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九　努倫丁和瑪麗婭的故事
一五〇　一個上埃及人和他西洋妻子的故事
一五一　一個巴格達青年和婢女的故事
一五二　國王赭理爾德和太子瓦爾德·汗的故事
一五三　洗染匠和理髮師的故事
一五四　漁夫和雄人魚的故事
一五五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艾博·哈桑的故事
一五六　伊補拉欣和赭米萊的故事
一五七　艾博·哈桑·阿里和佘赭圖·頓魯的故事
一五八　陔麥倫·宰曼的故事
一五九　阿補頓拉·法茲里和兩個哥哥的故事
一六〇　補鞋匠馬爾魯夫的故事
一六一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
一六二　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
一六三　譯後記（部分）及ＯＣＲ校者後記（改）

《一千零一夜五》納訓譯

《二○一四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四九　努倫丁和瑪麗婭的故事

　　相傳從前在埃及有個叫塔祝丁的富商，是當代最有錢的生意人，也是自由民的頭目。為了求財致富，他經常遠離家鄉，不辭奔波跋涉，東奔西走，走遍陸地上的各大城鎮和海洋中的許多島嶼。甚至於原野、戈壁中崎嶇的羊腸小道也有他的足跡。如果把他歷年所冒的危險和所經受的痛苦講給孩子們聽，那會把他們的頭髮給嚇白的。在當時的生意人中，數他的資本最雄厚，他說的話最吃香。他的婢僕成群，還養著很多的騾、馬和雙峰駝、單峰駝，作運載貨物之用。他的貨物中，舉凡哈睦隋出產的布帛，巴爾勒班克出產的絲綢、錦緞，桑迪西亞出產的匹頭，麥爾瓦子出產的衣服，印度出產的衣料，巴格達出產的鈕扣，馬格里布出產的帶頭巾的外衣及各地方的特產都應有盡有。他的婢僕中，舉凡土耳其籍的白奴，衣索比亞籍的黑奴，希臘籍的婢女，埃及籍的僕童都兼養並蓄。由於他的錢財太多，不僅吃的穿的格外考究，而且不惜用絲帛包裝貨馱，派頭、排場很大。他的面貌嫵媚、英俊，性情溫和、慈祥，為人非常闊達，所以詩人賦詩稱讚他：

　　　　一

　　　　我發覺崇拜一位商賈的人群，

　　　　他們之間爭吵不停。

　　　　他問道：「人們為何吵鬧不息？」

　　　　我回道：「貴商啊！這是因為你的眼睛。」

　　　　二

　　　　一位商人光臨我們的屋宇，

　　　　他的一瞥使我徬徨、迷離。

　　　　他問道：「你為何待然發愣？」

　　　　我回道：「貴商啊！這是因為你的眼睛。」

　　商人塔祝丁有個兒子，叫阿里．努倫丁，生得像十四晚上的明月，非常標緻漂亮。阿里．努倫丁經常坐在他父親的鋪中，經營生意。其他商人們的孩子也經常跟他在一起遊玩。他在孩子群中，有如繁星中的月亮，明眸紅腮，顯得異常光輝燦爛。他的皮膚像雪花石那樣白膩，正如詩人所吟：

　　　　一

　　　　一個漂亮人對我說：

　　　　「你長於辭令，

　　　　請替我描繪描繪。」

　　　　我說道：

　　　　「概括一句：

　　　　你身體的每一部位都美麗。」

　　　　二

　　　　一顆黑痣在他腮角上出現，

　　　　儼然是一片龍涎香擺在雲石盤裡面。

　　　　他的一瞥有如鋒利的寶劍，

　　　　似乎是向叛徒吼出一聲「阿拉最偉大」的髻句。

　　有一天商人們的兒子約著來找阿里．努倫丁，對他說：「我們的主人努倫丁啊！今天我們特意前來邀請你，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去逛大花園。」

　　「我得先徵求家父的同意，因為只有他許可，我才能跟你們一起去逛花園」努倫丁正跟同伴們談話的時候，恰巧他父親來到鋪中，他便說：「父親，同伴們來約我，要我跟他們一起去逛花園。你老人家讓我去嗎？」

　　「兒啊，我同意你跟他們一起去玩。」商人塔祝丁慨然答應兒子的要求，並給他些零甩錢，最後說：「好了，你跟他們去吧。」

　　努倫丁騎一匹雌騾，跟其他騎驢騎騾的同伴們離開城市，向目的地出發。一路之上，大夥說說笑笑，不覺之間便來到一座大花園門前。這是一座使遊人悅目暢懷的大花園。它的牆基非常堅固，圍牆又高又長。花園的大門是拱頂的，一眼看去跟大建築物的門面相彷彿，既高大又堂皇，儼然是天堂的大門。看門的人叫李子旺。園中有成百的格子棚，棚架上攀滿各種顏色的葡萄。紅葡萄像珊瑚，紫葡萄像蘇丹人的皮膚，白葡萄像鴿子蛋。園中還有桃、石榴、梨、杏、蘋果等各式各樣的果木。樹上結滿了一叢叢一團團不同顏色、形狀的果實。孩子們抬頭觀看各種令人饞涎欲滴的鮮果，面對著一串串不同顏色的葡萄，便聯想到詩人寫的詩句：

　　　　一

　　　　葡萄的味道像醇酒，

　　　　紫葡萄的顏色像烏鴉的羽翮。

　　　　葡萄葉閃爍著燦爛的光澤，

　　　　好像婦女纖指上指甲花的顏色。

　　　　二

　　　　葡萄串搖擺著對於樹枝開玩笑說：

　　　　「你的筋骨累得憔悴、虛弱。」

　　　　一串串葡萄的形狀恰如盛滿蜜水的土罐，

　　　　一旦成長期滿就變成又香又甜的酒漿。

　　孩子們觀賞、遊覽一陣，漫步來到涼亭中，見管門的李子旺坐在亭中。一見面，便覺得他真象守天堂門的那個李子旺。亭門上寫著下面的詩句：

　　　　阿拉灌溉一座結實纍纍的果園，

　　　　飽滿、華潤的果實壓得樹枝搖擺著直向下垂。

　　　　當枝葉隨著和風載歌載舞的時節，

　　　　暴風突然灑下一陣珍珠似的雨點。

　　亭子裡面也寫著如下的詩句：

　　　　歡迎朋友到我們園中來遊憩，

　　　　藉此消除鬱結於衷的憂愁。

　　　　清新的空氣輕快地陪隨你的裙緣迴旋，

　　　　馨香的花卉從你袖中發出歡聲笑言。

　　花園中除了各種果木外，還有各種鳴禽，如斑鳩、黃鶯、麻鷸、唱鴿、鴿子等，它們在樹枝上唱出悅耳動聽的音樂。花園中還有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溪渠，被芬芳燦爛的花草和甜蜜的果實點綴得格外優雅、美麗，正如詩人所吟：

