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　吞噬
二　神秘文具優惠券
三　逆插桃花
四　味噌汁
五　吃燕窩糕的女人
六　萬華鏡
七　10號房間的約會
八　山鬼
九　驚蟄
十　牙膏
十一　雙妹嚜
十二　三吋
十三　嫦娥和西王母
十四　三千層亞麻布
十五　另外一個人
十六　二月某夜阪急錯失
十七　躁狂之女
十八　荔枝債
十九　素卿
二十　胎毛筆

《怪談精選集卷一：奇幻夜》李碧華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李碧華，原名李白，是香港文壇大名鼎鼎的才女，廣東人。生長在一個大家庭裡，祖父以前在鄉下很有錢，有四個老婆，還有妾侍。父親做中藥，住的是祖父的物業，所以李碧華從小生活在那種樓頂很高，有著木樓梯的舊式樓子之中，聽聞過很多舊式的人事鬥爭，這種環境和殘餘的記憶為李碧華提供了創作的素材和靈感。

　　她從小喜愛文學藝術，學生時代便向《幸福家庭》和《中國學生周報》投稿，以後當過教師，從事多種職業。她才高意廣，行蹤神祕，從不在大庭廣眾前拋頭露面，堅持不公開照片、身世、年齡，容貌不詳。曾任教師兼任多份職業。一九七六年秋至今，任記者及電影、電視編劇，並撰寫專欄。著有《白開水》、《爆竹煙花》、《青紅皂白》、《胭脂扣》、《霸王別姬》、《糾纏》、《秦俑》、《誘僧》、《青蛇》等，多部作品改編成電影。

　　李碧華擅長寫情，揭示人物複雜豐富的心靈世界，表達了作者對情的執著追求，並融入歷史的、社會的、美學的、哲學的意蘊，所以她書中的人物獨具一格，故事別出心裁、瑰奇詭異、雅俗共賞，為她贏得了「天下言情第一人」的美譽。李碧華說她寫作是為了自娛，如果本身不喜歡寫，只是為了名利，到頭來是會很傷心的，她相信自己的靈感，她創作「從來沒有刻意怎麼寫，所有的景象、聯想，見到什麼，想到什麼，都是在下筆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出來的。」
　　　　──中文百科在線

　　※※※

　　李碧華出生、成長於香港，曾任記者、電視編劇、電影編劇及舞臺劇策劃。在香港暢銷報刊撰寫專欄及小說，結集出版逾百本，並有多國譯本。小說《胭脂扣》、《霸王別姬》、《青蛇》、《秦俑》、《潘金蓮之前世今生》、《川島芳子》、《誘僧》、《餃子》等被改編拍成電影，廣受好評，雖獲獎無數，卻如已潑出去的水，只希望最好的作品仍未寫就。

　　李碧華作品以「癡男怨女，悲歡離合」與命運的微妙關係、奇情怪異題材，天馬行空，創出獨特風格。

　　2008年，日本著名導演蜷川幸雄執導了舞臺劇《霸王別姬》，巡迴演出，獲得空前反響。2010、11年以生死愛恨與北京上海為背景的《生死橋》，及隔世輪迴千年愛火不滅的《秦俑》，接連改編為中央電視台大戲，收視率極高。

　　李碧華少時習中國舞十年，在紐約艾雲雅里現代舞蹈團上過課程，曾任「香港舞蹈團」大型舞劇《搜神》、《女色》、《胭脂扣》（舒巧老師作品）、《誘僧》之策劃。2011、12年山西華晉舞劇團之《粉墨春秋》根據其原著改編，並由她編劇，邢時苗編導，黃豆豆、王迪主跳，作全國及世界巡演。《青蛇》（Green Snake）舞臺劇是李碧華與中國國家話劇院田沁鑫導演之合作，2013、14年參與全球十多個藝術節巡演。

　　其鬼魅小說深受讀者歡迎，該系列改編拍成電影《迷離夜》、《奇幻夜》，「振興港產片，殺出陰司路」為台前幕後合作者打友情牌共同心願。

　　李碧華認為人生追求不外「自由」與「快樂」，作風低調，活得逍遙。

　　　　──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

怪談精選集卷一：奇幻夜
　　桃花園是個詭異的困局，
　　走進去的人個個永不超生，
　　只有逃離才得享邪惡快樂，
　　但要付出極大代價。
　　因為世上最甜美而毒辣的折磨是思念，
　　比石還硬，比癌還痛，
　　比巨債還生死糾纏……

怪談精選集卷二：迷離夜
　　捨不得，捨不得……
　　但你我各有該走的路。
　　盂蘭施餓鬼會之後，寺廟舉行地藏盆，
　　大家在河上放流燈，稱「精靈丹」。
　　世無天長地久，終亦雨打風吹，
　　花在凋謝之前最美麗，
　　人卻在離別一刻才多情。

怪談精選集卷三：冷月夜
　　「鬼」，
　　就像「愛情」，
　　它明明來了，
　　你心跳加速，意亂情迷，頭皮發麻。
　　看不見，摸不覑，甩不掉，躲不開。
　　再理智的人也變得骼怯、天真、手足無措。
　　夜闌人靜，它又來了……

怪談精選集卷四：妖夢夜
　　流星還沒完全湮滅之前，
　　用盡全身力氣，
　　許一個願，
　　用腥甜，陰沉而兇猛的恨，
　　來掩飾你的愛。
　　當血液中嗜殺的因子成長了，
　　就可換取世上最簡單最複雜的東西了。

怪談精選集卷五：幽寂夜
　　夜色清幽，紙似還魂。
　　「還魂紙」是一張張顏色滄桑身世複雜粗糙的紙，
　　中間忽地出現殘缺奇怪的字，
　　像不完整的靈魂，
　　若斷若續的歎息，
　　訴說了千萬年的故事，
　　幾乎忘卻的回憶……

一　吞噬

　　小鰻之所有盲，是因為「愛情」。

　　那是一段侵略式的癡戀。

　　本來愛是無罪的。你愛他，不管他愛不愛你，你也可以自得其樂自食其果──因為這是「心」的事。

　　但小鰻，她開始了第一步。不單叫她付上代價，終身抱憾，也禍延世世代代，永不超生。

　　就因一頭栽進了愛情的牢獄……

　　小鰻本是一種奇特而神秘的魚。她的家族分支極多。在沒有失明之前，眼瞅著這一幫花枝招展在BALL場上各領風騷的同類，實在有點妒忌。

　　自己長得細長瘦弱，沒甚麼誘人身段。無骨骼，無背鰭，無鱗，無色彩。口像個橢圓形吸盤，四周長了小鬚。舌上有細碎銳利的牙齒，一笑，格外小家敗氣。

　　不像電鰻那樣，體態妖嬈，尾部兩側各有兩個發電器，能發出500─800伏特的電力，誰碰上誰被電到，著迷成了她的俘虜。

　　小鰻亦比不上鰻鱺那麼豐腴美味，營養豐富，是人類滋補佳品。廣東人稱之白鱔，可見皮膚滑溜，一白遮百醜。

　　七鰓鰻是圓柱形，眼後有七個鰓孔，鰓孔與小眼睛並列，一如「八目。」她是女強人，天賦一套吸血的本領，靈敏而狠辣，一旦相中對象，便如箭般直射而去，稍稍移近，伺機衝上，以吸盤將對象吸住，飽餐一頓，再大的魚，亦遭纏繞數日，終「筋疲血盡」而亡。七鰓鰻瀟灑揚長而去──這點，令小鰻豔羨不已。

　　錦鰻最追上潮流，華衣美服。

　　背棘鰻的背飾遠遠便見著，十分矚目。

　　……

　　小鰻有點自卑，自傷自憐。

　　她一直沉在海底，埋在淤泥裡，只露出頭部。

　　但只要一見到那不知廉恥的所謂「領航魚」，她就一臉緊張，妒火焚身。忍不住生氣彈跳。瞧不起：

　　「哼，說甚麼『領航』？還不是厚顏無恥地在他身邊游來游去？打小報告？待他飽餐後，剩下殘屑才是你們的佳餚。好不知羞，還游進他嘴裡吃牙縫的碎肉！」

　　恨得牙癢癢。

　　小眉小眼的擬鰣為了一點小恩小惠小吃，作「海中霸王」的哨兵，幫他覓食，又靠他保護──就是賤！沒甚麼宏願，奢想，只求安定的生活，得一口飽飯。為奴為婢。

　　是小鰻不安分：

　　她愛上了霸王。

　　灰星鯊，作為地球上最古老的魚類──鯊魚中的一分子，在四百萬年前已經存在。他是族中最俊朗，最有氣派的一員。

　　他的表皮是低調的灰色，極優雅，佈滿閃爍的星斑。大型胸鰭，一如飛機的機翼，可以提供上升的力量，使自己不會像其他鯊魚，因為沒有魚鰾，一旦停止游動，便像石塊般沉入海底。

　　作為鯊魚，灰星鯊也是永不歇止地前進，不斷行動。也因為這樣，他耗費的體力需要大量食物補給，故天生勇猛，兇殘，強悍。在攻擊和捕獵時，他的英姿，著實令楚楚可人的小鰻入迷。

　　看到他對血腥的追逐，瘋狂進食，甚至撕咬同伴時，小鰻按捺不住地興奮莫名，春情勃發。

　　「他甚麼都吃吶！」小鰻躲在一角傾慕地目不轉睛：「大小魚類、海鳥、海龜、海豹、垃圾、煤炭、木板、螺旋槳、毛氈、罐頭、皮鞋、人……而且全部可以消化。好棒！」

　　他愈吃得多，體力愈充沛，強者之風愈盛。他的霸氣，透過五層細胞的表皮，帶著幽冷嚴峻的青光，照亮了黝黯的深海。

　　小鰻愛得不得了。愛得不行了，必須讓他知道，縱換來白眼，輕蔑的冷笑，這愛情陷阱她還是樂意跳進去。那怕萬劫不復！

　　她躡手躡腳地游近，在他頭部鰓邊悄悄亮相。希望引起注意。

　　太不起眼了，灰星鯊根本沒見著。即使他敏銳的遠觸覺偵知有物振動，發出微弱電訊，但他身邊佳麗太多，視若無睹。

　　小鰻鼓起勇氣再走近，她看到他硬度與精鋼相等的利齒，它們森森耀目，無堅不摧。她看到他又厚又韌，佈滿星斑的外皮，刀劍不入。他用「漠然」的，把她當作透明的眼神瞅視一下。

　　小鰻忍不住，諂媚地輕吻他。

　　──他是她心中的英雄！

　　他沒有甚麼反應。

　　小鰻決心終身相許。她緊密的貼在他頭上，身上，前後左右上下，不離不棄。只盼有一刻，他給她青睞。

　　做夢吧？

　　英雄，霸王，萬人迷，對小小一個依附的fans，又怎會動心？

　　小鰻隨著他到處游弋，「闖蕩江湖」。間中，他對她皮笑肉不笑，足已樂上半天。她開始想太多了，也開始提出意見：

　　「那鰻鱺有甚麼好？她身上是有毒的。不如……」

　　「蝠鱝可以吃，但味道不佳，壞了胃口，還是……」

　　她寸土必爭。

　　「再沒有別的魚比我更為你著想，你看那擬鰤……」

　　「為了你肯對我一笑，我是甚麼也……」

　　一步一步向他靠攏、癡纏。灰星鯊漸漸不勝其煩。

　　「他媽的你是甚麼東西？你有甚麼資格？上床掀被子的，真犯賤！」

　　怒喝一聲：「滾！」

　　看她晴天霹靂，泫然欲泣，他只覺得無比討厭：

　　「再不走，我便吃掉你，一了百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看他一眼：

　　「好！我情願死！」

　　她把心一橫，把身一縱，便讓他吞進肚子中去了。

　　被灰星鯊吞下？

　　一了百了？再沒希望？

　　趁著大嘴巴尚未合上，小鰻尚未被咽喉食道的軟滑肌肉推送到他肚子中，心有不甘，她急急逆流而上游出來希望他回心轉意。

　　「或者是一時衝動吧？」她想：「他把我吃掉了，到底是一條命啊！」

　　給他，也給自己一個緩衝。

　　小鰻奮力游至他的鰓邊，細語：

　　「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她仰望深愛的他，胸口發疼。不自量力，但不能自拔。她在他鰓邊戀戀不捨地徘徊。他的皮膚堅韌牢固，鱗棘突出，由琺瑯質和齒質構成，當然像天然盔甲──想不到他的心一樣硬。

　　灰星鯊擺動尾巴，一個回轉，根本懶得夾纏不清。他調戲她，逗弄她，她是「之一」。何必認真？

　　胸鰭傾斜，轉彎滑翔。如飛機之升降。平常尾巴擺動的游速是每小時三公里，猛然發力，全速沖前，可達每小時二十五公里。他用這種嬉玩的方式來擺脫她，威猛的他道：

　　「區區一個怨女，直如燙手的山芋！」

　　聞言，小鰻蕩漾春心，已化作一撮死灰。

　　你既無心，我大勢已去──她不肯相信自己從來沒有得勢過。自己蠢，眼光不夠，又怎能死纏爛打？

　　我最大的過失是錯愛。

　　她恨他！終於決心走出這一步──

　　衝向前。這回，堅決殉情。速度極快，奮不顧身。沒命中他的大嘴巴，反而沖進他的鰓。鰓裂皺褶，把她小小的身體一層一層往內推送，一緊一慢的抽搐，令小鰻靈魂顫抖，昏眩，失神。恍如她一生中最初和最後的高潮。

　　她不由自主的墜落深淵，帶著滿足的疲倦的愛和恨。

　　她鑽進龐大的體腔，四下都是奇景。灰星鯊的胃大得驚人，像個「冷藏庫」，說得上名字或辨不出原狀的「物體」，都在裡頭。他飽餐之後，看來好幾個星期都不需進食。他的腸子是多層漩渦狀，增加吸收養分的面積。吸收過程中，膽囊裡的黃綠色膽汁會釋入。養分送往肥大的肝臟作進一步處理。無法消化的廢物則集中在直腸──它是特大號的管子。

　　小鰻在回復神志的若干小時內，一一巡視，洞悉結構。

　　「啊！我現在是『霸王』的心腹了！」她竟有點沾沾自喜：「我不怕死，我永遠是你的『心腹之患』！」

　　世人誤會：「小隱隱於陵藪，中隱隱於司官，大隱隱於朝市。」不不不。巨隱是隱於心腹。

　　今後，我是揮不去，趕不走，見不著，除不掉，忘不了的……供在心靈深處的一尊邪菩薩，真惡魔。

　　小鰻甚至跳起舞來。

　　一興奮，她身上特別的腺體會分泌出大量黏液，令他體內的水分都變得乳白色。

　　小鰻有點臉紅了。

　　他以為把她吃掉了？其實他是「吃不了，兜著走」。

　　灰星鯊開始覺著不對勁，說不出來的噁心時，小鰻已把他的心腹研究得一清二楚。她也開始了一天三餐的養生之道。

　　從這一陣起，灰星鯊總覺得饑餓。

　　往常他大快朵頤之後，讓食物慢慢消化，他可以到處獵豔，或向其他不肯就範的佳麗施暴。正所謂「飽暖思淫欲」。

　　但如今，腸胃老是發出訊號，體內震盪、掏空，令他不斷地覓食。任嗅覺，聞到幾千公尺以外的氣味，或血腥刺激，他極速追蹤，張嘴狂吞，掠食一切。連沉船也不放過……

　　總之如奴隸一樣，為口奔馳。

　　為甚麼呢？

　　小鰻天天在他身體內興波作浪，幹掉新鮮的食物了，她便一口一口的蠶食他的內臟、肌肉、脂肪、血液。

　　不知如何，一尾小魚，懷著恨意，化悲憤為食欲，她的食量如此可怕，每小時吞吃的東西相當於自己體重的兩倍。

　　小鰻壯大了。

　　她一邊吞吃，一邊排泄，一邊到處亂鑽，找尋新鮮。她的牙齒愈來愈尖利，她當初輕吻他的嘴已化成嗜血的吸盤。當她吃他時，他痛苦難熬，不斷翻騰，擺動，打滾。他用盡力氣擠壓腹腔，企圖把她擠壓出來。但遲了，是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已豁命。

　　她應付「吞噬」的手段，是「反吞噬」──她從內部開始吞噬。即使他強悍，但自己也不弱。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復仇者」。

　　在情場上，最大的復仇是「同歸於盡」吧？

　　人人聞風喪膽的霸王，血清能殺死癌細胞的強者，在一個月色清寒得射透漆黑海水的靜夜，五內如焚。他重重地歎一口氣：「我一代英雄，竟落得這般田地，竟死在一個小女子手上！」

　　不知過了多少天。

　　無愛無淚的小鰻，冷冷的，默默地，把她一度為之心搖神蕩迷失自我的灰星鯊，活活吃成一個空殼。只餘厚韌的皮膚，裹著失去生命的殘骨。

　　一切化為烏有。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她的冤枉相思。

　　──誰也得不到他了！

　　小鰻見大局已定，夙願意已償，悠然自得慢慢從他空洞的身體鑽出來。

　　好了好了，這段孽緣結束了。她也逃出生天。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再尋找另一個春天吧。

　　她游出來，一直游，一直游。咦？好像沒有盡頭……

　　她見不到盡頭。

　　外面的世界變得怎樣？

　　凡塵海天有何新鮮之事？

　　為甚麼完全沒有色彩？

　　「轟！」

　　一下巨響，叫小鰻頭疼昏眩──原來撞著一塊嶙峋的怪石，尖角還令她受傷。

　　她看不見！

　　她看不見！

　　深入魚腹苟活，她的身體結構和骨骼已不見靈活。還有，長期不見天日，眼睛已因無用而退化，變成瞎子！

　　為了盲目的愛情，

　　她真的盲目了。

　　她付出了代價。

　　以後，人們就喚她「盲鰻」。

　　動物學，教科書，百科全書，辭典……一切的記載，從此有了「盲鰻」的名字。

　　到今天，在夢與醒之間，在理智與迷惑之間，她呆呆地可以坐上一兩天。四下黑如地獄，偶爾閃過幾下銀灰的星斑，是千萬年之前的回憶。所有的東西，她見過的，愛過的恨過的，全部變成回憶了。

　　盲鰻反覆思量：

　　「在某一天，我那一步，該不該走……」

二　神秘文具優惠券

　　「本城最昂貴的文具店！」

　　一天打開信箱，從一堆垃圾中見到這個宣傳卡──我以為「最昂貴」的文具店，應在紐約第五街，或者東京銀座。怎會是香港銅鑼灣舊區一條橫街的二樓？像二樓書屋，租金比地鋪便宜很多，才可經營。

　　銅鑼灣的繁華，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鋪和大型百貨公司紛紛結業。目前，最後衝刺的名店正進行二折減價大清貨，以期促銷。關門大吉。

　　這樣的一家文─具─店？還標榜「最昂貴」？一開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無聊的戲弄郵件。

　　它上面又附了優惠券。

　　「憑券購物五折（只限一種）」

　　「最人氣貨品：膠水」

　　甚麼？最受歡迎的東西，是微不足道的膠水？開玩笑！

　　「恭喜，閣下是本店一千人當中選出的一位幸運兒……」

　　我沒放在心上。《讀者文摘》對所有收件人都說類似的話，勸你「勿失良機」。

　　星期天，到時代廣場地庫買肝醬和黑色的稞麥健康包，路過這橫街。正過馬路，忽地一輛勞斯萊斯停在附近。司機打開車門，我見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樓。

　　正納悶時，又見一位紅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調，夾克牛仔褲，還戴了漁夫帽。舞臺上的風情和魅力不知所蹤。她神情哀傷地，也閃身上了二樓。

　　二樓，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歲晚收爐，家家經營慘澹。它的顧客非富則貴？都是名人？我好奇地決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題材。

　　上樓梯當兒，本城一位喜劇影帝匆匆趕過我前頭。他看來滿懷心事。

　　推開門。那個掛鈴叮鈴的響了。

　　只有一名穿著前衛黑衣黑褲，剪了IT人平頭裝的男子在推介貨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臉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貴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專業人士，還有慣於穿著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蓋範圍是她們在「社交版」見報的十倍，幾乎比包裹木乃伊還要厚重。

　　她說：

　　「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氣派」應是店主而非店員吧）說：「要割那個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強調：「他經常罵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擊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還打我……」

　　「這把吧。」他說：「割腕用，大量出血，怵目驚心。但十秒鐘自行癒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錢。」

　　那位紅歌星上前：

　　「上回訂的剪刀來貨沒有？」

　　「已有。請等等。」

　　「我買了削鉛筆器，把愛情放進去，只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個打孔機呢？」

　　「好一些。不過打得百孔千瘡，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請給我剪刀。」

　　「這柄剪刀很鋒利，情絲一斷，無法繼續。」

　　「我想清楚了。」她說：「長痛不如短痛。」

　　「對，」店主微笑：一不對頭，馬上剪斷，把損傷減至最小。」

　　旁邊一位女強人模樣的顧客一瞧：

　　「太決絕了。」

　　她說：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合心水合眼緣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部份。當然去掉壞記憶，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過去了。」

　　「橡皮擦殺傷力大，有時不想擦掉的不免誤中，不如買一瓶塗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費時間等它乾呢。」

　　「改錯帶吧。」他熱心地。

　　「其實最易控制的是改錯筆。」

　　「當然──不過貴一點。」

　　女強人道：「我還要兩樣文具：──

　　（一）甜言蜜語複寫紙；

　　（二）狼心狗肺碎紙機。」

　　「謝謝惠顧。若多買一個大型檔案夾，存放你的愛情紀錄，我可以給你九五折。」

　　我四下瀏覽，看有甚麼適合自己。

　　文件架、活頁簿、Label貼紙、襟釘、賀卡、帶模機、小夾萬、大頭針、尼龍繩、筆座、書立、相架、三色原子筆、鑰匙扣、信封信紙、電腦清潔布、釘書機……

　　富豪一手拈去那個釘書機。

　　「我要把她跟我釘在一起。」他投訴：「你跟我說萬字夾、資料夾、扣針也可以，但只能歡好一段短時間，她就跑了。」

　　「你年紀已相當，用釘書機會出血、會痛。」

　　「對做得我女兒的人，得付出代價吧。」

　　「──不過你的女友前天來買了個拔釘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說：「我們也寄宣傳卡給她。」

　　「這是不道德的！你賺我的錢，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飯，辦劉備的事……」

　　「這不是你商場的策略嗎？」

　　富豪語塞。

　　「算了，別浪費時間。有比釘書機更好的嗎？」

　　「這超級雙面膠紙有奇效。」他答：「不過二人黏結後很難分開。」

　　「但我要主動分合權！」他強調：「我再挑更方便的，錢不是問題！」

　　他在架上仔細挑選。

　　一位名女人來了：「給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難入耳的話，再『【口趙】完唱』，也聽不到。」

　　「要不要多買一架小型吸塵機？」

　　「好的，把那財色兼收猙獰得意的嘴臉也吸進垃圾袋中。」

　　「夠了？」

　　「不，」她笑：「我還要重新開始。你推介一些，最貴的。」

　　「套裝──調節距離的『拉尺』、量度心胸寬窄的『量角器』、在大家腳下劃一個圓的『圓規』、計算準確的『電腦』，還有『問尺』、『指南針』、『地球儀』。有了一整套裝備，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為了酬答，我們會附送一個『放大鏡』。」

　　「你們送上我家吧。」她滿意了：「每種兩三個款式，我再精選。讓我看看時間表──後天，下午三點半？」

　　「一定一定。不過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還有，改在六點半。」

　　她沒有機會說不──因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

　　「先生，你訂的毛筆、墨硯和水彩到了──藝術才華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劑。」

　　「唔？」他饒有深意地：「──權力、金錢、名氣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還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輕，我多要半打螢光筆。」

　　這個時候，我才覷得空子，問：

　　「你們這兒最人氣的膠水──」

　　他見是小顧客，有點不屑：

　　「哦──對，這種。」

　　「有甚麼用？」

　　「黏結傷口呀。」他說：「你的心受到傷害，在裂縫塗一層，乾後形成保護膜……」

　　還沒說完，看我一眼：「不行，你用膠水，一下子又傷了。我介紹你用這種超能膠。還有封箱膠布，肉色的，沒有人發覺。」

　　「嚇？我的心有那麼傷嗎？」我不信：「要膠水就夠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復元。」

　　他見沒甚麼賺頭，便答：

　　「隨便你。愛情膠水一瓶三萬元。」

　　「甚麼？」

　　「憑優惠券五折。只限一種。」

　　「甚麼？」

　　「你來胡混嗎？別礙我做生意。請便！」

三　逆插桃花

　　那個晚上，二人同躺在一個被窩裡頭，是絲綿被的暖？抑或體溫？宙言的心有點不可抑制的動盪，微微的抽搐。他告訴小桃：「八歲那年，我整整七個月不會說話。」

　　「宙言」這個名字本來是說了一個世界的話。他自閉的原因，是那年親眼見到媽媽上吊。媽媽才二十九。過不了三十。

　　女人過不了三十，便是命薄如花。

　　（「要愛惜光陰，因為現今的世代邪惡。」）

　　小桃把手按在宙言胸膛上。感覺他心跳：「我明白」

　　媽媽喚蘭香。但他們家是種桃花的。

　　爸爸在新界有個農場，世代種花。算是有點積蓄。農場很大，請了幾個工人。也種牡丹、蟹爪菊，也發水仙。每年農曆年前，大陸運來一大批四季橘、朱砂桔、龍膽橘、沙柑等，批發給零售商，轉手賺一筆──但主要的作業，仍是二百幾株桃花。

　　桃，是薔薇科落葉小喬木，有開花的，有結果的。他們家種的多屬觀賞桃，極品是「碧桃」──這是一個變種，花重瓣，有白、淺紅、深紅等色。白色素淡，林中較少，因為顧客多買來過年時擺插，愛鮮妍的紅。

　　桃花盛開時很豔。

　　而它是先花後葉的。開得最繁密時，花朵往往遮蓋了枝條，這是桃花特定的生長規律，跟其他年花不同。

　　爸爸四十五了，退休的警察，很霸氣。殺過人，晚晚失眠。命中注定他娶了落難的小妻子蘭香，每晚握住她的手才可安然入睡。爸爸種的桃花以鮮妍豔麗馳名，為香港提供了過年賀歲的佳景。

　　宙言五歲起已懂得為桃花修剪橫枝，施肥、除蟲、拔草、澆水和預測天氣寒暖。

　　爸爸教宙言：

　　「要同天氣賭一局──若春節前天暖，便除去已盛開的花和橫枝，延遲上層開花，以免到時有凋謝相；一旦天冷，趕緊把下層的花和橫枝剪掉，令營養水分往上提，催谷上層的花早些開。」

　　一株燦爛的桃花，往往得種上三、四年，才可茁壯，高大，成為「桃花王」，賣個好價錢。

　　今年的桃花王高達十六尺。

　　小桃笑：「這個我當然知道。」

　　暖洋洋的東風一吹，桃花王先開，如同領航，擴展到千枝萬樹。把春天燒融。在風中，緩緩地呼吸。

　　看到桃花，宙言總不免想起，那晚，媽媽穿一件過年時才穿的粉紅色雙滾條毛領小襖。飄蕩在半空。也像半空無端抖落的一陣花雨。落地無聲。

　　宙言受驚嚇，從此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而大部分時間，接近啞。

　　是因為得勝哥。

　　得勝哥是農場的工人，兼司機。人人說他名字好：「祁得勝」。他很壯碩，常年只穿汗衫牛崽褲。幹活熱了，把汗衫往上捲，露出腹肌，一排一排，像Bar-Six巧克力。而爸爸的就像白果腐竹豬肚湯中撈起的豬肚。

　　宙言放學回家，總愛在他的「巧克力」上彈琵琶一樣胡撥亂撥。媽媽趁爸爸只顧喝酒時望過來。看他彈琵琶。得勝哥沒有講話，只望了她一眼。他們互相望一眼就好像說了一個世界的話了？宙言看不懂眼睛裡頭的渴求和火花。畢竟他只有八歲。今天他當然懂了。

　　「我也喜歡得勝哥。」宙言告訴小桃：「如果他把我扛到肩上，我不擔心會掉下來。」後來，宙言無意中聽到媽媽同得勝哥說話：

　　「你屬龍嗎？我屬蛇……」

　　「豈非『龍蛇混雜』？」

　　他不知這是打情罵俏。他忙不迭搶著報告：

　　「得勝哥我屬兔呢！咦？爸爸屬甚麼？──」打斷了情話。

　　農場要送貨出九龍，由得勝哥駕駛貨車。爸爸要媽媽去收錢。又叫宙言一起去。

　　小桃說：「你爸爸信不過得勝哥。所以叫你媽媽管帳。他又信不過你媽媽，所以叫你去『監視』製造不方便。」

　　本來很簡單，但實在太複雜了。

　　那一年臘月，寒風猛吹，令人手足冰冷。貨車出九龍，還有風沙迷目。在司機旁，宙言悶極打瞌睡。媽媽的手，和得勝哥的手，早已忙碌而畏怯地彼此偷歡。冷手也熱了。他們互望一眼，沒時間了……

　　如果有時間，男人和女人，都會猜猜究竟怎麼開始呢？他會先觸摸我身體的那個部位？是頭髮？嘴唇？臉？手？肩？我的胸脯？我身體的那個部位？──究竟說句甚麼話，令我心甘情願。還是我令他勇敢？

