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不能忘記的人
二　雪中
三　雷潑萊拉
四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五　象棋的故事
六　看不見的珍藏
七　月光小巷
八　桎梏
九　日內瓦湖畔的插曲
十　是牠嗎？
十一　舊書販門德爾
十二　償還舊債
十三　偶識此道

《茨威格中短篇小說選》斯蒂芬．茨威格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一個不能忘記的人

　　一次經歷，一個人在人生的兩樁最困難的事情上使我受到了教育：為了完全的內在的自由不屈從於世上最強大的力量──金錢的力量；另一樁是生活在人們中間使所有人都成為朋友，連一個敵人都沒有。我要是忘記這樣一個人，那就是忘恩負義。

　　我是在一個完全平常的情況下認識了這個極為獨特的人的。那時我住在一座小城裡，一天下午我帶著我的那隻西班牙狗去散步。突然狗顯得極端不安，牠在地上翻滾，在樹上蹭癢，同時不斷地狂叫和發出呼嚕的聲音。

　　還非常奇怪的是，就在狗反常的當兒，我發現有人正經過我的身邊，是一個差不多三十歲的男人，他衣著襤褸，沒有領子，沒戴帽子。一個乞丐，我想，並準備從口袋裡掏出小錢。可這個陌生人非常安閒地朝我微笑，用他的兩隻清澈的藍色眼睛望著我，像似一個老熟人。

　　「這隻可憐的動物有些不舒服，」他說並用手指著狗，「你到這兒來，我們馬上會弄好的。」

　　他用你來稱呼我，彷彿我們是好朋友似的；從他的氣質中流露出的這樣一種熱心的友情，使我根本不能對這種親切表示拒絕。我隨他走到一條長凳，坐在他旁邊。他用一聲尖厲的口哨來召喚狗。

　　於是怪得出奇的事情就發生了：我的這隻向來對生人極為不友好的卡斯巴爾竟跑過來，順從地把頭伏在陌生人的膝上。他開始用他那長長的敏感的手指在檢查狗的皮膚。終於他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啊哈」，隨即進行了一種看來是非常痛苦的手術，因為我的卡斯巴爾多次狂叫了起來，可即使如此牠並沒有跑開的樣子。突然這個人把狗放開，讓牠又自由了。

　　「好了，」他笑著說道，把個什麼東西捏在手上舉了起來，「可愛的小狗，你現在又能跳了。」狗跑開了，這當兒陌生人立起身來，說了聲再見，點了點頭就又走自己的路了。他這樣匆忙地離去，我都沒有來得及想給他點什麼作為對他的回報，更談不到去表示我的感謝了。他出現時帶著一種篤定的自信，他消失時也同樣如此。

　　回到了家，我還一直在想這個男人的奇怪舉動，把這次邂逅告訴給我的廚娘。

　　「這是安東，」她說：「他對這類事情可在行了。」

　　我問她，這個人是什麼職業，他做什麼來維持生活。

　　好像我的問題多麼離譜似的，她回答說：「根本沒有。一種職業？他要職業幹什麼？」

　　「呶，就算是吧，」我說，「但每一個人畢竟得做某種工作來養活自己吧？」

　　「可安東不是，」她說，「每個人都給他所需要的。錢對他毫無所謂，他根本不需要錢。」

　　每一口麵包和每一杯啤酒人們都必須付錢的，必須為他的住處和他的服裝付錢的。這樣一個衣著破舊的不起眼的人怎麼能繞開這個牢不可破的法則而無憂無慮地生活！

　　我決定去探索這個人所作所為的祕密，不久就證實了我的廚娘說的完全是對的。這個安東真的沒有固定的職業。他優哉游哉，從早到晚在城裡遊蕩，看來毫無目的，但卻用一雙警醒的眼睛觀察一切。他攔住一輛車的車夫，讓他注意他的馬的挽具鬆了。我看他發現了一個籬笆裡的一根柱已經爛了，於是他就去喊主人，建議他把籬笆加牢。多半情況人們就委託他來做這項工作，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從來不是出於貪心才給人出主意的，而是出於真正的善意。

　　我看到他給多少人幫過忙啊！有一次我看到他在一個鞋店裡在修補鞋，另一次是在一家公司裡當臨時服務工，還有一次是在領孩子們散步。我發現，所有的人都是困難的時候去找他幫忙。真的，有一天我看到他坐在市集的女小販們中間在叫賣蘋果，原來是攤位的女主人在坐月子，她請他來代替她。

　　在所有的城市裡，有許多人什麼工作都能做，這是肯定的。但安東的獨特之處是不管工作多麼勞累，他總是堅持拒絕多拿一分錢，夠一天生活的就行了。若是這天他恰巧日子過得去，那他根本就不要報酬。

　　「我會再次來找您的，」他說，「若是我真的需要什麼的話。」

　　不久我就清楚了，這位奇怪的小個子男人，儘管他工作熱情，衣衫襤褸，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全新的經濟來源。與其把錢存在儲蓄所，他寧願在他的周圍世界裡放進一筆道義存款。在所謂無形的信貸上他積蓄了一筆小小的財富。甚至那些極端冷酷的人面對一個心甘情願為他們服務且不索取報酬的人也不能無動於衷。

　　只需在大街上見到安東就能看出人們是以什麼樣特殊的方式敬重他。各個地方都親切地向他致意，每個人都向他伸出手來。這個平凡的正直的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在城市穿行就像一個慷慨大方和藹可親的地產佔有者一樣在看管他的財產。所有的大門都朝他敞開，他可以在任何一張凳旁坐下來，一切都供他支配。我從來沒有如此清楚地理解，一個不為明天擔憂，而只簡單地信賴上帝的人能有這樣的力量。

　　我必須老實地承認，在安東那次與我的狗打交道的事之後，每當在路上他經過我身邊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向我致意時，在他眼裡彷彿我是隨便某個陌生人一樣，開頭這使我感到惱火。顯然他不希望為這件小事受人感謝，可這種客氣的無拘無束的態度卻使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一種偉大的和親密的團體之外。於是當我的房子要進行修理時──屋簷水槽滴水──我就讓我的廚娘去叫安東。「他這個人不能隨便去叫的。他從不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但我能把消息告訴他。」她這樣回答說。

　　我知道了，這個奇怪的人根本就沒有住處。儘管如此，再沒有比找他更容易的了，彷彿他有一種無繩電話與每個城市連在一起似的。人們只消對他遇到的第一個人說：「我現在需要安東。」於是這個消息就會一個人一個人傳下去，直到某個人偶然碰到他為止。事實上他就在同一天下午到我這兒來了。他用審視的目光環顧四周，在穿越花園時說，這兒得加一道樹籬笆，那兒需移植一棵小樹。最後他仔細地檢查了下屋簷水槽，就開始工作。

　　兩個小時後，他說修好了，隨即走掉──又是在我向他道謝之前。但這次我至少委託我的廚娘鄭重其事地付給他錢。我問她，安東是否滿意。

　　「當然囉，」她回答說，「他從來都是滿意的。我要給他六個先令，但他只拿了兩個，這就夠他今明兩天用的了。但是，如果博士先生或許有一件多餘的舊大衣能給他的話──他說。」

　　我很難描述我的喜悅之情，能去滿足這樣一個人的願望，在我熟悉的人中他是第一個奉獻得多索取得少的人。我急忙尾追他去。

　　「安東，安東，」我朝下坡喊道，「我有一件大衣給你！」

　　我的眼睛又看到了他那明亮安詳的目光。他對我跟在他的後面跑來一點也不感到驚奇。在他看來，一個人把他多餘的一件大衣送給另一個極為需要的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我的廚娘翻找我的那些舊衣服。安東看了看，從一堆裡拿出一件大衣，試了試，隨即非常平靜地說：「這件我穿著合適！」

　　說這句話時，他帶著一個主人的表情，有點像在一家商店從陳列的貨物裡挑選自己需要的那樣。隨後他對其他的衣服又投去了一瞥。

　　「你可以把這雙鞋送給住在薩爾澤巷的弗里茨，他太需要了！那些襯衫給正陽大街的約瑟夫，它們對他有用處。若是你認為合適的話，我替你把這些東西帶去。」

　　他是用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表示一種自然而然的善意所帶有的慷慨大度的語氣說這番話的。我感到我必須為此感謝他，他把我的這些衣服分配給了那些我根本不可能認識的人。他把鞋和襯衫包了起來並補充說道：

　　「你真的是一位高尚的人，這些東西就這樣送掉了！」

　　他走掉了。

　　可事實上，我寫的那些書得到稱讚的評論從來沒有像這句樸素無華的話使我如此興高采烈。在此後的年代我還一直懷著感激之情想到安東，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人在道德上給予我如此多的幫助。每當我錙銖必較時，我就經常憶起這個人，他生活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因為他從不要求更多，夠一天用的足矣。這總是引我去做同樣的思想：如果世界彼此信賴的話，那就不會有警察，不會有法庭，不會有監獄和……不會有金錢。若是所有的人都像這個人一樣生活，總是全力投入而只取其所需，那我們的複雜的經濟生活不也該做些改進嗎？

　　多年來我再也沒有聽到安東的消息。但是我幾乎能向任何人表明，我對此一點毫不擔心──他從不會被上帝拋棄，並且，更為少有得是，也從不會被人們拋棄。

二　雪中

　　這是一座中世紀的德國小城，緊鄰著波蘭，方方正正、寬寬大大的樣子，頗有十四世紀建築之風。小城平日裡一直是有聲有色，生氣盎然，如今卻濃縮成一種單一的景象──高高積壓在寬闊的城牆和塔樓頂端上的晶瑩耀眼的白色。城牆和塔尖已讓夜色罩上了一層朦朧的霧紗。

　　夜晚倏忽而至。街道上的喧鬧嘈雜和眾人的忙碌奔波漸漸低弱下去，變成某種彷彿來自遠方的、細如游絲的音響，打破這種音響的，只有晚鐘那在有節奏的間歇中發出的單調的鳴響。倦怠瞌睡的手藝人開始享受收工之餘的閒暇，燈光漸次稀落，不久便一團漆黑。小城像天地間唯一有力的生物昏昏入睡。

　　每一點聲響都消逝了，原野上顫抖的風聲也唱著溫柔的催眠曲，漸漸沒了聲息。耳邊只有上下飛舞的雪片漫游到目的地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

　　突然間有個低低的聲音響起來。

　　聽來像是遠方傳來的緊促的馬蹄聲，聲音愈來愈近。睡眼惺忪的守門人吃了一驚，慌忙走到窗前，去聽外面的動靜。沒錯，是有人騎著快馬朝城門奔來，不多時便有個讓寒氣凍得僵硬的、嘶啞的聲音叫門，要進城。城門開了，有個人走進來，他把一匹渾身冒著熱氣的馬牽到一邊；遞給守門人，匆匆說了幾句，付了一大筆小費，打消了守門人的顧慮，然後就三步併作兩步，穿過孤零零的映著雪光的廣場、靜寂的小巷和白雪皚皚的街道，向小城的另一頭走去。他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顯然在這裡是輕車熟路。

　　小城的那一頭立著幾處小小的房子，緊緊挨在一起，彷彿彼此間需要互相扶持。每幢房子都樸實無華、毫不起眼，煙燻火燎又歪歪斜斜，都一直悄然無息地隱沒在幽深的小巷。它們彷彿從未見識過歡歌笑語的富貴繁華，彷彿笙歌燕舞的狂歡從未將那些模糊不清、隱而不見的窗子震得嗡嗡作響，而明亮的陽光從未在窗玻璃上映出耀眼的金光。這些房子，像怕見生人的膽怯的孩子，孤獨地擠在一處，擠在猶太人狹小的城區裡。這位陌生人在一所最大的，相對來說最漂亮的房子前停下腳步。這是這群猶太人中最富有的人的房子，也用來作教堂。透過合攏的窗簾的縫隙，露出一絲明亮的燈光，從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傳出聖詠聲。這是在慶祝哈努卡節，儀式進行得肅穆平和。哈努卡節【註：紀念西元前一百六十五年，猶太人在馬加比家族的領導下，從敘利亞塞琉古王朝國王安條克四世手上奪回耶路撒冷，並重新將耶路撒冷第二聖殿獻給上帝。】是歡慶的節日，是馬加比家族贏得勝利的節日，這個日子使這個遭到驅逐、受到命運奴役的民族想起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巨大力量，這是難得的幾個賦予他們法則與生命、令人愉快的日子之一。可是，聖歌聽起來很是憂傷，充滿著憧憬，聲音裡蘊含著金屬的光澤，讓千百顆滾落的淚滴腐蝕得鏽跡斑斑。歌聲像一首絕望的哀歌飄向寂寥的小巷，漸漸消散……

　　陌生人在房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浮想聯翩。大滴大滴的淚珠湧出來，在喉嚨裡哽咽著。他不禁隨著眾人唱起那古老而神聖的曲子，這些曲子是從內心深處流出來的，深深的敬畏充溢著他全部心靈。

　　然後，他抖擻了一下精神，遲疑著走到緊鎖的門前。他猛地拍了一下門，震得門顫巍巍嗡嗡響。顫動傳遍整幢房子……

　　樓上的歌聲戛然而止，就像隨著一個約定俗成的手勢同時停了下來。每張臉都變得煞白，大家茫然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節日的喜慶氣氛剎那間蕩然無存，對猶大．馬加比──他們精神上崇拜的偶像──的戰無不勝的威力的幻想破滅了。他們眼前浮現的猶太人輝煌燦爛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他們又是孤獨無助的、渾身顫抖的、可憐的猶太人了。現實重新復蘇了。

　　可怕的靜寂。祈禱書從領讀祈禱文人發抖的手中掉下來。蒼白的嘴唇變得不聽使喚。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氛在房間中彌漫開來，用鐵拳扼住每個人的喉嚨──他們也許清楚，是為什麼。

　　一個可怕的詞向他們襲來，一個聞所未聞的新詞，其血淋淋的意義他們不得不在自己民族身上去體會。鞭笞派的信徒已在德國出現，他們狂熱地崇信上帝，在瘋狂地縱欲和心醉神迷時，用皮鞭抽打自己的肉體。他們酩酊大醉，喪心病狂，屠殺和折磨著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妄想以暴力剝奪猶太人神聖的守護神和世代相傳的古老信仰，而這正是猶太人最大的恐懼所在。──被驅逐，被毆打，被掠奪，當牛做馬，這一切猶太人都以一種盲目的、聽天由命的隱忍承受著。人人都經歷過，夜深人靜時的殺人放火和洗劫一空，每當他們回想起那種日子，便會不寒而慄。

　　幾天前剛剛風聞，迄今只聞名未謀面的鞭笞派一夥信徒，奔向他們這裡來，而且離得不遠了。莫非已經到了？

　　可怕的恐懼攫住了每一個人，人們屏住呼吸。他們眼中已經看到，殺人成性的烏合之眾揚著醉醺醺的臉，放肆地闖進屋裡，手中持著熊熊燃燒的火把；耳邊已經響起，劊子手發洩獸欲時女人們被窒息的呼救聲；他們已經感覺到強盜們的武器發出的凜凜寒光。一切都像夢，如此清晰和生動。

　　陌生人聽了聽樓上的動靜，見沒人來開門放他進去，就又拍了一下門，又一次震得靜寂、茫然的房子嗡嗡作響，顫動不已。

　　這時，房子的主人──領唸祈禱文的人，他憑著頦下飄垂的花白鬍鬚和一大把年紀，擁有著族長的威望──最先穩住情緒，他輕輕嘀咕了一句：「聽天由命吧。」隨後俯身對孫女──一個漂亮的姑娘，滿臉惶恐，像一隻面對狩獵者大眼睛裡充滿哀求的麅子──說道：「勒亞，看看外面是誰！」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姑娘，盯著她的表情，姑娘邁著怯怯的步子，向窗口走去，用蒼白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拉開窗簾。接著便是一聲喊叫，這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喊叫：「謝天謝地，只有一個人。」

　　「謝天謝地」，眾人紛紛說著，聽來像是輕舒一口氣的嘆息。這時人們那讓可怕的夢魘壓得麻木的四肢，又能動彈了。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在默默禱告，有的則半是驚恐，半是狐疑地議論著那位就要進門的不速之客。

　　整個房間散發著一股令人壓抑的濕熱氣味兒。這麼多人聚在一處，大家本來圍坐在飯菜豐盛的桌邊，桌上擺著聖誕夜的標誌及象徵──七支燈臺──枝枝蠟燭透過縷縷青煙發著黯淡的光。女人們身著掛滿飾物的節日盛裝，男人們則在一領飄拂的長袍外佩戴上白色的祈禱披巾。狹小的房間裡洋溢著濃濃的喜慶氣氛，這是唯有真正的虔誠之心才能造成的氛圍。

　　這時陌生人已邁著急促的腳步踏上樓來，走進屋裡。

　　與此同時，一陣可怕的、凜冽的寒風從敞開的門襲入溫暖的房間。刺骨的寒冷隨著夾雪的風捲進來，凍得眾人不禁打個冷戰。風吹熄了燭臺上搖曳的燭光，只剩一隻蠟燭還在頑強地掙扎。屋子猛地籠罩在一片沉悶的暗淡裡，彷彿寒夜從四壁驟然降臨。舒適與寧靜剎那間風流雲散，每個人都從聖燭熄滅中預感到，這是不祥之兆，這個迷信的念頭重又使眾人不寒而慄。但沒有誰敢開口說話。

　　門邊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長著黑鬍鬚的男人，至多不過三十歲，他迅速脫去身上為禦寒裹得嚴嚴實實的圍巾和床單。當他的面容在飄忽不定的最後一點微弱的燭光中變得清晰起來，勒亞向他奔過去，擁住了他。

　　這是約祖亞，勒亞鄰城的未婚夫。

　　其餘的人也熱情地迎上去，圍住他，高興地同他寒暄。但沒過多久人們就不吱聲了，因為約祖亞表情嚴肅、一臉悲傷地避開未婚妻，他的額頭因沉重的傷心事布滿累累皺紋。大家不安地盯著他，他卻千頭萬緒，無從說起。於是他一把抓住身邊人的手，輕啟雙唇，道出那個沉甸甸的謎：

　　「鞭笞派的人來過了嗎？」

　　齊刷刷投向他的探尋的目光呆住了，他覺得出，握著的那雙手的脈搏突然停止了跳動。領唸祈禱文的長者哆哆嗦嗦地抓住沉沉的飯桌，桌上的玻璃杯叮叮噹噹，輕輕地發出一連貫顫音。恐懼又一次攫住絕望的心靈，將最後一滴血從盯著使者的驚愕而憔悴的臉上擠走。

　　最後一點燭光跳了跳，熄滅了……

　　只有吊燈那慘淡的光還在照著這些茫然、絕望的人，約祖亞的那句話像道閃電擊中了他們。

　　有人在咕噥那句聽天由命、萬念俱灰的話：「這是天意。」

　　而其餘人還沒醒過神來。

　　約祖亞接著往下說，他很激動，語氣斷斷續續，好像他自己也不想聽清說出的話。

　　「他們來了……有好幾……百人。……很多人跟著他們。……他們雙手沾滿了鮮血……他們殺了成千上萬的人……我們東邊、所有的人。……他們去過我們那個城了……」

　　他的話讓一聲女人的尖叫打斷，尖叫也難以止住滾滾而落的淚水。一個女人，還很年輕，新婚不久，向他奔過去。

　　「您在哪裡？！……我父母呢？我兄妹呢？他們出事了？」

　　他衝她低下頭，聲音在抽泣。輕輕地，像是在安慰，對她說：「他們再也看不到人類的苦難了。」

　　又是一片靜寂，絕對的靜寂……對死亡的恐懼這個可怕的幽靈置身於他們中間，使他們顫抖……他們中誰都有親人在那個城裡喪生。

　　這時，族長開始斷斷續續地唱起古老而莊嚴的安魂曲，淚水流淌在他銀色的鬍鬚裡，沙啞的聲音不聽使喚。眾人隨著唱起來，他們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唱，他們只是機械地跟著哼，對歌詞和曲子其實一無所知，他們人人都在思念自己的親人。歌聲越來越有力，呼吸越來越深沉，想壓抑噴湧而出的情感越來越吃力，言語越來越混亂，終於人人都陷入茫然無措的瘋狂的痛苦之中。無限的痛苦兄弟般地擁抱了所有的人，這種痛苦，言語無法形容。

　　沉沉的靜寂……

　　只是偶爾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

　　約祖亞那沉重而壓抑的聲音接著響起來：

　　「他們都見上帝去了，一個也沒逃出來。只有我自己按照上帝的旨意逃了出來……」

　　「謝天謝地」，眾人懷著本能的虔誠之心喃喃了一句。這話從這些心如死灰、嚇得發抖的人嘴裡道出來，聽來就像老掉了牙的陳腔濫調。

　　「我出門去了，回城很晚，猶太城那時已滿是燒殺搶掠……沒人認得我，我本該逃走……但我不由自主地奔向我的住處，去找我的同胞，到那些紛紛倒在揮舞的拳頭下的同胞中間去。突然有個人騎馬過來打我……他打偏了，在馬上晃了幾晃。剎那間，求生的欲望──使我們困於哀傷和痛苦的不可名狀的枷鎖──襲上心頭……我一陣衝動，增添了勇氣和力量，把那人掀下馬去，自己跨上馬，衝進一望無垠的原野，衝進沉沉的夜色，向你們奔來。我騎了一天一夜。」

　　他停了半晌。接著口氣堅決地說：「不用多說了！先看看，咱們怎麼辦？」

　　眾人異口同聲：

　　「逃走！」──「我們只能逃走！」──「逃到波蘭去！」

　　這是大家知道的唯一出路，這是用濫了的、不太光彩卻又無法替代的弱者反抗強者的鬥爭方式。誰也想不到抗爭。猶太人該起而奮爭或是為自己辯護？這在他們眼中顯得滑稽可笑、不可理喻，他們身處的時代久已不是馬加比的時代，而是昔日埃及的猶太人曾面臨的奴役時代，先輩們給這個民族烙上了軟弱及奴性這永久的印記；這烙印千百年時間的潮水無法沖刷掉。

　　逃跑吧！

　　有人試探性地提出，也許可以求助於公民保護權，得到的回應卻是一陣冷笑。受奴役者將自己的幸與不幸不是歸因於自身，便是歸因於上帝，對第三者不再抱任何奢望。

　　於是人們開始討論細節問題。這些男人原本將聚斂錢財視為生活的唯一目的，他們認為，幸福和權力是在財富中達到頂峰的。此刻卻達成共識：為了快些逃走，不必斤斤計較。即便是虧本，也要把所有家當變賣，折成現金。要設法弄到車輛、馬匹和禦寒的必需品。對死亡的恐懼使民族固有的特性片刻間土崩瓦解。同樣，眾人也將各自的個性熔鑄成唯一的願望。每張蒼白、倦怠的臉上都流露著同一個念頭。

　　當晨曦灑滿大地時，一切都已談妥，決定下來。

　　這個曾經周遊世界、習慣於遷徙的民族，順應了目前形勢的沉重逼迫，最終的決定作出後重又響起祈禱的喃喃聲。

　　每個人都在盡自己的那份職責。

　　雪花在光潔的街道上築起高高的壁壘，在它的淺吟低唱聲中，些許嘆息聲逝去了……

　　隨著逃亡者最後一輛車駛出城，巨大的城門隆隆地關上了。

　　天上的月光雖然微弱暗淡，卻映得無數飄飛的雪花泛起晶瑩的銀光，雪花不是躲進衣襟裡，便是繞著喘粗氣的馬鼻子亮晶晶地上下飛舞，還要惹得那吃力地從厚厚的積雪中犁出道路的車輪吱呀作響。

　　車子裡傳出竊竊私語。女人們在哀怨地悄聲訴說各自想家的心情，故鄉的小城仍清晰而自信地浮現在她們眼前；孩子們清脆的童音在東問西問，刨根究底，漸漸地他們不吱聲了，變得安靜起來，最終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男人們聲音洪亮，正憂心忡忡地計議未來，喃喃地祈禱，他們的聲音淹沒了孩子們悅耳的童音。所有人都緊緊擁在一起，因為他們意識到彼此的處境休戚相關，也因為對寒冷本能的恐懼。寒氣捲著冰冷的氣息不漏過一點點縫隙，鑽入車內，車夫的手凍僵了。

　　第一輛車停下來了。

　　其他的車也隨著停下來。人們光著頭從游動的帳篷裡探出去，看停車的究竟。族長在前面下了車，於是大家紛紛下車，他們明白為什麼停了下來。

　　他們離城還不遠；透過紛紛揚揚的白雪，仍依稀可見塔樓像隻威脅的手，從遼闊的平原上伸出來，塔尖閃動著一絲微光，恍若手上的戒指的寶石在熠熠發光。

　　這裡白茫茫一片，平滑如鏡，頗似結了冰的海面。只是標界樹偶爾標示出幾處均勻的、小小的突起。那下面是他們的親人，他們被驅逐到這裡，寂寥孤獨有如整個民族，在遠離故土的地方尋到了安寧的永恆之床。

　　沉沉的靜寂，打破這靜寂的只有輕輕的啜泣聲。

　　熱淚從飽經風霜的、凍僵的臉上滾落下來，在雪中凝結成亮閃閃的冰滴。

　　當他們看到這靜默的、深深的安寧，對死亡的所有恐懼逝去了，淡忘了。每個人心中都猛然間湧起一種浸滿淚水的、野性的無限渴望，渴望與親人一道，永遠靜靜地安息在這個「美好的地方」。這白色的被下，安睡著多少童年往事，多少神聖的回憶，多少幸福快樂，他們永遠不會再有這麼美妙的時光了。每個人都深知這一點，每個人都渴望去這「美好的地方」。

　　但啟程的時間到了，不容耽擱。

　　他們重又爬進車裡，緊緊擠在一起，在車外他們並沒覺得寒氣刺骨，如今嚴寒又一次潛入他們的身子，凍得他們哆哆嗦嗦，牙齒格格打戰。他們的目光隱在車廂的昏暗裡，流露出不可名狀的恐懼和無邊無際的痛苦……。馬車在雪地裡向前犁著寬寬的溝壑，眾人的思緒卻一路退回去，退回到他們渴望的地方，那「美好的地方」。

　　過子夜了。車子離小城越來越遠，置身於廣袤的平原上，平原沐浴在月光裡，讓晶瑩的雪光罩上了一層飄垂的輕紗。強壯的馬匹艱難地踏著厚厚的積雪，雪黏黏地沾在車輪上，車子搖搖晃晃，走得緩慢，幾乎覺不出在向前移動，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停下來。

　　寒冷變得愈加凜冽，像冰冷的利刃切割著人的肢體，大家已經不太會動彈了。強勁的風也漸漸蘇醒過來，唱起粗野的歌，刮得車子嘩啦啦響。風像一隻伸向蒙難者的貪婪的手，使勁撕扯著帳篷頂，帳篷抖動個不停，人們只好用不聽使喚的手緊緊攥著，免得讓風吹跑。

　　風的歌聲越來越大，吞噬了男人們祈禱著的低語聲，他們凍得麻木的嘴唇每吐一個字都異常艱難。風的尖利呼嘯隱沒了茫然無措、對未來充滿恐懼的女人們的抽泣聲，也隱沒了孩子們淘氣的哭聲，寒冷使孩子們忘卻了旅途的疲倦。

　　車輪嘆息著輾過雪地。

　　最後一輛車上，勒亞緊緊依偎著未婚夫，他在以悲哀、單調的語氣講述著那場巨大的災難。他那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勒亞少女般嬌小的身軀，彷彿要保護她，不讓她挨凍，不讓她痛苦。勒亞感激地望著他，溫馨的情話靜靜地流淌在雜亂的哀怨聲和風聲中，使兩人忘卻了死亡與危險……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眾人搖晃起來。

　　車子停下來了。

　　透過呼嘯的狂風，從前面的車上隱隱傳來高嗓門的說話聲，揮鞭子聲和說個不停的急切的嘀咕聲。大家下了車，頂著凜冽的風匆匆向前奔去，有匹馬倒了，連帶著把另一匹馬也拽倒了。男人們圍著馬，想援一把手，卻使不上力，因為風把他們吹得就像弱不禁風的稻草人，翻捲的雪花弄得他們眼花繚亂，手也凍僵了，沒有一點力氣，十個手指頭就像並排立著的木樁。向遠處望去，沒有人煙，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平原懷著對自身浩瀚無垠的自負，隱沒在雪色的點點微光之中，而狂風將他們的呼喊漫不經心地吞噬掉。

　　人們清醒了，他們再一次悲哀而全面地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死神以可怖的新形象捲土重來，他們無助地站在一起，面對不可抗爭、不可戰勝的自然之力，面對嚴寒的難以抵禦的利刃，他們不知所措。

　　狂風在他們耳邊一遍遍地尖叫著：你必須死在這裡──，死在這裡──

　　他們心中對死亡的恐懼變成了心如死灰、無望的順從。

　　沒有人大聲說出這個想法，但眾人的心思是一樣的。他們盡量挪動僵硬的身體，笨拙地爬進車裡，緊緊地靠在一起，等待死亡。

　　他們不再奢望有人來救他們。

　　他們依偎在一起，每個人都和自己最親的人依偎著，為了能夠死在一起。車外的狂風，他們永遠的伴侶，在唱著一首死亡之歌，雪花圍著車馬築起一具巨大而晶瑩的棺槨。

　　死神慢慢地臨近了。冰冷刺骨的寒氣侵入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毛孔，有如一種毒素小心翼翼、又勝券在握地將身體一點一點地蠶食掉……

　　時間一分一秒地慢慢逝去，彷彿要讓死神有充裕的時間，去完成解脫生命的偉業……。沉重而又漫長的時光流逝著，分分秒秒都在將萬念俱灰的靈魂引入永恆。

　　狂風一邊快樂地歌唱，一邊放肆地譏笑這齣平庸乏味的戲。月亮將銀輝漫不經心地灑向生命和死亡。

　　最後一輛車上鴉雀無聲。有幾個人已經死去，別的人則沉浸在幻想的魔力中，幻象使死神不再那麼恐怖。所有人都悄無聲息，一動不動，只有思緒還在像炙熱的閃電翻飛不已……

　　約祖亞用冰冷的手指摟著未婚妻。她已經死了，可他渾然不覺……

　　他在夢想……

　　他和她坐在香氣襲人、暖融融的房間裡，金燭臺上的七根蠟燭燭光閃爍，眾人又像昔日一樣歡聚一堂。喜慶的氣氛映現在笑盈盈的臉上，大家親熱地交談和祈禱。早已作古的人們湧進門來，包括他過世的雙親，可他一點也不驚異。他們溫柔地親吻，說著體己話。身著褪色的傳統服裝和長袍的猶太人，越聚越多。英雄們也來了，有猶大．馬加比，還有別的英雄，他們坐下來，聊天，很快活。人越聚越多。房間裡擠滿了人，他看著眼前的人你來我往，不斷變換，而且越變越快，眼睛直發酸，耳朵也讓雜亂的喧鬧聲吵得嗡嗡作響。他的脈搏突突地跳，隆隆地響，變得熱了，越來越熱──

　　猛然間一切都沉寂下來，一切都完結了……

　　這時太陽升了起來，仍在飄落的雪花像鑽石一樣亮晶晶的。一夜之間平地而起的寬闊山丘上白雪皚皚，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這是明媚的陽光，幾乎可稱是初春的太陽突然照耀大地。的確，春天不再遙遠，它會在不久的將來讓一切綻出新綠，萌生嫩芽，也會從迷途的、被凍死的可憐的猶太人墓上揭去白色的亞麻布，這些猶太人一輩子都沒擁有過春天……

三　雷潑萊拉

　　她有一個平民的名字，叫克萊岑莎．安娜．阿羅依佳．馮肯胡伯，今年三十九歲，生在齊勒塔爾一個小山村裡，是個私生子。在她的身分證的「特徵」一欄裡畫著一條表示「無」的斜線；但是，如果一定要警官描述她的特徵，那麼，只要很快地朝那一欄裡瞥一眼就必定會看見這樣的附注：像一匹骨骼寬大、精疲力竭的山區瘦馬。因為在她那過分下垂的下唇輪廓上，在那張曬得黝黑的又長又尖的鴨蛋形臉上，在那憂鬱的無光的眼神上，特別是在那蓬亂、厚密、一綹綹油滋滋地粘在前額的頭髮上，可以說有一些不可忽視的馬的特徵。她走路的姿態也不禁令人聯想到阿爾卑斯山民的一匹馱馬所生的傻騾子那樣的耐力，牠們總是在那裡不分冬夏邁著同樣笨重、遲緩的步子，拉著同樣的木製大車，愁悶地沿著山間車路爬上爬下。做完工作休息時，克萊岑莎常常胳膊肘稍稍張開一點，把鬆鬆地握在一起的長著大骨節的雙手沉悶地往膝蓋上一放，便出神地坐在那兒打起盹兒來，就像騾馬站在馬廄裡，一切感官似乎都麻木不仁了。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堅硬的，笨拙的，沉重的。她思想遲鈍，對於事情往往百思不得其解──每一種新的思想，好像都必須很費勁地經過粗篩子才能一點一滴地進入她的腦海。可是一旦她最終接受了什麼新的東西，她便頑強地如飢似渴地抓住它不放。她從來不讀書，既不讀報也不讀祈禱書，寫字很困難，她在廚房賬本上寫的歪歪扭扭的字母使人很奇怪地想到她本人那粗笨的遍身格外凹凸不平的體型，誰都看得出，她的體型連半點女性固有的特點也沒有。她的聲音像她的骨頭、前額、兩髖和雙手一樣硬，這聲音雖然有蒂羅爾人重濁的喉音，但聽起來總有些發澀──本來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克萊岑莎向來不對任何人說半句無用的話。沒有一個人看見她笑過；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她完全像隻動物，因為，也許比喪失了語言還要殘忍的是：對上帝的無意識的創造物說來，笑這種內心自然流露情感的表現，牠們根本就不會。

　　作為一個私生子，她是社會撫養起來的，十二歲就自己謀生了，曾經在一個客店裡當過清潔工，最後她在一家車夫小酒館裡因為做事肯吃苦，像牛一樣頑強，被人看中了，便一步登天進了一家像樣的旅館，當了廚師。在那裡，她每天清晨五點鐘就起床工作，掃地，擦桌子，生火，撣灰，收拾屋子，做飯，發麵，揉麵擀麵，又是洗又是涮，把鍋碗瓢盆弄得噼啪亂響，一直忙到深夜。她從來不休假，除了上教堂做彌撒，從不上街；灶口那一小團火對她說來就是太陽，她一年到頭劈的成千上萬塊木柴就是她的森林。

　　男人都不攪擾她，也許是因為這二十五年的繁重勞動使她喪失了女人的一切特徵，也許是因為她執執拗拗、三言兩語就回絕了男人的每次親近。在以鄉下女人和未出嫁的姑娘土撥鼠一般的直覺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金錢裡，她找到了她唯一的歡樂，這樣，到了老年也就用不著到救濟院裡再啃別人賞賜的酸麵包了。

　　僅僅是為了錢，這個愚昧的生物三十七歲時也第一次離開了她的故鄉蒂羅爾。一個來避暑的職業女經紀人看見她一天到晚都在廚房和客房裡操勞不息，就以答應給她雙倍的工資作為釣餌，把她帶到維也納去了。在火車裡，一路上，克萊岑莎什麼東西也不吃，跟誰也不說一句話，始終把那個裝著她全部財產的沉甸甸的稻草筐橫放在壓得生疼的膝蓋上，同路乘客親切友好地想幫她把筐放在行李架上，她連理都不理，因為在她那笨拙的一團漿糊的農民腦子裡，對大城市的唯一的概念就是欺騙和盜竊。到了維也納，最初幾天總得有人陪她到市場去才行，因為她害怕車輛，就像牛怕汽車一樣。但等她認識了到市場去的那四條街，她就不需要人陪了，她挎著籃子慢吞吞地悶著頭從家門口走到菜攤，然後就回家，像在以前的灶臺前一樣在那個新灶臺邊掃地，生火，忙這忙那，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九點，按照鄉下的習慣時間，她上床休息，像一個牲口似的張著嘴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被鬧鐘吵醒。誰也不知道她對新的差事滿意不滿意，大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因為她誰也不接近，只是用發音模糊的「好，好」來應答主人的吩咐，或者當她的看法不同時，只是驚愕地聳一聳肩膀。鄰居和家裡別的女僕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她那些愛說愛笑的女伴一雙雙嘲弄人的目光從她那冷漠的臉皮上掃過，就像水在光滑的皮革上滑下去一樣。只是有一次，一個侍女模仿她的蒂羅爾方言嘲笑她，一步也不放鬆地捉弄這個悶聲不響的人，她突然從爐灶裡扯出一塊帶火的木柴向那個嚇得嗷嗷直叫的女僕追去。從此以後，大家都躲著這個一臉怒氣的女人，誰也不敢再譏笑她了。

　　但每個星期天，克萊岑莎都穿上打著細褶，張得很開的裙子，戴起土氣的盤形女帽去教堂。而只有一次，在她到維也納後第一次獲准外出時，曾試著隨便閒逛；因為她不想坐電車，只得小心翼翼地遊逛著──一直看著石頭牆穿過一條條使她暈頭轉向的街道走──，所以只走到多瑙河的河邊為止；在那裡，她呆望著這奔騰的江流，覺得有點眼熟。當她返身回來時，就照著原路，老是靠著房子的牆邊走，膽怯地避開大街，最後總算走回到家。這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試探性的漫步，顯然是使她大失所望，因為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座房子，每逢星期天由教堂回來後，她便坐在窗前，不是做針線就是空手閒待著。所以，這個大城市並沒有給她那像老式腳踏水磨一樣的周而復始的日子帶來任何變化，只是現在每到月底落到她那布滿皺紋、多處燒焦過、撞得到處都是傷痕的手裡的，是四張而不是二張貶了值的鈔票。每次她都是長時間不信任地察看這些鈔票，她笨手笨腳地把它們分開來，最後又幾乎是溫柔地把它們抹平了，然後才把這些新票子跟別的票子合在一起，放到她從鄉下帶來的那個黃色的小木箱裡去。這個粗笨的小錢箱就是她的全部祕密，就是她的生活的意義。夜裡她總是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白天她把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全家沒有一個人知道。

　　這個怪人的習性就是這樣（正如人們提到她時這麼說的，雖然這種習性只是由相當模糊、隱隱約約地從她的舉止言行中顯露出來）──但是，也許恰恰需要一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人，才能忍受在年輕的男爵封．弗ＸＸ這個同樣反常已極的家裡當傭人。因為一般說來，那裡的僕人只要按照契約規定的雇傭期限做滿，就一天也忍受不了那吵鬧的環境了。那被激怒的、簡直要被逼到了發瘋地步的喊叫聲是女主人發出來的。她是愛森城一家殷實的工廠主的青春已過的女兒，當她在某個療養地結識了這個出身沒落貴族、家境窘困，而且比她年紀小得多的男爵，便輕率地嫁給這個儀表堂堂、無處不顯示出貴族門第魅力的輕浮子弟。但是幾乎連蜜月都還沒度完，這個新婚的女子就不得不承認，她的更看重為人可靠和精明強幹的父母當初反對如此匆忙成婚是對的。因為拋開那無數被隱瞞的債務不談，不久人們便發現了：這個很快就變得懶懶散散的丈夫對單身漢的種種娛樂要比對夫妻的本分感興趣得多。他並不是不懷好意，甚至可以說在內心深處像一切放蕩的人一樣溫和，然而照他的人生觀來說那只不過是隨隨便便，無拘無束而已，他這個漂亮的半騎士的人物，像對待出身卑微的人們狹隘的吝嗇心理一樣鄙視任何有利可圖的投資。他想過一種輕鬆愉快的生活，而她卻想過萊茵河市民那種正派的有秩序的家庭生活，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儘管她很有錢，他也不得不為每筆較大的開銷跟她討價還價，他那會算計的妻子甚至拒絕滿足他想蓋賽馬廄的最大心願，於是，他看到已經沒有理由再把這個粗俗的瘦得皮包骨的北德意志女人當妻子看待了，她那粗野的高腔他聽起來是那樣的不快。這樣一來，如同人們常說的，他便讓她坐冷板凳了，雖然沒有露出絲毫嚴酷的表情，卻毅然決然地把這個傷心失望的女人丟在一邊不管了。要是她責備他，他就老老實實地聽著，而且裝出心有同感的樣子，但她的這套經一唸完，他就把這熱情的勸戒連同他口裡噴出的香菸煙霧全都吹得不見蹤影了，照樣毫無約束地做他愛做的事。

　　這種圓滑的、官樣文章的對愛情的尊重比任何反抗都使這個失望的女人憤慨。因為面對他這有教養、不失禮，然而卻十分令人討厭的、客客氣氣的態度，她無可奈何，所以便把堵在心口的憤怒無情地向別處發洩：她對僕人破口大罵，她那本來正當的，但在這裡卻是無來由的氣憤竟一古腦兒傾瀉在這些沒有過失的人的頭上。不可避免的後果是：二年之內她不得不更換女傭有十六次之多，有一次甚至是在動手打了一架之後，這次吵架花了好多賠償費才算了結了。

　　只有克萊岑莎一個人像風雨中拉出租車的馬一樣，毫不動搖地站在這暴風雨般的騷動之中。她不參與任何一派，不關心任何變化，好像沒有發現跟她住一間下房的陌生的同伴不斷地更換著呼喚用的名字、頭髮的顏色、身體的氣味和言談舉止。因為她自己不跟任何人說話，不注意噼啪亂響的關門聲，被中斷了的午餐，昏昏然、瘋顛顛的吵鬧。她冷漠地從廚房走到市場，再從市場走回廚房，做她的事，在一牆之隔以外發生的事，她一概不聞不問。像一個連枷堅持不懈地、沒有知覺地拍打著穀物一樣，她一天一天地打發著時光，在大城市裡的兩年歲月就這樣平平安安地從她身邊流逝過去了，她的內心世界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她那隻小木箱裡摞起來的貶值鈔票增高了二、三釐米，到年底她用溫潤的手指一張一張數完這些錢時，發現離那神奇的一千已經不遠了。

　　但偶發事件像金剛鑽一樣能穿透一切銅牆鐵壁，而危險四伏、變幻莫測的命運，常常會從完全意料不到的地點為自己開闢一條通向懸崖峭壁的大自然的道路，並震撼它的基礎。在克萊岑莎的生活裡，偶發事件發生的外部原因就像她本人不惹人注意一樣，是披著一層外衣的：間斷了十年以後，國家又心血來潮，要進行一次人口普查，為了精確地填寫每人的情況，向各家各戶分發了一張極複雜的登記表。男爵對僕人們那字體難看、僅僅發音正確的書寫能力很不放心，他寧願親自動手填寫表格。為了這件事，也把她叫到他房間去了。當他問起她的名字、年齡和出生地時，他發現，作為那個地區主人的熱情的獵手和朋友，他恰恰常在她那個阿爾卑斯山的一角打羚羊，而且正是她家鄉村落裡來的一個嚮導陪了他兩個星期之久。令人奇怪的是，說來說去，原來這個嚮導恰巧還是克萊岑莎的舅舅，男爵的興致上來了，竟因這個偶然的巧合又談了好一會兒；談著談著又想起另一件愉快的事，那就是他當時正好在她當廚娘的那個旅館裡吃過一頓味道非常好的烤鹿肉──所有這一切都是瑣事，但由於存在偶然機遇而顯得格外特別，而對克萊岑莎來說簡直就像一個奇蹟，她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一個了解她家鄉的人。她站在他面前，臉紅紅的，心情很激動，笨拙地、受寵若驚地彎下腰去，這時他話題一轉，開起玩笑來了，他學著蒂羅爾人的方言，連連問她會不會唱山歌，是不是像男孩子那樣頑皮淘氣等等。最後，因為自己心裡著實高興，他便按照農民最親切的方式，用手掌朝她那硬邦邦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哈哈笑著打發她走了：「現在去吧，親愛的克萊岑莎，看來還得給你二克朗，因為你是從齊勒塔爾來的。」

　　無疑，這件事就其本身的含義而言並不是感情衝動和值得注意的表現。但這五分鐘的談話對這個遲鈍的人那魚一般潛在感覺的影響，卻像把一塊石頭投進了沼澤地一樣：先是漸漸地懶懶地形成一些動蕩的圓圈，然後這些圓圈就強有力地波動起來，慢慢地到達意識的邊緣。這個終日悶聲不響的女人，多年後竟然第一次跟一個人親切交談。命運超出常規地為她做了這樣的安排：偏偏是這第一個跟她談話的人，這個生活在這無情的騷亂狀態之中的人，知道她家鄉的山嶺，甚至還吃過一次她親手做的烤鹿肉，而且還不拘禮俗地在她屁股上來了那麼一巴掌；按照鄉間山民的說法，這一巴掌意味著直截了當地向女人進行試探和求愛。雖然克萊岑莎未敢想入非非，當真以為這位風流倜儻的男主人屬意於她，然而不知怎地那肌膚的親暱還是喚醒了她昏然慵睏的官能。

　　這樣，由於這次偶發事件的推動，在她的內心深處便開始出現了一種牽引和運動的過程，它一層一層地移動著，到了最後，一種新的感覺先是粗線條地接著便越來越清楚地顯現出來了，好比突然認識到：有一條狗活動在牠周圍的所有那些兩條腿的人中間，不料有一天，這些人之中的一個竟宣稱做牠的主人了；從這個時刻起，牠就總跟隨在他身後跑，向這位命運為牠安排的上司搖著尾巴或汪汪叫著表示致意，牠對他將心甘情願地唯命是從，亦步亦趨地追隨著他的足跡。跟這種情形完全一樣，現在有一種新的東西滲入了克萊岑莎的麻木不仁的生活範圍，從前這個範圍裡只有金錢、市場、灶臺、廚房和床鋪這五個慣常的概念，沒有任何餘地；這個新東西要求佔有空間，它就乾脆用力把從前的一切東西擠到一邊去了。她懷著山民那種一旦把什麼抓住就死也不肯放手的佔有欲，把這個新東西深深地拉進她的肉體，一直拉至她那充滿欲念的混亂而又遲鈍的感官裡。當然，經過一些時候，這個變化才明顯地表現出來；最早的那些跡象一點也不顯眼，比如，她撣男爵的衣服，刷他的鞋，總是熱情洋溢，分外精心，而把男爵夫人的衣服和鞋帽全都轉給了那個收拾屋子的女傭去照應。另外，時常可以在過道和前室裡見到她，剛剛聽到外面門鎖咔啦一響，她就趕忙喜滋滋地迎出去接他的大衣和手杖。伙食呢，她加倍用心，甚至特地為了弄到一盤烤鹿肉，不辭辛苦地一路打聽去大市場的走道。就是在她那外罩的衣服上也看得出格外細心的徵象。

　　過了一兩週，她的新感覺的這些最初的苗頭才好不容易從她的內心世界衝了出來。大概又過了好幾週，第二個思想才從第一個內心衝動中滋生出來，從不穩定變得內容清楚，意義明確。這第二個感覺只不過是第一個感覺的補充而已──一種對男爵的妻子，對那個可以跟他一起住一起睡一起說話但對他卻不像她自己那樣虔心敬重的女人的仇恨，這種仇恨起初還是模模糊糊的，但慢慢地就變成了不加掩飾地、赤裸裸地流露在外的仇恨。也許是因為她──無意中，現在是更留神地──捲進了那神聖的主人受他瘋女人無恥凌辱的一場叫人難為情的戲裡去，也許是因為跟他的令人欣慰的親近相比，對那個受北德思想束縛的女人傲氣十足的疏遠感覺更強烈，她總是突然之間便相當倔強地來對抗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並且含著刺人的敵意沒完沒了地旁敲側擊、惡言惡語。因此，男爵夫人總得至少按兩次鈴，才能把故意慢吞吞、一臉不願意的克萊岑莎喚來，而她那高高聳起的肩膀總是一開始就擺出一副抵擋的架勢。什麼差事和囑託她都沉著臉接受，弄得男爵夫人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沒有；如果為了慎重起見再問一遍，只能看到她不耐煩地點點頭，或聽到她鄙視地說一聲「我聽見了」作為回答。要麼就是在夫人馬上就要去看戲急匆匆地各屋跑來跑去時，一把重要的鑰匙忽然不見了，過了半個鐘頭才意想不到地在一個角落裡找著。夫人的信件和電話，一般她都置之腦後不理不睬；追問她時，她一點遺憾的表示也沒有，只是氣哼哼地、生硬地回她一句「可巧我忘了」。她並不抬頭看她的眼睛，說不定她正是怕抑制不住內心的仇恨。

　　在這段時間裡，家裡的種種不和總要引出男爵夫婦之間的一些不愉快的場面。那一週一週變得更加激動的夫人的興奮心理很可能也跟克萊岑莎的不自覺地撥弄是非的怨氣有關。由於漫長的孤獨生活而變得神經脆弱，再加上他丈夫的冷淡和僕人們可恨的敵意所激起的憤怒，這個備受折磨的女人精神越來越失常了。給她用溴劑和烈性安眠藥『維羅那爾』，也毫不見效；後來經過會診，她的過分緊張的神經末梢分裂得更厲害了，她無緣無故地就會大哭大鬧，歇斯底里發作一陣子，然而沒有一個人對她表示一絲一毫的同情，也看不到一個好心人出面幫助她的跡象。末了，請來的大夫只好建議她到療養院去休養兩個月。這個建議被那位一向冷漠無情的丈夫突然如此熱心地採納了，結果弄得這位夫人又起了疑心；開初極力反對，但最後還是決定去了，讓侍女陪伴她，而讓克萊岑莎一個人留在這個寬大的寓所裡侍候主人。把這位高貴的主人託付給她照顧的消息，就像給克萊岑莎打了一針興奮劑，使她的遲鈍的感官興奮起來。像人們搖動一個有魔力的瓶子一樣，她整個生命的活力似乎都被猛烈地搖得混亂不堪了，這時便有一種祕密地沉在心底的熱情浮了上來，她的一舉一動全都煥然一新了。那神志不清的表現，那遲鈍的動作突然開始從她那凍僵了的肢體中融化了，消失了；自從這通了電一般的消息出現以來，好像她的關節也靈活了，步子也又快又輕了。她在各間屋子裡跑來跑去，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剛剛著手準備旅行，她就主動地裝好了所有的箱子，親手抱起這些箱子送到車裡去。當深夜時分男爵從火車站回來時，他把手杖和大衣交到這個做完了工作現在急忙來迎他的女人手裡，輕鬆地嘆了口氣說：「總算打發走了！」這時，發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因為突然之間在克萊岑莎一向像動物一樣從不發笑的多皺的雙唇四周開始用力拉開來伸展出去了。嘴變歪了，咧開了，突然從她那痴呆呆的發光的臉中間兒湧現出一絲動物般無所約束地傻笑來。一看到這個情形，男爵都驚呆了，對這種使他極不舒服的親暱表示他感到很羞愧，於是便一聲不響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但這剎那間的不舒服很快就過去了，翌日，這兩個人，主人和女僕，就被一種無語相通的共同呼吸和快意的無拘無束聯在一起了。夫人不在，好像頭頂上的一團雲消散了似的，整個氣氛都換了樣：這個擺脫了束縛的丈夫幸運地免除了不斷作解釋的義務，頭一個晚上就很晚才回到家裡，而克萊岑莎的默默無言的熱心服侍恰好跟他夫人的能說會道的接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克萊岑莎又激情滿懷地投入了日常的勞作，她起得特別早，把一切都刷得閃閃發光，像著了魔似的把門窗的把手都擦得鋥亮，彷彿變戲法般端上來了美味佳肴，尤其使男爵驚詫的是，他的頭一頓午餐桌上發現專門為他選出了一套往常只在特別宴會時才從銀器櫥裡取出來用的貴重的餐具。通常他並不留心，但現在他卻沒法不注意這個特殊的人表現出來的這種小心謹慎地、簡直是體貼入微地照顧了；他一向心地善良，沒有再掩飾他的滿意心情。他翻動著她做的飯菜，時不時地說一兩句親切的話。而第二天早上，那天是他的命名日，當他看到一個做得非常藝術的、有他名字開頭大寫字母的、上面撒了糖的圓形大蛋糕時，他縱情大笑著對她說：「你會把我寵壞了的，岑莎！要是我夫人回來了的話，上帝保佑，我可怎麼辦呢？」

　　還好，他總算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約束了那麼幾天，然後才拋棄了最後的一些顧慮。他從她的多種表示看出她不會洩露機密，便又像單身漢那樣開始在自己的寓所裡過起舒舒服服的日子來了。

　　妻子走後，他單獨生活的第四天，他把克萊岑莎喊去，不作詳細地說明，只是漫不經心地吩咐她晚上準備好一頓兩個人的夜餐冷食就可以去睡覺了；其餘一切都由他自己去辦。她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眨一眨眼，很難猜得透這些話的本意是不是印入了她的大腦。但是，她對他的本來意圖理解得多麼好，他很快就又高興又驚奇地發覺了，因為他深夜看完歌劇帶著一個嬌小的歌劇院女學生回來時不僅發現桌子整理得非常雅緻，上面還點綴著鮮花，而且在他的臥室裡見到旁邊那張床也鋪上了，真叫人喜歡得不得了，綢睡衣和他夫人的拖鞋也早早地準備好了。這個掙脫了枷鎖的丈夫不免覺得這個女人如此心領神會地加意照顧真是有點好笑。這樣，在這個忠實可靠的知情人面前的一切障礙便自行瓦解了。早上他拉鈴喚她來，讓她幫他的嬌滴滴的小寶貝穿衣服；於是，二人之間的默契便完全建立起來了。

　　在這些日子裡，克萊岑莎還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那個活潑可愛的年輕的女演員，她正在學愛爾維拉女士的一段唱腔，總喜歡嬉皮笑臉地管她的情人叫唐璜，有一次她嘿嘿地笑著對他說：「把你的雷潑萊拉叫進來吧！」這個名字使他很開心，那是因為他老是那麼怪聲怪氣地模仿這個枯瘦的蒂羅爾女人。於是，從此以後，他就只喊她雷潑萊拉了。克萊岑莎頭一回聽到這個名字時呆立在那裡覺得很奇怪，但後來卻喜歡上這個名字的好聽的聲音來，雖然這個名字的意思她一點兒也不了解。她興高采烈地把這次重新命名看作是一次加封貴族稱號：每當那個浪蕩哥兒這樣喊她的時候，她那薄薄的嘴唇就咧開來，露出一大排褐色的馬一般的牙齒，顯出低聲下氣的樣子，活像一條狗搖著尾巴擠到跟前去聽候這位高貴的可愛的主人的吩咐。

　　這個名字不過是一個人們取樂的插曲。但通過靈機一動的巧妙的構詞，這個未來的歌劇女主角用這個名字給這個奇特的女人披上了一件真正神奇地合體的語言的外衣。因為跟達邦特寫的那個共享歡樂的同謀雷潑萊羅相似，這個不懂愛情的僵化了的老處女對她主人的尋花問柳同樣感到了一種異常自豪的歡樂。難道她的快樂只是因為每天早上發現那個極端可恨的夫人的床時而被這個、時而被那個年輕的身體滾得亂糟糟的，留下了通姦的痕跡，或者說是因為在她的感官裡也麻酥酥地接受了一種祕密的共同享樂麼──不管怎麼說，這個極虔誠極冷漠的老處女是表現出了一種盡心為她主人的那些風流韻事服務的熱情。她那操勞過度的、由於幾十年的勞動而失去性要求的身體，早就沒有什麼性衝動的壓抑感了，幾天以後她就眯縫著眼睛目送第二個，接著便是第三個女人走進了寢室，她高興拉這個皮條，因此心裡舒舒服服的，覺得很溫暖：像泡菜汁一樣，對這種色情氣氛的了解和它的刺激性感的香水味影響了她沉睡的感官。克萊岑莎真的變成了雷潑萊拉，像那個快活的小伙子一樣好動，活潑，有朝氣；稀奇的特點顯露出來，彷彿被這種難耐的同感所激起的不斷上漲的熱情驅趕著她一般，在她身上出現了各種小動作，狡猾的行為和為瑣事盤算，出現了某些偷聽，好奇，窺伺和魯莽的行為。她在門邊竊聽，從鎖孔偷看，又搜查房間又翻床，剛剛嗅到一個新的獵獲物，就像有一種古怪的感情衝動出現了似的，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慢慢地，這種蘇醒狀態，這種好奇的、想看新鮮事兒的同情心理，使她脫離了先前那種像裹了一層木頭外殼似的昏睡狀態，變成一種有生氣的人。使周圍的人個個感到詫異的是她突然善於跟人交往了，她跟女僕們一起聊天，粗言粗語地跟郵差開玩笑，開始插進去跟女店員喋喋不休地說長道短。一天晚上，院子裡的燈都熄了，女僕們聽到對過房間那扇以往早已靜默了的窗裡有人在低聲哼著一支奇特的歌曲：克萊岑莎在笨拙地操著半高的粗糙的嗓音唱著一支阿爾卑斯山裡人的歌曲，就像她們那些深山牧女夜間在草場上哼唱一樣。那單調的曲子是用完全破碎了的聲音顛顫出來的，因為嘴唇不靈活而走了調；但是可以肯定，那聲音是十分動人的，而且充滿異鄉的情調。自童年時代以來，克萊岑莎還是頭一回又試著開口唱歌，而在那從與世隔絕的歲月的黑暗猛力向光明升起的結結巴巴的聲音裡，確實隱藏著一些扣人心弦的情感。

　　這個愛慕他的女人心中的這種奇妙的變化，她的那個不自覺的引發者男爵看到的比誰都少，因為有誰回身去看過自己的影子呢？你知道她總是尾隨在後，跟著你的腳步一聲不響地走，有時為了滿足你還沒有意識到的願望，快步趕到你前面去，但是，你對她的一言一行的觀察，對從這種異常變化中來的那個大寫的「我」的認識，又是多麼少啊！男爵沒有發現克萊岑莎的變化，他只察覺到了她願意伺候他，完全是默不作聲的，令人信賴的，甚至可以說是肯於犧牲一切的。正是這樣的默不作聲，在一切二人獨處的場合也保持這樣心照不宣的距離，使他感到格外愉快；有時，他像撫愛一條狗似的隨便跟她說上幾句貼心的話，隔三差五地也跟她開開玩笑，大大方方地擰一下她的耳垂，送給她一張鈔票或戲票，──對他說來這都是小意思，是他無意中從背心衣袋裡掏出來的，但對她卻成了珍貴的紀念品，她懷著崇敬的心情把這些東西放在她那個小木箱裡保存起來。慢慢地，他養成了習慣，老是當著她的面自言自語地考慮事兒，甚至把一些難辦的事交給她去辦，──他對她的信任越大，她便越感謝他，越熱心服侍他。在她身上逐漸顯露出一種奇異的偵察、尋找和感覺的本能，像狩獵般探察他的一切願望，甚至把事情辦在這些願望表現出來之前；她的整個生命、追求和願望彷彿離開了自己的肉體，轉移到了他的肉體裡去；一切她都用他的眼光來觀察，用他的耳朵來傾聽，出於一種近乎罪惡的熱情，她跟他分享著他的一切喜悅和偷情的歡樂。每當一個新的女性跨進門來，她都顯得很愉快，但又帶著失望的神情，好像忍受著意料之中的侮辱；如果他晚上不帶情人回來，那麼，她從前那樣昏睡的思想就會像先前只用兩隻手工作一樣，敏捷地活動起來，於是便從她眼裡一閃一閃地射出一道新的敏銳的光來。一個人本來像一匹終日奔走、勞累過度的馱馬，現在醒來了，但這個人沉悶，孤僻，又狡猾又危險，整天冥思苦想，隨時準備玩弄陰謀詭計。

　　有一天，男爵回來得比平常早，走到過道裡他驚奇地停住了腳步：難道那怪聲怪氣的哧哧的嘻笑和哈哈的笑聲，真的是從那間一向寂然無聲的廚房裡發出來的嗎？而克萊岑莎，兩手斜拽著圍裙擦來擦去，從半開的門裡蹭出來，顯得很大膽，同時又很尷尬。「請原諒，尊貴的先生，」她不安地瞧著地面說，「糕點鋪掌櫃的女兒在屋裡……一個漂亮的姑娘……她早就想跟您認識認識了。」男爵吃驚地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不知怎樣表態才好：是對她這厚顏無恥的親熱舉動表示氣憤呢，還是對她的好意的誘人上鉤的行為表示感興趣？最後還是他的男人的好奇心佔了上風，他說：「叫她來讓我看看吧！」

　　這個少女，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十六歲的金髮女郎。雷潑萊拉好說歹說勸她過來，並且一再心急地向前推著她，她才紅著臉走出門來，但一來到這位講究的先生面前就又笨拙地轉過身去了，實際上她在對面的店鋪裡是常常懷著半孩子氣的欽佩心情觀察他。男爵發現她很美，便請她到他屋裡去一起喝茶。這個姑娘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接受這個邀請，便回過身去找克萊岑莎；但她已經趁人不注意趕忙跑到廚房裡邊去了。這樣一來，這個被誘進豔遇情境中的少女無可奈何，只好紅著臉，好奇地接受了這個有危險性的邀請。

　　大自然的變化總是緩慢的，雖然有一種反常的荒唐的熱情從這個思想僵化、感覺遲鈍的生物體內喚起了某種精神活動，但克萊岑莎的這種新學會的偏狹的思想活動仍然超不出眼前的範圍，好像一直離不開那動物的短視的本能一樣。克萊岑莎像著了魔似的沉湎在痴情中，百般殷勤地服侍著她盲目迷戀的先生，竟把不在家的夫人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她的覺醒便顯得更驚人了。一天早上，男爵愁眉不展，一臉怒氣，手裡拿著一封信，走進來關照她把屋子收拾停當，因為他夫人明天就要從療養院回來了；克萊岑莎臉色煞白，嚇得目瞪口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個消息好比一把鋼刀捅進了她的心窩。她只是呆呆地，呆呆地瞪著眼睛出神，彷彿她什麼也沒有聽懂。這一聲霹靂使她的臉像被撕裂了似的，顯得那樣的不可名狀，那樣的嚇人，男爵覺得有必要用一句親切的話來安慰安慰她，他說：「我看得出，你也很不高興，岑莎。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於是，她那呆滯的臉上又有了一點生氣。一陣劇烈的痙攣從內心深處出現了，它好像從五臟六腑中升上來一樣，慢慢地把她剛才那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暗紅色。有一種東西，好像被心臟激烈的跳動抽出來了似的，非常緩慢地湧了上來，咽喉被擠壓得不停地顫抖。最後，它終於經過喉頭，從緊咬的牙關甕聲甕氣地衝了出來：「也許……也許……會有辦法的。」

　　這句話像一聲致命的槍擊，好不容易說了出來。克萊岑莎的扭歪的面孔同時現出惡狠狠、陰森森的堅決神情，男爵嚇得一哆嗦，不由得驚詫地向後倒退了一步。但克萊岑莎又轉過身去，開始抽風般氣哼哼地擦她的小銅臼，好像故意要把自己的手指弄斷似的亂戳。

　　隨著夫人的歸來，家裡又起了風波：一扇扇門被摔得噼啪直響，像有一陣穿堂風無情地從各個房間疾馳而過，把那尋歡作樂的安逸氣氛從這所住宅裡橫掃了出去。也許是因為鄰居多嘴多舌給她寫了信，她已經知道了丈夫怎樣濫施家長的威權幹了一些有失體統的事，或者在迎接她時，他那神經質的顯而易見的心緒不佳惹惱了她，──不管怎麼說，這兩個月的療養似乎對她那緊張得近於分裂的神經療效很小，因為現在是恐嚇和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鬧代替了過去的那種無來由的哭喊和抽搐。他們的關係一天天壞下去。好幾個星期之久，男爵都以他歷來行之有效的彬彬有禮的態度勇敢地對抗夫人的譴責；等夫人拿離婚和給她父母寫信來要挾他的時候，他才溫和地支吾搪塞了她幾句。但正是他的這種毫無作用的冷漠無情的態度促使他那悲傷的、被祕密的敵意包圍著的夫人越來越深地陷在越來越容易衝動的心境之中。

　　克萊岑莎完全龜縮到她往日的沉默裡去了。但這沉默已經變成進攻性和危險性的了。她的女主人到家時，她執意留在廚房，最後她被叫了出去，她仍然沒有問候這個返回家來的女人。她倔強地挺著肩膀，像木頭似的站在那裡，粗暴地回答著一切問題，結果那個暴躁的女主人很快就掉過臉去不理她了，但克萊岑莎卻用一種特有的目光把她淤積在心的全部仇恨向著那個一無所知的女主人背後發洩了出去。她覺得她的貪求心理由於夫人的這次歸來被非法地偷走了，熱情服侍男爵所享受到的歡樂被剝奪了，她又被推回了廚房和灶臺邊，那個親切的名字「雷潑萊拉」也被取消了。因為男爵需要特別留神，不能在夫人面前表示出半點對克萊岑莎的好感。但有時，當他因為經過惱人的大吵大鬧覺得累了，需要某種安慰，想透一透空氣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跑到廚房裡去找她，他在一個硬木凳上坐下，就會脫口說道：「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

　　這位被她奉若神明的先生到她身邊來，以便從過度緊張的處境中尋求解脫，這是雷潑萊拉最愉快的時刻。她從來都不敢回答或安慰他一句話；她坐在那裡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只是有時用一種表示細心傾聽的目光，又憐憫又痛苦地朝這位變成了奴隸的神看上一眼，這種無言的同情使他感到很舒暢。但過一會他離開了廚房，她便勃然大怒，又馬上皺起眉頭，她的手憤怒地重重地拍打著沒有抵抗能力的豬肉，噼哩啪啦地刷洗盤碗刀叉，發洩憤怒。

　　夫人歸來後越來越鬱悶的氣氛終於釀成了一場風暴：在一次陰森可怖的吵鬧中，男爵最後實在忍無可忍，驀地擺脫了小學生般的恭順、冷淡的態度，一躍而起，把門咔嚓一摔走了出去。「現在我真是夠了！」他怒氣沖沖地喊著，震得每間屋子的窗玻璃都顫巍巍地錚錚作響。還在盛怒未消、滿臉漲得通紅的時候，他就跑出來，進了廚房，衝著那個像一張拉滿的弓似的發抖的克萊岑莎說：「馬上去把我的箱子和獵槍拿來，我要打一個星期獵。在這個活地獄裡，就是魔鬼也一天都忍受不下去，非得徹底完結不可了。」

　　克萊岑莎興奮地瞧著他；現在，他又是她的主人了。於是格格地響起了粗野的笑聲：「先生您是對的，是非得徹底完結不可了。」她滿腔熱忱，匆匆忙忙地走進一個個房間，飛快地從櫃子裡和桌子上抓著一切必備的東西。這個野人的每根神經都因情緒過分激動而不停地顫抖。然後，她便親自把箱子和獵槍扛下去放在車子裡。但當他想找一句話，對她的熱心照料表示感謝時，他的目光卻嚇得縮了回去。因為在她那皺褶重疊的嘴唇上又出現了咧著大嘴的惡意的笑容，他一見她這樣笑總不免大吃一驚。他一見她這樣偷偷看他，便不由得想起收攏利爪，蓄勢出襲的野獸。但這時她已經又俯下身來，親暱得超出了主僕的界限，用沙啞的聲音悄悄地說：「先生您一路保重，我會料理好一切的。」

　　三天以後，一封緊急電報把男爵從打獵的地方叫回來了。在火車站上迎接他的是他的表兄。第一眼，這個心神不寧的男爵就看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因為表兄的目光躲躲閃閃的，有些失常。聽過幾句事先斟酌好的話，他知道了：原來是人們早上發現他的妻子死在床上了，整個房間都充滿了煤氣。他表兄告訴他，遺憾的是已經排除了工作疏忽發生事故的可能，因為現在是五月份，煤氣爐早就不用了，自殺的意圖看得很清楚，就是不幸的死者夜裡服了烈性安眠藥「維羅那爾」。此外，那天晚上只有廚娘克萊岑莎一個人在家，據她說，她聽見那個不幸的死者夜裡還到前廳去過，顯然是故意把關得好好的煤氣罐打開了。根據這個陳述，陪同前來的法醫也就宣布了排除任何事故的可能性，確認屬於自殺。

　　男爵渾身哆嗦起來。當他表兄提到克萊岑莎的證詞時，他覺得手上的血液都突然變冷了，一個不快的討厭的想法像一陣噁心一樣從他心裡直往上湧。但他盡力把這種不斷增長的惱人的感覺壓了下去，任憑他的表兄把他帶到家裡。屍體已經抬走了，他的親友臉色陰沉地坐在會客室裡。他們的吊唁冷若刀光，他們以一種告發的口吻說：必須強調指出，這件「醜聞」可惜已經掩蓋不住了，因為早上女僕就尖叫著「夫人她自殺了！」從樓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他們還說：已經安排了一個不興師動眾的葬禮──那道寒氣逼人的刀光又衝著他來了──，因為遺憾的是由於種種的傳言早就引起了社會上的好奇心理，實在令人不快。死氣沉沉的男爵心神不定地聽著，不由自主地抬頭朝那扇通往臥室的緊閉著的門望了一眼，又膽怯地把目光收了回去。有一種思想在他心中不停地痛苦地翻騰著，他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但這些空泛的、充滿敵意的言語弄得他精神無法集中。這些親友悲痛地、嘮嘮叨叨地說著話，又圍著他站了半個小時，才陸續向他道別而去。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那間空蕩蕩的半明半暗的屋子裡，像挨了一悶棍似的，渾身打顫，頭痛腿軟。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他嚇得跳了起來，喊道：「進來！」話音未落，就從他背後傳來了一種遲疑的腳步聲，一種他很熟悉的沉重、緩慢、拖沓的腳步聲。一陣恐懼突然向他襲來，他感到他的頸項好像被螺栓固定在那裡似的僵直了，同時感到皮膚上有一股顫動不停的冰冷的寒氣從太陽穴一直流到膝蓋。他想轉過身去，但肌肉不聽使喚。他就這樣停在屋中間了，渾身發抖，一言不發，兩手僵直地垂著，同時他明確地意識到，這樣知罪地站在那裡畢竟顯得太怯懦。但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濟於事，周身的肌肉就是不聽話。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那語調十分鎮靜，講的是最不動聽最枯燥的話題：「我只是想問一問，先生您是在家裡還是到外面去吃飯。」男爵顫抖得越來越凶，現在那股寒氣已經進入了他的胸腔。他匆匆地張了三次嘴，終於憋出了這麼一句話：「不，我現在什麼也不吃。」於是那腳步聲便拖拖沓沓地離開了房間。他沒有勇氣轉過身去。他突然僵在那裡，一種厭惡感或一陣痙攣搖動著全身。他不禁猛地一動，直對著門跳了過去，哆哆嗦嗦地扭了一下門鎖，心想：這樣一來，那腳步，那像鬼一樣跟在他身後的可恨的腳步，就再也不會來到他身邊了。然後，他跌坐在單人沙發上，想把一種自己本不想去觸動、但卻像蝸牛般一再冷絲絲黏滋滋在他心裡向上爬的思想壓下去。可是這個使他反感、連碰都不想碰的、被壓抑的思想，卻塞滿了他的大腦，它是那樣的不可抗禦，那樣的粘住不放，那樣的令人厭惡；在整個不眠的夜裡和以後的多少個小時，包括他身穿黑衣送葬時默默地站在棺材前面的時刻，這個思想都一直伴隨著他。

　　送葬後的第一天，男爵就匆匆離開了這個城市。現在他覺得一切人的面孔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在同情之中他們的目光全是在奇怪地觀察，在痛苦地審訊（也許這只是他的感覺）。就是那些死的物件也在憤怒地控訴，只要他不由自主地去擰那些門把手，住宅裡、特別是那難聞的煤氣味彷彿還附著在所有物體上的臥室裡的每件家具，都在向外趕他。但他醒裡夢裡最無法忍受的可怕的情形卻是他往日所信賴的那個女人的滿不在乎和冷漠無情的態度，這個女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自從他表兄在火車站上提到她的名字那個時刻起，每次見到她，他都發抖。剛一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便六神無主，想要逃避；他再也不願見到，再也不能忍受這拖沓的不在意的步履，這冷冰冰的啞口無言的鎮靜神情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刺耳的聲音，那濃密的頭髮，那陰鬱的動物般殘忍而又無知覺的本性，厭惡感便湧上心頭，而在他的憤怒中也包含著對自己的憤怒，因為他沒有力量像扯斷一根繩索般勇猛地掙脫這勒在他脖子上的無形的枷鎖。他只看到了這樣一條出路：逃避。他一句話也沒對她說，悄悄地裝好了箱子，只留下了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說他到凱倫特恩他朋友那兒去了。

　　男爵整個夏天都不在。有一次為了清理遺產，他被火急地叫回了維也納，但也寧可祕密地歸來，住在旅館裡，根本沒讓那個一直坐在家裡靜候他的討厭的女人知道半點音信。克萊岑莎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在城裡，因為她跟誰都不說話。她無所事事，像一隻貓頭鷹一樣陰沉，終日呆呆地坐在廚房裡。現在，上教堂不像從前一週一次了，而是一週兩次，吩咐她差事，跟她結算賬目，都是經過男爵的代理人；關於男爵本人，她絲毫消息也聽不到。他不給她寫一個字，也不託人向她轉達一句話。她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等著，她的臉變得更嚴峻、更憔悴了，她的動作又像木墩子一樣笨重了，她就這樣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在一種神祕的死水潭一般的處境裡度過了好多個星期。

　　但到了秋天，有一些緊急的事非辦不可，男爵不能再繼續休息下去了，他不得不回到家裡來。剛到門口他就停住腳步，遲疑不前了。在他親密的朋友周圍度過了兩個月的時光，幾乎有許多事他都忘卻了，但現在當他又親身迎著他的惡魔──可能就是他的同謀──走去時，他又深切地感到了那種令人作嘔的壓抑心胸的抽搐。他上樓時越走越慢，每上一個梯階，就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向他喉嚨抓來。最後，他只好拿出最大的毅力來強制自己僵硬的手指把鑰匙插在鎖孔裡轉動。

　　剛剛聽到鑰匙在鎖孔裡咔啦一響，克萊岑莎便欣喜若狂地從廚房裡跑了出去。當她看見他時，她臉色蒼白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就好像不由自主似地俯下身去把他放在地上的手提包拿了起來。但她忘了說一句問候的話。他也一句話沒講。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提到他的屋裡，男爵也默默地跟著她走了進去。他望著窗外，默默地等她離開了這個房間，然後他就趕快擰了一下門鎖。

　　這便是她在幾個月之後對他的第一次迎接。

　　克萊岑莎在等待著。男爵同樣在等待著，看那種一見她就出現的厭惡的恐怖感會不會離去。但情況並沒有好轉。還沒見到她，僅僅在外面聽見她的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他心中便不禁一顫，很不舒服。早餐他動也沒動，一句話也不對她說，就早早地匆忙離家，在外面一直待到深夜，僅僅是為了避免跟她見面。他需要吩咐她做的那兩三件事，他總是背過臉去才向她說的。他覺得跟這個魔怪呼吸同一個房間裡的空氣，簡直能把人憋死。

　　這當兒，克萊岑莎整天默不作聲地坐在她的矮板凳上。她不再給自己做飯了。什麼東西她也吃不下去，任何人她都迴避。她一味坐在那裡，像一隻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被痛打過的狗一樣，帶著膽怯的目光等待著主人的第一聲呼哨。她那遲鈍的頭腦不十分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她的主人，她的神，在躲避她，不想要她了；只有這件事沉重地壓在她的心上。

　　男爵歸來的第三天，門鈴響了。一個白髮蒼蒼、儀表端莊的男人，臉刮得光光的，手裡提著一個箱子，站在門前。克萊岑莎想把他趕走，但這個闖進來的人卻堅持說，他是新來的僕人，先生要他十點鐘來，讓她給通稟一聲。克萊岑莎的臉色變得像石灰一樣的白，她站了一會兒，張開的手指停在了空中。爾後，這隻手便像一隻被射死了的鳥一樣突然落了下來。「你自己進去吧！」她氣惱地對那個呆立在那裡的人說，轉身走進廚房，哐的一聲關上了門。

　　這個僕人留下來了。從這一天起，主人就不需要再直接跟她說話了，對她的一切吩咐都是通過這個莊重的老管家。家裡發生的事，她一概不知道，一切都像波浪越過岩石一樣無情地越過她向前流去。

　　這種惱人的處境繼續了兩個星期，使她像得了一場大病一樣變得虛弱了。她的臉變得稜角格外分明，兩鬢的頭髮也忽然白了許多。她的動作變得笨如頑石。她像一塊木墩似的幾乎總是默默地坐在她的矮木凳上，腦子空空地凝視著空空的窗戶；但她要是做事的話，就像突然發起怒來，氣得把什麼都摔得噼啪亂響。

　　兩個星期以後，那個僕人特地到主人屋裡來了一次。他安安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男爵看出了他是想跟他說什麼特別的事情，那個僕人已經向他告過一狀了，用他的輕蔑的語氣說，他對這個「蒂羅爾笨蛋」的陰鬱的女人很不滿，建議解雇她。但不知怎麼觸到了男爵的痛處，男爵起初對他的建議似乎充耳不聞。那回，這個僕人鞠了一躬就走了，而這一回他卻頑固地堅持自己的見解，臉上現出羞慚、甚至窘迫的表情來，最後結結巴巴地說，尊貴的先生不要認為他太可笑……但是……他只能，他只能說……他怕她。這個沉默的陰險的女人是不可容忍的，男爵老爺根本不明白他在家裡留著一個多麼危險的人。

　　受到警告的男爵不由得警覺起來。男爵問他對這件事怎麼想，他想對此說些什麼？這時僕人總算拐彎抹角地說出了他的看法：很肯定的東西他現在固然說不出來，但他總有那麼一個感覺，就是這個人是一隻憤怒的野獸，很容易傷人的。比如昨天他想要讓她做件事，剛轉過身去跟她打了個照面，不料竟遇到了那樣一種目光，當然對一瞥目光你是說不出多少名堂來的，但他覺得她好像要跳過來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似的。所以現在他怕她，怕得連她做的飯都不敢碰了。「男爵大人根本不知道，」他這樣結束他的話，「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人。她一句話也不說，她什麼表示也沒有，但我敢說，她說不定會殺人的。」男爵突然吃驚地向這個控告者望了一眼。莫非他聽到了什麼？是誰暗中挑起了這種猜疑呢？他覺得他的手指顫抖起來了，他急忙把香菸放下，免得它在手中抖來抖去暴露出他情緒的激動。但老管家的臉是毫無惡意的，──不，他什麼也不可能知道。男爵躊躇了一下。他緊張地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他的隱祕的願望，於是堅決地說：「要稍等一等。但是，要是她再對你粗暴無禮的話，你就直接辭退她好了，就說是我的意思。」

　　僕人鞠了一躬，走了。男爵如釋重負，向椅背一靠。每當想到這個神祕的危險的人，他就會整日悶悶不樂。他考慮，最好是他不在家，也許在過聖誕節的時候，再辭退她。想到那期待之中的解脫，他心裡十分愉快。是啊，這樣是再好不過的，到聖誕節的時候，我不在家，他會更堅定。

　　但是第二天，他吃過飯剛剛走進他的房間，就聽見有人敲門。他心不在焉地從報紙上抬起目光，不滿地說：「進來！」於是，拖拖沓沓地傳來了那一直縈繞在他睡夢中的沉重的可恨的腳步聲。好像一個死人的頭顱，臉色慘白，一張死板的面孔在那瘦削的黑色的身影上面不停地晃動，男爵不禁大吃一驚。當他見到這個內心受盡折磨的女人那小心翼翼的腳步恭順地停在地毯邊上時，在他的恐懼中便混進了某種同情的成分。為了掩飾他的精神恍惚，他竭力裝出誠心誠意的樣子。「喏，究竟怎麼了，克萊岑莎？」他問。但話一出口，聽起來就不像他預想的那樣和藹可親；跟他的意願相反，提這個問題的語調竟顯得那樣冷淡，那樣心煩。

　　克萊岑莎紋絲未動。她呆呆地望著地毯。最後，就像用腳把什麼障礙物踢開了似的，她終於說話了：「管家說不用我了。他說是先生您要解雇我。」

　　男爵心情痛苦地站起身來。事情來得這麼快，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此，他便結結巴巴地兜起圈子來，說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要她盡力跟那個老僕人和睦相處，照他看來，這類偶然發生的不和是很多的。

　　但克萊岑莎仍然站在那裡，兩肩聳得高高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地毯，她像公牛般極其固執地低著頭，對他的那些客套話只當耳邊風，單單等著一句話。但這句話卻一直沒有出現。男爵很快就討厭自己現在不得不在一個傭人面前扮演說客這個不光彩的角色了。等他終於因疲倦而住了聲，克萊岑莎依然是那樣倔強，那樣緘默。過了一會，她才勉強冒出了這麼一句話：「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親自囑咐過安東，讓他解雇我。」

　　她說這句話，聽起來真是又嚴厲，又倔強，又辛辣。聽她這麼一問，男爵好像心上被撞擊了一下似的，每根神經都受了強烈的刺激。難道這是威脅嗎？她是不是在向他挑戰呢？突然之間，他心中的一切怯懦、一切同情都飛到了九霄雲外；那長時間充塞他胸膛的整個的仇恨和厭惡，連同那想要徹底了結這件事的願望，像火焰一般噴發出來。他的語聲也忽然全部變了調，他以那種在部裡養成的大膽處理公務的精神肯定地說：「是，是，一點不錯。」事實上他是給了管家處理一切家務的全權。他本人倒希望她好，也願意設法撤銷這個解雇決定。但是，如果她今後還要執意對管家採取不友好的態度，那麼，當然了，他也就不得不捨棄她的效勞了。

　　他奮然集聚起全部的毅力，決心不因任何隱晦的暗示或強求的言詞而畏葸不前，當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便對著那個被誤認為來進行威脅的女人瞪了一眼，堅定地望著她。

　　但克萊岑莎現在膽怯地從地板上抬起的目光，只不過是一隻受了致命傷的動物的目光而已，這隻動物剛好看到一群獵犬從牠眼前的樹叢中躥了出來。「我很感謝……」她用相當微弱的聲音說，「我就走……我不願意再給先生您添麻煩……」

　　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只是垂著雙肩，踏著僵直、笨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門去。

　　晚上，男爵看完歌劇回來，伸手去取放在寫字檯上的新到的信件時，他發現那裡擺著一個陌生的四方形的東西。點著了燈，他才看出那是一個農民做的小木板箱。箱子沒有鎖，裡邊整整齊齊地放著他從前送給克萊岑莎的全部小物件：從狩獵地寄來的幾張明信片，兩張戲票，一枚銀戒指，她那一整疊長方形的鈔票，中間還夾著一張快照。這張照片是二十年前在蒂羅爾拍攝的，很明顯，她當時有點怕鎂光燈，那雙眼睛含著一種中了冷箭和被痛打過的神情，在痴呆地望著什麼，跟她離別幾小時前的眼神一模一樣。

　　男爵茫然若失地把小木箱推到一邊，走出去問老管家，克萊岑莎的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了他的寫字檯上。管家立刻親自去找他的那個仇敵，想要責問她。但是，不管是在廚房裡，還是在別的房間裡，都找不到克萊岑莎。第二天，警察報告：有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女人從多瑙河河灣的橋上跳河自殺了。這時，主僕二人也就不必繼續查問雷潑萊拉逃到哪裡去了。

四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戰爭爆發前十年，我有一回在里維耶拉度假，住在一所小公寓裡。一天，飯桌上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漸漸轉變成忿怒的爭吵，幾乎鬧到結怨動武的地步，這真是萬萬沒料到的。世上的人大多數幻想能力十分遲鈍，不論什麼事情，若不直接牽涉到自己，若不像尖刺般狠狠地扎進頭腦裡，他們絕不會昂奮激動的，可是，一旦有點什麼，哪怕十分微不足道，只要是明擺在眼前，直截了當地觸動感覺，便立刻會使他們大動感情，往往超出應有的限度。於是他們一反平日少管閒事的習慣，趁著機會大大發洩一通。

　　那一次，我們這群十足中產階級的餐友所表現的，正是這種情形。平常，大家在飯桌上一團和氣，偶爾來一場閒談，彼此開開不痛不癢的小玩笑，多半總是吃罷飯馬上分道揚鑣，德國人夫婦倆外出遊覽訪勝攝影，胖嘟嘟的丹麥人忙著去幹他那無聊的釣魚玩藝，嫻雅的英國太太回到她的書堆裡，那對義大利夫婦急急趕往蒙特卡羅，我呢，或者躺進花園中的藤椅裡消磨時辰，或者立刻開始工作。可是這一回起了一場很不痛快的爭論，把我們這群人緊緊糾纏在一處，無法分開了。要是有誰一躍而起，那絕不是要像平時那樣彬彬有禮地表示告退，而是由於腦袋發熱心中惱恨，這惱恨，我在上面說過，已經化為忿怒了。

　　將我們一桌人套上韁索羈纏得難解難分的那樁事，說起來委實離奇。我們七個人寄居的那所公寓，外面看著確像一座單獨的別墅，──啊，從窗口遙望海邊岩石嶙嶙，景致多麼美妙！

　　實際上它都是「皇宮大飯店」收費較廉的分部，中間的花園兩邊通連，我們這些住客與大飯店的住客們經常彼此來往。前一天，大飯店裡出了一樁不容置疑的風化案。原來，有一位年輕的法國人，搭乘午班火車，於十二點二十分來到這裡（我不得不把準確的時間記下來，因為這對案情本身、對那場激烈爭論中的癥結問題，同樣十分重要），他租下了一間靠海的房間：這說明他是相當闊綽的，可是，使他在人前產生好印象的不只是他的風度高雅，尤其還在於他的異常動人的俊美──

　　一副少女型的臉，熱情的嘴唇上生著柔絲般晶瑩的短鬍子，潔白的前額上搖曳著棕黃色輕柔的波形鬈髮，盈盈的雙眼親切嫵人──處處都顯得柔媚倩巧，丰姿楚楚，而又絲毫不矯揉造作。遠遠裡乍一望見他，會使人聯想到大時裝店櫥窗裡昂然作態的玫瑰色蠟人，握著華貴的手杖，代表著理想的男性美。然而，近看之下卻絕無半點浮薄氣，因為（實在罕見！）他的可愛之處確是天然生成，恰像是從肌膚裡面長出來的。打從我們面前經過時，他對大家逐一點頭挨個兒問好，神情謙抑而又懇摯，他隨處湧現的瀟灑風度，每一回都表露得毫不勉強，教人瞧著著實愉快。見到某位太太走向存衣室，他就趕緊上前代她接過大衣；對於每個小孩，他都要報以和藹的一瞥，或說一句逗趣的話，顯得既長於交際又明白分寸，──簡單說，看來他正是那種幸運兒，這種人既年輕又美貌，仗了這點魅力就足以取悅於人，他從屢驗不爽的感覺裡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給他增添了新的魅力。在飯店裡許多年老或有病的客人之間，他的出現竟彷彿給大家施了恩惠似的，他的每一個勝利的青春步態，每一陣活潑清新的生命力的表現，都使很多人心曠神怡，他不容抗拒地在人人心上賺取了最大的同情。他來了不過兩小時，便同十二歲的安納特和十三歲的勃朗希打起網球來了，她倆是那位里昂來的有錢的胖工廠主的女兒，母親亨麗哀太太是一位秀麗、纖弱、不愛接近人的女人，她微微含笑地站在一邊，看著兩個小鳥般的女兒如何不自覺地賣弄風情，競相討好這個年輕的陌生人。黃昏時，他在我們的棋桌旁待了一小時，一邊看棋，一邊悠閒他講了兩個有趣的小故事，然後又陪著亨麗哀太大在海邊平臺上來回踱了很久，她的丈夫像平時一樣，正同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在玩骨牌。晚上，我又注意到他在辦公室裡，在朦朧的燈影下跟飯店的女祕書促膝談心，親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著我那位丹麥同伴出去釣魚，顯出他對這方面的知識豐富得令人驚羨；隨後，他又跟那位里昂來的工廠老板談了半天政治，他在這方面也同樣證實自己很內行，因為大家聽出，胖子先生的朗朗大笑聲竟超過了海濤的聲響。午飯後──我這麼詳盡地依次按時記述他的行動，對於明瞭實際情況是完全必要的──，他又一次獨自陪著亨麗哀太太喝黑咖啡，在花園裡坐了一小時。這之後，他再跟她的女兒們在一起打了一場網球，同那對德國夫婦在客廳裡閒聊了一陣。

　　六點鐘左右，我出去寄信，在火車站那兒又遇見了他。他急忙走過來告訴我，說他必須向我告辭，因為有朋友突然來信要他去，不過，兩天後他還要回來的。果然，黃昏時餐廳裡不再見到他了。

　　不過，這也只是就他的形體來說罷了，因為，所有的飯桌上異口同聲都在談論著他，都在嘖嘖稱道他的快樂舒坦的生活態度。

　　半夜裡，約莫十一點鐘光景，我正坐在自己房間裡，打算讀完一本書，忽然聽見花園裡有急迫的嚷叫聲從開著的窗子外面傳來，又看到對面大飯店裡人影忙亂。我驚惶不安，倒不一定為了好奇，馬上匆匆地跨過這五十步路程，趕到飯店那邊，發現所有的客人和工作人員都慌慌張張亂成了一團。原來當丈夫按照習慣準時陪著拉穆爾來的朋友玩骨牌的時候，亨麗哀太太獨自前往海邊平臺去作每晚例行的散步，這時還不見回來，大家擔心她遭了意外。那位胖丈夫，平日懶得動的，這時活像一頭野牛，一再奔向海岸，朝著夜空高聲喊叫「亨麗哀！亨麗哀！」

