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作者序
一　拜占庭的陷落
二　因逃亡而名垂千古
三　韓德爾的復活
四　一夜天才
五　滑鐵盧具有世界意義的一瞬間
六　瑪麗溫泉的哀歌
七　黃金國的發現
八　壯麗的瞬間
九　飛越大洋的第一句話
十　走向天國
十一　南極探險
十二　被封閉的列車

《命運攸關的時刻》斯蒂芬．茨威格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〇　作者序

　　沒有一個藝術家平日一天二十四小時始終是藝術家的，藝術家創造的重要的一切，恆久的一切，總是只在罕有的充滿靈感的時刻完成的。我們視為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詩人和表演家的歷史亦復如此，她絕不是不息的創造者。在這歌德敬畏地稱之為「上帝神祕的作坊」的歷史裡，平淡無奇、無足輕重之事多如牛毛。這裡，玄妙莫測、令人難忘的時刻至為罕見，此種情形，在藝術上、生活上也是隨處皆然。她往往僅僅作為編年史家，漠然而不懈地羅列一個個事實，一環又一環地套上那縱貫數千年的巨大鏈條。因為繃緊鏈條也要有準備的時間，真正的事件均有待於發展。……人世間數百萬個閒暇的小時流逝過去，方始出現一個真正歷史性的時刻，人類星光璀璨的時辰。

　　倘若藝術界出現一位天才，此人必千載不朽；倘若出現這樣一個決定命運的歷史性時刻，這一時刻必將影響數十年乃至數百年。此時，無比豐富的事件集中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一如整個太空的電聚集於避雷針的尖端。平素緩慢地先後或平行發生的事件，凝聚到決定性的唯一的瞬間：……它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一個民族的存亡，甚至於全人類的命運。

　　一個影響至為深遠的決定繫於唯一的一個日期，唯一的一個小時，常常還只繫於一分鐘，這樣一些戲劇性的時刻，命運攸關的時刻，在個人的生活上，在歷史的演進中，都是極為罕見的。這裡，我試圖描述極不同的時代、極不同的地域的若干這類星光璀璨的時辰，我之所以這樣稱呼它們，乃是因為它們有如星辰放射光芒，而且永恆不變，照亮空幻的暗夜。對書中描述的事件與人物心理的真實性，絕無一處企圖藉筆者的臆想予以沖淡或加強，因為歷史在她從事完美塑造的那些玄妙的瞬間，是無需乎他人輔助的。歷史作為詩人、作為戲劇家在行事，任何詩人都不應企圖超越她。

一　拜占庭的陷落

　　──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認識到危險

　　一四五一年二月五日，一名密使來到小亞細亞，給穆拉德蘇丹的長子，二十一歲的馬霍梅特送來其父辭世的消息。狡黠而精力充沛的君侯聞訊之後，沒有和他的大臣和幕僚打聲招呼便飛身躍上駿馬，狠命鞭打胯下純種良駒，疾馳一百二十英哩直抵博斯普魯斯海峽，隨即渡過海峽在加里波利半島踏上歐洲海岸。到了那裡，他才向他的親信透露其父的死訊。為了將任何覬覦王位的圖謀粉碎在萌芽狀態，他率領一支精兵前往亞德里亞堡。他果然被尊為奧斯曼的國君，並無人表示異議。馬霍梅特即位後的第一個行動就顯示出他極其果斷殘忍。為了消滅同血緣的對手，免除後患，他命人將未成年的胞弟溺死在浴池裡，隨即又叫被他收買來幹這樁勾當的凶手緊跟被害者之後一命歸陰──這也證明他事有預謀，狡詐野蠻。

　　這個年紀輕輕、性情暴烈又有名望欲的馬霍梅特嗣繼比較小心謹慎的穆拉德，當上了土耳其蘇丹，這消息使拜占庭驚恐萬分。由於有成百個暗探，人們知道這個虛榮心很重的人曾經發誓要占領一度成為世界中心的拜占庭，又知道他雖年輕，卻為其平生宏圖日夜思慮謀略；同時，所有報告一致稱這位新君具有卓越的軍事和外交才能。馬霍梅特集兩種類型的品格於一身──既虔誠又殘暴；既熱情又陰險；既有教養，酷愛藝術，能閱讀用拉丁文寫的凱撒和其他古羅馬人物的傳記，同時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野蠻人。此人長著一對憂鬱的細眼睛，尖尖的線條分明的鸚鵡鼻子。他證明自己一身而三任──不知疲倦的工人；凶悍勇猛的戰士；厚顏無恥的外交家。所有這一切危險的力量全都為了實現一個思想而集中在一起──他的祖父巴亞采特和他的父親穆拉德曾經讓歐洲領教過新土耳其民族的軍事優勢，馬霍梅特決心遠遠超過他先祖的功業。人們知道，人們感覺到，他的第一個打擊目標必將是君士坦丁和查士丁尼皇冠上碩果僅存的璀璨寶石──拜占庭。

　　對一隻堅定的手來說，這顆寶石確實是沒有保護的，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拜占庭帝國，也就是東羅馬帝國，它的疆域一度寬廣無垠，從波斯直至阿爾卑斯山，又延伸到亞洲的荒野。那是一個費時數月也難以從一端到達另一端的世界帝國，如今步行三小時，便可橫越全境：可憐盛極一時的拜占庭帝國，只剩下個沒有身軀的腦袋，沒有國土的首都；甚至君士坦丁堡這個古老的拜占庭帝國的京城本身，屬於巴西列烏斯皇帝的也就只有今天斯坦波爾這彈丸之地，加拉太已落入熱那亞人之手，城牆外面的土地盡屬土耳其人所有；末代皇帝的帝國只有一個小碟子那麼大，正好有一座環形大牆，把教堂、宮殿和雜亂無章的住宅圍在裡面，人們就管這叫拜占庭。從前，該城一度被十字軍士兵洗劫一空，瘟疫肆虐，十室九空，為抵禦諾曼民族的不斷侵擾疲於奔命，又因民族不和，宗教糾紛而陷於四分五裂，因而該城既不能組建軍隊，又缺乏依靠自己力量抗擊敵人的英勇氣概。敵人早已將它團團圍困；拜占庭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的紫袍無非是一襲清風織就的大衣，他的皇冠不過是命運的戲弄。然而，恰恰因為拜占庭業已陷入土耳其人的重圍，又由於它與西方世界有千年之久的共同文化而被視為神聖，因而對歐洲來說，拜占庭乃是歐洲榮譽的象徵；只有羅馬天主教國家同心協力保護這個業已倒塌的東方最後堡壘，聖索非亞──東羅馬基督教的最後、又是最美麗的大教堂才能繼續成為信仰的殿堂。

　　君士坦丁立即認識到這一危險。儘管馬霍梅特侈談和平，他卻懷著不難理解的恐懼接連遣使前往義大利，或覲見教皇，或赴威尼斯、熱那亞，要求他們派遣大型木戰艦，出兵相助。但羅馬猶豫不決，威尼斯同樣如此。因為東西方信仰之間古老的神學鴻溝，依然未能彌合。希臘教會憎惡羅馬教會，希臘教會大主教拒不承認教皇為至高無上的大主教。鑒於土耳其人的威脅，雖然在費爾拉拉和佛羅倫斯的兩次教法會議上通過了兩大教會重新聯合的決定，保證在反抗土耳其人的戰鬥中向拜占庭提供援助，然而拜占庭一感到自己並非危在旦夕，希臘教的高級教會會議便拒絕使條約生效；直到這時，馬霍梅特當上了蘇丹，危難才折服正統觀念的偏執：拜占庭在遣使赴羅馬求救的同時，帶去了讓步的信息。於是士兵和軍需運上了木製大型戰艦，教皇特使另乘一船同時起航，以便舉行西方兩大教會和解的莊嚴儀式，並向世界宣告：誰進攻拜占庭，就是向聯合起來的基督教挑戰。

　　※※※

　　和解的彌撒

　　十二月的那一天，在富麗的長方形教堂舉行慶祝和解的盛典，場面確很壯觀。在今天的清真寺裡，我們決難想像那裡昔日華美的大理石、豪華的鑲嵌藝術、稀世奇珍、珠光寶氣是何等氣派！君士坦丁皇帝巴西列烏斯在帝國全體顯貴簇擁下親臨教堂，以他的皇冠為永恆的和睦充當至高無上的佐證。巨大的廳堂人頭湧湧，無數燭光將大廳照耀通明；羅馬教皇的特使伊西多魯斯和希臘教大主教格雷戈里烏斯親如兄弟，一起在祭壇前做彌撒；在這座教堂裡，祈禱詞中第一次出現了教皇的名字，拉丁語和希臘語同時吟唱的虔誠歌聲第一次升上不朽的大教堂的圓形穹窿，斯皮里迪翁的聖體由言歸於好的兩大教會神職人員莊嚴地抬進來。東方和西方，一種信仰和另一種信仰似乎永遠結合在一起，經過多年罪惡的爭吵，歐洲的思想，西方的意識，終於再度占了上風。

　　然而歷史上理智與和解的瞬間總是短暫而易逝的。就在教堂裡不同語言的聲音在共同的祈禱中虔誠結合的當兒，博學的教士蓋納迪奧斯已在修道院外面一間房間裡激烈攻訐操拉丁語的人，抨擊對真正信仰的背叛；沒等理智織就和平的紐帶，它已被狂熱撕得粉碎。說希臘語的教士不願真正俯首臣服，同樣，地中海彼岸的朋友們也把他們許諾的援助遺忘殆盡，只派來幾條木製戰艦，幾百士兵。這座孤城最終還得聽憑命運擺佈。

　　※※※

　　戰爭開始

　　世上的暴君，若準備打一場戰爭，不到萬事俱備，總是要侈談和平的。馬霍梅特登基之時，也正是以最娓娓動聽、令人寬慰的詞句接待君士坦丁皇帝的使節；他以神和先知的名義，以天使和《可蘭經》的名義在大庭廣眾之前信誓旦旦，表示決心恪守和巴西列烏斯簽訂的和約。同時，詭計多端的蘇丹【註：指一個在伊斯蘭教歷史上一個類似總督的官職。】又同匈牙利人和塞爾維亞人簽訂雙邊中立協議，為期三年──這正是他要不受干擾地攻占拜占庭所需的那三年。馬霍梅特允諾、發誓要維持和平的話說夠了，便背信棄義，挑起戰爭。

　　直到這時，土耳其人只占有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海岸，拜占庭的海船可以自由通過海峽，進入它的穀倉──黑海。此時馬霍梅特不說明任何理由便下令在歐洲岸邊魯米里．希薩爾附近建造一座要塞，扼守這一海上通道。那裡正是海峽最窄的地段，當年波斯人統治時期，英勇的薛克斯就在這裡渡過海峽。一夜之間，幾千幾萬掘土工人登上條約規定不許建造要塞的歐洲岸邊（但對迷信暴力者一紙空文算得了什麼？），他們以掠奪周圍地裡的莊稼為生。為了取得強行修建要塞所需的石料，他們不但拆毀民房，還拆毀古老聞名的聖米哈埃爾斯教堂；蘇丹親自指揮修建工程，晝夜不停施工，拜占庭無可奈何地眼睜睜看著人家違約卡死它通向黑海的自由通道。首批船舶要通過迄今自由航行的海面，未經宣戰即遭襲擊，初次武力試驗既已成功，不久，一切偽裝自屬多餘。一四五二年八月，馬霍梅特召集文官武將，公開宣布進擊並占領拜占庭的意圖。宣布不久，暴力行動便告開始；傳令官被派往土耳其帝國各地徵集兵丁，一四五三年四月五日，望不到盡頭的奧斯曼軍隊猶如猝然襲來的大海怒潮，鋪天蓋地向拜占庭平原壓過來，直抵拜占庭城下。

　　蘇丹裝束華麗，策馬奔馳在部隊前列，以便在呂卡斯城門對面架設帳篷。他命人在地上鋪開祈禱用的地毯，然後在大本營前面升起君主旗。他跣足上前，面向麥加行三鞠躬，額頭觸地，在他後面，數萬大軍朝同一個方向，一齊深深鞠躬，以同一個節奏向阿拉誦出同一禱詞，祈求祂賜予他們力量和勝利。這場面確實是夠壯觀的。祈禱完畢，蘇丹站起。卑恭者重又成為挑戰者，上帝的僕人重又成為統帥和士兵，他的傳令使匆匆穿越整個營盤，在鼓聲和長號聲伴隨下反覆宣告：「圍城開始了！」

　　※※※

　　城牆與大炮

　　此時的拜占庭只擁有一種力量，這就是它的城牆。它那一度囊括世界的往昔，一個比較偉大、比較幸福的時代留給它的就只有這麼點兒遺產。這座城市呈三角形，有三重鐵甲護衛。它南臨馬爾馬拉海，北瀕金角灣，掩護南北兩側翼的圍牆雖不甚高，卻很堅固；與此相反，面對開闊陸地的泰奧多西城牆巍然聳立。昔日君士坦丁皇帝由於認識到未來的危險，用方石塊繞拜占庭砌了一道圍牆，尤斯蒂尼安繼續擴建、加固；但直到泰奧多西烏斯方才把這長達七公里的大牆建成為名副其實的要塞。時至今日，爬滿長春藤的大牆遺跡尚可為其方石的威力作證。這座環形大牆雄偉壯觀，上有城垛、槍眼，外有護城壕溝，高高的四方形瞭望塔晝夜瞭望，兩三道城牆並列，千餘年來，歷代皇帝一再加固、重修，當時堪稱固若金湯，實是盡善盡美的象徵。這些方石曾經嘲笑過放肆地蜂擁而來的野蠻人遊牧民族，嘲笑過土耳其軍隊，今天也還在嘲笑至今發明的一切戰爭工具，古代破城器、攻城車的石彈，甚至十六世紀的野戰重炮和臼炮的炮彈也無力地從挺直的城牆反彈回去，泰奧多西大牆護衛下的君士坦丁堡比任何歐洲城市都更堅不可摧。

　　馬霍梅特比誰都了解這幾堵城牆和它們的威力。幾個月來，無論夢中或是夜半醒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事：攻占這幾道不可攻克的城牆，摧毀這幾道堅不可摧的城牆。他的案頭有成堆的敵方堡壘的圖樣、尺寸、平面圖，他對大牆前後每一塊高坡、每一處窪地、每一條河流走向，全都瞭如指掌，他的工程人員同他一道細緻地考慮了每一個細節。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們都計算過了，迄今使用的大炮無法摧毀泰奧多西城牆。

　　這就是說，必須建造威力更大的大炮！比戰爭藝術迄今所知的更長、射程更遠、打擊力更強的大炮！要用更堅硬的石料做炮彈，要比已經造成的一切炮彈更沉重，更有毀滅性，更有破壞力！必須組建一支新的炮兵來對付這堵難以靠近的城牆，捨此而外，別無他法，馬霍梅特表示不惜任何代價，一定要得到這種新的攻擊手段。

　　不惜一切代價──這類口號往往能夠喚醒創造力和推動力。於是，在蘇丹宣戰後不久，創造才能與豐富經驗都夠得上舉世無雙的大炮鑄造師，匈牙利人烏爾巴斯應運而至。此人雖說是個基督教徒，不久前還在為君士坦丁皇帝效力；他料想憑藉自己的技藝，可以接受更艱鉅的任務，博取馬霍梅特重金酬謝，於是聲稱倘若擁有無限的手段，他便能鑄造一尊世人從未見過的極大的大炮。他的預期正確無誤。就像那些只被某件事迷住心竅的人一樣，無論花費多少錢財，蘇丹都不認為代價過高。他立即下令撥給工匠人等，要多少人給多少人，成千輛手推車將礦砂運往亞得里亞堡；鑄炮匠費時三月，艱苦備嘗，準備好一個粘土模型，用一種祕法使粘土硬化，然後便是熾熱的金屬熔液令人激動的澆鑄。鑄造成功了。敲掉泥模──露出世人迄今見所未見的碩大無朋的炮筒──，使之冷卻。試炮前，馬霍梅特派出傳令兵曉諭全城孕婦。隨著轟雷似的震天巨響，火光閃耀的炮口吐出巨大石彈，僅僅試炮一發，便轟破城牆。馬霍梅特當即下令照此特大尺寸鑄造裝備一支炮隊的全數大炮。

　　希臘作家驚恐地稱之為第一臺巨型「投石機」的這尊大炮將近順利竣工了。但還有更難辦的問題：如何將這龍形金屬怪物拖過整個色雷斯，直抵拜占庭城下呢？無比艱辛的途程開始了。一整支民伕，一整支軍隊拖著這個僵硬的長頸龐然大物跋涉兩個月之久。幾隊騎兵在前開路，不斷巡邏，以防這寶貝遭到襲擊。在他們後面，幾百也許幾千挖土工為運輸這個超重怪物日夜不停整修道路，路修好才幾個月，這怪物走過又壞了。用一百頭公牛拉車，巨大金屬管的重量均勻分布在車軸上，如同奧伯里斯克從埃及向羅馬的漫遊；二百個大漢在兩邊小心扶持這根因自身重量而左右搖擺的金屬管，同時，五十名車伕和木匠不停忙碌著掉換圓滾木，給滾木塗油，加固支柱，鋪墊路面；不難設想，這支運輸隊只能用水牛走路那樣緩慢的速度一步一步為自己開闢道路，穿過草原，越過山岡。村民大為驚奇，紛紛在這金屬怪物面前畫起十字，它像戰神由它的僕人和祭司從一個國度運往另一國度；過了不久，用同樣的泥模子、同樣的方法澆鑄成的兄弟又被運往前線；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已經有二、三十支這樣的龐然大物衝著拜占庭張開它們烏黑渾圓的大口；重炮載入了戰爭史，東羅馬皇帝的千年古城牆和新蘇丹的新大炮之間的決戰開始了。

　　※※※

　　又一次希望

　　古代巨炮閃光的咬齧緩慢地，頑強地，但又不可抗拒地摧毀拜占庭的城牆。起先一門巨炮只能打六、七發炮彈，但蘇丹的新炮與日俱增，每次炮轟，總在將塌的石牆上打開新的缺口，硝煙彌漫，碎石橫飛，缺口雖然在夜裡又被困守者用越來越可憐的木柵、土塊堵上了，但他們守衛的已非昔日牢不可破的城牆。大牆後面的八千人恐怖地默想穆罕默德二世的十五萬大軍向這岌岌可危的堡壘發起決定性攻擊的決定性時刻。是時候了，歐洲、基督教該記起它的承諾了；一群群婦女帶著孩子從早到晚跪在教堂裡收藏聖徒遺物的櫃子前面、瞭望塔上的哨兵日夜瞭望，但願布滿土耳其艦隻的馬爾馬拉海上終於出現教皇和威尼斯答應派出的後續艦隊。

　　一個信號終於在四月二十日凌晨三時許閃現了。有人望見遠處的帆影，不是魂牽夢縈的基督教國家的強大艦隊，不，但總歸是艦隻：三艘熱那亞大船憑藉風力緩緩駛來，第四艘是一條小一些的拜占庭運糧船，夾在三條大船中間受它們護衛。整個君士坦丁堡歡欣鼓舞，人們立即聚集到臨海的壁壘，歡迎援軍到來。就在這時，馬霍梅特躍上馬背，從他的帥帳風馳電掣般向土耳其艦隊停泊的海港狂奔而去，下令不惜任何代價，務必阻攔熱那亞船隻，不使進入拜占庭海港金角灣。

　　土耳其艦隊有一百五十艘戰船，都是比較小的，數千隻船槳立即伸進大海，嘩啦嘩啦划水前進。這一百五十艘中古時期的帆船在鉤爪錨、投火器、投石機掩護下，奮力接近四艘義大利戰鬥帆船。風大船快，四條大船超越了矢石齊發、喊聲大作的土耳其小船。它們不把這些攻擊者放在眼裡，扯滿風帆，堂堂皇皇地駛向安全的金角灣，那裡從斯坦波爾直至加拉太的著名鐵鏈將長期保護它們不受任何攻擊。此時，這四條戰鬥帆船離它們的目的地已經很近，大牆上的數千人已能看清船上人員的面目，男男女女已跪倒在地，為光榮的拯救感謝上帝和聖徒，為了迎接前來解圍的援軍船隻，海港已響起鐵鏈的叮噹聲。

　　這時忽然發生一件可怕的事情，風突然停了。在距離安全的海港只有百米之遙的地方，四條帆船像被磁鐵吸住，一動也不動。敵軍的小船發出狂野的歡呼聲，全體蜂擁而上，向四條大船猛撲過來，這幾條船猶如四座塔樓癱在海面，無法動彈。十六槳艇猶如獵犬緊緊咬住大船，人們用鉤爪錨鉤住大船的船幫，用利斧砍船，要把它鑿沉，一隊隊士兵抓著船錨鏈索向上攀援，朝船帆投擲火炬和著火物，使它燒毀。土耳其無敵艦隊的司令駕著他自己的旗艦猛衝過來，要從側面撞沉運糧船；兩艘艦隻很快就像兩個拳擊手一樣扭打在一起。頭頂鐵盔的熱那亞水兵起初從高高的船舷還能抵擋攀登上來的敵兵，用鉤、石塊和火擊退進攻者。但這場搏鬥註定要很快結束。眾寡懸殊。熱那亞船隻危在旦夕。

　　對作壁上觀的幾千人來說，這是多麼驚心動魄的一幕啊！從前民眾在競技場從很近的距離興致勃勃地觀看血腥搏鬥，如今他們痛苦萬分地從近距離親眼觀察一場海戰，觀看他們一方的人似乎不可避免的結局。因為至多只需兩個小時，四條大船就要在海上競技場屈服於敵手。援救者來了也沒用，沒用！君士坦丁堡城牆上絕望的希臘人離他們的兄弟也就只有扔一塊石頭能達到的那麼遠，他們站著，攥緊拳頭，高聲呼喊，怒火滿腔而無能為力，對前來拯救他們的人不能有所幫助。有些人作出種種狂野的姿態，激勵戰鬥中的朋友們。另外一些人朝天上舉起雙手，向基督和大天使米哈埃爾，向數百年來庇佑他們的所有教會和修道院的聖徒祈禱，祈求他們顯示神功。但在對岸加拉太附近，土耳其人也在等候，吶喊，以同樣的激情祈禱勝利。海洋已經成為比武場，一場海戰已經成了古羅馬鬥士的角鬥。蘇丹策馬親臨督戰。他在一群高級將領簇擁下催馬直下海灘，海水打濕了他的上衣，他雙手圍成傳聲筒，憤怒叫喊，向他的將士下達命令：不惜任何代價攻占這幾條羅馬天主教的船隻。若有一隻大橈戰艦被擊退，他總要怒罵不止，揮舞彎刀，威脅他的艦隊司令：「打不勝不要活著回來。」

　　四艘援軍海船仍然堅持戰鬥。但是戰鬥已近尾聲，用以擊退土耳其大橈戰艦的投石彈即將告罄，水兵們和比自己強大五十倍的敵人苦戰數小時，都已手臂酸軟無力。白晝將盡，地平線上，紅日西沉。再過一個鐘頭，這幾條船必將喪失抵抗力，到那時候，即便不淪入土耳其人之手，也會被海潮沖到加拉太後面土耳其人占領的岸邊。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點什麼。號啕大哭、怨天尤人、心中絕望的拜占庭人感到彷彿出現了奇蹟。忽然，響起輕微的颯颯聲，一下子起風了。四艘大船疲軟的船帆頓時鼓得又圓又大。風，人們渴念的風，祈求的風，又再蘇醒了！木戰艦的船頭凱旋式地向上昂起，驀然起動，一個猛衝，把包圍它的小船甩在後面。它們自由了，它們得救了。這時，城牆上的數千人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第一艘大船，第二艘大船，第三艘，第四艘次第駛進安全的海港。降下的障礙鐵鏈又再升高，以防敵船闖入。在他們後面，土耳其人的小船無可奈何地星散在海面；希望的歡呼聲有如一團紫雲，又一次飄浮在這陰鬱而絕望的孤城上空。

　　※※※

　　艦隊翻山越嶺

　　困守者一夜歡欣若狂。誠然，黑夜總是激起感官豐富的想像，以夢幻甜蜜的毒汁使希望紊亂。被圍困的人們有一夜之久以為自己業已獲救，安全無憂。他們夢想此後每個星期都會有新的船舶來到，像這四艘海船一樣幸運地卸下糧食，運來士兵。歐洲沒有忘記他們，他們懷著過於匆忙的期望，似乎看見拜占庭業已解圍，敵師敗績，士無鬥志。

　　然而馬霍梅特也是一個夢想家，自然是另一種類型的、更為罕見的夢想家，這種人懂得通過意志使夢想變為現實。就在那幾艘木製戰艦已經安抵金角灣的當時，他擬定一個極富想像力的大膽計劃，足以媲美戰爭史上漢尼拔和拿破崙最勇敢的行動。拜占庭在他面前猶如金色的果實，可他就是抓不到手：他攫取、攻擊的主要障礙是深深凹進去的海灣，保障君士坦丁堡一翼安全的狀若盲腸的金角海灣。入侵海灣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為馬霍梅特已訂約保證位於海灣入口處的熱那亞據點加拉太的中立地位，從那裡有一條大鐵鏈橫貫海面，與敵城相接。因此，艦隊若從正面攻擊，無法進入海灣，只有從鄰近熱那亞領地的內港出擊，或許有可能捕獲基督教的戰艦。但如何造就一支用於內海灣的艦隊呢？不錯，可以造軍艦。但這要費幾個月時間，而性情暴躁的馬霍梅特是不願等待這麼久的。

　　於是馬霍梅特擬定出這個天才計劃，把他的艦隊從無用武之地的外海經由岬角運到金角灣內港。攜帶數百艦隻翻越嶙峋的岬角，這一極其大膽的狂想從一開始就顯得如此荒謬，無法實施，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太的熱那亞人根本沒有從戰略上考慮到有這個可能性，猶如此前的羅馬人和此後的奧地利人不曾想到漢尼拔和拿破崙會經由險峻陡峭的山道翻越阿爾卑斯山。根據人世間的全部經驗，船舶只能在水中航行，艦隊翻山越嶺乃是曠古奇聞。然而，將無法實現之事付諸實現正是非凡毅力的真正標誌；人們歷來只把在戰爭中無視一般的戰爭規律，在特定的瞬間不沿用屢試不爽的方法，而使出臨期想到的絕招的人視為軍事天才。歷史年鑒中無可比擬的巨大行動開始了。馬霍梅特命人悄悄備辦無數圓木，由木匠製成巨橇，然後把從海裡拖出來的船舶固定在上面，就像放在一座活動的乾船塢裡。在這時候，已有數千名挖土工平整路面，使越過培拉小山的狹窄小道盡可能適於運輸。為了不使敵人對突然徵集這麼多工匠有所察覺，蘇丹下令越過中立城加拉太上空用臼炮晝夜不斷進行猛烈炮擊。炮擊本身並沒有意義，它唯一的目的是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掩護船隊翻山越嶺，從一個水域運到另一水域。拜占庭人一心以為敵軍只能從陸路發起攻擊，加緊防備。正在此時，無數圓滾木塗上厚厚的油脂滾動起來，大圓滾木上安放巨橇，無數水牛在前拉，水手們幫著從後面推，把一艘艘船舶運過山去。夜幕低垂，視線模糊，這次不可思議的漫遊便開始了。像一切偉大事業一樣默默無聞，像一切辦得聰明的事情一樣深思熟慮，奇蹟中的奇蹟完成了──一支艦隊越過了山岡。

　　出其不意的突襲時機一向是一切重大軍事行動的決定性因素。在這裡，馬霍梅特卓越地證明了自己具有非凡才能。誰都不可能預感到他將採取什麼行動──「我這把鬍子裡頭若有哪一根鬍鬚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我就把它拔掉」──在大炮轟擊城牆的隆隆炮聲中，他的命令有條不紊地在實施。七十艘船舶在四月二十二日一夜之間翻山越嶺，穿過葡萄園，穿過田野和森林，從一個海域運到另一個海域。次日清晨，拜占庭人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支敵軍艦隊彷彿從天而降，滿載士兵，揚帆行駛在他們原以為無法進入的海灣的心臟，桅旗迎風飄揚；他們揉揉眼睛，沒等弄明白這奇蹟從何而來，迄今在港灣屏護下的石牆上已傳來一片歡呼聲，長號、鐃鈸、戰鼓齊鳴。蘇丹妙計大獲成功，除了羅馬天主教艦隊扼守的加拉太那一小塊狹小的中立地區，整個金角灣都已落入蘇丹及其軍隊之手。現在蘇丹的軍隊可以通過浮橋向守備薄弱的城牆長驅直入，威脅薄弱的側翼，迫使拜占庭方面原已不足的守城兵力分散在更加廣闊的戰線。卡在犧牲者喉嚨上的鐵拳收得越來越緊了。

　　※※※

　　救救吧，歐洲！

　　圍城中的人們十分清楚自己的險惡處境。他們明白側翼已經出現缺口，如果援兵不能及時趕到，以八千兵力對十五萬大軍，他們是無法憑藉頹垣殘壁長期固守的，威尼斯的高級官吏不是已莊嚴允諾派船相助嗎？西方最富麗堂皇的聖索非亞大教堂一旦面臨淪為不信上帝的清真寺的危險，教皇難道能夠泰然處之？囿於歧見，又因百十種卑劣的妒忌而陷於四分五裂的歐洲，難道還不明白西方文化的危險所在？或許──困守孤城的人們這麼自我安慰──援軍艦隊早已集結待命，只因情況不明，遷延而未啟碇，只要讓他們意識到這致命的耽誤的重大責任，也就夠了。

　　可是如何告知威尼斯艦隊呢？土耳其艦隻遍布馬爾馬拉海面；整個艦隊突圍，無異葬送艦隊，使城防減少數百兵力，而守城是一個人要當作一個人用的，因此決定只派少數幾人乘一隻小船去冒險。總共十二人冒險從事這樁英雄事業──倘若史書公正，他們當如阿哥船上遠遊的人物一樣著名，可是我們卻不知道他們的名字。為避免惹人注目，十二個人一式土耳其人打扮，戴上回教徒頭巾。五月三日午夜時分，悄悄放鬆海港的障礙鐵鏈，勇敢的小船在夜幕掩護下輕划船槳，駛出港灣。瞧，奇蹟發生了，這一葉扁舟神不知鬼不覺，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愛琴海。使敵人麻痹大意的，正是過人的大勇。馬霍梅特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會出現這種難以想像的事情──十二名勇士，一片孤帆，竟敢闖過他的艦隊作一次阿哥船式的遠遊。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愛琴海上並未閃現威尼斯船隊的風帆。沒有艦隊候命待發。威尼斯和教皇全都冷落拜占庭，忘卻拜占庭，他們熱衷於玩弄無足輕重的教會政治，指天誓日，沽名釣譽。正當各方面力量亟待聯合起來，集中起來保護歐洲文化的時候，各國和諸王侯卻片刻也按捺不下彼此間無關宏旨的競爭與對抗。這種鑄成悲劇的瞬間，在歷史上屢見不鮮。熱那亞和威尼斯都把排擠對方看得比聯合幾小時抗擊共同的敵人更為重要。海面上空空蕩蕩，勇士們心中絕望，小船從一個島嶼划到另一個島嶼。所有的海港都被敵軍占領了，沒有一艘友好船隻敢於進入戰區。

　　怎麼辦？十二勇士中有幾位感到氣餒了，這不是毫無道理的。為什麼要再走一趟危險的路程返回君士坦丁堡呢？他們沒能帶回希望。也許該城已經陷落；如果他們返回，等待他們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這些無名英雄都是好樣的！多數人毅然決定返回。既然任務交給了他們，就必須完成這項任務。他們是被派去送信的，必須帶回消息，哪怕是最令人擔憂的消息也罷。於是這一葉孤舟再度取道達達尼爾海峽，穿過馬爾馬拉海和敵軍艦隻歸來。他們出海二十天後，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早以為這條小船報銷了，誰都不以為會有什麼消息傳來，會有船隻歸來。五月二十三日，城牆上幾名哨兵忽然搖動小旗，因為有一隻小船急速划槳朝金角灣疾駛而來。困守城中的人們雷鳴似的歡呼聲驚動了土耳其人，他們發現這條懸掛土耳其旗、駛過他們水域的雙桅小帆船原來是條敵船，很是吃驚，從四面八方駕船朝它衝來，企圖在小船駛進安全港之前將它捕獲。一瞬間，數千人的歡呼聲使拜占庭陶醉於幸福的希望，以為歐洲沒忘記它，這條船隻是先派來送信的。一直到晚上，嚴重的真實情況才傳播開來。羅馬天主教國家把拜占庭忘了。圍城中的人們孤立無援，如果他們不能自救，他們就要完蛋。

　　※※※

　　總攻前夕

　　六個星期過去了，幾乎天天都有戰鬥，蘇丹變得焦躁難耐。他的大炮轟毀了多處城牆，但至今部署的歷次強攻，均被擊退。作為軍事統帥，他只剩下兩種抉擇，或者撤兵，或者在無數次進攻之後，組織大規模的決定性總攻。馬霍梅特召集將領舉行軍事會議，他的狂熱意志戰勝了一切猶豫顧慮。決定在五月二十九日發起大規模的決定性總攻。蘇丹一向行事果斷，這一次還是以他習慣的這種作風進行各項準備工作。他下令舉行節日盛典，十五萬大軍從最高統帥到普通士兵，都必須按照伊斯蘭教規定的節慶禮儀，一天洗七次澡，做三次隆重祈禱。剩下的所有火藥、炮彈統統用作炮火強攻，以便為攻城鋪平道路。他分派各部隊攻擊任務。從清晨到深夜，馬霍梅特沒有休息一個鐘頭。從金角灣到馬爾馬拉海，他策馬走遍全軍廣闊的駐地，從一個帳篷到另一個帳篷，所到之處，無不親自激勵將士鬥志。他是精明的心理學家，懂得如何最有效地煽起十五萬大軍瘋狂的戰鬥熱情。他許下可怕的諾言，這諾言後來他確是毫釐不爽地履行了，使他因此既獲美譽，又聲名狼藉。他的宣令使在鼓聲和長號聲中向四面八方高聲宣讀他的許諾：「馬霍梅特以阿拉的名義發誓，以穆罕默德和四千先知的名義發誓，以他的父王穆拉德蘇丹的靈魂，以他的孩子的腦袋和他的戰刀發誓，破城之後，他的將士有權任意劫掠三天。城牆裡面的一切，無論家具財物，金銀首飾，珍珠寶石，男人、婦女、兒童，統統屬於勝利的士兵。除了攻克東羅馬帝國這座最後堡壘的光榮，他本人放棄分享任何戰果。」

　　士兵們用瘋狂的歡呼接受這野蠻的宣告。千萬人的歡呼聲和「阿拉──伊爾──阿拉」的狂喊聲匯成巨響轟鳴，猶如風暴襲向驚惶不安的小城。「Jagma！Jagma！」（「劫掠！劫掠！」）這一個詞變成了戰鬥口號，隨著鼓聲敲打出來，隨著鐃鈸和長號聲吹奏出來，土耳其兵營夜晚變成一片喜慶的光海。被圍者心驚膽戰，從大牆上但見無數燈光和火炬在平原和山丘燃燒，敵人吹著喇叭、笛子，敲打戰鼓和小手鼓，在勝利之前慶祝勝利；這種場面很像異教祭司在獻祭之前舉行的殘忍喧鬧的儀式。但到午夜時分，遵從馬霍梅特之命，所有燈火忽然一齊熄滅，千千萬萬人的熱烈鬧騰忽然消失。但這突如其來的沉寂和沉重的黑暗，帶著決然的威脅，比鬧嚷嚷的燈火狂熱的歡呼使那些心慌意亂側耳諦聽的人們感到更加可怕。

　　※※※

　　聖索非亞大教堂裡的最後一次彌撒

　　不需要報信人和倒戈者，被圍困的人們也明白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知道總攻擊令已經下達。肩負巨大義務，面臨巨大危險的不祥預感，如同暴風雨的雲團壓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在這最後幾小時，往常因宗教爭端陷於分裂的該城居民聚集在一起了──往往待到大難臨頭，塵世才出現無比團結一致的場面。為了使所有人作好精神準備，奮起捍衛他們的信仰，偉大的過去和共同的文化，巴西列烏斯皇帝下令舉行一次感人至深的儀式。全城百姓，無論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神職人員還是世俗人士，白髮蒼蒼的老人和孩子，全都集合起來，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遊行。誰都不許待在家裡，誰也不願待在家裡，從富豪到赤貧，全都虔誠地參加到莊嚴的遊行隊伍中來，隊伍先在內城遊行，後來才走到外牆。隊伍前面是從教堂取來的神聖的聖像和聖人遺物。哪兒牆上打開一個缺口，就在哪兒掛上一幀聖像，他們認為聖像比塵世的武器能更有效地抵擋不信神的人的衝擊。同時，君士坦丁皇帝召集元老、貴族和軍事指揮官，向他們作最後訓示，鼓舞他們的鬥志。確實，他無法像馬霍梅特那樣許諾他們無窮盡的擄獲物。但他向他們描述抵擋住這決定性的最後總攻擊，他們將為羅馬天主教和整個西方世界贏得何等光榮；如果屈服於這夥殺人放火的野蠻人，又會有什麼樣的危險。馬霍梅特和君士坦丁兩人都很清楚：這一天將決定幾百年的歷史。

　　然後，最後一幕開始了，這是歐洲最感人肺腑的幾幕中的一幕，沉淪之前難忘的極度興奮。命中註定必有一死的人們集合在當時舉世最富麗堂皇的聖索非亞大教堂，自從那天兩大教重修舊好以來，兩大教的教徒都很少到這裡來過。宮廷的全體臣僚、貴族，希臘與羅馬神職人員，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士兵和水手，一律頂盔披甲，佩帶武器，齊集在皇帝周圍；成千上萬口中喃喃的黑影──深感恐懼、憂心如焚的民眾默默而敬畏地跪在他們後面；與彌漫在穹窿下的黑暗艱難抗爭的燭光照著在祈禱中一致俯伏的群眾，猶如照著一具具屍體。這是拜占庭的靈魂在向上帝祈禱。大主教威嚴地、發出號召似地提高嗓音，眾人齊聲回答，在這殿堂再次響起神聖的音樂，西方永恆的聲音。接著以皇帝為首魚貫走到祭壇前面，領受信仰的安慰話語，不間斷的祈禱聲有如澎湃的波濤在巨大的廳堂震響、迴旋，上升到高高的拱頂。東羅馬帝國最後一次追悼亡魂的彌撒祭開始了。因為在查士丁尼的這座大教堂裡，這是基督教信仰的最後一次存在了。

　　這次震撼人心的儀式結束之後，皇帝匆匆回宮，請求全體臣僕原諒他平生可能對他們作出的不公處置。接著他翻身上馬──同他的大敵手馬霍梅特一樣，在同一個小時──從城牆這一頭跑到那一頭，鼓舞戰士鬥志。時已夜深。沒有人說話，沒有兵器撞擊聲。但圍牆內的幾千人心情激動，他們等待著白晝，等待著死亡。

　　※※※

　　凱卡波爾塔，被遺忘的小門

　　凌晨一點鐘，蘇丹發出攻擊信號。巨大的君主旗展開了，十萬人口呼「阿拉」，手執武器、雲梯、繩索、撓鉤向城牆猛衝過來。戰鼓齊鳴，長號勁吹，大鼓、鐃鈸、笛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殺聲震耳，炮聲如雷，匯成一場絕無僅有的大風暴。尚不熟練的非正規軍首先被無情地驅去攻城──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批半裸的身軀在蘇丹的進攻方案中只是某種緩衝器而已，為的是使守敵疲勞不堪並受到削弱，然後他再投入精銳部隊，發起決定性攻擊。被驅使者抬著成百架雲梯在黑暗中奔跑，攀爬上城垛，被擊落，再衝上前去，又被打退，如此幾度反覆，因為他們實在是後退無路：這批毫無價值的「人肉材料」只是派來作犧牲的，精銳部隊在他們後面，一再驅趕他們奔赴幾乎肯定無疑的死地。守軍還占著上風，他們身穿網眼鐵甲，矢石如雨，也沒有傷害他們。但馬霍梅特算計得不差，他們真正的危險是疲乏。他們身穿鎧甲，不停迎戰一批又一批勢如潮湧的輕裝敵軍，老是從一個受到攻擊的地方跳躍到另一個受到攻擊的地方，這種被動防禦消耗掉他們一大部分體力。激戰開始兩小時後，東方開始發白，此時亞細亞人組成的第二突擊梯隊開始出擊，戰局變得更危險了。這些亞細亞兵紀律嚴明，訓練有素，同樣身圍網眼鐵甲，此外，他們人數上占優勢，又是經過充分休息的，而守城士兵卻不得不忽此忽彼地去抗擊入侵者。不過不管在什麼地方，攻城部隊都沒能得手，蘇丹只好動用他最後的後備部隊，奧斯曼大軍的精銳衛隊──御林軍。他親自率領兩萬名精選的年輕士兵，他們是當時歐洲公認的最優秀戰士，一聲吶喊，向精疲力竭的敵人猛撲過去。是時候了，現在城裡鐘聲齊鳴，召喚最後一批還有點兒戰鬥力的人們去守城，把船上的水兵調過來，因為真正的決定性戰鬥展開了。不幸一塊石頭擊中英勇的熱那亞將領孔多蒂拉．吉烏斯蒂尼安尼，他身負重傷，被送到船上，他的陣亡使守軍的鬥志發生片刻動搖。皇帝很快親自趕到，阻止危險的突破，攻城雲梯又一次被推下牆頭，果斷對最後的果斷，呼吸之間，拜占庭似乎得救了，巨大苦難戰勝最野蠻的進攻。這時，一個悲劇性的意外事件，往往對歷史作出奧祕莫測的裁決的那種神祕的一秒鐘，一下子決定了拜占庭的命運。

　　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幾個土耳其人通過外牆缺口侵入到距離攻擊點不遠的地方。他們不敢攻打內牆，就在第一道城牆和第二道城牆之間隨便來回閒逛，卻發現內城牆的小門中有一個，就是人稱凱卡波爾塔的小門，出於難以理解的疏忽，完全敞開著。這只是一個小門而已，和平時期大門緊閉的那幾個鐘頭，行人可以由此出入；正因它不具有軍事意義，最後一夜人們普遍情緒激動，顯然忘卻了它的存在。御林軍發現堅固的堡壘中間此門敞開，可以從容進入，十分驚異。他們起初以為這是一種詭計，因為堡壘的每一處缺口，每一個天窗，每一座大門前，死者數以千計，屍積如山，熊熊燃燒的油脂、投槍呼嘯著擲下城牆，而這裡凱卡波爾塔小門卻如過節一般，一片升平景象，敞開直通城中心，如此荒唐之事，他們難以置信。他們立即召來增援部隊，絲毫未受抵抗，整個部隊突入內城，出其不意地從背後突襲還蒙在鼓裡的守軍。幾個戰士發覺自己隊伍後面出現土耳其人。這時響起了比每一場血戰中所有大炮還要可怕的那種致命的喊聲，虛假謠言的喊聲：「占領城市了！」土耳其人繼續歡呼：「占領城市了！」聲音越來越響亮，喊聲瓦解了抵抗。雇傭軍感到自己已被出賣，便撤離守地，好及時奔回港灣上船，保全自己。君士坦丁皇帝率少數親隨迎戰入侵敵兵，死於亂軍之中。直到次日在亂屍堆中發現一雙飾有金鶯的紫鞋，這才斷定東羅馬的末代皇帝已和他的帝國同歸於盡。以羅馬人的觀念論，這是光榮的死。一個微不足道的偶發事件，凱卡波爾塔，被遺忘的小門，決定了世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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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架倒下了

　　有時候歷史是在作數字遊戲。因為正好在汪達爾人如此值得紀念地劫掠羅馬一千年之後，拜占庭開始被劫掠，勝利者馬霍梅特忠於他的誓言，可怕地履行了他的諾言。在第一場大屠殺之後，他聽任麾下將士肆意擄掠全城的屋舍殿宇、教堂、修道院，男人、婦人、兒童，成千上萬人像地獄裡的魔鬼在大街小巷狂奔，每個人都想搶在別人前面。衝鋒的目標第一是教堂，那裡金器熠熠耀眼，珠寶毫光四射。他們衝進哪一家，立刻在門前豎起旗子，使後來者知道此處的戰利品已有所屬；戰利品不僅包括寶石、衣料、錢幣和可動產，婦女也是賣給土耳其後宮的商品，男人和兒童則在奴隸市場上出售。逃進教堂避難的苦命人被鞭打驅趕出來，老年人被當作浪費糧食的廢物、賣不出去的累贅慘遭殺害，年輕人像牲畜一樣被捆綁拉走。搶劫之外，又肆行毫無意義的破壞。經過十字軍或許同樣可怕的劫掠之後幸而保存下來的寶貴聖物，藝術珍品，都被瘋狂的勝利者搗毀、撕碎，名貴圖畫、精美雕塑，悉遭破壞，數百年智慧結晶的典籍文書，希臘人思想和創作的不朽財富，本應妥為保存，流傳久遠，卻被付諸一炬，或漫不經心地隨意拋擲。人類永遠無法完全知悉在那個命運註定的時辰通過敞開的凱卡波爾塔小門侵入的是何等深重的災難，對羅馬、亞歷山卓【註：即亞歷山大港，埃及第二大城市、亞歷山大省省會，地中海岸的港口、非洲重要的海港。】和拜占庭的洗劫又使精神世界喪失幾多寶貴財富！