　　　　一

　　　　清風漫步穿過茂密的樹林，

　　　　恰像身穿鮮豔服裝的活潑少女。

　　　　園中一條條潺潺暢流的溪渠，

　　　　似乎是騎士們從鞘中拔出的一柄柄寶劍。

　　　　二

　　　　溪渠穿過樹林持續不斷暢流，

　　　　把林間歡樂的景色映入自己的胸懷。

　　　　和風發覺景色具備的豁達、慷慨情懷，

　　　　因而一直挨到它跟前顯得格外親熱。

　　花園中的每種果樹，都是兩個品種，是成對成雙的。當中有一種石榴，它的籽粒跟金鐵砟相似，正如詩人所吟：

　　　　一

　　　　一個個細皮紅潤的石榴，

　　　　跟健康女郎胸前突出的乳峰無異。

　　　　剝開石榴皮的時候，

　　　　駭人見聞的紅寶石便在眼前湧現。

　　　　二

　　　　石榴殼中成群結隊的籽粒，

　　　　看來跟鑲在錦緞袍上的紅寶石沒有區別。

　　　　每當石榴出現在我眼前，

　　　　總認為那是少女的乳房或大理石建成的圓形屋脊。

　　　　石榴能當藥物治疾，

　　　　先知的語錄曾經提及。

　　　　它對健康的裨益，

　　　　《聖經》中也有定評。

　　園中有一種蘋果，像麝香那樣香，像蜜那樣甜，非常惹人注目，正如詩人所吟：

　　　　蘋果具備黃紅兩種色澤，

　　　　好像情侶腮角上混在一起的顏色。

　　　　這個是血五色，那個卻是淡黃色，

　　　　兩者在枝頭露出奇異而敵對的色澤。

　　　　因為當彼此熱烈擁抱之際誹謗者突然出現，

　　　　所以其中一個嚇得面容蒼白，另一個羞紅了臉色。

　　園中的杏子分甜仁杏、樟腦杏、藏了尼杏和奧陀補杏【註：「藏了尼」和「奧陀補」都是地名。】等品種，正如詩人所吟：

　　　　一

　　　　甜仁杏口口聲聲念叨愛情，

　　　　當情侶前來幽會時卻顯得徬徨迷離。

　　　　它懷著破碎心靈露出蠟黃臉色，

　　　　以終身做愛情的俘虜為心滿意得。

　　　　二

　　　　請看花叢中杏樹枝頭累累的果實，

　　　　正吸引著人們的眼目。

　　　　園中燦爛盛開的百花像滿天閃爍的星宿，

　　　　照亮簇葉中細枝的本來面目。

　　園中有一種梅子、一種櫻桃和一種葡萄，可以當藥治療頭暈和黃腫等病症。無花果樹上結著累累的果實，紅的紅，綠的綠，使人看著眼花繚亂，正如詩人所吟：

　　　　一

　　　　請給我一些味道馨香、衣著美觀的無花果，

　　　　它們表裡如一，內部和外形相互匹敵。

　　　　你咬一口嘗試著稍一咀嚼，

　　　　它的香氣和甜味便全部顯露。

　　　　眼看盛在盤中的無花果，

　　　　恰像絲線編織成的綠球。

　　　　二

　　　　我養成酷嗜無花果的癖習，

　　　　跟愛吃其他水果的人有區別。

　　　　因此人們問我：「你幹嘛偏愛無花果？」

　　　　我回道：「因為無花果有許多愛好它的顧主。」

　　　　三

　　　　熟透了的無花果出現在閃光彎曲的枝頭，

　　　　使我感到無比驚奇詫異。

　　　　儼然是在雲雨滋潤下的虔誠信徒，

　　　　為祈求阿拉恕罪而終日揮淚哭泣。

　　園中的梨包括來自西奈半島、哈勒白、希臘等地的特產，品種和顏色都不相同，有黃的綠的，非常惹人注目，正如詩人所吟：

　　　　讚美笑容可掬的梨子，

　　　　它的面容染上悅目的淡黃顏色。

　　　　好像戴著面紗的少女，

　　　　居住在深院中的閨房裡。

　　園中有一種被稱為「肅勒塔尼」的桃子，顏色不同，有黃的，也有紅的，正如詩人所吟：

　　　　生長在花園中的桃子，

　　　　好像穿著蘇木色的紅衣服。

　　　　桃核仁是黃金鑄成，

　　　　臉面上還染著鮮紅色的血液。

　　園中有一種綠皮杏，味極甜，狀如雄棗樹的花卉，有三層果皮包著果肉，面對這種果實，人們感到驚奇，正如詩人所吟：

　　　　一

　　　　成熟的棗子身穿三件衣服，

　　　　那是造物主創造的形色各異的裝束。

　　　　雖然無罪而受到禁閉，

　　　　死亡卻日日夜夜圍著它尋釁。

　　　　二

　　　　杏子成熟時從枝頭摘下的情形，

　　　　你難道不曾親眼看見？

　　　　杏皮反映出其內心的隱情，

　　　　儼然是珍珠躲藏在牡蠣殼之內。

　　　　三

　　　　綠杏多麼美麗！

　　　　黃杏中最小的也有滿握的體積。

　　　　杏皮上長出的毛茸，

　　　　似乎是少年臉頰上的鬢髮。

　　　　杏仁分兩種類型，

　　　　有單個和成對的區別。

　　　　它那像藏在碧玉中的情形，

　　　　同牡蠣殼內的珍珠大同小異。

　　　　四

　　　　燦爛的杏花怒放之際，

　　　　如此美麗的花卉我生平不曾看見。

　　　　當杏子長到臉色變綠的時候，

　　　　它頭頂上便吐出灰白色的火焰。

　　園中有各種棗子，品種和顏色都不相同，正如詩人所吟：

　　　　一

　　　　請看棗樹枝頭排列成行的棗子，

　　　　好像生長在杏樹枝葉叢中的杏子。

　　　　它那帶黃色的長形體積，

　　　　儼然是一串串鍍金的小鈴。

　　　　二

　　　　棗樹每天換一身漂亮衣服，

　　　　排列成整齊的隊伍。

　　　　結滿枝頭的果實，

　　　　格外惹人注目。

　　　　彷彿是純金鑄成的小鈴，

　　　　掛在枝葉中搖來擺去。

　　園中的香橙跟「虎蘭卓尼」差不多，正如詩人所吟：

　　　　一

　　　　光華、美麗，碩大如拳的橘子，

　　　　外皮紅似火，內心白如雪。

　　　　雪遇火而不融化這是奇蹟，

　　　　更奇怪的是烈火中卻沒有溫度。

　　　　二

　　　　橘子樹身披茂盛的綠葉，

　　　　像節日穿著絲綢盛裝的婦女。

　　　　結在樹枝上惹人注目的果實，

　　　　儼然是少女們紅彤彤的腮角。

　　　　三

　　　　和風吹到丘陵般的橙樹林之際，

　　　　枝頭上豐滿的橘子便搖擺著出現。

　　　　它們一個個露出滿面春風的容顏，

　　　　迎接、祝福那涼風的笑臉。

　　　　四

　　　　我們對一個漂亮的青年說：「請按你的見地，

　　　　對這果園和橘子稍加描繪。」

　　　　他回道：「你們的果園如同我的體形，

　　　　誰摘橘子，等於摘似火的果實。」

　　園中的香椽，色黃如赤金，一個個從樹枝上垂下來，像純金鑄成的金球，正如詩人所吟：

　　　　當你看見結實纍纍的香椽樹林，

　　　　會擔心樹枝被沉甸甸的香椽墜毀。

　　　　每逢一陣陣清風掠過香椽樹林，

　　　　枝頭便掛滿純金鑄成的鐘鈴。

　　園中的佛手柑一個個垂在樹枝下，好像處女的乳峰，令人看著想入非非，正如詩人所吟：

　　　　面對香椽樹上的嫩枝和果實，

　　　　眼前便出現苗條美女的體形。

　　　　香椽除著清風向一邊傾斜，

　　　　像掛在碧玉杖上搖晃的金球。

　　園中的檸檬形如雞蛋，又黃又香。它的黃色表示果子已經到了成熟階段，它的芬芳氣味說明已經是採摘的時候，正如詩人所吟：

　　　　檸檬成熟時節，

　　　　閃爍的光澤非常吸引人的視線。

　　　　它的形狀跟雞蛋差不多，

　　　　只是外表被匠人用番紅花染上一層斑紋。

　　園中除了各種果木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馨花香草，諸如素馨花、指甲花、睡蓮、甘松香、各種玫瑰、羊舌花、桃金孃等名花異卉無不應有盡有，而且到處彌漫著芬芳氣味，使身臨其境的人，如入天堂之中，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好地方。一個羸弱不堪的人，只消到園中來賞心悅目一趟，出園時，他的精神會像怒獅一樣充沛、振奮起來。花園中的奇觀異景，非言語可以形容其萬一，堪與天堂中的一部分景致媲美。而管理這座花園的人之所以被稱為李子旺，這怎麼能說它不像天堂呢？但不可否認，兩者之間的差別，當然是頂大的。

　　商人的孩子們觀賞、遊覽一陣，大夥來到一幢閣樓的拱廊下休息。他們圍著阿里．努倫丁，在一張鑲花邊的皮毯上坐下，讓他靠著一個填滿鴕鳥毛的灰色圓形枕頭，並遞給他一把鴕毛扇，扇面上有詩：

　　　　這是一柄芳香四溢的扇子，

　　　　它使人回憶最幸福的日子。

　　　　對這位善良、自由青年的臉面，

　　　　隨時飄送出馨香氣味。

　　孩子們取下纏頭，脫掉外衣，面對著英俊、漂亮的努倫丁隨便聊天、閒談，想到什麼便談什麼，毫無拘束。他們坐著閒談、休息了約莫一小時的光景，便有一個僕人給他們頂來一托盤食物。托盤中有瓷盤和玻璃盤，盤中盛著用飛禽、走獸和魚蝦烹調的各種肉食，舉凡松雞、鵪鶉、鴿子、綿羊和鮮魚等珍饈美味，應有盡有。這些飲食，原來是他們中的一人，事先囑咐家裡的人給他們預備，並按時送來的。於是他們圍著食物大吃大喝，每人都吃飽，才起身用清水和香皂洗手，用繡花絲帕擦手，並特意給努倫丁預備一條繡金線的紅絲帕擦手。然後大夥邊喝咖啡，邊談天。這時候園丁採來一籃玫瑰花，對他們說：「貴客們，你們愛花嗎？」

