那，老板，這個標槍手一定不是什麼善良之輩吧？」

　　「這個，房租他都是按期付的。」

　　………

　　「行啦，你不用擔心，上床去睡吧！那張床是我跟薩爾的婚床，在床上打滾都沒問題。後來小沙姆、小約翰我們四個人睡那張床都沒問題！

　　「有一回，我做了個什麼好夢，高興地翻身，把小沙姆給踹下去了。薩爾無論如何也不要那張床了！

　　「好了，來吧，我給你點上燈。」

　　我還是有點猶豫。

　　老板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突然大叫：「啊，現在已經是禮拜日了，我敢保證，他今兒晚上不回來了，他一定在什麼地方拋錨了！來吧，跟我來吧！」

　　我跟著他上了樓，進了一間冰冷的小屋。那張床確實很大，夠四個標槍手並排睡的。

　　「好嘍，你可以安然入夢了。」

　　他把蠟燭放在那又當桌子又當洗臉架的船上用的破櫃子上，一轉身，走了。

　　我翻開被褥看了看，還湊合。

　　屋子裡除了這張床和那張破櫃子幾乎就別無它物了。牆角裡扔著一個水手包，那可能就是標槍手的衣箱了；旁邊還有一張捆起來的吊床，一塊粗糙的壁爐上隔板畫著一個人，在捕鯨魚；幾個奇形怪狀的魚鉤和一把長長的標槍是這屋子裡最後幾件東西了。

　　不過，很快我又發現了另外一件東西。像個門簾似的一張毯子。毯子四邊鑲著一些叮噹響的飾物，正當中開著個洞。我試著把這穿在身上，溼漉漉的，很沉。

　　很難想像，那個標槍手穿上這樣一件奇怪的衣服招搖過市！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脫這毯子，情急之中扭了一下頭，酸疼酸疼的。

　　我呆坐在床上，想像著這個怪模樣的標槍手的形象。

　　脫了外衣，接著想。

　　衣服都脫了，又想了一陣。

　　感到一陣冷意，這才回過神兒來。想想他這麼晚了肯定不回來了，我也就不再多想了。吹了蠟燭鑽進被子裡，聽天由命吧。

　　褥子很硬，不知道裡面裝的是玉米棒子還是瓦片，翻來覆去總是找不準一個不硌得慌的好地方。

　　好不容易要進入夢鄉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一絲燭光移上樓來！

　　壞了，壞了，標槍手回來了！那個無法無天的人頭販子！

　　可我沒動，我下了決心，不跟他打招呼，除非他先跟我說話。

　　他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拎著他的「頭」，走進屋來。

　　他沒朝床這邊看，把蠟燭放在地板上，伸手去解他的水手包。

　　我很想知道他長的是一副什麼模樣，可他蹲在那兒，半天也沒回頭。

　　終於，他扭過頭來了：一張可怕的臉，說黑不黑，說紅不紅，左一塊右一塊兒貼得滿臉是膏藥似的東西。

　　這一定是跟人打架留下的痕跡！

　　他站起身來時我才看清，不是膏藥，而是塗上去的顏色！

　　這是怎麼回事兒？我腦子飛快地轉著，終於想起以前聽來的一個故事：一個白人捕鯨者被什麼鬼地方的土著抓了去，刺了一身花紋，醜陋之至。

　　這個標槍手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呢？不過，這也沒什麼，這不能說明他是個壞人啊！

　　可陽光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一個白人晒成紫銅色啊，在他臉上的那些色塊之外的地方不就都是紫銅色嗎？

　　他蹲在那兒掏摸了半天，立起身來時，手裡拿著一把斧頭菸斗、一個海豹皮的皮夾子。他把這兩樣東西往那張破櫃子上一扔，摘下了他的獺皮帽子。

　　天啊，他的頭上寸草不生，是個禿子！可是，在頭頂正中，卻梳著一個小髻！

　　太嚇人了，如果不是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門，我會一下竄出門去的。

　　怎麼辦？跳窗戶吧，可窗戶看樣子是釘死了！

　　我並非什麼膽小鬼，可這個賣人頭的紫色怪物太讓人費解了，無知造成的恐懼可以讓人神經錯亂的。

　　現在不是我不跟他說話了，而是沒有勇氣跟他說話了。

　　他根本沒發現我的存在，還在脫衣服，胳膊、胸膛、腿都露了出來，到處都是臉上那種可怕的色塊。他像一個從戰場上逃出來的人，九死一生的身體上滿目瘡痍。

　　他一定是南洋的什麼野人土著，搭上了一條捕鯨船，跑到這兒來了！

　　我渾身一抖：這個人頭販子，賣的也許是他親兄弟的頭呢！那，那他會不會看上我的頭呢？

　　我看了一眼櫃子上的斧頭菸斗，差一點喊出聲兒來。他正在進行動作，使我因為好奇而暫時抑制了一些恐懼。

　　他找到剛才我試了試的毯子衣服，摸摸索索地從那上面的小口袋裡掏出一個小人偶像來。

　　那小偶像駝著背，像個剛生下來的黑娃娃。這讓我聯想到了那用香料製成的人頭，這個嬰孩是不是也是用真正的娃娃製成的呢？

　　很快我就打消了自己的這一絲可怕的疑惑，那小東西在燭光下亮亮的，反射著一種磨光了的木頭才會有的光澤，是木製的。

　　這時候，那傢伙走到壁爐旁，揭開紙板，把那個小偶像放到了被煙燻得很黑的煙道裡。

　　這是他的神龕，或者說是教堂。

　　我眯著眼，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從毯子的口袋兒裡抓出一把刨花來，小心地放在他的聖像面前，又把一塊破麵包放在了刨花兒上，然後用蠟燭引著了火。

　　火苗由小而大，劇烈地燃燒起來。他伸手去拿那火堆裡的麵包，一伸一縮，試了好幾次，最後終於拿了出來。

　　他飛快地在兩隻手裡顛來倒去地顛著那塊顯然是燙手的麵包，撞掉上面的灰恭敬地呈到了那尊小聖像前。

　　可那黑黑的小東西似乎對硬麵包不感興趣，動也不動一下。而他似乎對此已習以為常，只管哼哼著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大約是聖歌吧。

　　他一張嘴唱，臉就扭曲成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模樣。

　　聖禮終於做完了，他吹滅火，伸手拿出那個小木頭人來，順手塞進了口袋裡，就像獵人很隨便地把什麼小獵物扔進背簍裡。

　　看著他完成了這一系列古怪的動作，我知道下一步他就要上床睡覺了，這可怎麼辦？就像要碰上鬼一樣，我無論如何也要喊出一句話來了！

　　只一剎那間，他已經叼上了那把斧頭菸斗，噴出一大口煙來，去熄燈了！

　　啊，這個叼著斧頭菸斗的野人就要上床了！

　　我狂叫了一聲，蹦了起來。

　　他也隨著吼了一聲，伸過手來要摸摸我是什麼東西。

　　我哆哆嗦嗦地說了一通，說的什麼，自己也不太明白。而且一邊說一邊滾到了牆角裡，想盡量躲開他。

　　「你說，你是哪兒來的鬼？說啊，再不說我宰了你！」

　　他舞動著那閃著亮兒的斧頭菸斗，咆哮著。

　　「阿，老……板！彼得……科芬，老……板！快來人啊！救命啊！」

　　我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

　　「你是誰，你這個混蛋，看我怎麼宰了你吧！」

　　他又舞起了斧頭菸斗，帶著火星的菸末兒向周圍飛舞著，我覺得襯衫好像讓它給點著了。

　　謝天謝地，就在此時，科芬拿著燈走了進來。

　　我就像落水的人看到了救人的船，沒命地向他撲過去。

　　「噢，別怕別怕，魁魁格不會傷害你的。」

　　老板笑容可掬地說。

　　「行了，收回你的笑吧！你為什麼剛才不告訴我這個標槍手是個吃人的土著呢？」

　　「嗨，我以為你明白呢！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他在城裡賣人頭！」

　　………

　　「行啦，快睡吧，沒問題。」

　　………

　　「魁魁格，我們彼此都十分了解，這個人今晚上與你同睡，好吧？」

　　「知道了。」

　　魁魁格叼著斧頭菸斗，坐到了床上。

　　「你可以上床了。」

　　他用菸斗向我點了點，撩開了被子一角。

　　他的舉止現在看來還真有點禮貌呢！儘管他渾身上下都是那可怕的花紋，但這並不說明他就是個壞人啊！剛才我怕了，他也在怕我呀！

　　與其跟一個爛醉如泥的基督徒睡，還不如同這個神志清醒的吃人土著同床呢。

　　「老板，請你讓他收起他的菸斗，或者說是斧子，那樣我才能上床。因為我可是沒有保火險！」

　　科芬把我的話對魁魁格講了一遍，魁魁格立刻照辦了，又打著手勢讓我上床，十分友好。

　　「好吧，再見，科芬老板。」

　　我上了床。

　　魁魁格側到床的邊上躺著，意思是不會挨到我，我儘管睡好了。

　　那一夜，睡得很香。

四　賣人頭的土著

　　天微微亮時，我醒了，發現魁魁格的一隻胳膊很親昵地搭在我身上。如果別人看見了，肯定以為我是他妻子！

　　他的胳膊上奇形怪狀的花紋與身子底下這上百塊碎布頭綴成的被單很是相像，猛一下真讓人看花了眼。

　　只不過因為這胳膊有重量有溫度，我才明白是魁魁格的胳膊搭在我身上，而不是床單的一角兒。

　　噢，關於這摟緊人的胳膊，我小的時候就有過一次似夢似醒的可怕經驗。

　　那是有一年的六月二十一日下午的兩點鐘，也就是我們那兒漫長的白晝時間。因為我往煙囪上爬，我繼母拉住了我的雙腿。

　　她命令我上樓去睡覺，這可是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懲罰了。

　　我盡量慢地爬上四樓，盡量慢地脫掉衣服，無可奈何地鑽進了被窩。

　　十六個小時以後我才能起床！天啊，聽著外面的人聲鳥語、車輪滾動聲，我實在忍受不了了。穿上衣服、套上鞋奔下樓來，我跪在繼母面前，懇求她開恩，打我罵我都行，不要讓我現在就睡覺！

　　可是，她既不打我也不罵我，只是命令我上樓去睡覺。

　　我睜著眼躺了好幾個小時後，陷入了一種痛苦的半睡半醒狀態。

　　許久，我感到剛才還陽光燦爛的一切突然都成了無邊的黑暗，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是感到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

　　誰的手？悄無聲息地來到我的床邊攥著我的手的人是誰？

　　恐懼籠罩了我的靈魂，我一動不敢動，好像已經僵了一百年！

　　我一動不敢動，儘管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動一動，那幽靈的手就會消失。

　　最後我也不明白它是怎麼消失的，一想到它我就渾身顫抖不止，很多年都難以去掉回憶到它時的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今天，我一覺醒來，看見、感覺到魁魁格的胳膊以後，其恐懼與吃驚的感覺，與兒時的那次感受頗為一致。

　　我定了定神，想到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心放寬了。

　　我試著挪開這丈夫似的摟抱，但沒有成功。

　　「魁魁格！魁魁格！」

　　回答我的是一陣鼾聲。

　　我翻了個身，試圖掙脫他的胳膊，可脖子上的感覺就好像套著個馬鞍子，掙不出去。

　　那個吃人的土著還在酣睡，他的身邊放著那把斧頭菸斗，像個嬰兒。

　　想一想真是有點可笑，我怎麼和一個吃人的土著──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嬰兒」──睡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呢？

　　「魁魁格，魁魁格，醒醒！」

　　他這種夫妻式的摟抱讓我十分惱火，我拼命地嚷叫起來。

　　他動了動身子，嘴裡嘟囔了幾句什麼鬼話，終於收回了胳膊，坐了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有點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已經徹底忘了我是誰。

　　我沒吭聲，憑他在幾乎空白的大腦裡搜尋著關於我的信號。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我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似乎已經想起我是誰了，一下子跳到地板上，衝我打著手勢，意思是他要先穿衣服，而後我可以一個人在屋裡慢慢穿衣服。

　　噢，魁魁格，你的這個建議還是很文明的。野人的敏感一旦表現在禮儀上，是十分讓人感動的。

　　相比之下，倒顯得我有點粗俗無禮了。我好奇地看著他穿衣服的一舉動，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景象啊，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候辦著這樣的事。

　　他穿衣服的次序是自上而下的。先戴上那頂高高的獺皮帽子，然後……然後似乎應該穿上衣了，可是他沒有，說明我剛才自上而下的判斷是錯誤的。

　　他找到他的靴子，戴著他高高的帽子鑽到了床底下。從他吭哧吭哧的用力的聲音來判斷，是在穿靴子。

　　真是奇怪，這種不能讓別人看見自己穿靴子的禮儀，一定是一種由野蠻向文明過渡時期的禮儀。

　　魁魁格既不是毛毛蟲，也不是蝴蝶，他的進化還沒有完成，是個尚未畢業的學生。因為純粹的野蠻人是不在乎當不當著人的面穿靴子的，可一個文明的人也不會鑽到床底下去穿靴子的。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時，帽子歪了，靴子好像也沒穿好，走起來一瘸一拐的。

　　窗戶上沒有窗簾，街道又很窄，對面的人是很容易看見這屋子裡的一舉一動的。

　　魁魁格戴著帽子穿著靴子卻光著身子，這太有點失禮儀了。

　　我請他先穿上褲子再去洗臉。可魁魁格卻並不洗臉，他只洗胸口、胳膊和手！

　　他穿上了背心，把肥皂打在了臉上，看樣子要刮鬍子了。令人吃驚的是，他拽過那支標槍來，退掉木把兒，抽出刀鞘，在靴子上來回磨了幾下，然後就三步兩步奔到牆邊，照著那面小鏡子猛勁兒刮起臉來。

　　噢，魁魁格啊，你可太讓人吃驚了。不過想一想，也有他的道理。那標槍頭兒是鋼製的，鋒刃犀利，作此用途，完全可以勝任。

　　洗漱完畢，他套上他寬大的水手服，拎著他的標槍，志得意滿地走出去了。

五　早餐

　　起床穿衣，洗漱完畢，我走下樓去。心情甚至有些愉快地向科芬道了早安。儘管這傢伙昨天跟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酒吧裡已經聚了很多人了，住店的客人都來了。昨天沒來得及細看，今天一注意才知道，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捕鯨者：大副、二副、三副；鐵匠、木匠、銅匠；還有標槍手、守船人，不一而足。

　　他們的膚色一律棕黑，衣著隨便，蓄鬍子的人占了很大的比例。

　　你可以通過他們的外表來判斷他們在岸上已經待了多長時間了。

　　瞧，這個小夥子，兩頰赤紅，像烤過的梨，他從印度洋回來不超過三天。

　　他旁邊那一位，顏色沒他那麼重，身上似乎有點鍛木的味道，他上岸有一個星期了。

　　有的人臉上只剩下一絲隱隱約約的熱帶的黃色了，他們在岸上肯定已經待了好幾個星期了。

　　不過，誰也不能從魁魁格的面色來判斷他上岸的時間。

　　「吃飯嘍！」科芬吆喝著。

　　在桌邊落坐以後，我就豎起了耳朵，想聽聽捕鯨的故事，可大家卻一律地沉默。大家的儀態舉止似乎還有些忸怩。

　　這實在讓人費解。

　　據說經過風浪見過世面的人就比較老練了，在眾人廣座之中的儀態也十分自然得體。可眼前這些在洶湧的大風大浪中九死一生地闖過來的人們、這些一點也不羞怯地打死過鯨魚的人們，如今圍坐桌邊，卻都有那麼一點羞羞答答的不安。

　　噢，這是一群怕羞的狗熊、一群羞赧而又勇敢的捕鯨人。

　　魁魁格在這群人中似乎並不太顯眼。他冷若冰霜地坐在那裡，不苟言笑。

　　他的出眾之處在於拿著標槍吃飯，而且用標槍吃飯。他不喜歡熱咖啡、熱麵包捲之類的東西，只喜歡那半生不熟的牛排。

　　他的標槍直奔牛排而去，穩準狠地戳起一塊來，回送到嘴邊。每一次出擊和抽回都有刺破別人腦袋的危險。好在他舉止還算穩當，這在他們這一群人中已經算是有禮儀、有教養了。

　　魁魁格吃飽以後，馬上就走了出去。我出去散步時，看見他正叼著他的斧頭菸斗，吸菸化食呢。那頂奇特的高帽子還戴在頭上。

六　街市

　　魁魁格在文明社會的街頭一定是引人注目的，可在新伯福，像他那樣奇形怪狀的人竟隨處可見。

　　這在任何一個大碼頭也許都是常事兒，即使在百老匯，也常有地中海的水手衝撞膽小的太太小姐；倫敦的攝政大街上見到東印度的水手和馬來人也不難；孟買街頭又蹦又跳的美國化令當地的土著恐懼萬分。

　　不過，你只有在新伯福，才能看見食人土著坐在街頭聊天，他們是地道的野人，他們赤身裸體的樣子會讓初來乍到者驚訝不已。

　　在這些來自蠻荒之地的以捕鯨為生的土著之外，還有很多從新罕布夏之類的地方來的預備役捕鯨手。他們一向在山林、原野上勞作，身強體壯卻沒見過任何世面。如今急急地奔到海邊，千方百計地要加入捕鯨的行列，看準了這是個名利雙收的好事業。

　　你看，那一位，頭戴獺皮帽，身穿燕尾服，繫著一根水手用的腰帶，還掛著一把帶鞘的刀；這一位，戴著風帽，穿著羽紗大氅；有的人背心上裝有鈴式撳鈕、帆布褲子上加有吊帶。穿這樣的衣服出海，真是笑話，一陣狂風暴雨就會讓他們捂著帽子、拎著吊帶抱頭鼠竄的。他們大多是鄉下的少年，他們會為了不讓太陽晒黑雙手而在夏天戴上鹿皮手套，然後再去割他的那兩畝草地的。

　　新伯福不僅有這些奇怪的人，更有很多與這塊貧瘠的土地不相配的豪宅富邸、華園美苑。

　　它們的產生也源於魁魁格手中那樣的標槍。如果沒有捕鯨業，這裡與荒僻的拉布拉多海岸是沒有多大區別的。這裡所有的建築與錢財，都是從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撈來的，是用標槍從大海裡戳上來的。

　　據說在新伯福，為女兒做嫁妝的經常是一條大鯨魚，為侄女兒做嫁妝的是小鯨魚。在排場的婚禮上，寬大的油池裡通宵都點著鯨油燈。

　　新伯福的夏天是美麗的，楓樹在街頭形成了一道蔽日的綠色胡同；新伯福的秋天也是美麗的，聳入雲霄的七葉樹像華表一樣矗立在你身旁。

　　新伯福的女人如花朵般鮮豔。花朵只在春夏盛開，她們卻一年四季點綴著這美麗的海濱城布。

　　據說，年輕姑娘們身上都有一股麝香似的味道，她們當水手的情郎還沒有靠岸就會聞到她們身上的清香，讓他們誤以為到了丁香群島！

七　生死之念

　　新伯福有個捕鯨者的教堂，就要揚帆遠航的捕鯨者們在禮拜天的時候都要到這個教堂來，我也不例外。

　　雪雨飄然而至，我裹上我那件熊皮外套，走進了雨雪之中的教堂。

　　教堂裡有幾個水手、幾個水手的妻子和幾個水手的遺孀。

　　外面雨雪蕭蕭，裡面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就要離別的人們沉浸在一種默然的哀傷之中，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這些心思卻籠罩在同樣一種淒涼之中。

　　牧師還沒有來，他所站立的講壇空空的。講壇兩側鑲在牆上的石碑卻無聲地宣講著：

　　約翰．塔爾伯特之碑

　　約翰．塔爾伯特，在一八三六年十一月一日，於寂寞島畔的巴塔哥尼亞海面，失足落海，終年一十八歲。

　　　　姐姐特立此碑為念

　　羅伯特．朗，威利斯．埃德利

　　納森．赫爾曼，沃爾特．坎尼

　　塞恩．梅亞，塞纓爾．克拉克之碑

　　上述六人均為「伊萊扎號」船員，在一八三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於太平洋海面被一巨鯨掠入大海。

　　　　倖免於難的船員特立此碑為念

　　伊齊基爾．哈代船長之碑

　　在一八三二年八月三日，於日本海為一抹香鯨所害。

　　　　未亡人立此碑為念

　　我拍掉頭上的冰碴子、抖掉外套上的雨雪，坐在了門邊的一個座位上。一回頭，魁魁格竟然就坐在我身邊！

　　這裡莊嚴肅穆的氣氛顯然影響了他，他臉上有一種猶疑的神色，好奇心被逗了起來。

　　教堂裡這麼多人，只有一個魁魁格注意到了我的到來，因為只有他不識字，沒有像別人那樣唸碑上的字。

　　我不敢肯定這碑上的人與教堂裡的人有什麼親屬關係，但是碑上的人們的遭遇可以肯定是捕鯨者們無可避免的，你只要出了海，隨時都有那樣的危險。所以教堂裡這些顯然都與捕鯨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的人們，面對這樣的文字，無不憂傷。

　　鬱積在心中的憂傷幻化成沉重的無聲無息，使每一個面對並無骨灰的碑文的人，陷入無休無止的淒愴！

　　啊，咬齧蝕人心靈的文字啊，你是那麼冷硬無情，不為人間的一切所動！

　　死，噢，我們為什麼要在昨天動身前往陰間去的人的名字前面，加上這麼一個含義深長卻無情無意的字呢？如果他去的是遙遠的東印度群島，那就沒必要加上這個字了；如果他死了，未亡人會得到死亡保險金；而在六千年前就死了的亞當卻還活躍在人們的言語之中；另外，人們對生活在那個被人們認為是極樂世界的人總是放心不下；大家都希望死去的人永遠沉默，如果哪個荒墳野塚突然間發一聲響，那就會引得傾城出動，愕然惶然。

　　所有的這一切、圍繞死亡的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墳塚的周圍不僅有豺狼，還有思念；對於死亡的疑懼，竟是人類希望的泉源之一。

　　在這樣一個夾風帶雨、雪花兒飄飄的早晨，天空是那麼陰暗；朦朧中我讀到了這些先我而去的捕鯨者們的命運，心情可想而知。

　　是啊，以實瑪利，你的命運也許和他們如出一轍啊！

　　然而很快我就從這種哀婉的情緒中跳了出來：儘管這是個把頭顱掛在標槍尖兒上的行業，但也正是它給人們帶來在短時間內飛黃騰達的機會。

　　生死之念也許你我都有些誤會，現世中被稱為我的影子的我，才是我的本體，我的身軀只是我本體的臭皮囊，如果誰要我的身軀，那好，拿走吧，有沒有它無所謂！

　　不要像水中的牡蠣看太陽，誤以為混水就是稀薄的空氣，靈魂與軀體的孰真孰偽需要你理性不斷地觀照。

　　好了，為南塔克特三呼萬歲吧，新生活就在眼前了。

八　梅普爾神甫的講壇

　　突然，教堂的門開了，雨雪之中走進一位身高體健的高齡老人來。

　　他就是為捕鯨者深愛的梅普爾神甫，年輕時當過水手和標槍手，後來投身教會事業。

　　梅普爾神甫的臉上有一種神奇的光澤，那種像二月的雪地突然冒出嫩綠的枝芽時閃爍的光澤，我相信，只有返老還童的人才有。

　　即使你對梅普爾神甫的過去一無所知，你也會深深地被他的氣質打動，而你一旦知道了他以前在海上出生入死的生活，就更會對他產生興趣。

　　他摘下幾乎溼透了的帽子和外衣，一一掛好，換上了在這樣的場合該穿的衣服，走到了講壇邊兒上。

　　講壇很高，與別的講壇沒有什麼兩樣。不過，旁邊沒有占了一塊很大地方的臺階，而是靠著講壇垂著一副軟梯，和從小艇攀上大船用的軟梯一樣。

　　這個軟梯是用捕鯨船上的舷門索製成的，是一位捕鯨船的船長太太送來的。

　　梅普爾神甫在梯子旁略略地停了一下，雙手抓住軟梯上的結，以一種水手式的又不失牧師身分的姿勢登上了軟梯。

　　讓人始料不及的是，梅普爾登上講壇以後又蹲下身來，不緊不慢地將軟梯一節一節地收了起來。

　　這個舉動似乎鞏固了他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難道是靠這種肉體上與人們的距離來表示他精神世界的卓爾不群嗎？他不是已經因為自己的聖潔和真誠而擁有了超凡脫俗的聖名嗎？這種小小的手段實在讓人費解。

　　講壇上的這軟梯並非這講壇唯一的特點，講壇上面的牆上，石碑之間還有一副大大的油畫，畫上一艘大船正迎風破浪、奮勇向前，烏雲之間斜射下一縷神祕的陽光，飛濺的泡沫之上顯現出一張天使的臉來。

　　天使的臉使驚風險浪中的大船籠在了溫馨的關懷之中。「多麼壯麗的船啊！」天使這樣感嘆道，「你快衝吧、起航吧，太陽就要出來了，雲開霧散的時刻就在眼前！」

　　這講壇此時彷彿成了大船的舵位，上面站著的是威嚴的船長。前伸的嵌板彷彿扁平的船頭，而那本放在斜板上的《聖經》，恰似戰艦艦首的鐵嘴。

　　講壇是人間的領導者，人世間的風雨首先被它發現，它永遠面對濤天的巨浪和莫測的深淵，將上帝考驗人們的造化化解成撫慰人的和風麗日。

　　世界就是一隻大船，航程沒有終點；講壇便是船頭的舵手，永遠引著大船向前。

九　佈道

　　梅普爾神甫站起來，用一種謙和的長者口氣，不緊不慢地下著命令：

　　「請右舷的靠向左舷，左舷的靠向右舷，大家各就其位！」

　　挪凳子的聲音、鞋與地的磨擦聲、衣服的窸窸窣窣聲響過之後，又恢復了剛才的寧靜，大家齊刷刷地望著高高在上的梅普爾神甫。

　　略事歇息，他閉上了眼睛、抬起了頭、跪下了身子，兩手交叉在胸前，虔誠地做起了禱告。

　　禱告完畢，他開始莊嚴地朗誦聖詩，那音調穩重而飄逸，像一隻在迷霧中航行的船上的鐘聲。

　　在聖詩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的音調一下子變得激越昂揚起來：

　　巨鯨的恐怖，

　　籠罩在我心中，

　　神祕的光澤普照萬頃波濤，

　　我於其間升騰，又於其間墜落。

　　地獄之門洞開，

　　那裡面是痛苦的海！

　　何人能助我自拔，

　　不要讓我陷入絕望的深淵？

　　在無望的絕望中，

　　當我信心喪失殆盡時，

　　我呼籲我主，

　　祂俯耳傾聽之際，

　　巨鯨從我身旁掠過。

　　主啊，祢騎著燦爛的海豚，

　　風馳電掣般地來救我；

　　祢救世救難的面容，

　　放射著光華與永恆。

　　我用我的歌來銘記，

　　那陰森的恐怖和得救的快樂；

　　榮耀歸於上帝，

　　感謝祂的無所不能。

　　大家都隨著他唱起了聖歌，歌聲裊裊，淹沒了暴風雨的咆哮。

　　待大家平靜下來以後，梅普爾神甫慢慢地翻動《聖經》，按住要講的那一頁，說：

　　「親愛的船友們，請聽《約拿書》第一章最後一節：『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拿。』」

　　他的聲音和緩穩重，不急不慢。

　　「船友們，這部分，共有四章──四支紗──是這本大纜索似的聖書中最小的一股。

　　「約拿的心聲是如此深沉！魚腹中的禱告書又是那麼高貴！

　　「濤鳴浪湧，洪水蓋頂而至，我們隨船墜入了深淵，海草在我們周圍舞動。

　　「《約拿書》告誡我們，要吸取教訓，我們這些犯了罪的人要吸取教訓，我這個舷工也要吸取教訓。

　　「這裡講到了約拿的犯罪、他的沒有良心、他的突然醒悟以及他的恐懼，突然而至的懲罰讓他懺悔、讓他禱告，他終獲拯救，他因此而興高采烈。

　　「和我們所有的人犯的罪一樣，這個亞米太的兒子也是因為任性、因為違反了上帝的旨意而犯了罪！

　　「上帝的旨意我們不可懷疑，不要問那旨意的含義或意義，那是上帝讓我們做的事，那是他的命令，不是他的勸說。

　　「約拿認為那命令難以執行，其實，上帝給我們的命令都是那麼容易執行的。讓我們遵從上帝而不惜違背自己吧，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對自己的違背，才讓你有了執行上帝的旨意很困難的感覺啊！

　　「約拿抗命不遵、逃避責任、藐視上帝，他以為人所造的船可以帶他到沒有上帝的地方，只有船長而沒有上帝。

　　「他東躲西藏，好不容易在碼頭上找到了一艘開往塔施的船。

　　「船友們，這裡我提請你們的注意了。塔施是現代的加得斯城──有學問的人都這麼認為──那麼，加得斯城在哪裡呢？

　　「加得斯在西班牙！那時候，大西洋幾乎還是個無人所知的大海，約帕走水路抵達西班牙的加得斯，可以說走了兩點之間最遠的一條線！

　　「約帕就是現在的杜發，在地中海的最東邊，敘利亞境內，從那兒到塔施，或者說到加得斯，就要西行兩千多英哩，才能抵達直布羅陀海峽的外側！

　　「約拿想遠走他鄉，躲開他的上帝！

　　「這個神色慌張的傢伙，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在碼頭上賊眉鼠眼地遊蕩。他自知有罪，感到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如果當時有警察的話，早就把他抓住了，等不到他踏上任何一艘船！因為他太可疑了，沒有行李，沒有送行者，一副左躲右閃的下作樣兒！

　　「最後，他找到了那艘就要裝完貨的去塔施的船，一上船，水手們就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緊緊地盯住了他！

　　「約拿意識到了自己被人懷疑了，努力鎮定地微笑了一下，裝出些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可這些掩飾不住的骨子裡的賊像，水手們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了：

　　「『他一定是剛搶了一個寡婦！』

　　「『他是個重婚者！』

　　「『他是個越了獄的姦夫！』

　　「『他是個剛剛殺了人的謀殺犯！』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判斷，每個判斷對這個卑鄙的人來說都不過分。有個水手跑到碼頭上去看那個畫影圖形的通緝弒君者的告示去了，那上面的懸賞是五百金幣。他看看告示，看看約拿；看看約拿，看看告示。

　　「水手們將約拿團團圍住，等待著碼頭上的夥伴的判斷。

　　「約拿徹底慌了手腳，手足無措地站在了那裡，等待著水手的審判。直到那邊打了個否定的手勢，他才被允許走上船去。

　　「約拿狼狽地走下船艙，他要去見船長。

　　「『你是誰？』正在填寫關單的船長很隨便地問道。

　　「約拿卻被這普通的問話嚇破了膽，他幾乎要撒腿逃跑了！最後，他終於鼓足了勇氣，開口道：

　　「『船長，我只是想問一問，這船什麼時候開？我，我想到塔施去！』

　　「聽到這樣慌張的聲音，船長猛地抬起了頭：

　　「『潮水上來我就開船。』

　　「『再早一點不行嗎？』

　　「『對任何一個正派的船客來說，哪個時候開船都是適宜的。』

　　「約拿嗅出了船長的話外之音，他趕緊順從地答道：

　　「『好，好，我就搭你的船了！船錢是多少？我馬上付。』

　　「船友們，我講的這個細節是上了《聖經》的。《聖經》上說：『他就給了船錢，上了船。』

　　「船友們，約拿上的那條船的船長，警惕性是很高的，可是他利慾薰心，被幾個錢遮住了眼睛！

　　「船友們，能拿出錢來的罪犯不需要什麼護照之類的東西就可以暢通無阻；相反，一個正直的人，只要他沒錢，那也是寸步難行的啊！

　　「船長看了看約拿的錢包，大概估計了他有多少錢，然後開了一個三倍於普通旅客的價錢，約拿馬上就同意了！

　　「船長明白，約拿是個逃亡者！

　　「當約拿掏出錢來後，船長認真地檢查了每一塊金幣，看一看是真是假。在確認都是真的以後，約拿便正式被承認為船上的旅客了。

　　「『噢，先生，我很累了，我想睡覺，我的鋪位在哪兒？』約拿急切地問。

　　「『看得出來。這邊，這邊就是你的房間。』

　　「約拿三步兩步奔進房間，反過身來就要鎖門，可撥弄了半天也沒鎖上。

　　「船長聽見他在門後面的動靜，心裡暗笑：『牢房的門永遠不會被允許從裡面鎖上的！』

　　「約拿放棄了鎖上門的想法，衣服也沒脫便撲到了床上。

　　「逐漸地，他感到氣悶胸塞，喘不過氣來。他發現頂棚低得幾乎要碰到他的腦袋了，哪兒也沒有窗戶，實在透不過氣來。

　　「他有一種預感，大鯨魚把他吞進肚子裡以後，就是這種感覺！

　　「昏暗的掛燈，在約拿的艙房的牆壁上搖來搖去。船上的貨越裝越多，船身向碼頭的傾斜越來越厲害了。

　　「約拿躺在床上，不安地注意著船身的傾斜和掛燈的搖擺。他雖然上了船，可心緒無論如何也平穩不下來。

　　「『噢，我的天哪，我的良心也掛起來啦！搖過來又晃過去，噁心、要吐……』

　　「約拿像一個剛剛狂歡了一個通宵的人一樣，人躺在床上，腦子卻還在旋轉，像羅馬競技場中一條狂奔不已的公馬，又像一個身處絕境祈求上帝祛病消災的幾近絕望之人……

　　「他受傷了，傷口在良心上，血流不止，卻又沒有在這個地方止血的辦法。痛苦的抽搐和強烈的麻痹感使他昏昏入睡。

　　「潮水湧了上來，起錨解纜，船離開了那冷冷清清的碼頭，斜著身子，無聲地駛進了大海。

　　「這是有史以來記載的第一艘走私船！走私的東西就是約拿！

　　「暴風雨突然來了！大海不願運載這邪惡的貨物，它用力抖著身子，要把約拿抖下去！

　　「水手長命令所有的人都投入為船輕裝的戰鬥之中，所有的瓶瓶罐罐、箱箱板板都在呼嘯的風聲和人們的叫喊聲中被投入了大海。此時此刻，約拿還在他的惡夢中邁著蹣跚的腳步。

　　「『嗨，你，怎麼啦，快起來！』

　　「慌張的船長奔進約拿的船艙，對依然沉睡的約拿狂呼亂喊。他刷地一下坐了起來，一時弄不清是夢是醒。他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死命地抓住欄杆。

　　「狂怒的海水沖上甲板，從船頭奔向船尾，一下子淹沒了甲板上的一切，船還未沒沉，可人們感到好像已經被淹死了！

　　「一絲月光，從險惡的天空中投下來，嚇得約拿好像看見了末日的來臨。

　　「他異常的慌張絕望又引起了水手們的注意，無疑他是個亡命之徒！

　　「他們抽籤來決定這場天災的禍首，真是天意，擲出來的籤正是約拿！

　　「罪魁禍首原來就是他！真相大白以後，大家圍住了約拿，紛紛質問：

　　「『你是誰？從哪裡來？以何為業？國籍？民族？』

　　「水手們的質問嚇破了約拿的膽，他回答了他們提出來的所有問題，還回答了他們沒有提的問題。

　　「他的不打自招是上帝對他的懲罰！

　　「『我是希伯來人。我無比敬畏耶和華那創造天地萬物的偉力！』

　　「他的哭嚎引動了水手們的惻隱之心，他們甚至想不用把約拿拋入大海的方法懲罰他了，因為約拿已經主動請求這樣了。

　　「可是風暴更強烈了，船覆人亡的危險更近了。水手們向上帝做了祈禱，然後甚至有點不大情願地把約拿抬了起來，拋進了大海。

　　「效果十分明顯，風停了，浪平了，一派平和的景象，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從來就是如此。

　　「約拿被扔進海裡，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渦流，馬上就蹤跡皆無了。

　　「水手們不知道，約拿已經掉進了一張大張的嘴裡，那張嘴已經在那兒等了很久了！

　　「那是一條巨鯨！巨鯨的牙齒像白色的柵欄，一下就把約拿關了進去。

　　「約拿知道，這種十分可怕的懲罰是公正的。他沒有痛哭流涕地直接向上帝禱告，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將自己的一切交給了上帝。

　　「船友們，這才是真心實意的懺悔，而不是急功近利地要求救命。你如果問約拿這樣做上帝以為如何？那麼只要看一看最後的結果就清楚了。

　　「他不僅被從巨鯨的肚子裡救了出來，還從海裡被救了出來。我在這裡講約拿的故事，並不是讓你們重蹈他犯罪的覆轍，而是要你們學他懺悔的榜樣。

　　「不能犯罪！犯了罪以後也必須像約拿那樣懺悔！」

　　牧師在講這些的時候，外面的淒風苦雨一直沒有停歇。這為故事提供了一個良好的伴音效果。

　　他生動的敘述使人們感到自己時而慌張地在碼頭上徘徊、時而又在狂風巨浪中搖擺，他起伏的胸膛和揮動的手臂、上挑的眉梢和閃電般的目光，極大地震懾住了臺下的聽眾。

　　牧師的話戛然而止，他閉目凝神，好像在和上帝交談。

　　他動了動，慢慢地睜開眼睛，翻動了一下《聖經》，低下頭，謙和穩當地說：

　　「船友們，上帝以一隻手放在你們身上；可他放在我身上的卻是兩隻手。我剛才講的約拿的故事是對你們的訓誡，也是對我自己雙倍的訓誡。

　　「啊，如果我是你們聽眾之中的一員，而你們之中的哪一位此刻正站在這高高的講壇上宣傳人生要義，那是多麼愉快的事啊！

　　「約拿是個塗了聖油的無知，受了主的委託，去給邪惡的尼尼微人傳播真理。可是，他怕那些邪惡的人，想逃脫自己的責任，慌張地上了船，想去塔施！上帝讓巨鯨在海裡等著他，把他吞進了萬丈深淵。

　　「就是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約拿發自內心的懺悔，上帝還是聽到了。上帝就向巨鯨下了命令，巨鯨一下子從陰冷的深海中衝了出來，奔向溫暖的陽光，奔向充滿生機的大地。

　　「『把約拿吐到陸地上。』

　　「遍體鱗傷的約拿被扔到了陸地上，他兩耳嗡嗡亂響，但心中已下定了執行上帝的命令的決心。

　　「什麼命令呢？那就是義無反顧地向一切人傳播真理。

　　「船友們，願那個接受了逃避的教訓的舵工受難！願那個抵禦不住誘惑而違反了聖命的人受難！願那個只知討好別人而不敢稍有得罪的人受難！願那個把名聲看得比德行還重的人受難！願那個居心叵測的救人者受難！」

　　他的頭垂了下去，略事靜默，又緩緩地抬起頭來，眼中有一絲愉悅的光澤，突然，他高聲叫道：

　　「但是，船友們啊！在不幸的背後確實是有一種愉悅的。而且，那種愉悅無疑比不幸更強烈！

　　「願那些堅韌不拔的船長們愉悅──發自內心的愉悅！願那些自己的船已經開始沉沒於這個陰險的世界，而自己還在努力用胳膊支撐一切的人愉悅！願那位從參議員之類人的袍子裡拉出了罪惡，並矢志不渝地要鏟除罪惡的人愉悅！願那個不知道有多少人間的律條，而只知道耶和華的人愉悅！

　　「一個人在彌留之際，這樣說：『我的父啊！我這就要死了。我首先認識的是祢的威力，不論是下地獄還是上天堂，我都要死了。我竭力想屬於祢，努力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想屬於這個世界、想屬於我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我祝你永生，一個人想比他的上帝長命，那是不可思議的。』

　　「這個人就該享有永恆的愉悅！愉悅永遠屬於他！」

　　他緩緩地揮動著手臂，不再說話了。

　　雙手掩面，長跪不起。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無聲地跪在那裡。

十　心靈的蜜月

　　從教堂回到旅店，看見魁魁格正坐在屋子裡。

　　他坐在爐火前，雙腳搭在凳子上，兩手捧著那個小偶像，用一把小刀輕輕地刮著偶像的鼻子，嘴裡哼著他異教徒的歌。

　　見我進來，他立刻將偶像藏了起來。拿了一本厚厚的書，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起來。

　　每翻那麼一會兒──我想大約是五十頁──他就會停一停，打個呼哨，故作吃驚地叫那麼一聲，然後又去翻書頁，數到五十就又會停下來。

　　他似乎不會數五十以上的數，五十這麼大的數目已足以讓他驚歎了。

　　我頗感興趣地注視著這個滿臉傷疤的野人，沒錯，他的靈魂是質樸的。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剛毅、勇敢和誠摯。

　　他魯直的外貌後面是一種無法抵禦的高貴，這種高貴來自於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力量，他從不阿諛別人，也不勒索別人。

　　似乎是因為剛剃了頭，他的額頭顯得更廣闊明亮了，也更顯出了一種勇往直前的衝勁兒。

　　不怕您見笑，我從魁魁格臉上看到了喬治．華盛頓的影子，他們的額頭都有一個向後的坡角，他們的神氣中有一種相似的高貴。魁魁格是一位野化了的華盛頓。

　　他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我，依然全神貫注地翻著書頁。噢，想想昨夜的同榻而眠，想想今天早晨他親昵地搭在我身上的胳膊，和現在這副冷淡的神情相比，真是有意思。

　　說來也怪，野人們靜默的神情與蘇格拉底的表情真有點相似呢！

　　魁魁格似乎對與別人交往沒有興趣，他和別人盡量不打交道，實在不打不行了，也控制在極為有限的範圍內。

　　這個遠渡重洋地跑到這兒來的野人，獨來獨往而又恬然無爭地生活在這群熙熙攘攘的捕鯨者之中，他的生活態度還真有點哲學味道呢，儘管他大概從來也沒聽說過哲學這個詞兒。

　　其實，哲學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能拿來自我標榜的。我一聽見某某人自稱為哲學家時，就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噁心感覺。

　　爐火悠然地燒著，窗外的暴風雨奏著單調而又十分有規律的聲音，我們倆寂靜地坐著，一種奇異的感覺融化了我的心。

　　狂亂的心緒和躍躍欲試的手腳突然都停止了顫抖，我被這個野人超度了。他不是文明人，也就沒有文明人的狡詐和虛偽，他質樸無華的神色中有一種洞穿世事的光輝，不知不覺中我的心已被他征服了。

　　噢，我要和一個異教徒做朋友了！

　　我把凳子向他拉了拉，比劃著和他套交情。他開始依然不太理睬，我又講了昨晚的事，他才問。

　　「今晚還同睡？」

　　「是的。」

　　他笑了。

　　這樣，我便湊了過去，和他一起翻動著書頁。

　　我努力跟他講著這本書的內容、用途和意義，而且結合這裡各種各樣的事情進行解釋。

　　他逐漸有了興趣。

　　我向他要菸，他立刻遞上了菸斗斧和菸袋。我抽一口，他拿過去抽一口，菸斗就這樣被不緊不慢地遞來遞去。

　　這樣，我們心中的所有芥蒂都煙消雲散了，我們成了好朋友。

　　他摟住我的腰，額頭貼住我的額頭，說我們成親了，意思就是說我們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隨時可以為我而死。

　　這在文明社會中似乎完全是不可思議的，但對這個質樸的野人來說，卻完全出之於內心中的自然。

　　晚飯後，我們又親密地談了一陣子，便抽著菸一同走回了房間。

　　他把那個香料做的人頭送給了我，又從菸袋裡掏出了三十多個銀幣，把它們堆到桌子上，笨拙地分成了兩堆兒，把其中一堆兒推給了我。

　　我剛要推辭，他已經硬把銀幣塞進了我的口袋兒。

　　他掏出他的那個木偶，要做晚禱了。看樣子，他要我跟他一起做，我心裡很是猶豫。

　　我可是個最正經的基督徒啊，怎麼能和一個野人去拜他的木偶呢？可是拜了又會怎麼樣呢？那位胸懷寬廣、氣量宏大的神會對這個醜陋的小木偶心生嫉妒嗎？

　　以實瑪利啊，你要想一想了！所謂崇拜就是執行上帝的旨意，上帝的旨意是什麼？

　　「我役於人，人役於我！」

　　魁魁格是我的同胞兄弟了，讓他役於我？也就是讓他跟我一起去做那長老教派的崇拜儀式？似乎不大可能。

　　那就只有我役於他了，就是和他一起去拜那個木偶了。可那樣的話，我不就成了和魁魁格一樣的木偶崇拜者了嗎？

　　魁魁格已經挪開了壁爐上的隔火板，把木偶放正了位置。

　　我點了點兒刨花，把硬麵包烤了烤。我們一起把麵包呈給它，磕了三個頭，又吻了吻它的頭，這才心平氣和地寬衣上床。

　　我覺得朋友必須在床上才能說出推心置腹的心裡話來，夫妻據說就是如此，聽說還有些老夫老妻，就是在床上聊到天亮的。

　　我跟魁魁格躺在床上，情投意合地聊著，開始了我們心靈的蜜月。

十一　床上

　　我們就這麼親密無間地聊著，打上那麼一小會兒瞌睡，就又聊上半天。魁魁格一會兒把他紋滿了花紋兒的腿放到我的腳上，─會兒又縮了回去。

　　後來越談越來勁兒，睡意全無，天還不亮就想起床了。

　　不知不覺中，我們都坐了起來。以膝抵頭，靠在床頭，肩併肩地坐著。

　　在這冰冷的環境中，這樣傳遞著彼此的溫暖，周身都十分舒暢。

　　唉，那種爐火旺旺的房間裡可沒有這種享受，因為沒有寒意也就沒有了真正溫暖的感覺。

　　坐了一會兒，我想我該睜開眼了。我一向有上了床以後就閉著眼睛的習慣，因為那樣可以集中精力享受床的舒適。

　　大概黑暗是我們人類的本質的存在方式吧，所以你不閉上眼睛便永遠有一種虛假的感覺。

　　我對魁魁格點燈的建議表示認同，他大概又是想抽上幾口菸了。

　　昨天我對他在床上吸菸還厭惡得不行，今天一朝相愛，我那種似乎有點偏執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了。

　　我甚至感到，魁魁格坐在我身邊抽菸，是讓我感到無比幸福的事，因為這樣屋子裡就會洋溢濃鬱的家庭氣氛。

　　和一個知心好友並肩而坐，同吸一袋菸、共蓋一條毯，這實在太有趣了。菸斗斧被我們傳來遞去，煙霧慢慢地籠住了我們的頭頂。

　　這繚繞的煙霧大約很引人想起往事，他講起了他的家鄉。

　　我極有興趣地聽著。他注意到了這一點，講得津津有味。

　　儘管他的語法混亂，用詞不準，但我還是從他滔滔不絕的講述中聽出了他以前經過的事的輪廓。

十二　魁魁格的故事

　　魁魁格的家鄉在遙遠的西南方的一個叫科科伏柯的島子上。所有的地圖上對這個島嶼都沒有任何標示──真正的好地方是從來不上地圖的！

　　很早很早以前，魁魁格身披草衫放牧山羊於故鄉的林莽之中時，心中就有一個宏大的抱負：要走出去，見識見識捕鯨者是些什麼樣的人；還要到文明人的國度中看一看！

　　魁魁格的父親是酋長，叔叔是祭司的頭兒，而他的母親則是英勇的戰士的女兒，他的血管裡流淌著部落之中最為高貴的血液。

　　一次，一艘從薩格港開來的船，停泊在他父親統治下的一個港口。魁魁格很想乘上這條船去文明人的國家裡去看一看，可是船上的水手名額已經滿了，他那當國王的父親也幫不了他的忙。

　　可已經下定了決心的魁魁格自有他的辦法。他划了一隻獨木舟，躲到一個一邊是珊瑚礁一邊是長著大片的紅樹林的海灘的海峽裡，他知道，這是那條大船的必經之地。

　　等大船一來，他的獨木舟便箭一般地衝了出去，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船舷，後腿一用力，將獨木舟蹬翻，直撲甲板，死死地抓住了錨釘。

　　他心中已賭了誓，除非他們把他砍碎扔回海裡，否則絕不下船。

　　船長嚇唬著他，把刀架在了他的胳膊上，可是魁魁格，這位王子，一點也不怕。

　　船長被他的勇敢和對文明的嚮往感動了，答應了他留下來的請求，不過在船上他不再是王子，而成了一名捕鯨者。

　　就像俄國的皇帝彼得甘心情願到外國的造船廠當工人一樣，魁魁格對於讓他當捕鯨者也毫無怨言。

　　他希望能在其中學到一些新東西，將來帶回他自己的國度中，能給同胞們一些啟示，使他們過得更幸福。

　　然而，很快他就看出了這些人的卑劣，比他父親統治下的異教徒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特別是在薩格港和南塔克特，他見到了這些捕鯨者是怎樣花掉自己的工資的。他對他們、對文明世界感到絕望了，還是做一輩子異教徒吧。

　　這樣，他雖然還生活在文明人之中，穿他們的服裝，結結巴巴地講他們的話，但是他依舊崇拜他的小木偶，保持著他在島上的生活習慣。

　　在他的講述中，我聽出來他的父親年事已高，很可能如今已不在人世了。我問他現在是否打算回去繼承王位，他說不。

　　他說文明人已經深深地影響了他，使他不配再登上那相傳已經三十代的純潔的王位了！如果要回去，也是在以後。

　　我又問他，在以後什麼情況下才回去，他說受了洗禮以後。眼下先四處轉一轉，再開闊開闊視野。

　　他有謀生的手段了，他們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標槍手，這枝有倒鉤的武器不僅是他未來的王笏，而且也是如今的飯碗。

　　我問他眼下打算幹點什麼，他說出海、捕鯨。於是我便向他講了我的經歷和志向，並告訴他每一個真正的捕鯨者都應該去南塔克特！

　　他馬上就決定和我一起去那兒，同吃同住，同甘苦共患難！

　　這太讓我高興了，不僅因為我十分愛慕魁魁格的人格，還因為他是個出色的標槍手、有著豐富的經驗的標槍手。這對我這個雖然十分熟悉商船卻對捕鯨一竅不通的水手來說，太重要了。

　　魁魁格的菸斗熄滅了，他放下菸斗，擁抱了我一下，用額頭貼住我的額頭。

　　然後，熄了燈，我們各自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十三　救人

　　第二天，是星期一。

　　我把那個香料製的人頭賣給了一個理髮匠，就去找店老板結賬，賬是我們倆的，錢卻是他一個人的。

　　店裡的人們對我們倆之間突然產生的友誼似乎很感興趣，特別是店老板彼得．科芬，他關於野人的謊話曾經把我嚇了個半死，可如今我和野人成了好朋友。

　　我借了一輛獨輪車，把我們的行李裝了上去，直奔停泊在港口的郵船「摩斯號」。

　　一路上有很多人注視著我們。他們看的並非魁魁格，因為街頭巷尾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少見，他們感到奇怪的是我跟這樣一個人的良好的關係。

　　對他們我們一點也不理會，輪流推著小車往前走，魁魁格偶爾停一停，整理一下標槍鉤上的皮鞘。

　　我問他是不是捕鯨船上都不備標槍而要標槍手自帶。他說他的標槍質地上乘、飽經戰陣，捅到過數不清的大鯨魚的心臟，就像一個農民喜歡自己的鐮刀一樣，他無比熱愛自己的標槍。

　　獨輪車由我手裡轉到他手裡時，魁魁格給我講了一個關於他第一次見到獨輪車的故事。

　　在薩格港，船主借給他一輛獨輪車，讓他裝行李。此前，對於獨輪車，他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但為了不讓別人看出他是個生手，他就把行李結結實實地捆在小車上，然後運足力氣一下子就把小車扛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碼頭。

　　「啊，魁魁格，你就這麼走到客店的？」

　　我幾乎笑出聲來。

　　他又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的是他們那個島上的事。島上的人，在結婚時，要把從嫩椰子裡擠出來的椰汁，滴到一個大葫蘆裡，然後把這個大葫蘆放在桌子上最顯眼的位置上。

　　一次，一條大船靠了岸。一位紳士派頭的船長被邀請參加魁魁格妹妹的婚禮，他的妹妹當時剛滿十周歲。

　　船長被請到了席上，面前正擺著那隻大葫蘆，兩旁分別坐著魁魁格的父親和叔叔。

　　做過飯前禱告──島上的人做飯前禱告不像我們俯對杯盤，而是仰起臉來，但做禱告則有共同點──祭司長便宣布婚筵開始了。

　　按照這個島國的習俗，祭司長要把他的神聖的手指往那還未向客人敬酒的喜酒壺裡浸一浸。

　　船長注意到了他的舉止，心想自己是一船之長，而且坐在祭司長的上首，是不是應該如法炮製呢？

　　他毫不猶豫地在那個葫蘆裡洗了洗手！

　　「怎麼樣，他就是這麼幹的。」

　　魁魁格笑著對我說。

　　買了船票，把行李安置好以後，我們正式上了那艘開往南塔克特的縱帆船。

　　「摩斯號」揚帆啟航，順著阿庫希奈河緩緩而下。

　　新伯福的街市在晴朗而寒冷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硬硬的冷色。岸上的木桶堆積如山，而製造木桶的叮噹鏗鏘之聲還不絕於耳。

　　有遠航歸來的，有起錨待發的，結束便是新的開始，捕鯨如此，人生亦如此啊！

　　船駛上了大海，風也大了起來，浪花在船頭船尾翻捲，頃刻間就又恢復了它們原來的平靜。

　　噢，我太愛這廣闊的大海了！我痛恨陸地上那些印滿了奴隸的腳印和騾馬的鐵蹄的大道，我痛恨那些據道為障收取通行稅的人，我愛大海，大海上沒有路，又到處都是路，而且永遠不會有任何路的痕跡。

　　魁魁格似乎也陶醉於這濤飛浪捲的壯麗景象，他嘴巴微張、鼻孔張大，一臉的興奮之色。

　　「摩斯號」進入深海，巨浪排撻而來，船頭一起一伏，像個叩頭的奴隸。帆繩繃得緊緊的，桅杆隨船搖晃著，一派壯觀的航行景象。

　　可船上其他的旅客卻把我們倆當成了稀罕的景致，在他們看來，一個白人和一個野人如此親密簡直不能容忍。

　　魁魁格一回頭，正碰上一個在他身後扮鬼臉兒的毛頭小夥子。魁魁格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一下抓起了那小夥子，順手拋向空中，讓他在空中翻著筋斗時再拍擊一掌，那傢伙踉蹌著落在了地上。

　　魁魁格轉過身來，點起菸斗斧，給我遞過來。

　　「船長，船長，船長，他……他……他，他是魔鬼！」

　　那小夥子嚎叫著奔向船長。

　　船長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衝著魁魁格吼道：

　　「嘿，你，你想幹什麼？你那樣幹會弄死他的！懂嗎？」

　　「他在講什麼？」

　　魁魁格不緊不慢地回過頭來問我。

　　「他說，你是不是要把那個小夥子弄死？」

　　我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那個哆哆嗦嗦的小夥子。

　　「什麼？弄死？不，不，不，他，太小了，小小的魚！魁魁格不殺小魚，魁魁格殺的是大鯨魚！」魁魁格蔑視地說。

　　「好了，你這個野東西！再搗亂我就弄死你，小心點！」

　　船長的話還沒說完，海上便吹來一陣狂風，主帆離了杠，帆杠飛快地左轉幾圈、右轉幾圈。那個毛頭小夥子一下子被掃到了海裡！

　　大家慌做一團，有的往艙裡奔，有的伸手想抓住帆杠卻又怕那東西力量太大把自己也帶到海裡。

　　帆杠飛轉著，以一股不可阻擋的瘋狂勁兒橫掃著一切，就像一條被激怒的巨鯨的下顎。

　　人們圍著它，束手無策。

　　魁魁格靈巧地匍匐到帆杠的下面，一伸手拽過一條繩子來，把一頭繫在舷牆上，另一頭挽了個扣，在帆杠又一次掃過他的頭頂時，他迅速將繩子扣拋出去，不偏不斜正好套住了帆杠！

　　一看套住了帆杠，魁魁格手裡便用上了勁兒，帆杠乖乖地停住了。

　　大家懸著的心一下放了下來，一擁而上，收拾起殘局來。

　　魁魁格從帆杠下面坐起來，甩掉了上衣，走到船的一側，一個漂亮的弧線形的入水動作，跳入了大海。

　　波濤之中，他的頭頂時隱時現，顯然他在找那個落水的小夥子。

　　三、四分鐘以後，他還是一無所獲。

　　猛的一下，魁魁格又冒出了水面，換了口氣，瞧準方向，又扎了下去。

　　幾分鐘以後，他又冒出來了。一隻手划著水，一隻手拽著那個一動不動的小夥子。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兩個人拉上了船。

　　人們稱讚魁魁格的英雄行為，船長還向他道了歉，那小夥子也慢慢地緩過氣來。

　　魁魁格沒有理會人們的讚譽，他用了些淡水洗淨身子，穿上衣服，靠舷牆坐了下來，點上他的菸斗斧，散淡地看著周圍的人們。

　　他的目光是柔和的，似乎在說：

　　「這沒什麼，我們野人就應該這麼幫助你們文明人！誰讓咱們生活在一個世界上呢。」

十四　南塔克特

　　一路無話，我們安抵南塔克特。

　　你可以找一張地圖，在上面找一找，看看南塔克特在哪兒。

　　是的，它遠離大陸，只是大海中的一個小山丘，一片沙灘而已。

　　有人開玩笑說，南塔克特人要想種點雜草也得種在沙灘上，因為這裡寸草不生；還有人說他們從加拿大運來了野草；為了堵住一個漏油的桶，必須遠涉重洋才能買回那堵洞用的木塞；這兒的人都在門前種上幾棵蘑菇，為的是夏天乘涼；還說這裡有一葉草即可稱綠洲，三葉草就可以叫草原了；說這裡人家的椅子上、桌子上經常可以看到粘上去的小貝殼，就像海邊的烏龜身上粘著的貝殼似的。

　　所有這些不無善意的調侃，都是在極言南塔克特的彈丸之大和寸草不生。

　　最早定居於這塊不毛之地的是紅種人，關於此，還有一段傳說呢。

　　說是很早很早以前，在新英格蘭的海岸上，一隻鷹突然衝了下來，叼走了一個印第安嬰兒。

　　嬰兒的父母悲痛欲絕地看著老鷹叼著孩子消失在大海上，他們毫不猶豫地划起獨木舟追了上去。

　　經過千難萬險，他們追到了這個島上。在島上他們發現了那個嬰兒的一小堆兒白骨！

　　此後，這一對印第安人夫婦就居住在了這個小島上，他們永遠也不離開自己那化成白骨的孩子了。

　　他們就是南塔克特人的祖先。

　　祖先有著這樣的經歷，後代出海打魚以海為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們先是在海灘上捕蟹捉蛤，在淺水區拉網捕魚，然後划上小艇到深海區作業，後來造了大船，開始了大洋上的巡弋。

　　他們一年四季漂泊在海上，同那些洪荒時代遺留下來的巨大水獸做著不屈不撓的搏鬥。

　　他們世代征戰，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到處都成了他們征服水下巨獸的戰場。噢，隨便你美國把墨西哥畫入德克薩斯州、把古巴送給加拿大、把印度吞入英國吧，在這個星球上，有三分之二是南塔克特人的。

　　廣闊的海洋都屬於南塔克特人！別國的水手只不過擁有海上通行權；商船是橋梁的延伸；兵艦是浮動的炮臺；甚至海盜也只是劫掠海面上的船隻，絕無本事攻占海底世界。

　　只有南塔克特人是住在海上，海洋是他們的農場，他們反覆耕作與收獲，他們以海為家，他們的生活與事業都在海裡。

　　他們常年棲息於海上，對陸地感到十分陌生，偶爾登上大陸，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就要遠離大陸，他們要躺到大海的懷抱裡，讓海象群和鯨群從身下掠過才睡得香甜安穩。

十五　鰵魚與蛤蜊

　　暮色之中，「摩斯號」靠了岸。

　　先找地方住下吧。鯨魚客店的老板科芬給我們介紹了他表弟荷西亞．胡賽開的客店，說他的客店在南塔克特屬第一流，而且他的客店特別以雜燴做得好而聞名遐邇！

　　他表弟的客店叫煉鍋客店。

　　然而，看來這家一流的客店並不在繁華之地，左拐右拐，這兒問那兒問，我們倆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才來到這看樣子不會再錯了的地方。

　　一座陳年舊宅門前，豎著一枝桅杆，橫木上一邊一個木鍋，懸掛在空中。這與絞刑架倒是別無二致了。

　　噢，我在那邊住鯨魚客店，碰見一個叫棺材的老板；我在這兒住煉鍋客店，又碰到了絞刑架！這可不是什麼吉兆。

　　直到我眼前出現了一個穿黃袍子的女人，我才從這陣心虛之中緩過神兒來。這個一臉雀斑的女人所以吸引了我，是因為她正破口大罵，罵一個穿紫衣服的男人。

　　「滾，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門簷上一盞昏暗的小燈，像一隻受了傷的眼睛，瞪著這快嘴快舌的女人。說完剛才這句話，她的咒罵似乎告了一個段落。

　　「走吧，魁魁格，這肯定是胡賽太太。」

　　我趕緊抓這個空兒說。

　　我的猜測完全正確，這一位正是在胡賽先生不在家期間全權處理客店事務的胡賽太太。

　　她聽說我們要住店，就暫時停止了叫罵，把我們領進了一個小房間，讓我們坐在一張杯盤狼藉的桌子邊兒。然後猛地扭回頭來，問：

　　「鰵魚還是蛤蜊？」

　　「什麼，太太？」

　　「鰵還是蛤蜊？」

　　「蛤蜊？那種又冷又粘的東西可以當晚飯吃嗎？鰵魚是什麼樣的？」

　　胡賽太太似乎並沒太在意我說什麼，她恍惚聽見我先說了個「蛤蜊」，便向裡屋大喊了一聲：「兩個人一隻蛤蜊。」

　　看樣子她很急，她急著去罵那個穿紫衣服的男人，所以這麼喊了一聲以後人就不見了。

　　「噢，魁魁格，一隻蛤蜊，夠吃嗎？」

　　我的疑慮很快就被廚房裡飄過來的濃鬱的香氣打消了。等那熱騰騰的「雜燴蛤蜊」端上來時，我們倆心中的愉快是無以言表的。

　　這是用那種比榛子大不了多少的蛤蜊做出來的東西，摻著些碎麵包和細細的鹹肉條兒，又放了夠量的牛油、胡椒和鹽！

　　面對如此美妙的食物，我們倆一句話也顧不上說，三下五除二就一掃而光了。

　　我們身子向椅背上一靠，顯然意猶未盡。我學著剛才胡賽太太的口氣，向後面喊了一聲：

　　「鰵魚！」

　　一會兒，鰵魚就端上來了。

　　這鰵魚雜燴的味道與蛤蜊雜燴略有區別，不過，人們一吃起來就忍不住狼吞虎嚥是它們的共同特點。

　　我用勺子在碗裡舀了舀，對我的夥計說：

　　「哈，魁魁格，你看，有一條活鱔魚！你的標槍呢？」

　　我們倆都笑了。

　　煉鍋客店可以說到處都充滿了魚的味道。廚房的鍋裡永遠在煮著魚雜燴，早中晚一天三頓，頓頓雜燴，吃得人擔心身上會戳出魚骨頭來。

　　客店裡到處都是蛤蜊殼，胡賽太太的項鏈是用鰵魚脊骨做成的，胡賽先生的賬本也是用上好的鰵魚皮製成的，就連牛奶裡也有股魚味兒！

　　這就有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了。直到早晨散步時我看見乳牛在吃魚骨頭時，心中才豁然。那乳牛不僅在吃魚骨頭，四個腳上還套著四個鰵魚頭，像拖鞋似的。

　　晚飯後胡賽太太給了我們一盞燈，指點了去客房的路。我們剛要走，胡賽太太一伸手，攔住了魁魁格。

　　「不能帶標槍！」

　　「為什麼？每個真正的捕鯨者都是和標槍共枕同眠的！」我辯解著。

　　「這很危險！自從那位可憐的小夥子斯蒂格斯死在客房裡以後，我就不准客人帶標槍進房了。

　　「他的標槍插入了後腰！

　　「唉，他出海四年半，只帶回三桶魚雜碎來。

　　「好了，魁魁格先生，放心交給我吧，明天一早我就還給你。

　　「對了，明天早晨吃什麼，鰵魚還是蛤蜊？」

　　「都要！再加兩條燻青魚，換換味兒。」我說。

十六　「裴廓德號」

　　在床上，我們開始商量具體的出海計畫。

　　讓我吃驚的是，魁魁格已經有了些不可更改的「主意」。這主意來自於他身上的那個小木偶，它叫「約約」。

　　約約告訴他，我們倆不能一起到碼頭上去找捕鯨船，這個任務應由我以實瑪利一個人去完成，它會暗中相助云云。

　　它還暗示，已經在岸邊為我們選好了船，就是那艘我最終一定會挑定的船；而且，我會拋開魁魁格，一個人先上船去做水手！

　　魁魁格非常相信他身上的這個木偶，凡事都要向它請示，它的任何一點表示，魁魁格都會像聽到聖旨一樣去執行，儘管有時候它也許是出之於善良的本心恰恰弄出些相悖的事來。

　　今天這事我就有些看法，魁魁格有經驗，應該讓他去挑一艘船；可魁魁格一意孤行，雷打不動地讓我去。

　　沒有辦法，第二天，留下魁魁格和他的約約在屋裡鼓搗些什麼儀式，我一個人去了碼頭。

　　隨便問了問，得知近期內啟航、航程三年的船有三條：「魔閘號」、「美味號」、「裴廓德號」。

　　「魔閘」不知典從何出，「裴廓德」卻略知一二，這是麻薩諸塞州的一個印第安人部落，一個已被斬盡殺絕的種族的名稱。

　　我在三條船上轉了轉，最後決定上「裴廓德號」。

　　船有多種，你也許見過那些橫帆船、舢板、帆槳兩用船……可我相信，像「裴廓德號」這樣的老船，你肯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是一條闖蕩過世界各個大洋大海的老船，日久天長的風吹日晒、雨打浪激使它渾身的顏色墨一般黑，就像那些在埃及和西伯利亞身經百戰的法國兵。

　　斑駁的船頭，彷彿有一副很威風的大鬍子，而那來自日本海岸的桅杆──因為原來的桅杆就是在日本海岸被暴風雨摧折的──高大挺直，似乎再不會被摧折了。船的甲板有的地方已經斷裂了，又小心地用木板釘在了一起，好像有千萬人踐踏而形成的凹痕則是無法修補的。

　　船長法勒，原來在船上當大副，後來去另一條船上當了船長，如今還是「裴廓德號」的大股東。

　　法勒當大副時，在船體的裝飾上是下了一番大功夫的，又是嵌又是鑲，把整個船體弄得像一位脖子上套著沉重的象牙的衣索比亞皇帝似的。

　　這條船的裝飾物都是幾十年以來它的戰利品，就像食人部落的戰士，用他殺死的敵人的骨頭做飾物。

　　船的舷牆像大鯨魚的下顎，而舷牆上用來拴繩子的木樁確確實實就是抹香鯨的牙齒，船上的滑輪是海裡的象牙製成的，舵柄則是巨鯨的下頷骨雕鏤成的。

　　「裴廓德號」是一條高貴的船，也是一條憂鬱的船，世間萬物，凡高貴者似乎都有些憂鬱的品質。

　　我站在它的甲板上，想找個當頭的，好自薦。可不但沒見著當頭的，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主桅後面一頂臨時帳篷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呈圓錐形，是用一隻露脊鯨的頭部的幾大片骨頭搭成的。

　　把鯨魚那些寬大的骨板插在甲板上，圍成一個圓，用繩子相連，繫緊，在頂部形成一個尖兒。向朝頭的這一面開了一個三角形的入口，坐在裡面，可以看到大船行駛的方向。

　　這帳篷似乎是船靠岸以後才搭的。裡面坐著個人，似乎是個頭目。

　　他像一般的水手一樣，皮膚呈棕黃色，穿一件藍色的舵工衣，眼睛兩側的魚尾紋又細又密，看出來是長期海上瞭望的結果。

　　此時正是中午，他正坐在一把橡木椅子上小憩。

　　「您是不是船長？」我問。

　　「是的話，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當水手。」

　　「你？不是南塔克特人吧？在救生艇上逃過生嗎？」

　　「沒有，先生。」

　　「嗯，對捕鯨業是不是一無所知啊？」

　　「是的，先生。不過，我很快就能學會！我在商船上幹過，我……」

　　「商船？別跟我提什麼狗屁商船！你還以為幹過商船是一種榮譽嗎？再說商船我就劈開你的腿！」他又說：

　　「好啦，我問你，你現在為什麼要上捕鯨船？很值得懷疑啊！你是不是當過海盜、搶劫過你的船長、謀殺過船上的大副？」

　　我竭力否認著他半認真半玩笑的話。我聽出來了，這個南塔克特人有一腦子島民的狹隘觀念，他對外地人有一種深深的偏見。

　　「你現在為什麼要來捕鯨？弄清了這一點我才能雇你！」

　　「這個，先生，我只是想見見世面、開開眼界，想弄清楚捕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噢，想知道捕鯨是怎麼回事兒！那麼，你見過亞哈船長嗎？」

　　「誰？亞哈船長？」

　　「對，這條船的船長。」

　　「嗨，我還以為你就是船長呢！」

　　「噢，現在跟你說話的是法勒船長，我跟比勒達船長都是這船的股東，負責船上設備和人手的配備。

　　「你剛才說你想見識一下捕鯨，那你必須去見一見亞哈船長，一條腿的亞哈船長。」

　　「什麼？鯨魚吃了他的另一條腿？」

　　「是的，抹香鯨把他的一條腿吃了！」

　　他的聲音中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悲涼，我幾乎受了感動。我定了定神，又說：

　　「不錯，從這事兒可以推斷出些東西來，但是，沒有親睹終歸還是將信將疑啊！」

　　「小夥子，你儘管還嫩，但畢竟沒冒充內行。你說你出過海……」

　　「先生，我出過四趟海了……」

　　「住嘴，別提你那讓人討厭的商船，我可不愛聽！你還想幹這可能丟了腿丟了命的捕鯨嗎？」

　　「想，先生。」

　　「好。你有膽量用一杆標槍向鯨魚的喉嚨刺下去，然後窮追不捨地追殺牠直到刺死牠嗎？回答我，快！」

　　「有，先生。如果必須如此，我肯定會這麼幹。我的意思是，這種情況不會出現。」

　　「好啊，看樣子你不僅是想見識見識還要親自參與參與捕鯨，是吧？

　　「沒錯，你是這麼說的。那好，請你向前走，在船頭那兒站一會兒，然後回來告訴我，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聽到這兒，有點糊塗了，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想讓我按他的命令去辦？看到他臉上的怒容，我不再猶豫，轉身向船頭走去。

　　船泊在一片浪濤之中，有規律地搖晃著，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海洋，遼闊而單調，神祕而恐怖。

　　「說吧，看見什麼？」

　　我剛回過身來，他便這樣問我。

　　「大海，遼闊的大海，僅此而已。似乎要起大風了。」

　　「好了，你現在關於那種見見世面的想法還依舊嗎？你剛才看見的不是一種世面嗎？」

　　我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但是我內心中去捕鯨、去隨著「裴廓德號」一起去捕鯨的觀念依然十分堅定。

　　法勒船長看出了我的心思，他點了點頭。

　　「那好吧，跟我來簽約。」

　　我跟著他離開甲板，走下了船艙。這時候，我看見了船尾的橫木上坐著一個人，他就是比勒達。

　　他挺直身子坐在橫木上，不歪不斜，大概是怕壓著了他的衣角；他身邊放著一頂帽子，兩腿直挺挺地交疊著，淡棕色的上衣，扣子一直繫到下巴底下，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他在看一本厚重的大書。

　　比勒達船長，這位與法勒船長一樣是本船的大股東的人，確實有一種非凡的氣質。使人一見之下，便會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

　　「裴廓德號」的大股東是他們兩位船長，其餘的股份屬於港口裡一大群人，有領退休金的老人，有孤兒寡婦，還有些受保護、被照顧的未成年人。

　　這些人的股份，形象地說可能只是一根船骨、一英呎船板、甚至是一兩枚船釘。南塔克特人手裡的錢都投到了船上，就像別的地方的人把錢投入股票交易中一樣。

　　比勒達和法勒以及島上的大多數居民一樣，也是個桂克教民。即使在今天，你如果有機會到島上轉一轉，也還可以看到許多島民身上的桂克特徵，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特徵有所減弱罷了。

　　這些桂克中，殘忍的捕鯨者、報復心極重的水手、好鬥的不法之徒層出不窮。

　　島上的人們還有個習慣，那就是用《聖經》中的人物為自己起名字。他們的稱呼中，有「你」與「您」的區別，顯得有禮有節；然而他們的血液之中卻始終流淌著冒險的成分，勇猛與大無畏的精神使他們可以成為斯堪地那維亞的海中之霸，也可以成為頗有詩人氣質的羅馬教徒。

　　南塔克特人這種不乏浪漫色彩的勇猛性格蘊育出了像比勒達船長這種靜如處女、動若脫兔的人物，他身上有與大自然相諧的寧和與恬美，也有自然鬥士的桀驁不馴。他是悲劇中的偉人，支配別人成了他人格的一種病態表現。

　　啊，年輕人，你們可要牢記啊，人類的偉大是常與人類的病態相伴相生的，你們可要警惕！

　　比勒達船長與法勒船長一樣，是個退了休的捕鯨者；與法勒船長不一樣的是，他有處變不驚、遇事不亂的品格。他在南塔克特受過最嚴格的桂克教派的訓練，他在大洋大海中進行過無數次航行，他到過合恩角，見過一絲不掛的土著們田園味兒十足的勞作。

　　他反對人類自身的互相殘殺，卻可以穿上緊身衣，揮舞標槍，讓大鯨魚流出一大桶一大桶的血來。

　　在垂暮之年回首往事，不知道他是如何將自己的言行在內心中統一起來的。也許，他早就看清楚了，一個人的信仰是一回事兒，而面對現實世界生活下去的方式方法又是另一回事兒！

　　噢，從一個短衣襟小打扮的見習水手，到穿上敞懷坎肩兒的標槍手，然後是大副、船長、股東，比勒達在如今這年屆六旬的時候終於可以脫離開一切實際的操作，而靜等分紅了。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比勒達船長還有個不太好聽的外號：守財奴。據說當年他在船上時，對水手們十分刻薄，以至於船靠岸以後，水手們都是被直接抬往醫院，因為他們都已被折磨得虛弱到了極點。

　　據說，在他當大副時，只要他那淡褐色的眼睛朝你一瞪，你就會立刻抓起一把錘子或是一根穿索針，趕緊忙起來。比勒達是一種嚴格的功利主義的化身。他的相貌似乎也體現了這一點：身材瘦長，沒有一塊多餘的肉，也沒有一根多餘的鬍子──他下巴上只有一根鬍子。

　　「嗨，比勒達，又唸上啦！研究你的聖書都三十年了，如今研究到什麼地方啦？」

　　比勒達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老朋友的調侃，他只是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法勒船長，然後又帶著一絲疑問看了看我。

　　「啊，他想上咱們的船，讓咱們雇他。」

　　「你要他雇你？」比勒達毫無生氣地問了一聲。

　　「是的。」

　　「比勒達，你覺得他怎麼樣？」

　　「行。」

　　他應了一聲，又低頭唸他的書去了。這個古怪的老桂克！

　　我什麼也沒說，注意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法勒從一個箱子裡拿出船上用的契約來，又找出墨水和筆，都擺在了一張小桌上。

　　我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契約的條款問題，當然關鍵是我有多少「拆賬」。所謂「拆賬」，就是紅利。因為捕鯨船上是不發工資的，報酬是捕鯨回來以後的利潤，這利潤是按百分比分到每個人身上的。

　　就我本身而言，是捕鯨業的新手，「拆賬」不會多；但我又有多次航海經驗，我會掌舵、會搓繩子、適應航行生活，我的「拆賬」不能太低，應在二百七十五分之一左右。儘管這顯然是無所謂的「大拆賬」，但對我來說已經可以接受了。

　　這裡需要解釋的一點是，捕鯨業中的「拆賬」的大小是以分母來論的，越大，到手的錢就越少。二百七十五分之一無疑是「大拆賬」，但我還可以在船上白吃白住三年呢！

　　可能你會說，這麼掙錢也太可憐了！確實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發什麼大財，在這個世界上，有我的立錐之地便已足矣。所以，我自認為二百七十五分之一就算公平了，當然，如果再小一些，到二百分之一，那最理想！

　　「裴廓德號」的這兩位大股東，法勒和比勒達掌握著船上大到雇用什麼樣的水手，小到該不該為船上採購一根繩子的所有權利。

　　這時候，法勒船長找出一支鉛筆吃力地削著，而比勒達依然悠哉悠哉地讀他的《聖經》。

　　「我說比勒達船長，給這小夥子多少拆賬？」法勒船長這樣問。

　　「這你比我在行，我想七百七十七分之一就差不多了吧……」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好大的「拆賬」！諸位陸地上的朋友也許覺得七百七十七不小吧，可這是把它放在分母的位置上啊！

　　「不不不，比勒達，你對這小夥子有點不太公平了！」法勒船長說。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

　　「不，三百分之一！我寫上了，三百分之一，聽見了沒有，比勒達？」

　　比勒達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聖經》，抬起頭來說：「法勒船長，你確實很慷慨，可你有沒有想到這船的其他股東呢？他們可大都是些孤兒寡母啊！你把錢給了他，就等於從那些孤兒寡母嘴裡搶了麵包啊！七百七十七分之一，法勒船長！」

　　「該死的比勒達！我不能按你說的辦，否則我的良心就會沉重得足以讓船在風平浪靜中徹底沉沒！」法勒來回奔走著、叫喊著。

　　「噢，法勒船長，你的良心也許能讓船多吃上幾英吋的水，這和我們關係不大，可你不要還沒把大家沉到水裡就先沉到了火坑裡！」

　　「火坑，火坑！你敢這樣侮辱我！該死的比勒達，你敢隨隨便便地侮辱人，你如果再說一遍，我就絕對不客氣了！」

　　………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強盜的子孫，滾出去！滾！」

　　他破口大罵，怒不可遏地衝向比勒達。

　　比勒達一閃身，躲開了他。

　　船上的兩個大股東的這種開仗的陣勢把我嚇壞了，我心裡在盤算，還上不上這條船，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門打開，因為比勒達正如喪家之犬般地躲避著憤怒的法勒船長。

　　門一開，比勒達就跑了出去，可並沒有跑遠，又坐到他剛才坐的船尾的橫木上了，悠然地斜睨著這邊。顯然，他對法勒這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已經很熟悉了。

　　法勒發過脾氣，疲憊地坐在那兒，像一隻無奈的綿羊。

　　「呸！算了，風暴消失！我說比勒達，你這個磨魚槍的傢伙，給我修修這支筆吧！好啊，謝謝，比勒達！」

　　「小夥子，你剛說叫你以實瑪利是吧？我看就給你三百分之一的拆賬吧！」

　　「法勒船長，我還有個朋友，他也想當水手，明天讓他跟我一塊兒來吧？」

　　「可以，讓他來，我看看。」

　　「他要多少拆賬？」

　　又埋下頭來看書的比勒達警覺地抬起頭來問。

　　「比勒達，這就不用你管了。我問你，以實瑪利，他捕過鯨嗎？」

　　「噢，法勒船長，我已經記不清他到底殺死過多少鯨了！」

　　「那好吧，讓他來吧！」

　　簽了合同，我就離開了「裴廓德號」。我完成了一件大事，按約約的命令找到了要帶我和魁魁格去合恩角的船。

　　可我突然又停住了腳步：這兩位船長都只是船主啊，真正指揮這條船的亞哈船長我還沒見到呢！

　　一般說來，捕鯨船泊在港口的日子都很短，而出海作業的日子又很長，所以船一靠岸，船長就會抓緊時間回家或者上岸辦些事。至於船上的事，他可以完全撒手，任船主們去處理。

　　不過，到了船上你可就要完全聽他的了，所以現在還是見一見他。所以我又返身上船，找到法勒船長，問他亞哈船長在哪兒。

　　「你找他幹嘛？我們不是談好了嗎？」

　　「是的，我們談好了。可我還是想見見他。」

　　法勒說：「見見他，說起來容易，可要見到他太難了。船一靠岸，他就回了家，足不出戶，我也見不著他了。也許他病了吧，也許沒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身體不太好。

　　「有人說他是個怪人，也許吧，可他還是個好人！你不用怕，你一定會喜歡上他的。他是個偉大的人；他不敬神卻像一尊神；他輕易不開口，可一開口就夠你受的。你要完全服從於他！

　　「亞哈絕不是凡夫俗子，他上過大學，也到過吃人原住民聚居的蠻荒之地，他在海上戰鬥，用魚槍對付過比大鯨魚更可怕的傢伙！

　　「說到他的魚槍，那可是他的驕傲！他有百發百中的神功！

　　「他不是比勒達，他也不是法勒，他是亞哈，古代的以色列王亞哈，居高臨下的君王！」

　　「他還是十惡不赦的人，他被殺以後，狗都去舔他的血了！」我順嘴說了這麼一句。

　　法勒又說：「噢，小夥子，來來來，我告訴你，在『裴廓德號』上你千萬別這麼說！亞哈這個名字可不是船長自己取的，這是他那癡呆的寡母給他起的名字！

　　「他母親在他一歲時就死了，可她臨死時講過，她為兒子取的這個外號將來會應驗的！

　　「所以我現在鄭重地警告你，說話要小心。我跟他出過海，我給他當大副。他是個好人，是個愛罵人的好人，而不是比勒達那種虔誠的好人！

　　「這一點，他與我頗為相似，當然他比我還要好。

　　「自從上次被鯨魚咬掉了一條腿以後；他情緒就一直不太好，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小夥子，跟一個嘻皮笑臉的壞船長出海，還是跟一個鬱鬱寡歡的好船長出海？我相信，你會有明智的選擇的。

　　「你不能誤解這位只是有一個邪惡的名字的好船長。他還有一位好妻子呢，結婚還不到三個航程呢！那可是個好姑娘，還給他生了孩子呢！

　　「怎麼樣，對於亞哈船長你有所了解了吧？」

　　我默默地走了。

　　這個缺了一條腿的船長，讓我心中有了幾分憐憫之情，不過很快憐憫就被敬畏趕走了，這種敬畏我無法準確地描繪，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真正的敬畏。

　　這種並非真正的敬畏並沒有引起我心中的厭惡感，而只是增加了神祕感。好在很快我的思緒就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神祕的亞哈就暫時從我腦子裡消失了。

十七　齋戒

　　魁魁格的「齋戒」大概要做一天，所以我不急於回旅店。我尊重每一個人的宗教信仰，哪怕他的信仰有點像螞蟻向毒蘑菇行禮似的可笑。

　　其實，我們的星球上不是還有那些以一種其他星球所未見的卑躬屈膝匍匐在一具屍體前的景象嗎？只因為那具屍體活著的時候有大片的土地，死後的遺產中也有大片土地。即使如此，我也找不到蔑視他們的理由。

　　善良的基督徒們啊，我們應該慈悲為懷，不要因為人類成員中的一些人有些別的什麼想法，我們就自以為高人一等。

　　魁魁格對約約的齋戒也許在你看來不乏可笑之處，可那又有什麼呢？只要他本人做得自然和諧、心安理得，那就夠了！

　　願上天保佑，保佑基督徒和異教徒們吧，因為大家都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就已碰得頭破血流了。

　　終於到了日暮時分，我相信他的儀式已經結束了，於是走上樓去敲門，沒有動靜；推了推，門反鎖著。

　　「魁魁格！」

　　我衝著鑰匙眼兒喊，還是沒反應。

　　「魁魁格，是我啊，以實瑪利！」

　　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我有點慌了。

　　是不是中風了？我趴在鑰匙眼兒上往裡看，只能看到房間的一角兒，沒什麼異樣。啊！那是什麼？標槍！

　　對，那是昨天讓老板娘收走的標槍！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可是從不與標槍分開片刻的，這說明他也在屋子裡。

　　「魁魁格！魁魁格！」

　　一定是出事啦！他中風啦！我拼命地推門，門只晃了晃，要想推開，希望很小。我趕緊奔下樓去，碰見了一個女傭人，我把我的看法對她講了。她大叫起來：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早晨我去收拾房間，門就鎖著，我還以為你們倆都出去了呢！」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老板娘！老板娘！人命關天啊！胡賽太太，胡賽太太！中風啦，中風啦！」

　　她一疊聲地叫喊著向廚房奔去，我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

　　胡賽太太飛快地衝了出來，一手拿著芥末罐，一手拿著醋瓶子。

　　「柴禾棚子在哪兒？快告訴我！看在老天爺的份兒上，快找個什麼東西把門弄開！」

　　「對了，斧子，斧子！他中風了，沒錯兒，他中風了！」

　　我叫喊著又調頭向樓上衝去。

　　胡賽太太的臉色就像把她手裡的瓶子中的東西搭配在一起的模樣，她伸手攔住了我：

　　「怎麼回事兒？小夥子。」

　　「斧頭斧頭！看在老天爺的份兒上，再去找個醫生來！」

　　「幹什麼？」她放下手裡的瓶子，叫著，「我說你要幹什麼？撬門？你怎麼啦？船友！」

　　我努力安靜下來，給她說了事情的經過。她飛快地奔到樓梯底下的小房間裡，迅速地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叫道：

　　「啊，標槍不見了！昨天我把它放在那兒以後就沒再去看過！噢，難道又是一個可憐的斯蒂格斯？又一條被單？上帝啊，可憐他的母親吧！」

　　「我的房子也完了，倍蒂，你快去找漆匠，我要他漆一塊牌子，上面寫上：『這裡不准自殺，不准吸菸！』」

　　「願上帝可憐可憐他飄蕩的靈魂吧！」

　　「啊？什麼聲音？等一等！小夥子，停下來！」

　　在我準備再一次向房門衝擊時，她攔住了我。

　　「不，不，我不能允許別人毀了我的房子！離這兒一英哩有個鎖匠，把他叫來──不，等一等！」

　　她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迅速掏出一把鑰匙來，「這回一定能開開！」

　　然而，魁魁格把裡面的門閂也鎖上了。

　　「不行，只有撞開了！」

　　我叫了一聲，向後退了幾步，準備運足力氣撞下去。可老板娘又攔住了我，說什麼也不讓我毀了她的房產。我不顧一切地甩開她，沒命地衝向那扇門。

　　「嘩啦啦！」門開了。

　　魁魁格一絲不動地坐在房間的正中央，盤腿閉目，雙手放在約約的頭頂上。對於衝進屋來的這一群人他不聞不問，泰然不動，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完全像一尊雕像。

　　「魁魁格，你怎麼啦？」我迫不及待地問。

　　「你這麼坐了一天了？」老板娘問。

　　魁魁格不回答任何人的問題。我真想一下子把他推倒，他這麼坐了八、九個小時了，滴水未進，肯定已經精疲力竭了。

　　「噢，胡賽太太，無論如何他還活著，讓我來處理吧，您請自便。」

　　老板娘聽我這麼說，就走了。我關上門，想說服魁魁格休息一下，可他還是一動不動，眼皮抬也不抬，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唉，也許他這種每年一次的齋戒就應該一絲不動地待上一天呢！我不應該打擾他，他遲早會起來的，他不會永遠這麼待下去的。

　　我獨自下樓去吃飯。

　　幾個剛剛進行了葡萄乾布了航行──這是水手們通行的叫法，指在赤道以北的大西洋中所做的短距離捕鯨航行──的水手們正講著海上的故事，他們講得滔滔不絕，我聽得也津津有味，到夜裡十一點的時候，我想該上樓去了。

　　可讓我吃驚的是，魁魁格還那樣呆坐著！他這麼坐了一天了，我真有點生氣了。

　　「魁魁格，你動一動吧，吃點飯，別糟蹋自己了，你會死的，魁魁格！」

　　他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一動不動。

　　算了，我自己先睡吧。上床前，我把那件又沉又厚的熊皮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我吹了蠟燭，努力想讓自己盡快地入睡，可怎麼也睡不著。想想吧，和一個盤腿坐了一天的異教徒待在這樣冰冷的房間裡，相距不超過四英呎，你怎麼能睡著呢？！

　　最後總算朦朧入睡了，恍惚中醒來，天快亮了，魁魁格居然還坐在那兒，與昨天晚上毫無二致！

　　陽光透過窗櫺，射進了屋裡。魁魁格動了！他掙扎著站起來，骨頭節嘎吧嘎吧一個勁兒地響，他拐著腿走到床邊，一臉的喜悅。低下頭，用他的額貼了貼我的額，告訴我他的齋戒已經完畢。

　　我的宗教觀念是寬容的，我不反對別人有自己的信仰，前提是那個人也不因為自己的信仰而迫害甚至殺戮有別的信仰的人。現在看來還得加上一條，這個異教徒的信仰不能是瘋瘋癲癲的異常行為，以至於凡看到這種信仰儀式的人，不得不承受與那信仰人一樣的身體的折磨。

　　我想我要和魁魁格討論討論了。

　　「魁魁格，上床吧，我有話對你說。」

　　我這樣開了頭，然後從宗教的起源講到當代的宗教流派，歸納起來，反覆要向他說明的就是，這種坐在冰涼的屋子裡的打坐是無比愚蠢的，它違反自然規律，有礙身體健康！

　　我告訴他，他在別的方面都很出色，只是在這件事上又成了不可救藥的野人，實在讓我痛心！我告訴他，這種損害身體的齋戒肯定會損害精神，而且所有起源於齋成過程中的思想也必定是不健康的、沒有生命力的。這就是那些悲觀的宗教領袖們患消化不良症的原因。

　　我不得不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所謂地獄就是你在消化不良時的一種心像，這種心像的根源，這種消化不良的根源就在於你這種毫無道理的齋戒。

　　我問他得沒得過消化不良症，他說沒有。只有一次，那是在他父王的筵席上。那個下午，他們殺死了五十個敵人，晚上煮了煮就吃了。

　　「好了，別說了！」

　　我忍住湧上心頭的噁心趕緊制止了他的講述。我知道那些島上的習俗，每次打了仗，被殺死的人就會成為勝利者盤中的菜餚。周圍還裝飾著檳榔和麵包果，彷彿那盤子裡盛著的是聖誕節的火雞。

　　我想我的話對魁魁格是有影響的，儘管我知道我的話他能懂得三分之一就不錯了，可他聽完我的講述，臉色還是有些凝重了，不像剛才那麼愉快了。顯然，他在思考什麼。不過很不幸，我在他的臉色中又看出了另一種意味：他一定認為論宗教他比我懂得多，看著我這樣滔滔不絕地陳述，他心中充滿憐憫──「這個領會不了虔誠的異教徒的福音的人啊，太可憐了！」

　　我們下了樓，魁魁格放開肚皮，海吃海喝，吃遍了每一種雜燴，弄得老板眉飛色舞，托齋戒的福，他大賺了一筆！

　　我們興致勃勃地向「裴廓德號」走去。一邊走，一邊用大比目魚的魚刺剔著牙縫。

十八　刮荷格與海奇荷格

　　魁魁格和我走上「裴廓德號」的時候，法勒船長正從艙裡走出來。

　　看見我領著一個拿著標槍的野人上了他的船，他粗聲大氣地吼了起來，說他的船是不許野人上的，除非他有證件。

　　「您這是什麼意思，船長？」我問。

　　「他的意思是很明白，就是這個人必須出示他已經經過教化的證明，小子。」比勒達船長接了話碴兒。他又轉過身問魁魁格：

　　「你跟基督教堂有聯繫嗎？」

　　「他可是第一公理教會的教友。」我趕緊說。

　　「什麼，第一公理教！就是德多羅諾米．科爾曼做執事的那個教堂？」

　　比勒達一邊說一邊掏出他的眼鏡來，用一條黃色的大手絹擦了擦，認真地戴好，走到魁魁格跟前，仔細地端詳起來。

　　「他做教友多長時間了？我看不會太久吧！」他這樣問我。

　　「不不不，他還受過洗呢！否則他臉上不會這麼毫無血色的！」法勒船長搶著說。

　　魁魁格臉上那種因為做了一天齋戒而來的黯淡成了他們下判斷的把柄。

　　「老實說吧，小夥子，他在德多羅諾米．科爾曼的教堂裡當了多長時間的教友了？我每個禮拜日都去，怎麼從來也沒見過他？」

　　面對比勒達咄咄逼人的嚎叫，我不慌不忙地說：「我不知道什麼德多羅諾米．科爾曼執事。我只知道這位魁魁格先生生下來就是第一公理教會的會友，而且他自己就是個執事！」

　　「小夥子，你沒有開玩笑吧？你再說一遍，他是哪個教派的執事？」

　　「哪個教派？古代的天主教派！你、我還有法勒船長，還有魁魁格我們每個人都歸屬於的那個教派！

　　「這個世界上最應該崇拜的公理教會，我們當中的任何人都不應該對它產生懷疑！只有那些頭腦有毛病的人才遠離這個偉大的信仰；我們大家應該在這個偉大的信仰中手拉手！」

　　「好啊，小夥子，你不該當水手，還是去當牧師吧！我還從來沒聽過比這更好的佈道詞呢！恐怕連德多羅諾米執事，甚至梅普爾神甫也比不上你呢！」

　　「好啦，上船吧，甭管什麼證件不證件了，叫那個刮荷格還是什麼格也上船吧！」

　　「好啊，多厲害的一枝標槍啊！好鋼打的！使這樣的標槍的人大概也不會錯吧，我說刮荷格還是什麼格的，你在捕鯨船上幹過嗎？打到過鯨魚嗎？」

　　魁魁格根本沒理法勒船長，他低著頭，跳上舷牆又從舷牆上跳進一艘懸在船側的捕鯨艇，然後曲膝平舉他的標槍：

　　「船長，看見海裡的那一滴油了嗎？那就算是鯨魚的眼睛吧，看好嘍！」

　　話說到這兒，他的標槍「嗖」地一聲飛了出去，掠過比勒達的寬邊兒帽，扎入了海裡。

　　那滴油立刻就不見了蹤影。

　　「看見了吧，如果那是鯨魚眼，這條大魚這就算完了。」

　　魁魁格一邊用繩索往回拉標槍，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噢，我的天！快，比勒達，把船上的合同書拿來！」

　　法勒船長叫著，回頭找比勒達，他卻早被剛才的標槍掠帽嚇得躲到了艙口去了。

　　「我說，比勒達，咱們要這位海奇荷格，不不，刮荷格，不不，管他什麼格了！」

　　「刮荷格，聽見了沒有，我給你九十分之一的拆賬！」

　　「怎麼樣，這麼小的拆賬，在南塔克特的標槍手裡算是破天荒了！」

　　我們大步進了船艙。

　　我的心裡快活極了，魁魁格和我，已經都是這船上的一員了。

　　法勒拿出合同來，對我說：「那個刮荷格是不會寫字的，是吧？我說刮荷格，該死的，簽字還是畫押？」

　　魁魁格早就經歷過這樣的陣勢了，他一點也不怯場，他拿過筆來，在合同上指給他的位置上，畫上了和他胳膊上刺的圖案一樣的符號。

　　比勒達船長自始至終在旁邊凝視著魁魁格的一舉一動，最後，他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魁魁格面前，從自己那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本書來，那書上題著：「末日來臨，或曰萬勿遲延。」他把這書放到了魁魁格手中，熱切地盯住他的眼睛，說：「小魔鬼，我一定要為你盡我的責任，因為我是這條船的大股東，我有義務也有權利關心這船上水手的靈魂！我鄭重地請求你，放棄你以前的信仰，不要再做異教徒，不要再當惡魔的奴隸，趁如今上天的懲罰尚未到來，回頭是岸啊！脫離苦海吧，我的孩子！」

　　比勒達的口音中夾雜著水手腔、家鄉土語和《聖經》上的話，顯得有幾分刺耳。

　　「行啦，比勒達，別念叨啦，別再糟蹋我們這位優秀的標槍手了！」法勒船長顯然有自己的看法，他接著說：

　　「標槍手虔誠起來可不是什麼好事，他會喪失膽量的！而一個沒有膽量的標槍手是一文不值的。

　　「記得以前那個小夥子納特．斯旺因吧，他是當時這地方數一數二的標槍手啊，可自從他聽了人家佈道以後，他就完了！他的靈魂不能再忍受殘忍，看見鯨魚就嚇破了膽，他怕，怕萬一出了事船沉人亡，大家都完蛋！」

　　「法勒，法勒！你別再褻瀆神靈地胡說八道了，恐怕你比任何一個人都更了解對死亡的恐懼的滋味吧！」比勒達揮動著手臂，開始大聲反擊。

　　「這麼說話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上回在日本海，三根桅杆都被颱風吹到海裡去了，你沒有想到死神和末日嗎？」

　　「夠了，比勒達！當時大家想的只是船要沉了，船要沉了，誰還有時間去想什麼死神和末日？

　　「想想吧，三根掉進海裡的桅杆不停地撞擊著船幫，打雷一樣響！海水像傾盆大雨似的澆在我們頭上，誰能想什麼死神和末日？

　　「亞哈船長和我非但沒有想死，而且一直在想生，怎麼生！怎麼救大家的命！

　　「要趕緊豎起那應急的桅杆來，要趕緊把船開到最近的一個港口裡去，要保住船上每一個人的生命……這就是我們當時的所思所想！」

　　比勒達顯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他繫上上衣的扣子，在甲板上來回地走著，偶爾停住，若無其事地盯著在中甲板上補帆的幾個帆工，看上一會兒，再低下頭撿起一塊碎布片兒或者一截斷繩頭之類的東西。

　　他的工作是有益的，否則那些東西也許會被糟蹋掉的。

十九　以利亞

　　「哈，船友，你們當上那隻船的水手啦？」

　　就在我和魁魁格離開「裴廓德號」，走上碼頭時，有人突然這樣問了我們一句。

　　我停下腳步，注意地看了一下這個人：他穿得很髒，一手指著「裴廓德號」的方向。

　　「是不是，當上了那隻船的水手？」

　　「你說的是『裴廓德號』嗎？」

　　我爭取著時間，又注意地觀察了一下他綴滿了補丁的褲子和脖子上黑布似的白圍脖，以及他臉上那像洶湧的波浪般的天花。

　　「是的，就是那條船。沒錯，剛簽了約。」

　　「把靈魂也押上了吧？」

　　「什麼？」

　　「啊對，也許你們沒有靈魂！不要緊，就我所知，很多人都沒有靈魂。這裡再一次地祝你們一帆風順吧！靈魂，就是一輛馬車的第五個輪子啊！」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的船友！」我真有點莫名其妙了。

　　「啊，他已經補足了缺額了！」

　　陌生人又咒語般地說了這麼一句，在「他」字上說得特別重。

　　「魁魁格，走吧，這傢伙一定是什麼鬼地方逃出來的，顛三倒四地說些個鬼話！」

　　「別走！船友，你說得不錯，你還沒見到老雷公吧？」

　　「什麼老雷公？」

　　我幾乎要肯定他是個瘋子了。

　　「亞哈船長。」

　　「誰？亞哈船長！」

　　「沒錯，在老水手裡，人們都這麼叫他。你還沒見過他，是吧？」

　　「沒有，聽說他病了，可能快好了吧？」

　　「快好了！哈哈哈！」

　　陌生人放肆地大笑起來。

　　「他要是好了，我的這條左胳膊也就能好了！」

　　「你了解他？」

　　「關於他，他們沒跟你說些什麼？」

　　「沒說什麼，只說他是個好人，好船夫，捕鯨好手。」

　　「說的不錯，千真萬確，可是，可是他一聲令下，你就會跳起老高來！他走一步，咆哮一聲；咆哮一聲，走一步，而你呢，你不得不一步步向後退！

　　「在別人眼中亞哈船長就是這樣一個人，可你還不知道他在合恩角曾經像死人似的躺了三天。

　　「當然，你就更不知道他把唾沫吐到銀葫蘆裡的事了，還有上次航行中他丟掉的那條腿的故事。你們都不知道吧？是的，沒有人告訴你們，全南塔克特也沒幾個人知道。

　　「不過，那條腿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一條大鯨魚吃了他的腿！」

　　「朋友，你講這些是什麼意思？你的腦子是不是出了點小毛病。你剛才講的亞哈船長失去一條腿的事，我們很清楚。」

　　「很清楚？真的？很清楚！」

　　「是的。」

　　這個叫化子似的人，凝視著「裴廓德號」，略事沉吟，一揮手，說：「你們已經上了船、簽了約，成了那條船上的水手，是吧？」

　　「約當然要簽，該簽的嘛，該怎麼辦就要怎麼辦，當然辦了也不會怎麼樣。」

　　「事情已經鐵定了，你們要跟他一起遠航，反正總得有人要出海的啊！

　　「好啦，祝你們好運氣！願那說起來也是神聖的蒼天，保佑你們吧！很抱歉，耽誤你們時間了。」

　　「夠了。請你直截了當地把你要說的話說出來吧！這麼鬼頭鬼腦地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未免有點騙人的嫌疑了吧！」我很不客氣地說。