　　但沒有時間了。

　　往往意亂情迷，手足無措。一切鋪排和計畫都不管用。都─作─廢。甚麼都猜不中，不必猜。

　　因為眼神已經交鋒。

　　（「我渴了。」）

　　貨車駛入小路樹林，匆匆停住。──在貨車旁邊，在四季桔和桃花陣，很快，很匆促，強忍著鼻息和呻吟，用畢生的勁力去解決一次情欲的煎熬。

　　四下只有窒息的微響。花葉細碎的顫動，好像才一眨眼工夫，偷來的時間，沒時間了。

　　宙言迷糊中睜眼，只見得勝哥把汗衫捲下來，套進牛仔褲中。媽媽不知在抹甚麼。宙言閉上眼睛，忍不住又再看……

　　兩天後，農場發生激烈的打鬥。

　　是喘著氣的爸爸，忽地持一個泥鏟，朝著把桃花枝葉紮攏一保持美態，好掛上客人預定標籤的得勝哥後腦勺，猛力一拍，得勝哥腳步不穩，登時濺血。他回頭，向爸爸還擊。

　　受傷的得勝哥仍孔武有力，爸爸的腿中了招，甚麼也不說，泥鏟又在盛怒下狠拍過去──

　　雙方浴血，媽媽淒厲地哭喊，不知幫那一邊。她尖叫：「你們把我打死吧！」其他人上前，拉住爸爸，又迅速把得勝哥抬走，不知到那兒去了。

　　（「世人行動皆屬幻影，他們忙亂，忙亂，真是枉然。」）

　　桃花地上的血跡斑斑。比花瓣更紅。

　　自此，宙言再也沒見過得勝哥。

　　自此，連媽媽也沒有了。

　　媽媽被人自繩套解下來，身體已冷。像那天酷寒，她的手沒遇上得勝哥的手之前，那麼冷。

　　宙言不能說話，書也讀不上。三年級停學大半年，成績差，留級重讀。

　　夜裡，聽到爸爸號哭，一頭四十五歲受傷的狗。

　　同村單眼叔來勸慰。單眼叔患白內障，他常說自己心水清，一目了然，是個占卜師，混口飯吃。

　　他道：「老梁，你一生種桃花，難道你不明白桃花嗎？你娶蘭香時，大她足足十六歲，我也預告你，桃花有正有邪，『牆裡桃花』自然夫妻恩愛，『牆外桃花』也禁不住人家攀折。『沐浴桃花』有赤裸之象，『滾浪桃花』、『遍地桃花』、『泛水桃花』、『逆插桃花』……輕者劫，重者殺。這是天意，不關你的事──」爸爸仍是很內疚，無法復原。

　　小桃問：「而你是怎麼復原的呢？」宙言說：「因為主。」

　　宙言的小學、中學階段，都是整個新界最沉默自閉的學生，不喜歡同人交往，不提家事。天天回去種花，耗盡他的心思。

　　是教會的義工啟導他讀經、聽道、信主。重拾自信，重新做人。

　　他們圍了一個大圓圈。「團契」，大團圓似地。本來抗拒的他坐下來，仍然緊閉著嘴巴。

　　但不說話，便唱詩歌吧；不唱，也可以聽，欣賞。他們唱著，發出謙卑輕柔的歌聲。他們祈禱。沒有人逼任何人把心中的痛楚說出來，但總有一雙暖手把傷痕撫慰，令他很舒暢，和安全。

　　有兩個義工，其中一個女孩還有點像年輕時的媽媽，很有默契地，讓他明白：「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

　　他們都是不動聲色的醫生。他重生了。主有一百隻羊，自己是離群的那隻，即使九十九隻羊都回到身邊，主非要找到他──終於，宙言忠誠地，跟隨主的腳蹤。

　　前所未有的平安。

　　他仍然寂寞，但不孤單。

　　「寂寞」跟「孤單」是不同的。他知道。

　　（「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

　　宙言忽然悲從中來。

　　他望著小桃蒼白中一點緋紅的臉，眼皮深摺隱著一點媚態的眼睛。小桃是他生命中不速之客，帶來陣陣叫人舒適放恣的香，不是媽媽的蘭香，是桃香。

　　宙言閉上雙目，有點哽咽：

　　「我不能背叛我信奉的主。」

　　小桃在被窩中緊摟著他，伏在他胸前，吻著他。他體內有激烈的膨脹，有生命躍動。他悶哼一聲，如同失去語言的能力。如在情海漂流，登陸無望，前所未有的畏懼和歡樂交織。他的渴想、迷失，都無力自控，不能自拔……

　　（「你要在言語、行為、愛心、信心、清潔上，都作信徒的榜樣。」）

　　小桃在他耳畔，發出低吟：「我也懂聖經。『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不是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就是愛，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

　　（「你不可像同女子交合那樣地，同一個男人交合。卻是邪惡，應被處死，與謀殺、巫術同罪。」）

　　宙言在掙扎。心靈堅固，肉體軟弱。

　　「小桃，為甚麼你是男子？為甚麼你是一個妖精？為甚麼你要害我陷入邪道？……」

　　小桃聽得宙言這樣說，心中一陣委屈：「難道不能說是你害我，叫我修不成正果嗎？」小桃並沒有隱瞞他的身份──

　　他不是人。

　　「你不要害怕，我實在是一個桃花精。」

　　那天，當宙言得悉真相，駭然退後：

　　「我是基督徒，你不要來魅惑我！」小桃不語。

　　「為甚麼桃花精不是女子？竟然是男子？太奇怪了！」

　　小桃失笑：

　　「桃樹有雌雄，正如人分了男女──根據人類的或然率，你遇上雄的桃花精，同遇上雌的，機會是一半一半。在人世間，同你有緣的人，男女也是一半一半，這有甚麼好奇怪的？真有分別嗎？」

　　是怎麼遇上的呢？每年農曆十二月，是種花人最忙的時候。大家都來新界挑揀年花。過年是大日子，去年好運，今年一定再買株桃花添運；去年倒楣的，則求轉運。

　　宙言中學畢業後，繼承了父業。一來不樂意到市區混在人群中打工，二來，媽媽上吊的事讓爸爸一直內疚，這些年來，有十六年了，他酗酒、意興闌珊。每當桃花盛開的時候，他在夜裡哀哭──有人說，那是蘭香亡魂作祟。還不到三十的女人，也算是青春少亡。

　　爸爸提早衰老了，宙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他成了支柱。

　　他離那個受驚的小男孩很遠了。

　　是的，有一回，依稀見過得勝哥。

　　──在見過之前，聽聞過。

　　得勝哥也沒甚麼地方可去了。新界之大，難道容不下他嗎？他的腦部受過重擊震盪，手術後仍有積瘀未清。他沒有「追究」。但是，右手不大靈光。看不出來。可力氣不夠左手大，而左手的力氣也不算大。

　　得勝哥當過搬運工人、看更。他高大健碩，中看不中用。他不能「得勝」，輸給了小毛賊──也許是當年「監守自盜」的報應。

　　每年年底，已經有不少善信和好奇的男女，到大埔林村許願樹和天后廟還神、祈福、許願……

　　他們先跟小販買份金銀衣紙和香燭，然後圍繞大樹幹燒香，許下心願，化掉衣紙。每人預備一份包括「百解」、「貴人衣」、「腰帶」、「金帽」和「姻緣符」的「樣樣齊」寶碟，用繩子綁好一個橙，把所有的東西捲起來，成為一個「願望」，便向大樹上拋。

　　一、二、三，用力一拋！

　　如果能掛在樹上，不跌下來，或懸在別人的繩上，也算許願成功，有貴人扶助──每人有三次機會。

　　三次不中，另買一份，再拋。希望在人間。

　　宙言在許願樹下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兒時的英雄大力士。

　　他不是來許願──他或許沒有這力氣了。

　　「得勝叔，你賣五元一份，「頂爛市」，我們怎麼做生意？」一個阿嬸向這個男人發出怨言。

　　另一個道：「你不賺也不要賤賣，破壞規矩呀！」

　　「挨食……艱難……啊！」

　　「你不賣回十元，我們商量過不准你來擺檔的！」

　　「算啦算啦，」有小販過來做好做歹：「讓他掙碗飯吃。」

　　宙言見到「得勝叔」（他已經不再是「得勝哥」了）半邊不大平衡的身子，左右不大對稱的粗大的手。他說話也不流利（宙言自己甚至不能言語），嘴角掛著口涎。

　　他回頭見到宙言，好似忘記，原來「記得」。

　　他喊：「小……少爺？宙言……？」

　　他變成這樣，是爸爸的錯？抑或他自己的錯？抑或女人的錯？大半生過去了。

　　他眼中沒有愛恨，也沒有前塵。

　　──多麼幸福原來他是「選擇性」的記得某些人臉，卻忘掉其他。如同已失去的雄風，一年一年的，他活著。似乎活的還可以，因為一年一年的，都有來許願的人，樹不死，他們就可以生。

　　除非政府立例驅趕，禁止擺賣。砸掉他們飯碗。

　　也許是天意，若干年後，這許願樹負荷不了，竟然斷裂倒塌了……

　　宙言回家去。

　　冬天是魔季。

　　宙言的成長，再也沒有其他人，女人。凌晨見到林中一個影子，他長大了，但媽媽的亡魂不老，看來年紀相若。一陣悲涼。

　　桃花便是暈淡在半空的血色，但又永遠褪不掉。

　　宙言屬兔，他二十四了。五尺十。沉默、扎實。人們發覺他沒怎麼交女朋友。鄰村的女孩都聽過這個全新界最年輕的花王的故事，藉故來看他的花。自己家都種花，怎麼會是顧客？所以多半是來看人。順便請教栽花的心得。宙言不多言，沒表情。

　　（「人種的是甚麼，收的也是甚麼。」）

　　那種了三年，高十六尺的桃花王，已由一家酒店預定了。價錢同去年一樣，是高價。

　　今年香港經濟衰退，市道不好。酒店派人來壓價：

　　「就是桃花王，但天暖花已早開，到時顏色不好。這些花蕾又太瘦弱，不知……」

　　總之吹毛求疵，數落一番。

　　「不如打個六折吧，」副經理說：「現今也似乎只我們肯買貴價的桃花開年。」

　　宙言一氣：「不賣了。」

　　「甚麼？」

　　「不賣了，留給自己。」

　　「算了。七折吧，八折？圖個意頭。」

　　「花要好，客人要滿意，雙方才高興。」宙言堅決：「我悉心種了三年，比你們更愛這花，這生意不做了。」

　　爸爸知道了，少不得發了陣牢騷。

　　但記得這桃苗，最初不算太強壯，宙言憑經驗，用微酸性的，排水良好的沙壤加壤土把它栽培。

　　封土後常檢查。土太乾，馬上澆水。小心不去觸撞它。扶植時讓它直立於土穴中央，根可四周舒展，又怕不穩，設小支柱防風。

　　培土得分層，一層一層的踏實。

　　一年一年，他給它施肥、除草、整形、修剪──枝條錯綜叢集，枯枝、病蟲枝、徒長枝……混疊其間，便不通風，不透光，令樹勢衰弱，所以主人得動刀剪。

　　還有，害蟲又小又多又雜。蛾占大多數，還有蚜蟲、金龜、天牛等，不但令枝葉變褐枯死，還形成紅色膠質小粒的病斑，像人的心結，沒有助力，永不自動脫落。

　　──他是這樣的，把它給種出來。

　　它總不能輕賤地，落入一個不懂得愛惜的凡夫俗子手中，紅一個新年，過了元宵，扔在後巷垃圾堆中。

　　他矛盾地，沒有把它砍伐下來。

　　宙言心中煩悶，修剪枝葉時，一不小心左手食指和虎口中了刺。刺小而深，待要拔出，不大順利。他沒有發覺一直有個白衣少年，不到二十，眉目清秀修長，世故冷靜。在此看花已有好久。

　　男子過來，細心幫他拔掉兩處的小刺。握著他的手一緊，頭湊得很近。用牙噬咬出來。宙言聞到熟悉的微香。覺得有點暈眩，心念一動。近乎貪婪。

　　男子說：「我叫小桃。」

　　「你買花嗎？」

　　「不，」他笑：「我來看花。」又道：「明天再來。」

　　第二天，六十多歲的爸爸全然忘記昨日一宗失敗的交易，桃花王仍然找不到賣主──他老人癡呆症了，最近發生的事越來越記不起；前塵卻越來越清晰。

　　他又為了一個偷漢而上吊的少妻，捶胸痛哭，一忽兒又冷笑連連。把酒灌進喉頭，辣死自己。

　　宙言卻等不到小桃。

　　本來，宙言不發覺自己在等人。

　　但是，他老是朝大門張望。眼睛總是停駐在差不多的位置。不斷地看錶。時間過得特別慢。

　　人來客往，都不是他。

　　第二天，沒有來。

　　第三天，也沒有來。

　　他開始不安。等到黑夜合攏了雙手，才關門──然後他在農場中，月色底下，見到小桃的白衣特別白，泛銀。黑髮茂盛，如枝葉茁壯。他交加雙手，不懷好意，洞悉一笑。

　　他知道他在等他了。

　　宙言有點混亂、迷茫。

　　這個黑夜值得等待。是的，時間過得特別慢。思念是變態的。他竟有點泫然。

　　（「我的主！我的主！為甚麼離棄我？」）

　　他是無師自通的。像種籽忽然找到適合的泥土。一發不可收拾。小桃好像很清楚：當他注意你，你的回報不能多，要令他按奈不住。小桃是一個妖精。

　　人心本來就脆弱。花亦隨風飄零。

　　他忽然記得，小時候，媽媽上吊那一陣，單眼叔說，命中的桃花，有正有邪。你一生種桃花，難道你不明白桃花嗎？──他這一種，大概是帶殺的「逆插桃花」了。算了吧。

　　（「不要為肉體安排，去放縱私欲。」）

　　但狹路相逢，不期而遇，他又如何逃躲呢？迷上了小桃，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攤開被，一切變得理所當然。你我知道人間情與色，無疆無界，無邊無涯，在虛空中，只有你迷戀的人是最實在的──委身於同性，也是生與死，正與邪的決戰吧？

　　小桃說：「不要躲。你會喜歡的！」

　　太危險了。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並且已經太遲了──。

　　（「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小桃的雙手，他的嘴，他的性器，還有他在他耳畔，用他不能抵抗的舌頭和呢喃，說：「我是你種出來的，讓我把你種出來。」

　　（「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宙言為桃花剪枝、施肥、除蟲、拔草和澆水……他用一雙手呵護它。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你又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漫溢。」）

　　在極歡之時，當他們的精液不分彼此，令溫熱的被窩一片迷糊，他知道，他是耶和華的叛徒！他永遠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這個夜晚的邪惡──最邪惡的是他快樂。開花結果是最大的快樂。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阿門。」）

　　在他倦極，似睡未睡之際，他聽到小桃在呼喊……

　　「危險！」

　　「快逃！」

　　還不知發生甚麼事。似在夢中，四下炙熱如地獄，火伸出巨舌，把他吞噬。

　　火！

　　花和木都劈啪的響。黑煙和白煙封鎖去路。列焰如浪，迎頭痛擊。

　　肉體的歡娛令他渾身毛孔舒張，虛脫乏力，所以特別的刺痛。他鼻咽乾涸，視不見物，如剝了一層皮，血肉都燒的變了形。

　　他喊：「小桃！你在那兒？」聲音被淹沒。

　　他想：「這一定是我們的懲罰了！」

　　宙言失去知覺。他廢了，他死了……他的十字架！

　　這個懲罰折騰了三個晝夜。

　　他以為他要死了。

　　還沒有醒過來，漫天的細碎花瓣灑下……一陣一陣，把他覆蓋，貼在身上，溶入體內。

　　那苦熬熬過了，滲了涼意，令他降溫。

　　他緩緩艱難地吁一口氣。當可以看得見的時候，又過了三天。

　　那是一場火：──失心瘋的爸爸半醉時，煙火燒著了，而酒加速了蔓延，農場又都是易燃物，火舌直捲數里。

　　爸爸變成焦碳。宙言有八成皮膚燒傷。施手術割除頭、臉、頸部死皮，身上腐肉，僅有的「好皮」移植，並無大效。

　　醫生說：「皮膚庫儲存的皮膚不足，移植後又會排斥和產生副作用，新鮮的屍皮無人捐出。」通常，八成皮膚被燒傷，危在旦夕很難救治。

　　醫生說：「只盡人事……」

　　奇蹟地，宙言的傷勢好轉了，皮膚竟有再生能力似的，漸漸成形，如同覆蓋一層生人的好皮。

　　宙言甚麼也沒有了。他的家人、事業、精神寄託、農場，他所有的桃花，在虎年末日兔年伊始，付諸一炬。這是他離經叛道的代價？是媽媽含恨的報復？是塵世的無常？

　　──是因為，他八歲那年，無意地失言，把兩個大人偷歡的事，告訴了爸爸。是「口孽」？

　　但他得到一身活命的皮膚。

　　他知道，在桃花林中，有一株，枝頭已禿，花瓣散盡──沒有逃生，沒有修成正果，卻把一切送贈種花和愛花的人。他是他種的。不，宙言想：

　　「是他種了我。」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

　　像被永遠擁抱著……

　　世上有些禮物，戰勝了宗教，逾越了生死。只是，你懂得珍惜嗎？

四　味噌汁

　　「喝點滾燙的味噌汁吧。」

　　護士和子給野間忠夫端上一碗節日的雜煮，「我已經為病人到寺廟去祈福，消除一百零八個煩惱。」

　　野間忠夫緩緩地接過了碗。

　　預備離開療養院時已是新年。

　　不管以前發生過甚麼，漸漸不願想起。

　　他是戰敗國的俘虜。被蘇聯方面從西伯利亞遣返中國，曾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思想改造六年。即使是滿洲國的皇帝溥儀，也同一待遇。

　　終於他與一批同僚獲釋，在舞鶴登陸，回到和歌山縣。

　　他並沒有馬上進老家的門。他得了一種極奇怪的病症，這四十多歲的軍人，不肯喝水……

　　又住院五年，說是痊癒了。他近日比較樂天，而且善忘。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因為針藥和電療的結果。

　　野間忠夫遲疑地看著那冒著氤氳蒸汽的味噌汁。他渴望了很久，過年了。他平靜的新生活。

　　和子鼓勵他：「慢慢喝，裡頭有小年糕呢。」

　　學習自己喝湯，唇湊近碗沿。圓形的小鏡餅，浮蕩而黏膩。她笑：
　　「先小小地喝一口──」

　　驀地，他抖起來。

　　又是那隻小手！它還在！

　　細嫩，白胖，長著梨渦的小手。無辜而天真地伸張著。像一下最終的哀求……

　　野間忠夫臉色煞白，那條冰涼的回憶的蛇又爬上了脊背。他分明見到了它。他又見到了它！霹靂一聲碗摔在了地上。

　　「燙著了？」和子皺皺眉。

　　他囁嚅著：「……沒甚麼。」

　　小手搔抓到他心上。輕輕的，很癢。

　　「我好了！」他強調。

　　日子並沒有過去──

　　野間忠夫奮力地喊：「殺！殺！殺！」用他慘烈的叱喝來壯膽。

　　花姑娘！

　　一腳踢破木門。這村莊已經被「徵收」。別說雞，連雞蛋也找不到。但他曾殺得那麼痛快，心底總是有些甚麼要宣洩，它在裡頭跌跌撞撞，找尋出路，他要花姑娘！二十五歲時入伍，高小畢業，一向只當卑下的搬運工人。只有在戰場上才是強悍的侵略者。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隨軍登陸吳淞鐵路棧橋。中國軍隊從上海撤退，他們步步進逼。十二月十三日，佔領南京。

　　南京！中國的首都！

　　谷壽夫團長下令解除軍紀三天。

　　　屠殺開始了。一旦掌握武器，佔盡優勢，野間忠夫已是一個極其「標準」的士兵。學校的老師、寺廟的和尚、報上的招募廣告、廣播上的「玉音」……都是這樣教曉他。

　　炕上瑟縮著一男一女，灶上冒著熱氣。

　　他像一頭獸地看著她。先把男人抓出來。

　　在「戰爭」神聖的遮蔭下，只不過一個士兵，一般人良心絕不允許幹的任何事情，他大白天就可以為所欲為。

　　眼睛紅了。

　　這個一塌糊塗的狗窩似的家。

　　野間忠夫一手扯開染了血污的棉被。唔，先把男人抓出來──

　　稚嫩的男子，十三四歲，頭髮剃得像刺蝟，臉上塗了泥巴和鍋煙子。

　　女人緊張地盯住他倆。

　　太有經驗了，突如其來地伸手在下體摸了一把，他驚懼地護住，「他」是個姑娘！

　　野間忠夫獰笑著一扯。女人咬牙撲倒地上，屈辱地哀求：

　　「求求你，放過我妹子。她還小，我代她！」

　　女人挺身而出，卑賤地先拉開自己的衣襟，擋在他與妹妹中間，她流淚：「我代她！」

　　他咆哮著把妹妹推到牆角，女人死命糾纏，妹妹咬他，踢他……

　　「鬼子！禽獸！」

　　野間忠夫盛怒地抓住她的頭，撞向磚頭造的牆上。妹妹軟軟地垂滑。

　　女人狂哭。

　　他重重地搧了幾個巴掌，在她昏眩痙攣的當兒，撕扯下褲子，像野狗似的撲上去。

　　「哇哇！」

　　突然，是嬰兒的哭喊，淒厲地一聲緊似一聲。

　　他馬上扭過頭來。

　　女人光著下體飛撲到一個木桶旁，幾件衣服蓋在上面。她用整個身子捍衛著。野間忠夫一步一步走過來。她渾身哆嗦，但非常堅定，她的眼睛警告他，無論如何，他不可以動孩子一根毫毛。

　　連一個這樣的女人也征服不了！他覺得是恥辱，他是戰勝國、統治者，他是英勇兇悍的關東軍士兵。一腳踩上她肩膊，一手把她的臂擰彎，不費勁地把嬰兒倒提起來。

　　「不不不！」

　　嬰兒哇哇地在半空晃盪。

　　母親發狂地，撿到甚麼用甚麼扔他，妄想搶回孩子，她抓住他上衣，伸盡了手，沾不著邊兒。驀地摸到他的軍刀。他警覺：

　　「八架野鹿！」

　　野間忠夫抽出軍刀，猛地向她頸部劈去。

　　──一下子，時間僵硬地凝住了。

　　刀很鋒利，但慌亂之中，用力不當，只是斜斜地劈下，頭顱半側地吊掛著。

　　嘶──嘶──嘶──洩氣的聲音。

　　她很痛苦，用爬滿血蜘蛛似的紅絲的眼睛死盯著孩子。伸出不聽使喚的手，企圖把頭顱扶托回原位。她也許只想說：放過我的孩子！

　　嬰兒毫無節制地哇哇大哭，因身子倒轉過來，那哭聲很難聽。像錐子在刮鐵片。

　　野間忠夫恨透了這不如意的一天，甚麼都得不到，白費了力氣。

　　灶口有個冒著熱氣的鍋，他翻開了鍋蓋，正煮著一些浮著葉子的湯。他把所有的怨憤不滿，都發洩在了這一下手勢──

　　嬰兒悽啞地沉默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多少年了。戰犯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諉過於身為戰爭的工具，方被引領實施這一切殘酷而又恐怖的軍事行動。

　　某一天，這隻煮熟了的小手又如故人般，找他來了。

　　野間忠夫一直不怎麼肯喝水。

　　口腔裡一點唾液也沒有，舌頭緊貼著上顎，膠結在一處，那麼乾澀、枯竭。只渴望喝一口水──每當他受盡煎熬焦灼的唇湊近時……

　　沒有控訴，沒有鬥爭，那是世上乏力而又柔軟的，嬰兒的手，黏膩如軟軟小年糕。

　　枉死的亡魂太多，不知向誰索償。也許只因最初的記憶中有他。不肯放手。

　　野間忠夫很長壽呢。今年七十八歲了。

　　這詭秘的驚怖惆悵，一直伴他老去。沒有人可以分擔，只是永恆的隱疾。他不能死，他得這樣活下去……

五　吃燕窩糕的女人

　　我的冷汗像一條條小蟲，蠕蠕爬下來……。

　　回想最初，只不過是電話。

　　「鈴──鈴──」

　　電話響了。我知道又是神秘人：「喂──喂──」

　　果然！

　　我入伙才一個月，裝修、搬家、整頓一切，已累得半死，還要受這種無頭無尾的電話的折騰──我猜「她」是女人，憑我對輕微呼吸的直覺。她好像逼切地找一個人，但有不敢開口。

　　不知道電話號碼上手是誰。但我有時工作至午夜，實在太氣惱了。終於我向電話公司要求：如果來電拒絕顯示號碼，一律不接聽，或進入「電訊箱」留言。

　　間中，電訊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來電，沒有號碼顯示。這個神秘人也許覺得沒趣，就放過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現在一家廣告公司當美術設計，包括天王歌星的CD、愛情小說，或大公司周年紀念的一系列推廣計畫及紀念禮品。

　　才從一個在股票市場慘敗，需賣樓套現救急的業主手上，超低價買入這七百多尺的單位，把牆全拆掉，所有間隔打通，以強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廳和工作間。我甚至把浴缸也扔棄，改用企缸。

　　裝修個半月下來，全屋沒有一塊磚是原來的遺物。我把一間俗套的房子，佈置成自己的安樂窩，我終於自立了。

　　買這房子，是阿力介紹的地產代理特別留神。我以為阿力有點「暗示」，但他沒有甚麼，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選用的顏色，是藍、白、灰、黑。主調很冷，但牆上掛上的，都是阿力的攝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貴，他喜歡拍「動」的東西，體育性強的，稍縱即逝的。一個男人游泳時背部如豹的肌肉、幾乎撞向民居的飛機……等等。

　　他與我是兩種人。

　　但我們是同類人。

　　一邊聽著LOU REED 的「PERFECT DAY 」和「SEX WITH YOUR PARENTS 」，我攤開一地試用APS超廣角相機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覺。

　　仍未到「死線」，所有我的心懶散得很，把罐頭洋蔥湯幹掉，吃了一條法國麵包，羊奶軟芝士也報銷了，癱瘓在沙發上，電視正播放世界盃。

　　四年前，也是世界盃的日子，我在銅鑼灣的已經酒吧認識阿力。那時我剛回港不久，我們晚晚泡在一起。但這幾天，我的流動電話沒有他的聲音。他只來看過裝修兩次。像局外人，而我卻把他的作品都放在當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條門匙，都沒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門隨時讓你打開」，這情形有點可笑。也可恨。

　　球賽在三十七度酷熱的法國舉行。足球無休無止地動彈不安。我在冷氣間瞌睡起來。

　　然後我便睡著了。

　　如同所有前途無限的中產階級一樣，在一個「繭」中工作、通訊、吃喝玩樂、睡覺。追求賞心悅目，但嚮往風平浪靜。

　　我的房子簡單、通透，很舒服──我只需頭腦亢奮就便成了。

　　忽地門鈴聲響起來，是郵差送來掛號信。我看看鐘，已經是上午十一時了。

　　那封信由銀行寄出。

　　我沒有存錢在銀行，不是他們的客戶。

　　銀行通知我，保險箱到期了，請我去辦理手續。收件人：「PAUL CHIU 」，這是我的英文名字。不過我在任何檔上，都用「趙品軒」的譯名，所有我懷疑這信不是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掛號信又來了，務必要我去一趟。編號是B２３７ZQ。
我沒有甚麼貴重物品，也沒有秘密，不需放進保險箱中。唯一家當是屋契，但做了按揭（抵押），當然不由我保管。我回了銀行一個電話，告訴他們弄錯了。

　　「沒有錯，趙先生，是這個地址──我們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根本沒有租用過保險箱，也從未交費。十年前我還在加拿大。」

　　「你是趙保羅先生嗎？PAUL CHIU ？」

　　「我不會付你十年的欠款的！」

　　──但，費用早已付了。

　　我說：「我沒有鑰匙，又不想要保險箱中的東西。你們把它扔掉好了。」

　　在經理面前，我無奈地攤牌：

　　「我不會付『爆箱』的費用，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再寄通知信來煩我──再說，誰會預知我新居的地址？」

　　他把我的身份證交回：

　　「趙先生，身份證號碼相符，這B２３７ZQ裡頭的物件請你取回。當然你可以繼續租用。」

　　我錯了！

　　我不該好奇，不應該亂動「人家」的東西。叫我萬劫不復。

　　──但我打開了那個保險箱。

　　有兩樣物件：一個黑布裹著的圓筒狀包包。一個不知是宣紙抑或玉扣紙所做的已變黃的信封。

　　我不知道那包包會是甚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先人的遺物？戰戰兢兢地掀開四角，誰知道還有一層黑布，護衛森嚴。一層又一層，足有四層，最後，才見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沖曬出來的底片。不是我們常見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０底片。現在一般很少人用這個。

　　不知道這「不見天日」的菲林，潛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驚豔」或「驚恐」，究竟是誰拍攝呢？