　　由於慌亂，聲音都變了，聽來很是可怕，像是原始時代某種巨獸臨死前的哀號，侍役們和小廝們也都慌慌張張的，一會兒跑上樓，一會兒跑下樓，全部客人都被驚醒，給警察局也打過了電話。可是那位胖子丈夫，只穿一件敞開的背心，還在一刻不停地來回跌蹌著、蹭蹬著，朝著夜空一邊抽噎一邊叫嚷，木然地喊著「亨麗哀！亨麗哀！」樓上兩個女孩這時也被吵醒了，都穿著睡衣站在窗口，對著樓下叫母親，那位父親又急忙趕上樓去安慰她們。

　　接著出現了怵目驚心的一幕，簡直無法描述，因為人遇打擊過重難以承受時，那瞬間所產生的非常強烈的緊張情緒，從外表看來極富悲劇意味，具有迅雷似的力量，不論圖畫或文字，都不能按照原樣將它重繪出來。那個胖丈夫突然邁著那在他足下呻吟不絕的梯級走下樓來，臉也變了，神色倦怠而凶獰，手裡拿著一封信。「您叫大家回來吧！」他對工作人員的領班說，聲音幾乎聽不見。「請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來吧，用不著四處尋找了。我的太太已經撇下我走掉啦。」

　　這個受了致命打擊的人，性格裡存在著超過常人的堅忍，使他當著許多人還能竭力自持。所有的人由於好奇，都圍攏來看他，此刻個個吃驚，面子上不好意思，腦子裡滿是疑團，又紛紛離開了他。他還有足夠的自制力，能夠悠悠晃晃目不旁視地走過我們身邊，踅進閱覽室隨手關掉了電燈。隨後我們聽見他的笨重龐大的軀體倒進靠椅時發出的聲響，緊接著便聽到一陣野獸狂嗥似的哭聲，只有從來不曾哭泣過的人才會這樣哭。

　　對於我們每一個人，即使是最鄙陋的人，這種發於自然的哀傷都有著某種帶麻醉性的力量。那些侍役，那些懷著好奇心悄悄走來的客人，誰都不敢吐出一聲輕笑，也不敢說出一句惋惜的話。大家默默無言，對著這場粉碎一切的情感迸瀉，我們似乎感到羞愧，只得一個跟著一個，分別溜回自己屋裡，留下這個被擊倒的人，在那間黑黝黝的屋子裡獨自啜泣。最後，整座樓裡的燈光相繼熄滅，才漸漸地透出嘁嘁喳喳的議論聲。

　　不用說，這麼一樁奇事，閃電一般自天而降，近在眼前觸動感覺，自然會使平日只慣閒散優遊的那班人受到強烈的刺激。不過，我們飯桌上猛然爆發、鬧得幾乎動武的熱烈爭論，雖然起因於這樁驚人奇案，實質上卻可以說是一場關係著原則問題的論辯，是一場牽涉著不相容的人生觀的忿怒衝突。那位萬念俱灰的丈夫，由於惱恨，一時神智昏亂地將手裡的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給一個女僕看到了，她這人不知謹慎洩露了內情，馬上弄得無人不曉。原來亨麗哀太太不是單獨一人出走，而是跟了年輕的法國人去的（這一來，許多人原先對那位法國人的讚賞頓時化為烏有了）。乍一看來不難明白，總是這位小小的包法利夫人存心要拋掉肥胖世俗的丈夫，另換一位風流年少的美男子。可是，那位工廠主、他的兩個女兒，還有亨麗哀太太本人，過去都不曾跟這位花花公子會過面，但憑黃昏時平臺上一次兩小時的交談，再加上一小時在花園裡同喝咖啡，就足以教一個三十三歲上下、聲譽清白的女人動了熱情，一夜之間變了心，撇下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跟隨一個素不相識的登徒子遠走天涯嗎？這種特殊情形不免使每個人都大惑不解。終於，我們全桌的人一致斷定，這些表面上的公開事實不足為憑，那只是這對情人為掩人耳目而故弄玄虛：亨麗哀太太跟那個年輕人準是暗中早有來往，迷魂精這次來到這裡僅僅為了商定逃走的最後細節而已，因為──大家推斷說──，一位極有身分的大太，跟別人認識了不過兩小時，聽到一聲呼哨立刻相隨情奔，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大家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試提一個相反的看法倒也十分有趣，便竭力為另一種可能性，甚至為它的可靠性作辯護。我說，有一種女人，多年來對婚後生活深感失望，內心裡因而已有準備，逢到任何有力的進攻就會立刻委身相從。我一提出這個出人意料的反面意見，便馬上掀起了普遍的爭論，在座的兩對夫婦尤其激動，這兩位德國人和兩位義大利人同聲拒斥，竟表示出令人難堪的侮蔑態度，他們說，若認為世間真有一見鍾情未免太愚蠢，那原只是低級小說裡面的無聊幻想。

　　這場桌上糾紛從上湯時開始，直鬧到吃完布丁為止，其間種種狂風急雨，沒有必要在這兒詳細追述：只有長年在公寓裡吃飯的人才會這樣爭論，平常的時候，他們在一次偶然爆發的紛爭裡，一時昂奮，所持的議論多半內容空泛，都只是急忙中胡亂揀來的陳腔濫調而已。我們這次的爭論何以竟會急轉直下有了惡聲相向的形勢，這也是難以解釋清楚的；我相信，開始動意氣是由於那兩位作丈夫的不自禁地急於要將自己的太太劃在一邊，不讓她們也被算在這種淺薄危險的可能性裡面。可惜的是，這兩人找不出有力的論據來反駁我，只是宣稱，唯有單憑一件很偶然的、極下流的、獨身男子騙取愛情的例子來判斷婦女心理的人，才會說出那樣的話。這種論調已經使我多少有些著惱，那位德國太太竟還接著開火，教訓口氣十足地加重斥責說，世上固然有著正派女人，另一方面也還有些「天生的賤骨頭」，照她看來亨麗哀太太準是這類人。這一來我可完全忍耐不住了，便立刻採取了攻勢。我指出，一個女人一生裡確有許多時刻，會使她屈服於某種神祕莫測的力量之下，不但違反本來的心意，又不自知其所以然，這種情形實際上明明存在著；硬不承認這種事實，不過是懼怕自己的本能和我們天性中的邪魔成分，想要掩蓋內心的恐懼罷了。而且，許多人覺得這麼做很可自慰，要這樣才感到自己比「易受誘惑的人」更堅強、更道德、更純潔。按我個人的看法，一個女人與其像一般常見的那樣，偎在丈夫懷裡閉著眼睛撒謊，不如光明磊落地順從自己的本能，那倒誠實得多。我所說的大致都是這一類的話，這時談話漸帶火性，而別人越是詆毀可憐的亨麗哀太太，我為她辯護得越熱切（其實已遠遠超出了我內心的真正感情）。對於那兩對夫婦，我這麼慷慨激昂無異是──像大學生們常說的──吹起了戰鬥號角，他們四個人彷彿一組不很和諧的四重奏，忿恨切齒地向我大肆反擊。那位丹麥老頭一直滿臉含笑坐在一邊，像個握著碼錶的足球賽裁判員似的，每當形勢不妙，他就要抓起骰子在桌面上敲幾下表示警告：「先生們，算了吧！」

　　結果也總只能安靜一會兒。一位先生面紅耳赤，已經從桌上跳起來三回了，他的太太費了好大的勁才按住了他，──簡單說，再過十來分鐘，我們的爭論就會以大打出手收場，幸虧Ｃ太太說話了，像是加了一滴潤滑油，這場口舌之爭才逐漸平靜了。

　　Ｃ太太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嫻靜高雅的英國籍老婦人，我們大家一向默認她為全桌的主席。她端莊地坐在那裡，對人人都同樣和藹可親，她很少說話，不過對別人的講話總顯出興味盎然的樣子，單是她的神情體態就給人一個爽心悅目的印象：她那雍容高貴的儀表流露出一種心斂意寧的奇妙丰采。她對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同時又很巧妙地讓人人覺得跟她特別親近；大部分時間她坐在花園裡看書，常常彈奏鋼琴，很少見她跟別人同在一處，或者熱切地參加我們的談話。我們都不怎麼留意她，然而她自有一種奇特的力量籠罩著所有的人。譬如此刻，她剛剛加入論辯，大家馬上就獲得一個痛苦的感覺，一致感到爭吵得過了分。

　　當時正是德國先生猛然跳起身來，接著又被按在桌邊重坐下去的當兒，Ｃ太太就趁著這令人難受的間歇加入了談話。她出我意料地抬起一雙晶亮的灰色眼睛，遲疑地對我望了一會兒，然後才以冷靜客觀的口吻開始發言，想要一下抓住主要問題。

　　「這麼說，如果我了解正確的話，您真的相信亨麗哀太太，相信一個女人，會完全無辜地被捲進一場突如其來的冒險，相信確實有些行為會使一個女人作出一小時以前還認為自己絕不可能作出、也無法負責的事情來的嗎？」

　　「我絕對這樣相信，尊貴的大太。」

　　「這麼一來，任何道德評判都是毫無意義的了，任何傷風敗俗的事都是於理有據的了。如果您真的認為，法國人所說的「熱情造成的罪行」算不得什麼「罪行」，國家的司法機關還有什麼用處呢？一切就該憑著並不多見的好意來判斷了──您的好意卻是多得驚人，」她輕輕一笑補充一句說，──「這樣，才能在每一樁犯罪行為裡找出熱情，根據熱情就可以寬恕一切了。」

　　她說話時那種清晰而又幾乎很愉快的聲調，我聽來感到分外舒適，於是我也不自禁地模仿著她的冷靜口吻，同樣半說笑半嚴肅地回答說：「判斷這類事情，司法機關當然比我嚴厲得多，毫不留情地維護一般的風俗習慣，那是它們的職責──它們必須作的是判決，而不是寬恕。可是我，作為一個平民，卻看不出為什麼非要自動擔任檢察官的職務不可，我寧願當一個辯護人。我個人最感興味的是了解別人，而不是審判別人。」

　　Ｃ太太睜大晶亮的灰色眼睛，直瞪瞪地對我逼視了好一會，顯得很是猶疑。我擔心她沒有聽明白我的話，打算用英語說一遍。突然，她又接著發問了，態度非常嚴肅，簡直像個考官。

　　「一位大太撇下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隨隨便便跟人走了，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愛，這樣的事您不覺得可鄙或可厭麼？一個女人，已經不算很年輕了，為孩子們著想也該自己尊重，卻作出如此不知檢點的事，難道您真的能夠原諒她？」

　　「我再說一遍，尊貴的太太，」我堅持道，「遇著這類事我既不願審問，也不願判決。在您面前，我可以平心靜氣地承認，我先前的話有點過甚其詞，──這位可憐的亨麗哀太太自然算不上女中豪傑，既不是天生的浪漫人物，更不是什麼『偉大的情人』。她在我的眼裡，據我所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平庸而又軟弱的女人，我對她多少懷著敬意，那是因為她勇敢地隨順了自己的意願，可是我對她懷著更多的憐憫，因為她明天，如果不是在今天，一定會深深陷入不幸。她的舉動也許很愚蠢，失於輕率，卻絕不能稱為卑劣下流，我始終極力爭辯的是：誰也沒有權利鄙薄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呢？到現在還對她懷著同樣的敬意麼？前天是一位跟您同在一處的可敬的女人，昨天是一位跟隨素昧平生的男人私奔的女人，對這兩種女人，您完全不加區別麼？」

　　「完全不。一點區別也沒有，半點也沒有。」

　　「真的嗎？」她不自禁地說起英語來了，這些話顯然使她想起什麼了。她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清亮的眼睛，帶著追問的神情又一次望著我。

　　「要是明天假定說在尼查，您又遇著亨麗哀太太正跟那個年輕人挽著手，您還會上前向她問好麼？」

　　「當然。」

　　「還會跟她攀談麼？」

　　「當然。」

　　「您會不會──如果您……如果您結了婚，──將一個這樣的女人介紹給您的太太，而且在介紹的時候，對她過去的行為只當並無其事？」

　　「當然。」

　　「您真會這樣做麼？」她又說起英語來了，滿是疑惑詫異的樣子。

　　「我一定這樣做。」我不由得也用英語回答。

　　Ｃ太太不說話了。她似乎越來越沉於深思中。突然，她好像發覺自己太無顧忌而有些失驚了，一邊望著我，一邊說「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那樣。說不定我也要那樣做的。」隨後，她以一種形容不出的穩重姿態站起身親切地向我伸出手來，只有英國人才懂得用這種方式表示談話結束，毫不顯得唐突失禮。完全由於她的影響，飯廳裡才終於恢復和平，人人心上都很感激她，正是因為她，我們這些剛才還是勢不兩立的人，此刻都微帶歉意恭恭敬敬地互相致禮了，說過一兩句輕鬆的趣話後，緊張到了危險程度的空氣就緩和下來了。

　　我們的紛爭雖說最後收場倒也高尚大方，一度被激發的那點惱恨卻留下了痕跡，使得我的對手們對我略有疏遠之意。德國夫婦從此不多開口，義大利夫婦接連幾天老是含譏帶諷，問我有沒有打聽到「尊貴的亨麗哀太太」的下落。

　　形式上我們大家一味守禮，一桌人從前相見以誠不拘形跡，如今似乎已被破壞難於挽回了。

　　那次爭論過後，Ｃ太太竟對我表示出特殊的親切，對照起來，更讓我體味到那幾位死對頭的諷刺和冷淡。Ｃ太太一向非常矜重，在吃飯時間以外更不愛找人聊天，現在卻常常趁著機會在花園裡跟我談話，並且──我幾乎可以這麼說，她確是對我格外垂青，正因為她平日分外矜重，一次單獨交談就足以教人覺得是特殊的榮寵了。真的，講得直率些我還必須說，她簡直是故意找上我，藉著各種因由走來跟我說話，每次作得用意顯明，幸虧她是一位蕭蕭白髮的老太太，不然真會讓我想入非非了。可是，談著談著，我們的話題不可避免地總要回頭，老是落到一個論點上，落到亨麗哀太大的問題上：她像是感到一種非常玄妙的興味似的，談起這事就對那個忘掉自身責任的女人大加非議，極力譴責別人心志不堅。然而就在同時，看見我始終如一，對那位纖弱秀麗的女人不改同情之心，任什麼也難使我放棄原意，她又似乎深覺快慰。她一再將我們的談話拉往這個方向，到後來弄得我莫名其妙，對於這種古怪的、幾乎象是憂鬱症造成的執拗不知道該怎樣想才好。

　　像這樣過了好幾天──大約五、六天，這種方式的談話在她說來為什麼顯得重要，她卻不曾有一言半語洩露祕密。不過，其中一定別有緣故，在一次散步的時候我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時我偶然提起，我的假期已滿，準備再過一天就要離開了。立刻，她的素來靜如止水的臉上突然了露出異樣的緊張表情，恰像一片雲翳天外飛來，罩住了她那雙灰碧似海的眼睛：「多麼可惜！我還有許多話要跟您談哩。」從這一霎開始，她現出一種迷離恍惚的神情，顯而易見，她說這話時那樁時刻忘懷不了的事又在腦子裡升起來了。最後，她自己驀地驚覺過來，沉默了半晌，這才出其不意地向我伸出手來說：

　　「看來，我想要對您說的話是難於口述明白的。我寧願寫信告訴您。」一說完她就急急轉身走回公寓，步伐匆忙，完全不是我平日看見的那樣。

　　果然，當天傍晚快要開飯的時候，我在自己房間裡發現了一封信，正是她的有力而爽朗的筆跡。遺憾得很，我年輕時對待文件書信相當隨便，因此沒法在這兒引錄原文，只記得信上曾經問我，能不能聽她敘述一件她自己的人生經歷。她在信裡說，那段小插曲如今已成陳跡，跟她現在的生活是沒有什麼牽連的了，而且我是再過一天即將遠去的人，把二十多年來埋藏心底的苦惱事對我傾訴一回，說來也還不算太難。因此，如果我對這樣一次談話並不感到冒昧的話，她很想求我給予她一小時的時間。

　　以上只是那封信裡的主要內容，原信在當時異乎尋常地感動了我：信是用英文寫的，單是這一點就賦予了它極度明晰而果決的力量。可是在我這一面，回信萬難措詞，我起了三次稿都終於撕毀，最後才這樣回答：

　　「您對我這麼信任，我實在深以為榮，如果您認為有必要，我可以保證嚴守祕密。凡不是您願意吐露的事，我自然不敢強求。唯願您敘述時，能夠對己對人處處牢守真實。您對我的信託，我全當是特殊的榮寵，您可以相信我這話決非虛套。」

　　晚上，我將這封短信送到她的房間裡，第二天早晨我又發現了一封回信：

　　「您完全正確：一半真實毫無價值，有意義的永遠只在全部真實。我將竭盡全力，作到無所隱諱，以免違背我的本意，辜負您的期望。請您飯後來我屋裡──我已是六十七歲的老人，用不著避讒防嫌了。因為在花園裡或人多的處所，我難於從容談講。您總能相信，在我說來下此決心不是一樁容易的事。」

　　那天中午，我們在飯桌上還見過面，神色自若地談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可是，吃罷飯來到花園裡，她遇著我卻慌忙閃避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竟會羞羞怯怯如同少女，一轉身溜進了松蔭夾道中，我看著不禁深為痛苦，同時覺得大受感動。

　　到了晚上約定的時間，我在她的門前敲了兩下，房門立刻應聲開啟：裡面燈光很弱，平時原很陰暗的房間裡此刻只點著一盞檯燈，在桌上投射下一圈黃影。Ｃ太太一點也不侷促畏縮。她走過來迎接我，讓我在一隻圈椅上坐下，然後自己也面對著我坐下了：這些動作，我注意到，每一項都是她預先暗自排定了的。然而，這之後卻還是出現了一個相對無語的場面，一次顯然非她所願的靜默──遲遲難下決心的靜默，竟至愈延愈久，而我也不敢輕發一言打開這個僵局，因為我看出，一個堅強的意願正在努力掙扎，要戰勝一種頑強的抗拒心情。樓下客廳裡不時地隱約傳來華爾滋舞曲的斷續樂聲。我屏息斂氣，彷彿想要減輕一點這場靜默的沉重壓力。Ｃ太太也似乎感到這種不自然的緊張局面很難受，她突然振作精神，像是要縱身跳躍似的，馬上開始說話了：

　　「最難說出的只是第一句話。兩天以來我早有準備，要講得完全明白而又真實，但願我能作到。您現在也許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我要向您，向一位不很熟識的人，講述這一切。可是，從來沒有一天，甚至沒有一小時，我不曾想到過這樁往事。我這個老女人的話您不妨認真相信：一個人對於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對於其中唯一的一天，竟全神貫注凝望了整整一生，這實在是不堪忍受。因為我打算講給您聽的事，全部經過只占去我這六十七年生命裡一段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而我曾經反覆寬解自己，幾乎到了神經錯亂的地步，我對自己說：一生裡既只有一霎時糊塗過一次，那又算得了什麼。然而，一般人用一個很不確定的名詞稱之為良心的那點什麼，是無法逃避得了的。上回聽到您十分冷靜地評論亨麗哀太太的事件，我曾經暗自思忖：如果我能夠下一次決心，找到一個什麼人，將我一生裡那一天的經歷對著他痛快地敘說出來，這樣也許能結束我這種毫無意思的空自追憶和糾纏不已的自怨自艾。我信奉的要不是英國國教，而是天主教，我會早已得到懺悔的機會，說出了一切，以求解脫獨自隱忍的苦楚，──這種安慰在我們是無分的了，因此我今天試用這個離奇的方法，藉著向您敘述來自求解脫。我知道，我這一切非常荒誕，可是，您既已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請求，我得要先向您表示感謝。

　　「正是，我已經說過，我打算向您敘述的僅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其餘的一切在我想來全無意義，別人聽來也很乏味。我四十二歲以前的人生經歷可以說步步不離常軌。我的父母是蘇格蘭有錢的鄉紳世家，開著幾座工廠，還有許多田產。我們過著鄉間貴族式的生活，一年裡大部分時間住在自己田莊上，夏季上倫敦去避暑。我十八歲時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門世族之家的第二個兒子，在駐印度的英國軍隊裡服務過十年。我們很快就結了婚，婚後在朋友圈裡過著歡樂無憂的生活，一年中三個月留在倫敦，三個月消磨在自家的田莊上，剩下的時間到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去旅行。我們的婚姻非常美滿，從不曾蒙上過半點陰影，我們所生的兩個兒子如今也早已成人。在我四十歲上，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了。他從前在熱帶地方的長年生活使他得了肝病，這次舊病復發為時不過兩星期，挨過這段可怕的時間我就永遠喪失了他。我的大兒子當時正在軍隊裡服役，小兒子在大學裡念書，這一來我突然陷入了空虛寂寞中，像我這樣慣受溫存體貼的人，一旦孤單獨處實在痛苦不堪。那所淒涼的宅院處處令我觸景傷情，念念難忘失去了親愛的丈夫的悲痛損失，我只覺得在這所房子裡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了。於是我決定，在我的兒子們成家以前，盡量將那幾年時光用來旅行以遣愁懷。

　　「對於自己從此以後的生活，我基本上將它看作是完全沒有意義、沒有用處的了。二十三年來與我形伴影隨心同意合的人已經亡故，孩子們並不需要我，我也擔心自己抑鬱寡歡會破壞他們的青春之樂──為自身計我倒是無所希求、無可貪戀了。最初，我移住在巴黎，煩悶時出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館；可是，那座城市和周圍景物入眼生疏少趣，那地方的人我也不願接近，我不高興受到他們因見我服喪而表示禮貌的憐惜眼色。這幾個月昏沉恍惚東飄西蕩，那種日子究竟怎樣度過的，我自己也很茫然；我僅僅記得，當時我始終懷著一死了結此生的願望，只是缺乏勇氣，自己不能促成這一苦痛的心願。

　　「在我孀居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四十二歲那一年，還是因為別無安頓，只好照舊四處亂走，混過這一段已經失去價值、令人懨悶欲絕卻又不能速死的時期，於是，我在三月末來到了蒙特卡羅。實在說，我到蒙特卡羅來是由於孤寂無聊，由於那種令人難受的、像是一陣脹塞胸臆的噁心似的內在空虛，這種內心空虛至少得要找點外來的瑣屑刺激填補一下。我自己越是失情少緒心冷意沉，卻越是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推往一處人生巨輪旋轉得最為迅速的地方。對於缺乏人生體驗的人，欣賞別人情感激盪倒不失為一種神經感受，戲劇和音樂就有這類作用。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也就常常觀光賭館。在那兒可以冷眼旁觀，看那些人時而喜不自禁、時而驚愕失色，無數張臉瞬息萬變幻化無窮，這種驚濤險浪同時在我身內震撼起伏，使我因而目眩神迷。另外，我的丈夫從前也愛光顧賭館，偶爾入局從不逞性，對於他往日的這個習慣，我仍懷有某種無意的虔敬之心，繼續受著它的引導。正是在這個地方，開始了我一生中的那二十四小時，迴腸蕩氣遠勝一切賭戲，從此我的命運長年永受困擾。

　　「那天中午，我跟封．Ｍ公爵夫人，我家的一位親戚，在一道用午餐，直到後來吃罷晚飯，我還覺得沒有累到能夠安睡的程度。因此我就去賭館，自己並不下注，只繞著許多賭檯來回閒蹓，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暗自觀賞一堆堆圍聚一處的賭客。我說『特殊的方法』，那正是我去世的丈夫教給我的，因為我曾經向他抱怨，認為久看令人厭倦。從前我曾感到興味索然，不願意老盯著一些同樣的面孔，一些坐在彈簧椅裡隔幾小時才敢下一回注的乾癟老太婆，一些刁猾的賭痞，一些玩著紙牌的妓女──所有這班人都是極可懷疑良莠不齊的，他們，您知道，在拙劣的小說裡總是被描繪得有聲有色，彷彿全是「高雅的花朵」和歐洲貴族，實際看來，絢爛生動羅曼蒂克的情調卻大為減低。不過，跟今天比較起來，二十年前的賭館吸引人的地方可多得太多了，從前滾來滾去的還都是動人遐想的耀眼的金子。無數簌簌響的新鈔票、無數金晃晃的拿破崙、無數厚實的五法郎銀幣，而今天在新建的現代式豪華賭宮裡、只見一幫平民氣息的過路遊客，拿著一把毫無特色的籌碼，無精打采地隨手扔光便算完事。我當初在那批千篇一律索然無趣的面孔上所發現的興味實在太少，因此我的丈夫──他本人對手相術，即揣摹手部意義，有著強烈的愛好──教給我一個非常別致的欣賞方法，比懶懶散散四處呆站確實有趣得多，確實更為令人激動緊張。這方法就是：不看任何一個人的面部，專注視桌子的四周，在桌子四周又只盯著許多人的手，只留神那些手的特殊動作。我不知道您是否也偶爾有過一回，眼裡只注意到綠呢檯面，只凝望著那一片綠色的方圍之地。在它的正中央滾動著一個圓球，活像醉漢似地跌跌撞撞，一個碼子一個碼子地往前跳，許多鈔票，許多圓溜溜的銀幣金幣，接連不斷地落到方圍內，好似播種一般，馬上，管檯子的揮動手裡的筢竿，割麥似地攬盡全部收獲，或者把它們推到贏家面前。像這樣放眼靜觀就能看到，唯一擺晃不寧的只有那些手──綠呢檯面四周許許多多的手，都在閃閃發亮，都在躍躍欲伸，都在伺機而動。所有這些手各在一隻袖筒口窺探著，都像是一躍即出的猛獸，形狀不一顏色各異，有的光溜溜，有的拴著指環和鈴鈴作聲的手鐲，有的多毛如野獸，有的濕膩盤曲如鰻魚，卻都同樣緊張戰慄，極度急迫不耐。見到這般景象，我總是不覺聯想到賽馬場，在賽馬場的起賽線上，得要使勁勒住昂奮待發的馬匹，不讓牠們搶先竄步，那些馬也正是這樣全身顫慄、揚頭豎頸、前足高舉。根據這些手，只消觀察它們等待、攫取和躊躇的樣式，就可教人識透一切──貪婪者的手抓搔不已，揮霍者的手肌肉鬆弛，老謀深算的人兩手安靜，思前慮後的人關節跳彈；百般性格都在抓錢的手式裡表露無遺，這一位把鈔票揉成一團，那一位神經過敏竟要把它們搓成碎紙，也有人筋疲力盡，雙手攤放，一局賭中動靜全無。我知道有一句老話：『賭博見人品。』可是我要說：『賭博者的手更能流露心性。』因為所有的賭徒，或者說，差不多所有的賭徒，很快就能學到一種本領，會駕馭自己的面部表情──他們都會在襯衫硬領以上掛起一幅冷漠的假面，裝出一派無動於衷的神色──，他們能抑制住嘴角的紋縷，咬緊牙關壓下心頭的惶亂，鎮定眼神不露顯著的急迫，他們能把自己臉上稜稜突暴的筋肉拉平下來，扮成滿不在乎的模樣，真不愧技術高妙。然而，恰恰因為他們痙攣不已地全力控制面部，不使暴露心意，卻正好忘了兩隻手，更忘了會有人只是觀察他們的手，他們強帶歡笑的嘴唇和故作鎮靜的目光所想掩蓋的本性，早被別人從手式裡全部猜透了。而且，在洩露隱祕上，手的表現最無顧忌。因為，無可避免地，必然會有一個瞬間，所有這些竭力約制似有睡意的手指會因一時疏忽一齊脫出束縛：那就是在轉輪裡的圓球落進碼盤，管檯子的報出彩門驚心奪魄的那一秒鐘，就在這一秒鐘，一百隻手或五百隻手不由自主紛紛有所動作，因人而異各具個性，種種潛在的本能全都表露無遺。誰要是像我這樣習以為常（我是由於我丈夫有此癖好而獲得傳授的），愛觀看這個手的舞臺，他一定會感到，永遠千般百樣、意外突發的手姿暴露出永遠千差百異的個性的這種表演，比戲劇音樂更能蕩人心弦；這種手的表情究竟怎樣千般百樣，我簡直沒法給您描述。

　　「每一隻手都彷彿是野性難馴的凶獸，只是生著形形色色的指頭，有的鉤曲多毛，攫錢時無異蜘蛛，有的神經顫慄指甲灰白，不敢放膽抓取，高尚的、卑鄙的、殘暴的、猥瑣的、詭詐奸巧的、如怨如訴的，無不應有盡有──給人的印象卻是各各不同，因為，每一雙手就反映出一種獨特的人生，只有四、五雙管檯子的人的手算是例外。管檯子的人的手全像是一些機器，動作精確，作買賣似地按部就班執行著職務，對一切概不過問，跟那些生動活跳的手對照起來，恰像計算機上嘎嘎響的鋼齒。可是，這幾雙冷靜的手，正因為跟那些昂揚興奮的同類成了對照，卻又大可鑒賞：他們（我可以這麼說）好似群眾暴動時街上的警察，武裝整齊地穩站在洶湧奮激的人潮當中。除了這些，我個人還能享受一項樂趣，就是接連看了幾天，我竟跟某些手成了知己，它們的種種習慣和脾性我都一見如故；幾天以後我就能夠從許多手裡識別一些老朋友，我把它們當作人一樣分成兩類，一類投我心意，一類可厭如仇。不少的手貪婪無比，在我看來非常可憎，我總是避開眼睛不加注意，只當遇著邪事，檯子上忽然出現一隻新手，那可就增添了我的感受和好奇；我往往忘了抬眼看看那人的臉貌，總覺得不過是一幅冰冷世故的假面，呆呆地插在一件扣到脖子的禮服或珠光寶氣的胸部上面而已。

　　「那天晚上我走進賭館，有兩隻檯子已經圍滿了人，我繞著走向第三隻檯子，摸出幾個金幣預備下注，忽然迎面傳來一陣非常奇怪的聲響，使我吃了一驚。那時正當人人定睛個個緊張，心神似乎都被靜默鎮懾住了的一霎，每逢圓球奔跑得疲憊無力只在最後兩個碼盤上顛躓著時，就會出現這樣的一霎，此刻我竟聽到一陣咯咯喳喳的響聲，像是骨節折裂。我不自主地向對面望了一眼，立刻見到──真的，我嚇呆了！──兩隻我從沒見過的手，一隻右手一隻左手，像兩匹暴戾的猛獸互相扭纏，在瘋狂的對搏中你揪我壓，使得指節間發出軋碎核桃一般的脆聲。那兩隻手美麗得少見，秀窄修長，卻又豐潤白皙，指甲放著青光、甲尖柔圓而帶珠澤。那晚上我一直盯著這雙手──這雙超群出眾得簡直可以說是世間唯一的手，的確令我痴痴發怔了──尤其使我驚駭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現的激情，是那種狂熱的感情，那樣抽搐痙攣的互相扭結彼此糾纏。我一見就意識到，這兒有一個情感充沛的人，正把自己的全部激情一齊驅上手指，免得留存體內脹裂了心胸，突然，在圓球發著輕微的脆響落進碼盤、管檯子的唱出彩門的那一秒鐘，這雙手頓時解開了，像兩隻猛獸被一顆槍彈同時擊中似的。兩隻手一齊癱倒，不僅顯得筋弛力懈，真可說是已經死了，它們癱在那兒像是雕塑一般，表現出的是沉睡、是絕望、是受了電擊、是永逝，我實在無法形容。因為，在這以前和自此以後，我從沒有也再見不到這麼含義無窮的雙手了，每根筋肉都在傾訴，所有的毛孔幾乎全部滲發激情動人心魄。這兩隻手像被浪潮掀上海灘的水母似的，在綠呢檯面上死寂地平躺了一會。然後，其中的一隻，右邊那一隻，從指尖開始又慢慢兒倦乏無力地抬起來了，它顫抖著，閃縮了一下，轉動了一下，顫顫抖抖，摸索回旋，最後神經震慄地抓起一個籌碼，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遲疑不決地撚著，像是玩弄一個小輪子。忽然，這隻手猛一下拱起背部活像一頭野豹，接著飛快地一彈，彷彿啐了一口唾沫，把那個一百法郎籌碼擲到下注的黑圈裡面。那隻靜臥不動的左手這時如聞警聲，馬上也驚惶不寧了，它直豎起來，慢慢滑動，真像是在偷偷爬行，挨攏那隻瑟瑟發抖、彷彿已被剛才的一擲耗盡了精力的右手，於是，兩隻手惶惶悚悚地靠在一處，兩隻肘腕在檯面上無聲地連連碰擊，恰像上下牙打寒戰一樣──我沒有，從來還沒有，見到過一雙能這樣傳達表情的手，能用這麼一種痙攣的方式表露激動與緊張。望著這雙顫抖喘息迫不及待的手，看著它寒慄驚懼的神情，我突然覺得整座大廳裡其他一切全部死滅僵凝了，儘管四周營營擾擾，管檯子的喊聲像小販叫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轉輪裡的圓球巡迴滾動，終於高起低落、跳進它那坦平的圓形牢籠──所有這些動蕩嚶嗡衝襲神經的紛亂景象對我全不存在，我緊緊盯著平生難遇的這雙手，竟被它迷住了。

　　「可是最後，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這個人，看看與這雙具有無限魔力的手相關聯的那張臉，於是，我提心吊膽地──的確，真是提心吊膽地，因為，那雙手早已教我心驚膽戰了！──慢慢兒移動目光，順著衣袖向上探溯，掠過兩隻瘦窄的肩膀。這一次又令我全身猛震了，這張臉竟跟那雙手一樣，傾吐著同一種惶亂的語言，脫出羈束、馳騁幻境中的語言，一副固執倔拗的神情，跟它那幾乎像是女人般的俊美同樣使人驚奇。我從來還沒有見到過這樣一張臉，一張如此出神入化忘形一切的臉，它使我有了充分的機會，將它當作一副面具，當作一尊缺少眼珠的雕像來仔細觀賞。那一對著了魔的眸子從無瞬息轉動，絕不顧盼左右，漆黑的瞳仁凝定著，像兩粒沒有生命的玻璃珠，嵌在大睜著的眼瞼下，彷彿兩面鏡子，反映著那個桃花心木的、在轉輪裡癲頭傻腦地起勁滾動落進碼盤的圓球。我要再說一遍，我從來沒見過一張如此急切緊張、如此驚心動魄的臉。那是一個二十四歲左右的年輕人的臉，狹窄俊秀，稍嫌纖長，然而極富表情。它正像那雙手，完全不是男子氣派，倒更像是在遊戲中興會淋漓的孩子的臉──不過，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注意到的，在當時，這張臉完全隱蔽在一幅激情和狂亂的神色後面了。窄窄的嘴焦渴地微張著，露出一半牙齒，讓人十步以外就能看到它們在打寒戰，兩唇始終呆呆地張開著。額頭上粘著一綹濕漉漉的淡黃頭髮，往前邊耷拉著，像跌過一跤那樣，兩隻鼻翼不住地一張一翕，彷彿皮膚底下有一陣無形的激浪在洶湧翻騰。他一直伸探著頭，不自覺地越來越朝前傾，使人感到他似乎想全身投進輪盤追著圓球旋轉。這時我才懂得為什麼那雙手那麼痙攣抽搐──只有仗著這種抗力，仗著這樣的撐拒，才可以使已失重心的身軀保持平衡。

　　「我從來還沒有──我定要反覆這麼說──看見過一張臉，會這麼公開地、這麼獸性畢現地、這麼恬不知恥地表露激情，我緊盯著它，緊盯著這張臉……，對於他的如痴如醉的神情我心蕩意迷目難旁移，正像他的兩眼對於滾轉跳彈的圓球那樣。從這一秒鐘起，大廳裡旁的一切全不在我眼裡，跟這張臉上熊熊的烈焰一比，一切都顯得朦朧黯淡模糊不清了。大約整整一個鐘頭，我隔著人叢只注視著這一個人，不放過他的每一姿態。當管檯子的終於滿足一次他急於攫取的欲念，將二十個金幣推到他的面前時，那雙眼睛傾瀉出多麼輝煌的光輝啊，兩隻手像是受到炮彈震撼，痙攣虯結的筋肉頓時鬆懈，抖抖索索的手指一齊張開了。在這一秒鐘裡，他的臉忽然容光煥發變得非常年輕，平滑潤澤不見皺紋，眼睛開始有了神采，俯斜的身子精神抖擻輕快自如地挺直起來──他居然也坐下一回了，安安穩穩像是騎在馬上，眉飛色舞滿露得勝之感。他將那些圓圓的金幣攬過來，昂然得意地用指頭彈著它們，使它們彼此碰擊，弄得叮噹亂響。然後，他又靜靜地轉動著腦袋，對綠呢檯面掃視了一周，恰像一頭小獵狗伸出鼻子嗅查著要找出準確的路線。驀地他抓起一把金幣向前一扔，全投到一個角落上。馬上，又開始了那種急切盼待，又開始了那種緊張不安。嘴角上又起了那種觸電似的抽搐，兩隻手重新痙攣不已，孩子氣的神情完全消失，罩上了貪婪的期待神色，直到最後，這種抽抽搐搐的焦灼緊張猛然崩潰，爆炸了似地化成失望；剛才興奮得像孩子一般的臉孔突然憔悴不堪，變得灰白蒼老了，眼神呆鈍失了光輝──這一切全在一秒鐘之內出現，就在轉輪裡的圓球落進他不曾猜中的號碼裡去的那一秒鐘，他輸了；他瞪眼望著前面過了幾秒鐘，目光近似痴呆，彷彿不明瞭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管檯子的剛一高聲喊叫，他立刻伸手一攫，又抓起了幾個金幣。然而，信心已經消失，他先將那幾塊錢押在一門上，隨後又改變主意，挪到了另一門上，圓球已經開始滾動，他猛地一俯身，舉起戰慄的手來一揚，飛快地又丟出兩張捏成一團的鈔票，押在同一門上。

　　「像這樣一會兒輸一會兒贏，忽勝忽敗從不歇手，過了大約一小時。這一小時裡，我一直盯著那張變化莫測的臉和那雙魔力無邊的手，沒有放過片刻，直看得目眩。那張臉上布滿激情，潮汐一般一時陡漲一時猛退。那雙手根根筋肉如噴泉，一時突起一時降落，雕塑式地表現出情緒迴蕩的節奏。即使在劇院裡，我也不曾這麼心弦緊張地注視過一位演員的面部，也不曾在一張臉上見到這樣無窮的色調和情緒的變幻，霎時改換，片刻不停，好似陽光和陰影改變著一片自然風景。在看戲的時候，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回，像這樣如經其事如歷其境，讓別人的憂喜悲歡映入我心。誰要是那晚上看到了我，會認為我那麼目定眼呆準是受了催眠，我當時全然神志昏迷，那狀態確也像是受了催眠──那張臉表情萬分生動，我的兩眼實在無法移開。大廳裡的其他一切，許多燈光、許多笑聲，無數人影，無數眼色，全部迷濛暗淡混雜交織，只彷彿四周浮著一團渾黃的煙霧，霧裡唯有那張臉的的閃爍，簡直是烈焰中的烈焰。我耳無所聞目無所視，身邊的人擠進擠出我全然不覺，另外許多隻手觸鬚似地突然伸進來，或者扔錢或者攫取，我都不加注意。轉輪裡的圓球我既不瞥一眼，管檯子的連聲叫喊我也全沒聽見。然而，那雙手恰像兩具凹面鏡，它的激動和興奮能夠顯示一切，我如同身在夢中，檯子上發生的事我無不歷歷如見。因為，圓球落進紅門或是黑門，正在滾動還是已經停止，要知道這些我用不著看轉輪；那張滿布激情的臉，神經敏銳，表情靈活，每霎時如焰似火的變化反映出每一情況，能說明輸贏得失，有無希望。

　　「可是，一個令人震駭的瞬間終於出現了──我心中模模糊糊一直在擔心著會有這樣的瞬間，它一直像即將來臨的風暴預懸在我的緊張不安的神經之上，此刻果真突然降臨了。轉輪裡的圓球又發出輕微的脆聲向後倒滾，又到了兩百張嘴停住呼吸的那一秒鐘，只見管檯子的一邊高聲唱報──這一回報的是：『空門』──一邊急忙揮動筢竿，將許多嘩琅琅的金幣銀幣和簌簌作響的大小鈔票全部攬光。就在這一瞬間，那兩隻手作出一個分外驚人的動作，它們猛然跳向半空，彷彿要抓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隨即跌落下來，落時全不用勁，只憑本身重量，力盡氣絕似地掉在桌上。可是後來，它們忽地一下又活轉過來，離開了桌面，像發高熱一般逃回自己的身上，像野貓一般在身上爬來爬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神經發作似地竄遍了所有的衣袋，想在什麼地方發現一個被遺忘的金幣。然而，它們搜來搜去始終空無所獲，這種毫無意義、毫無結果的搜尋卻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複著，越來越急切，這當兒輪盤已經重新旋轉，別人都在繼續賭博，錢幣叮噹亂響，椅子紛紛搖動，百樣雜聲嗡嗡營營，合成一片鬧聲充塞了整座大廳，這一幕可怕的情景使我震慄，我不禁全身發抖，我自然而然十分清楚地有了同樣的感覺，似乎那些就是我自己的手指，急切絕望地掏摸著個個衣袋，抓捏著衣服上每一褶襇，要找出一個金幣來。突然，我對面這個人驀地站起身──完全像個猛然感到不適的人，站起來以免窒息；他背後的椅子叭噠一聲倒在地上。他卻沒有回顧一眼，也不注意身邊的人，拖著步子離開了賭檯，別人對這個搖搖欲倒的人既驚且懼慌忙避讓。

　　「這霎間我彷彿全身僵化了。因為，我當時立刻明白這個人要上哪兒去──他是要走向死亡，誰要是這樣子站起身，絕不會是走回旅館，也不是去酒店，去找一個女人，去搭火車，或是去另換一種生活，而會是直截了當地跌入無底深淵。在這間地獄般的大廳裡，即使是最冷酷的人也一定看得出來，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在什麼地方與家人團聚，不會再在銀行裡或者親戚那兒得到支援了。他明明是帶著最後一筆錢，帶著他的生命，到這兒坐下來孤注一擲的，現在他踉蹌著離開了，是要走出這個地方，同時也無疑是要走出生命。我一直膽戰心驚，從第一眼起始就像遇著魔法似地有了一個感覺，只感到在這場賭博中有點什麼，遠超出輸贏得失之上，然而此刻，我看見生命從他的眼裡突然逃遁，這張剛才還那麼靈活的臉竟被死亡罩上一層灰白，我只覺得一陣黑黝黝的閃電，猛力打在我的身上，當這個人從座位上忽然抽身蹣跚著走開時，我不由自主──他那種雕塑式的身姿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非要用手抵住桌子不可，因為，那種蹣跚的情狀現在也從他的步態裡傳到我的身上來了，正像在這以前他的昂奮緊張感染我的血脈和神經一樣。可是後來，我還是被帶走了，我一定得跟隨著他；一點也不是出於自願，我的腳步開始移動了。這一切完全是不自覺地發生的，並不是我自己在行動，而是行動來到我的身上，我對誰也不加理睬，對自己也毫無感覺，徑直向著通往門外的過道跑去。

　　「他在存衣處那兒站住了，管衣帽的替他取出了大衣。可是，他的手臂轉動不靈了，殷勤的侍役幫他穿上大衣，費了好大的勁，像是幫助一個手臂折斷了的人。我看見他把手伸進背心口袋裡，機械地摸索著，想要賞給侍役一點小費，可是，抽出來的還是一隻空手。馬上，他像是突然間記起了一切，喃喃著十分狼狽地向侍役說了一句什麼，便又像剛才那樣驀地一下轉過身去走開了，跌跌蹌蹌跨下賭館門前的石階，完全像個醉酒的人。那位侍役對他身後望了一會，作出輕蔑的樣子，隨後又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他的這些動作非常令人感動，我在一旁看著很難為情。我不自主地站開了，不好意思像在劇院的舞臺前那樣，把一個陌生人的失望情狀看進眼裡，──可是後來，那點莫名其妙的惴惴不安又突然推動了我，使我跟上前去。我匆匆忙忙叫侍役取過我的外衣，腦子裡一無主意，十分機械地、十分被動地走向黑地裡，急急追趕這個素不相識的人。」

　　Ｃ大太講到這兒停了一會。她一直保持著她那種獨有的安詳冷靜，穩重沉著地坐在我的對面，娓娓敘述，幾乎毫無間斷，只有內心早有準備、對情節仔細整理過一番的人才會這樣。此刻她第一次默不作聲顯得有點躊躇，然後，她忽然中止了敘述，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向您、也向自己作過保證，」她略顯不安地開始說，「要極其坦率地講出全部事實。可是，我現在必須請求您，希望您能夠完全信任我的坦率，不要以為我那時的舉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即使真有那樣的動機，今天我也不會羞於承認的，然而，如果認為在當時的情形下必定有那樣的動機，卻實在是妄作猜測。所以，我必須著重說明，我跟著這個希望破滅了的人追到街上，我對這位青年絲毫沒有什麼愛戀之意──我腦子裡根本不曾想到他是一個男人，──我那時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自從丈夫去世以後，事實上我從來沒再正眼注視過任何男子。那些事在我已是無所動心的了。我向您說得這麼乾脆，而且非要說明這一點不可，因為，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那麼，隨後的全部經過何以非常可怕，在您聽來就會難以理解了。真的，另一方面，說來我也極感困難，沒有辦法給予當時我的那種情感一個名稱，它竟能那麼急迫地推動我去追趕那個不幸的人。那種情感裡面有著好奇心的成分，可是，最主要的還是一種恐怖不安的憂慮，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對於某種恐怖的憂慮。從頭一秒鐘起，我就隱隱地感到有點非常恐怖的什麼，一團陰雲似地罩著那個年輕人。然而，這類感覺是誰也分析解釋不了的，尤其因為它錯綜複雜，來得過於急速，過於迅速，過於突兀了，──誰要是在街上看到一個孩子有被汽車輾死的危險，會馬上跑過去一把將他拉開，當時我所作的很可能正是這種急於救人的本能行動。或者，換個比喻也許更能說明問題：有些人自己不會游泳，看見別人吃醉了酒掉進河裡，就立刻從橋上跳下水去。這些人來不及考慮決定，不問自己甘冒生命之險的一時豪勇究竟有無意義，只像著了魔受了牽引，被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動著便跳下去了。我那次正是這樣，不加任何思索，意識裡沒存著任何清醒的顧慮，立刻跟著那個不幸的人走出賭廳來到過道裡，又從過道裡一直追到臨街的露臺上。

　　「我相信，不論是您，或是別個雙目清醒感覺敏銳的人，也會受到這種憂急焦慮的好奇心理的牽引，因為，看到那個最多不過二十四歲的青年，步履艱難竟如老人，四肢鬆懈無力，醉漢似地搖搖晃晃走下石階，蹭蹬著來到臨街露臺上，這般淒楚的情景不容人再有思索的餘地了，他走到那兒就像一隻草袋似的倒在一張長椅上面，這個動作又一次使我不勝驚恐地看出──這個人已經完了。只有一個失去生命的人，或者一個全身筋肉了無生意的人，才會這樣沉重地墜倒。他的頭偏斜著向後懸在長椅的靠背上，兩隻手臂軟軟地吊垂著，在煤氣街燈慘淡昏暗的亮光裡，任何過路的都會以為這是一個自殺了的人。他的形狀的確像一個自殺了的人──我弄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忽然有了這樣的印象，可是，它突然呈現在我眼前，像雕像似的觸摸得到，真實得令人悚然恐懼──在這一秒鐘裡，我兩眼望著他，心裡不由得不相信：他身邊帶著手槍，明天早上別人將發現這個人已經四肢僵硬，氣息斷絕鮮血淋漓地躺在這一張或另一張長椅上了。我確信不疑，因為我看出，他那樣倒向靠椅，完全像是一塊巨石墜下深谷，不落到谷底決難停止。像這樣的體態動作，充分表示倦憊絕望，我還從來不曾見到過。

　　「您現在試想想我當時的情境：我離他二十或三十步遠，站在那張長椅後面，那上邊躺著一個一動不動、希望破滅了的人，我萬分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單憑著意願的驅使，極想援助別人，而因襲成習的羞怯心理又令我畏縮不前，不敢去跟大街上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說話。街燈幽光微閃，天上陰雲密布，往來行人異常稀少，已近午夜了，我幾乎是孑然一身站在臨街的花園裡，獨對著這個像是自殺了的人，接連五次、十次，我一再鼓起勇氣，走近他的身邊，卻總是感到羞慚；依舊退了回來，也許這只是一種本能吧，因為我深心裡存著畏懼，害怕踉蹌失足的人會帶著上前扶救的人一同摔倒，──我這樣忽進忽退，自己也清楚地認識到處境十分可笑。然而，我還是既不敢開口說話，又不敢轉身離開，我不能一事不做將他撇下不再過問。要是我告訴您，我在那兒遲疑不決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綿長無盡的一小時，我希望您能相信我的話。那一小時的時間是隨著一片無形的大海上面千起萬伏的輕濤細浪點點消逝的；一個虛寂幻滅的人的形影，竟是這麼有力地令我震動，使我無法脫身。

　　「可是，我始終找不出說一句話、做一件事的勇氣，我會整整半晚那樣站著等待下去，或者，我最後也許會清醒過來顧念自己，離開他轉回家去；的確，我甚至相信自己已經下了決心，準備撇開眼前的淒慘景象，就讓他那麼暈厥過去，──可一股外來的強大威力，終於改變了我這種左右為難的境況：那當兒忽然下起雨來了。那天黃昏時一直刮著海風，吹聚起滿天濃厚潮潤的春雲，早使人肺腔裡和心胸間窒悶阻塞，直感到整個天空都沉沉降落了。這時突然掉下一滴雨點，接著風聲緊促，催來一陣暴雨，雨點沉重密集，嘩嘩傾瀉，來勢異常猛急，我不由自主，慌忙逃到一座茶亭的前簷下邊，雖然撐開了手中的傘，狂風驟雨仍舊搖撼著我的衣衫。噼噼啪啪的雨點打著地面，激起冰涼帶泥的水沫，濺在我的臉上和手上。

　　「可是，──這一霎令人驚駭無比，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回憶起來仍不免喉管發緊，──任是大雨滂沱，那個不幸的人卻還躺在椅上毫無動靜。所有的屋簷水溝都有雨水滔滔不絕地流著，市內車聲隆隆遙遙可聞，人人撩起外衣紛紛奔跑；一切有生命的都在畏縮避走，都要躲藏起來，不論什麼地方，不論人或牲畜，在猛烈衝擊的驟雨下張皇恐懼的情狀顯然可見──唯有那兒長椅上面漆黑一團的那個人，卻始終不曾動彈一下。我先前對您說過，這個人像是有著魔力，能用姿態動作將自己的每一情緒雕塑式地表露出來，可是現在，他在疾雨中安然不動，靜靜躺著全無感覺，世界上決難有一座雕塑，能夠這麼令人震駭地表達出內心的絕望和完全的自棄，能夠這麼生動地表現死境。他顯得疲憊已達極點，再也無力站起來走動幾步躲向一處屋簷下了，自己究竟存在與否，在他也已是絲毫無足輕重。我只覺得，任何一位雕塑家，任何一位詩人，米開朗基羅也罷，但丁也罷，也塑造不出人世間極度絕望、極度淒傷的形象，能像這個活生生的人這麼驚心奪魄深深感人，他聽任雨水在身上澆灑淌流，自己已經力盡氣竭，難再移動躲避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猛然縱身，冒著鞭陣一般的疾雨，跑過去推了一下長椅上那個濕淋淋的年輕人。『跟我來！』我抓起了他的手臂。他那雙眼睛非常吃力地向上瞪望著。好像有點什麼在他身上漸漸蘇醒，可是他還沒有聽懂我的話。『跟我來！』我又拉了一下那隻濕淋淋的衣袖，這一次我幾乎有點生氣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不知所措。『您要我上哪兒？』他問，我一時回答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帶他上哪兒去，僅只是要他不再聽任冷雨澆灑，不再這樣昏迷不醒地躺在那兒深陷絕望自尋死路。我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拉著這個完全心無所屬的人往前走，將他帶到茶亭邊，這般雨橫風狂，一角飛簷總還能夠多少替他遮擋一些。下一步該怎麼辦，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任何打算。我所要做的只是將這個人領進一個沒有雨水的地方，拉到一處屋簷下，以後的事我根本不曾考慮。

　　「我們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一個狹窄的乾處，背靠著鎖著的茶亭門牆，頭上只有極小的一片簷角，沒休沒歇的急雨不時偷襲進來，陣陣狂風吹來冰涼的雨水，掃擊著我們的衣衫和頭臉，這種境況無法久待。我不能老是那麼站著，陪著一個水淋淋的陌生人。可是另一方面，我既已將他強拉過去，又不能什麼話也不說就將他一人撇在那兒。真得要設法改變一下這種情況才好，我慢慢兒強制著自己，要清醒地思索一下。我當時想到，最好是雇一輛馬車讓他坐著回家，然後我自己也轉回家去，到了明天他會知道怎樣挽救自己的。於是，我問身旁這個呆瞪瞪凝視著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兒？』

　　「『我沒有住處……我今天下午才從尼查來到這兒……要上我那兒去是辦不到的。』

　　「最後這句話我沒有立刻了解。後來我才明白，這個人竟將我看作……看作一個妓女了。每天晚上，總有成群的女人在賭館附近流連逡巡，希望能從走運的賭徒或醺醉的酒客身上發點利市，我竟被看作是這樣的女人了。歸根結柢，他又怎能有別的想法呢。我自己也只是到了現在，當我講給您聽的時候，才體會到我當時的行徑完全教人無法相信，簡直是荒唐怪誕。我將他從椅上拖了起來，拉著他一同走，全不像是高尚女人應有的舉動，那又教他怎能對我有別的想法呢。可是，我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些。只在過了一會以後，直到已經太遲了，我才發覺這個駭人的誤會，我才了解他將我看作了什麼樣的人。因為，如果我當時早一些理解到這一點，絕不至於接著又說出一句越發加深他的錯誤想法的話來。我說：『找一處旅館要一個房間吧。您不能老待在這兒。必須馬上找個地方安歇才好。』

　　「立刻，我突然明白了他這種教我痛心的誤會，因為，他並不轉過身來向著我，只用一種頗含譏諷的語調表示拒絕道：『不用了，我不需要房間，什麼都不需要。你別找麻煩啦，從我這兒什麼也弄不到手的，你找錯了人，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他說話時還是那樣令人驚恐，還是那樣意冷心灰令人震駭──這麼一個心志精力俱已枯竭的人，遍身濕透，昏昏沉沉靠著牆站在那兒，直教我震恐不已，全然不暇顧及自己所受到的那點雖然輕微卻很難堪的侮辱。我這時唯一的感覺，還和我看見他蹣跚著走出賭廳那一霎、以及在恍同幻境的這一小時裡的感覺一樣──這個人，一個年輕的、還活著的、還有呼吸的人，正站在死亡的邊緣上，我一定要挽救他。我挨近了他的身旁。

　　「『不用愁沒錢，您跟我來吧！您不能老站在這兒，我會替您找個安頓的地方。什麼全不用犯愁，只管跟我走吧！』

　　「他扭過頭來了。四周雨聲沉悶，屋簷下水勢滔滔，這時我才見到，他在暗黑中第一次盡力想要看清我的面貌。他的全身也彷彿漸漸兒從昏迷中醒轉來了。

　　「『好吧，就依著你，』他表示讓步了，『在我什麼全部一樣……究竟，那會有什麼不一樣呢。走吧。』我撐開了傘，他靠近我，挽起了我的手臂。這種突然表現的親昵使我很不舒服，簡直令我驚懼，我深心裡感到害怕了。可是，我沒有勇氣阻止他，因為，如果這時我推開了他，他會立刻掉進深淵，我所一直企求的就會全部落空。我們朝著賭館那邊走了幾步。這時我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怎樣安頓他。我很快地考慮了一下，最好的辦法是領著他找到一處旅店，然後塞給他一點錢，讓他能在那兒過夜，明天早上能夠搭車回家，此外我就沒再想到什麼了。正有幾輛馬車在賭館門前匆匆駛過，我叫來一輛，我們進了車裡。趕車的詢問地址，我一點也不知道怎樣回答。可是我忽然想到，帶著這麼個遍身溼淋淋的人，高級旅館是不會接待的，──而且另一方面，我確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女人，全沒想到會引起什麼不好的猜疑，於是我對趕車的叫道：『隨便找一處普通的旅館！』

　　「趕車的漫不在意地冒著大雨趕動了馬匹。我身旁那位陌生人一直默不作聲，車輪軋軋滾動，雨勢猛急，車窗玻璃被掃擊得噼啪有聲。我坐在漆黑的、棺材形的車廂裡心緒萬分低沉，只彷彿陪送著一具死屍。我極力思索，想要找出一句話來，改變一下這種共坐不語的離奇可怖的局面，結果竟想不出有什麼話好說。過了幾分鐘，馬車停住了。我先下車付了車費，那位陌生人恍恍惚惚地跟著走下，關上了車門。我們這時站在一處從沒到過的小旅店門前，門上有一個玻璃拱簷，小小一片簷蓋替我們擋著雨水，四處單調的雨聲使人厭煩，雨絲紛披攪碎了一望無盡的黑夜。

　　「那個陌生人全身沉重難以支持，他不由自主地靠向牆壁，他的濕透的帽子和皺縮的衣衫還在淋淋漓漓滴落雨水。他站在那兒，像個剛被人從河裡救上岸來、還沒有完全恢復知覺的醉漢，牆上他所倚靠的那片地方，水流如注，漬痕顯明。可是，他不曾微微使出一點力氣搖抖一次衣衫、甩動一下帽子，卻讓水滴不停地順著前額和臉頰向下流淌。他站在那兒對一切全不理會，我沒有辦法向您說明，這種心滅形毀的情狀多麼使我震動。

　　「這時我必須作點什麼了。我從衣袋裡掏出了錢：『這是一百法郎，』我說，『您拿去吧，去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搭車回尼查。』

　　「他吃驚地抬起頭來望著我。

　　「『我在賭館裡看到了您的情形，』我見他有些遲疑，便催促著他說，『我知道您已經輸得精光，我擔心您會走上絕路作出蠢事。接受別人的援助不算失了體面……拿去吧！』

　　「然而，他卻推開了我的手，我沒料到他竟還有這樣的力氣。『你這人心地很好，』他說，『可是，別白白糟蹋你的錢吧。我已經是沒法援助的了，這一夜我睡覺也好，不睡也好，完全無關緊要。明天早上反正一切都完了。對我是援助不了的。』

　　「『不，您一定得拿著，』我逼著他說，『明天您就會有不同的想法。現在先到裡面去吧，好好睡一覺就會忘掉一切，白天裡一切自會另是一種面貌。現在先到裡面去吧，好好兒睡一覺。』

　　「我再一次將錢遞了過去，他仍舊推開了我的手，推得很猛。『算了吧，』他又低沉地重複道，『那是毫無意義的。我最好還是死在外面，免得給人家的屋子染上血汙。一百法郎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沒有用。哪怕身邊只剩幾個法郎，天一亮我又會走進賭場，不到全部輸光不會歇手的。何必重頭再來一回呢，我已經受夠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那個低沉的聲音多麼深刻地刺進了我的靈魂；可是，您自己設想一下，離您面前不過兩寸遠，站著一個年輕、俊秀、還有生命、還有呼吸的人，您心裡明白，如果不用盡全力牢牢拉住他，兩小時以內這個能思想、會說話、有氣息的青春生命就會變成一堆死屍。而想要戰勝他的毫無理智的抗拒，當時在我無異一陣狂亂、一場忿怒。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別再說這些傻話！您現在一定要進裡面去，給自己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我來送您上車站。您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明天必須搭車回家，我不看著您拿著車票跨進火車絕不罷休。不論是誰，年紀輕輕的，絕不能只因為輸掉一兩百或一千法郎，就要拋棄自己的生命。那是懦弱，是氣憤懊喪之下一時糊塗發瘋。明天您會覺得我說的沒有錯！』

　　「『明天！』他著重地重複著說，聲調奇特，淒惻而帶嘲諷，『明天！您能知道明天我在哪兒才好哩！如果我自己也能知道，我倒是真有點願意知道。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寶貝，不用枉費心機了，不用糟蹋你的錢了。』

　　「我卻不肯退讓。我像是發了瘋，我使勁地抓著他的手，把鈔票硬塞在他的手裡。『您拿著錢馬上進去！』我十分堅決地走過去拉了一下門鈴，『您瞧，我已經拉過了鈴，管門的馬上就要來了，您進去吧，立刻上床睡覺。明天早上九點鐘我在門外等您，帶您去車站。一切事您都不用擔心，我自會做好必要的安排，讓您能回到家裡。可是現在，快上床去吧，好好地睡一覺，什麼也別再想了！』

　　「就在這時，裡面發出門鎖開動的響聲，管門的拉開了大門。

　　「『進來！』他突然說道，聲音粗暴、堅決而有恨意，我忽然覺得，他的鋼鐵一般的手指牢牢攥住了我的手。我猛吃一驚……我驚駭無比，我全身癱軟，我像受了電擊，我毫無知覺了……我想抵抗，我要逃脫……可是，我的意志麻痹了……我……您能了解……我……我羞愧極了；管門的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煩，我卻在跟一個陌生的人揪扯掙扎。於是……於是，我一下子進到旅館裡面去了，我想要說話，可是，喉嚨裡堵塞了……他的手沉重地、強迫地壓在我的臂腕上……我懵懵地感到，我已不自覺地被那隻手拉著走上了樓梯……一個門鎖響了一聲……

　　「就這樣突如其來，我竟跟這個不認識的人獨在一處，在一個不認識的房間裡，在一處旅店裡，旅店的名字我到今天還不知道。」

　　Ｃ太太講到這兒又停住了，她驀地站起身，像是忽然瘖啞了。她走向窗口，默默不語地望著外面過了幾分鐘，也許，她並沒有看外面，只是把額頭放在冰涼的玻璃上貼了一會。

　　我沒有勇氣仔細注意她，因為，注意觀察一位老太太的激動情狀，會使我感到痛苦。因此我只靜靜地坐著，不發問，不出聲，一直等到她輕悄地重新走回來，又在我的對面坐下。

　　「好啦，──最難敘述的已經敘述過了。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我現在還要再一次向您保證，直到最後一秒鐘，我腦子裡絲毫不曾想到，會跟這個不認識的人發生什麼……什麼關係，我可以用一切在我是神聖的東西──用我的名譽和我的孩子來發誓，我的確不曾有過任何清醒的意願，完全沒有一點意識，就那麼突如其來地，像是在平坦的人生路途上失足跌進地窟，一下子陷入了那樣的境地。我在心上立過誓，要對您、也對自己誠實不欺，因此我要向您再說一遍：我落進了這場悲劇性的冒險，僅僅由於一種差不多是急切過度的、想要救人的心意，不帶任何別的個人情感，因而沒存著半點私念，也不曾有過什麼預感。

　　「那天晚上那間屋子裡發生的事，請您容許我不講了吧；我自己從不曾忘掉過那一夜的每一秒鐘，以後也不會忘卻。因為，那一夜我是在跟一個人搏鬥，要想挽救他的生命；因為，我再說一遍，那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戰鬥。我身上每根神經都有感覺，萬分確切地察覺到，這個陌生的人，這個一半已經沉淪的人，像是在絕命的一剎那忽然懼怕死亡，露出了無盡的渴念和激情，要抓牢最後一點希望。他像一個發現自己已經瀕臨深淵的人，緊緊攀住了我。我卻奮不顧身，拿出全部力量來挽救他，我獻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像這樣的一小時，一個人大概一生只能經驗一回，而且，千百萬人裡面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夠經驗到，──拿我來說，如果沒有這一次可怕的意外遭遇，也絕難料想到人生會有這種經歷。一個已經自棄了的人，一個已經沉淪了的人，竟會多麼熱切如焚地、多麼苦痛絕望地露出渴念──何等放縱不羈的渴念，要再吮吸一回生命，想吸乾每一滴鮮紅的熱血！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在今天，與所有生活裡的邪魔力量疏遠了二十多年，決難體會大自然的豪壯和瑰奇，它常常能夠瞬息之間千聚萬匯，使冷和熱，生和死、昂奮和絕望一齊同時奔臨。那一夜是那樣的充滿了搏鬥和辯解，充滿了激情，忿怒和憎恨，充滿了混合著誓言與醉狂的熱淚，我只覺得像是過了一千年。我們這兩個扭在一處一同滾下深淵的人，一個瀕死瘋狂，一個突逢意外，衝出這場致命的紛亂以後都變成了另外的人，與最初判然不同，感覺兩樣，心情也兩樣了。

　　「可是，我不想再談這些了。我描繪不出，也不願描繪。只是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萬分可怕的那一分鐘，一定得向您說說。我從向來不曾有過的沉睡中、從最深沉的黑夜中醒轉來了。我竭力睜眼，很久才能睜開，我第一眼見到的是一片從沒見過的屋頂，慢慢放眼四顧，見到一個完全陌生、從沒見過、十分可厭的房間，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怎樣進來的。我馬上對自己說。這是夢，夢境鮮明清晰，是因為我昏睡方醒迷離失神罷了，──然而，窗外曙色鮮明，陽光亮得刺眼，樓下傳來滿街隆隆不絕的馬車聲，叮噹亂響的電車聲、喧囂嘈雜的人語聲，我這時才知道並非在夢中，而是完全清醒著。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身來，想弄清楚一切，突然……我剛一側望身旁……我立刻看見──我永遠無法向您形容當時我的驚駭──一個不認識的人，挨近著我睡在寬大的床鋪上……可是，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一個半裸的、從沒見過的人……

　　「不，這種驚駭，我知道，是描繪不出的，它猛然落到我的頭上，萬分可怕，我頓時全身無力倒了下去。可是，我並沒有真正暈厥，並沒有完全神智不清；正相反，一切像閃電一般迅速地來到我的意識裡，而又覺得極不可解。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立刻死去──忽然發現自己跟一個毫不相識的人睡在一張從沒見過的床上，那地方還許是一處非常可疑的下等旅店，我不禁羞愧至極。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極力屏住氣息，彷彿這樣就能窒滅自己的生命，首先是能窒滅我的意識，那種清晰而駭人的、知道一切卻又什麼全不了解的意識。

　　「我就這樣四肢冰涼地躺在那兒，我永遠無法知道躺了多久；棺材裡的死人準是那樣僵直地躺著的，我只知道，我曾經緊閉兩眼祈禱上帝，祈禱某種上天的神力，唯願所見非真，盼望一切全是虛幻。然而，我的感覺分外敏銳，不再容許我欺騙自己了，隔壁房間裡有人在談話，有水管在放水，外邊走廊裡有腳步在來回走動，這些我都聽見了，每一種聲音都確切地毫不留情地證明我的感覺完全清醒，這太可怕了。

　　「這種可怕的境況究竟延續了多久，我沒有方法說明，這不是日常生活裡那種均衡平穩的時間，每一秒鐘都和普通的標準不同。可是，我心上忽然有了一個新的惶恐，一個急迫的、可怖的惶恐，我還不知道他的姓名的這個陌生人，可能馬上就要醒來，醒來以後還要跟我說話。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條路──趁他未醒趕快逃走。不能讓他再看見我，不能再跟他交談。及時地拯救自己，趕快，趕快走掉，回到自己的不管什麼樣的生活裡去，回到我的旅館裡去，然後立刻搭車，離開這個萬惡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土，永遠不再遇到他，永遠不再見到他，不讓誰能作見證，不讓誰能指責我，不使任何人知道這一切。這個念頭促使我脫離了四肢無力的狀態；我小心翼翼，像小偷似的慢慢挪動身體（免得弄出響聲）溜下床來，悄悄摸索著我的衣裳。我非常小心地開始穿著，每一秒鐘都在顫抖，唯恐他會醒轉來。我穿著完畢，我達到了目的。還剩下我的帽子，它被扔在另一邊的床腳前面，我踮著腳輕輕走過去拾取它，──就在這一秒鐘，我實在禁不住自己，我一定要向這個陌生人的臉上再瞥一眼，他對於我原像是天外飛來的隕石，闖進了我的生命。我只想再瞥一眼，可是……太奇怪了，這個躺著不動酣睡沉沉的陌生的年輕人，在我看來確實陌生，我那一眼所瞥到的竟不是昨天那張臉了。所有那些因為熱欲充盈而抽搐奮脹、情緒激烈得不顧性命的緊張神色，全部一掃而光了──這兒現在是另外一幅面貌，完全像個孩子，完全像個嬰兒，純潔舒暢光燦奪目。昨天咬住牙狠狠緊閉的嘴唇，這時在睡夢裡線條非常溫柔，微微張作半圓彷彿滿含笑意，淡金色的鬈髮覆蓋著皺痕全消的前額，勻靜的呼吸緩起緩落，輕輕的波紋漾遍了寧睡著的全身。

　　「您也許還記得，我先前向您說過，我從來不曾在賭檯上觀察到一個人，會像這個陌生人那麼強烈地、用那樣一種強烈過分形同犯罪的方式，表現出欲念和激情吧。現在我要向您說：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在嬰孩們身上也沒見過這樣的睡態。襁褓中的嬰孩舒爽自然，有時候會散發出天使般的明輝，卻也還不及他這時表現的那麼聖潔，真正是無上幸福的酣睡。

　　「在這張臉上，恰像是有著絕妙的雕塑技巧，全部情緒充分呈現，表達出內心重壓解除無餘的那種天堂福祉一般的舒坦、恬適、得救，一見到這種驚人的異象，我心上的全部惶恐、全部怨恨馬上滑落，彷彿卸掉了一襲沉重的黑罩衫──我不再感到羞愧了，不，我幾乎感到快樂了。那點可怕的什麼，那點不可理解的什麼，立刻對我顯出意義來了，我腦子裡有了一個想法：這個年輕、柔媚、俊美的人，現在竟像一朵鮮花，舒放而恬靜地躺在這兒，如果不是由於我的犧牲，他一定會跌得粉碎，染遍了汙血，弄得面目不可辨認，氣息斷絕，眼珠迸裂，被人在隨便哪一處懸岩邊上發現的。是我挽救了他，他已經被我挽救住了，──我有了這樣的想法不禁欣欣自喜，不禁驕傲起來了。而現在，我用一雙──我不能換一個說法──母親的眼睛凝望著這個熟睡的人，他是從我的身上重新獲得生命的，我經受了無邊的痛苦，正像是自己生育了一個孩子，在這間朽蔽汙濁的屋子裡，在這個可厭的、不潔的、偶然來到的旅店裡，我忽然得到一個──我說出來您會更覺得可笑的──置身教堂的感覺，奇蹟降臨、聖靈蔭庇的福樂感覺。我整個一生中最最可怕的那一秒鐘，現在忽然成長，變成了另一個一秒鐘，極可驚異、極有力量，又是無限的親切。

　　「也許是我的動作有了聲響。也許是我情不自禁說了一句什麼。這些我都無法知道。反正那個熟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我猛吃一驚連連後退，他十分詫異地四面環顧──恰像我起初時一樣，他現在也彷彿是在竭力掙扎，正從無盡的深處和昏亂的迷離中慢慢漂浮上來，他的目光非常吃力地巡掃著這間陌生的、從沒見過的屋子，然後十分驚奇地落在我的身上。可是，不等他開口說話，不等他能有回憶，我已經心神寧定了。不能讓他說話，不能讓他發問，不能讓他表示親昵，昨天以及昨天晚上的事不應該再有，也用不著解釋，用不著談起了。

　　「『我現在必須馬上離開，』我急忙告訴他說，『您仍舊留在這兒，趕快穿好衣裳。十二點鐘時我在賭館門前等您，那時再替您安排其他的一切。』

　　「趁著他還來不及回答，我立刻逃了出來，不願意再看見那間屋子。我頭也不回地跑著離開了旅店，旅店的名字我也毫無所知，就像我對於和自己同在那兒過了一夜的陌生男人一樣。」

　　Ｃ太太停下來略略緩了緩氣。可是，從這時開始，所有的緊張和痛苦都從她的聲音裡消失了，像一輛馬車，費盡艱辛爬上山坡，到達了山頂便輕捷如飛地急馳而下，她現在就這麼如釋重負地往下敘說著：

　　「就這樣，我急急忙忙趕回自己所住的旅館，大街上晨光燦爛，隔夜的風暴掃淨了整個天空，我也像是心胸受了洗滌，悲情愁緒了無蹤影。因為，您不要忘了，我先前對您說過，自從丈夫去世，我早已將自己的生命看得無足輕重了。我的孩子們不需要我，我自己也無從排遣餘生，活著而沒有什麼固定的目的，整個生命自然毫無意義。現在居然沒想到，第一次有樁任務落到我的身上：我挽救了一個人，我用盡全力將他從毀滅的道路上拉回來了。只需要再克服一點小小的困難，這個任務就一定能全部完成。就這樣，當我跑回自己的旅館，看門的發現我清晨九點才轉回來，用詫異的眼色打量著我，我卻全不在意──對於昨天的事，我心上不再受到羞愧和懊喪的壓抑了，只覺得突然精神振奮，樂生之願重又復活，意外地有了一個此生不虛的新鮮感覺，使得我全身脈管熱血充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我匆匆換裝，不自覺地（後來我才注意到）除掉身上的喪服，改穿了一件較為鮮豔的外衣。我上銀行裡去取了錢。又急急趕到火車站，探明了火車開行的時間，另外──我行動果決，連自己也有些驚訝──我還辦了幾樁別的事，赴了一兩處約會。然後，我沒有其他該作的事了，只等著將命運扔給我的那個人送上火車，完成援救他的心願。

　　「真的，現在再去跟他見面，那是需要勇氣的。昨天的一切全在黑夜之中，是在猛旋的渦流裡發生的，就像一股湍流沖下兩塊岩石，驟然撞擊在一處了，我們本是對面不相識的，我絕不相信，那個陌生人再見到我還會認出我來。昨天──那是一場意外、一陣迷醉，是兩個頭腦昏亂的人一時入魔，可是今天，卻非要向他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不可了，因為現在是在殘酷無情的白天裡，我是一個無法藏頭隱身的凡人，只能這樣前去見他。

　　「不過，實際上倒還不是我所想的那麼困難，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剛來到賭館門前，就見一個年輕的人，從一張長凳上一躍而起，急急向我走來。他那種喜出望外的神情，他的每一個勝過語言的動作，都表現得十分自然、十分稚氣、十分天真；他簡直是飛奔而來，眼裡射出快樂的，透露著感謝的光芒，同時顯得非常誠敬，然而，一看到我與他相反，在他面前很是侷促，他立刻謙卑地低下眼來。在一般人身上，感謝的心意原是很難看出的，而且，越是心懷感謝往往越是找不到表達的方式，總是悵惘惶亂沉默不語，總是感到羞愧，常常假充拗強掩飾著真實的心情。可是這兒這個人，彷彿上帝要在他身上顯示自己是神祕莫測的雕刻家，一舉一動無不宣洩情感，表現得意義豐富、極其美妙、極有雕塑意味，竟連表達感謝的姿態也是輝煌無比，似有滿腔熾情從身體內部湧迸散發，光耀照人。他彎下腰來吻我的手，恭順地低下了輪廓清秀的孩子式的頭，非常虔敬地俯垂了一分鐘，可是只接觸到我的手指，然後，他先退回一步，接著向我問好，極為動人地凝望著我，他的話字字說得莊重得體，我最後的一點侷促不安也消失無蹤了。四周景物全像著了魔法，霎時之間光燦鮮明，鏡子一般地映襯出我當時的開朗心情。昨晚還是怒濤洶湧的大海，這時萬分平靜異常清澄，微波蕩漾的水面下粒粒圓石閃閃發光，向我們炫射著光輝；罪惡淵藪的賭館在淨如緞面的天空下黝亮爽潔；昨晚一陣狂雨逼得我們避身簷下的那座茶亭，現在門窗盡啟變成了一間鮮花店，擺滿了白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和各種彩色的大花小花，賣花的是一位衣衫美麗得像著了火似的年輕姑娘。

　　「我邀請他到一家小餐館去進午餐；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在餐館裡將他自己悲劇性的冒險生活講給我聽了。當初我在綠呢賭檯上一見到他那雙瑟縮顫慄的手，就曾經有過一個揣想，他的敘述完全證實我揣測得不錯。他出生於一個奧國籍波蘭貴族家庭，一直在維也納求學，準備將來進外交界服務。一個月前，他參加了初考，成績非常優異。為了慶祝這場勝利，他的一位在參謀部當高級軍官的叔父（他在維也納時寄居在叔父家裡）想要對他表示獎勵，帶著他乘坐一輛大馬車，一同去到市郊遊樂區賽馬場觀光了一次。叔父賭運亨通，接連贏了三回。於是，他們拿著一大疊白手賺來的鈔票，到一家豪華餐館去吃喝了一通。第二天，這位新進的外交家收到父親匯來的一筆錢，數目超過了他平時的月費，也為的是獎勵他的考試勝利。要是在兩天前，這筆款子在他眼裡倒還相當可觀，可是現在，見識過白手發財的便捷門路，只覺得它微不足道了。因此，吃罷飯他立刻去到賽馬場，熱烈興奮地狂賭了一陣，居然鴻運當頭──或者更該說是晦星照命──賽完了最後一場他離開那兒時，手裡的錢增多了三倍。從此以後他大得其樂，時而賽馬場，時而咖啡館，時而俱樂部，將自己的時間、學業、神經、尤其還有金錢，盡量浪費虛擲了，他腦子裡再也不能思索什麼，夜裡再也不能安眠，對於自己更是絲毫控制不了。有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裡輸得精光轉回家來，正要脫衣上床，忽然發現背心衣袋裡還有一張忘記了的鈔票，已經揉成一團了。他禁不住自己，馬上穿起衣服，跑到外邊東逛西逛，最後在一處咖啡館裡找到幾個玩骨牌的人，就坐下來一直賭到天亮。他的一位出嫁了的姐姐幫過他一回忙，替他償還了高利貸商人的債款，人家因為他是貴族世家的繼承人，十分樂意借錢給他，有一陣子他又交了賭運，可是後來手氣越變越壞，而他越是輸得厲害，卻越是急於希望大贏一回，好清償許多無法彌補的賭債和一再拖延的借款，他的錶、他的衣裳，早已當光了，最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他從叔父家櫥櫃裡偷取了年老的嬸母不常戴用的兩枚胸針。他當掉了一枚，得了很大一筆錢，當天晚上賭了一場，贏了四倍。可是他沒去贖回胸針，卻拿所有的錢又到賭場裡去輸得乾乾淨淨。直到他離開維也納前一小時，偷竊飾物的事還沒有被發覺，他於是當掉第二枚胸針便馬上逃走，臨時靈機一動，搭上火車來到蒙特卡羅，夢想著能在輪盤賭上發一注大財，來到這兒以後，他將自己的皮箱、衣服、陽傘統統賣去，身邊只剩裝有四發子彈的一支手槍，還有一個嵌寶石的小十字架，那是他的教母Ｘ侯爵夫人送給他的禮物，他捨不得賣給別人。可是昨天下午，他終於賣掉了這個小十字架，得了五十法郎，只為了晚上能夠最後再賭一回，他經受不住那種得心應手之樂的引誘，決意不顧死活再去試試運氣。

　　「他在向我敘述的時候，還是那麼神態曼妙令人著迷，他那種天賦的優美身姿還是那麼栩栩生動。我聽得十分出神，卻一點也不生氣，一刻也沒想到同我坐在一處的這個人原來是賊。我是一個終生操行無虧的女人，與人交往一向重視合於習俗的身分人品，在這方面要求得最是嚴格，如果先一天有人告訴我，說我會跟一個從來不認識的年輕人，一個比我的兒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偷竊過珠寶胸飾的人，非常親密地共坐一處，我一定認為說這話的人神經失常。可是，聽著他敘述一切，我不曾有一霎感到些微驚駭，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富於激情，直教人覺得他所描述的是一場熱病，不是什麼令人憤恨的事。而且，誰要是像我那樣，前夜親身經歷過那類狂風驟雨一般的意外遭遇。就會覺得『不可能』這個詞忽然失去了意義。在那十個小時裡，我對於現實獲得了無限多的認識，遠超過在那以前四十多年的生活體驗。

　　「不過，在他表示懺悔的娓娓自述時，還是有一點另外的什麼，使我心上悸動，那就是他眼裡似有高熱的熠熠閃光，一談到賭錢他就目光炯炯，臉上所有的神經像觸電似地不住抽搐。講到那兒他自己似乎還像當時一樣激動不已，他的雕塑式的臉上重繪出種種緊張情狀，忽而狂喜，忽而苦惱，清晰得極為驚人。他的兩隻手，那兩隻奇妙、修窄、敏感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動作，跟它們在賭檯上一般無二，又是那麼猛如凶獸，又是那麼迫不及待變化多端，我看到，他嘴裡說著話，兩隻手的關節突然顫抖不已，手指猛力鉤曲緊緊拳攏，接著驀地一彈一齊張開。後來又重新彼此扭纏起來了。當他講到偷取胸針時，兩隻手像閃電一般突然伸出（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作了個飛快的竊取姿勢，手指怎樣匆忙地攫住那件飾物，又怎樣急急地將它緊握掌中，我都立刻了如親見。我感到一陣不可名狀的震驚，看出這個人全身血液沒有一滴不曾受到他自己的激情的毒害。

　　「他的敘述使我感到震動驚駭的僅僅只有這一點，我所萬分震駭的是：這麼一個年輕、爽朗、本性純潔不識憂患的人，竟這麼可憐地屈從於一股迷誤昏亂的熱情。因此，我認為自己首要的責任在於懇切規勸我的這位不期而得的被保護人，我告訴他必須馬上離開蒙特卡羅，這地方的誘惑危險透頂，必須在今天，趁著丟失胸針的事還沒被發覺，趁著自己的前途還不曾永遠斷送，立刻轉回家去。我答應供給他回家的旅費和贖取那兩件飾物所需的錢，只有一個條件──他今天就動身，並且向我起誓，以後不再接觸一張紙牌，也不再從事別的賭博。

　　「我永遠忘不了，當我答應幫助他時，這個誤入迷途的陌生人懷著怎樣一種最初十分沮喪、隨後漸漸開朗的感激之情聽著我說話，他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吞飲著我的話。突然，他將兩手隔著桌面伸過來，用一種使人難以遺忘的姿勢捉住了我的手，就像膜拜神靈默許宏願一樣。他那雙瑩亮而略顯惶亂的眼睛裡噙著淚珠，他感到幸運而內心激動得全身發抖了。我已經嘗試過不知多少回，想向您形容他的身姿體態所具有的世間唯一的表情本領，可是，他這時的情態卻不是我所能描述的，因為，它所表露的是一種超逸凡俗的極樂至福，平常在一個常人的臉上我們不易見到，只有當我們夢中醒來，依稀記著有一個隱隱消逝的天使面容，那一團白影還差可比擬。

　　「何必隱瞞呢，我那時看著他確實心神蕩漾了，領受感謝是幸福喜悅，這般透澈的情意更是少見，柔膩的至情原是一種福惠，對於我這個素來拘謹冷漠的人，如此洋溢的真情確要算是有益身心的新鮮感受。更加上在那當兒，自然景物也隨著這個曾受摧殘的人，經過隔夜一場暴雨驀然復蘇了。我們走出餐館滿眼是燦爛輝煌，平靜安謐的大海澄澄碧藍展接天際，高空之中另是一派蔚藍，僅有幾隻輕鷗往來翔掠，點綴出些許白影。里維耶拉一帶的自然風貌您當然十分熟悉。這兒的美景永遠動人，卻又像畫片似的蕪遠平曠，無盡的彩色舒徐有致地緩緩映入眼中，呈現出一種似已入睡的慵怠之美，意態漠然地盡人撫視，永遠婉順柔從，極像東方美人。可也有的時候，雖說極難遇見，仍會出現那麼幾天，這位美人忽然睡醒，忽然振衣而起，忽然美麗絢爛，奇彩交迸如火星，似在向人放聲召喚。忽然繁花吐豔，喜洋洋的五彩繽紛，忽然熱焰騰騰，忽然熾情如焚。那一天也正是這樣一個勃然振興的日子。從風雨縱橫的一夜混亂中脫然而出，所有的街道被沖洗得潔白璀璨，天宇碧藍似靛，雜樹青翠欲滴，萬綠叢中百花爭妍，星星點點如火如荼。四周的群山突然面目清新，在爽涼皎晴的空氣中顯得像是齊從遠地趕來，想要圍得近些仔細窺探這座鮮亮光潔的小城。放眼四顧，只覺得大自然處處都在對人激勵鼓舞，不由得使人心扉頓開。我立刻提議說，『我們雇一輛馬車，沿著海邊走走吧。』

　　「他高興地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好像自從來到這兒，現在才第一次留意觀賞風景。直到這時，他所見到的只是悶沉沉的賭場大廳，充滿了蒸鬱的汗氣，擠滿了惡俗可厭的人群，加上一個暴戾的、灰暗的、吼囂的海面。可是現在，陽光如瀉的海灘展現在我們面前，愈望愈使人目眩心暢。我們坐在緩緩前進的馬車裡（那時候還沒有汽車），一路風光瑰麗，駛過許多別墅，瀏覽了一處處美景。每逢經過一處房舍，經過一座綠蔭四覆的別墅，總有一個極為隱祕的願望一再出現不下百次──但願能在這兒住下來，寧靜、安謐、與世隔絕。

　　「我一生裡還有什麼時候比在那一小時更感幸福呢？我不記得曾經有過。我身邊坐著這個年輕的人。昨天他還在死神的掌握裡聽憑命運擺佈，現在卻在陽光傾照下容采煥發，更顯得年輕了許多。他彷彿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陶醉在嬉戲中的美麗幼童，兩眼興高采烈，同時滿含敬畏。最使我欣慰的無過於他那種敏感清醒的細膩柔情，車子駛上陡坡時馬力不濟，他立刻敏捷地跳下車去幫著推動。我提到一種花的名字，或是指了指路邊一朵什麼花，他就急忙跑去採摘。路上有一隻小甲蟲，昨夜在風雨下迷失途徑，正在十分艱難地慢慢爬著，他將它捉起來，細心愛護地送往青草叢中，不讓馬車駛過時輾碎了它。他一邊做著這些，一邊還興沖沖地談講著許多非常可樂而又文雅的趣事。我相信，這種笑樂對於他是一種解救，因為，他突然有了過多的快樂，使他那麼高興，那麼迷醉，如果不盡情大笑，就只好放聲高歌或縱身猛跳了，也許還會作出一些傻頭傻腦的舉動來。

　　「後來，我們慢慢駛上高坡，路過一處極小的村莊，半道裡他忽然取下了頭上的帽子。我很是驚訝，這兒誰也不認識他，他向什麼人表示敬意呢？他聽到我的疑問微微有點臉紅，連忙向我解釋，幾乎很抱歉的樣子告訴我，我們正從一座教堂前面走過，在波蘭也像在所有教規嚴格的天主教國家裡一樣，人們從小養成了習慣，遇到任何一座教堂或供奉神像的聖殿總要脫帽。對於宗教事物的這種美好的敬畏態度深深地感動了我，我記起了他對我說到過的那個小十字架，便問他是否真正信教。他微露羞赧地回答說，他希望能蒙受聖靈恩寵，這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停住！』我向車夫喊了一聲，立刻匆匆跳下馬車。他跟在後邊十分詫異：『我們往哪兒去？』我僅僅回答道：『隨我來！』

　　「我讓他跟隨著我，一同走向那座教堂。那是一所磚砌的鄉村小聖殿，裡面的四壁粉刷著白灰，晦暗陰森，前門敞開著，一股黃澄澄的陽光強勁地劈入昏暗，直射到一座小祭壇上，在地面投出一團青影。殿內煙氣氤氳，朦朧中閃爍著兩支蠟燭，像是罩在面紗裡的兩隻眼睛。我們走了進去，他脫掉帽子，在淨水缸裡浸了浸手，畫了個十字，然後屈膝跪下。他剛站立起身，我立刻拉住了他。『您上前邊去，』我強迫他道，『跪在一個祭壇或一尊您所尊奉的神像前，照著我要教給您的話立一回誓。』他詫異地瞪著我，像是吃了一驚。可是，他很快地了解了我的話，立刻走到一座神龕前，畫了個十字便柔順地跪了下去。『照著我的話說吧，』我對他說道，自己心情激動得全身顫慄，『照著我的話說：我立誓，』……『我立誓，』他重複道，我繼續往下說：『我永遠不再賭錢，從此戒絕一切賭博，我立誓不再把自己的生命和名譽，斷送在這樣的激情之下。』