　　「噢，講得很好，我最喜歡別人以這種方式講話。像你這樣的人他最需要！好啦，再會吧，船友們！

　　「噢，對了，等你們上船以後請你代為轉告，我已決定不當他們的水手了！」

　　「哈，我說船友，你用這套把戲是騙不了我們的，裝著神祕兮兮的，誰都會！」

　　「好吧，祝你們好運！」

　　「本來運氣就很好嘛！走吧，魁魁格，離開這位半瘋子吧！」

　　「不過，我還想問一問，你的尊姓大名？」

　　「以利亞。」

　　「以利亞！」

　　我默默地重複了一下，便和魁魁格一起離開了這個叫化子似的老水手。我們倆一致認為，他不過是個騙子，沒有得逞！

　　說到這兒我下意識地一回頭，突然發現他竟在後面跟著我們！我沒有告訴魁魁格我的發現，還照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前進。

　　我們拐了個彎兒，他也跟著拐了過來，他這無疑是在跟蹤我們！不過，他要幹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

　　閃爍其詞的話、「裴廓德號」、亞哈船長以及他失去的那條腿、我們簽的合同……我心中將這些翻來覆去地想了個遍，還是理不出頭緒來。

　　為了判定一下這個以利亞是不是真的在跟蹤我們，我拉著魁魁格走到了路邊，看著後面走過來的他。

　　他卻旁若無人地從我們面前走了過去，好像根本沒看見我們倆。

二十　慈善姑媽

　　數日之後，「裴廓德號」上呈現出一片忙碌景象：帆布、繩索等一應需用之物都陸續搬了上來。

　　法勒船長可能從來也沒離開過船，他在監視著船上的所有準備工作。到碼頭上採購的事就由比勒達負責了。他們和那些被雇來幹活兒的人一樣，每天都一直工作到很晚。

　　在我們簽約以後的第二天，岸上各個旅店便都接到了通知，讓「裴廓德號」的水手們把行李送到船上去，因為開船的日期是不定的，也許明天就走。

　　我和魁魁格把行李送上船以後，又返回岸上的旅店，我們計畫開船時再上船。不過，即使他們通知你要開船，你上了船，船卻要好幾天以後才能開。因為船上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臨時想起來就又得延期開船。

　　捕鯨是一項遠離塵世的事業，一去數年，鍋碗瓢盆、食品藥品以及衣物都要拿上夠三年用的。

　　而且，捕鯨船出海作業的危險性最大，小船、圓木、繩索、標槍都要有備用的，連船長也有一位後備的。

　　負責準備這些東西的，是比勒達船長的妹妹，一個小老太婆。她是個很幹練的人，彷彿永遠不知疲倦地往船上搬著各種各樣的東西：牛肉、麵包、淡水、鐵桶、燃料、鉗子、餐巾、刀叉、錘剪……

　　這是一位以慈悲為懷的老人，她以她的善心和體貼入微的行動，關懷著船上的每一個人：這回她手裡拿的是廚房裡用的一罐酸菜，下一次她拿著的又是為大副記航海日誌而準備的一大紮鵝毛筆，再下一回拿著的則是給得風溼病的人護腰用的法蘭絨……

　　大家都叫她「慈善姑媽」。給人以愛是她一生的生活準則，何況這船上還投著她勞碌一生積攢下來的幾十個銀元呢！

　　比勒達和法勒自然也沒閒著：比勒達身上帶著一個船上必需品的清單，每當一樣東西運上船，他都要在清單上相應的位置打個鉤兒；法勒則在不停地東遊遊西看看，看到有什麼不順他的眼的地方，便要咆哮一頓。

　　我和魁魁格幾乎每天都要上船去一次，問問準備的怎麼樣了？亞哈船長的健康恢復了嗎？他什麼時候能上船？我們又什麼時候能開船？

　　法勒和比勒達每次都說準備的差不多了；亞哈船長已經恢復了健康；隨時都可能上船，我們隨時也都可能開船。

　　噢，我心裡多少有點忐忑了，試想一下，你就要和這條船一起揚帆入海，可以說你的生命在幾年之中就完全交給這條船了，可直到現在，你還沒見過能主宰這條船的命運的人一面！

　　人類的疑慮往往是在他已成為局中人時最為強烈，可面對這無奈的局面，他自己卻還要自欺欺人地加以掩飾。

　　我現在就處在這樣一種境地。

　　最後的通知終於來了，「裴廓德號」明天的某一個時候將準時出發。

二十一　登船

　　第二天早晨，我和魁魁格早早地來到了碼頭上，天剛濛濛亮，大概還不到六點鐘吧。

　　「我說魁魁格，前面好像是有幾個水手在向咱們的船猛跑吧！我想太陽一出來船可能馬上就開，快點吧！」

　　「且慢！」

　　一個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一個人的兩隻手搭在我和魁魁格的肩上，同時他的身子也擠到了我們倆的中間，是以利亞。

　　「就要上船？」他問。

　　「你最好把手拿開！」我一點也不客氣地說。

　　「走開吧！」魁魁格說。

　　「你們不是上船嗎？」

　　「我們是上船，這與你有何相干，你不覺得你有點失禮嗎？」

　　「不不，我沒有這種感覺。」

　　以利亞平靜地說，同時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我們倆。

　　「好了，以利亞，請讓開，我們要走了，不要耽誤我們的時間。」

　　「你們要走嗎？早飯前就回來吧！」

　　「真是個瘋子！魁魁格，咱們走！」

　　「嗨！」

　　我剛走了幾步，站在後面的以利亞又吆喝起來。

　　「別理他，咱們走。」我招呼著魁魁格。

　　可是以利亞又悄悄地跟了上來，他拍了拍我們的肩膀，神祕兮兮地說：

　　「嗨，我說，你們剛才看見有些人一樣的東西向船上走去了嗎？」

　　「看見了，有四、五個人吧！不過比較模糊。」我耐心地回答了他。

　　「噢，很模糊，很模糊！好吧，早安！」

　　我們加快了腳步，可他又跟了上來，低低地問：

　　「試試看，你們還能看見他們的影子嗎？」

　　「什麼影子？好啦，早安，早安！」

　　「不過，我想告訴你們一下，今天霜很重，是吧？不過沒關係，咱們是自家人，不用客氣。再見！

　　「不過，咱們再見得好長時間了，除非是在『大陪審團』面前……」

　　他瘋瘋癲癲地講了一遍，走了。

　　我們登上「裴廓德號」時，發現船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艙蓋鎖著，甲板上有一堆爛繩頭，海風掠過，一片淒涼的景象。

　　燈光從小艙的艙口處射了出來，我們邁步過去，卻見一位穿著破爛的老索匠，側身躺在兩口箱子上，睡得正香。

　　「哎，魁魁格，剛才咱們看見的那些水手哪兒去了呢？」

　　對於我的問題，魁魁格並不以為然，因為剛才在岸上他壓根兒就沒看見什麼。

　　「算啦，咱們就守著這個老索匠坐一會兒吧！」

　　我無奈地說。魁魁格在那老索匠的屁股上按了按，好像在試夠不夠軟。

　　「噢，這可是個好座位！我按我家鄉的方法坐，不會壓扁他的腦袋的！」

　　「行啦，看看，你快把他坐醒了！」

　　魁魁格挪了挪屁股，坐到了那個人的腦袋邊兒上，點上了他的菸斗斧。

　　我則坐在那人的腳邊兒。於是，菸斗斧就跨過那個人的身子，遞過來又遞過去。

　　魁魁格告訴我，按他們那兒的習慣，國王和貴族都是坐在那些養得肥肥胖胖的僕人身上的。外出時也是如此，在大樹的陰涼下，喊過一個僕人來，讓他趴在潮溼的地上，然後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到僕人的背上了。

　　魁魁格講著他家鄉的故事，不時地從我手裡接過菸斗斧去，順便在那酣睡的人頭上晃兩下。

　　「魁魁格，你這是幹什麼？」

　　「噢，砍下去很簡單！」他是握著菸斗斧在作很自然的想像，這斧子往下一砍，便會人頭落地。

　　煙氣越來越多，那夢中的人被熏得咕噥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終於坐了起來。

　　「嗨，你們，你們是誰？」

　　「水手。船什麼時候開？」

　　「噢，你們是這條船上的水手？船長昨天夜裡上了船了，今天就開！」

　　「船長？亞哈船長？」

　　「當然，沒有別的船長了。」

　　我剛想繼續問下去，甲板上卻傳來了腳步聲。

　　「聽，這是大副斯達巴克，他可是個好人，身強力壯、心地善良。他起床了，我也該幹活兒了。」

　　索匠邊說邊走上了甲板。

　　太陽升起來了，船上的人們開始了最後的忙碌，大副、二副、三副指揮著水手們幫著從岸上把最後一批傢什運上船來。

　　船長還是沒露面，他在船長室裡。

二十二　起錨

　　日近中天，船上的工匠們陸續上了岸。

　　慈善姑媽給船上的二副，她的妹夫斯塔布送來了一頂睡帽，給另一位送上來一本《聖經》，然後坐著捕鯨的小艇上了岸。

　　「裴廓德號」就要起錨了。

　　法勒和比勒達從船長室裡走了出來，法勒對大副說：

　　「怎麼樣了，斯達巴克，亞哈船長剛才說不需要什麼東西了，你把大家集合起來吧！」

　　「好啦，斯達巴克，執行使命吧！」比勒達幫著腔。

　　這兩位語氣強硬、威風凜凜，儼然是船上的最高指揮官。可真正的指揮官──亞哈船長到現在也沒露面。

　　這在普通的商船上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因為船隻啟航離港用不著船長做什麼具體的指揮，那是領港人的事情。他們只要坐在船長室裡就可以了，而事實上他們已經是這樣，在船長室裡和自己的親人做著告別的交談，直到親人們坐上小艇和領港人一齊離開大船為止。

　　「嗨，斯達巴克先生，讓他們到船梢兒來，這些狗娘養的！」

　　法勒船長催促著看樣子有點懶懶散散的人。

　　「拆掉那個破棚子！」

　　這個命令是同「起錨」一樣重要的命令，「裴廓德號」三十年來每次出航都是如此。

　　「轉絞車，起錨！快！快！」

　　這是第三道命令。

　　三道命令一下，大家忙碌了起來。

　　按照慣例，起錨時，船頭是領港人的位置。可此刻法勒和比勒達兩個人並肩站在那裡。他們倆也是這個港上領有執照的領港人，不過他們從不為別的船領港，所以有人懷疑他們所以要做領港人，不過是想為「裴廓德號」節省一筆領港費。

　　隨著絞車的轉動，鐵錨被緩緩地從水裡拉了起來。比勒達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個過程，嘴裡哼著一首淒婉的曲子。

　　水手們也在唱歌，不過不是離別的淒涼之作，更不是聖歌，而是一首關於一個什麼港上的姑娘的歌。

　　法勒現在站在船尾，他沒唱歌，他在不停地吼叫，讓人擔心船還沒出港就會讓他給罵沉了！

　　我靠在船舷上，很自然地想歇一歇，可還沒回過神兒來，屁股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踢！

　　「混蛋，在商船上你就是這麼幹活的嗎？」

　　他對著我破口大罵，馬上就又扭向了別的水手，不依不饒地吼著。

　　「使勁絞，笨蛋！」

　　「絞呵，你，刮荷格，你這個紅鬍子鬼，絞啊！」

　　他邊說邊走，腳落在幾乎每個人的屁股上。

　　在比勒達船長的歌聲中，在法勒船長的叫罵聲中，「裴廓德號」起了錨，揚了帆，駛上了荒涼的大海。

　　時值隆冬，聖誕節將至，船舷上的冰欄，像一排大白象牙，在月光中閃著冰冷的光。

　　海浪滾滾，

　　遠離了家鄉，

　　綠茸茸的田野，

　　彷彿猶太人心中的聖地，

　　約旦河啊，

　　奔流不息。

　　比勒達船長淒涼的歌兒顯得十分動人，儘管冰冷的海上寒風刺骨，我還是感到了一陣內心中的輕鬆。

　　春意朦朧，萬物復蘇，鶯飛草長的幻象出現在我的頭腦中，讓我沉入無比甜美的憧憬或者說回憶之中。

　　大海的胸膛遼闊了起來，領港人已無存在的必要了。比勒達和法勒要下船了，一直跟在船後面的小艇靠了上來。

　　兩個人在遠離船的最後時刻，依依不捨地在甲板上徘徊，看看這兒，摸摸那兒，瞧著這艘投入了他們畢生積累的財富的大船，他們實在不忍離開。

　　比勒達一會兒下到甲板下面的船長室道別，一會兒又跑到甲板上來不放心地審視一遍所有的設備，一會兒又站到船頭上，遙望茫茫無際的大海，然後機械地撿起一根繩子頭兒，拴在了桅杆上，繼而猛地抓住法勒的手，表情複雜地看著他的夥計。

　　法勒的態度一向有哲學的味道，不過此刻他的眼中也飽含了淚水。

　　經過一陣惶惶然的忙碌，兩個人逐漸平穩了下來，法勒以一種無比堅定的口氣說：

　　「比勒達，咱們該走了！老朋友，咱說一聲再見吧！小艇靠上來了。

　　「嗨，再轉一轉立桅下帆！

　　「再見，斯達巴克先生！

　　「再見，斯塔布先生！

　　「再見，弗拉斯克先生！

　　「三年以後見，三年以後的今天，我在南塔克特請你們吃晚飯！」

　　比勒達嘴裡不停地叨念著：

　　「願上帝保佑你們，願你們擁有陽光──那樣的話亞哈船長就可以到甲板上來了！

　　「千萬要小心啊，大副二副三副你們要負起自己的責任啊，不可瞎撞，不可亂衝！

　　「還有你們這些標槍手，要知道，現在好木板比去年漲了百分之三啊！

　　「斯達巴克先生，別讓桶匠們糟蹋咱們的板子啊！

　　「縫帆的針在那隻綠櫥子裡！

　　「主日時千萬要謹慎啊，不能捕得太多！不過平常可千萬別錯過上天給的機會啊！

　　「對了，斯塔布先生，蜜糖桶有點漏了，趕緊修一修！

　　「還有你，弗拉斯克，靠岸的時候，別總和女人勾勾搭搭的呀！

　　「好啦，再見啦！艙裡的那些奶酪別放時間太長了，要不就壞了！還有牛油，兩毛錢一磅呢！特別是……」

　　「夠啦，比勒達，別嘍嗦了，走吧！」

　　法勒催著他，兩個人翻過船舷，跳進了小艇。

　　小艇迅速和大船拉開了距離，潮溼的海風夾著幾聲海鷗的鳴叫在空中掠過，我們高喊了幾聲，隨著大船，衝入了茫茫的大西洋。

二十三　布金敦

　　冬夜茫茫，「裴廓德號」船頭惡狠狠地劈開冰冷的浪花，駛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掌舵的竟然是布金敦！

　　就是在新伯福的那個夜晚在旅店裡碰見的那個布金敦，那時候他剛剛結束了四年的海上生活！

　　天啊，他幾乎就沒在岸上待啊！剛剛死裡逃生，如今就又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未知的征程。

　　難道是陸地會燒壞他的雙腳？

　　不，人間那些不可思議的事都是默默地進行的。喧嘩者不真誠，最深摯的懷念也是沒有墓碑的形式的。這裡，我們這小小的一節，算做奉獻給他的墓誌銘吧！

　　他像一隻下了海的船，註定要在海上度過一生。

　　有生活的溫馨與舒適、安寧和幸福的港灣，對他對全人類都是親切的、富有吸引力的，在那裡他可以得到慈祥的關懷和無微不至的幫助。

　　然而他命中註定，只能短暫地享受甚至是瞭望一下這一切，他的生活在海裡。

　　當然，港灣也有不可愛的時候，那就是刮大風的時候。所有的船隻都非常害怕它們殷勤的邀請，你只要稍一不小心，讓它們蹭著一點船骨，那一切就都完了。

　　這種時候，你必須竭盡全力，扯帆轉舵，避開陸地強力的吸力，和狂風抗爭著再一次投向瘋狂的大海的懷抱。

　　此時此刻，船隻的救難者，就是它們最危險的敵人！

　　布金敦也許就是深刻地洞悉了這一點吧，他知道自己畢生的努力就是要讓船在海中，讓船在海中自由地行駛；宇宙間那股裝出一副甜蜜的面孔的邪惡力量、那種要把他拉向死一般沒有生氣的陸地的力量，是他始終要抗拒的東西。

　　波濤滾滾，浩渺無垠的大海，像是高深莫測的上帝、喜怒無常的哲學家，躲避它是可恥的事，只有爬行著的蠢物才躲到下風頭去、躲到乾燥的陸地上去……

　　布金敦正是人們所期望的勇士吧！他的努力不會白費的，他不屈不撓的搏鬥會有回報的。勇敢起來吧，像布金敦那樣振奮精神，勇往直前！

二十四　捕鯨者說（之一）

　　捕鯨這個行業似乎並不大為人們所理解，陸地上的人們天生地就認為這是一個乏味的名聲不太好的職業。

　　對於魁魁格和我夢寐以求的這個位置，我想我有必要說上幾句了。

　　也許有人認為我的解釋純屬多餘，用為捕鯨業根本不可以與陸地上的那些職業同日而語。想想吧，如果你在一個社交場合鄭重其事地把一位名片兒上印著「ＳＷＦ」（抹香鯨捕捉業）的標槍手介紹給別人，那別人一定認為你的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人們認為我們屬於屠宰業中的一支，雙手沾滿了鮮血，身上有屠戮者的汙穢和腥臭。

　　其實，人們對殺戮他們的同類的那些人反倒沒有這種感覺了，他們稱那些殺人如麻的傢伙為將軍。

　　和那些屍臭沖天的戰場比起來，捕鯨船上滑溜溜的甲板不知要乾淨多少倍呢！那些操縱殺人武器的士兵們回到後方時，會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肉林酒池的招待會讓他們昏昏然。

　　不過，如果讓他們去面對抹香鯨的尾巴，大概沒有幾個還能站住腳而不癱在地上。人類頭腦中的恐怖觀念，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與神祕的上帝奇觀相比較的。

　　當然，人們在意識到那些照耀我們這個星球的燈燭都是由鯨魚油製成的時候，還是對我們這樣的人心懷敬意的，因為我們的勞動為大家帶來了光明。

　　那麼就讓我們來看看捕鯨者都是些什麼人，他們的所作所為究竟如何吧。

　　不過，以下幾個史實也許需要重申一下：在荷蘭的德．威特時代，捕鯨船上設有大將軍銜的軍官；路易十六自己掏錢雇了許多南塔克特人到敦刻爾克購置了捕鯨船；而在英國，一七五六年到一七八八年間，給捕鯨者的獎金曾高達一百萬英鎊；到後來，我們美國後來居上，捕鯨者的人數為一萬八千多人，超過世界所有捕鯨者的總和，有七百多艘捕鯨船，船隻的造價在兩千萬美元左右，每年創造大約七百萬美元左右的收益。

　　這只是幾個國家的具體情況。就整體而言，在人類史的半個多世紀以來，沒有任何一種別的事業像捕鯨業這麼轟轟烈烈。

　　捕鯨業中已經出了大量驚心動魄的故事，而且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上演這樣的故事，都講出來顯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捕鯨不僅僅是一個產業，它還兼有探險與開發的功能。地球上各個荒無人煙的角落幾乎都有了捕鯨船的「足跡」，它發現了大量不為外人所知的洋面和島嶼。

　　如今歐美的兵艦在那些地方縱橫馳騁，他們大約應該為早期的開發者、探路人──捕鯨者──鳴炮致意吧！

　　人們儘可以去歌頌那些探險家、旅行家，在我個人心目中，最偉大的卻是早期捕鯨船上的那些船長們。他們幾乎是赤手空拳地踏足於文明未至的蠻荒之地，荒礁野灘，危機四伏，他們勇敢地迎接了那一切。

　　當然，南塔克特人一如既往，為了捕鯨，他們寧可面對如他們的祖先所面對的那些原始的恐怖和危險，而義無反顧。

　　在捕鯨業發達以前，在歐洲與非洲的合恩角的關係中，殖民關係占絕對的主導地位，與南美的祕魯、智利和玻利維亞都是如此。

　　正是捕鯨船打破了舊西班牙殖民主義在這些地區的鐵幕，為這些地區民主政體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地球另一端的澳大利亞，也是由捕鯨者帶入文明世界的。在一個荷蘭人因為偶然而首先發現了澳洲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來往的船隻都認為那是一片傳播著瘟疫的大陸，所以都避而遠之。

　　可是捕鯨船卻勇敢地靠了岸。捕鯨者才是澳洲大地真正的母親！

　　這樣說不僅僅是因為捕鯨者是較早登上那塊大陸的人，在以後的數十年中，澳洲的早期開發者常常因為饑荒而面臨絕境，幾乎每次他們都是從路過那裡的捕鯨船上獲得硬麵包，而倖免於難的。

　　玻里尼西亞島嶼上的人們便十分坦誠地承認這一事實，並且明白地向捕鯨船致以誠摯的敬意。

　　捕鯨船還為牧師、商人開了路，事先就為那些蠻荒之地灌輸了一定的宗教與買賣的觀念。

　　就說那一向閉關鎖國的日本吧，它的開放可以說應該完全歸功於捕鯨船，是捕鯨船開到了它的大門口，把外面世界的文明帶給了它。

　　你也許會說，從審美的角度講，捕鯨者與他們自身的業績是不相配的；你還會說，以鯨魚為體裁的作品沒有什麼名著，捕鯨者中也沒出過什麼有名的作家。

　　好吧，你如果這樣說的話，我可要和你鬥上幾十個回合了。不把你打得人仰馬翻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大概沒有哪一種東西能像鯨魚這大海獸那樣，被寫入《聖經．約伯記》中的了吧！還有後來英國的艾爾弗雷德大帝所編寫的那些關於捕鯨的故事、埃德蒙．伯克對捕鯨者熱烈的讚頌！

　　有人說捕鯨者不高雅，他們的血管裡流淌的不是高貴的血。果真如此嗎？非也。

　　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奶奶就是瑪麗．莫雷爾，她嫁到南塔克特以後，從夫姓，叫瑪麗．福爾傑，她是以後福爾傑標槍手家族的女祖宗，這些標槍手都是高貴的富蘭克林的親戚！他們那種帶倒鉤的標槍如今正在世界各地的捕鯨船上飛來擲去。

　　又有人說，捕鯨業不大體面。

　　這大概要看一下捕鯨者所捕的鯨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了：在古代的英國，鯨魚是皇族崇尚的「欽定魚」。這我們將在後面詳加論述。

　　還有，我記得史實中有這樣的記載：在為一個羅馬將軍進行的歡迎儀式上，擺著一架特意從敘利亞運來的鯨骨，以示隆重。

　　又有人說了，捕鯨嗎，總歸是不大威風吧！

　　噢，天知道，人們除了捕鯨還有什麼可以稱為威風的事呢？

　　鯨魚座是天上的一個星座，捕鯨者是何等的威風也便可想而知了。如果你對沙皇脫帽的話，那麼我相信你也會對魁魁格脫帽的！一個一生中捕到過三百五十條鯨魚的捕鯨者，遠比占領過同樣多的城池的將軍威風！

　　我個人就更不用說了。如果我的生命中還有什麼閃光之處的話；如果我在這個紛紛攘攘的世界上還配有一點我並不追求的名望的話；如果我還為人類做了一點有益的事情的話；或者說我的繼承人──也許叫債權人更合適──在我的抽屜裡還能找到一部什麼手稿的話，那麼所有的這一切都應歸功於捕鯨業！

　　捕鯨船就是我的哈佛大學！

　　捕鯨船就是我的耶魯大學！

二十五　捕鯨者說（之二）

　　為了維護捕鯨者的形象，還有些未盡之言需要陳述，雖然只是具體的事實，但是事實勝於雄辯。

　　眾所周知，國王在加冕儀式之前，是需要梳妝打扮一番的。在這番梳妝打扮之中，往頭上抹油大約要算很重要的一項了。

　　然而，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把自己的頭髮抹得香氣逼人的「油頭粉面」之輩一向為人們所不齒，人們視其為淺薄和無聊。

　　事實上，這些「油頭粉面」之徒中，有些人大概是因為醫療上的需要才如此的，諸如要對付頭上的瘡、癩之類。

　　總之，百姓和國王在某些特定的時候，或是出於習慣或是出於某種特殊的需要，往頭上抹油的現象是時有發生的。

　　但是，很顯然，國王在加冕儀式上所用的油肯定不同於百姓日常生活中所用的頭油。那麼那是一種什麼油呢？

　　橄欖油？

　　蓖麻油？

　　熊油？

　　鰵魚肝油？

　　亦或普通的鯨魚油？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國王或者女王在加冕時所用的頭油，必須出之於自然，未受汙染未加人工、最高尚最純潔，那就只有抹香鯨油了！

　　噢，想一想吧，你們這些國王的子民們，你們的國王在加冕時用的，唯一可以使用的，就是捕鯨者才能弄到的抹香鯨油啊！

二十六　斯達巴克

　　斯達巴克是「裴廓德號」上的大副。

　　他是地道的南塔克特土著，一個桂克的後代。

　　斯達巴克身體頎長，肌肉發達，一塊塊的硬得像回爐的麵包。然而他身上卻透著一種先天的瘦削，好像他出生在饑荒年份，或是禁食的日子裡。

　　他的這種瘦削，既不是體力不支的羸弱，也不是精力衰退的疲憊，而是一種成年男人所特有的精力與體力的濃縮。

　　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像古埃及人那樣有感染力。彷彿他會以這副模樣永生！

　　他不怕北極的冰天雪地，也不怕熱帶的烈日驕陽，他有超強的適應能力，面對什麼樣的危險也能泰然處之。

　　他的生活是一連串豐富多彩的啞劇，他以行動回答一切。

　　他為人誠摯，有虔誠的信念和堅定不移的信心，海上既緊張又孤獨的生活使他常常進入一種迷信狀態。不過，這種迷信更多的是出之於智慧而不是愚昧。

　　這個有著與眾不同的容貌和纖細敏感的心靈的人，如果說他心中還有那麼一個軟弱的角落的話，那就是為他遠在故鄉的妻子和孩子所保留的。

　　「沒有誰不怕鯨魚！」

　　斯達巴克這句話透露著兩層意思：坦然地承認現實，才稱得上真正的勇敢；和這樣一個人一起出海，比和一個懦弱的人一起出海更危險。

　　「啊，像斯達巴克這樣的細心人，在捕鯨業中可以說是屢見不鮮的。」

　　這是二副斯塔布的評論。

　　很快，我們就可以看到發表這樣的評論的人和他所謂「細心」在捕鯨業中的真面目了。

　　斯達巴克並非莽撞的十字軍騎士，他認為勇敢主要的不是一種感情色彩，而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從自己的身上召喚而來的一種行動的力量。

　　和船上的淡水、麵包之類的東西一樣，勇敢也是一種必備品，不可隨意浪費。落日西沉以後，他從不下海打鯨魚，連捕普通的魚他都不幹，他認為沒有任何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人們打鯨魚是為了自己的生活，如果讓鯨魚給「打」了，豈不是反而成了滿足鯨魚的生活要求的食物了嗎？他父親和他兄弟在冰冷黑暗的大洋中的命運是他永遠不能忘記的。

　　斯達巴克就是這樣一個人，既往的經歷使他一往無前的勇氣顯得喪失了銳氣，變得老謀深算。

　　這並不是說他喪失了一般意義上的魄力，諸如與海、與風、與鯨、與人世間一般的不平作鬥爭的勇氣。但是，面對更大的、精神上的恐怖，他也感到是一種威脅了，因為精力過度集中。

　　當然，寫一個人喪失勇氣，是一件於人於己都很難為情的事。不過，我們人類雖然確是有些缺點，有惡棍，有凶犯，也有傻瓜，也還有像聯合證券公司以及國家那樣讓人憎惡的面孔，但我們最終還是沒有喪失那高貴的理想的。

　　人類的理想是那麼光輝燦爛，如果他們發現誰身上有了陰暗的缺失以後，就會立刻與其分道揚鑣。

　　人類的心中永遠激盪著一種恢宏的大丈夫氣概，這種氣概也許已經與他們如今的外在形象有了些距離，但他們也還是不能容忍一個失魂落魄的可恥之徒的。

　　喪失了尊嚴的人，連天上的神仙也會不齒的！

　　我這裡講的「尊嚴」不是帝王將相的尊嚴，而是平民百姓的尊嚴，這尊嚴表現在他們有力的臂膀上，表現在他們手中標槍的閃光上。

　　平民的尊嚴來自於上帝光芒的照耀！

　　獨來獨往的上帝是人間的民主與平等的起源，他無所不在的神通，造就了萬千人類子孫的尊嚴。

　　上帝啊，請您原諒我吧！

　　我也許要將人類的一些高貴品質歸之於一些最卑賤的水手和異教徒身上，在他們之中挑選出感人的悲劇人物來；我也許還要寫到您的靈光在他們有力的臂膀上的閃光，寫到彩虹一樣的五彩之路接續了他們充滿厄運的命運之路……

　　萬能的上帝啊，把我從迷途中拯救出來吧！

　　您既然可以拯救詩人兼罪犯班揚【註：英國英格蘭基督教作家、佈道家，著作《天路歷程》。】，您既然可以用金箔去包裹塞萬提斯【註：西班牙小說家、劇作家、詩人；主要著作為《堂吉訶德》。】那隻殘臂，您既然可以把美國總統安德魯．傑克遜【註：第七任美國總統。】重新扶上戰馬，那麼，您為什麼不可以拯救我於迷途呢？

二十七　斯塔布及其他

　　二副斯塔布是科德角人，是個地道的科德角佬。

　　他是個無憂無慮、無驚無懼的人，面對什麼樣的危險他也不會驚慌失措。他駕上捕鯨的小艇，哼著小曲兒，好像不是去打鯨魚，而是去吃晚餐。

　　他像車夫珍愛自己的車一樣珍愛捕鯨艇，總是把小艇收拾得乾乾淨淨、俐俐落落的。

　　每當小艇逼近大鯨時，他便會很隨意地拎起那桿標槍，嘴裡哼著曲子，像個悠閒的鐵匠那樣，動起手來。

　　他究竟是如何讓自己能把鬼門關視為安樂椅的呢？他自己可能也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即使偶爾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他也會像遵命爬上桅杆頂去瞭望一樣，機械地去完成任務的。

　　我想能讓斯塔布處變不驚、悠哉悠哉的一定是他那支菸斗。因為那柄又短又黑的菸斗已經和他的鼻子一樣，成了他臉上的一個器官。

　　每天他起床時，你首先看到的都是他嘴裡的菸斗，而不是他的鼻子。他的床邊上放著一排裝好了菸葉的菸斗，每天睡覺前，他都要一支支地抽完，然後再一支支重新裝好菸葉。早晨一起來，不是把胳膊先伸進袖子裡，而是把菸斗先插到嘴裡。

　　我琢磨他這樣抽菸也許是有道理的：人間死於各種各樣的病患災難的人太多了，他們吐出來的氣彌漫在空中，隨時可能汙染別人的呼吸，所以有些人在走過這樣的人身旁時，總是用手帕掩住鼻子。

　　斯塔布的菸斗的作用大概就相當於那個手帕了，他把它當成抵禦人間災難的屏障了。

　　船上的三副是弗拉斯克，他是蒂斯伯里人，生得短小精悍，永遠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

　　他好像生來就和大鯨們有仇似的，只要一見面，分外眼紅。他完全把捕鯨作為一種榮譽了。

　　他眼中的大鯨完全沒有龐大的恐怖和致命的威脅，他只不過把牠當成了一隻大個兒的水老鼠，與之格鬥時，完全沉浸於一種捕殺的快樂之中，全無恐懼。

　　弗拉斯克的大無畏精神或許多少包含了一些愚昧的味道。這使他視生死之搏擊為兒戲，三年或者再長些的航程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稍微長一些的兒戲。

　　這樣，弗拉斯克在船上就起了一種「中堅」的作用，他或多或少地成了船上的人們心目中的依靠。

　　大副、二副和三副──斯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是「裴廓德號」上的三艘捕鯨艇的頭領。如果亞哈船長親自去對付大鯨，那他們三人便在船上聯合執政；而當他們三個手執標槍時，又成了最優秀的標槍手。

　　按照慣例，他們三個每人都配有自己的掌舵人和標槍手，他們負責在搏擊中策應他的進攻。

　　現在，大副斯達巴克挑了魁魁格做他的標槍手，二副挑了塔斯蒂哥．弗拉斯克挑的是「大個兒」。

　　魁魁格我們已經很熟悉了，現在介紹一下塔斯蒂哥和「大個兒」。

　　塔斯蒂哥是該黑特的印第安人，他們那地方有向南塔克特輸送標槍手的傳統，在捕鯨者中都稱他們為該黑特佬。

　　塔斯蒂哥有東方人的那種魁梧的身材，有北極人那種閃閃發光的面孔，有這樣的身材和面孔的他的祖先們在山川原野上追獵麋鹿，而他卻跑到海上獵取大鯨來了。

　　塔斯蒂哥使用手中的標槍比他的祖先們使用手裡的弓箭更為熟練，他嫻熟的戰鬥技巧和他渾身茶色的肌肉總讓人想起魔鬼的形象來。

　　「大個兒」是個巨人似的黑人，耳朵上掛著兩個大金圈兒，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像隻威猛無比的獅子。

　　還在他是個少年的時候，他就跑到了捕鯨船上。所以他除了去過捕鯨船所去過的幾乎一切地方以外，沒有到過任何別的地方。

　　他在捕鯨船上幹了這麼多年，任何一個最挑剔的船長也沒有對他說過一個「不」字。他在甲板上雄赳赳地走來走去，像長頸鹿似的昂著頭，讓任何一個跟他站到一起的人自慚形穢。一個白人在他面前，都只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了。

　　「裴廓德號」上的美國人不及總人數的一半，這一點與美國挖大運河和修建鐵路的大工程中的情形是一致的，美國人提供智慧，別的國家的人出力氣。

　　捕鯨船上的人來自於世界各地貧窮而荒涼的島嶼，比如亞速群島、昔得蘭群島。捕鯨船所到之處總會在當地補充些人手。

　　島上的人似乎是天生的捕鯨者，他們幹這一行總是十分出色。

　　「裴廓德號」上的水手們，就大多是這樣一些出色的島民，他們性格孤僻，行為執著，義無反顧地隨著亞哈老頭漂進了汪洋。

二十八　亞哈

　　出海好幾天了，神祕的亞哈船長依然沒有露面。大副、二副和三副輪流值班，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船上的日常事務，彷彿船上的最高指揮者就是他們幾個人。

　　然而，你如果看到他們匆匆忙忙地從亞哈的船艙裡奔出來，你就會明白，獨裁者真正的所在。出海以來，幾乎每時每刻我都懷有一種與亞哈船長不期而遇的不安。在甲板上，我會突然回過頭來，疑心後面有一張陌生的面孔正盯著我。

　　以利亞那神神祕祕的鬼話無疑是形成我這種焦慮不安的心情的一個重要因素。當然，這裡面我個人的原因似乎也不容忽視，因為在平常，我對那樣一個衣衫破爛的人的話會一笑置之的。

　　這一回情況似乎有點特殊，我周圍的人是一群異教徒、一群野蠻人，他們的強悍和孤僻似乎都昭示著他們以前經歷中一些不可告人的祕密。

　　當然，大副、二副和三副的表現足以讓我打消一些這方面的憂慮，讓我的信心抬起頭來並抑制不住地讓那種叫做「愉快」的心情時不時地跑出來。

　　「裴廓德號」離港時，正是聖誕節期間，冰冷的氣候以及由這種氣候帶來的種種壓抑和沉悶籠罩著全船上下。好在我們正在向南行駛，正一步步脫離這一切。

　　一個灰濛濛的早晨，船身上下顛蕩著向前衝跳著，我走上甲板，一回頭，渾身一顫，恐懼如電流一般傳遍了全身：亞哈船長站在後甲板上。

　　亞哈船長就像一個剛剛從火刑柱下解下來的人，儘管大火燒掉了他身上的肉，卻還沒有燒掉他的四肢，他銅牆鐵壁似的身體似乎是一個可以鑄就一切的模子，永遠也不會毀掉。

　　一道閃電似的白線鑽出他的髮際，劈過他的臉和脖子，消失於胸脯以上的衣衫裡。就像閃電劈過的大樹，樹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卻沒有傷著任何樹枝。

　　這道可怖的疤痕是天生的還是來自於後天的一次險惡經歷，任何人都沒有提起過。只有一位印第安老水手說過，這道疤痕不是與人鬥的結果，它來自於海洋，而且是在亞哈船長四十歲那年的事。

　　然而他的這一說法被南塔克特中一位被認為有超凡的預言力的老頭兒給否定了。他陰沉地說：「如果哪一天亞哈船長壽終正寢──啊，天知道，這不可能──哪一位水手給他穿壽衣的話，就會發現，這條疤痕從頭至腳，純粹出自天然……」

　　亞哈冷峻而沉靜的姿態深深地打動了我，開始我還以為主要來自於他臉上的那道疤痕，後來才意識到這來自於他那靠著欄杆的姿勢，他的那條乳白色的瘸腿。

　　這條腿是用抹香鯨的顎骨磨製而成的。那個印第安老頭說過：

　　「他的腿是在日本海上丟掉的，像他那被毀了桅杆的船一樣，不用回家就又補充上新的了，他有好多桅杆呢！」

　　亞哈船長的姿態深深地打動了我。

　　他把那隻鯨顎腿插在甲板上專為他鑽的鏇孔裡，手扶船欄，身體筆直，目光犀利地盯著前方的海面。

　　這個姿態之中隱含著一種堅定不移、無所畏懼的精神，一言不發之中有一種指揮一切的力量。甲板上的水手們分明地感受到了這種力量的壓力，緊張地忙碌著，各司職守，不敢稍有懈怠。

　　如果說亞哈船長的姿態之中所隱含的力量讓人畏懼的話，那麼他眼神之中的抑鬱和悲愁就更增添了他凜然的尊嚴，這說明他不僅有威嚴之力而且有可敬之德。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便回艙去了。以後，每天水手們都可以見到他的身影了，不是把腳插在鏇孔裡佇立，便是坐在凳子上沉思，偶爾也腳步沉重地在甲板上徘徊。

　　好像他以前的蟄居是因為天氣的惡劣，如今隨著氣候的轉暖，他幾乎大部分白天的時間都在甲板上了。

　　不過，他似乎沒下過什麼命令，甚至沒說過什麼話，倒真像一根「備用的桅杆」似的了。好在船現在只是作一般性的常規行駛，大副、二副、三副完全可以勝任。

　　水天之間彌漫著的溫溼氣流帶來了越來越多的暖意，春天就像個蹦蹦跳跳的姑娘，嬉戲著跑來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誘人的氣息。

　　亞哈船長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輕快的愜意，如果換成別人，一定會燦爛地笑出來了。

二十九　甲板上的響聲

　　幾天以後，明媚的春光普照甲板，海面上的浮冰不見了蹤影，「裴廓德號」乘風破浪，一往直前。

　　天空是爽朗的，空氣是醉人的，即使是繁星滿天的夜晚，也彌漫著一種春天特有的蜜一般的氣息，像是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在獨守空房。

　　光華燦爛的白晝和迷離甜蜜的夜晚一樣誘人走入夢鄉，人們在酣睡之餘心情就顯得格外好，久已閉鎖的心扉好像一下子就被打開了。

　　這些微妙的變化同樣奏效於亞哈船長身上了。他越來越多地待在甲板上，而不是艙房裡。

　　「像我這樣一個人，躺在那狹窄的艙房裡，總有一種進了墳墓的感覺。」他偶或這樣自言自語道。

　　是啊，越是上了年紀的人越是遠離睡眠──似乎與死神接近──的狀態。在船上，鬍子灰白的老人們總愛在夜色中走上甲板，亞哈船長似乎即屬此列。

　　值夜班的水手們操作時都輕手輕腳的，為的是不驚醒熟睡的同伴。他們還習慣性地瞄一眼亞哈船長那個充滿了權威的艙口。

　　一會兒，亞哈船長便會從那艙口中走出來，一瘸一拐地走上甲板，扶住欄杆。一般情況下，他是不在這個時候在甲板上走動的，因為他那尖硬的假腳會把甲板敲得大響，攪了船艙裡的人們的好夢。

　　可有一次，他實在想走動一下，便蹁起步來，像白天一樣。

　　這時候，那個怪裡怪氣的二副斯塔布從艙裡爬上了甲板。他以一種盡量壓抑著的口吻說：

　　「如果您亞哈船長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那麼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去阻止，可是，最好別出聲兒！

　　「最好，找一團繩子之類的東西，墊在腳底下……」

　　「這麼說，我是一枚加農炮彈嘍，斯塔布。」亞哈船長答話了，「你要為我裝上彈塞嗎？好啦，我忘了剛才的一切，你快點走開吧！

　　「聽見沒有？到下面去，到你的墳墓裡去！

　　「狗東西，滾回狗窩！」

　　這最後一句聲嘶力竭的吼叫嚇得斯塔布渾身一抖，他完全沒料到亞哈船長會這樣對他說話。

　　「先生，也許您講得客氣點兒我還能接受，我可不習慣別人對我這樣講話。」

　　「閉嘴！」亞哈猛一甩頭，向另一邊走去。

　　「不，先生，我可不願意讓人叫我狗東西！」

　　「好吧，叫你驢、騾子，好不好？滾開吧！否則我要你的命！」

　　亞哈怒不可遏地向斯塔布衝去。

　　「受了這樣的侮辱而不進行反擊，這在我從來沒有過，沒有過！」

　　斯塔布一邊說一邊向艙房裡退去，當他發現自己的行動以後，很驚詫地自言自語著：

　　「啊，太怪了，我怎麼退回來了，要不要衝上去揍他一頓，停止退後，斯塔布！斯塔布！

　　「算了，算了，還是跪下來為他祈禱吧！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祈禱！

　　「唉，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竟然發了那麼大的脾氣，他可真是瘋了，我看看他那兩隻眼睛，好像要爆炸！

　　「他一晝夜只睡三個小時了，躺在床上也睜著眼睛，他肯定是有什麼大大的心事，或許是一種病，老天保佑，我可別得這種病。

　　「他可真有點讓人猜不透，我是不是不該再想了，他叫我狗，叫我驢，叫我騾子，真的嗎？不是做夢吧！

　　「該睡了，該睡了，他剛才確實嚇著我了，是不是踢了我一腳？怎麼沒感覺？看來是一場夢……」

三十　菸斗

　　斯塔布退回船艙以後，亞哈船長靠在欄杆上待了一會兒，然後叫來一個水手，命令他取來凳子和菸斗。

　　他坐在凳子上，點燃了菸斗。

　　據說，古代丹麥皇帝的寶座是用獨角鯨的牙齒做的。亞哈如今坐在這樣的凳子上，確實讓人想到了王位之類的東西，他也確實是這船上的可汗。

　　濃重的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飄飄地從他臉的一側飄散。

　　「唉，吸菸怎麼也不能減輕痛苦了？

　　「我的菸斗啊，難道你也失去了魔力？我這是在幹什麼，天哪，我這樣噴出煙來，是不是像大鯨一樣在做最後一次噴射？

　　「菸斗是寧和的象徵，如今它只能給我帶來痛苦了，我要它還有何用？」

　　他一甩手，菸斗帶著火星一頭栽進了海裡，撲啦一聲，海裡冒起幾個水泡兒，大船嗖地一下超了過去。

　　亞哈船長低著頭，默默地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三十一　使人聰明的夢

　　早晨一起來，斯塔布就拉住弗拉斯克，神祕而又有些喜不自禁地說開了：

　　「我說弗拉斯克呀，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這種夢我以前可是從沒有做過。」

　　「是情夢，財夢，還是禍夢？」弗拉斯克打趣道。

　　「都不是，真要是那樣就不奇怪了。」斯塔布否認著。

　　「你看看亞哈船長那條閃著光芒的牙腿吧，我做的夢正是跟那神奇的東西有關呀！」

　　「哦，那到底是什麼呢？」弗拉斯克也感興趣起來。

　　「我夢見我和亞哈船長互相用腳搏鬥起來啦。」

　　「你怎麼敢呢？」弗拉斯克叫道。

　　「你聽我說呀，別打斷我。」

　　斯塔布止住了弗拉斯克的插話，一路不停地說下去。

　　「起先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他用他的牙腿踢我，接著我也不示弱，開始用我的腳踢他，請你相信，弗拉斯克，我真的用腳踢了他。

　　「可是，當我的腳踢出去，撞到他的牙腿上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的腳被結結實實地撞了回來，就像是碰在了一堵石牆上。

　　「不，那簡直像是個金字塔，雖然我不停地踢著，一腳接著一腳，但亞哈船長紋絲不動。

　　「我就像是一個大傻瓜一樣，瘋了似的踢了好半天，並且越踢火氣越大。

　　「可是，雖然我一腳緊似一腳，並且臉上滿是惱怒，但心裡並沒有真的生氣，這是真的。

　　「我一邊踢他，心裡一邊在不住地安慰自己說，亞哈船長是用他的假腿踢我，而假腿和真腿有著性質的不同，所以，這不算是真踢，充其量就像是他在用他的拐杖打我。

　　「這樣一來，我的被侮辱感頓時就沒有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這樣想，所以從一開始這似乎就是一個遊戲。

　　「我就這樣一腳接著一腳地踢著金字塔，一邊緊盯著他的牙腿。

　　「那是多麼漂亮的一隻牙腿呀，尤其是它的尾端，竟是那麼的精緻和細小，剛才就是它落在了我的腿上，才叫我如此的可以承受，若是換了一個大腳的農民，那才真是痛苦呢！」

　　斯塔布接著講下去。

　　「就在我不停地和金字塔開玩笑般地踢打的時候，來了一個怪物。

　　「這怪物是一個老人魚，渾身都長滿了毛，背上還有一個大駝峰。

　　「這怪物過來，抓起我的肩膀，只一下就把我摔倒了。

　　「『你這是在幹什麼呀？』那怪物問我。

　　「一開始我被嚇壞了，倒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它，過了一會兒才定過神來。

　　「『這關你什麼事？』我開始有些火了，『是不是你也想吃我一腳？』

　　「『那好吧。』那怪物說完，把屁股一轉，彎下了腰，又把自己當褲子的一團海草拉開，露出屁股來讓我踢。

　　「我定睛看時，卻嚇了一跳，原來它的屁股上盡是一些尖刺，密密麻麻的，叫人又害怕又噁心。

　　「『我還是不踢的好。』我收回了已經伸出去的腳。

　　「『這才算聰明呀，斯塔布。』那怪物誇獎著我。

　　「我伸出腿去，還想再去踢金字塔，這時候，怪物叫了起來：『你可不能踢他，可不能踢那聖物，雖然他用牙腿踢了你，可是，那正是你的光榮呀，你有什麼可埋怨的呢？』

　　「『要知道，在古時候的英國，女王打誰的耳光是誰的光榮，就連侯爵都這樣認為，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得到勳章，你也是如此呀，你讓亞哈船長用他驕傲的牙腿踢了，您因而就變成一個聰明人了呀！』

　　「這怪物說完，一轉身就不見了，待我要去追趕時，一翻身，才發現自己是在吊鋪上。

　　「你覺得我的夢怎麼樣？弗拉斯克。」斯塔布有些沾沾自喜地問道。

　　「不怎麼樣，我倒覺得是一件蠢事。」弗拉斯克並不客氣。

　　「也許是這樣吧，但無論如何，我已經是一個聰明人了。」

　　斯塔布為自己的夢而自豪。

三十二　鯨類學

　　正當斯塔布向弗拉斯克講述他的夢時，亞哈船長正站在甲板上。

　　他陶醉在航行的喜悅之中，他大聲地叫嚷著，其中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又一次捕鯨歷程的渴望。

　　「桅頂上的水手，你們可要瞪大眼睛看仔細了，在這周圍有一隻白色的大鯨，可別放過牠，你們要是看見了，就大聲地嚷。」

　　亞哈船長大聲地叮囑著桅上的瞭望者。

　　現在，我們已經行駛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了，所有的人都興奮起來。

　　眼看著與陸地越來越遠，我們就要消失在大海的深處，看不見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了。

　　我們去捕鯨了，然而，對於「裴廓德號」上的不少人來講，這是一件嶄新的事情，有的人甚至連活生生的大鯨還沒有見過，更別提對大鯨有一個相當的了解了。

　　看來，我們有必要認真地對鯨類做一個闡述，讓所有的人都明白，我們穿越大海所要捕捉的鯨們，究竟是些什麼樣的動物。

　　這件事情太不可缺少了。

　　迄今為止，鯨類學已經形成了自己比較完整的系統，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這並不是說，鯨類學已經成熟了，還遠沒有，因為直到現在，各種混亂的分類和沒有根據不被公認的學說還存在著。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因為在所有動物學的分支中，鯨類學可以稱做是最複雜，牽扯最廣，涉及面最大的一個學科。

　　涉及這個學科的人不計其數，僅是成名成家並且發表了自己著述的人名就可以羅列出一大串來。

　　這其中包括著各式各類的人，從有權有勢的人到一般的小人物，從捕鯨界的老手到只出過幾次海的新手，從陸地上的人到真正出海的人……

　　總之，涉及研究鯨類學的人是五花八門。

　　但我要介紹的是鯨學界最公認的權威的學說。

　　即使是這樣，也能羅列出近三十位人物。

　　可是這近三十位大家中，真正見到過活鯨的人物，卻只有五、六分之一，其餘的則是在陸地上靠解剖或其他方法得來的結論。

　　同根本沒有出過海的人相比，這些見過活鯨的人的說法就令人覺得可信多了。

　　這其中，最令人欽佩的一個，當屬斯柯比，他不僅出過大海，而且是一個真正的捕鯨人。

　　他從魚叉手做起，一直做到船長，所以，在捕鯨界的種種學者中，他是最有權威的發言者。

　　不過他的發言權也僅僅局限於格陵蘭鯨和露脊鯨，關於抹香鯨他就沒有什麼了解了。

　　長久以來，人們一直堅持認為：格陵蘭鯨是鯨中的王者，因而也是海上的霸主，這在許多詩人的作品中就足可以得到印證。

　　正是在這種看法的支持下，格陵蘭鯨一直坐著海鯨的頭把交椅。

　　其實，格陵蘭鯨並不算是最大的鯨，只不過以前人們對抹香鯨一無所知罷了，直到人們對抹香鯨的了解日見深刻的時候，格陵蘭鯨才被廢掉了。抹香鯨成了海洋鯨類新的主宰。

　　然而，不管是科學的著述還是文學的作品，對抹香鯨的介紹或是引用都不多，就是涉及抹香鯨生活的書也僅僅有很少的幾本，而且分量還很小。

　　所以，抹香鯨的大部分內容對於我們來說還是空白，還有待於我們去發現和了解。

　　如果現在能確立一個骨架，姑且只是一個詳細介紹抹香鯨的綱要，就已經是很不錯了，因為後面的人可以根據這個草圖再去填充具體的內容。

　　其實，對各種大鯨都應該這樣做，雖然這是一項很繁重的工作，既要有足夠的知識做基礎，又要有相當的實際經驗，哪方面都缺不了。

　　我就想幹這件事，很久以來，我已經跑了許多的圖書館，並且航遍了世界的大洋，跟各種各樣的抹香鯨打了交道，這樣我有了很充足的條件。

　　不過，還是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就是要確立兩個最基本的觀點。

　　首先，大鯨是不是魚。

　　在這一點上是有爭論的，有人根據大鯨的許多特徵，如有雙心室、有肺、有耳朵、雌性有乳房等等理由，認為鯨不屬於魚類。

　　我曾經向很多人徵求過看法，結果他們都不同意上述的觀點。

　　其實，我也堅持原來的觀點，認為鯨魚也是魚，只不過同其他魚有所不同罷了。

　　其二，如何給大鯨定義，也就是說如何概括牠的特徵。

　　我給下了一個定義，那就是：

　　鯨是一種能夠噴水，尾巴是一個平面的魚。

　　雖然這個定義很簡單，但人們很容易明白，因為它包括了鯨的最基本的特點，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

　　海象也會噴水，但它不是魚，而是兩棲動物。

　　一般的魚沒有平尾，也不會噴水，所以跟鯨的區別也就很大了。

　　海象和一般的魚基本代表了和鯨有相似之處的所有海洋動物。

　　這樣看來，我所下的定義基本上將鯨和其他海洋動物區分開了，因而也就達到了原來的效果。

　　現在我們來實施我們的宏偉計畫，給鯨魚分類。

　　整個鯨群，這裡指世界上所有種類的鯨，被我按體積分成了三大類，即半開鯨、八開鯨和十二開鯨。

　　這樣，所有的鯨，無論大小，就都在這三大類之內了。

　　先說半開鯨，這類鯨主要分為六種，即抹香鯨、露脊鯨、脊鰭鯨、座頭鯨、剃刀鯨和黃腹鯨。

　　在這六種之中，抹香鯨是牠們的代表。

　　抹香鯨可以說是現在海洋鯨類的王者，只不過牠的地位沒有被很早地發現，所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牠一直把王者地位拱手讓給了格陵蘭鯨，這一點我們前面已經說過。

　　在捕鯨開始最早的英國，古代的人一直將抹香鯨叫做喇叭鯨和其他一些現在看來不合邏輯的名字。

　　現在看來，抹香鯨是所有鯨中最漂亮、最具威風、最有價值的一種鯨。

　　在抹香鯨還不被認識的時候，人們一直以為偶爾從死魚那兒得來的鯨腦是出自格陵蘭鯨或者是露脊鯨，實際上這是大錯特錯了。

　　當時抹香鯨的鯨腦也不是用來點燈的，因為極其稀少和名貴，所以只用來製做油膏和藥劑，也只有在藥房裡見得到。

　　直到抹香鯨真正地被人們認識了之後，人們才把這榮譽還給了牠。

　　接下來說露脊鯨，牠是所有海獸之中資格最老的一種，也是最早被人們捕殺的對象。

　　牠的油，通常被人們稱為「鯨油」，而不像抹香鯨的油一樣被稱為「鯨腦」，實際上是一種劣質油，此外，有用的還有牠的鬚。

　　牠的別名很多，最常聽到的就是格陵蘭鯨，還有黑鯨、大鯨和真鯨等等，於是，露脊鯨的真實身分被弄得很不明確，誰都有自己的說法。

　　在過去的二百年間，露脊鯨一直是捕鯨者追逐的對象，不管是在北海、印度洋，還是巴西沿海，都是如此。

　　雖然各國的捕鯨者對露脊鯨還有一些爭論，但是大的分歧已經沒有了。

　　第三種是脊鰭鯨，牠是一種很普遍的在各大洋都能找到的鯨，因為牠的噴水格外高，距離很遠就能被發現，所以也叫高噴鯨。

　　牠還有一個名字叫約翰長鯨。

　　脊鰭鯨和露脊鯨有些相仿，但腰圍並不那麼粗大，色澤也不那麼黑，而是稍淡些，近於棕色。

　　牠有一張出類拔萃的大嘴，上面滿是皺結，所以很像一根大錨鏈。

　　牠的鰭很大，足有三、四英呎長，垂直長在後背的後部，並且成一個角形，因而有一個很尖的高峰，即使在很多還看不見牠的時候，也能看見牠的大鰭，所以，這是牠區別於別的鯨的最著名的標誌。

　　這大鰭經常是孤零零地遊蕩在洋面上，投下一片陰影，周圍漣漪蕩漾，形成一個獨特的景觀。

　　脊鰭鯨是不喜歡群居的，牠們喜歡獨往獨來，好像牠們怕羞一樣，在海面安靜異常的時候才浮出來，之後警惕性極高，彷彿隨時都要躲避人類的追捕。

　　牠的力氣和速度是驚人的，在這一點上，其他的鯨都要讓牠三分。

　　由於牠也有鬚，所以有時也就被算做露脊鯨，因為鯨鬚是區別鯨種的一個重要的依據，這其中的學問是很大的，就是鯨學界也有爭論。

　　第四種是座頭鯨，牠的特徵是後背很高，經常在被追殺至死拖進港時，後背還好像是背著什麼東西一樣。

　　這種鯨常見於美國北方沿海，因而是美國早期捕鯨船獵殺的對象。

　　牠的油並不貴重，牠也有鬚，這些和露脊鯨都有相同的地方。

　　牠是所有鯨中最樂觀最會玩的一種，因而牠最快活，如果你在海面上看見比一般的鯨更多的泡沫和白色的海水的話，那麼肯定是牠。

　　第五種是剃刀鯨，是很罕見的一種鯨，我也只是在合恩角附近見過牠一次。牠的脾氣比較怪，性格也很孤僻，不知是害怕還是其他的緣故，牠總是在迴避著人，所以即使是出海捕鯨的人，見到牠的也很少。

　　通常牠總是只露出牠的背部，像一個高高的尖峰一樣，此外牠大部分的身體就躲在海面以下，很少有人能識得牠的廬山真面目。

　　第六種是黃腹鯨，也是一種很少見的鯨，牠的腹部是硫磺色的，牠的名字也是因此來的。

　　我只是在南海見過牠一次，但沒有追擊牠，迄今為止還沒有聽誰說追擊過牠，因為據說牠會把整個的繩索拖走。

　　我上次見到牠時離著很遠，根本沒有看清牠的模樣，所以也沒有辦法向諸位講述。

　　關於這種鯨，傳說是很多的，這些傳說都很奇怪，其實都是由於大家對這種鯨不了解的原因。

　　包括捕鯨界最有權威的南塔克特人也一樣。

　　好了，講完了以上六種巨獸，半開型的鯨我們就算是講完了。

　　下面我們開始講八開型的鯨。

　　八開型的鯨是那些中等體積的鯨，大體有以下五種，即逆戟鯨、黑鯨、獨角鯨、長尾鯨和海豚鯨。

　　逆戟鯨到底算不算鯨現在還有爭論，這裡姑且把牠列入鯨類，其中的最大原因，是因為牠確實具有大海獸的一切主要的特點。

　　逆戟鯨比一般的半開型鯨要小得多，通常是十五到二十英呎長，腰圍根據大小各有不同。

　　逆戟鯨是種很有集體精神的海獸，通常總是集體出遊，浩浩蕩蕩的。

　　雖然牠們身上的油水也不少，而且很適合點燈用，但是從來沒有人捕殺過牠們，因為在有經驗的捕鯨者眼裡，逆戟鯨往往是抹香鯨的前導，在牠的後面，總是跟有抹香鯨，所以捕鯨者一般都會積攢精力對付稍後的抹香鯨，而放過逆戟鯨。

　　八開型的第二種鯨是捕鯨者一般所稱做的黑鯨，這是非常普遍的一種鯨，在各處都能看到。

　　牠有著一張黑森森的面孔，卻始終是冷笑著，叫人看了有些不解。

　　牠的嘴巴裡面的嘴角是向上捲的，不知是否是因為這個原因，牠的食量相當的大，這一點是其他的鯨所不能比的。

　　牠的身長在十六英呎到十八英呎左右，平常游著的時候，總能露出牠的脊背來，牠的脊背有些像鉤一樣，還好像是一個羅馬人的鼻子。

　　人們一般並不捕獵這種鯨，只是在沒有抹香鯨可打的時候，才把牠們作為進攻對象，從這種鯨身上煉出的油油質不太好，油性很稀，但有時出油量卻很大，竟能煉出三十加侖以上的油來。

　　八開型的第三種是獨角鯨，至於牠的另一個名字，也很古怪，叫尖鼻子鯨。

　　這種鯨不僅有著古怪的名字，就是連牠的本身都很古怪，因為牠的那特殊的角乍看就像是一隻尖鼻子，經常會有人將牠認錯。

　　牠的身長是十六英呎左右，體態有些像海豹；乳白色的身子，上面有橢圓形的黑點兒，遍布全身。

　　可是那隻角卻有五英呎以上長，有的還會超過十英呎，甚至是十五英呎，這樣就要和牠們的身體一樣長了，簡直有些令人不可思議。

　　其實，這所謂的角，不過是一隻從嘴裡生出來的牙齒而已，只不過是伸長了許多。可有意思的是，這隻像象牙一樣的長角只是在牠的左邊有，這樣一來，這鯨看起來就很不平衡，有些古怪和笨拙。

　　至於獨角鯨到底給自己的長角派何用途，是當武器用還是幹別的，誰也不太明白。有的水手見過牠在捕食時把牠的角當耙子用，還有的人說是牠在北極生活時做開路的冰錐用，但是，這畢竟是猜測，真正的用途，或者說是否有真正的用途，誰也說不清。

　　在動物界裡，獨角鯨可以算是一個有趣的特例。

　　那麼這角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據一些前輩講，這角是一種抗毒藥劑的最好原料，售價是很高的。牠的另一個用途是被做成一種嗅味劑，用來治療昏厥等症。

　　其實，牠的角還應該是一種珍貴的工藝品，而且應該極具收藏價值。

　　曾經有一個記載說，英國女王就接受過這樣的禮物，並且把它掛在溫莎宮裡很長時間。

　　獨角鯨的出油量雖然很少，但品質卻非常好。

　　遺憾的是，這種鯨只是活動在北極地區，而且很難捕到。

　　八開鯨的第四種是海豚鯨，對於這種鯨，誰也說不太清楚，別說是一些沒出過海的博物學家，就是南征北戰的南塔克特人，亦是如此。

　　根據我的一次在遠處的觀察，我判斷出了不多的一些特徵，牠的身量大小和逆戟鯨差不多，但生性卻要凶猛得多，經常使大的半開鯨都很無奈。

　　沒聽說過誰捕過牠，也不知道牠究竟有沒有油。

　　這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傢伙。

　　英國人叫牠「殺手」。

　　八開型的最後一種是長尾鯨，牠的特點我不說你也能猜出來，牠的尾巴像一條鞭子，是牠的武器。

　　牠經常爬到半開鯨的背上去，在半開鯨游進的時候，揮動自己的鞭子，就像是駕馭著半開鯨前進。

　　和海豚鯨一樣，長尾鯨也應該算是鯨類中的惡棍。

　　講完這兩個惡棍，八開型鯨也就講完了。

　　現在該來說最後一個大類，也就是十二開的鯨了。

　　十二開型的鯨同半開型的鯨──比如說抹香鯨──相比，實在是算不了什麼，大家見了真的會不以為然，按照大家習慣的認識，鯨無疑應該是碩大無朋的，所以這些小傢伙不應該列在鯨家族之內。

　　我之所以還要在這兒說牠們，是因為牠們符合我給鯨下的兩個定義，即會噴水和平尾。

　　首先說說一種很普遍的小鯨，這種小鯨在全世界都可以看到，而且總是成群結隊，還總是笑鬧個不停，就像是一群玩興正濃的孩子。

　　這種小鯨甚至沒有名字，我從牠們歡樂的脾氣出發，給牠們起了個名字，叫「烏拉」。

　　水手們總是很喜歡這種小鯨，因為牠們能給水手們帶來快樂，在無際的大海上，胖胖的烏拉鯨不斷地躍出水面，此起彼伏，就像是美國人在歡度國慶的時候，不斷地向天空拋著帽子一般。

　　按照捕鯨人的說法，烏拉鯨的出現是一種吉兆，會給水手們帶來好運的，上天會賜福予你。

　　這種烏拉鯨的油是不錯的，尤其是從牠的嘴裡提煉出來的油，是相當的名貴的，因為這油的口味非常好。

　　還沒有說烏拉鯨的長相，其實只需一句話你就明白了，那就是：烏拉鯨是袖珍的抹香鯨。

　　第二種十二開型的鯨是海盜鯨，這是一種和海豚鯨一樣名聲很壞的鯨，只能在太平洋找到牠。

　　牠比烏拉鯨稍大一些，但是比烏拉鯨要狡詐和凶殘得多，而且脾氣極差，一旦惹惱了牠，牠就幾乎想把你吃了。

　　好幾次我放了小艇去捉牠，都沒有成功。

　　第三種十二開型的鯨是粉嘴兒鯨，這是所有十二開型鯨中最大的一種，也只是在太平洋中才有。

　　很久以來，太平洋中的漁夫們給牠起了個名字，叫「小露脊鯨」，這也是牠唯一的別名。

　　這裡說的小露脊鯨，是和露脊鯨不同的一個獨立的種類，而不是按字義上顯示的，是一種未成年的露脊鯨。

　　這名字的由來，是因為牠經常出沒於露脊鯨附近。

　　這種鯨比烏拉鯨要瘦些，身材好看得多，甚至像一個講究的紳士。

　　牠的後背上沒有鰭，這一點和其他的小鯨都不一樣。

　　但是，牠卻有一條可愛的尾巴和一雙淡褐色的眼睛。

　　有意思的是，牠的全身以兩側的鰭為界，分成了兩種顏色，上面是黑的，下面是白的，像是剛剛從麵粉袋裡跑出來的一樣，很是滑稽。

　　至於牠的出油量，和一般的小鯨差不多。

　　至此，我已經比較完整地向大家介紹了鯨這種大海獸的家族情況。

　　當然，比十二開型的鯨還小的鯨還有，但是就沒有辦法再進行歸類了。

　　除了有名有姓，眼見為實的鯨之外，還有很多傳說中的鯨，只不過沒有人見過，所以不能算數。

　　下述說的很多鯨基本上都屬於神話的範疇，姑且也在這裡列出來：棒槌鯨、纜鯨、笨鯨、南非大鯨、頭鯨、炮鯨、瘦子鯨、銅皮鯨、象鯨、藍鯨、浮冰鯨和格鯨。

　　可不要以為這些鯨都是小鯨，其實是可以按照上面我們的分類辦法分成半開鯨、八開鯨和十二開鯨的。

　　嚴格地說，類似於上述的鯨的名單還很多，只不過我們無法將牠們一一地列出來了。

　　在我這個關於鯨的分類學的學說結束之前，我要聲明一點的是：我這個分類方法也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其中肯定還會有不完備的地方。

　　那就讓我們共同來豐富和完善它吧。

三十三　標槍手和船長

　　在這一章裡，我要給大家說說捕鯨船在人事方面的制度。尤其是捕鯨船上極其重要，甚至可以說是舉足輕重的一個人事位置，就是標槍手。

　　實際上，捕鯨船上所謂的人事制度都是針對高級船員而言的，其中主要的一部分是他們之間的等級劃分。

　　同海洋中一般的行業相比，捕鯨業的很多規矩是很特殊的，尤其是標槍手的有關行規，更是其他行業所無法知曉的。

　　標槍手之所以在整個捕鯨船上都這樣重要，以致於我們要單獨提出來講述，是有它特殊的原因的，其中最根本的來自於捕鯨──這個特殊的行業。

　　捕鯨業是我們世代承襲下來的一個行業，可我們承襲下來的不僅是這職業本身，還包括著大量的行規和捕鯨船上的種種制度。

　　當然，即使是我們世代沿用下來的制度，也不會是一成不變的，標槍手制度的沿革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在荷蘭最早期的捕鯨業，也就是世界最早期的捕鯨業中，一隻捕鯨船上的航行和捕鯨兩項工作是被分開管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交給船長一個人來統領。

　　船長負責航行事宜以及其他非捕鯨之外的日常管理，而捕鯨的領導權，則要交給一個高級船員來負責。

　　這個高級船員就是標槍手。

　　捕鯨船是用來捕鯨的，所以說這個標槍手的權力是相當大的，船上一切有關捕鯨的工作都由他說了算。

　　這種制度是根據捕鯨業最早的情況決定的，隨著捕鯨業的不斷進化和發展，這種制度開始起了變化。

　　高級標槍手的權限被大大地削弱了，直到現在，除了是一個在捕鯨船上比較高級的船員外，幾乎是再沒有什麼大的權利了。

　　他原來的權利被原本不涉及捕鯨的船長占據了，他自己則變成了船長的一個沒有爭議權力的下屬。

　　虎倒威在，雖然這樣，標槍手還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是船長依靠的主要對象，在有些時候，他的地位還是相當的高的。

　　船上的所有人，從職位高低上基本可以分成兩大類，即高級船員和一般的水手。

　　雙方在待遇上有著根本的區別，高級船員住在船尾，而水手則住在船頭，這一點商船也是如此，船長和大副們住在船尾，在捕鯨船上，標槍手也住在船尾。

　　高級船員們都在船長室裡吃飯。

　　一艘捕鯨船，只要它駛離了港口，駛進了大海的懷抱，那麼全船人的命運就休戚相關地連在一起了。

　　所有的人都不是受人供養的，而都是靠捕鯨這一共同的手段來吃飯的，雖然他們在獲得最後分配的時候會因為等級不同而有多少之分，但是，他們所面臨的危險和困難是一致的。

　　把他們牢牢地聯結在一起的，是共同的目的，而不是地位的貴賤。

　　紀律是使他們實現目的的最有力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保證，船長是紀律的化身，他就像是一個海軍軍官一樣，面色鐵青地率領著自己的艦艇。

　　「裴廓德號」的這個亞哈船長總是不太開朗的樣子，他看來並不在乎用種種形式和習慣來強調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來加強紀律和威嚴。

　　所以，全船上並沒有什麼令水手們感到自己位卑的規矩和令人反感的做派，雖然這做派即使是有也是正常的。

　　但是，亞哈船長的骨子裡卻絕沒有放棄捕鯨界的種種不可更改的習慣，雖然他不在表面上刻意追求它們。

　　他的腦子裡有著相當堅固的君主觀念，雖然他自己從穿戴到修飾都很糟糕，但這並不影響他在頭腦中維護著自己不可侵犯的尊嚴。

　　這尊嚴和威力已經被船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雖然亞哈船長並沒有尋找機會顯現給大家看。

　　大家被亞哈船長掩蓋在平凡下面的不凡所征服了。

三十四　在船長室的餐桌旁

　　太陽高掛在正頭頂，明晃晃的。

　　亞哈船長坐在他的掛在後甲板上的小艇裡，正在全神貫注地觀測太陽。

　　他低著頭，在自己雪白的牙腿的上半截上計算著緯度，什麼也不理會。

　　茶房湯圓過來叫船長吃飯了。

　　他從船長室的小艙口探出頭來，臉就像是一個圓麵包一樣，只是很蒼白。

　　「船長先生，可以吃飯了。」湯圓對著船長說。

　　亞哈船長似乎是沒有聽見，仍然一心一意地在牙腿上計算著。

　　只一下子，就見他站了起來，抓住旁邊的後帆索，身子一晃就落到了甲板上。

　　他看了一下一直也坐在後甲板上的斯達巴克，平淡地說了一句：「吃飯吧，斯達巴克先生。」

　　那聲音讓人聽起來似乎感受不到愉快，而多少帶有幾分抑鬱。

　　之後，他再沒有說什麼，徑直進了船長室。

　　斯達巴克並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算計著亞哈船長已經在餐桌旁坐好了以後，才從甲板上跳了起來。

　　他在甲板上轉了幾轉，又神色嚴肅地看了看羅盤，這才露出了喜悅。

　　「吃飯了，斯塔布先生。」他招呼著斯塔布。

　　之後，他也徑直走進船長室裡去了。

　　如果說，亞哈船長是這個船上的君主，那麼大副斯達巴克則是他的大王子，斯塔布則是二王子，其他的按職位等級依次類推。

　　即使是吃飯，也同樣得以這個順序進入船長室，坐在餐桌前。

　　斯塔布沒有立即進船長室去，而是在索具周圍晃了一下，還搖動了一下主帆索，看看是否結實。

　　之後，他走向了船長室，一邊走一邊叫著：「弗拉斯克先生，吃飯了。」

　　現在的甲板上只剩下三王子弗拉斯克一個人了。

　　他看看四周，空蕩蕩的，於是他解脫了，就像是一個孩子失去了大人和兄長的束縛。

　　他踢掉自己的鞋，光著腳在甲板上跳起水手舞來，像是一陣疾風吹過。

　　在迅疾的舞動中，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和著舞蹈的節律，將它扔進了後桅樓。

　　之後，他愉快地走下了船長室，就像是一個奴隸去自己的主人面前領取食物一樣。

　　他的臉上滿是歡喜。

　　在茫茫大海中行駛的捕鯨船，其中是有很多奇怪的事情發生的，現在我們講述的作為君主的船長和作為王子的大副之間的微妙關係就是一例。

　　船長和自己的幾個大副之間是不可能總是以謙恭作為支撐點的，就像是一個家庭中，沒有哪個兒子不和自己的老子吵架一樣。

　　捕鯨是一項火氣十足的事情，捕鯨的人也是如此，這種火性不可能永遠不在自己的船長面前發出來。

　　所以，船長手下的這些高級船員們也是會向著船長露出火來的，雖然這樣冒犯了自己的上司。但是，這種情形都是在甲板上發生的，而在船長室的餐桌旁，這些人的火氣則不敢有絲毫的顯現。

　　即使是剛剛發了火，那些高級船員們現在坐在船長室的餐桌前之後，也都一個一個地像貓一樣。他們按照鐵打不變的規矩，在船長面前立刻就畢恭畢敬，卑躬屈膝起來。

　　同剛才怒火沖天的樣子相比，誰也不會相信，那竟是同一個人，這樣一來，這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就顯得十分的滑稽和可笑。

　　其實想來倒也簡單，這捕鯨船是船長的領地，而船長室是他的宮殿，他在餐桌前的椅子則是他的寶座。

　　面對坐在寶座上，賜發食物給自己的君主，沒有哪個船員在這個場合敢於觸犯天條。

　　亞哈船長此時坐在飯桌的主位，他面前的飯桌上鑲著雪白的牙骨。

　　亞哈船長猶如一隻有著自己的家庭的海獅，披散著鬃毛，蹲坐在白色的珊瑚礁之上，威嚴但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們。

　　而那些本來很好鬥的孩子們現在卻乖乖地圍坐在自己的周圍。

　　然而現在的亞哈船長卻沒有任何王者的氣概，也許不是他沒有，而是深藏在他的內心。

　　主菜被首先擺到了亞哈船長的面前。

　　亞哈船長開始為自己從大塊的肉上往下切。

　　其他的幾個人都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誰也不說話，甚至是無關緊要的一句話。

　　亞哈船長切完了，向斯達巴克示意，要斯達巴克把盆子移走。

　　斯達巴克像接受聖恩一樣地把盆子挪過來，開始輕輕地為自己切肉。

　　這時候靜極了，誰也不做聲，哪怕是斯達巴克的刀子碰在盆壁上響一聲，也會把大家嚇一跳的。

　　剩下的人依次切肉，然後一聲不響地吃著，嚼著，把肉悄無聲息地吞下肚去。

　　亞哈船長始終一聲不響，其他的人也大氣不出。

　　其實亞哈船長根本沒有立過在餐桌上不准說話的規矩，只不過是下屬們太畏怯他了。

　　如果這時底艙裡有點兒什麼事的話，比如說一隻老鼠出現並鬧出動靜，那對於斯塔布來講，簡直是救命一樣，因為他正被肉噎住，但又不敢弄出聲響，他可以趁機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

　　在船長室吃飯的四個人中，數弗拉斯克最為可憐。

　　他彷彿是一個封建的大家庭中最小的一個兒子，什麼權力都沒有，唯一要做的就是看著長輩和哥哥們的臉色，服從他們的話。

　　然而同一個家庭不同的是，作為最小的一員，他卻得不到恩寵。

　　在船長室的餐桌上，他經常的食物只是鹹牛肉的脛骨，只是醃雞的爪子，因為這是按照順序取過之後留給他的，或者說是他自己不敢放膽去吃的結果。

　　他是從來不敢在船長室的餐桌上放開膽子去取自己喜歡吃的菜的，在他看來，那無異於一個小偷在偷東西。

　　其實，亞哈船長根本沒有這樣認為，別的人也沒有這樣認為，除了職位關係之外，沒有人會這樣看待他。

　　他只是偶爾自己取過菜，是在亞哈船長不在意的時候乘機幹的，那時，他簡直有點兒心驚膽寒。

　　然而無論如何，他也不敢自己去取牛油吃，他覺得，在這漫漫無期的航行之中，牛油是極其珍貴的東西，萬不是自己這種人所能食用的。

　　可憐而又自卑的弗拉斯克呀！

　　可是弗拉斯克的可憐還遠不止此。

　　在船長室吃飯的所有人中，弗拉斯克是最後進來坐下的。而這時別人可能已經開始吃了。就是還沒有開始吃，那麼自己也是最後一個，因為盛食物的盆兒是最後一個傳到自己的面前的。

　　等弗拉斯克開始吃的時候，別人都已經半飽了，等別人已經吃飽的時候，弗拉斯克才吃了個半飽。

　　倒楣的是：弗拉斯克必須第一個離位，走出船長室，這是規矩。

　　最後一個開始，卻要第一個結束，試想一下，弗拉斯克的吃飯時間會是多麼的緊迫，如果是斯塔布碰巧那天胃口不舒服，吃了幾口就要離座的話，那麼一定要走在他前面的弗拉斯克會是多麼的沮喪。

　　弗拉斯克自己在私下的時候說過，自從自己升了三副，獲准在船長室吃飯之後，自己幾乎從來沒有吃過飽飯。

　　對於他來講，餓是升為高級船員的唯一感受。

　　為此，他失去了許多快樂的東西，就拿吃飯來說，再也不能手裡拿著一塊鹹牛肉，隨意地吃了。

　　對於他來講，升為高級船員只是一種虛榮，而且是他並不喜歡的虛榮。

　　就在亞哈船長率領著三個大副紳士味兒十足地吃完頭一撥兒而離席後，船長室的餐桌及餐布被形式上地清洗了一遍，之後，便迎來了第二撥客人。

　　這是三個標槍手，魁魁格、塔斯蒂哥和大個兒。

　　同前面一撥的四個人相比（或者是三個人，因為亞哈船長本人並不在受拘束之列），這三個人簡直是快活、自由和幸福到了極點。

　　雖然他們享受的只是殘羹冷炙，但他們卻是如此的灑脫和自在，他們誰也不怕，互相之間也沒有必要拘束，而他們的上司，就是剛剛離去的三個人，席間甚至連牙齒都不敢碰出響聲來。

　　魁魁格三個人大吃大喝著，把食物嚼得吱吱作響，看他們一個一個津津有味的樣子，你甚至想，他們才是這些食物的真正的主人。

　　通常他們會把桌上所有的食物都吃個精光，但是有些時候還不夠，還要讓湯圓再抬上一塊沒有煮好的牛肉來。

　　這種情況下，湯圓往往很知趣地跑去張羅，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那麼一頓不客氣的戲耍就要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他們會像擲標槍一樣地把吃飯的叉子頂著他的後背，甚至把他的頭塞進一個大木桶裡。

　　在這幾個標槍手吃飯的時候，湯圓總是很小心，甚至是有些害怕，他總是躲在隔壁的小廚房裡，隔著門縫兒看他們享受完自己的美餐。

　　看著這三個生龍活虎的人吃飯對於父親是麵包商、母親是護士的湯圓來說，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折磨。最要命的是，他們在席間為了割肉，竟會拿出隨身帶的刀和磨刀石來，霍霍地磨，這時，湯圓禁不住要暈過去，因為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一時興起，把自己宰掉。

　　直到這三個人吃飽了，帶著一路聲音離去的時候，湯圓才會長出一口氣。

　　這幾個人雖然在船長室裡吃飯，並且也聲稱住在裡面，但他們基本上不到那裡去，只是睡覺時偶爾經過罷了。

　　這和所有美國捕鯨船的做法是一樣的，亞哈船長的做法既不落後，也不出格。

　　之所以誰都要遠離船長室，是因為他們覺得亞哈船長並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

　　亞哈船長雖然是信基督教的，可是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亞哈船長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藏得緊緊的，像是一個冬眠的動物。

三十五　瞻望者

　　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好天氣，我就是在這個好天氣裡跟別的水手換班做起了瞭望的差事的。

　　當我爬上高高的桅頂，向四周望去的時候，我的心情簡直是好極了。

　　天高海闊，一碧如洗，簡直令人心曠神怡。

　　說到瞭望者，其實是捕鯨船上很特殊的一件事。

　　桅頂上有沒有瞭望者，是辨別一艘船是不是捕鯨船的重要標誌。

　　美國絕大多數的捕鯨船，從它一開始駛離出發港，到馬上就要駛進歸港，其間的三五年中，桅頂上無時無刻都有瞭望者的身影。

　　即使剛出港時，離真正的目的地，也就是捕鯨的漁場，還有一萬五千海浬以上的路程；雖然歸港時，是絕不可能在海岸邊發現大鯨的。

　　這是捕鯨船的信念。

　　做瞭望者是一項極其古老的職業，也是一項偉大的職業，至於最早的瞭望者，恐怕從古埃及的時候就開始有了，只不過那時更接近於神話的意味而已。

　　根據歷史學家的考證，最早的瞭望者是在陸地上而不是在海裡。

　　在古時候的南塔克特，人們總是在岸邊搭起一個高高的瞭望臺，有人在上面瞭望著海面，一旦發現鯨的蹤跡，便對海邊裝備停當的捕鯨船發出信號，海邊的捕鯨船就會迅速地衝向目標。

　　之後，當捕鯨船必須遠渡重洋去捕鯨的時候，這個構思被設計捕鯨船的人採納了，於是，我們現在在桅頂上的瞭望者便應運而生了。

　　現在我就在主桅的桅頂上，我的前後兩個桅杆的桅頂上也有著我的夥伴，我們的心情同樣的愉快。

　　我們是兩個小時換一次班，桅頂上保持晝夜都有人。

　　我們站在桅頂上，離甲板足有一百英呎高，就像是踩在巨大的高蹺上。

　　在我們的雙腳間，海水在不斷地湧去，各種海獸也在不斷地游走，我站在這裡，被一片連綿的海浪所吸引。

　　我們的捕鯨船在寂靜之中悄然向前駛去，有些像是懶洋洋的。

　　和風吹拂，叫人也懶洋洋的，似乎要睡眠過去，不過可不敢真的睡著了。

　　你也許會覺得有些枯燥，可是，你要是連這一點點時間的枯燥都無法克服的話，你簡直無法度過這個為期三、四年的漫漫的行程。

　　在這三、四年的時間裡，幾乎一切都是固定的，什麼時候要幹什麼，怎麼幹，即使是發現大鯨了，程序也是固定的，誰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你的所有的食物都堆在底艙裡，甚至連食譜都不會變，你根本不必為這事操心。

　　你的一切位置也是固定的，幹活的地方，吃飯的地方和睡覺的地方，這些地方簡直就只是一個你的棲身之地，只有彈丸大小，沒有絲毫的舒服感。

　　要說最舒服的地方，還應該說是桅頂了，這裡避開了一切的喧鬧和嘈雜，眼裡和耳朵裡滿是安寧。

　　可是，你仔細地想一想，在三、四年的行程裡，你要在桅頂上度過加起來總數為幾個月的時間，這麼多的時間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我站在桅頂的瞭望處，任憑海浪把船顛來顛去，船再把我顛來顛去，就像是騎在一隻公牛的角上一般。

　　可是天冷的時候就不會這麼愜意了，你會覺得那滋味簡直是要了命，恨不得在瞭望處能立時建起一處房子，好抵擋那刀子一樣的海風。

　　可是，像我們這樣的活動範圍的捕鯨船，除了一件暫可擋風的衣物之外，是沒有更有效的設置的。

　　由此，我們不禁羨慕那些在格陵蘭附近出沒的捕鯨船，他們的桅頂都有一個小帳篷或者是一個大木桶一樣的設施，守望者就躲在裡面，用以抗拒嚴寒。

　　甚至，這守望處裡面還有著座位和一些輔助的用具，像話筒、望遠鏡、羅盤甚至菸斗等等。

　　當然，你也可以帶一支來福槍上去，在發現目標的時候射殺牠們。

　　然而，我們畢竟不是格陵蘭的捕鯨船，也沒有必要在瞭望臺的問題上下這麼大功夫，雖然在我們感到冷的時候我們很羨慕他們，但對於我們來講，那只是短暫的一瞬。

　　絕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行駛在晴朗溫暖炎熱的海域裡，我們對周圍環境的感覺和天空一樣晴朗。

　　這種良好的感覺把由於羨慕別人而在心理上產生的損失都整個地抵消了，相反，同縮手縮腳的冰天雪地比起來，我們反而覺得更加自在。

　　我們可以悠閒地攀上索具，一邊攀一邊瞭望周圍，還可以在高點兒的地方停下來，跟旁邊的魁魁格或者是別人聊上幾句，然後再接著向上。

　　在攀上桅頂的過程中，經常我要停下來幾次，瞭望大海或者談心。

　　憑良心說，我並不是一個優秀的瞭望者，甚至可以說是不合格的。其中的原因是，在我履行我的瞭望使命的時候，我的心裡總是在思考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使我簡直沒有辦法集中精力去做我應該做的事。

　　我在不住地思索和感想，至於我的「發現大鯨，大聲疾呼」的使命，我一次都沒有完成過。

　　所以，對於一個以功利為目的的船主來講，雇傭這樣的人是一個損失，雖然他對捕鯨事業可能會有其他的貢獻。

　　但是，捕鯨船上卻經常有這樣的人，他們在陸上厭了，或者是受了刺激，或者是到海上來找刺激，總之他們上捕鯨船的目的並不是捕鯨，而是因為憂鬱或者浪漫的原因。

　　他們靠在舷旁，望著滾滾而去的海水，憂鬱地嘆息著：

　　這藍色的海呀

　　你奔騰而去

　　我看不到你的心底

　　只見無數船隻

　　在你的懷抱裡行駛來去

　　它們劃開你的胸膛

　　可是只一瞬間

　　你便恢復了平靜的自我

　　對這種神經質的人，真正的水手往往感到無聊。他們覺得捕鯨這個行業是靠真本事吃飯的，並非是靠深沉的思想和充沛的情感。

　　現在，一個水手就對著剛才抒情的小夥子說：

　　「你這自命聰明的猴子，你以為靠你的詩句就能把鯨魚引來嗎？告訴你，那是做夢。

　　「我們在這兒巡遊了已經快有三年了，你天天對著海水叫喊，也沒有見你叫出一條鯨來。

　　「這也奇怪了，只要你一來到這兒，一向海裡望，鯨魚就全都無影無蹤了。」

　　這水手說的確實如此，原本不遠處可能有一大群鯨魚，但是這個小夥子已經被起伏不定的浪濤和萬千的思緒弄得暈暈乎乎，全然沒有了一點識別的能力。

　　他像是吸了鴉片煙一樣，整天昏昏沉沉，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把腳下的海洋當做了一幅變幻的畫面。

　　這畫面裡有著無數的靈魂，這些靈魂有各種各樣的，有的奇特，有的隱約，有的美麗，全都是像鯨魚一樣的東西，把他的思維弄得混亂不堪。

　　這時候，這青年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他的知覺，只是靠著這隻不斷前行的船給自己一點點生氣而已。

　　而船又依靠著什麼給自己以生氣呢？

　　海洋。

　　海洋靠什麼呢？

　　上帝。

　　現在看來，使這一切煥發生機的泉源，還是上帝。

三十六　盟誓

　　一個早晨，剛剛吃過早飯，亞哈船長遵循自己的老習慣，從船長室的艙門走出來，來到了甲板上。

　　這是他的老習慣了，也是捕鯨船裡許多船長的習慣，就像是鄉間的紳士吃完了飯後，一定要在自己的領地裡走一圈兒一樣。

　　他在甲板上來來回回地走著，踱起了圈子，他的牙腿踩在甲板上，響起了堅實的「咚咚」聲。

　　如果你注意亞哈船長經常踱步的圈子的話，你會發現，甲板上有一圈兒凹痕，那是他的牙腿的功績。

　　再請你注視一下亞哈船長的腦門兒，你會發現，他的腦門兒上也有一圈兒新奇的痕跡，那是什麼呢？

　　讓我告訴你，那是他的思想的腳印。

　　亞哈船長的腳步聲在甲板上有規律地響著，所有的船員都很熟悉了。

　　遇到亞哈船長有疑難的問題的時候，那腳步的響動聲似乎就大了許多，甲板上的印痕也由此深了一些。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總是心事重重的，他的每一次向前和轉身都似乎是要下很大的決心，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他的思想在做激烈的鬥爭。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內心的反映。

　　船員們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知道，亞哈船長心中的事情就要顯露出來了。

　　「你注意到了沒有，亞哈船長心中的小雞雛已經快把蛋殼都啄破了，馬上就要鑽出來了。」斯塔布悄悄地對弗拉斯克說。

　　就在斯塔布和弗拉斯克耳語的時候，亞哈船長的思想鬥爭加劇了。

　　他一會兒在甲板上踱著，一會兒又鑽進船長室去，一會兒又鑽出來。

　　他的臉色堅定和嚴峻起來。

　　就這樣，亞哈船長幾乎是整整地踱了一天，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了。

　　這時，他立在舷牆邊上，不動了。

　　他把他的牙腿插在鏇孔裡，站好，同時，一隻手抓著護桅索。

　　「斯達巴克先生，請你把大家都叫到這裡來。」亞哈船長下著命令。

　　「先生，這是……」斯達巴克不知道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有些詫異。

　　「把大家都叫到船尾來。」亞哈船長又重複了一句。

　　接著，他又抬頭對著桅頂上的人嚷道：

　　「下來吧，桅頂上的人，到我這兒來。」

　　所有的人都集結齊了，一起站在亞哈船長的面前。

　　大家都以一種既驚訝又擔心的神情看著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的臉上嚴峻異常，好像是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來了一般。

　　亞哈船長用銳利的眼光掃射著大夥兒。

　　看過一遍後，亞哈船長重又散起步來，只是步履沉重得多了。

　　人群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斯塔布又在對著弗拉斯克咬耳朵。

　　「難道他是叫我們來欣賞他的方步嗎？」

　　只一小會兒，亞哈船長便突然停了下來。

　　他面對著大夥兒，喊了起來：「當你們看到一隻大鯨的時候，怎麼辦？」

　　「大聲呼叫。」大夥兒一齊回答。

　　「很好。」

　　亞哈船長沒有想到他的問題竟會回答得這麼熱烈，不禁高聲讚許。

　　「那麼接下來呢？」他又問。

　　「放艇去追。」大家還是一起回答。

　　「大家是怎麼想的？」亞哈船長發出第三問。

　　「有牠沒我！有我沒牠！」大家情緒高漲起來。

　　亞哈船長顯然對大家的回答滿意極了，臉色竟然變得奇特和快活異常起來。

　　大家於是有些不太明白，這在平常像是背書一樣的問題，何以讓亞哈船長如此興奮不已。

　　亞哈船長的腳在那個鏇孔裡鑽個不停，同時手緊緊地抓著護桅索。

　　他拿出一個金幣，一個閃著金光的金幣。

　　他把金幣舉在空中。

　　「你們可看到這個西班牙金幣了嗎？它值十六塊錢，要知道，它將屬於你們當中的一個。」

　　人群一陣湧動。

　　「斯達巴克先生，請你拿一把大錘來。」亞哈船長對大副說。

　　就在大副去拿錘的時候，亞哈船長用自己的衣角緩緩地擦著那金幣，嘴裡一邊念叨著什麼。

　　大錘拿來了，送到了亞哈船長手裡。

　　亞哈船長拿著大錘，舉著金幣，走到主桅前。

　　「不管你們之中的誰，只要他發現一隻白鯨，一隻皺著額頭勾著嘴巴並且右尾上有三個槍口的白鯨，那麼，這個金幣就屬於誰。」

　　亞哈船長一口氣說完，斬釘截鐵。

　　「萬歲！萬歲！」人群一片歡呼。

　　亞哈船長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金幣釘在了主桅上。

　　「要記住，只要你一看到那傢伙，就一定要大聲叫喊，並且一定要盯牢牠！」

　　人群興奮起來，像是一鍋滾沸的開水一樣。

　　塔斯蒂哥、大個子和魁魁格三個標槍手比其他的人更感興趣。

　　當亞哈船長說到白鯨的時候，三個人不禁一跳，好像是觸動了他們心中的某些回憶。

　　「亞哈船長，我想那白鯨一定就是人們所說的莫比．迪克吧？」塔斯蒂哥大聲地說。

　　亞哈船長聽了一怔，隨即大聲嚷起來。

　　「怎麼，你知道那傢伙嗎？」

　　「牠在鑽下水之前總要先扇一通尾巴。」

　　塔斯蒂哥說著莫比．迪克的特徵。

　　「牠噴水也很奇特，濃極了，而且牠游得奇快。」大個子補充道。

　　「牠身上還有很多魚槍，全都糾纏在一起，就像……」魁魁格著急地補充著，並且結巴起來了。

　　「就像一把螺絲起子一樣，對吧，魁魁格？」亞哈船長接過了話頭。

　　「是呀，牠的噴水很大，就像是一大堆小麥；牠的噴水很白，就像是我們剪下的羊毛；牠的尾巴扇起來，能像狂風一樣吹翻我們的三角帆。聽呀，朋友們，這就是我所說的莫比．迪克。」亞哈船長的話裡帶著讚美。

　　斯達巴克一直盯著亞哈船長沒吭聲，現在他說話了。

　　「亞哈船長，你的腿是不是就是牠弄的？」

　　「誰說的？」亞哈船長大聲地叫起來，但隨即就停了下來。

　　他頓了一下，承認了。

　　「是呀，你說得沒有錯，就是那傢伙弄掉了我的腿，弄得我現在只能穿著這破骨頭站在這兒。」

　　亞哈船長像是一隻麋鹿被射中了心臟，充滿獸性地嗚咽起來。

　　「是的，就是那傢伙讓我成了這樣，讓我永遠成了獨腳的可憐水手，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追到地獄的火坑裡，也一定要抓住牠，否則我是絕不撒手的。

　　「朋友們，我請你們來，是要你們幫我抓住那傢伙，我們一定會扎得牠渾身冒黑血，一定要鏟盡牠的黑鰭，你們說怎麼樣？」

　　「對！對！」水手們、標槍手們齊聲附和。

　　亞哈船長激動極了。

　　「你們都是勇敢的水手，上帝也會保佑你們的，茶房，快去拿酒來，讓我們乾一杯吧！」

　　亞哈船長一扭頭，看見了在一邊不做聲的斯達巴克。

　　「怎麼，斯達巴克，你怎麼拉長著臉呢？你難道不高興捉住那白鯨麼？」

　　「我很高興打死那傢伙，來為您出氣，如果我們能碰見牠的話。但是，我們不能只為了牠呀，我們是來捕鯨的，不是專門來報仇的，僅僅靠那白鯨的幾桶油是賺不了幾個錢的。」斯達巴克平靜地說。

　　「你怎麼只是想到你的錢呀，斯達巴克，同我的仇恨比起來，錢又算得了什麼呢？」亞哈船長有些氣急了。

　　「他在捶打自己的胸膛啊，看樣子，他已經快要失去他的理智了。」斯塔布悄聲說。

　　「為什麼非要瘋了似的去和一個沒有靈性的畜牲較量，去爭個你死我活呢？」斯達巴克依舊不肯讓步。

　　「你聽著，斯達巴克，你所期待的分賬實在是算不得什麼，何況還是很小的，那只是誰都能有的東西，只是身外之物而已呀！

　　「拋掉這些身外之物吧，如果你隨我捉殺掉白鯨之後，你便會覺得你得到的價值要比錢多得多呢！

　　「這樣被白鯨壓迫著，你不覺得透不過氣來嗎？我可是就像蹲了監獄一樣，我受不了邪惡和凶暴對我的這種虐待，我要出去，我要撞破這監獄的牆。

　　「不管是什麼壓迫和欺辱著我，我都是不能忍受的，我都要打碎它們，就是太陽也是如此，如果它也侮辱我的話。

　　「這世界是公平的，我只是在維持這公平，我不接受誰的統治，我只相信真理的存在。

　　「別那麼呆呆地看我，斯達巴克，那樣還不如惡毒地瞪著我，看你那漲紅的臉，分明你已經被我的憤怒感染了，這就對了，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樣對大白鯨充滿仇恨，我不會在乎你對我說的不好聽的話的。

　　「你再看看我們這些水手，雖然他們說不出更多的道理，但是他們熱血沸騰，他們都支持我，包括斯塔布在內，你看他笑得多讓人高興。

　　「好了，別再想其他的了，來吧，斯達巴克，沒有什麼會讓你比消滅白鯨更能出名了。

　　「怎麼你不說話了，我看得出，你已經打起精神來了，好了，現在我們一致了，你也是和我一道的人了，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我的。」

　　亞哈船長一口氣說了一大通。

　　「願上帝保佑我，保佑我們大家吧。」斯達巴克無奈地嘟囔著。

　　看到斯達巴克不再當眾反對自己，亞哈船長心中感到快活極了。

　　「快拿杯子來！」他快活地大聲命令。

　　杯子裡斟滿了酒，被遞到亞哈船長的手裡。

　　他又命令標槍手們拿著標槍在他的面前站成一排，大副們也拿著魚槍站在他身旁，其餘的人排成一個大圈兒把他們圍起來。

　　亞哈船長掃視了一遍之後，把沉甸甸的酒瓶遞給一個水手：

　　「喝吧，傳下去，挨個兒喝！」

　　水手們依照命令挨個兒喝著。

　　一瓶喝光，亞哈船長又叫：「茶房，再拿酒來！」

　　酒又上來了。

　　亞哈船長把酒斟滿，高高舉起來：「來吧，讓我們宣誓吧！」

　　亞哈船長的目光灼灼逼人，看著三個大副。

　　三個大副在亞哈船長的逼視下畏縮起來。

　　「你們阻擋不了我，我將率領著包括你們在內的所有人向白鯨進擊！」亞哈船長心裡自豪地想。

　　「來吧，讓我們痛快地喝吧，三個大副呀，給我們三個勇敢的標槍手斟上酒吧。

　　「來吧，喝吧，發誓吧，好了，我們已經發過誓了，太陽也同意了，明天早上它就會為我們做證的。

　　「讓我們把莫比．迪克追擊到底，把牠打進地獄，我們必須那樣做，因為我們已經發過誓了，否則的話，上帝要懲罰我們的。」

　　三個標槍手一邊隨著亞哈船長咒罵著，一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斯達巴克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搖晃個不停。

　　所有的水手再次喝了一圈兒。

三十七　傍晚的戰書

　　傍晚，亞哈船長獨自一人坐在船長室的後窗邊。

　　他的雙眼注視著後面，也就是「裴廓德號」駛過的地方。

　　亞哈船長望著那道長長的水跡。

　　水跡像一大縷白綢，在暮色中閃亮著。

　　亞哈船長自言自語起來：

　　「這白色的水跡呀，你是我最忠實的信徒呀，只要我走到哪兒，你就一定會跟到我哪兒。

　　「你就是我的航道，在灰茫茫的海上，是你引導我還是你追隨我？

　　「看那波浪，它們嫉妒我們之間的默契，它們正在向你進攻，它們要扼殺你，要淹沒你。

　　「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海浪所淹沒的只是我後面的痕跡，那是我早已駛過的路線。

　　「我不會再駛回頭去的。

　　「看那夕暉下的海浪，紅紅的，像酒一般，它們湧動著，要溢出大海的懷抱。

　　「那輪太陽從中午起就開始疲倦了，它緩緩地下沉，現在到了它的歸宿。

　　「而我的靈魂卻逆著下沉的夕陽向上攀去。

　　「在無止境的攀登中，我的思緒早已疲憊了，我甚至看不到那思想的光芒了，我開始無力。

　　「太陽下去了，燥熱消失了，我的頭腦也開始平靜下來了。

　　「這是一個結束的時刻，每一天都是如此，當太陽出來，灼熱的空氣逼近了我的額頭，刺激得我不住地思考。

　　「只有太陽下山之後，我才會安定下來。

　　「再見了吧，這美妙的東西，我因為你們的美妙而痛苦的思索了一整天，現在我們該告別了。」

　　亞哈船長向後面揮揮手，離開了窗口。

　　「世間萬事中，沒有什麼是困難得叫人所達不到的。只要你不怕付出代價。

　　「我願意像一根火柴，去點燃我的目標。哪怕它是火藥，我也在所不惜。

　　「即使是犧牲自己，我也會照亮什麼，我敢於這樣做。

　　「我有這個決心。

　　「斯達巴克他們一定覺得我是瘋了，他們會覺得我是惡魔，會帶著他們走向末路。

　　「他們甚至預言我會斷掉四肢。

　　「雖然我已經失去了一條腿，但我不會再失去剩下的肢體，不僅如此，我還要用它們去割斷斷言我會失去其他肢體的傢伙的肢體。

　　「但願我的預言能夠應驗，因為我有實現的勇氣。

　　「我絕不會向強大的敵人求饒，就像一個小學生求一個勢大力足的歹人一樣。

　　「我絕不會對歹人說，『你應該和跟你一樣強大的對手開戰，而不能欺凌我呀。』

　　「雖然我已經被打翻在地了，可我又爬了起來，我要接著打下去。

　　「可是那勢大力足的傢伙卻躲了起來。

　　「出來吧，你這傢伙，我向你致意，讓我們接著戰鬥。

　　「現在該我向你講了，你是逃不脫的，除非你自己消滅了自己。

　　「只要你存在，我就會向你進攻，毫不猶豫，我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我會越過峽谷，穿過叢山，涉過急流，向你進擊。