　　我更好奇了。在此刻，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帶走，非把它沖曬出來不可。

　　至於另一個古老的信封，又輕又薄，好似是空的。我拈起，望光照一照，又一個影兒。微重。打開信封，不費勁，它已裂，是紙變質了。

　　一條小巧玲瓏的鑰匙掉下來。我接不住。太小了，落地無聲，幾乎還隱沒在失，有點緊張，趕快用銀行的厚紙信封給盛好，折了兩下，放進口袋中，再拍一下，肯定它存在。

　　經理為我辦妥退租手續，他有專業操守，絕不多言。只是我問：

　　「這兩樣物件奇怪嗎？」

　　他笑：
　　「顧客可在保險箱中放任何『寶物』。甚麼都有，千奇百怪。例如威士忌、果醬、帽子、骨灰、色情刊物、情信、死者的頭髮、名畫、標本，其他保險箱的鑰匙……」

　　「這是另一個保險箱的鑰匙嗎？」

　　「不像。」他含蓄地，「不便亂猜──多半是女人的箱子用，那麼精緻。」

　　「希望找到一個箱子給它開啟。」

　　但這是不可能的。

　　我試過新居中所有的鎖：門、窗、行李箱子、鼻煙壺、音樂盒、電腦、抽屜……，當然不適用，因為它們根本不是它的主人。而我也沒有太多鎖。

　　那筒黑白菲林，因是舊式，一般沖曬店不做這生意，或需時七至十天。

　　我回到公司，請攝影組的小李幫我趕出來。一眾熱情地參與這樣荒謬的「侵犯」人家私隱的勾當。雖然我是被逼承受了它。

　　不久，我見到沖曬的效果。微粒很粗。

　　小李皺眉：「這菲林是不是擱了很久？都變了，藥水起不了作用，你看──」

　　照片出來是正方形的，共十二張。但十張模糊不清，人面是一片白影，或像用手抹過不想人見到。甚至不能肯定是人像。兩張僅僅見到一雙白手套，是二三十年代那種絹質，有玫瑰花，花心是珠子，還飾白羽毛之類。因照片只有黑白二色，我認為是白手套，手套很長，及肘。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拈著一條白色（假定是白色）的糕點往嘴邊送。旁邊有擱盒子，只見一角，約摸是「齊」、「心」兩個字。

　　小李問：「誰可猜到是甚麼字？甚麼『齊心』？」

　　史蒂芬對美術字體有研究：「不是『齊心』，是『心齋』」

　　阿美問：「會不會是日本OSAKA 的『心齋橋』？」她是漢奸，每年兩次到日本換季。

　　「不。『齋』下面沒有字。而『心』太小，應是個組合的字，例如『志』、『意』、『思』、『怨』之類。」

　　我看到盒子另一角有「燕窩糕」。這個女人一定在吃著燕窩糕……

　　經了一番追查，又問電話公司，我還驚動了母親大人。

　　其實，我不很願意驚動她。

　　她送我上機，又接我回港。日子過去了。

　　但我搬出來獨立生活，有一半原因，是避免她追問我和阿力的關係──雖然我曾安排她「無意中」遇到我同女同事一起（阿美也客串過），起「澄清」作用。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貧窮一樣，是無法隱瞞的。

　　即使將來不是阿力。但她一雙漸不過問我的感情，不提娶媳婦的敏感問題，在靜夜中又在我身後稍駐的哀傷的眼睛，它們卻明確無奈，這是我不希望接觸，卻如芒刺在背的。

　　我不喜歡女人──只除了母親。

　　得空我會給她打電話，客氣但關懷──因關懷，常報喜不報憂。

　　她說：「燕窩糕『陳意齋』最有名，是招牌貨。這店有近百年歷史了。」

　　她還告訴我：「我小時候發熱，不肯吃飯，也吃過燕窩糕。當年呢外婆哄我，算是矜貴的零食呢。」

　　我沒吃過。

　　不知這個裝扮得那麼用心的，愛吃燕窩糕的女人是誰呢？──她不讓我見到她，

　　但又「出現」了。她究竟是誰？是請託我做點甚麼事嗎？我滿腹疑團。

　　乘機把這怪事告訴阿力。

　　這陣子找他不容易。日間，他去了搶拍「最後的啟德」；夜裡，忙看世界盃。

　　由於赤鱲角新機場正式啟用，建立了七十三年，經歷過日軍炮火的啟德舊機場退出歷史舞臺，成為陳蹟。

　　我印象中，二十四歲在航空公司工程部工作的阿力，最漂亮的一刻，是相識不久，他帶我去看他拍攝飛機。

　　他花了一千八百元買的接收器，可以監聽機師與控制台之間的對話，所以他捕捉「巨鳥」雄姿十分準確。

　　每當他拍到一幀「險象環生」的照片，都像個小孩般興奮莫名：「嘩嘩！我等了你老半天了。飛得最低是這架！」

　　當我致電阿力時，隔著大氣電波，彷有離情。

　　「我在一間舊樓天臺『觀鳥』，」他亢奮地說，「付了業主幾百元他才肯開鎖讓我們來拍照的──有飛機有飛機──拍完才覆你。」

　　我聽到遙遠的一陣尖叫和呼喊，夾雜噓聲和欷歔。

　　「呀，Bad Landing！」

　　「捉住了沒有？」

　　「鏡頭給雨沾濕了──」

　　──他們就像是男人罹了不治之症，現在最後一刻去製造回憶的「準寡婦」。

　　那時是黃昏，約四點半。微雨。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發燒友」都走遍了機場的觀望台、九龍城廣場天臺、酒樓或居民天臺、觀塘碼頭、鯉魚門、飛鵝山、信號山、龍翔道……這些熱點，拍攝不同角度。即使天氣惡劣，也爭分奪秒──因為時間不等任何人。

　　啟德機場貼近密集的居民，不但飽受噪音之苦，飛機抵港低飛，還在屋頂「擦過」似的，快要壓近撞上了，才以「肚皮」相示。

　　它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機場之一。

　　但，它要消失了，從此面目全非，轟隆的巨響不再令人厭煩、痛恨，反而成為冷寂之前最後的懷念。一夜之間，啟德關燈作別。「沉默」了，整個九龍城都因寂寞失聰。

　　新機場設施先進，是花費七百多億港元興建的「新歡」──人是記憶的奴隸？不，人都選擇自己想記得的。逝去的永遠是最美好的。縱有千般不是，舊愛是難忘的。

　　我來不及告訴阿力我手上也有已經逝去的東西。

　　關上電話。

　　他說拍完照片才覆我──但他一直沒有。

　　藍天將黑未黑，招牌和光管剛亮。我竟走到皇后大道中一百九十九號地下的「陳意齋」去。原來老店在廣州。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

　　我買了燕窩糕。順便也買了些杏仁餅、牛肉乾、蝦子紮蹄、檸檬薑、辣椒欖、薏米餅……

　　我知阿力晚上會到灣仔一家酒吧看世界盃。這是愛爾蘭特色的酒吧。早已擠滿球迷，透過84×62吋的電視大螢幕，粗口橫飛，群情洶湧。

　　那是一個十二碼罰球。

　　我不知他們吵甚麼。

　　一個說球證太差勁，判錯了。

　　一個說拉扯球衣，判罰是公平的。

　　一個說他下了重注賭波，竟大熱倒灶。

　　……

　　我很喜歡看這些球迷的直接反應──一一都像頑童。他們開心，便大叫大跳。一下子落空，毫不掩飾地獸性大發。喜怒哀樂繫於一個小小足球。

　　只有在這些場合，我們找到童真──在粉飾昇平的世界中逃出來，走入原始土人部落。他們的精力用不完。

　　阿力有時是個故意抬槓的超級頑童。世上必有些死硬的「跟白頂紅」派。他們一定也不喜歡毫無新意的大熱門，最恨形式一面倒，當所有人捧巴西，他們便聲援蘇格蘭或挪威，或克羅地亞，或法國。

　　這些人呢天生便愛「鋤強扶弱」、「劫富濟貧」，做不到俠義、烈士，也得以口舌在千里之外奮勇表態。從來不肯跟風，不理時勢，不看實力，不管勝負之可能性，總之，心理上打倒一切當權派，諂媚者，以及大多數群眾。

　　阿力不相信牌面，他的「反調」只消中過一次，便會講足一世。

　　我在那個烏煙瘴氣的酒吧中同他廝混了大半晚。大部分時間在聽他說話。

　　他扔給我一大疊飛機肚皮的照片，「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九龍城。

　　「這張最『完美』，」他指出：「有新、舊樓、大招牌、行車天橋、人群，還有客運大樓──最精采的是天色，好像含著眼淚。」

　　我見到他臉上的光輝，完全忘掉「燕窩糕」照片──比起來，它是無地立足的「第三者」。

　　反而公司的同事比較關注。他們一邊吃一邊取笑。

　　「原來這些百年零食那麼好吃，我們像不像古人？」

　　小李叫我過去看電腦顯示幕？

　　「白手套放大，做了些效果，不很好，因為色太差。盡人事。」

　　他指著一些影像：「上面有個指環。這兒。指環的飾物──」

　　對了！

　　指環的飾物就是那條小巧玲瓏的鑰匙──它不是鑰匙，它只是裝飾品，難怪世界上沒有提供它開啟的鎖！

　　但是，為甚麼呢？我仍然沒有頭緒，我仍猜不透冥冥中誰給我這條鑰匙。

　　晚上，當我聽著「MAKE NO SOUND 」和「TIJUANA LADY」，進入迷幻境界，開始我的功課時，母親大人來電。

　　「你吃到燕窩糕沒有？」

　　「吃了。」我告訴她：「味道淡得像米，像忘了放糖。好了，我要工作了。」

　　「我小時候最喜歡那個盒子。」她不願擱下電話：「是『雪姑七友』，雪姑還讓小鳥停在她手背上唱歌。」

　　「不，他們早改裝了。」

　　我信手拈來一看。

　　或許那塊包裹著長條形，米白色，中間夾了些燕窩的糕點不變──仍似一根白色的手指餅呢。但它的盒子是橙色的漸變色，還有燕子圖案。寫上「老少咸宜，味淡有益，開胃補虛，滋水生津」，一點古意也沒有。

　　「店員說，政府要登上成分、重量、食用日期。咦？還有個編號──」

　　「這麼複雜？」

　　「58726──大概是出廠編號。現在的零食注重衛生，過期不能賣。」

　　「從前我們不講究這個，好像甚麼也不會過期。」

　　我對母親一向很心虛。所以她有點傷感，並懷疑我是鄰床錯換過的洋人嬰兒──她大概期待我買兩盒送給她（爸爸已對我棄權），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記得急功近利有利用價值的同事！

　　我不孝！

　　我甚至沒有好好給她一個孫子抱。因為弟弟品強完成任務。

　　來世上一趟，為甚麼要為別人活？有那麼多的包袱呢？

　　我們喜歡一個人，「喜歡」的過程已經是享受，我們心動、歡愉、望眼欲穿，他對我們好一點就可以了──這種「折磨」有快感。

　　那有一生一世呢？

　　而我做這設計，開了個通宵，也忘了鑰匙。

　　門鈴響。

　　煤氣公司的職員上門抄錶。我正在看色板，著他自便。

　　「啊！你把廚房完全改掉。」

　　「對，上手業主的櫥櫃竟用橙黃色，太老套，我很少煮食，都扔掉。其實微波爐就夠了。」

　　他熟練的打開中間那個櫥櫃，記錄煤氣使用度數。

　　他笑：「用了不到十幾度。」

　　又道：「這個鐵箱子，最好改放別處。」

　　甚麼鐵箱子？

　　我向櫥櫃內一看：「這個箱子不是我的。」

　　「難道是我帶來放進去的？」

　　我搔著頭，百思不得其解。我搬來時，所有雜物全盤清理，一針一鉤，都是本人設計新添，個人風格。我絕不會擱著一個奇怪的箱子那麼礙眼，礙手礙腳──我不知道它為甚麼會出現？

　　我搬起它，不算重，但打不開，上下左右全看遍，沒有鎖，沒有匙孔。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古舊異物有點發毛。從地面冒出來，躲在煤氣錶的櫥櫃內，非常隱秘，又帶點嘲弄。我對空氣說：

　　「你不要作弄我！」

　　用力砸在地上，發出巨響，它紋風不動。用腳踢它，用錘敲它，用尖硬的錐撬它……我肯定裡頭沒有「生命」吧。

　　因這番蹂躪，人和鐵箱子都累了。

　　我竭盡所能搖撼它，突然，我看見在一側，有一排數字的齒輪，原來是密碼鎖。

　　於是，胡亂地撥動一些數字，這肯定是無效的。孤軍作戰的我頹然坐倒。

　　望向桌面上的燕窩糕──燕窩糕，你有甚麼玄機？吃燕窩糕的女人，你究竟想怎樣？你是誰？

　　58726！它的出廠標號。

　　我的心念轉動，急奔狂跳，58726──鐵箱子──打──開──了！

　　它打開了！

　　我身子反而向後一退，它像一個張大的嘴巴，同時，我的嘴巴張得比它大。

　　喘定片刻，我再察看這陌生的，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身處的時空的鐵箱子。

　　一雙白手套。手套已殘破，矚目的是染了些褐色的「東西」，已乾，凝成硬塊，是血嗎？是乾了的，經過歲月的血嗎？那雙手──不，那雙手套上，竟仍套著指環，但鑰匙飾物不見了。

　　在──我──處。

　　這回，真的看見有一張昏黃的照片，簽了上款：「吾愛」。下款是：「燕燕一九三三」。

　　只是一張唱碟封套。即我如今設計相類的功課。

　　封套中間挖空了一個圓形，見到黑色唱蝶的中心部分。抽出來一看，它砸得崩裂了一角。即我剛才粗暴的結果。

　　一九三三？

　　灌錄的主題曲，是：
　　《斷腸碑》

　　封套底印了歌詞：

　　「（中板）秋風秋雨撩人恨，愁城苦困斷腸人。萬種淒涼，重有誰過問。虧我長年唯有兩眼淚痕。（慢板）憶佳人，透骨相思，忘餐廢寢。……

　　龍鳳燭，正人燈花慘遭狂風一陣，苦不得慈悲甘露，救苦救難返芳魂。俺小生一篇恨史，正係虛徒於問。問蒼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釵裙。天呀你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莫非是天公有意將人來胡混。莫非是五百年前，債結今生……」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劉海，濃妝，戴著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輝映，要多俗豔有多俗豔。她七分臉，淺笑若無。人應不在，但手套染血……

　　鐵箱子中，還有一個小盒子。

　　這個小盒子木質，雕細花、纏枝。有個小小的鎖。我拿出來，就燈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紅寫上的：

　　「趙保羅吾愛」

　　PAUL CHIU ──沒可能！怎可能是我？

　　她怎麼可能用這種方法來找我？

　　我有生以來都沒見過她，沒愛過女人，我根本不愛女人，不認識燕燕，不吃燕窩糕。這是一個陷阱！

　　這是陰謀！

　　擰著那條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鑰匙，我顫抖著。幾番對不上鎖孔。

　　我恐懼，冷汗滴下來，越來越寒，呼吸也要停頓，只要有一點異動，我一定彈跳起來，撞向天花板。我掙扎著，有極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誰」了──

　　「咔嚓。」

六　萬華鏡

　　如同一般上班族，石津岩夫穿著筆挺西服，拎著公事包，走在一鍋粥似的人潮中。

　　天色暗下來，開始下雨了。

　　石津岩夫皺著眉，把有點鼓起來的公事包捏緊，走進一家「直火煎焙」咖啡館。

　　他呷了一口咖啡。眉頭皺鎖起來。聞著還濃香，可喝進嘴裡，有種曖昧的變質的酸苦。

　　「媽的！連咖啡都對不起我！」

　　他把咖啡吐出來，顧不上甚麼風度儀態教養。

　　用力一拍桌子，便大步踏出這小店。

　　那年輕的女侍一時間嚇得呆住，不敢追上來要他結帳。

　　雨沒有停。

　　回家？還是不回家？

　　他內心掙扎著。

　　一個短髮染橘子色的青年匆匆趕著到電影院與女友會合，他一定遲到了，所以飛跑，幾乎把石津岩夫撞個正著。他下意識把公事包抱在懷裡。

　　裡頭有一把刀。

　　那是在錦市場中有名的刀店「有次」所買。接近三十釐米的柳刃刺身庖丁。刀不在大，在鋒利，正中要害。上星期報上登的一宗謀殺案，兇手用的正是這款──疑犯在逃，未曾落網。他希望有同樣的幸運。

　　這一陣，真是倒楣到了極點。

　　他的業務成績一落千丈，又因賭輸了欠下一筆債，挪用公款，上司懷疑他手腳不乾淨，雖無證據亦馬上辭退。房子貸款沒依期繳付，銀行將收回拍賣。他仍未還清所欠的幾筆債務，很快，員警便會上門。

　　這一陣他天天早出晚歸，打扮整齊裝作上班去，是不想露出馬腳。

　　母親早已去世。父親的癌病復發，電療無效，醫生讓他有心理準備。

　　「暴走族」的兒子，因糾黨在停車場毆鬥傷人，破壞公物及五輛私家車，已被關押，不准保釋。

　　小女友本來約了在居酒屋，可是得悉他已窮途末路，爽約不出現，連手機號碼也即時改了。

　　妻子給他戴綠帽子，瞞著他與人偷歡。從私家偵探的報告中，他赫然發現姦夫是自己的好友。

　　兩天前，連養了四年心愛的狗兒也被車撞死了。

　　他看看手錶：下午五時三十六分。

　　正是下班繁忙時段。

　　他告訴妻子這天加班，不到十一時無法回來，或許還更晚。

　　他知道他的好友會同前幾次一樣，趁此良機上門來。這個賤人！在兒子和丈夫落難的一刻，也不忘私欲！

　　他今兒一定要有所行動。

　　不銹鋼，切肉入骨，鋒利而冷靜，這是他最後的路。走完了，便心安理得，心無罣礙──他沒得選擇。

　　人真多！

　　一個個地給塞進車廂中。

　　在購買搭乘券入閘之前，他見到一個告示：

　　「萬華鏡展覽
　　心靈靜定
　　光與色彩之魔術」

　　駅站經常有不同類型和性質的展覽。他好奇地，先看一下。也令自己重要的任務得以在靜定的心情下進行，一擊即中。

　　「萬華鏡」即是「萬花筒」，十多台。設計花心思，有球狀、有金屬管、有地球儀、有大木桶、有小丑臉。有鮮花點綴、有明星照片裝飾。有手搖的、有自轉的，有推送的……

　　石津岩夫無可無不可地走近。一個頭髮長長，戴著墨鏡，看來有點過氣的「藝術家」冷冷地瞅著他。

　　也不招呼，也不招待。

　　看的人很熱鬧，一個挨著一個，還得排隊。

　　他想，萬華鏡不過是三塊鏡子造成個三角筒形，利用他們重複反射的原理，令影像繽紛多彩吧。

　　說穿了，太簡單。

　　但那些活潑的女孩，閉起一隻眼睛湊近，自單孔望進去，見到變幻無窮色彩燦爛的圖案，呼朋引伴笑著叫著：

　　「嘩！好漂亮啊！」

　　「太神奇了。」

　　「別動別動，呀！又過去了！」

　　「又變了──不依啊！你把從前那個還給我！」

　　怎麼能？

　　稍縱即逝，永不重複。每回都一個新花樣。想不到幾片紙屑，幾顆珠子，幾灘液體，幾片花瓣……千變萬化。是個華麗的世界。

　　人人都興高采烈。

　　只有他，沒有伴兒，沒有朋友，沒有目的，甚至沒有心情。

　　入口有萬華鏡的介紹：

　　「KALOS=美

　　EIDES=形

　　SKOPEO=見重疊反映」

　　一八一六年，一位物理學者發明了萬華鏡，特許申請。雖是新玩意，但它的美麗、魅力、哲理……在上流社會大大流行。一八一九年，日本國稱之「沙羅眼鏡」。五十年後，利用液體注入反射奇景。之後，每隔若干年便又更高技術，更精密之改進……

　　原來它已有二百年的歷史了。

　　輪到石津岩夫。他隨便選了一台。俯身，一隻眼睛湊上去。

　　右手轉動了眼前那個印滿玫瑰花的大圓筒。

　　光影經過放大處理，一閃一閃。

　　「你看到甚麼？」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

　　他有點不悅：

　　「我看到我的眼珠！」冷淡地打發那個好事之徒。

　　「對了，」那聲音答，「看下去吧。」

　　他回頭，不知是誰。

　　嘀咕一聲：「真多事！」

　　再看──

　　石津岩夫，自鏡孔中，看到非常意外的影像……

　　真奇怪，人人透過萬華鏡的鏡孔，都看到五彩繽紛圖案，他卻只看見自己的眼珠。

　　他的眼神，兇悍暴戾，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把萬華鏡轉呀轉，轉呀轉，還是它？

　　在車站的「展覽」會場，石津岩夫一時間忘了他「重要的任務」，最後的行動。竟然聚精會神，投入這個虛幻的世界。

　　他不但「看到」非常意外的影像，還「聽到」從未聽過的語言。

　　就自鏡中瞳仁看進去，看進去……

　　男人大辮頂，周圍短髮一寸長。是「五股三編」的辮子，辮根鬆散，梢很長，直過腿窩，透著匪氣。他身穿件豆青的長袍和琵琶襟的小坎肩，下邊露著泥綠套褲，腳下一雙青緞子鞋，卻紮上暗花。

　　男人仗著單刀，由兩個手下陪同，在城隍廟一帶的酒樓吃喝。還牽了一頭黃狗。

　　石津岩夫認出來了，這是他「自己」。而「父親」和「兒子」就是與他狼狽為奸的手下。

　　這是甚麼地方？

　　這是那個國家？那一個朝代？

　　是一百年的前生嗎？

　　城隍廟？莫非在遙遠的中國？看來是道教的廟宇。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還有城隍、土地、龍王、山神、雷公、雨師，甚至門神。

　　廟會很熱鬧，小癟三成群結隊地站在附近，一見馬車，人力車或轎子經過停下來，便一哄而上，伸開手掌：

　　「老闆，一個銅板小意思！」

　　他們三人一邊喝著黃酒，吃著小菜，一邊欣賞這群叫花子。因為當中有兩個女的，老師被擠到邊上，半個銅錢也乞不到。

　　是一對賣花的姐妹。

　　提著破舊柳條籃子，盛了白玉蘭。餓慘了，腳發軟：

　　「老爺，夫人，買朵花吧，祝您闔家平安，如意吉祥！」

　　鏡中的女子，就是男人現世的「妻子」和「小女友」。

　　他召過來。浮頭浪子輕骨頭，出言調戲：

　　「乖乖隆的冬！女娃迭個人細皮白肉，長得細模細樣，邪氣秀溜！」

　　「先生買朵花吧──」

　　他就勢把她倆強擁著，乘機亂摸。

　　二人掙扎，香郁郁的白玉蘭全掉在地上。「妻子」拼盡全身力氣給他一巴掌。

　　他吃了耳光下不了臺，惱羞成怒，把花朵踩個稀巴爛，然後自飯桌上信手取過一碗熱湯，兜頭就潑。

　　「今朝吃飯湯鹹，乾西西個咽也咽勿落去。湯賞給沐浴。瞧，你倆經韌麼？」

　　場面驚吵了。

　　姐妹慘叫一聲。旁邊餓得發慌的叫花子竟伸出舌頭舔吮桌上地上的湯汁。又趁亂偷吃剩菜。

　　這個時候，一個老叫花子匆匆擠進看熱鬧的人群中，哀叫：

　　「大寶、二寶，怎麼啦？」

　　瞧，原來是男人現世的「上司」。

　　老人怒極拿起板凳待要砸向這惡棍，可他先發制人，放了黃狗出來咬。

　　還對三父女拳打腳踢，打倒在地。

　　官差聞報，趕來喝止逮捕。

　　「住手！再耍流氓我不客氣了！放開她！」

　　男人仗著自己會功夫，抽刀對峙，開打起來……

　　場面一片混亂。

　　右手把萬華鏡一直轉一直轉。石津岩夫看到他今生身邊所有人都「出場」了。而且驚覺從前有此一番糾葛，不知結局如何？

　　他一邊看，一邊冒冷汗。

　　忽地聽到「自己」的慘叫聲，如同狼嚎，因為中刀了！

　　那刀直插心窩。誤殺！

　　旁人營營雜遝的聲音漸含糊：

　　「呀！咋的，迭個人抬老三了？」

　　「有氣沒有？」

　　「閑馬蕩，仗勢欺人，就是活該！」

　　「官差大哥，咱都給你作證去！」

　　「直挺挺，翹辮子了！」

　　鏡中一根溜溜長辮子，無力軟垂，生命過去了。

　　倒地之前，他見到那伸張正義，被迫奪他一命的官差，正是他的「好友」！

　　明白了嗎？

　　萬花鏡陡地一片漆黑，像失明。

　　但他心眼澄明。

　　目瞪口呆的石津岩夫，明白了。他最近倒楣到了極點？樁樁件件的不幸和橫禍，都並非「偶然」──它是積累和清算。即是報應。

　　前世種過甚麼因，今生得償甚麼果。

　　這對姦夫淫婦原來早有緣分，不過當年未識（或許人家便是情侶，自己雙眼一閉不知來龍去脈）。難怪上司非要辭退他。難怪幫兇的父親一病不起。難怪小女友拋棄他。難怪兒子被警方關押。難怪……連那頭狐假虎威仗勢咬人的狗，也遭車禍。

　　他前世被殺。今生正計畫殺了好友和那無恥的賤女人。下一回呢？

　　是否又輪到他們來索命？

　　……

　　「先生！」

　　好似招魂的清音。

　　「先生！」

　　他回過頭來。

　　是兩個長得很甜美的女學生。

　　「對不起，你看完了嗎？」

　　石津岩夫呆站在萬花鏡前很久了。時間過去了，一生也過去了。

　　女孩們好奇地問：

　　「究竟看到甚麼吸引的東西？一定很美吧？輪到我們看了。對不起呢。」

　　他身後已排了人龍。

　　女孩們待他離開後，忙湊上去：

　　「嘩，真像一朵朵紫紅色的牡丹！來來來，惠子，你瞧──」

　　「別動啦，又變了！」

　　「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不一樣啊！」

　　大家發出讚歎惋惜之聲。

　　「她們看到的，也跟我剛才看到的不一樣。每個人的故事也不一樣。」

　　他把公事包，以及公事包中的一把利刀，環抱貼近心窩。

　　「還想看下一台嗎？」那個聲音又自身後響起了，「想讓萬花鏡告訴你下一生的秘密嗎？」

　　提起的腳，不敢決定是否踏過去，只一步……

七　10號房間的約會

　　晚上六時左右，女人過了關，來到深圳「羅湖商業城」一家南昌盲人按摩中心。

　　剛才出聯檢大樓，見一個角落，有個女乞丐抱著小孩，在垃圾箱撿人家吃剩的飯盒餘餿。有點不忍，把身上的錢掏出來給她──誰知錢財一露眼，馬上吸引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小乞丐，擁上來，用又髒又臭的小手扯住她的衣角衣袖不放，幾乎沒攀上身按在地，向她「求乞」。相當惹嫌。

　　平常這些暴力童丐總能纏到港客一點施捨，但今天，女人十分輕俏的，竟能逃脫了。這群訓練有素的童丐落空，不住在罵人。

　　踏出自動電梯口，一個才十多二十歲的嬌俏迎賓小姐來問：

　　「靚姐，做腳底？還是做全身？」

　　個個客人都被尊為「靚姐」。嘴甜。

　　「我找一一一洪師傅。」女人說。

　　迎賓小姐大概是新來的。這些「拉客」的女孩都做不長，流動性大，主要是他們若給自己拉到客人，才不肯一天站十小時，在自動電梯前笑臉迎人。來深圳掙口飯吃的女孩本事很大，也肯「賣」。她說：

　　「洪師傅──哦，他回鄉下，不做了──」

　　女人愕然：

　　「怎麼會？上個禮拜還在。」

　　「我給你介紹另一位師傅，也剛從南昌來，做得很不錯。好不──」

　　女人失望。拉緊衣領，回身走了。

　　才走到走廊外，忽見洪師傅摸索著回來。

　　「咦？那小姐說你不做了？」

　　「做！」他笑，「跟你約好嘛，等你沒見。我出去買點水果。」

　　此時餐車推進去。

　　聽得其他盲人按摩師一應一答，大家說：

　　「吃飯囉。吃飯囉。」

　　像等吃飯已經等了半天──當然，都是花力氣的工夫，用勁。易餓。

　　「先吃飯吧！」

　　「沒胃口。」他說，「這天氣，熱得人發臭。」

　　二人返回按摩中心。星期天，人比較多，都擦肩而過。不管他們。

　　洪師傅道：

　　「你帶一帶。我們到10號房間，那兒靜。今天應該沒有人去。」

　　到了10號，果然空著。奇怪，燈也沒亮。洪師傅熟練地先鋪好一張已洗得變灰的床單。在墊子上方，容下頭臉的一個圓洞四周，鋪好毛巾，讓女人躺好。然後關上門。

　　他問：

　　「今天趕不趕過關？」

　　「不趕。」平日趕過關回香港的客人，不到十一時便得走了。女人道，「今天不走，住一個晚上。」

　　洪師傅熟練地開始給她按摩。她是他的熟客了，光顧了大半年。最初試了三五個，還是他做得好，又健談。便每回都預約他做。

　　對方是盲人，看不見，同他聊天很放心。

　　雖看不見，心眼倒清。

　　有一回，他道：「下雨了，很大。要不要多做半個鐘頭？」

　　來時沒雨呀。他在樓上室內，怎知道？

　　「我聽得見。聲音稍微不同。」

　　盲人還有個本事，是「下盲棋」，不需要擺出棋譜陣勢，你說一步，我說一步，全記住，背熟了，在心中下棋。沒客人時，也不致在休息室悶得慌──只要有客人，輪上了，都遊說多做一兩個鐘。時間便是金錢。

