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作者原序
一　初訪格羅斯島
二　魁北克
三　加拿大溯行
四　湯姆．威爾遜的移民歷程
五　我們初次定居及借用習俗
六　老撒旦和湯姆．威爾遜的鼻子
七　喬大伯和他的一家人
八　約翰·莫納漢
九　第二次遷居
十　沉默的獵人布萊恩
十一　鬧新婚
十二　荒野
十三　伐木會
十四　希望破滅
十五　矮胖子男人
十六　火災
十七　動亂
十八　前途好轉
十九　告別叢林

《叢林中的艱苦歲月》蘇珊娜．穆迪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〇　作者原序

　　在多數情況下，移民是環境所迫，而非自願選擇。尤其對有相當社會背景的人來說，或者對有地位、有身分的人來說，移居他國更是不得已之事。對習慣了歐洲社會高雅和優裕生活的人來說，除非迫於當務之急，是很少有人會自願放棄優越的生活條件而遠走他鄉，置身在故國悠久傳統的呵護之外。的確，移民一般被認為是迫不得已的行為，實施起來要以個人快樂為代價，還要犧牲對故土的依戀之情。我們在故鄉生，故鄉長，一草一木印在心頭，永難割捨啊。那些古老卻已衰落的家庭，子女都受過良好的教育，貧困使他們身處逆境，高傲而受傷的心靈備受折磨，這時候他們才會痛下決心；用不屈不撓的毅力武裝起自己，準備勇敢地迎接令人心酸的磨難。

　　這類人移民的一般動機可以簡單地歸結為一句話──就是希望改善處境，逃避炫耀財富的庸俗之輩向不如他們富有的人頻頻投來的冷嘲熱諷。不過，還是有比較高尚的動機，其根深紮在對獨立自主的摯愛之中；但凡燦爛文明之邦心胸高闊的孩子自然都會從心底萌發對獨立自主的嚮往。他們出身高貴，具有做人上人的教養，不能在故國為人奴僕，做牛做馬。那些比他們幸運的人，原本和他們沒什麼區別，同是一個人種，血管裡流著同樣的血，起著同樣的名字。同是一脈相承的子孫後代，他們和那些命運的寵兒之間橫著不可逾越的障礙，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們沒有財富。於是他們背井離鄉，為自己創造新的名分，別開天地，拋棄過去，面向未來，懷著喜悅的心情期盼著他們的後代獨立自主，接納他們的地方富足豐饒。

　　他們欲把才華和精力投向何處，並不完全取決於自身的財力，主要取決於看大家都往哪裡移，也就是哪裡有名往那裡移。一八二六年到一八二九年之間，澳大利亞和斯旺河【註：西澳大利亞州西南部季節性河流。】風靡一時，世界上別的能住人的地方似乎都不值得注意。這是當時的埃多拉多【註：傳說中的黃金國，後為任何可以迅速發財致富之地的代名詞。】和歌珊地【註：《聖經》上記載的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居住的埃及北部的肥沃牧羊地。】，所有的體面移民蜂擁而去。他們滿懷希冀而去，結果大失所望。這些冒險家中最樂觀的人，有不少返回故國，上岸時景況反不如離去之時。到一八三○年時，海外移民的大潮又向西流。對希望頗高而錢包不鼓的人來說，加拿大成了偉大的路標。公開發行的報紙和私人之間的信件都在談論這個極受推崇的地方，大肆宣傳去那裡定居會獲得的聞所未聞的優厚利益。

　　加拿大空氣清新宜人，土地肥沃，商業發達，水資源豐富，離宗主國也近，還有最後一條，卻不是最不重要的一條，那就是那裡幾乎全面免稅──於是這個怪物逗得老實的約翰牛【註：英國人的綽號。】持續地躁動不安。人人都在談論移民加拿大，用盡了讚美之詞誇它。公眾的興趣一旦激發起來，就有熱衷於宣傳的人出版宣傳品，不遺餘力地使公眾興趣保持發展勢頭。當時主要宣傳的是在加拿大叢林地區定居會獲得多大好處，同時卻有意掩蓋了欲獲得那些好處必將經受的辛勤勞作和艱難困苦。他們說那裡的土地每畝產四十蒲式耳【註：一蒲式耳等於八加侖（約三十六．三七公升）】，但他們閉口不提多年來那裡的土地精耕細作也只產十五蒲式耳的情況。由於離森林上空的溼氣太近，莊稼易染鏽病和黑粉病，常常使可憐的移民辛苦一場勞而無功，甚至收不回糊口的糧食。他們大談叢林中的木頭房，說只要朋友和鄰居慷慨援手，一天之內就建得起來，但他們從不敢描述建房期間表演的「幕幕令人噁心的狂亂下流的鬧劇。」他們也不敢寫木頭房建起後的居住狀況──就是骯髒破爛的窩而已，其中很多連英國的豬圈都不如。生活必需品被寫得極其便宜，但他們忘了補充：偏僻的叢林移民區通常離有集市的城鎮二十英哩，有些甚至離最近的有人家之地也要二十英哩，在這樣的情況下，歐洲人視為必不可缺的生活用品在那裡要麼根本得不到，要麼只能派專人趕上馬車循著刻在樹皮上的路標穿越森林前去購置──其過程代價太高，不可能經常為之。

　　唉，荒野地區的交易商們──利用同胞的愚蠢與輕信牟利的投機商啊，有多少苦難，有多少造成苦難的誤導，追尋原因，你們都難逃其咎！你們有土地可以出售，哪管昏頭昏腦買下土地的移民累垮了身體，傷透了心。公眾相信了你們一本正經的花言巧語，各階層的人都來聽你們雇用的吹鼓手大談拓荒人可以獲得的幸福。

　　在國內已無望使全家日子過得舒適自在的人認為去加拿大便能發家致富，甚至認為到加拿大就能實現兒時聽到的故事：牛羊滿街跑，都是烤好了的，背上插著刀叉，想吃就吃。他們聽信宣傳，相信那裡即使不下金子，貴重金屬則遍地皆是，如同現在的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的情形一樣，只須彎腰去撿就行。

　　一時間鬧出了轟動效應，不列顛中層社會流行起加拿大熱。在短短三、四年光景中，便有成千上萬的人登上了加拿大的海岸。地位較高的人中絕大多數是陸軍和海軍軍官，拖兒帶女，舉家移民。這一階層的人由於原來的習慣和所受的教育，完全不適應移民生活的嚴酷現實。長期掌握指揮刀的手，習慣於接受部下的絕對服從，很難自如地揮舞鐵鍬，扶犁耕地，或者衝著森林中的堅硬樹木施展力量。這些人也不能愉快地聽任僕人的粗暴無禮；僕人在那裡都充滿共和精神，自以為和主子一樣優秀。這些勇敢尊貴的人中不知有多少都當了冤大頭，被狡猾的土地商輕而易舉地騙去錢財。他們不計算成本，只盯著擺在他們羨慕的目光前的光輝前景，這樣那些騙子略施小計就讓他們落入陷阱。

　　為了證明他們胸懷拓荒大志，他們受騙買下地域偏遠、交通不便的大面積荒山野林。不幸的移民因此而陷入貧困，最終往往導致破產，而土地商從中賺到雙倍的利潤。土地商以高出成本的價格出售土地，體面的移民住在買下的地盤上，相應地又使周圍一帶的所有土地增值加價。

　　上蒼如要開發地球上的蠻荒之地，使它們為蒼生的需求和幸福服務，絕不會使用我剛才說過的那些手段。主宰人的靈魂與身體的上帝知道自幼進行有益於健康的體力勞動可使胳膊強壯，堅韌的毅力可使神經似鋼鐵般堅強，通過風吹日曬，粗茶淡飯，陋室簡居。上帝選擇了這樣的人，派他們去叢林地區，開闢崎嶇小路，以推動文明進程。這些人變得富有，蒸蒸日上，形成了一個欣欣向榮的偉大國家的脊梁和中堅。他們的勞動創造財富，而不是累垮了自身；帶來的是獨立自主，心滿意足，而不是思鄉心切，沮喪潦倒。對於真正處於貧困中的勤勞而又不失體面的孩子們來說，加拿大的叢林地區意味著什麼，對於有教養有才華的紳士來說，那裡又意味著什麼，我這些簡單的隨筆將努力給予說明。大凡我寫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取自我在加拿大居住十九年的親身經歷。

　　為了使所寫內容豐富多樣，並盡可能生動活潑。我在章節之間加了一些小詩。這些小詩都是我在加拿大居住期間所寫，寫的也是這個國家。

　　在這件令人愉快的工作中我一直得到我丈夫Ｊ．Ｗ．鄧巴．穆迪的幫助，他是《南非十年》的作者。

　　　　於上加拿大貝爾維爾

一　初訪格羅斯島

　　一八三二年八月三十日，當我們的輪船在格羅斯島附近拋錨的時候，正值可怕的霍亂襲擊魁北克和蒙特利爾的人口之時。幾分鐘之後檢疫官員登上我們的甲板。

　　這兩位先生中的一位是個矮小乾瘦的法國人，看他神色嚴肅，體質瘦弱的樣子，如果往灰白的捲帆鐵杆上一坐，簡直就是個船上的病人。他是我見到的唯一一個表情嚴肅的法國人，因而我就很自然地把他看做一個不同凡響的人。他的同伴──一位漂亮的黃頭髮蘇格蘭人──儘管有點趾高氣揚，但看起來就像一個能靠自己戰勝一切肉體病痛的人。這兩位醫生形成如此鮮明的對照，以致於兩人可以代表兩種抽象概念：一個代表勃勃生機，一個代表無望衰朽。

　　我們的船長，一位粗魯耿直的北國水手，當然不能指望他比一個粗人多幾分斯文和禮貌。他在甲板上迎住兩位穿戴整潔的檢疫官，也不講客套話，馬上請他們隨他進入船艙。

　　兩位檢疫官一坐下，就匆匆環顧一下四周，立即開始了下面的對話：

　　「由哪個港來，船長？」

　　這時船長有他自己獨特的語言，說時常省去所有的連接詞。諸如「和」、「這」等小詞語他盡量全都省略。

　　「蘇格蘭──由利斯港啟航，開往魁北克、蒙特利爾──百貨──七十二統艙，──四位房艙旅客──橫帆雙桅，安妮號，一百九十二噸噸位，八位船員。」

　　說到這裡，他出示了他的證件，交給兩位陌生人。那位蘇格蘭人僅僅掃了一眼那些證件，隨即把它們放在了桌子上。

　　「你航行順利吧？」

　　「不順利。又是逆風，又是濃霧，在沙洲上擱淺三個星期──惡劣天氣造成漩渦──缺淡水，沒吃的，統艙裡的乘客挨餓。」

　　「船上有沒有生病或死亡的情況？」

　　「所有的人都非常健康。」

　　「有生孩子的嗎？」那位矮個兒的法國人口齒不清地說道。

　　船長噘著嘴，思忖了片刻答道：「生孩子？噢，有的，現在我想起來了，先生，我們船上有個雌性，一次生了三個。」

　　「真罕見，」那位蘇格蘭醫生說，帶著一種強烈的好奇神情，「孩子們活著嗎，都好嗎？我很想看看他們。」他猛地站了起來，碰著了頭──因為他個很高──碰到了頂篷上。「混蛋，你們這低矮的艙室，幾乎碰出我的腦漿來。」

　　「一胎生三個真不容易啊。」船長朝我示意。這話他沒講出來，但是我從他咧著嘴嘲笑的樣子知道他心裡主要想的是什麼。「崽全是雄的──好健壯的傢伙們，在甲板上跑哩。薩姆．弗雷澤，」他轉身朝他的乘務員喊道，「把牠們帶下來讓醫生看看。」薩姆會意地朝他的長官眨了眨眼，轉身出去了，隨後很快回來，懷裡抱了三個胖乎乎的、呆頭呆腦的雜交牛頭犬。富有靈性的母狗緊緊地尾隨其後，隨時準備對哪怕是最輕微的挑釁發動進攻。

　　「先生們，這是那幾個崽，」弗雷澤說著，把懷裡的東西放在地上，「有了牠們，這斑紋母狗就沒有白護理一場。」

　　那位老水手抿嘴笑，搓著雙手，看那位蘇格蘭醫生臉上明顯露出了氣憤與失望，他暗自得意。這位醫生儘管生氣，但還是明智地不作聲。而那個法國人不是這樣，他的憤怒幾乎是沒有節制的──他暴跳如雷，樣子滑稽可笑，朝我們粗魯的船長晃著拳頭，扯著嗓門喊道──「渾蛋，你這個該殺的！你試圖把小狗當做嬰兒遞給我們，你把我們當狗看？」

　　「嘿，老兄，別生氣，」那蘇格蘭人說，悶聲悶氣地笑了笑，「你看看，那只是個玩笑！」

　　「玩笑！我不懂這樣的玩笑。畜生！」那憤怒的法國人轉過身來，照著一隻在他腳下蹦蹦跳跳、絲毫沒有冒犯他的小狗凶狠地踢了一腳。那小狗狺狺直叫，母狗發出狂吠，凶狠地撲向那位冒犯者，僅僅由於薩姆的阻攔才沒有咬著他，薩姆也笑得幾乎攔不住牠。船長捧腹大笑，唯獨那位遭到冒犯的法國人保持著一本正經、不失尊嚴的樣子。幾隻狗終於散去，於是又恢復了平靜。

　　在兩位檢疫官進一步問了一些問題之後，需要一本《聖經》供船長發誓用。我的《聖經》遺失了，手頭又沒有一本。

　　「討厭！」那位老水手咕噥著，把桌上的文件紙張拋了起來，「薩姆這個壞蛋，總是把我的皮包弄得不見了。」隨後順手從桌子上抄起一本我正在閱讀的書，那正好是伏爾泰的《查理十二世的歷史》，帶著一幅他所能裝出的嚴肅樣，把那本書遞給那位法國人。小個子的醫生想當然地把它看做是所需要的那一本，便客客氣氣地沒打開它。船長隨後發了誓，他們幾個又回到了甲板上。

　　這時出現了一個新的難題，幾乎激烈爭吵一場才結束。兩位檢疫官先生請求老水手給他們幾英呎舊船殼板以修理他們的小船前一天損壞的部位。這件事船長不答應。他們好像認為他是故意拒絕，並把這事看成個人恩怨。他們用一種嚴厲的聲調命令他立刻準備他的小船，把船上的乘客送上岸。

　　「風大──浪急，」直爽的老水手反駁道，「上岸會冒很大危險的──小船坐上婦女兒童太重，會沉沒的。今晚一個人也不許上岸。」

　　「如果你拒不執行我們的命令，我們將向上司告你。」

　　「我知道我的職責──你堅持你的吧。當風減弱之後，我保證履行我的職責。沒有人會冒險討好你和你的上司。」

　　他急轉身走了，兩位醫務人員極其輕蔑地離開了這條船。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為我們粗魯的船長所表現出來的堅定性格感到高興。同一天晚上，我們看到我們附近的另一條船，在試圖上岸時有十一人淹死。

　　拂曉時分，安妮號船甲板上陷入匆忙與混亂之中。我看到裝滿了人和貨物的小船一隻接一隻地向島上駛去，並羨慕他們在大海上搖晃、顛簸了漫長的兩個月之後所擁有的再次牢牢地站在大地上那種了不起的特權。我們多麼熱烈地期盼歡樂，結果往往盼來明顯的痛苦！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最終沉溺在如此熱切期望的喜悅之中時，得到的卻是痛苦。作為房艙旅客，我們不在執行一般的清潔命令之列，但必須派我們的僕人帶著我們航行期間使用過的衣服和被褥去岸上清洗。

　　船上所載的有生命的東西很快地一卸而空。我的丈夫隨船隊去勘察該島，唯獨我和孩子留在另外一條空船上。奧斯卡，這條在整個航行期間對我產生了一種忠實依戀的蘇格蘭小獵狗，這時也忘記了牠的忠誠，對陸地產生了一種癖好，也隨其他人一起走了。我極想上岸去看看，但沒法子，只好觀看每一隻滿載移民、輕輕駛過的船隻，很是羨慕。還不止這些，我乘坐的這艘大船已斷了給養，因而我註定要經受一場嚴格的齋戒，直到那隻小船返回，當時船長已經答應給我提供新鮮的黃油和麵包。這條船已經在海上航行了九個星期，那些統艙裡的可憐乘客已斷絕食物兩個星期了，船長不得不把船上的補給品供給他們。船長許諾的麵包得從每天往返於魁北克與該島之間的小汽船上獲取。這隻小汽船用來把康復中心的移民以及他們的貨物運到上游去，返航時給病人運來食物給養。

　　我多麼想再嚐一嚐麵包和黃油！正是這種即將受到款待的念頭進一步增強了我的食欲，使得這一漫長的齋戒更令人煩躁。我現在能夠充分地體會到鮑迪什夫人在隨她那位有才幹的丈夫經過三年的旅行，穿越酷熱的非洲沙漠之後，所具有的那種對英式麵包和黃油的渴望。

　　「當我們到達普利茅斯飯店時，」她說，「問到我們要選什麼樣的茶點──『茶，還有國內做的麵包和黃油，』我迫不及待地答道。『黑麵包，如果你們喜歡的話，多的是。』我從未享受過那樣的奢侈品。我的確為讓侍者再次添滿一盤感到害臊。經過一個時期惡劣的伙食以及吃過一個時期船上供應的堅硬的餅乾之後，想想一片上好的英國麵包塗黃油該是多麼好的奢侈品啊！」

　　在家時，我笑那位有才華的漂亮女人講述她崢嶸歷史當中這一小小插曲時那種活靈活現的勁頭，覺得很開心──但在這距格羅斯島不遠的地方，我完全體會到了她講的一切。

　　隨著太陽升起在地平線上，所有那些平淡無味的事情都漸漸地淡忘了，漸漸地消失在展現在我們面前那種壯麗景色的蔚蔚奇觀之中。前一天天氣昏暗而且風雨交加，濃霧籠罩著山嶺，那些山嶺本來是壯麗景色的壯闊背景，當時全罩在霧裡看不見了。當那些雲霧從灰色的光禿禿的山頂懸崖上嫋嫋捲起，在圍繞著山嶺周圍寬闊的林帶上投下濃密的陰影時，山嶺便像巨人一樣隱隱地呈現出來──它們是大地上的泰坦【註：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整體上呈現出一種粗獷與威嚴的美──一陣驚奇與喜悅充滿了我的心頭。這一奇觀在我的眼前若隱若現地浮動著──我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被這格外的美模糊了。我轉身面對右方，又轉身面對左方，注視這壯麗的大河上下，我從未看到過這麼多引人注目的景物融為一個浩大的整體！大自然慷慨地奉獻出她所有最壯觀的部分，展現出令人迷戀的景色。

　　岩石層層的小島就在面前，小島東面的岬角上是整齊的農舍，西端高高的懸崖上架著電報機──中間的空地上滿布著霍亂病人的帳篷與小屋，長滿樹木的堤岸上散布著服飾雜亂的人群──大大地增加了自然景色美麗如畫的效果。還有那寬闊的波光粼粼的大河，布滿了來往如梭的船隻，運送著二十五艘大小不一、噸位不同的帆船上的乘客。這些帆船都拋了錨，桅頂的旗幟獵獵飄揚，賦予整體景色一種生氣與情趣。轉身向聖勞倫斯河的南邊望去，我同樣為它低窪肥沃的河岸深深感動。白色的房屋以及整齊的教堂，教堂細長的塔尖以及發光的錫鐵皮屋頂，在早晨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下，像銀器一樣閃閃發光。遠至我目力所及之處，一行白色的建築物沿河岸伸展開來，背景呈紫紅色，那是漫無止境的莽莽森林。它不同於我曾看到過的任何景色，而且英國也沒有類似的美景。麥肯齊，一位上了年紀的蘇格蘭老兵，我們的一位乘客，在他早晨起床後第一眼望到聖托馬斯教區時，操著蘇格蘭土語驚叫道：「哇，這真叫我吃驚！那些白色的抹布會是房屋？它們看起來像掛出來晾曬的衣服！」這種古怪的比較說得有幾分道理，好一會兒，我都難以使自己信服那些密密麻麻散落在河對岸的白色補丁竟會是忙碌而又快活的居民們的住房。

　　「住在聖托馬斯的人一定會盡情欣賞河流北面的壯美景色。」我心想。也許對這種景色的熟悉使他們對這種驚人的美處之漠然。

　　向東，聖勞倫斯河下游靠近海灣的風景可算得上是最美的了，世界上任何一處的景色幾乎都不能與之相比。你的眼睛隨著高聳的漫長山脈望去，最後便是蔥鬱的山尖融進碧空，隱沒在長天的蔚藍之中。其中一些山的山腳周圍進行了部分的開墾，散布著整齊的農舍，農舍周圍伸展開的綠色山坡上布滿了羊群和牛群。壯麗的河面上由於大小不一的島嶼分布其間而景致多變，有些島上長滿樹木，其他一些做了部分開墾，果園和白色的農舍點綴其間。當初升的太陽照射在那些最突出的景物上，使其餘的景物處在深暗的陰影中時，所產生的新奇的效果的確是不可思議而且令人難忘的。在更為遙遠的地方，那兒的森林從未響起過樵夫的斧子聲，也從未留下文明的印記，初次接近這樣的地方喚起一種令人沉思的敬畏，其強烈程度達到令人痛苦的地步。

　　　　寂靜──可怕的寂靜，

　　　　深深地籠罩著四周的荒野，

　　　　只有河水的流動。

　　　　打破了林中深深的寂靜。

　　　　一種荒涼孤寂的感覺，

　　　　統治著這渺無人煙的森林之地，

　　　　這兒生命之聲從未喚醒大自然身邊

　　　　一曲歡樂的讚美之音，

　　　　在這裡人發現他與上帝獨在一處。

　　我的一陣空想被載著我丈夫和船長從島上歸來的小船驅散了。

　　「沒麵包，」船長說，搖了搖頭，「你只好再餓一會兒。給養船要到四點鐘才會到」。我的丈夫看見我聽到這些令人討厭的消息時大失所望的樣子笑了笑說：「沒關係，我帶來了會使你感到安慰的消息。掌管這個基地的官員讓通訊員送來一個便條，邀請我們下午到他那兒去。他答應帶我們去看島上值得一看的東西。這位長官聲稱跟我認識，但我一點都記不得他了。你願意跟我一塊去嗎？」

　　「啊，當然願意。我很想去看看這個可愛的島。遠遠望去它很像一個完美的天堂。」

　　那耿直的水手船長把嘴扭向一邊，怪裡怪氣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直到幫忙把我和孩子安置到小船裡。

　　「別太樂觀，穆迪太太；許多東西遠遠看著很好，近前看時糟透了。」

　　我對老水手的警告沒有在意。我急於上岸──使我的腳第一次踏在這新世界的土地上──因而沒有心思聽任何對這似乎如此美麗的地方的貶低之詞。

　　當我們在岩石上登陸時正好四點鐘了，熾熱的太陽光將岩石曬得滾燙，我的腳幾乎難以踩在上面，我難以想像不穿鞋的人們怎麼能受得了。我永遠也忘不了在我們穿過形成河正面一個屏障的低矮灌木叢時，第一眼看到的不同尋常的場景。最近和前些日子登陸的數百名愛爾蘭人，整個形成了一個混雜的人群──男人、女人和孩子們，他們沒有被禁閉在病人的棚屋裡（棚屋很像牛圈）──而是在洗衣服，或者把衣服搭在岩石或灌木叢上晾乾。

　　男人們和孩子們都泡在水裡，而婦女們，緊身褲都捲在了膝蓋上面，在洗衣盆裡或岩石的深凹處踩洗著她們的被褥，這些岩石的深凹處由於退潮留下了半坑水。那些沒有洗衣盆、桶子、鐵罐或者無法得到石坑的人，來回地奔跑著，叫喊著或用沒有分寸的話語責罵著。在他們中間，出現了如《聖經》中建造巴別塔【註：《聖經．舊約》中《創世紀》第十一章中載，起初天下人口音一樣，在建塔頂通天的巴別塔時，耶和華變亂了世人的口音，巴別塔因此而停建。】時那種嘈雜與混亂。全是講話的人，沒有聽眾──不論男女，每一個人都以自己那種粗魯的土話嚷嚷著或者喊叫著。伴著他們的高喉嚨大嗓子，所有的人都做出了粗魯古怪的姿勢，對初來乍到的人來說的確相當費解。毫不誇張地說，我們被這口音雜亂的情形搞暈了。在那些面目可憎，臉上布滿曬斑的婦女們用胳膊肘粗魯地擦著我從我身邊經過時，我帶著一種近乎於害怕的心情，畏縮不前。

　　我聽到過也讀到過許多有關野蠻人的情況，鑒於我長期在叢林裡居住的緣故，也看到過某種不文明的生活，但是印第安人是大自然的驕子之一──從不說粗話，也不做粗魯的事。真正凶惡的、沒有受過教育的野蠻人，正是在人口過剩的歐洲國家形成過剩人口的那些人，他們遠不如那些感覺敏銳或天性謙和的未開化人。布滿該島的這些人從根本上說寡廉鮮恥，或者說連一點講文明的常識都沒有。許多人幾乎是裸體，或者說稍有遮掩罷了。我們轉身想要離開這令人噁心的場景，但是難以離去，直到船長滿足了一夥吵吵嚷嚷的人們的要求為止。這些人來自船長自己的國家，向船長討要船上的備用品。

　　這兒我得說說我們的乘客，他們主要是來自愛丁堡附近的老實的蘇格蘭勞工和機械工，在船上時表現得是世界上最有禮貌、最為安靜、最守紀律的一夥人，然而在這個島上剛一落腳，就受到那種桀驁不馴與無政府狀態的風氣影響，變得和其他人一樣蠻橫無禮，吵鬧不休。

　　當我們的船長徒勞地盡力去滿足那些難纏的人們的無理要求時，穆迪發現了一條通往島後的林間小路。在一些榛子叢遮擋了熾熱陽光的蔭涼處，我們坐在水流滔滔的涼爽河邊，那騷亂的人群是看不見了，但是，唉，那吵鬧聲卻不絕於耳。如果我們隔斷隨每一陣風傳來的那些不聖潔的聲音，我們就會在這幽靜秀美的地方十分舒適地享受一個小時靜謐的美！

　　美麗的常綠植物使該島的岩石堤岸生色不少，這些常綠植物從每一個角落和縫隙生長出來。在這些自然生長的野生植物中，我看到我們所喜愛的園林灌木：長著窄細的、深綠光亮葉子的絲狀植物；開著樸素的白色花朵、結出紫紅色漿果的女貞；帶著濃烈的樹脂味的癒創木；還有地榆玫以及許許多多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此處，島與大陸的海岸各自向後收縮，這樣就形成一個小海灣，海灣上面懸垂著高高的樹木，從根部到頂端都長滿了野生的藤蔓，這些藤蔓宛若優美的花彩一樣從樹枝的梢頭低垂到水邊。大山黑暗的陰影投射到水面上，由於它們以高於我們數千英呎的高度聳立著，給河面罩上一層烏黑的色彩。太陽的光線跳動著透過濃密的、微微顫動的葉子，給深黑色的河面上撒滿了金色的星星或長長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明亮光線，產生了一種最新穎最漂亮的效果。這是一種可以心平氣靜地默默讚美的美景，但是遇上那些齷齪的人們，刺耳的喊叫聲便糟蹋了美景，他們的叫聲玷汙了純淨的空氣和水，玷汙了視域與音域。

　　這時，警官來到我們這裡，他很友好地給我們帶來了少許成熟了的李子和榛子，這些都是本島產的：一份令人高興的禮物；但是他又帶來守島長官的一個便條，掃了我們的興。原來長官發現他並不認識我們，於是很有禮貌地表示歉意，說檢疫官不許他在超出檢疫工作所指定的範圍之外接待任何移民。

　　我深感失望，但我丈夫笑著對我說這個島我已經看得夠多的了，並轉身對那位性情和藹的士兵說：「要使這群野蠻人守秩序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可以這麼說，先生──但是晚上的情景遠遠超過了白天。你會認為他們都是魔鬼的化身，唱、酗酒、狂舞亂喊，做出的種種滑稽古怪的動作，就是馬戲團的頭頭也會吃驚。他們不知羞恥──不受約束──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因此他們自認為可以信口開河，為所欲為。他們偷竊成性，以致於互相搶劫彼此所擁有的那一丁點兒東西。健康人居然冒著得霍亂病的危險搶劫病人。在你晾衣服的時候，如果不在你同行的旅客中雇一兩個強壯、誠實的人看著，你會再也見不著衣服的影子。他們是壞透了的一幫，先生，一幫壞透了的傢伙。我們也許能管得了男人們，但是那幫女人，先生！──那幫女人！唉呀，先生！」

　　儘管我們急於回到大船上去，但我們還得在我們所在的幽靜之處待到太陽落山。我們飢餓、疲倦而且無精打采。一大群蚊子在我們周圍亂飛，折磨著可憐的寶寶，她一點都不樂意來拜訪這新世界，哭叫聲傳向四周。這時船長來告訴我們小船已準備好了，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消息。再次強行擠過那夥仍在爭吵的人群，我們來到登陸處，在這兒我們遇到一條小船，剛送來一船新到的綠寶石島【註：愛爾蘭的別稱。】的移民從這兒登陸。那龐大的人群中的一位，他那件又長又破爛的厚大衣剛好遮到赤裸的紅腿的中下部，像施捨的東西，把他其餘衣服的破爛處都遮掩起來，或者說掩蓋了他缺少衣服的實情。他縱身跳上岩石，高高地揮舞著他的橡木棍，像一隻來自他家鄉大山上的野山羊一樣跳躍嬉戲。「好哇！夥計們！」他叫喊道，「我們肯定都會成為紳士的！」

　　「走了，小夥子們！」船長說，隨後轉身對我說，「好啦，穆迪太太。我希望你看夠了格羅斯島。不過你要是能見上我今天早晨所目睹的情景……」

　　說到這裡，他被那位蘇格蘭老兵麥肯齊的妻子打斷了，她跑到小船上來，親密地把手放在船長的肩上，說：「船長，你忘了吧？」

　　「忘了什麼？」

　　她悄悄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哦，哦！白蘭地！」他高聲答道，「我應該記得的，麥肯齊太太，在那邊島上，你有足夠的白蘭地？」

　　「是的，那是接待體面人的地方，」轉動了一下她那喝醉了一般的身子，晃了晃腦袋，「一個人總需要點安慰，船長，以振作精神。」

　　船長一邊把小船推離岸邊，一邊發出爽朗的笑聲：「喂，薩姆．弗雷澤！開船，我們把貯存品給忘了。」

　　「我希望沒忘，船長，」我說，「從黎明時起我就一直餓著肚子。」

　　「麵包、黃油、牛排、洋蔥、馬鈴薯都有，先生。」誠實的薩姆說，一一列舉了每一樣東西。

　　「好的，向大船那兒划。穆迪太太，我們會吃到一頓令人愉快的晚餐，注意別再想格羅斯島了。」

　　不一會兒我們再次登上了大船。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在希望之鄉的第一天經歷。

二　魁北克

　　九月五日起錨，我們深情地告別了格羅斯島。當帆船駛入河道中央時，我依依不捨地向即將離去的美麗海濱望了最後一眼。格羅斯島和它周圍的小島群依偎在聖勞倫斯河的臂彎中，沐浴著清晨明媚的陽光，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從嘈雜的海水中浮現出來的小小伊甸園。要是能在餘下的秋日裡體味那醉人風景的浪漫情調，那將是何等的喜悅！然而我們的船迎著宜人的微風鼓起了白色的風帆，於是這仙境般的美景逐漸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將成為永久的記憶。

　　天氣暖和，無雲的天空那特有的淡藍色使加拿大的海水和天空鮮亮璀璨，即便身處更有利的緯度位置，這也是不曾見過的。空氣清新宜人，太陽閃著非同尋常的光芒，照亮了正在變色的森林，彷彿用千萬種亮麗鮮活的顏料豐厚美豔地塗了一層。巨大的河流在強勁的微風推動下，波光閃閃，奔騰向前，急促的波濤湧起時頂上閃著雪白的浪花。

　　假如再沒有比這條壯麗的大河更引人入勝的風景的話，那麼它的寬闊、幽深和水的清澈透明，以及它對於殖民地舉足輕重的意義將足以引人矚目，並值得每一位有思想的人來讚美。

　　我將永遠不會忘記從格羅斯島到魁北克的短暫旅程。我樂於，在這多年光陰流逝後，回憶那曾激起我胸中驚喜之情的每一件往事，這條高貴河流的一彎一折都是美麗、莊嚴與力量的奇妙結合啊；人的思想是如何隨著偉大壯觀的自然風景而發展進化，並懷著對造物主的感激與崇拜而升華，以感懷上帝將這個塵世創造得如此完美，令人歎服──一座充滿生機的有著天穹般拱頂的廟宇，接受所有朝聖者的頂禮膜拜。

　　當船繞過利維角在魁北克前停泊時，我的每一縷思緒都沉浸於眼前的所見所感。這是何等的美景啊！世界還能再創造出這樣一個奇景嗎？愛丁堡曾是我對於自然美景的至高理想──北部高地的幻影曾一度越過大西洋縈繞在我的夢中。然而，在魁北克面前，所有這些往事的追憶都黯然失色了。

　　大自然傾注了全部心血形成這令人歎為觀止的壯麗景象。山脈高聳突兀，雲霧繚繞，其下則瀑布飛濺，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森林、岩石、河流齊心協力將這幅圖畫修飾得更加完美，以不負神聖的創世者。

　　這座城市所在的河岸陡峭險峻，高高壘起，底部倒映在平靜幽深的河水中，大大增添了那一帶的浪漫美。秋日溫柔平靜的光輝與我四周肅穆莊嚴的氛圍配合得天衣無縫，默默潛入我的心靈深處，以至於我的精神完全折服在這一切面前，我不禁感動得淚水盈眶。是的，我全然不顧周圍關注的人群，斜倚在船舷上，孩子般地大哭起來──這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我耳不聞身邊的竊竊低語，眼不見狹窄的甲板上擁擠躁動的人群──此刻我心與上帝獨在，祂榮耀的光輝存在於構成這神奇景觀的萬物之中，隨處可見。言詞遠不能描繪它留給我的印象和所引發的激情。身處這樣一座神聖的殿堂，我所能呈獻的唯一敬意便是我的淚水──世人眼中曾流過的最誠摯的淚水。我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卑微渺小和上帝無限的力量與尊嚴。

　　加拿大人民，為你們美麗的城市歡呼吧！歡呼，莫辜負於她──因為我們的後世子孫中幾乎沒有人能夠指著魁北克這樣的地方宣稱：「她是我們的！上帝將她的美麗和力量賜予我們，我們將為她的光榮而生，為捍衛她的自由與權利不惜去死──讓她昂首挺胸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看看魁北克所處的位置吧！這座城坐落在自豪地撐起山丘的岩石上，猶如一位女王臨水而坐，令人肅然起敬，連河水流到這裡也緩住激流洶湧，去親吻她可愛的雙腳。

　　加拿大人民！──只要你們繼續忠誠於自己和自己的祖國，又有什麼樣的外國入侵者敢將他們異國的戰旗插上這岩石築起的高地，或者敢涉足這大自然創造的堅不可摧的要塞？在友誼、忠誠與愛的基礎上團結起來，有什麼你們創造不了的奇蹟？有什麼你們得不到的巨大財富和顯赫地位？你看聖勞倫斯河，這小河小溪匯集成的大動脈，發源於世界的中心，縱橫交錯地穿過那片土地，給流經地區帶來財富和肥沃的土壤。沿著它美麗的河岸，來自氣候迥異、地域偏遠的豐饒物產從一個鎮運送到另一個鎮，是什麼樣的有關未來偉大繁榮的藍圖縈繞於你們的腦際？永不要放棄這些固有的優勢而成為那個偉大共和國的附庸──你們應耐心、忠實、溫順地服侍生育你們的偉大母親，你們是她的兒女，正是她賦予你們生命和政治地位，每時每刻她都願意宣告你們的童年已結束，並要求你們自強自立，成為自由的加拿大人。

　　加拿大兒女們在不列顛的母親啊！你們漸漸對加拿大擁有了同樣的熱情，正如你們想起自己的輝煌時心中滿懷激動一樣。你們教會兒女們去熱愛加拿大，並將之推崇為世間第一流的、最幸福、最獨立的國家，規勸他們不要負於祖國──要篤信她目前的繁榮和將來的強盛。如果他們真正長大成人了的話，就應該竭盡才智去實現這光榮的目標。讓你們的兒女為他們的誕生地而自豪，正是這塊土地給了他們食物──正是在這片土地上他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與歸屬。這樣想了，你們就不會為自己與宗主國的分離而哀痛，不會再為那些出於自重而沒能享受的奢侈浮華而惋惜。你們將會漸漸愛上加拿大，正如我現在這樣。我原來是懷著仇恨看待加拿大的，恨得要死，真死了就永遠和你們分開了。

　　可是啊，我意識到，自己正在這片殖民地和她傑出的母親之間做出如此不敬的對照，所有這些對照都是無情的，不公正的。抑此揚彼，必然是對雙方的冒犯。

　　剛才我已經脫離主題，說到自己的內心想法去了，現在必須重新回到平凡而乏味的現實中來。

　　霍亂病在魁北克城牆內肆虐流行，同時幾乎沒有停息的喪鐘講述著痛苦和死亡的故事，這毋庸置疑的悲慘現實大大掃了我們第一眼望見魁北克時的喜悅興致。來船上參觀的人幾乎都身著黑衣或言談中略帶哭腔。他們告誡我們珍重生命，不要上岸，因為異鄉人最容易染上這種致命的瘟疫。為此我十分失望。我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爬上岩頂俯瞰腳下這片輝煌的景致。最終我順從了丈夫的意見。他本人也禁不住誘惑想看看這地方，便扶我登到我能上去的地方，讓我一飽眼福。我的雙眼漫遊於眼前的這片風景中，不知疲倦。

　　當你注意到這使某些人滋生敬意的景物對其他人產生了如此不同的影響時，你將大吃一驚。蘇格蘭老兵麥肯齊見我長時間專注地盯著蒙特莫倫塞瀑布，平淡地說道──

　　「這兒風景也許還不錯，可我覺得還是趕不上灌木叢那邊的白樹林。」

　　「我說，」另一個叫道，「還是瀑布好看。這裡無疑很廣闊，但還是沒有蘇格蘭寬廣。」

　　「霍特，你小子別胡說。我們都要成為這裡的主人，」第三個人喊道，「你好好待在這裡，老家沒人會惦著你。」

　　對於統艙乘客對未來的浮華夢想我覺得很可笑。加拿大的河岸景色使他們一下子成為了要人。最窮的和衣衫襤褸的人、道德上最差勁的人、人品上最卑劣的人，此刻都暴露出他們自高自大的本性，虛榮和傲慢占據了他們的心靈。他們高聲談論著老家親戚們的財富與地位，痛惜自己付出犧牲加入了這幫傻兄弟的行列，踏上這塊貧瘠冷清的土地。

　　幾乎不會像樣地洗地板的女孩子們說起做工作便一副輕蔑的神情，說除非每月十二美元的工資，否則休想叫她們動心做工作。要她們了解真實情況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在經過好幾次毫無效果的嘗試後，我只好讓時間和苦澀的經歷去恢復她們清醒的理智。她們不顧船長的反對和霍亂的威脅，全部衝上岸考察這片富饒的土地，企圖實現她們荒唐的發財夢。

　　我們到岸幾分鐘後，便承蒙檢疫官又一次造訪，不過這一次的兩位先生都是加拿大人。他倆表情嚴肅，略顯憂鬱，惶惶不安地大談時下的騷亂，並斷言異鄉人遇上這樣的災難便在劫難逃。這番話實在令人難以欣慰，低落了本來高昂的情緒。畢竟，振奮的精神是抵禦這場磨難的最佳解藥。這兩個專職的喪門星離去後，船艙一下子輕鬆愉快了，連空氣也流通得暢快起來。船長想是出於本能，又額外喝了一杯摻水的烈酒，以驅除他們的出現帶來的陰森晦氣。

　　緊接著兩位醫生而來的便是兩位海關官員。這兩個沒有教養的粗俗人坐在船艙的飯桌旁，老練地衝船長點了點頭，又面無表情地白了我們一眼，開始了下面的對話。

　　海官官員（在詢問了船上全部的貨物情況後）：「船上有什麼優質白蘭地嗎，船長？」

　　船長（粗著嗓門）：「有。」

　　官員：「這可是現在所知的治霍亂最好的解藥，醫生唯一能指望的藥。」

　　船長（會意）：「先生們，今天下午我會給你們送去一打白蘭地。」

　　官員：「哦！謝謝你。我們肯定會從你手上得到真東西。你的貨裡有愛丁堡烈酒嗎？」

　　船長（微微一聳肩）：「有一兩百箱。我和白蘭地一樣也送你們一打。」

　　兩位官員齊聲：「妙極了！」

　　第一位官員：「有那種短柄大菸袋的蘇格蘭菸斗嗎？帶金屬蓋的。」

　　船長（極為耐心地）：「有，有。我送你幾支吸菸用，和白蘭地一起送去。還有別的吩咐嗎？」

　　官員：「現在我們來談正事。」

　　親愛的讀者，你若和我一樣，看到這位老船長在那兩位大人物離船後如何頑固地衝他們揮舞雙拳，一定會大笑起來。「惡棍無賴！」他嘟囔著，然後轉向我，「他們這樣不要臉地掠奪我們，我們不敢反抗，不敢抱怨，害怕他們找碴兒。如果是在海上遇見這幫壞蛋，我會讓他們嘗嘗他們不愛喝的白蘭地和烈酒。」

　　天色已近黃昏，群山逶迤的影子倒映在河面上，這時，從沃特福德出發的霍斯利．希爾號三桅大帆船在我們上游不遠處拋了錨，我們在檢疫站曾遇到過它。檢疫官員立即上了船，下令把船開到城堡底下去。這樣，船不得不再起錨。可是，不巧！鏈子與沉在河底的大松樹絞纏在一起了。當時河上泊著很多船，周圍的甲板上擠滿了人。看到這個小事故，人們都大笑起來，喧鬧聲此起彼伏。讀者可以相信，樂極之後必生悲，不應該忘了這一點。

　　所有的人都在大笑，笑聲不絕於耳。在這一片喧囂混亂之中，霍斯利．希爾號的船長降下了船上的旗幟，那樣子就像發著遇險信號，他的忙中出錯引起了人們更長時間的歡笑。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壓根兒沒想到霍斯利．希爾號會怎樣回報我們那些不合時宜的歡鬧。

　　到了晚上，統艙的旅客陸續回到船上；第一次遊覽這個城市，結果令他們大失所望。他們說它是個骯髒的洞穴，還說從船上看比上岸去看要好看多了。近看不如遠觀，此話不假，我也常聽人說。在這裡，跟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樣，造物主的偉大創作被人類破壞了。

　　天上一顆星也沒有，黑夜沉沉，伴著淒風冷雨，我們彷彿一下子從熱帶跳到了寒帶。兩個小時之前，我穿著薄薄的夏衣還熱得難以忍受，現在，又厚又重的方格呢披衣穿在身上卻覺得薄如蟬翼，難以禦寒。城裡的燈光反射到河面上，產生了奇特的效果，我看了一會兒；經過一整天的期望和激動，頗感疲憊，就決定回艙休息。我剛把孩子放到鋪上，船忽然撞上了什麼東西，接著就聽到猛烈的斷裂聲，整個船身都顫動起來。我雖然很吃驚，但並沒意識到籠罩在我們頭上的真正危險，我摸索著回到客艙，又從那裡爬到甲板上。

　　這裡的混亂可真是難以形容。合該著倒楣，霍斯利．希爾號改變了位置後在黑暗中撞上了我們的船。安妮號只是一艘小方帆雙桅船，它那背運的鄰居卻是艘大三桅船，船上有三百多愛爾蘭移民。它的桅杆直直地撞上了安妮號的船頭，安妮號已經拋了錨，掙脫不了這種致命的擁抱。在這場不公平的爭鬥中，我們那可憐的小雙桅船面臨著沉入河底的危險。

　　我抬頭從舷梯口望出去，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在這時候，兩隻船撞到了一起。船上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吵罵聲以及狗叫聲加重了夜色的黑暗，形成一種極其可怕、驚慌的氣氛。

　　「發生了什麼事？」我氣喘吁吁地問，「怎麼這麼亂啊？」

　　船長怒氣沖天，像一頭暴躁的公牛，幾個嚇懵了的女人尖叫著緊緊抱住他的腿不放。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她們勸開，跟我一起下到艙裡。大副提了客艙裡的燈匆匆走了，我們在無邊的黑暗中等著事故的結局。

　　一陣深沉奇怪的寂靜壓向我的心頭。這不完全是害怕，而是一種神經高度緊張準備面對最壞結局的感覺。同伴們卑怯的行為激起了我的勇氣。她們膽小懦弱，缺乏聽天由命的氣概，我見了覺得很丟人。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懇求她們也和我一樣坐下來等。

　　威廉森老太太是個墮入風塵的可憐人，她正要坐下，腳卻踩到了碰墊上，船長已經把那個碰墊改做成了裝空瓶的箱子。隨之而來的響動又引起了女人們的尖叫。

　　「上帝指引我們，」那老太太大叫道，「但我們馬上要死了。我要下地獄了，因為我的罪孽比頭髮還多。」其他人也跟著她的樣子詛咒謾罵，髒話不堪入耳。

　　她那些褻瀆神明的話令我震驚、厭惡，我要她祈禱，再不要浪費那有限的幾分鐘來詛咒或說髒話了。

　　「難道你沒聽到破裂聲嗎？」她問。

　　「聽到了，那是你自己大驚小怪。坐下，安靜一會兒吧。」

　　接著又是一次巨大的震動，船身顛簸抖動起來，拖錨加劇了船身的晃動，我們中最有膽量的人也開始恐慌了。

　　「穆迪太太，我們就要完了，」瑪格麗特．威廉森說，她是老太太的孫女，長得很漂亮，是我們船上的小美人、她撲倒在我面前，雙手拉著我。「為我祈禱吧！為我祈禱吧！我不會，也不敢為自己祈禱。我一句禱告的話也沒學過。」她的聲音由於痙攣的抽泣而哽咽了，熱淚順著她的臉流下來，落到我的手上。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絕望的痛楚。我剛想說幾句話安慰她，船又一次劇烈地震動了，船身幾乎豎了起來。我覺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好像等著頃刻間沉入河底。死的想法，腳下未知的永恆世界，從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如果還留在這裡，我們就會死的，」女孩哭喊著跳了起來，「大媽，我們到甲板上去吧，到那裡跟別人一起碰碰運氣。」

　　「留下來，」我說，「在這裡你會更安全些。英國的水手絕不會留下女人去送死。船上有你們的父親、丈夫、兄弟，他們不會忘了你們。我求你們耐心地留在這裡，等危險過去了再說。」我的勸誡成了耳邊風，她們根本聽不進去。我再也無力駕馭這些任性的傢伙了，她們一陣風似的擁上了甲板。恰在此時，霍利斯．希爾號終無搖晃著離開了，帶走了我們船的一部分外側甲板以及船尾的大部分。當一切平靜之後，我身心倍感疲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高高地懸在了波浪環繞的魁北克城堡上空。

　　烏雲在夜間已經散盡，空氣異常清新，巨大的山峰周圍環繞著一團團如羊毛般柔軟潔白的霧，好似披了一層淡青色的霧衣。陽光照射下來，霧團慢慢收縮變薄，成了一幅窗簾，最後又變成一朵朵巨大的煙圈，消散在明淨的空氣中。

　　一來到甲板上，老朋友奧斯卡就用牠慣常的歡叫來迎接我，並且以牠特有的狗類的靈性帶我去查看昨天夜間船受到的損壞。牠跑來跑去，一會兒停在甲板上的裂痕前，一會兒又跳過去，發現船上自己的家遭此不幸，便狂吠著以示憤怒。注意看這可憐畜生的活動，會覺得很可笑。奧斯卡已經隨安妮號航行過十一次，曾經兩次救過船長的命。牠屬於蘇格蘭㹴（左犬右更）的一種，樣子很醜，看上去很像一捆粗線團，但我從未見過像牠那樣忠於職守的動物。船長很嫉妒奧斯卡對我的友好，在船上奧斯卡只垂顧於我一人，牠的主人說這是背叛，四條腿的動物總喜歡這麼幹。抱孩子胳膊累了時，我只需把她放在甲板上我的斗篷上面，囑咐奧斯卡好生看護就行了。這條好狗就會趴到她身邊，由著她以小孩喜歡的方式纏結牠的捲毛，拽牠的尾巴或是擰牠的耳朵，毫不反抗。但如果有人膽敢靠近牠看護的孩子，牠馬上就會警覺，一邊用爪子護住孩子，一邊吼叫發威，這樣再膽大的人也不敢靠近孩子。奧斯卡不僅是凱蒂最好的玩伴，也是她稱職的保護者。

　　這一天，很多旅客離開了安妮號。長時間的海上航行以及船上的狹小空間令他們難以忍受，再也沒耐心等船抵達蒙特利爾了。下了船，技工們馬上在城裡找到了工作，姑娘們凡是能夠做工的也都找到了像女僕這樣的工作。天黑之前，我們的人數大大減少了。乘坐安妮號雙桅船離開利斯港時共有七十二人，現在只剩下了老兵一家，兩個姓鄧肯的格蘭小提琴家、高地人泰姆．格蘭特、他妻子、兒子以及我們一家。

　　無論他年輕的妻子怎樣懇求，上文提到的泰姆．格蘭特就是不聽；他是個最坐不住的人，非要上岸去看看那裡的名勝。「啊，泰姆！泰姆！你會死於霍亂的，」瑪吉哭著說，「跟我和孩子待在一起吧，我的心都要碎了。」泰姆裝聾作啞，不顧妻子的苦苦哀求，跳進了小船，果真是個十足的頑固派，我丈夫跟他一道去了。我說來幸運，後者平安地回來了，及時趕上了我們的船。這隻船在英美號輪船的牽引下，向蒙特利爾駛去。但是泰姆，那個快活的泰姆卻不見了。在霍亂盛行的時期，平時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令人懷疑，令人驚恐。他妻子哀痛欲絕，我現在就像又看見了她，跟那時看見的一樣，坐在甲板上，頭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身體搖晃不定。傷心地痛哭著。「他死了！他死了！我親愛的，親愛的泰姆！這瘟疫要了他的命，把我們孤兒寡母撇在了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她固執地拒絕聽任何可能的解釋，也不想接受人們的安慰。整個晚上我都聽到她低沉痛苦的抽泣聲，聽到她千萬次地念叨著她失去的丈夫的名字。

　　夕陽從瘟疫肆虐的城市上空落了下去，給千姿百態的森林和山峰塗上了一抹紅色。河水像鏡子一樣倒映著絢爛綺麗的天空，河面上蕩起層層金波。空氣也好像被天火點燃了，閃耀著無數發光的亮點兒。這是我最後看到的美景。

　　我們的船和另外兩隻船都用拖纜拴在了英美號上，跟著它乘風破浪，飛速前進。東方破曉時，我懷著濃厚的興趣審視著巍峨的亞伯拉罕高地，這兒就是我們不朽的英雄沃爾夫【註：詹姆斯．沃爾夫，十八世紀，英國將軍，一七五九年遠征魁北克，陷城後傷重而死。】獲勝的地方，也是他長眠的地方。晚霞融入夜色後，月亮升起來了，透著莊嚴的美，把神祕朦朧的月光灑在這奇異荒蕪的土地上。寬闊的河裡，滔滔河水在多岩的岸間奔流，在峻岩投下的墨汁般的暗影裡滾滾向前。航道中央的波浪泛著炫目的光，在周圍黑暗的襯托下，越發顯得耀眼。巨大的輪船在泛光的航道上勇往直前，不停地把煙囪裡噴出的紅火星擲向清新的空氣中，整個船宛若困在濃煙烈火中發怒的怪獸。

　　兩岸濃密的松樹林黑森森地罩著寬廣的河面，如棺木一般陰沉，萬籟俱寂的夜裡只響著河流粗獷的滔聲，此刻我心裡升起一種悲傷的預感──唉！過多地想到了未來。我第一次這麼強烈地感覺到自己身在異鄉為異客，我的心是那麼渴望自己遠離的家。家！這個字已不屬於我的現在──它註定要永遠留在過去了。為什麼移民不把移居地當做自己的家呢？家的名分永遠屬於他離開的那塊土地，無論何時他都不會再把它賦予另一塊土地。「我收到了家裡的來信！」「我看見了家裡來的朋友！」「我昨晚做夢在家裡呢！」這些就是人們最經常嘮叨的話題，足見人們心裡只把自己的出生地看做家。

　　嘶啞的風笛聲驚醒了沉思中的我，這熟悉的聲音把每一個蘇格蘭人都吸引到了甲板上，其他船甲板上的人隨著音樂手舞足蹈起來。為了不讓風笛手超過自己，我們船上的小提琴手竭盡了全力，一場別開生面的競賽在音樂家之間展開，持續了大半夜。狂歡的吵鬧聲和我此時的心情格格不入。當心情悲傷時，再沒有比歡樂的音樂更令人傷感的了。我熱淚盈眶，離開了甲板，沉痛的回憶和徒勞的懊悔攪得我滿心傷感，難得平靜。

三　加拿大溯行

　　　　飛越這瘟疫流行之地！

　　　　炎熱惡劣的天氣使疾病滋生盛行──

　　　　擁擠的街市曾一度擠滿了人群，

　　　　而今像教堂下的墓穴死一般寂靜。

　　　　驚恐地發抖著，大自然屏住了呼吸，

　　　　在淒慘的恐懼中，在她強有力的心頭

　　　　感受著死亡的極度悲痛。

　　對於蒙特利爾我所能介紹的沒有多少。霍亂正處於猖獗時期，我們離它的河岸越近，怕受感染的恐懼就越強。這種恐懼給參觀罩上了一層陰影，有礙於我們去看看受到感染的街道。甲板上所有人的感受幾乎跟我一樣，可以從乘客和水手們憂慮的面部表情上覺察出來。我們的船長以前從未向我們透露過他心中對此事存有的憂慮，現在也向我們吐露他深信他不會活著離開該城：「該詛咒的霍亂！我在俄國擺脫了它，回到利斯時發現了它──在加拿大又再次遇上它。這第三次是跑不掉了。」如果說船長的斷言在他身上得到證實的話，那我們的情況並非如此。我們在英格蘭摔掉了霍亂，在蘇格蘭又碰上了，在上帝的保佑下，我們在加拿大倖免於這致命的災難。

　　然而在抵達蒙特利爾的第一天，對霍亂的擔心和懼怕使我一次又一次憂慮地望著我的丈夫和孩子。我們的船由於沒有風而被迫在紐芬蘭的堤岸旁停了三個星期。這期間我病得很重，我免遭霍亂也應歸功於這場病。當船到達魁北克時，我既虛弱又緊張不安，然而沿聖勞倫斯河逆流而上，一路清新的空氣以及美麗的景色使我很快地恢復了健康。

　　從河上看，蒙特利爾呈現出一派令人喜悅的面貌，但是它缺少魁北克那種壯觀與莊嚴。那座美麗的山嶽構成了這座城市的背景，城市的前面是聖海倫島，聖勞倫斯河與渥太華河在此匯合──它們並駕齊驅地向前奔流，各自的界線僅僅由翻著白沫的長長細浪顯現出來；聖勞倫斯河的顏色顯得更深更藍一些──這兩條河流構成了這一帶最顯著的景觀特徵。

　　在那個時期，這座城鎮很骯髒，路面鋪設極差。為了淨化這一地區，同時制止瘟疫的蹂躪，所有的下水道都挖開了，使得公共通道幾乎不能通行。空氣中充滿了難以忍受的惡臭，這與其說是為了阻止瘟疫的蔓延，不如說很可能引起新的疫情。這場瘟疫越鬧越凶，原因十之八九是長期沒有處理不清潔的容器。

　　前來檢查該船卸貨的稅收官講述了霍亂造成可怕浩劫的淒涼情景，我們聽了後再也不想上岸了。

　　「你如果能逃脫這場劫難將是一個奇蹟，」他說，「每天有好幾百移民死去，要是沒有史蒂芬．愛爾斯神助似的來到我們中間，蒙特利爾這時候一個活人也沒有了。」

　　「史蒂芬．愛爾斯是誰？」我問。

　　「天曉得，」他嚴肅地答道，「由上天派了個人來，他的名字叫約翰【註：耶穌十二門徒之一。】。」

　　「但我想這個人不是叫做史蒂芬嗎？」

　　「是的，他是這樣叫他自己的。但他肯定不是凡人。血肉之軀絕對幹不了他所做的那一番事情──必有上帝相助。此外，沒人知道他是誰，從何處而來。當霍亂病最猖獗的時候，所有的男人嚇得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我們的醫生毫無辦法制止霍亂的發展，這個人，或者說天使，或者說聖人，突然出現在我們的街道上。他來得平平常常，坐著一輛牛車，車由兩條瘦牛拉著，共用一套繩索挽具。就這一條多了不起呀！這樣一位救星坐著一輛老牛車，用一套繩索挽具！這事本身就是奇蹟。他並沒有炫耀他能幹什麼，只是掛起一個簡單的紙板告示，告訴大家他有一個對付霍亂的萬無一失的藥方，並保證把所有送到他那裡就診的人治好。」

　　「他成功了嗎？」

　　「成功了！這一切都難以置信。他的藥方非常簡單！數日之內，我們都把他當做江湖醫生，一點也不相信他，儘管他對那些請不起大夫的人施行了奇妙的治療。印第安人的村落也受到了霍亂的侵襲，他來到他們中間，使百餘印第安人得到徹底的康復。印第安人把瘦牛從牛車上卸下來，他們自己當牛喜氣洋洋地把他拉回蒙特利爾。這使得他一舉成名，不到幾天的工夫，他就發了財。甚至那些真正的大夫都請他給他們治病。現在有希望幾天之內他把霍亂趕出該城。」

　　「你知道這著名的藥方嗎？」

　　「我怎麼不知道？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不是他救了我嗎？嘿，他根本不保密。那玩藝兒是從楓樹上提取的。首先他把一種藥膏塗遍病人全身，那藥膏是用豬油、楓糖和草木灰做的。隨後他給病人熱服楓糖和牧草熬製的藥，這使病人大汗淋漓，隨後靜靜地睡著，醒來之後病就徹底好了」。這就是我們最初聽到史蒂芬．愛爾斯，那位霍亂病醫生的情況。人們普遍地認為他施行了奇妙的醫術，他的名聲傳遍了整個殖民地【註：我的一位朋友在該城鎮，他有一幅這位高尚的江湖醫生的畫像──這位由上天派來的人。他的臉相當英俊，不過表情敏銳狡詐，從膚色和相貌上看顯然是位美國人。──原注】。

　　我們到達蒙特利爾港的那天都花在打包行李上，為穿過該國的長途旅行做準備。日落時分我走上甲板，以領略河面上清風的涼爽。夜色迷人，聖海倫島上士兵白色的帳篷在落日的餘暉中閃閃發光，迴蕩在水面上的軍號聲顯得如此歡樂，如此振奮人心，以致於驅走了對霍亂病懷有的恐懼，也驅散了自我們離開魁北克一直沉重地籠罩在我心頭的陰霾。我能夠再次跟大自然進行親切的交談，並且飽覽豐富多彩與和諧一致的自然風景所具有的那種柔和秀色。

　　一位船員高聲的呼喊嚇了我一跳，我把目光轉向河裡，看到一個人在離我們船不遠的河水裡掙扎。他是個年輕的水手，從我們近旁的一艘船的桅杆上掉進水裡。

　　看到一個人危在眉睫而又無力相救，的確令人震驚而恐怖。目睹他垂死掙扎──你自己也經歷了希望與恐懼可怕的交替過程──最後眼睜睜看著他死，不能做出任何努力保護他，這就是我們的實際情況。

　　就在他落水的當兒，一隻乘坐著三位男人的船離現場只有幾碼遠，實際上就從他沉沒的地點駛過。河岸上聚集的人群裡發出「可恥！」的喊叫，卻絲毫沒能喚起這幾位為拯救一位垂死的人做出努力，小船駛了過去。溺水者再次露出水面，手腳痙攣的動作在水面上清晰可見，但是很明顯，這是他最後的掙扎。

　　「離河岸如此之近，一把漿伸出去都能救他的命，他們卻讓他死去，這可能嗎？」這是我心中令人極度痛苦的問題。當時我目睹這可怕的場面，受到嚴重刺激，幾乎處於半瘋的狀態。大家眾目睽睽地看著同一個目標──但是沒有一個人動手。每一個人似乎都希望他的同伴做出那種他自己無力嘗試的一點努力。

　　正在這當兒──撲通一聲！一位水手從鄰近一隻船的甲板上跳到水裡，隨溺水者潛入水下。深深的一句「謝天謝地！」從我內心裡迸發出來。當那位見義勇為者的頭出現在水面上時，我才輕鬆地吁了一口氣。他呼喊那隻小船上的人遞給他一把漿，否則那位溺水者會要了他倆的命。他們慢慢地把船划了回來──漿是遞了過去，但是太晚了！那位名叫庫克的水手擺脫奄奄一息的溺水人的糾纏以自保性命。他再次潛入水底，成功地把那位他白費勁救助了半天的不幸者的屍體拖上了岸。不大一會兒，他來到我們船上，對小船上那幾位所表現出的殘酷冷漠大發雷霆之怒。