　　「他顫抖著重複了我的話，清楚、嘹亮，空蕩的殿堂裡震著迴響。隨後靜寂了一霎，殿外風過樹梢，葉聲簌簌，清晰可聞。突然，他像一個悔罪者那樣撲倒在地上，用一種我從來沒聽到過的狂熱的聲音念叨起來，急而且快，字句雜亂含混，說的是我所不懂的波蘭語。想來他一定是在作著狂熱的祈禱，一場感恩和悔恨的祈禱，因為，這種激動的懺悔使他一再低下頭去，卑恭地碰擊著經案，越來越昂奮地一再重複著那些外國話，表現出難以形容的激烈情緒，越來越熱切。在那以前和自此以後，我從不曾在世界上任何一座教堂裡聽見過這樣的祈禱。他祈禱時兩手痙攣地緊抱著經案，同時彷彿心上掀起了一陣颶風，使得他全身震搖，不住地一會兒抬起頭來，一會兒撲倒下去。他什麼也不看，什麼也沒感覺到，像是整個兒置身在另一世界，像是在滌罪的淨火裡整個兒被焚化了，或者飛升到更高的天界裡去了。最後，他慢慢兒站起身，畫了個十字，倦乏地轉過臉來。他的兩膝還在顫抖，臉色蒼白，像個筋疲力竭的人。可是，一看見了我，他立刻兩眼熠亮，臉上浮起一副純潔的、真正虔誠的微笑，疲憊的面容忽然變得光燦奪目了。他走到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俄國式的躬，拿起了我的兩手，十分崇敬地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上面：『是上帝派您來救我的。我向上帝謝過恩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可是，我這時真希望，這間擺著許多矮凳的教堂裡會突然琴聲大作，響徹一陣音樂，因為，我覺得自己所企求的已經全部實現了，我已經將這個人完全挽救過來了。

　　「我們走出教堂，又回到了輝煌燦爛傾瀉不盡的五月天的陽光下面，世界在我眼裡從無這般美麗。我們坐上馬車繼續遊逛了兩小時，翻越高坡緩緩前進，沿途風光旖旎，山迴路轉處處美不勝收。可是，我們不再談話了。經過那麼一場感情泛濫，語言似乎微弱無力了。而且，我每次偶然地和他目光相遇，總不得不感到羞澀地避開了他──審視自己創製的奇蹟會使我受到太強烈的震動。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回到了蒙特卡羅。那時候我必須去赴一處親友的約會，要想設法推辭已是來不及了。而且，我自己深心裡感到需要休息一會，舒散一下奔放得過於猛急了的心情。我覺得，這種熾熱的、狂歡的心境，一生裡還從來不曾有過，一定要歇息一會安靜下來。因此我請求我的這位被保護人，要他到我的旅館裡來一趟，只耽擱一小會兒。到了我的房間裡以後，我準備將旅費和贖取胸針的錢拿出來交給他。我們說好了：我去赴約會，他去買車票；晚上七點我們在車站上候車室裡再見面，火車七點半離站，它將載送他穿過日內瓦平安抵家。當我拿出五張鈔票正要遞給他時，他突然嘴唇發白了：『不……不要錢……我求您，不要給我錢！』他咬緊了牙說，一邊神經緊張地戰慄著慢慢縮回了手指。『不要錢……不要錢……我不能看到錢。』他重說了一遍，彷彿滿心厭惡周身不寧。我設法減輕他的愧疚，我對他說：這筆錢只算是借給他的，如果他覺得不便接受，不妨寫個借據給我。『好吧……好吧……　寫一個借據。』他避開我的眼睛喃喃地說，一邊接過鈔票，捏在手指間輕輕折攏，像是拿著什麼粘膩汙穢的東西，不看一眼便放進了衣袋，然後取過一張紙，在上面潦草地寫了幾個字。他寫罷借據抬起眼來，額頭上熱汗涔涔，似乎他的身體裡面有點什麼在猛力向上衝湧。他剛將那張紙條遞給了我，忽然全身一震，驀地一下──我不禁吃驚地後退了一步──跪倒在我的面前，捧著我的衣裾連連親吻。這種姿態真是難以描述，它以一種非常強烈的力量震撼著我，我的整個身子馬上顫抖起來了。我滿心驚駭十分惶惑，僅只能喃喃著說：『您這麼感激，我很謝謝您。可是，請您現在就走吧！晚上七點在火車站候車室裡見面，那時我們再作告別。』

　　「他凝望著我，神情激動，兩眼潤濕閃亮。有一霎我以為他還想要說什麼，有一霎他像是想要走近我，可是，他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立刻走出了屋子。」

　　Ｃ太太又停止了敘述。她立起身來走到窗口，凝立在那兒向外注視了很久，我望著她的剪景似的後背，看出她正在輕輕戰慄搖晃。她猛一下轉過身來，態度很是堅決，一直安靜無事的兩隻手突然間用力地左右甩開，像是要撕裂一點什麼。接著，她堅定地──幾乎可以說是勇敢地──抬眼盯著我，重又開口了：

　　「我答應過您，要作到完全坦率，我此刻感到這一諾言很有必要。因為現在，我第一次迫使自己，要按照情節先後順序描述那一天的全部經過，要找出明白清晰的語句，來說明當時那種紛雜紊亂的心情，今天我才清楚地得到了許多認識，是我當初所不知道的，也許，我當初只是不想知道罷了。因此我要十分堅決地向自己、也向您說出真實情況：當時，在那個年輕人走出屋子、剩下我孤零零獨自一人的一秒鐘裡，我曾經──彷彿一陣暈厥沉沉地向我壓來──感到心上受了一下猛擊，有點什麼使我傷痛欲絕了。可是，我的被保護人對於我無限尊敬，他的這種態度那時還使我怦怦感動，怎的竟會忽然令我萬分傷痛了，這卻是我弄不明白的，──或許是我不願意弄明白吧。

　　「可是現在，當我迫使自己回溯往事，要堅決而又有層次地從內心裡吐出一切，只當全是別人的事，要對於您這位證人毫不隱藏，不在您的面前因為感到羞愧而怯懦地有所避諱，這時我才明白了──當初我萬分傷痛，實在是出於失望……我感到失望，因為……因為那個年輕人竟那麼馴順地離開了我……竟那麼地一次也不曾企圖抓住我，要求留在我的身旁……，我所失望的是，我只說出了一個願望，要他轉回家去，而他竟卑順敬畏地立刻依從了我，卻不曾……卻不曾有過一次企圖，將我拉近他的身邊……，我所失望的是，他尊敬我，只是因為將我認作了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一位聖者……，而沒有……而沒有覺得我是一個女人。

　　「這些正是當時我所失望的……這種失望，我當時和過後都不曾自己承認過，然而，一個女人的感覺是無所不知的，並不需要語言和意識。因為……我現在用不著再欺騙自己了──如果那位年輕人當時抓住了我，當時懇求過我，我定會跟著他去到天涯海角，我會聽任自己和我的孩子們的姓氏蒙上羞辱……，我會不顧別人的非議和自己的理智，隨著他一起逃走，就像那位跟一個剛認識了一天的年輕的法國人一同私奔的亨麗哀太太一樣……逃到哪兒去、一道生活多久，這些我都會一概不問，對於自己先前的生活，我絕不會稍稍回顧一下……為了這個人，我會將我的錢，我的姓氏、我的財產、我的名譽全部犧牲，我會甘心沿路乞討，只要是他領著我走，世界上好像沒有一處卑下的角落是我所不願去的。一般人所謂的廉恥和顧慮，我可以完全拋在一邊，他只須說一句話，只須向我走近一步，只要他曾經企圖抓牢我，我就會在那一秒鐘裡立刻將自己整個兒交給他。可是……我向您說過的……這個人當時如醉如痴地看著我，竟不再覺得我是女人了……我那時多麼狂熱地傾向著他、多麼地甘願委心相從啊，而只在剩下孤身一人時我方才自己感覺得了，我那一股激情被他的輝煌無比的、天使一般的面容引導著正在高漲，卻突然墜跌下來，落回空虛淒涼的心胸之中，在裡面翻騰不已。我勉強振作精神，出去赴約會，加倍感到非我所願。我直覺得頭上箍著一頂既重且緊的鋼盔，壓得我左搖右晃了。當我終於走向另一處旅館，到我那位親戚的寓所裡去時，我的思緒紛歧散亂，正像我的腳步一樣。我坐在那兒悶悶懨懨，聽著別人談得起勁，我一再地忽然吃驚，偶爾抬起眼來，見到的是一些呆板的臉孔，它們比起那張像是高空行雲變幻無窮、陰晴不定無限生動的臉來，全部像些紙糊的或僵凍的臉孔。我彷彿坐在了死人堆裡，這一次親友聚會竟這麼可怕地了無生趣；當我一邊舀著糖放進茶裡、一邊心不在焉地跟別人應答著時，那張唯一的臉不停地在我心上浮升，恰像是我心中的陣陣熱血在推擁著它。觀察那一張臉曾經成為我的無上歡樂，而現在──想想實在駭然！──再過一兩小時我就只能最後一次重見它了。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地輕輕嘆息了一聲，或竟發出了呻吟，因為，我丈夫的表姊突然俯下身來問我怎麼了，是否很不舒適，說我臉色發白呼吸緊促了。她這麼一問很是出我意外，馬上使我毫不困難地找到一個藉口，我急忙承認確是患了頭痛病，請她允許我悄悄離開這兒，不讓別人發覺。

　　「就這樣，我得到了脫身之計，立刻不再遲延，匆匆趕回自己的旅館。我走進屋子四顧寂寥，空虛淒涼的感覺重又襲上心頭，我同時焦灼地感到急不可待地只盼望再見到就要與我永別的那位年輕人。我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枉費心力地打開櫥櫃，換了衣服和腰帶，在鏡子裡仔細端詳了一回，看看自己的裝扮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突然，我明白了自己的意願──一切在所不惜，只要不失掉他！在那萬分急遽的一秒鐘裡，我這個意願立刻變成決心。我飛奔下樓找到管門的人，告訴他我要搭乘當晚的火車離開這兒。必須趕快準備，我打鈴喚來女僕，讓她幫我收拾行李──時間確是很緊迫了。我們像上陣似地慌慌忙忙，將衣裳雜物胡亂塞進皮箱，這當兒，我暗自夢想著怎樣給他一場驚喜──我將他送上火車，等到最後，等到只剩下最後的一霎，當他伸出手來跟我握別，我就出其不意地跳上車去，這一夜就和他同在一起，以後夜夜──只要他願意，都和他同在一起。我想著這些不禁心跳血湧，感到一陣歡樂興奮的暈眩，好幾次一邊拿著衣裳扔進皮箱，一邊失聲大笑，弄得那位女僕完全莫名其妙，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神經錯亂了。腳夫進來搬取行李，我瞪眼望著，全不明白他在幹什麼，我心裡激動得太厲害了，難以理解身外的一切。

　　「時間很緊迫，我估計已經是七點鐘了，最多還剩二十分鐘就要開車了。是的，我安慰著自己說，我現在不是去送行，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陪著他一同走，不論多久多遠，完全聽憑於他，腳夫搬出了行李，我匆匆去到帳房結算賬目。旅館經理將錢找還給我，我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有一隻手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受了一震。那是我的那位表姊，我剛才假稱身體不舒服，她放心不下，特意前來探望。我覺得眼前發黑了。我這時不需要她來看我，每一秒鐘的耽擱都意味著無法彌補的損失，可是，又不得不顧及禮貌，至少得要站著跟她談幾句。『你必須躺在床上，』她勸我說，『你準是發熱了。』倒也可能真是這樣，因為，我的脈搏急促，兩邊太陽穴不住地跳動，像是擂鼓，一陣陣只感到眼前青影亂晃，彷彿就要暈倒。可是，我竭力撐持著表示感謝，實際上每一句話都使我焦灼如焚，她的關心來得不是時候，我真想一腳踢開她。這位不速之客偏偏戀戀不捨一再糾纏，她掏出古龍香水，還硬要親手替我抹揉太陽穴；我卻在計算著每一分鐘，急切地掛念著那個人，盤算著找個什麼藉口，好擺脫這種教人受罪的體貼，我越是焦急不寧，卻越是使她擔心，到後來她差不多想要將我拖進屋子逼上床去了。忽然──她還在左說右勸──，我望了一眼前廳裡的掛鐘，只差兩分鐘就到七點半了，而七點三十五分火車就要開走。馬上，我像是無意人世了，狠狠地用手一推，快而且猛地甩開了我的表姊：『再見，我非走不可！』我毫不理會她當時的驚愕，對那些大為詫異的旅館侍役也不看一眼，一口氣衝出門外來到街上，徑直趕往車站。腳夫還在車站外面守著行李等候，我遠遠裡望見他慌張地向我打著手勢，便知道時間已經到了，我不顧命地奔向柵欄口，守柵欄的卻不放我過去──我忘了買票。我竭力婉言央告，請求破例通融，不料，火車蠕蠕開動了，我全身抖索，隔著柵欄張望，只盼著還能從一個車窗口再見他一面，得到他的一瞥一視、一次揮手，可是，火車漸漸加快，我再也無法認出那張臉來了，一節節車廂飛馳而逝，一分鐘後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冉冉濃煙，在我的一片昏黑的眼前緩緩升騰。

　　「我站在那兒大概已經全身僵化了，天知道站了多久，腳夫準是叫了幾遍不見我答應，才大膽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臂。我猛然驚醒。他問我要不要將行李運回旅館。我想了一分鐘，不，那是不行的，我走得那麼倉猝、那麼可笑，不能夠再回去了，我也不願意重回到那兒去，永遠不再回去，我這時真是萬般孤寂滿心煩亂，只好命令腳夫，教他將行李送到保管處暫時寄存。後來，在車站的大廳裡，在陣陣喧噪和往來不停的人群裡，我才盡力思索，希望能清楚地考慮一番，找到一個解救的辦法，脫出憤恨懊喪、苦痛失望的重壓。因為──有什麼不可承認的呢？──我那時自怨自艾，責怪自己失去了與他重聚的最後機會，這個想法像一柄灼熱而鋒利的尖刀，殘酷地剜割著我的內心，我心上被剜割得那麼凶猛熾烈，殘酷的程度有增無已，令我傷痛至極直要高聲號叫，只有從來不曾有過激情的人，才會在一生中可能出現的唯一瞬間，表現出這般雪山突崩、這般狂風乍起似的激情；多少年廢置無用的生命力忽然傾瀉出來，奔騰澎湃滾滾而下，一齊湧匯胸中。我從來，不論在這以前或以後，不曾像在這一秒鐘裡那樣，感到萬分駭愕滿腔怨忿，茫然不知所措。我原已心堅意決，不惜魯莽從事，準備將長久積聚的全部生命一次拋擲出去，卻突然發現迎面堵著一道令人頓失知覺的牆壁，我被激情帶著一頭撞在了上面。

　　「我下一步所做的事只能說是完全失去知覺以後的舉動，不可能再有別的解釋。那簡直是發了痴，甚至是非常愚蠢，我幾乎羞於敘述，──可是，我對自己、對您曾經有過諾言，要做到無所隱瞞。我那時……重新開始尋找他……我尋索舊跡。想追回與他同處時的每一瞬間……我昨天與他一同逗留過的每一處所都在有力地吸引著我，我要去到臨街的花園，看一看我將他從上面拖起來的那張長椅，我想去那初見他的賭館，甚至也想上那個下等旅店去一次，只為了……只為了追懷往事。我還打算第二天早上雇一輛馬車，沿著海岸再循舊路，重溫一遍每一句話、他的每一個動作，──我真是神智昏亂了，竟這麼無聊、這麼幼稚。可是，您試想想，那許多事在我全是突如其來，簡直疾如電閃──我來不及再有別的感覺，只能像是猛受重擊昏迷不醒了。現在卻又過於急遽地從昏迷中覺醒過來，我記憶猶新，還想一一重新追溯，再領略一遍正在消逝的新奇感受。我們稱之為記憶的東西真是一種富有魔力的自我欺騙，──的確，一切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我們是否理解。要想懂得其中的奧妙，也許必須有一顆燃燒的心吧。

　　「就這樣，我首先去到賭館，想看看他在那兒坐過的那張賭檯，在許多隻手裡面想像出他的一雙手來。我走了進去，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第二間屋子裡靠左邊的賭檯旁。他的神態身影如在我的眼前，種種姿勢歷歷可辨。我可以像個夢遊人，閉著眼神著手摸索到他所待過的地方。我就這樣走了進去，一徑穿過大廳、正在這時……當我從門口朝著紛亂的人群投了一瞥……我眼前出現了一件奇事……恰在我夢想著他所在的位置上，忽然見到──簡直是發熱病時的幻影一般！──……坐在那兒的真就是他……真是他……真是他……正是我剛才夢想著的模樣……正是前一天的那般模樣，兩眼牢牢盯著轉輪裡的圓球，臉色亢奮蒼白……是他……是他……明明是他……

　　「我驚駭無比，直要叫出聲來，可是，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議了，我極力鎮定，趕緊閉上眼睛。『你神經錯亂了……你做夢了。……你發熱了，』我對自己連連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你見著了幻影……半小時以前他已經離開這兒了。』後來，我又睜開眼睛。可是，太可怕了，還像剛才那樣，他坐在那兒，明明是他……在千百萬隻手裡我也能認出來那是他的手……不，我沒有做夢，確實是他。他並沒有實踐自己的誓言，還不曾離開這兒，這個瘋狂了的人又坐上了賭檯，他又有了錢，我拿給他叫他回家的錢，他又陷入這種激情完全忘掉自己了，又來大賭特賭了；而我還在痛苦絕望地整個心兒飛向他。

　　「我猛地一下衝上前去，一陣忿恨使我兩眼模糊，我忿恨得眼睛發紅了，這個背棄誓言的人這麼無恥地欺騙了我，將我的信賴、我的情意、我的犧牲全都拋在腦後，我直想扼死他。然而，我還是克制著自己。我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我費了多麼大的勁啊！）走近賭檯站在他的對面，一位先生有禮貌地給我讓了一個座位。我們兩人之間隔著兩米寬的綠呢檯面，我像是坐在劇院樓廂裡觀劇一樣，能夠看清他的臉，正是這張臉，兩小時前我曾見它光彩四射滿含感激之意，閃耀著欣蒙神恩的靈輝，現在卻又因為地獄火焰一般的激情而抽搐改樣了，他的兩隻手，正是那兩隻手，今天下午我還曾見它們抱著教堂裡的經案立下最神聖的誓願，這時又彎曲如鉤地四面攫錢，像是兩隻嗜血的蝙蝠。因為，他這時贏了錢，一定已經贏了很多、很多錢，他面前亮晃晃地胡亂堆著許多賭籌、許多金路易、許多鈔票，凌亂地纏在一處，他的手指，他的神經顫慄的手指，大得其樂地在錢堆裡來回抓搔扒弄。我看見他的手指緊捏著那些鈔票，將它們一一撫平折疊起來，翻轉著那些金幣，喜滋滋地一再摩挲著，突然，他猛一下抓起了滿滿一把錢，扔到一處下注的方格裡。立刻，他的鼻翼兩側又開始飛快地連連抽動，管檯子的人的叫喊展開了他的兩眼，使它們露出了貪婪的光芒，從錢堆上抬起來瞪著前面，盯著那個正在跳動的圓球，他彷彿被一股激流帶著要向前衝，可是兩肘卻像是被牢牢地釘在了綠呢檯面上。他那一副著了魔般的神情，比前一天晚上所表現的更為可怕，更為駭人，因為，他現在的一舉一動使我心上原有的印象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了，恰像是鑲嵌在金邊像框裡的照片，而這個金像框是我自己一時輕信給鑲嵌上的。

　　「我們兩人相隔兩米面對著面，各自喘息不寧；我盯著他，他卻沒有注意到我。他不曾看見我，他誰也不曾看見，他只瞧著錢堆，目光只在向後倒滾的圓球上溜轉，他所有的知覺全被這個狂亂的綠色圓圈囚禁住了，只在那裡面來回奔突。在這個嗜賭如命的人眼裡，整個世界、整個人類全部熔化了，已被鑄成這片鋪著綠呢的方圍之地。我知道，我盡可以在那兒一連站上幾小時，他也絕不會感覺出有我在場。

　　「可是，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突然下定決心，繞著賭檯走到他的背後，使勁地用手抓住他的肩膊。他目光昏亂地抬頭望了一眼──他瞪著玻璃球似的眼珠盯了我一秒鐘，活像一個醉漢被人從沉睡中猛力推醒，眼裡還是灰霧茫茫煙幛重重。然後，他似乎認出了我，筋肉抽搐地張著嘴，興致勃勃地仰看著我，喃喃地說出一些不知所云的知心話來。

　　「『運氣不壞……我走進來看見他在這兒，馬上知道要交運了……我馬上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說些什麼。我只看出他已賭得如醉如痴了，我看出這個神經錯亂了的人已經忘掉一切，忘了他的誓願、他的諾言，忘了我，也忘了整個世界。可是，他這種瘋魔狀態中的狂喜神情令我大為著迷，我竟不由自主地應答著他，十分驚異地問他見到了什麼人。

　　「『那邊，那個只有一隻手的俄國老將軍，』他悄聲告訴我說，直湊近我的耳朵，不讓這個祕密被別人偷聽去，『就是那位生著雪白的頰鬚、背後站著一個侍從的人。他老是贏錢，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了，他準是有一套賭訣，我現在回回跟著他下注……昨天他也是始終都贏的……我昨天犯了個錯誤……不該在他走了以後還要賭下去……那是我的錯……他昨天一定贏了兩萬法郎……今天他照舊是回回得彩……我現在老跟著他……，現在……』

　　「正說著話，他突然停住了，因為那當兒，管檯子的扯著嗓子嚷了一聲：『各位下注吧！』一聽到這聲嚷叫，他立刻移開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那個生著一部大白鬍子的俄國人，俄國人穩穩地坐在那兒不動聲色，意態從容地拿起了一個金幣，遲疑了一下又拿起一個來，一齊押在第四門上。馬上，我眼前這雙急切的手慌忙插進錢堆裡，抓起了滿滿一把金幣，也押在了同一門上。一分鐘後，管檯子的喊了一聲：『空門！』接著便將檯子上所有的錢全部攬走了，這時，他望著被人席捲而去的錢，竟像是遇著了什麼奇蹟，您也許以為，他會要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吧。不，他整個兒忘掉我了；我早已從他的生活裡墜落消逝了、隱沒了，他全身緊張，眼裡只盯著那個俄國將軍，望著那人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了兩個金幣，還不曾決定押在哪一門上。

　　「我無法向您描述我的痛苦、我的絕望。可是，您試想想我那時的心情，為了這個人，我拋棄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現在我在他的眼裡還不及一隻蒼蠅，不值得他懶懶地輕輕揮手驅趕開。那陣忿恨又在我的身上潮湧起來。我猛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使他吃了一驚。

　　「『馬上站起來！』我向他輕聲而帶命令口吻地說道，『想想今天在教堂裡許下的誓願吧，不守誓言的、沒有心肝的人！』

　　「他瞪眼望著我，神情惶惑臉色蒼白。他的眼裡突然露出頹喪的表情，像是一條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顫抖著。他彷彿猛然間記起了先前的一切，他彷彿有些醒悟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道，『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是的……我馬上走，求您原諒……』

　　「他的手開始整理著那堆錢，最初動作敏捷，很是毅然決然的樣子，可是後來，又慢慢兒變得少氣乏力的了，像是逢著了一股逆流。他的目光重又落在那個俄國人身上，那人正在下注。

　　「『再等一小會兒……，』他飛快地抓起五個金幣，扔到俄國人下注的地方……『只賭這一注……我向您起誓，我馬上就走……只賭這一注……只賭……』

　　「他的聲音又低沉下去了。圓球已經開始滾動，將他也帶著走了。這個著了魔的人又從我的手裡，也從他自己的手裡，滑脫了；平輪連連旋轉，圓球滾跳不停，他也跟著跌進裡面去了。管檯子的又在喊叫，又攬走了他那五個金幣；他輸了。可是，他並不曾轉過身來。他忘了我，忘了誓約，忘了一分鐘以前向我說過的話。他那雙貪婪的手又痙攣地攫取著漸漸消融的那堆錢，他的如醉如痴的兩眼閃閃熠熠，只顧盯著吸住了他的心意的那塊磁石──他對面那位會給他帶來幸福的人。

　　「我忍無可忍了。我再推了他一下，這一次卻推得十分用力。『立刻站起身來！馬上走！……您說過只賭一注的……』

　　「可是，竟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扭回頭來瞪著我，臉上不再有卑順惶惑的神色，簡直是一張狂暴的臉，是一團怒火，兩眼灼灼如焚，嘴唇忿忿顫慄。『別攪擾我！』他向我吼道，『走開些！你給我帶來晦氣。你在這兒我老是輸錢。昨天是你連累了我，今天又來了。你走遠一點吧！』

　　「我頓時愣住了。可是，他這麼瘋狂，我也怒不可遏了。

　　「『我給你帶來晦氣？』我說，『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賊，你向我發過誓……』我還不曾說完，這個著了魔的人就從座位上猛跳起來，使勁將我推開，周圍的人紛紛騷動，他卻毫不在意，『不用管我的事，』他不顧一切地高聲嚷叫，『你又不是我的監護人……哪……哪……拿去，這是你的錢，』他扔給我幾張一百法郎的鈔票……『現在可該讓我安靜啦！』

　　「他嚷得那麼凶，完全像是著了魔，毫不理會有上百的人圍著我們。人人都在探頭張望，都在竊竊議論、指指點點、暗暗嗤笑，連隔壁大廳裡的許多人也紛紛好奇地擠了進來。我只覺得自己像被剝掉衣裳赤身露體站在這許多人面前……

　　「『太太，請安靜一下！』管檯子的很無禮地大聲叫道，一邊用筢竿敲著桌子。他是在命令我，這個狠毒的傢伙的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我受了屈辱，我羞慚得無地自容，我站在許多交頭接耳紛紛竊議的人面前，恰像一個被人將錢扔到臉上的妓女。兩三百隻肆無忌憚的眼睛盯在我的臉上，忽然……當我羞愧難當避開眼去……竟忽然遇著了兩隻眼睛，驚駭萬狀地瞪著我，尖刀似地直刺向我──那是我的表姊，她喪魂失魄地瞧著我，張口結舌，高舉著一隻手，像是嚇呆了。

　　「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不等她能夠有所行動，趁她還沒有從驚駭中恢復過來，我立刻衝出了大廳。我一口氣逃出門外，奔向一張長椅──恰是那個著了魔的人昨晚倒在上面的那張長椅。我也同樣力竭氣盡、同樣身疲心碎地倒在這條無情的木板上了。

　　「如今隔了二十五年，我只要回想起那一霎，回想起自己受了他的凌辱低下頭來站在千百個陌生人面前的情景，就會立刻遍體冰涼。我同時還又體驗到，我們平日誇誇其談稱之為心靈、精神或情感的那點什麼，我們稱之為痛苦的那點什麼，是多麼軟弱、淺陋而瑣屑的東西啊，所有這些即使大量湧現，也無法使一個受苦的肉體完全毀滅，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裡也還是血脈不停一息猶存的，不至於像一棵大樹那樣，受了雷擊立刻拔根倒地終結生命。我當時的痛苦僅僅只是那麼一下，僅僅只在那一霎，刺入我的骨髓，使我呼吸閉塞全身沉重，倒向那張長椅，領會到一陣與世長辭的愉快感覺。可是，我剛剛說過，一切痛苦畢竟是懦弱的表現，在堅強有力的生活感召下自會悄悄隱退，我們肉體裡面留存著的生活感召似乎遠比我們精神裡面所有的求死之意更為強烈。我那麼地哀痛欲絕，後來怎會重又站立起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不過，我終於又站立起來了，當然，腦子裡並沒有想到要做什麼。我突然記起，我的行李還在車站上存放著，我馬上有了一個主意，離開，離開，離開，離開這兒，離開這個該詛咒的人間地獄。我對誰也不理睬，一口氣跑到車站，打聽去往巴黎的下一班火車什麼時候開；守門人告訴我十點鐘有一班火車，我立刻辦妥了託運行李的事。十點──從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開始時算起，正好是二十四小時，這二十四小時充滿了種種荒謬透頂的情感變化，此起彼伏直如風雨交摧，我的內心世界從此永遠被毀。可是那時，我腦子裡別無他念，只有一個連連轟擊、不斷震蕩著的音響──離開！離開！離開！我頭上血脈急湧，直像是有個木楔不停地打進我的太陽穴裡──離開！離開！離開！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我自己，回家去，回到家人身邊，回到過去，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去！那一夜我坐上火車來到巴黎，到了巴黎又再換車，一站接著一站，從巴黎到布隆，從布隆到多佛，從多佛到倫敦，從倫敦去到我的兒子那兒。一路上完全待在狂奔疾馳的火車裡，整整四十八小時不思、不想，整整四十八小時不睡覺、不說話、不吃東西，車聲隆隆只有一個音響：離開！離開！離開！離開！最後，我走進了我兒子的鄉間住宅，人人感到意外，個個滿心驚詫──我的舉止和眼色裡一定有點什麼洩露出了我的隱祕。

　　「我的兒子想要擁抱我、親吻我。我連忙避開了他，我實在忍受不了，我想到自己的嘴唇已被玷汙，不能再跟他接觸了。我什麼話也不回答，只希望洗一次澡，我覺得必須洗淨旅途所受的塵穢，也必須洗去一切別的汙穢，那個著了魔的人、那個毫無價值的人的激情彷彿還粘在我的身上。然後，我踅進了自己的屋子，睡了十二、十四小時，睡得昏昏沉沉如同僵死一般，真是我的一次前所未有、以後也絕不會有的睡眠，這次睡眠使我現在已能體會躺在棺材裡瞑目長逝的況味。我的許多親戚對我溫存關切，像是對待一個病人，可是，他們的柔情密意只能令我傷心，他們對我愛敬有加，我只感到滿心羞慚，我必須時時刻刻處處留神，提防自己突然失聲慘叫。為了一時瘋狂而荒唐的激情，我背叛過他們，忘懷過他們，還曾經企圖完全撇棄他們，我多麼愧對他們啊。

　　「後來，我無所事事，又去到法國，住在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小鎮上，因為，老有一個幻覺跟隨著我，使我感到無論誰只要看看我的眼他便能識破我的終生恥辱，便能窺見我的心境變異。我竟是這麼深深地感到自己不忠、不潔，連靈魂裡最深處也不得安寧。常常，每當清晨醒來，我立刻驚惶恐懼不敢睜開眼睛。我馬上又記起了那一夜醒來時的感覺，唯恐突然發現身旁有個半裸的陌生人，我頓時像那次一樣，心上只有一個願望──趕快死掉。

　　「然而，時間終是最有力量，年齡對於一切情感自有一種奇異的磨蝕作用。人若想到死期將至，死神的黑影已經罩上了人生的旅途，一切事物就會顯得模糊黯淡，不再那麼明銳地刺激感覺，它們那種摧傷心情的力量就會減少許多了。漸漸地，我已能心定神寧無所驚悸了，又過了許多年，有一回我在一次宴會上遇著一位奧國公使館的武官，一個年輕的波蘭人，我向他問起了某個家族，他告訴我，這一家正是他的堂族，他們的兒子十年前在蒙特卡羅自殺死了，──我聽了這話不曾震慄一下。這事不再令我傷痛了，它也許──何必掩蓋自私的心理呢？──還曾使我感到慶幸，因為，我一直擔心會再遇到他，這點最後的恐懼現在完全消失了。我現在除了自己的回憶，再也沒有什麼不利於我的見證了。這以後我變得心神安謐了。人一上了年紀沒有別的特徵，只不過是對於過去不再感到不安罷了。

　　「您現在該可以了解，為什麼我會突然要向您談起自己的遭遇，您為亨麗哀太太辯護過，您熱情地宣稱，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決定一個女人的整個命運，我當時曾經這麼想：我非常感激您，因為，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在替我申辯。我立刻暗暗忖量：將自己的內心傾吐一次，也許能解除心頭的壓抑，卸卻長日的憶想；如果這樣，我明天也許能夠去往蒙特卡羅，再走進決定過我的命運的那間賭廳，對他對我都會不再有所怨尤了。如果這樣，壓住我靈魂的一盤巨石就會墜落，深深沉入過去，永遠不再浮現，我能夠將這些全部向您敘述，對我確有好處，我此刻心上輕鬆得多了，差不多感到快樂了……我謝謝您。」

　　說到這兒，她突然站起身來，我知道，她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十分窘迫，想要說點什麼才好。可是，她準是察覺到了我的窘態，連忙阻止我道：

　　「不，請您不必說什麼……，我不想讓您回答我，也不需要您對我說什麼……您聽完了我的話，我非常感謝您，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來握別。我不由得向她臉上看了一眼，我深深感動了──這位老太太的臉色令人驚異，她神態慈祥地站在我的面前，卻又同時微露羞赧，不知是往昔的激情迴光映照，還是由於心情惶亂，她的兩頰上忽然泛起一層霞暈。她那麼站著真像是一位少女，往事的回憶使她惶惑，自己的供述令她羞慚，她像新嫁娘一樣有些靦腆侷促了。我看出了這一點。更感到應該說一句話，表達我心上對她的崇敬。然而，我喉管哽塞，說不出什麼來了。於是，我彎下了腰，滿懷敬意地吻了一下她枯萎的、秋葉般微微顫抖的手。

五　象棋的故事

　　一艘定於午夜時分從紐約開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去的遠洋客輪上，正呈現著解纜起航前慣有的繁忙景象。岸上來送客的人擠來擠去給遠航的朋友送行；電報局的投遞員歪戴制帽，在各個休息室裡大聲呼喊著旅客的姓名；有人拿著行李和鮮花匆匆而過；孩子們好奇地沿著梯子上下奔忙，在甲板上演出的船上樂隊一直不停地在演奏著。我和我的朋友避開這吵吵嚷嚷擁擠不堪的人群，站在供散步用的甲板上聊天。忽然，在我們近旁，鎂光燈閃了兩三下，大概在旅客中有什麼名人，記者在起航前最後一刻還趕來採訪，給他拍照。我的朋友向那邊看了一眼，微笑著說：

　　「您這船上可有個罕見的怪物──琴多維奇。」

　　我聽了他這句話，臉上顯然露出一副相當莫名其妙的神情，他就接著解釋了幾句：

　　「米爾柯．琴多維奇，象棋世界冠軍。他剛在一連串的比賽中從東到西征服了整個美國，現在乘船到阿根廷去奪取新的勝利。」

　　他一說，我果然想到了這位年輕的世界冠軍，以及他的樣本文章於一九四一年首次發表。平步青雲、一舉成名的一些細節。我的朋友讀報紙比我仔細，他說了好些關於此人的軼事趣聞，作為補充。

　　大約一年以前，琴多維奇一下子就成功地進入了棋壇名手阿廖辛【註：俄國象棋名手齊格林派的代表，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五年和一九三七至一九四六年的世界冠軍。】、卡帕布蘭卡【註：古巴象棋名手，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七年的世界冠軍。】、塔爾塔柯威爾【註：象棋一級選手，著有許多象棋理論方面的作品。】、拉斯克【註：德國象棋名手，一八九四年起為世界冠軍，著有關於象棋、數學和哲學的理論作品。】、波哥留勃夫【註：俄國象棋名手。】的行列。自從一九二二年紐約循環賽上七歲神童雷舍夫斯基【註：美國著名的象棋手，象棋一級選手，不止一次獲得美國的個人冠軍，在世界冠軍賽中獲得第三名和第四名。】初露頭角以來，一個默默無聞的新手闖入棋壇群星的光榮隊伍，還從來沒有引起過這麼大的轟動。因為琴多維奇的智力根本沒有預示他會有如此燦爛的前程。不久，透露出一個祕密：這位世界冠軍無論用哪一種文字書寫，哪怕只寫一句話，也不會不出錯。而且，像他惱怒的對手之一所刻薄地指出的，「他在任何領域都驚人的無知」。

　　他父親是多瑙河上一名極其貧苦的南斯拉夫族的船夫，他的小船一天夜裡被一艘運糧食的貨船撞沉了。父親死後，他們那個偏僻小村的神父出於惻隱之心，收養了這個十二歲的孤兒。這位好心的神父千方百計地在家裡給這個前額寬闊、不愛說話、有點遲鈍的孩子補課，想教給他那些他在鄉村學校裡沒能學會的知識。

　　但是神父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米爾柯直愣愣地瞪著字母，雖說都已經給他解釋了上百次，他還是覺得非常陌生；課堂上講解的最簡單的東西，他那遲鈍的腦子也記不住。十四歲上，他還扳著指頭算數。都已經是個半大不小的男孩了，讀書看報還特別費勁。但是，不能說米爾柯脾氣乖僻或者強頭倔腦。吩咐他做啥他就乖乖地做啥：擔水、劈柴、下地做工作、收拾廚房。他辦事可靠，託付他的事情，他一定完成，儘管慢得叫人生氣。但是最讓好心的神父惱火的，卻是這個冥頑不靈的少年對世上的一切全都漠不關心。要是沒有人特意要他做什麼事，他就整天什麼也不做。他從來不提問題，從來不和別的孩子一塊兒玩耍，只要不明確告訴他該做什麼事，他是從來不給自己找事做的。做完家務事以後，米爾柯就坐在屋裡發呆，兩隻眼睛茫然無神，活像在草地上吃草的綿羊，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完全無動於衷。每天晚上，神父吸著鄉下長菸袋，總要和警察局的巡官下三盤象棋，這個淡黃頭髮的小夥子老是一聲不吭地蹲在旁邊，低垂著沉重的眼皮，似睡非睡地、漫不經心地看著畫有格子的棋盤。

　　一個冬天的晚上，兩個朋友正沉湎於他們日常的棋戲中，這時從街上傳來了雪橇的鈴聲。一輛雪橇沿著村街飛快地駛近，越來越快。一個農民戴著滿是雪花的帽子急急忙忙地跑進屋來，懇求神父盡快地去給他垂危的母親舉行臨終塗油禮。神父毫不遲疑，立即跟他走了。這時，巡官還沒喝完他杯裡的啤酒。他又點燃了一袋菸，準備回家。他正在穿高統毛皮靴的時候，忽然發現，米爾柯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上那副未下完的殘局。

　　「怎麼，你想下完這盤棋嗎？」巡官開玩笑地問道。他完全相信，這個瞌睡懵懂的孩子甚至連棋子怎麼走法也不知道。孩子怯生生地抬頭看了看他，然後點點頭，坐到神父的位子上。走了十四步棋，巡官被殺敗了，而且不得不承認，他的失敗絕不是什麼偶然失誤的結果。第二盤的結局也是這樣。

　　「巴蘭的驢子說話了！」【註：典出《舊約．民數記》。】神父回家以後驚奇得叫了起來。他向不大熟悉聖經的巡官解釋，早在兩千年前也發生過一次類似的奇蹟，一個不會說話的動物突然說起話來，話裡充滿了智慧。神父不顧時間已晚，抵擋不住心裡的誘惑，硬要同他半文盲的學生殺上一盤。米爾柯同樣輕而易舉地贏了他。米爾柯下得緩慢、頑強、堅定不移，他那前額寬闊的腦袋始終不從棋盤上抬起來。但他下棋下得很穩，毫無破綻。以後接連幾天，無論神父還是巡官都沒能勝過他一盤。神父比誰都了解他這個弟子在其他方面的智力是何等低下，現在他可真想知道：這種單方面的古怪天才能不能經受得起更加嚴峻的考驗。他讓鄉村理髮師把米爾柯淺黃色的蓬亂頭髮修剪一番，把他打扮得稍微像樣一點，然後用雪橇把他帶到鄰近的小城。神父知道，該城主要廣場的咖啡館裡經常聚集著當地的象棋迷，他根據自己的經驗確信，這些人要比他高明得多。神父把這個黃頭髮、紅臉膛的十五歲少年推進咖啡館，使那裡的常客們大為驚訝。這個少年身穿毛皮向裡翻的羊皮大衣，腳踏一雙沉重的高統皮靴。進了咖啡館以後，他怯生生地低垂雙眼盯著地面，一直呆呆地站在一個角落裡，後來人家叫他到一張棋桌跟前去。第一盤米爾柯給打敗了，因為他和好心的神父下棋時，從來沒有領教過所謂的西西里開棋法。下一盤他便和城裡最好的棋手下成和局。從第三盤、第四盤起米爾柯挨個兒打敗了所有的棋手。

　　在南斯拉夫的外省小城市裡，激動人心的事件是很少發生的。因此，鄉村冠軍的初露鋒芒對於聚集在咖啡館裡的那些可敬的公民來說立即成了聳人聽聞的事件。當下一致決定，必須讓神童在城裡待到明天，以便召集象棋俱樂部其餘的成員，尤其要到附近城堡裡去通知老伯爵西姆奇茨，此人是個狂熱的棋迷。神父這時瞧著自己的養子，心裡產生一種新的得意之感。發現了一個天才，他固然滿心歡喜，可是責任感提醒他，得回到村裡去做主日彌撒。最後他表示同意把米爾柯留在城裡接受進一步的考驗。棋手們出錢把年輕的琴多維奇安置在旅館裡，這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看見抽水馬桶。第二天是星期天，午飯後棋室裡擠滿了人。一連四個小時，米爾柯一動不動地坐在棋盤邊，一言不發，也不抬頭看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擊敗了他所有的敵手。最後，有人建議跟他來一次車輪戰。人們花了不少工夫才使這個反應遲緩的小夥子弄明白：所謂車輪戰就是他將同時跟幾個敵手對奕。但是他剛一清楚這種下法的慣例，他就立即照人說的去辦，他慢慢地拖著沉重的咯吱咯吱直響的皮靴，從一張桌子走向另一張桌子。結果八盤中他贏了七盤。

　　在這以後，象棋俱樂部立即開會認真討論。雖然嚴格說來，這位新冠軍並非本城人士，可是本鄉本土的民族自豪感已經激起。沒準這個在地圖上都未必能夠查到的小城竟能破天荒第一次獲得被稱為名人故鄉的榮譽。一個名叫柯勒爾的經紀人平時專給軍營的歌舞場介紹演唱小曲的歌女和女歌唱家，這時表示，只要有人提供一年的津貼，他準備安排這個少年到維也納去，跟他熟悉的一個象棋名手去接受象棋棋藝方面的專門訓練。老伯爵西姆奇茨六十年來天天下棋，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這樣奇特的敵手，當下立即簽發了這筆款項。從這一天起，這個船夫之子驚人的飛黃騰達就開始了。

　　半年之後米爾柯就洞悉了象棋技術的全部奧祕，當然，他還有一個稀奇的弱點──這一點往後被行家們多次注意到，並且不斷遭到他們的訕笑。因為琴多維奇從來也不會憑腦子記憶來下棋，哪怕下一盤也不行，用行家的話來說，他不會殺盲棋。他完全缺乏在自己想像力的無限空間中再現棋盤的能力。他眼前必須老有一張畫了六十四個黑白方格的真正棋盤和三十二個具體的棋子。即使成了世界名人之後，他還老是隨身帶著一副可以折疊的袖珍象棋。這樣，他要是想複製他所需要的典型棋局，或者解決他感興趣的問題，就隨時隨地都能以直觀的方式在眼前看到棋子的具體位置。雖然這點瑕疵本身無足輕重，然而它顯示了想像力的貧乏，並且在象棋愛好者的圈子裡引起了紛紛議論。就像在音樂界，卓越的演奏家或指揮如果被人發現光憑記憶不用樂譜就不能演奏或指揮，定要引起人們的閒話一樣。不過這一缺點並沒有妨礙米爾柯取得驚人的成績。他十六歲就已獲得十多次各種各樣的錦標，十八歲成為匈牙利全國冠軍，到二十歲終於榮獲世界冠軍的稱號。許多厲害的棋手在智力、想像力和氣魄上毫無疑問是大大超過他的，但是碰到他那堅韌冷酷的邏輯，都一一敗下陣來，正如拿破崙敗在笨重遲鈍的庫圖佐夫【註：俄國的著名統帥。一八一二年拿破崙入侵俄國，粉碎了拿破崙的軍隊。】手裡，漢尼拔【註：迦太基名將。公元前二一八年，他曾經繞道西班牙，越過阿爾卑斯山，進入亞平寧半島，屢敗羅馬軍隊。】敵不過費邊．孔克塔托爾【註：羅馬統帥，歷任執政官。】一樣，根據李維【註：古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史》。】的記載，孔克塔托爾在童年時代就表現出淡漠和呆笨的特點。象棋手本來集各種截然不同的智力特性於一身，兼有哲學家、數學家的精於計算、富於想像等創造性的特質。這樣一來，在象棋名手卓越的行列裡破天荒第一次混進來一個十足地道的異己分子──一個行動滯重、沉默寡言的鄉村青年。即使最機靈的記者也無法從他嘴裡勾出一句能夠公開登報發表的話來。琴多維奇沒有向報紙提供警句妙語，但這一點卻為許多關於他個人的趣事軼聞所補償：琴多維奇在棋桌旁是個無與倫比的大師，可是一站起來，就無可挽救地變成一個怪裡怪氣，近乎滑稽可笑的人物。儘管他身穿黑禮服，繫著華麗的領帶，上面還別了一枚嵌著珍珠的有些刺眼的別針，指甲修剪得十分細緻，但是舉止儀表顯示出他依然是從前那個頭腦簡單的鄉下少年，不久前還在村子裡給神父打掃廚房。他利用自己的天才和榮譽，盡可能地多賺錢，表現得十分小氣，貪得無厭。他撈起錢來笨手笨腳，簡直愚蠢到無恥的地步，這激起了同行的憤慨和嘲笑。他從一個城市旅行到另一個城市，總是住最便宜的旅館，只要給他報酬，他就為任何一個寒傖的象棋俱樂部下棋；他讓人在肥皂廣告上印製他的肖像，甚至同意人家出錢買他的名字去出版一本叫《象棋哲學》的書，絲毫也不理會他的競爭者對他的嘲笑，這些人清楚地知道，他根本連三個句子也寫不下來。這本書實際上是加里西尼亞一個窮大學生為一位精明的出版商撰寫的。就像一切性格堅韌的人一樣，琴多維奇也不懂什麼叫可笑。他當了世界冠軍以後，就自以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了。他認為他也擊敗了所有這些聰明絕頂、才智出眾的演說家和作者，這種意識，尤其是他掙的錢比他們還多這個具體的事實使他從過去的手足無措一變而為冷漠的，往往表現為極其笨拙的目空一切。

　　「話說回來，這樣快地取得榮譽，怎麼能不沖昏這個空虛的頭腦呢？」我的朋友舉了幾個典型例子說明琴多維奇帶著一種純粹是孩子氣的虛榮心來炫耀自己的權勢顯赫，然後說道，「一個來自巴拿特【註：位於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和匈牙利之間的一個肥沃的地區。】的二十一歲的農家青年只要在棋盤上動動棋子，就可以在一星期內賺到一大筆錢，比他全村的人一年內砍伐木材艱苦勞動所得的還多，你說他怎麼會不染上虛榮的毛病呢？再說，你的腦子如果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曾經有過林布蘭、貝多芬、但丁和拿破崙，那你不是很容易認為自己是一個偉大的人物嗎？這小夥子智力有限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思想，那就是一連好幾個月他沒有輸過一盤棋，而且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世界上除了象棋和金錢以外，還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所以他有一切理由去自我陶醉。」

　　我朋友的這番話自然激發了我的好奇心。我素來感興趣的就是各種有偏執狂的人，即囿於某種單一的思想不能自拔的人，因為一個人用來局限自己的範圍愈狹小，他在一定意義上就愈接近於無限。正是這種表面上看來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像白螞蟻一樣頑強地用牠們特殊的材料建築著自己稀奇古怪的，然而對牠們來說卻是獨一無二的宇宙縮影似的小天地。因此我直言不諱地表示了我的意圖──要在去里約熱內盧的十二天旅程中仔細觀察這個智力片面發展的古怪樣品。

　　可是我的朋友提醒我說：「您未必能做到這一點，據我所知，還沒有一個人能從琴多維奇的嘴裡掏到過一丁點有助於心理分析的資料。這個狡猾的農民，看來智力低下得令人難以置信，暗地裡卻是絕頂聰明，他從不暴露自己的弱點。他的辦法很簡單：除了在便宜旅館裡碰到的一些和他出身相仿的同鄉之外，琴多維奇避免跟任何人交談。他一感到他面前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就馬上像蝸牛一樣縮進自己的背殼；因此，誰也不能誇口說，曾經聽到他說了什麼蠢話，或者估量到了他那驚人的無知。」

　　看來我朋友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在我旅行的最初幾天，如果不是死乞白賴地湊上去，是根本不可能接近琴多維奇的。我當然不會那麼厚臉皮。有時他到上層甲板上來散步，反背著雙手，神情高傲，專心致志地沉思著，活像一幅名畫上的拿破崙。另外，他散步時總是那麼匆匆忙忙地衝來衝去，因此，如果我想跟他搭訕，就不得不跟在他屁股後頭跑。而他又從來不在休息室、酒吧間和吸菸室露面。我悄悄地向侍者打聽消息，據說，他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自己艙裡一個大棋盤前，研究棋局或重演下過的棋。

　　三天以後，我可真的生起氣來了，琴多維奇的防禦策略看來比我想要設法接近他的願望更為巧妙。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機會去親自結識一位象棋名手。我現在愈是想了解這一類型的人，我就愈覺得讓人的腦子一輩子完全圍著一個劃成六十四個黑白方格的小塊空間轉來轉去，是不可思議的。根據個人經驗，我是深知被稱為「國王的遊戲」【註：在德文中，象棋意譯為「國王的遊戲」。】的象棋所具有的神祕誘惑力的，在人們發明的各種遊戲中只有這一種遊戲，它的勝負不取決於任何刁鑽的偶然性，它只給智慧戴上桂冠，或者確切些說，它只給智力天賦的一種特殊形式戴上桂冠。但是把下象棋說成是一種「遊戲」，這難道不是對它進行了一種侮辱性的限制嗎？它不也是一種科學，一種藝術嗎？一種介乎這二者之間飄浮不定的東西，就像穆罕默德的棺材介乎天地之間一樣。一種包含著各種矛盾的獨一無二的混合物──這種遊戲既是古老的，又永遠是新穎的；其基礎是機械的，但只有靠想像力才能使之發揮作用；它被呆板的幾何空間所限制，而同時它的組合方式又是無限的；它是不斷發展的，可又完全是沒有成果的；它是沒有結果的思想，沒有答案的數學，沒有作品的藝術，沒有物質的建築。但是，儘管如此，業已證明，這種遊戲比人們的一切書本和作品更好地經受了時間的考驗，它是唯一屬於一切民族和一切時代的遊戲，而且誰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神明把它帶到世上來消愁解悶、砥礪心智、振奮人心的。它從哪兒開始？又到哪兒結束？它那簡單的規則任何一個孩子也能學會，每一個生手都可以嘗試，與此同時，在它那永不改變的狹窄的方格裡，產生出一種非常特殊的、無與倫比的能手──只具有一種非凡的象棋才能的人。這是一種獨特的天才，在他們身上，想像力、耐心和技巧就像在數學家、詩人和作曲家身上一樣地發生作用，只不過方式不同，組合相異罷了。過去顱相學研究盛行的時代，有個姓加爾【註：德國醫生，顱相學的創始者。】的德國醫生也許會把這種象棋大師的頭部解剖一下，以使確定這種象棋天才腦子裡的灰色物質是否有一種特殊腦紋，是否和常人不同，有某種特別的象棋肌或象棋瘤。琴多維奇這個人會使這樣一個顱相學家多麼感興趣啊！在他身上，於智力絕對停滯之中，迸湧出一股特殊的才能，就像一大塊礦石之中隱藏著一縷金礦脈一樣。我原則上從來就懂得，這種獨特的天才遊戲必然會產生值得尊敬的鬥士，但我總還是感到很難想像，甚至幾乎不能想像，一個頭腦活躍的人會把自己的天地局限於一小塊一小塊黑白空間之上，而且能夠在前後左右移動三十二顆棋子的活動中找到畢生的事業。我不能想像這樣一個人，他認為開棋的時候先走馬而不是先走卒對他來說是英勇的壯舉，而在象棋指南的某個犄角裡占上一席可憐見的位置就意味著聲名不朽；我不能想像，一個聰明人竟然能夠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全部的思維能力都獻給一種荒誕的事情──想盡一切辦法把木頭棋子王趕到木板棋盤的角落裡，而自己卻沒有發狂成為瘋子。

　　如今，我生平第一次遇到了這樣一個人物──一個這樣古怪的天才，或者這樣神祕的笨蛋，他離我這樣近，在同一條船上，僅僅相隔六個船艙，而我這個不幸的人居然想不出辦法來和他接近。我素來對於智力方面的各種事情都十分好奇，這種好奇最後往往變成一種強烈的激情。我於是想出種種荒謬絕倫的計策：一會兒打算刺激他的虛榮心，想假裝代表一家有影響的報紙對他進行採訪，一會兒又指望喚起他的貪心，建議他到蘇格蘭各地去作一次頗有收益的旅行比賽。最後，我終於想起了獵人屢試不爽的策略：模仿山雞發情的叫聲來引誘山雞。要想吸引象棋大師的注意力，還有什麼比自己裝作下象棋更有效的辦法呢？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棋藝，理由很簡單，我下象棋只是下著玩，純粹為了消遣。如果說我有時候也下個把小時象棋，那完全不是為了使腦子緊張。相反，是為了在緊張的腦力勞動之後舒展神經。我完全是本著「遊戲」這個詞的本義來下象棋的，而真正的棋手下棋卻是在「當真」，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下象棋也像談戀愛一樣，必須要有一個對手，可我當時還不知道船上除了我們以外，是否還有別的象棋愛好者。為了把他們引出洞來，我在吸菸室裡設了一個極為簡單的陷阱。我同我的妻子一起坐在棋桌旁邊來引誘獵物，儘管我妻子比我下得更差。果然，我們走了不到六步棋，我們旁邊就有一位旅客停下來，接著第二位請求我們允許他在旁邊觀局，最後我們如願以償，找到了一個對手，他向我挑戰，要我同他下一盤。此人名叫麥克柯諾爾，是一位蘇格蘭採礦工程師，聽說他在加利福尼亞鑽探石油，攢了一大筆錢。麥克柯諾爾身材不高，粗壯結實，頷骨方方正正，牙齒堅固有力。他臉上血色很好，紅得發紫，大概是由於他威士忌喝得太多的緣故，至少這是部分的原因。此人肩膀寬得出奇，簡直像競技者那樣孔武有力，可惜在下棋的時候也表現出一副逼人之勢。因為麥克柯諾爾先生屬於這樣一種自以為是、志得意滿的人，這種人即使在最無足輕重的比賽中，也把失敗看作是降低自己的身分。這位大塊頭習慣於憑著自己的本事，在生活中死拼硬闖取得成功，他心裡充滿了特殊的優越感，以致把任何阻力都看成是對自己的極不應該的反抗，幾乎就是對自己的侮辱。他輸了第一盤，就滿臉不高興，並且開始嘮嘮叨叨，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口氣解釋說，只是因為他一時疏忽，才輸了這盤棋。輸了第三盤，他就怪隔壁客廳裡太鬧。每輸一盤他沒有不說再來一盤的。起初，他那種好勝勁兒我倒也覺得怪好玩，可是後來我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忍受下來，既然我想達到預定的目的，把世界冠軍引到我們的桌邊來，也就不得不忍受這位先生。

　　第三天我的計劃成功了，可是只成功了一半。也許琴多維奇通過上層甲板的舷窗看見我們在下棋，也許只是一般地想到吸菸室來轉一轉。總之，當世界冠軍發現居然有人膽敢擅自玩他的那行技藝，就情不自禁地走近一步，保持適當的距離，向棋盤投來一瞥考察的眼光。這時正好該麥克柯諾爾走。僅看他走這麼一步棋，琴多維奇馬上就明白了，我們這種外行的比賽對於他這麼一位大師來說，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就像我們在書店裡看到人家推銷的一本蹩腳的偵探小說，連翻都不屑於翻開，就隨手撂下一樣，這位世界冠軍也就離開我們的棋桌，走出了吸菸室。「他掂了一下分量，覺得沒啥意思。」我想。他那種冷淡、鄙夷的目光多少有點使我生氣。為了發洩一下我的怒氣，我對麥克柯諾爾說：

　　「看來，您這一步棋冠軍似乎並不十分欣賞。」

　　「什麼冠軍？」

　　我向他解釋說，剛才從我們身邊走過並且不以為然地看著我們下棋的那位先生，就是世界象棋冠軍琴多維奇。我補充說，咱們不會因為他看不起而傷心的，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對窮人來說，只好清茶淡飯將就著過窮日子嘛！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我隨口說出的這些話居然對麥克柯諾爾產生了完全意料不到的作用。他立即激動起來，把我們下的這盤棋忘得乾乾淨淨。沽名釣譽的念頭馬上開始在他腦子裡活動起來。他說，他壓根兒沒有想到，琴多維奇就在船上，那麼冠軍無論如何得跟他下盤棋。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跟一位世界冠軍下過棋，除了有一次同另外四十個人在一起，跟他下過一盤車輪戰，就是這次車輪戰也是下得夠緊張的，他本人差點兒還贏了呢。他問我，是否認識這位冠軍，我說不認識。他又問我，願不願意跟冠軍打打招呼，請他來同我們下盤棋呢？我拒絕了，我的理由是，據我所知，琴多維奇是不大喜歡結識新交的。再說，跟我們這些第三流棋手下棋，對世界冠軍來說，又有什麼意思呢？

　　看來對麥克柯諾爾這種自尊心強的人，我是不應該說什麼三流棋手之類的話的。他聽了以後生氣地往椅子背上一靠，粗暴地說，他簡直不能相信，琴多維奇會拒絕一位紳士的客氣的邀請。他會想辦法去邀請的。我應他的請求，給他簡單描述了一下冠軍的為人。於是麥克柯諾爾便扔下這盤未下完的棋不管，急不可耐地跑到上層甲板上去追琴多維奇。這時，我又一次感到，長著這麼寬肩膀的人要是想幹什麼事，是怎麼攔也攔不住的。

　　我相當緊張地等待著。十分鐘以後，麥克柯諾爾回來了，看來他的心情不怎麼愉快。

　　「怎麼樣？」我問。

　　「您說得對，」麥克柯諾爾有些氣惱地回答，「不是一位很討人喜歡的先生。我向他作了自我介紹，告訴他是我誰，可他連手都不伸給我。我試著向他說明，我們船上所有的旅客都將感到自豪和榮幸，如果他樂於跟我們進行一盤車輪戰的話。可是他的態度生硬得不近人情。他回答說，很遺憾，他同他的經紀人訂有合同，規定他在旅行期間只能進行有報酬的表演賽，而且每盤酬金最低金額為二百五十美元。」

　　我笑起來了。

　　「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從白方格到黑方格這樣動動棋子，竟是如此發財的買賣。我想您也就客客氣氣地向他告別了吧。」

　　然而，麥克柯諾爾的樣子仍然一本正經。

　　「比賽定於明天下午三點舉行，就在這吸菸室裡。我希望我們不至於那麼輕易地被他打敗。」

　　「什麼？您答應給他二百五十美元啦？！」我十分驚異地叫了起來。

　　「為什麼不呢？這是他的職業嘛。如果我牙疼，而船上碰巧又有一位牙科醫生，那我也不能要求他白白地給我拔牙呀。這人做得很對，應該大敲竹槓。哪一行真正的專家也都是最精明的生意人。至於我，我是主張買賣做得越光明磊落越好。我寧可把現錢付給您的琴多維奇，也不願向他乞求恩典而末了還得向他千恩萬謝。再說我在我們俱樂部裡一個晚上輸過不止二百五十美元，而那還不是同世界冠軍下棋呢。『三流』棋手輸給琴多維奇沒有什麼可丟人的。」

　　我真覺得好玩，我說的「三流棋手」這個毫無惡意的說法，竟然如此厲害地刺傷了麥克柯諾爾的自尊心。但是，既然他打算為這種昂貴的娛樂付錢，我對他的這種不大合適的虛榮心也就不加非議了。再說，多虧他的虛榮心，我還有機會認識一下我感興趣的人物。我們趕緊把這件事告訴了四、五個到現在為止自稱是象棋愛好者的先生們，並要求他們為這即將舉行的比賽不僅預先訂下我們的桌子，而且訂下所有的鄰桌，以便盡可能避免其他過往旅客的干擾。

　　第二天在指定的時間，我們這夥人都準時到場，一個不落。冠軍正對面的桌子當然讓給麥克柯諾爾。他心情激動，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烈性雪茄，而且一再焦灼不安地看著手錶。然而，世界冠軍叫大家足足等了十分鐘（想到我朋友講的那些故事，我早已料到他會來這麼一招），這樣一來，他的出場就顯得分外的隆重。他泰然自若、從容不迫地走到桌旁。他也不向大家作自我介紹──看來，他的無禮似乎是說：「我是誰，你們全都知道，而你們是誰，我卻絲毫不感興趣。」──就馬上用一種乾巴巴的、例行公事的語氣開始作出具體安排。因為船上沒有那麼多棋盤，沒法進行車輪戰，所以他建議，我們大家可以一齊同他對奕。他走一著，然後就退到房間另一端的一張桌子旁邊，以免影響我們商量。我們下過一著以後，就用茶勺敲敲茶杯，因為遺憾的是手頭沒有搖的鈴。如果沒有人反對，那他建議每走一步最多考慮十分鐘。我們當然像怯生生的小學生一樣，接受了他的全部建議。琴多維奇要了黑子；他站著回了一步棋，就立即轉過身去，退到他方才建議的等候地點。他懶洋洋地躺在安樂椅裡，信手翻閱一份畫報。

　　報導這盤棋沒有多大意思。不言而喻，它像預料的那樣，以我們的徹底失敗而告終，而且一共只走了二十四步棋。世界冠軍輕而易舉地擊潰了半打平平常常或者十分差勁的棋手，這件事本身並不足為奇；但是使我們大家十分反感的是琴多維奇的倨傲態度，他明顯地讓我們感到，他對付我們，不費吹灰之力。他每一次走到桌邊，都是故意用一種似乎漫不經心的目光向棋盤掃上一眼，而對我們則根本不予理睬，好像我們也是沒有生命的木頭棋子似的。他的態度就像人們把一塊骨頭扔給一隻癩皮狗，連看也懶得去看它一眼。我覺得他要是稍微周到一點，知道一點兒分寸，他完全可以指出我們的錯誤，或者說些友好的話來鼓勵鼓勵我們。可是，即使下完了這盤棋，這個沒有人性的象棋機器人也沒有吭一聲。他說了一聲「將死了」，就一動不動地站在桌旁，顯然是想知道我們還要不要再下一盤。碰到這種遲鈍粗魯的人，你是毫無辦法的。我已經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準備用手勢示意，至少對我來說這筆美金交易一了結，我們愉快的相識便就此終結。可是，使我惱火的是，就在這一剎那，坐在我旁邊的麥克柯諾爾用十分沙啞的聲音說道：「再來一盤！」

　　使我吃驚的是麥克柯諾爾的挑釁口吻，他在這一瞬間的確很像一個準備揮拳出擊的拳擊家，而不大像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也許是琴多維奇對待我們的那種侮辱人的態度使他感到憤怒，也可能是他病態的自尊心容易受到刺激，但是不管原因如何，反正麥克柯諾爾完全變了樣子。他滿臉通紅，一直紅到髮根，鼻翼由於內心激動張得大大的，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條深深的皺紋從緊咬著的嘴唇向氣勢洶洶地往前突出的下巴伸展過去。我不安地注意到，他眼裡閃爍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這種怒火通常只有賭檯旁邊的賭徒才有──如果他所需要的牌在成倍成番地加注以後接連六、七次都不出現的話。這時我已經明白，這個好勝心強的狂熱分子將要一個勁地同琴多維奇下棋，下普通的注或者下成倍的注，一直下到至少贏他一盤為止，即使這樣會花去他的全部財產，他也在所不惜。如果琴多維奇堅持幹下去，那麼麥克柯諾爾就會變成他的真正的金窟，在他到達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前，他完全可以從這個金窟裡挖出幾千美元。

　　第二盤和第一盤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我們這夥人略有增加，因為又來了好幾個好奇的觀眾，而且顯得更加活躍。麥克柯諾爾兩眼盯著棋盤，好像要以他必勝的意志去感化棋子似的。我感到，為了能向我們冷酷無情的敵手愉快地大喊一聲「將死了」，他是非常樂於犧牲一千美元的。奇怪的是，他那種陰鬱的激動不知不覺地感染了我們大家。現在每走一著都比先前討論得更加激烈，我們一直爭論到最後一秒鐘，才一致同意給琴多維奇發出信號叫到我們桌邊來。我們漸漸走到第十七步，使我們驚訝的是，這時出現了一個極為有利的局面，這個取勝的良機過於明顯，我們當然覺得很不放心，大家都有點懷疑，這個似乎已經被我們奪得的優勢，說不定是琴多維奇給我們設下的陷阱，他不是比我們能多看好幾著棋嗎。但是儘管我們大家一起使勁地研究和討論，我們仍然看不出他設的圈套是什麼。最後，允許的思考時間快要完了，我們決心冒險走一步棋。麥克柯諾爾已經拿起卒子，想把它放在最後一個方格裡，忽然，他覺得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臂，有個人輕輕地、但是激烈地悄聲說道：「千萬別那麼走！」

　　我們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我們身後站著一個約莫四十五歲的男人，他那尖削的瘦臉在我先前散步時就因為它簡直像石灰一樣奇怪的蒼白而引起過我的注意。他大概是幾分鐘前我們全神貫注地討論我們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時候參加到我們這一夥裡來的。他看見我們望著他，便匆匆忙忙地補充了幾句：

　　「您現在如果把卒子放在那兒，那他就立即用象來把它吃掉，而您再用馬把他的象吃掉。在這期間，他就會把他那不受牽制的卒子進到位置上，從而威脅您的車。您即使用馬將軍，這一盤您還是要輸的──再走九、十著您就會被將死的。一九二二年阿廖辛在彼斯吉仁循環賽上同波哥爾留勃夫對奕時幾乎完全是同樣的陣勢。」

　　麥克柯諾爾大為驚訝，他放下手裡的棋子，像我們大家一樣，不勝驚奇地兩眼直盯著這個似乎是從天而降的守護天使。一個在十來著棋子之前就能算出一副棋的結局的人，想必是個第一流的高明棋手，甚至於說不定是個和琴多維奇旗鼓相當的冠軍爭奪者，此刻正前去參加同一個比賽。他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突然出現，突然參戰，對我們來說，簡直是一件超乎自然、異乎尋常的事。首先清醒過來的是麥克柯諾爾。

　　「您建議怎麼走呢？」他激動地小聲問道。

　　「先別進卒，暫且避開。先把王從危險區撤出來──這樣，您的對手大概會轉而進攻另一翼。不過您可以把車走去抵擋。這一來，他就要多走兩步棋，並且失去一個卒子，從而也就失去了整個優勢。於是你們雙方都有卒子互相對壘。只要您防守得當，這一盤您還能走成和局。別的您也不能再奢望了。」

　　我們又一次驚訝得目瞪口呆。他計算的準確和迅速都使我們大吃一驚。他那樣子就像是在照著棋譜一步步地唸似的。由於他的參與，我們這盤棋居然能和世界冠軍下成和局，這種出人意表的良機畢竟是很誘人的。我們不約而同地全都退到旁邊，以免妨礙他看棋。麥克柯諾爾又問了一遍：

　　「這麼說，下王？」

　　「當然，現在最要緊的是避開。」

　　麥克柯諾爾聽從了他的意見，我們敲了敲玻璃杯。

　　琴多維奇邁著他慣常的隨隨便便的步伐走到我們桌旁，對我們走的棋只瞥了一眼。然後，他把王翼的卒子移到位置上，就跟我們這位素不相識的幫手所預言的完全一樣。而這個人又在激動地低聲說話了：

　　「進車，進車，那他就不能不去保卒子了。不過這對他也無濟於事！不要管他的底線卒子，你出擊，把馬走到此，這樣均勢就恢復了。全力衝過去，不要守了！」

　　我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對於我們來說，他講的話全是中國話。不過，既然已經著了迷，麥克柯諾爾就不加思考地照他說的走。我們又敲了敲玻璃杯，把琴多維奇叫過來。這時，他第一次不迅速作出決定，而是緊張地看著棋盤。然後他走了一著棋，恰恰就是這位陌生人向我們預告的。琴多維奇都已經轉身要走了，可這時發生了一件新奇的、意想不到的事：琴多維奇抬起眼來環顧一下我們這些人。顯然他是想弄清楚，在我們中間究竟是誰忽然對他進行這麼頑強有力的抵抗。

　　從這一瞬間開始，我們的激動增長到難以估量的程度。在這之前，我們跟琴多維奇下棋，並沒有真抱什麼取勝的希望，但是現在，我們能夠挫傷琴多維奇冷漠的傲慢這一想法，使我們大家頓時熱血沸騰、情緒高漲。我們的新朋友又已指出下一步棋該怎麼走，我們可以把琴多維奇請過來了。我便用茶勺敲了敲玻璃杯，手指都有點微微發抖。現在我們初步的勝利已經取得了：琴多維奇在這之前一直是站著下棋的，現在他猶豫再三，終於坐到了棋桌旁。他慢慢地、沉重地坐到椅子上，光這一點就使得我們和他之間原來他對我們那種「居高臨下」之勢給打破了。我們迫使他和我們處於平等地位，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他考慮了老半天，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棋盤；他那沉重的眼皮耷拉下來，我們幾乎都看不見他的眼珠。由於緊張地思考，他的嘴漸漸地張開，這使他的圓臉顯出一副蠢相。琴多維奇考慮了幾分鐘，然後走了一著，就站起身來。我們的朋友立刻低聲說道：

　　「這步棋是拖延時間！想得好！不過不要去理它！逼他拼個子兒。一定要拼！拼過以後就是和局了，誰也幫不了他的忙了！」

　　麥克柯諾爾照他說的走了一步棋。雙方棋手（我們大家早已淪為可有可無的配角）下面的走法，對我們來說乃是莫名其妙的棋子的移動。走過七、八著以後，琴多維奇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對我們說：「和了。」

　　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忽然聽見海浪的翻滾聲，隔壁客廳裡的收音機傳來的爵士樂曲聲，上層甲板上散步者的每一個腳步聲，以及從窗框裡透進來的輕微的風聲。我們大家都屏住呼吸，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我們大家簡直被這難以置信的事情給嚇住了：這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竟能迫使世界冠軍屈從於他的意志，而且是下的一盤已經輸了一半的棋。麥克柯諾爾大聲地吁了一口氣，往後一靠，嘴裡衝出一聲得意的「啊」。我又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琴多維奇。在走最後幾步棋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臉色似乎變得蒼白了一些。但是世界冠軍善於控制自己。他仍然保持一種似乎無所謂的呆木神氣，用一隻平穩的手把棋盤上的棋子扒拉到一邊，問道：

　　「想不想下第三盤，先生們？」

　　他是用一種毫無感情就事論事的語氣提出這個問題的，但奇怪的是，冠軍似乎完全沒有注意麥克柯諾爾，而是死死地盯住我們的救星的眼睛。就像一匹馬從一個騎者比較堅定的騎姿中認出這是個更為高明的新騎士一樣，琴多維奇想必也從最後幾步棋裡看出，實際上他真正的對手是誰。我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琴多維奇的眼光，好奇地凝視著這位陌生人。但是這個人還沒來得及思考或者答覆，那虛榮心強，十分激動的麥克柯諾爾已經洋洋得意地衝著他喊了起來：

　　「那還用說！不過這一盤您得單獨跟他下。您一個人同琴多維奇對弈！」

　　可是這時發生了一件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這位陌生人非常奇怪地一直十分緊張地凝視著空棋盤，他發現所有的目光都盯著他，並且聽到麥克柯諾爾這樣熱情洋溢地跟他說話，身上不覺一哆嗦。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慌亂。

　　「絕對不行，先生們。」他結結巴巴地說，顯得非常驚慌失措，「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絕對不行……我已經二十年，不，二十五年沒下棋了。我現在才發現，未經諸位允許就參與你們的比賽，是多麼不恰當的行為。請原諒我的魯莽。我不願再繼續打擾諸位了。」我們驚異得還沒有緩過勁來，他已經轉身走出了吸菸室。

　　「不過，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啊！」容易激動的麥克柯諾爾用拳頭猛敲一下桌子，大聲嚷道：「這人說他二十五年沒下過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不是在五、六著棋之前就已經算出每一步棋和每一個對策了嗎！這種事情可不是誰都能輕易做到的啊。這簡直是完全不可能的，是不是？」

　　麥克柯諾爾不由自主地向琴多維奇發出上面的問題。但是世界冠軍的神情十分冷淡。

　　「這件事情我無法判斷。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位先生下棋下得不很平常，怪有意思；所以我故意給他一個略占上風的機會。」

　　說著他懶洋洋地站起來，用他慣有的就事論事的語氣補充一句：

　　「要是這位先生或者諸位先生明天還想再下一盤，那我從三點鐘起聽候諸位吩咐。」

　　我們忍不住都微笑起來。我們每個人都非常清楚，琴多維奇絕不是因為慷慨成性而給了我們不知名的幫手一個機會的，他的這種說法無非是企圖掩蓋自己失敗的一個愚蠢的遁詞。因此我們更加強烈地想要看到這個傲慢者受到屈辱。一下子我們這些生性平和、懶懶散散的旅客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雄心勃勃的戰鬥欲望。在我們船上，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世界冠軍將在我們手下敗北。而這一記錄將由各通訊社向全世界播發，這個想法刺激著我們，使我們陶醉。此外，我們的救星恰好在關鍵時刻出乎意料地前來參戰，這事更發出一種神祕的魔力，他那近乎羞怯的謙遜同職業棋手不可動搖的自負又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個陌生人究竟是誰呢？莫非偶然的機遇使我們眼前又出現了一名至今尚未發現的象棋天才？還是說，由於某種尚未查明的原因，一位大名鼎鼎的象棋大師向我們隱瞞了他的姓名？我們十分激動地討論著所有這些可能性，甚至最不可思議的假設對我們說來也還不夠大膽，他那神祕莫測的膽怯和他出人意料的自白，這一切怎麼也不可能和他顯而易見的卓越棋藝協調起來。但是，有一點我們大家意見完全一致：絕對不能放棄重新鏖戰一場的機會。我們決定想盡一切辦法使我們的幫手在第二天同琴多維奇對奕。麥克柯諾爾答應承擔這次比賽物質方面的風險，而我作為陌生人的同胞──我們這時已從侍者那裡打聽到陌生人是奧地利人──被全權委託向他轉達我們的請求。

　　我沒花多少時間就在上層甲板上找到了這個匆匆溜走的陌生人。他躺在躺椅上看書。在我走過去之前，我先是利用這個機會，仔細地看了看他。他躺著，把他尖削的腦袋仰臥在枕頭上，看上去有些疲勞。我又一次驚異地發現，他那還算年輕的臉，蒼白得異乎尋常，兩鬢全都白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卻有這樣的印象，覺得他一定是突然變老的。我剛剛走近他，他就客氣地站起來，進行自我介紹。他所說的姓氏，我一聽就很熟悉，這是奧地利一家古老的名門望族。我記得這家的一個成員是舒伯特的至交，另一位是老皇帝的御醫。當我向這位Ｂ博士表示我們請他接受琴多維奇的挑戰時，他顯然大為震驚。原來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剛才是在同世界冠軍下棋，而且下得相當成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消息給予了他強烈的印象。他一再反覆問我，我是否確信他的敵手真是大名鼎鼎的國際錦標獲得者。我很快懂得了，這一情況大大減輕了我的使命的艱鉅性。但是，我感到我是在同一位非常周到、極有教養的人打交道，所以如果他輸了將由麥克柯諾爾承擔物質損失一事，我決定還是不提為好。Ｂ博士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同意參加比賽，但他請我向我的朋友們事先說清楚，大家對他的才能不要寄予太大的期望。

　　「因為，」他帶著一種夢幻似的微笑補充說，「我確實不知道能不能按照全部規則下棋。請您相信我，我上次說從中學時代起，也就是二十多年來我沒有動過棋子，我這樣說並不是虛偽的謙遜。而且即使在那時候，我也只不過是個平平庸庸的棋手而已。」

　　他說得那麼自然，以致我絲毫也不懷疑他的真誠。可是各個大師下過的棋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準確無誤，我不由得對此表示了我的驚訝。我說，不管怎麼說，想必他至少在理論上對棋藝進行過大量的研究吧。

　　Ｂ博士的臉上又掠過了一個奇怪的夢幻似的微笑。

　　「大量研究？天曉得！這話大概可以這麼說吧。我對象棋是進行了大量的研究。不過那是在一種非常特殊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情況下發生的。這是一個相當錯綜複雜的故事，它可以作為一個小小的插曲，用來說明我們這個美妙的偉大時代，要是您能忍耐半小時的話。」

　　說著，他指了指旁邊的一把躺椅。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Ｂ博士摘下他看書時戴的老花眼鏡，擱在一邊，開始說道：

　　「您客氣地提到，您作為一個維也納人記得我們家的姓氏。但是我估計，您未必聽說過起初由我父親和我、後來由我自己主持的律師事務所。因為我們根本不受理報紙上公開議論的案件，並且原則上避免接受新的當事人的委託。事實上，我們後來根本就不再從事一般的律師業務，而只限於充當法律顧問和管理一些大修道院的財產。我父親過去是天主教政黨的議員，和這些修道院過從甚密。此外，在帝制已成歷史陳跡的今天，下面這件事情我們也不妨公開談論──我們還受託管理皇室某些成員的資產。我們家同皇帝以及教會的聯繫（我的一個叔叔是皇帝的御醫，另一個是寨滕希特頓修道院的院長），可以追溯到前兩代，我們只要保持這些聯繫就行了。委託人對我們的信任是從老一輩那裡傳下來的，而隨著他們的信任，那靜悄悄的可以說是無聲無息的工作也就落到我們身上。這些工作向我們提出的要求不過是嚴加保密和忠誠可靠，先父充分具有這兩種品質。只是由於老練周到，他才成功地在通貨膨脹年代和改朝換代以後為我們的委託人保存了可觀的財產。後來，希特勒在德國上臺執政，開始侵吞教會和修道院的財產，於是由我們經手和國外進行一些談判和交易，為的是至少還能挽救一些動產，使之免遭沒收。關於皇室和教廷所進行的某些祕密的政治交易，我們兩人所知道的遠比外界知道得多。可是正因為我們的事務所很不惹人注目，我們門上連個牌子也沒掛，再加上我們小心謹慎，我父親和我特意避免和保皇派來往，這使我們免於遭受那些好管閒事之輩的多方詢問。事實上，奧地利當局在這些年代裡從來沒有料到，皇室的祕密信使一直在我們這個坐落在五層樓上的不顯眼的事務所裡投遞或者領取特別重要的信件。

　　「大家知道，還在國社黨黨徒武裝他們的軍隊去進攻全世界以前很久，他們就在與德國毗鄰的所有國家裡開始建立一支由被損害、被輕視和被侮辱的人組成的隊伍，一支和他們的軍隊同樣訓練有素和極為危險的大軍。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企業都有他們所謂的基層組織，他們的間諜和奸細到處都是，包括陶爾斐斯和舒什尼格的私人府邸在內。就是在我們簡陋的事務所裡，也坐著他們的暗探，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此人當然只是一個可憐而無能的辦事員，是一位神父介紹來的，我們雇用他只是為了使我們的事務所對外像一個正常的辦事機構；事實上我們給他做的事，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外差。接接電話、整理整理文件，那些文件當然都是無足輕重，沒有問題的。郵件是從來不許他拆的。所有重要的信件都由我親自在打字機上打出來，而且只打一份，不留副件。每一份重要的文件我都親自帶回家去，而祕密談判只在修道院的院長或者我叔叔的御醫辦公室裡進行。由於採取了這些預防措施，派到我們這裡來的那個坐探看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但是，一件不幸的偶發事件使這個野心勃勃、虛榮心盛的傢伙睜開了眼睛，他注意到我們不信任他，背著他在做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可能，當我不在的時候，一位信使不小心說了『陛下』，而沒有按照我們的約定說『貝恩男爵』，要不就是這個流氓非法拆看了我們的信件──反正在我懷疑他之前，他就已經從慕尼黑或者柏林得到了監視我們的命令。一直到很久以後，我都已經被捕入獄，我才想起他開頭做工作如何懶散，後來，在最後幾個月裡突然變得很賣力，好幾次他巴結得過火，硬要把我的信件送到郵局去。我不能說我沒有一點疏忽大意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時代那些最為傑出的外交家和軍人不也是被這幫希特勒匪徒卑鄙地暗算了嗎？蓋世太保早已虎視眈眈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這可以從下述事實得到極為具體的證實。在舒什尼格宣布辭職的當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進入維也納的前一天，我就已經被黨衛軍逮捕了。幸虧，我剛從收音機裡聽到舒什尼格的辭職演說，還能及時地把所有最重要的文件全都燒毀，而其餘的文件，包括一些修道院和兩位大公爵存放在國外的財產的不可缺少的憑據，我都藏在一個裝髒衣服的提籃裡，由我年老忠實的女管家帶到我叔父家裡。所有這一切都真正是在希特勒分子闖進我家前的最後一分鐘完成的。」

　　Ｂ博士停了一下，點燃了一支雪茄。火柴一亮，我看見他的右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幾下。這點我先前早已注意到了。我發現，這種痙攣，隔幾分鐘就要重複一次。只是輕微地抽動一下，轉瞬即逝，幾乎難以察覺，可是使他的臉顯得特別不安。

　　「您大概以為我現在要講那些忠於我們古老的奧地利的人都關在那裡的集中營，以及我在那裡所受的屈辱、拷打和折磨吧，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被算作另外一種囚犯。我沒有同那些不幸的人囚禁在一起，希特勒分子用盡一切辦法折磨他們的心靈和肉體，把積聚起來的憤懣都發洩在他們身上。我則被列入另外一類人之中，這種人數目很少，國社黨徒指望從他們身上敲詐金錢或者勒索重要情報。蓋世太保對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本身當然毫無興趣，不過他們大概聽說，我們是他們最大的敵人的財產委託人、監護人和心腹。他們想從我這兒詐取的，是一些罪證資料，可以用來向修道院提出公訴，證明它們隱瞞財產；他們可以用這些罪證資料來反對皇室和一切在奧地利為皇室奮鬥犧牲的人們，他們估計，而且也並非沒有根據，我們經手的大部分基金還隱藏得好好的，他們要想侵占還很難辦到。正因為如此，他們在第一天就把我抓了去，他們指望用他們屢試不爽的方法從我這裡獲得這些祕密。由於他們想從我這一類人身上敲詐金錢或者勒索重要資料，所以我們沒有被送到集中營去，而是受到一種特殊的待遇。您大概記得，我們的首相以及羅特希爾德男爵（納粹分子希望從他的親戚那裡詐取幾百萬元）都沒有被投入圍著鐵絲網的集中營，卻似乎是備受優待，被安置在『大都會飯店』裡，──蓋世太保的總部也設在那裡──每人住一個單間。連我這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獲得了這種優厚待遇。

　　「在大旅館裡獨自住單間──這話聽起來極為人道，不是嗎？不過，請您相信我，他們沒有把我們這些『要人』塞到二十個人擠在一起的寒冷的木棚裡，而是讓我們住在大旅館還算暖和的單間裡，這並不是什麼更加人道的待遇，而是更為陰險的手段。他們想從我們這裡獲得需要的『資料』，不是採用粗暴的拷打或者肉體的折磨，而是採用更加精緻、更加險惡的酷刑，這是想得出來的最惡毒的酷刑──把一個人完全孤立起來。他們並沒有把我們怎麼樣──他們只是把我們安置在完完全全的虛無之中，因為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像虛無那樣對人的心靈產生這樣一種壓力。他們把我們每一個人分別關進一個完完全全的真空之中，關進一間和外界嚴密隔絕的空房間裡，不是通過鞭笞和嚴寒從外部對我們施加壓力，而是從內部產生壓力，最後迫使我們開口。乍一看來，分給我的房間似乎並沒有什麼使人不舒服的地方：房裡有門，有床，有張小沙發，有個洗臉盆和一個帶柵格的窗戶。不過房門日夜都是鎖著的；桌上不得有書報，不得有鉛筆和紙張；窗外是一堵隔火的磚牆；我周圍和我身上全都空空如也。我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錶給拿走了，免得我知道時間；鉛筆拿走了，使我不能寫字；小刀拿走了，怕我切斷動脈；甚至像香菸這樣極小的慰藉也拒絕給我。除了看守，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一張人的臉，就是看守也不許同我說話，不許回答我的問題。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任何人的聲音。從早晨到夜晚，從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絲毫滋養。我真是形影相吊，成天孤零零地、一籌莫展地守著我自己的身體以及四、五件不會說話的東西，如桌子、床、窗戶、洗臉盆；我就像潛水球裡的潛水員一樣，置身於寂靜無聲的漆黑大海裡，甚至模糊地意識到，通向外界的救生纜索已經扯斷，再也不會被人從這無聲的深處拉回水面了。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沒有什麼可聽，沒有什麼可看。我身邊是一片虛無，一個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虛無之境，處處如此，一直如此。你在房裡踱來踱去，你的思想也跟著你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一直不停。然而，即使看上去無實無形的思想，也需要一個支撐點，不然它們就開始毫無意義地圍著自己轉圈子，便是思想也忍受不了這空無一物的虛無之境。從早到晚你老是在期待著什麼，可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就這樣等著等著，什麼也沒有發生。等啊等啊，想啊想啊，一直想到腦袋發痛。什麼也沒有發生，你仍然是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獨自一人。

　　「這樣繼續了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我是置身於時間之外，置身於世界之外活過來的。要是當時爆發了一場戰爭，我也不會知道；我的世界僅限於桌子、門、床、洗臉盆、小沙發、窗戶和牆壁之間。我老是一個勁地望著同一面牆上的同一張糊牆紙，我盯著它看的時間如此之長，以致糊牆紙上那種鋸齒形圖案的每一根線條都像用雕刻刀深深地刻在我大腦最深的褶紋裡。最後審訊終於開始了。我被突如其來地叫了出去，都搞不清楚那是白天還是黑夜。被叫之後，就給帶著穿過幾條走廊，也不知道要到哪兒去；然後，在一個什麼地方等著，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地方；突然，又站到了一張桌子前面，桌旁坐著幾個穿軍裝的人。桌上放著一疊紙──那是檔案，不知道裡面是些什麼；接著開始提問：問題真真假假，有的明確，有的刁鑽，有的作掩護，有的設圈套；你回答問題時，別人惡毒的手指在翻動著文件，而你不知道那裡面寫的是什麼，別人惡毒的手在做著記錄，而你不知道它在寫些什麼。不過，對我來說，在這些審訊中，最可怕的是，我永遠也猜不出，而且也無法料到，關於我的事務所辦理的業務，蓋世太保究竟已經知道了什麼，他們到底還想從我口裡掏些什麼出來？我已經給您說過，我在最後時刻，已經把一些可以構成罪證的文件通過我的女管家帶去交給了我的叔父。可是他收到了這些文件呢，還是沒有收到？我們的那個雇員究竟洩露了多少祕密？他們到底截住了我們多少信件？這期間他們從我們代理事務的那些德國修道院裡，說不定已經從哪一個笨拙的神父那裡詐出了多少線索？他們盤問再三。我為某某修道院買過哪些有價證券？我同哪些銀行有業務往來？我認識不認識一個名叫某某的先生？我從瑞士以及天曉得還從什麼地方收到過信沒有？因為我無法揣測他們究竟已經查明了多少情況，我的每一個回答便承擔了極其嚴重的責任。如果我承認了他們還不知道的某件事，我就可能毫無必要地使別人遭殃；而如果我否認的事情過多，結果我就害了自己。

　　「然而審訊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審訊之後回到我的虛無中去──回到那同一個房間去。那裡還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張床，同一個洗臉盆，同樣的糊牆紙。因為我一旦隻身獨處，我就設法逐一回想審訊時的情景，思考著我該怎麼回答才最聰明，盤算著下一次我得說些什麼，才能打消我說不定一言不慎而引起的懷疑。我來回考慮、反覆思考、仔細檢查我向審判官說的口供中的每一句話，我重新想起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作出的每一個回答。我試圖掂量一下，我說的哪些話可能被他們記錄了下來，可我心裡明白，這種事情我是永遠也不可能猜出來，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這種思想，一旦在空房間裡開始運轉，就不停地在我腦子裡盤旋，一再周而復始，引起各式各樣別的聯想，連睡夢中也不得安寧。每次蓋世太保審訊之後，我自己的思想就同樣無情地折磨我，腦子裡一再重複盤問、追究、虐待的苦刑。這說不定比審訊之苦還更加殘忍，因為在審判官那兒的審訊經過一個小時總是要結束的，但是由於這種孤獨的陰險折磨，我腦子裡的審訊卻永無休止。在我的身邊總是只有桌子、櫃子、床、糊牆紙、窗戶。沒有任何使人分心的東西，沒有書，沒有報紙，沒有新來的人的臉，沒有可以寫點什麼的鉛筆，沒有一根可以拿來玩的火柴棒，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一無所有。現在我才發現，把人單獨囚禁在大旅館的房間裡，這種辦法是多麼惡毒，對人的心理打擊是多麼致命。在集中營裡，你大概得用手推車去推石頭，直到雙手鮮血淋漓，鞋裡的雙腳凍壞為止。你大概得跟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住在又臭又冷的斗室裡。然而在那兒看得見好多人的臉，那兒有田野，有手推車，有樹木，有星星，那兒總有點什麼可以瞧瞧。而這兒呢，你身邊的東西從來也不改變，絕對不變，那可怕的一成不變。這兒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使我擺脫我的思想、我的瘋狂的想像和我的病態的重複。而這個恰好就是他們想要達到的目的：他們企圖用我自己的思想來窒息我，直到我喘不過氣來，那時我只好把我的思想傾吐出來，招出口供，招出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別人和材料，此外別無出路。