　　來熟了，大家都有點默契。他知道她是香港人，三十歲，做窗簾以及寢具小生意。經常到深圳取貨，或由這邊接訂單。因這邊物料和工資便宜。

　　女人告訴他，人到中年，就發福了，忽然想減肥。他笑：

　　「這容易。我幫你把淋巴腺打通了，身體毒素和脂肪便可推走排出去。」

　　又道：「這是騙人的，減肥怎麼能靠按摩？」

　　他教訓她：「平日裡也得運動。你來找我做，是我運動不是你運動。」

　　「那還用得著你？」女人說，忽然「咿呀」一叫，「這裡好痛！」

　　「背部有個結，硬塊是勞損，最近很忙麼？」

　　「有個『結』也找得出來？」

　　「找不出來我這口飯怎麼吃？」

　　女人給小費。他接得不好意思。她說：

　　「你們幹活，一個小時工資才分得十元。就是靠這個。多存點回鄉下買房子。收下！」

　　相熟了，他告訴女人：

　　「我做了三年，也存得七萬三千七百多元了──」

　　「算計得那麼清楚？」

　　「力氣錢嘛。」他有點囁嚅，「你幫我一個忙？」

　　洪師傅說，老家父母給他說的對象他不喜歡，嫌笨。他認識了一個女孩，也做按摩的，但是是正常人。在樓下另一家中心做。他在火車站天橋買荔枝，小販多算了，她見他被騙，代他出頭。認識了，很談得來。她笑聲比荔枝甜。

　　「算是女朋友嗎？」

　　「也沒定。」二十六歲的他有點羞澀，「不過最初她只是牽我的衣袖，後來也牽我的手了。多開心。我想妳……妳光顧她一次，裝作聊天，幫我探探口風？」對方健全，他很忐忑。

　　她是過來人，很體諒這個憨憨的師傅，離鄉背井到特區出賣力氣，頂多熬個五六年，累得手也變形起厚繭了，脖子腰骨也壞了，不外為了下半生過得安樂點。但渴望「得到異性的愛」。

　　那天她卻是比往常沉默。

　　他馬上發覺她身上有淤塊。一按就痛。

　　「你男人又打你了？」

　　她不答。

　　她的男人當差，駐守紅磡警署。

　　女人年輕時，曾遇到差勁的小夥子，人財兩失。她離開他後，自立更生。

　　這一個，是光顧她做窗簾裝修，愛她美貌，才交往起來。同居三年。不年輕了，男人有意結婚，但她不想，也不敢──他太暴躁了，佔有欲太強。若她與客人談得親密些，他會妒火中燒，拳打腳踢。

　　雖然末了竟跪著道歉……

　　女人近一年來與商業城幾家店號有來往，來得勤了。有空還到二樓的「星月軒」唱粵曲──她有個秘密。

　　她與幾個志同道合的姐妹，有時包場，四個小時也不過千多元，已有五六個棚面師父伴奏。樂師都是粵劇團出身。她們喜歡點唱「花蕊夫人」、「紫鳳樓」、「昭君出塞」這些。女人則愛唐滌生的「觀柳還琴」、「幽媾」……

　　小楊是揚琴和二胡好手。包場時會幫她們伴個小生的唱段。他還不到三十。長得斯文清秀。

　　女人告訴洪師傅：

　　「小楊還會玩箏和琵琶的，好本事。唱得又入戲……」想想，又道，「白襯衣好潔白，乾乾淨淨。」

　　又道：

　　「有些姐妹想在西灣河文娛中心──香港流行這樣，租個劇場表演。把他們辦到香港伴奏就一流！」

　　又道：

　　「小楊不准我吃辣。還送我枇杷露，說要『養聲』。」

　　盲人聽了也明白。仿見她一臉春意。

　　腰間的報時鐘報告，是整點。他已給她按摩了近一個小時。

　　女人說：

　　「你歇一歇再做。坐下來吧。」

　　他竟有點乏力，手也冷。她感覺到。

　　「你的手越來越冷，」她問，「是不是有心事？平常不是這樣的。」

　　「沒甚麼。」他含糊地應著，有點大舌頭。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正色：「你不想聽，我也得說！」

　　10號房間一下子寂然。

　　她想，今晚不說，不知何時才有機會了。

　　她沒甚麼知心友。她信任一個盲人也只因為這個盲人同樣信任她。這是公平的。彼此有微妙的交情。

　　她記得有一回他說過，盲人不喜歡被稱作「瞎子」，這是「貶詞」。

　　「我在盲人學校有個同學，聽到電臺廣播稱我們『瞎子』，還要求台長更正。」

　　這也是一種很奇怪的心事。

　　洪師傅不是天生便盲的。在十三歲以前，他喜歡看小說，特別是金庸的武俠小說，希望當一個作家。因為車禍，玻璃碎片入了眼，治得不好，忽然步入黑暗世界──他比她還有點文化，也不像其他某些師父，混日子。

　　「你的對象麗麗，」她組織了一下才開口，「你想清楚再同她行吧。你的錢掙來不易，看，到了三十歲就有職業病……」

　　「我明白──」

　　「一一一，」她喚他自己挑揀的編號。他最勤快，一天苦幹十二小時，經常排第一二名，最差也五六名。他以此來自勉。「我特地來告訴一聲，我扮客人代你試探過：麗麗對你沒上心。她時時同客人出去『傾偈』，好爛做──」

　　其實行內人也知道。即使在公司裡頭，不少「花枝招展」的健全女按摩師，把木門一關，小玻璃窗的布簾一放，誰也不會敲門內進。好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做聲。

　　後來道：

　　「你有心。我感激你。」

　　告訴他真相，是不是太殘酷了？但這些盲人按摩師傅，坐在按凳子上伺候各式各樣又難看又發臭還有灰甲的腳，又得費盡力氣按捏厚實的肌肉。間中，有同性戀的港客欺負他們看不見，還裝作無意地摸他們的下體──那些豬一般的肥師奶也會這樣幹。吃吃笑。

　　沒甚麼尊嚴──只有同行的麗麗明白吧？

　　最怕來了個玩健身的，非常受力，指節捏得劈裡啪啦作響，他還不滿意，說「沒勁」，要換人。「起雙飛」，兩個一起上，才過癮……

　　五分鐘後，他抖擻：

　　「好，繼續。」他一邊按摩，忍不住道，「你背部肌肉有點硬，我用點力好嗎？」

　　「好。我不痛。」

　　「從前我才用了三四分力，」他說，「你也受不了。那是肌肉比較柔軟，有彈性。」

　　她不語。

　　「待會兒是否又操曲？」他忽省得，「小楊知道你的事嗎？」

　　「他不知道。別讓他知道。」她笑，「當然唱兩曲。完了去春風路吃宵夜──憋久了，好想吃川菜，麻辣火鍋。以前說要『養聲』，現在不打緊啦。豁出去啦。」

　　又問：「你甚麼時候回鄉下老家？」

　　「明天一大早。我是做了你才走的。你呢？」

　　「也是明天。」

　　聊了個多小時。相交大半年。他說：

　　「咱們好像很熟悉，可我不知你長得怎樣。」

　　「你摸摸我的臉，也就猜想得到了。」

　　「不行！很沒禮貌似的。」

　　她翻過身，坐起來，很體己地抓起他的手：

　　「來。一一一，你摸摸我，看看漂亮不？」她有點悲哀，「形容得好一點呀。」

　　他順著額、眉、眼、頰、鼻、嘴……地摸捏：

　　「──很模糊……」

　　到了腮、脖子。脖子──

　　驚觸一道道長長的傷口，濕濡，黏手。血腥撲面，是致命一刀。

　　肩、胸……身上有七個刀插而成的，橢圓形洞洞。左臂見骨。右手齊腕而斷……

　　洪師傅沉默地怔住，手懸在半空。

　　「他幹的！終於查到我同小楊的事。」女人嘆息，無奈的，「你別怕！」

　　她看住他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盲人的嘴角常有神經質的搐動，似笑非笑。也習慣側著頭來聆聽。

　　此時，女人見到他脖子上，一道深紅色，勒得像麻花般的淤痕──和他微凸的舌頭。

　　她驚詫：「你？你也……」

　　「她把我的錢全騙走了！」他自嘲，「我也一早猜得到：麗麗不簡單。在深圳站得住腳的女孩，怎肯當一支『盲公竹』？我是有眼無珠……」

　　八時十分了。

　　他做足兩個小時，一點也不欺場。

　　他說：

　　「今晚免費，最後一次，算我送行。」

　　她誠心道：

　　「希望你下一生得回你的眼睛。」

　　「承你貴言。」他豁達地，「有眼睛，能看見，多好──可以選擇看還是不看。」

　　「有的選擇才是最大的自由和快樂。」

　　「你會遇到真正對你好的男人的！」

　　「一一一，」她沒來由的興致，「你沒聽過我操曲吧，我清唱一段給你聽，也當做送行。我把小楊的平喉也唱了，好不好？」

　　她不理他反應，自顧自地咿呀一段「牡丹亭．驚夢」的「幽媾」──

　　「我寄寓，寄寓柳蔭下，悲風霜乞片瓦。

　　非關有意有意苦追查，夜半芳齋欠奉茶，莫借西廂送藥茶，借盞秋燈歸去罷。

　　嘆息命如霧裡花，杜麗娘未有家泣孤寡。

　　既屬既屬有夢鑄佳話，管不了月夜月夜叩奔君家，我慕君風華，愛君風華，盼君泣月下，屈居柳蔭受露雨打，盼蝶來活瞭解語花……」

　　女人道：

　　「我不騙你，一一一，老實講，小楊待我也真是溫柔體貼。」女人眼神越過他，望向遙遠的前方，回味無窮，「他在床上令我好舒服──我那個卻像一頭狗，還是狼狗！他不得好死！」

　　她跟這位古老戲曲中的書生的替身，斯文清秀的「星月軒」樂師，一個大陸仔，將做最後相聚。麻辣火鍋的約會，讓她漸冷漸冰的肉體，得到掩飾。

　　他間接的，令她成為新鬼。

　　他倆沒有將來。她要回到那裡？也是一時情迷。無家可歸。無家可歸。

　　他道：「你知道我老家嗎？我鄉下是江西臨川，不是南昌。我們騙客人是南昌，因為那是按摩最出名的招牌地方。是不是好虛榮？不過也是為了生活吧……」

　　到了最後，均清心直說，並無虛言。二人一笑坦然。正出門，上路──忽有人聲。

　　只聽一個女職工嘀咕：

　　「哎呀！門怎麼打開了？我明明鎖好的……」

　　又喃喃：「老闆忽然說這10號房間得維修，不讓人進。幾個大房都記得很……」

　　房間的一角，她看不見，正繞著一截永遠不會斷的尼龍繩子。

　　墊子上，鋪著再沒體溫的床單。

　　在黑暗中，甚麼也見不著。如同失明……

八　山鬼

　　「乘赤豹兮從文狸，
　　辛夷車兮結桂旗。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
　　路險難兮獨後來，
　　怨公子兮悵忘歸，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
　　　　　　──節錄自《九歌．山鬼》．楚．屈原

　　颼──颼──

　　豹剽悍地疾馳如飛，穿越山林亂石。豹渾身赤焰，一雙冷眼卻發出藍幽幽的光。背肌聳伏如浪，忠心而勇猛地拉著一輛木頭車。

　　山鬼坐在上面。她去赴約。

　　（他說過一定來的。）

　　木頭車過處，遺留迎春香木的芳菲。上面還插著五彩的旗子，是桂花枝所做。

　　她急著要見他。

　　披了一身好衣裳，用青青的薜荔纏著叫人走不了，衣帶是女蘿。

　　衣帶是願托喬木的女蘿。

　　不知帶甚麼手信好？山上有的是無價的香草。馬蹄香、靈芝秀。

　　（我送贈你的，連根拔起。）

　　她的眼神不自覺的流盼四方。她很想跟他說話，不求甚解。手中有一朵花缺了瓣，連忙把它摘下，丟掉。盈盈一束都是圓滿。

　　到了山路的盡頭，赤豹停下來。追隨在車子左右的一群花皮野貓也放緩了疾步。

　　野貓俏皮地你看我我看你，又懶懶地依偎在她身旁。看她。

　　豹回頭，忠心耿耿。

　　豹說：「他沒有來。」

　　她只自語：「呀，我來晚了。」

　　豹有點不悅。它已全力以赴。

　　她道：「莫非我遲到，他等的不耐煩，又誤會我不來，所以先走了？」

　　（他真沒耐心，我是一定來的。）

　　看，久住在這深暗的竹林子裡頭。竹身有粗有細，葉子如陌生人的手指，一根疊一根，掩蔽了眼目，看不見前景。

　　（那是誰的手？）

　　葉子如上了一層厚厚的釉彩，埋葬了心底的顏色。我知道我心中想的是甚麼。但見不著你，心也失血失色。

　　有一隻古老的獨眼在窺伺。便只好在險阻的山路穿插，鑽出來，鑽出去，逃出生天。

　　所以我來晚了。

　　豹勸她說：「如果他不肯等你，一定是思念得不夠。」

　　野貓們袒腹挺胸，伸個懶腰：

　　「你甚至不記得他的樣子吧？──也許你只是愛上『愛情』吧。」

　　她遇上他時，他來采藥。他讀本草，他會唱歌。他唱簡單而一矢中的的山歌。是：「山草青兮，若我心。與一生兮，然莫疑……」那種，毫無修飾──比獸更像獸。因為真。獸不懂迂迴。獸是坐言起行。

　　人語似文明的獸聲。花巧而溫柔的微嚎。山鬼顯然受驚擾。她看著他。

　　心花怒放。如芳馨如杜衡，帶著可怕的香。

　　（原來獸得道便是穿衣的人。）

　　是他先走上前的。

　　是他先問：「妳從那裡來？」

　　她已等了好久。她一個人站在山上，等他。山拔地而起，人拔山而立。雲仿佛在她腳下飛動，是她的心跑出來，跌在腳邊。是心在飛動，沒有後路。

　　（最甜美而毒辣的折磨是思念。）

　　風漸漸大了。

　　風借機摑她。她沒有醒。

　　天地臉色一沉，一點贊同的意思也沒有。不高興她在等，等了好久，於是連青天白日，也昏暗不明，催促她灰心。暴雷響了！

　　煙籠遠樹，景物迷茫。雨絲如被篩子篩過，都整齊，有分寸。

　　（如果你不來，我不走！）

　　他問她：「妳多大？」

　　她反問：「你呢？」

　　「十九。」

　　她不語。山鬼九百一十九歲。

　　「我忘了。」

　　為了留他，她忘了過去。一朵歷練的花，但你能置之死地而後重生嗎？山鬼寄望那個採藥的人來，好使她變得年輕。

　　手中的香草可會枯萎？──曾在磊磊的碎石堆，糾葛不休的亂藤間，親手採摘的。

　　聽到好事之徒黑色長尾猿的叫聲。它在嘲笑著窩囊的山鬼：「他才不會要。」

　　（他另結新歡？是一個賣胭脂的女人？）

　　他要一束香草幹甚麼？他要一筐靈藥幹甚麼？他也不再採藥了。他去讀書。

　　她不忿：「賣胭脂的女子何等凡俗？」

　　不屑。

　　（他心中仍是思念我的。）

　　（我不信！）

　　（但他是否記得約會？）

　　口渴。山鬼喝的是石中流出的泉水，居住在松柏的樹蔭下，一身是靈秀。

　　多麼尊貴、高潔。她遠離市井。

　　而且我在等他。不二志。

　　（他來？）

　　（他不來？）

　　山鬼自欺：「他當然是想著我，一時走不開，沒空趕來，那是情有可原的。」

　　（一會兒覺得是理應如此，一會兒又疑惑。兩個念頭在相互攻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小的一宗事兒，弄得心如刀割，來不來？）

　　她頹然坐下來，一頭長髮早被風吹得亂蓬蓬。她用力執著一綹，編根辮子，在髮梢上打個結。又用力執著一綹，編根辮子，在發梢打個結……

　　風的手指暴烈地穿過枝椏，落葉蕭蕭而下，發出淒厲的哭聲。那手指也兩敗俱傷地血肉模糊。嗚嗚……

　　（還是捨不得走！一走，連一半的希望也沒有了──萬一他後來到了呢？）

　　山鬼又等了好久。

　　髮結比心結還要亂。

　　頭髮太重，把髮結撕扯下來，一地。帶血。

　　毀棄好衣裳。薜荔殘如縷，女蘿屑碎。

　　獸伴著她，眼神費解。

　　（為甚麼簇擁我的只是斑斕的獸。）

　　（赤豹、文狸、猿、狖……）

　　她俯瞰。雨過天晴。山下，啊──

　　他來了！

　　他領著新婚的妻子歸寧。他挽著她的手。她臉上有胭脂。她賣胭脂，胭脂緋紅。

　　行客稍息，便坐下來。他先把一方手帕鋪在石頭上，才讓她坐。她有重量。她是活色。

　　喝一口石中流出的泉水。水可在口中變暖。

　　他看著妻子純真而深情的眼睛，告訴她一點未忘的往事：「有一天，我采藥上山，倦極而眠，做了一個綺夢，多可笑──」

　　妻子佯嗔薄怒：

　　「綺夢別說與我知。」

　　……

　　（不過是這樣。）

　　（不過是這樣。）

　　（不過是這樣。）

　　（不過是這樣。）

　　（不過是這樣。）

　　──山鬼終於平靜地、深沉地一笑置之。

　　只向已就位、蓄勢待發的赤豹道：

　　「原車回去。」

　　就這麼簡單。

九　驚蟄

　　「打你個小人頭，等你有氣冇定透；打你個小人手，等你有嘢都唔認輸；打你個小人腳，等你成世沒鞋著……」

　　六十歲的朱婆婆拎著一隻破皮鞋，劈劈啪啪地朝一張印著個梳古裝雙髻的女小人畫像，用力拍打。

　　「阿婆，你有冇用力嘎？鬧衰，打殘這賤貨！加多幾錢肉緊，你把這張相也夾進去打，我加三十元給你。」

　　陳太的丈夫在大陸包二奶，朱婆婆接過狐狸精的相片，果然是風情萬種小鳥依人，看她側頭嬌笑，直叫陳太自慚形穢。豈是對手？

　　不過除了五十元公價外，還可多收三十元，她一開工，便遇上好客，當然更加落力。於是繼續狠打：

　　「打你個小人胸，等你整咗都穿窿；打你個小人肚，等你日日嘔白泡；打你個小人嘴……」

　　陳太不知何時，已手持一支香，向那狐狸精的鼻眼灼上去，毀她容。叫她死去活來！

　　朱婆婆捲好紙小人和相片，把金銀元寶百解鴻運五通……向陳太身上掃動幾圈，然後點火拜祭，扔進鐵箱中。再送她一個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打小人」壯舉便大功告成。

　　長期鬱悶心事重重的大婆，怒氣得到宣洩，也滿意神婆夠毒辣，痛快淋漓，付過八十元，輕快地離去。

　　今天是農曆正月二十七，新曆三月五日，節氣上是「驚蟄」，亦稱白虎日。萬物逢春，一切蛇蟲鼠蟻惡毒妖邪，都為旱天雷驚醒，復活出土，危害人間。十分兇猛，非打不可。

　　灣仔鵝頸橋底，平日也有三數位老婦，當「職業打手」打小人。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武林盛會便水洩不通了。

　　來自港九各區的打手，雲集橋底各據山頭，有些甚至是大埔的神婆，也來分一杯羹。朱婆婆是個拾荒婦，她撿垃圾已有二十年，到了祭白虎打小人正日，便是豐收期。朱婆婆不屬豬，她屬牛，同董建華一樣，乃本命年，犯太歲，所以她不但幫人打小人，也為自己打小人，以免撞邪遇鬼。

　　她同其他打手早早準備好謀生工具：一個破木箱、香爐、化寶鐵桶、金銀白虎和一堆切成細粒的肥豬肉。祭白虎得另收十元。朱婆婆搭好神位，供奉了一炷香，兩支蠟燭，擇吉時（上午九時）開工。她以為自己夠早了，誰知憤怒不安的苦主比她還要早。打而後快。

　　她剛開工，精力充沛，來客已源源不斷。

　　接著又有個同她差不多年紀的阿婆周太。周太三白眼，鼻子很尖，嘴角下彎法令深長，衣著也很光鮮，還戴了玉戒指。

　　她來了，不肯坐。只站著吩咐朱婆婆幫她打媳婦。──她說整個過程不能比她矮，要「企硬」。周太不滿媳婦夫妻太恩愛，等於「搶」了她兒子。

　　她也遞給朱婆婆一張二人合照。時代進步了，從前打小人，只寫姓名，連生辰八字也不必註明，但現在是聲音影像都配合，她說：

　　「這是家裡的狐狸精，死姣婆！她霸佔我個仔，生完一個又一個。放假還去歐洲玩，遲早移民，我還有地方去嗎？你幫我打謝她肚中那個，等她生不出，你保祐我個仔回心轉意孝順我……」

　　朱婆婆一看，道：

　　「相片中有你兒子，誤打就不好了。」

　　周太忙把合照中的兒子撕下來，只專心對付媳婦。

　　朱婆婆比較厚道，沉吟幾句咒語，不大肯點名針對。但受人錢財，虛應一下是不能避免的。打完後要把小人燒掉，經驗豐富的周太喝止，她要把紙公仔放進家中地主香爐底，天天壓住，壓足一年才化──真是心狠手辣的佈局佳妙。令人肅然起敬。

　　每一個來客都順氣了，舒舒服服地回家去。

　　到了一時，她也餓了，便給自己買個燒味雙併飯加鹹蛋，還要杯蜜糖參茶來潤喉。一年到頭，這天要叫自己吃好些。

　　正匆匆吃著，稍事休息，忽聞人聲擾攘。一看，鵝頸橋下來了很多電視臺的記者和白小姐，朱婆婆認得她是近日風頭甚勁被停職的電臺節目主持。但她不知她來訪問，男女老少都擠著去看熱鬧。原來她不是訪問，她是來打小人！後來又改變地方，據群眾說是「城市追擊」的人見「今日睇真D」在，連忙把主角送到上環水坑口才「表演」打小人云云。

　　晚上來的善信還在談論白小姐燒焦馬臉陳子孫根的咬牙切齒狀，聲容並茂平添熱鬧。

　　入夜了，朱婆婆應付來自五湖四海的怨婦，並做了整日全身運動。花甲之年，也算熬得住。此時有個男人也排隊，混在八婆堆中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

　　「我公司有好多數收不到，都是小人作怪。生意不好，買了大陸樓又爛尾，黑到痹。還生嘢。你幫我用力些打！」

　　朱婆婆力氣不繼，但她靈機一觸：

　　「先生，你的小人都是老狐狸老奸巨猾，有氣有力，好難打。不如你自己也脫鞋一起合力打，才有效呀！」

　　男人一想說的也是，便加入戰陣。如此一來，朱婆婆只消狠罵一頓，窿窿罅罅蛇蟲鼠蟻五方小人出來，交由那個大男人去動手，本人可濫竽充數，又照收五十大元。男人打了半天才收手，比八婆還精采。

　　朱婆婆回過氣來，無意間瞥見一個沉默的少女，排在六個人後面。少女約莫十四五，臉容愁苦，身穿白色T恤牛仔褲，背著一個紫色的背囊書包，在等。

　　朱婆婆左右一望，往後面的隊伍：

　　「若是你們趕時間，可以光顧另一個，不用等太久。」

　　她是對苦候的少女說的。

　　男人走後，朱婆婆起來伸伸腰跺跺腳，拎起一把黑芝麻和白米向四方撒去。撒得很遠，很落力。

　　誰知竟誤中一個蹲在一邊撿拾紙皮和紙盒的老婦。她看來比朱婆婆還老，有八十多歲的樣子。一中招，大喊：

　　「大吉利是！搞到我年頭黑到年尾！」

　　她認為意頭不好，馬上過來交涉大罵。打小人本已鬧嚷喧囂，還有八婆吵架，與香火輝映，群眾便圍過來。

　　員警勸架了。朱婆婆為息事寧人，便給那老婦五十元了事。若她不收，說不定自己也會被當小人打。想了一陣，老婦也袋袋平安，繼續拾荒去。真是同行如敵國。但朱婆婆慶幸自己還有力氣「兼職」。正所謂「爭財不爭氣」，驚蟄又容易過去，明天打回原形，還不是一樣撿垃圾？當下招呼下一位。

　　撒了黑芝麻，那少女仍是沒改變主意，一心等她。

　　此時來了個大客，是一位熱心代同事共十人來打小人的「受託者」。她把名單打開，又買了十份寶燭和紙小人，一個一個代打。朱婆婆見是大買賣，便乘機向後來者：

　　「你還是找別人好嗎？」

　　她一個一個依足程式處置，元寶化了一份又一份，煙火蓬蓬冒升，化作五彩，繁華陰森，交融一處。小人是打之不盡的。這世上牛鬼蛇神何其多？打死一些，春風吹又生──小人通通有「複製人」！這是朱婆婆和所有神婆對蒼生最感激的地方，否則她們吃甚麼？

　　很晚了。

　　到了凌晨一點多，朱婆婆已疲累得很，也虛弱的很。她賺了好些錢，但似乎付出了一年的精力。一抬頭，面貌娟好的少女仍等她。逃不了。

　　「唉，我做完你生意吧小姐。」

　　少女坐下來。

　　「你要打的人叫甚麼名字？」

　　她搖頭。

　　「認不認識？」

　　她搖頭。

　　「有幾個？」

　　「四個。」少女聲音微弱，眼神怨恨。容色蒼白的她說，「四個，男的。」

　　朱婆婆攤開小人像，是「不知名」小人群，適合苦主。

　　她焚香，閉目默念，然後低頭狠打，打打打，但破鞋裂了，聲音也沙啞了。少女不發一言，眼淚淌下來。

　　朱婆婆見她一腳穿白色鞋子，另一赤足顫抖。心念一動，十分不忍。她說：

　　「小姐，等我一下。」

　　朱婆婆向她的木頭車走去，拿出一隻鞋，白鞋上有已幹變褐的血跡。她把它遞給少女：

　　「你自己用力打。自己打又靈驗些！」

　　少女聽話，咬著牙，拼盡全身力氣，啪！啪！啪！啪！啪！緊握那隻白鞋，像用錘、用刀、用自己的骨頭，充滿仇恨地狠打。兩個瞳仁幾乎跳出來，她也幾乎陷落，仿如最後一擊。朱婆婆不敢望她。一股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夜漸深，人已散。

　　少女也乏力了。看著小人火化。

　　她站起來，坐在背囊中取錢包。

　　朱婆婆忙說：

　　「小姐，不收你錢。」

　　又叮囑：

　　「把鞋子穿好上路吧。小心冷。」

　　她憐憫的，看著少女吃力地穿上白鞋。鞋子如今是一雙了。

　　少女深深向她鞠個躬。靜靜走了。

　　「小姐，希望你明年不用來打小人！」

　　朱婆婆目送她沒入黑暗中，足下的白影子一閃。

　　──她知道她是誰！

　　近一年前，朱婆婆深夜推著木頭車，走過一條橫街，她看見一個少女，被四個年輕的古惑仔截劫，並以刀威脅上了一輛車。自己怕事，不敢做聲。少女掙扎，遺下一隻白鞋，還受傷流血。

　　車子在靜夜中絕塵而去。

　　後來，她自舊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一名少女在遭多人捆綁性侵犯後，被棄屍荒郊，似被車碾過殘殺，死狀可怖。朱婆婆不大認得字，也因記性不好，忘了地方，但死者的相片她見過，印象難忘的是半裸的屍體赤一足。

　　警方根據線索，追查了數月，才找到四名疑凶。但因證供有矛盾，證據不足，連經常嚴打罪犯判刑極重的大法官，也束手無策，被迫把被告當庭釋放。

　　少女沉冤未雪……

　　朱婆婆把白鞋子撿起，留在她木頭車上──不知為何，她總是想到有一天少女會來問她取回。赤足踩在地上太冷太孤寂。

　　一年又過去了。

　　驚蟄又完了。

　　朱婆婆似乎功德圓滿。這個晚上太累，一定睡得很沉……

十　牙膏

　　如果不是那可惡的牙膏，男人和女人以為他倆是天作之合。

　　他們邂逅之前，其實各有慘痛的經歷。男人四十七歲，女人四十五歲。年輕的時候，婚姻當然靠一見鍾情，兩情相悅。但生活細節總是遺憾。只好忍痛重新再來。

　　男人結過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被逼瘋了，現仍關在精神病院中，堅持一個杯麵吃三天。第二任妻子最激烈，忍無可忍找人暗殺他，遭識破後男人亦心灰意冷，協議離婚但一分錢也不給。第三任妻子心甘情願付出不菲的贍養費給他，只求可以脫身。

　　女人也不遑多讓。她的第一人丈夫某夜慘叫離家，堅拒見面，離婚收場。第二任丈夫在簽署文件之前夕反悔，夤夜逃亡，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任丈夫十分乾脆，沒有任何小動作──他服毒自殺了，一了百了。

　　這對歷盡滄桑的癡男怨女遇上了，相逢恨晚。

　　他們是經「再婚介紹所」的電腦撮合的。二十一世紀，高科技社會，人們要找到一個共度終生的伴侶，再也不能倚仗那虛幻的feel了，一念之間，往往鑄成大錯。但電腦分析是清晰而精密的：他倆輸入的資料，吻合到爆機，還發出自信的口哨聲。簡直天衣無縫，人間仙侶。

