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　吃眼睛的女人　貓柳春眠水子地藏
二　十八姨
三　藍蜘蛛
四　一根繡花針
五　櫻桃青衣
六　不要讓他收到信
七　鳳誘
八　藥水中的男人
九　白虎
十　八十七神仙壁
十一　湟魚的眼睛
十二　桑拿
十三　古著
十四　青蛾
十五　醫生
十六　女媧的扇子
十七　蒸發
十八　白花花的皮肉
十九　放血

《怪談精選集卷二：迷離夜》李碧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李碧華出生、成長於香港，曾任記者、電視編劇、電影編劇及舞劇策劃。在香港暢銷報刊撰寫專欄及小說，結集出版逾百本，並有多國譯本。小說《胭脂扣》、《霸王別姬》、《青蛇》、《秦俑》、《潘金蓮之前世今生》、《川島芳子》、《誘僧》、《餃子》等被改編拍成電影，廣受好評，雖獲獎無數，卻如已潑出去的水，只希望最好的作品仍未寫就。

　　李碧華作品以「癡男怨女，悲歡離合」與命運的微妙關係、奇情怪異題材，天馬行空，創出獨特風格。

　　二○○八年，日本著名導演蜷川幸雄執導了舞臺劇《霸王別姬》，巡迴演出，獲得空前反響。二○一○、一一年以生死愛恨與北京上海為背景的《生死橋》，及隔世輪迴千年愛火不滅的《秦俑》，接連改編為中央電視台大戲，收視率極高。

　　李碧華少時習中國舞十年，在紐約艾雲雅里現代舞蹈團上過課程，曾任「香港舞蹈團」大型舞劇《搜神》、《女色》、《胭脂扣》（舒巧老師作品）、《誘僧》之策劃。二○一一、一二年山西華晉舞劇團之《粉墨春秋》根據其原著改編，並由她編劇，邢時苗編導，黃豆豆、王迪主跳，作全國及世界巡演。《青蛇》（Green Snake）舞臺劇是李碧華與中國國家話劇院田沁鑫導演之合作，二○一三、一四年參與全球十多個藝術節巡演。

　　其鬼魅小說深受讀者歡迎，該系列改編拍成電影《迷離夜》、《奇幻夜》，「振興港產片，殺出陰司路」為台前幕後合作者打友情牌共同心願。

　　李碧華認為人生追求不外「自由」與「快樂」，作風低調，活得逍遙。
　　　　──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

怪談精選集卷二：迷離夜

　　捨不得，捨不得……
　　但你我各有該走的路。
　　盂蘭施餓鬼會之後，寺廟舉行地藏盆，
　　大家在河上放流燈，稱「精靈丹」。
　　世無天長地久，終亦雨打風吹，
　　花在凋謝之前最美麗，
　　人卻在離別一刻才多情。

一　吃眼睛的女人　貓柳春眠水子地藏

　　「貓柳春眠」水子地藏：

　　我兒。

　　今日你已立為地藏，凡俗間母子相稱亦應放棄。

　　我是忍不住再喊你一聲──此是最後一回。

　　日後，我會恒念你法號，並誦經供奉不絕。因我兒你已有安身立足之地位，且超然於我！

　　今日是五月五日端午節。「端午」本是中國人風俗，但我等過端午，既無詩人，亦無龍舟，此日「菖蒲節」、「子供之日」，實為天下男孩而設。你亦有三歲了。

　　我特地吧菖蒲帶到你座前。「菖蒲」花白，諧音「尚武」。我兒，武力非我願，只求你廣庇世間小孩。

　　何以沒有在三月三日的「桃節」作「雛祭」？──因我認定你是一個兒子。不是女兒。母親有此直覺。雖我是失敗的媽媽。

　　在我小時候，每年三月三日，你外婆必把「雛人形」搬出慶祝。七段臺階鋪上紅色毯子，擺放皇帝、皇后、侍女、樂師、左右大臣、門衛……。在小型桃花樹下，並有宮廷擺設、轎子、古琴樂器。

　　她讓我的「桃節」過得很快樂。節一過完，雛人形皆抹淨收藏，好好保管，下一年再搬出。

　　女孩過桃節，亦是期望日後嫁得好，做個好母親，世世代代，為小孩應節。

　　我兒，你竟從未度過自己的節日。

　　難以補償。

　　於本高砂屋、風月堂、風雅庵、北野茶屋……皆見「柏餅」。除了柏葉包裹之糯米紅豆餅外，亦有竹皮包蒸之粽子。幾經挑選，終光顧「滿願堂」，作為今日「滿願」之祈福。

　　柏餅好黏，小心吃，勿哽在喉。小心小心。

　　此外升在你身邊之「鯉幟」，以黑、紅、藍三條鯉魚形布幡組成。因無風，鯉幟靜垂。我兒，此亦兒童福祉。有男孩之家庭，必在院子中或陽臺上高升。我或在祭祀後拿回家中，讓之迎風飛送，兒你有日鯉躍龍門，列位更高仙班。

　　我沒帶來江戶時代盔甲人形應節，因法師認為世俗之物，有壞靜修。我也不喜暴戾──雖我殺你，情非得已。

　　殺你之後，無一夜安眠。

　　三年以還，常作一夢。

　　地獄中，枉死城內，有一區，成群小孩，由一吋高至略成人形不等。滿面血，一身污漬，啼哭不止，有的且躺於地上打滾、頓足……

　　這批枉死兒，不能出世，又無法轉世，是以一腔仇恨，神情怨毒。

　　我兒，你最乖巧，哭聲不大，面目看不清楚。我認得，你有目無仁。雙手摸索，一眾之中至為弱小，向我哀哭：

　　「媽媽媽媽，你為甚麼困著我？」

　　乍一夢醒，心如刀割，子宮亦疼徹心脾。肚腹有敲叩聲……

　　你看不見我。

　　你認不得我。

　　──只是你我血脈相通，不容否認。

　　今日我傾三年來積蓄，為你立像，神位供養於寺廟。把你釋放，並作贖罪。

　　「水子地藏」原屬嬰靈。法師之言，人一喜一憂，乃因果報應，其指引：「自業自得」，我亦明白。MIZUKO─JIZO ，「水子」亦是「稚子」、「童子」。我兒你雖童稚，母親心意，當可體念。

　　每個「水子地藏」，均圍以前掛，以此墊肩，揩抹口涎。各式各樣之前掛，五彩繽紛。我見有素淡簡約、有寫滿經文、有繡上裝飾、有綴以花邊……前掛屬嬰兒常備，一望而知，軟弱無能，需要扶持。我為你圍上一繡了小貓的前掛，望你喜歡。

　　供品之中，有玩具、貓人形、風車、可口可樂、紙燈籠、彩帶、香燭……還有生鮮水果。法師明日來為你誦經，你若不明白，亦得耐心細聽，終會省悟。

　　或許你問，何以爸爸不來？

　　你亦看不見他。

　　認不得他。

　　人海茫茫，以你之力，尋找不到。我請你別問別追。

　　因我亦決定淡忘之。

　　──難。終得一試。

　　我將去仙台，作別大阪、神戶、京都。仙台在東北。甚遠。不宜長途跋涉。你爸爸也不知。

　　若你不甘，但告訴你，他喚今井勇行。

　　三年多以前，陰曆六月暑氣熱烈，水泉乾枯，滴水皆無，古稱「水無月」。天炎、夜短。經數日夕燒，大地水盡，人灼熱，避入地底。

　　幸好一場梅雨，令人滌蕩。

　　我是在梅田阪急三番街，認識今井勇行。

　　高校畢業後，我是英語專門學校生。我住在西區北堀江，於紀伊國屋書店當第二班兼職店員。下午五時至九時半。

　　「紀由子，」我同事透子道：「今日盤點未交接，改在六時上班，空出一個小時，我們去吃東西。」

　　我，透子，還有惠美，到三番街地下街逛街。時間亦早，不餓。走過衣物、化妝品街道，至輕食區、果子店、咖啡室、巧克力店……

　　來到「明石亭」。

　　我常到此吃明石燒。此間的八爪魚燒丸子是整個大阪最美味的，才四百三十元。有八個，以紅漆木板上，還附一小碗蔥花湯。

　　自玻璃窗透視廚房，可見店員操作過程。

　　原來來了新人。

　　他穿白汗衣，無袖，頭髮中長，單眼皮。

　　如同其他店員，戴紙帽，踏大雙膠水靴。做輕重工夫。

　　只他一如舞蹈。身心不定，十分享樂。

　　他先掃上一層油，把麵粉蛋漿傾盡於鐵盤格子中，打轉環繞，然後如散花般，每格放入生薑、蔥花、一粒八爪魚肉。他喝一口「寶礦力」，把垂額長髮一撥，持鐵筆，把一個一個八爪魚丸子調圓，餡料裹好，燒至微焦黃。

　　我看了他一陣。

　　他隔窗向我一舉手中飲料。不笑。

　　其他店員相熟，問：「勇行像不像DANCER？」

　　我不答。

　　「來三客跳舞明石燒。」

　　廚房傳來嬉笑。

　　明石燒上桌。

　　大家夾一個，吃半口，然後浸泡在蔥花湯中……

　　我發覺我的明石燒十分脹胖，內心熱烈，有物迸出──我的明石燒，每個，都有兩粒八爪魚肉。似烤焦眼珠子要突圍。

　　我的臉漲紅。忙不迭一口吃掉。燙的很。

　　走的時候，我偷偷看他一眼，他早已站定等我偷看。朝我眨眨眼睛。

　　我沒正視他的眼睛。

　　只見他的圍裙，有招財貓圖案──圍裙也很白，同汗衣一樣白，也許是我有點目眩的關係。我還聽見阪急三番街播送的主題曲。

　　由島田歌穗主唱：「小河流過的街道」

　　PARADISE IN THE RIVER CITY
　　今日まごの淚は　川に流して
　　PARADSE IN THE RIVER CITY
　　新しい翼を　さぁ広げよう

　　思い出のシルツト　かぱんに詰め込んて
　　夢さえみれずに流れてきけど
　　悲しみの途中で　聞える愛の歌
　　朝日ガ昇れば　淚乾くはず今日は
　　今日まで明日かは
　　探しける　夢の世界を
　　PARADSE IN THE RIVER CITY
　　美しい時間を　過るはずき
　　PARADSE IN THE RIVER CITY
　　新しい自分を　見つけるにぁに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過。

　　我並不知道，一星期後，他來找我。

　　六號沒有收銀櫃檯，主理藝術書、洋書、洋雜誌、部分辭書、樂譜、畫冊。

　　忽有客人遞來一本「野球週刊」。

　　我沒在意，道：「先生，雜誌請到一號收銀台。」

　　他不走：「不是都一樣嗎？」

　　我抬頭。

　　見是今井勇行。另換一件簇新白汗衣，有小小懶惰貓圖案，在左胸。小貓眯起一雙眼。如同主人。

　　脫去圍裙，又走出玻璃城似的廚房，勇行清秀漂亮，原來長得很高──原來眼睛的尾巴向上飛。

　　同事岩本正博代答：「──趣味雜誌類，在一號。」

　　書店很大，共分八個專區。我不知他如何「旅遊」至此。

　　他急了：「甚麼書才可在此付款？」

　　我淡然一指告示牌。

　　他把書放櫃檯一旁：「這本書我暫不要。」

　　我收好，沒關係。目送他離去──我恨自己不破格。但「紀伊國屋」有紀律。而我只好由他離去。我亦太冷淡。

　　一直忙至八時十五分。

　　櫃檯仍有人龍。匆匆結算。最後一位，遞上三本。

　　我欲照射條碼，見這三本，分別是：

　　《豔色浮世繪末篇》

　　《浮世繪之魅惑》

　　《春意畫冊》

　　他問：「那一本比較好看？請由紀小子姐指教。我不大曉得。」

　　又是這個頑皮的今井勇行。

　　他大概倘佯良久，又窺看我名牌。我不答。臉發燒。

　　他手指打圈，隨便挑了一本。皆是男女秘戲，且無遮掩塗黑。我板著臉：「謝謝，四千一百二十元。」

　　他強調：「為了在六號櫃檯付款，才買『藝術書』！」

　　岩本正博過來護我。問是何事？

　　他只好道：「再見。」

　　「喂，」我喊住：「不要勉強自己買貴價的畫冊。」

　　「知道！」他道：「明白！」

　　及後三天，無影無蹤。

　　太聽話。不買書，人也不來。

　　正博關心我：「由紀子，你功課忙嗎？看來很累。」

　　又送我一個蘋果。我沒有吃，擱在背包。它上面有陽光照曬不到的「福」字影。

　　又過了二天，又過五天……

　　某夜，書店九時關店，我們收拾一切，九時半下班。在一出口，見今井勇行。

　　他忙問：「星期三書店不營業嗎？昨夜我來見到關上門。」

　　「是。每月第三個星期三是定休日。」

　　「好，」他點頭：「我可與同事對調，選星期三定休，跟你配合。」

　　「為甚麼？」

　　「請當我女友，同我交往，好嗎？」他不容我考慮：「拜託你了由紀子小姐？」

　　這個出口，正在「地藏橫丁」。供北向地藏尊。我們路過，有人拍手禱告。

　　高懸並列的紙燈籠，發出紅光。

　　我們由盡處往前走。此是大阪最短的一條橫丁。

　　回想起來，真是天意茫茫。

　　冥冥中皆有註定，不可逃避。

　　勇行領我到他同住室友屋良克也工作處，是元祿回轉壽司店。勇行喜不自勝，目的是把我介紹給他朋友知悉。很驕傲：「這是你們提過的，在紀伊國書屋工作的早川由紀子。她是我女友。」

　　屋良克也有羨慕神情。我亦很驕傲。

　　勇行無特殊口味，能吃，連盡十五皿。我要了心愛的雲丹，及貝割大根，即大根尚未成長，把苗摘下。微辛。

　　離開阪急東通商店街，到「大東洋」彈子房玩了一陣，又逛了一陣。最後在電車站依依分手。不用他送。我需要時間在回程中想一想。

　　在十二時半，回家以後，即接到他的問候電話。又談了約一小時。幸好媽媽已酣睡。

　　我知我遭殃！

　　深秋一個星期四。我自課室外望，天上起了鱗雲。又似鯖魚背上的斑點。我正在做著翻譯。

　　四時下課，沒到上班時間。勇行來電，他生病看醫生。

　　我想陪他看醫生。他力拒無效。

　　坐電車去。他住十三──這不是他父母家，因父母各自有另一個家庭。

　　十三似遠，距我處隔了淀川，彼此在兩岸。其實又近，坐電車去，過河便是。

　　在醫務所，才知勇行不勇，極怕注射。老在哀求：「醫生，可否不注射？你可加重藥，或給我苦藥。」

　　「不，重感冒還是一針准見效。」

　　「真的不願……」

　　不肯就範。

　　醫生訓斥：「你做食店，衛生重要，必須痊癒才可上班。」

　　又望向我：「在女朋友面前要堅強。」

　　「好！」今井勇行無奈點頭。帶恐懼：「不要太用力！」

　　我握緊他的手。送上戰場：「不要怕苦，不怕痛，只怕注射。」

　　又說：「很餓，吃飯送藥。」

　　我們到了一家「卵料理」。餐廳門外是一個大大的蛋頭人，店中食物全以雞蛋為主角。裝飾亦是黃跟白。各人開口閉口，均是「他媽」、「他媽」的。賣奄列飯、蛋炒飯、蛋焗飯、半生熟蛋、蛋面、蛋湯、蛋沙津、漢堡牛肉蛋……還有黃澄澄的蛋冰淇淋。

　　我不許他吃炒飯。他道：「不要緊，蛋沒有生命，蛋是素食。」

　　「但感冒是不能吃油的。」我為他點了湯麵：「你回家好好睡一覺。今天和明天都不要找我。」

　　他連吃兩碗，方滿足一笑：「由紀子，你知道嗎？我大睡之後醒來，單眼皮會變成雙眼皮的。你來看嗎？」

　　「我不來，只有妖怪才這樣。」

　　不知如何，我還是坐電車，過淀川，上班去。我的藉口是不願遲到。

　　──但有些事情，是無可避免的。

　　我實在沒有這力氣……

　　我和勇行共渡第一個聖誕。在前一日，我們到難波、道頓堀、心齋橋玩。

　　念高校時，我常與同學來法善寺橫丁吃紅豆湯。那是有名的「夫婦善哉」。他們的紅豆湯，豆子顆粒大，不太甜，而且有塊黏黏的糯米糕，每客才五百元，還有一小碟鹽昆布。即使在節日，亦無休。

　　電影還沒開場，我們四處閒逛。

　　「快來看，這裡有家偵探社──」

　　我們上前，只見招牌立在大樓門外：「初戀情人偵探社」

　　還有「802」號門牌。

　　那是一家奇特的偵探社呀。

　　正研究著，一個女孩推門出來。

　　我幾乎認不出她來。

　　她染了紫紅色的頭髮，還穿了眉環。一身燦爛。

　　打個照面，她本來沒反應。還是我先把她喚住了：「千裕？──田島千裕？」

　　也許她早已認得我。比起來，我倒是沒甚麼變化。

　　「由紀子！」

　　──是我先把她喚住的。

　　千裕是我高校同學，當然也來過吃紅豆湯。她還沒有畢業便退學了。因為有一次員警上來學校，帶她回去做證人。繼父強姦了她。自此，她不肯再上課。

　　千裕是女生中相當嫵媚的一位。她的媽媽租了五台自動販賣機，每天來回把飲品、香煙等貨物，送去補給。全靠繼父有「背景」，沒有人欺負──可是千裕卻給欺負了。

　　後來，我知道她自己過生活。

　　後來，我又知她接受一些年紀大的男人「援助交際」。大家沒有通音訊。

　　她生怕同學誤會，也很強調：

　　「我與他們沒甚麼。他們寂寞，找個女孩陪著喝咖啡，聊聊天，還吃頓晚飯，唱卡拉OK。他們只想人瞭解，談談話。」

　　當她出去同男人聊天時，我們忙著考試──也許，真有點看不起她。她也看不起自己，否則不會那麼強調。

　　「千裕你來光顧他們嗎？」

　　她爽直地一笑：「真不便宜！著手便付料金四萬五千元，若成功了，又得付四萬元。」

　　「你一定要把初戀找回來嗎？」

　　「當然，我把姓名、外貌特徵和他從前住址都提供了，一星期後偵探社會給我初步報告──隱藏的初戀只有一個，能用錢給我找回來，我情願付錢。」

　　「但我們都沒聽你說過的。」

　　「如果當初我知道，還用找嗎？」千裕聳聳肩：「失去了才不惜一切要得回。可惜我不清楚他搬到哪兒去──不過，是我先躲他的。」

　　她又道：「如果跑到北海道，這交通費是我負責。唉呀。」

　　「祝你幸運，千裕。」

　　她給我一張有玫瑰香味的卡片。只有名字和電話。她看著我和勇行：「不必拜託偵探社才是最幸運的！」

　　她又問：「罔田老師好嗎？」

　　我說：「她還在教高班英語。」

　　她笑：「甚麼變化都沒有的人，也是最幸運。」

　　──罔田老師稱讚過千裕說英語的能力好。所以後來她可流利的與外國男人「交朋友」。變化的，是說話的內容和對象。似乎有點唏噓了。

　　千裕道別後，勇行道：「日後你不用聘偵探社來找我，我也不用找你。我們不會失散。別浪費金錢。」

　　我說：「哼，你才不是我的初戀！」

　　「不！」勇行忙裝著生氣：「這樣不公平！你是說謊嗎？」

　　我是說謊。但他亦說謊。

　　耶誕節人人都玩的很瘋狂。我們跳了一整個晚上的舞，還喝了三杯酒。

　　他教我把食鹽灑在手背上，然後仰頭一喝，那杯墨西哥龍舌蘭還沒到達我的胃之前，馬上舔鹽花，不怕烈。最好還吃一片青檸檬。我照喝了，怎麼不烈？這是種仙人掌做得酒，就如帶刺。

　　輪到勇行，他解開我兩個鈕扣，把食鹽灑在我鎖骨上，正要抗議，他又取一撮抹在我耳根。他笑：「不要動不要動，鹽花全灑進衣服中了。」

　　他猛地喝酒，飛快的伏在我胸前，舔去鎖骨上的鹽花，實在很癢，他就勢在我耳根上，然後趦趄不去……

　　我沒有招架之力。

　　這個晚上，我渾身發癢，發軟，像有龍舌蘭在舔我。龍的舌頭？仙人掌？我分不清楚。因為我連自己也忘掉。

　　我完全失去知覺，也不願醒來──好像到了今天，還沒有醒來。

　　但我到底比他早一點起來，大概我太緊張了，或者我真的想證實一下，究竟他的單眼皮，是否會變成雙眼皮？

　　數天之後，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大晦日」。我給他做了年越蕎麥麵。大家守歲時，我問：「你讓我看看小時候的舊照片？」

　　「我不喜歡拍照的。」

　　「你上鏡一定很好看。」

　　「不。」他說：「我不喜歡留影。」

　　後來我才知道，因父母各自另組家庭，他把小時候的照片，全部燒掉──他大概明白，即使留下一堆影子，從前的日子都不會回來。所以他索性不要了。

　　只是他忽然擁著我：「媽媽弄的年越麵，沒你的好吃。」

　　我撫摸著他的長髮。把遮住眼睛的撥開。順著他一字的濃眉，和往上飛的眼角，來來回回：「讓我客串做你的媽媽。」

　　他把我扳直，皺著眉，憂傷的：「怎麼可以？你比我還小幾個月！」

　　又道：「你的手又冷。」

　　我斥責他：「你不要小看女人。我剛做的一份功課，翻譯美國一項研究報告，專家說，女人雙手比男人冷，但她們的體溫比男人高。」

　　……

　　本來我們打算到阪神社初詣，抽籤，和買破魔矢過年的。但我們把自己困在小房間中，甚麼地方也不去。

　　連一百零八下的除夕之鐘，也聽不見。因為他在我耳畔喘氣。

　　我聽得自己問他：「勇行，去年聖誕你同誰過？」

　　「我剛才痛得流出淚水是不是很難看？」

　　「我對你好些，還是你對我好些？」

　　「如果我明天要死了，你會怎樣？」

　　「老實說，你是不是情願不用安全套？」

　　「……」

　　勇行不答我。

　　他說：「我回答了你一次，以後你便永無休止，問得更多了。」

　　他說：「既已如此親密，你不需要瞭解我。你被我愛已夠忙碌了。」

　　於是，我們有時夜裡去吃韓國「燒肉」。

　　下面是洪洪的火，覆著一個龜背似的鍋，肉都烤得焦香。他大口大口的吃，還朝我頑皮地笑：「我瘦了，得把荷爾蒙補回來。我吃燒肉是為了給你。」

　　──但在這兒，人們有一種說法，如果一男一女很親密，那是說，已有多次肉體關係，他們都不約而同去吃「燒肉」的。太濃了，汁濃，肉濃，連酒，也濃烈嗆人。似乎全是補品。

　　但過年以後不久，今井勇行沒在「明石亭」上班了。

　　他是被辭退的。

　　「我偷偷溜到新阪急酒店大堂嘛，」他理直氣壯：「我去等『西武』LIONS。野球手下午入住。『西武』勝『近鐵』，九比三，多棒！」

　　他掏出兩個好手的簽名。

　　「還沒換衣服呢，藍衣、白襪，褲子上還有泥濘。手上也有，連紙也弄髒了。」

　　「是為了簽名嗎？」

　　「甚麼？」

　　「只是為了難得一見的野球手的簽名丟了工作？」

　　「──當然不是。是為了『任性』。」

　　「你幹了才半年。」我很清楚，這正是我們認識的時日。

　　「不要緊，隨時找到工作。」他不在乎：「阪急三番街店子那麼多──」

　　又道：「或者我到對面的APT COFFEE──不要那麼沮喪，半年已經很長了。」

　　「但你已經二十歲。你還剛過了一月十五日的『成人節』，難道永遠在三番街轉來轉去嗎？」

　　他用力捏著我的鼻子：「都說不要你做我媽媽。」

　　他送我回梅田街上班。我們牽著手迎接早春。路過淀川，河邊又幾株垂柳。

　　枝細葉長如線。開了好一陣的花，落後結子，白茸茸的被春風一吹，緩緩飄落，非常慵懶。亂躺地上。

　　「看，」勇行指：「貓柳。」

　　「哪有貓？」

　　「柳絮蓬蓬鬆鬆，像小貓的尾巴。」

　　「我還以為，有頭小貓在柳絮下睡覺了。」我笑：「袒露著肚皮，眯起一雙眼睛，雙手握了拳頭，放在這兒──」

　　我扮小貓，雙拳放在胸前腮邊。

　　「睡得好香啊！無憂無慮。」

　　勇行故意定睛看著我：「──當你在我身邊，最舒服的時候，便是這樣了！」

　　我在電車上很不好意思──我以為人家會聽見。不看他。

　　良久，他定睛看我的姿態沒有變過。

　　我但願他只看我一個。

　　為了準備三月份的考試，下課後溫習和上班，我們已經有一星期沒見面了。

　　當我掛念他，又擔心他是否找到新的工作時，打過流動電話。

　　一次在阿倍野的漫畫咖啡文庫。

　　一次在難波。

　　有兩次接駁不上。

　　這天媽媽著我下課後買些水果回去，最好是蜜柑和柿餅。自爸爸三年前去世，姐姐主力負責家計，她在神戶一家牛肉加工食品廠工作，一個月回家兩次。她快要結婚。

　　這次回來，是跟媽媽商議吉日。

　　某回接到她的電話：「我要嫁人了。」

　　我不知說甚麼好。雙目有點濕濡：「哦，妳要嫁人了。」

　　以後她要改換姓氏了。也有自己的家。不知怎地，我們有點生疏，卻更捨不得……

　　她喜歡吃水果。我也是。

　　因住西區，在心齋橋買好，便回家。

　　──但我見到勇行。

　　他在一家水族店。

　　店中賣海星、魔鬼魚、小金魚、海馬……和水母。

　　無骨的水母，無血無肉，無色無相。全身透明，一如「寒天」。它像一把小傘，在水中浮沉緩動。有些微白的斑點，迎著水族箱的暖燈，忽地一閃。

　　我見有一隻手指，指向水母，這是女孩的手：「要這個！」這個便給撈來，盛在膠袋中，成為她的禮物。開心得嘻嘻笑，吻了他一下。

　　勇行付款。

　　他倆轉過身出門。手挽手。

　　田島千裕？

　　剎那間我手足無措，還閃身躲起來。我想過大概是個方式──

　　（一）裝作看不見，掉頭就走。
　　（二）與他四目交投，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三）上前，大吵一頓，不用客氣。
　　（四）掌摑他一記。
　　（五）哭著哀求他。或請她退出。
　　（六）回去後才算帳。
　　（七）若無其事，忍氣吞聲。
　　（八）彼此了斷，勿須解釋。
　　（九）……
　　（十）……

　　但，他怎麼找上她？

　　是記住那卡片上的電話嗎？看一次就記得了？才一次？

　　不不不。全是我的錯──當日是我先喚他住她的。

　　是我自己的錯。在還沒有整理好混亂的思想，無可避免的，還是遇上了。

　　我很意外的指著那個膠袋子：「呀，這是甚麼呀？好可愛呢。」

　　「這是水母，看得見嗎？」千裕把它遞到我眼前：「現在流行養水母。」

　　「我遇到她，幫她挑的。」

　　「真巧啊。」

　　「由紀子要不要也養一隻？」

　　「水母壽命有多長？」

　　千裕搶著說：「天氣還沒暖過來，怕它容易死。如果照顧得好，大概活一兩年。」

　　「一兩年已經很長了。」我笑：「有些金魚不能過冬。」

　　「別看水母沒有骨，它也很堅強的。」

　　「這個多少錢？」

　　「差不多二千元。」勇行道。

　　「……」

　　我們談笑甚歡。

　　末了分別回家。

　　我提著一袋水果。千裕提著一隻水母。勇行雙手插在褲袋中。

　　誰說這場戲難演？我那麼輕快，世上再沒有角色不能駕馭，也沒有尷尬的事件難倒我了。

　　他是高手，我亦不自愧。

　　──只是翌日，我再沒有力氣。我再也爬不起床出門上課和上班了。我把所有的力量併發一刻去「談談笑笑」？原來那也是沉重的。

　　我覺得冷雖然女人的手冷，體溫高，但專家的理論，並不適合塵世受傷者。我的體溫更低，全身都冷。我的熱情一下子沒有了。

　　我變成一隻透明的水母……

　　「由紀子嗎？」

　　我拎起聽筒，有點失望。但我用輕快的聲音問：「正博？」

　　岩本正博約我明天上班前喝咖啡。我間中同他約會。雖然在同一家書店，但工作時沒有機會「無聊」地聊天。他問：「英國屋抑或薔薇園？」

　　又道：「英國屋的咖啡香些。但薔薇園坐得很舒服。」

　　「正博你跟我做心理測驗嗎？」我笑：「是英國屋還是薔薇園：薔薇園是不是又紫色花裝飾那家？」

　　「你喜歡薔薇園。便選這個了。」

　　「你不要遷就我。老朋友了。英國屋的烘餅也好吃。我可以去英國屋。」

　　「薔薇園又香蕉蘋果批──」

　　我真有點混沌。今井勇行為何不自動找我？只有我找他？他不會找我？他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我一直在微笑？……