　　土軍大獲全勝，直到當天下午巷戰結束之後，馬霍梅特才進入這座被占領的城市。他跨著漂亮的坐騎，一臉驕矜與嚴峻的神色，沿途搶劫擄掠的野蠻場面他都視若無睹。他信守諾言，不干預為他贏得勝利的士兵所幹的令人髮指的勾當。但他首先察看的不是戰利品，因他已贏得一切，他傲然策馬前往大教堂，察看拜占庭金碧輝煌的冠冕。五十多天來他從帳篷翹望聖索非亞大教堂光芒四射卻無法企及的半球形圓屋頂；如今他可以用勝利者的姿態跨過它的青銅大門了。但馬霍梅特又一次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先感謝阿拉，然後將這座教堂永遠永遠地奉獻給祂。蘇丹卑恭地下馬，深深低頭祈禱。他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頭上，這是為了提醒自己，他本人也是一個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勝利。對神祇表示過恭順謙卑，阿拉的首席僕人蘇丹這才昂首挺胸邁步跨進查士丁尼大帝修建的神聖智慧的殿堂聖索非亞大教堂。

　　蘇丹觀看這座豪華的屋宇，高高的拱頂在大理石和鑲嵌圖案映襯下微光閃爍，柔和的弧形線條從昏暗中向明亮處延伸，蘇丹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感動；他覺得這座祈禱的崇高殿宇不屬於他，而屬於他的尊神。他隨即派人喚來一個伊馬姆，登上布道壇宣告穆罕默德的信仰，同時，土耳其君王面向麥加，在這基督教的大教堂向三界的主宰者阿拉作首次祈禱。次日，工匠奉命清除原信仰的一切標誌；拆毀祭壇，粉刷掉虔誠的鑲嵌圖案，一千年來伸展雙臂，欲圖包容塵世萬般苦難的聖索非亞大教堂無比崇高的十字架掉到地上，發出轟然巨響。

　　巨石墜毀的聲音在教堂，在教堂外的遠方迴蕩。整個西方為它的倒塌而震顫。驚耗在羅馬，在熱那亞，在威尼斯發出迴響，有如告警的隆隆雷聲，傳往法國和德國。歐洲悚然認識到，由於它的麻木不仁，命運註定的一股破壞的暴力從不祥的凱卡波爾塔這被遺忘的小門突然衝了進來，這股勢力將束縛歐洲達數百年之久，使其無從發揮自己的力量。然而歷史好比人生，業已失去的一瞬不因抱憾的心情而重返，絕無僅有的一小時所貽誤的，千載難以贖回。

二　因逃亡而名垂千古

　　──太平洋的發現　一五一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船隊整裝待發

　　哥倫布從新發現的美洲第一次勝利歸來，在他的凱旋行列經過塞維利亞城和巴塞隆那城的擁擠街道時，展出了無數奇珍異寶：一個迄今不為人知的紅種人，從未見過的動物，慣學人語的五彩鸚鵡，拙態畢露的貘，還有不久將在歐洲安家落戶的奇異植物和瓜果──印度穀種、菸草和椰子等。歡慶凱旋的人群新奇地觀賞著這一切。但最受國王和王后及其樞密大臣們讚賞的則是幾隻小箱小籃，裡面裝著哥倫布從新印度帶回來的少量黃金，是哥倫布同土著居民交換或掠奪來的幾件裝飾品、幾隻小金錠、幾把零散的金粒以及比前者多些的金粉──全部虜獲物充其量只夠鑄造幾百個杜卡特。可是天才的幻想家哥倫布總是狂熱地相信他所相信的事業。他準確地記住通向「印度」的海路，他信口雌黃地大肆吹噓，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說什麼這只是他首次小小的嘗試，說他得到了關於這些新島嶼上有無數金礦的確切消息。許多田野裡礦藏很淺，在薄薄的地層下面埋藏著珍貴的黃金，用一把普通的鐵鍬便可輕易地挖到。王國的疆域又得以進一步向南擴張，今後國王可用金器來宴飲，在西班牙黃金將比鉛還要便宜。這位財迷心竅的國王對他得到這個新俄斐【註：《聖經》中記載著一個盛產黃金和寶石的古城。】如痴如狂，沒有識破哥倫布的冠冕堂皇的謊言，也沒有懷疑他的諾言。一支龐大的船隊立刻整裝待發去作第二次航行，現在已不再需要招募人和吹鼓手去徵招船員。關於在新發現的俄斐垂手可以拾到黃金的消息使整個西班牙都瘋狂了起來，人們成百上千地蜂擁而來，要求到黃金國去旅行。

　　從全國各個城鄉湧出來一股什麼樣的濁流，什麼樣的貪婪的欲望啊！不僅是想光耀門楣的正直貴族，也不僅是大膽的冒險家和勇敢的士兵報了名，包括西班牙的一切社會渣滓和汙泥濁水都一齊衝向帕洛斯城和加的斯城──想去黃金國找個賺錢手藝的面烙金印的小偷、強盜和土匪，想躲避債主的欠債人，想拋棄自己好吵嘴妻子的丈夫，所有絕望的人和心灰意懶的人，面烙金印並為警察通緝的逃犯都湧到艦隊上報了名，這夥瘋狂匯集攏來的一事無成者想由此而大發橫財，為此不惜使用一切暴力和作奸犯科。他們相互竭力勸導別人相信哥倫布荒誕的想像，說在那些地方只要用鐵鍬向地下挖，便可挖出一塊塊金光燦燦的金子。有錢的移民還帶了僕人和騾馬，好去馱運大量珍貴的黃金。沒能參加探險隊的人，不得不另尋出路。放蕩殘暴的冒險家為了能盡快渡海去掠奪多多益善的黃金，在沒有徵得國王恩准的情況下，都擅自去武裝自己的船隻。西班牙一下子清除了許多不安分守己的人和最危險的犯罪分子。

　　新西班牙（即後來的聖多明哥或海地）的總督眼睜睜地望著這些不速之客淹沒了他所管轄的島嶼。船舶年年運來新的貨物和無數凶神惡煞。但是這些外來人都痛苦失望，因為這裡根本沒有遍地的黃金，從遭到這群惡魔侵襲的不幸土著居民身上再也榨不出一粒糧食。於是這群匪徒像強盜似地到處瞎竄亂闖，這引起了不幸的印第安人的恐慌，引起了總督的恐慌。他想方設法使他們成為拓荒者，他分配給他們土地，分給他們牲畜，甚至於相當多的人畜，即給每一個人分配六十至七十個土著居民作奴隸，但全都白費。無論是世襲名門的騎士，還是昔日的盜匪對經營農場都一竅不通。他們既不會耕種，又不會放牧。他們不關心播種和收成，只知道殘酷地折磨不幸的印第安人──不多幾年，他們便滅絕了全部土著居民。他們躲在賭窟裡鬼混。不久，大多數人都負債累累，於是他們不得不把自己的衣帽，甚至連最後一件襯衫都典賣精光，最後只好去敲商人和高利貸者的竹槓。

　　因此，新西班牙島上所有這些墮落的人都歡迎這樣一個消息，即島上來了一個德高望重的法學家馬丁．費爾南德斯．德．恩西索「學士」，他於一五一〇年裝備了一艘船，以幫助殖民地上新來的人到大陸上去。兩個著名的冒險家阿龍蘇．德．奧赫達和迭戈．德．尼庫薩於一五〇九年奉國王斐迪南的特旨，在巴拿馬海峽和委內瑞拉海岸附近的大陸上建立了一個新的殖民地，他們過於倉促地把它稱為黃金城堡。這位世界上並不出名的法學家受到蠱惑，同時也為了沽名釣譽，不惜捐出全部家財來這裡從事冒險，但從新建立在烏拉巴灣聖塞瓦斯蒂安的殖民地並沒能得到黃金，得到的只是淒楚的呼救聲。他的一半人死於和土著居民的戰鬥，一半則瀕臨於餓死。恩西索為了挽回投資，又用他剩下的財產去裝備了一支救援隊。新西班牙島上所有的盜匪，所有無業遊民聽到恩西索需要人的消息，都想利用這個機會出逃。要逃走，只要逃過債主和嚴厲總督的警戒就行。但債主也很警惕，他們發現他們最大的債戶要逃之笑夭夭，於是懇求總督，未經他的特許，任何人都不得放行。總督同意他們的請求，進行了嚴密的監視，恩西索的船隻得停泊在港外，政府的巡邏船在巡邏，以防潛逃者偷渡。當恩西索的船沒能帶上他們揚帆出海去冒險時，所有這些絕望的人只好無限憤怒地乾瞪著眼，他們倒不是怕死，而是怕繁重的勞動、債務或監獄。

　　※※※

　　箱中人

　　恩西索的船從新西班牙島揚帆向美洲大陸駛去，新西班牙島的輪廓在藍色的水平線上漸漸消失。這是一次平安的航行，起先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情況，至多只有一條凶猛的獵狗──牠是有名的貝塞里科種獵狗的後代，被冠之以萊昂西科而聞名──在甲板上來去跑個不停，到處嗅嗅聞聞。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條凶猛的獵狗主人是誰，又是怎樣登上船的。使人感到奇怪的是，這條狗從不離開那隻在最後幾天裝上船的特大的食品箱。

　　這隻箱子突然自動打開，從裡面爬出一個宛若黃金城堡的聖徒聖地亞哥一樣的人。他頭戴鋼盔、身佩寶劍、手執盾牌，三十五歲光景，他就是巴斯科．努涅斯．德．巴爾博亞。他用這種方式來嘗試嘗試他那驚人的膽略和智慧。他出生於赫雷斯德洛斯卡巴萊勒斯的一個貴族家庭，是以一個普通士兵的身分同羅德里戈．德．巴斯蒂達一起漂洋過海來到這個新世界的。他乘的船多次迷航，最終在新西班牙島靠岸。總督企圖使巴爾博亞成為一個勤勞能幹的拓荒者，但也枉然。幾個月後，他荒蕪了分給他的田產，窮得無法躲避自己的債主。正當別的債主攥緊拳頭從岸上注視著執行反偷渡任務的政府巡邏船時，巴爾博亞已勇敢地闖過了哥倫布的警戒線，躲上了恩西索的船。他藏在一隻空食品箱裡由其同夥搬上甲板，在啟航的忙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種大膽的詭計。當他知道船已航行到離岸很遠，無法再為他返航時，這位躲藏起來的旅客才露了面。現在他就待在船上。

　　恩西索「學士」是一位精通法律的人，他通常像許多法學家一樣，不懂得富於浪漫色彩的事情。他作為市長，作為新殖民地的警察局長不允許這裡有逃賬的酒客和形跡可疑的人。因此，他粗暴地對巴爾博亞說，他不想帶他走，但可以讓他在他們經過的最近一個島嶼上岸，至於他是否留居在島上，他就不管了。

　　當船向黃金城堡駛出不遠時，遇到了一條載滿了人的小船──這在當時是個奇蹟。當時總共只有二、三十條船在這不知名的海洋中航行──這條小船是由一個不久就揚名於世的人弗朗西斯科．皮薩羅率領的。他的乘客都是從恩西索的殖民地聖塞瓦斯蒂安來的。起初，他們被看作是擅離自己崗位的叛逆者，但他們向恩西索報告了悲慘的情況：聖塞瓦斯蒂安已不復存在，他們自己就是這個前殖民地的最後一批人，司令官奧赫達已乘船逃走，其餘的人只有兩條雙桅帆船，他們必須等待著，直至死到剩下七十個人時，才能在這兩條小船中找到個位置。這兩條雙桅帆船中又壞了一條，皮薩羅的三十四個人是黃金城堡的最後倖存者。現在向何處去？恩西索的人在聽了皮薩羅敘述以後，已沒有興趣再去領略那荒蕪的村落、令人生畏的沼澤氣候和土著居民的毒箭。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回到新西班牙島去。就在這危險的時刻，巴爾博亞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解釋說，同巴斯蒂達的第一次旅行他還記憶猶新，他知道中美洲的全部海岸，他記得他們當時在一條含金的河岸邊找到一個名叫達里安的地方，那裡住著友好的土著居民，人們應在那裡，而不是在這不幸的地方建立新的殖民地。

　　所有的人立刻聲明同意巴爾博亞的意見。按照他的建議，他們向巴拿馬地峽的達里安航行。他們抵達那裡就首先在土著居民中進行屠殺，從掠奪的財產中他們發現了黃金。於是這夥絕望的人決定在這裡定居，後來為了表示衷心的感謝而將這座新的城堡稱之為達里安阿根廷聖瑪麗亞。

　　※※※

　　冒險攀登

　　殖民地的這位不幸的金融家──恩西索學士非常後悔，當時沒有及時將躲著巴爾博亞的箱子拋到海裡去，因為幾個星期以後，這個亡命之徒便篡奪了一切權力。恩西索是由遵紀守法思想培育起來的法學家，他為了西班牙王國的利益，想以當時已失蹤的總督的市長身分來管理殖民地。他在那簡陋破爛的印第安人的茅屋裡，仍像坐在塞維利亞自己法學家房子裡一樣，秉公發布自己的命令，禁止士兵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向土著居民購買黃金。因為這是王朝的特權，他試圖迫使這群亡命之徒奉公守法，但這些冒險家都是些天生的兵痞，他們一致起來反對這位文弱書生。不久，巴爾博亞成了殖民地的真正主人。恩西索為了保命，不得不逃走。當國王欽命的大陸總督之一尼奎薩來整頓秩序時，巴爾博亞根本不讓他登陸。這位不幸的尼奎薩從國王給他的封地逃走時，在歸途中被大海吞沒。

　　現在箱中人巴爾博亞成了殖民地的主人。他雖成就顯赫，但並不舒心。因他公開背叛了國王，使欽命的總督因他的過錯而葬身魚腹，他很少有希望能獲得赦免。他知道，逃走的恩西索正在去西班牙的途中，他將控告他，法庭遲早要審判他的叛逆罪行。但西班牙畢竟路途遙遠，待船往返橫渡大洋，他仍有足夠的時間。他機智勇敢地玩弄各種手腕，盡可能長久地保持他所篡奪的權力。他知道，那時成就可使每一條罪行都洗刷乾淨，向王室大量賄賂黃金可以延緩或平息每一件刑事訴訟案件。首先要籌集黃金，因為黃金就是權力！他同弗朗西斯科．皮薩羅一起奴役和掠奪鄰近的土著居民，他在這場大屠殺中取得了決定性的成就。他粗暴地破壞了殷勤好客的傳統，陰險地襲擊了一個名叫卡雷塔的酋長，並決定處死他。但酋長向他建議，希望他最好不要把印第安人當成敵人，而與他的種族訂立同盟，並願將自己的女兒奉獻給他以示忠心。巴爾博亞立即認識到在土著居民中有一個可靠的有權勢朋友的重要性。他接受了卡雷塔的建議。更令人感到驚奇的是他對那個印第安姑娘至死都表現得無限多情。他同卡雷塔酋長一起去征服附近所有的印第安人，並在他們中間贏得了威信，以至受到最強大的酋長科馬格雷的恭敬邀請。

　　這次對最強大酋長的訪問是巴爾博亞一生中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決定。他現在已不再是一個強盜和背叛朝廷的罪大惡極的叛逆者，也不會再被城堡法庭判處殺頭或絞刑。科馬格雷酋長在一間雄偉壯麗的石屋中接見了他，屋內陳設的財寶使巴爾博亞感到極度震驚。酋長自動賞賜給這位貴賓四千盎斯黃金，但現在卻輪到這位酋長感到震驚了。因為他如此虔誠接待的天之驕子，像神一樣威武的外來人，一發現黃金，他們的尊嚴便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們像群去掉鏈條的瘋狗一般相互嘶咬，他們劍拔弩張，揮拳相向，相互叫罵，一片喧囂，每個人都想要他一份特殊的黃金。這位酋長驚訝而輕蔑地注視著這片吵鬧──這是地球上各處自然人對文明人的永恆驚訝。對文明人來講，一把黃金竟比他們的一切文化精神和技術成就更加寶貴。

　　酋長終於對他們談了一席話，這些西班牙人聽到譯員譯出時都感到極其驚訝。科馬格雷說，多麼奇怪，你們竟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而相互爭吵，你們為了這樣一種普通金屬竟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在那邊，在那些山脈的後邊有一個大海，所有通向這個海的河流都含有黃金。那裡居住著一個民族，這個民族像你們一樣，都乘著配備有帆和槳的船航行，他們的國王在宴飲時都用金器。你們在那裡可以找到這種黃色金屬，你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這是一條艱險的道路，因為酋長們肯定不會讓你們通行。但是只有幾天的路程。

　　巴爾博亞聽得心花怒放，終於發現了他們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傳說中的黃金國蹤跡，從南到北到處都有他的先行者在探尋蹤跡。如果酋長所說的是真的話，那麼只有幾天的路程，同時終於證實了另一個海洋的存在。哥倫布、卡博特、科雷列爾等所有這些偉大著名的航海家都沒能找到通向這個海洋的道路──這實際上是發現了一條環繞地球的路線。誰要是第一個發現，並為其祖國占有這個新海的話，誰便將名垂千古。巴爾博亞認識到他必須要做的事，以便盡贖前愆，永垂不朽──他是第一個渡過地峽抵達通向印度的南海，並為西班牙王國征服新俄斐的人。他的命運在這一小時裡便在科馬格雷酋長家裡決定了。從這一時刻起，這位意外冒險家的一生便具有了一種崇高的、永恆的意義。

　　※※※

　　因逃亡而名垂千古

　　一個人的命運再也沒有比在中年，即在一個人最富創造性的年歲裡，發現了自己人生目的更加幸福了。巴爾博亞知道，在這場遊戲中等待他的將是什麼──是絞架上的慘死，或是名垂千古。要使他的篡權罪行合法合理，首先要賄賂得到王國赦免！因此，昨天的叛逆者變成最最忠誠的臣僕，不僅從科馬格雷的財禮中向駐新西班牙島的王國司庫帕塞蒙特奉獻了按法律應該屬於王國的五分之一財禮，而且他也像瘦削的法學家恩西索一樣，深知世上的陰謀詭計，他在公開的奉獻之外，私下裡又給司庫加上一份厚禮，以求他任命自己為殖民地的隊長。金庫司庫帕塞蒙特雖然無權這樣做，但為了這金光燦燦的黃金，他交給巴爾博亞一份臨時的、實際上毫無價值的公文。巴爾博亞為了在各個方面都保證萬無一失，同時又向西班牙派出兩個心腹，叫他們向宮廷報告他對王國效勞的功績和從一個酋長那裡騙到的重要消息。他希望讓他率領一支一千人的隊伍到塞爾維亞去，他同這支隊伍願比他以前的任何一個西班牙人為城堡承擔更多的責任：發現新的海洋，去占領終於被發現的黃金國。這個黃金國，哥倫布僅空口作了許諾，而他，巴爾博亞則將去占領。

　　現在這些墮落的人，即叛逆者和強盜認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變化。但最近從西班牙來的一條船則帶來一個壞消息──當初他為了反駁被剝奪了一切的恩西索向宮廷的控告，派了叛亂的幫手去西班牙，其中一個幫手報告說，事態對他不利，甚至有生命的危險。這位受騙的「學士」終於成功地向西班牙法庭控告了篡奪他權力的人，巴爾博亞被判處賠償他的損失。相反地，那可以拯救他的關於南海在望的消息似乎還沒來得及呈遞上去。總之，一位法官將隨下一條船到達，要巴爾博亞為其叛亂承擔責任，不是就地處決，就是押回西班牙判刑。

　　巴爾博亞知道自己輸了。人們在知道他的關於南海和黃金海岸在望的消息之前，已對他作了判決，不言而喻，當他的頭在沙土上滾動時，人們將會利用這個消息。任何一個人都會完成他的事業，即他夢寐以求的事業，他別再想從西班牙得到什麼。眾所周知，他逼死了國王的合法總督，他擅自趕跑了市長──由於這犯上作亂，如果他不被判處絞刑，而只被判處監禁的話，那他必然要稱頌這次判決的慈悲了。他不可能把希望寄託在有勢力的朋友身上，因為他自己已失去權力，他的最好的辯護人──黃金也不足以保證他得到寬宥。

　　現在只有一件事才能使他由於自己的越軌行為──較大的越軌行為而免受懲處：在執法人到達及密探抓住他並給他銬上手銬以前，如果他發現另一個海洋和新的俄斐，他才能得救。在這塵世的邊遠地區，他只有逃亡，去從事偉大的事業，向著名垂千古的方向逃去。

　　於是，巴爾博亞決定不再等他向西班牙請求派一千名士兵去占領這個陌生的海洋，也不等執法人到來。這個作惡多端的人寧願下決心去冒險，寧願永遠作為一個膽大妄為的冒險家去犧牲，而不願可恥地束手就擒被處以絞刑。巴爾博亞召集起全體僑民，毫不隱瞞困難地向大家說明了他橫渡地峽的目的，並問誰願意跟他去。他的勇氣鼓舞了別人。一百九十名士兵，殖民地上差不多所有有戰鬥能力的人都聲明樂意跟從。裝備也不用擔心，因為這些人反正是靠連年的戰爭為生。一五一三年九月一日，英雄兼強盜、冒險家兼叛逆者巴爾博亞為了逃避絞刑和監禁，開始向名垂千古進軍。

　　※※※

　　不朽的時刻

　　橫渡巴拿馬地峽是從科伊巴省，即卡雷塔酋長的小王國開始的，卡雷塔酋長的女兒是巴爾博亞的妻子。正如後來所證實的那樣，巴爾博亞沒有選擇最狹窄的地方，他對這條危險的通道不了解，因而延誤了幾天。對他特別重要的是，在勇敢進入未知世界時，在補給和撤退方面要能得到友好的印第安人的保證。從達里安來的士兵，即一百九十名配備有矛劍、前膛火槍和弩的士兵同一群數目可觀的凶猛獵狗，分乘十條大獨木舟向科伊巴省進發。這位聯盟酋長派了些印第安人當腳伕和嚮導。於是在九月六日開始了橫渡地峽的光榮進軍，這次進軍本身對勇敢而有經驗的冒險家們的意志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在赤道炎熱窒人的氣候條件下，西班牙人必須首先穿過一片窪地，該地的沼澤和瘴癘一百年後在建設巴拿馬運河時曾使成千上萬的人喪生。他們從第一個小時起就用斧和劍來開闢一條通向人跡罕至、荊棘遍地、熱帶有毒叢林的道路。先頭部隊為後續部隊開出了一條穿過密林的狹窄通道，如同穿過綠色礦山一樣，西班牙征服者的隊伍一人接一人地以無限漫長的行列穿過這條狹窄的通道，他們在穿越時總是日夜手執武器，警惕地注視著一切，以防土著居民的突然襲擊。無情的烈日在上空燃燒，參天古樹結成一個拱頂，叢林裡一片漆黑，煙霧漫漫，密不通風，暑氣窒人。人們全身汗濕，口焦唇裂，背著沉重的裝備，一英哩一英哩地蹣跚前進。後來突然降下一陣暴雨，小溪轉眼變成了湍急的河流，他們不是蹚水過河，便是從印第安人臨時用韌樹皮迅速搭成的便橋上過去。西班牙人在路上只能以玉米充饑。他們往往通宵不睡，饑渴交加，又受到無數吸血的蚊蟲困擾，衣服都被勾破，雙腳傷痕累累，兩眼發紅，雙頰被蚊子叮得紅腫，日不安寧，夜不能寐，不久個個都精疲力竭。行軍一個星期以後，大部分士兵已經受不住艱苦。巴爾博亞知道，真正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們，他命令所有的熱病患者和過度疲勞的人寧可留下，他只同他軍隊中經過挑選的人去作決定性的冒險。

　　地勢終於開始緩緩上升，叢林逐漸稀疏，熱帶叢林只有在低窪沼澤地帶才能充分顯示其熱帶的茂盛。現在當叢林不能再給他們遮蔭時，赤道的炎陽當空，發射出耀眼的光輝，直射在他們沉重的裝備上。這些極度疲乏的人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一段一段地慢慢爬上一座山岡，那座山岡像條石脊一樣將兩個海洋隔開一段狹窄的距離。視線逐漸開闊，空氣漸漸涼爽。經過十八天英勇艱苦奮鬥之後，最嚴重的困難看來已被克服；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座山脊。按照印第安人嚮導的說法，從山脊的頂峰可以看到兩個海洋，即大西洋和另一個還不知道的、還沒命名的太平洋。剛剛戰勝了自然界凶猛頑強的對抗，他們在半路上又遇到了新的敵人，即該省的酋長，他率領數百名武士來阻止這些外來人通行。巴爾博亞和印第安人搏鬥有豐富的經驗。用前膛火槍來一次齊射就夠了，人工的雷電對土著居民產生了有效的魔力。這些驚慌失措的土著居民驚叫著四散奔逃，遭到尾追著的西班牙人和獵犬的殘殺。但巴爾博亞像所有西班牙的征服者一樣，對這種輕易獲得的勝利沒有感到滿足。卑鄙的殘暴行為損壞了他的名聲，他讓一群餓狗活活地咬死、撕裂、扯碎一群無抵抗能力的、被捆綁起來的俘虜──以代替鬥牛和格鬥遊戲。這場敵對的大屠殺玷汙了巴爾博亞名垂千古日子之前的最後一夜。

　　這些西班牙征服者的性格和行為中摻雜著某種奇妙的、無法說明的混合物。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像基督教徒那樣虔誠地篤信上帝，衷心地祈求上帝保佑，同時又藉上帝的名義犯下歷史上最可恥的暴行。他們可以作出英勇無畏、自我犧牲、經受苦難等壯麗的業績，同時又以最無恥的手段互相明爭暗鬥，在他們鄙薄一切的態度中還有一種明顯的榮譽感，對其偉大的歷史任務有一種驚人的、真正值得讚賞的愛好。巴爾博亞前一夜曾將無辜的、被綁住的俘虜任意拋給獵狗去吃，或許他曾心滿意足地撫摸過那沾滿了鮮紅人血的狗嘴。正是這個巴爾博亞堅信自己事業在人類歷史上的意義，並在決定性的時刻完成了一件名垂千古的英雄業績。他知道這九月二十五日將是一個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日子。當他充分理解了自己超時間使命的意義時，這位頑強果敢的冒險家便顯示出了西班牙人的驚人的激情。

　　巴爾博亞的英雄業績是：晚上，在大屠殺以後，一個土著居民直接向他報告和證實了附近的一個山峰，從山頂上可以看到一個海，即那陌生的南海。巴爾博亞立即下達了命令。他讓傷病員留在慘遭搶掠的村莊裡，命令那些還能行軍的士兵──以前同他一起從達里安開始行軍的一百九十名中只剩下了六十七名──登上那座山頂。他們大約在早上十點鐘接近了山頂。還需爬一個小小的光禿的圓形山頂，然後視線便可一覽無遺。

　　這時，巴爾博亞命令士兵們停下。任何人都不許跟著他前進，因為他不願同任何人分享對這陌生海洋的最初的一瞥。他要永遠獨一無二地成為在橫渡我們世界上一個大洋──大西洋以後，現在又發現另一個大洋，即尚未命名的太平洋的第一個西班牙人，第一個歐洲人，第一個基督教徒。他左手拿旗，右手執劍，孤身隻影地向那圓形巨頂緩緩攀登，他的心在激烈跳動，他深刻地體驗這一時刻的意義。他不慌不忙地緩緩攀登，因為他在完成一件真正偉大的事業。只有幾步了，不多幾步，越來越少的幾步。真的，現在他已到達頂點，他的視線一覽無遺。在那緩緩下降的山巒後邊，即在森林覆蓋、蒼色莽莽的低矮的山岡後面出現了一隻一望無際的、晶瑩奪目的金屬大盤──海。這是一個新的、不知名的、至今還在夢寐以求的、從沒見過的海洋，這是哥倫布及其所有後繼者多少年來一直沒有找到的、流經美洲、印度和中國的傳說中的海洋。巴爾博亞在觀看、眺望、欣賞，他感到驕傲和幸福，他的眼睛成了第一個反映出這浩瀚無垠、藍色海洋的歐洲人的眼睛。

　　巴爾博亞極度興奮地久久望著這遼闊的海洋。隨後他便召喚自己的同伴、自己的朋友來分享他的驕傲。他們興奮、激動、喘著氣、呼喊著爬山，向上攀登，一直爬到山頂。他們佇望著大海，感到無限驚訝，這一切都從那興奮的目光中表現了出來。他的同伴彼得．安德烈．德．巴拉開始唱起了《天主呀，我們讚頌您》之歌，吵鬧聲和叫喊聲立刻靜了下來。這些士兵、冒險家和強盜的所有粗獷刺耳的聲音匯合成一首虔誠的讚美詩。

　　印第安人在一旁都驚奇地看著他們如何按照神父的話，砍倒了一棵樹做十字架，他們在十字架的木頭上刻上西班牙國王名字開頭的大寫字母。現在當這個十字架豎立起來時，十字架的兩條木臂好像要將兩個海洋，即大西洋和太平洋連同所有它所看不見的遠方都緊緊地抱在懷裡一樣。

　　巴爾博亞在這可怕的沉默中向前走了一步，對士兵們作了一次講話。他們衷心感謝賜予他們這種榮譽和恩惠的上帝，並祈禱上帝能夠幫助他們占領這個海洋和所有這些土地。如果他們今後仍一如既往繼續忠實地追隨他的話，那麼他們從這新「印度」返回家園時便會成為最富有的西班牙人。他莊嚴地按照四個風向揮舞著旗幟，以便為西班牙占領所有這些風所吹到的地方。後來，他叫文書安德列斯．德巴爾德拉巴諾草擬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歪曲了這一壯舉。安德列斯．德巴爾德拉巴諾展開一張羊皮紙，他曾把這張羊皮紙連同墨水瓶和羽毛筆一起放在上了鎖的木箱裡帶過原始森林。所有貴族、騎士和士兵都要求證實「卓越的、尊敬的巴斯科．努涅斯．德．巴爾博亞隊長──總督閣下──發現南海時他們在場，這位巴斯科．努涅斯先生是第一個看見這海洋，並向其追隨者指出這海洋的人」。

　　隨後，這六十七個人便從山上下來，人類於一五一三年九月二十五日便知道了地球上最後一個迄今還不知道的海洋。

　　※※※

　　黃金和珍珠

　　毋庸置疑，他們看到了海洋。現在他們正從山上走向海濱。他們已感到了潮氣彌漫的海水，他們撫摸、感受、嗅聞，收集紀念品！下山的路持續走了兩天，為了了解從山上到海邊的捷徑，巴爾博亞將自己的士兵分成幾個小組。由阿隆索．馬丁率領的第三小組首先到達海濱，甚至連這冒險家小組的普通士兵都充滿了虛榮心，都渴望名垂千古，一個普通人阿隆索．馬丁立刻讓文書用白紙黑字證明，他是第一個在這無名海洋裡洗了自己手和腳的人。在他向自己的小我裡加入一點不朽的灰燼之後，他才向巴爾博亞報告說，他已到過海邊，親手接觸過海水。巴爾博亞立即準備去完成新的、激動人心的壯舉。第二天，即聖邁克爾教曆一晝夜以後，他僅僅由二十二個同夥陪同出現在海灘上，他自己像聖邁克爾一樣，全副武裝，身佩綬帶，在隆重的儀式中占領這個新海。他沒有立即邁步走到潮水中去，他像潮水的主人和主宰一樣，站在一棵樹下休息，傲慢地等待著，直到漲潮的波浪打到他為止，潮水像條馴服的狗一樣用舌頭舐他的腳。後來，他站起來，背上盾，盾像面鏡子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一手執劍，一手拿著繡有聖母像的城堡旗幟，邁步向海裡走去。當海水齊腰深時，他把自己整個身子浸沒在這巨大而陌生的海洋裡，以前的反叛者和強盜，現在國王最忠實的僕人和凱旋者巴爾博亞向四面八方揮舞著旗幟，同時大聲宣誓：「西班牙各城堡、各省市的至高無上的君主斐迪南和約翰娜萬歲！我以偉大君主的名義，為了城堡王國的利益，將真正身體力行永久占領所有這些海洋、土地、海岸、港口和島嶼。要是有哪一位君主或別的隊長，無論是基督教徒，還是某種信仰或地位的異教徒對這些土地和海洋提出某種權利，那我發誓將以城堡各位君主的名義來保衛它們，它們將永遠是各位君主的財產，直到天久地長。」

　　所有西班牙人都重複宣讀了誓詞，他們的宣誓聲剎那間淹沒了潮水的咆哮聲。每個人用海水濕了濕嘴唇。文書安德列斯．德巴爾德拉巴諾再次記下了這次占有的儀式，用下列一段話來結束自己的文件：「這二十二個人，還有文書安德列斯．德巴爾德拉巴諾，是第一批走進南海的基督教徒，他們所有的人都用手去試了試海水，並用水來濕了濕嘴，試試這鹹的海水是否像別的海水一樣。感謝上帝，他們發現，完全一樣。」

　　偉大的事業完成了。現在從英勇的冒險行為中已得到一些塵世的好處。西班牙人從土著居民那裡掠奪或騙得了一些金子。在他們輝煌成就中又有新的意外禮物等待著他們，因為印第安人奉獻給他們許許多多附近島嶼上所出產的珍貴珍珠，其中有一顆稱之為「佩列格里納」珠，該珠曾受到塞萬提斯和洛佩．德維加的讚揚，因為它是作為所有珍珠中最美麗的一顆珍珠裝飾在西班牙和英國國王的王冠上的。西班牙人將所有的衣袋和麻袋都裝滿了珍珠，珍珠在這裡像貝殼和沙子一樣不值錢。當他們繼續追問地球上最重要的東西──黃金時，一個酋長指向了南方，那裡的山巒隱約地消失在地平線上。他解釋說，那裡有一個有無數寶藏的國家，那裡的統治者都用金器來宴飲，大的四腿動物──這是酋長所指的美洲駝──將最好的寶物都馱運給國王。他說出了那個位於大海之南，山巒後邊的國家的名字。名字聽起來像叫「比魯」，既悅耳又陌生。

　　巴爾博亞沿著酋長向前伸出的手注視著遠方，遠方的山巒隱隱約約地消失在天邊。「比魯」這一誘人、動聽的詞立即深深印入他的腦海。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動。他一生中又要第二次意外地莊重宣誓。第一個消息，即科馬格雷關於附近海洋的消息已經證實，他找到了珍珠海岸和南海。他或許還會成功地作第二次發現，即占領印加帝國，占領地球上的黃金國。

　　※※※

　　上帝難以同意……

　　巴爾博亞總是用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遠方。「比魯」、「比魯」一詞像個金鈴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叮噹作響，但是要令人痛心地放棄！──他這次不敢再進一步打聽。二、三十個極度疲憊的士兵是不可能征服一個國家的。首先要回到達里安，然後再集中力量，在現在已發現的道路上向新的俄斐進軍。但回程也很艱難。西班牙人必須再一次為穿過熱帶叢林而鬥爭，必須再一次經受住土著居民的襲擊。這已不是一支部隊，只是一群熱病患者，是一群只靠最後一點力量在搖搖晃晃走路的士兵──巴爾博亞自己也氣息奄奄，他由印第安人用吊床抬著走。他在歷經了四個月之久的艱苦歷程之後，於一五一四年一月十九日又回到達里安。歷史上最偉大的一項事業已經完成，巴爾博亞實現了他的使每一個敢於同他一起進入陌生世界的參加者都成為富人的諾言。他的士兵從南海之濱帶回許多珍寶，而絕不像哥倫布和別的征服者，以及所有其他殖民主義者那樣，只獲得他們自己的一份。五分之一財寶將獻給王國，也沒人責怪這位勝利者在分配時，也給自己的獵狗萊昂西科，即凶殘地將不幸的土著居民撕成肉塊的狗分了獨特的一份，就像用五百個金披索來酬謝任何一個參戰的戰士一樣。按照他的業績，殖民地沒人再會否認他作為總督的威信。這位冒險家和叛逆者像上帝一樣受到讚美，他可以驕傲地向西班牙報告說，他自哥倫布以來為王國完成了最偉大的事業。他的幸福太陽正穿過至今仍籠罩著他一生的烏雲冉冉上升，現正處於紅日中天。

　　但巴爾博亞好景不常。幾個月以後，在一個光輝燦爛的六月天，達里安人都驚訝地擁向海濱，一張帆在水平面上閃閃發光，在這被遺忘的世界角落裡這是一個奇蹟。可以看到，在旁邊相繼出現了第二張帆，第三張帆，第四張帆，第五張帆，不久便出現了十張帆。不是十五張，不是二十張，而是朝港口駛來的整整一支艦隊。他們不久便知道：這全是由巴爾博亞的信引起的，而不是他的勝利消息所引起的──勝利的消息還沒有到達西班牙──是那較早的信所引起的，在那封信中他首先報告了酋長關於附近的南海和黃金國的消息，並請求派一支千人的軍隊去征服這些國家。西班牙王國毫不猶豫地配備了一支龐大的艦隊來作這次遠征。但塞維利亞人和巴塞隆那人絕不想把這樣一個重要任務委託給像巴爾博亞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冒險家和叛逆者，而是派遣一個非常認真的總督，即出身高貴、受人尊敬、年已花甲的老人佩德羅．阿里亞斯．達維亞（大多數人稱之為佩德拉里亞斯）作為國王的總督來維持殖民地秩序，審判一切至今所犯的罪行，尋找南海，並占領所許諾的黃金國。

　　現在產生了一個使佩德拉里亞斯感到惱火的情形。一方面，他的任務是要使叛逆者巴爾博亞為其以前趕走總督負責，如果他的罪證確鑿，就要判他監禁；另一方面，他又有發現南海的任務。他的船剛靠岸，他便知道，他要控告的這位巴爾博亞擅自完成了偉大的事業，這位叛逆者已慶祝過他所取得的勝利，自美洲被發現以來他為西班牙王國建立了最大的功勳。當然，他現在不能把這樣一個人像個普通罪犯那樣吊死，他必須有禮貌地向他致敬，真誠地向他祝賀。從這時起，巴爾博亞已經輸了。佩德拉里亞斯絕不會原諒這位競爭者獨自去完成應該由他去完成的、並保證他永享光榮的事業。為了不要過早地激怒這些拓荒者，他必須隱藏起對英雄們的仇恨，調查延期，甚至建立起一種虛偽的和平。與此同時，佩德拉里亞斯令其仍待在西班牙的女兒同巴爾博亞訂了婚。但他對巴爾博亞的仇恨和嫉妒絲毫沒有減少，相反只有加深。現在從終於知道巴爾博亞事業的西班牙傳來了一道聖旨，追認這位以前的叛逆者擅自取得的稱號，同時將巴爾博亞封為貴族。給佩德拉里亞斯的任務是要他在每項大事上都要與他共同商量。這塊土地對兩個總督來講顯得太小，一個必須離開，兩人中必須有一個要滅亡。巴爾博亞感到隨時有生命危險，因為佩德拉里亞斯手裡掌握著軍權和司法。於是他想第二次逃亡，他第一次逃亡成功，因逃亡而名垂千古。他請求佩德拉里亞斯允許他組織一支探險隊去偵察南海海岸和占領其周圍廣大地區。但這老叛逆者的私下打算是在海的另一邊不受任何監督地建立一支艦隊，並成為他自己地盤的主人。如果可能的話，便去占領這個傳說中的「比魯」，這個新世界的俄斐。

　　佩德拉里亞斯陰險地同意了。要是巴爾博亞在冒險中遭難更好；要是他的事業成功，那麼總會有時間除掉這個沽名釣譽的人。

　　於是巴爾博亞開始了他的新的逃亡，向名垂千古逃去。他的第二次行動也許比第一次更偉大，即使歷史上未賦予第二次行動以同樣的榮譽，但歷史總是歌頌成功的人，這一次，巴爾博亞不僅率領自己的士兵穿過地峽，而且還讓數千名土著居民將建造四條雙桅帆船用的木料、木板、帆、錨、絞盤等都運過崇山峻嶺。因為他若在那裡有了艦隊，往後便能占領所有海岸，征服所有珍珠島和傳說中的比魯。但這次命運是反對敢於冒險的人的，他不斷遭到新的抵抗，在穿過潮濕的熱帶叢林的行軍路上，蛀蟲蛀壞了木頭，木板都爛得無法使用。巴爾博亞毫不氣餒地在巴拿馬灣又砍伐了一些新的木材，製作了一些新的木板。他的幹勁創造了真正的奇蹟──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太平洋的第一批雙桅帆船也已造好。這時，一場龍捲風突然把停泊著已造好的雙桅帆船的河水全部捲走。已造好的船隻都被撞毀在海裡。必須第三次從頭開始。現在終於又造好了兩條雙桅帆船。巴爾博亞還需要兩條、三條、以至更多，才能出發去征服一個國家──自從那個酋長當時用那寬大的手指向南方和他第一次聽到那誘人的「比魯」一詞以來，他夢寐以求的國家。雖然幾個膽大的軍官來要求發給士兵們較好的補給品，他還是能建立起自己的國家！雖然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但幸虧有了這種內在的大無畏的精神，世界歷史才沒有將皮薩羅，而是將巴爾博亞稱為印加人的戰勝者，祕魯的占領者。

　　※※※

　　死亡

　　巴爾博亞用一種鋼鐵般的意志來準備自己的偉大事業。正是這種大膽的成就造成了他的危險，因為佩德拉里亞斯猜疑的目光一直忐忑不安地注視著自己部下的意圖。或許由於告密，他聽到了關於巴爾博亞追名逐利、幻想統治的消息，或許他只是由於嫉妒而害怕這個老叛逆者的第二次獲得成功。總之，他突然送給巴爾博亞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中說，他希望在巴爾博亞開始進軍之前，能回到達里安附近的小城阿克拉來商議一下。巴爾博亞希望佩德拉里亞斯繼續支援兵力，於是他接受了這一邀請，並立即趕了回去。在城門前迎面走來一小隊士兵，表面上好像是為了歡迎他。他滿懷喜悅地迎著他們走去，以便擁抱他們的隊長──他多年的戰友，發現南海時的夥伴，他的可信賴的朋友，弗朗西斯科．皮薩羅。

　　但弗朗西斯科．皮薩羅把手重重地放在他的肩上，宣布他被捕了。皮薩羅也想名垂青史，也想去占領黃金國，或許他也高興除掉這樣一個勇敢的人。總督佩德拉里亞斯以所謂叛亂罪對他提出訴訟，很快舉行了不公正的審判。幾天以後，巴爾博亞及其最忠實的夥伴們都被送上了斷臺頭。劊子手的刀光一閃，剎時間，在那滾落下來的人頭上永遠睜著一隻眼睛，這是人類同時看到包圍著我們地球的兩個海洋的第一隻眼睛。

三　韓德爾的復活

　　──一七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七三七年四月十三日下午，喬治．腓特烈．韓德爾的男僕坐在布魯克街寓所樓下窗前，做著很奇特的事。他發現菸葉抽完了，十分惱火。其實只要走過兩條街，就能在他的女友多莉的小貨攤上買到新收獲的劣質菸草。但主人狂怒未息，他不敢擅自離家外出。喬治．腓特烈．韓德爾排練完畢回家，怒氣沖沖，熱血激盪，滿臉通紅，太陽穴上青筋隆起，砰地一聲關上大門。此刻他正在二樓走來走去，僕人聽得見主人的腳步如此猛烈，以致樓板微微震顫；在主人這般暴怒的日子，還是小心周到地侍候為好。

　　男僕不能從他那陶製短菸斗吐出一環環美麗的藍色煙圈，就想法吹肥皂泡消遣。他泡好一小碗肥皂水放在身邊，快活地把五彩繽紛的肥皂泡吹到街上。行人停下腳步，開心地拿手杖戳破一個又一個彩色小圓球。他們揮手，歡笑，但並不感到驚奇。因為人們知道在布魯克街這幢房子裡什麼事情都會發生；這裡，深夜會突然響起羽翼琴震耳的琴聲；這裡，人們會聽到女歌唱家號啕大哭或低聲抽泣。她們若把一個八分之二音符唱得太高或太低，那個性情暴躁的德國人狂怒之下，就要嚇唬她們。對格羅斯文諾爾街區的鄰人來說，布魯克街二十五號早就是一座瘋人院了。

　　男僕一聲不吭，不住地吹他的彩色肥皂泡。過一會兒，他的技術大有長進，類似大理石花紋的肥皂泡球越吹越大，越薄，越來越輕，飄得越來越高，有個肥皂泡甚至於飄過對面房屋低矮的屋脊。就在這時，突然砰的一聲響動，把他嚇了一跳，沉悶的拍打聲震動了整個房屋。窗玻璃顫動作響，窗簾晃動；準是樓上什麼又大又沉的東西摔倒在地上了。男僕一躍而起，飛步上樓，徑奔工作室。

　　大師工作時坐的圈椅上沒有人，房間裡空無人影，僕人正要奔向臥室，忽然發現韓德爾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睜著兩隻眼睛，目光呆滯。僕人一驚之下，呆呆站著，只聽主人喉嚨裡發出沉悶吃力的哮喘聲。這個壯漢仰面朝天躺著喘氣，或者毋寧說，從他嘴裡發出一聲聲短促的、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僕人大驚失色，以為韓德爾就要死了，急忙跪下去救助處於半昏迷狀態的主人。他盡力要扶他起來，把他抱到沙發上，可是韓德爾異常魁偉，他的身體實在太重，無法挪動。僕人於是解開緊緊束著韓德爾脖頸的蝴蝶結，這麼一來，他喉頭的哮喘聲也就隨著停止了。

　　這時，大師的助理克里斯托福．施密特已經從樓下趕來。

　　他是為了抄幾首詠歎調到這裡來的，方才一聲沉悶的巨響也使他大吃一驚。現在他倆合力抬起這沉重的大漢──他的胳膊像死人一般疲軟下垂──把他安放好，頭部墊高。「把他的衣服脫下來，」施密特用命令的口氣對僕人說，「我去請醫生。給他噴冷水，直到他蘇醒。」