　　「如果他們能及時地把漿遞給我，我就能救他的命。我很了解他──他是位好人，一位好水手。在利物浦他還有妻子和三個孩子。可憐他妻子珍妮！──我怎麼對她講我沒能救了她的丈夫？」

　　他痛哭流涕，我們每個人都不可能目睹其情而不為之悲傷。

　　從他的同伴那裡我了解到就這同一位年輕人，當那隻試圖把霍斯利．希爾號上的乘客送上岸的小船在格羅斯島沉沒時救了三位婦女和一個孩子的命。

　　這樣的英雄之舉在身分卑賤的人中是常見的。因而，純潔無瑕的美玉往往包裹在最粗糙的外殼之中，人類純真美好的情感培育於貧寒的環境之中。

　　當這件悲傷的事占據了我們的心，引起了許多痛苦的回憶時。一聲無限喜悅的驚叫立刻改變了我們的心情，使我們的心頭充滿了驚奇與喜悅。瑪吉．格蘭特暈倒在她丈夫的懷抱裡。

　　是啊，泰姆就在眼前──她親愛的、粗心大意的泰姆，不顧她的眼淚和悲傷，將他年輕的妻子摟在他的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那可親可愛的小名。

　　他在魁北克遇到一些同鄉，在那歡樂的場合喝了太多的威士忌，誤了安妮號航船，但幾個小時之後他乘坐另一趟汽船跟了上來。他一邊親著瑪吉舉到他面前的小泰姆，疼愛地注視著小傢伙，一邊向此刻正沉浸在幸福之中的瑪吉保證，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罪過了。也許他會遵守諾言的，但我很擔心一有誘惑就會使這活潑的小夥子忘記他的承諾。

　　我們的行李被搬到了海關，包括我們的被褥。船長把船上各種旗子都收集來做我們的鋪蓋用，我用這些旗子整理出一個還算舒適的床。我們夢裡夢的如果是英格蘭的話，又有什麼奇怪，有她光榮的旗幟裹在我們身上，我們的頭枕著英國國旗，我們還會夢別的嗎？

　　早晨，我們不得不進城為我們逆流而上的旅行做一些必要的準備。

　　天熱極了，一團雷雨雲低沉地壓在山頭上。悶熱而且滿是塵土的街道上寂靜無聲，並且幾乎空曠無人。這裡那裡可以看到一群生病的移民，神色憂鬱，愁眉苦臉，依牆坐在他們的行李堆中，悲哀地沉思著他們未來的前景。

　　喪鐘沉悶的敲擊聲，承辦喪葬者窗戶下裸露的棺材，在某某地方提供喪葬的布告，頻頻出現在牆壁上。最低廉的費用，最簡短的通知，都痛苦地提醒我們，在街道每一個轉彎的地方，死亡隨處可見──也許就潛伏在我們前面的路上。我們沒有心思來觀賞該地的美景。一種不祥的感覺布滿我們心頭。公共建築物也沒有多少吸引人之處，我們決定在此處逗留的時間盡可能地短一些。

　　跟疾病傳染的城市相比，我們的船顯然是一個安全的避難所。我帶著喜悅與信心返回，但這種喜悅和自信很快就化為泡影。我們幾乎還沒有回到我們的艙室，就聽到消息，霍亂病出現了：船長的一位兄弟遭到侵襲。

　　明智一點的做法是我們應該立刻離開這條船，然後將這一情況報告給檢疫官員。做一些必要的準備幾分鐘時間就足夠了。不出半小時，我們就住在古德伊納福旅館舒適的套房裡了。我們的旅行將在第二天乘公共馬車進行。

　　這一變遷像場夢似的。悶熱而空氣汙濁的船艙換到寬敞、通風、設備良好的房間，而且有乾淨的服務員，假如沒有因懼怕霍亂而對我們周圍一切事物心懷擔憂的話，這個變化本是我們應該享受的一種奢侈。然而霍亂一事，很顯然是我們心中考慮最多的問題。就在那個星期，幾位移民就死在那可怕的騷擾之中，正好就在為我們遮風擋雨的同一個屋簷下。有人告訴我們，霍亂還在這個國度上延伸，遠至金斯頓。因而即使僥倖之至逃離這一疾病的大本營，此事仍然給我們前面的旅途罩上了陰影。

　　翌日清晨六時，我們坐上了四輪馬車前往拉辛。當我們把蒙特利爾教堂的尖頂遠遠地留在身後的時候，我們對這場瘟疫的恐懼就大大地減弱了。由蒙特利爾西行的旅程已被許多天才之筆做了詳盡的描述，因而我這裡也就沒有多少好說的了。聖勞倫斯河兩岸景色如畫，風景秀美，尤其是那些可以看到美國那邊好景色的地方。那些整齊的農舍，對我這雙眼睛看慣了水汪汪的荒野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美好而幸福的樂園。還有那些美麗的果園，果樹在那個季節裡正好掛滿了各種各樣成熟了的水果，看上去鮮嫩爽口。

　　我對蘋果有特殊的喜好，這一點被一位對蘋果懷有恐懼的同行旅人注意到了。「如果你珍惜你的生命的話，就別碰蘋果。」每一點新鮮的空氣和水都讓我覺得健康，情緒振作，所以我沒有理睬這好意的勸告。對我提出勸告的先生剛剛從這場可怕的疾病中康復。他是位中年男子，一位加拿大出生的來自上殖民地【註：殖民地時期聖勞倫斯河上游地區稱為上加拿大，以安大略省為主，下游地區稱為下加拿大，以魁北克省為主。】的農夫。他也是因事第一次回蒙特利爾。「咳，先生，」他說，用以回答我丈夫向他提出的有關這種疾病的一些問題，「我可以告訴你染上霍亂是怎麼一回事。染上霍亂等於直接面對死神，所受的痛苦之劇使得病人巴不得一死以擺脫折磨。」

　　「你很幸運，先生，能倖免，」一位在叢林地帶安家的移民說，他就坐在對面的座位上，「許多比你年紀還輕的人都死於這種病。」

　　「唉，但我認為我要是不吃那家旅館給我們當晚餐的一些東西，我就不會染上霍亂。他們把那東西叫蠔，還是活的！一位朋友勸我吃，當時我很喜歡那東西。但是我向你們聲明，一整夜我都感到牠們在我的胃裡到處亂爬。第二天早晨我就害了霍亂病。」

　　「那東西你是囫圇吞下去的嗎，先生？」前面講話的那位說道，他已被他那種惡作劇逗得開心極了。

　　「我確切地對你說，那東西是活的。你把牠們放在舌頭上，我敢肯定你會樂意讓牠們盡快地滑下去。」

　　「難怪你得了霍亂病，」那位來自叢林區的人說，「你愚昧無知，活該如此。如果要我現在有美美一盤蠔，我會教你吃蠔的方法。」

　　我們第一天的行程部分是乘四輪馬車，部分是乘輪船。當我們在康沃爾登陸時已是晚上九點時分了。隨後我們又乘四輪馬車前往普雷斯科特。我們所經過的鄉野在明朗的月光下顯得很美麗，只是天氣寒冷，並且由於結霜使得寒冷略微加劇。在九月初就出現這種情況使我感到奇怪，但在加拿大這是很常見的。九位乘客緊緊地擠在窄小的車輛裡，然而四邊都是粗帆布做的，用來當窗戶的開口又沒有裝玻璃，我冷得發抖，甚至到了痛苦難忍的程度。黎明時分，我們到達一個叫做馬蒂爾德的小村莊。大家一致舉手贊成我們應該停下來在路邊的一間小客棧裡吃頓早餐，再繼續動身前往普雷斯科特前暖暖身子。

　　小客棧裡的人們並不忙碌，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白髮老者開了門，把我們領進一間屋裡，裡面彌漫著菸草味，窗上掛著紙做的百葉窗簾，遮得屋裡光線昏暗。我問他能否讓我帶孩子到一間有火的屋裡去。

　　「我想對她這麼小的孩子來說，這的確是一個相當冷的夜晚了，」他說，「來吧，我帶你到廚房去，那兒一直有火。」我興高采烈地跟他去，陪我一同去的還有我們的僕人。

　　我們的到來是出乎意料的，不受我們在那兒見到的那些人的歡迎。一位衣不蔽體、紅頭髮的愛爾蘭傭人跪在地上架火；一位瘦高個兒的女人，長著一張瘦削的臉，一隻眼睛像一條黑蛇，從牆角的一張床上出現了。我們很快發現這位鬼怪似的人物是這屋裡的女主人。

　　「這些人不能到這兒來！」她用一種刺耳的聲音尖叫著，並向這位可憐的老人投來了憤怒的目光。

　　「這兒確實有個孩子，而這兩個娘兒們也凍僵了。」那位好心的老人懇求道。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們沒權利到我的廚房來。」

　　「好啦，阿爾米拉，快別這麼說。這是那輛停下來想在我們這兒共進早餐的車上的人，你知道我們並不常遇到這種情況。」

　　這當兒那位女性，阿爾米拉，盡快地穿好衣服，當我們哆嗦著站在那裡烤火取暖時，她斜眼瞪著這兩個不受歡迎的女客人。

　　「早餐！」她嘟囔著，「我拿什麼給他們吃？他們上千次地從我們門上經過，沒有一個人下車。現在好啦，當我一切都用光了，他們偏要在這不合情理的時候停下來吃早餐。你們有多少人？」她凶狠地問我。

　　「九位。」我簡短地答道，不停地擦熱孩子的手腳。

　　「九位！那點牛肉夠幹什麼，切成九塊牛排。該做點什麼，喬？」（對那老人說）。

　　「雞蛋火腿，一些乾鹿肉，南瓜餡餅。」那位隨從參謀考慮周到地回答說，「我不知道別的配料。」

　　「那麼，得俐落點，把桌擺開，因為馬車不會停太久。」那潑婦喊道，從牆上取下一柄煎鍋，準備煎雞蛋和火腿用。「我自己得用火。人們不能都來擠到這兒，我得為九個人準備早餐，尤其是我們有別的好房間叫他們住。」

　　我接受了這一暗示，退回休息室。在休息室我看到別的乘客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不耐煩地等待早餐的到來。

　　為阿爾米拉說句公道話吧，她在短得驚人的時間裡，用不太富裕的東西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而這頓早餐，她按人頭收了我們每人兩角伍分錢。

　　在普雷斯科特我們登上了一艘漂亮的新輪船，威廉四世號，一艘擠滿了愛爾蘭移民的輪船，繼續前往科堡和多倫多。

　　在甲板上踱步時，我丈夫對在場的一位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對夫婦沒有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他們似乎掙扎在極度的悲傷之中，對此儘管他們極力掩飾，但還是從他們的面部表情強烈地流露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我跟那位婦女開始交談，從她那兒我了解到一點有關他們的情況。這位丈夫是一位擁有龐大地產的蘇格蘭紳士的地產管理人，那位蘇格蘭紳士在他前往加拿大，在他把大筆的錢投資於該國的荒野前，向他匯報該國的潛力。他們得到了旅行的一應費用，直到那天早晨一切都是成功的。他們有幸快速漂洋過海，對這個國家和人民也極其滿意。但是這一切又有什麼用？他們的獨生子，一位年方十四歲的漂亮小夥子，那天死於霍亂，他們未來的全部希望都隨之埋進了墳墓。為了他，他們在這遙遠的國土上安了一個家。也就在這兒，就在這新生活剛剛開了個頭的時候，可怕的疾病把他從他們的身邊永遠地奪走了──這兒有這麼一大群人，這位可憐的心都要碎了的母親甚至都不能發洩一下她正常的悲痛！

　　「唉，得找一個地方我可以痛哭一場！」她說，「那會緩解我心中難以忍受的重壓。但有這麼多眼睛看著我，我放聲大哭顯得丟臉。」

　　「唉，珍妮，我可憐的女人，」那位丈夫抓著她的手說，「你得挺住；這是上帝的主意，像我們這樣的罪人絕不能抱怨。可是啊，夫人，」他轉向我說，「今天我們的心太悲痛了！」

　　可憐的失去親人的人們，我對他們的悲傷懷有多麼深切的同情──我多麼敬重那可憐的父親，以近乎苛刻的努力向那些冷漠的旁觀者隱瞞著沉重地壓在他心頭的極度痛苦。眼淚是可以用來治療心頭極度痛苦的最好止痛膏。宗教告誡一個人應變得堅強一些來承受他心中的悲傷，但是眼淚對減緩和治癒引起淚水的創傷卻是相當有效的。

　　在布羅克維爾，我們的船接納了一夥婦女，某種程度上略微緩解了一下船艙中的單調，而且我喜歡傾聽她們那快活的嘮叨以及她們以求驅散航程的漫長與乏味的簡短閒談。那天暴風雨太大，以至都不能到甲板上去──雷電交加，伴隨著傾盆大雨。在一陣飄搖的風雨之中，我試圖去甲板上望一眼千島湖，然而迅猛的暴風雨使所有的東西模糊一片，我溼淋淋地回來，失望地回到我的鋪位上。午夜時分我們經過金斯頓，所有的女乘客都下了船，只剩下兩位。大風一直刮到黎明時分，喧囂與混亂持續了一整夜，一位粗野的愛爾蘭移民又叫又鬧地折騰大大加劇了混亂。那位愛爾蘭移民認為把他的床鋪安放在艙門前的地席上比較合適。他又唱又喊，對他的同鄉高談闊論地演講綠寶石島的政治態勢，音調很高，但是沒有表情。睡覺是不可能的了，而他那聲音宏亮的肺繼續滔滔不絕地迸發著那些沒有意義的話語。

　　我們那位荷蘭空中小姐極為憤怒。對他的舉動，她說，「太不像樣子了。」她打開門，踹了他幾腳，叫他滾開──「滾出去。」要麼她向船長告他。

　　以回敬其抗議，他抓住她的腳，把她拉倒在地。隨後，把他破草帽的剩餘部分在空中揮舞著，得意揚揚地喊道：「你給我滾出去，你這個老醜婦！真的，女士們、漂亮的心肝們是不會派你去向船長告狀的，他愛她們愛得如此之深，以至他打算在這神聖的夜晚一整夜都守望著她們。」隨後，他荒唐可笑地鞠了一躬，接著說：「女士們，聽候你們的吩咐，但願我能得到教皇的特許，要你們全嫁給我。」那位空中小姐把門插上，那瘋子繼續吵鬧不停，以至我們都希望把他扔到安大略湖底去。

　　次日潮溼陰暗，暴風雨使我們的航行延長好幾個小時，致使我們在科堡上岸時已是午夜時分了。

四　湯姆．威爾遜的移民歷程

　　這人是所有怪人中最怪的一個。在我的一生中，我見過許多怪人，但沒見過像他這麼怪的。

　　大約在我們移民加拿大前一個月，丈夫對我說：「今天你不用等我回來吃晚飯了，我要和老朋友威爾遜去一個地方聽一位先生關於移民加拿大的報告。這位先生剛從北美遊歷歸來，去聽他的講座的人特別多，大家都想獲得一些這方面的信息。今早，我從你朋友留的便箋中得知此事，他請我過去聽聽這位先生的高談闊論。威爾遜想在春天移民，所以他和我搭伴一塊兒去。」

　　「湯姆．威爾遜要去加拿大！」我說，這時我丈夫已經關門出去了。「他會變成一個十足的鄉巴佬！這對那一帶的單身女士們來說是多麼大的一個損失呀！舞會和野餐時少了他，她們該怎麼辦？」

　　我的一個姐姐正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寫信，聽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異常高興。她靠在椅背上，開懷大笑了一陣。如果讀者們熟悉湯姆，這個引起我姐姐大笑的人，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跟她笑個沒完。「可憐的湯姆真是一個空想家，」我姐姐說道，「勸他別去幹這徒勞的事倒算是穆迪積德，只是奇怪我那好哥哥也得了同樣的狂躁病。」

　　「噢！但願上帝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說，「我希望這位名字拗口的先生的花言巧語使大家反胃，因為丈夫的朋友用滑稽的口吻寫信給我說那人是個庸俗下流的傢伙，恬不知恥，不如一頭野熊。噢！我肯定他們回來時，會對什麼加拿大移民計劃感到十足的厭惡。」我心裡這麼安慰著自己，做夢都沒想到我和家人會與這個怪人中的怪人共歷奇特的探險。

　　如果在文學作品裡出現了一個荒唐透頂的人物，跟日常生活中我們見到的一樣滑稽可笑，那就會引起關心人間怪事之人的好奇，問問是真是假了。大千世界裡見到的怪人是小說中描寫的怪人所無法比擬的。要是把常人那奇言怪行一一記錄下來，那定可與胡德【註：托馬斯．胡德，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其詩作多為抗議不合理社會現象，其幽默詩亦久負盛名。】或喬治．柯爾曼【註：十七─十八世紀，英國劇作家，雜文作家及劇院經理人。】筆下的荒誕人物相媲美，也定會使閔希豪生男爵【註：十八世紀，德國鄉紳，以擅講故事著稱，根據所述故事編有《閔希豪生男爵的奇遇》等書。】的奇思妙想黯然無光。湯姆可不是個空想出來的人，噢，絕對不是。他是個最平常不過的人，迷迷糊糊，好像不敢四處走動，怕一頭撞到樹上，並發現一個絞索正掛在樹杈上。說是個男子漢，其實和個嬰兒一般又懶又依賴他人。

　　托馬斯先生，也就是湯姆．威爾遜，熟人及朋友都這樣稱呼他，他的父親在附近曾有塊不小的地產。那是一份父業子承相傳了多少代的好家業，但由於其收入開銷無度，揮霍浪費，使得老威爾遜的家境大不如前。不過他在本地聲名依舊，地位尚存。他的為人雖然不好，但還不至於使他家名譽掃地。他家裡兒女非常多，共有十二個，了解他家事的人對這些小字輩既感興趣，又抱同情，可不中用的老威爾遜卻遭人輕視，這也很合理。我們的主人公是六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從小就因無所事事而聞名。因為太懶，他從來未用心於同齡男孩子們玩的遊戲，課都已經上了一個小時，他才想起應該開始看書。當他成年後，要麼身著黑色禮服大衣，穿著細紋布褲子，戴著白色小山羊皮製成的手套，悠閒地逛著，懶洋洋地向那些熟悉的漂亮姑娘鞠著躬；要麼身著綠色打獵服，肩上扛條槍，在林蔭小路上蹓躂，還有一條棕色長毛垂耳狗在腳旁蹦來跳去，這傢伙也跟牠主人一樣無精打采，懶洋洋的。

　　湯姆慢條斯理的動作與苗條的身材、優雅的舉止和勻稱的體態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樣的身材、舉止、體態似乎在隨時待命，只要主人願意成為一個充滿活力的機體，它們就來響應青春與健康的脈搏。然而那張臉不爭氣，有時滑稽、有時憂愁。一會兒特別嚴肅莊重，一會兒又大肆歡笑，怪誕而又荒唐，什麼樣的畫筆才能生動地描繪出這張臉呢？他的情況好像是事事都走極端，是個自相矛盾的人。他寡言少語，又太懶，以至於費了很大的勁才張嘴回答朋友的問話，當最終他動心想展示一下表達能力時，那新穎獨到的回答會使問話人忍俊不禁。當他把盯著地面的那雙大而突出、鉛灰色的眼睛抬起，直直地看著問話人的臉，那效果不可抗拒，對方肯定會大笑──你千萬別笑出來。

　　可憐的湯姆見對方在不該笑的時候笑，也不生氣，總是歪著臉，其實是想笑一下做為回應。他要是不辭勞苦地說上幾句話，那準是「啊？真可笑！你笑什麼？我猜是笑我吧？我並不奇怪，我經常笑話自己。」

　　湯姆要是當殯儀員準是塊好料，要是被人雇去送喪一定幹得出色，因為他的表情就像生在裹屍布裡，棺材是他的搖籃一般。他回答那些無聊或不太禮貌的問題時表現出的莊重神情，會完全把不懷好意的矛頭消除或回敬給對方。如果說湯姆自己是大家的笑料，那麼他也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來諷刺射人，以不變應萬變。他會笑著挖苦人，他那懷疑的目光會使別人的傲慢勁蕩然無存。他朦朧的眼睛慢慢地一眨，會使一個見多識廣的公子永遠失去信心。

　　在湯姆生活的年代裡他並不是個廢人。他有些古怪愚笨，但內心誠實，也好面子。你可能懷疑他神智是否健全──這經常值得懷疑──但他誠實的心地與好意是不容懷疑的。

　　當你在街上見到湯姆時，他總是衣衫整潔，精心打扮（當然了，他是花了半天的時光來打扮自己），這會使人們想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自以為是阿多尼斯【註：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美少年。】，但我必須承認我倒是同意這種看法。他總是邁著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步子在街上蹓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好像一個丟了魂的人又煞費苦心地要把它找回來。一天他正處在這種朦朧的狀態中，我碰巧遇上了他。

　　「你好，威爾遜先生。」他盯著我足有幾分鐘，好像拿不準我是否在他眼前，或者我究竟是誰。

　　「你說什麼？」

　　我又一次向他問好，他疑惑地笑了一下，答道：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噢！我非常好，哦，我本不該在這兒蹓躂。順便問一下，你看見我的狗了嗎？」

　　「我怎麼會看到你的狗呢？」

　　「他們說那狗很像我，也有點怪，可我始終找不出到底哪兒像。晚安！」

　　這是在中午時分，但湯姆有個習慣，他做事或說話時愛顛倒早晚。與他同類相比，湯姆可能長著別樣的眼睛及耳朵，所以他用不同的方式去看、聽、揣摩。他的心智如此恍惚，以至於他經常一句話說一半就轉身而去。如果你幾週後又碰巧見到他，他會接上次中斷的話頭，又與你攀談起來。

　　一次有個女士開玩笑地對他說，她有個小弟弟，今年十二歲，管自己的驢叫布拉漢姆，以表示對那個叫布拉漢姆的著名歌唱家的敬意。湯姆一言不發，卻突然撤身離去。三個月後，那女子碰巧在同一地方又遇到了他，湯姆也沒有先打招呼，便上前跟她講話──

　　「你跟我說起一頭驢──小姐，你弟弟的驢，──布拉漢姆，我想你是這麼叫牠──對，布拉漢姆，用這名字稱呼驢真奇怪！我真想知道著名的布拉漢姆先生對此做何評價。哈，哈！」

　　「你的記憶力真好，威爾遜先生，這麼長時間了你還記得這件小事。」

　　「小事，你這麼認為嗎？告訴你，這三個月來我就沒想過別的事。」

　　從這些特徵上看，讀者可能會認為湯姆就和那頭他一直惦記著的動物差不多。但有時他也能擺脫這種失神狀態，像其他正常人一樣，說話做事有條有理。

　　湯姆的父親死後，他移民去了澳大利亞的新南威爾斯，在那裡糊裡糊塗地過了七年無聊的生活。他僕人偷走了他所有的東西，最後還一把火燒了房子。他回到了故鄉，衣著像個義大利乞丐，肩膀上蹲著一隻猴子，用手風琴拉著自編的曲子。穿著這副裝束，他找到一個老光棍叔父的住處，並得到了接濟。但凡見過我們的朋友一面的人，是不會忘了他的！天下真是不會再有像他這樣神形古怪離奇的人了。那心地善良的老兵一眼就發現他這個侄兒很有希望，於是把他接到家中，從那以後湯姆就有了個避風港。

　　在那日子裡，有個關於他的小趣聞能刻畫出他是多麼喜好開玩笑，搞惡作劇。有一次他乘驛車（那時還沒有鐵路）從某地去倫敦，與坐在一旁的一位聰明的農夫聊了起來，新南威爾斯的風土及他在那裡度過的時光成了話題。一個不信奉英國國教的牧師坐在對面。他有幾次不禮貌的插話，使湯姆很惱火，突然那牧師不懷好意地問湯姆在那兒待了多少年【註：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澳大利亞是英國流放犯人之地。】。

　　「七年。」湯姆看都沒看那牧師一眼，就鄭重其事地答道。

　　「我想也差不多，」他應道，而且把手插到馬褲口袋裡，「噢！上帝，你為什麼被送到那裡去？」

　　「偷獵。」不可救藥的湯姆答道，並帶著法官那般鄭重的神情。此話一出口，牧師忙叫車夫停車，他寧願在雨地裡趕路，也不願與小偷坐在一起。這騙局是湯姆的得意之作，他過去常講這個事情，把那些神情莊重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他不僅是個傾慕漂亮女性的人，還時常幻想自己愛上了某位求之不得的美人。他瘋狂迷戀著音樂，能熟練演奏小提琴和長笛，還奏得頗有味道。那些管子風箱中變魔術一般奏出美妙的音樂，湯姆麻木的官能突然活躍起來，一時間生命的激流飛躍跳蕩，不可阻攔。他笑著、跳著、唱著，一時間充滿柔情密意，手舞足蹈，千姿百態，好讓你知道他的存在。

　　我丈夫有個音色極佳的笛子，這笛子成了湯姆崇拜的對象。

　　「每當我聽你吹這笛子，我就要破第十誡【註：《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十誡為「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人的妻子、僕婢、牛驢、並他一切所有的。」】。穆迪，你可要照管好『黑夫人』（這是湯姆給他傾慕的寶貝起的名字），不然我可要帶她私奔了。」

　　「我真有點怕你了，湯姆。我相信如果我死了，並把黑夫人留給你做紀念，你可能會樂得忘了給我致哀。」

　　這就是那個古怪、不能自立、又常想入非非的人，他正盤算著移民加拿大。他的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下文再做交待。

　　那天晚上我丈夫與他的朋友湯姆．威爾遜從外地回來已經很晚了。我為他們長途跋涉之後，準備了熱氣騰騰的晚餐與咖啡，他們吃得很滿意。

　　湯姆的興致出奇地高，同時也顯出全身心地沉浸在加拿大之行中。

　　「做報告的先生一定特別健談，威爾遜先生，」我說，「使得你們全神貫注地聽了幾個小時。」

　　「他可能是。」湯姆停頓了幾分鐘後說。他似乎是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可還想補充幾句，這就好比是把醃肉罐頭裡的東西都擺到檯布上之後，還煞費苦心地在空罐裡搜尋。「走了這麼遠的路我們很餓，他讓我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可這與他演講的內容毫無關係。」

　　「有飯吃畢竟實在，」穆迪邊說邊笑，「討論時大家老說這頓飯，由此可見大家認為這頓飯不錯。不過，威爾遜，現在給我妻子說說演講裡精闢的部分。」

　　「什麼！讓我……我……我……我來敘述？唉！可笑的夥計，我一個字都沒聽！」

　　「我想你去那地方，就是想了解一下移民加拿大的事？」

　　「不錯，是這樣，那傢伙拿出他的小冊子並說他要講的重要內容這冊子裡都有，每本只花一先令。我想抓住重點比費力去捕風捉影更好些，於是就買了一本，這就省得我咬著牙聽他誇誇其談。穆迪太太，他演說起來真嚇人，裝腔作勢，聲音粗俗，說起話來鼻音特重，使我一眼不想看，一句不想聽。他語法錯誤百出，笑得我肋骨都疼了。噢！我希望你能見一回這個倒楣蛋，不過這書面資料，與他說的是同一種風格，讀一下將肯定是件難得的樂事。」

　　我接過那本小冊子。我不大喜歡做報告的那位先生，但湯姆剛才對這人的描述，我覺得很有意思。

　　「那麼威爾遜先生，他的演講又臭又長，你怎麼自得其樂的？」

　　「我當時在想有多少個傻瓜湊到一起，聽一個更傻的人來演講。順便問一下，穆迪，你注意到了帕莫．弗利茲了嗎？」

　　「沒有，他坐在哪裡？」

　　「坐在桌腳處，你應該看到他了。他塊頭大，很顯眼的。他長了一對多麼可愛的斜眼啊！他和他正在切的那頭烤豬真是出奇地相像。吃晚餐時，自始至終我都在好奇，他是怎麼樣努力切那豬的，因為他一隻眼睛盯著天花板，而另一眼又朝我暗送秋波，非常滑稽，是不是？」

　　「你到了加拿大，打算幹什麼？」我問。

　　「找個大一點的空心樹，像布倫熊【註：布倫熊是歐洲中世紀民間故事《列那狐傳奇》中的熊。】一樣過活，冬天舔自己的爪子，夏天只要不太貪吃，蘋果、橡果就總能應付。」

　　「別開玩笑了，我的好夥伴，」我丈夫說道，他迫切地想讓湯姆放棄這個計劃，「你有沒有想過能否適應那種充滿了艱辛與困難的生活？」

　　「你能嗎？」湯姆答道，高高地抬起長長的、濃黑的眉毛，鉛灰色的眼睛定定看著穆迪，流露出古怪卻又很莊重的神情，搞得我們開懷大笑起來。

　　「你們笑什麼？我知道我問了你們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你提出問題時的方法很特別，所以我們大笑，你不要見怪。」

　　「我可不想讓你們笑，」湯姆說，「但就是否能適應而言，穆迪，我認為咱倆其實條件差不多。我知道你不這麼想，讓我來解釋清楚，我想想該怎麼說：啊，想好了！你去因為你想開疆闢土，自食其力，成就一番大事業。我在新南威爾斯就曾這麼試了一次，但結果得不償失。紳士做不來耗體力的工作，就是能做也不會去做，這是他們的本性，這你會發現的。你指望去一趟加拿大，發展前途，或至少可以豐衣足食。我可沒打算結果是這樣。不錯，我也想去，一半是出於狂想，一半是想看看那是不是一個比新南威爾斯好的國家，以滿足我的好奇心，最後是想稍微改善一下我的境遇，我現在混得糟得不能再糟了。上週我從典賣父親的產業中得到三百鎊，我想用這筆錢買個農場。如果加拿大的土地能有那位先生所講的一半收成，我就用不著挨餓了。但你是在文雅的生活習慣中長大的，還有你那對文學的倒楣愛好。我稱它為倒楣是因為在那裡你很難遇到與你意氣相投的人，那些不欣賞文學的人會因此而懷疑你，嫉妒你，你自己也會因為喜歡文學而長期苦悶沮喪。感謝上帝，我生就沒有文學修養，但儘管有這個優勢，我十有八九根本不思進取，可你的全部精力都會淹沒在憎惡與失望之中，我好吃懶做結果也跟你一樣。我們都會像兩個一錢不值的人一樣回到老家。但我沒有妻子兒女，無牽無掛，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處境還比你強多了。」

　　這實在是我所聽到的湯姆最長的一番話，顯然，他自己也很吃驚，他猛地從桌旁站起來，把咖啡都碰翻了，濺在我的大腿上。他說了句午安（那時已是夜裡十一點了），跑出了房間。

　　可憐的湯姆是講了不少真話，只是那時我們不願那麼想。因為那時候我們年輕，又充滿希冀，所以就聽任自己年輕的夢想。

　　最後，我丈夫決定移民加拿大。啟程前的準備匆忙、慌亂，湯姆和他講的事情就暫時拋到腦後了。

　　那些可怕的預感壓在我的心頭，使我心情陰鬱、沉重。隨著啟程的日期一天天臨近，想到要告別朋友，別離故土，我就感到十分難受，就連在夢中都難以釋懷，醒來通常淚溼枕巾。到了美好的五月──英國的五月，樹上新葉細長，草叢和灌木叢中開滿鮮花，樹叢、矮林都迴響著婉轉的鳥語與嗡嗡的蜂鳴。別離英倫萬分痛苦，在這樣的季節別離更是難受。我去看了老房子，那是我兒時、少女時代可愛的家，又一次在老橡樹的綠蔭下徘徊了一會兒，又一次在茸茸綠草覆蓋下的樹根上小憩片刻。正是在這些高大的樹木下休息時，我第一次沉浸於這些遐想，預測著那片國土上的歡愉生活。在那些夢裡，心靈用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語言，抒發著自己的渴望。這語言是詩，我就是在這裡年復一年重溫著與初開的報春花和紫羅蘭的友誼，不知厭煩地傾聽五月的花蔭中畫眉婉轉的鳴叫。在這裡我曾向叮咚的泉水訴說心事，從流水的低吟中領悟了自然的樂章。在這遠離塵囂之時，所有能打動人類心靈深處的高尚情感都奔流而出，並在自然的和聲中得到回應，並將這塵世間的歡歌高高地送到造物主的階前。

　　讓那些愛我所愛、愁我所愁的人說說，這美景是用美麗與憂傷的記憶編織而成的，我與它們真是難捨難分。儘管曾歷盡艱難，大自然穿著那美麗的綠色盛裝，總是向我微笑，好似一位寵愛孩子的母親，伸開慈愛的手臂，將做了錯事但仍愛著她的孩子攬入懷中，貼在心頭。

　　可愛的英倫，為什麼我非要離你而去？我崇拜你，但我究竟幹了什麼可恥的錯事，使我必須離開你神聖的心胸，落落寡歡獨處異國他鄉。噢！也許我可以葉落歸根，長眠在你那波濤翻滾的海岸，讓疲乏的心智最終在開滿雛菊的泥土中得到安歇。啊，這些就是我感情的一點宣洩──再次萌生的一點憂鬱的春日鄉愁。加拿大，你是偉大、自由、蒸蒸日上的國家，──是文明世界棄兒的再生父母。你脫胎於不列顛，你定會偉大，我將依戀著你，你是收養我的國家，是我世代生息的國度，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更加珍貴的是你是我子孫長眠的國度。

　　我和姐姐正商議著即將到來的離程時，看到湯姆．威爾遜正慢慢地沿著通往我家的小路走過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打獵服，把槍懶洋洋地扛在肩上，不遠處還跟著一條其貌不揚的獵狗。

　　「好，穆迪太太，我走了，」湯姆一邊對我說，卻一邊握了一下我姐姐的手，「我想我會在倫敦見到穆迪，你覺得我的狗怎麼樣？」他邊說邊憐愛地拍著狗。

　　「我覺得牠挺難看的，」我姐姐說，「你打算把牠也帶走嗎？」

　　「很醜！──動物女公爵很醜？瞧！牠是個十足的美人，──美人動物！哈！哈！哈！昨晚我花兩畿尼買的。」（我想起了他早晚不分的老毛病。）

　　「穆迪太太，你姐姐可不太會相狗。」

　　「一點不錯，」我姐姐一邊大笑一邊說，「你今晚就去倫敦嗎，威爾遜先生？你走進這屋時我還以為你正整裝齊備要去打獵。」

　　「當然了，在加拿大有絕好的獵場。」

　　「我已經聽說了，那裡的熊和狼多得很。我想你這是有備而行，帶好了獵狗和槍。」

　　「沒錯。」湯姆說。

　　「但你肯定不會把那條狗帶在身邊吧？」

　　「說實在的，我會帶牠，牠是條不錯的狗。這一趟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一筆投資，我兄弟查爾斯已為我們訂好了票，我和我的狗同船前往。」

　　「要離開你了，真遺憾，」我說，「但願你倆像威廷頓和他的貓那樣吉星高照。」

　　「威廷頓！威廷頓！」湯姆邊說邊盯著我姐姐，開始遐想起來，與婦女們在一起時他經常會這樣，「這位先生是誰？」

　　「一個老朋友，當我還是小姑娘時就認識他了，」我姐姐說道，「但現在我沒時間跟你聊他，如果你去聖保羅教堂的廣場，打聽一下理查．威廷頓爵士和他的貓，你就會毫不費力地了解到他的歷史。」

　　「她的話你別在意，威爾遜先生，她在挖苦你，」我說，「我希望你能平安渡過大西洋，也希望你能高高興興地見到你的朋友們。可是在那陌生的土地上，到哪兒去找老朋友呢？」

　　「別急，」湯姆說，「我願一季度未過完就能在加拿大叢林中見到你，那時有多少探險經歷我們要迫不及待地互相訴說！真是太棒了，再見！」

　　查爾斯．威爾遜上尉跨進了我的小客廳說：「湯姆已經走了。」他幾天前與他那古怪的兄長最後道別。「我看著他和女公爵安全上船，儘管他有些古怪，但離開他時，我心裡挺沉重的。我覺得好像我們永遠無法相見了，可憐的湯姆！你是現今我的幾個兄弟中我唯一愛的一個。羅伯特和我一向不怎麼合得來，現在也難得見上幾面。他結婚了，在新南威爾斯安家落戶。其他幾個呢──約翰、理查、喬治──他們都走了──全都走了！」

　　「你們分手時湯姆情緒好不好？」

　　「好！他真是個自相矛盾的人，該哭不哭，不該笑卻笑。『查爾斯』，他大笑著說，『告訴姑娘們在我回來之前，去找些新的好曲子聽聽。你聽著，如果我永不回來了，我就把我的袋鼠華爾滋留給她們做紀念。』」

　　「真是個奇怪的人！」

　　「的確夠奇怪的，你還不完全了解他有多怪。他走時只帶了一點錢，但他居然在船上買了兩個鋪位，因為這樣就不會遇上一個睡覺打呼的人躺在身邊。怕萬一碰上打呼的人就扔了三十英磅！另外，『查爾斯』，他說，『這麼小的船艙再裝下另一個人，實在受不了，他們會用我的毛巾、梳子，還有牙刷，就像從新南威爾斯回來時遇到的那個該死的傢伙一樣，他與我擠在一張床上，還厚顏無恥地拿我的牙刷刷牙。在這裡我可以一個人高高興興、舒舒服服像個王子，我的女公爵可以睡在另一個鋪上，當我的王后。』然後我們就分手了。」查爾斯上尉繼續說道：「但願上帝能關照他，因為他從不會照顧自己。」

　　這倒使我想起他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他怕我們的小寶貝會吵得他整夜不眠，他不喜歡孩子，並說就為這他絕不結婚。

　　七月一日我們告別了英國，正如我前面所述，船於一八三二年九月二日停於魁北克的聖．路易斯堡。湯姆．威爾遜是五月一日起程的，很順暢，從他朋友那裡得知，他舒服地在叢林裡安頓下來，買了個農場，打算秋季開始工作。這些都是好消息。因為他住得離我哥哥很近，所以我們慶幸我們的古怪朋友最終在荒蠻之地找到了家，我們也能很快與他重逢。

　　九月九日，我們坐的「威廉四世」蒸汽船停靠在安大略湖畔的小鎮上，鎮子雖小，但日新月異。那天晚上天很黑，還下著雨，船上擠滿了移民，當我們到這小客棧時得知已經沒有房間，一張床也沒有了。再往前走去找也不大可能有，因為幾星期來此地的移民人數太多。穆迪要求用一下沙發，好讓我晚上休息，但店主連這也不同意。當我在擠滿陌生面孔的過道上等待結果時，有雙眼睛透過人群瞧著我。那會是湯姆．威爾遜？這可能嗎？但誰還會有那樣一雙眼睛，眼中又流露出那樣一種古怪神情。片刻之後，他便擠到了我身邊，低聲說道：「在這樣的人群裡我們又見面了。」

　　「湯姆．威爾遜，是你嗎？」

　　「你不相信？我自信在這裡不可能再找到我這麼瀟灑的小夥子，就是我，我發誓！──儘管原來的我所剩無幾，我身上的精華已經在該死的叢林裡孝敬了蚊子與蚋。穆迪在哪？」

　　「他在那兒，正試著說服那位先生出於愛心或看在鈔票的份上，給我一張床過夜。」

　　「你可以用我的，」湯姆說，「我可以裹條毯子睡在客廳的地板上，這是印第安人的習慣。這要交涉一下，我直接去和那個美國佬談，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這裡正好有個小客廳，我們幾個前途遠大的青年暫時搭伙住在裡頭，到這兒來，我要去找穆迪。我盼著要告訴他我對這該死的地方的想法。你很快就會得出自己的看法。」說完擦了擦手掌，帶著活潑調皮的神情跨過箱子、盒子，穿過焦慮的面孔，去告知我丈夫他熱心為我們安排的一切。

　　「接受這位先生的安排吧，先生，就到明天，」客棧老板說，「到明天我就能把你們一家人安排得舒服一些。不過我們也夠擠的了，擠得過分了。我的妻子和女兒只能睡在馬棚上的小閣樓裡，這樣可以給客人們多留些房間，我猜讓那些體面人睡在馬棚裡，真是夠損的」

　　事情安排妥當後，穆迪和湯姆．威爾遜一同回到小客廳裡，這地方我已經覺得很不錯了。

　　「哈，這是不是有些滑稽？我竟然是第一個歡迎你們到加拿大來的人！」湯姆說。

　　「但你在這兒幹什麼，我的好夥計？」

　　「害瘧疾整天發抖。但儘管我能聽到牙齒令人討厭地喀喀作響，我還可以笑，你會猜想這堆牙齒正爭吵著看誰先從嘴裡掉出來。這種哆嗦狂是這個新國度吸引人的主要方面。」

　　「恐怕，」我說，看出他變得那麼蒼白，消瘦，「這裡的氣候適應不了你？」

　　「我也適應不了它。好，我們應該馬上逃離這兒，告訴你們一個祕密，我正要回英格蘭。」

　　「不可能！」

　　「千真萬確。」

　　「那農場──你打算怎麼辦？」

　　「賣掉。」

　　「你的設備呢？」

　　「也賣掉！」

　　「賣給誰？」

　　「賣給能把它們照看得比我強的人。啊！如此的國度，如此的人民，如此的流氓！還比不上澳大利亞。在那兒，你知道誰是老主顧，而在這裡要辨別才知道，他們竟如此行騙！上帝原諒他們吧！我根本沒法把錢看住，他們想方設法騙走了我所有的東西，我回家的錢都快不夠了。我買了隻小狗熊，以應付最壞的事情發生，那可真是隻好熊，能保證我和我叔父彼此之間相安無事。你應該去看看熊，牠就待在隔壁馬棚裡。」

　　「明天我們再去看布倫熊，今晚還是說說你的事，還有你在叢林裡的生活。」

　　「慢慢地你會知道。我不擅長講述歷史，」他伸了伸腿，打了個呵欠，繼續說道，「更不會寫傳記，我從來就找不到合適的詞去描述事實。不過我還是盡我所能試一下，注意，說錯不要笑話我。」

　　我們保證要嚴肅聽講。看著湯姆．威爾遜，聽他說話，此時想嚴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給我們不連貫地講了他的經歷：

　　「我的麻煩是從海上開始的，一路很順，諸事都順。就是我那可憐的狗，美麗的女公爵。四足動物中的美人，與世長辭了。我想為牠舉行葬禮，但大副不讓我做，那個狗娘養的！他還威脅要把我和那死狗一道扔到海裡去，那個粗魯的惡棍堅持把我的狗朋友叫死狗。餘下的航程中，我再也沒跟他說話。在我到這裡之前，再沒發生過什麼值得一說的了。在這裡我碰到一個朋友，他認識你兄弟，我就和他一同出發去叢林地帶。在路上我們遇到許多愚人村來的聰明人，他們大多都是要去叢林，因此我也覺得挺高興，因為至少可以說我沒有落伍。有位先生為人和善，著迷地談論著叢林的一切，這就成了我們一路上閒聊的中心內容──叢林多麼美麗，多麼寬闊，定居在那裡的人們生活多麼舒適，自食其力。他的話說得我心曠神怡，整天什麼事都沒做，一路唱《叢林生活之歌》。我唱著進入了叢林，但不久便如愛爾蘭人所說的，學會用悲腔唱老調了。」

　　他又停了好一陣子，此間湯姆似乎是讓往事攪得心煩意亂，他靠在椅背上，情不自禁地不時發出空洞的大笑。

　　「湯姆，湯姆！你瘋了嗎？」我丈夫搖著他說。

　　「我從來沒正常過，這點我知道。」他答道，「你知道我們全家都這樣，還是讓我笑個夠吧。叢林，哈，哈！我過去時常在林子裡漫步，打獵，儘管我從未找到一隻獵物，因為那裡的鳥獸可不像我們這些英國移民這般傻。我偶然想起你們要來這兒的林子裡度過後半生，就會停下腳步，捧腹大笑，笑得林子裡都迴響著笑聲。這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噢！我的老天！」我說，「我們別去叢林地帶了。」

　　「要是去了你會後悔的，」湯姆接著說，「不過先讓我接著往下說。在到目的地之前，我累得骨頭都要散了。最後十二英哩斷斷續續全是泥坑，泥坑上搭著木排，用來支撐肢體，叫做木排橋，真是有獨創性的發明。請注意這東西比衣服褲子還重要，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上面，心想沒褲子也可以到達目的地，沒這些木排橋就到不了。到那位先生那裡時已是夜裡了，我又累又餓。從河上飛起一群又一群的蚋，對我始終關懷如一，叮得我滿臉起泡，面目全非。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洗洗，換換衣服，但這地方毫無隱私可言。在叢林裡什麼東西都是公共的，就連床都不得不與人共享。床就放在公共寢室的地板上，想想吧！一個公共寢室！──男的、女的、孩子只隔著個簾子擺擺樣子。噢，上帝！想想那些聲音，呼嚕、啼笑、嘟囔。還有噴煙吐霧的，再想想腿踢、肘撞，擠作一團，那令人窒息的熱氣，還有蚊子伴著該死的嗡嗡叫聲，加在一起你就能想像出我到達叢林第一晚所受的煎熬。

　　「同你要對付的惡劣行徑相比，上面這些連一半都算不上。夜半時分還有人打攪你，他們比蚊子還討厭，你必須壓住惱火，但這比又熱又悶的房間還令人難受。一天三頓，全是豬肉，難怪猶太人要避開這種骯髒的畜牲，他們真是美食家。豬肉，早上、中午、晚上全是豬肉，泡在豬油裡。真應該治一治那成天吃美味鵪鶉還滿腹牢騷的主教，讓他整天吃豬肉。在叢林裡待上三個月後，他準會去當隱士，以避免見到可怖的豬肉。難怪我這麼瘦，我總是飢腸轆轆，因為不愛吃油餡餅和豬肉，還有那沒發酵的噁心的麵包，以及用煎鍋製成的美其名曰蛋糕的東西。

　　「我從前對盡是豬肉的飯食恐怖至極，所以，每當我看到有人做飯時，我就趕緊跑到獨木舟上，希望把頭腦裡與這豬肉飯相關的所有記憶都扔到水裡。可是在這裡，飛禽走獸都大著嗓門叫：『豬肉、豬肉、豬肉！』」

　　那位先生勸他的朋友不要因為諸如此類的小不如意而放棄這片國土，畢竟這些只是小痛癢，很容易承受。

　　「容易承受！」威爾遜義憤填膺地大嚷道，「你去嘗嘗那滋味，再來跟我談這個。我可曾試著用極大的涵養來忍受，但沒用。我嘟嘟嚷嚷攪煩了所有的人，房子裡的婦女們也經常告訴我紳士老爺要是不能忍受這些小痛癢，就不該跑到這個國家來。我應該像蝴蝶飛到蜂房一樣，在這裡當個好居民。在叢林裡不可能吃好穿好，人們應該學會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儘管衣衫襤褸、骯髒不堪也應心滿意足，就像叢林中的鄰居一樣。他們總是這樣說，以至『叢林』這個可怕的詞成了我們頭腦中所有可憎、令人反感的詞彙的同義詞。

　　「根本不可能擁有自己的東西。小孩子把我的書拆散了，為的是要看其中的圖片。一個冒冒失失、光著腿的愛爾蘭女傭拿我的毛巾擦碟子，用我的衣服刷給皮鞋擦油，那油是她用煤灰和油脂拌成的。我想我還是離開，到屬於我自己的地方待著為好，所以經人介紹我就買下了一個荒涼的農場，花了兩倍的價錢。我去察看我那塊地產，發現那裡沒有房子，要等到秋天才能蓋起一座，清理出幾畝地來耕種，所以我還是回老家算了。

　　「樹林裡打不到什麼東西，我決定去釣魚，聊以自慰。但那位先生不能總將他的獨木舟借給我，除此又找不到其他的船。我就著手自己造一個，以打發時光。我買了斧子，又到樹林裡去找棵樹，在離湖大約有一英哩遠的地方，我找到一棵從未見過的大松樹。我一輩子就砍過這麼一棵樹，也只會砍這麼一棵，所以，我真是不太情願動用我從未做過這種事的手。但我還是做了，並向上帝禱告，希望樹倒下來時，別把我砸死。開始砍樹時，我想我還是滿可以造個大一點的船，但我算錯了樹幹的長度，也忘了去量一下那位先生的船有多長。我花了六個星期才將樹幹掏空，完工了。它有小軍艦那麼長，太笨拙了，就是全村裡的牛一齊上陣也沒法將它拖到水裡。在我辛勤勞動並與林中惡魔般的蚋、白蟻還有蚊子的殊死搏鬥之後，我的船卻成了個毫無用處的紀念碑，記載著我的辛勤勞累。但更糟糕的是，早起晚歸的做工作弄得我精疲力盡，結果染上了瘧疾，這就使我更加厭惡這塊土地，於是我以低價賣了農場和所有破爛東西，買了布倫熊好在回家路上給我做個伴。折磨人的發燒好了後，我就啟程了。」

　　給他講道理或勸諫都是徒勞的，不能阻止他回家，他簡直和那熊一樣固執。

　　第二天早晨湯姆帶著我們去馬棚看那隻熊。這個來自森林的居民被拴在食槽上，手掌中抓著個玉米棒子，老老實實地啃著。牠蹲坐在地上，真是與人有些相似，還用一種嚴肅、又加點憂傷的眼神望著我們。儘管荒唐透頂，湯姆與那熊確實非常相似。我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什麼也沒說，不過湯姆明白我們的意思。

　　「不錯，」他說道，「是極像；我買牠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可能我們是哥倆。」說著就把拴熊的鏈子抓在手中，不斷地撫著那熊，友愛得像兄弟一般，但那熊低聲吼叫著，一點兒都不領情。

　　「他不會拍馬屁，只會講實話，還挺忠誠，大自然的孩子，當我的朋友太合適了。我真正認可的加拿大人就這麼一個。」

　　隨後的一小時中，瘧疾發作，可憐的湯姆抖個沒完，以後的幾天裡他都情緒低落，於是我開始尋思他可能再也沒法見到故土了。不過湯姆在這些痛苦面前倒十分達觀，身體好些的時候總是與我們在一起。

　　一天我丈夫出去了，他是陪一位先生去看一塊農場，就是後來買下的那塊農場，這樣我們就不得不鼓起飽滿的精神自己打發這一整日的漫長時光。當地的報紙無聊乏味，那時我對它簡直毫無興趣。但那些惡語傷人式的手筆著實讓我既吃驚又噁心，在這裡出版自由登峰造極，在比較文明的社區裡都達不到這麼自由的程度。

　　在加拿大，男人可以通過報紙用大家都明白的下流話管別人叫流氓、惡棍，報紙是種安全閥，從中發洩出極壞的情緒和惡劣的情感，使之四處彌漫，卻不擔心挨鞭子抽，這樣便導致了在本地司空見慣的事，某位編輯罵與之對立的同行為小偷，叫他卑躬屈膝的小人、爬蟲、誹謗者、受雇的撒謊小販；罵他的報紙是製造汙言穢語的機器，可恥的腐敗機器，和他的業主與公司一樣卑賤、無恥。我現在手中拿著的這張報紙就充斥著這樣的詞句，但卻厚顏無恥地美其名曰「改革者」──通過剛才那篇字裡行間盡是汙言穢語的謾罵文章來判斷，此報當然不是對禮貌道德的改進。我立即把它甩了出去，心想當年許多比這還強些的作品都被劊子手們一把火燒掉，這報紙真該落得如此下場。不過還好，加拿大沒有劊子手這一行，所以這些優雅雜誌的編輯們可以泰然自若地挖苦、嘲笑比自己高明的人。

　　我一本書都沒有，所以希望湯姆能來，講講奇聞怪事逗逗樂，但他前天剛發過一場瘧疾，特別厲害，所以當他走進屋來帶我去吃晚餐時，他看上去真有點像走動的僵屍──一個活人堆裡的死人，臉色很黑，青灰色，傷感憂愁，看到後真令人太難過了。

　　「但願那些經常出入小旅館的女士們別鍾情於我。」湯姆說，還衝著那糟糕的鏡子中的自己齜了一下牙。那鏡子鑲在老板的鐘上，放在顯眼的側桌上，故意賣弄。湯姆接著說：「今天我看上去很惹人注目，賽過了所有競爭對手，真舒服。」

　　晚飯吃了一半，大家被打斷了一下，因為這時走進來一個人。他長得像個紳士，可顯然多喝了點，臉色發紅，在桌子頭上兩個紳士中間插著坐下來，嘴裡大聲叫嚷著上魚。

　　「魚，先生？」那個挺會巴結人的跑堂的說道，酒店的常客都很喜歡這個跑堂的。「沒有魚了，先生，如果你早點來，這還有麻哈魚，可現在早就吃光了，先生。」

　　「那就隨便找點東西，小子！」

　　「我會盡量為你效勞，先生。」殷勤的蒂姆說著一溜煙出去了。

　　湯姆．威爾遜恰好坐在桌子的一頭，正幫著一位女士切烤豬肉，這時剛進來的那個魯莽傢伙伸過叉子叉住那烤豬，嘴裡喊著：

　　「等會兒，先生，把豬肉分一點給我，你們已經吃了不少魚，現在你們又要享用最好的豬肉。」

　　湯姆抬起了眼皮，用他特有的眼神盯著這個陌生人，然後冷冰冰地把所有的豬肉都倒到他盤子裡，說：「我以前聽說過狗咬狗，可從來沒見過豬啃豬。」

　　「先生，你是不是想羞辱我？」那陌生人大叫道，臉氣得通紅。

　　「只是想告訴你，先生你並不是個紳士。過來，蒂姆，」湯姆衝跑堂的叫道，「去馬棚把我的熊拉來，我們把牠安排在桌邊就坐，讓這位先生學學在女士面前舉止應該如何。」

　　接著人們一陣哄叫，婦女們紛紛離席，這時那狗熊進來了，弄得紳士們都狂笑起來。對這個兩足的男人來說，可受不了這個，他不敢惹狗熊，沒辦法只好跑出了屋子。

　　我丈夫辦完了購買農場的事，請威爾遜和我們一同去那裡，看換換空氣是否對他的健康有好處。此時湯姆身體虛弱，不可能回到英國。他也沒有多少錢了，所以就高興地接受了邀請。他把熊交給蒂姆照管（蒂姆對這位奇怪的英國紳士的荒唐行為倒是十分高興），湯姆就和我們一同去那裡了。

五　我們初次定居及借用習俗

　　借，還是不借──這是個問題嗎？

　　有句老話：「越借東西越傷心。」再也沒有比這更睿智的經驗之談了。自從我在加拿大定居以來，就不只一次地吃過苦頭，驗證了這句老話的真實性。哪一位移民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呢？我一直厭惡這種行為，總是寧願忍受暫時的不便，也不用這種方式去獲得所需之物。我真的相信，有一個搗亂惡魔控制著借來的東西，他一進入你的房子，就開始一次次地惡作劇，從中享受幹壞事的快樂。那些盤子、碟子，多年來一直是別人家壁櫥裡的裝飾和驕傲，外人一用立即就破。啤酒杯和平底玻璃杯，已被一百個粗心的鄉下女傭拿過，安然無恙，但剛一到你家僕人手裡，肯定立即摔到地上，結果就是那東西成了一堆碎片。不管你借了什麼衣服，準會撕開；一塊錶，準會摔壞；一件珠寶，準會丟失；一本書，準會被偷走。這種壞習慣所惹來的麻煩，永遠沒個完。如果你借了一匹馬，這馬名聲不錯，是此地最聽使喚的動物，可你剛接過韁繩，牠就換了一副脾氣。當你想趕著牠時，馬卻自有一番主張，朝相反的方向跑去，直到摔折了腿，摔壞了借來的車與馬具，這種莫名其妙的亂跑才會停下來。你對馬的安危憂心忡忡，但沒有工夫為自己著想。為什麼？這畜牲是借來的，所以還回去時，一定要完好如初。

　　但是在所有的壞習慣中最壞的莫過於借錢。如果你借了朋友的錢，你便覺得欠他的債，負擔沉重，朋友就不再是朋友了。如果借了放高利貸者的錢，在這地方，利息馬上會是本金的兩倍，於是你欠的債與日俱增，最終你會為此而傾家蕩產。

　　最初來到這塊殖民地之時，令我們最吃驚的莫過於這壞習慣風行之廣。不僅僅是北美的下層大眾，連加拿大本地人，歐洲來的定居者亦是如此。許多北美下層社會的人已探明了哪裡有良田，他們甚至連原土地所有者也沒告訴一下。就「借」了許多塊地。太不幸了，我們的新家就在這樣一群令人作嘔的亂占土地的人中間，我發現他們無知得像一群野蠻人，毫無禮貌與善心。

　　我們得到的第一塊土地是從一位商人先生手裡買來的，這塊土地最初的主人是個新英格蘭的親英派移民【註：美國獨立戰爭時期忠於英國的殖民地居民，美國革命勝利後，親英派紛紛遷居加拿大。】，商人先生答應幫他償還各種數額巨大而他無法還清的債務之後，就把這地弄到了手上。一個叫老喬的人現在占著這塊地，他保證等路上一能用雪橇就帶著家小離開。因為交易是在九月份談成的，我們還十分想再種上一季冬小麥，所以需要馬上搬過去，可是在附近根本找不到房子，只有一間破爛不堪的小屋、這木屋在鄰近的一個農場上，而農場幾乎還未從灌木叢中開墾出來，荒在那裡幾個月也不見其主人。那個商人向我斷言，等到天氣適合老喬一家搬走，這一切就會變得很舒適了。小屋的主人也想把房子租給我們，價錢公道，每月四塊錢。

　　聽信了商人先生的話，也因為初來乍到，我們事先也沒檢查一下這個令人愉快的夏季住宅，就慶幸在自己農場不遠的地方找到了個臨時住所，兩地相距不足半英哩地。協議簽完，他告訴我們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搬過去。

　　在這塊土地上，過去的幾個星期裡根本沒給我留下好印象，鄉愁總縈繞在我心頭，孤獨寂寞時我常淚流滿面。我的整個靈魂都沉浸在一種強烈的不可抗拒的痛苦之中。一個簡單的詞總是縈繞心間，而且日益增強，終於爆發了出來──「故鄉」，白天我要重複這個詞幾千遍，入睡前的最後一次禱告也總是「故鄉，哦，要是我能回去，長眠於家鄉就好了！」在睡夢中，我真的回去了，我的雙腳又重新踏在英格蘭雛菊盛開的草坪上，耳中迴響著小鳥的歡歌；我發現自己又漫步在樹籬那斑駁的綠蔭下，我熱淚盈眶，而當我醒來發覺這一切只不過是個夢時，更會淚溼襟裳。這些都有些離題，與我們那所從未見過的新家毫無關聯。讀者們必須要忍受我這陣陣傷感，不要太苛求我了。

　　九月二十二日我們離開了蒸汽船旅館去新家定居，在我們住在那裡的三個星期裡，天上沒下一滴雨，於是我開始想可能天氣會永遠這麼好。可是在遷往新居這個頗有意義的一天，天空中卻開始布滿烏雲。因為車夫預測天要下雨，所以穆迪租了輛有棚的馬車，把我、孩子還有女傭送到農場去，而他和湯姆．威爾遜，還有運送行李的車隊隨後到。

　　對我來說一路的景色很新鮮，和我以前見過的迥然不同，雖然有些單調，不過還是使我擺脫了傷感，我也開始饒有興趣地四下觀望。但我的英國女傭卻沒這樣想，她認為這些樹林看上去十分嚇人，這地方只適合野獸居住，她對此地可謂恨之入骨，只要能走就立刻離開。

　　離目的地還有一英哩地，大雨傾盆而下，空氣本是溫和宜人，好似春日清晨，現在卻寒冷刺骨，頗似初冬時節。漢娜凍得直發抖，孩子也哭了起來，我用夏日披的圍巾盡可能地將她裹緊，保護她不要因天氣的突變而受到傷害，因為在此之前，天氣一直很宜人。此時馬車駛上了一條又窄又陡的路，兩側高大的樹木伸展在頭頂上，車子艱難地向前走著，隨時都可能車翻人亡。最後車子終於駛上一塊多岩石的空曠高地，上面分布著些次生喬木，周圍全是黑沉沉的森林。

　　我們的車夫是個美國佬，他說：「我猜想等到馬車跑下這塊高地，你們就會哼哼起來。」說著他駕車衝進一條不長的林間小路，指著陡坡底部的一個醜陋小屋，甩了個響鞭，喊道：「那位置不錯，願你們這些英國佬會喜歡。」

　　我盯著這地方，十分沮喪，因為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破的棚子卻美其名為房子。「你肯定搞錯了，這不是房子而是牛棚或豬圈。」

　　馬夫轉過頭來，甩那雙飽經風霜而敏銳的眼睛瞧著我笑了起來，笑裡既帶著幽默，也有些挖苦，他說：

　　「我猜你們是在老國度裡長大的，冬天結束之前你們該學的東西還多著呢，或許比你們想學的要多得多。」

　　我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只是一個勁地盯著這個鬼地方，淚珠在眼裡打轉。當馬車飛馳而下，衝進崎嶇不平的山谷，我的心思已不再集中於新居了，而是在想眼前步步危險，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然而車夫早就習慣這樣的路了，靈巧地駕著馬車在黑沉沉的樹樁之間穿行，最後把車停在所謂的門口，因為房子還沒有門，門框上空空如也，它那必不可少的搭檔已不見了。三頭小公牛和兩頭小母牛正安安靜靜地趴在地板上，車夫開始往外趕牠們，抽了幾鞭子，又加上一陣莫名其妙的叫罵，不消片刻就把牠們趕走了。我下了車，踏進這個沒法住人的住處，穆迪與行李車隊還不見蹤影。因為我怕被孤零零地擱在陌生奇異的荒郊野外，所以我央求車夫等我丈夫來了再走。他笑話我們膽小，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然後說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趕，非走不可，於是甩了一下鞭子，朝著正在嚎啕大哭的孩子點了點頭，逕自離去，讓我和漢娜孤零零地站在骯髒的地板上。