　　「我漸漸感到，在這一片虛無的可怕壓力下，我的神經開始鬆弛。意識到這個危險，我就竭盡全力繃緊我的神經，緊到快要繃斷的地步，我拼命去找些事情，或者去想些事情來散散心。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我就試著在腦子裡重現過去背熟的東西，把它們朗誦出來，民歌啊，兒歌啊，中學裡學的荷馬史詩啊，以及民法法典的條文啊。後來我就試著演算算術題，我在腦子裡任意加著和除著數字，但是我的記憶力在一片空虛之中什麼也抓不住。我沒法把思想集中在什麼事情上。想著想著就會冒出同一個思想，而且老是出現：他們知道什麼？昨天我說了什麼？下一次我該說些什麼？

　　「這種實在難以描繪的狀況持續了四個月之久。四個月──寫起來容易，不過才三個字！說起來也容易：四個月，一共才幾個音節。用四分之一秒的時間，嘴唇就迅速地發出這些音：四個月！但是誰也沒法描繪、衡量，並且說清楚，在沒有空間、沒有時間的情況下，一段時間究竟拉得有多麼長，這事你向任何人也講不清楚，就是向你自己也講不清楚。你周圍空虛一片，一片空虛，成天看見的老是桌子、床、臉盆、糊牆紙，身邊老是一片沉默，看見的老是那個看守，他把飯塞進來，連看也不看你一眼，同樣的一些思想在虛無之中老是在你腦海裡盤旋，直到你發瘋為止。你向誰也沒法解釋，這一切是如何使我崩潰和毀滅的。我從某些細微的徵兆中極為不安地意識到，我的頭腦已經陷入混亂狀態。起初，我被提審時，頭腦還是很清楚的，我回答問題泰然自若，深思熟慮，那種雙重的思路還在起著作用，想到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而現在，就是最簡單的句子，我也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來，因為我在招口供的時候，我像著了魔似的，眼睛死盯著在紙上滑來滑去記錄口供的那支筆，彷彿我想緊緊跟上我自己說的話似的。我感覺到，我的力量漸漸支持不住，我感到這一時刻漸漸逼近：我為了救我自己，我將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說不定還有更多的東西都說出來，為了逃脫這使人窒息的虛無，我將出賣十二個人，供出他們的祕密，而我自己除了得到片刻的休息，別無所獲。一天晚上，的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看守恰好在我快要憋死的時候給我送飯來了，於是我忽然衝著他的背影大叫起來：『帶我去受審！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交代！我要告訴他們文件和錢在哪兒！我都說，我什麼都說！』幸虧他沒有再聽我說下去。說不定他也不想聽我說。

　　「就在這極端嚴重的危急關頭，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拯救了我，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拯救了我。這是七月底的一個昏黑陰沉的下雨天：我之所以這樣清楚地記得這個細節，是因為我被帶去受審的時候，路過的走廊裡，雨水正打在窗玻璃上。在審訊室的前廳裡我得等半天，每次提審都得等，這也是他們的手段的一部分。突然叫你受審，半夜裡冷不防地把你從囚室裡帶走，先讓你神經緊張起來，等你作好受審的思想準備，理智和意志全都振作起來準備進行抵抗了，他們又讓你無謂地等著，等了又等，一等就是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使你身體疲憊，心力衰竭。這一天是星期四，七月二十七日，他們讓我等的時間特別長。我在前廳裡足足站著等了兩個小時；我之所以連這日期也記得這麼清楚，是有特別的原因的，因為在這個前廳裡我站了兩個小時──不言而喻，我是不許坐下的──直站得我腿腳僵直，而在這裡恰好掛了一個日曆，我沒法向你解釋，我當時如何如饑似渴地想看到一些印刷的東西，看到一些寫的字，所以牆上『七月二十七日』這短短的一行字，我是目不轉睛地看了又看；我簡直把它們一口吞下，刻在我的腦子裡。然後我又等啊等啊，我的眼睛死盯著房門，看它什麼時候終於會打開來，同時我又再三考慮。這些審判官這次會問我一些什麼問題，而我心裡明白，他們問我的問題，將和我準備回答的問題完全不同。可是儘管如此，這種等待和站立的折磨同時也是一種幸福，一種快樂。因為這間屋子怎麼說也和我住的那間屋子不一樣，它比較寬敞，有兩扇窗，不像我的房間只有一扇窗，而且沒有床，沒有臉盆。窗臺上也沒有那道特別的裂縫，這個裂縫我仔細觀看了不下千百萬次。門上漆的顏色也不一樣，靠牆放著另外一張小沙發，左邊是一個檔案櫃，還有一個裝著衣鉤的衣架，衣鉤上掛著三、四件濕漉漉的軍大衣，是那些折磨我的傢伙們的大衣。這一來我有一點新鮮的東西、另外一些東西可看了，我那如饑似渴的眼睛終於又可以看點別的東西了，它們貪婪地抓住每一個小地方。我仔細地觀察著這些大衣上的每一個皺褶，譬如說，我注意到有個水珠，掛在一件大衣的濕領子上。這話您聽起來也許覺得非常可笑，可我以一種十分荒唐的激動心情等待著，看這顆水珠最後是否會順著皺褶流下來，抑或抵抗住了萬有引力，還在衣領上多待一會兒──是啊，我一連幾分鐘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滴水珠，彷彿我的生命就靠它來決定。等到這滴水珠終於滾落下來以後，我又去數大衣上的鈕扣，第一件上面是八粒，第二件也是八粒；第三件是十粒；接著，我又把幾件大衣的翻領互相比較：我那餓得發慌的眼睛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貪婪撫摸、玩弄、抓住所有這些可笑的、極不重要的瑣碎細節。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樣東西上面。我發現有一件大衣邊上的口袋有點鼓鼓囊囊。我把身子挪近一點，從那鼓鼓囊囊的東西呈現的四四方方的形狀看出，這個有點膨脹的口袋裡藏的是什麼：是一本書！我的雙膝開始哆嗦起來：一本書！足足四個多月之久，我手裡沒有拿過一本書，在一本書裡可以看到排成一行行的字，可以看到好多行，好多頁，好多張，在一本書裡可以讀到我所不知道的新鮮的、使人分心解悶的思想，可以追隨這些思想的發展，可以把它們記在腦子裡，單單設想一下這麼一本書，就已經使人為之陶醉，同時又使人渾身酥麻。我的眼睛像著了魔似的死死地盯著那個小鼓包，這是那本書在口袋裡構成的形狀。我的眼睛望著這個極不顯眼的地方，望得眼裡都冒出火來了，彷彿它們想在大衣上燒個窟窿似的。最後我再也克制不住我的欲望；我不由自主地把身子挨得更近。哪怕能用手隔著呢料去摸一摸這本書也好，單單這個念頭，就使我手指一直到指甲的神經都激動起來。我幾乎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體越來越挨近牆壁。幸虧看守沒有注意我這肯定是非常古怪的舉動；也許他也覺得，一個人直挺挺地站了兩個小時之後，想往牆壁上靠一靠，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最後，我離開大衣已經非常之近，我故意把兩手放在背後，以便它們能毫不引人注意地摸到大衣。我摸了摸呢料子，透過呢料子，的確感覺到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這東西可以彎曲，而且輕微地發出窸窸窣窣聲──這是一本書！一本書！我腦子裡像閃電似的閃過一個念頭：把這本書偷來！也許能偷到手，那你就可以把它藏在囚室裡，慢慢地讀啊讀啊，終於又能讀到書了！這個念頭剛進入我的頭腦，便像烈性毒藥似的立即發生作用：一下子，我的耳朵嗡嗡直響，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我的雙手冰涼，都不聽使喚了。但是在最初的一陣暈眩過去之後，我就悄悄地、巧妙地更加挨近那件大衣。我一面兩眼注視著看守，一面用藏在背後的雙手把那本書從下往上托，越托越高。然後，伸手一抓，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抽，突然那本篇幅不是很大的小書便到了我的手裡。這時候我才被我自己幹的事情嚇了一跳。然而我已經沒有退路。可是把這書往哪兒擱呢？我把這本書在我背後塞到褲子裡繫腰帶的地方，然後從那兒漸漸地移到腰部，這樣我在走路的時候，用軍人的姿態把手貼著褲縫，也就可以把書夾住。現在得看看第一次考驗能否通過。我把身子從衣架那兒挪開，一步、兩步、三步。行，很順利。我在走路的時候，可以把書夾住，只要我把手夾緊腰帶就行了。

　　「接著就是審訊。這次審訊要求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付出更大的精力，因為在我回答問題的時候，我的全部力量，其實並沒有集中在我的口供上，而是集中在如何夾住這本書而不引起別人注意這件事情上。幸虧這次審訊的時間比較短，我順順當當地把書帶到了我的房間──我不想說全部細節，免得耽擱您時間太長，因為有一次危險極了，我們剛走到走廊的當中，這本書從褲腰上滑了下來，我只好假裝劇烈咳嗽，這樣我就彎下腰去，把書又平平安安地塞回到腰帶底下。當我帶著這本書回到我的地獄，終於獨自一人，可是又再也不是孤零零地獨自一人的時候，這是多麼幸福的一瞬啊！

　　「您現在大概猜想，我一定馬上抓起書來，仔細觀看，讀了起來。完全不是這樣！我首先得充分品味一下身邊有了一本書的快樂，我故意延長這種使我的神經奇妙地興奮起來的喜悅，我心裡暗自思忖，這本偷來的書最好是一本什麼類型的書呢：最要緊的是印得密密麻麻，排得很擠，有很多很多字，有很多很多薄薄的書頁，以便我能多讀一些時間。然後我希望，這是一本使我精神上能夠緊張起來的著作，不是淺薄的、輕鬆的作品，而是可以學習可以背誦的東西，譬如詩歌，最好是──這是何等大膽狂妄的夢想啊！──歌德或者荷馬的作品。可是最後，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欲望，我的好奇心，於是我平躺在床上，這樣，要是萬一看守突然把門打開，他也不會看出破綻，──然後哆哆嗦嗦地把書從我的腰帶底下抽了出來。

　　「我往書上看了第一眼就大失所望，甚至使我惱怒已極。我冒了那麼巨大的危險偷來的這本書，我懷著那麼熱切的期待留到現在才打開的這本書。不是別的，竟是一本棋譜，是一百五十盤名家棋局的集錦。要不是我的窗戶關得緊緊的，而且還加上了鐵柵欄。我一怒之下，一定把這書從打開的窗戶裡扔了出去，因為你叫我拿這無聊的玩意幹什麼？我拿它有什麼用？我少年時代上中學的時候也像大多數別的學生一樣，有時候由於無聊也下棋。可是這本講象棋理論的玩意我拿它怎麼辦？下象棋總不能沒有對手，更不能沒有棋子和棋盤。我十分惱火地把這本書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心想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可讀的東西，一篇序言啊，閱讀指導啊；可是除了畫得方方正正的著名棋局的簡圖之外，我什麼也沒找到。簡圖下面是些一上來叫我莫名其妙的符號。所有這一切我覺得像是一種我找不到解答方法的代數題。後來漸漸地我才弄明白，Ａ、Ｂ、Ｃ這些字母代表的是豎行，從一到八的數目字代表的是橫線，合在一起就決定了每一個棋子當時的位置。這樣一來，這種純粹圖解式的簡圖反而也變成了一種語言。我心裡思忖，也許我可以在我的囚室裡設計出一張棋盤，然後試著，照棋譜把這些棋局下一遍。好像是上天的恩賜，我的床單碰巧是大方格的。要是好好地疊一疊，最後可以弄出六十四個方格來。於是我先把書藏在褥子底下，把書上的第一頁撕下來。然後我就開始用我省下來的麵包皮來捏王啊、后啊以及其他等等棋子，不言而喻，模樣是十分可笑，極不完美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後我總算可以在方格的床單上按照棋譜上標明的位置把棋子重新擺起來。我用灰土把一半棋子弄得顏色深一些，以示和另一半棋子有所區別。可是，當我第一次試圖把整個一盤棋按照棋譜下一遍時，我完全失敗了。開頭幾天，我老是下著下著就亂套了。我不得不五次、十次、二十次地一再把同一盤棋從頭下起。可是世界上有誰像我這個虛無的奴隸這樣擁有那麼多未加利用同時又毫無用處的時間呢？誰又擁有那麼多難以估量的貪欲和耐心呢？六天之後，我已經把這盤棋一步不差地下完了。再過八天，我甚至連床單上都不用擺棋子，就能把棋譜上標的這盤棋的棋子的位置想像出來。再過八天我連床單都用不著了；書上原來的那些抽象的符號在我腦子裡自動地轉化成形象的具體位置。這種轉化的過程完全成功了：我把棋盤連同棋子都反射到我的腦子裡，單憑符號也能把整個棋局的變化再現在眼前，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音樂家，只要看一眼總譜，就足以使他聽見各個聲部的聲音以及它們的和聲。又過了兩個禮拜，我可以毫不費勁地背出書上的每一盤棋──或者像棋手的行話說的那樣：殺盲棋。現在我才開始懂得，我這大膽的偷竊行為給我帶來了多麼難以估量的幸福。因為我一下子有事可做了──您願意的話，可以說這是一種沒有意義、沒有目的的事兒，但是它畢竟是一種事，它把我身邊的一片虛無消滅乾淨。我有了這一百五十盤棋的棋譜，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去抵禦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空間和時間的一成不變。為了使這新鮮的活動始終不衰地保持著它的魅力，我從此把每天的時間仔細劃分一下：早上下兩盤，下午下兩盤，晚上再很快地複習一遍。在這之前，我每天過的日子像膠皮凍一樣亂七八糟，粘粘糊糊，成天在鬼混。這一來，我每天的時間都排滿了。我成天忙碌，但並不感到疲勞。因為下象棋有這樣一種奇妙的優點：把全部腦力集中在一個局限得很狹窄的活動範圍內，即使拼命用腦思索，也不會使人腦子萎縮，相反，只會使腦子更加靈活，更有活力。起先只不過是機械地模仿名家的棋局，漸漸地我開始對棋藝產生了一種藝術的、愉快的理解。我學會了進攻和防禦的微妙之處，學會了其中的計謀和絕招。我領會了在幾著棋之前預見棋勢發展、早作安排、突然發起反攻的技巧。不久之後，我就準確無誤地認出每一個象棋大師下棋時的個人特點，就像讀詩人的詩，只消讀幾行就能斷定作者是誰一樣。開頭的時候，下棋不過是為了消磨時間，現在變成一種享受，阿廖辛、拉斯克、波哥留勃夫、塔爾塔柯威爾，這些偉大的棋藝戰略家們，都像親愛的朋友一樣，走進我孤獨的小天地裡。有了這無窮無盡的調劑，我沉寂的囚室每天都變得生氣盎然。恰好因為我練習下棋，極有規律，使我原來已經受到劇烈震動的思維能力，又重新恢復正常。我覺得我的腦子又重新振奮起來，通過經常不斷的思維訓練甚至比以前更靈活，更機敏。尤其在審訊的時候，證明我的思路更加清晰、更加集中；我無意之中在棋盤上把抵禦虛假的威脅和粉碎暗藏的奸計的本領訓練得爐火純青；從這時起，我在受審的時候再也不露任何破綻，我甚至覺得，這些蓋世太保漸漸開始帶著某種敬意來觀察我。說不定他們暗自覺得奇怪：那麼多人在他們面前都一一垮了下去，而我是從什麼祕密的泉源裡汲取力量，來進行這樣百折不撓的抵抗的？

　　「我日復一日地把書上的一百五十盤棋照著棋譜有系統地下了一盤又下一盤，這段幸福的時間延續了大概兩個半月到三個月。然後我出乎意料地又達到了一個死點。我突然又重新面臨著一片虛無。因為我每盤棋都下了二三十遍之後，這些棋局就失去了新鮮的魅力，再也不使人感到出其不意，它們先前如此使人興奮、如此使人激動的力量枯竭了。這些棋局我每一步都早就背出來了，再一個勁地把它們下個沒完，又有什麼意思？我剛走出開局第一步棋，以後的進展便彷彿自動地在我腦子裡面展開，再也沒有什麼出人意料、令人緊張、讓人思考的東西。為了使我自己有事可做，為了給我找來那早已變得不可缺少的忙碌和調劑，我實在需要另外一本印著別的棋局的書。可是既然這是完全不可能的，那麼我只有一條路走出這奇怪的迷津；我不得不自己發明一些新的棋局以代替舊的棋局。我不得不設法和我自己下棋，或者說得更精確些，把我自己當作對手。

　　「我不知道，對於進行這種『遊戲中的遊戲』的精神狀況，您是否曾經設想過。但是只要粗粗一想就足以明白，下棋是一種純粹的思維遊戲，毫無偶然的因素在內。因此，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勢必是件絕頂荒謬的事情。象棋的吸引人之處，歸根結柢不就在於棋局的戰略是在兩個不同的腦子裡按照不同的思路發展起來的嗎。在這場鬥智的過程中，黑方根本不知道白方將有什麼軍事動作，而是一刻不停地設法去猜測並且破壞白方的作戰意圖，而與此同時，白方也力圖搶先一步，對黑方的祕密意圖採取相應的措施。如果現在黑方和白方同是一個人，那麼就出現了一種非常反常的情況，那就是說，同一個腦子同時既要知道這件事，又要不知道這件事。這個腦子作為白方在起作用的時候，要能夠奉命完全忘記它在一分鐘之前作為黑方所想達到的目的和所想做的事情。這樣一種雙重的思維事實上是以人的意識的完全分裂作為前提的，那就要求人的腦子像一部機械儀表一樣，能夠隨心所欲地打開或者關上。所以說，想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就像想跳過自己的影子一樣的不近情理。」

　　「現在我說得簡短些吧，這種荒謬絕倫、不近情理的事情，我在絕望之中竟然嘗試了好幾個月。為了不至於完全發瘋，或者陷入智力完全衰竭的境地，我除了去幹這種逆情悖理的事情之外，別無其他選擇。我那可怕的處境迫使我至少嘗試著把我自己分裂成黑方我和白方我，免得被我身邊的一片可怕的虛無所壓垮。」

　　Ｂ博士說到這裡，朝後往躺椅上一靠，閉上眼睛達一分鐘之久。他似乎想要使勁把一種使人不愉快的回憶強壓下去。他的左嘴角出現了那個奇怪的抽搐，他沒有能把它控制住。然後他在躺椅裡又直起身子來。

　　「好，到現在為止，我希望我已經把一切都跟您解釋得相當清楚了。可是遺憾的是，我自己也沒把握，是否能把以後發生的事也同樣清楚地說給您聽。因為這種新的活動，要求腦子無保留地緊張起來，這就使它不能同時進行任何自我控制。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了，按照我的意見，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這根本是胡鬧。但是如果面前真有一個棋盤，那麼幹這種荒謬絕頂的事至少還有最低限度的一點機會，因為這個棋盤本身總還允許你有一定的距離，產生一種物質上互相隔離的感覺。如果坐在一張真正的棋盤前面，上面擺著真正的棋子，你至少可以安排一些時間來進行思考，你的身體可以一會兒坐在桌子的這一邊，一會兒坐在桌子的那一邊，以便時而從黑方的立場上，時而從白方的立場上來觀察局勢。但是，像我這樣被迫把這些我自己反對我自己的鏖戰，或者您願意這麼說的話，我自己和我自己進行的鏖戰，反射到我腦子裡想像的空間中去，我也就被迫在我的腦海裡，把六十四個格子裡的每一步棋走過之後的棋勢清清楚楚地抓住，而且除此之外，不僅把暫時的棋局記住，還要算出雙方各自可能要走的其他幾步棋，這就是說──我自己也知道，這一切聽起來是多麼荒唐──我要雙倍、三倍地設想，不，六倍、八倍、十二倍地設想，為了每一個我，即黑子我和白子我，都要事先想出四、五步棋來。請您原諒，我竟然向您提出這樣的苛求──設想一下這種瘋狂的事情。在我的幻想的抽象空間裡下這種象棋的時候，我作為白方的棋手必須事先算出四、五步棋。同時，作為黑方的棋手，也得這樣做。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必須把隨著棋局的發展而產生的一步步局勢事先用兩個腦子加以聯想，用白方的腦子和黑方的腦子一起聯想。但是，即便是這種自我分裂也還不是我這種莫名其妙的試驗當中最危險的事情。最危險的是我這樣獨立無依地想出一些棋局，結果腳底下失去了實地，一下子就陷入了無底的深淵。要是單單把名家的棋局複演一遍，就像前幾個禮拜我一直練習的那樣。那麼歸根結柢只不過是一種複製的過程，純粹是把已有的物質重複一遍，這樣做，並不見得比背誦詩歌、默記法律條文更吃力。這是一種有限制的、按部就班的活動，因而是絕妙的腦力練習。我在上下午各下兩盤棋，變成了我的固定的作業，我毫不費勁地就完成了。它們代替了我的正常的活動，再說，萬一我在下一盤棋的過程中走錯了，或者不知道怎麼往下走了，我總還有書可以作為依靠。僅僅因為這個緣故，這種活動對於我的已經受到震撼的神經來說才如此有益，甚至可以說起了鎮靜的作用，因為照著棋譜下別人下過的棋局，並沒有讓我自己去冒風險。無論是黑方還是白方取勝，我都無所謂。在那兒爭奪冠軍稱號的不是阿廖辛或者波哥留勃夫嗎。我個人，我的理智、我的靈魂僅僅作為觀局者，作為行家在那兒欣賞那些棋局的激烈轉變和優美之處。可是自從我自己試圖和我自己對壘之時起，我就不知不覺地開始向我自己挑起戰來。兩個我當中的每一個我，黑子我和白子我，都得互相爭個高低，雙方都野心勃勃，焦躁不安，急於取勝，急於贏棋。作為黑子我，每下一步棋，我都拼命在想，白子我將採取什麼步驟。兩個我當中的每一個我只要另一個我走錯一步棋，就興高采烈，而同時對於自己的失利則火冒三丈。

　　「這一切看上去都毫無意義，事實上，這樣一種人為的精神分裂，這樣一種可能引起危險的情緒激動的意識分裂，在正常的情況下，在正常的人身上是難以想像的。但是您不要忘記，我已經被人用暴力從一切正常的狀態中強拉了出來，我是一個無辜遭受監禁的囚徒，幾個月來被人挖空心思地用孤寂折磨著，是一個早就想把他心裡積聚起來的憤怒向什麼東西發洩一下的人。既然我別無所有，只有這種荒唐的自己把自己當敵手的棋戲，那麼我的憤怒，我的報復心，便狂熱地全部傾注到這種遊戲中去了。我心裡有一種東西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我心裡不是只有這另一個自我是我能夠與之作戰的嗎，所以我在下棋的時候簡直達到一種癲狂的激動的程度。起先我還心平氣和、深思熟慮地進行思考，在兩盤棋之間我還安排些休息時間，歇一歇，鬆口氣；但是漸漸地，我那激動的神經不容我再等。白子我剛走一步，黑子我就已經起勁地搶著走了。一盤棋剛下完，我就向我自己挑戰，下另一盤，因為每一盤棋下棋的兩個我總有一個我被另一個我所戰勝，於是便要求再殺一盤報仇雪恨。我永遠也說不清楚，連說個大概也不行，我在囚室裡的最後幾個月裡，由於這種瘋狂的貪得無厭的情緒，我對我自己究竟下了多少盤棋──也許上千盤，說不定更多些。這是一種我自己也無法抵禦的瘋魔，從早到晚我什麼也不想，盡想著象、卒、車、王、將死和移位。我整個的身心都被逼到這些小方格裡去了。下棋的樂趣變成了下棋的熱情，變成一種癖好，變成一種激烈的狂怒，它不僅在我醒著的時候糾纏著我，漸漸地，也侵入到我的睡夢之中。我腦子裡只能想棋，只能思考棋子的運動，象棋的問題。有時我醒過來，額上汗津津的，我發現，我甚至在睡夢中大概也在下意識地下棋，要是我夢見人，那麼這些人也跟車、象一樣地移動，也跳著馬步或進或退。甚至於把我叫去審訊的時候，我也不再能頭腦清醒地想到我的責任；我覺得，在最後幾次審訊中，我一定說話相當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因為審判官們不時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可是實際上，在他們盤問並且商量的時候，我簡直懷著迫不及待的心情，只等著他們再把我帶回到我的囚室裡去，好讓我繼續下棋，下我那瘋狂的棋，重新下一盤，再下一盤，再下一盤。每一次中斷我都覺得是個干擾。甚至看守來打掃囚室的那一刻鐘，他給我送飯來的兩分鐘，也使我那狂熱的焦躁心情備受折磨。有時候一直到晚上，那盛著午飯的飯盆還擱在那兒動也沒動。我下棋下得連吃飯也忘了，我肉體上唯一能夠感覺到的乃是可怕的乾渴；大概不停地思索、不斷地下棋早已使我上火了吧；我兩口就把水瓶給喝乾了，逼著看守給我多弄點水，可是隔了一會兒，我又覺得口乾舌燥。最後，我下棋的時候──我從早到晚什麼事情也不幹了──我的情緒激動到這種地步，我都不能安安靜靜地坐上片刻；我一面考慮棋局，一面不停地走來走去，棋局越到見分曉的時候，我就走得越快。贏棋、取勝、把我自己打敗的欲望漸漸變成一種狂怒。我焦躁得渾身顫抖，因為我身上一方的我總嫌另一方的我走得太慢。一個就催另一個快下；您也許會覺得非常可笑：要是我身上的一個我覺得另一個我回手不夠快，我就開始罵起我自己來了：『快點，快點！』或者『走啊，走啊！』──我現在自然非常清楚，我的這種狀況已經完全是一種精神上過分緊張的病兆，我找不到別的名字來表示，只好給它一個迄今為止醫學上還不知道的術語：象棋中毒。最後，這種偏執性的瘋狂不僅開始襲擊我的頭腦，也開始侵襲我的身體。我日益消瘦，睡眠不安穩，常做亂夢；每次醒過來，我都得特別使勁，才能睜開我那像鉛一樣沉重的眼皮；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虛弱到了極點，我的手顫抖得杯子都拿不起來，我得費好大的力才能把杯子送到嘴邊；但是，一開始下棋，我就從心裡湧出一股狂野的力量：我雙手緊握著，走來走去，我有時好像隔著一層紅霧聽到我自己的聲音，只聽見它沙啞地惡狠狠地衝著自己大喊：『將軍！』或者『將死了！』

　　「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難以形容的狀況是如何變成危機的，我自己也說不上。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就是，有一天早上我醒來，感覺和平時不一樣。我的身體似乎和我自己脫離了，我躺著，軟綿綿的，很舒服。幾個月來我從來沒有過的一種愜意的疲勞感壓在我的眼皮上，又溫暖，又舒服，我一時竟下不了決心把眼睜開。我醒著又躺了幾分鐘，再享受一下這種沉重的麻木狀態，感官愉快地毫無知覺，人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我突然發現，好像聽見身後有聲音，有活人的聲音在那兒說話。您沒法想像我的喜悅，因為我幾個月來，將近一年來除了從審判席上傳來的生硬、刺耳、凶狠的話語以外，沒有聽見過別的話。我對我自己說：『你在做夢！千萬別把眼睛睜開！讓這個夢再延長一會兒，要不然你又要看見你身邊的那間該死的囚室、椅子、洗臉架、桌子和那花紋永遠不變的糊牆紙。你在做夢──接著做下去吧！』

　　「但是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真是奇蹟：我躺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這房間比我旅館裡的那間囚室大得多，寬敞得多。窗戶上沒有鐵欄杆，陽光可以暢通無阻地照進屋來，窗外不再是一堵隔火的磚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綠樹在迎風輕擺，雪白的牆壁光滑鋥亮，我頭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可不是真的，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嶄新的床上，這的確不是一場夢，在我床後有人在低聲耳語。我在驚訝之中想必不由自主地猛烈動彈了一下，因為馬上我就聽見有腳步聲走近我的床頭。一個女人步履輕盈地走了過來，一頂白帽子扣在頭髮上，這是個看護，是個護士。一陣喜悅的痙攣透過我的全身：我整整一年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了。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個清秀的身影，我的眼光一定非常狂野興奮，因為走過來的這個護士使勁地安慰我：『安靜點！請您安靜點！』可我只是豎起耳朵聽她的聲音──這不是一個人在那兒說話嗎？難道世界上的確還有一個不審問我、不折磨我的人嗎？再說──這可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這還是一個柔和的、溫暖的、簡直可說是溫柔的女人的聲音。我貪婪地望著她的嘴，因為過了一年地獄生活，我都覺得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說話還會這麼和藹可親簡直是不可能的。那個護士衝著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世界上還有人會親切地微笑，然後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叫我別作聲，又輕手輕腳地走開了。但是我不能聽從她的命令。這個奇蹟我還沒有瞧夠呢。我使勁地想在床上撐坐起來，看看她，看看這個和藹可親的具有人形的奇蹟。但是，我正想要在床邊支起身子，卻支不起來。原來我的右手，手指和手腕那兒，現在是很大很胖的一個白色的鼓包，顯而易見我的右手給繃帶厚厚地包紮了起來。我起初望著我手上這個白白的肥肥的陌生東西，莫名其妙，然後慢慢地開始明白我在哪兒，並且開始苦思苦想，我可能遭遇到了什麼不幸。一定是他們把我打傷了，或者我自己把手弄傷了。我現在是躺在醫院裡。

　　「中午大夫來了，是位和和氣氣的上了年紀的老先生。他知道我們家族的姓氏，並且滿懷敬意地提到我那當御醫的叔叔，所以我立刻感到，他對我是一片好心。接著在談話的過程當中，他向我提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其中之一尤其使我驚訝：他問我是數學家還是化學家，我說都不是。

　　「『奇怪，』他嘟囔著說，『您在昏迷中老是大聲喊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公式。我們大家聽了都不知所云。』

　　「我便向他打聽，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異樣地微微一笑。

　　「『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無非是神經的急性錯亂，』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環顧一番，低聲補充了幾句：『話說回來，這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在三月十三日【註：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三日，法西斯德國併吞奧地利，德軍進入奧國境內。】之後，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用這種辦法待人，不發瘋才怪呢，』他喃喃地說道，『您並不是第一個。不過您不用擔心。』

　　「我從他向我低聲耳語進行安慰的樣子，再看到他那好心撫慰的目光，我知道，我在他這兒是十分安全的。

　　「兩天以後，這位善良的大夫相當坦率地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經過。看守聽見我在囚室裡大叫大嚷，他起先以為，有人闖進了我的囚室，我正在跟那人吵架。可是等他在門口一露面，我就馬上向他撲了過去，衝著他狂呼亂叫，聽上去就像是：『你走一步啊，你這個惡棍，你這個膽小鬼！』嚷著嚷著我就想卡他的脖子，最後我對他的攻擊如此凶猛，他不得不大叫救命。他們在我狂怒的情況下拖著我去找大夫檢查身體，我突然掙脫他們，撲向走廊裡的窗口，一拳打破了窗玻璃，同時把手割破了──您看這兒還有深深的傷疤。開頭幾夜我在醫院裡完全是在發燒昏迷的情況下度過的，可是現在他覺得我的神智已經完全清醒了。『當然，』大夫輕聲補充了一句，『這點我最好還是不要向這些老爺們報告為妙，要不然，他們到末了又要把您帶回到那兒去。您對我放心好了，我將盡力而為。』

　　「這位樂於助人的大夫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報告了一些關於我的什麼情況，我不得而知。反正他達到了他想達到的目的──把我釋放。可能他說我已經神經失常，也說不定在這期間，我對於蓋世太保已經變得無關緊要，因為希特勒已經占領了波希米亞【註：捷克的舊稱。】，這一來對他而言，奧地利問題已經徹底了結了。所以我只需要簽字保證，在兩星期內離開我的祖國。這兩個禮拜我忙著辦理上千個手續，這是今天一個從前的世界公民出國旅行所必須辦理的──要弄到軍事機關和警察局的證明，要繳稅，要領取護照、出境簽證、健康證明，結果我毫無時間去對往事多加思索。看來在我們腦子裡有一些神祕的力量在起著調節作用，自動把那些對於我們的心靈來說會變得有害而危險的東西予以排除，因為每次我想回憶我在囚室中度過的那段時間，我的腦子就糊塗起來。一直到好幾個星期之後，真正說起來是到這船上之後，我才重新找到了勇氣去思考我到底遭遇到了什麼事情。

　　「現在您會理解，為什麼我在您的朋友們面前舉止如此不當，甚至使人莫名其妙。我只是完全碰巧信步踱進吸菸室，看見您的朋友們坐在棋盤前下棋。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由於驚訝和害怕，我的腳好像生了根似的釘在那裡。因為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居然可以坐在一張真正的棋盤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忘得乾乾淨淨，下棋的時候居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活生生地面對面地坐著在下。我的的確確花了好幾分鐘才想起，這些棋手在那兒幹的事，歸根結柢也就是我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有幾個月之久，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試著進行的那種遊戲。在我那艱苦卓絕的練習中使用的字母和數字，實際上只不過是些代用品，是這些骨質的棋子的符號。我很驚訝地發現，棋子在棋盤上的移動就跟我腦海裡想像中的棋子移動是同一回事。這種驚訝大概和天文學家的驚訝相彷彿：天文學家用極端複雜的方法在紙上計算出一顆新的恆星的位置，結果抬頭一看，果然在天上發現一顆晶瑩明亮的具有實體的星星。我像被磁鐵吸引住了似的，凝視著棋盤，看見我的圖表──什麼馬啊、象啊、王啊、后啊、卒啊在那兒都成了真正的棋子，全是木頭刻的。為了看到全局的位置，我先得把這些棋子從數目字代替的抽象棋盤轉移到靈活的、有棋子在來回移動的真正棋盤上來。好奇心漸漸壓倒了我，我想看一看這樣一盤真正有兩個棋手對壘的棋戲。於是發生了那不愉快的事情：我忘記了一切禮貌，竟干預了你們的棋局。不過您的朋友走錯的那步棋像刀扎似的刺進了我的心。我攔住他，這純粹是一種本能的行動，是一時衝動之舉，就像人家看見一個小孩俯身趴在欄杆上，會不假思索地把他抓住一樣。一直到後來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這樣冒昧行事，是多麼的失禮。」

　　我趕忙向Ｂ博士保證，我們大家經過這次偶發事件得以和他結識，心裡是多麼高興，對我來說，聽了他剛才向我講的這番話，要是明天在這場臨時決定舉行的比賽中能看見他下棋，將是加倍有趣的事情。Ｂ博士做了一個侷促不安的動作，繼續說：

　　「別這樣，請您的確不要對我指望太多。這次比賽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試驗，……試試看，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確實能夠下一盤正常的棋，一盤在真正的棋盤上用具體的棋子跟一個活人做對手下的棋……因為我現在越來越懷疑，我下過的那幾百盤，說不定幾千盤棋，是否真是合乎規矩下的棋，而不僅僅是一種夢中象棋，熱病象棋，一種熱昏時的遊戲，在進行這種遊戲時就像在夢中一樣，好多中間階段都是一躍而過的。但願您不是當真向我提出這樣的奢求，要我狂妄地認為可以向一位象棋大師，甚至是世界上第一號種子挑戰。使我感興趣的，暗暗吸引我的，只是一種事後的好奇心。我想斷定一下，我當時在囚室裡做的事究竟是在下象棋，還是已經在發瘋，我當時是正好處在危險的暗礁前面，還是已經過了這塊危險的暗礁。僅此而已，別無其他目的。」

　　這時從船尾響起了鑼聲，招呼乘客去吃晚飯。我們大概聊了近兩個小時。Ｂ博士把他的身世講得要比我在這兒概括的詳盡得多。我向他衷心表示感謝，然後向他告辭。可是我沿著甲板走了沒幾步，他又追了上來，顯然焦躁不安地、甚至有些結結巴巴地補充了幾句：

　　「還有一件事！請您事先向這些先生們講清楚，免得我到時候顯得失禮：我只下一盤……下這盤棋只不過是為了把舊賬一筆勾銷──是對往事的徹底了結，而不是重新開始。……我不願再一次陷入這激烈的象棋狂熱，我現在回想起來總要不寒而慄……再說……再說當時大夫也警告過我……十分明確地警告過我。每一個患過偏執狂的人，是永遠受到傷害了。得過『象棋中毒』的人，即使已經治好了，最好也不要靠近棋盤……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下這一盤為我自己作個試驗，再也不多下。」

　　第二天下午三點，一到約定時間，我們都準時聚集在吸菸室裡。我們這群人又增加了兩個棋藝愛好者，這是船上的兩位軍官，他們特地請了假不上班，來看這次比賽。琴多維奇也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姍姍來遲。按照規定挑選了棋子的顏色之後，這場無名氏對大名鼎鼎的世界冠軍的值得紀念的比賽便開始了。我感到可惜的是，這盤棋僅僅是為我們這些完全沒有判斷力的觀眾在下，棋局進展的過程對於象棋年鑒就像貝多芬的鋼琴即興曲對於音樂來說，同樣是永遠散失了。雖說我們在以後幾個下午，大家一起設法根據回憶來恢復這盤棋，但是白費力氣；也許我們在棋局進行的時候，過於熱情地注意了兩個棋手而沒有注意棋局本身。因為這兩個對手在舉止儀態上那種智力上的差異，在棋局進展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明顯。琴多維奇這位久經沙場的名手，在整個這段時間內一動不動，活像一塊岩石，兩隻眼睛耷拉下來專注地、死死地盯著棋盤；在他身上，沉思似乎是一種肉體上的作用，迫使他全部器官都高度集中起來。Ｂ博士則相反，舉止輕鬆瀟灑，落落大方。從業餘愛好者這個詞的最優美的含義來說，遊戲的時候，是應該得到愉快的，應該得到快樂的，所以博士作為一位真正的業餘愛好者，他的身體完全放鬆，在開頭幾步棋間歇的時候，他和我們一邊聊，一邊解釋，輕快地點燃一支香菸，只有在輪到他走的時候才往棋盤看上一分鐘。他每次都給人這種印象，彷彿對方走的棋早在他意料之中。

　　開局例行的幾步棋走得相當快。一直走到第七步或者第八步棋的時候，才看出一點眉目，好像有一個預定的計劃在展開似的。琴多維奇考慮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們由此看出，真正爭奪優勢的戰鬥現在開始了。但是說實話，局勢的逐漸演變就像每次真正比賽中的棋局一樣，對我們這些外行來說，是令人相當失望的事情。因為各個棋子互相交錯越來越形成一個特殊的圖案。那麼對於我們來說，真正的局勢如何，也就越來越難以參透。我們既看不出這個對手的意圖是什麼，也看不出那個對手的目的何在，更弄不清楚，這兩個對手當中究竟是誰真正處於有利地位。我們只發現，個別的棋子像撬杠似的向前移動，想把對方的陣線打開一個缺口。但是這樣走來走去的戰略意圖是什麼，我們卻無法理解，因為這些高明的棋手下棋，每走一步都要預先看出好幾步棋。另外漸漸地再加上一種使人癱瘓的疲勞，這主要怪琴多維奇考慮起來沒完沒了，這顯然也開始使我們的朋友惱火起來。我忐忑不安地注意到，這盤棋拖的時間越長，他就開始越來越坐立不安，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而神經質地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菸，時而抓起鉛筆，記點什麼。然後他又要礦泉水，急急忙忙地把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顯然，他對棋局的聯想比琴多維奇快一百倍。每次琴多維奇沒完沒了地考慮之後，下定決心，用他笨重的手把一個棋子往前一挪，我們的朋友便微微一笑，就像一個人看見期待已久的一件事情終於發生了一樣，他馬上就回了一步棋。他的腦子轉得極快，一定早就把對方的一切可能性都預先算了出來；因此，琴多維奇考慮一步棋的時間拖得越長，Ｂ博士也就越不耐煩。在他等的時候，他的嘴唇緊閉，顯出一副生氣的、幾乎是敵意的神氣。但是琴多維奇一點也不著急，他頑強地思索著，一聲不吭，棋盤上的棋子越少，他停頓的時間就越長。走到第四十二步棋的時候，足足過了兩個鐘頭零三刻鐘，我們大家坐在棋桌旁邊已經精疲力竭，簡直對棋局都有點無動於衷了。船上的軍官已經走了一個，另外一個拿了一本書在看，只有在雙方移動棋子的時候他才抬起眼睛，瞧上一眼。可是這時候，琴多維奇走了一步棋，便突然發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Ｂ博士一看見，琴多維奇拿起馬準備往前跳，他就像貓跳起來之前那樣地縮起身子。他的全身開始哆嗦起來；琴多維奇一跳馬，他就猛地把后往前一推，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好！這下完了！」說著把身子往後一靠，兩臂在胸前一抱，用挑釁的眼光直視著琴多維奇。突然在他的瞳孔裡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我們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彎下身去看那棋盤，想弄明白如此洋洋得意地宣告的這一著棋。乍一看去，看不出什麼直接的威脅。這麼說，我們朋友的這句話一定是指棋局的發展而言，我們這些腦子遲緩的業餘愛好者一時還算不出來。在我們當中，只有琴多維奇一個人聽了那句挑釁性的宣告一動不動；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彷彿「這下完了」這句侮辱人的話他壓根兒沒有聽見似的，一時毫無反應。我們大家都屏息靜氣，只聽見放在桌上用來計時的懷錶的嘀嗒聲。過了三分鐘、七分鐘、八分鐘──琴多維奇一動不動了。可是我覺得，似乎有一種內在的緊張使他那厚厚的鼻孔張得更大了。看來我們的朋友似乎也跟我們一樣，覺得這種默默的等待難以忍受。他突然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開始在吸菸室裡踱來踱去，起先走得很慢，漸漸快起來，越走越快。我們大家有些驚訝地望著他，但是誰也沒有像我這樣焦急不安。因為我注意到，他的步子儘管很急，可總是在一定的範圍內來回；就彷彿他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每次都碰到一堵看不見的欄杆，迫使他轉身往回走。我汗毛直豎地發現，他這樣走來走去不知不覺中劃出了他從前囚室的大小：在他囚禁的那幾個月裡，他一定恰好也是這樣兩隻手一個勁地抽筋，縮著肩膀，像個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似的，奔過去奔過來；他在那兒一定是這樣上千次地跑來跑去，在他那僵直而又發燒的眼光裡閃爍著瘋狂的紅色的火焰。但是他的思維能力似乎還沒有受到傷害，因為他不時地把臉轉向桌子，看琴多維奇在這段時間裡作出決定沒有。過了九分鐘，過了十分鐘。這時終於發生了我們當中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維奇緩緩地舉起他那笨重的手，這隻手本來一直一動不動地放在桌上。我們大家都十分緊張地看著他將作出什麼決定。可是琴多維奇沒有走棋，而是翻過手來，用手背果斷地一下子把所有的棋子慢慢地從棋盤上掃了出去。過了一陣我們才明白：琴多維奇放棄這盤棋了。為了不至於在我們面前明顯地被人將死，他投降了。不可思議的事終於發生了：世界冠軍、無數次國際比賽的錦標獲得者，在一個無名氏，一個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沒有摸過棋盤的人面前，降下了他的旗幟。我們的朋友，這位隱姓埋名的陌生人，在公開的戰鬥中戰勝了世界上最厲害的象棋名手！

　　我們自己也沒感覺到，大家在激動之餘都一個個站了起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得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來發洩一下我們的驚喜之情。只有琴多維奇一個人安坐不動，始終保持鎮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用他那呆滯的眼光望著我們的朋友。

　　「再下一盤嗎？」他問道。

　　「那還用說。」Ｂ博士興高采烈地回答道。我聽了感到頗不舒服。我還來不及提醒他有言在先：只下一盤，絕不多下，他就已經坐了下來，急匆匆地把棋子又重新擺好。他的動作是如此之猛，以至於有一個卒子兩次從他索索直抖的手指縫裡滑落到地上。看見他這種極不自然的激動模樣，我早就覺得心裡難過，很不自在，此刻這種心情發展成為一種擔心害怕。因為這個原來如此文靜，如此安詳的人現在明顯地變得極度興奮，他嘴角抽搐得越來越頻繁，他的身體好像患了一場嚴重的寒熱症，索索地抖個不住。

　　「別下了！」我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現在別下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這對您來說太費勁了。」

　　「費勁！哈哈！」他大聲地惡狠狠地笑道，「要是不這麼磨蹭，我這段時間裡都可以下了十七盤了！我唯一覺得費勁的是，用這種速度下棋得設法不讓自己睡著！──好！現在您開棋吧！」

　　最後這幾句話他是用一種激烈的似乎粗魯的口氣對琴多維奇說的。琴多維奇心平氣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滯的目光有點像一隻握緊的拳頭。一下子在這兩個棋手之間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一種危險的緊張氣氛，一種強烈的仇恨。他倆不再是兩個打算遊戲似的互相顯顯本事的棋友，而是兩個發誓要把對方消滅的仇敵。琴多維奇走出第一步之前，猶豫了很長時間，我明顯地感到，他是故意拖這麼長時間的。這位訓練有素的戰略家已經看出來，他恰好可以通過出棋緩慢，使對方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花了起碼四分鐘的時間，才用最普通最簡單的方式把棋局打開，那就是把王前卒照通常的走法往前挪了兩格。我們的朋友立刻把他的王前卒迎了上去，但琴多維奇馬上又沒完沒了地停頓下來，簡直叫人難以忍受；就像一道強烈的閃電過後，大家心驚肉跳地等著霹靂打來，可是霹靂始終不來，琴多維奇坐著紋絲不動。他思索再三，靜靜地，緩緩地，我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他慢得非常惡毒；可是這一來，他可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去觀察Ｂ博士。Ｂ博士剛把第三杯水灌了下去；我不禁想起他告訴過我，他在囚室裡就像發燒似的乾渴難耐。他身上已經明顯地表現出一切反常激動的徵兆。我發現他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手上的傷疤比原來顯得更紅，更深。但他還控制住自己。一直到第四步棋，琴多維奇還是這樣無止境地考慮，Ｂ博士就失去了自制，他突然衝著琴多維奇嚷了起來：

　　「您倒是走一步啊！」

　　琴多維奇抬起頭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據我所知，我們有約在先，每一步棋的思考時間是十分鐘。我原則上不用更短的時間下棋。」

　　Ｂ博士咬了咬嘴唇；我發現，他的腳後跟在桌子底下越來越焦躁不安地敲打著地板。我自己也不由地變得更加神經質，我被一種預感所苦惱，怕他身上正醞釀著一種什麼荒唐的東西。果然下到第八步又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風波。Ｂ博士等著等著，越來越失去自制，再也沒法控制住自己內心的緊張情緒；他坐在椅子上搖來晃去，開始不自覺地用指頭在桌子上敲打起來。琴多維奇又一次抬起他那沉重的粗壯的腦袋。

　　「我可以請您別敲桌子嗎？這妨礙我。這樣我是沒法下棋的。」

　　「哈哈！」Ｂ博士短促地笑了一聲，「這點大家都看見了。」

　　琴多維奇的臉漲紅了。「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語氣尖銳而凶狠地說道。

　　Ｂ博士又一次短促而惡毒地笑了笑，說：「沒什麼，我只不過想說，您顯然十分神經質。」

　　琴多維奇不吭氣，把頭低了下去。

　　一直過了七分鐘他才走了下一步棋，這盤棋就以這種慢得要死的速度拖拖拉拉地進行著。琴多維奇似乎越來越變成一尊石像；到末了他總是用滿了規定的思考時間，才決定走一步棋。從一個間歇到另一個間歇，我們朋友的舉止變得越來越奇怪。看上去，他似乎根本不再關心他下的這盤棋，而是在想著完全與此無關的另外一件事情。他不再急匆匆地跑來跑去，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他的眼光發直，甚至有些迷惘，呆呆地注視著前方。他一刻不停地喃喃自語，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要麼他沉浸在無窮無盡的棋局聯想之中，要麼他──這是我內心深處的懷疑──在構想另外的一些棋局，因為，每一次琴多維奇終於走出一步棋之後，別人總得要提醒他，才能把他從心不在焉的神情中喚回來。然後他總是只花一分鐘時間，來重新辯明局勢；我越來越懷疑，他的精神病已經以這種文靜的形式發作起來，他也許早就把琴多維奇和我們大家都忘得一乾二淨，這種精神病很可能會突然以某種激烈的形式爆發出來。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時候，危機爆發了。琴多維奇剛一挪動他的棋子，Ｂ博士也沒好生往棋盤瞧一眼，便突然把他的象往前進了三格，然後大叫起來，把我們大家都嚇了一跳。

　　「將！將軍！」

　　我們大家滿心以為他走了一步絕棋，立刻都注視著棋盤。但是一分鐘之後，發生了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維奇非常、非常緩慢地抬起頭來，把我們這群人挨個看了一遍──在這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們。他似乎是在充分享受什麼東西，因為在他的嘴唇上漸漸地泛出一個心滿意足的，顯然帶有嘲諷意味的微笑。一直等到他把這個我們仍然莫名其妙的勝利充分享受之後，他才以一種虛偽的禮貌衝著我們說道：

　　「很遺憾──可是我還不明白怎麼個『將』法。也許諸位先生當中有誰看出我的王被將軍了吧？」

　　我們大家看了看棋盤，然後又以不安的心情看看Ｂ博士。琴多維奇的王格果然──這是每個孩子都看得出來的──有一個卒子保護著，絲毫不受象的威脅，所以他的王不可能被將軍。我們大家都不安起來。莫非我們的朋友一性急把一個棋子走偏了，走得遠了一格還是近了一格？我們一沉默倒引起了Ｂ博士的注意，現在他也注視著棋盤，開始激烈地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過王是應該在這格上面啊……他位子錯了，完全錯了。您走錯棋了！這個棋盤上所有的棋子都站錯位子了……這個卒應該在這兒，……這完全是另外一盤棋……這是……」

　　他突然住口了。我使勁地抓住他的胳臂，或者不如說，我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臂。這樣，他即使在發燒似的慌亂之中也還會感覺到我在掐他。他轉過臉來，像個夢遊者似的凝視著我。

　　「您……有什麼事？」

　　我什麼也沒有，只說了聲「Remember！」同時用手指摸了一下他手上的傷疤。他不由自主地重複著我的動作，他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那條血紅的傷痕。然後他突然開始顫抖起來，一陣寒噤透過他的全身。

　　「我的天啊，」他蒼白的嘴唇低聲說道，「我說了什麼蠢話，或者幹了什麼蠢事吧……難道我又……？」

　　「沒有，」我向他低聲耳語，「但是您必須立即停下這盤棋，現在已到緊要關頭。記住大夫囑咐您的話！」

　　Ｂ博士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我請您原諒我的愚蠢的錯誤，」他又用他原來那種彬彬有禮的聲音說道，並且向琴多維奇鞠了一躬。「我剛才說的話，當然純粹是胡言亂語。不言而喻，這盤棋是您贏了。」然後他又向我們說道，「諸位先生，我也得請求你們原諒。不過我事先已經警告過你們，不要對我指望過多。請諸位原諒我出醜──這是我最後一次嘗試著下象棋。」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那神氣就跟他最初出現的時候一樣謙虛而又神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為什麼這個人這輩子再也不會去摸棋盤，而其餘的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地留在那兒，心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剛才差一點捲入了一樁極不愉快的危險事件。「Damned fool！」麥克柯諾爾失望之餘嘀嘀咕咕地罵了一句。最後一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是琴多維奇，他還向那盤下了一半沒有下完的殘棋瞥了一眼。

　　「真可惜，」他寬大為懷地說道，「這個進攻計劃安排得不算壞啊。作為一個業餘愛好者來說，這位先生實在是個極不尋常的天才。」

六　看不見的珍藏

　　火車駛過德累斯頓，停在第二個小站的時候，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登上我們的車廂。他很有禮貌地跟大家打招呼，接著又像個老熟人似的朝我點頭致意。第一眼我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了。然而，在他緊接著微微一笑介紹自己的名字時，我立刻回想起來了：他是柏林最有名望的藝術古董商之一，戰前【註：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和平時期我還常去他那兒光顧一些舊書和名人手稿。於是，我們閒聊了起來，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他急匆匆地跟我說：

　　「我必須告訴您，我剛從哪兒來。因為這個故事是我從事藝術品買賣的這三十七個年頭裡所經歷過的最不尋常的事情。您或許自己也清楚，自從我們的鈔票的價值就像煤氣似地四處流散，轉眼便化為烏有，而時下古玩交易市場是個怎麼樣的情況：那些新近的暴發戶們突然對哥德式的聖母像和十五世紀的古版書，對古舊的版畫及畫像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你怎麼也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你甚至不得不盡力防止，以免他們把店裡的東西一搶而光。他們最喜歡的是把你袖子上的紐扣和書桌上的檯燈弄下來買了去。所以，你得源源不斷地進新貨──請您原諒，我突然把這些一向讓我們懷有敬畏之心的藝術品稱之為貨物──，而且，更有甚者，這幫暴發戶們已經努力讓人習慣於把一部精美絕倫的威尼斯古版書看成只不過是多少多少美元，把古埃齊諾【註：十六─十七世紀義大利畫家。】的親筆畫當作區區幾張百法郎鈔票的化身而已。對於這幫傢伙突如其來的狂熱的搶購欲望以及喋喋不休的糾纏，你怎麼對抗都無濟於事。於是一夜之間，我幾乎是被洗劫一空，我感到羞愧無比，真想放下百葉窗，關門停業。我們這間老店是我父親從我祖父手裡接下來的，如今店裡只剩下少得可憐的幾件破爛貨，要是在以前，就連北方的那些街頭小販都不屑於將這種破爛貨擺到他們的手推車上去的。

　　「在這樣一種困境下，我不由得想到，把我們過去的舊帳本拿出來翻一翻，也許能找出幾個昔日的老主顧，讓我能從他們那兒弄回幾個複製品。這樣的一本顧客名單通常來講簡直像是個墳場，尤其是在如今這個年頭。其實這些舊帳本也告訴不了我什麼東西，因為我們的大部分老主顧早就在一場又一場的大拍賣中不得不將他們的珍藏拱手相託了，有的則早已去世了，而對於僅存的那幾個也不能寄予過大的希望。然而，就在此時，我突然翻出一大捆大概要算是我們最早的老主顧寫來的信件了。對於這個老主顧我之所以根本想不起來，是因為一九一四年大戰爆發以來他再也沒有來向我們訂購或詢問過什麼東西了。但他與我們的那些通信──這可一點也不誇張──可以追溯到近六十年前。他很久以前就開始從我父親和祖父手裡買東西了，但我確實想不起來在我接手經營這間店鋪的三十七年來他是否曾踏進過我們的店鋪。所有這一切都表明，他想必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舊式的而且很滑稽的人物，就像門采爾或斯比茨維克【註：門采爾，十九─二十世紀初德國現實主義畫家。斯比茨維克，十九世紀德國畫家。】筆下那種早已下落不明的德國人。他們極力活到我們這個年代，作為稀有罕見的怪人，有可能住在這個或那個鄉村小鎮裡。但他的手書稱得上是書法珍品，寫得非常整潔，在每一筆數目下面用尺子標出紅線，而且每次都把數目字重複一遍，以免產生差錯；此外，他還別出心裁地把人家來信中沒有寫過字的空白紙部分裁下來繼續用來寫信。所有這些，無不表明他是一個節約成癖、生性小氣同時又不可救藥的鄉巴佬。這些稀奇古怪的信件上面，除了他的簽名之外，還總是附著他全部的頭銜：『退休林業官員兼經濟顧問，退役中尉，一級鐵十字勳章獲得者。』作為一個七〇年代的老兵，要是他還活著的話，都應該是八十好幾的人了。但是，這位滑稽可笑、節約成癖的老人作為一位古代版畫藝術的收藏家卻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聰明才智，極其豐富的專業知識和高雅不俗的藝術品味。我將其近六十年的訂單慢慢地加以整理，其中第一張訂單甚至還是用銀幣來計價的，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小鄉巴佬在只花一個塔勒便可買到一大堆最精美的德國木刻的時代裡，就已經不聲不響地收集了一批批的銅版畫，而這些銅版畫比起如今的那些暴發戶手中名氣最大的收藏品來也毫不遜色。單說半個世紀以來他從我們這兒每次用幾個馬克、幾十芬尼買的東西加在一起，在今天也價值連城了。除此之外，可以想像，他還在拍賣行裡或從其它商人手中撈了大量的價廉物美的便宜貨。儘管如此，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他再也沒有寄來過訂單了。但我對古玩市場的情況向來是非常熟悉的，如果這樣一大批的版畫被公開拍賣或私下出售，不可能瞞得過我的。因此，這個與眾不同的老人想必猶尚健在，抑或是這批收藏今天掌握在他的繼承人手中。

　　「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第二天，即昨天晚上，我徑直乘火車到了撒克遜的這個鄉村小鎮，在撒克遜有許多這樣的寒傖得簡直無法想像的鄉村小鎮。當我走出火車站在這個小鎮上最主要的大街上蹓躂時，我簡直無法相信，就在這樣一些陳舊破爛又平庸乏味的住著小市民的房子當中，在某一間房子裡面，居然會住著一位可能至今還完整地擁有林布蘭【註：十七世紀荷蘭著名畫家。】的精美畫幅以及丟勒【註：十五─十六世紀德國著名畫家。】和曼臺涅【註：十五─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的全套銅版畫的人。更令我驚奇的是，當我在郵局打聽有沒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林業官員或經濟顧問居住於此的時候，人們告訴我，這位老先生真的還活著。於是我在午飯之間便馬上動身去拜訪他，說實話，當時我心裡不無緊張，甚至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毫不費勁地找到了他的住所，就在那種簡陋的鄉村樓房的三層樓上，這種樓房大概是上個世紀六〇年代某個投機取巧的蹩腳的土建築師在倉促之間蓋起來的。二層樓上住著一位老實的裁縫師傅。三樓的左側有一塊刻著郵政局長名字的牌子在閃閃發光，在右側總算看到了寫著林業兼經濟顧問官名字的瓷牌。我遲疑而猶豫地拉了一下門鈴，一位年紀很大的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戴著一頂乾淨的黑色小帽，很快地把門打開。我把我的名片遞給了她，並且問她，是否可以見見林業官先生。她先是十分驚訝且有些懷疑地打量了我一下，接著又看了看我的名片。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鎮上，在這麼一間舊式的老房子裡，有外地客人來訪好像是件大事似的。但她還是很友好地請我稍候，便拿著名片進屋去了。我聽到她在裡面輕聲耳語，接著突然聽到一個洪亮的男人聲音：『啊……是柏林來的Ｒ先生，從那間大古玩店來的……快請進來，快請進來……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那個老太太也早就踩著碎步又走回來請我進入客廳。

　　「我脫下衣帽，走了進去。在這間樸素簡單的客廳當中，直挺挺地站著一位年邁卻還健壯的老人，他蓄著濃密的鬍鬚，穿著半軍裝的家常便服，十分友好地朝我伸出雙手。這個手勢顯然是表現出一種非常喜悅的、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歡迎，可是他那發愣地僵硬地站在那兒的神情卻與這種歡迎不符乃至有些矛盾。他站在那兒一步也不向我走過來，我只好走上前去握他的手──我心裡始終是有點奇怪和詫異。等我就要握住他雙手的時候，卻發覺這兩隻手還是一動不動，仍然平放在那兒，不是主動地過來迎住我的手而是在等待著我去握它們。這一下我全明白了：他是個盲人。

　　「早在小時候，每次看到一個盲人，我心裡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一想到他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但他對我的感覺卻不能像我對他的感覺一樣，心下難免總有些羞愧和尷尬。就是現在，面對著這對翹起的濃密的白眉毛下面的死眼睛，這對凝視著前方卻只能看到空洞漆黑一片的死眼睛，我心裡不由得一陣恐慌。可是這個盲人不讓我有太多時間去感覺這種驚訝，因為我一接觸到他的手，他便馬上使勁地握起來，並且用一種猛烈而熱情的方式向我再一次大聲問好：『真是稀客！』他朝我邊笑邊說，『的確是個奇蹟，柏林的大人物居然會光臨寒舍……不過，這樣一位商人一登上火車，我們就得多加小心啊！……我們家鄉可有句俗話：吉普賽人來了，快把房門關好，把裝東西的袋子封好……是啊，我可以想像得到，您為什麼來找我們……在我們可憐的、每況愈下的德國，現在生意很蕭條，沒有什麼買主了。因此，大老板們又想起了他們昔日的老主顧，又來尋找他們的羔羊了……但在我這兒，我怕您是交不上什麼好運了，對我們這些退休人員來講，能夠保證每餐的飯桌上有塊麵包，就已經是無比欣慰了。你們現在的價格又貴得驚人，我們可實在是跟不上步伐……總之，我們這號人是永遠被排斥在外了。』

　　「我趕緊向他解釋，說他誤會了我的來意。我這次來，並不是要賣什麼東西給他的，只不過是剛好路過附近，不想錯過這次拜訪他的機會，他是敝店多年的老主顧，同時又是德國最大的收藏家之一。當我剛把『德國最大的收藏家』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這位老人的臉上發生了奇怪的戲劇般的變化。他依然還直挺挺地、近乎僵硬地站在屋子當中，但他的臉部表情突然明亮起來，顯示出一種最由衷的得意和自豪。他把身子轉向他估計他夫人站著的那個方向，儼然地說：『你聽見了嗎！』接著又轉過身來跟我講話，聲音裡充滿了快樂，一點兒也沒有了先前講話時的那種老軍人的粗魯和生硬，而是以溫和的語氣，充滿深情地說道：

　　「『您真是太好了……但是也不能讓您這麼白跑一趟。既然來了，就該讓您看點東西，這些東西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到的，即便是在您那闊氣的柏林城裡也不是隨時都能看得到的……我給您看幾幅畫，就是在維也納的阿爾柏爾提那藝術館和那該詛咒的巴黎也找不到比它們更為精美的東西了……是啊，一個人收集了六十年，他就會得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東西平時是不會擺在大街上的。路易絲，把櫃子的鑰匙給我。』

　　「就在這時，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那位原來站在他旁邊的老婦人，她面帶微笑，親切友好地安安靜靜地聽我們談話，突然向我求情般地舉起了雙手，同時她又用腦袋做了個分明是強烈反對的動作。我起初還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接著她朝她丈夫走過去，兩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提醒他道：『可是赫爾瓦特，您根本沒有問過這位先生，他現在是否有時間來看你的這些收藏，現在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吃完飯你得休息一個小時，這是醫生明確強調過的。等吃完飯再把你的東西拿給這位先生看，然後我們一起喝咖啡，這不是更好嗎？再說到時安娜瑪麗也在家，她對這些東西比我了解得多，可以幫幫你啊！』

　　「她剛剛把這番話講完，便又一次朝我重複她那個迫切的請求的手勢。這一下我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她想要我拒絕現在馬上看他的藏畫，於是我很快編造了一個藉口，說約了他人共進午餐。能參觀他的藏畫，這對我來講既是一種享受又是一種榮幸，只是要到下午三點以後，那時我會非常高興地前來的。

　　「就像是被人拿走了最心愛的玩具一樣，老人一如孩子般地一邊生氣一邊轉過身來，咕噥著說道：『這當然嘍！這些柏林來的大老板們總是忙得抽不出時間來。可這次您一定得抽出時間來，因為這不只是三幅五幅，而是二十七本夾子，每一本都是不同大師的作品，而且沒有一本不是夾得滿滿的。那好吧，下午三點，但一定要準時，否則我們就看不完的了。』

　　「他又一次向空中朝我伸出手來，『您準備留神專心看吧，您會高興的──也允許惱火。而您越是惱火，我就越高興。我們收藏家都是這樣的：一切為我們自己，一點兒也不留給他人！』接著他再一次使勁地跟我握起手來。

　　「那個老婦人陪我走到門口。在剛才這段時間裡，我注意到了她一直又尷尬又害怕和擔心著什麼。現在，到了大門口，她這才盡量小聲地結結巴巴說道：『可以讓她……可以讓她……我的女兒安娜瑪麗在您來我家之前去接您嗎？這樣會好一些，因為……因為種種原因……您大概是在旅館裡用膳吧？』

　　「『是的。您女兒能來接我，我感到非常高興和榮幸。』我說。

　　「果然，一個鐘頭之後，當我在集市廣場邊上那家旅館的餐廳剛剛吃完午飯時，一個衣著簡樸年紀較大的姑娘走進餐廳來找人。我朝她走過去，自我作了介紹，並告訴她，我已準備就緒，可以立即同她一塊兒去看那些藏畫。可是她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並且表現出和她母親一樣的驚慌、不安的窘態來，問我能否先跟我講幾句話。我很快發現，她似有難言之隱。每當她鼓起勁來要說話的時候，這片不安的、飄浮不定的紅暈便一直升到額角，她的手一直擺弄著衣服。最後，她終於開始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又陷入了迷惘和困惑：

　　「『是我母親叫我來您這兒的……她什麼都告訴我了……我們有一事相求於您……我們是想在您去見父親之前把情況都告訴您……父親當然想把他的收藏拿給您看，可是這些藏畫……這些畫……也不復完整了……缺了好幾幅……甚至缺了非常多，真是太遺憾了……』

　　「說到這兒，她又不得不喘口氣，然後她突然看著我，急匆匆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必須坦白地告訴您……您清楚現在的局勢，您能理解這一切的……我父親是在大戰爆發以後完全失明的。在此之前，他的視力老是不濟，──激動時，他的視力就一下子完全喪失了──儘管已是七十六歲高齡，他原本還打算要去參軍與法國作戰，當後來部隊並沒有能夠像一八七〇年那樣勝利前進時，他就大為生氣，打那時起他的視力就可怕地急速惡化。除了眼睛有點毛病外，他本來身體還算硬朗，就在不久前他還能一連好幾個小時地散步，甚至還去從事他心愛的狩獵。可現在他根本不可能再去散步了，他的藏畫成了他唯一的樂趣所在，他每天都要看他的藏畫……這就是說，他看那些畫夾其實是看不見了，他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每天下午都要把所有的畫拿出來，至少可以摸一摸，一張一張地摸，總是按照同樣的順序，按照幾十年來他已背得爛熟的順序……他如今對其它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我們得將報上各種拍賣的消息都讀給他聽，他聽見價線升得越高就越開心……因為……這一點真可怕，父親對於物價和時勢一無所知……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早已傾盡所有，他也不知道，靠他那點兒退休金，還不夠兩天的生活花費……雪上加霜的是，我的妹夫陣亡了，留下我妹妹帶著四個孩子……可是我們物質上的困難，父親卻一點也不知道。開始，我們拼命節省，比以前還要節省，但這無濟於事，然後我們開始變賣家裡的東西──我們當然不碰他那些心愛的藏畫……我們變賣了僅有的那一點首飾，可是，我的天，這又值得了幾個錢！六十年來，父親把盡可能省下來的每一個芬尼統統用來買他的畫去了啊。然而，有一天家裡實在什麼也沒有了……我們一無所措，真不知道這該怎麼活下去……所以這時候……所以這時候……母親和我賣掉了一幅畫。父親要是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們賣他的畫的。他也不可能知道，從黑市上去弄回一點食物是多麼艱難，他也不知道，我們慘遭戰敗，阿爾薩斯和洛林已割讓出去，我們唸報時也不再把這類消息唸給他聽，免得他生氣和激動。』

　　「『我們賣掉的，那是一幅非常珍貴的林布蘭的銅版畫。那個商人也付給了我們好幾千馬克，我們指望著靠它來維持幾年的生計。可是您也知道，貨幣貶值得多麼厲害……我們把剩下的錢全部存進了銀行，可兩個月之後這筆錢被貶得化為烏有了。這樣一來，我們不得不再賣一張，又賣一張，而且商人總是拖很久才付款，等錢寄到時，已經值不了多少了。後來我們就去拍賣行試試，可是在拍賣行裡，我們也還是被人欺騙，儘管一開價就是幾百萬……當那幾百萬到了我們手上時，已變成毫無價值的一堆廢紙了。就這樣，父親的收藏中最好的畫幅，甚至幾幅名畫，都一一被賣出去了，僅僅是為了維持我們最可憐最貧困的生活。父親對此一點也不知道。』

　　「『所以您今天突然來到，讓母親嚇了一跳，……因為只要父親打開那些畫夾子給您看，那麼一切都給洩露出來了……這些舊紙板，父親只要摸一下就知道裡面夾著什麼，我們把一些複製品和類似的畫頁塞在裡面，代替那些被賣掉的畫幅，這樣他摸的時候就不會有所察覺。而且只要他摸一摸這些畫夾數一數這些畫頁（他清楚地記得這些畫的先後順序），他就會得到一種莫大的歡樂，一種與從前用尚未失明的雙眼看這些畫幅時的一模一樣的快樂。平時，在這個小鎮上，父親認為沒有人值得讓他來展示這些寶貝……他如此狂熱地愛著他的每一幅畫，我相信，如果他得知手裡摸著的這些畫都被賣出去了，他一定會心碎的。自從德里斯頓銅版畫陳列館的前任館長去世後，這麼多年來，您是第一位他認為值得把那些畫夾拿出來看的人。所以我們請求您……』

　　「突然，這個年紀不小的姑娘舉起了雙手，眼眶裡閃著淚花。

　　「『我們請求您……求您別讓他難過……也別讓我們難過……求您別將他這最後的幻想破滅，請協助我們，讓他相信，他將給您描繪的那些畫幅，都還在那兒……要是他真的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的話，他是肯定活不下去了。也許是我們做了件對不起他的事情，但我們除此之外又能怎樣呢？人總得活下去啊……人的性命，我妹妹的四個孤兒，難道不比那些印著畫的紙更為重要嗎？……而且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也沒有剝奪他的那種快樂，他依然很幸福，依然可以在每天下午把他的藏畫夾子翻上三個鐘頭，跟他的每一幅畫就像跟一個大活人一樣地談話，而今天……今天有可能是他最幸福的日子，許多年來，他都等著有朝一日能讓一位行家看看他的至寶；我請求您，我舉起雙手請求您，千萬別破壞他的這種快樂！』

　　「她說的這些話是如此地令人感動，我現在複述出來是無法表達出那種激動之情的。我的天，作為一個商人我曾經看見過許多這樣的人，他們有的被卑鄙無恥地洗劫一空，有的被通貨膨脹弄得傾家蕩產，他們幾百年祖傳的家產被人用一個黃油麵包的價錢給掠奪走──但是，今天，命運在這兒創造了一個最特別的例子，讓我激動不已。我不言而喻地向她保證保守祕密，並且盡力幫忙。

　　「我們一起朝她家走去──路上我非常氣憤地得知，商人們用少得可憐的錢欺騙了這些可憐的、無知的婦人，但正是這個更堅定了我的決心，要盡我的努力去幫助她們。我們登上樓梯，正要推開門時，就已聽到從客廳裡面傳來的老人洪亮的聲音：『進來！進來！』憑著盲人敏感的聽覺，他肯定在我們上樓時就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

　　「『赫爾瓦特今天一個中午根本睡不著，為了急於要把他的寶貝給您看。』老婦人微笑著對我說。她女兒的一個眼色已經使她明白我的態度，並讓她放下心來了。桌上一大堆畫夾已經攤開，等著人去看。盲人剛一觸到我的手，招呼也沒有打，就馬上抓住我的手臂，拉我坐到椅子上。

　　「『好吧，讓我們現在就馬上開始吧！──要看的東西太多了，而柏林來的先生們又老是沒有時間。這第一個夾子裡面全是大師丟勒的作品，收集得相當齊全，這個您自己也會看得出來的──而且一幅賽過一幅。吶，您自己可以評論，您看吧！』──他打開畫夾的第一幅，『這是《大馬圖》。』

　　「就像人家平時拿易碎品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從畫夾子中取出一個紙框，裡面嵌著一張已經發黃了的白紙。他滿懷激情地將這張一文不值的廢紙舉到面前，仔細端詳了好幾分鐘，而實際上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他手指分開把這張白紙舉到眼前的那種心醉神迷的投入，以及滿臉上所表現出的那種迷人的聚精會神的樣子分明是一種看得見的雙目正常的人的神情。他那本來死亡的瞳孔和目光僵直的眼睛，不知是由於紙的反光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突然明亮起來，那是一種會意的，智慧的光芒。

　　「『怎樣，』他頗為自豪地說，『您曾看見過比這更精美的版畫嗎？每一個細節都是多麼的清晰，多麼的分明──我把這幅與德累斯頓版相比較過，相對於這幅來講，那個德累斯頓版便相形見絀了，顯得平淡而死板。再來看看它的來歷吧！您瞧這兒……』他把畫翻過來，並用指甲如此精確地指著這張白紙上的某些地方，以致我都不由自主地望過去，看那兒是否真的還蓋有圖章──『這兒您看見的是那格勒的藏圖章，那兒是收藏家雷米和厄斯代勒的圖章。這些先前擁有此畫的大收藏家，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這幅畫居然會跑到我的這間陋室裡來吧。』

　　「看著這個對事實還一無所知的老人如此激動地讚賞和誇耀著那一張純粹空白的紙張，一絲涼意掠過我的脊背。看著他用指甲居然毫釐不差地指著那些只是在他的想像中才有的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收藏家的圖章，我真的感覺到有些不寒而慄。正是由於這種恐怖，我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話才好。但是，當我在迷惘和慌亂中抬起眼睛瞥見那兩個婦人時，我又看見老太太激動而顫抖地高舉著的雙手和滿懷祈求的神情。於是我鎮定了一下，開始扮演自己的角色。

　　「『真是罕見！』我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話來，『真是印得精美絕倫的一幅畫！』馬上，老人自豪得臉上容光煥發。『這還根本算不上什麼，』他喜形於色地說道：『您還得看看《憂愁》【註：丟勒的名畫。】圖或者《基督受難》【註：丟勒以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為題材的繪畫。】圖，這可是一幅印得精美無比的版畫，如此高的品質簡直是獨一無二的，您看吧！』──說著，他的手指又輕輕地撫摸起了他幻想中的畫──『這新鮮明麗的色彩，這細緻入微的筆法，這柔和無比的色調，柏林的大老板們以及那些博物館專家們見了，也肯定會被震驚得五體投地的。』

　　「他就這樣大聲地喜形於色地一邊看一邊講述下去。我簡直無法形容，對我來說這是多麼地不寒而慄：我和他一起看了一百或三百張空白的廢紙或者是很糟糕的複製品，而這些東西在這位不明真相的可悲的盲人的記憶中卻是真實存在的，以致於他至今還能毫無差錯、按照準確無誤的順序，細緻入微地誇獎和描述每一幅畫。這個看不見的珍藏，其實想必早已隨風散落，不知去了哪個角落，但它對於這個受騙的盲人來講，還原封不動地存在著。他對幻想產生的激情是如此強烈，以致於我幾乎也開始相信它們是依然存在的。只有一次，他的夢遊者一般的沉著自信以及熱情洋溢的情緒被短暫中斷了一下，甚至差一點有覺醒過來的危險：他拿著一幅林布蘭的《安提莪普》【註：希臘神話中英勇善戰的人物。】（這是一幅試印的複製品，原來的確價值連城），又誇起了印刷的細膩，他那敏銳的神經質的指頭沿著印刷的線路重描這幅名畫，但是他那敏感的觸覺神經在這張陌生的紙上卻沒有能夠摸得到那些凹陷的紋路，突然之間，他皺起眉頭，臉色陰沉，聲音也慌張起來。『這是……這是《安提莪普》嗎？』他喃喃自語道。我馬上採取行動，趕緊從他手裡把這幅嵌在紙板裡的畫取出來，並滿懷激情地描繪起我所知道的銅版畫中可能有的所有細節。這時，盲人那張本來很難堪的臉才鬆弛下來。我越是大加讚賞，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就越開心，顯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總算來了一個識貨的行家，』他興高采烈地朝他的妻子女兒歡呼起來，『總算，總算出現一位行家，讓你們也聽一聽，我的這些畫有多麼值錢。你們總是不無憂慮地責怪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我的收藏上。這也是事實，六十年來，我不喝酒，不旅遊，不看戲，也不買書，總是省了又省，省了又省，把錢用來買畫。當我有朝一日不在人世了，你們就會發現──你們將非常富有，比我們鎮上所有的人都有錢，就跟德累斯頓的巨富們一樣有錢。那時候，你們也會為我做的這種傻事而感到高興。但是，只要我活一天，這些畫一幅也不允許拿出我的房子……你們先得把我抬出去埋了，然後才可以動我的那些收藏。』

　　「他說著，同時又用手指溫柔地撫摸那些早已空空蕩蕩的畫夾，就像撫摸一些有生命的東西一樣──這情景既有點可怕又讓我非常感動，因為大戰以來的這些年裡，我還從來沒有在哪一個德國人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純淨的幸福和快樂的表情。他身邊站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跟那位德國大師【註：指丟勒。】的版畫上的婦女形象很神祕地相像。畫上的這些婦女前來參拜她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的墳墓，在這被打開了的，空空的墓穴面前她們既顯出恐怖和害怕的樣子，同時又露出一種虔誠的、因為看到奇蹟而顯得極度的興奮。正如畫上的那幾個女追隨者的臉上因得知耶穌升天而光芒四射一樣，眼前的這兩個日益衰老的、受盡煎熬的、貧窮可憐的婦女的臉上也洋溢著老人的那種天真、幸福和快樂的神情。她們時而流淚，時而微笑，這種情形，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可是這個老人聽我的誇獎怎麼也聽不夠，因此他不停地翻著畫頁，如饑似渴地聆聽我的每一句話。所以，當最後把這些騙人的畫夾推到一邊，老人很不情願地極為勉強地騰出地方來放咖啡的時候，我才感覺輕鬆了許多。可是與這位老人的激動、高昂的歡樂之情比起來，與他那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的忘乎所以的勁頭比起來，我的那種帶有內疚的輕鬆又算得了什麼呢！接著，他又講述了成千上百個當年買畫尋畫的故事，又站起身來，不要人家幫忙，摸索著走過去，將一幅又一幅的畫抽出來。他像喝醉了酒似的，興高采烈。當我最後終於說到要告別的時候，他大吃一驚，像執拗頑皮的孩子一樣突然悶悶不樂起來，跺著腳說：『這不行，您還沒有看完一半呢。』那兩個女人費了很大的勁解釋，才讓這個固執生氣的老人明白，他不能耽擱我太久的時間，否則我會誤了火車的。

　　「最後，經過不抱希望的反抗，他總算順從。當我要告別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溫柔。他握住我的雙手，他的手指以一個盲人的全部的表達能力愛撫般地撫摸我的手，一直摸到我的手腕，似乎想更多地了解我，並且向我表達一種言詞所不能表達的愛意。『您的光臨，給我帶來了極大極大的快樂，』他說道，飽含一種發自內心的激情和感動，讓我永遠都難以忘懷，『終於，終於，終於我又能同一個行家一起欣賞我心愛的藏畫，這對我真是一種幸福。可是您也將看到，您不是白白地到這個瞎老頭這兒跑了一趟。在這裡，讓我的夫人作證，我許諾，在我的遺囑裡加上一句，委託您那間久負盛名的古玩店來拍賣我的藏畫。您應該得到管理這批鮮為人知的寶藏的榮譽。』──說著，他滿懷熱愛地再一次把手放在那些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畫夾上──『一直到它流散到世界各地為止。請您答應我，幫我編一個漂亮的藏畫目錄──這將成為我的墓碑，我不需要更好的墓碑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兩個緊緊挨在一起。一陣哆嗦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身上，宛若兩人合成為一個整體，在那兒一同震動，一同顫抖。此時，我自己的心情非常莊嚴和肅穆，因為這個動人的不明真相的老人把他那看不見的收藏像珍品一樣委託我保管。我深受感動地答應他去辦好這件實際上我永遠都無法完成的事情，這時他那死去的瞳孔又一次明亮起來，我感覺得到，他打內心裡渴望能真實地、具體地感受到我的存在：從他對我的那種溫情，從他的手指使勁地握著我的手指時的那種飽含著感激和許願的熱切心情，我體會到了他的這種願望。

　　「兩個女人送我到門口，她們都不敢出聲，因為耳尖的老人會聽得到每一句話，但是她們含著熱淚，滿懷無限的感激之情注視著我！我幾乎是在暈眩中摸索著走下樓梯，心裡其實十分慚愧：我如童話中的天使一般降臨到一個窮苦人的家裡，用善意的欺騙和撒謊的辦法使一個盲人在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重見光明，而我實際上是作為一個卑鄙的商人跑來這個地方的，原來是想狡猾地騙走人家幾件珍貴的家藏。但我現在得到的，要比這多出好多──在這陰暗沉悶、沒有歡樂的時代，我又一次親身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激情，一種純粹只為藝術而產生的精神上的極度快感。而這種感情，我們的人們好像早已遺忘了。我心裡──我不能用別的語言來表達──充滿著一種敬畏之情，雖然同時我不知為何也總是感到一種羞愧之情。

　　「我已經走在了大街上，上面哐啷一聲打開了一扇窗戶，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確實沒錯，是那老人不聽勸阻，一定要用他那什麼都看不見的雙眼目送著我，朝他以為是我走的方向。他把身子探出窗外，以致於那兩個婦人只好小心地扶住他。他揮動著手絹朝我說道：『祝您一路平安！』用他那開心的、如同青春少年一般清朗的嗓音。這是一個讓人無法忘懷的情景：樓上的窗口露出一張白髮老人快快樂樂的笑臉，俯瞰著大街上整日悶悶不樂、忙忙碌碌、疲於奔命的芸芸眾生，被一片善良的幻覺所組成的白雲托住，從而遠遠地離開了我們這個令人作嘔的現實世界。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千真萬確的老話來──我想起了，這是歌德說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七　月光小巷

　　我們的船因為遇到風暴耽擱了，直到深夜才在一個小小的法國海濱城市靠岸。去德國的夜班火車是趕不上了，於是只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待上意想不到的一天。這個晚上除了聽到那城郊小酒吧裡使人憂鬱的女子歌聲，和那些萍水相逢的旅客單調的閒聊外，再也沒有其它的誘惑了。旅館餐廳裡的空氣叫我無法忍受，既油膩又烏煙瘴氣，而此時海水清新的氣息還那麼鹹鹹地、涼絲絲地停留在我嘴唇上，使我更加覺得那裡空氣的汙濁。於是我走了出來，沿著明亮寬敞的大街信步走到一個廣場上，這裡正有個小樂隊在演奏著。然後我又隨著懶散湧動著的散步人群，繼續往前走。起先我還覺得在這些漫不經心，又極有當地特色的人流中閒逛還很愜意，然而很快我就再也受不了這一切了，被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和他們那撕心裂肺的大笑推來搡去，那些眼睛奇怪地、陌生地或者嘲弄地在我身上瞄來瞄去，那種無意碰撞下的接觸，還有那從成千上萬的小洞穴中閃出的亮光，和像爪子一樣毫不停歇地在我心頭扒抓的腳步聲。海上的航行本來已經夠顛簸的了，現在我就連血液裡都還有暈眩和微醉的感覺。總覺得腳下在滑動，在搖晃，地面看起來像是在呼吸似地不停起伏，街道也像是往上飄呀飄，直飄到天上去了。這些亂哄哄的東西一下子就搞得我暈乎乎的了，為了清靜一點，我拐進旁邊一條小巷，連它的名字都沒看一下，又從這一條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在這裡那種無聊的喧嘩聲已漸漸消退下去了。然後我又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像血管一樣交錯纏繞在一起的巷子裡走去，離廣場越來越遠，小巷也一條比一條更暗。那些轉角處的大電燈──林蔭大道上的月亮，已經照不到這裡，掠過稀疏閃爍的燈光，終於又可以重新看到點點繁星和一幅黑色的天幕。

　　我必須待在離港口不太遠的地方，在水手區。我覺得這裡散發著魚的腐臭氣味，到處可以聞到被海浪沖到岸邊來的海藻和臭魚爛蝦所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還有腐爛的東西或者是不通風的房間散發出來的那種特殊的氣味，那種在房間各個角落裡的潮濕黴味，只有等到某一天有一陣風暴來臨才會把它吹走，換上一些新鮮的空氣。這種影影綽綽的昏暗和意料不到的孤獨使我覺得很輕鬆。我放慢腳步，從一條巷子到另一條巷子逐一打量著，每一條都各不相同，這一條平和溫順，那一條風情萬種，但每一條小巷都很黑，都低低地傳出音樂和談話聲，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從拱頂房屋的深處發出的聲音，就這麼神祕地泛濫開來，以致於幾乎找不到那聲音出自何處。一切都被這些小巷掩護起來了，只看得見或紅或黃的點點燈光在閃動。

　　我愛這些陌生城市裡的小巷，所有情欲交易的黑市，所有誘惑的匯集地，對於那些度過了陌生、危險的海上一個個寂寞夜晚來到這裡只待上一夜的水手們來說，這是他們可以在一個鐘點裡實現許許多多對於肉體夢想的地方。這些小巷，它們必須隱藏在大城市某處隱蔽的地方，因為它們如此肆無忌憚地，如此喋喋不休地訴說的，正是那些有著明亮玻璃窗的大宅和那些戴著許多不同面具的上等人想要遮掩起來的。在這些巷子裡，在一幢幢小房子裡，音樂在響著，在引誘著，貼著刺眼大海報的小電影院顯示著一種人們想像不到的奢華，小四角燈縮在大門下，曖昧地一閃一閃打著招呼，這是一種再清楚不過的邀請。在一扇門張開的縫隙之間，金色衣物下雪白的肉體亮得扎眼。咖啡館裡，醉漢的聲音和賭徒們的口角聲吵得刺耳。水手們都狡猾地對笑著，當他們相互碰見的時候，他們原本呆板的目光由於這裡的種種跡象而變得銳利起來，因為這裡什麼都有，女人，賭博，酒，吆喝，歷險，一切骯髒的和高尚的應有盡有，而這一切又都害羞地、然而又洩露真情地擋在虛偽地垂下來的百葉窗後面，全都發生在裡面，這種看起來的隔絕正因為其遮遮掩掩和欲蓋彌彰而加倍地具有誘惑力和刺激性。在漢堡，在可倫坡，在哈瓦那，那兒的一些小巷也都一樣，和那些毫華的大街一樣在這裡或那裡存在著，因為生活的上層和底層有的其實是同樣的形式。這些並不豪華的小巷是放肆的情欲世界所殘存的最後一點奇妙的東西，是人們粗暴、盡情地發洩原始本能的地方，是一個激情的世界，是一片充滿了發情的生物的陰暗森林或灌木叢，它所表露的使人興奮，它所隱藏的將人引誘。它正是人們夢想的地方。

　　我現在置身的這些小巷也是，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捕捉了。我不經意地跟在幾個穿軍裝的傢伙後面走，他們的劍拖在身後，在坑坑窪窪的石子路上劃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一個酒吧裡有女人向他們高叫，而他們笑著，也向她們喊著下流的玩笑話，有一個還去敲了敲窗子，然後不知什麼地方發出一聲響聲，他們又繼續走了，笑聲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小巷又歸於沉寂，有幾扇窗子在黯淡月光下的霧靄中閃著不明不亮的光。我站在那裡，體會這一刻難得的寧靜，因為在這寧靜的背後又有些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了，詭祕，性感，危險。我很清楚，此刻的沉默只是一種欺騙，在這小巷朦朧的霧靄中，這個世界腐化的那個部分正在悄悄的活動著。而我只是站著，停在原地，向空曠處傾聽。我再也感覺不到這座城市，這條巷子，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我只知道，我在這裡是不為人知的，處於一種奇妙的置身於事外的陌生境地，沒有任何目的，任何消息，任何關係，我卻能完全感覺到我周圍一切的暗中活動，正如我能感覺到血在我的皮膚下流動。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一切都不是因我而發生，卻又都在我掌握之中，我雖不介入其中，然而又能最深切、最真實地體驗，這使我覺得幸福極了，這是我內心世界最活躍的角落，像一種愉快的情緒，總是在無意間向我襲來。

　　當我站在這寂寞的小巷中傾聽時，突然間，我又滿心期待著能發生點事情，是該發生點什麼事，能把我從這種凝神靜聽的痴呆感覺中推出來，推向一片空虛之境。我聽見，可能是離得遠，又可能是因為隔著牆，低低的，隱隱約約的，不知在哪裡，有人在唱一首德語歌，是「神奇射手」【註：此處原文意思為傳說中百發百中的魔彈射手。】裡那首歡樂的圓舞曲：「美麗、翠綠的新娘花冠」。是一個女聲在唱這首歌，唱得很糟，但那的確是德語歌的旋律，德語，在這裡，在世界上這陌生的一隅，也變得具有了特別的意義。歌聲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而我還是覺得這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是我幾星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鄉音。是誰？我問自己，是誰在這裡說著和我一樣的語言，在這條彎彎曲曲偏僻的小巷裡，讓這首唱得很糟的歌重又喚起我內心深處的記憶？我循聲而去，走過一幢又一幢佇立在半睡眠狀態中，窗板關得嚴嚴的房子，在那些窗板後面露出閃亮的燈光，不時還顯出晃動著的手的影子。房子外面貼著顯眼的標語和眩目的招貼畫，英國淡色啤酒、威士忌、啤酒的香味顯示出這裡是一個酒吧，從外面看去門窗緊閉，好像拒人於門外，但又在誘人入門。這其間──有腳步聲在遠處響起──那歌聲還在繼續，正唱到越來越嘹亮的副歌部分，而且聲音也越來越近：我找到那房子了。有一秒鐘的遲疑，然後我就朝裡面那扇門走去，那扇門外面擋著厚厚的白簾子。可是，正當我決定要探身進去，走廊的陰影處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是一個人，顯然是緊貼在窗戶上偷聽。那人驚慌地轉過身來，那張臉被掛著的燈映紅了，又泛著因為驚慌而顯出的蒼白。一個男人用瞪大的雙眼牢牢地盯著我，口裡還嘟噥著好像是對不起之類的話，然後消失在巷子的昏暗中。這種招呼客人的方式倒是很少見。我看著他消失，巷子的暗處似乎還能看到他的影子，不過不明顯。屋裡，歌聲還在響著，在我聽來是越發響亮了。這使我很好奇，於是我按動門把手並很快走了進去。