　　時間緊迫。克里斯托福．施密特沒顧上穿外衣就走了。他穿過布魯克街向龐德街匆匆走去，見一輛馬車就揮手招呼，可是威武華貴的馬車全都疾馳而過，對這個只穿襯衫，氣喘吁吁的胖子誰都不屑一顧。終於有一輛馬車停了下來，錢多斯公爵的馬車夫認得施密特。施密特忘了一切禮儀，一把拉開馬車的車門。「韓德爾快死了！」他朝公爵喊道，他知道公爵極欣賞他敬愛的大師的音樂，又是大師的恩人。「我得去請大夫。」公爵馬上邀他上車，鞭子無情地抽打奔馬。就這樣，他們接走正在艦隊街的一間小屋裡緊張地化驗小便樣品的詹金斯大夫。大夫當即同施密特登上他那輛漂亮的輕便馬車，馳赴布魯克街。「這是時常發怒造成的，」助理在途中絕望地埋怨說，「是他們把他折磨死的，這些該死的歌唱家、騸馬【註：閹割了的馬。】、滑頭、蹩腳的評論家，統統都是害人蟲！他為拯救歌劇院，今年寫了四部歌劇，別人卻躲在女人和庭院後面，那個義大利人還讓他們都發瘋了，這個蹩腳的評論家，這隻抽搐的吼猴。啊，他們叫咱們善良的韓德爾受多大的罪！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儲蓄，十萬英鎊，他們還拿著債券向他逼債，往死裡逼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取得這麼輝煌的成就，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麼嘔心瀝血，全神貫注。像他這麼幹，就是巨人也要累垮的。啊，多麼高尚的男子！多麼輝煌的天才！」詹金斯大夫冷靜地側耳傾聽，一言不發。進屋前，他又吸一口菸，敲掉菸斗裡的菸灰。「他多大年紀？」

　　「五十二歲。」施密特回答。

　　「危險的年齡。他像牛一樣拼命做，他的體魄也像牛一樣強壯。好吧，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能夠做些什麼。」

　　僕人捧著碗，克里斯托福．施密特抬起韓德爾的手臂，現在大夫對準血管扎下針去。血液噴射出來，淡紅的，溫熱的鮮血，病人緊閉的雙唇隨即吐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韓德爾深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這雙眼睛依然疲乏，異樣，沒有意識。往日眼裡的光輝業已熄滅。

　　大夫包紮手臂。沒有多少事情可做了。他正要站起來，卻見韓德爾雙唇微動。他湊近前去。很輕很輕地，簡直像是呼吸聲，韓德爾費力地喘著氣說：「完了……我完了……沒有力量……沒有力量，我不活了……」詹金斯大夫把腰彎得更低，俯身注視病人。他發現韓德爾右眼呆滯直視，左眼卻依舊有神。他試著提起他的右臂。一撒手，右臂就垂落下去，似乎毫無知覺。又提起左臂。左臂能保持住新的姿勢。現在詹金斯大夫心裡完全明白了。

　　大夫走出房間，施密特緊緊尾隨在後，向樓梯口走去，膽怯地、惶惑地問：「怎麼樣？」

　　「中風。右側癱瘓。」

　　「那……」──施密特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得了嗎？」

　　詹金斯大夫慢條斯理地捏出一小撮鼻煙。他不愛聽這一類問題。

　　「也許吧。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他會永遠癱瘓嗎？」

　　「很可能，如果不出現奇蹟的話。」

　　施密特仍然不肯罷休，他已發誓為了大師不惜犧牲一切。

　　「將來他……將來他至少還可以工作吧？他不創作是不可想像的。」

　　詹金斯大夫已經站在樓梯口。

　　「創作是永遠休想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很輕，「也許我們能夠保全他的生命，至於這位音樂家，我們已經失去了。他是腦中風。」

　　施密特呆呆望著他。他那萬分絕望的目光使大夫深感驚詫。「剛才我說過，」他又把無法恢復工作的話說了一遍，「除非出現奇蹟。自然囉，我還沒見過這種奇蹟。」

　　喬治．腓特烈．韓德爾疲軟無力地活過四個月，而力量一向就是他的生命。他的右半身毫無知覺。他走不了路，寫不了字，無法用右手按下琴鍵，讓它發出音響。他說不了話。可怕的裂痕貫穿他的軀體，裂痕一側，嘴唇歪斜耷拉著。口中流出的字音含混不清。友人為他演奏樂曲，他的眼裡便流動些許光輝，接著，沉重的不馴順的身體扭動起來，像一個睡夢中的病人。他想和著音樂的節拍動作，但四肢之中像有一股冷氣，一種駭人的僵硬，意念與肌肉均已不再聽從指揮；從前的偉丈夫感到自己被禁錮在無形的墓穴之中，無能為力。一曲終了，眼皮又沉重地垂下，他又像一具死屍一般僵臥不動。醫生進退維谷──大師顯然無法治癒──最後只好建議把他送去阿亨那裡的溫泉浴場對他恢復健康也許不無裨益。

　　猶如地下神祕的熱泉，在僵硬的軀殼中尚有難以捉摸的活力在，那是韓德爾的意志，他那尚未被毀滅性的一擊觸動過的原始的生命力，在瀕臨死亡的肉體中依然不肯放棄對「不朽」的追求。偉男子還不心甘情願低頭認輸。他還要生活，他還要創作。這種意志終於戰勝自然規律而創造出奇蹟。在阿亨，大夫極力告誡他在地熱泉水中沐浴不得超過三小時，否則心臟可能無法支持，甚至可能致命。然而為了生命，為了狂野的生之歡樂，為了恢復健康，他決意甘冒死亡的風險。韓德爾每天泡在熱浪蒸騰的浴池長達九小時之久，可把大夫們給嚇壞了。但他的力氣與意志力與日俱增。一星期後，他又能艱難移步，又過一個星期，他已能活動手臂。這是意志和信心的巨大勝利。他又一次掙脫死神致人癱瘓的桎梏，以大病初癒者獨具的那種非言語所能形容的幸福感，懷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激越、更熾烈的感情去擁抱生活。

　　韓德爾已能完全主宰自己的身體，臨離開阿亨的最後一天，他在教堂前停下腳步。他一向不是特別虔誠的人，可是現在，當他有幸康復，自由地邁步登上放著大風琴的教堂高座，心中深感世事難測。他試著用左手觸按琴鍵。大風琴鳴響了，琴音清亮、純淨，流過若有所待的大廳。猶猶豫豫地，久已僵硬、久已不用的右手也來試一試。瞧，右手彈出的琴音也如銀白清泉叮噹噴湧。漸漸地，他開始即興彈奏起來，琴聲也把他帶到奔騰的浩川大河。音響的方塊奇妙地自行建造，堆高，直抵目力不及的處所，他那天才的縹緲的樓閣愈升愈高，光華燦爛，纖影皆無，這是空靈而明麗的音樂之光。臺下，不知名的修女和虔誠的教徒側耳聆聽。他們有生以來從未聽過塵寰中人奏出這等音樂。韓德爾卑恭地俯首彈奏。他又找到向上帝、向永恆、向人類傾訴心曲的語言。他又能奏樂，又能創作了。此時此刻，他才感覺自己真正康復了。

　　「我從地獄歸來了，」喬治．腓特烈．韓德爾挺起寬闊的胸膛，伸開結實的手臂，驕傲地對他的倫敦醫生說。大夫對這醫學上的奇蹟不勝驚訝。他懷著無法抑止的工作熱忱和初癒者加倍強烈的欲望，立即精力充沛地重新投入創作。昔日的戰鬥豪情再度在這五十三歲的音樂家胸中奔騰激盪。康癒的手活動靈巧，隨心所欲，他寫作一部歌劇，又一部歌劇，第三部歌劇，又創作大型清唱劇《以色列王掃羅》《在埃及的以色列人》和《歡樂與憂思》；他的創作興致如久被堵塞的泉水噴湧而出，源源不盡。然而時世偏偏和他作對。演出因女王逝世而中斷，西班牙戰爭接踵而來，廣場上人群麇集，吶喊、歌唱，歌劇院卻無人問津，韓德爾債臺高築。這時已經到了嚴峻的冬天。嚴寒籠罩著倫敦。泰晤士河冰封雪凍；鈴兒叮噹，雪橇駛過光潔可鑒的河面；在這倒楣的季節，一切廳堂盡皆閉門大吉，因為無論什麼美妙的音樂也敵不過大廳裡的徹骨嚴寒。歌唱演員也病倒了，一場場演出只好告吹；韓德爾的境況原已欠佳，這一來更加不妙。債主逼債，評論家訕笑，觀眾漠然無動於衷，噤若寒蟬；絕望苦鬥的韓德爾漸漸失去勇氣。舉行一次募捐義演可望償還若干債務，然而靠乞討度日，簡直是奇恥大辱！韓德爾愈來愈深居簡出，心境愈來愈陰鬱。先前的半身不遂，比起眼下的心如槁木，不是還略勝一籌？早在一七四〇年，韓德爾便又覺得自己是被征服的人，是戰敗者，是他一度煊赫榮名的熔渣與灰燼。他費力地從自己早先的作品中拼湊些斷簡殘篇，偶爾也寫點小玩意兒。但是滔滔滾滾的奔流已經乾涸，他康復的體內原始的生命力業已消失；這個魁梧的壯漢破題兒第一遭感到自己筋疲力盡，英勇的鬥士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已被擊敗，他心中創作興致的聖河初次乾涸枯竭，這是五十三年來流過一個世界的創造之河啊。完了，又一次完了。他明白，或者說，這個絕望的人自以為明瞭──永遠完了。他仰天長嘆：既然世人重新將我埋葬，上帝又何必讓我從病中復活？與其在這寒冷空虛的塵世無聲無息地苟延殘喘，不如一死了之。盛怒之下，他常嘟囔著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個人說過的這句話：「上帝啊，我的上帝，你為什麼將我拋棄？」

　　那幾個月，韓德爾惘然若失，灰心絕望，晚間常在倫敦四處徘徊，對自己感到厭倦，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也許也不相信上帝。他要等到天晚了才敢出門，因為白天持有債券的債主們守在門口要抓他，他討厭街上行人冷漠、輕蔑的目光。有時候他想，是不是該逃到愛爾蘭，那裡人們還相信他的榮譽──啊，他們萬萬沒有料到他的精力已經消耗殆盡──或是逃往德國，逃往義大利；或許到了那裡，心靈的冰凍會再次消融，在甘美的南風吹拂之下，旋律會再次衝破心靈荒蕪的岩層噴薄而出。不，不能創作，不能活動，這是他無法忍受的，喬治．腓特烈．韓德爾被征服，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他有時在教堂前駐足停立。但他明白，言語不能使他得到慰藉。有時他到小酒店稍坐片刻；然而對劣等燒酒感到噁心的人們，又有誰能領略創作的純潔而近乎陶醉的歡欣？有時候他從泰晤士河橋上凝眸俯視暗夜中黝黑靜默的河水，心想不如斷然一躍，一切盡皆付諸東流！只要不再背負這虛空的重壓，只要能驅除被上帝、被人群遺棄的可怖的孤獨感，那就好了！

　　他近來又常獨自躑躅徘徊。一七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這一天，天氣灼熱。倫敦上空，雲蒸霧繞，天幕低垂，有如熔融的金屬；直到夜間，韓德爾才步出家門，到綠園呼吸點兒清新空氣。在那誰也看不見他，誰也沒法去折磨他的幽深的樹蔭裡，他倦然坐下。倦意猶如疾患，成為他的千鈞重負，他已倦於說話，倦於書寫、彈奏、思索，倦於感受，倦於生活。究竟為了什麼，為了誰，要作這一切呢？然後他像一個醉漢，沿著波爾林蔭路，沿著聖詹姆斯大街走回家去，心中念念不忘的唯有一件事情：睡覺去，睡覺去，什麼也不想知道，只要休息，安靜，最好是永遠安息。到了布魯克大街他的家裡，人們都已沉入夢鄉。他緩慢地──啊，他多麼勞累，這些人逼得他多麼勞累啊！──一級一級爬上樓梯，每邁出沉重的一步，樓梯木板都震得吱吱嘎嘎響。終於到了自己房間。他打火點亮寫字檯上的蠟燭，他只是機械地，不動腦子地做這些動作，多年來他要坐下來工作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從前──他的唇間不由噓出一聲悲嘆──散步回來，腦海裡總浮現一段旋律，一個主題，每次他都匆匆寫下，以免一覺醒來，想好的樂句又遺忘了。可現在桌上空空如也。一張樂譜紙也沒有。神聖的磨坊水車在冰封的河上停止轉動。沒有什麼可以開始，沒有什麼可以完成。桌上空空如也。

　　否，不是空無一物！那兒，淡顏色的四方形裡，不是有紙一類白色的什麼東西在閃亮嗎？韓德爾伸手一把抓了過來。這是一件包裹，他感覺到裡面有書寫品。他迅速打開包裹。最上面是一封信，《以色列王掃羅》和《在埃及的以色列人》的詞作者，詩人詹南斯寫給他的一封信。信上說，寄上一部新的神劇腳本，但願音樂的崇高的守護神Ｐｈｏｎｅｎｉｘ　Ｍｕｓｉｃａｅ垂憐作者貧乏的語彙，用她的翅膀載著這部歌詞在「不朽」的天空翱翔。

　　韓德爾像觸到什麼令人噁心的東西，霍然跳起來。難道他這個癱瘓過的人，垂死之際，還要受詹南斯一番羞辱？他把信扯碎，揉成一團，扔到地上，再踩上一腳。「流氓！無賴！」他咆哮著；不太機靈的詩人捅到了韓德爾內心深處灼痛的傷疤，撕開新的傷口，令他心中痛楚無以復加。他憤然吹滅燭火，渾渾噩噩地摸黑進了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兩行熱淚驟然奪眶而出，渾身戰慄，怒火中燒而無可奈何。被掠奪者還要被嘲笑，受難者又得受折磨，如此世界，何其可悲！在他心如死灰、精疲力竭之際，為什麼還要呼喚他？在他靈魂麻木、理智無力之時，為什麼還要求他譜寫一部新的作品？眼下只要睡覺，像動物一般魯鈍，只要遺忘，只要什麼都不是！他沉重地躺在臥榻上，精神恍惚，惘然若失。

　　但他睡不著覺。憤怒激起他內心的不安，一種神祕的，惡毒的不安，有如風暴激起大海的怒濤。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反而愈來愈少睡意。是不是起來看一看歌詞好？不，他已行將就木，歌詞於他又有何用？！不，上帝讓他墜入深淵，讓他遊離於生活的聖河之外，人間於他已不復有慰藉可言！然而在他心中，仍有一種異常好奇的力量在搏動，在催促他，而他對此卻無力抗拒。韓德爾站起來，回到工作間，激動得發抖的雙手又一次點燃燭火。不是已經出現一次奇蹟，使他從半身不遂的桎梏中獲得解放？也許上帝還知道救治靈魂的良方，能給心靈以慰藉。韓德爾將燭臺移近文稿。第一頁上寫著：「Ｔｈｅ　Ｍｅｓｓｉａｈ【註：彌賽亞。】！」啊，又一部神劇！最近這幾部都失敗了。他帶著不安的心情翻過扉頁，開始讀起來。

　　看到第一句，他就跳起來，「Ｃｏｍｆｏｒｔ　ｙｅ！」（「鼓起勇氣！」）歌詞這樣開始。這句話簡直像是魔術。不，這不是一句話，這是上帝給予的回答，是諸天之上天使的呼喚流進他那沮喪的心靈。「Ｃｏｍｆｏｒｔ　ｙｅ」──一讀出聲，膽怯的靈魂便為這創造之語衷心震撼。語音剛落，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韓德爾便已聽到這句歌詞業已成為音樂，飄浮於音響之中，呼喚著，歌唱著，有如松濤流水之聲。啊，多麼幸福啊！在這段音樂中，他感到，他聽到，天門已經開啟！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雙手微微顫抖。是的，他被召喚、被呼喚，字字句句以萬鈞之力深入他的肺腑。「Ｔｈｕｓ　Ｓａｉｔｈ　ｔｈｅ　Ｌｏｒｄ！」（「上帝這樣說！」）這不是對他，對他一個人說的嗎？這不是將他擊倒在地，現在又慈愛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的同一隻手嗎？「Ａｎｄ　Ｈｅ　ｓｈａｌｌ　ｐｕｒｉｆｙ．」（「祂將使你純淨。」）──是的，這在他身上已經應驗；黑暗從他心頭一掃而盡，光明驟然降臨，音響之光，水晶般晶瑩剔透。只有他才熟知他的艱難困頓，不是他又有誰能促使柯伯索爾的三流詩人，可憐的詹南斯寫出如此氣勢雄渾的詞句？「Ｔｈａｔ　ｔｈｅｙ　ｍａｙ　ｏｆｆｅｒ　ｕｎ　ｔｏ　ｔｈｅ　Ｌｏｒｄ．」（「以使他們向上帝奉獻祭品」）──是的，從燃燒的心中點燃起犧牲的火焰，烈焰猝然上升直抵霄漢，對這莊嚴的召喚給予回答。「你雄健的詞句傳達的呼喚」是對他說的，只對他一人，──啊，大聲宣布這件事，用隆隆的長號宣示，用震耳的合唱的威力，用大風琴雷鳴般的音響宣示，讓這句話，讓這神聖的理智又一次如太初時那樣喚醒所有其他猶在黑暗中絕望行走的芸芸眾生，因為，確實，「Ｂｅｈｏｌｄ，ｄａｒｋｎｅｓｓ　ｓｈａｌｌ　ｃｏｖｅｒ　ｔｈｅ　ｅａｒｔｈ．」（「看哪，黑暗還籠罩大地」），他們尚不知此時向他昭示的解脫的極大幸福。剛一讀完「Ｗｏｎｄｅｒｆｕｌ，ｃｏｕｎｓｅｌｌｏｒ，ｔｈｅ　ｍｉｇｈｔｙ　Ｇｏｄ．」（「奇妙，輔導者，全能的上帝。」）這感激的呼聲便以完成式在他胸中激盪。──是的，如此讚美他，這有良策、善實行的絕妙者，是他給恍惚的心帶來安寧！「上帝的天使趨近他們。」──是的，天使抖動銀白的翅膀飛進屋裡，撫摸了他，解脫了他。怎能不衷心感激，歡呼歌唱，用千百種不同的聲音匯成巨大的聲音，讚美「光榮屬於我主！」

　　韓德爾俯首讀稿，猶如置身於大風暴之下。他從來不曾這麼感受過他的力量，從來不曾感受過類似的創作的快感流貫他的整個身心。語句依舊如同溫暖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光流，向他源源傾瀉過來，一句句一字字，全都說到他的心坎上，全都擁有驅魔闢邪、解除桎梏的力量！「Ｒｅｊｏｉｃｅ」（「歡欣吧」）──隨著這一合唱的華麗展現，他不由抬起頭，伸展開雙臂。「他是真正的拯救者」──是的，他決心證明這一點，塵世上的人們誰都沒有這樣做過，但他要在世人的頭頂上高高舉起他的證據，猶如一塊閃亮的牌子。唯有飽經憂患的人真正懂得歡樂，唯有備受磨難的人能預感赦免的最後恩惠，他的職責是在人類面前證明他曾親歷死而復活。當韓德爾讀「Ｈｅ　ｗａｓ　ｄｅｓｐｉｓｅｄ．」（「他受歧視」），沉痛的回憶迅即化為憂傷、沉重的音響。他們以為已經將他征服，把他活活埋葬，對他嘲諷譏誚──「Ａｎｄ　ｔｈｅｙ　ｔｈａｔ　ｓｅｅ　ｈｉｍ，ｌａｕｇｈ．」（「看見他，他們都笑了。」），無一人給忍氣吞聲者以安慰，沒有人幫助他，在他軟弱無力的時候，沒有人安慰他，然而，奇異的力量，「Ｈｅ　ｔｒｕｓｔｅｄ　ｉｎ　Ｇｏｄ．Ｂｕｔ　ｔｈｏｕ　ｄｉｄｓｔ　ｎｏｔ　ｌｅａｖｅ　ｈｉｓ　ｓｏｕｌ　ｉｎ　ｈｅｌｌ．」（「他信賴主，看吧，祢沒讓他在墓中安息。」）不，上帝沒有讓他這個桎梏中的人，已消失的人的靈魂留在他那絕望的墓穴，無力的地獄，不，他再一次號召他把歡樂的信息送給人類。「Ｌｉｆｔ　ｕｐ　ｙｏｕｒ　ｈｅａｄｓ．」（「抬起你們的頭」）──這時，這句話從他心胸中化為音響迸發出來，這道莊嚴宣布的偉人命令！他猝然驚呆了，因為可憐的詹南斯寫下的是「Ｔｈｅ　Ｌｏｒｄ　ｇａｖｅ　ｔｈｅ　ｗｏｒｄ．」

　　他屏住呼吸。這裡，借偶然選中的凡人之口道出了真理：上帝向他傳話，從天上傳話給他。「Ｔｈｅ　Ｌｏｒｄ　ｇａｖｅ　ｔｈｅ　ｗｏｒｄ」：話語是從祂那兒傳來的，音響是從祂那兒發出的，恩惠是祂賜予的！這話語必須回歸到他身旁，由激漲的心潮載到他身旁，讚美我主乃是每一個創作者的最大歡欣，最大義務。啊，對這句話要理解它，把握它，舉起它，揮動它，使它擴大伸張，廣闊一如世界，使它包容世間一切歡呼，使它如同說出這句話的上帝一樣偉大！啊，要讓這句平凡的話，易朽的話，因美與無窮的激情而回歸天上，化為永恆！看吧，它已經寫下了，它發出音響，是可以無限重複，可以轉化的，這就是：「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是的，要讓這個詞包容塵世上的一切聲音，嘹亮的和低沉的聲音，剛毅的男聲和柔順的女聲，充盈，升高，變化，在節奏鮮明的合唱中讓它們有合有分，登上又走下雅各夢中的音響之梯，用小提琴甘美的琴聲繫住它，用長號激越的吹奏賦予它火一樣的熱情，用大風琴奏出雷鳴般的咆哮：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用這個詞語，這樣的感謝之情，創造一陣歡呼聲，從塵寰發出隆隆巨響，復又回歸到宇宙的創造者身旁！

　　淚水模糊了韓德爾的眼睛，熱情在他心中燃燒。還有沒讀完的詩稿，神劇的第三篇。但在這「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之後他已無法繼續讀下去。這歡呼聲的字音充滿他的整個心靈，它擴大，伸展，已如流體火焰令人灼痛難耐，它要傾瀉，它要奔流而去。啊，多麼憋悶，多麼擠迫，因為它彷彿要從他心中脫穎而出，飛騰雲天。韓德爾匆匆抓起鵝毛筆，寫下樂譜，一個個音符如被神靈驅使，極迅速地奔赴筆端。他無法停下，猶如被暴風中鼓帆疾馳的小舟負載著遙遙而去。周遭是萬籟俱寂的靜夜，這座大城市的上空，潮濕昏暗，沉默無聲。然而在他心中，光明在奔湧，在這間斗室轟然鳴響著別人聽不見的宇宙之音樂。

　　次日清晨僕人躡手躡腳走進房間的時候，韓德爾還坐在書桌旁寫作。他的助理克里斯托福．施密特怯生生地問他要不要幫他謄抄，他不答話，只用低沉的聲音不滿地嘟囔著，樣子很嚇人。誰都不敢再走近他身邊，這三個星期他寸步不離工作室。給他端飯來，他就用左手急匆匆掰下點兒麵包塞進嘴裡，右手繼續揮筆疾書，就像酩酊大醉，身不由己似的，停不下來。有時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大聲唱，一邊打拍子，這時他的眼神與平日判若兩人；有人跟他說話，他會忽然嚇一大跳，糊裡糊塗，答非所問。那些天，僕人的日子真不好過。有來逼兌債券的債主，有來懇求參加節慶合唱的歌唱家，還有奉命傳邀韓德爾進宮的使臣；所有這些人，都得由僕人婉言謝絕，因為只要他想跟聚精會神在創作的韓德爾哪怕只說一句話，韓德爾也會大發雷霆。那幾星期，喬治．腓特烈．韓德爾不再知道時間是什麼，分不清白晝與黑夜，在他全神貫注於其中的領域，衡量時間的唯有節奏與節拍。他心潮起伏，他的身心被從心中奔湧而出的激流席捲而去，作品愈近尾聲，愈接近神聖的流速，激流便愈見狂野、愈見急驟。他成了自身的俘虜。他用有力的腳步踏著拍子，丈量他自設的囚室面積，他歌唱，他彈羽翼琴，又再坐下來揮筆疾書，直至手指發疼；他平生還不曾感受過這樣熾烈的創作欲，還不曾這樣生活過，從來還不曾在音樂中嘗受過這麼大的苦楚。

　　過了不到三個星期──即使在今天也是不可理解的，永遠不可理解！──，在九月十四日，這部作品終於完成了。不久前還是乾巴巴的詞句，如今已經變成音樂，鳴響著，如同永不凋謝的鮮花。被點燃的靈魂又一次成就了意志的奇蹟，一如先前癱瘓的軀體成就了復活的奇蹟。一切都已寫了，創作了，塑造了，在旋律中，在激情中展開了──只差一個詞，這部作品的最後一個詞：「阿門」。可是，韓德爾要用這只有兩個音節的「阿門」來建造一座直達上蒼的階梯。在變化不定的合唱中，他把它們分配給不同的聲部，使這兩個音節延展，一再拉開距離，而後又倍加熾熱地融合在一起。他的熱情有如上帝的噓息，流貫他這部偉大的禱詞的結束語，使它像世界一樣廣闊無垠，一樣飽滿豐富。這最後一個詞不讓他罷手，他也不將它輕輕一帶而過。他用第一個字母，響亮的Ａ，鴻蒙初闢時最早發出的聲音，以壯麗的賦格曲式建造這「阿門」，直至它成為一座大教堂，轟然鳴響，又豐富充實。大教堂的頂端高聳雲霄，還在不斷地升高、下降，又升高，終於被大風琴的風暴攫住，被聯合一致的人聲的偉力一次又一次地擲向高處，充滿所有空間，直至這感謝的讚歌聲中似乎也有天使在同聲歌唱，桁架被永不止息的「阿門！阿門！阿門！」所震撼，裂成碎片，紛紛墜落。

　　韓德爾疲憊地站起身。筆從他手裡掉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看不見，聽不見，只感覺疲乏困頓，深不可測的睏倦。他步履踉蹌，站不住腳，不得不倚著牆壁。他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身體疲憊萬分，感覺遲鈍混亂。他像盲人一樣一步一步扶著牆走，隨後便一頭栽倒在床上，睡得像個死人。

　　上午，僕人輕輕按了三次門鈴。大師酣睡未醒；他深沉的面孔一動也不動，宛如白石雕成。中午，僕人第四次來喚醒他。他大聲咳嗽，門敲得很大聲，但什麼聲音都打不破他那深深的熟睡，什麼話都到不了他耳朵裡。下午，克里斯托福．施密特前來幫忙，韓德爾依然僵臥著，紋絲不動。他俯身望著睡夢中的韓德爾：像贏得勝利之後戰死疆場的英雄，他躺在那兒，在完成了不可言說的壯舉之後死於過度疲勞。但克里斯托福和僕人對英雄偉業和勝利全都毫無所知；他們只感到害怕，因為他們見他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躺著，心中不安；他們擔心又一次中風會把他徹底整垮。到了晚上，怎麼搖晃也沒把韓德爾叫醒──他已經像死屍一樣毫無知覺地躺了十七個小時了──克里斯托福．施密特又跑去請醫生了。他沒能馬上找到他，詹金斯大夫利用溫和的晚上去泰晤士河岸邊釣魚。終於找到了，大夫對這不受歡迎的打攪喃喃抱怨幾句。直到聽見請他給韓德爾看病，他才收拾繩索釣具，取了外科手術器械──這已費去很長時間──以備萬一需要放血時使用。輕便馬車終於載著他倆奔向布魯克大街。

　　到了那裡，僕人已經舉起雙臂衝著他們招手。「他起床了，」他隔街向他們喊道，「他現在吃得有六個搬運工人那麼多，狼吞虎嚥，吃了半條約克夏種白豬做的火腿，我不得不給他倒了四品脫啤酒，他還要吃。」

　　確實，韓德爾坐在擺得滿滿的餐桌前，儼然主顯節的豆王【註：每年一月六日為主顯節（即耶穌顯靈的日子），民間習慣將一長者扮為豆王形象，給他戴上桂冠，大家向他祝頌。】。如同他一晝夜補了三星期睡眠，此刻他以他那魁偉的體格的全部興致和力量又吃又喝，彷彿想把幾星期來消耗在創作上的精力一下子全都攫取回來似的。一見大夫，他就笑了，漸漸變成一陣響亮、震耳、誇張的大笑；施密特回憶說，在那幾星期，他始終沒見韓德爾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見到的只有緊張和憤怒的神情；可現在，他的天性中被抑制的歡樂心緒顯露出來，有如春潮撞擊岩石發出震耳轟鳴，泛起泡沫，咆哮而去──韓德爾畢生沒有像現在這樣縱情歡笑，因為此刻他確知自己健康無恙，生之歡樂流遍身心，令他陶然若醉。他高舉啤酒杯，迎向前去，向身穿黑禮服的大夫表示歡迎。「是哪一位要我看病？」詹金斯大夫愕然問道，「您這是怎麼啦？剛才您喝的是什麼補酒？您的日子過得滿愜意啊！您這是怎麼回事？」

　　韓德爾望著他笑，眼裡閃耀著光輝。他漸漸恢復嚴肅的神情，慢慢站起來，走到羽翼琴前坐下。雙手先在琴鍵上方掠過，然後回頭異樣地微微一笑，輕輕地，半說半唱地開始了宣敘調「聽吧，我告訴你們一個祕密」的旋律──這是《彌賽亞》中的歌詞，開頭詼諧戲謔。可是他的手指一伸進溫和的空氣，便不能自已。演奏中韓德爾忘卻旁人，也忘卻自我，滾滾心潮將他席捲而去。猝然，他又進入創作。他且歌且奏全曲最後幾段合唱，那樂句他迄今只如在夢中塑造的，而今初次聽到它業已蘇醒：「Ｏｈ，Dｅａｔｈ，Wｈｅｒｅ　ｉｓ　ｔｈｙ　ｓｔｉｎｇ？」（「何處是你的利刺，啊，死神？」），他感覺生之熱望充盈五內，更有力地提高嗓音，自己既是合唱，又是歡呼、喝采者，他繼續邊彈邊唱，直至「阿門，阿門，阿門」，他投入音樂的力量如此強大有力，巨大的音響幾乎震塌房間。

　　詹金斯大夫站在那兒，如醉如痴。韓德爾終於站起身來的時候，大夫簡直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景仰的心情，但總得說句話，他只說：「這樣的音樂我從來沒聽過。您真是巧奪天工啊。」

　　韓德爾臉色突然變得陰沉。他自己也為這部作品大吃一驚，為像在睡夢中降臨到他頭上的恩惠大吃一驚。同時，他心中羞愧，背過身子，用旁人幾乎聽不見的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不，我倒相信它是上帝同我一起創作的。」

　　數月之後，兩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來到來自倫敦的音樂大師韓德爾在都柏林租賃的寓所前敲門。他們誠惶誠恐地提出要求：韓德爾數月之中以當地聽眾從未欣賞過的如此輝煌的音樂作品令愛爾蘭首都為之傾倒。他們聽說大師還將在這裡首次演出他的又一部神劇新作《彌賽亞》，恰恰是這座城市，甚至在倫敦之前，得以聆聽他的這一近作，實屬莫大榮幸。鑒於這首協奏曲非同尋常，可望獲致特豐收益。大師一向慷慨樂施乃人所共知，他們此次前來，意在探詢大師是否願將首場演出的全部收入捐贈給他們所代表的慈善機構。

　　韓德爾親切地望著他們。他愛這座城市，因為它給了他愛，他的心扉已經敞開。他微笑，欣然首肯，要求他們說明捐贈這筆收入擬作何用。「接濟幾個監獄的囚犯。」和藹的白髮男子首先答道。「還有慈惠醫院的病人。」另一人補充說。不言而喻，慷慨捐贈的數目只限於首場演出的收入，其餘悉歸大師所有。

　　然而韓德爾一口拒絕。「不，」他輕聲說，「不要這部作品的錢。我永遠不要這部作品一文錢，永遠不要，我還欠另一人的債。無論什麼時候，它都屬於病人，屬於犯人。我自己曾經是個病人，因它而得以康復。我曾是個囚徒，是它解救了我。」

　　兩位先生不無驚愕地抬起頭。他們雖然不完全明白，但是深深道謝，鞠躬，離去，在都柏林傳播這令人愉快的消息。

　　一七四二年四月七日，最後一次彩排終於來到。只允許兩個大教堂的合唱隊員的少數親戚進去聽，為了節省開支，費沙姆伯爾大街上音樂廳的大廳只有微弱的燈光照明。人們這裡一兩個，那裡三五個，稀稀落落，分散在長條椅上，準備聽一聽來自倫敦的音樂大師新的清唱劇。大廳又冷又暗，朦朦朧朧。但合唱歌聲一開始如飛流瀑布奔騰傾瀉，就出了一件怪事。分散坐在長條椅上的人們不由自主地湊集攏來，漸漸聚集成為黑壓壓的聆聽與驚訝的一群，因為人人覺得他們平生從未聽到過的這音樂的重量，對於單獨的個人來說彷彿太大，彷彿要把他衝走、拽開似的。他們愈來愈緊地擠在一起，彷彿要一起用一顆心臟來聆聽，作為唯一虔誠的宗教團體接受「信心」這個詞；它向他們呼嘯而來，交織著種種聲音，每次出現的形式各各不同。在這異乎尋常的強大力量面前，人人感到自己脆弱，然而又都欣欣然願被它所把握，所負載，所有的人們都像一個人一樣感受著歡樂的戰慄。第一次響起雷鳴般的「哈利路亞」的時候，其中一人驀然站了起來，其他人不約而同也一下子隨他一齊起立；他們覺得被這麼宏偉的力量攫住，人們是不能夠粘著在地面上的，他們站起來，要讓他們的聲音更接近上帝一寸，並且恭順地向祂呈獻自己的敬畏之感。嗣後他們離去，挨家挨戶訴說一部曠世未聞的音響作品已經問世。為能聆聽這部傑作，全城懷著緊張的心情，快樂得戰慄了。

　　六天以後，四月十三日晚上，音樂廳門庭若市。為使大廳容納更多聽眾，女士不穿有箍環擴撐的衣裙，騎士不佩劍；七百人──空前的數字──蜂擁而來，作品尚未公演，美譽已迅速傳揚；樂曲開始時，大廳裡肅靜無嘩，連呼吸聲也聽不到，人們愈來愈肅穆地側耳聆聽。接著迸發出合唱的歌聲，擁有暴風雨般的力量，人們的心開始顫抖了。韓德爾站在大風琴旁邊。本來他是要親自監督、親自指揮這部作品演出的，但它掙脫他的控制，他自己迷失在這作品中，感到它變得陌生了，彷彿自己從未聽過、從未創作過這部作品似的，他又一次被心中奔騰的波濤負載而去。到了最後開始唱「阿門」，他的雙唇不自覺地張開，同合唱隊員齊聲歌唱，像這樣唱法在他一生中是絕無僅有的。但當其他人的歡呼聲鬧嚷嚷充塞大廳之時，他迅即從邊上悄悄離去，為了不向要向他致謝的人群，而向賜予他這部作品的神靈表示感謝。

　　閘門已經打開。音響之河又年復一年奔流不息。從此以後，無論什麼都不能使韓德爾低頭屈服，無論什麼都不能使復活者再度失去生活的勇氣。他在倫敦創建的歌劇院再次破產，持有債券的債權人再次對他催逼，但他昂首挺立，經受住了一切令人不快的事件，年已六旬的老人沿著他的作品的里程碑無憂無慮，毫不在乎地走他自己的路。有人給他製造麻煩，但他懂得如何體面地戰勝它們。他日漸年邁力衰，雙臂癱瘓，兩腿風濕痙攣，但他依舊以不知疲倦的心從事創作，永不中斷。最後，視力也不行了；在寫作《耶弗塔》的過程中，他失明了。猶如失聰後的貝多芬，他雖雙目俱眇，依然不知疲倦地、不可戰勝地創作不已；然而他在人世間的勝利愈輝煌，他在上帝面前便愈謙卑。

　　如同一切真正的嚴謹的藝術家，韓德爾從不稱道自己的作品。但有一部作品是他由衷地摯愛的，這就是《彌賽亞》。他滿懷感激之情愛這部作品，因為它把他從自身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因為他在這作品中得到了解脫。他在倫敦年復一年演奏《彌賽亞》，每次演出的收入（一次演出五百英鎊）全部捐給醫院。這是康癒者對病人，已獲解放的人對身陷囹圄的人的捐助。他曾帶著這部作品走出陰曹地府，他也要以這部作品告別人世。一七五九年四月六日，已經病重的七十四歲老翁讓人把自己領到考文特花園的講壇。忠誠的朋友──音樂家、歌唱家們，圍擁著魁偉的盲者，他那空虛的、失去光輝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他們。但當音響的巨浪有如海濤洶湧澎湃，數百人朝向他發出風暴似的確信的歡呼聲，此時疲憊的面孔頓時容光煥發。他揮動手臂打拍子，嚴肅而虔誠地歌唱，彷彿他是牧師，正站在自己和眾人棺木前，同大家一道，為自己、為眾人的解脫祈禱。只有一次，他哆嗦了一下，那時，隨著「要吹響長號」的呼喊聲響起了激越的長號聲，他抬起呆滯的雙眼仰望上蒼，彷彿此時他已面臨末日審判；他知道，他工作得不錯。他可以昂首走到上帝面前。

　　朋友們深受感動，把老盲人送回家去。他們同樣覺得這是一次告別。他在床上還嘴唇微動，喃喃自語，想在耶穌受難日那一天死去。大夫驚訝不置，不能理解，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年的耶穌受難日是四月十三日，從前那隻沉重的手正是在這一天將他擊倒在地的，他的《彌賽亞》又是在這一天第一次奏響問世。在萬念俱灰的那一天，他復活了。他要死在復活的那一天，以獲取為永生而復活的確信。

　　果然，同主宰生一樣，這唯一的意志也主宰死。四月十三日，韓德爾精力耗盡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躺在床褥上，已是一具空虛、沉重的軀殼。一如空貝殼發出大海喧囂的濤聲，他的心裡響起無法聽見的音樂，比他平生聽過的都更奇異，更瑰麗。催促的漸強音使靈魂緩緩脫離疲癟的軀殼，將它送上失重之境。濤聲陣陣，永恆的音響飄上永恆之境。翌日，復活節的鐘聲還沒敲響，喬治．腓特烈．韓德爾終有一死的東西終於逝去了。

四　一夜天才

　　──馬賽曲　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七九二年，法國國民會議對皇帝和國王聯盟是「戰」還是「和」的問題猶豫不決地拖了兩三個月之久。路易十六也拿不定主意，他既擔心革命黨人獲得勝利的危險，又擔心他們失敗的危險。各政黨的態度也不明朗。吉倫特黨人為了維持政權，急於要進行戰爭，而羅伯斯比爾和雅各賓黨人為了奪取政權力主和平。局勢日趨緊張，報刊沸沸揚揚，俱樂部在熱烈爭論，謠言四起，激起了輿論的恐慌。四月二十日，法國國王終於對奧國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宣戰，這一決定對上述情況倒是一種解放。

　　近幾個星期來，巴黎上空的電壓強大，人心惶惶。邊境城市裡的恐慌氣氛更加令人壓抑和驚怕。軍隊已在營地集中待命，每座城市和鄉村裡的志願人員和國民警衛隊都被武裝了起來，各處要塞也得到了加強。特別在阿爾薩斯地區，人人都知道，戰爭將在法國和德國之間的這塊土地上爆發。萊茵河對岸就是敵人。這裡不像在巴黎，敵人是一個模糊的、修辭上慷慨激昂的概念，而是一個可以看得見、感覺得到的現實，因為人們在加固的橋頭堡旁，從大教堂的塔樓上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逼近的普魯士軍隊。夜間，晚風將敵人炮輪的滾動聲、武器碰撞的叮噹聲、號角聲送過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這邊來。大家知道，只要一聲令下，普魯士大炮沉默的炮口將噴射出隆隆炮聲和陣陣火光，德、法兩國之間經歷過的千百年戰鬥將再次開始──這次一方是以新自由的名義，而另一方則以舊秩序的名義。

　　在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這一空前的日子裡，信使從巴黎給施特拉斯堡帶來了宣戰的消息。人群立即從各個胡同和家裡擁向廣場，整個駐軍為了備戰在作最後的檢閱，一個團接著一個團地在前進。在中央廣場上檢閱駐軍的是市長迪特里希，他身披三色綬帶，揮動著綴著帽徽的帽子向士兵們致敬，嘹亮的軍號和頻催的戰鼓提醒大家安靜。迪特里希用法語和德語向這個廣場和市內所有其他廣場大聲宣讀宣戰書的全文。在他講完話之後，軍樂隊的隊員奏起了第一支臨時的革命戰歌《前進吧！》。這實際上是一支刺激性感的、縱情的、具有諷刺意味的舞曲，但出征軍人卻以雷鳴般震動大地的腳步聲發出了他們勇猛的節奏。隨後，人群四散，將被激起的熱情帶至各個胡同和家庭、咖啡館、俱樂部裡，人們都在發表激昂的演說，散發聲明。「公民們，武裝起來！樹起戰旗，警鐘響了！」人們開始發出諸如此類的呼聲。一切講演，所有報紙，各種廣告，到處都異口同聲重複這種有戰鬥力的、有節奏的呼聲：「公民們，武裝起來，讓那些加冕的暴君們發抖吧！前進！自由的孩子們！」群眾每每都為這些激烈的話歡呼。

　　大批人群在街道和廣場上不停地為宣戰而歡呼。在滿街人群歡呼的時刻，也傳來了一些不同的嗡嗡聲。宣戰也引起了恐懼和憂慮，人們只是私下在屋子裡竊竊私語，老人都沉默不語。遍天下的母親都會自我寬慰說：外國兵不會殺害我們的孩子，各國都有關心他們自己的財產、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茅屋、自己的家畜和自己收成的農民。他們的莊稼會不會遭到踐踏？他們的農舍會不會遭到暴徒的搶劫？他們勞動的土地會不會遭到血洗？可是出身於貴族的施特拉斯堡市長弗里德里希．巴龍．迪特里希，就像當時法國最進步的貴族階層獻身於新的自由事業一樣，一心要用洪亮的聲音表示出戰鬥的信念；他有意識地將宣戰日變為公開的節日，他胸前斜披著綬帶，從一個集會趕到另一個集會去鼓勵人民。他向出征的士兵犒勞酒食，晚上他邀請社會各界名流、軍官和最重要的官員來到他那坐落在德．布羅格利廣場上的寬敞官邸，參加在這裡舉行的歡送會，激情從一開始就使歡送會具有一種勝利節日的性質。將軍們，通常對勝利充滿信心的將軍們成了會上的主角，認為戰爭使自己的生命充滿了意義的青年軍官們都在自由交談。有的在鼓勵別人，有的在揮舞軍刀，有的在相互擁抱，有的在祝酒，有的舉著美酒在作慷慨激昂的講演。所有的講演都一再重複報刊和宣言上那些鼓舞人心的話：「公民們，武裝起來！前進！拯救我們的祖國！讓那些加冕的暴君們發抖吧！現在，將勝利的旗幟展開，三色旗插遍世界的日子已經來臨！現在，每個人都應該為了國王，為了旗幟，為了自由而盡力！」在這個時刻，全體人民，整個國家要充滿勝利的信心和對自由事業的熱情，以實現神聖的團結。

　　在講演和祝酒的過程中，市長迪特里希突然轉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要塞部隊年輕的上尉魯日。他記得這位儀表堂堂、不怎樣漂亮、但卻富有同情心的軍官，半年前在憲法公布之際，寫過一支相當優美的自由頌歌。軍樂隊的音樂家普萊葉立即給這支頌歌譜了曲。這支樸質的作品音調和諧，軍樂隊將它練熟，並在廣場上演奏和合唱。現在，宣戰和出征不是也需要進行類似的慶祝嗎？當市長迪特里希請求好友魯日上尉（他完全無權自封貴族而取名為魯日．德．李爾）的幫助時，很隨便地問他，願不願意利用這種愛國主義的熱情，為出征的隊伍譜寫些什麼，為明天將要出發去征討敵人的萊茵軍寫首戰歌。

　　魯日是一位謙虛而質樸的人。他從來沒有自詡是一位偉大的作曲家──他的詩從來沒有刊印過，他的歌劇也被拒絕上演。他知道自己善於寫即興詩歌。他為了博得顯貴和好友們的賞識，表示願意試試。啊，他願意試試。「好啊，魯日！」坐在對面的一位將軍一面向他祝酒，一面提醒說，他應該立即把戰歌送到戰場上去；萊茵軍確實需要一支加快步伐的愛國主義的進行曲。同時，另一個人又開始講話。又是祝酒，又是喧鬧，又是飲酒。對這次偶然的無關緊要對話的普遍熱情像一片激浪似的擴散開去。酒宴變得更加熱鬧，更加喧嘩，更加瘋狂，時已深夜，客人們才漸漸散去。

　　時已深夜，施特拉斯堡激動人心的宣戰日──四月二十五日──已經結束，實際上四月二十六日已經來臨。夜幕籠罩著千家萬戶，但這夜幕只是種假象，因為全城由於激動仍在沸騰。兵營裡士兵在準備出征，許多躲在緊閉著的店門後面的膽小鬼或許私下已在準備逃命。大街上一隊隊步兵在進軍，其中夾雜著通信騎兵的嗒嗒馬蹄聲，接著是炮兵沉重炮車的嘎嘎聲，時而單調地迴響著各站哨兵發出的口令聲。敵人太近了，太不安全了，全城的人都激動得無法在這決定性的時刻入睡。

　　此刻，魯日正在大街一百二十六號他自己簡樸的小房裡走上一座旋形樓梯，他覺得特別激動。他沒有忘記自己要盡快為萊茵軍寫一支進行曲，即一支戰歌的諾言。他在自己狹小的房裡不安地重步跑上跑下。怎樣開頭？怎樣開頭？宣言、演講、祝酒等所有那些激動人心的呼聲雜亂地在他腦子裡一幕幕閃現。「公民們，武裝起來！……前進！自由的孩子們！……消滅專制！樹起戰旗！……」他還想起其他一些順便聽到的話，想起為自己的子女憂心忡忡的婦女們的呼聲，想起農民們對法國的土地可能會遭到外國軍隊的踐踏和血洗的憂慮。他近於下意識地寫下頭兩行，這頭兩行只是那些呼聲的反響、回聲和重複：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那光榮的時刻已來臨！