　　眼前的景象完全令人沮喪，屋外在下雨，屋內壁爐裡也沒生火，整個房子就一個窗戶，窗戶上只有一格玻璃。什麼家具也沒有，只有一個上了漆的舊松木搖籃架，這東西鬼使神差居然僥倖地留了下來。我們把搖籃架翻了個兒，暫且可以用來當椅子，迫不及待地等著穆迪、威爾遜和另一個男人的到來，那男人是穆迪今早雇來到農場幫工的。他們現在在哪裡暫留，這一問題就連比我聰慧的人都會大傷腦筋，更何況我自己了。上面有個閣樓，因為沒有梯子，所以我想不出辦法上去。在等著他們到來的時候，我們只好罵兩句房子、這國家，還有自己傻乎乎跑到這鬼地方，聊以自慰。

　　現在，我們已習慣了加拿大，而且眷戀著她。她現在的幸福生活充滿興趣，也憧憬著燦爛美好的未來。我經常回首往事，嘲笑自己那時對這片美麗的國土所持的偏見。

　　當事情壞到不能再壞之時，通常就會有轉機。男人們一到，便開始收拾。僕人詹姆斯把一些枯朽的樹墩拔起，厚厚地堆在棚屋周圍的空地上，並在屋子裡生起了火。漢娜也不再悲觀失望，回過神來了。她從堆滿行李的貨車頂上拿下一把玉米秸紮成的掃帚，開始打掃房間，結果弄得滿屋塵土飛揚，令人難以忍受。我欣然把披風蒙在頭上，跑到門外，免得嗆死。接著，大家便忙著把東西從滿載行李的兩輛車上卸下來。狹窄的房子頃刻間塞滿了幾個大箱子和各種包裹，簡直沒有活動的地方了，只能在傢什之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雨水從敞開的門扉和破碎的窗戶處打進屋裡，還不斷從屋頂上的洞口滴到我們頭上。涼風嗖嗖，透過木板牆的千瘡百孔吹了進來。我們的境況真是糟糕到了極點。裝著錘子和釘子的箱子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最後還是漢娜發現了它。她正要把一些床巾拿出來晾一下，發現箱子就裹在裡面。幸好，我在房後一堆舊木板裡找到了一扇門，穆迪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安裝，裝好後，我們的房子又漂亮了許多。我們又找了塊白布，嚴嚴實實地釘到破窗戶上，這樣一來，既沒有遮光，又能擋雨。詹姆斯用舊木板做了個梯子，在湯姆．威爾遜的幫助下，把行李都堆到了閣樓上。

　　但這些令人不快的景象究竟與借東西有何關係？先忍耐一下，我親愛的朋友們，我會慢慢地講給你們聽。

　　我們大家都在忙碌著，就連我們可憐的小寶貝也不例外。她墊著枕頭，躺在搖籃裡，用盡吃奶的勁兒大聲叫著。儘管大家都忙著，沒人顧及她那為了讓大家聽見而做出的努力，她卻一點兒都不急。就在這時，門突然推開了，一個女人幽靈一般擠進了狹小的屋子。我們剛在屋角支起一張床，我正在整理床鋪，見她進來便趕緊放下手裡的工作，接待這位不速之客。在這種時候，這位客人並不怎麼受歡迎，因為她的整個外表非常特別，我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打招呼。

　　真難以想像，一個姑娘，十七八歲，長相凶狠而老練，儀表冒失莽撞，說起話來唐突蠻橫。她站在一個箱子上，審視著我們所有的舉動，樣子很是無禮。這女人衣衫襤褸，紫色的外袍骯髒不堪，上衣開胸很低，頭上包著塊破舊的棉布手帕。頭髮未經梳理沾連在一起耷拉到她那神色好奇的瘦臉上，擺著一幅自命不凡的架勢。她光著腿腳，又粗糙、又髒又紅的手中抓著個空玻璃飲料瓶，揮來揮去。

　　「她要幹什麼？」我問自己，「這人真奇怪！」

　　她站在那裡，蠻橫無禮地瞪著我，尖利的黑眼睛躲躲閃閃地打量著屋子的每個角落，又挑剔又仔細。

　　未等我跟她說話，她先開了口，拉長調子，用鼻子哼出了一句：

　　「唔，我猜你們要住在這兒了。」

　　我想她是到這兒來想當個女傭，於是就對她說我不需要幫手，因為我隨身帶著一個。

　　「什麼！」這個傢伙答道，「我希望你別以為我是跑這兒來幫工的，我該讓你知道，我與你一樣，也是個女士。不，我只是到這兒來看看情況怎麼樣了。今天中午，我見你們的車隊過去，就對我爹說來了一夥生人，我想去看看。『行。』我爹說，『去吧──帶上專用酒杯！【註：圓形大杯，盛酒沉澱後飲用。】』他們或許需要一個裝威士忌的專用杯！『我會的！』我說。所以我就帶著它來了，給！不過，小心點──別打碎了──這是我們唯一可以稱道的傢什。父親說直接從酒瓶裡喝酒太不體面。」

　　我真是越來越驚訝了。居然能預料到我們自己都從未想到的需求。這真像是一種無私的慷慨行為。可我卻偏偏上當。

　　「好姑娘，」我說，「這真是太好了，不過……」

　　「不，別再叫我『姑娘』。別再用你們英國人那套態度來對待我們。我們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咱認為不比你們差，還比你們強許多。我是位年輕女士。」

　　「一點不錯！」我說，盡力抑制住自己的驚奇，「我初來乍到，對加拿大的女士們、先生們不太熟悉。我叫你姑娘並不是想冒犯你，我只是想讓你相信，我們的確不需要專用杯，我們有自己的杯子──再說我們也不喝威士忌。」

　　「什麼！不喝威士忌？唷，你別說了！你們真是群傻瓜，也可能在歐洲根本就沒有威士忌！」

　　「不，有的，只是和加拿大的威士忌不一樣。請把專用杯帶回去吧，我擔心現在這兒亂哄哄的，會把杯子打破。」

　　「不，不，我爹說了把杯子留在這兒──好，就放這兒。」她不由分說地把杯子放在箱子上，「等你們從包裹裡取出自己的杯子，就會發現用得上它。」

　　因為她執意要把專用杯留下來，我也就不說什麼了，而是讓她告訴我哪裡能找到水井。

　　「水井！」她重複著我的話，咧嘴一笑，「在這兒小河裡有得是水，誰還想著挖井？離大門不遠就有水可用，水質不錯。」說著她從箱子上跳了下來，一眨眼就不見了，跟進來時一樣快，我們互相望著，把湯姆．威爾遜逗樂了，笑得彎了腰。

　　「她拿個空杯子來幹什麼？」穆迪說，「那杯子不過是個藉口。湯姆，這次是衝著你來的。」

　　「過不了幾天你們就明白了。」正在做事的詹姆斯抬起頭來說，「他們不會平白無故拿個杯子來。」

　　我解不開這個謎，於是也就不再想，可那姑娘的再次出現，又使我想起了這件事。

　　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使這個人跡罕至的屋子煥然一新。男女的睡床已經隔開，架子已經搭好，可以擺上書和陶器。地板上鋪了地毯。我們從前一個地方隨身帶來的桌椅板凳為這地方增添了一絲舒適的氣息。這是我們初次見到這地方時無法相信的。我丈夫、威爾遜先生和詹姆斯出去察看農場了。我坐在桌旁忙著，孩子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漢娜正在準備晚餐。陽光明媚和煦。門大開著，一股股清新的空氣隨風而進，使火爐的溫度降了些。

　　「嗯，我看你氣色不錯。」那位美國姑娘又一次出現在我眼前，「你們這些舊大陸來的人太古板，一定要弄得漂漂亮亮，否則就煩惱不堪。不過你們要弄得漂亮並不難。你們有得是錢，有了錢就能把一切事情安排妥當。」

　　「請坐下吧，」我給了她一把椅子，「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好嗎？儘管我沒發現這附近有房子，可我估計你就住在這附近。」

　　「我叫什麼？你想知道我叫什麼？我並不為自己的名字感到恥辱。是艾米莉。我爹是這房子的主人，我是他大女兒。」

　　我想：「如果她父親很像他的女兒──眼前這位女士，她父親會是什麼樣呢？」

　　設想一下這麼個姑娘，穿著破爛的裙子，上面盡是割開的口子，不時地露出她那發紅的光腿，沒有梳理的頭髮，臉和手骯髒不堪，恐怕有一個月沒有洗過。自己不明事理還看不起那些通情達理的人。正當我頭腦中充斥著這些回憶和她那極其荒唐的樣子時，這位奇怪的來客突然喊道：

　　「昨天我拿來的那個杯子，你派上用途了嗎？」

　　「噢，對了，我還真沒找到可以用它的地方。」我站起身，從架子上把杯子拿下來，放在她手裡。

　　「我想你總不能空著杯子還給我，那顯得太小氣了。我爹說，他想裡面應該裝滿威士忌。」

　　謎團解開了，謎底不言而喻。我再也憋不住了，突然縱聲大笑起來。漢娜也跟著笑個不停。我們那位年輕的淑女可真是生氣了。她把杯子在手裡顛來倒去，用她老虎一般的眼睛盯著我們。

　　「你們自以為很聰明，你們幹嘛這麼笑個沒完？」

　　「對不起。可是你借東西的方式太古怪，我實在忍不住了。好像你把這杯子拿來是要方便自己，根本沒想幫我。請原諒，我真沒有威士忌，讓你失望了。」

　　「烈酒也可以，我知道在那個桶裡裝了一些，我都聞到了。」

　　「那是做工作的人要喝的朗姆酒。」

　　「那就更好了。我猜，等你們在這地方待上幾個月，你們就會精明算計，絕不會把朗姆酒給雇工喝。不過，舊大陸來的都是傻瓜！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總是容易上當受騙。來，把杯子裝滿，別太小氣了。在這兒，我們都是靠借來借去過活。如果你想要用什麼東西，唔，只需派人來向我們借。」

　　我琢磨著這可能是此地的風俗，於是就趕緊在杯子裡裝滿了甜酒，指望我能換回一點鮮牛奶，餵我可憐的孩子，她剛斷奶不久。可當我問這位大方的來客有沒有養乳牛，能不能給點鮮牛奶餵孩子時，她立刻換了一副不屑的神情。「牛奶！想借牛奶？我估計秋天裡牛奶一夸脫值一約克先令，低了這個價我可不能賣給你。」

　　這簡直是惡意敲詐，在城鎮，同樣是買鮮牛奶，儘管需求量大得多，也只不過一夸脫三便士。

　　「如果你掏錢，明天就給你拿些來，不過記著，要現金。」

　　「你打算什麼時候還甜酒？」我厲聲說道。

　　「等我爹去清泉鎮的時候。」這是給鄰村起的名字，那村子離這裡約四英哩遠。

　　月復一月，這姑娘總是糾纏不休，弄得我煩惱不堪。她向我借茶、糖、蠟燭、澱粉、上藍劑【註：為了提高漂白紗、線或織物的白度與豔度，漂白後再予以處理以獲得「增白」的效果的化學藥劑。】、燙斗、壺、碗，一句話，日常家用的東西沒有不借的──可要把借走的東西要回來，可真是難上加難。吃的東西比如茶、糖，或日用品比如蠟燭、澱粉、肥皂，她連做夢都沒想過人家還會從她手中再要回去。賴著鄰人過活，這種生活方式對那些厚顏無恥的人來說再舒適不過了。因為用不著有偷東西時的那種負罪感，他們拿著別人的東西而不必情願地還給主人，也沒有因為用了東西而應感謝人家的道德義務感。住得離這幫人只八英哩遠，我發現這些頻繁的騷擾成了我們困頓生活的沉重負擔。在這國土上人生地不熟，又住在這個孤單、荒涼的地方，在一群蠻橫無禮的人的包圍下，我真害怕，不敢不答應他們。

　　就在我們買了新犁的那天，那個聰明的小姑娘的爹到我家想借用一下，人們友好地叫他老撒旦，這並無惡意（我們後來發現他自己其實有個不錯的犁）。這兒的土地從未開墾過，地裡盡是石塊與樹根，他實在是不想把自己的弄壞。結果是那被借走的東西還回來時根本無法再用了，而那時我們正打算犁田種秋小麥。為了抹房子，我們買了一把鏟子，一把抹刀。同樣不幸的是，老撒旦說也要抹牆，借去用一小時，可我們再也沒見到它們。

　　一天早上，那姑娘跑來，與往常一樣，又是來騙我。她向我借細線頭，我搞不清楚所謂的細線頭是什麼，也是因為對她的糾纏厭倦透頂，所以就說沒有。她氣哼哼地走了。沒過多久，她又跑來，說是要借些胡椒。我正在做針線活。針線盒開著放在桌子上，裡面裝著針頭線腦，撒旦小姐用她的鷹眼往裡瞧了一下，然後擺出慣有的蠻橫樣子大叫起來：

　　「我猜那天你對我撒了個該死的大謊。」

　　我可不習慣聽人家說這樣的話，從椅子上呼地站了起來，指著門叫她給我出去，因為我可不想在自己家裡聽別人的擺佈。

　　「你的家！我知道這是我爹的房子，」這個不可救藥的壞傢伙答道，「你以前告訴我你沒有細線頭，可你這兒有一堆。」

　　「什麼是細線頭？」我非常生氣地說。

　　「就是繞在這些木頭上的東西。」說著她衝過來抓起我最好用的線軸中的一個。

　　「我不能把它給你，我自己還要用。」

　　「我並沒有讓你把它給我，只是讓你把它借給我，等我爹從清泉鎮回來就還給你。」

　　「那麼我真盼著他快點回來，因為你借了許多東西，而我正等著用它們，少了這些東西我再也無法做工作了。」

　　她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像打了勝仗一樣，把線軸拿走了。

　　這些人經常騷擾我，碰巧有一次我對一個英國農夫說了此事。他人不錯，住在我家附近，他大笑起來，說我還沒有像他一樣真正了解加拿大的美國佬，否則就不會讓他們再來打擾了。

　　他說：「擺脫他們最好的辦法是不講情面地問他們到底要什麼，如果他們不好好回答，就叫他們離開屋子。不過我想，還有更好的辦法教給你。從他們手裡買某件小東西，付錢的時候稍微多給一些，跟他們說下次把要找的錢拿來。我拿命擔保，這樣他們就會很長時間不來打攪你了。」

　　我想試試這個辦法，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一天下午，撒旦小姐拿了一盤子黃油想賣給我。價格是三先令九便士，順便提一句，是實價的兩倍。

　　「我沒零錢，」我給了她一塊錢，「不過你可以明天再找給我。」

　　懊！偉大的嘗試！用一塊錢的四分之一的代價，永遠地擺脫了這個不誠實的姑娘的糾纏。不用說找錢，她連我家都再沒來過。

　　大約過了一個月，一天我正在廚房裡做蘋果餅，一個女人，長長的臉，死人一般慘白，活像個巫婆，她突然把難看的臉擠到門裡來，拖長了聲音從鼻子裡哼道：

　　「要公雞嗎？」

　　噢，他們管吃奶的小豬烤後做成的食物叫烤乳豬【註：英文裡rooster（公雞）與roaster（烤乳豬）發音有些相似，在此造成了誤會。】，以前在小旅館裡住了三個星期，天天吃這東西。我不大了解本地的這些常用詞，只是想著她有頭小乳豬想賣。

　　「好不好？」

　　「我想很不錯。」

　　「你想要多少錢？……」

　　「兩約克。」

　　「如果它有些分量的話，這倒是很便宜。它要是沒有十磅或十二磅重我可就不想要了。」

　　「十磅或十二磅，嘿，你什麼意思，你指望公雞比火雞還大嗎？」

　　我們互相瞪著，毫無疑問，是我混淆概念了。

　　「把那烤乳豬拿過來看看，如果還可以，我就買了，不過我得說清楚，我並不怎麼喜歡吃烤乳豬肉。」

　　「你管這東西叫小豬？」這個女販子說道，從袍子下拿出一隻很不錯的鬥雞。

　　我一邊開心地笑自己搞錯了。一邊把錢付給她，買下了這隻活蹦亂跳的家禽。事情辦完之後，我想這女人該走了。但這公雞是我買過的所有東西中最不錯的一個。

　　「你這兒有菸草和鼻煙嗎？」她邊說邊側身走到我身邊，神祕兮兮的。

　　「我不用這些東西。」

　　「什麼，不用菸草和鼻煙，真不可思議。」

　　她頓了一下，接下去的話更加神祕：

　　「我是想問你的茶葉盒放在哪裡？」

　　「放在碗櫃裡。」我說，真搞不懂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這個我知道。我想問你的是茶葉有沒有多的？」

　　我現在才開始盤算眼前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噢，你是不是想借一些？我的茶葉一點都沒有多的。」

　　「你可不能這麼說，那顯得太小氣了。我以前從沒有向你要過什麼東西，我是個窮光蛋，你可是個闊佬兒。另外，我頭疼得厲害，吃什麼都不行，只有喝上一杯濃茶才管用些。」

　　「可我剛才給你的錢是足夠買不少上等茶葉。」

　　「可我想這錢不是我的。那隻雞是我鄰居的，她病了，我答應把雞賣了，給她買些藥，可要有鈔票啊！」她連哄帶騙地接著往下說，「我到哪裡去賺錢？上帝保佑你，這地方的人沒錢。那些帶著大把大把鈔票來這裡的人錢都丟光了。可艾米莉對我說你們闊得嚇人，錢都是從舊大陸帶來的，所以我想你肯定能借給鄰居一勺茶。這算不了什麼。」

　　「鄰居！你住哪裡？叫什麼？」

　　「我叫貝蒂．弗伊──老貝蒂．弗伊。我住在清泉鎮的一個木頭破房子裡。在你們的後面，那農場是我大兒子的。我是個寡婦，有十二個兒子，真……艱難，勉強度日。」

　　「你罵人嗎？」

　　「罵人！有什麼害處？煩躁時，罵一下人心裡舒坦點。在這地方，什麼人都會罵人。我的兒子們罵起人來個個都像山姆．希爾。我以前經常罵得很難聽，可一個月前，衛理公會的牧師對我說，如果不改改這毛病，以後我就上不了天堂。所以我改了一些，太難聽的我已不說了。」

　　「要是聰明，你最好再也別張嘴罵人。在我們那兒，女士從來不罵人。」

　　「好了，你別說了，我時常聽人說你們那裡的女人都很無知。你能不能借我一些茶葉？」

　　這女人真是怪人，我給了她想要的東西。她離去的時候，我正在削蘋果，她便順手拿了一個。

　　「我猜你們有個不錯的果園？」

　　「他們說那園子是這方圓幾英哩內最好的。」

　　「我可沒什麼值得炫耀的果園。不過我想你可能想要點沙士。」

　　「沙士！什麼是沙士？」

　　「連沙士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可真夠聰明的。沙士就是把蘋果削成片，晾乾了，在冬天做成的餡餅，你現在明白了吧？」

　　我點了點頭。

　　「好了，我要說的是，我沒有蘋果，可你有該死的一大堆。如果你把最好的蘋果給我二十蒲式耳，並提供我半磅粗繩把它們拴在一起，我就做一桶沙士與你分享，也就是你一半，我一半。」

　　我是有不少蘋果，也就很高興地接受了她的要求。貝蒂．弗伊太太走了，走時很高興，因為此行收獲不小。

　　我又一次吃了苦頭，發現一旦把她讓進屋裡，就甭想擺脫她。她想起什麼就借什麼，可從來沒想著還。我想盡辦法回絕她，可總是失敗。冬天來了，她還是那樣一副嘴臉。我一看到她沿著門外的小路而來就不由自主地喊道：「貝蒂．弗伊！貝蒂．弗伊！怎麼又是貝蒂．弗伊。上帝讓我擺脫掉她吧！」這位大人物最後一次大駕光臨時，打算賞臉對我的物品和家具好好安排一番。

　　「唔，弗伊太太，你今天想要什麼？」

　　「太多了，我簡直不知該從哪兒說起。啊！受窮是怎樣一個滋味！首先，我想讓你借我十磅麵粉，做一些玉米烤餅。」

　　「我想那是用玉米粉做的。」

　　「不錯，不錯，如果有玉米粉的話就那麼做。我的玉米粉用完了。這是我新發明的配方。把麵粉借給我。我把蛋糕做好後拿一塊給你嘗嘗」

　　她連哄帶騙地說了這麼一番話。

　　「噢，請你別麻煩了，你還要什麼？」我急於想知道她的厚顏無恥能達到什麼程度，心中決定如果可能的話，要汙辱她一回。

　　「我想你能否借給我一件袍子和一雙鞋子。我必須去奧斯維格去看我的小姑子。我想打扮得體面些。」

　　「弗伊太太，我從不把衣服借給別人。如果把它們借給你，我肯定自己再也不穿了。」

　　「那就更妙了。」她狡猾地咧嘴一笑，「我想如果你不能把袍子借給我，你肯定會給我點黑線頭好讓我把破裙子縫一下，再給四分之一磅茶葉，一些糖，我會盡快把這些東西還回來。」

　　「我不知道有借有還的事何年何月會發生。你欠我的東西太多了。這些東西的價值可遠比你想像中應該還給我的多得多。」

　　「行了，你用不著再提以前的事，我欠你的也不多。如果你肯借給我一張五塊錢的鈔票，我就不再要那茶和糖了。」我實在忍不住了，就毫不留情地回答：

　　「弗伊太太。你們這些驕傲的美國人，竟會低三下四地向那些你們假裝瞧不起的人借東西，這真是令我吃驚。另外，你們所謂的借從來不還。我看這與搶劫沒什麼兩樣。如果初來乍到的人不幸住在你們中間，會因心地善良而受到盤剝，滿足了你們的家用。除了上當受騙，被誆走了財產，感到受了汙辱外，還會傾家蕩產。如果你老老實實地來這兒對我說：『我想要什麼什麼東西，我太窮了買不起。給我點吧，我會感激不盡的！』我就會把你當做一個普通的乞丐，然後按照對待乞丐的方式對待你。根據我手頭的情況，決定給還是不給。這樣的獲得方式也省得你欠一份人情。因為你也很清楚，你以前從我這兒借了許多東西，將來到了最後審判日就會成為一筆筆債。」

　　「就算是吧，」貝蒂說道。我說了半天誠實不欺，她一點沒感到有愧，「你知道《聖經》上是怎麼說的，施與要比索取更值得讚美。」

　　我十分厭惡她那偽善的樣子，便說：「哈，同一本書裡就能找到回答，無疑你或許聽說過『惡人欠債從不還』。」

　　這句極為貼切的話使得這位肆無忌憚的索取者大為光火。這真使我終生難忘。她扯著嗓子，破口大罵，罵的盡是些汙穢不堪的髒話。一時間脫口而出，為的是以後想起來不虧心。她走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我們房子的來歷，還有它以前的主人的情況我慢慢會告訴你們。我們剛搬到這裡時，對面有位鄰居，是個凶惡的北美人，瘦骨嶙峋，一頭紅髮，擅自占了人家的土地。他是「為了祖國著想才離開祖國的。」我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家收拾俐落，他們一家人就開始借或者偷我的用品。比偷東西更可怕的是，他們想方設法從你手裡弄到東西時還要繞上一堆假惺惺的托詞，真是偷盜加欺騙。我既沒有烤箱，也沒有烹調用的爐子，這些東西在那個年代可不像現在一樣這麼便宜、普通。所以我就找了個大烤鍋來代替，我們一直在這個鍋裡做早餐熱蛋糕，不願吃解凍麵包，嫌那麻煩。那男人的老婆有個毛病，她一直想烤麵包，就叫人來拿我的鍋。因為她有一大家人，所以差不多每天都這樣，我覺得她這樣沒完沒了真是叫人太討厭了。

　　我把這話告訴給那個總是來拿鍋的厚顏無恥的小傢伙，而且還問他我們沒來之前他們是怎麼烤麵包的。

　　「我想我們只能吃用平底鍋做的蛋糕。可現在我們能借你的鍋，我娘可以用它做麵包。」

　　我對他說這回可以把鍋借給他，可是以後就不能把它借給他娘了，因為我也要用它烤麵包。

　　第二天過去了。當天夜裡特別冷，所以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起得那樣早。僕人去參加一個縫紉聚會，我和孩子正躺在床上，忽然聽到廚房的門拴抬了起來，地板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我從床上跳了下來，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這時，菲蘭德用那有名的帶鼻音的方言大聲叫嚷道：

　　「夫人，我借鍋來了。」

　　我隔著牆說：「今天早上不能把鍋借給你，沒有它我們做不了早飯。」

　　菲蘭德說：「那老太太沒鍋也活不成。」說著一手抄起放在爐床上熱著的鍋，衝出了房子，還扯著嗓子唱：

　　「為美國小子歡呼！」

　　詹姆斯一回來吃早飯，我就打發他去把鍋要回來，可是那個女人冷冰冰地告訴詹姆斯等她用完了就可以還給我，可現在鍋裡有她做的麵包，所以不能讓他拿回來。

　　關於菲蘭德這個小夥子，我再說幾句，然後就再不說他了。儘管他的到來並不令人愉快且無法讓人忍受，這是不言自明的，但他每天都光顧我們，只要他願意，隨時都會打開門，進來出去。我不止一次地明白暗示他，沒人請他來這兒，可他對我說的不屑一顧。一天早上，他戴著帽子走進屋來，一屁股就坐在搖椅上，而此時我正打算給孩子穿衣服。

　　「菲蘭德，我要照料一下孩子，可你在這兒我沒法做，你能不能幫個忙到廚房裡待一會兒？」

　　沒反應，他每次都很少說話，只是在屋子裡來回蹓躂，翻翻書報，什麼東西都摸摸看看。而且還總是揭開放在壁爐上的瓶子蓋，看看裡面裝了什麼。

　　我把話又說了一遍。

　　菲蘭德：「噢，我想我在這兒不會傷著你的小寶貝。你給她穿衣服就是了。」

　　我：「可你在這兒不行。」

　　菲蘭德：「為什麼不行？我們可從來不做自己覺得太丟面子的事。」

　　我說：「好像是這樣，可我還要掃屋子，你最好出去躲躲塵土。」

　　我從牆角抄起一把掃帚，開始掃了起來。可我的客人還是無動於衷。塵土飛揚，他揉著眼睛，朝著門挪了幾步。又掃了一下，他怕掃著自己就站到了木門檻上。現在對我非常有利，就乾脆把他掃了出去。隨即把他關在門外。

　　菲蘭德透過窗戶往裡看：「好，我想你得逞了，可要騙我們美國人可不這麼容易。」

　　時間已夠長了，我的二十蒲式耳蘋果都該曬好了，我派雇來的一個康沃爾小夥子去貝蒂．弗伊家問問她們把東西做好了沒有，我什麼時候可以用車把東西拉回來。

　　丹回來了，胳臂上蕩著一串餅，黃黃的，是煙燻乾的。想著這些是樣品，我就問什麼時候拿捅把餘下的都拿回來。

　　「天啊！夫人，東西全都在這兒。」

　　「不可能！這是二十蒲式耳蘋果做出的全部東西？」

　　「不錯，」那孩子邊說邊咧了一下嘴，「那個老巫婆說你那份剩下的都在這兒。她把東西做好之後，為了安全起見，都放在床下了，可是耗子和孩子把它們都吃光了，只剩下這一串兒了。」

　　我以後再也沒跟貝蒂．弗伊打過交道。

　　還有一個跟我沒完沒了借東西的人。她叫老貝蒂。與其他借東西的美國佬相比，這個貝蒂可是不大一樣。她人長得很漂亮，也非常有教養，總是用坦誠、悅人的方式向我借每件東西，以致於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絕她。後來，我發覺自己失去的東西太多了，就不再借東西給她。她自己也不再登門，卻以她的名義派她的孩子來，是個世上長得最好看的小男孩。那孩子真不錯，天真無邪，五官端正，笑盈盈的藍眼睛，可愛的金棕色鬈髮，說起話來溫柔至極。他說他媽媽讓他來以表示對英國阿姨的敬意，並借點糖和茶。我可以毫不費勁地回絕他的母親，可對這個惹人疼愛的小傢伙說不，我真於心不忍。

　　這個貝蒂很獨特。我還應該大致介紹一下她。

　　她住在村子裡一間人跡罕至的小木屋裡，這屋是多年前一群伐木工人蓋的。房子周圍整理出來的土地還不足一畝，不過貝蒂有不少馬鈴薯，但既不是她種的，也不是她買的。她從不養乳牛，但卻賣黃油和牛奶。她有個習慣，這一習慣可真幫了她不少忙，那就是把鄰家的牛群當做寵畜。如果我們的牛迷了路，走離了自家的牧場，那準會在貝蒂的小屋附近找到。因為她經常給牛吃一點鹽，這就使牛和她之間產生了某種聯繫。與此同時，作為對她這點小恩惠的回報，乳牛們在回到各自主人那裡之前總要讓她擠走一些奶。她用同樣的方法賺取雞蛋與家禽。這真是十分划算的事。我們都把她看做一種強盜，靠別人的財產生活。她曾經有過三個丈夫，不過現在與她住在一起的那個男人並不是她丈夫，但他是那個打動了我婦道之心的漂亮的小男孩的父親。她的第一個丈夫還活著（這種事情在與她同一階層的加拿大人中並不少見），儘管幾年前兩人大吵了一架，然後分了手，可那男人還是不時地來看望他的大女兒──小貝蒂，那是他們倆的孩子。小貝蒂如今已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和她的小弟弟一樣漂亮。貝蒂的第二個丈夫就死在我們的一塊地裡，是在一棵樹下犁田時被倒下來的樹砸死的。人們在原地把他埋了。那半截漆黑的樹樁成了他的紀念碑。說實話，貝蒂的人品算不上是最好的，而且許多受人尊敬的農場主的老婆總用提防的眼光看待她。

　　一天我和一個近鄰坐在一起做工作。「我很不放心那個下流的貝蒂。」她對我說。這位鄰居的丈夫是個愛爾蘭人，在軍隊是個上尉。這婦人是西印度群島人，母親是個黑人。她是個混血兒，長得挺漂亮，非同一般，特別愛衝動，對丈夫的一言一行都看得很緊。

　　「讓穆迪上尉接近那女人的房子你不害怕嗎？」

　　「一點也不，如果我犯起了糊塗要嫉妒的話，倒不是老貝蒂而應是她女兒，漂亮的小貝蒂。」也許我這麼說不合適。這可憐的黑美人走了；妒火中燒，不過這回不是衝老貝蒂了。

　　另一個擅自占地的美國人經常派人來借細齒梳。她管這東西叫「害蟲殺手」，就是這人有一次向我借毛巾。因為她的一個朋友從美國來這兒拜訪她，而她唯一的一條毛巾又已經用來給孩子做了條不錯的圍嘴。她還想照一下鏡子，試一下新帽子、看看合適不合適。與她骯髒的鄰人相比這女人真可謂是整潔乾淨的典範。

　　一天夜裡，因為有人要借桿秤。把我從床上給吵了起來。借桿秤做什麼用，親愛的讀者你想得到嗎？要給一個新生兒稱一下體重。整個過程是這樣。先用塊小圍巾把這個可憐的、哭個不停的小傢伙裹上，然後掛在一個秤鉤上。小男孩很結實，有十磅重。這使他那個美國佬父親高興得不得了。

　　關於我所知道的借東西這方面的事最可笑的一件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有個下午，一個女僕讓她家女主人出去別在家，因為她想借用一下客廳，與朋友們開個聯歡會。

　　要是像上面一樣，把我們的損失一一說清，那可就真是沒有窮盡了。可我們算幸運，從英國來了一家人在我們很近的地方定居下來。他們的到來吸引了鄰居們的注意力，這使我們有時擺脫掉他們的糾纏，稍加喘息。

　　這種借東西習俗可並非完全局限在窮人和無賴中，它彌漫於社會各階層。不管在哪個小村子裡，如果要開個晚會，他們就會派個小孩挨家挨戶收集像樣的盤子、碟子、刀、叉、茶匙還有燭臺，以備晚會來賓使用。

　　自從搬到叢林定居以後，遇到許多不幸，不僅使我們收入無幾，而且還陷入了極度的貧困。實際上，我們初來乍到，詭計多端的人誆騙我們。多少年來，我們一直與艱難困苦搏鬥。這些困難會把比我們更堅強的心摧垮，可我們相信上帝的偉大。就在那眾多的困苦中，祂從不曾把我們徹底遺棄。

　　動亂時期我丈夫去了前線。那時，我的小兒子病得很重，這就需要我不分晝夜精心照料他。為了能好好照顧他，必須整夜點根蠟燭。最後一根蠟燭用完了，我既沒錢買，又找不到油脂來做一支。我討厭向別人借東西，可為了親愛的孩子，我克服了思想上的顧慮，從一個好鄰居那裡借了一支蠟燭。不過她嚴厲要求一旦夜裡不用蠟燭，就必須還給她（因為這也是她最後一根蠟燭了）。

　　我回了家，為這意外的收獲而高興。那天晚上月朗星稀，我親愛的孩子也好了點。所以我讓愛爾蘭女僕珍妮去睡了，而我和衣睡在孩子身邊。如果他情況不妙，我就起來點上蠟燭。非常巧，窗框上的一塊玻璃脫落了，我就在上面裝了一塊木塊；我的朋友愛米莉亞有隻大公貓總是乘主人不在時跑到我這兒連拿帶拖，而且牠總是從那塊木板那兒鑽進來，好無法無天地洗劫一番。我把這事給忘了，把蠟燭放在窗下桌子的正中間，做夢都沒想到這貓會看中這麼個小東西。

　　就在半睡半醒之間，我聽到木板輕輕地被推了進來。是那隻貓，這念頭一下子衝到我腦子裡，而且牠可能會偷走我那根寶貴的蠟燭，因為找不到什麼更好的東西。

　　我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正好看見那貓從破窗戶竄出，拖著那根長長的白蠟燭。我飛快地衝向門口追了牠半路，可已經無濟於事。我能不時看到牠驚惶逃竄，身後就拖著戰利品，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像一條銀色的尾巴，閃閃發亮。

　　啊！我從未像那天晚上一樣領悟到那句諺語的真諦：「越借越傷心。」我可憐的孩子醒了，還病著，發著燒。可沒有亮光，我不能照料他，甚至也不能看看他那可愛的小臉。看不出，也不敢估計第二天黎明的曙光會給他帶來多少好轉。

六　老撒旦和湯姆．威爾遜的鼻子

　　　　一隻鼻子，仁慈的先生！縱使大自然，

　　　　千變萬化，也從未造化出如此長相。

　　　　如果是我，我會把它賣掉，

　　　　敢誇口這東西連神仙也造不出。

　　等我們把小木屋收拾得多少有些眉目之後，就策劃著利用一堆木板給可憐的湯姆．威爾遜建個小房子。湯姆還是因為瘧疾整天打著哆嗦，這間小房子連通著大臥房，而光線只能通過厚板上的一個方洞射進來。這個洞只有人腦袋那麼大，就靠它吸收光和新鮮空氣。在這屋內我們給湯姆搭了張很舒服的床，並盡我們的可能照料他擺脫病痛。他那張又瘦又長的臉讓疾病折磨得憔悴不堪，滿臉又濃又黑的絡腮鬍子，下巴上的也有一星期沒刮了，因此，看上去很嚇人，他只需盯著我的小寶貝看一眼，就會把她嚇得靈魂出竅。

　　「那個小傢伙特別喜歡我，」他總這樣說，「她一看到我就高興得大哭起來。」

　　湯姆有許多小收藏品，其中他最看重的是一個大鼻子。這鼻子是鏤空的，正好能貼臉上，這是他那位與他差不多荒唐的父親用黃羊木刻成的。當他把假鼻了戴到真鼻子上（他的真鼻子並非該類器官中的漂亮典型，那假器官便顯得十全十美，真可謂以假亂真，就連他親生母親也會認不出他這個才貌出眾的兒子。）。

　　他用這個假鼻子開玩笑已數不勝數。一次，他在街上走著，把那個大鼻子戴在臉上。「好大的鼻子，快看那男人的大鼻子！」大街上的孩子們都叫了起來。正在那時，一夥愛爾蘭移民路過，那幾個男人帶著他們民族天生就有的禮貌，強忍著沒有當著他的面大笑。可當他過去之後，湯姆回頭一看，見那夥人在捧腹大笑，笑得彎了腰。湯姆衝著這夥人深深鞠了個躬。鄭重其事地摘下了假鼻子，裝回口袋裡。

　　這個玩笑開過後的第二天，湯姆的瘧疾病就厲害地發作了一次。看上去病得不輕，以致於我真的為他的性命擔憂。後來熱症解退，他躺在床上，冷汗都沾溼了床單，人已經陷入極度虛弱的狀態中。

　　「可憐的湯姆，」我說，「他熬過了最可怕的一天、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我得給他煮杯咖啡來。」正在我煮咖啡的時候，老撒旦走進屋和我丈夫說了起來。他碰巧坐在牆上那個洞的對面，而陽光與空氣正是通過這個洞來到湯姆的床前。這男人長得奇醜無比，他在一次爭吵中弄瞎了一隻眼──那是在沒人管的打鬥中讓人用手摳掉的。臉的一側有一條可怕的斷斷續續的傷疤──這是他那野蠻的對手用牙咬的。他得到的外號就足以證明在此地他這個人聲望如何，在鄰居們講述的關於他的可怕傳聞裡，他既讓人怕、又遭人恨。

　　這個粗魯的傢伙，帶著他慣有的目空一切的神情，開始咒罵舊大陸上的人們。

　　他說，英國人是大惡霸，他們以為只有自己才能打仗，可美國佬讓他們嘗了鞭子的滋味，而且還可以再給他們一頓鞭子。他從來不怕英國人，這一生中他就從來不知道害怕。

　　他這番話剛出口，就出現了一個駭人的鬼影，映入他的眼簾。那是湯姆，他慢慢地從床上起來，帶上那個假鼻子。當把白色的睡帽蓋到鬼一般青灰的額頭上之後，湯姆的腦袋衝過那個窟窿伸了進來。還發出一聲惡鬼般的嚎叫。然後就像剛才一聲不響地起來一般，又悄無聲息地躺回到別人看不見的床上。那嚎叫可真不像人的聲音，我和女傭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張嘴怪叫了一聲。

　　「偉大的上帝，那是什麼？」老撒旦身子跌倒在椅子上，指著那個窟窿叫道：「你聽見了嗎？你看見了嗎？真是讓人無法相信！我以前從沒見過什麼鬼呀怪的！」

　　穆迪已經認出了那鬼，而且很喜歡這個小玩笑，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並且冷冰冰地暗示是老撒旦自己喪失了理智。老撒旦十分困惑，他盯著那個空洞，然後逐個地看著我們，好像是懷疑自己的眼力。「見鬼，真奇怪，」他說，「可女人們也聽到了。」

　　「我聽見聲音了，」我說，「可怕的聲音，可沒見到魔鬼。」

　　我那來自蘇格蘭低地地區的女僕也知道這是湯姆開的玩笑，便說道：「當然有鬼，老是嚇唬我們這些可憐的人。」

　　「你患這種病有多長時間了？」我說，「你最好把這事跟醫生講講。你這些奇怪的幻想要是不好好治，最後會瘋的。」

　　「瘋了！」（十分生氣），「我猜我沒瘋，跟你們一樣清醒。難道不是我親眼所見嗎？然後就是一聲鬼叫。我喊救命也發不出這麼難聽的聲音。但不管他是人是鬼，我才不在乎，也不害怕。」然後握緊拳頭猶猶豫豫地衝那個洞揮了一下。那個可怕的腦袋又伸了出來，──令人生畏的大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骨碌骨碌亂轉著，一聲怪叫震動全屋，這聲比剛才那聲更嚇人、老撒旦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嚇之中把椅子都弄翻了。他站了一會兒，瞪圓了的眼睛差點兒破眶而出，盯著那個洞，兩頰慘白。臉上淌著冷汗、張著嘴、一嘴牙都在打顫。

　　「那……那……在那兒，看……看看，它又來了！鬼……鬼啊！」

　　這時湯姆仍舊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倒楣蛋，狡猾地眨了一下眼，一張嘴把舌頭吐了出來。

　　「它來了，它來了！」這個被嚇壞了的傢伙大叫著，一步跳出開著的大門，用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一條小河攔住去路，他一躍而過，衝進林子，再也看不見了。

　　「哈，哈，哈！」可憐的湯姆邊哆嗦邊笑，而後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床上。「噢！如果還有力氣乘勝追擊的話，我定會好好追他一陣，讓他以為真有個老撒旦在他背後。」

　　我們在這個破屋子裡住了六個星期，老撒旦再也沒來打攪。

　　湯姆的身體逐漸康復，胃口也漸漸好起來，可他打心眼裡厭煩醃牛肉和豬肉，因為我住得離城鎮很遠，所以只能以此為食。我們的美國鄰居管平底鍋裡做出來的沒有發酵的蛋糕叫粘麵包，這倒也很恰當，可湯姆堅決一口都不吃。當然派個人騎馬跑八英哩弄回一條麵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親愛的穆迪太太，像個好基督徒應該做的那樣，給我一小口孩子吃的餅乾，再試著給我們做點像樣的麵包，你僕人給我們做的東西無法下嚥。」威爾遜對我說，話語裡帶著乞求的腔調。

　　「我當然願意，可是沒有酵母，我一生中從沒有在那樣奇怪的鍋裡烘過麵包。」

　　「我要去老喬的妻子那兒借一些來，」他說，「他們經常朝你借東西。」他穿過了田野，離開了，可很快就回來了。我看了一眼他的大罐子，空空如也。「運氣不好，」他說，「那些小氣鬼剛做好了一爐麵包，可是既不肯借，也不願賣一條給我。但他們告訴我怎麼用牛奶做酵母。」

　　「好，就說說這個。」可我很懷疑他是否還記著那配方，

　　「你得拿個舊馬口鐵平底鍋。」他邊說邊坐在凳子上，用手杖撥弄一下爐火，使火旺了一些。

　　「非得用舊的嗎？」我邊說邊笑。

　　「當然，他們是這麼說的。」

　　「那我往鍋裡放什麼呢？」

　　「耐心一點兒，讓我從頭說起。放些麵粉，放些牛奶，噢！我的老天！我全給忘了。我穿過田野回來時一直想他們為什麼管這東西叫牛奶酵母，於是就把製作方法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沒關係，我的錶現在才十點鐘，也沒什麼事做，我再去一趟。」

　　他走了，要是我在場聽到他和喬太太的對話就好了。他給我描述了一下，大概是這樣；

　　喬太太：「噢！陌生人，現在你又想要什麼？」

　　湯姆：「我忘了你跟我講的做麵包的方法。」

　　喬太太：「我從來沒跟你講過怎麼做麵包。我猜你是個笨蛋，在烤麵包之前必須先讓麵包發酵。是誰讓你來捉弄我的，我猜是個跟你一樣伶俐的傢伙。」

　　湯姆：「是位女士，我住在她家裡。」

　　喬太太：「女士！我可以跟你說，在這兒沒有什麼女士，住在這山谷小破屋裡的那個女人竟不知怎樣做麵包，真是個聰明的老婆！你是她丈夫嗎？」（湯姆搖了搖頭）……「她兄弟？」……（又搖搖頭）……「她兒子？你聽見了嗎？你聾了嗎？」（說著走到湯姆跟前）。

　　湯姆（往後退了幾步）：「夫人，我不是聾子，我是誰，是幹什麼的，對你來說無關緊要。你能幫幫忙告訴我怎麼做『磨坊』酵母嗎？這回我要把它記在本子上。」

　　喬太太（使勁地譏笑）：「『磨坊』酵母！我跟你說的是牛奶酵母。你指望我回答你的詢問，然後什麼表示也沒有。滾開，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湯姆（深深地鞠了一躬）：「對您的禮遇我不勝感激。那個住在離蘋果樹不遠的小破屋裡的老婦人是不是更有善心？」

　　喬太太：「那是我婆婆。你可以去試試，我想她會告訴你的。」（退了回去，當著湯姆的面，呼地把門關上）。

　　「後來你幹什麼了？」我說。

　　「噢，當然接著到她婆婆那兒。那門開著，我沒貿然進入，而是先偵察了一番。這老女人的臉比她兒媳婦的要順眼多了，雖然樣子很凶，既狡猾又好事多問，她正忙著給玉米剝皮，然後把剝過的扔到桶裡。我敲著門，她讓我進來，於是我就進去了。她問我是否需要她，我告訴她我的來意，她對此卻開懷大笑。」

　　老婦人：「我猜你剛從舊大陸來，否則就會知道怎麼做牛奶酵母，可現在我一直用麩糠酵母，它們可以做出最好的麵包。我認為牛奶有酸味，可麩糠幾乎不會有這樣的麻煩。」

　　湯姆：「那我們就來說說麩糠吧，你是怎麼做的？」

　　老婦人：「我把一捧麩糠放到壺裡，或者放在小鍋裡，大罐也可以，再放一茶匙鹽，可你小心不要讓鹽把麩糠給醃了；因為你不注意的話，那麩糠就不會發酵了。然後往裡面加水，水要有與體溫差不多的溫度，加水一直加到把麩糠攪拌成粘稠的糊狀。接著把壺放到裝滿溫水的平底鍋裡，再把它放到壁爐上靠近火的地方。保持這樣的溫度直到發酵，如果留神，就會發現不出兩三小時，它一般就會發酵。當你看到那些麩糠從頂端裂開，並且有白色的泡從裡面冒出來時，你就可以把它過濾到麵粉裡，開始做麵包。那將做出特別好的麵包。」

　　湯姆：「好心的夫人，我太感激你了。我們沒有麩糠，你能借給我一些嗎？」

　　老婦人：「我從來不給別人東西。你們英國佬出來都帶著大把大把的鈔票，買得起。」

　　湯姆：「賣給我一點吧。」

　　老婦人：「我想可以。」（挪了幾步走到湯姆近前，並用刁鑽的眼睛盯著他。）「你肯定很有錢，才來買麩糠。」

　　湯姆（神情有些古怪）：「噢！很有錢！」

　　老婦人：「錢是怎麼弄來的？」

　　湯姆（帶著嘲諷的口吻）：「我可不是偷的。」

　　老婦人：「可能不是。我想如果你不注意的話，別人會偷走你的錢。和你一塊兒住的是你的親戚嗎？」

　　湯姆（再也無法保持那副莊重神情）：「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們是朋友。」

　　老婦人（十分驚訝）：「他們養著你什麼都不圖回報？還是你得做工作掙飯吃？」

　　湯姆（有些不耐煩了）：「麩糠準備好了嗎？」（那個老婦人走到裝吃食的箱子那兒，分出一夸脫麩糠）「我給你多少錢？」

　　老婦人：「一個約克先令。」

　　湯姆（想看看她是不是誠實）：「一約克先令和英國貨幣的一先令有什麼區別嗎？」

　　老婦人（有些含糊其辭）：「我猜沒什麼區別。在英國有叫約克的地方嗎？」（抬起頭，狡黠地衝湯姆瞥了一眼）。

　　湯姆（大笑起來）：「你別想在美國貨幣還是英國貨幣上打小算盤，一磅麩糠給你三便士，你可賺了不少錢。」

　　老婦人（追著他喊到）：「可那配方呢，難道你不在配方上花點錢嗎？」

　　湯姆：「配方的錢已包括在麩糠錢裡了。」

　　「接著，」他說，「我笑著離開了，暗自高興，因為我叫這個貪得無厭的老騙子失望了。」

　　下一件該做的事就是讓麩糠發酵。按著湯姆的方法，麩糠在咖啡壺裡充分攪拌混合，然後放在一個馬口鐵的平底鍋裡，倒滿了熱水，放在了爐火旁。我常聽人說「心急水不沸」。現在這裡守候的人實在不少。湯姆坐在那兒好幾個小時，睜著大大的卻昏昏欲睡的眼睛，看著它，女傭也不時地檢查一下。我幾乎是每十分鐘就看一下水的溫度，還有發酵的程度。白天緩慢而平靜地逝去，夜幕降臨了，可這罐東西並沒有任何發酵的跡象。湯姆深深地嘆口氣，坐下來喝茶，吃那老一套飯食。

　　「沒關係，」他說，「明天早晨我們就可以弄到好麵包了，麩糠到那時就會發酵，我一直等著。我寧可餓死也不願吃這鉛塊般的麵包。」

　　茶具撤了下去，湯姆拿起了笛子，開始吹奏起曲子來，那是人能吹出來的最豪放、無拘無束的曲調。這是瘋狂的快步舞曲，就是那些最莊重的人也會做出怪誕的動作，蹦跳雀躍。我們都笑得前仰後合。就在這一系列荒唐可笑的舉動中，湯姆突然像袋鼠那樣齊足跳。（他這樣跳時，踮起了腳尖，身體前傾，顛著向前走）一直跳到壁爐旁，用最古怪的神情往咖啡壺裡斜眼看了一下，大聲說道：「可憐的穀殼，如果這樣你還不能發酵，那可就沒辦法了。」

　　我把麩糠放在火邊擱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高興地發現它發酵了，而且，漫過了壺邊，周圍一圈泡，好似皇冠一般。

　　「遲做總比不做好，」我邊想邊把這些酵母全都倒在麵粉裡。湯姆還沒有起床，我要讓他高興一下，給他做一條新麵包，那種好吃的家製麵包，給他當早飯。

　　這是我的第一條加拿大麵包，當我把它放進用來烘焙的古怪器具中時，覺得特別自豪。我不知道在這樣的烤箱裡做麵包的方法，也不知道在架火之前應該把它在鍋裡再放上半個小時。等它第二次發酵，這樣麵包可以鬆軟一些，這不僅需要經驗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始烘焙，也應該知道把烤箱加熱到一定溫度再放進麵包。我對這些全然不知，把未發起來的麵包放在涼鍋裡，然後把涼鍋上上下下倒滿了滾燙的火灰。我試製麵包的第一個結果就是烤糊了的麵包發出的難聞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

　　「這是什麼味？真可怕，」湯姆叫著，只穿著襯衣從小屋裡走了出來，「快開門，搖鈴（衝著傭人）；我感到噁心。」

　　「是麵包，」我說道，同時用夾子夾住蓋子把烤箱打開，「天啊！全都烤焦了。」

　　「味道聞起來像醋一樣酸，」他說，「真像斯巴達黑麵包！」

　　哎呀！我的處女作！我臉上帶著後悔的表情，把這麵包作為早飯放在桌上。「我本打算給你們做頓好飯，現在恐怕你們發現它還比不上平底鍋裡做的破蛋糕。」

　　「肯定是這樣，」湯姆邊說邊用刀切開麵包，抽出一看，上面粘滿了生麵團，「唉！穆迪太太，我希望你寫的書比你做的麵包要強。」

　　我們大家都很失望，但都善意地接受了這次失敗，使它成為打趣的話題之一，說起來雖很滑稽可笑，但並不是成心笑話我。對我來說，我能更堅強地承受那最尖刻的批評家的最嚴厲的攻擊，但那首次試做的麵包被切開後的情景我真無法承受。

　　早飯後穆迪和威爾遜騎馬進城，當他們夜裡回來時，給我帶了許多長信。啊！那是第一次收到家鄉來的充滿慰藉的信件。我永遠忘不了抓著信的那股著迷勁──迫切地、顫巍巍地趕緊把信打開，而那時熱淚盈眶，一時間看不清信中的任何一個字。十六年悄然而逝──好像過了半個世紀──以後的家信再也沒能像這次一樣帶給我巨大的欣喜。七年飄泊生涯過後，歸鄉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我們仍然力量微薄，沒什麼辦法。朋友們也不再想我們還會回去，他們的來信日漸稀少，言語日漸冷淡，信中依戀的話語不再強烈，心裡有了新的牽掛。可憐的移民差不多被人忘掉了。再過這麼些年，就好像你已經籠罩在墳墓裡，那些曾經了解你、依戀你的人們已經變得陌生了。

　　湯姆也有一大包信件，他歡天喜地地讀著，又讀了一遍之後，他道出了打算，要第二天啟程返鄉。我們想說服他，讓他一直待到開春，再公道地判斷這個國度，湯姆對這些意見充耳不聞，第二天早上，我們古怪的朋友準備出發了。

　　「再見！」他說著，握了一下我的手，好像要把它從手腕上拽下來一樣，「下次見面可能是在新南威爾斯，我盼望看到，那時你知道怎麼把麵包做得好一些。」

　　這樣湯姆．威爾遜在加拿大的移民歷程就劃上了句號。他帶著三百英磅出來，在這個國度裡只待了四個月，可回英國時卻連旅費都差一點不夠了。

七　喬大伯和他的一家人

　　　　你的臉是一張笑臉，其危險不遜於他嘴角堆起的微笑。這微笑並非來

　　　　自於一顆誠實的心，它通過眼睛放射心靈之光，內心空虛而黑暗。嘴唇的

　　　　抽搐像朽木上的磷光。僅用於表明裡面的迂腐。

　　喬大伯！我看見他站在我面前，長著一張快樂的紅臉膛。一雙閃爍的黑眼睛，一個紅潤的鼻子。他不是長著瘦長的黃鼠狼臉的美國佬，似乎一生都在靠沉思和敏銳的思想生活。然而，他無論從出生上還是思想上都是美國佬，因為聰明點的生意人根本不會越過湖區來咒罵英國政府，自己又舒舒服服地住在討厭的英國人中間。他有一張溫和的胖臉，露著調皮快樂的微笑，一雙又黑又小的亮眼睛裡閃著快樂淘氣的表情，這副長相會叫你不知不覺地上當，因為你根本不會提防他。

　　喬大伯的父親是一個新英格蘭的親英派，他對英國政府不太明朗的忠誠給他在某鎮贏得了一塊封地。他在那裡是第一個居民，選擇了一個偏遠的地方安頓下來，因為那兒有股美麗的天然泉水從他房子後面綠坡上的一個小小石頭坑裡冒出來。

　　「父親本可以擁有這城裡最好的一塊地，」喬大伯對我說，「可是那老傢伙寧願喝一口清泉水，也不願意在城裡住。我想，我很少去泉邊。我一踏上那邊的路去飲馬，我就覺得他是一個多麼傻的人，竟為了這樣一點山坡而放棄了那麼好的賺錢機會。」

　　「你父親不喝酒嗎？」

　　「不喝酒！他年輕的時候可喜歡威士忌酒了。他在美國喝掉了一個上好的農場，然後想到除了變成親英派，別無更好的路可走。所以，他不花一文錢就在這兒得到了一個農場。他可一點也不喜歡英國國王。無論如何，他認為自己很優秀。但他發現他要想在這兒生活下去，就得努力工作。他染上了嚴重的風溼病。有個老太太告訴他，優質泉水是治病妙方，因此他選擇了這塊多砂多石的貧瘠地，看上這裡的泉水。他開始了艱苦的勞動，老年時喝涼水代酒。」

　　「他是怎麼適應這種改變的？」

　　「我認為，實際適應的情況比原來預料的好。他種了那片果樹，清理了上百英畝土地上的灌木和雜草。老人活著的時候，我們一直過得很好。」

　　「那麼他過世後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離開了你們的土地？」

　　「天時不利，收成不好，」喬大伯說著聳了聳雙肩，「我不會像我父親那樣聚財。我想了幾個非常聰明的主意，但都失敗了。我很年輕時就結了婚，有了一個大家庭。女人們在商店裡欠了好多債，而且農作物的收入總也不夠付帳。我們每況愈下，而Ｂ先生又落井下石，牢牢抓住了這件事，他用買這塊地的雙倍價錢把它賣給了你丈夫；而你們也用不到我父親用來清理這塊土地的一半的錢得到了他後半生二十年苦心經營的成果。」

　　「難道威士忌酒與家道中落就毫無關係嗎？」我懷疑地看著他的臉說道。

　　「一點也沒有。當一個人陷入困境後，酒是能防止他徹底消沉的唯一東西。如果你丈夫遇到了與我一樣多的麻煩，他就會知道怎樣來看重威士忌酒瓶。」

　　這段談話被一個長相奇怪的五歲左右的小淘氣打斷了。他穿著一件後身較長的外套和褲子，把亂蓬蓬的黑腦袋伸進門裡，大聲叫道：

　　「喬大伯，叫你去做工作。」

　　「這是你侄子嗎？」

　　「不是！我看他是我老婆的長子，」喬大伯說著提高了嗓門，「但是大家都叫我『喬大伯』。他是一個充滿生氣的小夥子──狡猾得跟狐狸似的。我來告訴你怎麼回事──他會成為一個精明的人。回家去，阿蒙，告訴你媽我就來。」

　　「我不，」那男孩說，「你可以回家自己對她講。她現在正想讓你劈柴呢。你等著挨罵吧！」

　　負責傳話的小孩跑走了。但很快他就意味深長地把他的食指放到鼻子的一側，然後擠擠眼睛指著回家的方向。

　　喬大伯服從了這個信號，尷尬地說，要不是老母雞咯咯咯地叫他回去，他是不會離開倉房門的。

　　這一階段，我們還住在老撒旦的木屋裡，而且迫切地等待著第一場雪，它會使我們住進喬大伯和他一家人所住的堅固木屋裡。他家中有七個棕色皮膚的女孩和一個被看得很重的男孩。這男孩因有一個非同尋常的名字「阿蒙」而高興。

　　在這個自由的國度裡，你會發現奇奇怪怪的名字。親愛的讀者，當你聽到『所羅門滑頭』、『雷納得狐狸』、『海勒姆不做事』和『精明菲菲特』這類名字的時候，你怎麼想呢？這些名副其實的名字都屬於那些自耕農。在「阿蒙」和「伊卡博德」之後，聽到「猶太」、「伊斯卡里奧特」、「派拉特」和「希律」，我一點都不感到奇怪。然後是女人的名字，但是這個問題比較微妙，我還是忍住不提。我常常對人們所謂的「體面名字」出奇的虛偽感到可笑。我寧願要那些樸素的猶太名字，就像我的教父和教母們贈予我的名字一樣，而不願要那些華而不實的名字，比如基督教的名字，來自神話和民間傳說的名字，還有加拿大常見的阿爾梅里亞之類的名字。在這兒，對奇特名字的偏愛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僅在昨天，我走過一個熱鬧的村莊時，我驚訝地停步在一塊墓碑前，上書「懷念安靜．沙曼，愛沙．沙曼的愛妻」。是這個女人又聾又啞呢？還是她的朋友希望通過給她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名字來平息造化之聲，用這樣一個告誡的名稱來抑制女人愛說話的活躍天性？老實說，愛沙．沙曼，如果你的妻子天性與名稱一樣安靜，你可算是個幸運之人了！

　　現在再來說說喬大伯。他已經幾次承諾，一旦賣掉他的莊稼並能搬走他的家，就讓出我們所買的房子。我們看不到他欺騙我們的理由，因此我們相信了他。同時，在目前的破舊住所裡我們盡可能使自己舒適一些。然而，事情一旦不順，往往會屢屢不順。

　　有一天，我們正在吃飯，一輛馬車駛到了門口，有位先生下了車，與他同來的是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後來才知道，這個男子就是Ｓ上尉。他剛剛從德梅拉拉與他的妻子、家人來到此地。那位先生從老撒旦手上買到了農場，帶Ｓ上尉來看地，因為上尉正希望買個農場並在附近安頓下來。我費了很大勁才給客人們找到了坐的地方，並給他們做了還過得去的飯菜。所幸的是穆迪那天早上買回來兩隻肥松雞。僕人把牠們放進了一罐沸水中浸了一下──這是一種非常新奇而敏捷的除毛動作，毫不費力就拔掉了羽毛。不出十分鐘，雞就收拾好放在了鍋裡。先生們看完農場回來以前，飯菜已經上了桌。

　　使我們極度吃驚的是Ｓ上尉同意購買，並問我們是否可以在一週之內將房子讓出給他。

　　「天哪！」我叫道，有些責備地看著那位先生，他卻漠不關心地談論他的松雞，「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去哪兒呀？」

　　「噢，別緊張。我逼喬的媽媽那個老婆子搬出去。」

　　「可是，不能讓我們住那又髒又破的房子！」

　　「最長也不過住一兩個星期。現在十月份，在第一次乘雪橇之前，喬肯定會搬出去的。」

　　「但是，如果她拒絕放棄那個地方呢？」

　　「噢，把她交給我吧，我會說服她，」那個老練的土地商說，「即使情況變得再糟，」他說著，把頭轉向我丈夫，「她會為了幾塊錢搬出去的。順便提一提，我買那塊地的時候，她拒絕出售她丈夫留給她的那塊地。我們得哄她讓步。這是個不錯的下午，我們走過山丘去老黑鬼那兒碰碰運氣如何？」

　　我對商議的結果感到非常憂慮。我沒照鏡子就穿上風衣。戴上帽子，挽著我丈夫的手臂向前走去。

　　這是十月裡第一個星期的一個晴朗的下午，尚未落盡葉子的樹木在柔和的金色陽光下搖曳，一股紫色的淡霧籠罩在赫爾第曼德山的凸顯的輪廓上。野外這美麗的風景很快使我忘記了我們為什麼去那個老婦人的小木屋。