　　最後一句歌詞像是被刀子斬斷了一樣突然停住了。這時候我驚奇地發現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但屋子裡有一種帶著敵意的死寂，好像我妨礙了什麼。慢慢地我的眼睛才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發現它幾乎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吧檯和一張桌子，這些看來還只是後面那些房間的服務臺。那些房間的門半開著，裡面有昏黃的燈光和寬大的床鋪，讓人一看就知道它們真正的用途。在前面的桌子旁邊，靠著一個女郎，她用胳膊肘撐著桌子，化著濃妝而且很疲倦，站在後面吧檯邊的是又肥又邋遢的老板娘和另一個不算醜的姑娘。我的問候在屋子裡顯得很生硬，過了許久之後才響起一聲無精打采的回應。我覺得很不自在，像是走進了一間空無一人的房間，陷入了一種又緊張又沉悶的寂靜中。我很想馬上又出來，卻又沒有理由表現出尷尬，只好聽天由命地坐到前面那張桌子旁邊去。那個女郎現在意識到了她的職責所在，問我想喝點什麼，從她那生硬的法語中我馬上就聽出了德國口音。我點了啤酒，她用那種有氣無力的步子走過來，比起她那雙在眼皮底下像快要熄的燈一樣無精打采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神情，更加顯得漫不經心。按照這地方的規矩她又機械地在我的杯子旁邊給她自己也放上一杯。她向我舉杯的時候，目光空洞地掃了我一下，這下我才可以細細地觀察她。她的五官容貌原本也還漂亮勻稱，卻因為心力交瘁而變得庸俗，像戴上了假面具一樣，什麼都懶洋洋地耷拉著，眼皮沉重地垂著，頭髮蓬鬆著，因為塗了劣質化妝品而變得斑斑駁駁，連輪廓都模糊了的面頰已經開始變得鬆弛，長長的皺紋直扯到嘴角，就連裙子也只是隨隨便便地掛在身上。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因為菸酒的緣故而變得嘶啞。總之我感到這是一個疲憊極了卻又僅僅是出於習慣還在麻木不仁地繼續活著的人。我又羞又驚地迸出一個問題，她回答著，看都不看我一眼，淡淡的，面無表情，嘴唇幾乎動都沒動一下。我察覺到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在後面，老板娘打著哈欠，另外那個女孩坐在一個角落裡，向這邊看過來，在等著我向她搭訕。我倒寧願我剛才已經走了，這會兒我毫無辦法，只好坐在這種沉悶抑鬱的氣氛中，像別的水手一樣暈頭轉向，被好奇和不知所措牢牢地牽引住了，因為這種冷漠的態度不知怎麼搞的還特富誘惑性呢。突然，我被旁邊尖利的笑聲驚得跳了起來，同時爐火也跳動起來，我還覺得有穿堂風吹過，一定是有人把我背後那扇門打開了。「你這麼快又回來了？」我身邊那個聲音用德語尖聲譏諷道。「你又在這房子四周轉開了？你這個吝嗇鬼。哪，進來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我走過去，先走向那個用如此尖刻的聲音打招呼的女郎，她像是點著了心頭的火噴了出來似的，然後我又走去開門。門還沒全打開，我就已經認出了那個人，認出了他謙卑的目光，他就是剛才趴在門邊的那個人。他像個乞丐一樣哆哆嗦嗦地把帽子拿在手裡，在她尖聲的問候中，在她像是抽搐一樣，連笨重的身體都震動起來的大笑中，隨著從後面吧檯傳來的老板娘快節奏的低聲細語，他發抖了。

　　「你坐到那邊，坐到弗朗索娃絲那邊去。」當他怯怯地一步一步向她挪近時，那女郎對那可憐蟲大聲地吆喝著。「你看見了，我現在正有客人。」

　　她是用德語向他喊出這句話的。老板娘和另外那個姑娘大聲地笑起來，雖然她們什麼都沒有聽懂，但是她們看起來是認識這個人的。

　　「給他香檳，弗朗索娃絲，貴的那種，給他拿一瓶來。」她笑著向對面嚷道，然後又不屑地對他說：「你要是覺得太貴了，那麼你就老老實實地在外面待著，你這討厭的小氣鬼！你想就這麼白白地盯著我看嗎？我知道，你就想白占便宜。」

　　他長長的身影在這種不懷好意的笑聲中馬上蜷縮成一堆，他的背向上斜斜地拱起，好像是要把自己的臉不好意思地藏起來。當他去抓酒瓶的時候，他的手在顫抖，倒酒的時候，手震得把酒都灑出來了。他的目光雖然一直都想在她的臉上停留，此時卻不敢從地板上抬起來，只在腳邊的幾塊瓷磚上閒逛。現在我才可以在燈光下第一次看清楚這張形容枯槁的臉，他憔悴而蒼白，頭髮又濕又稀地搭在瘦骨嶙峋的腦袋上，關節鬆動得似是要散落似的。一個毫無力氣，但並不是毫無危險性的可憐的傢伙。他全身都歪歪斜斜，在晃動。他的眼光直到現在才抬起來，一下子又馬上慌張地縮了回去，碰到的是惡意的眼神。

　　「您不用理他！」那女郎用法語對我說著，一邊不客氣地拉住我的胳膊，像是要拉得我轉過身來。「那是我和他之間的老帳，不是今天才開始的。」然後她又露出雪白牙齒，像要咬什麼東西似的張開大嘴，大聲地對那個男人訓斥道：「聽著，你這老東西，你不是想聽我說什麼嗎，我寧願去跳海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我就這麼告訴你。」

　　老板娘和另外那個女孩又笑開了，肆無忌憚、傻乎乎地，對她們來說這只是一個開慣了的玩笑，一個一般的玩笑。當我看見那個女孩這時候突然顯出媚態向他貼過去，還嬌滴滴地纏住他，而他面對這一切，只是在發抖，根本沒有勇氣推開她，這讓我覺得特別不舒服。我吃驚的是，當他的眼光往上看到我時，還是一副惶恐和討好的樣子。旁邊這個女人也讓我覺得可怕，她從昏昏沉沉中一下子來了精神，滿懷惡意，連手都激動得抖了起來。我往桌上扔了些錢便想離開，可她並沒有去拿錢。「如果他讓你不高興的話，我就把他轟出去，那條死狗。他得乖乖地聽話。再跟我喝一杯吧，來呀！」她突然變出一種極其嫵媚的樣子向我靠過來，從她這種轉變中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這麼做是為了要表演給他看，以此來折磨他。她做著這些動作的時候，也飛快地斜眼去看他。我真不願看到這一幕，隨著她對我做的每一個動作，他開始抽搐起來，就像感覺到有烙鐵在他四肢上烙著似的。我沒去注意她，只一味地盯著他看，看到他內心裡生氣、憤怒、忌妒和占有欲怎樣膨脹起來，又怎樣被他很快壓抑下去，而她只是在搖著頭。我覺得不寒而慄。她靠得離我更近了，我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因為沉浸在這場殘酷的遊戲氣氛中也在發抖。她那張刺眼的臉，劣質香粉的氣味還有軟綿綿的肉體上的熱氣讓我覺得噁心。為了要把她從我身上推開，我伸手去拿了一根雪茄，就在我還在桌上找火柴的當兒，她又衝他喊道：「拿火來！」

　　當他在這種有意的為難下還來服侍我的時候，我更驚訝得不得了。我盡可能快地自己找到了火柴。即便如此，聽到她的吆喝他還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樣，佝僂著，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把他的打火機很快地放到桌子上，好像只要輕輕一碰桌子他就會燒傷似的。有一秒鐘我們四目相對，他的眼裡有無盡的羞愧和對我明顯的怨恨。這種謙卑的目光，這個男人的目光，這位兄弟的目光射到我心裡去了。我明明感覺到了那女人對他的侮辱，我覺得自己也被羞辱了。

　　「我很感激您，」我用德語說道──她猛一震──「您最好還是不用費心了。」說完這些話我把手伸給那男人，長長一陣猶豫之後，我才感到他把濕膩而骨瘦如柴的手指頭伸過來，聽到他突然顫抖著擠出來的一聲謝謝。他的眼光和我的又有一秒鐘的交會，然後又躲回耷拉著的眼皮底下去了。我堅持著想請他過來和我們坐在一起，我的手想必已經擺出了邀請的姿勢，因為那女人已連忙地對他喊道：「坐回你那邊去，別在這裡搗亂！」

　　對她尖利的聲音和故意的刁難我突然感到特別厭惡。這個烏煙瘴氣的汙穢地方，這個令人作嘔的妓女，這個呆若木雞的傻瓜，這種啤酒、香菸、劣質香水混合的氣味讓我受夠了，我必須得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才行。我把錢推給她，站起來，當她又諂媚地靠近我時，我用力轉開了身子。我討厭參與這作賤人的把戲，我堅決拒絕的態度也已經清楚地表明了，我對她那套肉體勾引不感興趣。現在她一定肺都氣炸了，嘴邊又出現了一條皺紋。但她還是有所保留，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把滿腔的怨恨都猛烈地發洩到他的身上。而他呢，對這一切早已有所準備，迅速地，也是突然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錢袋。很明顯，他很怕這時和她單獨待在一起。於是匆忙中他一時解不開錢袋的結──那是一個繡著花、釘著玻璃珠、一般的農民和小人物帶的那種錢袋。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他並不習慣將錢這麼快的花出去，這可是跟水手剛好相反，他們只是順手往叮噹作響的口袋裡抓一把錢往桌上扔去。而他一定是習慣於把錢都數得清清楚楚，每個硬幣都要用指尖掂量掂量。「瞧他為了他那幾個親愛的、美麗的分尼抖得多麼厲害呵。你是不是太慢了點？守財奴！」她嘲笑著，又走近了一步。他嚇得直往後退。看到他這麼害怕，她一邊聳著肩，目光裡帶著說不出的厭惡，一邊說：「我才不要你什麼呢，我不稀罕你這幾個臭錢。是呵，它們可真是被數得清清楚楚，你這幾個小錢，一個分尼都絕不多給。還有……」她突然拍拍他的胸脯，「你縫起來的那幾張票子，也沒有人會來偷你的！」

　　果然，就像一個心臟病人心絞痛似的，他突然捂住胸口，他的手蒼白、顫抖，緊緊攥住上衣的某個部分，手指頭還不由自主地觸摸那個隱祕的藏錢的地方，然後又放心地縮回來。「鐵公雞！」她吐了一口唾沫。然而就在這時，那個正在受著折磨的傢伙臉上突然泛起一點紅暈，他把錢袋猛一下扔給另外那個女孩，她先是驚叫一聲，接著又放聲大笑起來，他又衝過她身邊，像要逃離火場似的往門外衝去。

　　有好一會兒她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那裡，怒不可遏，然後，眼皮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身體也從緊張中鬆弛下來了。她看起來彷彿在一分鐘內就變得又老又憔悴。有點不自信，些許的失落使她現在看著我的目光也緩和了。她站在那裡，像個醉後清醒過來的人感到被恥笑了一樣悶悶不樂。「他一定在外面為他的錢痛哭流涕呢，也許還去警察那兒控告我們偷他的錢。明天，他又會再來。可他不該來找我，別人統統都可以，唯獨他不該！」

　　她走到吧檯邊，扔了幾枚硬幣，端起一杯烈酒，她眼裡閃動著惡狠狠的目光，但又好像有生氣和羞愧的眼淚在閃閃發光。厭惡充塞了我的心，抵消了那點同情。「晚安，」我說著走了出來。「晚安，」老板娘答道。而她，沒有回頭看，只是在笑，笑聲刺耳，像是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跨出門來的時候，這條小巷籠罩著一片夜色，是被雲遮掩著的極其遙遠的月光下的一片令人心神不安的黑暗。我貪婪地吸著那溫暖的空氣，心裡那點害怕的感覺在對形形色色命運的驚歎中消失了。我又重新感覺到──這是一種能淨化我，能讓我感動得流下淚來的感覺──在每一扇窗玻璃後面都有命運在等待著，每扇門也都為一種經歷而開啟著，這世界的多姿多彩無處不在，即使在世界最骯髒的這個角落裡都註定充滿了歡暢女子賣笑墮落之類的經歷。對今晚遇到的這件事的反感已經淡化了，緊張的感覺也被一種甜美酣暢的困倦所取代，但願這些經歷都能變成美夢。我不由往四周巡視著，想從這些七彎八拐地交織著的小巷中找出回去的路。這時候──他想必是悄然無聲地走過來的──一個人影向我走過來。

　　「對不起，」──我又馬上認出了他那低聲下氣的聲音──「不過我想，您在這兒不熟，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給您帶路呢？先生，您住在……？」

　　我說出旅館的名字。

　　「我陪您去……如果您允許的話。」他立刻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

　　我又害怕起來。在我身邊這恭敬的，像幽靈似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卻又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水手小巷的昏黑景物和對剛才所經歷的那一切的記憶，慢慢地變成一種不置可否，也並不反感的迷迷糊糊夢幻似的感覺。我不用看也能感覺到他雙眼的謙卑，我還注意到，他的嘴唇在蠕動。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說話，而我的意識中，心裡很好奇，可是腦子卻很迷糊，兩者攪和在一起了，在這種模糊的意識中我既沒有鼓勵他說什麼，也沒有阻止他說什麼。他清了幾次嗓子，我發覺他難以開口。剛才那個女人的一派殘忍心理卻不知不覺地感染了我，我看到羞恥和心靈痛苦的鬥爭。我沒去幫助他，而是讓我們之間越發沉默。我們的腳步聲響著，交織在一起，他的腳步聲輕輕地踢踏著，顯得蒼老；我的腳步有意踏得又重又響，像要逃離這汙穢的世界。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我們之間緊張的氣氛。這沉默，既尖銳，又充滿了內心的吶喊，像是一根繃得不能再緊的弦，直到他終於──開始好像還是很害怕似地猶豫不決──用一句話打破了這沉默。

　　「您已經……您已經……先生……剛才在裡面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請原諒……請原諒，如果我再提起那件事……不過，這件事一定讓您感到很奇怪……我很可笑……那個女人……她其實……」

　　他頓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喉嚨。然後他的聲音變得很低，他悄聲地很快說道：「那個女人……其實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禁吃驚得跳了起來，他卻很快接著說了下去，像是要辯解似的：「就是說……她以前是我妻子……五年，四年以前……就在那邊黑森州的格拉茨海姆，我的家鄉……先生，我不想讓您把她想成一個壞女人……她現在這樣，可能是我的過錯。她不是一直都這樣的……我……是我折磨了她……她雖然很窮，我還是娶了她，她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而我有錢……我是說，我有財產……但不是很富有……或者至少我那時候的確是很有錢的……您知道，先生……我以前可能是──她說得對──很節省……但是在以前不僅是我，先生，在我倒楣之前，我現在詛咒那樣的節省……我父親是這樣的，我的母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每個分尼都是我拚命工作賺來的……她很虛榮，想要漂亮東西……但又窮，我就總是告誡她……我不該那麼做的，我現在知道了，先生，因為她是高傲的，非常高傲……您可不能相信她是像現在表現出來的這個樣子……那是騙人的……她這麼做也是在傷害她自己……只是……她只是為了要刺激我，為了要折磨我……而且……因為，因為她很羞愧……可能她是變壞了，可我……我不信……因為，先生，她以前很好，非常好……」

　　他擦擦眼睛，還沉浸在極度的激動之中。我不由得盯著他看，他在我眼裡第一次不再顯得可笑，就連他對我那個小心翼翼、低聲下氣的稱呼「先生」──在德國是只有下等人才這樣說的，我聽了也不再覺得不順耳了。他的樣子也因為他在努力講出心裡的話而變得好看了。他的目光呆住了，好像很難再往前邁步，他死死地盯著石子路面，像是想要在搖曳的光線底下拚命地把哽得他喉嚨難受的東西吐出來。

　　「是的，先生，」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深沉的聲音，用一種像是從他內心溫柔的世界裡發出的聲音說：「她以前很好……對我也好，她很感激我把她從貧困中解救出來……我也知道，她很感激我……但是……我……想聽到這句話……一再地……一再地……聽到這聲謝謝，我感覺很舒服……先生，那是一種，一種說不盡的幸福，覺得，覺得自己是個比較好的人……如果……如果自己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壞人一個……為了要一再聽到這句話，我情願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這上面……她很高傲，當她察覺到我是要聽這句話，聽這聲謝謝，她就越來越不願意說了……為了這……就是為了這，先生，我讓她總是來求我……我從不再主動地給她……看她為了每條裙子，每條絲帶而必須來找我，哀求我，我覺得很高興……我就這樣折磨了她三年，越來越厲害……可是，先生，這都是，因為我愛她……我喜歡她的傲氣，我願意總是匍伏在她的腳下，我這個瘋子，所以每當她提出要求，我就惱火……但是，先生，我並不是真心想這樣的……每次有機會可以侮辱她都會讓我覺得好過點……因為……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多麼愛她。」

　　他又停了一下。踉踉蹌蹌地走著，顯然已經忘了我。他不由自主地說著，彷彿剛剛才睡醒，聲音越來越大。

　　「我知道這些……這些……是當我那天……那可惡的一天……我拒絕給她媽媽一點錢，非常、非常少的一點錢……其實，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我想，她能再來一次……再求我一次……是的，我說什麼來著……是的，那時候我才知道。當我晚上回家，而她卻不在了，只有一張紙條留在桌上……『守著你的臭錢吧，我再也不想要你任何東西了』……紙條上只有這幾句話，再沒有別的了……先生，我像個瘋子一樣，三天三夜。我讓人到河邊去找，到森林裡去找，我大把大把地把錢交給警察……所有的鄰居那兒我都去過了，可她們只是笑，幸災樂禍……任何，任何東西都沒有找到……終於有個外村的人告訴我消息……他看見她了……她在火車上和一個當兵的在一起……坐車去了柏林……就在同一天我也跟著去了……我把我的錢全豁出去了……我損失了好多錢……他們都來偷我的錢，我的僕人，我的管家，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偷……可是我向您發誓，先生，這對我都無所謂……我待在柏林，直到我在人流中發現她，時間已經過去一星期了……我走到她身邊……」他艱難地喘著氣。

　　「先生，我向您發誓……我沒對她說一句苛刻的話……我哭……我下跪……我把錢給她……我所有的錢，這些錢完全由她掌管，因為我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沒有她我活不下去。我愛她的每一根髮絲……她的嘴……她的身體，一切，一切……我就是那個把她推下火坑的人呀，就是我……我走過去的時候，突然間，她的臉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我賄賂了她的老板娘，一個拉皮條的女人，一個卑鄙下流的壞女人……她靠在牆上，臉色像石灰一樣蒼白，沒有血色……她在聽我說話。先生，我覺得，她……是的，見到我，她幾乎顯得很開心……可是我一說到錢……我這麼做，我向您發誓，只是想讓她知道，我不再老想著它了……她就朝我吐了一口唾沫……後來……因為我還是不想走開……她就把她的情人叫了出來，他們笑話我……可是，先生，我還是不斷地去，一天又一天，我知道那無賴離開了她，她很困難，所以我又再去找她，…又去了一次，先生，可她罵了我一頓，還把我偷偷放在桌子上的錢給撕了。我後來再去的時候，她已經走了……為了能再找到她，我什麼沒有做過啊，先生！有一年的時間我簡直不是在生活，我向您發誓，我總是在追蹤著她的消息，不斷光顧那些偵探社，直到我終於得知，她在阿根廷那邊……在……在一個很差的地方。」他又遲疑了一下，最後那個字已經像是人們垂死時的一聲喘息，然後聲音就越來越低了。

　　「我太震驚了……開始時……後來我又想，是我，正是我，把她害成這樣的……我想，她受了多大的罪啊，這個可憐的人……她其實是那麼驕傲的呀……我去找我的律師，他給那邊的領事館寫了信又寄了錢去……沒有讓她知道是誰做的……只是要讓她回來。我接到電報，一切都辦妥了……我知道了她乘的船……我到阿姆斯特丹去等她……我提前了三天到，等得我不耐煩，心急如焚……船終於來了，當輪船冒出的煙霧在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情緒，迫不及待地等著它駛近，靠岸，那麼慢，那麼慢，然後是旅客們走過跳板過來了，終於，她終於……我沒有馬上認出她來……她有些變了……化了妝……而且那麼……那麼……就像您剛才已經看到的那樣……她一看見我在等她……臉一下子就白了……兩個水手不得不扶住她，不然她就從跳板上掉下去了……她一踏上地面，我就走到她的旁邊……我什麼都沒有說……我的嗓子哽住了……她也什麼都沒說……也不看我……挑夫扛著行李走在前面，我們走著，走著……突然她站住了，對我說……先生，她那麼對我說……深深地刺痛了我，聽起來那麼憂傷……『你還願意要我做你的妻子嗎？現在還要嗎？』……我握緊她的手……她顫抖著，但什麼也沒說。喔，我覺得，從今一切都又會好起來了……先生，我是多麼高興啊！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她身邊跳著舞。當我把她帶到房間裡以後，我便跪倒在她的腳下……我一定是講了一些蠢話……因為，她含著眼淚在笑，還深情地撫摩我……當然還有些怯生生地……可是，先生……這已使我感到非常幸福了……我全身心都醉了。我跑上跑下，在旅館指定了一個用人……還訂了我們的結婚酒宴……我幫她穿好衣服……我們走下樓去，我們吃著，喝著，快樂極了……啊，她是那麼快活，簡直像個孩子，那麼溫情，那麼善良，她談到我們的家……我們把一切又都重新計劃了一遍……這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了，他還做了一個手勢，像是要打斷某個人的說話一樣。「這時候……這時候有個侍役……一個壞心腸、討厭的傢伙……他以為我喝醉了，因為我欣喜若狂，一邊手舞足蹈還一邊高聲大笑……我真是太高興了，啊，我真快樂。就是這時候，我付帳的時候，他居然少找給我二十法郎……我走過去，要他把餘下的錢也找給我……他很尷尬，把那個金幣拿了出來……這時候她開始尖聲大笑……那麼突然，帶著譏諷，帶著生硬，帶著氣憤……『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就連在我們結婚這天也一樣！』她非常冷淡地說，那麼冷淡，那麼的……憐憫。我一驚，暗暗咒罵自己這麼斤斤計較……我努力再笑……但她的歡樂心情已經消失了……已經死了……她要了一間單獨的房間……我要是沒有這麼護著她就好了……整夜我一個人躺著，在考慮第二天買什麼東西給她……送給她……向她表明，我並不吝嗇……我絕不再違拗她的意思。早上我出門去買了一個手鐲，還很早，我走進她的房間……那裡……那裡已經人去樓空了……就和以前一模一樣。我知道，桌上一定會放著一張紙條……我跑開向上帝請求著。這不會是真的……可是……可是……它就放在那裡……上面寫著……」他又停頓了一下。不知不覺中我也停住了腳步，我看著他，他低下頭，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耳語般地說道：「那上面寫著……『讓我安靜吧，你讓我作嘔』……」

　　我們走到了港口，突然，沉寂中響起近處波濤拍岸的嘩嘩聲。輪船像一隻隻眼睛發亮的大黑獸一樣停在那裡，或遠或近，不知從什麼地方還傳來歌聲。可以感覺到許多東西，又什麼都看不真切，一座大城市在酣睡，沉入了夢鄉。我感覺到我旁邊那個人的影子，他就在我的雙腳前面像幽靈似地蹣跚著，一會兒游移開，一會兒又跌進昏暗的街燈晃動的光線裡。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沒有安慰，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只感覺到他的沉默在貼近我，沉重而鬱悶。這時他突然顫抖著抓住了我的胳膊。

　　「可是我絕對不會沒有她就獨自離開這裡……過了幾個月我又發現了她……她折磨我，可我堅定不移……我求求您，先生，請您去跟她說說……請您跟她說……我不能沒有她……她不聽我說……這樣子我再也活不下去了……再也看不慣那些男人是怎麼去找她……我只能躲在房子外面等著，直到她再下樓來……笑著……醉醺醺的……整條巷子裡的人都知道我了……他們看見我在外面等就取笑我……這簡直要使我發瘋了……可是，一到晚上我又站到那裡去了……先生，我求求您……去跟她說說……我是不認識您，可請您看在上帝憐憫我的份上……您去跟她談談吧……」

　　我不由自主地想把手臂掙脫出來。我有些害怕。可他，可能是覺得我不同情他的遭遇，突然在街中間跪下了，抱住我的腿。

　　「我求求您、先生……您一定要去跟她談談……您一定要……不然……不然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的……為了找她，我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錢，我不會讓她在這裡……不會讓她活著。我已經買了一把刀……我有一把刀，先生……我不再讓她在這裡……生活……我受不了……去跟她說說，先生……」他飛快地躥到我面前。就在這一刻有兩個警察來到這條街上。我伸手把他拉起來，有一瞬間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我，然後用一種完全陌生的沙啞聲音說：

　　「您拐進那邊那條小巷，就到您的旅館了。」他又一次用眼睛盯住我，在他的眼眼裡，瞳孔擴散成一種可怕的白色和虛無，然後他消失不見了。

　　我把自己裹進大衣裡。我冷得發抖，只感到累，有一種混合著醉醺醺，毫無知覺和黑沉沉、搖搖晃晃的紫紅色美夢的感覺。我想要考慮一些事，仔細琢磨一下所發生的一切，但疲倦這黑色的浪潮總是泛濫上來，撕扯著我。我踉蹌著走進旅館，栽到床上，像一頭動物似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已經記不清楚，哪些是夢，哪些是真正經歷過的事情，我心裡也有些什麼東西在抗拒著把它們分個清楚。後來我徹底醒了，陌生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我去找一間以古老的馬賽克鑲嵌畫而出名的教堂，可我的眼睛卻總是空洞地掠過一間間教堂。過去的那個晚上的經歷越來越清晰地浮現上來，我被驅使著，毫不猶豫地就去找那條小巷和那所房子。然而這些奇異的巷子只在夜裡才活生生的，在白天，它們都載上了冰冷的灰色面具，只有極熟的人才分辨得出。儘管我拼命找，也沒找到。我又累又失望地回到旅館，沿著想像中，或者記憶中的路線。

　　我的火車是晚上九點開的。我要帶著遺憾離開這個城市。一個挑夫扛起我的行李，扛著它在我前面往火車站走去。突然間，在一個十字路口，我猛一驚：我認出那條小巷了，那條通往那所房子的小巷。我讓挑夫等一等，再到──他先是驚訝，然後就調皮搗蛋地笑了起來──那個傳奇的小巷中去看一看。

　　小巷陰沉沉地躺在那裡，一如昨晚一樣陰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看見那房子的窗門玻璃在閃閃發光，我想再次走近它，黑暗處有個人影弄出了響聲，我驚異地認出，那個此刻蜷伏在門檻上瞪著我的人，就是昨晚那男人。我想再走近點，但恐懼戰勝了我。我飛快地逃開了，出於膽小怕事，我怕被捲進這裡的事件中，耽誤了今天的火車。

　　然後，在角落裡，在我轉身離去之前，我又往回看了一眼。當我的視線接觸到他時，他鼓足了勇氣，彈起來向門衝去。手裡有一件金屬東西在閃光，此時他連忙拉開門，從遠處我無法分辨，在月光照耀下他手指尖清清楚楚閃閃發亮的，是硬幣還是刀子……

八　桎梏

　　太太還酣睡著，發出圓潤而大聲的呼吸。她微張著嘴，似乎要笑或說什麼，她年輕、豐滿的胸脯在被子下面柔軟地起伏著。窗外晨曦初現，可是冬天的早晨朦朦朧朧，萬物沉睡在半明半暗之中，輪廓模糊依稀。

　　裴迪南輕輕地起了床，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經常這樣：工作當中突然拿起帽子，匆匆走出家門，跑到田野裡，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跑得精疲力竭，突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停住，雙膝顫抖，太陽穴直跳；或者在熱烈的交談中突然瞪著眼睛，不知所云，答非所問，必須強制自己才能恢復常態；或者晚上脫衣服的時候一陣糊塗，手裡提著脫下的鞋子恍恍惚惚坐在床沿發呆，直到他妻子叫他，或者長統靴砰的一聲掉在地板上，才會把他驚醒過來。

　　此刻他從有點悶熱的臥室走到陽臺上，他感到一陣涼意，不由自主地將雙肘壓著腹部，好暖和些。他眼前的景色還完全籠罩在晨霧之中。往常從他坐落在高處的小屋子眺望，蘇黎士湖宛如一面明鏡，湖裡倒映出天空中匆匆馳去的朵朵白雲。今天蘇黎士湖上，乳白色的濃霧在滾滾翻動。他目光所及，手所觸摸之處，一切都很潮濕、昏黑、粘滑和灰暗，樹上滴著水珠，陽臺上一片潮氣。正在升起來的世界像一個剛從洪水中逃出來，身上還淋著串串水珠的人。透過霧靄傳來人說話的聲音，但是咕咕嚕嚕，模糊不清，猶如溺水者嗓子裡嚕嚕的哮喘聲。有時也有錘擊聲和從遠方傳來的教堂鐘聲。這種往常是清脆的聲音，現在聽來卻顯得潮濕，像生了鏽一樣。他和他周圍世界之間籠罩著一片陰濕。

　　他感到陣陣涼意，可是卻站著不走，兩手深深插在口袋裡，等著霧氣消散，可以放眼遠眺。霧像一張灰紙，開始慢慢地從下面捲起，對於這可愛的景色，他心頭湧起一種強烈的眷戀，他知道，下面的景物井然有序，只不過是被晨霧遮掩起來了，而往常那景色的明晰的線條則使他自己也感到精神煥發，神采奕奕。往常心煩意亂的時候，他總是走到窗前，眼底的景色使他賞心悅目，心情也就平靜下來了；湖的對岸房屋鱗次櫛比，一艘汽艇輕巧地劃開湛藍的湖水，海鷗快樂地麇集在湖岸上，縷縷炊煙呈銀色螺旋狀從紅色煙囪裡裊裊升起，飄入回響著正午鐘聲的天空──顯然這一切都在告訴他：多麼昇平的世界！而他呢，雖然他明知這個世界是瘋狂的，也竟相信了這些美好的標誌，因為有了這個他所挑選的地方而把自己的祖國忘掉了若干時辰。幾個月前，為了躲避時代和周圍的人，從正在打仗的國家來到瑞士，他感到，他那飽經風霜憂患的、被恐懼和驚嚇齧碎了的心靈，在這裡得到了平靜和慰藉，癒合了創傷。這裡的風景使他心曠神怡，明淨的線條和色彩喚起了他藝術創作的欲望。正因為此，每當像今天這個大霧彌漫的早晨，視野模糊，景色暗淡的時候，他總有一種被疏遠和被遺棄的感覺。這時候他對下面籠罩在朦朧中的一切，對他祖國的，也是沉淪在遠方的人民油然生出一種無限的同情，渴望與他們同呼吸共命運。

　　從迷霧中傳來四下教堂鐘樓上的鐘聲，隨後八下清脆的報時鐘聲響徹在三月的清晨。他覺得自己像在塔尖上似的，感到無可名狀的孤獨。世界在他面前，妻子在他身後，還在昏暗中酣睡。他的內心深處萌起一種欲望，真想把這堵迷霧的軟牆搗毀，隨便在什麼地方感受一下蘇醒的信息和可靠的生活。當他放眼遠望，覺得在那邊下面灰濛濛的地方，亦即村子的盡頭，有條蜿蜒曲折的爬山險道通往這裡的山岡，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往上蠕動，不是人就是動物。隱約之中，那小東西在往上走來，他先是感到一陣高興，因為睡醒了的不只是他，此時他還夾雜著一種急不可待的、病態的好奇心。在通向那灰色的東西正在移動的地方，是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往臨近的村子，一條路通向這兒山岡上。那灰東西好像在那裡深深吸了口氣，遲疑片刻，接著就順著狹窄的山路蹣跚地往山上攀登。

　　一陣不安向斐迪南襲來。「上來的這個陌生人是誰？」他自己問自己，「是什麼事迫使他離開他昏暗、溫暖的臥室，像我一樣，一大早就跑到外頭來呢？他要到我這裡來？他來找我幹嘛呢？」近處的霧氣比較稀薄，現在他認出他來了：是郵差。每天清晨，八下鐘聲一響，他就爬山到這裡來，斐迪南對他很熟悉，呆板的臉上蓄著紅水手鬍鬚，兩鬢業已斑白，鼻梁上架著一副藍色的眼鏡。他叫「胡桃樹」。由於他動作硬邦邦的，再加上他把信件鄭重其事地交給人家之前，總是先把他那黑色的大皮包往右邊一甩的那副莊嚴的神氣，他就管他叫「胡桃老頭」。斐迪南見他把郵包甩到左邊，一步一蹭地走著，以及由於腿短，步子走得不倫不類的姿態，就不由自主地好笑。

　　可是他突然覺得自己雙膝在顫抖。在眼睛上遮著亮光的雙手也像癱瘓了似地掉了下來。今天、昨天、這些個星期以來的不安，現在一下子又襲來了。他心裡感覺到，這個人是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是專門來找他的。他下意識地把門打開，躡手躡腳地走過還在酣睡的妻子，急忙下了樓，來到兩側都是籬笆的小路上，以迎候來人。在花園門口，他碰上了他。「您……您有……」他接連說了三次才說出來，「您有我的信件嗎？」

　　郵遞員把蒙著濕氣的眼鏡抬了抬，目光盯著他說：「有，有。」他猛地把黑郵包甩到右邊，用被霧凍得又紅又濕、像大蚯蚓一樣的手指在信堆裡翻找著。斐迪南直哆嗦。終於他揀出來一封信。褐色的大信封上寬寬地蓋著「公事」兩個字，下面就是他的姓名。「得簽字。」郵差說著，舔濕複寫筆，把登記本遞給了他。由於激動，斐迪南簽的字很難認，而且把登記本都劃破了。

　　隨後斐迪南從郵遞員那又肥又紅的手中接過信，可是他的手指竟如此僵硬不靈，以致信從手中滑了下來，掉到地上，掉到了濕土和濕樹葉上。他俯身去撿信時，一股難聞的黴味撲鼻而來。

　　這就是那件事情，現在他完全明白，幾個星期來陰森森地擾亂他的平靜的，就是這封信，這封他不願要、但卻等待著的信，這封信是從喪失了理智和禮儀的遠方給他寄來的，這封信朝他摸索著，它那打字機打出的呆板語句攫取了他溫暖的生活和他的自由。他曾經感到這封信從什麼地方寄來了，猶如一個在茂密的森林中巡邏的騎兵，感覺到有一支看不見的冷冰冰的槍管在瞄準他，槍管裡裝著一顆小鉛丸，要射進他的肌體。他進行了反擊，但是毫無用處。多少個夜晚他想的全是這些事，現在終於找上門來了。

　　那還是不到八個月之前的事，當時他光著身子，在邊界那邊站在一位軍醫面前，寒冷和厭惡使他渾身哆嗦。那軍醫像一個馬販子似地抓著他胳膊上的肌肉，他認識到，這種對人格的侮辱就是當代對人的尊嚴的鄙視和那在歐洲蔓延的奴役。在一片烏煙瘴氣的愛國濫調中生活兩個月，他還可以忍受，但是他慢慢就感到憋氣了，每當他周圍的人啟口說話的時候，他就看出全是信口雌黃，令人不勝厭惡。看到婦女們提著盛馬鈴薯的空口袋，天色微明就冷得瑟縮著身體坐在市場的臺階上，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緊攥拳頭，悄悄地走來走去，怒不可遏，恨得癢癢的，但是自己的憤怒又無濟於事，他為此而生自己的悶氣。後來他託了人情，才和他的妻子一起來到瑞士。當他跨過邊界，突然感到熱血湧上面頰，踉踉蹌蹌，不得不緊緊抓著柱子。人、生活、事業、意志、力量，他感到再一次獲得了這一切。他敞開胸懷，盡情地呼吸自由的空氣。祖國現在對他來說，只不過意味著監獄與桎梏，外國則是世界故鄉，歐洲是人類集中的地方。

　　然而好景不長，這種輕鬆愉快的感覺並沒有維持很久；接著恐懼又重新來臨了。他覺得背上寫著他的名字，好像還被掛在血淋淋的叢林中似的。他感到有個什麼東西，他對它既不了解，也不認識，而它卻很了解他，而且不肯放過他；有一隻徹夜不眠的冷酷的眼睛正在從一個看不見的地方窺視著他。於是他便深居簡出，蟄居起來，報也不讀，唯恐看到軍人召集令。他變換住址，以銷聲匿跡，他讓人把信件都寄給他妻子，都寫上留局待取。他不與人來往，以免人家尋根問底。他從不進城，畫布和顏料都讓他妻子去買。他隱姓埋名，在蘇黎士湖畔的這個小村子裡向農民租了一幢小房子蟄居起來。然而他時時都清楚：在某個抽屜裡，在成千上萬頁材料中保存著一張紙。他知道有朝一日，不知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間，這抽屜將會打開──他聽到有人在拉抽屜，聽見打字機嘀嘀嗒嗒打下了他的名字，他知道這封信將轉來轉去，直到最終找到他為止。

　　此刻信在他手裡窸窣作響，他感到身子發冷。斐迪南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這張紙片關我什麼事！」他自言自語，「明天，後天這些小樹上會長出千張、萬張、十萬張紙片來的，每張紙片都跟這張一樣，都與我無關。什麼叫『公事』？我幹嘛要看它？現在我在這些人中間沒有擔任什麼職務，因而沒有任何職務可以管住我。這就是我的名字──就是我本人啦？誰能強迫我說，這張紙片就是我，誰能強迫我來看那上面所寫的東西？如果不看這張紙片就把它撕毀，那麼碎片就會一直飄落到湖裡，我什麼也不知道，別人什麼也不知道，世界依然是老樣子，我也依然如故！這麼一張紙片，這麼一張只有我願意才去了解其內容的紙片，怎麼會弄得我心神不寧？我不要它，除了我的自由，我什麼都不要。」

　　他伸開手指，準備把這個硬信封撕開，把它撕成碎片。可是奇怪，肌肉一點也不聽他使喚。他自己的手上有某種東西在違抗他的意志，因為他的手不聽他使喚了。他一心想用手把信封撕開，但是手卻小心翼翼地啟開了信封，哆哆嗦嗦地展開了那張白紙。信的內容本是他已經知道的：「Ｆ三四七二九號。據Ｍ地區司令部規定，務請閣下最晚於三月二十二日前往Ｍ地區司令部八號房間重新進行兵役體檢。此軍函由蘇黎士領事館轉交，務請閣下前往該領事館面洽此事為荷。」

　　斐迪南重新走進房間，一小時以後，他妻子笑眯眯地朝他走來，手裡捧著一束零散的春花。她面龐光彩照人，無憂無慮。「瞧，」她說，「我找到了什麼！屋子後面草地上的花已經開了，而樹蔭下面卻還有積雪呢。」為了討她喜歡，他接過花束，把臉深深地俯埋在花枝中，以免看見他心愛的人那雙無憂無慮的眼睛，隨後便匆匆上樓躲進那間作為他的畫室的頂樓。

　　然而他卻沒法進行工作。剛把那塊空白的畫布放在面前，畫布上就突然出現了那封信上用打字機打的字句。調色板上的顏色，在他眼前變成了汙濁的血。他不由得想到膿包和傷口。

　　他的自畫像立在半陰的地方，他看到衣領下帶著軍隊的領章。「胡鬧！胡鬧！」他大聲地嚷叫起來，跺著腳，想驅散腦袋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圖像。然而他雙手發抖，腳下的地板在晃動。他快要倒下去了，於是趕緊往小矮凳上坐下，縮成一團，一直到他太太叫他去吃午飯才起來。

　　每口飯他都梗塞難嚥。嗓子眼裡有一種苦東西，先得把這東西嚥下去，可一嚥下就又泛了上來。他彎著腰，默默地坐著，發現他太太在端詳他。忽然，他感到她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上。「你怎麼啦，斐迪南？」他沒有回答。「你是不是得到不祥的消息了？」他只是點了點頭，喉嚨梗塞了。「軍事當局來的嗎？」他又點了點頭。她沉默不語，他也默不作聲。對這件事的思考一下子占據了整個房間，把其他東西都推到一邊去了。這種思想粘粘糊糊，囫圇地蓋住了只吃了一點點的飯菜。這種思想像是一隻濕膩膩的蝸牛，爬在他們的脊梁上，使他們直打寒顫。他們彼此都不敢看一眼，只是彎著腰默默地坐著，思想的千斤重擔壓在他們身上，很難經受得住。

　　「他們約你到領事館去嗎？」她終於問道，聲音顯得有些破碎。「是的！」……「那你去嗎？」……他哆嗦著，「我不知道，不過我還得去。」……「為什麼一定要去？你現在在瑞士，他們不能對你發號施令。在這裡你是自由的。」他從緊咬的牙縫中迸出幾句話來：「自由！今天究竟誰還有自由？」……「每個希望自由的人，尤其是你。這是什麼？」她輕蔑地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那封信，「這張破紙，一個潦倒的小文書亂塗了幾筆的破紙，居然對你，對你這個活人，對你這個自由人具有那麼大的力量？它會把你怎麼樣？」……「這封信倒不會把我怎麼樣，可是寄這封信的人可是惹不起的啊！」……「信是誰寄的？什麼人？是一架機器，那架巨大的殺人機器。可是機器卻抓不著你。」……「它已經抓住好幾百萬人了，為什麼偏偏抓不到我？」……「因為你不願意。」……「那幾百萬人也是不願意的呀。」……「但是他們失去了自由。他們是在槍口威逼下才會的，沒有一個人是自願的。誰也不會願意從瑞士再回到那個地獄裡去。」

　　她看到他很痛苦，就控制著自己的激動，像是對一個孩子似的，憐憫之心在她身上油然而生。「斐迪南，」說著，她便靠在他的身上，「現在好好想一想。你是給嚇傻了，我明白，這隻凶惡的野獸突如其來地向你撲來的時候，是會使人驚慌失措的。你想一想，這封信是我們早就預料到的。我們已上百次估計到了這種可能性，我為你感到驕傲，我知道，你會把這封信撕成碎片的，你絕不會去幹殺人勾當的，你不明白嗎？」……「我明白，寶拉，我明白，但是……」……「現在不要講，」她硬不讓他說，「你被什麼迷住了心竅。想一想我們的談話，想想你寫的那份稿子……就在寫字桌左邊的抽屜裡……你在稿子裡聲明永遠不拿武器。你是非常堅決的……」斐迪南卻提出了異議，「我從來都不堅決！從來都沒有把握。這一切都是謊話，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這些話是我用來陶醉自己的。只有我自由了，這一切才會是真的，我一直很明白，他們一叫我，我就非常軟弱。你以為我會在他們面前發抖嗎？只要在我心裡沒有把他們當真，他們就是虛無的，要不就是空氣、語言，一種虛無的東西。然而我卻在我自己面前打顫，因為我一直很明白，他們一叫我，我就會走的。」……「斐迪南，你願意去嗎？」……「不，不，不，」他踩著腳，「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心裡不願意。可我還是會違背自己的意願去的。這正是他們力量的可怕之處，人們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願，違背自己的信念去為他們效勞。假如人還有意志的話……這樣的人幾乎沒有，手裡接到這樣一封信，那他的意志也就煙消雲散了，變得順從了，成了小學生──老師一叫，馬上就站起來，戰戰兢兢的。」……「可是，斐迪南，那麼誰在召喚呢？是祖國？是一個文書！一個無聊的刀筆小吏！再說，就說是國家，它也無權強迫一個人去殺人，無權……」……「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來引一段托爾斯泰的話！我了解全部論據：你不理解，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有召喚我的權力，我不相信我有服從他們的義務。我只知道一種義務，那就是做一個人，並且工作。離開了人類就沒有我的祖國，我沒有殺人的虛榮心，我什麼都知道，寶拉，我跟你一樣，對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他們已召喚我了，他們現在正在召喚我，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是要去的。」……「為什麼？為什麼？我問你：為什麼？」他嘆息著：「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當今這個世界上瘋狂勝過理智。也許因為我不是英雄，因此不敢逃避……這是無法講得清楚的。我覺得有種什麼桎梏：我無法砸斷這已經絞殺了二千萬人的鎖鏈。我無能為力。」

　　他用手捂著臉，時鐘，這位時間哨所的哨兵，在他們頭上高一步，低一步地走著。她微微顫抖。「現在有人在召喚你，這我知道，雖然我對這件事並不理解。可是難道你沒有聽到這裡也在呼喚你嗎？難道這裡沒有什麼可以使你留戀的嗎？」他霍地站了起來，「我的畫？我的工作？不！我不能再畫了。這一點我今天就感覺到了。我現在就已經生活在那邊，而不是在這裡。現在那邊的世界正在走向毀滅，這時候還為自己工作，這簡直是犯罪。不能再為自己著想，為自己生活了！」

　　她站了起來，轉過身去。「我不相信，你是為你自己一人生活的。我相信……我相信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簌簌直往下掉。他想安慰她，可是她眼淚後面閃射出一種惱怒，這把他嚇住了。「走，」她說，「你走好了！在你心目中我算什麼？還不如一張破紙片。你想走，就走好了。」

　　「說真的，我不願意，」他攥緊拳頭，怒火直冒，無可奈何地捶著，「我是不願去，可是他們要我！他們是強者，我是弱者。他們的意志經過幾千年的錘煉。他們組織嚴密，奸詐狡猾，他們早已準備就緒，像迅雷一樣，一下就落到我們頭上。他們有得是意志力，而我只有神經。這是一次力量懸殊的戰鬥。人是奈何不了一架機器的。若是人，那倒還可以較量較量。然而那是一架機器，一架殺人機器，一件沒有靈魂、沒有心臟和理智的工具。你能拿它怎麼樣！」

　　「可以，只要堅決，就可以跟它鬥！」現在她像瘋子似的大聲叫嚷著，「如果你不行，我行！你軟弱你的，我可不。我絕不對一張廢紙卑躬屈膝。我絕不用生命去換取一句話。只要我能管著你，你就別想走。我可以發誓，你病了，你神經不正常。盤子噹啷一聲，也會把你嚇癱的。這一點是任何一位大夫都可以看出來的。你就在這裡看看病吧，我和你一起去，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大夫的。他們肯定不會讓你服兵役的。人得自己保衛自己，咬緊牙關，意志堅決。你想一想你那位巴黎的朋友讓諾：他被關在瘋人院裡觀察了三個月，人們用種種檢查折磨他，但他堅持下來了，最後人家還是把他放了。一個人不願幹，就必須態度鮮明，不能逆來順受。這事可關係到全局呀，別忘了，人家要奪走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一切。因此，得起來反抗。」

　　「反抗！！怎麼反抗法？他們比所有人都厲害，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這話不對！只有世界上的人心甘情願的時候，他們才是強大的。一個個的人總要比概念強大，但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個性，自己的意志。他只要明白，他是一個人，將來還要做個人，那麼現在他耳朵邊那些用來麻醉人的詞藻，什麼祖國啊，責任啊，英雄主義啊，就統統成了空話，成了散發血腥味的，散發熱的、活人的血腥味的空話。你說真話，對你來說你的祖國真像你的生活一樣重要嗎？你覺得一個正在更迭君主陛下的省份如同你用來畫畫的右手那麼可愛嗎？除了那看不見的、用我們的思想和熱血築在我們心裡的正義之外，你還相信另一種正義嗎？不相信，這我知道，不相信！因此，如果你要去的話，那就是自己欺騙自己……」

　　「我真的不想……」

　　「你的意志力真差勁！你壓根兒就沒有意志力了。你一味任人擺佈，你這是犯罪。你自己正沉湎於那些你自己所厭惡的東西裡，並豁出命去幹。為什麼不寧願為你所信仰的事業去獻身呢？把鮮血獻給自己的思想……很好！為什麼要為那異端思想去賣命？裴迪南，別忘了，要自由，就得意志堅強，那邊的那幫傢伙是什麼東西？是些凶惡的傻瓜！要是你意志薄弱，讓他們把你弄到手，那麼你自己就是個傻瓜。你總是對我說……」

　　「是的，我說過，這些話我都說過，嘮叨來嘮叨去，為的是給自己壯膽。我是在說大話，就像小孩在黝暗的森林中由於害怕而唱歌壯膽一樣。這一切都是謊言，這一點我現在已經十分清楚地感覺到了。因為我一直很明白，他們召喚我，我就會去的……」

　　「你要去？斐迪南！斐迪南！」

　　「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我內心有什麼東西要去……而且已經走了。我告訴你吧，在我心裡有個東西站了起來，就像是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戰戰兢兢，唯命是從！這中間你講的，我都聽著，我知道這些話是千真萬確的，合乎人情的，是十分必要的……這是我應當做並且必須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我對此很清楚，很清楚。因此，如果我去，那是非常卑鄙的事。可是我要去，我是鬼迷心竅了！你鄙視我吧！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我實在無可奈何，沒有別的辦法！」

　　他雙拳捶著他面前的桌子，眼睛裡射出一種遲鈍的、獸性的、囚犯式的光芒。她不敢看他。她非常愛他，因而害怕自己看不起他。桌上的飯菜還沒撤掉，桌上有一盆肉，已經冰冷，像腐屍似的。麵包是黑的，掰成了細屑屑，像爐渣似的。房間裡充滿了飯菜冒出的熱氣。她感到嗓子裡一陣噁心，對一切都感到噁心。她推開窗戶，空氣吹進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空出現了蔚藍的三月天穹，白雲撫弄著她的頭髮。

　　「看，」她輕聲地說，「往外看！只看一眼好了，我求你。也許我講的這些並不都對。語言總是不容易表達清楚。可是我現在看到的，卻是真的，這不會騙人。下頭有個農民在扶犁，他多年輕、壯實啊。為什麼他沒遭屠殺？因為他的國家沒有打仗，雖然他的田地離那邊很近，但法律就管不著他。你現在也在這個國家，所以法律也管不著你。一項法律，一項看不見的法律，它只能管到幾塊路牌之內，這幾塊路牌的那一邊它就管不著了，這難道不是真的嗎？你看一看這裡的這番和平景象，難道不感到那項法律是毫無意義的嗎？斐迪南，你瞧，湖上的天空是多麼澄淨。你看那色彩，多讓人高興啊！你到窗戶跟前來，再對我說一遍，你願意去……」

　　「我真的不願去！我真的不願去！這你是知道的！你要我看這些幹嘛呢？我對一切，一切都很清楚！你只是在折磨我！你說的每句話都使我很痛苦，任何東西都幫不了我的忙！」

　　她看到他那樣痛苦，心就軟了下來。憐憫心使她失去了力量。她悄悄地轉過了身。

　　「那什麼時候……裴迪南……叫你什麼時候去領事館？」

　　「明天！本來昨天就該去的，可是那封信還沒有送到我這裡，今天他們才把我找到。明天我得到那裡。」

　　「要是你明天不去呢？讓他們去等吧。在這裡他們奈何你不得。我們不用那麼著急。讓他們等上八天。我給他們寫封信，就說你臥病在床，我的弟弟也是這麼做的，他贏得了十四天時間。最糟的情況無非是他們不相信，從領事館派個大夫來這裡。和這位大夫也許能談得來，沒有穿軍裝的人多數總還是人，也許他看看你的畫，會認為這樣的人是不該上前線的。即使幫不了忙，那至少總爭取了八天時間。」

　　他沉默不語，她感到這種沉默是對她的反抗。

　　「斐迪南，答應我，你明天不去！讓他們去等吧。我們得心裡有所準備。你現在精神恍惚，他們就可以隨意擺佈你。明天他們就是強者，而八天以後你就是強者了。那以後我們的日子將會多好，你想一想。斐迪南，斐迪南，你聽見沒有？」

　　她搖著他的身子，他茫然若失地凝視著她。在這遲鈍而若有所失的目光裡，對她的一席話沒有絲毫反應。他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只是他心靈深處的恐懼和不安，她過去從未見過的恐懼和不安。慢慢地他才鎮定下來。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了口，「你說得對。的確不必那麼著急，他們會把我怎麼樣？你說得對。我明天肯定不去。後天也不去。你說得對。這封信就一定會送到我手上？我不會正好外出旅行了嗎？難道我就不會在生病嗎？不──我已經給郵差簽了字。這也不要緊。你說得對。得好好考慮一下。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他站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他機械地重複著，然而話裡卻缺乏信念。「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他心不在焉地、呆頭呆腦地老是重複這句話。她察覺到，他的思想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到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去了，已在他們那邊了，已經交了厄運了。「你說得對，你說得對。」這句沒完沒了的話，這句只是在他嘴唇皮上打了個滾的話，她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悄悄地走了出去。可是她聽到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好幾個小時，像個牢房裡的囚犯一樣。

　　晚上他也一口飯沒吃，現出呆滯的、心不在焉的神情。那天夜裡她才感到他內心的恐懼；他緊緊抱住她柔軟、溫暖的身體，彷彿要躲到她身上去似的。他那滾燙的、顫抖的身體緊緊貼著她。然而她明白，這不是愛情，而是逃遁。一陣痙攣，他吻她的時候，她感到了一滴眼淚，又澀又鹹。隨後他又一聲不吭地躺著。有時她聽到他在嘆息，於是她給他遞過手去，他就緊緊地抓著她，彷彿好把自己支撐住似的。他們兩人都不作聲；只有一次，她聽到他在啜泣，就想安慰安慰他。「還有八天時間呢，別去想這事了。」她勸他去想些別的，對此她自己也感到羞愧，因為他的手冰冷，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由此她感覺到，只有這一種思想占據著他，支配著他。她知道，絕沒有什麼法寶，能使他從這個思想中解脫出來。

　　在這所房子裡，沉默和昏暗從來也沒有如此沉重。整個世界上的陰森恐怖都集中在這所房子裡了。只有時鐘，這個鐵製的時間哨兵，還依然一步上一步下地繼續不停地走著自己的路程。她知道，時間每走一步，她心愛的人就離她遠了一步。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從床上跳了起來，使鐘擺停止了擺動。現在時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恐懼和沉默。他們倆並挨著，默默地躺在床上，心裡波瀾起伏，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冬日晨曦朦朧，濃重的霜霧籠罩在湖上。他起了床，匆匆穿好衣服，猶豫不決地、慌裡慌張地從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來回數次。後來他突然拿起帽子和大衣，悄悄開了門。後來他還常常想起當時的情景：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門閂時抖個不停，怯生生地回頭看看是否有人盯著他。真的，那條狗像朝著一個躡手躡腳的小偷那樣向地撲了過來，然而牠認出了他，他在牠身上撫摸了幾下，狗就溫順地縮了下去，不住地搖著尾巴，想要跟著他。但是他用手把牠趕了回去──他不敢出聲。隨後他就突然從山上的羊腸小路跑了下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慌張。有時候他還停下來，回頭看看那座漸漸消失在迷霧中的房子，隨即又跑開了，一路被石頭磕磕絆絆的，彷彿有人在後面追他，一直向山下的車站奔去，到了那裡才停下來，衣服都濕了，冒著熱氣，額頭上汗水淋淋。

　　車站上站著幾個農民和默默無言的普通人，他們都認識他，都向他打招呼，有的人看來情緒不壞，想跟他攀談攀談，可他避開了他們，現在和別人說話他感到又羞愧又害怕，但是站在濕漉漉的鐵軌前空等著，又使他感到很難受。他不知幹什麼才好，於是往一臺磅秤上一站，擲進一枚硬幣，望著指針上面小鏡子裡他那張蒼白的、冒著汗氣的臉發呆，他跨下磅秤，錢幣咔啦一聲掉了下去，這時他才發覺他忘了看數字。「我瘋了，完全瘋了。」他輕聲地喃喃自語。他對自己都感到恐懼了。他在一條長凳上坐下，想強迫自己把一切事情再明確考慮一遍。可這時他旁邊的信號鐘敲響了，他猛地站了起來。火車頭已經在遠處長鳴。火車呼嘯而來，他跳上一節車廂。地上有一張髒報紙，他撿了起來，呆呆望著這張報紙，自己也不知道看了些什麼，他只是望著自己的手，那雙拿著報紙不住顫抖的手。

　　火車停了下來。蘇黎世到了。他搖搖晃晃地走下火車，他知道自己將會被弄到哪裡去，他感到這是違背他自己的意願的，然而自己的意願很軟弱，而且越來越軟弱。有時他還想試一試自己的力量。他站在一塊廣告牌前面，強迫自己從上讀到下，以證明自己是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我不必那麼匆忙。」他說出了聲，話剛在嘴邊咕嚕了一下，他又繼續往前走了。

　　他焦躁不安，心煩意亂，像有一臺馬達在推動他朝前走似的。他束手無策，環顧四周，想找輛汽車。他雙腿在顫抖。一輛汽車從他身邊駛過，他叫住了車子，像個投河自殺的人鑽進了汽車，說了聲：「到領事館街。」

　　汽車疾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奔向一個萬丈深淵，汽車飛駛，把他帶到他自己的命運中去，然而他從汽車的高速度中卻感到一陣快意。聽天由命吧，這反而使他心裡好受一點。汽車停了下來，他下了車，付了錢，就乘上電梯，電梯一開，機械地把他送到樓上，他又從中感到了一陣快意。彷彿做這一切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權力，是那強迫他的、從未見過的、不可捉摸的權力。

　　領事館的門還緊閉著，他按了按門鈴，沒有回音。他感到渾身灼熱如焚：回去，快走，下樓去！但他又按了按門鈴。裡面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一個僕役笨手笨腳地開了門。他的穿著寒酸，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顯然正在打掃辦公室。「您有何貴幹？……」他粗聲粗氣對斐迪南嚷道。「是約我……我……到領事館……館來的。」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見了一位僕役都結結巴巴的，他自己也感到羞愧，因而準備回頭跑了。

　　僕人傲慢無禮地轉過身去。「下面牌子上寫著：『辦公時間：十點至十二點』，你不認識字嗎？」不等他回答，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斐迪南站在那裡，全身一陣痙攣，心裡感到無比羞愧。他看了看錶，才七點十分。「瘋了！我真是瘋了。」他結結巴巴地自語著，像個老人一樣顫巍巍地走下樓去。

　　兩個半小時──這段時間無事可做，真是可怕，因為他感到每等一分鐘，他都要失去一份力量。剛才他曾振作起精神，作了準備，斟字酌句，胸有成竹，把整個場面在心裡作了預演，然而現在在他和他積蓄的精力之間落下了一道兩個小時的鐵幕。他吃驚地感到，自己心裡的全部熱情都化成了煙，要說的話，在神經質的逃遁中相互踐踏，碰撞，一句句都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了。

　　他曾經這樣設想過：當他到了領事館，立刻通報給了軍事科科長，他和這位科長曾有一面之交。他是有一回在朋友家認識他的，和他一般地寒暄了幾句。他知道他這位對手是個貴族，英俊瀟灑，八面玲瓏，溫文爾雅，自命不凡。他喜歡表現得寬宏大量，關心別人，而不以官員的面目出現。這種虛榮心是他們人人都有的，都希望別人把他們看作外交官，看作可以自己做主的重要人物。所以斐迪南在這裡打算這樣做：先通報進去，客氣有禮，先一般地寒暄，然後就問起他的夫人。那位科長一定會給他讓座，並遞給他一支香菸，等他的話一停，科長就會客氣地問道：「有什麼事要我為您效勞嗎？」科長一定會這樣問他的，這一點很重要，不能忘了。隨後他得冷冰冰地，漠不關心地回答說：「我接到一封信，我想去那邊到Ｍ區去了解一下。一定是弄錯了。那時候曾特別宣布我是不適合服兵役的。」這些話要說得非常輕描淡寫，讓人馬上覺得他對這件事是毫不在乎的。這時科長就會拿出那封信來──他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他是熟悉的──向他解釋說，這是一次新體檢，他一定早已在報上看到過這項要求了吧，即過去退役的現在必須重新報到。聽了這話，他依然非常輕描淡寫地馬上聳聳肩膀說：「原來是這樣！我是不看報的，我沒那份時間。我得工作。」那位科長一定馬上就會看出，他對整個戰爭是漠不關心的，他是自由自在、獨立不羈的。當然，科長會向他解釋，他必須服從這個要求，對他個人來說是很遺憾的，可是軍事當局以及其他……這時候態度該厲害點了。「我理解，」他得這樣說。「可是現在我不能中斷我的工作。我已經與別人談好，舉行一次我個人全部作品的展覽會，不能不講信用。我已經向人家作了保證。」隨後他就向科長建議，或者給他把期限延長，或者由這裡領事館的大夫給他重新作次檢查。

　　到此為止，一切都很有把握。但從這裡開始事情就會出岔子。如果那位科長一口同意，那麼無論如何總算贏得了時間。但是，假如他彬彬有禮地，以那種冷冰冰的、敷衍了事的態度，突然打起官腔來，客客氣氣地對他解釋，說這樣做就超越了他的權限，是不允許的。這時候，他就要表現得果斷。他先要站起來，走近桌子，以堅定的聲音，用非常堅定的、不屈不撓的、發自內心的果斷的聲音說：「這我已經知道了。請記錄在案：由於經濟方面的責任，我不能立即應召，要推遲三個星期，以盡到我道義上的責任；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都由我自己承擔。當然，我並不想逃避我對祖國的義務。」他挖空心思想出了這些措辭，感到十分得意。

　　什麼「記錄在案」，什麼「經濟方面的責任」，聽起來煞有介事，冠冕堂皇。如果科長還要提請他注意這件事情的法律後果的話，那這時語調就得更尖銳些，並冷冷地將這件事情收場：「我懂得法律，知道此事的法律後果。但是我剛才說的話就是我的最高法律，為了履行自己的諾言，我甘願承擔任何風險。」說著匆匆鞠了一躬，中止了這場談話，向房門走去！領事館的人一定會看出，他不是工人或學徒，要等別人讓他走才走，而他卻不一樣，談話該什麼時候結束，這是由他自己來決定的。

　　他走來走去，把這場談話背誦了三遍。整個構思以及語調他都非常滿意。他焦急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的來到，就好像演員眼巴巴地等著別人的暗示，好把他的臺詞接著說下去一樣。

　　只有一個地方他覺得說得還不太妥貼，那就是「當然，我並不想逃避我對祖國的義務」這句話。談話當中無論如何得有點愛國之類的辭令，無論如何得有一點，以便讓人看到，他不是大逆不道，但也並非心甘情願。雖然他承認──當然僅僅是在他們面前承認而已──其必要性，但並不認為對他是必要的。「對祖國的義務」──這話太沒有文采，耳朵都聽膩了。他想了一下，也許這樣：「我知道，祖國需要我。」不，這話很可笑。或者這樣說會好些：「我並不打算逃避祖國的召喚。」這樣是好了一點，但對這句話他還是不滿意，它太卑躬屈膝了，猶如鞠躬時腰多彎了幾個釐米。他繼續推敲著。最好還是直截了當些：「我知道什麼是我的義務。」──好，這樣講最確切。這句話可以向裡拐，也可以向外拐，可以理解，也可以誤解。這話聽起來簡單明瞭，說的時候口氣可以很蠻橫：「我知道，什麼是我的義務。」──簡直有點威脅的味道。現在一切都就緒了。可是……他又神經質地看了一下錶。時間似乎不願往前走。現在才八點。

　　他面前街道縱橫，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於是他信步走進一家咖啡館。想看看報紙，然而那些字句使他心煩意亂，報上到處都是祖國和義務。這些陳腔濫調擾亂了他的計劃。

　　他喝了一杯科涅克白蘭地，接著又唱第二杯，想去一去嗓子眼裡的一股苦味。他苦苦地思考，怎樣搶在時間前面，同時把這場虛構的談話的各個零零散散的部分一次又一次地牢牢記在心裡。突然，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頰：「沒刮臉，我還沒刮臉！」他趕忙跑進對面的理髮館，把頭髮理了理，洗了洗，這樣就打發了半小時的等候時間。後來又想到，得打扮得像樣一點，這在領事館裡是很重要的。那裡的人對窮鬼總是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氣，而且大聲斥責。但是如果你儀表堂堂，應對自如，風度瀟灑，那麼他們對你馬上就是另一副面孔。這個想法使他感到陶醉。於是他讓人把外套刷了刷，就去買手套。在挑選手套的時候，他著實費了一番斟酌。黃的，有點鋒芒畢露，而且顯得太浮華；珠灰色不顯眼，這比較好。買了手套之後，他又在街上遊來蕩去。他在一家縫衣鋪的穿衣鏡前端詳了一番，把領帶扶正。手裡還太空，他突然想起需要一根手杖，去那兒的時候，可給人一種順路而來、隨隨便便的感覺。於是他匆匆跑到馬路對面，挑了一根手杖，他從店裡出來的時候，鐘樓上的鐘正敲九點三刻。他把準備好的那些話又背了一遍。太妙了！「我知道，什麼是我的義務」這句新措辭現在是最有力的一句。他滿有把握地邁著堅定的步子走上樓去，輕快得像個孩童。

　　一分鐘後，僕役剛把門打開，他心裡就一愣，感到自己的算盤打錯了。他指望的事並沒有出現。他問僕役，科長在不在，僕役告訴他，祕書先生正在會客。他得等著。僕役不太客氣地隨手向一排椅子中間的一張一指，讓他坐下，那排椅子上已經坐了三個人，臉色都很陰鬱。他勉強坐了下來，他心懷敵意地感覺到，在這裡他只不過相當於一樁事情，一份材料，沒有自己的人格。他旁邊的人正在相互訴說自己不幸的命運；其中一個帶著快要哭出來的可憐的聲音說，他在法國被監禁了兩年，而這裡又不願意發給他回家的路費；另一位訴說，無人肯幫他找個職位，可是他有三個孩子。斐迪南不由心裡氣得發抖──真是豈有此理，竟讓他和乞丐坐在一條板凳上！他發現，這些卑賤人，他們那種沮喪而牢騷滿腹的樣子攪得他心煩意亂。他想把那席談話再回憶一遍，可是這些傢伙，他們那討厭的嘮叨卻打亂了他的思緒。

　　他真想對他們大吼一聲：「別說了，賤貨！」或者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送他們回家，然而他的意志完全癱瘓了，跟他們一樣，手裡拿著帽子，跟他們坐在一起。另外，那裡人來人往不斷，這也弄得他不知所措。他真怕有熟人看見他和乞丐坐在一條凳子上。他心裡作了準備，一開門他就立即起來，離開這裡。可是他仍舊只是失望地低著腦袋坐在那裡。他越來越意識到，趁現在精力還未消耗殆盡的時候，必須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有一次他振作精神，站了起來，對站在他旁邊的門崗模樣的僕役說：「我明天再來吧。」可是那位僕役卻寬他的心，說：「祕書先生很快就有空了。」於是他又屈膝坐了下來。他在這裡好像是被人抓了起來，毫無反抗。

　　終於，隨著衣服的窸窣聲，一位太太微笑著，洋洋得意地走了出來，高傲地朝那些等候的人掃了一眼，這時僕役喊道：「祕書先生現在空了。」斐迪南站起身來。他的手杖和手套在窗臺上放著，可是他發現得太晚了，門已經打開，他不能再轉回去拿了。他半回頭看著，被這些事弄得糊裡糊塗，就在這種精神狀態下走了進去。科長正坐在寫字桌旁看資料，此刻匆匆抬起眼睛，朝他點了點頭，也沒請這位久等的人坐下，就客氣而又冷冰冰地說：「啊，我們的美術碩士。馬上就來，馬上就來。」說著他起身朝隔壁房間裡叫道：「請把斐迪南．R……的卷宗拿來，是前天辦好的，您知道，徵召令已轉寄給你了。」他說著又坐了下來。「您又要離開我們了！好吧，希望您在瑞士這段時間是美好的。再說，您的氣色棒極了。」說著，他就匆匆翻閱文書給他送來的卷宗。「是在Ｍ地區參軍的……對，對……一切都辦好了……我已經讓人把表格填好了……您不用申請路費吧？」斐迪南站也站不隱，只聽得自己的嘴唇結結巴巴地說：「不用……不用。」科長在介紹信上簽了字，遞給了他。「本來您明天就該去了，不過也不必如此匆忙，您先讓最後一張傑作的油墨乾一乾吧。如果您需要一兩天的時間處理一下自己的事務，這事由我負責，這對國家的關係不大。」裴迪南感到，這是句令人發笑的玩笑，而他只是客氣地撅了一撅嘴唇，這使他自己的內心裡真正感到十分驚愕。說幾句，現在我得說幾句──他心裡盤算著──不能像木棍似地呆呆地站著。他終於迸出了這麼幾句來：「有了徵兵書夠了吧……其它，還要……通行證嗎？」……「不用了，不用了，」科長笑著說，「邊境上不會麻煩您的。再說那裡已經得到了關於您的通報。好吧，祝您一路平安！」他向斐迪南伸出手來。斐迪南感到，這意思是讓他走了。他眼前一陣漆黑，趕緊扶住了門，一種厭惡的心情使他透不過氣來。「往右，請往右走，」科長在背後叫他。他走錯了門，科長掛著一絲微笑──這時雖然他神志不清，但覺得自己還是看到了科長的笑──給他打開他要出去的門。「多謝，多謝……請不必勞神了。」他還訥訥地說著。對這種多餘的客套，他自己也感到生氣。剛走到外面，僕役就把手杖和手套遞給了他。「經濟方面的責任……請記錄在案」等等詞句這時又在他的腦海裡湧現出來了。竟還向他道謝，客客氣氣地向他道謝！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到這麼羞愧過。然而他並沒有再怒火中燒。他有氣無力地走下樓梯，感到現在走著的並不是自己，感到那種勢力，那種陌生的、冷酷無情的勢力，已經把他，把這整個世界踩在它的腳底下了。

　　他下午很晚才回家。他感到腳後跟疼得很，他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幾小時，三次到自己的家門口又縮了回來；最後他想從後面穿過葡萄園，從一條隱蔽的小路溜回家。然而，那條忠實的狗發現了他，牠狂吠著向他撲來，親熱地對他搖著尾巴。門口站著他的妻子，他第一眼就看出，她什麼都知道了。他默默無語地跟著她，羞愧得無地自容。

　　可是她並不嚴厲，也不看他，顯然她避免再使他痛苦。她端出一些冷肉放在桌子上。他順從地坐了下來，她走到他身邊。「斐迪南，」她說道，聲音哆嗦得很厲害，「你病了。現在不能和你說話。我也不想責備你，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我感覺到你很痛苦。不過你答應我一條：關於這件事情，要是事先沒有和我商量，你再也別採取什麼行動了。」

　　他沉默不語，她的聲音激動起來了。

　　「我從來沒有干涉過你個人的事情，我從來都讓你在決定你自己的事情上有充分的自由，我並為此感到自豪。但是你現在處理的這件事不僅關係到你的生活，而且也關係著我的生活呀。我們的幸福是我們多年建立起來的，我不能像你似的隨隨便便地去斷送給國家，斷送給謀殺，斷送給你的虛榮心和軟弱。我們的幸福我誰也不給，你聽著，誰也不給！你在他們面前窩窩囊囊，我可不。我知道這件事的分量。我絕不屈服。」

　　他仍一直不吭聲，他那卑躬的。由於感到內疚而表現出來的沉默漸漸激怒了她。「我絕不讓一張廢紙就從我這裡拿走什麼東西，我不承認以殺人為終結的法律。我絕不在權勢面前折腰。你們男人現在都被意識形態毀了。你們考慮政治和倫理，而我們女人，我們是憑直覺辦事的。我也知道，祖國意味著什麼，但我也明白，今天祖國又意味著什麼：殺人和奴役！一個人可以屬於祖國的人民，但是一旦這些人都瘋了，那他就不該跟他們同流合汙。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一個數字、號碼、工具和炮灰，可是我卻感到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因此我絕不把你交給他們，我絕不把你交出去。我從來沒有擅自替你做主，但是我現在的責任就是保護你；在這以前你還是個頭腦清醒的成年人，懂得自己該做什麼事，可是現在你已經跟外邊幾百萬犧牲者一樣，意志被扼殺，成了失去常態的、聽命於人的破機器。他們為了得到你，已經牢牢地控制了你的神經，可是他們卻把我忘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強。」

　　斐迪南依然抑鬱地沉默不語，他心裡沒有反抗，既不反抗別的事，也不反抗她。

　　她霍地站了起來，顯出一副吵架的氣勢。她的聲音是強硬、嚴厲而繃得緊緊的。

　　「在領事館他們對你說了些什麼？我想知道。」這簡直是一道命令。他疲憊地拿出那張紙，遞給了她。她雙眉緊蹙，咬著嘴唇，看了那張介紹信，隨後就輕蔑地把它往桌子上一扔。

　　「這幫老爺倒很急！明天就要你走！而你呢，你對他們大概還感恩戴德吧，腳跟咔的一聲，一個立正，就完全俯首貼耳了。『明天就去報到。』報到！不如說是唯命是從。不行，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還遠遠沒有到這個地步！」

　　斐迪南站了起來。他臉色蒼白，扶在椅子上的手在抽搐。「寶拉，我們不要再欺騙自己了。木已成舟，已經無可挽回了。我曾試圖反抗來著，但辦不到。我就等於是這張紙了。我就是把紙撕掉，還依然是它。你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在這裡也沒有自由啊。每時每刻我似乎都感到，那邊在召喚我，在摸索我，在拉我拽我。到那裡我反而會感到輕鬆些；在監獄裡反而倒還有一點自由。只要在外面，就總覺得是在逃命，這倒反而不自由。再說，幹嘛把事情想得那麼糟糕？第一次他們已經放我回來了，為什麼這次就不會放我回來？也許他們不給我武器，我甚至有把握會弄份輕鬆的差使做。幹嘛把事情想得那麼糟？也許根本就沒有那麼危險，也許我會交上好運呢。」

　　她仍然很嚴厲。「事情現在已經不在於這些問題了，斐迪南，不在於他們給你輕的工作或重的工作，而在於你是否應該去為你所厭惡的人效勞，你是否願意違背自己的信念，去參與世界上最大的犯罪活動。因為誰不拒絕，他就是幫凶，而你是能拒絕他們的，因此你必須這樣做。」

　　「我能夠拒絕他們？我無能為力！已經不行了！對這些荒謬絕倫的東西的厭惡、憎恨和憤慨，過去曾使我意志堅強，可現在卻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別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別再折磨我了，別跟我再說這些了。」

　　「不是我說這些，而是得由你自己說，他們沒有權利支配一個活生生的人。」

　　「權利！好一個權利！現在世界上哪裡還有權利？權利已經被人扼殺了。每個人都有他的權利，可是他們，他們有權力，而權力就是一切。」

　　「為什麼他們有權力？正因為是你們給他們的。只要你們老是膽小，他們就永遠有權力。現在人們稱之為龐然大物的東西，是由全世界十個意志堅強的人組成的，十個人就可以把它摧毀。一個人，一個敢於否定他們的活生生的人，他就是在摧毀這種權力。可是如果你們不敢挺起腰來，而總是想：也許我能過關，如果你們以曲求伸，心存僥倖，不去擊其要害，如果你們甘當奴隸，命運依舊，他們就永遠擁有權力。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該屈服；大家必須說：『不！』這是當今唯一的責任，而不是去任人宰割。」

　　「可是寶拉，你是怎麼想的……我該……」

　　「你該說『不』，如果你心裡也想的是『不』。你要知道，我愛你的生活，愛你的自由，愛你的工作。但如果你今天對我說，你要到那邊去跟左輪手槍講權利，如果我知道，你要這樣做的話，那我就要對你說：『走！』但如果你出於懦弱和神經過敏或者心存僥倖，以為能保住性命，因此受了一種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欺騙就走的話，那我就看不起你，是的，我看不起你！如果你是為了人類，為了你的信仰而去，那我絕不阻攔你。但是到野獸中去當野獸，到奴隸中去當奴隸，那我堅決反對。人應該為自己的思想去獻身，而不是為別人的癲狂去送死。如果有人以為是為祖國而死的……」

　　「寶拉！」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難道你覺得我的話太唐突了嗎？恐怕是覺得背後班長的軍棍在抽你了吧！別害怕！我們還在瑞士。你是想要我沉默或對你說：你會平安無事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來多愁善感了。現在事情關係到我和你，關係到我們的整個命運。」

　　「寶拉！」他再次想打斷她的話。

　　「不，我再也不同情你了。我選擇你、愛你，是因為你是個自由的人，我瞧不起懦夫和自己欺騙自己的人。幹嘛我要有同情心？在你眼裡，我算什麼？一個小小的中士亂塗了一張破通知書，竟然使你拋棄我，而跟著他跑。可是我絕不任人拋棄以後再撿起來；現在你選擇吧！要他們或是要我！鄙視他們或是鄙視我！我明白，如果你留在這裡，沉重的打擊會落在我們頭上，我將再也見不著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了，他們不會讓我們回去的，但是如果你跟我在一起，那我什麼都認了。可是假如你現在要使我們分開，那就永遠分到底。」

　　他只是唉聲嘆氣。可是她卻怒氣沖天，正在勁頭上。

　　「我或是他們，第三種選擇是沒有的！斐迪南，現在還有時間，你好好想想。過去我常常為我們沒有孩子而苦惱。現在我第一次為此而感到高興。我不願替懦夫生孩子，更不願撫養一個戰爭孤兒。我與你相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相親相愛過，而現在我卻弄得你很痛苦。但是我告訴你：這不是走去試一試，這是離別。你要是離開我去參軍，去追隨那些穿著制服的殺人犯，那你就不用回來了。我不和罪犯們共命運。我跟人，而不跟國家這個吸血鬼共命運。是國家或是我──你現在必須作出抉擇。」

　　她走出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而斐迪南還站在那裡哆嗦。關門的響聲使他的腿都軟了。他不得不坐下來，垂頭喪氣，一籌莫展。他的頭耷拉著，埋在兩隻緊捏著的拳頭之中。

　　終於，他心裡忍不住了，他像小孩似的號啕大哭。

　　整個下午她都沒回屋，但他感到她的意志就站在門口，含著敵意和戒心。可是同時他還感到另一個意志，它猶如安在他胸腔裡的鐵飛輪，推動他向前。有時候他想把事情一樁樁再思索一番，然而思想不翼而飛了。他坐著發呆，而看起來好像正在思考問題，這時一陣神經質的煩躁不安襲來，把他最後的一點平靜都一掃而光。他感到，他的生命兩側都被超人的力量抓住，拽著，他只有一個希望：把自己從中間撕成兩半。

　　為了找些事做，他在桌子的抽屜裡翻尋了一陣，撕毀信件，眼睛呆呆地盯著其他東西，一言不發，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隨後就坐下來，一會兒心煩意亂，就又站了起來，但是疲憊不堪又使他坐了下去。當他收拾行裝，從沙發下面把背囊拖出來的時候，他突然攥緊自己的雙手，緊緊凝視著這雙未受自己意志的支配，而在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一切的雙手。等到後來把打好的背囊突然往桌上一放，他又哆嗦起來了，感到肩頭沉重，似乎他把時代的全部重量都壓在自己的肩上了。

　　門開了，他妻子手持煤油燈走了進來。她把燈往桌上一擱，圓形的燈光不住地在背囊上跳動。房間驟然照亮了。這使原來隱藏在黑暗中的羞辱之感又湧上了他的心頭。「這是為了應付萬一……其實時間還很寬裕……我……」他結結巴巴地說，然而他那呆滯的、鐵石般的、虛飾的目光卻道出了真情，把自己的話碾得粉碎。她用牙齒緊咬嘴唇，十分嚴峻地凝視他好幾分鐘。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後來好像由於昏厥而微微搖晃起來，目光緊緊盯著他。她嘴角上緊張的神情也緩和下來了。她肩頭顫抖，轉過身，頭也不回，離開他走了。

　　幾分鐘後，女傭人來了，端來他一個人的飯菜。他身旁的位置空了，他心裡充滿了猶疑不定的感情，他抬頭一看，就發現了那個殘酷的象徵：椅子上放著那個背囊。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經離去，已經走了，對這所房子來說已經死掉了：四壁黑黝黝的，油燈的光圈已經照不到牆壁上了，外面，在生疏的燈光之後，燥熱的黑夜籠罩著大地。遠處萬籟俱寂，高遠的蒼穹罩著無垠的大地，這更增添了寂寞之感。他感到他周圍的一切──房子，風景，作品和妻子──在他心裡都一樣樣死掉了，感到自己豐茂的生命突然乾枯了，他那跳動著的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時他迫切感到需要愛情，需要溫暖和親切的話語。他準備接受一切鼓勵和安慰，只要能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憂傷壓過了惴惴不安，此時他孩子氣地渴望得到些微溫存，這種渴望使得崇高的離愁別緒消散了。

　　他走到門前，輕輕地轉動門把，可是轉不動，門鎖上了。他怯生生地敲敲門。沒有回答。

　　他又敲了敲。他的心也一陣怦怦直跳。一切都寂靜無聲。現在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感到一陣寒顫。他吹滅了燈，和衣倒在沙發上，裹上被子。此刻他心裡真希望一切都墜毀和忘卻。

　　他又仔細聽了一次，彷彿聽到近處有什麼聲音。他把耳朵貼在門上悉心地聽。門外依然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又重新垂下了頭。

　　這時腳下有什麼東西輕輕觸著了他，他嚇得猛地站了起來，不過驚嚇馬上就變成了感動。

　　原來是那條狗，原先隨女僕溜進屋裡，躺在沙發底下，此時正在挨近他，用溫暖的舌頭舔主人的手。這隻狗的無知的愛使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因為這愛是來自業已死去的世界，還因為牠是他已往的生活中現在仍然屬於他的最後的東西了。他偏下身子，抱人似的把它抱住。他感到：世界上居然還有東西愛著我，而且沒有看不起我，對牠來說我還不是機器，不是殺人工具，不是任人驅使的懦弱的人，而是一個可以用愛來親近的人。他的手不斷輕輕地撫摸著牠柔軟的毛。狗則更緊地挨著他，彷彿牠懂得主人的寂寞。主人和狗都輕輕地呼吸著，漸漸進入了夢鄉。

　　他一覺醒來，感到精力充沛，窗戶外面已經晨光熹微；燥熱的風把黑暗一掃而光，湖面上閃耀著，映出遠山的白色輪廓。裴迪南一躍而起，雖然由於睡過了頭而感到有點眩暈，然而卻完全醒了，這時他一眼就看到那已捆好的背囊。一下子，一切都又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不過現在是白天，他心裡感到輕鬆多了。

　　「幹嘛要收拾行裝呢？」他自己問自己，「幹嘛？我確實想出去旅行。現在開春了，我要畫畫。其實用不著那麼急。是他親口對我說的，還可以有幾天時間。不要像牲畜上屠宰場似的。我妻子說得對：這是對她、對我、對所有人的犯罪行為。到頭來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假如我晚一點去服兵役，也許會關我幾星期禁閉，可是服役何嘗不等於坐監獄？我這人沒有什麼虛榮心，但我覺得現在這個時候不對奴役表示順從，倒是一種光榮。我不再考慮出門旅行了，我就留在這裡。首先我要把這裡的風景畫下來，這樣將來就可知道，我以前在這兒多麼幸福，不完成這張畫，不等事情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我就不走。我不能讓人像趕牛似的在後面趕我。」

　　他拿起背囊，舉得高高的，晃了晃，往角落裡一擲。從這個動作中他感到自己很有力量，因而滿心歡喜。由於精力充沛，他突然想試試自己的意志。他從信夾裡取出那張準備撕碎的紙條，把它展開。可是奇怪得很，軍事措辭像是具有神奇的力量，又重新將他征服。他開始唸道：「您務必……」那句話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這是一道命令，不允許提出任何異議。他感到有點搖晃。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又在他心裡上升了。他的手開始發顫，力氣全消失了。不知從哪裡襲來一陣冷風，像過堂風在猛吹，不安又滋長起來了，在他內心，外來意志的鐵鐘又開始走動了，他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直至每個關節裡好像都安上了彈簧。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鐘。「還有時間。」他喃喃地說，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是開往邊界的早班火車呢，還是他自己定的出發日期。這時他心裡又出現了那股要拉他走的神祕莫測的力量，那沖毀一切的退去的潮水，由於要對付他最後的反抗，因此來得比以前更為猛烈，同時也產生了恐懼，怕被壓垮的茫然無措的恐懼。他明白，如果現在沒人抓著他，那他就完了。

　　他摸索到他的妻子房間的門，好奇地貼耳細聽。房間裡毫無動靜。他怯生生地用指節骨叩了叩門。還是沉寂無聲。他又敲了敲，還是一片寂靜。於是他就小心翼翼地扭動門把。門開了，可是房間裡是空的，床上也是空的，但很亂。他吃了一驚，便輕輕喊她的名字，可是沒有回答。他越發不安，又喊著：「寶拉！」最後他好像遭到了突然襲擊，在整個屋子裡大聲叫喊：「寶拉！寶拉！寶拉！」依然毫無動靜。他摸進廚房。廚房裡也是空的。一種惘然的可怕的感情使他哆嗦起來，他踉蹌著上了頂樓的畫室，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是告別，還是留下不走。然而那裡也沒有人，連那條忠實的狗也毫無蹤跡。全都把他拋棄了，孤獨猛烈地向他襲來，摧毀了他最後的一絲力量。

　　他穿過空蕩蕩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背囊。他覺得，屈從於桎梏，反倒輕鬆了。

　　「這是她的過錯，」他自言自語道，「是她一個人的過錯，她為什麼走開？她得把我留住呀，這是她的責任。她本來是能夠救我的，可是她不願了。她看不起我，她已經不愛我了，她把我摔了下來：現在我正在跌下來，這是她造成的！這是她的過錯，不是我的，是她一個人的過錯。」

　　他在房子前面，又一次轉過身去，想聽聽，也許會從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呼喚，一句愛情的話語呢。也許有什麼東西能用拳頭擊碎他內心那臺順從的鐵機器。然而依然無人說話，無人呼喚，毫無動靜。一切都離開了他，他感到自己跌進了無底深淵。這時他心裡起了一個念頭：往前再走十步就到湖邊了，從橋上往下一跳，去那永恆的和平安寧的世界，豈不更好。

　　教堂尖塔的鐘聲響了，嚴酷而沉重。往日那麼可愛的明朗的天空傳來這嚴酷的召喚，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催他動身。還有十分鐘火車就到了，那時一切都完了，徹底完了，無可挽救了。還有十分鐘，可是他不再感到這十分鐘是自由的了，好像後面有人在追趕一樣，他向前奔走，踉踉蹌蹌，跑跑停停，氣喘吁吁，生怕誤了火車。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直跑到月臺前面，差點兒與一個站在鐵路欄杆前的人撞個滿懷，這時他才停下來。

　　他嚇了一跳，背囊從他哆哆嗦嗦的手裡掉了下來。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妻子。她臉色蒼白，由於睡眠不足而顯得精神疲乏，她那嚴肅而又憂傷的目光責備地注視著他。

　　「我知道你會來的，三天前我就料到了。但是我不想離開你。一清早，從第一趟列車起，我就在這裡等你，準備在這裡一直等到最後一趟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們就不會把你抓住。斐迪南，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說過，時間還充裕呢，你幹嘛要那麼急？」

　　他沒有把握地望著她。

　　「這只是……我已接到通知……他們在等著我……」

　　「誰等你？或許是奴役和死亡，除此以外，誰都沒在等你！該清醒了，斐迪南，你要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完全自由的，誰也無權支配你，誰也不能對你發號施令，你聽著，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要對你說上一千遍，一萬遍，每時每刻都不停地說，直到你自己也意識到為止。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

　　當兩個過路的農民好奇地轉過身來的時候，他輕聲說：「我求求你，別這樣大聲嚷嚷，人家在看著呢……」

　　「人家！人家，」她怒氣沖沖地嚷道，「人家關我什麼事？要是你中彈躺在地上或瘸著腿回家，他們會幫我什麼忙？這些人瞧都不值得瞧一眼，什麼同情，愛憐，感激，統統見鬼去吧！──我要你是一個人，一個自由的、活生生的人。我要你像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那樣，是自由的，不要你去當炮灰……」

　　「寶拉……」他想設法使狂怒的妻子平靜下來，可是她推開了他。

　　「你那些膽小、愚蠢的恐懼，給我見鬼去吧！我在自由的國家，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不是奴僕，也不讓你去受奴役！斐迪南，你若要走，我就躺在火車頭前面……」

　　「寶拉！」他又抓著她。然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痛苦。

　　「不，」她說，「我不愛說謊。也許我也會變得太膽小的。千百萬女人的膽子都太小，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孩子被人拉走的時候，本來是應該起來反抗的，但是她們之中卻沒有一個人這樣做。你們的懦弱也毒害了我們。假如你走了，我會怎麼做？號啕大哭，呼天喚地，跑到教堂裡去祈求上帝派給你一個輕鬆的差事。也許還會嘲笑那些沒有走的人。在這種時候，一切都是可能的。」

　　「寶拉，」他拉著她的手，「倘若事情不得不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使我這樣難過。」

　　「要我讓你輕鬆一點嗎？不，要叫你難過，沒完沒了的難過，我要盡我所能叫你難過。我就站在這裡，你得用強力，用你的拳頭把我趕走，你得用你的腳來踩我。反正我絕不放你走。」

　　信號鐘響了。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非常激動。他伸手去拿背囊，可是她已把背囊拉過去了，並迎面擋著他。「拿來，」他痛苦地哼了一句。「不給！不給！」她一邊氣吁吁地說，一邊使勁跟他奪背囊。周圍的農民都圍攏來，哈哈大笑。人們在喝采，給他們火上加油，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過來了。他倆卻還在怒不可遏地使出各自的全身力氣，像爭奪生命似的爭奪那個背囊。