　　跟岩本正博約好了。

　　我坐在地下街扇町通泉廣場附近的薔薇園，等了半個小時，不見他來。我呆坐，正好甚麼也不做、不想。只是等。

　　再等了十五分鐘，我沒時間了。他氣急敗壞地推門。連眼鏡也在冒汗。

　　「由紀子，我在──英國屋──等了你老半天──」

　　他也沒時間了。我站起來：「不要喝了，邊走邊談。」

　　他想問，我是不是與勇行出問題？他想約會我，星期三一塊去有馬溫泉散散心？他希望我訴苦？他是我每晚見面的老朋友──但，我們竟然會走錯了地方。只有兩個選擇，我們也見不上面，各自苦候，還誤會對方不來。大家沒緣分。他在最低落的一刻伸出手來，我沒有心情。是不是因為走錯了地方？

　　此刻才知道，他是英國屋，我是薔薇園。他對我再好，我們是碰不上一塊的。

　　在扇町通走著，人人熙來攘往，我倆被淹沒了，像各自被折入隔了幾層的扇頁中。

　　我在熟人跟前哭了：「正博，真不巧，定休日約了男朋友玩呢。對不起。」

　　勇行傷了我的心。我仍然按他的流動電話的號碼。我無法同另一個好人到有馬溫泉。

　　除了他，我無法同任何人到有馬去。

　　──除了他，我兒，還有你。

　　你會記得這個地方。

　　但你更要記得「人間優生社」。

　　這是一家私家診所──說是「優生」，實乃「刑房」。

　　我在此地，把你謀殺。

　　媽媽是意外的，才知道有你。那年，我二十。你是兩個月。我不能讓你出生！

　　醫生先給我注射。我不怕苦，也不怕痛。像你爸爸。比他強的，是我不怕注射──我只怕這一針，效力不足。人工流產是普通手術，其實肉體不痛，心靈受傷。

　　我進房間時，來了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掀雜誌。在等。

　　看來是中國人。說中國話。

　　她們看著我進去。然後跑到護士的櫃檯前，同她打個招呼。

　　做手術前，醫生給我看了一個錄影帶，他很平淡地解釋過程，並要求簽字作實。

　　我既已來了，一陣空白，我簽了字。耳畔他還絮絮叨叨：「手術之後，或混在血水中。有時找得回，有時找不著……都不要……無權取回……不追究責任……同意……」

　　頭兩個月，孩子略成人形，如草上珠，柳上絮，一團血污。他在我肚子中，暖暖的。若我送他走，得用和暖的水沖到馬桶去。我親手做。

　　我分叉雙腿，感覺又東西在把你吸出來。力度大，不很痛。真的。是真空吸盤。左右擺動一下，像手在試位置，好一下子給抽走。

　　──一──下──子

　　猛地一下，你被吸掉。那感覺，似高潮。麻麻的。帶來了一切。帶走了一切。

　　一定是那一次。

　　在有馬溫泉。

　　「千裕和水母」事件之後，岩本正博填不上他的位置。我太窩囊了。

　　我想見勇行。

　　勇行把頭髮剪短，染茶色。

　　我抱怨：
　　「當我把頭髮剪得同你一樣短時，你又把它剪得更短了──你叫我怎麼辦？」

　　我又道：
　　「今後，我決定長長了。並且，不管你染了紅茶綠茶，我才不管呢。」

　　他笑：
　　「若我們一起泡到金泉中染金了，再也沒有這個爭拗。」

　　「才怪。我去泡銀泉。」

　　在JR大阪站乘寶塚線列車，再轉一程巴士，我們到了六甲山腳的有馬，才一小時多些。這是最近的溫泉了，「金泉」含強鐵是赤褐色，「銀泉」白得半透。

　　──但我們進了房間，勇行把「請勿騷擾」牌子掛出來。

　　我們竟然沒有泡過溫泉。我們熱愛彼此的身體。馬上把一切都忘掉了──只有在斗室，他才真正屬於我。不能放出去呀。

　　……

　　由星期三到星期四早上，我們做了四次。

　　我們有一些日子沒有見面，我總不能讓著千裕。以前，我不知有對手，現在，我覺得取捨應該自主。

　　我們做了四次。只第一次和第二次來不及用安全套──我知道，應是第二次時，有了你。

　　因為第一次太餓、太快。

　　第三、四次有點累。

　　我兒，在最激烈時，我會流淚的第二次，他的欲念最強，我感覺最混亂。想死。我心中想著，即使最後我們分手了，我還是愛這個男人。不能放他出去。

　　這是直覺。媽媽很清楚。我忽地張開了眼睛，費了很大的勁。我張開了眼睛，在極近的距離，在他的眼中，竟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你。

　　記得「大東洋」彈子房馬？就在阪急東通商店街。那長年「新台入替」招牌旁邊，看手相女人對面，有一座「未來嬰兒面貌」組合機，把我的樣子，和他的樣子，經電腦分析，現出「你」的可能面貌。

　　我的肚子暖。人又瞌睡。以後也不想做──我意外地有了你，忽然間很疲倦，太疲倦了。

　　翌日，我幾乎下午才有力氣起來。昏昏沉沉，身心無著。空氣中淨是精液的味道。

　　太陽亮麗。

　　今井勇行，你二十歲的爸爸，正抽著LARK，側臉向空中呼出一團煙霧。

　　他問：「你有沒有要問我的？」

　　我問：「我要問你甚麼？」

　　「你為甚麼不問呢？」

　　「沒有呀──」

　　勇行狠狠地抽一口煙。傷感地：「你們都隨我。你們根本不在乎我。你們只想同我造愛。」

　　他把枕頭用力扔向遠處：「世上沒有人要花功夫來管我呢！」

　　我不答。

　　我為甚麼要管管不住的人？他走了。木格子門大開。

　　這是最後的溫存了。

　　……

　　「醫生醫生」。我問這白袍子劊子手：「孩子在哪兒？」

　　我用一根玻璃棒，撥動那小小的金屬盆子。有些東西沉澱，有些東西浮升。

　　上層的血水淺紅色，下層的有薄衣、血塊……。我撥到一小塊物體，約兩吋高。兩吋！

　　我兒這便是你了。

　　原來有小小的夭折了的手腳雛形。也有頭。嘴巴給壓扁了，好像說「不依」。軟軟的一灘。我心痛：「醫生這突出的小點是甚麼？」

　　「是眼睛。」他正欲把那盆子擰走：「顏色略深一點。啊，很完整那。」

　　我用力抓住盆子。

　　「不是黑色的嗎？」

　　「還沒有眼珠子。」

　　「我多看一陣。」

　　他拿出那份檔，給我在最後一項簽字。並以現金付帳。

　　「我想帶他走。」

　　「不可以的。這兒，」他指：「寫著：你無權取回嬰胎。」

　　「為甚麼？」

　　「放棄了又何必可惜？擰出去不好。而且你要來無用。」

　　難道你們有用嗎？

　　不不不。

　　我憤怒起來：
　　「難道你們有用嗎？」

　　忽然想起外面那兩個女人。

　　「你們把客人不要的嬰胎，賣給中國人做補品！用藥材燉了湯來喝！」

　　他面不改容地說：「我們不會這樣做。」

　　但又無奈道：
　　「妳用個玻璃瓶子盛走吧──不過已經搞爛了。沒有生命的。你不要亂動，剛做完手術，動作太大會流血不止。你現在先休息一下。喝杯熱鮮奶。」

　　「把瓶子給我！」我淒喊。

　　護士給我墊了特厚的衛生巾。

　　我的身體仍在淌血。但我抓緊了你──生怕你落入人家肚腹之中。也怕你被沖到馬桶中。更怕你被賣出。

　　你不能被殺一次又一次。

　　我聽得醫生在外頭說：
　　「有些媽媽面對這種變化，不能平衡，產生很多『妄想』……」

　　把你扔掉？

　　放久了，你便變壞？發臭？滋生細菌？血的氣味好噁心？你化成膿？製成標本？醃作乾屍？

　　埋在土裡？

　　我慌亂了。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主人。但現在我成了你的奴隸。媽媽不知如何處理你。有點失措。我擰起那杯鮮奶。

　　先呷一口，確定不太燙，沒傷著你。再呷一口，讓我咽喉暢順。我把你擰近嘴邊，忽地我咽了一下唾液，又放下了──我是沒有經驗，沒吃過陌生的東西，不習慣而已。

　　我再呷一口鮮奶，白色的微甜的液體順喉而下，但你在我嘴邊，又停頓了。

　　我用力閉上眼睛──我看不見你，你看不見我。我猛地把你倒進口腔，再用鮮奶押送。歇斯底里。

　　你很軟，很滑，一點腥味也沒有。你很乖，乖乖的回到我的肚子裡。

　　媽媽不能把你生下來。但你回到我處，最──安──全──了。

　　但自此，我無一夜安眠。

　　每當肚子痛，便喝熱鮮奶……

　　我辭去紀伊國屋書店的兼職，亦不再與同事們聯繫。

　　英語專門學校畢業後，考進新阪急百貨公司營業部當職員。課長對我很滿意。調派至生鮮水果之部門。

　　一年以後，我認識了倉田孝夫。

　　倉田孝夫是東北山形特產「佐騰錦」櫻桃的批發代理人。來自仙台市。

　　每年五月第二個星期日，是「母之日」。公司一早提供高級品作母親節日之禮盒。主銷紅脆香甜櫻桃。合作已有多年。

　　我們首次約會，是代表公司營業部招待他。他卻領我到三十二番街，為我介紹仙台牛柳。

　　三番街是我常去的平民化地下街，回憶太多。終而淡忘。三十二番街真天淵之別，它在HANKYU GRAND BUILDING 三十二層，奢華的高樓。

　　「由紀子小姐，你們說神戶及松阪牛是極上牛肉嗎？」

　　「對呀，神戶的牛吃五穀、玉米，喝啤酒，所以肉質鮮嫩。」

　　「但仙台的牛有飯後甜品，而且每日有專人擦背按摩一小時，令脂肪內滲，造成『雪花』，紅白相混，吃時全無渣滓，入口即溶化──仙台的牛柳比神戶和松阪還要名貴。」

　　「吃甚麼甜品？」

　　「米雪糕好不好？」

　　「哎──」我失笑：「我是問牛吃的甜品。」

　　他也笑起來。然後煞有介事道：
「佐騰錦。」

　　「把大阪的媽媽也當母牛？」

　　我覺得這位三十四歲，腰板挺直，走路很快的商人，好有趣。我們開始交往。

　　我見過今井勇行。

　　兩次。

　　一次，我們坐汽車，經過浪速東區的惠美須東，通天閣附近。FESTIVAL GATE 在九七年夏天開幕的。很多人都湧到這個面積二十三萬平方米的娛樂城玩過山車、旋轉車和摩天塔……

　　人還沒走近，已聽到淒厲的慘叫聲。十分刺激。

　　我在人群中，見他摟著一個女孩的肩，排隊購票內進。

　　我認得今井勇行是因為他的無袖汗衣，抑或他白衣上的懶惰貓呢？我不知道。

　　在日本，每天有一百萬個男孩穿白汗衣。人海茫茫，為甚麼我可以一眼把他找出來呢？

　　但他身邊的女孩，已經不是田島千裕，當然，也不是早川由紀子了。

　　汽車駛進了娛樂城。

　　那些尖叫仍是一陣一陣的傳過來──當中，一定有他的聲音，和她的聲音吧。他倆緊擁著吧。

　　倉田孝夫問：「你想去坐過山車嗎？我陪你去。」

　　「不，」我微笑：「那是小孩子的玩藝。」

　　「哦，由紀子是個二十三歲的老人家！」他揶揄：「我豈不應該當祖父？」

　　他公幹後回仙台，每隔一兩個星期，郵便局總會把一盒又一盒的山形「佐騰錦」送來我家──他忘了我本來就在生鮮水果部門工作，但也因為經驗，我和你外婆嘗得出他的禮物是極上品。經過嚴格挑選。顆粒和顏色完全一樣。

　　後來，在紅櫻桃中出現了一個指環……

　　另外一次見到勇行，是在阪急電車上。向十三方向走的。也許他回家去了。

　　車廂中人不多，沒坐滿，我離得遠遠的，一抬頭，又碰上了。說是沒緣分，又不盡然。但統共才只兩次吧。

　　勇行的頭髮長長了，回復我初見他時的長度。他戴上了音樂耳筒，不知聽甚麼歌。

　　他神色有點落寞，沒有女友在身邊的今井勇行，眼皮特別單，本來的單眼皮，特別憔悴。他望著地面，但沒有焦點。電車晃動著，他不動。全無舞感、樂聲空送。他似乎不快樂。還有小小的鬍渣子，不太顯眼，小黑點──他的鬍渣子長得很快，早餐剃了，黃昏便可長出來了。

　　我沒有叫他。

　　後來他無意中望向我這邊。我別過臉去。他沒有叫我。

　　──也許他是看不見我的。

　　他望向我這邊，良久。仍是沒有焦點。

　　今井勇行真是漂亮。可惜我們不屬於彼此。我兒，這是心底話。我感覺道肚子痛，便知你不安。你餓。

　　盂蘭施餓鬼會之後，八月二十四日，我參與了寺廟的地藏盆。晚上，大家在河上放燈，小小的燈籠，稱「精靈舟」。

　　墮胎的媽媽們為歉疚、追憶、懷念、贖罪、補償……種種心事，後來化作一尊一尊「水子地藏」。長久供養。

　　一位法師走過來，說了幾句話：
　　「純真無垢
　　支離滅絕
　　釋放天然
　　如水似月」

　　燈籠於秋夜波光中掩映。蟬聲相送。我聽到蟲子叫，法師在我身邊走過去。

　　彼岸有曼殊沙華。夜了，紅花變成天地一色的黑。

　　在遠行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到千日前的道具屋筋，定造一個模型。

　　這道具屋筋街道不太長，兩旁店鋪共百多間。它之所以聞名，因此處以蠟或塑膠製作各種食物之樣本。吸引很多餐廳的老闆、遊客，和喜愛收集食物模型的人。

　　他們造三文魚壽司、蕎麥面、天婦羅、火鍋、義大利粉和禦好燒……

　　我向其中一家的老闆提出定造條件：「我想造一客明石燒，八個，以紅漆木板上──每個丸子幫我放兩粒八爪魚肉。」

　　「不是一粒嗎？」

　　「是──兩──粒！」

　　「奇怪呀。沒這樣的造法。」

　　「有。」我堅持：「我吃過。」

　　老闆搔搔他半禿的頭：「一顆眼睛是放不進兩個瞳仁的。」

　　是的，這個我太明白了！

　　「請你幫我忙吧──」

　　「太挑剔了，丸子會裂的。」

　　HAVE A NICE TIME HAVE A GOOD DAY
　　光り輝く　ひとときを
　　HAVE A NICE TIME HAVE A GOOD DAY

　　川の流れる街で
　　流れ行く水に　想いを馳せて
　　二人囁く　限りない未來
　　新しい恋か　水面に搖れる
　　波にきらめく　愛の街
　　SHINNG EYES 　祈り込めて
　　新しいときを見る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過。

　　「不會不會。」我哀求他：「你照造好嗎？感謝你了。記得放兩粒八爪魚肉呀。就像很努力地瞪大圓鼓的眼睛──」

　　「每個加五十元才造。」他不情不願：「又費材料又花功夫。從沒這樣的要求的。」

　　花在凋謝之前最美麗，但人卻在離別的一刻才多情。

　　你不要取笑我們啊。

　　我知道，這或者會是整條道具屋筋的奇怪笑話。

　　兩個人之間的紀念品，總令局外人發笑──即使它是悲涼的。

　　當我在難波走著，忽然，傳來一聲怪響。

　　四下的男女連忙左顧右盼。

　　原來是電子「求偶機」呢。

　　一個女孩掏出那手掌大，橢圓形的小機器，在她身邊四點五公尺範圍內，也有一個男孩掏出他的「求偶機」。大家配合一下。

　　二月才推出的新玩藝，內銷連定單已近一百萬了。男裝藍色，女裝粉紅色。每個人設定模式：「談心？」、「一起唱卡拉OK？」或「追求？」。只要在附近，有持同樣機器設定同樣模式的異性走過，便會同時感應，閃綠燈，發出訊號怪響，讓他倆看看是否匹配，可以發展。

　　在人海中尋找另一半，又怎可倚仗一個二千九百八十元的電腦？

　　「緣分」若如此便宜，人們又怎會受盡折磨？

　　她和他的故事，是甚麼的結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正的「愛」是痛的。我忽然淚如泉湧，無力自控……

　　我竟然走到802號「初戀情人偵探社」的門外。我找不到那個人。我只找到一間公司。曾經一度，我最恨這間公司了。

　　我兒，媽媽雖捨不得你，但人生的路總是這樣。

　　人隨腳走。

　　路由心生。

　　我到任何地方，遇上任何人，我都記得你是我和他一塊懸浮的血肉。

　　仙台有「天道白衣大觀音」，一到埗，我必去祈求他保護你。照顧你。

　　還有不動明王、四天王、地藏菩薩、佛祖……雖你列仙班，總是一位小地藏，多聽經多蒙保佑。

　　有些媽媽立「水子地藏」，各改玄妙法號，像「早蕨童子」、「空禪童子」、「遠離惡語」、「清遠隨喜」、「無緣」、「長幕」、「無愁」、「聽濤」、「坐忘」、「遲日未醒」、「聽鈴無憂」……

　　幸福嬰兒在春日柳絮下酣睡如貓。我兒，你以花崗麻石為身首，五官樸拙，不笑不哭，不言不語，不吵不鬧，不眠不休，不貪不戀……堅強地化作地藏。

　　我給你改作「貓柳春眠」，你一定明白我的心意。

　　往後，我自關西至東北，走過每間寺廟，燃點香火，用力拍掌，搖動響鈴的繩索，你若聽見，遙遙示意，媽媽雖飄泊，心靈也會知道。

　　我會做四萬六千日功德。

　　世無天長地久，終亦雨打風吹。唯有無情，方至多情。

　　夜夜風清月明，辰光淨好，心事清盈。我與你永恆相知，不會寂寞。

　　保重保重。
　　保重。

　　　　　　　　　　　　早川由紀子

二　十八姨

　　洛陽城東一座大宅院，遠遠就傳來芬芳醉人的花香，裡頭住了一位姓崔的惜花人。他也是極其神秘的戶主，等閒不同其他人往還，也不見他招呼朋友飲食同歡。

　　童僕換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年事漸長，可他一點也不顯老。

　　那從前喚他「崔叔叔」的小孩，都成家立業生下三兒五女，幾乎晉身祖父級，崔叔叔仍是「崔叔叔」，看起來還像三十來歲。

　　人們耳語：

　　「崔玄微是打我爺爺在世那時候就住下來了……」

　　「那算來他不都八十多嗎？」

　　「就是。」

　　「可他容貌顏色，還有行動起坐，都充滿了活力，你說他是甚麼原因？」

　　「不生病，不老，又不死，究竟他是不是『人』？」

　　「還是吃了甚麼仙丹靈藥？」

　　大家都打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崔玄微八十多，近九十了。他是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756年）一位有學問但又不想追求功名利祿的處士。自小就耽於道家學說，服用白朮和茯苓三十年。

　　霜降前後挖取兩三年的白朮根莖，雲頭雞腿身，皮色灰黃，品質堅實，斷面菊心多麻點，香氣極濃。加上真菌茯苓的白色菌核，二者都是養氣輕身延年益補之物，但草藥終也有用盡的一天，所以他得另覓尋靈藥。

　　崔玄微並非尋得甚麼仙丹妙藥才長生不老。到了唐憲宗元和年間（公元806─820年），他仍在人間逍遙自在。

　　說起來，他是得罪某位「名女人」，但因仗義，故得報答。

　　淡泊世事的隱居讀書人，又怎可能招惹這些麻煩？他完全是無意之中，一念之仁，才種下善因。

　　他得罪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八姨」──聽此大號，便知實在不簡單。

　　一切都是天意。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前塵往事。

　　他的白朮和茯苓不是都吃光光了？四下可挖採的亦無餘剩，是時候入深山探靈藥吸仙氣了。目的地是聳立於中州大地的嵩山。嵩山是五嶽之一，在河南省鄭州市登封縣境內，背依黃河，西眺洛陽，東望開封。崔玄微並無意遊覽少林寺、達摩洞、中嶽廟……他走遍形如龍眠的太室山，狀若鳳舞的少室山，合共七十二峰，雲海古柏清泉之間，採集靈芝。

　　菌蓋如傘如扇，顏色亦赤亦紫，古雅奇秀，是上藥中之極品。偶生在枯死樹樁的空地上，可遇不可求。

　　崔玄微與幾名童僕在嵩山上勾留了大概一年光景，方才回家。

　　東去春來，天氣漸暖。宅中長期沒人居住，滿院都是荒草野花，只好收拾一番。

　　這個春天的夜晚，風清月朗，他吃了點靈芝，精神很好，沒有睡意，便獨自一人在院中打坐冥想。

　　「托──托──托──」

　　三更擊柝。他還沒睜開眼睛，又聽得：

　　「托──托──托──」

　　是敲門聲。

　　不知從何出現了一個青衣少女自語：

　　「咦？主人回來了？」

　　她問：「先生你在院子中呢？今晚我和幾位女伴路過，正打算上東門探訪表姨。走累了，想借個地方歇息一下，可以嗎？」

　　崔玄微見她長得清麗可人，便欣然同意。難道是飛來豔福？正延入院，誰知一來便來了十多人，小姐們由婢女侍候著，一個一個，都是迷人少女。

　　綠裳女子道：「我姓楊。」指身邊的一位，「她姓李。」

　　指指另一位緋色衣裙的：

　　「她姓陶。」

　　衣大紅的姓石名阿措。

　　還有幾位，他已記不清了。大家就坐在月色之下，相談甚歡。崔玄微目不暇接，一時之間，心猿意馬，但又難以挑選。他心想，這些不尋常送了上門的任性娃娃兒，身上又帶著令人有點暈眩的芳香，難道她們也是沉迷於服食五石散和丹藥的「同道中人」？說是煙花豔女，又意態清純，不沾塵俗──究竟來者是誰呢？

　　崔玄微問：

　　「你們夜裡去探訪表姨，所為何事？」

　　「我們要到十八姨處，已相約多天了，還沒去成。封家阿姨想同我們見面，又沒來成。所以今兒晚上非聚一聚不可……」

　　正說著，話未完，問外有報：

　　「封十八姨來了！」

　　十幾名少女皆驚喜萬分，趕快起立出迎。

　　「啊，來得正是時候！」

　　只聽得外面驚聲慇慇懃懃地道：

　　「十八姨你慢走。」

　　「正要去找你呢。」

　　「這家主人崔先生很好客，待我們又友善，看來其他地方都比不上這兒快活，不如進來見見吧？」

　　──人還沒到，已感林下生風，滿宅清寒，透心涼。

　　崔玄微來見過。

　　十八姨是個言辭冷峻，不怒而威，且盛氣淩人的中年豔婦。她來了，不但蕩漾著一股幽香，她的眼神和姿色，更加懾人。少女們「眾星拱月」地侍候著，恭維著，討她歡心。

　　究竟十八姨是甚麼人？

　　崔玄微心中暗暗忖測，靜中瞧個仔細。

　　他當然猜不著。

　　他甚至沒想過，最後會同這名婦人結下樑子。

　　十八姨帶點命令的語氣問：

　　「主人家，有好酒嗎？」

　　又用凌厲的眼光瞅著他：

　　「我這些娃兒，哪個最漂亮啊？憑你心意選一個吧？」

　　崔玄微臉色微紅，靦腆起來。自由選一個？只怕無福消受。

　　在清瑩的月色下，這樣的「不速之客」，老中青都是佳麗，滿座香氣襲人。姓楊的清新活潑、姓李的嬌俏可愛、姓陶的含羞嫵媚、姓藍的淡雅高貴、姓梅的、姓容的、姓海的、姓石的……

　　她們一邊喝酒，一邊歌舞，穿紅裳的和穿白裳的還對唱一曲呢。

　　一個唱：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東風，自歎容顏暗消歇。」

　　另一個和：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唱著唱著，崔玄微聽出一點倪端。詞中不免帶著蒼涼之意──女子由來傷春悲秋，欷歔芳華易逝，紅顏漸老。

　　「來來來，我們盡情一醉，大家不要擔憂明天了！」

　　他想，人生就是這樣了。他雖不慕名利，但仍貪戀長生，沉迷道術，追求另一種快樂。

　　他吃盡昂貴的草藥，甚麼白朮茯苓人參靈芝……他心迷五石目迷五色，忘我之境──但，再美好的辰光終會過去，夢亦會醒。

　　「崔先生。」

　　他未及回應。

　　「崔先生！」

　　原來十八姨勸酒來了。

　　她雖是有點年紀了，但風韻猶存。閱人無數的歷練，叫她嘴角掛了一絲輕佻而嘲弄的笑意：

　　「沒看中？你把我手中這盞乾了吧！」

　　滿滿地倒了一杯酒，手往崔玄微跟前一遞，還沒接過，酒灑溢出杯外，濺到石阿措的衣裳上。

　　其他女子慌忙再斟滿。十八姨微醺，人漸張狂，酒也邊喝邊灑。她身畔阿措的紅裳又濕了一片。

　　這位姓石的小姐也真有點脾氣，隱忍了好久，終於受不了。瞪著十八姨：「大家都怕你，恭順著你，難怪你那麼囂張。可我是不懂得逢迎的！」

　　拂袖霍地站起來。

　　十八姨不動聲色，亦不失態。她道：

　　「哦，小女孩耍酒瘋，說翻臉就翻臉了。」

　　她緩緩起立離座。向南方走去。

　　一眾只好也恭送到門外。無奈告別。不知所終。

　　只剩下崔玄微一人，在花園中獨守一個僵局。

　　第二天晚上，幾個少女又出現了。都在勸解：

　　「去吧，還是去賠個禮讓她消個兒氣，息事寧人。」

　　「對呀，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因她位高權重，我們不求她，求誰呢？」

　　紅衣的阿措生氣了：

　　「陶姐姐，李姐姐，楊姐姐，去求十八姨，不如求崔先生還好！」

　　崔玄微靜夜中聽到別人提及自己的名字，往院中花木叢林一瞧。哦──他明白了，桃、李、楊、石榴……都是花精。

　　「我們待在你家院子中已有多時了。每年都遭到惡風侵擾，他們見到花蕊凋零，在強暴中悲泣，都樂不可支。每年，我們都托庇於十八姨，求她解釋法例，控制爪牙，保護我們。」

　　阿措道：

　　「可是我昨兒晚上按捺不住，得罪了，她一定不肯相幫。我不忍心姐妹們都受欺凌，所以無論如何請求你救命！」

　　崔玄微吃驚：「那封十八姨是誰呀？」

　　「她是風神！」她們說，「本來春則吹花拂柳，夏則驅暑生涼，秋則飄枝墜葉，冬則摻雪飛沙，順四時之序。可惜她掌握了權勢，偏好發號施令，一切好風惡風歸她管轄，為謀求各種好處，都向她逢迎諂媚。我們不甘願當順民，俯仰由人，所以……」

　　「我豈有這樣的能耐？」他大吃一驚，「只怕護花無力。」

　　她們教崔玄微一個方法：

　　每年元旦日，做一面紅色的大旗，旗上畫了日月和五星，然後在園東豎立起來，就可免她們受風災之苦。今年已過了，但這個月的廿一日，黃昏時起風，就豎立上，也許可以避過一劫。

　　到了廿一日，忽的刮起狂風振地，從洛南開始，折樹飛沙，打在人的身上也會痛。但這面紅旗，保住崔玄微院子中的繁花，不搖不動不損不傷，一夜無恙。

　　封十八姨在門外怒斥：「你們反了，竟敢請外援相助？豈有此理，讓我親自出馬！」

　　她鼓足了氣，在那兒狂傲地吹呀吹，吹呀吹，一直至咻咻發喘……天亮了，風也只好止了。

　　崔玄微心裡明白，他這個好事之徒，為了花精的安全和自由，與風神結下樑子，再也難以化解。

　　會不會有性命之虞？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作為一個有承擔的男人，他似乎沒有推搪的理由。

　　三天之後，那群少女又來拜訪。

　　她們長揖道謝，並帶來一籃子的禮物。都是桃李各色的花瓣。

　　「崔先生，這些花瓣與白雪一起洗臉，可令臉色妍華光怡。調烏雞血洗髮，令頭髮濃密烏潤。閒時信手抓一把嚼嚥，或以蜂蜜和水拌勻服用，可延年卻老，養顏健身──希望先生永保青春，也望永遠保護我們。」

　　崔玄微從此不再乞求靈藥，他日日吃花，夜夜護花。

　　從天寶至元和，從唐宋，至元明清……

　　當初怎也沒想過，得罪一個名女人，換來永恆的任務。日子過去，他是否逍遙快活，也就沒人知道了──誰都比他短命，還沒想通，已然大去。但上無高堂下無家小，可免「禍及妻兒子孫」的恐懼，少了後顧之憂。