　　「花自然是可愛的，尤其玫瑰花更可愛，這是不容拒絕的。」他們中的一人回答園丁。

　　「這就好了。不過按我們的老習慣，只能把花送給吟詩的人。你們誰要玫瑰花，請即席吟一首與情景相適應的詩來換取吧。」

　　當天來遊園的商人們的兒子總共是十個人。他們聽了園丁的敘述，其中的一人說：「好的，給我花吧，我即時吟一首適合情景的詩。」

　　園丁果然給他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玫瑰花在我心目中有崇高地位，

　　　　它雍容、瑰麗，百看不膩。

　　　　各種馨花像部隊中的兵丁，

　　　　玫瑰卻是其中權威的官吏。

　　　　背著官吏，士卒們往往自鳴得意，

　　　　直至官吏蒞臨，它們才顯得卑微、下賤。

　　園丁給第二人一束玫瑰，他接過去吟道：

　　　　請主人收下這束玫瑰，

　　　　能使你回憶麝香氣味。

　　　　它像情人眼中的苗條美女，

　　　　用手袖遮掩自己的臉面。

　　園丁給第三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看見美麗的玫瑰使人感到快慰，

　　　　它的芳香氣味跟龍涎香無異。

　　　　被花枝緊緊摟在一起的紅花綠葉，

　　　　像接吻時兩張難分難捨的嘴唇那樣親昵。

　　園丁給第四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花壇上盛開的玫瑰你可曾看見？

　　　　奇異、玲瓏的蓓蕾騎馬般排列在枝頭，

　　　　彷彿是成群結隊的名貴寶貝，

　　　　周圍還有鑲金邊的碧玉充當護衛。

　　園丁給第五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黃玉般的嫩枝肩負的擔子不輕，

　　　　因為枝頭的果實全是黃金鑄件。

　　　　從黃玉葉上滾下來的雨點，

　　　　儼然是倦怠的眼中流出的淚水。

　　園丁給第六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玫瑰花具備各種美麗，

　　　　阿拉把雅緻、柔和之性寄存在它體內。

　　　　它似乎是一張笑容可掬的臉面，

　　　　幽會時情人給她腮角粘上一枚金幣。

　　園丁給第七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我對玫瑰花說：「你的蒺藜怎麼這樣殘酷，

　　　　碰到你的人難免不皮破血出？」

　　　　它回道：「所有馨香的花卉都是我的部隊，

　　　　我作為領袖，荊棘便是抵抗敵人的武器。」

　　園丁給第八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金子般絢爛、鮮豔的黃玫瑰，

　　　　蒙受阿拉無微不至的護衛。

　　　　茁壯的嫩莖上長出鮮花、果實，

　　　　枝頭掛滿一個個玲瓏的紅日。

　　園丁給第九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黃金色的玫瑰花群映入人的眼簾，

　　　　每個相思病人感到心曠神怡。

　　　　奇怪的是經過銀水灌溉的花木，

　　　　終於結出累累的黃金果實。

　　園丁給第十人一束玫瑰，他拿著花吟道：

　　　　你可曾看見玫瑰花部隊，

　　　　穿著黃色紅色軍裝在花壇中出現？

　　　　它們全副武裝，遍體掛滿荊棘，

　　　　其武器被我喻為綠玉製的長矛，黃金鑄的堅盾。

　　園丁給每個孩子一束玫瑰，並拿酒肴款待他們。他把一個盛酒器的花瓷盤擺在他們面前，欣然吟道：

　　　　黎明招喚人們舉杯暢飲陳酒，

　　　　它使賢明、智慧者喝得酩酊大醉。

　　　　醇酒清澈、透明無比，

　　　　致使我茫然不辨是酒在杯中，還是杯在酒裡。

　　園丁吟罷，斟一杯酒，一口氣喝了，然後再斟給孩子們喝。他順序斟給每人喝一杯，輪到努倫丁喝酒時，他拒絕說：「酒我是從來不喝的，因為喝酒是犯大罪的，這也是聖經的明文嚴令禁戒的。」

　　「努倫丁我的主人啊！如果你是怕犯罪才不喝酒，那是不必要的，因為阿拉是慈祥仁愛的，任何罪過他都饒恕的。詩人說得好：

　　　　阿拉寬大、慷慨無比，你可做你要做的事情，

　　　　即使犯罪作孽也不必畏怯。

　　　　只是誹謗阿拉、危害人群這兩樁罪行，

　　　　你可千萬不能犯禁。」

　　「指我的生命起誓，努倫丁！你喝吧。」一個夥伴勸努倫丁喝酒。同時其他的夥伴也紛紛起誓，圍著努倫丁，勸他喝酒。

　　努倫丁不好意思拒絕大家的盛意，只得接過園丁遞給他的酒杯，一口氣喝了酒，然後邊吐唾液，邊說道：「苦極了！」

　　「努倫丁我的主人啊！」園丁說，「酒要是不苦，喝它就沒有益處了。莫非你不知道，拿甜食當藥吃，它不也是苦的嗎？喝酒是有種種好處的。總的說來，它助消化，消愁解悶，消食攆氣，清血，滋潤皮膚，振奮精神，鼓舞勇氣，助長性欲等。如果詳詳細細地談，話就長了。詩人說得好：

　　　　在阿拉的寬恕、庇護下我們乾杯，

　　　　我且藉酒澆愁，治療一身疾病。

　　　　『酗酒是犯罪根源，』我可沒被這話嚇退，

　　　　而『酒有益於健康』的名言，我卻牢記心頭。」

　　園丁說罷，即刻站起來，打開閣門進去，取來一個錐形糖，砸一大塊糖放在杯中，然後斟滿酒，遞給努倫丁，說道：「我的主人啊！如果你怕苦不喝酒，那現在酒裡加糖，是甜的了，你請喝吧。」

　　努倫丁接過酒杯，喝了酒。接著一個夥伴斟一杯酒，遞給他，說道：「努倫丁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僕人，敬你這杯酒，你請喝吧。」

　　努倫丁剛喝了酒，第二個同伴又斟酒敬他：「請看奴婢的情面，喝這杯吧。」同樣的，第三個夥伴又斟酒敬他：「指阿拉起誓，努倫丁我的主人，請接受我的敬意，喝這杯吧。」就這麼樣，九個同伴繼續向努倫丁敬酒，每人灌了他一杯。

　　努倫丁從來沒喝過酒，今天是他第一次喝酒，因而酒下肚後，便感到頭暈目眩，一下子弄得酩酊大醉。於是語無倫次，絮絮叨叨地嚷道：「指阿拉起誓，同伴們！你們人生得漂亮，你們的談吐十分有趣，你們的處境格外優越，然而美中不足的是缺少音樂，因為有酒無歌，喝酒等於白搭。詩人吟得好：

　　　　接過燦爛的月兒親手斟給你的醇酒，

　　　　陪老人和青年們交替著乾杯。

　　　　歡聚暢飲不可沒有音樂助興，

　　　　因為馬兒也是隨著飼養者的口哨才低頭飲水的。」

　　年輕的園丁聽了努倫丁的談話，即刻起身，藉孩子們的一匹騾子，騎著走出花園。他去了不多一會，隨即帶著一個苗條美麗的少女回到園中。這姑娘白得像純銀鑄的，近看卻像擺在瓷器中的一枚銀幣。她的身段玲瓏、活潑，活像一隻敏捷的小羚羊。她的牙齒像珍珠，腮頰像玫瑰，明眸皓齒，笑容可掬，好像十四日夜間的明月，比太陽還燦爛可愛。她身穿一套綠色衣服，頭戴一個藍面紗，越發顯得標緻、美麗，正如詩人所吟：

　　　　一

　　　　如果她被偶像崇拜者看見，

　　　　他們會捨棄菩薩而拜她為神靈。

　　　　若是她向海洋吐出一口唾液，

　　　　鹹水一定會變得比蜂蜜還甜。

　　　　二

　　　　一個眼瞼烏黑、比月亮還美麗的女郎匆匆蒞臨，

　　　　她的形影像被一群幼獅追逐的母羚。

　　　　她那夜一般又黑又長、直往下垂的頭髮，

　　　　儼然是不需要木樁支撐的發製帳篷。

　　　　她玫瑰腮頰上閃爍的燦爛光線，

　　　　是從溶化了的肝膽中噴出來的火焰。

　　　　三

　　　　三件事情阻撓她同我們接近，

　　　　第一是懾於密探的陰謀和嫉妒者的嫌隙。

　　　　第二是她額角上的燦爛光線和裝飾品發出的悅耳聲音，

　　　　第三是堆積在她脖頸上的龍涎香氣味。

　　　　她可用袖子掩著臉面卸下簪環首飾，

　　　　但怎能擺脫遍身的芳馨氣味？

　　　　四

　　　　她穿一身藍襯衫姍姍迎面走來，

　　　　那衣色儼然是晴空的蔚藍之色。

　　　　從衣裙中她露出真實本色，

　　　　好像隆冬的夜空中出現一輪仲夏的明月。

　　　　五

　　　　我向一個戴著面紗蒞臨的少女提議：

　　　　「你須取下面紗，露出如花似月的臉面。」

　　　　她回道：「為維護體面，我不能隨便拋頭露面。」

　　　　我說道：「別再提這些往昔認為是惹事招非的事情。」

　　　　她果然卸下面紗，露出笑逐顏開的臉面，

　　　　恰像結晶體中突出的寶石那樣美麗。

　　　　由於過分的愛憐，我真想索性致她於死命，

　　　　好讓她在最後審判日向我伸冤、叫屈。

　　　　因此我一心盼望她和我變為情侶中的第一對仇敵，

　　　　以便世界末日，彼此在阿拉御前互相爭辯曲直。

　　　　那時節我將要求說：「請把審判時間延長下去，

　　　　讓我有機會多看愛人幾眼。」

　　園丁帶姑娘來到商人們的子弟面前，指著努倫丁對她說：「比星辰還明亮的美麗小姐呀！我們請你到這兒來，是要你陪我們的主人努倫丁喝酒、唱歌，因為今天他到園中來遊玩，還是第一次呢。」