　　正在這時，車頭隆隆，列車呼嘯著駛進了站。突然他放開背囊，撒腿就跑，頭也不回，慌裡慌張地跌跌撞撞越過鐵軌，朝列車奔去，縱身跳上一節車廂。周圍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那些農民都興高采烈地狂叫起來，他們大聲嚷嚷：「快跳，要抓住你了。」「快跳，快跳，她要追上你了。」他們跟著他往前跑，在他身後爆發出一陣恥笑他的響亮的笑聲。此時火車已經開動了。

　　她在那裡站著，手裡拿著背囊，人們對她劈頭蓋腦地傾瀉他們的嘲笑。她凝望著列車，列車駛得越來越快，馬上就在遠處消失了。車廂的窗口裡沒有傳來一句告別的話語，任何表示都沒有。突然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低頭坐在角落裡，現在火車行駛速度越來越快，但他還不敢朝窗外看一眼。外面的一切飛速地向後退去，景色被列車行駛的高速度撕成千百塊碎片。他所有的一切──山丘上的小房子連同他的畫、桌子、椅子、床，還有妻子、狗和多少幸福的日子──現在全完了。他經常興致勃勃地欣賞的開闊的景色，他的自由和他的整個生活也都煙消雲散了；彷彿他的生命已從所有的血管裡流盡淌光，除了那張白紙，那張在他口袋裡窸窣作響的白紙，他已經一無所有，現在他帶著這張紙，任憑厄運的驅使，四處飄流。

　　他對自己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感到模糊而迷惘。列車員要他出示車票，他沒有票，他像夢遊者似的，說他的目的地是邊界，他毫無意識地又換了另一次列車。這一切都是他心裡的那臺機器做的，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邊境站，檢查人員向他索取證件，他給了他們：除了那一紙空文，他身邊一無所有了。有時候那種業已失去的東西還在輕輕地提醒他，像在夢裡一樣，從心靈深處發出喃喃的聲音：「回去！你還是自由的！你不該去。」然而他血液裡的那架機器，它不說話，卻強有力地撥動著他的神經和肢體，用「你必須去」這個無聲的命令頑固地推著他往前去。

　　他站在通往他祖國的過境車站的月臺上。在黯淡的光線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邊有一座橋橫跨在河上──這就是邊界。他閒暇無事的思緒試圖理解這個字眼的含義；在這一邊，人們還可以生活、呼吸、自由地說話，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從事嚴肅的工作；可是從那座橋向前走八百步，在那裡，人的意志已經從身上取掉了，就像從動物身上取出了內臟一樣，他們必須聽從於陌生人，並把刀子捅進別的陌生人的胸膛。這一切就是這裡的這座小橋，這座兩端大梁上架著一百幾十根木頭的小橋的全部含義。因此有兩個士兵穿著顏色不同的莫名其妙的服裝，持槍站在那裡守衛。此刻他心裡鬱悶難當，感到自己再也無法清楚地思考了，而他的思潮卻在滾滾翻騰，浮想聯翩。他們在那根木頭旁邊守衛什麼呢？是不讓人從一個國家跑到另一個國家去，是不讓人從一個割去了人的意志的國家逃跑到另一邊那個國家去？可是他自己卻願意到那邊去，是的，不過是另一種意義，是從自由走向……

　　他想不下去了。關於邊界的思考像對他施行了催眠術，自從他親眼看到邊界確確實實由兩名令人生厭的公民身著士兵制服在守衛著，他心裡對有些事就弄不太明白了。他竭力追思往事：這是在打仗啊。不過戰事只在那邊那個國家裡進行，戰爭離這裡還有一公里遠，或者說戰爭正在那邊進行，實際上離這裡是一公里差二百米遠。他忽然想到：也許還要近十米，那就是一千八百米差十米。他心中忽然萌起一種荒唐的想法，想了解在最後十米的土地上還有沒有戰爭。這個滑稽可笑的念頭倒使他興致勃勃。什麼地方一定有一條線，有一條分界線。要是有人走到邊界上，一隻腳踩在橋上，另一隻腳還踩在地上，那他算什麼呢──還是自由的或者已經是士兵了？或你得一隻腳穿著老百姓的靴子，另一隻腳穿軍靴。他的這些想法越來越幼稚可笑，不時在他腦袋裡攪和著。往橋上一站，這就已經到了那邊，要是又跑了回來，那算不算是逃兵？那麼水呢？是戰爭的還是和平的？那河底下是不是也有一條按兩國國旗的顏色從中間分開的線？

　　那麼魚呢，是否可以游到那邊戰爭區去？連動物也都是這樣！他想到了他那條狗，如果牠也來了，也許會被動員起來，要牠去拉機關槍或者到槍林彈雨中去搜尋傷員的。感謝上帝，牠留在了家裡……

　　感謝上帝！他被自己這個思想嚇了一跳，猛地震醒過來。自從他實地看到了這條邊界──這座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橋──他就感到心裡開始動起來了，動的不是那臺機器，而是一種意識，一種反抗，在他身上要開始覺醒了。在另一條鐵軌上，他來時坐的那列火車還停著，只不過在這期間火車已調了頭，那巨大的玻璃眼現在正朝另一方向凝視，準備把各節車廂重新拉回瑞士。這使他想起，現在可能還來得及，他那根渴念自己失掉的家的神經，本來已經死了，現在又痛苦地活動起來了，他感到在他心裡，以前的那個他又開始恢復其本來面目了。

　　他看到橋的那一邊站著個士兵，身著外國制服，腰束皮帶，肩上沉沉地挎著一條步槍，看到他漫無目的地踱來跑去，他從這個陌生人這面鏡子裡照見了自己。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弄清了自己的命運。自從他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在自己的命運中看到了毀滅。他的靈魂中現在發出了生命的呼喚。

　　此時信號鐘敲響了，那沉重的響聲打碎了他那尚未穩定的感覺，現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他坐上這列火車，三分鐘，火車就駛完二公里路程到了橋邊，並開過橋去。他知道，他可能會搭這列火車的。不過還有一刻鐘，他可能會得救。他如痴如醉地站在那裡。

　　然而火車不是從他緊緊注視著的遠方駛來的，而是從那邊經過這座橋，緩慢地朝這邊隆隆駛來。頓時，大廳裡騷動起來了，人們從候車室裡蜂擁而出，婦女們叫嚷著衝出來，拼命往前擠，瑞士士兵趕忙列隊。此時忽然奏起了音樂──他仔細一聽，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這音樂高昂激越，絕不會聽錯，是馬賽曲。對一列從德國開來的火車竟奏起敵人的國歌來了！

　　火車隆隆駛近，吁吁地放著氣，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已一擁而上，車廂的門都打開了，伸出一張張蒼白的臉，明亮的眼裡流露出極度的喜悅──穿著軍服的法國人，受傷的法國人，都是敵人！敵人！幾秒鐘的時間他像是在夢裡一樣，過了這陣他才弄清楚，這列火車上全是交換的受傷的戰俘，在這裡獲得釋放，他們從瘋狂的戰爭中得救了。這一點他們都體會到、了解到和感受到了；他們揮著手，他們呼喚，他們歡笑，雖然有些人的笑聲裡還含著痛苦！

　　有一個傷兵，拐著假腿，踉踉蹌蹌，跌跌絆絆地走了出來，扶著一根柱子大聲喊道：「瑞士到了！瑞士到了！上帝保佑！」婦女啜泣著奔向一個車窗又一個車窗，直到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和親愛的人，呼喚，哭泣，叫喊，各種聲音混亂嘈雜，不過一切都匯成了一片高昂的歡呼聲。

　　音樂停止了。幾分鐘之內聽到的只是喧嚷和呼喚──這拍擊在人們頭上的洶湧澎湃的感情的波濤。

　　漸漸地平靜下來了。到處圍成了一撥撥的人群，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的歡樂之中，熱烈地交談著。有幾個婦女還在惘然地來回呼喊著，護士送來飲料和禮物，重傷員用擔架抬了出來，裹著白紗布，臉色蒼白，受到了親切而悉心的照料。從他們身體的外形上充分表明了他們的苦難遭遇：有的截去了手臂，衣袖空空地耷拉著，有的形容憔悴，或者嚴重燒傷，他們的青春幾乎蕩然無存，個個蓬頭垢面，無比蒼老。但是每個人的眼睛都安詳地仰望著天空──他們都感到朝聖已經到了終點。

　　斐迪南癱了似地站在這些他不期而遇的人群之中。揣著那張紙條的胸口下面，他的心又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了。他看到，在人群邊上孤零零地停著一副擔架，無人過問。他邁著緩慢而猶豫的步子走到那個被異國的歡樂所遺忘的人的身邊。這個傷員臉色灰白，鬍子蓬鬆，他那隻打壞的手癱殘地從擔架上耷拉下來。他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斐迪南顫抖著。他輕輕地把這隻垂著的手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受難者的胸前。這時候，這個陌生人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從那無限遙遠的痛苦中泛起一絲感激的笑容，並向他致意。

　　這件事像一道閃電從正在顫抖的斐迪南心裡劃過。該這樣去殘害人，不把人類視作兄弟，而代之以仇恨嗎？甘願去參與這樁滔天的罪行嗎？感情的真理以磅礴的氣勢湧上他的心頭，摧毀了他心裡的那臺機器，崇高而偉大的自由冉冉升起，它戰勝了順從。「絕不去幹！絕不去幹！」一種氣吞山河的、從未有過的聲音在他心裡高喊，並猛烈地衝擊著他。他嗚咽著在擔架前昏倒了。

　　人們跑到他跟前，以為他羊癲風發作了，醫生也趕來了。然而他卻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也不要別人扶，神情安詳而愉快。他伸手從信夾中取出最後一張鈔票，放在傷員的擔架上；隨後他拿出那張紙條，又慢慢地、專心致志地讀了一遍，隨即把它撕成碎片扔在車站上。大家望著他，以為他是瘋子。他現在可不再感到什麼羞恥了，倒覺得自己已經復原。這時又響起了音樂。然而他心裡響亮的奏鳴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夜裡很晚他回到了家。屋子一片漆黑，像口棺材似的關閉著，他敲了敲門。裡面一陣腳步拖地走路的聲音，然後他妻子打開了門。當她看到是他時，不禁深為驚訝。然而他卻溫柔地抓著她，領她進了門。他們沒有說話，兩人都由於幸福而震顫。他走進房間，看到他的畫全部豎放在那裡。這是她從畫室裡搬下來的，為的是好一看到他的作品就感到時刻跟他在一起。

　　從他妻子的這個舉動中，他感到無限的愛，同時他也明白自己倖免了多少災難。他默默地捏著她的手。那條狗從廚房裡衝了出來，直往他身上跳。一切都在等著他，他感到，真正的他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裡，不過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似的。

　　他們倆還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她溫柔地拉著他來到窗前，外面是永恆的大千世界，它對一個一時糊塗的人自尋苦惱根本無動於衷，世界為他閃著光，在無垠的太空中，繁星燦爛。

　　他仰望天空，感觸萬千，現在他懂得，適用於地球上的人類的，只有一條法則：除了相親相愛，任何東西都不能把一個人真正束縛住。他妻子挨著他的嘴唇幸福地呼吸著，有時兩人的身子由於極度歡樂而挨在一起微微顫抖。但是他們沉默著，他們的心在萬物永恆的自由中自由地翱翔，超脫了混亂的詞彙和人類的法規。

九　日內瓦湖畔的插曲

　　在日內瓦湖畔，靠近小小瑞士的維諾弗地方，一九一八年夏天的一個傍晚，一個漁夫把船向岸邊划來。他在湖面上發現了一件奇怪的東西，划近一看，原來是一隻用幾根木棍鬆垮地捆在一起的簡單木筏，上面有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用一塊木板當漿在笨拙地划著。漁夫驚駭地划到跟前，把這個精疲力竭的人拖到自己的船上，用漁網遮蓋住他的下身，隨後他試著同這個蜷縮在船上一角、冷得渾身發顫的畏怯的男人攀談。可是這個人用一種陌生的語言答話，這種語言和漁夫說的沒有一個字相同。不久，這個熱心腸的漁夫只好作罷，他收起漁網，快速地向岸邊搖去。

　　岸邊華燈初上，這個赤身裸體的人的面孔慢慢清晰可見。他那寬大的嘴邊滿是鬍髯，臉上泛起孩子似的笑容，舉起一隻手向對面指著，結結巴巴地說著一個詞，聽起來像是「露西亞」，小舟離岸越來越近，這個詞說得越來越熱烈。漁船終於靠岸；漁夫們的家室都在岸邊守望自己的男人。她們觀望漁夫的濕漣的捕獲物，可她們一看出在漁網裡的竟是一個一絲不掛的男人時，便慌亂地四下逃散，就像搖西卡的詩女發現裸體的俄底修斯的情景一樣。慢慢地，村裡的一些男人向這稀有的「人魚」聚攏來，他們隨即負責盡職地把他送到村長那裡。

　　出於戰爭期間的直覺和豐富的經驗，他立刻就察覺出這個人一定是個逃兵。從湖對岸法國那邊游到這裡來的。於是他公事公辦地進行審問，可是這種一本正經的做法很快就失去了嚴肅的意義和應有的價值，這個一絲不掛的男人（在此期間有幾個居民擲給他一件上衣和一條粗布褲子）對任何問題只是疑問似的重複地說：「露西亞？露西亞？」聲音越來越畏懼，越來越含混不清。村長對此感到有些惱火，於是以不容誤解的手勢讓這個陌生人跟他走。身邊圍著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輕人，這個濕漉漉的、光著大腿的男人，穿著一件上衣和一條短褲，被帶到村公所去，好在那裡把事情弄清楚。這個人順從地一聲不響，只是他那對明亮的眼睛由於失望而變得黯淡無光，他那高聳的肩膀像是在重壓之下垂了下來。

　　這條被捕撈上來的「人魚」被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旅館裡。在單調的日子裡，這個令人開心的插曲給人們帶來了樂趣，一些女人和男人都來這裡參觀這個野人。一個女人帶給他糖果，可是他像個猴子似的多疑，動也不動；一個男人給他照相；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他，高興地在他周圍七嘴八舌說個不停。終於，有一個曾在外國待過並能說多種語言的飯店老板來到這個惶恐不安的人身邊，輪換用德語、義大利語、英語，而最終用俄語問話。剛一聽到家鄉話，這個惶恐不安的人就抽搐了一下，他那善良的面孔上堆起一片寬厚的笑容，突然間他鎮靜而直率地談起他的全部經歷。這個故事很長，也很雜亂，一些個別地方連這個臨時翻譯也搞不懂，但是這個人的遭遇總而言之還是清楚的：

　　他在俄國打仗，可有一天，他同成千上萬的士兵被裝進軍車，走了好遠好遠，隨後又被裝上船，船走了更長時間，經過一個非常炎熱的地區，用他的話來說，熱得肉裡的骨頭都軟了。最後他們在一個地方登陸，又被塞進軍車，然後向一個山丘衝了上去，隨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衝鋒一開始他的腿上就中了一彈。通過翻譯，聽眾馬上就知道了，這個逃兵是屬於那個穿過西伯利亞和經過海參崴，越過大半個地球來到法國前線的俄國軍團的士兵。這馬上激起了人們懷有憐憫心的一種好奇，是什麼促使他能夠進行這次稀奇的逃亡。這個性情隨和的俄國人，面帶半是寬厚半是狡黠的微笑敘述說，他的傷還沒有好，就問護士，俄國在什麼地方，護士把方向指點給他，他通過太陽和星星的位置大體確定了方向，於是就偷偷地溜了出來，夜間走路，白天躲在乾草堆裡逃避巡邏兵。吃的是採到的漿果和討來的麵包，走了十天，最終他到了湖邊。現在他敘述就有些不清不楚了，好像是這個來自貝加爾湖畔的人以為，在晚霞中他眺望到日內瓦湖另一岸的搖曳不定的輪廓，認定那就是俄國。他想方設法從一家農舍裡偷了兩根木梁，他躺臥在上面，用一條木板做槳，划到湖中間，在那裡那個漁夫發現了他。在他結束他的這段糊裡糊塗的故事時，膽怯地提出一個問題，是不是他明天就可以到家，還沒等翻譯出來，這個愚昧無知的問題先是喚起了一陣哄堂大笑，可隨即這笑聲變成了一種深切的同情。每個人都塞給這個東張西望、顯得手足無措、可憐巴巴的人一兩個銅板或幾張紙幣。

　　在此期間，一個較高級的警官從電話中得悉此事由蒙特沃來到這裡，他費了不少力氣才就此事寫出了一份記錄。這不僅是由於這臨時的譯員無能為力，也是由於這個人的無知無識，西方人對此是難以想像的，可現在總算是清楚了。他對自己的身世，除了知道他名字叫鮑里斯之外，幾乎毫無所知；而對自己的家鄉，他只能極為混亂地描畫個大概，他是麥舍爾斯基公爵的農奴（雖然農奴制早已廢除了好幾十年了，可他還是說農奴這個詞），他和他的妻子及三個孩子住在離大湖有五十俄里的地方等等。現在談到下一步該如何辦的問題了，一些人開始爭論起來，而他目光呆滯地蹲在這群人中間。有些人認為應當把他交給伯爾尼的俄國領事館，可另一些人怕這樣做他會被重新送回法國；警官在權衡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是該把他當作逃兵還是當作一個無證件的外國人來對待；村祕書立刻排除上面提到的後一種可能性，這要地方上養活一個外來人，還要為他準備住處。一個法國人叫了起來，人們對這個可憐的俄國兵不該這樣顧慮重重，他可以勞動或者遣送他回去；兩個婦女激烈地反對說，他的不幸不是由於自己的過錯，讓人背井離鄉到外國打仗，這才是一種犯罪。這個偶然的事件幾乎要引起一場政治上的爭吵。這時突然一位老先生，丹麥人──在此期間他來到此地──斷然表示，他願為這個人付八天的生活費用，這期間行政當局應同領事館進行交涉達成協議。

　　這個意想不到的解決辦法，也使官方持不同意見的個人之間避免了爭吵。

　　在越來越激烈的爭辯中間，這個逃兵慢慢地抬起畏怯的目光，老是望著飯店老板的嘴唇，他知道，在這場爭論中，這是唯一能告訴他該怎麼辦的人。他對由於他的出現而引起的這場爭吵顯得無所謂，現在當爭吵聲平靜下來時，他不由自主地在寂靜中間向老板抬起乞求的雙手，就像女人在聖像面前祈禱那樣。這令人感動的姿勢深深地打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老板親切地走上前去安慰他，告訴他不要怕，他可以住在這裡，在旅館會有人照料他的。這個俄國人要吻他的手，可老板迅速把手抽了回去。隨後老板把鄰近的一座小旅館指點給他，他可以住在那裡，有吃的東西，又再次說了幾句親切的話，安慰他；之後他順著馬路走回自己的飯店，臨行時還再次和藹地同他示意作別。

　　這個逃亡者動也不動地凝視著老板的背影，在人群中間，只有這個人懂得他的語言。他畏怯地躲在一邊，一度明亮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他眷戀的目光直到老板的背影消逝在位於高處的飯店才垂了下來，對其他人則望也不望。那些人對他的這番舉止感到驚奇，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人同情地動了動他，讓他進旅館去，他垂下沉重的雙肩，耷拉著腦袋走進門去。有人給他打開睡房的房門。他蜷縮在桌旁，女僕把一杯燒酒放在桌子上表示歡迎。他整個上午動也不動地茫然地坐在那裡。村裡的孩子們不時地從窗外窺視，大聲笑著，朝他喊叫，他連頭都不抬，一些人走進房來，好奇地觀察著他，他目光不動地盯著桌子，彎著腰坐在那裡，畏懼、羞赧；中午吃飯的時候，飯堂裡集聚著一大群人，笑語喧嘩，他周圍的人都在高談闊論，可他一個字也不懂。當他意識到他在這裡是如此可怕的陌生，在喧囂嘈雜的人群中間他又聾又啞地坐在這裡時，他的雙手哆嗦起來，幾乎連用勺子舀湯都灑了出來。驀地，兩行粗大的淚水順著臉滾下，沉重地落在桌上。他畏怯地環望一下四周。其他人看到他流淚，一下子就靜了下來。他感到羞愧，把沉重、蓬亂的腦袋越來越低地垂向黑色的桌面。

　　直到傍晚，他一直這樣坐著。人們來來往往，他對此毫無感覺，而那些人也不再理會他了。他坐在火爐的陰影裡，本身就像一截陰影，雙手沉重地攤放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在朦朧中突然立起身來，像隻野獸似的悶悶地順著路向那座飯店走去。走到門前，他手中托著帽子，站在那裡，一個鐘點，兩個鐘點動也不動，對誰都不看一眼。在飯店的入口處，光線黯淡，他猶如半截枯樹，僵直、黑黝黝地豎在那裡，像生了根似的，終於這個奇怪的景象引起了飯店的一個小夥計的注意，他把老板叫了來。當老板用俄語向他打招呼時，他那陰沉沉的臉上又泛起少許的光澤。

　　「你要做什麼，鮑里斯？」老板親切地問道。

　　「請您原諒。」這個逃亡者訕訕地說，「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當然咯，鮑里斯，你可以回家。」被問者微笑著回答說。

　　「明天行嗎？」

　　這下子老板也變得認真起來。當他聽到這乞求的話時，笑容從他臉上消逝了。「不行，鮑里斯，現在還不行。得戰爭結束才可以吶。」

　　「那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戰爭結束？」

　　「上帝才知道。我們這些人是不知道的。」

　　「不能早一些？我不能早一些走？」

　　「不能，鮑里斯。」

　　「很遠嗎？」

　　「很遠。」

　　「得走許多天？」

　　「許多天。」

　　「先生，我還是要走！我身強力壯。我不會累的。」

　　「你沒法走的，鮑里斯。這中間還有國境。」

　　「國境？」他呆鈍地望著。這個詞他太陌生了。隨後他固執地一再說：「我會游過去的。」

　　老板幾乎要笑起來，但這卻使他感到難過啊，於是他和藹地解釋說：「不行，鮑里斯，這不行啊。國境，就是另一個國家。他們不會讓你過去的。」

　　「可我並沒有得罪他們啊！我早就把我的槍扔了。我哀求他們，看在基督的分上，為什麼不能讓我去我老婆那裡？」

　　老板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他感到一陣揪心的痛苦。「不行啊，」他說，「他們不會放你過去的，鮑里斯。現在人都不再聽基督的話了。」

　　「那我該怎麼辦，先生？我總不能待在這裡啊！這裡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們。」

　　「這你可以學會的，鮑里斯。」

　　「不，先生，」俄國人垂下了頭，「我學不會。我只能在地裡做工作，除了這我什麼也不會。我在這兒能做什麼？我要回家！您給我指路好了！」

　　「現在沒有路，鮑里斯。」

　　「可是，先生，他們總不能禁止我回家，回到我老婆、回到孩子跟前去呀！我現在不再是個大兵了！」

　　「他們還會要你當兵的，鮑里斯。」

　　「是沙皇？」他歡喜地問道，由於期待和敬畏而渾身顫抖。

　　「沒有沙皇了，鮑里斯。人們把他推翻了。」

　　「沒有沙皇了？」他愁眉不展地望著老板，目光中的最後一絲光澤消逝了。隨後他疲憊不堪地說：「那麼我是不能回家了？」

　　「現在還不能。你必須等著，鮑里斯。」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在暗中，他的面色越來越陰沉灰暗。「我已經等了好長時間了！我不能再等下去。告訴我路！我要自己試著回去！」

　　「沒有路，鮑里斯。在國境上他們會抓住你的。留在這兒，我們會給你找到事情做！」

　　「這兒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們，」他固執地重複說，「我在這兒不能過活！幫幫我，先生！」

　　「我無法幫你，鮑里斯。」

　　「看在基督的面上，幫幫我，先生！我實在受不了啦！」

　　「我無法幫你，鮑里斯。現在沒有人能幫助別人。」

　　他倆站在那裡，面面相覷。鮑里斯轉動手上的帽子。「那他們為什麼把我從家裡弄出來？他們說，我得保衛俄國，保衛沙皇。可是俄國離這兒那麼遠，你剛才說，他們把沙皇……您怎麼說的？」

　　「推翻了。」

　　「推翻了。」他懂也不懂地重複了這個詞，「我現在怎麼辦，先生？我得回家！我的孩子在喊我。在這兒我沒法活下去！幫幫我，先生！幫幫我！」

　　「我無法幫助你，鮑里斯。」

　　「沒有人能幫助我嗎？」

　　「現在沒有人。」

　　俄國人把頭垂得越來越低，突然間他悶聲悶氣地說：「謝謝你，先生，」隨後轉身走開了。

　　他慢步順路而下。老板長時間地望著他的背影，看到他沒有回到旅館，而是向湖邊走去，感到十分奇怪。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回到自己飯店裡去。

　　事也湊巧，翌日清晨還是那個漁夫找到了一具溺死者的赤裸裸的屍體。死者生前一絲不苟地把送給他的褲子、帽子和外套擺在岸邊，然後走進水裡。關於這件事做了一份記錄。由於不清楚這個陌生人的姓名，只在他的墳墓上豎了一個簡陋的十字架，這是那許許多多小型十字架中的一個，它象徵著無名者的命運。現在整個歐洲，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到處都插滿了這樣的十字架。

十　是牠嗎？

　　我個人確信「牠」是凶手，但我缺乏最後的推不翻的證據。「貝奇，」我丈夫總對我說，「你是一個聰明人，你觀察問題，頭腦敏捷，眼光尖銳，但你往往被你的這種氣質引入歧途，結論下得太早。」我丈夫認識我已經三十二年了；總之，他的提醒也許是對的。我不得不極力強迫自己不對所有其他人說出我的懷疑，因為我沒有最後的證據。但是，每當我碰到牠，牠誠摯而友好地朝我走來時，我的心便驀地一頓。一個內在的聲音對我說：牠，只有牠，是凶手。

　　我試圖在我自己面前，只為我一個人，再複述一遍整個故事的過程。大約在六年前，我的丈夫作為政府高級官員終止了他在殖民地的服務歲月。我們決定遷回英格蘭的一個安靜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我們的子女都早已成家了──從事些生活中不費力氣的小活動，像養花呀，讀書呀什麼的，來度過我們已近黃昏的晚年。我們選中了巴斯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從這個古老的名城開始，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穿過無數橋涵，向那永遠一片蔥綠的林普科─斯托克山谷奔瀉而去，這就是肯尼思．阿旺運河。一百多年以前，在這條水路上就修造了許多很藝術很壯觀的木製水閘和排水站，以便從加的夫向倫敦運煤。在運河邊狹窄的道路上，那些馬邁著細碎、沉重的步子，拉著寬大的黑色平底船，徐徐沿著那條寬闊的大路行進。那的確曾是一個宏偉的設施，給一個時代帶來了許多好處，但現代已經不適用了。於是出現了鐵路，它更迅速更省錢更方便地把黑色的貨物運往首都。水路交通停頓了，水閘看守被解雇了，運河荒廢了，變成了沼澤，但正是徹頭徹尾的荒涼和無用使它在今天顯得如此浪漫，如此迷人。在靜止不動的黑水裡，從水底長出如此繁茂的水藻，使水面閃著孔雀石般的深綠色微光，睡蓮在平滑的水面上生動地搖擺著，那水面在它熟睡的靜止中像照相機那樣真實地映照出開遍鮮花的山崗，映照出河上的橋和天上的雲。間或，有一隻往日繁榮時代的破舊小船躺在岸邊，半個船身陷在淤泥裡，周圍長滿各色植物。水閘上的大釘也早已生鏽，為厚厚的苔蘚所覆蓋。沒有人再關心這古老的運河，從巴斯來的游泳者對它幾乎一無所知。我們兩個老年人沿著河邊那條早年騾馬吃力地用繩索拖著平底船的平坦道路往前走的時候，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一個人，只偶爾遇到一對情侶，那也總是在他們沒有訂婚或結婚之前，為了避免鄰里饒舌躲在這裡親熱親熱罷了。

　　我們特別喜歡的，正是這氣候溫和的多丘陵地區裡充滿浪漫色彩的靜靜的河流。巴薩姆滕山以美麗繁茂的鄉野面貌親切地向下延伸。就在這山上的空地中間我們買了一塊土地，在山頂蓋了一座小小的鄉村住宅，然後是一座花園從住房向下延伸到運河邊，花園裡有曲曲彎彎的小路，園裡到處是水果、蔬菜和鮮花，只要在運河邊坐在我們小小的空曠的花園臺地上，便可以在水面的反照中再一次看到草地、房屋和花園。這所房子比我當時夢想中的還要寧靜和舒適，唯一可抱怨的是這裡多少有點偏僻，連一個鄰居也沒有。「只要他們看見我們住在這裡有多美，」我丈夫安慰我說，「他們就會來的。」事實上，我們的桃樹和杏樹還沒栽齊，有一天就出現了鄰家建房的先遣人員，先是商務代理人，然後是測繪人員，他們之後便是泥瓦匠和木匠。過了將近三個月，一座紅瓦蓋頂的小房子便親密地矗立在我們的房子旁邊了；最後，來了一輛裝滿家具的載重汽車。在寂靜的環境裡我們不斷聽到砰砰啪啪的捶打聲和敲擊聲，但一直沒有見到我們鄰居的面。

　　一天早上，有人敲我們的門。一個瘦削的漂亮女人，有著一雙聰慧友好的眼睛，至多不過二十八九歲，自我介紹是鄰居，請求借給她一把鋸，那些工人忘了把自己的鋸帶來。我們談起話來。她說，她丈夫是布里斯托爾一家銀行的職員，但寧可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也不住在風景區裡，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宿願。當他們在一個星期天沿著運河遊逛時，我們的房子促使他們立即著手實現他們的願望。當然，這樣一來，她丈夫每天早晚上下班就要乘一個小時的車，不過他會在路途上找到朋友，他很快就會適應的。第二天，我們回訪了她。她仍然是一個人在家。她快活地說，等這裡一切就緒了，她丈夫才過來。此前，她不需要他，所以也就不必那麼急。不知為什麼，見她是這麼冷漠甚至滿意地談她丈夫的不在，我聽了很不舒服。我們單獨坐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我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意見，即從她的言談看，丈夫好像對她不怎麼重要。我丈夫指責我說，不該老是過早地下結論，這個女人非常可親，聰明，討人喜歡，但願她丈夫也是這樣的人。

　　喏，沒有多久，我們就認識他了。星期六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去散步，剛離開家，我們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等我們轉過身來，一個壯實的男人已經快活地站在那裡，向我們伸出一隻寬大、紅潤、有雀斑的手。他說，他就是新鄰居，他已經聽說，我們對他妻子如何友好。當然，他在沒有正式拜訪我們之前，就這樣衣冠不整地從後面追我們是很不合適的。但她妻子對他講了我們對她多好，他一分鐘也等不及要向我們表示謝意。這就是約翰．查爾斯頓．林普利，他的父母出於對林普利．斯托克山的尊崇，預先給他取了這個山谷的名字，這未必就特別好，那還是在他從沒預料到自己會想在此地安家之前──是啊，現在他到了這裡，而且希望待在這裡，只要上帝讓他活著。他認為這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美好，他是想真心實意地向我們許諾，一定做一個有禮貌的好鄰居。他說話那麼快，那麼活躍，那麼滔滔不絕，別人幾乎沒有機會打斷他。這樣，至少給我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去仔細端詳他。這個林普利是個大塊頭男人，至少有六英呎高，肩膀又寬又厚，即使站在搬運工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但像一般彪形大漢一樣，他也表現出一種孩子般的善良。他那雙獨有的，略微濕潤的眼睛和微紅的眼皮對人充滿信任地眨動著。說話時一笑，總是不斷露出他那雪白發亮的牙齒；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那雙笨拙的大手該怎麼放才合適，他極力使它們安靜下來，給人的感覺是，他想最好是像對待同事那樣用雙手拍拍一個人的肩膀。於是，為了釋放他的力量，他只好把他的指關節按得格格直響。他問，像他這樣衣冠不整，能不能讓他陪我們去散步？我們說完全可以，他就跟我們一起散步了。他天南地北地閒聊，談到他出生在他母親的故鄉蘇頓，但在加拿大長大，談話間他有時指著一棵枝葉繁茂的樹，有時指著一個美麗的小山說：這多美，無可比擬的美。他說說笑笑，心情幾乎一直處在極度興奮中。從這個強有力的、健康的、生氣勃勃的人身上，湧出一股給人以新的活力和幸福之泉，它不自覺地撥動一個人的心弦。最後當我們跟他分手時，我們倆仍然感到很溫暖。「我確實好久沒遇到這樣誠懇這樣滿腔熱血的人了。」我丈夫說，他呀，正像我以前指出的那樣，在對人的評價上總是非常謹慎和保守的。

　　但是，沒過多久，這位新鄰居起初給我們帶來的快樂就開始明顯地減弱。在為人方面，對林普利提不出半點異議。他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他富有同情心，樂於助人，但由於熱情過了頭，就弄得人們不得不經常拒絕接受他的幫助。此外，他很正派，誠實，坦率，絕不愚蠢。但他總以他高聲喧嘩的作風感到愉快，這就弄得別人對他很難忍受了。他那濕潤的眼睛總是閃著心滿意足的光輝，他對一切對每一件事都是滿意的。凡是屬於他的，凡是他遇到的，都是美好的，一流的；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他的玫瑰花是最美的玫瑰花，他的菸斗是裝著最高級菸草的最高級的菸斗。他用一刻鐘工夫就能說動我丈夫為他證明，人人都得像他那樣裝菸斗，他的菸絲便宜一便士，卻比名牌的好。他總是對無關緊要、理所當然的事物充滿旺盛的熱情，總要詳細地說明和解釋這些庸俗的歡樂。他內心那部喧鬧的引擎從來沒有停歇過。不大聲唱歌，他就不能在花園裡工作；不大笑不打手勢，他就不能說話；不在讀到一個使他興奮的消息時立刻站起來跑到我們這邊來，他就不能讀報。他那雙寬大的有雀斑的手像他那顆廣闊的心一樣，總是帶攻擊性的。他拍打每一匹馬，他撫摩每一條狗，不僅如此，就是我丈夫，雖然整整大他二十五歲，在他們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時，也不得不高興地讓他以加拿大同伴式的無拘無束敲自己的膝蓋。因為他總懷著一顆溫暖、充實而又經常感到發熱的心參與一切，他在參加其他一切活動時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人家不得不千方百計防範他那惹人生厭的善舉。他不尊重別人的休息時間和睡眠，因為他精力充沛，根本想不到別人會疲倦或情緒不佳，別人簡直暗自希望每天給他注射點溴化劑，使他那驚人的但幾乎不可忍受的活力減緩到正常的程度。

　　林普利在我們家裡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了──毋寧說他不是坐，而是不斷地跳起來在屋子裡到處奔來奔去，他下意識地關上窗，於是這個房間由於有這個愛動的、簡直有些粗野的人在場也就變得太熱了，這時，我的丈夫也跟他在一起，這種情形我曾多次碰到過。只要你站在他面前，看見他那雙閃亮的、美好的，簡直可以說是充滿善意的眼睛，就不會對他發火。過後你會感覺到自己已精疲力竭，你真希望把他趕走。在我們認識林普利以前，我們兩個老年人從來想像不到，像善良，熱心、坦率和溫暖這樣一些真正的天性會由於驚人的超常把一個人驅趕到絕望的境地。

　　現在，我對最初感到不可理解的事也完全明白了。當初他妻子對他不在身邊覺得那麼快活、那麼心滿意足，絕不是因為他的妻子缺乏對他的依戀。她是他的過火行為的真正的犧牲品。當然，他是熱烈地愛她的，就像他熱烈地愛著屬於他或他所需要的一切。他那樣溫情地圍著她轉，那樣操心地護著她，真叫人感動。她只要輕輕地咳嗽一聲，他就會立刻跑去給她拿大衣，或是去捅一捅壁爐，讓火燒得更旺。要是她進城，他就會千叮嚀萬囑咐，好像她要經歷一次危險的旅行。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倆說過一句不友好的話，相反，他喜歡誇獎她，讚揚她，乃至令人感到難堪。就是我們在場，他也忍不住去撫摩她，輕輕地捋她的頭髮，首先列舉他想到的一切優點。「您看見沒看見，我的埃倫的指甲有多麼可愛？」他會突然這麼問我。這時，她儘管羞答答地提出抗議，也不得不伸出她的手給人看。接著，我們驚歎地看到她是多麼嫻熟地把頭髮挽起來。隨後我們也就只好去品嘗她自製的各種小果醬了，照他的意見，這果醬比英國最有名的工廠的所有果醬都好得無可比擬。在這種叫人難為情的場合，這位謙虛嫻靜的女子，總是慌亂地低下眼睛坐在那裡。看來，她已經不想去抵禦她丈夫的好似瀑布急流的裝腔作勢了。她任他說，任他講，任他笑，至多淡淡地插進來說一聲「啊哈」或「這樣」。「她也不輕鬆啊，」有一次我們回到家，我的丈夫說，「但你也不能怪他。他確實是一個十分善良的人，她跟他在一起會幸福的。」

　　「讓他的幸福見鬼去吧，」我憤激地說，「這樣賣弄的幸福，這樣大言不慚地兜售他的感情，是不知羞恥。見到這樣的放縱，這樣的失態，我都要發瘋了。難道你沒看見，他賣弄幸福，他魔鬼般地活動不止，把這個女人弄得萬分不幸？」

　　「你不要總是言過其實。」我的丈夫斥責道。不過，他的確是對的。林普利的妻子絕不是幸福的，確切的說，她從來就沒有幸福過。她已經沒有能力準確地感覺任何事物了，她簡直被他過於旺盛的生命力弄得麻木不仁，精疲力竭了。每當林普利早上去銀行上班，他的最後一聲告別「哈囉」在花園門口逐漸消失的時候，我觀察到，她先是一屁股坐在那裡或乾脆躺在床上，什麼事也不幹，一味享受這不尋常的氣氛，因為她的周遭已是一片寧靜的氛圍了。然後，她做這做那，一天下來也覺得稍微有些累。跟她交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結婚八年以來，對她來說，說話已被荒廢了。有一次她對我講了她是怎樣結婚的。那時，她跟她父母住在鄉下，他在一次遠遊時路過那裡，他慷慨激昂地跟她訂了婚，她甚至連他是誰，幹什麼工作都沒完全弄清楚，就跟他結婚了。這位嫻靜可愛的女人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詞暗示她不幸福，儘管如此，我還是準確地從她作為妻子的閃爍其詞上感覺到他們婚姻的真正癥結所在。第一年他們就盼望有一個孩子，第二年和第三年照樣盼；後來，六、七年以後，他們就放棄這個希望了，現在她白天太空虛，晚上由於有她丈夫的喧鬧騷動又過分充實。「最好，」我私下裡想，「她能領養一個別人的孩子，要麼從事運動，或是找一點什麼事情做。這樣閒待著，非得憂鬱症不可，而這種憂鬱症又會導致對她丈夫那挑逗性的、使正常人身心交瘁的快樂表現產生某種形式的憎恨。她身邊必須有個什麼人，必須有個什麼東西，否則，她的緊張心情就太強烈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去回訪一個住在城裡的女友，她曾在幾個星期以前訪問過我。我們無所顧忌地閒談起來，談著談著，她忽然想起要給我看一些可愛的東西，便把我領到院子裡去。到了一個穀倉，我在半明半暗中起初只看見什麼東西在草裡扭打、翻滾和野蠻地亂爬。那是四隻小狗，生下來只有六、七個星期，他們張開前爪笨拙地摸索著，斷斷續續地試著小聲吠叫。他們從筐裡跌跌絆絆地爬出來的樣子真迷人，那帶著懷疑目光的肥壯的母狗就躺在筐裡。我從那堆在一起的柔軟毛皮中抓起一隻小狗；牠身上的毛是棕白交錯的斑點，牠那美妙的微翹的鼻子充分體現牠那高貴良種的光榮，這是牠的女主人給我解釋的。我忍不住跟牠玩起來，惹牠發怒，嘲弄牠，讓牠笨拙地咬我的手指，我的女友問我想不想把牠帶走；她說，她很愛這些狗，但只要他們能走進合適的家，能得到良好的照料，她就願意贈送。我有些猶豫，因為我知道，我丈夫自從失去了他親愛的施帕齊爾以後，他就發誓絕不會第二次傾心於另一隻狗了。這時，我突然想到，這個可愛的動物能不能成為林普利太太的一個真正的遊戲夥伴呢？於是我答應第二天給女友一個準確的答覆。晚上我向林普利一家提出了我的建議。妻子沒有做聲，不發表意見已經成為她的習慣，但林普利卻滿懷他慣有的熱情表示贊同。他說，好的，這是他唯一缺少的東西。一個家沒有狗，就不成其為真正的家。依他那急躁脾氣，他恨不得逼我當夜就跟他一起進城，闖到我女友家去把小狗抱來。但我擋了擋他的急性子，他只好依了我。第二天，那隻小狗被裝進一個小筐裡，叫著鬧著經過一次意外的旅行，給送到了他們家裡。

　　結果實在與我們事先的料想完全不同。我的意圖本來是想給那個整天孤獨寂寞的嫻靜女子空寂的房裡送去一個遊伴。但林普利本人卻以他那無窮無盡的溫柔多情的舉動占有了那條狗。他對那個逗人的小動物的熱情是無限的，總是顯得過分，甚至有點可笑。當然，潘托──不知什麼原因給小狗取了這個名字──是世界上所有的狗當中最美最聰明的狗，每天每小時林普利都會在他身上發現新的美和天賦。凡是供四足動物使用的新奇的化妝品啦，繩子、小籃子、嘴套，小碗、玩具、皮球和小羊拐子啦，不管花多少錢他都買來；林普利研究報上所有涉及養狗和營養學的文章和廣告，長年訂閱這類專業知識雜誌，甚至訂了一本養狗雜誌；那些專靠養狗迷們活命的大工廠得到了他這麼一個永盛不衰的新主顧；哪怕只有一點點小毛病也要去請寵物醫生。要想把所有這些因新的激情而連續不斷產生的過分表現描寫出來，那真需要寫好多卷書；我們經常聽見從鄰居家傳來大聲吼叫，但這不是狗吠，而是他的主人趴在地上想通過對狗的語言的模仿，激勵他的寵物進入一種所有塵世之狗全聽不懂的對話，他為這個寵物的飲食的奔忙甚於為他自己的餐飲，狗的飲食總是小心翼翼地遵照寵物教授的飲食衛生規定來安排；潘托吃的比林普利和他妻子要講究得多，有一次報上登了一則有關傷寒的消息──那是在另外一個省份──，他們就只給狗喝礦泉水了；如果有一隻無禮的跳蚤膽敢跳來蹦去地造訪這個孤傲者，或膽敢冒犯那咬來咬去的尋找者，那麼，林普利就激憤地去做抓跳蚤的討厭事兒，彎腰用消毒藥水噴灑在襯衫袖子裡和大木桶上之後，他又用梳子和刷子沒完沒了地給牠梳理，直到把最後一個討厭的跳蚤碾死為止。他不辭任何勞苦，不在乎任何屈辱，還沒有一個王子比這條狗受到更體貼更細心的照料。在所有這些瘋瘋癲癲的表現當中，唯一可喜的情況是：由於他把一切感情都集中在這個新的對象上了，林普利的過激表現加在他妻子和我們身上的負擔也就減輕了。他跟狗一起散步，一出去就是幾個小時，他規勸牠，但那個厚毛皮的狗四處嗅來嗅去的活動並沒有因此特別受到干擾；他的妻子毫不嫉妒地微笑著看她丈夫怎樣每天把他的偶像崇拜展現在這個四足的祭壇前。他從她的感情裡收回的東西，只是那討厭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精力過剩，而留給她的則是足夠的柔情密意。所以，這也是明白無誤的，就是說，這個新的家庭夥伴使這對夫婦比以前更幸福了。

　　這期間，潘托一週一週地成長起來。毛皮上的那些可笑的褶子裡滿滿的都是堅硬、結實的肌肉，他長成一隻大狗，胸部寬闊，牙齒堅硬，刷得乾乾淨淨的臀部也很結實。牠自我感覺良好，當牠看到自己在家裡占有重要的地位，而且因此平添一副高傲的一家之主的態度時，最初還不大自在。這隻聰明的目光敏銳的動物用不了多久就注意到，牠的統治者，或更確切地說牠的奴隸，總是原諒牠的無禮取鬧；一開始牠只是不順從，不久後他便採取專橫的態度，原則上對一切被認為低三下四的事都加以拒絕。首先，牠不能容忍家裡有任何一點祕密。牠不在，或實際上沒有牠明確表示同意，什麼事也不準做。只要有客人來，牠就跳過去蠻橫地堵住關好的門，完全確信是林普利下班回來，才給他開門，然後，對來人看都不看一眼，就驕傲地跳上安樂椅，明白地向來人顯示，牠是家裡真正的主人，牠理應首先得到景仰和尊敬。沒有別的狗敢於靠近籬笆一步，這是當然的，就連某些曾被憤憤地宣告是牠嫌惡的人，像郵差和送牛奶的人，也眼睜睜地被迫把包裹或奶瓶放在門外，而不敢送到屋裡去。林普利在他孩子般的愛的狂熱中越是低聲下氣，這隻狂妄的動物對他的態度就越壞。漸漸地，潘托甚至想出了一系列鬼招數（聽起來未必令人相信）向他證明：牠雖然慈悲為懷地容忍主人的愛撫和熱情，但牠並不需要對牠天天的崇拜表示感謝。原則上，每次牠在聽到呼叫時都讓林普利等待，於是潘托的惡魔似的裝模作樣便逐漸走得如此之遠：牠整天像一隻地道的純種狗那樣四處奔跑，追捕小雞，在水裡撲騰撲騰地游，貪婪地吃那些路上碰到的東西，沉浸在牠心愛的喜悅中，牠無聲地飛跑，狡詐地向下跑過草場，以一支炸藥筒的衝擊力直奔運河，野蠻地惡狠狠地用頭把立在河邊的洗衣筐和大木桶撞到水裡去，然後扯著嗓門勝利地嚎叫一聲，圍著那些絕望的婦人和姑娘張牙舞爪地跳來跳去，那些女人只好一件一件地從水裡往外撈她們的衣物。儘管如此，但是預計到林普利下班回來的時刻，這個狡猾的喜劇演員就收起狂妄的態度，擺出一副蘇丹【註：回教國家對國王或最高統治者的稱號。】似的不可接近的架勢。懶洋洋地靠在那裡，等待牠的主人，沒有絲毫表示歡迎的信號，林普利往往在還沒跟妻子打招呼或脫外衣之前，大喊一聲「哈囉，潘托」，就大步朝牠走去。潘托動都不動，不回答他的招呼。有時牠寬宏大量地仰面在地上滾，讓人輕輕地去搔那柔軟的絲綢般的肚皮，但即使在這樣一些屈尊俯就的時刻牠也加倍留神，不讓自己急促的呼吸，也不讓自己發出滿意的呼嚕聲，免得露出牠對這愛撫的滿意；依附於牠的奴隸應該清楚地看到，牠接受這個奴隸的愛撫，只能是牠的恩賜。短短的一陣狺狺聲，大概是想說：「現在夠了！」牠忽然轉過身去，結束這場遊戲。同樣，牠總讓人一次又一次地請牠吃林普利推到牠嘴邊的切碎的豬肝。有時牠只聞一聞，不管怎樣勸，牠非輕蔑地讓人把肝放在一邊不可，只是為了說明，每當這個兩條腿的奴隸侍候牠吃肝時，牠不總是惠允為牠安排的飲食。要求牠去散步，牠總是先翻翻身，伸伸懶腰，張開大嘴打呵欠，連牠口腔深處有黑斑點的咽喉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牠都頑固地以某種狂妄的態度顯示：散步對牠無關緊要，只是為了取悅於林普利，牠才從沙發上站起來。牠被嬌慣壞了，因此也就不知害羞了，牠使出各種花招強迫牠的主人在牠面前經常採取乞求和請求的態度；人家不得不把林普利的奴顏婢膝的激情稱作「狗性」，而不稱之為厚顏無恥的動物行為，這個動物現在正以最偉大的演員完美無缺的表演藝術扮演著東方帕夏【註：埃及前共和時期地位最高的官銜。】的角色。

　　我們倆，我和我丈夫，對這個專制暴君的厚顏無恥簡直看不下去，潘托倒很聰明，牠很快就發現了我們對牠不尊敬的表現，現在是牠那方面以粗暴的方式來表達牠對我們的藐視。牠很有性格，這是不可否認的；因為牠溜進來在玫瑰花花壇裡留下了明顯的足跡，我們的女僕就把牠趕出了我們的花園，從那天起，牠就不再從那個為我們的土地劃定界線的籬門進出了，不管林普利怎麼勸說怎麼請求，牠都不跨進我們的門檻一步。沒有牠的來訪，我們倒也高興；但令人不快的是，每當我們在街上或房前遇到林普利帶著牠，這個愛說話的人與我們開始談話時，這個專制的畜生總以挑釁的行為破壞我們時間稍長的友好交談。兩分鐘後，牠就開始憤怒地嗷嗷、汪汪地叫，向前探著頭無情地輕推林普利的腿，好像明確地命令：「就此打住！不要跟這種討厭的人閒扯！」我只好慚愧地講明情況，林普利總是很不安。起先，他試圖撫慰那個無禮的東西，說：「就完，就完！我們走。」但那個專制者不輕易受人擺佈，於是這個可憐的隸屬者只好──有點羞澀和慌亂地──與我們告別。牠驕傲地撅起屁股，表現出明顯的勝利神態，向我們顯示了牠的無限權威，然後這傲慢的畜生就從這裡小跑著走了。平時我並不喜歡暴力，但現在我的手老是發癢，真想給這個被嬌慣壞了的惡犬一鞭子。

　　潘托，一隻普普通通的狗，竟然能夠如此破壞我們從前那樣友好的關係。林普利顯然也很痛苦，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時跑到我們這邊來了；他妻子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她覺得，她丈夫在我們大家面前竟對一條狗那麼唯命是從，實在太可笑。伴隨這樣一些小衝突又過去了一年，這期間那條狗已經變得更狂妄，更有統治欲，首先由於林普利的卑躬屈節而變得更刁鑽，直到後來有一天發生了一個變化，使所有參加者都同樣大為震驚，自然是使一個成員覺得快活，使主要的參加者體察到悲劇的意味。我不得不告訴我丈夫，說林普利太太最近兩三週以來總是面帶明顯的羞色避免跟我長談。作為兩個好鄰居，我和林普利太太平時常常相互借這借那，每次來往時都成為我們親切聊天的機會，因為我打心眼裡喜歡這位安靜謙和的女子。但是前不久我察覺到她在跟我接近方面遇到了惱人的障礙；當她有什麼願望時，她寧可派女僕來，當我跟她打招呼時，她清楚地顯得侷促不安，壓根兒不讓人細瞧她。我丈夫對她特別有好感，他勸我乾脆到她那邊去，直截了當地問一問，是不是我們無意中傷害了她。「不應該讓這類小磨擦在鄰里間發生。也許，跟你所擔心的恰恰相反，也許──我甚至完全相信──她是有求於你，只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罷了。」我真心接受他的勸告。我走過去，發現她坐在花園的椅子上全身心地沉浸在她的夢想中，連我進了院子都沒聽見。我把手放在她的肩頭，誠懇地說：「林普利太太，我是一個老太婆了，不需要再有什麼難為情了。就讓我開個頭吧。要是您對我們有什麼不高興，您儘管坦率地說出因何緣故，為什麼。」這位可憐的小夫人吃驚地站起身來。

　　我想到哪兒去了！她沒有來，只是因為……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卻立時臉紅了，開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但是──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這是一種善良的幸福的抽泣。最後，她對我說出了一切。結婚九年以後，她對做母親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在最近幾週裡她還越來越懷疑那意外驚喜的到來，她已經沒有勇氣相信這一點了。前天，她偷偷地找過醫生，現在心裡有底了。但她還沒有勇氣把這個事兒告訴她丈夫，我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可能是害怕他過分高興。她只是沒有勇氣請我們幫忙，是不是最好由我們先向他透個信兒。我聲明願意照辦，我丈夫覺得特別開心，他特別滿意地故意給這件事添了點笑料。他給林普利留了一個紙條，請林普利下班回家時立刻到我們家來一趟。自然由於極端勤快，這個能幹的小夥子連大衣都沒來得及脫，就奔到我們這邊來了。他顯然是擔心我們家裡出了什麼事，另一方面，他也很高興證實自己是講交情，樂於助人的──我甚至想說：他是很高興縱情玩樂的。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我們面前。我丈夫請他坐到桌邊來。這個不尋常的禮節使他感到不安，他又一次不知道把他那沉甸甸的長滿雀斑的大手放在哪裡是好了。

　　「林普利，」我丈夫開口說，「關於您，我昨天考慮了一晚上，那時我正在讀一本舊書，書上說每個人都不應該有太多的願望，而應該永遠只有一個願望，只願望唯一的一件事。當時我想：比方說，如果一個天使，或一個仙女，或一個這類可愛的東西問我們的鄰居，那麼他有什麼願望呢？林普利，你究竟還缺少什麼呢？我只要求你說出一個唯一的願望。」

　　林普利驚愕地抬起目光。這件事使他很開心，但他不完全相信這是真的。他一直有這樣一種不安的感覺：在這次鄭重的傳喚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特別的東西。

　　「林普利，現在您就把我當做那個親切友好的仙女吧，」我丈夫平息著牠驚愕的心緒，「您難道什麼願望也沒有嗎？」

　　林普利半嚴肅半玩笑地抓了抓牠那一頭剪得很短的微紅的頭髮。

　　「真的一個也沒有，」牠最後承認，「凡我想有的一切，我確實都有了，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穩定的職位，我的……」──我看出牠是想說：我的狗，但在最後一刻覺得不合適，就說：「……是的，我確實一切都有了。」

　　「那麼對天使或仙女也沒有任何願望嗎？」

　　林普利越來越快活。牠覺得自己無比幸福，簡直可以說，百分之百的幸福。「沒有，沒有任何願望。」

　　「遺憾。」我丈夫說，「太遺憾了，您竟然什麼也想不出。」然後就沉默不語了。

　　在那種審視的目光下，林普利覺得有點不舒服。牠以為牠應該告退了。

　　「錢更多一點當然是需要的。……一個小小的升遷……但正如剛講述的那樣，我是很知足的……我不知道此外我還能有什麼願望。」

　　「可憐的天使，」我丈夫故作莊重地說，「這樣，牠就只好兩手空空地回去了，因為林普利先生壓根兒提不出一點願望來。現在，幸好牠沒有立刻回去，這個心地善良、樂於助人的天使，牠在此之前還需要問一問林普利太太，好像牠在牠夫人那裡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林普利怔住了，這個憨厚的漢子睜著牠那濕潤的眼睛、半張著嘴，現在看上去多少有點幼稚。但牠使足了力氣，近乎惱怒地說──牠真弄不明白，屬於牠的人竟然能夠不完全滿足：「我的妻子？她還會有什麼願望呢？」

　　「喏，說不定是跟狗完全不同的東西。」

　　現在，林普利明白了。這真好似一聲霹靂：由於大喜過望，牠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別人只能看到牠的眼白而看不見牠的瞳孔。然後，牠一躍而起，忘了穿外衣，也沒向我們告辭，就飛快地跑過去，像一個瘋子似的衝進牠妻子的房間。

　　我們倆都笑了。但我們並不感到驚異。我們了解牠是有名的激情過剩，因此沒有任何別的期盼。

　　但是另外一個成員卻感到很驚異，這另一位成員眨著半閉的眼睛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等待著牠的主人在今天傍晚時刻向牠表示的敬意──或者說表示牠以為欠牠的敬意──這就是那個渾身刷得乾淨漂亮的、專橫霸道的潘托。但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個男人，沒有向牠打招呼，也沒有撫摩牠，就從牠身旁走過去，衝進寢室，於是牠聽到了笑和哭，說話和抽泣，這情景不斷地持續下去，第一次沒有人關心牠，然而按習慣，第一個得到問候的應該是牠呀。一個小時過去了。女僕給牠送來一盤飲食。潘托輕蔑地讓飯食放在一邊。牠已經習慣於讓人來請來催來餵了。牠凶狠地朝女僕吠叫。要別人看看，牠還沒受到過這樣的冷遇。但在那個令人心情激動的晚上，壓根兒就沒有人去注意牠怎樣鄙視牠的飲食。牠完全被遺忘了。林普利只顧不間斷地跟他妻子說話，沒完沒了地告訴她應該注意些什麼，充滿柔情密意地撫摩她；在過度充溢的幸福中，對潘託他看都沒看一眼，而這個傲慢的動物又太驕傲，不想向前靠攏以喚起主人的記憶。牠蜷伏在牠的角落裡等待，這可能是一次誤解，雖然幾乎不可原諒但卻是唯一的一次忘卻。但牠白白地等待了。第二天早上，林普利無數次地提醒妻子怎樣保重，幾乎誤了公共汽車，還是沒跟牠打招呼就從牠身邊急匆匆走過去了。

　　這個畜生是聰明的，但是毫無疑問，他這次突然的變化超過了牠的理解能力。林普利上汽車時我正好站在窗前，我看到，他還沒有走，潘托就慢吞吞地──不如說：沉思地──從家裡走出來，目送那徐徐滾動的車輛。牠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待了半個小時，顯然是希望牠的主人能夠返回來，補上那被遺忘的告別表示。後來，牠才不慌不忙地蹭回來。一整天牠都不遊戲不耍鬧，牠總沉思地慢步圍著房子轉。我們誰也不知道，在一隻動物的大腦裡各種各樣的想像力能是什麼樣的，能達到什麼程度。也許牠是在思考，是不是牠自己有什麼不夠檢點的行為促使主人令人費解地拋棄往常對牠的崇敬。傍晚，大約林普利通常歸來之前的半個小時，牠明顯地煩躁不安起來；牠豎起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悄悄奔向籬笆去窺伺公共汽車是否準時到來。當然牠也謹防露出牠焦急等待的心情：剛好汽車沒按慣常的時間出現，牠悄沒聲地跑回房間，像平時一樣躺在沙發上等待。

　　但這一回牠又白白等待了。這一回林普利又是匆匆地從牠身旁走過──如此這般過了一天又一天。有一兩次林普利注意到了牠，倉促地喊了一聲「啊，你在這裡，潘托」，一邊走一撫摩牠，就過去了。但這只是一次冷漠的、心不在焉的撫愛。再也不是舊日的追求和服侍，再也沒有親昵的話語，沒有遊戲，沒有散步，什麼也沒有，啊，什麼也沒有啊，什麼也沒有。現在，林普利這個好上加好的男人，對這令人痛苦的冷漠，真的幾乎沒有過錯可言。因為，事實上，除了他的妻子，他沒有別的可想，沒有別的可慮。剛一回家，他就陪著她沿著一條條小道走，挽著她的手細心地領她走著他們曾準確踱過步的散步路線，僅僅為了不讓她邁出太匆忙或者不小心的一步。他監視她的膳食，讓女僕報告每日每時的情況。深夜，妻子睡下以後，他幾乎天天到我們這邊來，從我這個有經驗的女人這裡討主意、找安慰；他從各個商店為那即將降生的孩子買了一切必備的東西，而所有這一切他都是在他連續不斷的主意上的激情中去辦的。他自己的個人生活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他有時兩天都忘了刮臉，多次上班遲到，由於他沒完沒了的叮囑耽誤了公共汽車。他忽略了帶潘托去散步，忘了去照料牠，那也沒有一點惡意，並不是不忠實；那只是一個過分熱情、幾乎達到偏執地步的人一時的思想混亂，這種人往往為了一件唯一的事而忘記了他的一切意志、思想和感情。

　　但是，如果說人們儘管有推想和追憶的邏輯思維，都幾乎不能無怨恨地原諒一種強加在他們頭上的輕視，這個遲鈍的動物又怎能忍受這樣的待遇呢！潘托週復一週地更加神經錯亂，更加備受刺激。牠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們把牠這個一家之主如此簡單地拋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們把牠降為次要角色。如果牠明智的話，牠就會擠到林普利身邊去請求和獻媚；然後，牠的舊保護人就肯定會記起對牠的怠慢。但是，潘托太驕傲，牠不能卑躬屈膝。邁出和解第一步的不應該是牠，而應該是牠的主人。所以牠決定施展各種花招把注意力吸引到牠身上去。到了第三週，牠忽然瘸起來了，左後腿像癱了似的拖著走。在一般情況下，林普利會立刻溫柔激動地給牠檢查，看是不是爪子上扎了一根刺。他會滿懷同情地急忙打電話找寵物醫生來給牠診治，無疑，他會一夜起來三四次去觀察牠的病況。但這一回，林普利也好，別的人也好，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喜劇演員的跛行，而潘托只有氣忿的份兒！又過了一兩週，牠試圖進行一次絕食。整整兩天牠充滿犧牲精神，不去觸動牠的飲食。但沒有一個人對牠胃口不好表示關心，而往常每當牠專橫地鬧起脾氣，不把牠的湯舔乾淨，林普利就會趕忙去給牠拿來特製的餅乾或一片香腸。最後還是動物的飢餓戰勝了牠的意志，牠偷偷把牠的食物一掃而光，也不管這食物可口不可口。又有一次，牠試圖躲藏起來，以吸引別人的注意，牠小心翼翼地蹲坐在附近一個廢棄不用的木棚裡，牠在那裡可以滿意地聽到人們關心地呼喚「潘托！潘托！」但沒有人喊牠，沒有人注意到牠不在；也沒有人為此著急。牠的專制被粉碎了。牠被取代，被貶低，被遺忘了，牠想不出這是為什麼。

　　我相信，我是第一個發現這幾週裡這隻狗發生變化的人。牠消瘦了，走路的姿勢也變了。牠不像以前那樣狂妄地撅著屁股盛氣凌人了，牠像被鞭打了似的躡足行走，牠的毛皮從前每天都經過細心的梳理，現在已失去了綢緞般的光澤。你要是遇到牠，牠就低下頭，不讓你看到牠的眼睛，慌忙擦著你身邊溜走。儘管人們嚴重地貶低了牠，但牠往日的驕傲一直沒被徹底打掉；牠在我們這些人面前有羞色，可牠內心的憤怒無處發洩，只好去加倍攻擊那些洗衣的簍筐：一星期裡牠把這些簍筐撞到運河裡去總不下三次，牠是企圖用暴力手段顯示牠的存在，要求人們必須尊敬牠。但這對牠毫無幫助，只惹得一些姑娘拿起棍棒來嚇唬牠。牠所有的花招和詭計，牠的絕食，牠的跛行，牠的躲藏，牠的四處窺探，全都證明是徒勞無功──牠那方形的沉重的頭白白受著痛苦的煎熬──有那麼一天，肯定發生了一件神祕莫測的事，牠一點兒也不理解。從那天起，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家裡所有的人身上，都發生了一點什麼變化，潘托絕望地認識到，面對正在出現或已經出現的這個陰險的東西，牠已經喪盡權力了。無疑有人在反對牠，那是一種外來的凶惡的權力。潘託牠有了一個敵人了。一個比牠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是看不見的，不可理解的。你抓不住它，撕不爛它，嚼不碎它的骨頭，這個陰險狡詐、卑鄙無恥的敵人奪走了牠在家中的一切權力。現在，牠在所有的門邊嗅、探，豎起耳朵偷聽，苦苦思索，細心觀察，所有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它是看不見的，這個敵人，這個魔鬼，這個盜賊。在這一週裡，潘托像個瘋子似的不停歇地圍著籬笆轉，想找到這個看不見的東西的蹤跡，也就是這個魔鬼的蹤跡，但牠僅以牠興奮的感官感覺到，家裡發生了一件牠不理解的事，牠非跟這個死敵鬥到底不可。

　　首先是出現了一個不很年輕的女人，那是林普利太太的母親，夜裡睡在餐室裡「牠的」沙發上，平時牠在牠那個裝了襯墊的大筐裡待膩了，經常到這個沙發上來玩，緊接著──不知為什麼？──又送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亞麻織物、有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斷地有人按門鈴，多次出現的是一位身穿黑衣的戴眼鏡的先生，他身上有一種難聞的氣味，一種非常刺鼻的藥水味。通向夫人寢室的門不斷地開了又關上，一再聽到門後的竊竊私語，要麼就是那些女人坐在一起做針線發出的細碎的金屬相碰的聲音。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把牠關在門外，潘托的目光漸漸變呆滯了，變得幾乎像玻璃眼球一般無神了，動物的理解力與人的理解力的區別就在於，動物的理解力只局限在過去和現在，不能推想和算出未來。而這裡就有一件未來的、將發生的事，這個遲鈍的動物心懷絕望的痛苦也感覺到了，這是衝著牠來的，這牠是擊不退、鬥不過的。

　　這個驕傲專橫的被慣壞了的潘托為這場徒勞無功的搏鬥耗盡了精力。在他屈膝投降以前，事情整整延續了六個月。我感到奇怪的是，牠竟在搏鬥中放下了武器。在那個夏日的晚上，我丈夫在房間裡獨自擺紙牌的時候，我又在花園裡坐了坐，突然，我感覺有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輕輕地怯生生地偎依在我的膝頭。那是潘托，自從那次損傷了牠的自尊心以後，牠已經有一年半沒邁進我家花園半步了，現在當牠惘然若失的時候，牠又尋求我的保護來了。

　　前一陣子，在那幾週裡別人都怠慢牠的時候，我順路總喊牠一聲或摸摸牠；也許因為這個緣故，牠在絕望的時候想起了我，牠抬起目光朝我望著，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急切的懇求的目光。甚至可以說，在災難深重的時刻，一隻動物的目光會變得比一個人的目光還要懇切，還要會說話，因為我們的大部分感情和思想都是通過語言表達的，而動物則不得不把牠們的語言全部擠壓在瞳孔裡來表達一切。除了當時在潘托的難以描述的目光裡，我還從沒見過一種窘困這樣感人，這樣絕望，牠一邊望著我一邊用牠的前爪輕輕抓我的裙邊，哀求我。牠在請求我，我對牠的理解達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你給我解釋解釋，我的主人為什麼跟我作對，他們大家為什麼跟我作對？家裡發生了什麼反對我的事？幫幫我吧，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面對這樣感人肺腑的請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情不自禁地撫摩牠，用半個嗓音喃喃地說：「我可憐的潘托，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必須適應這個變化，正像我們必須習慣於許多事，習慣於許多糟糕的事一樣。」我說話時，潘托豎起了耳朵，痛苦地緊皺眉頭，好像要猜出這些話的意思。然後牠焦躁地用前爪來扒，這是一種急不可耐的催迫動作，大概意思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給我解釋一下吧！幫幫我吧！」但我知道，我幫不了牠。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摩牠，為的是讓牠鎮靜下來。於是，牠深深地感到我不能給牠任何安慰。牠不聲不響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潘托消失了整整一天，又整整一夜；憂慮緊緊抓住我的心，我想，假如牠是人，牠會自殺的。到了第二天晚上，牠又突然出現，渾身是泥，餓著肚皮，像條野狗，身上有幾處咬傷；牠很可能是氣得發昏時在什麼地方跟別人家的狗打過架，但新的屈辱在等待著牠。女僕乾脆不准牠進屋，她給牠送來滿滿一盆飯食放在門外，就不再理牠了。這樣粗暴的傷害是由特定的環境決定的，未必沒有正當的理由，因為恰好碰上夫人的困難時刻到來，各個屋子裡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林普利木然站在一邊，無計可施，因為激動而不停地顫抖，助產士跑來跑去，有醫生從旁協助，夫人的母親坐在床邊安慰產婦，女僕忙得兩腳朝天。我自己也過來了，我坐在餐室裡等著，為了能在必要時幫一把。事實上，如果讓潘托進屋，那只能出現一種令人討厭的干擾。但這些道理牠那魯鈍的狗的大腦怎麼理解得了呢？這隻亢奮的動物只知道，人們第一次把牠趕出家門──趕出牠的家門──就像趕走一個陌生人，一個乞丐，一個搗亂分子，只知道人們不懷好意地讓牠遠離的那個緊閉的門後正在發生什麼重要事情。牠的憤怒是難以形容的，牠用尖利的牙齒咬碎拋給牠的骨頭，好像這骨頭就是那看不見的敵人的頸項。然後，牠四處嗅來嗅去；牠靈敏的嗅覺聞到，有一些陌生人闖進了這所房子──牠的這所房子，牠在泥灰地面嗅到牠早已熟悉的蹤跡，就是那個穿黑衣、戴眼鏡的可憎的男人的氣味。但在這裡還有別的人和他聯合起來，他們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呢？這個異常興奮的動物豎著耳朵傾聽著。牠耳朵緊貼著牆聽到了細小的聲音和很大的聲音，聽到了呻吟、喊叫和緊隨在後的水的拍擊聲，聽到了慌忙走路的腳步聲，還聽到一些東西被移動的聲音，玻璃杯和金屬相碰的聲音──確實有什麼事在屋裡發生了，而牠卻一點也不明白。但牠的直覺告訴牠：那是和牠敵對的東西。就是這個敵對的東西使牠蒙受屈辱，使牠的權利全被剝奪──這就是那個敵人，那個看不見的陰險、卑鄙、無恥的敵人啊，現在，它真的出現了。現在它是可以看得見的了，現在可以抓到它，終於可以用獵刀刺捕它了。這個強壯的動物的肌肉緊緊繃在一起，由於感情受了刺激而全身顫抖，牠縮著脖子俯身躲在屋門旁邊，準備等門一開就箭一般地衝進去。這一回可不能再讓它從眼皮底下逃走了，這個詭計多端的敵人，這個篡奪牠的權利和特權的人，這個和平的扼殺者！

　　總之，我們在屋子裡沒想到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太激動，太繁忙了。我不得不撫慰林普利，使他解除不安──這也很費力呀──醫生和助產士禁止他進入通向寢室的過道；他懷著巨大的同情在這兩個小時的等待中所經受的痛苦，也許比產婦的還要多。終於來了好消息，過了一會兒，就允許這個搖擺在歡樂和恐懼之中的丈夫輕手輕腳地進入寢室，去看他的孩子和夫人了。根據助產士事先的報告，那是一個女孩。他待了很長時間，我們──他岳母和我──兩個過來人，單獨在一起親切友好地交談起來，各自回憶了許多往事。最後，寢室的門開了，林普利走出來，醫生跟在後面。他托著襁褓中的嬰兒，驕傲地讓我們看，他托著她，就像一個教士托著聖體；他那張透著誠實、略顯天真的寬大的臉，由於泛著幸福的光輝，顯得很好看。他不停地流著眼淚，也不去擦一擦，因為他用兩手抱著那個嬰兒，就像抱著一個說不出多麼寶貴的東西，一個一碰就碎的東西。對他身後的醫生來說，這種情景早已司空見慣，他趁機穿上他的大衣。「我的事現在已經完了。」他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後隨隨便便地向房門走去。

　　但就在醫生毫無防備地打開門這短暫的一秒鐘裡，有個什麼東西箭一般地從他腿邊鑽了進去，什麼東西，就是那個繃緊肌肉在門邊躺著坐著的東西，潘托已經站在寢室中間「汪」的狂吠了一聲。他立刻看到，林普利抱著一個新的物件，脈脈含情地抱著，這個物體他一點兒也不認識，那是一個很小的，紅撲撲的，活著的東西，這東西像貓一樣喵喵地叫，散發著人的氣味──哈！這就是那個敵人，那個找了好久的敵人，那個躲藏起來的隱蔽的敵人，那個奪走牠權利的強盜，那個扼殺牠的安寧的凶手！撕碎它！咬爛它！牠齜牙咧嘴地躥到林普利跟前，想奪走那個孩子。我相信，我們大家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因為這個強壯的動物跳起來往前撲，動作那麼突然，那麼有力，竟把那個體重不輕的胖墩墩的男人撞得打了好幾個趔趄，往牆上倒去。但在這最後的一剎那，他還是下意識地把裹著嬰兒的襁褓高高地舉了起來，只是為了避免傷了孩子。就在林普利跌倒在地之前，我急忙伸手把孩子接到我的懷裡。那條狗立刻朝我撲過來。幸虧醫生聽到我們的尖叫趕回來，鎮定地操起一把沉重的椅子衝著那條眼睛充血、滿嘴流沫的怒吼著的狗摔過去，打得牠骨頭格格地響。潘托疼得嗷嗷直叫。退讓了一會兒，不過那只是為了在牠瘋狂的憤怒中馬上再向我襲擊。不過，這麼一小會兒就足夠林普利急速從地上爬起，懷著跟他的狗驚人相似的憤怒，衝向那個動物了。一場可怕的搏鬥開始了。林普利，肩寬，體胖，力氣大，他以他身體的全部重量壓撲在潘托身上，想用他強有力的手把牠掐死。他們倆扭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潘托嘴一張一張地咬，林普利一個勁兒地用手掐，膝蓋壓在狗的胸脯上，狗一再掙脫他鐵鉗般的手。為了保護孩子，我們兩個老太太逃進了側室，這時醫生和女僕也衝向那隻瘋狂的動物。他們抓起隨手碰到的東西狠打潘托，木頭和玻璃器皿乒乒乓乓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們三個人用拳頭捶，用腳踹，折騰了好長時間，直到狗吠變成氣喘似的捯氣；最後，那畜生只剩下微弱地聳著肩膀呼吸的份兒了，牠已經筋疲力盡，醫生、女僕和聽到喧鬧急忙跑過來的我的丈夫用他自己身上的皮繩和別的繩索把牠的前爪和後爪捆起來，把撕下來的一塊檯布塞在牠嘴裡。牠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了，處在半昏迷狀態。隨後，他們把牠拖出了房間，到了門口就像拋一個麻袋似的把牠拋了出去。這時，醫生才急忙回來救護大家。

　　林普利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蹌蹌地走進另一個房間去看孩子。她沒有受傷，她瞪著睡眼惺忪的小眼睛呆呆地望著他。對他妻子也不存在任何危險，她只是被喧鬧聲從疲憊後的昏昏沉睡中驚醒了；她吃力地深情地朝著撫摩她手的丈夫慘然一笑。這時，他才顧得上想他自己。他的樣子很可怕，臉色煞白，眼神迷惘，衣領被撕下來，衣服皺皺巴巴、沾滿塵土；我們驚訝地發現，從他被撕破的右袖口有血滴落下來，順著泥灰地面留有血滴的痕跡。在激烈的搏鬥中他根本就沒察覺到，那條被掐的狗在絕望的反抗中咬了他，兩次都深深地咬進了肉裡。別人幫他脫去衣服，醫生趕忙給他綁纏上繃帶。女僕送來一杯白蘭地，因為這個精疲力竭的人由於激動和失血已接近昏迷了，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弄到沙發上躺下。在沙發上，他倒頭就沉睡起來，他因為滿懷激情的等待已經有兩夜沒好好休息了。

　　我們考慮怎樣處置潘托。「用槍打死。」我丈夫高聲說著就想回家取他的左輪手槍。但醫生宣稱，他有責任一分鐘也不耽擱地把狗送到觀察站去化驗唾液，看牠是否得了狂犬病，因為如有狂犬病，林普利的咬傷還需要採取一些特殊的預防措施，他想立刻把潘托裝到他的汽車裡。我們大家都走出去，準備幫醫生的忙。在門前──我永遠忘不了那一瞥──那條狗被捆綁著，毫無反抗能力地躺著不動；牠幾乎沒有聽見我們的到來，眼睛看著前方，眼珠殘暴地滴溜溜轉，好像想要掙脫皮繩跳起來似的。牠牙齒咬得格格響，使勁地又嚼又吞，想把塞在嘴裡的布吐出來，同時牠的肌肉也像繩索一樣繃得緊緊的，整個彎曲的身體振顫著，抖動得很反常很不自然；坦白地說，雖然我們知道牠給捆得很牢，但我們每個人對伸手抓住牠仍然遲疑不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其他類似的東西懷著這樣的集中一切凶惡本性的憤怒，在人世間從來沒看見過像這充血的和嗜血的目光中所顯露的這樣多的仇恨。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樣的考慮──我丈夫建議直接槍殺這隻動物是否有些道理。但醫生堅持立刻運走，於是這條四肢被捆的狗就被拖到汽車裡運走了，儘管牠想反抗，但也無能為力了。

　　隨著這次很不光彩的退場，潘托從我們這個圈子裡消失了好長時間。我的丈夫偶然得知，經過巴斯城殺菌研究所多日的觀察，根本不存在狂犬病傳染細菌，因為不准牠返回牠原來犯罪的地點，人們就把潘托送給了巴斯城的一個搜尋強壯牛頭犬的屠戶。我們沒有再去想牠，林普利也把牠全忘了，他兩三天就得給胳膊換一次繃帶；自從他妻子生了孩子滿月以後，他的熱情和憂慮全集中在那個小不點的可愛的女兒身上了，我幾乎無須提及，他的舉止像在潘托時代一樣狂熱，一樣過火，甚至更愚蠢。這個肥胖粗壯的男人跪在放著孩子的小車前邊，好像古義大利藝術大師的油畫《三王來到馬槽前》上畫的那樣。他每天，每小時，每分鐘都會在這個──自得其樂的──紅潤可愛的小造物身上發現與之前不同的喜人之處。這個沉靜樸實的女人見到這樣的父愛，總是笑眯眯的，與從前見到他對那個霸道的四足動物頂禮膜拜時她的微笑相比，現在的笑要更友好千萬倍。對我們來說，也有了不少美好的時刻，因為鄰家有了無陰雲的美滿幸福，我們這座房子的周遭自然也就籠罩著友好之光了。

　　我說過，關於潘托，我們大家已經完全忘了，只是我有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牠的存在。我跟我丈夫在倫敦聽完布魯諾．瓦爾特的音樂會，深夜歸來，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不能入睡。是因為我不自覺地努力回想那朱庇特交響曲的悠揚曲調，還是因為這白色的月朗星稀的柔和的夏夜？我起床了──大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左右──然後往窗外望去。月亮輕柔地在高空滑行，像被一股看不見的風所驅動，透過由它的銀光照亮的薄雲，每當它純淨、光亮地走出來，整個花園都亮得像裹在白雪中一樣。一切都寂靜無聲。

　　我有靈敏的聽覺，哪怕只有一片樹葉的輕輕抖動，也逃不過我的耳朵。所以，當我發覺，在這樣絕對的寂靜中，在隔開我們兩家花園的圍籬旁邊，有個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移動時，我嚇壞了，那是一個黑色的東西，被照亮的草地留下了它不安地動來動去的輪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就朝那裡望去。那不是人，絕不是活的東西，絕不是有軀體的東西在那裡不安地移動。那是影子。僅僅是一個影子。但那必定是一個活物的影子，這個活物在圍籬的掩護下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移動著，是一個人或一個動物的影子。我不知道如何準確地表達，但這個沮喪的東西，這個隱祕的東西，這個潛行的無聲的東西，卻蘊藏著某種使人不安的成分。像女人害怕時那樣，我首先想到是盜賊或殺人凶手，於是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但這個影子已經從花園圍籬移到上面籬笆開始的臺地，這時正沿著木柵躡足行走的那個活物奇怪地抽緊身子，出現在它的影子的前面──哦，原來是一條狗，我立刻認出了牠，那是潘托。

　　牠走得十分緩慢，十分小心，你看得出，牠隨時準備在聽到第一個聲音時趕快跑掉，潘托就是這樣用鼻子嗅著朝林普利的房子走過來；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閃電般地產生這樣的想法：好像牠想要探察出什麼來似的，因為一條尋覓蹤跡的狗絕不會這樣鬼鬼祟祟地搜索；牠的舉止洩露出，牠是在幹某種被禁止的事，或是在籌劃什麼陰謀詭計。現在，牠不把嘴湊近地面去聞，牠不放鬆肌肉去跑，而是肚皮緊貼著地面往前挪，為的是盡量不讓人看見牠。牠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像一個獵犬悄悄接近牠的獵物。為了觀察得更清楚，我情不自禁地彎下腰。但我笨手笨腳地輕輕碰了一下窗戶，弄出一個不大的聲音，潘托無聲地一跳，就消失在黑暗中了。這一切我覺得好像是在夢中見到似的。花園又處在月光中，是那樣的空蕩蕩，那樣的白，那樣的光亮，那樣的靜止不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羞於向我丈夫講述這一切，說不定這真的是一種錯覺呢。第二天早上，我在街上遇到林普利家的女僕時，順便問她最近又見到過潘托沒有。這個女僕顯得很不安，有幾分狼狽，鼓勵了她幾句以後，她才對我說了實話：她曾多次在特殊的環境裡碰到過牠。她實在是說不清楚，但她見了牠總是很害怕。四個星期以前，她帶著兒童車進了城，忽然聽到一陣惡狠狠的犬吠，從街上路過的屠夫的汽車裡，潘托對著她，或如她所想，對著放了孩子的車拼命吼叫，擺出往下跳的架勢。幸虧汽車開得快，牠沒敢跳，但牠那刺耳的吼叫卻使她聽了特別難受。當然，她沒讓林普利先生知道。根本沒有必要使他不安，再說她認為這條狗在巴斯是被可靠的看守著的。但在最近的一個下午，她想從木屋取點木柴出來，發現屋裡的暗處有一個東西在動，她嚇得正想大喊，竟認出藏在那裡的是潘托，牠立刻穿過我們花園的圍籬不聲不響地走了。從那以後，她就懷疑這狗常常隱藏在這裡，牠肯定是在夜裡圍著這所房子轉來轉去，因為最近在那夜的大雷雨過後，她在潮濕的沙地上清楚地看見過狗爪子印，她能清楚地告訴人們，潘托怎樣多次圍著這整座房子轉。當然，牠從來也沒公開露過面，毫無疑問，牠只在牠確信無人看見牠時，偷偷地穿過我家或鄰家的圍籬。我是否可以想像，牠還想回來呢？林普利先生恐怕不會再讓牠進家門了，而在屠戶家裡牠也不至於挨餓呀，不然牠會首先到廚房裡向她討吃的。不管怎麼說，對於狗圍著房子轉，她心裡有些害怕。我要不要說呢？即使不告訴林普利先生，至少也應該告訴他的夫人呀。我們經過仔細考慮，一致認為：如果牠再露面，我們就告訴牠的新主人，那個屠戶，讓他阻止潘托的不可思議的來訪；至於林普利，我們根本不想讓他記起這隻可恨的畜生的存在。

　　我認為，這是我們的一個錯誤，因為──誰能說得準呢？──也許能阻止第二天事情的發生。那是一個可怕的、令人難忘的星期天。我丈夫和我都到林普利那邊去了，我們坐在輕便的公園軟椅上聊天，地方是緊挨著下邊的小臺地，從臺地起草場經過一個相當陡的斜坡向下一直延伸到運河。那輛兒童車放在我們旁邊的那塊平坦的草坪臺地上；我沒有必要去說，那個瘋瘋癲癲的父親在談話中間每五分鐘就要站起來一次，去逗逗孩子。她終於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孩子，在那個金光照耀的下午看上去實在討人喜歡，她在那支起來的車棚陰影裡眨著藍色的眼睛朝天空笑，用她那纖細的、不大靈活的小手朝著車棚上的太陽光圈抓──父親樂不可支，好像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理性的奇蹟，我們也高高興興地幫他逗孩子玩，好像我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喜人的場面。這情景，這最後的幸福的情景，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接著，林普利太太從房屋遊廊陰影中上邊的臺地上喊我們去喝茶。林普利撫慰著孩子，好像她能聽懂他的話：「就來！我們就回來！」我們把放著孩子的車留在那美麗的草坪上，那裡有密匝匝的樹葉像屋頂似的遮住炎熱的陽光；我們只用幾分鐘就登上那陰涼下往常喝茶的地點，從下邊的臺地到上邊的臺地也就是二十米左右遠，兩個臺地之間有一個帶圓花窗的蔓藤涼棚隔著，上下都看不見。我們閒聊著，我無須說我們在聊什麼，林普利非常快樂，但是這一次，由於天空像藍綢緞一樣好看，由於處在這樣的禮拜天的寧靜和一所喜慶的房屋的陰影中，他的快活根本算不了什麼，他的快活好像只是這個罕見的禮拜日在一個人身上的反映。

　　我們忽然被嚇了一跳，從運河那裡傳來驚恐的尖叫，孩子的聲音和女人的恐怖的呼喊。我們衝下綠油油的山坡，林普利跑在我們大家的前面。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孩子。但使我們驚恐萬狀的，卻是下邊臺地上已經空無一物了，就在幾分鐘以前我們把那輛放著笑眯眯打盹的孩子的小車留在那裡，還以為絕對安全呢。從運河那裡傳來的叫聲，越來越尖利，越來越撕心裂膽。我們很快就跑到下邊。在河對岸，有幾個婦人緊緊擠在一起，對她們的孩子打著手勢凝神望著運河。我們十分鐘前安全可靠地留在下邊臺地上的那輛兒童車，倒扣著在水裡游動。一個男人曾解開一隻遊艇去救過孩子，另一個人還潛到水裡去找過。但是，一切都太遲了。過了十五分鐘，孩子的屍體才從淺綠色的、有交錯纏繞的海藻的、鹹淡混合的水裡撈上來。

　　我無法描述這對不幸的父母的絕望。確切地說，我是根本不想去描述，因為我一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憶那可怕的時刻。電話報警後，來了一個警長調查這可怕事件發生的經過，是父母的疏忽？是事故？還是有人犯罪？人們早已把那輛浮游的兒童車從水裡打撈上來，現在又按警長的指示把它絲毫不差地放在下層臺地原來的位置上。於是，這位警署長官就親自做起實驗來，看輕輕推一下，小車能不能自動從山坡上滾下去。但在又厚又高的草裡，車輪幾乎動也不動。一陣風使小車從這塊非常平坦的地段突然滾下去的可能性，是可以排除的。警長做的第二次實驗，是用稍大一點的力量推。小車滾動了半步就停下來了，但這塊臺地至少有七米寬，從車輪的壓痕可以證明，這輛車立在那裡又牢固又安全，離掉下去的地方距離相當遠。當警長使足力氣跑過去對著小車一撞，小車才沿著山坡快速運動，從臺地上滾了下去。一定是有一個預先沒有看見的東西突然使小車進入了運動狀態。但這是誰，是什麼呢？這是一個謎。警長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摘下帽子，用手搔著那亂蓬蓬的頭髮，越來越陷入沉思。他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一個物體──也就僅僅是一個遊戲用的球吧──自動滾下臺地的？「不！絕不是！」所有的人都斬釘截鐵地說。會不會是一個逗留在附近或花園裡的孩子，出於一時的興致推著小車玩過？「不！沒有人！」是不是平時有誰在附近待過？「不！沒有人！」花園的大門是鎖著的，沿著運河散步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有誰來過。唯一真正的見證人，只有那個跳進水裡救孩子的工人；但他渾身濕淋淋的，思緒相當紊亂，他只記得，他和他的妻子沿著運河岸邊散步，別的他什麼也說不出來。突然，從花園的山坡上滾下來了那個兒童車，它滾得越來越快，掉到水裡立刻就翻了。因為他相信有一個孩子浮在水中，就立刻跑過去，甩掉上衣，跳進水裡想救出那個孩子，但他被亂成一團的水藻繞住，不能像他所想的那樣快地游過去。別的他就一無所知了。

　　警長越來越絕望。這樣令人費解的情況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他簡直想像不出那輛車怎麼會滾動起來。唯一的可能就是，孩子突然坐起來或往一側使勁使小車失去了平衡。但這是不可信的，這樣的想像簡直是不著邊際。是否我們當中有誰另有推測？

　　我情不自禁地注視他們家的女僕。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們倆在同一瞬間想到了同樣的事。我們倆知道，那條狗恨透了這個孩子。我們知道，最近牠一再詭計多端地隱藏在花園裡。我們知道，牠曾多次幸災樂禍地把洗衣簍筐撞到運河裡去。我從她那蒼白的、不安地抽搐著的嘴唇看出，我們倆心裡產生了同樣的懷疑：是那條狡猾的惡狗終於找到了復仇的機會，趁我們剛剛把孩子單獨留下幾分鐘的功夫，從隱蔽處鑽出來，迅猛地一衝撞，就把那輛放著牠的死敵的車子撞下去掉進運河裡了，然後牠又像往常一樣悄然無聲地跑掉了。但是，我們倆誰也沒有說出這種懷疑。我的單純的想法是：如果林普利當時把這條瘋狂的狗殺死，他就救了他的孩子了。我知道，我要是這樣說，林普利會氣瘋的。歸根結柢，儘管有一切推理論證，但缺乏最後的事實依據。我們倆也好，別的人也好，那天下午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那條狗悄悄地進來或悄悄地出去。那個小木屋，牠喜愛的躲藏處所──我立刻就去檢查──完全是空的，乾燥的土地上沒有一點痕跡，我們也沒聽見那種瘋狂的犬吠聲，以往潘托只要把洗衣筐撞進運河就總要那樣勝利地吼叫幾聲。因此，我們無法斷言，那就是牠。這只是一個令人痛苦的，令人無比痛苦的推測。這是一個有理由的，有充足理由的懷疑。但缺乏最後的無法推翻的確鑿的事實。