　　接著，他突然停下筆愣怔起來。就這樣定了。開端是好的。現在只是要馬上找到適當的節奏，找到配合歌詞的旋律。他從櫥上拿下自己的小提琴，試了試。絕妙的奇蹟：節奏在頭幾拍上立即與歌詞完全適配。他急忙繼續寫下去，這時樂曲顯得平緩莊嚴，感到有一股力量從全身流過。所有的一切，所有這時爆發出來的感情，所有那些他在大街上、在宴會上聽到的話以及對暴君的仇恨、對國土的憂慮、對勝利的信念、對自由的熱愛等等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魯日一點也不需要創作，一點也不需要編造，他只需押上韻，只需將歌詞配上，他那具有迷人魅力的旋律節奏就行了。這些歌詞在今天，在這幾天裡都異口同聲地在被歌唱。它表達了、說出了和唱出了國民在其內心深處所感受到的一切。他無須作曲，因為大街上的節奏，時間的節奏，這種在士兵們的行軍步伐聲中、號角高奏聲中、大炮的嘎嘎聲中反映出來的反抗和挑戰的節奏，鑽進了緊閉的百葉窗。也許他甚至沒有聽到這種節奏，不是他自己靈敏的耳朵，而是在這唯一的夜晚寄居在他那必死軀體裡的時間之神聽到了這種節奏。旋律更加和諧地合乎強有力歡呼的節拍，這種節拍正是全國人民心臟的跳動。魯日如同在別人的口授下越來越匆忙地聽寫歌詞、樂譜，激情湧上了心頭，但激情從沒充實他那狹隘的靈魂。一種過度興奮，一種不是自己力量，而是具有神奇威力的熱情在這特別緊張的剎那間聚集了起來，以千百倍強大的力量推出了這個可憐的門外漢，把他像枚火箭一樣──剎那間的光芒和耀眼的火焰──射向群星。一個夜晚使海軍上尉魯日．德．李爾成了不朽者的同伴，從街頭、報刊上吸收來的最初呼聲構成了他那創造性的歌詞，並像不朽的旋律一樣升華為一段為用詩歌形式的表現出來的不朽的詩節：我們在神聖的祖國面前，立誓向敵人復仇！我們渴望珍貴的自由，決心要為它而戰鬥！

　　接著是第五行詩，直到最後一行，他出於激情一氣呵成，並把歌詞和旋律完美地結合了起來。終於在破曉之前完成了這支不朽的歌曲。魯日吹熄了燭光，躺到自己床上。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燃起了他從未感覺到的思想的光輝，不知是什麼東西現在又使他陷入一種極度的疲勞，他死一般地昏沉睡去。作家、詩人和天才在他身上確已死去，可是檯子上仍放著這件已完成的作品，作品已離開了睡著的人，在神聖的醉意中，奇蹟突然確確實實地來到了他的身上。在各國人民的歷史上，幾乎從來沒有一支歌曲的詞和曲像這支歌一樣，如此迅速、同時又如此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教堂相同的鐘聲照樣宣告新的一天開始。陣風從萊茵河上送來了已開始的、初期小規模衝突的槍聲。魯日驚醒了，他從沉睡中費力地用手摸索。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他模模糊糊地記起他所經歷的事。接著，他首先注意到檯子上這張剛寫好的紙。詩，我什麼時候寫的？音樂，是我自己的筆跡？我什麼時候為這支歌配的曲？哎呀！果然不錯！這是朋友迪特里希昨天要求的歌──萊茵軍進行曲！魯日讀著自己的詩，同時哼著旋律，但他的神情就像一個作者對剛寫好的作品總是感到不完全滿意那樣。一個團裡的同事住在隔壁，他把這支歌拿給他看，並唱給他聽，這位朋友顯得非常滿意，只是建議作些小小的改動。魯日對這種最初的同意表示了某種信任。他為自己能迅速實現諾言而感到自豪。他駕著一輛飛馳的汽車，立刻趕到市長迪特里希家裡。市長早上正在花園裡散步，並全神貫注地在思考一篇新的演講。魯日，怎樣？已經完成了？現在我們立即來試試。兩個人從花園走進一間客廳，迪特里希坐到鋼琴邊上去伴奏，魯日在唱著歌詞。市長夫人被這意外的早晨的音樂吸引到這客廳裡來了，並希望抄下這首新歌。她作為一位受過專門訓練的音樂家立即精心創作了伴奏曲，為的是在今晚的晚會上可以為家裡的朋友們在演唱各種其他歌曲之中試唱這支歌。市長迪特里希為其優美的男高音感到自豪，他現在仔細地研究著這支歌。在四月二十六日凌晨，這支歌剛寫好，歌詞剛配好曲，同一天晚上就將首次在市長沙龍裡為偶然選擇的上流社會演唱。

　　聽眾都友好地鼓掌表示歡迎，這可能是向在場的作者致以一種極有禮貌的敬意。當然，坐落在施特拉斯堡大廣場上的德．布羅格利旅館的客人們絲毫也沒有預感到，一支不朽的旋律將振動它那無形的雙翅飛向人類的現代。同時代的人也很少有人一眼就能識出一個人的偉大或一部作品的偉大，正如市長夫人也很少意識到那驚人的時刻一樣，──她給自己兄弟的一封信就是證明──她在信中將一件奇蹟庸俗地說成是一個社會事件。「你知道，我們在家裡接待了許多人，大家都要編些什麼來作消遣。我的丈夫出了個主意，讓人為一支即興歌詞配曲。工兵團的上尉魯日．德．李爾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詩人和作曲家，他很快地創作了一支軍歌的音樂。我的丈夫是一位優秀的男高音，他立即演唱了這支歌曲，歌曲很吸引人，顯示出某種特色。這是一個較大的成功，歌曲頗為生動活潑。我為了將歌曲改編成管弦樂曲而運用了自己的才能，並改編了總譜使之適合於鋼琴和其他樂器演奏，所以我要做許多工作。我們將演奏這支樂曲，這會使整個社會感到極大的滿意。」

　　「這會使整個社會感到極大的滿意。」──這句話在我們今天看來是非常冷漠的。可是這種純粹友好的印象，這種純粹半心半意的讚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馬賽曲在第一次演出時還沒能真正顯示出自己的力量。馬賽曲不是一支為悅耳的男高音創作的演唱樂曲，也沒規定要在有錢人的沙龍裡用介乎浪漫曲和義大利詠歎調的一種獨特的歌唱嗓音來演唱。這支響著剛烈、抑揚和挑戰式節拍的歌曲「公民們，武裝起來！」是面向群眾、面向許多人的。歌曲真正的管弦樂是有聲的武器，是響亮的號角，是出征的團隊，這樂曲不是為了聽眾，不是為了那些坐享其成的人創作的，而是為了出征的軍人，為了戰友。這支典型的進行曲，勝利的凱歌，死亡之曲，祖國頌歌，全國人民的國歌，不是為個別女高音歌唱家和為一個男高音歌唱家創作的，而是為千百萬放聲高歌的群眾創作的。正是當初產生這支歌曲的熱情給魯日的歌曲增添了鼓舞力量。這支歌還沒有燃燒起來，歌詞還沒有引起神奇的共鳴，旋律還沒有獲得整個民族的靈魂。軍隊還沒有認識自己的進行曲，自己勝利的凱歌，革命還沒認識自己永恆的戰歌。

　　在一夜之間產生了這種奇蹟的魯日．德．李爾自己也像別人一樣，沒有預料到他在那一夜會由於一種虛假的創造力，像個夢遊人那樣進行什麼創作。他，這位勇敢而可愛的門外漢，當然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應邀的來賓都在用力鼓掌，大家都彬彬有禮地向他這位作者致敬。他力圖在省內自己的小圈子中以一個小人物的小小的虛榮心來利用這種微不足道的成就。他在咖啡館裡為自己的同伴演唱這支新曲，他讓人抄了許多複本，分送給萊茵軍的將軍們。與此同時，施特拉斯堡的樂隊根據市長的命令和軍事當局的建議練熟了這支《萊茵軍戰歌》。四天後，在軍隊出征時，施特拉斯堡國民警衛隊的軍樂隊在大廣場上演奏了這支新的進行曲。施特拉斯堡的出版者聲明，準備用一種愛國主義的方式來印刷《萊茵軍戰歌》。呂克內將軍的軍事部下將這支歌敬獻給了呂克內將軍。但萊茵軍軍中這位唯一的將軍並不想讓人在進軍時真正演奏或演唱這支新曲，就像魯日迄今為止的一切努力一樣，「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的沙龍成就仍是只具有一天生命力的成就，一件沒有超越本省的事件，隨之而被人們遺忘。

　　但一件作品的固有力量從來不會被長期地埋沒或禁錮。一件藝術品可能被時間遺忘，可能遭到查禁，可能被埋進棺材，但威力強大的東西總要戰勝沒有遠大前途的東西。一個月，兩個月，人們對萊茵軍戰歌毫無所聞，印刷的和手抄的複本總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的手裡流傳。要是一件作品哪怕只能真正感動一個人，那也就滿足了，因為每種真正的熱情本身都是創造性的。在法國的另一端，在馬賽，憲法之友俱樂部於六月二十二日為出征的志願人員舉行了宴會。長桌旁坐著五百名穿著國民警衛隊新制服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這群人中恰好也爆發出如四月二十五日在施特拉斯堡爆發出的同樣的情緒，只是由於南方馬賽人的性格活躍而變得更加熱情，更加激烈，更加衝動，並且不再像宣戰頭幾個小時那樣，虛誇對勝利穩操勝券。與將軍們的高談闊論不同，革命的法國軍隊立即向萊茵河進軍，到處都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與此相反，敵人正向法國本土縱深推進，自由遭到威脅，自由的事業正處於危險之中。

　　在宴會進行中間，一個人──他叫米勒，是蒙特利埃大學醫學院的學生──突然將他的玻璃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放，站了起來。大家安靜下來，向他望去，等著他演講或致詞。但這個青年沒作演講，而是揮舞右手，唱起了一支歌，一支他們大家都不知道的新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支歌是怎麼到他手裡的。「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現在，當火星落入火藥桶的時候，火星燃燒起來了。感情與感情，永恆的兩極，息息相通。所有這些明天將要出發，要為自由而戰，準備為祖國獻身的青年人都從這些歌詞中感受到了他們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願望，這些歌詞表達了他們自己固有的思想。音樂的節奏使他們無法抗拒地產生了一種異口同聲的狂熱的熱情，每個詩節都受到了熱烈的歡呼，歌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歌唱，旋律已成了他們自己的旋律。他們激動得突然跳了起來，高舉起玻璃杯，一起雷鳴般地唱起了副歌。「公民們，武裝起來！公民們，投入戰鬥！」街上的人都好奇地擠了過來，聽這裡如此熱情地唱些什麼，甚至自己也一起跟著唱了起來，接連幾天，成千上萬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高唱。他們散發了重印的歌曲。當五百名志願人員七月二日出征時，這支歌隨著他們一起傳播。當他們在公路上感到疲倦時，當他們的腳步顯得軟弱無力時，一個人只要開始唱起聖歌，迷人的節奏就賦予他們一種充沛的力量。當他們行軍經過村莊時，農民們都感到驚訝不已，居民們也好奇地集合攏來，開始合唱這支歌。這支歌成了他們的歌。他們不知道這支歌是為萊茵軍寫的，不知道這支歌是由誰寫的和什麼時候寫的，他們將這支聖歌看作是他們營隊的聖歌，看作是他們生和死的信條。這支歌像旗幟一樣屬於他們，他們要在熱情的進軍中把這支歌傳遍全世界。

　　馬賽曲──魯日的聖歌不久將得到這一名稱──第一次偉大的勝利是在巴黎。隊伍於七月三十日到達巴黎市郊時，就是以旗幟和這支歌為前導的。成千上萬的人站在街上等著隆重地迎接他們。當馬賽人，五百名年輕人的隊伍踏著有節奏的腳步，一遍接著一遍地唱著這支歌開進來時，許多人都在諦聽，馬賽人唱的是一支什麼樣的美妙動人的聖歌？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激動所有人心的軍號聲呀！這聲音並伴有咚咚鼓點，這就是「公民們，武裝起來！」兩三個小時以後，副歌部分在大街小巷裡都發出回聲。《前進吧！》這支歌被人遺忘了，舊的進行曲，舊的諷刺歌曲都被人遺忘了，革命辨別出了自己的聲音，革命找到了自己的歌曲。

　　現在歌聲雪崩似地傳播開去，凱旋之勢不可阻擋。宴會上，劇院和俱樂部裡，都在唱著聖歌，後來甚至教堂裡在感恩讚美詩之後，也唱起了這支歌，不久又代替了感恩讚美詩。馬賽曲在一兩個月裡就成了人民的歌曲，全軍的歌曲。共和國第一任軍事部長賽爾旺以聰慧的眼光認識到這支優秀民族戰歌具有高昂的、鼓舞人心的力量。他在一道緊急命令中要求向所有的部隊分發十萬份歌曲。這位陌生人的歌曲在兩三夜之間傳播得比莫里哀、拉西納和伏爾泰的所有著作還要快。沒有一個節日不是用馬賽曲來結束的，沒有一次戰鬥不是軍樂隊首先演奏這支自由的軍歌的。軍隊在熱馬普和內爾萬當時，大家列好隊，齊聲高唱著軍歌去作決定性的進攻。那些只會用加倍燒酒量的老方法去刺激自己士兵的敵軍將領們也驚奇地發現，如果成千上萬的人齊聲高唱這支軍歌的話，那就像一道洶湧澎湃、咆哮不停的海浪衝向自己隊伍一樣，毫無辦法對付這支「可怕」聖歌的爆炸力量。無數伴隨著熱情和死亡的馬賽曲歌聲，像生著雙翅的勝利女神奈基一樣，在法國所有戰鬥上空翱翔。

　　與此同時，一個極不著名的要塞上尉魯日坐在於南岡小城駐地裡，正在規規矩矩地作加強要塞堡壘和構築防禦工事的方案。他或許已將他在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六日那已消逝的夜晚所創作的《萊茵軍戰歌》遺忘了。要是他從報紙上讀到了那首在風暴中征服了巴黎的聖歌，即那首軍歌的話，他完全不敢想像，這支對勝利充滿信心的「馬賽人之歌」逐字逐節都只不過是那夜在他身上和在他身旁發生的奇蹟而已。樂曲響徹天空，氣貫長虹，由於命運的殘酷戲弄，一個無比出眾的人，即創作了這支歌曲的人並未因此而享有盛名。全法國沒有一個人關心魯日．德．李爾上尉，歌曲所獲得的極大榮譽仍屬於歌曲本身，沒有一絲影子落到它的作者魯日身上。他的名字沒同歌詞印在一起，他自己也被時間的主人完全遺忘，甚至他本人也沒有什麼惱人的回憶。因為──天才的悖論，就像它只會創造歷史那樣──革命聖歌的作者並不是一個革命者；正相反，他不同於別人，他是通過他那不朽的歌曲來進行革命的，而他現在又想用全力來阻止革命。當馬賽人和巴黎群眾──唱著他的歌──猛攻杜尹勒里宮，並推翻了國王的時候，魯日．德．李爾對革命已感到厭倦。他拒絕為共和國宣誓，他寧願辭去他的職務，不為雅各賓黨人服務。他那聖歌中關於珍貴的自由「Ｌｉｂｅｒｔé　ｃｈéｒｉｅ」一詞對這位正直的人來講並不是一句空話，他對國民會議上的新暴君和獨裁者的憎恨要超過他對邊界那邊加冕的國王和君主的憎恨。當他的朋友，馬賽曲的教父，市長迪特里希，當被奉獻馬賽曲的呂克內將軍，當所有那些在那一天晚上曾是馬賽曲第一批聽眾的軍官和貴族們被推上斷頭臺時，他常常對救國委員會表示憤懣。不久又發生了一種奇怪的情況，即革命詩人被當作反革命逮捕了，人們控告他，控告他背叛了自己的祖國。只是推翻了羅伯斯比爾、並打開監獄大門的熱月九日【註：發生於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按照當時共和曆為八月九日），法國為反對雅各賓恐怖統治而發動的政變。】，才使法國革命免遭將最不朽歌曲的詩人引渡給「國民剃刀」的恥辱。

　　縱然如此，這畢竟是英雄就義，而不像魯日所蒙受的那樣，是一種可嘆的不白之冤。不幸的魯日一生四十多年來，在成千上萬的日子裡只過了幾天真正創造性的日子。他被趕出了軍隊，被取消了年金；他寫的詩歌、戲劇、文章不再印刷，不再演出。命運並沒有原諒這位門外漢可以任意闖進不朽者的行列。這個小人物做著各種並非總是乾淨的小生意，困苦地度過他那渺小的一生。卡爾諾以及後來的波拿巴【註：即拿破崙。】出於同情想幫助他，卻都是枉費心機。魯日的性格不可救藥地中了某種毒，並由於那偶發事件的殘酷性而變得更加怪僻。那偶發事件使他當了三個小時之久的上帝和守護神，接著又輕蔑地把他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他咒罵和怨恨一切政權，他給想幫助他的波拿巴寫了一些慷慨激昂和狂妄無禮的信，他公然為在全民投票表決時投票反對他而感到自豪。他的生意導致他參與了一些曖昧的活動，他甚至為了一張沒有付清的期票而不得不進了聖佩拉爾熱債務監獄。他在一切地方都不受人歡迎，到處都受到債主的追尋，經常受到警察的偵查，他終於躲到省內的某一個地方去了。他從那裡，像從一座被人遺忘的、與世隔絕的墳墓裡一樣，來偷聽他那不朽歌曲的命運；他還探聽到馬賽曲隨著常勝的軍隊征服了歐洲所有的國家，接著又探聽到拿破崙一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就把馬賽曲作為革命歌曲從所有節目單中勾劃掉了，以致波旁王朝的後裔完全禁止了這支歌。不過使痛苦的老人感到驚訝的是：三十年後，一八三〇年的七月革命又使他的歌詞、他的旋律在巴黎的街壘中恢復了舊有的力量，國王路易．菲力普則給予他這位詩人一筆為數很少的養老金。這位與世隔絕、被人遺忘的老人看來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人們一般還記得他，但只不過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回憶而已。他終於在一八三六年以七十六歲的高齡在舒瓦齊勒羅瓦逝世了。沒有人再叫得出和知道他的名字。人的一生時間再度消逝了。直到在世界大戰中，由於馬賽曲早已成了國歌，在法國各條戰線又響起了槍炮聲，因此規定，小上尉魯日的遺體像小少尉波拿巴的遺體一樣被安葬在榮譽軍人院的同一個地方，一支不朽歌曲的極不著名的作者終於如此失望地在自己祖國榮譽教堂地下室中安息了，只不過是作為唯一的一夜詩人而已。

五　滑鐵盧具有世界意義的一瞬間

　　──拿破崙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命運推崇強暴的人。多少年來，它奴顏婢膝地屈從於個別的人──凱撒，亞歷山大，拿破崙等。因為它喜歡同它自己，即難以捉摸的大自然威力相似的偉人。

　　但命運有時──向來極少發生──在奇特的變幻中會拜倒在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面前。有時──這是世界史上最驚人的時刻──命運之線在匆忙的剎那間會落入一個非常渺小的人物的手裡。在這種情況下，這種人面對把他們推入英勇的世界遊戲的責任狂飆總是感到害怕，而不是感到高興。他們幾乎總是膽戰心驚地從手裡放走這個降落下來的命運，極少有人會有力地抓住時機，和它緊密相連，因為偉大的事業只是剎那間才降落到小人物身上。誰錯過這剎那間，它便絕對不會再次賦予那個人。

　　※※※

　　格魯希

　　拿破崙──這頭被囚禁的雄獅──掙脫了他在厄爾巴島獸籠的消息，像枚呼嘯的炮彈在維也納的翩翩舞會、談情說愛、議會的明爭暗鬥之間飛行。其他信使隨即把消息趕送到各地；拿破崙已占領了里昂，趕走了國王，軍隊舉著起義的旗幟紛紛倒戈歸順，他已到了巴黎，到了杜伊勒里宮，萊比錫大會戰和二十年來人們相互殘殺的戰爭變得白費。正在喋喋爭吵不休的大臣們，像被一隻利爪抓住一樣，驚跳了起來。一支英國、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的軍隊再次被匆匆忙忙集聚起來，以徹底打倒篡權者；這個皇帝和國王的合法歐洲從來還沒有比在這最初驚駭的時刻更為團結。威靈頓從北方向法國推進，布呂歇爾率領的普魯士軍隊向威靈頓側翼靠攏，施瓦爾岑貝格在萊茵河畔整裝待發，作為後備力量的俄國部隊則緩慢而艱難地橫越德國在進軍。

　　拿破崙立即洞察到這一致命的危險。他知道，時不我待，不能坐等這夥人集聚起來，他必須把普魯士人、英國人、奧地利人分割開來，必須在他們結成歐洲聯軍來滅亡他的帝國之前，把他們各個擊破。他必須趕緊行動，否則自己國內的不滿分子就要覺醒。在共和黨人壯大起來，並和保皇黨人聯合之前，在富歇這個兩面派和權變多詐的傢伙同其對手和影子塔列朗結成聯盟，並從背後搞垮他之前，他必須打贏這場戰爭。他必須利用軍隊高漲的士氣，一鼓作氣向敵人發起進攻；耽擱一天就是失利，耽擱一個小時就是危險。所以，他匆匆忙忙將叮噹作響的骰子投入比利時──歐洲這一浴血的戰場。六月十五日凌晨三點，拿破崙大軍──現在也是他僅有的軍隊──的尖刀部隊已越過邊界。十六日，他們在里尼村向普魯士軍隊發起衝鋒，並把他們擊退。這是掙脫牢籠的雄獅的首次出擊，一次可怕的、但不是致命的出擊。普魯士軍隊遭到了打擊──並非毀滅性的──便向布魯塞爾撤退。

　　現在拿破崙準備乘勢第二次出擊，即攻打威靈頓。他不喘息地、一鼓作氣前進，因為敵手每天都在增援，而在他後面的國家，即流盡鮮血、不安的法國人民不得不用勝利捷報的烈性燒酒來自我陶醉。十七日，他率領全軍到達奈特─布拉高地。威靈頓這位頭腦冷靜、意志剛強的敵手已在那裡修築好防禦工事。拿破崙的作戰部署從來沒有比這天更為周密，他的軍令從來沒有比這天更為清楚；他不僅考慮進攻，而且也考慮到自己的危險，即遭到打擊、但尚未被消滅的布呂歇爾的軍隊可能同威靈頓的軍隊會合。為了防備這一著，他分出自己部分兵力跟蹤追擊普魯士軍隊，阻止他們同英國人會合。

　　他將這項尾追敵軍的命令交給了格魯希元帥。格魯希是一個平庸的人，他為人老實、正直、強悍、可靠，是個騎兵將帥，歷經考驗，但他僅僅是個騎兵將帥，別無其他了。他不是繆拉那樣的英勇無畏的猛帥，不是聖西爾和貝爾蒂埃那樣的戰略家，不是內伊那樣的英雄。沒有威武的鎧甲裝飾他的胸膛，沒有神話般的傳說修飾他的形象，沒有顯著的特徵使他在拿破崙傳奇的英雄人物中賦有榮譽和地位；只是他的不幸，只是他的厄運才使他成了名。他轉戰了二十年，從西班牙到俄國，從荷蘭到義大利。他在等級階梯上緩慢地爬到元帥的軍階，雖非不配，但沒有特殊的業績。奧地利人的子彈，埃及的太陽，阿拉伯人的匕首，俄國的嚴寒為他清除掉了前任──德塞克斯死於馬倫歌村，克萊貝爾死於開羅城，拉納死於瓦格拉姆──掃清了通向最高軍階的道路。他不是在征戰中打開了這條道路，而是二十年的戰爭為他開通了這條道路。

　　拿破崙清楚地知道，格魯希不是英雄，不是戰略家，只是個可靠、忠誠、平庸的老實人。但是他的元帥一半已經長眠地下，另一些也已解甲歸田，他們對於長期風餐露宿感到厭倦。出於無奈，他才將這一決定性的行動委任給一個平庸的人。

　　六月十七日上午十一點鐘，在里尼獲勝後的一天，在滑鐵盧戰役的前一天，拿破崙頭一回授予格魯希元帥以獨立指揮權。一瞬間，一日間，這位平庸的格魯希跳出了軍階制而載入世界史。只是一瞬間，但是怎樣的一瞬間呀！拿破崙的命令是清楚的，在他自己向英國人出擊時，格魯希應該率領三分之一的軍隊去追擊普魯士軍隊。看起來這是一個簡單的任務，是明確無誤的，但也是可靈活的，就像利劍一般應是雙刃的，因為格魯希在追擊的同時，又被要求經常同主力部隊保持連繫。

　　元帥遲疑不決地接受了這一命令，全不習慣於獨立行動，只在皇帝的天才目光指派他行動時，他那缺乏主動性的審慎才覺得有了保證。此外，他還感到背地裡自己將領們的不滿，也許還感到那看不見的命運之神雙翼在撲扇。只有靠近大本營才使他安定，好歹他的軍隊離開皇帝的軍隊只有三小時的急行軍的路程。

　　格魯希在傾盆大雨中告別。他的士兵在那軟如海綿的泥濘土地上緩緩地追趕著普魯士人，或者至少朝著他們估計的布呂歇爾及其人馬所去方向移動。

　　※※※

　　卡盧之夜

　　北方的大雨嘩嘩下個不停。拿破崙的部隊在夜色蒼茫中像群落湯雞似地緩慢前進，每個人鞋底上的爛泥約有兩磅重。無處宿營，沒有房屋，沒有隱蔽處。海綿般的濕草使士兵無法在上面休息──只好總是十個或十二個士兵擠在一起，背靠背地坐在傾盆大雨中睡覺。皇帝自己也不得休息，他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由於能見度差，偵察失靈，偵察兵的報告極其混亂。他還不知道威靈頓是否應戰，也沒有從格魯希那裡得到關於普魯士人的消息。於是他自己不顧風雨大作，在深夜一點鐘，沿著前哨陣地向在雨霧中透出光線依稀而朦朧的英軍營地走去，直至大炮射程之內。他在擬定進攻計劃。直到曙光初露時，他才回到卡盧小茅屋，回到他那可憐的大本營；在屋裡他發現了格魯希發來的頭幾份急件，關於普魯士人撤退的消息含糊不清，但畢竟有一些追蹤普魯士人的寬人心緒的諾言。雨漸漸地停了。皇帝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注視著微露晨曦的地平線，看看天日最終是否願意顯露出來，以便做出決定。

　　清晨五點──雨已停止──做出決定的內心疑雲已經消散。命令已經下達，全軍要在九點鐘做好進攻的準備，傳令兵向各個方向飛馳而去。不久響起了集合的擂鼓聲。直到這時，拿破崙才躺到自己的行軍床上睡了兩個小時。

　　※※※

　　滑鐵盧的早晨

　　早晨九點，部隊還沒有完全集合起來。三天大雨浸透的泥濘土地增加了每次運動的困難，妨礙了炮兵的轉移。太陽漸漸露頭，在刺骨的寒風下發出亮光，但這不是光芒四射、預示幸福的奧斯特利茨的陽光【註：一八○五年拿破崙的法國軍擊潰了俄奧聯軍。】，這種北方的光線只是陰沉沉地顯得一片昏黃。部隊終於準備就緒，在戰役開始之前的現場，拿破崙再次騎上他的白馬巡視整個戰線。旗幟上的雄鷹像在狂風中作低空飛翔，騎兵勇敢地揮舞著自己的軍刀，步兵將自己的熊皮帽挑在刺刀尖上致敬。所有戰鼓擂得震天價響，號手向統帥吹起響亮的歡樂樂曲，可是所有這些嘹亮的聲音都被聲震全軍、由七萬士兵異口同聲發出的低沉洪亮的歡呼聲「皇帝萬歲！」所淹沒。

　　拿破崙二十年來的任何一次檢閱都沒有他這最後一次的檢閱壯觀和熱烈。歡呼聲好不容易才逐漸地停了下來，十一點整──比預定的遲了兩小時，遲了致命的兩小時！──他才向炮手發布了向山岡上穿紅色軍服的人開炮的命令。隨後「勇敢者中最勇敢的人」內伊率領步兵部隊向前推進，拿破崙的決定性時刻開始了。這次戰役曾得到無數次的描述，可是人們仍不厭其煩地去閱讀瓦爾特．司各特對激動人心的戰役變化的壯觀場面的描述和司湯達對其細節的描述。戰役是偉大的，而且無論從遠處和近處來看，就像從統帥的山岡和從胸甲騎兵的馬鞍上來看一樣，都是多種多樣的。它是一部緊張和戲劇性的藝術品，它充滿了恐懼和希望不斷交替的變化，這種變化在最危急的災難性時刻戛然而止，戰役成了一種真正悲劇的樣板，因為這一個人的命運決定了歐洲的命運，拿破崙生存的幻想焰火像枚火箭一樣，再次壯麗地升上天空，後來又顫抖著掉了下來，永遠熄滅。

　　法國軍隊從十一點至一點向高地發起了衝鋒，占領了一些村莊和陣地，一被擊退，就又發起進攻，成千上萬具屍體布滿了這座空曠泥濘的山岡，這邊和那邊都筋疲力盡而毫無進展。雙方軍隊都已疲憊不堪，兩個統帥都深感不安。兩人都知道，勝利將屬於首先得到增援的人，是威靈頓從布呂歇爾那裡得到增援，還是拿破崙從格魯希那裡得到增援。拿破崙一再神經質地拿起望遠鏡，向那邊頻頻派出新的傳令兵；如果他的元帥及時趕到，那麼奧斯特利茨的太陽將再次普照著法國大地。

　　※※※

　　格魯希失誤

　　與此同時，無意識地掌握了拿破崙命運的格魯希已按照命令於六月十七日晚出發，正在按照規定的方向追擊普魯士人。雨已停止。昨天第一次嘗到火藥味的年輕的連隊士兵在那裡像在法國一樣無憂無慮地前進，他們還沒有看見敵人，始終沒有發現遭受打擊的普魯士軍隊的蹤影。

　　正當元帥在一戶農家匆匆吃早餐時，他們腳下的土地突然輕輕抖動了起來。大家都在注意傾聽。一再傳來低沉的隆隆響聲，聲音傳到這裡即消逝；這是炮聲，是從遠處（並不太遠，至多三個小時的路程）傳來的炮聲。幾名軍官按照印第安人的方法伏在地上，傾聽聲音的方向。這種來自遠方的隆隆炮聲持久而低沉。這是來自聖．讓的炮聲，是滑鐵盧戰幕揭開了。格魯希召集了會議。他的副司令熱拉爾激烈地要求：「必須迎著炮火方向前進！」另一名軍官表示同意：到那邊去，快些到那邊去！他們所有的人都認為皇帝遭遇上了英國人，一場艱苦的戰役已經開始。格魯希拿不定主意，他已習慣於服從，膽怯地堅持一紙手令，即皇帝規定的跟蹤追擊普魯士人的命令。熱拉爾看到他猶豫不決，便更加激動。「迎著炮火前進！」這位副司令的要求在二十位軍官和文職人員面前聽起來像道命令而不像是請求，這激怒了格魯希。他更加強硬和嚴厲地說，只要沒有接到皇帝變更的命令，就絕不允許背棄自己的職責。軍官們非常失望，只有隆隆炮聲劃破這片可怕的寂靜。

　　最後，熱拉爾懇求至少准許他率領自己的師和一些騎兵奔赴戰場，並保證按時趕到約定的地點。格魯希思量著。他考慮了一秒鐘。

　　※※※

　　一瞬間的世界史

　　格魯希考慮了一秒鐘，這一秒鐘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拿破崙的命運，世界的命運。一秒鐘，在瓦爾埃姆一戶農家的這一秒鐘決定了整個十九世紀，這一秒鐘不朽地繫於一個頗為正直、但又頗為平庸的人的嘴裡，這一秒鐘明顯地掌握在一個用手指將皇帝災難性的命令神經質地夾得沙沙作響的人的手裡。如果此刻格魯希鼓起勇氣，相信自己，相信明顯的徵兆，而果斷地違拗命令的話，那麼法國便得救了。可是這個唯命是聽的人總是遵從規定的命令，絕不聽從命運的召喚。

　　於是格魯希堅決拒絕了。不，把這麼少的兵力再分散，委實是不負責任。他的任務是跟蹤追擊普魯士人，而不是別的。他拒絕違反皇帝命令的行動。軍官們都悒悒不樂地一聲不吭。他周圍一片寂靜。這決定性的一秒鐘已不容變更地飄然而去，再也無法把握住它。威靈頓勝利了。

　　於是他們又繼續行軍，熱拉爾．旺達姆氣得攥緊拳頭，格魯希不久便感到不安，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越來越無把握，奇怪的總是不見普魯士人的蹤影，他們顯然已離開了去布魯塞爾的方向。不久，偵察兵報告了可疑的跡象，普魯士人的撤退已變為從側翼奔赴戰場。現在趕緊去救援皇帝也許還是時候，可是格魯希仍然在焦急地等候消息，等候回軍的命令。但毫無音信，只有炮彈──滑鐵盧的鐵骰子──從那邊發出的沉沉轟擊聲飛越顫抖的大地，炮聲越來越遠。

　　※※※

　　滑鐵盧的下午

　　時已下午一點。四次進攻雖被擊退，但它們已重創了威靈頓的中路軍；拿破崙已準備好作決定性的衝擊。他命令加強貝爾─阿萊昂斯正面的炮兵連。當炮戰還未把煙幕引到山岡之間以前，拿破崙向戰場投去了最後的一瞥。

　　這時，他發現東北方向有一片隱隱向前推移的陰影，它好像是從森林裡湧出來似的：那是新的部隊！每一架望遠鏡立刻都轉向那邊。這是果敢地違拗命令，現在奇蹟般地及時趕來的格魯希嗎？不，一個被抓來的俘虜報告說，那是布呂歇爾將軍軍隊的先頭部隊，是普魯士的軍隊。皇帝第一次預感到，那支遭受打擊的普魯士軍隊可能已擺脫了跟蹤，提前同英國人會合，而他自己卻有三分之一部隊在空曠的原野作無益的演習。他立即給格魯希寫了一個手諭，要他千方百計地保持連繫，阻止普魯士人參加這次戰役。

　　與此同時，內伊元帥接到了進攻的命令。在普魯士人到達之前，必須把威靈頓消滅：在成功的機會突然減少的情況下，再不投入戰鬥看來太冒險。現在，整個下午，新投入的步兵向高地發起了可怕的攻擊。他們占領了一些遭到破壞的村莊，可是又被打退，進攻的梯隊又一次高舉起迎風飄揚的旗幟向遭受嚴重打擊的方陣衝去。但威靈頓仍在堅守。格魯希仍舊沒有消息。當皇帝看到普魯士的先頭部隊逐漸投入戰鬥時，他神經質似地喃喃自語道：「格魯希在哪裡？格魯希待在哪裡？」他手下的將領們也都焦急起來了。內伊元帥像格魯希一樣，有勇無謀，而行動又太遲緩（他已有三匹坐騎被打死，他決心強行結束戰鬥，孤注一擲地將全部法國騎兵投入最後一次進攻）上萬名驃騎兵和輕騎兵參與了這次可怕的殊死的戰鬥，衝破了方陣，砍倒了炮手，衝垮了第一線的隊伍。雖然他們自己又被打退，但英軍的力量也在耗損，包圍每座山岡的突擊部隊已開始鬆動。現在，當遭受重大損失的法國騎兵在炮火之下退卻時，拿破崙的最後一支後備隊，即那些久經考驗的老近衛軍正邁著沉重而緩慢的腳步開上來，向山岡發起進攻，占領這些山岡便保證了歐洲的命運。

　　※※※

　　決定

　　從中午起，雙方四百門大炮的炮聲便隆隆響個不停。在前線，騎兵隊的騎兵鈴聲叮噹地向著開火的方陣猛衝，頻催的戰鼓擂得震天價響，大地被各種各樣聲音震得發抖。但在上面，在兩座山岡上，兩個統帥透過嘈雜的人聲在傾聽，他們兩人在傾聽一種更輕微的聲音。

　　他們手裡兩隻錶像鳥的心臟一樣在輕輕嘀嗒作響，它的聲音蓋過了嘈雜的人聲。拿破崙和威靈頓兩人不停地握著懷錶，計算著那可能給他們帶來最後決定性援兵的分分秒秒。威靈頓知道布呂歇爾已在附近，拿破崙在盼望格魯希。雙方都已沒有後備隊。誰先到達，誰就決定這次戰役。他們兩人都用望遠鏡向林邊觀望，普魯士的先頭部隊現在就像朵浮雲一樣開始在那裡出現。但這只是在格魯希前面逃竄的散兵游勇，還是軍隊本身？英國人只能作最後的抵抗，而法國軍隊也已筋疲力盡。他們像兩個摔跤運動員一樣在喘氣，他們垂著那已軟弱無力的雙臂相互面對面地站著吸氣，準備最後一次抓住對方，不可更改的決定性回合已經來臨。

　　這時普魯士人的側翼響起了槍聲，發生了小衝突，是輕武器的射擊！拿破崙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說：「格魯希終於來了！」他相信側翼現在已有了保障，便集中自己最後一些兵力，再次進攻威靈頓的中路軍，以便砸斷橫在布魯塞爾前面的英國門閂，強行打開歐洲的大門。

　　可是那種輕武器的射擊只不過是一次發生誤會的小衝突，這是向前推進的普魯士人由於軍服的混淆而向漢諾威人開了火。他們很快便停止了誤射，現在黑壓壓一大片生力軍從樹林裡毫無阻擋地湧了出來。不，這不是格魯希率領自己軍隊靠攏過來，而是布呂歇爾，這真是劫數。消息在皇帝的軍隊中迅速傳開，他們開始有秩序地退卻。但威靈頓抓住這個重要戰機，他騎馬來到勝利保衛住的山岡邊上，脫下了帽子，將它舉過頭頂，朝著退卻的敵人揮動。他的部下立即理解這種勝利的手勢。英軍所剩人馬猛然奮起，撲向那撤退的人群。普魯士的騎兵同時從側面衝進這疲憊的、被擊潰了的法軍，四周響起了撕人心肺的呼喊聲：「各自逃命吧！」只有幾分鐘，一支威武的軍隊就變成了一股一瀉千里的恐懼的洪流。這股洪流將一切，也包括拿破崙自己在內，都一起沖走。那些躍馬揚鞭的騎兵就像是在沒有抵抗力、沒有感情的水流中追擊著這股流水般迅速後撤的人流。他們散開隊伍，在恐懼和驚駭的嘶叫聲中捕捉拿破崙的御用車、軍中財寶、全部炮兵。只是垂降的夜幕才挽救了皇帝的生命和自由。可是後來，午夜時分，這位身心麻木、滿身汙泥、蜷縮在一家低矮的農村客棧躺椅上的人已不再是皇帝。他的帝國，他的王朝，他的命運已經結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膽怯毀了這位最勇敢和最有遠見的人在二十個英雄歲月中所建樹的一切。

　　※※※

　　跌回到平凡中來

　　英國的進攻剛打垮了拿破崙，一個當時幾乎還不出名的人乘了一輛特快馬車向布魯塞爾趕路，又從布魯塞爾趕到海濱，那裡有條船在等著他。他急忙揚帆向倫敦駛去，以便趕在政府信使之前到達。他靠了大家還不知道的消息，成功地炸開了交易所：這就是羅斯柴爾德【註：一個在德國生活的猶太裔家族。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給他家帶來發財致富的良機。】，他以這天才的一著建立了另一個帝國，一個新的王朝。第二天，英國知道了勝利，而富歇這個老牌的叛徒在巴黎知道了失敗；布魯塞爾和德國已響起了勝利的鐘聲。

　　到第二天早晨，只有一個人──不幸的格魯希──仍然對滑鐵盧的事態一無所知，雖然離那決定命運的地點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他仍按照命令，堅持不懈、按部就班地追擊普魯士人。但奇怪的是，他沒有發現一個普魯士人。這使他感到心神不定。附近發出的隆隆炮聲仍然響個不停，越來越大聲，彷彿它們是在呼救。他們覺得大地在發抖，覺得每一槍都射在自己心上。現在大家都明白，這已不是小衝突，而是一次大規模的戰役──決定性的戰役──開始了。

　　格魯希神情不安地騎著馬走在自己的軍官中間。他們避免和他爭論，因為他們的建議已被拒絕。

　　他們終於在瓦佛與一支普魯士部隊──布呂歇爾的後衛部隊──遭遇，他們以為得救了。他們像狂人一樣向防禦工事猛衝。熱拉爾一馬當先，彷彿他被憂鬱的預感所驅使正在尋找死神，一顆子彈將他打倒了，進諫者中聲音最大的人現在沉默了。夜幕降臨時，他們對村莊發起了進攻，可是他們覺得，這種對後衛部隊打個小勝仗已沒有意義，因為那邊戰場現在已變得非常平靜。令人焦慮的平靜，令人恐懼的寧靜，一種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靜。他們覺得，隆隆炮聲總比這種惱人的情況不明要好一些。這個戰役，滑鐵盧戰役可能已經決定。格魯希終於（太遲了！）接到了拿破崙從滑鐵盧給他送來的救援的命令。這次戰役，偉大的戰役可能已經決定，但究竟誰勝呢？他們等了一整夜，但白費時間。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彷彿大軍已將他們遺忘，他們毫無意義地空待在這陰沉昏暗的曠野裡。早晨，他們收起帳篷，又繼續行軍，他們都筋疲力盡。他們早就意識到，他們的一切軍事行動都沒有了目的性。終於在上午十點鐘，總部的一個軍官衝了過來，他們扶他下了馬，向他提出一連串問題。但他神色驚慌，鬢髮汗濕，緊張得渾身發抖，只是結結巴巴地說了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話，即他們聽不懂，不可能聽懂，也不願聽懂的話。當他說皇帝沒有了，皇帝的軍隊沒有了，法國輸了時，他們認為他瘋了，是個醉鬼。但他們讓他慢慢說出了全部真相──那令人沮喪的、萬般折磨人的消息。格魯希臉色蒼白地站著，身子撐在自己軍刀上發抖，他知道，他現在為國捐軀的時候到了。他決然承擔起這倒楣任務的全部罪責。這位唯命是聽、膽怯的部下──他沒有看清決定性的重要時刻，令人失望──面對著一場臨近的危險，現在他又成了一個大丈夫，幾乎又成了一個英雄。他立刻召集所有的軍官──兩眼噙著憤怒和悲傷的淚水──作了個簡短的講話，他在講話中為自己的遲疑辯解而嘆息。那些昨天還在抱怨他的軍官們默不作聲地聽著他講話。每個人都可以控訴他，並為曾提出過較好的建議而自豪，可是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做，也不願這樣做。他們都一聲不響，保持沉默。極度的悲傷使他們大家都保持了沉默。

　　格魯希正是在他被耽誤的一瞬間之後的那個小時裡，才表現出──現在太遲了──他的全部軍事才能。自從他又恢復了自信，不再相信書面命令以來，他的一切偉大品德、審慎、幹練、謹慎和認真等都明顯地顯示出來了。他受到五倍優勢敵人的包圍。他率領自己的軍隊沒有損失一炮一人地從敵人中間撤了回來──這是一項傑出的戰術成就──他拯救了法國，拯救了帝國最後一支軍隊。但在他返回時，國內已沒有皇帝來向他表示感謝，已沒有敵人需要他的部隊去對付。他來得太遲了，永遠太遲了。即使他吉星高照，被任命為總司令，並成為法國貴族，而且在每個崗位上都被證明是精明能幹的，也無可贖回那使他成了命運的主人，但他未能勝任的一瞬間。

　　於是，這極少降臨到凡人生活中來的偉大的一瞬間就如此可怕地對那不善於利用它而被錯誤地召喚來的人進行報復。一切個人的品德、謹慎、服從、熱情和細心，所有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地消融在偉大的決定命運的一瞬間的激情裡。這決定命運的一瞬間總是要求有創造精神，並把它鑄成一幅永久的肖像。它輕蔑地把膽小鬼撞了回去。它，地球上的另一位神，用火熱的雙臂只把果敢者舉到英雄們的天國去。

六　瑪麗溫泉的哀歌

　　──從卡爾溫泉到魏瑪沿途上的歌德　一八二三年九月五日

　　一八二三年九月五日，一輛旅行馬車從卡爾溫泉啟程，沿著大路向艾格爾緩緩駛去。清晨，秋寒已初襲行人，蕭瑟秋風掠過已收割完的農田，蔚藍色的天幕下是伸向遠方的、無邊無際的原野。在四輪輕馬車裡坐著三個男人，薩克森─魏瑪公國的樞密顧問封．歌德（卡爾溫泉的旅客登記表上就是這樣尊稱的）和他的兩個忠誠的隨從：年老的僕人斯塔德爾曼和祕書約亨──在這個新世紀裡，歌德的新著幾乎全部都是經過他的手首次記錄下來的。這兩個人沉默著，因為從卡爾溫泉啟程以來，這個衰老了的人就沒有張過嘴。在溫泉時，少婦、少女們簇擁著他，用致意和親吻送別這位長者。這時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車裡，只有那思索的、自我克制的目光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到達第一個驛站時，他下了車，那兩個隨從看到，他急速地用鉛製蘸水筆把句子寫到隨手碰到的紙頭上。在去魏瑪的旅途中，每當休息時，他總是這樣重複著寫下去。將到茨沃特時，第二天在哈騰堡宮殿，在艾格爾，然後是在波涅克，每到一處，他急切要做的事便是飛速地寫下他在滾滾向前的馬車裡所構思好的詩句。而在日記本上只做了幾行簡略的記載：「九月六日修改一首詩。」「九月七日星期日，繼續寫作該詩。」「九月十二日，在旅途中對該詩再三斟酌推敲。」當他到達目的地魏瑪時，這首詩已經脫稿。沒有任何別的作品可以和這首《瑪麗溫泉的哀歌》【註：附在該篇末。】相提並論，這是他晚年的一首最重要、最親切自然、也是他最鍾愛的詩。這首詩象徵著他勇敢的告別，同時也是勇敢的新生。