　　「等著我吧，你這傢伙！」

三十八　斯達巴克的獨白

　　大副斯達巴克靠在主桅上，沉思默想著：

　　「對於我的靈魂來講，沒有什麼可恐懼的，因為它本身是強大的。

　　「但現在的它卻是可悲的，因為，它讓一個瘋子給支配了，而且無法改變。

　　「對於一個健全的人來講，這是一個多麼令人痛苦的事情呀，就像是他失去了自己。

　　「這痛苦已經深深鑽進我的心裡，把我的一切理智的東西都攪了個亂七八糟。

　　「我想，不管我願意還是不願意，我都必須幫助那瘋子達到他的目的，因為我們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一起了。

　　「什麼都沒法讓我們脫離開，我們的命是註定了的。

　　「可是又是什麼東西支配著這瘋子呢？

　　「我分明看見了他的眼睛裡閃現出陰森森的光來，那光會把我嚇壞的。

　　「我被這陰森籠罩了，又要服從命令，卻又想著背叛他的行徑，這背道而馳的兩種想法使我備受折磨。

　　「我覺得自己已經被這邪力鎮住了，我的心已經無力了。

　　（船頭樓裡響起一陣歡呼聲）

　　「看來這次航行將是一次不祥的經歷，就是這群沒有人樣的異教徒，也不會把船帶向圓滿。

　　「他們在毫無教養地吵鬧，在幻想著捉到白鯨並獲得西班牙的金幣，他們根本不會知道，那金幣只是亞哈船長的一個誘餌而已。

　　「可是，船梢卻沉靜異常，那是亞哈船長的所在。

　　「快活激越的船頭引著『裴廓德號』向大海裡猛衝，而他們的船長卻把自己陰鬱地關在船梢。

　　「安靜些吧，狂亂的人們，仔細地想一想，找回你們的理智吧，難道你們沒有感到生命已經受到了威脅嗎？

　　「我並不怕，但我為我們的生命擔憂。」

三十九　斯塔布的獨白

　　第一個夜班的時候，斯塔布獨自在接著一根轉帆索。他一邊接著，一邊「哈」「哼」「哈」「哼」地清著自己的嗓子，一邊想著：

　　「我早就把這事想透了，最後的結果也不過就像是清了嗓子一樣，因為所有古怪的事情可能都是這個結果。

　　「這是最聰明機智和最簡潔的回答，不管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將會有一種安慰，對所有的結果都有作用的安慰，在最後降臨給我們。

　　「雖然我不知道亞哈船長和斯達巴克談什麼，但我卻見到斯達巴克的臉色已經變了。

　　「亞哈船長一定已經馴服了斯達巴克，這一點我早已看出來了。

　　「不管將來會怎麼樣，我都會笑著迎接最後的結局。

　　「我只有這樣一個可憐的軀體，無論誰要，我都可以奉送，並且毫不猶豫。

　　「雖然感到害怕，可還是讓我笑著面對一切吧。」

　　斯塔布唱了起來：

　　讓我們開懷暢飲吧

　　在放縱之中去尋找歡樂

　　生命就像是啤酒杯沿的泡沫

　　你的嘴湊上去時它破滅了

四十　甲板上的大合唱

　　午夜時分，「裴廓德號」滿張著前帆，正向前駛去。值夜的水手們聚集在甲板上，他們或坐或站，或睡或躺，千姿百態。

　　大家充滿情緒地高聲歌唱：

　　再見了，我美麗的西班牙女郎

　　再見了，我美麗的西班牙女郎

　　我們的船長已經發布了命令

　　我們要去追殺可惡的白鯨

　　我們的船長已經發布了命令

　　我們要去追殺可惡的白鯨

　　南塔克特水手之一：

　　「兄弟們，別再這樣多愁善感了，這會影響我們的消化的，還是讓我們忘掉這些傷心的事，唱一曲開心的歌吧，來吧，跟我來。」

　　他領頭唱了起來，別人也跟著唱起來：

　　我們的船長他站在甲板上

　　用望遠鏡搜索大海尋找希望

　　成群的大鯨在大海裡到處噴水

　　我們摩拳又擦掌

　　讓我們下到艇裡去吧

　　讓我們準備好繩子和刀槍

　　讓我們勇敢地追上去

　　把大鯨拖回我們的船旁

　　使勁拉呀使勁拉

　　用完左手再把右手上

　　讓我們高高興興地打道回府

　　勇敢的標槍手總會受到讚揚

　　斯達巴克的聲音從後甲板傳來：

　　「十二點了，前面的人，換班。」

　　南塔克特水手之二：

　　「不要唱了，現在換班了，難道你們沒有聽見嗎？

　　「比普，快點來換班，你這小黑炭。

　　「右舷的，下邊的，都滾上來吧，有人喚你們了。

　　「瞧我這嗓門，像盛鯨油的大桶，有多洪亮，好像是專為喊你們換班準備的。」

　　荷蘭水手：

　　「今晚是多好的夜色，這是給好夢準備的，在亞哈船長的酒宴上我就已經看出來了。

　　「瞧，他們這不已經是爛醉如泥，正躺在後面做著他們的美夢，就像是一隻艙底的大桶。

　　「快把他們叫起來，讓他們來和我們一起唱，別讓他們再在夢裡和他們的女人纏綿。

　　「這是大審判的日子，現在來臨了，快讓他們出來，即使他們在夢中行了最後一吻，也同樣要接受審判。

　　「快出來，快來唱，不必擔心你唱不來，我們阿姆斯特丹的黃油並沒有使你吃壞了嗓子。」

　　法國水手：

　　「是呀，讓我們來跳一曲吧，讓我們把手腳都抖擻起來，比普，你這傢伙，快把手鼓打起來呀！」

　　比普睡意朦朧的說：

　　「我的手鼓不知是放哪兒了。」

　　法國水手：

　　「那就把你的肚皮當你的手鼓，敲起來吧，把你的耳朵也甩動起來，快給我們伴奏呀！

　　「跳起來吧，朋友，讓我們排成單行，跳起小步舞來吧。」

　　冰島水手：

　　「我可跳不慣你們這種舞，這舞幅度太大了，我可不是掃你們的興，要知道，這是一直在冰舞池裡跳的。」

　　馬爾他水手：

　　「我也不會跳的，因為我不習慣自己握著自己的手跳，傻瓜才會那麼做，而我只在有姑娘做舞伴的時候才會跳。」

　　西西里水手：

　　「對，要有姑娘，要有草坪，那樣才夠味，那樣我才會和你們一起跳。」

　　長島水手：

　　「你們這群苛刻的傢伙，怪不得你們這麼愁眉苦臉呢，因為你們總是不知足，我們可是夠滿意了，聽，音樂已經響了，來吧，開始。」

　　亞速島水手，敲著小手鼓從小艙口兒爬上來：

　　「給你小鼓，比普，快準備好，我們開始了。」

　　比普的小鼓敲起來了，有一半人跟這節奏跳了起來，另一半人有的下到艙裡去了，還有的在甲板上隨便躺著，或睡或咒罵個不停。

　　亞速島水手，一邊跳一邊說：

　　「使勁敲呀，我說比普，別洩勁呀，敲得再洪亮些。」

　　比普：

　　「不行了，我的手藝已經忘光了，只好這樣隨便敲了。」

　　中國水手：

　　「比普，你可不要停下來，堅持住呀。」

　　法國水手：

　　「這太痛快了，比普，把你的鐵箍舉起來，讓我跳著鑽過去，哎呀，三角帆被扯破了，你們快點兒跑吧。」

　　塔斯蒂哥：

　　「只有白種人才會這麼玩，我可不，我還是省些力氣吧。」

　　長島水手：

　　「這些不知憂愁但卻快活無比的小夥子呀，你們可知道你們在哪裡舞著呀，這是甲板嗎？這是你們將來的墳墓呀！可你們還沒有感覺到。

　　「你們把整個世界都當成一個舞廳，你們生來就是快活的。那你們就跳吧，我是不行了，我已經老了。」

　　南塔克特水手之三：

　　「讓我們歇一歇吧，好累呀，簡直要超過划著小艇追擊大鯨呢！停下來，讓我抽一口菸吧。」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聚在了一起。

　　這時，天空中突然飄來了烏雲，天頓時黑了下來，並且起風了。

　　東印度水手：

　　「真的呀，朋友，你們看，帆都要被刮下來了，這風從天上的恆河來，恆河裡洪水高漲。

　　「你這是怎麼了，我們並沒有得罪你呀，我的印度神呀！」

　　馬爾他水手正躺在甲板的一角，抖著他的帽子，說：

　　「我這帽子怎麼了，怎麼一個勁地要往海浪裡跑呀，它是著了什麼魔了呀。

　　「可惜這海浪不是女人，如果真要是的話，我就跳下去，永遠和她們在一起。

　　「我發誓，就是陸地上也不會比那裡更讓人銷魂，天堂也比不上。

　　「跳起來吧，我分明看到了那溫暖和多情的胸膛，她們在我的眼前閃動不停，猶如已經熟透了的，等待著我們去採摘的葡萄。」

　　西西里水手：

　　「別再說這些了，小夥子，我們此時不會再見到這些了，晃動的大腿，柔軟的四肢，羞澀的嘴唇、胸脯和屁股，這些在我們面前抖動個不停的東西，現在我們都見不到了。」

　　大溪地水手躺在一張席子上：

　　「我想起了我們的希拉舞和赤裸著的神聖的舞女，想起了我的低低的帳篷和鬆軟的泥地，想起了我親手編織的席子。

　　「現在，席子就在我的身下，可是其他的一切都不再有了，包括從山峰上奔湧下來的流水。」

　　葡萄牙水手：

　　「看海浪把船沖得多厲害，趕緊把帆收起來吧，夥計們，看那風簡直像劍一樣啊！」

　　丹麥水手：

　　「我可不怕它，只要它有力氣，隨它怎麼去折騰吧，看那邊的大副，正在和風決鬥呢！」

　　南塔克特水手之四：

　　「大副只是聽從亞哈船長的命令而已，他必須把風擋住。」

　　英國水手：

　　「這是命中註定的，我們就是一定要幫船長把白鯨捉住的人。」

　　大家：

　　「是的，沒有錯！」

　　長島水手：

　　「看那三根桅杆，晃得多厲害呀！可這還是最有韌性的松木呢。當心吧，小夥子們，當心這風呀，別讓它把你們刮到海裡去，別讓它把我們的龍骨刮碎。看呀，天空現在漆黑一片哪！」

　　大個兒：

　　「黑有什麼可怕的？難道我是那麼可怕嗎？」

　　西班牙水手：

　　「大個兒這樣說是在嚇唬我們呀，我說標槍手呀，你們黑人在所有的人種裡，是最黑最嚇人的吧？」

　　大個兒：

　　「胡說！」

　　聖地亞哥水手：

　　「這個西班牙人肯定是喝多了，要不就是瘋了。」

　　南塔克特水手之五：

　　「啊呀，閃電，我看到了閃電，沒錯，是閃電。」

　　西班牙水手：

　　「那不是閃電，那是大個兒在呲他的牙！」

　　大個兒跳起來：

　　「閉起你的臭嘴，你這個矮子，你這個白鬼，膽小鬼！」

　　西班牙水手衝著大個兒，毫不示弱：

　　「你這個膽小的大個子，我宰了你。」

　　大家：

　　「打架嘍！打架嘍！」

　　塔斯蒂哥：

　　「天上在打架，你們也打架，看樣子，神和人一樣，都是好鬥的傢伙。」

　　布勒法斯特水手：

　　「吵架了，又吵架了，天呀，你們吵吧！」

　　英國水手：

　　「把西班牙人手中的刀奪走，讓他們空拳對空拳，這樣才是公平的。」

　　長島水手：

　　「真是要角鬥了呀，瞧瞧，架勢都擺好了。打吧，痛快的打吧，可是你們能否告訴我，是上帝叫你們打的嗎？」

　　大副的聲音從後甲板傳來：

　　「帆下的人，拉住上帆，準備收起中帆。」

　　大家：

　　「夥計們，快點吧，狂風來了！」

　　原本聚在一起的水手現在都散開了。

　　比普在絞車下縮成一團：

　　「末日到了，天哪，上帝呀，幫幫這些可憐的水手吧，看他們多麼的驚慌和害怕呀！

　　「三角帆給刮飛了，頂帆也被吹得飛起來了，快去弄好它們，可是現在誰敢上到桅杆上去呀？

　　「看這風，看這浪，多麼糟糕呀！

　　「可是，這分明還不是最令人恐懼的，最令人恐懼的我們還沒有見到，那就是白鯨呀！

　　「今晚上他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白鯨，因為亞哈船長要去捉白鯨。

　　「現在我害怕極了，我像我的小鼓一樣地抖著。

　　「那不知藏在何處的白鯨，我的神呀，請你可憐可憐我比普吧，可憐可憐我這不足輕重的黑小子吧，我可不是故意跟他們結成一起和祢作對的呀！」

四十一　白鯨莫比．迪克

　　在那些和亞哈船長一起高聲叫喊，一起發誓的水手中，就有我──以實瑪利。

　　在當時那種激昂的氣氛中，我叫得非常響亮，不僅如此，我還把我的誓言緊緊地錘在了我的心上，就像是亞哈船長把金幣牢牢地釘在了桅杆上一樣。

　　在那一刻，強烈的復仇的意識充滿了我的頭腦，這意識來自於對亞哈船長所遭受的不幸的同情，來自於由此對白鯨產生的仇恨。

　　我的雙耳中已經灌滿了關於莫比．迪克的故事，灌滿了有關牠的凶殘、狡詐和不可戰勝。

　　對於捕鯨人來講，這是一種恥辱。

　　每一個真正的捕鯨人都會發出以上的誓言的。

　　然而，我叫得越響亮，我的靈魂就越畏懼。

　　其實，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白鯨莫比．迪克的。

　　那白鯨長期以來，一直過著一種離群索居的生活，所以對於以鯨群為主要目標的捕鯨船來講，遇到牠的機會實在不會很多。

　　不光是遇到牠的機會很少，就是聽說過牠的捕鯨船也並沒有多少。

　　因為所有的捕鯨船都是各自為戰的，他們雖然總數很多，但是散布在世界各大洋的漁場裡，有的甚至專門到偏遠的地方去冒險，所以，這些捕鯨船很難說什麼時候會碰到自己的同行，有時甚至在為時一年多的行程裡也碰不到幾隻，這樣一來，消息自然流通得很慢了。

　　只有少數見過牠的船才會領略到牠的風采並歎服牠的存在，只有極少數見過牠並打過牠的船才會領教過牠的厲害並由此而產生身體上的痛苦和思想上的仇恨。

　　這些嘗過白鯨的苦頭的捕鯨船，他們在一開始也並不曉得白鯨的厲害，即使是以前聽說過的也是如此。

　　他們就像是平常一樣地放下小艇去追趕，一副大無畏的樣子，如同追擊一隻再平常不過的鯨。

　　可是結果呢？他們無一例外地都遭到了打擊，甚至有的打擊是致命的，這時他們才感到了莫比．迪克的可怖。

　　在對白鯨的戰鬥中，沒有人勝利過，其實這是必然的，否則的話，就不會有白鯨的種種故事和我們的種種故事了。

　　現在，只要哪隻船在追捕中遇到了致命的麻煩，而又沒有確定對象是誰的時候，總是推斷為白鯨所為，於是，莫比．迪克欠下的血債越來越多。

　　這其中的很多事對於莫比．迪克來講實在冤枉。

　　誰讓牠充當鯨界的領袖，充當鯨的最強大最凶惡的一面的化身呢？

　　在人們的傳說之中，牠已經被添油加醋地神化了，傳說中的離奇和可怖實際上要比真正的牠程度大得多。

　　於是捕鯨船把幾乎所有的仇恨都指向牠，誰讓牠是領袖呢？做領袖就要付出比做普通一員多得多的代價，這是適用於一切的規律。

　　從這個意義上講，莫比．迪克已經成了一個神，一個令企圖征服自己的種族的人所畏懼萬分的神。

　　捕鯨者對莫比．迪克的恐懼並不是僅僅因為莫比．迪克的凶殘，而是基於對整體抹香鯨家族的一種畏縮的心理。

　　這種心理的產生是由來已久的。

　　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不少的鯨類學家指出：

　　在所有的海洋動物中，抹香鯨是最凶殘的一種，是最令其他海獸感到害怕的一種。

　　他們甚至說：「抹香鯨是要喝人血的！」

　　可見，抹香鯨在海洋之中的可怕形象是早就確立了的，不是始於莫比．迪克，莫比．迪克只是將它發展到了頂峰。

　　當時的這種看法的產生，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捕鯨條件的限制，人們在抹香鯨面前，沒有太大的優勢而已。

　　這也是抹香鯨是人類開始追捕的最後一個鯨種的原因。

　　隨著捕鯨技術的發展和裝備條件的提高，人們對抹香鯨的恐懼開始減弱了，美國人開始把抹香鯨作為了自己獵取的第一目標。

　　可是上述的心理還在影響著人們，不是有句俗話叫做「虎倒威在」麼？何況抹香鯨現在依然張牙舞爪呢！

　　所以，至今還有一些捕鯨者，他們寧可向從商業價值上來講比抹香鯨差得多的格陵蘭鯨和露脊鯨開戰，也不願去和抹香鯨打一場。

　　雖然他們知道，一隻抹香鯨要值幾隻格陵蘭鯨或露脊鯨的錢呢！

　　誘惑歸誘惑，命是絕對要愛惜的。

　　迄今為止，除了美國人的船外，很多其他國家的捕鯨船竟根本沒有碰過抹香鯨一下。

　　甚至，在好奇感極強地聽有關大抹香鯨的傳奇故事時，還有一種驚懼的心情。

　　是呀，有哪一種捕鯨的生活像南海的捕鯨生活這樣壯烈和如火如荼呢？

　　敢於面對大抹香鯨的人，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捕鯨者，只有捕鯨者中的王者，才敢於以自己上乘的膽量、技術和勇氣，來面對鯨類中的王者。

　　否則，即使你不惜失去一切，其結果也只會是再多一個悲劇而已。

　　可是，獵捕大抹香鯨，尤其是莫比．迪克，是捕鯨船的榮譽所在，這也是一些捕鯨船在遇到莫比．迪克的時候，毫不度量自己的能力，奮勇衝上去送死的原因所在。

　　莫比．迪克就這樣充滿神祕和迷信色彩地生活在遼闊的大海之中。

　　既然是充滿神祕和迷信的色彩，說明在牠的身上還存有許多不可了解的祕密，這些祕密在追捕的人看來，都是無法理解的。

　　這些祕密中最令人費解的一個就是牠的隱身法。

　　什麼是牠的隱身法呢？

　　捕鯨人經常看到的情況是：

　　大鯨在被扎中了之後，往往是迅速地潛到了海的深處去了，你等啊等啊，最後，牠不是不再出現了，就是在你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趾高氣揚地浮出海面來。

　　大鯨的這種叫捕鯨者又氣惱又無奈的本領就是我們所說的「隱身法」。

　　這是大鯨逃脫捕鯨者的一個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儘管牠的身上插滿了槍頭，儘管牠被射得血流海面，可牠還是安然無恙地游走了。

　　等牠在幾百海浬外浮出海面的時候，牠依舊是原來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剛剛受過攻擊並負傷了的樣子。

　　斯柯比有一個記載，說是在太平洋的極北地區所捕獲的鯨，經常在身上被發現有在格陵蘭海就被扎上的魚鉤。

　　由此可以肯定，這些大鯨在從大西洋到北太平洋的遷移中，早就開始使用沿著北美北岸的航線了。

　　而人類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才得以發現這條航線。

　　這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這大鯨的神奇。

　　其實，先不要說這些傳說，僅僅是從莫比．迪克的外表來看，就已經很夠一個王者的派頭了。

　　這還不是說牠的體魄是非凡的，而是強調牠的種種不凡的外表特徵。

　　牠有著一個異常雪白的前額，僅這一點，就足以奠定牠在鯨界的不同凡響。

　　牠的前額滿是褶皺，深淺不一地凝結在一起。

　　牠的背峰高高的，同樣是雪白無比，像一個金字塔一樣，又像是聳立的雪山。

　　牠的身體的其他部分，同樣盡是些條紋和斑點，還有大理石紋，值得強調的是：牠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和牠得到的稱謂是吻合的。

　　在正午的時候，莫比．迪克緩緩地穿過深藍色的海洋，在牠的身後，是一路銀河一樣的泡沫的痕跡，在閃耀的陽光下，泛著生動的光芒。

　　這時，你一定會被這景象所征服，你會張大嘴巴，注視良久，然後說：「看，莫比．迪克！」

　　憑著這些卓越的特點，牠確立了自己在海洋鯨類中出類拔萃的形象。

　　當然，莫比．迪克使人望而生畏的威力的最重要的來源，並不是牠的外表。

　　那是來自於牠的一切內在的本領和品質。來自於牠在突擊的時候所表現出的機智、狡詐、陰險和無往而不勝的氣概。

　　每一個經受過莫比．迪克打擊的人，都會深深地理解上述的一切。

　　牠會在興高采烈的追捕者面前游來游去，並不讓你看出牠的警覺來，有時還會故意地翻幾個身，讓你產生這大鯨已經是窮途末路了的感覺。

　　即使是牠的身上插有槍頭，牠也會這樣做，因為那對牠來講，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就在你覺得這大鯨已經快成為囊中之物的時候，牠對你的報復到來了。

　　牠撲上來，或者從海底衝上來，只一下，你的小艇就已經粉碎了。

　　如果你對牠不是得罪很深的話，你會有機會在驚慌之中逃回大船去，否則，牠會把你送到一個你根本就不想這麼快就去的世界。

　　由追擊莫比．迪克而引發的慘案，現在已經有好幾起了。

　　這幾起慘案在捕鯨者中廣泛流傳起來，可是仍舊有人對此不以為奇，他們把這些人的死傷歸結於神對捕鯨者的加害，並不認為完全是白鯨的厲害所在。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場面，如果讓他們親臨現場，看一看那些在險境之中掙扎著，在小艇的碎片兒和夥伴的肢體中掙扎求生的水手，看一看他們又驚恐又悲憤又無奈的表情，他們一定會明白這一切的根本所在。

　　現在就有一個船長在和莫比．迪克苦鬥。

　　他的四周，已經有三隻小艇被衝破了，碎片兒和槳在周圍漂蕩著。

　　他從自己破爛了的船頭胡亂地拿起一把刀來，向著大鯨猛地扔過去。

　　他想以此結束大鯨的生命。

　　可這是多麼愚蠢的呀！

　　正在這時，莫比．迪克從他的下面伸出頭來，揮起鐮刀一樣的下顎，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在割草一樣，只一下，便把那船長的腿給割掉了。

　　這是白鯨所不常使用的一個毒辣的手段。

　　可憐的船長就此成了獨腿。

　　然而，這船長並沒有由此消沉下去，而是把對白鯨的仇恨演變成了一種狂熱的信仰。

　　他被自己消滅白鯨的意念迷住了，他的頭腦裡滿是瘋狂的報復念頭，幾乎成了病態。

　　在他看來，莫比．迪克不僅僅是他肉體上的敵人，而且是他精神上的敵人，他的一切，現在只是靠了消滅莫比．迪克的信念維持著。

　　他把莫比．迪克看成是一切惡行的化身，他把他的對世間的一切憎惡都集中在牠的身上。

　　在船長看來，他自己已經是一個正義、良心和真理的化身了，他要代表一切同邪惡對立的勢力，同這白色的魔鬼鬥爭到底。

　　即使是遍體鱗傷，即使是命歸大海，他也在所不惜。

　　這苦苦尋求著決戰的痛苦折磨得船長死去活來。

　　在他看來，自己的餘生只是為這場決戰準備的。

　　這船長就是──亞哈。

　　亞哈船長的這種為了與莫比．迪克決一死戰而朝思暮想、以致於走火入魔的情形，其實也並不一定是在他的腿失去的當時就形成的。

　　莫比．迪克對他的打擊是突然的，他沒有預料到的，就在剛剛失去的時候，他的精神上還並沒有感到多大的痛苦，只是氣憤和苦惱而已。

　　由於意外的事故，他們不得不立即轉向回返。

　　在繞著巴塔哥尼亞角的時候，正是一個冬天，洋面上一片蕭條的景象。

　　亞哈船長躺在吊鋪上，心情簡直是糟透了。

　　就是在這時候，他的已經殘缺了的軀體和他已經傷殘了的靈魂開始對起話來。

　　軀體和靈魂的痛苦在相互地交流著，這樣一來，亞哈船長的痛苦頓時增加了若干倍，以致於到了他幾乎不能承受的地步了。

　　他狂叫著，並且大鬧起來，以致於他的大副不得不把他綁起來。

　　他一直被綁了好長時間，從寒冷的海域到熱帶海域，直到進入了溫度相宜的海域，他的神志才開始清醒過來。

　　也就是在那個被綁著穿越寒冷的海洋的時候，亞哈船長的意志，對莫比．迪克的仇恨和報復的意志，變得不可改變了。

　　直到駛進了溫和的海域，亞哈船長的反應才開始平靜下來了。

　　他的大副為他鬆了綁。

　　他從一直是烏沉沉的艙裡出來，走進陽光裡。

　　他的臉色蒼白，但是依然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他依舊開始發號施令了，而且鎮定自若。

　　船上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以為他們的亞哈船長真的就此痊癒了。

　　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看到的只是亞哈船長的外表，而他的心裡，那時候依舊是狂亂不止，只不過亞哈船長以自己表面的鎮定將內心偽裝起來了而已。

　　自此，亞哈船長的瘋狂的內心一天也沒有安靜下來過。

　　現在，他的瘋狂的心態早已演變成了一個集瘋狂、力量和手段於一體的狂魔，盤踞在他的心中，讓他一刻也不能安寧下來。

　　這狂魔摧毀了亞哈船長心中一切與復仇心理不符的意念，占據了他的全部。

　　現在的亞哈船長，並沒有失去他的外在的一切力量，雖然他失去了一條腿，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整體的強大。

　　原有的強大加上狂魔的役使，亞哈船長現在簡直是一個神的化身了。

　　他擁有了任何的人所不能擁有的力量。

　　這力量無可抵擋。

　　他把唯一的目標指向莫比．迪克。

　　尋找莫比．迪克並與之決一死戰，這是亞哈船長此時的不可更改的意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此為中心進行的。

　　當然，對於亞哈船長來講，要實施他的計畫，很多必要的手段是不可缺少的，對此，亞哈船長的心裡很清醒。

　　這手段將保證他依靠他的船上所有人的力量，形成一個堅強的整體，共同實現他的意願。

　　亞哈船長心裡明白，他自己早已開始為實現這一目的做準備了。

　　很早以前，他已經開始把自己的真實思想偽裝起來了，他開始沉默寡言，直到現在也一樣。

　　這偽裝使他獲得了第一步成功，沒有人發現他的令人驚恐的動機，甚至沒有人懷疑他，他們對他的陰鬱只是表示了足夠的理解，反而更放心了。

　　在他們看來，有足夠的經驗的、有足夠的智慧的、有足夠的仇恨的亞哈船長是捕鯨這個行業的最理想的人選。

　　於是，亞哈船長就這樣帶著一群還沒有完全體察到他的真實動機的水手們，登上了「裴廓德號」，開始了自己走遍天下、報仇雪恨的歷程。

　　對於捕鯨來說，現在的「裴廓德號」真是一個十分完美的組合。

　　讓我們來看一下它的陣容：

　　雖然滿頭白髮，但是不畏鬼神甚至自己就是一個神且充滿力量和智慧的亞哈船長；

　　誠實有獨立指揮能力的大副斯達巴克；

　　什麼都無所謂的，樂觀的斯塔布；

　　厚道忠實的弗拉斯克；

　　有史以來最優秀的標槍手魁魁格、塔斯蒂哥和大個子；

　　一群以異教徒、光棍、亡命徒和原住民為主要組成的水手隊伍。

　　上面這個群體，似乎就是專門為亞哈船長實施復仇計畫而準備的。

　　除了這個群體，我敢說，世界上的任何捕鯨船都不可能把莫比．迪克怎麼樣。

　　真是天助亞哈！

　　並且，亞哈船長似乎就是神的化身，他以自己心中的魔法使這些人同樣中了魔症，把自己的仇恨變成了全船的仇恨，雖然有些船員和莫比．迪克無冤無仇甚至沒有見過，雖然有的船員從傳說中對莫比．迪克恐懼萬分。

　　這對於亞哈船長來說，是迄今為止最大的成功。

　　現在，一切都在按照亞哈船長預先設計好的方案運行，下面的一個任務就是發現莫比．迪克了。

四十二　恐怖的白色

　　我們都已經很清楚，在亞哈船長對白鯨的所有感覺裡，仇恨是壓倒一切的。

　　而對於其他的水手來講，對白鯨的感覺是很複雜的，除了表面的一些因素之外，所有人的心裡都有著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怖。

　　誰也說不清那恐怖的確切來源，只是無時無刻不被這東西籠罩著。

　　我試著把這種恐怖的心理描述出來，雖然說這樣做是很難的。

　　閉起眼睛，想一想莫比．迪克的什麼東西最讓你害怕。

　　是牠的白色。

　　在白色沒有和莫比．迪克聯繫起來以前，真的是很優美很讓人讚歎的一種顏色。

　　白色的大理石，白色的山茶花，白色的珍珠，這些都是多麼賞心悅目呀！

　　在許多國家裡，白色是神聖不可褻瀆的顏色，是人們在精神上供奉的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明。

　　古代的庇古國要尊拜白象為他們至高無上的王權統治的象徵。

　　十二世紀德國的哈諾佛公國在自己的國旗上印有雪白的戰馬。

　　凱撒王朝的繼承人把這顏色定為王室的顏色。

　　以上的例子數不勝數，足以表明自古至今人們對白色的喜愛程度。

　　白色充滿愉悅，羅馬人覺得漢白玉的大理石象徵著歡樂的日子。

　　白色充滿高貴和純潔，它是新娘的標誌。

　　白色充滿尊嚴，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法律和王權的所在。

　　白色充滿智慧，是思想和才能的體現。

　　至高無上的王權，主宰精神的神明，純潔美麗的新娘，這些在人世間最讓人敬仰和崇拜的東西，無一不和白色聯繫在了一起。

　　事情到了一定的程度，它的正的一面往往就要演變產生負的作用。

　　不知道這是一件事物的登峰造極，還是它的惡化。

　　出於對白色的盲目推崇，導致白色的不良後果產生了。

　　比如我們要用白綢將一個死去的人包裹起來，還要把他放進用白色大理石營建的墓穴之中去。

　　這樣一來，白色立即就與鬼魂和幽靈聯繫起來了，人們馬上就看到了白色的另一面，也就是悲傷、恐怖和厭惡。

　　就這樣，白色在人們心中產生了陰影。

　　人們在看到白色的同時，除了原有的尊敬之外，也開始對它產生了疑慮。

　　於是，一切真實的和不真實的憂鬱、恐懼，都被罩上了白色的外衣。

　　大家想像一下，在所有的傳說中，鬼神的出現，沒有任何一次不和白色連接在一起，幾乎成了固定的模式。

　　於是，白色演變成了既莊嚴又恐怖，既歡樂又憂鬱，既純潔又令人厭惡的顏色。

　　於是，也有的東西借助於白色的威嚴和強大而讓人們觸目驚心。

　　雪白的北極熊和雪白的鯊魚就是兩例。

　　不管牠們本身對人的危險程度如何，單單就牠們二者給人的表面印象來看，就已經讓人覺得既可怖又厭惡了。

　　所有在海上的人都忌諱看到牠們，都會像躲避鬼魂一樣躲避牠們。

　　然而，這裡所說的只是環境中的白色對人的不良影響，可更重要的是白色對人的心理上的影響。

　　正是這一點，決定了莫比．迪克在水手們的思想上產生的巨大作用。

　　於是在水手們的眼裡，許多白色變成了讓他們恐怖和畏縮的具有神力的事物。

　　一艘船在歷經了長期的漂泊之後，就要靠近一個異鄉的港口了，這時正是夜間，你被喊起來，被指令到甲板上去瞭望，防止大船撞上礁石。

　　在這孤寂的夜裡，你站在甲板向四周望去，四周的大海是乳白色的，海浪在你的四周跳躍個不停，就像是無數隻白熊包圍著你。

　　這時你的頭腦會覺得一下子緊張起來，你會覺得那簡直是無數的白色的幽靈在勾引你的靈魂，這時，礁石的危險幾乎算不得什麼了。

　　類似的感覺還會出現在當你見到連綿不斷的積雪時，你會立時就聯想起，自己一旦迷失在這白色的世界裡，將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你會為自己有可能遇到的危險而感到萬分恐怖。

　　可是，這樣的以白色為主宰的景象很多很多，於是我們的神經變得很脆弱很脆弱。

　　白色對人類所具有的魔力，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把他們弄清楚，就像是一個只會預示和驗證凶兆的謎。

　　我們猜不透它，它卻無時無刻不在威懾著我們。

　　它們看似輕飄，實則沉重地壓在我們心裡，使我們因為它們的存在而備感無力。

　　我們躲避它們，甚至於向它們屈服。

　　白鯨就是這白色中的最傑出的代表。

四十三　底艙有人

　　這是一個夜色多麼美好的晚上，月光皎潔，海面像是汪洋一片的水銀。

　　正是值夜班的時候，水手們在甲板上站成一長列，從中甲板的淡水大桶一直到船尾喝水的地方。

　　他們傳遞著一隻水桶，水桶裡是淡水，他們通過傳遞水桶的辦法來把大淡水桶裡的淡水運到喝水處去。

　　大家傳著水桶，誰也不說話，腳下一動也不動。

　　甲板上靜極了，沒有人說話，氣氛很安寧。

　　只有桅和帆，還有船的龍骨有時響著。

　　這時，靠近艙口的一個叫阿基的水手悄悄地對挨著自己的一個叫阿波的水手說：

　　「你聽到艙裡的聲音沒有？阿波。」

　　「快接住桶吧，別疑神疑鬼了。」阿波打斷他的話。

　　「哎，又有了，就在艙口的下面，有一陣咳嗽聲。」

　　阿基依舊豎著耳朵。

　　「咳嗽個鬼吧，把那空桶拿過來。」阿波依然不相信。

　　「又響起來了，還是在那兒，好像有人在睡夢中翻著身，對，就是那響動。」

　　阿基十分驚詫的樣子。

　　「別再胡說了，恐怕是你昨晚吃下去的麵包在你的肚子裡翻身吧？」阿波打趣道。

　　「隨你怎樣取笑，反正我相信我的耳朵。」阿基堅定地說。

　　「好吧，那你就相信吧，反正你的耳朵不正常，還記得在離開了南塔克特五十海浬的時候，你還能聽見魁克他老婆的縫衣車的聲音呢！」

　　阿波依舊不認真。

　　阿基不再理他。

　　「我不和你爭論，事情早晚要清楚的。」停了一下，阿基又說，「也許，那裡面還藏著什麼人吧？我們誰都沒有見過的什麼人。難怪早上我聽斯塔布對弗拉斯克說要出什麼大事情了，肯定是亞哈船長在弄什麼。」

　　阿波有些不耐煩了。

　　「去你的吧，阿基，你這信口胡說的傢伙，快一點把桶接過去。」

四十四　運籌帷幄

　　那晚，在亞哈船長領著所有的水手發過誓後，他回到了自己的艙裡。

　　這時，海上起風了，水手們正在甲板上狂歡。

　　亞哈船長能聽得到他們的叫喊聲，接著，比普的小鼓敲起來了。

　　亞哈船長對自己的鼓動和引導很滿意。

　　他走到一個櫃子前，拿出一大捲航海圖來，把它們放在桌子上。

　　那些航海圖皺巴巴的，都已經泛黃了。

　　亞哈船長挨著桌子坐下去，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起那捲圖來。

　　他一邊看著，一邊思索著，還不時地在圖上做著標記。

　　桌子上是一大疊航海日記，那是他多年以來駛遍世界各大洋的辛勤的結晶。

　　他就這樣做著他的功課，忘卻了除了航海圖之外的一切。

　　吊在他頭頂的蠟錫燈在不停地晃動。

　　昏暗的燈光照著他滿是皺紋的額頭，那些皺紋就像是畫在他的額頭上的航線。

　　亞哈船長幾乎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關在艙裡，研究這些航海圖，這是他的老功課了。

　　他必須做好一切準備，這樣才能找到他的冤家。

　　對一個根本就不了解大海獸的人來講，如果你讓他在浩瀚的大海中去發現一隻鯨，那簡直比讓他登天還難。

　　可是對亞哈船長，對於這個幾乎在海洋之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並且以捕鯨為生的船長來講，他就可以憑藉一切方法來找到他的對手。

　　他可以研究海潮的情況，抹香鯨的食料的漂流情況，以此推斷抹香鯨在特定時間裡所應該在的位置。

　　事實上，抹香鯨的活動是有著它的規律的，這對於一個捕鯨老手來講，他的心中是有數的。

　　所以捕鯨人根據經驗，在世界的各大洋裡確定了捕獲抹香鯨的漁場，並且繪製了抹香鯨的遷移路線和時間表。

　　有經驗的捕鯨船，正是根據上述規律進行作業的。

　　這裡說一下抹香鯨的一個令人歎為觀止的本領。

　　抹香鯨在從一個食料場遷移到另一個食料場的時候，牠的游行距離可能很長很長，有時甚至要跨洋。然而，牠游進的路線卻是相當直的，直得就像是我們在圖上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一樣。

　　在長達幾千海浬的遷移之中，牠的航道只有幾海浬寬，航道精確到這種地步，實在是驚人的。

　　我們至今也搞不清楚抹香鯨是靠一種什麼樣的導航系統，也許只是本能吧。

　　這樣，幾海浬寬度的航道給捕鯨船提供了機會，因為，對於捕鯨船上的瞭望者來講，幾海浬的海域完全在他的瞭望範圍之內。

　　因為抹香鯨的噴水使牠自己把自己蹤跡的可視範圍大大地擴大了。

　　正是基於上述的原因，亞哈船長有了相當的把握，非但如此，由於他科學地安排了自己行進的路線，所以使得自己的船即使是在穿越漁場時都有可能遇到莫比．迪克。

　　亞哈船長所設計的追捕方案和追捕路線雖說是可行的，但是，就一件事情的固有規律來講，卻又是必然的。

　　就拿莫比．迪克來說，牠有著自己固有的行動規律，對於牠自己，這個規律是固定不變的，就像是太陽在恆久不變地運行一樣。

　　太陽每年都會在南北回歸線附近各逗留一陣子，對於莫比．迪克來講，牠有著和太陽驚人的相似之處，只不過，牠逗留的地方不是南北回歸線附近，而是──赤道線，時間是──夏至前後。

　　這就是捕捉莫比．迪克的特定的時間和地點。

　　莫比．迪克已經連續幾年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逗留，這一點亞哈船長早已銘記在心了。

　　根據亞哈船長收集的情況，所有被莫比．迪克釀成的慘案，無一例外都是如出一轍，包括亞哈船長自己在內。

　　那是莫比．迪克引以驕傲的地方，那是牠的領地，是牠不可侵犯的領地。

　　那是亞哈船長遭受恥辱的地方。

　　那也將是亞哈船長和莫比．迪克最終的決戰地。

　　或者埋葬莫比．迪克，或者埋葬亞哈船長，就在那個地方，這是不可更改的。

　　當亞哈船長率領著「裴廓德號」離開南塔克特的時候，按照亞哈船長的推算，正應該是莫比．迪克出現在赤道漁場的季節。

　　只可惜，「裴廓德號」是無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繞過合恩角，及時趕到赤道上去了。

　　「讓那該死的傢伙再痛快一個夏天吧。」

　　亞哈船長在心裡恨恨地想。

　　「裴廓德號」必須等待下一個季節的來臨。

　　為什麼亞哈船長不在岸上從容多度過半年的時光，然後再趕去赤道漁場和莫比．迪克會合呢？

　　亞哈船長實在是無法熬過那大半年的陸上時光，與其說是那樣，還不如先開始自己的航行生活，做一些其他的捕獵，以此等待決戰的來臨呢。

　　也許，會在波斯灣、孟加拉灣，或者是南中國海碰到已經離開赤道漁場，正做著環球轉移的莫比．迪克呢。

　　「真要是那樣，決戰就會提前開始了，這對於我們倆之中的將要離開世間的那個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亞哈船長一路這樣想著。

　　在這個季節裡，幾乎是所有的風都對亞哈船長有利，因為這些風都會促使莫比．迪克與亞哈船長相遇。

　　然而，一切是否會像亞哈船長所設計的那樣，嚴絲合縫兒地實現呢？

　　正像是在一個偌大的城市的熙熙攘攘的街頭，你能一下子就把你的分別了好長時間的仇人給認出來嗎？

　　「我能！」

　　亞哈船長就在自己的心裡這樣想。

　　「我至死也不會忘記莫比．迪克那雪白的額頭，那雪白的背峰，那一切白的影子都長久地盤踞在我的腦海裡，總也驅趕不開。」

　　那白色經常刺激著亞哈船長從夢中驚醒，他夢見牠從自己的眼前從容游過，眼看就要掙脫自己的視野。

　　「快抓住牠，別讓牠跑掉！」亞哈船長嚷著，「牠跑不了了，看牠的大鰭，上次就已經被我打穿了，牠已經迷失了自己的方向，等待著牠的只有一死了，來吧，到這邊來，莫比．迪克。」

　　在夢中，亞哈船長的思想在和莫比．迪克拼死地較量，在和莫比．迪克一路拼殺，直到筋疲力盡地醒來。

　　亞哈船長醒了，他覺得自己沒有了一點兒力氣。

　　他來到後甲板，費力地恢復著自己的體力。

　　這是多麼讓人痛苦的夢境呀！

　　他的指甲把掌心掐得血肉淋漓。

　　好多次，他不得不從自己的吊鋪上爬起來，逃離那個叫人怎麼也掙脫不出的夢境。

　　他那床鋪好像是著了火一般，各種妖魔都在火裡舞著、怪叫著。

　　它們招呼著他，幾乎要把他的靈魂喚了回去。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吊鋪，心裡的痛苦和疲憊瘋狂地衝擊著自己的肉體。

　　然而，亞哈船長並沒有因此動搖自己的意志。

　　這逃離夢境的動機並不是恐怖，也不是亞哈船長內心弱點的暴露，而只是他的靈魂和他的精神暫時脫離了。

　　而他的永恆的動力並沒有改變，相反，經歷過這些夢境的折磨，他的信念反而更加堅定了。

　　彷彿一件兵器被淬了火一樣。

四十五　負債累累的大鯨

　　我在這裡所講述的關於亞哈船長和莫比．迪克之間的搏鬥，是我親眼所見的最驚心動魄的捕鯨壯舉了。

　　如果你把它當做一個故事的話，那麼這個故事現在已經開始了。

　　然而，要想讓你以一個非捕鯨者的眼光來領會和理解這個故事，我就得做更加通俗的闡述，以便讓你對捕鯨的事情做全面的了解。

　　這還不夠，我還得舉出各種有利於你理解捕鯨行為的事情來，以打消你對其中有些內容的懷疑。

　　這實際上也是一些小故事。

　　第一個小故事：

　　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一件事。

　　我的一個在同一條捕鯨船上，甚至更進一步，在同一個小艇上共患難的兄弟，在一次追捕大鯨的時候，投出標槍，扎中了一條大鯨。

　　然而，那次我們並沒有捕獲那條大鯨，那大鯨竟然帶著槍頭跑掉了，叫我們很是氣惱。

　　之後，我的那個標槍手朋友便不再做標槍手了，他跟隨一般商船去了非洲，並且參加了探險的活動。

　　他在非洲的腹地進行了整整兩年的探險，遇到了包括毒蛇、野人、猛虎、瘟疫等各種危險。

　　兩年以後，他安然從非洲回來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回到了捕鯨船上，接續他的捕鯨生涯。

　　在一次追捕中，他又扎中了一隻大鯨，這次，我們沒有讓牠跑掉，把牠抓獲並打死了。

　　當我們把大鯨拖起來的時候，我們驚奇地發現，在那大鯨的背上，竟然還插著一支標槍。

　　尤其令人幾乎無法相信的是，那支標槍竟然是我的那個標槍手朋友的，也就是說，上次，也就是他去非洲探險前，插中的但又被牠跑了的那條鯨，這次被他打死了。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奇遇呀！

　　不要不相信，這前後兩次的追捕，都有我在場，我和我的那個標槍手朋友，都在同一個小艇上。

　　對於標槍手和那隻大鯨來說，真可謂是一對冤家，一對終究要相遇並且你死我活的冤家。

　　在這三年之中，標槍手可能已經把那隻已經逃脫了的大鯨忘掉了，他只是在非洲專心致志地躲避著危險。

　　而大鯨是否記得那標槍手呢？老實地講，這一點我們不得而知。

　　但是我們知道，三年中這大鯨肯定是已經三次環行了地球，並且每一次都從非洲的海岸邊擦過，離那個用標槍叉過牠的朋友很近很近。

　　三年之後，他們終於又碰到了一起。

　　我在這裡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想用事實例證一個可能，那就是：

　　既然我的標槍手朋友和必須做他的槍下鬼的那條大鯨可以給我們的故事提供素材，那麼，我們的亞哈船長和他的死敵莫比．迪克為什麼不能呢？

　　第二個小故事：

　　在世界的捕鯨業中，是曾經有過幾次轟轟烈烈的大事的，它們叫人震驚不已。

　　曾經有一隻鯨，在當時所有的鯨之中是最著名最出類拔萃的。

　　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因為牠和牠的其他同類有什麼不同之處。

　　因為即使那樣，也絲毫不會阻礙人們抓住牠並殺掉牠，再把牠熬成油。

　　牠在捕鯨人之中的名聲太大了，這是牠使所有的捕鯨人都認識牠，但又不敢碰牠的原因。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呢？

　　因為牠的名聲對於捕鯨者來說，實在是太壞了，而這樣壞的名聲無非是來自於牠的危險和可怕。

　　於是，絕大多數的捕鯨者在發現牠的時候，都不敢去惹牠，甚至不敢去驚動牠。

　　他們輕聲召喚自己的同伴，讓他們快點來瞻仰一下牠的樣子，這對於他們來說，可能是一種運氣或者說是一種談話資料。

　　就像是老百姓見到了一個飛揚跋扈但又脾氣很差的大人物，惹又不敢惹，不看又癢癢一樣。

　　誰也沒敢想過去捕獲牠，牠的名聲把他們都鎮住了。

　　這樣的鯨在歷史上有過幾條，在牠們在世的時候，牠們不可一世，贏得了所有的鯨甚至是捕鯨者的尊敬，甚至在牠們謝世之後，牠們和牠們的故事還在捕鯨者中間廣泛流傳著呢！

　　對於這些鯨來講，牠們簡直是海中的凱撒大帝。

　　然而，對於凱撒大帝來講，雖然聲名顯赫，但也不是沒人敢惹的。

　　何況是鯨呢？

　　於是，在絕大多數捕鯨者的一片驚恐之中，有人向這些著名的大鯨開戰了。

　　這戰鬥的根源，來自於捕鯨者對這些大鯨十惡不赦的罪惡的痛恨，來自於勇敢甚至是亡命的捕鯨者對牠們征服的欲望。

　　他們捍衛了自己捕鯨者的尊嚴。

　　在他們長時間的有系統的追殺之後，一隻臭名昭著的名叫傑克的大鯨終於被追殺而死。

　　這是捕鯨界至高無上的光榮。

　　亞哈船長現在追逐的就是這種至高無上的光榮。

　　我之所以要在這裡提出這樣兩個小故事來，是想以這兩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例子來昭示大家，讓大家知道：

　　我已經開始講述的關於亞哈船長和白鯨莫比．迪克的事，並不是一個荒唐的故事，更不是一個根本就是虛假並且沒有意義的事例，而是一個真實發生的充滿英雄主義氣概的捕鯨者的史詩。

　　我之所以屢屢提醒大家對我講述的事實予以重視，實在是因為很多的陸地上的人對捕鯨有著很模糊的認識。

　　首先是他們對捕鯨這一行業的危險性沒有足夠的認識，他們甚至覺得只是一般的危險而已。

　　這原因並不完全在他們，因為在迄今為止的總數為五十件的捕鯨死難事件中，沒有一件被明確的記載。

　　是因為這些事故只是瞬間即逝，還是因為它無足輕重，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都記在了心上。

　　也許，就在我給你說這些事的現在，就有一個水手正被大鯨用捕鯨索拖著，走向了死亡。

　　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實際上，除了一些英雄之外，能留下姓名的因捕鯨而死的人很少很少。

　　沒有人向世界發布這訃告，也沒有非捕鯨界的人會對此太感興趣，即使你告訴他們，可能他們也不會太驚訝，是不相信還是離自己太遠呢？

　　上面的五十件只是非常保守的一個數字，根據我的一次去太平洋的航行中向所遇到的船了解到的情況，有三十艘船都已經損失了人手。

　　其中，有好幾隻船還不止損失了一個人手，有一隻船，竟損失了整整一小艇水手。

　　聽完了我在此的介紹，希望你能體諒到我們捕鯨人的危險。並且，請珍惜你的燈油吧！

　　其次，很多人只意識到大鯨是一種龐大的海獸，但他們沒有料到大鯨也是一種很有智力的動物，或者說是十分狡猾的一種動物。

　　牠們甚至會使用計謀把一隻捕鯨船弄翻，或者是把水手置於死地。

　　聽了我上述的話，可能會有人說我為了增加捕鯨的危險性而誇大其辭。

　　我可以再給你舉例。

　　一八二〇年，南塔克特的一艘叫做「阿塞克斯」的捕鯨船去太平洋捕鯨。

　　一天，瞭望者看到了噴水，於是大船放下小艇，去追一群抹香鯨。

　　不一會兒，已經有幾條抹香鯨受傷了，對於捕鯨船來說，勝利在望了。

　　可就在這時，一隻十分大的抹香鯨衝出重圍，直向大船奔來。

　　牠拼命地用自己的前額撞擊船身，只幾下，便把大船撞破了。

　　十分鐘以後，大船沉下了海面，連一小片船板也沒有剩下來。

　　船長和他的水手們坐在小艇上，僥倖生還。

　　船長回到家鄉之後，再次率領一艘船開赴上面的海域，發誓雪恥。

　　然而，還沒有到達那個地點，這艘船就不知是什麼原因而觸礁了，再次落了個毫無收穫的結果。

　　船長慨嘆再三，從此再也不出海了。

　　這個船長現在還在南塔克特【註：美國麻薩諸塞州南部的一個島嶼。】，就是他的大副告訴了我上述的一切。

　　第二個例子，是南塔克特的「聯合號」捕鯨船，一八〇七年在亞速海遭到了類似的攻擊，並因為這攻擊而沉沒，但是我沒有獲得詳細的資料。

　　第三個例子離現在很近，就是十八或者二十年以前的事，當時，一艘美國的炮艦停靠在現在的夏威夷，它的艦長在一艘捕鯨船上和捕鯨人閒聊。

　　說到大鯨，艦長對捕鯨人在捕捉大鯨時的小心謹慎不以為然，他說：

　　「我就不相信你們說的話，大鯨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威力，簡直是太神了。」

　　「那是您沒有碰到過。」

　　捕鯨人不好打擊艦長的銳氣。

　　「真要是像你們所說的那樣，大鯨能把我的艦攻得漏了一點的話，我就信。」

　　他的話不幸而言中了。

　　幾個星期後，這個艦長指揮著他的炮艦，向南面的智利駛去。

　　在半路上，他的炮艦被一隻大抹香鯨攔住了。

　　那艦長根本無法擺脫大抹香鯨的糾纏，有些惱羞成怒了。

　　可是大鯨卻好像專門要給他一點苦頭，好讓他領教一下大鯨的厲害。

　　於是，那艦長就只好指揮著自己的炮艦到最近的一個港口去修理了。

　　可見，在大鯨面前，牛是萬萬吹不得的。

　　第四個例子是引自一個記載。

　　本世紀初，一個叫赫魯斯坦的俄國海軍大將曾經統領過一次著名的探險活動，在那次探險中他們就遇到了大鯨。

　　下面是探險隊的隊長在他的著述中的記錄：

　　五月十三日，我們揚帆出發，不久就駛進了大海的深處。

　　天氣十分睛好，一點風都沒有刮，只是很冷，我們都穿著大衣。

　　十九日，西邊刮來一陣大風，隨著這陣大風，一隻大鯨出現了。

　　那隻大鯨確實大極了，簡直像是一艘小艦船。

　　牠一直躺在水面上，只是我們並沒有看見牠。

　　直到到了面前，我們才發現牠，這時候，已經無法避開牠了。

　　在我們撞上這傢伙之後，這傢伙發怒了。

　　只見牠背脊向上一聳，就把我們的船給頂出了海面，離海面足足有三英呎高。

　　這時，船桅晃動起來了，帆也都掉了下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是觸了礁呢。

　　就在我們忙做一團的時候，那隻大鯨卻板著臉，從容不迫地游走了。

　　幸運的是，我們的船沒有受損。

　　第五個例子也是從一本記載航行的書裡引用來的，作者是一個叫做威文的航海家。

　　他在一本記錄航行美洲海峽的書中寫道：

　　早晨四點鐘，從表上看，我們已經離開美國本土四百五十海浬了。

　　就在這時，船猛地一震，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了一下。

　　槍架上的槍都跳了起來，有的人被甩出了吊鋪，船長被摔出了船長室。

　　全船的人都嚇壞了，以為是觸了礁。

　　於是大家驚慌失措，趕緊放下儀器去測。

　　可是絲毫沒有觸礁的理由。

　　於是，有人猜疑是地震了，並且引經據典。

　　可是我不信，我總覺得在那個朦朧的清晨，有一隻誰也沒有看到的大鯨從水底直衝了上來，撞到了我們的船底上。

　　以上的例子都是有史可查的，而沒有那麼充足的佐證的實例則數不勝數。

　　許多大鯨不僅讓前來追捕自己的小艇無可奈何，甚至會把他們趕回大船去。

　　許多大鯨不僅不逃避扔向自己的槍叉，而且還使盡招數做著令人讚歎的抵抗。

　　所以有的人假設，如果讓一隻大鯨拖著一艘捕鯨船疾馳的話，那簡直是最好的駿馬了。

　　如果牠被擊中了，通常要不是很緊急的話，牠並不是很氣惱，而是會盤算一下，找一個最惡毒的辦法置你於死地。

四十六　察言觀色

　　亞哈船長讓他自己心中不可改變的目的弄得幾乎是筋疲力盡了。即使這樣，他依舊是滿懷信心，在最後的時刻一定要捉住莫比．迪克，這是一定能夠實現的。

　　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亞哈船長隨時準備做出犧牲，他可以放棄一切。

　　雖然亞哈船長一心一意地想著莫比．迪克，但他並不會放棄捕殺別的抹香鯨的機會。

　　首先這是因為他的職業習慣，其次，可能是對莫比．迪克的仇恨和報復心理擴大到了所有的抹香鯨，雖然這樣說也許有些過分。

　　這樣一隻接一隻地殺下去，早晚有一天，莫比．迪克將會在劫難逃。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亞哈船長一定要動用所有的力量，這包括人和工具。

　　對於亞哈船長，這個實施復仇計畫的主導者和指揮者來講，他手下的所有的人都可以算做他的工具。

　　而人又是最難駕馭的。

　　就拿亞哈船長和斯達巴克之間的關係來說吧。在亞哈船長看來，斯達巴克是個誠實有能力的人，並且他非常仰慕自己，自己的魅力對他有很大的影響，會左右著他聽從並執行自己的意志。

　　然而，亞哈船長心裡同時也清楚，斯達巴克在內心深處是不贊成甚至討厭自己尋找莫比．迪克並決一死戰的，雖然現在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如果有一天，斯達巴克感到自己能夠成功地阻止亞哈船長的計畫時，他一定會站出來，盡全力破壞這個計畫。

　　從現在到發現莫比．迪克，還會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斯達巴克隨時都會站出來反對亞哈船長的，而且擁護他的人一定不在少數。

　　所以，亞哈船長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自己關於和莫比．迪克決一死戰的思想隱蔽好，尤其是，不能讓這事情顯出恐怖來。

　　別看那些水手對自己的號召那麼強烈地歡呼和支持，但他們很難說有多大的決心和意志，他們的頭腦裡並不是時刻想著莫比．迪克，因為，他們自己和莫比．迪克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

　　一切都會改變，就像這海洋一樣，而且一切都是在瞬息之間。

　　亞哈船長了解這些水手，他們的激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他們充分意識到了這危險的話，他們是不會冒死去為自己追捕白鯨的，起碼不是心甘情願。

　　然而，亞哈船長也深深地了解他們的另一面，如果自己給他們以足夠的好處和利益的話，那麼他們會心滿意足地去為自己賣命。

　　錢可以幫亞哈船長的忙，因而，亞哈船長想：絕不能讓水手們失去了對錢的希望，否則的話，他們在絕望的時候，甚至會造自己的反的。

　　除此之外，他還要安撫好斯達巴克，不斷地對他施加影響，要關懷和尊重他，千萬不能由於自己的不當而使斯達巴克的不合作心理加重。

　　斯達巴克比誰都更清楚地看透了亞哈船長的心，這點亞哈船長很是擔憂。

　　現在，他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因為一時的衝動而過早地洩露了追捕白鯨的最終目的，他擔心會有人在內心指責自己是假公濟私。

　　對於亞哈船長來講，他要堅定不移地實現自己的既定目的，但潛在的危險和不利因素很多，他必須時刻警惕著這些危險的發作，要動用一切手段消滅起碼是控制這些不良的苗頭。

　　要把自己的動機掩藏住，一切還要按正常的程序和辦法進行，最後的時刻還沒有來到。

　　如果讓水手看出來他除了莫比．迪克之外，其他的什麼興趣都沒有時，他就完了。

　　亞哈船長深深地記住了這點。

四十七　大鯨來了

　　午後，天空滿是陰雲，天氣又悶又熱。

　　水手們懶洋洋的，在甲板上游來蕩去，或者看著黑漆漆的海面。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寂靜，彷彿什麼東西正隱藏在裡面似的，有些異樣的感覺。

　　這時候，我正在和魁魁格一起，編著一條用來綁索具的鞭子。

　　我忙著給魁魁格打下手，不斷地用手來當做梭子，把經線和緯線聯結結實。

　　可魁魁格卻有些漫不經心。

　　他一面應付著手裡的事，一面時不時地向海上望望。

　　甲板上的人誰也不說話，偶爾只有一兩個聲響打破寂靜，但轉眼就又恢復了無聲。

　　整條船和整個海面都如夢如幻。

　　而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工作上，並沒有太注意周圍的情景。

　　我在想：「我自己多像是一把梭子呀，在命運之神的安排下，無止境地織來織去。」

　　我正在全神貫注地織著的時候，突然被一種奇特的聲音給嚇了一跳，以致於我手中的線團都掉到一邊去了。

　　那聲音很長，還挺有音律感。

　　我抬起頭來，向天空望著，因為我感覺到那聲音來自於天空。

　　塔斯蒂哥站在桅頂，身體向前厲害地傾著，一隻手伸出來，指向前面的海上。

　　那聲音來自於他。

　　停了一下，他又開始叫了起來，那聲音簡直是大極了，整個大海都聽得見。

　　只有印第安人才能發出這樣抑揚頓挫的像歌唱一樣的聲音來。

　　所有的人都被他吸引了。

　　看他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偉大的預言家一樣，正在宣布著一個偉大事件的到來。

　　「牠在噴水了！看呀！牠在噴水了！看呀！」他有些失去理智地叫著。

　　眾人頓時明白他在說什麼了，紛紛地嚷起來。

　　「在哪兒呀？快說在哪兒呀？」

　　「就在下風的地方，離這兒只有兩海浬，有一大群呢！」

　　塔斯蒂哥興奮地答著。

　　大夥兒一片騷動。

　　「牠在甩尾巴了！」

　　頂上的塔斯蒂哥又報告說。

　　「怎麼又沒了？」

　　塔斯蒂哥又疑惑起來了。

　　「快看時間。」

　　亞哈船長大聲地命令著。

　　湯圓趕緊跑去，一會兒又跑回來了，把時間準確地告訴亞哈船長。

　　大船向下風駛去。

　　塔斯蒂哥在上面不住地報告著大鯨的動向。

　　我們的眼緊盯著前方的抹香鯨們，不讓牠們消失。

　　看樣子，那些抹香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離牠們很近了，或者是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我們。

　　所有要下艇的人都站到了甲板上，塔斯蒂哥也從桅頂溜了下來。

　　桅頂換了另一個不下艇的人。

　　三隻小艇已經被吊到了海面上，在海面上蕩漾著。

　　其他必需的東西也已經準備齊了。

　　雖說是第一次下艇，可還算是有條不紊。

　　水手們一隻腳登在舷牆上，隨時準備接受命令，跳進小艇去。

　　箭在弦上。

四十八　首征

　　就在大家一邊緊緊地盯住那大鯨，一邊隨時準備跳進小艇的時候，我們的身後傳來一聲大喊：

　　「等一等！」

　　這聲音來自於後面的亞哈船長。

　　大家一怔，目光從前方的大鯨身上收回來，轉向了後面的亞哈船長。

　　這一看不要緊，大家都被嚇了一跳。

　　五個黝黑的大漢站在亞哈船長的左右，活像是不知剛剛從哪兒鑽出來的厲鬼。

　　這五個人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這五個人是什麼時候鑽出來的？

　　前前後後是怎麼回事？

　　大家驚異地一個勁兒地問為什麼。

　　就在大家還在疑問的時候，這幾個黑大漢已經開始按亞哈船長的指令行動了。

　　他們走到甲板的另一端的備用艇旁，無聲地解著上面的繩子，不一會兒，那隻小艇被卸了下來。

　　那是亞哈船長的專用小艇。

　　那五個人裡的一個站在艇頭，形象格外突出。

　　他身材高大，面孔很黑，嘴唇像是鐵打的，雪白的牙齒從中露了出來，叫人覺得不是那麼舒服，好像是透著一股邪氣似的。

　　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們穿著中國式的黑上衣和同樣是黑色的大肥褲子，頭上卻綁了一條白頭巾。

　　當大家正在猜測這些傢伙的來歷時，亞哈船長講話了：

　　「準備好了嗎？費達拉？」

　　他問那個為首的。

　　「好了。」

　　那個被稱為費達拉的頭子有些嘶啞地說道。

　　「那麼就下去吧！」

　　亞哈船長終於對所有的人下了命令。

　　他的聲音就像是打了一聲響雷，把還在驚訝之中的水手們嚇著了。

　　大家條件反射般地跳起來，一躍就過了船舷，進了下面的小艇裡，速度之快，動作之熟練，簡直叫外行人看了之後目瞪口呆。

　　三隻小艇從船尾划了出去。

　　這時，船長的小艇趕了上來。

　　在大家的注視中，那五個黑乎乎的傢伙揮舞手臂，把小艇划得飛快。

　　亞哈船長直立在船頭，大聲地和斯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打著招呼。

　　他讓他們互相離開一點，以便使所有的船像一個扇面一樣地衝向鯨群。

　　可是大家的目光都在那幾個黑傢伙身上，誰也沒有執行亞哈船長的命令。

　　「散開一點，你們聽見沒有？」

　　亞哈船長開始嚷了。

　　小艇這才按亞哈船長的指揮行事。

　　「怎麼樣，我昨天晚上說的沒有錯吧？」

　　那個叫阿基的水手悄悄地對阿波說。

　　「他們就是原本藏在底艙的人，我早就聽見艙裡的可疑聲音了。」

　　斯塔布看著自己小艇上的水手，督陣道：

　　「你們快點划吧，我的弟兄們呀，別再看那些人了，他們有什麼好看的，即使是些魔鬼，那我們也應該高興呀，因為他們是來幫我們的呀。」

　　「快點划吧，弟兄們，再用勁些，對，要穩，又快又穩才對。」

　　斯塔布嘴裡叨念著，想盡各種的詞兒，一刻不停地給自己的部下打氣。

　　他的話既粗又有勁，連挖苦帶俏皮，他不僅是要給水手們鼓勁，還得告訴他們要領，指導他們的划進技術，所以他的話有很多層內容。

　　他的水手們不僅不反感他的這種做派，相反，還對他獨特的划船經十分買賬。

　　斯塔布的法術起了作用，當然，他法術的核心是他的幽默天才。

　　於是，水手們力氣大了，小艇也更快了。

　　斯達巴克指揮的小艇從斯塔布的小艇邊划過，斯塔布叫住了他。

　　「我說斯達巴克先生，你說說看，那幾個人是怎麼上來的呀？」

　　「肯定是在我們的船要開的時候上來的。」

　　斯達巴克肯定地說，但又接著說：

　　「不用擔心，斯塔布，這都是天意，隨他們怎麼去吧，我們只關心大鯨的油，我們只是為這個來的，不是嗎？快點兒划吧，夥計們，別想別的了。」

　　「是呀，我也這麼想，我早就懷疑艙底下了，因為亞哈船長老往下面跑，湯圓也懷疑了。」

　　「他們一直躲在那下面，和白鯨一樣，在下面，只是，今天我們遇到的可不是白鯨呀！」

　　無可諱言，這幾個陌生人的出現，給水手們帶來幾分驚訝和迷惑，然而，一陣時間過後，這些東西就開始淡化了。

　　他們在這之前畢竟好像是預料到點兒什麼，就像是阿基所猜測的那樣。

　　大家是有些心理準備的，所以，他們的驚奇程度大大地打了折扣。

　　於是大家暫時不再猜測亞哈船長的真實意圖，也不再對這件事進行迷信地推測了。

　　亞哈船長並沒有聽見斯達巴克和斯塔布的談話，因為他早已向上風駛去了。

　　不僅如此，他已經划到了其餘的三條小艇的前面，而且還把三條小艇拉下了一小段的距離。

　　本來，「裴廓德號」的水手們就已經是捕鯨船上最棒的槳手了，可是跟亞哈船長現在的槳手比起來，他們就相形見絀了，可見，亞哈船長的槳手是多麼的厲害。

　　這五個大漢隨著節律不住地衝去仰來，把小艇划得向前一竄一竄地，就像是密西西比河上的一隻小汽艇。

　　他們似乎全都是鋼筋鐵骨，力大無窮。

　　費達拉已經把他的黑衣服脫下，扔在了一邊，現在正裸露著上身。

　　他站在最前面，操著標槍手的槳，沉著鎮定，他的身影映在了海面上。

　　亞哈船長坐在小艇的最後頭，也就是舵手的位置，胸膛直挺著。

　　他像是在舞弄著一把劍一樣，掌握著舵把，目光直射向前方。

　　突然，亞哈船長的動作驟然停止了，就像是一部機器突然停止了運轉。

　　五個槳手也都隨著停了下來。

　　於是整個小艇都不動了，所有的人都定住了。

　　後面的三隻小艇被這奇怪的情景弄懵了，也紛紛地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呀？」

　　斯達巴克叫道。

　　「停下來，注意自己的槳，魁魁格，快起來看一下。」

　　斯達巴克向魁魁格下著命令。

　　魁魁格迅速從船頭站起來，目光如劍地向前方的海域眺望著。

　　斯達巴克也從自己的位置向前望著。

　　與此同時，弗拉斯克的小艇也停在了不遠處。

　　弗拉斯克站在小艇後部的圓柱上，不住地把自己矮小的身子往上挺，向前望著。

　　「我什麼都看不到，大個子，快點兒過來，讓我踩到槳上去看看。」

　　大個子走過來，背對弗拉斯克站直。

　　「哪有這個管用。」

　　「太好了，大個子。」

　　弗拉斯克說著，爬上了大個子的肩頭，踩穩，站起來。

　　弗拉斯克站在大個子的肩頭，向前方望去。

　　大個子巍然挺立，一動不動。

　　這景象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蔚為奇觀。

　　可是，不管是魁魁格也好，還是弗拉斯克也好，任憑他們怎樣睜大雙眼，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連大鯨都無影無蹤了。

　　原來，大鯨們全都潛到水下去了，亞哈船長看到了，而他們後面的人沒有看見。

　　可是，斯塔布卻沒有表示太多的驚奇。

　　「也許是大鯨們在進行一次例行的潛水呢？而不是因為恐懼要逃跑。」

　　這樣想著，斯塔布從自己的帽子上取下菸斗，裝上菸葉，在粗糙的手上劃著火柴。

　　任憑別的小艇怎樣大驚小叫，斯塔布卻始終不慌不忙。

　　塔斯蒂哥一直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瞪著雙眼，緊盯著正前方。

　　突然，他像一道閃電似的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時大叫起來：

　　「快坐下，快點開划！大鯨出來了，就在那邊！」

　　果然，在不遠處的海面上，海水已經開始被攪混了，陣陣的煙霧已經飄蕩著彌漫開了，周圍的氣氛也顯得騷動起來，彷彿水下有一個通紅的大烙鐵在把海水燙得滾沸起來了。

　　雖然還沒有大鯨的影子，可是，這正是大鯨即將從海中升起來的信號。

　　四隻小艇迅速地向著那裡衝過去，並且隨著那激流而不斷地追擊著，搜索著大鯨的蹤跡。

　　斯達巴克壓低自己的聲音，給自己的水手鼓著勁：

　　「弟兄們，快點，再快點！」

　　除此之外，他沒有說別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前面，兩道目光就像是兩隻羅盤針一樣。

　　他的水手也一聲不吭，只是拼命地使勁。

　　弗拉斯克卻大聲地叫著，極為活躍。

　　「別不吭聲呀，兄弟們，叫起來吧，那樣你們就會力氣倍增的。只要你們把我拖到那大鯨的背上去，你們要什麼我給你們什麼，我家鄉的田地，我的老婆孩子，隨你們要，我只要你們現在快一點吧，看那白水，天啊，我都快要瘋了！」

　　弗拉斯克急得把自己的帽子扯下來，用腳跺著，接著又揀起來，丟到好遠的海面上去了。

　　最後，他竟然在艇尾豎立起來，看樣子，活像一匹發狂的馬。

　　斯塔布依舊叼著他因為塔斯蒂哥的叫嚷而沒有點著的菸斗，還是一點也不急。

　　「你們看弗拉斯克那傢伙，他一見到鯨就是這副樣子，現在他的毛病又犯了，看那傢伙多高興，讓他去吧，讓他好好地痛快痛快吧。」

　　「划吧，小夥子們，用勁划，不過要慢些，穩當些，別太急了，看樣子，我們晚上可以吃布丁了。」

　　三隻小艇上的指揮者就這樣激勵著自己的將士，他們奮勇向前。

　　至於亞哈船長是怎樣激勵他的小艇上的水手的，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這時的亞哈船長，滿臉充滿殺氣，嘴巴上甚至因為叫嚷而滿是白色的唾沫。

　　四隻小艇像是四支利劍，直插向鯨群。

　　這是一個多麼叫人激動的場面呀！

　　大海一望無際，波濤洶湧，鯨群爭相逃遁，互不相讓，小艇如離弦之箭，窮追不捨。

　　濤聲、槳聲、叫喊聲、喘氣聲，匯集在一起，像是一場萬馬奔騰萬軍廝殺的大戰。

　　如果是沒有見過捕鯨的人見了這場面，一定會有一種心驚膽顫的感覺。

　　即使是第一次上陣的水手，見到這情景，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大船始終張著帆篷，緊跟在小艇後面，彷彿是他們有力的依靠。

　　白浪越來越近了，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原來由於太遠而顯得模糊的霧氣，現在已經可以看得仔細多了，牠們正在向四外飛射著。

　　鯨群不再有一個整齊的隊形，而是四散開來，鯨們現在是各逃各的命。

　　四隻小艇現在更分散了，各自已經開始尋找自己的目標，有的已經找到了。

　　我們的小艇駛進了一大片迷霧之中，除了自己，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快點兒划，弟兄們，要刮大風了，我們一定要打到一隻，我們還來得及。」

　　「快，那邊有白水了，划過去。」

　　就在我們向那邊划的時候，我們的兩邊傳來兩聲歡呼，看樣子，是別的小艇扎中大鯨了。

　　就在這歡呼剛剛傳來的同時，斯達巴克低聲喝道：

　　「快站起來！」

　　魁魁格手拿魚叉，騰地跳了起來。

　　這對於一個職業的捕鯨者來講，真正的生死關頭來到了。

　　雖然當時我們還並沒有感受到這一點，但是我們都看到了斯達巴克那緊張而嚴肅的表情。

　　我們聽到了大鯨打滾的聲音，這聲勢之大，足足抵得上五十頭大象所能鬧出的動靜的總和。

　　斯達巴克指著前面，悄悄地對魁魁格說：

　　「瞧，大鯨的背峰在那兒，怎麼樣，給牠來一傢伙吧。」

　　魁魁格手裡的標槍飛了出去。

　　魁魁格的動作剛剛完成，我們就感覺到我們的船尾彷彿被什麼東西猛地向前推了一下，而同時前面又像是觸了礁。

　　於是帆一下子就破了，船底好像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把小艇撥來撥去。

　　小艇劇烈地翻騰著，幾乎要覆沒了。

　　所有的水手都被顛得狼狽不堪，就在這時，狂風也刮起來了。

　　海面上頓時亂成一團糟。

　　再看那條大鯨，只是讓魁魁格的標槍輕描淡寫地擦了一下邊，被驚了一下，已經逃了。

　　我們都落了水，開始在小艇的周圍游來游去。

　　我們從水面上撈起漂散的槳，把它們綁回到船舷邊上，之後我們又爬回小艇裡。

　　小艇裡湧進的水已經過膝了，我們坐在裡面，像是坐在浴盆裡。

　　狂風呼嘯，海浪洶湧，把我們緊緊地包圍了。

　　我們苦苦地掙扎著，在鬼門關的入口處再三逗留。

　　我們拼命地呼喊著其他幾隻小艇，無奈在大風之中沒有得到一點回音。

　　天開始黑了下來，所有的東西都已經開始模糊起來了。

　　我們想把小艇保全下來的念頭越來越渺茫了，現在只能把它當做我們的救生工具了。

　　斯達巴克找到了防水的火柴桶，費了半天勁，終於把燈籠給點著了。

　　之後，他把燈籠交給了魁魁格，自己便坐在了一旁，望著燈籠在昏暗中掙扎。

　　所有的人的衣服早就都被浸透了，冷風吹來，大家抖成一片。

　　我們幾乎絕望了。

　　這樣我們挨過了一宿。

　　天光開始放亮，我們這才抬起眼睛，環顧著四周。

　　迷霧依然很大，叫人看不清很遠，燈籠裡的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個空殼被拋棄在船底。

　　突然，魁魁格跳了起來，說他聽到了什麼聲音。

　　確實，有一種什麼東西開裂的聲音傳來，而且越來越近。

　　其中還伴隨著大風吹刮帆篷的聲音。

　　猛然間，大家一抬頭，發現我們的大船正衝開濃霧，直向我們駛來，距離我們只有一個大船身的長度了。

　　大家嚇得幾乎要死過去，紛紛跳到了海裡。

　　大船直接撞上了我們剛剛放棄的小艇，小艇掙扎了幾下，散了架。

　　巨大的船身從它的身上直壓過去，之後，碎片從大船的後面漂起來。

　　我們游向大船，給拉了上去，得救了。

　　又過了一會兒，其他的幾隻小艇也回來了，同樣也是一無所獲。

　　原來他們也在海上忍受了一夜。

　　本來，大船上的人們覺得我們已經完蛋了。

四十九　還是立下遺囑吧

　　他們把水淋淋的我從海裡拖上了甲板。

　　我的全身都在向下淌著水，就像是流下一條小河一樣。

　　我一邊往下晃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問著斯塔布：

　　「我說朋友，像今天這樣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嗎？」

　　斯塔布和我一樣，全身都溼透了，但是看他的樣子，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這事太常見了，沒什麼的。」他打著哈哈對我說。

　　「可是，我記得你曾經講過，你說在所有你認識的大副中，斯達巴克先生是最謹慎的一個，可是，像今天這樣，在狂風和大霧之中，去追擊大鯨，這是一件謹慎的事嗎？」

　　在濛濛的細雨之中，斯塔布這時已經開始安然地吸起他的菸斗來了。

　　「這算不得什麼不慎重的事，有一次我們在合恩角，不僅是刮著大風，甚至我們的大船還在漏水呢。」

　　斯塔布滿不在乎地說。

　　我見斯塔布這樣不屑於這危險，於是就把頭轉向了弗拉斯克。

　　「所有的捕鯨船都是這樣，划著自己的船向大鯨，向那鬼門關裡去嗎？」我問他。

　　「我倒真想那樣，因為那樣你就成了英雄了，可是大鯨不答應，牠是不允許你離牠這樣近的。」

　　弗拉斯克的打趣中包含著無所謂的內容。

　　從這兩個在捕鯨人的行列裡算是傑出人物的言談中，我弄清楚了一個問題，那就是：

　　像今天這樣在我看來已經離鬼門關很近的事，其實在捕鯨生活中都是家常便飯。

　　只要你是來捕鯨的，你就已經面臨了危險。

　　只要你上了小艇，那你的命運就已經牢牢地掌握在了指揮者手裡了。

　　就拿今天來說，我們的這條小艇之所以發生這樣大的危險，都是因為斯達巴克不顧一切地狂追猛趕。

　　而今天的危險，還只是最小的危險。

　　還是寫下我的遺囑吧，好像這已經是早晚的事兒了。

　　我請魁魁格做我的顧問，起草著我的遺囑。

　　在世間所有的職業中，大概沒有哪個職業的人比水手更對遺囑感興趣了。

　　遺囑寫完了，我頓時感到輕鬆多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一個魂靈了。

　　昂首挺胸走向死亡和毀滅吧，那是早晚的事，視死如歸比縮頭縮腦要好。

五十　費達拉

　　在一條捕鯨船上，船長是最高的指揮者，也是最為重要的人物。

　　他們是整條船的靈魂，他們的安全與否，與整個航程的成敗關係重大。

　　正因為如此，在實際的捕鯨過程中，船長一般也只是在大船上坐陣指揮，即使是下到了小艇裡，也不過是在戰場之外巡視而已。

　　這可不是船長膽怯，而是全船人共同的意見，就像是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戰士們執意不肯讓自己的主帥親臨第一線一樣。

　　對於戰鬥和捕鯨來講，船長和將軍的生命是寶貴的，不能有任何閃失的。

　　作為「裴廓德號」的首腦，亞哈船長當然也在這最寶貴的人物之列，不僅自己的水手這樣認為，就是他的船東們也會這樣認為。

　　可是亞哈船長卻不是這樣想的。

　　他心裡明白，自己此番所進行的，並不是一次普通的商業捕鯨活動，而是一場關係到自己切身的榮辱和信念的驚世大角鬥。

　　在這樣的鬥爭中，自己要衝在最前面，只有這樣，才會激勵起水手們一往無前的精神，只有這樣，才會滿足自己多年以來像信仰一樣的復仇心理。

　　可是按照通常的做法，亞哈船長不能有自己專用來指揮的小艇，更不可能配備五個專用的水手。

　　亞哈船長並沒有給船東們談這些要求，以免讓他們為了額外增加人手而心疼。

　　他自己悄然解決了一切。

　　在那個叫阿基的水手聽到艙底的聲音前，人們根本沒有預料到亞哈船長會有這一手。

　　他們只是見他在不停地為那隻備用艇忙碌著，殊不知那是要為他派上大用場的。

　　不過，有些人也隱隱約約地猜想到：亞哈船長之所以這樣細心和專注，一定和那個莫比．迪克有關。

　　現在，一切都已經明白了，大家對亞哈船長的想法是再清楚不過了。

　　所有的不可思議都在瞬間消失了。

　　對一艘捕鯨船來講，他們是最能經得起變化的了，原因很簡單，他們的命運在登上捕鯨船之後都已經無常，還有什麼變故更能讓他們感到不可理解呢？

　　只是，以費達拉為首的那幾個人，卻很是讓「裴廓德號」的水手驚奇了一陣。

　　他們這些人既來路不明，又滿是妖氣，讓大家感到有些像是鬼怪一樣。

　　至於那個領頭的費達拉，大家更是猜不透他和亞哈船長究竟有什麼關係，因為從表面上看，他和亞哈船長是有著不解之緣的。

　　不知是亞哈船長主宰了這個妖魔一樣的費達拉，還是費達拉的魔法左右了亞哈船長。

　　這個來自於東方的費達拉成了這條船上的一個鬼影。

五十一　海市蜃樓

　　以牙骨做腿的亞哈船長是整個「裴廓德號」的靈魂，這一點無人否認。

　　如果延伸一些，說整個「裴廓德號」是用牙骨做成的，那麼從相當的意義上來講，尤其是「裴廓德號」現在所充滿的精神力量上來講，其實並不過分。

　　好些個星期過去了，自從上次我們遇險到現在，我們一次大鯨也沒有發現過。

　　大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向前駛著。

　　駛過了亞速海，我們幾乎到了非洲的西海岸，之後又掉頭向南，直抵南美南部烏拉圭和阿根廷的交界處，再然後，我們再次掉頭，自西向東穿過南大西洋。

　　現在，我們正駛向非洲的中南部。

　　我們已經駛過了四個著名的漁場，但直到現在仍然是一無所獲。

　　雖然大鯨沒有捕到過一條，但是卻發生了一件極為神祕的事。

　　就在駛過大西洋的一個晚上，天氣晴朗極了。

　　明月高掛，浪濤粼粼，一片迷人的寂靜。

　　費達拉站在主桅頂上，正在向四外瞭望。

　　這是他的習慣，每當天氣這麼好的時候，他都要這樣做，就像是和白天一樣。

　　他的白頭巾在桅頂上閃爍，和月亮交相輝映，簡直是一道風景。

　　很多的人都為費達拉，這個東方的老頭所激動。

　　可是，他們知道，即使這時發現了大鯨，按照捕鯨業的先例，是絕不敢下艇追擊的，因為這是黑夜。

　　黑夜是大鯨的朋友，是捕鯨人的對頭。

　　然而就在這時，噴水出現了。

　　噴水就在船頭的前方，稍遠一些的地方，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銀白色的樣子，簡直像是一個神靈，從深深的海底悠悠然的升起來。

　　連續守了幾個晚上的費達拉看到了這情景，他叫了起來。

　　「牠噴水啦！」

　　這來自於死寂的夜間的叫聲把所有的人都震驚了。

　　對於有些水手來講，這叫聲簡直令他們毛骨悚然，他們開始打顫了，但是，這打顫並非一定是恐懼，也許是一種興奮的表現。

　　這時刻捕鯨一生的人也不會碰上幾次，大家都恨不得立刻就跳下海去。

　　亞哈船長跨著大步，搖晃著走上了甲板。

　　他命令扯起一切能用上的桅帆，換了最好的水手掌舵，又重新配備了桅頂的水手。

　　大船向著噴水的地方疾奔。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不住地發出號令，他的好腿把甲板跺得「嘭嘭」響，很是鼓舞人的鬥志，可是他的壞腿發出的聲音卻是那麼地不吉利，就像是在敲擊棺材蓋一樣。

　　亞哈船長的兩隻眼睛像箭一樣盯視著前方，透出熱烈和渴望的神色。

　　可是，那銀白色的噴水在這一夜再沒有出現。

　　所有的水手都說自己看到了，但只是一次。

　　這件事過了幾天之後，差不多已經被人們忘記了，大家都把它當做了一次充滿神祕色彩的奇遇。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在同一個寂靜的時刻，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我們再度起來，扯起帆去追擊，然而又是一無所獲。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

　　最後，我們誰都不再去理會那銀白色的噴水，只是把它當成了一種海市蜃樓一樣的錯覺。

　　這銀白色的噴水卻一直沒有消失，似乎在誘惑和引導著我們一直向前。

　　誰都覺得這事有些神祕而不可測，好像其中有著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操縱這一切，但是誰都不敢說出來，更不敢賭誓發咒地說，那白色的噴水來自於同一條鯨，而那隻鯨就是我們正在追捕的莫比．迪克。

　　但是，雖然沒有人這樣說出來，但大家的心裡卻有著這樣的疑慮，大家開始感到這事有些恐怖了，開始害怕這噴水是莫比．迪克為了引誘我們而甩出的誘餌。

　　也許那傢伙會把我們誘到一個什麼地方，之後，一下子掉過頭來，撲上來把我們撕個粉碎。

　　很多人這樣想著。

　　這種畏懼的心理使晴朗的天氣也變得讓人疑惑起來，彷彿輕柔的空氣中都增添了幾分魔力。

　　我們在這種氣氛中感到不自在。

　　滿心疑惑中，我們掉頭駛向好望角。

　　來自好望角的南風在我們周圍呼嘯起來了，我們的船頂風前行，衝開起伏不定的海浪，駛向不知是何命運的前方。

　　海裡不知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一直在我們的船頭前竄來竄去，叫人心煩。

　　一群大烏鴉跟在我們的船尾，每天早晨都停在支索上。

　　牠們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我們發出的號角聲置若罔聞，好像牠們棲息的是一艘在海上隨意漂蕩的空船。

　　我們的「裴廓德號」成了這些無家可歸的傢伙的家。

　　這些景象更加重了我們在畏懼心理下對周圍所感到的淒涼。

　　浩瀚的南大西洋，此時成了一片苦海。

　　好望角來到了。

　　以前，由於這裡風浪險惡，所以被稱為暴風雨角，只是後來才改的名。

　　其實，暴風雨角的名字才更能表示它的原始面貌，尤其在我們現在的心境之下。

　　我們的心情簡直是壞透了，彷彿是駛進了永遠也走不出的苦海，註定要和那些烏鴉怪魚為伍一樣。

　　亞哈船長依舊在指揮著這隻奮力掙扎在險惡之中的「裴廓德號」，他的臉上滿是陰鬱。

　　他一聲不吭，幾乎整天都不對大副說話。

　　他長時間地站在船尾他的老地方，瞪著雙眼，盯著上風處，任憑狂風呼嘯，一動不動。

　　雨雪交加，有時候甚至是雪雹交加，直打向他，把他的眼睫毛都凝結在了一起。

　　甚至，他的體力殆盡，身體已經要求他去休息的時候，他仍舊頑強地堅守著。

　　惡浪不斷地沖向船舷，水手們想盡辦法抵擋海浪猖狂的襲擊。

　　只有亞哈船長相一尊鐵打的雕像。

　　「裴廓德號」日夜無聲。

　　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除了消極地等待天氣好轉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晚上，斯達巴克去船長室看晴雨表。

　　一進門，他呆住了。

　　亞哈船長剛剛從船尾回來，正僵直地坐在他的椅子裡。

　　他的頭向後仰著，臉面朝天，雙眼緊閉。

　　他的手裡還握著燈籠，照著桌子上的海圖。

　　雨水混合已經開始融化的雹粒，順著他的衣帽流下來，流得滿身都是。

　　「這可憐而又可怕的老頭啊，即使是在這狂風中睡著了，他還在緊盯著他的目標不放呢！」

　　斯達巴克看得渾身一顫。

五十二　遇到「信天翁號」

　　終於，我們繞過了可怖的好望角。

　　再向東南方，就是一個捕獲露脊鯨的大漁場，我們已經漸漸地駛近了。

　　就在這時，我們遇到了一艘捕鯨船，它的名字很有意思，叫「信天翁號」。

　　「信天翁號」慢慢地駛近了，我站在桅頂，看到了一番永世難忘的景象。

　　「信天翁號」被海水衝得雪白，活像是一頭漂著的大海象，它的四周，畫著一圈兒長長的鏽紅色，所有的桅杆都像是冬天裡結了霜的橘樹幹。

　　它扯著低低的帆，再看它的桅頂，三個瞭望者的打扮更加令人驚異：

　　他們鬍子長長，都穿著獸皮，並且破舊不堪，滿是補丁，一看就是在海上已經漂流了將近四年了。

　　我們靠得很近了，甚至從兩邊的桅杆上可以跳來跳去。

　　那三個桅頂守望者愁眉苦臉，目光暗淡地看著我們，什麼都沒有說。

　　亞哈船長在後甲板上說話了：

　　「嗨，那船呀，你們看見白鯨了嗎？」

　　那個船長靠在舷牆上，正要拿起號筒回答，不知怎麼的，號筒被風吹落到海裡去了。

　　風很急，雖然他大聲嚷著，可是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就這麼一會兒，兩條船已經錯開了。

　　亞哈船長看出這也是一條南塔克特船，而且正準備回返，於是他對著號筒，大聲地對「信天翁號」嚷著：

　　「我們是『裴廓德號』，現在去太平洋，有信可以捎到那兒去，如果我們三年沒回去的話……」

　　亞哈船長嚷了半天，我們覺得，要不是風這麼大的話，亞哈船長肯定會放下小艇，駛過去，登上那陌生的船。

　　這時，一個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幾天以來，一直有一大群小魚跟在我們的船尾，像是一群忠實的奴僕一樣，前呼後擁的。

　　就在我們的船和「信天翁號」錯開分離的時候，那魚群頓時衝出了我們的船跡，轉而隨著「信天翁號」去了。

　　「怎麼，你們不再跟隨我們了嗎？」

　　亞哈船長瞪著船後的水面說，那聲音裡似乎充滿著傷感和無奈。

　　「隨你們的便吧，我們還是要去幹我們預定的事的，好吧，夥計們，接著做我們的環球航行吧！」

　　環球航行，這名字聽起來倒是很有氣勢，可是，當它歷經劫難之後，不還是要返回它的出發點嗎？

　　我們一直向東駛去，我們不知是否能夠完成環球航行。

五十三　同樂會

　　亞哈船長沒有到我們遇見的那條捕鯨船上去。

　　他沒有去的理由是：天氣有些變了，隨時會有大的風暴到來。

　　其實，大家也都知道他的這個理由是託辭，即使沒有變化的話，他也不會過去的。

　　原因很簡單，他沒有太高的興致，那條船上的人對他提出的有關白鯨的問題，並沒有做出在他看來是有用的答覆。

　　除了白鯨之外，現在幾乎沒有什麼讓亞哈船長感興趣的事情了。

　　但我們還是按照捕鯨船上的規矩，和那條捕鯨船簡單地相聚了一下。

　　這裡要說說關於捕鯨船在海上相遇的習俗。

　　其實這是太符合情理的事情了，就拿在陸地上來說，兩個人在橫穿一片很大的森林或者是平原時，在中途相遇了，這時，這兩個人，如果他正常的話，一定覺得非常親切，他們會停下來，互致問候，一起歇一會，聊聊天，之後友好地分別。

　　對於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幾乎要行至天涯海角，並且除了自己之外，經年累月不見旁人的捕鯨船來講，和同行的船相遇，更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了。

　　這時候，這兩隻船不僅要打招呼，互致問候，還要停下來，短暫但親切地會晤一下，如果是同鄉或者是彼此相識的船，甚至還要聯歡一通呢。

　　他們會互相交換彼此的信息，交換一些互相捎帶著的信件，有時還有一些報紙，這些報紙能讓他們了解到較近的一些陸地上的消息。

　　除此之外，他們之間最重要的交談，恐怕是互通一些各個漁場的消息，互相訊問一些收獲的情況和打算。

　　即使是不太熟悉或者是以前從沒有遇到過的船，它們也會按照規矩履行一下禮節。

　　只不過，在非同鄉甚至是非同國的捕鯨船之間，親熱的程度就要差一些了。

　　英國人總是很拘謹，而且總有一股子優越的派頭，好像是看不起土裡土氣的美國人，尤其是南塔克特人。

　　雖然他們把自己當做是大都市人，而把南塔克特人當成是水上農民，但是，實際上他們的優越感只是在他們的感覺上，你要知道，就算是他們十年裡捕的鯨，也沒有南塔克特人一天捕的多呢！

　　好在南塔克特人知道英國人這些影響並不大的小毛病，加上自己也有缺點，所以並不十分地計較。

　　由此可以看出，在航行於海洋中的所有船隻中，捕鯨船可以說是最講交情的了。

　　而那些商船就不一樣了，他們在大西洋上相見，往往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像是互相沒有看見一樣。

　　不僅如此，也許他們還會老遠地看著，對對方的船型和裝備做一番諷刺呢！

　　軍艦相遇則是虛偽得很，他們要微微地降旗，還要做出一連串類似於立正敬禮的舉動來。

　　販賣奴隸的船互相遇見了，則是最不講禮儀的了，他們的反應只有慌張和躲避，因為他們幹的不是光明的勾當。

　　至於海盜船見了面，通常的話是：「宰了幾個了？」就像是捕鯨船的第一聲問句──「嗨，幾桶了？」一樣。

　　同上述各類船隻比起來，捕鯨船可謂是又規矩又老實，好交往而又坦誠，講情誼又不拘於禮節。

　　不知你是否知道，在海上捕鯨船之間，還有一種叫做「同樂會」的活動呢！

　　這是捕鯨船上所獨有的一種慶祝相聚的活動，是其他各種船隻所沒有的，雖然他們對這種活動並不屑一顧，但在捕鯨船上，人們卻津津樂道。

　　那麼，「同樂會」到底是什麼呢？

　　沒有哪個字典裡有這個解釋，只有我們的南塔克特人心裡知道。

　　簡單地定義一下：

　　「同樂會」就是兩隻或者是兩隻以上的捕鯨船在巡遊的海域相遇之後，根據互相認可的方式或風俗所進行的聯誼活動。

　　通常，這些活動在互致問候之後就開始了，包括互相訪問、跳舞、會餐等等，甚至還會有些小節目。

　　這個小節目是針對船長所說的。

　　因為船長是要坐在小艇上去拜會對方的船長的，而捕鯨的小艇上根本就沒有設留給船長的專座，而全小艇的人又都得去，於是那船長就只能站在小艇上去了。

　　船長站在自己的水手們之間，由於是在兩隻大船的注視之下，所以都站得筆直，極力表現出自己的氣派來。

　　在這樣一個侷促的空間裡，站在這麼一個顛簸不定的船底，又要保持尊嚴，可見這是船長最難度過的時光了。

　　前面有槳碰他的膝，後面有舵碰他的腰，而且他還要把雙手插到褲子口袋裡去，為的是顯示他悠然的樣子，你說難不難？

　　要知道，僅僅是把他的大手放到褲子小口袋裡去都不容易呢！

　　意外的情況是會發生的，當一陣疾風吹來，小艇一陣顛簸，船長實在站立不穩，只好用手死死抓住最近的一個水手的頭髮。

　　這是捕鯨船上仍能看到的精采節目。

五十四　「大鯨出來了號」的故事

　　海上的航線就和陸地上的公路一樣，也有很多交叉的地方，也就是岔口，我們剛剛經過的好望角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路口是交通要道，所以最容易碰上別的船。

　　我們的「裴廓德號」在剛剛碰上「信天翁號」不久，又碰上了另一隻正在歸途之中的捕鯨船。

　　那隻船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大鯨出來了號」。

　　這「大鯨出來了」本是早先的一些捕鯨船桅頂的瞭望手在看到大鯨之後的一聲叫喊，現在不知怎麼的成了這條捕鯨船的船名。

　　這條船上的水手，並不像其他捕鯨船一樣，來自四面八方，而幾乎全都是玻里尼西亞人。

　　我們和他們照例舉行了同樂會。

　　在同樂會中，那條船上的水手告訴了我們有關莫比．迪克的消息，並且是他們親身經歷過的，當然極為可靠了。

　　那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們。

　　本來，我們對白鯨的理解是很空泛的，因為我們誰都沒見過白鯨，而且即使是聽來的傳說，也不是第一手的。

　　這個故事以其情節的完整和細節的豐富使我們對白鯨的理解變得清晰多了。

　　這是一個悲劇色彩很濃的故事。

　　本來，這是那船上的三個白人水手在同樂會上悄悄地講述給我們幾個人聽的，只有我們的幾個水手知道，始終也沒有傳到亞哈船長和幾個大副的耳朵裡去。

　　要知道，這個故事的核心部分，就是在「大鯨出來了號」上也都是祕密的，只是掌握在那幾個講給我們聽的白人水手手裡，連他們自己的船長也不知道呢！

　　然而，就在我們聽完了那故事之後的第三個夜裡，塔斯蒂哥就在自己的夢裡洩露了其中的一些內容。

　　等他醒來之後，所有聽到他的夢話的人都放不過他，於是，他不得不把其他的內容也一一地講述出來。

　　每一個聽到故事的人都必須保守這故事的祕密，這是有言在先的，所以直到現在這故事也沒有傳到主桅後面去。

　　可是我想在這裡把它講述給你們，讓它永久地流傳下去。

　　讓我們就像是在一個客棧裡一樣，圍坐成一圈兒。

　　好了，故事開始了：

　　兩年以前，從南塔克特出來的捕鯨船「大鯨出來了號」正在利馬以西幾天路程的海面上巡遊著，他們正打算駛到赤道以北去。

　　一天早晨，在按老規矩從艙底向外抽水的時候，發現抽出來的比平常要多，於是水手們懷疑，艙底是不是讓劍魚給戳破了。

　　可是船長卻不這樣看，而是異想天開地認為，一定有什麼好運在等著他。

　　於是他不僅讓自己的船逗留在這一海域，並且也不認為那漏洞有多麼危險，只是讓水手隔一陣去抽一次水。

　　他們的船接著巡遊著。

　　可是，好些天過去了，船長的好運沒有到來，船的漏洞卻越來越大了。

　　船長開始慌了，下令趕快駛向最近的一個港口，去那兒修船。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船上的抽水幫浦是好好的，而且每天都從艙底抽著水，所以即使是漏洞再大一倍，也不必擔心船在中途沉下去。

　　但是就在這時，由於船員之間的不和，導致了「大鯨出來了號」禍起蕭牆。

　　大副拉泰是這條船的股東之一，平常狂妄和傲慢得很，在水手中間人緣不太好。

　　這時，他開始緊鎖自己的眉頭，露出焦慮的神情來。

　　拉泰可不是一個膽小鬼，也不是一個瞻前顧後的人，相反，他是那種無所畏懼但沒有多少頭腦的人。

　　他現在之所以這樣不悅，全是因為他擔心這條有他的股份的船的命運。

　　他開始對誰都粗聲粗氣起來，這一來，引起了很多船員的不滿。

　　斯基多就是其中的一個。

　　斯基多的家鄉是北部五大湖附近的布法羅，但他卻出生在海上，從小在南塔克特的海灘上長大。

　　他的個子大，力氣也大，是一幫水手的頭兒，還被委任為一班水手的班長。

　　他有著南塔克特人的一些仁慈心腸，但更多的卻是暴躁、好鬥、心胸狹窄和報復心重。

　　雖然他一直還沒有因為什麼發作過，但是，現在在大副拉泰的臉色下，他開始忿忿起來。

　　這天，斯基多和自己的幾個同伴照例在抽水。

　　他們一邊抽著，一邊說著玩笑，很是高興。

　　這時，拉泰大副滿臉不高興地走過來了。

　　斯基多看見了大副，看見了他那副讓人掃興的樣子，氣也上來了。

　　他假裝沒看見大副，接著和夥伴們開著有關大副的玩笑。

　　「我說夥計們，瞧這洞多像一個酒漏呀，拿個杯子來讓我們嘗上一口，再裝一瓶帶回去吧。」

　　「我說呀，這船看樣子可保不住了，真要是這樣，大副的錢可就沒戲啦，最多也只能把他份下的一截船殼砍下來，拖回家去呀！」

　　「其實，海底的那些劍魚們才剛剛動手，現在牠們正在起勁兒地對著船底砍呢！」

　　「我要是大副，早就跳下去，把那些傢伙們趕跑了呢！怎麼能讓牠們這樣糟蹋我的船。」

　　「看樣子，那大副是個沒腦子的人，雖然他很漂亮，我聽說，他把他剩下的錢都置辦了鏡子，不知你們知不知道？」

　　拉泰聽到了斯基多對自己的打趣，但是不好對此事發作，只好另找藉口。

　　「你們怎麼回事，難道瞎了眼了不成？沒看見幫浦已經停了嗎？還不快抽。」

　　拉泰破口大罵。

　　「好吧，大副先生。」

　　斯基多代表大家做回答，隨即他們加勁幹起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了。

　　水抽乾了，斯基多幾個水手累得面色通紅，他們走向絞車，然後坐下來休息。

　　可是拉泰心裡的火並沒有發出去，他看著斯基多，走過去，下了一個挑起事端的命令。

　　他讓斯基多把甲板打掃乾淨。

　　斯基多火了，要知道，這差使是船上最末等的水手幹的，而他自己是班長，甚至連抽水這樣的活都可以不幹，現在大副讓他幹這個純粹是侮辱他，就跟往他的臉上吐了口吐沫沒有什麼兩樣。