　　不過，從產生這個可怕的懷疑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擺脫不出來了，相反，這懷疑越來越強烈，到最近幾天幾乎變成了確信。一星期以後，孩子早已埋葬，林普利一家離開了這座房子，因為他們不忍心去看那有災難記錄的運河。這時，發生了一件使我深受刺激的事。我到巴斯城裡置辦家用的零星物品，我突然大吃一驚，因為我看見潘托在屠戶車旁從容不迫地往前走，在那些心驚膽戰的時刻我總是下意識地不斷想到潘托，牠也同時認出了我。牠立即站住，我也同樣停住腳步。接下去發生的事，至今還使我感到壓抑：自從牠受貶以後，我看到牠總是心慌意亂的樣子，每次相遇，牠總是側轉目光，俯身斜背，羞怯地躲開，這一回，牠卻毫不拘謹地高高昂著頭，充滿高傲和自信──我只能這樣說──鎮定地望著我；牠突然間又變成從前那個高傲狂妄的畜生了。牠這種挑釁的姿態堅持了一分鐘之久。然後，牠擺動大腿，邁著細碎的舞步，穿過大街，假裝親切友好地朝我走來，在我面前一步以外停住腳步，好像是想說：「喏，是我呀！你有什麼要對我說，或你有什麼要控告我的嗎？」

　　我好像被驚呆了。我沒有力量把牠踢開，我無法忍受這樣自負、甚至自滿的目光。我趕快逃走了。願上帝保佑我，我要控訴一個動物的罪行，更何況被害人是無辜的呢。但從這一時刻起我就再也擺脫不了這種可怕的思想：「那就是牠。就是牠幹的。」

十一　舊書販門德爾

　　又是在維也納，也是從城外訪客歸來，我意外地遇上了一場傾盆大雨。這場雨像用濕的皮鞭輕巧地把人們趕進了屋門和地下室。我也趕忙尋找一個能避雨的處所。幸好如今的維也納，每一個角落都有一家咖啡館在等候顧客上門。我兩肩濕透、帽子滴水，於是逃進了馬路正對面的那一家。從內部看，這是一家因襲舊式樣、格局幾乎千篇一律的那種市郊咖啡館，沒有城內那些摹仿德國的音樂茶座裡的時髦贗品裝飾，完全是舊維也納的市民風，坐滿了下層百姓，他們買報紙花的錢要比買點心花的錢多。現在正值晚飯前後，本來已經渾濁的空氣，加上繚繞的煙霧，彷彿一塊厚厚的藍條紋大理石，然而，嶄新的天鵝絨沙發，以及鋥亮的鋁製櫃臺，卻使這家咖啡館顯得整潔。匆忙之中我根本沒有留意去看店外的招牌。再說，這又有何必要呢？──我現在暖暖和和地坐在此地，不耐煩地透過灰藍的淌水的玻璃向外望去，這場惱人的大雨什麼時候能高抬貴手，容我繼續趕那幾公里的路程呢？

　　因此，我無所事事地坐在此地，開始沉浸到那種閒散怠惰的氣氛中去。每一家真正的維也納咖啡館，都彌漫著這種氣氛，無形的，像麻醉劑一樣。出於這種空虛感，我開始一個挨一個地打量那些顧客，這間煙霧騰騰的房間裡的人工光線使他們的眼睛周圍蒙上了一層不健康的灰色；我望著櫃臺後面的那位小姐，看她如何機械地給侍者手裡的每一杯咖啡分放糖塊和小匙；我半清醒但無意識地讀著牆上極其無聊的招貼與廣告。這樣的昏昏沉沉幾乎令人感到舒適。但是，猝然之間，我莫名其妙地被拽出我的半昏睡狀態，內心萌生了一種感觸，模模糊糊的，像是輕微的牙疼剛開始，但不知是從哪裡疼起來的，不知是左邊還是右邊，是上顎還是下顎。我感覺到的只是一種暗暗的緊張，一種心神不寧，因為突然間──我說不出是由於什麼緣故──我意識到多年以前我一定來過此地，對於某件往事的記憶把我和這幾面牆壁，和這些椅子和桌子，和這間陌生的、煙霧彌漫的房間聯繫在一起。

　　但是，我越是有意要把握住這一記憶，它越是又奸又猾地縮回去，好像一個水母，在意識的最深處隱隱約約地閃爍著，可是搆不著也抓不住它。我徒勞地用目光鉗住每一件家具陳設，有些東西我不熟悉，這是肯定無疑的，比如櫃臺和叮噹作響的自動售貨機，又比如牆上用假的黑黃檀木製的棕色貼面，這些必定是後來添置的。不過沒錯，沒錯，我曾經到過此地，在二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以前，我要捉住和很久以前的我有關的往事，它像嵌在木頭裡的釘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我拼命使所有的感覺器官延伸進這個房間，同時又延伸到我的自身裡面去。可是，真該死！我搆不著它，搆不著這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淹沒在我心中的記憶。

　　我生自己的氣，就像一個人辦不成某件事情，從而發覺心智力量的欠缺和不完善時，總會這樣對自己惱火。但是，我沒有放棄抓住這個記憶的希望。我知道，只要手裡有一個小鉤子就行，因為我的記憶力是特殊類型的，說好也好，說壞也壞，一方面它固執得很，不聽使喚，另一方面卻又十分可靠，簡直難以用筆墨來形容。無論是事件或者人的相貌，閱讀所得或者親身經歷，我的記憶力都能將它們吞進它的冥府似的黑暗深處，如果不加強迫，單靠意志的召喚，它是什麼也不肯吐出來的。我只需抓住瞬間的滯留物，一張風景明信片，一個信封上的幾行字，一份煙燻的報紙，遺忘了的往事就會像釣鉤上的魚顫動著被拉出渾濁湍急的水面，完全是感性的、真實的。我於是回憶起了一個人的所有細節，他的嘴巴，他發笑時嘴裡左邊沒牙的窟窿，這笑聲支離破碎，小鬍子的顫動，以及在笑聲中露出來的另一副新的面容──我立即在想像中看到了他的完整形象，並且記起了這個人幾年前對我講的每一句話。為了感性地看到和感覺到以往的人和事，我始終需要來自現實的某種感性的刺激，某種小小的幫助。我於是閉上眼睛，用心回想，以便形成那種神祕的釣鉤去捉住它。但是什麼也沒有！我又一次一無所得！已被遺忘，被掩埋了！我恨死了兩個太陽穴之間這個糟糕的、不聽使喚的記憶器官，真想用拳頭打自己的腦門，一如搖晃一臺壞了的自動售貨機似的，因為你要的東西它偏不輸送出來。不行，我怎麼也坐不住了，記憶器官失靈竟使我如此激動，我真的惱火了，便站起身來，想消消氣，但是，真稀奇──我在店裡剛走了幾步，最初的、發出磷火的、朦朦朧朧的印象開始在我的腦海裡閃閃爍爍地出現了。我記起來，從櫃臺往右走去，那裡準有一間沒有窗戶的、單靠人工光線照明的房間。對了，果真如此。是這間屋，牆壁裱糊得同當年不一樣了，但大小沒變，是這間輪廓漸趨模糊的長方形後屋，是這間活動室。我本能地掃了一眼四周的每一件實物，我的神經在歡樂地顫動，我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能把一切都弄明白了。屋裡閒擱著兩張檯球桌，像兩個無聲的綠色爛泥塘，屋角是幾張牌桌，其中一張桌旁，坐著兩位樞密顧問或者教授在對奕。在緊挨著鐵爐子的角落裡──由那裡可以通往電話間，立著一張小方桌。這時，突然一道閃電，使我豁亮了，我心裡一熱，高興得全身一顫。我立即想起來了：天哪！這是門德爾的座位，雅科布．門德爾，舊書販門德爾，事隔二十年，我又來到他的總店，上阿爾澤街的格魯克咖啡館。雅科布．門德爾，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呢，這等不可理解地忘卻了他這麼長久，這個稀奇古怪的人，這個傳奇式的人物，這個罕有的世界奇蹟，在大學裡和一個崇敬他的小圈子裡他是頗有名望的，這個書籍魔術師，這個舊書販。他每天從早到晚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裡，知識的象徵，格魯克咖啡館的榮譽，我怎麼讓他從記憶裡消失了呢！

　　我把目光收到眼皮後面轉向自己的內心，只有一秒鐘的時間，如同從雕刻家透亮的心中，已經升起了他的不會錯認的立體形象。我立即看到了他如何栩栩如生地始終坐在那邊，坐在那張骯髒的灰色大理石面的小方桌旁，桌上無論什麼時候都堆放著書籍和雜誌。我看到他如何一動不動地堅毅地坐在那裡，他的目光透過眼鏡片像催眠術似的死盯著某一本書。我看到他如何坐在那裡哼哼唧唧地誦讀，他的身子和不經梳理的、頭髮脫了好幾處的腦袋前後搖晃著，這是在東方猶太人小學裡養成的習慣。他在此地這張桌子旁，也只在這張桌子旁，閱讀他的目錄和書籍，並且按照在塔木德學校裡人家教給他的讀書方式，低聲吟誦，身子前後搖晃，活像一個黑色的搖籃。根據虔誠的教徒的看法，正如一個孩子，通過這種施催眠術般的有節奏的上下搖晃，便能沉入夢鄉。那麼，由於閒著無事的身軀的搖晃和擺動，人的精神也易於集中，好去接受智慧的恩典。事實上，這個雅科布．門德爾確實看不見也聽不到周圍的一切。在他旁邊打檯球的人喧嘩吵鬧，電話鈴陣陣作響，侍者來去奔忙、刷地板、給火爐添煤，他一概察覺不到。有一次，一塊燃燒著的煤從火爐裡掉出來，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燒焦了鑲木地板，冒起煙來，一個客人聞到了臭味，這才發現了危險，奔過去，趕緊撲滅。可他呢，這個雅科布．門德爾，僅僅離開兩步遠，而且已經被煙燻著了，卻一點也沒有察覺。因為他在讀書，他讀起書來就像信徒在祈禱，賭徒在賭博，醉酒的人麻木地望著空蕩蕩處發愣，這樣全神貫注真是令人感動。自那以後，我見到其他人各式各樣的讀書的情形，都覺得不過爾爾了。當時還很年輕的我，在這個加利曾舊書販雅科布．門德爾身上，第一次看到了全神貫注的偉大奧祕，它造就了藝術家和學者，使人變成真正的智者，也使人變成了十足的呆子，釀成了這種對書本著魔的悲劇性的福與禍。

　　當年是由大學裡的一位年長的同學帶我去見他的。我那時正在研究甚至今天還很少有人知道的帕拉切爾蘇斯派醫生和磁力治療醫生梅斯梅爾，可是並不順利，因為有關的著作難以獲得。我這個老實的新生去向圖書館管理員打聽，他不客氣地對我說，找參考文獻是我的事情，他管不著。那位同學第一次向我說起他的名字。「我帶你去找門德爾，」他對我說，「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弄到手。他是維也納最能幹的人，此外還是一個怪人，一頭絕種的史前食書巨獸。」

　　就這樣，我們兩人踏進了格魯克咖啡館。我看見他，舊書販門德爾坐在那裡，戴著眼鏡，滿臉鬍子，全身著黑，搖晃著身子在讀書，活像風中的一叢幽暗的灌木。我們走上前去，他沒有察覺。他仍舊坐著讀書，上身像寶塔似的在桌子上方前後擺動，他後面的鉤子上，掛著他那件破舊的黑大衣，口袋裡塞滿了雜誌和書單，我的那位朋友使勁咳嗽，好讓他知道我們來找他了。但是，厚眼鏡幾乎貼在書上的門德爾還是沒有察覺。末了，我的朋友像敲門似的用力敲桌面。門德爾終於呆呆地抬起頭來，機械地迅速把笨重的鋼絲邊眼鏡推到前額上，直豎的灰白眉毛下一雙奇特的眼睛正盯著我們，機警的黑色小眼睛，像蟒蛇的舌頭一般又尖又靈巧，閃閃發亮。我的朋友把我介紹給他，接著，我說明了來意。我按照我朋友出的鬼主意，一上來就假裝生氣地抱怨那個圖書管理員，說他對我詢問的事根本不願意回答。門德爾聽了，將身子往後一靠，小心翼翼地啐了一口唾沫，隨後哈哈一笑，帶著很重的東方口音說：「他不願答覆？不──他答覆不了！他是個討厭傢伙，一頭挨揍的灰毛驢子。我認識他，天曉得，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年了，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學會。拿薪金，這是他們唯一會做的事！他們還不如去搬運磚頭呢，這些博士先生們，省得白白坐在書堆裡。」

　　隨著這一通發洩，堅冰打破了，一個親切的手勢邀我第一次坐到這張塗滿了字的大理石面四方桌旁，坐到這個我還不熟悉的向嗜書者啟示奧祕的祭壇旁。我趕緊說明自己想找動物磁性說產生之時的有關著作，以及後人贊成和反對梅斯梅爾的專著和論文。我剛談完，門德爾就把左眼閉了一秒鐘，活像一個正在瞄準射擊的射手。但是，這種凝神思索的表情確確實實只延續了一秒鐘之久，接著，他像在唸一份無形的書籍目錄似的，一口氣說出二、三十打書來，而且每一本都說明了出版地點、年份和大致的價格。我驚呆了。我儘管有精神準備，卻沒料到他有這等能耐。我驚愕的神態看來使他感到高興，他緊接著又在自己記憶的鍵盤上繼續彈奏我的主題的奇妙變奏曲。他問我，是否想了解一點有關夢遊者的情況，了解催眠術的最初嘗試，了解加斯納、驅魔術、基督教科學派和布拉瓦茨基？於是，他又倒背如流地列舉出若干人名、書名，併作了種種說明。這時我才明白，我遇到的這個雅科布．門德爾是個記憶力非凡的奇才，是一本有兩條腿的百科詞典或者包羅萬象的圖書目錄。我迷惘地呆望著這位圖書界的怪傑，完全被這個不修邊幅、衣著邋遢、甚至有點討厭的加利曾舊書販吸引住了。他一口氣給我列舉了大約八十個人名，對自己打出了這張王牌，表面上滿不在乎，內心裡卻頗為得意，並掏出了一塊本來大概是白色的手帕擦了擦眼鏡。為了稍稍掩飾一下我驚訝的心情，我吞吞吐吐地問他，這些書籍他最多能弄到多少。「試試看能搞多少吧，」他咕噥著說，「您明天早晨再來，我門德爾會給您弄到一些的，沒找到的再到別處去找。一個人只要有頭腦，就會走運的。」我客氣地道了謝，也純粹由於客套，我接著就做了一件大蠢事：我竟建議他把我想要的書記在一張紙條上。就在這同一瞬間，我感覺到我的那位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他想告誡我。但是太晚了！門德爾已經向我擲來一道目光。怎樣的目光啊！既是洋洋得意又是受了侮辱，既是嘲諷又是高傲，簡直是國王的目光，是莎士比亞戲劇中麥克白的目光，當麥克達夫要求這位不可戰勝的英雄不戰而降時他射出的目光。隨後，門德爾又哈哈一笑，喉嚨上的大喉結引人注目地上下滾動，他顯然吃力地把一句粗話嚥了下去。他本來有理由講任何可能想得出來的粗話，他，善良、正直的舊書販門德爾，因為只有陌生人，只有一無所知的人才會向他，向雅科布．門德爾提出這樣一個侮辱性的要求，要他像一個書店學徒或者圖書館服務員那樣把書名記下來，似乎這個無與倫比的，這個金剛鑽似的舊書販的大腦竟然需要這糟糕的輔助手段。我後來才懂得自己客氣地提出這樣一個要求，是怎樣地傷了這個怪人的心，因為這個矮小、落魄、滿臉鬍子、又是駝背的猶太人雅科布．門德爾，在記憶力方面卻是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在這個石灰色的、骯髒的、像布滿灰色苔蘚的前額後面，是一冊無形的天書，原來印在每一本書的封面上的人名和書名，都像用熔化的鋼水澆鑄似的鑄在了上面。不論是昨天出版的書，還是兩百年前出版的書，他都能一下子確切地說出出版的地點、作者、新舊價格，並以正確無誤的想像力記起每一本書的裝幀、插圖以及摹寫本。不論是曾經到過他手裡的書，還是他僅僅在別處的書店或者圖書館裡見到過的書，都如同在他的眼前，一清二楚。如同正在創作的藝術家能清晰地看到他胸中的、外人還看不見的形象那樣。當他看到雷根斯堡某家舊書店目錄上某一本書要價六馬克時，他便能記起，兩年前維也納一次拍賣時，另一本同樣的書賣四克朗，同時還記起買主是誰。是的，雅科布．門德爾從不忘記一個書名，一個數字，他熟悉圖書界這個永遠運行、經常變化的宇宙裡的每一棵植物，每一條纖毛蟲，每一顆星星。他比專家更了解每一門專業，比圖書館管理員更掌握圖書館，比書店老板更熟悉大多數書店的庫存，儘管他們有書單和索引卡片，而他卻沒有，但他有記憶的魔法，有這種無與倫比的記憶力，這種只有通過成百個不同的例子才能真正說明其非凡的記憶力。當然，要訓練和形成這種正確無誤到神奇地步的記憶力，只有通過一個對於達到任何完善的造詣都適用的祕訣，那就是全神貫注。事實上，這個怪人除去書籍以外對世事一無所知，對他來說，世上的一切現象，只有到了改鑄成為鉛字，集中在一本書裡，甚至可說到了被封存的地步時，才開始變成真實的。但是就在他讀這些書的時候，他也不注意它們的內容，無論是故事情節或者精神實質，唯有人名、價格、裝幀、封面能引起他的熱情。總而言之，他讀書不是為了生產和創造，而僅僅是把數以十萬計的人名和書名的索引印在一頭哺乳類動物的大腦皮層上，而通常這種索引都是寫在圖書目錄上的。雅科布．門德爾這種對舊書的特殊記憶力是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作為一種特異現象，它絕不亞於拿破崙對人的相貌、梅佐芳蒂斯對語言、拉斯克爾對象棋的開局、布索尼對音樂的記憶力，如果請他去開講座，授他以公職。那麼，這個頭腦將會使成千上萬，甚至幾十萬大學生和學者受益匪淺，使他們驚歎不已。這還將有益於各門科學。至於我們稱之為圖書館的那些公共寶庫，也將得到一份無可比擬的財富。但是，對於他，對於這個微不足道的、沒有教養的、最多只上過塔木德學校的加利曾舊書販，這個上層社會是永遠緊鎖著大門的。因此，他這種奇妙的才能只能作為一種神祕科學，在格魯克咖啡館那張大理石面小方桌旁發揮它的作用。可是，如果有朝一日來了一位大心理學家（在我們的思想界，還始終沒有人做過這種工作），也像布豐在對動物的變種進行整理分類時那樣堅持不懈地對我們稱之為記憶力的這種神奇的力量進行研究，逐一描述其所有的活動方式、種類、原始形式，闡明它的各種變體。那麼，這位心理學家必將永遠懷念雅科布．門德爾，懷念這個記憶價格和書名的天才，懷念這位古舊書籍科學的無名大師。

　　就職業而論，對於不知底細的人來說，雅科布．門德爾自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舊書販。每逢星期日，在《新自由報》和《新維也納日報》上總要刊登這樣一份固定不變的廣告：「收購舊書，出價最優，從速前來，門德爾，上阿爾澤街」，下面是電話號碼，實際上是格魯克咖啡館的電話。他到書庫裡去翻尋，每星期總要同一個年老的、蓄著帝王鬚的腳夫搬幾口袋書到他的總店去，爾後又從那裡搬走，因為他沒有進行正常圖書交易的執照。因此，這始終是一種小買賣，一種進項有限的活動。大學生從他那裡買教科書，一學年完了，又經他的手轉售給下屆大學生。此外，他還居間介紹和替人購買任何所需的書籍。只加極少的手續費。在他那裡，好的建議是廉價的。但是，金錢在他的世界內部是沒有地盤的；因為人家從未見他變過樣，他總是那一身破舊的衣服，早晨、下午和晚上，他喝牛奶、啃兩個麵包，中午吃一點人家替他從飯館取來的食物。他不抽菸，不玩也不賭，甚至可以說，他沒有活著，活著的只是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從不懈怠地用文字、書名和人名去餵那謎一般的生物──大腦。這一堆軟軟的、可怕的物質貪婪地將這無數的符號吮吸進去，好似一片草場在吮吸千萬滴雨水。

　　他對人不感興趣，在人的一切情感中，他也許只知道一種，自然是最屬人之常情的虛榮。如果有人走訪了上百個地方遍尋未獲，才來找他指教，而他能一下子就回答來人的詢問，唯有這個才能使他得意，給他樂趣。或許還有一點，那就是在維也納和維也納以外的地方，有數十人尊重和需要他的知識。在任何一個我們稱之為大都市的這種龐雜的數百萬人的密集體裡，始終只能在少數幾個點上，炸出若干小小的平面，由它們來反映這同一個宇宙，但大多數人是看不見的，唯有對行家，對意氣相投的人來說，是極其珍貴的。這些書籍行家全都知道雅科布．門德爾。正如誰要詢問某種音樂書報，就會到音樂之友社去找歐塞比烏斯．曼迪車夫斯基。他頭戴灰色便帽，和善地坐在那裡，周圍是卷宗和樂譜，只要他一抬頭，便能笑眯眯地解決最困難的問題。又如直到今天，誰要從舊維也納的戲劇和文化中得到啟示，誰就肯定去找人所共知的格洛西神甫，同樣，維也納若干嗜好書籍的人，一遇到某個特別硬的堅果要咬開時，就會自然而然，堅信不疑地到格魯克咖啡館去找雅科布．門德爾。如果在這些人來求教時，誰能從旁觀察門德爾，就會使像我這樣好奇心重的年輕人產生一種特殊的快感。

　　如果有誰拿來一本一般的舊書擱在他面前，他便輕蔑地敲敲封皮，只咕噥一聲「兩個克朗」了事。相反，如果是某種珍本或孤本，他會畢恭畢敬地把身子往後挪動，在書的上面墊上一張紙，彷彿他突然對自己那骯髒的、沾滿墨水的、指甲縫裡全是黑垢的手指感到害羞了。隨後，他懷著莫大的敬意，小心翼翼地一頁接一頁地輕輕翻閱這本罕見的書。在這樣的時刻，誰也無法使他分心，正如一個真心誠意的教徒在祈禱時，是誰也擾亂不了的。事實上，這樣的仔細觀看，撫摩、嗅探、掂量，這樣的每個動作，都像是儀式上的，是前後次序有定規的宗教禮拜儀式上的。他的駝背前挪後移，一邊咕噥著，哼哼著，搔頭髮，發出一些引人注意的元音。一個延長的，幾乎是深感驚訝地吐出的「Ａｈ」和「Ｏｈ」，表示醉心的欣賞；如果發現缺頁，或者有一頁被蟲蛀了時，便是一聲急促的、彷彿被嚇了一跳似的「Ｏｉ或Ｏｉｗｅｈ」。末了，他恭敬地把這本厚書放在手上掂量，半閉著眼睛，把這個笨重的長方形又聞又嗅，宛如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在聞一朵晚香玉時那麼動情。在進行這一套有點麻煩的程序的時候，書的所有者當然得耐著性子。但是，在檢查結束之後，門德爾便會熱心地，甚至是熱情地提供情況，而且少不了要添上種種涉及面很廣的有關軼事，以及關於同類版本價格的富於戲劇效果的報導。在這樣的時刻，他彷彿變得開朗了，年輕了，有生氣了。只有一件事會使他感到極度憤慨，那就是某個初到此地來的人，要為他作了這番估價而付錢給他。這時，他會氣憤地斷然拒絕，就像一位畫廊顧問氣憤地斷然拒絕某個到處旅遊的美國人為了他的講解而要往他手裡塞小費。因為能允許門德爾把一本珍貴的書拿在手上，就等於能允許別人和自己心上的女人相會。這些個瞬間便是他們柏拉圖式的愛情之夜。能左右他的唯有書，從來不是錢。因此，一些大收藏家，其中有普林斯頓大學的創建人，都想請他當他們的圖書館的顧問和採購員，但是枉費心機，雅科布．門德爾一概拒絕。他只想待在格魯克咖啡館。

　　三十三年前，他，一個駝背小青年，鬍子還是黑色的，又細又軟，前額上是渦形鬈髮，從東方到維也納來學習，想得到猶太法學博士學位。但過不久，他離棄了嚴峻的唯一的神耶和華，投身到光彩奪目、變化萬千的書籍的多神世界中去。當時他首先找到了這家格魯克咖啡館，它漸漸變成了他的書坊，他的總店，他的郵局，他的世界。如同一位天文學家，孤寂地站在天文臺上，通過望遠鏡的圓孔，天天夜裡觀察無數的星星，觀察它們神祕的運行，它們變化莫測的混亂無序，它們的熄滅和復燃，雅科布．門德爾則在這張四方桌旁，通過他的眼睛，觀察另一個同樣永恆地運行著、變化著書籍的宇宙，觀察我們的世界之上的這個世界。

　　不言而喻，他在格魯克咖啡館是被視若上賓的。在我們的眼裡，這家咖啡館的名聲與其說靠音樂家、《阿爾賽斯特》和《伊菲革涅亞》的作曲者克里斯托夫．威利巴爾德．格魯克的庇佑，倒不如說是和門德爾的無形講壇聯繫在一起的。和古舊的櫻桃木櫃臺、兩張綠呢打滿補丁的檯球桌和銅咖啡壺一樣，門德爾也是這家咖啡館財物清單上的一件動產，他的桌子如同一處聖地似的受到保護。因為他有無數的主顧和詢問者，他們一來，店裡的職工就很有禮貌地硬要他們吃點、喝點什麼。所以，他的科學所賺來的錢，較大部分實際上流進了領班道伊布勒掛在屁股後面的那個大皮包裡。反過來，舊書販門德爾也享有多種特權。打電話免費，他的信人家幫他收，還替他辦各種事情；年老、正直的廁所清潔女工替他刷大衣，縫鈕扣，每週替他洗一小包衣服。人家替他到鄰近的飯店去取午餐，只有他一人能得到這種待遇。另外，每天早晨，老板施坦德哈特納先生親自來到他的桌子旁向他問好，埋頭在書堆裡的雅科布．門德爾自然多半沒有察覺。早晨八點整他進店，直到人家熄燈時他才離開。他從來不同別的顧客說話，也不看任何報紙，有了什麼變化他都不會發現。有一次，施坦德哈特納先生彬彬有禮地問他，在電燈下讀書是不是比以前在煤氣燈黯淡、抖動的光線下讀書要好一些，他這才驚訝地抬起頭來呆望著電燈泡。儘管安裝電燈花了好幾天時間，又敲又鑿，又吵又鬧，這樣的變化他竟全然不知。只有數以十億計的黑色纖毛蟲般的鉛印文字，通過眼鏡框的兩個圓孔，通過兩個閃光的、吸收著的鏡片，過濾到他的大腦中去，其餘的一切事件，均似無謂的喧嘩，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他確實就在這一個地方，在這張四方桌旁，閱讀、比較、計算，度過了三十多年，度過了他一生中全部清醒的光陰，像做著一場持續的、唯獨被睡眠中斷的夢。

　　因此，當我恍恍惚惚看到雅科布．門德爾宣示神諭的大理石桌子空空的，彷彿立在這間屋裡的一塊墓碑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恐怖感。現在，人到中年時，我才懂得，有多少東西隨同每一個這樣的人一起消失了，首先因為在我們這個無可挽救地變得愈益單調的世界上，一切獨一無二的東西日復一日地變得稀罕珍貴了。接著，我想到，年輕而無經驗的我，當時出於一次深刻的預感，曾經非常喜愛這個雅科布．門德爾。可是，我竟然忘卻過，儘管是在戰爭的年代裡，是我在一種像他那樣專心致志於自己工作的情況下，但也不應該啊！現在，面對這張空桌子，我感到羞愧，對不住他，同時又產生了一種新的好奇心。

　　他到哪裡去了呢？他的情況又怎樣呢？我招呼侍者過來，向他打聽。一位姓門德爾的先生，對不起，我不認識他，我們店裡不見有姓門德爾的先生來過。不過，領班也許會知道的。領班腆著尖肚皮笨重地移動身子慢慢蹭過來，他猶豫著，思索著：不知道，連他也不知道一位姓門德爾的先生。不過，我要打聽的是不是曼德爾先生，弗洛里安尼巷的縫紉用品店的曼德爾呢？我覺得嘴唇上有一種苦味，萬物無常的滋味──如果風已經把我們腳後留下的最後的痕跡都吹掉的話，那麼人活著是為什麼呢？一個人，在這間若干平方米的房間裡閱讀、思想、談話、呼吸了三十年，或許四十年。可是，僅僅離去三、四年光景，來了一個新法老，便無人再知曉約瑟了，在格魯克咖啡館裡也無人再知曉雅科布．門德爾，舊書販門德爾了！我幾乎有些惱火地問領班，我能不能同施坦德哈特納先生交談呢？舊職工裡還有沒有誰在呢？哦，施坦德哈特納先生，我的上帝，他早就把這家咖啡館賣掉了，他已經故世了，原來的領班，他現在在克雷姆斯附近靠自己的產業過活。沒有了，再沒有人在這兒了……對，有了！有了！施波席爾太太還在此地，廁所清潔女工（俗話叫做巧克力太太）。不過，她肯定記不得一個個的顧客了。我隨即想到：雅科布．門德爾這個人人家是忘不了的，於是，便讓領班請她來見我。

　　她來了，施波席爾太太白髮蓬亂，有點水腫的腿一步一步從廁所間走來，一邊還在匆匆地用布擦她通紅的手，顯然是剛打掃完她那陰暗的小間，或者剛擦完窗戶。我立刻由她的慌張神態察覺，這樣突如其來地把她叫到前面來，叫到這家咖啡館裡高雅房間的大電燈下，使她不高興。因此，她先是猜疑地瞧我，用一種目光由下往上地瞧我，一種十分小心地壓低了的目光。我找她，有何貴幹呀？但是，我剛開口打聽雅科布．門德爾，她就睜大了眼睛盯著我，眼珠彷彿要奪眶而出，她抖動著聳起肩膀。「我的上帝，這個可憐的門德爾先生，竟然還有人想著他！是啊，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她幾乎在哭泣了，她感動極了。老年人逢到別人使他們回憶起他們的青春歲月，回憶起某一段已被遺忘的、美好共處的光陰時，總會這樣的。我問到他是不是還活著。「哦，我的上帝，這個可憐的門德爾先生，五、六年，不，七年，去世已經有七年了。這麼一位可愛、善良的先生。想想看，我認識他有多久了，二十五年都不止了，我進店時，他已經在這兒了。說起他們是怎麼弄得他死去的，這真是件可恥的事情啊！」她越來越激動了，並問我是不是他的親戚。她說，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從來沒有人打聽過他──他遭遇的事情，我是不是一點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我說，給我講一講吧，原原本本地講一講吧！這個善良的老婦人顯出了膽怯和拘束的神態，不斷地擦她的那雙濕手。我懂了，一個廁所清潔女工，繫著骯髒的圍裙，白髮蓬亂，站在這咖啡館的大廳裡，這使她感到難堪。另外，她一直怯生生地左顧右盼，看是不是有哪個侍者在一旁聽著。我於是向她提議，我們到活動室裡去吧，坐到門德爾的老座位上去，請她在那兒把事情的始末講給我聽。她感謝地向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感激我懂得她的心思。她，這個已經有點搖搖晃晃的老婦人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著。兩名侍者驚訝地望著我們的背影，他們察覺到了此中必有緣故，若干顧客也對我們這差別懸殊的一對感到驚異。接著，在活動室裡那張四方桌旁，她向我講述了雅科布．門德爾，舊書販門德爾的沉淪（後來，其他人的敘述，又給我增補了某些細節）。

　　就是啊，他後來，她這樣講述道，在戰爭開始以後，也還一直來的，天天一早，七點半鐘就到這裡，坐著，整天研究著，同以往一模一樣。是啊，他們大家都有這種感覺，而且還常常談到，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已經在打仗了。我可是了解的，他從來不看報紙，也從來不和別人交談；儘管賣報的大聲叫喊，「號外，號外」，所有其他的人都跑步圍上去時，他也從不站起身來，從不在一旁聽著。他同樣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弗蘭茨，那個侍者不在了（他在戈爾利采附近陣亡了），也不知道施坦德哈特納先生的兒子在普熱梅希爾被俘虜了。麵包越來越不像樣，人家給他喝的已經不是牛奶而是代用咖啡了，可是他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有一次，他覺得有點奇怪，怎麼現在來這兒的大學生這麼少呢？如此而已──「我的上帝，這個可憐人哪，除了他的書以外，再沒有別的事使他高興和擔憂過。」

　　可是，後來有一天，災禍臨頭了。上午十一點，一個晴天，一名警官領著一名祕密警察到這裡來了，那個祕密警察指了指鈕扣眼裡的薔薇花飾徽章，開口問道，有沒有一個名叫雅科布．門德爾的人常到這裡來。接著，他們馬上走到這張桌子邊上來找門德爾，他還糊裡糊塗地以為是來賣舊書的，或者是來請教他的呢。但他們立即要他跟著走一趟，就把他帶走了。這對這家咖啡館是個真正的恥辱，所有的人都圍到了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周圍。他呢？站在那兩個人中間，眼鏡移在前額上頭髮下面，望望這個，瞧瞧那個，不知道他們到底找他幹什麼。大家當即對那個警官說，這一定是搞錯了，像門德爾先生這樣的人，是連隻蒼蠅都不會傷害的。可是，那個祕密警察馬上對大家吼叫起來，說他們不得干涉公務行動。於是，他們把他帶走了。在這以後，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來，有兩年之久。我今天還不清楚，當時他們幹嘛要把他帶走。「不過我可以發誓，」她，這個老婦人激動地說，「門德爾先生是不會幹不法事情的。他們一定搞錯了，我敢擔保。這是對這個可憐的、無辜的人的犯罪行為，犯罪行為！」

　　她的話一點不假，這個令人感動的、善良的施波席爾太太。我們的朋友雅科布．門德爾確實沒有做過任何不法的事情，他只是做了一件糊塗的，一件動人的，一件甚至在那個瘋狂的時期裡也完全難以令人相信的蠢事，這只能用這個怪人的專心致志，用他像生活在月球上似的遠離現實來解釋。事情是這樣的：一天，負責監視與外國往來郵件的軍事檢查局截獲一張明信片，是某一個名叫雅科布．門德爾的人所寫，按規定貼足了寄國外的郵票，但是──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寄到敵對國家去的，收件人是讓．拉波戴爾書商，地址是巴黎格雷涅爾沿河街，一個名叫雅科布．門德爾的人在明信片上抱怨說，最近的八期《法國圖書通報》月刊他都沒有收到，可是他已經預付了全年的訂費。那個被徵調來的下級檢查官，原來是位文科中學教授，個人愛好羅曼語言文學，現在被換上一套藍色的國民軍服裝，當這張明信片落到他手裡時，他吃了一驚。一個愚蠢的玩笑，他想道。他每星期要檢查兩千封信，從中搜尋和發現有問題的內容和有間諜嫌疑的用語，但還從未有過一件如此荒唐的東西落到他手指底下來。一個人從奧地利寄信到法國，還毫無顧忌地寫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漫不經心地把一張寄往交戰國的明信片就這麼簡單地往信箱裡一扔，彷彿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這些邊界上並沒有架上鐵絲網，彷彿在上帝創造的白晝裡，法國、德國、奧國和俄國並沒有使對方男性居民的數目逐日減少幾千人。因此，起先他把這張明信片當作一件稀奇東西塞進了自己的抽屜，沒有向上級報告這件荒唐事。但是，幾星期以後，又來了一張明信片，又是這個雅科布．門德爾寫的，寄給一個叫約翰．阿爾德里奇的書商，地址是倫敦霍爾本廣場，問他能否給自己買最近的幾期《文物》雜誌，落款又是這個怪人雅科布．門德爾，而且天真透頂地寫上了他的詳細地址。這時，這位被人套上一身制服的文科中學教授覺得這件上裝有點緊了。難道這種笨拙的玩笑竟是某種暗語，自有謎一般的含義嗎？總而言之，他站起身來，後跟咯的一聲併攏，把兩張明信片都放到了少校的桌上。這位少校高高地聳起了肩膀：怪事！他先通知警察局，要他們調查究竟有無雅科布．門德爾此人。一小時以後，雅科布．門德爾已被逮，這個意外的遭遇把他搞得暈頭轉向，他根本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時，已被帶到了少校那裡。少校把神祕的明信片放到他的面前，問他承認不承認自己就是寄信人。這種嚴厲的問話口氣激怒了門德爾，而首先是由於他在閱讀一本重要圖書目錄時被他們打斷了，他幾乎是粗聲粗氣地說，這兩張明信片自然是他寫的。訂閱的刊物，錢都付清了，自然有權去索取。坐在圈手椅裡的少校向鄰桌旁的少尉轉過身去。兩人會心地互相瞥了一眼：一個十足的白痴！接著，少校考慮，是把這個糊塗蛋厲聲訓斥一通，隨後攆走呢，還是把事情認真地查問一番。在任何一個這類機關裡，遇到這類拿不定主意的尷尬情況時，總會決定先弄一份問話記錄再說。弄一份記錄總是好的嘛！即使沒有什麼用處，但也沒有什麼害處，只不過填滿一張毫無意義的紙，增添到成百萬張這樣的紙張裡面去。

　　這一回，卻使一個可憐的、稀裡糊塗的人遭了殃，因為剛問到第三個問題，就出現了非常倒楣的情況。人家先問他的姓名：雅科布，正名是賈因克夫．門德爾。職業：小販（他沒有書商執照，只有一張小販許可證）。第三個問題卻成了災禍：出生地點。雅科布．門德爾回答說是佩特里考附近的一個小地方。少校皺起了眉頭。佩特里考，不是在俄屬波蘭地區內，在邊境附近嗎？可疑！十分可疑！他於是更加嚴厲地盤問門德爾，什麼時候獲得奧地利公民權的。門德爾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模模糊糊地、驚異地呆望著少校：他說不清楚。見鬼！他到底有沒有證件。說明他身分的證件除了小販許可證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少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吧，他的國籍究竟是怎麼回事，得讓他講清楚才行。他父親是什麼國籍，是奧地利人還是俄國人？雅科布．門德爾鎮靜地回答說：自然是俄國人。那麼，他本人呢？他呀，三十三年前就偷越了俄國邊境，從那時起就一直住在維也納。少校越來越不安了。他什麼時候入奧地利國籍的？為什麼耍人？門德爾反問道。他從來不關心這類事情。這麼說，他還是個俄國公民，對嗎？這樣無聊的盤問早就使門德爾心煩了，他無所謂地回答說：「本來就是。」

　　這樣乾脆的答覆把少校嚇了一跳，他身子往後倒去，弄得圈手椅嘎吱作響。竟然有這等事情！在戰爭期間，在一九一五年底，在塔爾努夫和大規模攻勢之後，一個身分不明的俄國人在維也納，在奧地利的首都隨心所欲地到處亂闖，還寄信到法國和英國去，而警察局居然撒手不管。難怪新聞界的傻瓜們對康拉德．馮．赫岑道夫不能立即挺進華沙感到奇怪，總參謀部的傻瓜們對軍隊的每一次調動都被間諜把情報送給了俄國感到驚訝。這時，那個少尉也站了起來，問話變成了嚴厲的審訊。他，一個外國人，為什麼不立即向當局報告？門德爾，始終沒往壞處想，用他的唱歌似的猶太腔答道：「為什麼要立即報告呢？」少校認為，這種反問是一種挑釁，便氣勢洶洶地問他，看到了布告沒有？沒有！難道他連報紙都不看？不看！

　　這兩個軍官盯著由於鬧不清是怎麼回事而急出汗來的雅科布．門德爾發愣，彷彿月亮掉到他們的辦公室來了。接著，響起了撥電話的聲音，打字機的聲音，傳令兵跑上跑下，雅科布．門德爾被交給衛戍部隊監獄負責看管，準備下一步把他送進集中營。人家叫他跟兩名士兵走時，他還莫名其妙地瞪著眼睛發傻。他不知道人家要拿他幹什麼，但他本來也沒有任何擔憂的事。這個戴著金色領章，說話粗暴的人能對他有什麼壞打算呢？在他的超脫現實的書籍世界裡，沒有戰爭，沒有不諒解，而只有關於數字和文字、書名和人名的知識，以及不倦的求知欲。因此，他隨和地夾在兩名士兵中間下了樓梯。到了警察局，人家拿走了他大衣口袋裡所有的書，並要他交出藏有幾百張重要的書單和主顧地址的皮夾。這時，他才勃然大怒，動手打人。人家只好把他綁起來。這中間，他的眼鏡掉到了地上，他的這架觀察精神世界的魔術望遠鏡跌個粉碎。兩天以後，人家讓他穿上單薄的夏服，押送他進了科馬諾姆附近的俄國平民俘虜的集中營。

　　在集中營的這兩年裡，沒有書，沒有他所心愛的書，沒有錢，處在這所監獄裡冷漠的、粗魯的、多半是文盲的難友中間，雅科布．門德爾經受了怎樣的心靈上的恐懼；他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鷹離開了天空似的，離開了超脫人世的、對他來說是唯一的書籍世界後，在那裡又飽嘗了怎樣的苦楚──關於這些，卻找不到任何目擊者來提供情況。但是，從瘋狂中清醒過來的世界，已經漸漸認識到，在這場戰爭的一切暴行和犯罪的侵犯中，沒有一件比下面的行為更無意義，更多餘，因而在道義上更不可饒恕的了，那就是把一無所知的、早已超過工作年齡的僑民抓起來，集中在一處，用鐵絲網圈起來，而這些人都是僑居多年，並把異國當作故鄉，由於真誠相信客居權利──這種權利甚至在通古斯人和阿勞加尼亞人那裡也被視為神聖的──因而沒有及時逃亡，這是破壞文明的罪行。在法國、德國和英國，在我們這個發了狂的歐洲的任何一處，都同樣喪失理智地犯下了這一罪行。雅科布．門德爾或許也會像數以百計的其他無辜者一樣，在這種圍場裡變成神經錯亂，或者因患痢疾、因體力衰竭、因心靈受到嚴重損害而可憐地死去。幸虧一個偶然情況，一個唯獨在奧地利才會發生的偶然情況，恰好及時地把他再一次拉回他的世界中來。在他失蹤以後，一些身分高貴的主顧仍然按照他原來的地址多次給他去信。前施蒂里亞總督、紋章學著作的狂熱收藏者勳伯格伯爵，前神學系主任，為奧古斯丁著作撰寫評注的齊根菲爾德，八十歲高齡還在不斷修改自己的回憶錄的退休海軍元帥埃德勒．馮．皮塞克，所有這些門德爾的保護人，都不斷有信給他。這些投寄到格魯克咖啡館的信件中，有一些轉到集中營給這個下落不明的人，這些信碰巧落到那裡一位好心的上尉手裡。門德爾自從眼鏡被人打碎以後，由於沒錢配一副新的，便一直像一隻鼴鼠，灰色，失明，沉默地蹲在角落裡。這麼一個矮小、半瞎、骯髒的猶太人，竟然結識如此高貴的人物，這使那位上尉頗覺驚訝。有這樣的朋友，本人必定不同尋常。因此，他允許門德爾答覆這些來信，並請求他的保護人替他說情。結果並非石沉大海，顯貴們以及那位系主任，本著一切收藏家團結一致的精神，頻繁連繫，並且遞上了他們的聯名擔保書，這樣，舊書販門德爾在監禁了兩年多之後，於一九一七年獲釋返回維也納，當然附有條件，那就是每天到警察局匯報一次。不過，他畢竟返回到自由的天地，返回到他的又破舊又窄小的閣樓裡來了，他又能去逛他心愛的書店，而首先是回到格魯克咖啡館。

　　出了黑暗地獄的門德爾如何返回格魯克咖啡館，可以由正直的施波席爾太太根據自己的親身見聞來向我描述了。「……天──耶穌，瑪利亞，約瑟，保佑我呀！我不相信，我信不過自己的眼睛了──門被推開了，您也知道，他平日進門時就是這樣，歪著身子，把門推開一道縫。這時，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咖啡館，他，門德爾先生。他穿著破爛的、滿是補丁的軍大衣，頭上戴著什麼，也許原來是頂帽子，一頂人家扔掉了的破帽子。他沒圍圍巾，那副模樣真像個死人，灰白的臉色，灰白的頭髮，乾瘦得叫人可憐。可是，他進來了，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他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往這張桌子走去，脫掉大衣，不過不像以前那麼靈巧了，而是邊脫邊吁吁地喘息。他同以前不大一樣，什麼書也沒有帶，只是坐下來，一句話不說，只是用完全沒神的、鼓出的眼睛瞪著前面發愣。後來，我們把過去從德國寄來的整捆書籍雜誌給他搬來了，他這才漸漸地開始閱讀。不過，他已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門德爾了。」

　　是的，他已判若兩人，不再是世界奇蹟，不再是一切圖書的神奇的索引櫃了。當年見到過他的人，都痛心地向我談到了這一事實。他的原來是寧靜的、僅僅像在睡夢中閱讀的目光，看來已被擾亂，無法挽救；又有什麼被撞毀了：流血的恐怖像一顆彗星，瘋狂亂飛，撞在了他的書籍宇宙中這顆怪癖而平和的，這顆昴宿星團中最亮的星球上。幾十年來，他的眼睛看慣了書刊上無聲的、纖細的、昆蟲腳似的鉛印文字。可是，在那個四周架著鐵絲網的關押人的圍場裡，這雙眼睛必定看到過可怕的事情，因為那對原先是滴溜轉動的、嘲諷地閃閃發亮的眼球，已被沉重的眼皮遮住了，在修過的、好不容易用細線紮在一起的眼鏡後面，原先是那麼活潑的眼睛，現在是半睡不醒，兩圈紅暈，朦朦朧朧。更加糟糕的是：他的記憶器官，這座奇異的藝術建築，必定有一根圓柱傾倒了，整個結構已陷於紊亂。因為我們的大腦構造精細，它是用最精細的材料製造的控制臺，是我們的心智的精密儀器，只要一根微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經受震動，一個細胞疲勞過度，只要一個這樣的分子錯了位置，就足以使這個絕妙地聚集著千變萬化的天體和聲的心靈頓時沉寂。在門德爾的記憶器官裡，在這臺獨一無二的心智的鍵盤上，琴鍵的裝置失靈了。偶或有人來請教他時，他便才枯智竭地呆望著來人，人家對他說的話，他聽不太懂，他聽錯了，或者一聽即忘。門德爾已不再是門德爾了，正如這個世界已不再是這個世界。他不再身子前後搖晃著全神貫注地讀書了，他多半坐著發呆，眼鏡只是機械地對著書本，旁人弄不清他是在閱讀，還是在瞌睡。有好幾次，施波席爾太太這樣講述道，他的腦袋沉重地撞到書上，大白天裡就昏昏入睡了。有些時候，他又一連幾個鐘頭望著電石汽燈──這是在那些煤炭緊張的年頭裡，人家放在他桌上的──陌生的、有臭味的亮光出神。是啊，門德爾已不再是門德爾了，不再是世界奇蹟了，而是疲倦地喘息著的、不中用的一堆鬍子和衣裳，毫無意義地堆在原來的彼提阿的座椅上；他不再被看作格魯克咖啡館的榮譽，而是被看作一個帶來恥辱的人，一個散發臭氣、叫人噁心的髒鬼，一個討人厭的、毫無用處的寄食者。

　　新老板就是這麼看待他的。此人名叫弗洛里安．古特納，雷茨人，在一九一九年這個饑荒的年頭裡，做麵粉和黃油的黑市買賣發了橫財，他花言巧語，用迅速貶值的八萬克朗紙幣從老實的施坦德哈特納手裡買下了格魯克咖啡館。這個農夫出身的老板，手腕精明，抓住時機，迅速把這家古樸的咖啡館修飾一新，及時用貶值的鈔票添置安樂椅，修築大理石門洞，並已在談判，要買下隔壁的飯店，加建一個音樂茶座。在這樣迫不及待地翻新裝飾的過程中，這個加利曾寄食者自然十分礙他的手腳。這個傢伙從清晨直到夜晚獨占一張桌子，但一天總共只喝兩杯咖啡，吃五個麵包，雖說施坦德哈特納特別叮囑他千萬關照這位老顧客，並且向他說明這個雅科布．門德爾是怎樣的一位重要人物，在移交財產清單時，施但德哈特納甚至把門德爾作為這筆交易的一項附帶義務託付給古特納。但是，弗洛里安．古特納在添置新家具和鋥亮的鋁製櫃臺時，也換上了一副這個牟利時期的鐵石心腸，他只等著找到一個藉口，把這個市郊破爛堆裡剩下的最後一件討厭東西，從他那已是氣派高雅的店堂裡清掃出去。看來良機快來了，因為雅科布．門德爾境況很糟。他積蓄下來的最後的鈔票，在通貨膨脹這臺碎紙機中被磨成了粉末，他的主顧們也星散了。再去當舊書販，爬樓梯，挨門逐戶地收舊書，這個疲乏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窮極潦倒了。別人由成百種小小的跡象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已經很少讓人去飯店給他取食物，連數目有限的咖啡和麵包錢他也老是拖欠，有一回甚至拖欠了三個星期。那時候，領班就要把他攆到大街上去。幸虧這位正直的施波席爾太太，這個廁所清潔女工可憐他，替他擔保。

　　過了一個月，不幸的事情發生了。那個新領班早已在結賬時多次發現麵包的數目不對，除掉拿走的和付了錢的以外，總還短少。他自然立即懷疑上了門德爾，因為那個年邁的、走路都不穩的腳夫已經多次向他抱怨，說門德爾欠了他半年的賬，他一分錢也還不出來。領班於是格外注意，兩天以後，他躲在圍火爐的檔板後面，眼看雅科布．門德爾偷偷從桌旁站起身來，走進前室，飛快地從麵包籃裡拿出兩個小麵包，餓慌了似的一下子塞進嘴裡。於是，當場把他逮住。有了真憑實據，現在那些缺少的麵包可有下落了。領班馬上向古特納先生報告了此事。古特納早在尋找藉口，如今喜出望外。他當眾訓斥門德爾，說他犯了偷竊罪，甚至假裝寬宏大量地說，他不想馬上報警，但命令他立即滾蛋，永遠見鬼去。雅科布．門德爾只是發抖，什麼話都不說，搖搖晃晃地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走了。

　　「多麼悲慘啊！」施波席爾太太是這樣形容他的離去的，「我永遠忘不了他是怎樣站起身來的，眼鏡推到前額上，臉色煞白，像一條毛巾。他來不及把大衣穿上，雖說是在一月裡，您是知道的，那一年可冷哪！他嚇壞了，連書都忘在桌上了，我是過後才發現的，還想追上去給他呢。可是他已經跌跌撞撞地出了門。我不敢到街上去，因為古特納先生站在門口，衝著他的背影破口大罵，過路的人都站住了，圍攏來。是啊，真是可恥，我羞愧得要命！這種事情老施坦德哈特納先生是做不出來的，他不會因為幾個小麵包把人攆走的，他在的話，門德爾白吃一輩子都行。可是今天的人哪，都是沒心肝的。把一個三十多年天天坐在這兒的人攆走──真是可恥，見了上帝，我可不對這件事情負責任──我不負。」

　　她，這個善良的婦人，變得十分激動，並以老年人衝動時的嘮叨勁，翻來覆去地講這件醜事，講施坦德哈特納先生是不會這樣的。我不得不問她，我們的門德爾後來怎樣了，她是否再見過到他。這時，她失去了常態，愈加激動了。

　　「每天我從他的桌旁走過時，每一回，您可以相信我的話，我心裡就一震。我總是想，他現在會在哪裡，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裡，我會給他帶些暖和的東西去的，因為他能從哪兒去掙生火和吃飯的錢呢？就我所知，他在世上沒有親戚。我始終聽不到一點點消息，末了，我已經以為他不在人世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讓人替他唸一段彌撒祭詞。因為他是個好人，我們相識二十五年都不止了。

　　「可是，一天清晨，七點半。對，在二月間，我正在擦黃銅窗欄杆，突然（我是說，我心裡一震）。突然，門開了，門德爾進來了。您知道，他總是迷迷糊糊、歪著身子擠進來的，可是，這一回不同了。我馬上發覺，他東倒西歪，一雙眼睛忽閃忽閃，我的上帝，瞧他那副模樣，只剩下骨頭和鬍子了！我看到他這副模樣，立刻就明白了。我立刻就想到，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在睡覺，大白天出來夢遊，他什麼都忘了，小麵包，古特納先生，以及他們可恥地把他攆走，他連自己都不知道了。感謝上帝！古特納先生還沒來，領班也正在喝咖啡。我趕緊跑過去，好告訴他，別待在這兒，別讓那個野蠻傢伙再攆一回。」說到這裡，她擔心地回頭看看，馬上改口說：「我是說古特納先生。接著，我喊他：『門德爾先生！』他抬起頭來，兩眼發直。這一眨眼的工夫，我的上帝，真可怕呀！這一眨眼的工夫，他準是什麼都記起來了，因為他馬上打了一個哆嗦，開始發抖，不只是手指抖，不，全身都抖，從肩膀都可以看出他在發抖，他又急急忙忙朝門口跌撞過去。到了門口，他摔倒了。我們趕緊打電話給急救站，隨後，他們把他弄走了，他在發燒。晚上，他就死了，肺炎，高燒，這是醫生講的。他還講，門德爾來我們這裡時，已經失去了知覺。只能是睡著覺的人才會這樣進來的。我的上帝，一個人三十六年天天這樣坐在這兒，這張桌子可不就是他的家了。」

　　關於他，我們還談了很久。我們是認識這位怪人的最後兩個，我，當時還年輕，是他使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包羅萬象的精神生活，儘管他的存在像微生物似的微不足道；她，這個窮困、勞累的廁所清潔女工，從未讀過書，她和自己貧困的下層社會裡的這個同伴有聯繫，僅僅是由於二十五年來她一直替他刷大衣、縫鈕扣。可是，在他的這張已成陳跡的桌子旁，共同召來他的亡靈時，我們卻能相互理解，而且理解得那麼深。因為回憶總能把人們聯繫在一起，懷著愛的回憶更其如此。談著談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耶穌，我怎麼會忘了呢？那本書還在我那兒，就是他當時留在桌上的那本。我上哪兒找他，歸還他呢？後來，也沒別人告失，我想，就留下它作個紀念吧。這也不是什麼犯法的事，對嗎？」她匆匆回到後面她的小房間裡把書拿了來。我好不費力地強壓住了一絲微笑，因為始終以捉弄為樂，有時又愛挖苦的命運，喜歡惡作劇地給震撼人心的事添上滑稽可笑的成分。這是海恩編的《日耳曼戀愛與新奇文學書目》第二卷，它是任何藏書者都熟知的言情文學書目。恰恰是這本言情書目錄──書籍各有其命運──作為這位已故魔術師最後的遺物，落到了無知者這雙磨破的、裂口的手裡，並被當作祈禱書保存下來。我費力地抿著嘴唇，強壓住本能地由心中流出的微笑，而這些微的猶豫卻使這位正直的婦人感到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什麼呢？這是本珍貴的書，或是什麼呢？

　　我親切地同她握手告別。「您只管放心保存吧，我們的老朋友門德爾只會高興的，至少在幾千個為一本書而感激他的人中，有一個人還想著他。」我說完告辭而去。在這位正直的老婦人面前，我感到羞愧。她單純地，卻又最富人情味地忠於這位死者。因為她，這個未受過教育的女人，至少保存了一本書，為了更好地紀念他；但是我，我卻多少年來一直把舊書販門德爾忘在了腦後，而恰恰是我，應該知道，人們寫書只為越過自己的生存去和眾人建立聯繫，並維護自身來抵禦一切生命的嚴酷的敵人：無常和被遺忘。

十二　償還舊債

　　DeaＲ　Old　Ellen：

　　我知道，相隔這麼多年收到我的一封信，你一定會驚訝不已。自從我最後一次寫信給你，差不多已經有五年，也許甚至有六年之久了。我記得那是你最小的女兒結婚時我給你的賀信。這次我提筆寫信可不是出於這樣莊嚴隆重的原因。我要把一次奇特的邂逅推心置腹地告訴你，我的這種需要，也許你會覺得奇怪。可是我在幾天前碰到的事，只能向你傾訴，只有你一個人能夠理解這件事情。

　　寫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停下筆來，暗暗發笑。我們當年還是兩個稚嫩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心情激動地坐在教室裡，或者是在回家的路上互相傾訴孩子氣的祕密時，不是也老說：「只有你一個人能夠理解這件事情嗎？」在我們當時的青春歲月裡，我們不是互相莊嚴宣誓，一定把有關某個人的情況，一點不漏地每個細節都告訴對方嗎？如今這一切都成了四分之一世紀以前的往事，但是發過誓就應該始終有效。我要你看到，雖然遲了一些，我還是忠實地恪守諾言。

　　整個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我今年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時日。我丈夫作為主任醫師調到Ｒ城的大醫院裡，搬家的事情全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這當兒我女婿又帶著我女兒出差到巴西，把三個孩子留在我們家裡。孩子們突然得了猩紅熱，一個接一個，我得護理他們……最後一個孩子還沒有完全病癒，我的婆母又去世了。一切都亂了套，我起先以為，自己能夠挑起這副重擔，可是不知怎地，這些事情讓我耗去的精力心血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有一天我丈夫默默地端詳了我一陣之後，對我說道：「我想，瑪格麗特，所幸孩子們都已經恢復健康，你應該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身體了。你看上去疲憊不堪，你讓自己勞累過度了。到鄉下哪個療養院去待上兩三個星期吧，這樣你又可以重新精力充沛了。」

　　我丈夫說得有理，我承認我已心力交瘁，事實上情況還要更糟。一有客人來，我便意識到這一點，──自從我丈夫在這裡就職以後，我們不得不應酬大批客人，還得外出做客──客人待上一個小時，他說什麼，我就有些充耳不聞了。最簡單的家務事我也常常忘記，而且忘記的次數越來越多。早上我得使勁強迫自己才能起床。我丈夫想必用他那清澈的、訓練有素的醫生眼光，診斷出我這身心極度疲憊的狀況。我的確別無所缺，只缺少十四天休養。兩週之內，不去想廚房，不去想內衣、床單，不去想做客訪問，不去想每天的瑣事，兩週之內，一個人待著，只做我自己，而不是只做母親、外婆，家庭主婦和主任醫師的夫人。碰巧我孀居的姐姐有時間到我們家來，這樣我不在家一切也都有人照顧，我沒有了後顧之憂，便聽從了丈夫的忠告。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獨自離家休假，是的，我甚至事先就懷著某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這次全身放鬆會給我帶來新的活力。我丈夫叫我在一家療養院療養。只在這一點上我拒絕了他的建議，儘管他很周到，事先給我選定了一家療養院，他和這家療養院的院長是青年時代的朋友。我之所以拒絕，是因為那兒仍有許多人，還有熟人，在那兒又要講究繁文縟節，應對進退。而我別無所求，只求和我自己在一起，兩週之內，看看書，散散步，做做夢，不受干擾地多睡一會兒。兩週之內不打電話，不聽收音機，兩週之內，沉默無言，兩週之內平靜無憂地做我自己，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多年來我無意識地，別無所求，只嚮往這種完完全全的徹底沉默和徹底休息。

　　我於是回憶起我們婚後最初幾年住在波岑的情景，我丈夫當時在那兒當助理醫生。有一次，我們徒步三小時，爬到山上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裡。在一個小得可憐的市中心廣場邊上，面對著教堂，有一家鄉下旅店。這類旅店在蒂羅爾很常見，房子用又寬又大的四方石塊蓋在平地上，二樓上面是寬闊的、遮住全屋的木頭屋頂，有一個寬敞的露臺，這一切全被葡萄葉簇包圍起來。當時正值金秋季節，葡萄葉簇像是殷紅的可又使人清涼的火焰圍著房子熊熊燃燒。旅館左右兩側蹲著一排排矮小的房屋和寬闊的穀倉，頗像忠實的狗，而旅館則敞開胸懷站在柔和的飄浮的白雲下面，遠眺前面綿延無盡的群山全景。

　　我當時站在這家小旅店前面，充滿了憧憬，幾乎像著了魔似的。你肯定知道這種情況：在鐵道上，或在漫遊時一眼看見一幢房子，突然產生一個念頭──為什麼不生活在這裡？住在這裡肯定會感到幸福。我相信每個人有時都會閃過這樣的念頭，只要在什麼地方你曾長久地注視過一幢房子，心裡暗自產生在這裡可以幸福生活的祕密願望，那裡感性的形象隨著每根線條都會印進你的記憶之中。時隔多年，我還回憶起窗前紅色和黃色的花盆，以及二樓的木頭走廊，那裡晾掛著的被單內衣，像彩旗一樣紛飛飄舞；我回憶起塗了顏色的百葉窗，藍底上塗了黃色，當中刻著小小的心型圖案；我還回憶起屋脊的木梁，上面有鸛鳥的小巢。有時候，心情煩亂，我會突然想起這幢房子，想到那裡去住上一天。我會以一種夢幻似的半清醒半混沌的狀態這樣想著，就像人家想像一些不可能辦到的事情那樣。難道現在不是實現這個幾乎已經消逝的舊日願望的最好機會嗎？山上這座花花綠綠的房子，這家旅館，沒有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討厭的舒適設備，沒有電話，沒有無線電，沒有來訪者和各種繁文縟節，難道這不就是治療過分疲勞的神經的對症良藥嗎？正當我把這旅館喚回記憶之中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聞到了山風帶來的濃烈、馥郁的芳香，聽見了鄉間悠遠的牛鈴的叮噹聲響。單憑回憶，我便第一次鼓起新的勇氣並且精神振奮。這種靈機一動似乎是完全無緣無故地湧入我們的腦海，事實上是長久以來藏在腦中、潛入心底、等待已久的願望突然放射出來。我丈夫不知道我曾多少次夢見過這幢多年前曾經見過一次的小房子。聽我說起，先是微微一笑，接著就鼓勵我向那兒打聽一下。那兒的人回答，三間客房全都空著，我可以隨心所欲，任意選擇。我心想，這樣更好，沒有鄰居，不用談話。我就乘坐下一班夜車，第二天早上，一輛鄉間的單駕小馬車就帶著我的箱子，不慌不忙地把我送上山去了。

　　我發現一切都妙不可言，完全像我所能希望的那樣。房間裡配備了發亮的松木製作的簡單家具，光潔明亮。沒有別的旅客，陽臺由我獨自使用。從陽臺上可以一直看到無邊無際的遠方。看一眼洗刷得鋥亮，乾淨得發光的廚房，我這有經驗的家庭主婦就知道，我在這裡定會得到最好的伙食。旅店女主人是一位體型乾瘦，態度親切，一頭灰髮的蒂羅爾女人。她再一次向我保證，我在這裡不用害怕會受到任何打擾或者任何來訪者的騷擾。當然每天晚上七點鐘以後，村公所書記官、憲兵隊長和另外幾位鄰居會到旅店裡來喝酒、玩牌和閒聊，但是這些人全都輕聲輕氣，到十一點他們又都各自散去。星期天做了禮拜以後，說不定下午也會熱鬧一些，因為從山坡上，農莊裡會有一些農民過來，不過我待在自己房間裡幾乎什麼也聽不見。

　　白天陽光實在明媚，我無法久久待在房裡。我把隨身帶來的衣物從箱子裡取出來，讓他們給我一塊上好的鄉間褐色麵包和幾片冷肉，然後出門散步，踏過草地。向上攀登，越走越高。大自然的一切都敞露在我面前，細浪翻滾的河流在山谷裡流淌，高山頂峰戴著白雪花環，和我一樣自由自在。我感到陽光一直射進我的毛孔。我走啊走啊，一個勁地走。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一直走到阿爾卑斯山草地的最高處。在那裡我攤開手腳，躺在柔軟、溫暖的苔蘚上，伴著蜜蜂的嗡嗡聲，山風有節奏地輕輕吹拂，巨大的寧靜籠罩著我，我感覺到嚮往已久的寧靜。我愜意地閉上眼睛，沉浸在夢幻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我已入睡，何時入睡。直到涼意浸入我的肢體我才醒來。已經快到黃昏時分，我大概足足睡了五個小時。這時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疲勞，可是我的神經和我的血液都已感到清新。我踏著堅強、堅定、富有彈性的腳步走了兩個小時，回到我的小旅館裡。

　　女店主已經站在門口。她有些擔心我迷了路。我已飢腸轆轆，她建議立刻為我做晚餐。我不記得幾年來曾經這樣餓過，便非常樂意地跟她走進酒店。這是一間昏暗低矮的房間，裝有木頭護壁，桌上鋪著紅藍方格的桌布，讓人感到舒適，牆上掛著羚羊角和交叉的步槍。那碩大的藍釉磚砌的火爐，在這暖和的秋日雖說並沒有生火，房間裡卻有一股舒適的固有的暖意。我看那些客人也很順眼。一共四張桌子。憲兵隊長、稅務官和村公所書記官，圍著一張桌子在玩紙牌，每人身邊放著一杯啤酒。另一張桌旁坐著幾個曬得黝黑的農民，他們強壯有力，模樣粗野，胳臂肘支在桌上。像所有的蒂羅爾人一樣，他們寡言少語，只是一個勁地吸著他們長柄的瓷製菸斗。看得出來，他們白天做工很是辛苦，只想休息一下，實在太累，懶得思索，也懶得說話。這些農民，為人誠實，規規矩矩，看著他們那像木雕一樣堅硬的臉，你會感到舒服。在第三張桌旁坐著幾個馬車夫，小口啜飲著烈性的大麥燒酒。他們也渾身疲憊，一聲不吭。第四張桌子是為我鋪設的。不久桌上就放了一大盤烤肉，我要不是吹了山風，餓得發慌，平時我是一半也吃不下去的。

　　我從房裡帶了一本書下來，打算在這裡看看書，但是坐在這安靜的房間裡，置身於這些和藹可親的人們中間，很是舒服。他們在你身邊既不打擾你，也不使你感到壓抑。有時候門一開，一個金髮男孩進來，為他父母來取一罐酒，一個農民進來，從我身旁走過，在櫃臺旁喝上一杯。一個女人走來，和女店主輕聲聊天。女店主則坐在櫃臺後面，給她的孩子們或者孫子們補襪子。人來人往，悄無聲息的節奏美妙已極，讓你看了舒服，並不使你心煩。我在這種安適的氣氛中感到心曠神怡。

　　我就這樣坐了一陣，做夢似的，一無所想。大概在九點左右，門又打開了。這一次可不像那些農民進來，不慌不忙地安詳地把門推開，門被突然撞得大開。進來的那個男人，不是馬上把門關上，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門坎上，似乎還沒完全下定決心，是不是該進來。然後他一甩手把門關上，比別人關門的聲音要大得多。他環顧四周，用低沉洪亮的聲音說了聲：「上帝祝福諸位，先生們。」向大家問好。這聲音有些做作，不像農民的問候，立刻引起我的注意。在蒂羅爾的鄉村酒店裡，人們問好，通常是不用城裡人說的「先生們」的。事實上，這個花哨的稱呼似乎也沒有激起酒店裡的客人們多少熱情。沒有人抬頭看他，女店主安安靜靜地繼續補她的灰色毛襪，只有馬車夫坐的那張桌子旁，有人不冷不熱地輕輕咕嚕了一聲「上帝祝福你」作為回答。這句話在蒂羅爾也同樣可以含有「見鬼去吧」的意思。這位怪客的奇特之處，似乎誰都見怪不怪。可是這陌生人並不因為這不友好的接待而變得手足無措。他以莊嚴的姿勢，把他那稍稍嫌大，絲毫不像農民戴的帽子慢慢地掛在一隻羚羊角上，帽簷因為常戴常脫已經磨爛，然後他挨桌打量，猶豫不決，不知該在哪張桌旁入座。沒有一個人開口向他發出邀請。打牌的三個人正以引人注目的熱忱，熱衷於他們的紙牌。坐在條凳上的農民一動不動，根本不打算擠一擠，騰出位子。而我自己也被這位陌生人古裡古怪的舉止弄得很不自在，唯恐他喋喋不休地饒舌，急忙把我的書打開。

　　陌生人沒有辦法，只好邁著顯然有些沉重的，不大靈活的腳步向櫃臺走去：「來杯啤酒，美麗的老板娘，泡沫噴湧，鮮美爽口。」他相當大聲地要了酒。這個誇張激越的古怪聲調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我覺得蒂羅爾的鄉間酒店可不是用這種文縐縐的腔調說話的地方，這位當了老奶奶的老實巴交的女店主身上，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勉強配得上這樣的奉承。果然如我預料，這個稱呼絲毫沒有對她產生特別的影響。她不答話，拿起一個陶製大肚子酒杯，用水涮了一涮，拿塊布擦乾了，從桶裡把酒杯裝滿──不算不客氣，可完全是無動於衷的樣子──隔著櫃臺，把酒杯推到客人面前。

　　掛在鏈子上的圓形煤油燈恰好在櫃臺前面，懸在他的頭上，因此，我有機會更仔細地端詳這個奇特的客人。此人看上去大概六十五歲左右，身體已經發胖。他一進門我就發現，他走路拖著腳步，步履沉重。我作為大夫的妻子，多少積累了一些經驗。我馬上看出他這種步態的原因，想必是一次中風，使他半身不遂。因為他的嘴也歪向一邊，左眼的上眼皮明顯的更鬆垂，這就使他的臉帶有扭曲的痛苦表情。他的服裝在一個山區小村裡是與眾不同的，他不穿鄉下農民穿的短上衣和他們通常穿的皮褲，而是穿一條鬆鬆垮垮的黃色長褲，從前想必曾是白色的。還有一件上衣，顯然早已嫌小，而且肘部已經磨亮，有破裂的危險；一根領帶繫得歪歪扭扭，像條黑繩子似的從他那肥胖、變粗的脖子上掛了下來。他這身裝束透著落魄潦倒，可是這人很可能曾經一度器宇軒昂。他的天庭飽滿，配著濃密蓬亂的白髮，頗有點懾人的威儀，可是在濃重的眉毛下面卻顯出衰頹的景象。發紅的眼皮，蓋著一雙模糊的眼睛，面頰鬆弛布滿皺紋，垂落到鬆軟腫脹的頸脖。他不禁使我想起曾經在義大利看見過的羅馬帝國後期皇帝的面具，帝國淪亡時期的某位皇帝。

　　在最初的一剎那，我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這樣強烈地吸引我如此專注地觀察他，但我立刻就懂得，我千萬要小心謹慎，不得向他暴露我的好奇。因為顯然，他正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談天，似乎有一種內在的壓力，迫使他說話。他那微微發抖的手，剛把杯子舉起來喝了一口，他就大聲發表意見：「啊……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說著環顧四周，沒有人答理他。玩牌的人洗牌分牌，其餘的人吸著菸斗，大家似乎都認得他，可是由於什麼我不知道的原因對他並不好奇。

　　最後他憋不住了。他拿起杯子，走到農民們坐的那張桌子旁邊，「先生們，請騰點位子給我這把老骨頭。」農民們在條凳上擠了一擠，對他不再表示注意。一時間，他不吭聲，只是把半滿的杯子交替地往前往後挪動。我又看見，他的手指挪動時在發抖。最後他把身子往後一靠，開始說話，而且說得相當大聲，看不出來，他在跟誰說話，因為身邊的兩個農民明顯地表示反感，不願和他打交道。他其實是衝著大家說話。他說話──我立刻感覺到──就只是為了說話，就只是為了聽自己說話。

　　「今天這可是件事。」他開口說道，「伯爵先生是一番好意，一番好意，這沒得說的。他乘坐汽車在街上遇到我，停了下來，不錯，為了我的緣故把車停了下來。他說他和孩子們乘車下山到波岑去看電影，問我是否有興趣跟他們一起去──真是個高雅的紳士，有教養，有文化，懂得讚揚別人的功績。對這樣的人是不能拒絕的。再說我也懂得怎麼做才得體，於是我就乘車同去，當然是坐在後座上，坐在伯爵先生旁邊，跟這樣一位先生同車，怎麼著也是一件榮幸的事。我就讓他把我帶到開設在主要大街上的那家電影院去：很有氣派，好多廣告，好多電燈，就像舉行教堂落成典禮似的。好吧，幹嘛不去看看英國先生或者大洋彼岸的美國先生搞的玩意，看看他們花了大錢為我們拍的片子。他們說電影這玩意也應該算是一種藝術，呸，見鬼去吧。」他說著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不錯，我說了，見鬼去吧。他們把什麼樣的垃圾搬上了銀幕！這對藝術來說簡直是恥辱，對於擁有莎士比亞和歌德的世界來說也是恥辱！一開頭先來一些花花綠綠的畜生搞的五顏六色的雜拌，傻得要命，──好，我不說什麼，也許孩子們看了會高興，對誰也沒有害處。可是接下來他們演了一場《羅密歐與茱麗葉》。這玩意應該禁演，以藝術的名義禁止它上演。那些詩句，聽上去，就像是從爐子的煙窗裡發出的尖聲怪叫，這可是莎士比亞神聖的詩句啊。全劇弄得甜甜蜜蜜，庸俗不堪！要不是因為伯爵先生在場，我差點跳了起來，拔腿就跑，是他邀請我去的呀。用最純淨的金子製造出這樣一堆狗屎，一堆狗屎！我們這號人不得不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使勁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巨響。現在他已經大聲說話，幾乎是在嚷嚷。「今天的演員就演出這些東西──為了幾個錢，為了該詛咒的錢，他們把莎士比亞的詩句吐到機器裡，把藝術糟蹋得不像樣子。那我可要讚美街上的每一個婊子了！我對婊子比對這些猴子更加尊敬。這些猴子讓人把牠們光滑的臉蛋放到一米多大，釘在廣告牌上。他們對藝術犯下了罪行，為此幾百萬幾百萬地撈進腰包。他們破壞了語言，生動的語言，衝著一隻漏斗大聲吼叫莎士比亞的詩句，而不去教育民眾，教誨青年。席勒曾經稱劇院為道德學校，可是席勒現在已經不算數了，今天什麼也不算數了，只有錢──那該詛咒的錢──才算數，還有他們善於為自己做的廣告，才算數。誰要是不精於此道，就活該死掉。可是我說，寧可餓死。對我來說，誰若把自己出賣給這該詛咒的好萊塢，就該上絞架！上絞架！上絞架！」

　　他大聲嚷嚷，拳頭猛砸桌子，玩牌的那桌，有人咕嚕了一聲：「見鬼去吧，安靜點！聽你白痴一樣的胡扯，都不知道在打什麼牌了！」

　　老頭猛地一抽搐，彷彿要回敬一句什麼，他那已經失去光輝的眼睛剎那間閃出強烈激憤的光芒。可是接著，他又做出一個不屑一顧的動作，彷彿想著，回敬他們有失身分。兩個農民吸著菸斗。他用茫然的眼睛默默瞪著前方，沉默不語，遲鈍而沉重。看得出，他強迫自己默不作聲已不是第一次。

　　我大吃一驚，我的心直哆嗦。這個受到屈辱的人身上，有什麼東西使我激動不已。我立刻感覺到，他以往想必曾經是個身分較高的人物，不知怎地──也許是由於酗酒──落魄到這般地步。我嚇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唯恐他或者別人會開始大鬧一場。從他進門，我聽見他的聲音那個瞬間起，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使我忐忑不安。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他保持安靜，他的頭垂得更低，雙目直瞪著前方。我覺得，他彷彿在低聲對自己喃喃自語地說些什麼，誰也不注意他。

　　這當兒，女主人從櫃臺旁站了起來，想到廚房裡去取什麼東西。我趁機跟她走進廚房，問她這人是誰。「唉，」她心平氣和地說道，「這個可憐的傢伙，住在這兒的窮人院裡。我每天晚上施捨一杯啤酒給他喝。他自己付不起酒錢。不過這個人不好對付。他從前曾經在什麼地方當過演員，大夥兒不大相信他從前曾經是個人物，對他不大尊敬，這使他很傷心。有時候大夥兒戲弄他，跟他說，要他給大夥朗誦點什麼。他就站出來，一口氣說上個把鐘頭，說的話誰也聽不懂。有時候大夥送他一袋菸，請他再喝一杯啤酒。有時候大夥嘲笑他，他就大發脾氣。所以對他得小心一些。不過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兩三杯啤酒下肚，他就樂得不得了──是啊，他是個可憐蟲，這個老彼得。」

　　「什麼，他叫什麼名字？」我非常吃驚地問道，也沒弄清楚，為什麼我大吃一驚。

　　「彼得．斯圖爾岑塔勒，他父親曾經是這村裡的一個伐木工人，所以大夥兒把他收留在這兒的窮人院裡。」

　　你可以想像，親愛的，為什麼我這樣吃驚，因為我立刻明白了這想像不到的事情。這個彼得．斯圖爾岑塔勒，這個潦倒落魄，淪落到窮人院裡的醉酒的癱瘓老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青春時期的上帝，我們睡夢中的主人。他就是彼得．斯圖爾茨，我們市立劇院的演員和頭號情人，對於我們來說，他曾經是崇高和典雅的化身。你知道這事──我們兩個，作為少女，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曾經這樣如醉如狂地崇拜他，這樣瘋瘋癲癲地愛過他。現在我也明白了為什麼他在酒店裡剛說第一句話，我心裡立刻就有什麼東西騷動起來。我沒有認出他來──戴著這張衰頹的面具，面目全非，憔悴不堪，我怎麼可能認出他來──但是他的嗓音裡還有些東西，能炸開瓦礫，讓人進入那掩埋已久的回憶。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嗎？他受到聘請，不知從什麼外省小城來到我們因斯布魯克的市立劇院演戲，碰巧我們的父母允許我們去看他的首場演出，因為演的是齣古典名劇，格里爾派策的《薩福》，他演的是法翁，那個使薩福心亂神迷的俊美少年，可是等他登上舞臺，他卻使我們心亂神迷了。他穿了一身希蠟裝束，濃密的深色頭髮戴了一頂花冠，儼然是阿波羅的化身。他還沒有開口說出第一句臺詞，我們就激動得渾身哆嗦。我倆互相緊握著手。在這滿是小市民和農民的城市裡，我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男人。我們從最高一層樓的座位裡看不清他的化妝和服裝，這個外省小演員在我們眼裡就像是上帝派到人間來的高貴和典雅的象徵。我們小小的傻裡傻氣的心兒在我們年輕的胸中突突直跳；我們著了魔，在我們離開劇院時，已和原來判若兩人。既然我們是知心朋友，不想損害我們的友誼，便互相發誓，一同去愛他，一同去崇拜他。荒唐的事情便從這一瞬間開始。對我倆來說，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他更為重要，學校裡、家裡、城裡發生的一切，都神祕地與他有關。其他種種，我們都覺得平淡無奇。我們不再酷愛書籍，只在他的語言裡尋找音樂。我想，有好幾個月之久，我們不談別的，只是談論他、議論他。每一天都從他開始；我們飛步跑下樓梯，為了在父母看報之前把報紙搶到手裡，為了知道分配他演什麼角色，為了閱讀評論文章。所有的文章在我們看來，對他的熱情讚揚都嫌不足，若有一句話對他不甚友好，我們就絕望之極。倘若另一個演員受到讚揚，我們就對那人深惡痛絕。唉，我們幹的傻事實在太多，我今天想出的不及其中的千分之一。我們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到哪兒去。我們知道，他跟誰說話，我們嫉妒每一個可以陪他逛馬路的人。我們認得他繫的領帶，他拿的手杖。我們把他的照片不僅藏在家裡，也藏在我們教科書的包書皮裡。這樣我們在上課的時候，不時還能悄悄地瞄上一眼。我們發明了一種我們自己的手語，以便在上課的時候從各自的位子上能向對方證明，我們在想念他。我們把手指舉到額上，就意味著：「我在想他。」如果我們朗誦詩歌，我們就情不自禁地用他的聲調朗讀，直到今天我聽到他當時演出過的一些劇本，便只聽到他的聲調，而不可能是別的。我們在舞臺出口處等他，悄悄地尾隨著他。我們站在他坐的那間咖啡廳對面的一個門洞裡，無休止地觀看他如何在那裡看報。我們對他如此崇拜，以致這兩年裡，我們從來不敢跟他說話或者和他相識。其他一些對他著迷的姑娘更加大方，會去求他簽名。是的，她們甚至敢在街上向他問好，而我們卻從來沒有這樣做的勇氣。可是有一次，他扔掉一個菸頭，我們把它像聖物似的揀起來分成兩半，你拿一半我拿一半。這種孩子氣的偶像崇拜推而廣之也波及與他有關的一切事物。我們非常羨慕他年老的女管家，因為她可以侍候他、照顧他。她對我們來說便成了一個值得崇敬的人物。有一次，她在市場上採購，我們就提出幫她拎籃子。她誇了我們一句，我們就欣喜無比。唉，我們這兩個孩子，為了這個彼得．施圖爾茨，什麼傻事沒有做過啊！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或者毫無預感。

　　如今我們已經上了年紀，都很理智，也許很容易把這些傻事看成半大不小的姑娘們常犯的痴迷行徑而報以輕蔑的微笑，可是我不能瞞我自己，這種痴迷狀態在我倆當時已經變得相當危險。我相信，我們對他的迷戀之所以採取這樣誇大和荒唐的形式，是因為我們這兩個傻孩子曾經互相發誓，一同去愛他。這就決定了，一個想比另一個更加過分。我們每天不斷地互相促進，總在互相發明一些新的證據，說明我們一刻也沒忘記我們夢中的這位神明。我們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她們時而也為臉蛋漂亮的男孩子著迷，玩些幼稚天真的遊戲；而我們則把一切感情和一切熱情全都傾注在這一個人身上。在這激情如熾的兩年裡，我們所有的思想全都只屬於他一個人。有時候我也覺得奇怪，經過這早年的瘋狂，我們後來居然還能以清醒、堅定和健康的愛情去愛我們的丈夫，我們的孩子，我們居然沒有把我們感覺的全部力量都耗在這無謂的感情誇張之中。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用不著為這段時間感到羞恥。因為多虧這個人，我們也生活在對藝術的激情之中，在我們的愚蠢之中畢竟還有一種神祕的向著更崇高、更純潔、更美好的境界進取的衝動。而這個境界極為偶然地恰好體現在他身上。

　　所有這一切似乎早已變得如此可怕的遙遠，早已被其他的生活和其他的感情所掩蓋。可是當女店主向我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我著實大吃一驚。她沒有看出我的驚恐，真是奇蹟。我們當年只看見他置身於觀眾熱情洋溢的光環照射之中，把他當作青春和美麗的象徵，如此狂熱地熱愛過他。如今看見這個人淪落成乞丐，論落成接受施捨的人，被粗野的農民所嘲笑，年邁蒼蒼，疲憊不堪，已經不再為自己的沉淪感到羞恥，這可真是天大的意外。我沒法立即回到酒店裡去，我看見他說不定會忍不住流下眼淚，或者不知怎地會在他面前暴露我自己。我先得定一定神，於是上樓回到我的房間，為了再好好回憶一下，這個人對於我的青春時代曾經意味著什麼。人心很是奇怪──他雖曾經控制過我整個的思想，充滿我整個的靈魂，但許多歲月流逝過去，我卻一次也沒有再回憶起這個人；我可能死去而永遠也不再問起他；他也可能死去，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我在房間裡，沒有點燈，摸黑坐著，設法回憶這事那事，回憶開頭，回憶結尾。一下子我又重新經歷了全部業已逝去的日日時光。我自己的身體，在多年前已經生孩子的身體，彷彿又變成了少女的身體，瘦瘦小小，身量未足。我又是當年那個少女，心怦怦直跳，睡覺前坐在床上思念著他。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發熱，然後發生了一件叫我自己大為吃驚的事情，我簡直無法向你描述。突然間，我起先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寒噤透過我的全身，什麼東西震撼了我的內心。一個思想，一個特定的思想，一樁特定的回憶壓倒了我，讓我回憶起多少年來我一直不願回憶的一件往事。就在女主人提到他的姓名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我不願憶及的事情在我心裡壓迫著我猛擠著我，就像維也納的弗洛伊德教授說的，我想「排擠出去」的東西──遠遠地排擠到我心靈深處，使我多年來的確把它忘得一乾二淨，那深埋心底的祕密之一，人們頑固地甚至對自己都加以隱瞞的祕密。當年我就是對你也隱瞞了這個祕密，連你我也隱瞞，而我曾經向你發誓，把有關他的事情全都告訴你。如今這個祕密倏然蘇醒，近在眼前。今天該輪到我們的兒女們，不久該輪到我們的孫子們去幹傻事了，我才能向你承認，當年在我和這個人之間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現在可以坦白地向你披露這個埋在我內心最深處的祕密。這個陌生男人，這個年邁的渺小的戲子。如今徹底崩潰，潦倒不堪，為了一杯啤酒，給農民們朗誦詩歌，被他們揶揄嘲笑。可是這個男人，愛倫，這個男人曾經在一個危險的時刻，把我全部生命掌握在他手裡。我的一生取決於他，全憑他隨心所欲地擺佈。我的這些孩子很可能不會出生，我今天不知會在哪裡，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今天寫信給你的這個女人，你的這個女友，很可能會是一個不幸的女人。也許會和他自己一樣，被生活碾得粉碎，踩得稀爛。別以為我這些話言過其實，我當時自己也沒有理解，我的處境是多麼危險，但是今天我清楚看到了，徹底懂得了我當時所不懂的事情。今天我才知道，我欠這個為人遺忘的陌生人的情意有多深。

　　我願盡可能詳盡地把這事告訴你。你還記得嗎，你當時正好快滿十六歲，你的父親突然調離因斯布魯克。我現在還清楚地看見，你當時如何絕望地衝到我的房裡來啜泣不已，你不得不離開我，不得不離開他。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哪一件更使你難過。我幾乎以為，你再也見不到他，我們青春時期的神明。而沒有他，對你來說，生活也就不成其為生活。我當時不得不向你發誓，把有關他的一切事情全都向你報導，答應每個禮拜，不，每天都給你寫信，寫整整一本日記。一段時間內，我忠實地恪守諾言。對我來說，失去你也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我還能向誰去傾吐肺腑，向誰去報導這些荒唐行徑──我們感情泛濫之際做出的這些令人心醉的傻事呢。

　　但是，話說回來，我畢竟還有他，我還能看見他，他屬於我一個人。這是痛苦中的小小快樂。可是不久，就發生了──你也許還記得──那個事件。關於這件事，我們只是模糊地略知一二。據說，施圖爾茨向劇院經理的夫人獻殷勤──至少後來人家是這樣告訴我的──於是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後他就被迫解聘。只是為了給他面子，才允許他最後一次登臺。人家只讓他再在我們的舞臺上演出一次，這樣說不定連我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他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一生中再沒有比宣布彼得．施圖爾茨最後一次演出的那一天更悲慘的了，我簡直像生了病。沒有人分擔我的絕望，沒有人聽我吐露心聲。學校裡老師們注意到我臉色灰白，神情恍惚。在家裡我變得心情惡劣脾氣暴躁，我父親其實一無所知，也給我惹得發起火來，他不許我上劇院，以示懲罰。我向他苦苦哀求，也許求得過於激烈，過於衝動，結果把一切弄得更糟，因為連我母親這時也反對我了：她說看戲的次數過於頻繁，把我弄得神經激動，我必須待在家裡。此時此刻，我恨我的父母親，──是的，這一天，我的頭腦是這樣的昏亂，我是這樣的瘋狂，我恨他們，簡直不願再看見他們。我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心想死，那種突如其來的，危機四伏的憂鬱向我襲來。這種憂鬱情緒有時對年輕人會變得相當危險。我呆呆地坐在一張小沙發裡，沒有哭泣──我過於絕望，反而欲哭無淚。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冷似寒冰，忽而又像熱病使我渾身激奮。我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來回奔跑，我打開窗戶，凝視著窗下的院子，四層樓高，我量了一下高度，心想要不要縱身跳下樓去。與此同時，我一個勁地看鐘，才三點，戲是七點開演，這是他最後一次演出，而我卻聽不到他的聲音。別人會圍著他歡呼，而我卻看不見他，驀地我再也按捺不住。父母不許我出門，他們的禁令對我來說已無所謂。我拔腿就跑，跟誰也沒打招呼。我跑下樓梯，跑上大街，卻不知道到哪兒去。我心裡有某種亂糟糟的設想，想跳河淹死，或者幹出其他什麼荒唐的事情。沒有他，我絕不想再活了，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結束生命。於是我滿街亂跑，要是朋友叫我，我也不回答人家的招呼。我對一切都無所謂。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除了他，任何人都不復存在。突然，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就站在他的房子前面。我倆曾經常在對面的門洞裡等著，看他是否回家，或者抬頭仰望他的窗戶。也許那混亂不堪的希望無意識地驅使我來到這裡，說不定碰巧還能見他一面。但是他沒有來，十幾個不相干的人，郵差啦，木匠啦，市場上的一個胖乎乎的女商販啦，他們進出這幢房子，好幾百個毫不相干的人在這胡同裡匆匆來去，只有他，只有他沒來。

　　事情後來怎麼發生的，我已記不清了。有什麼東西一下子驅使我過去。我跑過馬路，沿著他那房子的樓梯，一口氣跑上三樓，一直跑到他寓所的門前；只想接近他，只想更接近他！只想再跟他說些什麼，可不知道想說什麼。這一切完全發生在一種瘋狂著魔的狀態之中，我自己都講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我跑上樓梯跑得這樣快，也就是為了把所有的顧慮全都拋掉。我已經──我還沒有喘過氣來──我已經按了門鈴。我今天還聽見那尖銳刺耳的鈴聲，然後是漫長的完完全全的寂靜，寂靜中我那突然清醒過來的心突突直跳。終於我聽見屋裡傳來腳步聲，沉重堅定，神氣活現的腳步聲，就像我在劇院裡所熟悉的那種。這一瞬間我恢復了知覺，我想從門前逃走，但是我因為害怕而渾身發僵。雙腳好像癱了似的，而我那小小的心兒己停止跳動。