　　歌德在一次談話中曾稱這首詩為「內心紀程」，是記錄歌德最內在情感的一份飽含感慨、伴著喟歎的提問式文獻。在他一生的日記本上，也許沒有哪一頁能在感情的萌發和形成方面像這首詩那樣真率、那樣明朗地袒露在我們的面前。他在翩翩少年時，筆下曾溢漾出許許多多的抒情詩篇，但是從沒有一首是如此直接從造化賜予的豔遇中迸射出來。這是「為我們譜寫的一首美妙的歌」，最深沉、最成熟的歌，是這一位七十四歲的老人以夕陽西下前才具有的瑰麗光焰和熱力所譜寫的暮年絕唱。沒有別的作品能像這首詩那樣讓我們逐句、逐行、逐節地窺見情感的深化過程。他曾經當面對愛克曼說，這首詩是「熱情在最高峰狀態下的產物」，當然也包含著駕馭詩歌形式的卓越才能：能把生命中最熾熱的時刻既醒豁又隱祕地凝聚為藝術形象。一百年後的今天，他那枝繁葉茂、澎湃喧囂的一生中的這最壯麗的一頁還沒有凋謝，也沒有褪色，而在未來的世紀中，世世代代的德國人都會把九月五日這個值得紀念的一天，永遠保存在自己的記憶和感情之中。

　　一顆罕見的、象徵著新生的吉星光芒四射，高高地照耀著這一頁、這一首詩、這一個人、這一個時刻。一八二二年二月，歌德戰勝了一場重病。可怕的高燒襲擊著他的軀體，有時使他失去知覺，他自知病情嚴重。醫生們找不出明顯的病灶，只感覺到情況不妙。他們一籌莫展，但他就像突然發病那樣，又突然痊癒了。六月份，當歌德動身去瑪麗溫泉療養時，他竟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看來，似乎這場暴病只是心靈年輕化、一種「新青春期」的徵兆。這個沉穩、生硬又滿身學究氣的人，在詩歌領域的造詣已經爐火純青，並且結晶為淵博的學識。幾十年後他卻又一次完全屈服於感情，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音樂「使他心緒不寧」。在欣賞鋼琴演奏時，特別是像斯茨瑪諾夫斯卡這樣美麗的女人彈奏時，他總是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出於最本能的原因，他混跡於年輕人之間。同代人驚異地發現這個七十四歲的老人深夜裡還和女人們宴飲作樂。他們還發現，最近幾年他又開始了舞會生涯。他不無自豪地說：「在女人變換位置時，大群的漂亮姑娘向我身前湧來。」在這個夏天裡，他那呆板的性格神奇地消失了，心扉洞開，他的靈魂中了古老的妖法，為永恆的魔幻力量所主宰。他的日記透露了真情，他正做著「愜意的夢」，那個「舊維特」在他的身上復活了，就像半個世紀前他邂逅麗麗．煦勒曼那樣，與女人們的交往激發了他，使他寫出了優美精緻的小詩、妙趣橫生的戲劇以及一些諧謔小品。對女性的選擇仍然猶豫不決，起初是一個美麗的波蘭女子，然後是十九歲的烏爾麗克．封．列維佐夫。他那復蘇的感情全都傾注在她的身上。十五年前，他曾愛慕過她的母親。半年前，他還僅僅用父輩的口吻親昵地稱她為「小女兒」。但是，這種傾向卻在頃刻之間化為一種熱情，呈現出另一種病態，改變了他的整個性格。他被感情火山的爆發驚醒了。多少年來，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強烈的震撼，如此熾熱的燒灼。這個七十四歲的老人，像男孩子那樣沉溺於幻想之中，剛聽到林蔭道上的笑聲，他就放下手中的工作，顧不得戴上帽子，拿上手杖，便急匆匆地跑下臺階，去迎接那快樂爽朗的女孩子；而且他也能像少年人，像男子漢那樣地追逐著，做出那最荒誕不經的表演，頗像那可悲的希臘山林之神。歌德和醫生密談之後，向他最老的朋友、大公爵陳述了他的想法，他切望列維佐夫夫人能允許他向她的女兒求婚。大公爵回想起五十年前他們共同和女人們一起尋歡作樂的那些瘋狂的夜晚，也許還會幸災樂禍地竊笑這個被德國和整個歐洲都譽為本世紀最智慧的智者，最成熟、最明智的哲人。大公爵莊重地佩帶上星章和勳章，為這位七十四歲老人的婚事走訪那個十九歲姑娘的母親，並請求她的許諾。她答覆的詳細內容不為外人所知──看來她採取了拖延的辦法，歌德成了無把握的追求者。當他越來越強烈地渴望著再度占有那如此溫柔的人兒的豔麗青春時，卻只有虛與委蛇的接吻和愛的巧妙辭令慰藉他焦渴的心。這個永遠焦躁的人再次抓住最為有利的時刻，從瑪麗溫泉趕往卡爾溫泉，他虔誠地追蹤著心愛的人。在這裡，那位姑娘仍然態度曖昧地回答他那火燒火燎的渴望。他的痛苦隨著夏日的消逝而與日俱增。終於到了應當離去的時刻了，沒有許諾，也無所期待。當車輪轉動時，他敏銳地預感到，他生命中的一些無比珍貴的東西已經成為往事。但是，在最黯淡無光的時刻裡，上帝這個最古老的安慰者永遠是最巨大痛苦的永恆伴侶。這個天才的人物向巨大的創痕垂下了頭。在塵世上他無法找到安慰，便祈求和呼喚上帝。以往歌德經常從他生活的現實中逃向詩歌世界，現在他再一次，然而是最後一次逃遁了。這位七十四歲的老人，對造化最後恩賜的幸福懷著奇異的感激心情，為了重新體驗這奇特的感覺，他把這一切寫入詩章，寫成四十年前他曾經寫過的那種塔索【註：托爾誇托．塔索，義大利十六世紀詩人。】韻文──假如人在痛苦中沉默不語，上帝讓我傾訴，我受的是什麼磨難。

　　這位年邁的老人沉思著坐在向前滾動的車子裡，內心極度不寧，飄忽不定的情思使他灰心喪氣。清晨，在送行的喧鬧聲中她和妹妹一起趕來送別，她那年輕嬌豔的嘴唇曾經吻過他，難道這個吻是溫柔的？是一個女兒所給的親吻嗎？她會愛他嗎？她會記著他嗎？兒子、兒媳婦正急不可耐地等候著這份巨大的遺產，難道他們會容忍這件婚事？世人不會嘲笑他嗎？明年，他在她眼裡不會更加衰老嗎？縱使他們再相見，他能指望什麼呢？

　　他不安地再三估量著這些問題。突然間，一個問題，而且是最本質的問題化成一行行詩句、一節節詩歌，一切憂煩痛苦都成了詩，上帝讓他「傾訴，我受的是什麼磨難」。直截了當地、赤裸裸地把心靈的吶喊注入詩中，這是內心活動的最強有力的衝擊：這一天，蓓蕾閉合，無意綻開它美麗的花朵，再相逢，我能有什麼希望？

　　　　天堂、地獄都向你敞開大門；

　　　　心潮起伏，沒有片刻安寧！

　　此刻，痛苦湧進水晶般清澈明淨的詩節，它奇蹟般地被自己紛繁紊亂的思緒所淨化。詩人在心亂情迷，感到一種「沉悶和壓抑」時，也偶然舉目遠眺，從滾動著的馬車裡，可以望見晨曦籠罩下波希米亞的寂寥風光。上蒼賜予的寧靜和他內心的騷動形成一種對比，剛剛奔入眼簾的圖像頃刻間就成了詩句：這個世界是多餘的嗎？峭壁懸崖上，不再籠罩著聖潔的暗影？要收獲，它成熟了嗎？綠色的原野啊，越過叢林，牧場是伸向河邊嗎？它不是膨脹得碩大無朋，形象豐美，頃刻間又全無形態嗎？

　　但是這個世界對他說來卻毫無生氣，在熱戀的時刻，他的一切都凝聚在這個無限珍愛的倩影上，青春重現的記憶讓他魂牽夢縈，心旌搖蕩：輕盈與秀美，明淨與溫柔凝聚於一身，像薩拉弗天使，從濃雲深處降臨，又彷彿在蔚藍色的天穹下，馨香的花叢中，一個輕靈的潛影冉冉升起；你看她，這般歡樂自如地舞著，跳著，她嫵媚，迷人，是最可愛的人兒。

　　　　你只能和她瞬間相親，

　　　　擁抱的只是一片幻影，而不是她。

　　　　到內心深處去！你在那裡才能找到，

　　　　在那裡，她的形象飄忽不定，變幻無窮，

　　　　一個接一個，十個，百個，千個，

　　　　無盡無休，越來越可愛。

　　剛剛發過誓，烏爾麗克的倩影又那樣性感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描繪出，她如何親近他，一步步地讓他沉浸在幸福中，在最後的吻以後，她又如何在他的雙唇上再印下一次「最後的」吻。他陶醉地回憶著那迷人的快樂，這位年邁的詩聖，現在運用最莊嚴的藝術形式把這種對愛情的虔誠譜寫成最純潔的詩篇，德語和別的語言都曾經有過這類作品：一種追求，激盪在我們純淨的心田上，由於感激，甘心情願為高貴的人、純潔的人和陌生的人獻身，也分明是為永存的無名者獻身──我們把這些稱作「虔誠」！靈魂的高峰啊，假如我佇立在它面前，也沾潤著它的聖潔。

　　這個被遺棄的人恰恰在回味幸福的同時，要忍受眼前訣別的悲哀。一種痛苦迸發了，它幾乎破壞了這首傑作肅穆的哀歌意境。這是內心實感的坦率宣洩，多少年來，唯有這次直接經歷才自發地完成了它的藝術外化。他的悲嘆感人至深：

　　　　現在我已遠走他方！這一瞬間

　　　　該往何處？

　　　　她使我善良、完美，

　　　　這使我感到沉重，要掙脫它。

　　　　思念在我心中，它油然而生，

　　　　除了無盡的淚水，還能有什麼？

　　接踵而來的是憂憤的最後吶喊，越來越激昂，幾乎到了不能再強烈的地步：忠誠的旅伴，把我留在這兒，讓我孤獨地留在懸崖邊，沼澤裡，苔蘚上。就這樣吧！世界之門已向你敞開，大地廣闊無垠，天穹聖潔深邃，去觀察，去研究，去歸納，自然的奧祕就會步步揭開。宇宙萬物紛紜揮霍，我怎能不在其中迷失？我還是眾神的寵兒。祂們考驗我，賜予我潘朵拉之箱，那裡面有無數珍寶，也藏有許多危險。祂們逼我親近那令人羨慕的紅唇，祂們使我心碎，──帶我沉淪。

　　這個平素十分克制的人，心中從未騰起過類似的詩句。當他還是個翩翩少年的時候，就懂得隱藏自己的感情，成長為男子漢以後，他也能克制檢點，幾乎只有在作品的自繪像、隱語和象徵性的比照中，才流露出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隱情。而在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翁時，卻第一次將自己的感情一洩無餘地注入詩章。五十年來，這個多情善感的人，這個偉大的抒情詩人在內心中也許從未有過像在這一難忘的時刻那樣地充滿激情和青春活力，這是他生命史中值得紀念的轉折。

　　歌德把這首詩也看得十分神祕，認為是命運的特殊恩賜。剛剛回到魏瑪家中，著手做其他工作以及處理家庭事務之前，他首先親自動手謄錄這一藝術傑作《哀歌》的副本。他用了三天的時間，在精選的紙上用端正的大字體，像修道士在他的靜修室中所做的那樣，把它抄寫完畢。他對這首詩嚴守祕密，甚至不讓至親的家屬和最值得信賴的友人知道，就把詩稿當作祕密深藏起來。這件事很容易引起外界的非議，為了使消息不被隨隨便便地傳播開去，他甚至自己動手把詩稿裝訂成冊，然後用一根絲帶把它捆在羊皮護封裡（後來他又改用精美的藍色亞麻布，今天在歌德─席勒檔案館裡還能看到它）。這些日子裡，他煩躁易怒，鬱鬱寡歡。他的結婚計劃在家裡成了嘲諷的對象，他的兒子對父親怒氣沖天，公開表示反對。他只有在自己的詩句中，才能佇立在心愛的人兒身邊。後來，那位美麗的波蘭女子斯茨瑪諾夫斯卡又來看望他，使他重溫了在瑪麗溫泉那些晴朗日子裡所曾喚起的感情，到這時，他才願意開懷暢談。十月二十七日，他終於把愛克曼請到家中，用莊重嚴肅的語調向他朗讀了這首詩。異常莊重肅穆的氣氛說明，他對這首詩有特殊的偏愛。他讓僕人在書桌上放兩隻蠟臺，這時愛克曼才恭謹地在燭光前落位，開始讀這首《哀歌》。後來有些人，當然只是最親密的人，對這首詩才逐漸有所耳聞，因為正如愛克曼所形容的，歌德像守護聖物那樣守護著它。隨後幾個月的時間表明，這首《哀歌》在歌德的一生中都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

　　本來這個重返青春的老人的健康狀況已日勝一日，但不久後卻出現了總崩潰的徵象。看上去，他又要再度瀕臨死亡。他心神不寧地從床上艱難地移步到安樂椅上，又從安樂椅挪回床上。這時兒媳婦正出門旅行，而兒子又滿懷憤恨。沒有人照顧他，也沒有人替這個被拋棄的身染重病的老人出主意、想辦法。顯然由於得到朋友的通知，歌德最知心的密友策爾特從柏林兼程趕到，他立刻察覺到，歌德的內心在燃燒。他不無驚訝地寫道：「我想，他是在熱戀，而這場戀愛使他的身心都淹沒在青春的所有苦悶和憂煩之中。」為了醫治歌德的創傷，他「懷著真切的同情」，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朗讀這首獨特的詩歌，歌德全無倦怠地聽著。「這真是奇怪得很，」歌德在健康完全恢復以後寫道，「你那充滿感情，柔情脈脈的聲音，使我幾番領悟到，我愛得多麼深沉，雖然我並不甘心承認這一點。」他接著又寫道：「我對這首詩真是愛不釋手，而我們又恰好在一起，所以你只得不停地朗讀，一直到你完全背會為止。」

　　事情就像策爾特所形容的那樣，「愛情之矛刺中了他，而他又自己治癒了創傷。」人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歌德正是通過這首詩拯救了自己。他終於戰勝了痛苦，強壓下最後的可悲期待，和心愛的「小女兒」一起過恩愛夫妻生活的幻夢破滅了。他知道他永遠不會再去瑪麗溫泉，也不會再去卡爾溫泉，永遠不會再在那些無憂無慮的人們遊玩嬉戲的場所流連忘返了。這位經受了巨大考驗的人斷然拒絕了命運的新安排，而在他的生活領域中出現了一個含義深遠的詞：自我完善。他認真地重新投身到他的文學創作上去──這部作品雖已經歷了六十個寒暑，卻仍然顯得破碎、鬆散。他眼前無力構思新的作品，但是他想至少還可以做些自己舊作的收集和整理工作，於是簽訂了《文集》的合同，爭取到了版權專利。剛剛掙脫了一位十九歲少女的情網，他就刻不容緩地把愛情再度奉獻給他青年時代的兩個最老的夥伴──《威廉．麥易斯特》和《浮士德》。他精神抖擻地進行寫作。在發黃的紙上重溫上個世紀訂下的寫作計劃。未滿八十歲，《威廉．麥易斯特的漫遊時代》就已脫稿，八十一歲高齡時，他又以罕見的勇氣開始了他畢生的「主要事業」──《浮士德》的寫作。《哀歌》是命運的產物，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過去七年以後，他完成了《浮士德》這部巨著。他懷著與對待《哀歌》同樣的令人肅然起敬的虔誠，也把這部詩稿蓋印封存起來，祕而不宣。

　　九月五日這一天，他告別了卡爾溫泉，告別了愛情。在兩種感情領域之間，在最後的追求和最後的捨棄之間，在新生和「自我完善」之間，九月五日是制高點，是難以忘懷的內心巨變的時刻：經過震撼靈魂的傾訴進入永恆的勝境。我們應當紀念這一天，因為從此以後德國詩歌中在情感的官能感受上再也沒有如此壯麗、崇高的時刻，可以與歌德這次原發性感情爆發的時刻相提並論，它像一股巨浪，奔騰激盪著衝進這首雄偉的長詩中。

　　（黃文華譯）

　　【註：】《瑪麗溫泉的哀歌》又譯《瑪麗恩巴德悲歌》：

　　當一個人痛苦的難以言語時，

　　上帝讓我傾訴我的煩惱。（題詩）

　　如今，花兒還無意綻開，

　　再相逢，又有何可以期待？

　　在你面前是天堂也是地獄，為你敞開，

　　我的心呵，竟這樣躊躇反覆！──

　　世界不是依然存在？峭壁懸崖，

　　不是在晨光中黑魆魆地巍然挺立在那邊？

　　莊稼不是已成熟？

　　河畔叢林和牧場，

　　不是一片碧綠的原野？

　　籠罩大地的無涯天穹

　　不是雲煙過眼，無窮變幻？

　　一個苗條的身形在碧空的薄霧裡飄蕩

　　多麼溫柔和明淨，多麼輕盈和優美，

　　好像撒拉弗天使撥開濃雲，露出她的仙姿，

　　你看她──這仙嬡中的佼佼者，

　　婆娑曼舞，多麼歡樂。

　　可是你感覺到這替代真人的幻影，

　　僅僅是短暫的瞬間；

　　回到內心深處去吧！那裡你會得到更多的發現，

　　她會在心裡變幻出無窮的姿態：

　　一個身體會變出許多形象，

　　千姿百態，越來越可愛。

　　我們純潔的心中有一股熱情的衝動，

　　出於感激，心甘情願把自己獻給

　　一個更高貴，更純潔、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遠難以稱呼的人揭開自己的祕密；

　　我們把它稱為：虔誠！──當我在她面前，

　　我覺得自己享受到了這種極樂的頂點。

　　如今我已經遠離！眼前的時刻，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她給我了某些享受美的財產，

　　但只能成為我的負擔，我必須將它拋開。

　　無法克制的熱望使我坐立不安，

　　一籌莫展，除了流不盡的眼淚。

　　忠實的旅伴，讓我留在此間吧，

　　讓我獨自留在這沼澤裡、青苔上、岩石邊！

　　你們去吧！世界已為你們洞開，

　　大地遼闊，天空崇高又恢然，

　　去觀察，去研究，去歸納，

　　自然的祕密就會步步揭開。

　　我已經失去一切，我自己也不再存在，

　　不久前我還是眾神的寵兒；

　　他們考驗我，賜予我潘朵拉，

　　她身上有無數珍寶，但也有更多的危險；

　　他們逼我去吻她那令人羨慕的嘴唇，

　　然後又將我拉開──把我拋進深淵。

　　（舒昌善譯）

七　黃金國的發現

　　──約．奧．祖特爾，加利福尼亞　一八四八年一月

　　厭倦歐洲生活的人

　　一八三四年，一艘美國輪船從法國勒阿弗爾駛向紐約。在數百個絕望者中間，有一個名叫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的人。他生於瑞士巴塞爾附近的紐倫堡，年方三十一歲，卻已與自己國家和歐洲的法庭打過無數次交道。他是個破產者、小偷、期票偽造者。他輕率地拋棄了自己的妻子和三個孩子，在巴黎設法弄了點錢和一張假身分證，現在正在尋求新的生計。七月七日，他到達了紐約，在那裡做了兩年各種力所能及的和力不能勝任的工作。他當過打包工、藥材商、牙醫、賣藥者、旅店老板。最後，他在一家旅館裡勉勉強強住了下來，做些買賣。

　　隨著奇異的時代列車，他又出發到了密蘇里，在那裡當了農民，短期內積攢了小小一筆財產，可以過平平安安的生活了。許多人，如毛皮商、獵人、冒險家和士兵等都成了他家裡的匆匆過客。他們從西部來，又到西部去。西部這個詞漸漸變成一個奇妙的聲音。大家知道，那裡當初是一片大草原，是水牛成群的大草原，往往幾天、幾個星期不見人影，偶爾只有紅皮膚的人疾馳而過。過了草原是一片逶迤的崇山峻嶺，再過去便是那塊傳說十分富饒但無人詳知的土地，即還沒有考察過的加利福尼亞。這塊牛奶和蜂蜜到處流淌的土地對每一個想要得到它的人都是敞開的，只是路途遙遠，無限遙遠，要到達那裡則有生命危險。

　　可是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身上流著冒險家的血液，他不貪圖清閒和上好的農田。一八三七年的一天，他變賣掉自己的財產，裝備了一支配備有車馬和牛群的遠征隊，從因德彭登斯堡向未知的世界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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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加利福尼亞進軍

　　一八三八年，祖特爾同兩個軍官、五個傳教士、三個婦女乘著牛車向空曠的原野進發。他們穿過一片片草原，終於越過高山，迎向太平洋。他們行進了三個月之久，於十月底到達範庫弗堡。兩個軍官首先離開了祖特爾，傳教士們也不願繼續前進，三位婦女已在途中死於飢餓。

　　祖特爾孤身隻影，有人想把他留在範庫弗堡，給他找個工作，他謝絕了。莫名的誘惑使他血液沸騰。他乘著一艘簡陋的帆船穿越太平洋，首先到達桑威奇群島，再歷盡艱險，終於抵達阿拉斯加海岸，在一個偏僻之鄉，即名叫舊金山的地方登陸。舊金山不是現在的城市，而一個地震以後升高起來的地方。它原只是一個貧窮的漁村，在聖芳濟派教士來此傳教以後才起了這個名字，更不用說是那不為人知的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亞州首府了。加利福尼亞州一片荒涼，既無花草，又無樹木，在這新大陸最富饒的地帶渺無人煙。

　　由於沒有權威和暴亂，由於缺少牲口和人力，由於沒有可資利用的能源，這裡呈現出一片西班牙式的紊亂。祖特爾租了一匹馬，奔向那土地肥沃的薩克拉曼托河谷。僅用一天時間他就一清二楚：這塊肥沃的土地不僅可辦農場，辦個大農場，而且還是建立一個王國的好地方。第二天，他策馬奔往可嘆的首府蒙特里，求見總督阿爾維拉多，向他陳述自己墾荒的打算。他從島上帶來了一批卡拿卡人，還準備定期從那裡補充這些勤勞肯幹的有色人種，建立居民點，建立一個小王國，即新赫爾維特，並對此承擔責任。

　　總督問：「為什麼要叫新赫爾維特？」

　　祖特爾答道：「我是瑞士人，而且是個共和主義者。」

　　「好，您去做您願做的事吧！我把這塊地方租給您十年。」

　　可以看到：手續很快辦好。在離文明社會有千里之遙的地方，單個人的能量具有另一種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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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赫爾維特

　　一八三九年，一支商隊沿著薩克拉曼托河用手推車緩慢地向前輸送貨物。祖特爾身佩槍枝，騎馬走在前面，身後有兩三個歐洲人，接著是一百五十個穿短衫的卡拿卡人，再後面是三十輛裝著食物、種子和彈藥的牛車，五十匹馬，七十五頭騾子，母牛和羊，最後是一支人數較少的後衛部隊──這就是要去占領新赫爾維特的全部人馬。

　　一大片燒荒的火浪在他們面前滾滾向前推進。他們放火燒林，這是消滅森林的較簡便的方法。整個土地上燃燒起熊熊火焰。樹幹還在燃燒冒煙，他們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工作。他們建造了倉庫，挖掘了水井。處女地上都播了種，為大批牲口造了廄欄。人們從鄰近各個偏僻的殖民地源源湧來。

　　成果輝煌。產量很快就提高了四倍。糧食滿倉，牲口滿欄。儘管農事困難重重，儘管要討伐那些膽敢不斷襲擾這日益繁榮的殖民地的土著居民，新赫爾維特還是發展成熱帶著名的城鎮。磨坊和商店相繼興辦起來，船舶在新開鑿的運河裡來往航行。祖特爾不僅給範庫弗堡和桑威奇群島供應糧食，而且給在加利福尼亞停泊的所有船隻供應食品。他還種植至今仍令人讚賞的加利福尼亞的著名水果。真是一派繁榮景象。他種植引自法國和萊茵河的葡萄，不多幾年，葡萄就覆蓋了大片地帶。他建造了許多房屋，辦起了一些興旺的農場。一架普萊葉牌鋼琴從巴黎經過了一百八十天的旅程運到這裡，一臺六十馬力的蒸汽機從紐約橫越過整個大陸到達。他同英國和法國的大銀行都有信貸關係。眼下他四十五歲，正處在勝利的頂峰。此刻，他想起了十四年前被遺棄在世界上某個角落裡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他給他們寫信，讓他們到他這裡來，到他的王國裡來。因為他現在生活豐裕了，他是新赫爾維特的主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事實就是這樣。美利堅合眾國終於從墨西哥人手裡奪取了這塊荒蕪的殖民地。現在一切都有了保證，並得到了保護。沒幾年，祖特爾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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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起禍患的一鏟

　　一八四八年一月。他的木工詹姆斯．Ｗ．馬歇爾突然到來，他非常激動地衝進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的家，一定要同他面談。祖特爾感到非常驚訝，昨天他剛打發馬歇爾到科洛瑪他的農場去建一個鋸木廠，現在此人未經他的允許擅自回來，站在他的面前激動得直發抖。他把祖特爾推到他的房間裡去，鎖上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含有一粒粒金子的黃沙。昨天，他在挖掘時發現了這種特殊的金屬，他認為是金子，別人則嘲笑他。祖特爾認真地拿起一粒粒的金屬，試了試以後，確定這是金子。這個木匠第一個被那種不久就震撼了全世界的狂熱所驅使，他在確證以後，便急不可待地連夜冒著暴風雨騎馬趕了回來。祖特爾決定第二天立刻同馬歇爾一起騎馬到農場去。

　　翌晨，祖特爾到了科洛瑪。他們攔河淘沙。只需把沙子放到篩子裡來回篩選，一粒粒金子便在黑色篩網上閃閃發光。祖特爾將幾個白人召集攏來，叫他們發誓守口如瓶，直到鋸木廠建成。然後他嚴肅而果斷地騎上馬回到他自己的農場。他心潮澎湃，在他的記憶裡，黃金從來還沒有這樣容易找到，這樣露於地面，地球上的這塊寶地是他的，是他──祖特爾的財產。一夜之間似乎賽過了十年，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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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擁而來

　　他是最富有的人嗎？不，他是這個地球上最貧窮、最可憐、最絕望的乞丐。八天以後，這樁祕密給洩露了出去。一個女人──總是女人！──將這件事講給一個過路人聽並給了他幾粒黃金。於是出現了空前的情景。祖特爾的全部人馬立即拋棄了自己的工作，鎖匠從鍛工房裡跑掉了，牧羊人拋棄了畜群，葡萄種植工人離開了葡萄園，士兵們放下了自己的武器，大家都像著了魔似地帶著匆匆做起來的篩子和鍋子跑到鋸木廠去淘金。一夜之間，所有的土地都被拋棄，無人擠奶的乳牛在痛苦地號叫和死亡，牛群衝破牛欄，踏壞田地，田裡莊稼上結著的果實在腐爛，起司廠停了工，糧倉倒塌，工廠裡的機器無人開動。電報把人們對黃金的展望傳送至四面八方。人們從各個城市和碼頭趕來，水手離開自己的艦隻，政府官員擅離自己的崗位。淘金者像群蝗蟲似地從東方、從西方蜂擁而來，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乘車，形成一條條漫無盡頭的行列。一大幫肆無忌憚、殘酷無情的人群都湧向這欣欣向榮的移民區，他們認為法律不外是拳頭的法律，準則不外是手槍的準則。在他們看來，這裡的一切都是沒有主人的，誰也不敢反對這些強盜。他們宰了祖特爾的牛，拆掉了他的糧倉去造房子。他們踩壞了他的耕地，偷走了他的機器──一夜之間，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變成了赤貧，他像國王米達斯一樣，在自己的黃金裡窒息。

　　這股史無前例的淘金風暴越刮越猛。消息傳遍了全世界。單單從紐約就開出一百條船。一八四八年、一八四九年、一八五〇年、一八五一年，從德國、英國、法國、西班牙等國湧來大批冒險的人群。有些人繞霍恩海岬而來，但這條航線對那些最性急的人來講是太長了，於是他們選擇穿越巴拿馬地峽這條更為危險的道路。一個善於鑽營的公司在地峽上迅速建起了一條鐵路，從而為那些性急的人節省三、四個星期的路程，便於他們早些獲得黃金，可是在築路時卻有數千名工人死於熱病。規模巨大的商隊，各色人種和操著各種語言的人穿越整個大陸源源而來。他們都在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的財產上（因為政府簽署的公文證明舊金山是他的土地），像在自己的土地上一樣到處挖掘，在這塊土地上以神話般的速度出現了一座城市。外來人在相互買賣他的土地，新赫爾維特的名字，他的王國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代替它的是一個奇異的名詞：黃金國，即加利福尼亞。

　　又一次破產的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像個呆子似地望著這大批不近情理的人。起初，他想同他們一起挖，甚至想同自己的僕人和同夥一起利用這些財富，但大家都拋棄了他。於是他從金礦區回到位於山腳下的一個偏僻的農場隱居，那可詛咒的河流和邪惡的沙子就是從山上流下來的。他的妻子和三個已長大成人的兒子終於到了他這裡。但由於旅途勞累，他的妻子幾乎剛到就去世了。現在三個兒子成了他的好幫手，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開始同他們一起經營農業。他和自己三個兒子利用地球上這塊極肥沃的土地悄悄地頑強奮鬥，又一次隱祕著一項宏大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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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訴訟

　　一八五〇年，加利福尼亞被接納為美利堅合眾國的聯邦。在聯邦嚴格紀律約束下，秩序終於跟著財富的增長在這塊黃金之國的土地上恢復了。無政府狀態得到了克服，法律又具有了自己的權威。

　　現在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突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聲稱，建造起舊金山市的整個土地理當是屬於他的，由於遭到搶劫，他的財產蒙受損失，國家有責任賠償。他堅決要求收回從他的土地上開採出來的全部黃金中屬於他的部分。訴訟開始時的場面，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從來沒有見過。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控告了定居在他種植區裡的一萬七千二百二十一個農場主。要求他們遷出所強占的土地。他要求國家撥給加利福尼亞兩千五百萬美元，來賠償由他建造的道路、運河、橋梁、水廠、磨坊等產業。他要求聯邦把這兩千五百萬美元用來抵償他被毀的財產和開採的黃金中他應得的一份。為了進行訴訟，他讓自己的大兒子艾米爾到華盛頓去學習法律，他拿自己新農場的巨額收入來支持這場花費巨大的訴訟。他向各級法院申訴，時間長達四年之久。

　　一八五五年三月十五日終於作出了判決。加利福尼亞的最高行政長官，廉潔奉公的法官湯普遜承認了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對土地具有完全合法的、不可侵犯的權利。

　　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在這一天達到了目的，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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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局

　　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嗎？不，不，他再一次成了最貧窮的乞丐，最不幸的落難人。命運又對他進行了最殘酷的捉弄，一次永遠置他於死地的捉弄。判決的消息在舊金山以至在全國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成千上萬的人──所有受到威脅的業主、街道上的流氓、搶掠成性的暴徒都匯集攏來，他們衝擊並燒毀了法院，到處尋找法官，要用私刑來處死他。他們一大群人去搶了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的全部家產。他的大兒子被強盜們逼得自戕，二兒子遭殺害，三兒子逃了出去，但淹死在回國途中。一場大火席捲了整個新赫爾維特，祖特爾的農場被燒得一乾二淨，他的葡萄樹蕩然無存，他的家具，他的收藏品，他的錢財被搶劫一空。在群情盛怒之下，他的巨大財產都被毀壞殆盡。只有祖特爾本人倖免於難。

　　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經此浩劫便一蹶不振。他的工廠毀了，妻子和孩子死了，他的神經錯亂了，只有一種思想還在他那抑鬱的腦子裡錯亂地閃爍：權利，訴訟。

　　其後，一個神情痴呆、衣衫襤褸的老人在華盛頓法院的周圍徘徊了二十五年。那裡各個機構裡的人都認識這個穿著骯髒大衣、拖著破鞋、要求十億美元的「將軍」。那些騙他拿出自己最後一點養老金和慫恿他重新起訴的律師、冒險家和騙子一再出現。他一文不名，他仇恨使他窮困、並殺死了他的三個孩子、毀了他一生的黃金。他只要求得到自己的權利，他那好打官司的妄想狂的痛苦越來越強烈。他向參議院要求賠償，他向國會要求賠償。他信賴那些形形色色的幫手。而他們則將事情大肆渲染，他們用一套滑稽可笑的將軍服把他打扮起來，將這個不幸的人像個稻草人似地從一個機關拖到另一個機關，從一個議員那裡拖到另一個議員那裡。從一八六〇年到一八八〇年，這個可憐的乞丐如此度過了他二十個春秋。他日復一日地在議會大廈周圍徘徊，受盡了所有官員的嘲笑和街頭流浪兒的戲弄。世界上最富庶的土地是屬於他的，在他的土地上聳立起一個大國的第二座大都市，而且這個大城市隨時都在成長。事情終於發生了，這個不受歡迎的人終於在一八八〇年七月十七日下午倒斃在國會大廈的樓梯上──人們抬走了一個死了的乞丐。在他的口袋裡裝著一篇論爭文章，這篇文章根據一切塵世的權利保證他和他的繼承人有權對世界歷史上最大的一筆財產提出要求。

　　至今沒有一個人對祖特爾的遺產提出過要求，也沒有一個後裔提出過他的要求。舊金山仍舊聳立著，整個國家仍舊聳立在那陌生的土地上。這裡再也沒有人談到權利，只有一位藝術家──布萊斯．遜德拉斯稍微賦予這位已被人遺忘的約翰．奧古斯特．祖特爾以偉人命運的唯一權利，即讓後代人去作驚人思考的權利。

八　壯麗的瞬間

　　──陀思妥耶夫斯基，彼得堡，塞門諾夫斯克廣場

　　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黑夜，他們將他拽出睡夢，地下掩蔽室裡軍刀叮噹響，幾個聲音發號施令；朦朧中恐怖的黑影幽靈似地閃動。他們推他朝前走，深深的走廊，又長又暗，又暗又長。門閂吱吱叫，小門嘎嘎響；於是他感覺到天空和冰冷空氣，一輛車等候著，一座會滾動的墓穴，他被急匆匆推了進去。他旁邊有九個同志，帶著沉重的鐐銬，臉色蒼白，默默無語；

　　誰也不開口，

　　大家都清楚，

　　這輛車要送他們去哪裡，

　　腳底下車輪滾滾，

　　輪輻間就是他們的生命。嘎啦嘎啦響的車子停了下來，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角昏暗的世界向他們凝望，透過打開的柵欄，帶著渾濁惺忪的目光。房屋圍成正方形，屋頂低矮，披戴骯髒的霜，當中是陰暗積雪的廣場。霧茫茫籠罩法場，只有金色教堂周遭有一抹血紅的寒光。囚犯默默排成行。一名少尉來宣判：犯叛逆罪處以死刑──槍斃！死刑！這字眼猶如巨石落在「寂靜」冰凍的水面，發出粗厲的聲音，彷彿什麼東西碎成兩半，

　　空洞的響聲

　　墜入黎明冰冷的寂靜

　　無聲的墳塋。

　　他依稀感覺這一切似在夢中，只知自己即將告別人世。有人出列，默默為他匆匆披上一件飄動的白色壽衣。夥伴們用熱烈的目光，無聲的吶喊，道出最後的問候，他親吻十字架上的救世主，那是牧師嚴肅地捧給他，催促他做的，然後他們十人，每三人一組被綁在各自的木柱。轉眼間哥薩克士兵已快步上前，給他蒙上對著步槍的雙眼。此時──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在他失明之前的最後一瞬，他的目光貪婪地攫取天空展示給他的那一小角世界：晨曦中他見教堂烈焰騰空，一如為了永生的最後晚餐

　　神聖的朝霞布滿教堂，

　　霞光把它映照得一片通紅。

　　他帶著驟然湧起的幸福感去捕捉它，

　　一如捕捉死神後面上帝的生命……

　　這時他們用黑夜蒙住他的目光。然而在他體內熱血開始奔流，色彩繽紛。從明鏡似的潮水從鮮血中升騰起形象的人生，他感覺，在這受刑前的一秒鐘，如煙往事湧上心胸：他的畢生重又蘇醒，浮現心中歷歷如畫；失去了的童年，蒼白而又灰色，父親和母親，兄弟，妻子，三段友情，兩杯歡樂，一場榮華夢，一束羞辱；失去的青春的畫卷沿脈管火熱地展開，他又一次在深心之中感受到他的整個存在，一直到他們將他綁上行刑柱上的

　　那一秒鐘。

　　隨後一種憂思

　　烏黑而沉重地

　　把它的陰影罩上他的靈魂。這時候他覺得有人向他走來烏黑的緘默的腳步，近了，很近了，那人的手摸著他心臟，心越跳……越無力……最後完全不再跳了──再過一分鐘──便萬事皆休。哥薩克兵在那邊排成射擊隊形……揮動皮帶，拉開扳機……鼓聲咚咚幾乎震裂空氣。這一秒鐘長如一千年。這時有人大喝一聲：住手！軍官跨步上前，揮舞一紙文書，聲音嘹亮清晰，打破等候的沉寂：沙皇

　　聖意寬仁

　　撤銷原判，

　　從輕發落。這些話乍一聽還很陌生，其含義一時難明，但他脈管裡的血液又再度變得鮮紅，升起並開始低聲歌吟。死神猶豫地爬出僵硬的關節，兩眼雖仍一團漆黑，卻感覺到了永恆之光的問候。聯隊憲兵默默為他鬆綁，雙手從他灼痛的太陽穴撕下白繃帶，像削掉爛梨皮。他兩眼不自在地離開墳墓笨拙地摸索著，目眩而微弱地重新進入已與他決絕的存在。這時他看見那座教堂的金色屋頂在上升的朝霞映照下神祕地紅光四射。朝霞成熟的玫瑰像用虔誠的禱告擁抱教堂屋頂，塔尖上的圓球光芒四射，釘在十字架上的手是一把神聖的劍，高高直指歡樂鮮豔的紅雲邊緣。那裡，在燦爛的晨光中，教堂上方升起上帝的大教堂。一條光的河流把它那灼熱燃燒的波浪拋上樂音繚繞的諸天。茫茫霧靄如煙騰起，似承載塵寰全部黑暗的重壓溶入神祇黎明的靈輝，深淵之中，人聲鼎沸，彷彿成千人在齊聲呼喚。於是他破天荒第一次聽到，人間至深至重的苦難，塵世的諸般痛楚化為激情的呼聲響徹大地。他聽見弱小者的聲音，徒然委身的婦女的聲音，

　　自嘲的妓女的聲音，

　　他聽到恆被傷害者的陰沉惱怒，

　　忘卻微笑的孤獨者的悲哀，

　　他聽見孩子們的抽咽，哭訴，

　　被偷偷誘拐的女人無可奈何的怨艾。他聽見這一切受苦受難的人們，被遺棄的、麻木不仁的、受嘲弄的人們，大街小巷平凡無奇的無冕烈士，他聽見他們的聲音，聽見他們以極強有力的旋律升上寥廓的天宇。他看見唯有苦難向上帝翱翔而去，其餘人則附著於地面沉重地生活，帶著鉛一樣沉重的幸福。然而塵世的苦難一連串的齊聲呼號上衝霄漢，天上的光明因之擴大無垠；他知道，他們的呼聲上帝都會傾聽，他的天堂響徹憐憫的聲音！上帝是不會審判窮人的，

　　無限同情

　　以永恆的光照耀他的殿堂。

　　啟示錄的騎士星散，

　　九死一生的他

　　苦惱變成快樂，幸福化為痛苦。

　　熱情似火的天使

　　已向地面飛來，

　　把神聖的、產生於痛苦的愛的光輝

　　深深地，光彩奪目地

　　送進他的心扉。於是他跌倒似地跪下雙膝。他猛然真切地感到全世界苦難無邊。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白沫沖刷他的牙齒，面孔因痙攣而扭曲，然而幸福的淚水浸濕了他的壽衣。因為他覺得，只是在觸到死神苦澀的嘴唇，他的心才感受到生活的甜蜜。他的靈魂渴望酷刑和創傷，他明白，在這一秒鐘裡

　　他成了另一個人，

　　成了一千多年前釘在十字架上的那個人，

　　他同他一樣，

　　自從死神灼熱的一吻

　　便須為苦難而熱愛生活。士兵把他從木柱拉開。他的臉死灰一般蒼白。他們粗暴地推搡他回到其他囚犯身旁。他的目光異樣而且完全內向，抽搐的唇際掛著卡拉馬助夫黃色的笑。

九　飛越大洋的第一句話

　　──居魯士．Ｗ．菲爾特　一八五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新的節律

　　自從稱為人的特殊生物溜上地球以來，在幾千年或幾十萬年的長時期內，塵世間的運動速度高不過馬的奔騰、滾滾的車輪和蕩槳揚帆的船隻。在我們稱之為世界歷史的那個充滿人類意識的狹小空間裡，技術上的長足進步卻沒有明顯地加速運動的節律。華倫斯坦軍隊的進軍並不比凱撒軍團的進軍來得快，拿破崙軍隊的行軍速度並不比成吉思汗遊牧部隊的行軍速度更為迅速，納爾遜的三桅戰艦橫渡大海只比諾爾曼人的海盜船和腓尼基人的商船略快一點。洛特．拜倫在他從蔡爾德到哈羅德的旅行時一天所行的里數並不比奧維達斯去黑海流放地一天所行的里數更多。歌德在十八世紀的旅行不比使徒保羅在公元初期的旅行更舒適、更迅速。各個國家在空間和時間上相互隔離的狀況，拿破崙時代如同羅馬帝國統治時期一樣，沒有發生什麼大的變化。物質的反抗仍然戰勝人類的意志。

　　只是到了十九世紀，塵世間的速度和節律才有了重要的變化。在十九世紀二〇年代，各族人民、各個國家之間進行交往比過去幾千年都要快。從前需要一整天或很長時間的旅行，現在由於有了鐵路和輪船，幾刻鐘或幾分鐘便可完成。誠然，那個時代的人對鐵路和輪船的新速度感到歡欣鼓舞，但是這些發明畢竟容易為人理解，因為這些運輸工具只使那迄今所知的速度增加五倍、十倍、二十倍，人們在觀感上仍能跟得上這種速度，而且對這種表面的奇蹟能夠解釋得通。而電在初期所顯出的作用就完全出人意外。電，即一個已誕生在搖籃裡的大力士，衝破了一切現有的法則，突破了一切有效的範疇。我們這些後來人絕不可能同樣體驗到那一時代的人對電報的最初功效所表現出來的無限振奮人心的驚訝──昨天從萊頓瓶還只能產生指節骨那樣一英吋長的、幾乎察覺不出的小小電火花，現在突然像獲得魔力一樣，能夠越過國界，跨過山岡，傳至四面八方。那種幾乎還沒有想完的思想，那些墨跡未乾的字跡，可以在同一秒鐘內被在幾千里路之外的人所接收、閱讀和理解；在極小的伏特電棒兩極之間振動的看不見的電流可以從地球的一頭傳到另一頭。物理實驗室裡的玩具似的儀器昨天還只能通過摩擦玻璃片來吸住幾片小紙，今天卻可以使人類肌肉的力量和速度成幾百萬倍和幾十億倍地增長，可以用來傳遞信息，變更軌道，照亮街道和房屋，就像看不見的氣流在空氣中流動一樣。只有這一發現才使空間和時間的關係發生了自創世以來最有決定意義的變化。

　　一八三七年是具有世界意義的一年，因為這一年，電報第一次進入了迄今人類孤寂的生活。關於這一年我們的教科書裡也很少提及。遺憾的是，教科書總認為，敘述一些個別統帥和民族的戰爭與勝利要比敘述人類真正共同的勝利更為重要。在對人們的心理影響方面，近代史上沒有一個日期可以同這個時間價值的變革相比擬。自從在巴黎可以同時知道同一分鐘內在阿姆斯特丹、莫斯科、那不勒斯和里斯本發生什麼事情以來，世界已經變了樣。還須再走最後一步，那時世界的其他部分才能加入那種偉大的連繫，從而創造出全人類的共同意識。

　　可是大自然與這種最後的連繫作對，設置了一道屏障，大海兩岸的所有國家仍被相互阻隔了達二十年之久。因為電線杆上有絕緣瓷瓶，電火花可以自由地傳導，可是海水卻要吸收電流。在沒有發明使銅線和鐵線在液體中完全絕緣的方法之前，便不可能在海中鋪設一條電纜。

　　幸好現在正是技術進步的時代，一種發明會對其他的發明有所裨益。在陸地電報推廣運用之後沒有幾年，人們發現馬來亞樹膠是一種適合在水中使用的電絕緣材料。現在可以開始把大陸對岸的最重要的國家──英國和歐洲──的電報網連結起來。一位名叫布雷特的工程師在布萊里奧特的地方鋪設了第一條電纜，幾天以後，他在同一個地方乘飛機第一個飛越英法海峽。一樁愚蠢的意外事故使即將成功的事業化為泡影，因為法國布洛涅地方的一位漁夫以為捉住了一條特別肥大的鰻魚而把已經鋪設好的電纜拖出水面。一八五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第二次鋪設終於成功。從此英國就被連接了起來，歐洲因此才真正成為歐洲，即成為同時用一個大腦、一顆心臟來體驗時代所發生一切事件的生物。