　　到達山脊時，我們未來的家所處的那段美麗的山谷朝我們投來平靜的微笑，山谷裡的果樹掛滿了香甜成熟的果實。

　　「多麼可愛的地方呀！」我想，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對此地的熱愛之情，「我多麼渴望那些可恨的人給我們讓出本該屬於我們的家！」

　　我們來到老太太居住的木屋，空間很小，只有一間屋子，用做老太太的廚房、臥室兼其他。這裡曾是幾年以前她和她兒媳吵過架的地方。開著的門和兩個玻璃窗給房子以空氣和光線，一個大爐子上噼噼啪啪地燒著兩根很粗的圓木──它們的專業術語是前後墊木──占據了幾乎一半房子。老太太的床差不多占了房子的另一半，只留下一點小小的空間放一張手工粗糙的自製木桌和兩把漆成紅色的椅子。其中，一把是搖椅，只適合於老太太使用。另外還有一架紡車。床上鋪著非常乾淨的補丁被子。在這一片雜亂中──儘管家具數量很少，可還是擠在如此小的空間，你得以最優雅的姿勢才能擠進去──我們看到了老太太。她灰色的頭髮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綿方巾，是流行的圍巾式樣。她正在把一種白色的野豆子剝了皮放在木碗裡。她沒有站起來，指著剩下的另一把椅子說：「小姐，我想你可以坐這兒。其他人如果站不住，可以坐在我的床上。」

　　幾位先生肯定地說，他們一點也不累，用不著就座。土地商先生走向老太太，伸出手，和氣可親地問候她身體如何。

　　「看到你或者像你這樣的人，我身體就好不了，」她冷冷地答道，「你們騙走了我可憐的孩子的好地；但願對你和你們的人來說這是一樁虧本的買賣。」

　　「老夫人，」那土地商一點也沒有為她這番失禮的話而生氣，回答說：「我管不住你兒子喝酒，也管不住他向我借債。人要這麼混日子也行，但他們不能蠢得異想天開。他花天酒地，讓別人承擔損失。」

　　「損失！」老太太重複道，用她那雙機敏的黑色小眼睛盯著他，帶著一絲輕蔑，「你損失！我不知道那些受你騙的孤兒寡母們對此會說什麼？我兒子是一個可憐懦弱的傻瓜，被你這樣的人榨乾了。八百元的債──那些東西你都沒花上四百元──你拿走了我們的好地。而這些人，我想，」她指著我丈夫和我，「是你把它賣給他們的。小姐，請問，」她轉向我，「你丈夫買這塊地付多少錢？」

　　「三百鎊現金。」

　　「可憐的吃虧人！」那個老太婆輕蔑地說，「四百元還是筆很小的利潤，才幾個星期時間！好了，我想你徹底打敗了美國佬。請問，是什麼理由使你今天到了這裡，像烏鴉一樣東嗅西聞？我們再沒有土地可以讓你拿走了。」

　　穆迪走上前，簡單地解釋了我們的處境，請她放棄小木屋，任何條件，只要合理，他都答應。她可以和她兒子一起住，住到他從封地上搬出。這一點，他補充道，肯定為時很短。

　　老太太以一種蔑視的微笑審視著他。「我想喬會慢慢來的。他要住的房子還沒有蓋好，他也不是個願意放棄溫暖的火爐到荒野宿營的人。你從這個人手上買地，卻沒有得到這塊地的所有權，你們太嫩了。」

　　「可是，老夫人，你的兒子答應在第一次乘雪橇的時候搬出去。」

　　「噢！」老太太說，「你們要逼人扔掉帽子光著頭嗎？第一場雪也好，最後一場霜也罷，都不會叫喬搬出他舒適的家。我告訴你，他就是不搬，氣死你。」

　　威脅和勸說同樣沒有用處，老太太始終不屈服。當我們就要轉身離開時，那狡猾的老狐狸叫道：「那好吧，我離開我的房子，你們會給我什麼好處呢？」

　　我丈夫說：「如果下星期一你能讓我們住進這所房子，我給十二元。」

　　「十二元！我想這點錢不會讓我搬出去的。」

　　「一個月的房租不會超過一元錢，」土地商先生用他的手杖指著那破牆說，「穆迪先生給了你一年的房租呢！」

　　「對你們來說，它可能一文不值，」老太太回答道，「任何人在裡面住上一個星期都會患上風溼病的──但是，對我來說卻很值錢，眼下對他來說加倍地值錢。不過我不會對他太苛刻，」她在搖椅裡前後晃著繼續說，「二十元，我星期一搬出去。」

　　「你大概會搬的，」土地商先生說，「但你覺得誰會傻得付這麼一大筆錢來買這樣一間破舊的小棚子？」

　　「你管你自己的事，做你自己的買賣，」老太太刻薄地說，「魔鬼也沒法子跟你打交道，因為鬥不過你。你認為怎麼樣，先生？」她雙眼盯著我丈夫，像要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你同意我的要價嗎，」

　　「這價錢太高，老夫人。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就讓你占點便宜吧。我想我得付這筆錢。」

　　「就這麼定了，」老太太喊道，伸出她瘦骨嶙峋的手，「好吧，要現錢！」

　　「下星期一我搬進來後再付錢。否則，你會像你兒子那樣騙了我。」

　　「哈！」老太太笑著，搓著手道，「你學乖了。短短幾個月裡，在他的幫助下，」指著土地商先生，「你能獨立行動了。但是，當心你的老師，你跟他學沒什麼好處。如果我下星期一搬出，你會真的信守諾言嗎？先生？」她耐心親切地補充道。

　　「我肯定會的，絕不食言。」

　　「我想，你沒有我們的人聰明，因為他們只是在適合他們自己的情況下才信守諾言。你有一張誠實的臉，我會相信你的，但我不會相信他。」她向土地商先生點點頭，「他的諾言由他隨便買賣，就像跑馬那般快。我下星期一就搬出去，我已在這兒住了三十六年，這是一個很美的地方，離開它使我感到煩惱，」這可憐的人繼續說，說時一股真情流露，使她飽經世故的心靈變得柔順而激動，「這裡沒有一英畝的土地不是我協助開墾的，那邊果園裡的樹沒有一顆不是我扶著由我死去的可憐丈夫栽種的。年復一年，我看著樹木發芽，直到它們的大樹枝可以給小屋遮蔭涼。我所有的孩子，除了喬，都出生在這個小屋裡。我來這兒時很年輕，正值青春年華，卻要在這把年紀上因窮困而離開它。我的幾個孩子，還有我的丈夫都死了，他們的屍骨就安息在山坡上那塊草地下。所有曾圍攏在我身邊的人僅剩下喬和他的孩子們。讓我離開他們的墳墓卻讓一個陌生的人在上面耕種，這太令人難過了，太令人難過了。」

　　我為這位晚景淒涼的老人傷感──淚水湧出了我的雙眼。但她的眼睛卻溼都沒溼。心頭就是下雨也溼不了那雙乾澀的眼睛

　　「我保證；老夫人，」穆迪說，「死者會得到尊敬的，我絕不會打擾那塊地方。」

　　「也許不會，但是你不會在這兒待多久。我一生中所見很多，但從來沒見過一個從故國來的紳士能成為一個好的加拿大農人。這勞動太苦太難，他們就失去了興致，把工作交給了雇來的幫手去做，然後一切就變糟了。他們處處受騙，在失望中會拿起威士忌酒瓶，那很適合他們。我告訴你會怎麼樣，先生，我肯定你在三年內花光你的錢，毀了你自己，然後像其他人一樣成為一個酒鬼。」

　　她的預言的第一部分非常正確。感謝上帝，後半部分還沒有成為現實，也永遠不會。

　　注意到老太太為這筆買賣頗為得意，土地商先生便敦促她出讓她丈夫留下的財產。起初她非常生氣，又吵又罵，蔑視地拒絕他的一切建議，發誓說寧願在地底下某個地方與他會面，也不願意簽字放棄這份產業的權利。

　　「你聽我解釋，老夫人，」土地商說，「如果你在公證處簽了這些文件，下一次你兒子趕車送你到城裡時，我會給你一件絲製禮服。」

　　「呸！給你自己買身裹屍布吧！你先用裹屍布，我後穿絲禮服。」她毫不客氣地回答。

　　「考慮一下，老太婆，是品質上乘的黑色絲綢。」

　　「穿著它是我的罪過，或者為我失去的農場哀傷！」

　　「十二碼。」土地商毫不在乎她的反駁，繼續說道，「一碼一元，想一想，那將是去教堂的好衣服啊！」

　　「跟你一塊兒見鬼去吧。我從不去教堂。」

　　「我早料到了，」土地商先生說，對我們擠擠眼睛，「好吧，親愛的夫人，什麼會使你滿意呢？」

　　「給我二十塊錢，我就做。」老太太回答道，還坐在她的搖椅裡前後晃著。她的眼睛閃動著，她的手顫抖著，就好像她已經拿到了對她的心靈來說那麼珍貴的錢。

　　「同意，」土地商說，「你什麼時候進城？」

　　「星期二，如果我還活著的話。但是記著，我拿不到錢就絕不簽字。」

　　「別擔心。」土地商先生在我們退出房子的時候說。然後他轉向我，以一種奇怪的微笑補充道：「這是一個魔鬼一樣精明的女人，她都可以成為一個精明的律師了。」

　　星期一到了，隨之而來的是搬家的忙碌，而且又是個雨天；這是常見的情形，忙時天不睛。我毫不後悔地離開了老撒旦的家，很高興，無論如何有了我自己的地方，不論它多麼寒酸。我們的新住所儘管很小，可比我們原來的住所好得多。它建在一個緩坡上，一條窄窄的可愛的小溪從它的窗下靜靜地流過，小溪裡有許多帶斑點的鱒魚。房子周圍環繞著美麗的果樹。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永不停息的小溪發出的叮咚聲使我的心中充滿了一種奇怪的憂鬱，它使我失去了許多個夜晚的安睡。我愛它，流水的聲音、夜晚的寂靜都在我心上留下了不同尋常的影響。流水永不停息的運動和永久的聲響傳遞給我生命的意義──永恆的生命。看著流水閃閃流動，時而在陽光下，時而在樹蔭裡，時而衝擊著河中的石頭，時而歡樂地跳過它，我心中產生了一種神祕的敬畏，一種永遠都無法完全擺脫的敬畏。

　　我精神的一部分似乎也流進了小溪，它深深的哭泣聲和煩躁的嘆息聲在我看來是在為我永遠離開了的土地悲傷。它對擋住了它去路的石頭永不停止地猛烈撞擊，與我自己在精神上同圍困我的奇特命運做搏鬥相類似。白天，小溪嘆息著向前流去，但是我忙於新的令人厭煩的各種事務，聽不到它的聲音。不過每當我長了翅膀的思緒飛回故鄉時，小溪的聲音便對著我的心低沉而悲傷地訴說。隨著它的悲傷而又和諧的樂拍，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雖然空間很小，我還是在幾個小時之內把我的新居收拾得比我先前那個舒適多了。這所房子所處的位置很美，它的環境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大自然會──而且我希望，永遠都會──「把神奇的力量注入我的心靈。」

　　只要我們對聖母有顆誠心，她也永遠會對她受難的孩子們報以真誠。

　　那時候我對加拿大的愛是一種近乎於死囚對監牢的感情。若想要逃出牢房，唯一的希望只能是通過墳墓的門。

　　秋雨的季節已經來臨。在很短的幾天裡，寒冷的秋雨便沖去樹上華麗的紫紅色，把一片陰冷淒涼的荒野呈現在瑟瑟發抖的觀看者面前。但是儘管有雨有風，我的小屋卻從未免於受喬大伯的妻子兒女們的煩擾。他們的房子和我們所住的小屋近在咫尺，就在同一塊草地上，儘管我們的的確確已付過兩倍的錢了，他們似乎還把小屋當成他們的。她們是些五歲至十四歲的健壯女孩，但是非常粗魯，沒有教養，和一夥子熊差不多。她們一點禮貌也沒有就進入我家，那麼小的人卻要問上千個不相干的問題。而每當我客氣地要求她們離開小屋時，她們會一字兒排在我門口的臺階上，黑眼睛從亂糟糟地、從來沒有梳過的頭髮後面盯著我，觀察著我的活動。她們的來訪令人煩惱，因為我不得不痛苦地限制我的思想，而沉思向來是我喜歡的習慣。他們的來訪不是出於友愛，而僅僅出於一種無聊的好奇，夾雜著幸災樂禍之心，為我學不好加拿大的持家之道而高興。

　　一個星期以來，我獨自一人，因為我的蘇格蘭女僕離開我去看她父親了。有些嬰兒的用品需要洗，在做了很好的準備之後，我決定用我並不嫻熟的手洗它們。事實上，我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去做這項非得自己做的工作。在幾分鐘的時間裡，我把手腕上的肉皮都搓掉了，可並沒有把衣服洗乾淨。

　　同往常一樣，門是開著的。即使是在冬天最冷的日子，為了讓更多的光線照進來，把煙霧放出去，也一樣開著，否則煙霧就像雲霧一樣包圍我們。我是那麼忙，根本沒有注意到我被一雙冷漠嚴肅的深色眼睛盯著。那是喬太太，她帶著輕蔑，笑著叫嚷：

　　「好啊，我很高興看到你終於自己動手做了。我希望你得和我一樣賣力地做。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應該整天靜坐著，像一個貴婦人一樣，而我卻不能。你並不比我強啊！」

　　「你啊，」我說，對她的出現有些生氣，「我坐著也好，工作也好，與你有何相干？我從不干涉你的事，如果你想整天躺在床上，我一點也不想麻煩自己去管你。」

　　「啊。我想你並沒有把我們當成同胞。你太驕傲、太自大了。我想你們英國人不像我們一樣有血肉之軀，你們不和你們的幫手同桌吃飯。我想，我們認為他們比你們強。」

　　「當然，」我說，「他們比我們更適合於你。他們沒受過教育，你也沒有。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教育會使你對那些有長處的人稍示尊敬。但是，你稱為幫手的人都很順從，肯幫忙，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說壞話。如果他們忘了他們的職責，我就會命令他們離開我家。」

　　「噢，我知道你會幹什麼，」這位無禮的夫人說，「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是你的幫手，你會叫我離開你的房子。但是，我是一個出身自由的美國人，我不會聽你的命令走開。別以為我來這裡是出於對你的好意。不，我恨你們所有的人。我很高興看到你坐在洗衣桶邊，我還希望你跪在地上擦地板。」

　　這番話只引來了我的一絲微笑，然而我的內心感到受了傷害。我驚奇的是我從未做什麼得罪這女人的事，她卻如此怨恨我。

　　傍晚的時候，她打發了她的兩個孩子來借「長熨斗」──她對義大利熨斗的稱呼。我正哄我的孩子入睡，坐在火爐邊的矮凳上。我指著架子上的熨斗叫那個女孩去拿。她拿了過來，卻站在我旁邊，毫不在意地握著熨斗，盯著剛剛在我腿上入睡的孩子。

　　剎那間，重重地熨斗從她鬆開的手上落了下來，砸到我的膝和腳上，看見離孩子的頭那麼近，我嚇得喊出了聲。

　　「我猜差點砸到孩子的頭。」阿曼達小姐說，沒有一點歉意，只有極大的冷漠。阿蒙少爺大笑起來：「如果砸著了，曼迪，我想我們就有得受的了。」我被他們的無禮所激怒，告訴他們離開我家。我淚眼汪汪，因為我敢肯定，即使他們傷了孩子，他們也不會有半點的懊悔。

　　第二天，當我們站在門口的時候，我丈夫被看到的情景逗樂了。喬大伯在房前的草地上追趕搗蛋的阿蒙。喬上氣不接下氣，像蒸汽機一樣喘著粗氣。他的臉因為興奮和激動而變成了深紅色。

　　「你這小無賴！」他叫道，差點因憤怒而窒息，「我要是抓住了你，會剝了你的皮。」

　　「你這老無賴，你要能抓到我，可以剝了我的皮。」那早熟的孩子一面跳上高高的柵欄頂，一面握緊拳頭，以威脅的方式對他父親說。

　　「這孩子越變越壞了，」喬大伯說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我們走來，汗珠從他的臉上往下淌，「該管管他了，否則，他會成為我的老爺的。」

　　「你早該開始了，」穆迪說，「看起來他倒像個可教的學生。」

　　「噢，至於說到這一點，罵人是有男子氣的，」那父親回答說，「我知道我也罵人，那麼老公雞會打鳴，小公雞也會的。我在乎的不是他的罵人，而是他不按我說的做。」

　　「罵人是一種可怕的惡習，」我說，「從成人的口中說出已夠邪惡的了，如果是孩子，那就更令人吃驚。如果說他從小對上帝不懷敬畏，那是很痛苦的。」

　　「呸，呸，那是假話。罵幾句沒什麼害處，要是不罵人我就無法趕牛馬。我敢說，在你們生氣的時候，你們也會罵人的，只是你們太狡猾，不讓我們聽到罷了。」

　　我對這個假設禁不住好笑，但還是平靜地回答說：「那些有這種惡習的人從不自找麻煩去隱藏它們。隱藏表明了一種羞恥感。當人們對他們的罪惡有了感覺，他們就走向改進之路了。」那個男人打著口哨走開了，而那個邪惡的孩子沒有受懲罰就回了家。

　　下一刻那位老太太又進來了。「我猜你能給我一塊綢子做頭巾，」她說，「天氣變得相當冷了。」

　　「肯定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冷。」我說著讓她坐在了火爐旁的搖椅裡。

　　「等一等，你一點也不了解加拿大的冬天。這僅是十一月份，在聖誕節過後你才知道什麼叫做冷。我和我丈夫離開合──眾──國已三十七年。那年叫做寒冬年，我告訴你，女人，那雪落在地上有那麼厚，封住了所有的道路。只要我們高興，我們就可架著一輛雪橇從籬笆頂上滑過去。所以砍掉了樹的土地便成了一片寬廣的白色平原。那是個荒年，我們半餓著肚子，但是寒冷更糟糕，因為缺乏物資供應。我們走了漫長艱苦的歷程，但是那時候我年輕，對困難和疲乏都很習慣。我丈夫一心效忠英國政府，他真傻。我是一個地道的美國人，我的心只相信事實。但是，他父親是個英國人，他說：『我要在父輩們的旗幟下生和死。』因此，他把我從舒適的火爐邊拉出來到遙遠的加拿大荒野上尋找一個家園。麻煩！我猜想你以為你有麻煩，但與我的麻煩相比，它們又算得了什麼。」她停了下來，吸了一撮鼻煙，把盒子遞給我，痛苦地嘆了口氣，用那塊紅色大方巾在她又高又窄、布滿皺紋的眉尖擦來擦去，繼續說道：「喬那時還是個嬰孩，我懷裡還抱著另一個無依無靠的生命──一個養女，我妹妹生她時死了。我就用我的奶餵她和我自己的兒子。唉！我們駕牛車走了四百英哩。這牛車帶著我們，我們的孩子，以及我們所有的家當。我們基本上是從森林中走過，我們走得很慢。噢，當我們到達那塊潮溼的林子──現在羅徹斯特城矗立在那兒──的那個夜晚是多麼寒冷啊！牛身上都是冰柱，牠們呼出的是霧氣。『內森，』我對我丈夫說，『你得停下來點堆火，我都快凍死了，恐怕孩子都凍僵了。』我們開始尋找一塊能宿營的地方，突然我看到林子裡有一點亮光。那是一個孤零零的簡陋小屋，住著兩個法國伐木工人。這兩個人和藹可親，他們用雪搓著我們凍僵的四肢，並把他們的晚飯和水牛皮分給我們共享。就在我們那天晚上宿營的那個地方，就在我們只聽到風吹著樹木的颯颯聲、還有小溪流水聲的那個地方，現在建成了那座大城市──羅徹斯特。兩年前我去過那兒，去參加一個兄弟的葬禮。我覺得真像是一場夢。我們曾在簡陋的小木屋的火爐邊給我們的牲口餵草，那地方現在矗立著這個城市最大的旅館。我丈夫離開了那麼好的一塊發展之地，卻到這兒挨餓。」

　　我對老太太的敘述非常感興趣，因為她的確擁有非凡的能力，而且，儘管粗魯沒有教養，但如果換了環境會成為一個卓越的人──因此，我就翻箱倒櫃給她找到了一塊她所要的那種做圍巾的黑綢子。

　　老太太仔細地看著它，笑了笑。但是像其他的她這類人一樣，她很傲氣，不願說一個謝字。你給了這個家的人一件禮物，他們就要另一件。

　　「你有那種棉線或者黑絲線嗎？能給我點去縫被子嗎？」

　　「沒有。」

　　「哼！」老太太的口氣似乎是懷疑我的話，接著她坐到椅子裡，晃著腿，把她的眼睛直盯著我，有好幾分鐘，然後她開始了下面的詢問：

　　「你父親還活著嗎？」

　　「不，他多年前就去世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女孩。」

　　「你媽媽還在世嗎？」

　　「在世。」

　　「她叫什麼名字？」在這一點上我的回答令她滿意。

　　「她又結婚了嗎？」

　　「她本可以這樣做的。但是她那麼愛她的丈夫，所以寧願獨居。」

　　「哼！我們這兒可沒有這種觀念。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一位紳士，有他自己的莊園。」

　　「他死時富有嗎？」

　　「他因為給別人做擔保人喪失了他大部分的財產。」

　　「這是件蠢事，我丈夫就因此吃了苦頭。是什麼使你們到這個窮國家來的？你不適合這裡的生活，就像我不適合做淑女一樣。」

　　「說可以得到大片封地，再就是信了對此地的一大堆虛假報導。」

　　「你喜歡這個國家嗎？」

　　「不喜歡，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喜歡。」

　　「我想你也不會。你的淚珠總掛在臉上，孩子們告訴我的。那些年輕人有敏銳的目光。現在，記住我的忠告：趁有錢的時候回去吧，在加拿大逗留的時間越長，你喜歡的會越少。你的錢都花完後，你就像關在籠子裡的鳥一樣了，你用翅膀拍打籠子的木條，卻飛不出去。」好長時間的停頓。當我希望我的客人因為滿足了她的好奇心而高興時，她又開口了：

　　「你們的錢是怎麼來的呢？你們從老家取呢，還是帶了現金來的？」

　　對她的頑固我感到生氣，又看到她胡攪蠻纏地發問沒有止境，我不耐煩地說道：「老夫人，只要見到陌生人，就對他們問長問短；這是你們國家的習慣嗎？」

　　「你什麼意思？」她說著變了臉色。我敢保證，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的意思是，」我對她說，「問些無理的問題是一種壞習慣。」

　　老太太站了起來，沒有說一句話就離開了我家。

八　約翰．莫納漢

　　　　啊，大自然，最愛的母親，

　　　　在你廣袤的懷裡。

　　　　可曾為無人關懷的孩子

　　　　留有一席之地？

　　　　嚴酷的現實逼他來到這裡，

　　　　隻身一人，無友無親，

　　　　一無所有，除了你，

　　　　只能用你賦予他的，

　　　　粗糙的手，頑強的心，

　　　　艱苦勞作，藉以糊口安身。

　　老太太來訪之後，沒過幾天，我們的僕人詹姆斯竟私自出逃了一星期，既沒有告假，也沒解釋為什麼。他負責照管著一對好馬，兩頭公牛，三頭乳牛，一大窩豬，還要砍我們需用的木柴。他的不辭而別使我們家忙亂了好一陣子。當這個玩忽職守的傢伙終於回來之後，穆迪解雇了他。

　　現在，冬天──一八三三年的嚴冬已經來臨了，積雪異乎尋常地深。這是我們在加拿大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住在這麼可憐的蝸居裡過冬，我們可算嘗到了它的厲害。儘管我吹噓自己的剛毅──我認為，自從旅居到這個國家以來，我的忍受力已達到了極限──嚴酷的寒冬還是擊垮了我引以為自豪的獨立的英國精神，我確實為自己是個女人而羞愧，凍得直哭。是的，承認這麼不可原諒的懦弱，我理應覺得臉紅，但那時我又笨又沒有經驗，還不適應那麼嚴酷的氣候。

　　我丈夫儘管不大樂意在這樣的天氣裡做那些該由下人做的工作，但他做了並無怨言，同時積極著手，準備找個人來代替那個被解雇的人。但在這個季節，可不好找。

　　那是一個天寒地凍的夜晚，屋外狂風怒吼，捲著雪花從門縫裡湧進來，幾乎都刮到了爐石上，放在爐石上的兩大截楓樹樁燒得正旺，照亮了狹小的窗格，連那燻黑了的椽木也被照得泛著紅光，令人歡欣鼓舞。

　　白天的工作做完了，飯桌也收拾乾淨了，我們關上門準備過夜。我們的蘇格蘭女僕非常想家，在她的急切懇求下，穆迪拿起了笛子，這東西可是他快活日子裡的心愛伴侶。他吹奏了幾首動人的民族曲調，以使她從低落的情緒中振作起來，這些曲子來自於那片壯闊的山地，也就是英勇的北部高地。貝爾對音樂有一種天生的靈感，她一直手腳並用地和著節拍，淡藍色的眸子裡閃動著大顆大顆的淚珠。

　　「啊，這些曲子可真動聽。但聽見它們我就想哭，一想到那美麗的山麓，那美好的往日，我的心就忍不住悲傷。」

　　可憐的貝爾！她的心依然停留在群山中，而我的心也飄啊，飄啊，飄向了遠方的青草地，綠樹林，那兒是我可愛的故土。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樂曲，也打斷了我們的思緒。貝爾起身去門，門開處闖進來一個樣子十分野蠻的陌生人。他光著腳，頭上除了亂蓬蓬、髒兮兮的黑髮之外啥也沒有，亂髮垂下來像雲彩似的罩在他黑黝黝的臉上。

　　「天哪！這是誰呀？」貝爾尖叫著退到屋裡，「可憐的小夥子太莽撞了。」

　　穆迪趕緊轉過身去看那個入侵者，我也從桌上端起蠟燭照著，好仔細辨認一下。而這時縮在屋角裡的貝爾又驚又疑地瞥了那人幾眼，連連衝我擺手，指著敞開的門，好像在無聲地哀求我告訴她的主人叫那人走開。

　　「關上門，夥計，」穆迪說，他長時間地端詳面前的這個怪人，總而言之，還是鎮住了他。「我們都要凍僵了。」

　　「相信我，先生，我才是凍僵了呢。」這傢伙滿口的愛爾蘭土腔，不問便知是那裡人了。他伸出手烤火，接著說：「啊，先生，我差點兒就沒命了！」

　　「你是從哪兒來的？到這裡來幹什麼？想必你也清楚，在這樣的天氣裡以這種方式拜訪別人是不大合適的。」

　　「你說得很對，先生。但是人要是被逼急了，也就顧不上那麼多規矩了。眼前我的情況就是這樣，請你諒解。先生，我先來回答你的問題，我是從Ｄ區來的，想在這裡找個人家做工。還有，可憐！我想找口飯吃。我還活著，可遺憾的就是我還活著，因為萬能的上帝從未造過這麼悲慘的活物，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自從昨天中午我從原來的主人家Ｆ先生那裡跑出來後，還沒吃過任何東西。錢我是沒有，先生，一分也沒有，腳上沒鞋穿，頭上沒帽子戴，如果你不讓我在這裡過夜，我會凍死在雪堆裡的。在這荒無人煙的鬼地方，我可是一個熟人也沒有啊。」

　　小夥子捂著臉，大哭起來。

　　「貝爾，」我輕聲吩咐，「去食櫥裡給這可憐人拿些吃的來，他快餓死了。」

　　「別管他，太太，別信他的鬼話。他肯定是個邪惡的天主教徒，來這裡殺人搶劫的。」

　　「胡說！按我說的去做。」

　　「我可不願讓他來麻煩我。要是他留在這兒，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伊莎貝爾，真丟人！你這樣做還像個基督徒嗎？你願意別人這樣對待你嗎？」

　　貝爾堅如頑石。不僅拒絕給那可憐人拿吃的，而且一再重申如果把他留下，她就非走不可。我丈夫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自私和荒謬，怒沖沖地對她說隨她的便。在自己家裡他愛留誰就留誰，沒有必要求她同意。從我這方面來說，可不知道沒有了貝爾我該怎麼辦，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僕，又乾淨又老實，人很勤快，還很喜愛我們的孩子。

　　「明天早上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說著站起來給那人拿了些冷牛肉、涼麵包、一碗牛奶，那逃亡者美美地飽餐了一頓。

　　「你為什麼要離開原來的主人，我的夥計？」穆迪問。

　　「因為我再也沒法跟他過下去了。先生，你聽我說，我是貝爾法斯特市孤兒院的一個可憐的棄兒。遠在我懂事之前，就被我的親生母親扔掉了。因為我太小了，還說不成囫圇成句的話，她就把我放到籃子裡，給我脖子上掛了個標籤，告訴人們我叫約翰．莫納漢。這就是我從父母那裡得到的一切，他們是誰，是幹什麼的，我不得而知，我真的不知道，因為他們再也沒認領我。但願他們倒楣！不過，我敢肯定我父親是一位紳士，人長得很帥，我母親也是個漂亮的富家小姐，她不敢要我是害怕和她富有的家族、和她父母鬧翻了。窮人，先生，絕不會以他們的孩子為恥，因為孩子是他們所有的財富，但我的父母卻覺得我丟臉，便把我仍給了陌生人，讓我依附別人活命。」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漸漸對他那些悲哀的往事越來越感興趣了。

　　「你來這個國家很長時間了嗎？」

　　「四年了，太太。你知道，我的主人Ｆ先生把我當做學徒帶了出來，一路上他待我很好。但那些年輕人，他的兒子們，卻個個像暴君一樣，狂妄自大得了不得，在所有的事上，我都沒法跟他們意見一致。昨天，我忘把牛牽出來了，威廉少爺就把我捆在樹樁上，用硬皮鞭打我。真的，現在我肩膀上還有鞭痕。我離開了牛群，離開了牛欄，誰也沒搭理，因為我那時熱血沸騰。我覺得如果再在那裡多待一會兒，那麼倒楣的人應該是他。我從一生下就沒人照管，所以我想該好好照顧自己了。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先生，我想我能夠找到你。如果你需要一個幫工，那我就留下來給你做工作，只要讓我有飯吃、給幾件像樣的衣服穿就行了。」

　　這件事很快就定下來了。穆迪答應每月給莫納漢六美元，他滿懷感激地接受了。我吩咐貝爾去廚房給他收拾個鋪，但貝爾小姐卻認為造反有理。既然已經造反過一次，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決心要趕走莫納漢。她聲明她不會去做這種事，並說她的生命乃至我們的生命都處在危險之中，還說她絕不會跟這個天主教流氓待在同一個屋簷下，多一天也不待。

　　「天主教徒！」那無辜的年輕人喊道，他那黑眼睛裡閃著怒火，「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跟你一樣，也是個新教徒。我還希望成為一個更好的基督徒，你說我是賊，可是，我要是賊的話，顯然會等到你們都睡著了再進來，而不會像這樣闖到你們眼前來的。」

　　這年輕人說得有理有據。不過，貝爾是個非常頑固的人，她還是固執己見。唉！她那麼執拗於自己荒唐的偏見，最後竟把鋪蓋搬到了我房裡的地板上，說是害怕那愛爾蘭流氓夜裡謀殺她。天剛朦朦亮，她就走了。那年冬天我再沒找到一個女僕。莫納漢傾盡全力，把原來該她做的工作也接過來了，生火，掃屋、擠牛奶、看孩子，還經常給我們做飯。他加倍賣力地工作，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對我們的感激之情。他非常喜愛小凱蒂，一有空就給她做小雪橇和各種玩具，或是把她裹在毯子裡，用自己做的雪橇拉著她在門前的山坡上跑來跑去。晚上，當她坐在火堆邊玩時，他就給她做麵包和牛奶，親自餵她，他覺得這是世上最快樂的事。餵完之後，他會一邊背著她在屋裡轉來轉去，一邊用愛爾蘭土語給她唱歌。每次當他從林子裡做工作回來時，凱蒂總是歡呼著去接他；揚起她可愛的小胳膊摟住她那個黑夥伴的脖子。

　　「你這可愛的小天使！」他邊喊邊把她摟到懷裡，「上帝只造了你一個喜歡約翰．莫納漢的小傢伙。我沒有兄弟姐妹──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你這粉嘟嘟的小臉是上天給我的最美的東西。啊，寶貝！我情願為你獻出自己的生命。」

　　雖然約翰對自己的一切都隨隨便便，絲毫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為人忠厚老實。他愛我們，因為我們同情他。而對冒犯我們的人，他往往是恨之入骨的。

　　當我們為有這個新僕人而高興時，喬大伯一家可高興不起來了。他們一次次地挑起事端欺負他，他很惱火，日子長了，原本脾氣就很暴躁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了。

　　穆迪從相鄰的農場買了幾噸乾草來餵牛，由於沒有倉庫，我們只好把乾草放在喬大伯家的穀倉裡，那裡存放著他自家的亞麻和麥秸。一天，約翰一大早起來去餵牛，卻發現喬大伯正拿自己主人的乾草餵他自己的牛。難怪草堆下降得這麼快。他毫不客氣地指責他是草賊。對方冷靜地回敬他說因為他曾偷過亞麻餵牛，自己才拿些乾草來抵債的。「我以神的名義起誓！」約翰怒氣沖天，「你不僅做了偷竊這一骯髒的勾當，還撒了彌天大謊。說我偷你的亞麻，你這個老壞種！我當然知道亞麻是用來紡線的，不能拿它餵牛。假使萬能的上帝給了人們暖和的外衣，人們還有必要眼饞別人的襯衣嗎？我們的草足夠牛吃了，怎麼可能拿你那不中用的亞麻來餵牛呢？」

　　「我看見你拿了，你這齷齪的愛爾蘭流氓，我親眼看見的。」

　　「那是你狗眼昏花了。最好閉上你的臭嘴，否則，到時候我叫你用一隻眼看，那你就能看清楚了。」

　　仗著自己的塊頭大，喬大伯認為眼前這個身單體薄、瘦得皮包骨頭的毛頭小夥子不會是自己的對手，便舉起草叉照著莫納漢劈頭砸下。就在此時，那敏捷的年輕人已像隻野貓似的撲向了他。論年紀約翰要小得多，論體重他更比不上喬大伯，但喬大伯卻敵不過他，被他一頓狠揍，打得連呻吟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承認你自己是賊，承認你撒了謊，不然我就宰了你！」

　　「你說的我都承認，可是你的膝蓋都快把我壓成煎餅了，好啦──你是個好小夥子──快讓我起來吧。」莫納漢猶豫了一陣，但等喬大伯許諾再不偷草之後。就讓他站了起來。

　　「真的，」他說，「他的臉都成了醬紫色，我還以為他要被壓炸了呢。」

　　那個胖傢伙可沒忘了這件事，當然也不會原諒約翰對自己的傷害。雖然他自己再不敢面對面地攻擊約翰，卻叫他的孩子抓住一切機會侮辱他，給他搗亂。約翰沒襪子穿了，我就讓他去找Ｒ老太太問問，給他縫兩雙襪子要多少錢，她說要一美元。我同意了，儘管這價錢要得實在太高了。但天這麼冷，小夥子光著腳也不是個辦法，所以只能答應她，要不他就得光著腳工作，此外別無選擇。

　　過了幾天，莫納漢把襪子拿回來了。我仔細一看，卻發現是拿舊襪子換了新底做成的。這個騙局也太明顯了，我讓他拿著襪子回去找Ｒ老太太，對她說──他給的是新襪子的價，襪子應該是全新的。

　　那貪婪的老太太雖然沒抵賴，但卻凶神惡煞般地發誓詛咒，破口大罵。愛爾蘭人本來就很迷信，現在聽到如此惡毒的詛咒謾罵。他竟以為那老太太是個天生邪惡的「老巫婆」。他從未坐馬車出過門，但她卻衝到門口罵他是光著腳後跟的愛爾蘭惡棍，詛咒他馬仰車翻，摔斷他那沒用的脖子。

　　一天，他跟著大夥從Ｃ鎮回來後對我說：「太太，我最好還是離開這兒吧。因為，如果不走，我和那牲畜遲早都會遭到不幸的。那惡毒的老巫婆！我忍受不了她的詛咒。我是命裡註定要在煉獄裡滌罪的。」

　　「別胡說了，莫納漢！你又不是天主教徒，沒必要害怕什麼煉獄。下次那老傢伙再對你說這些邪惡的話，你就叫她閉嘴，告訴她別惹是生非，要知道，咒人反害己。」

　　聽到這古老的土耳其諺語，他開心地大笑起來，但他沒指望用它來堵那惡婆閒不住的嘴。第二天，他牽著馬路過她家門口。一聽見車輪聲，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又像往常一樣詛咒開了。

　　「祝你倒楣，你這壞透了的老烏鴉婆。你並不能把我怎麼樣，你毀掉的是你自己那可憐可悲的罪惡靈魂。你的詛咒已經在你自己身上應驗了，人們常說，『咒人反害己』。現在你就是這樣，你家的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你的咒語。這一窩咒語會陪著你，永遠跟著你，還會給你築一個暖和的好窩。」

　　這老太太是不是像約翰那樣迷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那個富有哲理的諺語嚇住了，這也很難說──因為，像我上文說過的那樣，她一點兒也不傻。反正聽了那些反駁的話，她就縮回屋裡，從那以後再沒攻擊過他。

　　可憐的約翰心裡從未存過什麼惡意，一絲也沒有。儘管喬大伯一家對他做了很多壞事，他可從未想過要以牙還牙，下面這件事就足以證明這一點。一天，約翰在林子裡砍燒火用的木柴，喬大伯和另一個人也在不遠處砍。這時，一棵樹倒下來壓在了旁邊的楓樹上，楓樹雖然很粗，但因為樹做是中空的，而且還枯爛了很多，所以風一吹它可能就斷下來了。那棵樹剛好罩著喬大伯一家每天出入的必經之路。他從樹所在的位置上抬頭看去，發現為了自己的安全起見，必須把這棵樹砍倒。但他可沒有勇氣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如果支撐的樹在工作時突然斷下來，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他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叫同伴去砍樹。

　　「你自己去吧，夥計，」那人拿著斧頭咧開嘴笑，「我的女人和孩子也需要我，就像你的漢娜需要你一樣。」

　　「我可不想拿斧頭去碰它，」喬說。接著，他打手勢讓那人別出聲，然後他衝莫納漢喊：「你好，夥計！我們需要你來幫忙砍棵樹。如果你主人的牛碰巧從這樹下走過，這棵樹斷下來就會把牠們砸死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你說的很對，喬先生。但你家的牛最有可能先被砸死。是你自己那麼笨，把那棵樹砍倒在另一棵樹上。為什麼讓我冒死去砍樹呢？」

　　「呃，但你是個小夥子，又沒有妻兒老小靠你來養活，」喬表情嚴肅，「我們倆都是拖家帶口的人了。難道你不認為砍這棵樹是你的責任嗎？」

　　小夥子把玩著斧頭，一會兒瞧瞧喬，一會兒又看看樹。最後，他善良的天性以及無畏的勇氣還是戰勝了自我保護的念頭。他高高舉起雖然細瘦卻滿是肌肉的胳膊，大喊道：「如果非得搭上一條命，為什麼我不行呢，真要是這樣死了，上帝肯定會憐憫我罪孽深重的靈魂的！」

　　樹倒了，結果跟他們預料的相反，約翰沒受一點兒傷。那精明的美國佬放聲大笑：「真的，要說你不是個十足的傻瓜，那我可從沒見過傻瓜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約翰大聲質問，黑眼睛裡冒著怒火，「如果你想侮辱我，因為我做了你們倆不敢做的事，你最好給我放老實點。剛才你見到的只是我的精神力量，你最好不要想再試試我胳膊上的勁，不然，你的下場就會跟那棵樹一樣。」說完他就扛起斧子大步走下山去。回來後我把他訓了一通，責備他做事衝動魯莽。

　　三月的頭一個星期裡，人們都忙著做楓糖。一天傍晚，莫納漢在火堆旁給凱蒂餵飯時問我：「你吃過楓糖嗎，太太？」

　　「沒有，約翰。」

　　「那沒關係，你會有機會吃的。我要自己做糖給親愛的小凱蒂吃，做非常好吃的楓糖。」

　　第二天一大早約翰就起來了，忙著做盛樹汁用的木槽。到了中午，他已經做好了一打，還自豪地拿給我看。對這種遠近聞名的楓糖，我頗感好奇，就問了很多有關的問題，諸如木槽是用來幹什麼的，怎樣榨樹汁，怎樣做糖以及糖做成了是不是真的好吃等。

　　對於我的疑問，約翰是這樣回答的：「哇！好吃極了。比牙買加生產的糖還好吃。明天晚上你就等著瞧吧。」

　　穆迪去Ｐ鎮了，對楓糖的期盼緩解了他走後家裡的沉悶氣氛。我滿指望等他回來時給他看看我們自己做的糖，做夢也沒想到結果會令人失望。

　　約翰在樹上鑽了幾個洞，看樣子符合常規，然後他拿了木槽去接樹汁。但阿曼達小姐和阿蒙一等接滿就把木槽弄翻，倒掉樹汁。莫納漢費了很大勁兒總算湊夠了一大罐樹汁。天擦黑時他拿回家來，生了一堆火，想把它熬成糖汁。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流走了，煙薰火燎使製糖人又熱又黑，看上去活像輪船上的燒火工。我往罐子裡看了好多遍，但樹汁卻像是永遠也熬不下去了。

　　「這工作可真夠煩人的，」我心想，但看他那麼焦急，我什麼也沒說。到了大約十二點鐘的時候，他神祕兮兮地問我要一塊豬肉，說要掛在糖上面。

　　「豬肉！」我邊說邊朝罐子裡望去，只見半罐子都是黑乎乎的液體，「豬肉管什麼用？」

　　「當然是為了不把糖熬糊了。」

　　「可是，約翰，我根本沒看見什麼糖啊！」

　　「噢，這些都是糖，只是現在還稀了點兒。看，它都能粘到勺子上啦。啊哈！明天早上凱蒂醒了就有糖吃了。」

　　我又累又睏，就讓他一個人熬糖自己去睡了，很快就忘了楓糖的事。第二天吃早飯時，我發現桌上的茶盤裡放著一隻小盤子，非常顯眼，一塊又黑又硬的東西蓋在盤子底上，很像瀝青。「這髒東西是什麼，約翰？」

　　「這就是楓糖啊。」

　　「這東西能吃嗎？」

　　「當然能吃。嘗嘗你就知道了，太太。」

　　「可是，它怎麼這麼硬，切都切不動。」

　　約翰好不容易才切下來一小塊，還差點兒切著手。他把糖塞進孩子嘴裡，那可憐的小傢伙臉上立刻現出痛苦的神色，像吃了什麼毒藥似的吐了出來。就我自己而言，也從沒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那東西吃起來就像是豬油和菸草汁的混合物。「好吧，莫納漢，如果這就叫楓糖，我可再也不想吃了。」

　　「哎呀！弄糟了！」他說著就把它連盤子一塊兒扔了，「本來應該是很好吃的，但那罐子太髒了，木炭也沒弄好，都燒到罐子底上了。對了，肯定是Ｒ老太太那老混蛋作怪，施了妖術。」

　　「她還不像你想的那麼聰明，約翰，」我大笑起來，「大概自從你離開Ｄ區，你就忘了怎麼做楓糖了吧。那好，我們別管什麼楓糖了，再想點別的事。你是不是該讓Ｒ老太太給你補補夾克了？看它都爛成啥樣子。」

　　「什麼？天！我自己就是個好裁縫。難道你忘了我在孤兒院就學過這一行嗎？」

　　「那為什麼不做呢？」

　　「因為做那工作對一個紳士的兒子來說實在太低下了。」

　　「可是，約翰，誰給你說過你是紳士的兒子呢？」

　　「唉！但這事我敢肯定。我所有的嗜好都表明我出身高貴。我喜歡馬，喜歡狗，喜歡新衣服，還喜歡錢。天！我要是個紳士該有多妙啊！我會讓他們看看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我還要向威廉挑戰，他抽了我那麼多鞭，我要報仇雪恨。」

　　「你最好還是補你的夾克吧。」我說，給了他一根縫衣針，一把剪刀，還有一些結實的線。

　　「好的，我馬上就補。」他坐在自製的凳子上做起工作來，那凳子只有三條腿，很不穩。他先從褲子上剪下一塊布來，再把它補到夾克的肘部。這件小事看起來很簡單，卻反映著這孩子做事的風格，而且這種風格還將伴隨他的一生。他只看眼前，不管以後。從褲子上剪下布來補夾克的時候，他從未想到過第二天既得穿夾克，也得穿褲子。可憐的約翰沒想起來，在他那簡短而魯莽的經歷中，做過多少次這樣的蠢事。現在看起來，總覺得他一生都好像在拆了褲子補夾克。

　　到了晚上，約翰向我要肥皂。

　　「要肥皂幹什麼，約翰？」

　　「洗我的襯衣，太太。我渾身髒兮兮的，黑得像鍋底。可我只有一件襯衣，穿了這麼長時間了；髒得沒法再穿了。」

　　約翰只給我看了那沒法再穿的襯衣的袖口和領口處。我看了看，覺得確實該用肥皂好好洗洗了。

　　「好吧，約翰，我給你留下肥皂，但你自己會洗嗎？」

　　「當然了，我可以試試看、只要我打上足夠的肥皂，再多搓一會兒，這襯衣肯定能洗乾淨的。」

　　對他能否洗淨襯衣，我頗感懷疑，但我還是把他要用的東西留下後去睡了。不一會兒，從牆板的裂縫裡可以看見那燒得正旺的火堆，聽到約翰在吹口哨。他邊吹邊揉，邊洗邊搓，洗這一件襯衣用的時間足夠貝爾洗五十件了。想到自己那次失敗的洗衣嘗試，不也是這麼做的嗎，我心裡暗暗發笑，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約翰穿得板板正正來吃早飯，連夾克領口處的扣子也扣得緊緊的。

　　「你幹嘛不在火上把襯衣烤乾呢，約翰？這樣捂在身上，你會感冒的。」

　　「啊哈！見鬼！它早就乾透了。還沒等乾就被魔鬼拿跑了。」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見你洗了一整夜。」

　　「洗！是的，我確實搓得手都撐不住了，我還拿刷子刷了呢、可我怎麼洗也洗不乾淨。越搓越黑，最後把肥皂都用光了，我也累得汗如雨下。『你這又破又舊的爛髒布，』我氣急敗壞地嘟囔，『你可不配給紳士的兒子穿。叫魔鬼拿你擦腳去吧！』我說著就把火撥大，把它扔進火裡燒了。」

　　「那你拿什麼當襯衣呢？」

　　「很簡單，就像從前的許多好漢那樣，乾脆不穿了。」

　　我找到丈夫的兩件舊襯衣給他；他欣喜萬分地接過去，立刻跑到馬廄裡穿上了。那亞麻襯衣穿在他身上充其量也只能算個背心。但他穿上舊襯衣時那得意洋洋的神態，比開屏的老孔雀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約翰在我們家就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和大多數這樣的孩子一樣，他很喜歡我行我素。有一次，穆迪讓他去做一件他不大情願做的事，他口頭上沒有拒絕，因為他從不對雇主無禮，但他卻從舊信背面撕了一塊紙，用鉛筆寫下了這樣幾句詩放在了桌上：

　　　　「人人都可以

　　　　把牛牽到井邊；

　　　　但要逼牠喝水，

　　　　誰也不能這樣做。

　　　　約翰．莫納漢。」

九　第二次遷居

　　第二天我們搬進了新居，最開心的莫過於小凱蒂。她已有十五個月，能咿咿呀呀地說話了。雖然她可以整天待在椅子旁甚至爬上去，但還不敢冒險一個人走走看。她從一個屋子爬到另一個屋子，摸摸這，看看那，用孩子的語言和它們交談。這個可愛的孩子是那麼地喜愛花朵，以至於她父親總得把她舉得高高的去搆蘋果樹，好讓她親吻那些滿帶春意綻放的花朵。她用柔軟白嫩的小手輕輕地拍花，像在樹枝間飛舞的蜜蜂，嗡嗡細語。我遞給她一束野花，好讓她在我忙的時候安靜下來。她就像一隻小羊羔那樣安靜地坐著，看完了一朵又看另一朵，然後陶醉地把它們捧在胸前，彷彿她理解了這上帝賜予人類最美麗的禮物的價值。

　　她自身就是一朵芬芳可愛的花朵，天真可親，美麗迷人，比任何東西更能讓我在一個乏味之地安心度日。她難道不是純粹的英國血統嗎？她那溫柔的藍眼睛、美麗的鬈髮以及漂亮紅潤的臉頰，無一不讓我想到她的撒克遜血統。她使我又見到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故國人的身影和面孔。

　　第二天晚上我們睡在新屋裡，數不清的老鼠攪得我們不得片刻安寧。牠們爬過枕頭，跳到我們臉上，吱吱叫著，在地板上跳來跳去。直到那天晚上我才認識到威廷頓的那隻貓是無價之寶。開始的時候，我們笑得兩頰發疼，可實際上根本就沒什麼好笑的。穆迪想起我們把一隻捕鼠夾落在老屋裡了，就過去拿了來。他在上面放了些食物做誘餌，再把它放在靠近床的桌子上，夜裡至少有十四隻可惡的老鼠被捉住了。在以後的幾天幾夜裡捕鼠夾取得了相同的戰果。喬大伯怎麼會讓這群東西留在家裡呢，著實令我吃驚。和這群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的生物睡在一起是無法想像的，而我們必須對付的還不止這些。牆壁的朽木上爬滿了臭蟲和大隻的黑蟻，在孩子們的床底下睡著的幾條狗耳上長滿了虱子。要消滅這幫討厭噁心的害蟲需要極大的耐心。

　　我們是秋天到這個國家的，所以未遇到蚊蟲帶來的麻煩。然而在第一個溫暖溼潤的春季之後，尤其在雨季之後，這些蚊蟲使我們萬分頭痛。我們的農場位於一個山谷之中，山溪從四面八方流來匯聚於此，這就使我們更易受到蚊蟲的侵害。每天早晨可憐的孩子胳膊上、手上和臉上都長滿了紅腫的小疙瘩。

　　溪流兩岸長滿了野草莓，果兒雖然很小，但馨香，怡人。貝爾和我帶著小凱蒂幾乎天天都去採鮮豔的草莓，這可是大自然的恩賜啊。凱蒂雖然很小，卻很會照顧自己。我們要去遠處採草莓時，通常就把她放在一張舒適的床中間坐著。有一天，我聽見她在對草叢裡的什麼東西輕聲說著話，叫著「啪！啪！」想把牠抓在手裡。我跑過去，看見那是一條大蛇，而她正高興地把牠擁在懷裡。不等看清這條貌似可怕的蛇原來毫無毒性，我馬上抱起凱蒂往家中跑。直到進了屋，看著她安全地坐在搖籃裡，我才鬆了一口氣。

　　雖然還是寒冷的暮春時節，樹木已經鬱鬱蔥蔥，森林顯得異常美麗。在這塊林中開墾出來的土地上到處都能看到明顯的綠色。明媚的陽光下小溪嘩嘩地流著，溫暖的微風似乎送來柔聲細語。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好似長著翅膀的花朵。我的心中又一次充滿了類似詩意與愉悅的感觸。傍晚迎著火紅的加拿大夕陽，我們漫步走過林間的小徑，採集一些奇花異草。對我來說，我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新鮮的，使我產生一種奇特的興奮，這種興奮產生做對知識的渴望和廣泛的興趣愛好。

　　我們也搞了點園藝，我種的蔬菜正是對我的技藝和細心看護的極好回報。一旦溫暖的天氣來臨，加拿大植物生長速度之快令人吃驚。

　　我們對辦農場，尤其是在像加拿大這樣的氣候條件下辦農場所知不多，附近一位移民便建議穆迪找人合作經營我家農場。這建議似乎很合理。假如這裡頭不含私心，推薦的合作人（是一對夫婦）也是值得信賴的誠實人的話，我們或許會經營得很不錯。然而那個農場主發現那對夫婦多方揩油，就急於擺脫他們，於是發現欲達此目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們塞給我們。

　　剛開始發生了一連串丟失東西之類的麻煩事，正是他們所為，由此拉開我們和他們打交道的序幕。根據約定，他們住在我們留下的那間小屋裡。在農場上做工作，穆迪負責給他們尋找土地，讓他們使用他的農具和耕牛，提供各種穀物的種籽，並和他們共享收成。除此之外，他們不幸被允許飼養乳牛、豬和家禽。果園裡的收成與他們毫不相干，只供我們自己支配。剛開始的幾個星期他們還比較文明，很感激我們。如果只有這男子一人的話，我想我們會做得非常好，可他妻子是一個粗魯無禮的潑婦，他做的壞事全是她唆使的。他們千方百計要占我們的便宜，不時還搞點小破壞。

　　根據我們這次經營農場的經驗，我要盡力勸告所有新移民不要接受這樣的「幫手」，除非我們對他們非常了解，可以完全信得過他們，否則的話他們會像Ｏ太太那樣厚顏無恥地宣稱他們愛怎麼騙你就怎麼騙，叫你防不勝防。我們花在農場上的錢全讓他們得了利。他們串通起來搞陰謀，我們幾乎分不到什麼穀物。不論分什麼，穆迪總是不在家，也沒有人在場看分得是否公平。他們隨意就敢把蘋果和馬鈴薯賣掉，或拿去餵他們的豬。他們連偷帶賴尚還可忍，叫人難以忍受的是他們就住在附近，兩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實在討厭。我們再也沒什麼隱私可言，我家的僕人遭到他們盤問。這些搬弄事非的傢伙對我們的家務事一清二楚，還在外面散布流言蜚語，造謠中傷我們。和這樣的人共處我煩透了，我寧願把農場上的全部收益都給他們，讓他們滾蛋，可是合同定的是十二個月。儘管合同糟糕透頂，但我們不能違約。

　　有一件小事恰能反映這女人的所作所為。附近的一位農人的妻子曾送給我幾隻漂亮的母雞，老貝蒂．費伊的漂亮大公雞一叫牠們就跟過去。我一直喜愛家禽，而天真的凱蒂也很喜歡牠們，老把牠們喚到門檻那裡圍著她，然後將手裡的食物餵給牠們。Ｏ太太養的雞和我的一樣多，看到她的母雞在她家那隻雄赳赳的黑公雞率領下前進的時候，我總是很羨慕。一天早晨我看見她的大兒子剁下了那隻黑公雞的頭，我就去問她母親為什麼讓他殺死這隻漂亮的公雞，她哈哈大笑，輕描淡寫地說她正等著雞下鍋呢。第二天我這邊那隻領頭公雞就跑到那群喪偶的母雞中去了，並且把跟著牠的我家那些母雞也全部帶了過去。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收到過一個雞蛋，母雞全都把雞蛋生到Ｏ太太的雞窩裡去了。她總是把這事當做一則精采的笑話向鄰居們誇耀。

　　六月九日我的小寶貝艾格尼斯出生了。幾天之後，我聽到隔壁的屋裡一片喧嘩聲，我的護士老多麗．羅告訴我那是人們參加菲比的葬禮。遷居之後，她僅僅活了一個星期，她的墓地原定在湖畔的平地上，根據她的遺願，將她葬在那座俯瞰溪流的山上。

　　我靠在枕上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墓地，也能看見那長長的、沿著河岸曲折行進的送葬隊伍。葬禮雖然簡單，場面卻莊嚴肅穆。當馬車到達那塊荒涼的墓地時，人們小心地將棺木搬到地上；棺蓋打開了，老老少少一個接一個走近，好在她沉入墓穴之前看她最後一眼。

　　可憐的菲比！你是那麼溫柔可親，可你的父母卻對你冷漠無情。我是你父母又恨又看不起的一個陌生人，然而沒有人比我為你的苦命童年灑下更多的真誠淚水。我常常在那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堆旁佇立良久，百靈鳥在我頭上婉轉歌唱。蜜蜂在我腳邊飛舞低吟。我想你是幸福的，因為上帝開啟了你的靈魂，讓你擺脫了塵世的愚昧與罪惡，在祂那神奇的光輝普照之下，你也會變得聖潔無比。十六年過去了，我再沒聽到這家人的情況，也不知他們的下落。直到去年冬天我偶然遇上一位他們的鄰居，這才得知那位老太太至今尚在人世，算來快一百歲了，一個人住在兒子的倉庫一角，因為還是老和兒媳吵架，無法和喬住在一起。姑娘們都嫁出去了，喬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卻也當上了傳道牧師。從此以後，誰能懷疑十九世紀果真存在奇蹟？

十　沉默的獵人布萊恩

　　　　我看見他的身影滑過記憶的草叢，

　　　　雖然他多年前已歸入寂靜的塵土。

　　　　一個奇特而又古怪的人，

　　　　離群索居，孤獨一生。

　　　　沉沉森林，枝葉蔽空，

　　　　閃閃湖面，掩在樹蔭之中。

　　　　深深的湖水平平靜靜，

　　　　從不知有槳水面划過，

　　　　也未迴蕩過人間的聲音，

　　　　這寂寥空曠便是他的幸福。

　　　　他天天追尋靈敏的鹿，

　　　　扛槍帶狗，穿越林中迷宮。

　　一大早，我獨自在簡陋的舊木屋裡準備早餐，時不時用腳撥動搖籃。這時，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走進屋來，後面跟著兩隻又大又壯的狗。

　　他把肩上的來福槍取下，放在牆角，然後走到火爐邊，似乎看都沒看我一眼，一聲不吭地點上菸斗，開始抽起來。我的貓沒有禮貌周全地接待這幾位不速之客，那兩條狗便衝著貓連撲帶咬地鬧了一陣，然後一左一右坐在爐石上，守在牠們的沉默的主人兩側，不時地往他臉上瞧，好像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已經使牠們能夠理解主人的全部情感。兩隻狗有明顯的不同：一隻是棕色帶花斑的牛頭狗，碩大無比，異常強悍，令人極為恐懼，另一隻是黃褐色的獵狗，胸部厚實，四肢強健。我好奇地望著這個男人和他的兩個毛茸茸的夥伴，沒發一言。

　　他約莫四、五十歲，頭幾乎全禿了，只是在頭的兩邊還有一些又硬又粗的捲曲黑髮。他的五官特徵很突出，臉色黝黑發亮，眼睛無論是大小、形狀還是顏色都酷似一雙鷹眼。臉是一張憂鬱沉默的臉，薄薄的雙唇緊閉，看起來不常微笑，也難得開口與人交談。他站在火爐邊，默默地抽菸，眼睛向下盯著火苗，不時地拍拍那兩隻狗的頭，說聲「趴下，穆西；趴下，小意外。」好像在責備牠們過分地依戀主人。

　　「好一個晴朗寒冷的早晨。」我說，想引起他的注意，讓他開口講話。他連頭都沒抬，繼續盯著火苗，只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答。我轉身離開這個不善交際的客人，抱起了剛睡醒的嬰兒，坐在桌邊的低凳上開始餵奶。餵奶的時候，有一兩次我注意到這個不速之客鷹一般的眼睛正盯著我和孩子看，但他還是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對那兩隻狗吹了聲口哨，然後扛上槍大步走了出去。

　　穆迪和莫納漢進來吃早餐時，我告訴他們今天早晨來了一位特別古怪的客人，穆迪還笑話我為了誘他開腔白費的勁。

　　「他這個人太古怪了，」我說，「我一定要搞清楚他是誰，是幹什麼的。」

　　下午，一個叫萊頓的老兵來了。此人曾在美國獨立戰爭中服役，後來在我家後面政府給他撥了一塊大約一英哩的地，他是為了販乳牛來的。如今的萊頓是個十足的惡棍，沒有人喜歡他，也沒有人不怕他。他還是個酒鬼、罵人狂，簡言之，他已經徹底墮落了。他從不種地，只是挨門挨戶地找工作做，販賣牲口，昧著良心行騙。喬大伯叫他給穆迪買一頭小母牛，他已經把小母牛牽給大伯看過了，現在來取錢。我把早晨的那位不速之客給他描述了一遍；我想萊頓和周圍的人都熟悉，就問他是否知道這個人。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說，「他是老布萊恩，姓布什麼的，人稱沉默的獵人，是你的近鄰。他是個古怪傢伙，說話尖刻，脾氣乖張，發起瘋來像三月裡的野兔。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從英格蘭的蘭開夏郡來到加拿大。那時他的妻子年輕漂亮，雖然現在她胖得渾身是肉，但那時很苗條。布萊恩那時也很有錢，他在租借地的轉角處，也就是緊挨主要道路的那兒買下了四百英畝土地。這塊地特別肥沃，他自己做農事也比別人強，便一直兢兢業業地務農，從來不到叢林中去，那時這一帶全是灌木林。那時候他是個英俊活潑的年輕人，也不攢錢。他愛抽菸斗，特別貪杯。最後徹底放棄了務農，完全沉湎於菸酒。告訴你吧，我和他經常在一起狂飲濫喝。他感情容易衝動，一旦喝多了酒，就像一頭熊一樣到處撒野，找碴兒罵架，一點理智也沒有。在這種時候，除了我內德．萊頓外，再沒有人敢接近他。有一次我們倆激戰了一場，結果我把他打敗了，從那以後，他儘管滿心不高興，但還得對我言聽計從。每次在外面狂飲一兩個星期後，他就後悔得痛心疾首，回家見到妻子，就跪倒在她的眼前，哭得像個小孩兒似的，求她寬恕。有時候他又會躲到林子裡去，夜裡就偷偷溜回家，從食品間偷些他需要的東西，和誰也不打招呼。這樣的惡作劇持續了好幾年，後來他得了憂鬱症。