　　「如果你先講明這個意思，我會隨身帶來樂器的呢。」姑娘表示遺憾。

　　「小姐，我替你去取吧。」

　　「好的，你願去就去吧。」姑娘同意園丁替她去取樂器。

　　「可我憑什麼去取呢？請給我一件證據吧。」

　　姑娘給園丁一條手帕。他拿著手帕急急忙忙走出花園。過了不多一會，園丁回到花園裡，隨身帶來一個繫著金屬掛帶的藍色緞袋。姑娘把袋子接過去，解開袋口，倒轉過來一抖，便從袋中落下三十二塊木片。於是她把凸的和凹的木片交相配搭、組合起來，轉眼構成一具印度造的光滑琵琶。她捲起袖管，像慈母摟抱嬰兒似的把琵琶抱在懷裡，輕舉纖指一彈，琵琶便鏦鏦琤琤地發出一曲如泣如訴的思鄉調。那琵琶似乎在回憶闊別的家鄉故土，頓時想起了灌溉它的水源，它出生和成長的土地，砍伐和製造它的木匠，油刷它的漆匠，販賣它的商人以及運載它的船隻。因而它的音調時而高昂，時而低沉，有時哀泣，有時呻吟，彷彿是姑娘追問它的來龍去脈，所以它作了如下的回答：

　　　　當初我原是供夜鶯棲息的樹木，

　　　　夜鶯在青枝綠葉中同我處得情投意合。

　　　　它們在林間嗚咽、呻吟，我便理解其隱情，

　　　　隨著夜鶯的悲鳴，我的祕密洩漏無遺。

　　　　伐木者悍然把我砍倒在地，

　　　　且把我製成你眼前這具纖弱的詩琴。

　　　　通過知音者的指頭在我弦上一再彈奏，

　　　　證明我經得起打擊的耐性至死不變。

　　　　從此酒友們一聽我哀鳴、哭泣，

　　　　一個個抑不住澎湃激情，甚至爛醉如泥。

　　　　主人使我獲得每個人的同情、憐惜，

　　　　因而我平步青雲，直攀援到人們的胸前。

　　　　所有超群出眾的美女都把我抱在懷裡，

　　　　凡是苗條、妖嬈的羚羊都同我親密交遊。

　　　　因為阿拉不讓有情人徘徊歧途，

　　　　也不叫相愛者走投無路。

　　姑娘彈罷，稍停一會，隨即親切地再抱起琵琶，輕舉纖指，邊彈邊唱道：

　　　　倘若他一心一意追求愛情，

　　　　她必然會替他開脫為愛慕而犯的罪孽。

　　　　夜鶯在枝頭吵鬧著甘作他的情敵，

　　　　造成他同愛人分離、斷交的原因。

　　　　醒來吧！月白之夜最適於幽會，

　　　　恰像黎明給人再碰頭聚首的機緣。

　　　　今日嫉妒者的監督已經流於疏忽大意，

　　　　琴弦傳來的樂曲正招引我尋歡作戲。

　　　　娛樂所需要的四種馨花早已齊全，

　　　　即薔薇、桃金孃、紫羅蘭和玫瑰。

　　　　今日形成娛樂的四種主要成分已經齊備，

　　　　那是愛情、友誼、酒肴和金幣。

　　　　你須保全人世間應該享受的一切，

　　　　享樂固然是過眼煙雲，但其信息、事跡卻長存不滅。

　　努倫丁聽了姑娘彈唱，用愛慕的眼光望著她，愛她愛得幾乎無法抑制激情。同樣的，那姑娘對努倫丁也懷著相似的心情。原因是她仔細打量商人們的子弟，見努倫丁在同伴中，好像繁星中的月亮，與眾不同。因為他言談溫雅，儀表肅穆，體態標緻，舉止大方，形貌漂亮，性格比晨風還溫柔。因此非常鍾情於他，一時控制不住羨慕、戀念情緒，只好再一次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我的一瞥招致他的嚴厲責備，

　　　　我的靈魂握在他手裡，肉體卻被拋棄。

　　　　他理解我的心情，可是斷然同我隔絕，

　　　　這一切彷彿是阿拉所指引。

　　　　我在自己手心裡描下他的形影，

　　　　且囑咐眼睛：「你須為他的境遇悲哀哭泣。」

　　　　能代替他的人兒我從來不曾看見，

　　　　在他面前我無法抑制崇敬、愛慕的激情。

　　　　心靈喲！我將把你從臟腑中撕裂，

　　　　因為你是產生嫉妒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曾囑咐自己的心靈必須忘記一切，

　　　　它卻死心塌地不肯回頭。

　　努倫丁聽了姑娘的彈唱，非常欣賞她的詩才、歌喉和彈藝，愛她愛得發狂，不能抑制感情，便挨近她，擁抱她，痛吻她，旁若無人地跟她嬉戲，調情。他的舉動正合姑娘的心意，所以她欣然把整個身軀依伏在努倫丁的懷抱裡，親熱地吻他的額角。在場的同伴們，眼看努倫丁的失常行為，一個個駭然震驚，大夥不約而同地一哄站了起來，茫然不知所措。努倫丁面對此情，感覺慚愧，這才鬆手放下姑娘。姑娘覺得難為情，恧然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他彎腰時人眼中出現如鉤的新月，

　　　　他舉目一顧羚羊們一個個受到屈辱。

　　　　國王的威儀來源於統轄下的部隊，

　　　　征戰時他的體形象槍桿那樣挺直。

　　　　倘若他的心靈也像肢體那麼軟柔，

　　　　愛慕他的人就不至於膽顫心驚地遭受酷刑。

　　　　多麼殘酷的心靈，多麼軟柔的肢體！

　　　　莫非你倆不可以交換一下各自具備的性能？

　　　　原諒吧，責備我不該求愛的人喲！

　　　　請讓我今生暫且偷安苟活，俾你自己獨享來世不朽的生活。

　　努倫丁聽了姑娘的彈唱，對她的詩才和彈唱技藝，欽佩得五體投地，抑制不住愛慕心情，欣然吟道：

　　　　在我看來，她是正午時光明、燦爛的太陽，

　　　　但其光、熱卻是從我的心血中煎熬出來。

　　　　假若她使個眼色或舉起指尖向我們表示問候，

　　　　這對她說來，到底有什麼損害？

　　　　羨慕者窺見她的容顏感到徬徨、迷離，

　　　　都承認這是美女中一個無以比擬的巾幗。

　　　　有人問我：「莫不是因愛她而使你消瘦、憔悴？

　　　　這對你可是有原諒的餘地。」

　　　　我回道：「不錯，她不顧我的悲哀、孤苦、可憐情形，

　　　　橫眉對準我射出一支利箭，

　　　　致使我這痴心受到重創而被俘，

　　　　從此我日日夜夜呻吟、哭泣。」

　　姑娘聽了努倫丁的吟誦，對他的文雅態度和伶俐口才，感到無比驚奇詫異，欣然抱起琵琶，使出絕技彈唱道：

　　　　人類的靈魂喲，指你的面容起誓！

　　　　無論前途光明或者暗淡，但愛你的心情始終一樣。

　　　　你疏遠、冷淡時，我同你的幻影聯繫，

　　　　看不見你時，我憑回憶尋求慰藉。

　　　　使我的目光荒涼、寂寞的人喲！

　　　　除卻你的愛情我永久得不到安寧。

　　　　你的腮角紅似玫瑰，口水甜如咖啡，

　　　　對此良辰美景難道你不肯作出貢獻？

　　努倫丁聽了姑娘的彈唱，非常感動，對她的技藝欽佩到極點，欣然吟道：

　　　　只有圓月般的容顏戴上面紗的時候，

　　　　燦爛的太陽才能在暗淡的空中露面。

　　　　除非她稍微揭開面紗，透出一條縫隙，

　　　　黎明絕不會在人眼中顯露額角。

　　　　請堵住我眼中連綿不絕的眼淚，

　　　　且把愛情故事簡明地敘述一遍。

　　　　我向張弓射擊的女射手呼籲：

　　　　請暫別對準這破碎的心放出利箭。

　　　　如果說我的眼淚像尼羅河那樣湧流，

　　　　那麼愛你的心情也像尼羅河流域那樣遼闊。

　　　　她對我說：「交出你的全部金錢。」

　　　　我回道：「你只管拿去。」

　　　　她說道：「還須付出你的睡眠。」

　　　　我回道：「請從我的眼球中取去。」

　　姑娘聽了努倫丁的吟誦，對他的優美詞藻和雄辯口才，欽佩得五體投地，整個身心都溶化在愛情裡，情不自禁地把他摟在懷裡，痛吻一陣，然後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可恨，責難者的中傷、毀謗多麼惡毒！

　　　　我該對他牢騷滿腹或控訴自身的委屈。

　　　　我的鍾情遭你斷然棄絕的人喲！

　　　　生平沒想到愛你會招致屈辱。

　　　　當初我痛罵過戀愛者吵鬧、激動的言行，

　　　　如今我對責罵你的任何人都抱諒解心情。

　　　　昨天我還埋怨為愛情執迷不悟者的痴情，

　　　　今日我要向被愛情折磨得憔悴、瘦弱的人賠罪、道歉。

　　　　倘若災禍隨著離散一旦降臨，

　　　　我只會喊著你崇高的令名向阿拉求援。

　　努倫丁聽了姑娘的彈唱，對她的詩才和彈唱技藝越發感到驚奇、欽佩，並當面感謝她的眷顧、厚愛態度。姑娘聽了努倫丁的讚揚、感謝之言，怡然自得，親切、熱情地吻他，然後把外衣和首飾脫下來，當禮物送給努倫丁，說道：「我心愛的人兒啊！你要知道：禮物的數質是送禮者量力而定的。」