　　不言而喻，短短的幾年內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必然會在同時代人中產生無限的勇氣──因為十年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不正是短暫的一瞬嗎？人們試驗的一切都得到成功，一切都進行得像夢幻一樣的神速。僅僅幾年，英格蘭和愛爾蘭，丹麥和瑞典，科西嘉島和歐洲大陸便都用電報連接了起來，有人已在探索把埃及以及印度和歐洲電報網連接起來。但有一塊大陸，恰恰是最重要的大陸──美洲似乎註定要被長期排除在這個伸向全世界的電報網之外。因為單獨用一根電纜如何穿越大西洋或太平洋呢？這兩個大洋在其廣闊無垠的海洋中也無法建立中轉站。在電的童年時期，一切因素還不了解：海的深度還沒有測出，人們還只能大致了解大洋的地質構造，還沒完全試過一條鋪設得這麼深的電纜是否能經受得起海水中無限地堆積起來的物質的壓力。即使技術上可以在這麼深的海底安全地鋪設一條如此漫長的電纜的話，那麼哪裡又有艘能夠裝得下長達兩千英哩的鐵線和銅線的大船呢？哪裡又有這樣大馬力的發電機能不間斷地遠距離輸送電流呢？這段距離乘輪船航行至少也要兩三個星期哪！所有的條件都不具備。現在還不清楚在這世界海洋的深處是否有會使電流發生偏移的磁流在旋轉，人們還沒有足夠的絕緣體，沒有準確的測量儀器。人們只能認識電的一些早期規律，正是這些早期規律把他們從千百年的昏睡中喚醒。只要一有人提到大洋鋪設計劃，科學家們便激烈反對說：「荒謬！不可能！」技術人員中最勇敢的人也認為「以後或許可以」，甚至為電報事業作出豐功偉績的摩斯也認為這個計劃太冒險。不過他預言般地補充說，要是橫渡大西洋的電纜鋪設成功的話，這將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功績」。

　　要完成一項奇蹟或一樁奇事，先決條件是一個人要相信這種奇蹟。一個平凡人的真正勇氣恰恰表現在科學家們猶豫不決、不敢創新的地方。正如大多數情況一樣，這裡也是一個簡單的偶發事件推動了這項壯麗的事業。一個名叫吉斯博恩的英國工程師於一八五四年想鋪設一條從紐約到美洲最東部紐芬蘭的電纜，以便能夠早幾天收到來自船上的消息。因為他的資金用盡，工程不得不中途停頓。於是他便到紐約去尋找財主。他在那裡由於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邂逅了一位許多榮譽事業之父，一個牧師的兒子，名叫居魯士．Ｗ．菲爾特的年輕人。菲爾特的事業興旺，財運不錯，年紀輕輕，便擁有大量財富，過起隱居生活。但他正青春年少，精力旺盛，難以長期過那無所事事的生活。吉斯博恩為了完成從紐約到紐芬蘭的電纜鋪設工程，去找這位隱士。居魯士．Ｗ．菲爾特不是專家，不懂技術──真幸運！──他對電一竅不通，也從未見過電纜，可是這位牧師之子生性極端輕信，又是個富於冒險精神的美國人。專業工程師吉斯博恩只看到把紐約和紐芬蘭連接起來的直接目標，可是熱情奔放的年輕人卻看得更遠：為什麼不用海底電纜把紐芬蘭同愛爾蘭連接起來呢？居魯士．Ｗ．菲爾特立即幹勁十足地開始行動，他從這時起毅然決然地把自己及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這一事業中去。他──這些年來，橫渡兩個大陸之間的世界海洋達三十一次之多──決心克服每一個困難。決定性的火花已經點燃，一種思想真正獲得了爆炸性的力量。新的、功效神奇的電力和生活中另一個最強有力的能動因素──人的意志結合了起來。一個人找到了終身為之奮鬥的任務，而任務也找到了完成它的人。

　　※※※

　　準備

　　居魯士．Ｗ．菲爾特以空前旺盛的精力開始行動。他和所有的專家取得了連繫，向各國政府申請特許，在兩個大陸發動了一場籌集必要資金的運動。從這位完全不出名的人身上迸發出來的衝擊力是如此強大，信心是如此堅定，對作為新神奇力量的電的信念是如此強烈，以至在英國短短幾天就籌集到三十五萬英鎊的基金。這已足夠用來邀集最有錢的商人，在利物浦、曼徹斯特和倫敦成立電報建設和維修公司。資金源源而來。人們從認購者的名單中還發現薩克雷和拜倫夫人的名字，他們不是為了商業目的，僅僅因為懷著道義上的熱情來支持這一事業。人們對一切技術和機器都表現得非常樂觀，這種樂觀主義的情緒使得史蒂文森、布魯涅和其他偉大的工程師時代的英國顯出一片生氣勃勃的景象，因此不難理解，一項號召就足以為這一完全幻想的冒險事業籌集到一大筆資金。

　　鋪設電纜的大致費用差不多是開始階段唯一可靠的依據，在實際技術實施上沒有先例可以遵循。在十九世紀，人們還從來沒有設想和計劃過類似規模的工程。在英國多佛和法國加萊之間狹窄的海峽中鋪設電纜又怎能同這次橫越整個大洋的鋪設電纜相提並論呢？前者只需從一艘普通輪船的光甲板上將電纜緩緩地從絞線盤上放下三十或四十英哩就行了，就像鐵錨從絞盤上緩緩放下一樣。在海峽中鋪設電纜時，可以耐心等待一個特別風平浪靜的日子，也能夠準確地知道海底的深度，肉眼隨時可以看到海峽兩岸，因此可以避免發生任何意外的危險，連接工作一天之內便可順利完成。但橫渡大洋至少需要持續航行三個星期，而且往往氣候惡劣。光甲板上也放不下一百倍長、一百倍重的線盤。此外，當時沒有一艘大船能在自己船艙裡裝得下這種用鐵、銅和馬來亞樹膠製成的巨大線盤，沒有一艘船大得能夠承受得住這種負荷。至少需要兩艘大船，而且需要有其他的船隻護航，以便準確地保持最短航線，在發生意外事故時能夠進行救援。英國政府為此目的提供了英國最大的一艘軍艦「阿伽門農號」，該艦在塞瓦斯托波爾戰役中曾當過旗艦；美國政府則提供了一艘五千噸重（這在當時是最大的噸位）的三桅軍艦「尼加拉瓜號」。但這兩艘艦首先要加以改裝，使每一艘艦都能吞得下用來連接兩個大陸的漫長的電纜的一半數量。不言而喻，主要問題仍然是電纜本身。對連接這兩個大陸的漫長的臍帶提出了難以想像的要求：這種電纜一方面必須像鋼纜那樣堅固和不易折斷，同時又要富於彈性，易於安放。它必須經受得住任何壓力，承受得起任何負重，還要像絲線一樣易於鋪放。它必須是實心的，但又不能太粗，一方面要堅固，另一方面又要非常精細，能使最微弱的電波傳過兩千多英哩寬的海底。這條巨纜上任何一處只要有一條最小的裂縫，稍微有點粗糙不平就會影響這種「十四天路程」的傳送。

　　但人是敢想敢做的！工廠日夜開工，這個年輕人魔鬼般的意志把所有的輪子都推向前進。整座整座的鐵礦和銅礦被開採來生產這根電纜，整片整片的橡膠樹林被砍伐來生產用以製造這樣漫長的絕緣外皮的橡膠。工程規模之浩大在感性上簡直無法理解，人們所知道的只是：這根電纜的單線總長長達三十六萬七千英哩，足夠繞地球十三圈，足夠將地球和月球直線連接起來。自從巴比倫鐘樓建築以來，人類在技術上還從來沒有做過更為壯觀的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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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端

　　各種機器持續轟鳴了一年之久，電纜像一根流動的細線從工廠不停地流進這兩艘船的船艙。經過成千上萬次轉動以後，每一艘船的線盤上終於各自繞起了一半的電纜。這些裝有剎車和倒車裝置的機器現在一口氣只需一週、二周和三週的時間就可以把電纜鋪設到世界海洋的海底。最好的電學家和技術人員，其中包括摩斯本人，都匯集在甲板上，他們在整個鋪設過程中不停地用儀器來檢查電流是否中斷。記者和畫家都蜂擁到艦隊上來，競相報導自哥倫布和麥哲倫以來這次最激動人心的航行。

　　起航的一切工作終於準備就緒。迄今懷疑論者還占著上風，但全英國的公眾則對這一壯舉表現出熱情和興趣。一八五七年八月五日，幾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在愛爾蘭瓦倫西亞島小港團團圍住鋪設電纜的艦隊，以便親自經歷這一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電纜的一端是如何用小船拖上海岸，牢固地繫在歐洲大陸上。艦隊的告別儀式無形中成了一場隆重的慶祝典禮。政府派出了代表，許多人在會上致了祝詞。神父在一篇激動人心的祝詞中祈求天主為這次大膽、勇敢的行為賜福──「啊！永恆的主呀！唯有您開創了天國，唯有您統治著海洋，風浪都聽從您的指揮，祈求您，可憐可憐您的奴僕……祈求您下令清除一切障礙，消除妨礙我們完成這一重大工作的任何反抗。」隨後從海濱和海上舉起了成千上萬隻手和帽子，在相互揮動致意。陸地慢慢地消失，人類最大膽的夢想之一正在嘗試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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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敗

　　按原來計劃，各自裝載一半電纜的兩艘大船「阿伽門農號」和「尼加拉瓜號」要一起駛向大洋中部的一個預先選好的地點，先在那裡將兩個半根電纜接好，然後一條船向西駛往紐芬蘭，另一條船向東駛往蘇格蘭。但在第一次試驗時便冒險動用整根貴重的電纜似乎太魯莽了。只要人們還不知道，這麼長距離的海底電報是否能有效傳送之前，最好還是從大陸開始先鋪設一半。

　　兩隻船中，從大陸開始把電纜鋪設到海洋中心的任務落到「尼加拉瓜號」艦上。這艘美國三桅軍艦緩慢而小心地向大洋中心駛去，就像一隻蜘蛛不斷在自己巨大的軀體後面分泌出細絲那樣，甲板上的鋪線機緩慢而有規律地發出嘎嘎聲，這聲響如同從絞盤上放下錨鏈時發出的聲音，每個海員都聽習慣了。幾小時以後，甲板上的人對這種有節奏的嘎嘎聲就像對自己心臟的跳動一樣，已不再注意了。

　　艦隻向海洋越駛越遠，船的龍骨後面不斷地放下電纜。這種冒險行動似乎一點也不冒險。電學家們只是坐在一間特別的小房間裡不停地傾聽同愛爾蘭陸地上交換的信號。奇怪的是，雖然早已看不到海岸，但海底電纜傳遞的信息卻十分清晰，就像人們從歐洲一座城市向另一座城市通話一樣。船隻駛過淺水區，進入位於愛爾蘭後面的海嶺，金屬電纜如同沙子從沙漏計時器裡漏出來一般，均勻地從龍骨後面流入水底，同時在收寄信息。

　　電纜已鋪設了三百三十五英哩，長度已超過從多佛到加萊之間距離的十多倍，開頭令人忐忑不安的五天五夜已經過去，第六天（八月十一日）晚上，居魯士．Ｗ．菲爾特在一連許多小時的工作和激動之後，躺上床去稍事休息。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機器的嘎嘎聲中斷了。就像火車猛地停下，一個睡著的旅客突然站起來一樣，像磨坊水車輪突然停止，磨坊主在床上驚醒一樣，艦上的人一下子都驚醒了，大家衝上了甲板。一眼就可以看出：出口處是空的。電纜突然從絞盤上滑脫了，沒能及時抓住滑脫的一頭，現在已不可能在大海深處找到並打撈起脫落了的一頭。可怕的事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技術性差錯毀掉了多年的工作。大膽出航的人像戰敗者一樣回到了英國。在英國，一切信息的突然消失已使人們對壞消息有了準備。

　　※※※

　　又一次失敗

　　唯有居魯士．Ｗ．菲爾特沒有動搖。他既是英雄，又是商人，他算了算賬，損失了些什麼呢？三百英哩電纜，大約十萬英鎊股金。但更使他感到痛心的是損失了整整一年的時光，這是無法補償的，因為工程只有在夏季最好的天氣才能進行，可是這個夏季早已過去。不過從另一方面說也有所獲。人們從這首次嘗試中獲得了一些實際經驗。電纜本身被證明是適用的，可以用線盤繞起來供下一次使用。只有鋪設機需要改造，大家把這次不幸的斷裂歸咎於這架機器。

　　在等待和籌備工作中，又一年過去了。一八五八年六月十日，原來的兩艘船裝著原有的電纜重新鼓起勇氣再一次出航。由於第一次出航時電訊號的傳遞功能良好，所以這次人們按原來計劃從大洋中部開始向兩岸鋪設電纜。新航行的頭幾天平安地過去了。到第七天，鋪設電纜的工程就要在預定的地點開始。在這之前，航行像是在遊覽一樣，鋪纜機閒置著，水手們悠閒地休息，欣賞著明媚的風光。晴空萬里，碧海無浪。

　　但第三天，「阿伽門農號」艦長心裡隱隱感到一陣不安。他掃了一眼氣壓計，發現水銀柱正以驚人的速度下降，特別惡劣的天氣正在醞釀。第四天果真刮起了一場風暴，這場風暴甚至連在大西洋中久經考驗的海員也極少遇到過。最不幸的是，英國電纜鋪設艦「阿伽門農號」正好遇上這場風暴。一條在各大海洋、甚至在戰爭中經過最嚴峻考驗的卓越戰艦，這條英國海軍的旗艦本可以經受得住這種壞天氣。但不幸的是，為了鋪設電纜，它被全部進行了改裝，以便能裝得下大量電纜。它不像貨船那樣，可以把重量向各個方向均勻地裝到貨艙裡，那巨大線盤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船的中央，船前部的負荷不重，從而引起了不良後果，使船身顛簸起來加倍地搖晃。惡劣天氣就是這樣和它的犧牲品開著最危險的玩笑。船隻被波濤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地掀成四十五度角。洶湧的波濤拍打著甲板，毀壞了一切。一次新的厄運──風浪每一次最可怕的衝擊都使船隻從龍骨到桅杆發生劇烈的震動，甲板上堆煤擋板傾倒下來，煤堆像碎石、像黑色冰雹一樣向已血肉模糊和精疲力竭的水手砸擊。一些人被煤砸傷，另一些人在廚房裡被翻倒的鍋爐燙傷。一名水手在十天的風暴中發了瘋。有人甚至作了最壞的打算：從甲板上拋掉一部分引起災禍的電纜。幸虧船長不願負起這種責任，他是對的。「阿伽門農號」經歷了無法形容的考驗以後，終於戰勝了歷時十天的風暴，雖然耽誤很久，還是在應該鋪設電纜的世界海洋的約定地點找到了其他船隻。

　　可是現在才看出那些由千根金屬絲織成的、貴重而又容易損壞的重物，由於不斷地顛簸震動而受到多麼重大的損傷。電纜好多處已紊亂不堪，馬來亞樹膠外皮被磨破或扯斷。人們信心不足地進行了幾次鋪設試驗，結果在海洋中白白地損失了大約二百英哩的電纜。第二次就這樣偃旗息鼓，無聲無息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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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航行

　　倫敦的股東們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都臉色蒼白地等著他們的領頭人和引誘者居魯士．Ｗ．菲爾特，一半股金已在這兩次航行中白白浪費掉，一無所獲，什麼也沒能證明。現在大多數人都說：夠了！這是可以理解的。主席建議應該挽救還可挽救的東西。他贊成從船上取下還沒使用過的剩餘電纜，必要時可以虧本出售，然後取消這個妄想跨洋鋪設電纜的計劃。副主席贊同他的意見，並提出書面辭呈，以此證明他不願再同這荒謬的企業有任何牽連。可是居魯士．Ｗ．菲爾特的頑強性格和理想沒有動搖。他解釋說，絲毫沒有什麼損失，電纜本身出色地經受住了考驗，甲板上的電纜還足夠用來進行一次試驗，而且船隊已經集中，船員也已招募齊全。上次航行碰到的異常惡劣天氣正表明現在會有一段風平浪靜的美好天氣。現在需要的是勇氣，需要再次鼓起勇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要勇於堅持到底。

　　股東們毫無把握地面面相覷，他們是否應該把剩下的最後一點資金託付給這個傻子？但是，意志堅強的人最後總是帶領猶疑不決的人前進。居魯士．Ｗ．菲爾特以頑強的努力達到了重新出航。一八五七年七月十七日，在第二次航行失敗以後的五個星期，船隊第三次離開英國海港。

　　現在又一次證實了一條老經驗：具有決定意義的事情幾乎總是悄悄獲得成功的。這天出航完全是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進行的。艦隊周圍沒有船隻環繞來表示祝賀，海濱也沒有集合起人群，沒有舉行盛大的告別宴會，沒有人祝詞，甚至沒有神父祈求主的保佑。艦隊像去進行一次海盜活動似的，膽怯而又悄悄地駛向外洋。可是大海友好地接待了他們。「阿伽門農號」和「尼加拉瓜號」兩隻艦船在駛離昆士頓後十一天，在預先約定的一天，即七月二十八日，在大洋中部的約定地點開始了這項偉大的工程。

　　真是奇景壯觀：兩條艦船船尾對著船尾，兩條艦的電纜兩頭被接了起來。在沒舉行任何儀式，甚至連甲板上的人對此都沒引起很大興趣（他們對多次無效試驗已感到厭倦）的情況下，鐵和銅製成的電纜在兩條艦之間下沉到還沒有測錘測量過深度的大洋最底層。然後，甲板上的人揮動旗幟相互致敬，英國艦向英國方向駛去，美國艦向美國方向駛去。當兩艘艦──即在浩瀚無垠的大洋中兩個移動的點，背向離開的時候，電纜卻一直把它們連接在一起。這是自古以來第一回，兩條船得以越過風浪，超越空間，在目不能及的遠距離上達到相互了解。每隔幾個小時，一艘艦用電信號從大洋深處報告駛過的英哩數，而另一艘艦每次都證實，它同樣由於天氣晴朗行駛了相同的路程。就這樣一天過去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過去了。八月五日「尼加拉瓜號」終於報告說，它在紐芬蘭的特里尼蒂海灣已看到美洲海岸，至此它已鋪設了一根一千零三十多英哩的電纜。「阿伽門農號」同樣也獲得了勝利，它也在海底安全地鋪設了一千英哩的電纜，它在自己一邊也看到了愛爾蘭海岸。人類所說的話現在第一次可以從一個大陸傳到另一個大陸，從美洲傳到歐洲。但還只有這兩條船，即船艙裡的幾百個人知道，這項事業已經完成。世人還不得而知，他們早已忘記這項冒險行動，無論在紐芬蘭，還是愛爾蘭，海岸上都沒有人迎候他們。當新的海底電纜同大陸電纜連接起來時，全人類在一秒鐘裡就會知道他們偉大的共同勝利，偉大的和散那【註：是猶太教和基督教用語，原意為祈禱詞；今則較經常被用來作讚頌之語助詞。】！

　　由於歡樂像晴天霹靂一般突然來臨，它就顯得分外熱烈。在八月的頭幾天，新舊大陸差不多在同一個小時裡得知大功告成的消息。反應特別熱烈。一向以謹慎出名的英國泰晤士報發表社論說：「自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來，無論從哪一方面說，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這一使人類活動範圍大大擴大的壯舉了。」整個倫敦市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氣氛裡。而英國這種值得驕傲的歡樂氣氛同消息傳到美國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暴風驟雨般的狂熱情緒相比，簡直像是小巫見大巫。在美國，商店立即全部打烊，街上潮水般地擠滿了好奇、喧嘩和爭論的人群。一個完全默默無聞的人居魯士．Ｗ．菲爾特一夜之間成了全國人民的民族英雄。他使富蘭克林和哥倫布都黯然失色，全紐約和其他幾百座城市都群情沸騰，歡聲雷動，都在等待一睹這位以自己的堅定性格使「美洲新大陸同舊世界聯姻」的人。但大家的熱情還沒達到最高潮，因為這時傳來的只是「電纜已鋪設」的一條簡訊而已。電纜也能說話嗎？原來的計劃能成功嗎？一幅壯麗的場面──全城、全國都在等待和傾聽飛越大洋的第一句話。人們知道，英國女王一定會首先傳來她的音信，傳來她的祝賀。大家急不可待地等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日復一日。因為通向紐芬蘭的電纜正好由於一個偶然情況受到了干擾，維多利亞女王的音信一直延至八月十六日晚才傳到紐約。

　　盼望已久的消息終於來到，但太晚了，報紙已經來不及作正式報導，只好在各電報局和編輯部裡張貼出來。人群立即萬人空巷地擁向街頭。報童在人群中由於秩序混亂被推來擠去，衣服全被扯破。各個劇場和飯店宣布了這條消息。成千上萬的人還不知道電報比最快的船隻要快好幾天，他們都湧向布魯克林港，去歡迎「尼加拉瓜號」這艘在寧靜中得勝的英雄艦。第二天，即八月十七日，各報都以拳頭大的大字標題慶祝：「電纜工作正常」，「每個人都高興得發狂」，「全城轟動」，「現在正是普天同慶的時候」。勝利的歡樂情緒無比高漲：自從塵世間開始有思想以來，一種思想以其特有的速度越過了世界海洋。炮隊鳴禮炮一百響，表示美利堅合眾國總統已給女王作了回答。現在沒有人再懷疑了。入夜，紐約市和所有其他的城市，萬家燈火和火炬爭相輝映。每家窗口燈火通明，甚至連市政廳的半圓形屋頂失火也沒影響這種歡樂的氣氛。第二天又掀起了新的慶祝活動。「尼加拉瓜號」抵達紐約，偉大的英雄居魯士．Ｗ．菲爾特隨船到達！在慶祝活動中，人們把剩餘的電纜帶進城，全體人員受到殷勤的款待。從太平洋到墨西哥灣的每一座城市相繼舉行了大規模遊行集會，好像美洲在第二次慶祝發現新大陸的節日。

　　但這還遠遠不夠！慶祝遊行規模應該再大些，應該是新大陸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準備工作就進行了兩週。八月三十一日，全城都在向居魯士．Ｗ．菲爾特一個人表示熱烈祝賀。自從羅馬帝國時代以來，還沒有一個勝利者被他的人民這麼熱烈歡迎過。這一天，秋高氣爽，慶祝遊行的隊伍長得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就需要六個小時。軍隊高舉各色旗幟為前導，隨後是樂隊、男子合唱團、歌詠隊、消防隊、學生、老兵，組成一條漫長的遊行隊伍，穿過掛滿旗幟的街道。所有能夠行軍的人都參加了遊行隊伍，每個會唱歌的人都在縱聲歌唱，每個能歡呼的人都縱情歡呼。居魯士．Ｗ．菲爾特像古代凱旋的將軍一樣坐在一輛四駕馬車裡，另一輛馬車中坐著「尼加拉瓜號」艦長，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則坐在第三輛馬車內；市長、政府官員、教授們跟在後面。接著便不斷舉行演講、宴會、火炬遊行。教堂鐘聲齊鳴，禮炮隆隆震響，人們圍著新的哥倫布，兩個世界的連接者，戰勝空間的人，美洲此刻最光榮和最受崇敬的人──居魯士．Ｗ．菲爾特一次又一次地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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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大的不幸

　　這一天，千百萬人齊聲歡呼，喊叫。在這次慶祝活動中，令人奇怪的只是：一個無比重要的東西──電報仍毫無消息。或許居魯士．Ｗ．菲爾特在歡呼聲中已預感到這種可怕的事實。這確實使他感到害怕，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大西洋電纜最近幾天只傳來一些混亂的、無法辨別的信號，它在痛苦中掙扎，奄奄一息，終於恰好在今天失靈。全美洲除了幾個在紐芬蘭檢查接收電報的人外，還沒有人知道或預感到電纜在逐漸失靈。而且這幾個人面對著這種狂歡的熱潮，日日猶豫不決，不敢把這令人痛苦的消息告訴興高采烈的人們。但是不久人們發現，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少。美洲原來期望，現在消息會時時從大洋彼岸傳來，可是與此相反，只是時而傳來一些不確切的、無法辨別的信息。時隔不久，謠言四起，人們在焦急不安之中。為使信息傳遞得到改善，大大加強了電荷，使得本來就有毛病的電纜完全報廢了。大家仍抱希望排除干擾。但無可辯駁的事實表明，信息越來越斷斷續續，越來越難以辨別。九月一日，在那空歡喜的節日之後的早晨，沒有一點清晰的聲音傳來，沒有一點純粹的振幅越過海洋。

　　人們一旦從誠摯的感情衝動中清醒過來以後，很難原諒一個原先對其抱著極大希望、現在卻對之非常失望的人。關於備受讚美的電報已經失靈的謠言一經證實，暴風雨般的呼聲立即一百八十度轉彎，變成對居魯士．Ｗ．菲爾特這個無罪的罪人滿懷惡意的痛恨，說他欺騙了這個城市、這個國家和整個世界。紐約市的人甚至斷言，他早就知道電報失靈，但他出於自私的目的，而讓別人圍著他歡呼，以便利用這個時機拋售他個人的股票，撈取巨額利潤。甚至於還出現更加惡毒的誹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說：大西洋電纜根本沒有正常工作過，所有的報導都是騙人的假話；英國女王的電報事先早已編好，絕不是通過大洋電纜傳來的。謠言還說，在這整個期間，沒有一條消息是真正從大洋彼岸傳來的，電報局長們只是用想像和不連貫的信號編造出虛構的電報來。於是發生了一場真正的軒然大波。昨天歡呼得最響的人現在也叫嚷得最厲害。全城、全國都為自己過分輕率的熱情而感到羞愧。居魯士．Ｗ．菲爾特成了這一憤怒的犧牲品。昨天還被看作是民族英雄和勇士的人，被看作是富蘭克林的兄弟和哥倫布的後繼者的人，今天卻像個罪犯一樣，躲開他以前的朋友和尊敬他的人。真是成於一旦，也毀於一旦。失敗已經肯定，資金已經耗盡，信用已經喪失，無用的電纜像傳說中的環繞地球的巨型水蛇那樣，躺在大洋深不可測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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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沉寂

　　被人遺忘的電纜在大洋深處閒躺了六年。兩個大陸脈搏相通只維持了一個小時，兩個大陸之間多年無情的沉默又持續了六年之久；美洲和歐洲曾因通過幾百句話而相互接近，現在兩個大陸又像數千年來一樣，由於不可克服的遙遠距離而分開。十九世紀最大膽的計劃在昨天幾乎成為現實，如今又變成神話和傳說。當然無人想恢復已成功一半的事業。可怕的失敗使大家喪失了信心，扼殺了全部熱情。在美國，由於南北戰爭，人們對此已無興趣。在英國，各種委員會有時雖然召開會議，但這些會議卻花了兩年時間來確定一種顯然的觀點，即海底電纜在原則上是可行的。而且，從學術上的認可到真正行動還有一段誰也不想走的路程。各項工作都像那根被人遺忘的海底電纜一樣，完全停頓達六年之久。六年，雖然在歷史的長河中只是匆匆的一瞥，但在電這門年輕的科學中卻具有上千年的意義。在這一領域中，每一年、每一個月都有新的發現。發電機的功率越來越大，精密度越來越高，使用範圍越來越廣，儀器也越來越精密。各個大陸的內部空間都已密布電報網，電報網已橫渡地中海，將非洲同歐洲連接了起來。年復一年，鋪設橫渡大西洋電纜的計劃已越來越失去其振奮人心的意義，不為人們所重視。重新試驗的時刻必然會來臨。現在就缺少一個給舊計劃輸入新鮮力量的人。

　　於是這樣一個人便突然出現。瞧，正是那抱有同樣的信仰和信心的故人居魯士．Ｗ．菲爾特──他已從沉默的放逐中，從眾人幸災樂禍的蔑視中蘇醒。他第三十次橫渡大洋，又一次出現在倫敦，他成功地用六十萬英鎊的新資本來執行舊的特許。現在終於出現了長期夢寐以求的、能夠裝載大量貨物的巨輪，即由伊沙姆巴．勃魯耐爾建造的四隻煙囪、兩萬二千噸級的「偉大的東方人號」巨輪。奇蹟一個接著一個出現：這艘大船在一八六五年這一年還沒有正式投入使用，因為它也過於勇敢地超越了時代。在短短兩天之內，這艘巨輪已被買下，並被裝備好去作遠航。

　　以前極難辦到的事，現在一蹴而就。一八六五年七月二十三日這艘巨輪載著新的電纜駛離泰晤士河。當鋪設工程進展到距終點僅需兩天時，由於電纜斷裂，貪得無厭的海洋又吞噬了六十萬英鎊。雖然第一次嘗試歸於失敗，但技術已可確保不會使人絕望。當「偉大的東方人號」於一八六六年七月十三日第二次出航時，航行終於成功，電纜這次把話語清晰明白地傳到了歐洲。幾天以後，又找到了那條滑脫了的舊電纜。現在兩條電纜把新舊世界連接在一起了。昨天的奇蹟今天已成為理所當然的事。地球從這一時刻起，好像只有一顆心臟在跳動。人類通過自己的創造力，可以從地球的一端同時聽到、看到、了解到地球另一端發生的事情。要是人類現在由於自己能戰勝空間和時間而永遠很好團結起來，人類便不會一再被那種常常引起不幸的幻覺所困擾，這種幻覺會不斷地破壞人類的這種偉大團結，並用給人類以支配自然因素權力的同樣手段來毀滅人類自身。

十　走向天國

　　──一九一〇年十月末

　　為列夫．托爾斯泰未完成的劇本《在黑暗中發光》所續的尾聲

　　前言

　　一八九〇年，列夫．托爾斯泰著手創作一部自傳性質的劇本。後來人們在他的遺稿中找出這部未完成稿，以《在黑暗中發光》為名出版並搬上了舞臺。這一部沒有完成的劇本（從第一場起就可以看出）並沒有說明什麼別的問題，僅僅是極為真切地表現了他的家庭悲劇。顯然，他是在為深思熟慮過的出走行動作自我辯護，同時也是對他妻子的寬恕，這是表現一個人在深刻的精神危機中保持完美的道德平衡的一部作品。

　　尼古拉．米竭拉也維奇．薩稜錯夫這個形象顯而易見正是托爾斯泰本人的化身，而且這部悲劇中只有極少的地方可以被認為是杜撰的。毫無疑問，列夫．托爾斯泰構思這樣的一部悲劇，目的就是把自己生活的必然結局事先寫出來。但是，不論是在這部作品中，還是在真實生活中，不論是一八九〇年那個時候，還是在十年後的一九〇〇年，托爾斯泰都沒有找到下定最後決心結束這一切的勇氣和方式。

　　正是由於這種意志不堅的將就態度，使這個劇本的創作中途擱筆，成為殘稿。在最後的那個片斷中，主人公完全無能為力了，只是哀求著，把雙手伸向蒼天，祈求上帝幫助他結束這自相矛盾的生活。

　　這部悲劇的最後一幕空闕著，托爾斯泰後來也沒有將它補寫完，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身體力行地實踐了這最後的一幕。一九一〇年十月下旬，歷經四分之一世紀之久的猶豫徘徊終結了，最終擺脫了危機：經過幾番激烈而富於戲劇性的爭吵之後，托爾斯泰出走了。他掙脫出來，正是為了尋找那種壯麗的、楷模式的死亡，這樣的死亡賦予他的人生歷程以完美的形式和神聖的莊嚴。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樣做更為自然，那就是把托爾斯泰生活的最後結局補充進這個沒有完成的悲劇殘稿之中。我以盡可能忠實於歷史真實的態度，懷著對事實和文獻的崇敬，嘗試著把結局──僅僅是出走和死亡寫出來。為了使列夫．托爾斯泰的言行暢達、真實地補充進作品，我不敢有絲毫冒昧和自作主張的地方，我並不是在續寫這部作品，我只是要為原著服務。因此，我在這裡所做的，不能看成是對劇本的完成，而應當看成是一部未完成作品和一個未解決的衝突的獨立尾聲，僅僅是要使那個未完成的悲劇有一個莊嚴的收尾。這樣做想必就能體現這一尾聲部分的真實意蘊，我的崇高努力也就不至於落空。

　　假如上演的話務請注意，這一尾聲部分和《在黑暗中發光》在時間上相距十六年之久，因此列夫．托爾斯泰出場時，在外形上必須能看得出時間的推移。在這一點上，托爾斯泰最後幾年的一些很完美的肖像可資仿效，特別是他在沙馬爾丁諾修道院看望他妹妹時的那一張，還有靈床上的遺像。他的工作室是無可比擬的簡樸，應當恭恭敬敬地去再現這一歷史真實。從純舞臺技術來看，我希望在原劇《在黑暗中發光》的第四幕演完後，要間隔一個較長的時間再接著演這一幕尾聲（這一幕中要用托爾斯泰這個真實的名字）。我不希望單獨演出這幕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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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中的人物

　　列夫．尼古拉也維奇．托爾斯泰（他生命中的第八十三個年頭）

　　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托爾斯泰，他的夫人

　　亞歷克山德拉．日沃芙娜（劇中稱薩沙），他的女兒

　　祕書

　　杜尚．彼得洛維奇，家庭醫生和托爾斯泰的朋友

　　伊萬．伊萬諾維奇．奧索林，阿斯塔波沃火車站站長

　　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阿斯塔波沃警官

　　第一個大學生

　　第二個大學生

　　三個旅客

　　第一二兩場的時間為一九一〇年十月底，地點為雅斯納亞．波良納的書房。最後一場發生在一九一〇年十月三十一日，在阿斯塔波沃火車站的候車室裡。

　　※※※

　　第一場

　　一九一〇年十月底在雅斯納亞．波良納

　　（托爾斯泰的書房簡樸，毫無修飾，完全像那張著名的照片上所顯示的一樣。）

　　（祕書領進兩個大學生來。他們穿著俄國式的高領黑色上衣。兩個人都很年輕，表情嚴肅，舉止從容，桀驁不馴中又略帶幾分靦腆膽怯。）

　　祕書：列夫．托爾斯泰不會讓你們久等的，請稍坐。我只想請求你們一點，要考慮到他的高齡！列夫．托爾斯泰是那麼喜歡談話，以至常常忘記他會疲勞的。

　　第一個大學生：我們要向列夫．托爾斯泰提的問題是很少的──僅僅只有一個問題，自然是一個對我們，以及對他說來都是關鍵性的問題。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很簡短──不過，應當允許我們自由談話。

　　祕書：非常贊成。越少客套越好。而且重要的是，你們別稱呼他伯爵──他不喜歡這樣。

　　兩個學生：（笑著）不必擔心，我們也許會稱什麼別的，就是不可能稱呼他這個。

　　祕書：他已經上樓來了。

　　（托爾斯泰步履輕捷地走進房間，雖然年邁，動作卻顯得輕快，並有些神經質。當他說話時，常常在手中轉動著一支鉛筆或者把一張紙撕成碎片。有時由於焦躁不安甚至會搶先說話。他快步走向兩位大學生和他們握手，並用嚴肅和洞察一切的目光把他們逐個打量一番，然後在他們對面的蠟皮靠背椅上落座。）

　　托爾斯泰：你們兩位，是否就是那個委員會派到我這裡……

　　（他在一封信中找）請原諒，我把你們的名字忘了……

　　第一個大學生：我們的名字是無關緊要的，您不必注意。我們只是要來拜訪您的成千上萬個人中的兩個。

　　托爾斯泰：（嚴肅地盯著他）您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第一個大學生：有一個問題。

　　托爾斯泰：（轉向第二個大學生）那麼您呢？

　　第二個大學生：同樣的問題。沒有什麼別的，列夫．托爾斯泰，我們大家，也就是整個俄國的革命青年只有一個問題要問您：為什麼您不和我們站在一起？

　　托爾斯泰：（十分平靜地）關於這方面，我想，在我的著作以及一些書信中已經說清楚了。目前這些書信已經公開發表了。──我不知道，您本人是否讀過我的書？

　　第一個大學生：（激動地）我們是否讀過您的書，列夫．托爾斯泰？您現在問我們的話真是怪極了。讀過──這未免太不夠了。從我們的童年時候起，我們就生活在您的書中，我們成年後，是您在我們的血肉之軀裡喚醒了一顆心，假如不是您，還會有誰能教導我們去正視所有財富分配的不平等現象？是您的書，只有這些書才把我們的心同一個國家、一個教會和一個統治者分離開來。統治者不保護人類，而去支持對人的不公正的行為。是您，只有您才促使我們把全身心都投入戰鬥，直至最後徹底地摧毀這個制度……

　　托爾斯泰：（想要打斷他，於是插話說）但是不是通過暴力……

　　第一個大學生：（控制不住，對著他脫口而出）自從我們會說話以來，我們對任何人沒有像對您這樣信賴過。假如我們問自己，誰將排除這不仁不義的現狀，那麼我們就對自己說：是他！假如我們問，誰能起來推翻這些無恥之徒，那麼我們會說：他，列夫．托爾斯泰會這麼做。我們曾是您的學生，您的僕人，您的奴隸。我相信，當時，只要您一招手我會為您而獻身，要是幾年前我能來到這所房子裡，那麼我俯身向您深深地鞠躬要超過向任何一位聖人。列夫．托爾斯泰，這就是直到幾年以前您對我們的價值，對我們中的千百萬人，對整個俄國青年的價值──我感到痛心，我們大家感到惋惜的是，自那以後，您疏遠了我們，幾乎成了我們敵對的一方。

　　托爾斯泰：（有些心軟地）照你們的看法，我必須和你們結盟，是嗎？

　　第一個大學生：我並不是狂妄地想要教訓您。您自己知道，什麼問題使您和我們，同整個俄國青年疏遠了。

　　第二個大學生：何必顧及這一類客套呢？我們的事業與之相比是太重要了，那麼不妨就談談我們的看法：由於政府對人民犯下的滔天大罪，按理您總得睜開眼睛，不再無動於衷。您該從書桌旁站起來，公開、明朗、無所顧忌地站到革命的一邊來。列夫．托爾斯泰，您知道，他們是怎樣殘酷地鎮壓我們的運動。現在，被虐殺在監獄裡的人要遠遠超過您花園裡的紛紛落葉。而您，您親眼看著所發生的一切，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您也許不時在某個英文版的報紙上寫那麼一篇文章，談論神聖的人生。但是您自己知道，今天用言語是無法幫助我們和這些血腥的暴行作鬥爭的。您像我們一樣清楚，現在只有徹底推翻他們，進行革命才是有效的。只憑您的號召，就可以為革命造就一支軍隊。是您把我們鍛造成革命者，現在革命已經成熟，您卻小心翼翼地走開了，並以此默認了暴力的鎮壓。

　　托爾斯泰：我從來沒有贊同過暴力行為，從來沒有！三十年來，我放下了我的工作，僅僅是為了和一切權勢者的罪惡進行鬥爭。三十年來──你們還沒有出生呢，──我始終呼籲，而且比你們更徹底，呼籲不僅要改善，而是要完全徹底地重新建立各種社會關係。

　　第二個大學生：（打斷他的話）還有什麼呢？三十年來他們給了您一些什麼許諾，又給了我們什麼呢？給予執行您的使命的東正教徒們的卻是皮鞭和射穿胸膛的六顆子彈。通過您溫和的感化，通過您的書和宣傳品，俄國在哪一點上有所改進呢？您難道看不見嗎？在您向人民宣傳謙讓和容忍，用千年帝國來寬慰人民的時候，您就是在幫助那些壓迫者。不，列夫．托爾斯泰，以愛的名義懇求這些肆無忌憚的敗類是毫無用處的，縱使您用的是天使般的金玉良言。在我們給予他們以致命的打擊以前，這些沙皇的奴才們絕不會因您的基督精神而慷慨解囊。人民對您的兄弟之愛的等待已經夠長久了。現在我們不再等待了，行動的時刻已經到來！

　　托爾斯泰：（幾乎是激烈地）我知道所謂「神聖的行動」，在你們的宣言中甚至聲稱「神聖的行動」就是要「呼喚復仇」。但是我不懂得恨，也不願意去懂得它，甚至不去憎恨那些對人民犯下罪行的人。因為製造罪孽的人，在靈魂深處要比忍受罪孽的人更為不幸──我憐憫他們，但是我不恨他們。

　　第一個大學生：（憤怒地）我卻憎恨所有那些對人類犯下罪行的人──毫不留情地，像憎惡嗜血禽獸那樣地憎恨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不，列夫．托爾斯泰，您千萬別教我們憐憫這些罪人。

　　托爾斯泰：連這些有罪之人都是我的弟兄。

　　第一個大學生：即使這些人是我的兄弟，是我母親生下的孩子，但是，只要他給人類帶來苦難，那麼我也會像痛打瘋狗那樣，把他們送上西天。不，不能同情那些喪盡天良的人！在沙皇和男爵們的屍體還沒有入土以前，俄羅斯的土地上絕不會有片刻的平靜。在我們強使他們就範以前，也不會有符合人性和德行的秩序。

　　托爾斯泰：用暴力是無法強行建立一個富於德行的秩序的，因為任何一種暴力都不可避免地又會產生出另一種暴力。只要你們一旦拿起武器，你們就會製造出新的專制主義。到那時候，只會把它保存下去，而不是摧毀它！

　　第一個大學生：但是，除了摧毀這個政權以外，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足以對付這些有權有勢的人。

　　托爾斯泰：我同意。但是，千萬不要採用一種連自己都要反對的方法。請您相信我，反抗暴政的真正強有力的辦法並不是暴力，要通過謙讓削弱它。在《福音書》裡寫著……

　　第二個大學生：（打斷他）啊，您別提《福音書》。為了讓人民懦弱愚昧，東正教的教士們早已把《福音書》當作醉人的燒酒了。兩千年前的情況就已經這樣了，《福音書》在當時就不能幫助任何人，否則，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這無邊無岸的苦難和血汙。不，列夫．托爾斯泰，在今天，《聖經》上的格言無法填平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主人和奴僕之間的鴻溝；在這兩岸之間淤積著太多的苦難。今天成千成萬有信仰和有獻身精神的人，正在西伯利亞、在鐵窗後面受盡折磨，明天還會有幾萬幾十萬的人遭受同樣的命運。我想問您：難道這幾百萬無辜者都要為這一小撮罪惡滔天的人繼續受苦受難嗎？

　　托爾斯泰：（自我克制地）他們的忍受要比再次流血好得多；正是由於這種無辜受難才有助於抵制罪行。

　　第二個大學生：（粗暴地）您把苦難，這種俄國人民忍受了千百年的苦難說得很好聽，是嗎？那麼就請您到監獄裡走走，列夫．托爾斯泰，您去問問那些受過鞭笞刑的人，問問我們廣大城鄉中啼饑號寒的人們，問問他們，這一切，這種受難是不是件好事。

　　托爾斯泰：（氣憤地）肯定要比你們的暴力行為好。你們果真相信，用你們的炸彈和手槍就能把邪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滅嗎？不，這樣做在你們自身中也會產生邪惡，我再重複告訴你們，為著一種信念去忍受苦難，要比為了一種信念去殺人要好上一百倍。

　　第一個大學生：（同樣憤怒地）那麼，假如受苦受難是這麼美好，這麼有益，那麼，列夫．托爾斯泰──為什麼您不身體力行呢？為什麼您總是讚美別人的殉道精神，而自己卻暖暖和和地坐在自家的寓所裡，用銀餐具進膳，而您的農民──我所見到的──卻是衣衫襤褸，步履蹣跚，他們半飢半餓地在茅屋裡挨凍呢？為什麼您自己不去代替您的東正教徒們受鞭笞刑呢？他們正是因為您的學說而備受折磨的。為什麼您不離開伯爵府邸，走到大街上去，在淒風苦雨裡，在嚴寒中去體驗一下那種所謂可貴的貧困呢？為什麼您總是喋喋不休地宣講，而不能親自去實踐您的學說呢？為什麼您自己不做出榜樣呢？

　　托爾斯泰：（他退縮了一下。祕書站起來，衝向這位大學生。憤怒地想斥責他，但是托爾斯泰已經克制住了自己，他輕輕地把祕書推向一邊）您讓他說下去，這位年輕人向我的良心提出的問題好得很……一個很好的、非常了不起的、真正必要的問題。我要盡量真誠地回答它。（他走近了一小步，猶豫了一下又振作了起來。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深沉委婉）您質問我，為什麼我不遵照自己的學說和言論去承受苦難？我非常慚愧地回答您說：假如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在逃避我最神聖的義務，那麼這是……這是……因為我……太膽怯、太軟弱，或是太不正直了，我是一個低級的、微不足道的、有罪的人……因為直到今天這個日子，主還沒有賜給我足夠的力量，去做那些不能再遲誤的事。陌生的年輕人，您真是說到我的良心上去了。我知道，必須做的事我連千分之一也沒有做到，我慚愧地承認，早就應該，我很早就有義務離開這豪華的寓所，擺脫我那可鄙的生活方式，我認為我的生活是一種罪孽。我應當完全照您所說的，像一個朝聖者那樣走到大街上去。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好，我在靈魂的最深處感到羞愧，我為自己的卑劣深深內疚。（兩個大學生後退了一步，霎時沉寂下來。過了一會兒托爾斯泰更加輕聲地接著說）也許，……也許我還是受苦的……由於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和誠實當眾實踐自己的主張，我也一樣備受折磨。也許因此我在良心上所受到的折磨要超過肉體上的苦楚，也許主給我鑄造的恰恰就是這個十字架，還有這座使我遭受無窮痛苦的府邸。我好像是被禁錮在監獄中，戴著沉重的腳鐐……但是，您是對的，我徒勞地在受苦，因為這個苦難只是針對我個人的，我還要誇耀它，未免太自負了。

　　第二個大學生：（有點慚愧地）請您原諒，列夫．托爾斯泰，由於心情迫切，假如我侮辱了您的話……

　　托爾斯泰：不，不，正相反，我很感激您！誰要是能震撼我們的良心，即使用的是拳頭也是為我們做了件好事。（沉默了片刻，托爾斯泰又用平靜的聲調問）你們兩位還有別的問題要問我嗎？