　　千秋萬世，崔玄微微笑著提筆，在紅旗上畫上日、月、五星……

三　藍蜘蛛

　　非常苦惱──自從女人發現自己的「特殊癖好」，令家中雜物越來越多。堆滿了小房間、廚房、衣櫃，連天花板的暗格也快擺放不下了……

　　這些雜物不重，但頗為阻礙。都是一些「空罐頭」。

　　女人也擔憂這些「空罐頭」終有一天被揭發。廢料的處理令人傷透腦筋。

　　三年前，女人仍是一個五呎四吋、文靜而標緻的業務經理。身材纖巧但雙腿修長，喜歡穿細跟高跟鞋。女人常常覺得腿比臉的分數高。

　　成衣廠老闆，蔡志翔，就這樣愛上她。

　　女人，有時在凌晨二時急電。

　　聲音透著恐懼：

　　「有……有一隻手掌般大……的……蜘蛛在天花板──」

　　那黑茸茸的紅斑蜘蛛，其實個子不大，腹部鼓鼓的，一動不動地伏在天花板正中。但指抓很長很長，半伸半曲，如一隻鬼手。

　　不知怎麼辦，嚇得淚水都淌下來了。女人終於忍不住，把天天見面的男人找來。

　　──敗在一隻蜘蛛手上。

　　男人馬上趕來，把它幹掉。

　　她知道，他是自妻子身邊，找個三方面都心知肚明但又裝作無事的藉口。

　　男人二時二十分到了。

　　他四時才離去──他仍得回家，睡自己的床至天亮。

　　後來他說，正與妻子分居。

　　女人希望他在她床上，或她在他床上，纏綿至日出，一起上班。她不是一根「事後煙」，和一扇在黑暗中給帶上的門。下課鈴聲一響，各人回家做功課。

　　她的血冷，體溫不夠自己用。

　　再實在一點，難道不能共同創業，開設分廠、分店……名正言順嗎？

　　某個星期五晚上，大約八時半。在洗手間牆角，又見到一隻蜘蛛。它是暗藍色的，八爪生著灰黃色的剛毛，並有人字形重疊斑紋。看得那麼清楚，因為太近的緣故。她又馬上給他打電話。

　　接聽的是蔡太太。蔡太太平靜地說：

　　「蔡先生不在香港。他決定把工廠和兩間分店結束，把業務搬至內地發展。」

　　「甚麼？剛下班時沒半點蛛絲馬跡？」

　　「我們夫妻間的計畫，不宜過早向外人透露──不要緊，下星期一我會正式公佈，並遣散員工。你幫了他幾年，遣散費和特惠金都不必擔心……」

　　「但他人呢？」

　　「他北上了。」蔡太太嘆氣，「你知這金融風暴，最近股市又那麼慘。我不助他善後也說不過去。」

　　女人衝口而出：

　　「你們不是分居了麼？」

　　蔡太太笑：

　　「甚麼叫『分居』？」

　　又安慰：

　　「這手提電話是我在用了。有甚麼需要你再打電話來。經濟上我們是幫不上，但訴訴苦一定開解到的。」

　　這個號碼不能再溝通了。但一下子失業，又失去一個男人──不，老闆，怎麼辦？她的肺腑空洞了。

　　關上所有的門窗用毛巾封好縫隙然後開煤氣？濕著雙手抓電掣？把頭放進啟動中的微波爐？到醫院看病亂吞他們經常配錯的藥？用山埃煲湯？跳下路軌衝向開來的地鐵？……

　　藍蜘蛛就在牆角。感覺到它正冷冷地瞪著，微微地呼吸，不動聲色。也許雙方蓄勢待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女人知道以後都得自己照顧自己了。

　　率先發難，飛身到廚房取出一瓶殺蟲劑，向著它的頭臉爪子使勁地狂噴。蜘蛛慌忙覓地逃生，無論它往哪兒橫行奔竄，她都不肯放過，狠狠狙擊。幾乎耗掉半罐殺蟲水。它在汪著的毒藥中抽搐。意猶未盡，拎著身邊任何硬物，棍子、洗馬桶的刷……迎頭痛擊，它早已眩暈，手腳只悸動，再無掙扎力氣。用力拍拍拍……直至蜘蛛變成一灘難以辨認的藍黑色的噁心漿狀物。按捺著震慄，撿拾起摔進馬桶，由大水沖走。如是者反覆七次。

　　而洗手間兵荒馬亂，仿如浩劫。

　　才在激動中，顫抖地癱軟，倒在地上，擔心它有同黨，有妻子，有兒女，有親友……會在黑夜中忽地冒出來，為它報仇。所以一整夜沒有關燈。

　　忙碌地收拾殘局。開動吸塵器，把全屋徹底清理，從內到外洗擦一番，噴上殺菌清新劑，連空氣也換過。忙了足足兩天，是一個難忘的假期。

　　女人要到失戀時，才知道自己膽子大。

　　她再也不奢望在三十歲之前結婚。

　　星期一不用上班。得到一筆錢，是男人「遣散」的代金──為了遣散她，他的工廠跨了？他不惜跑掉？她敗在另一個女人手上？

　　一連三天，都在蘭桂坊的酒吧中喝得半醉。不理睬任何人。

　　第四天，這裡舉行了一個「變身派對」。

　　來的都是專業人士、高級行政人員。律師、醫生、投資顧問、建築師、工程師、美容專家、心理治療師。

　　十二點鐘聲一響過，來時穿戴整齊，一身套裝的客人們馬上進行「變身」。看誰在十分鐘內變得最離奇古怪。改頭換面，前後判若兩人的，便得無恥大獎。

　　日間壓抑得很痛苦的上等人：有的扯掉領帶穿上透視裝，還是鮮紅的。有的把頭髮往上拉扯然後噴上桃色，豎立如箭。有的上衣一脫，便是BRA─TOP。有的索性只穿三點式漁網，本人隨時脫網逃生。有的把大型垃圾袋套上身，跪在地上任人鞭打……

　　夜更深了，人也更瘋狂了。一地都是碎玻璃和酒。在走廊上，兩個同性戀的男人正隔著褲子用力揩擦，發出呻吟，哭得狂妄──女人認得在前面擔任「０」的那位，是她「前老闆」所租工廠大廈的業主。他擁有一幢大廈，卻失去了性別和尊嚴。

　　不要緊。每個人都會在有生之年失去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日後回想起來一點也不重要。

　　這天她喝得很放肆，醉得連一雙鞋子也失蹤了，赤著腳，醺醺然，跌跌撞撞地跑到洗手間。嘔吐。好像把心一併吐掉。大力漱口，如同灌腸清洗身心。不消一刻，已經空虛。

　　猛開了水龍頭，冷水迎頭蓋臉的沖泡了好一會兒，抬眼，在鏡子中出現一張女人的臉。

　　──是個短髮、蒼白、眼睛大大的美女。一身黑衣。關懷地問：

　　「你沒事吧？」

　　「不要緊，衣服弄髒了。」

　　「脫掉它！」

　　「……」

　　女人迷惘地望著黑衣女。她竟踏前，一手環著腰一手摟著肩，便吻上她的唇……竟然來不及也沒有力氣掙扎。

　　不知為何，好像才過了五秒鐘，也好像大半小時，一點時間觀念也沒有。歲月既緩且急地消逝。悠悠張開眼睛，甚麼也沒發生過，臉仍濕，眼前仍是一面鏡子。但──身上的衣服確然被換過了。是一件黑色的貼身T恤。不是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但那個女人呢？

　　一切像驟然醒過來抓不住的夢。最後連夢也沒有了。

　　女人開始明白，甚麼才是人生真正的快樂了。一出來，遇到一綹頭髮染了綠色的男人。他向她吐吐舌頭，見到銀光一閃。

　　是他的舌環。

　　男人含糊地瞅著她，挑逗：

　　「你背上有怪物！」

　　女人看不見，他送她回家，把那件黑衣脫下來，黑衣上是隻銀藍色的蜘蛛，在自織的羅網上，睥睨一切。

　　他還驚詫：

　　「咦？蜘蛛紋身？」

　　甚麼？扭頭，照見那隻蜘蛛，烙印一樣，熨貼地伏在她裸露的背上，是紋的。

　　她一驚，用溫水大力洗擦，洗不掉。水溫加高，皮膚灼紅了。烙印不脫。

　　男人把燈光扭開，大亮，在鏡子前，見體毛茂密，如一個巢。興奮莫名，急把她雙腿分張，猛烈地插進，撞擊。

　　女人說：

　　「我怕光！」

　　男人說：

　　「沒有光我看不清楚你的表情……」

　　她拎起一個香水瓶，朝燈砸去，果然命中。二人葬身暗黑中，一地碎片，滿室濃香。男人興奮欲置她於死地，發出號叫。抽送加劇。

　　「嘎──嘎──」

　　黑暗中一下慘呼。一如高潮。

　　但男人緩緩倒下。她的手腳鎖住他。

　　她體內沸騰，肚臍中，迸出絲狀分泌，初如膠水，遇空氣即凝，絲變硬，結成網，把男人緊纏。抓住他肩頭，向頸側咬下去。男人劇痛，正欲力推，全身中毒麻痹。

　　見狀，不慌不忙，吐出唾液，有酵素，注入他大動脈，由此進入獵物體內。不久，他內部組織、骨、血和肉漸變為汁液。又香又甜又濃。

　　男人的嘴角微搐，是一張微笑的臉，是在最歡娛之際欲仙欲死的扭曲笑臉。

　　雙眼翻白，不知所措。

　　她伸出帶刺狀吸管的舌，吮吸甜汁。

　　「嘩──太美味了！此生都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心想：這真是人生至高享受。

　　男人任她一下一下地吮吸，再無動靜。

　　他很高大，一天吃不完。

　　臍中再吐絲，纏封好──這是「保鮮膜」的功用。

　　大概兩三天吧。就可以把一個男人吃掉了。他體內的汁液吸乾後，只餘外殼，棄如敝屣，她報了仇。

　　又得出去捕獵。

　　有些男人掙扎。有些膽怯，與他的體積成反比，完全經受不得驚嚇，已不省人事。

　　有些聰明，有些笨。聰明的伺機覓地欲逃，可被纏得更緊。下場同笨的一樣──只要他們不上門，他就平安。

　　可惜，這些蚊子、蒼蠅、金龜子、蜜蜂、牛虻、粉蝶、毛蟲……都愛自投羅網。

　　日子過去了。

　　家中棄置的「空罐頭」一天一天堆積……

　　男人既不衛生，又不環保，玩過用完吃掉後仍是垃圾。

　　這是藍蜘蛛的煩惱。

四　一根繡花針

　　阿國拿著一根繡花針，手有點抖。

　　他的事公司都知道了。

　　眼看著他一天一天地失魂落魄，有些裝修工程也跟進不足，一定不對勁。

　　行內一個資深的裝修工人，給了他一根繡花針。告訴他鄉間流傳的土法。周師傅教阿國：

　　「把針倒插在床褥中，剩針尖向上，然後用床單覆蓋好，別讓她發覺。」

　　「有甚麼後果？」

　　「她一躺下去，一刺受驚，豁然開朗，一切明白了，就不會再來。」

　　「她永遠不會再來了？」

　　「對呀！」周師傅說，「你把一個氣球戳破了，能回復原狀嗎？氣都跑掉了。」

　　阿國的手顫抖。銀色的繡花針在黑夜中一閃，像哀怨的眼神。

　　已經是第七天了。

　　每晚，她都像一頭躡手躡足的小貓，無聲無息地如往常過活。

　　她一向安靜。小名也同他家那花貓一樣。當年不識她，他是這樣地喚貓。後來認識了：「啊，你也叫『花花』？」仿佛一道橋，話匣子馬上因此大開。

　　有了女人，花貓留給母親。

　　廚房傳來水聲，碗碟的碰撞聲。之後，是洗衣機的悶哼，一下一下，搖晃著人的靈魂。

　　記得第一天，他也在半睡半醒中，聽到廚房發出聲響。他不以為意。起床後，見到碗碟已洗好了，亦沒有上心。

　　這一陣，總是心不在焉。

　　本來最恨洗碗了。

　　相戀五年，結婚一年多的妻子花花也是。以前常猜拳，三盤兩勝，或是十五二十。輸了那個垂頭喪氣在廚房勞役。這也是年輕伴侶的情趣。

　　花花對他很體貼，常常故意輸給他。

　　──不過，出事以後，他得自己洗碗了。

　　那天，他喜滋滋地駕著夢寐以求的跑車型電單車，載著花花兜風去。

　　「好開心呀！儲了兩年錢，終於還了心願！」

　　電單車汽缸容積四百毫升，馬力五十九匹。

　　「還安裝了『大包圍』外殼。」阿國像炫耀一件玩具，洋洋自得。

　　花花緊緊摟著他的腰。這價值五萬七千元的風馳電掣太貴了──不過只要阿國開心，她就滿足。花掉了一筆積蓄，得罰他洗上一個月的碗……

　　車子在公路高速飛馳。

　　在迴旋處，突然失控撞向石壁，車和人也凌空彈起，再撞向燈柱，然後墮在一地的鐵片和銳利的碎玻璃上。

　　阿國翻了幾個筋斗，左手和雙腿劇痛，肯定骨折。花花呢？她躺在血泊中，胸前血污一片。阿國急忙匍匐爬行，艱難地伸手向前。他淒厲大喊：

　　「花花，老婆，你怎麼樣呀？對不起呀！你回答我吧！你怎麼樣呀！你有沒有事呀？不要昏迷呀！你看著我……」

　　花花一片迷惘，含糊地：

　　「我是誰？在哪兒？你是誰？為甚麼？我要回家！門呢？門呢？──我很冷。」

　　「花花，你告訴我：你姓甚麼？剛才吃的牛扒幾成熟？我們結婚多久？你千萬不要睡著了！」阿國竭盡全力緊握她的手，問一些最簡易的問題，但她回答得甚為困難。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徐徐地，合上雙眼。

　　她徐徐地，去了。

　　在送到醫院之前，已告不治。死因是頭部重創，肋骨刺穿心和肺。

　　一個月來，阿國仍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這不是真的，不可能！一切都沒有徵兆，也沒有預感，事情就發生了──我們都沒有準備好呀！

　　沒一晚可以一覺睡至天亮。忽地驚醒時，眉頭是皺鎖的，可想而知在失去意識的時段，心情仍極悲哀。

　　大廳傳來吸塵器的聲音，未幾，又停了。想一想，奇怪，這三天來，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莫非是自己有夢遊症？怎麼會？此刻明明是醒著的。靜心一聽，水聲！

　　阿國起床，躡手躡腳，輪到他變身一頭探秘的貓，躥到廚房去。

　　是的，洗碗的不是別人，是花花！她在做她的家務。她巴不得天天為丈夫洗碗。

　　阿國心知肚明，大吃一驚。

　　在黝黯的廚房，外面微弱的燈光和慘澹的月色，映照花花那全神貫注又樂在其中的手勢，她甚至沒有用熱水，亦不戴膠手套。青白的雙手，無名指上的白金指環，在冷水浸泡下更令人心寒。

　　阿國嚇得張大了嘴巴。他不敢叫喊，更不忍心驚動她。

　　怎麼辦呢？

　　他只好又躡手躡腳，像一頭逃躲的貓，躥回床上，大被蒙頭，瑟縮一角。等到明天？時間過得特別遲緩。時鐘接近停頓。此情此景，如何睡得著呢？

　　四下死寂。

　　咦？水龍頭和洗衣機也關掉了？

　　阿國正想伸頭出去窺探一下──只見花花著地無聲若無其事地，竟然已站在床畔，還鑽進被窩中，像從前那樣，順理成章。

　　阿國駭怕得屏息靜聽。

　　花花沒事人般自顧自閒話家常：

　　「天文臺說過兩天十二度，得把棉衣找出來。」

　　又道：「我織的圍巾在第三個抽屜，你明天記得戴上。你戴灰色那條好帥！」

　　想想，又省得：

　　「不如換了窗簾才過年，好嗎？聖誕去不成日本了，誰叫你買車？沒錢了，努力再儲蓄吧。」

　　不管阿國身子僵硬，牙關打戰。花花嘆氣：「昨天我回超級市場上班，收銀機的座位已換了新人了，沒有人理我。公司真沒人情味，辭退我也不給一個月通知。唉！年近歲晚，很難找工作呀……」

　　花花輾轉一下：

　　「我記起一些東西──又記不大清楚。我好像要到哪兒去？我不想去。我回來後，總是下意識要尋找一扇大門……」

　　阿國問：

　　「是甚麼大門？我們家的大門？」

　　「不。」花花皺眉，「那扇神秘的大門，若隱若現。我不想推開它，但有人吩咐我逼我推開它。我不要！阿國，我又逃來你身邊。我這樣來來回回的，好辛苦，頭便疼了。」

　　她瑟縮：

　　「我怕我推門走出去後，認不得路回家──年紀大了，記性差了點，真的，我常常一下子就忘記了剛才的事。阿國，我提早患了『老年癡呆症』，你不准不要我！」

　　阿國鼓足勇氣，哆嗦：

　　「夜了，別想太多。明天再說。」

　　花花道：

　　「老公，我很冷。」

　　他愴然給她嚴嚴蓋好被。隔被輕拍，哄她入睡。

　　「快睡吧，好好睡一覺。」

　　「真累！家務總是做不完。」

　　「花花──」

　　「唔？」

　　「──沒事了，乖乖睡吧。」

　　阿國泫然：「我愛你。我捨不得你。」

　　不忍說破。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她記不起發生過甚麼事。

　　她拒絕推門進入另一個世界。

　　但回到自己的家又如何？她已經不再是凡塵中的一分子，她再努力吸塵、洗碗、洗衣……她再累，已經不再是那有血有肉有體溫，愛與被愛的小妻子了。二者相隔了一道遼闊的奈何橋。

　　拎著一根繡花針的阿國怎狠得下心來，叫她「豁然開朗」？

　　他不想她走，她更不想走──但又強留到幾時？

　　面對生死，束手無策，任由命運撥弄。但我們只能順應，並且適應。

　　一個死去的人有他該走的路。

　　也許在五分鐘之後，花花如前爬上床，遭繡花針一刺而醒，滿目驚怖。雖戀戀不捨，迫得煙消雲散。

　　從此不能再見。

　　她從此不會再回家！

　　從此。

　　不會。

　　是第二回送她走。

　　阿國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痛楚的決定……

五　櫻桃青衣

　　唐，天寶（西元742─756年）初年，玄宗「開元之治」盛世已過。皇上寵愛楊妃，重用外戚奸臣，政治日趨腐敗。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坐大，隨時可能發動叛變。

　　世局紛亂，仍有渴想當官的人。

　　范陽有位書生，盧姓，家境貧寒，長相普通，娶妻平庸。自小飽讀詩書，只望在鄉眾白眼中出人頭地。

　　他到京都（西安）應舉，連年不第，又無顏回家，流落在外，生活日漸窘迫。

　　但除了科舉考試，盧生再沒有其他心願。所有書生的唯一出路，便是當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

　　這天黃昏，盧生騎著驢遊行，百無聊賴，想到前路茫茫，今年不知能否躋身仕途？抑或名落孫山，又再重複考不完的試，強度乾澀的人生？

　　前面有一寺廟，和尚在向善信開講。聽經的僧徒很多，盧生也坐到席前。

　　「呵──欠──」他有點困倦。甚麼也沒有得到過，又如何看破放下呢？這些道理真難悟。

　　迷糊地，算了算了，不如回去。

　　至寺廟門口，看見一位穿著青藍粗布衣裳的婢女，她攜著一籃櫻桃，在臺階下坐著。

　　「相公，你可嘗嘗這櫻桃。」

　　櫻桃又紅又豔，香甜多汁，盧生與青衣女子一起吃得很開懷，是他近年來最自在舒適的一個黃昏。

　　盧生問：

　　「請問姐姐芳名？」

　　「你喚我『櫻桃』吧。」

　　「櫻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盧──」

　　他有點詫異：

　　「真的？可巧我也姓盧呀！」

　　「是嗎？」櫻桃道，「娘子嫁到崔家。現在丈夫去世了，居住在城中。」

　　「我聽爹爹說過，有個親戚也遠嫁在此，不過失去音訊。好似住在天津橋一帶──」

　　「我們便是住水南坊那邊的！」

　　大家印證一下，原來崔氏夫人竟是盧生的堂姑呢。

　　櫻桃笑：「豈有姑姑同在一個都城，侄子也不去造訪問候的道理？」

　　夜色侵人，盧生跟隨這青衣過天津橋，進入水南坊。這居處別有天地，宅門高大，甚具氣派。盧生立於門下，倒有點慚愧。

　　青衣先進去通報。不一會，出來了四名男子。二人穿紅，二人穿綠，形貌俊美。盧生更加侷促。

　　「我們都是你姑姑的兒子，大家應是表兄弟了。」

　　他們相見歡談，自我介紹──一位任戶部郎中，一位任鄭州司馬，一位任河南功曹，一位任太常博士。皆有功名，且居高位。

　　盧生又羨又妒，人生在世，不過是名利前程與美妻，但自己沾不上邊。

　　「請隨我們到北堂拜見娘親吧。」

　　姑姑年約六十多，穿紫色衣裳。她言辭高朗，十分威嚴。盧生有點畏懼，還不敢仰視。姑姑詢問了他家裡外的事，特別熟悉氏族情況。

　　姑姑又問：「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盧生一怔。

　　「喜歡櫻桃嗎？」

　　他實在有點心動，她年紀輕輕，又聰明伶俐。還長得嬌俏迷人。

　　但她只是個婢女啊。

　　姑姑好似洞悉他的心事。

　　她道：「我有一外甥女，姓鄭，父母早已故世，孤單一人，由我妹妹撫養，長得甚有容色，也很賢淑。我就為你籌畫一下婚姻大事。你同意吧？」

　　盧生家中早有糟糠。他不提。哪能反對這好安排？

　　姑姑微笑：「比櫻桃好上十倍那。」

　　他馬上改變了目標，拜謝不已。

　　姑姑二話不說即遣人去迎接鄭氏小姐。

　　盧生心如鹿撞，一如少年。坐立不安佇候美人。這種戀慕前未曾有。

　　不一會，鄭氏一家來了，乘坐馬車甚考究。她們查看曆書，選擇良辰吉日：「後日大吉，就在那天成親好了。」

　　盧生正待開口，姑姑道：

　　「聘禮、財物、函信、禮席等等，侄兒莫憂愁，我通通給你準備處置。你在城裡有甚麼親戚朋友，都抄下姓名和住址，好讓我們發喜帖。」

　　盧生又聽話，共寫了三十餘條，並且把在台省及府縣官員也報上了。第二天發了帖。當天晚上舉行婚禮，交拜天地。姑姑主持盛事，奢侈繁華得不似人間。

　　翌日拜席，舉凡都城的貴客都賞光。拜席完畢，盧生和新娘子進入一個院子中，院中安置了屏風、帷幕、新床、被褥……都是罕見的珍異之物。偷看妻子，年紀大約十四五，清麗得天仙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盧生見了，不勝歡喜，忘了家鄉眷屬。

　　轉眼之間，又到秋試的時候。

　　姑姑對他說：

　　「禮部侍郎與我有親戚關係，你去考試，他必定盡全力來幫助你的，勿需擔心。」

　　果然，春天登第，再應宏詞科考試。姑姑又道：

　　「吏部侍郎與我兒子、你的表弟為同級官員，他們交情融洽，為你進一言，你必會取得高第。」

　　榜子一頒，盧生又登甲科，授秘書郎的官職。姑姑一力安排：

　　「河南尹是我堂外甥，讓他上奏授你東都畿輔縣尉官職吧。」

　　過了幾個月，皇上下詔敕令盧生為王屋縣尉。之後，一直扶搖直上：進京遷為監察，轉為殿中，拜為吏部員外郎，判南曹銓畢，再任郎中之職。

　　三年內，他在禮部、兵部、吏部……都當上侍郎，還掌握了選拔官吏的勢力，位極人臣，操升貶權，眾皆巴結，他樂享逢迎，以賄款多少分配官職高低。

　　他從沒懷疑過，姑姑何以有此大能大力，點石成金。

　　也沒思前想後，檢討一下自己的實力，際遇和良知。

　　榮華富貴，名利權勢，令盧生飄飄欲仙。

　　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了。

　　盧生有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兒女們的婚事，仕途的策劃，他也一一辦妥。內外孫子十人，一家熱鬧。

　　一日，家丁通報：「老爺──」

　　「甚麼事？」

　　「外面──」

　　「吞吞吐吐的，是有稀客臨門嗎？」

　　「有一蓬頭垢面婦人求見！」

　　盧生錯愕：

　　「……」

　　家丁也不好回話。有點大舌頭：

　　「說是老爺在范陽的原配，很掛念夫君……並特地來報告老爺家饑荒中的死訊……」

　　妻子、父母、家鄉──

　　盧生才猛然省得自己出身。

　　那不可告人的，早已拋諸腦後的故舊。他的本來面目。

　　如何取捨？

　　如何打發？

　　此時──

　　忽見朝廷官差，人馬浩蕩而至。原來因貪贓枉法，並富甲一方，令高層存忌，龍顏不悅。必有忠貞分子為皇上設想，奏上一本。

　　眼見將成階下囚，性命不保，九族誅連。他決定逃亡。

　　在後門如喪家犬般夾著尾巴溜掉。

　　咦？前面有一寺廟，好生眼熟。

　　寺廟內，和尚正向善信開講，座無虛席。盧生內進，走上大殿，禮拜佛像，忽然昏醉過去。身畔有嚶嚶人語，搖晃著：

　　「施主怎麼了？」

　　和尚在喊他：

　　「你醒來吧！」

　　他醒了。

　　只見自己身穿白布衫，憔悴如故。哪有前呼後擁的官員、俯首聽命的下屬？哪有豪宅華衣美妻和繞膝的兒孫？歲月亦未過去。

　　他迷惑地在大殿上徘徊了一陣，慢慢離開。

　　牽驢的小童拿著帽子站在大門外，急道：

　　「人和驢都餓了，相公為甚麼久久不出來？」

　　盧生問：

　　「現在甚麼時候了？」

　　「天快黑了。」

　　盧生用力搖搖頭，騎上驢背。

　　他出了寺門，竟見仍坐著那位青衣，她仍攜著一籃櫻桃，甜豔如前。這會兒，她告訴身畔分嘗的一位年輕書生：

　　「你喚我『櫻桃』吧。」

　　「櫻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謝──」

　　「真的？可巧我也姓謝呀。」

　　「是嗎？……」

　　「……」

　　盧生嘆息騎驢遠去：

　　「人世間的榮華富貴，榮辱得失，恩怨愛恨，不過如此。」

六　不要讓他收到信

　　今年，施展遠的生活起了兩個重大的變化：──他找到工作。他的第一份工是在一家出版社當裝幀設計，為書本做包裝。

　　此外，近日樓價已止跌回升中，在灣仔開設服裝公司，專門接校服定單生意的爸爸。終於以樓換樓，買下這間比以前大上三百尺的單位。他們剛剛搬了家。

　　這些都是好開始。

　　爸爸雖說是校服大王，與好些學校長期合作超過二三十年，校長轉換了幾次，校服仍在他公司定做。但近年經濟萎縮，校服的顏色及款式沒以前講究，多是灰、白、藍這些，有些家長為了省錢，已改買成衣。有些原買兩套替換的，改買一套，情願洗得勤些。

　　幸好施展遠也自理工畢業了。家中負擔減輕。

　　這幾天他在趕三本《會考天書》，希望可在特價雙周推出，所以下班很晚。同事都回家了，他還在電腦上苦幹。

　　大概九時多，他在外面吃過飯，拖著疲累的身軀步上四樓。這是一幢六層高的唐樓。爸媽看中它樓底高，環境也不複雜。旺中帶靜。

　　施展遠上樓時，後面還有個女孩急著上來。速度比他快一點。但總是跟在後面。他稍放慢腳步，她仍在身後──好像要問他一些甚麼。

　　他以為她是住客。

　　「你收到信嗎？」但女孩在身後問：「不要碰那封信。不要看。」

　　他最初還不知是問自己。

　　回頭，向女孩道：

　　「甚麼信？」

　　「哦──」那個穿校服的女孩才看清楚，遲緩地失望：「我認錯人了。你住四樓嗎？」

　　又喃喃：「你背後看來像他！」

　　他好奇：「甚麼信？有甚麼可以幫到你？」

　　「你也住四樓？」

　　「我們一家搬來不到一個月。」他說：「是不是上手住客的信？抑或你的信？」

　　「是我給他的信。」她一想：「這樣吧，如果你見到『黃志輝』的信，就留著，千萬不要給他！記住了，你把它還給我！」

　　「好！我會留意。放心吧。」

　　施展遠見太晚了，便叫女孩回家做功課去。看來她一放學便來等，連校服也沒有換。

　　「我住附近的。」

　　「咦？」他笑：「住附近也寄信？可以通電話或面談呀？」

　　「──不，有些事情，寫出來，容易些。」這個看來十六七歲的女孩低下頭來。

　　「寫了又後悔？」

　　她苦笑。緩緩地渴睡地步下樓梯。還挨著牆，沒精打采忽地回過頭來，在黑暗中叮囑：

　　「不要讓他收到信！」

　　一個星期過去，施展遠在信箱中沒見著「黃志輝」的信──這中間其實有點「時間」上的荒謬，但一個人忙起來，便沒工夫察覺。

　　星期三早上，他趕著上班時，忽見那晚穿著校服的女孩，又在街上閒蕩──不是閒蕩，是在郵筒附近徘徊。她見到他，澀然一笑：

　　「我等郵差。」

　　那個新式的郵筒，是綠和紫色的。上面寫上信箱編號，也有中英對照的「收信時間表」。星期一至五，收信時間是12：30和18：30──還沒到郵差來取信回郵局處理分派的時間。