　　在場的人都明白大副是在侮辱他。

　　他憤怒地看著大副滿是惡意的眼睛，一聲不吭。

　　他忍了好半天，對於一個脾氣暴躁的人來說，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過了一會兒，他還算平靜地說，那不是他份內的事，所以他不幹。

　　拉泰聽了，指著斯基多大罵起來。

　　罵了一會兒，拉泰覺得氣沒消，索性抄起一把木匠用的大木榔頭，舉著衝到斯基多面前。

　　斯基多還是頑強地忍著，一動不動，只是蔑視地抬頭看著拉泰。

　　拉泰的榔頭在斯基多的眼前晃動起來了。

　　斯基多再也無法忍受下去，跳起來招架了。

　　他繞著絞車跑，拉泰舉著榔頭在後面追。

　　這樣繞了一會兒，終於斯基多不再讓步了。

　　他警告大副，讓他別再這樣，否則他也不會客氣的。

　　「你要是敢讓榔頭碰到我，我會揍死你，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大副。」

　　可是大副的榔頭幾乎已經碰到了他的牙齒。

　　斯基多忍無可忍，反擊了。

　　他的一記重拳擊向了拉泰的下巴，絲毫不遜色於那把大木榔頭。

　　頓時，拉泰倒了下去，嘴裡噴出血來。

　　這下，其他的幾個大副和標槍手便竄上來，圍住了斯基多，並把他弄到了甲板上。

　　斯基多的朋友也不幹了，他們衝了上來，和那幾個高級船員廝扯著，要把斯基多搶出來。

　　於是，甲板上圍成一大團，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身體結實的船長拿著一支捕鯨槍，在人群外面跳來跳去，一面慫恿自己的高級船員們別放過斯基多，把他弄到後甲板去，一面用槍往人群裡戳著，想挑出斯基多來。

　　可是這些高級船員根本不是水手們的對手，一會兒之後，那些水手就勝利地撤回了自己的船頭樓。

　　他們把三、四個大桶滾成一排，自己則站在後面，防衛著對手的進攻。

　　「你們快點兒出來，你們這些強盜。」

　　船長從茶房手裡接過兩支剛剛取來的槍，對著水手們大聲嚷著。

　　斯基多跳上大桶，大步走著，一點兒也不在乎船長的槍會不會走火。

　　他說船長要是真的把自己打死的話，那麼整條船的水手們都會暴動。

　　船長也害怕這一點，所以收斂了一下，但還是命令他們快點去工作。

　　斯基多在談著條件：

　　「要是我們照你的指令辦，你必須答應不會報復我們。」

　　船長還是很蠻橫：

　　「我讓你們回去，我不會答應你們什麼，你們在這個時候停止工作，難道想把船弄沉不行？」

　　「那就讓它沉好了，我們才不在乎呢，我們也不回去，除非答應我們的條件。」斯基多堅定地說。他的話引起了夥伴們的一片歡呼。

　　船長還是不答應。

　　斯基多依然驕傲地在大桶上闊步走著，一邊走一邊說：

　　「我早就說過，別來惹我們，我們可不是好惹的，再說，這根本就不是我們的過錯，你們應該明白。」

　　「快回去工作！」船長大吼。

　　「除非你正經對我們。」斯基多不讓步。

　　「快回去！」船長大吼。

　　斯基多看著暴跳如雷的船長：

　　「我們才不會和你們打，除非你們先動手，當然，要是答應我們的條件，也許並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那好吧，我不懲罰你們了，但你們都得下到你們的船頭樓去，我要把你們關起來。」

　　船長使著花招。

　　「我們去嗎？」斯基多問大夥兒。

　　大多數人不主張去，只有少數人說可以去。

　　最後，大家都服從了斯基多，進了船頭樓。

　　等那些水手一進去，船長和自己的手下就跳過障礙物，衝到艙口，把蓋板抽起來，緊緊地蓋住出口，用手壓住。

　　等到茶房遵命拿來一把大銅鎖之後，船長便把艙口給鎖住了。

　　在鎖住之前，船長還向裡面說了些什麼。

　　裡面一共鎖了以斯基多為首的十個人。

　　剩在甲板上的二十幾個水手是中立的。

　　斯基多他們就這樣被鎮壓了。

　　整整一夜，高級船員們都守著鎖住的艙口，怕他們跑出來。

　　可是一夜過去了，平安無事。

　　剩下的水手還在抽水，抽水幫浦晝夜響著。

　　以斯基多為首的起事的十個人就這樣被船長關在了船頭樓裡。

　　太陽出來之後，船長走到艙口，敲了敲艙板，讓被關住的人上來去幹活。

　　可是下面的人叫喊著拒絕了他。

　　於是船長叫人給他們往下面扔了幾塊硬麵包，又送了一些水，就走開了。

　　連續三天過去了，都是如此。

　　第四天早上，船長依舊來例行他的詢問。

　　這次，艙底沒有立刻拒絕，而是亂糟糟地吵了一陣。

　　再過了一會兒，四個人從裡面衝了出來，對船長說他們可以去幹活。

　　面對著投降上來的人，於是船長頓時產生了一種勝利了的感覺。

　　「誰能受得了裡面汙濁的空氣，受得了飢餓，受得了對可能受到的懲罰的恐懼呢？」

　　船長洋洋得意地想。

　　他又向艙底的斯基多強調他的條件，口氣硬多了。

　　艙底的斯基多正在氣頭上，不客氣地頂回了他。

　　第五天早上，又有三個人掙脫了挽留跑了出來，這樣，剩在裡面的就只有三個人了。

　　「還是出來，老老實實幹活的好吧？」

　　船長嘲弄著裡面的斯基多，又用鎖把出口鎖了起來。

　　這時的斯基多，由於同伴的背叛和船長的挖苦，氣惱得幾乎要瘋了。

　　他的兩個夥伴看著他，他們直到現在還是一條心的。

　　終於，斯基多提議：明天早晨，等船長再來挖苦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拿著他們剁肉的刀衝出去，直衝向船尾，見人就殺，如果能夠得手的話，就把整條船都占下來。

　　他的兩個夥伴沒有反對他的提議，同意了。

　　他們發誓要這樣做，而且都爭著要第一個衝上去。

　　斯基多堅持自己先上，其他的兩個人誰也拗不過他。

　　於是他們心裡開始設計起同接著鬧事截然相反的詭計來，那就是：

　　搶先投降以求得寬恕。

　　入夜，斯基多打起盹來。

　　他的兩個同伴迅速行動，把他綁了起來，並且還塞住了他的嘴巴。

　　之後，他的兩個同伴便大聲地尖叫起來。

　　船長懷疑出了凶殺案，只幾分鐘便帶著全副武裝的人來到了艙口。

　　他們打開鎖和艙板，斯基多最後的那兩個同伴便把被綁著的斯基多推了出來。

　　這兩個人揭露了斯基多的陰謀，並向船長請賞。

　　然而，船長根本沒有理會他倆的討好，而是叫人把他倆也綁了起來。

　　這三個人被並排地綁在後帆的索具那裡，像是被綁著三片肉，一直到天亮。

　　「這些惡棍，連吃死人的鷹都不會來理你們。」船長恨恨地罵。

　　天亮了以後，船長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這兒來了。

　　他把鬧過事的跟沒有鬧事的分開，然後先對鬧過事的那些人說：

　　「本來，我想要把你們全都鞭打一頓，因為只有那樣才公道，但是既然你們及時投降了，所以也就饒恕了你們。」

　　接著，船長對這些人一頓臭罵，之後也就放過了。

　　船長回過頭來，面對著斯基多三個人。

　　「至於你們，我想應該先剁爛，然後送到煉鍋裡去煉。」

　　船長拿起鞭子，開始狠狠地抽打起斯基多的最後兩個夥伴來。

　　一陣鞭打過後，那兩個人連罵也罵不出來了。

　　「打得我手腕都扭了，可是我還是饒不了你們，來人，把斯基多嘴裡塞的東西拿掉，看他還說什麼？」

　　船長命令道，一邊把下面的目標對準斯基多。

　　有人拿走了斯基多嘴裡塞的東西。

　　「我想說，如果你敢打我的話，那麼我就會宰了你。」斯基多堅定地說。

　　「你還敢嚇唬我。」

　　船長舉鞭欲打。

　　「我勸你還是別打。」斯基多冷靜地說。

　　「我就是要打。」

　　船長的鞭子要往下落。

　　這時，斯基多又說了幾句什麼，只有船長能聽得見。

　　讓人驚奇的是，船長聽了這幾句話後，竟然嚇得往後一退，在甲板上來回踱了兩步，隨即把鞭子一丟。

　　「隨你去吧，我不打了，讓他們放你下來。」

　　於是有人來給斯基多鬆綁。

　　這時，他們的手被人按住了，原來是拉泰大副。

　　大副自從吃了斯基多的一拳之後，一直躺在吊鋪上，剛剛是聽了吵鬧聲起來的。

　　他的嘴巴動了動，誰也沒聽清他說了些什麼，但是大家都猜到了，肯定是他不願意放過斯基多。

　　他拾起了鞭子。

　　「你這膽小鬼！」斯基多罵他。

　　拉泰不理會，依然舉起鞭子。

　　斯基多又說了幾句什麼。

　　奇怪的是，大副拉泰也和船長一樣地洩了氣。

　　他躊躇了一陣，下令放了斯基多，不僅如此，那兩個人也被放了。

　　所有的人都回他們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去了。

　　事件似乎是平息了，船上恢復了平靜。

　　抽水機依然響個不停。

　　而平靜是表面的，更大的陰謀則在孕育之中。

　　除了那兩個最後時刻背叛斯基多的傢伙，他們根本不敢再和別的水手在一起了之外，其他的水手卻幾乎全都倒向了斯基多。

　　斯基多和他們商定，先忍耐下來，等待這船靠岸，之後便集體開小差。

　　在此之前，就是發現了大鯨，他們也絕不出聲。

　　於是這條船雖然還在繼續航行，還在不斷地派著瞭望水手，但是已經不可能再捕到大鯨了。

　　可是船長還抱著希望，大副也抱著希望。

　　斯基多除了教唆水手們像上面說的那樣做之外，還對如何報復自己的死敵做了精心的安排。

　　那個沒有腦子的大副拉泰，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以後，絲毫沒有增長什麼戒備，而是不顧船長的提醒，一如既往地帶起夜班來。

　　這天夜裡，大副拉泰坐在後甲板的船舷上，身子仰向後面，手臂放在頭下，靠住吊在舷外的小艇上，打著盹。

　　這是他的老習慣，他的仇人斯基多早就掌握了。

　　「我將在那裡送他進墳墓，而那傢伙還沒有一點感覺。不知死的東西。」

　　斯基多策劃好了一切，就等著實施了。

　　可是，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斯基多沒能實現他罪惡的復仇計畫。

　　是莫比．迪克阻止了他那註定要受到上帝報應的行為。

　　這天早晨，天色亮了，但太陽還沒有出來。

　　莫比．迪克出現了。

　　這時大家正在忙著沖洗甲板，一個非洲來的笨蛋忘了斯基多的教唆，大聲地嚷了起來。

　　「大鯨來了！大鯨來了！天哪，看牠多白呀，牠肯定就是莫比．迪克呀！」

　　「天哪，牠多大呀，怎麼牠也有名字嗎？」

　　一個水手也被吸引住了，湊到舷邊大聲叫喚起來。

　　這兩個傢伙一叫喚，所有的人都被驚動了，大家一齊擁過來。

　　「天哪，這東西多讓人恐怖呀！」

　　「牠怎麼會叫莫比．迪克呢？」

　　「讓我透透氣再告訴你們，我看這傢伙有些反應。」

　　「快給他喝點什麼，我看他有點不對勁。」

　　他們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忘記了船上一直持續了幾天的不快。

　　這時候，船上的所有人，從船長到大副，都被驚動了。

　　他們的情緒激憤起來，他們忘記了有關這條惡鯨的傳說，開始急於捉住這條著名的白鯨了。

　　一陣忙碌之後，四條小艇下水了。

　　一陣緊張的划行之後，他們接近了莫比．迪克。

　　拉泰手裡拎著標槍，站在船頭，他已經忘記了自己下巴上的傷痛，而變得勇猛無比。

　　斯基多在這條小艇的後面划著槳，盯著他的仇人拉泰，同時洪亮而振奮地喊著號令。

　　過了一會兒，莫比．迪克被他們扎中了，並且被拴住了。

　　拉泰立在船頭，大叫著，讓小艇靠近鯨背。

　　就在小艇穿過白色的泡沫，接近鯨背的時候，好像是在下面撞上了暗礁一樣的什麼東西，一下子就翻了。

　　大副拉泰被摔了出去，正好落在大鯨的背上。

　　小艇折騰了幾下，又翻轉了過來。

　　可是大副卻由於在滑溜溜的鯨背上無法站立而被摔到了海裡，並且和小艇拉開了距離。

　　拉泰在水裡折騰個不停，他努力逃避著大鯨的視線，不讓莫比．迪克看到他。

　　可是莫比．迪克不會放過他。

　　只見莫比．迪克迅速地轉了一個身，張著大嘴衝向大副，一眨眼已經把他叼在了嘴裡。

　　之後，莫比．迪克的頭向上一昂，緊接著又向下一扎，潛到下面去了。

　　斯基多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尋找著下手的機會。

　　當大鯨向下一扎，小艇被拉緊的時候，他迅速拿過小刀，割斷了捕鯨索。

　　莫比．迪克被放走了，叼著大副走了。

　　等到小艇再次看到牠浮起來的時候，大副已經不見了，只有他的破衣衫還掛在莫比．迪克的嘴邊。

　　四隻小艇接著追擊，可是莫比．迪克已經沒有蹤影了。

　　這場劫難過後，他們的船終於靠在了一個小港。

　　那是一個很荒僻的小島，島上都是些野人般的居民。

　　斯基多他們按照約定，船一靠岸就集體跑了。

　　現在這條船隻剩下船長、高級船員和幾個水手。

　　船長只好請島上的人幫忙，把大船翻過來進行修理。

　　同時為了防備島上的人向他們進攻，他們不得不日夜警備。

　　船修好了，可是所有的人都筋疲力盡了。

　　船長不敢貿然出海了，於是他讓自己的船泊離海岸，盡可能遠一點，又在船頭架起兩門大炮，還把滑膛槍都準備好，用以提防島上土著的騷擾。

　　之後，船長帶著一個人，坐著他自己最好的那條小艇，駛向五百海浬外的大溪地島，準備雇些人回來。

　　船長駛到了第四天早上，遇到了一隻大獨木舟，他本想避開，可是那大獨木舟卻徑直衝了上來。

　　靠近一看，那正是斯基多他們，原來他們進了叢林後，從當地人那兒搶了一條打仗用的獨木舟，準備駛到另外一個大些的港口去。

　　這時，衝過來的斯基多讓船長停下來，說要是不停下來的話就把他弄到海裡去。

　　船長掏出槍，對著斯基多。

　　斯基多根本就不在乎。

　　「你想要怎麼辦？」船長問斯基多。

　　「你去幹什麼？」斯基多反問船長。

　　「我去大溪地雇些人手。」船長答。

　　「讓我到你的船上去，我什麼都不帶。」

　　斯基多說著，下水游了過來，一下便上了船長的小艇。

　　斯基多面對著船長，嘲笑著說：

　　「現在按我說的做，把你的船停在那邊的一個小島上，待上六天，不准動。」

　　「好吧，我發誓。」船長識時務地答應了。

　　斯基多看著船長的小艇靠上了一個小島，把小艇拴在椰子樹上，才指揮著自己的獨木舟開拔。

　　之後，他們到了大溪地，並且順利地在那裡找到了新的差事，分別上了兩條法國的船，隨著去了法國。

　　他們離開大溪地十天以後，船長的小艇才到，他本來想以法律來懲罰斯基多他們，現在落了空。

　　故事講完了，斯基多不知現在在什麼地方，船長還在海上巡遊著，拉泰的遺孀日日做著有關白鯨的夢。

　　最後，我發誓，這故事是真的。

五十五　面目全非

　　長期以來，我一直有一個願望，尤其是從我開始給諸位講述「裴廓德號」的故事以後，就更強烈了。

　　這個願望就是：給一隻大鯨畫像，畫一個大鯨的真正的畫像。

　　然而這個願望此時此刻卻無法實現，因為船上既沒有畫布，我也沒有畫家的手筆。

　　那我只能用嘴來畫給大家聽。

　　我會畫得很仔細，很逼真，讓所有捕鯨的人都確信牠就是他們追殺至死，剛剛拖回船邊的那頭鯨。

　　只有贏得了捕鯨人的贊同，這被我用嘴畫出來的東西才能被稱為是鯨。

　　我之所以有這麼強烈的畫鯨的衝動，實在是因為：

　　在現有的以鯨為表現對象的畫像中，根本就沒有一幅可以讓真正知道鯨是什麼樣子的人認為是說得過去的。

　　尤其糟糕的是：

　　即使前人把鯨畫得不倫不類，讓捕鯨人啼笑皆非，但還是使很多沒有見過鯨的人深信不疑。

　　我強烈地想告訴你鯨究竟是個什麼樣子，我想把鯨被扭曲的形象再糾正回來。

　　先來讓我們看看前人把鯨畫成了什麼樣子。

　　由最遙遠的說起。

　　世界上最早的有關鯨的畫像被發現於印度、埃及和希臘的雕刻作品中，這是鯨畫像的最原始的來源。

　　應該說，鯨在古代藝術作品中，是被較為廣泛地表現的，從廟宇、錢幣和武器，到墓穴、獎章和生活用品，都可以發現鯨的影子。

　　當然，這裡所說的鯨，是當時的創作者認為是鯨的那種東西。

　　只是，除了創作者的主觀思想和宗教精神之外，原始的鯨像中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值得肯定的真實的東西。

　　換句話說，沒有一隻鯨可以讓我們認為牠是鯨而不是其他的什麼。

　　畫中的鯨和實際的鯨相去實在是太遠了。

　　就是公認現存最早的印度的鯨刻亦是如此。

　　那麼除了上古的表現之外呢？

　　基督教畫家可以說是繪畫領域中的高明者，然而遺憾的是，他們的成就並不比上古的人強了多少。

　　在他們的畫中，鯨被畫成是一個只露出水面一英吋的怪物，背上有一種像背椅一樣的東西，嘴巴倒是大大的。

　　文藝復興前後，人們普遍認為海豚是鯨的一種，因而海豚的樣子也就成了鯨的雛形，這是模仿而來的。

　　不管怎樣，還是進了一步。

　　除了正規的繪畫之外，在一些書的插頁和裝飾中也可以找到鯨的影子，但大多是稀奇古怪的畫法。

　　上述鯨圖的作者多是畫家或其他類的藝術家，而不是專門研究鯨類的學術家。

　　那麼再來看一看鯨類學家是怎麼來描畫鯨的。

　　英國的一個地理學家創作過一本航海集，裡面有幾張鯨的插圖。

　　雖然這部著作是很嚴肅的，可是令人遺憾的是：這些插圖無一例外充滿著謬誤。

　　其中有一幅，大鯨被畫成一個大木排的樣子，躺在結了冰的島上，還有很多白熊在牠的背上跑來跑去。

　　還有一幅，作者把鯨的尾巴畫成垂直的了。

　　還有一個英國海軍的艦長，他也寫過一本有關抹香鯨的書，而且主要內容就是在墨西哥沿海捕獲一隻抹香鯨的經過。

　　只可惜，他的插圖也有錯誤，他竟然把鯨的眼睛畫成了五英呎長的大窗子。

　　即使是最應該科學準確的科學史的著作，也同樣擺脫不了失誤和可笑。

　　在英國的一本著名的自然史中，中間插有幾幅鯨和被解釋為「獨角鯨」的畫面，可是，在我們親身見過鯨的人看來，簡直是不忍目睹。

　　那裡面的鯨，就像是一隻被砍掉四條腿的母豬。

　　至於那條獨角鯨，更是被畫成了一個又像馬又像鷹的東西，跟真正的鯨根本就沾不上邊。

　　可是這竟然有人相信。

　　以上的錯誤和我下面要說的比起來，就都不算什麼了。

　　這就是在將鯨肆意歪曲方面做得最優秀的一個叫做退費爾的「科學家」。

　　在他的一本有關鯨的博物史裡，他畫了一幅所謂抹香鯨的示意圖。

　　但天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抹香鯨，而是一隻大南瓜。

　　說來竟然沒有一個能將鯨這種最具奇觀的海洋動物準確地表現描繪的人。

　　其實，這倒也不足為奇，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在他們當中，沒有一是真正見過活生生的鯨的人。

　　像大多數科學家一樣，能夠面對死鯨發一通感慨，然後再把牠們描繪下來，在當時已經是很不簡單的了，因為許多描繪鯨的人中，見過死鯨的甚至也沒有幾個呢。

　　可是，死鯨究竟還具有多少鯨的特徵呢？

　　這一點只有對比過的人才知道。

　　打個比方，活著的鯨就像是一座大房子，而死了的鯨就像是這大房子轟然倒塌之後的樣子，你說兩者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呢？

　　只可惜，對於這些不出海捕鯨的人來講，大鯨們是不會浮得端端正正地讓他們一筆一筆地畫上幾個時辰的。

　　看來，不管是對以前已經畫錯了的，還是對現在要重新開畫的，要畫好大鯨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對於那些想知道大鯨是什麼樣的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

　　自己去捕鯨。

五十六　加納利的鯨

　　雖然迄今為止的描繪鯨的工作並不讓人滿意，但還是有些讓人們覺得有些意思的。

　　有幾個人在這方面還算是說得過去，雖說各有缺陷，但總體上來說有了比較準確的樣子。

　　甚至，在現有的有關鯨的繪畫中，竟然也有表現捕鯨生活的部分內容。

　　其中真實性和表現力最好的是兩幅法國的版畫。

　　作者是一個叫加納利的旅行家兼畫家，這兩幅畫的內容都是捕鯨的，只是一幅是捕抹香鯨的，另一幅是捕露脊鯨的。

　　畫中的場面很是氣勢磅礴，叫人看了有驚心動魄之感。

　　一隻大抹香鯨正從海裡衝出來，頭高高地聳向空中，小艇被頂起來，擱在大鯨的背上，已經失了事。

　　一位槳手，站在已經破碎了的小艇的艇頭，身子的一半都被大鯨的噴泉籠罩著，正要往海裡跳。

　　這場面可以說是很逼真，加上其他一些細節，表現力算是很強了，雖然其中也有錯誤。

　　另一幅是捕露脊鯨的，倒是沒有那麼激烈。

　　大鯨在海裡滾動著，黑乎乎的，粘乎乎的，讓人對牠的龐大內臟裡存的東西很感興趣。

　　牠正不住地噴著水，在海裡狂衝著，攪得海浪翻滾。

　　小艇正向著大露脊鯨的側腹駛去，隨著浪濤搖晃不停。

　　一切都是戰鬥要開始之前的沸騰場面。

　　可是在這場面的背後，也就是遠景，卻是風平浪靜，一派安詳。

　　大船泊在遠處，帆篷盡落，船體旁還浮動著幾隻剛剛被捕殺的死鯨。

　　上面兩幅畫是現有的畫中最成功的。

　　我敢說，作者一定是受了有豐富經驗的捕鯨人的指導，否則不會畫得如此精采。

五十七　各種形式的鯨

　　鯨雖然沒有被畫得很像，但是卻廣泛地存在著。

　　在很多的地方，我們都可以發現牠的存在，或者說是牠的蹤跡。

　　在倫敦的一個叫做塔山的地方，那是出海去碼頭的必經之地，人們經常可以看見一個乞丐。

　　這個乞丐是個瘸子，他的胸前總是掛有一塊畫板。

　　那畫板上畫著他的悲慘遭遇：

　　三隻大鯨正在和三隻小艇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大鯨正在嚼著一隻小艇。

　　這個沒有腿的乞丐原本就是坐在那隻小艇上的。

　　這個乞丐在這兒展覽他的不幸，已經十年了。

　　他始終低垂著頭，憂鬱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殘腿。

　　在各大洋的各個漁場，在世界各個港口，總之一句話，在所有有捕鯨人出沒的地方，你都會找到鯨的影子。

　　當然，我這裡說的不是活生生的鯨，而是以各種形式存在的鯨。

　　相當多數量的是捕鯨者們自己創作的藝術品，其中包括刻在抹香鯨的牙齒上的鯨形，刻在用露脊鯨的骨頭做的女人腰袋上的鯨的圖案，還有許多各種精巧的以鯨為反映對象的小工藝品。

　　還有一種用木頭刻的鯨，也是著名的工藝品。

　　所有的這些東西，都是水手們自己創作的，工具只是一把小刀，這對於心靈手巧的水手來說，已經是足夠了。

　　在長期脫離了社會而流浪在海上的生活中，水手們很容易地恢復了自己的野蠻狀態，但是也造就了他們堅強、刻苦和耐勞的精神。

　　這些大量的做工精巧花樣繁多的手工藝品就是證明。

　　要仔細地尋找鯨的痕跡，其實是不難的。

　　在鄉間的一些老式房屋的靠路邊的大門上，有的還掛著當門環用的鯨尾，不過現在來看，也就是個擺設了。

　　在一些老式教堂的尖頂上，人們用鐵板做成鯨的樣子，放在那裡做風信針。

　　在一些地區我們還可以發現一堆一堆的岩石塊，這其中就有鯨的化石。

　　當然，如果你是一個真正的捕鯨人，有足夠的眼力的話，你完全可以在起伏的山脊間，找到鯨的側面的影子，不過這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想像力的話，我們也可以坐著小艇飛向天際，去尋找天上的大鯨。

　　不管是在北極，還是在南極，我們都可以仰見鯨星座的存在，只是，我們無法得知那其中究竟有什麼奧祕。

五十八　專橫的海洋

　　繞過好望角以後，我們向東南行駛了一小段，之後便折向了東北方向。

　　我們開始自西南向東北穿越印度洋，目標指向亞洲東南的馬六甲海峽。

　　轉彎兒之後，我們開始遇到了成片成片的魚群。

　　這是一種很是細小的黃魚，但數量很大，有的竟然會綿延好幾海浬遠。

　　於是，我們就像是在麥收季節駛進了一大片看不到邊的麥地一樣。

　　這種黃魚是露脊鯨的食物，我想我們該遇到露脊鯨了。

　　果然，這個猜想第二天就應驗了，我們發現了露脊鯨，而且為數甚多。

　　這些露脊鯨正忙著在黃魚群裡美餐，笨拙但是快活，並沒有太在意我們。

　　牠們在麥地裡穿行，就像是舉著大鐮刀，在愉悅地收獲著金黃的麥子一樣。

　　牠們大張著嘴巴，穿梭往來，把一群群可憐的小黃魚納入自己的腹中。

　　有時，牠們也會停下來，稍微歇一會兒。

　　這時候從桅頂望去，牠那黑乎乎的脊背浮在海面上，就像是一堆亂石塊兒，乍一看都搞不清是什麼，就像是你走過平原，無法辨出像黑土堆一樣躺著的大象一樣。

　　陸地上的人對海洋總是不如對陸地那樣有感情，對海洋中的動物也有一種不太喜歡的感覺，認為牠們沒有靈性，雖然生物學家早就指出，海洋中的動物和陸地上的動物原本是一家的。

　　可是人類卻永遠不可能把海洋徹底征服，也不可能讓它像陸地一樣俯首稱臣，不管他們的力量發展到多大，技術發展到多先進。

　　海洋對於人類來講，總是未知的，雖然哥倫布從那麼早就環遊了地球，但是海洋卻永遠也不會向人類低下頭來。

　　海洋雖然沒有對第一個環遊地球的哥倫布施以暴行，沒有讓他永遠地留在海洋之中，而是放他返回了他的故鄉葡萄牙，但是，它的殘暴的內心並沒有改變和減弱，它一直把對人類的仇視埋在心裡，把人類企圖征服海洋的雄心擊得粉碎，把企圖征服海洋的人擊得粉碎。

　　迄今為止，無數的災難已經降臨到了雄心勃勃衝向海洋的人的身上，而且這悲劇還在不斷地上演著。

　　但是，人類卻絲毫沒有從中體會到什麼，對海洋依舊很是慢怠，不給予起碼的禮遇，更別說是尊敬。

　　對於本性陰險的海洋來講，人類的這種態度無疑是對它的挑釁，所招致的也無疑是毀滅。

　　也許，這海洋真的就是《聖經》中記載的洪水，至今還沒有退去，還占據著世界三分之二的領地。

　　海洋不僅僅是對於人類如此的無情，就是對於生息於自己的懷抱的生靈們也是如此。

　　就是被認為海洋中最有威力的大鯨，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經常被巨浪沖向礁石，摔個七零八落，和同樣零落的船隻並排接受祭奠。

　　海洋是個六親不認的傢伙，除了它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什麼可以控制和支配它，所有有這種思想的人都會是它的手下敗將。

　　鯨吞食黃魚，人捕殺鯨，海洋埋葬人。

　　人、生物和自然就這麼相互凶殘地角逐著。

　　看看這有時還顯得平靜和溫柔的海洋吧，這裡面竟隱藏著這麼多的禍心。

　　再看看我們碧綠溫和的大地，那才是我們真正可以寄託靈魂的所在呀。

　　雖然它也被海洋包圍著，但是我們可以在那裡乞求上帝的庇護，而在海洋呢，我們卻聽不見上帝的聲音。

　　別離開陸地。

五十九　白烏賊

　　我們慢慢地駛過黃魚群，向我們既定的東北方向駛去。

　　天氣不錯，海上一片安寧的氣氛。

　　我們的大船徐徐前行，三隻桅杆像是三棵棕櫚樹一樣，悠悠搖蕩著。

　　每隔一段時間，夜間那神祕的銀白色的噴水就出現一次。

　　這天早晨，陽光燦爛，輕濤蕩漾，天空一望無際地蔚藍，氣氛寧靜得叫人感到簡直有些誇張。

　　大個子在桅頂上瞭望。

　　他看到了遠處一個奇怪的東西在海裡浮沉著。

　　那東西是白色的，很大很大，速度卻很慢很慢。

　　牠慢吞吞地從海裡冒出來，越冒越高，甚至直到騰空於海面之上了。

　　牠的顏色是雪白的，甚至刺眼，就像是雪崩一樣。

　　牠在海面之上閃動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牠就這樣反覆著。

　　大個子盯著那東西，心裡在嘀咕著：

　　「也許這就是莫比．迪克吧？」

　　等到那大白傢伙再次冒出來的時候，大個子叫了起來：

　　「看呀，牠來了，白鯨，白鯨來了！」

　　他的聲音之尖，就像是一把利劍，把正在打盹的水手們都給刺醒了。

　　「在哪裡？」

　　水手們擠在甲板上。

　　「就在前方，正前方，快看！」

　　亞哈船長立在陽光下面，沿著大個子所指的方向向前望著。

　　一大團白色的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

　　「快放艇！」亞哈船長命令。

　　四隻小艇一會兒就出現在了海面上，亞哈船長的小艇一馬當先。

　　他們迅速地划向他們的獵物。

　　快要接近的時候，那東西又沉了下去，我們只好把槳放下等著。

　　等到那東西又在原地浮上來的時候，我們頓時被一種奇異的景致吸引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白鯨，分明是一大團軟綿綿的像是棉花一樣的東西，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乳白色的光。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那傢伙竟有大概八分之一海浬見方那麼大，並且還從身體的中央輻射出了無數條細長的手臂來，這些手臂彎彎曲曲，七纏八繞的，像是一大群蟒蛇一樣。

　　看著這怪物在波濤間不住地浮游，誰都不知道牠究竟是什麼。

　　「我寧肯和莫比．迪克拼一場，也不願意和這個大白妖怪糾纏。」斯達巴克看著牠說。

　　「可那到底是什麼呢？亞哈先生。」弗拉斯克問亞哈船長。

　　「大烏賊魚，我們捕鯨船看到這東西的機會不多，只是聽人說過。」

　　不知什麼時候，亞哈船長的小艇已經掉頭回去了。

　　看到了大白烏賊魚，大家都覺得有些晦氣，認為這是不祥的預兆。

　　可是，大家畢竟開了眼，因為這麼大的海洋生物，恐怕以前誰都沒有見到過。

　　只有少數多少有點見識的水手，才隱隱約約地感到，好像抹香鯨這回真的要來了。

　　原因並不太明瞭，因為以前他們曾看到大抹香鯨吐出過什麼東西的殘臂，竟有二十二英呎長，現在看來，就是這烏賊魚的了。

　　所以他們覺得這烏賊是大抹香鯨的食物。

　　既然見到了大抹香鯨的食物，那麼恐怕離抹香鯨不會太遠了。

六十　捕鯨索和人生的危險

　　下面，我很快就要講到「裴廓德號」開始捕鯨的事兒了。

　　在開始講捕鯨的事兒之前，我必須先給大家講清一件我們在捕鯨時最重要最不可缺少的器具。

　　這就是捕鯨索。

　　在我們這些出海捕鯨的人看來，捕鯨索是不可思議的，甚至是令人恐懼的。

　　捕鯨索是用大麻做成的專門用來捕鯨的繩子。

　　捕鯨索每根有三分之二英吋粗，至於長度，根據捕獲對象各有不同。

　　以捕抹香鯨的繩子為例，每根都要有一千二百多英呎以上長。

　　做這種捕鯨索是很要功夫的。

　　先把一縷一縷的大麻搓成五十一股細繩兒，再把五十一股分成三份兒，每份合成一大股兒，最後，再把這三大股合成為一整根兒。

　　這樣做出來的捕鯨索是十分結實的。

　　有人做過實驗，僅每一小股就足可以吊起一百三十磅的重量，這樣計算下來，整根繩子就幾乎可以吊起三噸以上的重量了。

　　原來用的捕鯨索都是以大麻為原料製成的，做成之後再薄薄地噴上一層油，這樣既容易編製，又能使繩索結實，還會有光澤。

　　但有經驗的編織者和水手都知道，千萬不要噴得太多，否則繩索的堅實程度就要受到影響了。

　　現在，美國人用的捕鯨索都是用馬尼拉繩做的，因為馬尼拉繩比大麻繩更結實，更有彈性，也更好看，更適合於小的捕鯨艇使用。

　　如果說大麻做的捕鯨索是皮膚泛著黝黑光澤的印第安人的話，那麼馬尼拉索則是個皮膚泛著金色光澤的高加索的西加塞亞人。

　　在捕鯨船上，捕鯨索被專門地纏放在索桶裡。

　　索桶的中間有個芯樣的東西，捕鯨索就圍著它來繞，從中間向外，一層一層的，繞得很結實。

　　繞捕鯨索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有時候，繞好一根捕鯨索要花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

　　因為，繞索的人知道如果繞得不整齊，這些繩子打結或糾纏的話，那麼當把繩子撒出去之後，很有可能會把船上的人的手腳甚至整個身子都勒住，叫人動彈不得，那樣的話，後果就嚴重了。

　　在英國人的捕鯨船上，一般的情況下，都會有兩個盛繩子的桶。

　　他們這樣做很聰明，可以很容易地把這兩個桶安置在船艙裡。

　　而美國人就不是這樣了，他們只有一個大桶，直徑和深度都有近三英呎。

　　要把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安放在地方有限的船艙裡，實在是大傷腦筋，要知道，不管從哪個方面講，這傢伙都給捕鯨小艇增加了不小的負擔。

　　捕鯨小艇上除了六個標槍手和舵槳手之外，就只有些槳什麼的和這隻大桶了。

　　打個比方，如果找一大塊漆布蓋在大桶上面的話，就好像是六個人划著小艇，給可惡的大鯨魚送去了一個碩大的結婚蛋糕。

　　捕鯨索繞進了桶裡，而兩個頭兒卻都被留在了外面。

　　為什麼下面的頭兒也要留在外面呢？原來，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鯨魚被標槍扎中之後，很有可能往海底鑽，有時會把一整根繩子都拖盡。

　　如果那傢伙鑽得太快的話，會把小艇也一起帶入海中，拖向海底，那樣的話，任憑你在水中如何撲騰叫喊，也不會再找到你的小艇了。

　　它已經被鯨魚拖著送給了龍王。

　　如果你的捕鯨索兩頭都是露在外面的話，就好得多了。

　　當被扎中的鯨帶著捕鯨索沒命地逃竄的時候，你只需把下面的頭兒和靠近的另一隻船的捕鯨索連在一起，這樣一根繩子變成了兩根繩子，被扎中的大鯨就只能拖著兩根繩子在兩隻船的下面游蕩了。

　　要講清楚捕鯨索的安置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要講清楚捕鯨索的使用，則更要麻煩幾倍。

　　先把捕鯨索的上端從桶裡拉出來，繞過船尾的一個起滑輪作用的圓柱兒，再筆直地拉到船頭，交叉著繞在每一把槳和櫓的把兒上，再拉到最前面的木楔或溝槽裡，繞在溝槽裡一個有扣軸的地方，別讓它脫了。

　　這還沒完，還得從扣軸那裡拉到船頭的飾物上轉一圈兒，繞回來，在索桶上繞六十到一百二十英呎，再繞回船舷，拉到船尾，同標槍的繩子接在一起，這才算完事兒。

　　夠複雜的吧？

　　捕鯨索就這樣複雜到極點地繞在捕鯨小艇上，簡直是把捕鯨小艇五花大綁，捆個結結實實。

　　對於捕鯨小艇上的每一個水手來講，這些繩索都是天羅地網。

　　如果是一個沒出過海的人看了這陣勢，是一定會膽怯三分的。

　　這些繩索就像是無數條蟒蛇，眼花繚亂地纏滿了印第安人的全身，小艇上的每一個水手都置身於這危險之中了。

　　當標槍被拋出去的時候，他們的危險也就隨之而至了。

　　那隻被扎中的鯨魚咆哮起來，飛奔而去，那羅網也隨之突然發作起來。

　　捕鯨小艇上的所有裝置都高速飛滾著運轉起來。

　　這時候，捕鯨小艇劇烈地搖晃起來，每個人都無法掌握自己的平衡。

　　他們的心裡顫抖著，像是上了絞刑架一樣。

　　他們明白，自己已經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了。

　　然而就在危險沒有出現以前，船上的每一個人還在盡力地放鬆著自己。

　　他們互相逗著，開著玩笑，說著俏皮話，鬥著嘴，遠比在一般的時候說得機智和精采。

　　可是，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就此去了鬼門關呢？

　　如果你是幹這一行的話，你經常可以得到這樣或那樣的不幸的消息，誰誰讓捕鯨索給纏住了，摔出去了，完蛋了。

　　當然，你也會親眼見到。

　　這是捕鯨者所面臨的眾多災難的一種。

　　暴雨來臨之前的場面也許比暴雨傾盆而下的場面更讓人感到恐怖。

　　死寂，黑暗，烏雲壓城城欲摧。

　　一支來福槍，如果不告訴你它是一種武器的話，也許並不會感到它的可怕，然而它的膛裡裝著火藥和彈丸。

　　和上面的兩個比喻一樣，當捕鯨索還沒有發生致命的作用之前，它靜靜地繞在船上的索桶裡。

　　如果你只是作為觀光者坐在艇內的話，你也許不會感到它的恐怖。

　　然而，船上要接受挑戰的六個人並不是這樣，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命運。

　　恐懼籠罩了他們。

　　然而僅僅是這幾個人被危險籠罩了嗎？

　　對於人類而言，每一個人不都是生存在類似於這種危險的籠罩之中嗎？

　　當你來到這世界的時候，不管你是否意識到，你的脖子上都戴著繩索。

　　這繩索你可以意識到，但無法看到。

　　當死神到來的時候，這繩索一下子拉緊了。

　　這時你才深刻地體會到它的存在，但是，你已經永遠地去了。

　　走進了人生，你就已經在捕鯨小艇之上了。

　　還是學一學看透了人生的哲學家吧，使自己的一生就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壁爐前，始終心情輕鬆，泰然處之。

六十一　初試鋒芒

　　斯達巴克把他們見到的那隻白烏賊說成是不祥的預兆，在他看來，碰見這隻白烏賊是觸了楣頭。

　　可好鬥的魁魁格並不在乎這些。

　　他只感到興奮，一種要上陣了的興奮。

　　「我們已經見到了大烏賊，說明我們馬上就要見到抹香鯨了。」

　　魁魁格興奮地叫著，一面在艇頭上一下又一下地磨著他的標槍。

　　見到白烏賊的第二天，天氣熱極了。

　　捕鯨船在印度洋上靜靜地航行著。

　　周圍的海域沒有一點聲音，只是偶爾能看到一些飛魚等不甘寂寞的傢伙。

　　由於這一帶不是捕鯨的區域，所以，大家都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再加上天氣悶熱的緣故，所以，一個個都打起了盹兒。

　　他們打盹的時候，我正在前桅頂當班。

　　護桅索懶洋洋地搖晃著，再加上沒有一點兒聲音，我實在打不起精神來。

　　我回頭看看，在中桅頂和後桅頂當班的弟兄，這時都已經打起盹兒來了。

　　我終於支持不住了，漸漸地迷糊起來。

　　意志沒有了，魂兒也跑了，只是身體還在空中隨著節奏蕩來蕩去，像大鐘裡的擺一樣。

　　整個海面都在昏睡。

　　捕鯨船在被擾醒的浪花中駛向前方。

　　突然間我被震醒了，我的身體搖晃起來。

　　我下意識地抓緊護桅索，同時睜大眼向四下望去。

　　天哪！一隻大鯨！一隻大抹香鯨！正在離我們的大船後面不到二百四十英呎的地方玩耍著。

　　那抹香鯨在海面上翻來滾去，強烈的陽光照著牠的黝黑而又寬闊的脊梁。

　　牠的脊梁像一面巨大的反光鏡一樣，在正午的海面上閃耀著。

　　牠十分的悠閒，就像是你鄰居家的大胖老頭一樣，在午飯之後懶洋洋地來到花園裡，拿著他的大菸斗，活神仙似的吞吐著煙霧。

　　不同的是，抹香鯨噴出的是像噴泉一樣的水柱而已。

　　可憐的抹香鯨啊，牠肯定還沒有意識到，牠的大禍就要臨頭了！

　　也許，這一會兒是牠此生中最後的時光了。

　　剛才還在迷濛之中的全船的人好像讓魔術師施了法術一般，剎那間全部打了一個激靈，醒了。

　　「嘿，抹香鯨！」所有的人都張大了嘴巴，變了調地大叫起來。

　　「快，解開捕鯨艇，放下去，靠近牠！」亞哈船長大叫著。

　　他一邊叫著，一邊已經開始行動起來。

　　亞哈船長和其他人的叫喊驚動了那隻抹香鯨。

　　船上的人眼見著牠不慌不忙地掉轉頭，背著他們的船向後游去了。

　　彷彿牠只是不高興這群人打擾了牠的雅興，絲毫沒有預料到他們會給牠帶來殺身之禍。

　　亞哈船長下令大家誰也不許大聲的說話，免得驚動了水中那個並沒有把他們太當一回事兒的傢伙。

　　一行人悄悄地坐在小艇上划過去。

　　快要靠近的時候，只見那傢伙頭向下一扎，一頭鑽進了海裡。

　　四十英呎高的大尾巴在海面的半空中晃了幾晃，沉到了水下。

　　「牠跑了！」有人叫起來。

　　斯塔布不急不慌，他摸出火柴，點燃他的菸斗。

　　他知道，他們只需靜靜地等，用不了多一會兒，那傢伙準會憋不住自己冒出來。

　　果然，時間不長，那傢伙從海面上冒了出來，而且就在斯塔布的小艇前面。

　　斯塔布心裡一陣喜悅。

　　「看你還往哪裡跑！」他大聲地嚷著，「開始吧，夥計們！」

　　所有的人都立即忙碌起來，只聽得槳聲水聲此起彼伏。

　　那隻抹香鯨發現了這幫人要殺死自己的危險，牠的頭已經抬了起來，準備加速逃跑。

　　「划，快，快划，夥計們，拼命划呀，對，就這樣。」

　　斯塔布大聲地指揮著，一邊還不停地吸著他的大菸斗，噴著煙。

　　他的夥計們被他鼓動了，一個一個地開始像打仗一樣地喊叫起來，粗聲的，細聲的，調高的，調低的，一時之間，喊聲震耳，就像是一隊衝鋒的士兵。

　　「加──拉！咕──嚕！」魁魁格大聲地咆哮著，像是嘴裡在使勁地嚼著一隻南美洲的蠟嘴鳥的肉。

　　斯塔布和他的夥計們驚天動地地向著抹香鯨前進。

　　斯塔布穩穩地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沉著冷靜地指揮著全船。

　　「來吧，塔斯蒂哥，給那傢伙一槍吧！」斯塔布命令。

　　塔斯蒂哥站起來，摩拳擦掌。

　　他從叉架上拿起標槍，用眼睛瞄著。

　　標槍扔了出去，扎中了抹香鯨。

　　眾人一片歡呼。

　　「往後倒划。」斯塔布命令著槳手。

　　捕鯨索飛也似地從索桶裡跳出來，被抹香鯨拖向海。

　　捕鯨索在人們的周圍高速蹦跳著，嘶嘶直響，大家甚至能夠感到它們和其他東西磨擦而產生的微微的熱氣和淡青色的煙霧。

　　斯塔布早就迅速地把繩子在圓柱上繞了兩圈兒，飛跑的繩子把他的手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拼命地抓住繩子，像是在抓著一把兩邊都開好了刃兒的劍。

　　「你休想從我的手中跑掉。」斯塔布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大聲地命令一個槳手：

　　「快，往繩子上潑點兒水。」

　　槳手一把抓下帽子，俯身從海裡舀上一帽子水，倒在圓柱上。

　　澆上了水之後，捕鯨索不再因為太乾而打旋了。

　　然而捕鯨小艇現在真的是十分的危險，它的全身都被各處的繩索拉得緊緊的，而這被抹香鯨拖著的繩索又恨不得一下子把小艇掀翻。

　　抹香鯨和全船的人較著勁，而焦點就在這根長長的捕鯨索上。

　　每一個人都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都不敢動，也無法動。

　　有的為降低重心，身子甚至像蝦米一樣地曲起來，生怕自己一動，哪怕就是微微的一下，就會被拋進旁邊翻滾的波濤之中去，永不會回來了。

　　無數的悲劇都是那麼發生的。

　　小艇像得了瘧疾一樣在海面上掙扎著、震顫著，同時嘎嘎作響。

　　好像整個太平洋和大西洋都從他們的身邊掠過了。

　　他們就這樣捨死地追著那隻鯨在海面上飛馳。

　　終於，那隻鯨的奔逃的速度開始降了下來，並且，越來越慢。

　　「那傢伙筋疲力盡了！」斯塔布對著艙裡的夥計們嚷道，「快，靠近牠！」

　　小艇駛近那隻已經快游不動的大鯨。

　　斯塔布「撲通」一聲跪在了船頭，一槍接一槍地向大鯨投去。

　　魚槍一支一支地扎在大鯨的頭上和身上。

　　小艇聽從著斯塔布的命令，不時地前進或後退。

　　大鯨流出的血已經把四周的海水染得一片血紅。

　　大鯨垂死的身體在血水之中不斷地翻滾著、掙扎著，但還向前游去。

　　好幾海浬的海水成了一條血路。

　　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被血紅的海水映紅了面頰。

　　魚槍還在不斷地投向大鯨，一支又一支。

　　有時候，魚叉從大鯨身上拖回來之後就已經彎了。

　　這時，斯塔布就迅速地把它們在船頭敲直，之後，再把它們投向大鯨。

　　大鯨的鼻子裡不斷地向天上噴著水柱，一次比一次低。

　　終於，水柱漸漸地消失了。

　　「靠過去！」斯塔布命令。

　　小艇靠在大鯨身邊，近得只要斯塔布一伸手就能搆得到牠的軀體。

　　斯塔布一槍一槍地在大鯨的巨大的軀體上戳著，每一戳都使大鯨向著死亡靠近一步。

　　突然，大鯨從昏迷之中醒來，又開始猛烈地翻滾。

　　小艇退後了一些。

　　船上的人在不遠處看著這傢伙在血水裡盲目地掙扎，知道牠已經離死不遠了。

　　大鯨臨死前的樣子讓人感到很是恐怖。

　　終於，那大鯨痛苦地最後抽搐了幾下，噴水孔裡噴出一團團血紅的東西，直噴向天空，又落回到牠的身上，順著牠的軀體滑進海裡。

　　大鯨的心臟崩裂了。

　　「牠死了！」塔斯蒂哥對斯塔布說。

　　「是呀，我的菸斗也熄火了。」

　　斯塔布從自己的嘴裡取出菸斗，磕出菸灰，當風揚向了海裡。

　　斯塔布望著大鯨，這隻死在了自己的手裡的大鯨。

　　大鯨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座小山一樣。

六十二　英雄的標槍手

　　每一個捕鯨過程之中，都有兩個人物的作用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舵手和標槍手。

　　在捕鯨業，尤其是在下到了捕鯨小艇上的最後關頭中，每一項分工都是嚴密有序的，各崗位之間既分工又合作，一絲不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誰也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因為，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疏忽或者說是失職，就會使整個捕鯨工作前功盡棄，甚至會有人因此喪命。

　　每當捕鯨小艇離開了大船，開始實施對目標的進攻之後，這時候，這隻捕鯨艇的臨時舵手，就成了這隻小艇的指揮官，一切人都要聽從他的號令，而在最前面划著第一支槳的那個人，則正是我們要說的標槍手。

　　捕鯨工作對標槍手的要求是很嚴格，甚至是很苛刻的，因為從很大程度上說，他是整個捕鯨小艇的第一進攻者，他的攻擊成功與否，直接關係到整個捕鯨過程的成敗。

　　從這個意義上講，標槍手承受的心理壓力是非常大的，成功了，大家會擁戴你為英雄，船長也對你賞識不已，而失敗了呢？就會十分的倒楣，周圍夥伴的取笑、挖苦甚至咒罵，就會不斷地襲向你，有的甚至還沒有回到大船上接受船長的咆哮，就已經在小艇上氣炸了肺。

　　能否任用一個好的標槍手，對於船長來說也十分的重要。

　　為什麼有的捕鯨船能滿載而歸，而有的捕鯨船卻滿載著一船食物出海，歸港時竟沒能帶回一桶鯨油來呢？

　　原因可能很多，但有一條肯定跑不了，那就是：老板或船長沒有選對一個好的標槍手。

　　從任何角度來講，標槍手都是整條捕鯨船上的超人。

　　首先，他要有一條結實得無人能比的胳膊，這隻胳膊能保證他把那隻十分沉重有力的標槍一下子扔出二三十英呎以上，尤其是第一槍，更要保證極高的準確性和成功率。

　　不僅僅是扔標槍，在沒有開始投標槍和投槍間隙的時候，標槍手還要和其他槳手一起扳槳，而且還要和別人一樣地賣力氣。

　　不要以為這就完了，標槍手還有一項也是十分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充當全船的號子手。

　　不管緊張到什麼程度，用力用到什麼程度，他都得不停地呼喊和叫嚷，反反覆覆地，調動和鼓舞他的夥伴們，直到大鯨一動不動了為止。

　　經常是大鯨精疲力竭地死去了，標槍手也精竭力盡地倒在了船上。

　　標槍手是一個捕鯨船的榜樣和力量所在，當指揮者大喊著：

　　「標槍手，站起來，給那傢伙一槍吧！」的時候，這個英雄（如果他是的話）便渾身閃著光彩地產生了。

　　他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彎著腰，轉身從叉柱上抓起他的標槍，用盡力氣投向即將成為他的槍下之鬼的巨鯨。

　　標槍向目標飛去，緊接著是夥伴們的一片歡呼。

六十三　令大鯨也令自己生畏的標槍

　　標槍在沒有被標槍手使用之前，一般是被放在叉柱上的。

　　所謂的叉柱，實際上是用一種特殊的樹杈做成的，大概有兩英呎左右的長短，垂直地插在接近艇頭兒的右舷邊上，也就是說在標槍手的位置旁邊，標槍手可以隨時接受命令抓起標槍，就像一個獵人聽到狼嚎，迅速地從牆上取下自己的獵槍一樣。

　　一支叉柱總是架有兩支標槍，也就是頭槍和二槍，每支槍的後面都接著一根捕鯨索。

　　在通常情況下，如果兩支標槍都能被標槍手投射出去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因為這樣一來兩支槍都能發揮作用，二來也不會留在船上給人們帶來危險，要知道，當大鯨被扎中之後，捕鯨小艇翻來顛去，捕鯨索帶著涼風飛舞，那支閃著亮光架在人們身旁的標槍是讓人們感到多麼可怖。

　　但大多數情況下不可能接連投出兩支槍的，因為第一支槍在扎中大鯨之後，大鯨就已經開始折騰起來了，標槍手根本沒機會再給牠加上一槍，所以在這時候就只能快點把剩下的那支標槍扔掉，扔到海裡去。

　　扔到海裡去的那支標槍，也並不是就此沒有了一點兒危險，它在水裡浮著，隨著波浪蕩來蕩去，在捕鯨小艇和鯨魚之間不時地出沒著，依舊讓人十分擔心，一旦它那鋒利的刀鋒碰到捕鯨索，把捕鯨索割斷的話，那一切又是前功盡棄了。

　　在四隻捕鯨小艇同時和一隻強壯又狡猾的大鯨爭鬥時，場面上經常是漂著八到十支標槍，因為每隻小艇上還配有備用的槍，為的是頭槍沒有起到作用，又找不回來的時候，隨手可以拿來用的。可以想像，那是多麼得讓人神情緊張啊！

　　直到大鯨四腳朝天地完了蛋，這些標槍的危險才算解除。

　　人們這才長出一口氣，從海面上撈回這些威脅著大鯨也威脅著自己的武器。

六十四　斯塔布的晚餐

　　我們殺死那隻抹香鯨的地方，離我們的大船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

　　好在天氣不錯，風不大，也沒有什麼浪，這讓我們能夠容易點兒把那龐然大物拖回到我們的大船邊上去。

　　我們把三條捕鯨小艇串在一起，拖著我們的戰利品緩緩地往回划。

　　以前我們只是聽說過，現在可是體會到在中國的大運河上做縴夫的滋味了，不，應該說，我們現在的感覺比那滋味兒還要難受。

　　我們三條艇上一共有十八個人，三十六條胳膊在使勁地划著，划了很久才見那龐然大物移動了一小段兒。

　　一個鐘頭過去了，又一個鐘頭過去了，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我們才把那傢伙拖回到「裴廓德號」旁邊。

　　亞哈船長站在船頭，一路看著我們。

　　大船上已經亮起了三盞燈，高高地掛在桅杆上，多多少少給我們照著點兒路。

　　亞哈船長把一盞燈從別處拿過來，放在舷牆上，照著我們拖過來的那隻抹香鯨。

　　他茫然地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亞哈船長從沉思中轉回來，吩咐我們一定先把死鯨捆好之後再上船。之後，他一聲不響地回他的艙裡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見他出來。

　　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著，錨也被拋到海裡去。

　　我們在忙著綁那個龐然大物，把牠的頭綁在船尾，尾巴綁在船頭。

　　亞哈船長並不怎麼高興，甚至有些不快和失望，好像是一看到這頭抹香鯨的屍體，就立刻想起了他的死敵──白鯨莫比．迪克。

　　他對這隻抹香鯨不感興趣，他的偉大的目的和近乎偏激瘋狂的執著，都在於那個在他腦海裡翻騰已久的傢伙。

　　對於亞哈來講，除了莫比．迪克之外的任何莫比．迪克的同類，都無法引發他的興奮和滿足。

　　雖然一向沉著臉的亞哈船長並沒有高興起來，但這次勝利的頭號功臣斯塔布卻興奮得不得了。

　　他紅光滿面地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跟這個和那個大聲地說笑著，顯得異常地活躍。

　　斯塔布的興高采烈，除了勝利的喜悅之外，還有一個更讓他感到滿足的原因：他愛吃，尤其是愛吃鯨肉，這一回，他可要大飽口福了。

　　「嘿，大個子。」斯塔布大聲地叫著塔斯蒂哥，「今天睡覺之前我可要大吃一頓鯨排，吃個痛快！快點下水去，給我弄點兒來，要腰那個地方的，快點！」

　　斯塔布之所以這樣做真的是出於對鯨肉的極端的喜好，而不是出於對大鯨的痛恨，就像交戰雙方打完仗後，戰勝的一方一定要向戰敗方提出索賠一樣。

　　熟悉這些捕鯨者的人都知道，像斯塔布一樣喜食鯨肉的捕鯨者大有人在，有人甚至對鯨的某些小器官更加偏愛。

　　半夜的時候，斯塔布的鯨排被做好送來了。

　　斯塔布摩拳擦掌地在甲板上的絞盤旁坐下來，就著兩盞抹香鯨油燈的亮光，狂吃大嚼起來。

　　就在斯塔布美美地享用著他的美餐的時候，成千上萬的鯊魚也和斯塔布一樣沉浸在就餐的喜悅之中。

　　牠們成群結隊而來，圍在斯塔布他們殺死的那隻抹香鯨旁，盡情而又猛烈地撕咬著一塊塊的美味，痛快之至地咀嚼著。

　　一幫鯊魚飽嘗之後滿意地走了，另一幫飢餓的鯊魚又來了。

　　睡在底艙的船員們隔著船板只和鯊魚離著不到一英呎遠，鯊魚在外面游來蕩去，尾巴不時地敲擊著船身，「啪啪」的聲音不時地把船員們從熟睡中弄醒。

　　如果你站在甲板上，靠著船舷向水面望去，你就會發現那群凶悍且貪得無厭的東西。

　　牠們在漆黑一片的水裡爭搶著、翻滾著，互不相讓地爭相享受這頓美味。

　　這群鯊魚撕扯鯨魚的方法十分獨特，叫人不禁為之叫絕。

　　牠們先用嘴咬住鯨身上的一個地方，然後身子向後一仰，於是，人的腦袋那麼大的一塊鯨肉就被牠們從鯨的身上剜了下來，動作之規範，力量之大，鯨肉大小之均勻，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在這群傢伙飽餐完揚長而去之後，死鯨的身體上會留下無數大小一致的洞，就像木匠為了裝螺絲而事先用木鑽在木板上面鑽好的一個一個的孔眼。

　　就在斯塔布在甲板上狂吃大嚼的時候，成千上萬的鯊魚在他下面的海裡也正在聚著餐，雙方都在幹著同一件高興的事情，但誰都沒有理會對方的存在。

　　在捕鯨船不遠萬里的捕鯨征程中，最最忠實地跟隨著他們的，就是眼下正在把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捕獲到的戰利品當做美餐的傢伙。

　　當然，這些鯊魚跟隨著捕鯨船，並不是為了給他們護航，而是為了毫不費力地享用捕鯨船的勞動成果，牠們時時刻刻地瞪著眼盯著船上的人，等待著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在捕鯨船同抹香鯨殊死相鬥的時候，牠們躲在一旁冷眼觀看，當在平常牠們自己也望而生畏的抹香鯨被捕鯨船弄得一命歸西之後，牠門便蜂擁而至了。

　　這些鯊魚們在海上幹著無數種同樣性質的類似於乞討者，更確切地說是海盜一樣的行徑，牠們追隨販賣奴隸的船隻不時得到死亡的奴隸的屍體，襲擊海濱浴場，讓游興大發的遊客命歸黃泉，等等等等，只有在幹這種卑劣的事情的時候，這些傢伙們才顯得那麼地神采飛揚，精力旺盛。

　　在人類的社會裡，你的周圍，我的周圍，不也是遊蕩著無數和這些鯊魚一樣的傢伙嗎？有的你感覺到了他的存在，有的你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不管你是否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都始終不變地瞪著飢餓的眼睛注視著你，等待著吃掉你的機會。

　　可斯塔布現在顯然並不理會鯊魚的存在，只是在抱怨廚師給他做的鯨排味道不對。

　　斯塔布把刀叉往盤子裡重重地一扔，彷彿扔著一支標槍。

　　「廚師，快過來！」斯塔布大聲招呼黑人廚師。

　　黑人老頭剛剛在暖和的艙鋪裡睡著，就被斯塔布叫醒了，顯得不太高興，但也沒有辦法。

　　黑人老頭有些一拐一瘸地從艙裡出來，撐著他的火鉗，走向斯塔布，在他不遠處停下來，低頭向斯塔布行禮，同時歪著頭，用好用的那隻耳朵對著斯塔布，等著他訓話。

　　「嗨，我說廚師，我給你說過可不止一次了吧，煮鯨排不能煮得太老了，要煮生一些，你看看你煮的。」

　　斯塔布用叉子舉起一塊血乎乎的東西給老廚師看了一下，又迅速地扔進嘴裡嚼了起來。

　　「煮得太爛了！」斯塔布接著說，「你去看看船舷下面，那些鯊魚是喜歡吃嫩生的，還是喜歡吃老得嚼不動的，去啊！」

　　斯塔布順手抓起一隻燈籠遞給老廚師：

　　「請你順便幫我給鯊魚們帶個話，就說我保證讓牠們吃夠，吃多少都行，但是別吵，別打架，別影響我吃我的鯨排，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老廚師一臉不高興地接過燈籠，一拐一瘸地走向船舷，把燈籠伸到船舷外面去照著海面，另一隻手則煞有介事地揮舞著他的那支大火鉗，俯在舷上，衝著下面的鯊魚嘮叨起來：

　　「我說下面的鯊魚夥計們，現在我來傳達斯塔布先生的命令，那就是你們要立刻停止那該死的吵鬧，因為斯塔布先生正在吃著和你們一樣的晚餐。

　　「瞧你們的嘴巴，吃得有多響，多麼讓人討厭呀！斯塔布先生說，只要你們靜下來，吃多少都沒有關係，就是吃得肚皮撐起來，一直塞到喉嚨口兒也沒事。」

　　就在廚子對鯊魚嘮叨的時候，斯塔布站到了他的後面，他重重地在廚子的肩膀上一拍，說話了：

　　「你怎麼這樣溫柔地對牠們講話，牠們可是罪犯呀，對牠們就得凶，就得惡狠狠地罵牠們，否則牠們怎麼能夠改過自新呢？」

　　廚子不高興地轉身想走：「那還是你和牠們來說吧！」

　　「那不行，你還得再說下去。」斯塔布攔住了廚子。

　　廚子無奈，只好接著說下去：

　　「親愛的夥計們，儘管貪心是你們的本性，儘管你們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這本性，但我還是勸你們能稍微地收斂一點，起碼別老用尾巴把我們的船撞得他媽的這樣響，你們知道，這他媽的有多煩人！

　　「可是，我也知道，你們根本不會改變你們那討厭的脾氣，否則你們就不是鯊魚了，否則你們就成了仙了，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現在成了仙的，也不見得就是好脾氣。

　　「嗨，我說你們，別這樣不講面子好不好，別打架，別搶人家嘴裡的東西！你們互相之間謙讓一些，讓小鯊魚也能吃到一點，啊，要知道，你們現在吃的可不是屬於你們自己的東西呀！」

　　斯塔布一直在旁邊聽著，現在讚揚道：「說得不錯，接著說下去。」

　　「可牠們是根本不會聽的呀，牠們現在正忙著裝滿牠們貪心的肚皮，再說下去也沒有用的。」

　　「是呀，我看也是，那麼乾脆隨牠們去吧，我還得吃我的晚餐呢！」

　　廚子聽了，尖聲對著鯊魚群叫起來：

　　「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吵吧，吃吧，早晚會把你們統統都撐死！」

　　「你有多大歲數了？」斯塔布一邊吃鯨排，一邊問廚子。

　　「這跟鯨排有什麼關係？」

　　「別爭辯，告訴我。」

　　「九十歲吧，他們都這樣說。」

　　「哈，快一百歲了，可還不知道怎麼煮鯨排，那麼，你出生在哪兒？」

　　「美國維吉尼亞的一隻渡船上。」

　　「我想你還是再投一次胎吧，好去學學怎樣才能把鯨排煮好些。」

　　那廚子轉身欲走。

　　「回來，你還沒有嘗嘗你做的鯨排呢！」

　　斯塔布用火鉗夾了一塊給老頭。

　　老頭用自己乾癟的嘴銜了一塊兒，有氣無力地巴嗒了一陣，喃喃地說：

　　「我還從沒有吃到過這麼好的鯨排呢！」

　　「廚子，我再問你，你信教嗎？」

　　「上過一次教堂。」

　　「上過一次也算信教？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你死後要去哪兒呀？」

　　「我不用為這個操心，到時候自然會有仙人來接我走。」

　　「接你去哪兒呢？」

　　「上邊。」廚子一本正經地用火鉗指著天上。

　　「那麼是桅頂樓嘍，那上面可是好冷呀。」斯塔布打趣道。

　　「我說的可不是那裡。」

　　「我明白，你是說你會從那兒爬到天堂裡去，對不對？」

　　「我想是的吧。」

　　「可是……」斯塔布的話題又回到了鯨排上，「你連鯨排都做不好，還想上天堂？你記住，下次一定要按我教你的辦法做，另外，明天切大鯨時，你要守在一邊，把鯨鰭的尖兒挑出來，留著醃菜吃，還有，明早我要吃炸魚球，明晚我要吃炸鯨片兒，聽清楚沒有？要是聽清楚了，就給我鞠一躬，走吧。」

　　廚子終於被斯塔布放了。

　　他一邊回自己的吊鋪上去，一邊怨氣十足地小聲說著：

　　「他簡直比鯊魚還鯊魚，乞求上帝呀，別讓他再吃鯨了，還是讓大鯨把他吃了吧！」

六十五　嗜鯨以生的人們

　　在自然界中，包括人在內的動物們為了生存展開了各種廝殺。

　　既然是廝殺，一定是很殘酷的。

　　捕鯨可以算是最殘忍的一種了。

　　雖然，捕鯨者沒有用自己的利爪和牙齒去撕咬對方，但是他們的行徑，卻實在野蠻。

　　你會越來越體會到這一點。

　　就像斯塔布那樣，藉著抹香鯨的油放出的光而大吃抹香鯨的肉。

　　人類之所以對動物如此的野蠻，來自於他們對這些動物的欲望。

　　事實上，鯨魚確實渾身是寶，這一點，早在幾百年以前，人們就已經清楚了。

　　首先是牠的油，如果煉得好的話，簡直比上好的葡萄酒還要珍貴。

　　所以，最深知鯨魚的好處的愛斯基摩人提倡嬰兒要食用鯨油，他們認為：在所有的油料之中，鯨油是最富有營養價值的一種。

　　甚至，煉油後剩下的油渣兒都是好東西。

　　它們顏色棕黃，又很脆，特別像荷蘭主婦做的煎油餅，讓人看著很有食欲。

　　在捕鯨的歷史上，有過油渣兒救命的故事。

　　很久以前，就有這麼一件事兒，一隻英國的捕鯨船由於意外的原因被阻在了格陵蘭。

　　那是一件無法想像的事情。

　　按正常的頭腦去想：一切都會結束，首先是他們這些人的生命。

　　整整好幾個月，那群人沒有任何食物，只是靠別的捕鯨船榨完油後扔在海岸上，並且已經長了毛的碎油餅維持了生命，直到獲救。

　　但是，同鯨肉比起來，我們在上面所稱道的鯨油和油渣兒就算不了什麼了。

　　三百年以前，以鯨肉為美食簡直是一種時尚（當然是指好的部位的好的鯨肉），是榮耀和地位的象徵。

　　比如說露脊鯨的舌頭吧，在法國價錢賣得就很高，高得讓人咋舌，一般人是不敢問津的。

　　曾經有一個宮裡的廚子，發明了一種蘸著吃烤鯨用的醬油，就得到了亨利八世的重重獎賞。

　　發明吃鯨的調味料也能得賞，這就足以見得宮裡對食鯨的喜好程度。

　　在那個年代，如果國王賞給了誰一頭小鯨，那簡直是莫大的榮耀。

　　蘇格蘭著名的丹非莫林修道院就享受過這種榮耀。

　　但是現在進入文明社會之後，除了偶爾之外，人們對鯨肉沒有這麼大的興趣了。

　　就算是在你的面前擺上一大溜兒，你也不會動心。

　　為什麼呢？

　　因為現在人們覺得那東西太油膩了，比黃油還要膩若干倍，所以無法接受了。

　　只是，有時候還偶爾和其他的東西摻在一起吃，多半兒是為了新鮮。

　　但是鯨的有些部位現在人們依舊把它們當做美食，比如說小抹香鯨的腦髓，現在依然是上好的菜餚，味道有些和小牛的腦子差不多。

　　囊中羞澀的人對鯨腦還是望而止步，只有那些花花公子們在這美味面前慷慨解囊。

　　這樣也好，這鯨腦對於這些腰纏萬貫但大腦遲鈍的傢伙來說，應該有些好處，可以給他們補補腦子，讓他們稍稍地聰明一點點兒。

　　善良的沒有出過海和鯨魚鬥爭和死亡鬥爭的人，是不會像斯塔布那樣殘忍的。

　　他們在胸前劃著十字，一邊譴責同類的這種行為，一邊乞求上帝饒恕他們。

　　可你不可能從人類的殘忍的本性之中掙脫出來，而成為一個在動物的眼裡沒有血債的「好人」。

　　你在吃著牛排的時候沒有想到過牛的悲哀，可你連吃牛排的刀子都是用牛骨做柄的。

　　你在吃肥鵝時沒有想到過鵝的悲哀，可你在吃完鵝之後，用於剔牙的正是這鵝的羽毛。

　　我這樣說你可不要自責，就是「禁止虐待雄鵝協會」也不過是在一個多月以前才通過一個決議，推薦使用鋼筆替代鵝翎寫字，而且現在，他們自己還沒有實行。

　　別害怕，朋友，將來見上帝的時候，比你罪重的人多得很吶！

六十六　可惡的不勞而獲的鯊魚

　　對於捕鯨船來講，每一次的捕鯨過程實際上又是由兩個階段組成的，即捕獲階段和處理加工階段。

　　捕獲階段過去之後，一般說來是不會馬上進入處理加工階段的，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了，根本沒有體力接著幹下一件事。

　　而處理加工則需要所有的人一齊上陣，而且同樣要費盡力氣的。

　　通常是大家先把那死鯨從捕獲的地方拖回到船邊來，牢牢地同船一起綁好。

　　否則的話，死鯨很可能讓風浪吹走或者讓其他的什麼動物拖走。

　　之後，除了值班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艙裡大睡，因為明天還有更重的活兒要幹。

　　在天亮之前，船尾上總要留人值夜。

　　通常，是四人一班，每班一個鐘頭，由大夥兒輪流著來值。

　　值夜時碰到最多的事情，恐怕就算是鯊魚群集體來吃死鯨了。

　　沒有鯊魚圍食死鯨的時候幾乎沒有。

　　但在一般情況下，鯊魚的數量並不是很多，可以隨牠們去吃，至多找個捕鯨鏟伸進水裡，狠狠地攪和一通兒，嚇走大多數也就完了。

　　可是這種辦法有的時候也根本行不通。

　　比如說在太平洋附近的赤道上，如果把一隻死鯨放上六個小時的話，那麼到了天亮，這死鯨充其量只會剩下一個龐大的骨架而已。

　　至於其他所有的東西，早已進了難以計數的大鯊魚的腹中。

　　在鯊魚吃死鯨的過程當中，任憑你如何恐嚇，也不會有任何效果。

　　這一次，斯塔布他們就遇上了類似的事情。

　　當斯塔布吃完他的鯨排，心滿意足地來到甲板上值夜時，正碰上魁魁格和另一個水手也在。

　　他們的到來使下面的鯊魚群受到了驚動，也使斯塔布他們吃驚匪淺。

　　「他媽的怎麼會這麼多？」

　　魁魁格罵著，一邊放下兩隻梯子，又找過兩隻燈籠，順著梯子放下去，照亮水面。

　　之後，魁魁格便開始用捕鯨鏟狠狠地向一隻又一隻的鯊魚戳去。

　　對於鯊魚來講，魁魁格和他的夥伴用捕鯨鏟的攻擊無疑是致命的。

　　因為他們的目標正是這些鯊魚的腦殼。

　　不過，由於鯊魚受攻擊之後開始橫衝直撞，魁魁格他們的攻擊也開始沒頭沒腦起來。

　　這樣一來，鯊魚群更亂了。

　　被擊中腦殼的浮在水面上，被鏟開肚子的則把剛剛吃進去的鯨肉和牠們自己的腸子丟得到處都是。

　　鯊魚們被魁魁格他們鏟得像一群瘋狗一樣。

　　牠們開始內訌起來，互相咬著，甚至自己咬自己，直弄得海面上屍橫遍野，杯盤狼藉。

　　於是魁魁格他們拖了幾隻上來，想剝掉牠們的皮。

　　當魁魁格正要把一隻死鯊魚的嘴合上的時候，那死鬼的嘴巴竟鬼使神差地咬了一下，險些咬掉了魁魁格的手。

　　魁魁格更惱了，他恨恨地剝著鯊魚的皮，嘴裡還不住地罵著：

　　「我可不管你是從哪兒來的，從天神那兒還是從地神那兒，我只管殺你，殺給創造你的那個惡魔看！」

六十七　分割勝利品

　　天亮了。

　　「裴廓德號」今天要宰那隻剛剛捕獲到的抹香鯨了。

　　這天正好是一個星期天，正是基督教裡的安息日。

　　可是，「裴廓德號」的每一個水手都成了屠夫。

　　這裡所說的「宰」，實際上就是把鯨身上有用的東西，也就是鯨油割下來。

　　這可是極繁瑣極要技術的一種工作，簡直會讓外行人看得眼花繚亂。

　　斯達巴克和斯塔布站在船舷邊的小掛梯上，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把長長的鏟子。

　　他們先在鯨身上靠近兩鰭的上方鏟出兩個洞來。

　　之後，再在這兩個洞的周圍用鏟子鏟出半圓的一圈兒小溝兒，再把從船上順下來的鉤子鉤在洞上。

　　鉤牢之後，他們向船上打個招呼，船上的水手們就開始使勁了。

　　水手們密密麻麻地擠在絞車旁，一邊喊著號子，一邊開始用力。

　　絞車是通過一條結實得不能再結實的繩子，穿過下桅頂上一大串兒的滑輪而和鉤鯨魚的鉤子連在一起的。

　　水手們用力地絞著。

　　每用一下力，船身便猛地顫動一下。

　　過了一會兒之後，船身已經很大程度地傾向於大鯨那一邊了。

　　這說明，繩子和鉤子給鯨的拉力已經足夠的大了。

　　終於，一陣急促的「嘶啦啦」的巨響，船從大鯨身上撕下了第一塊鯨脂。

　　同時船猛烈地向後一仰，幾乎翻了過去，跟大鯨分開了。

　　船這樣分割鯨脂的辦法，有點和鯊魚吃大鯨肉的辦法差不多。

　　就這樣，全船的人密切配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過程，就像剝橘子皮一樣，從大鯨身上一大塊又一大塊地往下割著鯨脂。

　　當整個一條大鯨幾乎要被剝光的時候，大鯨的身子已經被吊得頂部快和主桅樓挨到一起了。

　　被剝光的大鯨渾身淌著血，在人們的頭頂晃來晃去，每一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躲閃著牠，生怕讓這大白傢伙撞上，撞到海裡去。

　　被割下的鯨脂源源不斷地送進煉油房。

　　煉油房裡也開始熱鬧起來。

　　除了偶爾有人嚷一聲，罵一句之外，每一個人都在忙個不停。

六十八　神祕的服裝

　　現在，我有一個數字可以讓你充分地想一想，鯨魚這東西究竟有多大。

　　我們這次從這隻抹香鯨上割下的油脂，估計可以煉出一百桶左右的鯨油。

　　而你要知道，僅僅是十桶就可以湊成一噸，也就是說，我們從這隻抹香鯨上割下的油脂總共可以煉出大約十噸重左右的鯨油。

　　而這還不是這隻抹香鯨的全部油脂。

　　充其量，我們只煉出了應該煉出的總量的四分之三，至於剩下的四分之一，則是由於我們技術的緣故，被白白地浪費掉了。

　　所以，這隻抹香鯨的鯨脂中所含的全部油量應該是十四噸左右。

　　想一想，如果把這十四噸鯨油倒在陸地上的話，那將是一個什麼樣的感覺。

　　簡直可以形成一個小湖泊。

　　現在你再來想像一下鯨魚大到什麼程度，應該是容易一些了吧？

　　你在聽我說完我們從大鯨身上割鯨脂的方法之後，會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那就是：

　　在割鯨脂之前為什麼不先把鯨皮割下來呢？就像宰牛時先把牛皮剝下來一樣。

　　你問對了。

　　別看這個問題問起來簡單，回答起來可是不大容易。

　　鯨的皮到底是什麼？在哪兒？和鯨脂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兒？

　　這些問題非常值得探討，我就曾與許多的捕鯨人和學者反覆地討論甚至爭辯過。

　　現在的結論是這樣的：鯨脂就是鯨脂，和鯨皮沒有必然的關聯，就跟豬的體內的板油一樣，只不過是均勻地包滿了鯨的全身。

　　鯨脂很硬很結實還很有彈性，紋路很緊，大概有一英呎左右厚，有的甚至能達到一英呎半。

　　既然鯨脂不是鯨皮，那鯨皮在哪兒？

　　我可以先讓你們猜一猜，你們所想像的鯨皮有多厚？

　　通常的結果你們會說它至少有幾英吋厚。

　　你們大錯特錯了。

　　不是你們缺乏邏輯能力，而是從鯨的解剖學上看，鯨皮是因為不和鯨的巨大相匹配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東西。

　　在鯨剛剛被射殺至死，身體還沒有受到損害的時候，你如果有機會，可以試著用手在牠的表面上抓一抓。

　　也許，可以抓下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

　　這東西像一層透明的綢子，非常柔軟，可以晾乾。

　　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就是鯨的皮！

　　你也許絕對不會相信，怎麼會呢？那麼一個龐然大物，牠的皮會比嬰兒的皮膚還稚嫩。

　　但這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關於鯨的外表，還有好幾樣讓人驚奇的所在。

　　其一，是牠的身上全都密布著無數的線條。

　　這些線條非常的精美，有很多可以組成有規則的圖形，讓人想到是不是什麼象形文字。

　　更令人歎奇的是，這些圖形就像是刻在鯨的身上一樣。

　　鯨身上的圖形可以和密西西比斷崖上的象形文字、金字塔的四壁上的象形文字、新英格蘭沿海的岩石上的石痕一起，相提並論了。

　　其二，由於鯨的全身都裹著這層厚厚的鯨脂，就好像是裹著一層天然的合身的絨毯，或者說是穿著一件毛大衣。

　　正是有了這層東西，鯨魚們才在各種各樣的環境條件下生活自如。

　　要知道，鯨魚和我們人類一樣，是哺乳動物，牠有血還有肺，牠要時時地保持自己的體溫不變，否則血一凍結，牠也就完了。

　　但鯨即使是在北極，在人一掉下去馬上就會僵死的北極，牠的血也同樣是熱的。

　　有人做過實驗，鯨在這種情況下的血比赤道附近黑人的血還要熱。

　　所以我們應該由衷地讚美這龐然大物，讚美牠在各種環境下生存的能力。

　　除了人的野蠻之外，牠也許不怕一切。

六十九　為大鯨送葬

　　巨大的抹香鯨終於被我們割得乾乾淨淨了。

　　牠原本黝黑油亮的軀體現在卻讓我們弄得一片雪白。

　　牠現在非常像是一座漢白玉雕成的墳墓，坐落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

　　同牠的生命沒有完結的時候相比，牠的身軀依然那麼巨大，不見絲毫的萎縮。

　　我們同牠朝夕相處了幾乎是整整一晝夜，一直以牠為中心忙碌著。

　　牠在這一晝夜裡，成了整個「裴廓德號」的頭號主角。

　　而現在，我們要為牠送葬了。

　　錨鏈「嘩啦嘩啦」地響著，被提了上來，「裴廓德號」和抹香鯨靜靜地分離了。

　　白色的巨大的抹香鯨的骨架開始緩緩地向船後漂去，越漂越遠。

　　除了亞哈船長和不能離開的人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到甲板上來了。

　　他們為這隻抹香鯨送葬。

　　多麼虛偽的人們！他們殘酷地殺死了牠，割解了牠，又一聲不響地可憐著牠還因牠而內疚。

　　他們在胸前劃著十字為牠送葬。

　　還能再祝牠什麼呢？安息麼？

　　牠來自海洋，又歸於海洋了。

　　可即使這樣牠也無法得到安息。

　　因為雖然遭受了人類的蹂躪，可牠的厄運還遠沒有結束。

　　鯊魚群和鳥群現在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裴廓德號」留給牠們的午餐了，也許，只有牠們，才是大抹香鯨最後的送葬者。

　　鯊魚群殺氣騰騰地衝上去。

　　海水被牠們激得浪花飛濺。

　　鳥群在上空盤旋著，一次一次地向下俯衝，有的甚至就蹲伏在白色的軀體之上。

　　又一個熱鬧甚至是激烈的場面，只不過不是弱肉強食，而是強肉弱食。

　　同人類比起來，這些鯊魚和鳥們更加卑劣。

　　在人們無情地追殺著抹香鯨的時候，作為同是動物而不是人的牠們，卻在一邊冷眼觀景，等到人們為抹香鯨敲響了喪鐘之後，牠們蜂擁而至，興高采烈地來喝抹香鯨的喪酒，甚至，為喝酒不均而互相爭鬥個不停。

　　可這些無情無意的傢伙們會說：

　　在沒有人瞎摻和的海洋上，鯨們在屠殺我們的時候，是更無情的呀！

　　人類、鯨類、鯊魚和鳥，以無情做武器征戰著。

　　在以無情的程度作為勝利的砝碼時，人占了絕對優勢。

　　也許只有莫比．迪克不服。

　　在海上航行或謀生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講些迷信，捕鯨者也不會例外。

　　在那隻抹香鯨活著的時候，捕鯨者並不懼怕牠，不僅如此，還要想盡辦法弄死牠。

　　可牠死了之後，人們面對著牠漂得越來越遠的白色的屍體，反而怕起牠的冤魂來。

　　漂在海面上的屍體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白鬼。

　　水手小心地記下「裴廓德號」製造這起慘案的地點，這樣，當他們在很多年以後還有可能來這裡的時候，千萬要避開這地點，更要避開可能仍在這一帶游沒的白鬼，也許這白鬼能讓他們檣傾楫摧。

　　他們僅僅是信鬼嗎？

　　如果他們不製造這冤魂，不就少了一個讓他們心驚膽顫的鬼麼？

七十　獅身人面像

　　忘了告訴你，我們不光把那隻抹香鯨的鯨脂割了個精光，而且還砍下了牠的腦袋。

　　你要知道，抹香鯨可是沒有一個恰當的可以稱之為「脖子」的地方的。

　　不僅如此，在我們通常叫做「脖子」的地方，正是牠全身最粗的地方。

　　所以，要把一隻抹香鯨的脖子割下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有很多水手誇耀自己割鯨頭的本領。

　　斯塔布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誇下海口，說自己只消用十分鐘就可以俐俐落落地把這事兒幹完。

　　斯塔布開始了他的工作。

　　他就像是一個外科醫生，拿著鯨鏟，對漂在濁水中並且不停地隨水滾動的龐然大物實施手術。

　　他面對著離自己有十來英呎遠的大鯨，在頭和脊柱之間準確地找到了自己要下手的位置。

　　他揮動鯨鏟鏟了幾英呎厚的一圈兒，要知道，這一切都是在很不順手的情況下進行的。

　　不出十分鐘，大鯨的頭被斯塔布砍了下來。

　　水手們把被砍下的大鯨頭拖在了船尾，用一條大纜繩把它綁住。

　　這要等以後再慢慢地處理。

　　因為是一隻非常大的鯨，所以就不可能把牠拖到甲板上來了。

　　先不說有沒有地方來放牠，並且也沒有辦法把牠弄到船上來。

　　要知道大鯨的頭幾乎要占牠整個身子的三分之一呢！

　　在這種情況下，吊車根本起不了作用，就像用珠寶店裡面稱金銀的秤去稱一頭乳牛一樣，一點兒也不可能。

　　那隻大腦袋就這樣被拖在船後，有一半兒露出了水面，血淋淋的。

　　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大夥兒都回艙了，或者吃飯，或者休息。

　　船頭樓裡傳來了笑聲。

　　又過了一會兒，甲板上安靜了起來。

　　這時，亞哈船長從自己的艙裡走到甲板上來了。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轉了幾趟。

　　他看見了拖在船尾的東西。

　　亞哈船長看了一會兒，彎腰從甲板上撿起了斯塔布的鯨鏟，對著那隻血肉淋漓的頭狠勁戳了幾下。

　　之後，他把鯨鏟收回來，當做拐杖拄在腋下，不聲不響地站在船尾，看著那東西。

　　亞哈船長說話了。

　　「你這個精怪，你怎麼不說話？」

　　亞哈船長自言自語地對著那個頭。

　　「在這深不見底兒的海洋裡，數你最有發言權了。來跟我說說話吧。」

　　亞哈船長奉承著鯨頭。

　　「這海洋風雲變幻，多少船隊折楫沉沙，永遠地腐朽在裡面，這海底裡堆積著多少人的白骨，埋葬了多少人的雄心壯志呀！

　　「可這兒卻是你的家，你的樂園，你比任何人任何同類都更了解大海，更熱愛大海。

　　「世事變幻，你就是這大海上所發生的一切的一切的見證啊。

　　「災難中，相愛至深的戀人緊緊擁抱著，從燃燒的船上跳向大海；陰謀中，被謀殺的人被靜悄悄地扔進大海；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寧可葬身魚腹；卑鄙的小人，看著在死亡中掙扎的生命卻見死不救！

　　「一切的一切，只有你看得最最真切呀！」

　　亞哈船長由衷地讚歎著。

七十一　倒楣的兆頭

　　就在亞哈船長對著抹香鯨頭沉思默想的時候，從主桅頂上傳來了瞭望水手的大聲的喊叫。

　　「有船啦！」

　　「呃，是嗎？」亞哈船長從沉思之中轉回來，「在什麼地方？」

　　「在右前方三個方位的地方，船長先生。」桅上回答。

　　「快，靠上去。」

　　亞哈船長不由地湧上一陣喜悅，他一邊下令一邊向船頭走去。

　　「這倒是一件好事兒。」亞哈船長興高采烈地叫著。

　　有船駛來的消息使全船都為之精神一振。

　　亞哈船長從望遠鏡裡看到了那隻陌生的船。

　　他看到了它的小艇和桅頂上的水手，斷定和自己一樣也是一條捕鯨船。

　　但那船不知看沒看見他們，沒有停下等他們靠過去，而是好像要駛到別的地方去。

　　「快，打信號，看能不能連繫上。」亞哈船長下令。

　　為了便於海上連繫，美國的捕鯨船各自都有自己的私人信號，而且都是公開的，所有船長都有一本信號冊，就像是海軍一樣。

　　終於，那條船回答了「裴廓德號」的信號，連繫上了。

　　那條船直駛向「裴廓德號」，在不遠的地方停住了。

　　那條船上放下一條小艇。

　　小艇直駛到「裴廓德號」的舷下。

　　但是，它的船長曼休先生卻沒有沿著「裴廓德號」放下的軟梯爬上來。

　　原來，他們的船也是從南塔克特出發的一隻美國捕鯨船，叫「一路平安號」。

　　前兩天，他們船上的水手染上了一種流行的病症。

　　曼休船長是怕傳染給自己的同行，雖然他和同他一起來的水手們都沒有被感染上。

　　於是，亞哈船長和曼休船長就這樣很別扭地隔著好幾碼遠交談起來。

　　由於大船和小艇要在風浪之中保持平行，所以談話是很費勁的，不免斷斷續續。

　　但是，也能勉強聽明白。

　　就在兩位船長隔船談話的時候，斯塔布正在打量著同曼休船長一起來的一個水手。

　　那水手很有特點，他年紀輕，身材短，一頭黃髮，滿臉雀斑，眼窩深陷，好像是有點兒神經錯亂的樣子，讓人一見就永遠忘不掉。

　　「就是他，就是這個人。」

　　斯塔布看著這張怪異的臉，突然想起自己曾聽人講起過有關這個人的故事。

　　這個人是在一個神教的環境之中長大的，而且即使在那個類似於精神失常的神教中也是有名的神人，這足見他的瘋魔程度。

　　前不久，他突發奇想，裝扮成一個持重的普通人，在南塔克特應徵登上了「一路平安號」，給現在正和亞哈船長說話的曼休船長做起了替補船員。

　　最初還算平靜。

　　可是等船到了遠海，這傢伙就開始展現出了他邪魔的本來面目。

　　他聲稱自己是天使長，是五大洋的代理監督，是來拯救海洋的。

　　在發表了宣言之後，這傢伙便開始了他的種種不可思議的錯亂行為。

　　他晝夜不睡覺，胡說八道，裝神弄鬼兒，甚至要船長跳到海裡去。

　　這樣一來，船上的一般船員就開始怕他，把他當做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並且這傢伙越來越不像話，簡直不把船長和大副、二副放在眼裡。

　　船長對這傢伙厭惡極了，放出風來，等船靠第一個岸就打發他滾蛋。

　　這下可不得了，幾乎「一路平安號」所有的水手都跑到船長那兒去。

　　他們對船長說，如果船長讓那傢伙走人的話，他們也都不幹了。

　　船長屈服了。

　　這下兒，那傢伙更猖狂了。

　　流行病發生之後，那傢伙竟聲稱這場瘟疫操縱在他的手裡，什麼時候結束要看他的心情如何。

　　這一來，水手們對這傢伙更是懼怕三分，有的甚至大獻殷勤。

　　就在斯塔布琢磨著那傢伙的時候，兩位船長的談話也在進行。

　　「上來吧，朋友，我可不怕你們的流行病。」

　　亞哈船長誠摯地邀請著曼休船長。

　　曼休船長還沒有說話，那傢伙，現在告訴你他叫加伯利，卻跳了起來。

　　「那病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你想一想，寒熱症呀，讓人全身都發黃，你們可得小心呀，不要讓這病症也傳到你們的船上啊！」加伯利嚷嚷著。

　　「加伯利，請不要打擾我們的談話。」曼休船長對加伯利說。

　　亞哈船長很討厭這傢伙，不理他，接著和曼休船長談別的事情。

　　「嗨，朋友，你們見到過白鯨嗎？」還沒等曼休船長答話，加伯利就又湊了過來，「你們可不要惹那白鯨，千萬惹不得，當心牠把你們的船撞個粉碎，當心牠把你們都吞到肚裡去，當心！」

　　「加伯利。」

　　曼休船長阻止著那瘋子說這些捕鯨人最忌諱的話。

　　一陣浪頭打來，兩邊的談話被阻止了。

　　關於白鯨莫比．迪克的傳說，在捕鯨船隊中已經相當大程度地流傳開來了。

　　「一路平安號」的船員們早已聽說到了。

　　不僅如此，還親身嘗到了牠的厲害。

　　在這些關於白鯨莫比．迪克的傳說之中，莫比．迪克這個在亞哈船長看來的壞蛋，被描繪得巨大無比，威力無窮，無惡不作，無人能擒。

　　隨著相互之間的傳告，無形中，牠的威力又被誇張了若干倍，以至於捕鯨船和水手一聽到莫比．迪克的名字，就不知不覺地感到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甚至是聽而生畏，更別說去捉牠了。

　　加伯利利用了莫比．迪克給船員們帶來的畏懼心理，開始裝神弄鬼兒。

　　他告訴船長，這隻白鯨是神的化身，千萬不能向牠進攻，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冤家路窄，一年多以後，「一路平安號」遭遇了莫比．迪克。

　　大副曼賽爾自告奮勇地帶了五個水手去追殺牠。

　　這五個水手都是他好不容易才說服的。

　　船長很願意讓他們去殺死那傢伙，好狠狠地打擊一下加伯利。

　　曼塞爾他們在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以後，好容易扎上了莫比．迪克一槍。

　　加伯利爬到主桅頂上，大喊大叫。

　　他說曼賽爾他們如果再不回來的話，有知的天神就要報應他們。

　　這時大副曼塞爾正站在船頭。

　　他鼓足勁頭，準備再投第二槍。

　　突然，一個巨大的白影從水裡一躍而出，小山一樣的尾巴迅速甩動著。

　　大副還沒有回過神來，已經被大尾巴甩向半空。

　　大副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線，落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

　　水手門沒魂似地逃回來。

　　曼塞爾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於是，「一路平安號」對莫比．迪克的恐懼到了極點。

　　加伯利的神威也就登峰造極了。

　　曼休船長他們的遭遇使亞哈船長頗感興趣。

　　他不住地問著曼休船長關於莫比．迪克的事兒。

　　「怎麼，你們要追捕這傢伙嗎！」曼休船長吃驚地問。

　　「那當然。」亞哈船長回答。

　　亞哈船長的話音還沒有完，加伯利就跳起來。

　　「你們找死呀，想一想我們的曼塞爾大副，他可就死在這下面。」

　　他指著海面。

　　亞哈船長不想理這傢伙，對曼休船長說起了別的。

　　「我記起來我們有一封信要給你們船，好像就是給曼塞爾先生的。」

　　「快，斯達巴克，快去拿來。」亞哈船長叫著大副。

　　曼休船長長長地嘆一聲。

　　「可憐的曼塞爾，他的老婆還在等他回去呢。」

　　從「裴廓德號」傳過去的信正好落到加伯利身邊。

　　他撿起來，像是信燙了他的手似的，不假思索地又給扔回到「裴廓德號」上來。

　　信正好又落回亞哈船長的腳邊。

　　「還是你留著吧，反正你很快就要見到曼塞爾那死鬼了，我們可不去找他！」

　　加伯利說完，慫恿著他們船上的水手，拼命似地划開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了亞哈船長的心頭。

七十二　魁魁格的冒險

　　和「一路平安號」的不愉快的交往過去了。

　　現在，「裴廓德號」上的人們可是真的沉靜了下來。

　　大多數人都用沉睡來打消疲勞。

　　趁著他們都在熟睡，我要給你們講一講魁魁格，講一講他的艱難和因為艱難而顯示出的偉大。

　　大家早就知道，割鯨脂的時候，是先用鏟子在大鯨的身上鏟一個洞，然後把鉤子牢牢地掛在這洞上，靠大船上的絞車把鯨脂一塊一塊地拽下來。

　　可那笨重的鉤子是不會自動地鉤住那割開的洞口的，需要有人去掛。

　　這個艱險的任務屬於魁魁格，這是他作為標槍手的一項職責。

　　魁魁格穿著一件襯衫和一雙短襪，這是一身蘇格蘭人的服裝，顯得精神抖擻。

　　魁魁格沿著陡峭的舷梯，從大船上下到了大鯨的近旁。

　　魁魁格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掛鉤兒的工作，他的身子只有一半兒在鯨背上。

　　剩下的一半兒浸在海水裡。

　　那隻死鯨在海面上並不是一動不動的，而是不住地轉來轉去，就像是水車的踏板一樣。

　　這樣一來，魁魁格簡直就像是一個雜技演員踩著一隻大球玩耍一樣。

　　可魁魁格沒有半點兒玩耍的意思，雖然很滑稽，但卻十分危險。

　　為了盡可能地保護他，為他分擔些危險，我用一條繩子，一頭繫在魁魁格腰間的帆布帶上，一頭就繫在我腰間的帆布帶上。

　　由於這樣做酷像耍猴人拴猴的做法，所以，我們管這繩子叫「猴索」。

　　這樣一來，我和魁魁格成了一條繩上的兩個蚱蜢，命運完全地聯在一起了。

　　我們榮辱與共，成了一對名副其實的難兄難弟。

　　萬一魁魁格不幸落水而且再也浮不上來的話，我是斷不能把自己腰間的繩索割斷，讓他一個人去見上帝的。

　　那樣的話，我將在所有的捕鯨船上都找不到一塊立足之地，因為我將是一個膽小鬼，是一個出賣朋友的人和其他種種的小人。

　　我唯一可以選擇的是跳下十英呎高的船舷，被他拖著，和他一起沉下去。

　　我們會一直沉到海底，沉到鯨魚們睡覺的地方，驚醒熟睡的鯨魚，讓牠們把我們吃掉。

　　但這樣我可以以一死成就我的名節。

　　我一邊小心地照料著魁魁格，一邊想著種種和我們現在的境地相同的事。

　　現在這樣子就像是兩個人合股開了一個公司，要好都好，要完都完。

　　就像是你把錢全部存在銀行裡，一旦銀行倒閉，你的錢也就完了。

　　就像你在藥鋪裡買藥，你的生命完全寄託在藥鋪老板身上，如果他不正常，或者蓄意在藥裡下了毒，那麼你便會一命嗚呼了。

　　這樣想來，人生處處如此，甚至人生本身亦如此。

　　其實，魁魁格的危險不僅僅是從不斷翻滾和搖晃的鯨身上掉下去，還有同樣可怕的一種，那就是來自於海裡的鯊魚的危險。

　　雖然昨晚魁魁格已經猛烈地對鯊魚進行了一次屠殺，但從現在看來，不僅沒有產生絲毫的阻止作用，反而使這群傢伙更加來勁兒了。

　　這些傢伙們像一群出了巢的蜜蜂一樣，動力十足，把渾身淌血的大鯨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魁魁格就置身於這群鯊魚之中。

　　他不得不用腳把靠近自己的鯊魚一一踢開，這場面看起來十分的驚險。

　　好在鯊魚們正在一心一意心急火燎地撕扯大鯨，才沒有計較魁魁格對牠們的虐待。

　　我緊張地注視著魁魁格，不時地拽一拽拴在他腰間的猴索，提醒他不要太靠下方。

　　塔斯蒂哥和大個子現在也正站在大船邊的一隻吊梯上，用鯨鏟狠狠地戳著他們能搆到的鯊魚，用武力提醒牠們不要靠近魁魁格。

　　然而，有好幾次，我看到他們鋒利的大鏟幾乎戳到了魁魁格的腿上。

　　上天保佑魁魁格吧！

　　謝天謝地，現在魁魁格總算做完了他的活兒。

　　他渾身向下淌著鯨血和海水的混合液，筋疲力盡地翻進船舷。

　　他的嘴唇已經發青了，哆哩哆嗦地抖個不停。

　　按捕鯨船的規矩，茶房趕緊上來，遞給魁魁格一杯暖身的東西喝。

　　天知道滿臉心疼和關切的茶房遞給了他什麼，竟是一杯半冷不熱的薑湯。

　　「怎麼，是薑湯，你是讓我喝這東西嗎？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東西有個屁用？」魁魁格惱怒地質問茶房。

　　「喝這東西比喝酒更好，因為……」茶房爭辯道。

　　「見你的鬼吧！」魁魁格更氣了。

　　正在這時，斯達巴克走過來。

　　「嗨，大副先生。」魁魁格叫住斯達巴克，「怎麼，船上是禁酒了嗎？要不，茶房怎麼會讓我喝這個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是不是想毒死我這個剛從上帝那兒回來的人？」

　　斯達巴克拿過杯子，聞了聞。

　　「茶房，你怎麼能給魁魁格喝這東西？」他問茶房。

　　「是呀，怎麼會呢？你知道他現在最需要什麼，除非你想讓他不得好死！」斯塔布也走過來大聲幫腔。

　　「好了，不要再說了，快到我的艙裡去，我的艙裡有酒，魁魁格要喝什麼，就給他拿什麼。」斯達巴克說。

　　斯塔布一下就回來了。

　　他的一隻手裡拎著一瓶烈酒，另一隻手裡則拿著一大盒茶葉。

　　他一邊把烈酒交給魁魁格，一邊把另一隻手裡的茶葉盒兒扔到海裡去了。

　　「鬼才知道我們要這東西有什麼用。」

七十三　惹人討厭的費拉達

　　我們的「裴廓德號」離開了和「一路平安號」相會的海域。

　　我們拖著抹香鯨的大頭，繼續向前駛去。

　　重新啟錨開航的第二天，我們開始在海上發現片片黃色的小魚群來。

　　這表明這一帶有露脊鯨在活動，這是我們所沒有預料到的。

　　但是我們根本就不愛理這種露脊鯨，更不願費力氣去抓牠們。

　　在捕鯨人的眼裡，這東西幾乎沒有什麼用處，於是大夥都管牠叫「窩囊廢」。

　　在捕到抹香鯨之前，我們已看到了好多「窩囊廢」，但我們都沒有理會牠們。

　　可現在亞哈船長突然地傳下話來，要我們今天務必要捕一隻露脊鯨。

　　這太好辦了，隨便向四周一望，就可以見到那些「窩囊廢」的蹤影。

　　這不，一個傢伙正在那邊噴水呢。

　　於是，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就放下小艇去追趕了。

　　漸漸地，他們划得幾乎不能被看見了。

　　可這用不著擔心，抓露脊鯨這種窩囊廢，絲毫不用那麼擔心。

　　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花多大力氣，得多大收獲。

　　露脊鯨這東西沒有多大用處，所以抓起來也不費什麼大力氣。

　　果然，只過了一小會兒，主桅頂上的水手就告訴下面，斯塔布他們已經把那隻露脊鯨扎死了。

　　不出所料。又過了一會兒，就見著斯塔布他們的小艇拖著露脊鯨回來了。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坐在往回划的小艇上，一邊划著槳，一邊聊著天兒。