　　第一個大學生：沒有了，這是我們唯一的問題。您不肯支持我們，我相信，這是俄國的不幸，也是全人類的不幸。因為沒有人能夠再度阻止這次造反，這次革命了。我想，這次革命會非常激烈，要比世界上任何革命都更加激烈。堅決地進行這場革命的人，將會鍛鍊成錚錚鐵漢，成為堅強不屈、拋棄了一切溫情的偉男子。假如您能站在我們隊伍的最前列，那麼千百萬人都會以您為榜樣，從而將減少犧牲。

　　托爾斯泰：縱使只有一條性命因為我的罪過而死亡，在良心面前我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府邸裡的鐘聲在樓下響起了。）

　　祕書：（為了要打斷談話，他對托爾斯泰說）中午的鐘聲響了。

　　托爾斯泰：（尖刻地）是的，吃飯，閒聊，吃飯，睡覺，休息，閒聊──我們就是這樣百無聊賴地生活著，而別的人此時正在勞動，工作，並用這些為主效勞。（他轉過身來，又面對著年輕人）

　　第二個大學生：那麼，除了您的拒絕以外，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向我們的朋友們匯報的了嗎？難道您對我們連一句鼓勵的話都沒有嗎？

　　托爾斯泰：（嚴峻地望著他，思考著）請以我的名義轉告你的朋友們：我愛你們，尊敬你們這些俄國的青年，因為你們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兄弟們的苦難，願意為改善他們的處境而獻出你們的生命。（他的聲音變得生硬、激烈而且嚴厲）在其他方面我不能同意你們，而且，只要你們不肯承認對任何人都應當懷著人性的、兄弟般的愛，我就拒絕和你們站在一起。

　　（大學生們沉默著。接著第二個大學生堅決地向前走了幾步，生硬地說道──）

　　第二個大學生：感謝您接待我們，感謝您的誠懇和坦率。我永遠也不會再站在您的面前了──那麼也請允許我這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在告別時說一句坦率的話。我想對您說，列夫．托爾斯泰，您錯了。您認為，唯有通過愛才能改善人與人的關係。但是，只有闊老和無憂無慮者才歡迎這種說教，但是，那些從孩提時代起就飢腸轆轆，一輩子都在他們主子的淫威下備受饑渴的人，是沒有耐心再繼續等待基督從天上把這種兄弟之愛普降到人間了，他們寧可相信自己的拳頭。列夫．尼古拉也維奇．托爾斯泰，您已到垂暮之年，但是我要對您說：這個世界將繼續淹沒在血泊之中，不僅主子，連同他們的子女都會被打死，被撕成碎塊，這是為著讓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不必擔心他們再幹什麼壞事，但願您能倖免親眼看到您的錯誤──這是我真心誠意的祝願！願主賞賜給您安詳平靜的死亡！

　　（托爾斯泰後退了一步，年輕人的強烈憤慨使他十分驚愕。他控制住自己，走到他面前，非常簡單地說道──）

　　托爾斯泰：我感謝您，特別是您最後的那句話。您所希望於我的，也正是我三十年來所嚮往的──願主賜予我安詳平靜的死亡。

　　（兩位大學生鞠躬後離開了；托爾斯泰久久地凝視著他們的背影，然後激動地來回踱步，他激動地對祕書說）

　　托爾斯泰：這是何等了不起的青年啊！這些俄羅斯的青年人，他們勇敢、自豪、堅強。妙極了，這些有信仰的、熱情的年輕人！我在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前見過，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帶著同樣無所顧忌的野性目光，面對死亡和一次又一次的危難，他們臨危不懼，面帶笑容，毫無目的地死去。為了一樁無足輕重的事，為了一些無稽之談或者荒謬的思想，僅僅出於獻身的快感，他們就肯捨棄自己無比年輕的生命。妙得很，這些不朽的俄羅斯青年！他們傾注全部的熱情和力量，像從事神聖的事業那樣，去仇恨，去殺戮！真的，他們為我做了件大好事！他們喚醒了我。確實，這兩個人說得對，至關重要，我終究要戰勝自己的軟弱，來維護自己的主張！我的一條腿已經踏進了棺材，豈能還老是猶豫不決！千真萬確，真正的東西只能向青年人學，只能在青年人那裡才能學到真正的東西。

　　（門被打開了，伯爵夫人像一股強勁的穿堂風衝了進來。一望而知，她既神經質又心慌意亂。她舉止失措，目光飄忽不定地從一件東西移到另一件東西上。她說話時心裡還想著別的事，一種內在的、無法抑制的不安折磨著她。她故意不正眼看祕書，好像他是一團空氣，根本不值得重視，她只和她的丈夫說話。在她後面，女兒薩沙急匆匆地趕來，給人的印象似乎她是為了監視母親才尾隨著進門來的。）

　　伯爵夫人：午時的鐘聲響過了。為了你那篇反對死刑判決的文章，《每日電訊》報的編輯已經在樓下等候半個小時了，而你為了這些毛頭小夥子卻讓他白白站在那裡。這些粗俗之徒！在樓下時，僕人問他們，是不是已經和伯爵約好了，其中一個回答說：沒有，沒有和任何伯爵打招呼，是列夫．托爾斯泰約請我們的。你竟然和這些好出風頭的浪蕩子廝混，他們非得要把這個世界攪得和他們自己的腦袋瓜一樣的混亂不可！（她不安地環視著這個房間）這裡什麼東西都亂擺亂放，書放在地上，一切都亂七八糟，到處是塵土。要是有什麼像樣的人來，那簡直是罪孽。（她走向靠背椅，用手抓著椅背）蠟皮都破爛不堪了，應當感到不好意思，不，這裡已沒有什麼體面可言了。幸虧明天家具修理匠要從圖拉來我們家，他得首先修理這張圈手椅了。（沒有人回答她，她不安地左顧右盼著）那麼請你來吧！不能讓他再久等了。

　　托爾斯泰：（突然臉色蒼白而且非常不安地）我馬上就來，我這裡還……要整理一下……薩沙來幫助我……您再和這位先生周旋一會兒，原諒我，我馬上就來。（伯爵夫人又以閃爍不安的目光看了看這整個房間，然後走了出去。她剛出屋托爾斯泰就撲到門旁，迅速地把門鎖上。）

　　薩沙：（被他匆忙的動作驚呆了）你要幹什麼？

　　托爾斯泰：（無比激動地把手貼到心口上，結結巴巴地說。）明天家具修理匠，要……主保佑……現在還有時間……主保佑。

　　薩沙：到底怎麼回事……

　　托爾斯泰：（激動地）刀子，快拿把刀來，或是剪刀……（祕書以異樣的神情看著他，從書桌上遞過去一把裁紙刀。在破損的圈手椅上，托爾斯泰以神經質的迅速動作，用力把那破口越搗越大，不時膽怯地看看鎖著的門，然後他的雙手伸進鼓鼓囊囊的馬毛外套裡摸索著，終於從中取出了一個封著口的信封）就在這裡──不是嗎？這很可笑……可笑而且難以置信，就像法國劣等的寫實小說中所描寫的……厚顏無恥至極……所以我這個神志清醒的男人，在自己家裡，在八十歲的高齡還要把我自己最重要的文字隱藏起來，因為會搜查我的一切東西，他們在背後監視我，窺探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祕密！啊，這是什麼樣的罪孽啊！我在這所房子裡過的是地獄般的生活，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局！（他略微平靜了一些，打開信封讀了起來；接著對薩沙說）十三年前我寫了這封信，當時我本來想離開你的母親，從這座地獄般的房子裡出走。我本想和她訣別，而又缺乏這種訣別的勇氣。（顫抖的雙手捧著信，紙張發出了沙沙的聲音。他用較弱的聲音自言自語般地唸道）「……十六年來，我所過的生活就是，一方面要和你們鬥爭，另一方面又要喚醒你們。現在我已經無法再繼續這樣生活了。因此我決定，做一件我早就應該做的事，那就是要出走了……假如我公開地這樣做，後果勢必不堪設想。當我應當執行我的決定時，我也許又會變得軟弱無能，又下不了決心。我請求你們，假如我邁出這一步使你們痛苦的話，那麼請你們原諒我！特別是你，索尼亞，真心實意地把我從你的心中放走吧！不要尋找我，不要埋怨我，不要譴責我。」（沉重地喘著氣）啊！十三年過去了，我為此整整苦惱了十三年，現在每一句話都還像當年那麼真切，我今天還依舊膽怯、軟弱地苟活著。我一直……一直沒有出走，始終是在等待，等待，也不知道我還在等待著什麼。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切，卻又總是一錯再錯。我總是過於軟弱，始終下不了決心反抗她！我把這封信保存在這裡，就像一個中學生瞞著教師偷看下流書籍那樣。當時我在遺囑中請求她，把我的著作獻給全人類，僅僅為了家庭的和睦，就犧牲了我的良知，沒有把遺囑交到她手裡。

　　（停頓。）

　　祕書：事情是那麼地意外，列夫．尼古拉也維奇．托爾斯泰，請您允許我提一個問題，您認為……假如……假如要主召喚您……您認為……您最後的、最迫切的願望就是要放棄您著作的版權，並且要付諸實現，是嗎？

　　托爾斯泰：（驚駭地）當然……也就是說……（不安地）不，不，我真的不知道……薩沙，你說呢？

　　薩沙：（轉過身去，沉默著）

　　托爾斯泰：我的主，我沒有想過這一點。或許不是的──又已經，我又已經變得不誠實了──不，我只是不想去考慮這一點，我又迴避了，就我歷來迴避作出任何明確、果斷的決定那樣。（他嚴峻地看著祕書）不，不，我知道，我深深地懂得，我的夫人和兒女們，他們今天不肯尊重我的信仰和我內心的義務感，將來他們也不會尊重我的最後意願。他們將把我的著作當成可居的奇貨進行討價還價。在我死後，我在公眾面前會成為背叛自己言論的偽君子。（他做了一個很堅決的動作）但是不應該，也不允許這樣！終於該明白了！那個大學生，那個誠實、正直的人今天是怎麼說的？全世界都要求我採取行動，終於該有一個誠實、明確而又純潔的決定性行動了──這已經是一種預兆！一個八十三歲高齡的人不能對死亡視而不見，必須審視死神的尊容，並且作出相應的決定。是的，這兩個陌生人給了我極好的提醒：無所作為的原因來自於靈魂的怯懦。不能含含糊糊，不能真真假假，我終於要這樣做了，現在就開始，趁我還有最後一口氣，就在我八十三歲的老耄之年這樣做。（他轉身向著祕書及女兒）薩沙，弗拉基米爾．格奧爾哥維奇，明天我要堅定而明確地立下遺囑，我要使遺囑有約束力，今後不致被任意否決。我要在遺囑中明確規定：我的所有著作，利用我的著作所贏得的骯髒的錢，我將通通贈送給大家，贈送給全人類，絕不允許把我出於愛人民和為良心驅使所寫的文字、所說的話用來做種種交易。請您明天上午來一下，並再帶一位公證人來，我不能再猶豫了，否則死神也許會妨礙我辦完這件事。

　　薩沙：父親，再等一些時候吧，我不是要勸阻您，但是，假如母親看見我們四個人在這裡，恐怕這件事就難辦了。她馬上就會懷疑的，在這最後關頭，她會動搖您的意志。

　　托爾斯泰：（沉思著）你說得對！不，在這所房子裡我不可能有什麼純潔、正直可言，在這裡整個生活都是欺騙。（對祕書說）請您安排一下，你們明天上午十一點在格魯蒙特和我碰頭，就是在黑麥地後面的那棵大樹的左邊。我裝成平日騎馬散步那樣。請你們作好一切準備，我希望在那裡，主能給我力量，使我能擺脫這最後的桎梏。

　　（午時的鐘聲急促地響了第二遍。）

　　祕書：您現在別讓伯爵夫人察覺出來，否則會前功盡棄。

　　托爾斯泰：（艱難地喘著氣）可怕極了，老是要偽裝自己，老是要東躲西藏。在世人面前要真實，在主面前要真實，對待自己也要真實，在自己的妻子兒女面前也不應該弄虛作假啊！不，這樣沒法生活，這樣絕對沒法生活下去！

　　薩沙：（驚慌地）媽媽來了！

　　（祕書趕快擰開門上的鎖。為了強壓下自己的激動，托爾斯泰向書桌走去，止步後轉過身去，背對著進屋的人。）

　　托爾斯泰：（嘆息著）這所宅子裡的欺騙行徑毒害了我──啊，哪怕只有一次能誠實也好，至少在臨死之前要誠實！

　　伯爵夫人：（急匆匆地走進屋來）你們為什麼不來？你老是這麼磨時間。

　　托爾斯泰：（轉過身來面向著她。他的面部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他慢吞吞地，用使其他人能聽明白的加重語氣說）是的，你說得對，我總是磨磨蹭蹭地拖時間。但是重要的一點在於：還留有時間，能夠及時地做應該做的事。

　　※※※

　　第二場

　　同一個房間第二天深夜

　　祕書：您今天必須早點就寢，列夫．托爾斯泰，您今天騎馬時間很長，又很激動，您一定很累了。

　　托爾斯泰：不，我一點也不累。只有一件事可以讓人累，那就是猶豫不決，毫無主見。只要行動，就是解脫。縱使是不高明的行動，也比無所作為要好得多。（他在屋裡來回踱著）我不知道，今天是否做得對，這首先必須問自己的良心。我把自己的著作歸還給人民，這使我的心靈感到寬慰，但是我想，我立下的這個遺囑還是不要祕而不宣為好。應當向大家公開，而且還要有說服他們的勇氣。也許我做得不得體，為了維護真理應當正大光明……但是，謝天謝地！這件事總算辦了，在人生中，每跨出一步，離死亡也就近了一步。眼前是最困難的時刻，最後的結局是：像動物那樣，及時地爬進灌木叢，等待死亡，因為在這所房子裡，我無法真誠地死去，就像我無法真誠地生活一樣。我已經八十三歲了，我還一直，一直沒有力量掙脫這塵世的羈絆，也許我會坐失良機。

　　祕書：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最後時刻！要是知道，那事情就好辦了。

　　托爾斯泰：不，弗拉基米爾．格奧爾哥維奇，這樣並不好。您還記得那古老的傳說嗎？是一個農夫講給我聽的。說的是基督怎樣執意不肯讓人知道自己的死期。從前，人人都預先知道自己離開人世的時間，有一次耶穌基督來到人間，看到有些農民不種地，像犯人那樣混日子。基督批評了其中的一個人，批評他們懶散、漫不經心。這小子卻抱怨說：他反正活不到收獲的那一天，何苦還要去澆灌禾苗呢？基督認識到，讓人預先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件很糟糕的事，因此他就不再讓他們知道了。從此以後，農夫們似乎像會長生不老那樣，一直耕田種地，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這樣做是對的，因為只有通過勞動才能永存。所以我現在也要這樣做，（他指著他的日記本）每天耕耘我的田地。

　　（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伯爵夫人進來了，已經換上了睡衣，她不懷好意地看了祕書一眼。）

　　伯爵夫人：原來這樣……我以為，我以為你這裡終於沒有別人……我想和你談談……

　　祕書：（鞠躬）我這就走。

　　托爾斯泰：願您安好，再見，親愛的弗拉基米爾．格奧爾哥維奇。

　　伯爵夫人：（剛剛關上門，就迫不及待地說）他老是圍著你轉，糾纏不休……而他就是恨我，恨我，這個陰險的壞蛋，他使你和我離心離德。

　　托爾斯泰：索尼亞，你對他是不公平的。

　　伯爵夫人：我不想公平！他硬要擠進你我之間的關係中來，他把你從我身邊偷走了，使你和孩子們也疏遠了。自從他來到這裡以後，我就不起作用了。這個宅子，你本人，現在屬於全世界，只是不屬於我們這些你最親近的人。

　　托爾斯泰：假如我真是這樣的話，該多好啊！這正是上帝的旨意，人們都要屬於大家，不要為自己和親人保留什麼東西。

　　伯爵夫人：是的，我知道，這都是他灌輸給你的。我知道，他是我孩子身邊的竊賊，他鼓動你反對我們大家，我因此不能容忍他待在這座房子裡，這個挑撥離間的傢伙，我不要他。

　　托爾斯泰：但是，索尼亞，你是知道的，為了工作，我需要他。

　　伯爵夫人：你可以找到上百個這樣的人！（絕不讓步地）只要他待在你身邊，我就無法忍受，我不希望這樣的人橫在你我之間。

　　托爾斯泰：索尼亞，我的好人，我請求你，別激動。來，坐在這兒，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就像從前那樣，像我們剛開始共同生活那樣──想一想，索尼亞，我們沒有多少好話可說，也沒有多少日子可過了！（伯爵夫人不安地環顧著四周，哆哆嗦嗦地坐了下來）你瞧，索尼亞，我需要這個人──我需要他，也許僅僅因為我在信仰方面太軟弱了。索尼亞，我不是我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堅強，雖然每天都在向我證明，在世界各地有千百萬人正在接受我的信仰。理解這一點，我們就有一顆和世人一樣的心。要使一個人有自信心，至少必須從他人那裡得到一種親切的、活生生的、可以感受到的愛。也許聖徒們可以在沒有人輔助的情況下獨自在淨修室裡恪盡聖職，沒有人督促也不會鬆懈。但是，索尼亞，你看看，我不是聖徒──我僅僅是一個十分軟弱而且已經衰老的人。因此，我需要有一個接近我的人，一個能分享我的信仰的人，現在信仰是我晚年寂寞生活中最可寶貴的東西。四十八年來，我始終是感激你的，假如你能，假如你自己能體諒我的宗教意識，那自然是我的最大幸福。但是，索尼亞，你沒有一次肯這樣做。在我的心靈中視若瑰寶的思想，你不珍愛。我怕，你恐怕是懷著憎恨看待它。（伯爵夫人移動了一下身子）不，索尼亞，別誤解我，這並非是埋怨或控訴你。你給我和這個世界以你所能給予的一切，巨大的母愛，不倦的操勞；你怎能為一個你的心靈無法分享的信念而獻身呢？我怎能怪你不了解我最內在的思想呢？──假如一個人的精神生活，他最後的思想還一直和天主之間隔著一道牆。但是，你瞧，我的家裡終於來了這麼一個人，他曾經為了他的信念在西伯利亞飽經苦難，他現在分享我的信仰，是我的左右手，是我的貴客。他幫助我，強化了我的內心生活──你為什麼不肯把這個人留給我呢？

　　伯爵夫人：他使你和我離心離德，對這個我無法忍受，我無法忍受！這些逼得我發狂，使我失去常態，因為我清楚地感覺到，你們兩個人所做的，全都與我針鋒相對。今天又是如此，中午讓我撞著了，他趕緊把一張紙藏了起來，你們誰也不敢正眼看我；他不敢，你也不敢，還有薩沙！你們準有什麼瞞著我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幹了些什麼反對我的不懷好意的事。

　　托爾斯泰：我希望，在我離死亡只有一掌之遙時，主會保佑我，不蓄意去做什麼壞事。

　　伯爵夫人：（激動地）那麼你不否認，你們偷偷地幹過……幹過什麼反對我的事。啊，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或是在別人面前都不能撒謊。

　　托爾斯泰：（非常惱火地）我在別人面前撒謊？你對我說這樣的話，你，那麼我在眾人面前成了騙子？（他強制著滿腔的怒火）不，我向上帝發誓，我並非有意犯欺騙之罪。也許像我這樣軟弱的人永遠不能說真話。但是，我仍然相信，正因為如此他不是撒謊者，不是騙子手。

　　伯爵夫人：那麼你告訴我，你們幹了些什麼事──那是一封什麼信？什麼紙？……再也別折磨我了……

　　托爾斯泰：（走近她，非常柔和地）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不是我在折磨你，而是你自己折磨自己，因為你不愛我了。假如你還愛的話，你就會信任我──甚至信任我身上那些你所不理解的地方。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我請求你，看看你自己的內心，我們共同生活了四十八個年頭了！也許你還能從這些年中的某個被遺忘的時刻裡，從你的天性的某個褶紋裡找到一點點對我的愛，我請求你，拿出你的熱情，點燃它。試一試，像過去你一直做的那樣：用愛，用信任，用溫情和獻身精神；因為索尼亞，有時我很驚訝，你現在怎麼會這樣對待我。

　　伯爵夫人：（震驚和激動地）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了。是的，你說對了，我變得醜惡、凶狠了。但是誰受得了，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折磨自己，這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就是這點使我憤憤不平，也就成了我的罪過。你是異乎尋常地篤信天主的。是的，罪孽就是我傲慢，自負，沒有低三下四地去信奉天主，去尋求我們所缺少的真理。從前，從前一切都好辦，都清清楚楚，所有的人都同樣地生活著，誠實，純潔，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幸福，子女們長大了，他們也就愉快地活到自己的暮年。十三年前，這些突然間降臨到你的身上，這個可怕的瘋狂，這個信仰使你和我們大家都很不幸。我能說什麼呢？到今天我也不理解，你自己擦爐子，挑水，修補破靴子，這些都有什麼意義呢？你這個人，世界把你尊稱為它最偉大的藝術家。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明朗的生活，勤勞而又節儉、寧靜而又簡樸的生活，會對別人是一種罪孽。不！我不理解，我無法理解這一切。

　　托爾斯泰：（非常溫和地）看著我，索尼亞，我正想把這些都告訴你：對我們所不理解的東西，正應當從我們的愛的力量出發去信任它。對人應當這樣，對主也應當如此。你覺得，我對人生真諦的追求是荒唐無稽的嗎？不，我只相信一點：人們真誠的行動以及為此所遭受的苦難，無論是對於天主還是對於眾人，都不會是毫無意義和毫無價值的。那麼你也試試看，索尼亞，稍微對我信任點，在你不信任我的地方，至少應當信任我那想做一個正派人的願望，那麼一切，一切都會又好起來的。

　　伯爵夫人：（不安地）那麼你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你們今天做了些什麼，快把一切都告訴我。

　　托爾斯泰：（非常平靜地）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不想再隱瞞什麼，在我的極其有限的餘生裡，我不想偷偷摸摸地做什麼。等謝爾哥斯卡和安德列回來以後，我就要在你們大家面前坦然地宣布我在這些日子裡所做出的決定。這是個很短的期限了，索尼亞，你別再猜疑，別再偵察跟蹤我。這是我唯一的、最真心的懇求，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你願意這麼做嗎？

　　伯爵夫人：是的……是的……一定……一定。

　　托爾斯泰：我謝謝你。你看，坦率和信心使一切事都好辦多了。我們這種心平氣和的友好談話有多麼好啊！你又溫暖了我的心。你瞧，你進門時臉上掛著猜疑的陰影，你的不安和嫌惡，這些我都覺得陌生，使我認不出往日的你了。現在你的額頭又舒展明亮了，我又認出你的眼神來了，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認出了你從前的那雙少女的眼睛，那樣美好地望著我的眼睛。那麼你休息吧，親愛的，已經夜深了！我全心全意地感激你。（他吻了她的前額。伯爵夫人走了，在門口她又激動地轉過身來）

　　伯爵夫人：那麼你會把一切都告訴我嗎？一切？

　　托爾斯泰：（還一直很平靜地）一切，索尼亞。而你要記著你的諾言。

　　（伯爵夫人慢慢地走了，同時還用不安的目光看了看書桌。）

　　托爾斯泰：（在屋子裡來回踱著，然後坐在書桌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句，過了片刻站了起來，又來回踱步。再次走到書桌旁，沉思著翻了翻日記本，小聲地讀著剛剛寫下的文字──）「在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面前，我盡量使自己平靜、堅強起來。我相信，使她安靜下來的目的，或多或少是可達到的……今天我已經初次看到這種可能性，可以讓她懷著善良、博愛的心作出讓步……啊，假如真能……」（他放下日記本，艱難地呼吸著，終於走到對面的房間裡去並把燈點亮了。然後又回來，費勁地把笨重的農民鞋從腳上脫下來，把上衣也放好。熄了燈以後就退了出去。在舞臺一側他的寢室裡只能看見他那穿著肥大褲子和工作服的身影。）

　　（一段時間之內，房內空無一人，燈光暗淡。毫無動靜，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突然間，工作室入口的那扇門小心地、偷偷摸摸地被打開了。一個光著腳的人在漆黑的屋子裡摸索著，手裡拿著一盞提燈，燈光被遮擋著，只見圓錐體的光柱投射在地板上。原來是伯爵夫人。她膽怯地看著周圍，先是在寢室的門旁偷聽了一會兒，然後看得出是放心了，就躡手躡腳地溜到對面的書桌旁去了。提燈安放的位置正好只照亮著在黑暗中的書桌。在光圈裡人們只能看得見伯爵夫人顫動著的兩隻手。她先是伸手抓那放在桌子上的文稿，在神經質的不安中開始讀日記，最後又小心地一個接一個地打開寫字檯的抽屜，越來越急速地亂翻紙張，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她聳聳肩，伸手拿起提燈又輕輕地走了出去。她的表情極度恍惚不安，就像一個夢遊者。房門在她身後剛剛關上，托爾斯泰就把臥室的門往自己這邊猛力拉開。他手上拿著蠟燭，燭光晃動著，老人激動得難以抑制，他剛才暗暗地監視著夫人的行動，他想馬上去追伯爵夫人，在已經抓住門柄的一剎那卻又突然有力地轉過身來，安詳而又堅決地把蠟燭放在桌子上，走到邊上的那個門旁，很小心地輕輕敲著）。

　　托爾斯泰：（小聲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聲音：（從旁邊那個屋裡傳來）是您嗎，列夫．尼古拉也維奇……

　　托爾斯泰：小聲點兒，小聲點兒，杜尚！你馬上出來……

　　杜尚：（從旁邊的屋裡出來，衣服還沒有穿整齊）

　　托爾斯泰：把我的女兒亞力克山德拉．日沃芙娜叫醒，讓她馬上到我這裡來。然後你趕快下樓，到馬廄去，傳話給格里高里，讓他套馬，但必須悄悄地進行，別讓家裡任何人發現。而且你也要像我一樣地輕手輕腳！別穿鞋，要注意別把門碰響。我們必須離開。絕不能遲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杜尚趕緊出去了。托爾斯泰坐下來，果斷地穿上靴子，接著拿起上衣，很快地穿上，然後找了幾張紙，迅速地把它折起來。他的動作表現了內心的剛毅，堅決，但是有時不免很衝動。當他在寫字檯旁往一張紙上寫幾個字時，雙肩抽搐著。）

　　薩沙：（輕輕地進來了）發生什麼事了，父親？

　　托爾斯泰：我要出走，我要決裂……終於……終於下決心了。一個小時前她向我發誓，要彼此信任，而剛才夜裡三點鐘，她偷偷地到我屋裡來，亂翻這些紙……這樣更好，這樣更好……這不是她的意志，這是別人的意志。我經常向主禱告，請求祂，在我的死亡時刻來臨時給予我一個啟示──現在祂終於給了我這個啟示。現在我有權把她一個人丟下，因為她拋棄了我的靈魂。

　　薩沙：但是你要到哪裡去呢，父親？

　　托爾斯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隨便到哪兒去都行，但必須離開這個充滿虛偽和謊言的現實環境……隨便到哪兒去……大地上道路縱橫，肯定在某個地方已經鋪好麥秸，要不就是預備好了一張床，等待著一位老人躺在上面，讓他寧靜地死去。

　　薩沙：我陪著你……

　　托爾斯泰：不，你必須留下來，去安慰她……她會追來的，……啊，她會很痛苦，這個可憐的人！……我就是那個使她痛苦的人……但是我沒有辦法，我無法再……否則我將在這裡憋死，悶死。你留在這兒，直到安德列和謝爾哥斯卡回到家中為止，然後你再追上我。我先去沙馬爾丁諾修道院，向我的妹妹告別。我預感到，我離開人間的時刻已經到來。

　　杜尚：（匆忙地回來了）馬車夫已經套完馬了。

　　托爾斯泰：那麼你自己趕快收拾一下，杜尚，有幾張紙放在你那裡……

　　薩沙：父親，你必須帶上皮大衣，夜裡冷極了。我很快就給你收拾一些暖和的衣服……

　　托爾斯泰：不，不，什麼也不需要了。主啊，我們不能再耽擱了……我不想等了……二十六年來，我都在等待這一時刻，等待著這個啟示……快點，杜尚……很可能還有人會動搖、阻止我們的行動。這裡，把這幾張紙拿上，還有日記，鉛筆……

　　薩沙：火車上要用錢，我去拿……

　　托爾斯泰：不，別拿錢！我不想再沾錢的邊，鐵路上的人認識我，會給我票子的，其他的事主會安排的。杜尚快收拾好就來。（對著薩沙）你把這封信給她。這是我的訣別書。她應當寬恕我的不辭而別！你要寫信告訴我，她是怎樣忍受這一切的。

　　薩沙：但是，父親，我怎麼給你寫信呢？假如我在郵件上寫了你的名字和你所停留的地點，那麼他們馬上就會知道的，立即就會追趕你。你必須用一個假的名字。

　　托爾斯泰：啊，老是撒謊！老是撒謊，老是瞞著什麼會使靈魂墮落……但是你說得對……來吧，杜尚！……你想叫什麼名字呢，薩沙……這樣做也是善意的……那麼我該叫什麼名字呢？

　　薩沙：（想了一下後說）在所有的快信下面，我簽上伏洛洛娃這個名字，你就用Ｔ．尼古拉也夫這個名字吧！

　　托爾斯泰：（由於時間緊迫，他已十分衝動）Ｔ．尼古拉也夫……好……好……那麼祝願一切安好，再見！（他擁抱了她）Ｔ．尼古拉也夫，你說的，我就叫這個名字。又是一次撒謊，又一次！那麼──天主保佑，這該是我在眾人面前的最後一次的不誠實了。

　　（他匆匆地走了。）

　　※※※

　　第三場

　　三天以後，一九一〇年十月三十一日

　　阿斯塔波沃火車站樓房的候車室裡

　　（候車室右邊一扇鑲有玻璃的大門通向月臺，左邊一扇較小的門通向站長伊萬．伊萬諾維奇．奧索林的臥室。候車室裡，在木頭長椅上，在一張桌子周圍坐著寥寥的幾個旅客，他們等候著從丹洛夫開來的快車。旅客中的農婦裹著大圍巾睡覺，小商販則裹著羊皮大衣打盹，此外還有幾個從大城市裡來的人，顯然他們是官吏或者商人。）

　　第一個旅客：（正看著報紙，突然大聲說道）他幹得真妙！

　　這個老頭子真逗樂！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事。

　　第二個旅客：發生什麼事情了？

　　第一個旅客：他溜走了，列夫．托爾斯泰，誰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事先並沒有做出門的準備，只穿著靴子，帶著皮大衣，沒有行李，也不辭行，就從家中出走了，只有他的私人醫生杜尚．彼得洛維奇陪著他。

　　第二個旅客：他把老太婆扔在家裡，這下子對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他現在該有八十三歲了，誰能想得到他會這麼幹。你說說，能到什麼地方去？

　　第一個旅客：他的家人和報社都想知道這一點。他們現在向世界各處發電報。有人說在保加利亞的邊界上見過他，另外的人說在西伯利亞。誰也說不準真實的情況。他幹得好，這個老頭子！

　　第三個旅客（年輕的大學生）：你們說什麼呢？列夫．托爾斯泰從家中逃走了，請你們把報紙借給我，讓我自己讀一下。（瀏覽著報紙）啊，這好極了，好極了，他終於振作起來，掙脫了。

　　第一個旅客：這有什麼可好的？

　　第三個旅客：因為他所過的生活已經玷汙了自己的言論。長期以來，他們強迫他扮演伯爵的角色，用阿諛奉承使他的聲音窒息。現在他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從靈魂深處向人們講話了。但願通過他世界各地能夠知道，在這裡，在俄國人民中將會發生什麼事件。是的，這是件好事，這位神聖的人終於自己解救了自己。對俄國說來這真是天賜良機。

　　第二個旅客：也許這些都是不真實的，這張報上所胡謅的。也許（他左顧右盼，看看是否有人在聽著，接著低聲地說）也許他們為了製造錯覺和假象才把這些登在報紙上，實際上是要逮捕，或者驅逐他……

　　第一個旅客：誰有興趣要把列夫．托爾斯泰攆出去？……

　　第二個旅客：他們……他是教團、警察和軍隊的眼中釘，他們這些人懼怕他。有幾個人就是這樣消失的──「出國」，他們幹完就這麼說。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所謂的「出國」意味著什麼……

　　第一個旅客：（也低聲地）這可能意味……

　　第三個旅客：不，他們不敢這麼做。這個人，僅他一個人的言論的力量就勝過所有他們這些人。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們知道，是我們用拳頭把他轟出家門的。

　　第一個旅客：（急忙地）小心……注意……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來了……快把報紙藏起來……

　　（警官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身著全套警察制服，從玻璃門後的月臺上往這裡走來。出場後馬上轉身走向站長室，敲著門。）

　　伊萬．伊萬諾維奇．奧索林：（正從他的屋子裡出來，頭上戴著鐵路便帽）噢，是您啊，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

　　警官：我必須馬上和您談談。尊夫人在屋裡嗎？

　　站長：是的。

　　警官：那麼寧可在這裡談了！（用嚴厲的、發號施令的腔調對旅客們說）從丹洛夫來的快車馬上就要到站了，請馬上離開候車室到月臺上去。（大家都站起來，急急忙忙地擠了出去。警官對站長說）剛才接到重要的機密電報。已經確證，列夫．托爾斯泰出走以後，前天到達他妹妹所在的地方，沙馬爾丁諾修道院。某些跡象表明，他打算從那兒繼續往外走，從沙馬爾丁諾開往各處的火車，前天起已由警察局的偵探們監視了。

　　站長：但是給我講講吧，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列夫．托爾斯泰絕對不會是教唆造反的人，這個偉大的人物是我們的光榮，是我們國家的瑰寶。

　　警官：但是他所造成的不安和危機比所有的革命黨徒都可怕。順便提提，上司派我監視每列火車，真叫我操心。莫斯科的上司要求我們偷偷地去監視，不要明著幹。伊萬．伊萬諾維奇，因為所有的人都能從制服上認出我來，所以我請您代替我到月臺上去。火車一到站，馬上就會有一名祕密警察下車來，向您報告他在這一段行程中所看到的情況，然後我馬上就將這消息向上匯報。

　　站長：盡力照辦。

　　（火車進站了，傳來了信號鐘聲。）

　　警官：您和偵探打招呼時，要不引人注意，像見到老熟人一樣，懂嗎？不要讓過路人發覺有人在監視。如果我們把這一切都辦得很巧妙，對我們兩人都會有好處，因為每個報告都要送到彼得堡，直到最高當局的手裡。也許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能撈到一枚格奧爾格十字勳章。

　　（火車轟隆隆地響著，倒著車進入車站。站長馬上衝出玻璃門。幾分鐘後第一批旅客──一些農民和村婦帶著沉甸甸的筐子、網籃，吵吵嚷嚷地擠進了玻璃門。有幾個人在候車室裡坐了下來，想休息一下或者是煮杯茶喝。）

　　站長：（突然間進門來了。激動地向坐著的旅客喊道）馬上離開房間！所有的人！馬上出去！……

　　在場的旅客：（驚異不滿地埋怨著）這是為什麼……我們給錢了……為啥候車室裡不讓人坐坐……我們只是要等客車嘛。

　　站長：（喊著）馬上，我告訴大家，馬上都出去！（他把門開得很大，急急忙忙地把這些人都攆走了，然後又趕到門口）這裡，請您把伯爵先生請進來！

　　托爾斯泰：（由杜尚攙著右手，他的女兒薩沙攙著左手，疲憊不堪地走進來。皮大衣的領子豎得很高，脖子上圍了條圍巾，但是人們一眼即可看出，他那裹得嚴實的身軀冷得直發抖。在他的後面有五、六個人嚷著也要擠進來。）

　　站長：（對擁擠在後面的那幾個人說）不許進！

　　那幾個人的聲音：您還是讓我們進……我們只是想幫助列夫．尼古拉也維奇……也許可以給他一點法國白蘭地或者熱茶。

　　站長：（勃然大怒）這裡誰也不許進！（他粗暴地使勁把他們擋了回去並關上了通往月臺的玻璃門；但是在以後的時間裡，依然看得見一些好奇的面孔從玻璃門後經過或是往裡面窺探。站長很快拉過一張安樂椅，放到桌子旁邊）殿下，您是否要略事休息和坐坐呢？

　　托爾斯泰：我不是什麼殿下……感謝天主，不會再有了……永遠不會有了，這個已經結束了。（他激動地看著四周，發現了玻璃門後面的人群）走開……讓這些人都走……我要單獨一個人……總是有這麼多人……也要有一次讓我一個人……

　　薩沙：（趕緊走到玻璃門旁邊，急急忙忙地用兩件大衣把玻璃門遮擋住了）

　　杜尚：（此刻他小聲地對站長說）我們必須馬上讓他躺到床上去。在火車上他突然發燒了，四十度以上。我看，他的情況很不好。這附近是否有旅館？能找到幾間像樣的房間嗎？

　　站長：不，絕對沒有！整個阿斯塔波沃都沒有旅館。

　　杜尚：但是他必須馬上臥床。您可以看到，他發高燒，可能會有危險。

　　站長：當然我會認為這是無上光榮，如果旁邊我這間屋子可以供列夫．托爾斯泰……但是請你原諒……房間非常寒酸、簡陋……一間值班室，又矮又窄……我怎敢請列夫．托爾斯泰在此下榻呢？

　　杜尚：這毫無關係，無論如何我們首先要讓他上床躺一下。（托爾斯泰寒冷不堪地坐在桌旁，突如其來的寒顫發作了，杜尚對他說）站長先生誠心誠意要將他的房間供我們使用。您現在必須馬上休息，明天您又會很有精神的，那樣我們還可以繼續旅行。

　　托爾斯泰：繼續旅行……不，不，我想，我不會再繼續旅行了……這是我最後一站了，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杜尚：（鼓勵地）千萬不必為這幾度燒就擔憂，這沒有什麼關係。您有點感冒──明天您的感覺就會很好的。

　　托爾斯泰：我現在的感覺就很好……極其良好……只是今天夜裡卻非常糟糕，當時我突然感到，他們可能從家裡跑來追我，追上我就把我弄回到那個地獄般……這時我站起來，還把你們都叫醒了，我真是嚇了一大跳。一路上我都懷有這個恐懼。牙齒在打顫，是發燒了……但是現在，從我到這兒以後……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沒有見過這個地方……現在突然完全兩樣了……現在我一點也不害怕了……他們追不上我了。

　　杜尚：肯定不會的，肯定追不上，您可以安心地躺到床上去，沒有人會來這裡找您。

　　（杜尚和薩沙兩人把托爾斯泰扶起來。）

　　站長：（向他迎了上去）我很抱歉！……我只有這間陋室可供……這是我唯一的房間……而且我的床也不好……只是一張鐵床……但是我想把這些向上司說一下，打電報要他們立即由下一趟火車另外運來一張床……

　　托爾斯泰：不，不，不要任何別的……實在太長了，長時間裡，我用的東西比別人都好！現在對我說來越壞的就越好！農民是怎樣死去的？……他們也都是好好地死去……

　　薩沙：（繼續攙扶幫助他）來，父親，來，你累了。

　　托爾斯泰：（再次停下腳步）我知道……你們說得對，我累了，全身都往下沉，我累極了，但是我卻還在等待著什麼……就好像一個人已經睡意朦朧，又似醒非醒，因為他正在等候著什麼近在眼前的好事，所以還不想就此草草入睡……好極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也許這就是死亡前的某些……多年來，長年累月，你們是知道的，我總是很怕死，害怕我不能躺在自己的床上，怕我會像野獸那樣亂喊、亂叫、亂爬。死神，也許他現在已降臨到這間屋子裡了，他等候著我呢。真的，我毫無恐懼地向他迎面走去。（薩沙和杜尚一直把他攙扶到門口）

　　托爾斯泰：（在門旁止步，同時往裡看了看）這裡很好，很好。很小，很窄，又矮，又窮……對我來說，好像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就這樣的一張陌生的床，隨便什麼地方的一間陌生的屋子裡，放上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人……一個衰老疲憊的人……等待著，他叫什麼？我前些年寫過的，那個老人，他叫什麼名字？……他曾經是富有的，後來一貧如洗地回來了，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他爬到靠近爐子的一張床上去……啊，我的腦子，我的腦子太笨了！他叫什麼名字？這個老人……他，他曾經是富有的，後來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衫了……妻子折磨他，妻子沒有和他在一起。他怎麼死的？……是的，是的，我記起來了，我知道，這個老人叫柯爾涅依．瓦西里也夫，我當時在一個短篇小說裡給他起了這個名字。一個夜晚，他死去了。這時主喚醒了他妻子的良心，妻子瑪爾法來了，為了再看看他……但是她來得太晚了，他已經直挺挺地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妻子無法知道，他是否還怨恨她，或是已經寬恕了她。她不知道，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像是蘇醒過來那樣）不，她叫瑪爾法……我搞錯了……是的，我想躺一躺了。（薩沙和站長繼續扶著他走。托爾斯泰對站長說）我謝謝你，不相識的人。你讓我在你的屋子裡投宿，你給予我的是動物在森林裡所有的……主把我，柯爾涅依．瓦西里也夫送到這座森林裡去……（突然驚恐萬狀地）你們把門關上，別讓任何人進來，我不想再見任何人，只想獨自一人和他在一起，要比以往的生活更加虔誠，更好地……（薩沙和杜尚扶著他進入臥室。站長在他們進去後，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呆呆地站在門外）

　　（玻璃門外面有人使勁地敲門。站長打開門，警官急急忙忙地走進候車室。）

　　警官：他和您說了些什麼？我必須馬上報告一切情況，一切！他到底要在這裡待多久？

　　站長：關於這一點，不但他而且別的人也說不準。只有主知道。

　　警官：您怎麼可以讓他在國家的房子裡借宿呢？這可是您的公務用房，您怎麼可以轉借給一個陌生人呢！

　　站長：列夫．托爾斯泰在我的心目中並不是陌生人，我把他看得比兄弟還要親。

　　警官：但是您事先應該請示，這是您的職責。

　　站長：我已經問過我的良心了。

　　警官：那麼這件事由您負責。我馬上去報告……真可怕，突然間要負起這麼大的責任！要是能摸到最高當局對托爾斯泰的態度就好了……

　　站長：（很平靜地）我相信真正的最高當局對列夫．托爾斯泰永遠會懷有好意的……

　　警官：（驚愕地看著他）

　　（杜尚和薩沙走出房來，一面小心地把門拉上。）

　　警官：（趕緊走開）

　　站長：你們怎麼能離開伯爵先生呢？

　　杜尚：他非常平靜地躺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面容如此平靜。在這裡，他終於找到了人們不肯給予他的東西：安寧與平靜。他平生第一次和主在一起了。

　　站長：請您原諒我這個簡單的人，但是我的心在哆嗦，在顫抖，我無法理解這些。主怎麼能把這麼多的痛苦都堆到他一個人身上，逼迫列夫．托爾斯泰從家裡逃走，到這裡來，死在我這張貧寒、不像樣的床上……人們，俄國人啊，除了崇敬和愛戴他以外，怎麼可以去打攪一個如此純潔的靈魂…．

　　杜尚：他們正是因為愛一個偉大的人物，才常常站立在偉人和他的使命之間，出現在他的至親者的面前。這樣，他就必須逃脫，逃到遙遠遙遠的地方去。這件事來得正是時候，這樣死去，才能使他的生命純潔莊嚴。

　　站長：但……我的心不可能，也不想理解，這樣一個人，這個俄羅斯的國寶，要為我們這些人受盡折磨，而這些人自己卻無憂無慮地打發日子……他們應當感到羞愧……

　　杜尚：您是位善良、可親的人，您不必為他命運的艱辛而難過，不必惋惜這平民般的死亡與他的偉大不相稱。如果他不為我們大眾去經受磨難，那麼他今天就不會成為屬於全世界的列夫．托爾斯泰了。

十一　南極探險

　　──司各脫艦長，緯度九十度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六日

　　考察地球脊椎的奮鬥

　　二十世紀的人們酷愛神祕的世界。所有的土地都得到了考察，最遠的海洋也被查遍。三十年前剛剛蘇醒的無名地區已經卑躬屈膝地在為歐洲的需求服務，輪船力求駛近長期尋求的尼羅河之源。半個世紀前才被第一個歐洲人看到的維多利亞大瀑布已經馴服地發了電，亞馬遜河流域的最後一片野林都被砍光……老的地圖和地球儀上「未知世界」一詞往往被專家們誇大，二十世紀的人已認識到自己生活的命運。求知欲在探索新的道路，它向下可以窮盡深海奇異的動物世界，向上可以追溯浩瀚無際的蒼天。因為自從地球滿足了人類的好奇心和不再有祕密以後，尚未走過的道路只有從天上去找尋，金屬製飛燕在競賽中扶搖直上，飛向新的高度和新的遠方。

　　但到本世紀，最後一個謎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掩蓋著自己的羞怯。地球備受折磨和痛苦的軀體上兩個極小的地點逃脫了人類的貪婪。南極和北極，即地球軀體上的脊椎，這兩個幾乎沒有生氣、沒有感覺的地點，數千年來繞著自己的軸在旋轉，它們純粹是在保護、而不是在侮辱地球。它們把冰塊堆在這最後祕密地點的前方，將永久的冬天作為反對貪得無厭者的衛士。嚴寒和暴風雪肆虐地包圍住通向這個地點的道路，恐懼和危險用死亡的威脅來嚇退勇敢的人。甚至太陽對這封閉的地點只給以匆匆的一瞥，而人類從來連一眼也沒有瞧見。

　　數十年來，探險隊紛至遝來，但沒有一個達到目的。現在人們在一處地方發現勇敢者中最勇敢的人──安德烈的屍體在玻璃似的冰棺材裡已靜靜地躺了三十三年。他曾想乘氣球飛越極點，但一去沒有復返。每次進攻都在晶瑩燦爛的冰牆上碰得粉碎。數千年來直至今天，這裡的地球仍隱藏起自己的面貌，最後一次成功地抵抗住人類的貪婪。地球的羞怯像少女貞潔般地抵制住世人的好奇。