　　施展遠奇怪地問：

　　「等郵差幹嘛？」

　　「我要取回我的信。我不想寄出。」她堅決：「我等他來開郵筒。」

　　「不用上課嗎？」他問：「你讀哪間學校？」

　　「不告訴你！」她賣關子。

　　他留意到格子裙校服，圓領白上衣。還有蝴蝶結……

　　「你快上班吧，遲到了。」

　　「你要等上三個小時，不悶嗎？」

　　「我習慣等。」呆滯地：「但不習慣這難看的顏色。以前的紅郵筒多漂亮，又有型。」

　　施展遠見小巴來了，匆匆跳上車道別──這中間也有點「時間」上的荒謬，不過他擔心遲到，又擔心趕不了貨，便忘了此事。

　　這個星期天，他的舊同學要他做東請吃火鍋，因為五個人中他最快找到工作。後來他負責送周寶兒和李綺雯回家。他比較喜歡寶兒，打算在她生日時把小禮物和賀卡寄給她──想起，對了，有些事情，寫出來，反而容易些。經過郵遞，有驚喜。

　　驀地見到寂靜的角落，明媚的燈光下，女孩劃了一根火柴，顫抖地企圖拋進郵筒中。火柴在「嚓──」一聲後閃了一朵紅花，照見她一臉淚水。

　　她想放火燒郵筒？

　　施展遠馬上跑過去，把火柴奪走踩熄。

　　「你不可以這樣的！」他斥責：「你會把所有的信全燒掉，這是犯法的！」

　　她垂淚，無限淒涼。令人心軟。

　　「你的信重要。」他把聲音放軟：「但人家也許有同樣重要的信等著寄出。」

　　也許是情書，也許是報平安的家書、道歉信、支票、律師信、檔、單據、活命錢……太自私了！

　　──如果自己的卡片寄出了，無辜地被人燒掉，不能到達對方手中，而自己卻一無所知，天天期待回音，是否太冤枉了？

　　幾乎成為受害人了。他勸她：

　　「你要找信，為甚麼不到郵局去查問？或者黃志輝已經收到信呢？」

　　「不！」她臉色大變，歇斯底里：「不！我不會讓他收到信！我憎恨郵差！」

　　然後轉身，昏昏沉沉，漂泊前行，不知到何處去。在一家7─11便利店門前，消失了影蹤。

　　他想：這種無心向學的學生，他的《會考天書》出版後，送給她也無用。只顧「天天」來找信……又喝得醉醺醺似的。

　　不對，施展遠忽地疑惑──「天天」？究竟那封給黃志輝的信，是已寄出了？抑或未派送？在寄出與派送之間，究竟是多長的時間？一下子他好像掉進謎圈中……

　　祥叔是這區的郵差。他很敬業樂業，因為即使是數碼時代，通訊工具日新月異，近年的信件多是帳單、宣傳單張、公函……但，還是有人寫信的。

　　又，雖然很多行業已經由機械操作，但，逐家逐戶派信，給每個信箱「餵」進訊息的工作，還得經郵差人手。

　　施展遠傻傻地在大閘內，一排信箱前，等郵差。

　　他問：

　　「四樓上手住客是不是黃志輝？」

　　「我……不清楚。」祥叔迴避。

　　「三樓鄧太太說你在這區派信二十幾年，她叫我問你。」他纏住不放：「她說你最熟了，哪一家住哪些人，你怎會不清楚？」

　　又央他：

　　「祥叔，請告訴我，我求求你！」稍頓：「有一個女孩──」

　　「哦，是她。」

　　祥叔眼神有點變化。敦厚的郵差不擅長瞞騙。他記得誰同誰，他和她，上手下手，前因後果。

　　應該有二十年了吧──但怎麼同這個焦灼好奇的年青人說呢？

　　二十年前，念中五的林秀菊，與同班的黃志輝因是街坊，相愛起來。那時社會風氣還沒今天開放，林秀菊當醫生的爸爸見女兒偷偷摸摸沉迷戀愛，成績一落千丈，不准二人交往。逼她轉校又逼他倆分手。

　　「後來我才知道，她寄了一封絕交信給他。」

　　手持信，投進郵筒，但仍緊捏不放。取出來，又硬著心腸寄出去……

　　某一夜，黃志輝割腕放血自殺了。

　　他絕望地，把傷口割得很深，血冒湧而出，他一點也不知道疼，在同一處，又再狠狠割下去。血如浪，把那封絕交信浸得濕透，整張紙也沐浴在紅潮中，幾乎軟爛，手一拈，馬上溶散──雖是鐵案如山，男孩心中它已化成恨海。

　　這封信，又怎能退呢？

　　兩天後，林秀菊知道了，偷了爸爸醫務所的安眠藥，兩瓶，全吞進肚子中。

　　她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後悔，寄出那封絕交信……她一廂情願地要用盡一切努力，把它毀滅──只要他收不到，歷史就改寫了？

　　安眠藥吃多了，她變成一隻迷惘、遲鈍、天真而不甘心的鬼。

　　當然，「校服大王」爸爸一聽顏色和款式，便可以告訴他，這間光明書院，十多年前已經關閉了。市面上，再沒有人，穿這種校服了。

　　只是，施展遠間中還見到這個心願未了的模糊身影，在郵筒旁邊，默默徘徊……

七　鳳誘

　　我喜歡狐狸精。天下間的男人，除了洛克遜，誰會不喜歡狐狸精？──特別是本人這種類型，受妻鉗制日久，更是蠢蠢欲動。

　　我叫Alan Tam。這是近來最炙手可熱的名字。雖然在我改名Alan時，還是書院仔，

　　就是鄧光榮還在演「學生王子」的年代，當年，Alan是十分流行的。

　　我的中文名字更勁，叫「冠文」。

　　老實說，我比許冠文英俊。眼睛較大，臉型較長，肚腩較小──我只患「輕微肚腩症」。故也算得瀟灑。

　　我很滿意自己叫「冠文」，雖然，到銀行簽名、有外電來找、甚至被介紹於陌生朋友時，他們總對我連名帶姓「譚冠文」三字，展露一陣不大看得出來的隱忍的笑意。

　　當我三十歲的時候，十分希望自己仍是廿五歲，這樣，我便有一大把時間好從頭再來，如今我卅五歲了，又十分希望自己仍是三十歲。每隔五年就節節退讓，心中壯志未酬，總覺有點欠缺。

　　我當然不想「如此而已」。

　　「醫生，我記不起我是誰？生存有甚麼目的？上帝有甚麼用？錢有甚麼意義？我每天起來，只覺整個世界對我不起。醫生……你快樂嗎？」那廿歲的女病人，灰色少女，一星期兩次，不停地向我傾訴她的不快樂。問一些得諾貝爾獎的學者也答不出來的問題。我歡迎她提問，要是答不了，下星期還可繼續。此乃本人的營生。

　　遊目至辦公桌上，一幀家計會拈來宣傳樣板的照片：「我、妻、子、女」，一家四口，其樂融融。間中，也有病人躺在那兒，身心不忿：「醫生，我受不了！天天早起都要與一個披頭散髮的黃面婆一起刷牙……」

　　「你看慣了，老婆並不那麼醜樣。」

　　「她用甚麼牙膏，棚牙都一樣黃！」他說，猶有餘怒。不管我的開導。

　　──我就沒有同感了。因為，每天清晨妻比我早起，打扮妥當，容光煥發。早餐天天更換款式。當我刷牙時，只自慚形穢。

　　「冠文，今天換了新牙刷，與新毛巾襯色。」她總是興致勃勃，頭頭是道，生生不息。

　　我就恨她這點。哼，要是可以出軌……

　　「……我真的想出軌。燭光、紅酒、美人。浪漫一次半次，不上身的。」我在電梯口與老友史泰龍閒聊：「天天都一樣悶。在家，只有老婆講；在辦公室，只有病人講。我怕我的心理也有問題。」

　　「譚冠文，你不快樂嗎？」這小子嬉皮笑臉：「要曉得利用時間，好日子有限。」

　　「難怪你近日生意那麼好。」

　　「你幫人箍煲，我勸人自由。」

　　「其實我也想『自由』。」

　　他明白而又憐憫地看我一眼。

　　史是相識十多廿年的老友，當年一齊出貓，他總是逍遙法外，而我間中束手就擒。如今他是城中鑽石王老五。律師、英俊、口甜舌滑、雄才偉略──尤其是面對女性。

　　他自詡從來未曾召妓。新近給自己改名「史泰龍」，是紀念他的「第一滴血」各項經驗與評語，眼看有無數的續集、三集、四集。

　　進了電梯，走來一個豔女。史眼前一亮──簡直會泛出藍綠色的精光。

　　「男人有四種──」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發表謬論：「第一種，結了婚，不敢去浪漫的，即是你啦。第二種，結了婚，略為浪漫的。第三種，未結婚，又不知甚麼叫浪漫的。第四種，最『正』的一種……」

　　豔女瞟他一眼。史笑：「小姐，你猜第四種是怎樣的？」

　　她淺笑，不表示厭惡。

　　我見事已至此，便道：「史泰龍，我老婆駕了車來接我，先走一步。」

　　他才不理會我。身後響起他那充滿魅力的權威中帶佻達的聲音：「小姐，女人又有四種……」

　　妻打開車門，我一鑽而入，見已攜備一子一女。子八歲女五歲。全都是妻的爪牙。看，這便是幸福家庭的樣板了。「阿史又換畫了？」她問。

　　「他專門幫人辦離婚，久而久之，自己也不肯結婚。」

　　「他生意很好嗎？以後少來往。」

　　「不會啦，他做不成我們的生意──如今沒甚麼好老婆，最好的那個已被我娶了。」

　　妻面不改容：「那你是好老公嗎？」子女奸狡地等我回答。

　　你看你看，我豈有半點面子？

　　我實在厭倦「天倫之樂」。

　　花了二萬元買了副電腦，結果兒子整天與「蘋果」打交道。時間過得真快，我這樣的早出晚歸，賺個死脫，那衰仔卻印印腳地坐享其成。在我小時候，向父親要錢買本「財叔」，他也要扣我半碗飯。

　　女兒年方五歲，長得眼小鼻大──像我，她還箍了排鋼牙，在我跟前表演芭蕾舞，一頭蹣跚的招積小天鵝，要栽植之長大，需得花我多少心血？一排鋼牙所費不菲，要二千多元。我從來都享用不到鋼牙。

　　「你說，公平嗎？」我衝口而出。妻用一層鴨屎綠色的面膜膏糊了一面，探首望過來，我連忙裝作專心閱報。

　　那衰女仍踮起腳尖擾攘，我喝令：「還不去睡？去去去！」

　　她尖叫：「媽咪──」

　　兒子連忙幫兇：「爹地又欺負安琪了！」

　　「好了好了，夠鐘上床了。」在妻的訓示下，二人竟乖乖就範。

　　真是走狗！

　　「你也夠鐘上床了。」她說。

　　她順手關燈。一剎那間，大廳黑漆死寂，我衰老了──她控制時間真有一手。未幾夠鐘吃丸，未幾夠鐘來幹一次，未幾夠鐘入睡，未幾夠鐘起床、夠鐘上班……我在她的英明領導之下，逃不出魔掌，永不超生。堂堂一個男子漢，連做錯事的機會也沒有？

　　真是天理難容。終有一天，給我遇上投懷小燕，就夠她瞧了。

　　誰要一生飾演Hi Fi旁兩座大喇叭之一？一具永恆嘹亮，一具早已失靈──那是我，發不出來自肺腑之聲音。

　　「鈴──」我接電話。

　　「這是史泰龍，我有好介紹！見你守行為過久，丟盡男人臉，權且給你一份神秘禮物。地址是……」他說那不是架步，但是甚麼地頭呢？

　　我從不打算去「滾」，我要的是「激情」。嚮往浪漫。你一定會明白：我無法與一切知名或不知名的香港美女「溝通」，因妻本領高強，勢力範圍大。

　　當我摸上這住址時──那是在上環文武廟摩囉街附近的一座唐樓。

　　上到天臺，見一個白髮老翁，雙目炯炯，不苟笑。他說他是「某先生」。

　　「你來買『車票』的？請先發毒誓，永不後悔！」

　　有沒有弄錯？來找女人要發毒誓？

　　但見這某先生怪怪的，住的地方又侷促，遍地是冊籍，煙黃剝落。

　　「你要買單程的？雙程的？抑儲值的？」

　　史教我買儲值車票，他說這樣會合划算。而且尾程幾等於免費。

　　他又問：「要哪個朝代的？」

　　「你有甚麼好介紹？」

　　「古今中外，燕瘦環肥，全都是小說中人，絕色佳麗。」

　　「我要……」一時間難以抉擇。

　　「男的也成，潘安？宋玉？陽剛點的有武松？」

　　「不。請別編派我錯入了『斷袖分桃』那一本小說裡。『紅樓夢』也不要，」我道：

　　「我怕賈寶玉有愛滋病。林黛玉也有肺癆。」

　　「那你自己決定吧。」他好整以暇。

　　「……我要一個溫柔的，善解人意的，笑得甜蜜的少女。我要她天真，不要她聰明──天真得不蠢，又沒聰明到看透男人。」

　　「哦，也夠苛刻了。不過，我是『明日科藝創先河』，你難不倒我的。」

　　他在一個雕花樟木櫃中搜索一下，給我遞來一張車票。那分明是地鐵車票呀。還有甚麼「正面放入」、「通用儲值」字樣和箭嘴。

　　「你來找我，就要信我！」

　　他權威地說：「唉，你的文化程度雖高，但科學程度卻未及。票上有所謂『磁』，這與地鐵的……還是別說了，你究竟買不買？」

　　我買了。花了五千元。

　　他先把車票放在一個勞什子鐵盒中過一過，好像也調校了甚麼掣，總之做了點手腳。之後，隨票贈送小說一本。吩咐我：「翻到那一頁，折起它，手中緊抓著，上任何一列地鐵，閉上眼睛，直至車停定，你便出路面。記著，每次只得一小時。末了循原路回到站頭，坐上往回駛的地鐵。」

　　「回得來嗎？安全嗎？」他把我五千元袋袋平安，送客時在門邊反問：「你說，世上有甚麼勾當是『安全』的？」

　　「喂喂──」他關上了門。

　　那天下午，我打發了兩個病人，提早一小時下班。告訴秘書去看牙醫。以防妻的問候。

　　我在中環地鐵站上車後，在座位中閉目養神，車晃蕩前進，冷酷無情，不消一刻的渾噩，車停了。我張目一看，嘩，周遭死寂，只得我一人──手中小說已在第十一頁折起。

　　上到路面，抬頭見到「龍鳳店」。然後見一麗人……

　　我一腳仍留在這山野洞穴中，正趑趄好不好全身投入。

　　你知道嗎？那賣「車票」給我的某先生，竟曾如此的安慰：「喏，如果發生任何意外，你不能回來，我肯定雙倍奉還！請放心。」

　　但是，眼前這位嬌俏的少女，穿著各色零星布料拼合縫製的上衣，簡單別致。聽說在明朝，她們這種衣服叫「水田衣」，真可與今日流行的披搭乞丐裝媲美。

　　她天真爛漫地在酒肆旁餵雞，一手持繡絹，一邊咿咿呀呀地哼著歌。唱甚麼：「人瀟灑，性溫存。似有意，若無情……」之類。

　　她一抬眼，與我四目交投。

　　嘿，本人就此觸了電。

　　我當然明白：心理學上這種情形，便是「受驚」。但凡生疏的、缺乏經驗的東西，都會引致人類的疑慮及害怕。心理影響了神經細胞，和心臟節奏。故我焦灼、失明、失聰、心跳、血液沸騰、酒醉，整個人接近溶解。直至她喚我：「唏──」

　　勉定心神，我望著地上團團亂轉的小雞：「我──小姐──」

　　她嬌羞地說：「哥哥不在家，今天，不賣酒。」

　　「我不是來買酒的。」我連忙澄清。

　　「雞──也不賣！」

　　我終於鼓起勇氣癡望她：「你那麼甜，真是比酒還迷人，我一看見你──」多肉麻，真想以英語說出來，比較順耳。

　　「哎呀，我們梅龍鎮，守禮嚴明，怎可講粗俗的話？咦，相公，你穿得這麼古怪，你是甚麼人？」

　　橫裡殺出一個粗暴的楞小子，也在打量：「鳳姐，這衣著傷風敗俗的男人是誰？」

　　她嗔道：「大牛不要多事，快去掃地。」

　　然後回眸：「待哥哥回來，再上門吧。」

　　她一甩辮子，說不出的俏媚，直勾去我三魂七魄。「小姐，你哥哥何時回來？──」

　　只見她欲關上店門了。在我正想作最後搶救時，忽見店側踱來一名器宇軒昂，但又色迷迷的男子。鳳姐怕是十月芥菜，又無限嬌憨：「我哥哥不在家，今天，不賣酒。」

　　「我不是來買酒的，」那廝道：「讓我介紹一下，我姓朱，名德正，家在北京城，二十歲，還沒有訂過親……」

　　鬧鐘響了，原來本人已暈浪了一小時。

　　大勢已去，我懊喪打道回府。

　　我又自那山洞往下移玉步。誰知在明朝，龍鳳店之外，某一座山，某一個洞穴，竟然是地鐵站？真是匪夷所思。

　　「去到啥地方？見到甚麼？見到誰？滿意嗎？覺得如何……」

　　史泰龍一口氣盤問。

　　在「歡樂時光」中，把酒談心。

　　「覺得暈浪。」我餘情未了。

　　「攪掂了？」他向我一舉酒杯。

　　「沒有──她又結識了另外一個男人。叫朱德正。」

　　「喂，何以你面紅？」

　　──我面紅？本來不紅，被他一說，馬上更紅了。

　　「糟了，動真情那麼蠢？」

　　「沒有，我怎會呢？不過，我不甘敗在那廝手上。他又沒一技之長，也不是專業人才，只不過是皇帝──做皇帝是不必資歷的。他甚至沒中學程度。」

　　「那你向鳳姐攤牌啦。」史教我：「告訴她你愛她，直接一點。這事件簡單，最緊要勇！女人而已，不管她生在哪個朝代，都喜歡男人勇。」

　　「我擔心她受驚。」

　　「嘿！受驚？十個婦人中，有九個天生渴望被非禮──你說，你見過我失手嗎？」

　　「那你上次找的是誰？」

　　這一問，史泰龍略怔，才道：「哦，我找的是千古第一淫婦潘金蓮。」

　　「嚇？」我萬分好奇：「她？」

　　「這有甚麼？」他回復往昔的驕縱：「西門慶搭上了花子虛老婆李瓶兒，她妒火中燒，表面還得玉成其事，這般的難熬，我一上場，她也就『達達，心肝』的亂嚷──」

　　「這女人好麼？」

　　「她太勁，不中你意。」顧左右而言他。

　　「你可一矢三箭啦，」我豔羨：「那瓶與梅又如何？」

　　「女人，還是要鮮嫩的好，誰有興趣要副榨汁機，one more，two more，three more……像她在嫖我──你運氣不錯，李鳳姐，還怕不任你擺佈？快點想辦法，早日截糊才是正經！」他乘機不再提及他的「女友」了。

　　惟史深明大義，實乃本人良師益友。好，截糊。

　　回抵府中才知道，我那精力充沛的妻，去了跳健康舞Keep Fit，one more，two more，three more……未有歸意。

　　我便覷此空檔，把《風流天子豔史》、《李鳳姐》、《中國后妃列傳》……等翻閱。胸有成竹，得知以何種心理攻勢去攫取芳心。

　　直至次日妻在甚麼妙妍雅集午餐例會中演講，本人風度翩翩地列席時，心中仍縈繞著鳳姐音容，真是音容宛在。

　　妻在席間向二十八個八婆侃侃而談：「──婚姻是很簡單的一回事，婚姻是蚌和珍珠，一粒砂無意中走蚌的身體中，蚌不斷地付出它底心血，來減少痛苦，終於，便產生了一顆完美的珍珠了！」八婆們鼓掌，妻微笑致意。

　　我在心中想：「──終於，那隻蚌也被人幹掉了。」

　　但我也輕輕鼓掌，向妻投以欣賞的目光，我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丈夫。

　　晚上，妻在枕邊向我長篇大論：

　　「我舊同學Candy，自加拿大回來，Candy，記得嗎？她想長住。她是讀PR的，香港適合她啦。不過，糟的是她可能有BB。她很羨慕我呢，一個仔一個女，你生意不錯，家中事無大小本人一手攪掂，你有不滿意嗎？你要求呀……喂，你昨晚好像夢囈──」

　　「老婆，我也需要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呀。」

　　然後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說：「我要五千元。」

　　趁她不覺，馬上補充：「上次提了五千元是買禮物的，今次要做人情。」

　　「誰結婚？阿史？」

　　「不。是賀甩毛張離婚。」

　　「哦──」她稍頓，不虞其他：

　　「他倆也離婚了。不過我一直讚張太精明，她甚麼都寫自己的名。聽說她很有良心，要了間樓，把雪櫃留給老公；要了架車，把Hi Fi留給老公；要了個仔，把電腦留老公；要了首飾，把股票留給老公……女人都心軟的，不忍男人空手無依。」

　　我聽了，不為所動──這簡直便是變相的溫和的恐嚇。哼，有甚麼要緊，可以從頭來過。

　　翌晚去參加甩毛張的離婚派對，他們六人十年如一日地談女人經，把胭脂馬品評，人人都閱歷甚豐，有時我也虛構一二，未幾即被識破，他們給我改花名：「玻璃鞋」──一到十二點便要回巢去了。

　　但，嘿嘿，從今晚以後他們都不能再損我了，我已有了新「女友」。

　　起了個大清早，乘搭最早的地鐵，時光倒流至我新「女友」之年代，只見鳳姐倚欄獨坐，雙目紅腫，咦！有點不對頭──難道只兩三天，情節便進展至第五十六頁？

　　嗚呼，形勢不妙，凶多吉少。

　　我跟她招呼，她認得我，泫然的鳳目一睞，叫我好生愛憐。我花了點唇舌，遵從史泰龍的教導，勇敢直率坦白真摯地表達了對她的傾慕──真奏效，看來古今中外的女人都有這個通病，便是愛聽甜言蜜語，不分真假。但，我可是真的。我是得一知己，死而無憾。

　　鳳姐帶點嬌羞，含蓄地告訴我：「──他是皇帝。我見過他的玉璽。」糟了！

　　「嗚──」鳳姐一時悲從中來：「你走了後，他來過。我──我已經是他的人了。他今早回京去。」

　　「唉！註定的，這是天意。」

　　「他說過給我做皇后！」

　　「你不要信他，這些狗雜種皇帝，一個個都是大嫖客，他們浪費納稅人的金錢到處去玩女人──」

　　「嗚──」鳳姐委婉哀慟，撲到我身上來：「相公，如今我怎麼辦？你要為我做主。嗚──不如我死掉好了！」

　　她做勢要跳井撞牆之類，不過也不太積極，好等我有捉住她的時間。

　　我捉住她。

　　「相公，我的心很亂……」嘩！想不到她一放電，我的心更亂，不知自何處冒湧的熱血，沸騰了。我把頭一昂，像個革命烈士：「你不要怕！你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我譚冠文是君子。隨我來！」

　　「到甚麼地方？」

　　「香港！」

　　我扯著她，一直往山洞裡走，不肯稍停，我不要給自己有三思的機會──這女人，一定要到手！

　　奔上一列地鐵快速地駛。

　　一上到路面，鳳姐詫異：「香港？那麼臭的？」

　　我帶她到中環置地廣場置裝去，她的復古裝扮挺時髦，故不必費力改造。然後，我們上山吃早餐，在朝陽中，享受冷氣和熱咖啡，光是給她講解這些，欣賞她恍然大悟，那O型的小嘴，已是賞心樂事。中午帶她看一場電影，杜魯福的「情殺案中案」。片中的對白：「我是為了女人。我愛看她們，觸摸她們，嗅她們，令她們快樂。她們是魔術，我是魔術師。」──我於散場後又念一遍給她聽，心理攻勢，令她感動得無以復加。

　　她變心了矣。

　　看來我也是個不錯的調情聖手，不過一直沒機會表現吧。看完杜魯福，我領她嗜一客夏日沙律精選，然後黃昏時分挽手於海旁看夕陽。晚上是燭光宴，送了她一支玫瑰。

　　……以上節目，一般人是分攤數個星期來實施的。但我沒時間了。真的，沒時間。一口氣一網打盡──香港情侶的節目，大概也不出這幾項。

　　呀，想起近日有京劇團訪港，一看，才是八時半，可以看半場，便飛車至北角，紅顏相伴，我倆附庸風雅去，而且我也體貼──古老的戲劇表演叫鳳姐有共鳴，起碼故事和戲服都接近她一點。

　　這一晚演出《虹橋贈珠》、《金玉奴》、《小宴》、《龍鳳呈祥》。鳳姐看得好不興奮，以她那種小村女，怎有機會於大雅之堂得享聲色之娛？故她十分崇拜我：如此的豐富了她生命中的一天！

　　到她看完了那生旦的精采演出後，竟雀躍至台前鼓掌。我忙把她拉走。她依依不捨，一路的讚羨小生翎子功調情，哼！叫我不是味兒。千辛萬苦的帶了上來。哦，她心有旁騖？哪有如此便宜？

　　晚風中，我與她在避風塘宵夜，喝了點酒，見她酡紅的醉容，令我食指大動。忽地下了場急雨，我乘勢把她帶至一間小酒店去。

　　……一切都是註定的，古往今來，男女之間一旦要「這樣」了，必來一場急雨，正是個順手拈來的藉口。天公還是造美的也。

　　鳳姐果然與我妻大不相同──她會得呻吟與流淚。

　　為此我雄風大振。

　　簡直不捨得就此睡去。

　　直至翌晨七時半，我機械式地如常醒覺，啊，不是自己的床，不是自己的妻──一切如幻覺般可怖。更可怖的只因它原來是真的。

　　原來我「離家出走」了一天。我不知妻有沒有四處搜索，懸賞緝拿歸案？

　　為了這一天的浪漫，我要好好安排後事。

　　「鳳姐，鳳姐，我送你回家去了。」

　　「不！」她嬌慵無力：「相公，我動都不能動，多呆一天才回去──我捨不得你！都是你不好──」

　　唉，真是無奈。她不肯走，難道我以M六十來指嚇這個可人兒嗎？而且她說「都是你不好──」，不，我要把這浪漫的辰光延長。

　　馬上把史召來，告知真相，請他代為照顧我「新歡」。另一方面，我要絞盡腦汁應對「舊愛」。

　　哈，本人抖起來了，新歡舊愛！

　　史泰龍初來乍見，忙把我拉過一旁：「嘩，『正』！──不過不能放於此地太久。」

　　「喂，我可是認了頭的。」

　　「我是說，她沒有身份證，出入多不方便，即捕即解。」

　　但時間急逼，我把史引至鳳姐跟前，作誠懇狀：「這是我的知己好友，史泰龍，他絕對是個君子，絕對不會對你有不軌行為，我絕對相信他是個君子。」這樣的重點提示，他不好意思的吧。在我離開這小酒店前，卻聽見史在哄她：

　　「鳳姐，世界上男人有四種──」

　　當我躡手躡足回家時，全屋燈火通明，妻、子、女都在等我，連那有型有款的外母大人也在，直似開庭審訊。

　　「──我到朋友家中玩沙蟹，玩到天光。」若無其事地洗脫罪名：「阿史也在。」

　　「我致電甩毛張，他說你和馬面陳一起。陳又說你和鄧議員。鄧又說你和毛，毛又說你和麥維他。麥……總之，我連你幼稚園的舊同學也找過了。史不在家，有女人應說他清晨被你一個急電召去。」

　　我不語。

　　「你哪兒去？諒你也不敢越軌。現在老老實實告訴我。講真話──說你『沒有』！」

　　外母是五十年代二幫花旦，叫彩鳳女。她當年以演西宮名噪一時，如今一把年紀了，便在電視臺開設一個西宮演技訓練班，所以不免仍鳳目含威。

　　她勸喻：「冠文，我們都知道你沒有，但你要給我女兒一個好解釋。你告訴她沒有吧──外遇是講跡象的，你一貫操行甲等，又尊敬女性，知書識禮，從一而終，克守夫道，看你面上，又沒泛桃花，不見豔光，可想而知始終是正人君子……」