　　「真是搞不明白，亞哈老頭兒非要提這麼個討厭的東西幹什麼？」斯塔布問。

　　「幹什麼？你難道沒聽說過？當你抓住並殺死一隻抹香鯨之後，要想保佑平安，讓你的船不翻的話，就得在左舷掛上一隻露脊鯨的頭，和右舷的抹香鯨頭相對應，這樣才會如自己的願。」弗拉斯克解釋說。

　　「這是什麼道理？」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也只是聽那個自稱會法術的費達拉說的。」

　　「去他媽的吧，那傢伙準是在裝神弄鬼兒胡說八道，看他那樣，簡直就是個魔怪，說不定哪天我把他弄到大船下面來，讓他嘗嘗咱們這滋味兒。」

　　「是呀，看他那樣子就怪噁心的，看他那大長牙，大長辮子。」

　　「老頭把他弄到船上來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是不是在合夥做大買賣。」

　　「什麼大買賣，我看，準是那妖怪想辦法在騙老頭兒什麼，我嘀咕著，也許，早晚有一天，那傢伙會把那隻大船給鼓搗翻了。」斯塔布說。

　　「管他呢！總之有機會一定把那傢伙弄下來，讓他到海裡游上一圈兒才是。」弗拉斯克恨恨地說。

　　「對，讓他再沒有精神念他的山海經。」　斯塔布附和著。

　　「哎，你說，那傢伙有多大歲數了？」

　　「說不準，反正已經老得掉牙了。」

　　捕露脊鯨的人回到了大船上。

　　果然，像弗拉斯克說的那樣，露脊鯨的頭掛上去之後，船身重新平衡了。

　　「裴廓德號」一左一右拖著兩隻鯨的頭向前駛去。

　　剛被斯塔布和弗拉斯克詛咒的費達拉老頭平靜地望著剛被掛起來的露脊鯨的頭。

　　他好像在分析牠頭上的紋路，然後和自己手上的紋路比較著。

　　亞哈船長和費達拉老頭站在一起。

　　妖老頭的身影遮住了亞哈船長的身影。

七十四　抹香鯨頭便覽

　　實事求是地說，鯨可以算是最大的海洋動物了。

　　在鯨的所有種類之中，知名度最高的恐怕要算是抹香鯨和露脊鯨了。

　　人們一般所要捕獵的也就是這兩種。

　　這兩種鯨雖說是一個大的種群，可無論是在長相、性情，還是價值上都有著天壤之別。

　　應該說，一個是鯨類中的貴族，一個是鯨類中的貧民，這可能是最恰當的比喻。

　　姑且讓我們做一次專門研究鯨的學者，來仔細地把這兩種鯨做一個比較。

　　就先從牠們的頭開始吧。

　　跨過「裴廓德號」的甲板，我們來到了船尾。

　　只見左舷拖著大露脊鯨的頭，右舷拖著大抹香鯨的頭，像一架天平。

　　只粗粗的一看，你就會發現這兩個大鯨頭竟會有如此的不同。

　　雖然它們都很大，但絕對是有著非常明顯的差別的。

　　抹香鯨的頭威風凜凜，華貴漂亮，一派貴族氣質，尤其是年歲大的，更是德高望重之態，叫人看了頓生敬意，不禁頂禮膜拜。

　　露脊鯨的頭相比之下就遜色得太多了，牠貌不驚人，甚至說還很醜陋，沒有一絲高貴的氣質，只是邋遢和蠢笨，難怪捕鯨的人都管牠叫「窩囊廢」。這是很有道理的，可以說是名副其實。

　　就像同一種東西，譬如說瓷器，做得好的可以成為工藝品，裝飾甚至收藏，做得差的呢？則只能湊合著用，基本沒有什麼價值。

　　讓我們在這遼闊的腦袋上找一找牠的眼睛。

　　你找了半天，最後才在鯨頭的極後邊，在靠近嘴角的左右兩側找到了它。

　　這怎麼會是大鯨的眼睛呢？你奇怪極了。

　　那眼睛是那麼地小，小到和一隻小馬駒的眼睛差不多大，而且沒有一根眼睫毛，和大鯨的體態相比，簡直是太不相匹配了。

　　我們人類和大多數哺乳動物一樣，眼睛都是對稱著長在腦門兒上。

　　之所以會是這麼個長法，為的是我們看到的景物能夠統一，能夠合成為一個相同的視覺效果，而不會在我們的腦海裡發生誤差。

　　而大鯨的眼睛就不一樣了，牠們分別長在相當於我們人的耳朵的地方。

　　你試著想一想，如果讓你用耳朵去看東西的話，那會是怎樣的一個效果。

　　因為眼睛的視角只有三十度，所以長在耳朵位置上的眼睛就只能看到兩側的一小片兒範圍。

　　而且最重要的是，兩隻眼睛看到的景象是兩幅絕對不一樣的畫面，一幅是牠的左側的，而另一幅則是牠的右側的。

　　因為這兩幅畫面是不同的，因而鯨們絕不可能像我們人一樣把它們合成起來。

　　這樣一來，鯨的腦海裡就會有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了。

　　之所以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一切都緣於牠的巨大的頭顱，那頭顱像一座大山一樣聳立在中間，而眼睛則像是山的陰陽兩面的山腳下的兩間小屋。

　　和人的不同還不僅僅是鯨能看到兩個圖像，還在於牠根本就看不到正前方的景物。

　　當你正面走向牠，手裡拿著一隻匕首，去刺殺牠，牠絕對看不見你，所以，這也可能是鯨的正面部刀槍不入的一個佐證。

　　人眼只能看準一樣東西，不可能同時盯準兩樣東西，鯨卻能夠做到。

　　可對鯨來講，麻煩也就來了，牠沒有那麼高的智能把正相反的兩邊的景物迅速有效地結合起來，達到一個完整統一的視覺效果。

　　所以，在被我們很多小艇圍攻的時候，我們會看到大鯨格外的笨拙和猶豫不定，一會兒想這樣，一會兒又想那樣。

　　現在看來，多半兒是因為牠的倒楣的視覺引起的。

　　說完了鯨的眼睛，再來說一說鯨的耳朵。

　　如果你以前根本對鯨沒有任何了解的話，你很有可能在牠那廣闊的頭顱上找不到牠的耳朵。

　　鯨的耳朵說起來同樣讓你很吃驚，牠只有一個小洞，沒有像我們人一樣地長在外邊的部分。

　　你也許說，這叫耳朵嗎？通常我們所說的耳朵實際上是指我們可以用手揪住的部分呀。

　　可這就是鯨的耳朵。

　　鯨的耳朵不僅沒有外面的部分，而且小得出奇，那個叫做耳朵的小細圓孔裡，甚至連一支寫字用的鵝毛管兒筆也插不進去。

　　差點兒忘了告訴你，鯨的耳朵竟然長在眼睛靠後一點兒的地方。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可以做一個大膽的設想。

　　我們打著一隻燈籠，走進巨鯨的口腔之中去。

　　當然，現在大鯨的頭和身子被我們割斷了，否則，我們可以一直地走到牠的像鐘乳石岩洞一樣的肚子裡去。

　　第一個景致是鯨的牙，竟是那麼地潔白，像象牙一般，一共有四十二顆，排成整齊的兩排，像是鬼門關的入口兒一樣，使人發顫。

　　要知道，如果這些像一排刀劍的東西在你走進牠口腔的時候開合幾下，你將在轉眼之間變成肉醬。

　　不知多少捕鯨者在這排刀槍之下做了鬼。

　　要想把這些牙拔下來，也是要動用滑車的；而且往往像拔一棵樹一樣的困難。

　　這些牙齒可以做很精美的工藝品。

　　看完了牙齒，我們抬起頭來環顧整個廳堂一樣的口腔，發現也是那麼的漂亮和豪華，從地板到天花板，都被一層白色的薄膜覆蓋著，像是裱了一層緞子一般，到處都閃耀著潔白的光澤。

　　從牠的口腔裡戰戰兢兢地走出來，我們又看到了奇妙的鯨鬚。

　　這東西可以製作手杖、馬鞭的把兒等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奇珍異寶。

七十五　露脊鯨便覽

　　在上面一章裡，我帶著大家粗粗地瀏覽了一下抹香鯨的概貌。

　　這一章裡，讓我再帶領大家，來對露脊鯨做一個直觀的了解吧。

　　我已經在上一章裡反覆強調了抹香鯨的雍容華貴，想必大家也從實際中得到了印證。

　　同抹香鯨比起來，露脊鯨簡直有些不值得一提。

　　就像參觀完了皇家宮殿再去參觀貧民窟一樣，也許你會大倒胃口。

　　然而，露脊鯨作為鯨中比較重要的一類，還是應該有所了解的。

　　好了，跟我來吧。

　　記得兩百多年前，有一個荷蘭的航海家，著有一本關於鯨的專著。

　　他在自己的這本關於鯨的專著裡，把露脊鯨不客氣地比做了一個鞋匠的鞋樣。

　　他還具體地說：

　　這隻鞋樣是狹長的，很大很大。

　　不知露脊鯨自己聽了之後會不會不舒服，然而，由這隻大鞋而衍生出來的，裡面生活著一個老婦和成群兒孫的故事，卻很是讓人喜愛。

　　她們在裡面生活得舒服極了。

　　帶著這種喜愛，我們首先來觀察牠的頭。

　　有句頗具哲理的話，叫做：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這話是說同一種東西，從不同的方位看，都有它不同的形狀，給人以不同的感覺。

　　現在我們馬上就要觀察的露脊鯨的頭就是這樣。

　　站在牠的頭頂向下看，牠的頭就像是一隻低音大提琴，那聲孔恰好就是大提琴的壁孔。

　　露脊鯨的頭頂上，長有一個像雞冠子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高高地隆起著，很是奇特，顏色是碧綠的，能像很高的雞冠一樣甩來甩去。

　　不同地方的人對這東西有不同的叫法。

　　格陵蘭人叫它「王冠」。

　　南海人管它叫做「帽子」。

　　大同小異，可見那東西的形狀是公認的。

　　只是，不論公母，牠們一概要戴「綠帽子」。

　　你會經常地看到有活蟹趴在這頂「綠帽子」上，或者是爬來爬去，大鯨都容忍了牠們。

　　可見，「綠帽子」的叫法是有道理的。

　　然而，這露脊鯨雖然戴了頂王冠，卻沒有一點風度和機會來做海上或鯨類的霸主。

　　做不了霸主，因而我們也就不覺得牠陰森了。

　　什麼事都是這樣，敦厚的人做不了君主，而君主則讓人敬畏。

　　可那大厚嘴唇還是怪嚇人的，足有二十英呎長，五英呎厚，是所有嘴唇中最不溫柔的。

　　可從這大嘴唇裡能煉出五百多加侖的鯨油來。

　　就在我們看牠的大厚嘴唇的時候，我們發現這大厚嘴唇竟是打開的。

　　難道露脊鯨和兔子有什麼關係嗎？

　　肯定沒有，那只是一場災禍或者說是一場事故的紀念。

　　我們有些戰戰兢兢地跨進嘴唇這道門坎，走進了大露脊鯨的嘴裡。

　　這裡簡直是一間不小的屋子呀！

　　它足有十二英呎高，極像是當初印第安人居住過的，只不過地點有點兒不太對。

　　屋子裡面像是遠古一樣的陳設，叫人驚異無比。

　　最令人矚目的是一邊一排的鯨鬚，各三百根兒，基本上是垂直的，只是稍稍有些彎。

　　這兩排鬚是大露脊鯨進食時的梳子，牠靠這梳子把食物留下來。

　　鬚骨的形狀也不盡相同，有經驗的捕鯨人就是靠這些不同來判斷大鯨的年齡。

　　這些鬚是鯨身上的寶貝之一，它的用途很廣，早些時候簡直是供不應求，只是現在差多了。

　　且讓我們站在這大堂裡，靜下來，仔細地看一看這周圍的景致吧！

　　像是置身在古羅馬的鬥技場裡，四周是滿滿一圈兒巨大的廊柱。

　　像是置身在荷蘭出產的大風琴的內臟裡，四周是數不盡的風管兒。

　　腳下的大露脊鯨的舌頭是再好再舒服不過的地毯了，可惜我們無法把它弄回家去。

　　粗粗地遊覽完露脊鯨的頭顱，現在我們可以把牠和抹香鯨的頭顱互相比較一下了。

　　首先不必思索就可以說出來的是：

　　兩者的頭顱是有著很大的差別的。

　　露脊鯨的頭顱裡，不含有抹香鯨那麼多的油，這是牠不受歡迎的最重要原因。

　　露脊鯨沒有抹香鯨的牙骨一樣的齒。

　　露脊鯨沒有抹香鯨那樣修長的下顎。

　　抹香鯨的嘴裡沒有露脊鯨的鬚。

　　抹香鯨的嘴唇沒有露脊鯨那麼大。

　　抹香鯨的嘴裡沒有露脊鯨那樣的舌頭。

　　露脊鯨有兩個噴水口，而抹香鯨則只有一個。

　　以上我們算是作為一個鯨類學旁聽生，上了一堂鯨頭的對比課。

　　現在我們下課了。

　　露脊鯨頭被毫不可惜地扔下了海。

　　抹香鯨頭則要先被取走有用的東西，當然，它的最後結果也是一樣的。

　　它們來自於大海，現在又歸於大海。

　　抹香鯨依然是高傲不可辱，即使是在被拋下海的前夕也照樣是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而露脊鯨則緊閉著嘴，同時愁眉苦臉，全然沒有一點大義凜然的樣子。

七十六　可怕的大臉

　　你站在巨大的抹香鯨的頭顱前，細細地觀察著這僅僅是軀體的三分之一，但已經足以使人驚駭的東西。

　　你為它的龐大和種種的不可思議而驚訝，而不可理喻，而思索再三。

　　現在讓我問你：

　　你覺得你了解抹香鯨了嗎？

　　權且縮小一下問話的範圍，就只是牠的僅占全部身長三分之一的頭吧。

　　你也許含含糊糊地點一下頭：

　　「唔，差不多吧。」

　　那讓我把你當做一個生物學家，問你一個問題吧。

　　問題就是：這隻抹香鯨的頭顱在運動中究竟可以產生多大的力量？

　　不用說，我肯定把你給問住了。

　　因為你只知道很大，但不可能知道究竟大到什麼地步，我說得對嗎？

　　我要是接著問你，一隻抹香鯨的頭為什麼能產生那麼大的力量呢？

　　你恐怕就更回答不出來了。

　　還是讓我們來看看抹香鯨的頭的構造吧。

　　你從正面看到一隻抹香鯨的時候，如果牠是正常地游著的，那牠的面部純粹就是和水面垂直著的一面牆。

　　牠的所有的面部器官，眼睛，鼻子，嘴，耳朵都不在面部的正面，而是在兩側、下方和頭頂。

　　抹香鯨的面部沒有骨頭，所以，這麼大的一張臉實際上就像是一座棉花山。

　　看起來它軟軟的，好舒服的樣子，但它的裡面可不是棉花，而是鯨脂和無骨的堅韌體，正是這堅韌體使它產生了人們無法估計出來的力量。

　　如果你在水手們之間生活過，你也許就能更好地理解這堅韌體的作用和厲害。

　　比如兩個力大如牛的水手打架，各自揮舞著什麼武器衝向對方的時候，怎樣才能更有效地攔住他們，不讓他們撞在一起互相傷害呢？

　　水手們慣用的辦法就是用生牛皮包上滿滿的一包繩子一類的什麼東西，然後想法把這包東西塞到那兩個鬧事的傢伙的中間去。

　　這東西能立刻讓那兩個馬上就要撞在一起的傢伙各自向後踉蹌著倒下。

　　抹香鯨的面部就是類似的一種東西。

　　即使是最大力氣的水手，用最最鋒利的標槍，也無法扎透它，只能被軟軟地擋回來。

　　這面部的堅韌體我覺得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掌握浮沉。

　　大家知道，一般的魚有魚鰾，魚靠它的張縮來自如地調節升降。

　　但鯨沒有這東西，卻也能浮沉自如，你看牠一會兒沉到水下，一會兒又升出水面，而且每一次的升降都是以牠的頭為先導的。

　　所以，我總覺得，牠的頭的內部中有一種至今沒被發現的物質，這物質使大鯨的頭吸收和排放空氣，以此代替魚鰾的作用。

　　這奇異的刀槍不入的大腦袋就像是一列極大馬力的火車頭一樣，統領著牠龐大的身軀前進，而且速度極快，這威力可想而知了吧。

　　「無可抗拒」、「所向披靡」這些詞用在這兒一點兒也不過分，同大鯨進行正面接觸，後果就連剛懂事的孩子也能說對。

　　現在我說：說不定抹香鯨能把巴拿馬運河打通，讓大西洋和太平洋連接起來呢！你也許會默不做聲地同意。

七十七　海德堡大桶

　　大家都知道，之所以有那麼多條捕鯨船冒著生命危險，出沒在波濤洶湧之中，都是因為，鯨這東西身上蘊藏了無限的價值。

　　鯨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是蘊藏在海德堡大桶裡的鯨腦。

　　前面我們仔仔細細地講了如何割油，那麼如何獲取這最珍貴的鯨腦呢？

　　首先先要學一點兒鯨的解剖學。

　　從後上方向前下方斜著把一隻鯨頭分解成兩半兒，下面的一半兒就是鯨的腦蓋骨和牙床骨。

　　再把上面的一半兒橫分為兩半兒，下面的一半兒我們叫做腦塊兒。

　　腦塊兒裡面滿是由縱橫交錯的白色纖維構成的細窩，這些細窩相互滲透，是個藏油的地方。

　　有的時候這裡也有些鯨腦，不過不會太多。

　　第二次切下來的上面的一半兒，就是鯨腦的所在。

　　按捕鯨界的說法，水手們通常都形象地把牠叫做「海德堡大桶」。

　　所謂的「海德堡大桶」，實際上是對鯨腦蘊藏地的形象的稱呼。

　　其實，鯨腦是用一層極其華貴的外膜包裹著的，至今還不知是什麼。

　　「海德堡大桶」的稱謂來自於德國巴登，那個萊茵河畔盛產好酒的地方。

　　也許意思是說鯨腦和好酒一樣珍貴吧，或者還有一層意思是這鯨腦只有用海德堡大桶才裝得下。

　　更直接的是說這形狀就像是一個海德堡大桶。

　　如果是一隻中等大小的鯨的話，那麼牠的頭顱中的海德堡大桶就大概得有二十六英呎的縱深。

　　鯨腦被視為是鯨身上的至寶。

　　這名貴的東西質地純淨，色澤透明，並且芳香撲鼻。

　　在鯨還活著的時候，牠是一種透明的液體，在鯨死後，一旦被人取出來，遇見空氣，馬上就會凝結成一種結晶狀的像冰一樣的固體。

　　在向外取鯨腦的時候，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要讓它溢掉或漏掉。

　　尤其是在割鯨頭的時候，更要千萬小心，因為，鯨鏟下去的地方就挨著「海德堡大桶」，稍有一點失誤，將其鏟壞的話，便會損失慘重。

七十八　塔斯蒂哥的香豔之旅

　　現在到了給大鯨的腦窩出油的時候了。

　　猶如陸地上的農民收割麥子一樣，捕鯨人把出油的時刻當做是最大的收獲的時刻。

　　這時刻他們充滿了興奮和激悅，追捕時的危險早已煙消雲散。

　　塔斯蒂哥像一隻狸貓一樣，沿著向外伸出的大桅的桁臂，一直爬到了吊著的鯨頭的上方。

　　塔斯蒂哥拿著一個輕便的小滑輪，把它綁在了桁臂上，又把一條繩子從滑輪的中間穿過，一頭扔回到船上去，由同伴兒拉好。

　　他自己則一鬆手，熟練而又準確地落在了那隻大鯨頭的頂上。

　　塔斯蒂哥站在抹香鯨的頭頂兒上，簡直是高興極了。

　　他居高臨下，興高采烈地向同伴兒叫喊著。

　　看那樣子，好像是在教堂的塔頂上，通知人們去做禱告一般。

　　下面有人遞給他一隻鯨鏟。

　　塔斯蒂哥開始做他的活兒了。

　　塔斯蒂哥像一個尋寶的人，找好位置，用鯨鏟打開了「海德堡大桶」的蓋兒。

　　一隻吊水桶綁在通過滑輪的那條繩子上，被送到了塔斯蒂哥的面前。

　　塔斯蒂哥接過下面遞上來的一根長長的棍子，用棍子抵著那吊桶，好把吊桶塞進「海德堡大桶」裡面去，塞到大桶裡的油面以下去。

　　看那樣子，就像是用轆轆從井裡打水一樣。

　　等油浸滿了吊桶，塔斯蒂哥一聲號令，滿滿的一桶油就被吊了出來。

　　等吊回到船上，油就被倒在一隻大木桶裡。

　　就這樣一桶一桶地吊著，不知不覺地已經裝滿了十八、九大桶。

　　這時候，海德堡大桶裡的油也快見底兒了，塔斯蒂哥用那根棍子使勁兒地向裡杵著吊桶。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不知是塔斯蒂哥自己不小心，沒抓住頭頂的纜繩，還是大鯨頂上太滑了，他沒站住，總之，只聽得塔斯蒂哥叫了一聲，掉到海德堡大桶裡去了。

　　眾人清楚地聽見塔斯蒂哥掉進油裡的「撲通」的聲音。

　　「壞了，他掉下去了！」

　　大個子首先驚叫起來，並且在一片慌張失措中首先想到了辦法。

　　「快，把我吊到上面去。」

　　大個子一隻腳跨進吊桶，抓住纜繩。

　　眾人把大個子迅速升到鯨頭頂，也就是塔斯蒂哥剛才站的地方。

　　大個子還沒站穩，又一件禍事發生了。

　　大個子剛才用的小吊車不知為什麼撞到了大吊車，一陣震動中，吊著鯨頭的鉤子掉了一支。

　　這一下，鯨頭開始搖晃起來。

　　加上掉到大桶裡面溺在油中的塔斯蒂哥拼命掙扎，使得鯨頭隨時都有可能掉到船下的海裡去。

　　「下來吧，鯨頭要掉了！」

　　大家喊著。

　　大個子不管這些，救人要緊。

　　他抓牢頭頂上的大吊輪，一邊像剛才的塔斯蒂哥一樣把吊桶塞到井裡去。

　　「也許，塔斯蒂哥能抓到這桶，那樣他就有救了。」大個子想。

　　終於，僅存的一隻吊鉤無法承受鯨頭的重量了。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巨大的鯨頭像一座小山倒塌了一般，掉到海裡去了。

　　鯨頭在海面激起巨大的浪花。

　　「裴廓德號」的船身如釋重負。

　　船身劇烈地搖晃著。

　　大個子抓著大吊輪，在空中蕩來蕩去。

　　可憐的塔斯蒂哥則和海德堡大桶一起，沉向了翻滾著波浪和泡沫的大海。

　　就在眾人嚇得目瞪口呆之時，只聽得一聲大喊：「都閃開！」

　　大家回頭看。

　　水霧之中，只見魁魁格赤條條一絲不掛，手裡舉著一把劍，飛也似的奔向船舷旁。

　　到了船舷旁，他縱身一躍，跳下了船。

　　眾人擁到舷邊，注視著下面的魁魁格。

　　魁魁格在海裡向大鯨頭游去。

　　魁魁格游到了大鯨頭沉下的地方，不見了。

　　眾人焦急地注視著水面。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哈哈，有了！」還吊在高處的大個子叫道。

　　人們順著大個子的指引望去。

　　遠處洶湧的波濤之中，一隻手臂伸了出來。

　　「兩個人了！」又是大個子在叫。

　　過了一會兒，只見魁魁格一隻手臂划水，一隻手拖著塔斯蒂哥，游回了「裴廓德號」。

　　眾人七手八腳將兩個人拖上了甲板。

　　塔斯蒂哥是不會一下子就醒過來的。

　　眾人圍著魁魁格問他是怎麼救塔斯蒂哥的。

　　大家沒有忘記魁魁格是拿著劍跳下去的吧，原來呀，魁魁格一下到水裡，就游到大鯨頭旁邊，並且緊追不捨。

　　他估計著塔斯蒂哥的位置，用劍在那位置上割出了一個大洞。

　　割好之後，魁魁格把劍扔了，開始從洞外伸進手去找塔斯蒂哥。

　　第一次，他摸到了塔斯蒂哥的一條腿。

　　「找著了！」

　　他心中一喜，但隨即又把腿塞了回去。

　　魁魁格心裡明白，先拉腿是拉不出來的，只可能越拉越麻煩。

　　第二次，魁魁格找到了塔斯蒂哥的頭。

　　他先把人順好，再一使勁兒，人出來了。

　　當魁魁格挾著塔斯蒂哥回來的時候，抹香鯨的大頭已經漂出很遠了。

　　勇敢而又聰明的魁魁格就是這樣救了塔斯蒂哥的命，就像是從死神的子宮中靠剖腹產給他接生出來一樣。

　　這種接生和婦科的接生相比，可是精采得多了。

　　你想呀，又有泅渡，又有潛水，又有擊劍，又有拳擊，好看得很哪！

　　那「海德堡的大桶」裡的油是芳香醉人的，可對塔斯蒂哥來說，如果真要是死在裡面的話，雖然生命的結尾很甜蜜，但卻永遠地到了盡頭。

　　倒楣又走運的塔斯蒂哥。

七十九　給抹香鯨相面

　　作為一張臉，牠的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條件究竟是什麼呢？

　　是這臉上的五官。

　　五官中給人印象最突出的是什麼呢？

　　僅就一般的感覺來講，我覺得是鼻子。

　　不僅僅是因為鼻子在整個面部最高最突出，而且從更具有決定性質的意義上來講，鼻子在排列在面孔上的所有零件之中，是起絕對的操縱性的。

　　在所有人種的關於五官的差異中，鼻子的形狀和眼睛的顏色是最具有區分力的，而尤以前者，也就是鼻子的形狀為最突出也最容易區別的組件。

　　古希臘雕塑大師的作品中有很多著名的鼻子，可沒有那麼多著名的眼睛。

　　可見鼻子對於一張面孔的重要意義。

　　現在讓我們來給大抹香鯨看看面相。

　　按照我們剛才的鼻子理論，我們先來看一看抹香鯨的鼻子。

　　可在大抹香鯨的寬闊的面孔上找了半天，我們竟沒有找到抹香鯨的鼻子。

　　按說，像抹香鯨這樣的威風凜凜的大哺乳動物，絕對應該有個闊大挺拔的鼻子來給牠裝門面的。

　　可是，別說是一個優秀的鼻子，就是連一個可以稱做鼻子的東西也沒有，鼻子這不可缺的東西在大鯨的面孔上竟絕了跡。

　　一張面孔的五官就像是一座經典的園林一樣，一亭一閣，一碑一石，一塔一橋都是很有講究的，少了一樣東西都會教人看了不舒服。

　　一張面孔上竟沒有鼻子，這將糟糕到何種地步，按正常規律難以想像。

　　可抹香鯨真的沒有因為沒有鼻子而失去尊嚴，反倒因為面孔的廣闊平坦而使牠別具壯觀。

　　沒有鼻子，嘴巴和眼睛以及耳朵也都在側面，不能從正面一眼看到，所以，大抹香鯨的莊嚴的面相全部都來自於牠的前額。

　　大抹香鯨的豐滿闊大的前額在所有的動物之中也是少有的，它像是無盡的蒼穹一般高聳著，威嚴若神明，一副懍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相。

　　就是這額頭，為抹香鯨的前進掃除著一切障礙，讓所有抹香鯨的敵手都膽顫心驚。

　　甚至是要射殺牠享用牠的捕鯨者都小心翼翼地躲過它，再去攻擊其他的軟弱之處。

　　多少捕鯨者、小艇和大船，在這前額之下粉身碎骨，做了大海的永久的守衛者。

　　大抹香鯨失去子一個漂亮的鼻子，卻得到了無比的威力，這更實惠。

　　試想一下，如果牠的正前方長了一個挺直的鼻子的話，牠是斷不會用鼻子把你打個人仰馬翻的。

　　我的鼻子理論在抹香鯨這裡是一個意外，抹香鯨正是由於這個意外才成為了一個天才，一個看起來好像是沉默寡言，但實際上卻充滿智慧和力量的化身。

　　之所以說大抹香鯨充滿智慧，是來自於牠的額頭上的像天書一樣的褶皺。

　　這褶皺就像是剛剛被犁過的原野。

　　人的智慧來自於他的頭腦，而象徵著智慧的卻是他寬闊的額頭。

　　不僅僅是人的額頭，就連一隻大牯牛的額頭，一隻大象的額頭，都會讓人感到振奮和激昂。

　　可這和大抹香鯨的相比，實在是太渺小太渺小了，不值得一提。

　　人類的歷史藏在圖書館裡，而大抹香鯨的歷史藏在牠的額頭的褶皺裡。

　　有誰能看懂大抹香鯨的這些褶皺呢？

　　這褶皺裡記述了大鯨的光榮與苦難。

　　記述了鯨與大海和人類抗爭的歷程。

　　記述了家族的興衰。

　　記述了走向滅絕的吶喊。

　　你要真能讀懂這些褶皺的話，你一定會被深深地震顫。

　　你一邊無情地捕殺著鯨們，一邊讀著牠們，一邊讚美著牠們。

　　這就是人啊！

八十　鯨腦

　　我們對大鯨的長相已經做過介紹，從中，估計你已經初步認得了牠的那副尊容。

　　不管你是否喜歡，是否覺得牠威風凜凜或者儀表堂堂，可能你的感覺正好相反，但這都不影響我下面的這個小結論，那就是：

　　你對大鯨的頭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換句話說，有了一個直觀的印象。

　　雖然，你可能覺得牠的頭是個怪物，是像古埃及獅身人面像一樣的東西，但這並不影響我的結論。

　　可是，如果從解剖學的觀點來看，也就是說鯨的腦袋只剩下骨頭的話，那麼再問你看了之後是什麼印象，恐怕就不太好說了。

　　因為它實在不接近任何形狀，無法用幾何學的任何概念去規範。

　　一個成年鯨的腦殼，它的長度至少要有二十英呎，這是它大小的概念。

　　若把它的下巴卸下來，那麼剩下的部分就有點像一個斜面體了。

　　腦塊和鯨腦就在那裡面。

　　若讓你猜猜鯨的腦髓的多少呢？

　　估計猜對的不會多。

　　因為，這樣龐大的傢伙，牠的腦髓還不滿一捧。

　　如果讓所有的動物都把自己腦髓的重量和整個身體的重量做一個比例的話，那麼，鯨的這個比例恐怕是世界上所有動物中占比例最小的。

　　還有一點，鯨的腦髓是深藏於腦的深處的，距離頭的最前端竟有二十英呎遠，恐怕又是一個動物之最。

　　所以，有些捕鯨人認為的兩種觀點就值得批駁了。

　　一是認為我們以前說過的鯨的最前端的海德堡大桶是鯨的腦髓的觀點，這是不對的，雖然我們確實稱那大桶裡的油為「鯨腦」；二是認為鯨沒有腦子的觀點，這也是不對的，因為鯨作為哺乳動物不可能沒有腦髓。

　　看來，這鯨的腦袋還真是奇妙和複雜得很，竟引發出這樣多的誤會。

八十一　「處女」給「裴廓德」帶來楣運

　　在捕鯨業剛開始興起的年代，荷蘭人和德國人是這個行業的天之驕子。

　　那時候，在全世界所有有鯨出沒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荷蘭人和德國人驕傲的身影，當然，還有他們滿載輝煌的捕鯨船。

　　世界的捕鯨史應該從荷蘭人和德國人寫起，這話說得其實一點兒也不過分。

　　可歷史應該是由大家共同來寫的，只有這樣，才能算得上公平。

　　所以，曾經輝煌過的荷蘭人和德國人，現在已經悄無聲息地把他們稱霸多年的舞臺拱手讓了出來。

　　他們拱手把它讓給了更具冒險精神和勇往直前氣質的美國人。

　　而他們自己，則越來越沉默了。

　　現在，很少能見到這兩個國家的捕鯨船了。

　　同滿世界大洋裡飄揚的美國國旗相比，他們的旗幟簡直是少得可憐。

　　可是這一天，「裴廓德號」竟然很難得地遇見了一艘德國捕鯨船。

　　這艘德國船叫「處女號」，遇到「裴廓德號」好像使它很興奮。

　　它好像急於要同「裴廓德號」見面，像是一個嫁不出去的大姑娘遇到了一個肯要她的男人，怕錯過了機會，急著要結婚一樣。

　　還離著「裴廓德號」很遠的時候，「處女號」就已經停了下來。

　　它的船長很快放下小艇。

　　小艇徑直駛過來。

　　從「裴廓德號」上看，「處女號」船長的手裡拿著個壺一樣的什麼東西，在不斷地晃來晃去。

　　「他的手裡拿的是什麼呀？一隻咖啡壺嗎？他是來給我們送咖啡的，斯塔布。」斯達巴克高興地說。

　　「去你的吧，你想的倒美，德國人會有那麼好客嗎？你沒看見，他的身邊還有一隻大油桶嗎？看那樣子，準是來向我們討油的。」

　　「不會的，我在海上這麼多年，還沒有碰到過捕鯨船向別人討油用的呢，那樣豈不是太沒面子了嗎？」斯達巴克懷疑地說。

　　叫斯塔布說對了，等「處女號」的船長德里克上了「裴廓德號」之後，事實得以驗證了，「處女號」果真是來討油的。

　　亞哈船長照例又是問他見沒見過白鯨莫比．迪克，可「處女號」的船長令他很失望。

　　他們已經出來好久了，別說是莫比．迪克，就是連一條飛魚他們也沒有捉到，倒楣的「處女號」。

　　現在，他們連油都用光了，不得不苦苦熬過一個又一個漆黑的夜。

　　「那麼說他們的船現在還是空白，一次還沒有捕到鯨，這下可真的是處女了。」斯塔布打諢道。

　　德里克拿著「裴廓德號」施給的油，心滿意足地下了大船，上了他的小艇。

　　就在德里克坐在他的小艇上，駛回他的「處女號」上去時，「裴廓德號」和「處女號」的主桅頂上的瞭望水手不約而同地大叫了起來。

　　「有鯨了！」

　　就像是得到了一個戰鬥信號一樣，兩隻船上同時放下了小艇。

　　德里克更是著急，索性帶著剛要回來的油就掉轉了船頭，向大鯨噴水的方向追去。

　　對德里克來講，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一條捕鯨船到了沒有油用的地步，船長的臉上是不太好看，現在對於他來講，那條鯨純粹就是一個巨大的裝滿了油的油壺。

　　由於「處女號」離大鯨噴水的地方近，所以「處女號」上放下的小艇早在斯塔布他們的前面了。

　　德里克更是一馬當先。

　　他們這次發現的鯨群一共有八隻，可以說是很不錯的發現了。

　　只是，鯨群現在已經發現了這夥人的企圖，牠們加大速度，肩併肩像八套馬車一樣，咆哮著向前衝去，一路留下又寬又粗的水痕。

　　七條小艇在後面窮追不捨。

　　漸漸地，八隻的鯨群中，有一條老鯨掉了隊，而且被越拉越遠，快離開大隊幾十英呎了。

　　這老鯨渾身臃腫，老態龍鍾，背峰高高地向上聳起，游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很明顯，這老東西的體力已經快不行了。

　　奇怪的是，這老鯨渾身泛著淡黃色，和其他的鯨有著很大的不同，好像是正在害著一種什麼病似的。

　　牠的噴水很短促，也很慢，顯然是費了不小的力氣。

　　「牠該不會是個大煙鬼吧？看牠那樣子，好像是煙癮犯了一樣。」斯塔布一邊猛划一邊說。

　　在斯塔布說話期間，那鯨越發游得不像個樣子了。

　　牠東一頭西一頭，好像一條船失去了舵一樣。

　　「看，牠的右鰭已經斷去一大半了，難怪牠會這樣地狼狽。」

　　有人發現了祕密，指著給大家看。

　　「讓我給你條繩子，傷兵，把你那半截胳臂吊住吧。」弗拉斯克向大鯨開著玩笑。

　　「快划吧，要不德國人就會把這傢伙抓去了。」斯達巴克嚷著。

　　現在一共是七隻小艇，都在鼓足了力氣拼命追著那條註定要成他們囊中之物的大鯨。

　　對於他們來講，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因為碰到這麼大又這麼笨重的鯨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何況牠已經漸入頹境，離他們已經是很近很近了。

　　漸漸地，斯塔布他們已經超過了「處女號」上放下來的三條小艇，把它們甩到了後面。

　　現在，只有德里克的一隻小艇在他們的前面了。

　　德里克看著斯塔布他們追了上來，並沒有擔心太多，因為他本來就比斯塔布他們早出發了大半天，早就快接近那條大笨鯨了。

　　按照捕鯨業的規矩，在很多小艇同時圍攻一條鯨的時候，誰的標槍先插在了大鯨的身上，大鯨就是誰的。

　　正因為如此，德里克才更加滿懷信心，自己肯定會先下手為強。

　　這樣一想，德里克不免地得意起來。

　　他站在自己的船上，回過頭兒來，向後面的斯塔布他們晃動著他的油壺。

　　他做著鬼臉兒，一副嘲弄的樣子。

　　斯塔布在後面被這傢伙氣壞了。

　　「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他媽的，夥計們，快點兒划呀，趕到那德國人的前面去，你看那德國人多得意，他在嘲笑我們哪！

　　「快划呀，你們怎麼不生氣呢？你們心甘情願讓那個流氓把大鯨弄到他的船上去嗎？那樣的話，我們到手的鈔票可就飛了。

　　「怎麼划不動了，你們沒有吃飽嗎？好了，再拼一下，晚上我們炸油餅，吃蚶子，吃烤蛤蜊，吃鬆餅，有誰不想喝白蘭地嗎？我保證可以讓他喝個夠，只要我們能把那德國人追上。」

　　在斯塔布對著自己的夥伴大喊大叫的時候，他自己的小艇已經漸漸地追了上來。

　　德里克開始有些著急了，他拿著油壺，做了一個要把油壺扔向斯塔布他們的動作。

　　斯塔布他們更被氣壞了。

　　「塔斯蒂哥，難道你就這樣被這個德國划子欺負嗎？要知道，你以前可不是這樣沒用的，你這英雄可不要從此成了草包啊！」

　　「裴廓德號」的三隻小艇像箭一樣地向前衝去，已經接近德國人了。

　　大、二、三副同時站了起來，給自己的槳手打氣。

　　德里克在惡毒地咒罵著自己的槳手。

　　終於，斯塔布他們拼命向前一划，幾乎要和德里克的船並駕齊驅了。

　　四條小艇在大鯨犁出的海浪之中爭相向前。

　　好一個刺激的場面。

　　大鯨已經在前面不遠處露出頭來了，連續不斷地噴著水，同時怕得要死地拍著傷殘的鰭，游得一路歪斜，好像是一隻被槍擊中的大鳥，在天空中掙扎著，隨時都有可能支持不住掉下來。

　　我們不禁有些可憐這隻大鯨了，也許，不，應該註定無疑地，牠即將成為我們的槍下之鬼。

　　但我們不敢有一絲的放鬆，要知道，這傢伙就是在臨死之前的最後一次發威，也足以讓我們命喪黃泉的。

　　德里克現在不禁有些嘀咕起來，他明白，照現在的形勢發展下去，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被甩到後面去。

　　到那時，別說是一條讓人眼饞的大鯨，恐怕連一小桶鯨油都得不到了。

　　就這樣白白地看著大鯨被人掠走嗎？德里克於心不甘。

　　乾脆冒一次險，先下手為強，來一個長投，把大鯨占上，也許，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就在德里克打定主意，暗示他的標槍手投槍的時候，「裴廓德號」的三個標槍手已經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那樣子甚是威風。

　　他們從身邊的叉柱上拿過標槍，隔著前面一點兒的德里克的標槍手的頭頂，用力把手中的標槍擲了出去，動作幾乎是一致的。

　　三支標槍帶著冷風齊刷刷地飛了出去。

　　只見到空中劃過三道弧線，三個標槍手的三支標槍同時扎在了大鯨的背上。

　　被扎住的大鯨頓時大發脾氣，向前猛衝起來。

　　這樣一來，大鯨帶著三條小艇飛馳向前，一下子就把德里克甩在了後面。

　　這還不算，就在斯塔布他們的船向前衝的時候，帶了一下德里克的小艇。

　　德里克的小艇一晃，德里克和他的還沒投出槍去的標槍手一下子摔到了海裡。

　　「抱緊你的油罐子吧！」斯塔布還沒忘了嘲笑那傢伙，「我們可要去裝錢了，哈哈！」

　　被扎中的大鯨帶著斯塔布他們狂奔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

　　牠長吸了一口氣，潛進海裡去了。

　　三條小艇上的捕鯨索被大鯨飛快地給拖了下去，不一會兒就被拖光了，要知道，一千二百英呎長呢！

　　拖光了捕鯨索，大鯨停了下來。

　　因為這時捕鯨索已經使上了勁兒，艇頭的舷邊兒已經快和水面相持平了，而艇梢現在正高高翹起，像一個人撅著屁股趴在水面上。

　　現在大鯨和斯塔布他們的三條小艇較上了勁，雙方都處在危險的境地，但誰也不肯讓步。

　　大鯨此時潛在海平面一千二百英呎以下，要知道，大鯨的受力面積總和在兩千平方英呎左右，何況這個深度的海壓相當於海平面的五十倍，由此可以想像，大鯨一共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呀。

　　有人計算過，這時大鯨承受的壓力有二十艘戰船的重量；還有，這二十艘戰船可不是空的，而是滿載著槍炮、物資和士兵啊。

　　大鯨此時的危險和痛苦並不僅僅是海壓，還有三隻鉤在牠的背上的標槍的倒鉤。

　　這三隻倒鉤可以說是讓牠吃盡了苦頭兒，這苦頭兒不僅僅是來自於牠的肉體，更大的是來自於牠由於不堪忍受這苦痛而冒出水面後，那等待了牠多時的來自於三條小艇上的另一頓標槍。

　　就在大鯨備受折磨的時候，水面上斯塔布他們也在經受著考驗。

　　如果大鯨還有足夠的體力，而且堅強無比的話，牠完全有可能把三條小艇一起拖到龍宮裡面去，以前就曾經有過這樣的先例，叫人驚懼萬分。

　　現在，斯塔布他們的船蕩在看似風平浪靜的水面上，他們的眼睛卻緊緊地盯著船頭的捕鯨索。

　　它露在水面上的長度只有八英吋，而且，現在看這三條捕鯨索是那麼纖細，你簡直難以相信就是這三根細繩吊著幾十噸重的大鯨在下面折騰。

　　現在大海上靜極了，水手們都在抓緊時間做短暫的歇息，雖然眼睛還在盯著捕鯨索。

　　已近黃昏了，夕陽將三隻小艇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海面上像三個幽靈在遊蕩，不肯離開，叫下面的大鯨看了更加驚恐萬分。

　　「快，夥計們，牠要上來了。」斯達巴克叫了起來。

　　三根繩子開始顫抖起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過了一會兒，三條繩子向下拽的力量小些了，這說明大鯨開始向上游了。

　　「拉繩子，拉繩子，牠浮上來了。」斯達巴克又叫著。

　　繩子被不斷地收上來，小艇裡滿是水淋淋的捕鯨索。

　　終於，像泉眼向上冒一樣，水面一陣攪動。

　　大鯨從前面不遠的地方浮了上來。

　　牠首先不是想到逃命，而是拼命地喘氣，很顯然，牠已經筋疲力盡了。

　　牠的血已經快要流得差不多了，一旦到了這地步，牠就只有挨宰的份兒了。

　　現在三條船都划到了待斃的大鯨的身邊，斯塔布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隻大鯨的面目。

　　牠的年紀果然已經很大了，又有傷殘，叫人不免對牠產生了憐憫之心。

　　牠的上半身已經露到了水面以上，傷鰭無力地拍打著，已經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牠的眼睛看不清楚輪廓，只是一個大泡泡一樣的東西，原來還是一個瞎子。

　　本來，如果遇不到斯塔布和德里克他們的話，牠可以頤養天年，在大海裡無聲無息地度過牠最後的歲月，再被海浪安葬。

　　可現在不可能了，牠被捕鯨人賦予了新的使命，那就是奉獻出自己的油照亮人類的婚禮和其他快樂的場面，奉獻出自己的肉給貪嘴的人們，雖然牠已經快要燈殘油盡了，可牠沒逃脫掉。

　　一支又一支的槍連續個斷地插到牠的身上去，每一次牠都痛苦地抽搐一下。

　　就在這時，弗拉斯克發現牠的下腹部露出了一個大疙瘩一樣的東西，樣子很特別，大概有三、四十公斤那麼大。

　　「給牠這裡來一下吧。」

　　弗拉斯克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拿著槍捅了過去。

　　心善的斯達巴克沒有攔住。

　　大疙瘩被弗拉斯克戳破了。

　　大疙瘩裡向外面猛地噴出了血，直噴了小艇上的人一頭一身。苦痛到極處的大鯨垂死掙扎著，甚至還弄翻了弗拉斯克的小艇。

　　大概這是牠唯一所能做到的報復了。

　　終於，大鯨做了最後一次噴水，翻了一個身，神祕的白肚皮翻向上，死了。

　　追殺這隻抹香鯨要比追殺第一隻抹香鯨容易多了，因而水手們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累得筋疲力盡。

　　水手們坐在各自的小艇上，一邊休息，一邊說著話兒，等候著大船開過來。

　　猛然間，斯塔布發現，剛剛被殺死的大鯨似乎正要往海裡沉。

　　他吃了一驚，趕快招呼大家制止。

　　大家七手八腳地找來繩子，把大鯨牢牢地綁住。

　　這樣一來，大鯨和三隻小艇成了一體，三隻小艇等於是大鯨的三隻救生圈，即使牠想自殺的話，也根本就沒有辦法沉下去了。

　　大船過來了。

　　大家又是一陣忙亂，把大鯨弄到船的一側，用貓爪把牠緊緊地拴起來。

　　「這下放心了，看你還跑。」斯塔布恨恨地說。

　　水手們在大鯨的身上戳戳割割地，弗拉斯克更是對剛才的大疙瘩感興趣。

　　他用一隻鯨鏟把那大疙瘩徹底剖開。

　　剛鏟了幾下，就在大疙瘩下的肉裡發現了整支腐爛的標槍頭。

　　「嘿，這老傢伙還真吃過不少的苦頭呢！照這個標槍頭兒的樣式和腐爛程度看，時間可是已經很久遠了。」

　　「可不是，這傢伙挨槍的時候，可能還沒有我呢！」

　　讓人驚訝的事情還在出現。

　　就在鯨身上發現標槍頭兒的地方的旁邊，又發現了一塊兒石頭。

　　「這是什麼東西？」

　　眾人圍上來看。

　　「難道大鯨的肉裡會長石頭嗎？」

　　「這是一支石槍的槍頭兒呀！」

　　「怎麼會呢？現在誰還用這東西來扎大鯨呢？」

　　「是呀，現在是沒有人用了，可原來的印第安人就是用它來捕鯨的呀！」

　　「這麼說，這是印第安人幹的了。」

　　「不會吧，離現在已經幾百年了。」

　　「那又是誰呢，反正從我爺爺的爺爺那時候起，就已經沒有人用這東西了。」

　　「照這麼說來，這傢伙已經活了幾百年了，天哪！這還不早成了一個大精怪。」

　　「要不還是放了牠吧，抓住這種精怪是要觸楣運的。」

　　「就你怕倒楣，放了牠？你沒瞧見這傢伙有多大，多肥，牠能出多少油哇！」

　　「鬼知道從牠的身上還能找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就在大夥兒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石槍頭兒，並因為石槍頭兒的出現而感到大鯨的神祕的時候，新的不可避免的險情再度出現了。

　　「我的天哪，牠又在向下沉呢！」

　　「拽住牠！」斯達巴克大喊。

　　可是這一次，任憑他們使出吃奶的力氣，依舊無法制止大鯨的下沉，除非他們下決心讓「裴廓德號」和大鯨一起經受考驗。

　　那樣的話，「裴廓德號」恐怕也許要陪著大鯨一起去見上帝了。

　　不得已，斯達巴克下令捨棄大鯨。

　　「他媽的！」他憤憤地說。

　　可是他下令時已經有些遲了，大鯨已經把所有的貓爪兒和索繩拽得緊緊的，根本無法解開。

　　船被拽得一側已經重重地傾斜了，用不了多久，大鯨就會把船拖翻的。

　　「快抓緊呀，夥計們。」斯塔布大叫著。

　　「快去找一把斧子來，把這些鎖鏈弄斷。」

　　「再找一本《聖經》來，禱告上帝，別這樣為難我們吧。」

　　不知魁魁格從哪裡找到一隻大斧頭，磨了磨，他彎腰探身出了舷窗，對那些貓爪一通兒亂砍，只見得火星飛濺，緊接著，緊拽著的繩索一下子斷了。

　　大船晃著，恢復了平衡。

　　大鯨像一個幽靈一般地沉向了海底。

　　人們從驚慌中轉了回來。

　　關鍵時刻，又是魁魁格立了大功。

　　本來已經到了手的一條大鯨，現在失去了，所有的人都很沮喪，同時又很奇怪。

　　誰也說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只是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一股力量，一股讓所有人都無法阻擋的力量，附著在大鯨的身上，使自己無能為力，如果真的堅持要鬥到底的話，也許「裴廓德號」就會成了這大鯨的陪葬品。

　　這種情況以前從沒有發生過，這使「裴廓德號」上的所有人都以為是遇到了魔怪。

八十二　為捕鯨業而驕傲

　　在世界上的各種行業中，捕鯨業可以說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行業。或者說是一個極具魅力和傳奇色彩的行業。產生這一切特點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歷史的原因，本身的特點以及人物。

　　雖然是危險萬分，雖然是艱難重重，可我還是慶幸和驕傲，因為，我自己加入了這個光榮的行列，並且與最卓越的船長和水手同行。

　　還不夠，我們還要完成自捕鯨活動有史以來最輝煌的一次戰鬥。

　　要知道，我之所以說捕鯨業光榮，是有著令人激動不已的緣由的。

　　我曾經仔細地鑽研過捕鯨業的歷史，在它源遠流長的大河一般的歷程之中漫游。

　　我被它的光榮、悠久和驚心動魄的歷史而深深地吸引和征服。

　　在古往今來的所有行業中，沒有任何一個行業像捕鯨業這樣氣勢磅礴，對真正的男人充滿魅力。

　　也沒有任何一個行業像捕鯨業這樣，因為所需的種種卓越的品質和能力，而成為了一個發源地，一個令世人矚目的英雄的發源地。

　　即使不能成為英雄，也為能在這個行列之中和眾多的英雄為伍而感到光榮。

　　我就是這樣。

　　和鯨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關係，並且由於和鯨的搏鬥而成為英雄，並由此而受人敬仰的人物，在我的記憶之中，應該是數不勝數的。

　　丘比特的兒子柏修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

　　從某種意義上講，柏修斯開了捕鯨業的先河。

　　對我們所有的捕鯨人來說，我們都應該拜他為我們的鼻祖，尊稱他為我們的祖師爺才對。

　　這裡是他的一個傳說。

　　美麗的安特洛美達是衣索比亞王和王后的女兒，她的媽媽為自己女兒的美貌所驕傲，經常誇耀安特洛美達比龍女還漂亮。

　　然而，這話傳到海神的耳朵裡，於是，安特洛美達的不幸產生了。

　　海神由此大怒，於是衣索比亞全國洪水泛濫，各種妖怪隨著洪水而來，到處吃人。

　　這時國王做了一個夢。

　　夢中說，如果他能把自己的女兒投到海裡，給妖怪進貢的話，禍事就可免去。

　　為救國家免於災難，國王忍痛投女。

　　安特洛美達被綁在海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即將被投到大海裡面去。

　　她流著悲傷的眼淚。

　　當大鯨張著大口，正要把安特洛美達擄走時，英勇的柏修斯來到了。

　　柏修斯舉起自己手裡的標槍，勇猛地衝上去。

　　只一槍，就把大鯨戳死了。

　　柏修斯救了安特洛美達，也救了衣索比亞。

　　安特洛美達和柏修斯久久凝視。

　　安特洛美達欽佩著柏修斯的勇敢，而柏修斯則為安特洛美達的美貌所傾倒。

　　由於這個奇緣，英勇的柏修斯和美麗的安特洛美達結為了夫妻。

　　當然，這是一個美麗而圓滿的愛情故事，並不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現實裡。

　　（現實的捕鯨故事是不會這樣圓滿的。）

　　柏修斯並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為了得到大鯨的油而戰，但他的英勇，他的力量，卻是現在的任何人，包括最優秀的人，所不可比擬的。

　　所以，一直到現在，他還是我們捕鯨人所崇拜的對象，尤其是對於一個標槍手而言。

　　英國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

　　英國的守護神聖喬治殺死一條大鯨，而後傾其所有救濟窮人，得到了大家的尊敬。

　　那時候，人們總是把鯨或龍或者是海豹、海馬甚至是鷹什麼的混為一談，對鯨的特殊性認識不夠，當然，這一切都應歸於那個時代的愚昧。

　　雖然這些故事裡的神都不是以殺鯨為生，而是殺鯨救世的，但他畢竟是我們的始祖。

　　所以，我們捕鯨者的偉大行列裡就有了英雄、聖人以及神人。

　　正是他們成為我們強大的精神力量，引導著我們去為了成為英雄而奮鬥。

　　我為我們從古至今的捕鯨人感到驕傲。

八十三　約拿的真偽

　　關於我們以前講過的約拿和鯨的種種傳說，要數土耳其人最相信。

　　早在三百年以前，一個到過土耳其的英國旅行家曾經證實：

　　在土耳其有專門為紀念約拿而修的寺院，那寺院中，有一盞神燈，根本不需要加油，自己就會亮。

　　這神燈之「神」來自於約拿。

　　看樣子，土耳其人是很開通的了。

　　可是，不相信約拿的也大有人在。

　　這裡說的是希臘人、羅馬人，甚至有些南塔克特人也是這樣。

　　除了南塔克特人之外，希臘人和羅馬人可以說是懷疑主義者，他們懷疑的東西不僅僅是約拿，還有很多很多，幾乎不可盡數。

　　有一個來自於沙克港的自稱捕了一輩子鯨的老頭兒，就是這些懷疑者的代表。

　　他搜集了若干的理由來駁斥約拿的傳說，下面我們可以為他羅列出來：

　　一、他有一本不知是何年代的《聖經》，上面畫著許多稀奇古怪的圖畫，他根據這些圖畫，並加上自己的經驗，推斷出鯨的食道很窄，根本無法吞下約拿；

　　二、約拿即使被大鯨吞進肚裡，那他如何能忍受大鯨的胃液呢？

　　三、約拿是在地中海被大鯨吞下去的，可是三天後卻被大鯨在底格里斯河的上游吐了出來，要知道，大鯨三天的航程大大超過了這些。

　　他的這些疑問都可澄清。

　　一、既然大鯨的口腔非常大，所以約拿不見得非去肚裡不可；

　　二、約拿可能是在一隻死鯨的肚子裡，或者是在一隻叫做「大鯨」的船上；

　　三、大鯨可以帶著約拿繞過好望角，這也正是他們曾經經過土耳其的原因。

　　很顯然，這個來自於沙克港的老頭兒的這些論斷是很沒有根據和水準的，只不過是強詞奪理罷了，讓人覺得愚蠢和可笑，不值一提。

　　其實，他的學問很是淺薄，又總是道聽塗說，所以，早已被權威的鯨學家們駁斥得體無完膚了。

八十四　飲酒歌

　　遇到「處女號」和發生大抹香鯨神祕沉沒事件，給「裴廓德號」帶來了不愉快。

　　這不愉快一度籠罩了全船。

　　可沒多久，事情就都已經過去了。

　　「裴廓德號」恢復了平靜，又在苦心積慮尋找著新的機會了。

　　這天，魁魁格一大早就已經起來，開始給自己的小艇擦油了。

　　因為艇是吊在舷側的，所以他鑽到了艇底下。

　　他使勁地擦呀擦呀，比平常要更賣力，好像是想讓這小艇的光光的底部長出點兒什麼來似的。

　　捕鯨的人都知道，油和水是絕對不相容的，如果在小艇的底部擦好油的話，會有很大的好處。

　　這樣一來，小艇的底部和海水的摩擦力減小，小艇就會駛得更快。

　　「嘿，魁魁格，怎麼這麼賣力，難道你聞到了抹香鯨的味兒了不成？」

　　夥伴兒開著玩笑。

　　「我有一種預感，馬上就要有抹香鯨出現了。」

　　魁魁格一邊抹油，一邊大聲地說。

　　果然，快要到中午的時候，隨著頂桅上一聲大叫，他們又發現大鯨了。

　　魁魁格他們的小艇迅速地駛了過去。

　　鯨群見有捕鯨船來，嚇得慌忙掉頭，想要搶在他們到來之前快速溜走。

　　一時間，鯨群爭相逃離，場面亂得一團糟。

　　小艇隨著鯨群追擊下去。

　　過了一會兒，塔斯蒂哥擊中了其中的一隻。

　　那條被擊中的鯨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地沉下去，而是繼續在水面上游。

　　由於速度的加快，那支插在牠身上的標槍頭隨時都有被大鯨甩掉的危險。

　　如果標槍頭兒真的被大鯨甩掉的話，那麼，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結果可能和上次的遭遇一樣。

　　「現在該讓牠嘗投杆兒的厲害了。」

　　斯塔布站在船頭，鎮定自若，一邊詼諧地說著，一邊取過了一支投杆兒。

　　這裡所說的投杆並不是我們前面說過的標槍，兩者從製作到使用都不一樣。

　　投杆是用鋼做槍頭，用較輕的松木做杆兒，整個兒有十或十二英呎長。

　　別看它長，分量可比標槍輕多了。

　　投杆兒是專門來對付像現在這樣挨槍之後狂奔亂跑，因而離艇比較遠的鯨的。

　　它的尾部繫有一根又細又長的繩子，以便在扎中之後把它收回來再扎。

　　斯塔布站在奔馳如飛的小艇的艇頭兒，全身挺得直直的，把投杆拿在腰間。

　　他看準前方四十英呎的飛也似逃命的大鯨，用手裡的投杆瞄了瞄。

　　之後，便極快地出了手。

　　投杆兒帶著繩子，閃著亮刺向天空，在天空中做了一個弧度的變化。

　　之後，頭兒向下，準確地扎在了大鯨的背上。

　　鮮紅的血從大鯨的背上噴出來。

　　「看那噴出來的血呀，多麼令人陶醉，就像是打開了陳年的威士忌酒一樣。

　　「快呀，兄弟們，快點兒划，快划到那傢伙的身邊去，讓我們對著嘴兒喝個痛快吧！」

　　斯塔布就這樣大聲地叫著，嚷著，讓周圍所有的人都感到無比的振奮。

　　斯塔布一次又一次地把投杆兒扔出去，又收回來，再扔出去，再收回來。

　　他就像是指揮著一隻凶惡無比的大狼狗，一次一次地出擊，直咬得大鯨全身都冒出了血。

　　「看哪，那裡不僅有奧爾良的酒，還有俄亥俄的酒和巴拿馬的酒呢，快衝上去吧！」

　　在斯塔布的勝利的嚎叫中，大鯨完了蛋。

八十五　自然奇觀

　　在人類所有的捕獵活動之中，獵手們都是依靠著動物留在自然中的痕跡，來辨別和確定自己的捕獵對象的。

　　當然，這裡所說的痕跡，其實是一個較廣的概念，它同時包括有：

　　動物留在自然環境中的自身的印記，改變自然景象留下的痕跡，氣味兒，聲音，身影……等等等等。

　　譬如一個獵人，他可以通過接收到野雞的鳴叫來發現野雞，通過追蹤熊的腳印來找到野熊，通過聞到野狼的氣味來追尋野狼。

　　那麼捕鯨人靠什麼來發現鯨的影蹤呢？鯨既不會嚎叫，又沒有腳印。

　　不可否認，鯨有一種特殊的氣味，能讓捕鯨者聞到，但是，這並不是根本的痕跡。

　　你若仔細聽了我們在前面講的故事，你就能回答出我們的提問。

　　對了，捕鯨者是靠大鯨的噴水來發現牠們的。

　　「裴廓德號」每一次戰鬥，部是在這樣的一聲叫喊之後開始的：

　　「瞧，那傢伙又在噴水了！」

　　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來看，人類發現鯨的存在已經有六千年了，雖然在此之前，鯨可能已經生存了幾百萬年，甚至可能比人類的年齡大。

　　從這六千年的歷史來看，人類一直以噴水作為鯨生存於自然之中的最顯著的特徵，在所有的文字記載裡和圖畫的記載裡，全部都是這樣。

　　可見噴水的景象是鯨在生存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環節，同時，也是牠生存於自然的最重要的標誌。

　　那麼，鯨的噴水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這要從鯨的生理特徵說起。

　　學過一點兒動物學的人都知道，一般的魚類動物都屬於鰭類動物，而鰭類動物都有著特別靈活的鰓，牠們就是用鰓來呼吸的。

　　鰭類動物在用鰓進行呼吸時，總是把空氣和水一起吸進去，吸收空氣後，再排出水，因而牠們根本不用把自己的頭從水裡露出來直接呼吸空氣。

　　正是這個原因，除了氣壓極低的情況外，人們幾乎看不到魚類脫離水面的現象。

　　也正是如此，海鱉可以不見陽光在海底生存幾百年。

　　可作為哺乳動物的鯨類就不是這樣了，牠們像我們人類一樣，長有和我們人類一樣的肺，牠們直接用肺而不是用鰓來呼吸。

　　因為肺必須接受純淨的不含有水的空氣，所以鯨就必須要定時地來到水面呼吸空氣了。

　　鯨沒有鼻子，又不可能靠嘴來呼吸。

　　這是因為，牠的嘴藏在水面以下八英呎深的地方，而且牠的氣管兒和嘴沒有通路可連通和交流。這一點，和我們人類不一樣。

　　正是因為如此，鯨有一個噴水孔，實際上也是一個吸氣孔。

　　為了最為方便的呼吸，這個孔兒長在了頭頂上，可以說是因地制宜。

　　於是，鯨就用了這個長在頭頂兒的孔呼吸，把空氣送進肺，再把和空氣一起吸進的海水噴出去。

　　這噴出去的海水，就是我們平常所見的噴泉，也就是我們賴以發現鯨的方法了。

　　大家知道，人和所有的哺乳動物一樣，是隨時隨地離不開空氣的。

　　以人為例，不管你是醒著還是睡著，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水中，你都無法擺脫這個規律。

　　如果你非要試一試，擺脫你固有的呼吸行為的話，多了不說，就算是半個小時不呼吸，那麼，所等待著你的，就只有完蛋了。

　　傻瓜都不會那樣幹。

　　幾乎所有的哺乳動物和人在呼吸方面都是一樣的。

　　我在這裡說幾乎，是因為也有個別的哺乳動物不是這樣，比如我們一直議論著的鯨。

　　所有呼吸空氣的動物，都是靠空氣中的氧氣來供給血液使用。

　　人類之所以不斷地呼吸，就是他要不斷地供給血液以氧氣，因為人的一次正常呼吸所取得的氧量，只能供應兩三次脈搏跳動所需的用量。

　　如果吸收一次空氣就能維持血液一個小時甚至更多的用氧量的話，那該有多好，人類就可以向許多不能涉足的領域挑戰了。

　　可事實不是這樣，人類只能像目前這樣做。

　　於是人類就只能羨慕鯨類了，因為鯨類可以達到我們剛才所乞求的程度，即一個多鐘頭不呼吸。

　　鯨類之所以可以這樣，有超越人類的本領，是因為牠體內的一種傑出的裝置或者說是構造。

　　在鯨的肋骨和脊骨兩邊，各有一種人類所沒有的東西，這種東西就像是一堆曲曲彎彎地連成一根兒的管子，總長度可能很長，是用來儲藏血液用的。

　　也就是說，鯨類在做完一次呼吸活動之後，牠體內的所有的這些管道內就都能儲滿已經補充好了氧氣的血液，等待著被使用。

　　這些血液存在鯨的體內，在鯨不能呼吸的時候在牠的體內循環使用，足可以供牠使用一個多小時。

　　難怪，原來鯨的體內有這樣一個儲藏器，這是人類和其他的哺乳動物所望塵莫及的。

　　鯨的換氣有著牠不變的規律，也就是說，如果不受干擾的話，鯨每一次在水面上所停留的時間是相等的，噴水的次數也是相等的。

　　道理很簡單，鯨的體記憶體儲有氧血液的儲蓄器是固定的，不能改變的，所以，牠每一次需要吸進的氧氣的總量也是一定的。

　　如果你見牠在沒有人打擾的情況下從海底浮上來，噴了七十次水，也就是呼吸了七十次之後又沉了下去的話，那麼牠下一次浮上來，也註定要呼吸七十次，除非牠受了你的驚嚇而提前潛下去。

　　不過，即使牠受了你的驚嚇而提前潛了下去，也不會潛在水裡待一個鐘頭再出來。

　　如果真要是那樣的話，那麼世界上也許就沒有捕鯨業可言了。

　　這是因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世界上所有的捕鯨船，都將一無所獲，即使你有天大的本事。

　　因為鯨沒有一次呼吸夠，所以，牠還得再一次悄悄地露出水面來吸，為的是給牠的儲蓄器裡補足，否則的話，牠是不會徹底地潛到大海深處去的。

　　鯨在沒有噴夠七十次水的時候，牠的有氧血液的儲藏功能大大打了折扣，這就促使牠一次又一次地浮上來呼吸，因而也就留給了捕鯨者捕殺牠們的機會。

　　捕鯨者正是利用了鯨的這種特點，一次又一次進行攻擊並屢屢得手的。

　　所以，就是再強大的東西，也會有它的弱點，一旦讓它的敵人掌握了它的弱點並想到了利用的辦法，那它就只有在敵人的攻擊下完蛋的份兒了。

　　鯨的噴水簡直是自然界的一個奇觀。

　　可是，你卻不能靠近牠。

　　這是任何一個捕鯨者都知道的事情。

　　原因有兩點。

　　一是，大鯨絕對不會允許你靠近牠，更別說是鑽進牠的噴泉的中心去了。

　　能追上牠，跟住牠就已經很要功夫了，你要是能做到上面的事，除非是在童話裡，或者你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不可改變的代價。

　　二是，即使你能夠進去，你也不敢。

　　這裡拋開鯨本身的危險不談，且說牠噴出來的水。

　　如果你和噴泉的水接觸一下的話，你就會明白。

　　所有和水或水氣接觸到的地方，皮膚都會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沾了一種強腐蝕性的東西一樣。

　　再嚴重一些，他的所有的皮膚都會裂開來。

　　如果進了眼睛，那眼睛也會瞎掉的。

　　誰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八十六　壯麗又讓人魂飛魄散的鯨尾

　　在已經做了海鬼的捕鯨人之中，死於被大鯨生吃活剝的只占少數。

　　絕大多數，都是被大鯨的尾巴打發掉的，就像我們在前面曾經講過的。「一路平安號」的大副曼塞爾魂歸西天時的情景一樣。

　　讓我們再來回憶一下曼塞爾魂歸西天時的情景。

　　「突然，一個巨大的白身影從水裡一躍而出，小山一樣的尾巴排山倒海一樣地扇動著。」

　　「曼塞爾愣住了，還沒有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被大尾巴搧了出去。」

　　「大副的身子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在了五十碼開外的海面上。」

　　這就是大鯨的尾巴的可怖之處。

　　這情景叫人聽了不禁打一個寒顫。

　　對有經驗的捕鯨人來講，鯨尾巴可不是什麼吉祥的東西，別讓它沾上，沾上就完蛋。

　　所以，他們對大鯨的尾巴唯恐避之不及。

　　對於捕鯨人來講，可能不見得是「談鯨色變」，但肯定是「談鯨尾色變」。

　　有人讚美羚羊的眼睛，說它雖不明亮但卻溫柔；

　　有人讚美鳥的羽毛，無法感覺但很美麗。

　　同這些多情善感的詩人相比，我卻更加喜歡鯨的尾巴。

　　雖然它並不漂亮，但它充滿力量和威力，而且，在它的威力的表象之下，竟是翩翩的風度和儒雅的舉止。

　　先讓我們來看看抹香鯨的尾巴有多大。

　　一般來說，尾巴的計算是從牠的和人腰差不多粗的地方，也就是尾根開始的。

　　自此向上，總的算下來，至少是五十平方英呎左右。

　　從結實渾圓的尾根向上，尾巴逐漸開始分岔並最終分成兩塊，而且越來越薄，大概只有不到一英吋厚。

　　這兩片尾巴寬大、堅硬和平坦，彼此分開，中間還隔得很遠。

　　如果從一端量到另一端，橫裡應該在二十英呎以上。

　　整整一條尾巴都是由肌肉構成的，但是分為三層，每一層都是筋。

　　第一和第三層的筋又長又直，第二層的筋很短，這樣能使上下兩層聯結的更緊密，也就使這尾巴更加結實，更具有無法抗拒的力量。

　　尾巴的結實程度還不僅僅如此，就是鯨的整個兒軀幹上的筋，也都是和尾巴上的筋連在一起的。

　　打個比方，鯨的全身幾乎就是罩著一層鋼筋網，而這網最終在鯨的尾巴上交結。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所有的力量也都是在尾巴上集結在一起的。

　　可見，鯨尾巴的巨大力量是來自於牠的全身的。

　　別看牠的尾巴大而重，可一點也不笨。

　　每當你看到牠在不被人打擾的情況下在海上悠然游過，你都會被牠的大家風範而傾倒。

　　大鯨的風範在於牠的泰山般的穩重，帝王般的雍容，紳士般的舉止和長輩般的莊嚴。

　　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在牠不受驚嚇的情況下讓你感覺到的。

　　等到你把牠逼急了，如果不是你送牠去見上帝的話，你所領略到的，就只有牠的讓你最後再歎為觀止的力量了。

　　你在這力量之中做了鬼。

　　鯨尾可以說是鯨的全身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同時兼有多項功能。

　　首先是起到前進的推動作用：

　　它長在大鯨的最後，就像是在一條大船的船尾安了引擎一樣，只要牠的尾巴在身體下面向前一彎，再向後迅速一收，大鯨的身體就會借助鯨尾的推力，猛烈地向前一躥。

　　如此一次又一次，大鯨就能狂奔猛游。

　　第二，鯨尾是大鯨戰鬥的武器。

　　除了大鯨們自己之間爭鬥時，用頭撞和用嘴咬外，其餘的時候一律是用牠的尾巴。

　　在牠被捕鯨人惹翻，向小艇進攻時，只要有一定的空間，讓牠能把尾巴運作好，那所有的被攻擊目標都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不管是人還是小艇，在牠的尾巴的威力之下，都顯得是那麼的脆弱和微不足道，或者是被捲上九天魂歸黃泉，或者是船碎楫摧漂流四海。

　　在大鯨的尾巴面前，唯一聰明的辦法就是趕快躲避，躲得越遠越好。

　　第三，鯨尾是大鯨重要的觸覺器官。

　　據我的觀察，大鯨的尾巴非常靈活，觸感非常靈敏，在這一點上可以和任何動物相比。

　　大概只有大象的鼻子可以和它相媲美。

　　在平常時，大鯨擺著尾，在海面上搖來搖去，像一個貴婦一樣的悠閒自在。

　　可是這尾巴一旦要是碰上誰，哪怕就是無意間的，那感覺可就不像是貴婦那麼美妙了。

　　那麼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人的末日也就到了。

　　牠的尾巴好像能感覺到一切，哪怕是一小點危險在向牠靠近。

　　第四，好像只能說大鯨的尾巴是牠自己的一個玩物。

　　當大鯨在自認為安全的海裡嬉戲玩耍的時候，你經常會看到牠把自己的大尾巴向天空中一舉，緊接著又向海面上平著一拍，只聽得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就像是放了大炮一樣，震人心魄。

　　這聲音可以傳出好遠，在方圓幾英哩之內迴蕩。

　　也許，這就是大鯨自得其樂的遊戲。

　　第五，尾巴是大鯨的旗幟。

　　大鯨在潛到海面以下，而尾巴露出海面時，露出的部分總共恐怕有三十英呎高。

　　這是多麼壯麗的景象呀，大鯨就是以這種方式，向海底的所有生物顯示著自己至尊的王者地位。

　　我在一次日出的時候曾經目睹過鯨群豎起尾巴前進的壯觀景象，我頓時產生了一種對鯨群的崇拜，我為牠們整齊而堅定地向著太陽前進的場面而激動，我覺得，在世間所有的萬物生靈之中，鯨是最虔誠的動物。

　　上述這些只不過是簡簡單單地通過我們對鯨的最直接的觀察而得來的。

　　這只是最表象的東西。

　　其實，這同鯨類本身所具有的特性相比，只不過是極小極少的一部分。

　　而有些部分，根本不是我們所能了解的，至少不是我們在大鯨活著的時候能夠了解的。

　　而面對死去的大鯨，我們又無法真實地知道牠在活著的時候，在某一方面究竟是怎樣的。

　　死去的無法代替活著的，這是動物的共同規律。

　　身體的完結代表著一切的完結，包括曾經讓別人聞風喪膽的一切因素。

　　若能死有餘威，那就說明死者生前的威力簡直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了。

　　對捕鯨人來講，雖然和鯨們打一輩子交道，可誰也不敢說對鯨有著全面的認識。

　　鯨身上的謎是無盡的，每一個謎都是一個奇蹟。

　　等奇蹟都被解開，鯨的運數也就到頭了。

　　也許有一天，鯨將滅絕在人類的手裡。

　　終究會有這麼一天。

　　可那時，人類仍不能把鯨說得明明白白。

　　在讚美大鯨的同時，我發現了自己的渺小，人類的渺小。

　　我越來越發覺自己和大鯨相比，竟是那麼的孱弱和無能。

　　可無能的人類正在殘殺著偉大的鯨類。

八十七　海峽奇情

　　自從我們打南塔克特出發以後，除了捕鯨和碰到同行時的短暫停留外，一直在沿著世界的各大漁場，也就是抹香鯨出沒的地方，做著環球的航行。

　　讓我們來看看我們一路經過的路線：

　　先是由西向東地橫穿了大西洋的北部。

　　再從亞速海掉頭。

　　由北向南縱貫大西洋幾乎到了南美洲南部的東海岸。

　　在南大西洋做了一個直插，繞過南非的好望角。

　　自西南向東北橫貫了印度洋。

　　如果僅僅是一次環球航行的話，我們現在已經走出了一半兒多的路程。

　　我們一路上都在追尋著白鯨莫比．迪克的蹤跡，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向所有碰到的捕鯨船詢問著有關這傢伙的消息。

　　可是，除了關於莫比．迪克的種種劣跡的傳說和對牠的無比恐懼之外，我們幾乎是一無所獲。

　　就在亞哈船長由於找不到他的敵人而開始焦躁起來的時候，我們的「裴廓德號」逐漸地駛近了馬六甲海峽。

　　馬六甲海峽在亞洲大陸的最南端，是印度洋經南中國海駛向太平洋的咽喉要道。

　　狹長的馬六甲海峽的南面，就是蘇門答臘、爪哇、峇里和帝汶等一長串島嶼。

　　這些島嶼像一串珍珠項鏈，連接著亞洲大陸和澳洲，又像是一個巨人從亞洲走向澳洲的墊腳石。

　　這些島嶼和許多其他相對較小的島嶼一起，構成了一條時斷時續的大堤，像一條有意構築的堡壘一樣，把西邊的印度洋和東邊的太平洋分隔開來。

　　自古以來，不管是東西方的船隻，還是環遊世界的魚類，都從這些堡壘的空隙或者說是城門之間穿行著，因而這些通道就顯得異常的繁忙。

　　也許只是前不久，我們一直追蹤的莫比．迪克就剛剛從容不迫地穿越了這裡。

　　牠帶著一身的血債，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太平洋，進入了牠更遼闊的天堂。

　　巽他海峽和馬六甲海峽的東面的諸多群島，在西方人看來，簡直是一個富庶的天堂。

　　那裡正在赤道之上，終年常綠，有著讓西方人歡喜不盡的財富：香料、絲綢、珠寶、黃金和象牙。

　　正是這些財富使這些美麗的東方島國富饒起來，也正是因為這些財富使他們的國家飽受西方人的巧取豪奪。

　　他們不僅失去了自己的財富，還為捍衛這財富而流失著鮮血。

　　這些東方人不像西方人，比如說地中海人、波羅的海人和普羅蓬提斯海人那樣，在自己領海的入口上築起要塞，保衛自己的國家。

　　他們也不像北歐的丹麥那樣，一定要別國路過的船放下船帆，以示敬意。

　　因而，在過去的幾百年間，這些島國的大批的財富，都被西方的船隻不分晝夜地運到西方去了。

　　但是，來自東方人的海盜船卻不肯讓他們輕易地把寶貝運走。

　　海盜們隱藏在各島之間，遇有商船就屢屢出擊，用槍來逼迫著西方人留下貢品。

　　雖然歐洲人為了保護自己的船隊而派出了巡洋艦，對襲擊他們商船的海盜給予嚴厲的打擊，並且收到了一定的成效，但是海盜的行動並沒有絕跡。

　　相反，他們更加變本加厲地對西方船隻進行洗劫，很多傳聞都令人毛骨悚然。

　　亞哈船長心裡明白，對於馬上就要進入海峽的「裴廓德號」來說，太平洋領域可能是他們追捕莫比．迪克的最後領域和機會了。

　　亞哈船長的計畫是：

　　穿過巽他海峽和馬六甲海峽，進入爪哇海，向北穿越南中國海，沿著菲律賓群島的西海岸，一直北上到日本海，在日本海的捕鯨季節中設法尋找莫比．迪克的行蹤，並與那傢伙決一死戰。

　　雖然至今亞哈船長還一無所得，可他對自己的計畫還是充滿了信心。

　　在這個季節裡，按照一般規律，太平洋的漁場是莫比．迪克經常出沒的地方。

　　「也許莫比．迪克在太平洋等著我，牠選擇了那裡作為牠的最終的墳墓。」亞哈船長自信地想。

　　自從「裴廓德號」從南塔克特出發到現在，一直在茫茫大海之中穿行著。

　　雖然也看到過大陸的影子，像靠近西非、南美和南非時，但從來沒有靠過岸。

　　亞哈船長的心中除了莫比．迪克之外，什麼也沒有，他像過篩子一樣地巡視和搜索著莫比．迪克可能出現的水域，他的心和赤道上空的太陽一樣焦灼。

　　亞哈船長崇拜太陽，他覺得自己的「裴廓德號」就應該是一艘像太陽一樣的捕鯨船。

　　它應該堅韌、強大，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勇敢地向前奔個不停，直到達到目的。

　　再看看「裴廓德號」所遇到的那些商船，他們可是忙碌得很呢，載著大批的貨物，一會兒停在了這個港，一會兒又停在了那個港，船上所有的人都風光得很。

　　而「裴廓德號」除了自己的船員和必要的裝備之外，就只有足夠的水了。

　　那水裝在它的寬大的艙裡，是他們從南塔克特出發時裝上去的，足有一個湖泊那麼多。

　　要知道，一隻捕鯨船有可能要在海上漂蕩三年的時間，不帶足夠的水的話，日子簡直難以設想。

　　正是這些優質上好的南塔克特的水使船上的人還能領略到家鄉的氣息。

　　一般說來，捕鯨船上的人除了從同行那裡隻言片語地得到一些家鄉的情況之外，基本上是與世隔絕的，他們能看到的只有海和鯨。

　　經常是這樣，當他們在海上捱過了三年的捕鯨生涯，懷裡揣著鈔票回到家裡，原來的家已經物是人非了。

　　漸漸地，巽他海峽開始顯現出來了。

　　從船頭向遠處望去，綠茵茵的大地映進了他們的眼底。

　　棕櫚樹在搖曳，桂樹的香氣鑽進了他們的鼻子，這一切都讓「裴廓德號」上的人們備感親切。

　　按以前的經驗，這一帶是抹香鯨頻繁出沒的地區，捕鯨船在這裡曾經有過輝煌的勝利。

　　因而，亞哈船長吩咐下來，水手們務必要格外小心地注意觀測。

　　可是進入這區域已經好半天了，還沒有見到一處噴水的地方。

　　主桅上的瞭望手都有些失望了。

　　船馬上就要進峽了。

　　就在這時，主桅頂上一聲歡呼：

　　「有鯨了！」

　　一幅壯觀的景象展現在「裴廓德號」的面前。

　　在船頭的正前方兩三英哩遠的地方，一大隊抹香鯨正在排著整齊的隊列穿越海峽。

　　牠們好像是一支長途行軍的部隊，一直在寬闊的平原上行進，現在進了海峽，好像是走進了有些危險的山谷，牠們加快速度，想盡快走完這段路。

　　遠遠望去，這陣形頗為壯觀。

　　尤其是所有的大鯨一齊噴水時，整個兒前方雲霧繚繞，形成了一望無際的水霧的高原。

　　「裴廓德號」好像是要去爬一座山一般，簡直是令人歎為觀止。

　　在正午的陽光下，水柱閃亮著，像無數金屬的亮片兒在逗弄著你的眼睛。

　　為什麼剛才還一隻沒有，現在一下子就能發現這麼多大鯨呢？

　　原來，隨著捕鯨船的大量增加，鯨們受到了越來越猛烈的追擊和捕殺，這危險來自四面八方，幾乎是天羅地網，散兵游勇無一不被追殺至死。

　　所以，鯨們也開始聚集起來，組成強大的隊伍，互為依靠，以此來給自己壯膽。

　　這樣一來，有時竟會碰上總數成千上萬的大鯨群呢。

　　現在「裴廓德號」已經升起了所有的風帆，向著鯨群追擊前進。

　　標槍手們早已坐進了小艇，雖然小艇還掛在船舷沒有放下去。

　　標槍手們緊緊地握著自己手裡的標槍，高聲大喊著。

　　船上的人心裡都明白，等追過了這海峽，鯨群肯定就會亂了陣。

　　等牠們四散下去逃命的時候，牠們之中的某一個或兩個的末日也就會到了。

　　「也許，莫比．迪克也在這群傢伙之中呢！」船上不止一個人這樣想。

　　「也許，莫比．迪克正是前方這群傢伙的頭兒，正在統帥著牠們做戰略轉移呢！」

　　「裴廓德號」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加速向前衝去。

　　突然，塔斯蒂哥大叫起來：

　　「看，後面！」

　　人們回頭看，發現後面也和前面一樣地熱鬧起來，難道後面也有鯨群了嗎？

　　「這不大可能吧？」亞哈船長自言自語道。

　　隨即，他拿起他的望遠鏡向後望去。

　　等看清了之後，亞哈船長嚇了一跳：

　　「馬來人！」他條件反射般地叫了起來，「弟兄們，快，快給帆篷潑上水，後面是馬來人，他們正在追我們。」

　　原來，早在「裴廓德號」還沒有駛進海峽之前，就已經被海盜發現了。

　　但這些傢伙藏著沒有吭聲。

　　等「裴廓德號」駛進了海峽之後，他們才閃了出來，在後面拼命地追趕著。

　　一時間，海峽內波浪翻湧，「裴廓德號」拼命地追著鯨群，馬來人拼命地追著「裴廓德號」。

　　「裴廓德號」和鯨群一樣，都在拼命地逃竄著。

　　這情景很有趣，就好像馬來人在後面揮舞著鞭子，趕著「裴廓德號」去奔赴戰場一樣。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一陣陣地發冷：

　　「這多麼像是殘酷的人生啊，當你在算計別人的時候，也正是別人在算計你的時候。」

　　亞哈船長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在駛過這海峽，就像是跨過一道城門一樣地去太平洋海面追殺自己的冤家的時候，竟是這樣的一個場景。

　　可船上的其他人並沒有這樣想。

　　他們使出所有的力氣，一面盯著前面的鯨群，一面回頭看著後面的海盜，一面追擊著前面的獵物，一面躲避著後面的獵人。

　　漸漸地，「裴廓德號」駛出了海峽，出現在了遼闊的洋面上。

　　終於，「裴廓德號」把後面的獵人甩開了。

　　他們聽見馬來人在後面嚷著，不用說，肯定是在惡毒地咒罵。

　　在擺脫馬來人的同時，「裴廓德號」也逼近前面的鯨群了。

　　逼近勝利的喜悅已經超過了擺脫危險的喜悅。

　　「裴廓德號」已經開始放下了三隻捕鯨小艇。

　　水手們脫得只剩襯衫襯褲，跳到小艇上。

　　小艇直衝進鯨群噴出的迷霧之中去了。

　　本來已經散開的鯨群發現了人們的企圖，便又重新聚集起來，形成一支緊密的隊伍。

　　這隊伍加速向前游去。

　　我們在後面窮追不捨。

　　我們就這樣一直追了幾個鐘頭。

　　就在我們精疲力竭，幾乎要放棄追擊時，鯨群卻首先亂了陣。

　　原來，在我們持續不斷的幾個鐘頭的追擊下，鯨群終於被嚇怕了。

　　這在捕鯨過程中也是常有的事。

　　現在，鯨群停了下來，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這些大傢伙們不知道是進還是退，簡直都快傻了。

　　牠們亂竄著，橫衝直撞，毫無目的，像是被狼群圍起來的羊。

　　更有甚者，就像是失去了游動的能力一樣，毫無生氣地漂在水面上。

　　然而，如果把鯨群作為一個整體來看的話，牠們依舊維持著一個成群的陣容。

　　這樣，我們就不敢衝進牠們的群裡去，只能尋找落在鯨群外面的零落的散兵開刀了。

　　三隻小艇在鯨群的外圍轉著，尋找著可以下手的鯨。

　　不到三分鐘，他們就找到了一隻。

　　魁魁格手裡的標槍飛了出去。

　　被扎中的大鯨像一道閃電似的從我們的眼前飛奔了出去，一直衝進了鯨群的中央。

　　這並不奇怪，因為鯨被扎中之後經常是這樣，對此我們已經估計到了。

　　然而，不管牠跑到哪兒，我們都要追到哪兒。

　　有時，我們要一直被牠拖到鯨群中心去。

　　對於我們來說，那是非常危險的。

　　如此說來，我們就像是從本來就凍得不結實的河岸邊走向河的中心一樣，心跳到了喉嚨口兒，而致命的危險隨時都會降臨。

　　於是我們被那條鯨一直拖進了鯨群，被一隻又一隻的發狂的大鯨團團圍住。

　　這些大鯨在我們的周圍衝來撞去，直把海面弄得天翻地覆，把我們的小艇弄得顛來倒去。

　　我們現在幾乎根本無法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只能聽憑鯨群的安排，就像是暴風雨中的舢板，隨時都有可能被無形的巨手拍個粉碎。

　　我們為了設法在大鯨的重圍中打開一條向外的通道而苦苦地掙扎。

　　魁魁格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充當了我們的舵手。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一件只有超人才能勝任的事情。

　　但見魁魁格臨危不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導引著我們的小艇在大鯨之間穿梭往來。

　　我們一會兒從這條大鯨的身邊擦過去，一會兒又從那條大鯨的腦袋前面疾駛而過。

　　沒有哪一次比這次能讓我們更真切地觀賞大鯨在生龍活虎的時候的全部面貌了。

　　我們清晰無比地看著牠們威震大海的頭、憤怒的小眼、鬼門關一樣的大嘴、鍘刀一樣的牙齒。

　　而最讓我們膽寒的，是現在正在我們的頭頂上搖動著的大鯨的尾巴，只要牠準確地落下來，我們就全部完蛋了。

　　所有的槳手都充當了魁魁格的耳目。

　　他們叫喊著，提醒著魁魁格躲避從海裡突然冒出來的龐然大物，提醒著魁魁格讓開和我們的小艇一起並駕齊驅的好事之徒。

　　不知拼殺了多長時間，我們小艇周圍的大鯨漸漸地少了起來，那讓人心悸的亂糟糟的聲音也小得多了。

　　原來，我們已經快要到了鯨群的最中心了。

　　等到了鯨群的最中心，我們的頭腦一下子靜了下來，彷彿隨著暴發的山洪一起，被沖進了一個幽靜的山間湖泊。

　　雖然四周的鯨群還在喧囂個不停，但我們卻不再緊張得感到讓人無法承受了。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看著外圍的鯨們圍著我們，像走馬燈似的轉個不停。

　　我們的周圍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的鯨，看樣子，作為動物的鯨們也很懂得些倫理。

　　不知是不懂得人類的危險還是過分的自大，小鯨們不時地來到我們的小艇旁來探頭探腦的。

　　魁魁格甚至用手拍了拍這些小傢伙的腦門兒。

　　斯塔布用鯨鏟在背上給牠們撓著癢癢兒。

　　一時間，海面上一片祥和的氣氛。

　　尤其令我們大開眼界的是：我們竟看到了母鯨哺育幼鯨的情景。

　　透過迷濛的水霧，我們看到許多母鯨正在哺育自己的小鯨，這是在海洋生物中難得的哺乳情景。

　　牠們怡然自得，不知是沒看見我們還是不理會，尤其是小鯨，竟然一邊吃著奶一邊看著我們。

　　也許在牠們的眼裡，我們不過是一堆沒有生命的海藻而已。

　　這些小傢伙兒，一邊吸收著母體的滋潤，一邊享受著天倫般的溫情，在被人類不斷地追殺，幾乎是窮途末路的鯨類之中，該是多麼幸福的啊。

　　在眾多的小鯨中，我們看到一條格外特別的小鯨，從牠的樣子看，牠大概生下來還不到一天，因為牠還沒有擺脫母體中的樣子，渾身都打著皺。

　　可就是這個嬰兒，牠的身長也有大概十四英呎，腰圍也有六英呎左右。

　　也許只要到了明天，這鯨群裡許多粗著腰身的母鯨就要成為母親了。

　　現在我們粗粗地算了一下，這個鯨群的全部面積已經達到了兩三平方英哩。

　　鯨群逐漸地開始平靜下來了，有的已經開始休息。

　　這一來不要緊，牠們的包圍圈一下子開始縮小了起來。

　　「那是怎麼回事呀？」魁魁格指著不遠處問，「誰一下子拴住了兩條鯨呀，一大一小。」

　　「是呀，這是誰幹的？」斯達巴克也叫了起來。

　　大家望去，只見一條被扎中的大鯨拖著繩子潛下海後，又浮了起來。

　　不僅如此，她好像剛剛做了母親，臍帶都還沒有脫落，和捕鯨索纏在了一起。

　　小鯨也一道被拖了上來。

　　在這過程之中，我們親眼見到小鯨在圍著媽媽不斷地親昵。

　　我們和鯨們一起，沉浸在親情的享受之中。

　　誰也沒有料到，這竟然是在你死我活的爭鬥中發生的真實的一幕。

　　對於鯨們來說，能夠置生死於度外，悉心關懷自己的孩子，可見牠們是多麼的看重這一點。

　　就在我們和鯨們一起沉溺在兒女親情之中的時候，其他的小艇正在奮勇戰鬥。

　　弗拉斯克已經拴住了一條大鯨。

　　這隻力氣特別大的鯨不甘心被捕獲，在拼命地突來奔去，幾乎叫弗拉斯克他們沒有辦法了。

　　在平時對付這種力大無窮的鯨時，總要想辦法把牠們的尾巴給弄傷，讓牠這個在全身作用最大的組件失去作用。

　　現在，弗拉斯克他們已經把一隻短把兒的魚鏟繫好繩子扎了上去。

　　這一下更不得了，大鯨疼得發了瘋，更加狂暴地繞著圈子奔騰，那情景真是嚇人。

　　漸漸地，扎在牠尾巴上的魚鏟脫落了，但是由於魚鏟上的繩索和標槍上的繩索攪在了一起，所以大鯨依舊拖著魚鏟，只不過不在牠的身上。

　　這一回大鯨的同伴兒可是大吃苦頭了。

　　受傷的大鯨拖著魚鏟在牠們當中奔來跑去，還不時地揮舞著尾巴。

　　這樣一來，一會兒魚鏟碰到了這個同伴兒，一會兒又割著了那個同伴兒，使整個鯨群對牠都產生了畏懼。

　　好像這受傷的大鯨也故意是要喚醒自己的同伴似的，讓同伴們從呆滯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大鯨的用意終於起了作用，鯨群開始往裡擠，中心的安寧被打破了，祥和的景象轉眼間就消失了。

　　鯨群的中心地帶越來越小，我們幾乎被擠得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們開始艱難地向外突圍。

　　否則這中心地帶就會是我們的葬身之地了。

　　「快點划呀，弟兄們。」斯達巴克大聲叫著，「要是不想死的就快點兒打起精神來。」

　　「魁魁格，快把你前邊那個傢伙推開，用鏟子戳牠，讓牠快滾開。」

　　我們的小艇幾乎就是在鯨們的脊背之間，那窄得不能再窄的小道裡尋找著突圍的道路。

　　找到了一個空隙，就趕緊拼命似地逃出去，這就算是逃出了一層包圍，抬起頭來再找下一層的缺口。

　　就這樣我們一層一層地從鯨陣的中心逃了出來。

　　驚心動魄的時候終於過去了，大家喘著粗氣。

　　慶幸沒有什麼損失，只是魁魁格讓大鯨的尾巴掃掉了帽子。

　　可這也叫大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大鯨的尾巴掃得再低一點兒的話，魁魁格的靈魂就要出竅了。

　　鯨群亂了一陣之後現在又整齊了，重新排起隊，向前飛奔起來。

　　誰也沒有再追，因為已經沒用了。

　　大家打掃著戰場，收著散落在海上的武器和用具。

　　這次戰鬥的收獲只有弗拉斯克扎中的那條。

　　「遇到的越多，捕到的越少。」

　　看樣子這條諺語真是真理。

八十八　妻妾成群

　　其實，鯨群的數量並不是每一次都這麼多，我們更經常地是看到規模比較小的鯨群，比如說每群二十隻到五十隻不等的。

　　這時候，我們就管它叫鯨隊。

　　有意思的是，所有這些鯨隊，幾乎全是由清一色的同性鯨組成的。

　　也就是說，或者幾乎全部是由雌性鯨組成，或者幾乎全部是由雄性鯨組成。

　　我們至今搞不清楚鯨群為什麼這樣組合，但有一點，絕不是因為要像封建時代東方的一些國家那樣，用什麼形式來限制雌雄之間的交往。

　　上面我們在說到組成時用了「幾乎」的字眼兒，也就是說並不是絕對的。

　　比如說，在每一隊雌鯨之中，都會有一隻雄鯨跟隨。

　　這隻跟在雌鯨隊中的雄鯨一般來講年紀不大，身體都非常健壯。

　　他在雌鯨隊中的任務不僅僅是隨從，更重要的是保鏢。

　　每當雌鯨隊遇到像被人追殺一類的緊急情況，雄鯨就會義不容辭地掩護雌鯨隊的太太小姐們先走，而牠自己呢？則要游在最後。

　　雄鯨經常是為了整個鯨隊，自己做了犧牲者的角色。

　　然而在沒有危險到來時，這位雄鯨可就驕奢淫侈地不得了了。

　　那時，他的魁梧的身軀在美女群中游來蕩去，太太小姐們前呼後擁，爭先恐後地跟隨著牠，活像東方國家妻妾成群的帝王在出行。

　　這些太太小姐們的身材和牠相比，最多不過是三分之一，因而顯得纖細苗條。

　　牠們簇擁在牠的左右，不斷地獻著殷勤，使牠的感覺簡直是好極了。

　　這個男子漢率領著雌鯨隊，一年到頭兒過著神仙般的生活，在世界的各大洋裡悠閒自在地游蕩著。

　　天熱了，牠們去北海避暑；

　　赤道地區的美食季節開始了，牠們一準如期趕來；

　　等酒足飯飽，牠們又要去東方的海域趕秋涼了。

　　在這悠哉游哉的日子裡，也並不是沒有爭鬥，但絕對不是發生在雄鯨和本鯨隊的雌鯨之間，而是發生在雄鯨和貿然闖入的另外的雄鯨之間。

　　這種情況是經常發生的，一個外來的雄鯨被這大批的雌鯨中的一個所吸引，或者說是想混入雌鯨隊中尋些便宜，或者是乾脆想取代原來的雄鯨的令人垂涎的位置，所有這些原因都是正常的。

　　這時候，如果外來鯨不聽從原來的雄鯨的規勸的話，一場大戰就不可避免了。

　　這就是像人類一樣為了愛情而戰的決鬥了，原因自然是那些被認為年輕貌美的雌鯨。

　　兩隻雄鯨開始用下巴拼死衝殺，如同兩隻麋鹿用角爭鬥一樣。

　　雙方都怒火萬丈，誰也不肯相讓。

　　結果沒有必要去說，但經常是兩敗俱傷。

　　腦袋上開了溝，牙掉了，鰭被弄得像扇子，甚至有的時候，連嘴都被搞歪了。

　　如果原來的雄鯨敗了，那結果自不必說，把王位讓出來，悄悄溜走了事。

　　如果牠勝了，把那隻想取代自己的雄鯨趕走了，那牠的威風可就大了。

　　牠得意洋洋，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在自己的女眷面前顯示著自己的強大和尊嚴。

　　但一般說來，只要是有其他的鯨可捕，我們是不會捕這種鯨的。

　　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這種鯨整天的在雌鯨隊裡尋花問柳，淘空了身子。

　　雖然牠把兒女生得到處都是，但卻弄的自己全身沒有什麼太大的油水兒了。

　　對於捕鯨者來說，沒了油水等於沒了用途，捕牠也沒有什麼用。

　　只要不被別的鯨取代，這隻雄鯨就會在雌鯨隊裡度過牠的青年和壯年時代。

　　等年事漸高，準確地說是不能再進行交配了之後，牠的歷史使命就算是徹底地完成了。

　　牠不甘心地從自己的位置上退下來，看著新的雄鯨意氣風發地進入。

　　牠慨然長嘆一聲，之後便永遠地離開了。

　　從此之後，牠的餘生便在孤獨的隱居生活中度過了。

　　牠獨來獨往，不加入任何鯨群的行列，精神也開始和身體一起衰老起來。

　　牠回顧著自己的一生，不時地沉醉在往事之中，直到最後的時光來臨。

　　我們在捕鯨生涯之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一些老孤鯨，牠們我行我素，看破紅塵，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

　　但在牠們的身上，還可以看到牠們年輕時輝煌的影子。

　　說完了雌鯨隊，再來說雄鯨隊。

　　雄鯨隊可沒有雌鯨隊那麼多花花事兒，牠們年富力強，身強體壯，勇敢好鬥，渾身上下都是取之不盡的寶貝。

　　這是捕鯨船追尋的主要目標。

　　雄鯨隊可是由絕對清一色的雄鯨組成的，不含一隻雌鯨，否則雄鯨隊就會天天有戰爭發生的。

　　雄鯨隊氣勢盛大，每一隻雄鯨都有著發洩不完的精力，因此牠們都十分地好勝和好鬥，簡直就像是一群互相招惹不停的小夥子。

　　等到成人了，有了尋找配偶的意識之後，牠們便各奔前程，尋找自己的情人去了。

　　雄鯨隊和雌鯨隊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那就是在遇到攻擊時的表現。

　　當雄鯨隊中的一隻受到攻擊時，沒有一個夥伴去幫助和理會他。

　　牠們全都棄牠而逃，昔日情誼蕩然無存。

　　當雌鯨隊中的一隻受到攻擊時，牠的同伴就對牠十分的關切。

　　牠們圍著牠轉來轉去，有的甚至為牠做了替死鬼，讓人很為牠們的情分動容。

　　雌鯨和雄鯨的這種對同一件事的不同的反應，似乎和人之間，也就是男人和女人對同類事情的反應正好相反。

八十九　法律為所有者而設

　　在早期的捕鯨業之中，來自各個國家的捕鯨船數以萬計，牠們星羅棋布地散落在世界上三大洋的每一個有鯨群出沒的漁場。

　　幾乎是每年都會有無數起流血事件發生的消息傳來。

　　在每一艘捕鯨船的捕鯨生涯中，不發生流血事件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們在這裡所強調的並不是泛指所有原因下的流血事件，而是專門指在捕鯨過程中，發生在捕鯨船之間的流血事件。