　　努倫丁收下姑娘送給他的禮物，然後轉手賠還她，並熱情地吻她的腮頰和額角，表示衷心感激她。至此，努倫丁同姑娘的交談、嬉戲宣告結束，他便毅然站了起來。姑娘趕忙問他：「我的主人啊！你要上哪兒去？」

　　「時候不早，我該回家了。」

　　同伴們聽說他要回家，都發誓留他跟他們一起在園中過夜。努倫丁不肯留宿，跨上騎騾，離開花園，一直回到家中。他母親站起來迎接他，說道：「我的孩子，你幹嘛耽擱到這時候才回來？指阿拉起誓，你不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和你父親一直心神不定，老是為你的安全擔心受怕呢。」她說著挨過來吻他，表現出慈母對兒子的親切、關懷。可她頓時聞到一股燻鼻的酒氣，不禁大吃一驚，問道：「兒啊！你是堅持禮拜、禱告的人，怎麼隨便喝酒，甘心違犯教律呢？」

　　努倫丁母子正在談話的時候，他父親已經回來了。他不言不語，一頭鑽進被窩，躺著不動。他父親不知個中情形，問道：「努倫丁怎麼了？」

　　「他去花園裡玩耍，似乎受了涼，感覺頭痛。」他母親託言替他掩飾。

　　做父親的非常關心兒子的疾苦，親身挨至床前問候、安慰他，忽然聞到一股惡臭的酒味，便知此中苗頭。商人塔祝丁向來潔身自好，不喜歡喝酒的人，因而生氣說：「該死的小崽子！難道你昏庸、愚蠢到這步田地，公然喝起酒來了嗎？」

　　努倫丁聽了父親的罵聲，醉眼矇矓地坐了起來，舉手打他父親一個嘴巴，碰巧打中他的右眼，一下子把眼珠打出眼眶，掛在腮上，痛得他頓時暈倒，昏迷不省人事。家人趕忙灑玫瑰水在他臉上搶救。過了一陣，他慢慢蘇醒過來，痛定思痛，預備重重地打努倫丁一頓，再作道理。幸虧他母親好說歹說，勸他慢作處理，先好生養傷，他才暫時息怒，但以休妻發誓，待明晨非砍掉努倫丁的右手不可。

　　努倫丁之母聽了丈夫的誓言，滿腔憂愁，一心替兒子擔憂，害怕得要死。可她故作鎮靜，繼續安慰，規勸丈夫，直讓他睡熟，並待明月當空的深夜，才悄悄地來看努倫丁，說道：「努倫丁，你對自己的父親做了大逆不道的事，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努倫丁已經清醒過來，聽了母親之言，不明白自己闖了什麼禍，因而反問道：「娘，我對父親究竟做了什麼不對的事？」

　　「你打了他一巴掌，把他的右眼珠給打出來了。他盛怒之下，以休妻發誓，明晨非砍掉你的右手不可。」

　　努倫丁知道自己闖了大禍，非常懊悔，怨自己當初不該喝酒，但事已至此，噬臍莫及。他母親對他說：「兒啊！你現在悔恨，為時已晚，沒有什麼好處。為今之計，你應該趕快逃出去，找一條生路，去朋友家暫時躲避，靜候阿拉的好安排吧。因為過一些時候，情況總會有轉變的。」於是她打開錢櫃，取出盛著一百金幣的錢袋，遞給他，說道：「兒啊！你把這袋錢帶在身邊，酌量使用。用完之後，給我捎個信來，我再接濟你。往後隨時來信，把你的情況暗中告訴我。也許阿拉給你開闢出路，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家了。」她說罷，哭哭啼啼地送別兒子。

　　努倫丁收下母親給他的錢袋，正預備出走的時候，忽見錢櫃旁邊擺著一個盛著一千金幣的錢袋，是他母親忘了裝進錢櫃的，因而順手抄起來，把兩袋錢一併繫在腰中，然後告別母親，趁黑夜出走。他走出胡同，徑向布拉格邁進。

　　黎明時，人們從睡夢中醒來，做完晨禱，然後紛紛各奔前程，為謀求衣食而奔波、勞碌。這時候，努倫丁來到布拉格，走在海岸上，看見一隻大船停泊在碼頭。人們行色匆匆，通過跳板，有的上船，有的下船，川流不息，岸上還站著一些船員。努倫丁眼看那種情景，挨到船員跟前，問道：「你們的船將開往什麼地方去？」

　　「開往亞歷山大。」船員們回答他。

　　「帶我跟你們一塊兒去吧。」

　　「漂亮小夥子，歡迎你搭船一塊兒去。」船員們慨然答應他的要求。

　　努倫丁即時去到市中，買些食物和一套被蓋，帶著趕至碼頭，正趕上開船時間。他剛上船不久，船員便解纜啟行。船在海中繼續航行，直到拉施德城靠岸。

　　努倫丁旅行到拉施德城，碰巧有隻小船開往亞歷山大，他便搭小船成行。渡過拉施德海港，到達一座叫艾爾昭密的大橋下面上岸，然後由西督覽門進入亞歷山大城，守門的衛兵沒有發覺他。

　　努倫丁進城之後，見城樓高大，城牆堅固，房屋櫛比，花園林立，非常整齊美觀，十分引人注目。那時嚴寒已逝，正逢春暖時節，花園中百花怒放，綠樹成蔭，河中清水湍流，樹上果實累累，景色異常美麗，真不愧是一座整齊、美觀的大城市。城中居民和善可親，安居樂業，只消把城門一關，他們的安全就有保障。正如詩人所吟：

　　　　一

　　　　有一天我對一個朋友說：

　　　　──他有出口成章的才能

　　　　「請描繪一下亞歷山大這座城廓！」

　　　　他說道：「它是大名鼎鼎非常美麗的港口。」

　　　　我問道：「裡面有沒有生活資源？」

　　　　他回道：「只要大氣流通，都可生活下去。」

　　　　二

　　　　亞歷山大是一張嘴唇，

　　　　它的口水清澈、甜蜜。

　　　　當烏鴉不在上空盤旋之際，

　　　　生活在裡面多麼愜意！

　　努倫丁睜著驚奇的目光，在城中蹓躂，經過木器市，銀錢兌換市，水果市，糖果市，藥材市，所見所聞都感到新鮮、有趣。當時有個老年人從藥鋪中走出來，挨到努倫丁面前問候他，並牽著他的手帶他上他家去。

　　努倫丁隨老人來到一條灑掃得乾乾淨淨的胡同裡，只見胡同中綠樹成蔭，花香撲鼻。胡同中有四幢房屋，當中靠內面的那幢特別高大，是建築在水面上的，牆壁高大堅固，門前鋪著雲石，掃得非常乾淨，到處彌漫著濃郁的芬芳氣味，使身臨其境者覺得如置身於樂園之中。

　　老人帶努倫丁走進那幢大屋子，擺出飲食陪他吃喝。飯後，老人問努倫丁：「你是什麼時候從開羅上亞歷山大來的？」

　　「老伯，我是今天才到這兒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里．努倫丁。」

　　「努倫丁我的孩子，我應該收拾出一間屋子來供你住宿。大凡你逗留在亞歷山大這個期間，千萬不要離開我，否則我就等於三次發誓休妻了。」

　　「老伯，你是誰？請詳細告訴我吧。」

　　「孩子，你要知道：有一年我去開羅經商，賣掉貨物，然後收購當地的一批土特產，還需要一千金才夠付款。當時令尊塔祝丁在不認識我的情況下，慨然借給我一千金，並不要我寫藉據，直待我回到亞歷山大，才打發僕人送錢去還他，並送他一些薄禮。當日我曾見你一面，那時候你還小呢。若是阿拉願意，我當把令尊對我的恩遇回報在你身上。」

　　努倫丁聽了老人的談話，非常快樂，喜笑顏開地把盛著一千金幣的那個錢袋從腰中解下來，遞給老人，說道：「這袋錢請老人家代為保存。往後我打算拿它做本錢經營生意。」

　　從此努倫丁在亞歷山大城中住下來，每天都去竄街遊玩，隨意吃喝享受，沒有幾天工夫，便把手中的一百金幣揮霍完了。於是他去到房主人的鋪中，預備取些錢使用。但老人不在鋪裡，便坐下來等待，並東張西望地看生意人做買賣和過往的行人。這時候，有一個波斯人騎一匹騾子，帶著一個明眸皓齒、窈窕美麗的少女來到市中。那姑娘好像是白銀鑄成的，滿臉笑容，活潑伶俐，既像一尾梳魚，又像一匹小羚羊，正如詩人所吟：