　　「『走吧，內德，跟我一起到大湖那兒去，』他說，『對這種生活我已經煩透了，我想改變一下。』

　　「『要不要帶上釣魚器具？』我問，『現在正是黑鱸魚最多的季節，老福頭會把他的舊船借給我們。他從金斯頓弄來了一些上乘朗姆酒。我們可以白天釣魚；晚上痛飲。』

　　「『我去湖邊並不是想釣魚。』他說。

　　「『那麼是狩獵．對嗎？我已經買下了羅克伍德的來福槍。』

　　「『既不釣魚，也不狩獵，內德，這次我要試個新花樣，跟我來。』

　　「就這樣，我們去了湖邊。那天天很熱，我們穿過樹林，在酷熱的平原上整整走了八英哩。我想我半路上就會累倒，那麼長的路，他竟然嘴都沒張開過。他在我前面邁開大步，幾乎是在小跑，頭也沒回一下。

　　「『這傢伙肯定是個魔鬼。』我自言自語地說。他一定習慣於熱地方，否則，這麼走哪有不覺得熱的。『喂，布萊恩！停一下，你想把我整死嗎？』

　　「『你慢慢磨吧，』他說，『今天完了還有明天──我可有急事要辦，不能拖。』

　　「沒法子，我們又繼續走，還是那麼快。直到中午我們才到達湖邊的小酒館。這個酒館是一個叫老福頭的人開的，他專門為來此地觀光的人準備著一條船。我們在那兒吃了飯，然後又喝了杯朗姆酒。但布萊恩仍然緊繃著臉，我講了一大堆笑話，他好像只咕噥一聲算是反應。我正和老福頭聊天，他走了出去，過了幾分鐘我們看見他划著那隻老式獨木舟過湖了。

　　「『布萊恩怎麼了？』老福頭問，『他看起來不大對勁，內德，你最好駕這條船過去看看。』

　　「『呸，算了吧！』我說，『他經常這樣，而且最近老是悶悶不樂的。如果他再這樣下去，我就跟他一刀兩斷。』

　　「『他喝得太凶了，』老福頭說，『也許他在發酒瘋。誰也說不上他此刻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也有些疑慮不安，就划著船沿布萊恩的路線出發了。我到對岸後；果真找到了他。他躺在血泊中，喉嚨上有一道口子。『是你嗎，布萊恩？』我說道，踢了他一腳，想看看他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你究竟為什麼要跟我和老福頭玩這套卑鄙骯髒的把戲？大老遠跑來像頭豬一樣躺著不得動彈，還要敗壞這家酒館的名聲，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瞧，現在離家這麼遠，誰來照顧你？』

　　「他簡直把我給氣瘋了（說句失敬的話，夫人），我把他臭罵了一頓，罵的話難聽得現在都不好意思重複。可是他只嗯嗯地呻吟著，嗓子裡發出咕咕聲。『你快斷氣了，』我說，『但你不能想死就死，只要我能用救活你的辦法懲罰你，你就休想死得這麼便宜。』於是我給他翻了個身，讓他趴在地上，頭放在陡岸上，但他還是噎得無法呼吸，而且臉色越來越黑了。」

　　接著萊頓又詳細地講述了他自己怎樣包紮搶救布萊恩的，這些就沒必要在這兒重複。他又往下說：

　　「我用手絹包紮好他的喉嚨，牢牢地抓住他，扔到船裡。過了一會兒，他稍微清醒了些，坐了起來──你信不信？──還折騰幾次想投水自盡。『這不行，』我說，『你把喉嚨也割了，難道惡作劇還沒做夠嗎？如果你再敢來一次，我就用槳揍死你。』我舉起槳嚇唬他，他害怕了，像隻羔羊悄悄地躺下了。我的一隻腳踏在他的胸脯上。『現在躺著別動，要不，你就準備挨揍。』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但他的眼神似乎在說：『可憐可憐我吧，內德，別揍死我。』

　　「你瞧，夫人，這個人剛才還割了自己的喉嚨，隨後又兩次想跳進水裡淹死，現在卻害怕我會揍他的頭，把他打死。哈！哈，我把他弄到酒館後，我和老福頭為他做的那些事我永遠也忘不了。

　　「後來醫生來了，給他縫好了喉嚨。他的妻子──可憐的人兒！──來伺候他。他那麼壞，但她還是愛他愛得要命。他一直躺著，病懨懨的，三個月下不了床，什麼都不做，只求上帝寬恕他，因為他認為肯定是魔鬼纏身使他割了自己的喉嚨。他能下地行動後──這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徹底戒了酒，帶著他的狗在森林裡閒逛，打獵。他很少與人交談，大舅子幫他照看農場，管著家。他特別怕見生人，所以他到這兒來也太稀奇了。老婦人們都很怕他，但你也不必提防他，他只給自己找麻煩，不傷害他人。」

　　萊頓走了，我獨自久久地回味著這個悲慘的故事，他講的時候口氣那麼漫不經心，像是在說笑話似的。從他描述布萊恩企圖自殺的情況看，很明顯，這個不幸的獵人沒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他是個不傷害人的瘋子。

　　第二天早上同一時候，布萊恩又來了，但這回肩上背的不是來福槍，而是用一截結實的皮繩吊著的大石頭瓶。雖然還是一言未發，但臉上露出了一絲真誠和善的微笑，這微笑慢慢掠過他那嚴峻的面容，然後就像一束衝破滾滾雲霧的陽光使他容光煥發。他走到桌旁，取下石頭瓶，放在我面前，用低沉粗啞但無疑是友好的聲音說：「牛奶，給孩子的。」說完就走了。

　　「他多好啊！他的心多好啊！」我叫道，把他送的珍貴禮物──四品脫純淨新鮮的牛奶倒進了一個深底鍋。我沒有要他──從沒有給他說過我可憐的剛斷奶的孩子正需要牛奶。這是紳士風度，是樂善好施、很有教養的人的行為。

　　一連好幾個星期，這位沉默、陌生的朋友悄悄溜進來，拿上我的空瓶，又換上一個裝滿牛奶的瓶子。嬰孩熟悉他的腳步聲，向他伸出雙手，還喚著「牛奶」，在這種時刻，布萊恩總會俯下身吻吻她，他的兩條大狗也舐舐她的臉。

　　「你有孩子嗎，布萊恩先生？」

　　「有，五個呢，但沒有一個像這個小傢伙。」

　　「我的小姑娘非常感激你對她的好意。」

　　「她討人喜歡，否則別人也不會對她好，我不認識你們，但我喜歡你們。你們看起來很和善。我想知道更多一些你們的情況。」

　　穆迪和這個老獵人握了握手，並告訴他我們希望他常來。聽了這個承諾，他成了我們家的常客。他會坐著饒有興趣地聽穆迪給他講述他在好望角獵象的經歷，他緊緊握著來福槍，偶爾對他的狗吹聲口哨以示鼓舞。有天晚上，我問他為什麼那麼喜歡打獵。

　　「打獵是一項令人激動的運動，」他說，「打獵的時候就不會去思考，再說，我這個人喜歡獨處。我也很同情無辜的生靈，牠們那麼自由幸福，而我卻出於本能忍不住要殺死牠們。有時看見牠們慘死的情景，我覺得很難過。之後我就放下獵槍，連續幾天不再打獵。但在大森林裡獨自和上帝在一起，真是太美妙了。看著一束束陽光透過茂密的樹枝射進來，舉目仰望，只見一小塊一小塊的藍天在樹木間忽隱忽現，儘管你周圍比較昏暗，但你知道頭上方是一片光明，陽光燦爛。」

　　停了好長一陣後，他用一種莊重的神態、肅穆的聲調繼續說：

　　「我過了好幾年的荒唐日子。我出身高貴，受到良好教育，在離家去森林前，也見過一些世面，也許見過的壞事更多些，但和善的親戚和雙親的教育本該使我明白怎樣為人處事。但是，夫人，如果我們和那些墮落無知的人接觸時間長了，我們會慢慢學壞的，而且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對自己的墮落深有感觸──我覺得我已受制於低級的惡行不能自拔，為了擺脫這個令人憎惡的邪惡欲念的控制，我做了一件相當魯莽的蠢事，至於我是怎樣踐踏上帝的神聖法則的，在此就不必提及了，所有的鄰居都知道，他們可能早就告訴你們了。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但他們也不該幸災樂禍。我實在無法忍受他們粗鄙的嘲笑，就帶上我的狗和槍到荒野上去。打獵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如果不打獵，我就活不下去。一打起獵來我又會感受到一種刺激，這是我扔掉該詛咒的威士忌酒瓶後失去的刺激。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獨自去森林打獵的情景。當時我是多麼悲傷，多麼憂愁！我覺得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我又累又餓，就坐在一棵砍倒的樹上休息。四周死一般地寂靜，沒過一會兒我就進入了夢鄉。突然我被一種長長的激昂的叫聲驚醒。當時我還沒有小意外，我的狗又不是獵狗，牠只豎起耳朵聽，而不狂吠著示威，顫抖著蜷臥在我的腳邊。『這是怎麼了？』我喊道。我舉起槍，站到那根木頭上。隨著風這聲音逼近了，聽起來像是一群嚎叫著緊追獵物的獵犬發出的低沉吠聲。不一會兒，一隻漂亮的鹿從我身邊跑過，牠在飛快地逃命──我現在看清楚了──有一群凶殘的大狼，大約十到十五隻，像黑魔鬼一樣在牠後面緊追不捨，全身的毛都豎著，眼睛噴著怒火，追得又急又快，看起來爪子幾乎不著地。我一點也沒想我自己有危險，因為牠們的獵物就在眼前，我不會出事的。但我能感覺出來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我在為那可憐的鹿捏著一把汗。那群狼步步逼近。一塊茂密的灌木叢擋住了鹿的去路，牠不得不顧一切地作困獸之鬥。牠鼻孔大張，雙目圓睜，逼視著狼群。能目睹野獸的非凡勇氣真是令人驚歎之事。見牠擊退死敵的屢次進攻時那麼英勇，誘敵東奔西跑，奮蹄擊敵時又那麼勇敢。然而牠的這些抗爭毫無用處，那群餓狼很快將牠制服，並撕成了碎塊。在那一刻，我覺得牠比我更不幸，因為我認為無論怎麼看也不值得為那條小命那麼拼搏一番。牠驚人的速度、非凡的精力、超人的勇氣和堅忍不拔的毅力都白白耗盡了。我曾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可牠全力以赴地保全性命，但最終還是擺脫不了命運的安排，牠害怕也枉然。上帝對祂的創造物公平嗎？」

　　剛說完這句話，他就突然站起來走了。

　　有一天他發現我在畫一些野花，便饒有興趣地關注著畫的進展。第二天傍晚，他給我帶來了一大束漂亮的報春花。

　　「畫這些吧，」他說，「我一直走到湖邊平原才為你摘到這些花。」

　　小凱蒂抓住一朵朵花，天真高興地吻著花蕾。

　　「這些是上帝創作的畫，」這個獵人說，「孩子最接近自然，她能馬上看懂上帝作的畫。這些美麗的東西隱藏在荒野之中，除了天上的鳥，林中的獸，靠這些東西為生的昆蟲，沒有人見到，這難道不奇怪嗎？上帝是不是為了這些生靈活得快樂才創造了這些花？我們從小受到的灌輸是動物既沒有思想又沒有反應，莫非上帝正是偏愛牠們才恩澤普施？每當我獨自一人在森林中的時候，這些事情總叫我困惑不解。」

　　我知道要是和布萊恩辯論，只會重新點燃他那致命傷的火焰，所以我話題一轉，問他為什麼把愛犬叫「小意外」。

　　「我在四十英哩深處的灌木叢中發現了牠。牠瘦得皮包骨。起初我還以為是隻狼，但牠的頭形狀騙不了我。我打開旅行袋，叫牠過來，牠慢慢走過來，每走一步停一停，晃一晃牠的尾巴，用一種渴望的神情看著我。我給牠扔了一小塊乾鹿肉。牠很快就和我友好了，跟我回了家，從此再也沒離開過我。我是意外碰到牠的，所以給牠起了『小意外』這個名字，即使有人給我二十元，我也不會賣掉牠。」

　　唉，這個可憐的「小意外」，不知不覺地沾染上了一種惡習，特別愛吃新鮮羊肉，但牠的主人不知道。有一天晚上，就在前面的馬路上，牠咬死了狄先生的羊多達八隻，人們一直懷疑咬羊的罪犯就是牠，這一次被當場抓住了。這個不幸事件使牠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布萊恩在他的愛犬死後的好幾個星期裡心裡很難過，一直悶悶不樂。

　　「我願意用四倍的價賠償狄先生的羊，」他說，「如果他能饒了狗的命。」

　　每逢回憶起布萊恩，我好像要特別想起那個不同尋常的夜晚，這是我自來加拿大後第一次獨自待在家裡。現在我很難想像當初竟然像一個傻瓜似的，讓那些幼稚的恐懼念頭整整困擾了二十四個小時，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不想在熱心的讀者面前掩飾我的脆弱。

　　穆迪花了二十七元，從一個叫莫利紐克斯的黑人那兒買了一頭非常健壯的母牛，這個人住在森林中十二英哩深處的地方，在一個晴朗嚴寒的春日（不要笑話我在描述一年中最溫和的季節時用了「嚴寒」這個詞，在形容加拿大的春天時用這個詞再恰當不過了，因為加拿大的春天，在五月中旬之前是一年中最陰沉的季節），穆迪和約翰．莫納漢拿了一根繩子，帶著狗，徒步去牽牛。穆迪說他們可能在晚上六點以前返回，並囑咐我準備好晚飯，穆迪認為，在寒風凜冽的天氣裡長途步行無疑會使他們大開胃口。那時我還沒有僕人，住在那位老太太的破舊木屋裡。

　　那天天氣格外晴朗，萬里無雲，凱蒂一直在嬉戲玩耍，在地板上滾來滾去，蹣跚地從一個椅子走到另一個椅子，白天的時光很快打發過去了，沒有感覺到特別寂寞。後來夜幕慢慢降臨。我開始盼望丈夫快點回家，一面想晚餐該給他準備點什麼。我們從萊頓那兒買來的紅母牛哞哞地叫著來到門前，等著給牠擠奶，但那時候我還不會擠奶，而且我還特別害怕牛。但我知道喝茶時要用牛奶，沒辦法就跑過草地去找喬太太，求她幫忙，讓她的一個女兒過來替我擠一下牛奶。聽了我的請求，那一幫人粗魯無禮地哄堂大笑起來。

　　「如果你不會擠奶，」喬太太說，「現在是該學學的時候了。我的幾個女兒可不屑於幫你的忙。」

　　「這對我來說是幫個大忙，否則我不會求你的。我怕牛。」

　　「怕牛！上帝保佑這個女人吧！一個農人的妻子竟然還怕牛！」

　　然後她們又對我大加嘲笑。這些人都從我這兒借過東西，而且還借了那麼多，可她們卻拒絕了我向她們提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請求。我憤怒極了，他們既然對我這麼不友好，我就關上門，回了家。

　　我試了很多次都沒有成功，但最後我終於學會擠奶了，我提著半桶牛奶高高興興地回了屋。面對我自己擠的牛奶，就別提多自豪了，比起作家面對他的最佳作品，不管是詩還是散文，都自豪得多。一想到這件事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辦成功的，不欠那些不懷好意的鄰居的人情，頓覺得這牛奶格外甜。同時我也給自己上了一堂有用的課──自立，在以後的歲月裡，這堂課使我受益匪淺。

　　我餵了小凱蒂，把她放在床上，準備好喝茶時吃的熱點心，煮好馬鈴薯，又把火腿切成薄片，放到平底鍋裡準備好，一見到他們踏上草地就開始煎，同時仔仔細細地把小屋收拾得乾淨整齊。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晚飯的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但他們還沒回來，我開始不安地往外望。

　　天黑時，寒氣逼人，大霧濛濛，門外幾碼以外的東西都分辨不清楚；我抱進來了足能燒幾小時的柴禾，然後關上門，發現夜裡我獨自一人待在屋裡還是生平第一次。我給自己提了上千個煎熬人的問題，問他們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這簡直太反常了。他們是否在樹林裡迷了路？會不會碰上狼群（這是我起初就擔心的事情）？是不是出了什麼可怕的意外事？我一下驚跳起來，打開房門，屏住呼吸，聽屋外的動靜。只聽到小溪提高嗓門在大聲沙啞地哭泣，要麼是用溪水流過石頭時發出的潺潺聲模仿著人類的聲音。天越晚，我就越害怕。我越來越迷信。越來越緊張不安，門都不敢打開。我不僅關上了門，還拉過來一個笨重的箱子擋在前面，因為沒有門栓。白天，有幾個樣子很凶的人在打聽去多倫多的路，這些粗魯的過路人若是今晚來求宿的話，就會發現我孤身一人，無人保護，一想到這裡，我頓覺得毛骨悚然。我有一次甚至想跑到喬太太那兒，求她讓一個女兒過來陪陪我，等穆迪回來再回去；但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受到的冷遇，就再也不願第二次去求他們發善心。

　　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就這樣熬著，到了半夜公雞叫鳴了，但他們還沒有回來。抱進來的柴禾也都燒光了，我不敢開門再去取一些。燭臺裡的蠟燭眼看就要燃完了，我也沒有勇氣上閣樓另取一支，蠟燭終於熄滅了。我又冷又怕，心力交瘁，委頓不堪，坐下哭起來。聽到鄰家農場的狗一陣陣狂吠，我們家的鵝大聲咯咯叫。我就抱著希望想是不是他們回來了，然後我就仔細傾聽，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啊，那條川流不息的小溪！它哭泣、呻吟得多像個焦躁不安的孩子。聽著小溪神祕的潺潺聲，我高度緊張的大腦中胡思亂想，出現了多少不真實的可怕景象啊！

　　月亮剛剛升起，從我們農場後那片大沼澤地裡傳來狼的嚎叫聲，震撼了夜空。附近所有的狗聽見狼的嚎叫聲都狂吠不止，我們的鵝在這片騷動中也不甘落後，尖聲地咯咯亂叫。這些可怕的野獸嚎叫我以前在冬天也常聽到；特別在溫暖的夜晚，我甚至覺得這些嚎叫聲很有趣。但以前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聽這些聲音，更何況我的一位親人現在正在牠們經常出沒的地方。這些野獸現在就在穆迪和莫納漢肯定走過的路上，我甚至能斷定他們在牽牛回來路經樹林時受到了這些野獸的襲擊，給咬死了。我抽抽噎噎地哭呀哭，一直哭到天朦朦亮，從那個窄小昏暗的窗戶裡鑽進來黎明時的寒氣，直撲我身上。平亂時期，我親愛的丈夫也離開過我，那時我也度過了無數個漫長沉悶的夜晚，留下我帶著五個年幼的孩子住在森林中的那間屋裡，只有一個愛爾蘭老婦人給我背柴、砍柴，照料生活所需。但這一夜是我記得的最憂傷最漫長的一夜。

　　拂曉時分，那群狼朋友舉行告別祝福儀式，聲音又大又粗野，離房子那麼近，嚇得我擔心牠們會破窗而入，要麼會從低矮寬大的煙囪裡鑽進來，奪走我的孩子。但牠們可怕的咆哮聲逐漸消失在遠方。太陽升起來了，燦爛的陽光驅走了我一夜瘋狂的恐懼，但我還是又一次提心吊膽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一看到擺好的飯桌，未動的晚餐，不由得又難過起來，因為穆迪已死的念頭壓在我心上，無法驅散。我打開房門，走出去。早晨的空氣真是無比新鮮。還在酣睡中的大地那麼肅穆，那麼美麗，就像是蒙上了一層面紗。威嚴的樹林仍舊披著夜晚的霧靄。在這浩瀚靜謐的大自然中，除了小溪的潺潺聲外，聽不見一絲動靜。大地還沒有放開喉嚨給造物主唱讚美晨曲。我心瘁力竭，來到小泉旁，洗了洗臉和頭，深深地喝了一口冰涼的泉水。然後我就回家，快走到門口時，碰到了那個獵人老布萊恩，他肩膀上搭著一隻大狐狸，身後跟著兩隻獵犬。

　　「天哪，你怎麼了，穆迪太太？你這麼一大早就出來，臉色那麼難看。家裡出事了嗎？是不是你孩子或者丈夫生病了？」

　　「噢！」我哭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我擔心他被狼吃了。」

　　他盯著我看，好像是在懷疑他的五官是否健全，到底聽明白了沒有。他這麼看我是有道理的，但我腦子裡轉的全是這個念頭，不可能再想到有別的可能。於是我盡可能用準確的語言給他講述我擔驚受怕的原因，他在一旁帶著善意耐心地聽。

　　「放心吧，你丈夫沒事兒。你要知道，灌木叢中的小路都有路標指示，如果不熟悉，步行去莫利紐克斯可是一段很長的路程。他們昨晚就住在那個黑人那兒了，你等著吧，他們中午就回來了。」

　　我搖搖頭繼續哭。

　　「那好吧，為了讓你放心，我現在就備馬去黑人那兒，盡快給你捎個信來。」

　　我真誠地謝了他的好意，回到家時，心情也好了些。十點鐘，我那好心的報信人帶來了好消息，說平安無事。

　　昨天，他們走了大概一半路程的時候，約翰．莫納漢不小心沒抓緊牽的繩子，牛掙脫後跑進樹林，回到牠的老主人那兒去了。等他們再次返回到那兒時，夜幕已經降臨，他們不得不留宿待天亮再走。聽了我是如何擔驚受怕的，穆迪開懷大笑，但我確實覺得沒有什麼好笑的。

　　布萊恩的大兒子已經是個十四歲的半大小夥子了。他並不完全是個白痴，但在過去的農村，窮人們用一個很有表現力的詞來形容這種人，叫「先天不足」。他生活能自理，也略識幾個字，也可以使喚他到鎮上去辦點事，讓他挨家挨戶去送個信。但他很古怪，也很倔強，這一點毫無疑問，是繼承了他父親的毛病。

　　夏天的幾個月裡，他一直深居在樹林中，離父親住的地方不遠，偶爾回來一趟也只是為了拿些吃的，為他準備的食物一般就放在外屋。冬天，迫於天寒地凍，他只好回家來住，有時他會一連好幾天悶悶不樂地坐在煙囪旁的角落裡，漠視周圍發生的一切。布萊恩從未對我提起過這個男孩──他體格健壯，身材靈活，相貌英俊，但臉上卻毫無表情，甚至都不會嘆息，我敢肯定布萊恩情緒低落，一半是由於他孩子精神失常而引起的。

　　有一天，他打發這個男孩給我們送信，說他要宰一頭牛，問穆迪是否想買一半。當時屋角碰巧放著一個敞口的木箱，裡面放著一堆上好的蘋果。穆迪寫回條時，這個白痴的眼睛就像被什麼磁力吸住了一樣，直勾勾地盯著那堆蘋果。因為我知道布萊恩有一個相當不錯的果園，也就沒有請他吃蘋果。條子寫好後，我就交給了他。他木呆呆地拿著條子，可眼睛死盯著那堆蘋果。

　　「把這個條子交給你父親，湯姆。」

　　他沒有吭聲，──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的整個精神心力都集中在那些蘋果上。十分鐘過去了，他還是一動不動，就像一支停頓不走的指針一樣。

　　「好孩子，你可以走了。」

　　他沒動彈。

　　「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我要。」他說，雙眼還是沒離開他特別想要的那些蘋果，聲音雖低，但直截了當。要是人全聽明白，這句話該是「我想要蘋果！」

　　「噢，如果想要的只是蘋果，你儘管拿好了。」

　　一經允許。這孩子飛快地撲到那個箱子上，那情景就像一隻在天空盤旋良久的老鷹，看準牠的目標後，猛撲到牠的獵物上一般。他雙手左右開弓，挑選最好的蘋果，急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一直到他的舊草帽和所有的口袋全塞滿蘋果為止。這個年輕的瘋子飛快地衝出房子，逃命似的穿過田野，好像我們會追上他把他的寶貴東西奪回來似的。看到這個情景，我們忍不住大笑起來。

　　就在這年冬天，我們的朋友布萊恩先生得到一筆年收入三百英鎊的財產，但他必須回到自己的家鄉才能拿到這筆財產，可他又堅決不肯回去。顯而易見，這個決定很愚蠢，我們為此苦苦勸他，他卻說即便給他比那數目多二十倍的錢他也不會冒生命危險再次橫渡大西洋。同一個人以前曾三次企圖自殺，現在卻如此擔心他會意外地喪命，這太離奇了，前後變化太大了。

　　有一次他用一種離奇古怪的方式給我講述了他和一位植物學家去上加拿大採植物標本的事，我聽了覺得很有趣──

　　「這大約是十年前的事。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我正在套牛，想把我已播種的燕麥拉回來，這時我聽見有人隔著柵欄叫我。只見他矮胖個兒。大肚子，寬臉膛，面色紅潤，一副和氣可親的模樣，肩上還挎著一個黑色小皮包，問我是不是布萊恩。我說：『我就是，有什麼事？』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人們告訴我，在這一帶你比任何人都熟悉這片森林。如果你願意給我做幾天的嚮導，我會給你付合理的報酬。』

　　「『你想去哪兒？』我問。

　　「『也沒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他說，『我只是想到處轉轉，採集些花草。』

　　「可以趁便美美地暗中打一回獵，我尋思。『今天我必須把燕麥拉回來。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明天出發。』

　　「『你要多少報酬？』他說，『我想現在就把價格說定。』

　　「『一天一元。現在正是農忙季節，如果我把時間和勞力花在農事上，要比掙你那幾個錢划算得多。』

　　「『那倒也是，』他說，『好，我就按你要的價格付錢。明天準備幾點出發？』

　　「『如果你樂意，天一亮就走。』

　　「他走了。第二天天剛亮，他就來到我門前，騎著一匹矮壯的法國種小馬。『你騎這牲口幹什麼？』我說，『我們要走的這段路馬根本就派不上用途。你還是把牠留在我的馬廄裡較好。』

　　「『我想讓牠馱行李，』他說，『我們恐怕得去好些日子。』

　　「我明確告訴他，這回可得自己當牲口了，所有的行裝、斧子、毯子、乾糧袋等得自己背。這個小個子男人雖然不贊成我的安排，但見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欣然同意。於是我們就出發了，沒過一會兒，就翻過了你家農場後那座陡峭的山脊，來到湖功平原。樹林裡到處盛開著鮮花。這個小個子男人欣喜若狂，每見到一個新品種，他都要高興地又喊又跳，一下子撲到花跟前，像是陶醉了似的。『啊！多寶貴呀，多寶貴呀！』他喊著，『我就要發財了。』」

　　「我這個人不愛笑，」布萊恩接著說，「但一看這個小個子男人的古怪行為，就忍不住笑了。因為令他讚歎不已的並不是你樂於用來作畫的那種美麗的鮮花，而是他撥開茂密的青苔和長草，在老樹根下挖翻到的奇異的小植物。他坐在一根橫在我們路上的樹幹上就說開了，我覺得用了足足一個小時，講有關長在上面的帶紅點的灰色東西，這些東西看起來更像黴菌，不像植物，並宣稱只要讓他看一眼這些東西，他所付出的一切艱辛和金錢全就得到了報償。我為他採了一朵叫貴婦人拖鞋的美麗鮮花，拿給他時，他卻把花推到一邊，說：『是呀，是呀，這種花確實很美，我以前常見到，但這些地衣可是罕見之物了。』

　　「這個男人沒有一點鑒賞力，我想他是個傻瓜，我撇下他一個人，讓他跟他那些親愛的植物交談去，我自個兒去打鷗鴿，準備晚餐。我們在樹林裡待了六天，矮個子男人的黑皮包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好像他故意閉眼不看美麗的鮮花，而專挑那些引不起路人注意的既難看又不起眼的小植物來欣賞。即使像我這個經常出沒於樹林的人，也從沒有留意過那些小植物。採集所謂的標本時，他那個認真勁兒就別提了，我追小鹿時也沒那麼認真過。

　　「我們來到一條叫寒溪的小河邊，有些地方水很深。他想要採水下的一些植物，在勉強用手搆時，心太急，失去了平衡，一頭栽進了水裡。他完全成了一隻『落湯雞』，也給嚇壞了，但他還緊抓住那些給他帶來麻煩的花兒不放，一個勁地說他運氣好，既沒有丟命，也沒有丟花兒。總之，他是一個單純樸實的人，」布萊恩接著說，「一點小事都會叫他很開心，一到晚上他就像個小孩似的又唱又鬧。他給了我十元錢，作為酬勞，從此我再沒有見過他。但我常常想起他，尤其是我在我們曾一起待過的樹林裡打獵的時候。我還採了一些他以前特別欣賞的小植物，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偏愛這些小東西，而對真正美麗的鮮花卻不屑一顧。」

　　後來我們決定賣掉農場，在偏僻的森林地帶重新開墾一塊地。聽了我們這一決定後，我們的朋友布萊恩比誰都著急，硬勸我們放棄這個毀滅性的計劃。他一下子滔滔不絕地大談我們將會面臨無窮無盡的艱難困苦。在我們待在這一地區的最後一個星期，他每天晚上都來拜訪我們，晚上道別時，總是淚流滿面的。就像老朋友那樣，我們同這個獵人分了手，從此再沒有遇上他。他的命運很悲慘。我們離開那個地區以後，他變得意氣消沉，鬱鬱不樂，這種憂鬱症最終導致了他的自我毀滅。在我們遇到的人中，不乏聰明理智的人，但誰也沒有布萊恩那麼和善，那麼熱心腸。

十一　鬧新婚

　　　　我們的命運已定，嘆息也是枉然，

　　　　因為家庭、友人或祖國已遠在身後。

　　　　來吧，擦乾眼淚，抬起低垂的雙眼，

　　　　看那希望之上蒼；順從些，

　　　　智慧和時間會為行為做證，

　　　　眼睛將停止哭泣，心不再流血。

　　　　愛是令人興奮的共鳴，是純潔的感情，

　　　　曾使你失去的家園變得可愛而神聖，

　　　　愛將在宏大的基礎上，確保生活安定，

　　　　有了愛，荒野也會變得可愛，

　　　　如同你遙遠的可愛家鄉，

　　　　如同記憶中故鄉的美景。

　　風乃雨之雙翼，風的怒吼聲預示著雨的來臨。森林中深深的靜寂和樹木在小溪上投下的長長影子，悄悄而又肯定地預示著雷雲突然成雨。任何一個在海岸邊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難道會誤解浪花的語言？滾滾大浪預示著將有可怕的大風。人心也和大自然一樣──有神祕的預兆，有陽光和陰雲，有風暴和平靜，有時因歡樂的期望而激昂，有時因惡兆而沮喪。

　　所有曾在世上行走，且擁有思想和記憶，並能由結果推知原因的人都聽過這具有靈氣的聲音，並暗暗承認它們的力量。但是很少很少的人才有勇氣聲稱他們對此深信不疑。最聰穎、最優秀的人相信它們，每天的經歷都證明了它們的存在。是的，過去世世代代的格言都涉及到這一主題。一種信念，要是被人認為有危險，俗人就會嘲笑它，好人就會指責它。然而當俗人似乎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向從來未曾想到的幸運機遇時，當好人虔誠地說他在祈禱時見過上帝時，他們都在下意識地承認靈的作用。就我而言，我對此毫不懷疑，而且在我人生的不同階段多次發現，靈的聲音並不虛妄。如果我們嚴密注視它神祕的警告；我們會省去許多事後的嘆息與憂慮。

　　我清晰地記得，我在家度過的最後一個晚上，這種內在的力量堅決鄭重地警告我不幸即將到來。它把我往回拉，好像不讓我掉進可怕的深淵。它叫我不要離開英格蘭，移民加拿大；假如事情由得了我，我是多麼願意高興地服從它的意見啊。可我已向更高一層的命令屈服，那就是責任的召喚。為了我丈夫，為了我肚子裡與我共呼吸的孩子，我已答應永遠告別我故鄉的海岸。現在看來，退縮是沒有用的，也是不應該的。

　　然而，是什麼迫切的需要使我們到這西部的荒野來尋求新的家園？我們並非是強迫移民的。在老家，我們與英格蘭由千百條神聖而可愛的紐帶聯繫著，我們由一群親密的朋友包圍著，我與丈夫彼此相愛幸福，我們擁有世界上所能得到的一切──就是沒有財富。丈夫的收入相當於一個下級軍官的一半薪水，即使用最經濟的辦法開銷，也少得難以保障家庭的基本需要；如果是世家出身，更不能保持原有的社會地位。是的，這點錢可以給孩子買來麵包，可以讓孩子穿上千篇一律的衣服，但這樣就剩不下錢對孩子進行必不可少的教育，也沒有錢應付生病和災害等不幸的際遇。在這種環境下，移民是明智正確之舉。大自然表明，欲根治人口過密造成的邪惡，唯一安全的辦法就是移民。她的建議總是建立在公正和事實的基礎之上的。

　　到現在我說到的這段時間為止，在我有限的生活用度中我還沒有感到什麼不便之處。我們生活中不缺什麼，有不少舒適的享受，甚至還有一些奢侈用品。在第二個孩子出世之前，一切都順利、稱心。這時有精明人對孩子的父親說：「你們現在快樂而滿足，但這不會持久的。隨著孩子的出世你們的憂慮就開始了，儘管你們狂喜地慶祝她，好像她生來命定繼承貴族財產似的。你的家庭會擴大，需求也相應增加，你拿什麼來滿足這些需求呢？必須為將來做些準備，而且得快，趁你年輕、健康，能與人生的種種不幸搏鬥，當你想結婚就結婚時，你就知道在人口過密的英格蘭，移民便是這種草率行為的必然結果。趕快行動，趁你還有動得了的財力，遷到一塊只要勤奮就可以不缺麵包的地方去，遷到一個有機會用財富和獨立自主回報艱苦勞動的地方去。」

　　啊！事實應該對那些貪圖安逸的人──詩人、小說家、音樂家、讀書人、或者有高雅品位和紳士習慣的人──低聲訴說這令人不快的現實。他不是這類人，然而他接受了暗示，以他那北方人的精神與幹勁發奮起來。

　　他說：「必須做出犧牲，越早越好。我親愛的妻子，我堅信你能響應這號召。我們要手拉手、心連心地向前去面對困難，並依靠上帝的幫助克服它們。」

　　親愛的丈夫！我感到慚愧的是我的意志不那麼堅定，在我們準備迎接我們生活中的這一大轉折之時，我的心思遠遠落在你的後面。我感到羞愧的是，就像羅德的妻子一樣【註：據《聖經．舊約》中《創世紀》第十九章，羅德在上帝降天火時倖免於難，出逃之際上帝吩咐他不可回頭觀看。他的妻子好奇回頭一看，立即變成一根鹽柱。】，我仍然回頭觀看，使盡我全身的力量，牢牢抓住我即將離開的這片土地。我所害怕的並不是移民生活中所遇到的艱難困苦，光是筋骨勞累我受得了，也想得開。但我怕失去原有的交往圈子和意氣相投的朋友，怕失去追求相同目標的人，我這才不情願響應我丈夫的號召。

　　我是一個對文學很有造詣的家庭中最小的一員。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看到財富從一度繁榮的我家流走。就像加拿大的雪在春天溫暖的日子到來之前融化一樣，留下的只是沒有綠色的裸露的不毛之地。

　　然而，我家有一股逆境壓不垮、知難而進的精神。貧困通常壓倒懦弱的心靈，現在卻成了我們最好的老師，成為培養當機立斷和高尚思想的嚴厲而富有成效的長輩。正是那席捲而來的不幸成了精神和力量的泉源，就像大河泛濫帶給兩岸毀滅和荒涼，同時也肥沃了兩岸的土地。他們不怕貧窮，人窮卻未失去以前的社會地位。他們看重智力勝過物質，利用上帝賦予他們的才能做他們該做的事。世人在嘲笑他們，老朋友們拋棄了他們。他們不理睬世人的嘲笑，他們不願做只在好運中生活的匆匆過客。

　　他們的名字從他們所居住的窮鄉僻壤傳到世態炎涼、人情刻薄的鬧市，並由聰明善良的人們尊敬地提及。他們在財富上所損失的，在他們贏得的聲譽中加倍地獲得了。

　　我在這樣一個自我克制的學校裡成長，如果那些高明而神聖的箴言帶不來相應的成果，那就真奇怪了。我努力使我自己接受等待著我的變化，使我的心靈、我的追求能適應我所處的位置。

　　在我們對接納我們的地方產生一點興趣或把它看做我們的家之前，我們不得不和古老的偏見做艱苦的鬥爭，不得不征服心中的傲氣。

　　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全新的、奇怪的，甚至是令人討厭的。我們要生活在沒有教養的人中間，真害怕同他們俗裡俗氣地來往。他們卻把我們看做是想用文雅社會中的禮數和規矩限制他們獨立的改革派。當我們不願得罪他們時，他們認為我們傲氣，不合群。那些尚未完全開化的美國佬很討厭我們，我們與他們根本沒有共同的情感。他們「是為了美國的利益才離開美國的」，我們初到這裡時，周圍全是這樣的人。與他們打交道，我們既不撒謊也不欺騙，他們卻看不起我們，說我們在貿易方面無知，辦事不精明。

　　移民加拿大的人首先嚴重地感到這裡根本沒有通用的禮貌用語，在優良環境下長大的歐洲人對最窮的人也有個稱呼。在我現在描述的這一階段，「先生」或「夫人」的稱呼很少在普通人中使用。他們不敲門就進你的房子，吹噓著他們的自由，其實他們違背了自由的一條最寶貴的法則，這條法則把最窮的勞動者的茅舍視為他的城堡，是他神聖不可侵犯的私人領地。

　　「你家男人忙嗎？」、「女人在家嗎？」是這樣的客人們通常問我的問題，而我的衣著襤褸、不穿襪子的愛爾蘭僕人卻總被稱呼為「先生」或「夫人」，好像要故意使差別更明顯。

　　我一直無法得到滿意的答案，是什麼使他們在我們要求他們尊重時總報以侮辱或粗魯？我這麼說可以給他們這些人留個面子，也可以為他們的不文明找個藉口。後來我發現這種蠻橫態度是從英國來的沒有受過教育的下層移民所常常表現的，這些移民比那些當地人更懂得你對禮貌的要求。於是我發現了其中的奧妙。

　　在老家社會所強加給這些人的非自然的壓力使得他們對待比他們幸運的兄弟時很順從、很尊重，而這在感情上是令他們討厭的，是他們所處的依賴於他人的處境強加給他們的。這種對社會地位和所受教育的服從並非發自本心，他們心中壓抑著仇恨和妒忌，而表面上表現出來的卻是卑躬屈膝。命運迫使他們服從。他們巴結、討好、奉承他們賴以獲得麵包的財富。可是一旦讓他們移民，束縛他們的枷鎖突然被取掉，他們自由了。這種自由給予他們的最好的恩惠是用他們長期閉鎖在心間的仇恨報復比他們優秀的人。你認為人有等級之別，他們偏不承認，以為用這種辦法就能把你降格到他們的層次。他們希望把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同類稱做先生或女士，同時把你降低到你能從大自然獲得的唯一的稱呼──簡單的「男人」或「女人」。噢，這倒比他們從前庸俗的偽裝真誠多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幾個簡單詞語的真正尊貴之處，直到加拿大的下層人侮辱性地把它們強用在我們身上。

　　但是，加拿大土生土長的人沒有這種愚蠢行為。這種行為只是出身低賤的美國佬所有的，或者是那些被美國化了的英國農民和工人所有的。它源自從一種完全依賴性的狀態獲得解放而進入一種不受限制的自由狀態。對這樣的事我不但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諒，因為這是一條自然規律。有些人對下等人的蠻橫無禮習以為常，儘管反感討厭，但總比我們強；我們在不講地位的地方自以為有地位，被迫把盡義務、表愛心視為己任，真是虛偽。然而，在你對此做更深的思考之前，它都是令人厭煩的。想通了後，與其說令人討厭，不如說供人開心。

　　在結束這一話題之前，我要說的是在所有的愚蠢行為中，從故國把僕人帶出來是最蠢的。其結果必然是白白花了路費，又叫你深深失望，遺恨無窮。

　　他們一踏上加拿大海岸，就立刻擁有了這種極端的共和精神，對他們雇主的尊敬和服從全都沒有了。加拿大的空氣剪斷了把你們聯繫在一起的互盡義務的紐帶。他們不但認為他們在地位上與你平等，而且他們的無知和粗俗使他們自命高人一等。他們要求最高的工資。回報卻是只做一半工作還埋怨，而在老家，他們都是高高興興盡職分的。他們要求與你同桌吃飯，與你相伴而坐，如果你拒絕聽他們不誠實的過分要求，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是自由的；在故國所定的任何契約在『美洲』是不起作用的。」；還說「只要你樂意，你隨時可以找另外一個人替代他們的位置，你可以以你能辦到的最好的方式付給他們旅費和衣食用度的錢。」

　　很不幸，由於我的健康狀況不佳，我受勸在旅行途中帶了一個女人做孩子的保姆。而她的行為，還有她所引起的麻煩和開銷，都是對我所描述的情況的極好說明。

　　當我們想到新舊世界我們僕人所處的位置不同後，這種行為，無論在我看來多麼令人不快，都不應當引起驚奇。例如，在英國，他們的生計通常過分依賴於他們朝三暮四的雇主。他們工資很低，精神狀況更差。他們懷著對高層階級唯命是從的恐懼長大成人，他們明顯地感覺到他們的墮落，毫無希望，因為他們自己所做的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善他們的處境。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品行不好就只能挨餓或者偷竊。基於這一點，我們深深地感激他們一大堆的表面忠誠和長時間對我們家庭的辛苦服務。我們感激他們並不是站在他們一邊認為他們比我們更善良，或者認為是他們的雇主人品優秀。我們只憑想當然的感覺辦事，只要他們做好他們的工作，高高興興聽從吩咐，他們就會按時得到工資並吃好、住好。

　　對他們和他們的主人來說，主僕之間存在這種甚至是自私的合作關係倒是極其恰當的！

　　在加拿大，事情在這方面完全相反。比較而言，服務階層人數少，而且很少有競爭。了解鄉下工作的僕人不容易找到，即使找到，他們總是要最高的工資。擁有一個好僕人是對舒適生活的極好輔助。他們是舉足輕重的人，因為飢餓的恐懼不再嚇得他們百般順從。他們沒你可以照樣生活，他們很清楚你沒他們可不行。如果你試圖在他們身上使用英國女主人們所使用的那些手段，稍有疏忽就責備，你就會激得他們積極表現新找到的自由和反抗精神。他們會對你來一堆咒罵，然後要他們的工資，聲明他們要立即棄你而去。你越覺得此時不便讓他們走，他們侮辱的話就罵得越厲害。他們高舉著手，告訴你「他們和你一樣優秀，天一亮他們可以找到二十個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你生氣，他們毫不在乎」。他們連跑帶跳地走了，讓你自己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一大堆洗衣、燙衣的累人工作。

　　當我們把這種行為看做是他們以前的狀態所形成的逆反反應時，我們就不能過多地責備他們，而相信這是從以前的限制中突然解放出來的自然結果。儘管他們的態度很粗野，我還是得承認我寧願要一個加拿大僕人而不願要一個歐洲僕人。如果他們表現好，而且忠誠，那是因為他們對你懷有真正的尊敬和感情。而你則在你的家務事中擁有了一個很有價值的幫手和朋友。但是從故國所帶來的僕人的情況絕不是這樣，其緣由我已經說過了。在這塊極受推崇的土地上所享有的令人愉快的獨立只用一件事實足以說明，那就是，一個毫不仁慈的而又驕傲自大的主人不能殘酷或蠻橫地對待家裡的僕人。

　　四十年的時間，使加拿大的社會狀況發生了很大變化，正如四十年使加拿大的商業地位和政治地位大大提高了一樣。當我們初來加拿大時，社會就像是由一些不能以最好方式組合的元素組成的。

　　加拿大的婦女不僅保持著青春的活力，還異乎尋常地漂亮。但是這些魅力很快就黯淡了，也許是由於氣候惡劣，也許是爐灰的影響，再就是她們過早地進入社會。當她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養成遲睡遲起的壞習慣，還有突然從溫暖的房子走進冰冷刺骨的寒風中，從而影響身體。

　　儘管身段小，她們一般都身體勻稱，姿態優雅。年紀輕輕就結婚或進入社交界，使得她們舉止大方，沒有拘束。

　　她們有很好的能力，再加上一點文化知識，使得她們成為有知識的迷人夥伴。目前，這種真正可愛的女孩子太多了，使人有鮮花雜草分不清的感覺。

　　音樂和舞蹈是她們的主要技藝。儘管她們普遍喜歡音樂，樂感極佳，但她們花不起時間專攻音樂而成為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在舞蹈方面，她們是令人羨慕的能手，即使缺乏指導或根本沒有指導，她們也一看就會，靠的只是耳靈眼快，一聽音樂節拍便心領神會，然後協調動作，就跟上了。

　　華爾滋是她們喜愛的舞蹈，無論老少都投以極大的熱情。在公共舞廳裡常見父母和他們成年的孩子同場跳舞。

　　陌生人進入這樣的公共舞廳，會因看到這麼多美麗的臉和優雅的身段感到高興，加拿大十來歲的姑娘中真正長相平平的我幾乎連一個也沒見過，十足的醜姑娘簡直不存在。

　　撒克遜族的高顴骨、大嘴巴、翹鼻子在英國下層階級中是那麼普遍，但在這兒傳到下一代則演變成了美國人的鴨蛋臉、直鼻子、好看的嘴巴。而英國人的亮紅的膚色在這裡卻由於熬夜和爐子的高溫漸漸變淡了。

　　他們自然是優秀的人，擁有能力和天賦，如果得到培養改進，會成為世界上不亞於任何人的人。這種時刻已為時不遠。

　　仁愛的慈善家曾為大不列顛下層階級的苦難和貧困心裡流血，而在加拿大，乞丐幾乎絕跡，這可以叫他們歡欣鼓舞了。加拿大幾乎沒有乞丐。即使有，也沒有本國的乞丐。她施捨的對象都是從故國進口來的，這些進口乞丐在加拿大根本沒有缺衣少食之慮。加拿大人是真正仁慈的民族，落難之人不會被嚴厲冷酷的語言從加拿大人的門口趕走。人們不僅僅慷慨地滿足受難的陌生人的需求，還在他們生病時給予照顧，想盡所有的辦法為他們找到工作。每年由富有的加拿大人領養的孤兒的數量，以及這些孩子受到如同親生一樣的待遇，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對於勞動階級來說，這是一個光榮的國度。因為只要身體健康，他們就不愁沒有工作，而且肯定能從工作中獲得充足的財力養家糊口。一個勤奮、努力工作的人在幾年之內就可以用他自己的儲蓄買得一個家園，並且很快成為加拿大移民階層中最重要、最昌盛的一員，成為加拿大自由獨立的自耕農中的一員，正是這些人形成了這個正在崛起的國家的脊梁和筋骨。從這些自耕農中，她開始選拔了她的議員，而他們受過教育的兒孫們就成了崛起的一代人中的顯貴。

　　經常有在殖民地住了很久的人對我說起，那些一無所有來到這個國家的人只要願意並且能夠勞動，都毫無疑問地改善了他們的狀況，變得獨立起來。而帶著一筆小資本來的紳士則常常遭人暗算，上當受騙而傾家蕩產，或搞輕率冒險的投機生意，最終破產。這種人的子女不受重視，沒受過教育，伴隨著遠遠超過他們經濟能力的幻想長大，在懶散中浪費他們的時間。他們好逸惡勞，往往淪落為社會的最低層。

　　※※※

　　這是一八三三年的夏末，在加拿大是不常見的冷和溼。穆迪不在家，在Ｄ地查看部分的政府封地。有一天晚上，就在我上床休息之前，我家附近突然響起槍聲，伴隨著喊叫聲、吹喇叭聲、敲鼓聲，還有鄰近所有的狗叫聲，使我感到很吃驚。我從未聽到過比這更混亂、更刺耳的聲音。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跟我一樣感到吃驚的女僕打開門聽著。

　　「上帝保佑我們！」她叫道，迅速地關上門，並閂上了很少使用的門栓。「我們會被殺死的。肯定是美國佬占領了加拿大，正向這兒進軍呢。」

　　「胡說，這不可能。另外，他們不會離開大路來襲擊這樣的小地方。可聲音很近，聽！他們又在射擊了。給我拿錘子和釘子來，讓我們加固一下窗戶。」

　　過了一會兒，我為自己企圖對小木屋實行安全措施的愚蠢行為感到可笑，因為用一根火柴點著木屋的破牆也會在幾分鐘內把它燒光。然而吵鬧聲在加劇，我的確害怕。我的愛爾蘭女僕（因為我的蘇格蘭女僕貝爾給自己找了個丈夫，我就不得不雇了另一個人來代替她，這個人幾天前才來到這個國家）開始哭泣，並搓著手悲嘆她的命苦，到加拿大來受罪。

　　就在這關鍵時刻，當我們兩人表現出即使是一個六歲的加拿大小姑娘也會害羞的懦弱行為時，一位鄰居太太敲門了。總的來說，她是個愛說閒話、喜歡惡作劇的最不受歡迎的來訪者，但我還是高興地請她進來。

　　「你一定得告訴我，」我大聲說，「這奇怪的叫喊聲意味著什麼？」

　　「噢，沒什麼，」她笑著答道，「你和瑪麗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其實你們不必驚慌。一群野小子聚在一起準備『鬧騰』老撒旦。他今晚娶了他的第四個妻子，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如果他們搗亂的話，我不會感到奇怪，因為那是些Ｈ港和Ｃ港附近的一幫遊手好閒的壞蛋。」

　　「什麼叫『鬧騰』？」我問道，「請你告訴我好嗎？」

　　「你不是在加拿大住了九個月了嗎，還問這樣的問題，我原以為你什麼都懂。好吧，我來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鬧騰』是加拿大人從法國人那裡學來的一種習慣，在下加拿大很流行，是一種奇特的風俗。當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娶了一個年輕的老婆或一個老女人嫁給一個小丈夫，或一對該考慮他們墳墓的老人第二次或者第三次進入牧師所稱的神聖的婚姻時，附近所有的閒散青年就會聚集在一起來鬧他們。為此目的，他們偽裝自己，把臉抹黑，衣服倒穿，戴著可怕的面具和嚇人的帽子，帽子上還插著雞毛，裝著鈴鐺。他們聚在一起，敲打著他們所能收集到的錫壺號角鼓、破提琴和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朝新郎的家行進。這樣裝備好了以後，他們包圍舉行婚禮的房子──時間正是那幸福的一對準備休息的時候──用棒子棍子敲打著門，要求新郎讓他們進去，為新娘的健康乾杯，或者給他們一筆錢到最近的小酒館給樂隊買酒喝。

　　「如果新郎拒不照面，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開始製造你聽到的那種嚇人的聲音。用裝了豆子的槍射擊門窗，敲著破鍋爛壺以難聽的詞語咒罵著他的吝嗇。有時他們撞開門揪出新郎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他要是沒有被綁在欄杆上，抹上瀝青，沾上羽毛，或受到其它形式的虐待的話，他該認為自己是個非常幸運的人了。我知道許多虐待致命的事，都是因為不明智地拒絕攻擊者們的要求而引起的。有些人甚至在爭鬥中喪了命。我認為政府應當干涉，停止他們的暴亂聚會。當然，即使一個年輕姑娘願意嫁給一個老頭，他不求得這幫烏合之眾的允許是結不成婚的。他們有什麼權利干涉他的私事？」

　　「什麼？」我對這種無法無天侵犯人的自然權利的事感到一種真正英國式的氣憤。

　　「我記得，」這位太太接著說，講起了她愛講的一件事，「這種事情兩年前發生過一次，就在老Ｐ先生娶第三任老婆的時候。他是一個富有的店主。戰爭期間他賺了一大筆錢，老年時感到孤獨，娶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寡婦，好讓家裡添些生氣。村子裡的年輕人決定讓他為他的快樂付出代價。這事走漏了風聲，有人勸Ｐ先生去多倫多度蜜月。但他只是笑了笑，說：『不會讓幾個野小子的威脅嚇得離開他自己舒適的家。早上他在教堂裡結了婚，下午在家裡度過。他舉行了一個盛大的酒會來招待他的朋友和新娘的朋友。到了晚上，鎮上所有的閒漢們聚到他屋子周圍，由一個瘋狂的年輕書商帶頭，書商自告奮勇給他們做統領。像平常一樣，要求看看新娘，並為她的健康乾杯。他們受到Ｐ先生的很好接待，他打發一個朋友去歡迎他們，並詢問要什麼條件他們才離開解散。

　　「這一夥人的領頭要六十元，因為Ｐ先生能付得起這筆錢。

　　「『這太多了，親愛的小夥子們，』Ｐ先生從開著的窗戶喊道，『二十五元怎麼樣？我給你們送下一張蒙特利爾銀行的支票去拿錢。』

　　「『三十！三十！三十！老夥計！』上百個聲音在喊叫，『你老婆值那麼多！送下現金來，我們會為你歡呼三次，為新娘歡呼九次，然後就讓你們平平靜靜地睡覺。如果你縮回去，我們會在你耳旁吵得讓你在一個月的時間裡不知道你老婆是不是你自己的！』

　　「『我給你們二十五元，』新郎抗議道，一點也不為他們的威脅擔驚，還一直在暗暗發笑。

　　「『三十元，少一個銅子都不行！』這時他們就用煩人的噪音向他致敬，使他雙手捂著耳朵從窗戶邊跑開去。他的朋友下到門廳，給了他們所要數目的錢。他們沒想到這個老人會這麼寬容，就對他喊：『萬歲，萬歲，萬歲！哈！哈！哈！』然後就去酒店花這筆錢了。」

　　「人們能夠允許這樣一群惡棍欺負他們，奪走他們的財產嗎？」

　　「啊，親愛的，這是這個國家的習慣，是不容易廢除的。但我能告訴你，『鬧騰』可不總是兒戲。

　　「另有一件事就發生在你來這裡之前，這在鄰近四鄉引起軒然大波；因為這是最不體面的一件事，引起了嚴重後果。『鬧騰』新郎的一夥人中有些得逃跑，否則他們很可能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有個從美國來的黑奴在我們這個村子開了一家理髮店；並定居在我們這兒。我跟黑人素來無緣，但是湯姆．史密斯的確是個文文靜靜、脾氣很好的小夥子，而且還非常地順從。他很會做生意，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他也很聰明，把舊衣服洗得看上去跟新的一樣。過了一段時間，他說服一個白人女孩嫁給他，她是個長得蠻不錯的愛爾蘭女人，我不懂什麼使這個女人著了魔，要嫁給他。

　　「她與黑人的這樁婚姻在鎮子上引起了轟動，所有的年輕小夥子都對他的放肆和她的愚蠢感到憤怒。他們決定對這兩人用可怕的方式進行『鬧騰』，以懲罰他們給當地帶來的恥辱。

　　「城裡的有些年輕人也加入了這個行列，他們做得很過火：衝進房子，把那個可憐的黑鬼從床上拖起，儘管他尖叫著請求憐憫，他們還是匆匆把他拉到了寒冷的露天──因為是冬天──把幾乎是裸體的他綁在了柵欄上百般折磨，他終於死在了他們手下。

　　「當他們明白發生了什麼時，便丟下屍體逃走了。那些主犯們逃過了湖，到了那一邊，剩下的這夥人沒法被辨認出來帶去審判，這件事情也就隱瞞下來了。但是這事還是給幾個體面的家庭帶來了很大的不安，因為他們的兒子與這樁麻煩有關。」

　　「但是，像這樣的事肯定很少發生吧？」

　　「要比你想像的尋常得多。前兩天，還在Ｗ地的一次『鬧騰』中，有一個男子被殺，另有兩個人傷得很重。新郎是一個中年男子，很有決斷力，富有感情。他發誓如果這樣的賤民膽敢干涉他的私事，他就會像打烏鴉一樣，毫不後悔地向他們開槍。他的威脅僅僅增加了那夥暴民惡作劇折磨他的決心。當他拒絕見他們的代表，連分給他們婚禮的一點喜悅也不肯時，他們決定用裝有豆子的槍向他的門打幾槍以威脅他就範。他們的『致敬』得到了回報，從臥室的窗戶用雙筒槍打出了打獵用的粗槍彈。人群中發出了巨大的喊叫聲，他們的頭兒被射穿了心臟，還有兩個主要的人在混戰中被打傷了。他們發誓要燒了這所房子，但是新郎大膽地走到窗前告訴他們試試看。在他們點著第一束火把之前，他會向他們再次開槍。因為他的槍又裝好了子彈，只要他們當中有人膽敢還留在他的房前。他還會向他們放槍的。

　　「他們散開了，Ａ先生儘管沒有為此事而受到懲罰，但據人說他已成了一個受仇人注意的人。他最近離開了這塊殖民地，在美國安頓下來。

　　「唉，穆迪太太，你看上去那麼嚴肅。那麼我來給你講一個不那麼憂鬱的故事。如果人們把『鬧騰』僅看成是一個玩笑，自己也參加這種歡鬧的話，它很少會導致壞結果的。」

　　「讓新郎和新娘成為這種人的笑柄真是極沒有尊嚴的事啊！」

　　「噢，但是習慣使我們適應一切。與其拿我們同胞的生命冒險，還不如放棄我們的一點傲慢。有人給我講過一個下加拿大女士的故事。這位女士找了一個年輕小夥子做她的第二任丈夫，從年齡上考慮他都可以做她的兒子了。那夥暴民在夜間包圍了她的住所，有六個小夥子抬著敞開的棺材，裡面躺著她的泥像，帽子上戴著白色的絲帶，就在她的寢室窗外又喊又叫，又敲又打，埋葬了可憐的新娘。這個寡婦對他們的整個行為感到可笑，但是她明智地讓他們自行其事。她住在一幢堅固的石頭房子裡，她閂上門，關上鐵窗，讓它們去受攻擊。

　　「『只要她健康，』她說，『歡迎他們埋葬她的泥像。只要他們高興，隨時都可以。她真的以能為這麼多人帶來快樂而感到高興。』

　　「一夜又一夜，在整個冬天，這同一夥人用他們煩人的音樂包圍她的房子。但是，她僅僅一笑置之。

　　「暴民的頭是那一帶的一個年輕律師，景況不佳，愛胡鬧。寡婦知道了這一點，有一天晚上請他來她家參加一個聚會。他接受了邀請，被她的友好熱情所感染，並很快感到很自在。當同樣的胡鬧同一時刻在這女士屋前又開始的時候，他感到非常羞愧。

　　「『噢，』Ｒ太太一邊對她丈夫笑著一邊說，『我們的朋友來了。真的，Ｋ先生，他們每天都讓我們這麼高興。如果沒有他們，我會感到很無聊的。

　　「從那一刻起，鬧劇結束了。老太太可以在安靜中享受她年輕的丈夫的陪伴了。

　　「我敢保證，穆迪太太，鬧新房的折騰常常阻止老年人有不體面的婚姻，因此，它不是完全沒有用處的。」

　　這次鬧騰過後幾天，一位Ｄ太太來看我。她是個美國人，一個很體面的老太太，住在一棟大路旁的漂亮木架房子裡。我正在吃飯，女僕在遠處照看我的孩子。Ｄ太太很嚴肅地看著我，直到我吃完飯。她可是幾小時前就吃完飯了。我吃完後，女僕把孩子遞給我，然後把餐具收到外屋去。

　　「你不跟僕人一起吃？」我的來訪者說，「那不是有點傲慢嗎？」

　　「這是習慣，」我答道，「我們在老家不習慣一起吃。我認為分桌吃飯對雙方來說都方便。」

　　「難道你們不都是同樣的血肉之軀嗎？富人和窮人遇到了一起，上帝是他們共同的創造者。」

　　「是的，你的話很對，我真心地同意。同是人類沒有什麼區別，但是教育會在思想上和態度上造成不同。到這些方面也一樣之前，最好還是分開。」

　　「啊，你可不是個好基督徒，穆迪太太。上帝關心富人，更關心窮人。他在窮人中擁有更多的信徒。我們總是跟我們的僕人一起吃飯。」

　　沒過多久，在談論我們的家務事時，我碰巧提到我們從莫林勒那兒買到的母牛非常的好，能產很多奶。

　　「那個人跟我們待了好幾年，是個優秀的僕人。Ｄ先生用土地付了他的工資。他現在擁有的那塊地是我們美國移民封地的一部分。但是，無論他做得怎麼好，我還是不能容忍他，因為他是個黑人。」

　　「是嗎！他跟其他人不是一樣的血肉之軀嗎？」

　　Ｄ太太病黃色的臉變了色。她有些激動地回答：

　　「什麼，你拿我跟一個黑鬼比？」

　　「並不確切。但畢竟膚色成了他和其他沒有教養的下等人之間的唯一區別。」

　　「穆迪太太！」她叫道，虔誠而又恐怖地舉起雙手，「他們是魔鬼的兒女。上帝絕不會屈尊創造一個黑鬼。」

　　「這樣的觀點是懷疑上帝的力量和尊嚴。你怎麼能相信這樣無知的話？」

　　「那麼，」我的客人生氣地說，「即使他們不是魔鬼創造的，他們也是該隱的後代。」

　　「可是該隱的子孫們已經全部死於大洪水了。」

　　我的來客迷惑了。

　　「人們普遍相信非洲人是魔鬼的後代。他身上背著的詛咒似乎至今仍粘在許多部落頭上。人下人已經夠糟了，用不著我們殘酷迫害給他們雪上加霜。基督來尋找並拯救那些迷途者，為了證明這個無比鄭重的承諾，他不拒絕受腓利洗禮的埃提阿伯的宦官，腓利毫無疑問跟他的信徒一樣黑。你不允許莫林勒和你家其他僕人同桌吃飯嗎？」