　　第一次約會地點，電腦顯示出二人心儀的餐廳，竟是同一家。

　　男人說：「這家餐廳其實我也不常來──選擇它因為比別家抵食。」

　　「對，偶爾上一次餐廳才特別有滋味。」女人說，「這裡的牛排比隔壁家便宜百分之三十六，薯片上牛油有一匙滿。」

　　「麵包還可多要一兩個。」

　　「那麼我們多吃些。」

　　「平日我愛自己煮食，省錢多。像煎雙蛋，自己做只花一元二角，上街得付二十塊。」

　　「自己煮食最好了。吃不完的剩菜三天後可以做個一品鍋，打個雞蛋炒飯──隔夜飯不會浪費。殘羹也變成佳餚。」

　　男人讚歎之餘：「在百貨公司超市快打烊時買菜一定買到便宜貨。晚點吃飯連宵夜一起。」

　　「我知道有幾家是七折到半價呢。」女人眉飛色舞，「街市買魚可以一堆一堆買。回去後洗洗，放進冰箱，又可吃上兩三天。」

　　男人又道：「自己種些蔬菜也蠻不錯的。」

　　二人志同道合，聊上一夜，直至餐廳打烊。吹足冷氣才走。瀕行，各自把吃不完的麵包打包外帶（連牛油）。

　　之後，他倆相約shopping，加深瞭解。

　　女人先到服裝部。30℃買冬衣。

　　問售貨員：「上季的冬衣現在應該可以打三四折吧？」

　　「太太──」

　　「我是小姐。」

　　「小姐，」售貨員道，「你上幾次來問我們已經告訴你：最低最低是五折。這是最後的定價了。」又唬她，「如你這次還不買，再過幾個月，天氣冷了，說不定恢復正價。」

　　「哼！我才不信。我在32℃那天再來。」

　　男人幫腔：「對。現在買冬衣是幫你們清貨，擺在一旁礙眼又悶熱，三折也沒人要。」

　　售貨員似笑非笑，不肯回答。

　　「算了，我把五年前的舊衣改改也可穿。那大衣是兩折買回來的！其實多等半個月一折也行。」

　　男人買襪子。

　　「我儘量買單色、同色的襪子。論打買是批發價。而且有破洞，丟一隻又可補上，不必丟一雙。」

　　「破洞？破一個洞也丟掉？」女人尖叫。

　　「當然不！」男人強調，「露出兩個腳趾還可以穿，到了露出三趾四趾，腳掌要脫穎而出的時候，不得不換新的。」

　　「破了可以補補。」女人一想，又道，「把每隻新襪子容易磨損的地方先『強化』吧！」

　　「你真賢淑！」男人感動。

　　「買中性衣服還可交換穿。」

　　「就這麼辦！」他含淚對紅顏知己道，「不過胸罩我用不上，三角褲還勉強可以，沒人知道。」

　　「還買不買襪子？」

　　「不了。」他笑，「等你先給舊的做強化檢查！」

　　「我那有空？」她嬌嗔，「我還得在下班後把公司的報紙全看完，然後剪下購物優惠和贈品coupon──」

　　男人拍案：「這也是我的嗜好！」

　　「用過的影印紙和傳真紙我會裁好做記事本。」

　　「我早通知朋友有事傳真到公司給我最好。」

　　「我也是。我少用手機。太浪費了。朋友都打到公司來。」

　　「我不但不用手機，我還不喜歡開車──多些步行，消脂去腩，或搭朋友的順風車便成──」

　　「但說真的，」女人沮喪道，「我沒甚麼朋友。」

　　「這樣更好。」男人安慰，「一來少了點應酬和誘惑，免得對方添置了甚麼我們為了虛榮心也心動。二來，識人少些也少人向我們借錢，朋友嘛，借了多數不還。此外，亦不必經常送禮。」

　　女人破涕為笑：「還有，到不相熟沒甚麼交情的店買東西，講起價來可以比較狠，沒有面子和心理負擔。」

　　「看醫生也是。你知道醫生多會開天殺價，診症取藥時斬你一頸血。」

　　「甚麼？你還『看醫生』？你不知有些街坊福利會和中醫研究院有義診嗎？」

　　「義──診──？」男人驚喜，「在那兒？藥也免費嗎？我們一起去。」

　　「唔，沒病看看醫生也好。」女人興奮，「反正不用花錢。好像明天最後──」

　　「明天便去！」

　　「明天不是去市政局聽免費音樂會和演講嗎？」

　　「請他們煲好藥拎過去解渴，連開水也省下了。」

　　「親愛的，你真是設想周到呀！」

　　──終於，這雙璧人再婚了。想不到活了大半生，才找到「對」的極品。

　　你想，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得相對8760小時，三十年便是262800小時了……朝見口晚見面同床共寢，不溝通怎麼忍？

　　男人和女人如魚得水。

　　他們每次用完燈即關燈。協定在29℃以上才開冷氣。自己（或互相）洗髮燙髮染髮。儘量在垃圾站拾舊傢俱，或以紙盒木箱代替。清潔劑先稀釋再使用。肥皂剩餘小塊會儲存起來用破襪子盛好捏成一大團繼續使用。洗澡時連洗頭和洗衣。上廁所前，先問問對方要不要去，大小便可集合數回才沖水……

　　節儉是一種美德。

　　徹底實行，自得其樂。每次做愛都往小豬撲滿塞一張鈔票──為此，男人幾乎都自己解決了事。若女人需要，那回的存款由她負責──為此，她也不想浪費了。

　　不打算要孩子。那是一個無底深淵。不計畫旅行，次次借宿朋友家漸漸無人接待。住酒店？不如在自己家中睡。不買報紙雜誌，公共圖書館多的是。不化妝，化了末了還不是抹掉？

　　──真是夫妻同心。你說不是「神仙眷侶」、「環保鴛鴦」嗎？

　　直到有一天。

　　慘劇發生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星期天。

　　他們的節目是各帶一瓶開水去爬山，然後去百貨公司地庫的超級市場試食、試飲，飽餐一頓。到中央圖書館看完所有報刊、吹冷氣和小休。接著到某廣場某偶像歌手新CD簽名會──取得簽名可以賣給向隅的fans賺外快。排隊換領洗面乳贈品。九時後才買減價菜……

　　「牙膏擠不出了。」女人用力敲打擠壓，甚至用腳踩。

　　「看我的！」男人拎出剪刀。

　　一剪，牙膏攔腰分為兩截。

　　「看，頭頭尾尾還殘留好多，夠我們用三天！」

　　他幫她蘸一點……

　　「慢著！」她喊，「你怎麼只剪一下？你看，那兒殘留的多不方便，用牙刷去蘸便浪費了一些。」

　　她向他怒吼：「你應該剪成三截，這樣便容易擠。中間一截用力向兩邊刮，這樣，用刀背刮，看，擠得一點不剩，夠我們用五天！」

　　為了那兩天的差距。

　　不，為了欠那一剪。

　　女人吵得面紅耳赤。男人惱羞成怒，難以下臺。

　　他還擊：

　　「說浪費？我還忘了呢。那回我爸信件上郵戳蓋歪了沒留印的郵票撕下來鋪在報紙上弄乾，日後再用，誰知你卻把舊報紙賣給收買佬，論斤地稱，才一兩元──你知不知道，那兒有三個一元三角的郵票？」

　　「你還有臉說我？是誰在28℃就開冷氣？啊？」

　　「我忍你很久了！這把剪刀，你非要在『十元店』買，人家『八元店』也有同樣貨色──」

　　技遜一籌的女人氣壞了。

　　這雙天作之合，各持刀剪與利器，初則口角繼而動武，終釀血案，倒身血泊……

　　女人中了剪。恨恨：

　　「好好一把新剪刀，報銷了，本來很鋒利，可用上五七年，你……把它……」

　　男人中了刀。半昏迷，呻吟：

　　「這婆娘……最毒婦人心……刺中我……這兒！唉，你知不知道一個腎在內地賣多少錢嗎？往值錢的器官刺……太……」

　　「哎呀，一算醫藥費就後悔死了！」

　　「死了還得出殯火化，得花上多少？你說！你說！」

　　「……」

　　「……」

　　人海茫茫，投緣相知的另一半在那兒？

　　──算計的最精密的電腦，也會失手的。

十一　雙妹嚜

　　在藝術中心任職Gallery Assistant已有四個月的葉明進，對這工作漸漸適應。他與同事主要負責畫廊開展前的準備、期間當值、展覽完畢善後等工作。他們採取輪班制，早十時至晚六時一更，近日輪班到他當午十二時至晚上八時收館的那更。

　　本來也不在意，但隔兩三晚，便見阿婆出現，徘徊不去，似在找尋甚麼，他才奇怪起來。

　　這兩星期，包氏畫廊五樓展出本地首次策劃的「找尋藝術」。意念新穎、神秘而有趣。展出的物件來自普羅大眾，都是經過遴選的有意義的紀念品，不能以金錢衡量其價值。主人年齡由十五至七十多歲。

　　也許這次宣傳做得好，所以參觀的人很多，熱心的還在小冊子上提意見。葉明進在桌前招呼，售賣特刊。抬頭：

　　「阿婆，又見到你了！」

　　「是呀後生仔。」她的頭髮夾雜點銀絲，細眉小眼，笑起來，眯成窄縫。葉明進直覺她十分柔順而忍耐。

　　她問：

　　「這幾天有沒有甚麼特別的人來參觀？」

　　他不覺得誰是「特別的」，便笑：「阿婆你最特別了。一般人都是看一遍，只有你最熱心。」

　　「你喚我『嬌婆』吧。」她道，「我有東西展覽，在那邊！」

　　她領他到一個玻璃櫃前，指著那簡介：「陳桂嬌，七十五歲」。展出的是雙妹嚜花露水。還有幾行小字，是每個參展者想說的話：「這是我親愛的人送的。至今五十年了，各散東西無音訊，我常常想念著。」

　　──如今你在那兒？

　　葉明進便仔細地流覽一下。招紙上兩個穿旗袍的女子，梳劉海直發，依偎相擁，一個把手擱在另一個肩上，各踏鮮豔老土的高跟鞋。背景是山水小艇。註明「廣生行有限公司」。

　　除了花露水，還有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和生髮油……

　　──我望你別怪我！

　　想古老可樂瓶，幽幽的綠色。

　　算來，該是二三十年代的「名牌」了。當年她一定很會裝扮。葉明進想：爛船也有三斤釘。今日這阿婆也不難看，可見底子厚。

　　他知道她是一個癡情女。多難得，矢志不渝。只有電影才出現這樣的情節。

　　過了兩天，葉明進低頭吃盒飯，翻著一本有關電腦的參考書時，嬌婆又來了：

　　「這幾天有沒有甚麼特別的人來參觀？」

　　他笑笑搖頭。

　　「咦，你吃鳳爪排骨飯？別吃這個。」

　　「為甚麼？」

　　「我不吃的。」嬌婆體貼地解釋，「無益呀。那時見廚房買來一大籮，全倒在地板坑渠邊，不乾淨，醃兩醃就蓋住臭味。我幾十年都不吃。」

　　「你做廚房？」

　　嬌婆道：「我二十幾歲時來香港，在仙香樓做女招待嘛。」

　　仙香樓，他沒聽過。女招待？咦，當年正經人家怎麼會拋頭露面出來打工？看來，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

　　「那些茶客很衰，摸手摸腳，乘機揩油。」

　　嬌婆的少女時代似乎也吸引過狂蜂浪蝶。其詞若有憾焉。

　　「你如何對付？打他一巴掌？」

　　「不止。」她很堅毅地撇撇嘴，「我提起水煲，用滾水澆他……有一次，有個惡爺乘機發脾氣，又恐嚇出劍仔，還不是想人同他開房。我才不會這樣賤！」

　　──幸好有人出來擺平。出道早，代賠罪。

　　──還陪我到胡文虎花園玩。

　　──買了兩包泡泡糖，粉紅色，有女明星相片送。我不慎吞了泡泡糖下肚。糟了糟了，塞住腸子了。「別怕，我陪你！」

　　──愛送我化妝品裝扮。花露水、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生髮油……

　　「嬌婆，嬌婆！」

　　「甚麼？」她如夢初醒。

　　「妳自便，我要工作。」

　　有參觀者在入口的桌子等，他連忙過去招呼。便剩下嬌婆自己一個想當年。

　　說的只是皮毛。

　　她無法把心事告訴一個陌生的畫廊助理。小夥子職務又忙。也許只是禮貌，陪老人家聊聊天。

　　嬌婆寂寞地走過展覽廳。

　　展品都是人們的珍藏。一些充滿濃情蜜意，一些寫著苦難折騰。舊照片。母親送的第一隻手錶。戰時糧票。古畫。一品夫人像。郵票。首飾。石頭。證書。玩具。儲蓄箱。四節小指的掌印。微型手抄唐詩三百首。海難郵件。用銀紙折成的鳳梨。弓鞋。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雙妹嚜。

　　各人珍重自己的物件。各人珍重自己的故事。這不是甚麼「藝術」。到了最後，只賺得「回憶」。

　　陳桂嬌並沒有把真相說出來。

　　──親愛的人是程妙英。

　　桂嬌瞞住妙英，出去過一次。

　　由表嬸介紹，到威靈頓餐廳與張建國相親。

　　建國想娶一個老婆，由澳門搭大艙過海。他告訴桂嬌，船公司為了爭取搭客，送一碗叉燒飯呢。他又說，香港不太平，又要躲日本仔了，不如過澳門揾食，公一份婆一份。有主人家，好過單身做女招待，被人欺。

　　桂嬌也捨不得妙英，情同金蘭姐妹。

　　「你不要嫁人！」妙英道，「女怕嫁錯郎，男人本都無心。你嫁了給他，就不會那麼好相處，又粗魯又汙糟。而且，可能鄉下有老婆。你戴了他戒指，箍死一世。以後想同我來往，都隔重山。會當我外人了。我決定梳起。你同我一齊梳起，自食其力，儲幾千銀就同銀行借錢買樓，我會寫你個名的。男人都是賊！你不要嫁吧。萬一你嫁人，有三長兩短，再回來找我，我就變卦不理了。妳想清楚，是不是我對妳最好？」

　　妙英把她擁抱，還親吻她。反應很大。

　　桂嬌害怕得毛骨悚然。推開她，聲音顫抖，該怎麼解釋？不忍一口拒絕，但又不能泥足深陷──妙英為了陪她，連泡泡糖也肯吞下肚中！

　　桂嬌避開她的嘴唇。她已吻過她一下，唾沫在她唇邊擦過。妙英萬萬料不到是這樣的。她洩氣了。那塊泡泡糖結成硬塊，堵塞了血脈，呼吸困難……

　　葉明進對常客嬌婆打個招呼：

　　「今天──有特別的人來過呢。」

　　「甚麼？」嬌婆終於等到了，聲音有點變，「有沒有問你問題？看過我那些東西嗎？是誰？在那兒？」

　　「是一群失明人士。」葉明進答，「他們『參觀』過。也許因為展品中有一支盲公竹，是一位失明學生的『信心支柱』吧。」

　　嬌婆有點失望。

　　──那天妙英更失望。

　　妙英拎出一份禮物來。捏得很緊。

　　「桂嬌祝你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是雙妹嚜花露水。

　　她盯住那「雙妹」的圖片：她倆曖昧地永不分離。香港、澳門、上海、北平、南京、蘇州、大連、長春……

　　只有圖畫中人笑得那麼春意盎然。那個瓶子，綠色的：一頭貓在靜夜中的眼睛。

　　「妙英你不要怪我！」

　　「不，我怎麼會怪你？」妙英笑，「你去嫁人吧。」

　　後來她慎重而又悽愴地叮囑：「──最好不要讓他親你的嘴。我親過！」

　　桂嬌的臉陡地紅起來，羞愧透上來，眉眼低下去。她永遠都保守著秘密！

　　桂嬌辭了工，又搬出妙英住的永吉街公寓，她過澳門，開始新生活。

　　她以為妙英原諒自己，放開懷抱。瀕行致意：

　　「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有空來探我。」

　　──妙英後來也坐大船過澳門。

　　她沒有找她。

　　她抓住一瓶雙妹嚜花露水，在途中，跳進海裡。被人發現時，船已駛得好遠。也許她獲救，也許沒有。

　　桂嬌沒有她的音訊。

　　她不相信她死了。

　　──但，桂嬌內疚，悔婚。一直不肯嫁人。

　　這樣做是對不住建國的，他酒席都訂了。只是桂嬌忽然間覺得她沒臉去嫁人。

　　都不知道是否在等妙英。奇怪。

　　一直到了今天。

　　其實她有去過扶乩。就在來之前吧。

　　開箕之時，大家可取「問事表」。有紅表有黑表。書記以為她去黑表求藥方呢，她原來問結果。因為她都等了她十幾天。對方一點表示都沒有。

　　她脫了鞋，合十跪於祖師像前，骨頭硬了，有點風濕疼，不過很誠心。

　　乩手手握蓮花狀，以兩手的中指托著丁字架，請了神，丁字架的下垂部分便在沙盤上飛快地寫字。

　　桂嬌閉上眼，心中念著她少女時代已開始熟悉的名兒。今天是展覽最後一天了。

　　那書記張先生後來給她一張紙，讀給她聽：「阿婆，這是祖師給你的指示，『夜半渡無船，驚濤恐拍天。月斜雲淡處，音訊有人傳。』」……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葉明進環視冷清清的現場。「找尋藝術」又過去了。下一個展覽是水彩畫展。他們明天將進行拆卸，參展者憑著藝術中心所發的收據──取回他們的展品。

　　「嬌婆，八點鐘，關燈了。你等的愛人終是沒有來。算了。」

　　嬌婆只好轉過身欲去。

　　忽見她雙眼直勾勾地，等著她那堆珍藏的故物，丟魂失魄，灰白的臉上罩上死光，如荒寺的石燈，僵在寒夜中。

　　「不！她來過她來過她來過！」

　　「甚麼？」

　　葉明進收拾雜物，遙遙望見老婦，失常地指著玻璃櫃。

　　一切皆在，沒有移動過。

　　「嬌婆，這些櫃都是上鎖的，很安全。而且玻璃不碎。保安那麼嚴密──」

　　「她不肯原諒我！」

　　嬌婆簌簌地抖起來，比任何一晚蒼老衰弱，萬念俱灰。

　　他不知底蘊只走過去安慰她別執著了。

　　走到一半，葉明進怔住──

　　他分明看到，那根本沒可能被移動的「雙妹嚜」產品，所有的商標，其中一個女子的臉，被生生撕挖掉了。

　　只留下一個一個空洞的白痕……

十二　三吋

　　深圳羅湖公安局在凌晨一時四十五分接報，黃貝嶺某單位傳來十分淒厲的慘叫聲。

　　公安趕抵現場。撞開大門，只見這三百多呎一廳一室的「典型」金屋，臥房血跡斑斑。

　　「髮花」小蓉的右手，四隻玉指被菜刀斬斷，拇指一截也搖搖欲墜。小蓉早已痛得暈厥。身上嶄新的性感紫紅色胸圍也沾了鮮血。天氣漸涼，床上的多用被哆哆嗦嗦地吸收著溫熱的液體。

　　陳強跌坐在地上，手中拎著一柄菜刀。他緊握「武器」，呆若木雞。

　　公安進來，見他用刀指著小蓉那隻手。他顫抖得語無倫次，眼睛瞪得大大，恐怖驚喊：

　　「她的手……她的手……」

　　公安查明陳強是香港人，四十二歲，地盤技工。月入約一萬元。到深圳尋歡已是老手。小蓉是包了大半年的二奶。公安很奇怪他的回鄉證紀錄，蓋了一個入境印章。

　　陳強被扣上手銬帶走。

　　他不斷地大叫：

　　「她的手變長！她是誰？她的手……」

　　小蓉的斷指無法接駁，自此比常人短了三吋。

　　到了派出所，陳強被關進小房間「問話」，甚麼也答不上。橫抬著出來送醫院檢查。

　　兩個月前的某一晚，陳強回家已是九時多。他的小兒子阿堅發了成績單，考第三。等他吃完飯時報告喜訊，簽名。

　　阿堅念二年級。但因每月家用才兩千元，營養不良，人長得奀，手又短。他坐在第一排，每次老師提問時，他明明全都會答，舉手時總是被忽略了。阿堅習慣了用盡全身力氣把整個人自座位中「連根拔起」似的舉高小手，吸引注意力。

　　他的表現能力很強，念書成績不錯，全靠媽媽月英的督促。把希望寄託他身上。

　　月英在嫁陳強之前，是廣州一間工廠的車衣女工。他娶她時說道：

　　「你現在每天兩餐，人人拎個搪瓷盅，吃公家飯，還得站著吃蹲著吃──如果你能坐下來舒服地吃，已經有福了！」

　　月英同陳強結婚時二十歲。等了十多年才獲此准得單程證。十二歲的大兒子仍在鄉間跟外婆住。

　　她在香港生活，胼手胝足，幾年都捨不得添件新衣。買菜為了節省一元幾角，情願步行十五分鐘到另一個街市去。她殘得令男人完全提不起「性趣」。故陳強每月的收入，大部分花在深圳上。

　　今天，再沒有十八廿二的少女，肯天天在工廠埋頭苦幹十二個鐘頭來賺幾百元了。

　　姐妹們都穿吊帶短裙，厚底涼鞋，化個豔妝，花枝招展嗲聲嗲氣地出來討生活。

　　她們換做「三陪女」、「伴唱女郎」、「骨妹」、「髮花」和「女朋友」。每天不分早晚，在羅湖商業城天橋上，在「三都一陽」（Ｘ都、Ｘ都、Ｘ都和陽Ｘ酒店）和其他心照不宣的尋芳勝地，吸引香港的麻甩佬。

　　月英發現陳強打上深圳的IDD費用每個月都近千元，她翻查他回鄉證，蓋滿了印。二奶吞占了她母子大部分的生活費。她根據月結單上的號碼，打電話去哀求小蓉「放生」。

　　「妳現在算怎樣？」沉迷美色的陳強一知悉就發火。

　　那天他一過關，便同小蓉去撐台腳。

　　他說：

　　「我們蒸條石斑。很想吃海鮮。」──因為她的家用蒸不起一條鮮魚。

　　他倆還點了豉汁蒸帶子、薑蔥炒蟹、紅白蜜瓜響螺片煲湯……

　　得悉妻子學人去「講數」，而此時，他的手提電話又響了。他向著月英咆哮：

　　「妳很不開心嗎？妳以為我又很開心嗎？妳現在算怎樣？一跟我談完，轉頭又打電話給人『講數』？哭甚麼？錢是我掙的，你管我怎麼個用法？你不要逼我──」

　　「……」

　　「妳多餘！我想生日過得開心些也不行？妳是不是人？妳會不會做人老婆？」

　　「……」

　　「我沒有說妳錯。妳沒錯，全是我錯，我認呀，認了又如何？有飯妳便吃，有仔妳便帶，個個老婆都是這樣的啦──」

　　「……」

　　「妳哭有甚麼用？妳同她哭？她也不想的，她也要討生活的。妳一天到晚又乾又糠，我好悶呀！妳讓我透透氣好不好？」

　　月英痛哭失聲，對方斷然收線關機。

　　陳強風流過後回家。一踏進們口便煩躁。這個女人不但已經整年沒有跟他上床，她的床單和頭髮，甚至有一種苦悶的味道。

　　她一見到他，總是抱怨沒有錢，又恨他另有女人。陳強見桌上有小兒子一疊功課和成績單，火起來便撕了扔掉。阿堅搶救不及，也號啕大哭。

　　「你們再吵，我就不回來了！」

　　「你不回來，我就攬住個仔死給你看！」

　　陳強大力把門關上，他三天也不回家。

　　最近過關的時間提早了，他索性住在黃貝嶺溫柔鄉。

　　晚上，正與小蓉泡個鴛鴦浴，浴室一地是水。忽然傳呼得很急，很急──是警方要找他。

　　他馬上安撫小蓉。臨走前還捏了她乳房一把。然後趕回家去，才知出事了。

　　萬念俱灰的月英，拖住不斷顫抖的小兒子，坐在天臺的石沿，迷迷惘惘，不住地沉吟：

　　「媽媽照顧你，不要怕。爸爸是衰人，不理我們了。我情願帶你走，也不要你跟他，被二奶刻薄……」

　　「媽媽，不要呀……」

　　警方把陳強帶來，談判專家已勸說了五個鐘頭了。陳強一見，急火攻心：

　　「妳竟然用兒子的命來要脅我？」

　　他恨這個女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令自己沒臉──但談判專家把他扯過一旁。

　　最後，他把回鄉證遞給她：

　　「我不上深圳了，萬事好商量。妳把它撕了吧！我發誓不再包二奶了！妳把阿堅放下來。」

　　她接過回鄉證，撕成片片碎，撒到大街上──陳強心想：大不了報失補領，個個男人都這樣騙老婆啦。

　　談判專家與陳強打個眼色，一早商議兵分兩路，一個救小孩，一個救大人。拉扯回安全地方。

　　一、二、三！

　　談判專家乘她分神，衝前一把扯回阿堅。阿堅伸長的小手派用場。陳強抓住月英的手──

　　身在險境，月英一時失了重心，竟向前一撲。他急忙抓住。她淒喊：「抓住我！我要兒子！我不死了！救我！快救我！」

　　妳竟然用兒子的命來威脅我？他想。

　　在一念之間，陳強不知甚麼原因，他抓不牢她的手。

　　「救我！」

　　整個身子的重量令她的手下滑，陳強沒想過豁出去救她。

　　電光石火間，月英把手拼命往上伸長，企圖抓住天臺的石沿。

　　那石沿很窄，又粗糙，她的指甲也斷掉。但只差了三吋。她落空了，她抓不住了……

　　陳強目送著她轟然往下摔。地面看熱鬧的人群譁然走避，救生墊接不住。月英撞向屋角，彈落花槽石壁，肝腦塗地。其中一隻手，向上伸著，殘留一個渴望求生的驚慄姿態。

　　自從發生這樣的慘劇，陳強表現得很低調，很感傷。他忍！

　　他太明白了，世人都同情死者，他決不接受傳媒扒糞式追擊，甚麼也不說──他不會那麼笨，被他們擺上臺做新聞，爭取收視率和高銷量。自己則成為過街老鼠。

　　他索性把阿堅送回鄉下去。

　　所有包袱一下子解決了。他是一個自由自在的男人──比其他有妻有兒的鹹濕佬輕鬆和優勝。

　　兩個月後，他用新的回鄉證過關，重過新生活。雖然明知小蓉「偷食」，又有不少恩客，不過她床上花式多，功夫妙，他還是要她。

　　這晚，他倆去了卡拉OK，又在天橋玩了一陣「捉迷藏」尋覓童真。吃過一頓豐富的宵夜，喝了點紅酒，然後擁抱著撲上床去。

　　小蓉帶點慵倦的嬌媚，躺下來時曲線玲瓏。這「髮花」最近竟不剃腋毛？非常性感撩人。

　　「人家買了個最新款的胸圍──」

　　他迫不及待地剝開她的裙子。

　　「把燈扭亮一點，讓我欣賞一下。」

　　他把手伸向光暗掣，還差一點，把身子稍移，還是差一點點。

　　小蓉被他粗壯有力焚著欲火的身子壓住，動彈不得。她說：

　　「讓我來吧。」

　　她伸出右手，在他眼前，嗖──嗖──手指延長了，陡地接觸到了燈掣……

　　燈光更亮，陳強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手，慢慢回復原狀──「你是誰？」

　　笑容嬌笑。用那隻玉手揩揩他額上涔涔的冷汗。他在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色如死灰。但她斜睨著他：

　　「三吋就夠了！我就是差了三吋！」

十三　嫦娥和西王母

　　西王母最妒恨的女人，就是嫦娥──因為男人。

　　西王母雖被凡人和仙界尊為「娘娘」，可她歲數不大，年約三十，是一容貌絕世，能歌善舞的女神。她掌管的桃園，三千年一熟蟠桃，逢此時，大開壽宴，諸仙為她上壽。擅製藥，七色丹丸，都可延年。朱紅那種最稀罕，吃了還長生不老。

　　她本事太大，齊大非偶，比誰都寂寞。無人無仙高攀。

　　像凡塵婦女一樣，西王母娘娘也有兩面，精神分裂。

　　正面是雍容平和，睥睨一切，清高脫俗。另一面，她豹尾、虎齒，猙獰小器，多疑善妒，夜靜無人，發出令自己也大吃一驚的怪嘯。一似悲鳴。

　　她最先看上的，是魁梧壯碩，器宇軒昂，箭法高超的后羿。

　　那時十個太陽一起升空，烤焦了大地所有莊稼草木，民不聊生。

　　后羿為救助百姓，扳弓射日。九個熾熱的火球一一應聲倒地。剩下一個，升落迴圈，為人間帶來日夜四季天時節氣，世界回復秩序。

　　太陽都是天帝之子。

　　天帝大為震怒：

　　「我非要他一命抵我兒九命不可！」

　　西王母單思之餘，還為他說項。暗中盤算，送他長生不老丹丸，好叫他飛升到自己身邊，長相廝守，發展仙凡之間第一段「姐弟戀」。后羿不知高層領導的矛盾，他被封「射日勇士」，還乘勝除掉大地毒蛇猛獸。贏得萬民崇拜，一如天王。他的fans出自真心，並非收買。

　　男人技術稱雄，一箭可穿透空中飛鳥雙目，但他無力躲避無形地穿透他狹小心胸的虛榮、名利、權勢和色欲。狂妄的他不可一世。

　　在崑崙山，「巧遇」絕色女子，西王母化身相誘，送了他一顆豔紅得如撲撲跳芳心的藥丸。他也貪。

　　可惜，后羿早有心上人。

　　便是西王母至今咬牙切記的嫦娥了。

　　嫦娥亦非省油的燈。她又名姮娥，出身高貴，是帝嚳的女兒。冰雪聰明，美貌動人──一如所有女人，也崇拜英雄，所以名媛委身草根階層勇士后羿。作他的依人小鳥。

　　「唉，有時真會看走了眼。」她輕歎，「一個被虛榮權勢蒙了心的男人，他的眼神多兇狠，他的聲音多霸道，他的溫柔一去無蹤──因為投懷送抱討他歡心的女人太多了，唾手可得，怎麼會珍惜？」