　　　　她具備不高不矮的美妙體形，

　　　　儼然是惹人鍾愛而被創造的範例。

　　　　薔薇見她的腮角羞紅了臉頰，

　　　　招展的樹枝面對她軟柔的腰肢深感驚詫。

　　　　她口吐麝香氣味，面容與日月爭輝，

　　　　柳枝般的窈窕身體竟沒人同她媲美。

　　　　她的身軀原是珍珠液的鑄件，

　　　　所以每一部位像月亮那樣透明。

　　波斯人下馬後，把姑娘扶下馬來，然後大聲喚經紀人到跟前，說道：「你帶這個丫頭去，替我賣掉她。」經紀人果然帶姑娘到市中，並拿來一張鑲象牙的烏木椅，讓她坐下，隨即取掉她頭上的面紗。於是一個盾形的珍珠般的面孔頓時顯露出來，像十四日夜裡當空的一輪明月，非常美麗可愛，正如詩人所吟：

　　　　圓月厚著臉皮來同她的容顏媲美，

　　　　結果只落得黯然失色的慘敗結局。

　　　　請徵詢那戴金絲面紗的美麗姑娘的意見。

　　　　她怎樣看待一個僧侶般虔誠的奴婢？

　　　　在她的容貌和面紗的雙重光輝面前，

　　　　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災難、疾病全都消逝無遺。

　　　　我企圖偷偷地向她的腮角一瞥，

　　　　護衛便對準我射出流星似的利箭。

　　掮客把姑娘陳列在市中，開始拍賣，對生意人們說：「這是潛水者撈到的一顆明珠，也是獵人捕獲的一隻珍禽，你們願出多少錢買她？」

　　隨著掮客的詢問，便有一個買主還價：「我願出一百金買她。」

　　「我出二百金。」第二個買主說。

　　「我出三百金。」第三個買主說。

　　商人們相互增價競買姑娘，直把她的身價增到九百五十金時，才停下來，等待生意成交。掮客見沒人再增價，便向她的波斯主子請示，說道：「你的丫頭，有人出九百五十金買她。你願意以這個價格出賣她嗎？」

　　「她本人願意不願意呢？這樁事我可是要先徵求她的同意才能決定。因為此次我帶她出門遠行，沿途患病，全靠這個丫頭好生伺候我，所以我許下願心；非她本人同意，我絕不隨便出賣她。我把賣她的事交給她自己作主了。現在你去同她商量吧！如果她同意，就把她賣給她看中的買主吧。假若她不願意，那就拉倒。」

　　掮客按波斯人的指示行事，來到姑娘面前，說道：「美麗的小姑娘，你的主子把賣你的事交給你自己作主。現在有人出九百五十金買你。你同意我來成交這筆生意嗎？」

　　「在生意成交之前，先讓我看一看要買我的人吧。」

　　掮客滿足姑娘的願望，把她帶到出高價的年邁體衰的那個買主跟前。她仔細打量老頭一番，然後回頭對掮客說：「經紀人，莫非你是瘋子或者是個白痴？」

　　「美貌的小姑娘，你幹嘛對我說這種話呢？」

　　「難道阿拉容許你把我這樣的人，介紹給如此衰朽的老頭子嗎？詩人對他的老婆作過如下的描繪了：

　　　　她喚我去辦一件不起作用的事情，

　　　　且賣弄風情、怒氣沖沖地對我直言：

　　　　如果你不像丈夫待妻室那樣同我睡眠，

　　　　我偷情時你可別抱怨。」

　　老頭子聽了姑娘的惡毒嘲弄，忿恨到極點，對掮客說：「最下賤的經紀人喲！你給我們弄來的並不是什麼好貨色，卻是一個最使人晦氣、倒楣的壞丫頭，我可是叫她當生意人的面給侮辱了。」

　　掮客趕忙帶姑娘離開老頭，對她說：「我的小姐，你放尊重些，別這樣放肆、無禮。剛才你嘲笑、諷刺的這位老人，是監督市場的商界頭目，生意人都向他求教哩。」

　　姑娘聽了掮客的警告，啟齒笑了一笑，喟然吟道：

　　　　當今的統治者應該都是善良的官吏，

　　　　一系列的事情是他們應盡的職權。

　　　　首先把省長吊在他自己門前判處死刑，

　　　　再就是把市場監督鞭撻得皮破血流。

　　姑娘吟罷，對掮客說：「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啊！我不願賣給這個老頭子，你給我另找顧主吧。因為萬一他惱羞成怒，懷恨在心，把我轉賣給別人，讓我去做下賤的婢女，這就玷汙、糟蹋我自身了，我是不樂意這樣做的。總之，你已經知道，賣我的事，必先和我商量，取得我的同意。」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掮客應諾著帶姑娘來到一個巨商大賈跟前，然後指著他對她說：「小姐，你同意我以九百五十金的身價，把你賣給佘律奮丁老先生嗎？」

　　姑娘一看佘律奮丁，是個老頭子，鬍鬚卻染得漆黑，看不順眼，心裡生氣，回頭對掮客說：「莫非你是瘋子或者是個白痴，所以要把我賣給這個腐朽的老傢伙嗎？難道我是一團亂絲線、一塊爛破布，你才左一次右一次地把我向老頭子兜售嗎？而你給我所找的這兩個買主，每人都像快要傾倒的朽牆，又像被流星打死了的妖魔鬼怪，令人一見作嘔。」而這兩個老傢伙中的前者，詩人對他作過如下的描繪：

　　　　一

　　　　我懇求吻一吻這女郎的嘴角。

　　　　「不，指創造宇宙的主宰起誓，」她斷然拒絕，

　　　　「我壓根兒不需求白髮蒼蒼之徒。

　　　　難道我還活著嘴唇就被棉花堵住？」

　　　　二

　　　　據說頭髮的灰色是離散的光澤，

　　　　它給人臉塗上莊重、威嚴的神色。

　　　　直至頭髮一旦變白，便是死亡的時刻，

　　　　所以我希望須臾不離開黑色。

　　　　在總清算之日，白色即使能解脫一切罪責，

　　　　我這一輩子也不要選擇白色。

　　而後者呢，仍不失為無恥、下流之徒。他染頭髮，鬍子充當年輕人這件事情，欲蓋彌彰，更能表現他的卑鄙齷齪行徑，正如詩人所吟：

　　　　一

　　　　她對我說：「我見你把白頭髮染成黑色。」

　　　　我回道：「眼珠喲！我這樣做只為蒙蔽你的眼目。」

　　　　她狂笑著說：「這是奇怪的事情，

　　　　欺騙事件多到這步田地，連頭髮中也在出現。」

　　　　二

　　　　你用黑顏色把白頭髮染黑，

　　　　目的在於使青春常在。

　　　　喏！請把我的份額再一次染黑，

　　　　今後我保證它不至於再褪色。

　　染頭髮、鬍子的老商人聽了姑娘的笑罵，忿恨得無以復加，遷怒於掮客，對他說：「最下賤的經紀人喲！你今天給我們帶到市中的不是什麼好貨，而是一個胡說八道的賤婦。她信口雌黃，拿歪詩、胡言，把生意人一個個都咒罵了。」他埋怨著走到鋪門前，重重地打了掮客一個嘴巴。

　　掮客挨了商人打罵，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帶姑娘離開商人的鋪子。他邊走邊怒氣沖沖地對姑娘說：「指阿拉起誓，像你這樣寡廉鮮恥的丫頭，我活了這半輩子從來還沒見過。今天你把我的飯碗給砸碎了。為了你，商人們都生我的氣，同樣的，你自己的前途也叫你一手斷送了。」

　　掮客嘀咕著帶姑娘回到市中。有個叫史和本丁的商人看見姑娘，願增加十個金幣買她。掮客徵求姑娘的意見。她對掮客說：「先讓我見他一面，以便向他打聽一件東西。如果他家裡有那種東西，我就同意賣給他，否則，便拉倒。」

　　掮客讓姑娘等著，一個人去到史和本丁鋪中，對他說：「史和本丁老爺，剛才姑娘說，她要向你打聽一件東西，如果你家裡有那種東西，她便同意賣給你。不過這個丫頭對你的同行所說的話你是聽見的了。指阿拉起誓，我只怕帶她來見你時，若是她像對待你的鄰居那樣對待你，那我和你會當面受侮辱的。我先把話說清楚，如果你允許我帶她來見你，我就遵命照辦。」

　　「行，你帶她來見我好了。」商人史和本丁同意跟姑娘見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掮客應諾著趕忙回到姑娘跟前，並帶她來到商人史和本丁鋪前。

　　姑娘看商人一眼，對他說：「史和本丁老爺，你府上有用松鼠毛填塞的圓枕頭嗎？」

　　「不錯，美貌的小姐，我家裡有十個松鼠毛填塞的圓枕頭。指阿拉起誓，你要這些枕頭做什麼？」

　　「我將耐心地等你睡熟後，拿它捂著你的嘴和鼻子，活活地把你悶死掉。」姑娘回答著回頭看掮客一眼，說道：「最無用的經紀人喲！你顯然是一個瘋子，所以剛才把我介紹給各有二種缺點的那兩個白髮老頭子。現在你又把我介紹給矮個子、大鼻梁、長鬍鬚的史和本丁。他的這三種缺點，正如詩人所吟：