　　「我的天哪！你認為我會跟一個黑鬼同桌吃飯嗎？如果我這樣侮辱我家僕人的話，他們會離開我家的。跟一個骯髒的黑人坐在一起，真是的！」

　　「Ｄ太太，你認為天堂裡有黑人嗎？」

　　「當然沒有。有的話我就絕不想上天堂。」她不屑再說，揚長而去。

　　然而，正是這個女人給我上了一堂什麼是傲慢的生動課程。唉，我們墮落的天性啊！哪一種無知對和平和基督的友愛精神更有破壞性呢？──是對我們自己品格的無知？還是對他人品格的無知？

　　我們離開此地去叢林成了我們現在談話的主題。我丈夫去了一趟叢林地區，剛剛回來，他為能搬到那兒的前景感到高興。

十二　荒野

　　　　陌生的族人！頑強的荒野居民！

　　　　桀驁不馴、膽大無畏的自然之子！

　　前一天晚上的雲層沒有化成紛紛落雪，反而使雪融化得更快。雪在隆冬季節消融，這種變化是最令人不舒服的。幾個星期一直是晴朗涼爽的冷天氣，空氣清新，萬里無雲，然而一天早晨，你一覺醒來，卻驚訝地發現氣溫變了。放眼朝窗外望去，只見滿天大霧，樹木看不清楚。這霧雖不像英國十月的霧那樣濃，卻更暗更低沉──整個蒼穹都被深灰色的雲層籠罩，越往天邊，雲層顏色越暗淡，最後變成青灰色。雪再也不硬，也不閃白光，變得像海綿一樣又鬆又軟，每走一步，都會不知不覺地陷入一團又溼又軟的雪塊中去。屋頂上不斷有水柱傾瀉而下。如煙如霧狀的空氣中，大部分水汽凝集在了樹枝上，每一根小枝上往下滴水，匯在一起就像雨水落地。這種陰沉而又令人難受的屋外環境完全可以讓屋裡的人們心裡同樣陰沉難受。它在人的心靈上投下凝重的溼氣；好像暫且破壞了所有的快樂感覺。每當雷雨欲來之際，許多人（包一括我在內）都會感到腦袋發沉，疼痛難忍。我曾聽到許多加拿大人抱怨說，冰雪融化的時候，也會感到頭痛而疲乏，本來旺盛的精神一蹶不振。

　　我非常渴望去看看我們的新房，可是每次往外一瞧，觸目之處盡皆死氣沉沉的荒野，又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寄希望於明天會有一個好天氣。待到霜凍又一次凍結路面，我完全可以做此嘗試的時候，許多個明天早晨已匆匆而過。

　　從姐姐的木屋窗戶往外看，景色並不賞心悅目。屋前的小湖，夏天時非常美麗，現在卻像是一塊被雪覆蓋的廣闊田野，被周遭那如黑帶子般的陰森松樹林環繞得與世隔絕。房子周圍的空地面積很小，是從荒野中開墾出來的一小塊兒，上面大部分地方都是成堆的柴火，等到春天氣候乾燥的時候，就可以把它們全燒掉。

　　這塊幾英呎見方的空地是去年才清理出來的，如今滿是燒成炭的黑樹幹，一點兒美感都談不上。我不願再看眼前的景物，厭惡地扭轉身，同時得出了一個結論：叢林地帶沒有一點兒美感可言。但是，我是在加拿大的融雪期得出這個結論的，要知道，那個時候，人們看待每一樣景物總帶有偏見。

　　穆迪只能在上卡恰瓦魯克湖沿岸得到六十六英畝的政府封地。這個湖的名字翻譯成英語，意為「瀑布湖」，這與許多印第安名字一樣非常有詩意。不過，他又得到了鄰近的一片神職人員保護林，有兩百英畝。後來，花了一百五十英鎊買下了一百英畝的好地，也在同一地區。【註：十五年過去了，我們在這幾塊地上做了相當規模的開發，但最終還是以低於原價的價錢賣了它們。──原注】對於一片荒地而言，這價錢是相當高昂的了。但是在那個時期，開發特倫特河和奧托拉比河作為汽船和其它船隻的航道，很有前途，是一樁大家都看好的投資生意。對於它的實用價值以及從中可賺取的巨額利潤，人們都深信不疑，以致於這些邊遠水域沿岸的荒地升值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鄰近地區的居民都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在河流沿岸購置土地。

　　我們的政府封地就在湖邊，穆迪將木屋的位置選在從湖邊緩緩向一個小山包延伸的斜坡上。林中小徑順著山脊而上，半山腰處是我們簡陋的家，已接近完工，周圍便是無邊無際的森林。離房子最近的地方，已經清除掉了一部分樹木，剛好開出空地便於工人們行走，也可防止有樹倒下壓壞房屋，或在燒荒時引發火災。

　　根據合同，由一位鄰居負責修建這座簡陋的住宅，而且應該在新年伊始就建好住人。可是只因買不到隔房用的木板，他無法如期完工。前不久才購到了這種木板；在一個星期之內，房子就可以準備停當了。行李和物品都已由Ｄ先生運送到了那邊。儘管姐姐非常熱情好客，我還是渴望能再次擁有自己的家。

　　我們到達的第二天，莫納漢的來訪令我又驚又喜，穆迪又一次雇傭了他。看到他一直稱為養女的小凱蒂沒有忘掉他，一見到她的黑皮膚朋友就歡喜雀躍，這位可憐的小夥子真是高興。

　　每天一大早，穆迪就一頭扎進房子的籌備工作中去了。一天，天氣第一次轉好，姐姐主動提出陪我穿過樹林去看看。我非常高興地接受了這個提議。當我走在廣袤的森林中，身邊只有一個女伴時，心裡很是不安，但為了不讓姐姐笑話，我沒有表現出絲毫害怕。

　　融雪後期，雪已大大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冰層，這就使得腳底打滑，行走非常危險。姐姐在叢林裡已住了將近二年，她穿了一雙印第安人的鹿皮靴，這樣她就能行走自如，而我卻幾乎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那天陽光明媚，空氣清新，真是讓人渾身是勁，所以，儘管地上打滑；心裡也可笑地害怕，我對這第一次林中散步還是感到很高興。姐姐生性開朗樂觀，熱情洋溢地讚美這片樹林，把叢林裡的夏天生活描述得栩栩如生，引人入勝，以至於激起了我對這種生活的興趣，還開始為我們也將生活在這裡並與她為鄰感到興奮。這樣的環境使我很好地適應了移民生活。

　　因為希望著丈夫能從投資於汽船的股票上獲得與他剛辭去的那項工作相當的收入，我並不擔心日子貧困。我們得到的七百英鎊遺產足夠我們購置土地，修建房屋，清理大片荒地，就這樣，手頭還餘下了不少的一筆現金。我們未來的前景並不令人沮喪。

　　當我們走到山頂，從那兒可以俯瞰我們的小屋時，姐姐停下腳步，指著林中的一幢木屋。「你看那邊，」她說，「那就是你的房子。等把擋住湖的那片黑松林清除掉，你就會看到景色非常迷人。」她的一席話，令我對鄉村的看法大為改觀，也教育我從最好的方面看問題。我看到穆迪和莫納漢在房子附近忙著堆灌木枝，在燒荒之前，他們要先燒掉這堆灌木枝，免得房屋有著火的危險。木屋是用雪松圓木建成，與大多數同類木屋相比，它顯得更舒適。房子長三十六英呎，寬三十二英呎，有一個漂亮的客廳，一間廚房，兩間小臥室，都用厚厚的隔板隔開。沒有食品間或貯藏室。廚房裡有一些做工粗糙的架子，客廳的角落裡有一個松木衣櫥，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家庭設施了。

　　女僕瑪麗．塔特正忙著擦洗客廳和臥室。緊挨著的廚房和睡房裡仍然堆著高及膝蓋的木屑，擠滿了木匠的長凳、短凳，以及我們所有的行李。儘管如此，但與老撒旦的小木屋相比，或者與一八三三年嚴冬時節我們賴以蔽身的破房子相比，它無疑就是宮殿了，因此我也就心滿意足地把它認做了今後我們的安身之所。

　　就在我們站在屋外和穆迪說話的時候，來了一位年輕紳士摩根，他最近才在鄰近地區購置了土地。摩根走進廚房，湊在壁爐前點著菸斗，然後帶著叢林居民十足的隨便態度，任由火星四濺到地板上散亂的乾木屑中。幾分鐘後，整個木屑堆都燒了起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穆迪和Ｒ先生才將火撲滅。這樣，我們還未搬進新家，新房就險些不復存在。

　　農村裡，大部分住宅的建築材料都是可燃物，然而就在這樣的地區，人們對火的危險卻如此滿不在乎，確實令人驚訝。壯實的鄉村漢子們，早已對石灶裡熊熊燃燒的烈火熟視無睹，他們習慣睡在火堆前，晚上常常有飛濺出的火星掉在被子上，燙得滿是窟窿眼，火甚至就在他鼻子底下燃燒，他們卻從來不把火當做敵人那樣害怕，而視之為朋友。然而，這種令人膽戰心驚的疏忽大意中，將滋生出多麼可怕而又致命的災難呀！──不僅對他自己也對別人。

　　這場險情過後不久，我們就告別了姐姐，搬進了新住宅，正式開始了「叢林生活」。

　　第一年春天，生活是相當舒適而愜意的。牛群冬天時留在了舊宅裡，土地要徹底清理後才能種植農作物，我無事可做，只有在湖邊或樹林裡閒逛，自找樂趣。

　　這就是在叢林中的美好時光，穆迪買了一隻很輕的雪松做的獨木舟，給它安上了龍骨和帆。雪化之後，我們大部分空閒時間都在湖上蕩舟。

　　釣魚、打獵這樣的短程遊玩實在是饒有趣味。清澈美麗的加拿大湖水，周圍全是廣闊無邊的森林，陰沉但卻威嚴壯觀。森林把我們與外界隔絕，它的神奇魔力很快就籠罩了我們的心靈，我們開始為這種無拘無束和寂謐安靜的氛圍而陶醉。每一樣景物對我們來說都是那麼新鮮。那吸引我們的每一朵美麗的花，每一棵挺拔的樹，似乎都是第一次看到。我們給奇模怪樣的石頭、神話般的島嶼都一一命名。漫遊水上的時候，每經過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我們都給它架起臆想中的橋梁和房屋。我已學會了用槳，駕舟技術已相當熟練。

　　不久就有印第安人來訪。這個民族的美貌、才幹和優秀品質歷來說得稍為過頭了，他們被說得具有詩人氣質，其實名不符實。真誠和熱愛真理是印第安人品格中最好的兩條，沒有這兩條的話，他們的品格就陰暗、不可愛了。但這兩條是極其神聖的品質，有了這兩條，才有了他們身上豪爽高貴的氣質。

　　從未有一個民族像他們那樣對別人的幫助如此敏感，或對任何一點施予他們的小小恩惠如此感激。我們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他們做買賣，總是以最誠實的方式進行交易。他們開始喜歡我們這樣的人，也從未做過一件令我們對他們喪失好感的事。

　　居住在內陸湖沿岸，也就是大湖區這一邊的部落屬於齊柏威或密撒撒加印第安人部族，不管從外表還是智能來說，他們或許可稱得上是所有這些荒野民族中最不討人喜歡的一支。

　　這個部落的男子一般身材矮小，性情粗魯，令人厭惡。他們的前額低而後凹，觀察器官長得大，智力系統發育不良。耳朵大而招風，大眼睛斜向太陽穴，目光銳利如蛇，兩眼離得甚遠。顴骨突出，鼻子又長又扁，鼻孔很圓，下巴骨大而前凸，看起來很猙獰。嘴長得凶狠，陰沉果斷，牙大而整齊，白晃晃發亮。女人的嘴巴和男人的相比就截然不同，嘴唇豐滿，下巴也不那麼往前翹，笑容樸實，招人喜歡。她們快快樂樂，無憂無慮，不時發出陣陣笑聲，還不停地嘰嘰呱呱談天說地。這與她們那令人生畏的丈夫們的冰冷面孔和寡言少語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十三　伐木會

　　燒荒之後，是理所應當舉行一次伐木會的。在人手缺乏的邊遠地區，勞動力的工資高得驚人，這樣的聚會便被視為必不可少，讚揚這些聚會的文章也有不少。但對我而言，這只不過是最令人倒胃口的一幅荒野生活的畫面。聚會上，吵吵嚷嚷，放縱狂歡，酒氣熏天，通常在激烈的爭吵聲中結束，有時甚至會發生流血事件。雇工人數眾多，酒和食物的消耗量驚人，還時常有性質非常嚴重的事故發生，而工作卻進展緩慢。

　　就我們家的情況而言，如果把花在聚會上的開銷用來雇兩三個又勤快又賣力的工人，我敢肯定，現在早該完成了兩倍的工作量，而且還做得相當好，最終我們還有利可圖。

　　在叢林中生活的人們都瘋狂地迷上了聚會，他們參加聚會就像農夫奔向賽馬場或集市那樣滿懷期望、急不可待。聚會上有大量的酒喝，還有娛樂刺激，這兩樣是主要的引人之處。

　　在修房或穀倉時，開聚會也可能是件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但這種聚會要比伐木會有秩序。這類工作需要的人手較少，一般都由搭建框架的木匠來管理。如果在修房的時候，他們喝得大醉，就很容易發生嚴重事故。

　　這次聚會我們邀請了三十二位彬彬有禮、憨厚純樸的客人。在這個重要的日子來臨前兩天，我和女傭就忙著為客人們烤製烹調食物。看著準備完畢的那一大堆食品，我還想，即便是三十二個人，也不可能全吃光的。那是七月底一個炎熱的日子，伐木工人們收工歸來，四野遍響著他們趕牛的「吁」、「噓」之聲。

　　來的人中有我的哥哥，他有一張英國人坦率的臉，他自己也是主人。有一位上尉，身著制服，寬寬的白褲，紅色的授帶，闊邊草帽下罩著一張陽剛氣十足的臉，那應該是一個土匪頭子最引人注目的標誌。還有四個快活的年輕人，放蕩不羈、遊手好閒，他們是弟兄幾個，無論哪個狂歡會上都很有名，但是連最簡單的體力或腦力勞動都做不了。他們認為生活的唯一目標和任務就是狩獵和釣魚。這幾個小夥子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也使其他一些本想工作的人也懶散了。

　　還有兩位Ｒ先生，既工作也監工。我的好姐夫，自告奮勇為我做「酒老板」，還幫著招呼其他客人。這些客人中，我認出了有一頭稀疏紅髮、一張長滿雀斑的長臉的丹．辛普森，他是穆迪的舊識。有獵人揚一家，個個長著圓腦袋，頭髮黑而捲曲，一口愛爾蘭土腔。有可憐的Ｃ，又瘦又高，患有肺病，瘦臉上一臉病容。可憐的小夥子，自從開工以來，他早就盼著好好歇息歇息了。

　　還有個從克利爾湖來的矮胖子惡棍，所有正直之士都避之不及。有蠻漢Ｍ，用杠子趕牛，就像敲木頭一樣。有老威托斯，前額扁平，長鼻子，如果他龐大的貪欲器官和缺乏自覺可算做證據的話。他就生動地體現了看相知人的顱相學原理。儘管他絕非誠實，但仍算得上是個脾氣好又肯做事的男人。他或許會在交易中欺騙你，或許會從你家中錯拿走一些有用的物品，但他從不在日常工作中耽誤雇主的事。

　　他是個怪人，既狡猾又樸實──只有他才會有這樣的性格──他也是我所見過的胃口最大的人。由於他天性貪吃，吃起東西來像一匹餓狼，所以才得了這麼奇特的一個名字──「威托斯」。

　　他在叢林裡安家落戶的第一年，由於要養活一大家子人，所以常常缺乏足夠的食物，一天，他哭喪著臉來找我的哥哥。

　　「Ｓ先生，我不是討飯的，可是不得已要向您要一條麵包。我以我的名譽發誓，告訴您實情，整整兩天我一點兒東西都沒吃到了。」

　　他真是找對了人。Ｓ先生慷慨地給了他想要的東西，卻給他取了「老威托斯」這樣一個名字做為部分報償。

　　他的女兒，非常漂亮，偷偷地和一個他根本瞧不上眼的小夥子私奔進了樹林。待她回來，這位老人就威脅她和她的情人，我猜想這或許是他所能做到的自認為「最可怕」的懲罰了。他說：

　　「進屋去，麗亞女士（瑪麗亞）。如果再讓我抓住你和那個惡棍，我要把你綁在柱子上，一天都不給你東西吃。」

　　當我無意之中聽到老威托斯和他的小兒子之間的談話時，真是忍不住地大笑。他的小兒子是個長得像美國佬的機靈男孩，失去了一隻眼睛，但剩下那隻看上去靈活異常，有眼觀六路的樣子。

　　「我說，索爾，昨天你怎能去給Ｓ先生撒那種該死不要臉的謊呢？你不曉得會結結實實地挨一頓揍嗎？大人撒謊還說得過去，小孩子撒謊就不是好習慣。」

　　「老天啊，父親，那可不算撒謊。我給Ｓ先生說我們的母牛沒有吃他的豌豆。牠不再吃豌豆了。牠只吃了他的麥子。」

　　「可是牠一個晚上都在豌豆地裡吃，小子。」

　　「那可不關我的事，反正那時候牠沒吃。我不會為這挨頓揍吧？」

　　「不，不，你是個好孩子。但是記住我給你說的話，不要真的說謊，可別給我惹事兒。」

　　搪塞，是最壞的撒謊，但在他的眼裡，這是優點。這就是這位老人的道德觀。

　　莫納漢正得意揚揚地準備工作或打架，不管先做哪件事。還有林區拓荒承包商老托馬斯和他的幾個兒子，聚會就是為了加快拓荒進度而辦的。老托馬斯在他那一行業裡是個雄心勃勃的人。儘管他連字母Ａ和Ｂ都分不清，但深信不疑他是上承天命，要在荒野地區感化異教徒。每個星期天，他都要在我們伐木工人的小屋裡做禮拜，其目的是要讓罪人醒悟，為「不信教的印第安人」帶去真正的信仰。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他的辦法真是高明。他讓妻子佩吉──或「我的佩吉」，他這樣叫她──為他大聲朗誦《聖經》上的篇章，一直到他記熟為止。正如他說的那樣，他有一個「優秀的記憶系統」，儘管從未聽過任何振奮人心的布道，但他能記住《聖經》中最重要的章節，再轉述給他的叢林聽眾。

　　我必須承認，有一個星期天我去聽他講道時，對這位老人的口才實在吃驚不小。有幾個野小夥兒想拿他開開玩笑，但那次他講的題目是「我們都將在基督的寶座面前接受審判」，這是個非常嚴肅的話題，不可能隨便開玩笑，即便布道人是老托馬斯。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直到老托馬斯開始唱讚美詩。他帶頭領唱，聲音響亮還跑調。一直站在穆迪膝前的小凱蒂，突然抬起頭說：「媽媽，老托馬斯的聲音可真難聽！」這句話頓時使屋裡炸開了鍋，幾個小夥子再也憋不住他們憋了很久的笑聲，鬧鬧哄哄、拉拉扯扯地跑出了小木屋。

　　我本可以把這個小傢伙打一頓，但對於一個從未聽過布道的兩歲小孩，只消略略責備幾句也就行了，何況是這樣一個荒郊野地的老傳道人，她更沒聽過了。可憐的老人！他根本沒有察覺到引起混亂的原因，禮拜結束後，他對我們說：

　　「我說夫人，我們做得還不壞吧？這次講道很精采，是吧？」

　　「的確精采，比我預料的好得多。」

　　「對，對。我知道您會喜歡的。也對那幾個野孩子起了作用。再來幾次這樣的傳道保準讓他們學得規規矩矩。唉！叢林地區對年輕人來說不是好地方。我老說，住得越偏僻，離上帝就越遠，離地獄就越近。有個星期天我對那個從達默爾來的混帳上尉就是這樣說的。他說：『如果你還不閉上你的臭嘴，老傻瓜，我就把你一腳踹出去！』您看，夫人……您看，先生，對我這樣一個上帝的謙卑僕人說這種粗話，難道不是堂堂紳士有失大雅嗎？」

　　就這樣，老人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小時，吹噓他的優點，控訴鄰居們的罪狀。

　　還有從史密斯鎮上來的約翰，他是那個地區遠近聞名的髒嘴巴。這人自認為很聰明，其天賦確實不錯，但他的嘴巴就像是一個罪惡的淵藪，這就把他整個人給毀了，只有那些性情軟弱又沒有思想的男人才願意和他在一起。我曾試圖說服約翰──（因為他常藉口借書到我家來）他經常胡說亂道是大罪過，這會給他的家庭也帶來傷害。可是，他腦子裡的毛病如此根深蒂固，輕易治不好。他就像一個汙穢病人一樣，摸什麼就弄髒什麼。這樣的男人在聚會中似乎有展現他們種種陋習的欲望。如果他們稍微幫了點兒忙，就肯定會喝得醉醺醺地四處惹事。來的人中還有我的朋友，年老的內德．鄧恩，他曾力圖阻止我們燒荒。還有一群達默爾林區的人：利維，瘦小而結實，偷獵很內行；康沃爾人比爾，誠實而正直的老農夫，身體結實，一口土腔；還有大衛，內德，都是可靠的好人。再就是瑪拉基．克諾克，一個古怪、乾癟得像猴子一樣的男人，他就像淘氣的小精靈，輕快地從這群人飛到那群人，給其他人幫幫忙或逗逗樂。在那次聚會上的許多其他人，後來就永遠地安息在了這片荒野中。

　　這些人在不同的時候紛紛葬身於同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中。在酷熱的中午，他們總喜歡在水裡嬉戲玩耍，藉以消除疲勞，可是，就是這樣，河水奪去了他們的生命。啊！多少青春正茂的生命都隨著這滾滾河水而逝去了呀！

　　工人們一直做到開飯的時候，在湖裡擦洗乾淨，都坐到了已經擺好的飯桌前。桌上堆滿了在荒野地區所能找到的美味佳肴，有豌豆湯、豬腿肉、鹿肉、鱔魚和木莓餡餅，此外還有成堆的馬鈴薯，足夠他們暢飲的威士忌，以及一大鐵壺茶水。我的任務就是四處倒茶。我哥哥和他的朋友們都滴酒不沾，他們也是地裡的一把好手。我和傭人一刻不停地忙著將他們的茶杯灌滿。

　　這頓飯吃得還算滿意，只有一些愛爾蘭下層人做得過分了些。不過，不管他們是罵人還是言語粗魯，抑或是他們之間互相開一些無關痛癢的玩笑，都不至於讓我們忍無可忍。

　　有人正在開老威托斯的玩笑，因為幾天前，在Ｔ先生的伐木會上，他一連吃下了七個捲心菜。他的兒子索爾自認為保護父親是他應盡的義務。

　　「好了，無論怎麼說，我想那都是騙人的。父親那天生病了，我跟你們說，他只吃了五個。」

　　話音剛落，哄堂大笑。男孩怒氣沖沖地環顧四周，他好像不相信人們笑的是他。

　　醉醺醺的瑪拉基．克諾克在牆角找到一對破裂的舊風箱，他把它夾在胳膊肘下，把嘴湊上去，手臂一伸一縮，假裝吹風笛。於是，這個怪異的樂器中不時發出刺耳的吱吱風聲。

　　「啊哈，女士們先生們，把你們可愛的小眼睛都對準我。我馬上為大夥兒獻上一曲迷死人的、好得沒法說的曲子。這是我的老奶奶活著時教我的。啊嚏！實在是萬萬的不幸啊，這樣的老音樂迷也要喪命，他們的蠟燭該高高地點亮這間屋子的時候，到底還是被扔進那個又髒又黑的洞裡了。她跳起舞來才美呢，舞步又活潑又輕快，就像這樣。」

　　說到這兒，他就裝出一副舉止高雅的女士神氣，邁著小碎步走來走去。那支假風笛發出一陣鬼哭狼嚎般顫巍巍的怪聲，他一把扔下，驚恐地往後縮，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你還活著，是你嗎？該死的老鬼，這是你教孩兒的歌嗎？」

　　　　「哎，奶奶教我這首歌，可她已死去了，

　　　　喝一口才釀的威士忌、頭腦清醒精神好。

　　　　垂死的人，喝一滴，張口就能把話講，

　　　　你要不相信呀──孩子們試試又何妨。

　　　　哎，奶奶睡著了，腦袋枕在石頭上，

　　　　『我說瑪拉基，我一走，你別去纏姑娘！』

　　　　我盡力按她說的做，可是，唉，我敢打包票，

　　　　世上沒有什麼痛苦連天使也治不好。

　　　　哎，就是聽了她的話，我至今還是光棍漢，

　　　　我能跳又能玩，可算真能幹；

　　（拿起風箱，開始跳舞）

　　　　小姑娘追我追不上，

　　　　哪一個先嫁我做新娘。」

　　「瑪拉基！」人們大笑著喊道，「老奶奶是怎麼教你去求愛的呀？」

　　「啊哈，那可是祕密，我絕不洩露奶奶的祕密。」瑪拉基說著，在風箱刺耳的怪聲下優雅地來來回回晃著頭，突然地，把瘦黃臉兩側吊著的那幾綹又黑又長又捲曲、亂得像雞窩似的頭髮猛地往後一甩，那對深陷的滑稽黑豆眼還故意眨了幾下，接著又繼續唱開了──

　　　　「花言巧語來幾句，我就贏得美人兒歸，

　　　　我那溫柔的聲音，沒有姑娘能抗拒。

　　　　花言巧語來幾句，孩兒們不信試試看，

　　　　給我遞瓶酒，嗓子乾得要冒煙！」

　　男人們又回地裡工作去了，留下瑪拉基在屋裡給其他人逗樂。他那些古怪的惡作劇和矯揉造作的動作，自然讓我們笑破了肚子。

　　後來，他執意要和我們的女傭結婚。當然不會遭到拒絕的，他能讓她無法拒絕。女孩為了讓他安靜一點兒，就大笑著發誓說她一定嫁給他。但還是不能令他滿意，她必須對著《聖經》起誓，瑪麗假稱屋裡沒有《聖經》，於是他從廚房架子上找到一本舊拼寫課本讓她對著發誓，還讓我做見證人，證明她現在已許配給他了，明天就和他一塊去見牧師。可憐的瑪麗確實該後悔她開的玩笑，因為整個晚上他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要她履行諾言，鬧得她不得安寧。

　　太陽落山以後，伐木工人們回來吃晚飯，一切已為他們準備停當。那些不酗酒的人安安靜靜地吃了飯，又安安靜靜地回他們自己的家了，只有那些討厭鬼和醉鬼還在那兒又吵又鬧。

　　因為厭惡這種吵鬧聲，還有屋裡熱烘烘的氣氛，而且也累了一天了，所以我把飯端上桌，就回房睡覺了，讓瑪麗和我丈夫招呼客人。

　　小臥室與廚房之間只隔了一層薄木板，我女兒很快也被迫躲到了那兒。我母女二人真是倒楣，隔壁屋裡的一切汙言穢語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穆迪也很討厭這種場面，不久也出去了，退到客廳和那些未喝醉的工人們待在一起。屋子裡滿是難聽的吵鬧，下流的小曲，不堪入耳的謾罵聲，很容易令人想到這些可悲而又可憐的下層人們是惡魔而不是人。最後他們終於走了，這真令我高興。我們又可以安安靜靜地收拾打碎的杯子，還有討厭的宴會之後滿地狼藉的殘湯剩飯。

　　在那十六英畝土地可以栽種秋季穀物之前，我們還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這樣令人厭惡的場面。

　　對這種亂哄哄、鬧嚷嚷的聚會，我的厭惡之感有增無減，因為我丈夫在參加聚會的時候，兩次嚴重受傷。第二次受傷之後，他就很少自己去，而是把傭人和牛送去服務。在這些討厭的聚會中，那些沒喝醉酒、任勞任怨的正人君子要比那些醉鬼狂徒遭罪得多，因為喝酒喝暈了腦子的時候，這些人不僅給自己也給別人帶來了危險。

　　許多自認為是紳士的居民，用別的稱號稱呼他們時，會覺得受了很大的侮辱，但是，他們的行為比那些貧困的愛爾蘭移民更應受到譴責。他們本該為這些人樹立起有條不紊、飲酒節制的榜樣，可卻招致了下層階級嚴厲而公正的批評。他們一向認為，無論從哪方面來講，下層民眾都是低他們一等的。

　　就在最近一次伐木會之後，我們不得不放走了我們的好幫手瑪麗。這個時候讓她走，對我來說是個最大的損失。她的父親是北愛爾蘭一個牛奶場工人，誠實而勤勞，帶了一百多英鎊來到這個國家。憑著一般愛爾蘭移民少有的聰用才智，他沒有傾其所有購置一座荒野農莊，而是在開汶租了一座好田莊，重操舊業用來養牛。他的女兒也是牛奶場的好幫手，需要她回去管理牛群。她的哥哥趕了一輛馬車和備用馬一路從前邊地區來接她回家。

　　這事太突如其來。當時正是雇不到傭人的時候，我根本沒注意再物色一個，這樣她一走，我簡直束手無策了。小艾蒂又因氣候太炎熱而染上疾病，氣息奄奄；最大的孩子年紀尚幼，還不能照顧自己。

　　可是，麻煩才剛剛開始。

　　瘧疾和熱病很快席捲了我們的新家。小屋裡的工人們全都病倒了，穆迪也一連好幾天臥病在床，胳膊和腳都動彈不得，燒得神志昏亂的時候還滿口胡言亂語。

　　在我姐姐家和哥哥家，幾乎沒有一個可以照看病人的健康人。在哈雷特一帶，九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倒在一間小屋的地上，對自己都無能為力，更談不上幫助別人了。費了不少周折，只有在高額工資的條件下，我才有幸請到了一位護士在我臥病期間照料我。這個女人在屋裡還未待上一天也染上了熱病。就在這樣一團糟的情況下；就在我床腳一個墊子上還躺著昏迷不醒的小艾蒂的時候──她每時每刻都有斷氣的危險──就在八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我曾那麼夢寐以求的兒子出世了。第二天。老派恩把他的妻子（我的護士）負在背上背走了，留下我一個人，還有生病的丈夫，奄奄一息的孩子和初生的嬰兒，以我所能盡力做到的最好的方式與疾病抗爭。

　　那是一個陰鬱的季節，肉體和精神都受到了重創。那些曾為叢林生活描繪出怡人畫面的人們，從沒有挨過那段生病時期。因為當時，沒有任何醫療條件，而且通常和我一樣，由於惡劣的環境所限，無法得到朋友的幫助，一個人孤獨無助、倦怠無力地忍受病痛的折磨。

　　我丈夫燒剛退，就盡力照顧我和他的可憐的病孩子們。儘管有病在身，他還得去播種小麥，好讓耙地工人跟著他耙地。這樣，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待在地裡。

　　我病得很厲害，然而往往是好幾個小時內，身邊沒有親切的聲音安慰我，沒有人給我遞杯冰水，或幫我照看可憐的嬰兒。更糟糕的是，沒有人來救救我那臉色蒼白、全身冰涼的大孩子，她一動不動，不醒人事，眼圈發黑。眼睛半睜半閉，好像死神的鐵掌已經使她年幼的生命漸漸冷卻。

　　我們的小臥室密不透風，熱得像蒸籠。天氣又悶又熱，我從未見識過這樣的悶熱天氣。那時，我是多麼希望能把我送到家鄉的醫院裡，去享受在那種地方普通病人應該享受到的護理！看著孩子們，苦澀的眼淚禁不住滾滾而下。我曾向主求一個兒子，而今他就無助地躺在他那同樣無助的母親身旁，他的媽媽既不能把他攬到懷裡，也不能哄他別哭。還有我那蒼白美麗、滿頭金黃鬈髮的小天使，她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再也意識不到我的存在，而就在不久以前，她還是那麼人見人愛，我覺得自己幾乎捨得犧牲自己夢寐以求的兒子，只為換取我苦命的小姑娘臉上再露笑容。我常常哭泣著入睡，醒來時依然悲痛地流淚。

　　可憐的小凱蒂，還不到三歲，受不到我的照顧，得不到任何快樂，這一切她都默默地忍受下來。這個可憐的小東西還那樣迫切地想要幫我的忙！她總是坐在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請求我看著她，跟她說話。她還老問為什麼艾蒂睡了那麼久，她什麼時候才醒得過來。這些天真的問題問得我如同利箭穿心。

　　親愛的艾米利亞的丈夫，終於得知了我的情況，他的寶貝妻子那時已離開家照顧生病的母親去了。於是他派女傭每天過來幫兩個小時的忙。這位好心腸的女孩打發了一個人走了九英哩路，穿過樹林到達默爾去叫她的妹妹，那也只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啊，這種雪中送炭的垂憐我是多麼地感激啊！因為近一個星期來，我的狀況實在是悲慘至極。疾病到處蔓延，用錢也買不來幫助。儘管她還那樣小，如果沒有那個小女孩的照料，我和我的孩子都很可能不會再從病床上起來了。

　　在這段艱難的日子裡，工人雅各表現出了極度的善良和體貼。在他的主人發燒臥床的時候，他常常給他枕邊送上一杯冰水和一塊用涼水浸過的毛巾，然後就把他那張英國式誠實的臉湊到我門邊，問我是否想喝杯茶，或者在他去做工作之前，是否該為女主人烤一點兒麵包。

　　凱蒂也有賴他照看，她的一日三餐都是雅各所做，他烤麵包，做菜，攪牛奶，擠牛奶，做黃油，跟做得最好的女傭一樣細緻。至於可憐的約翰．莫納漢，發燒臥病在床，屋裡還有另外四個生病的漢子，害的都是同一種可怕的病。

　　我還沒有恢復到能料理家務的程度，就早早下床，苦苦支撐著這個新家的衣食住行。當我第一次試著走到客廳時，虛弱得每走一步都好像要栽倒在地，腳底下好像起伏不平，如同站在海上風暴中的甲板上一樣。我丈夫的瘧疾病還未好，繼續痛苦了好多個星期。等他康復後，孩子們，甚至可憐的嬰兒也不例外，又都染上了瘧疾。一直到一八三五年的春天，瘧疾病才離我們而去。

十四　希望破滅

　　　　揮之不去的失意，嚴酷無情的生活，

　　　　靈魂倍受煎熬。看那膽怯的小鹿，

　　　　察覺到惡狼的尖牙

　　　　在嘴裡嗤嗤作響。牠已無生還之望，

　　　　便轉身面對敵人，與命運抗爭，

　　　　逃不過去，唯一的結局就是死亡。

　　一八三五年的夏天是個多雨的季節，這種情況在加拿大實屬罕見。在這個國家旅居期間，這種天氣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我們種的莊稼長勢良好，極有希望有個好收成。對這十六英畝的土地開墾和播種，這樣那樣的開銷就已經花去了五十多英鎊，但我們仍然希望通過銷售農產品能得到一筆可觀的收入。再說，從表面現象來看，形勢的確尚好。可是，在可以開鐮收割前約莫一個星期，雨就開始下起來，從那時一直到差不多九月底，連續是雷陣雨天氣。幾天高溫酷熱後，便下一場大雨。我們的莊稼與這一帶其他穀物一樣遭到了同樣的命運，被徹底毀掉了。小麥收割後出了芽，能搶救下來的幾乎不夠做粘牙麵包，其餘的全送到釀酒廠製成了威士忌，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收獲。店主們對我們的酒不屑一顧，不肯出錢購買，也不願以物換物，是一堆廢物。

　　我丈夫和我在地裡賣命地工作。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田間勞作，因為積蓄已經花得乾乾淨淨，而汽船股票沒讓我們收回一個子兒。我們雇不起工人，也無工可雇。我與自己的自尊狠狠鬥爭一場，才勉強答應到地裡做點小工作。但是經過一番思索之後，我承認自己錯了。上帝把我放到了一個需要我勞動的環境裡──我的職責不僅是服從這種需要，也應該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幫助我的丈夫，共同維持我們的家。

　　啊！貧窮！你真是一位嚴厲的老師。但在這所洗煉靈魂的學校裡，我接受了更多的神聖課程，學到了更多的高尚真理，這比我在一帆風順的生活道路上學到的要多得多。

　　精神上的獨立自主能使人超越貧窮帶來的顏面失尊，能使人人窮志不短，敢於蔑視世俗以及世俗中自私愚蠢的行為準則。對精神獨立的人們來說，沒有挑不起的擔，沒有過不去的坎。他們會不遺餘力地施展頭腦和身體裡的每一分能量，免得敗下陣來成為別人的負擔。

　　種種降臨到我們身上的不幸，並非因為我們管理不善或者鋪張浪費，而是由於我們無法逃避也無從操縱的周圍環境。我們發現犯下大錯時為時已晚。由於唯利是圖的投機商花言巧語的哄騙。我們的錢財被洗劫一空，如今舉步維艱。痛定思痛，我們下定決心要忍受最壞的後果，平靜而堅定地迎接困難，任何苦難也壓不倒我們的精神。我們將以勤勞和才智最終彌補失去的一切。一旦下定了這個決心，我們就高高興興地雙雙下地做工作了。夫妻同心同德，在與暫時的物質需求發生衝突時，就敢於堅持自己的理想，也敢於相信我們人生不朽，自有好命。

　　對於那些不習慣於體力勞動的人們來說，體力勞動實在討厭，但我們發現它實際上並不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荒野上並非沒有美麗的玫瑰，貧困的苦臉上也並非沒有笑容。如果說我們偶然承受一些困苦傷痛，那麼我們也常常體會到無比的喜悅。當我凝視著荒野農莊裡那片翻得齊齊整整的馬鈴薯地時，就跟許多年前我在設備齊全的畫室裡審視一幅精美之作時的心情一樣滿心歡喜。

　　現在我可以平靜地滿懷感激之情回顧我那段磨煉和奮鬥的漫長時期，心懷感激地回顧曾籠罩在我們頭上空的烏雲和曾逼得我們走投無路的陰霾。當它們降臨到我們身上的時候，其實是滿含著祝福。我們走投無路之時，正是站在出現轉機的門檻上，轉機正是從困境中產生的。

　　為了更全面地說明必須完完全全、像孩子一般虔心信仰上帝的慈愛──我堅定不移地相信，上帝是絕不會棄那些信祂的人而不顧的──我要簡單地敘述一下在一八三六年到一八三七年間我們的生活狀況。

　　我們一面仍在信心十足地期待著汽船股票上能有所進項，數目再少也行，而又為了付傭人的薪水以及購置生活必需品，已經負債頗多。為了在農莊上再開墾十英畝土地，我們向達默爾的兩個英國人借了一大筆錢。因為對家庭的窘困狀況束手無策，我丈夫整日鬱鬱寡歡，心情沉重。用多餘的穀物從雜貨店換貨現在已成泡影。我們吃用不得不靠自家農場生產的東西。夏天，牛奶、麵包和馬鈴薯就成了我們的主食，經常一連幾個月我們只能吃這些東西。至於茶葉和糖，簡直是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儘管我是那麼地想喝茶。我們變著花樣用薄荷和鼠尾草，一種草早餐時喝，另一種午茶時喝，直到後來，我找到了一種極好的代用品，可以替換這兩種東西，這就是蒲公英的根。

　　到加拿大的第一年，我偶然在《紐約阿爾比安》雜誌上讀到了愛丁堡的一位哈里森博士所撰寫的一篇關於蒲公英咖啡的文章，他將蒲公英作為一種大眾飲用的物品向人們推薦。

　　「它含有，」他這樣寫道，「咖啡所具有的濃香和使人興奮的特性，且不具任何不良後果。這種植物天生具有催眠的功能，晚間喝這種植物製成的咖啡，不會讓人興奮得無法入睡，而是催人入眠。它可以放心地使用，替代阿拉伯咖啡豆，即便宜又有益於健康，其成分和香味足以與最好的穆哈咖啡相媲美。」

　　我當時就被這段話深深打動了。好幾年來，一直很想試一試博士的咖啡，但總有這樣或那樣的事阻礙著沒能做成，一次又一次地往後推。一八三五年的秋天，我在地裡幫丈夫挖馬鈴薯時，在馬鈴薯叢中發現了許多長得很茂盛的蒲公英根，這又令我想起了蒲公英咖啡，於是決定晚飯時要試一試。我沒告訴穆迪，偷偷地拔了些蒲公英根。待到收工時，我已拔了一大把，足夠做試驗用的了。我將這些根仔細地洗乾淨，沒有削去它們那層褐色表皮。就是在這種表皮內，含有與咖啡類似的芬香氣味，烘烤的時候都一時難辨真假。

　　我把根切成小碎塊，像菜豆一般大小，然後放在爐灶上平底鍋裡烘烤，直到它們變得跟咖啡豆一樣呈褐色，又乾又脆。接著將之磨成粉末狀，把一小杯粉末倒進咖啡壺，灌上滾燙的開水，在火上很快地煮幾分鐘。其效果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咖啡非常可口──比我們在商店裡買的一般咖啡要好喝得多。

　　對於居住在叢林裡的人，對於那些視茶和咖啡為昂貴異常的奢侈品的人們來說，一旦知道了這種漫山遍野都是的植物的有用特性確實是受益匪淺的。一連好幾年，我們都不再用其他的飲料。常來拜訪我們的印第安朋友非常高興地接納了蒲公英根，還讓我向他們演示製做蒲公英咖啡的全部過程。

　　根據我的經驗，春天的蒲公英根用來製咖啡的效果不如秋天的根那麼好。我曾在春天試過，但由於其草汁在餵養了葉子和花之後，已經很稀薄，再沒有咖啡那股獨特、好聞而又略帶苦味的味道。收獲馬鈴薯的時節是最適合採集、晾曬蒲公英根的時候，因為它們總是依傍而生，所以可以同時收獲兩種植物。人們若想為冬天儲藏一部分，可以把它們洗淨、切碎，放在平臺上，在陽光下曬乾。這樣就可以保存上好幾年、需要時拿出來烘烤即可。

　　很少有鄰居知道這種毫不起眼但卻極其珍貴的植物可以派上那麼多的用途，據我自己的觀察，它有好多種用途。陽光明媚的五月裡，孩子們在草地上翻滾打鬧，這種長著金黃色花朵和奇怪的果皮的強壯野草，就成了孩子們百玩不厭的東西。這時將它們移植到花園裡細心看顧，我就可以證明它們的許多用途了。

　　將蒲公英挖溝栽種，用麥稈遮陽，使之變成漂亮的乳白色，就可以用來做非常好吃的涼菜，和萵苣菜相差無幾，而且比萵苣菜耐力更強，不需要太多的照顧。

　　在美國的許多地區，尤其在新開發的地方，蔬菜稀少，初春時就用蒲公英代替捲心菜，和豬肉煮在一起吃。在叢林裡居住的時候，我們發現，五月初的蒲公英可以大大地充實我們的餐桌。在達默爾小鎮上，居民們將其莖葉熬成汁，汁裡加上啤酒花，讓它發酵，這樣就製成優質啤酒。我從未品嘗過這種簡單的飲料，但那些喝過的人曾告訴我，它跟老家用的開胃啤酒一樣好。

　　把需要稱為發明之母真是一點兒沒錯，因為在它的教導下，我竟能想方設法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變出一系列的菜餚。我們非常缺乏肉類食品，就用各種松鼠肉做餡餅，做燉肉以及烤肉。我們的糧倉就在樹林附近的山頂上，在那兒設了一個陷阱捕捉這種「小鹿」，通常一天就能抓十到十二隻。

　　黑松鼠肉很像兔子肉，紅松鼠，甚至小花鼠，做得好了也很可口。到了夏天，我們的大部分食品都取自湖中了。孩子們把這片水域稱之為「媽媽的儲藏室」，許許多多的美味佳肴都由慷慨的上帝從蘊藏豐富的水底賜給了祂那可憐無助的孩子。穆迪和我常常天剛破曉就起身去釣一個小時的魚。太陽升起之後，我們回家，他去地裡工作，我給小傢伙們穿衣服，收拾房子，幫著擠牛奶，準備早餐。

　　啊，我是多麼喜歡泛舟湖面呀！我們能想出從湖裡獲取食物的主意正是得益於泛舟湖上，而泛舟獲取食物使我們對這項運動倍增熱情！

　　一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在日出之前動身。我們划著船，停泊到老地方。這時候，霧還正濃，像一塊精緻的面紗一樣籠罩在水面上，太陽剛升起，霧就漸漸散去，好似揭起了一塊金黃色的透明薄紗，薄紗的後面，黑壓壓的森林影影綽綽，好似一群高大的巨人。就在那時，只見一頭美麗的雄鹿飛奔入水，後面緊跟著四隻印第安獵犬。

　　然後我們就看到水流下游出現一隻滿載著印第安人的獨木舟，接著又出現一隻，離我們不遠，剛才因為霧太濃被遮住看不見。這真是一個壯觀的場面。那頭高大的雄鹿竭盡全力，逆流而上，分叉的鹿角高傲地聳在頭上，寬寬的鼻孔鼓得圓圓的，美麗的眼睛專注地凝視著對岸，姿態優美得無與倫比。子彈從牠身邊呼嘯而過，獵狗在牠後面緊追不放，但是牠還是甩掉了敵人，蹄子剛一踏上對岸，就一頭衝進了樹林。看到這時，我的心快活得都要跳出來了。

　　我敬愛的丈夫是個釣鱸魚和狗魚的高手。他通常將魚線繫在槳上，槳一划動，就能逼真地製造出用怪模怪樣的老鼠和蜻蜓做釣餌的震動。而我則習慣於用松鼠皮或紅白相間的布來製造這種效果，同樣可以引水裡游來游去的魚兒上鉤。

　　後來，當穆迪忙得沒有時間去釣魚的時候，我就和小凱蒂大著膽子搖船出去釣。到了一個理想的釣魚地點，我就在耙齒上繫一條繩子，從小船側邊垂放下去。那時候，小凱蒂才五歲，這個小美人魚就已能掌舵，用槳划小船，還能捉到一些可以用來熬湯的小魚。

　　一八三六年的冬天，我們常常是食不裹腹。從克利爾湖來的矮胖子惡棍Ｐ從牲口棚裡趕走了我們餵養的公牛。一連好幾個星期，這頭牲口蹤影全無。我們幾乎快忘記了這頭名叫威士忌的可憐的牛時，一位鄰居叫住穆迪，並告訴他那頭牲口在Ｐ的家裡，勸他盡快把牠拉回家來。

　　穆迪得去磨坊磨些麥子。矮胖子的家離磨坊只有一英哩遠，他就順便去了他的家。在他那兒，穆迪一眼就認出了丟失的牲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領回了他的財產，盜賊一家罵不絕口，揚言要報復。穆迪對此並不在意，但是幾天之後，我們的六隻肥豬全被趕到湖裡淹死了，我們一冬的肉類食品就指望殺豬儲備的。

　　這些豬一淹死，使我們喪失了三桶豬肉，只得忍飢挨餓地過了一個冬天。一八三六年的冬天，日子過得多艱難啊！粘牙的麵包，凍壞了的馬鈴薯，沒有肉吃，這使我們全家人都身體虛弱，孩子們又染上了瘧疾。

　　一天，穆迪在下雪之前趕往彼得伯勒鎮寄信，傭人害了瘧疾臥病在床。我忙著照看小兒子鄧巴，他發著高燒，不住地打寒顫。這時，雅各那張忠厚、紅潤的圓臉探進門來。

　　「夫人，把主人的槍給我。島子附近的稻田裡有隻鹿在覓食。」

　　我取下槍說：「雅各，你沒機會的。屋裡只有一發子彈。」

　　「有總比沒有強，」雅各邊說邊往槍裡裝子彈，「誰曉得會出啥事兒呢？說不定我還真能斃它一隻。這樣您和主人，還有娃娃們就有足夠的肉吃了。」

　　雅各背上穆迪的「曼筒」槍就走了。不一會兒，我聽到一聲槍響，但並沒有指望打下什麼獵物。這時，雅各猛地跳進屋裡來，欣喜若狂。

　　「那隻傢伙死定了。主人要是看到我打死了這頭東西，一定會樂呵呵的了。」

　　「你真的射中了？」

　　「去看看嘛！值得花點時間到岸上去瞧瞧。」

　　雅各拿了一條繩子，我尾隨著他來到岸邊，那兒果真躺了一頭肥鹿，被一條麻繩繫在獨木舟上。雅各用帶來的繩子很快將鹿的兩條後腿綁緊，我們一塊兒用勁，總算把這件戰利品拖回了家。然後雅各就一直忙著剝鹿皮。他將和我們一起參加盛宴。這個好小夥子一面把鮮肉掛在廚房門邊，一面高興地呵呵笑，他的主人晚上回家一定會迎面撞上的。果不其然，穆迪推門進來，一頭就碰到了死鹿身上。

　　「你在這兒放了個什麼東西？」

　　「一頭肥鹿，先生。」雅各說著把燈往前送。他高高地舉著燈，好讓這個戰利品的所有優點都一覽無餘。

　　「真的很棒！怎麼弄到手的？」

　　「是我拿槍打的，」雅各喜滋滋地搓著手說，「這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打中的，呵！呵！呵！」

　　「是你射死了那頭鹿，雅各？可槍裡只有一發子彈！做得好！你一定瞄得很準。」

　　「嗨，先生，我壓根兒就沒有瞄。我只是拿槍對著鹿，閉上眼睛，子彈就飛出了。是上帝打死了牠，不是我。」

　　「我相信你，」穆迪說，「上帝一直看顧著我們，讓我們免於飢餓。」

　　鹿肉，還有我精心烹製的美味肉湯，大大地幫助我們虛弱的身體恢復了健康。可是，冬季還遲遲未過，我們就又沒有肉吃了。秋天的時候，某太太曾送給凱蒂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豬，她給牠取名叫斯波特。這隻小動物深受雅各和孩子們的喜愛，牠常常在門口從他們手裡吃東西，然後就像隻哈巴狗一樣跟著他們到處走。我們還有一隻好狗赫克托，牠和這隻小豬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斯波特總是和赫克托一起享用那個空心木頭做成的狗窩。看著赫克托咬著斯波特的耳朵在空地上轉圈圈，我們常常笑得前仰後合。全家人一直忍受著缺油水的食物，當大家都對爛馬鈴薯和出芽麥粉做的麵包難以下嚥時，我們開始──那是家中的大人們──把飢餓的眼睛投向了斯波特。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提議殺了牠。最後還是雅各就這件事說出了他的看法。

　　「我聽說，先生，猶太人不吃豬肉。但是咱們基督徒可是吃的，而且能吃上還很高興。這樣吧，先生，我覺得留著那隻小豬斯波特也沒啥用。如果是一頭大母豬，可能還會有些用處。再說，咱們大夥兒都很缺肉吃。不如把牠殺了怎樣？牠的肉不會太難吃的。」

　　穆迪贊成這項提議。儘管凱蒂又哭又哀求，她那隻笨笨的小豬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還是被犧牲了。可是，有兩位家庭成員一口也不願意嚐，那是可憐的凱蒂和小狗赫克托。對於凱蒂的自我克制，我並不驚訝，因為她一向是個重感情且心腸極軟的孩子。但是一隻畜生會對牠的夥伴那般依戀，令我們所有的人啼噓不已。雅各是第一個提起我們注意這個奇特現象的人。

　　「那條狗，」當我們穿過廚房時，他坐在餐桌邊說，「教會咱們這些基督徒該怎樣對待咱們的朋友。唉，先生，斯波特的肉牠一口也不吃。我想盡法子引誘牠，給牠嚐一點兒，牠仰起鼻孔瞧都不瞧一眼。」說著，他給了狗一根鮮肉骨頭，赫克托厭惡地扭過身子，再試，牠就徑直走開了。

　　這隻可憐的畜牲對牠的夥伴愛之深厚實在不亞於人類的情感。牠對斯波特的愛，竟能抵制住飢餓的折磨──因為跟我們一樣，牠也飢腸轆轆──看來牠的感情一定非常強烈。

　　雅各對我們的愛，既質樸又忠實，非常像那條狗。有時候，他會像狗一樣，自己擠到並不需要他的地方，無償地提供他的建議，發表一些沒有請他發表的意見。

　　從科克來的Ｋ先生，正在向穆迪滔滔不絕地諮詢這一帶鷓鴣的情況，接著在問別的事的同時，又問怎樣找到鷓鴣經常出沒的地方。這最後一個問題穆迪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有一個聲音從廚房隔板上的一個大裂縫裡傳了出來，「哪裡有鷓鴣叫哪裡就有鷓鴣。」一句話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使我們廚房裡的自然哲學家窘迫不安。

　　這一年的五月二十日，我的第二個兒子唐納德出生了。這個可憐的孩子來到人世的時候正值困難時期。母牛還沒有下牛犢，我們的菜譜上已少了鹿肉和斯波特，只有些爛馬鈴薯和出芽麥粉麵包。由於營養不足，我的身體很虛弱。為了我，親愛的丈夫壓抑住對借東西的厭惡，從朋友那兒借到了四分之一隻羊。這點兒羊肉，還有好心的鄰居們送來的禮物──他們的情況和我們一樣糟──有一塊小熊裡脊肉，一隻裝了一長條麵包、一些茶葉、一些新鮮黃油以及燕麥片的籃子，這才算救了我一條命。

　　身體復原後不久，雅各──忠實的好雅各──不得不離開我們了，因為我們再也付不起工資。欠他的錢只能用一頭牛來補償。還得加上我丈夫衣櫥裡的許多值錢的衣服。當我忍痛割愛並已知道這些衣服將一去不復返的時候，心裡的難受無可比擬。我所有的衣服幾乎都被用來付工資或者改製成孩子們穿的衣服，只留下了我的婚紗以及那件漂亮的亞麻布嬰兒服。這是我生第一胎時，我那些親愛的朋友們帶著愛心親手為我縫製的。現在這兩件衣物也都換成了粗糙而暖和的法蘭絨，為丈夫抵禦嚴寒。

　　冬天的時候，穆迪和雅各開墾出了八英畝土地，為了保證在秋天種一季麥子，必須先把砍下的木柴都燒掉或壘起來。如果我們能留住這位勤勞、善良的英國小夥子的話，這些工作很快就可以做完，可是他一年三十英鎊的工資，現在已非我們財力所及的了。

　　雅各早已愛上了漂亮的女傭人瑪麗．派恩。他就要動身去南部州縣，投靠住在路易斯鎮的叔叔。這位富商曾許諾要教他做生意。臨走之前，雅各覺得應該向瑪麗表露心跡。這一幕就在後門邊的一段木頭上上演，我通過臥室的窗戶能看見他們，也能聽見他們的聲音，而他們卻沒有發現我。瑪麗故作羞澀地坐在木頭一端，手不停地捲著格子圍裙上的帶子，而愛慕她的雅各則一刻不停地削著樹皮凳子的另一頭。他們沉默了很長時間。瑪麗偷眼瞧了瞧雅各，後者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既像打呵欠又像是呻吟。「瑪麗，」他說，「我得走了。」

　　「我早知道了。」女孩回答。

　　「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講，瑪麗。你會想我嗎？」（深情地凝視著她，湊得更近了。）

　　「你怎麼想起問這問題？」這句話說得很莊重。

　　「我覺得，瑪麗，可能你會跟我感覺一樣，我心裡很難受。瑪麗，這都是因為要離開你了。你就不難受嗎？」

　　「我不能說我難受，雅各。很快我會又見到你的。」（狠狠地拽她的圍裙帶子。）

　　「瑪麗，恐怕你的感覺跟我不一樣。」

　　「可能不一樣──女人的感覺不像男人。雅各，你要走了，我也難過，因為你一直是那樣善良，那樣樂於助人，我希望你能過得好。」

　　「瑪麗，」雅各叫了起來，對她的含糊其辭越發焦急，又移近些挨著她，「嫁給我好嗎？行還是不行？」

　　這就到了關鍵時刻。瑪麗抽身離他遠一些，將頭扭了過去。

　　「瑪麗，」雅各說著一把抓住了那隻捏著圍裙帶子的手，「你以為你能過上富日子嗎？如果不能──那麼，我就是你的男人。聽著，把頭轉過來，回答我。」

　　女孩轉過身來，羞澀地飛快瞟了他一眼，接著發出一陣假笑。

　　「瑪麗，答應我嗎？」（輕輕搖她的胳膊）。

　　「我答應。」女孩叫著一下跳過那段木頭，衝進屋裡。

　　「嘿，談妥了。」沉浸在愛河裡的人兒搓著手說，「嘿，現在我該走了，該去跟先生和太太道個別了。」

　　孩子們深愛著雅各，拽著他的膝蓋又哭又叫，可憐的小夥子禁不住熱淚盈眶。「上帝會保佑你們所有的人，」好心腸的人兒抽泣著說，「別忘了雅各，他也永遠忘不了你們的。再見！」

　　他轉向瑪麗，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脖子，在她漂亮的臉頰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這個吻聲音之大我從未聽過。

　　「你也別把我忘了，瑪麗。兩年後，我會回來娶你。可能我回來時就是個有錢人了。」

　　瑪麗這個美貌出眾的女孩，分別時掉了幾滴眼淚，但沒過多久，又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了，聽著一個老光棍吹捧她的美麗還揚揚得意。這個人大她二十五歲，但有一座好農莊，有一匹騎用馬，這似乎給這位老拉爾夫增添了無窮的魅力。我常常開玩笑地跟瑪麗提起她不在身邊的情人，請她千萬別嫁給老拉爾夫的那匹騎用馬。

十五　矮胖子男人

　　　　曾有那麼一個小個子男人，

　　　　真想畫幅速寫，如果我能。

　　　　他緊緊粘著我們這家子人，

　　　　堅定得好似大海老人。

　　　　不管是嘲弄還是譏笑，

　　　　都將他扔不去，丟不掉；

　　　　這個任性又暴躁的小矮子呀，

　　　　只關心自己不管別人。

　　在將一八三六年所有的困苦磨難一古腦兒拋之腦後之前，我還想把那個時期我們所熟悉的一些古怪人物介紹給讀者們。第一個在我頭腦裡記憶猶新的人物，是一個又矮又胖、體格粗壯的男人──也是一名英格蘭水手──一個晚上到我家借住，然後心安理得地一住就是九個月。我們之所以不得不遷就他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趕他不走。

　　秋天的時候，穆迪在去多倫多的郵車上遇到了這個人（我叫他馬爾科姆先生）。因為覺得他古怪坦率的行徑頗為有趣，交談中也覺得這個小夥子又聰明又伶俐，穆迪就對他說，如果有一天到他家裡去，他會很高興和他再續友情。就這樣他們道了別，雙方都很友好。一般說來，人們在一起融洽地長途旅行之後，分別時都不曾想過他們還會有再見面的可能。

　　春季的融雪期也是楓糖季節的開始；雅各在幾棵樹上鑿了洞，想抽取樹液為孩子們做楓糖。這一計劃因我丈夫病倒而告吹，他又一次染上了瘧疾。一日，地面泥濘不堪，臨近黃昏時，雅各在林子裡劈柴，女傭到我生病的姐姐家幫忙洗衣服，我正忙著烤麵包做茶點。這時，門口響起一陣猛烈的拍門聲，還有赫克托的狂吠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跑著去開了門，看到赫克托正緊咬住一個長得黑黑壯壯的小個子男人的褲管不放，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粗啞──

　　「把你的狗吆喝走。真不知道你家養隻該死的畜牲幹什麼？讓牠來咬拜訪你們的客人嗎？」

　　赫克托是世上最乖、脾氣最好的畜牲了，牠簡直可以被稱做紳士狗。平常牠很少表現出不講禮貌的行為，因此我對牠今天這種不禮貌的舉止驚訝萬分。費了半天勁，我才揪著牠的項圈把牠拖到一邊。

　　「穆迪上尉在不在？」陌生人問。

　　「在，先生。可是他臥病在床，實在病得嚴重，不能見客。」

　　「告訴他，一位朋友，」（「朋友」兩字他咬得特別重），「一位特別的朋友，一定要跟他說話。」

　　我這才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位說話人的臉，從他邋遢、不修邊幅的外表，我斷定他應該是個機械工。他的長相很不討人喜歡，我不相信他會是我丈夫的朋友，因為我很肯定，穆迪結交的朋友絕沒有像他這樣有令人討厭的外表。我正要去給他傳話，剛一鬆開赫克托的項圈，牠就又向他撲了過去。

　　「別用棍子打牠，」我一邊叫著一邊伸出胳膊摟住這隻忠實的狗，「牠的力氣很大。你要是惹惱了牠，牠會咬死你的。」

　　最後我還是把赫克托哄進了女僕的房間，把牠關在裡面。在這當兒，陌生人走進了廚房，在火爐前烤乾溼衣服。

　　我馬上走進起居室為他傳話，穆迪就躺在壁爐旁的床上。但我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他已跟在我後面衝了進來，徑直走到床前，一面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一面說：「你還好嗎，穆迪先生？你看，你我都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就接受了你的邀請。如果你能讓我借宿一晚，我將不勝感激。」

　　他說這話時，聲音又低沉又神祕；穆迪發燒燒得神志不清，腦子還很糊塗，聽得大惑不解，遲疑地盯著他看，陌生人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不會連我的名字都忘了吧──我叫馬爾科姆。」