　　還有，掌權稱霸的男人，暴虐本色也呈現而出，掩蓋了當初的正義。

　　「他連小白兔也踹幾腳！」

　　嫦娥把受傷的小白兔抱回家，止血療傷。昨兒個晚上還勸過他，做人不可有風駛盡帆。可他不聽，他道：「有風不駛盡帆，不知甚麼時候忽地沒風了，打回原形，一垮，比誰都悲慘──上臺不易，下臺更難。」

　　嫦娥暗思，良禽擇木而棲，四下環顧，后羿的徒兒逢蒙，年青堅挺，還有雙深情的丹鳳眼，表情冷酷，像不懂得笑，卻是床上猛將。

　　嫦娥知他暗戀自己。他的眼神總是在誰也不在意時，在自己身後窺視拿捏──他的笑意，隱藏在一閃即逝的躲人的戀慕中。帶接近高潮的殺氣。

　　嫦娥心動了。

　　這天，后羿狩獵未歸，逢蒙上門來。

　　他攜來香草鮮花，還有一些山雞獵物，還有一顆戰鬥的心，欲擒故縱的手，進退失據的腿。

　　在沒被射下來的當空日照下，朗朗的陽光，白天的造次。逢蒙向她趨近。嫦娥看到他眼中的欲火……他竟然用強了！肯不肯？肯不肯？

　　這個時候，門被猛力踢開。

　　──后羿！

　　目睹眼前荒淫的一幕，他想不到自己徒兒如此放肆，明目張膽地勾引他的女人。他確實不知道，逢蒙是西王母派遣來色誘嫦娥的棋子，而情節緊湊的通風報信也是她的安排，就是要后羿妒火中燒，下死心把「情敵」幹掉，同她天長地久。

　　嫦娥驚懼地後退──

　　在床頭的紅木匣子中，她記得，某日他珍重地收藏的靈藥。

　　沒時間了，她急迫地把丹丸吞下了！

　　身體變得越來越輕。

　　意念愈來愈澄明。

　　「在這塵世中，一個是不堪託付的莽夫，一個是貪戀財色的投機分子，說不定是同一路貨色……」

　　電光石火之間，她已沒得選擇，飄飄然向上飛昇……后羿欲扳弓射向她，終也不忍。

　　是的，這便是千古流傳的奔月傳奇──一切都身不由己，被迫的。

　　她長生不老了，但代價是寂寞。

　　一度心愛的男人后羿，一如紅塵中經歷生老病死流程的老百姓。英雄遲暮，一頭華髮，還中風癱瘓，死時撲倒在地，長滿鏽斑的箭矢灑落，不可收拾。濫交的逢蒙則中年死於花柳。

　　她在月亮上的「廣寒宮」，看到這晚景。人生如此啊。

　　沒有男人的歲月，也是荒蕪。碧海青天，沁心的寒。

　　已經歷過幾千個中秋了。

　　又是月圓。

　　皓月當空，映照人間。廣寒宮中的嫦娥，如前擺設一樽桂花酒。

　　桂花酒香、甜、醇、順。千里外也聞得清芬。

　　但喝桂花酒，也喝得生厭了……

　　環視著煩悶的仙境。紅眼雪茸的玉兔，不過是頭溫順盲從的小動物，而非可靠的胳膊。毫不實用。

　　那天天掄起巨斧砍伐五百丈高桂樹的吳剛，一身亮汪汪的油，滿頭酸餿餿的汗，雖力大無窮，人又粗又笨，完全不懂情趣。他本是樵夫，醉心仙道，被天帝弄到月宮伐桂，還哄他：「如你砍倒桂樹，就可成仙。」

　　這呆子，一天到晚下苦功，但每砍將斷，桂樹便自動癒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將永遠砍下去──他不是已長生不老了嗎？為甚麼仍參不透？

　　女人最討厭笨人。

　　女人肯定不會同她瞧不起的男人發生任何關係，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樣的鄰居也真夠礙眼了。如有街坊福利會業主立案法團權益組織，她一定投訴這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他砍伐時震落一地桂花，用來釀酒，喝來喝去，既不醺，也不醉。

　　這塊「貞潔牌坊」好冤枉！

　　只有一個最心涼──同她一樣，受著無窮無盡的寂寞煎熬，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西王母娘娘。

　　你以為兩女的故事就此完結？

　　當然不！

　　嫦娥的桃花運，也真令西王母恨恨不已。

　　中秋佳節，人間「願月」。

　　八月十四「迎月」之夜，這位書生，拿出一個符像，正待焚化。她看到他了……

　　民間八月十一過，紙店門前已擺出木板浮水印的「月宮禡」。這大型的神紙禡，背面用秫秸或竹篾架子撐起，頂部豎了幾面小彩旗。黃色的「月宮禡」，印著金色的玉兔搗藥圖。廣寒宮中，美麗的嫦娥只是個孤單的影子。

　　「相公，你真急了。」妻子笑著阻止他，「今兒晚上才是『迎月』，玉兔還沒準備接受人間的祭祀呢。」

　　「以前是我老母親給張羅的，我就光會讀書寫詩。節日前後都一樣，都是向月亮許願祈福吧。」書生又道，「現在有了娘子，也就不必在講求『願月』了。」

　　他長得溫柔清秀，說話時帶著深情笑意，憨憨的，還目不轉睛，像小孩般捨不得把泥塑彩畫的「兔兒爺」放下來，看作手中一個寶。大大小小的泥兔，有的頂盔甲騎猛虎像個大將軍，有的穿華衣、喝美酒，歡樂歌舞、搗藥升仙……家家都供幾個玩。書生擁賢妻：「明晚十五正日，我們把『兔兒爺』跟柚子並放──柚子『祐子』嘛……」

　　肚皮微隆的妻子白他一眼。她道：「明兒晚上我們上供的大月餅，有一尺大呢。我挑了玉兔和桂花的圖案，大模子壓得多好看，摸上去還凸出一層。店裡刷油烤過，現出金紅之色。現在不給你看，你偷吃！」

　　「娘子在，我怎麼敢偷吃？」書生道，「我張單，娶得美嬌娘，快得一子，早已應該改個名兒，唉，喚『張雙』了。」他討她歡心，「就是給我月裡的嫦娥，我也不愛。」

　　「月裡只有玉兔，那有嫦娥，都是大家編的！」她抬頭瞟向天際十四日的月亮，快將更加圓滿的月亮，帶著勝利的輕蔑的微笑……

　　嫦娥當然認出她來。

　　西王母在嫦娥迫切地把長生不老藥吞下，冉冉飛升時，特別留意到自己單戀著的后羿有何反應。自己鋪排捉姦的戲場天衣無縫，那麼盛怒中的男人大概會向「姦夫淫婦」報復吧？只見后羿扳弓，幾番欲射，又躊躇地下不了手──他不忍把背叛偷藥的嫦娥幹掉，證明他餘情未了，心中根本沒有她西王母的位置。再送他長生不老藥就是同自己過不去。這樣的男人，要也無謂──他是射日勇士，卻是射月懦夫。

　　西王母自此對英雄武士死了心。他們一根直腸子，不懂靈巧應變，毫無情趣，連甜言蜜語也說的結巴。

　　不如要一個俊美溫柔，知情識趣，浪漫熨貼的文人，看似一幅畫，坐似一頁書，手指遊走又如行草，連綿不斷，譜成詩篇。工於心計的西王母，決意落入凡間變身賢妻良母。得享簡單快樂，不求永恆。

　　廣寒宮中，那筋肉人吳剛循例砍伐五百丈高的桂樹，永不知倦。一下一下一下的噪音，忽地如同擊鼓鳴冤，令嫦娥蕩漾的春心，化作復仇雜念。是誰令她淪落至此？呼天不應叫地不聞？是誰破壞她的情欲跌宕痛苦快感？是誰設計奪走了一切？她搶不到，是她沒這份兒，但自己，肯定是犧牲品。世人賦詩慨歎：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消磨，她才應該改名做「單」。

　　這個令她目眩神迷的張單，竟遭捷足先登？竟讓那同她過不去的情敵得手？

　　怎可能？走著瞧。

　　八月十五，家家團圓。紙燈籠有彩兔、金魚、楊桃、蝴蝶……綴以五色流蘇的花燈，光芒令人眼花繚亂。應節的食品，有月餅、糖果、芋頭、柿子、楊桃，切成蓮花瓣的西瓜，尖頂圓底黃亮的柚子……就是沒有梨子。

　　「因為梨與『離』諧音，」她道，「人們不供梨子。」

　　「但願與娘子永不分離。」

　　書生願月，焚香禱告，深深一拜。然後，他把「月宮禡」在院中焚化。一陣璀璨鮮豔紅的火焰，裂唇的玉兔化作輕煙，寥落的月宮卻有暖意襲人。

　　嫦娥在影影綽綽若即若離之間，驚鴻一瞥地，乍現在書生的眼前。他看到她了……

　　驚魂未定。

　　「世上竟然真有嫦娥？」貪看一眼，她又飄渺無蹤。「世上竟然有比妻子更動人的神仙？」突如其來的誘惑，叫他五內起了微妙變化。心猿意馬……

　　「我累了。」妻子撫著腹中肉塊，皺眉道，「真是一個小包袱啊！」

　　書生只好安頓懷孕不適的妻子。

　　當西王母如同凡塵俗婦倦極而眠，不知世事時，嫦娥悄然進入張單的綺夢中。

　　是一次抵死纏綿的幽會……

　　因為饑渴，因為報復──嫦娥非常勝任地，重演了她尚未演完的姦夫淫婦的重頭戲。而且有意讓西王母知道，自己主宰命運，並非逃離現場的失敗者。

　　丈夫歡愉而痛苦的扭曲的五官，他的汗，他的夢囈，他的低吟，還有他滅頂的滿足……西王母妒火重燃，不要臉！不要臉！

　　她忘記了自己一度也是第三者。

　　但那是一個綺夢。她無法阻止嫦娥進入她男人的夢。只要焚香燒紙，就是一個過關通行證。招來她的靈魂，滿足他的肉體。夢中天人合一謝絕參觀的神秘境界──誰也管制不了誰的夢。西王母氣得急火攻心，連帶肚中的孩子也煩躁。胎氣一動，胎死腹中。

　　但她是個優雅大方，應對得體，持家有道的賢淑女，大家尊敬她，因為「德婦」──怎麼怎能捨下身段撕了臉皮起風波？

　　妒恨的女人最難看。猙獰一如野獸。不能自毀長城。划不來。

　　西王母想了又想，算了又算。終於她也決定進入一個夢。

　　執掌民生風俗文化藝術的朝廷高官，夜來夢見冷傲威嚴，但又雍容清麗的西王母娘娘，以關懷體恤的語氣，向他溫婉下令：「中秋佳節紀念漂亮善良的嫦娥，她是為了人民免受后羿暴虐之苦而偷吃靈藥，成了月宮中的神仙，過著清淨、閒適、沒有任何打擾的生活。若男子願月，被嫦娥看到，受到誘惑而胡亂動情，她的神仙歲月將被污染，試問大家怎忍心讓這漂亮善良的女子再遭不幸，破壞了她的純潔和神聖？」

　　高官點頭稱是。

　　西王母娘娘又道：「再說，男子願月，看到嫦娥美貌而生歪念異心，不安本分，不管他已婚未婚，都牽動色劫，令家人不睦，家庭破裂。我們亦不樂見人間有此紛爭。」

　　為黎民百姓著想的西王母娘娘，為保一個美麗浪漫神話「清譽」而用心良苦的仙界領導層，多麼偉大、正義、高尚！

　　問責高官決定服從懿旨，從此民間風俗中有個禁忌，便是「男不願月」。就此打斷一切可能性。就此令嫦娥回復完全絕望的萬年寂寞。投訴無門。

　　理由太大方得體了。無懈可擊。

　　嫦娥是栽在自己的手上，抑或另一個妒忌的女人手上？

　　你以為兩女故事終於也結束了？

　　當然不──

　　還有還有。

　　書生張單慘遭拆散鴛鴦，斬斷情根，他羞慚沮喪，悔恨一切，也痛恨一切。萬念俱灰的他，就地一頭鑽進廚房的灶膛裡尋死。連碰帶燒。火中畢命。

　　作為文人，飽讀詩書，識禮義廉──卻無恥。因為好色外騖，行為出軌，仙凡兩邊皆不討好，從此被判充當灶君，日夜看守灶門，飽受煙薰火燎之苦。難得清靜，永不超生。

　　西王母娘娘及後又向高官補充一條：「灶君罰守廚房灶間，但他是男性，又是色鬼，若婦女接近拜祭，令他動心，便受他糾纏，蒙受災難。這點，我們也應想好對策，別讓姐姐妹妹上當，影響家庭幸福。」

　　為了對倫理道德清正民風的維持，善良而溫順的人民從此恪守習俗──

　　「男不願月，女不祭灶」。

　　──勝利屬於當權派。

　　一拍兩散。

　　但，她也兩手空空，孑然一身永守桃園。人們讚頌和崇拜營養這深淵般的虛空。機關算盡的她，耗費最後一滴心血，似乎更加寂寞……

　　嫦娥冷冷地微笑。

十四　三千層亞麻布

　　伊麗托曼像在睡得特別沉迷的黑夢中，悠悠甦醒……

　　費了很大的勁，才回復知覺──但全身動彈不得。她被緊緊地捆綁起來。盡是細白的亞麻布，一層一層又一層。這些布條，比鎖還牢。在最外層，還加了縱橫的長條繃帶。足足用上了近五百碼。幾乎捆了三千層……

　　伊麗托曼用力掙扎了幾下，亞麻布開始有些松了。她吁了一口氣：

　　「噫──」

　　在心臟位置伏著一隻碧玉蜣螂。她手中握著一個「何露斯之眼」護身符。不知為何，這隻以紫和藍色釉繪製而成的陪葬品，天神的右眼，眨了一下──它是「月亮之眼」，於月缺時靜止，月滿時靈活，下葬時放在身邊，便可遠離痛苦，重覓永生之路。

　　今天一定是滿月的日子了。

　　她緩緩掂起那小小的綠蜣螂。根據古老的傳說，這在泥糞中打滾的糞金龜，象徵了復活和重生。把它放在屍體的心臟上，可以保護主人不致被魔怪吞吃。她把蜣螂翻過來。肚腹部分刻了咒語。

　　漸漸，她記起來了……

　　蜣螂上有她的名字「伊麗托曼」。還有選自「死亡之書」第三十章第二節的銘文，用以約束心臟，保持緘默，不要洩露生前做過的錯事，以致難以通過陰間「稱量心臟」的儀式，不能重回人間。

　　她做錯了甚麼？

　　幸好蜣螂幫助她把記憶儲存在心臟──她在十九歲那年，愛上了阿尼。作為貴族之家的女兒，怎可以同一位首飾工匠在一起？即使他是埃及人稱頌的第一巧手，但他只是個身份卑微的男人。

　　伊麗托曼被強烈反對的父親關起來，憂鬱地去世了。

　　那年，是西元前八九九年。

　　微弱的燈光，在射燈映照之下，她在蜣螂肚腹的銘文下面，找到了一串數字：──「１１１９９９」。呈紅褐色。如血。

　　「這是甚麼？」她狐疑，「是我的墓穴嗎？」

　　她習慣了黝黯，更受不了強光。但在這滿月的夜晚，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的玄機，伊麗托曼被安排重生了。她的頭離開了墊子，如太陽自地平線升起。坐起來，環視四周。在一個大型的玻璃箱子中……

　　身畔有個棺槨。

　　她一看，就知道這棺槨不是自己的。

　　棺面有一個男人的容貌。皮膚棕紅，帶鬍子痕跡，曾鑲嵌過眼睛和眉毛，頭戴長假髮。棺蓋繪滿了彩圖：有太陽、月亮、獵鷹、何露斯女神和她的四個神子、刀、蛇、羽毛、狐、狼、蜥蜴、幽靈……和神像。

　　這個棺槨不屬於自己，為甚麼竟會並列──她有點厭惡這種無聊的錯誤，一定是盜墓者和後人胡亂配套。難道一個棺槨必須安放一具木乃伊，才叫做有價值嗎？

　　她看到這毫無關聯的棺槨，是屬於特勒邁克的。哦，原來是神廟中的祭司。伊麗托曼比他還要早死──而阿尼，是他的助手，專職於陪葬祭品。

　　想不到還是阿尼送她「最後一程」。

　　她的身體保持得很好呀，因此靈魂才馬上辨認出來，回復了生機。

　　全靠貴族的醫生和祭司，用最好的方法給她紮作。

　　先自她病逝的年輕肉身拿走內臟，以免腐爛時全身也隨著變壞，她的胃、肺、肝和腸，都給放進四個陶罐中防腐儲存。雖然屍體左側開了洞，但心臟仍保留在內。

　　她被脫了水，用亞麻布、木屑及穀糠填塞了空間，再倒滿煮融了的樹脂，抹上油膏，最後用布條層層捆紮──她沒有腐爛。今年，她已經是八九九加一九九九歲了。一個近三千歲的少女，仍然年輕、漂亮、曲線玲瓏的。真是驕傲。

　　藍尼羅河和白尼羅河交匯，成就了大尼羅河。而埃及，是「尼羅河的贈禮」，每年氾濫一次，河谷保持肥沃。在一個有五千年文化的古國，只有尊貴的家族，才有資格在死後被製成木乃伊。

　　並非每個人都得享永生。

　　一般人死後，經過險阻、輪迴，成為動物或昆蟲。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而她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文明。

　　她躺在香港藝術館的展覽廳。為了保護她的屍身，電腦監察「居室」恒溫在攝氏二十一度，濕度在百分之五十五。四周的光纖照明系統，只發光不發熱。

　　她由樂蜀，經尼羅河，遙望金字塔，到過阿比多斯、赫拉克利奧波利斯、孟斐斯、吉薩、開羅……然後是英國。最近，因緣際會，她到了香港──這是香港開埠以來，首次舉辦的「埃及珍寶展」，展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到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七日，極為吸引，每日入場人次逾四千，打破歷來記錄。

　　下一站，則是到新加坡。

　　她偷偷笑了。

　　不。伊麗托曼復活了，她不會去新加坡，她要出去，找一個人！

　　──這是冥冥中的安排。她「逃」，是為了「追」。

　　她把累贅的亞麻布撕掉一大半，然後披搭好。出門之前，忽然省起：

　　「斯斯！斯斯！你在那裡？你在嗎？」

　　寂靜中，傳來一些微響：

　　「喵──喵──」

　　「斯斯，我心愛的小貓，你快來！時間到了！」

　　她的寵物斯斯，才一歲半，也給敲碎了頭顱，製作木乃伊陪葬。人們把它折斷的頸放好，後腿拉下，前肢折疊，造成人形──此刻，它才回復本來的面目和狀態，跳上女主人的懷中，把小臉烘著她，撒起嬌來。

　　「斯斯，我們到外邊玩去。」

　　「喵──」它有一種解放的喜悅。

　　伊麗托曼也是一樣。

　　在那無聲無息無窮無盡的黑暗期待中，她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她要在月亮的光輝下歌舞──她的阿尼，當年親手刻下「１１１９９９」這串數字的阿尼，一定心靈相通，在某一個地方等著她！

　　抱著貓，逃出放滿珍寶的藝術館，噔噔噔地，步下長長的石階──原來這裡是一處喚作「尖沙嘴」的海傍。

　　她抬頭看看一副巨型的海報，一個黃金的木乃伊面罩，杏眼黑白分明，表情神聖而完美，在冷視熙來攘往的人群。

　　伊麗托曼向它扮了一個鬼臉。她比那些仍然在沉睡中的法老王還要興奮。

　　真奇怪，這是個怎麼樣的城市？人那麼多，高樓大廈雖然比不上任何一個金字塔巍峨壯觀，但仍亮起了燈飾，發出彩色光芒──她完全不知道，這些光芒，竟是這個受傷的城市最落寞的一次，比過去遜色多了。

　　路人都是一家大小，或是挽著手的情侶……他們看燈飾的目光，並不快樂。

　　連小貓斯斯也皺眉了。

　　「喵──」

　　伊麗托曼沒有理會四下的人，她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她只是隨著腳走，身不由己。逛到海傍。

　　她的香味四溢，吸引了一個人。

　　──他陡地回過頭來。

　　男人因為她的香味，莫名地顫抖。

　　是的，太熟悉了。是他親手調的──

　　十二種沙漠生長的花，混在油和膏中，再加上蠟，搓捏成一個小三角形的「香料錐」，安放在頭頂上，因為體溫和日照，香膏漸漸融化了，流到假髮上，由髮頂至末梢，如淚痕，黏附了一層橙黃色，千年不散的濃香。

　　「伊麗托曼！」

　　他喚她。

　　「我尊貴的、美麗的伊麗托曼！」

　　一個年輕男子，穿著破舊的灰色上衣，面容蒼白，戴著一頂廉價漁夫帽。在熱鬧但愁苦的尖沙嘴海傍，他用一雙獵鷹一般熱切又準確的眼睛看透了她。

　　「阿尼──」她認出他來了，「是你！阿尼！」

　　他如此潦倒。卻掩不住天賦的俊朗。

　　她更認出了他一雙巧手──她的陪葬品都是他打造的。

　　「１１１９９９！」

　　「阿尼，你知道這一天？」

　　「我在這兒等了整個晚上。他們八時閉館的。為甚麼你蘇醒得那麼慢？」

　　她握住他的手，一雙冰冷的手，還因焦慮驚喜而冒出細汗。

　　斯斯在她懷中，仔細地瞪大眼睛認人，瞳孔在黑夜中開放，成一個小小的圓球。

　　伊麗托曼明白了：

　　是阿尼在蜣螂的肚腹刻下了咒語時，把自己的鮮血滴上去，賠上了自己的命運，他刻上「１１１９９９」這些數字，也喪失輪迴和永生的運氣。數字呈紅褐色，是因為他的血，他的愛情。他把重生的機會和秘密送給了她。

　　阿尼在她的木乃伊製作完成後，即是防腐的過程七十天，裹紮的過程十五天，又喪葬的儀式四十九天，安放墓穴中七天……一切妥當之後，他才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無病無痛，無緣無故死去。他二十五歲。

　　「以後，」阿尼道，「我輪迴多次，因為洩漏了天機，得到了懲罰。每一生，我都活不過二十五歲。我曾經是印度一個石雕工匠，在中國民間做泥人，在印第安整天編織羽毛帽，投生在日本時，當了和尚，朝夕打磨蜜蠟做佛珠……」

　　她憐惜地看住他的巧手，低喚：

　　「阿尼──」

　　「每一生，我都貧困、孤單、受盡白眼，永遠得不到女人的愛情──但，我知道，有一天我會等到你。當你掙脫我為你捆紮的亞麻布時，你會像一隻蝴蝶，破繭而出……」

　　阿尼今生流落在香港，九七之後，經濟衰退，很多青壯都長期失業。他手藝再好，只是製作一些指環和項鍊，在地攤擺賣。逃躲小販管理隊和員警。

　　最近他同區一個玉器小販因為無牌被捕，在法庭上，驚悉全部家當的兩萬元的玉器將被充公，這老翁當場淋天拿水引火自焚，寧為玉碎，兩日後不治身亡──政府後來發還充公貨物，只能陪葬。

　　是的，阿尼像所有低下層的小販，奔波勞累，收入僅足糊口──他的前世今生，從來未曾飛黃騰達過，得意過，戀愛過，快樂過。

　　直到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

　　天上是個十四至十五日的滿月，想不到一切配合得那麼奇特。在世紀末，最後一年，最初一日。舊與新之間，十四和十五之間，在三千年之間，她找到他，他也找到她了。

　　「伊麗托曼，讓我為你化妝好嗎？」

　　「當然，」十九歲的她笑了，「我的妝要糊了，上一次化妝，是三千年前呢。」

　　她把陪葬的用品拿出來。

　　像太陽一樣的圓盤銅鏡，就著一點燈光，尚可照人。她持著握柄想：只有貴族婦人，才可擁有珍貴的鏡子，其他的貧民，只好在平靜的尼羅河水面上照像吧──因為這樣的階級懸殊，才拆散了他和她。

　　阿尼在一個彩色玻璃香膏瓶中，用指頭挑出一些芬芳的軟膏，均勻地擦在她的臉上和脖子上。

　　然後用以方鉛礦製成的黑色眼線膏，塗抹在眼圈和睫毛一帶，令眼睛更大更明亮。塗抹時用小指，眼線不能太粗。

　　眼線之外，他還得用那以孔雀石粉末擂成漿狀的綠色香膏，再抹一下眼影。

　　路人對伊麗托曼的裝扮不感到驚詫──她的曳地不規則型怪誕披搭晚裝，如裙加袂，如扣錯紐。裹著身體，杏襯灰白色亞麻布，是義大利和日本時裝設計師今年的新作。她的幾何圖形假髮，黑眼線，綠眼影，雙頰帶日炙棕紅，海金粉，是前衛裝扮。

　　兩個路過的女孩發出讚歎：

　　「喂喂，日本的『雪妖』化妝已經OUT了，你看──」

　　「咦？那是甚麼牌子的香水呀？」

　　「奇怪，沒聞過這味道。」

　　走遠了仍回頭。再看看她紫晶和青金石的項圈。用片金造成並嵌寶石的手鐲……

　　她的豔麗、神秘、高貴，一下子令尖沙嘴所有女人黯然失色。沒想到她是屍體。

　　他忍不住，雙手捧著伊麗托曼的臉，細細欣賞──是他的愛殺死她，是他的愛令她復活。在多看三千年也不生厭。

　　他頑皮起來，把綠色也抹在小貓的鼻子上，斯斯打了個噴嚏，海面吹來一陣冷風。

　　忽然──

　　阿尼的呼吸──

　　急速起來。

　　他不停氣喘，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困難。似要窒息了。

　　他馬上在口袋中取出一支管狀物，含在嘴裡，噴出霧狀的藥……

　　伊麗托曼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這是氣管舒張噴劑。」阿尼調勻了呼吸，稍頓，軟弱地告訴她，「香港空氣差，細菌多，我又患了哮喘。每次病發，無法呼吸，也曾經暈倒在街頭。」

　　他又道：

　　「不要緊，當我進了急症室，醫生會給我一兩支藥，又可用一陣子──」

　　「阿尼，」她惶恐地看著他，「你現在幾歲？你的生日……快到了嗎？」

　　「生日？」

　　不，是「死期」。

　　還有十七天，在月缺的晚上，他便二十五歲了。

　　他是苟延殘喘來應約的。

　　「啊，早著呢。」阿尼微笑，「還有好長一段日子，好多年，不用擔心──我們有時間。」

　　「但──」

　　「來，我們看海。」阿尼領著他的女人，和貓，坐在海傍。

　　他低吟：

　　「還記得嗎？在尼羅河上，那天你偷偷跑出來，我們駕了一隻小船，揚起帆，在月亮下起誓……」

　　她抱著貓倚在他肩上，剛自三千年的黑夢中乍醒，她有點虛脫乏力，有點累。她愛聽他繼續訴說前塵：

　　「夜了，我們跑到神廟中，趁祭司不在，還繞著巨大的廊柱捉迷藏，躲在神像的腳下。它們雖然永生，卻很迷惑。有些神像會哼小調。又一個，它在嘆息：唉，究竟我們在等待甚麼呢？太陽早出晚落，生命周而復始，究竟我們坐在這兒，是為了甚麼？究竟文明是甚麼？靈魂是甚麼？愛情是甚麼？……在所有的謎團之中，究竟時間是甚麼？……」

　　他的聲音溫柔而低沉。伊麗托曼很放心很安全地，寄託在他身上。

　　──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時間」是甚麼。

　　他快要痛苦地分手，開始他下一生茫然的「旅程」了。下一站，她仍是她，他是誰？

　　她會找到自己嗎？當她如草木常綠，他已重墮黑色的深淵。

　　伊麗托曼的呼吸勻順。小睡，不再長眠。

　　一個不知道明天的女人也許是幸福的。

　　她不再是時間中迷路的木乃伊了。

　　她不會回到香港藝術館的「埃及珍寶展」中，任人欣賞睡姿。以後，她只睡給他一個人看。

　　在一月一日之後，第56和第29號展品，一人一貓的木乃伊，已是「真空」──但誰也不知道。

　　有人趕及在十七日閉館之前，仔細去端詳一下，發現那捆亞麻布，有微微悸動過的痕跡……

十五　另外一個人

　　「我是醫生，如果你發覺身體出了甚麼毛病，應該坦白告訴我，這樣才能徹底地幫你診治。」

　　女人坐在他對面，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張惶，不住地繞弄著手指。

　　「……」

　　「你先平靜一下，慢慢說吧。」

　　「醫生……」她囁嚅，「我不是有精神病或老年癡呆症吧？」

　　「甚麼？」他失笑，「你才四十多，跟『老人』還有一段距離。」

　　又問：

　　「最近發覺自己記憶力衰退了點？」

　　「是……」女人接著說，「應該不是。」

　　吞吞吐吐的。

　　「是生活太緊張？」

　　「受過刺激。」

　　「很大的刺激？」

　　「是，生離死別。」

　　醫生體諒的點點頭。

　　「哦，這通常總會令當事人因心理上的創傷而舉止失措，甚至選擇性失憶，不想記起。」

　　「但結果平安無事。」

　　「那麼，問題出在那兒？」

　　女人道：

　　「問題不在我。」

　　「唔？」

　　她鼓起勇氣：

　　「問題在我女兒身上。」

　　「啊，你女兒多大，發生了甚麼事情？」

　　「她是辛小晴。」

　　哦，醫生馬上知道她是誰了。小晴是當今樂壇上最炙手可熱的偶像歌手。二十二歲，在公司力捧之下，成為新一代的天后，去年還在紅館舉行演唱會，十天的門票兩小時內已告售罄。

　　小晴也是電影紅星，無數廣告商品代言人。她的「中國二十個大城市巡迴演唱」在籌畫中。公司打算兩年內把她帶入好萊塢，晉身國際明星。就在片約簽訂前夕，忽然傳來意外的消息──