　　我捺不住了，媽的，你一生主演西宮，我就偏要你女兒主演一次東宮！

　　「不！我告訴你們，我另結新歡。」

　　此語一出，我為自己打破玉籠飛彩鳳的勇氣而暗暗喝采。在這母女二人魔掌下，久旱逢甘，怎肯忍氣吞聲？我狡猾地旁觀一切反應──結果，一家大小，夤夜拋棄了我。她們氣得跑掉了。

　　我沒想到後果，從前揭竿起義的老百姓，必也沒想過革命的壯烈呀。衝動過後，回去找我的鳳姐。

　　誰知──她不在，史也不在了，忽然間我身邊的人全消失了。

　　這是本人一手提攜來港的美人，怎麼不辭而別？是史誘拐她？是她迷惑史？──難道本人一點留人的資質也欠奉？

　　我用盡一切方法把史給搜尋出來，電話按得幾乎稀爛。

　　在這寂寞的，人去樓空的不再溫暖的家，念到妻兒有外母照拂，但來自明朝，入世未深的，一夕纏綿的鳳姐，倩誰照拂？莫非是她想上街一逛，為警方拘去，現解往故鄉梅龍鎮？

　　越想越恐慌。

　　史良心發現，終於覆我電話：

　　「譚冠文，不要怪我，是鳳姐自己堅決不回去的！」

　　原來史一時興到，把鳳姐的小說出示，還給她詳盡闡述命書。鳳姐翻到一百一十五頁，臉色白得像幽靈。

　　她不想懷了龍種，為村人恥笑。不想千里奔波，長途跋涉，至居庸關，在廟中，見四大金剛像，於電光閃閃的暴風雨夜，向她怒視，令她驚嚇致病，奄奄一息，到得宮中，已玉殞香消。

　　其間的痛苦、寂寞、等待、失望、薄命，她不想一一體現──她不肯回去。

　　史為甚麼助她私奔，難道我還不明白嗎？史這人有殺錯沒放過，死魚也要過刀，何況一個楚楚動人，願托喬木的絲蘿？

　　他沒義氣，自我手中掠去美人。你看，我「江山」都破碎了，美人卻誤投賊匪，不禁怒火中燒，把電話狂擲。馬上，又撥電予史：

　　「你把她藏在甚麼地方？」

　　「她不讓我公開。不過，她要在香港立足，不久，便脫胎換骨。譚冠文，你放心，我會盡知己的義務，不辜負你一番心血。朋友，別了，珍重！」我忍不住又把電話狂擲。

　　愛情多奇怪，人陷入情網，心神恍惚，患得患失。一旦反愛成恨，說時遲，那時快，便是片甲不留。

　　我覺悟了，女人都水性楊花，千古不易的道理。哼，我看你一個「燦妹」、「北姑」，又如何在這軟紅十丈立足！

　　自己煮食，三餐公仔麵之後，口裡淡出鳥來，都是我妻賢慧，人不投降，胃也扯白旗。

　　我錯了，錯錯錯。只好以油把唇舌漱過，好好賠還不是。

　　外母彩鳳女接的電話，她很詫異：「咦，你沒有看今天的報章嗎？」

　　嚇？見報？誰？發生了甚麼大事？我心跳加速──

　　我忙翻遍今日報章，只見娛樂版公佈了電視臺「健美公主」初賽的三十名佳麗。第五號，赫然是我妻馬美珠──不過三天，她就可以混跡江湖，花枝招展，可見她實在比我有辦法。

　　我苦口婆心：「你已經三十二歲了，何苦與她們小女孩一般見識？你回來吧，我痛改前非好了。我們都成年人……」

　　妻平靜而穩重：「就因為我們都是成年人。所謂合則來，不合則去，難道本世紀還有人肯一哭二鬧三上吊嗎？──男人有甚麼好爭？你放心，我不會像方怡珍般向公眾數算你的不是。」她補充：「一個女人翻身，還不容易？咱走著瞧。」

　　「美珠。你看，馬美珠──這個名字聽來也不似用來『出名』的。你退出吧。那麼多人認識你。」

　　「不必擔心，正因為那麼多人認識我。過一陣弄妥了，再來跟你解決那甚麼離婚之類的小問題。好了，我們下午還要到孤兒院訪問呢。Take Care！」

　　她總是棋高我一著。還訪問孤兒院？豈有此理，自己的兒女也快成了「無父」孤兒了。

　　沮喪之餘，再細看那批佳麗色相──不看尤可，一見二十八號，真的嗎？真的嗎？這不是我的鳳姐是誰？

　　「李鳳。十八歲。職業：律師樓秘書。愛好：古曲舞，古典音樂。志願：環遊世界……」

　　李鳳？我飛奔至史泰龍那辦公室。律師樓秘書？我明白了，是史，史助她脫胎換骨。他賦予她一切的「身份和背景」，特別是「身份證」。他根本是個超級龜公，把活色生香天真純潔的美女，調理成另一名女人。

　　不久，二人便是城中一對「美麗人物」了──律師，真的，最曉得走法律罅的便是律師。

　　史攤開一份報章在我跟前，權威地評介：「三號，身肥腳重。七號，跑姿過急。十二號，分頭甚好。十三號，水乳交融。十八號，後勁強橫。二十四號，毛色較淡……」

　　我沒好氣：「史，我服了你。」

　　「譚冠文，還有。二十八號，李鳳，落腳輕巧。五號，你妻，嘖嘖，老馬識途。」

　　兩女於「健美公主」賽事中，拼上了。

　　這陷阱這陷阱這陷阱──偏我遇上！

　　一生不過外騖一次，弄成如斯田地。我如何再在江湖立足？誰向我傾訴他心底秘密以搏我有效之治療？本人也心病難療。

　　以後一星期，報上天天有花邊。

　　李鳳不知如何，因為姿色超群，慘成眾矢之的。她鄉音未改，既不懂ABC，又未能一下子入鄉隨俗，故與眾女格格不入，被目為「招積」。馬上，有個漏網消息指出她是舞女，報上繪聲繪色，有三個媽媽生義無反顧，分別向三份八卦週刊暗示這「燦妹」是她們手底下的「女」呢。

　　見妻一天比一天健美嬌豔，我不是不忐忑的。回想當年，我中學畢業後，在一家小西藥店工作，月薪二百二十五元，包食宿──真相是看鋪。那時孜孜不倦螢映雪夜讀書，希冀考上大學便前途似錦了。妻青春少艾，來買藥，邂逅了我，我倆花前月下，也過了不少甜蜜辰光。蒙她不棄，外母且供我讀至大學畢業，掛了牌，妻便委身下嫁。

　　我不是東西！一手把家計會的樣板幸福照片給撕個粉碎，想回頭時，妻已豁出去了。

　　那一晚，妻著她的小爪牙──我兒來電叮囑：「爹地，今晚『健美公主』總決賽，媽咪叫你收看。又，不必打電話來恭喜了，因為她會有很多應酬。」

　　你聽，八歲黃口小兒會作這種可怖的臺詞嗎？我的愛兒，你接近的數名女性，都是無可救藥的。可惜你又不是我的人！老子不爭氣，自顧不暇，無法救你出生天了。

　　只見十五名「健美公主」候選佳麗，穿著那性感的深V型泳裝挺身而出，又答問題，又表演耐力，展露三圍四肢五官，跳健康舞……擾攘一晚，冠軍產生了。

　　選美就是這樣的了！

　　吾妻，馬美珠，三十二歲，豔壓群芳，在此起彼落的喝采聲與倒采聲中，登上寶座。她滿眶激動的眼淚。

　　雖然年紀身世已是「皇后」，但仍是大眾的「公主」──她贏給我看！

　　李鳳，那「曾經一度」的女人，她卻落選了。賽後，有人見她痛哭失聲，數度暈厥。

　　我怎會不明白？以她那年代的保守，不顧前因後果地「上」，卻得不到甚麼，就是極刑！不知她會採取甚麼行動？

　　到了次日──

　　清晨，史來電把我吵醒。

　　我不待他開口，因恨他與鳳姐有姦夫淫婦之嫌，便先發制人，展示欣慰：「你看，我們贏了！」──「我們」，唏，竟然自動投誠，站於我妻那方。

　　史道：「真看不出你這樣小器，見敗陣了，便趨炎附勢，告訴你，鳳姐於下午二時假寧靜大酒店咖啡座招待記者，爆內幕。」

　　內幕？大不了是指冠軍有後臺，機器錯有錯著，或評判友情給分，造馬……之類，有啥新意。

　　整個下午，我患得患失。輿論同情了鳳姐，豈非於我妻不利？但，我何堪拋頭露面苦苦去掙個名位的老妻，晚節不保？真的，她有千般好處。自娶她後，我連近視度數也淺了。

　　我想通消息，但外母說：「美珠領獎去了。」──她的獎品是一部小房車，市值僅我們擁有的那輛三分之一。她要來幹甚麼？

　　她要這一切幹嘛？一個冠軍銜頭，一支權杖、一個鑽石襟針、一輛小房車、還有甚麼機票、化妝品，還要當眾拈著張面積巨型面額低微的支票道具來拍照──她要甚麼呢？我忽地也很唏噓。其實我又要甚麼呢？我們還是要回自己永久性的巢穴吧。這便是華人永遠墳場一般堅固不移的「家」。這才是永垂不朽。

　　也許一場比賽，她打倒我了。氣定神閒，誰知背後有多少籌措？莫非是成全她，世上才有這第一屆的「健美公主」選美賽事？

　　不過。

　　她贏得不開心。

　　當我手持十一支玫瑰直趨她外家時──這是我從新藝城的港式愛情片中學回來的一招。老土而奏效。十一支玫瑰，加上自己，便是一打愛心云云。因近期愛情敏度起跌極大，又懶於向損友求教，故自電影中偷橋。

　　妻迎入。桌上都是日報。兩項頭條分別是「冠軍公主被噓」、「落選公主哭訴」。

　　──二者都面目無光。

　　妻把我的玫瑰插至瓶中。我在她身後裝作溫柔：「這不過是遊戲。」

　　她恨恨：「這落選的不知是誰？好像前生與我有仇一樣。」

　　我咋舌：「誰知道，你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才好。」

　　這回我親自駕車，一家四口和好如初。

　　彩鳳女慧黠微笑，仿佛一切在她意料之中。薑還是老的辣，恐怕她還是提名人。

　　鳳姐的記者招待會舉行過了，收不到預期的轟動。當然了，不過是落選者，成王敗寇，有啥好說？但，她如何在香港立足呢？不見有人請她拍電影。

　　也不見有人來請馬美珠拍電影。

　　這回真是兩敗俱傷了。做女人多不幸，贏了或輸了，都是那麼一回事。心比天高，命如紙薄。經此一役，妻的氣焰收斂了。奇怪嗎？她的悍，靠社會馴。

　　我如常地接見病人，靜聽他們的失戀、失意、失落、失身、失敗……故我不會失業。我告訴他們，這是大都市中常見的「憂鬱症」：每個人都覺得生活中有欠缺，但一時又說不出來欠缺的是甚麼？

　　是一點浪漫、一點童真、一點出軌的自由、一點意外的驚與喜。生活乏善可陳，大家渴望有變，卻不敢變得太多──怕無以回頭。

　　一天下午，護士叩門，招呼一位小姐進來，我道：「請坐──咦，李鳳姐？」

　　她用那依舊盈盈的秋水來看我。雖然不過一兩月，眼中已有滄桑。她輕輕地向我辭行：「相公，我來道別。」

　　我理屈詞窮地怔住。她說：「我要回去了。你那『車票』借我一用。」

　　哦！車票。對了，我忙掏出來，帶點艱澀：「鳳姐，是儲值車票，你可以再來，直至差不多了──尾程幾乎是免費的。」真是語無倫次。

　　「不，」她淺笑：「我不適合香港，或者香港不適合我。虛榮不是罪過，運氣差才是罪過──不過，我也很謝謝你帶我來，給我豐富的經歷，永志不忘。相公──」

　　我倆依依不捨。前情又泛現在我倆之間。我擁抱她，怕她突然消失。

　　明知後果，只好道：「你回去，不消一兩個月，那明武宗便會派人來接你去當皇后了。對了，原來小說中這一段空白的日子，你的失意和絕望，完全因為來了香港一趟。」

　　她緊緊擁我一下，主動地吻我：「史先生沒有……他是道德君子。還有，我懷了孩子──不知是不是你的。但不要緊，反正有皇帝認了。」

　　鳳姐黯然離去。

　　我呆在原地目送。突然地寂寞。一如尾場電影散後的戲院大堂。

　　我的浪漫完結了。

　　我與愛妻，快樂地生活下去。百尺竿頭，地老天荒，風調雨順，寧缺毋濫，刮目相看，碧血丹心，六根清靜，行雲流水，初寫黃庭，魚米之鄉，聞雞起舞，就地正法，顧影自憐，鐘鳴鼎食，白頭偕老，舉案齊眉，恭祝聖誕，並賀新年。

八　藥水中的男人

　　「同志，」實習室的牆角傳來一陣悲淒的怨歎：「有吃的嗎？好餓！」馬益森摸索著，熟練地用掃帚打掃衛生。

　　他右眼已瞎，只剩一個洞。左眼嚴重弱視，看東西得湊近，湊近得像用鼻子去聞聞是甚麼味道。

　　「沒有。」他淡淡地應著。

　　「餓慘了，同志。」聲音尖寒，毫無生氣，還帶嚇唬人：「很久沒吃了。快拿來──」見沒回答，又捏著嗓子怪叫：「這是甚麼地方？為甚麼不亮燈？來看看我是甚麼鬼東西！」「別鬧。」馬益森緩緩打掃：「這裡根本不需要燈。人人都看不清楚。再噁心也不怕。」「你居然不怕鬼？」那影兒洩氣：「我眼睛也不方便。同志，帶我一帶。」馬益森用掃帚的把子領他。

　　到了一個大池。

　　池中浸泡著一件物體。

　　最初，他聞到藥水的味道，會嘔吐，因為那是一種刺鼻、不甘心，死亡的味道，但漸漸他也習慣了──如同他習慣了一切靠嗅覺、觸覺、如同他不再怕黑，也不怕鬼一樣。這是生活地一部分。

　　「刁夥，」馬益森說：「就這兒。」「嚇！」刁夥湊近一瞧，模模糊糊：「媽的！真認不出來，死的好慘啊！這是我嗎？」「是。」馬益森木然，如常地道：「來時是這個樣子了。」「怪不得，好餓！」刁夥的頭，半邊被轟掉，半個嘴巴不見了，槍彈自脖子後面大概是「風池」或「乳突」之處穿過。不致命，但足以摧毀了頭臉。之後再補一槍，在背心──一定是刁夥行刑時亂動，掙扎、所以多吃一重苦頭。

　　這處是南京中醫藥學校，六年制「推拿專科」的實習室。

　　專科學生，好些是失明或弱視人士。雖看不見，但「推拿」是他們最合適不過的一門絕活。

　　馬益森三年來，一星期兩次，來此摸屍體。

　　盲人心眼清明，對經絡、臟腑的人體組織心裡有數。因為不管男女肥瘦高矮，骨頭的數目都是二百零六。而分佈全身，左右對稱，包括經外奇穴的穴位，共六百五十處。這是一個既定的結構──人間有定數。

　　推拿專科學生可用分寸折量法、指存法取穴，也可根據五官、肋骨、脊椎骨、乳頭──等標誌來取穴。

　　馬益森和另一位同學常歧，略可視物，雖不大中用，但仍負責衛生。很勤快，殘而不廢。

　　助教從注滿防腐藥水的大池中，撈起浸泡著的屍體，擱到實驗桌上，大家輪流去摸捏頭、頸、背、脊、手、腳……

　　「今天沿後面的督脈定穴。」丁教授說：「大家來摸椎骨，一節一節的數……」

　　從屍體脖子後正中往下，先摸到一個突起最高的第七頸椎，再往下摸為第一胸椎。很容易，大家先定了「大樞」穴。接著是「風門」、「肺俞」、「膏盲俞」、「心俞」……

　　摸多了，拿捏得准──全靠屍體相助。

　　回想在車禍之前，孤兒馬益森仍是個非常靦腆的青年。在工廠上班。與女朋友到玄武湖公園玩兒，相識了好久才敢牽她的手。

　　是在南京火車站附近的一場撞車意外中，他失去了一又四分之三的眼睛，也失去了對象。

　　女朋友小范到醫院去看他，一看到變了形的頭臉，目瞪口呆。

　　她握著他的手──而這已是最後的肉體接觸。後來她另找對象嫁人了……想不到他日後的營生卻是「肉體接觸」。

　　「來了一件新貨色，」一個同學陳照林向大家宣佈：「大家先握握手。」這是他們一種黑色幽默。都過來同屍體握手，打個招呼。希望原諒日後摸頭捏臉按遍全身的「不敬」。

　　為甚麼學生那麼高興？

　　因為一般屍體浸泡在藥水大池中，眼珠是水造的，先化掉，然後鼻軟骨也沒了。雖然身體內臟能保持，不變硬，有感覺。但骨頭被這樣的集體「蹂躪」，學習以後，很快報銷。

　　「學習工具」多是意外死亡而無人認領的屍體。也靠人家捐出來──不過自某些器官黑市有價，這種捐獻也少了。有，也先給大學醫學院。

　　這天，送來了一個賊。

　　便是被槍斃的刁夥。他沒有親人，也不殮葬。雖半個頭被轟掉，身體湊和著仍是有用的。

　　──不過刁夥認不出自己來。

　　他已「面目全非」了。

　　「同志──」

　　「我名喚馬益森。」

　　「馬兄，你能幫幫我嗎？」刁夥虛弱的：「我餓得癟了，連上路都沒力氣。」

　　「你想吃甚麼？」

　　「嘿嘿！」刁夥怪笑：「我們西安，『麵條像褲帶，辣子一道菜，泡饃大碗賣，唱戲吼起來』……」

　　「你老家是西安──」

　　「呀！好想來碗羊肉泡饃。碗盆分不開，都比頭還大。掰了饃，泡在又濃又爛的羊肉湯。蹲在板凳，呼嚕花啦地吃。一臉汗，一手油，熱得滾燙，糖蒜辣醬一口一口的送……」

　　刁夥想像得美美的。饞液自缺口漏了一地。

　　「可你連一半的嘴巴也沒有。」

　　他頹然。

　　「馬兄，你知道我甚麼罪名？──老家呆不下去了，我隨盲流到大城市，你們南京。我餓慘了，搶了一個港客的皮包，待到大酒家吃頓好的。公安來抓，我架了人質，就在火車站附近給打中了腿，逮住了。招了，當然是個死……」

　　刁夥說來有氣無力，含糊不清。

　　「唉，也不過想吃頓好的而已。」

　　想不到自此，有一頓沒一頓。從牢房到刑場，都餓著。

　　死後還只能天天喝防腐藥水。

　　馬益森眯著他弱視的左眼。用神了，會疼。淌淚。他想：「哦，也是在火車站。」好像親了點。而小范，她是西安人呢。又親了點。

　　「這樣吧，」他向刁夥說：「我給你弄點牛奶，吃了也有力氣，你就往前奔，投個好人家，以後吃得飽飽的。」

　　馬益森找來半瓶牛奶。他用一雙手扶抵著刁夥的半邊頭顱，然後朝那個缺口血洞灌下去，他貪婪地饑渴地快快喝掉，發出「骨骨」的聲音。點滴不剩。吸血似地。

　　「媽的！這個牛奶可是……唉，從來不發覺，實在太美味了！」

　　「你往這邊走。」

　　馬益森告訴他，在衛生間對過，後側門，雖是堆了垃圾，但這處陰氣重，院方不鼓勵帶封建迷信色彩的拜祭，但仍常點了一炷香。

　　馬益森只見一個模糊的身影上路了。

　　臨走，還朝他一鞠躬。

　　「下一生別偷別搶了。不要回頭了！」

　　刁夥沒有回頭。他是無頭可回。只道：「馬兄，謝你大恩！」

　　馬益森也感謝天恩──否則，他早已是浸泡在藥水中供人實習的屍體了。

九　白虎

　　死者是四十二歲的卡薩吉里殊。

　　死在白虎的籠中。

　　據目擊者道：

　　「下午三時零九分左右，男人不知如何進入白虎籠內。那時母虎午睡，小白虎在遊憩。男人認定了它，與之有言語及肢體接觸──誰知白虎突然目露凶光，兩耳直豎，發狂地用前掌『啪噠』一下把男人打倒在地，然後衝向前咬住了他的喉嚨。男人極力掙扎，大聲狂喊，『為甚麼？為甚麼？』白虎噬斷了他的喉嚨，還在地面用力拖出一條血路。我們都嚇呆了。不久，齊向白虎發出吆喝，企圖阻止。但它悶吼，用利爪把他的身子撕扯，血肉模糊。擾攘了好一陣，獸醫來了，遠遠給它開了麻醉槍……」

　　目擊慘劇發生的遊人，其實沒聽清楚，在混亂中，卡薩吉里殊是這樣狂喊的：──

　　「雅迪莎，為甚麼？你不是認出我了嗎？為甚麼？」

　　三歲的雌性白虎拉娜，被麻醉後獨立囚禁，專人看管。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它會獸性大發，之後又眼有淚光。

　　還有，大家不知道該怎樣處置它。

　　白虎是世上受保護的珍惜動物之一。

　　根據歷史記載，現時世上只得二百頭白虎。統統是一九五一年在印度捉到的一頭孟加拉虎之後裔。全身「白化」只剩黑斑的老虎，是動物製造色素的基因出現變異而致。

　　一百年前，亞洲共有九種老虎，但時至今日，大部分已絕種，僅餘印度虎、孟加拉虎、東北虎、華南虎。數目日益減少。

　　這頭小白虎，是當局安排因近親繁衍已近退化的白虎，和一頭顏色普通的老虎交配，以其後代再和白虎交配，「隔代」而生。

　　那麼，是卡薩吉里殊對這珍稀的奇獸情有獨鍾嗎？──但他以身試法，實在有些不智。再者，究竟是他想謀殺白虎，抑或把白虎帶走？動機成謎。

　　飼養員作供：「白虎天性多疑善妒，但不至於如此強悍攻擊。它久困鐵籠中，野性稍馴，除非受到特別的刺激。」

　　死者是新德里的富商。斯文有禮，受過高等教育，說一口流利英語。印度是貧富極懸殊的國家，卡薩吉里殊乃餐飲業鉅子，沒有人可聯想到他會橫死在海德拉巴市的動物園中。

　　警方和動物園方面受到一點壓力，他們得儘快破案。

　　先追查死者最後露面地點。

　　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海德拉巴不算遊客區，來了個富裕的客人出入，大家都注意到了。

　　他曾在酒店房間裡致電動物園負責人：「我要見雅迪莎，我要把她帶走。」

　　他口中的雅迪莎，即是白虎拉娜。

　　動物園的負責人沒好氣。

　　「先生，我認為你最好去看精神科醫生。」

　　有些人戀物，有些人戀獸，都是心理變態的瘋子。

　　但卡薩吉里殊的下屬都可提出證明，老闆心智正常。且他日理萬機，頭腦精明。

　　舉個例，向來印度人受英國酒文化影響，獨愛威士卡，多過白蘭地。他們喜歡烈酒，少喝啤酒。但這兩年的夏天，酷暑難熬，老闆看準了休閒酒吧以冰凍啤酒吸引年輕白領，時尚之餘，大有進賬。

　　他還結合印度風俗，調出雞尾酒式「血啤」，即在啤酒中加入印度人最愛的番茄醬。

　　──想不到他倒身血泊，自己成為「血啤」。

　　警方在他的貴賓套房中，發現一大批資料──書籍、舊照片、日記……其中一本日記，已被掀得有些殘破了。

　　是一九九八年，死者與妻子同遊北方邦亞格拉「泰姬陵」的一些恩愛記錄。

　　妻子名字就是雅迪莎。

　　他們每有假期，都愛到這如同白色綺夢的「泰姬陵」，攜手共度寧靜而深情的滿月之夜。

　　銀色的月光之下，正方形，高度超過四十公尺，全以堅硬而純正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陵墓，是世界七大奇蹟之一，反映著白得帶紫的神妙光澤。

　　陵墓四壁與內部以珠寶玉石鑲嵌，大門是紅色砂岩營造。為了這一片夢幻白，原來動用了二萬多名工匠，經歷二十二年，花上了二億三千萬美元……

　　但感動他們的不是豪華宏偉，而是它的意義。

　　蒙古王朝莫臥兒第五世帝王沙賈罕，娶了美貌賢淑的蒙坦斯瑪哈（「泰姬」）為妻。她為他生下十三名子女，最後在隨夫出征途中，因懷第十四個孩子難產而死，生離死別，令沙賈罕一夜白頭。那是一六二九年。

　　泰姬生前曾向沙賈罕提出四個請求──死後為她建立一座輝煌的宮殿、另覓女子再婚、善待子女以及每年的忌日能去墓前探望。雅迪莎說：「我也向你提出這四個請求。」

　　卡薩吉里殊制止她：「這些我全部不能答應──因為若你死去，我就如同沒有靈魂的石頭，還有甚麼作為呢？」

　　歷史中的沙賈罕費盡心思興建「泰姬陵」，還在對面給自己準備了另一座輝煌的黑色大理石陵墓，以橋相連。但他執政末年兒子政變奪位，把他幽禁，長達九年的黑暗歲月中，只能向愛人陵墓遙祭，溘然長逝。

　　卡薩吉里殊向愛妻道：「我們不要羨慕死後的華麗，珍惜生前每一刻才最重要。」

　　「是的，」她歎，「當我的骨灰隨聖河的水流入南端印度洋時，最好的祭品和祭禮也是空虛。」

　　──一語成讖。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

　　還沒有過排燈節，節目中供信眾參拜的「毀滅女神」像尚未修葺好，雅迪莎因心臟病入院。

　　一直在半昏迷狀態。

　　卡薩吉里殊握著她的手，三天三夜不願放。他有錢，但他買不到生命，不但來不及生下子女，瀕危的人也無法延長多一秒鐘。

　　最後的一刻，她忽然清晰地喃喃自語：「我見到白色，我見到一片白色，好白好白……」

　　恒河是印度的聖河。

　　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經歷了千年文明洗禮，印度人仍堅持他們的古老習俗和儀式。

　　早上五時，天沒有亮透，是淺淺的紫色，霧氣籠罩下的恒河岸邊，已有潮水般的人群湧至。

　　來自印度各地的朝聖者開始擠滿了碼頭、階梯……甚至半身已浸浴在河水之中了──他們相信恒河是由三位一體的真神腳趾流出來的聖水，可以把靈魂徹底洗滌清潔，變成新人。

　　他們莊嚴肅穆地面朝東方初昇旭日膜拜、念誦、冥想、沉思，各有各的形式。

　　也有人洗臉、漱口、洗耳、洗頭、擦身、抹油膏、洗衣服、曬衣服、點燃蠟燭……有些浸在水中，雙手合十，虔誠禱告，然後把聖水喝進肚裡。

　　這些聖水，雖然混濁得呈褐綠色，受盡污染，但他們相信，唯有聖河，普度眾生。

　　一列豪華的車隊火速吧雅迪莎的遺體送到瓦臘納西──梵文的意思是「神的入口」（或「喜馬拉雅山雪水的入口」）。

　　瓦臘納西是恒河流域七個神聖地方中最接近真神，最永恆的心靈休憩所。任何印度教教徒，有生之年都要來此朝拜一次。死後，也希望屍體在這裡舉行火葬救贖，否則人生就冤枉了。

　　卡薩吉里殊吩咐所有人：「必須在死後二十四小時內，讓雅迪莎遺體火化！」

　　在曼卡力河堤的火葬場，除了小孩、傳染病患者、意外橫死者和人瑞之外，每天都有屍體送來火化，正如每天有人出生。貧窮的人付出一個盧比解決後事；浪漫的人出殯行列滿是花香；孝賢的人為父母長者衷心默禱……

　　卡薩吉里殊把亡妻用傳統的紅布包裹，幾個下人扛起來，放到恒河中浸泡一下，洗去罪孽和憂愁，屍體擺在高大寬敞的臺階上讓水流乾，然後放置木堆上，再澆上油，由最親愛的人點火……

　　燈籠升起了。

　　眉間點了朱砂的屍體發出焦臭的味道。

　　最後化成灰燼。

　　最難言的痛楚，是生死無常。最寬懷的一刻，是深信地、火、水、風、空等五個元素通過肉體被破壞，最終也回歸天界。

　　一個蓬頭垢面、長髮長鬚、破舊的布條胡亂披搭糾結著的修士，向卡薩吉里殊道：

　　「她會再來的。」

　　又道：

　　「她會告訴你的。」

　　日照當空，塵歸塵，土歸土，愛情、財富、名利、權勢，都是聖河中一撮灰，滾滾南流，永不回頭。

　　他把玫瑰、夜來香、萬壽菊和香草，放流恒河，然後用名貴的金屬瓶盛回去一瓶聖水，供奉在她的靈位上。

　　他沒有另覓女子再婚，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但三年來，每年忌日都祭拜──他沒有為她建陵的宏願，但他相信那個夢！