　　　　一

　　　　人類中像他這個模樣的體形，

　　　　我們的耳目從來不曾接觸。

　　　　他有一具一拃長的大鼻和一蓬腕尺長的鬍鬚，

　　　　還有一個指頭般細長的身軀。

　　　　二

　　　　一座清真寺的高塔擺在他臉頰上面，

　　　　跟一顆寶石嵌在戒指上沒有差異。

　　　　假若把宇宙塞進他的鼻孔裡面，

　　　　這宇宙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商人史和本丁聽了姑娘的嘲笑之言，怒不可遏，起身走出鋪門，一把抓住掮客的衣領，邊搡他，邊罵道：「最下賤的經紀人喲！你幹嘛帶個毛丫頭到市中來，讓她用歪詩、胡言，左一次右一次地隨便辱罵我們？」

　　掮客無可奈何，只得趕快帶著姑娘離開史和本丁，並埋怨她，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幹這種行業一輩子，可是像你這樣沒禮貌、這樣使我倒楣的丫頭，我卻從來還沒見過。今天你可是把我的飯碗給砸了，我從你身上所賺得的，除卻挨了一個嘴巴之外，還被人抓著衣領搡得差一點跌交。」他嘀咕著帶姑娘來到一個養著很多婢僕的商人跟前，對她說：「你願意賣給這位叫爾遼溫丁的富商嗎？』」

　　姑娘看富商爾遼溫丁一眼，見他是個駝背，回頭對掮客說：「這是一個駝背，正如詩人的描繪：

　　　　一

　　　　他的脊椎骨往上突出，肩膀卻向內收縮，

　　　　活像一個被流星追擊得狼狽不堪的妖魔。

　　　　他似乎是久經鞭撻、飽嘗痛苦之餘，

　　　　最後終於落得個腰弓背駝的結局。

　　　　二

　　　　當你們的駝背騎在騾背上的時候，

　　　　奇妙的景象必然在人群中出現。

　　　　當駝背騎著的騾子吃驚、蹦跳之際，

　　　　這難道不是令人驚奇詫異的事件？

　　　　三

　　　　駝子的脊背日益增加缺陷，

　　　　人們誤以為他的前胸就是後背。

　　　　他活像一截枯萎的樹樁頭，

　　　　凸凹的狀態跟乾癟的枸櫞沒有區別。」

　　掮客聽姑娘誦詩嘲弄駝背商人，生怕惹禍，趕忙帶她去到另一個商人跟前，對她說：「你願意賣給這個嗎？」

　　姑娘看商人一眼，見他是個爛眼睛，回頭對掮客說：「這是個爛眼邊兒，你怎麼替我找這樣的顧主呢？他的情形，正如詩人所吟：

　　　　發炎潰爛的眼睛是他不治的疾病，

　　　　致使他的生命逐漸減縮、體力日益衰退。

　　　　眼屎蒙住他的眼瞼，

　　　　大家快來觀看這種奇景。」

　　掮客知道姑娘不願意，只好帶她去到另一個商人跟前，問道：「你願意賣給這位嗎？」

　　姑娘看商人一眼，見他是個大鬍子，回頭對掮客說：「壞透了的經紀人喲！此人是一隻尾巴長在喉頭上的公綿羊。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怎麼能把我賣給他呢？常言道：『凡是鬍鬚長的人都是傻瓜，鬍鬚越長，頭腦便越簡單。』這是明理人所公認的事，莫非你不曾聽見？詩人吟得好：

　　　　我們之間有個蓄著一口長鬍鬚的朋友，

　　　　可惜阿拉叫他的鬍鬚空長無益。

　　　　那鬍鬚恰像隆冬季節的夜間，

　　　　既寒冷又黑暗且占據的時間太久。」

　　掮客聽了姑娘的議論，知道她不同意，只好帶她往回走。她覺得奇怪，問道：「你要帶我上哪兒去？」

　　「帶你上你的波斯主子那兒去，今天我為你可吃夠苦頭了，因為你太放肆、失禮，我和他的生活門路都叫你給阻斷了。」

　　姑娘隨掮客邊往回走，邊擺頭左右前後觀看，無意間視線落到阿里．努倫丁身上。她仔細打量一番，見他是個年方十四、非常標緻漂亮的小夥子，像十四日夜裡當空的一輪明月。他具有玫瑰色的腮角，雪花石似的脖頸，珍珠般的牙齒。形貌之美，正如詩人所吟：

　　　　一

　　　　一輪明月和一隻羚羊突然在人前出現，

　　　　一心一意要同他比賽美麗。

　　　　羚羊啊！慢些，你別同他爭豔；

　　　　月亮啊！你且止步，務須多加克制。

　　　　二

　　　　他的頭髮、額角光亮透明，

　　　　儼然是夜空中升起的一輪明月。

　　　　他腮角上的黑痣不容否決，

　　　　因為每一朵白頭翁都有一個斑點。

　　姑娘一見努倫丁，心中頓時留下深刻的印象，頗有一見傾心之感，立刻愛上了他。她抑制不住愛情的衝動，回頭對掮客說：「喂！那個坐在商人當中，身著褐色衣服的年輕生意人，他不肯為買我而稍加一點價錢嗎？」

　　「美貌的小姐，那個青年不是本地人，他剛到此地不久，寄住在他父親的朋友處。他父親是開羅城中商界的頭目人，地位很高，資金非常雄厚。關於買你的事，小夥子一聲不吭，所以談不上增價減價的事。」

　　姑娘聽了掮客的敘述，毅然脫下名貴的寶石戒指，拿給掮客看，並對他說：「帶我到那個漂亮青年跟前去吧。如果他肯買我，這戒指便送給你，作為今天你為我操勞應得的報酬。」

　　掮客大為歡喜，果然帶姑娘來到努倫丁跟前。她仔細打量，認為努倫丁的確標緻漂亮，有過人之美，像十四晚上的一輪明月。

　　姑娘待看努倫丁一會，說道：「少爺，指阿拉起誓，你說實話吧，我生得美麗嗎？」

　　「嬌嬈的小姐啊！難道世間還有比你更美麗的人嗎？」

　　「那你為什麼眼看商人們增價買我，你卻不吭氣，不肯增一枚金幣買我呢？莫非你看不起我嗎？」

　　「小姐，如果此事出在我的本鄉本土，我會不惜花盡手中所有的錢買你呢。」

　　「少爺，我可不是強求你非買我不可；不過你要是肯當眾人的面，稍微增加我的身價，即使你不買我，這對我來說不但會起鼓舞、激勵作用，而對一般生意人來說，他們會說：『假若這個丫頭不算美麗，這位開羅商人是不會增價競買她的，因為開羅人對丫頭女僕的識別是有經驗、閱歷的。』」

　　努倫丁聽了姑娘的一席話，感覺慚愧，羞紅了臉，回頭對掮客說：「這個丫頭的身價，最高出到了什麼程度？」

　　「有人出過九百五十金，但經紀費不包括在內。因為按政府的規定，這筆手續費，應由賣主繳納。」掮客講明情況。

　　「我以一千金作代價和傭金收買她吧。」努倫丁徵求掮客的同意。

　　姑娘聽說努倫丁願以一千金買她，立刻離開掮客，邊靠近努倫丁，邊揚言說：「我願以一千金的身價賣給這位漂亮的年輕人。」

　　努倫丁默然等待最後決定。當時在場的人一下子議論開了。有人說：「我們讓他收買她了。」

　　「他應該買到她的。」

　　「光哄抬價錢而不買的人，是邪魔鬼怪的子孫後代。」

　　「指阿拉起誓，他倆配成一對倒是挺適合的。」

　　人們正在議論紛紛的時候，掮客已經請來法官和證人，當面寫了賣契。掮客把契據遞給努倫丁，說道：「請收下你的丫頭吧！阿拉會因她而使你幸福的，因為你二人配成一對，是再適宜不過的了。」他祝願著欣然吟道：

　　　　幸福拖著長裙恭順地來到他面前，

　　　　顯然他和她是天生的一對佳偶。

　　　　除了她任何婦女都不適於做他的妻子，

　　　　同樣的只有他才配做她的夫婿。

　　努倫丁在生意人面前，恧然收下契約，即刻把寄存在商人處的一千金取出來，兌給掮客，然後帶姑娘離開市場，回到他寄居的地方。

　　姑娘來到室內，見裡面空蕩蕩的，除了一張破毛毯和一床舊皮墊，什麼都沒有，因而覺得失望，便對努倫丁說：「我的主人，你幹嘛不帶我上你父親的家裡去？莫非你看不起我，認為我不配上你的老家去享福嗎？」

　　「指阿拉起誓，美麗的小姐，這不是我的家，而是我暫時寄居的地方。我對你說過，我是個離鄉人，我的老家遠在開羅城中。這幢房子原是本城中一位經營藥材生意的巨商的產業，蒙他騰出這間屋子，讓我暫時棲身罷了。」