　　「小晴在往美國拉斯維加斯登臺表演途中，出了車禍，昏迷不醒。」

　　「她怎麼了？」

　　醫生記得他也聽過這個意外，不過只是「據傳」的消息。沒有人見過任何突發新聞圖片。之後又平靜下來。

　　「我也沒見過。」女人說，「當我知道意外時，心慌意亂，痛哭不已，想即時趕到美國照顧她，萬一傷殘或破相，前途就完了……」

　　「聽說治療後已康復啦？」

　　「公司的封老闆說一切由他們處理，送她到設備最先進最完善的醫院去。為免我擔心，囑我不必前去打擾，總之，一切由他們負全責。」

　　半年後，小晴康復回來了。

　　她很健康，精神奕奕，沒事人一樣，如常地生活、工作。照舊紅紅火火，萬人迷。

　　回港翌日，已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傳一張失蹤期間秘密灌錄的新專輯，在時代廣場舉行簽名會。

　　車禍對她沒有絲毫影響。二十二歲，青春少女身體底子好，一下子又蹦蹦跳跳做人，不累，連傷痕也沒有。

　　「恭喜你了。」醫生說，「年輕人倒下很容易便站起來。」

　　「不過──不對勁！」女人不安，「外貌一模一樣，聲線、舉止、小動作……都沒變。」女人強調，「可我是她相依為命的媽媽，我的直覺告訴我，有點奇怪！」

　　「是她的記憶力有毛病嗎？」

　　「不，生活細節都記得。」

　　「愛好呢？」

　　「同以前一樣。」

　　「會不會是你心理作用？」

　　大概因為相隔了半年不見，又日夕擔憂牽掛，雖然公司派員來安慰，但以為隨時會傳來死訊，以致神經衰弱、多疑，所以一時間不能接受好消息，還以為在夢中。

　　「是有些人會有這樣的不安。」醫生開解她，「辛太太，我給你開一些鎮靜的藥，過一陣就沒事了！」

　　「不！」

　　最初也像失而復得般驚喜，噓寒問暖，照顧周到。女兒投身娛樂圈，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怎麼會不清楚。挺辛苦的。

　　青春女孩，長得好，能演會唱幾下子──但，得依靠有背景人士強有力的後臺「力捧」催谷，栽培成商品，可以賣錢，才算前途無限。

　　母女也很清楚，得付出甚麼代價。

　　「有時她要出去陪老闆，和老闆的朋友、客戶……喝酒應酬伴唱──當然還有其他。我們也心知肚明。」

　　女人低下頭，聲音也小了：

　　「其實小晴歌喉不錯，但也並非唱得極好，她的實力與聲譽不相稱，是堆砌打造的搖錢樹。而且奔波宣傳，還得『隨傳隨到』去侍候。很多時候覺得自己不乾淨，不能好好正常戀愛，悶悶不樂。有一回重遇中學時的初戀情人志宏，他與女朋友甜甜蜜蜜，雖齊聲說羨慕她名成利就，可她察覺人家瞧不起她，又妒忌得情緒低落，在半夜裡偷泣、失眠。她常這個樣子。醫生，老實告訴你，小晴有服食軟性藥丸麻醉自己的習慣……」

　　醫生等她繼續說下去。他知道，不必引導，也無須催促，很快，就到了重心。

　　「這次她回來後，雖然一切都不變，但她情緒太穩定了。沒有哭泣過，甚至眉也沒皺過一下──總是欠了點甚麼似的。」

　　女人道：「我明白──她是失去了羞恥心。」

　　醫生心裡想：「這樣，豈非過得更快樂嗎？」

　　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意志開始堅強了，她正視醫生：

　　「我懷疑……那平安回家的人，不是我女兒，『她』是另外一個人！」

　　「說下去。」醫生鼓勵，「你懷疑她不是『人』？」

　　「啊不，她有體溫、脈搏，在太陽下也有影子。她是實在的人，可以摸到，肌肉也有彈性，我總不會認為她是『鬼』──但不是『我的女兒』，真的，醫生，請相信我，醫生……」急淚奪眶而出。

　　醫生耐心地聽罷，還是盡忠職守：「現在聽你一番話，到底是否幻覺或甚麼問題，還需要做出詳細的交談、心理分析，甚至身體檢查，才可知悉真正的原因。」

　　他叮囑：「你明天，唔，Appointment定下午三點半吧，把小晴帶來好嗎？」

　　辛太太擦淚：

　　「你一定要幫我，我快瘋掉了。」

　　她忐忑地懇求。

　　醫生為她推開門。目送她進了電梯，離去了。

　　醫生轉身，把房間中的白布簾拉開：「封老闆，你聽到了？『一號』不行了──」

　　藏身簾後，把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男人考慮了好一陣。

　　封老闆沉吟：「明天來了，你佯做檢查，設法說服她。」

　　「母女血緣關係，瞞不下去。」

　　「遲早露馬腳──」封老闆當機立斷，「待會兒我打個重要電話。今晚七點正，全部到我家開會。」

　　封宅是獨立的house，三樓有間長期封鎖的會議室。這晚，座上來客全是有頭有臉、運籌帷幄的高層人士，除了封老闆和他旗下的方醫生外，還有廣告商、唱片公司的頭頭、好萊塢的監製、地產商……還有國內高幹。開會只為一個目的：辛小晴。

　　「投入重本，才打造出的明星偶像，絕不能放棄。」

　　「本來是取之不竭的油井，怎能變成枯井？二十二了，是賺錢的黃金歲月──」

　　「不，是鑽石歲月，再過五七年，也沒有了。」

　　「照說『一號』乃度身訂做，外觀也完全吻合，皮膚還白裡透紅。我們掌握的一切資料，喜怒哀樂細節，包括每月的生理週期都輸入了，應該天衣無縫。」

　　「就是不累，甚麼都肯，敬業樂業，服務至上──太完美了，到了『無恥』的程度。對人和背人時，也都笑得很持久……」

　　「對，正常人是不可能笑得那麼持久和均衡的。」

　　「人有情緒是因為有自尊，有選擇。對非心甘情願的事表達不滿。」

　　「這點我們當然清楚──可是機器人不會明白。它們樂於效犬馬之勞。」

　　「犬馬也是有自尊的。」

　　「這是次要問題。」

　　「說真的，小晴車禍後，骨折破相，右頰有三道裂痕，結了疤臉容完全扭曲。精力也大不如前。做過腦部手術後有百分之七十的機會成為植物人，即使復原，也報廢。」

　　「光會呼吸的明星？行屍走肉要來作甚？」

　　「富豪和公子們也不肯玩。」

　　「我們放棄小晴，做了『一號』代替，是為大局著想。」

　　「二十四小時可當四十八小時用呢。」

　　「沒有一個fans起疑，照舊瘋狂崇拜，為她尖叫流淚。」

　　「──可是，瞞不過一個人。」

　　「真是後患無窮。」

　　有血有肉的生財工具，同機器打造的生財工具，本質一樣，但人們會抗拒機器人，認為這是真正的「騙局」。且是犯法的。

　　合同早已簽好，七部電影，十二個廣告（只花兩天拍照已可收七位數）、中國二十個大城市巡迴演唱（門票黃牛炒至二千人民幣一張）……到時候交不出人，通通賠償。壓力很大。

　　好萊塢那片未簽約，只因仍可爭取更高條件。每年四至六張專輯保持江湖地位。那個耗資Ｘ千萬的大型musical已在部署。明年國慶唱壓軸，早已預定。每月都有ＸＸ大使、ＸＸ代言人、ＸＸ慈善活動……非她不可。

　　公司組織了歌迷會，長期養著一群職業fans，每有公司宣傳場合即招來助威，他（她）們是支月薪的。不像其他偶像，一次一百五十美元那麼cheap。

　　助手把「排期表」攤在桌上，足足九頁，密密麻麻，工作一直排到三年後。到時候她還會出版小說、散文集、攝影集，設計時裝以自己的名字為新品牌……還捧她當導演，拍一部改變自她愛情小說的電影。若有空，劇本當然自己持筆。

　　這時管家通報，有人匆匆趕到。

　　他是保險公司的代表Robert。

　　「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出了甚麼岔子。我們已付出一筆不菲的保險費了──」

　　保險公司為避免賠償天文數字的保險，所以參與機器人「一號」計畫，秘密保守，萬萬不能公開噩耗。否則，他們會因此垮掉。

　　「『一號』遲早被識破。」封老闆最恨人遲到，不過在這緊張關頭，他也心無旁騖，「到底還是不夠完美，該淘汰了。」

　　「老闆，未栽培到另一個之前，別輕舉妄動。我們還是要『她』！」Robert問，「為甚麼被識破？」

　　「簡單地說，她不懂得臉紅。」

　　「不是『人』，還需要臉紅嗎？」

　　「故被至親發覺──」

　　對，在至親面前也「矯飾」，難怪懷疑她是另一個人。

　　大家沉默，苦思良策。

　　電話忽地響起，劃破死寂。

　　等了半個晚上的封老闆，緊張地抓牢了聽筒：「喂──是──進展如何？長多少高了？發育？體能？好──不錯不錯──有點怕光？這不行！一定要習慣活在聚光燈下──沒問題──好好改善──可以──多等一個星期──錢不是問題──跟合同加百分之十──總之要有七情六慾、情緒高低，有脾氣，會不好意思，臉紅──臉紅沒有得偽裝的──太好了，再聯絡。」

　　大家望定封老闆。

　　「是『前衛細胞技術公司』。」

　　封老闆莊嚴地，緩緩地宣佈：「各位，放心，『二號』成功了！」

　　「嘩！太好了！」

　　舉座歡欣，舒了一口氣。

　　自1997年首隻複製動物，綿羊「桃麗」面世後，全球頂尖科學家、醫學家、DNA權威……已在地下火速進行複製人的研究。

　　並且研究成功。

　　「桃麗」早成歷史陳跡了。

　　現今他們從人體皮膚細胞中，抽出含基因資料的細胞核，與女性體內的卵子進行單性生殖，複製胚胎，並以高科技催生，令發育快速成熟，長大成人，半年內已可培育一個複製人。

　　人類早已把創造生命的權利，從上帝手中奪過來，還可自作主張，自行設計調節，要多少有多少。「二號」倒下了，還有「三號」、「四號」……

　　過程複雜？不是我們擔心的。

　　「幸好植物人仍有月經。」說到底，小晴「二號」還要靠她自己的卵子。

　　「一星期後，我們再無後顧之憂。」各人十分開心。封老闆心想：初夜還是我的。

　　散會。

　　又開始忙了──忙於如何盡情利用「辛小晴」這棵搖錢樹。

　　醫生目送眾人離開後，向封老闆細語：

　　「萬一做母親的仍來囉嗦？」

　　他皺眉。不一刻，輕快道：

　　「明天來，也藉故給她抽血，化驗，套取體液、頭髮以及所有DNA資料，開一詳細file。辛太太再多事，必要時我們只好……」

　　「啊？」

　　醫生來不及反應。

　　「複製一個星媽也不困難。這樣便百分百安全，皆大歡喜了。」

　　送客時，封老闆附送一句：

　　「做人，睜一眼閉一眼本來便很快樂。煩惱自尋，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十六　二月某夜阪急錯失

　　去年秋天分手的。

　　如果在任何地方分手，譬如某一家咖啡館、賣甜圈餅的速食店、或者某一倏街道的拐彎處、電話亭、電動遊戲機中心、圖書館……那麼只要不到那個地方，最多不吃那種甜點，忘記也比較容易。男孩想。

　　「但分手是在阪急電車站大堂啊。」

　　怎麼逃脫？天天都會經過。一生都會經過……

　　情人節那天，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到Art Coffee喝一杯，然後到Hep Navio的「無印良品」看一陣最新型號，26型自行車，四萬九千圓，銀襯黑的cool。

　　像４℃那黑石指輪，她一直希望有一隻４℃，銀純度950。比一般的925看來更加冷。湖底水溫夾雜碎冰的那種冷──當他存好錢的時候，長髮大眼睛的她對他冷淡了。

　　是忽然的冷淡。

　　她喜歡自己多一點，男孩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不怎麼珍惜。因為自己條件好，很多女孩也喜歡啊。比較驕傲。後來，她遇上更適合的，冷淡了，半放棄。他才驚覺已經習慣了她，沒有辦法。二十歲的心似乎是這樣的起伏不定。但不能挽回。

　　現在他每天學習忘記一點。自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自己的生日派對、聖誕夜、千禧年元旦、女孩成人節……，大概已忘掉了65％至70％了，連妒忌、懊悔、自責、輕視、悲哀、寂寞，也逐漸的減少了。甚至在太累的時候，一個人，可以到梅田地下街２番８號的Refresh Hands做三十分鐘指壓，才繼續功課。

　　今年大學畢業，他要長大了。學生時代最後一個情人節，卻仍是寂寞的。妹妹約了男朋友，同學們也一雙一對。自己逃出來，在阪急電車站的大堂，這個老地方。

　　假裝在等人。消磨時間。

　　似乎還有人可等。

　　此刻，才知道身體已經退出，但思念卻是頑強的。當買得起４℃指輪時，失去了她的手指──如果一個人不必思念，他就不會受到傷害。愛沒有害，思念卻受不了。

　　枯坐了半小時，非常空洞、孤獨、平凡。有些人，在節日，是沒地方好去的。

　　好想好想身邊有個女朋友，一起吃頓晚餐。

　　──下一個，我懂了，下一個，我一定好好對她，好好珍惜。我會緊握她的手。我的指輪要送出去。四十五分鐘又過去了。

　　在電視劇《灰姑娘徹夜未眠》的宣傳廊柱下，人來人往。這些人都約了誰，有個去處吧。

　　呆在這兒的時候，對面的女孩一直也在等。

　　她不停地打電話。低頭喁喁細語。

　　不特別漂亮，但年輕清爽──男孩忽然間喜歡上短髮、瘦弱、眼睛細長的一型。對於過去，他真想徹底的丟棄。

　　她不停地打電話，打了一通又一通，好像在催促一個赴約的人。真是個甜蜜癡纏的女朋友。男孩想：

　　「怎麼開口招呼呢？──『你跟我以前的女朋友完全不一樣。』這樣便明確了：自己已是一個人。但她不會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吧。她眼中沒有我。或者道：「可否讓我說出對你的感覺後，你才去赴約？或繼續等人？」──表白了，有模糊的概念，有40％至50％可能性。不說，那麼近卻又太遠。」

　　他想踏上一步，給大家一個新機會，又趑趄著沒有站起來。

　　然後，一秒鐘之後，女孩離去了。

　　男孩想，她有約了，我沒有機會──她終於把對方逮到了。

　　他依舊坐在廊柱下。在這個地方，寂寞是不顯眼的，理直氣壯的。潮水般的人流都不回頭，也不好奇留意。

　　人人都有個去處了。即使在夜風中散散步。

　　忽然間喜歡上的女孩也錯失了。

　　是的。

　　錯失。

　　男孩永遠不知道，女孩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分別給一男一女，是這樣的：──

　　「你在那兒？是否同她在一起？答我！

　　答我好嗎？

　　我等你好久了，你不來嗎？你是否約了她？我只想知道是不是？」

　　Ｘ　Ｘ　Ｘ

　　「妳現在是否同他一起？怎會『不知』？是或不是？妳答我！今天是甚麼日子？很難回答嗎？

　　二月十四日是甚麼日子？現在！我想知的是現在。我不管昨天，昨天是昨天。為甚麼不是妳的問題？怎麼不關妳的事？

　　妳是我的好朋友，化妝品喱士胸罩和４℃項鍊都問我借。

　　他見妳還多過我見他……」

　　Ｘ　Ｘ　Ｘ

　　「你說吧，你們是否在一起了？你不愛我了嗎？

　　你是我的男朋友呀。是我介紹你和她相識呀。你還說她牙齒不整齊……

　　我怎麼那麼笨？你只是一時被引誘的是不是？

　　不，我不會做傻事。要做一早做了。我不會的。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不忍心答我嗎？我不會生氣，你直接告訴我吧。」

　　Ｘ　Ｘ　Ｘ

　　「怎麼是妳聽的電話！我打的是他的號碼呀！怎麼由妳聽？你們『現在』在一起了嗎？為甚麼騙我？

　　我問了妳一百次妳都不讓我知道。我只想知道──

　　妳……把他還給我好嗎？

　　我很愛他，我不能失去他，他在妳身邊聽到的。妳曾經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能失去他。

　　他怎會同妳說這種話？他怎會對我沒感覺？妳有甚麼『資格』代他說話？

　　我不信我不信！妳叫他來聽！我要他親口明明白白的告訴我……

　　我現在上來！」

　　Ｘ　Ｘ　Ｘ

　　當女孩最笨最失控無援的時候，男孩還帶點羨慕地望著她離開，消失在趕路的人群之中。從此兩個人不再相遇。

　　一秒鐘的決定，也許改寫了故事。但兩個故事分別作結了。

　　緣份就是這樣。

十七　躁狂之女

編輯先生：

　　你好。很對不起這封信來得很唐突，阻了你不少時間。但我覺得你們的專欄和小說都不好看，太空洞了，虛構得不精彩，不能引起讀者共鳴。

　　這裡是一個真人真事的血淚史，事件好複雜，好曲折，也好痛苦。我的字體娟秀，文筆流暢，自問比很多作家還強。見那些DJ、歌星小兒科事件都可以上娛樂版頭條，覺得香港人見識太淺了！

　　曾向人申訴，但本來已經不多的朋友更避開我。我同電視、電臺聯絡，個個都笑著叫我報警。我去報警，前後九十四次，整區的差人都認得我，個個都笑著叫我寫小銳。所以我寫了一個震驚香港文壇的小說，投到貴刊。而副本也寄到六間大小出版社去。

　　以下是我的故事…

　　我是一個大學生，在廣州念文學的。一個香港人包了我做二奶，每月給我三千元，收入比畢業後打工還要高──但我不是貪錢，是真心愛他的！

　　後來我有了BB，用盡方法來港，才知他不過是一個貨櫃車司機，要我同大婆一起住。我好委屈，但為了BB沒辦法。大婆當我賓妹使喚。還趁我疏忽，把BB用枕頭焗死。趕我出街，我先生一直沒有出面，也沒有留我。

　　他一定是反鎖自己在房中大哭，悲傷欲絕，十分痛苦了！

　　我吞了二十粒藍色藥丸自殺──後來送院才知是他的「偉哥」。洗胃後，我死不去。卻很亢奮！為了愛他，不惜犧牲自己，我跳出這個孽網。

　　你說我是否好偉大？

　　為生活我到旺角一間骨場做指壓女郎。受訓兩星期，又天天看四十五分鐘四級VCD才開工。我把大學生的證件過了膠，帶在身邊，給客人欣賞。但他們都揀沒有學歷卻肯做「四、五味」的骨妹──我知，他們面對我，有濃烈自卑感。

　　某次有個客要我做極其猥褻的服務，我不肯，他把我的證件撕爛（過了膠也撕得爛？他真是好兇殘！），還掌摑我。

　　骨場中人人把我當笑話般傳揚。只有一個姊妹同情我，幫我把證件修補，還裱起來。帶我到她家暫住，不用工作，也不用出去接觸閒雜人等──原來她是變態的。她是同性戀，在家愛穿男裝，要我提供性SM服務，比猥褻的衰男人更過份。她還恐嚇我：「如果你走出這個門口，我便劃花你口面，挑斷你手筋腳筋，要你橫屍街頭！」

　　但我還是逃跑了。我放在她家中有三十九條不同顏色的內褲，還有個乳牛圖案的胸圍。衫褲鞋襪可以不要，但我大學生身份象徵的證件卻帶來不出來，永久地變成慘痛回憶，真是文化淪落。

　　走前，我在她家每個角落都塗些糞便。這個報復多麼高明！

　　從此我不再到九龍區了。

　　我在港島找到一份包裝雜務的工，「洗淨鉛華」，天天坐巴士上下班。但，怪異的事發生了，我常常聽到人在背後喊我：「阿珠，你還未死嗎？」

　　同樣的事發生過六次。一次在街，兩次在速食店，兩次在巴士站，還有一次在灣仔的公廁。他們滋擾我，我全不回應。這些人仍輪流地折磨我。每次坐巴士，他們都大聲談話。個個都在問：

　　「阿珠，你還未死嗎？」

　　不管在任何地方，他們都仇視我，還有一個暗號，便是打呵欠。我去買飯盒，斬叉燒佬打呵欠。去買衫，售貨員打呵欠。去女人街，走過那檔，那檔便有人打呵欠。去圖書館借文學書籍，管理員打呵欠。去買藥、買水果、看醫生、問路……在地鐵站外派傳單的人。個個打呵欠──這是他們的陰謀！他們全都要對付我，叫我橫屍街頭！

　　我已不敢買飯盒吃了，因為聞到刺鼻的毒藥味道。有一次在齋鋪，我自言自語：「菜心那麼青綠，一定有劇毒！你們要我死？哼，我偏偏不死！……」

　　搭檯的人，一個一個，悄悄地轉到別處。我可自由地享用六人桌，但那碟齋有毒，不能吃。

　　其實我也暫時住過在我二叔處。他七幾年已來港，有個公屋單位，老婆走佬，他同女兒住。我二叔五十幾歲人，在家穿背心、短褲（我偷看過他裡頭不穿內褲的），而且經常兩三天不洗換。女兒也有十五歲了，不停打呵欠，總是穿性感睡衣出入。我猜他們一定是亂倫的。男人都是禽獸，連自己個女也不放過。我怕他們玷污我的東西，或偷走，所以在毛巾、肥皂、抽屜、衣物……上，都貼上自己的名字，證件隨身攜帶。怕愛滋，經常洗手，洗到雪白才放心。每晚檢查房門七次，安全了才上床。

　　夏天時，那些樓上樓下的男人都只穿背心、短褲，好臭。有做報販和賣菜的，還有打籃球的不穿上衣，露出兩點，非常核突賤格，簡直是性騷擾，所以我又去報警投訴。

　　漸漸，左鄰右里都用噪音來對付我了。他們用槌敲打牆壁，用電鑽鑽地板、令天花出現裂痕。還有踢門、撞閘，把電話和Hi Fi開到最大聲。一群一群師奶，一邊打呵欠一邊大聲說笑，還在背後取笑，不時惡毒地叫：「阿珠，你還未死呀？」

　　這些可怕的殺人噪音，日夜從窗外傳入來。我三番四次報警，他們敲打得更大聲。

　　我已經不搭電梯了。因它經常好慢甚至不動，方便閉路電視監視我，若管理處的男人知我一個人，便會弄停了來姦殺我的──這好比一座大棺材。我儘量不出街了，天天面壁、靜修，為甚麼這些人仍不放過我？非要置我於死地？

　　我忍不住，裝了一大袋糞便，塗在每家想謀害我的門口。最嘈吵的那家，份量是雙倍，還順便把他們地主香爐踢翻。

　　二叔父女（姦夫淫婦）把我踢出門。

　　之前，我曾向一個貌似李柱銘的議員哭訴，他說他有一個朋友，介紹我去。原來是個精神科醫生。他竟然認為我有躁狂症、抑鬱症、妄想被迫害症、強迫性精神官能症和精神分裂──我知，他也是同謀！

　　終於，讓我跑到大嶼山一間寺廟做清潔打掃。以為逃出生天了，但這裡一樣是謀人寺，那些早晚課念經聲音，像集體咒語，日夜喃喃地罵我：「阿珠，你還未死嗎？」

　　好吵鬧。我恨不得把耳膜捅破，我真是頂唔順了！

　　編緝先生，我寫這個小說的時候，幾位出家人走過，在偷看我，還一邊打呵欠。法師打呵欠最落力了，口張得好大，裡頭有三隻蛀牙。我在佛門清靜地，也是度日如年。究竟做錯了甚麼？所有人都迫害我？我大哭，暈倒。

　　醒來時，空虛心慌的我又身在地獄了。難道要偷渡回廣州過餘生嗎？但我才三十幾歲，是人生的轉捩點。

　　我還希望做作家重現光輝！

　　我的故事，可歌可泣。已寫了約三萬字，只是開篇而已。如果你們不刊登，損失的不是我。我要求稿費每個字二十元。

　　請早日示覆，約稿。
　　　　　　　　　　　　　　　飄零女
　　　　　　　　　　　　　　　　　　珠珠上

十八　荔枝債

　　木門敞開了。

　　鄭敏先見到一張美麗的臉。三十多歲，膚色細白，嘴唇豐厚，微微地嘟隆起，很性感。好似在電影中見過的桃井熏，珠圓玉潤，她第一次發覺，日本女人，原來胖的也好看。

　　女人忽地一怔。

　　她狐疑地問：

　　「阿蠻？」

　　鄭敏一笑。一定是認錯人。

　　「我剛打過電話來。」

　　「唉。」女人定過神來。又不甘心：「有人這樣叫過你嗎？」

　　「沒有呀。」她把行李箱子拎進去：「我叫鄭敏。」

　　環視一下，是左右兩進的木房子。右邊是主人的居停，中間是個小小的庭院，同樣分兩層。地下的一層，大概是她的房間了。

　　「請過來。」女人引著路。

　　鄭敏在京都驛站下了車，買了本觀光及宿泊介紹的小冊子，頑皮地想：

　　「翻到那頁就住到那家。」

　　先決定住在民宿。東山區，在六波羅蜜寺附近。她撥通了電話：

　　「摩斯摩斯──」

　　一談之下，原來對方懂一點漢語。議好價錢，四千日元一個晚上，比住酒店便宜三分之一。鄭敏覺得非常滿意。

　　房間小小的，四疊半，也夠用。女人送來一壺開水。碟子上還體貼地有個茗茶茶包，和一塊米餅。鄭敏馬上對她具了好感。

　　宮本麗子說的漢語其實並不流利，像荒疏已久，記不起來。又像兩種文法絞在一處，一時之間費神分辨，所以說時慢慢的，有點怯，是日本女人慣常的那種謙抑嬌俏，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未語先笑。

　　鄭敏人比較爽直，幹不來這套，只旁觀欣賞。她在大學讀比較文學，也修了兩年日文，畢業後不想找工作，申請了一個獎學金，挑了到京都大學研究院讀中國文學，為期兩年。

　　六月初，先來面見系主任藤原信三。九月正式開學。

　　此行是部署。包括在百萬遍附近找個落腳的地方。京大裡的中國同學，有兩個香港人，一個上海人，代她物色。暫時便住在民宿，就是無意中指點到的這家。

　　「噢，百萬遍，」宮本麗子道：「坐巴士，就直到了。」

　　她又關心地問：

　　「在那裡坐？知道嗎？走出東大路通。」

　　遇上大量的句子，她還得說日語：

　　「在百多年前，那處有大瘟疫，知恩寺的和尚們日夜誦經祈福，有百萬遍呢。直到人們都好了，瘟疫跑了。」

　　「謝謝。」鄭敏道：「你說日語我可以聽懂。」

　　「不！」她只親切地說：「中國話，很久沒說。想多說。」

　　鄭敏先到附近一帶巡視。是頗為古舊的一區，店子賣藤具、神器、木祭品、茶葉、念珠、京果子，有間書報雜誌商店。六波羅蜜寺，是京都八百廟中一間，這裡大街小巷五步十步之遙，已有一座廟。

　　和尚敲著晚鐘。鄭敏也餓了，便在市場旁邊吃過心愛的蕎麥面和壽司。

　　已是初夏，但晚上仍有絲絲涼意。

　　麗子在浴室，放好一大缸的熱水，讓客人先用。

　　鄭敏跳進那個小游泳池般的浴缸洗好了，便信手把塞子撥去，熱水咕嘟地流去。半天也沒放盡──鄭敏突然省悟：她壞事了。

　　按日本人的習慣，那缸熱水不是洗澡用，而是讓人在水龍頭下洗好澡，沖乾淨了，再坐下去浸泡用的。一家大小都用它。客人先享，卻也不能這樣胡來。她尷尬地望著一缸溜走中的熱水。

　　惟有到右進去道個歉。

　　「麗子──」

　　她叩門。

　　麗子沒應，她正忙著。鄭敏自半敞的門看見她，吃著一罐糖水荔枝。那是國產。荔枝剝殼，泡在糖水中，太甜太膩，她不喜歡吃。

　　但麗子，她可吃得美滋滋的，豐厚性感的口唇張開，荔枝淌著甜汁，被啜弄著。已幹掉大半，原來桌上已另有兩個空罐子，不知如何，鄭敏就覺得她像吸血僵屍見到一條蹦跳著的粗大的血管一樣饞。