　　最初，總是夢見白色。

　　漸漸，他夢見一雙炯炯有神的，不像人的眼睛。

　　他夢見一個柔韌但矯健的，不像人的身體，白色的。

　　他夢見尖利的牙齒，鋼刀似的指抓，帶粗硬肉刺的舌頭，鐵棍似的尾巴，又長又硬的鬍鬚，又黑又大，還在夜間發出綠色的光芒的眼睛……

　　這個月圓之夜，他點燃蠟燭，在「泰姬陵」旁的朱木拿河，因為思念和疑惑，不知不覺，又進入夢中。

　　直至不知名的黑鳥，發出尖銳怪叫，劃破夜空，也劃醒了他的夢。

　　他明白了。

　　他相信「牠」就是雅迪莎的輪迴轉世。

　　三年了，她再來，她用這個方式告訴他──她已變成一頭白虎。

　　癡情的卡薩吉里殊決定找尋這頭白虎。

　　他用盡一切方法打聽──其實不太困難。

　　印度動物園都有白虎的記錄。

　　剛滿三歲的白虎只有一頭。

　　在海德拉巴市。

　　夢中的白虎，深深地望著他。他知道，他非得把她帶走，到一個沒有世俗煩囂騷擾的地方，好好地再續未了緣。

　　卡薩吉里殊近日只有一樁心事，世上沒有一個人知悉。

　　動物園中的飼養員在死因法庭上繼續作供：

　　「我已是第三次見到這個人了。他最初在鐵籠外徘徊整日，與白虎拉娜癡癡對望。時間到了，要關園了，他依依不捨。第二天一早又來，懇請我放他進籠內。我怎麼會答應，太危險了──他掏出一大疊鈔票，看起來足夠我好長時間花用，這誘惑也很大，不過我還是拒絕了。他是個瘋子，我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原來他早已在電話中勸告過他了……」

　　當飼養員第三次見到卡薩吉里殊時，他已是被白虎咬斷了咽喉，死不瞑目的血肉模糊的屍體。

　　卡薩吉里殊的信念沒有人瞭解，當然也沒有人支持。

　　他是偷偷潛入園中。

　　然後攀入鐵籠內。

　　當他勉力進行這危險的攀爬時，還摔倒過兩次。手腳都被嶙峋的石頭和尖銳的樹枝劃破。為了和她相會，他顧不得傷勢，根本不在乎流血。

　　這不是巧合。

　　他夢到白虎，而眼前的白虎是她死後的化身，剛剛三歲。他已等不及了。

　　是的，白虎拉娜見到他，馬上有微妙的反應。

　　他驚喜又慌亂的揮舞著雙手：「我來了，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很掛念你！」

　　白虎向他趨近，非常專注，目不轉睛。嗅覺靈敏，視力優秀，步履深沉。

　　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在電光石火之間，白虎痛苦而瘋狂地吼叫，極度衝動，如天性指使，身不由己。一陣狠惡而腥臭的疾風中，突然目露凶光，兩耳直豎，發狂地用前掌『啪噠』一下把心愛的男人打倒在地上，然後衝向前咬住他的咽喉。他極力掙扎大聲狂喊：「雅迪莎，為甚麼？你不是認出我了嗎？為甚麼？」

　　沒辦法鬆開利齒，她噬斷了他的咽喉，還在地面用力拖出一條血路。

　　他的血！

　　他的血！

　　──當他走過來，當自己趨近，她似乎記得一點，又認得一點……

　　但，她嗅到濃烈的香味。

　　自他身上，手上，腳上淌血的傷口散發出來，刺激她的嗅覺神經，傳至大腦。血腥的誘惑，蓋過一切。老虎的天性便是渴望和攻擊。這是她久違的美食，絕對不可以放過……

　　她是母親和兒子交配而誕下的良種，「隔代」而生的珍稀奇獸。人有所謂亂倫，大逆不道，但獸不會。

　　人有盟誓、思念、忠貞、癡戀、永恆，和再續未了緣，但獸覓食、交配、各據山頭，為優良後裔鬥爭。還有，從不控制自己，毋須承擔後果。

　　殺機一起，已成定局。

　　或許，她曾經是人，但咫尺天涯，獸就是獸。

　　她嗜血。

十　八十七神仙壁

　　北宋年間，洛陽城北邙山一座破舊的古廟前，來了一批官府中人。

　　此廟在前朝，香火曾經鼎盛。經過歲月，牆壁坍頹，神像的全身已告剝落，壁上的畫，面目模糊。

　　不過廟外幾株蒼老的松樹可以見證，這冷落蕭瑟的寺廟，一度客來客往，為了欣賞壁上那五聖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列。相傳是吳道子的真跡。

　　就連杜甫，也題詩稱頌：
　　「森羅移地軸，妙覺動宮牆。五聖聯龍袞，千宮列雁行。冕旖俱秀髮，旌旗盡飛揚。」

　　時間是無情的。

　　多麼恒赫的作品，顏色退去，建築崩塌，難以好好留存。

　　至於是誰的遺跡，也無從稽考了。一般老百姓，不問情由，還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筆。

　　他們好事地圍睹。

　　官差趕人：

　　「站開些！站開些！此廟三日內封閉，因官府決意重修。壁畫重繪，此舊牆將拆掉……」

　　「哎，好可惜呀！都砸爛。」

　　「難道拎回去保存？誰會買下一道牆壁？」

　　老百姓都在營營耳語。

　　「即便富商巨賈，也只不過選取較完整一角作個紀念吧。」

　　「東壁那麼大，西壁也那麼大！」

　　「──有甚麼會得比填飽肚子重要呢！」

　　結論總是這樣。

　　眼看文物快將不保，變成頹垣，惋惜也無用。

　　忽地人叢中鑽出一個素色長袍，面相清奇的老人，年約六十，白髮紅顏。身伴隨同一少年，未及弱冠，似是弟子。

　　老人相當陌生，不是本地人，不知來自何處。他排眾而出，道：

　　「各位大人，我願傾盡所有，以三百錢得之，尚祈成全。他日當重繪此畫，不收分文。」

　　買賣當然成交。

　　一夜之間，老人和少年，許是請了幫手，或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把那兩面殘破的牆壁，主要是壁上的畫，都搬走了。

　　淺紫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霧交融，疏筆點染了山水，明星已墜。

　　「阿元！阿元！」

　　老人喚醒了少年：

　　「我們開始吧！」

　　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籬茅舍，老人隱居於此，久已逍遙不問世事──也許是等待一個機緣。

　　他把阿元收為弟子也是機緣。

　　阿元是孤兒，只在市集幫閒維生。有時在蹴鞠的園子外，給踢氣球競技或比賽的富人喝采打氣，討賞。

　　他天性愛繪畫，沒錢時以燒焦了的枝子在泥土地上畫鐵線畫。存點小錢，買幾張紙臨摹。某日老人偶遇他在畫驢，便拈鬚一笑：

　　「小夥子有天分，但欠點神，讓我添你幾筆吧。」

　　老人自籃子中取出色筆，添動幾下，果然那驢栩栩如生，似在呼呼噴氣。老人忽地飛快以朱砂一點右眼，阿元來不及一看，那頭毛驢，竟破紙而出，逃得無影無蹤。

　　阿元楞住，抬頭見老人，知非凡。只覺與他親，也不問底細，慌忙恭然下跪：

　　「以後請師父教我！」

　　老人無姓，他只道他忘了。隱士俱無前塵。阿元只晨昏盡弟子禮，潛心習藝。

　　今天他起晚了，主要是昨宵把一塊一塊的無故出現在門外的破壁砌好，搬抬得渾身酸疼。睡不到兩個時辰，師父已經精神奕奕地準備動工了。

　　阿元也興奮地爬起來，聽從師父囑咐。

　　「我先把壁畫摹成紙稿送你，待得寺廟重修，便讓之重現。」

　　──這看來是一項艱鉅的工程。

　　畫中共八十八位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東華和南極帝君，頭上有圓光）前往朝謁天上最高統治者之隊仗行列。他們居中，領著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從，神將……全體人物作節奏前進。雖是前朝故作，但衣紋稠密重迭，旌幡衣帶當風飄揚，看上去總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錯覺。群仙頭飾裙裾，手中所持儀杖，儀態身姿，豐滿華麗。帝君莊嚴，神將威武……

　　阿元見老人非常熟練地打好草稿，技藝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邊只有侍候的份兒。

　　但阿元天性聰穎，而且苦心孤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鐵線描的要訣。

　　神仙都工筆細描。潛心繪畫，何時方可完成？

　　老人從容而道：

　　「觀畫，少言。」

　　阿元日夜對著神仙畫卷，於畫中人同遊共息。

　　真美！

　　看上千遍都不厭。咦，有一個最美……

　　從老人口中，他又知道更多吳道子的故事。他是畫聖，愛畫者都尊崇這天人。在前朝日子，他畫「地獄變相」，「送子天王」……他在橋旁土屋壁上畫了一百匹駿馬，破壁而去。他畫佛像頂上圓光，以肘為支，揮臂一畫，渾然天成。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盡收肚內，一日之間為玄宗宮中大同殿上重現風光。皇上愛才，下令「非有詔不得畫」。他夜畫「鍾馗捉鬼」。他躍入山水大畫中，遨遊洞府不思歸，人皆以為仙去……

　　阿元整個人浸淫於此，不知年日。

　　畫稿亦已完成。

　　他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團，忍不住：

　　「師父，你是誰？」

　　老人不答，只提前事。

　　「一日我曾告你，要畫活，可用朱砂點其右眼。記得嗎？」

　　阿元一想，便問：

　　「若要進畫中一遊，又該如何？」

　　「這個──」老人沉吟一下，欲言又止。終於他閉目養神，像是聽不真切，任從阿元侍立，不得要領。阿元知孟浪。

　　山野開始暗下來，孤星在眨著眼，頑皮而寂寞。是夜無月，老人拍拍阿元得肩頭：

　　「阿元，你已學吳生筆，盡得其閒麗之態，我把重繪壁畫的重任交託於你，望你花盡心力，使之流傳。我明日將作別人間，載壁乘舟，沉之洛河。」

　　次日，老人與破壁，悉數失卻蹤影。

　　阿元面對迤邐之神仙畫卷，不勝欷噓。

　　他著實後悔。

　　為甚麼忍不住追問師父是誰？讓這疑團永置心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是是非非，何須知得太清楚？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方對得住執手相教傳藝的老人。

　　寺廟修好，牆壁一片空白。阿元終日不發一言，把前朝瑰寶重現人前。

　　每完成一個，就認著他們：

　　「威武神王。天丁力士。妙行真人。西靈玉童。太清仙伯。太丹玉女。開明童子。梵氣弭羅玉女。斬魔神慧金童。紫華扶神玉女。太極丹華金童。夜靈玄妙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他嘔心瀝血，花上三年。

　　青蔥的日子，便於他們度過。

　　不是他們，是她！

　　她，濃黑的秀髮盤了望仙髻，臉龐秀潤，天真嫵媚。站在東華天帝君的附近，回過頭來，顧盼生姿，向人間散著五色鮮花。

　　阿元愛上了其中一個神仙了。

　　他畫她時特別仔細，特別莊重──她不是他創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帶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來。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內有種渴求，也有種惶惑……

　　當風飄揚的衣帶……

　　為甚麼是這個？為甚麼不是那個？

　　八十八個之中，為甚麼是這個？

　　淺薄無知的人，只能被機緣牽引，生世都沒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辭而別。

　　官府中人來檢視大功告成的壁畫。遠近的畫工和文人雅士也來了，嘖嘖稱奇，太美了──奇怪，他們數……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數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傳至今，是一點神秘的失真吧？

十一　湟魚的眼睛

　　女人出院之後，周遭的人都發覺她變了。

　　她很冷靜，若無其事──把心情收拾得太整齊了。

　　準時回到工作崗位，精神奕奕，眼神銳利，永不言累。

　　幾乎忘記了三個月前的一場意外。

　　那天是男人的生日。同事們都知他倆交往多年，感情密切。秘書因為女人要同男人慶祝，還可提早下班。

　　二人到中環的「憶江南」好好吃一頓，紀念他們第一回旅行是到蘇杭。男人說：「我是逃出來同你過生日的，現在要回去趕工，也許得通宵。」

　　他是廣告設計。這行業沒有下班時間，而且忙起來六親不認。女人開車子送他回辦公室，然後自己兜風去。

　　前面有一點交通事故，她只好往回駛，在轉換東行的道路──就在他辦公室的樓下，她見到這個男人，也是「逃出來」的：他同另一個女人過生日。

　　想不到自己是第一輪。若論逍遙快活，當然是第二輪。因為不必「趕時間」。

　　他匆匆地應付了自己，在「憶江南」的那會兒，心中一定是憶記起「她」，而不是甚麼已成過去的「江南」。

　　女人見他倆十指緊扣地過馬路，旁若無人，臉上淨是從沒見過的甜蜜表情。和自己在一起時，他從沒這樣開心過。男人無後顧之憂，以為已把女人「打發」掉，於是接著下來的便是不需要交差的自由時段，甚至可以通宵！

　　女人恨自己眼睛那麼好，一直沒近視、遠視、散光、老花。甚麼毛病也沒有，它就壞在太清晰。

　　為甚麼自己不是他的「最後節目」或餐後甜點，而變成了一杯可有可無的開胃酒。

　　女人更恨自己的手不聽使喚，竟然用力地按喇叭──

　　男人聽到車子哀鳴，回過頭來，當然四目相投。七年了。他們隔著半條馬路，一輛車子，一個新歡。真失策，女人恨，怎麼會讓他發覺自己「發覺」了？

　　是的，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因為被逼得攤牌。如果見不著，如果不面對，差一點點，只一秒鐘，那還可以拖延下去……

　　男人在愛情上微妙的變化，女人很容易便感覺得到──要不要「切實」的答案，求個明白？

　　一切解釋都是多餘。他只是把提出分手的發言權讓給你罷了，事實上他早操控了選擇權和知情權。情變稍欠透明度，你不甘心。

　　有些女人費勁心思去調查、追蹤、撿拾證據，如電話記錄信用卡記錄電腦記錄……甚至傾囊聘請私家偵探（費用高達五位數一天），明知水落石出多麼不快樂，執著要看那戳傷你的，無從防範的水底石、海底針──是為了一口氣吧。

　　另一些女人道：

　　「他得親口說出來。他一天不說，我一天也不信。」

　　她不是不信，她寄望沒有發生過。只要沒「親口」說「親耳」聽「親眼」見，就沒這回事。但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一種人「根本不想知道」，一種人「死也要死得明白」──其實第一種也是第二種，不過掩埋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抑制求知欲，是把難題往後推，她太清楚了：一旦面對，便得過關。刀山火海，好辛苦的……

　　男人是大學同學，比自己大一歲。二十二歲開始，已經七年了。現在才變心？

　　女人連忙關掉手機。

　　不肯吵架。

　　手機不通，表示自己生氣。他為了挽回，心情焦灼，一定不停地打過來解釋。

　　說句「對不起！」或是做出抉擇。

　　女人不給機會聯絡。這是一個懲罰。

　　如果他重視這段感情，必會千方百計請求原諒──而最滿意的答案：「別吃乾醋，胡思亂想，只不過是自作多情的新同事罷了。」

　　冷戰了一個晚上。

　　女人的眼淚也流了一個晚上。計算時間：三小時了，六小時了，九小時了……

　　清晨六時，電視上播映卡通《晴天Pig Pig》。這是舊片集。

　　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晴天霹靂」──世上最慘痛而又哀傷的感覺，措手不及，難以置信。

　　明明是豔陽天，明明是我的世界，轟隆一響，一下子它變了，失去了，還橫來狂風暴雨傷害你。

　　你受驚，不但嚇得怔住，還半天不能言語。

　　沒有理由！你想，真不甘心！

　　世界不一樣了。

　　你的乳酪不知被誰搬走了。

　　片集中，一個那麼趣致的小孩，他說：「我喜歡《晴天Pig Pig》。」

　　這句有刺的、帶毒的、冒血的、滲血的、埋恨的「晴天霹靂」，忽地童稚如豬──少年不識愁滋味啊。

　　而且對白很吊詭：

　　「晴天Pig Pig你快出來！如果我數三聲你還不出來，就永遠也不要出現，我永遠也不想見到你！你一次這樣兩次這樣，太過分了，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晴天Pig Pig！」

　　「如果我數三聲你還不出來，『晴天霹靂』，你永遠也不要出現呀！這是我的願望。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第二天上班，雙目紅腫，精神萎靡。男人沒敢上她家，而她忙把手機重開，一整天，苦苦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毫無來電跡象。

　　看來，昨晚心情焦灼，得到懲罰的，來來去去也不外自己一個人。

　　鼻子發酸，心中很痛，很不甘心。淚腺分泌特別發達，特別成苦。眼淚的歸宿通常有四個：（一）蒸發掉；（二）由鼻淚管流到鼻腔去；（三）吞下肚子中；（四）痛快流出來。

　　從小到大就愛哭。

　　他愛她的時候，覺得她柔弱、善感。雖然在保險行業，天天笑臉迎人爭取營業額，私底下，她的委屈還靠他支持和開解。他讚美她的眼睛水汪汪。

　　不愛她了，傷心痛哭得滴血也枉然──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沒有人關心。

　　女人喝得醉醺醺，人和車豁出去，飛一般，最後猛撞在山邊，頭臉受創──血色很淡，是因為和了很多眼淚的緣故。

　　她沒有死。

　　紗布蒙了頭臉，竟像個不能見光的木乃伊。也不想見到只有內疚沒有愛情的男人。

　　三個月了。

　　她康復出院。

　　先回到公司銷假。然後打了一通電話：

　　「你的東西，我已收拾好，放在一個ＬＶ箱子中，擱在門口。請你明天上午十時前取回。ＬＶ是你送的，我也不要了──記著，若過了十點半，工人會當垃圾清理。」

　　男人沒機會說半句話。

　　女人繼續她營業主任的勤快工作，很快重上軌跡，而且比從前有成績。她不必休息，任何時候都可以見客，眼神尤其煥發晶瑩。

　　過了近半年，因業績有目共睹，升為經理，管一些新人。女人在這龍爭虎鬥的地方，經濟不明朗的時期，可以升職加薪，她沒特別激動，更不如前狂喜，開心得淌淚，然後第一時間通知她的男人。

　　她淡然自負盈虧，漸成習慣。

　　公司開會長達八個小時，沒有小休。她聚精會神，炯炯生光。幾個同事的眼皮耷拉下來，得閉目養神。女人好像連眼也沒眨過一下。老闆也佩服她。

　　有一天，秘書們閒聊：

　　「今天一清早便眼皮跳，無緣無故跳得厲害，心驚肉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是左還是右？」

　　「是輪流跳呀。」

　　「嘻嘻，一定有人掛念你了。」

　　女人敲敲桌面，冷冷道：

　　「不用工作嗎？」

　　各人鼠竄回到座位上。

　　她們得出結論是嫉妒：

　　「以後不要提到同甚麼『掛念』有關的字眼，惹她不快。」

　　人人都有忌諱。

　　難道她從此心如止水嗎？

　　不。也有些來如春夢，去似朝雲的男朋友。One-night stand。纏綿過後，不讓他過夜。

　　他們偶爾睜開倦眼，見到只披一件睡袍的女人，倚在床前，定睛望著陰暗迷離的前方。沒有亮燈，雙目閃著銀光。她很寂寞的，又失眠了──但，仍堅持：

　　「你回去吧。」

　　「已經凌晨兩點半……」

　　「不可以待到天亮。」把他趕走。

　　旁人竊竊私語：

　　「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說不定那回撞車之後，變成午夜人狼，所以不准人見到她在被窩中長出毛茸茸的毛。」

　　「或者沉淪欲海，精力過旺，一晚換幾個男人才滿足？」

　　「這是一種變態的『過度純情勃發症』呀！」

　　「會不會吸毒？」

　　「來了來了。別說了。」

　　整間公司上下人等，都在背後八卦女人的「秘密」。

　　近日女人買新衣、鞋子，大都是黑、白色。

　　另一組的經理來問她的秘書：

　　「她是不是有問題？」

　　「甚麼？」

　　「好像分不出紅和綠了？」

　　「她沒有這些衣服呀。」

　　「不，我是說她開車時，要很小心地認公仔圖像，否則分不出紅綠燈。」

　　還強調：「一回我在後面，她很猶豫地突然煞車，幾乎撞上我的新車，氣得我！」

　　「這也不表示她『色盲』，你的嘴巴別太損。」

　　對方聳聳肩，想離去。馬上又回過頭來：「那麼你們八卦到甚麼？別忘了告訴我。」

　　秘書跟了她多年，也是老姐妹，護主情深，對她表示關懷：

　　「工作真太累了，不如我陪你看電影。我們看個愛情大悲劇，保證你大大發洩一場。」

　　以前心情不好或客戶不足，她們也會挑個狂笑大喜劇，或催淚大悲劇，逃避現實哭笑一場，大大減壓。秘書發覺她這半年來，好像沒約會大家看電影。

　　「再悲的悲劇也不能感動我了。」

　　誰知一個星期六晚上，有人見到她。

　　劇終了，戲院裡大放光明。

　　好些觀眾仍為動人的情節哭一鼻子。四下傳來紙巾涕泗的窸窣聲響。

　　「我們見到她一個人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雙目定定地望著銀幕，但身體微晃，呼吸均勻緩慢有節奏，發出鼾聲。以為她睡著了，可是她沒合上眼睛。以為她心情還未平復，但人都走光了，掃地阿姨上前一喊，她才驚醒過來……」

　　「她一定太太太傷心了。」

　　「否則不會表現得那麼Cool……」

　　「眼神真可怕！一滴淚也沒有。」

　　「怎麼值得為一個男人變得那樣失常？」

　　「真笨！」

　　這是人家對為情自傷的女人的結論。

　　──怎會？

　　怎會因為「男人」？

　　怎會笨到這個地步？

　　女人心中明白。人，緣來緣去，只是心中一點「感覺」。感覺消失，就如夢醒。夢中再漆黑孤獨，重要的是能醒過來，重見光影，又是新天。

　　她不管人家的私欲。

　　事實上，也無力去管。

　　在滿月的夜晚，她在路上，一抬頭，見到青白色的銀光，她跟著月亮走。這光，令她活潑歡快，充滿希望。她喜歡光，趨近光，像在陰暗的水底，魚群向著明亮而溫暖的漁燈遊進，靠攏。這是它們的生命之火……

　　那回急救手術前，醫生曾儘量溫和地告訴她：

　　「要有心理準備：雙目會永久失明。」

　　她的眼睛受傷，痛得如同用砂紙狠狠摩擦。充塞，腫脹，一片模糊，淚水流個不停。

　　「眼球的組織，外壁是一層白色堅韌的『鞏膜』，它前部有一個圓形透明的『角膜』，也叫『黑眼珠』，是光線進入眼睛的第一道關口。你雙目的角膜受創，壞死，若不切除，會令眼球萎縮，病毒感染……」

　　「不不不！我不想做瞎子。我願用全部身家來換一雙眼睛！」如被判死刑，驚恐萬分的女人開始歇斯底里。

　　「全部身家！」

　　一度她覺得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她死不了，得活下去，面對這世界。

　　「我甚麼也不要，只要回一雙眼睛！」她企圖用力扯開蒙著的紗布，「求求你醫生！沒有眼睛我情願再撞車自殺！」

　　角膜可以進行移植。

　　將壞死的去掉，換上一片新的，健康的──必須剛從死後不久的屍體眼球上摘取下來，馬上進行手術。

　　──但，「人類的角膜十分缺乏。肯捐贈的不多，目前有數萬人在等。」

　　醫生又沉吟：

　　「除非，你肯搏一搏，接受百分之五十成功機會的實驗。」

　　沒有十足把握。

　　有後遺症。

　　女人用了一秒鐘，決定寄望迷茫絕境中的一絲曙光。

　　她在文件上，摸索簽名，蓋指模。自己拿主意。

　　──湟魚，青海特產，與鯉科魚類相仿。全身光滑無鱗而披一層韌性外皮，顏色隨環境變化。盛產於湟水一帶的魚，能耐嚴寒。

　　頭部脂肪特別多，不放油煮成的魚湯也是油膩膩的。

　　這些都不是重點。

　　關鍵在於：湟魚的角膜構造，是所有魚類中，最接近人類的，是最理想的替代品。

　　醫生把湟魚的角膜精心取下略展開。它是圓形薄薄的透明體，補在女人虛空的眼球傷口上，細意移植縫好。

　　紗布一直裹著。三個月內，女人得依時服食抗感染藥，定期檢查是否排斥。最初有點痛，有點癢，有點抗拒多餘的東西，想把它抓掉。裡頭有一場戰爭……若生長得好，吻合了，一直保持透明，這賭局，她才算贏了。

　　既已一無所有，何妨爭取半線生機？

　　手術成功了。

　　女人得到雨一般敏銳的視力。游泳時一點不怕澀。徹夜瞪大，早上連眼垢也沒有。風找不到空隙叫它們發酸。

　　是的，她色盲，沒有眼瞼，累極也難得到休息，死不瞑目。而且，眾生不哭──悲傷的時候，狂喜的時候、吃辣、疼痛、受刺激、打噴嚏、嘔吐、咳嗽、遇上強光、風沙、煙熏……都沒有眼淚。不再受感動，也無需發洩。像魚，冷血和木然，一個局外人。

　　無淚之女。

　　活著真好。能看見，真好。

　　當你幾乎失去，墮入黑洞，伸手不見五指，才明白，不必計較付出甚麼代價了。

　　因為一雙眼睛，她付出一生的眼淚──但，這是值得的。

十二　桑拿

　　劉葦皺皺眉。真沒公德，還霸佔了位子。

　　不過她也爬上了高層，躺下來，閉目享受一下，讓高溫把體內的油水污垢和不快都蒸據焗出來。

　　足足半年，她才找到另一份新工。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也有三年工作經驗，想不到仍那麼淪落。

　　要不是男友二叔方面有點人事關係，她還在尋覓中。現在她當上一間浴室潔具公司的「義務助理」，說來好聽，實際上不過「高級秘書」加「點貨員」。薪水還比上份工低。當然，在這時勢，減薪比失業好些。即使經濟衰退，人們還是需要洗澡上廁所，公司的生意平穩，她也有些安全感。

　　進來時是八點半，可以做一小時。今天開OT，太累了。

　　這個住客會所其實已有十多年歷史，去年才由業主合資把泳池和桑拿室翻新，一直沒時間心情來享用。劉葦全身的毛孔放鬆，汗水如漿冒出，好舒服。

　　一睜眼，見左邊高層角落有個可愛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乖乖地坐著不動。奇怪：沒大人帶著？也許在外面？

　　桑拿房裡的溫度低了，她起來加水。叮囑小女孩「別貼近爐子，否則蒸汽會灼傷，好痛。」

　　她以木勺舀水淋在石頭上，猛地一熱。

　　小女孩木然沒反映。

　　劉葦看看她，原來穿上了小背心短褲。但看來沒乾透。她又已一身汗水。

　　「沒大人一起嗎？桑拿房好熱，對小孩太危險，12歲以下的都不適合做。」

　　「甚麼？──」

　　小女孩聽不清：「你說甚麼？耳朵有水封住了。」

　　一側耳，果然有水淌下。剛游泳上來的樣子。

　　室內乾熱，劉葦受不了，出去用冷水濕臉。她道：

　　「小妹妹你也來濕些冷水，太熱！」

　　「我不熱，我冷！」

　　當劉葦再次拉門進去，小女孩安靜地坐著，室溫高了。奇怪，她嘴唇發紫，臉色蒼白，一點桑拿的效果也沒有。

　　「你是不是病了，不舒服？爸媽呢？」

　　「媽媽不在家，爸爸在睡覺。」

　　「哦，沒人管，自己跑出來的？」

　　「這暖些。」

　　小孩用語真有趣，劉葦笑：「這兒是熱，不是暖。」

　　又問：「你住哪座？」

　　「D。」

　　聽不清楚，問：

　　「B for Boy？」

　　「不，」小女孩道：「D for Dead！」

　　劉葦笑：「那麼深的英文字也懂？」

　　「是呀──我懂的。」小女孩打了個寒噤：「我冷。」

　　她真冷壞了，不斷顫抖，皮膚還泛白，有「皺紋」。劉葦見勢不對，決定帶她出去。她推木門──咦？門不能動？

　　再用力──也不動。急起來，空氣又灼熱，又乾燥，手扶在門把上，感覺如火──用力──用力──怎麼會？門壞了？出不去？桑拿房越來越熱，渾身半熟似的。心跳加劇，呼吸困難……