　　「對，對，現在我想起來了，」病人說著伸出一隻燒得滾燙的手，「歡迎你到我家來。這就是我的家了。」

　　我站在一邊又驚訝又疑惑，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因為我記得從未聽過我丈夫提起這位陌生人的名字。但既然穆迪曾邀請他來家做客，我就該盡力款待他，可是該怎樣招待他，實在令我傷腦筋。我在火爐前放了一把扶手椅，並告訴他我會盡快給他弄杯茶。

　　「可能最好還是跟你說，穆迪太太，」他陰沉沉地說，顯然是為我丈夫沒有馬上將他認出來而不高興，「我還沒吃飯呢。」

　　我心裡暗暗嘆氣，因為我很清楚，儲藏室裡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了。看他臉上急著要吃的表情，我敢肯定他是個喜好舒適生活的人。

　　我煎了一片鹹醃肉，煮了一罐蒲公英咖啡，一直在做的麵包已烘烤完畢，可是出芽麥粉做不出鬆軟的麵包，硬得不同尋常。我第一次從心底裡為如此簡陋的食品感到臉紅。我敢肯定，給他吃這樣的東西，他絕不會懷著理解的心情默默嚥下去。「他可能是位紳士，」我想，「但看起來又不像。」於是腦子裡又開始疑惑他是誰，穆迪是在哪兒碰見他的。我不喜歡這個人的樣子，就安慰自己說他也只不過待一個晚上，我只需一個晚上讓出自己的床，睡在我丈夫身邊的地板床上。我第二次走進起居室擺放餐具時，穆迪已經睡著了，馬爾科姆先生正在看書。我把茶點擺在桌上，他抬起頭，陰沉沉地瞪著我看。他的長相很奇特，五官尚可稱得上端正，膚色黝黑，色澤不錯，頭又大又圓，濃密而黑的鬈髮，無論從長度、質地還是顏色來說，都像極了水狗的硬捲毛。眼形和嘴形都不錯，只是由於表情陰險，整張臉都讓人覺得厭惡和生疑。眼神冷冷的，傲慢又殘忍，像貓眼一樣綠。嘴巴正好顯示出他抑鬱、有主見而又尖酸刻薄的性格。這應該長在一個凶殘的頑固分子臉上，一個無論用怎樣的好言好語都無法說服的人。這樣的人，一旦被激怒，就會變成一頭可怕的野獸，可是他的情緒好像是徘徊在一條深深的死水溝裡，而不是那麼咆哮奔騰。就像威廉．佩恩從門上的鑰匙眼裡仔細打量他不受歡迎的客人一樣，我也這樣打量著這位陌生的客人，對他沒有一點兒好感。或許因為我的態度冷淡，不自然，惹得他不高興，意識到了我不喜歡他。我相信，從互相認識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水火不容，這種根深蒂固的天生反感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淡去反而越發加深了。

　　他很有節制地吃著飯，顯然不愛吃。他對飯的唯一評價是：

　　「你在這兒做的麵包可真難吃。真奇怪，你竟然不會為馬鈴薯防凍！我還以為在叢林裡，你會把生活安排得更舒適呢。」

　　「自從到叢林裡來，」我說，「我們一直都不順。很抱歉你也不得不感受這塊土地的貧瘠。如果能給你做頓更可口的飯菜，我也會非常高興的。」

　　「嗨，可別這麼說。有好肉好馬鈴薯吃，我就很滿足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拜訪的另一目的？我希望是自己誤會了。我還沒來得及揣測，丈夫就醒了。他已退了燒，坐起來穿了衣服，很快就和他的客人高興地聊起天來。

　　馬爾科姆先生這才告訴他，他正在躲避他那裡的治保官員，如果能允許他在這裡住上幾個星期，就算幫他大忙了。

　　「實話告訴你吧，馬爾科姆，」穆迪說，「我們現在已山窮水盡了，我們自己的孩子們都沒得飯吃。要讓你吃得好，也就是說再添一張嘴，我們確實無能為力，除非你願意在農莊裡幫幫忙。如果你可以做，我就盡量想辦法賒上一些生活必需品，讓你住得更滿意些。」

　　對於這樣的提議，馬爾科姆當然就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因為這樣做的話，既讓他不再有完全受人恩惠的感覺，也讓他有了抱怨的權利。

　　知道他可能會無限期地住下去，我就讓雅各用兩個大箱子給他簡單地搭了一個床架，那兩隻箱子曾裝著我們的大小物件漂洋過海來到這裡。他把床支在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我在床上放了一個毛編墊子，還鋪上了我所能勻出來的床上用品。

　　他住下來的頭兩個星期，什麼工作也沒有做，只是躺下來看書，抽菸，從早到晚不停地喝加水威土忌。漸漸地他向我們透露了一些他的經歷，但在他身上，仍小心地保留著某種神祕的東西，我們從未解開這個謎團。他是一位海軍軍官的兒子，父親在服役期間就獲得了很高的軍銜，還因為他的英勇事跡被授於第三級巴思勳爵爵位。

　　他自己也曾在父親的旗艦上做過見習船員，後來離開了海軍，在那個省的白色恐怖時期接受任命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他曾做過政府管轄下的一種武裝民船的指揮官，因此自命為政府立過汗馬功勞。可是對為什麼離開南美洲到加拿大來，他卻守口如瓶。他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就一直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自己算了算花掉了四千多英鎊，花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後來朋友們不願再為他付帳單，他就用父親的產權在哈維購置了一塊政府封地。哈維是石頭湖岸邊的一個荒涼小鎮，在那兒，他修起了自己的小木屋，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這才發現這塊四百英畝的土地上竟找不出一英吋可以種馬鈴薯的土壤來。如今他已負債累累，那塊地儘管寸草不生，也被行政官拿去抵債了。已發出逮捕令要拘捕他，這樣他才想出到我們這兒來避避風頭。他身無分文，而且，也沒幾件衣服，只有身上穿的一件藍色粗絨大衣呢海員服，一條農村粗布褲子，一件光景尚可時置下的舊背心，兩件藍色格子襯衫。他一星期刮一次鬍子，從不梳頭，也從不洗澡。在他之前，被尊為紳士的人中沒有一個比他更髒更邋遢的。可是，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也很能幹，對世界的認識既苦澀又尖刻，只是太自私自利，而且鮮廉寡恥到了極點。

　　想當初，他敏銳的觀察力以及他的能言善語很吸引我的丈夫，加之旅行中的人們很少表現出壞行為，所以穆迪曾以為他是一個經歷豐富、坦率直爽的好小夥子，而他描繪得動人心弦的冒險故事也確實令他一路上輕鬆愉快。當他從自己陰鬱、孤僻的性情中釋放出來的時候，他確實能做到這些。儘管我很不喜歡他，但還是興趣盎然地傾聽他講述離奇可笑的南美生活和風俗習慣，一聽就是幾個鐘頭。

　　他生性好逸惡勞，又牢騷滿腹，穆迪頗費了些周折才讓他做了點工作，那也只不過是從池塘擔幾桶水回來以供家庭所需。我經常從湖邊擔著水回來遇上他，他都從不主動提出幫我擔一擔。和雅各訂婚的瑪麗，稱他是一個十足的野獸。他還以好言對惡語，說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常涎著臉向瑪麗獻殷勤，以至於引起了雅各的嫉妒，發誓說如果他敢動他心愛的人一指頭，他就會狠狠揍他一頓。有雅各撐腰，瑪麗對這個雅各稱之為「北極熊」的人不屑一顧，她對他是那樣無禮，使得馬爾科姆都忘掉了對她的愛慕之情，揚言說他要像南美印第安人對待潑婦那樣對待她。他們會乘潑婦的丈夫不在家時闖進去，割下她的舌頭釘在門上做門環。他認為所有舌頭不文明的婦人都該用此方法整治。

　　「那又該怎樣對付一個專愛罵人、說話下流的男人呢？」瑪麗怒氣沖沖地說，「他們的舌頭應該扯下來餵狗。呸！你這個傢伙太齷齪，我相信連赫克托都不願吃你的舌頭。」

　　「我要把那畜牲宰了。」馬爾科姆小聲嘟噥著走開了。

　　我告訴他和我們的傭人鬥嘴有失身分。「你看，」我說，「他們對你不尊重。他們看你太隨便，才敢用這種輕蔑的方式來和我們的客人說話，這樣下去他們很快也會這樣對待我們的。」

　　「可是，穆迪太太，你可以罵他們。」

　　「我不能，先生。只要你繼續調戲那女孩，辱罵那男人，激得他們報復的話，我就不能說他們。」

　　「我辱罵！辱罵有什麼不好？海員不罵人就混不下去。」

　　「可是一位紳士是不該那樣的，馬爾科姆先生。很抱歉我該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你。」

　　「哈，你真是太正經，太古板了，不看看住的啥地方；還窮講究！真的，在這種荒山野地，我們可以去掉偽裝，拋開那些凡規俗禮；我們可以隨心所欲。」

　　「你似乎有理，可是，要注意後果。」

　　「我和女士打交道多了，也不會曲意逢迎討她們歡心。就是會也不願意，再勸也沒用！」

　　他小聲嘀咕著，大步向地裡工作的穆迪走去，那時我真是由衷地希望他再回到他的南美海盜船上去。

　　一天晚上，他執意要和穆迪一起駕獨木舟去叉狗魚。那天晚上天氣很冷，霧濛濛的一片。不到十二點他們就回來了，只叉了一條魚，人卻被凍得半死。馬爾科姆的風溼病一陣陣發作，他緊張不安地生悶氣，罵人，跟每個人都吵架，為每一件事吵架。穆迪看他這麼任性感到很好笑，建議他上床睡覺，並禱告他恢復快樂的脾氣。

　　「脾氣！」他大叫，「我就不信世上會有好脾氣的人，都是裝的。我從來沒有過好脾氣！我媽媽脾氣就很壞，管得住我父親，他可是個又嚴厲又跋扈的人。我天生脾氣就不好。以前是個壞脾氣孩子，長大成了壞脾氣漢子，現在脾氣就更壞了，到死也會是個壞脾氣。」

　　「好了，」我說，「穆迪給你弄了一杯熱熱的混合飲料，或許可以驅驅寒氣，還有壞脾氣，治好你的風溼病。」

　　「呀，你丈夫真是不錯，抵得上兩個你了，穆迪太太。他能容忍一些人性上的弱點，甚至，能原諒我的壞脾氣。」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第二天，這個傢伙就不幸地害了瘧疾，發抖不止。我從沒有倒楣地照顧過一個比他更難對付、更難以容忍，而且毫無耐性的病人。打冷顫時，他一個勁兒地詛咒冷，希望他自己熱得發燙；發燒時，他又罵熱，希望自己只穿個襯衣坐在冰山的陰涼處。最後終於痊癒了。一起床就吃了許多肥肉，喝了大量的威士忌混合飲料，你會以為他剛剛長途旅行歸來，好多天沒吃東西一般。

　　他不肯相信是寒夜在湖上釣魚才害的病，反而大罵全是我的錯，因為孩子生瘧疾時，我曾把孩子放到他的床上。

　　如果說他的鐵石心腸裡還有一點點溫情的話，那就是對小孩子的愛。鄧巴那時才二十個月大，眼睛又黑又亮，兩個酒窩，金黃色的頭髮軟軟地打著捲兒包住了他的小臉。這個快樂單純的小傢伙與他自己頑固乖戾的脾氣大大不一樣，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使他們倆粘到了一起。在屋裡時，馬爾科姆總是抱著鄧巴。在孩子眼裡，無論他做錯了什麼事，都是無辜的。孩子常常摟著他的脖子，非常親熱地去親那張鬍子拉碴的髒臉。

　　「如果我負擔得起的話，穆迪，」一天他對我丈夫說，「我想結婚。我想找個人愛一愛。」他渴望著能愛一個女人，把這種感情都傾注到了孩子身上。

　　春天快過去了，雅各離開我們以後，馬爾科姆似乎覺得坐在屋子裡無所事事不好意思，就主動提出要為我們挖一個菜園，也就是「種一園菜」，這是加拿大人的話，意思是種些時下蔬菜。我買了需要的種子，然後非常吃驚地盯著我們的怪人開始動了，他先修補了破爛的籬笆，又非常用心地挖地，熟練而靈巧地布局，這簡直令我難以置信。不到三個星期，這塊地的樣子就非常令人欣喜了。看著自己的傑作，他真是揚揚自得。

　　「不管怎麼說，」他說，「我們不再會餓得只吃出芽麥粉和破馬鈴薯了。我們可以吃豌豆、蠶豆、甜菜和胡蘿蔔，還有許多捲心菜。除了這塊，我還給黃瓜和甜瓜留了地方。」

　　「呀，」我想，「難道他還真想和我們一直待到瓜熟的時候嗎？」我的心情很沉重，因為他不僅是一筆很大的額外開支，而且帶來的麻煩也不少，完完全全地剝奪了我們的一切隱私，因為我們的起居室成了他的臥室。不僅如此，他有個讓人瞠目結舌的邋遢毛病，這讓他實在不受歡迎。

　　在我眼裡，他性格上唯一讓人可以接受的是對鄧巴的喜愛。我不能完全憎惡一個那樣喜歡我的孩子的人。對兩個小女孩，他脾氣就極壞，常常揮舞著拳頭將她們趕跑。

　　令人討厭的是，他喜歡對每件事都吹毛求疵。我做的飯從未合過他的口味。他還惡毒地引誘穆迪和他一起發牢騷。他所玩的鬼把戲就是要在我們之間挑撥離間，但一般都失敗了，倒楣的是他自己。他從未想到過要助我一臂之力。雅各走後不久，彼得伯勒的一家人付了瑪麗更高的工資。有一段日子，我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沒有一個傭人幫忙。擠牛奶的事一向是穆迪的，因為我總是克服不了對牛的恐懼心理。實在沒有人做這事的時候，我也偶爾為之，但害怕得渾身發抖。

　　穆迪不得已要去彼得伯勒一趟，臨走之前，特意請求馬爾科姆幫我擔水劈柴；擠牛奶的時候，也要站在我身邊，他自己會趕在天黑前回家。

　　早上六點穆迪就動身了，然後我提了桶去擠牛奶。馬爾科姆正躺在床上看書。

　　「馬爾科姆先生，你能陪我到地裡去一會兒嗎？我要擠牛奶。」

　　「好的！」（接著，生氣地皺了皺眉頭），「但我想看完這本書。」

　　「我不會耽擱你很長時間的。」

　　「是嗎！我猜準會花上一個小時，你擠牛奶的技術糟糕至極。」

　　「確實如此。來這個國家之前，我從未走近牛，因為一直怕牛。」

　　「真不害臊！農夫的老婆還怕牛！哎呀，連小孩子都會笑話你的。」

　　我沒有說話，也不想再求他了。慢慢地走到地裡時，憤怒已使我忘卻了恐懼。擠完牛奶，我拎著快要溢出來的奶桶正準備翻過籬笆回屋時，我家一頭凶狠異常的牛猛地從樹林裡衝了出來。頃刻間，我又開始恐懼萬分。我一把抓起奶桶，不是翻過籬笆回屋，而是死命地沿著陡峭的山坡往下跑，向湖邊狂奔。小徑上樹樁累累，我的腳被其中一個絆住，摔倒在地，奶桶向前滾出去老遠。牛奶全灑在了草地上，一滴也沒有剩。那頭牛從我身邊經過，又繼續往前衝。我這才打起精神回家去。馬爾科姆非常喜歡喝新鮮牛奶，他在門口來迎我。

　　「嗨！嗨！牛奶呢？」

　　「可憐的孩子們今天沒奶喝了。」說著我讓他看看空桶，難過地搖著頭，因為這對他們和我都是不小的損失。

　　「到底見什麼鬼了？你就那麼害怕擠牛奶。走開，我就不信這個邪！」

　　「我擠了，不承你的情，馬爾科姆先生，但是……」

　　「但是怎麼了？」

　　「一頭牛嚇壞了我，我摔倒了，牛奶也灑了。」

　　「唷！好，可別去告訴你丈夫這全是我的錯。假如你稍有耐性，一叫我就會去的。可是我不願被人指揮來指揮去，我不願成為你或任何人的奴隸。」

　　「那麼先生，你幹嘛還待在這兒？待在你認為自己被當奴隸使喚的地方？」我說，「我們所有人都不得不為了麵包而工作。我們給了你最好的一份──對此要求的回報卻是太少太少了。」

　　「你叫我做任何事都讓我感到欠你的情。如果你能讓我感覺好一些，我們會相處得更好。」

　　「或許你是對的。我再也不會叫你為我做任何事了。」

　　「唷，現在又是假惺惺了。儘管你眼裡有淚水，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對我不滿意。可是，千萬別在我和穆迪之間玩花樣兒。如果你答應不告訴他我拒絕陪你擠奶的事，今晚我親自去為你擠奶。」

　　「你會擠奶？」我有些驚訝地問。

　　「擠奶！當然，如果我的情緒不是那麼低的話，還有不是那麼……懶的話，我還會做許多其他事情。但是現在，別對穆迪提一個字。」

　　我沒有答應，他像膽小鬼似的害怕穆迪譴責他，這並沒有加深我對他的尊重，穆迪待他那麼好，那麼無微不至，他根本不配。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要一整天待在屋子裡與他面面相覷真令我難受。我把家裡寄來的棉布拿出來給穆迪縫製襯衣，他正對著我坐在火爐旁，用他慣有的憂鬱眼神瞧了我很長時間。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難道你不覺得我是個瘋子？」他說，「我有個兄弟精神失常，他在印度得了日射病，後來便失去了理智。但有時我覺得這是家族的遺傳。」

　　對這樣的話我又能怎樣回答呢，只有含含糊糊地支吾過去。

　　「你不會把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的，」他接著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因此我也不喜歡你。如果我告訴你我曾犯過謀殺罪，而且一想起那件事我就寢食不安，心情不快，你又會說什麼呢？」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不知道該相信他的哪幾句話。

　　「這是事實。」他點著頭說，那時我真希望他可別像他兄弟那樣發了瘋，然後把我殺了。

　　「好吧，讓我告訴你這一切。我想人們都會嘲笑我竟然把那叫做謀殺；可是從我認定它是謀殺之後，我就一日不得安寧。

　　「在布宜諾斯埃利斯的叛軍中，有一位出名的首領，政府一直想捉拿他。他是個精力充沛、長相英俊的棒小夥子。我常看到他，但從未靠近過。一天晚上，我裹著披風躺在船底，在被海浪輕輕蕩著的船上等我的兩個同伴。他們上岸去了。就在那時，這個人和他的一個手下向海灘走來，就站在離船不遠處。我猜他們準以為船上沒人，他們的談話我聽得一清二楚。我想，準是魔鬼引誘我將一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胸膛。他是我服役部隊的敵人，可他不是我的敵人──我沒有權利殺害他。僅僅因為魔鬼在作祟，想殺他的欲望就那麼強烈地湧上心頭，令我無法控制自己。我慢慢地跪起身來，月光明亮地照著，他和同伴全神貫注地說話，沒有注意到我，於是我不慌不忙地開槍殺了他。他重重地呻吟了一聲就仰面朝天倒在水裡，我看到了他臨死前呆滯的目光投向月光如洗的天空中那最後的一瞥。這是怎樣的眼神啊！──充滿絕望，充滿難以言表的極度痛楚。這一眼常常縈繞在我的腦際──它會纏住我一輩子的。如果在戰鬥時，我打死了他，我不會在意──可是在那樣平靜的情況下，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劫數已到。是啊，這應該是謀殺。我的心裡一直不好受，憑這一點我知道這是謀殺，你意下如何呢？」

　　「我應該和你一樣想，馬爾科姆先生。毫無理由地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真是太殘忍了。」

　　「唉！我就知道你會怪我的。可是他到底是敵人，我有權利殺他，雇傭我的政府要我把他殺了，誰敢怪我？」

　　「沒有人，除了你自己的心。」

　　「不是心，是腦袋，這裡才決定是對還是錯，」他說，「我憑一時的衝動殺了那個人，如果我能有五分鐘的理智，那個人現在也還活著，可是覆水難收啊。我有沒有給你看過我寫的關於南美的作品？」

　　「你是個作家嗎？」我不相信地問。

　　「當然。默里出一百英鎊買我的手稿，我還不願意呢。讓我讀幾段你聽聽好嗎？」

　　應該說，那天早上他的行為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拒絕他的時候，我並無惡意。

　　「不，不用麻煩你了。我還要做飯，還要照看孩子，他們時不時就要搗亂。你最好另找個時間。」

　　「我再也不會求你聽我讀了。」他說，一副虛榮心受到傷害的表情。他走到行李旁，取出一本用大裁紙寫成的大頁手稿，然後就開始讀給自己聽，一副非常狂妄自大的神氣，還不時地瞧我一眼，一邊輕蔑地微笑著。唉，當門開了的時候我是多麼高興啊，穆迪回來才打破了這種令人尷尬的場面。

　　從高超到荒謬只有一步之差。第二天，馬爾科姆裹著我丈夫的大外套出現在我面前，衣服長得及膝。看著他古怪的樣子，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看在上帝的份上，穆迪太太，借我一條褲子吧。跨過籬笆時我出了點小事故，褲子給掛破了──真見鬼。」

　　「好了，別罵了。我去給你看看。」

　　我給他拿了一條從未上過身的新褲子，是用質地很好的褐色克爾賽梅爾短絨呢做的。儘管他說了不少好話表示他的感激之情，我還是沒想到他的意思是從此他就要獨享這條褲子。可是話說回來，這個男人不這樣又怎麼辦呢？他沒有褲子，沒有錢，也適應不了叢林生活。當然，他的損失並不意味著我們得利，這與那條古老的諺語恰好相反。

　　栽種馬鈴薯的季節到了。馬爾科姆自告奮勇提出由他來挖秧。這項工作很簡單，可以在家裡做。做的時候，他還可以懶洋洋地靠著抽菸，但是，穆迪要他必須分擔地裡的工作，而且我早挖好的秧足夠種半英畝地了，再需要的話，我可以準備更多。馬爾科姆又是抱怨又是聳肩，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妥協了，並且把他那份工作做得相當漂亮，罵蚊子和蒼蠅則成了他宣洩壞脾氣的安全閥門。回來吃飯時，他向我攤開雙手。

　　「看看這手。」

　　「叫鋤頭磨起了泡。」

　　「看我的臉。」

　　「被蚋叮腫了。可是穆迪受的罪不比你少，他什麼也沒說。」

　　「呸！──對讓人心煩的事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抱怨。唉，叢林！──該死的叢林！我多麼希望能逃離這裡。」那天天氣非常暖和，下午，來了一位朋友令我大吃一驚。她是位老小姐，和一位從彼得伯勒來的克勞先生一起步行來拜訪我們。那是一位年輕快活的農夫，穿著馬褲和高統靴，剛從祖國來到這個國家，也想當然地以為自己會喜歡生活在叢林裡。

　　他個子矮小，是一個性情溫和的活潑小男孩，有一張地地道道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臉──臉色紅潤，顴骨高聳，厚嘴唇，翹鼻子，像大多數小個子男人一樣，講話滔滔不絕，只為自己打算。他屬於中等農民階層，不管是外表還是舉止，都很粗魯。我剛為客人們準備好茶點，穆迪和馬爾科姆就從地裡回來了。馬爾科姆一點兒也不掩飾自己，他本身就很坦率，坦率得近乎失禮。我看到他嘲弄地打量著穿戴整潔漂亮的小克勞，不動聲色好奇地把他從頭打量到腳。鄰居曾送給我一些楓糖蜜，克勞先生害怕濃濃的糖漿會濺到他的褐色短外套上，就展開一條大手絹攤在膝蓋上，又在下巴下塞了一條。我忍不住快要笑出聲來，但還是盡量地忍住了──如果這小東西安安分分地坐著，我就能強壓下想笑的欲望，可是我每跟他說一句話，他都條件反射似的跳起來向我鞠躬，嘴裡還往往塞得滿滿的，不聽話的糖漿就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滴。

　　馬爾科姆正對著我和毫不知情的鄰居坐著。他看到我正費勁地努力保持嚴肅，就決定要讓我笑出聲來。他偷偷走到我的椅子後面，在我耳邊嚴肅得像一個法官似的說：「穆迪太太，一定是這東西饞得吉姆．克勞坐不住。」

　　這句話逗得我趕緊從桌邊跑開了。穆迪對我的失禮大為吃驚，而馬爾科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又說了一番話令事情更糟：「不知穆迪太太到底怎麼了，今天下午她情緒異常激動。」

　　馬鈴薯種下之後，種草莓、嫩豌豆、小馬鈴薯的時候又到了，馬爾科姆仍是我家的常住戶。他越來越懶，還加了不少故作姿態，令穆迪也對他非常反感，溫和地暗示他該挪挪地方了。可是我們的客人充耳不聞。出於他自己清楚的原因，或許是他就喜歡跟人唱反調，反正他看樣子要頑固地留在我們家。

　　為了開一塊秋季休閒地，穆迪忙著清除灌木叢。馬爾科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菜園子裡，或者在房子周圍閒逛。我準備了鰻魚餡餅做晚餐，如果做得好的話，這絕不會是一道令人難以下嚥的菜。馬爾科姆親手洗了一些嫩豌豆，還有那個季節我們挖出的第一批嫩馬鈴薯，他孩子般高興地盼著這頓盛宴。晚餐終於擺到了桌子上。蔬菜非常可口，餡餅看著也很好吃。

　　穆迪就像平常一樣大度地讓馬爾科姆，而後者則把一大部分豌豆和馬鈴薯都撥到了自己的盤子裡。可是，真怪！我們的紳士開始對餡餅做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真該死！」他叫道，深惡痛絕地將盤子推到一邊，「這鰻魚吃起來好像是在油裡燉過似的，穆迪，你該教教你老婆做個好廚子。」

　　穆迪熱血上湧，我看到他眼裡燃燒著憤怒之火。

　　「如果你不喜歡為你準備的食物，先生，你盡可以離開飯桌，離開我的家，如果你願意，我再也無法忍受你對穆迪太太的無禮，真是不知好歹。」

　　馬爾科姆邁著大步離開了惹他生氣的人們，我想這下子我們肯定擺脫了他。儘管我們說他的話毫不過分，我還是對他感到抱歉。穆迪一邊吃著飯，一邊悄悄地說：「我想他不忍心忘掉這些美味的豌豆和馬鈴薯的。」

　　接著他又到林子裡做工作去了，我洗完碟子，開始攪製黃油，因為我需要些黃油做茶點。

　　大約四點左右，馬爾科姆進來了。「穆迪太太，」他的聲音比平常愉快了些，「老板在哪兒？」

　　「在林子裡砍灌木，」我非常擔心他們會打架，「馬爾科姆先生，我想你不打算和他再吵上一架吧？」

　　「你不覺得失去午餐對我的懲罰已經夠重了嗎？」他咧嘴笑著說，然後扛起鋤頭，吹著口哨走了。

　　我傻乎乎地擔心了好一陣兒，最後還是抱著小孩，拖著鄧巴跑到林子裡去，穆迪就在那兒工作。

　　剛開始我只看到了我的丈夫，很快聽到不遠處斧子的聲音，循聲而去，只見馬爾科姆正在拼命地工作。穆迪微笑著，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這傢伙怎麼能忍受我對他說的話呢？他之所以投降，不是因為生活所迫就是由於人格的卑劣。我不知道是該可憐他還是瞧不起他。」

　　「忍一忍吧，我最親愛的，就這一次。他並不快樂，或許還非常痛苦。」

　　馬爾科姆孤零零地站在一邊，不時地向我們瞥一眼。最後還是小鄧巴向他跑去，伸出胳膊要他親他。這個怪人一把將他攬到懷裡，愛撫地輕拍著他。或許是對孩子的愛減輕了他的憂鬱心情，或許他真的對我們懷有深厚的感情，而他的怪脾氣卻不允許讓它表現出來。不管怎麼樣，他又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和我們一起喝茶。可以說，他又得到了長期住下去的許可。

　　我們不論是明說還是暗示都無法實現的結果，幾天後被一個孩子天真無邪的一句話而引出來了，他要凱蒂親他一下，然後他就會給她一些樹林裡摘的覆盆子。

　　「我不想要，走開。我不喜歡你，你這個矮胖子！」

　　他的怒火上湧，一把將孩子推開，發誓說他要馬上離開這幢房子，還說她自己肯定想不出說那樣的話，肯定是我們教的。他這樣說實在冤枉了我們，但他確信他沒搞錯。他走的時候，穆迪在後邊叫他：「馬爾科姆，明天我要派個人到彼得伯勒去，順便叫他捎去你的箱子。」他太生氣了，甚至都沒扭頭和我們說再見。然而這還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

　　兩個月之後，一天我們正在一位鄰居家喝茶，他住在我們下頭一英哩開外的小湖邊。是誰走進來了，那不是馬爾科姆嗎？他非常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我們起身離開時，他也隨著站起來和我們一道回家。「小矮胖子真的不回他的老地方嗎？」和男人打交道，我實在無知得像個娃娃。人性中有多種奇怪的性格，比一個動物園裡能包容得都多。馬爾科姆是人性古怪系列中最古怪的一個。

　　那晚他又睡到了起居室窗戶下他的舊床上，以後的三個月他極其勤快地緊跟著我們。

　　他好像變得溫和了，或許是我們已習慣了他的古怪性情，讓他隨心所欲。當然他自己確實表現得好多了。

　　他既不再斥責孩子，也不調戲女傭，也不再和我們吵架。他那愛罵人的壞習慣也大有收斂，談到他自己以及他將來的前途時充滿了希望和自尊。他的父親曾答應再送他一筆錢，他打算用這筆錢買下穆迪這塊神職人員保留地，然後他們可以合作齊墾這兩塊地。我們高興地接受了這項提議。因為我們沒有其他辦法還清債務，無法從現在的困境中脫身出來，所以我們把這個小矮胖男人看成了我們的恩人。

　　就這樣一直到了聖誕前夕。那天，我們的客人提議步行到彼得伯勒去為孩子們買葡萄乾做聖誕節的布丁。

　　「明天我們會很高興的，」他說，「我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吃許多次聖誕晚餐，一直做好朋友。」

　　他吃完早飯就動身了，說晚上就回來。可是夜晚來臨了，聖誕節也過去了，幾個月，幾年也過去了，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這個小矮胖男人。

　　那天他和一位陌生人從彼得伯勒坐著馬車走了，後來再也沒有在加拿大哪個地區出現過。後來我們得知他去了德克薩斯，人們猜想他在聖．安東尼奧被殺害了，但這僅僅是猜測。不管他是死是活，我相信：我們再也不會見到諸如此類的人了。

十六　火災

　　　　命運女神，做惡吧！你

　　　　年復一年，無情卻又慷慨，

　　　　將你盛滿暴怒的毒液

　　　　傾倒於我們忠誠的頭上。

　　一八三七年是加拿大歷史年鑒上絕不會忘記記載的一年。這年早冬天氣酷冷，到了二月份，溫度從零下十八度降至零下二十七度。說到某一天天氣的寒冷，好兄弟喬納森會極其簡單地說：「那天早上是零下三十度，如果不是溫度計到頭了的話，溫度還會更低呢。」

　　七日早上天冷得厲害，屋裡一切液體的東西都凍住了。拉來生火的木頭都是溼的，燃起來太慢，使冷得發抖的婦女和孩子們一點沒有使用它的耐心。我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捅了捅那可憐的火，試圖烤化凍住的麵包，並趁熱給哭鬧的孩子們穿衣服，但火就是捅不著。

　　正巧一位老朋友，就是前面提到過的那位未婚女士，同我們住了幾天，她離開我們後又去看望我姐姐。因為她的幾個親戚要取道紐約回英國，並答應為老家的朋友們傳信，我忙了一整天收拾了一個帶往英國的包裹。

　　早飯乃頭等大事，剛一吃完，我就打算帶這包裹去我姐姐家，但那天早上的嚴寒使我耽擱了許久，收拾完餐桌後時間已晚了。

　　穿好衣服後，我發現空氣異常寒冷，以致我不敢冒凍掉鼻子的危險出門。我丈夫好心地自告奮勇代我前往。

　　前一日我雇了一個年輕的愛爾蘭女孩，她的朋友們就住在附近。來我家之前她從未見過爐子，穆迪走後，臥室裡富蘭克林爐中的火逐漸熄滅，我也不管它，走進廚房準備烤麵包。

　　那個生性善良的女孩，聽到我痛苦地抱怨寒冷和點不燃的溼木柴，便想試試看能不能在我做完事之前為我和孩子們生一堆旺火。於是一點沒提她的想法，她就從臥室進了花園，跑到柴堆前裝了一圍裙雪松木渣。由於一點不懂火爐的性質，她用這些易燃木柴塞滿了爐子。

　　我一點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直到我聽見噼噼啪啪、轟隆隆的木柴燃燒的聲音，聞到燃著的煤炭發出的令人窒息的煙味，這才驚醒過來，放下手中的工作。我檢查了一下廚房的灶火，一切正常。我知道起居室裡沒有生火，但又無從解釋這燃起來的塵煙和煙味。我打開門，吃驚地發現爐子燒得火紅，從爐盤到通過屋頂排煙的高管都燒得火紅。

　　我立即從支在廚房的女僕床上抓了條毯子投到冷水裡，然後把它扔到爐子上，再往上面倒水，直到下面的爐子冷卻下來。接著我又跑到頂樓，把屋裡所有的水，甚至裝在水壺裡的水，都倒在火上，試圖冷卻穿過頂樓的那些管子。我又派女僕出去檢查屋頂。希望昨天下的那場大雪能完全蓋住它，而不會引起火災。

　　她很快回來了；跺著腳，扯著頭髮，發出一連串難聽的叫喊，據此我猜到屋頂也著火了。

　　這可是個可怕的消息，當時丈夫不在家，屋裡沒有一個男子，且離任何人家都有一英哩多遠。我跑到屋外確定這場災難的程度，發現屋頂兩根爐管之間著了大火。火發出的熱已消融了所有的雪，燃著的爐管裡躥出的一束火苗點燃了房上的木瓦。幾個月來立在屋邊的梯子兩天前被移到了路旁小山上的穀倉裡，是無法靠它救火了。我搬出餐桌，在上面放了張椅子，站上去竭力往屋頂上潑水，但用光了壺中殘餘的水也潑不到火。女僕仍在哭泣哀怨。

　　「你得跑去求援，」我說，「盡快跑到我姐姐家，把老爺找來。」

　　「把你和孩子們丟在這著火的房子裡？」

　　「是的，是的，別再耽擱了。」

　　「我沒鞋，夫人，雪又這麼厚。」

　　「把你老爺的靴子穿上，趕快，否則救援到來之前我們就燒死了。」

　　女僕穿上靴子出發了，一路尖叫「著火了！」這根本沒用，只會耗盡她的力氣而妨礙她趕路，在她穿過屋前空地消失在樹林中之後，只剩下單個的我和上方燃火的房子。我停了一會兒，考慮下一步最好幹什麼。

　　這所房屋是用雪松圓木造的，很可能在任何救援到來之前它就燒光了。封凍的湖面吹來陣陣寒風，溫度計上溫度為零下十八度。我們處於冷熱兩個極端，置於任何一方肆虐之下都是很危險的。手足無措之時，我根本沒想過這場災難會可怕到什麼程度。我們可不想這場火災給我們的不幸命運添上最後一筆，把我們扔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衣服，房屋，也沒有一分錢。「我應該先搶救什麼？」是當時我最主要的想法。床上用品和衣服顯然是最基本又必須的生活用品，我毫不遲疑地動手去拖所有能從著火的房子裡拖出來的東西。

　　小艾格尼絲、鄧巴和還是嬰兒的唐納德哭聲響徹天空，凱蒂似乎充分意識到了出力的重要性，幫我搬出床單和毛毯，將衣箱拖到山上，以避開屋頂坍塌時燃燒的木頭。

　　隨著火勢的增加，我焦急地往屋前空地前方看了不知有多少次，大塊燃燒著的松木開始從木板鋪成的屋頂掉到我們忙著的較低的房間上。我已把孩子們安置在廚房的大碗櫃下面，但現在已絕對有必要把他們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把幼小、柔弱的孩子放在寒冷的室外跟把他們留在火海中一樣糟糕。最後我突然想到了一個避免他們受凍的方法，我把一個又大又深的五斗櫥裡的衣服全掏了出來，把空櫃子推上山頂，在每個抽屜裡墊上毛毯把孩子們一一放進去，用被子蓋地緊緊的，把幼嬰放在小艾格尼絲的腿間讓她照管，這樣在救援到來之前他們就不會被凍壞了。唉，救援多久才能來呢？

　　屋頂燒得像個草堆。我和凱蒂沒有意識到我們是在一個放有幾磅火藥的架子下面奔忙。這火藥是用來炸井的，因為我們所有的水都得到山下的湖裡去提。火藥放在一個石罐裡，用一個紙蓋封著。架子已著火，而我當時一點也沒把它想起，甚至後來我丈夫就在它上邊的頂樓上救火時，我也沒想到那罐火藥。

　　我發現已不能再跑進跑出拿東西了。當我最後一次衝出臥室時，凱蒂看見了掛在兩個托架之間的她父親的笛子，喊道：

　　「啊，親愛的媽媽，一定要救出爸爸的笛子。失去它他會很難過的。」

　　為這個想法上帝賜福於這個好孩子吧！笛子被救了出來。當我成功地拖出一個沉重的衣箱，又一次絕望地往路那邊看時，看到一個急速奔跑的人。是我丈夫。救援到了，隨著一個又一個人跑到現場，我心裡湧出深深的感激之情。

　　我儘管沒戴任何帽子或圍巾，也沒戴手套，待在這吹人生疼的冷風中，我卻絲毫不覺得冷。極度的激動和要搶救所有東西的迫切願望已全部占據我的思想，再也顧不上自己。我一點未覺察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但這時救援近在眼前，我卻感到兩腿發抖，頭暈目眩，眼前似有無數黑影在飛舞。

　　我丈夫和我姐夫一進入屋內，我姐夫就驚叫道：。

　　「穆迪，房子完了。盡力救你冬天的儲蓄品和家具吧！」

　　穆迪倒不這樣想，危險關頭，當別人陷入苦惱與絕望時，他卻令人羨慕地理智而冷靜。他快速有力地衝上著火的頂樓，大叫拿水。唉，一點水也沒有了！

　　「雪，雪，給我幾桶雪！」

　　噢，往桶裡裝冰雪可是一件苦事。但Ｔ先生和我盡快地做了起來。

　　雪倒在頂樓的木板上，大大地控制了火勢。幫忙的人越來越多了。年輕人Ｂ和Ｓ從穀倉搬來了梯子，已經砍起來屋頂著火的部分，將燃著的木料扔到厚雪中。

　　「穆迪太太，你有醃肉嗎？」

　　「我們剛宰了一頭牛，醃了肉準備過冬。」

　　「好，把肉扔到雪上，我們就能用鹽水了。」

　　這可是個好主意。鹽水潑到哪裡，哪裡火勢就不再蔓延，慢慢縮成一小塊。

　　但我沒時間觀看房上的勇士們。由於過度激動和疲勞我已撐不住了，這時我哥哥他們幾個人趕來，隨他們來的還有我要好的老朋友Ｂ小姐和女僕。

　　我哥哥衝過來，把我抱進屋裡，從亂扔在地上的毯子中拿起一條把我包住。幾分鐘後我和孩子們坐上雪橇，被送往溫暖又安全的地方。

　　只有凱蒂飽受嚴寒之苦。小傢伙的腳被凍壞了，幸好在她靠近火爐之前她舅舅發現了這一情況，用雪使勁擦才保住了她的腳。

　　同時，留下奮力救火的人們在火燒壞牆之前成功地將火撲滅。唯一發生意外的是一條穆迪喚做斯那爾約的狗。牠被從房上扔下的帶火的木頭擊中，爬到穀倉底下死了。

　　除了房子遭到毀壞，損失了馬鈴薯和兩袋麵粉之外，我們幾乎是奇蹟般地躲過了這場劫難。這一事實表明人在沒有吵鬧爭執，互不妨礙的情況下，團結起來的力量有多大。這兒的六個人，沒有水的幫助，成功地挽救了一幢乍看之下難逃劫難的房子。幾年之後的一場災難性的大火中，約有四百人在場，還有救火器械，但一切都失去了，大火燒毀了我們在世上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似乎每個人都礙手礙腳。儘管火災一發生就被發現，但除了救出幾件家具外，一無所剩。

　　我們家人口太多，無法安置在一個家中。Ｔ太太收留了穆迪、我和小嬰兒，孩子們的舅舅則把其他三個孩子帶到他好客的家中。

　　穆迪修好屋頂花費了好幾個星期，嚴寒使人無法在室外工作。

　　我們遭受火災的消息傳得很快，遠近都知道了。人們說我在救援到來之前搶救了大部分家庭財物簡直是壯舉。簡單來說，我的壯舉只是既簡單又不出奇的事實：激動之中我拖出了正常情況下我根本搬不動的大木箱；再就是我既沒有意識到寒冷也沒有意識到在著火的屋頂下奔忙時所處的危險。一旦屋頂坍塌，我和孩子們將被埋入廢墟。

　　形勢總是在真正的危險過去之後方顯得更加嚴重。恐懼和勞累過度損害了我的健康，好幾個月我沒有恢復過來。我開始害怕火，它常常像惡夢般侵擾我。寧靜的夜晚，只有關掉所有的爐子，用煤灰蓋住餘火，我才敢安然入睡。一看見房屋著火──這在這個國家的大城鎮裡是經常發生的事──我就感到噁心。而且在發生第二次火災後，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那次火災時就在痛苦的幾分鐘裡，一個可愛的男孩因為睡著了，被燒死在著火的房內。

　　我們現在的這場火引起了一連串新情況，由此穆迪認識了一位住在我哥哥家的年輕的愛爾蘭紳士。約翰．Ｅ是一位特別優秀文雅的人。他的父親是一位軍隊中的上尉，成家沒幾年即撒手西去，只留給他妻子一點撫恤金來撫養和教育家中五個孩子。美麗迷人的Ｅ太太很快改嫁，撇下可憐的孩子們自謀生路。學過神學的老大來到加拿大，希望在某所大學任教，或開辦一所文科學校。他英俊，有教養，受過良好教育，只是生性懶惰──一個家庭中所有男性似乎都有的缺點；他們那柔軟、光滑好看的頭髮，牛奶般嫩白的面容就充分顯露出懶惰的缺點。老大敏銳地發現加拿大並不適合他的發展。他在我家住了一星期，我們都很喜歡他雅緻的趣味和愛好。但我丈夫力勸他回故國當家庭教師。後來他採納了這一建議，成為年輕的Ｍ勳爵的家庭教師和旅行夥伴，生活得很不錯。

　　跟隨長兄來加拿大的約翰，因為沒有回國路費而被迫留下，為Ｓ先生做工以換取食宿。他建議同穆迪合作經營我家農場；因為我們無錢雇傭工人，穆迪很高興地接受了他的建議。在他與我們同甘共苦的那段時間裡，我們對這樣的安排完全滿意。

　　對心地高傲的我們來說，讓雇工目睹我們在貧窮中掙扎，為了獲取食物而被迫採取古怪的應急措施，實在是臉上無光。但約翰了解並親自經歷過所有我們遭受的磨難，願意與我們同甘共苦。他熱心、誠實、體貼周到──在言語、思想和行為上都是一個紳士──我們發現，有他同住並給予我們誠實的幫助，對我們是極大的安慰。我們古怪的飯食成了逗樂的話題。當有一個人同情我們所受的磨難，分擔我們所有的辛勞時，薄荷和鼠尾草茶也好喝多了。

　　很快全家人就喜歡上這個年輕的朋友了。一天勞作之後，我們就在湖邊釣一小時魚，享受其中的樂趣。約翰說，只要我們身體健康，家庭幸福並有許多鮮魚、鮮奶和馬鈴薯，我們就沒有權利抱怨。五月初，我們雇了一位愛爾蘭老太太做家務，四年來事實證明她是一個非常忠實、勤勞的人。有約翰幫我丈夫經管農場，老詹妮幫我餵養孩子，管家，就算這些沒有增加我們的收入，也至少給家裡添了一分喜氣。我們總是很高興，有時還感到滿意甚至幸福。

　　新住在我們家的這個人與馬爾科姆先生之間的人品差異是多麼大呀！去年馬爾科姆在時，整得我們不堪忍受，家境也因他雪上加霜；為了給他買一些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為自己購買的奢侈品，我家額外欠下了許多債。而約翰不但沒有增加我的家務負擔，相反他盡力將之減少。看見我為他熨一件襯衣，或洗極少幾件衣服，他都很不安。「你已經做了太多工作了，我不忍心給你再加哪怕一點點負擔。」他總是這麼說。他對我的持家之道和準備粗茶淡飯的方法總是表示極大的滿意。他對待小孩最為親切友好，他一進來吃飯，他們就圍上去擠在他的腿旁。

　　遇上雨天，因無法在戶外工作，我和約翰就坐在家裡工作，穆迪則吹笛或給我們大聲讀書。這個年輕的移民，因過早地闖蕩世界，加上他自身的天賦，做針線活是一把好手。他會極細心，極整齊地縫製或縫補襯衫，而且會裁剪、製做他的帆布褲和夏天穿的寬鬆外套，其熟練程度不亞於一個最有經驗的裁縫。他還補襪，修靴補鞋，還常常自告奮勇地幫我用當地產的粗毛線給孩子們織毛襪，用從印第安人那兒得到的鹿皮為孩子們做鞋。

　　對他這樣一個裡裡外外齊整又乾淨的人來說，唯一使他動氣的事似乎是伐木這項骯髒的工作了。他討厭從地裡回來進屋時身上、衣上都沾滿木炭煙塵。老詹妮常因他先洗臉洗手再吃飯而笑話他。

　　「喲！親愛的，你也太挑剔了。在林子裡我們可沒時間弄那麼乾淨。」當他要肥皂和毛巾時她會這樣說：「這是你要的肥皂嗎？我給你說上次那塊不在這兒。別再添亂了，這小塊肥皂是太太拿來給我們和孩子們洗衣服用的，不是讓你浪費在洗你那白得像女人的臉上。去，親親，去湖邊洗吧，那盆可是夠大了。」為了平息這老婦人的憤怒，約翰就笑笑到湖邊去洗。約翰特別討厭貓，甚至看我們那隻叫薄荷糖的老寵貓都滿目凶光，這隻貓侍寵而驕，試圖分享他的床和飯食。

　　「如果說自家的貓我還可忍受，」他說，「那麼你朋友艾米莉亞送來的那隻叫湯姆的醜貓我就不能容忍。唉，你猜昨晚我發現這畜生睡哪兒了？」

　　我說不知道。

　　「在馬鈴薯罐裡。唉，你也認為沾有貓毛的馬鈴薯不會是道好菜吧。下次我在馬鈴薯罐裡抓到這位湯姆老爺，我會宰了牠。」

　　「約翰，你是說著玩吧。艾米莉亞絕不允許傷害她最愛的湯姆。」

　　「那麼她就別把牠放出來。想想這畜生跑上一英哩，穿過樹林來我們這兒偷吃牠所能偷到的任何東西，掠奪夠了還睡到馬鈴薯罐裡消化。」

　　我忍不住笑了，請求約翰無論如何不要傷害貓，惹艾米莉亞生氣。

　　第二天，我正坐在起居室裡做事時，聽到一聲慘叫，忙衝出去解救。約翰滿臉通紅地站在那兒，手裡揮著一根棍子，腳邊躺著嚥了氣的湯姆。

　　「唉，可憐的貓！」

　　「是的，我打死了牠，但我很抱歉。艾米莉亞會怎麼說？」

　　「一定不能讓她知道。我曾給你講過雅各殺了那頭豬的故事，你最好把貓跟牠埋在一起。」

　　約翰確實對他在盛怒之下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很感抱歉。然而幾天後，他又同艾米莉亞的動物產生了新的摩擦。

　　母雞總在穀倉裡下蛋。約翰非常喜歡鮮蛋，但每天總有一隻奇怪的狗跑來吸食雞蛋。約翰發誓一抓住偷蛋狗就宰了牠。艾米莉亞家有一條非常好的猛犬，她丈夫視之如寶，艾米莉亞也特別鍾愛這條叫喬德的狗。她曾痛苦地悲嘆過湯姆的命運，對於牠的突然失蹤她問過我們很多次。

　　一天下午約翰衝進了屋子。「親愛的穆迪太太，艾米莉亞家的狗是什麼樣子？」

　　「一隻大猛犬，身上有黑白斑紋。」

　　「那，天哪，我已殺了牠。」

　　「約翰，約翰，你想讓我和朋友吵翻嗎？你怎麼搞的？」

　　「嗯，見鬼，我怎麼知道那是她的狗？牠正在偷吃你家母雞下的蛋時讓我抓住了，我想都沒想就把牠打死了。但我會把牠埋了，她絕不會知道，就像她不知道是誰打死了她的貓一樣。」

　　這以後沒多久，艾米莉亞從外地遊玩回來。她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狗丟了。她為此很惱火，已登了廣告懸賞找回這條狗。

　　我丈夫自然叫我去安慰艾米莉亞，我不大情願。「我不喜歡那條狗，」我說，「牠又愛發脾氣又凶、牠在的時候我都害怕去她家。」

　　「也是。但現在牠不見了。這真讓人惱火。那狗還很珍貴呢。你不知道牠的失蹤對她打擊有多大。她願意出四美元來找出偷狗的人。」

　　底下會說明她是如何險些發現這其中的重大祕密的。

　　約翰並未把狗同豬和貓埋在一起，而是在花園裡挖了一個淺坑，把死狗埋了進去。

　　有一天，喝過茶後，艾米莉亞要求看看花園。我完全不知道那兒留有死狗喬德的痕跡，便帶她前往。艾米莉亞正採著一把嫩豌豆，突然彎腰仔細地看著地面，衝我叫道。

　　「蘇珊娜，到這兒來，告訴我這兒埋著什麼東西，怎麼看上去像一條狗尾巴。」

　　她也許想加上「我那條狗」的尾巴了。似乎凶殺案就要真相大白。掩埋死狗的坑碰巧被搞亂了，那條狗的黑尾巴露了出來。

　　「它會是什麼呢？」我帶著一副絕對一無所知的神態說道，「要我把詹妮叫來，把它挖出來嗎？」

　　「噢，不用了，親愛的。它太難聞了，但它的確看上去像喬德的尾巴。」

　　「不可能！牠怎麼會跑到我的豌豆地裡？」

　　「是呀！再說，我昨天親眼看見喬德跟一隊人走了。喬治．Ｃ願意替我找回牠。」

　　「真的！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真高興。這些叮人的蚊蟲真討厭，我們回屋吧！」

　　等我們返回後，偷聽到整個對話的約翰趕緊跑去挖出喬德的屍體，把牠埋在埋有湯姆和豬的祕密的墳裡。

　　穆迪和他的朋友已完成了八英畝地的伐木工作，這些地是去年冬天穆迪開闢出來的。我們除種了些豌豆和馬鈴薯外，還種了一英畝印第安稻，留下休耕的土地準備秋天種小麥，一八三四年開墾的十六英畝土地上種的大批草料也豐收在望。我們人人情緒高漲，事事前景喜人、可是不幸的事情再次發生在我們身上，給我們帶來很多焦慮與煩惱，還致使我們損失了大部分穀物。

　　為了在一段糟糕的路面上架一座橋，人們召集了一個集會，要求穆迪參加。他和約翰被迫當天早上帶上小麥去磨坊，同時他把耕牛也借了出去。

　　集會上為他們挑選的趕牛人是狠心的Ｍ先生，他因虐待牲口特別是不屬於他的牲口而臭名遠揚。他用手杆把其中一頭牛的腰部狠狠打了一下，以致那牛回到家已完全殘廢了，而當時我們正需要牠在乾草地裡工作並收割莊稼。

　　穆迪沒錢去買或去租一頭牛和另一頭牛搭配做工。他和約翰希望經過精心照料，受傷的牛會很快恢復健康。他們將牛運送到離農場不遠的一塊空地上，使牠不受其他牛的侵襲。每天清晨，我們都乘獨木舟給可憐的「公爵」送去溫熱的飼料，並觀察牠恢復的進度。

　　哦，享受世間財富的人們，你們幾乎不會知道這頭珍貴的動物的生命對於窮困中的我們多麼重要。是的，牠甚至成為禱告的對象，因為只有牠痊癒了，才能保證我們和孩子們有飯吃。我們註定要失望了。極小心地照顧和餵養了牠幾星期後，這頭牛的病情日益加重；遭受著極大的痛苦，最後牠都無力站起，躺在地上呻吟。約翰開槍打死了牠，使牠不再受罪。

　　這樣，我們就沒有牛來收割乾草和其他穀物。一位好心的鄰居將他農場裡多餘的一頭牛借給我們使用，約翰和穆迪用這偶爾能借來使用的牛一做就是一天。在這樣的不利情況下，儘管老詹妮和我也在地裡幫忙，大部分作物還是沒能搶救下來。整個夏天我們都在這樣的劣勢下勞作，鄰居們都太忙，無法幫助我們，他們自己的耕牛都用來搶救自家的莊稼。所幸的是我們要收割的那幾英畝小麥地靠近穀倉，我們用手搬運一捆捆的麥子，事實證明老詹妮在收割莊稼和乾草上都是一個無以倫比的好幫手。

　　儘管遭遇了這許多不幸，上帝仍非常關照我們。我們從未斷過糧，我們的財產就像寡婦的油罐【註：寡婦的油罐指看似有限而實際無限的財源。典出自《聖經》故事，參見《列王紀下》第四章。】，雖然小，卻從未枯竭過。正當我們好幾日不知肉味時，有一天穆迪跑進來取槍。森林邊上的麥地裡有一頭大母熊，正忙著偷吃莊稼。屋裡只有一粒子彈，一兩顆鉛彈。穆迪拿起只裝有一粒子彈的槍向樹林走去。後面跟著約翰的小獵狗。老詹妮正在洗衣服，當她看見她的老爺跑向樹林並知道原因後，馬上丟下工作，抓起一把柴刀追他而去。萬一熊在搏鬥中占了上風，她就可隨時幫助老爺了。她發現穿著鞋跑起來極不方便，就把它們甩到一邊，以便跑得更快。幾分鐘後傳來了槍響，我聽到穆迪叫正在林中砍籬笆柱的約翰。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已把熊殺了，便跑到門口去聽。孩子們都很興奮。看見那個黑怪物綁在兩根棍子上抬過門前空地，便發出了狂喜的叫嚷。穆迪和約翰抬著那個戰利品，老詹妮則揮舞著柴刀跑在後面。

　　晚上剩下的時間裡，我們給熊剝皮，把肉切碎，用鹽醃起來。這個醜東西的精肉裝了一滿桶。它味道像牛肉，不過，它肉中汁多，紋理細，又有了羊肉的柔嫩。這真是天賜之物，我們一直吃到秋天宰了兩頭大肥公豬的時候。

　　幾天之後的一個夜晚，穆迪和我從艾米莉亞家做客歸來，就在森林深處，遇到了死了的那頭母熊的丈夫。

　　朋友邀請我們去見她來此小住的父母，那一晚過得非常愉快，要走時已近半夜了。天上沒有月亮。我們歸途中要穿過一片黑樹林，地面又矮又溼，林木茂密高大。特別是有一段非常糟糕的路，有一條小溪流過路面。行人只能攀著一根橫倒的樹通過這條小溪。而在漆黑的夜晚，很難找到這棵樹。

　　我向朋友要一支火把，但他們沒有，艾米莉亞笑話我膽小，但她知道要在叢林裡走夜路我是一個十足的膽小鬼，便給我找來招待客人所剩下的唯一一節蠟燭，把它放在一個舊燈籠裡。

　　「它不會燃多久、但能把你們送過小溪。」

　　有這點東西也就不錯了。我們動身上路。

　　樹林裡如此之黑，以致於這微弱的燭光在幽黑的夜裡看上去只是一點火苗，幾乎不能幫我們照路。

　　我們一路閒聊著，談著當晚的新聞，赫克托跑在我們前面。我猛然看見沼澤邊有一雙眼睛發出像貓眼般綠螢螢的亮光瞪著我們。

　　「你看見那雙可怕的眼睛了嗎，穆迪？」我顫抖著緊緊挽住他的胳膊。

　　「什麼眼睛？」他說，故作不知，「天太黑了什麼也看不見。燈快要滅了，如果你不加快步子，在它熄滅之前走過那棵樹，你可能會掉進小河弄溼腳。」

　　「天哪，我又看見那雙眼睛了。快看那狗。」

　　赫克托突然停了下來，趴在地上，鼻子貼在前爪間，開始嗚嗚地叫並發抖。不久牠跑回我們跟前，蜷在我們腳下。樹枝斷裂的喀嚓聲和某種大動物沉重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在我們身邊。

　　穆迪將沒有任何遮攔的燈籠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並盡力大叫了幾聲，同時努力讓嚇壞了的狗往前走，這狗的膽小跟我不相上下。

　　就在這危急時刻，蠟燭芯在插孔裡閃了幾下就滅了。

　　我們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跟熊在一起──我們認為這動物就是熊。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臉上嚇出了一陣冷汗，但我沒有尖叫也沒有試圖狂奔。我不知道穆迪是怎樣帶我過河的。我的一隻腳滑入水中，但我一想到會被熊吃掉，這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我丈夫笑我膽小，他時不時地轉向在不遠處跟著我們的熊，衝牠示威地喊上幾聲。當我看到林中我們陋屋窗戶中射出的那點微光時，大喜過望。一踏進屋前空地，我就不停地跑起來，直到安全地進入房子。約翰坐著餵唐納德等我們回來。他饒有興趣地聽了我們同熊的歷險記，認為熊這傢伙還算善良，沒有充滿愛意地擁抱我們就讓我們逃脫了。

　　「穆迪，如果牠知道你不僅殺了牠的好太太，而且每天縱情地吃牠的肉，牠就不會對你這樣客氣了。」

　　熊決心為牠妻子的死而報復我們。不久後的一個夜晚，半夜時分我們被一聲可怕的號叫驚醒，老詹妮使勁敲我們屋的門。

　　「老爺，老爺，快點起來，要不熊會把牛全吃了。」

　　睡眼矇矓的穆迪從床上跳起來，抓了槍跑了出去。我胡亂地穿了件大外套。點了燈，跟他來到門口。門一打開，我們養的一些小牛犢衝進了廚房，大牛低吼著緊跟其後，被熊趕下小山。

　　在微弱的油脂燭光下，當時的情景非常可笑。穆迪身著睡衣，被圍在一群驚恐的動物中間，摸著黑作勢瞄準。老詹妮手揮大刀，緊緊抓住她老爺的白衫，發出大叫，足以嚇跑叢林中所有的野獸──而她自己幾乎沒穿什麼衣服。

　　「啊，老爺，親愛的！不要這麼近地衝這發狂的動物開槍。想想妻子和孩子們吧！讓我對付那暴怒的畜生，我會把刀插進牠心臟中。」

　　穆迪開槍了。熊低吼著退到屋前空地。穆迪和詹妮追了牠一會兒，但天太黑無法看清遠處的東西。牛群惶惑茫然地盯著我和燭光，眼睛熠熠發亮，耳朵豎起，尾巴優雅地抬起，與背齊高。槍聲把約翰從夢中驚醒，他和我一樣樂不可支。直到他看到一頭幼小的犛牛流血不止，忙做檢查，發現這頭可憐的小牛被熊爪所傷，傷勢雖不足以致命，但也很危險。

　　「我希望，」他叫道，「那畜生沒有碰我的小馬駒！」我給他指了一下躲在大牛身後的小牝駒的黑臉。

　　「你看。約翰，熊這傢伙更喜歡小牛肉。那不是你的鄧巴喚作『馬馬』的馬駒吧？牠很安全，還衝你笑呢。」

　　穆迪和詹妮沒追到熊回來了。約翰把所有的牛都拴在離房子很近的後院。第二天白天他和穆迪開始循著血跡追捕熊傢伙，但追至叢林中，卻全然不知牠的去向。

十七　動亂

　　　　一條汙河流經地面，

　　　　其水能令人康健嗎？

　　　　以獲利的希望引誘人

　　　　追隨他的奴隸，

　　　　能胸懷一股永恆的激情

　　　　使人忠誠於國家大事嗎？

　　　　能使色雷斯牧羊人擺脫羅馬人的奴役嗎？

　　　　英雄的壯舉令世人震驚讚歎，

　　　　然而很快大浪淘沙般將他忘卻

　　　　他的壯舉只贏得一座榮耀的墳墓。

　　拖了很久的收穫終於結束。穆迪向達默爾借來一頭牛，寫字據六個月後支付酬金。當他和約翰播種秋小麥近一半時，約翰收到一封家鄉來信，閱後得知他母親已過世，給他留下二百英鎊的遺產。他有必要回國認領這份遺產。儘管他一走會使我們損失嚴重，但我們不能出於私心而勸他留下。約翰已愛上了村裡的一位年輕姑娘，她同他一樣沒有財產。他們幾年前訂的婚，由於沒錢完婚，在雙方同意下取消了婚約。但這對年輕人依然相愛，企盼將來約翰有能力買下一個灌木農場，蓋起一座不管多麼簡陋的房子，為他的瑪麗擋風遮雨，過上好生活。

　　像我們的朋友馬爾科姆一樣，他也想買下我們農場的一塊土地，不雇傭其他人手，與穆迪合作耕種，兩家合用穀倉、耕牛和農具。因欠債而覺得壓力很大的穆迪為及早還債同意以低於本值的價分給他二百公頃土地，錢一旦付清，這項交易就宣告生效。