　　捕鯨船之間發生爭鬥甚至大打出手，這在捕鯨業，尤其是在早期的捕鯨業中是司空見慣的事。

　　其中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最常見的是由爭奪鯨而引起的。

　　大家都是來捕鯨的，你捕你的鯨，我捕我的鯨，有什麼好爭奪以至於大打出手的呢？

　　事情可不是這麼簡單。

　　在進行捕鯨作業時，往往是很多捕鯨船同時圍著一群鯨進行攻擊。

　　其中的一條船，可能在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後捕住了一條鯨，但不知什麼原因又給牠跑了。

　　結果，這條鯨沒跑出多遠，就倒楣地又被另外一條船給捉去了。

　　於是雙方開始爭執起來。

　　氣急敗壞的原來的捕鯨船說：

　　「這是我們捕到的鯨。」

　　得意揚揚的現在的捕鯨船說：

　　「那怎麼會在我們這裡？」

　　氣急敗壞方說：

　　「牠又逃脫了。」

　　得意揚揚方說：

　　「誰讓你們不綁牢牠。」

　　氣急敗壞方說：

　　「不管怎麼樣這鯨是我們的。」

　　得意揚揚方說：

　　「我們又不是從你們船上搶來的。」

　　氣急敗壞方說：

　　「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一條大鯨，哪有這等好事？」

　　得意揚揚方說：

　　「反正我們是從海裡打來的，誰叫你們命運不濟呢？」

　　氣急敗壞方說：

　　「你得歸還我們。」

　　得意揚揚方說：

　　「天大的笑話。」

　　再進行幾個回合的舌戰之後，雙方進入武裝衝突。

　　鑒於流血衝突的不斷發生，於是由荷蘭人開頭兒，開始給捕鯨業立法。

　　最初的立法是在一六九五年，出現於荷蘭國會頒布的有關法典。

　　之後，美國的捕鯨業也有了自己的立法者和律師。

　　但不管是荷蘭的捕鯨法還是美國的捕鯨法，都是簡單得不得了。

　　只有下面兩句話：

　　一、被拴住的鯨為有主鯨，歸拴住牠的人所有；

　　二、沒被拴住的鯨為無主鯨，可自由捕捉，誰捉到歸誰。

　　這兩條法律是給捕鯨者看的，一般的讀者還是不太明白，關鍵就在於什麼是有主鯨，什麼是無主鯨。

　　一條鯨，不管牠是死鯨還是活鯨，只要牠和一條捕鯨船有著連繫，比如牠身上拖著這條船上的標槍和繩索，並且繩索的另一頭兒還在那條捕鯨船上，或者是這條鯨的身上有著和那條船連結在一起的什麼東西，那麼，我們說：這條鯨就是所謂的「有主鯨」。

　　一條鯨，不管牠是死鯨還是活鯨，也不管以前有沒有人拴住過牠，只要現在牠沒和其他的船連在一起，那牠就是我們所謂的「無主鯨」。

　　雖然這兩條法律過於籠統，但畢竟有了一個原則。

　　但這法律是制訂給君子的，不是制訂給小人的，所以，儘管有了法律，可衝突依然沒有杜絕。

　　五十年前在英國發生的一起糾紛可以說是捕鯨業這種糾紛中的一個範例。

　　原告追到了一條鯨，扎上了標槍，把牠拴住了。

　　可由於大鯨的拼死頑抗，導致了他們的危險，使他們不得不放棄了大鯨、標槍、繩索乃至小艇。

　　後來，被告捉住了這條大鯨，連同前一條船上的所有工具武器還有小艇。

　　雙方把官司打到公堂，原告要求被告歸還死鯨、工具、武器和小艇。

　　被告的律師赫斯金引用了一個通奸案的案例來說服了法官，駁倒了原告。

　　赫斯金援引的例子是這樣的：

　　從前有一對夫妻，妻子行為很不檢點，丈夫屢屢制止和規勸，都無濟於事，一氣之下，丈夫將妻子趕走了。

　　幾年以後，丈夫開始有些後悔，後悔當初不應對妻子那麼嚴厲。

　　於是，他四處尋找妻子的下落，想把妻子找回來，重歸於好。

　　可妻子在被他趕出家門以後，已經和別的男人結合了。

　　於是丈夫無可奈何，懊喪萬分。

　　赫斯金就是引用這個例子，形象地解釋了有主鯨和無主鯨的問題

　　案例中的女人在和自己的第一個丈夫保持婚姻關係時，她是有主鯨，因為她的身上有自己的男人的標槍，還有自己男人套著她的繩子。

　　當她被自己的第一個丈夫拋棄之後，她就變成了無主鯨，因為丈夫撤回了標槍，也收回了繩子，隨她放任自流，根本不加約束了。

　　既然她已經成了無主鯨，所以當然誰都可以打了，於是她現在的丈夫看上了她，投出了自己的標槍，扎中了她，將她據為己有了。

　　聽完了這個案例，關於有主鯨和無主鯨的問題已經一目瞭然了。

　　看起來有主鯨和無主鯨的問題沒有什麼複雜的，其實卻是人類所有法律的一個基本的原則，也是一個最根本的原則，是人類所有的眼花繚亂的法律的基石。

　　這個所有法律的基石的核心就是：所有權問題。

　　有人說過一句話，叫做：有一半兒的法律是為了解決所有權問題的。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見地。

　　我覺得還應該再有一句話，那就是：誰擁有所有權誰就在相當程度上擁有了法律。

　　通過有主鯨和無主鯨之間的關係，我們弄清了法律對於所有權的闡述，於是可以舉一反三地聯想到很多的例子。

　　就拿我們最熟悉的美國來說，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美洲是一條無主鯨。

　　哥倫布來了，把自己的旗子插下了，像在鯨身上插了浮標，之後如果哥倫布不走的話，那美洲就是有主鯨了。

　　可惜他走了，於是美洲就又成了無主鯨，直到再有人來並且定居，它才永久地成了有主鯨。

　　那，你我呢？究竟是有主鯨還是無主鯨，還是又是有主鯨又是無主鯨呢？

九十　至高無上的王權

　　不管怎麼樣，有關有主鯨和無主鯨的原則已經被寫進了法律，得到了大多數捕鯨者的遵守和尊重。

　　這說明，這法律基本上還算是比較公正的。

　　可所有的法律都是公正的嗎？

　　或者換個說法，所有的現行的有關捕鯨的法律都是公正的嗎？

　　如果你看了布雷克頓制訂的英國著名法典裡的第三卷第三章的一段後，恐怕你就不會這麼認為了。

　　布雷克頓的這條法律是這樣訂的：

　　不管你是誰，如果你在英國沿海捕到了一條大鯨，必須把鯨頭獻給英國的國王，因為，他是我們名譽上的最偉大的標槍手。

　　同時，你必須把鯨尾獻給王后，不為什麼。

　　我們已經講了很多關於鯨的解剖方面的事，所以我們都知道，一隻鯨去掉了頭，再去掉尾，還能剩下什麼？

　　就像是一隻蘋果，一分兩半兒，左手的一半兒給了國王，右手的一半兒給了王后，剩下的是捕鯨人的。

　　鬼知道捕鯨人手裡還有什麼。

　　這就是至今英國還在奉行的有關捕鯨的一條法律。

　　這條法律和我們剛剛說過的有主鯨和無主鯨的原則相比，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如此說來，所有在英國沿海出沒的鯨都是英王的有主鯨了，那麼，英王是用什麼拴住牠們的呢？

　　皇族的特權。

　　且先不要遺憾，如果讓你像如下的捕鯨者一樣，遭遇如下一件事以後，你的感覺就不僅僅是遺憾了。

　　這是在兩年以前，地點是在多佛爾海峽【註：英倫海峽最狹窄的地方。】，要不就是在薩德維奇或辛格港，總之是在英國沿海。

　　幾個英國的捕鯨人，歷盡辛苦，把一條大鯨從很遠的海裡一直追到了海岸邊上。

　　打死之後，他們興高采烈，準備把那上好的大鯨拖到海灘上來。

　　捕鯨人一邊費盡吃奶的勁兒往岸上拖這條鯨，一邊盤算著這條大鯨能給自己帶來的種種好處。

　　要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經濟收入，他們就是靠著這個過活的。

　　正在這時，一個警察走了過來。

　　他的腋下挾著一本法律手冊。

　　走到大夥兒和大鯨面前後，這警察掃視了一下，把書放在了大鯨頭上。

　　「嘿，夥計們。」他說，「停下來吧，別白使勁兒了，這鯨不能屬於你們。我要沒收牠了，這是港監先生的鯨。」

　　幾個捕鯨人一時之間怔住了，望著警察，竟抓耳撓腮地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其中的水手壯著膽子可憐巴巴地問：

　　「那麼，先生，港監是誰呀？」

　　「是公爵大人。」警察傲然回答。

　　「可這鯨跟公爵大人沒有關係呀。」

　　「鯨是他的。」

　　「是我們費盡力氣把牠從遠海拖上來的呀，怎麼會成了公爵大人的呢？」

　　「鯨是他的。」

　　「公爵大人怎麼會這樣做呢，他又不窮。」

　　「鯨是他的。」

　　「天啊，我還要用牠給我的老媽治病，她還病在床上呢，警察先生。」

　　「鯨是他的。」

　　「先生，難道我們給四分之一，不，給一半兒，那還不行嗎？」

　　「鯨是他的。」

　　這事讓所有正直有公平心的人氣憤。

　　當地有一個牧師就給公爵大人寫了封信。

　　信中請公爵先生手下留情，不要對這些本來就很潦倒的水手們太苛刻了。

　　公爵先生在把油水裝進腰包後回信說：

　　「你還是少管一些閒事吧！」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公爵代表國王，而國王擁有至高無上的特權。

　　鯨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動物，所以一定要歸至高無上的國王所有。

　　這就是解釋，不知是什麼道理。

　　那麼，王后為什麼一定要尾呢？

　　英國本國的一個叫威廉．普林的老作家曾在一本書裡披露過，說王后之所以要鯨尾，是由於王后要對鯨尾中鯨的骨頭做某種用途。

　　他說這話時，英國有錢的太太小姐們正風靡用格陵蘭鯨或露脊鯨的軟骨來做自己的乳褡呢！

　　可軟骨是長在鯨的頭上的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威廉老頭兒呀！

　　另據考證：

　　在英國，還有一種魚和鯨魚一起，被劃到了至高無上的國王的特權之內。

　　那就是鱘魚，一種極為珍貴和難得的魚。

九十一　智取龍涎香

　　時間在航行之中不知不覺地過去。

　　從我們上一次遇見鯨群，也就是馬六甲海峽大戰，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三個星期了。

　　這兩三個星期裡，我們除了把上次捕來的那條鯨收拾了之外，其他的什麼也沒有做。

　　也沒有再遇到別的鯨群。

　　大家都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焦慮地想著：

　　那白鯨莫比．迪克，我們此行的冤家，不知道究竟躲在什麼地方。

　　現在，「裴廓德號」正緩慢地行駛在西太平洋的洋面上。

　　海面上霧氣濛濛，太陽正在頭頂上，船上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

　　漸漸地，一股奇異的味道從海面襲上船來。

　　這味道很不好聞，讓人噁心，但又很特殊，說不清究竟是一種什麼味道。

　　斯塔布首先打破了寂靜，「我敢說，肯定有鯨死在這附近了，而且正在發臭，這味道就是從牠那兒來的。」

　　「說不定就是我們上次弄傷的那些鯨呢。」

　　有人附和道，因為他們上次確實用一種叫「得拉格」的工具扣住不少鯨。

　　凡是被扣住的鯨都是活不太長的。

　　「裴廓德號」又往前駛了一段。

　　這時，霧氣漸漸地散了，他們發現前面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艘捕鯨船。

　　這艘捕鯨船掛的是法國國旗，現在正拖著一條鯨，因為牠的船帆都已經捲起來了。

　　還離著一段距離的時候，斯塔布就斷定：他們拖的是條瘟鯨。

　　因為數不清的鷹正圍著他們的船打轉，撲向他們拖著的鯨。

　　只有瘟鯨才會引起鷹們這麼大的興趣。

　　在捕鯨者的眼裡，瘟鯨和死鯨是不同的，瘟鯨是沒有經過任何傷害而自己死在海裡的，大部分是病死的，有經驗的捕鯨人從牠漂在海上的樣子就能看得出來。

　　按說，瘟鯨是很讓人忌諱的。

　　可不知這條法國船為什麼要拖著牠。

　　瘟鯨散發出的氣味簡直是難聞極了，幾乎是所有的捕鯨船都會避著牠。

　　因為除了晦氣之外，這東西幾乎沒有任何價值，雖然從牠的身上也能得到鯨油，但這鯨油既無香氣，又無營養，油質還非常差。

　　一聽到「瘟鯨」，所有的人都會退避三舍，只有山窮水盡的捕鯨人才會取牠的油。

　　在這些廢物的意識裡，他們無奈地覺得：差總比沒有要好吧。

　　於是，我們對這條法國船開始不以為然起來。

　　可駛近一看，讓我們驚奇的是：在那艘法國船的船舷的另一側，竟還拖著另一條鯨，而這一條鯨的味道，竟比上一條更難聞。

　　「這本是我們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怎麼他們都當做寶貝了。」斯塔布開始嘲笑起來。

　　可更值得嘲笑的東西還在後面。

　　就在「裴廓德號」和法國船靠攏的一剎那，斯塔布認出來：其中一條鯨的尾巴上還插著自己的鯨鏟，而且，鯨鏟上還繞著繩子。

　　「這些可憐的法國佬。」斯塔布接著嘲笑他們，「他們往往很有自知之明呢，早在出海的時候，他們就知道自己什麼也捕不到，所以他們帶了足夠的牛油蠟燭，這一點倒比那條向我們討油的德國船強多了呢！

　　「可從這兩條乾巴巴的瘟鯨身上又能榨出多少油來呢？我敢說，還不夠他們船長點燈用的呢！就是把咱們的桅杆劈開榨了，也會比這兩條瘟鯨的油多呀！

　　「哪一位做做好事兒，給他們點兒油吧，別讓他們對著這兩條乾巴傢伙費勁了。再說，就是把油榨出來又有什麼用，只配給死囚照亮兒用，正經人誰會用。」

　　斯塔布起勁兒地挖苦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嘿，我倒是忘了，這瘟鯨裡面還真有一種好東西呢！比油可值錢多了，不如去找他們試試看，也許那幫傻瓜根本就不懂呢！」

　　說完，斯塔布就出了船長室。

　　他叫了他的水手，下到了小艇上，向法國船划去。

　　小船划到了法國船的下面。

　　斯塔布望著船頭，看見上面飄著一大根像枯樹幹一樣的東西，被漆成綠色，周圍是一些麥穗一樣的花，被漆成銅色，樹幹的底部是一個球根，被漆成紅色。

　　「這就是法國人的藝術？」斯塔布自言自語。

　　再看牠的船舷，上面寫著船的名字：Ｂｏｕｔｏｎ─ｄｅ─Ｒｏｓｅ．

　　斯塔布不懂法語，但看明白了Ｒｏｓｅ這個詞，他打趣兒道：

　　「玫瑰號，這船的名字是玫瑰號，我現在聞見的就是玫瑰的香味兒嗎？天啊！我被香得都快暈過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使勁地捂著鼻子，極力裝做要暈過去的樣子。

　　斯塔布他們繞過船頭，划到右舷去，以便和「玫瑰號」上的人進行連繫。

　　斯塔布在右舷的下面，一邊用手捂著鼻子，一邊向上面大聲地叫著。

　　「Bouton─de─Ｒｏｓｅ。」斯塔布拼著船頭上的字，「你們有沒有會講英語的人哪，啊？」

　　「什麼事？」船頭閃出一個人來，「我是這船的大副。」

　　「太好了，那麼，請問一下，你們見到過白鯨嗎？」

　　「什麼白鯨？」

　　大副顯然沒有聽說過。

　　「哦，是白鯨莫比．迪克，人人都知道牠。」

　　「我就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過。」

　　「那好吧，我過一會兒再來。」

　　斯塔布划回到「裴廓德號」的下面。

　　他稟告等在船頭的亞哈船長，從「玫瑰號」上沒有得到莫比．迪克的消息。

　　稟告完了之後，他就又划回到「玫瑰號」旁邊去。

　　「玫瑰號」的大副鼻子上套著一個袋子，正在用一隻鯨鏟收拾發臭的大鯨。

　　「嗨，夥計，你的鼻子怎麼了，撞壞了嗎？」斯塔布明知故問。

　　「壞了倒就好了。」

　　大副沒好氣地回答，一邊瞧見斯塔布也捂著鼻子，就問：

　　「你的鼻子也出問題了嗎？」

　　「這是隻蠟鼻子，我怕它化掉。」

　　斯塔布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又說：

　　「今天天氣好極了，我都聞見你們的玫瑰花的香味兒了，扔下一把兒來怎麼樣？」

　　「你到底有事沒有？」

　　大副被斯塔布的嘲笑弄火了。

　　「哈哈，你不要急嘛，夥計，恕我直言，我看你還是不要再在這兩條鯨的身上瞎忙活了，你看吶，這乾巴巴的怎麼會有油呢？」

　　斯塔布勸著大副。

　　「誰說不是。」大副的火兒下去了一點兒，「可船長不信呀！」

　　「怎麼會呢，誰都明白這是徒勞的。」

　　「這是我們船長第一次出海幹這事，他以前是做香水兒出身的。」

　　「嗨，難怪你們的船起了這麼個名字。」

　　「怎麼樣，夥計，上船來勸勸我們的船長，讓他別瞎耽擱工夫了，也許他會聽你的。」玫瑰號的大副請求道。

　　「好說，沒問題。」

　　斯塔布一邊愉快地答應著，一邊攀著上了「玫瑰號」的甲板。

　　玫瑰號的甲板上有很多水手，正準備吊那兩隻瘟鯨。

　　水手們都揚著頭，他們的鼻子都向上翹著，一副滑稽的樣子。

　　不時有人丟下手裡的活兒，跑到桅頂去，猛烈地呼吸一通兒。

　　更有的人怕被瘟鯨傳上瘟疫，把棉絮弄得滿是煤味兒，湊在鼻孔下聞個不停。

　　還有人則靠不斷地抽菸來抵抗臭氣。

　　斯塔布正覺得好笑，只聽見船長室裡傳來爭吵。

　　原來，船上的醫生在和船長就能否宰殺瘟鯨的問題進行交涉。

　　無效之後，醫生自己也鑽進了密不透風的船長室裡。

　　「我討厭那傢伙。」

　　大副說，很明顯，他指的是他們的船長。

　　「那傢伙連起碼的捕鯨常識都沒有，要不是他的蠻橫，大夥也不會這麼厭煩。」大副接著指責他們的船長。

　　從大副的口氣裡，斯塔布聽出來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瘟鯨裡還可能有好東西。

　　「何不將計就計，讓他們把瘟鯨放掉，這樣省了自己再費口舌說服他們把瘟鯨讓給自己了。」

　　斯塔布絞著腦汁。

　　「那我說，你們為什麼不想個辦法，讓那傢伙把這瘟鯨扔了？」

　　斯塔布誘導著大副。

　　「對呀。」大副好像剛剛才想到這一點，「可是……」

　　他現出一副畏難的樣子。

　　「怎麼辦才行呢？」

　　「讓我來幫你吧，也許我的話更管用些。」

　　斯塔布湊在大副耳邊咕噥了幾句。

　　大副不禁有些喜逐顏開了。

　　就在斯塔布和大副走向船長室的時候，他們的船長從船長室裡鑽了出來。

　　這船長除了鬍子之外，沒有多少讓人覺得像個船長的地方，那細小的身材配上黝黑發亮的皮膚，從哪兒看都不是那麼討人喜歡。

　　大副向自己的船長介紹了斯塔布之後，就擔當起兩個人的翻譯來了。

　　「他怎麼像是個娃娃？」

　　斯塔布看著他的紅背心和吊在腰間的錶墜兒。

　　這位先生特地來提醒我們：

　　「有一艘捕鯨船，由於拖了一條瘟鯨，船長、大副和六個水手都得熱病死了。」

　　大副向他的船長說。

　　船長被大副翻譯過去的話嚇了一跳，趕忙問為什麼拖這種鯨會有這麼大危險。

　　「看這個猴樣兒，你怎麼配當船長呢？」斯塔布面對著那船長，戲弄地說。

　　「他說那條乾一些的鯨危險更大，他勸我們還是早點兒扔了吧，免得給自己惹麻煩，他也是冒著生命危險好心地來告訴我們的。」大副翻譯著。

　　大副翻譯過去的話把船長給嚇壞了，他奔到前邊，大聲地命令水手：

　　「快砍斷綁著鯨的繩子，扔掉那該死的東西！」

　　夥計們這下的動作快多了。

　　「萬分感激您的忠告，我想請您去我的船長室，我們來喝一杯。」船長熱情地對斯塔布說。

　　「我表示感謝，但我實在不願意騙了您再會喝您的酒，那可不是我幹的事。」斯塔布實實在在地對船長說。

　　「斯塔布先生說，感謝您的好意，可遺憾的是，他一向是不喝酒的。」大副翻譯道。

　　斯塔布翻過船舷，進了自己的小艇。

　　他看見船長和大副還在向他熱情地揮手致意。

　　「這些蠢東西！」斯塔布開心地罵著。

　　法國捕鯨船甩掉兩條瘟鯨以後，一溜煙地跑了。

　　斯塔布看著法國人的捕鯨船駛去了，心中一陣竊喜。

　　斯塔布一邊招呼自己的大船，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亞哈船長，一邊指揮自己的小艇靠近那瘟鯨。

　　現在斯塔布開始揮動鯨鏟找他的寶貝了。

　　我們一直在說斯塔布絞盡腦汁想得到這瘟鯨身上可能有的寶物，但一直也沒有告訴大家是什麼。

　　現在法國人的船開遠了，我可以大聲地告訴你了，是龍涎香。

　　這是一種只有在瘟鯨身上才能找到的價值連城的香料和藥材。

　　斯塔布面對著大鯨的屍首，用鯨鏟在鯨鰭稍後一點兒的地方鏟著。

　　看他那樣子，就像是在認真地挖著地窖一樣，幹得熱火朝天的。

　　過了一會兒，挖到鯨的肋骨了，斯塔布開始小心翼翼起來。

　　他就像是考古的人在挖著古羅馬的葬墓一樣地小心。

　　他的夥計們緊盯著他，在不斷地為他打氣。

　　無數剛才在法國人的船邊就圍著死鯨的兀鷹現在又圍過來，在斯塔布的身邊盤繞著。

　　臭味越來越重，熏得斯塔布直皺眉頭。

　　斯塔布開始有些感到失望。

　　因為如果有龍涎香的話，該發出淡淡的香味了。

　　就在斯塔布要住手的時候，一股在他的意識中出現已久的香氣輕盈地鑽進了他的鼻孔。

　　斯塔布精神一振，手下頓時快了起來。

　　「有了！」

　　斯塔布大叫一聲，因為他的鏟子已經鏟到了一樣東西，一樣他盼望著的東西。

　　斯塔布興奮地丟掉鏟子，把雙手插進了惡臭的鯨肉之中。

　　等他的手再拉出來的時候，已經抓滿了龍涎香。

九十二　出淤泥而不染

　　斯塔布興奮極了。

　　他一把又一把地抓著，每一把都滿是喜悅。

　　香氣已經彌漫了整個的小艇。

　　只一小會兒，斯塔布就抓出來了六大把，這還不算掉到海裡去的。

　　本來，斯塔布還可以弄得更多些。

　　只是，亞哈船長在大船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大聲吆喝著要開船，說他們再不上來就把他們丟在這兒，這樣，斯塔布才意猶未盡地住了手。

　　斯塔布高高興興地上了大船。

　　他手裡捧著龍涏香不住地笑。

　　要知道，只要把它帶回去，隨便往哪個藥房的櫃檯上一放，藥房老板都會笑眯眯地過來。

　　每兩要值一個幾尼呢。

　　說了半天，也許你還不知道龍涎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龍涎香是鯨魚在患消化不良症時分泌出來的一種東西，也就是說是牠的痛苦的產物。

　　許多動物在牠們痛苦的時候都能給人造出寶貝來，比如說珍珠，就是蚌在極為痛苦的時候製作出來的。

　　龍涎香的顏色一般說來是蠟黃的，有時發點兒灰，有時發點兒紅。

　　龍涎香沒有固定的形狀，因為它不是固體。

　　它是像乳酪一樣的東西，只要用手一捏就能把它捏得變形。

　　龍涎香是一種十分珍貴的商品，用途十分廣泛，可以做香料，做名貴的蠟燭，做發粉，做香油。

　　土耳其人用它做調味品煮東西，有的釀酒坊則用它來提高酒的香度。

　　最初，人們根本不知道龍涎香是怎麼產生的，什麼是它的真正來源，過了很長時間，才解開這個謎。

　　原來高雅時髦的先生太太小姐們藉以散發香氣的東西，竟是來自於瘟鯨的骯髒不堪且臭氣熏天的肚子裡，這是多麼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這樣的例子其實是很多的，就拿著名的科隆香水【註：即古龍水。】來說，在它的製作過程中，最初的味道也是無法忍受的，可做成以後則聞名於世界。

　　於是，我萌生了這樣一個問題：

　　既然這些讓上層社會如此厚愛的東西，龍涎香也好，科隆香水也好，最初來自於骯髒的不堪入目不堪入鼻的地方，那麼上層社會的貴人們為什麼一邊對這些東西愛不釋手，一邊又對捕鯨人大肆進行攻擊呢？

　　問題的根本，並不是說既然捕鯨人能為社會發現和貢獻龍涎香，那麼社會為什麼不能接受他們的形象？

　　問題的根本在於：捕鯨人是不是果真像有些人說得那樣，骯髒、邋遢、滿是來自於鯨身上的臭味、簡直叫人接近不得呢？

　　應該說，在最初，捕鯨業的名聲確實不是太好，這並不是因為捕鯨者打的鯨的肉不好吃，油不好用，而是由於捕鯨者對環境的影響。

　　在那時，捕鯨船不是在船上煉油，而是把鯨脂割好之後帶回岸上，在岸上煉油。

　　這樣一來，捕鯨船帶回的鯨脂往往不是新鮮的，而是像刨出的腐屍一樣，其味道就可想而知了。

　　那時，格陵蘭的斯麥楞堡就是這樣一個著名的專門煉油的地方。

　　那時所有的荷蘭捕鯨船都把這兒作為一個中轉站，在這裡煉油，然後把煉好的油帶回去。

　　這個地方有成套的煉油設施，當他們進行工作時，就可以想像這個地方的空氣是什麼味道了。

　　但我要指出的是，從二百年前開始的這種做法現在早被廢止了。

　　現在，所有的捕鯨船都是現捕現煉，從不拖延。

　　由於技術的發展，煉油已變得非常容易，比如一艘捕鯨船在海上航行四年，其煉油的時間充其量不過五十天，速度非常快。

　　當捕鯨船凱旋回港時，除了滿艙清香的鯨油之外，沒有一塊散發著腐臭氣的鯨肉。

　　在此我還想指出一點，那就是：

　　鯨絕不是一種渾身散發著臭氣的動物，牠健壯發達，整天在不停地運動著，而且是在清澈的海裡，有什麼理由說一隻健康的鯨身上有異味兒呢？

　　我甚至覺得，鯨的身上充滿著芬芳的香氣，當牠搖動著牠的尾巴時，就像是一個擦了香水的太太，在暖洋洋的客廳裡抖動著她的華麗的衣裙。

九十三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自從「裴廓德號」出發到現在，除了偶爾的時候之外，全船一直籠罩在高高興興的氣氛之中。即使是在追捕鯨時有過短暫的緊張，但轉眼就被征服大鯨的喜悅所替代了。

　　然而就在我們遇到法國的「玫瑰號」之後不久，終於有可悲的事情發生了。

　　雖然這事發生在整個「裴廓德號」上最不起眼最微不足道的人身上，但對「裴廓德號」來講，無疑也是一件很讓人不痛快的事情。

　　因為這就是它的悲劇命運交響曲的最初的音符，雖然他們一直是神采飛揚，根本沒有預料到自己的結局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這倒楣的事情是這樣的：

　　在一隻捕鯨船上，分工是很嚴密的，誰下小艇，誰看船，相互之間是不能逾越的。

　　以前我們講了很多下到小艇裡去追捕大鯨的水手的事，其實，留在大船上的人的作用也是很重要的。

　　因為在別的船員去追捕大鯨時，他們要駕駛大船，要保證大船的安全，要聽從船長的命令，跟隨或等待小艇，有時還要助陣。

　　一般來講，無論是下到小艇上去的水手，還是留在大船上的水手，都應該是一樣的強壯、勇敢和能幹，原因很簡單，哪一環都不能出問題。

　　但這次，「裴廓德號」上偏有一個和上述所有的品質都格格不入的小傢伙。

　　之所以叫他小傢伙，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年紀小，還因為他的個子小。

　　他的名字記不清了，反正我們都叫他比普。

　　你一定還記得我們以前曾說過的那個歡樂的午夜吧，那時候就有比普，當時他敲著他的小手鼓，小手鼓裡流露出他的憂鬱。

　　也許，在那時候他就對自己的悲慘結局有所預料了吧。

　　比普是個黑人，身體弱，手腳笨，膽子還小，叫人既看不起又有些可憐。然而他的內心是很溫厚的，也並不愚呆，正像是他的民族的特性一樣，快活和開朗，叫人看了有一種親切感。

　　在沒有被人引誘上「裴廓德號」之前，比普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自己的家鄉──康乃狄克州的托蘭郡。他無憂無慮，精神煥發，他熱愛自己的生活，雖然貧苦，但平靜安寧。

　　比普的小鼓是他的寄託，也是他心情的表述，他用自己的小鼓加入了故鄉歡樂的人群，並已樂在其中，盡情表達著自己的歡快。

　　然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比普竟登上了和自己的心境截然不同的「裴廓德號」，並充當了它的水手。

　　於是，他的悲劇開始了，他開始了同以前截然不一樣的戰戰兢兢的生活。

　　現在我想，可憐的比普多半兒是被他的夥伴兒騙上「裴廓德號」的。

　　就在斯塔布智取龍涎香的時候，他的一個後槳手把自己的手給扭了，一時不能動彈。

　　於是，比普被叫了去暫時替那個後槳手。

　　比普第一次跟斯塔布下艇去追捕大鯨的時候，顯得坐立不安，緊張極了。

　　這一點斯塔布看到了，他鼓勵比普不要害怕，要勇敢些，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一個好水手。

　　那一次他們沒有和大鯨較上勁，因而對比普來說，也得以逃脫了一次危險。而對於現在已經做了水手的比普來說，危險終究是躲不過的。

　　比普第二次下海的時候，他和大鯨遭遇了。

　　當時，大鯨讓塔斯蒂哥扎上了第一槍，急得直跳，正跳在了比普的旁邊。

　　於是，還沒有繃緊的捕鯨索就兜住了比普的胸口，把比普給纏住了。

　　比普嚇得無法控制自己，從小艇裡跳了下去，「撲通」一聲掉到了海裡。

　　當大鯨開始奔逃的時候，一下子就把捕鯨索給扯直了。

　　這樣一來，比普就被捕鯨索牢牢地纏在了海裡，而且從胸口到脖子一直纏了好幾圈兒。

　　比普被勒得滿臉青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瞪著眼看斯塔布。

　　塔斯蒂哥氣壞了，但又不能不救比普，他拔出短刀來，把刀鋒放在捕鯨索上，回頭看著斯塔布：

　　「割嗎？」

　　「割吧！他媽的！這該死的比普！」

　　斯塔布大聲地罵著。

　　緊繃的繩子割斷了。

　　可憐又可恨的比普得救了。

　　已經受了傷的大鯨跑了。

　　當比普好不容易才恢復了正常的神志的時候，所有的水手都向他進行了無比惡毒的咒罵。

　　斯塔布等到大家都罵完和發洩完了之後，才開始正式地教訓起比普來。

　　斯塔布先是半含挖苦地罵了比普一通兒，洩了自己的氣，之後便認真地教起比普如何避免危險來。

　　斯塔布說了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

　　千萬別離開小艇！

　　「只要不離開小艇，你就沒事兒！」

　　斯塔布強調著結束了自己的訓話。

　　「不過，你要是再跳出去的話，我可就不管你了，我不能總是為了救你而讓大鯨跑掉。」

　　「你知道一條大鯨能賣多少錢嗎？告訴你，比你的身價高出三十倍呢！」

　　斯塔布臨了對比普敲著警鐘。

　　也許是比普命中註定的，當第二次扎中大鯨的時候，比普又從小艇裡跳出去了。

　　其實這一次遠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危險，繩了根本沒有纏繞比普。

　　這樣一來，比普雖免去了被捕鯨索勒死的危險，但由於小艇被大鯨拽著飛馳而去，所以，比普被小艇給遠遠地丟在了後面。

　　這次沒有人再可憐他了，因為斯塔布有言在先，比普不可能再敗壞大家的好機會了。

　　這天的天氣真是好極了，天藍藍的瑰麗無比，海面平平的像鋪著一層緞子。

　　可對比普來說，這一切都令他恐懼。

　　他在海面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地漂著，只有頭露在外面，像是一簇丁香樹的樹冠。

　　僅僅是一會兒，斯塔布他們就已經離得很遠了，比普只依稀看得見他強健的背影。

　　在比普被拋棄的整個過程中，斯塔布始終沒回過一下他的頭。

　　現在，大海上只有比普一個人了，他拼命地掙扎著，急得像一隻就要被宰割的雞。

　　說實在的話，斯塔布並沒有那麼狠心，非要扔掉比普，來實現他說的話。

　　他一面氣惱，一面想著：「後面還有兩隻小艇，讓他們把那廢物撈起來就算了。」

　　然而巧了，後面的兩條小艇都沒有看見比普，而都在專心致志地尋找鯨群。

　　由於他們在自己的側方發現了鯨群，所以也沒有沿著斯塔布他們前進的路徑向前，總之，沒有人理會比普。

　　比普就要完蛋的時候，幸好大船開過來了，他們發現並救起了比普。

　　從比普被救起的那時起，他的神經就開始錯亂起來，並且一直持續了下去。

　　現在，我們經常看到比普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這可憐的小東西目光呆滯，嘴裡唸唸有詞，同時頭髮更亂了。

　　總有人和比普開玩笑說：「比普，大海到底淹沒淹死你呢？」

　　又有人說：「說淹死你了吧，你的身體回來了；說沒淹死你吧，你的魂兒已經沒了。」

　　於是比普說：「我已經無所謂死活了，因為我告訴你們，我已經到那個地方去過了。」

　　比普描述著：「那是一個深淵，好深好深的深淵，走在中間時，簡直上不見頂兒下不見底兒，裡面有無數的怪物，都是活在世上的人見不著的。」

　　比普還說：「我還看見了上帝，上帝正在紡線，奇怪他老人家為什麼還幹這事。

　　「我還看見了上帝創造的另外一群生活在海裡的朋友，我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

　　所有的人都認為：比普瘋了！

　　沒有人埋怨斯塔布，因為在命都無法保證的行業裡，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人遲早都會被拋棄，或者靈魂先出竅，肉體再慢慢地腐爛，或者身體先腐爛，靈魂卻還在遊蕩著，無家可歸，最後飛向天國。

　　如果你聽下去的話，那麼到了最後，你就會知道，我也被「裴廓德號」拋棄了。

九十四　捕鯨生涯中的幸福時刻

　　我們現在開始處理把比普弄瘋的那條抹香鯨了。

　　牠已經被拖到了船的一側。

　　大夥興高采烈地開始割鯨脂。

　　鯨脂割完了，一些人又開始忙著汲鯨腦。

　　我剛剛忙著拉了半天的絞車，力氣出盡了，累得氣喘吁吁地。

　　於是，我得了一個美差。

　　船上有一個大池子，大得足有羅馬皇帝康士坦丁在四世紀修的浴池那麼大。所有從海德堡大桶裡汲出來的鯨腦都被倒進這個池子。

　　但一會兒之後，它們都開始凝結了起來，凝成一大塊一大塊的。

　　鯨腦塊兒就像是冰山一樣在池子裡漂著。

　　我和其他幾個夥伴的任務是把這些凝成塊兒的鯨腦再分開，捏碎，讓它們再恢復為液體。

　　我們圍成一圈兒，舒舒服服地坐在甲板上，開始了我們那愜意無比的工作。

　　天氣好極了。

　　蒼穹無限深遠，周圍一片安詳，大船緩緩前行，一切都像夢境。

　　可還有更好的感覺，那就是我在捏那些鯨腦塊。

　　我的雙手浸在池裡，尋找著凝成塊兒的鯨腦，抓住它們，再把它們一一地抓碎。

　　不用費多大的力氣，它們就散了，之後便化了，消失在大池裡。

　　我在享受著手在抓捏這些抹香鯨油塊兒時的感覺，這感覺真是好極了，滑滑的，膩膩的，讓你逐漸地無力，像是摸著一個好到了極處的女人的皮膚。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的手已經開始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已經沉醉了。

　　手在盡情地享受，鼻子也在盡情地享受，鯨油的濃鬱的香氣不斷地侵襲著我們，我們的鼻子裡和整個呼吸道裡都滿是那純粹的香氣。

　　這香氣像是來自上好的熟透的葡萄釀成的酒，又像是來自春天的紫羅蘭。

　　也許都不是，更確切地說，我們此時正置身於一片魔香彌漫的大草原上。

　　我們自己已經溶化在這蕩漾的抹香鯨油之中了，我們神情恍惚，忘乎所以。

　　我們整整做了一個上午，這一上午的時間裡，我們忘卻了一切之一切的煩惱、危險和邪念，這一路上所遭遇的一切不快都被徹底地化沒了。

　　我們似乎變成了仙人，既無所求，也無所怕，只是一味地享受，再享受。

　　好幾次，我都情不自禁地抓住同伴在池子中的手，同時充滿深情地望著他。

　　我的心裡在說：

　　好兄弟呀，讓我們忘掉人世間所有的不快吧，我們共同享有這麼美好的事，我們還有什麼更好的可期待之物呢？我們還有其他的什麼可值得我們勾心鬥角的呢？

　　夥伴們也同樣充滿情誼地望著我，他們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要是能永遠地像這樣坐在鯨油池邊該多好呀！

　　人的一生一世都會幸福和安寧。

　　只可惜，人的幸福和安寧不是靠幻想而得來的，往往是他所應該得到的遠遠少於他所付出的。

　　能把所有的人都叫到鯨油池邊來多好，讓我們一起坐下來，用捏鯨油的辦法來享受我們的人生。

　　其實現在我們所做的是煉油前的準備工作，這種工作還有很多，我可以再給你們說幾種。

　　首先我說說怎麼來處理「白馬」。

　　所謂「白馬」，就是從大鯨的尖梢和裂尾割下的準備煉油用的原料。

　　通常它的上面有很多的筋或肌肉，所以很硬，但也有不少油。

　　在煉油之前，要先把這些白馬送到粉碎機中去弄碎，弄成像布丁大小的樣子，我們都叫這東西為「葡萄乾布丁」。

　　「葡萄乾布丁」的顏色非常好看，它的底色是雪白的或金黃的紋，上面點綴著深紅或紫紅的斑點兒，讓人看了很有食欲。

　　我就曾偷偷地嘗過這東西，我覺得那味道簡直是好極了，叫人永遠也忘不了。

　　說完了「白馬」，然後說「泥衣」。

　　「泥衣」是鯨腦中一種非常稀的黏膜樣的東西，叫人不知怎麼來形容它。

　　往往是當鯨腦被捏完了，液體被倒出去後，你在鯨油桶裡發現了它。

　　還有一種叫「碎肉」的東西，是從格陵蘭鯨或露脊鯨的背上割下來的東西，黑乎乎的，像膠皮一樣。

　　最後說說「滾子」。「滾子」原來並不是捕鯨業的專用詞彙，只是後來吸收進來的。

　　所謂「滾子」，就是從鯨的尾梢上割下來的腱子塊兒，這東西一般說來有一英吋厚，很硬，硬得能在甲板上滾動，因而得名。

　　要是光靠我說的話，你根本搞不清楚這些東西。

　　最好的辦法是你下到鯨脂間去，一邊看著這些東西，一邊聽正幹著活兒的水手好好給你講講。

　　不過你可不要害怕，因為一個生手在夜裡走進鯨脂間，肯定會覺得恐怖異常。

　　兩個人正在操作。

　　一個人用鉤子鉤住一塊鯨脂，另一個人就用鏟子把它鏟成一片一片的。

　　鯨脂間裡光線很暗，讓人看了就像是地獄一樣。

　　那兩個水手就像是地獄裡的兩個鬼一樣，他們不停地忙碌著。

　　鯨脂間裡很滑，水手踩在鯨脂上，就像是踩在一隻雪橇上，隨時都有可能滑倒。

　　如果水手真的滑倒了，那鋒利的鯨鏟就不知要鏟向哪裡。

　　實際上，鏟向哪裡的時候都有。

　　你注意沒有，經常在鯨脂間裡幹活的水手，腳趾頭全在的可是不多呀。

九十五　黑衣大法官

　　如果你完整地看完我們解剖一個鯨屍的話，你就會發現鯨身上的許多的叫人驚奇的東西。

　　鯨頭上的花紋和水槽算一件，像地獄入口般的嘴巴算一件，奇蹟般均勻的尾巴算一件。

　　其實，鯨身上讓你驚奇不已的東西是數不勝數的。

　　你看到鯨的這些構造時一定會很驚慌，然而我要讓你看一看下面一樣東西，你簡直會駭然的。

　　這是來自於鯨尾下端的那個奇異的圓錐物，它的高度比最高大的肯塔基黑人還要高得多，底端的直徑幾乎要有一英呎左右，顏色是全黑的，就像是黑檀木的顏色。

　　這高大又黑森森的傢伙看起來讓人觸目驚心，極像是一個恐怖的偶像。

　　讓我們來看看這黑東西有什麼用處。

　　剁肉手拱起雙肩，蹣跚著走過來了。

　　由於他背著水手們稱之為「大法衣」的東西，所以他得被自己的夥伴扶著。

　　遠一點望去，他就像是背著一具屍首。

　　剁肉手把自己背著的東西放在甲板上，開始剝它的黑皮，就像是剝一條非洲大蟒的皮一樣。

　　剝下來之後，剁肉手把裡兒翻過來，讓它朝外，再使勁一拉，把它拉肥了一倍。

　　最後，把它掛在索具上晾著。

　　晾乾之後，剁肉手把它拿下來，從窄的一端裁掉三英呎長的一截兒，又在適當的地方裁了兩個洞做袖口兒。

　　然後，剁肉手就鑽進這裡面去了。

　　現在的剁肉手就像一個全身穿著黑衣服的大法官，不過他所要做的事可不是開庭。

　　他要把大圓錐體剁碎，剁成「葡萄乾布丁」，然後放到一隻大桶裡，等著用來煉油。

　　剁肉手站在高處，開始剁肉片了。

　　他揮動鏟刀，速度很快，肉片兒飛快地落下來，落在木桶裡。

　　遠遠望去，剁肉手穿著黑色的聖服，站在高處，就像是一個正在講經的主教，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聖臺上的經紙。

　　同伴們在下面不住地叫著：

　　「剁細點兒，再剁細點兒。」

　　因為剁得越細，出油越多。

　　至於剁肉手為什麼要穿上這黑衣，按照捕鯨業古老的規矩，這黑衣能保佑他。

九十六　鬼影

　　在茫茫的海上，當一艘船從你的視野中駛過，你如果是一個有經驗的水手，那麼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那船是不是捕鯨船。

　　因為捕鯨船都有著它們顯著的特徵。

　　首先是它們掛在船舷上的小艇。

　　其次就是我要在這一章中給諸位講述的──煉油間。

　　在一艘捕鯨船上，無論怎麼說，煉油間都是一個龐然大物，它占據著整個捕鯨船上很大的一塊面積和最顯著的位置，從這兩點來看，除了駕駛室和船長室之外，其他設施都無法與之相比。

　　煉油間通常設在前桅和主桅之間。

　　這個地方是全船最寬敞的地方。

　　我們的煉油間有十英呎寬，八英呎長，五英呎高，這規模就跟陸地上的一座磚窯差不了多少。

　　其實，煉油間基本上就是把一座陸地上的磚窯整個搬到了捕鯨船上。

　　同陸地上的磚窯一樣，煉油間也是用磚頭兒和灰泥壘成的，非常笨重，但也非常堅固。

　　由於是磚和灰泥的產物，又是在船上，因而無法打地基，所以煉油間不得不用另外的辦法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

　　通常是用許多的大曲鐵，把煉油間的四個邊兒牢牢地箍住，然後把這些曲鐵和甲板緊緊地聯結好。

　　就像是一個船艙一樣，煉油間也有一個艙蓋兒。

　　爬到煉油間的頂兒上，揭開艙蓋兒，你就可以居高臨下地對煉油間的全部面貌一覽無餘了。

　　首先是一對兒大得讓人驚歎的煉油鍋，鋥明瓦亮的，能照見人。

　　每一隻大鍋的容量都能有好幾大桶，真可謂是我們平生見過的最大的鍋了。

　　在平常不用的時候，這鍋都被刷得乾乾淨淨，之後再用滑石粉和黃沙擦得像銀器一樣亮。

　　這樣就是常年累月的不用，它也永遠地不會生鏽。

　　擦這兩個大鐵鍋可是又費工夫又費力氣，我們經常是一邊聊天一邊擦，這樣還覺得好受一些。

　　在值夜的時候，經常有困極了的水手偷偷地溜下來，在大鍋裡盤著身子，半蹲半躺著，眯上一小覺兒。

　　在那個時候，這大鍋簡直是他們的天堂。

　　現在讓我們來看這兩扇灶門，它們都是用最結實的鐵板打成的，活像是監獄的兩扇獄門。

　　如果讓灶裡的火舌衝出來，衝到甲板上的話，那恐怕比監獄裡跑出犯人來還要可怕。

　　同樣是為了上述安全方面的考慮，煉油間的最下面隔開了一層，作為灶底和甲板的隔離層，中間還裝有一個淺淺的儲水器。

　　儲水器有一根管子和外面通著，為的是在儲水器裡的水不斷蒸發的情況下往裡續冷水。

　　整個爐灶的外面並沒有專門設煙囪，而是從後牆一直伸了出去。

　　我們第一次用這對兒大鍋煉鯨油是在斯塔布第一次殺死一條大抹香鯨之後的一個晚上，是九點鐘左右。

　　那一次，是斯塔布在監督著整個煉油工作的進行。

　　「快，大家準備好，把灶口兒打開。」

　　斯塔布有條不紊地用各種口令指揮著大家。

　　當大家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好了之後，斯塔布就開始下命令了：

　　「好嘞，點火！」

　　火伕聽到命令點著了灶裡的燃料。

　　頓時灶裡火海一片。

　　大家歡騰起來，要知道，灶上點火意味著過一會就要煉出鯨油來了。

　　這是所有出海捕鯨的人夢寐以求的呀，要不是為了這個，出海來幹什麼呢？

　　其實，點火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早在斯塔布下令之前，灶裡早就塞滿了木匠的刨花，只需有一星火種，就會熊熊燃燒起來。

　　等到灶裡燃起來之後，就不再需要額外的燃料了。

　　因為隨著鯨油的煉就，煉鯨油的燃料也隨之而產生了。

　　這就是鯨脂在被煉出油之後，剩下的一堆一堆的下腳料，其實也就是油渣兒。

　　因為油渣兒裡還含有一定的油分，所以沒有什麼比這更是上好的燃料了。

　　油渣兒被不斷地扔進灶裡，鯨油被不斷地煉出來，新的燃料不斷地被供應上，灶裡火勢熊熊。

　　可憐的鯨呀，人類殺死了你取了你的油，而這竟還不是最為殘酷的。

　　最為殘酷的，是人們正是用你肉體的軀骸來煉取你生命的精髓。

　　不管灶上的油脂還是灶下的油渣，它都來自於你的曾經活靈活現的龐大的身軀呀！

　　是你在自焚嗎？

　　你這是為什麼？

　　是為了殉道？還是厭世？

　　不，都不是，我分明聽見爐火裡傳出了你的吶喊，你是在遭受人類的火刑呀！

　　只可惜，這對於人類來講妙到了極處的鯨卻不能自己吸收自己冒出的令人窒息又噁心的煙氣，真要是那樣的話，這動物修行得可就十全十美了。

　　我這樣想著，同時罵著自己的卑鄙。

　　夜半時分，煉油的工作達到高潮。

　　「裴廓德號」已經扯起了風帆，風勢強了。

　　海面越來越黑暗。

　　灶火卻越來越旺盛，甚至有些瘋狂了起來。

　　火舌不斷地從煙囪裡冒出去，像一個張狂的鬼，伸出頭去打量著茫茫海面。

　　海面不時被映得紅彤彤一片，像一張變幻莫測的臉。

　　「裴廓德號」就像是一隻古代的戰船，載著火焰，用火焰做自己的風帆，向前衝去。

　　全船都被映得火紅一片，在海上閃耀著，就像是古希臘鬥士的雄心壯志一般。

　　不知他們要用自己的火焰去焚燒誰，也許他們連同自己都將毀滅於這火焰。

　　這將是「裴廓德號」的可怕的結局嗎？

　　如果把煉油間的頂艙蓋兒打開的話，實際上這煉油間就成了一個大火爐。

　　火伕們手裡拿著粗大的鐵叉柄，或站在爐火旁，或圍著爐灶遊蕩著，鐵叉柄在空中晃來晃去。

　　這些人全都是一副煙燻火燎的樣子，臉變成了茶色的，眼睛都向外冒著濃煙和烈火。

　　只有牙齒依舊是潔白，但在這樣的環境和氣氛下，卻顯得恐怖。

　　這時候，所有的火伕都像是鬼使神差。

　　他們一會兒攪動一下灶裡的爐火，於是火舌從灶門衝了出來，衝向他們的雙腳，同時成團成團的濃煙也滾滾而出，將他們裹在黑雲之中。

　　他們一會兒又伸著叉子，翻弄起油鍋裡的鯨脂塊兒。

　　油脂塊嘶嘶地響著，在大油鍋裡冒著氣，打著滾兒，就像是大鯨的靈魂在受著痛苦的煎熬。

　　油鍋裡的鯨油滾沸著。

　　船的每一次顛簸都使它像海浪一般地湧動，每一次都幾乎要湧出來，都幾乎要潑到圍在四周的火伕們猙獰的臉上去。

　　而火伕們卻並不在乎。

　　他們一邊忙著自己手中的工作，一邊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著。

　　這時候，他們的話題永遠是只有兩個，即兩種經歷，一種是和女人的經歷，一種是恐怖的經歷。

　　他們一邊任憑火舌在自己身邊竄動，一邊為自己的經歷所陶醉。

　　他們不住地哈哈大笑著，這笑聲和灶裡竄動的火焰一樣瘋狂，一樣的不安分。

　　海風在不住地號叫，海水在不住地翻騰。

　　「裴廓德號」堅定地在黑暗之中前進，絲毫沒有半點的畏縮。

　　它載著大火，載著大鯨的焚爐，像是在舉行一個盛大的火葬儀式，不住地向黑暗的深處猛奔。

　　也許，這就是亞哈船長。

　　我一直在掌著舵，整整好幾個小時都一聲不響。

　　「裴廓德號」在我的導引下在海上前進。

　　我聽著從煉油間傳來的說笑，雖然我沒有看見那些火伕，但是我感覺到了他們的瘋狂。

　　我的腦海裡閃現著這些人被火照得通紅的面孔，感覺到他們簡直就是一群鬼。

　　於是乎，我的頭腦裡滿是鬼的幻影。

　　午夜的時候掌舵，本來就很容易打盹兒，現在又被這些鬼影籠罩，於是我不覺地昏沉起來。

　　就在我小睡片刻的時候，一種奇怪又可怕的幻覺產生了。

　　我在一陣驚悸之中醒來，發現自己竟不知所在了。

　　更要命的是，我的意識裡分明覺得大禍就要臨頭了。

　　我的耳朵聽見帆被風吹得變了調，不住地嗚咽著，雙手向前伸，原本在我手邊的舵也沒了去向。

　　我懷疑這是惡夢，於是使勁地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又把手指放在眼皮上，把眼皮撐開。

　　我清醒了一些，可是我的眼前依舊是什麼也沒有。

　　羅盤呢？那藉以引導全船生存的羅盤呢？

　　天呀，我竟找不到它們了！

　　我頓時被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手足無措起來，好像末日馬上就要來臨一般。

　　就在我除了祈禱上天之外，什麼也不能做了的時候，突然有東西猛擊了我的後腰一下。

　　這下我明白過來，是舵柄呀！

　　天啊！我回轉身，一下子抓住了舵柄，撐住了舵。

　　這才轉危為安。

　　原來，就在我迷糊著了的時候，不知不覺地掉了一個身，原本面對著前方，後來卻面對著船梢了，難怪惹得虛驚一場。

　　我的心裡不住地撲騰，多虧及時轉過了身，躲過了這致命的錯覺。

　　否則，如果讓逆風把船衝起來的話，很可能船就會翻，那麼，一切也就完了。

　　也許是那些火伕的鬼影讓我如此的，這些該死的不人不鬼的傢伙。

　　也許是那燒鯨脂的火焰讓我如此的，這為人類所點燃的鬼影。

　　別相信這為人類所點燃的火焰，它們只能在黑暗中裝神弄鬼。

　　等太陽一出來，它們就完了。

　　只有太陽才是真正能照亮你的心的燈火。

　　相信它吧！

九十七　享受光明

　　海上的每一艘船，如果它是久經滄海生涯的話，都經歷過苦海的洗禮。

　　沐浴風暴，忍受寂寞，甚至遭遇海盜。

　　然而，這一切對於水手來講，很有可能都不是最不可忍受的。

　　那最不可忍受的是什麼呢？

　　告訴你，是黑暗。

　　再沒有什麼比在蒼茫的海上經受黑暗的折磨更叫人痛苦的了。

　　每一個有過航海經歷的人都忘不了那種滋味，那種在黑暗中生存的滋味。

　　摸黑吃飯，摸黑穿衣，摸黑上床，摸黑談話，看不見一切讓你欣喜的東西，甚至是夥伴神采飛揚的臉。

　　黑暗使很多船隻沉默，使它們毫無生氣。

　　黑暗使很多船隻就像是一個遲暮的老人。

　　於是，對於很多商船來講，能幫助他們擺脫黑暗的燈油簡直成了船的靈魂，成了船的目光。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在陸地上再平常不過的燈油在海上真要比王后的乳汁還要珍貴。

　　而對於捕鯨船來講，由於它們的特殊的使命，使得船員們並不懼怕黑暗。

　　因為他們能夠靠自己的雙手取得制服黑暗的法寶，所以他們逃脫了黑暗本應對他們的折磨。

　　當別的船在黑暗中孤獨無聲地走著的時候，捕鯨船卻是燈火輝煌，像天堂裡光明的神殿。

　　當然，捕鯨船裡也有無能之輩，就像是我們以前碰到過的向「裴廓德號」討油的「處女號」，他們恐怕早已經習慣了黑暗了。

　　也許，這時候你或許會轉變一些看法，多少意識到火伕們的叫喊是對光明的一種呼喚吧。

　　在煉油──這個捕鯨船完成自己出海使命的最後一個環節之中，所有的水手都興奮異常。

　　「裴廓德號」的煉油間開始出油了，水手們拿著自己的燈，當然，通常只是些大大小小的瓶子，來到冷卻器的大銅鍋旁，一大杯一大杯地灌著。

　　他們每一個人都灌得滿滿的。

　　看他們隨隨便便毫不在意的樣子，誰都會驚詫地叫起來，他們灌的可是珍貴無比的鯨油呀！這在陸地上可是一個個的太陽和星辰呀！

　　你先不要驚詫，請到船頭樓去看一看。

　　不當班的水手正在睡覺，可樓裡卻燈火通明。

　　仔細數一下，你會發現竟有二十多盞燈，這二十多盞燈照著躺在三角形像木窠裡的水手，於是，每一個水手都成了一個沉思默想的青銅雕像。

　　你被這航行在黑暗之中的光輝照亮了。

　　新被提煉出來的鯨油像是早春野外的花草一樣，芬芳撲鼻，在整個「裴廓德號」上彌漫著。

　　於是你明白了，水手們有權來享受自己創造的這一切，他們是陸地上光明的使者，他們理應先照亮自己。

　　就像在草原上游獵的人一樣，當他們拿自己的獵物做晚餐時，他們就會體會到無盡的快樂。

九十八　愉快的週末

　　至此，我已經完整地向你講述了我們捕獵一頭鯨魚的全過程，簡單說那就是：

　　發現牠的蹤跡；

　　在浩渺無邊的大海上追殺牠，把牠殺死在波濤之中；

　　拖回大船；

　　把牠的鯨脂割盡，把牠的頭掛在舷側；

　　燒起灶火，把牠的鯨脂煉出油來。

　　直到現在，一條在大洋之中悠然生活的大鯨終於被我們徹底地消滅且處理完畢了。

　　我們得到了我們夢寐以求的鯨油和其他珍貴的東西，而大海裡卻消失了一個龐大的生命。

　　油煉完了，現在一個流程中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把煉好的鯨油裝入桶裡，存進底艙。

　　實際上我們一直是一邊煉油一邊裝桶的，剛煉出的鯨油還熱乎乎的。我們就像是裝五味酒一樣，把鯨油裝進大桶裡去，於是被裝滿了油的大桶在甲板放得哪兒都是。

　　有的油桶隨著顛簸倒了，便在滑溜溜的甲板上飛也似地滾動著，讓人們躲個不停。

　　等油全都煉完並灌進桶之後，我們就開始給這些桶加上鐵箍。

　　錘子聲在全船的甲板上響著，全船的人都在幹這個，於是誰都成了箍桶匠了。

　　等油冷卻下來後，我們就要把這些滿裝著油的大桶滾到艙裡去了。

　　我們讓它們安息在那裡，直到我們回到陸地的那一天，再把它們吊上來，給我們的買主。

　　甲板上打開許多大艙口，就像是一條大鯨張開了好多張大嘴。

　　這些大嘴吞食著大油桶，直到甲板上一個不剩，它們才咣噹咣噹地合上了。

　　現在的甲板是一片狼藉，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曠世的戰爭。

　　到處都是血汙和油汙，後甲板還堆著鯨頭塊。

　　還閒置著的生了鏽的大空油桶被扔在一旁。

　　煉油時的煙熏得船舷黧黑一片。

　　你頓時覺得這船上簡直是亂透了糟透了。叫人無法忍受。

　　可是你如果過個一兩天再看一看的話，你可能就要大吃一驚了。

　　要不是船舷還掛著小艇，主桅和前桅之間還矗立著煉油間的話，你可能不會相信這是艘捕鯨船，尤其不會相信是一條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大戰的捕鯨船。

　　你會覺得這是一艘商船，而且，它的船長一定還是個很愛乾淨的人。

　　可這就是「裴廓德號」。

　　所有的痕跡都被水手們用燒過的鯨渣灰洗得乾乾淨淨，這東西本來就是上等的鹼料，再加上鯨油的緣故，任何汙濁都不在話下。

　　甲板上雪白乾淨，連一些礙眼的工具都被洗刷乾淨，放在了該放的地方。

　　包括油鍋都被收藏了起來，再別說是原本亂成一堆的大小滑車了。

　　現在，我們的「裴廓德號」簡直就是一個剛從最愛整潔的荷蘭國裡出來的新郎。

　　所有的人，不管是高級船員還是一般的水手，此時都趾高氣揚，一副富人氣派。

　　他們在各處（亞哈船長後甲板除外）悠閒地散著步，一邊和周圍的夥伴們輕聲談論著客廳、地毯、沙發等種種高級奢侈的東西。

　　這時，他們的談話輕柔和緩，富於幽默感，就像是上流社會的貴族。

　　還有更加富於詩意的事，那就是：在船頭樓外的走廊裡，在皎潔的月光下，喝上一杯茶。

　　當然，就是在現在，桅頂上也有人在注視著海面。

　　如果此時他們中的一個人高聲嚷一句：

　　「又有噴水啦！」

　　那這一切就瞬時煙消雲散了。

九十九　面對金幣

　　在以前我們曾經講過的亞哈船長在率領他的水手們宣誓的時候，曾經將一個金幣釘在主桅的下部，讓水手們眼都直了。

　　那個金幣釘在那裡，不分晝夜地閃著光，隨時提醒著人們張大眼睛尋找白鯨，為了這個金幣而向牠宣戰。

　　實際上，這個金幣不光對水手有刺激作用，就是對亞哈船長自己而言，也是一種強有力的警示。

　　每天，亞哈船長都會在自己的後甲板上，在羅盤和主桅之間踱來踱去。

　　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總是會停下來，緊盯著自己眼前的一件東西。

　　當他盯著羅盤針的時候，他的眼色就猶如羅盤針那樣尖銳，簡直就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標槍。

　　當他的眼睛盯著那個金幣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則更是充滿了一種只有狂人才會有的神色。

　　這天早晨，亞哈船長站在這個金幣前，又被這個金幣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每一次見到這個金幣時，都會有一種新的感覺，似乎他的狂熱又被賦予了新的內容和新的力量一樣。

　　此時此刻，他的眼睛正緊盯在這個金幣上，彷彿又在希望著發現新的什麼。

　　這個杜伯侖是用最最純淨的黃金做成的，是西班牙最負盛名的東西，雖然它現在被一枚已經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釘釘在這裡，任憑風吹日晒，但它卻是一塵不染，仍然保持著它那熠熠的閃光。

　　這金幣的圖案精美極了，每一個人都會被深深地吸引，為它拍手叫絕。

　　按說，這個金幣被釘在這裡，置身於這樣一群滿是劣跡的水手之間，早該是無影無蹤了。

　　對這群什麼事都做過的水手講，他們每天都要經過這個即使是在黑夜裡也會閃光的金幣，竊為己有不是什麼費力的事。何況，同他們以前在岸上的不堪講述的行為相比，這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竟沒有一個人這樣做，沒有一個人想把它竊為己有，因為在他們的眼裡，這個杜伯侖是一個聖物，是一個指引著大家去完成使命的聖物，是莫比．迪克的咒符，沒有誰敢於私自占有它。

　　他們只是在想，說不定什麼時候自己會發現那白鯨，然後就到亞哈船長面前去領這賞，名正言順地將它歸為己有。

　　「也許自己有花它的命呢？」

　　水手們都這樣想。

　　亞哈船長凝神看著金幣上的精美的圖案，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金幣上面刻著許多的景物，都是極富有詩意的，棕櫚樹、火山、羊、太陽、星宿、旗幟等等。

　　這個金幣上最引起亞哈船長注目的圖案，是三個好像是安地斯山脈一樣的高峰。

　　這三個山峰各有不同，一個的峰頂兒冒出火焰，一個的峰頂建有高塔，一個的峰頂站著一隻昂首長鳴的公雞。

　　「看這三座高傲的山峰呀，是多麼得讓人敬重和羨慕呀，看那穩重如山的高塔，那就是我呀！看那噴湧著火焰的火山，那就是我呀！看那勝利者一般啼叫的公雞，那還是我呀！

　　「這金幣就像是我們的地球，又像魔術家的水晶球，透它澈地照著我們每一個人，映出我們神祕的內心世界。

　　「看那太陽，看那被請求著為人類消災解難的太陽，它剛從風暴之中逃脫出來，才喘息了沒有多久，就又回到可怕的風暴之中去了，看它那痛苦的樣子，看它那尷尬的樣子，它怎麼能給我們消除苦難呢？

　　「誰也拯救不了誰，誰也擺脫不了痛苦。」

　　斯達巴克靠在舷牆上，看著在金幣前面發著感慨的亞哈船長。

　　「我敢說，即使是仙女，她也絕對得不到這枚金幣，因為這金幣打一開始起，就註定會屬於魔鬼。

　　「亞哈老頭現在下艙裡去了，讓我走過來，也看一看那枚著名的金幣吧。

　　「我還沒有仔細地看過它，看來還真是精美呀，不過我從中看出了不祥的徵象。

　　「那三座山峰雖然高大不可動搖，但在它們的腳下，卻有著一道異常陰森的溪谷，那可是一道死谷呀，谷底的泥土都已經發黴了。」

　　「我想，我們終究會被一隻魔手緊緊地按在這死谷裡。

　　「雖然我們抬起眼睛時會看到太陽，雖然我們也會暫時地高興，以為找到了依靠，但是要知道，太陽也會躲避的呀，如果是在一個無際的黑夜，那麼可憐的我們是一點點安慰都得不到的呀！

　　「讓我快點離開這個金幣吧，它看起來又聰明又老實，可是誰知道它要把我們都帶到哪兒去呢？」

　　與此同時，斯塔布站在煉油間旁，看著亞哈船長，也在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同樣的一個金幣，會讓亞哈船長和斯達巴克兩個人的感覺迥然不同，一個瘋魔一般，另一個則像是遭霜打了一樣。

　　「不過有一點兩人倒是一樣，就是臉都拉得很長，我看足有三十六英呎長。

　　「如果要是我得到這個金幣的話，那我二話不說先去把它花掉，才不會這樣看來看去呢！

　　「在以前的航行中，我見過的杜伯侖多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還是讓我也來看一看吧。

　　「啊，我看到了那條在曆書裡被稱為黃道的東西，還有好多說不清的星宿，還是讓我把曆書拿來，對照著看看吧。

　　「曆書來了，讓我看，啊呀，這簡直是一篇我們人類的歷史呀，曆書呀，該不是你在吹牛吧？

　　「瞧那黃道，瞧那太陽每年經過的十二宮，就像是我們走過的人生之路呀，我們經歷了一切，善惡，美醜，幸福與痛苦，挫折與順利，災難與快樂……

　　「讓我永遠地快活吧，雖然我身處卑微，不像太陽那樣高高在上，可我不想受到磨難，我只想快活地活著。」

　　弗拉斯克在煉油間四周躲避了好久，現在，他也向金幣走了過來。

　　斯塔布想聽他說什麼，於是躲到了一旁。

　　弗拉斯克站在金幣前，說起來。

　　「除了一個金晃晃的東西，我什麼也看不到，在這東西面前有什麼可以長吁短嘆的呢？我只知道這東西值十六個錢，按兩分錢一根雪茄算的話，可以買九百六十支雪茄，也不知我算得對不對？

　　「我可喜歡抽那東西。看來，我註定要爬上桅杆，在茫茫海上發現那傢伙，得到這塊金幣了。

　　「不過，即使我這樣想，我還是不知道，我究竟是聰明還是愚蠢？

　　「那個長島的老頭來了，看他是怎麼說吧。」

　　弗拉斯克躲到一邊，長島水手來到了金幣面前。

　　「我敢說，一個月零一天之後，我們就會找到那個傢伙，不過，還是讓我看看那時候太陽究竟在哪裡，是凶還是吉吧，我可是跟一個丹麥的老巫婆學過星宿學的。

　　「天哪，那時候我們將在獅子座呀，我的『裴廓德號』呀，你的命怎麼會這麼不幸呢？我可是傷透了心了。

　　「看，魁魁格來了，看他那生猛的樣子，你簡直會認為太陽是藏在他身體的某一個部位的。

　　「看，費達拉也來了，那個魔鬼，看他在向金幣鞠躬，因為金幣上有一個太陽。

　　「可憐的比普也來了，每一次見到他，我都不知道是他死了還是我死了，弄得我猶疑不定。

　　「聽，比普在唸什麼了。」

　　比普一邊看著金幣，一邊像唸歌謠一樣唸著。

　　「讓我們來看呀，讓我們來看呀，讓我們大家都來看呀。

　　「你們大家都是蝙蝠，而我是一隻烏鴉。

　　「我站在這高高的松樹的頂兒上，難道我不是一隻烏鴉？

　　「看看下面的稻草人，他用骨頭代替腿，用骨頭代替手呀！

　　「誰都想要得到你，可是那是不可想像的呀，要知道，往桅杆上釘東西，往往就是要倒楣了的標誌呀！

　　「亞哈老頭呀，那白鯨就要把你釘起來呀，就像你把金幣釘起來一樣。

　　「有一回我父親在我的家鄉砍倒了一棵樹，竟然發現樹洞裡有一個黑人結婚用的銀戒指，所以，當將來人們在復活節撈起我們的時候，也會發現現在的這枚杜伯侖呢！」

一〇〇　同是天涯淪落人

　　就在我們把「裴廓德號」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所有的水手都像紳士一樣，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安逸和寧靜的時候，我們又和一條捕鯨船相遇了。

　　亞哈船長站在自己的船尾，距離還老遠就看到了那艘捕鯨船上掛的英國國旗。

　　過了一會兒，「裴廓德號」已經和那艘英國捕鯨船靠得很近了。

　　亞哈船長這時已經能看清他們船上的人了。

　　那條英國船顯然也對「裴廓德號」很有興趣。

　　他們的船長正靠在他自己的小艇頭兒上，看著亞哈船長他們越駛越近。

　　同時他也看見了亞哈船長的牙腿。

　　那船長六十歲左右，身體很壯實，面目端正和善，從他黑黑的皮膚看，應該是個捕鯨的老手。

　　那船長穿著一件很肥的短上衣，不知為什麼，有一條袖筒是空的，正隨風飄擺著。

　　亞哈船長舉著號筒，大聲地問那船長：

　　「嘿，船長啊，你們可遇到過白鯨嗎？」

　　那船長顯然並不驚訝。

　　他把自己的一隻手臂從衣服裡伸出，並向著亞哈船長高高舉起來。

　　「怎麼沒見過呢？看這是什麼呀？」

　　亞哈看時，心裡竟一沉，原來那船長的手臂竟和自己的腿一樣，是用抹香鯨的骨頭做成的。

　　一切都是驚人的相似。

　　「該死的莫比．迪克！」亞哈船長罵著，「快給我放小艇，我要到他們的船上去。」

　　亞哈船長自己破了自己從不上別的捕鯨船的規矩。

　　水手們都知道亞哈船長的脾氣，所以，只一分鐘的工夫，亞哈船長就下到了小艇上。

　　又一小會兒，小艇已到了英國人的船下。

　　等英國人把舷門索甩下來的時候，亞哈船長開始冒火了。

　　因為作為一個獨腿的人，他根本無法順著舷門索爬上那高高的舷牆。

　　亞哈船長氣惱而又絕望地抬頭瞪著上面。

　　一時間雙方都很尷尬。

　　還是英國人的獨臂船長看出了真相。

　　「嗨，夥計們，不能這樣上，快把吊車弄過來。」

　　這英國船前幾天正好打了一條大鯨，剛剛用完的吊車還沒有收拾起來，這下正好給亞哈船長派上了用途。

　　於是亞哈船長把自己的一條腿跨上吊車的彎鉤，就像是跨騎在樹杈上，同時用手抓緊了繩子：

　　「好嘞，夥計們。」

　　不一會兒，亞哈船長就從舷牆上翻進了英國人的船裡。

　　「歡迎你呀，朋友。」

　　英國船長迎上來，一邊豪放地說著，一邊徑直伸出自己的骨臂。

　　「讓我們用骨頭來握握手吧！」

　　亞哈船長同樣興奮地說。

　　「一條胳膊和一條腿，這是多麼的有意思，牠們誰也不會跑。」

　　「還是說說白鯨吧，你們是在哪裡遇到牠的，有多長時間了？」

　　亞哈船長迫不及待地問。

　　說到白鯨，英國人的神色有些悲苦。

　　他把自己的骨臂向東方一指：

　　「就在上一季，在赤道上。」

　　「那麼說，老兄的胳臂就是那傢伙弄的了？」

　　「可不是，你的腿也是嘍？」

　　「沒錯，那鬼東西！」亞哈船長恨恨地說，「怎麼樣，老兄，講講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打了一輩子的鯨，可那一次是頭回在赤道上巡遊。」

　　英國人開始了他的回憶。

　　「有一天，我們遇到了一個四、五條鯨的小鯨群，就放下艇去追。

　　「本來，我們已經把其中的一條給拴住了，正陪著牠像馬戲團裡表演的馬一樣，在漫無天際的大海上兜來兜去繞圈子呢。」

　　「就在這時，從我們船邊的海底裡，突然就冒出一條大鯨來，這傢伙整個腦袋和背峰全是白的，而且臉上滿是皺紋，難看得很。」

　　「沒錯，就是牠，就是牠，莫比．迪克！」

　　亞哈船長聽到這兒，忍不住地大叫起來。

　　「我當時還不知道什麼白鯨，什麼莫比．迪克，只覺得這傢伙有些不同尋常，要知道，在牠的右鰭還插著幾根標槍頭兒哪！」

　　「對呀，沒錯，那是我的標槍頭兒，我的！」

　　亞哈船長聽到英國人說著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死敵，竟興高采烈地大嚷起來了。

　　「聽我接著說，朋友。」

　　英國船長和氣地阻止了亞哈的叫嚷。

　　「那白鯨帶著翻天的巨浪鑽進了鯨群，就像是一個俠肝義膽的勇士要營救牠的夥伴一樣，之後，牠就開始凶狠地咬起我們拴著鯨的那些繩子來了。」

　　「不錯，那傢伙就是那樣，那是牠的老伎倆了，這一點我可清楚得很，牠以前就是這樣幹的。」

　　亞哈船長禁不住又插嘴說。

　　「我們並不知道這傢伙究竟要幹什麼，只是看見捕鯨索絆住了牠的牙。

　　「當我們拼命拉著繩索的時候，那傢伙一使勁，我們全部『撲通撲通』地掉出了小艇，一直掉到了牠那雪白的背上去了。

　　「這一來，其他的鯨全都跑了。

　　「我們氣壞了，打定主意非要抓住牠不行。

　　「於是，我從那大白傢伙的背上跳進了大副的艇裡，並尋到一杆標槍，我要讓這傢伙嘗嘗我的厲害。

　　「可就在這時，那大白傢伙的尾巴從浪裡豎了起來，天呀，活像一座塔一樣，眼看著就要向我們倒下來。

　　「可我沒管這些，還是投出了兩支標槍。

　　「就在我摸索著找第三根標槍的時候，那傢伙的尾巴甩動了，只一下，我們的小艇就被斬成了兩半兒，被海浪一沖，成了兩堆碎片。

　　「我落在海裡，成了一條小魚，為了安全些，我緊緊抓住鉤在那傢伙身上的第一支標槍的槍柄。

　　「就在我琢磨著如何擺脫危險的時候，禍事臨頭了，那傢伙往深海裡猛地一鑽，我被甩開了。

　　「這時，我正好碰到了第二次甩出的標槍的鉤兒，那鉤子一下就把我的肩膀下面給扎住了，並且一直順著整條胳臂畫下來，直畫到手腕為止。」

　　英國船長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他的生死經歷首先感動了他自己。

　　「剩下的，讓龐克醫生給你講吧。」

　　下面要說到自己最堅強的部分了，英國船長叫過自己的船醫。

　　龐克醫生是一個整潔嚴肅的人，很典型的英國紳士作風，其實他就在旁邊。

　　在兩位船長談話的時候，他一直在以一個鑒賞家的目光專心地研究這兩位船長的殘腿和殘臂。

　　龐克醫生很禮貌地向亞哈船長鞠了個躬。

　　之後，他清清嗓子，開始接著他的船長講下去，內容沒有變。

　　「是啊，當時船長的傷口真是怕死人了，我反覆勸告，他才同意把我們的船駛離赤道，要知道，赤道那炎熱的氣候對他的傷是絕對沒有好處的。

　　「我開始日夜陪著他，想盡辦法為他療傷，同時照顧他的飲食。」

　　「是呀，他照顧我的飲食，你要知道他對我有多嚴格，尤其是在飲酒上。」

　　他的船長聽到這裡，忍不住也像亞哈船長剛才一樣插起嘴來。

　　「他每天都陪著我一起喝檸檬威士忌甜酒，直到喝得醉眼迷離，連繃帶都換不了，不過這樣倒好，我倒寧肯這樣讓你治死。」

　　英國船長一口氣說了一大堆。

　　「我們的船長很善於逗人發笑。」

　　龐克醫生依舊是一本正經。

　　「不過順便說一下，我以前是從來不喝酒的，甚至說是滴酒不沾，你知道，我以前是個牧師。」

　　「錯了，朋友，你說錯了。」

　　英國船長又打斷了醫生的話。

　　「你不是滴酒不沾，而是滴水不沾，因為你有厭水症，是吧？」

　　「讓我接著講下去。」

　　龐克醫生依舊不言苟笑。

　　「雖然我竭盡全力，而且專心致志，可那兩英呎多長的傷口還是越來越糟糕，已經發黑了，於是我勸船長還是早些把胳膊鋸掉，否則危險將是很大的。

　　「再後來，船長的手臂鋸掉了，木匠又給他做了一隻骨臂，還裝上了一隻木榔頭，要知道，那木榔頭是專門來敲人腦袋的，我就在他大怒的時候挨過他的敲，不信你看。」

　　龐克說完，摘下帽子，撩開頭髮，腦殼上露出一個碗口大的洞痕。

　　亞哈船長吃了一驚。

　　「哼，天知道他那是怎麼回事，壞東西，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你這流氓不會好死的，一定會死在醃菜的缸裡，這樣你就會被醃存下來，讓後代看看你的德行。」英國船長豪放地罵著龐克。

　　「可那白鯨怎麼了呢？」

　　亞哈船長早就被這兩個傢伙弄得不耐煩了，不由得打斷他們問道。

　　「噢，那傢伙一潛進水裡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們當時並不知道牠的名字，直到後來，才聽說起牠的事兒。」

　　「那你們沒再追過嗎？」

　　「沒有，就是追上也不想再拴牠了。」

　　「怎麼？」

　　「明擺著，已經掉了一隻胳膊，我還不想再丟掉另一隻。」

　　英國船長又有些僥倖又有些世故地說。

　　「再用另一條胳膊試一回吧，船長。」龐克調侃地說。

　　「去你的吧，流氓，我當時不知道牠是莫比．迪克，稀裡糊塗地就讓牠把胳膊弄走了，現在我可再不敢惹牠了，我可領教了。

　　「雖然殺死牠是一種莫大的榮譽，而且那傢伙價值連城，可我，還是離牠遠一點兒吧。你說對不？我的船長。」

　　英國船長盯著亞哈船長的牙腿問。

　　「不，我──定──要──抓──住──牠！」

　　亞哈船長盯著英國船長的骨臂，一字一頓，堅定不移地說。

　　「天啊，難道您還沒有嘗夠苦頭兒嗎？」

　　龐克叫起來，一邊圍著亞哈船長轉著。

　　「我想您是在發燒了。」龐克吸溜著鼻子，像一條狗一樣。「讓我給您量一下體溫吧。」

　　龐克掏出一隻溫度計來，湊到亞哈船長的臂旁。

　　「走開！」

　　亞哈船長火了，一把把龐克推到一邊，自己則走向舷牆。

　　「你們的船長是不是讓白鯨弄瘋了？」龐克悄悄地問同船來的費達拉。

　　「噓！」

　　費達拉把手指放在唇邊，制止了龐克。

　　不一會兒，亞哈船長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小艇上了。

　　小艇向「裴廓德號」划去。

　　亞哈船長一臉堅毅的決心，背對著英國人的船，連英國船長向他打的招呼都沒理。

　　小艇一直划到自己的「裴廓德號」下面。

　　「這人簡直是著魔了！」龐克對著自己的船長說。

一〇一　冒險生涯中的享樂

　　我們和英國捕鯨船分道揚鑣，各奔東西了。

　　現在，英國捕鯨船在我們的視野裡已經越來越小了。

　　望著遠去的英國捕鯨船，我想起了一切有關它的輝煌的歷史。

　　這艘英國的捕鯨船叫「撒母爾．恩德比號。」

　　乍一看它這個名字叫起來並不響亮，可懂得世界捕鯨史的人都知道，它所包含的意義可不一般。

　　它的不一般來自於「撒母爾．恩德比」，這個名字是個令所有捕鯨人都敬畏的人名。

　　他是現在世界著名的恩德比捕鯨公司的創始人，雖然他已經故去了，但他開創的業績使我們可以為他在世界捕鯨史上大書特書一筆。

　　從世界捕鯨業的發展來看，雖然我們南塔克特人早在一七二六年就已經成群結隊的出海捕鯨了，但終究只是在南北大西洋一帶游弋，並沒有造成世界範圍內的捕鯨氣候。

　　真正開創了世界捕鯨業新紀元的當屬恩德比捕鯨公司。

　　就我們現在知道的文獻看，恩德比公司應該成立於都鐸和波旁王朝聯合執政的時期。

　　但具體是哪一年現在無法考證了。

　　總之，在一七七五年，他們的第一批專門獵捕抹香鯨的船隊正式出發了。

　　一七七八年，一艘同樣是來自恩德比公司的叫做「亞美利亞」號的捕鯨船出發了。

　　這艘船向南繞過了好望角，作為世界上第一艘捕鯨船到了南海，並且滿載著鯨油勝利返航。

　　於是「亞美利亞」號成了捕鯨業追隨的典範。

　　一時間，世界捕鯨業迅速發展。

　　恩德比公司依然在做著超前的努力，竟說服了英國政府派出了炮艦，參加他們開闢南海捕鯨航線的工作。

　　雖然結果我們不得而知，但在世界捕鯨史上，這是絕無僅有的。

　　一七七九年，恩德比公司又裝備了一艘叫「海怪」的捕鯨船，去日本海做了一次探險並大獲成功。

　　於是，日本海的捕鯨場又被開闢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恩德比家族是為世界捕鯨業做出了傑出貢獻的家族，他們應該享有捕鯨業的最高榮譽。

　　這是公認的。

　　坦誠地說，恩德比公司留給捕鯨業的不僅僅是榮譽和尊敬，還有著更實惠的待遇。

　　這一點在捕鯨業中也是有口皆碑的，令很多外國船隻上的水手羨慕。

　　早在我們這次遇到「撒母爾．恩德比」號之前，我就曾到過他們的船上，記得是在巴塔哥尼亞海的什麼地方，是在一個半夜裡。

　　那次，我們是到他們的船頭樓去喝酒。

　　那次聚會真是痛快極了，我們充分領略到了英國捕鯨船的熱情和富足，就像是他們的民族──撒克遜民族一樣，令人感到愉快。

　　捕鯨船上的水手們碰到一塊兒，除了喝酒就是喝酒，只有酒才能代表他們的心情。

　　對於水手來講，他們過得就是這種冒險的生活。

　　他們每天都提心吊膽，今天你在這裡喝酒，明天你就可能在一次追捕中喪身魚腹，所以每一次的聚會都有可能是最後的一次情分和友誼，每一次喝酒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享受歡樂的機會。

　　今朝有酒今朝醉，水手們信奉的就是這個，否則的話，他們覺得死得會更不值。

　　那次我們喝的是燙啤酒，香甜極了，也痛快極了，這在我記憶中是最好的一次。

　　我們平均每一個鐘頭都要喝掉十加侖，直喝得頭重腳輕，語不達意，但心裡卻湧動著陣陣快活。

　　吃的牛肉也同樣的好，雖然對於我們的習慣來講有些硬，但味道相當不錯。

　　只是麵包不太讓我喜歡。

　　還有，他們的船頭樓不太亮，否則的話，他們真是十全十美了。

　　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我對他們的好感，一群頂天立地的英雄，個個是好手，加上好吃的東西和好喝的酒，不管從任何角度來評價，不是一艘最棒的捕鯨船嗎？

　　其實不光是恩德比的捕鯨船這樣，所有的英國捕鯨船都是這樣。

　　雖然英國商船以苛刻在航海業著名，但他們的捕鯨船的待遇卻是首屈一指的。

　　這可能也是他們廣泛吸引捕鯨好手，使自己的捕鯨業立於不敗的一個因素。

　　實際上，在歐洲，比英國人開始捕鯨還早的荷蘭人、芬蘭人和丹麥人在捕鯨船的供給上也是相當大方的，幾乎叫人感到驚詫。

　　我在研究鯨史時就曾見到過一本發黴了的書，從它散發出的鯨味來看，我斷定它的內容必定和鯨有關。

　　只是，它是用荷蘭文寫的，我無法讀懂。

　　於是我以一桶抹香鯨油的代價請我的朋友斯諾給翻譯了一下。

　　他告訴我：

　　那不是有關捕鯨的書，而是一本商業書，但所幸的是裡面有一篇關於捕鯨業的文章。

　　從他翻譯過來的文章裡，我找到了一張表格，是關於當時荷蘭的一百八十艘捕鯨船在一次巡遊中所配備的飲食補給的統計情況。

　　現在我抄在這裡：

　　牛肉　四十萬磅

　　弗里斯蘭豬肉　六萬磅

　　魚　十五萬磅

　　硬麵包　五十五萬磅

　　軟麵包　七萬兩千磅

　　牛油　兩千八百小桶

　　泰克塞爾和來頓奶酪　兩萬磅

　　奶酪（次等）　十四萬四千磅

　　杜松子酒　五百五十安克【註：約合五千五百加侖】

　　啤酒　一萬零八百桶

　　看了這張表格，簡直讓我大吃一驚，天哪，荷蘭的捕鯨船簡直是把整個食品庫都搬上了船。

　　雖然我們在看這些表格時，聯想到這些美味，食欲不禁大增，可這麼多的東西，我們不知道荷蘭人究竟是如何來消化的。

　　於是，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來計算每一個荷蘭水手究竟在一次航行中消耗多少食物。

　　首先是牛油和奶酪，他們消耗之多令人驚詫。

　　不過這也不難理解，荷蘭捕鯨船那時所去的地方是荷蘭北面的海域，也就是格陵蘭附近。

　　那裡經常是冰天雪地，身上沒有足夠的油分不足以禦寒，所以，這也養成了他們愛吃油的習慣。

　　要知道，在北極附近的愛斯基摩人經常是以油代酒的，在追擊勝利後，大家舉著盛滿鯨油的杯子，一飲而盡。

　　現在這是多麼的難以想像。

　　不知道荷蘭人是不是入鄉隨俗，但有一點，他們對油的消耗量是大大地增加了，這一點有表格為證。

　　然後是啤酒，竟達一萬零八百桶，叫人驚駭。

　　一艘荷蘭的捕鯨船每次巡遊的路線是從本土出發，到格陵蘭附近打一個來回，這樣他們每一次需要的時間大概就是半個月左右，多也多不了幾天。

　　總共一百八十艘船，就算每船三十人的話，一共五千四百人，這樣正好每人平均攤到兩桶啤酒。

　　要知道，在平常，這兩桶啤酒可是一個人十二個星期的飲用量啊！

　　現在他們兩個多星期就要消滅它，難道他們每天都爛醉如泥般地趴在甲板上嗎？

　　可這還不包括數量同樣可觀的杜松子酒。

　　我不禁大加懷疑。

　　但懷疑歸懷疑，事實是荷蘭人不僅沒醉，還每每滿載而歸。

　　這其中肯定是有緣由的。

　　想了好長時間，我不得不又把這歸於極地地區的寒冷氣候，在那裡，一切都不是常規的，而啤酒正好是荷蘭人保持體能的好辦法。

　　因為這很適宜他們的體質。

　　如果在赤道下的我們也這樣喝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

　　在桅頂打瞌睡甚至掉到海裡，在小艇上醉倒被鯨尾甩走，總之，只可能是這類的結果。

　　上面又是論證又是舉例地說了一大堆，無非是想說明一點，那就是：

　　從二、三百年前捕鯨的始祖荷蘭人開始，捕鯨船在飲食上就是多麼的奢侈。

　　英國人把荷蘭人的這一點繼承得極為卓越，而且發展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英國的捕鯨船上有這麼個說法，就是：

　　即使你巡遊一圈兒，一條鯨也沒捕到，落個空船而歸，你也不要忘記把你隨船帶出去的酒都喝光。

一〇二　世外桃源

　　我深情地望著她，同時輕輕地解開她的紐扣，又脫掉她的連褲襪，卸開胯間的吊帶，這樣，她的全副武裝就只剩下胸前的一對銅絲鉤了。

　　當我顫抖著扳開這銅絲鉤時，她也同樣顫抖著對我說：「我投降了，我無條件地向你獻出一切。」

　　可接下來的並不是沉醉春風。

　　你問為什麼，很簡單，我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條──鯨，一條小鯨。

　　你的聽興不會立時就沒了吧？你也不想想，從開始到現在，我們的船上何曾出現過女人。

　　如果我們船上真地有女人的話，不用多說，只要有一個，那就不是我們能不能捕到鯨的問題了，而是我們會不會統統喪身魚腹了。

　　那你這樣故弄玄虛做什麼呢？你會不高興地問。

　　其實，我只是想比喻一下，我們已經對抹香鯨的外表有了相當的了解，下一步就要像對一個你所鍾愛的女人那樣，把她的全部祕密都弄懂了。

　　對大鯨不可能像對自己的女人那樣隨心所欲，或用動情的話兒把她哄得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

　　否則，就是再沒見識的人也會說你是在吹牛了。

　　豈止是我，我敢說，從約拿以來，沒有誰能透澈地看見過大鯨肚裡的情景。

　　所幸的是，我碰到了一次解剖小鯨的機會。

　　那次是為了取鯨鰾來做標槍鉤和鯨槍頭的套，所以他們把一整條小鯨都吊上了甲板。

　　我當然不會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自告奮勇地對小鯨進行了全面解剖。

　　要說我第一次完整地了解鯨魚的結構，準確地說是鯨魚骨骼結構的知識，應該是在所羅門群島的南面，一個名字叫做阿薩西提的小群島上。

　　許多年以前，我隨阿爾及爾的商船到過那裡，並在那裡度過了一個為期幾天的難忘的假日。

　　我認識了當地的前任酋長，我的假日就是在他退隱的別墅度過的。

　　這位前酋長叫多朗哥，人品極好。

　　而且他還有一個讓我頗感興趣的愛好，那就是收藏各種各樣的古董。

　　只是他收藏的古董和一般的古董收藏家不一樣，都是稀奇古怪的具有當地民風特色的東西。

　　像內容費解的木雕，鐫刻的貝殼，鑲嵌的槍矛，裝飾奢華的槳，香木做的獨木舟等等，這些都是他收藏的內容。

　　他收藏的東西中，還有很多是天然的奇珍異寶，這些東西大都是海浪沖到他的領地上來的。

　　這些天然的奇珍異寶之中，有很多就是我們現在所捕捉的大抹香鯨。

　　這些大抹香鯨中有一條是被一陣颶風刮上海灘，擱淺之後死了的。

　　人們發現牠時，牠的頭正頂著一棵大椰樹，嘴巴上還掛著一簇羽毛樣的東西。

　　人們把牠的皮肉剝光，把牠巨大的骨架晒乾。

　　之後，就把骨架搬到了多朗哥隱居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博物館裡來了。

　　大骨架被安置在一株雄偉的大棕櫚樹下，被大棕櫚樹的濃蔭庇護著。

　　當我隨著多朗哥家裡的人走進這片綠蔭的時候，我不禁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這真是一個仙境般的世外桃園，所有的樹木都傲然挺立，直插藍天，綠得像是麻薩諸塞州冰谷裡的苔蘚一樣，密得叫人看不見天。

　　地面上也滿是綠色植物和花朵，就像是鋪了一層綠色圖案的地毯一樣。

　　一陣微風吹來，枝搖影動，香氣襲人，叫人神清目爽。

　　太陽在樹頂的葉隙間閃動，就像是一支織布的梭子，在不停地忙碌著。

　　這大片濃蔭就是太陽這勤勞的織工織出來的吧，它簡直是個紡織之神呀！

　　那巨大的鯨骷髏就坐落在這阿薩西提的綠蔭之中。

　　遠遠望去，生前曾翻天攪海呼濤喚浪的牠，現在卻顯得十分的悠閒。

　　牠就那樣靜靜地獨處在那裡，一聲不響，以致於翠綠的葡萄藤已經不知不覺地織滿了牠的全身，就像是為牠披上了綠色新裝。

　　新的生命附著在死亡的身上，蓬勃地發展著。

　　我和與我同來的人一起，圍著這巨大的古董轉著，為這奇絕景觀讚歎不已。

　　我撩開葡萄藤，鑽進了鯨骷髏的肋骨。

　　真好比是鑽進了一個曲徑迴廊的私家花園一般。

　　鑽進大鯨的肚裡，這在大鯨生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除非是你在命喪黃泉的路途之中。

　　我進去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團本地出的麻線，一邊向前走，一邊放線。

　　可是不一會兒線放完了，沒有辦法，我只得又順著繩子出來。之後我做了一支拐杖兼尺子，再一次鑽了進去。

　　我用我的量具量著大鯨的肋骨，記錄著它的高度，可這卻引起了圍觀的僧人們的不滿：

　　「你怎麼竟敢量這個大神呢？你不怕得罪了牠遭報應麼？這應該是由我們來量的呀！」

　　就在他們對我的行為不悅，並七嘴八舌地議論，最終引發為他們之間的爭論乃至爭鬥的時候，我已經完成了我預定的工作，從裡面鑽了出來。

　　這時，外面的僧人們正用量具，也就是木杆，互相敲打著對方的腦袋。

　　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有著各種鯨的標本，或者乾脆說是有著各種鯨的骷髏。

　　英國的赫爾港有一個鯨博物館，裡面保存著脊鰭鯨和其他鯨的標本，相當精美。

　　新罕布夏的孟徹斯特博物館中，也存有一隻格陵蘭鯨和一隻河鯨的標本。

　　英國約克郡有一個叫克里夫特．康斯坦布爾的爵士，家中收藏有一隻抹香鯨的標本。

　　所以，既然有這麼多的標本，那麼有關鯨的專家肯定是不計其數的。

　　因為在這些場合，往往都是一大群看起來頗有學問的人圍著一隻鯨骷髏，轉來轉去的。

　　所以，我本來打算把我量得的數據告訴你們的念頭就有些猶豫了，好像顯然是不能亂說的了，這是出於恐怕貽笑大方的緣故，雖然我的顧慮可能多餘。

　　但我聲明：上述這些鯨的標本，或者說這些鯨在生前是絕對沒有我在阿薩西提見的那條鯨大的，僅就牠們的體積來講，恐怕要差得很多呢！

　　我把我量好的大鯨肋骨的尺寸，以及大鯨骷髏的其他的數據，都一一寫在了我的右臂上。

　　後來，為了保險起見，我乾脆把這些數字都紋在了我的右臂上。

　　因為在我的顛沛流離的生活裡，實在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保存這些再珍貴不過的資料了。

　　現在看來，幸虧我當時這樣做了，否則的話，這些東西就會和我的很多像「裴廓德號」上的朋友一樣，永遠留在大海裡了。

　　但我並沒有把我的全身都紋滿這些數據，我還留著一些空白的地方。

　　因為我還在構思一首詩，這些地方是留著幹這用的。

一〇三　失去氣概的鯨骷髏

　　關於鯨魚的腦袋、噴水口、嘴巴、牙齒、尾巴、前額、鰭以及鯨的其他的各個部分，我已經利用各個不同的場合向你講解過了。

　　下面我要講的是牠給人的整體的印象。

　　就整體印象而言，鯨魚給人最深的無疑是牠的軀體。

　　據我的計算，最大的格陵蘭鯨的身長有六十英呎，體重有七十噸重；最大的一隻抹香鯨的身長在八十五英呎到九十英呎之間，身體最粗的地方在四十英呎左右，重量應該在九十噸以上。

　　要知道，這一切都是經過周密的計算得來的，但並不是實際測量的。

　　因為，沒有哪一臺秤可以稱得起這龐然大物，這個和一千多人的重量相等的傢伙。

　　因為不可能把一條活生生的鯨魚帶到你面前展示給你，所以我們只有來看牠的死後的骨架，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骷髏，藉此來增加一點認識了。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這條鯨骷髏總長度為七十二英呎，據此推算，牠活著的時候應該是九十英呎左右長。

　　因為從經驗來講，一條大鯨活著的長度比死後的鯨骷髏長度要多出五分之一左右。

　　在這七十二英呎的長度中，腦袋和嘴已占去了二十英呎，剩下的是牠的大脊椎骨，為五十英呎上下。

　　牠的胸骨，實際上是牠的肋骨，只有脊椎骨總長度的近三分之一，同脊椎骨連在一起。

　　胸骨在鯨的生前裹護著牠的內臟。

　　肋骨每側有十根，從頸部開始數起，第一根有六英呎長，第二根就長了一些，第三根又長了一些。

　　以此增長下去，到了第五根的時候，長度就已經到了八英呎多。

　　第六根可能和第五根一樣長。

　　可從第七根開始，長度就開始等量地減少了。

　　直到第十根，只有五英呎多一點的樣子。

　　雖然長度有差別，但它們的粗細卻是一樣的，只是中間的略彎一些。

　　於是有的地方拿它來架在小河上，做橋用。

　　打個比方，這大鯨的骨架擺在這裡，很像一艘放在造船架上的就要建好的船。只需稍加加工，就可以下水了。

　　其實，這些鯨骷髏已經無法再現它在世時的強大了，我們可以看這個實例：

　　這條鯨骷髏中最大的肋骨是八英呎長，而據我所知，牠在世時最粗的地方的直徑有十六英呎，而最粗的地方恰好就是最大的肋骨所在的位置。

　　所以，同裹著數以噸計的大量的鯨肉的活鯨比，現在的鯨骷髏只是反映了鯨的一部分規模。

　　大量的像鯨肉一樣無法保存的部分都失去了，像原來豐滿有序的鰭，現在只是一堆零亂的骨節。

　　原來威風凜凜讓捕鯨者心驚肉跳的鯨尾，更是蕩然無存找不到蹤影。

　　所以，光來看一看鯨的骷髏是無法完整準確地體會鯨的全部風貌的，那充其量不過是一具標本意義的骨頭而已，是牠生前的縮影。

　　你可千萬不要以為見了牠就算是見了鯨魚了，簡直是差得遠呢！

　　可是你要不做一個真正的水手，到驚滔駭浪的大海上去，親自下到小艇裡，手拿標槍，向大鯨挑戰的話，你又怎能充分地體會大鯨的雄偉，被牠的偉岸氣概所震懾，並從中完整無缺地領略大鯨恢宏的精神呢？

　　可見，不管是什麼東西，即使生前再強大再威武，死後也逃脫不了同樣的命運，那就是：

　　灰飛煙滅。

一〇四　鯨的化石

　　要想寫出一部巨著來，你就必須先選擇一個大的題材，這是我對大家的忠告。

　　從跳蚤身上是永遠也發掘不出撼世的題材的，因而以跳蚤為主題的作品是不可能偉大和恆久流傳的。

　　我選擇了鯨和捕鯨的人們做我的作品的主人公，我從他們非凡的身上找到了我取之不盡的靈感。

　　他們身上有著我永遠發揮不完的感慨，有著我永遠汲取不完的思想。

　　我因為要寫這非凡的內容而情緒激昂起來。

　　我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受了他們的影響。

　　比如，我總是會把稿紙上的字寫得像招帖上的字那樣大，總希望我的筆用一隻禿鷹的羽管做成，總希望用維蘇威火山的噴火口來做墨缸。

　　而一旦我的思緒圍繞著大鯨運動，想把牠描繪下來的時候，我又總是很快地精疲力竭。

　　涉及的東西太多了，要想把牠們寫清楚，恐怕我的著作要和鯨的身軀一樣巨大了。

　　要做好這些準備，我需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從事有關的研究，必要的考古就是其中之一。

　　在進行有關的考古工作之前，我必須向大家提供我的有關從事過發掘工作的履歷證明：

　　我的履歷證明是石匠和泥水匠，曾經開挖過壕溝、運河、水井、酒窖、地窖以及各種水渠，

　　現在，有關鯨的考古開始了。

　　首先我們要接觸大量的鯨化石。

　　我們現在所能接觸到的鯨類化石，最早的都是第三紀【註：新生代的最老的一個紀；距今六千五百萬年─距今一百八十萬年。】的，這些化石和現在的鯨類不完全一樣，但基本上還可以算做是一類。