　　劉葦非常恐懼。出不去？會發生甚麼事呢？會熱死在這裡？一陣暈眩。呀，還有體弱的小女孩……

　　她忙回過頭，小女孩若無其事，還朝她牽牽嘴角，冷冷地一笑。

　　她大叫：「救命！門壞了！快開門！」

　　聲音在斗室中震動。小女孩仍在微笑。

　　「救命！」

　　木門猛地拉開。如夢醒，劉葦驚魂甫定，竟在苦熱中冒一身冷汗。只圍著毛巾跑出去，在大堂接待處喊：

　　「Candy！Candy！」

　　但管理員走開了。不在。

　　劉葦忽被一件「東西」拌住了。低頭一看是個小男孩，約三四歲。全身濕淋淋，如在泳池中撈起。眼睛還淹的發紅。

　　劉葦顫聲問：「你找誰？」

　　「找姐姐呀。我想暖些。」

　　「──」

　　「我冷。」

　　「你是誰？你們是誰？」

　　沒命地喊：「Candy！Candy！」

　　跑來一個男孩。他見劉葦嘴唇發紫，臉色蒼白，說道：

　　「你好，我是新來的Raymond ，Candy忽然辭工不幹了。有甚麼可幫你的？」

　　劉葦回頭，見不到小男孩，地上遺下一灘水漬。

　　當然，他們去桑拿房也見不到小女孩，角落木凳也留下一灘水漬。永遠也乾不了的水漬，濕淋淋……

　　永遠冷。

　　永遠的疑惑。

　　住客會所中永遠不提的禁忌。

　　──D座住客，已有三次企圖自殺紀錄的冼先生，因經濟陷入困境，失業大半年，慨歎做人失敗，妻子另交男友，口角互毆，婚姻破裂。所在單位亦面臨斷供。快將無家可歸。

　　冼先生深愛一子一女，想不開，某夜，乘妻子回娘家，自學校接走子女，抱回家中，灌酒半醉，按浸浴缸中。小孩溺斃，全身水脹，僵冷，臉帶不解表情。他寫下遺書服毒自殺。……現在醫院深切治療部，呈腦死狀態，一直未甦醒。

十三　古著

　　阿源有個非常靈敏的鼻子。

　　這是他的職業本能。

　　他是一家香氛公司的外勤技工。按月到各大機構、百貨公司、會所……的廁所、電梯和任何角落，替換電動香氛噴霧器。

　　他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即使噴霧劑還沒用完，也會拆下來，換上新的點芯、香氣罐。最後設定時間摯，讓機器每隔若干分鐘或一小時，自動向空中噴射一次。

　　每家機構選用的香氛都不同。

　　阿源對於各種味道，甚有心得。

　　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他比誰都容易發覺。

　　──他發現女友阿晶，近日身上的味道同以前不同了。

　　這天他約了她去看《涉谷24小時》，然後送她十五隻史努比──知道阿晶喜歡儲存這套小狗公仔，所以他天天捱M記套餐來換購，終於患上漢堡恐懼症，一聞到包味便作嘔。其他五隻還是托人到深圳代換的。可惜仍欠日本和墨西哥兩大熱門未到手。

　　但一切與吃「包」無關。

　　一向興致勃勃，一見史努比便雙眼發光的阿晶，放下禮物，只說：「唔，不錯嘛。」

　　累的連話懶的說的樣子。

　　「咦？」阿源問：「你改抽別個牌子嗎？」他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

　　「不，一直都是醇薄荷萬（寶路），沒改呀。」

　　「一天多少支？」

　　「五支。」

　　「是不是身邊的人抽別種煙？」

　　阿晶沒好氣：

　　「沒識別個，要識都揀抽雪茄的。」

　　「克林頓牌？」

　　「對！」她笑：「就是他，介紹給我！」

　　阿晶在尖沙嘴一間「古著」店當sales，她十八歲，唯讀至中三，來來去去也做這行。她活潑、口齒伶俐、笑容可愛。

　　「古著」，既是日本人對「二手衫」的稱謂。本地年輕人迷戀日本潮流，人家三四年前在原宿街頭興起的二手衫熱，終於在香港登陸。油尖旺的「古著」店，成行成市。

　　阿晶打工這家，以來自英、法、美、泰國的Ｔ恤牛仔褲甲克和飾物為主。日本貨也有，但較貴。

　　她工作大半個月了。每天換一件公司衫來開工，藉此招徠顧客。做生招牌。

　　阿源懷疑她有外遇。他試過躲懶半天到她的店外「視察」──但其他店員有男孩子兜搭，向來人氣很旺的阿晶，沒精打采，望向同事的眼神充滿嫉妒。這天她穿上店裡一件鵝黃色的Ｔ恤，把她的臉映照的蠟黃。

　　他接阿晶放工。

　　晚上，二人親熱時，阿源又聞到那奇怪的味道了。

　　後來，她去洗澡，用了「董特首賣告白」的Zest，但檸檬的芳香掩蓋不了──那是一種夾雜了檀香、芝士、炭燒咖啡、腥魚頭、古舊房子、酸菜、積了三天的雨水、骨頭，放了一年的餅乾……的味道。

　　洗了又洗，都洗不掉。

　　阿晶疲憊不堪地躺在他身邊，問：

　　「我漂亮嗎？」

　　「漂亮。」

　　「再說一遍。」

　　「很漂亮，非常、極之、超級、無敵……靚絕油尖旺。」

　　「再說一遍？」

　　「不說了。」

　　「最後一遍？」

　　阿源忽然覺得那是一種淒涼的、依依不捨的味道，是離情，她不想走。

　　第二天，阿晶上班時，過馬路，被一輛小巴撞倒，活生生被推壓在鐵攔，上半身給夾扁了。

　　那件公司衫，染滿鮮血。

　　到了醫院急診室，得剪爛剝下來。但人已不治了。

　　破衣給扔到垃圾堆去。

　　垃圾堆有好些破衣、故衣、病人的睡衣、白袍、牛仔褲、波鞋、眼鏡、腰帶、嘔吐過的便溺過的床單。帶血污的、膿臭的、死亡的味道。混作一堆。

　　──古著的貨源很參差。

　　有來自醫院、貧民窟、垃圾堆、災區、押店。當然，乾淨光鮮的，是人家搬遷時棄置，或慈善捐贈，或穿過了廉價出售，或以物易物。

　　──不過，它總帶一種揮之不去的味道。

　　每件古著，都有來歷，也有「主人」。

　　阿晶只是碰巧有點不夠運。

十四　青蛾

　　也許物以類聚，這組人都是差不多的「肚滿腸肥」格。自監製、導演、副導演、製片，甚至攝影師，皆臉泛油光，表情猥瑣，往往頂著一個大肚腩。

　　電影市道不景，但他們是逆市中「仍有作為」的一個組合──因為，他們擅長以低成本拍三級暴力豔情片，兼出翻版，太過淫賤的四五級鏡頭，打真軍過不了關，便集合起來賣埠，製作成人VCD，部分可以上網收費，又撈一筆。

　　所以他們是十分有資格「飽暖思淫欲」的。

　　這次，又度了一條好橋，找三個未成年少女，校服誘惑花和尚。在神聖的寺廟，參觀喜禪。

　　本來企圖仿效日本新宿色情錄影帶製作組，公然在神社中大拍男女交歡，趁沒有遊人來參拜時，馬上開動機器──因為聖潔加狂妄，且向神明挑戰，拍攝過程又危險。帶子一出，十分哄動。

　　「我們借不到寺廟呀。」

　　「真笨！誰要冒險？不怕廟祝收陀地嗎？」肥汪吩咐美術（又既是製片服裝道具）肥梁：「加些佛像、神幡、香燭、木魚、蒲團之類，燈光暗些，局部特寫不就成了嗎？枉你吃這行飯！」

　　一切速戰速決。

　　肥汪（他又兼任燈光師）在女主角翹課三天來拍戲之前，先打點環境。

　　燈光一著，不管是道具長明燈，或是拍攝時的水銀燈射燈，只消一有光，便有無數小飛蟲來「撲火」。燈又亮又熱，它們一一魂歸天國，著地無聲。

　　小蟲細細碎碎，趕之不盡，但灑滿了一會兒盤腸大戰高潮起伏的蒲團和鋪在地上的袈裟，若黑點黏上裸呈的女體，就太討厭了。

　　掃了一層，又來一層。

　　不但有蚊，有蟲，還有青蛾白蛾灰蛾。有幾對還在湊熱鬧──一起交尾。

　　這幾個靠別人「交尾」維生的電影人，都罵聲四起。不勝其擾。

　　導演肥張捲張鹹報想拍死牠們，交尾中的蟲子連體飛走。歎為觀止。

　　「有了！」醒目的肥汪馬上開動吸塵機，「颼──颼──颼」把所有的蟲屍吸掉，連伏在牆上、角落、飛翔中的蟲子也一隻一隻，一雙一雙的，如收妖般，被殲滅淨盡。

　　「好不痛快，就像出火！」肥汪說。

　　蟲子或有靈性，知道遇上災劫，再沒有肯飛進來的了。

　　拍板響了。

　　第四場Take １。

　　Take ２。

　　Take ３。

　　三個中二三的女生，看來已是老手，老吃老做，說她們沒出來跑私鐘見市面也沒人相信。還吃了丸崽，四點畢露，任玩任弄，好不投入。這片酬易賺。收工可以去買名牌。

　　「哎──」她們嬌呼。

　　「呀──我受不了啦──哎──」

　　演淫僧的男主角，據說是補習社的阿Sir。加入失業大軍半年，終於把身一挺，另尋出路。

　　成名了，再從良，做影帝。

　　做的、看的、拍的──都不免血脈沸騰。在各個角度下勇戰了一通宵。

　　收工已早上七點。

　　肥汪沒睡意，蠢蠢欲動。去吃「早晨雞扒」發洩。

　　他是色途老馬，又是「電影人」，總有人打著哈欠招呼他。

　　馬伕也想加入娛樂圈的。

　　全身光脫脫的肥汪打開門縫，見到一雙大眼睛。

　　穿青色衣裙的女人閃身入內。那大眼睛，赫然是一雙怨毒的複眼。每一小孔都反映肥汪驚慌失措的表情──是隻碩大無朋的蟲！

　　「你是甚麼人？誰帶的？叫強仔來！」

　　她反手把門關上，擋身於前。

　　口吻伸出吸管，又急速捲起來。頭上生有觸角，成羽狀，沾了塵，但十分靈敏，上下左右揮動，如大戲刀馬旦的翎子。到處找尋目標。

　　羽狀觸角碰到肥汪了。女人伸出六足，背張二翅，翅上花紋像薄薄的葉片，鮮而不豔，但脈絡分明，好比人的血管。

　　肥汪往下一瞧，女人腹部，生殖器附近，還牽纏了一堆卵，白色顆粒，源源排出。

　　她是交尾之後，急不可待產卵的雌蛾。

　　她的後代，總不能混在吸塵器的灰塵泥垢垃圾中，一起陪葬。

　　新生命仍如鮮活螃蟹冒出白泡般，不斷誕下凡塵。

　　青蛾連管帶卵，自肥汪肚臍眼狠狠插入，肥汪慘叫。似被強姦。

　　女人連番抽插，毫不手軟。滿足獸欲。

　　肥汪呻吟怪叫，一身汗出如漿，痛不欲生：「不要！不要！停下來……停！」

　　最後，女人虛脫地，抽身而退。

　　她氣如游絲，向他微笑：

　　「總共673個。」

　　青蛾頹倒，瞬間縮小，僵死地上。肚皮已扁癟。功德圓滿。

　　肥汪盯著備受蹂躪的肚臍，呆立足足三十分鐘……

　　究竟發生甚麼事？

　　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人知道來龍去脈。一個男人被一隻雌蛾強姦了！

　　讓我們回頭看看肥汪，他驚魂甫定，張口結舌，不停輕揉肚臍、肚腩。沒甚麼異狀呀……

　　──但這只是個開始。

　　673個白色的卵，已黏在肚子內，腸胃間。

　　漸漸，它們孵化了，慢慢成形。

　　幼蟲吃自己的卵殼，吃完了，便積極覓食。以咀嚼式口器，鑽入食物中蛀食。幼蟲貪食，量大，長得很快。

　　到某一階段，外皮不能緊隨身體長大，必須蛻皮。

　　「好疼呀！救命呀！」肥汪發出悶響。他身體每部常常傳來迸裂和細碎怪聲。

　　但他從不敢去看醫生，諱疾忌醫。他吃最辣的瀉藥，企圖把蟲子瀉出來。

　　但蟲子有自保能力。它們長出剛毛、短刺、瘤狀腹足。又分泌毒液、吐出細絲──它們抓著、抱著、刺著、纏著所依附的，極度豐腴的美食天地。

　　肥汪下重藥，腹痛如絞，一天上廁所十七次，瀉出的只是幼蟲蛻下無用的皮。

　　這樣的蛻皮過程，共四次。

　　每次之後，肥汪都臉色蒼白，瘦了一圈，但無比舒服，如高潮──他人瘦了，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

　　連導演和製片也奇怪：

　　「肥汪，你大肚嗎？好似有了四五個月身孕！」

　　「你生蟲脹嗎？中降頭嗎？吃『偉哥』過量嗎？你性病上肚嗎？……」

　　這些人，狗嘴裡長不出象牙。

　　蟲子日漸肥壯，分泌物也多了，令他五內又癢又疼，又感覺它們沿腸子吃食，組織上留下彎彎曲曲的食痕。肥汪胃口再差，也得天天狂吃幾大頓──他明白，他不會死，因為他是「營養供應站」。

　　「完全變態」的蟲子，是有它們必經階段的，一個小學生也可以回答你：

　　「卵、幼蟲、蛹、成蟲。」

　　小青蛾，不分雌雄，吐絲、結繭。它們乖了點，靜下來，肥汪不再「陣痛」，但673個結實的蛹，發硬的蛹，令他的肚皮冒起數不清的小腫瘤，他不但不敢脫去上衣、不敢游泳，他已很久不能近女色──誰肯同一位身世那麼猙獰的「代母」上床？

　　可憐的他，還要體驗一個十四歲偷食禁果而懷了私生子的中二女生的心情，鬼鬼祟祟，忐忐忑忑，夏天也穿厚衣來遮掩暗結之珠胎。

　　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他不是沒想過「墮胎」的。

　　但太遲了。

　　太遲了！

　　蛹的組織改變，生命以另一個形態呈現，發育好了，便破殼羽化而出。這個晚上，是「妊辰」的肥汪，終於「作動」、生產的大日子。

　　他捧著他的肚，躺在床上，劇痛得如被刀斧劈殺、分割、爆裂……

　　一隻一隻又一隻的小青蛾，找到空隙，自他肚臍、眼、耳、口、鼻子、身體上所有的竅洞……鑽出來。

　　最初，翅膀還是軟弱濡濕的。

　　牠們靜止一陣，吸入空氣，把血液輸入翅膀的神經，然後，慢慢伸展，好讓牠變得強壯有力，可以煽動。

　　才展翅高飛。

　　牠們成蟲了。

　　成蟲的主要任務，便是交尾，產卵。

　　雄蛾四處尋找雌蛾。

　　雌蛾的體腺，在振翅時發出異香，吸引雄蛾。

　　一雙一對的青蛾，找尋到理想性伴，不問情由，不理前因後果，馬上交尾……

　　產後失調的肥汪，一見那麼荒淫的性交大集會，他顫抖得冷汗直冒，魂魄不全，雙目失神。

　　他用盡全身力氣，淒厲地大叫：

　　「我不生了！我不要下一代！」

　　他洩氣了。一洩如注。

　　但滿屋子是紛亂的飛蟲──追逐、爭取、霸佔、享樂、動情、性愛、繁殖……

　　這就是生死？

　　……

　　後來，有人在一家寺廟中見過肥汪。

　　那是一家真真正正的寺廟。

　　肥汪，他不姓「汪」了。方丈為每名剃度者起法號。俗名已去，四大皆空。依例改姓，他姓「釋」。

　　看破紅塵，參透情欲，回頭是岸。他出家了──庸俗的人，一旦覺悟，他便高貴。

　　他是一個真正的和尚了。

十五　醫生

　　男人悠悠醒來，不知身在何方。

　　全身僵硬。冰得發紫──是冰，被冰掩埋。

　　當然一絲不掛，躺在浴缸中。

　　試圖活動一下手腳，非常吃力。先是手指頭，一根兩根，慢慢地彈動，想抬起手來，它不聽使喚。雙足如抽筋般。腰部以下，似乎早已不屬於自己了。他像一個甦醒的靈魂，給誤嵌入一具屍體中。

　　浴室有道縫，外頭是塊鏡子。

　　用盡力氣，才撐起三五寸，又感乏力。

　　沒有力氣？沒有感覺？只是冰冷……

　　發生了甚麼事？

　　昨天？

　　昨晚，星期六，如同其他假期的節目，男人北上尋歡。他是識途老狗、一向單嫖獨賭。在的士高還沒喝到到第二杯。

　　「先生、一個人？」

　　「我加妳，就是兩個人了。」

　　「唔──三個人玩好不好？」

　　他淫笑，不答。

　　「我還有個姊妹，起雙飛，我叫嬌嬌，她叫莎莎。」

　　「超齡Twins嗎？」

　　「你真衰，我才二十二。」

　　她把莎莎也招來。

　　「可以制服誘惑，也可以做大戲。保證有意外驚喜。我們是湖南來的大學生呀！」

　　男人玩過戲劇學院、模特兒訓練學校等出來的靚女，素質不錯，同其他雞相比，貴些稍也無妨。

　　「我們有學生證的。」

　　一瞧，「醫學院」三年級生？

　　男人失笑，誰不知這兒一切都是「老翻」，證件可以偽造，二十塊錢一張。深圳東門就買得到。

　　制服誘惑、護士、空姐、列車服務員、酒樓知客、女解放軍……

　　他色迷迷地想，不如試試玩醫生，還是中西合璧，一個望聞問切，一個餵藥打針，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馬上可以生龍活虎，劍拔弩張……

　　身穿醫生白袍掛了聽診器的嬌嬌和莎莎，雙鳳肉搏前戲，是為病人脫衣診症，四隻玉手來驗身。

　　「你病得好嚴重呀！」

　　「心悸、躁鬱、陽虛、胃氣──」

　　「還有心腎不交，神志不清，氣血兩虧，非下重手不可。」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你一手她一手，令男人著火了。

　　「我驗到你內傷，任督二脈大兜亂，真是好難醫。」

　　他翻身蠢蠢欲動，兩女按捺住，叱喝：

　　「病人要相信醫生，聽醫生吩咐！躺好！」

　　「讓我幫你點點穴！」

　　嬌嬌用點捫法取他神庭穴。再轉向頭顱正中的百會穴扣打。莎莎向手足進攻，捏掐腳部的三陰交和太沖。腕上的神門穴亦一陣痠麻。向要害施術，令男人放鬆，渴睡，十分舒服，不知人間何世。

　　「真是骨妹中極品！」男人讚歎：「好好玩！」

　　「我們是『醫生』！」

　　「醫生，」男人玩SM，扮小孩，不依：「我要打針。我要同妳打針！」

　　「先喝藥水。」一個遞給他小杯橙汁似的液體：「甜的。」

　　「我不喝！」

　　「乖，不要頑皮，病了要喝藥水才快些好。喂！想我打你嗎？」

　　「不喝藥水，要打針。」

　　「我們餵你、一口一口，慢慢喝，對了，夠甜嗎？好喝嗎？」

　　男人用舌頭舐舐嘴。

　　他漸漸，更渴睡。

　　「打針吧。」──她聲音沉著。對她道：

　　「準備好了？」

　　「可以。」

　　「聯絡好了？」

　　「一小時內。」

　　「錢收了？」

　　「一半。」

　　「快！」

　　一陣清脆玲瓏的金屬聲，悶悶的肉體切割聲，冰塊撞擊聲……就是沒有人聲。靜默而迅速。準確而精細。

　　……

　　男人艱辛地掙扎爬起，自鏡子的反映，他看到腰部──慢著，腰部左右，赫然各有一道傷口。

　　傷口好小。但開始劇痛。

　　「救命！救命！」

　　男人慘叫，他究竟失去了甚麼？發生了甚麼事？全身赤裸，只見兩個沒有血的小傷口，他驚駭得在地上亂爬，雙腿發軟，沒有站起來的力量和勇氣，因為心理作用，他覺得自己死了半截。終於在房間門口昏過去……

　　醫院中。

　　一個「真正的醫生」在他榻前，告訴他：

　　「傷口很小，每邊僅足夠取出一個腎──即是說，你已被摘掉兩個腎。但因手法熟練，受過正統訓練，完全未造成其他相鄰器官損傷。」

　　他稍頓，又道：

　　「由於飲料中混有麻醉藥，所以你絲毫不覺。又由於藥物份量恰到好處，沒多得令人昏死，又不會少得叫你受苦，計算好能儘早醒來，避免生命危險。還有，用冰塊來掩埋，減少出血，還減輕痛楚。傷口凝結收縮，面積更小。」

　　男人虛弱地呻吟：

　　「醫生，到底你想說甚麼？」

　　「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一次優秀的手術。」

　　「──是兩個。」

　　「怪不得。兩個女的？」

　　「吓？」

　　醫生左右一望，四下無人，向他耳語：

　　「是闖蕩江湖刀法如神的『湖南鴛鴦刀』。」

　　「還不報警？」

　　「如果報警有用，你怎會需要我？」

　　男人被割去兩個腎了，他只能靠管道維持泌尿系統的正常工作，並且他也活不長。在這兒，等人捐出一腎，機會渺茫──他沒有「等」的資格。當務之急，為了救命：

　　「你得買一個。」

　　「有嗎？」

　　「黑市的。新鮮、健康、一小時內送到。一個夠用了，你得相信醫生……」

　　似曾相識的話。

　　男人心知肚明。

　　他的腎賣給了Ａ君。然後，或者Ｂ君的腎賣給他。又或者，買回自己的……

　　「要快！」醫生催促。

　　真是一個「交換禮物」的尋歡派對。

　　「唉！多少錢？」

十六　女媧的扇子

　　女媧獨坐在河邊很久了。

　　來之前，她走在茫茫無際的大地上。日子是以日升月落來計算的，但對一個寂寞永生的女神來說，並無半點意義。

　　一萬八千年了，自盤古在混沌一團像個雞蛋般的物體中乍醒，以天賦蠻力劈開困境，陽的、清的、輕的東西冉冉上升，陰的、濁的、重的東西緩緩下沉，變成了「天」和「地」。壯盛的盤古開天闢地，又過了一萬八千年。

　　「這個巨人現在在哪兒呢？」女媧想。

　　他死了。口中呼氣化作風雲，聲音變成了轟隆的雷霆，雙目是太陽月亮，手足身體是大地的四極和五嶽，血液是川流不息的江河，筋脈是山道，肌肉是沃土，頭髮是星星……整個身體各項零件，造就了時間的花草樹木、珠玉金石，連流出的汗液成了滋潤萬物的雨露甘霖。

　　塵世間甚麼都有了，卻失去了盤古。他來一趟，為了鋪排？抑或製造複雜？

　　「唉。」女媧嘆了一口氣。

　　女媧由誰所造？她自己也不清楚。她來了，為了甚麼？這更是一個謎團。

　　絢麗的晚霞映照她孑然一身，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連嘆氣，也只是回音。某些時候，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被放逐在巨大冷宮中的棄兒？

　　空曠的天地之間，清澈的河水反映了她的人面蛇身。她再美，也是毫無生氣，一泓死水。

　　女媧信手拿起一塊黃土，揉揉捏捏，再加上自己一樣的五官，拉扯成四肢，吹一個口氣，「它」活過來了！

　　「咿呀！」小泥人發出歡呼，表示他獲得了生命的快樂。

　　女媧高興極了，成功感支撐她不分晝夜，捏製了很多很多「人」。直至累得不能動了，找了一根藤繩，伸進泥土中，一攪一和，沾滿泥漿的藤繩被她四下揮舞，遍地灑落，每到落處，便成為一個小泥人，愈來愈多，愈來愈簡陋，但生命力愈來愈強。

　　相比早一陣親手捏製的，這些顯然是次貨。精緻的一批，不免驕其鄉里，自視高人一等，乃富貴菁英。面目模糊的一批，芸芸眾生，貧賤平庸──但不管身世，都是中性。

　　這些人，活著活著，不多久，一一萎謝倒下來，塵歸塵，土歸土，還原作一塊黃泥。

　　「死一個少一個。」女媧自言自語，「再這樣下去，我還得天天去造人，多無聊。這差事應由他們自己負責才行。」

　　女媧明明是神，怎甘淪為玩具製造商，或長期重複同一動作的工廠女工？

　　正煩悶的當兒，忽聞巨響：

　　轟！

　　天塌了。

　　支撐天穹的四極突然折斷，像四方樑柱毀壞，屋頂亦隨時坍塌。

　　發生了甚麼事？

　　女媧只見宇宙起了巨變。天崩地塌，天不能覆地，地也承載不了天，熊熊烈焰窮凶極惡，浩瀚淫水摧枯拉朽。猛獸吞食人類，惡魔攫抓老弱，不知何日方止。

　　幸好發生了這樁大事，無聊的女媧又有了新任務。一日七十化育的機械式操作女工，挺身而出，以奇謀妙計補天去。

　　這一陣她忙透了。

　　是一個奇偉瑰麗的大project，刻不容緩。女媧先熔煉了五色石塊，熬成濃稠的石漿，用來一下一下修補天上那道裂縫，直至它不再漏了。

　　大海中閒來游蕩的大龜，因氣數已盡，誤打誤撞，被女媧折斷四腳，樹立在大地四方，充當天柱，重新撐起天空。興波作浪的水怪黑龍被殺掉了，大地歸於平靜。大火過後，殘留的蘆葦燒成灰，堆積厚重，用以堵塞洪水氾濫。

　　大自然的災害平息了。

　　女媧又覺得日子很長。她做得再好、再美滿、再成功、再偉大，又有何用？

　　這些層次低的人，再感激、再歌頌、再崇拜，她一點笑意也擠不出。

　　但既把他們造出來，也是一番心血，總不能由他們自生自滅，最終化為烏有。

　　「人有甚麼辦法自行繁殖呢？」她瞅著大地的植物，「有種子，有土地，植物就能再生。但人呢？想不到人比一朵花一根草還窩囊。」

　　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女媧開始拈起人類來仔細研究，這個按按，那個拉拉……弄死了好幾個，終於她悟了。

　　「這些高大強壯毛髮旺盛的，可以輸出種子；那些小巧溫柔有無比耐性的，便可當土地，接納種子，培育新生命。生生不息，成為人類的責任了。」

　　既已想通，便著手分了「男」、「女」、「陰」、「陽」、「雌」、「雄」……由他們自行配對：種子找到土地，土地找到種子，便能繁衍後代──當然，在分批的過程中，也不小心出了謬誤，原本分成「男」或「女」的，一時失手按錯了，或扯多了，造成他們性別的顛倒，心理上不平衡，找不到原來的身份，連「性取向」也與別不同，真是無辜。

　　但天地之大，只有女媧一人在經營大業。日久生厭，影響情緒出岔子。她不但變老了，也變醜了，提不起勁，甚至對自己放棄。

　　她造的人，男男女女，亦悶悶不樂，奄奄待斃似的。連在人海中尋尋覓覓，得享心搖神蕩之歡的這個基本程式，也漸漸乏味。

　　「事已至此，我得為他們『催情』！」

　　連自己也未經情懷跌宕欲仙欲死，她又如何去「催情」呢？難道一切只是紙上談兵嗎？

　　──除非遇上一個誘惑的男人。

　　當她回過頭來，竟見到他。心一動……但這男人道：

　　「女媧，我是你哥哥。」

　　「哥哥？──」

　　女媧回憶萬年的過去，從來沒遇上一個同類。

　　同她一樣原始、漂亮、智慧、充滿創意和悲憫的天神。即使她用黃土造了無數小泥人，賦予生命，亦朝生暮死，不可久存。

　　她定睛瞧著這自稱是她「哥哥」的男人。

　　「我是伏羲。」

　　伏羲人面鱗身，長得高大威武，且聲如洪鐘。他說是女媧的哥哥，除了驗DNA不知可有何憑證？女媧能造人，可補天，功力不凡，她人面蛇軀，看來同眼前的伏羲有幾分淵源。

　　卻裝出千般傲慢：

　　「你從何而來？」

　　「我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他有點迷惘，「爬過天梯，走過峽谷，登山涉水，赴湯蹈火，心中一直只念著尋找一個親人──非常非常親愛的人。可我一直沒遇上活生生的同類，此刻才見到你──」

　　「我沒有兄弟姐妹。」女媧歎道，「我是最孤單的女人。」

　　女媧又面帶得色：

　　「可世上蒼生，都是我親手造的，看！」

　　「不，世上早已有人了。」

　　──在古老的時代，更遙遠的過渡。一片極樂聖土，「華胥氏之國」，人人健康俊美，不怕火燒，不怕水淹，在空中行走如履平地。林木蔥鬱，風景優美……

　　這天有位姑娘，走到走到沼澤的雷澤去遊玩。忽見幾個巨大的足印在沼澤地旁。多麼稀奇的足印！她想，比我的巨大多了。

　　姑娘覺得很有趣，就用自己的腳試探踩上去，左腳完了，再試右腳。邁著步子真好玩。

　　──這一踩，只覺得肚子一動。

　　姑娘懷孕了。

　　雷澤旁的足印，是雷神所留。他每拍打自己的肚皮一下，天就響一聲雷。

　　「我便是雷神的後代了。」伏羲道，「後來發生災劫，天崩地裂，一切化為灰燼。母親臨終，著我往前走，不要回頭，若是找到一個相似的人，便是我的妹妹。」

　　「莫非我也是那個足印的成果嗎？為甚麼我流落至此？我是誰……」

　　是的，她造人，誰造她？這個問題在她的腦海中盤桓了億萬年，完全沒有頭緒。

　　伏羲的出現，叫女媧一下子貶入凡塵俗土。

　　她以為自己是創始者──不，她也是世上一員。以為自己一手造人？她也不過為人所造。思前想後，不僅泫然。一時之間，軟弱、善感、哀愁，她渴望有人多加呵護憐愛，一訴衷腸。

　　女媧信手拈起一個葫蘆為斗，竹管插在大腹，頂端鑽一吹孔，一吹震動薄葉，發出美妙的樂音。

　　當這笙簧十三管的樂音隨風飄散，飄蕩人間，男男女女不僅為之陶醉，心已酥麻，人亦溫柔。只覺得塵世萬物，沒有比兩情相悅更加重要，一切爭鬥、痛苦、饑寒、擔憂、仇恨……通通拋諸腦後。男與女跳月累了，便擁情投意合的伴侶，離開人多之處，到幽僻地方談心和交合。