　　麗子整個人醉得白裡透紅。

　　看上去也就是顆荔枝了。

　　她抬頭見到鄭敏，有點慌張失態，連忙停住，不好意思：「你吃嗎？」

　　鄭敏搖頭：

　　「新鮮的才好吃。」

　　忽想起有唐詩曰：「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在中國，它喚作『妃子笑』呢。」

　　「我知道。」麗子胸有成竹地：「皇上命驛馬專程自四川運到長安嘛。為討她歡心，要整棵樹砍下來，不能把果子摘下，因為荔枝一離樹，紅色的殼便容易變黑，失去鮮豔的吸引力。」

　　鄭敏才知這典故。便道：

　　「咦，多像女人的命運。」

　　麗子默然，低下頭。

　　夜幕輕盈垂落，鄭敏鑽進鋪在席子上香香軟軟的被窩。不知是否錯覺，總是聽見一陣一陣的歌聲，如怨如慕。也分不清是中國曲子，抑或日本小調。

　　第二天麗子端上米粥，有幾碟小菜和燒魚。鄭敏先夾一塊小梅。

　　「你下回來，可以幫我帶些新鮮的荔枝嗎？」

　　「好吧，你真饞呢。」

　　「這裡買不到。罐頭極貴，也不多。」麗子說：「物離鄉貴，人離鄉賤。」

　　鄭敏發覺宮本麗子身邊沒有男人。

　　她也沒問。

　　夜晚那幽怨的歌聲，或者是她所哼。

　　麗子很喜歡找她聊天。一個寂寞的女主人。她掀著她的中文書本，努力地看，很多字看不懂。鄭敏問：

　　「你的中國話那兒學來的？」

　　「在中國。但久了，都忘了。」

　　「你到過中國？那裡？北京？上海？」

　　「長安。」

　　鄭敏糾正她：

　　「你是說西安吧？」

　　「長安。」她固執地。

　　算了，日本人眼中的長安抑或西安，都一樣，只有中國人把地名換來換去，例如北京抑或北平。

　　麗子中日語夾雜說：

　　「京都太像長安了。都棋盤似的分區，中間一條大道，也叫朱雀門大街，同長安一樣，遣唐使都學上了。京都可是縮小的長安──不過，到底也不一樣。」

　　末了她有點黯然。

　　「我沒到過西安，不，長安。」鄭敏告訴她：「以後去吧，那兒有兵馬俑、半坡村，還有華清池。我看到圖片，池子像足球場大呢，我不相信楊貴妃光天化日下洗澡。」

　　「皇上賜浴華清宮池內浴池。」她忙解釋：「他們傳言不負責任！」

　　鄭敏奇怪她那麼好管閒事。

　　六月十四日那天，宮本麗子神秘的邀約她：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她上了粉紅色的臉粉，仔細化好妝。鬆鬆的挽個髻，穿著素淡日式寬袍，無鈕，只打個結。看上去怪怪的，鄭敏想，怎麼一個人只一張臉有顏色，遺容一樣。她問：

　　「是──參加些甚麼聚會嗎？」

　　一路上，有點忐忑，又有點好奇，隨她左右，麗子氣定神閒的走著，很肅穆的樣子。

　　計程車停在斜路下。

　　有個木牌子：「御賜泉湧寺。」

　　又是一座廟！

　　不止呢。循此斜路上去，都是甚麼即成院、法音院、戒光寺、悲田院、善光寺……樹影蔽日，不時撒落一些紅色的小果子，有灰紫鴿來啄食。

　　不久來至目的地。

　　麗子一言不發，逕到一間小小的觀音堂。原來她今日來拜神。

　　鄭敏一進去，見觀音像，頗為驚詫。

　　這是一座楊貴妃觀音！

　　楊貴妃甚麼時候成為日本人參禪的觀音？

　　細看那佛像，是個美女，垂目微笑，頭戴雕塑透明的寶冠，手持極樂之花，端然安坐，雍容華貴。

　　因為它栩栩如生，鄭敏看得呆住。

　　「你，以前見過她嗎？」

　　「沒有。」

　　「她是楊貴妃。」麗子提醒。

　　「這有說明。是貴妃在馬嵬坡被縊死，唐玄宗為紀念愛妃，以香的白檀木雕塑坐像，由高僧湛海從中國請來泉湧寺供奉。」

　　鄭敏撇撇嘴：

　　「身為皇帝，把兒媳婦據為妻，末了連保護一個弱女子也做不到，再長情又如何？無補於事！」

　　麗子竟聽得泫然：

　　「只恨安祿山作亂，六軍不發無奈何啊。」

　　「歷史是這樣說的，但我總覺得楊貴妃笨，這樣窩囊的男人怎值得為他而死？」

　　「她沒死！」

　　麗子望著那觀音像：

　　「她在馬嵬坡下的佛堂被內侍縊至氣絕，但未斃命。玄宗與六軍走後，復甦，隨從及宮女隱瞞了，讓她偷偷上了遣唐使的船，自日本山口縣登岸……」

　　真是匪夷所思。

　　鄭敏目瞪口呆，麗子低迴：

　　「走吧。說了，你也不明白。」

　　「怎麼會？」

　　「──所以，這是傳說。」

　　在以後的十天內，麗子的話顯然少了。她只淡淡跟鄭敏道：

　　「人家的感情，我們不必多話。」

　　鄭敏只覺麗子遠著她了。

　　到回港時，結了帳，在木門外道別：

　　「要我幫你買新鮮的荔枝嗎？」

　　她道：「隨緣吧。」

　　鄭敏有句話在口邊，吞下去。終又按捺不住：

　　「──你是誰？」

　　她眯縫著一雙媚眼，微笑：

　　「宮本麗子。」

　　九月。

　　新學期開始了。

　　藤原信三先生是有名的漢學家，他出版過十多本書，主要是唐詩、宋詞、金瓶梅和新舊唐書的論文。他還打算退休後，把水滸傳譯成日文。他懂呢，強調，是一百二十回那版本。

　　今年開的課程，也包括了白樂天的研究。藤原先生是白居易的詩迷。

　　他精研《長恨歌》。

　　因為日本人鍥而不捨的精神，在鄭敏及其他十三位同學的面前，展現了一個中國愛情故事的謎底：

　　「天旋地轉回龍馭，
　　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
　　不見玉顏空死處！」

　　──他在馬嵬坡下，只見紫褥，不見屍體，而香囊仍在。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

　　──天堂和地府都找不著，她當然仍在人間。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縹緲間。」

　　──海上仙山是蓬萊，蓬萊即東瀛，她來了日本。

　　……

　　藤原先生還道：

　　「位於山口縣，向津縣半島的久津，有一座『楊貴妃之墓』的五輪塔。」

　　鄭敏當日下課後，即乘車到東山區去。

　　如果楊貴妃沒死在中國，她便生生世世，都漂泊在異鄉嗎？

　　重回這民宿，重見這木門。

　　木門敞開了。

　　那不是宮本麗子。她搬走了。房子賣給一位丸岡先生，同樣作宿泊的經營。但她搬走了──不知她落腳何處？

　　人海茫茫。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她神經過敏──她應該改名，喚鄭過敏。

　　三個月後的某一天。

　　黃昏，天開始下著初雪，以為是雨，但細碎有聲。原來又近耶誕。

　　鄭敏在河原町附近的新京極買冬衣。回程車子走四條通，過祗園。她見到她！

　　宮本麗子豐腴的身子裹在一件茸茸的毛裘中，雪膚花貌參差是，一如復甦的牡丹。

　　她挽著一個男人，嬌嬌地說著話，仰面睨著他，待說我不依……。

　　那男人，並不年輕，看來五十歲多了吧，鬢髮有點花白，笑眯眯的，非常從容。

　　兩人走過，比翼鳥連理枝，委婉承歡，全無歷史包袱。甚麼叫「三千寵愛在一身」呢？大概是這樣子。在興旺繁盛的祗園。

　　鄭敏想，那男人的魅力，必然因為他的權勢、金錢、江山，添他氣度。要是一切都沒有了，也不過是年逾半百，低首下心，護花無力的糟老頭子而已──就如「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千年後的楊玉環，如何與李隆基遇上了？天長地久有時盡，她還要他？

　　難怪她搬走，跟定他。

　　但她仍在京都徜徉。即使回不到故國，再沒任何一個地方比京都更像魂牽夢縈的長安了──連中國的西安也不像長安。

　　若是一雙鬧市的男女，即使愛情命運多麼曲折迂迴，相信不會致命，沒有六軍大喊，催逼落難的皇上絞殺貴妃方肯聽令。

　　作為局外人，旁觀者，人家的感情，我們不必多話。

　　不管她是誰。

　　但我是誰？鄭敏通宵失眠。

　　──她在唐史上找到一個似曾聽過的名字。

　　「謝阿蠻，四品女官，宮中舞姬，與貴妃合，交情莫逆。曾贈以金粟裝臂環。……」

十九　素卿

　　舒娜拍拖五年，下個月中便到泰國旅行結婚了。

　　她有個在旅行社工作的舊同學，告訴她機票就快全面漲價，所以她一早乘搭地鐵過海，快快出了票。兩個人起碼可省回兩百多元。

　　還沒結過婚已像柴米夫妻般精打細算。舒娜一笑。

　　九時零五分。人很擠，都是上班的工蟻。地鐵每日載客約二百萬人次，她便是其中之一。世上每日都有情投意合之男女走在一起，她也是其中之一。

　　這樣的生活不新鮮，總在意料之中。

　　地鐵離開尖沙嘴站，駛進海底隧道後不久，車便停了下來。太常見了，也許得耽誤三五分鐘。

　　但停車後不久，車廂的燈滅了。空氣調節也停了下來。

　　「由於控制系統發生故障……」

　　乘客聽到廣播，唯有無奈等待一陣。

　　舒娜想，到了泰國，盡情地吃喝玩樂，嘩！一個容光煥發的蜜月新娘，要些甚麼，男人總得由她……

　　根本忘了待會要面對那極為挑剔的客戶黎姑娘，投訴公司趕出的一批成衣貨物，洗水後有點變形，需要另外配料重造。

　　「你呀，」東尼這樣討她歡心，「成天對著那些設計得奇形怪狀的新衣，其實你隨隨便便，不化妝的樣子更sweet。我喜歡清秀點的老婆！」

　　「哼！我知道你意圖禁止我打扮，最好即時飾演黃臉婆。」舒娜膩在他臂彎中，「錢是我賺的，我有權大花。難道還要學你去買外幣？」

　　提到外幣，東尼馬上噤聲。澳幣高升時他沒有放出，後來一直跌、跌、跌……

　　兩個人的錢今後要合起來組織小家庭，前景明明可見。沒關係，他是她的大頑童。

　　車廂越來越悶熱了，臭汗和奇怪的酸味，她被擠壓在中間，十分難受。但甜蜜的思緒並未為醜惡的現實所污染。

　　司機宣佈正在搶修。

　　舒娜看看手錶，差不多四五十分鐘了。大家非常不耐煩。

　　地鐵突然開動，走不到幾秒，列車連番緊急剎掣──原來是利用後面的車卡推動壞車前進，但無效。

　　地鐵通車十多年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情：全部乘客得走往車頭下車，徒步走過海底隧道。

　　「回水！回水！」

　　「嘩！精采，活到這樣大也未試過行路過海！像走在黃泉。」

　　「小心錢包呀！」

　　「遲到了！老闆一定以為我在作古仔！」

　　「車尾有人暈倒！」

　　「有沒有搞錯，黑麻麻，怎樣行？」

　　「喂，你想非禮呀？」

　　嘈雜的人聲，加添煩躁。幾千人呢。舒娜亦只好隨大隊沿著路軌走。

　　回去一定得形容給東尼聽。你以為人人都有這寶貴的經驗嗎？只恨沒有照相機，否則可以拍照留念，將來給女兒看──第一個最好是女兒。不過計畫三年後才生……

　　嚓──

　　一根火柴被擦亮了。

　　「素卿！」

　　舒娜沒在意，只一直戰戰兢兢，摸黑向前進。

　　過了一節車廂，又第二節。像一隻龐大的怪獸。

　　「素卿素卿！你等等我！」

　　一個男人排眾追上來。

　　火柴又滅了。

　　男人馬上又擦亮一根。微弱搖曳的一點紅。明昧不定，男人的手有點抖。

　　「我？」舒娜回頭望他一眼，「先生你認錯人了。」她沒理會，只往前行。

　　「素卿，你不要聽七姑太來說是非，說我到石塘嘴捐燈籠底。我成天出鋪頭，你是知道的，那有時間行攪？」

　　「你說甚麼？」

　　「我根本沒有同倩影混。你跟了第二個，人家知道我戴綠帽就該煨了。」

　　舒娜沒好氣。心想，走近這個黑洞，又遇見這個黑人，真是當黑。

　　火柴滅了。嚓──舒娜就著剎那的火光，望著那男人，希望他看清楚，自己不是甚麼「素卿」。素卿？真是惡俗之名兒。舒娜中文名是淑芳，都已經夠老土──

　　一點紅光。

　　舒娜見到一張模糊的俊臉，清秀斯文，官仔骨骨，頭髮中分攏向後。他有雙焦灼、迷離的雙眼。

　　「素卿，你跟我回去！」

　　「不！」

　　舒娜觸電般尖叫。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你不要大聲，我們上茶樓傾──」

　　「裕泰你個衰人放手！」舒娜竟然痛恨起來，用炯炯的目光逼視他，「你騙鬼吃豆腐？我是住家人，怎比那些阿姑好招呼？她是麻雀仔，心事細。你當我是竹織鴨，沒心肝。裕泰我死心了，你放手！」

　　她掙脫。人群正繼續上路，擦身而過。數十米外，已見月臺燈光。好像很遠，好像很近。

　　舒娜大吃一驚。她是誰？他是誰？

　　她打了個寒噤。有點恍惚。只知她要走，快點走！

　　男人眼中掠過一抹深沉的烏雲，把一點精光緩緩掩住。但很快，回復了迷人的笑容──他真的長得很俊俏，情深款款。他帶點隱忍的堅決，不肯放過她：

　　「我都送你金鐲賠罪了，當我紙紮下巴？」

　　「你送我金鐲，卻送她火鑽？問問良心吧！」

　　「素卿，大庭廣眾，不要嘈。到中環了，我們到九如坊附近的得雲飲茶，今晚去太平看《背解紅羅》吧。」

　　「我不去！」

　　舒娜開始掙扎。她是舒娜，不是素卿……得雲？她忽然記得，這間三十年代著名的茶樓已經停業了。

　　「來，最後一班車啦──」

　　舒娜的記憶在混亂中理出一根細線。早上十時三十分，甚麼最後一班？到那兒？舒娜用盡力氣掙扎，她的身心都在戰慄。不！

　　她奮力推開這個癡纏的男人。一直往前跑了好一陣。急風急火，失魂落魄，跑得氣喘咻咻──

　　終於脫離險境了。

　　擺脫了不知名不知年代不知前因後果的男人！

　　涼颼颼的，她一驚。是的，沒有男人，但，也沒有任何人。

　　莫名的恐懼叫她滅頂。

　　她的頭髮一根根豎起──自己到底走到甚麼地方來？

　　匆匆一念，不若回頭吧。

　　對，往回走，走到原處，碰到剛才同車的乘客，一起覓路上地面去。

　　舒娜掉頭疾步往回走。

　　已經好一陣了。

　　沉寂、荒涼，一無所有。這是個無窮無盡的黑洞，兩頭俱是迷路，她究竟身在何方？

　　她絕望地站定。迷路！

　　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她哭了……

　　突然，

　　嚓──

　　Ｘ　　Ｘ　　Ｘ

　　（本報專訊）某年某月某日地鐵故障事件中，一名廿四歲女子於被困車廂時暈倒，送院後至今昏迷未醒……

二十　胎毛筆

　　松永茂抬頭看看店中的大鐘，晚上接近六時光景。

　　平日，他閉店時間是八時。

　　但這天八月十六日，傳承了數百年的大日子，很多人都會專程去看「大文字五山送火」──這燒「送火」的盛會，非常壯觀。五座山其一的如意嶽（大文字山）上，建設七十五座火床，在夜色下燃起熊熊烈焰，火勢煌煌，橫越半個山頭，呈「大」字，燦爛地向天空升去，送走中元節盂蘭盆會的精靈。

　　松永茂已與老妻約好，早些回去晚飯，然後搭乘地下鐵北大路站下車，在鴨川堤遠觀同樂。一年又已過大半。

　　黃昏沒甚麼客人。

　　他有點無聊地掀著今日的報紙。不外是
　　「市立池田醫院新生兒國內最惡の規模感染」、
　　「宮城縣鹽釜市逮捕容疑男（30）」、
　　「戰爭小說作家（75）死去」、
　　「年輕母親跳下火車路軌自殺，支離不治。私生兒失蹤」、
　　「大阪市阿倍野區美術大學女生（22）刺殺學長」、
　　「筋腫誤診，子宮摘出，熊本大付屬病院謝罪」……
　　這些新聞。

　　「松永」這店，客人光顧通常在白天，吉日。晚間多是取貨。但老老實實的松永茂，總是服務至上，以客為先，所以還是拖延著。

　　「看來客人們不會來吧？大概六時半便該走了。」

　　正把「本店今日營業終了」的牌子取出，掛好。

　　「等等，請等等！」

　　一個長得很清麗，但臉容憔悴的女子氣急敗壞地趕來：

　　「松永先生，請幫我看看這單子，我趕著來取貨呢！」

　　她氣喘咻咻，慌忙從一個雜亂的大袋子中找出單據。

　　「做好了嗎？」

　　松永茂一瞧。認得她：

　　「哦，還沒好呢，這單子寫明天才取貨。我們還未刻字，『中島龍一』對吧。上午精神好，給你仔細做，別急。明天來就對了。」

　　「現在刻字可以嗎？──光欠刻上名字而已，拜託幫我做！我等你……」

　　「真不巧，今兒晚上我同家人去看『大文字』──」

　　「給我做吧！」她哀求：「求求你，我趕著回老家。我住得遠，在鄉下。今晚趕上火車，車票已買好了。刻個名字留念，是必須的，請你讓我帶走這終生紀念品！」

　　松永茂左右為難──臨時的活一旦幹開了，自己肯定趕不及老妻的年度節目。

　　但，人家是「終生紀念品」。

　　每個人，一生，只得一枝。

　　「松永」是家胎毛筆專門店。

　　胎毛是嬰兒出生滿月後第一次剪下的頭髮，來自母體，一生僅得一回的自然髮鋒難得而寶貴。在中國，自唐朝以來就有製作「胎毛筆」的傳統，希望兒子長大後，作文賦詩。曾有書生以之赴試高中狀元，又稱「狀元筆」。

　　這個習俗經當年遣唐使又輾轉傳到日本。

　　松永茂從事這行業有三十多年。胎毛得消毒、消脂、防腐處理，胎毛筆則經過水盆、結頭、車斗、擇毫、刻字等流程，一絲不苟，才對得起父母一番愛心。製作較一般毛筆還費時。他不想馬虎，所以是「信譽保證」。

　　記得在上兩星期，他給龍一理髮。

　　一般都是上門給理髮取髮的，但母親平野百合子抱著嬰兒到店裡來。

　　「家裡很亂，不好意思，便帶孩子來了。」

　　嬰兒是軟軟的一攤。已睡著了。

　　她有點歉意：

　　「那麼小不點兒，不知怎麼帶。好難。」

　　「你自己也是小不點兒吧？」松永茂笑問：「幾歲？」

　　「二十。」

　　孩子第一次理髮，難怪媽媽都不知怎辦。嬰兒顱骨甚軟，囟門未合，摸上去還突突跳。皮膚特別細緻敏感，又怕劃破弄傷。所以手足無措。

　　「別擔心，我有經驗呢。」

　　松永茂著她抱好孩子，小小的頭遷就剃刀位置，快快地給理髮。那輕輕的、柔柔的、薄薄的，尚未完全變黑的頭毛，便灑落在一塊早已鋪墊的白布上。

　　他把它包好。寫上名字。確定不會弄錯。既是永久留念，一生沒有第二次，當然是無價珍藏。

　　「請過來挑筆桿。」松永茂把樣本展示：「有象牙、牛角、景泰藍、螺鈿、紅木、竹筒……」

　　「──不太貴就可以。」看來經濟不算好，但為了孩子，還是來做了。她選了一根紅木的。

　　「這個不錯呀。」

　　她訕訕地：「我希望孩子長大後，讀書識字。正月初書，用自己的胎毛筆寫字。將來有出息。」憧憬著：「寫『龍一』兩個大字。」

　　她輕歎一聲：

　　「自己沒出息。孩子總不能像我。」

　　又問：「多少錢？」

　　松永茂得知她這當母親的不易，說不定是單親家庭。一時心軟，給打了折扣。

　　他道：

　　「我收你便宜一點，不過得下個再下個星期六以後才取貨。」

　　「真謝謝你了！」

　　百合子覺得這老人家的親和，道謝時忍不住淚盈於睫。

　　「我出來以後，沒有跟爸媽聯絡──你就像是我爸爸一樣。」

　　「快別那樣說。」

　　「我爸爸趕我走。龍一的爸爸又趕他走──為甚麼我們母子的命運如此？」

　　孩子這個時候忽地哭起來。

　　「別哭別哭！」她有點急躁：「松永先生，我向你討些開水好嗎？」

　　像所有帶孩子的母親，她自身邊那個百物雜亂的大袋子中拿出奶粉和奶瓶……

　　在餵奶的當兒，他閒話家常：

　　「你有沒有工作？」

　　「以前有。現在帶孩子嘛。」她道：「我以前在『吉野家』牛丼。」

　　「孩子爸爸──」

　　她臉色一冷。沉默。

　　茂伯通情達理，也就不問了。

　　良久。還是她自己開腔：

　　「孩子長得好看，同他爸爸一模一樣。」

　　「是嘛，眼睛鼻子挺俊的。」

　　「孩子爸爸是當『汁男』的。」

　　「汁？味噌？豚汁？──」

　　「不。」百合子道：「他是賣精液的。」

　　「精液？」

　　那時，百合子在「吉野家」當夜班。因為一般時給￥900，若是晚上十時到翌晨五時這一段，有20％增強，為了每小時￥1,125，所以她願意在人人都悄入夢鄉的黑夜清晨，給來吃一碗廉價牛丼的客人服務。來的不是夜班工作者、不想回家的人、街頭流浪漢……便是寂寞的青少年。

　　他是一個俊美但蒼白的男子。

　　一個人。

　　長髮遮住半邊臉，對誰都不大搭理，鄰座客氣地：「今晚雨好大啊！」他冷冷地點頭。

　　經常來。叫一客大盛的牛丼，一碗味噌汁、和冷酒──經常來，是因為這店最便宜又管飽，才￥280─540一頓。還廿四小時營業吧。

　　一回，有個醉漢砸爛了玻璃，他木然地幫她撿拾碎片，一不小心，手割破了。她忙遞給他紙巾揩抹。擾攘過後，他低頭大口大口地吃飯，相當饑餓，但不求可口。

　　好像沒有女朋友──連朋友也沒有。

　　百合子認得他很熟了，卻又很陌生。連續有兩三個晚上不見他，心中悵然若失。等了一陣。有人輕拍活動門，進來了，如常點他的牛丼。

　　「每月九日和十日是『牛丼日』呢。」百合子告訴他：「有優惠啊，常客還可得￥50割引券。」

　　「唔。」他有點累，沒心情，只道：「好啊。」完全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

　　百合子端飯時，悄悄地：「這是新登場的半熟玉子。免費。我請你的。」

　　他抬頭，凝視她一眼。然後低首，如日前一樣，大口大口吃飯，吃到片甲不留。另一店員結帳。百合子自廚房出來時，他已走了。而那個凝著一層雪白的霧似的半熟玉子，鮮妍的蛋黃似欲迸裂而出，現在仍錯愕地被遺留下來──他拒絕了她的好意。

　　平野百合子心中歎息一聲。母親去世了。父親常有別的女人。女兒長到十多歲，窄小的房子容不下她一雙怨恨的冷眼。父親給一點錢讓她到城市獨立謀生。「換個方式趕我走吧！」她想。以後便靠自己了。

　　難道總是惹嫌嗎？

　　她一邊洗盤子，一邊滴下淚來。

　　凌晨五時，有店員來接她班。一出門口，雨大著。角落一個黑影子過來。撐傘。她望定他：「你在等我嗎？」

　　他問：「你會瞧不起我嗎？」

　　他給她看「成人向」的小電影。裡頭有他，在精液橫飛的畫面，「顏面發射」的特寫，性器暴露得坦蕩蕩，但永遠見他不著。

　　廿二歲的中島隆志，是AV「汁男」。已存在二十年的成人電影，近年新興聘用主角以外，集體宣淫，滿足觀眾一日比一日嚴峻的要求和幻想。這一批年輕力壯的「汁男」，是屬最低級的演員，還沒資格拍性愛戲場，只是暴露器官，在旁弄半天，然後在適當時間射精，令場面壯觀。

　　「汁男」是臨時演員，出賣精液，每回可得￥5,000。

　　「努力一點，可被監製導演看中，負責口交，就有二萬圓。做到頂級男優，有七八萬到十多萬。」中島隆志自嘲：「但如果我們交不出貨，便只得車馬費。」

　　這是一份長做長有的工作，而且不需本錢、學歷、心思、得體的言行、清白的身世。

　　「像隆志這樣的人，也許不值得你交往。」他坦白地：「我是無親無故和無前途的。你現在可以走了。」

　　難怪長得那麼好看的他憂鬱而且自卑。

　　百合子並沒有退縮。也許是欠他的吧。也許同病相憐。她想，他的東西無羞恥，無感情，無感覺，無作用地，暴露在燈光下鏡頭前，多麼浪費而卑微──因為沒有愛。

　　有愛就不同了。有愛，就不存在是否「瞧得起」的憂慮。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她忽地有點衝動。男人最大的尊嚴，是不會被迫把性器拔出來示眾賺取生活，而是在他女人裡面發射，得到珍惜。她讓他這樣做了。百合子想：「這是愛你的緣故。」

　　隆志沒有心理準備。

　　──這是一個意外的孩子。

　　不被祝福的負累。幾番要她打掉，百合子堅持生下來。

　　她堅持把他帶到這個世界時，中島隆志便升級了，他的臉可以見人了。而且娛樂圈非常流行「姊弟戀」、「母子戀」，廿二歲豁出去的俊男，憂鬱而且自卑的「氣質」，獨樹一幟。

　　前天，他放下五萬圓，就走了。像當初那個不打算接受的半熟玉子，她和孩子都是他生命中的過客。自己犯賤，自己送上去。

　　以為珍惜他，原來自己不被珍惜──中間沒有承諾。

　　松永茂在胎毛筆的紅木筆桿上刻好了：「中島龍一」

　　他遞給情緒再無激動，心如止水的小母親：「從母體而來的胎毛，一生只有一回，好好珍惜吧。」

　　她接過：「我帶龍一來，就要帶他走！」

　　「等等，」松永茂把老花眼鏡除下來，揩拭一下再戴上。徐徐道：「孩子也有自己的出路，有自己的生命──爸爸億萬個精子全部作廢，只是其中一個，成全了他。我們尊重生命，因為難得。」

　　百合子沉默，三思。

　　「茫茫人海，你我萍水相逢，我無法影響你重大的決定。但你知道嗎？──你給孩子的，不過是一撮胎毛吧！」

　　她聽了，驀地淒厲地大哭：

　　「怎麼辦？怎麼辦？」

　　「孩子是無辜的！」

　　「嗚嗚嗚，我捨不得！我捨不得！」

　　「快點決定！」松永茂由她：「給他一個機會！」

　　他依依地把店中的筆桿、工具、桌椅……撫摸一遍，三十多年了，店老舊，是他心血，多少初生的胎毛，經過他一雙巧手，在塵世留下紀念。

　　松永茂轉過身來。

　　百合子和她珍之重之的胎毛筆不見了。桌上有一個鑰匙。

　　他馬上把店門關上。跳上計程車，不住催促：

　　「快！快！快！救命！」

　　計程車飛馳至火車站。

　　鑰匙送到管理員和警方手上。

　　每日￥300的投幣貯物櫃「242」號打開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初生嬰兒在裡面！

　　「找到了！找到了！失蹤的嬰兒找到了！」救護車的叫號和哭聲一般淒厲，虛弱的餓了一天的生命被戰戰兢兢地，珍惜地，送院搶救……

　　到各個景點欣賞「大文字五山送火」的人相繼回家了。車站開始熱鬧起來。他們回家。

　　每年的八月十六日晚上八時開始，三十分鐘之間，京都的五座山頭分別燃點「送火」：──如意嶽有「大」文字、金閣寺附近的大北山，也有另一個「大」文字、西山和東山有「妙」、「法」字、西賀茂船山有船形、嵯峨山上有鳥居形。共五個大火床。夜空迷離，但火光猛艷，無論在多遙遠的地方，人和趕回地府的精靈，都看得見，都被提醒：愛恨之間，生死之間，人鬼之間，天地之間，陰陽之間……燦爛過後，不免灰飛煙滅。

　　所以人們要珍惜有限的生命。救了一條小命，多快樂。

　　松永茂在車站接到他的老妻，亡魂也捨不得人間一切，那又如何呢？一點辦法也沒有。幸執子之手，雙雙也趕路去了。

　　火車站的休息室，還有下班的員工在議論著剛打開貯物櫃見到不知生死的嬰兒時多麼的震撼。

　　桌面上散落終成為舊聞的新聞──

　　「……」

　　「年輕母親跳下火車路軌自殺，支離不治。私生兒失蹤。」

　　「大阪市阿倍野區美術大學女生（22）刺殺學長」

　　「筋腫誤診，子宮摘出，熊本大付屬病院謝罪」

　　「胎毛筆老店東（60）與妻子（58）因住宅失火，逃避不及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