　　最近三十年間，在下列地方陸續發現了一些鯨類化石：

　　阿爾卑斯山山腳的倫巴第，法國、英國、蘇格蘭、美國的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

　　其中阿拉巴馬州的鯨化石是一八四二年發現的，當時把這隻大骷髏發掘出來的農民給嚇壞了，竟然懷疑它是降自天上的天使的屍體。

　　當地的醫生一致認為它屬於一種大的爬蟲類，直到把其中的一些骨頭送到英國後，才被英國的鯨類學家認定是鯨。

　　我置身於這些鯨化石之中，我的周圍滿是鯨骷髏：鯨的頭蓋骨、牙齒、嘴巴、肋骨和脊骨。

　　我在努力尋找著這些鯨化石和現在的大鯨們之間的相像之處。

　　我感到每一塊兒都似曾相識，但又有些陌生。

　　我的思緒返回了人類剛剛降臨到地球的那最初的年代。

　　那時地球的表面處在一片洪荒和渾沌之中，人類已經走上了安地斯山脈和喜馬拉雅山脈，現在的熱帶地區則沒有任何陸地可言，那正是大鯨的世界。

　　我被大鯨嚇壞了，我恐怖地想：

　　既然牠比我們人類更早一步來到這個世界上，那麼是否會在我們人類滅亡之後接著存在下去呢？

　　我的這種猜測在尼羅河畔的一個神廟裡有著反映。

　　那個神廟是五十年以前被發現的，它的天花板上有著和現在的地球儀上相似的天體圖，那其中就有一隻正在游動著的大鯨。

　　還有一個事例，就是在非洲海岸不遠的地方，一個古廟附近，竟然還有著一尊巨大的鯨的骷髏。

　　據北非的一個旅行家記載，那是一隻巨大的鯨撞在海岸上死去後留下的。

　　當地的老百姓認為，那神廟有一種上天賦予的神祕的力量，所以，不管哪隻鯨從它面前經過，都會死掉的。

　　不管他們怎麼說，我想說的只是：如果我們南塔克特的捕鯨人去那個神廟的話，一定會悄悄地參拜一番的。

一〇五　鯨會退化嗎？鯨會滅絕嗎？

　　我們在深入地研究鯨類的同時，一定會提出這樣的問題，那就是：鯨類自從我們知道牠存在的那個年代開始，一直到現在，牠究竟是進化了還是退化了。

　　這要根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來推斷。

　　以我們現在捕到的抹香鯨和被發現的第三紀鯨化石相比，我們發現，現在的抹香鯨的身軀比第三紀的鯨類化石的身軀要長。

　　若以第三紀鯨化石和早期的鯨化石比，我們又發現，第三紀的要大些。

　　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鯨的身軀並不是在不斷地縮小。

　　上一章我們說過阿拉巴馬那隻大鯨化石，那是現存最大的鯨化石，牠的脊架長度不到七十英呎，可是我們現在捕到的最大的一條鯨，量來牠的脊架有七十二英呎長，而且，據權威的人士講，牠剛被捕到的時候，身長有一百多英呎呢。

　　雖然以前的鯨學家們對大鯨的長度有各種各樣的說法，而且有的竟然認為最大的鯨有八百英呎長，但是，那些說法都沒有什麼確實的根據，現在的捕鯨人沒有誰會相信他們。

　　還有一個要提出的問題是：鯨類會滅絕嗎？

　　要知道，現在的捕鯨船幾乎是遍及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瞭望者站在桅頂上，可以看見世界上所有的鯨。

　　這些捕鯨船幾乎在世界上的所有有鯨出沒的海域巡遊著，它們的標槍手高舉著標槍，不放過每一條從他們面前游過的大鯨。

　　鯨類究竟能否經得住人類這樣窮追不捨呢？

　　牠們會不會在人類的打擊下滅絕和消失呢？

　　野牛群的命運會不會就是鯨的命運呀？

　　三、四十年以前，在美國伊利諾和密蘇里州的大草原上，野牛群成千上萬，牠們自由地遊蕩著，繁衍生息。

　　可是現在，僅僅是三、四十年以後，就再也找不到牠們的蹤影了，在人類野蠻的獵殺下，牠們絕了跡。

　　難道鯨的命運有朝一日也會和野牛一樣麼？

　　讓我們冷靜地來分析。

　　分析的結果我們認為鯨類是不會被人類滅絕的。

　　首先，我們的捕鯨船絕對不會像那些捕獵野牛的人那樣收獲巨大，就算是我們的一隻捕鯨船有四十個水手，航行四年，最多捕到四十隻大鯨的話，那麼同量的獵手會在同樣的時間裡獵殺起碼四萬頭野牛。

　　其次，現在的鯨們安全意識要加強得多了，牠們開始成群結隊地組織在一起，聲勢浩大，以對抗人類的捕獵。牠們會不斷地轉移，不斷地躲避人類，你認為牠消失了，可能牠正躲在其他的什麼地方呢。

　　第三，鯨類有兩個天然的堡壘，即南極和北極地區，這兩個地區是人類的禁區，卻是鯨的避難所，人類可能永遠也攻不破它們。

　　第四，同陸地上的一些動物比，鯨類的活動範圍要大得多了，迴旋的餘地也大得多，而陸地上的動物，比如說是象吧，已經遭受了幾千年的捕獵而沒有滅絕，那麼鯨怎麼會滅絕呢？

　　牠們會不斷地繁殖的呀。

　　第五，大鯨的壽命比人類要長得多，可以活到一百歲，試想一下，如果現在我們把和我們同時代的沒有活到一百歲的人都弄活過來，那麼我們的世界將多出多少人來呢？

　　所以，基於以上種種的理由，我們會說：鯨是不會為人類所滅絕的，雖然牠們在個體上會有死亡的現象，但是從總體上來講，鯨類是不死的。

一〇六　新腿

　　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講，他一生都要享受若干的幸福，但也要承受若干的不幸。

　　有無數的警世箴言都告訴人們：

　　你享受多少幸福就要承受多少不幸。

　　或者是說：

　　你經歷多少不幸必將會得到多少幸福。

　　總之這意思就是：

　　在人的一生當中，他經歷的不幸和得到的幸福一定是等量的。

　　可亞哈船長不這麼認為。

　　他在被莫比．迪克帶來的無邊的痛苦之中看得十分清楚，因為現在圍繞著他的一切的痛苦都來自於這傢伙，來自於這傢伙先前帶來的巨大的禍患。

　　而這些禍患，現在看來，又繁衍出了無數的小痛苦的分支。

　　在人的一生之中，他所經歷和承受的不幸總是多於他所能夠得到的幸福，而並非是和它等量的，即使上帝也不會分得這麼公正。

　　這是亞哈船長從自己身上得到的結論。

　　不僅如此，情況甚至比這還要糟糕。

　　那就是：

　　幸福不會時時伴隨你的左右，就像是一個忠實的奴僕一樣，往往是換了一個環境就不再開花結果。

　　而不幸呢？

　　它們卻往往像一條甩不掉的惡狗，緊緊地尾隨著你，並且接二連三地為你生出一系列層出不窮的禍事來。

　　這不幸或者可說是禍患就像是一隻巨大、凶狠而又讓人噁心的巨蟒。

　　牠渾身冒著溼氣，像盤踞在一個山洞中一樣，盤踞在亞哈船長的心裡，隨時可能由牠而產生一個巨大的災難，將牠的主人公徹底毀掉。

　　亞哈船長無法追尋這不幸的源頭。

　　在他看來，那可能是一個無法窮盡的深淵，如果你一定要窮盡它的話，那你終將走進鬼神的陣中去。

　　也許不僅僅是人，就是我們所敬慕所景仰的所有的神仙們，也可能被無數的憂愁所籠罩著呢！

　　亞哈船長之所以突發出如此多的感慨，是因為他在和「恩德比」號的交往中，他的牙腿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這痛苦讓他不堪。

　　他不是不能忍受痛苦，而是，他不能讓這種痛苦成為他的累贅。

　　在他從「恩德比號」上回到他的小艇上的時候，由於他用力過猛，以致於他的牙腿像被拆裂了一樣震動不已，他開始為自己的牙腿感到不安起來了。

　　他回想起「裴廓德號」快要離開南塔克特的時候，所發生的一次險情。

　　那一次是個晚上，人們突然發現亞哈船長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大夥兒嚇壞了，但又搞不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只有亞哈船長自己清楚，這災難來自於他的牙腿，它脫了臼，很厲害地戳進了他的腿窩裡，那傷口很長時間之後才被治癒。

　　「我必須把這腿弄好，否則的話，誰知道會不會再出什麼麻煩。」

　　亞哈船長很清楚現在是到了什麼時候了。

　　亞哈船長叫人找來了木匠，吩咐他立即動手給自己做一隻新的牙腿，以取代那隻已經叫自己信不過的牙腿。

　　此外，亞哈船長還指示了大、二、三副，叫他們把出航以來收集的所有的大小牙骨都拿出來，讓木匠挑著用。

　　亞哈船長親自檢驗了木匠挑好的最堅固磨得最光亮的材料，並吩咐一定要配好各種附件，原來的牙腿上的零件一個都不許用。

　　「今天晚上一定要把新牙腿做好！」

　　亞哈船長對木匠下了一道命令。

　　之後，亞哈船長便照例走進了自己的領地裡去了。

　　在新的牙腿做好之前，他再也沒有出來。

　　在「裴廓德號」上，這似乎是個讓人總也搞不太清楚的祕密。

　　那就是亞哈船長總是把自己藏在自己的艙裡，像是一個深居簡出的大喇嘛一般。

　　這行為叫人琢磨不透，更使亞哈船長身上有了一層神祕的光環。

　　其實，就是熟悉亞哈船長的親友們同樣也搞不清楚亞哈船長的變化，不明白樂觀豁達開朗的亞哈船長怎麼會變得如此的謹言和曖昧。

　　只有亞哈船長自己清楚，他把自己隱藏在艙裡不出來的根本原因。

　　在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自己的因為莫比．迪克而導致的巨大的仇視，隱藏著自己在海上用生命來進行一場決鬥的不可動搖的信念。

　　而這信念一開始就讓船上的所有人都戰戰兢兢。

一〇七　萬能而機械的木匠

　　在上面的一章裡，你聽到了亞哈船長吩咐木匠給他做牙腿的事。

　　也許你會禁不住地問：

　　「木匠是誰？你怎麼還沒有說起過？一個木匠怎麼還會做假腿呢？」

　　且不要急著問這麼多的問題，讓我給你仔細說。

　　在一艘航遊世界的捕鯨船上，除了專門從事捕鯨工作的水手之外，還有些其他的人。

　　這些人是用來維護捕鯨船和水手們在兩三年的時間內的各項雜務的。

　　木匠就是其中的一個。

　　「裴廓德號」上的每一個人都是著名的人物，即使是木匠也不例外。

　　雖然，他不是那種從人類的群體之中一眼就能識別出來的能代表人類的神人，但，也絕不是一個讓人看了沒有一點靈性的渾渾噩噩的庸人。

　　同許多捕鯨船上的木匠一樣，「裴廓德號」上的木匠老頭也是一個經歷過多年驚濤駭浪，在無數的風險之中摔打出來的好手。

　　可以想像，如果沒有相當的本領，一個木匠是沒有辦法在捕鯨船上立住腳的。

　　要知道，在捕鯨船上，木匠的職責可不僅僅是我們通常所理解的工作，而是要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了。

　　他的最重要的工具就是他那條粗笨的長凳。

　　這長凳往往是放在煉油間的後面，上面有好幾個大小不一的老虎鉗，有鐵的，也有木頭的。

　　他要應付下列日常的事務：

　　修理破了的小艇，損壞了的各種木製的用具。

　　改進各種不好用或者是不適用的木製用具，如小艇的槳葉等等。

　　在甲板和舷上安裝各種需要的裝置。

　　這裡所說的只是我們平常按照常規所想像得到的木匠應該幹的事。

　　而實際上，我們的木匠所要應付的遠遠不止是這些，而且很大程度上純粹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如果一支索栓太大了，不好插進栓洞裡，木匠就要想辦法把它挫小一些，好讓水手們用起來的時候得心應手。

　　如果一隻往往是在陸上的漂亮的飛禽迷了路，跑到了船上，並且被抓住的話，木匠就要用露脊鯨的細骨頭給牠做一個像鴿棚一樣的籠子。

　　如果一個水手扭傷了手腕，木匠就會給他配出一種外擦的藥水來。

　　如果斯塔布想給所有的槳葉都漆上一顆朱紅的五角星的話，那麼木匠就得把所有的槳都固定在條凳上的大虎鉗裡，給它們漆上星星。

　　如果一個水手想戴耳環，那麼木匠就得給他鑽耳朵眼兒。

　　如果一個水手牙疼得不行了，那麼木匠就得用手裡的大虎鉗把那傢伙的牙鉗住，雖然那傢伙早就被嚇得有些不由自主起來了。

　　聽聽，這就是木匠所要應付的工作，是不是包羅萬象，有些像是全船的總工程師。

　　實際上，一個木匠要想在捕鯨船上混，就要掌握各行各業的本領，對各行各業都無所不通，只有這樣，他才能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事件。

　　要知道，一隻捕鯨船在海上航行兩三年，是什麼事情都可能遇到的，而這其中有很多事情是需要木匠來對付的。

　　「裴廓德號」的聰明能幹的老木匠就是這樣，履行著他的職責。

　　他總是一聲不響的，但從不閒著，以致於有人竟以為他是個大傻子。

　　不管船上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是天塌下來，他也總是悶著頭幹他自己的活兒。

　　於是他讓人們疑心，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這條船上的人。

　　他好像是有些遲鈍，因為任何個人感情的因素都影響不了他，叫人覺得他很不近人情。

　　可有時，老木匠竟也十分健談，還能顯示出一種古樸的詼諧，甚至能說出半新不舊的俏皮話來。

　　同他的舉止比，叫人覺得有些奇怪。

　　說不清是什麼東西在導引著老木匠的手不停地幹著幹著，好像並不是頭腦，因為老木匠從一開始似乎就根本沒有自己的頭腦。

　　他只是憑藉著自己從師傅那裡學來的依樣畫葫蘆的工作方式，頗有成效地進行著工作。

　　從某種程度上說，老木匠簡直就像是一部機器，一部沒有靈魂的機器，一部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嗡嗡地響著，他總是自言自語，生怕自己睡著了。

一〇八　亞哈船長對木匠的演說

　　地點：甲板

　　時間：第一個夜班

　　（熔鐵爐裡發出著熊熊的火光，映著鐵匠勞作的身影。

　　與此同時，熔鐵爐旁的木匠也正在緊張地完成著亞哈船長交給的任務。

　　他藉著兩隻燈籠的光亮，正在忙著銼一塊骨頭。

　　這塊骨頭是用來做腳的，現在正被木匠鉗在他厲害的老虎鉗裡。

　　木匠的身旁是一大片他用來做活兒的東西：骨頭，皮帶，襯料，螺絲釘和各種工具。）

　　木匠一邊幹活兒，一邊不住地叨嘮著。

　　仔細一點兒，聽得出來，他是在罵現在和他有關係的所有東西。

　　「他媽的，這可惡的銼，怎麼會這麼軟，這可惡的骨頭，怎麼會這麼硬。

　　「該軟的不軟，該硬的不硬，太難做了，這究竟算是怎麼回事呀？

　　「還是算了吧，幹嘛非用這塊兒牙門骨和脛骨來做，這硬得銼不動的傢伙，還是另外找一塊兒來吧。

　　「哎，這一塊兒就好用多了，看銼得多快，只是，啊嚏，銼出來的灰，啊嚏，太多了，讓我，啊嚏，簡直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啊嚏。

　　「怪不得沒人願意用，啊嚏，這老骨頭，這灰簡直是讓人，啊嚏，受不了。

　　「要是鋸倒一棵活樹就沒這樣的灰了，砍一根活骨頭也不會這樣，啊嚏。

　　「喂，我說鐵匠。」

　　老木匠向熔爐那邊喊道。

　　「準備好小鐵箍和鏇釘，我，啊嚏，馬上就要用了。

　　「這回真是省事，只做一塊脛骨，啊嚏，要是做膝關節骨那才叫費勁呢，啊嚏，但願能快點幹完。

　　「再有一會兒，我就可以給他做出一隻最整齊的腳來了，啊嚏。

　　「那樣，他就可以在客廳裡把右腳向後一退，給他的太太好好地行個禮了，啊嚏。

　　「不知道，亞哈船長這種人會不會行禮，會不會向他太太行禮？

　　「瞧瞧，這有多漂亮，可比店鋪的櫥窗裡擺的強多了，那可是泡過水的，啊嚏，要鬧風溼症的，那樣還要去，啊嚏，看醫生。

　　「現在我要去問問船長，比一比尺寸，看看該從哪裡鋸開，可別弄錯嘍。」

　　老木匠要去找亞哈船長。

　　一陣腳步聲傳來。

　　「是不是他來了，要那樣可太好了。我可不願意到他那艙裡去。

　　「要不就是別人？」

　　亞哈船長走近了木匠。

　　木匠仍在不住地打著噴嚏。

　　「怎麼樣，老師傅，弄好了嗎？」

　　亞哈船長問木匠。

　　「船長先生，您來的正好，我正要找您，讓我量一量長度，做一個記號。」

　　「量一隻腳嗎？好吧，這可不是頭一回了。」

　　亞哈船長讓老木匠量腳。

　　他看見了老虎鉗。

　　「嘿，你這裡有一把多棒的老虎鉗呀，讓我來試一試它的鉗力，怎麼樣，看有多大？」

　　「它可以鉗碎一個人的骨頭呢，您可要小心呀。」老木匠卑恭地說。

　　「怕什麼，我就喜歡鉗力大的傢伙，喜歡一碰上就能鉗住的傢伙。」

　　亞哈船長試著老虎鉗的鉗力，一邊問老木匠。

　　「普羅米修斯，我說的是那鐵匠，他在熔爐那邊忙些什麼呢？」

　　「先生，他一定是在打鏇釘。」

　　「哦，他在和你一起忙著工作呀，瞧呀，他把他的爐火燒得多旺呀！」

　　「是呀，先生，做鏇釘這活兒，沒有這麼旺的白火是不行的。」

　　「是呀，我想那個古希臘的普羅米修斯在創造人類之前，一定是幹過鐵匠的，要不他創造出來的人類怎麼會是這麼火氣十足呢？」

　　老木匠接不上話。

　　亞哈船長接著說了下去。

　　「看那煙升得多高，地獄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凡是火做成的東西可能都是這個樣子。

　　「再讓他打一對兒鋼肩胛骨，咱們船上還有一個販子呢，他的擔子快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了。」

　　亞哈船長吩咐老木匠給鐵匠傳話。

　　「可是，先生？」

　　老木匠呆呆地，搞不清楚亞哈船長在說什麼。

　　「別反駁我，這還沒完呢，趁鐵匠還忙著，再讓他給我打造一個我稱心如意的鐵人來，我要整個的，要五十英呎高，臂膀和腕子要三英呎長，胸膛要像泰晤士河的隧道一樣，前額要有四分之一英畝那麼大，要用鋼做。

　　「還有，雙腳要生根，要固定在一個地方。

　　「至於要不要給它打一雙眼睛，嗯，我想一想，不用了，在它的頭頂上開一個天窗，把裡面照亮就行了。

　　「好了，就這樣吧，我的要求完了，快過去，傳達我的命令吧！」

　　「天哪，他是在跟我說話嗎？他是在說什麼呀，我怎麼搞不明白呀。」

　　老木匠傻了似的。

　　「只有最不成氣的建築師才會設計什麼頂蓋兒一樣的東西，就像是剛才說的鐵人頭頂兒的那個天窗，不行，我得要一隻燈籠。」

　　………

　　「是這東西嗎？先生，我這裡有兩隻，我用不了這麼多，我有一隻就夠用了。」

　　「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把燈籠直塞到我的臉上來了，要知道，這比用槍指著人家還要糟糕。」

　　「對不起，先生，您是在和木匠說話嗎？」

　　「木匠？怎麼，不對嗎？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十分整潔優雅的工作嗎？難道你更願意去當一個泥瓦匠嗎？」

　　「去對付爛泥？不，不，還是讓那些專門挖陰溝兒的人去做吧。」

　　「你這傢伙怎麼回事？你怎麼總是不斷地打噴嚏？」

　　「鋸骨頭鋸得骨灰飛揚的，先生。」

　　「那你死的時候可千萬別當著活人的臉下葬。」

　　「不錯，先生，我想也是這樣。」

　　「你聽著，木匠，你可能覺得你是一個規矩正派有本事的人，你甚至想，只要我一套上你給我做的這假腿，你就可以讓別人都看見你的本事了，對嗎？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以前的那腿和腳可是有血有肉的呀，怎麼能用這乾巴巴的骨頭代替得了呀。」

　　「是呀，先生，就像一句古話講的：一隻桅杆斷了，即使是換了新的，人們也不會忘了舊的，他永遠為那舊的桅杆傷心不已。」

　　「對呀，就是這意思，雖然你現在給我安上這假的傢伙，可我心裡並不認為這是一雙，我看著這假的，心裡想的卻是我失去的，這就是生命給我的刺激。」

　　「這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先生。」

　　「聽我說，木匠，雖然我現在覺得我的腿不再有傷痛的感覺，可我心裡卻總感覺它在痛，它在疼呀，這感覺是永遠消失不了的。

　　「當然，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們的肉體都還存在，如果我們的肉體沒有了的話，我想，我們也就不會懼怕地獄的存在了。」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先生，我以前根本就沒有想到過這些。」

　　「哼，我想也是對牛彈琴。還是說正題吧，還有多長時間能做好？」

　　「再有一個鐘頭吧，先生。」

　　「好吧，別管怎樣，請快點兒把它弄好，然後送到我這兒來。」

　　亞哈船長轉身離開了老木匠，一邊走還一邊高聲地感嘆著：

　　「唉，我的高傲的生命呀，怎麼非要用一塊骨頭來支撐呢？就像是欠了誰的債一樣，我這一生無法再還清了。

　　「我多想自由呀，就像是空氣一樣，可是我真的沒有一點辦法。

　　「還是跳進一隻坩堝吧，我把我自己熔化掉算了。」

　　亞哈船長離開後，老木匠禁不住低聲叫了起來。

　　「天啊，他說了些什麼呀？他簡直像是瘋了，像是中了誰的魔。

　　「難怪斯塔布說他是個怪物，看來斯塔布看他比誰看得都清楚。

　　「他真是個怪物，也許一切原因都來自他的那條腿。

　　「那條腿是他最忠實的夥伴，是他的老婆，他每天要和它一起睡。

　　「這個亞哈船長，他的一條腿已經沒了，還在用另一條腿去鬥，誰知道等著他的會是個什麼結果呀。

　　「可我呢？我雖然有兩條腿，可我又矮又小，不願意跟著船長到水深的地方去。

　　「要真的那樣，海水很快就會沒了我的頭，我大喊救命也沒用了。

　　「哎，我說鐵匠，快把你做的螺絲釘遞過來吧，我這就要完工了。

　　「快一點吧，別再讓那老頭急著來催呀，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怎麼可以沒有腿呢？」

　　………

　　「瞧，這是一隻多麼漂亮的腿呀，多麼像是一條真正的腿呀！

　　「從明天開始，這漂亮的腿就屬於船長的了。」

一〇九　亞哈和斯達巴克的爭執

　　兩天以後，「裴廓德號」從西南向東北逐漸駛近了臺灣群島和巴士群島。

　　從這兩個群島之間穿過去，就等於離開了中國海而駛進了太平洋。

　　亞哈船長挺立在自己的船長室裡，已經把他的新骨腿穿上了。

　　那骨腿雪白得有些耀眼，直抵著他的桌腳，桌腳已經用螺絲釘旋緊在地面上了。

　　亞哈船長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日本群島的地圖。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子，正背對著門口兒，在研究他的行程。

　　從後面望去，他的樣子很是古怪。

　　「快到了，終於快到了！」

　　亞哈船長喃喃地說，一副又興奮又急躁的樣子。

　　「亞哈船長。」

　　斯達巴克走進了船長室，他是來報告船長艙裡存的鯨油正在洩漏的消息的。

　　「誰？」

　　亞哈不耐煩地說，並沒有回過頭去，更沒搞清楚來向他報告的人是誰。

　　「走開，回甲板去，別打擾我。」

　　亞哈船長極不願意有人在他專心致志地想什麼事情的時候打擾他。

　　「是我，斯達巴克，船長。」

　　斯達巴克以為船長弄錯人了，趕緊自報家門。

　　「艙裡存的鯨油漏了，我們得趕緊整理一下。」

　　斯達巴克接著說，他的一切考慮純粹是為了整個大船的利益。

　　「什麼？還要整理那些破桶？你知不知道，我們馬上就要到日本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難道你是想讓我在這裡再停上一個星期不成嗎？」亞哈船長不耐煩地說。

　　「可我們必須這樣做呀，否則的話，一天就要漏掉我們一年得來的油。」

　　斯達巴克一點也沒有誇大問題的嚴重性。

　　「可我不願意在這兒弄那些爛桶箍。」

　　「可我們跑了這麼長的路，不就是為的這些油麼？」

　　「是啊，我們已經跑了這麼遠的路，怎麼還找不到牠，這該死的白鬼。」

　　「我在同您說我們的鯨油，先生。」

　　斯達巴克對亞哈船長的心不在焉有些疑惑。

　　「可我並不在想這事。」

　　亞哈船長有些急了。

　　「出去，隨它怎麼去漏吧，管它幹什麼，我自己還在漏呢，『裴廓德』還在漏呢，誰管我們？」

　　「船長先生，我想您得冷靜下來，請您好好想一想，我們必須保管好我們的油，否則的話，回去之後我們是無法向船東交待的。」

　　斯達巴克苦口婆心。

　　「見他們的鬼，讓他們在南塔克特的海灘上喊叫去吧，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才是『裴廓德號』的船東，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船長是我，不是你說的那些吝嗇鬼。」

　　亞哈船長有些激動起來。

　　他指著斯達巴克。

　　「走，回你的甲板去，別在這兒搗我的亂。」

　　斯達巴克面紅耳赤，但又不肯放棄自己的請求。

　　他向前跨了一步，很堅決，但又極力不想顯現出自己行動的激烈和對老頭兒的不恭。

　　「我想，您會採納一個正確的意見的，當然首先得請您原諒我的冒犯。」

　　「我用不著你來教訓我，你這混蛋。」

　　亞哈越說越氣，竟伸手從網架上抓起一支裝著子彈的滑膛槍來，直指著幾步外的斯達巴克。

　　「我告訴你，這船上是我說了算，你聽見沒有，快給我滾回去。」

　　斯達巴克氣得滿臉通紅，眼睛看著黑洞洞的槍管，眨個不停。

　　但他並沒有驚慌，而是從容地轉身走了。

　　「你這可不是汙辱我，簡直是暴行，可你要想好，這樣下去可不行。」斯達巴克堅定地說。

　　「這大副變得勇敢了，不過還算是聽話。」

　　亞哈船長收起了槍，沉思起大副的話來。

　　「是呀，亞哈，這可不行，你現在可不能得罪他們，讓他們對你不滿，那樣你的計劃就會出問題了。」

　　亞哈走出了自己的船長室，來到甲板，靠近斯達巴克。

　　「還是你說得對，斯達巴克，你真是一個大好人，別在意我說的話。」他滿臉堆笑對斯達巴克說。

　　「快，把帆捲起來，裝上大桅下桁，把吊車推過來，打開主艙，準備清理漏了的油桶。」亞哈船長下著命令。

　　「一切聽斯達巴克指揮。」他又加上了一句。

一一〇　魁魁格虛驚一場

　　斯達巴克領著水手們，開始尋找漏油的原因。

　　這是非常麻煩的一件事。

　　他們推過吊車來，把原先好不容易才放進艙的油桶一一地吊出來。

　　天氣不錯，風平浪靜。

　　他們進展得很迅速。

　　為了找到漏油的源頭，他們不僅翻出了上次放進去的油桶，而且越翻越深越翻越遠，甚至，連最底層的那些大桶也快翻到了。

　　可是，還沒找到漏油的地方。

　　「裴廓德號」被弄了個天翻地覆，艙裡的東西幾乎被悉數翻了出來。

　　陳年的大桶，一串串的鐵箍，淡水、麵包和牛肉，破飯桶，總之，甲板上一片狼藉。

　　甲板上快要寸步難行了，艙裡也將近空了。

　　走在甲板上，已經是咚咚的聲音了，「裴廓德號」開始頭重腳輕起來。

　　好在現在海面上沒有什麼風浪，否則的話，像現在這種樣子，可真夠險的。

　　現在且不要再喋喋不休地說那些大桶了，還是來看看可憐的魁魁格吧。

　　魁魁格怎麼了？

　　他是全船最勇敢最健壯的人啊！

　　可現在……

　　就在斯達巴克領著水手們給「裴廓德號」實施剖腹手術的時候，我們最親愛的朋友，「裴廓德號」上最勇敢的水手──魁魁格，由於害寒熱，已經快要不行了。

　　其實在捕鯨這個行業之中，死亡是很經常的事。

　　別說魁魁格只是一個標槍手，其實就是一個統領千軍的船長，也同樣避免不了危險的存在，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與危險為伍的。

　　只是，我們勇敢的魁魁格沒有死在驚濤駭浪之中，沒有死在大鯨的背上，而是，要死在一場寒熱之中，而患寒熱而死則根本不是英雄的死法。

　　這是多麼的不轟轟烈烈，對於一個捕鯨的英雄來說，又是多麼的不恰當和不公正啊！

　　魁魁格躺在自己的吊鋪上，已經好幾天了。

　　死神已經把他耗得沒有了一點力氣，只剩下一個雕著紋身的軀殼了，他全身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顴骨也可怕地高聳起來。

　　可是，他的眼睛卻顯得很有神氣。

　　他的朋友們圍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了恐懼。

　　看著可憐的魁魁格就將這樣被上帝召喚而去，他的臉上已經顯現出了神祕的暈色。

　　可水手們都沒有把他們的魁魁格當做一個不可救藥的人，他們怎麼也不會相信，生龍活虎的魁魁格竟會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而魁魁格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即將死亡，這從一件事情之中就可以得到證明。

　　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他把一個要好的朋友叫到了他的跟前。

　　他抓住那人的手，給他講了一件事。

　　他說：

　　「他在南塔克特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看到人們用一種黑木頭做的小獨木舟給死了的捕鯨人送葬。

　　「死了的捕鯨勇士被放進黑色的獨木舟裡，全身被抹滿抹香鯨的油。

　　「人們把小舟推進了海裡，任憑海浪將它帶走，一直帶到滿天星斗般的群島之中去。

　　「我就想讓你們把我放在這樣的一隻黑色的獨木小舟裡，我想這樣離開你們，而不想讓你們把我的屍體從船上無情地拋出去。

　　「我是一個捕鯨人，我要按照南塔克特給捕鯨人送葬的方式，請你們答應我。」

　　魁魁格的請求被報告給了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下令趕快按魁魁格的意思辦。

　　木匠很快來到了魁魁格的身邊。

　　他拿著自己的尺子，手腳俐落地量著魁魁格的尺寸，還用粉筆在魁魁格身上像在木頭上畫記號一樣畫了一道兒，又畫了一道。

　　看著他毫不在乎的樣子，根本不會想到他將要面對的是一個要死的人。

　　正好船上還有一些適合於做棺材的木頭，是好久以前在嗚呼哀哉島的原始森林裡砍來的，一直沒有用，這下倒派上了用場。

　　量好之後，本匠就開始在自己的條凳和老虎鉗前面忙起來了。

　　他翻來覆去地量著，以自己一向是兢兢業業的態度，精心為魁魁格打造著最後的床鋪。

　　當最後的一枚釘子釘進去之後，老木匠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隨後，他扛起魁魁格所要的東西，走到魁魁格那裡去，問是不是該需要了。

　　甲板上魁魁格的夥伴們很是不高興，有些憤怒地要老木匠把他的東西弄走。

　　然而魁魁格聽到了，他讓老木匠快點兒把他所要的獨木舟搬給他。

　　夥伴們拗不過魁魁格，只好把他的棺材放到他的面前。

　　魁魁格靠在吊鋪上，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棺材。

　　然後，他叫人拿來了自己的標槍，卸掉木柄，和一隻槳一起放進了自己的棺材裡。

　　這還沒完，按照魁魁格自己的要求，棺材的四周放了一圈硬麵包，頭部的位置放了一罐淡水，腳底的位置撒了一把從艙裡抓來的泥土，至於枕頭，是用一大捲帆布捲成的。

　　這一切都佈置好之後，魁魁格就讓大家把自己抬進了那口黑色的棺材，說是想試一試。

　　這下，魁魁格躺在自己的棺材裡了。

　　他又叫人從自己的提包裡把約約拿來，把它摟在胸前，之後，他讓人把棺材蓋上。

　　魁魁格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棺材裡，神態十分安詳，他喃喃地叨念著：

　　「不錯，多舒服呀。」

　　就在魁魁格正要讓夥伴們把自己抬出去的時候，一直在旁邊鑽來鑽去的比普鑽到了他的面前。

　　比普輕聲嗚咽著，一手抓著魁魁格的手，一手搖著他的小鼓。

　　「可憐的流浪漢呀，你是不是厭倦了這種生活了，你是不是想換個地方呀，那麼你要去哪裡呀？」

　　比普邊哭邊說：

　　「你是不是要去一個叫做安第列斯的地方呀？海浪會把你送到那美麗的地方去的。

　　「如果你真的到了那地方，請你幫我找一個叫比普的人，他早就失蹤了，可能已經去了安第列斯。

　　「你如果真的找到他的話，請一定要安慰安慰他，要知道，他的心中很煩悶呀。

　　「另外你再告訴他，他留下的小手鼓就在我手裡，現在我就用它來給你敲死亡進行曲吧。」

　　斯達巴克聽了比普的話不禁很疑惑。

　　他喃喃地對周圍的人說：

　　「人在得了傷寒症之後，總愛說一些看似瘋瘋癲癲的話，其實這些話一點也不瘋，都是他們小的時候曾發生的或有關的事，只不過他們在正常的時候忘記了。

　　「現在比普說的就是這些話，看來怪是可愛的，且讓我們接著往下聽，說不定還要說出什麼有意思的來呢。」

　　果然，比普接著說了下去。

　　「請大家一對兒一對兒地排好，讓我們像送一個將軍一樣地來送魁魁格，把他的標槍橫放在這兒。」

　　比普一邊搖著他的小鼓一邊指揮著大家。

　　「看呀，一隻會鬥的公雞停在了魁魁格的頭頂，讓我們聽聽牠在叫什麼？

　　「啊，牠在說魁魁格是鬥死的，大家聽見沒有？牠說魁魁格是鬥死的呀！可是，比普呢？比普是怎麼死的呢？

　　「啊，比普是被嚇死的，大家聽見沒有？比普是被嚇死的，這膽小又可惡的比普，真讓人丟臉，他是從小艇裡跳出去的，這膽小鬼。

　　「讓所有的安第列斯人都知道吧，讓所有的膽小鬼都像比普一樣地去死吧！」

　　比普在魁魁格面前大聲地喊叫著。

　　魁魁格始終雙目緊閉，躺在自己的棺材裡，像是睡著了一般。

　　人們終於將瘋魔一樣的比普帶走了，魁魁格也被搬上了他的吊鋪。

　　一切準備工作都結束，只等魁魁格的最後時刻到來。

　　就在這時候，魁魁格突然睜開了眼睛，並且精神也為之一振。

　　大家被嚇了一跳，懷疑魁魁格是不是中了什麼魔法。

　　可看魁魁格越來越清醒的樣子，很顯然是他已經回轉了過來。

　　看著大家驚奇的樣子，魁魁格講述了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去見上帝的原因。

　　其實他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他在馬上就要離開的時候，突然想起岸上有一件事還沒有辦完，所以他決定不死了。

　　他的解釋讓大家大吃一驚，原來他活下來的原因竟會是這麼簡單，簡直有些不可思議，難道魁魁格能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命運嗎？

　　可魁魁格卻輕描淡寫地說：

　　「那是自然了，我自己的命運當然要由我自己掌握，區區疾病是不能奈我何的。

　　「只是……」

　　魁魁格沉吟了片刻。

　　「如果碰上一隻大鯨的話，就不太好說了。」

　　魁魁格就這樣神奇地恢復了健康。

　　就是這樣，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可以自己把自己的命運握在手裡，而一個意志薄弱的人呢？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上帝把自己拉走。

　　可魁魁格也說：要是碰上一條大鯨的話，就不太好說了，難道是……

　　之後，魁魁格只是坐在絞車上休息了幾天。

　　幾天後，他突然跳下來，跳進他的小艇，拿起一支標槍，對大家說：

　　「我又可以去追大鯨了！」

　　魁魁格的轉危為安成了全船的一個話題，大家都在議論著這奇蹟。

　　比普同時成了一個新聞人物。

　　原本不被人看得起的他，現在也由於魁魁格事件而帶有了一絲神祕的色彩。

　　魁魁格則更是對自己的棺材情有獨鍾。

　　他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儲藏在這棺材裡，並在棺材的蓋兒上刻上了各種圖案，稀奇古怪的，那些圖案顯然是模仿他自己身上的紋身。

　　這圖案其實是他故鄉的一個先知的預言，至於這預言是什麼，誰也搞不清楚，包括魁魁格自己。

　　因此，魁魁格自己一開始就是帶著預言走上「裴廓德號」的，因而「裴廓德號」的命運也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這只是一個預兆而已。

　　一天早上，亞哈船長撞見了魁魁格，他轉頭就走。

　　他的嘴裡還連聲叫著：

　　「天呀，鬼都要急死了！」

一一一　太平洋

　　駛過星羅棋布的巴士群島

　　我們從太平洋的東面駛進了這浩瀚的所在

　　當「裴廓德號」在夢境般的洋面上向前駛去

　　我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

　　這是我從童年時代就夢寐以求的夙願

　　現在我投入了它的懷抱

　　大洋滾滾東去

　　我的心也禁不住地蕩漾

　　這看似寧靜的大洋裡隱藏著不安

　　那也許是遠在洋底的不安的靈魂們

　　這廣闊無垠的牧場起伏不定

　　是多少人永遠安身的墓地呀

　　他們為了自己的夢想而來

　　為了自己的夢想而死

　　他們留在這裡就像是留在了自己的夢鄉

　　他們翻來覆去

　　攪得無際的洋面波濤洶湧

　　這太平洋是世界的心胸

　　它包裹著我們藉以生存的一切

　　印度洋和大西洋不過是它的兩條手臂

　　加利福尼亞的護堤更是它不屑摧毀的孩子的沙器

　　它沖刷著古老而又暗淡下去的亞洲

　　沖刷著無法進入的日本和數不清的群島

　　所到之處讓一切都低頭

　　讓一切都向它膜拜頂禮

　　它湧動著整個世界的潮流

　　以自己的神聖和玄奧

　　當我向著太平洋感嘆的時候

　　亞哈船長也在緊盯著這洋面

　　他要透過海水去尋找他的朋友和仇人

　　誰也無法將他阻撓

　　巴士群島的麝香氣並沒有迷惑他的意志

　　他的夜夜不止的夢境越來越清晰

　　來吧，我的朋友

　　來吧，我的仇敵

　　我知道你在這裡

　　我迫不及待地衝向你

　　就像你在等著我一樣

　　不久的一天我就會高喊

　　莫比．迪克，我們又見面了

一一二　伯思的悲慘遭遇

　　每一艘捕鯨船都有一個故事，充滿風險，結局歡喜或是悲哀。

　　捕鯨船上的每一個人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雖然他們一上了捕鯨船，各自的故事就溶到了一起，他們要一起經受考驗，共同經歷一個歡喜或悲壯的故事。

　　但是，他們在來到捕鯨船上，開始自己的捕鯨生涯之前，各自的故事卻是獨立成章的。

　　雖然，一條捕鯨船上的人在捕鯨生涯中的最後的結果可能相同，可是，誘發他們開始自己捕鯨生涯的原因，卻是絕對不會相同的。

　　不信你可以試試看，有一百個水手，就會有一百個真實的原因，或者說是故事。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了幾個人是怎麼來到「裴廓德號」的，現在我們再來說說鐵匠。

　　鐵匠叫伯思，將近六十歲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的家鄉在哪裡。

　　據他自己說，他原本是一個規規矩矩的鐵匠。

　　他的手藝在家鄉一帶是遠近聞名的，所以，找他幹活兒的人很多，他的工作根本做不完。

　　他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家庭，他的妻子年輕漂亮，經常被人誤以為是他的女兒。

　　他的三個孩子，個個活潑健康。

　　他們一家人過著愉快的日子。

　　鐵匠精明能幹，把自己的作坊就設在自己住屋的地下室裡，每天都在那裡忙個不停。

　　鐵匠做活兒的聲音傳到妻子和孩子們的屋裡，讓她們感到高興極了。

　　有時，年輕美麗的妻了也會來到丈夫的作坊門口，愉快地看自己的丈夫勞做，心裡充滿快意和希望。

　　每個禮拜日他們全家都要到教堂去，對他們來說，這是一週中最令他們高興的日子。

　　他們一路唱著，神采飛揚，穿過教堂周圍的小叢林，去聆聽主的聲音。

　　可這幸福的日子終於被破壞了。

　　在一個嚴冬的午夜，老鐵匠從外鎮往回趕，當走到了兩個鎮子之間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全身都開始逐漸地麻痹起來。

　　不一會兒更嚴重了，他開始有些昏迷起來。

　　他摸索著進了一間破屋，之後，他的雙腳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禍不單行，從此他的悲劇就一幕一幕地開始了。

　　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一個竊賊光顧了他的家，藉著夜色將他的家偷得一乾二淨。

　　除了自己的家人，老鐵匠幾乎失去了一切。

　　一個快樂的家從此走向了衰落。

　　老鐵匠開始衰老下去，妻子快樂的聲音沒有了，作坊裡的聲音一天小似一天，一天少似一天。

　　終於，風箱拉不起來了，熔爐裡塞滿了灰。

　　妻子看著自己不斷哭泣的孩子，臉上流著淚，僵硬在了窗子旁。

　　不久，孩子們也隨她去了，他們一起去了教堂的墓地，本來，那裡是他們最愛去的地方。

　　老鐵匠眼看著自己的家毀掉了，他戴著黑紗，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自己的家鄉，開始了自己流浪的生涯。

　　他跛著腿，晃動著自己的白髮，在別人的白眼中吃力地活著。

　　正當伯思在流浪生活中痛不欲生的時候，海洋的召喚牽動了他的神經。

　　「與其說是讓人厭惡，還不如死在那無邊的大海裡，也許那裡是我的歸宿，那裡有著我的墓地。」

　　伯思這樣想著，走上了「裴廓德號」。

　　在盼望著死神早一點兒到來而自己又不願意自殺的時候，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投入到一種恐怖的新生活之中去，去經歷冒險和死神的真正的召喚。

　　每當有死亡的念頭產生的時候，你都會聽到海洋在召喚你的誠懇的聲音，它說：

　　「來吧，傷心欲絕的朋友，只有這裡才是你徹底了卻悲哀的所在，接受我的召喚吧，你將在這裡得到最自然的生命。」

　　伯思的遭遇是人們再三向他追問的時候他才說出來的，當人們聽完了之後，不禁地為他長嘆起來。

　　從此以後，每當人們聽到伯思的敲打鐵器的聲音，都會為他的身世所悲傷，即使那聲音是輕輕的慢條斯理的，也會顯出沉重的氣氛。

一一三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眼看著離日本群島近了。

　　離日本群島越近，亞哈船長的心就越有些繃緊起來，同時也就更惴惴不安。

　　他心裡明白，也許突然有一個時刻，那個大白鬼影就會在自己身旁的海裡一躍而起。

　　到那時，此次航行的真正使命就真地來到了。

　　血戰不可避免。

　　一想到決鬥，亞哈船長的心裡就禁不住有些激越，但同時又有些不安。

　　那場戰鬥是他盼望已久的，可他又擔心自己會打不贏。

　　「我必須及早給這戰鬥做準備了。」

　　亞哈船長在自己的心裡想著。

　　首先是武器。

　　太陽正在伯思老鐵匠的頭頂，可伯思並不理會這些，依舊在他的火爐旁忙碌個不停。

　　爐火正旺，火星飛濺。

　　亞哈船長手裡提著一個鐵鏽色的小皮袋兒，走到了老鐵匠的身邊。

　　看他正忙著，亞哈船長沒吱聲。

　　亞哈船長站在離熔爐不遠的地方，看著伯思，似乎是心事重重。

　　伯思沒有發現亞哈船長的到來，依舊在鐵砧上「乒乒乓乓」地敲打個不停。

　　他的周圍火星亂迸，有的直濺到亞哈船長的身邊。

　　「嗨，我說伯思。」亞哈船長開口了。

　　「你瞧你打出的這些火星，就像是海燕在圍著你飛呀，這可是好兆頭呀。」

　　「是呀，船長，好兆頭是我們大家的。」

　　「這話不對，你的好兆頭不見得對人人都是好兆頭，要不在這些火星之間，怎麼會是僅僅燒不到你呢？」亞哈船長對伯思說。

　　「我的全身都已經被這些東西燙遍了，船長，所以我才不怕了，你們可不一樣，要是你們冷不防地被燙上一下，恐怕要受不了的呀。」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說伯思，你整天這樣沒完沒了地幹活，什麼其他的事情都沒有，你不煩悶嗎？我真是奇怪，我要是這樣的話，恐怕早就瘋了。」

　　「我習慣了，船長，我多少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你現在在幹什麼？」

　　「在焊一支槍頭，先生，你看它的上面，盡是些裂紋兒和疤瘌。」

　　「你能把它弄得像原來一樣好嗎？」

　　「沒問題，先生。」伯思自豪地說。

　　「那麼你是不是可以把任何其他什麼受過創傷的東西都恢復原來的樣子呢？」亞哈船長試探著問。

　　「除了一樣東西我都可以，先生。」

　　「那麼，好吧，伯思。」

　　亞哈走上前去，雙手搭在鐵匠的肩上。

　　「請你看一看我的額頭，你能不能把它們修補好呢？」

　　亞哈船長指的是自己額頭上的皺紋，其實更深的意思是指的自己的頭腦。

　　「如果你能的話，我情願把我的頭放到你的鐵砧上，讓你乒乒乓乓地敲打一通兒，讓我的腦袋也來嘗嘗你的鐵錘的滋味兒。」亞哈船長補充道。

　　老鐵匠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可是，船長先生，我剛才說的就是這一樣啊。」

　　「是啊，人就是不能把自己的頭腦和創傷修補好，否則的話……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現在正幹什麼？」

　　「我正在打槍頭兒，先生。」

　　「別再幹別的了，先給我打一支標槍吧，我要一支只要一插到鯨的身上，那傢伙就再也跑不掉的那種標槍。」

　　「那需要上好的材料呀。」

　　「你看這是什麼？」

　　亞哈船長抖開自己的小皮袋，倒出一堆馬蹄鐵和釘頭釘腳來。

　　「這可是好東西，最好最硬了。」

　　「這是我收集了好長時間收集到的，快給我打一支標槍吧，我要一支用十二股叉條絞在一起的，快點，我們抓緊時間，我給你拉風箱。」

　　一陣忙碌過後，十二根叉條打出來了，亞哈船長一一試過之後，又讓老鐵匠對其中的一根返了一次工，之後，他親自焊起了自己的標槍。

　　費達拉從一邊閃了出來，站在了亞哈船長和鐵匠伯思的後面。

　　他面對著火，縮肩低頭，不知是怕火還是恨火。

　　當打造完了之後，老鐵匠把紅紅的槍頭直插進旁邊的一桶冷水裡。

　　這一下可不要緊，滾熱的水汽頓時衝上來，直衝到旁邊的亞哈船長的臉上。

　　亞哈船長疼的直眨眼，嚇得老鐵匠直賠不是。

　　「這槍莫非是去對付白鯨嗎？」

　　老鐵匠想著法子和亞哈船長說話。

　　「對，就是對付那白魔的，這回，我可要讓牠嘗嘗這槍的厲害。」

　　亞哈船長的神情莊嚴有力。

　　「下面你來打造槍鉤兒吧，用我的剃刀。」

　　亞哈船長下著命令。

　　「可這剃刀您不用了？這多可惜呀。」

　　「不要再說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刮鬍子，不吃飯，也不禱告，直到……」

　　亞哈船長停了下來，沒有說出來，其實誰也知道，他所謂的「直到」是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槍鉤做好了。

　　就在老鐵匠讓亞哈船長離遠一點，他好給槍鉤淬火的時候，亞哈對著旁人說了話。

　　「魁魁格，塔斯蒂哥，大個子，你們願不願意用自己的血來給我的槍鉤淬火呢。」

　　「當然可以，船長。」

　　一直趴在一邊看著的三個人說。

　　「好吧。」

　　亞哈船長用槍鉤在這三人身上扎了三槍，於是，亞哈船長的槍鉤便用血淬了火。

　　「我不是奉上天之名，而是奉魔鬼之名為你洗禮。」亞哈船長對著自己的武器說道。

一一四　海之歌

　　我們的捕鯨船行駛在寧靜的日本海

　　在西太平洋溫暖的懷抱裡安詳地憩息

　　我們划著小艇不慌不忙地去追擊鯨們

　　泰然自若，談笑風生

　　在遼闊的海面上等著鯨們露出頭來

　　等著鯨們來驚動我們

　　而我們卻並不想和牠們決鬥

　　因而也不會流血和勝利

　　大海的懷抱從沒有這樣的怡人

　　像是在寒冷的冬天倚在屋內暖和的壁爐旁

　　像少年的兒子倚在慈祥的父親旁

　　心也像海面一樣，波瀾不驚

　　漂在夢境，使人微醉

　　全然忘卻了海洋下面那危險的所在

　　我們忘記了這原本是海洋

　　是曾經洶湧和殘暴的海洋

　　是吞噬過無數兄弟的海洋

　　是容納我們和鯨們爭鬥的海洋

　　我們忽然覺得它是可信賴的陸地

　　是正在開放著絢爛的鮮花的草原

　　遠處的帆頂隱約駛近

　　像是西部牧民的駿馬穿過草原

　　在天蒼蒼和野茫茫之中

　　露出牠們豎起的耳尖

　　我們走過人跡罕至的漫長的溪谷

　　走過青綠的山腰

　　在盈盈春色之中

　　我們屏住呼吸，閉上雙眼

　　盡情地享受這五月的春情

　　把一切憂鬱和艱險拋在一旁

　　我們採下鮮花圍繞在我們的身旁

　　在神祕和幻想之中熟睡一場

　　我們從這春天的自然之中汲取著生命的本色

　　用來澆灌著我們本已快龜裂的心田

　　我們吸取著取之不盡的甘露

　　願它能將我們點化成不朽的人

　　從孩提時代我們咿呀學語

　　到少年時代我們幻想人生

　　成人的時代我們相互懷疑甚至懷疑自己

　　直到我們得到一切又放棄一切

　　這神祕的輪迴伴我們一生

　　最終我們把自己拋在了一個不知名的港口

　　我們的靈魂由此成了孤兒

　　開始奔波著找尋生前的自己

　　陽光下斯達巴克注視著被映成金黃的海底

　　喃喃地詠誦著他心中的新娘

　　那像海底深淵一樣的可愛

　　可千萬不要展示出你無窮的欺詐

　　讓信念代替事實吧

　　讓幻想代替記憶吧

　　我祈求你

　　我相信你

　　斯塔布像一條快活的魚

　　在金碧輝煌的陽光下粼粼地閃著光

　　我的海呀，我是斯塔布

　　讓我告訴你我的來歷

　　告訴你我一直快樂著的來歷和我自己

　　可是你要答應我

　　讓我永遠這樣下去

　　我在太陽底下跳躍著乞求你

一一五　東望故土

　　亞哈船長的標槍已經焊好了好幾個星期了，可是莫比．迪克卻毫無影蹤。

　　別說是莫比．迪克，就是別的抹香鯨也沒有碰到。

　　直到現在，亞哈船長滿懷希望打造出來的標槍還沒有被派上用場。

　　於是，亞哈船長的心情有些陰鬱起來。

　　這就使得全船都籠罩在一種沉悶不歡的氣氛中，幾乎是每一個人都清楚地感覺到：

　　「裴廓德號」的命運已經越來越明顯地被亞哈船長復仇的念頭統治了。

　　正當船在寂靜無聲中向前駛去的時候，一艘充滿快樂的捕鯨船──「單身漢號」迎面駛來了。

　　從「單身漢號」的吃水程度和船上洋溢著的喜慶氣氛來看，他們的船已經裝滿了最後一桶油，正在漁場中做著得意揚揚的巡視，之後就要凱旋了。

　　「單身漢號」現在可以說是躊躇滿志，從一切的跡象都可以看得出他們現在的心情，甚至可以說，離著好遠就能從空氣中聞到。

　　它的全船都被花花綠綠的東西點綴著，首旗和其他各種信號旗，甚至桅頂上三個水手的帽子後面都飄著長長的紅色垂帶，教別的船離老遠就看得見。

　　在它的三個桅樓之間，斜綁著兩桶抹香鯨油，在中桅的橫桁的地方，也綁著兩隻細長的油桶，裡面肯定也裝著同樣貴重的鯨油。

　　看這副樣子，「單身漢號」真的是滿載了，這判斷直到後來才得到了驗證。

　　「單身漢號」此次的收獲幾乎叫人吃驚，就是在大海裡打了一輩子鯨的人也不禁有些瞠目結舌。

　　跟在大漁場裡常年累月的巡遊但卻一無所獲的捕鯨船比，「單身漢號」簡直叫人羨慕得眼珠子都要紅了。

　　他們早就把艙裡裝滿了油，之後又把盛牛肉和牛油的桶騰出來裝上了油。

　　甚至，連水手們自己盛東西的箱子都被獻了出來，用瀝青修補了縫兒之後裝了油。

　　還有甚者，廚子用最大的鍋裝了油，茶房用咖啡壺裝了油，水手們把自己的標槍頭撥下來，將油灌進了承口裡，總之，除了船長衣服上的那幾隻大口袋兒之外，船上可以做容器的一切東西都裝了油。

　　可這還沒完，他們還和許多捕鯨船交換來了不少的大桶。灌上油後堆在了甲板上。

　　甲板上堆不下了，索性就堆在了船長室和其他高級船員的房間。

　　為了開闢空間，連屋裡的飯桌都被打掉了，船長就在一隻大桶上吃飯。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捕鯨人興奮的呢？

　　「單身漢號」上籠罩著一派歡慶的氣氛，大煉油鍋被罩緊一張魚鰾（也有可能是黑魚的肚皮）充當大鼓，被野裡野氣地擂著。

　　後甲板上，三個長島的黑人手裡拿著提琴弓，正在演奏，神采飛揚的大副和標槍手們正在和一些女人們熱烈而節奏很快地跳著舞。

　　那些女人們皮膚是棕色的，想必是她們從玻里尼西亞群島跑出來的。

　　剩下的一些船員正忙著拆除煉油間，這可真是一件快活的差事。

　　磚頭兒被不斷地拋向海裡，隨之傳來一陣陣狂野的笑聲，簡直就像是當年法國人在攻打巴士底獄。

　　船長衣衫筆挺地站在後甲板上，高高在上地看著自己的船員們狂歡，似乎是正在欣賞一場專門演給自己的喜劇。

　　亞哈船長蓬頭垢面，愁眉苦臉，站在自己的後甲板。

　　「裴廓德號」和「單身漢號」相遇了。

　　「嗨，朋友，上我們的船來吧，讓我們好好樂樂。」

　　「單身漢號」的船長手裡拿著酒瓶和酒杯，熱情地向亞哈船長發出了邀請。

　　「嗨，朋友，你可看到了白鯨麼？」

　　這是亞哈船長的唯一目的。

　　「沒有，只是聽說過，可我不信，上船來吧！」

　　「你們真痛快呀，可我們不行啊，我們還要找那傢伙。」

　　「別費那勁了，看你愁的，還是上我的船來，讓我們好好喝幾杯，就什麼事都忘了。」

　　「謝謝，可我們……」

　　「那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你們接著奔命吧，我們可要滿載而歸了。」

　　「你這傢伙在笑話我們麼？走你的吧，我們互不相干。」

　　亞哈船長有些惱怒了。

　　「把帆都升起來，前進！」亞哈船長大聲地下了命令。

　　看著同鄉的船駛回了家鄉，「裴廓德號」的人們不禁有些黯然。

　　亞哈船長倚在船尾的欄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瓶，小瓶裡盛著大半瓶黃沙。

　　他望望逐漸遠去的「單身漢號」，又望望手裡的瓶子，不禁思緒萬千。

　　瓶子裡裝的是南塔克特海邊的沙子。

一一六　亞哈對抹香鯨的輓歌

　　遇到「單身漢號」多少給亞哈船長帶來了些不愉快，或者說是傷感，還或者說是焦急。

　　總之，亞哈船長有些垂頭喪氣的感覺，但是，這更刺激了他的目的。

　　一時間，「裴廓德號」上的人都不敢出大氣了。

　　然而，許多古語說得好，否極泰來。

　　就在我們的船遇到了「單身漢號」的第二天，我們就發現了大鯨隊。

　　一番爭戰，我們打到了其中的四隻。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一隻是亞哈船長打到的。

　　當一場血腥的戰鬥結束之後，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大鯨和太陽一起沉了下去，美麗的天空中和美麗的海面上籠罩著一片哀怨又憂愁的氣氛。

　　亞哈船長坐在自己的小艇上，一邊緩緩地向後划離被自己打中的那條大鯨，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大鯨在海面上做著最後的掙扎。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令人感傷的情景。

　　這樣龐大的動物，牠死的時候也遠比小動物死的時候更蕩氣迴腸。

　　他在思索著一個奇怪的現象。

　　這現象來源於垂死的抹香鯨。

　　每一條臨死的抹香鯨都是這樣，牠的腦袋先對著太陽轉一會兒，然後再慢慢地嚥氣。

　　這是一個奇特的現象，誰也解釋不清楚。

　　現在亞哈船長注視的就是這副景象。

　　雖然他以前看過多次，但在今天這樣的黃昏中，似乎又多了很多很多叫人不可思議的東西。

　　也許是特定場合的特殊感受。

　　「牠的頭對著太陽轉著，轉著，看牠轉得多慢，但又轉得多穩。

　　「在牠生命的最後時刻，牠為什麼要對著太陽轉呢？」

　　這個問題亞哈船長想過很多次了，現在他又想了起來。

　　「看牠那一副虔誠又忠信的樣子，牠分明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著太陽傾訴自己的衷腸，分明是在表達自己對太陽的信仰。

　　「牠原來是信仰火的嗎？是呀，只有你看到這一幕你才會明白，牠是太陽最忠實的臣民呀，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信仰太陽。

　　「當你看這無邊無際的海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竟是這樣的渺小和無分量。

　　「你聽不見大海對自己的回答，但它卻以自己的公正而博大的胸懷來容納一切，包括死亡了的生命，就像剛才打轉的大鯨。

　　「這鯨呀，你這樣忠信於太陽，即使是在臨死的時候，究竟是因為什麼呀？

　　「即使是到了生命的盡頭，也絲毫不放棄自己的追求，你簡直是令我為你感到可敬啊！

　　「可是，鯨啊，你難道沒有看見嗎？

　　「你崇敬的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它的光輝已經快要消失殆盡了！

　　「它根本已經無法挽救你的蓬勃的生命了。

　　「這忠心耿耿卻又單純的鯨呀，讓我送你到生命的盡頭吧！

　　「不光是你，不久以後，還有你們之中最優秀的一員，也許你們都知道牠，那就是：莫比．迪克。

　　「牠是你們之中的王者嗎？

　　「你們敬服牠嗎？

　　「我們要將牠追趕，追到天的盡頭，直到把牠送到你們現在就去的那裡。

　　「你信嗎？

　　「我們賭一次吧！」

一一七　太平洋夜話

　　我們是在方圓很大的一片海域裡殺死這四條鯨的，因而牠們都相隔很遠。

　　一隻在上風處，一隻在下風處，一隻在前邊，一隻則在後邊。

　　除了上風處的那條鯨以外，其他的三條都很快地被拖回到大船邊上來了。

　　三條鯨被綁在「裴廓德號」的側邊，這可以算是此行以來的一大景觀了。

　　上風的那一條因為離我們太遠了，又在上風，所以要到明天早晨再拖。

　　於是，殺死那條鯨的小艇就要徹夜地守候在那隻死鯨旁邊了。

　　這其中原因我們在以前就講過。

　　那條小艇恰好就是亞哈船長的小艇。

　　入夜了，小艇陪伴著死鯨蕩漾在海面上。

　　這倒像是給死去的大鯨守靈。

　　死鯨龐大的身軀在黑暗籠罩的海面上漂浮著，像是進入了夢鄉一樣，一動不動。

　　一隻浮標杆筆直地插在牠的噴水口裡，杆頂上掛著一盞燈籠。

　　燈籠閃著一星猶疑不定的光亮。

　　海水輕柔地在巨鯨的身旁激盪著，像是海浪在無聲地沖刷著海灘，又像是一隻夥伴的手在輕輕地撫平這大鯨的創傷和悲痛。

　　亞哈船長和水手們一起留在了小艇上來看守大鯨。

　　亞哈船長和所有的人都枕著陣陣的波濤，漸漸地睡著了。

　　對於從事捕鯨生涯的人來講，這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只有費達拉還像鬼靈一樣地醒著。

　　他蹲坐在船首，目光有些呆呆地看著一大群圍繞著大鯨的鯊魚。

　　有時，大鯊魚的嘴巴就離熟睡的人們的頭幾英吋遠。

　　鯊魚的尾巴敲擊著船板，不時地發出一聲聲奇怪的聲音，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亞哈船長從自己的夢中猛然驚醒。

　　他一睜眼，正好和費達拉面面相覷。

　　他怔怔地看著費達拉。

　　「我又夢見了那白鬼。」亞哈船長喃喃地說。

　　「有靈車嗎？」費達拉平靜地問。

　　「怎麼會呢？這是在海上。」

　　「不，您聽我說，如果您死在這一次航行中，您一定會見到靈車，其中一輛是鬼魂們送來的，另一輛卻絕對是美國本土產的木頭做的。」

　　費達拉說得有板有眼。

　　「怎麼會是這樣呢？靈車可以漂洋過海嗎？」

　　雖然亞哈船長對費達拉還算尊重和信任，可對這話還是有些疑惑。

　　「信不信由您，只不過……」

　　費達拉遲疑著。

　　「什麼？」

　　費達拉終於說了出來。

　　「您只有在死後才能驗證我的話。」

　　「我會記得的，可是，讓我問一下，你會怎麼樣呢？」

　　「我麼，您別不信，是要走在您的前面的。」

　　亞哈船長又表示疑惑。

　　「怎麼會呢？」

　　「我要給您做領港人啊。」

　　「你要這樣說，那麼這一趟肯定就會有結果了，不是我殺了莫比．迫克，就是莫比．迪克殺了我。」

一一八　焦躁不安

　　我們的船繼續做著穿越日本海的航行。

　　自此之後我們再沒遇到別的鯨。

　　馬上就要接近赤道線上的季節了。

　　熱浪開始滾滾而來，太陽整天掛在頭頂。

　　到處都明晃晃的，刺人眼睛，似乎要把這像草原一樣的海面點燃。

　　所有的人都被蒸著。

　　天空碧藍碧藍的，像是用油漆染出來的一樣，沒有一絲的雲彩，一直延續到天海相連的地方。

　　亞哈船長神色不悅地從他的艙裡出來。

　　他向天上望著。

　　他走向那個釘著的金幣旁。

　　他開始轉動自己的四分儀，觀測起來。

　　舵手裝模作樣地掌著舵，眼睛卻在不住地瞟著亞哈船長那邊。

　　所有能離得開的水手們都跑到了轉帆索那裡，你推我擁地擠在一起。

　　他們全神貫注地盯著亞哈船長。

　　他們知道，等亞哈船長觀察完之後，按平常的習慣，正是他要下命令的時候，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個掉頭向赤道的命令。

　　這命令關係著他們的命運。

　　四分儀是一種在海上用來觀察太陽，並以此來測定方位的儀器。

　　現在，亞哈船長正在用它來測定「裴廓德號」的方位。

　　亞哈船長在四分儀裡觀測著又大又毒的太陽，好在他的四分儀上的玻璃是染了色的，才使他敢於直視讓別人躲都躲不及的太陽。

　　船身不住地晃蕩著。

　　亞哈船長湊在鏡片兒上看著。

　　他極力想弄清楚，太陽究竟什麼時分才能挪到正確的子午線上。

　　就在亞哈船長湊在鏡片兒上看的時候，費達拉也正跪在亞哈船長的小艇的下面。

　　他仰著臉觀察太陽，樣子有些滑稽。

　　只不過，他的眼睛前可沒有染了色的玻璃，所以在強烈的陽光下不得不眯起來。

　　過了一會兒，啞哈船長終於觀察完了。

　　他拿起鉛筆，在自己的骨腿上計算起來。

　　他算一會兒，沉思一會兒，又望望太陽。

　　顯然，他算不清楚。

　　他生氣地自言自語道：

　　「太陽啊，你這偉大的海標，請你告訴我，我現在究竟是在哪兒呀，我該到哪兒去呀？那可惡的白鬼在哪兒？請你昭示給我呀！給我你的指引呀！」

　　亞哈船長呆呆地注視著四分儀，把四分儀上的零件一一拿起看著。

　　終於，亞哈船長開始對這神祕的東西感到不滿了。

　　「科學，你是科學，見你的鬼去吧，你有什麼本事？啊，你連那個可惡的傢伙都不知道在哪裡，你有什麼資格來嘲笑太陽，你這該死的東西。」

　　亞哈船長越說越有氣，索性把四分儀往甲板上惡狠狠地一摔：

　　「你這和莫比．迪克一樣可惡的東西，我不需要你給我領路，我的羅盤和測程儀會告訴我。」

　　亞哈船長狠狠地踹著四分儀，用他的好腿和壞腿輪流著，一腳重似一腳，一邊踩還一邊狠狠地罵著：

　　「你這個下賤的東西。」

　　水手們被船長的舉動嚇壞了，擁擠著躲在船頭樓裡，看船長發洩。

　　費達拉見勢不妙，更是趕緊溜走了。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踱來踱去，咬牙切齒。

　　終於，亞哈船長下了命令：

　　「到轉帆索那裡去，轉航，直駛！」

　　斯塔布一直看著亞哈船長的一舉一動，他喃喃地說：

　　「亞哈老頭兒，你現在是一個賭徒，你靠這個賭局活著，也必定死在這賭局中。」

一一九　力挽狂瀾

　　如果從好壞兩個方面來看的話，任何事情都是陰陽相承，福禍相依的。

　　孟加拉的酷熱的天氣使當地長滿了出產香料的長綠的叢林，可是，你知不知道，聞名的孟加拉虎也正蹲伏在那裡，虎視眈眈。

　　牠隨時可能將來收獲香料的人吞噬掉。

　　所以，當天空一望無際的時候，你要想到它可能孕育著響雷。

　　就像現在的「裴廓德號」，雖然航行在萬里無雲，一望無際的日本海上，可誰會想到，竟會突然地刮起使航海者感到最可怕的颱風呢？

　　這是一個傍晚，風暴來臨了。

　　彷彿誰在海面上扔了一顆重磅炸彈。

　　「裴廓德號」的帆布被刮得精光，只剩下幾根桅杆，光禿禿地在夜空中顫抖個不停。

　　狂風之後，雷雨也跟著來了。

　　電閃雷鳴，彷彿一把把利劍從天上射下來，一直射入海底去。

　　無數火舌在海裡蜿蜒，熄滅又產生。

　　海天頓時攪在了一起。

　　「裴廓德號」在海天之間苦苦掙扎著。

　　斯達巴克抓住一根繩索，正站在後甲板上，緊張地看著船上的東西遭受打擊。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正指揮水手們把小艇吊高一點，以免被湧得高高的浪頭捲走。

　　可是他們越來越失望，因為他們的努力沒有結果，幾乎是於事無補。

　　滔天的海浪已經衝向了亞哈船長的小艇。

　　「他媽的，真倒楣！」斯塔布大聲地罵著。

　　「我們怎麼一點辦法都沒有呢？就這麼看著海浪向我們進攻麼？該不會沉船吧？」他問著斯達巴克。

　　沒有回答。

　　「可我一點也不怕這些來勢洶洶的東西。」

　　斯塔布一邊躲著衝向自己的海浪，一邊竟大聲地唱了起來，雖然類似於嚎叫。

　　可惡的大鯨

　　扇動了尾巴

　　海面上風浪滔天

　　啊，這就是海

　　好玩又好笑

　　愛逗又愛鬧

　　爭強又好勝

　　把我們都騙了

　　泡沫四處飛

　　好像拌香料

　　來一杯啤酒多好

　　啊，這就是海

　　好玩又好笑

　　愛逗又愛鬧

　　爭強又好勝

　　把我們都騙了

　　雷公一咂嘴

　　把船劈開了

　　還說這酒好味道

　　啊，這就是海

　　好玩又好笑

　　愛逗又愛鬧

　　爭強又好勝

　　把我們都騙了

　　斯塔布正在得意揚揚地唱著，被斯達巴克喝住。

　　「不要唱了！」

　　斯達巴克大聲地嚷著。

　　「聽颱風唱還不夠嗎？還要聽你唱，我看，你還是安靜些吧。」

　　斯塔布辯解道：

　　「我這樣唱是為了給我自己提提精神，我害怕，要不你現在就割斷我的喉嚨算了。」

　　「誰跟你貧嘴，你還不趕緊看看，現在到了什麼地步，我們這是在找死呀。」

　　「我可看不清，我又不是神人，怎麼能在黑夜裡分得清是非。」

　　「你聽，我給你說！」

　　斯達巴克抓著斯塔布的肩膀。

　　「風是從東邊來的，亞哈船長就是要到那邊去找莫比．迪克，你再看一下船長的小艇，已經被打穿了，而那地方正是船長平常站的地方呀！」

　　斯達巴克的話裡滿是恐懼。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見你的鬼去吧，這是在警告我們，如果我們一意孤行，接著追尋莫比．迪克的話，我們就不會有好結果。

　　「如果我們現在掉頭，向下風的話，我們就會順順當當地繞過好望角回南塔克特去。」

　　斯達巴克的話剛說完，就見一道閃電掠過，緊接著，一串炸雷在他們的頭頂上響了。

　　炸雷響了的時候，亞哈船長正從自己的艙裡出來，要到他的鏇洞那兒去。

　　只見一道光電正射在他的面前，他要走得再稍快一點的話，就會挨上那致命的一擊。

　　「雷公，你這老東西！」

　　亞哈船長惱怒而又心有餘悸地罵著。

　　「快把避雷針都拋到海裡去，快一點。」

　　斯達巴克看見了劈在亞哈船長前面的雷，突然想到了避雷針，於是趕緊大聲地提醒大家。

　　原來，船上安有避雷針，但並不是都把它插進了水下，因為在一般情況下那東西沒用，而且多少礙些事，所以大都在用的時候才拋下海去。

　　「慢點，不用了。」

　　亞哈船長緊接著斯達巴克發了話。

　　「我還想把這些避雷針捐出去，要把它插到喜馬拉雅山和安地斯山的頂上去呢！」

　　「可是船長，你看桅杆已經被擊著了！」

　　斯達巴克指著桅杆給亞哈船長看。

　　亞哈船長回頭看桅杆。

　　果然，三根高高的桅杆已經開始慢慢地燃燒起來，就像點著了三根紅蠟燭。

　　就在這時，旁邊的斯塔布大叫起來。

　　原來，就在他綁緊舷邊的小艇的時候，他看到了電光和火焰。

　　斯塔布頓時變了調地叫喊起來。

　　「電光呀，求求你，饒了我們吧！」

　　這雖然是斯塔布對上天的恐懼，雖然他隨時把詛罵放在嘴邊，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的時候都要罵，但當上帝把熾熱的手伸到他面前，嘴裡說著「你的劫數到了，跟我走吧」的時候，他卻由衷地恐懼了起來。

　　「膽小鬼！」亞哈船長輕蔑地說。

　　桅頂上的火還在繼續地燒著。

　　水手們擠在一起，站在船頭樓裡，看著電和火折磨「裴廓德號」。

　　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遠一點望去，像是夜空的群星一般。

　　逆著火光望去，大個兒的身軀黑乎乎的，好像比平常又大了好幾倍。

　　塔斯蒂哥的鯊魚牙比以前更白了，而且閃著光。

　　魁魁格身上的刺花也閃著惡魔一樣的青光。

　　人們看著火在桅頂燃盡，之後又一起沉浸在黑暗之中。

　　過了一會兒，斯達巴克在行走中碰到斯塔布，他問著斯塔布：

　　「嘿，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啊？剛才見到雷電的時候，我聽你好像都變了調了？」

　　「我可不是在哭，而是為全船的人祈禱，向電光乞求，這不，他饒恕了我們嗎？」

　　「其實，我倒覺得桅頂的火光是個好兆頭，正因為桅杆的底兒立在艙裡，吸收了艙裡的鯨油，所以才燃得像三根鯨油蠟燭一樣，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指望呀。」

　　正說著，斯達巴克發現，斯塔布原本黑著的臉又開始可以被看清了。

　　他抬起頭，發現桅頂上的蠟燭又亮了。

　　就像是桅頂上面有個神一樣地不可思議。

　　「電光電光可憐可憐我們吧！」

　　斯塔布又開始叫了起來。

　　一時間，所有的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們全都停止了自己手裡的工作，抬著頭，呆呆地看著三根蠟燭。

　　在主桅的根腳，也就是釘著金幣的地方，費達拉正跪在亞哈船長前面，頭向後仰著。

　　亞哈船長情緒高昂。

　　「夥計們，抬起頭，大家好好看一看，看看這神賜予我們的白焰！就是它，將照耀和指引著我們，去追殺那十惡不赦的白鯨。

　　「把主桅的鏈環遞給我，我要給這神蠟摸摸脈搏，就讓我們的血和它的脈碰在一起吧！」

　　說完，亞哈船長一轉身，左手抓著一個鏈環，同時腳踩著費達拉的背，挺起身，筆挺地站在了三股火焰的前面。

　　亞哈船長眼睛向上望著火焰，右手揮得高高的。

　　他在火焰面前像宣誓一樣，鏗鏘有力地說著：

　　「火呀，你這火才是真神呀，不管我們怎樣對你頂禮膜拜，其結果都會掉在你永恆燃燒的聖火之中，都會被你灼得滿身疤痕。

　　「可是，這樣我們才真正了解了你，那就是不管是愛，是恨，是膜拜，是敬畏，都無法引發你的憐憫，其結果都是招致殺身。

　　「於是，沒有一個人敢來冒犯乖虐的你，他們懼於你的威力。

　　「我承認這一點，但我不會屈從，我即使失去自己也絕不放棄我的人格和我抗拒的權利。

　　「如果你對我們謙恭和溫和一些，你就會得到我們加倍的愛戴。

　　「如果你只是一味地炫耀你的武力，那，我們將以同樣的方式和力量對你進行反擊。」

　　就在亞哈船長說到這裡的時候，彷彿真有神意一樣，火光竟然一下子大了起來。

　　火焰直往上冒，竟高出了三倍，以致於亞哈船長他們不得不緊閉雙眼。

　　「不錯，你是有威力，我承認這一點，可是我要告訴你，即使你把我的眼燒瞎了，我還可以摸著走，把我燒光了，我還是灰，總之我不會放棄。

　　「雖然，火焰灼痛了我的腦殼和眼睛，我疼痛難忍，我禁不住要滿地亂滾，可我還是要和你說，你是從黑暗中跳出來的，可我是從你之中跳出來的，不管怎麼樣，我終究要讓你無可奈何。

　　「我想我會為我的家族增光的，我驕傲，可是你呢？你竟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你是絕後的，所以你雖然是神，可是也有你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這樣說來，你並不見得是永恆的了，你的創造也不見得會得以永久下去了。

　　「我清楚你的身世，你也有自己的苦惱，所以，還是讓我們一起都忘掉悲傷吧，讓我們跳起來，直跳到天上去，我跟你一起跳，我心甘情願，因為，我──崇──拜──你！」

　　「快看你的小艇呀，船長。」

　　斯達巴克指著亞哈的小艇叫了起來。

　　亞哈船長回頭望去。

　　只見原本綁在叉架上的自己精心打製的標槍，被海浪沖掉了鞘皮，於是，鋒利的鋼鉤上竟平白無故地燃起了一股灰濛濛的火焰。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天哪，上帝也在反對你呀！」

　　斯達巴克抓住亞哈船長的胳膊。

　　「當心吧，老人家，還是讓我們結束這不吉利的航行，掉頭回去吧，啊？」

　　斯達巴克的話啟發了本在發呆的水手們。

　　大夥兒一窩蜂似地跑向轉帆索那裡，雖然上面連一張帆也沒有了。

　　亞哈船長急了，把手裡的鏈環往甲板上扔，抓起自己燃燒著的標槍，衝向那群人。

　　「誰敢解開索頭，我就讓他嘗嘗我這標槍的滋味。」

　　亞哈船長信誓旦旦。

　　眾人被亞哈船長嚇住了，沮喪地退開了。

　　亞哈船長看自己鎮住了大夥兒，就又說：

　　「當時我們立下了誓言，現在大家應該守約。我亞哈已經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生命，我的良心，沒有什麼可以恐懼的，不就是火嗎？大家看！」

　　亞哈船長把標槍頭兒湊到臉前，張大嘴「呼」地一吹。

　　標槍頭兒上的火熄滅了。

　　水手們驚慌地逃開了。

一二〇　不顧一切

　　入夜，駕駛艙裡。

　　亞哈船長站在舵邊，目光堅定地直視著前方，沒有一絲的游移。

　　斯達巴克走了進來，見到亞哈船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走了過去。

　　「亞哈船長，我們是不是把主中桅帆的下桁卸下來，帶子已經脫了，下風的吊索馬上就會開了。」

　　「不要管它，綁結實就行了。我如果再有一面帆的話，我立刻就會把它扯上去。」亞哈船長堅定地說。

　　「可是，亞哈先生，這樣做太……」

　　「唔，你不用理會。」

　　「還有，錨鏈也在晃，我是不是把它收進來？」

　　「不要動，我不已經說過了嗎？什麼都不要動。」

　　「可是……」

　　「可是什麼？起風了嗎？怎麼我的腦門兒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呢？啊呀，斯達巴克，你把我亞哈當成什麼人了，是沿海的小漁船裡佝僂著背的小船長嗎？」

　　斯達巴克在倔強自信而專橫的亞哈船長面前，不再說什麼了。

　　亞哈船長見斯達巴克不吱聲了，心裡一陣冷笑。

　　他接著說下去：

　　「看啊，現在的風多棒，我覺得我好像是正在騰雲駕霧，這時候怎麼可以把主帆卸下來呢？只有膽小鬼才會那樣做，可我不是。

　　「這是一件多麼愜意的事情啊，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呀，去吧，斯達巴克，幹你該幹的事去吧，別在這兒影響我的心情了。」

一二一　朋友別怕

　　午夜，風雨交加。

　　「裴廓德號」在風雨中艱難地駛向前方。

　　遠方是一片無盡的黑暗，誰也不知道前面究竟會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趴在舷牆上，正在給舷牆上的錨加縛繩索，怕它在這風雨交加中出問題。

　　兩個人一邊忙著幹活，一邊聊起天來。

　　「我說斯塔布，我記得以前聽你說過，不管亞哈船長開著哪一條船出海，那麼保險單上都要加保點什麼，好像那船是滿載著火藥和黃磷一樣。」

　　「就算我說過，那又怎麼樣，我的腦筋也在不斷地變嗎，再說，就算是我們的船現在滿載著火藥和黃磷，那又能夠怎麼樣呢？」

　　「看看現在這雨水不斷的勁兒，哪兒都溼得擰出水來，就是你有魔法也點不著它們呀！」

　　「你沒有發現我的紅頭髮嗎？」

　　「就算是一頭火炬也沒有用。」

　　斯塔布接著說下去。

　　「其實這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你想一想，在我們現在這樣雷雨交加的船上，你舉著一根避雷針站在桅杆下和你什麼也不拿站在桅杆下，兩者會有什麼區別呢？

　　「除非是桅杆先被雷電擊斷了，否則的話，你什麼事都不會有。

　　「所以現在一百隻船裡面裝避雷針的連一隻也沒有，根本就沒有必要。

　　「你還是聽我的吧，你，我，亞哈船長以及這船上所有的人，一點危險也不會有的，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害怕，我的話沒錯。

　　「我的話你聽明白了麼？你怎麼會不明白呢？就是再笨的人也會明白的呀！

　　「你想想，如果真像你怕的那樣，全世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帽子上插著一根避雷針，就那樣走來走去，那不讓人笑掉大牙嗎？」

　　「可有些事是不容易一下弄明白的。」

　　弗拉斯克開腔了。

　　「是啊，尤其是一個渾身溼透了的人。」

　　斯塔布打趣道。

　　「哎，我說弗拉斯克，你看我們現在把錨鏈這麼綁上，像不像把一個人的手給反綁起來呢？可是，要知道，這雙手該有多大呀！」

　　「是呀。」

　　弗拉斯克搭腔說。

　　「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拋了錨，但不知是拋在了什麼地方，那要有多大的一根繩索呀！」

　　斯塔布的話裡滿是憂怨。

　　說話間，兩個人把活兒幹完了。

　　「弗拉斯克，你能不能把我外套的衣角給擰一擰？」

　　「好吧。」

　　弗拉斯克答應道。

　　「其實呀，在這樣暴風雨的天氣裡，穿燕尾服倒是挺合適的，那衣服的尾巴從來不沾水，不像現在的衣服，這樣讓人討厭。」

　　斯塔布在這個時刻對燕尾服羨慕萬分，並不是出於漂亮，而是實用。

　　「等我回去之後，我就不穿這些衣服了，我要穿一件燕尾服，再戴上一頂高帽子，那樣就會像一個有錢有教養的人，怎麼樣，啊？」

　　就在斯塔布憧憬著他歸去後的衣著的時候，一陣疾風吹過，他的雨衣被刮進了海裡。

　　雨衣轉瞬就不見了。

　　「這可惡的天氣！」

　　「這可惡的風！」

　　斯塔布狠狠地詛罵著。

　　風雨一點兒也不因為他的詛咒而減小。

一二二　別打雷了

　　塔斯蒂哥正在給主中桅帆加上繩索。

　　空中響雷不斷，閃電也頻頻在頭頂閃耀。

　　塔斯蒂哥一邊幹活兒，一邊和老天爺說著話：「哎呀呀，我說祢還有完沒有，不要再打了，總打雷有什麼用，我們現在又不需要這麼多雷，我們需要來點甜酒，哪怕只有一杯呢？哎呀呀。」

一二三　流產的陰謀

　　現在是颱風刮得最厲害的時候。

　　從駕駛室裡望出去，天海蒼茫，難解難分。

　　「裴廓德號」就像是一隻毽子一樣，在強勁的颱風中翻來覆去。

　　駕駛室裡的羅盤針瘋了一樣地在撞來撞去，每一次撞擊都讓人心驚膽顫。

　　可是，你又不能不看它。

　　好幾次，由於大索的鬆動，舵柄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個掌著牙骨舵的舵手都被舵柄撞得趔趄著，重重地摔倒在駕駛室的甲板上了。

　　除了亞哈船長在自己後甲板的船長室裡之外，全船的人都在拼著性命和颱風搏鬥著。

　　這是出發以來最險惡的一夜了。

　　斯達巴克管船頭，斯塔布管船梢，兩個人就像拼命馴服一匹驚馬一樣地調教著「裴廓德號」。

　　前桅和中桅上那些飄零的三角帆都被刮了下來。

　　它們飛向了海裡，就像是一隻大風裡的信天翁被風刮下的羽毛。

　　颱風在盡情地肆虐一番後，也終於沒了力氣。

　　午夜前後，風勢明顯地減弱了，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暫時的喘息。

　　三副新的帆篷都被收攏了，在船梢的後面，扯起了一副暴風雨用的斜桁帆。

　　於是，船又能比較準確地按照既定的方向前進了。

　　人們稍稍鬆了一口氣。

　　亞哈船長的命令被傳了過來，方向：東南東。

　　之所以是這樣的一個方向，是因為風雖然小了，但畢竟還在不停地影響著我們，所以舵手只能順應著風勢，隨機應變地掌握航向。

　　突然間舵手感覺到風好像開始是從船梢那兒來了，好兆頭，逆風變成順風了。

　　於是，剎那間，全船都快活起來，把這一陣籠罩在船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大夥兒喊了起來：

　　「順風啦，使勁呀！」

　　只是在這一會兒的工夫，暴風雨給人們帶來的所有的恐怖和危險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大家興高采烈地忙碌著，似乎是躲過了一場浩劫一般，原先的對前途的憂慮已經忘得精光又精光了，甚至有人有一種慶祝的感覺。

　　可斯達巴克還是無精打采的。

　　因為他自己十分清楚自己和「裴廓德號」不可避免的結局，但即使如此，他也要履行自己的職責，他是這船的大副，他要向亞哈船長負責。

　　現在，斯達巴克正機械地走下艙去，去向亞哈船長報告順風的消息。

　　這是船上的規矩，甲板上的情況發生變化時，必須隨時向船長報告。

　　斯達巴克現在站在了亞哈船長關著的門前。

　　在敲門之前，他不由自主地猶豫了一會兒。

　　艙裡的那盞燈很厲害地晃著，在亞哈船長的門上投下了一陣影子。

　　影子來回晃動，忽明忽暗的。

　　亞哈船長的門上邊沒有裝嵌板，而是幃幔，隔著幃幔，可以聽見裡面的亞哈船長正在酣睡的聲音。

　　斯達巴克向四周望望，發現網架上有幾支滑膛槍，正在閃著寒光。

　　斯達巴克不禁打了個寒顫。

　　雖然他是一個誠實正直的人，可這時，一絲邪念在他的頭腦之中迸發了。

　　一時間，斯達巴克被這邪念牢牢地攫住了。

　　「上次我來勸他清艙的時候，他就是用這支槍指著我，讓我滾蛋的，還差點兒殺了我。」

　　斯達巴克喃喃地說。

　　「讓我也來摸一摸，看看是什麼滋味。」

　　斯達巴克拿起一支滑膛槍。

　　「奇怪，我的手怎麼會抖得這樣厲害？」

　　他自言自語道。

　　「怎麼？槍裡已經放好了火藥？這是怎麼回事？不好了，肯定是亞哈船長放進去了，讓我給他倒掉吧。

　　「為什麼要倒掉，我可以用它來解救我自己呀。」

　　斯達巴克勇敢地抓著槍。

　　「我是向他來報告順風的消息的，這消息能給亞哈船長帶來刺激，因為那樣他就可以快一點兒找到他的仇人了。

　　「可是，那樣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呢？

　　「死亡和毀滅，只有死亡和毀滅。

　　「與其說是告訴他我們離莫比．迪克和死亡更近了，還不如用這手裡的槍把這狂魔幹掉，因為，即使這狂魔不用槍幹掉我和全船所有的水手的話，他也會很快地把我們帶到另一隻狂魔，也就是莫比．迪克的身邊去。

　　「對於我們來說，或者死在他的槍下，或者死在白鯨的魔力下，這兩個結果無疑是一樣的。

　　「這狂魔已經摔了他的四分儀，光憑他的錯誤百出的航海日誌摸索著向前。

　　「這狂魔已經拋棄了自己船上的避雷針，任憑自己和全船的人經歷雷電的危險。

　　「他的意志已經到了不和白鬼決戰就無法保持的地步，這樣下去的話，任何一個有頭腦的人都會看得清楚，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真的那樣，這狂魔簡直就是一個故意殺人犯了，因為是他以自己的專橫和無禮來威逼著全船三十多個無辜的人，他要這三十多個人與他一起同歸於盡。

　　「對於這狂魔來講，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道理可言了，無論是說理，是規勸，是懇求，都無濟於事，你唯一的選擇，是乖乖地陪著他一起去死。

　　「與其是那樣，還不如現在趁這個機會將他收拾了，也省得他犯那個罪過。

　　「如此說來，現在正是一個好機會，他正熟睡著，只需把槍架起來，對準他的頭，再輕輕地一扣扳機，事情就徹底結束了。

　　「除此之外的任何方法都無濟於事，把他關起來，像押一個囚犯一樣地把他押回南塔克特去嗎？

　　「不可能，因為只有傻瓜才會嘗試和夢想著剝奪他的自由和力量。

　　「要不就把他綁起來扔在他的屋裡的地板上？

　　「也不行，因為他的咆哮和叫喊會讓人時時地想起關在籠裡的老虎，在這整個的航程中這船都將不會太平和安靜，任何人將無法安眠。

　　「我想只有這樣辦了，可是法律，法律是什麼呢？

　　「我現在只知道，我和法律之間隔著兩個大洋和一個大陸。

　　「如果是雷電把這狂魔給殺死在他的床鋪上的話，那麼雷電也是殺人犯嗎？」

　　這樣想著，斯達巴克悄悄地緩慢地舉起槍，把它架在了門上。

　　槍口對著亞哈船長的頭。

　　「他的頭正朝著我這邊，我只要一碰扳機，那麼一切災難就結束了，一切危險也就消失了，我就又可以回南塔克特去擁抱我的妻兒了，噢，我的瑪麗，噢，我的孩子呀。」

　　「快，倒划，使勁，莫比．迪克，我終於直搗你的心窩了。」

　　就在斯達巴克把槍口對準亞哈船長的頭的時候，亞哈狂魔在夢裡叫了起來，而且聲音非常大，非常洪亮，把斯達巴克嚇了一跳。

　　斯達巴克猛震了一下。

　　之後，他把槍從門上收了下來，放到原來的網架上去，走了。

　　弗拉斯克走回甲板去。

　　他的心「怦怦」直跳。

　　好像他剛才真地做了那事一樣。

　　走上甲板，斯達巴克叫住斯塔布：

　　「船長正在睡覺，你去叫醒他，告訴他這裡的情況，我這裡有些事要做。」

一二四　撥亂反正

　　第二天早晨，大海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海浪還在大肆翻湧著，像一張張巨手拍打著「裴廓德號」，推著它前進。

　　風勢雖然不再有那麼大的威脅，可還是很厲害。

　　船上的帆篷就像是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巨人。

　　由於颱風的影響，天空烏濛濛的。

　　太陽雖然已經出來了，可是根本看不見它的存在，只是靠了它發出的光線，才能辨別出它的所在。

　　太陽的光輝映在海面上，大海就像是一隻熔金的坩堝，沸騰著閃著光和熱。

　　亞哈船長此時正站在駕駛室裡，目光射向前方，看著海面上的景象。

　　他一言不發，好像是看得著迷了。

　　一夜拼搏，而亞哈船長似乎沒有受什麼影響，依舊精神飽滿。

　　亞哈船長喃喃地說：

　　「啊呀呀，我的『裴廓德』呀，瞧你現在，多像是被太陽統帥著的水戰車呀，我們劈波斬浪，鞭策著海洋前進，把太陽帶到每一個我們即將到達的國家。」

　　他的話如史詩一樣的震動自己。

　　亞哈船長的心情非常激越，他看著船隻的牙牆不斷地起伏著，心中充滿快慰。

　　可是，不知不覺間，「裴廓德號」轉了個彎，把太陽甩在了後面。

　　亞哈船長看了看船後的太陽，突然間，他的神情僵住了，又一下，他開始憤怒起來。

　　他幾步奔到舵旁，看著舵手，聲調含著陰險地問他船現在前進的方向。

　　「是東南東，先生。」舵手心有餘悸地說。

　　「胡說！」

　　亞哈船長一拳打了過去。

　　「大清早船往東駛，太陽怎麼會在後面？」

　　亞哈船長的話把大家都弄傻了。

　　是呀，船向東駛太陽怎麼會在後面，大家怎麼會沒有發現這一點呢？

　　所有的人都被令人眼花繚亂的陽光弄昏了頭嗎？

　　亞哈船長伸出自己的腦袋，探進羅盤裡，看著羅盤針的指向。

　　這一看不要緊，亞哈船長愣住了，一時間有些迷惘。

　　斯達巴克此時正站在他的身後，也伸頭看了一下羅盤針，奇怪呀，現在兩隻羅盤針都明確地指著東方。

　　可「裴廓德號」現在確實是向著西方駛進著。

　　「見到鬼了？」

　　大家不知所措，所有的預兆又顯現了。

　　突然間，亞哈船長卻哈哈大笑起來。

　　「我明白了！」

　　他叫著，像是勝利又有些自嘲。

　　「這事以前也曾發生過，是雷電這壞東西在搗鬼，是它把我們的羅盤針給轉了向了，你們怎麼會沒有聽說過呢？你們還是捕鯨人呢！」

　　「可我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類似的情況，先生。」

　　大副斯達巴克臉色灰白，陰鬱地說。

　　原來，這只是發生了一個誤會而已，但必須要說明一下才能讓人明白。

　　在暴風雨的天氣裡，閃電對船隻的破壞力是非常的強的，有的時候會擊中船隻，把一些圓材和索具都擊斷。

　　這樣大的力量，如果作用到了靠磁力來工作的羅盤上，你猜猜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

　　它會弄得羅盤針失去全部的功能，連老太婆的一根縫衣針都不如，而且再也無法恢復過來。

　　如果再嚴重一些，羅盤盒子也受影響的話，那船上的所有羅盤針，包括插在船底龍骨內的羅盤針也在劫難逃，那樣，可就徹底糟了。

　　亞哈船長站在羅盤針前想了一會兒，開始自己確定太陽的方位。

　　等到他確定好了之後，便開始發布命令了：

　　「掉頭，轉向，向真正的東開進。」

　　現在，「裴廓德號」重新又逆風了。

　　斯達巴克一聲不吭地執行著亞哈船長的命令，但心裡卻有自己的想法。

　　斯塔布也和他心情差不多，大家都默認了亞哈船長的命令，沒有聲響地執行了。

　　雖然有些水手們心裡暗自嘀咕，對亞哈船長的命令反感得很，但是沒有人敢吱聲，因為他們保命的勇氣實在是超不過對亞哈船長的懼怕。

　　只有標槍手們還和以前一樣，只不過是讓亞哈船長的所作所為刺激得更堅定了。

　　亞哈船長拖著自己的骨腿在甲板上跨了一步，被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亞哈船長一看，原來是自己昨天摔壞在甲板上的四分儀的瞭望管兒，已經碎了。

　　「他媽的，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互相報應，昨天我砸了它，今天雷電就來毀我的羅盤針，可是這難不倒我，我會讓那羅盤再次活起來。

　　「斯達巴克，請你給我找一支標槍頭，一支大錘子，一支縫帆針來，快點兒。」

　　亞哈船長吩咐道。

　　很明顯，亞哈船長之所以要這些東西，是想再造出一個羅盤針來。

　　其實，現在的羅盤針雖說是倒了向，但還能湊合著用，亞哈船長之所以要用自己的手再造一個，無疑是為了向大家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以便幫那些認為凶兆不斷的水手們打消一些顧慮。

　　不一會兒，東西悉數找齊。

　　亞哈船長開始了自己的創作。

　　「你們信不信我能再造出一支羅盤針來？」

　　大家將信將疑地看著亞哈船長。

　　只有斯達巴克除外，他把自己的眼睛移向了別處。

　　亞哈船長用大錘把標槍的鋼尖兒敲開，叫大副懸空筆直地拿著槍頭，又用大錘對鋼尖兒一頓猛錘。

　　之後，便把粗鈍的針倒插在槍頭兒上，又輕輕地敲了幾敲，還做了一些古怪的動作，不知是出於什麼動機，估計是故弄玄虛。

　　現在亞哈船長來到羅盤盒子前，閃過那兩支倒向了的針，懸著把縫帆針平吊在兩支針之間。

　　開始，那針還轉來轉去，但一會兒就定住了。

　　亞哈船長看好了方向之後，泰然自若地站起身來。

　　「你們自己去看，我的羅盤針是不是指向了東方，指向了太陽？」

　　大家一個一個地湊上去看。

　　每一個看過的人都神態虔誠地直起身，望望神人般的亞哈船長，之後悄悄溜走。

　　亞哈船長看著這一切，雙眼裡滿是勝利的驕傲，同時又隱約不定地有一些蔑視。

　　「我亞哈就是這天然磁石的主宰者！」

　　他的聲音在甲板上迴蕩著。

一二五　兩個瘋子

　　雖然離「裴廓德號」最後的劫數已經為期不遠了，可是我們還沒有把捕鯨船上的重要用具都介紹一遍。

　　測程器和測程繩就是剩下的最重要的東西，雖然我們以前沒有引用過。

　　顧名思義，我們也能看得出這兩樣東西是幹什麼用的，測速和測程。

　　可是，對於許多有經驗的捕鯨船來講，他們完全用不著用這東西來測量航程，他們有自己的各種簡便易行的測航程的方法。

　　同那個稜形的怪模怪樣的測程器相比，他們更加主觀地相信自己。

　　於是測程器就被擱置在一旁了，就像現在的「裴廓德號」一樣。

　　他們把它掛在了後舷牆的欄杆下面，任憑風吹日晒，浪打雨淋，任憑它被腐蝕掉。

　　一個偶然的機會，亞哈船長看到了這東西，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打碎的四分儀，讓雷電擊毀的羅盤針，於是對這測程儀產生了興趣。

　　亞哈船長叫來了兩個水手，要用測程儀做一次測量。

　　兩個水手走了過來，一個是金黃色頭髮的大溪地人，一個是滿頭白髮的長島人。

　　亞哈領著他們來到船梢，站在下風的一邊，幾乎要和海浪攪在一起了。

　　「你們哪一個把捲線框拿好，我要開始拋了。」亞哈船長說道。

　　那個長島人把線框舉得高高的，等著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走上前去，把線從他舉著的線軸上拽出三、四十圈來，繞在手裡，準備下一步向海裡扔。

　　那個長島人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亞哈船長，這時他開腔說話了：

　　「船長先生，你看看這東西，長期風吹日晒的，還能管什麼用，我就不相信。」

　　「怎麼會不管用呢？老先生，我看你也是被長期的風吹日晒，可你也沒被弄壞呀，你現在不是還挺管用嗎？」

　　亞哈船長很不喜歡別人破壞自己的興致。

　　「可那線捲怎麼能和我比呢？船長先生，我是有生命的人呀，也許我不該和船長先生爭執，您是我的上司呀，而上司總是沒有錯的。」

　　長島老頭兒有些不服，但不敢說出來。

　　「哈哈，你又博學又會拍馬屁，你是哪兒的人呀？」

　　「長島，先生，那裡全是山岩。」

　　「難怪，你這麼善於抬槓，這跟你們那裡的石頭倒是相通的。」

　　白頭髮的水手不再吭聲了。

　　「快把線框子舉起來，高點，好了。」

　　亞哈船長把測程器拋下了海裡，於是繞線框一下子就開始旋轉了起來。

　　測程器在海裡隨著波濤跳躍不定，拖力把拿著線框的老頭弄得晃來晃去，好不艱難。

　　「拿好。」亞哈船長大聲嚷著。

　　話音還未落，繩子便卡在船梢的一塊雕花的飾物上，接著就斷了。

　　測程器脫離了束縛，隨著波濤而去了。

　　「報應，又是報應，先是羅盤針，後是測程器，都是因為我砸了四分儀的緣故。

　　「可這難不倒我，我偏要用測程器不可，你們聽著，趕快讓木匠再做一個測程器，然後接上線，再測，聽見沒有，動作要快。」

　　木匠很快就把新的測程器做好了。

　　於是，兩個水手開始了新的測程工作。

　　「雖然他自己像個沒事人一樣，可我覺得這傢伙不太對勁哇，他肯定是中了什麼魔法，要不就是……」

　　「好了，快點幹活吧，想那麼多幹嘛？」

　　兩個水手一邊撒繩，一邊議論著。

　　比普在甲板上癡呆呆地和人講話。

　　沒有人跟他正經說話。

　　「嘿，比普，過來幫幫忙。」長島老頭兒叫他。

　　正在甲板上的比普被叫到了，他走了過來。

　　「你們管誰叫比普呀？我麼？你們弄錯了，我可不是，比普已經不在這條船上了，他已經從斯塔布的小艇上跳出去了，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呢？」比普一本正經地說。

　　「快幫著往上拉繩子。」一個水手對比普說。

　　「您想把他撈起來嗎？那可費勁了，何況我們又不拉膽小鬼，把他甩掉算了。」

　　比普說，話裡滿是看透一切的意思。

　　測程器在海面漂浮著，比普看到了，大嚷起來：

　　「他的膀子露出來了，快用斧頭把他砍斷，別讓那膽小鬼上來。亞哈船長，比普又回來了。」

　　「滾蛋吧，你這瘋子，回你的前甲板去。」長島水手罵著比普。

　　「小傻瓜總是要挨大傻瓜的罵，好像總是這麼回事。」

　　亞哈船長聽到叫喊走了過來，他對長島老頭兒罵比普很不高興。

　　「不要訓斥他，他可是個聖人。」

　　亞哈船長制止了水手對比普的不恭。

　　「嘿，你說比普在哪兒呀？」亞哈船長問比普。

　　「就在後面的海上，先生。」

　　「可你是誰呢？」

　　「我是船上的鼓號手呀，先生，可是我熟悉比普，他才五英呎高，一百英磅重，他天生就是個膽小鬼呀，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比普英雄一樣自豪地說。