　　這就是「愛情」和「婚姻」吧？

　　這笙簧就是她百思不解的「催情」靡靡之音吧？

　　何以開竅？

　　只因她心中也愛上了伏羲，才有此絕妙的靈感創意。

　　伏羲的心跳也開始同平日不一樣，他找到了妹妹，兄妹重逢，是血緣之親，一脈之愛──但，何以自己反而有種奢想，有陣揮之不去的欲念？都是樂音惹的禍？

　　「我們製作樂器，搭配婚姻，刺激情欲，促進生育，造福萬民，可是，自己呢？」

　　二人心中所念，同屬一事。

　　「你累了。」伏羲安慰女媧：「讓我永遠照顧你吧。」

　　「哥哥照顧妹妹是應該的。」

　　「──但我希望你成為我的女人。」

　　混沌初開，雖無禮無制無法，但女媧心中還是桎梏：

　　「兄妹怎麼可以成為夫妻？這不是亂倫嗎？」

　　「我們相愛，誰管的著？」

　　「世人會嘲笑我們的。」

　　「但我們豈為世人而活？──他們還是你造的，有甚麼資格非議？」

　　女媧仍覺得有點羞恥。

　　伏羲未達到目的，說之以理：

　　「當今世上只有你和我，我們也應該繁衍我們的後代，以免絕種。除了我，誰匹配？你再輝煌，最終歸於孤寂，我也一樣。」

　　「我們問問蒼天吧。」

　　伏羲與女媧登上了崑崙山。在山頭處，他們下跪禱告：

　　「天若遣我二人為夫妻，而煙悉合；若不，使煙散。」

　　他們在不同地方各自燒一堆柴火，煙氣裊裊上騰。二人望著那白煙，是聚是散？但憑天意。

　　白煙漸漸地，合攏起來。

　　女媧緩緩起立，把一柱清香插在泥土石間，她知道，是上天成全了。

　　她走向伏羲。

　　命中註定，也就無從逃避。日後悲歡離合，都是天意。

　　當她親近伏羲時，用草編了一把扇子，用來遮擋了臉。

　　從此再無羞恥、疑慮、忐忑，不見前路茫茫，亦無後顧之憂。

　　扇子掩住她一切複雜的表情，那麼迂迴曲折，還不是歸於平靜和幸福？只有此刻，沒有明天。

　　兄妹在崑崙山巔，席地幕天，諸神眼底，開始了他們嚮往萬年的交合。

　　女媧的扇子，就是新娘的紅巾。

　　以後，伏羲畫八卦、結繩、仿蜘蛛結網發明了捕獵的網罟。又創造了琴瑟樂器供世人消遣、譜寫樂曲、教人熟食……貫通神明，益及萬物。

　　他很忙，營營役役，早出晚歸，並且分擔了女媧的繁重任務。樂此不疲。

　　女媧懷孕了。她腳腫、腰痛，還噁心。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休息。她輕輕撫自己微隆的肚皮，瞅著懸於壁上那把草扇──就是這粗陋之物，改寫了一生的故事……

　　（至於她生下了一團血肉模糊的怪物，像塊磨刀石──那已是後話了。）

十七　蒸發

　　心裡醫生靜靜聆聽躺在他跟前的男人，描述「親眼目睹」的怪異現象。

　　「真叫人毛骨悚然。」男人猶有餘悸：「就是一覺醒來，它，忽然不見了。」

　　某日，男人清晨起來，準備去interview。這回面試胸有成竹，政府部門早就虛位以待，一切只是程序上需要而已。

　　男人是本屆香港大學一級榮譽畢業生。他將是位優秀的心理醫生──可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轉變，令他墮入深淵。

　　他住在風景優美的近郊，三層樓房的頂層，推窗外望，剛好是個水深約兩三米的湖泊，面積頗大，時有水鳥棲息覓食，一片祥和，與世無爭。

　　他是人中之鳳，家境富裕，出身及背景都沒話說了。女朋友念新聞系，比他低一屆。在電視臺實習，累了，特別愛在他窗前湖畔欣賞黃昏日落景色。

　　男人道：

　　「我還以為自己眼花，看不真切，但那湖泊真的消失掉，湖水點滴不剩，像昨晚拔掉了塞子的浴缸，水全流走，最後連塞子也不見了。」

　　眼前只是一個乾涸的巨坑。

　　男人傷心地望著這殘局，他不明白：

　　「為甚麼我天天見著，實實在在的一樣東西，忽然人間蒸發？」

　　心理醫生順從他的思維，問：

　　「之前有無半點不尋常的狀況？」

　　「沒有。是一夜之間的事。」

　　「唔。」醫生沉吟，「比如水位開始下降，發生災難，有工程進行，維修……之類？」

　　男人想了又想：

　　「天然湖泊，哪有工程？而且保護環境為重，誰會蓄意破壞？」

　　「近日可有暴風雨？」

　　「……上星期二或星期三下過一場豪雨。」

　　醫生釋然：

　　「哦，假如湖底是常年被侵蝕的石灰岩，或早已被衝擊得漏洞處處，那麼一場豪雨，便如負重的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全然崩潰也說不定。」

　　醫生很滿意自己的推斷：

　　「一旦穿洞，破裂，湖水迅速自該處流乾，滲入地底，再無覓處。只剩下一個深坑吧。」

　　一個沒有水的湖泊，也就沒資格被稱為「湖泊」了。

　　「醫生，」男人無奈地訴說，「這是天文地理的常識，我怎會沒想過？」

　　「那有甚麼問題？」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心理醫生若無其事地望著病人，裝作閒話家常：

　　「最近睡得好嗎？都做些甚麼夢？」

　　「我不是做夢！」男人生氣了，「我是親身做了歷史見證，那明明存在了千百年的東西，人間蒸發掉。」

　　男人正視心理醫生：

　　「師兄，我也是同門、本行，我也跟你一樣，是位心理醫生，有沒有毛病我怎麼會不清楚？我找你來訴說，只不過更希望確認我說的不是一個『夢』，而是『事實』！」

　　「你還有其他發現嗎？」

　　「當然！」

　　「還有些甚麼，是無緣無故地人間蒸發掉的呢？」

　　「是──」男人喉頭用力一咽，道：「人。」

　　男人開始有點恐慌，有點顫抖，他坐起來，抓住醫生的手。「請你相信我，我怕！」

　　他發現，四下有些人不見了──

　　他去拜訪他的教授，送上花籃和水果作為畢業生的致意，但教授不見了。

　　聲譽超卓為民請命的醫生，不見了。只剩聽診的器具和未開完的藥方。

　　一些本來在電臺、電視上洪鐘一樣的聲音，忽然噤若寒蟬，或遭中止合約，或退出江湖，就如嚴冬早至。

　　還有認識不認識的人，一個一個，下落不明。

　　還在吃飯的，桌上只剩碗筷。坐在沙發上休息的，只剩下個凹陷帶餘溫的空位。人呢？睡在床上、走在路上、上香致祭、給朋友寫信、看電影、通著電話、著作一本書、唱著歌……三十秒之內，就蒸發了，半點風聲也沒有。

　　之後，亦失去聯絡，再無消息，沒法解釋。

　　他的女朋友，也是一下子就不來了，遍尋不獲。如果一個人變心，必有先兆，但蒸發，像溶入空氣中。

　　男人掩面痛哭哀號：

　　「財富、體溫、聲音、文字……所有人和物，隨那個美麗的湖泊不見了。」

　　心理醫生覺得男人不但有妄想症，還嚴重抑鬱，精神分裂。

　　「不會的。」他安慰他：「我不是活生生在你面前嗎？」

　　「活生生的人，他體內某些東西也在不動聲色地蒸發掉了。」男人憤怒，「你還沒發覺嗎？虧你還是優秀的專業人士，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你本身也有病！」

　　醫生不悅，但按捺著：

　　「好，你告訴我，一個好好的人，體內有些甚麼東西能夠無端蒸發如此怪異？」

　　男人冷冷道：

　　「太多了──骨氣啦、尊嚴啦、硬的膝蓋啦、軟的良心啦、挺直的脊樑啦、黑白分明的眼睛啦、義無反顧的方向感啦……還有安全和自由！」

　　醫生微笑：

　　「──世上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甚麼？」

　　「你把手伸出來，抓一些給我看。」

　　男人狐疑地，受催眠的，把手身在空中。

　　「你抓。」

　　男人的手指東抓西抓左抓右抓，企圖抓住一些甚麼……

　　「醫生醫生！」他驀地驚駭叫嚷，「我的手……我的手也蒸發掉了！我的手忽然不見了！醫生，救我！」

　　根據「物質不滅定律」，不可能有「人間蒸發」這回事。

　　男人被送進精神病院。

　　在該處，不管你是何種原因被關，不管你正常或不正常，有病或無病，天天會被迫服用一式一樣的精神病藥物，接受一式一樣的療程，即使身體不適應，健康受影響，所有人，病歷表上都是「瘋子」。

　　漸漸，裡頭關的真的變成瘋子了。

　　至於那個湖泊──

　　我們幾乎忘了主角。那個美麗的一夜之間不見了的湖泊，怎麼會蒸發？它仍在，它就是精神病院中一個碩大無朋的浴池，瘋子們天天跳進去泡澡。像三歲小孩一樣的天真快樂無憂。

　　──只在短短的辰光裡，他們明白：世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湖泊。

十八　白花花的皮肉

　　「要四噸死豬，下個禮拜一──」肉販子老陳忽然地盯著他的臉，又不敢駭笑，只是咬著舌頭問：

　　「老卓，你的臉──怎麼回事？」

　　精瘦黝黑的老卓，最近有點煩，連鬍渣子長得如扎手的亂草也沒工夫去刮刮。怕照鏡子。

　　不知為何，最初是前臂、手，然後是脖子，還長到臉上去了──那些白斑，忽然之間皮膚褪了色，不小心被漂染到了似的，硬是變白了。先圓一點，後一塊狀，逐漸向四周擴散。有相鄰的，融合成不整形的大塊。

　　本來老卓不以為然，以為過幾天就好了，誰知這幾天還長到了嘴角──繞著長，幾乎便環了一圈。

　　不是過敏。

　　白斑侵蝕著他的肌膚和血肉。

　　這處不但溫度比正常皮膚略高些，還冒汗，還越來越白。看來並無停止發展之意。當然亦不會自行消失。

　　無奈去找大夫。

　　村子只有一家醫務所。大夫小許是城裡來的。剛念完專科。「嘴上無毛，說話不牢」。

　　小許問老卓：

　　「最近吃過甚麼特別的東西沒有？」

　　「沒有！」老卓答得很快，「一般的魚呀肉呀菜呀，我吃甚麼家裡人人吃甚麼。就只我一個這樣。」

　　「有沒有擦過甚麼藥？」

　　「哪有？我一直在室內辦事。還有空調。好好的擦甚麼藥？」

　　「那可能就是遺傳了。」

　　「這是他媽的甚麼怪病？」

　　小許解釋：

　　「不是怪病，它學名叫『白癜風』，又稱白駁、白斑、白駿、白蘚……」

　　「甚麼？一股勁兒的『白』？」

　　老卓眼中閃過惶惑：「能治吧？」

　　「診斷不難，可目前為止，還沒有治療良方，那是說尚未能有效治癒。」

　　「嚇？我會不會變成白人？」

　　「少數患者若不嚴重，一段日子後可自動消退。遺傳者多是二十歲以前發病，你也快五十，所以應該不屬於這類。」

　　「就是嘛，我都沒聽過老爸和爺爺長白斑的。」

　　「問題也許出在你身上。」小許皺眉，「病因有待研究。」

　　「小許大夫，你可有治病經驗嗎？」老卓不大相信。但也不能太過露相，「可有些藥塗抹一下？」

　　「我給你一些白斑酊，是紫荊皮、川椒加入酒精浸出液。局部外用，忌食。擦在白斑處三十分鐘後曬曬太陽。」

　　「唉，我幹的就是見不得光──」

　　「甚麼？」小許詫異。

　　「冷藏庫嘛。」老徐眼神閃爍地回答他，「你以為甚麼？那麼大聲唬我一跳。」

　　「那你一個禮拜後來複診。」

　　「我這陣子正忙著呢。」

　　「活是幹不完的。」

　　老卓沒回答。

　　近日忙的除了幹活，還有生孩子。

　　他來這村子七八年了。因為老婆超生了三個都是女娃，不得不出逃至此。靠著親戚落腳。幹粗活、搬運、種地、也養雞。本來沒甚麼賺大錢的機會。

　　──誰知他就在這裡發達！

　　生意火紅了，自然希望得個兒子繼後香燈。財能通神，千方百計搞到「准生證」。

　　努力多年，老婆報喜了。

　　「日夜求神拜佛，給卓家生個兒子，給三花添個弟弟，才算功德圓滿。」女人的心理負擔多重。

　　對了，這陣子送她到江西娘家去──不想她在此地生，怕穢氣。自己生意也忙，販子隔三差五來要貨，應接不暇。

　　誰料得在此當兒沾上這怪病？

　　堂堂一個老闆，嘴上白上一圈，成何體統？如何見人？

　　老卓是幹啥行呢？

　　他是個「賣肉」的。

　　經營肉類批發生意。

　　小許大夫來不久，不清楚他的底。他也不告訴太多。因為賺的是昧著良心的錢──他靠賣死豬肉成了大款。

　　村子裡養豬的農民多，誰家的豬得了瘟死了，都把屍體埋在地裡，或扔到屋外了事。

　　最初，老卓到處晃悠亂鑽：茅坑、垃圾堆、田邊、廢墟……撿便宜。把死豬搬回去，洗洗刷刷乾淨，又搬到集市上賣。

　　七八十斤重的死豬肉，是白撿的錢。

　　後來，買賣做大些。客路漸廣。

　　老卓騎著自行車四下多收購幾頭死豬，來應付客人。

　　做順了，縣城裡的訂貨來了，還有，湖南、貴州甚至廣東，都有人要貨。反而豬不夠供應。

　　村裡哪來這麼多病死的豬？收購業嫌慢。養豬的人家，活豬是寶，養壯了養胖了，可賣好價錢。

　　老卓靈機一觸：「投毒！」

　　先把耗子藥餵豬，豬死了，再以低價收購。

　　耗子藥夠嗆，豬吃了都鬧，不久就不明不白歸西──還來不及歸西，老卓聞訊而至（根本他就是發訊者），給唉聲嘆氣怨倒楣的農民開個缺德的價錢……

　　就這樣，老卓在這窮地方大翻身。他不但蓋了房子，擁有貨車，還有加工作坊。冷藏庫，還請了六七個工人，應付各方販子。「一條龍」服務。

　　一天還來了個老廣。

　　「老卓，我們廣東人愛吃狗肉補身，你不如先賣我兩三噸狗肉吧？」

　　「狗的貨源比較緊，你老兄要，我保證三五天給準備好，不過得貴一點了。」

　　「現在好多香港人到深圳吃『三六』。『香肉滾三滾，神仙站不穩』，死狗活狗，客人吃了我們也不管。多少錢一噸？」

　　「得一萬。」

　　「六千啦。」

　　「最少也得八千，要給找。我們肯定搞得好好的，你取貨時便知。生意談成了，我們是好朋友，長期合作的。」

　　最後以七千塊錢一噸成交。

　　老卓心裡偷笑。

　　死狗壞狗，他的門路多著呢。

　　病死，打死，毒死的豬狗，肉會發青，擱不住，很快變黑，長黴斑還發惡臭，令人欲嘔，難受得要窒息。

　　死豬死狗肚子這個地方最容易腐爛，一爛，滑潺潺，如膏如漿，提都提不起。

　　對付發青發黑的肉身，當然有竅門──

　　這可是老卓的秘方。

　　要不，怎可以年賺個二三十萬？他的收購、加工、推銷「一條龍」，又怎會聲名大噪？

　　搞這生意，除了心狠之外，手不須辣，卻要巧。

　　弄回來的死豬死狗全運至作坊。作坊中，中間有口燒著開水的大鍋，左右各一個大水池子──都變成血池子了。

　　剛褪掉毛的屍體，鋪滿一地。經開膛破肚，內臟、汗液、血污、大小便……堆放一旁，泛黃黃綠綠的暗光。

　　肉，則已發黑發青──是的，新鮮的肉，紅白分明，還帶光澤。老卓這些豬狗，做菜做包子餡，誰吃了誰遭殃。

　　但不管多麼壞的肉，噁心得手一碰險成一攤，老卓自櫥中取出了一瓶味道極其刺鼻的藥水，抹上去，在用刷子起勁地刷刷刷，不消一刻，肉便處理得白白淨淨，再用尖刀把抹過藥水的表層刮走，不但毫無腐爛痕跡，連惡臭也蓋住了。

　　那是甚麼神奇藥水？

　　「雙氧水」。醫院中用來消毒泡屍體的化學物質，成了老卓賣肉的漂染加工秘方、生財工具。

　　「看。」他躊躇滿志，「又是白花花的皮肉！」

　　當他這樣自得的同時，一個工人朝他臉上偷看一陣。又裝作沒事。

　　他知道，自己一走開，這批好事之徒便會把他臉上的「白癜風」當笑話一樣傳開。他們一定會竊竊私語：

　　「看，老闆那『白花花的皮肉』！」

　　老卓馬上吆喝一聲：

　　「這幾噸貨得趕工。快打水！」

　　他們兩人一組，取出一個個三十公分長的針管，接上水管，紮進豬狗的四肢和身體，猛一力壓注水，肉便因水滿而脹大，才一會兒，腿粗腰圓背厚。百分之七十都是水，當然重。推進冷藏庫裡一宵，凍好了，便可出貨。

　　「別躲懶！趕不出來誤了單子，得扣工資──你，」老卓恨那工人多事，「排著隊要來打工的多得是！」

　　唬得一眾噤若寒蟬，低頭幹活。

　　「一對兒一對兒，碼得整齊些！」老卓吩咐說。

　　肉販子提貨時，可以見到老卓辦公室上張懸著的營業執照、經營證、衛生檢疫證明……搞這樣的幾張紙，說難不難，說容易不容易。小財不出，大財不入──就是這道理。

　　大夥兒都心知肚明。

　　「老闆，電話。」他的秘書來作坊通知。

　　老卓臨行，還叮囑一句：

　　「多打點水。」

　　問小秘：「誰來的電話？」

　　「是老闆娘──」

　　老卓飛跑過去接聽。一路上，忐忑慌亂。心念：「小雞雞！小雞雞！小雞雞！……」

　　老婆在那頭，囁嚅：

　　「──是個男的。」

　　「嘩哈！」老卓欣喜若狂，「盼到了！盼到了！」

　　錢有了，生意火紅了，三個女娃外添一個兒子，才叫「錦上添花」！

　　這胎若沒有小雞雞，再超生，他也賭一局──幸好是個男的，放下心頭大石。

　　自己也快五十了，謝天謝地……

　　忘了困擾了近月的白斑，也忘了小許大夫和藥。

　　此刻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有一個兒子。

　　「你放心在娘家坐月子。」他喜滋滋道：「我趕完這批貨來看你們母子倆。」

　　母子？不，看看自己骨肉才真。

　　「我叫小秘訂車票去──」

　　「你……」老婆欲言又止，「不用急。過一陣子忙完再來吧……」

　　不想相見。

　　不想揭盅。

　　──她有擔憂，難言之隱。

　　要不要告訴他？拖一拖？拖一天是一天──

　　怎麼說好呢？

　　孩子出生，是順產，母子平安，他哭聲也洪亮，十分健康。

　　只是，他好白。

　　好白好白。

　　全身皮膚白色，毛髮白色，眼睛白多黑少，虹膜透明，脈絡膜無色素。連眼睫毛也是白色的。

　　母親恐懼起來，打他捏他，不管怎樣，他痛得淒厲地嚎哭，紅印子消失，依然是白花花的皮肉，好像連血液被漂白了。

　　大夫也吃了一驚。

　　她接生二十多年，這病況是罕見的──不過，是有這種病。

　　大夫勉定心神，以專業常識來開解：

　　「這是一種不常有的病，換做『白化病』──孩子先天性缺乏酪氨酸酶，以致黑色素合成發生故障，泛發性白化。」

　　「甚麼『白化病』？這輩子也沒聽過！」抱著軟綿綿柔弱的沉睡懷中的嬰兒，母親喃喃，「作了甚麼孽啊……」

　　大夫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成長期畏光，皮膚對光高度敏感，日曬後極易發生皮炎，甚至失明……」

　　那是說，他們那先天性（為甚麼是先天性？孩子有甚麼錯？為甚麼是先天性？）代謝異常的缺陷兒，不能見天日！

　　母親的淚淌下來。

　　老卓不知道真相。

　　他的心已飛過去。

　　一個禮拜，或十天後，老來得子的他，便到了……

十九　放血

　　這已是翁國輝第二次來接受「放血」了。

　　羅醫生看來沒一點人們心目中的大夫形象，他像個牛雜佬──比較高級些的是有一家店，而不必在街頭推木頭車，擺攤。

　　但他是一個口碑極好的神醫。

　　羅醫生先在翁國輝頭頂反覆循按，找出三處明顯壓痛點：「是這兒嗎？」

　　「對，一按就痛。」

　　「不按呢？」

　　「不按時內部痛。整個頭都痛。」

　　「別動。」

　　說時遲那時快，以三棱針刺百會、神庭。針刺之外，均出血數滴。

　　「刺血療法」在中醫學上有悠久歷史。氣血並行於脈中，充潤營養全身，若正氣虧虛、外邪入侵，氣機便逆亂、壅滯、失調、病痛……

　　羅醫生說：「氣血凝滯不通，就像溝渠中的水阻塞不去，針刺放血，可通經脈，刺激新陳代謝。」

　　「但，會流血不止嗎？」

　　「才黃豆大小，怎會血盡？」

　　上回放血，量小而色赤，看來沒中要害。

　　翁國輝回去，發覺頭痛仍未減輕。

　　這個怪病已困擾他三個多月了。最初隱隱作痛，但越來越猛烈，像錐鑽，像斧鑿，有時還像被利刀一劈分開兩半，注入滾燙鐵漿。

　　他抱著頭在床上打滾。止痛藥一把一把的抓進嘴，但不消一刻，藥性過了，痛苦依舊。

　　四十五歲的他，在商場上身經百戰。一度他擁有三間上市公司，和四項物業，金融風暴之後，他的身家少了一截，也不致一蹶不振。沉著應戰，他的事業正在「康復期」──可身體無端出問題。

　　這間歇性的頭痛，大大影響心情。失控時還罵走了兩名得力助手，駟馬難追。

　　「既然上次的放血收效不大，」羅醫生端詳一下：「我重手些吧。」

　　這回他再精細地選準痛點穴位，右手拇、食、中指緊握針身，留出所勾刺的長度，再以左手食、中指緊壓兩旁以凸出穴位，迅速將鋒鉤刺入皮下組織，稍待片刻，將穴位組織內的白色纖維牽拉之，再上下勾割三四次，發出「吱吱」之聲，才倒退出針，使其出血，左手急速拿消毒棉球壓按針孔。放血顯然比上回的量多了。

　　翁國輝出了一身汗。瞧瞧那染血的棉球，醫生桌上的三棱針、梅花針、七星針、毫針……還有小眉刀。

　　「好些了吧？」

　　「我若未好，得動大手術嗎？」

　　「一般來說，血脈瘀阻、感冒、血管神經性或風邪之類的頭痛，都管用。」

　　「我猜我是撞邪。」

　　三個多月前，某日，路過中環橫街一家小店。他遇上當年在加拿大的大學同學王偉誠，和他太太寶兒。王偉誠雖然老了一點，也有個小肚腩，但輪廓還是不變的。

　　夫婦在這小店忙著，為中環白領麗人提供水果、蔬菜沙律、營養三文治、鮮榨果汁。忙得不可開交。

　　寶兒一抬頭，見到翁國輝。她道：「咦？是你──」

　　她如前素淨、白皙，身穿粉綠色的圍裙在給客人榨果汁。西瓜汁。

　　王偉誠熱情地招呼他：「老同學，要點甚麼？快說！給小弟一個面子。」

　　翁國輝身價財富大他十倍，但王偉誠完全不當一回事……

　　兩回放血之後，最初舒服一點，可是睡眠欠佳，耳鳴、幻聽──不久，頭又開始痛了。還噁心、偏盲、怕光……

　　羅醫生皺眉。

　　他在翁國輝耳背耳根的血管摸索，挑了中間一條。指腹在局部輕揉，待之充血。血管更顯露了，選準之後，以小眉刀迅速刺割，靜脈血管破裂，任血自流。為了病情，他輕擠局部，這回射血呈黑色，加速放出，直至見到赤血了，方才止住。

　　「看來絡中瘀血已散盡。」羅醫生道：「你用手按緊棉球，傷口凝結才放。」

　　羅醫生又笑：「頭痛小病而已，就數你例外。放心吧，保證不會復發！」

　　「這下可斷尾了，保證？」

　　──三天後，翁國輝氣沖沖地推門衝入：「你這庸醫！騙子！非砸你招牌不可！」

　　「甚麼？」羅醫生愕然：「我行醫二、三十年從來沒遇上找晦氣的病人，這是頭一遭。」

　　「他媽的你把我身上的血放光了，頭仍然痛得死去活來。還說是甚麼『神醫』！我要報警抓你！」

　　又把桌上的針藥雜物，橫掃落地，一片狼藉。

　　「刺血放血，旨在攻逐邪氣，」羅醫生百思不解：「究竟你真正的痛點在哪兒？」

　　又道：「坐下來，我再治理不好，原銀雙倍奉還！」

　　看來也不服氣，鐵了心，為了聲譽非治個水落石出。

　　翁國輝指著太陽穴：「這兒！轟轟然的痛！」

　　「好！」

　　醫生取太陽穴，配率谷穴。先以手按揉患處，血管充盈，持針點刺，一見血流，小號玻璃火罐即閃火後罩在該部位，牢牢吸住，使血抽出。留罐十分鐘──

　　「唉！」

　　羅醫生喟然長嘆。

　　刺絡拔罐後，血跡猶存。

　　他對翁國輝道：「有一黑色血點，力拔不出。」

　　「這是根源嗎？」

　　「對，是根源。」

　　「放不掉嗎？」

　　掏出一疊鈔票，雙倍醫藥費：「翁先生，我無法把你治好，對不起！」目送他悻悻然離去。

　　羅醫生道：

　　「那黑點，是『妒恨』──只靠自己才治得。」

　　翁國輝一怔，頭也不回。

　　他明白了。

　　很多很多年前，青春少艾，他和王偉誠都同時愛上了同學寶兒。

　　寶兒嫌他浮躁，又工於心計，雖是菁英，卻選了王偉誠，情深一片。

　　自此，王偉誠做paper的電腦常出岔子，八十多頁的心血一下子刪掉，無奈重頭再來。

　　半工讀掙得旅費，好與寶兒度假之前夕，機票和錢包無故失蹤。

　　在校中總被教授針對，被懷疑剽竊他人的研究報告。

　　翁國輝在他沮喪之際，及時來安慰他、支持他。

　　畢業後，二人在同一公司服務。王偉誠的成就不及翁國輝。不知如何，被人打小報告誣衊，只得黯然離職。

　　他自己開公司，稍見業績，便遭波折。辛苦供得一層樓，因負資產，斷供後成為銀主盤，馬上被某一個集團買下來。據說裝修、傢俱、化妝桌不許變動。

　　後來，王的公司還受敵意衝擊，終於清盤。

　　很久沒與當年的老同學聯絡了，翁國輝的際遇和手腕，比他高明多了。很念舊，馬上會來表示「遺憾」，暗地竊笑。窮途潦倒？自己所部署的一切，逼對手走上末路？

　　不不不。即使王偉誠失去所有，清麗體貼的寶兒，仍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同甘共苦。他有她！二人開了這家小店。一切從零開始吧。相濡以沫仍是快樂的。

　　是的，這天，翁國輝路過。

　　卑鄙的他費盡心思，耍盡手段，但永遠得不到的心上人，別人的女人，在榨西瓜汁，擦汗時隨手一揚，一顆小小的、黑色的西瓜籽在空中橫過，無意地剛好貼在他的太陽穴。

　　他把它拈掉。

　　但那小小的、黑色的痛點，那「妒恨」、沮喪、失望、自卑、空虛、不滿、憤怒……早已植在該處，終生深埋。那種刻骨的痛，即使他放盡一身的血，也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