　　當我們的年輕朋友離開時，大家都很難過。他在這個家裡寄宿了九個月，從未跟大家紅過臉，和他的交往使我們的叢林生活不再可怕難熬，他的友誼和同情使我們的不幸遭際苦中有甜。我們兩人都把他看做兄弟，帶著真誠的遺憾與他告別。老詹妮則提高嗓門嚎啕大哭，拜託愛爾蘭曆書上所有聖人給他以照顧和保護。

　　約翰離開我們後的幾天裡，屋子裡的每個人都鬱鬱不樂。日常勞作也不似往日般歡樂、迅捷。晚飯桌上我們會想到他，夜晚的爐火旁也更懷念他。孩子們天天詢問親愛的約翰什麼時候回來，一天比一天急。

　　穆迪繼續播種他的秋小麥。當這項工作接近尾聲時，涼爽的十月也快過完。馬上就要入冬。一天晚上他頭暈目眩，臉色蒼白，忍受著極大的疼痛，千方百計（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從山頂上的地裡爬了下來。他腿上的小骨折斷了。在把沉重的機器（Ｖ形構造，裝有大的鋼齒）拉過樹根叢時，機器鉤在了一個樹根上，耕牛一拉把它蕩開，又猛又狠地撞在穆迪腿上。他一下子被撞倒，好一會都站不起來。最後他掙扎著解開牛，基本上靠膝蓋和手爬到屋前空地。

　　那是一個多麼令人悲傷憂鬱的夜晚啊！命運女神總對我們開些低劣的玩笑，並樂此不疲。長久以來支撐著我的希望似乎又要棄我而去，當我看到我們全家賴以生存的丈夫──他那溫和的聲音一度使我們在災難重壓之下振作起來──現在被無情地打倒，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失去了對上帝大慈大悲的信任，我止不住地痛哭。

　　次日凌晨我四處找人去彼得伯勒請醫生。儘管我找到了人，打發他去請醫生，醫生卻始終未來。也許他不願如此辛苦地長途跋涉，而且還很可能得不到足夠的酬金。

　　我們親愛的傷員在大家幫助之下努力包紮了他的腿。休息了一週後，他做了一副拐杖，又為獨木舟做印第安式的槳、造斧柄、做牽牛的軛，聊以自娛，他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不期而至的苦難，真是令人佩服。

　　※※※

　　默默地生活在這叢林深處，我們對國家政治大事一無所知，一點不知道那場將會極大地改變我們和加拿大命運的革命。

　　天氣一直分外暖和。幾年來一般在十一月十日到十五日下的第一場大雪今年卻遲遲未落。十一月過去了。在我丈夫撞壞腿的日子裡，所有的木柴都得由老詹妮來劈，為此我常為天氣的持續溫暖而真誠感謝上帝。

　　騷亂爆發的那一日──十二月四日，穆迪決定趁湖面尚未封凍帶一些未磨的穀物去Ｙ先生的磨坊。我力陳像他這樣一個靠拐杖站立的男子在急流中駕船的危險，但穆迪明白孩子們需要麵包，急切地要試一試。

　　我發現無法勸他放棄這次旅行，便決定陪他前往。老威托斯碰巧那天早上路過，便幫著把小麥袋放進小船，把穆迪安置在船尾。帶著一絲悲傷與不祥的預感，我用力把船推離了湖岸。

　　空氣潮溼又寒冷，但我們的航行卻不無樂趣。

　　大雨使湖裡溢滿了水，小船隨浪輕移。一層薄霧籠罩在沿岸叢叢小灌木上，像是一塊塊閃爍的水晶一般。紅紅的漿果在水晶殼中閃閃發光，看起來就像串串嵌在銀裡的紅玉珠子，掛在一叢連一叢的灌木上。我們發現很難在貝西卡昆湖入口處溯流而行，與空氣一樣寒冷的急流一次次將我們沖了回去。為了達到預期目的，穆迪不得不用力划船，這使他前額上冒出大滴汗珠。前段日子長時間足不出戶與營養不良使他身體非常虛弱。

　　老磨坊主極熱情好客地接待了我們。對我在如此寒冷、惡劣的天氣下冒險下水的勇氣連聲誇讚。諾拉已結婚了；好心的貝蒂在我們等麥子磨好的時候給我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當我們動身回家的時候已近四點了。如果說逆流向上很危險的話，順流而下則更是險象環生。風向已變，空氣寒冷逼人，吹得人生疼。穆迪的槳每在水中划一下，便沾滿冰晶。而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坐在船尾，隨著船快速地在風浪中漂流。船靠岸時老詹妮來接我們。她絮絮叨叨地告訴我們一件讓我們搞不清頭尾的事──我們不在時幾位紳士前來拜訪，並留下一份關於女王和美國佬的文件──，加拿大和美國之間爆發了戰爭。多倫多市被燒，總督被殺，及一些我搞不清楚的奇談怪論。穆迪費了很大的勁爬上小山，我們又一次平安地坐在自家的火爐旁了。這時我們才發現詹妮那絕妙故事的證明，原來是一份女王發布的宣言，召號所有忠誠的男士參戰，撲滅那離經叛道的叛亂。

　　我姐姐來信說明了這場動亂的來龍去脈。叢林區的人們都為這消息驚恐不安。我哥哥、姐夫已出發去參加在全國各地招募兵士的青年團，以趕去救援多倫多，據說這座城市已被叛軍包圍。她勸我不要讓目前身體尚弱的穆迪去受那份苦。但我丈夫已情緒高漲，立即遵從他認為是必須履行的義務，讓我替他準備一些日用品，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

　　那一夜我們幾乎未曾合眼。我們談論了好幾小時那突兀的消息及我們不久的分離。如果情況像看上去那樣糟的話，我們還可能永不能再見面。我們已陷入絕境，穆迪預言變則通，總不可能越變越糟吧。但可憐的、焦急的我只想到的是分離，這對於我所有的不幸更是雪上加霜。

　　第二天天氣寒冷，又下著雪，天還未亮；我們就再睡不住了。孩子們得知他們的父親準備離開他們，都哭著粘在他的腿旁。他心裡難受，吃不下東西。人們默默地傳遞食物，然後他起身要走。我戴上帽子和披巾陪他一直走到我姐姐家。天就像我們的命運，又冷又暗又陰沉。我將那根珍貴的、現在已無用的拐杖遞給他，開始我們無比哀傷的行程。老詹妮忍不住悲傷，抱住我丈夫的脖子，以她國家的風俗親吻、祝福他。

　　她嗚嗚地哭著，絞著手，「親愛的老爺，為什麼你要離開妻子和孩子們呢？那可憐的人心都碎了。動亂又不關你的事，拖著斷腿你肯定會有危險。嗚嗚，嗚嗚！回家來吧──你要是死了，想想看你妻子和這些小不點兒該怎麼辦？」

　　我們進入樹林還能聽到她的哭聲和悲嘆。在我姐姐家裡，穆迪和我道別了。我心情沉重地踏上了穿過樹林回家的路。這次我忘記了所有的害怕，也一點沒覺得寒冷，悲傷的眼淚順著臉頰直流。回到家，希望似乎已離我而去，我躺在床上哭了一個多小時。

　　可憐的詹妮盡力安慰我，但所有的快樂已被那個是我生命之光的人帶走了。

　　由於一點也不知道國家大事的真實情況，我只能猜測這次突然爆發的動亂的可能結果。當天幾個可憐的僑居者在他們去彼得伯勒的路上路過我家，帶來了一個言過其實的消息，說政府軍隊與叛軍打了一仗，政府軍被打敗；多倫多被六萬人包圍，叢林區所有的男人都被召集，趕去解救這座城市。

　　當晚我收到在彼得伯勒的艾米莉亞來的一個便條，她告訴我我丈夫借了Ｓ先生的一匹馬，已於當天早上與二百個志願者一道奔赴多倫多。與叛軍交鋒過一次，穆迪上校戰死，叛軍撤退，她預計我丈夫幾天後就會回來。

　　誠實的叢林區居民們對導致當時局勢的弊端一無所知，把叛軍視為怪物，認為什麼樣的懲罰對他們都不過分，以極高的熱情應徵入伍。叛軍的首領一定對如此迅速、如變魔術般聚集起來平定叛亂的兵力感到驚訝。這些志願者中一大半是拿半薪的退伍軍官，他們中很多人曾參加過歐洲大陸對拿破崙的戰爭，很有作戰才能。我必須承認我的大不列顛精神也被大大地激了起來，我無法助一臂之力來消滅我熱愛的國家的敵人，我僅能用我的筆來略盡微薄之力。讀者看到這樣一首無比忠誠的詩可能會忍俊不禁，但在當時這樣的詩傳遍了整個殖民地。

　　　　　　加拿大志願軍的誓言

　　　　為英格蘭歡呼！願她永遠

　　　　擁有我們的忠誠。

　　　　以她的英名燦爛，

　　　　向載譽青史的祖先。

　　　　起誓──沒有敵人

　　　　能叫孩子與母親對立。

　　　　儘管遠隔重洋，

　　　　不論是悲是喜，

　　　　我們寧死也不讓

　　　　踐踏我們受傷土地的叛軍

　　　　把你尊貴的名譽欺凌。

　　　　讓敵人來吧！只要他們敢，

　　　　我們毫不退縮迎頭痛擊。

　　　　敵人狂妄，惡戰難免。

　　　　他們要把神聖的紐帶扯斷。

　　　　這紐帶一頭把家園連繫，

　　　　一頭牽著英倫島，我們的故國，

　　　　那裡把我們的父輩生養，

　　　　輝煌業績受詩人高歌。

　　　　故國舉世無雙，

　　　　供她驅馳，為她揚名，

　　　　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忠誠的志願軍，鼓起勇氣！

　　　　上帝會保佑正義之舉。

　　　　這信念能使恐懼消失，

　　　　這心靈的覺悟能使戰士

　　　　在戰鬥中歡娛。

　　　　我們的命運之星永不隕落，

　　　　我們的軍服會使敵人膽喪，

　　　　在大英國旗飄揚之處，

　　　　就有不列顛自豪的目光。

　　　　在漫捲的國旗下，如蒼天所需，

　　　　我們英勇戰死，效父輩為國捐軀。

　　一星期後穆迪回來了。大量的志願者湧進多倫多，就供給來說已人多為患了。邊遠鎮區的人們被遣散回家，我無比欣喜地迎接我丈夫回家。但這次相聚並未持續多久。為保衛殖民地組建了幾個軍團，其中一個駐紮在多倫多，我丈夫被任命為該團的上尉。

　　一八三八年一月二十日，他又離開了我們，這次時間很長。只剩下我、老詹妮和孩子們照管農場。那些日子真是令人悲傷厭倦。有他在身邊安慰我、鼓舞我，我還能經受住各種磨難。他長期不在家使我精神抑鬱，很難振作起來。不過他得到這一職位也是上天對我們的仁慈。全薪使他能償付許多非還不可的債務，並不時地往家裡寄錢，為我和孩子們買些必需品。這些匯款可解燃眉之急，但把它花在我們長期以來已習慣不用的物品上，我卻不同意。在未還清債款之前，購買任何一種奢侈品，如茶、糖，簡直就是犯罪。

　　Ｙ一家急需我們為買屋前空地而欠他們的三十英鎊，但是他們非常信任我丈夫的信譽。儘管像我們一樣窮困、缺錢，卻從未向我們索要過。我想如果我用這些他偶爾匯來的錢還清這一債務，對他一定是個意外的驚喜。這債總令他心神不安，一旦做出決定，我將抵制任何誘惑，絕不動搖。

　　錢總是被轉存到達默爾，我每月只留兩美元來雇一男孩為我們劈柴。我很快就認為Ｙ家人具有千里眼的才能，因為每次我收到匯款，第二天總會碰見他家某個人。

　　就在這時我收到一位紳士的來信，要求我為一家剛創辦於蒙特利爾的雜誌（《文學花環》）撰稿，並答應給我付稿酬。這封信就像黑暗中迸射出的一線光亮，預示著更燦爛的明天即將到來。在叢林區居住期間，我從沒有想過寫作。當你身體飽受勞作之苦，精疲力竭，大腦就沒有進行思想創作的條件。

　　一年以前，一位很有成就的美國作家要我為在費城發行了好幾年的《北美評論》雜誌投稿，他還應允根據作品的品質付給我稿酬。孩子們入睡以後，我也試著寫過幾篇文章，儘管文具的配備，手稿的郵寄所花的費用對我這個身無分文的人來說負擔太重，但為我至親的人盡些微薄之力的希望鼓舞著我從事這項工作。我從未在這上面掙到過一分錢，但我相信那不是編輯的錯。另有幾位美國編輯也曾寫信約稿，但我無法支付將沉重的郵包寄往美國的郵費，且付的錢不夠到邊境的話郵包就不會到達目的地、因此只得放棄以這種方式獲取收入的機會。我給Ｌ先生寫了封信，坦白告訴他我的處境。他極為慷慨地同意支付往他辦公室寄手稿的郵費。並讓我自己確定稿酬。這為我的生活開啟了一個新紀元。這許多年來我發現這位我尚未謀面的慷慨先生是一位可靠的朋友。當我收到寄自蒙特利爾的二十美元支票時，喜不自禁，流下淚來。它是我自己的，是我用自己的手掙來的；我甚至愉快地幻想將來我家會以此為中心在經濟上獨立起來，一天勞作結束後，我不再躺在床上休息了。我就著一種很古怪的老詹妮稱為「邋遢婆娘」的蠟燭開始寫作。這種蠟燭是老詹妮將舊布頭捲起來用豬油浸過後插在瓶裡製成的。它發出的光並不暗，只不過我寫作的幾個小時裡要燃掉很多根這樣的蠟燭。

　　忠誠的老太太疑慮地看著我寫作。

　　「唉，它肯定會累死你的。拿起筆之前你已經夠瘦的了；當你應該上床睡覺的時候還是寫啊、寫啊，親愛的。這對孩子們有什麼好處！你這樣耗費精力，會折壽的。」

　　詹妮根本不能想像書的用途。「沒有它們我們也會生老病死。你費神寫只是浪費時間。不過，謝天謝地，豬油蠟快用完了，我們又能聽見你說話，而不是整夜彎著身子坐在這兒，寫這些亂糟糟的東西，弄壞你的眼睛。」

　　隨著製糖季節的臨近，詹妮大膽地想做一大堆糖，這樣孩子們在夏天就有東西夾麵包吃了。我們沒有糖桶，鄰居答應把他的借給我們；並給我們二十八個食槽，條件是把我們做的糖一半給他。

　　製糖第一天就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根大圓木落在了糖桶──也就是借來的糖桶──上，砸碎了桶，汁液四濺。使這個值四美元的桶不能用了。我們大家都很沮喪。這時正好老威托斯去彼得伯勒路過這兒。生性善良的他答應為我們修補桶。他說，這桶用一隻鉚釘和一個鐵箍很容易就修好了。但錢從何而來？我想了片刻。凱蒂的教父曾送給她一串精美的珊瑚鈴鐺做禮物，當我問這親愛的孩子是否願意用它為Ｔ先生另買一隻桶時，她說：「我願用比這多十倍的東西幫助媽媽。」

　　我給仍然住在父親家的艾米莉亞寫了封短信，商店老板託老威托斯給我們帶回一隻很好的糖桶，而且另外那隻桶也以凱蒂那串無用的飾物為代價修補好了。我們如今有兩隻桶投入使用，詹妮非常高興，宣稱打碎舊桶的是一個帶來好運的仙女。

　　詹妮在樹林裡收集並煮漿汁，我則在屋裡用漿做糖。孩子們很有興趣地看著我操作。在炎熱的火爐旁站一整天，晚上呼吸些新鮮空氣令人精神為之一爽。每晚我跑到叢林中詹妮的近旁，看她在她的小屋前唱著歌，煮著漿汁。老太太自由自在，在星空下一無所懼。晚上她就睡在桶旁，提到危險她總是滿不在乎地撚撚手指。有時她對待她的助手索爾很是粗暴，特別是一天早上，她狠狠地打了小夥子一巴掌。

　　聽到那孩子的哭叫聲，我忙跑出去解救。

　　「出什麼事了，詹妮，你為什麼打那孩子？」

　　「我揍扁他──壞事的傻瓜蛋！我熬了整整一夜才熬出兩桶糖漿，難道不是他給打翻的？打他是便宜，我還想剝他的皮呢。我會的！老天！這連聖人也會惹火的。」

　　「唉，詹妮！」可憐的男孩哭著說，「你沒有一點同情心。你忘了我只有一隻眼睛。我沒有看見樹根，結果把我絆倒了。」

　　「狡辯！你是只有一隻眼，不懂得好好用它才叫可憐呢。」生氣的詹妮嘟囔道，撿起桶子，推著前面的索爾，他們又隱入了叢林。

　　製糖季節開始沒多久，我就煩透這項工作了，不過，我們的辛勞得到了很好的報答。除了一百一十二磅上好的軟糖外，我們還有六加侖的糖蜜，以及一小桶六加侖極好的糖精。這一年不缺泡菜和醃黃瓜，加拿大每個土著居民區美味食品都很豐富。

　　除了用筆謀求收入以外，我還練習在光滑柔軟的白色真菌上畫鳥和蝴蝶，這種菌大量生長在糖楓樹皮上，它們看上去非常吸引人。我在臨時軍團當上尉的哥哥把其中許多賣給了軍官，但未告訴他們是誰畫的。彼得伯勒一位富家夫人，如今去世已久，訂購過兩打作為新奇品送往英國。這些每個一先令的東西使我能為孩子們買鞋。在家境困難時期，他們被迫削減這些必要的穿戴，冬天，洗著他們凍裂的小腳，多少次我是淚如雨下呀！這些日子總算要過去了。上天給我們極大的幫助，希望女神終於抬起她低垂的頭，無限歡樂地凝視遙遠的將來。

　　冬天又過去了，大家惦記著的他卻仍然遠離他的寒舍。偶爾收到他一兩封信，成為他不在時我的唯一安慰。但由於貧寒，我們無法常常擁有這份奢侈。我可憐的凱蒂同她媽媽一樣急切地盼望父親的來信。每次我拿到那盼望已久的信件，她總跪在我跟前，將小小的臂肘擱在我腿上，頭往後仰，眼淚順著她那純真的臉頰滾落，急切地用心聽每一個字。

　　春天帶給我們很多農事。我們要種馬鈴薯和玉米，要給花園翻地。威托斯沒有牛，我將自家的牛借給他使用兩天，他則幫我挖了幾公頃的燕麥地，還整理好準備種馬鈴薯和玉米的地。我將馬鈴薯種入地裡，老詹妮再用鋤頭翻土把它們蓋住。

　　菜園地也翻好，並施了大量的肥，詹妮將穀倉門口堆積了好幾年的肥料用一個印第安式大籃放在手拉雪橇上運送到需要施肥的地方。我們很快種下各種蔬菜，很多瓜和黃瓜。我們所有的菜畦都預示著豐收。每日晨昏都有一些鴨子飛到湖上，我們儘管有槍卻不知如何使用。不過我想出了一個計劃，暗想也許會成功。我讓索爾在靠近玉米地的淺水裡栽了兩根柱子，柱間拉了一根細繩，這繩是用椴樹內皮的長細絲編成的。繩上我又以一定的間隔繫了些約四分之一碼的軟繩，繩頭拴有堅硬的鱸鉤。鉤上放小魚做餌，然後任它們漂浮在水下。次日一早，我看到繩上有一隻黑色的肥鴨正在扇動翅膀，索爾拿著槳跑過去，但在他接近目標之前，被捕獲的這隻鴨子帶著誘鉤和線飛走了。在下一個木樁處他發現鉤上有一條大鰻和一條鯰魚。

　　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長鬍子的、類似青蛙的加拿大水產物（在肯泰海灣倒很普遍，長得很大）。看到這醜陋的東西我非常害怕，叫索爾把它扔掉。我這樣做真是太傻了，因為在加拿大很多地方牠們以味美著稱。但我一看到這類似爬蟲的東西就夠了──牠看上去比青蛙更醜，更令人噁心。

　　嫩樹抽葉，綠草如茵，百花盛開時節，可憐的孩子們常常跟我談起他們的父親返家一事。他們天真的話語令我心酸。每晚我們都沿著那條他若回來必經的小路去樹林迎候他。儘管希望總是落空，每晚這樣的散步也是為了讓孩子們高興。但當我們徒勞地返回家時，我總是很傻地感到一種深深的失望。唐納德在他父親離開時還是個嬰兒，現在僅能把詞湊在一起。「爸爸是誰？」「他什麼時候回來？」「他會沿這條路來嗎？」「他會坐船來嗎？」這小傢伙急切地想見到他不認識的父親，倒是很有趣的。噢，我多希望把這個長著玫瑰般面頰和鬈髮的小傢伙給他父親看啊！他是這般可愛，在我眼中他一切都是那麼迷人。艾米莉亞叫他撒克遜人塞德里克。這名字很適合他，他性情坦率、誠實，藍眼睛又大又可愛。

　　六月到了，天氣非常暖和，Ｔ先生派人來請詹妮幫他收一天馬鈴薯。我正準備吃晚飯時，老太太瘋了般尖叫著跑下屋前空地，朝我揮舞著手。我想不出發生什麼事了。

　　「詹妮瘋了！」鄧巴低聲說，「她這樣吵鬧可不像個老太太。」

　　「喜事！喜事！」老太太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高聲叫道，「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在哪裡？……哪裡？」

　　「就在上面林子裡。謝天謝地！我跑來告訴你們……跑得太快……我的心……好像要……裂開了。」

　　來不及安慰可憐的詹妮，孩子們和我就衝了出去。我很快發現自己跑不動了──我太激動了。我來到叢林前面，坐在一根倒下的樹上。除了唐納德和保姆待在一起外，所有的孩子都像野山羊似的往前跑著。我用手捂住臉，能聽見自己心跳，現在他回來了，離我很近，我卻幾乎沒有了迎接他的力氣。小孩子們歡樂的聲音使我抬起頭，只見孩子們興沖沖地牽著他，他朝他們彎著腰，滿臉是笑，長途跋涉使他又熱又累。這次幸福的重逢足以抵消我們長久的分離。幾分鐘後他即安坐家中，孩子們圍在他的腿旁。凱蒂站在一邊默默地握著他的手，艾蒂和鄧巴則有千萬句話要跟他講。唐納德被他那身軍裝嚇壞了，躲在我衣裙後邊偷偷看他，我把他拉過來放到他父親的懷裡。

　　穆迪只請了兩星期假。他的兵團駐紮在伊利湖畔的阿必諾角軍校。他花了三天時間從伊利湖回到家中，回去也需要同樣多的時間。他只能跟我們待八天。時間飛逝！想到又要與他分別，我非常痛苦。他帶回錢要還給Ｙ家。發現那大筆債中多數以上已還清，他驚訝不已。他溫和地責備我沒有和孩子們享受他為我們掙得的舒適，而做出這樣的犧牲。給善良的、值得相交的人們還錢我總是心存歡喜。要充分了解窮人的優良品質，要對他們產生同情，要把他們完全當成自己的親兄弟，你自己首先得經歷窮人的生活。他們在窮困中互相幫助，這遠遠超過大量財富對他的意義，就像基督和他的門徒崇高博大的愛超過當今基督徒精神一樣，富人賜予他人財富，窮人則與他的同類共享他的所有。

　　短短的、快樂的一個星期飛馳而過，我們又一次陷入孤單。我丈夫預計秋天他所任職的兵團將精簡人員，這意味著我們將再次陷入窮困之境。晚上我常常考慮這些事情，猜想將來我們會怎麼樣，我很困惑。儘管穆迪盡可能地積攢他的薪水，但也不夠償付那幾百英鎊的欠債。輪船債券依舊是一紙空文。在叢林區繼續住下去是不可能了，農場的產品幾乎不能養活我們，除了不了解我們真實困境的故國朋友寄來的衣服，我們的確一無所有。

　　我反覆考慮能想到的任何一個計劃。最後，我祈禱上蒼指引我們該怎樣做。一絲欣慰掠過心頭，使我平靜下來。上帝會一如既往地幫助我們──我們很多的不幸就是因為缺乏對上帝的信心而造成的。我平靜地睡著了，似乎有個聲音對我的魂靈說：「給總督寫信。坦白告訴他你住在這個國家所遭受的種種痛苦。餘下的事交由上帝處理吧！」

　　起初我沒有在意這條建議，但它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最後我決定照此辦理，就當它是來自上天的信息。我從床上起來，點亮燈，坐下來給副總督喬治．亞瑟爵士寫了一封信。我簡單地陳述了一些事實，他是否會怪罪我妄自給他寫信，就倚仗他的仁慈了。

　　我請求他讓我丈夫繼續在他任職的兵團服役，這樣他就能夠還清債務，使我們擺脫目前的困境。喬治．亞瑟爵士的政治品行我一無所知。我只當他是一個堂堂正正之人，一個基督徒。對他給予我們的慷慨仁慈我表示最衷心的感謝。

　　天還未亮，我已把信封好準備郵寄。我瞞著丈夫的唯一祕密就是寫這封信。他是那樣驕傲、敏感，是不願意向大人物請求哪怕一點點幫助。我深恐這一行為會惹他生氣，但我依然決定把它寄走。給孩子們準備好早飯後，我下山把這封信讀給我姐夫聽，他聽了不僅高興，還親自去郵局投寄。

　　不久我收到我丈夫的一封信，告知我兵團已經解散，他會趕在收獲的季節前回家。我萬分焦急地等待總督對我要求的答覆，但渺無音信。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親愛的穆迪回到家中。使我們大為驚喜的是他帶回了剛從愛爾蘭返回的約翰。約翰對那筆要繼承的錢很感失望，因為他涉及到了打官司。他厭倦於在家裡等候冗長的法律程序結束，就又回到了叢林地區。到了晚上，他又住進了以前屬於他的小屋。

　　他的返回使詹妮生氣煥發，她立即向他挑戰，在小麥地裡比賽技巧，但約翰婉轉地拒絕了。他打算在秋天之前離開加拿大，但他仍把我們家看做是他自己的家。

　　那次收獲季節是我們在叢林區度過的最快樂的日子。我們有足夠的日常生活必需品。我們平和融洽地住在一起，全家人彼此憐愛，我們不會與僕人生氣，因為我們已經把老詹妮當做一個恭順的朋友。在當時情形下，我們不再有叢林生活的煩惱與憂慮。一天勞作之後，去湖邊散步，更令人心曠神怡，夜晚我們心平氣靜，睡得很香。

　　使國家動蕩不安的政治鬥爭在這原始森林深處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儘管在這文明的最遠邊界人們也談論麥肯齊從海軍島被逐，和由德魯上尉引起的卡羅林群島風波。

十八　前途好轉

　　　　鮮花含苞待放，

　　　　它的美麗，芬芳，優雅

　　　　盡在苞中，呼之欲出。

　　　　花季來臨時，陽光雨露

　　　　便催它盡情開放。

　　　　它掙開苞蓋，抬起紅潤的臉，

　　　　在光與露中縱情歡唱。

　　　　但若有害蟲捲繞花蕊，

　　　　花就會凋零，枯萎，

　　　　縱然驕陽與雨露也無能為力。

　　在我生病期間，一位善良的鄰居不僅常來看我，還帶來許多她親手做的營養食物。她特別喜歡我的二女兒，這女孩生性活潑好動，在病房中一刻也安靜不下來。她的吵鬧聲有礙於我身體的康復。為了讓我得到必要的休息，Ｈ太太就把她帶到她家。接下來的半年裡，我的小姑娘只來探望過我幾次，她同新朋友相處得極為融洽，把他們家看做她自己的家。

　　丈夫離開以後，我姐姐又搬走，這使我更加寂寞煩悶。有時想見他並與他交談的渴望痛苦地壓在我心頭，我便在夜裡起床、點燈，坐下來給他寫封長信，告訴他我所有的想法。精神上得到安慰後，信往往付之一炬。虔誠地拜託上帝保佑他之後，我便躺在大兒子身邊，安然入睡。

　　很奇怪，我丈夫給我寫信的時候，正是我感到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推動我與他交流之時。當日常經驗證實在朋友和愛人之間的確存在一種心靈上的神祕感應時。為什麼我們還恥於承認相信這種感應呢？短短數詞的諺語是數代人智慧的結晶，其中一個短句告訴我們「說鬼鬼就到」。當我們經常提起一位很久不見的朋友時，他可能不久後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如果思想不相通，心靈不會預先感知與它有血親關係的另一個心靈天地，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呢？這是一種極其普遍的情況，人人都經過這種事。很少有人承認這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但除此之外他們又不能令人滿意地解釋它的成因。若它只是一種巧合或機緣，它就不會如此頻繁地發生，而且人們也沒有理由總是在很久不見的朋友準備到來之時提到他們。我丈夫並不相信這種理論，說這只是我的幻想與猜測。然而當我和他的小兒子臥病在床，生命垂危之時，我收到一封他匆匆寫成的信，開頭第一句話就是：「親愛的，收到這封信後，一定給我來信。這幾天我感到非常不安，擔心家裡出事了。」

　　這種突發的恐懼緣何而來？為什麼就是那一時刻他會不祥地想到他所摯愛的人？為什麼他腦海中的陰雲堆積在他家上方？他感知到了我疲倦鬱悶的心靈的重負，雖然不知道我們的痛苦和危險，但感應到了這種呼喚。

　　人類至今不懂自身神聖且神祕的本質，不清楚自己的內心活動，不了解心靈的能力與力量。一種至純的宗教，更高程度的道德和智力訓練也許有一天會揭開這所有的祕密。人類依舊處於半蒙昧狀態。基督教正在緩慢地但有效地影響著人類，但它未能改變整個人類或將畸形人變為上帝的美麗子民。噢，等待那榮耀的一天吧，它一定會來到的。人性的陰雲已同黎明的金色曙光交織在一起，但正道的太陽尚未滿載神藥開導人世。真理之花依然在黑暗之巢中掙扎，人類踉蹌地走著他崇高而神祕的命運之路。

　　這年春天如何種植莊稼成為我的一樁煩心事。我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不能在地裡幫忙，而善良的老詹妮則因患腳病疼痛不已，需要人經常照顧。在這關鍵時刻，最近才來這一帶居住的一位鄰居提出如果我借牛給他清理他家十英畝休耕土地並耕種莊稼，他會幫我種植總共不超過八英畝地的豌豆、馬鈴薯和燕麥。我相信這項交易是公平的，便同意了這樣的安排。可是他欺我身邊無人，趁機不僅清理了休耕土地，還種了他所有的春莊稼，這才種我家的地，耕牛由於過度使用而變得衰弱，幾乎不能再用。我們的穀物種得既晚，又不細心，結果全部未長出來。若幾年前發生這樣的事我會感到損失慘重，但如今我已對農場事務失去濃厚興趣，因為我相信我們不會在這兒住多久的。

　　詹妮和我盡力鋤草，但我們的勤勞不能彌補因超過農時播種而對種子造成的傷害。

　　我們只好將精力轉移到菜園上，它一如以往，出產豐富，青菜配上牛奶、鮮黃油、雞蛋，構成我們每日的簡單飲食。夏天艾米莉亞的來訪為我們的孤寂生活添了許多生氣，我們常常蕩舟湖上，其樂無窮。

　　然而我的划槳技術尚不夠嫻熟，以至造成危險。

　　一個有風的星期天下午，我的朋友Ｃ太太家的女僕哭著來到我家，請求借用我的船槳過湖去看她病危的父親。我立即答應借給她。但附近沒有一個男子可渡她過湖，而她自己又不會划船──簡言之，她從未坐過船。

　　姑娘極為悲傷。她說家人捎話來說她父親幾乎挨不到她回史密斯鎮了，若她從橋上過去，得走五英哩；而走水路她能在半小時內到家。

　　我非常不願在湖水上漲時行船，但可憐的女孩痛不欲生，我便告訴她若她敢與我冒險，我將盡力把她渡過湖去。

　　她用最熱烈的言詞表達她的謝意，並給我一連串祝福。我拿了槳來到湖邊停船處；詹妮反對我做這種她稱之為玩命的事，祝福我能平安返回。老人幫我將船放下湖，推離岸，我們就出發了。借助風勢我發現過湖並不難，我開始嘲笑自己的膽怯。我將那女孩送上岸，努力划船返回。然而這卻很難辦到。水急風大，流往史密斯灘的那段急流很不利於行船。我奮力想穿過急流，卻只是徒勞。它抗拒著我所有的努力，一次次將我推向遠處的險灘。那兒暗石林立，男人強壯的胳膊都很難駕船避開，更別說一個女子的柔臂了，安全通過它們是不可能了。我開始對自己所處的狼狽處境感到不安。我孤注一擲地全力划槳以使自己擺脫困境，但很快我就放棄了這樣的努力，任船隨波逐流。隨著水流漂到一個小島的對面以後，我竭盡全力試圖靠岸，很幸運我成功了。上了岸，我盡力將船拖至陸角，以擺脫急流。現在水面變得平緩易行，岸上轉來老詹妮的呼喚聲，我歡樂地回答說我平安無恙，幾分鐘後就和她會合。

　　這次幸運的演習在幾週後又一次過湖時令我受惠匪淺。當時我和一位年輕的女友坐船過湖，暴風雨驟至。

　　兩位印第安婦女身背裝滿鹿肉乾的大包來到我家，要借船過湖去對面的營地。那天下午我碰巧要駕船去磨坊，我如果不跟她們同去把船駕回來的話。她們恐怕不能及時把船送回來。我的年輕朋友很樂意湖上一遊，因為她既會掌舵又會用槳，再加上那天天氣晴朗寧靜；只是過於炎熱；我們兩人便同意陪同印第安婦女過湖，並把船駕回來。

　　穆斯克拉特太太愛上了一隻孩子們稱為「牛奶黃油」的肥貓仔，極力懇求將這隻小東西送給她。我答應了。奇怪她背著那麼大一包東西，怎麼帶小貓走林中那麼多哩路。可你瞧，她放下肩上的捆束，在成堆的鹿肉乾中間放上裝了貓仔的小籃，並給了貓一小塊肉以安慰牠身居牢籠之苦。對此貓很可憐地喵喵叫著，顯然牠喜歡老鼠和自由勝過鹿肉乾和乘坐印第安婦女脊背的榮幸。

　　這幾位印第安婦女將船划得很快，小船在藍色的波浪間起伏跳落，我們邊笑邊聊。不久船停靠在一個幽暗的杉木林邊，我們看到印第安人營地就在林子裡面。

　　一大群人圍火而坐，許多有分杈的樹枝上穿著鹿肉，架在火上燒烤、除鹿肉外，還有許多剝了皮的麝鼠，四肢伸展，就像是筆直地站在火前烤著腳爪，看上去非常滑稽。我的年輕女友指了指麝鼠，笑著坐在一張皮上。

　　一位老大爺以為她想吃一點麝鼠肉，便很高興地遞給她那令人噁心的東西，連樹枝帶肉一塊遞過來。

　　「老人家當我是食人族嗎？」她說，「我寧可吃個小孩，也不吃這東西。」

　　在火上燒烤的許多古怪東西中有種看上去類似牛蛙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說，指給我看那怪物，「他們肯定不會吃牛蛙吧！」

　　聽了這話，那個老大爺笑著嘟噥了幾句。儘管印第安人總是顧及尊嚴不肯大笑，這次他卻破天荒地放下了他高度自制的嚴肅，用樹枝撥一撥那東西，爆發出一陣大笑。

　　「牛蛙？印第安人吃牛蛙了──哈！哈！印第安人不吃牛蛙！法國人才吃牛蛙後腿。他們說這種有斑紋的動物很好吃。這不是牛蛙！是曬乾的鹿肺──很好吃──印第安人愛吃。」

　　「希望他喜歡吃這一小塊軟肉。」不知分寸的姑娘說道，她這裡摸摸，那裡看看，要了解營地上的每一樣東西。

　　我們待了近一小時，穆斯克拉特太太抓起我的手，領我穿過灌木來到岸邊，別有深意地指了指一片低懸在灌木之上的黑暗如夜的雲。

　　「那片雲裡有雷──快點過湖──趕在打雷之前。」示意我們跳入小船，她把槳扔進來，將船推離岸邊。

　　我們看出有必要急忙趕路，兩人奮力划槳，以求盡快抵達對岸，或在烏雲施虐之前，至少尋一小島暫時躲避風雨。當第一陣隆隆雷聲在我們耳邊炸響時，我們正在一段急流中間行駛。暴風雨撲天蓋地傾瀉而下，大雨如注。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卻在一道很難駕駛的急流中掙扎。

　　「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會被淹死的！」年輕的女友臉色蒼白，滿眼是淚地對我說。

　　「讓船順流漂到那島的近旁，我們再把它划近陸地。我以前曾這樣救過自己。」

　　我們這樣做了，並安全靠岸。我們衣服都溼透了貼在身上，但我們得待在這兒等暴風雨減弱，才能拖船上岸。「這樣的風雨天在湖上蕩舟感覺如何？」我低聲問我那冷得發抖、全身滴水的同伴。

　　「非常浪漫，只是實際情況過於糟糕。但我們還不能說這是個蹩腳的玩笑，」她擰著衣服上的水，接著說，「我真希望我們同牛蛙一道在印第安人的火上燒烤，我討厭穿著衣服沖浴。」

　　通過這次歷險我警告自己，只有當船上有比我強壯的人能安全地把船駛過急流時，才能過湖。

　　我的新鄰居，Ｗ牧師很關心我。他是英國教會一位真正稱職而又虔誠的牧師。這位善良的白髮老人對我所經歷的不幸給予極大同情，他那慈善的安慰和親切的憐憫給了我很大的力量。Ｗ先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追隨者。他的基督教信仰並不僅僅局限於他自己的教派，每個安息日他的木屋裡都擠滿了各個教派的熱心聽眾，他們在這蠻荒之地聚在一起傾聽這位基督教牧師講授人生之道。

　　他是個很好的牧師，雖已年過七旬，依然聲音洪亮，舉止莊重，給人印象很深。

　　他唯一的兒子，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孩提時從一扇很高的窗戶上掉下，砸在一柄草鏟上，大腦受到嚴重損傷，從此智力停滯。可憐的哈利是個天真的孩子，他用孩童的純真愛著他的雙親，他把所有對他表示友好的人都視為朋友。像絕大多數大腦受傷的人一樣，他對寵物有一種本能的偏愛。他身後總跟著兩隻他特別喜歡的狗。別人一看他，他就低下頭去很欣賞地看他那四隻腳的跟班，拍著牠們毛色油亮的脖頸，喃喃自語：「好狗──好狗。」哈利已把我和我的孩子們作為他最喜歡的人對待。他為女孩們採花，為男孩們捕捉蝴蝶，而對我他總稱為「親愛的姑媽。」

　　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打算走幾英哩路穿過樹林，去與Ｃ太太待一天。但林中滿是我特別害怕的鄰家的牛群。我在給陪我一道去的女孩們穿衣服時，哈利來替他母親捎話。我想：「噢，哈利在這兒。他可陪我們穿過樹林，保護我們不受牛群侵擾。」

　　我邀請哈利加入我們的隊伍，他為此非常自豪。走了大半的路程後，連一隻牛蹄都未見到，我正暗自慶幸。突然，一頭被牛虻叮咬得發瘋的大紅牛從灌木叢中向我們直衝過來，樹上的枯葉和乾苔蘚被牛角衝得飛舞旋落。我尖叫一聲向護衛求助，但他在哪兒呢？──只見他像一隻受驚的花鼠沿倒伏的林木飛奔，大聲地向我大女兒喊叫。

　　「跑，凱蒂，跑！……牛，牛，跑！凱蒂！……牛，牛！」──而將可憐的我們丟在後面任牛追逐。

　　那頭牛卻未注意我們，甚至沒停下來看我們一眼，很快就消失在樹林中了。我們勇猛的騎士卻未停下來看看我們怎麼樣了，而是找捷徑回了家。讓一個混沌之人做護衛就會得到如此下場。

　　一個月之後大多數兵團被解散。我丈夫結束服役，再次返回家中幫我們收割那少量的莊稼。我們很多舊債已由他努力積攢起的薪資還清了，儘管他已沒有在軍中繼續服役的希望，但我們的境況已大為改善。展望前景，黑暗減少，光明增多。

　　馬鈴薯收完之前，我已採集了大量的蒲公英根以備冬天做飲料。有一天，我丈夫收到總督祕書來的一封信，委任他為Ｖ地區治安長官。我丈夫儘管一點不了解擔任這樣一個要職的困難和責任，但還是把它看做上天給予我們的饋贈，以使我們擺脫叢林生活中的不幸與貧困。

　　他再次與我們告別，但這次是去為我們準備一個家，這樣我們就再不會分開了。

　　那晚我誠摯地感謝上帝對我們的憐憫，當然禱告中不會忘記感謝喬治．亞瑟爵士。

　　我丈夫從Ｂ地來信要我盡快地處置莊稼、家具、家禽和種種工具，和孩子們準備好在第一場雪後乘雪橇去和他會合。為了旅途順利，他寄給我一箱衣物來裝備我和孩子們。

　　我已經完全與世隔絕地生活了七年。艱苦的勞作和風吹日曬使我皮膚極為粗糙，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兩倍，我的頭髮很多已顯灰色。我留戀我的孤獨環境，不願被拖至一個繁華的城鎮，在熱鬧的地方同穿著華麗的人們在一起。我不再適應這個世界，我已無意於追名逐利、尋歡作樂，我已安於默默無聞地生活直至死去。

　　親愛的艾米莉亞像一位真正的朋友那樣為我境遇的改善大為高興，趕來幫我為孩子們裁衣，準備行程。

　　我以意外的好價格賣掉了所有的物品和財產。新近到來的老朋友Ｗ先生成為最主要的買主，聖誕節到來時，除了必須攜帶的床上用品外，我身邊已一無所剩了。

十九　告別叢林

　　　　別了！──別了，顫抖的嘴唇不願

　　　　宣布這令人心痛的告別。

　　　　心中只覺這一走定然失去

　　　　長期相濡以沫的朋友。

　　　　手兒緊握不願離分，嘆息聲裡，

　　　　淚縱橫，時有低低話語。

　　　　短短祈禱包含所有的祝福，

　　　　願上帝保佑我們關心的人──

　　　　別了！

　　英國孩子們盼望春天紫羅蘭和報春花初次開放絕沒有我幼小的孩子們日日期盼第一場雪花的飄落這般急切難耐。因為一下雪，他們就可以上路去見他們的父親了。

　　「今年冬天是不打算來了，不會再下雪了！」

　　聖誕節那天我的長子從窗邊轉過頭喊到，那曾經迎候過太陽萬道霞光的臉上神情極為沮喪。那天天氣溫暖如春，窗前的小湖在柏樹林的襯托下銀鏡般閃閃發光。

　　我也等雪等得心焦，甚至想它不像往常那般早下只是為了讓我們失望。但我把這想法埋在心裡，對期待已久的孩子們，還是一遍一遍地安慰，說明日肯定下雪。

　　明日來了又逝去，許多個明日裡天氣依然溫暖無霜。舊年的最後一天風雪大作，我們木屋的椽木在肆虐的狂風中抖動。狂風從湖面吹來，像獅子咆哮著衝向獵物；將雪花從那許多裂開的縫隙中灌進屋內，使地板同外面的地面一樣鋪滿白雪。

　　「唉，多可怕的夜晚！」我們發抖地擠在破舊的火爐旁叫道，「今晚待在屋外林子裡的人會凍僵的。血肉之軀不能長時間地忍受住這吹人生疼的大風。」

　　「這使我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小調，」我對同我們待在一起的朋友，年輕的Ｃ說道，「是我丈夫在加拿大度過的第一個嚴冬之夜譜寫的。」

　　　　啊，加拿大的嚴寒無人知曉，

　　　　爐火燒著了鞋子卻暖不熱腳。

　　　　啊，親愛的，我們該怎麼做？

　　　　毯子單薄，凍青了鼻子，

　　　　凍青了鼻子，毯子單薄，

　　　　屋外結冰，屋內寒冷難熬。

　　　　（合唱）──啊，親愛的，我們該怎麼做？

　　「不過，說正經的，親愛的，我們應感謝沒有在今晚去Ｂ地。」

　　「不過明天，」我長子從我膝上抬起他那滿是鬈髮的頭說，「明天會好起來的，我們又能見到親愛的爸爸了。」

　　帶著這份憧憬，他躺在他地板上的小床上安然入睡。或許他會夢見那期待已久的旅程並夢見與他摯愛的父親重逢。

　　我卻睜著眼，毫無睡意。外面暴風雪一陣緊似一陣，我真怕屋頂會被狂風掀翻，或煙囪會起火。老詹妮和我上床休息時已近天亮了。

　　我兒子的預言應驗了，那是我在叢林區度過的最後一晚──在我所愛的森林家園中。儘管從在叢林區搭帳的第一天起我們就經受了許多挫折，我依然愛這個森林家園。它是我三個兒子的出生地。是一所教我們如何冷靜地面對生活中的不幸並成功地戰勝它的學校，它培養我們果斷堅毅，做事機敏。我流著遺憾的淚水離開了那兒，又一次進入一個我由於長久的隱居生活而全然陌生的世界，今後是榮是辱我已全不在意了。

　　天亮的時候，整個森林覆蓋在一層耀眼的白雪下熠熠閃光，太陽光芒四射，天空一片湛藍。酷寒凍住了全部食物，將它們一一解凍才能供應早餐。我們昨夜蓋的毯子也因呼出的寒氣凍住而僵硬無比。「我希望今天雪橇不要來，」我說，「那麼長的路程我們會凍僵的。」

　　中午時分兩駕雪橇駛進了我們屋前的空地。老詹妮尖叫著跑進房間：「老爺終於派人接我們來了！雪橇來了，漂亮的大雪橇，精心挑選的馬匹。啊，今天離開叢林，小不點們會受凍的。」

　　Ｂ地區在一週前就下雪了，我丈夫當即派雪橇來接我們。孩子們興奮地大笑著四處亂跑。老詹妮不知該笑該哭，幫我盡快地用凍僵的手捆箱子和包床上用品。

　　混亂之中，我哥哥像一尊善神趕來幫忙，宣布他決定用他的大木雪橇親自送我們去Ｂ地區。這真是個好消息。不到三小時他已將東西裝在了租來的雪橇上，我們站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裡，試著在熄滅的爐火餘燼上暖熱雙手。

　　屋裡的每樣東西看上去多麼冷清淒涼啊！半邊被雪堵塞的小窗口，透入了一絲落日的餘暉，以它的恬靜使我們不再消沉。幾個好友不顧天寒雪厚前來送行，「上帝保佑你們！……再見」；一群印第安人默默地站在一起，看著我們忙亂。他們臉上的誠摯說明他們並非對此場景無動於衷。當我們走向雪橇時，他們走上前來，默默地伸出手。印第安婦女流著淚，一一親吻我和孩子們。在我們生活極度貧困時，他們真正把我們當做朋友。我衷心感謝他們這無聲的送別。

　　Ｓ先生跳上雪橇，我們還缺一人。「詹妮！」我哥哥高聲叫道，「天太冷了，你的主婦和小孩子們不能再等了。」

　　「噢，當然，我就來！」她答應著從屋裡跑出來。

　　她的出現引起了人們的一陣大笑。我絕不會忘記在那值得紀念的一天她的模樣。我哥哥將韁繩套在馬頸上，大聲吆喝起來。詹妮打算戴三頂帽子坐在雪橇前面開始她的行程。是為了禦寒嗎？噢，不。詹妮可不怕冷，她能在冰山的陰面吃早餐，即使在加拿大冬天最寒冷的時期她都不穿鞋。她這樣做只是為了防止這些貴重的東西受到損害。

　　我們的鄰居Ｗ太太送給詹妮一頂天藍色、壓有絲線的無邊小圓軟帽作為離別的祝福。因為在詹妮一生中從未有過像絲帽這樣的奢侈品，她將它專門放在一頂粗糙的印花布帽上，這頂印花布帽用洗得不成樣的家用材料做成花邊，緊挨著頭戴。在它上邊是級別略低的一頂曬得發白的草帽，繫著褪色的粉紅色絲帶，帽簷已經破損，飾邊也很俗氣。最上面是一頂真正實用的灰褐色海狸皮做的帽子，高高聳立在帽塔上，就像在斯威夫特的《一個澡盆的故事》中彼得兄弟描繪的那個著名的皇冠，這頂曾經屬於我的帽子被她用來保護其他帽子。

　　「哎呀，老詹妮，你成心打扮成這個樣子跟我們去嗎？」

　　「噢，心肝，我沒有硬紙盒來裝這些精美的帽子，它們會被凍壞的。」詹妮一邊回答。一邊把手放在雪橇上。

　　「回去，詹妮，回去，」我哥哥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你頭上那些蠢東西拿掉，我們一路上會成為別人的笑料的。」

　　「噢，當然，Ｓ先生，誰會想起來看我這樣的老東西呢！只有你們會注意我這個樣子。」

　　「詹妮，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會看你。我相信你戴這麼多帽子是為了引起路上碰到的年輕人的注意。哈，詹妮。」

　　老太太一副傷了自尊的樣子，氣沖沖地回屋重新整理她的裝束，為保證她「精美的帽子」平安無事，她把其中一頂掛在斗篷的衣帶上，第三頂拿在手裡。這次我怎麼勸，她都不願把它們收起來了。

　　我腦中交織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又痛苦又矛盾的感情。當雪橇駛入林中小道，我最後看了一眼我們那間寒槍的小屋，那許多悲傷的記憶已使它在我心中成為一塊聖地。在遠離文明的那些日子，每一樣景物都令我著迷。我喜歡那寧靜的湖，喜歡它周圍濃密的松樹林帶在微風中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喜歡皮膚黝黑的印第安朋友，夏季為家的杉木林，還有我家那可愛的小菜園，還有我親手和詹妮築起的一道不甚雅觀的蛇形柵欄。過去三年我幫著那忠誠的老太太悉心料理，多少次勇敢地忍受折磨人的蚊子、蚋以及酷熱，就是為給家裡提供所用的蔬菜。甚至那些為孩子們最後一次提供早餐牛奶的牛，現在想起也有一種悲傷的依戀。一個貧困的農人站在廢棄的房屋走廊裡，手中牽著我那隻品種高貴的習水性的狗羅弗。當我看牠時，可憐的小東西興奮地吠叫起來。

　　「詹姆斯，照顧好我的狗。」

　　「別擔心，夫人，只要牠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丟下牠。」

　　「至少他和印第安人為我們的離開而心存悲傷。」我想。在這缺少愛的世界上，我們應該珍視這份不論是何等低賤的人們流露出來的愛意。

　　那晚我們只走了十二英哩路。路在叢林中穿過，依著寬闊而湍急多浪的握特奈比河，這條河是所有流經森林的水流中最急、最美麗的一條河。我們在朋友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繼續我們的漫漫行程。不過少了一樣東西。我們的老寵貓從禁錮牠的籃子裡逃了出來，竄到了別處，這使孩子們非常傷心。

　　經過Ｈ太太家時，我們停下來叫艾蒂。Ｈ先生抱著她來到門口，她裹著一件寬大的皮披肩，圍著一條暖和的羊毛圍巾，包得嚴嚴實實。

　　「你要搶走我可愛的小姑娘了，」他說，「Ｈ太太不在家，她告訴我如果你來叫，不要讓她走。但沒有你的同意我不能留下她。現在你又見到她了，讓我們再留她住幾個月？」

　　艾蒂已上了雪橇。我摟住她覺得又得到我的孩子了，為她屬於我而暗自慶幸。我真誠地謝過Ｈ先生的好意，Ｓ先生繼續趕路。

　　在Ｒ先生家。我們發現了親愛的艾米莉亞帶來的一個包裹，裝著葡萄乾糕餅一類的孩子們愛吃的好東西。她總是如此善良。

　　凌晨八點我們駛過日益繁華的彼得伯勒鎮上的渥特奈比橋。天氣業已轉暖，孩子們擠在雪橇的後邊，蓋著水牛皮和毛毯，興高采烈。只有我那五歲多的長子為他的所見所聞而感到驚喜，不斷地站起來看他周圍的景物，生於叢林且以前從未離開過叢林的他看到城鎮這個新奇的地方，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房子是來互相看望的嗎？」他問道，「它們是怎麼聚集在這兒的？」

　　這一問題逗笑了他的舅舅，他很費勁地解釋了城鎮和鄉村之間的區別。這天，我們擺脫了老詹妮和她的帽子。我們發現詹妮是一個非常難於相處的旅伴，她像孩童般任性，甚至比孩子們還難於管教。幸運的是我們趕上了裝家具的雪橇，石先生將詹妮移到了另外一駕雪橇上，這樣的安排每個人都深感滿意。

　　我們幸運地在夜裡得到了舒適的住處。夜晚臨近，寒冷加劇，而我們離Ｃ區還有兩英哩地。艾蒂受了風寒，病懨懨地躺在我懷裡，臉色蒼白，跟她說話時，她似乎已意識不到我們的存在了。

　　我哥哥從前座跳下來，過來看了看她。「孩子凍感冒了。我們得停下讓她暖和一會兒，否則她堅持不到Ｃ區的旅館。」

　　我們駛進了法院附近的很小的Ａ村，在一所漂亮的綠色農舍前停了下來，請求主人允許孩子們進去暖和一下。一位矮胖的中年婦女來到雪橇前，態度非常友好地叫我們下車。

　　「我想我熟悉這個聲音，」我說，「該不會是曾經在Ｃ區開旅館的Ｓ太太吧？」

　　「穆迪太太，歡迎你，」這位優秀的婦人非常友好地擁抱我，說道，「歡迎你和你的孩子們。我真高興在這麼多年後再見到你，上帝保佑你們！」

　　沒有人比這位慷慨的婦人更善良，更好客了。她斷然拒絕我們當晚離開她家。指引著我哥哥把馬匹拴在她家馬棚之後，她在一間大臥室裡生了一堆旺火，幫我為已睡著的孩子脫去衣服，又讓其餘的烤火、吃飯。然後送他們上床。

　　這次相逢使我非常快樂。在他們那一層人裡，我發現幾乎沒有人比這對美國夫婦更值得交往了。我親眼目睹他們許多次的善行，對我們也對他人。我對他們滿懷敬意和愛意。這一次上天又指引我們到他們家門口求助，我滿心歡喜。

　　Ｓ先生不在家，不過我發現過去常喜歡聽穆迪吹笛的小女孩瑪麗已經長成一個漂亮姑娘了，小嬰兒也已八歲，健健康康。第二天清晨天氣無比寒冷，十點之後我哥哥才繼續趕路，就是動身這麼晚仍然是冒險上路。

　　走了不到四英哩路，馬身上結滿了冰柱，我們的頭髮凍住，就像時間老人的頭髮一般雪白，眼睫毛凍硬，身上每一處都凍得生疼。

　　「這樣下去可絕對不行，」我哥哥轉向我說，「孩子們會凍僵的。我從沒見過比今天更冷的天氣。」

　　「我們能停在哪裡呢？」我說，「離Ｃ地區還有好幾英哩，我看天氣也沒有轉暖的希望。」

　　「是的，是的。我知道，天氣到了最冷的時候，就會有些變化。我們很少有連續三天以上的嚴寒天氣，這是第三天了。無論怎樣，這國家晚上總比白天暖和。風停了，霜凍也容易忍受了。我認識一位信得過的農民，住在一英哩以外。他會讓我們在他家待上幾個小時；晚上我們再繼續趕路。月亮正圓，孩子們睡著時也更容易把他們蓋好，防止受凍。我們要在伍德魯夫家停下嗎？」

　　「我十分願意，」我的牙齒冷得直打顫，睡在雪橇後面的孩子們因手指疼痛難忍哭喊不止。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一所圍有寬敞的棚屋和穀倉的農家小院。院裡養著肥胖的牛羊、毛色鮮亮的鵝，看上去過多的豬，院對面有一個大果園，儼然一處豐產和舒適的希望之地。我哥哥進屋去看主人是否在家，很快他就同一位忠實可靠的加拿大自耕農及他的女兒出來了。他們誠摯地歡迎我們，幫著把孩子們從雪橇上移到火爐旁，屋內人人欣喜而舒適。

　　我們的主人是一個模樣詼諧、頭腦精明的約克郡人。從他那紅潤而又飽經風霜的臉，高大健壯，因勞動而略彎的身體都可以看出他是個力氣很大的人。一雙小而清亮的灰眼睛閃著老練的光，這是他長期與世人打交道的結果。他嘴角隱含著一絲恬靜、譏諷的笑意，讓人覺得他不是輕易受騙的人。他自己不會騙人，卻能很快地發現他人的欺騙行為。他性情坦直，隨和，待客殷勤，讓你立刻消除拘束感。

　　「你好，Ｓ先生，」農民熱情地握著我兄弟的手說，「還在叢林裡受苦，嗯？」

　　「還在同一個地方。」

　　「你妻子和孩子們好嗎？」

　　「很好的。自從你離開後又添了六個孩子。」

　　「越多越好，越多越好。越多越快樂，Ｓ先生。孩子是國家的財富。」

　　「我不懂這話怎麼講。我很難維持孩子們穿衣吃飯。」

　　「等他們長大，那時他們可是你的好幫手。出錢買勞力……出錢買勞力，Ｓ先生，是農民破產的原因。」

　　「似乎這問題對你並不嚴重，伍德魯夫。」我哥哥看了看家具齊全的房間說道。

　　「我兒子和Ｓ做所有的工作，」老人說道，「當然農忙時節女兒們也得幫著照看乳牛，偶爾我們也會雇人。在播種和收割時節還要有一小筆錢用來支付雇工的工資，數目雖不大，我還是花得心疼啊。」

　　「你又結婚了，伍德魯夫？」

　　「不，先生，」農民詭異地笑了一下說，「還沒有。」這似乎暗示他可能要結婚了。「那個高個女孩是我的大女兒，她管家，是一個很能幹的女孩，但我不能留她一輩子。」他會意地眨了眨眼，「女孩會想著嫁人，一旦有了主意，她們很少就此事徵求雙親的意見。但這很正常，Ｓ先生，這很正常，我們年輕時也是這樣。」

　　我哥哥笑著看了看那美麗的年輕姑娘，她正往桌上放熱水、威士忌，還有一大盤葡萄乾糕餅，配有自家果園產的最好的蘋果。

　　女孩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哦，我知道怎麼回事了，伍德魯夫！你很快要失去女兒了。真奇怪，你還把她留了這麼久。那三個年輕姑娘是誰？」當三個女孩侷促不安地走進屋裡時，他接著說。

　　「兩個小的是我前妻的女兒，恐怕不久也會犯她們姐姐那樣的錯誤。另外那位女士，」老人恭順地說道，「是我大女兒的一個特殊朋友。」

　　我哥哥狡黠地笑了。老人彎腰去調配飲料，頰上泛起一層紅暈。

　　「你說這兩個年輕姑娘是你前妻所生，伍德魯夫，你到底有幾個妻子？」

　　「只有三個。他們說在我們國家不能擁有太多的好東西。」

　　「那麼我想，」我哥哥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看史密斯小姐，「三個妻子！你一定是個幸運的人，伍德魯夫，你比她們三個活得都久。」

　　「哈，難道我不是嗎，Ｓ先生？──不過說實話，在娶妻這件事上我是既幸運又不幸。」接著他告訴我們他的幾次婚姻史，我就不用它們來煩擾讀者了。

　　他講完之後，天氣暖和了一些，雪橇拉到門口，我們繼續趕路，晚上睡在離Ｂ地區約二十英哩的小村莊裡。造成夫妻分別、父子離散的漫長距離縮短到只有幾英哩，我們欣喜萬分，在上天的保佑下，第二日我們將能團聚了。

　　中午時分我們抵達這一遙遠的城鎮，大家急切想見的他在一處小旅館裡接到了我們。他帶我們來到一處他已準備好安家的美麗、整潔的房舍。我們發現老詹妮先到了。老太太很得意地帶我參觀房子，給我看「老爺」買的家具，特別讓我注意一套磁器茶具，她認為這是所有東西中最讓人驚歎的。

　　「啊，一年前誰會想到，親愛的太太，我們能住在這樣的大房子裡，用真正的磁器吃飯？好像昨天我們還在馬鈴薯地裡鋤草呢。」

　　「是的，詹妮，上帝特別優待我們，我希望我們絕不要對祂所賜予我們的好處無動於衷。」

　　讀者們，我無意於繼續講述我們的故事來煩擾你們。我為你們講述了加拿大叢林生活的真實畫面，任你自己從中得到結論。對於貧困而又勤勞的勞動人民來說，它有很多益處；但對於貧困的紳士，它毫無裨益。前者努力勞作，忍受粗糙而且不足的飯食，從容地接受在故國足以使一頭家養動物斃命的艱辛。這樣他們可以自食其力，只要他們開墾出來的土地供給他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但在荒僻的環境中能做出的成就僅僅如此而已。紳士們既不能辛勤勞作，勤儉度日，又不能像比他們窮但比較幸運的鄰居們那樣忍受如此多的艱辛。紳士不習慣於手工勞動，在地裡所做的工作不能保證使他獲利。這樣的勞作他感到陌生，不懂如何把它做好。明白了自己無能後，他會花費他那小筆財產來雇傭勞工，這樣他的農場永遠不會獲利。困難隨之增加，債臺高築，他努力掙扎試圖擺脫，但沒有效果，最終只能看到家道無望地敗落。

　　如果這些隨筆能證明去加拿大叢林地區居住是防止家庭破產，防止希望破滅的方法的話，我就會認為這是對我寫了叢林封閉生活的最好報答，也會覺得我沒有白白在荒野林區勞作受苦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