　　「可憐的孩子呀，這不怪你自己，這些全是上天的孽債呀，上天呀，你怎麼這麼麻木呀。你造就了這孩子，又把他拋棄了，還是讓我來為你補過吧。」亞哈船長看著比普感嘆道，「好了，可憐的比普，以後只要我還在，我的艙房就是你的家，好了，跟我走吧，到我的艙裡去。」

　　亞哈船長伸出手來拉比普。

　　「這是您的手呀，船長。」

　　比普抓住亞哈船長的手，撫摸著。

　　「它是多麼地有力呀，如果可憐的比普能早一點摸到的話，他就不會跳出去，跑丟了，這隻手可以讓他抓牢的，那他就不會膽小了。

　　「先生，可不可以叫鐵匠老頭把這兩隻手釘在一起呀？一隻白手和一隻黑手。」

　　比普天真而又有些邪魔勁兒地問。

　　「不用再害怕了，比普，以後有我的手牽著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

　　亞哈船長率著比普回他的艙裡去了。

　　「這兩個瘋子總算一塊兒走了。」長島的老頭低聲說，「一個膽大包天的瘋子和一個膽小如鼠的瘋子。」

一二六　第一個水手告別我們

　　此時此刻，「裴廓德號」正在太平洋的腹地做著自西北向東南的航行。

　　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到達赤道了。

　　上次，亞哈船長就是在那裡和莫比．迪克遭遇的。

　　亞哈船長已經親自調校好了羅盤針，又親自設計了測程器，所以像弄錯方向那樣的錯誤是不會發生了。

　　「裴廓德號」由此再也沒有在航向和航速上出什麼問題，可謂是一帆風順。

　　然而這一帆風順的實際意義是什麼呢？也許只能說是離誰都預料到的災難更近了。

　　「裴廓德號」孤獨地航行著，他們已經許久沒有碰到一隻船了。

　　他們寂寞極了，他們覺得，像他們這樣做著這麼枯燥乏味而又漫長航行的船隻，實在是太少了。

　　他們現在簡直就像是東方的苦行僧一樣，為了一個什麼目的而苦苦煎熬自己。

　　連風也平淡無奇地吹著，甚至比遭受風暴的時候還沒有意思。

　　「裴廓德號」平穩地行駛在規矩而老實的浪濤之上，像是在休閒一般。

　　一切都靜得出奇，叫人忍受不了。

　　可你要真地靜下來聽一聽，四周的寂靜又叫你感到一種不安，你的血液就會不自覺地騷動起來。

　　因為這不安之中分明隱藏著什麼，什麼呢？

　　一直尾隨著「裴廓德號」的危險。

　　越是寂靜，就越說明那危險離得近了，就像一隻豹子躡手躡腳地走向你，你知道牠來了，帶著危險，但是你卻聽不見牠的聲音。

　　還有一句古語，是說：風暴之前是最安靜的。

　　終於，「裴廓德號」駛近了赤道漁場。

　　熱帶的海洋景色展現在他們面前。

　　在進入赤道漁場的最後一個黎明前，海上濃黑一片，氣氛讓人感到緊張。

　　「裴廓德號」此時正在經過一群黑乎乎的島嶼。

　　那些島嶼黑且神祕，誰也不清楚裡面是否隱藏著什麼。

　　當時弗拉斯克正在領班。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叫聲。

　　這叫聲淒厲哀怨，又有些癲狂，叫人聽了毛骨悚然，渾身都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

　　弗拉斯克向四周望去，發現那聲音就來自那些黑乎乎的島嶼。

　　他緊張起來。

　　船上的好多人都被這叫聲驚醒了，他們從夢鄉裡爬起來，像著了魔魘一樣，呆住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魔魘鎮住了一般，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那叫聲越來越狂，響個不停。

　　有的水手開始渾身打顫了。

　　這聲音使本來就為自己的前途擔憂的他們感到了一種無邊的恐懼。

　　過了好一會兒，大家才開始緩過勁來，於是，紛紛猜測是什麼東西。

　　基督教徒和文明的水手都說是人魚，而那個長島的老頭則一口咬定是有人落了水。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可異教徒們卻毫不在乎，他們看著人們爭來爭去，竟沒有一點懼色。他們這樣爭論著，直到天色開始發亮。

　　亞哈船長在黎明之中走上甲板。

　　弗拉斯克趕緊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亞哈船長一直躺在自己的吊鋪上睡著，整整一夜沒有聽見任何響動。

　　聽完弗拉斯克的敘述，亞哈船長看著弗拉斯克誠惶誠恐的樣子，不禁大笑。

　　亞哈船長告訴他們，那不是什麼人魚，也不是有人落水了，更不是什麼孤魂野鬼，那聲音來自於──海豹。

　　多年以來，這些黑乎乎的島嶼就是海豹的棲息地。

　　到過這裡的人都知道，如果母海豹失去了自己的幼豹，牠們就會悲痛萬分。

　　在這時候，牠們往往是緊跟著過往的船隻，在船隻的四周時隱時現，同時發出哀怨的啼哭，一聲比一聲淒慘。

　　這啼哭總是大大地影響著船員的心情，所以很多的船員都對海豹存有幾分迷信，覺得這東西不吉利，碰到牠不會有好運的。

　　其實不僅僅是海豹的叫聲，還有牠的長相，圓圓的腦袋，頗具人相的五官，所以極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叫人看了心裡不由地一驚。

　　在海上，海豹是經常被誤認為人的。

　　見多識廣的亞哈船長的一番解釋使大家頓時打消了自己的顧慮。

　　雖然亞哈船長解開了這個謎，可是在很多水手們看來，這依舊是個不祥之兆。

　　這不吉利的預兆始終自覺不自覺地糾纏著水手們。

　　終於，在不久後的一個早晨，這個預兆得到了驗證。

　　「裴廓德號」的第一個災禍發生了。

　　那是在太陽剛剛出來的時候。

　　「裴廓德號」上的一個水手從自己的吊鋪上爬起來，走上甲板去當班。

　　這個水手迷迷糊糊地來到桅下，開始往桅上爬。

　　還沒過多久，就聽得桅杆上傳來一聲叫喊和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

　　大家抬頭看時，那個水手已經從高空跌了下來，直接摔進了海裡。

　　剎那間，海面上只剩下一小撮白色的泡沫。

　　大夥趕緊把救生圈──一個細長的木桶──從船梢解下來，給他扔下去。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浮上來抓住大木桶。

　　又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有上來，這下，大夥真的有些害怕了。

　　再說那隻桶，其實長期沒有用了，有些糟了，並且讓太陽晒得發皺起來，現在讓海水一泡，乾枯的木板就開始吸水，等吸到了一定的程度，那鑲著鐵箍的木桶就和那水手一樣，漸漸地沉進水底去了。

　　現在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

　　這時候，大家才意識到，那個水手永遠也不可能再浮上來了。

　　那木桶就好像是夥伴們拋給他的一個枕頭，雖然它確實是硬了點兒。

　　整整一天，「裴廓德號」上都籠罩著一股不祥的空氣。

　　本來，這水手是去瞭望白鯨的，可是白鯨沒看見，他自己卻被大海吞掉了。

　　於是那凶兆再次在人們的腦子裡清晰起來，亞哈船長的話也遭到了懷疑。

　　這次事件似乎是應驗了那個凶兆，可是人人都並不感到驚異，因為他們已經不再為有沒有凶兆擔心和悲傷，現在的問題是：那些早就顯現出來的凶兆正在一步一步地落實。

　　也許，昨晚的叫聲只是一個信號。

　　現在，船上已經沒有了救生圈，需要再做一個，以備不時之需。

　　斯達巴克把這任務交給了木匠。

　　可木匠不住地抱怨說，這船上根本找不到質地較輕的木頭，索性就別再做了。

　　「沒救生圈就沒有吧。」那木匠無所謂地說。

　　斯達巴克明白大家的心理，到了這時候，誰都懶得再幹活了，除了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沒有什麼大的興致了。

　　可救生圈是一定要做的。

　　魁魁格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說，他那口棺材應該可以做救生圈用。

　　「用棺材做救生圈，天哪，這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斯達巴克說。

　　「是有些古怪，可也是可以考慮的。」斯塔布說。

　　「它可以做一個不錯的救生圈呢？再說，除了它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弗拉斯克很支持。

　　「那也只有這樣了，可終究有些不倫不類。」

　　斯達巴克叫過木匠，吩咐他用魁魁格的棺材把救生圈弄好。

　　「還要不要釘上蓋子？」

　　木匠問，他覺得這事可有可無。

　　「可以。」斯達巴克說。

　　「要不要把縫兒都補一補？」

　　木匠又問，每一次做事前他總是這麼問。

　　「好吧。」斯達巴克也同意。

　　「要不要再抹上一遍瀝青呢？」

　　木匠還在沒完沒了地問。

　　「你有完沒完？」

　　這回，斯達巴克火了。

　　「我只要一隻救生圈，我要快，剩下的，你自己去辦，不要什麼事都問我。」

　　他陰鬱而氣急敗壞。

　　斯達巴克和斯塔布、弗拉斯克一起走了。

　　老木匠開始用棺材改做救生圈。

　　他一邊做，一邊念叨著。

　　「我看我還是做三十根救命繩吧，真要是遇到白鯨，恐怕這一個救生圈就不夠用了，全船有三十個人呀，不能讓這三十個人來搶這口棺材吧。」

一二七　棺材改做救生圈

　　木匠在自己的鉗檯周圍忙碌著。

　　他正在用麻絮堵著那隻棺材的縫兒，那隻棺材搭放在旁邊的兩隻索桶上。

　　這情景看起來很是讓人心緊，彷彿是船上有什麼禍事降臨了一般。

　　亞哈船長不慌不忙地從自己的艙裡出來，比普緊跟在他的後面。

　　「你先回去，比普，待在艙裡面等我，我過一會就回來，好不好？」

　　亞哈船長就像是一個老人在哄自己的小孫子一樣地哄著比普。

　　此時，亞哈船長那和顏悅色的樣子簡直叫人吃驚，因為，「裴廓德號」上的人基本上沒有看到過這樣子。

　　亞哈船長來到木匠的旁邊。

　　「我說你在幹什麼呀？弄得甲板上就像是教堂正中的過道一樣。」

　　「我這是在做救生圈，船長先生，是大副先生吩咐我這樣做的。」

　　亞哈船長擺弄了一下那棺材。

　　木匠趕緊請他當心。

　　「我說木匠，你除了給我做骨腿之外，怎麼還做這種殯葬的生意？」

　　亞哈船長話裡含著諷刺。

　　「哪裡呀，船長，這東西本來是給魁魁格做的，可魁魁格沒有用，現在船上沒有了救生圈，又沒有別的合適的東西，所以只有用它來代替了。」

　　木匠有聲有色地說著來頭。

　　「那麼木匠，你又做骨腿，又做棺材，還做救生圈，你無所不能啊？」

　　還是諷刺。

　　「那可不敢當，只是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瞧你說得是多麼得無可奈何，可是我問你，就在你做著棺材的時候，你是不是還不停地哼著小調兒呢？就像是我曾看見過的一些掘墓人一樣，一邊給死去的人掘墓，一邊快活地說笑。」

　　「可我沒有，先生，真的，我對唱歌這事沒有一點興趣，而且我也不會。」

　　「那我聽到的聲響是從哪裡來的呢？」

　　「是這錘子發出來的吧。」

　　木匠極力證明自己在面對棺材時沒有一點愉悅的心情。

　　他拿起錘子敲起棺材來。

　　「您聽，這聲音還共鳴呢！」

　　「是呀，就像是抬著棺材進墳場時，碰在墳場的門上的聲音一樣，對嗎？」

　　「對的，先生，可是……」

　　「可是什麼？」

　　「唔……」

　　「不要再說什麼了，趕快給我把你那些麻呀什麼的東西收起來，看你那滿身塞著麻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一條自己給自己織喪衣的蠶。」

　　亞哈船長離開木匠走了。他一邊走還一邊說著：

　　「這木匠呀，還不如比普那孩子，能讓我稍微地順暢些呢。

　　「那木匠一定是個小丑，而且是個良心很壞的小丑，他敲打著那東西，哪裡是在做救生圈呀，簡直在給全船的人做一件喪衣呀。

　　「那個東西怎麼可以是一個救生圈呢？如果真的是一個救生圈的話，那麼，它能夠在全船人都危險萬分的時候起到作用嗎？不能，絕對不能。

　　「其實，我幹嘛都把人想得那麼陰暗呢？就算是他在為全船做著一個不祥之物，也是一件讓大家都能得到安慰的事情呀！

　　「從永遠的意義上來講，人最不朽的歸宿和終結不就是這棺材嗎？不管我們從哪裡來，最後一定是要躺到這裡面去的，它是我們每一個人最後的儲存器呀！

　　「可即使我明白了這一點，我也依舊無法忍受木匠那敲打空棺材的聲音。

　　「還是讓我到下面去吧，回到比普那裡去吧，那裡能讓我暫時忘掉這喪氣的東西。

　　「現在看來，可憐的比普，我從你那裡還學到了不少奇妙的道理呢。你看起來弱小，膽怯，可憐，可是你的身上卻包含著數也數不清的世故呀。」

　　亞哈船長叨念著，回自己的艙裡去找比普了。

　　木匠的錘子敲在空空的棺材上，像啄木鳥在啄著一棵空心的樹幹。

一二八　悲慘的「拉吉號」和心如鐵石的亞哈

　　正當「裴廓德號」在孤獨之中向前行進的時候，他們和一艘叫「拉吉號」的船相遇了。

　　這件事情發生在木匠不得不用魁魁格的棺材給大船做救生圈的第二天。

　　當「裴廓德號」奉亞哈船長的命令向前突進的時候，「拉吉號」徑直向他們駛來。

　　當時，「拉吉號」是在上風，所有的帆篷都像翅膀一樣地鼓著。

　　「拉吉號」迅速靠攏過來的時候，它的帆篷一下子都萎落了，無精打采地攏縮在一起，就像是一隻原本飽滿的氣球沒有了氣一樣。

　　可是，「裴廓德號」的水手們馬上就從他們那裡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拉吉號」的水手們全都像猴子一樣地攀在一切可以登上的高處，整個「拉吉號」像是一棵吊滿猴子的大櫻桃樹，叫人驚異不已。

　　再仔細一看，「拉吉號」上所有的人，他們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灰霧，精神也和他們癟了的船帆一樣。

　　「天啊，我敢肯定，他們出了什麼事。」長島的老水手喃喃地說著。

　　「拉吉號」上很快地放下快艇。

　　快艇載著他們的船長，以最快的速度駛過來。

　　「拉吉號」的船長把號筒湊在自己的耳邊，從自己的小艇裡站起來，準備和亞哈船長通話。

　　還沒有等他開口，亞哈船長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嘿，朋友，見到過白鯨嗎？」

　　「見到了，就在昨天。」「拉吉號」船長回答。

　　緊接著他又反問道：

　　「可是，你們見到一隻失散了的小艇嗎？要知道，我們丟了人手。」

　　「沒有，怎麼？你們把那白鬼打死了嗎？」

　　亞哈船長關心的還是白鯨。

　　「嗨，別提了，上去再說吧。」

　　那船長沮喪得很。

　　「到底打死沒有？」

　　亞哈船長非要問出個究竟。

　　「我們沒有的把牠打死，牠卻把我們弄得失散了小艇。」

　　那船長顯然覺得做了賠本兒的買賣。

　　聽到那船長說他們沒把莫比．迪克打死，亞哈船長心裡竟十分的喜悅。

　　他絲毫沒有為對方的災禍感到不安，因為他的心現在已經根本沒有了旁的。

　　如果說那船長告訴亞哈船長說他們把白鯨打死了，那麼亞哈船長一定會對他們破口大罵，甚至拳腳相加。

　　在他看來，那白鯨已經是他的私有財產了，任何人不能占有，再說，他覺得自己才是唯一有資格同莫比．迪克較量的人。

　　「拉吉號」的船長上了亞哈船長的船。

　　亞哈立刻就認了出來，那是他相識的一個朋友，也是從南塔克特來的。

　　既是朋友，所以沒有什麼寒暄。

　　很快，亞哈船長知道了「拉吉號」發生的一切。

　　前天傍晚，「拉吉號」追擊一群鯨，同時放下了三隻小艇。

　　就在他們拼命追趕的時候，莫比．迪克的頭顱和背峰猛地從海裡冒了出來，而且就在下風不遠的地方。

　　著名的莫比．迪克是對很多人都有吸引力的。

　　於是，第四隻小艇，也就是備用的那隻小艇，被放下去追趕莫比．迪克了。

　　這是全船最好最快的一隻小艇，受命之後一陣猛划，衝了出去。

　　不久之後，從桅頂傳來的消息說，他們好像已經把莫比．迪克拴住了。

　　全船一陣興奮，要知道，擒殺莫比．迪克可是捕鯨業至高無上的榮譽。

　　第四隻小艇被莫比．迪克拖著，越來越遠，逐漸縮成了一個小點。

　　後來，只見海面上白浪一閃，就什麼都沒有了。

　　雖然有些不安，可起初他們並沒有太擔心，因為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何況現在拴著的又是莫比．迪克，當然要多費一些力氣了。

　　可是事情越來越不妙了。

　　直到天黑，第四條小艇也沒有露面。

　　等「拉吉號」把那三條小艇收起，再到下風處去找第四條小艇的時候，哪裡還有它的影子呀。

　　他們在煉油鍋裡點了一堆大火，又把所有的水手都派到高處去瞭望。

　　可是一夜過去，沒有絲毫的收獲。

　　「拉吉號」的船長講完了他們的故事之後，馬上火急火燎地請亞哈船長幫助他去尋找他的第四隻小艇。

　　他的主張是：兩條船並成一排，相隔四、五海浬，齊頭並進，而他自己就留在「裴廓德號」上。

　　「可是，老朋友，你用得著這樣急嗎？不就是一條小艇嗎？」亞哈船長非常奇怪，這在捕鯨業之中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了，根本無法和丟掉一隻大鯨相比。

　　「可那小艇裡有我的兒子呀！」

　　「拉吉號」的船長對著亞哈船長大聲地嚷起來。

　　「求求你，亞哈船長，看在上帝和同鄉的份上，救救我的兒子吧。要知道，你也是老來得子，你知道兒子對我們這種人的重要。」

　　可亞哈船長對他的請求顯得一點熱情也沒有。

　　亞哈船長的態度使得那船長十分意外。

　　「那麼，請你把船租給我，我只需要四十八小時，我給船租，多貴都行，請你一定要答應我，這是你應該做的呀，亞哈船長。」

　　「天啊，那上面有他的兒子，要不他會急成這樣，我看我們應當去幫他。」斯塔布叫著說。

　　「可是沒用了，他昨晚已經沉下去了，我們聽到的叫聲就是他們的魂靈發出來的，這肯定沒有錯。」那個長島的老水手說。

　　可是，任憑那船長如何懇求亞哈船長，亞哈船長始終不為所動。

　　他的臉冷冰冰的，讓人看了有些害怕。

　　生命攸關，可亞哈船長的表現實在讓人不解，何況，對方又是他相識的朋友和同鄉。

　　「除了你答應我，否則我是不會走的，請你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

　　那船長對亞哈船長的冷酷無可奈何，只好拿出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樣子。

　　亞哈船長就是不下命令。

　　「快，夥計們，請快開始吧，你們的船長他不反對。」

　　那船長覺得亞哈船長無論如何也不會拒絕，於是對左右的船員說。

　　可大夥兒心裡實在是不知道亞哈船長的真實想法。

　　大夥兒都看著亞哈船長。

　　他們的眼神兒裡，分明在替那個老船長求情，滿是同情的含義。

　　可亞哈船長的回答令他們大吃一驚。

　　「誰也不許動，這事情我們不幹！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大家心裡都清楚，他已經叫我們損失了好多時間，這對我們來說很不值得，現在，我們必須走了。」

　　亞哈船長斬釘截鐵地說。

　　那船長被亞哈船長的話震驚了，待在那裡，竟不知所措起來。

　　他感覺到亞哈船長的陌生和鐵石的心腸。

　　「斯達巴克，我們三分鐘之後啟航，請勸走客人。」

　　亞哈船長說完，徑直向自己的船艙走去，把那癡呆呆的船長撇在甲板上。

　　那船長猛地警醒過來，幾乎要掉淚了。

　　他急急地轉身，幾步走到舷牆旁，連跨帶滾地回了他的小艇。

　　他的小艇飛快回轉。

　　「裴廓德號」重新起航了。

　　除了亞哈船長之外，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們這件事做得很不義氣，也許亞哈船長自己也同樣這般想，只是，為了那至高的目的，顧不了這麼多了。

　　「拉吉號」在茫茫大海中越來越遠，看樣子，找不到他兒子，那船長是不會罷休的。

　　後來才知道，「拉吉號」船長的另一個兒子也跟大船失散了，那個兒子才十二歲。

　　可憐的「拉吉號！」

一二九　瘋子之間的對話

　　等船開動之後，亞哈船長準備從自己的船長室裡出來，到甲板上去。

　　他心裡明白，他現在必須隨時隨刻地留在甲板上，因為：莫比．迪克就要來了。

　　可是，比普卻抓住亞哈船長的手不放，非要和他一起到甲板上去不行。

　　於是兩個人開始了一番交談。

　　「我說比普，你現在可不能跟我在一起，要不你會被嚇壞的。」

　　亞哈船長對比普很耐心。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比普對亞哈船長非常信任。

　　「哎，比普，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東西，這東西能治我的病，雖然我對我的病已經習以為常了，可我還是確信，這就叫以毒攻毒。」

　　「我不明白，先生。」

　　「你不必明白，比普。現在你只要待在我的艙裡別動，他們會像侍候我一樣地侍候你。」

　　「可我不是船長。」

　　「在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就是船長，孩子。」

　　「那不行，先生，你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要跟著你，給你做腿用，這樣我就有用了。」

　　比普真誠極了。

　　「孩子啊，雖然你瘋，你是黑人，可你太善良了，這真讓我感動，因為人間畢竟還有真誠。」

　　亞哈船長確實很感動。

　　「是的，先生，雖然船上有很多讓人寒心的事，就像斯塔布拋棄了可憐的比普，可是我不會那樣，我會跟你在一起，永遠也不拋棄你。」

　　「我感激你，比普，可是你得放我走，否則的話我的計劃就會徹底地完了。」

　　「那可不行，我的主人。」

　　比普堅決不放亞哈船長走。

　　「聽著，既然我是你的主人，那你就不能違背我，否則我會把你宰了，要知道，我也是個瘋子。」

　　亞哈船長也只有以毒攻毒了。

　　比普看著亞哈船長，害怕了。

　　「好了，握一握手，我們得分開了，你真善良，上帝會保佑你的。」

　　亞哈走了。

　　比普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自言自語著。

　　「他走了，他不要我了，他讓我坐在他的椅子上，那好吧，我就坐在這兒。

　　「這可是有聲望的人坐的地方，可現在卻坐著一個黑小子，他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

　　「好了，讓我們開個宴會吧，把酒瓶遞過去，請開懷暢飲吧，先生們。」

　　比普做著各種優雅的動作。

　　「哦，先生們，我倒要請問一件事，見沒見過一個叫比普的小黑人，他是從我們這船上跳到海裡去的，誰要看到他請和我說一聲。

　　「聽，那船長的牙腿正在我頭上走來走去，可真不叫人舒服，但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我想，即使是比普在這兒，我也受得住。

　　「即使船觸了礁，我也受得住，那樣的話我得留在這兒，讓牡蠣來陪我。」

一三〇　帽子被劫

　　自從「裴廓德號」離開南塔克特到現在，幾乎已經穿越了所能穿越的三個大洋。

　　如果再繞過南美的最南端，沿著南美洲的東岸向北的話，他們將回到他們的故鄉，美麗的南塔克特，完成環遊世界的宏偉行程。

　　在這幾乎是環球的旅程中，他們把世界上所有的漁場也基本上巡遊殆盡了。

　　現在，只剩下這最後的赤道漁場了。

　　亞哈船長心裡明白，他此行不可能沒有結果。

　　那就是說：他和莫比．迪克的戰場到了。

　　這意味著：他們最後決戰的時候也到了。

　　是他一步一步把莫比．迪克逼迫到這裡來的。

　　如果自己出意外，那麼這一切恰恰是咎由自取。

　　這即將或者說已經到達了邊緣的戰場，正是亞哈船長當年遭受創傷的地方。

　　「裴廓德號」駛得越來越近。

　　亞哈船長的腦海裡就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出當時的情景，那是多麼不堪回首呀！

　　很久以來，那情景是他仇恨的泉源。

　　而剛剛得到的莫比．迪克的消息，則加重了亞哈船長的迫切感。

　　越來越沒有人敢於正視亞哈船長那雙眼睛了。

　　他的眼睛裡所蘊蓄的火足以把任何人都點燃起來，並且燒為灰燼。

　　他的眼睛的光芒就像是北天上的北極星一樣，歷經六個月，而光芒絲毫不減。

　　相反，隨著那個日期的到來，那火光更加熾熱，那星光也更加耀目了。

　　這火光和星光一刻不停地照射著「裴廓德號」上的所有人。

　　任何人的疑慮、恐懼和反抗都被鎮壓了。

　　也許，不應該說被鎮壓，而是被化解了，化解成了一股同心同德的力量。

　　當然，當亞哈船長不在他們旁邊的時候，當他們的內心的自我意識抬頭的時候，許多的東西還是發生了很大的根本的改變。

　　斯達巴克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擺出大副的架子，裝模作樣地罵人了。

　　更多的時候，他改成了沉思。

　　斯塔布也不再整天地嘻嘻哈哈，對任何人都開著沒完的玩笑了。

　　他時不時地讓人覺得他在憂心忡忡。

　　他們現在經常好久好久不說話，就像是一個啞巴一樣地執行著亞哈船長的命令。

　　他們好像覺得：亞哈船長嚴厲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自己身上巡視著。

　　其實，「裴廓德號」的水手們只是沒有勇氣正視亞哈船長的眼睛。

　　如果他們在亞哈船長獨自待著的時候，仔細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

　　原來，亞哈船長的冷峻的眼睛裡，也同樣有著畏懼的神色。

　　是啊，亞哈船長也是人呀！

　　何況，他曾經是莫比．迪克的手下敗將。

　　亞哈船長如此，作為亞哈船長的影子的費達拉就更是如此了。

　　不知是叫亞哈船長嚇的，還是自己心裡在顫抖，總之，費達拉的眼睛裡，總有一種叫人琢磨不透的神色。

　　再加上他總是和亞哈船長在一起，幾乎是形影不離，所以他的神色就更加令人敬畏。

　　他總是躲在亞哈船長後面，躲在亞哈船長身後的陰影裡，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實面目。

　　正因為如此，人們對他才更加迷惑，不知他是人還是魂，能不能得罪，會不會招惹是非。

　　在人們的記憶裡，費達拉從來沒有睡過覺，他一直在觀察這觀察那，充當著亞哈船長忠實不渝的瞭望者。

　　費達拉介於人和神之間。

　　現在，亞哈船長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甲板上活動，甚至不分晝夜。

　　只要水手們一來到甲板，準會看見亞哈船長，他總是待在三個地方：

　　一是站在他的鏇孔裡，紋絲不動；

　　二是在主桅和後桅間，踱來踱去；

　　三是在艙房的升降口，把那隻好腿跨出甲板去。

　　他的帽簷壓得很低，誰也看不清他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是閉著，還是一刻不眨地盯著大家。

　　他就這樣夜以繼日地站著，像是一個忠誠的木偶一樣，守望著他的仇敵。

　　他的衣服被夜露打溼，又被太陽晒乾。

　　如果他需要什麼，他會喊人來去艙裡給他拿，而他自己，卻堅持下去。

　　他遵守自己在打標槍時許給鐵匠的諾言，不再刮鬍子，也不再禱告。

　　他的鬍子黑且亂，跟被風吹著的敗樹根一樣，沒有一點兒蓬勃的樣子。

　　可是他還依舊吃飯，只不過變成了兩頓，一早一晚，午飯已經免了。

　　他就在甲板上吃，每次都叫人給端上來。

　　與此同時，費達拉的行徑也變得和亞哈船長一樣了。

　　兩個人共同守望著。

　　奇怪的是，兩個人從不對話。

　　只是偶爾，兩個人說一些以前的無關緊要的事，藉以緩衝一下心境。

　　可莫比．迪克的事，兩個人現在絕口不談。

　　夜裡的時候，兩個人幾乎就是啞巴，經常是一聲招呼都不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夜空下，亞哈船長站在艙口，費達拉站在主桅下。

　　兩道銳利的目光射向海面，任何一個細節都被他們盡收眼底。

　　別說是莫比．迪克，就是一條普通的魚都逃脫不了他們的眼睛。

　　從某種程度上說，亞哈船長和費達拉現在各自都成了對方的精神支柱，兩個人雖然都不講話，可他們的心境卻是一模一樣的。

　　誰都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

　　誰都從對方身上得到了支持。

　　可是，雖然如此，費達拉終究是亞哈船長的奴隸，是一個理解這暴君，支持這暴君，願為這暴君獻出自己的一切的忠誠的奴隸。

　　天開始放亮了。

　　「快，到桅頂去。」亞哈船長開始吆喝起來。

　　從這時一直到天黑，每隔一個小時，亞哈船長都會聲如洪鐘地問一聲桅頂上的水手：

　　「你們看到什麼沒有，把眼睛瞪圓，別放過那傢伙！」

　　「誰放過那傢伙，我都饒不了他。」

　　他又惡狠狠地補充一句。

　　從遇到「拉吉號」到現在，三、四天已經過去了。

　　可是什麼也沒發現。

　　別說是白鯨，就是任何一條鯨也沒有碰到。

　　於是，亞哈船長的心又開始嘀咕起來。

　　「是不是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故意地遺漏了他要尋找的東西呢？這些膽小鬼！

　　「看樣子，只有我才會首先發現那條鯨，靠別人是靠不住的。

　　「如此說來，那金幣一定會是我的了。」

　　於是，亞哈船長給自己做了一個吊車。

　　那吊車是一個大籃子，上面拴著一條大繩，大繩穿過固定在主桅頂的一個滑輪，這樣，水手就可以把坐在籃子裡的亞哈船長升到桅頂去。

　　亞哈船長很快被魁魁格、塔斯蒂哥和大個子等人升到了桅頂了。

　　他吩咐斯達巴克把繩子拴牢。

　　這可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可亞哈船長恰恰把這事交給了時時反對自己的斯達巴克來做。

　　他知道斯達巴克甚至有過槍殺他的念頭嗎？

　　上下天光，一碧萬頃，周圍海域盡收眼底。

　　亞哈船長著實有些興奮。

　　就在亞哈船長剛剛上去不到十分鐘的時候，一隻紅嘴海鷹飛了過來。

　　牠在亞哈船長的頭頂盤旋和尖叫著。

　　也許那海鷹對亞哈船長已經蓄謀已久了，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只見那凶猛的海鷹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便直向亞哈船長俯衝下來。

　　亞哈船長一直看著周圍的景象，對海鷹沒有在意。

　　海鷹直撲亞哈船長的頭頂。

　　「當心！」後桅頂的水手大聲提醒亞哈船長。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海鷹像鉤子一樣的嘴鉤在他的帽子上，只一下，便把帽子鉤去了。

　　海鷹尖叫著飛去了。

　　亞哈船長看著海鷹銜著他的帽子，越飛越遠。

　　牠一直飛向海天相交的地方。

　　快要看不見了，突然，那海鷹好像是向下一栽，從高高的空中跌進了海裡。

一三一　大觸霉頭

　　在各種不祥的預兆的籠罩下，「裴廓德號」接著向前方駛去。

　　現在他們正是行駛在赤道線上，烈日當頭。

　　又是好幾天過去了。

　　應該來的還沒有來。

　　孤獨，巨大的孤獨，幾乎使人承受不住了。

　　可就在這時，碰上了一條捕鯨船，算是多少緩和了一點兒緊張得要爆炸了的氣氛。

　　這條船叫做「歡喜號」，也是來自南塔克特，是同鄉。

　　兩條船離得近了。

　　「裴廓德號」上的水手們從吊車上發現了他們處境不妙的信息。

　　這吊車一般說來是吊備用的小艇的。

　　而現在，就在「歡喜號」上的吊車上，正吊著一隻已經破碎不堪了的捕鯨小艇。

　　實際上，準確地說，那並不是小艇，而只是幾片木材和船板。

　　就像是一匹馬的髏骨。

　　「你們看到白鯨了嗎？」

　　亞哈船長照例是問這一句。

　　「怎麼會沒有呢？要不……」

　　那船長向破艇指了指，意思是：要不怎麼會成這樣。

　　「殺了牠嗎？」

　　亞哈船長照例是第二句。

　　「哼，殺那傢伙的標槍還沒做出來呢！」

　　那船長一副自嘲的樣子。

　　「誰說的？」

　　亞哈船長從椏杈上拿起伯思做給自己的標槍，向著那船長一舉，讓他看。

　　「你看吧，這就是要白鯨命的東西，我早就給那傢伙準備好了，只等牠來受用。」

　　「就這？」

　　那船長根本就不信。

　　「對，就是它，你要知道，這可是用鮮血和雷電洗禮過的呀！」亞哈船長自豪地說。

　　「好吧，我祝你成功，不過我要提醒你，你看。」

　　那船長指引亞哈船長向自己船上的甲板看。

　　亞哈船長望去。

　　幾個水手正圍著一個吊鋪忙著。

　　「我們為了殺死那傢伙已經損失了五個人，都是最棒的水手，我只見到了這一個，其餘的連屍體都沒找到，唉，這兒就是他們的墳啊，你還是不要往他們的墳上駛吧。」那船長淒楚地說。

　　聽到這兒，亞哈船長突然下令：

　　「轉舵向風！」

　　他不再理會「歡喜號」了。

　　那船長輕蔑地冷笑著，轉頭對自己的水手說：

　　「大夥兒都準備好了嗎？」

　　水手們把吊鋪擱在舷邊的護欄上。

　　「準備好了。」

　　那船長向自己的水手走去，同時他的嘴裡開始叨念著：

　　「天呀，但願你們能夠超度到另一個世界去，快活地享受來世……」

　　「裴廓德號」避開了不吉利的「歡喜號」，沿著自己預定的方向接著前進。

　　「哈哈，你們還忌諱我們的葬禮呢！看看你們那棺材，誰知道你們不是去送死？」

　　「歡喜號」的船長在他們後面叫起來。

　　人們聽了他的笑聲之後，渾身地不自在。

　　原來，他是見到了亞哈船長他們綁在船後側的，用做救生的棺材。

　　他不知道那是用來救生的。

　　「是呀，誰知道我們是不是去送死？」

　　「裴廓德號」上的許多人都這樣想。

一三二　命運交響曲

　　颱風掠過後的天空一碧如洗

　　無邊無際地透明著

　　猶如一個少婦的明麗的臉

　　可是有幾分傷感

　　雪白的小水鳥從中飛過

　　歡快的翅膀扇起溫和的風

　　蔚藍的海洋泛著輕柔的水花

　　無邊無際地波動著

　　猶如熟睡著的漢子的胸膛

　　隨著呼吸起伏不定

　　凶惡的鯊魚、劍魚和大鯨在下面巡遊

　　他卻高枕無憂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

　　這就是憂傷和無畏

　　陰和陽錯綜交合

　　於是海天一色

　　只有太陽把這一切看得最清

　　雖然它不給人以絲毫的昭示

　　它高高在上

　　看著天空和大海

　　猶如看著一對新人

　　看著新郎靜靜躺著

　　心如潮水般湧動

　　等待著自己的新娘

　　看著新娘寬衣解帶

　　纖細的小手止不住抖動

　　要為新郎獻出自己的身心

　　亞哈船長的眼睛不住地閃動

　　猶如從燃燒著的火爐中

　　剛剛取出的兩塊通紅的煤炭

　　熾熱地注視著天空和海洋

　　他看著新娘美麗無際的前額

　　看著懷抱著仇敵的新郎

　　在他布滿坎坷的額頭上

　　清楚地寫著他的堅定和強悍

　　這可愛的天空啊

　　你永遠是那麼的年輕和浪漫

　　從我的幼年時起

　　你就是我的幻想

　　從我少年時起

　　你就是我的未來的新娘

　　可我現在已經飽經滄桑

　　海底的惡魔也在向我召喚

　　我即將去那海底龍宮做一個鬥士

　　可是你，還是我少年時的新娘

　　他靜靜地倚在船舷

　　看著自己映在海面上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沉重起來

　　要沉下海去，要沉進那深淵去

　　他疑惑了

　　這究竟是不是現在的自己呀

　　就在這時，柔和的空氣迎面而來

　　甚至帶著使人微醉的香氣

　　好像是晚妝的新娘姍姍而來

　　親昵地摟住他僵硬的脖子

　　用甜蜜話語和溫和的氣息

　　溶化著他的堅強

　　他苦澀的眼睛裡流出一滴淚水

　　直掉進微微蕩漾著的海裡

　　可對於浩瀚的太平洋

　　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斯達巴克看見亞哈船長一個人站在舷邊，並且憂心忡忡的樣子，於是走過來。

　　斯達巴克知道亞哈船長此時心情一定很差，於是非常的謹慎。

　　他和亞哈船長並排站在一起。

　　亞哈船長看見了斯達巴克。

　　「這是多麼好的天氣呀，斯達巴克，感覺一下這風，多麼輕柔呀。」

　　亞哈船長抒情地說。

　　「我記得，我打中第一條鯨的時候就是在這麼樣的一個日子，這樣一個可愛的日子。」

　　亞哈船長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

　　「不過，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才十八歲，是個標槍手。

　　「從那時起，我的捕鯨生涯算是真正開始了，而且，一幹就是四十年，這四十年間，我算過，在岸上待了充其量不到三年。

　　「斯達巴克，你知道在海上漂流四十年是什麼滋味麼？要同風暴鬥，要同大鯨鬥，要同疾病鬥，簡直沒有片刻安寧的日子，又繁重又危險，同陸地上的生活比，簡直就是非人的生活。

　　「這四十年裡，我吃的全是一些乾醃的東西，就是新鮮的也要放得發黴了才吃，所以，至今我的靈魂還和這些東西一樣，乾巴巴的沒有靈氣。

　　「一直到了五十歲，我才和那個年輕的姑娘結了婚，我才感覺到，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美好的東西。

　　「可是，第二天，我就又出發到好望角去了，我和我那只過了一夜的妻子分了手，我的心裡從那時候起感到了不是滋味兒。

　　「我那妻子一直就像是守著活寡，而我也一樣，我在這漫漫無邊的大海裡拼命地衝殺，凶狠地向鯨們進攻，這樣才能使我暫時忘記我的悲苦。

　　「雖然我亞哈發了財，可是我的命運卻改變不了，我的負擔卻卸不下。

　　「你想啊，斯達巴克，像我這樣整天地想著這麼多的讓我憂苦的事，我的腿怎麼不會被白鯨弄去呢？

　　「斯達巴克，你看看我，是很老嗎？可我覺得從很早起我就這樣了，我現在極度地疲乏，就像是一隻破船已經到了它的盡頭。

　　「讓我看看你，斯達巴克，我看著你感到高興，我知道你是想家的，所以我從你的眼睛裡也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你留在船上吧，你不該去冒險，因為，我現在已經清楚地看見了我自己的去處，那不是我的遙遠的家。」

　　亞哈船長說得十分悲壯。

　　斯達巴克被感動了，他沒有放棄自己的努力。

　　「我的船長呀，你既然也有和我們大家一樣的想法，為什麼我們不回家去呢？為什麼非要讓那條大鯨弄得我們妻離子散呢？要是我們現在改變航線，駛向南塔克特的話，那將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情呀！」

　　「是呀，我已經看到了，我那孩子正在午睡，之後，他醒了，他坐在床頭，他的媽媽，也就是我年輕的妻子對他說，他的爸爸現在正在捕著大鯨，不久就會回來，那時，我們就會享受天倫之樂了。」

　　「對呀，我的船長，我也和您一樣，看見了我年輕的妻子，她正站在家鄉的山岡上，還有我的孩子，正向我揮動著他可愛的小手。」

　　兩個人沉浸在美好的憧憬裡。

　　就在兩個人趴在船舷上望著水面時，亞哈船長被水面上的一雙眼睛嚇住了。

　　那雙眼睛來自費達拉，是那樣地堅定和富有令人畏懼的力量。

　　亞哈船長一下子從夢幻般的憧憬中醒過來，竟打了一個寒顫。

　　「我在說什麼？斯達巴克，難道說我要放棄這一切嗎？放棄這我終日期待著的機會嗎？

　　「就像是一把弦已經繃得很緊的琴，現在要把它扔掉，那樣，那些琴弦就會繃斷的。

　　「難道我駛過莫比．迪克的身邊，卻不去理牠，和牠相安無事，讓牠看著我說：你這傢伙，你又來了，可是這次你怎麼不再揮舞起你的標槍衝上來呢？

　　「我忍受不了這種屈辱！」

　　亞哈船長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失望，斯達巴克的臉都白了。

一三三　仇人相見

　　亞哈船長的神經突然地緊張起來。

　　他心裡明白，莫比．迪克──他的老朋友和老仇人，就在前方不遠處等著他。

　　這天夜裡，亞哈船長怎麼也無法入睡。

　　雖然他吩咐好了他的水手嚴密監視海面，而他的水手也不敢怠慢，可他還是不放心。

　　亞哈船長每過一會兒就從自己的艙裡跨出來，到自己的鏇孔那裡去，向海上瞭望一番。

　　「怎麼還沒有那傢伙的影子？」

　　每一次，亞哈船長都會這樣喃喃地說。

　　他已經有點兒耐不住了。

　　可以想像，如果這次航行找不到白鯨的話，那麼，我們的亞哈船長，他的精神還會不會正常！

　　這一次，亞哈船長像往常一樣，從艙口鑽出來，奔向舷邊去。

　　亞哈船長一邊走過這幾步，一邊像狗一樣地吸著自己的鼻子。

　　他這是在分辨著海上飄來的氣味。

　　猛地，亞哈船長的臉像受了什麼刺激一樣，頭向前使勁一探。

　　活像是一條狗被一條繩索猛地向前拽了一下一樣。

　　亞哈船長把頭探出舷外，鼻子吸個不停。

　　在海風中他辨出了這氣味兒，他驚喜於這活抹香鯨發出的氣味兒。

　　他貪婪地吸著，頓時，他的精神也讓這氣味刺激得為之一振。

　　這氣味兒十分地濃鬱和強烈，絕不是一般的抹香鯨所能發出來的。

　　「也許，這就是莫比．迪克。」亞哈船長想。

　　就在亞哈船長聞到氣味兒的同時，船上的水手們也都聞到了，有人跑來報告。

　　「收縮風帆，調整航向，把羅盤和風信都檢查一遍。」亞哈船長下達了命令。

　　這時的亞哈船長，就像是一隻領著警察執行追捕任務的警犬一樣。

　　水手們準確地執行了亞哈船長的命令。

　　黎明時分，海面上已經能依稀看得見了。

　　這時，亞哈船長的推測得到了證實，只見正前方的海面上，一條筆直的、長長的水線已經出現了。

　　那條水線像油一般地滑亮，周圍還泛著打褶的漣漪。很顯然，那是大鯨剛剛犁過的景象。

　　「全體集合。」

　　………

　　「到桅頂去，瞭望一下。」

　　亞哈船長不停地發布著命令。

　　大個子拿著三根木柄槌，把船頭樓捶得大聲響，這像是打雷的聲音把所有的水手都嚇醒了。

　　大家一窩蜂地衝出來，有的懵懵懂懂的，手裡還拿著衣服。

　　「準備戰鬥！」

　　大個子代亞哈船長發出命令。

　　「你們看到了什麼？」

　　亞哈船長仰臉看著桅頂。

　　「什麼也沒有看到，船長。」

　　「怎麼會呢？」

　　亞哈船長不滿地咕噥著。

　　「快，上副帆，把前後高低的都扯上去。」

　　所有的帆都扯上去了。

　　亞哈船長來到了主桅下。

　　人們開始把亞哈船長升向主桅頂去。

　　在升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亞哈船長就迫不及待地透過主上桅和主中桅的空隙，向前方海面上望去。

　　這一看不要緊，亞哈船長差點兒從上面摔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他──的──仇──人！

　　「我看見牠了，我看見牠了，牠就在前面噴水呀！感謝上帝，我亞哈又來了！我們又見面了！莫比．迪克！」

　　就在亞哈船長叫起來的同時，前桅和後桅上的另外兩個瞭望者也看到了莫比．迪克。

　　他們大叫了起來。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被他們三個的叫喊震驚了，大家的心裡一陣激動，紛紛擁向舷邊，爭著去看他們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追擊著的，聞名於捕鯨界，讓同行們都為之喪膽的那隻著名的大鯨。

　　這時，亞哈船長已經上到了最上頭，比前後桅的瞭望者高出了好幾英呎。

　　塔斯蒂哥就在他的下面，也在激動地瞧著，他的腦袋正好到亞哈船長的腳跟。

　　亞哈船長現在能清楚地看到那隻大鯨了，牠就在他的前方幾英哩外的地方，不慌不忙地游動著，留下一路白色的翻騰的浪花。

　　牠雪白的背峰在浪裡隱現，耀眼地閃著，鼻孔不時地向天空發射著噴泉。

　　亞哈船長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莫比．迪克，就像是在欣賞一個曠世的奇物一般。

　　「你這傢伙，你讓我找得好苦，可是我終於找到了你，現在讓我好好地看看你生龍活虎的樣子吧，不久之後，你將成為我標槍下面的鬼。

　　「這麼個叫人激動不已的龐然大物，你們怎麼會沒看到牠呀？」

　　亞哈船長半是得意，半是責怪，問著前後桅上的另外兩個水手。

　　「我看到了，我是和船長一起叫起來的呀，先生。」塔斯蒂哥說。

　　「胡扯，怎麼會是一起呢？分明是我叫起來之後你們才看到的，是我指引你們看到的，嗨，不管怎樣說，那金幣是我的了，是命運之神把它留給了我，當然，也只有我才有可能找到莫比．迪克這傢伙。」

　　亞哈船長得意地說著。

　　「看，牠又在噴水啦，牠又在噴水啦！」

　　亞哈船長就像是在讚歎一個英雄一樣說著莫比．迪克，聲音鏗鏘、悠揚、洪亮，富於節奏感，就像是在吟誦對一個英雄的讚美詩。

　　「不好，牠要往水下鑽了，快扯起副帆，把小艇準備好。斯達巴克，你留在大船上做看守，注意貼著風行駛，千萬不要慌。」

　　「快放我下來，快一點，再快一點，那傢伙又在噴水，這回是黑水。」

　　就在亞哈船長嘴裡嚷個不停的時候，他已經滑到甲板上來了。

　　「那傢伙奔下風去了，馬上就會跑遠了。」斯塔布上來報告說。

　　「快準備小艇，他媽的，快點兒！」

　　亞哈船長氣急敗壞地嚷著。

　　於是，除了斯達巴克的小艇，剩下的全都被放下了水，亞哈船長一馬當先，直向下風駛去。

　　一時間，所有的船槳翻飛不停，海面上激起陣陣的浪花。

　　費達拉在亞哈船長的船上，臉色灰灰的像死人一樣，眼睛凹陷著，嘴唇咬在一起。

　　對於他來講，也許他已經意識到了末日的來臨，他的法術起作用了嗎？

　　亞哈船長統帥著三隻小艇，靜靜地掠過海面，向著莫比．迪克疾奔。

　　所有的水手都知道這事在亞哈船長心中的分量，也都明白對「裴廓德號」意味著什麼。

　　所以，任何一個人都格外賣力，他們飛快地打槳，絲毫不敢怠慢。

　　漸漸地，他們一行划近了莫比．迪克，開始把速度降下來，在後面悄悄地跟著牠。

　　這時候，風平浪靜，洋面像一大匹緞子一樣地光潔和閃亮，又像是一片午後的草原。

　　莫比．迪克就在這草原之中悠閒地嬉戲著，似乎有些孤寂。

　　牠游來蕩去，搞不清楚是沒有發現獵人在注視著牠，還是發現了卻根本不在乎。

　　我們看到牠的頭突向前方，非常大，凝結著無數的褶皺，乳白色的額頭閃閃發光。

　　在牠額頭前面的水面上，像鏡子一樣映著白色的影子，不時地被陣陣漣漪打擾。

　　在牠的後面，藍色的海水交替著流動著，流進牠那滾動著溪谷般的裂尾裡，水泡和水沫在牠的周圍湧動。

　　尤其堪稱一景的是，在莫比．迪克的背上，竟然插著一支標槍。

　　那標槍在牠雪白的背脊上傲然挺立，像是一支旗杆，引得海鳥紛紛駐足。

　　這肯定是先前的捕獵者插上去的，也許就是我們先前遇到的「拉吉號」。

　　莫比．迪克就這樣安逸地穿行在熱帶海洋之中，浪花和波濤是牠忠實的信徒。

　　雖然有時會有很多不知趣的捕鯨船來打擾牠，但都被牠不耐煩地給打發走了，打發到了他們最早來到世上的地方去了，只有被牠的偉岸和強大嚇住的人，才有可能保全了他們自己的生命。

　　可現在看起來，牠是多麼的恬靜和誘人呀，這就是牠的陷阱嗎？

　　所有的這一切誘人的景致都讓人歎為觀止，這強大和祥和是我們在其他鯨的身上發現不到的，我們不禁忘掉了這就是我們此行的最後的目標。

　　這就是我們的亞哈船長瞪著血紅的眼睛尋找的，他的因而也就是我們大家的仇人？

　　莫比．迪克潛進了海底，我們把槳都放下，鬆了小風帆，漂在海面上，等莫比．迪克再出來。

　　海面上暫時平靜了。

　　亞哈船長像一棵生了根的樹一樣，站在他的小艇上，眼睛緊盯著莫比．迪克潛下水去的地方和附近的洋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洋面上一片迷濛。

　　一個鐘頭過去了，莫比．迪克還沒有露頭。

　　這時，風浪大了。

　　「快看那些鳥呀！」塔斯蒂哥叫道。

　　亞哈船長順著塔斯蒂哥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群白色的海鳥，排成一長隊，徑直向自己的小艇飛來，直飛到離自己的小艇幾碼遠的地方，之後，牠們不走了，原地盤旋起來。

　　「怪了，這些海鳥到小艇這裡來幹什麼？他們應該是跟著大鯨轉的呀。」亞哈船長想。

　　就在亞哈船長得不到結果時，海鳥們愉快的充滿希望的叫聲提醒了他。

　　「天啊！這該死的東西！」

　　一剎那，亞哈船長意識到，那傢伙就要從自己的小艇下面鑽出來了。

　　他俯下頭，瞪著眼向海底仔細看。

　　果然，一個小白鼠一樣大小的小白點，正速度極快地向上冒著。

　　那白點兒越來越大，瞬時間，牠的已經在水下就張開的巨口和巨口裡兩排彎曲閃亮的牙齒已經讓亞哈船長看得清清楚楚了。

　　莫比．迪克正從罪惡的深淵裡向上衝來。

　　對無數想捕獵莫比．迪克的人來講，牠那大嘴簡直就是墳墓的大門。

　　亞哈船長本能地用自己的舵槳一划，使小艇轉了一下，這樣小艇就稍微避開了那傢伙一些。

　　同時，亞哈船長和費達拉換了位置，向船頭跑去，手裡緊抓著自己的那根標槍。

　　由於亞哈船長調轉了船頭，這樣一來，船頭和那隻眼看就要冒出來的鯨頭正相對著。

　　然而，莫比．迪克看穿了亞哈船長的陰謀，牠機智地在海底打了一個彎兒，使大嘴直對著亞哈船長的艇頭，往上一縱身就衝出了洋面。

　　一時間，小艇和小艇上所有的人都震顫不已。

　　莫比．迪克仰面躺在水面上，大嘴咬住了小艇的艇頭兒，牠的下顎向上高高揚起，一對牙齒還緊咬著一支亞哈他們船上的槳架。

　　莫比．迪克用牠那青色的白珍珠似的嘴巴咬著小艇的艇頭兒，就像一隻凶惡的老貓在逗弄一隻見了牠就欲逃竄的老鼠。

　　而亞哈船長的腦袋，這時就離那莫比．迪克的腦袋只有六英吋遠。

　　費達拉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大嘴，已經嚇呆了。

　　水手們全部慌了，你擁我推，甚至踩著別人的頭向艇尾爬去。

　　別的小艇看著在一瞬間發生的這一幕，目瞪口呆，根本就沒腦子想如何來殺死莫比．迪克，只是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包括在莫比．迪克的嘴邊的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這時又氣又急，他眼看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仇人就在眼前，可自己卻無法殺死牠。

　　因為現在不僅沒法用槍扎，就是自己的艇頭，也在牠的嘴裡。

　　亞哈船長光著雙手，抓住莫比．迪克長長的牙齒，發瘋了一般地想把它掰彎，好讓小艇逃出去。

　　可是這對莫比．迪克來講，無疑是徒勞的。

　　只見莫比．迪克的下顎向下一滑，只聽嘎巴嘎巴的一陣裂響，那像一支巨剪一樣的嘴巴頓時把小艇咬成了兩半。

　　就在小艇將斷未斷的時候，亞哈船長還在做最後一次把小艇從莫比．迪克的嘴裡推出來的努力。

　　他向上一騰，推著小艇，想借力從那傢伙的嘴中把小艇弄出來。

　　可是這下更糟了，小艇加速向鯨嘴中滑去，緊接著一震，亞哈船長被震落到莫比．迪克的嘴裡了。

　　當他再想推的時候，反而被莫比．迪克吐了出來。

　　亞哈船長仰面倒在海面上。

　　再看其他水手，有的還在破艇梢上，有的則落在海面上，撲騰著。

　　莫比．迪克把嘴一閉，游開了。

　　破船的碎片開始下沉。

　　莫比．迪克晃晃悠悠地離開了牠的打擊物，漂浮在不遠的地方。

　　牠不斷地轉動著自己的身體，在海面上攪動著波濤，向天空高高地噴水。

　　過了一會兒，牠便開始游回到撞沉小艇的地方，在那些狼狽不堪的水手旁疾速地游來游去，讓水手們發出一陣陣驚慌的聲音。

　　牠的大尾巴惡毒地攪弄著海面。

　　海水劇烈地湧動著。

　　這下，本來就很麻煩的水手們又帶來很多的災禍，恐懼和著急使本來很勇敢的水手們顯得那麼的蒼白和渺小，全然沒有了英雄的樣子。

　　亞哈船長在水中掙扎著，被莫比．迪克攪起來的泡沫包圍著，幾乎快被悶死了。

　　費達拉在小艇殘存的末梢上，看著亞哈船長在水中掙扎，目光冷漠而沉靜。

　　別的水手自己都無法保全自己，所以沒有人過來救亞哈船長。

　　現在沒有人再想著去打那隻白鯨了。

　　雖然他們曾經信誓旦旦，一定要和亞哈船長一起殺死牠，可是現在，牠就在自己身邊不遠處游著，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牠。

　　他們心裡想的是：上帝呀，但願牠不要傷害我們。

　　莫比．迪克依然在圍著落水的亞哈船長轉，速度越來越快，且半徑越來越小。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只見大船迅速地向這邊駛過來，已經離亞哈船長很近了。

　　他們聽見了亞哈船長的叫聲。

　　「快駛過來，把那傢伙趕開！」亞哈船長嚷著。

　　莫比．迪克似乎也聽見了他的求救聲，牠加緊攪動，一陣浪頭把亞哈船長打入了水下。

　　等下一次亞哈船長冒出來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他竟在浪尖兒上。

　　「快，把牠隔開！」

　　大船衝破了莫比．迪克的包圍圈兒，把亞哈船長和白鯨隔開

　　莫比．迪克悻悻地游開了。

　　小艇飛快划上前去，營救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被拖進了斯塔布的小艇裡。

　　他兩眼充血，氣急敗壞，額上滿是白沫，從他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已經沒有一點體力了。

　　亞哈船長仰面朝天地躺在斯塔布的艇上，像是被亂馬踩過一般。

　　他哭了，說不清是因為劫難還是氣憤。

　　可是，偉大的人之所以偉大，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由於他們能夠迅速擺脫困苦或者把困苦化做力量，是因為他們能夠很快地恢復自己的原本強大的精神。

　　對於人來講，這是多麼高貴的品質，它能讓你戰勝懦弱的靈魂，讓你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而不顧一切地前進，直到你勝利的那一刻。

　　亞哈船長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他從他的困境中轉回來的時候，他的第一句話是：

　　「標槍，我的標槍沒出毛病吧？」

　　「它還沒有用過呢，先生。」

　　斯塔布趕忙把船長的武器拿給他看。

　　「好，就放在我面前。另外，再查看一下，有沒有損失人手？」

　　「沒有，先生，一共五個人，全在這兒。」

　　「那就好，扶我站起來，快一點兒。」

　　眾人扶亞哈船長站起來，亞哈船長向前方望去。

　　「那傢伙還在向下風游呢，你們看哪，看牠多得意，看那噴水有多高，啊？」亞哈船長大嚷起來。

　　「放開我，扯起帆，接著追那傢伙，快！」亞哈第二次下了追擊的命令。

　　於是剩下的兩條小艇拼命地又划向莫比．迪克。

　　然而，莫比．迪克此時卻有如神助，游行的速度極快，亞哈船長他們根本就追不上。

　　無奈，他們的兩條小艇和一艘兩截兒的艇以及他們的水手又都攀上了「裴廓德號」，「裴廓德號」開足馬力，沿著大鯨游去的方向猛追。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踱來踱去，手裡拿著羅盤，不住地向桅頂問著：

　　「有人得了那塊金幣麼？」

　　總是同一種回答：

　　「沒有，先生。」

　　這時候，亞哈船長就會焦躁不安地讓人把他升到主桅頂兒去，瞭望一番。

　　每一次都是失望地下來。

　　就這樣，上上下下，一天過去了。

　　黃昏的時候，亞哈船長站在自己已經被白鯨弄成兩截的小艇前，臉上一片憂鬱。

　　斯塔布想表現一下自己堅毅的精神，於是走上前去，同亞哈船長一起注視著那條小艇。

　　斯塔布開起玩笑來。

　　他以一種嘲笑的口氣說著眼前的破了的小艇。

　　可斯塔布非但沒讓亞哈船長開心一些，反而使亞哈船長發火了。

　　「我說斯塔布，請你不要嘲笑我的小艇，只有沒良心的傢伙才會那樣。

　　「你如果想展示你的勇敢而不想讓我覺得你是膽小鬼的話，那麼明天見吧！」

　　「可這是一個不吉利的預兆啊，先生。」斯塔布分辯道。

　　「預兆？什麼是預兆？如果上天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話，早就光明正大地對我說了，絕不會像你和斯達巴克這樣陰陽怪氣，你們還是滾開吧。

　　「就是我亞哈自己也要把那白鬼捉住，到那時候，你們統統都見鬼去吧。」

　　「船長，天黑了，看不見那傢伙的噴水了。」桅上報告下來說。

　　「白鬼去哪兒了？」

　　「向下風了，船長。」

　　「好，我們跟住牠，天黑了，牠也游不動了，也許也要歇歇，我們注意，可千萬別追過了頭兒。」

　　亞哈船長詳細地佈置著一切。

　　之後，亞哈船長走向自己的艙口，臨了，還沒忘了回頭說一句：

　　「別忘了，誰先發現牠．那金幣就是誰的，要是我再發現牠，那麼我會出十倍的錢讓你們分。」

　　然而亞哈船長並沒有睡覺，他在自己的艙裡站了一夜。

　　他的眼睛裡滿是屈辱和焦慮。

一三四　再戰白魔

　　我們是在昨天的黎明發現莫比．迪克的，而現在，又一個黎明到來了。

　　這個黎明和昨天的黎明毫無二致，只是，我們現在丟失了莫比．迪克。

　　可所有的人都明白，我們和莫比．迪克肯定還會見面的。

　　否則這故事將無法收場。

　　而故事，不管它是喜劇，還是悲劇，都應該有它的結尾的。

　　除了亞哈船長和值班的人之外，所有的人累得呼呼熟睡了一整夜。

　　黎明的熹微之中，亞哈船長從自己的艙裡探出頭來，看了看蒼茫的海面。

　　「有人得到那個金幣嗎？」他向桅上嚷道。

　　其實，他這一問純粹是多餘的，如果他們發現了那傢伙，船上肯定早就亂起來了，也肯定早就把他叫起來了，根本不勞他問。

　　「什麼都沒有發現，先生。」

　　「看樣子那鬼東西游得比我想像的要快。」亞哈船長喃喃自語。

　　但緊接著他又嚷了起來：

　　「把大家都叫起來吧，他們痛痛快快睡了一宿，精神一定養足了，現在我們該加速了，我想，我們很快就會追上那傢伙的。」

　　於是全船在一會兒的工夫裡，再度沸騰起來了。

　　在捕鯨這一行裡，像現在這樣夜以繼日地去捕捉一隻大鯨，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但前提條件是這條鯨一定非常重要，莫比．迪克當然夠這資格。

　　不分晝夜的追捕，是最要捕鯨人的膽識和水準的，初出茅廬的捕鯨者絕對做不來。而恰恰是這一點，卻給了南塔克特人展示自己捕鯨天才的絕好機會。

　　說起來南塔克特人，真是讓人佩服不已，他們的頭腦簡直就是專門為捕鯨所設計的。頭一天在夜色蒼茫之前，他們只需對他們所追捕的那條鯨做一個簡便的觀察，便可以十拿九穩地說：

　　「好了，我們睡覺了，明天我們在什麼什麼地方等牠，到時再接著幹吧。」

　　而第二天，天一放亮，他們便可以不費太大力氣地在自己船的左右找到他們的目標。

　　這簡直是一個奇蹟，別說是外行人，就是除了南塔克特人外的內行人，也往往歎為觀止。

　　南塔克特人就像是一個出色的領港人，他們熟悉全世界所有的海洋和所有的大鯨。

　　他們只需在前一天天黑前看那大鯨一眼，便能知道那傢伙游向了哪裡，牠的游速有多快，中途歇不歇，明早一準會出現在哪兒。

　　之後，他們會根據自己的推測，調整好自己的船，使自己的船就像是被那隻鯨牽引著一樣，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牠的後面。

　　當然，這神奇的技藝不僅僅是來自於天才，更重要的是來自於經驗，來自於在大海和巨鯨之間，冒著生命危險摸爬滾打得來的經驗。

　　現在，休息了一夜的「裴廓德號」就正在尋找著自己昨天丟失的獵物。

　　大船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溝，向前猛衝，簡直像是瘋了一般，又像是一個勁頭十足的孩子撒著歡兒。

　　經過了昨天與莫比．迪克的初次較量之後，尤其是亞哈船長和他的小艇的遇險，大家原本朦朧的恐懼和對命運預兆的擔憂開始明顯地減弱了。

　　亞哈船長以自己同莫比．迪克的活生生的搏鬥，鼓舞和影響了大家，給所有膽怯的人以一種敬畏和豪情，他們被亞哈船長的氣概深深地感染了。

　　於是所有的人都開始熱血沸騰起來，就像是一罈陳年的老酒重新發作了一般。

　　這一次，倒再也不用亞哈船長領著他們，幾乎是逼著他們信誓旦旦了。

　　一往無前，無私無畏，堅定不移，赴湯蹈火，這就是現在「裴廓德號」的共同精神。

　　正是在這種共同的精神的推動下，大船像被強勁的順風裹挾著一樣，飛一般向前。

　　「太棒了，這太棒了！」斯塔布大聲地嚎叫著。

　　「這感覺從腳底一直升騰到我的心裡，好極了，我覺得我現在和這大船簡直就是兩個飛馳的巨人，任何人也阻擋不了我們。

　　「即使有誰把我扔到海裡去，我的脊柱也能變成一支龍骨，帶著我向那可惡的傢伙駛去。」

　　其實，斯塔布說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感受，現在「裴廓德號」上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從這意義上講，三十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人，那就是力量加大了百倍的亞哈船長。

　　而這隻船，不管做成它的東西有若干種，現在也都凝固成了一個整體，一個牢不可破的整體。

　　一切都成了亞哈船長。

　　幾乎所有的人都攀在高處，虎視著海面。

　　「牠在那裡！牠在那裡！牠噴水了！牠噴水了！」桅頂兒終於叫起來了。

　　「在哪裡？」

　　「正前方。」

　　「好嘞，你這白鬼，你等著吧，亞哈要來喝你的血，抽你的筋了！」斯塔布惡狠狠地說。

　　又過了幾分鐘。

　　「喂，頂上怎麼不叫了，難道你們又把牠丟了不成？」亞哈船長仰面問。

　　「牠鑽了。」

　　「怎麼會呢？牠是不會噴一次水就鑽得無影無蹤的，還是把我弄上去吧。」亞哈船長說。

　　等到亞哈船長到桅頂兒的時候，莫比．迪克再一次躍出了水面。

　　三十個人一起歡呼起來，這歡呼聲簡直把莫比．迪克給嚇壞了。

　　因為牠聽得太真切了，牠就在正前方不到一海浬的地方，比大家想像得要近得多。

　　這次，莫比．迪克不再悠閒和傲慢了，牠縱身跳躍起來，從海底用盡全力向上。

　　牠巨大的身體騰在空中，等落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七海浬之外了。

　　就在牠跳起來的時候，牠噴出的水霧就像是一條閃爍的冰河，在陽光下熠熠閃亮，叫人不敢正視。

　　「牠在跳呀，牠在跳呀！」水手們一陣呼喊。

　　「牠那是在向我們挑戰。」亞哈船長沉靜地說道。

　　「你跳吧，莫比．迪克，我的仇人，你這聰明的傢伙。你肯定早已知道，你自己的死期已經到了。

　　「我們已經把標槍握在了手裡，所以，你跳吧，這是你最後的自由了，你發洩吧，這是你最後的時光了，你一定早就明白了。」

　　………

　　「好了，夥計們，都準備好，我們要戰鬥了。」亞哈船長發出了號召。

　　水手們這時早已經群情激昂，誰也不再理會那些麻煩的索梯了。

　　他們從桅索上一溜而下。

　　亞哈船長雖然沒有這樣下來，但他下在了最前面。

　　「放下小艇，出發！」亞哈船長一聲令下，跨上了自己昨天午後才裝備起來的備用小艇。

　　「斯達巴克，看好大船，跟住我們，不要失去連繫。」亞哈船長叮囑自己的大副。

　　莫比．迪克看著亞哈船長他們逼了上來，身子一轉，衝著他們游過來。

　　很簡單，這回牠是想先發制人，給亞哈船長他們來點兒快而狠的。

　　「先打牠的額頭，那是牠的要害，並且還可以避免牠的斜擊。」亞哈船長傳授著策略。

　　可是，還沒等到靠近，莫比．迪克已經翻騰起來了，牠張大嘴，閃動著巨尾，狂衝過來，一派殺氣，看那樣子，簡直想把三隻小艇一塊兒吞下去。

　　這回，水手們不像昨天那麼緊張了，標槍手們紛紛投出自己手中的標槍。

　　好幾支標槍命中了莫比．迪克。

　　然而，莫比．迪克此時似乎對投過來的標槍已經毫不在意，仍然向他們猛衝過來。

　　好在水手們冷靜多了，嫻熟地操縱著自己的小艇，巧妙地避開了莫比．迪克的衝擊。

　　亞哈船長不斷地叫著，指揮著大家，海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的的聲音在迴旋。

　　莫比．迪克一次又一次地衝擊，掉頭，又衝擊，再掉頭，但陰謀始終無法得逞。

　　只是，牠把那三根拴住了牠的繩子弄得亂七八糟，把小艇幾乎拽到了牠的身邊去了。

　　海面上亂了套，所有的繩索都攪在了一起，槍鉤和槍尖兒在海面上漂蕩，所有的對大鯨的危險也都成了大家共同的危險。

　　各個小艇危險不斷，此起彼伏。

　　亞哈船長剛剛避免了自己小艇的危險，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小艇就被莫比．迪克拽到牠的尾巴那兒去了，活像兩隻大玉米棒子一樣在海面上互相撞來撞去。

　　之後，莫比．迪克就潛進水裡去了，留下兩隻小艇不住地在浪尖兒上打轉兒。

　　一時間，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兩隻小艇上都亂做一團，各人救個人的命，各人想各人的轍。

　　亞哈船長的繩索早就斷了，這時便在水面上四處漂蕩，遇到誰救誰。

　　就在只剩下亞哈船長的一隻船完好無損的時候，莫比．迪克從海底鑽了出來。牠用寬闊的前額向上猛地一頂，將亞哈船長的小艇撞向了空中。

　　小艇在空中翻了幾翻，最後船舷向下掉了下來，倒扣在海面上。

　　亞哈船長和自己的水手像海豹出洞一樣，從艇底下鑽了出來。

　　包括亞哈船長在內，一個個驚魂未定。

　　這樣，他們的三條小艇落了個全軍覆沒。

　　莫比．迪克看著這一切，似乎頗為滿意，牠悠然地停留了一會兒，沒有再為難落水者，而是拖著一長串繩索，從容不迫地向下風游走了。

　　這時，和昨天的情況一樣，斯達巴克看守的大船又開過來營救他們了。

　　大船放下一隻小艇，把落在水面上的水手和索桶、標槍等東西一一撿起，把滿滿一小艇的人和東西弄回了大船。

　　清靜了半天的大船熱鬧起來。

　　這下，大船的甲板上滿是不是傷了這兒就是傷了那兒的水手和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捕鯨用具。

　　好在還沒有發現遭到嚴重傷害的人，這對於和莫比．迪克作戰的他們來說，已經萬幸了。

　　亞哈船長雖然依舊愁容滿面，但卻不像昨天那樣精疲力竭了。只是，他的牙腿斷了，還剩下短短的一小截兒。

　　斯達巴克首先過去扶著亞哈船長，亞哈船長把自己的身子靠在斯達巴克的身上。

　　「這太舒服了，讓我多靠一會兒吧，別管靠著誰了。」亞哈船長說。

　　「您的腿怎麼辦呢？先生，要知道，那箍已經不行了。」木匠過來說。

　　「可是，骨頭該是沒事的吧？」斯塔布關切地問。

　　「哼，你不是都看到了？全都粉碎了，不過你們放心，我一點也不會放在心上，我會讓你們知道：我亞哈是個什麼樣的好漢！」

　　說罷，亞哈船長抬頭向著桅上問：「那傢伙現在去了哪兒了？」

　　「牠停在下風了，先生。」

　　「好，現在把所有的備用艇都放下來，斯達巴克先生，請把上艇的水手都召集起來。」

　　「讓我先扶您到舷牆那邊去吧。」斯達巴克想轉移亞哈船長的話題。

　　「不要管我，我讓你招呼水手，沒讓你來侍候我，你這膽小鬼，怎麼會給我來當大副。」

　　「船長？」

　　「不要說了，召集人。」

　　亞哈船長看著水手們一一到齊。

　　突然間，亞哈船長心頭一驚：

　　「怎麼？費達拉不見了？」

　　他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上天保佑，他怎麼會不見了呢？」

　　亞哈船長迅速把大家召攏來，詢問費達拉的下落，可沒有人知道。

　　「快去找，在全船找，不會沒有的。」亞哈船長有點兒急了。

　　可是，大家找遍了全船，真的沒有。

　　「他是讓你的繩索絆住後，給拖下去了。」斯塔布說。

　　「胡說！」

　　「千真萬確，船長，我向上天發誓，我親眼看見的。」斯塔布真切地說。

　　「怎麼會呢？怎麼會是我的繩子害了他呢？

　　「這不幸的人呀，你還沒有親眼見到我們捉住那白鯨，殺了牠呀！你就這樣走了，你永遠也看不到了。」

　　就在亞哈船長哀痛費達拉的時候，斯達巴克大聲地叫了起來：

　　「死心吧，老頭兒，你看看，你想想，你根本捉不住那白鯨。

　　「那是一隻魔怪，而我們卻沒有法力，你看看，我們已經碎了兩隻小艇，失了一個人，你的腿也完了，要是這樣下去，我們肯定會全軍覆沒，那傢伙不把我們拖到地獄是絕不肯罷休的！」

　　「住嘴！斯達巴克，不要渙散軍心，捉住莫比．迪克是天經地義的事，是上天早就交代給我們做的，我是秉承了命運的安排辦理此事的。

　　「你作為我的部下，只有聽從命令的份兒，別的，不必多言。」

　　亞哈船長的目的像劍一樣，刺得斯達巴克說不出話來。

　　「大家都到我這裡來。」亞哈船長招呼大家。

　　眾人聚在亞哈船長身邊。

　　「那白鬼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牠和我們一樣也已經精疲力竭了，就看我們誰能堅持住最後一口氣，誰堅持得住誰就贏了。

　　「那傢伙現在正在喘氣，牠明天還要再浮上來，不過那就是最後一口氣，最後一次噴水了，我亞哈一定要看著那傢伙死，我有勇氣，你們呢？」

　　「我們和您一樣，和無畏的火神一樣！」

　　斯塔布帶頭嚷起來，眾人一片附和聲。

　　這情景讓亞哈船長著實激動。

　　大夥兒散開了，暮色降臨了。

　　莫比．迪克依舊在下風的地方。

　　一切情況都和昨晚相似。

　　木匠在為亞哈船長趕做牙腿。

　　亞哈船長站在自己的小艙口。

　　「只是費達拉走了。」他想。

　　「難道惡的預兆真的要應驗麼？」

　　「真要是那樣的話，我還能見到費達拉，在我完蛋以前，那時候，什麼樣的謎都能解開了。」

　　亞哈船長閉起眼睛，面對著東方，期待著，期待著明天的來臨。

一三五　同歸於盡

　　第三天的清晨是在幾乎所有人的瞭望之中來到的。

　　就像前幾天他們遇到「拉吉號」時看到的情景一樣，現在他們的大船也像是一大株上面爬滿了猴子的大櫻桃樹，在迎風招搖。

　　「看到莫比．迪克了嗎？」亞哈船長同樣以這句話作為他今天的開場白。

　　「還沒有，船長，不過牠跑不了。」水手的回答中也充滿了自信。

　　「對，跟著牠，牠跑不了，牠還欠著我們的債呢。」

　　亞哈船長心情很好，他不喘氣地說著。

　　「看，多好的天氣呀，這世界好像今天才剛剛被創造出來，這樣的新奇，讓我們浮想聯翩。

　　「只可惜，我從來就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想這些，我只是憑著自己的感覺，雖然這對我來講已經足夠，可是這是很大膽的呀！

　　「要知道，只有上帝才可以享有這樣的特權。

　　「本來我可以靜靜地想很多，可是我的心和我的頭腦始終劇烈地跳動，根本靜不下來，而有時一旦靜下來了，又像是被凍結了一般。

　　「這就是我的腦袋，或者狂跳或者凝結，它是那麼地不正常，只有頂上的頭髮還在不停地生長著，像是隨處可見的雜草一樣。

　　「它們生命力極強，不管是在格陵蘭的冰天雪地，還是在維蘇威的熔岩裡，都能生長出來。

　　「可是狂風在不斷地折磨著它，就像它要折磨帆篷一樣，要把它置於死地而後快。

　　「這惡毒的風呀，刮遍了世界上每一個骯髒和充斥死亡的地方，是它給這世界帶來了邪毒，滾開吧，滾到一個不知名的洞穴裡躺藏起來吧！

　　「可是這惡毒而又強大的傢伙卻讓我們無可奈何，我們看不見它，抓不到它，只有面對著它的肆虐感到無力，感到自己的渺小。」

　　「可是我亞哈並不屈服於它，我覺得我比它更高貴更勇敢，我能夠站在這裡迎擊它，而它卻不敢現出它的真實面目來，和我鬥一鬥。

　　「然而我們也要感謝這風的無邊威力，尤其是這熱帶的貿易風呀！

　　「它從我們出發一開始就這樣劇烈和堅定地吹著，幾乎送我們走完了環球的航程，我感覺到我的靈魂現在正被它吹得停不住地向前呀！」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在正中了，亞哈船長抬起頭：

　　「嘿，上邊的人，看到那傢伙了嗎？」

　　「沒有，船長先生。」

　　「怎麼回事兒，已經快到中午了，難道沒人想得到那塊金幣嗎？」亞哈船長納悶地說。

　　突然，亞哈船長恍然大悟：

　　「肯定是我們駛過頭兒了，因為那傢伙身上帶著我們的繩索和標槍呀，牠游不了那樣快。

　　「如此說來，昨天夜裡我們就超過牠了，該死，我怎麼會沒有想到，現在成了牠追我們了。」

　　亞哈船長有些懊悔，隨即下令：

　　「快，掉頭！」

　　於是，大船轉了向，開始逆風向後駛去。

　　「它現在正吃力地頂著風，一步一步地向那白鯨的大嘴巴裡去呢！」

　　斯達巴克嘟囔著。

　　「我現在全身骨頭都發疼，看樣子亞哈已經徹底把上帝惹火了。」

　　亞哈船長來到主桅下：

　　「快，把我拉上去，讓我親自來看，我們馬上就要和那白鬼第三次見面了。」

　　斯達巴克等人把亞哈船長升到了桅頂。

　　一個鐘頭過去了，太陽已經不在正中了。

　　亞哈船長還沒有看到莫比．迪克。

　　「怎麼你害怕了，你躲起來了嗎？可是，據我所知，你的脾氣和我一樣，絕不可能是一個沒有比到最後就放棄不幹的傢伙。

　　「在這個世界上，你我之間只能留下一個，當然誰都有自己的打算。」

　　就這樣想著，又過了一會兒。

　　終於，亞哈船長在上風舷三個方位的地方看到了噴水。

　　三隻桅頂同時發出了三聲尖叫，像是三條火舌一般。

　　「這可是我們連著第三天見面了，這一次，可是面對面啊，我的冤家。」

　　亞哈船長向著遠處的莫比．迪克說。

　　「快放我下去，那傢伙游得很快，不過也不必太急，還要等一會兒才能放小艇呢！

　　「這高處真好，可以好好地看看海景，不過自打我是個孩子的時候，這海就是這樣子，沒變過，只是，今天看起來好像有些新鮮。

　　「好像下風在下毛毛雨了，那傢伙正向那兒游去，讓我們在那兒決一死戰吧。

　　「再見了，我的桅頂，自從我年輕的時候就和你在一起，現在我們一起老了，可是身體還抗得住，但願你好命，別像費達拉那樣。

　　「我的領港人真地走在我前面了，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面，不過我不知道在哪兒見他呀？

　　「是在海底嗎？那麼說我也要去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走了，老桅頂，我們明天，不，晚上再聊吧，那時，我一定會把莫比．迪克綁好了，拖回來見你的呀！」

　　說著，亞哈船長落到了甲板。

　　除了亞哈船長自己的小艇在等著他之外，別的小艇都已經放下去了。

　　亞哈船長也踏上了自己的小艇，對斯達巴克揮了揮手，就要往下降。

　　斯達巴克抓住一根繩索，不讓他降下去。

　　「你要幹什麼？斯達巴克？」

　　「先生？」

　　「你到底要說什麼？」

　　「這是您第三次去見莫比．迪克呀！」

　　「不錯，這是死不悔改的決定。」

　　「可是……」

　　「不要再說了，斯達巴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你也要明白我的心，有的人死在退潮裡，有的人死在淺水灘裡，有的人死在洪水裡，而我，註定要死在巨浪之中，這就是我的命，早已註定好了的。好了，不要再說了，斯達巴克，握手再見吧，我的朋友。」

　　兩雙手相互握住了，兩雙眼互相瞪著。

　　斯達巴克的眼睛溼潤了，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

　　「我的船長，你不要去吧，看在斯達巴克這樣痛苦地勸你的份上。」

　　亞哈船長看著斯達巴克生離死別的樣子，把頭一扭，甩開了他的手。

　　「放下去，準備出發。」

　　亞哈船長第三次率領著自己的隊伍，踏上了與莫比．迪克殊死相爭的航程。

　　「他的心簡直是鐵打的。」斯達巴克望著亞哈船長他們遠去的小艇，喃喃地說。

　　「別說是莫比．迪克，這回恐怕是一群鯊魚就可以把你們都嚼碎了呀！

　　「今天已經是連續追擊的第三天了，第一天是在早晨開始的，第二天是在中午開始的，這第三天則是在黃昏開始的，這是多麼不吉利的排列呀。

　　「也許事情就會在今天結束，不，我敢肯定：事情就在今天結束，我現在異常的清醒，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看到了未來的一切。

　　「我此次的行程就此結束了，我的人生的行程也將就此結束，我感到疲乏無力，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還在跳動。

　　「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了，在我死後你們將怎麼樣呢？

　　「在人生的盡頭，一切的親情都讓人感到留戀，但越來越遙遠了。」

　　就在斯達巴克吐露著自己最後的心聲時，一隻一直跟著他們盤旋的老鷹又落在了主桅頂的球冠上，並且開始用尖嘴啄起風信旗來。

　　只幾下，老鷹便將它啄爛了。

　　之後，那老鷹振翅飛起，將風信旗也給叼走了。

　　斯達巴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禁冷笑起來：

　　「亞哈船長，你看看這場面吧，這一切都告訴我們，這黃昏就是我們的末日了！

　　「嗨，桅頂上的人，看見家鄉小山坡上我那可愛的孩了了嗎？」

　　斯達巴克動情地嚷道。

　　就在亞哈船長和自己的小艇剛剛駛離大船的時候，從下艙的艙口傳來叫喊：

　　「快點回來吧，亞哈船長，快點回來吧，鯊魚，鯊魚上來了呀！」

　　可是亞哈船長並沒有聽到這叫喊，因為他自己叫喊的聲音太大了。

　　但是鯊魚真地湧了上來，並且是成群結隊的，直直地迫近亞哈船長他們的小艇。

　　只一小會兒，那些鯊魚就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小艇的四周，好像是瞬間從深淵裡升上來的一樣。

　　那些鯊魚開始狠狠地咬起水手的槳葉來，就像牠們當初咬拖在大船旁的死鯨一樣。

　　可是這槳葉畢竟不是鯨肉，那麼這成群的鯊魚為什麼會對它感興趣呢？

　　雖然他們經常會看到鯊魚，因為聰明的鯊魚總是跟隨著小艇前進，跟著他們去獲得自己的食物，可是，像今天這樣瘋狂的情況，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

　　就在水手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那些鯊魚的勢頭來得更猛了。

　　牠們每咬一下就往水下一鑽，過一下又冒出來接著咬，很有一種鍥而不捨的勁頭。

　　牠們緊緊地跟著小艇，一路咬過去，確實給小艇帶來了不少麻煩。

　　奇怪的是，那些鯊魚只對小艇的槳葉大咬出口，對小艇本身卻不加絲毫的損壞。

　　這景象使水手們很是疑惑。

　　當亞哈船長他們的小艇還沒有駛出太遠的時候，大船桅頂上的人向他們作了個手勢。

　　亞哈船長看到他的手臂向下指著，知道莫比．迪克潛到水下去了。

　　「等牠冒出來的時候再說。」亞哈船長想。

　　這時，海浪大了起來。

　　突然間，在小艇的周圍慢慢地激起了許多大水圈兒來，接著有什麼東西向上迅速地衝上來，像是一塊原來就沉在水裡的巨大的堅冰。

　　隆隆的響聲過後，莫比．迪克帶著若干的繩索和標槍衝上了半空。

　　在空中躍動了幾下之後，沉重的身軀又悶聲悶氣地「轟隆」著跌回了海裡。

　　海水在牠衝起又跌落時劇烈地漲跌了三十英呎，弄得小艇幾乎要豎起來。

　　以莫比．迪克的沉下的地點為中心，周圍蕩漾著一大片油膩的東西，像是新鮮的牛奶一樣。

　　「快衝上去！」

　　亞哈船長對槳手們叫著，小艇們在他的號令中先後衝了上去，閃亮的標槍飛向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的方寸有些亂了，往日的傲氣開始消失，牠前額上的筋腱交織在一起，在透明的皮膚下讓水手們看得清清楚楚。

　　莫比．迪克一邊奮力向前游，一邊用牠的大尾巴在小艇之間亂甩一通。

　　小艇讓牠弄得不得不分散開了，而且，除了亞哈船長的小艇沒事之外，另兩條小艇的艇頭已經被碰碎了，刀槍都掉到了海裡。

　　只有亞哈船長的小艇好好的，甚至一點傷痕都沒有。

　　當大個子和魁魁格費盡吃奶的力氣，撐住那兩條撞破了的小艇的時候，莫比．迪克正離開他們向前游去。

　　只見牠猛一轉身，露出了整個側腹。

　　這下可不得了，只聽得一聲叫喊，眾人都驚恐地看著莫比．迪克的背。

　　亞哈船長也隨著眾人的目光一起望去。

　　等他看清之後，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費達拉的屍體被亂七八糟的繩索纏著，被緊緊地綁在莫比．迪克雪白的背上。

　　費達拉的身體已經支離破碎，黑衣服也早成了一條一條的，只是那眼睛卻睜著，直勾勾地看著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手裡的標槍一下子掉了下來。

　　「費達拉，雖然你已經先我而去了，但是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不僅你，還有你的棺架，可是，我們當初是說好了的呀，我的棺架又在哪兒呀？也許，我的和你的是一樣的。」

　　亞哈船長被費達拉刺激了。

　　「破了的艇趕快回大船去修，修好了再下來，我的船接著去追，船上的人誰也不准動，否則我就讓他嘗一下做給莫比．迪克的標槍。」

　　可是莫比．迪克卻不想戀戰，而是想走了。

　　牠離開了亞哈船長他們，緩緩地向著大船那裡游去，那是牠選擇的退出戰場的方向。

　　莫比．迪克一路筆直地游來，幾乎是從大船旁邊擦過。

　　斯達巴克看著莫比．迪克從大船旁游過。

　　回頭再看，亞哈船長的小艇已經扯上了帆，所有的槳手都拼命般地划槳，沿著莫比．迪克開創的道路，緊追過來，也已經快追近大船了。

　　斯達巴克扯開喉嚨向亞哈船長嚷道：

　　「不要再追了，亞哈，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沒發現？莫比．迪克對你並沒仇嗎，現在是你的問題，你不要跟牠沒完沒了啦！」

　　「少廢話，趕快把大船掉頭，跟著我，注意保持距離。」亞哈船長對斯達巴克下著命令。

　　就在亞哈船長對斯達巴克下令的時候，他看見塔斯蒂哥、魁魁格和大個子正奮力地往桅頂兒上爬。

　　剛上大船的槳手正忙著修復那兩條破了的小艇。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扎在甲板上的新槍堆兒裡，忙著挑槍。

　　「他們都沒有背叛我。」亞哈船長心裡湧起一股自豪。

　　可是，亞哈船長也注意到：主桅頂兒上的風信旗已經沒有了。

　　亞哈船長大聲地叫著塔斯蒂哥，叫他把一面新的旗子釘到桅頂去。

　　現在，莫比．迪克游進的速度已經開始慢了下來。

　　不知道牠究竟是在歷經了三天的被追捕之後累了，還是又在想耍什麼花樣。

　　而亞哈船長的小艇馬上就要趕上牠了。

　　槳手們以比平時多出許多的力氣來划著槳。

　　他們的槳現在已經變成像很大的鋸齒一樣參差不齊了，每划兩三下才和平常划一下起了的作用一樣。

　　這一切都歸功於鯊魚，牠們從小艇一下水就開始跟著他們，自始至終沒有停止過對槳葉的狂咬，其毅力之頑強令槳手們驚詫不已。

　　可是，就是在吃死鯨的時候，這些鯊魚也沒有這麼強大的進攻力呀。

　　「照這樣咬下去，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只有用一根棍兒來划了，亞哈船長。」槳手報告說。

　　「不要理它，只管用勁划，我們就要靠近莫比．迪克了。」亞哈船長一面給自己的槳手打氣，一面挪到船頭去。

　　「這些鯊魚呀，不知道牠們是趕來享受莫比．迪克的，還是來享受我亞哈的。」

　　終於，一陣劈波斬浪之後，小艇向前猛地一衝，幾乎和莫比．迪克並駕齊驅了。

　　他們已經鑽進了莫比．迪克噴出的霧峰之中，而且還受不到霧峰的影響，因為他們離莫比．迪克的大白身體簡直是太近了，莫比．迪克噴出的水簾都落在了他們的外側。

　　小艇現在離莫比．迪克這麼近，可是莫比，迪克卻近乎於沒什麼反應，這就是牠的一貫作風。

　　然而，現在這時刻對於莫比．迪克而言，牠的危險也是顯而易見的。

　　亞哈船長再次下了攻擊的決心。

　　他手持自己的標槍站了起來，就像是一個古代神話裡的英雄。

　　他的身子向後一仰，雙臂筆直地高舉起來，對準莫比．迪克的眼睛，連同他無比惡毒的咒罵一起，把手裡閃著寒光的標槍扔了出去。

　　標槍和著亞哈船長的叫罵，一起插進了莫比．迪克的眼窩，就彷彿陷進了一個深深的無可自拔的泥淵。

　　莫比．迪克身子一扭，側腹猛地滾動了起來。

　　小艇靈活地一閃，躲開了這致命的打擊，但卻被弄了個底朝天。

　　小艇上所有的人都被翻進了海裡。

　　那三個槳手甚至還沒有把自己手裡的武器投出去，就給摔進了海裡。

　　亞哈船長緊緊地扳住船舷不放，另兩個槳手也很快地抓住了船舷。

　　只有另外一個落在了船梢以後，在波浪中漂來蕩去，沒有著落。

　　就在他們落水的同時，莫比．迪克已經加速了，牠箭也似地穿過洶湧的波濤，直向前方。

　　「快，放繩，把小艇靠上去，別讓牠跑了。」亞哈船長著急地嚷著。

　　話音剛落，捕鯨索發出「啪」的一聲，在空中斷裂了。

　　「他媽的！我的筋斷了！」亞哈船長氣得破口大罵。

　　「快划起小艇，衝上去！」

　　小艇衝向逃跑的大鯨。

　　莫比．迪克感到小艇追上來了，急忙轉身，用自己的額頭去迎擊。

　　就在牠回轉身來的時候，牠看到了那艘應亞哈船長的命令緊緊跟著小艇的大船。

　　一時之間，牠把千仇萬恨都集中在了那黑乎乎的龐然大物身上，在牠看來，那也許是牠一切災禍的總根源。

　　莫比．迪克毅然轉身，向大船的船頭撲去，用牠瘋狂的大嘴，對著船頭亂咬亂嚼起來。

　　莫比．迪克痛快淋漓地發洩著自己的憤怒，這時候，一切都是牠的仇敵。

　　「那白鬼在咬我們的大船呀！」小艇上的一個槳手絕望地叫起來。

　　他的聲音顫抖著，叫人聽了感到可怖。

　　「我的眼瞎了嗎？」亞哈船長有些神志恍惚地問，他的力氣已經到了最後。

　　「快呀，快划呀，快去阻止那瘋鬼，救我們的大船，那是你們所有人的命呀！」亞哈船長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小艇衝過浪濤，向大船，向莫比．迪克衝去。

　　就在這時，剛剛被咬過的船頭開裂了，海水一下子湧了進來，小艇癱瘓在浪峰之上。

　　槳手們死勁堵住裂口，同時向外舀著海水，不讓小艇沉下去。

　　就在亞哈船長他們奮力地拯救自己的小艇，並為大船的命運感到撕心裂肺般的擔心的時候，大船上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受到了莫比．迪克的襲擊。

　　塔斯蒂哥正在遵照亞哈船長的命令，奮不顧身地爬向桅頂，去釘風信旗。

　　他手裡拎著錘子，掛著旗子。

　　由於風的作用，那旗子被刮得幾乎把他裹起來了，這樣看去，他就像穿著一件格呢子大衣一樣。

　　只一小會兒之後，塔斯蒂哥就爬到了主桅頂。

　　他把旗子從身上扯下來，按在桅杆上，揮舞著錘子，一下一下地釘起來，看樣了十分地費力。

　　那旗子當風飛舞著，就像是塔斯蒂哥鮮紅的心臟在空中跳動個不停。

　　斯達巴克和斯塔布這時都站在第一斜桅的下面，當莫比．迪克向著大船張大嘴巴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牠。

　　一時間，大船上除了塔斯蒂哥之外，所有的人都湧到了船頭，看著莫比．迪克瘋狂地用嘴撕扯自己的大船，他們被牠一往無前的氣概震驚了。

　　大家呆站在船頭，手足無措，聽任死亡來攫取自己。

　　塔斯蒂哥依然在艱難地釘著自己的風信旗。

　　「莫比．迪克，你這混蛋！你這瘋子！你只管衝著我來，管斯達巴克他們什麼事！你放開他們，讓我倆一決生死！來呀，你來呀！」

　　可是莫比．迪克不理會亞哈船長的叫陣，依舊瘋狂地沉醉於對大船的專心致志的撲咬之中。

　　「風啊，萬能的風啊，快把我刮到那畜生那兒去吧，讓我殺掉那瘋魔，解救無罪而懦弱的斯達巴克吧，別讓他被這瘋子毀掉了！

　　「讓斯達巴克平安地回家去吧，去見他的老婆和孩子，風呀，你聽到了沒有？

　　「你怎麼就聽不到呢？還是聽到了不肯幫我？要知道，我亞哈對你一生都是信任的呀！

　　「如果真要讓斯達巴克死的話，那麼就讓他像一個女人一樣的死去吧，那樣的話，他還能少受些苦痛，少想一些不堪忍受的東西。

　　「還有斯塔布，也快去幫助他，幫助他在這裡死守，別讓他一個人在那裡緊瞪著他可憐的雙眼。

　　「斯塔布呀，你現在可以躺回你那張天下最軟的床鋪上去了，你盡可以去吧，我不再阻攔你了，你只管躺在上面，閉起眼睛，靜靜地等待吧！」

　　就在亞哈船長做著自己最後的叫喊的時候，大船上所有的人，除了桅頂的塔斯蒂哥之外，已經都停下了自己手裡正幹著的工作。

　　大家擁在船頭，看著下面的莫比．迪克，看著牠一嘴一嘴地毀滅自己的命運。

　　莫比．迪克晃動著自己的大頭，持續不懈地猛衝不捨。

　　一大團一大團的泡沫從牠的面前噴發出來。

　　同亞哈船長一樣的報復心和雪恥心唆使著莫比．迪克一往無前。

　　現在，牠開始攻擊起大船的右舷來。

　　巨大的白頭在右舷下一次一次地往覆，像一個非尋短見不可的絕望者。

　　大船上的水手們被弄得站立不穩，有的甚至面向著甲板，倒下了。

　　海水從裂口湧進艙底。

　　人們甚至能聽見水流嘩嘩的聲音，就像是暴發了的山洪一般。

　　大船吃水越來越深，船體留在海面上的部分越來越少，看樣子，已經用不了很長時間了。

　　亞哈船長指著大船叫起來：

　　「那就是第二個棺架呀，我找了它很長時間，原來就是我的大船呀！」

　　「說得真不錯，它果真是用美國的木頭做的。」

　　莫比．迪克在對大船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之後，牠的力氣也幾乎用盡了。

　　牠在水裡一翻身，之後竄出水面，在距離亞哈船長他們幾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莫比．迪克躺在水面上，一聲不響。

　　牠是在積攢著最後力量，以便對亞哈船長他們做最後的一擊。

　　那將是「裴廓德號」的最後結束。

　　海面上靜極了，只有錘子的響聲。

　　塔斯蒂哥依舊在釘他的風信旗。

　　原本高高在上的他，現在離海面越來越近了。

　　亞哈船長對著塔斯蒂哥高喊：

　　「我不再企望太陽，我只看著你，聽你的錘聲！

　　「我為你感到驕傲，塔斯蒂哥，你就是我們永遠不會沉沒的『裴廓德號』，永遠也不會腐朽的龍骨！

　　「可是我卻什麼都沒有，即使是一個捕鯨船船長的名份也不會有！

　　「我經歷了一生的波濤呀，現在你們都來吧，讓我跟你們走！」

　　莫比．迪克現在已經開始牠最後的努力了。

　　垂死的牠向著垂死的亞哈船長們衝來。

　　「看啊，那傢伙現在轉過頭來了，牠在瞪著我們，瞧那額頭，上面寫滿了憤怒！

　　「可我看得出來，那憤怒是最後的！

　　「塔斯蒂哥，趁著我們還沒有死，讓我們再乾一杯吧！

　　「弗拉斯克，舉起我們的紅櫻桃酒，一飲而盡吧！」

　　亞哈船長舉起最後的一支槍，用盡最後的力氣，擲了出去。

　　「你這無法征服的傢伙，我會記住你的，即使到了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我還要接著追你，直到你做了我的槍下之鬼為止，呸！」

　　最後的槍擊中了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用盡最後的體力，狂奔起來。

　　捕鯨索絞在了一起。

　　亞哈船長彎腰去解。

　　如飛的繩索勒住了他的頸。

　　亞哈船長一聲沒吭，就被繩子拖了出去，不見了。

　　繩子放盡的時候，索桶彈了出來，一下子就把一個水手射倒了，只見他往海裡一沉，立時沒了蹤影。

　　剩下的水手嚇呆了，半天回不過神來。

　　海面上迷濛一片。

　　「裴廓德號」已消失殆盡。

　　莫比．迪克也靜靜地仰在不遠的水面上，白光一片。

　　幾個原本在高處的水手，現在正以一種安詳的神態，隨著大船一起下沉。

　　一個巨大的同心漩渦形成了，僅剩下的一隻小艇、莫比．迪克以及所有的漂浮物都在其內。

　　終於，所有的一切都被漩渦帶走了，即使是一個細小的木片。

　　主桅的桅頂是最後消失的。

　　漩渦正中，一隻黑紅的臂膀伸出水面，揮舞著錘子，還在往那圓木上釘著風信旗。

　　紅色的風信旗在水面翻捲著。

　　一群蒼鷹趕來，圍繞在這周圍。

　　牠們不停地啄著這面旗子，好像在故意和已經沒入了水下的塔斯蒂哥開著玩笑。

　　塔斯蒂哥頑強地支持著，不放掉自己的錘子。

　　一隻鷹用長嘴去啄那旗，不料旗子一捲，正把牠給捲了進去，於是牠隨著最後的旗幟一起，沒進漩渦，和亞哈船長走了。

　　海面上頓時死一般沉寂。

　　海鳥圍著此地盤旋，聲聲淒厲。

　　海滔滾滾而去，仍舊尋常。

　　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一樣。

一三六　尾聲

　　「裴廓德號」終於不復存在了。

　　同它的生命一起結束的，還有這個自開始以來，一直令人震顫著的故事。

　　然而你一定要問，既然那個最後漩渦接納了所有這一切，那麼這故事是怎麼流傳下來的呢？

　　我告訴你：

　　有一個人，僅僅有一個人，他倖免於難，那，就──是──我！

　　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裡給你們講述這個復仇的故事。

　　我是這樣得以逃生的。

　　費達拉失蹤後，亞哈船長的小艇上就少了一個頭槳手，於是，我就接替了費達拉的這個職位。

　　就在莫比．迪克靠滾動把小艇弄翻之後，所有的人都落了水，而我就是那個落在了艇梢後面而最終沒能上船的那個水手。

　　我漂浮在這一驚心動魄的場景的外圍，目睹了這一完整的過程。

　　當大船下沉的時候，我也被強大的渦流吸了過去。

　　慶幸的是，當我被吸到漩渦近前的時候，那漩渦已經越來越乏力，越來越慢了。

　　我旋來旋去，慢慢地接近著漩渦的那個致命的軸心。

　　等到我終於到了那個軸心，再向世界看最後一眼就隨著亞哈船長去了的時候，上帝卻沒有接納我。

　　大家一定還記得魁魁格的那副棺材，後來被改做了救生圈，這東西一直在漩渦裡轉著，但是並沒有被吸進水下去太深。

　　由於這東西的浮力很大，加上漩渦已經沒了勁，於是那棺材終於掙脫了渦流，猛地衝上海面來。

　　那棺材衝得很高，落下來時正好在我的身旁不遠的地方，又隨著快要消失的渦流到了我的身旁。

　　我得救了。

　　我趴在那個棺材上，在海面上漂來漂去，漂了整整一天一夜。

　　海面上靜極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靜寂的海。

　　鯊魚們在我的周圍游來游去，並沒有對我張開牠們可怕的大嘴。

　　海鷹們一直在我的頭頂盤旋，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我當作一隻唾手可得的獵物。

　　目睹完剛才的一幕，牠們都被驚呆了。

　　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死亡，都在為死亡唱著輓歌。

　　第二天，恰恰是在「裴廓德號」沉沒的那個時辰，一條船駛了過來，撈起了我。

　　那正是我們先前碰到過的「拉吉號」，船長正在為尋找丟失的孩子們而到處東奔西闖。

　　他們沒能找到他們的孩子，但是卻找到了我──另一個失去了依靠的孤兒。

　　就這樣，我僥倖逃脫了災難，回來給你們講述這個悲壯的故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