　　他打開房門，詫異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否認識我或者認出了我。大街上，總有許許多多崇拜他的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一堆一堆地圍著他擁來擁去，而我們兩個，其實是最愛他的，卻總是過於羞怯，看見他總是拔腿就逃。便是這一次我也是低著頭站在他的面前，不敢抬頭看他。他等著，看我有什麼事要告訴他，他顯然把我當作給哪家商店跑腿的小女孩，要傳遞什麼消息給他。「怎麼啦，我的孩子，有什麼事？」最後他用他那洪亮的嗓音鼓勵我道。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只想……可是我不能在這兒說……」說著就停住了。

　　他和藹可親地咕嚕了一句：「好吧，你進來吧，我的孩子，出什麼事了？」

　　我跟著他走進房間。這是一間闊大的陳設簡單的房間，看上去零亂不堪；畫像已從牆上取下，箱子東一個西一個，衣物裝了一半。「好，那就說吧……你是從誰那兒來的？」他又問道。

　　突然之間，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的嘴裡迸出一些話來：「請您，請您留在這兒……請您，請您別走……待在我們這兒。」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雙眉揚了起來，一道嚴峻的紋路深深印在他的唇邊。他明白了，又是一個咄咄逼人的女性崇拜者來騷擾他。我擔心，他會粗暴地訓我一頓，但我身上可能有什麼東西激起了他的憐憫，使他同情我的孩子氣的絕望心情。他走到我跟前，柔和地撫摸了一下我的手臂：「親愛的孩子，」他說道，活像一個老師在對孩子說話，「我離開這裡，並不取決於我自己。現在這已無法改變。你來跟我說這番話，實在是一番好意。我們演戲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青年？有年輕人作為知音，始終是我最大的快事。但現在決定已經作出，我已無法更改。好吧，就像剛才說的，」他往後退了一步，「你來跟我說這番話，這的的確確是你的一番好意。我謝謝你，望你繼續對我懷有好感，望你們大家對我永遠懷有親切友好的回憶。」

　　我明白，他這是和我告別。可恰好是這點使我倍感絕望。「不，請您留在這裡。」我抽抽搭搭地嚷了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請您留在這裡……我……我沒有您活不下去。」

　　「你這孩子。」他想安慰我，可是我緊緊地摟住他，用我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勇氣，哪怕去碰一碰他的外套呢。「不，請您別走。」我絕望地啜泣不已，「別讓我一個人留下！請您把我一起帶走。您不論到哪兒去，我都跟您走，……直到天涯海角……您想把我怎麼樣，都隨您……只要您不離開我。」

　　我不知道，當時我在絕望之中還跟他說了些什麼荒唐話。我緊緊地貼著他，彷彿這樣可以把他拉住，絲毫沒有預感到，我作出這激情如火的建議，使我自己陷進了多麼危險的境地。因為你也知道，我們當時還是多麼天真無邪，肉體之愛對我們來說，還是一個多麼陌生多麼不熟悉的思想。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而且──今天我大概可以這麼說──是一個相當招人的漂亮姑娘，走在街上，男人都回過頭來看我。他是一個男人，當時三十七八歲，他當時對我完全可以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我的的確確會順從他；他不論想把我怎樣擺佈，我都不會反抗。當時在他的寓所裡，濫用我的喪失理智，對他來說，只是逢場作戲。在這一小時內，他把我的命運掌握在他手裡。倘若他卑劣地利用我孩子氣的急迫心情，屈服於他自己的虛榮心，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欲望，抵禦不了這強烈的誘惑，誰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今天我才知道，當時我是處於危機四伏的境地。我現在感覺到，有一個瞬間，他似乎把握不住自己。他讓我的身體緊貼在他身上，並且挨近我顫抖的嘴唇。但是他終於控制住自己，慢慢地把我推開。「等一等，」他說道，幾乎是使勁掙脫自己，轉身向著另一扇門，「基爾歇太太！」

　　我嚇得要命，本能地想拔腿就逃。莫非他想在這個老太太，他的女管家面前取笑我？當著她的面把我嘲笑一番？這時女管家已經走了進來，他轉過身去衝著她：「您想想，基爾歇太太。真是一番美意。」他對她說，「這位年輕的小姐特地來以全校的名義，向我轉達衷心的臨別問候。這不是非常感人的事嗎？」他又轉過臉來衝著我：「是的，請您向大家表示我最真誠的謝意。受到青年的歡迎，也就擁有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我一直認為我們這個職業的美好之處就在這裡。只有青年對於美懷有感激之情。是的，只有青年才如此。你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親愛的小姐，我將永遠不忘你的這番好意。」──說著他握住了我的雙手──「永遠不會忘記。」

　　我停止了流淚，他沒有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他沒有使我蒙受屈辱。他還繼續對我表示關懷，因為他轉身對女管家說：「要不是我們有這麼多事要做，我多麼想和這位可愛的小姐多聊一會兒。這樣吧，請您送她下樓，一直送到門口，祝您萬事如意，再見！」

　　後來我才明白，他為我想得多麼周到。他派女管家一直送我到門口，是為了愛護我，為了保護我。我在這小城裡也是有頭有臉的，隨便哪個壞蛋要是看見我這麼一個年輕姑娘獨自一人從名演員的門裡溜出來，肯定會亂潑髒水。什麼事情對我危險，這個陌生人比我這孩子懂得更加透澈。他保護我，不讓我因為年輕，少不更事而受到危害──事隔二十五年多，我現在看這點看得更加清楚。

　　歲月一年年消逝，所有這一切我都已經遺忘，親愛的朋友，這不是很奇怪很令人羞愧的事嗎，這是因為我羞愧已極一心想要忘卻這一切啊。我從內心深處，從來也沒有感激過這個人，再也沒有打聽過他，再也沒有打聽過當時，在那天下午手裡掌握著我的一生，掌握著我的命運的這個人。現在這個人就坐在樓下，面前放著一杯啤酒，一個徹底失敗潦倒不堪的廢人。一個乞丐，為眾人所嘲弄，除了我一個人，誰也不知道他是誰，曾經是誰。只有我知道，說不定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唯一還記得起他的姓名的人。我欠他欠得太多，現在也許可以有所償還了。我突然感到心情平靜下來，再也不感到心驚肉跳。我只是有些羞愧，我竟然會這樣不公平，這樣長久地忘卻。這個陌生人在我一生的一個關鍵時刻，對我的態度曾經是這樣的高尚。

　　我又下樓走進酒店，離剛才上樓回到我的房間，大概只過去了十分鐘，什麼也沒有改變。打牌的在繼續打牌，女店主在櫃臺旁縫什麼東西，幾個農民睡眼惺忪地抽著他們的菸斗。他也坐在他的位子上，沒有改變姿勢，面前放著空啤酒杯，他直愣愣地望著前方。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在這張神情困惑的臉上布滿了多少悲哀，在沉重的眼皮底下，目光呆滯，嘴巴因為中風歪向一邊，顯出痛苦而陰沉的神情。他落寞陰鬱地坐著，雙肘支在桌上。支撐他那前傾的頭，抵禦倦意，不是瞌睡引起的困倦，而是對人生感到的疲倦。沒人和他說話，沒人理會他。他坐著，活像一隻羽毛剝落的灰色大鳥，蹲在籠子裡的暗處，也許正夢想著他往日還能展翅飛翔，穿過太空時享受的自由。

　　門又打開了，又有三個農民邁著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走了進來，要了啤酒，然後環顧全屋尋找座位。「去，靠邊！」其中之一相當粗暴地向他發號施令。可憐的施圖爾茨抬起眼來直勾勾地望著。我發現，人們對他使用的這種粗暴的輕蔑態度，使他受到汙辱，可是他已經疲憊不堪，受過太多屈辱，已不再自衛或者爭吵。他默默向旁邊挪動了一下，把他的空酒杯跟著推到一邊。女店主給其他人端來滿滿的酒杯。我看見他目光貪婪如饑似渴地望著別人的杯子，但漫不經心的女店主無視他那無聲的請求。人家施捨給他的那一份他已經得到，他還不走，那是他自己的過錯。我看見他再也沒有力氣進行反抗，他這把年紀，不知道還會受到多少屈辱和欺凌啊！

　　這一瞬間，終於閃過一個念頭，使我豁然開朗。我不可能給他什麼真正的幫助，這我知道。我不可能使他，使這個已經精力衰竭，意志消沉的人再煥發青春，但是我或許能夠多少給他一些保護，使他免遭這種輕蔑的痛苦，還能幫助這個已被死神的尖筆畫了記號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裡，在這偏僻的村子裡挽回一些他的聲譽。

　　於是我站起身，相當引人注目地走向他的桌子，他就擠在農民當中。這些農民看見我走過去都不勝驚訝地抬起頭來。我對他說：「也許我有幸和宮廷演員施圖爾茨先生談話吧？」

　　他怵然一驚，好比一次電擊透過他的全身，連他左眼上面沉重的眼皮也抬了起來，他凝視著我。有人用他過去的姓稱呼他，這兒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這個姓，除了他自己，所有的人都早已忘記了這個姓。我甚至稱他宮廷演員，實際上他從來沒有當過宮廷演員。這個意外實在過於強烈，他甚至沒有力氣站起身來。他的目光漸漸地變得游移不定；說不定這也是一個早有預謀的玩笑。

　　「沒錯……這是……這過去曾是我的姓。」

　　我向他伸出手去。「啊，那我太高興了，……我深感榮幸。」我故意大聲地說，因為現在必須大膽地撒謊，為了讓人家對他表示敬意，「我雖說從未有幸欣賞您在舞臺上的演出，但是我先生一再向我談起您。他在中學時代，常常上劇院看您演出，我想，那是在因斯布魯克。……」

　　「是的，是在因斯布魯克，我在那兒待了兩年。」他臉上的表情突然開始活躍起來，他發現，我並沒有嘲笑他的意思。

　　「您簡直沒法想像，宮廷演員先生，他和我談您談了多少，我對您的情況知道得多麼詳盡！啊，我明天寫信告訴他，說我有幸在這裡遇見您，他一定會對我羨慕不已。您想像不到，他至今還崇拜您。不，他常常對我說，誰也無法和您扮演的波薩侯爵相匹敵，連凱因茨也不行，誰也沒法和您演的馬克斯．彼柯洛米尼、萊昂德爾相提並論。我想，我丈夫後來又特地趕到萊比錫去了一次，就是為了看您登臺演出，可是到時候他又沒有勇氣和您打招呼。不過您那個時期的照片他還都保存著，我真希望您能光臨寒舍，看看這些照片保管得多麼精心。能多聽到一些您的消息，我先生一定會欣喜若狂。也許您可以幫我個忙，給我說點什麼，我以後好把這些事都告訴他……我只是不知道，是否打擾您。或者說，我是否可以請您坐到我這張桌子上來。」

　　他旁邊的幾個農民抬起頭來直瞪著我，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往旁邊挪動。我看到，他們不知怎地有些忐忑不安，有些感到羞愧。他們迄今為止一直把這老人當作一個乞丐對待，有時賞他一杯啤酒喝喝，跟他開開玩笑。我，一個陌生女人，對待他的態度這樣尊敬，他們第一次心生懷疑，說不定這老人是個人物，人家在外面認識他，甚至崇拜他，這使他們感到不安。我故意用謙恭的語氣請求和他談話，就像乞求莫大的榮耀，這種語氣開始發揮作用。「喂，那就去吧。」他旁邊的農民催他道。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好像從夢中站立起來。「很樂意……樂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發現他在使勁壓抑他興高采烈的情緒，他這個老演員此刻正在和自己搏鬥，不要在別人面前暴露他是多麼感到意外，他是如何笨拙地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彷彿這種邀請和欣賞對他來說純粹是司空見慣不言而喻的事情。擺出一副在劇院裡學來的尊嚴的樣子，他慢吞吞地踱到我的桌旁。

　　我大聲點酒：「請上一瓶葡萄酒，為了對宮廷演員先生表示敬意，來瓶上等名酒。」現在連牌桌旁打牌的人也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的施圖爾岑塔勒，居然是個宮廷演員，是個名人？既然這個從大城市來的陌生女人對他這樣尊敬，他身上想必有點真材實料。年老的女店主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姿勢畢恭畢敬，和先前完全不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他對我都奇妙無比。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他的情況說給他聽。我假裝這些事情都是我丈夫告訴我的。我知道他扮演的每一個角色，知道那位評論家的姓名，知道此人寫的每一行關於他的評論。他簡直驚訝得暈暈乎乎。譬如有一次莫阿西前來客座演出。這位大名鼎鼎的莫阿西拒絕獨自一人到臺前謝幕，把他拉著一同上臺，後來晚上還建議和他像兄弟似的以「你」相稱。他一再像做夢似的表示驚訝：「這個您也知道！」他早就以為自己已被人遺忘，被人埋葬，現在伸過來一隻手，敲敲他的棺材，把他從棺材裡拉了出來，杜撰出他實際上從未擁有過的榮譽。既然自我欺騙是人之常情，他也就相信他在大世界裡獲得過榮譽，對此深信不疑。「唉，這個您也知道，而我自己早已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他一個勁地囁嚅著說。我發現，他得拼命忍住，不洩露他內心的感動；他有兩三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他那塊髒兮兮的手絹，轉過臉去擤鼻涕，實際上卻是很快地擦去那順著他憔悴不堪的面頰向下直流的眼淚。我注意到了這點，看到我能使他高興，看到這個病魔纏身的老人在死之前又一次感到幸福，我的心都顫抖了。

　　我們就這樣在一種忘情狂喜的狀態中一直坐到夜裡十一點，然後，那位憲兵隊長非常謙虛地走過來，彬彬有禮地提醒我們，現在已到戒嚴時分。老人顯然大吃一驚，難道天上的奇蹟會在人間發生？他恨不得還能坐上幾個小時。聽人家講述他的事情，沉湎於對自己的幻夢之中。

　　可是我很高興聽到憲兵隊長的提醒，因為我一直在擔心，他最終還是會猜出事實的真相，所以我請求大家：「我希望，先生們能勞駕，送宮廷演員先生回家。」

　　「非常樂意。」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一個人恭恭敬敬地給他拿來他那頂破舊不堪的帽子，另一個扶他站起來。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再也不會嘲笑他，再也不會笑話他，再也不會傷害他──這個可憐的老人，他曾經是我們青春時期的幸福和苦難啊。

　　當然，在最後分別的時候，他失去了他那竭力保持的尊嚴。他感動已極，再也無法控制感情，淚水突然從他那疲倦衰老的眼睛裡大顆大顆地湧流出來。和我握手時，他的手指都在發抖。「啊，善良、仁慈的夫人。」他說道，「請您代我向您的先生問好，請您告訴他，老施圖爾茨還活著。說不定我還會再度復出，重上舞臺。誰知道，誰知道，也許我還會再次恢復健康。」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扶著他，但是他幾乎身板筆直地走路，一股新的傲氣使得這個潦倒不堪的人又振作起來。我聽見他的嗓音裡又有另外一種高傲的聲調。他在我的生活開始之時曾經幫助過我，如今在他的生命結束之時，我總算也幫了他一把。我償還了我欠的舊債。

　　第二天早上我向女店主表示歉意，不能再住下去了，山風對我來說過於強烈。我試圖給她留一筆錢，讓她從現在開始，不要只給那可憐的老人一杯啤酒，他想喝就給他送去第二杯，第三杯。這下我可碰上了本鄉本土的傲氣。女店主說，不必了，她自己就會這樣做。村裡人原來不知道這個施圖爾岑塔勒曾經是一個這樣偉大的人物，全村對此都感到榮幸。村長已經作了安排，從現在起，每個月該額外再多給他點錢。她保證，他們大家都會很好地關心他。於是我就給他留下一封信，一封洋溢著感激之情的信，感激他如此善良好心，把整整一個夜晚贈送給我。我知道，在他去世之前，他會成千遍地讀這封信，並且把這封信拿給每個人看。他現在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幸福地做著關於他的榮譽的虛假幻夢，直到生命終結。

　　我這樣快地休假回來，我丈夫非常驚訝。看到我離家兩天變得臉色這樣新鮮，情緒這樣歡樂，更是不勝驚訝。他稱之為一次奇蹟療養。可是我並不能從中找到任何奇妙的東西。沒有什麼東西比感到幸福更能使人健康，而除了使別人幸福再也沒有更大的幸福。

　　這樣，我也向你償還了我少女時代欠你的一筆債。現在你知道了關於彼得．施圖爾茨的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了你的女友往日最後的祕密。

十三　偶識此道

　　一九三一年四月裡，在那個不可思議的早晨，那潮濕而又陽光映照的空氣便已令人心曠神怡了。它像絲光糖那樣香甜、清涼，滋潤而鮮亮，這是過濾後的春天氣息，未攙假的臭氧，而且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人們也意外地聞到了抽了芽開了花的草地和大海散發出來的香味。這奇蹟般的芬芳是一場滂沱大雨的傑作。春天常隨著一陣陣恣肆的四月驟雨，以毫無顧忌的方式預示它即將來臨。列車駛到半路時，我們就已看見遠處地平線上從天際壓向田野的黑雲。但是到摩站時──一幢幢宛如方形玩具的城郊房屋已散落在原野上，最先出現的廣告牌從新綠叢中聳立起來，車廂裡我對面那位英國老太太已在把她那些提袋、瓶子，旅途用小盒一共十四件都歸攏在一起。這時，那一大片像吸足了水的海綿一樣的濃雲方才撕裂開來，這片鉛灰色的雲從埃佩內起就惡狠狠地同我們的火車頭賽跑。一道短促、暗淡的閃電一發出信號，好鬥的豪雨便挾著響亮的噼哩啪啦聲傾瀉而下，如同機槍那樣用水彈掃射奔馳中的列車。冰雹啪嗒啪嗒地敲打著，重重地被擊中的車窗玻璃在哭泣。火車頭認輸了，把飄舞的灰色濃煙壓向地面。窗外一片模糊，只能聽到急驟的雨點在敲擊鋼鐵和玻璃。列車行駛著，猶如一頭受折磨的野獸想逃脫這場傾盆大雨。可是你瞧，平安到達以後，大家還在東站前廊等候搬運工人時，透過灰濛濛的雨簾，可以看到林蔭大道上的街景忽地又明亮起來。一縷刺眼的陽光用它的三齒叉直刺正在逃逸的浮雲。轉眼間，一幢幢大樓的正面輝煌耀眼，猶如擦亮的黃銅，天宇澄清，宛若蔚藍的海洋。像愛與美的女神安娜蒂奧美內從波濤中現身時放射著裸露的金光那樣，這座城市也從褪去的暴雨織成的外套中顯露出來，呈現出一派美不勝收的景象。接著，人們像離弦之箭，從左邊和右邊成百個藏身和躲避的地方飛奔到大街上，抖動著身子，滿面笑容，各走自己的路。上百輛堵住的車子又開始行駛，嘎嘎作響，發出沙沙聲，吼叫著穿梭般來來去去。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呼吸，慶幸重新見到了陽光。甚至林蔭大道上的樹木也好像興奮不已，它們牢牢地紮在堅硬的柏油路上，經過一場大雨的澆淋，這時還在滴水，還帶著尖細的手指般的花蕾，伸向潔淨的深藍色的天空，意欲散發出些微芬芳。果然，幽香可聞，而且妙不可言的是：有幾分鐘，就在巴黎的心臟地帶，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上，人們清晰地感覺到栗樹花在輕輕地膽怯地呼吸著。

　　在四月裡這個美好的日子，還另有一樁賞心樂事：我剛到達，一直到下午都沒有任何約會。在四百五十萬巴黎市民當中誰都不知道我，也沒有人在等候我，所以我無拘無束，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可以完全隨心所欲地去散步、蹓躂或看報，可以在咖啡店裡閒坐或吃點東西，或者去博物館，看看陳列櫥窗或河畔書攤，可以給朋友打打電話或者只是凝視透著溫煦、香甜氣息的天空。但是出於清醒的本能，我有幸做了極其明智的一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我沒有什麼打算，只是聽其自然，摒棄了關於意願和目標的所有聯想，把去向完全放置在偶然機緣的轉輪上。就是說，我像隨波逐流一樣，聽任街上的行人把我挾走，隨便地走過兩側明晃晃的商店，快步跟著湍急的人流穿越馬路。最後人流把我沖進了寬闊的林蔭大道。我舒暢而疲倦地停在豪斯曼大道和德魯奧路轉角一家咖啡館的平臺上。

　　我心想：我又來了，懶洋洋地靠在鬆軟的草編椅子裡，同時點燃了一支雪茄。啊，這便是你，巴黎！整整兩年我們兩個老朋友沒有見面，現在讓我們彼此好好端詳一番。好，來吧，這就開始，巴黎，給我看看在這當中你都學了些什麼，來吧，開始吧，請給我放映你那無與倫比的有聲電影《巴黎街頭》，那部有成千上萬不取報酬、難以計數的跑龍套演員，用光輝、色彩、活力融合而成的傑作，也請奏起你那無法模仿的充滿叮噹聲、嘎吱聲、呼嘯聲的街頭樂曲吧！不要保留！趕快！讓人們看看你會什麼！讓人們看看你是什麼！打開你那能夠奏出無調的、泛調的街頭音樂的巨型自動風琴吧！讓你的那些汽車疾馳吧！讓你的那些流動小販高聲叫賣吧！讓你的那些廣告吸引人們的目光吧！讓你的那些車上喇叭鳴響吧！讓你的那些商店閃耀發光吧！讓你那些行人走動吧！──我就坐在這裡，如同往常那樣心情愉快，我有時間和興致來觀賞你，一直看到眼花繚亂頭昏腦脹方才罷休。來吧，來吧，不要保留！不要拘束！發出更多一些而且越來越多的，更加熱烈而且越來越熱烈的，總是不同而且總在更新的叫喊和呼喚；車上喇叭的鳴響和散亂嘈雜的聲音吧！這不會使我厭倦，因為我所有的感官都向你敞開，來吧，來吧，把你的一切都交付給我吧，就像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交付給你一樣，你是這樣一座都市，人們無法學你，你擁有不斷變化的魅力！

　　這個異乎尋常的早晨還有第三種樂趣──從某種躁動興奮的情緒中我就感覺到：如同在旅遊歸來的時候或者通宵不眠以後常見的那樣，我將又有一天充滿了好奇心理。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雙倍的，甚至多倍的自我。這時候，我對自己原有範圍內的生活感到不滿足，某種內在的力量在推動我，驅趕我，彷彿我不由自主地要從軀體裡滑脫，像蝴蝶從蛹中掙脫出來那樣。每一個毛孔都在擴張，每一根神經都彎成精緻的、熾熱的鐵爪鉤。一股眼觀千里，耳聽八方的狂熱向我襲來，這是無以名狀的透澈明晰的感覺，它使我的瞳孔和鼓膜變得更加靈敏。我的目光所及的一切都使我覺得玄妙莫測。我可以凝視一個修路工人達數小時之久，看著他用電鑽割開鋪路瀝青。我只不過在觀看，卻強烈地感受到，他那劇烈顫抖的肩膀不知怎地把它的每一次振動都傳到我的肩膀上來。我可以在別人的一扇窗子前一直站下去，想像著這個也許現在就住在這裡或者可能會住在這裡的陌生人有著怎樣的命運。我可以一連幾個鐘頭看著和跟著一個過路人，聽任好奇心牽動，好像被磁石所吸引而身不由己。但完全意識到，這在偶然觀察我的任何另一個人看來，都是不可理解和瘋瘋癲癲的舉動，然而這種想像和觀賞的樂趣，比任何編成的劇本或者一本書裡所寫的奇遇都更加使我心醉神迷。可能這種過度興奮，這種明察秋毫的過分敏感，同突然轉換環境很自然地聯繫在一起，這不過是氣壓的改變，以及受制於此的血液調節的化學作用所造成的結果而已──我從來沒有設法去弄清這種不可思議的亢奮緣由何在。但每當我意識到它的時候，我總覺得平時的生活只是混沌一片，覺得所有其他的一般日子都那麼無聊而空虛。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我才能完全感受得到自己，感受得到生命的想像活力。

　　當時，在四月裡那個美好的日子，我也這樣完全超脫了平日的自我，滿懷觀賞的興趣，聚精會神地坐在人群組成的大河岸邊的小椅子裡等待著，我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我帶著垂釣者輕微的寒顫般的顫抖在等待那猛地一動的瞬間，我本能地知道，我一定會遇上什麼，會遇上某一個人。因為非常渴求交流，渴求陶醉，渴求把好奇的興趣傾注在觀賞的對象上。但是大街上的行人和車輛暫時還沒有給我投送什麼。半個鐘頭以後，我的眼睛由於人群川流不息而感到疲憊，我不能再一個一個地看清楚了。這覺得在林蔭大道上湧過的行人彷彿都失去了面孔，它們變成黃色、棕色、黑色，灰色的兜帽、便帽、小帽，未施脂粉的和化妝拙劣的蛋形臉盤匯成的輪廓模糊的波濤，這骯髒的人流像令人厭煩的洗滌汙水一樣在不停地湧動，我看得越累，它也就越缺少色彩，越顯得暗淡。猶如看了一部圖像閃動不已、拷貝製作很差的影片，我已經精疲力竭，正想起來，往前走去，這時我終於──我終於發現了他。

　　他，這個陌生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由於他不斷地闖進我的視野。在這半個鐘頭裡從我身邊沖刷而過的所有其他成千上萬的行人，如同被無形的帶子扯走那樣四散離開，他們只是匆匆地露了一下側面、身影、輪廓，人潮便把他們永遠捲走。而這個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到同一個地方，因此我就注意他了。就像激浪有時無法理解地固執，把一團齷齪的海藻衝到淺灘上，馬上又伸出濕漉漉的舌頭，把它舔回去，隨即又扔出，再拉回。這個身形也一再隨著漩渦捲過來，而且每次都隔一段幾乎相等的時間來到同一個地方，總是露出同一種目光，一種低垂著的、引人注意地掩藏著什麼的目光，除此以外，這個總是去而復返的人其貌不揚。一副乾癟的餓扁了似的軀體裹在極不合身的栗黃色的夏季外套裡，那顯然不是訂做的衣服，因為兩隻手完全被拖掛出來的袖子遮住。這件早就過時的栗黃色外套同這副尖嘴猴腮相比，顯得過於寬大，很可笑，尺寸太不成比例。這張瘦臉有兩片蒼白的、幾乎乾枯了的薄唇，上面長著一撮淡黃色的鬍子，膽怯似的在抖動。在這個可憐蟲身上，什麼都在晃蕩，不成樣子地耷拉著──他歪著肩膀，邁動小丑似的瘦腿，露出一臉苦相，一會兒從左邊的，一會兒從右邊的人群渦流中轉過來。然後看來是一籌莫展地站在那裡，畏縮地抬起目光，像一隻從燕麥叢中鑽出來的小兔子，嗅聞著，縮成一團，又消失在雜遝的人群中。還有──這是引起我注意的第二點──這個衣衫襤褸的瘦子不知怎地使我想起果戈理小說裡一個公務員。他似乎高度近視或者舉止特別笨拙，因為有兩次，三次，四次我看見走路比較匆忙。更加顯得有事的行人撞著或撞倒這個瘦小的街頭淪落者。可是他對這個倒並不怎麼在意。他忍氣吞聲地退到一邊，躬著身子，又冒出來，總是見到他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半個鐘頭裡，反反覆覆，大概已經是第十次──或者第十二次了。

　　總之，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或者這麼說吧，起初我感到惱火，而且是對自己生氣，原因是：儘管今天這麼好奇，我卻不能馬上猜出，這個人在這裡想幹什麼。我的努力越是落空，我的好奇也就越令人惱火。真是，你在這裡幹什麼呀？！你這小子！你在等什麼？等誰？你不會是叫花子，叫花子不會這麼笨，往最擠的人叢裡鑽，誰都沒有時間去掏口袋嘛；你也不會是工人，因為上午十一點整，他們沒有空閒懶懶散散地在這裡閒逛；說是等候一位姑娘，你就更談不上了，老兄，就是老掉了牙，誰都不去理會的娘兒們也不會要你這個潦倒的癟三。得了，你還能幹什麼呢？說不定你屬於那種見不得陽光的導遊吧？這種人悄悄靠上來，從袖子裡變戲法似的掏出傷風敗俗的照片，哄騙鄉巴佬說能看到蛾摩拉和所多瑪的諸般風光，以此換幾個錢。不，也不是，因為你不同任何人搭訕，相反地，你怯生生地避開每一個人，露出引人注目的低垂著的目光。那麼，你究竟是什麼人？你這樣鬼鬼祟祟！你在我這方土地要幹什麼？我愈來愈密切地注視他。過了五分鐘，我就來了興趣，來了觀賞的興致，想弄個明白，這個穿栗黃色外套的，總是去而復返的人在這林蔭大道上到底要幹什麼。突然我明白了：原來是警探。

　　一名警探，便衣。我從一個極小的細節，從他斜視的目光看出來，這是把每一個走過的行人都匆匆地斜眼打量一下的目光，顯而易見是那種警員在培訓的第一年裡必須學會的確認對象的目光。這種目光並不簡單：第一，它必須快如利刃，沿著接縫，從下而上劃過整個身軀直到臉部，借助這樣的照明閃光，一方面把握外形特點，另一方面在內心將它同已確知、被搜捕的罪犯的相貌特徵進行比較。可是第二──這點也許更難，這種查看的目光必須絲毫不為人們所察覺，窺探者不能在對方面前暴露身分。看，眼前這個人出色地完成了培訓課程。他迷迷糊糊如同尋夢者，看似若無其事地穿行於人叢之中，懶洋洋地讓人衝撞推擠。可是在這當中，他總會突然──就像相機的快門一閃那樣──睜開鬆垂的眼瞼，將目光射出，宛如投去了大魚叉。周圍似乎沒有人在看他執行勤務。如果不是在這個四月裡美好的日子剛好我很好奇，如果不是我這麼長時間，這麼耐心地在守候，我本來也不會注意到什麼的。

　　這個便衣警察在其他方面也是本行能手中的佼佼者。他懂得以非常高超的掩護技巧，模仿一個地道的街頭遊蕩者的舉止。衣著或者說破爛衣著，以便藉此緝拿罪犯。平時，便衣警察離開一百步肯定會被辨認出來，原因是：這些大人先生再怎麼化裝，總不肯完完全全放下他們的官架子，他們永遠也學不會這種達到亂真程度的畏縮、膽怯，彎腰垂頭的模樣──這種低眉躬身的神態非常自然地從這樣一些人的走路姿勢上反映出來，他們被幾十年的窮困壓低了肩膀。而這一位，真了不起，他裝出一副遊蕩者的狼狽相，簡直唯妙唯肖，他那流浪漢的假面具製作得纖毫畢現。僅僅下面這一點就很合乎常人的心理：那件栗黃色的外套，那頂有點歪戴的棕色帽子硬撐著維持一點體面，而下身那條邊緣紗線都已散開的褲子和上身那件已經磨破的上衣則隱約地透出窮困已到極點。作為捕人老手，他一定注意到貧苦這隻嘴饞的老鼠都先在每一件衣服的邊緣啃咬。這張饑色畢露的面孔，也同這樣一種寒傖的衣著非常相配。那稀疏的鬍子（大概是粘上去的），沒有刮乾淨的臉，有意弄得蓬亂不堪的頭髮，都使每一個不抱成見的人確信，這可憐蟲昨夜是在路邊長椅上或者在警察局的木板床上度過的。還有：他用手掩口，病懨懨地咳嗽；收攏那件夏季外套，直發抖；潛行般小心走路，彷彿腿裡灌了鉛──眼前這位確實是魔術師，他變出了無懈可擊的晚期癆病患者的形象。

　　我就直說吧，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我非常興奮，能有這樣一個可貴的機會，在這裡以私人的身分監視一名正正式式的警方監視人員，雖然在我情感的另一層面又覺得他這種做法實屬卑下──在這樣一個美好晴朗的日子，在上帝賜予的四月和煦陽光照耀下，有一個喬裝的人，有領養老金資格的公務員，在這裡緝捕某一個倒楣的人，要把他從明媚的春光中拉走關進某一處牢房。不管怎樣，看住他還是令人興奮的，我越來越好奇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每次都為發現一個新的細節而感到高興。可是，突然我這種探究的樂趣像陽光下的冰塊一樣融化了，原因是我的判斷有些不對勁兒，我感到什麼地方有點兒不對。我心裡又不踏實了。這個人真是警探嗎？我對這個奇怪的閒逛者越注意，我的疑心就越重，覺得他顯露出來的窮酸相實在是太地道，太真實了，不可能只是警探裝出的假象。首先，第一個疑點：他的內衣領子。不可能，即使是垃圾堆裡撿的都沒有那麼髒，人們不會光著手指把它圍在脖子上的。這種東西只有真是窮途末路，根本談不上儀容衣著的人才會要。其次──第二個矛盾──是鞋子，要是如此不成樣子的，就要完全散開的一團碎皮還可以被叫做鞋子的話。右腳穿的那隻靴子不是用黑色鞋帶，而只是用粗繩繫住。左邊那隻靴底張開了口，每走一步都像青蛙嘴似的掀開來。不可能，不可能為了喬裝而想出而且製成這樣一雙鞋子。完全不可能！已經毫無疑問了：這個衣衫破爛不堪、舉止鬼鬼祟祟的小癟三肯定不是警員，我的判斷失誤了。要說不是警員吧，那麼他是幹什麼的呢？幹嘛老是來來去去，去而復返呢？幹嘛要從下往上投射出匆匆窺探、尋覓、四面打量的目光呢？我無名火起，惱恨自己沒有看清這個人。我真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問他：喂，你要怎麼樣？你在這兒幹什麼？

　　可是，驀地宛如沿著每一根神經都點了火，我的眼前一亮，準確無誤的感覺恍若平射的彈頭直透我的內心──我一下子又什麼都明白了，現在完全可以肯定，終於無可辯駁地完全可以肯定。不是，此人並非警探──我怎麼能這樣被他糊弄了呢？！──這個人哪，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是警員的反面：這是一個扒手，一個貨真價實的，一個經人傳授，以此為業。地地道道的扒手，他在這條林蔭大道上伺機偷竊小皮夾子、手錶，女式提包和其他可以獵獲的物件。他屬於這個行業，這是我注意到他總是往最密集的人群裡擠的時候首先斷定的。現在我也恍然大悟，為什麼他要裝出笨手笨腳的樣子，為什麼要撞別人碰別人。我對眼前的局面越來越明白，越來越清楚了。他把地點剛好選在咖啡館的前面，緊靠十字路口，其中奧妙就在於利用了一位乖巧的店主想出來的點子。這位老板把櫥窗佈置得非常巧妙，這爿商店只賣些並不怎樣令人感興趣的，並不吸引顧客的東西，不過是些椰子、土耳其甜點、各色糖果；可是店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不但用仿製的椰葉和熱帶的風景廣告把櫥窗裝點得具有東方色彩，而且在一派綺麗的南國風光的環境裡，這點子真絕！──他放了三隻活蹦亂跳的小猴子，牠們在窗玻璃後面擺出逗人發笑的扭彎肢體的姿勢，騰躍著，露出牙齒，互相尋找跳蚤，咧開嘴巴，大聲喧鬧，做出各種不雅觀的地道猴子動作。精明的老板打對了算盤，櫥窗前擠滿過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女人，她們呼喊著尖叫著，看來這場演出給了她們以極大的樂趣。這樣，每當一大群過路人特別密集地在這個櫥窗前擠在一起時，我這位朋友就很快地躡手躡腳湊到跟前，輕巧地，裝出謙讓的樣子，直向擁擠的人叢中鑽進去。但是關於這種迄今沒有多少研究的，就我所知從未認真加以描述的街頭行竊術，我只知道：猶如鯡魚排卵，小賊一定要到摩肩接踵的地方才能順利下手。因為只有在被壓，被擠的情況下，那隻危險的手在掏取小皮夾子或手錶時才不會被受害人所察覺。然而，除此以外──這一點我剛剛才學到，為了手到功成，顯然還需要某種技法，以轉移人們的視線，麻痹每個人那種保護自己財物的不自覺的警惕性。此時此地，有三隻猴子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牠們的動作滑稽，好笑已極。事實上，牠們──這些咧嘴、露齒、光身的小猴兒──不停地扮演著我這個新交的朋友兼扒手的同謀、幫凶的角色而毫不知情。

　　請原諒，我因自己這一發現而感到興奮，因為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扒手。或者也可以說──完全照事實講吧──見過。那時我在倫敦念大學，為了提高英語的應用能力，我常去法庭旁聽。有一回，我剛趕上，看見兩名法警把一個紅頭髮的、臉上長皰疹的小夥子夾在中間帶到法官面前。桌子上放著一個作為物證的錢包。有幾個證人在提供證詞並起誓。然後，法官嘰哩咕嚕講了一通英語。接著那個紅頭髮小夥子給押走了──如果我沒有聽錯，判刑六個月。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扒手，但是──這便是區別所在──我無法斷定那個人真的就是扒手。由於當時只有證人說他犯罪，我實際上只是聽到案情複述而已，並未目睹作案。我只看到一個被告，一個被判決者，而不是小偷。小愉只是在行竊時才算是小偷，而不是在兩個月以後，在因作案而站在法官面前的時候；猶如作家只是在進行創作時才算是真正的作家，而不是在譬如說幾年以後在話筒前給聽眾朗讀自己詩作的時候。作案者僅僅在作案的瞬間才是真實的。現在給了我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註定會在一個扒手最能顯示特徵的時刻，在像生育與分娩一樣極難竊聽得到的稍縱即逝的一剎那窺見他，窺見他那掩藏極深的本質真相。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便亢奮起來。

　　當然，我打定主意，不放過這一次了不得的機緣，不錯過作案準備和作案過程的任何細節。我馬上離開了咖啡館桌子旁邊的靠背椅，坐在這裡我覺得視野受到了很大的限制。現在我需要挑一個能夠一目瞭然的，一個不妨說能夠移動的位置，從那裡我得以毫無遮攔地窺探他。幾經尋找，我選定一個廣告柱，柱子上花花綠綠地貼著巴黎各家劇院的海報。在這個地方，我可以不惹人注意地好像全神貫注在那些預告中，其實我是藉這個圓柱作掩護，極其真切地注視他的一舉一動。於是，我以一股今天再難理解的韌勁看著這可憐蟲在這裡幹那艱難而又危險的營生。我看著他，比我記憶所及在劇院裡或看電影時注意某個演員更要好奇，他們的表演曾經吸引著我，是因為在他們將整個身心都投入的瞬間，現實超越和勝過了任何一種藝術形式。現實永存！

　　這樣，就在巴黎的林蔭大道上，從上午十一點到十二點整整一個鐘頭，對我來說，真是過得像一瞬間那樣，雖然──或者倒不如說，因為──這一個鐘頭充滿了不斷出現的緊張場面，難以計數的細小而激動人心的決斷和意外事件。我可以用幾個鐘頭的時間來描述它，這一個小時，它蘊涵著如此豐盈的心理潛能，它又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量，因為在遊刃自如中處處都隱伏著風險。直到那一天為止，我從來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料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當街偷竊是何等艱難的事。幾乎無法學會的行業──不，是一種多麼可怕的，使人緊張得要命的技巧。直到現在我所設想的偷竅，只是同極其膽大妄為而又手法熟練這一模糊概念聯繫在一起。事實上，我把這門手藝只看作指頭功夫，近乎耍雜技、變戲法的熟巧。狄更斯曾在長篇小說《霧都孤兒》中描敘一個竊賊頭子如何向那些小男孩傳授從別人的外衣掏取手帕而完全不被察覺的本領。外衣上部繫了一個小鈴。如果新手從口袋裡抽出手帕的當口響起了鈴聲，那就說明這次出手不成功，太笨拙。便是狄更斯──這點我現在才看出來──僅僅注意到進行此事的基礎技巧，即指頭功夫，可能他從未觀察過正在活動的對象，大概他從未有過──像我現在碰巧得到的──機會得以發現：在大白天下手的小偷，不但需要一隻靈巧的妙手，而且還需要待機行動和自我克制的精神力量，需要一種訓練有素的心理特徵，既能保持冷靜，同時又能疾如閃電。尤其需要一種非同尋常的，幾近瘋狂的膽量。現在我已明白：一個扒手學了六十分鐘以後，必須具備縫合心臟──猶豫一秒鐘就會造成死亡──的外科醫生那種果斷而敏捷的特點。但是在那個場合，做那種手術時，至少病人已經完完全全被麻醉，不會挪動，不會掙扎。而在扒竊時，即使下手輕巧而突然，總不能不觸及一個人有正常知覺的軀體──而正是小皮夾子旁邊的部位，人們最為敏感。而且，扒手作案時，他那隻手閃電般伸到下面時，就在這最聚精會神、最使人緊張的時刻，他還得同時完全控制他臉部的所有肌肉和神經，他得假裝漫不經心，百無聊賴。他不能流露出亢奮的心情，不能像暴徒、凶手拿刀捅過去時那樣在瞳仁裡映現出行凶瞬間的惡狠狠的樣子──他作為小偷伸手時，必須以坦然、和善的目光盯著受害人，在碰撞的一剎那謙卑地用完全不動聲色的口氣說一句：「Pardon，Ｍonsieur」他活動時一定要乖巧，警覺，靈活。然而，這還不夠──在他下手之前，他就得發揮才智，拿出知人的本領。就得像心理學家、生理學家那樣摸準對象是否合適──只有那些心不在焉，缺乏警惕的人；在這些人當中，又只有那些上衣敞開，而不是扣住的人；那些走路不太快，就是說人們可以不顯眼地靠上去的人才可以考慮。在那一個鐘頭裡，我數了一下，一百個或五百個當中幾乎不會有一個或兩個以上進入射程以內。一個冷靜的扒手只敢在極少幾個對象身上施展功夫，而對這極少幾個人的行動卻又會由於無數偏偏湊在一起的偶然因素而未能奏效，往往功敗垂成。幹這個行業──我可以作證──不可或缺的是非常豐富的閱人經驗，異乎尋常的警覺與自制能力，因為還有一點也要想到：小偷在聚精會神地選擇與潛近對象以求一逞的同時，要一心二用，調動極度緊張的感官，以便做到自己不被別人盯住，注意街角有沒有警員或警探，或者經常擠滿在街上的數不清的好奇者中有沒有任何一個在斜眼看著。所有這些都得隨時留意。有沒有在匆忙中被忽視的櫥窗反映出他那隻手，從而暴露了他？有沒有什麼人從一爿商店的裡面或一扇窗子的後面監視著他的舉動？由此可見，要作出多大的努力呀，而較之所冒的風險，其所得卻又幾乎不成合理的比例──由於一次落空，一次失誤，可能要付出在巴黎林蔭大道上待三年、四年的代價；由於指頭的一次微微顫動，一個輕率的緊張的動作，可能會失去自由。現在我知道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一條林蔭大道上扒竊乃是膽大包天的舉動。從此我對報紙在各色作奸犯科者中把此類竊賊視為無足稱道者，在一個小欄目裡，以三數行打發了事，簡直覺得有點不公道。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所有的手藝中，無論是正當的或者是非法的，這是困難、風險最大的行業之一。這個行業的最高效能堪稱藝術而當之無愧。我可以這樣說，我能夠為此作證，理由是：我曾經，也就是在那四月裡的一天目睹了和共同經歷了這件事。

　　「共同經歷了」，我這麼說，並非言過其實，因為只是開始時，僅僅在最初的幾分鐘裡，我做得到完全客觀冷靜地注視這個人幹他的營生。但是興味盎然地看著看著，便不可抗拒地會激發出情感，而情感又使人對此欲罷不能。於是我不知不覺地，亦非所願地逐漸同這個扒手兩心相通，似乎化為他的軀體和兩手。我已從一個單純的旁觀者在心靈上變成他的同謀者。這一轉換過程是這樣開始的：觀看一刻鐘以後，我已在打量所有的行人，看看誰可偷誰不可偷，看看他們的上裝是扣住還是敞開，看看他們的目光顯示出麻痹大意還是保持戒備，看看是否可望從他們身上獲取鼓鼓囊囊的小皮夾子，簡言之，看看他們是否值得我這新交的朋友去處置。很快我便不得不承認，在這場正在開始的搏鬥中我早就不再保持中立了，而是由衷地迫切希望他最終得以下手而獲得成功。我甚至不得不幾乎是強迫自己才壓抑住想在他動手時幫助他的衝動。正如旁觀者受到強烈的誘惑，想用胳膊肘輕輕捅一下當事者，想慫恿他打該出的牌。每當我這位朋友忽視一次良機，我也同樣急不可耐地想對他使眼色──朝那兒那個靠上去！那兒那個，那個胖子，臂彎裡抱著一大束花的那個。還有，有一回，當我這位朋友又一次混入擁擠的人群，街角卻驀地閃出一個警員的時候，我便覺得非提醒他不可，因為我嚇得腿都軟了，彷彿我自己會被抓走似的。我感覺到好像警員那隻粗重的手已經搭在他的，也等於是我的肩膀上。嘿！──沒事！那瘦子已經灑脫地、清白地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溜出來，在那危險的公職人員身邊走過去。這一切都非常緊張，但對我來說還不止是這樣。我對此人的特點體會越深，根據他迄今已有二十次勞而無功的接近嘗試，開始對他的行業越了解，我也就變得越焦急，心想，怎麼還不動手！怎麼老是只摸一下，試一下呢？看他笨手笨腳，猶猶豫豫，一個勁兒地退避躲閃的樣子，我真是非常生氣了。真要命，總要像樣兒地幹它一次嘛！這麼膽小！多拿點勇氣出來嘛！要那兒那個吧，那兒那個！早晚總要出手嘛！

　　幸虧這位朋友對我這種他並不需要的關切一無所知，絲毫沒有受到我急不可耐的情緒影響。當然，在真正的成功的藝術家和初出茅廬者、業餘愛好者、一知半解者之間的區別就在於：藝術家經驗豐富，懂得在每次真正取得成功之前，註定先要有一個必然徒勞無益的過程；藝術家在耐心等待那最後的具有決定意義的時機方面是老手。正如從事文學創作的人無動於衷地放過了上千個看來是誘人而有用的想法（只有半瓶醋才會馬上冒失地抓住不放），以便積蓄所有的力量，最後將它投注於筆墨間。這瘦小、虛弱的人也同樣一次又一次放棄上百個機會，而我對這個行業只有一知半解和業餘愛好，卻認為它們會帶來成功。他在探在摸在試，他擠到跟前，肯定有無數次把手放在別人的口袋和外套上，但從不掏取，而是有無限的耐心，始終偽裝得非常巧妙，因而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在離開櫥窗三十步的地方反覆來回走動，同時總是用警覺的斜視的目光，將所有的可能性都加以衡量，並把它們同我這個門外漢根本無法察覺的危險性進行比較。在這種具有從容沉著特點的、聞所未聞的堅韌不拔精神中隱含著某種因素，它使我感到興奮，儘管我急不可耐；它也給我以保證，他最終必能成事。正是從他那鍥而不捨的活力可以窺見──他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同樣地，我也鐵了心，即使等待到午夜，也要目睹他取勝，否則絕不提前離場。

　　這就到了中午時分，那是一個洪水奔流的時刻。轉眼間，所有的大街小巷、樓梯庭院都被許許多多細小而湍急的人流所淹沒，這一條條激流都匯到林蔭大道這一寬闊的河床上。從製作室、車間、辦公窄、學校、機關一窩蜂擁出許多人，無數在三、四、五樓緊挨在一起的地方做著各自的事情的工人、縫紉女工和售貨員都奔到露天裡。然後，猶如一團濃黑的正在飄散的煙霧，人群四散分開來到大街上，有穿白色短上衣或工作服的工人；有三三兩兩、嘰嘰咕咕地互相挽著手臂、連衫裙上別著歐紫羅蘭束的少女；有穿著已經磨得發亮的男式小禮服或者挾著不可離身的皮包的小公務員；搬運工人；一身天藍色軍裝的士兵，等等，所有參與大都會無形和隱蔽的繁忙活動的數不清、道不明的諸色人等。所有這些人在空氣混濁的屋子裡已經坐了好久，坐得太久。現在他們要伸伸腿，四處亂跑一陣，張著嘴大口吸氣，點燃了雪茄吞雲吐霧，擁擠著出出進進。由於他們在同一時間湧出來，因而大街上增添了不少歡樂的生氣，達一個鐘頭之久。但也只有一個鐘頭，隨後他們又得上去，在關閉的窗子後面旋製或者縫紉；在打字機的鍵盤上敲打；或者在數目欄中累計；或者印刷；或者做衣服或鞋子。軀體裡的肌肉和肌腱體會得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它們那樣樂意和有力地緊緊繃著；同時心靈也體會得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它那樣酣暢和充分地享受這有限的一個鐘頭，好奇地尋求明亮和輕鬆，它覺得一切都令人感到愉悅，可以痛痛快快地說笑話，隨隨便便地尋開心。無怪那猴子櫥窗從這種不花本錢找樂趣的意願中格外獲益匪淺。人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大有看頭的窗玻璃旁邊，在前面的是姑娘們，她們唧唧喳喳地說著話，伶牙俐齒，聽起來彷彿鳥籠裡在吵架。而擠到她們身邊的則是那些嘴不乾淨，手不老實的工人和街頭閒人。看熱鬧的緊緊擠成一團，人群愈是密密層層，我那穿栗黃色外套的朋友小金魚似的游得愈是歡樂，穿行在推推搡搡的人叢中，一會兒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出現在那裡。現在我這消極觀看的位置已留不住我了──現在須得從旁密切注視他的手指，以便看清這一行道的真正關鍵手法。這可是一件很費勁的事。這條老道的獵犬練就一種特殊的本領，能夠使自己滑開來，像鰻魚一樣，從人群中最細小的縫隙迂迴曲折地鑽過去──譬如他剛剛還站在我的身旁從容地等待時機，可現在卻突然又杳無蹤影了，而在同一瞬間他已經遠遠地到了前面櫥窗玻璃旁邊。他必定一下子擠過了三、四道人牆。

　　當然，我也跟著擠過去。我擔心，等我到達前面櫥窗的旁邊，他可能又已經以他特有的潛行方式在左邊或者右邊消失了。可是他並沒有離開，他非常沉靜地在那裡等待，沉靜得出奇。「注意！其中必有緣故。」我這樣對自己說，同時打量他周圍的那些人。在他旁邊站著一個胖得離奇的女人，顯然是一個窮人。她疼愛地用右手牽著一個大約十一歲的臉色蒼白的小女孩，在左臂彎裡挎著一個張開著口的劣質皮購物袋，袋子裡的長條法國白麵包當中有兩個好像不知處境危險似的露在外面。很明顯，這個提袋裡裝著她男人的午餐。這個普通的老實婦女──沒有戴帽，纏著一條顏色刺目的圍巾，身穿一件自己縫製的粗布格子連衣裙──在看猴子戲，那高興的樣子簡直無法加以描摹。她笑得整個寬闊的有點虛胖的身體都在抖動，連那些白麵包也在來回晃蕩。她一次又一次歡叫，縱聲格格地笑著，很快地，她帶給旁人的樂趣完全同一隻猴子一樣多。她帶著造化賦予人類的純任自然的原始意興和所有清淡度日的人們那種滿足而讚許的心情，欣賞著這難得一睹的演出。唉，只有貧窮者才會如此真誠地嘖嘖稱羨，只有他們。對這樣的人來說，如果無須花錢而得以賞心悅目，猶如上蒼的賜予，那麼這便是樂事中之至樂者。在這中間，這個善良的女人不時彎下身子問小孩有沒有看清楚，是不是沒有漏掉任何一個逗人發笑的動作。「好──好──兒看──吧，瑪──格蕾──特！」她帶著母音拖得很長的南方口音，一再叫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仔細看。這孩子在這麼多陌生人當中很羞怯，心裡高興，但不敢吱聲。看著這個女人，這位媽媽，使人感到意趣無窮──她，屬於土地的本系。是一個地母之女，是法蘭西民族一個健碩的充滿活力的果實。她那爽朗、輕鬆、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幾乎使人不禁要去擁抱她。但是突然我感到有點害怕了，我看見那件粟黃色外套的一隻袖子晃蕩晃蕩地越來越挨近那個購物袋，袋子還是張開著口，雖然危險已近在眼前──只有貧窮者才會渾然不覺。

　　天哪，不能這麼幹！你總不能從這個貧窮，老實的，這個非常善良，有趣的女人那個購物袋裡掏走她的乾癟的錢包吧？驀地我內心裡產生了反感。直到現在為止，我以看體育表演的興趣觀察這個扒手。我從他的身心出發去思考，去共同體會，我曾經希望過，甚至祝願過，盼著他以辛勞、勇氣、風險兼而有之的如此巨大的代價，終能取得一次小試身手的成功。可是現在，當我第一次不僅看到扒竊的企圖，而且看到選定被偷的女人本身，看到這個率真樸實得令人同情的女人，這個自得其樂而不知險惡的女人。她大概擦淨房間，洗刷樓梯，做了好幾個鐘頭的工作，才掙來幾個蘇──看到這種情況，我感到氣憤。你這小子，走開！我真想朝他叫喊，找別人去吧，不要偷這個可憐的女人！我馬上用力往前朝這個婦女擠過去，想保住她那個處於危險之中的購物袋。可是正當我突進的時候，那小子卻轉過身來，緊貼著我滑了過去。「Pardon，Ｍonsieur！」擦身碰到時響起一個微弱、謙卑的聲音──我第一次聽到它──表示歉意。一轉眼那件黃外套已滑出了人群。馬上──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有了這樣的感覺：他已經下手了。現在必須盯住他不能讓他跑掉！我粗魯地──身後有一個男人在咒罵，因為我重重地踩在他的腳上──從混亂的人山人海中擠出，剛好還能看到那件粟黃色外套轉過林蔭大道街角閃進了一條小巷。現在要跟住他，跟住他！要緊緊地跟住他！可是我得急步奔跑，因為──我最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觀察了一個鐘頭之久的瘦子竟然一下子變了樣。先前他似乎縮頭縮腦而又昏頭昏腦地跌跌撞撞，現在卻靈活得像一隻黃鼠狼順著牆根疾奔而去。這是常見的慌裡慌張的腳步，活像一個瘦弱的文書誤了公共汽車，三步併作兩步走，想及時趕到辦公室。在我看來，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這就是作案之後的步態，即扒手的第二步態，這樣才能盡量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地逃離現場。這混賬東西已經從這非常可憐的女人那個購物袋裡偷走了她的錢包。

　　怒火一冒上來，我差點大聲喊叫：「──Au voleur！」可是我沒有這個膽量。說到底我並未看到扒竊的事實，不能貿然說他偷了東西。還有──抓住一個人，代表上帝來執法，這需要某種勇氣。我可從來沒有控訴人告發人的膽量。我明白：任何一種正義的行為都非常脆弱，當今世道混亂，根據一種本身就站不住腳的情況便可以推出天大的道理，誰也奈何不得。但是正當我一邊苦苦追趕，一邊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又見到一件意外的事：幾乎還沒有穿過兩條馬路，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忽然又換上第三種步態──他猛地停止急奔，不再躬身縮成一團，突然十分從容地、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這是在閒逛，彷彿與人無涉。顯然他知道已經越出了危險地帶，沒有人追他了，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他犯罪了。我明白，極度緊張之後，此刻他要鬆一口氣。他現在可以說是卸任的扒手，是這一行業的退休者，是成千上萬個巴黎人當中的一個，他們夾著剛剛點燃的香菸，沉穩地悠然沿街閒步。這個乾瘦的人一副坦然清白的模樣，邁著十分恬適、安逸、輕鬆的步子沿昂丹大街往前蹓躂。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他甚至在打量過往的女人和姑娘，看看是否漂亮或者易於接近。

　　好啦，那麼這個老是出人意料的傢伙現在往哪兒去呢？瞧，去四周新綠叢中點綴著蓓蕾的小小的三一廣場嗎？幹什麼呢？啊，我知道了：你要在長椅上休息幾分鐘，那還用說！這樣來回奔跑一定累壞了。可是，奇怪！這個一再讓人感到意外的傢伙並沒有在任何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而是目標明確──現在請恕冒昧！──徑直往一間供眾人方便的公用小屋走去，然後把那道寬闊的門隨手關上。

　　在最初的瞬間，我不禁啞然失笑：專家的雅趣竟止於這凡人必至的處所嗎？還是你受驚過度，傷及腸胃？然而，我又看到：現實總會有最能逗人的噱頭，因為它比向壁虛構的作家更要大膽。它毫不顧忌地敢於將非凡與可笑聯綴起來，而且居心不善，把人所難免之事和人所難料之事扯在一起。當我坐在長椅上──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等待他從那座灰色小屋裡再走出來的時候，猛然醒悟過來：這個有經驗、已經學到家的本行能手，在那裡面只是按照這門手藝順理成章的做法，置身於萬無一失的四壁拱衛中清點自己所得的酬勞，因為下面一點──我剛才沒有想到──也是我輩外行根本不可能考慮到的職業扒手需要克服的種種困難之一：他必須及時想到，如何毀棄贓物證據，使它完全無法查核。而在一個永遠如此警覺的、幾百萬雙眼睛在窺伺著的都市裡，當然沒有比找到可以完全隱蔽在裡面的、四邊都能掩護的牆壁更加艱難。即使很少去聽審理案件的人，也會每次都感到驚訝：如果發生一件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事情，怎麼會有那麼多目擊者馬上便能出庭作證，記性又都好得出奇呢？如果你在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進一條小巷，你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幾十個人在旁邊瞧著，而且過了五分鐘，又會有某一個閒蕩的小夥子說不定來了興致，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合攏來。如果你在過道上仔細看著自己的小皮夾子，那麼第二天要是本市有人報稱小皮夾子失竊，就會有一個你根本沒有見過的女人到警察局描述你的體貌特徵，其完備的程度不亞於巴爾扎克的作品。如果你到旅店投宿，那麼你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侍役便會記住你的衣服、鞋子、帽子、頭髮顏色和指甲修剪的形狀是圓的還是平的。在每一扇窗子，每一塊櫥窗玻璃，每一道窗簾，每一個花盆的後面，都有一雙眼睛跟蹤著你。如果你自以為萬分慶幸沒有被人監視，獨自在馬路上漫步，其實到處都有不請自來的證人。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籠罩在一張好奇心織就的網裡，它有成千上萬個孔眼，日日更新。所以說，這個訓練有素的能手花五個蘇買來遮人眼目的四道牆壁，使用一會兒，真是絕妙的主意。當你將偷來的錢包倒空，把可作罪證的空錢包扔掉時，沒有人能窺見你。甚至於我，算是你的替身和追隨者，也只有在這裡坐等，感到既開心又懊喪，也無法跟著數清你偷到手的有多少。

　　至少我這麼想，可情況又不是這樣。他用瘦細的手指一扳開那道鐵門的把手，我就知道他的運氣不佳，彷彿我在裡面跟著他數過錢似的：少得可憐的收獲。看他沮喪地往前挪動兩腳，整個人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眼瞼鬆弛而沉重地遮擋著下垂的目光，我馬上便知道：你真倒楣，整個上午算是瞎折騰，在那個偷來的錢包裡（我本來是能夠事先告訴你的）無疑並沒有像樣的東西，頂多只有兩三張皺巴巴的十法郎鈔票──運用那麼多的手藝功夫，冒著那麼大的鐵窗風險，所得實在太少太少；遺憾的是，對那個遭殃的打雜女工來說卻很多很多。她現在可能在美城區流著眼淚對趕來的女鄰居們第七次訴說被竊的事，唾罵那個卑鄙的混賬扒手，一再用顫抖的雙手絕望地把掏空了的購物袋拿給別人看，但是對這個同樣倒楣的小偷來說──這點我一眼就看出來──這點收獲等於徒勞無功。不多幾分鐘以後，我便發現我這個猜測已被證實。他現在身心交瘁，嗒然若失，急切地站在一家小鞋店前面，久久地察看櫥窗裡最便宜的鞋子。鞋子，他的腳上確實需要新鞋，以換去布滿窟窿的破鞋。比起今天踏著完好的鞋底或在腳下的橡皮上輕輕用力的巴黎街頭的閒逛者，他更需要一雙新鞋。他需要新鞋就是為了從事令人難以抬頭的行業。但是渴求而又無奈的目光清楚地流露出：以這次出手所得，還買不起像放在櫥窗裡的那種擦得鋥亮、標價四十五法郎的鞋子。他耷拉著肩膀，躬身離開那塊反光的玻璃，往前走去。

　　往前，到哪裡去呢？又冒那坐牢的風險去獵取嗎？再一次拿自由作賭注，換取那麼一點可憐巴巴的捉襟見肘的獵物嗎？不能這樣啊！你這可憐的人哪，至少歇息一會兒吧。果然，他受磁力吸引似的感受到我的願望，這時他拐進一條小巷，終於在一家價格低廉的餐室前面站住。我當然跟在後面。我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兩個鐘頭，在這段時間裡，我心裡怦怦直跳，緊張得直發抖。為了小心起見，我連忙買了一份報紙，這樣可以更好地遮掩自己，然後有意把帽子壓得很低，走進餐館，在他身後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其實這麼小心是多餘的──這個倒楣的人已經沒有好奇的力氣了。他目光遲鈍，虛弱而疲憊地對著白色的檯布發呆，直到侍役送來麵包，他那枯瘦的雙手才活動起來，貪婪地去攫取。看他急不可待地啃咬，我明白了一切，內心受到了震動：這個可憐蟲餓了，真正餓了，確實餓了，從大清早起就餓了，也許從昨天起就餓了。侍役端來他叫的飲料──一瓶牛奶，這時我對他突然產生的同情心變得非常強烈。一個喝牛奶的小偷！確實如此，往往總是點點滴滴細微末節，像一根點燃起來的火柴射出一道閃光，便照亮心靈空間深處的各個角落。在這一瞬間，當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扒手在喝人間最潔白最清純的飲料，看著他在喝白色的、暖和的牛奶時，在我眼裡他馬上就不再是竊賊了，他只是修建得歪歪斜斜的世界大廈中無數窮苦的、疲於奔命的、害病的、處境狼狽的人們當中的一個。驀然在一個比好奇心理更深得多的層次，我對他有了一種愧怍之感。在形形色色凡人皆有的塵世俗事上，在赤身、寒顫、困倦、疲乏、有病軀體的每一種急需方面，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減少了，把人類分成正義者和不義者，分成體面者和犯罪者的人為界限模糊了，人只是可憐的不變的動物，只是塵世的生物，就像你我他一樣，會感到飢餓、口渴、瞌睡、疲倦。我像著了魔似的看著他：他謹慎地，一小口一小口而又迫不及待地喝那稠糊的牛奶，最後還把麵包碎屑扒聚在一起。在這同時我為冷眼旁觀而感到羞慚。我出於好奇心理讓這個不幸的疲於奔命的人，如同一匹賽馬那樣，在他那條並不正大光明的通道上迄今已經跑了兩個鐘頭，卻沒有打算阻止他或幫助他，因而感到愧怍。一種非常強烈的願望向我襲來，我想朝他走去，同他說話，給他一點東西。可是怎麼開這個頭呢？怎麼跟他搭話呢？我思索和尋求哪怕最令人痛苦的託詞、藉口而不可得。我們總是這樣！需要採取某種具有決定意義的行動時，我們卻要做得這般得體知趣，簡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人們敢於形成一種意圖，但是即使明知對方處境困窘，也沒有一點兒勇氣去捅破把彼此隔開的一層薄薄的窗紙。然而，每一個人都知道，還有什麼比幫助一個不肯開口求人的人更加困難的呢？！正因為不肯開口求人，這樣的人才保留了最後的財富，這就是自尊心。人們不能硬要他們接受幫助，以免使它受到傷害。只有乞丐不會使人為難，他們並不堵死通向自己的道路，人們應該為此感謝他們──但是這個人卻屬於生性倔強者，他們寧可冒著極大的風險拿個人的自由作代價，也不願意乞討，他們寧可偷竊，也不願意接受施捨。如果我以某種藉口笨拙地硬要接近他，這不是如同謀害靈魂一樣嚇壞他了嗎？還有，他精疲力竭地坐在那裡，任何打擾都將是魯莽的舉動。

　　他已經把椅子推過去頂住牆壁，這樣他的身軀可以靠在椅背上，同時他的頭部也可以倚在牆壁上，鉛灰色的眼皮閉了一會兒。我能夠理解，我體會得到，他現在最好是已經睡著，只睡十分鐘，只睡五分鐘也好。他的困倦和疲憊似乎從肉體上傳到我的身上。那一臉灰暗不就是用石灰漿粉刷的牢房裡那種慘白的色調嗎？而且，袖子上那個窟窿一動就張開了口，這不是告訴大家，沒有哪個女人關切而深情地同他一起過日子嗎？我試著想像他的生活：在某處一座建築覆有斜屋頂的六樓，一張骯髒的鐵床放在一間沒有暖氣設備的屋子裡，一個打破了的盥洗盆，一隻小箱子，這些便是他的全部家當。在這窄小的房間裡還老是要擔驚受怕，怕那個踩著嘎吱嘎吱響的梯級上樓的警察那沉重的腳步。這一切都是我在這兩三分鐘裡，在他疲憊不堪地把瘦骨嶙峋的身體和有點像老人那樣的頭部靠在牆壁上的時候在想像中看到的。可是侍役已經在引人注目地把用過的刀叉收攏來，他不喜歡老是不走的無聊顧客。我先付了錢，匆匆走開，以免接觸到我那位朋友的目光。不多幾分鐘以後，他來到馬路上，我便跟在他的後面。對這個可憐人我無論如何不能不聞不問了。

　　現在不同於上午，那時是逢場作戲，一時興奮的好奇心理使得我一直盯住他不放，那時是貪玩的興致使我想了解尚不了解的行業。現在我卻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恐懼，有了一種可怕的壓抑感。我一發現他又走通往林蔭大道的那條路，便覺得這種沉重的心情更加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能去啊！你總不是又到那個拿猴子招徠顧客的櫥窗前面去吧？別幹蠢事了！你可要想一想，那個女人一定早就報警了，她肯定已經在那裡待著，一見到就會抓住你這件薄外套。再說今天也別再幹了！別再試著幹什麼了！你的行動已經遲鈍了！你已經渾身無力，沒有勁頭了！你累了，累了還要施展本領，總不會有好的效果。你還是休息吧，躺到床上去吧，可憐哪，只是今天別再幹了！

　　「只是今天別再幹！」我怎麼會有這種害怕心理，怎麼會有這種可以說是幻覺一樣的確信，認定他今天只要試著再動一下，就會被逮住，這是無法解釋的。我們越走近林蔭大道，我就越擔心。這時我們已能聽到那邊無盡的急流在洶湧澎湃。不能啊！千萬別去那個櫥窗前面。我不許你這麼做，你這傻瓜！我已經到了他的身後，準備伸手抓住他的胳臂，使勁把他拉回來。可是，他彷彿又一次體會到我在內心裡的告誡，我這位朋友出人意料地拐了一個彎。他在林蔭大道前一條叫德魯奧路的馬路上穿越快車道，突然換上沉穩的舉止，朝一座建築物走去，彷彿這便是他的住處。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德魯奧飯店，巴黎有名的拍賣行便設在這裡。

　　嘿，我已不知有多少次讓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弄傻了眼。在我設法去想像他怎麼過日子的同時，他的身上一定有一種力量正在滿足我那些極為隱祕的願望。在巴黎這座異國城市裡幾十萬幢房屋當中，今天早上我打定主意要去的就是這一幢，原因是：在那裡我每次都能度過極有啟迪意義，最能增長見識，又是非常有趣的時刻。那裡比博物館要生動，有些日子會有許許多多珍品，任何時候都豐富而多變，每一次都迥然不同，每一次都是這樣。我喜歡這家外觀很不起眼的德魯奧飯店，把它看作至佳的展品之一，它以驚人的簡明方式表現為巴黎生活中的整個物品天地。平時在一個住處的封閉的四壁之間結合而成有機整體的一切，在這裡分割成無數單個的物件散開放著，像肉鋪裡一頭龐大的動物被肢解的軀體那樣。最不相干的和最不相容的，最莊嚴的和最平凡的在這裡通過所有共同點中最共同的一點聯綴在一起：放在這裡展示的一切都要變成金錢。床、耶穌受難像和帽子、地毯、鐘錶和盥洗盆、烏東的大理石雕像和頓巴黃銅餐具、波斯細密畫和鍍銀香菸盒、骯髒的自行車放在瓦萊里的初版作品旁邊，留聲機放在哥德式聖母像旁邊，凡．戴克的畫和沾了油汙的複印油畫相鄰，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打破了的爐子擺在一起。必不可少的和完全多餘的，最不值錢的粗劣作品和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大的和小的，真的和假的，舊的和新的，人類曾經用手和腦創造出來的一切，最高雅的和最乏味的，全部流入拍賣行這個曲頸甑，它不管二七二十一，殘酷地把這個大得出奇的城市裡所有價值不等的物品都吸進來，又吐出去。在這將一切不等的物品變換為貨幣和數額的無情的集散地，在這巨大的人類奢侈品和必需品的混合市場，在這匪夷所思的場所，人們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們整個有形的世界多麼繁複而混亂。在這裡拮据者可以出賣一切，富有者可以買進一切。然而，人們在這裡獲得的不僅僅是物品，還有認識和知識。有心人在這裡通過觀看和傾訴可以更好地理解每一種實體，可以了解藝術史、考古學、藏書癖、集郵學、錢幣學，同樣重要的還有人類學。如同要從那些展廳轉到別人手裡的，只是暫時停歇一下的被占有，被使用的物品那樣五花八門，好奇而嗜購的，圍著拍賣臺擠來擠去的人們所屬的種類也是多種多樣的。他們的目光閃爍不定，透露出交易的癖好、收藏的狂熱等神祕激情。這裡坐著大老板。身穿毛皮外衣，頭戴刷得乾乾淨淨的圓頂硬帽。旁邊是塞納河左岸邋遢的小舊書商和小古董商，他們想廉價進貨，以補充自己的攤檔。中間夾著小投機商、小中間商、代理人、喊價人、「廢品販」，他們像戰場上少不了的貪婪的鬣狗，如果見到某一件物品眼看就要變得一錢不值，便連忙把它穩住，或者見到某一個收藏家緊盯著某一件貴重物品，便從對面使眼色慫恿他。那些本身彷彿已變成古代文獻的圖書館管理員也戴著眼鏡、鼻子尖突的躡手躡腳地在這裡閒逛。隨後，那些珠光寶氣的時髦女士像五彩斑斕的極樂鳥也翩然而至，她們事先讓底下人占了靠拍賣臺的前面位置。在這中間，真正的行家們，收藏家共濟會的會員們，則沉靜地站在一個角落裡，目光含蓄。然而，所有這些人都或因交易，或因好奇，或因愛好藝術而真正關切，被吸引而來。在他們身後，每次都有一大群僅僅由於好玩而不期而至的人在互相推擠，他們只是為了藉這免費供暖的機會暖和身子，或者看著閃耀的噴泉般跳升的數字高興一番。無論如何，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各有目的：為了收藏，為了玩樂，為了賺錢，為了占有，或者只不過是為了取暖，為了因別人興奮而興奮一下。

　　這個混亂擁擠的人群集形形色色面相品種之大成，但是只有一種人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或想到過會在這裡出現，這就是：扒手幫。可是現在我卻看見我那位朋友出於必有所獲的本能混了進來。我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地方一定也是他在巴黎施展長才的理想場所，甚至是最理想的場所。在這裡，所有必不可少的因素都妙不可言地結合在一起：首先擁擠得水洩不通，令人難以忍受；其次由於在觀看、等待、拍賣時心情迫切而分散了注意力；第三，除了賽馬場以外，拍賣行幾乎是當今世界上最後一個一切都得拿現金放到桌面上來支付的處所。因此，可以認定：每一件外衣裡面都鼓鼓囊囊地隆起一隻塞得滿滿的小皮夾子。良機不再，它為一隻敏捷的手在這裡等待著。現在我恍然大悟：今天上午是牛刀小試，對我這位朋友來說大概只是練練指頭而已。而在此處，他要真正地大顯身手了。

　　還是不行啊！他現在懶洋洋地登上去二樓的梯級，趁這當口，我最好還是扯住他的袖管。千萬別輕舉妄動啊！你難道沒有看見那邊布告牌上用英、法、德三種文字寫著「謹防扒手」嗎？你沒有看見嗎？你這毛躁的傻瓜！這裡大家都知道你這樣的人，肯定有幾十名偵探在人叢中穿行。再說一遍，相信我吧，你今天動手狀態不佳呀！但是這個把周圍情況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裡的行家，用冷漠的目光掃視一下看來他很熟悉的廣告牌，便沉著地一級一級登上樓梯。對他這個出於策略考慮的決斷，我如果就事論事，完全可以表示贊同，因為在底層的各間展廳裡拍賣的都是些粗笨的家用器具、居室設備、箱子和櫃子。在那裡擠成一團的是沒有多少油水的、不能引起興趣的一幫舊貨商販，他們可能按照鄉間有益的風尚，穩妥地把皮夾扣在圍住肚皮的腰帶上。如果去碰這些人，也許既不合算，也不合宜。可是二樓各個展廳裡拍賣的卻是比較精緻的物品，有圖畫、飾物、書籍、名人手跡、珠寶。無疑那裡的錢包更滿，那裡的買主更不在意。

　　我好不容易跟在我這位朋友的身後。他從總入口處出發，交叉來回地溜進每一個展廳，一會兒往前，一會兒又後退，以便摸準每個展廳裡的機遇。像一位美食家耐心而執著地審視一份特殊的菜單那樣，他在這中間也看了張貼著的廣告，終於決定去七號展廳，那裡在拍賣「歐．德．熱……伯爵夫人收藏的中國和日本的瓷器」。毫無疑問，今天這裡拍賣品的昂貴程度將引起轟動。展廳裡人頭攢動，首先從入口處看去，在無數大衣和帽子後面的拍賣臺就無法看到。一道擠得緊緊的，也許有二、三十排厚的人牆遮住了視線，完全看不見那張鋪著綠色檯布的長條桌子。我們站在靠入口處，剛好還能偶爾瞥見拍賣人那些有趣的動作。他舉著白色的錘子，在墊高的斜面桌旁，宛若一位樂隊指揮，調度著全場的拍賣演奏，跨越長得驚人的休止符，一再把它引向最急板。他可能像其他小職員一樣，住在梅涅爾蒙當或者某個城郊，有兩間居室，一個煤氣灶，一部留聲機算是最像樣的家當，窗前有幾簇天竺葵。而在這裡，他面對有頭有臉的人們，身穿筆挺的燕尾服，頭髮塗了潤髮膏，一絲不亂地中分為兩半，顯然每天三個鐘頭陶醉於用一把小錘將巴黎最值錢的貴重物品化為金錢，其樂無窮。他以一個雜技演員慣熟的親切姿態，將來自左邊、右邊、桌旁、展廳深處的聲聲喊價──「六百、六百零五、六百一十」──像彩球一樣優雅地接過來，又字正腔圓地將這些數字彷彿經過純化似的傳了回去。在這當中，如果喊價冷場，數字渦流阻滯，他便扮演陪酒女郎的角色，以迷人的微笑勸誘道：「右邊的人怎麼樣？左邊的人如何？」或者在兩眉之間添上一道細微而生動的皺紋，用右手舉起一擊重如九鼎的象牙錘子嚇唬道：「就這樣啦！」，或者笑眯眯地說一句：「先生們，這可一點也不貴哪！」在這中間，他跟這位那位熟人以行家的方式打打招呼，狡黠地朝一些出價者使使鼓動的眼色。他以平淡而應有的明確聲調，開始極其枯燥地作一些必要的說明，而隨著價格不斷上漲，他那男高音便越來越自覺地升入扣人心弦的境界。整整三個鐘頭，有三、四百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貪婪地一會兒盯住他的嘴唇，一會兒盯住他手裡那把有魔力的小錘子，對此他顯然很得意。其實他只不過是工具而已，用毫無章法可循的喊價，而自以為說了算的惑人錯覺使他醉醺醺地有了一種自信。雖然他像孔雀開屏那樣有聲有色，可是我在心裡不免下了斷語：他做那些誇張的手勢，事實上只是給我這位朋友幫了非幫不可的忙，就是分散了眾人的注意力，像上午那三隻逗人發笑的小猴子一樣。

　　暫時我這位精明的朋友還不能從這種同謀的協助中有所收益，因為我們仍然站在最後一排。要想穿過密集的、暖烘烘的、不易推開的人群，一直往前硬擠到拍賣臺旁邊，我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意識到，在這個有趣的行業中，我這個業餘愛好者還幼稚得很哩。我這位同伴，這位有經驗的能手兼專家早就懂得：每次總是在錘子最終落下來的那一個瞬間──那個男高音正在歡叫：七千兩百六十法郎！──在這短促的一剎那，情緒緩和了，人牆鬆動，一個個亢奮的人頭低垂下來，商人們把價格記進目錄冊裡，不時有看熱鬧的人離去，擠緊的人叢透了一會兒氣。正是這一片刻，他神速地加以利用，低著頭像一枚魚雷往前直衝。猛地一動，他便穿過了四、五排人。我不是下過決心要幫助不存戒心的人嗎？可我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竟沒有看住他。雖然現在我也向前面擠去，但一轉眼拍賣又已開始，人牆重新閉合了。我被夾在擁擠不堪的人叢裡動彈不得，猶如陷在爛泥裡的手推車。真要命，這熱烘烘、粘糊糊的人堆。前前後後全是陌生人的身軀，全是陌生人的衣服，彼此靠得這麼近，旁邊有人咳嗽一聲都會震動我的五臟六腑。難以忍受的還有那空氣，聞起來像灰塵，有一股黴味、酸味，特別是汗味，就像在任何錢字當頭的地方那樣。我熱得直冒氣，想抽出手來解開上衣掏取手帕。可是不行，我給卡得太緊了。不過還是可以的，還是可以的，我不就此罷休。我緩慢地，不停地往前擠去，又擠過一排，再擠過一排。唉，太晚了！那件栗黃色外套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悄然躲在人群裡什麼地方。誰都不知道，他在身邊便是危險。只有我明白，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由於一種莫名的焦慮而發抖，這個倒楣鬼今天一定要栽大跟頭。每一秒鐘我都在等待著什麼人突然叫起來：「抓小偷呀！」這時將亂作一團，人聲鼎沸。有人會把他拖出去，扯住他那件外套的兩隻袖管。我無法解釋，我怎會這樣恐懼，這樣肯定，認為今天，就是今天他一出手必定會倒楣。

　　可是，嘿，什麼也沒有發生，不見有人喊，不見有人叫，相反地，突然那喳喳聲，沙沙聲，嗡嗡聲全沒有了。一下子靜得出奇，彷彿這兩三百人約好了似的都屏著呼吸。現在大家都加倍緊張地朝拍賣人看去。他往後退了一步，來到燈架下面，他的額頭閃耀著，顯得特別莊嚴。現在輪到要拍賣重頭貨了。這是一隻碩大無朋的花瓶，是三百年前中國皇帝親自派使者贈送給法國國王的禮物。如同許多其他物件那樣，這隻花瓶在革命期間曾經不可思議地從凡爾賽宮消失過。四名穿制服的侍役抬著這個珍貴的拍賣品──一個潔白晶瑩、散布著藍色紋理的圓形物件，特別小心地，同時有意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檯子上。拍賣人莊重地清清嗓子，然後宣布拍賣價格：「十三萬法郎！十三萬法郎！」──肅然起敬的靜默回答了這個由於有好幾個零而被人尊崇的數額。誰也不敢貿然喊價，誰也不敢吱聲，甚至不敢挪動腳板。這密匝匝、熱烘烘的彼此卡在一起的人堆彷彿變為由敬意凝結成的一個板塊。終於檯子左端有一個矮個子、白頭髮的男人抬起頭來，急促而低聲地，不好意思似的說道：「十三萬五千！」緊接著拍賣人果斷地還擊：「十四萬！」

　　現在開始了激動人心的場面：一家美國大拍賣行的代理人不動聲色地每次只是舉一下手指，喊價數字馬上像電鐘上的指針再跳五千。檯子的另外一端有一個大收藏家的私人祕書（人們輕聲耳語說了名字），他有力地進行反擊。拍賣逐漸變成這兩個出價者的對話。他們倆斜對著坐在那裡，執拗地避免了互相對視。兩個人都只把出價傳送給拍賣人，拍賣人顯然滿意地接受著這些數字。到了二十六萬法郎時，那個美國人終於第一次不再伸出手指。喊出的數字像凍結的聲音，彷彿懸浮在空氣裡而中無一物。亢奮的情緒在高漲。拍賣人四次重複著說：「二十六萬！二十六萬！」他好像把這個數額高高地扔到空中，宛如放出一隻鷹去攫取獵物。然後他等待著，急切而略為失望地──唉，這場戲他還要演下去！──朝左右看看：「沒有人再加嗎？」這聽起來近於絕望。沉默開始像一條弦在顫動，然而寂然無聲。錘子緩慢地舉起來。這三百顆心停止跳動……「二十六萬，第一次……第二次……第……」

　　靜默彷彿聚成一團壓在沉寂的大廳上，大家都屏著呼吸。拍賣人以近乎虔誠而莊嚴的神態拿起象牙錘子，高高舉在無聲的人群上方。他再一次嚇唬：「定啦！」沒有用！毫無反應！於是：「二十六萬法郎，第三次！」他說道，乏味而氣惱地把錘子敲了一下，「成交！」結束啦！二十六萬法郎！這樣乏味地輕輕一敲，人牆就動搖了，裂開了，又變成一張張有活力的面孔。大家都開始活動手腳，呼吸，叫喊，嘆息，清清嗓子。擠在一起的人群，猶如整個身體，在一次像掀起的波浪那樣挨個傳過去的推擠中挪動和放鬆。這一陣推擠傳到我的身上，不知是什麼人用胳膊肘子當胸撞了我一下，同時有人小聲地對我說：「Pardon，Ｍonsieur！」我不禁猛地搐動了一下。這聲音！真想不到，教人好高興呀！讓人老是惦著，不知道去了哪裡！叫我好找哇，這鬆散開來的人群形成的波浪──碰得真巧──竟然剛好把他衝到我的身邊。謝天謝地，我又見到他了，就在近旁。現在我總算，我終於可以看住他，保護他了。我得留意，別正眼直視他，只能從側面拿眼角覷他，而且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那一雙用作工具的手。可是，奇怪，不見他的兩隻手哇。我一下就看出來了，他是把外套的下袖管緊貼在自己的身軀上，像一個怕冷的人把手指縮到袖口護住，這就看不見了。如果他現在要觸摸對象，那麼對方只會覺得偶爾碰到了柔軟的織物而已，毫無危險，而他那隻隨時可以突然伸出的賊手卻掩藏在袖子裡面，如同收在長滿絨毛的貓腳裡的利爪。可這一著的目標是誰呢？我謹慎地斜眼看他的右邊，那裡站著一個瘦長的男子，衣服紐扣全扣著，在他前面又有一個，後背寬闊，惹不起的樣子。所以，眼下我說不準，他會靠近他們倆中的哪一個而能得手。可是這時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輕輕地給撞了一下，我渾身像打寒顫似的，驀地產生一個想法：難道這番準備工作竟然針對著我本人不成？最終你這呆子在展廳裡竟要向唯一知道你底細的人下手嗎？要我這會兒──這可是至關重要的，也是令人百思難解的一堂課哪！──領略你的手藝嗎？確實如此，我覺得就是針對著我，正是我，這個不可救藥的倒楣鬼看來正是選中了我，正是我，正是他對之渾然不知的假想朋友，正是我這個唯一深諳他的手藝的人。

　　肯定是這樣，毫無疑問，這是針對著我，現在我不可能再弄錯了：我已經準確無誤地感覺到旁邊這個人的肘子輕輕抵住我的腰際，那隻掩藏在袖管裡的手一點一點地往前推移，很可能在擁擠的人群一開始鬆動時，便會在晃蕩中輕巧地把手伸到上衣和背心之間。如果我針對著他稍微動一下，現在還完全能把自己保住。我只要往旁邊一轉或者把上衣扣好，就行了。可是很奇怪，我再也沒有這點力氣了，我的整個身體由於激動和等待而不能動彈，像中了催眠術似的。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停住不動，如同凍結了一樣。在我莫名其妙激動地等待著的時候，心裡飛快地想，小皮夾子裡有多少錢。在想起小皮夾子的時候，我身體的每一部分，每一顆牙齒，每一個腳趾，每一根神經，只要一想到，馬上便變得非常敏感──感覺得到錢包仍然壓在胸口，溫暖而靜止。可見小皮夾子暫時還在那裡。既然作好了這樣的準備，我要擋住他的襲擊完全不成問題。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希望有這次襲擊。我的感覺完全混亂了，好像分裂開來了。一方面，我替他著想，希望這傻瓜放過我；另一方面，我又在等待他一試身手，等待著他那具有決定意義的推撞，心裡害怕而緊張，如同牙科醫生的鑽頭靠近痛處時的感覺一樣。可是他好像要懲罰我的好奇心似的，一點也不急於推撞我。他一再停下來，但是暖烘烘地靠得很近。他從容地一點一點移過來。雖然我所有的官能完全被咄咄逼人的觸摸所吸引，但是同時我卻用完全不同的感覺非常清晰地聽到拍賣臺那邊傳過來的不斷上升的喊價聲：「三千七百五十……沒有人再加嗎？三千七百六十……七百七十……七百八十……沒有人再加嗎？沒有人再加嗎？」隨後錘子落下。大家鬆散開來時那種輕輕的推擠又一次傳遍人群。在同一瞬間，我感覺到那蕩開的鱗波漾到我的身上，這是像一條蛇倏地竄過那樣的動作，是一種給人以溜滑感的、人體散發出來的氣息，而不是真正的掏取。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受威脅的部分，我怎麼也感覺不到它。恍如風乍起，吹皺了我的外衣，我似有若無地察覺到飛鳥掠過似的動了一下，這時……

　　這時突然發生了我始終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我自己的一隻手從下面猛地向上一伸，抓住了在我外衣裡面的另一個人的手。我從來也沒有打算這樣冷酷地還手。這只是肌肉的反射作用，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由於純屬身體的自衛本能，我這隻手不由自主地驀地伸了上來。現在──真要命！──我的手抓住了另一個人的冰冷的、直發抖的手腕，我自己也感到詫異和吃驚。不，我從來都不想這麼做！

　　這個瞬間我無法形容。我驚呆了──突然硬把另一個人身上的一部分冷冰冰、活生生的肉體捏在手裡。他同樣也嚇癱了。就像我沒有力氣放開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麼做，他同樣也沒有膽量掙脫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麼做。「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賣人充滿激情地在上面大聲叫喊──我仍然抓牢另一個人的戰慄不已的那隻賊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始終沒有人察覺到發生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沒有人意識到在這兩個人之間正進行著殊死搏鬥：只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只在我的和他的繃得不能再緊的神經之間正進行著這場無以名狀的決戰。「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數字的漩渦越轉越快。「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終於──整個過程持續不到十秒鐘──我恢復了呼吸。我把另一個人的手放開。那隻手馬上縮回去，消失在粟黃色外套的袖管裡。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連續不斷地傳來響亮的聲音，我們倆依然靠著站在那裡，我們在這段玄妙的公案裡是同謀，兩個人都由於共同的經歷而癱軟無力。我還感覺到，他的身體暖烘烘地貼在我的身體旁邊。現在，我鬆弛下來，反而激動起來，僵硬的膝蓋開始發抖。我覺得好像這輕微的顫動傳進了他的膝蓋裡。「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數字跳得越來越高，但我們還是站在那裡，彷彿恐懼的鐵環把我們扣在一起。終於我獲得了至少轉過頭來，朝他看去的力氣。在同一剎那他也朝著我看。我正對他的目光逼視他。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別去告發我！那雙含淚的小眼睛似乎在乞求。從那圓形的瞳孔可以看出，他已心膽俱裂，世間萬物的原始恐懼展露無遺。稀疏的鬍子也在極度的驚恐中抖動不已。只有這雙睜大的眼睛我還能看得清楚，但是除此以外，在我事先和事後都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見過的那種無法描摹的驚懼表情中，那張面孔已經不成其為面孔了。我覺得羞愧難言，竟然有人如此卑微，如此下賤地仰面看我，彷彿我有生殺予奪之權。他這樣畏懼，使我感到羞恥。我難堪地又把自己的目光轉向一邊。

　　他明白了。現在，他知道我絕對不會去告發他了。這使他重新獲得力量。略微一動，他躬起的身子便同我分開。我感覺到他要永遠離開我。先是在下面鬆開貼在一起的膝蓋，然後我的一隻手臂察覺到由於緊靠在一起而傳過來的體溫消失了──我覺得彷彿有什麼本來是屬於我的，現在忽然沒有了──像潛水一樣，我這個不幸的夥伴已不見了，在我的身邊留下一個空隙。在最初的一瞬間，我舒了一口氣，感到周圍變得寬鬆了。但是一轉眼我猛地一驚：那個可憐蟲，他現在怎麼辦？他沒有錢哪！可我得以在這幾個鐘頭裡經歷驚心動魄的場面，還是應該感謝他。我做了本非所願的同謀。我一定得幫助他！於是我連忙擠過人群去追他。糟糕！這個倒楣鬼誤解了我這番熱心腸。他從過道遠處偷眼瞧我！可見他怕我。我想叫他放心，可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示意，那件栗黃色外套已飄然下樓，融入人潮洶湧的大街，可望而不可即。像開始時那樣突然，我這一堂課也頓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