　　但年輕的二十世紀急不可待地伸出自己的雙手。實驗室在設計新式武器，發明了新坦克來對付危險，一切反抗只會增強人類的貪婪。所有的事實說明，二十世紀的頭十年已獲得了以前數千年所未能獲得的東西。民族的競爭與個人的勇敢精神結合在一起。他們不再是作為個人去爭奪極點，而是首先要為在新土地上高高飄揚的旗幟而奮鬥。各族人民對那渴望已久的神聖土地開始了十字軍遠征。各大陸掀起新的進軍。人類已在急不可耐地等待，他們知道，這是我們生存空間的最後祕密。「佩利號」和「庫克號」準備從美洲駛往北極，還有兩艘船則駛向南方；一艘船由挪威人阿蒙森指揮，另一艘船則由英國人司各脫艦長指揮。

　　※※※

　　司各脫

　　司各脫是英國海軍的一位艦長。他的經歷同軍銜花名冊上完全一樣。他深受自己上司的賞識，後來參加了沙克爾頓的探險隊。當時沒有專門報導過這位英雄。他那印在照片上的、成千上萬英國人所熟悉的面孔顯得冷靜、堅定；肌肉紋絲不動，顯得充滿了毅力；雙眼鐵灰，嘴角緊閉，臉上沒有一絲浪漫主義的線條，也沒有那種出於欲念和實際世俗觀念的歡樂。他寫的英文字一點也不花哨，就像塔西佗寫的拉丁文，好似未經加工的方塊石頭。他寫得迅速而準確；他的筆調清新、得體、切合實際，像報導文一樣沒有絲毫虛情假意。人們看到一位注重實際的人，一位熱衷於求實精神的人，一位真正的英國人。在真正的英國人身上，甚至聰明才智都是以高度履行自己義務的純潔形式表現出來的。這位司各脫成百次地出現在英國歷史上，他始終以同樣不屈不撓的毅力，同樣集體的意識，同樣冷靜和沉著的表情征服過印度，占領過愛琴海上的無名島嶼，開發過非洲，參加過征服世界的戰役。

　　他的意志像鋼鐵一樣堅強，人們在事實面前已感覺到這一點。司各脫要完成沙克爾頓所開創的事業。他組織了一支探險隊，但缺少資金。這沒有難倒他，他捐家借債以保證事業的成功。他年輕的妻子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另一個赫克托耳──卻毫無猶豫地離開了安德洛瑪赫。他不久便找到了朋友和同伴，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改變他的意志。將要把他們帶到極海之濱去的那隻奇特的船稱為「新大陸號」。它之所以奇特是因為船上的裝備是雙重的：諾亞方舟中一半裝著活的動物，一半是有上千件儀器和書籍的現代實驗室，因為必須把人的身心所需要的一切都帶到這空曠的、荒無人煙的世界上去。在那裡，原始人的原始防衛武器、獸皮和皮大衣、活的動物和現代複雜儀器的最新精華奇特地結合在一起。整個事業的雙重性也像這艘船一樣離奇，一方面是像做生意一樣需要加以計算的冒險，另一方面是富有謹慎小心藝術的大無畏精神，即為了防止發生許多意外事件而需精心計議的大無畏精神。

　　一九一六年六月一日，他們離開了英國。近幾天來，盎格魯撒克遜的島國到處喜氣洋洋，綠草如茵，百花盛開，溫暖燦爛的陽光普照著這無霧的世界。他們興歎海岸的遠逝，他們知道，他們要同溫暖和陽光告別幾年，有的或許要永別。船頭上飄揚著英國國旗，當他們想到，這一世界性標誌隨著他們飄往那將被征服的地球唯一無主的地區時，他們便感到欣慰。

　　※※※

　　豐富的極地生活

　　他們在位於永久冰層邊緣的紐西蘭埃文斯岬附近作了短期休息以後，於一月登上了南極大陸，並建成了一幢房子準備過冬。十二月和一月在那裡稱為夏季，因為唯有這段時間太陽才在那灰白色的、金屬般的天空中照射幾個小時。他們的房子完全像早期探險隊那樣，房壁是木製的，可是人們在裡面仍感到時代的進步。當年，他們的前人坐在用幽暗而發臭的鯨油燈照明的昏暗房子裡，終日過著不見陽光的生活，顯得面容憔悴。而今，這些二十世紀的人在自己的房子裡卻能了解整個世界和整個科學。一盞乙炔燈放射出柔和的白光，電影機像變魔術似地為他們映出遠方的奇景、熱帶明媚風光。一架自動鋼琴在演奏音樂，唱機在歌唱，圖書館在傳播當代的知識。打字機在一個房間裡嗒嗒作響，第二個房間用作沖洗電影膠片和彩色膠片的暗室。地質學家在檢查岩石的放射性，動物學家從捕獲的企鵝身上尋找新的寄生蟲，天文氣象臺在進行物理實驗。每個人在那黑暗的月份裡都分配到了工作，孤立的研究按照共同的計劃構成一個靈巧的體系。因為這三十個人每晚都堅持作報告，堅持學習大學的關於重疊浮冰和北極嚴寒的課程，每個人都努力把自己的科學介紹給別人，他們在積極交換意見過程中豐富了自己對世界的認識。在這裡，研究的專業化掃去了他們的自負，他們在共同的事業中尋求相互了解。這三十個人在一個最原始的、長期以來極其孤寂的世界中，相互交換著二十世紀的最新成就。在這房間裡，大家不僅感覺到世界時鐘的時時刻刻，而且也感覺到世界時鐘的分分秒秒。特別令人感動的是：這些嚴肅的人在此期間會對他們的聖誕節感到高興，會對他們出版的滑稽報紙《南極泰晤士報》上的小幽默感到高興；在這裡，小事──突然出現的一條鯨魚，突然跌倒的一匹矮馬──會引起他們的興趣，而對大事──閃耀的極光，可怕的嚴寒，空前的孤寂──卻已習以為常。

　　在此期間，他們沒敢前進，他們試驗自己的自動雪橇，學習滑雪，訓練獵犬。他們為長途旅行建立了一個補給站。日曆非常緩慢地撕到了夏天（十二月份）。夏天，船舶可通過極地浮冰給他們帶來家信。各個小組現在已敢於在嚴寒中進行鍛鍊性的晝日旅行，帳篷經歷了考驗，經驗豐富了。並非一切順利，恰恰是困難給他們增添了新的勇氣。他們探險回來，全身凍僵，人很疲憊，他們受到熱烈的歡呼，並沐浴在溫暖的爐火光焰裡。在他們經歷了幾天艱難困苦的生活之後，位於南緯七十七度線上的這間舒適的小屋似乎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處所。

　　但有一次，一個探險隊從西面回來，他們帶來的消息使得小屋裡一片沉寂。他們在徒步旅行時發現了阿蒙森的冬季營地。司各脫現在突然明白，除了嚴寒和危險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在同他爭奪榮譽：挪威人阿蒙森已搶先來揭開這倔強地球的祕密。他反覆量度了地圖。當他發現阿蒙森的冬季營地離極點要比他的營地近一百一十公里時，人們感到他的一舉一動都流露出一種驚訝的心情。他感到吃驚，但並不因此而氣餒。他驕傲地在自己的日記上寫道：「為了我國的榮譽，前進！」

　　阿蒙森這個名字在他的日記上只出現過一次。後來沒有再出現。但大家感到：自從那天以後，一個恐懼的陰影一直籠罩著那幢孤獨的、四周冰封的小屋。從此以後，他已沒有時間去為曾使他日夜不安的名字擔憂了。

　　※※※

　　向極點前進

　　在離小屋一英哩的、作觀察用的山岡上，人們不時地換崗。

　　陡峭的山岡上孤零零地安裝著一臺儀器，好似一門抵抗無形敵人的大炮，這臺儀器是用來測量日益臨近的太陽初升時發出的熱量的。他們等了幾天，太陽尚未從地平線升起，天空已映滿了霞光。這片映滿了太陽奇異光輝的天空鼓舞了性急的人們。山頂上終於給這些幸福的人打來了電話：太陽出來了，幾個月來，太陽在這冬夜裡第一次把它的頭抬起了一個小時。陽光非常微弱、蒼白，微弱的陽光幾乎沒能使冰冷的空氣恢復生氣，太陽的光波幾乎沒能使儀器上靈敏的指針移動一下，僅僅這點景象已使他們感到高興。探險隊緊張地進行準備，以便充分利用這短暫的亮光。這短暫的亮光分不出春、夏、秋三季，對我們溫暖的生命概念來講，始終是一個嚴寒的冬天。自動雪橇在向前飛馳。緊跟在它後面的是用西伯利亞矮種馬和狗拉的雪橇。路徑事先分為一段一段，每走兩天路程便建立一個補給站，為返回的人們保存新的衣服、食物和最重要的石油──酷寒中的濃縮熱源。全隊一起出發，好使各小組陸續返回，並給最後一個小組，即給那些經過挑選的極點征服者留下最大數量的物資，最健壯的牲畜和最好的雪橇。

　　他們精心地制定了計劃，甚至對不幸事故也作了周密的防範。但不幸還是發生了。經過了兩天的行進，自動雪橇突然折斷了，再也開不動，成了無用的負擔。馬匹的情況也不像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好。但是，在這裡牲口要比技術工具優越，因為那些中途被宰的牲口可以給狗作可口的熱血食物，使狗的力量增強。

　　一九一六年十一月一日，他們分組出發，從照片上可以看到一支奇怪的旅行隊伍在荒無人煙的原始世界的白色原野上移動。這支隊伍開始是三十人，後來是二十人，再後來十人，最後只有五個人。始終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披著獸皮、裹著頭巾、只把鬍鬚和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煞像一隻野獸。一隻裹著獸皮的手牽著一匹拖著重載雪橇的馬，跟在他後面是另一個同樣裝束、同樣姿勢的人，再後面又是另一個人，二十個黑點在那廣袤耀眼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一條流動線。夜裡，他們躲在帳篷裡，迎風的一面築起一堵雪牆來保護馬匹。第二天早晨又開始單調而絕望的進軍，穿破那數千年來人類第一次所呼吸到的冰冷空氣。

　　由於天公不作美，不安的情緒在不斷地增長。他們有時只能走三十公里，而不是四十公里。自從他們得知另一個人在這孤寂的世界中從另一條路線向同一個目標悄悄前進後，他們每天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這裡每一件小事都會導致危險，一條狗跑掉，一匹馬不進食──凡此等等，都令人不安，因為價值在這荒涼的世界上發生了可怕的變化。每頭牲口在這裡價值千金，甚至於無法補償。一匹馬的四隻馬蹄也許繫著不朽的名字，滿天烏雲和狂風怒號可能阻礙一項永恆的事業。人們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有的患了雪盲症，有的四肢凍僵。人們不得不縮減馬料，馬的體質越來越弱，勉強挨到比爾德摩爾冰川時，終於全部倒下。他們不得不承擔起殺死這些勇敢動物的不幸責任。這些勇敢的動物在兩年孤寂的共同生活中成了他們的朋友，每個人都知道牠們的名字，並在牠們身上傾注了無限的感情。他們把這傷心的地方稱為「屠宰場」。一部分探險隊員在這血跡斑斑的地方分手撤退，其餘隊員則準備作最後的努力──踏上冰川，橫越那危險冰崖的艱辛道路。冰崖環繞在極點四周，只有人類強烈意志的熱情才能把它炸開。

　　他們行軍的成績越來越小，因為雪在這裡結成了堅硬的冰碴，他們無法再乘雪橇，只好艱難地徒步前進。堅冰割壞了划橇，雙腳在行軍時被堅冰擦破，但他們並沒有退縮。他們於十二月三十日到達南緯八十七度，即沙克爾頓的終極點。最後一批分手的人必須從這裡返回。只有五個經過挑選的人可以繼續向極點前進。司各脫淘汰了一些人，要他們從接近目標的地方撤回，並將首先看到極點的榮譽讓給別人。他們不敢反對，但他們心中悶悶不樂，事已決定，無可商議。他們再次相互握手告別，並以男子漢特有的克制力來竭力掩蓋自己的感情。接著該小組便分成兩個小隊，一隊向南出發前往那未知的世界，一隊向北返回祖國。他們雙方相互頻頻舉目眺望，以追尋親人最後的身影。不久，最後的身影消失了。他們，這一事業經過挑選的五個人──司各脫、鮑沃斯、奧茨、威爾遜和埃文斯，繼續向著那未知世界孤軍進發。

　　※※※

　　南極

　　最後幾天的記錄越來越令人不安，他們就像羅盤上的藍色指針一樣，開始在極點附近抖動。「身影在我們周圍慢慢爬行，從我們右邊爬到前邊，接著又從前邊悄悄爬到右邊，時間真是無限長呀！」在這期間總是閃爍著越來越大的希望。司各脫始終熱情地記錄下已走過的路程：「離極點只有一百五十公里了，但願我們繼續這樣走下去，不滯留。」疲勞終於顯示出來了。兩天以後他寫道，「離極點還有一百三十七公里，但這一百三十七公里對我們來講變得極度困難。」接著又突然出現一種清新的、對勝利充滿信心的語氣：「離極點只有九十四公里了！雖然我們還沒有到達，但已走得很近了。」一月十四日，希望變得有把握了：「只有七十公里了，目的地就在我們前面！」第二天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記錄中也出現了歡樂的語句：「只有短短的五十公里了，我們必須前進，要不惜任何代價前進！」從那潦草的字裡行間可以深深感到，他們是抱著多麼深切的希望呀！他們焦急地期待著，根根神經都在抖動。勝利就在眼前。他們伸手便可觸及地球的最後祕密。只需一次最後的衝刺，便可到達目的地。

　　※※※

　　一月十六日

　　日記描寫了「興高采烈」的情景。清晨，迫不及待的心情早已使他們從睡袋中爬了出來，他們比往常更早地出發，以便盡早去揭開極其奧妙的祕密。到下午，這五個百折不撓的人已走了十四公里路，他們熱情高漲地在這毫無生氣的白色原野上前進，現在目的地就要到達，人類的決定性事業即將完成。突然一個同伴鮑沃斯顯得有些不安，他的雙眼緊緊盯著這一望無際的白雪原野上的一個小黑點。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猜想，但大家的心頭都掠過一陣同樣可怕的念頭：可能已有人在這裡樹立了路標。他們竭力裝得很鎮靜，就像魯濱遜把孤島上自己的腳印錯看成是別人的腳印一樣，他們自言自語地說，這可能是冰上的一條裂縫或陰影。他們神情緊張地越走越近，仍然想相互欺騙，但一切都已十分明了：挪威人阿蒙森已走在他們前頭。

　　雪橇架上高高地插著一面黑旗，確鑿事實很快打破了他們最後的懷疑，在一處被遺棄的陌生營地遺址上有許多划橇的印跡和狗的腳印：阿蒙森曾在這裡紮過營。人類史上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地球的極點，數千年來一直荒無人煙，數千年來，或許從原始洪荒以來從來沒有受到過世人的青睞，現在在短暫的時間裡，即在十五天之內被人發現了兩次。他們是第二批人──在千百萬年中一個月只是短暫的一瞬──是人類史上的第二批人。從人類的歷史上來講，第一個人就有一切，第二個人則一無所有。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一切艱難困苦都變得毫無意義，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的希望也變得荒誕不經。「一切艱難，一切困苦，一切煩惱為了什麼？」司各脫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只是為了現在已經完蛋的夢想。」他們雙眼噙滿淚水，身體儘管極度疲勞，夜裡還是不能入睡。他們像罪犯一樣悶悶不樂地、絕望地開始向極點作最後的進軍，他們曾幻想占領極點時要熱烈慶賀，可誰也不想去安慰別人，他們一聲不響地拖著疲憊的雙腳蹣跚前進。一月十六日，司各脫艦長和他的四個同伴到達了極點。因為他確信第一個人已到過極點，他只以遲鈍的目光注視著這一片荒景。「這裡一無所見，同最後一天可憎的孤寂毫無二致。」──這就是羅伯特．F．司各脫對南極所作的全部描述。他們在那裡發現的唯一罕見景象不是大自然賦予的，而是由對手成就的：阿蒙森的帳篷上面插著一面挪威國旗，它滿懷勝利喜悅地在人類所占領的壁壘上空高高飄揚。征服者在這裡放置了一封信，等待繼自己之後第二個可能到達的陌生人，並請求把它寄給挪威國王哈肯。司各脫忠實地擔起了這個最艱鉅的義務：為他人的事業向全世界作證，他熱情地把他人的事業看作是自己的事業。

　　他們哀傷地把英國國旗──「遲到的英國國旗」插在阿蒙森的勝利標誌旁邊，然後離開了「背棄他們榮譽之心的場所」。冰冷的風從他們身後陣陣吹來，司各脫在他的日記中預感不測地寫道：「我對歸途感到害怕。」

　　※※※

　　遇難

　　歸途行軍的危險倍增。在去極點的路上，有指南針給他們指路。現在在歸途中，他們必須注意不要失去自己的腳印，幾個星期中一次也不能丟失，不使偏離補給站，補給站存放著他們的食物、衣服和幾加侖石油的濃縮熱能。當暴風雪遮住他們的視線時，每走一步心中都會感到一陣不安，因為任何走偏方向必然會走向死亡。第一次進軍時他們的那種朝氣現已消失殆盡。那時，他們身上有著豐富的食物化學能量和南極之家溫暖住所給予的熱能。

　　後來，意志的彈簧在他們的胸中鬆開。但是體現整個人類好奇心和渴念的神奇願望卻推動著他們奮力前進，不朽事業的意識使他們產生一種超人的力量。現在，他們只是在為完整的軀體，為他們軀體的存在，為他們必死軀體的存在，為一種沒有榮譽的歸返而奮鬥。在他們的內心深處與其說是盼望，不如說是害怕這種歸返。

　　閱讀那些日子的日記簡直令人心驚膽戰。天公老不作美，冬天比往常來得更早，鬆軟的白雪在他們的靴底上厚厚地粘了一層又一層，嚴寒折磨著他們疲憊的身體。每當他們歷經了幾天的迷路和恐懼到達一個補給站時，常常有一場小小的歡呼和一席充滿信心的激情話語。研究工作者威爾遜瀕臨死亡的邊緣還在繼續進行自己的科學考察，在自己雪橇上還裝載著六十公斤各種必不可少的稀有岩石樣品，沒有什麼比這更能雄辯地證明這幾個人在極度孤寂的世界中所表現出來的英雄主義精神了。

　　可是人類戰勝大自然的勇氣在逐漸消失，大自然在這裡以數千年所鑄成的力量無情地施展它的淫威來反對這五個勇敢的人，寒冷、冰凍、風雪一起襲來，他們的腳早已凍壞，一頓熱餐不足以供給全身的熱量。由於食物減少身體越來越衰弱，軀體開始失常。一天，同伴們驚奇地發現，他們當中最健壯的埃文斯突然做起了怪事。一路上他落在別人後面，不停地抱怨所受到的和想像中的痛苦；他們驚奇地猜測他那奇怪的饒舌，這位不幸的人可能由於跌跤或可怕的折磨而神經錯亂。對他怎麼辦？把他留在這冰雪荒野上嗎？他們必須毫不遲緩地趕到補給站，否則……司各脫猶豫不決。二月十七日夜一點鐘，這位不幸的軍官去世了，離那「屠宰場」僅有一天的路程，到了那裡他們將第一次又吃到豐盛的食品──上個月屠宰的馬匹。

　　現在走在歸途上的只有他們四人了。真倒楣！最近的一個補給站又使他們大大地失望。這裡只剩下一點兒石油，這就是說，他們不得不節省最必不可少的燃料，節省防禦嚴寒的唯一武器──熱能。在那寒冷的風雪之夜只有絕望的清醒，他們幾乎已沒有力量穿上氈靴。他們繼續拖著疲憊的雙腳蹣跚前進，他們中間的奧茨用凍僵的足趾行走著。風越刮越猛。三月二日，到達下一個補給站時又使他們大大失望：只有很少一點兒燃料。

　　現在句句話語都充滿了焦慮不安的情緒。大家感到，司各脫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一種絕望的呼聲顯然打破了他那故作的鎮靜。「不能再這樣繼續走了，」或「上帝和我們同在！我們再也無能為力了，」或「我們的遊戲悲慘地結束了。」最後是可怕的判決：「上帝來救救我們吧！我們現在已不再期望塵世的人們了。」可是他們仍咬緊牙關，絕望地繼續拖著雙腳前進。奧茨行走越來越困難，他越來越成為自己朋友們的負擔，而不是幫手。他們在中午零下四十二度的氣溫下不得不減慢行進的速度，這位不幸者已感到，他給自己的朋友們帶來了災難。他們都為自己準備了後事，他們讓研究工作者威爾遜給每人發了十片嗎啡，以便在必要時加速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帶著病人又艱難地行進了一天。後來，這位不幸者自己要求他們把他留在他的睡袋裡聽便死神來召喚。他們堅決不同意這個建議，雖然他們都很清楚，他是為了減輕大家的負擔。病人用自己凍僵的雙腳踉踉蹌蹌走了好幾公里路，一直走到宿營地。他同大家一起睡到翌日凌晨。他們朝外望去，外面正凶猛地刮著暴風雪。

　　奧茨突然站起來對朋友們說：「我要出去一下……我或許在外面兜一會兒。」別人都很擔心。每個人都知道兜一會兒意味著什麼。但沒有人敢說一句話來挽留他，沒人敢伸手同他告別，因為他們都懷著崇敬的心情感到，龍騎兵上尉勞倫斯．Ｊ．Ｃ．奧茨英雄般地去迎接死亡。

　　三個疲憊羸弱的人拖著雙腳艱難地穿過堅如鋼鐵的廣袤原野，他們已筋疲力盡，瀕臨絕望，只有自我保存的低級本能推著他們蹣跚前進。天氣越來越壞，他們每到一個補給站都受到新的失望的嘲弄，石油越來越少，熱量也越來越低。三月二十一日，他們離下一個補給站還有二十公里，但風暴以一種可怕的力量在狂吼，以致他們無法離開自己的帳篷，他們每晚都希望第二天早晨到達目的地，可是他們的食糧已經吃完，最後的一線希望也已消失，他們的燃料已經用盡，溫度計上顯示了零下四十度。任何希望都已破滅，他們現在只有在餓死或凍死之間進行選擇。這三個人在這白色原始世界上的一個小小帳篷裡同這不可避免的死亡搏鬥了八天。三月二十九日，他們知道不會再有任何奇蹟來拯救他們，因此，決定不再向厄運邁出一步，自豪地等待著不幸的死亡。他們鑽進自己的睡袋，在這最後的痛苦中他們沒有在人世間留下絲毫的嘆息。

　　※※※

　　一個垂死者的信

　　這時，當外面颶風像瘋子一樣在瘋狂地撞擊那單薄的帳篷牆壁時，司各脫艦長獨自面對著無形的死神，想起了自己遇到過的所有的人。這裡，人的呼吸聲從來沒有如此靜寂，在這寒峭的寂靜中，唯有他勇敢地意識到對自己民族、對整個人類的兄弟情誼。心靈的幻影將那些曾由於愛情、信義和友誼同他有過連繫的所有的人影召喚進這白色的荒野，他要同他們說話。司各脫艦長在臨死之前用那僵硬的手給他所熱愛的所有活著的人寫信。

　　信寫得好極了。在凶惡的死神降臨之前，他已將一切細微小事都寫到信上，字裡行間彷彿也吹進了一股這寧靜天空的清澈的空氣。信是寫給某些人的，但卻是對整個人類講的；信是寫給一個時代的，但卻永遠留傳後世。

　　他給自己妻子寫信。他提醒妻子要撫養好最寶貴的遺產──他的兒子，提醒她首先要使兒子意志堅強。在世界史上一項最偉大成就終了之際，他甚至承認：「如你所知，我不得不迫使自己勤奮，因為我有惰性。」他在臨死之前，還在頌揚，而不是抱怨自己的決定：「我可以把這次旅行的一切都告訴你。這次旅行遠遠勝於在家裡坐享其成！」

　　他還以最誠摯的友誼給同他一起赴難的難友們的妻子和母親寫信，為他們的英勇精神作證。他，甚至一個垂死的人還懷著強烈的超人感情，為這一偉大的時刻和難忘的死亡去安慰別人的親人。

　　他給朋友們寫信。他為人謙虛，但為整個民族感到無比自豪。這時刻，他為能作為整個民族的兒子和受人尊敬的兒子而感到高興。「我不知道我是否算是一個偉大的發現者，」他承認，「但我們的結局將證明，我們民族還沒有喪失耐力和英勇精神。」男子漢的倔強性格、純潔的心靈使他恥於多談生活，現在死神剝奪了他對友誼的表白。他在給自己好友的一封信中寫道：「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您這樣我所敬愛的人，但我從來沒有能向您表示過，您的友誼對我意味著什麼，因為您賦予我的太多，而我對您則一無奉獻。」

　　他還給英國民族寫了最後一封信，這是所有信中最好的一封信。他感到必須再作一些說明，即他在這場為英國榮譽的奮鬥中輸掉並不是自己的責任。他列舉了同他作對的一個個偶然情況，他呼籲所有的英國人不要拋棄他的親人，死神的迴響使這種聲音具有一種驚人的激情。他最後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命運，他最後談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別人的生活：「請看在上帝的面上，關懷我們的親人！」後面紙張都空著。

　　司各脫艦長的日記寫到最後一刻，寫到他的手指發僵，鉛筆從他僵硬的手中滑掉。他希望人們從他的屍體上會找到一些可資證明他和英國民族英勇精神的紙片，這種希望也支持他做出了如此超人的努力。已經凍僵的手指最後顫抖著寫出這樣一種願望：「請把這本日記交給我的妻子！」接著他的手又嚴酷而確切地把「我的妻子」一詞劃去，而代之以可怕的「我的寡婦」一詞。

　　※※※

　　回音

　　夥伴們在小屋裡等了幾個星期。起初充滿了信心，接著稍感憂慮，最後則日益不安。他們兩次派出探險隊去營救，但險惡的天氣又將他們擋回。這些失去領導的人在整個漫長的冬季都茫然不知所措地躲在小屋裡，但他們的心頭都深深地籠罩著一層災難的陰影。這幾個月來，羅伯特．司各脫艦長的命運和活動都被封鎖在這茫茫白雪和沉寂的世界之中。冰已把他們封閉在玻璃棺材裡。直到十月二十九日，即到極地春天的時候，一個探險隊才動身去探尋他們的消息，至少要找到英雄們的屍體。他們於十一月十二日抵達帳篷，他們發現了凍死在睡袋裡的英雄們的屍體，司各脫臨死時還兄弟般地摟著威爾遜，他們發現了這些信、文件，他們為這些不幸的英雄們堆起了一座墳墓。現在一副簡單的黑十字架孤獨地高高聳立在這白色世界的小雪山上，它下面永遠埋藏著人類英雄業績的見證。

　　不，他們的事業又非常意外地復活了：真是我們現代科技領域的輝煌奇蹟！朋友們把底片和影片帶回家。化學槽裡便顯出一幅幅圖景，人們再次看到司各脫及其同伴們在徒步旅行，看到了極地風光，這種極地風光除了他以外，只有另一個人──阿蒙森看到過。關於他的話和信件的消息由電線傳向全世界。國王在帝國大教堂裡為英雄們祈禱。看來似乎白費的事業會再次結出豐碩的果實，不向人類大聲疾呼，便不可能把他們的力量引導到難以實現的事業上去。在嚴峻的對抗中，會由於一個崇高生命的英勇犧牲而使沉淪的意志變得永生。只有在偶然獲得成就和輕易成功的情況下才會點燃起貪圖功名的虛榮心，而在反對不可戰勝的命運之神的奮鬥中，個人的死亡卻能使人們的心靈得到巨大的鼓舞，這正是詩人謳歌的所有悲劇中最為壯烈的悲劇。

十二　被封閉的列車

　　──列寧　一九一七年四月九日

　　鞋匠家的房客

　　在瑞士周圍，烈焰騰空，烽煙滾滾，世界大戰正在進行著。一九一五年、一九一六年、一九一七年和一九一八年這四個年頭裡，在瑞士這塊和平的綠洲上，偵探小說裡那種驚心動魄的場面層出不窮。在奢侈豪華的旅館裡，交戰國雙方的使節們，像素不相識的人一樣，冷冰冰地擦肩而過，雖然一年前他們還曾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打橋牌，競相邀請對方參加自己的家宴。一批批身分不明、高深莫測的人，悄悄地溜出他們的房間。議員、祕書、武官、商人、戴面紗的和不戴面紗的婦人們，每個人都負有祕密使命。插有外交豁免權小國旗的轎車駛到這些旅館門前，從車裡走出來的是工業家、記者、文化界名流以及假借遊山玩水之名而突然出現的冒牌旅遊者。但是幾乎人人都負有這樣的使命──要探聽什麼，偵察什麼。引見來客的門房、打掃房間的女僕，他們全都被逼著去幹偷聽、偷看的勾當。這些人無孔不入，在旅館、包飯公寓、郵局、咖啡館裡，到處都有人在互相摸底。所謂宣傳工作，實際上大半是間諜活動；標榜什麼，就是出賣什麼。這些來去匆匆的過客們進行的每件公開交易的背後，都隱藏著兩三個目的。一切都有人匯報，一切都有人監視。無論什麼級別的德國人，剛剛踏進蘇黎世，設在伯爾尼的敵方大使館就知道了，一個小時後巴黎就會接到情報。大大小小的特務們日復一日將一本本真實的和捏造的報告送交使館隨員，這些報告又一級級往上遞送。牆是透風的，電話被竊聽，用字紙簍、吸墨紙裡的材料編造情報。終於這些興風作浪的厲鬼荒唐到如此地步，許多人連自己也搞不清是何許人也。獵手和狩獵對象，間諜分子和反間諜分子，出賣人的和被出賣的，這些人都混雜在一起。

　　在那些日子裡，有一個人，關於他的報告材料卻少得可憐。也許他太不值得重視，他不在高雅的旅館裡下榻，也不去咖啡館裡閒坐，更沒有光臨宣傳演出會，他只和妻子一起深深地隱居在一個鞋匠家裡。在利馬堤河岸的後面，有一條古老的、崎嶇不平的窄巷，這裡的房子都像舊城裡的那樣，建造得相當結實，房頂高高地聳立著，他就住在這樣一所房子裡的三樓上。房子已經被燻得很黑了，其原因一半由於歲月的流逝，一半也由於樓下庭院裡有個烤香腸的小作坊。他的鄰居一個是女麵包師，一個是義大利人，一個是奧地利演員。由於他很不健談，鄰居們只知道他是一個俄國人，他的俄語名字的發音很難。他們還知道，他是幾年前才從故鄉逃亡來的，他沒有什麼財產，也不做什麼有利可圖的交易。女房東最清楚，他們夫婦倆衣食十分簡樸。搬來的時候，他們攜帶的所有家用雜物還裝不滿一個小筐。

　　這個矮小結實的人是如此地不顯眼，他盡可能生活得不引人注意。他謝絕社交生活，樓裡的鄰居們很少碰到他那從眯縫著的雙眼裡射出的深沉銳利的目光。他的客人也很少。日復一日，他按嚴格的規律生活，每天清晨九點鐘必去圖書館，在那裡一直坐到十二點關門為止，十二點十分準時回到家中。下午十二點五十分他又離開家，又像早晨那樣成為第一個來圖書館的人，然後在那裡一直坐到晚上六點鐘。情報人員歷來只注意說話多、愛嚼舌頭的人，殊不知那些沉默不語、埋頭書堆、好學不倦的人，往往就是煽動世界革命的頭等危險的人物。就這樣，情報人員並沒有注意到這位不引人注目的、鞋匠家的房客，也沒有寫過關於他的報告。可是，在社會主義者的圈子裡，人們卻知道：在倫敦，他曾經是一家俄國流亡者辦的激進的小型雜誌的編輯；在彼得堡，他是某個名字不易發音的特殊黨派的領袖；但是由於他輕蔑地談論了社會主義政黨裡有聲望的人物，並宣稱他們的方法是錯誤的，還由於他表現得難以接近，又絲毫不會拉交情，所以並沒有多少人理睬他。有時候他在無產者出沒的咖啡館裡召集會議，到會者只有寥寥的十五至二十人，而且大多是年輕人。因此，當局就像對待其他高談闊論、頭腦發熱的俄國流亡者那樣，把這個遁世者收容下來了。沒有人重視這位矮小而嚴峻的男人。在蘇黎世只有二、三十人認為：這位住在鞋匠家裡名字叫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的人是值得注意的。當時，假如有一輛飛快地穿梭在各個使館之間的豪華汽車，偶然把這個人撞死在大街上，那麼，不論是烏里揚諾夫，還是列寧這個名字，都不會為世人所熟知……

　　※※※

　　實現

　　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五日這一天，蘇黎世圖書館管理員深感奇怪。時針已指到九點了，那個最準時的讀者還沒來，他每天都坐著的位子還空著。快九點半了，快十點了，那個孜孜不倦的人不來了，他不會再來了。因為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有個俄國朋友和他談了些什麼，或者更加可能的是，俄國發生革命的傳聞使他大為震驚。

　　開始時，列寧還不敢相信，他被這個消息驚呆了，接著他以急促、堅定的步伐趕往湖畔的售報亭。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他在報亭旁和報館前等待著消息。事情是真的，這消息千真萬確，而且對他來說一天比一天更加真實動人。起初只是一次宮廷政變的謠傳，看來只是內閣大臣的更迭而已；然後是沙皇的被推翻，臨時政府的產生，杜馬【註：國家杜馬是俄羅斯的常設立法機構，主要負責起草和制定國家法律。】，俄國自由了，大赦政治犯──所有這一切，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他二十年來在祕密組織裡，在監獄，在西伯利亞，在流放生活中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實現了。這時他突然覺得：戰爭造成了千百萬人的死亡，但他們的鮮血並沒有白流。在他看來，這些人已不是毫無意義的犧牲品了，而是一個自由、平等和持久和平王國的殉道者。這樣的王國已經誕生，這個平時是那麼清醒、冷靜的夢想家現在陶醉在興奮之中。千百個流亡者困守在日內瓦、洛桑、伯爾尼自己的陋室裡，這時他們的歡呼聲震撼著大地，因為這個消息使他們深感欣慰：可以回俄國去了！不必用假護照，不必隱姓埋名，不必冒著被判處死刑的風險就可以回到沙皇的帝國中去了，可以作為自由的公民，回到自由的土地上去了！他們收拾好少得可憐的行裝，因為報紙上刊載了高爾基的言簡意賅的電報：「你們回家吧！」從四面八方飛來了信件和電報：回家，回家吧！集合起來！團結起來！再次投入生活，為著他們從懂事以來就為之獻身的事業：俄國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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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望

　　幾天以後，人們驚愕地認識到，俄國革命的消息雖然使他們想入非非、欣喜若狂，但是這個革命並不是他們所夢想的那種革命，根本不是俄國的革命。這是一次顛覆沙皇的宮廷政變，是由英國和法國的外交官們策動的，目的無非是阻止沙皇與德國的單獨媾和。這絕不是人民的革命，人民所要的是和平和權利。這絕不是他們曾經為之而生並準備為之而死的革命，而是好戰的黨派、帝國主義分子和將軍們的陰謀。這些人不想讓自己的計劃付諸東流。

　　不久之後，列寧和他的同志們還認識到：讓大家都回家的允諾絕不包括那些進行真正徹底的革命、宣傳卡爾．馬克思主義的人。米留可夫和其他自由主義者們已經授意禁止這些人回國。他們一方面把溫和派以及有利於延續戰爭的社會主義者迎接回國，例如普列漢諾夫就是在高級人員的陪同下，體面地乘著魚雷快艇從英國回到彼得堡的；另一方面他們又把托洛茨基攔阻在哈利法克斯，其他的激進分子們也都被截留在國境線外。所有的協約國邊界哨所都有第三國際齊默爾瓦爾德會議參加者的黑名單。列寧在失望中還不斷地往彼得堡拍發出一封封電報，但這些電報不是被扣留就是不予受理。在蘇黎世人們不了解他，在歐洲也沒什麼人注意到他，但是在俄國，人們卻知道得很清楚：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對於和他敵對的一方說來，是多麼強有力，多麼富有遠見，多麼危險可怕。

　　這些無能為力的隱居者們大失所望。多年來，他們在倫敦、巴黎、維也納開過無數次討論會，從戰略上規劃過俄國革命，每項組織工作的細節問題都曾經再三斟酌、反覆探討和仔細研究過。在漫長的幾十年裡，他們在自己的雜誌上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對諸如此類的困難、危險以及可能性都做過通盤的考慮。這個人的一生中總是不斷審慎地醞釀著一個思想總體，最終這些思想變成了規劃。現在僅僅因為他被困在瑞士，他的這個革命就要被那些溫和派沖淡，甚至被糟蹋掉。那些人表面上提出解放人民的口號，實際上卻在為外國人服務，為外國謀利益。平時一向那麼頑強不屈，那麼實事求是的列寧，這個時候也做著最不切合實際的幻夢。難道不能租用一架飛機，穿越德奧領土回家嗎？然而第一個上門來的效勞者卻是個特務。奪路而去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和難以遏制。他寫信到瑞典，要人們給他弄一張瑞典護照。他甚至想裝成啞巴，為了可以不受盤問。當然，當度過夢幻的夜晚在清晨醒來的時候，列寧自己也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幻想，是無法實現的。但是在白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必須回到俄國去，進行他自己的革命，以取代別人的什麼革命，用正確的、誠實的革命去取代那種侈談政治的革命。他必須回去，盡快地回到俄國去！回去！不惜一切代價！取道德國：行還是不行？

　　瑞士位於義大利、法國、德國和奧地利諸國的環抱之中。像列寧這樣的革命者要取道協約國是行不通的，同樣，作為俄國臣民、交戰國的公民，取道德國和奧地利也是不行的。但是反常的情況就在於：列寧要是和威廉皇帝的德國打交道，其成功的可能性要超過和米留可夫的俄國以及拜恩卡雷的法國。德國要是不惜一切代價，在美國宣戰之前與俄國媾和，那麼，一個在那裡能給英國和法國的公使們製造麻煩的革命者，對德國來說當然是備受歡迎的幫手。

　　他曾在自己的文章中成百次地譴責和威脅過這個皇帝統治下的德國，如今卻突然要和這個國家接觸並開始磋商。邁出這一步就意味著要承擔不同尋常的責任，因為兩國正處於交戰狀態之中，從迄今為止所公認的道義觀點看來，誰要是在敵國參謀部的許諾下，踏上並穿越敵國領土，顯然就是一種背叛行為。列寧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會使他的黨和自己開創的事業威信掃地，他將因此受到猜疑，將被當成受德國政府收買而被派到俄國去的奸細看待；而一旦他提出的立即實現和平的綱領得以實現的話，他也會被當成阻礙俄國通過打贏戰爭取得真正和平的千秋罪人載入史冊。當列寧宣布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將走這條最危險、最足以毀名敗譽的道路時，不僅溫和的革命者，就連和列寧志同道合的同志們也為之震驚。他們在驚愕和不知所措中指出：瑞士的社會民主黨人早就著手談判，爭取把俄國革命者通過交換戰俘的合法、折中的途徑送回去。但是列寧知道，這條路是何等漫長，因為俄國政府會百般刁難，把他們重返家園的問題拖延得遙遙無期。然而他更深知：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事關重大。從現行的一切法則和觀念來看，採取這一行動無異是一種叛變行徑，因此當那些有點玩世不恭、又頗魯莽冒失的人也不敢問津時，列寧就已看準了目標。那時他就已經暗下決心，為使他的同志們重返家園，他願承擔責任，開始和德國政府談判、協議。

　　列寧知道，他們的這一舉動會引起轟動，也會受到攻訐，所以他們的行動要盡可能地公開化。受他的委託，瑞士工會書記弗里茨．普拉登前去和德國公使接洽。此人早先就已和俄國流亡者談判過，現在他把列寧的條件提交德方，似乎像是已經預料到自己未來的威望那樣，這位矮小的、不知名的流亡者並沒有向德國政府提出任何請求，只向對方提出幾個條件。據說只有在這些條件下，俄國旅客才能接受德國政府的協助：承認車廂的治外法權；上下車時不得檢查護照和人員；按正常票價自付車費；不允許強令離車，也不允許擅自離車。羅姆貝爾格把這消息逐級上報，一直呈送到魯登道夫手裡，毫無疑問得到了他的贊同。雖然在魯登道夫的回憶錄中，找不到有關此事的任何記載，但是這卻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有世界歷史意義的重要決定。在某些條款上德國公使還想作一番討價還價，因為列寧故意把協議書寫得模稜兩可，使得不僅俄國人，還有同車的奧地利人拉德克也可以免受檢查。但是德國政府也像列寧一樣感到時間的緊迫。因為四月五日這一天美利堅合眾國已經向德國宣戰了。

　　就這樣，四月六日中午，弗里茨．普拉登接到了值得紀念的通知：「諸事按預期要求進行安排。」一九一七年四月九日下午兩點半鐘，一小群提著箱子、衣著寒酸的人，從車林格豪夫旅館向蘇黎世車站出發。這隊人馬總共只有二十人，其中還包括婦女和兒童。在男人中只有列寧、季諾維也夫和拉德克的名字日後為世人所知。他們在一起吃了頓簡單的午飯，一起簽署了一份文件，因為從《小巴黎人》報上的新聞報導中，他們了解到，俄國臨時政府蓄意把取道德國的旅行者當作叛國分子對待。他們用粗獷、欠流暢的大字體簽名，宣稱他們對此次旅行承擔全部責任並接受所有的條件。他們沉靜而堅決地準備好了這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旅程。

　　他們到達車站時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沒有記者，沒有拍照片。在瑞士沒有人知道烏里揚諾夫先生，他戴著揉皺了的帽子，穿著舊上衣和笨重到可笑地步的礦工鞋（他把這雙鞋一直穿到瑞典），夾雜在這一群提箱挎籃的男男女女之中，默默地、不引人注目地在車廂裡找了一個座位。這群人看上去與南斯拉夫、小俄羅斯、羅馬尼亞來的無數移民並無兩樣。這些移民在被送往法國海岸，從那裡遠渡重洋之前，常常在蘇黎世坐在自己的木箱子上休息，幾個鐘頭。瑞士工人黨不贊成這次旅行，他們沒有派代表送行，只來了幾個俄國人。為的是給故鄉的人捎去一點食品和他們的問候，還有幾個人想利用最後幾分鐘的時間勸阻列寧放棄這「胡鬧的、罪惡的旅行」。但是決心已下，三點十分列車員發出信號，接著列車滾滾地駛向德國邊界哥特馬丁根。三點十分，自這個時刻起，世界時鐘的走法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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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封閉的列車

　　世界大戰中發射了幾百萬發毀滅性的炮彈。規模最大、威力最強、射程最遠的發射物，是由工程師設計出來的。但是，在近代史上沒有哪一發炮彈能像這趟列車那樣射得遙遠，而且一彈命中。這趟列車上載著本世紀最危險、最堅決的革命者，正從瑞士邊境急馳過德國領土，要在彼得堡下車，然後就在那裡把這個時代的舊秩序炸毀。

　　在哥特馬丁根，這一車不尋常的發射物停在鐵軌上，這是一節二等和三等的車廂，女人和孩子占了二等席位，男人們占三等席位。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粉筆線，這就是俄國人的領土和兩個德國軍官用的車廂之間的中立地帶的分界線。這兩個軍官是來陪送這批有生命的烈性炸藥的。列車平安地行駛了一夜。只在到達法蘭克福時湧上來幾個德國士兵，還有一些德國社會民主黨人，他們聽說俄國革命者要從這裡過境，試圖說服這批旅行者，但都被拒絕了。列寧明白，假如他在德國的領土上和德國人哪怕只說一句話，也會受到巨大的懷疑。在瑞典，他們受到熱烈的歡迎。

　　他們撲向早餐桌，桌上的點心對他們說來簡直像是難以置信的奇蹟。到這時列寧才買了一雙新鞋。換下了他那笨重的礦工鞋，他還買了幾件衣服，終於到達俄國國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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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擊開始了

　　列寧在踏上祖國土地後的第一個舉動是最典型不過的舉動了：他並沒有先看看哪一個人，而是首先撲到報紙上去。離開俄國十四個年頭了，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沒有看見過它的土地、國旗和士兵的軍服。但他不像別人那樣把堅如鐵石的思想爆發為盈眶的淚水。也不像婦女們那樣去擁抱那些驚訝得不知所措的士兵們。報紙，首先要看看報紙，特別是《真理報》。要看這份報紙，看看他的這份報紙是不是堅定地站在共產國際的立場上。他憤怒地把報紙揉成一團。不夠，不夠！這裡還老是充斥著關於「祖國」的陳腔濫調，還是「愛國主義」那一套夢囈，這裡沒有多少他所認為的純正的革命。他感到，此刻正是他應該歸來的時候，要用猛力來扭轉舵輪，要力挽狂瀾，不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要把他平生的理想付諸行動。但是，他能做到這一點嗎？他還有些不安，還有一些緊張。到了彼得堡──這個城市現在還叫這個名字。但是這長不了──米留可夫會派人逮捕他嗎？朋友們驅車前來迎接他。除了他們，還有加米涅夫和史達林來到光線很壞的三等車廂裡，昏暗朦朧的燈光有氣無力地照射在他們的臉上，一種神祕的微笑仍明顯可見。他們沒有回答什麼，或者是不想回答。

　　但是存在的現實做了無聲的回答。當列車轟隆轟隆地開進芬蘭車站時，車站前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成千上萬的工人、各兵種的儀仗隊，他們正等候著那位從流亡中歸來的人。《國際歌》的歌聲驟起。當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走出車站時，這個前天還住在鞋匠家的人已經被幾百雙手抓住並把他高舉到一輛裝甲車上。探照燈從樓房和碉堡裡射出來，光線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就站在這輛裝甲車上向人民發表了第一篇演說。大街小巷都在震顫著，不久之後就開始了「震撼世界的十天」。射擊開始了！要摧毀一個帝國！要粉碎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