　　「我的主人，目前有個狹小地方暫時棲身就可以了，將來你總會回老家去的。不過我的主人，現在我餓了，你快去買些酒、肉、蔬菜、果品一類的食物，拿來咱們充饑吧。」

　　「指阿拉起誓，美麗的小姐，除了買你的那一千金，我身邊的錢昨天剛花完，現在手頭一個子兒不剩了。」

　　「莫非城裡你沒有朋友，可以藉幾塊錢來用嗎？」

　　「除了做藥材生意的那位老商人，我誰都不認識。」

　　「你去向他藉五十塊錢，拿來給我，讓我告訴你怎樣做吧。」

　　努倫丁聽從姑娘的指使，立刻去到商人跟前，說道：「老伯，你好。」

　　商人回問努倫丁好，並問他：「我的孩子，今天你用一千金買了什麼？」

　　「買了一個丫頭。」

　　「我的孩子，花一千金買個丫頭，你發瘋了嗎？告訴我，她是個什麼類型的丫頭？」

　　「老伯，她是個西洋姑娘。」

　　「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在我們這座城市裡，最好的西洋女子，最多只值一百金。指阿拉起誓，我的孩子，顯然你叫人給騙了。假若你真是為她的姿色著迷，那今晚跟她過一夜，滿足欲望後，明晨趕快帶她到市中去賣掉她，即使賠二百金的本錢也在所不惜，就當是渡海遭難蒙受損失或旅途上遇匪搶劫吧。」

　　「老伯，你說的對，不過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除了用來買丫頭的那一千金，現在我兩手空空，一個子兒不剩，因此懇求老伯行個好，借給我五十塊錢，暫時維持生活。待明天我賣掉丫頭，再送錢來賠你。」

　　「我非常願意借給你錢。」商人數了五十塊錢遞給努倫丁，「不過我的孩子，你還年輕，不太懂事。而你買的那個丫頭想必很美麗，因而你一心戀念她，下不了決心賣她。可你手中沒錢使用，一旦花完這五十塊錢，你可能再來找我，從而一次、二次、三次，甚至於十次地向我借貸。今後要是果真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就該不理睬你，我和令尊之間的交情也會被你破壞掉的。」

　　努倫丁回到寓所，把借來的五十塊錢交給姑娘。於是她對努倫丁說：「我的主人，現在你上街去，用二十塊錢替我買五種不同顏色的綢子來使用，並用其餘的三十塊錢買些肉、餅、果、酒和鮮花，拿回來過生活。」

　　努倫丁去到市中，按姑娘的吩咐，買了綢子、食物和鮮花，帶回寓所。姑娘捲起袖管，即刻動手烹調，做出可口的飯菜，陪努倫丁共同享受。吃飽飯，她斟酒陪他同飲，有說有笑地繼續向努倫丁勸酒，直待他喝醉酒，躺在床上睡熟，才打開包袱，取出一個塔羽府出產的皮製針線包，從裡面拿出針線來，開始裁剪、縫紉，她不停地勞作，一氣縫成一根精緻美觀的腰帶，然後整整齊齊地折疊起來，再用一塊舊布包好，放在努倫丁的枕頭下面，這才解衣睡覺。

　　次日清晨，陽光照遍大地，努倫丁從夢中醒來，見姑娘已經為他燒了熱水，於是他和她一起沐浴，然後晨禱。禱告畢，姑娘擺出飯菜，陪他一起吃喝。飯後，姑娘伸手從枕下取出昨晚連夜趕製的那條腰帶，遞給努倫丁，說道：「我的主人，你收下這條腰帶吧。」

　　「這腰帶是從哪兒來的？」努倫丁打聽腰帶的來歷。

　　「我的主人，這是我用昨天你花二十塊錢買來的綢子製作成的。現在你把它拿到市中，交給經紀人，請他代為銷售，最低限度賣二十個金幣。」

　　「美麗的人兒喲！莫非用二十塊錢買來的綢料，花上一夜工夫製成的腰帶，便可賣二十個金幣嗎？」

　　「我的主人，這條腰帶的價值你還不知道。不過你把它帶到市中去，交給經紀人，待他喚賣時，它的價值便顯露出來了。」

　　努倫丁聽從姑娘指使，帶著腰帶，來到市中，把它交給經紀人拿去叫賣。他坐在一家鋪前的凳上等了不多一會，便見經紀人轉來，對他說：「我的主人，腰帶以二十金的價值賣出去了，請隨我一起去取款吧。」

　　努倫丁聽了經紀人的談話，大為震驚，非常詫異，懷著將信將疑的心情，隨掮客去到買主跟前，把賣腰帶應得的二十金取到手，隨即轉身進入綢緞鋪，用它買了各種顏色的一批絲綢，急急忙忙帶回寓所。他把絲綢遞給丫頭，說道：「你把這些絲綢都製成腰帶，並教一教我，以便我跟你一塊兒製作。因為我有生以來，還沒見過比這個更好更賺錢的手藝了。指阿拉起誓，這種事比生意買賣好上一千倍哩。」

　　丫頭笑了一笑，說道：「努倫丁我的主人，你去向那位賣藥材的朋友再藉三十塊錢來買吃的。等明日賣了腰帶，再把今天和昨天所藉的五十塊錢一齊賠他。」

　　努倫丁聽從丫頭指使，果然去見藥材商人，說道：「老伯，求你再借給我三十塊錢。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把所欠的八十塊錢一起奉還。」

　　商人數了三十塊錢借給努倫丁。他拿著錢去到市中，買了肉、餅、蔬菜、水果和鮮花，帶回寓所，交給丫頭──過去人們管她叫製作腰帶的巧手瑪麗婭。

　　瑪麗婭即刻動手烹調，做成豐富可口的飲食，擺在努倫丁面前，陪他吃喝。飯後，她又拿酒來和努倫丁對飲，相互勸酒，彼此細語談心。瑪麗婭喝了酒，醉眼矇矓，覺得努倫丁的形貌越發漂亮，他的談吐越發動聽，欣然吟道：

　　　　我舉杯向標緻漂亮的小夥子祝酒，

　　　　他口中散發出芬芳的麝香氣味。

　　　　我問道：「莫非你從自己腮角上擠出這醇酒？」

　　　　他回道：「否，古往今來有誰從玫瑰上榨取醇酒？」

　　瑪麗婭和努倫丁相互勸酒，觥籌交錯，開懷暢飲，盡情享樂。努倫丁斟酒敬瑪麗婭。瑪麗婭佯為拒絕。努倫丁眼看醉意增添了瑪麗婭的媚氣和美麗，樂不可支，欣然吟道：

　　　　一個苗條的嗜酒如命的女性，

　　　　在親切的筵席間喝得酩酊大醉。

　　　　她向陪隨者勸酒說：「倘若你感覺不到喝酒的樂趣，

　　　　這等於浪費時光，虛度良夜。」

　　努倫丁終於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睡熟了，瑪麗婭這才起身收拾杯盤，然後坐下來，照常裁剪、縫紉腰帶。她持續不停地埋頭縫成一條腰帶，好生折疊起來，用紙包好，然後解衣就寢。

　　次日清晨，努倫丁從夢中醒來，開始沐浴禱告，然後吃早飯。飯後，瑪麗婭把昨夜趕製的腰帶拿給努倫丁，說道：「你上市場去，照昨天所賣的價錢，賣二十金吧。」

　　努倫丁帶著腰帶去到市場，以二十金的代價賣掉它，然後去到藥材鋪中，把先後借貸的八十塊錢賠還老商人，並當面感謝他，祝他健康長壽。

　　「我的孩子，你把那個丫頭賣了嗎？」商人表示關懷。

　　「不，我怎麼能賣自己的靈魂呢？」努倫丁回答一句，然後把他和瑪麗婭之間的交情和所作所為，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商人聽了努倫丁的敘述，非常快慰，說道：「指阿拉起誓，我的孩子，這件事使我快樂極了。若是阿拉願意，今後你會長期過好日子哩。從我對令尊的敬仰和彼此之間的交情來說，我自然是希望你會越過越好的。」

　　努倫丁感謝商人一番，然後告辭，去到市中，照例買了酒、肉、餅、果和其他生活必需的食物，帶回寓所，交給瑪麗婭烹調出來吃喝。從此他和瑪麗婭在一起過美滿的愛情生活，終日吃喝、玩樂、嬉戲，盡情地尋歡作樂，不知不覺，轉瞬便過了一個年頭。在這歡樂的一年期間，瑪麗婭照例每天夜裡裁縫一條腰帶，次日由努倫丁拿出去賣二十金，然後開支其中的一部分，買日用生活必需的物品，並將剩餘的交瑪麗婭儲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有一天，瑪麗婭對努倫丁說：「努倫丁我的主人，明天你賣掉腰帶，順便給我買六種不同顏色的絲綢帶回來，我打算用它做個披肩，給你披在肩上，讓那般商人子弟，甚至於公子王孫見了，讚不絕口。」

　　次日，努倫丁去到市中，賣了腰帶，然後按瑪麗婭的吩咐，買了她所需要的彩綢，帶回寓所，交給她。於是瑪麗婭每天夜裡趕製一條腰帶之後，便利用一部分時間，從事製作披肩，終於在一週之後，精心製成一個無比美觀的披肩，給努倫丁披在肩上作裝飾。從此之後，努倫丁每次外出都惹人注目，一般市民甚至於紳士商人都成群結隊地圍攏來觀看漂亮的努倫丁，欣賞他披著的美麗披巾，讚賞製作者的精細技巧。

　　有一天夜裡，努倫丁從夢中醒來，見瑪麗婭痛哭流涕，傷感地吟道：

　　　　離別愛人的時間近在眼前，

　　　　可嘆生離死別，令人悲憤欲絕。

　　　　回顧歡度過的良宵美夜，

　　　　使我痛得腸斷心碎。

　　　　心懷叵測的嫉妒者窺探、監視之餘，

　　　　他終於達到幸災樂禍的目的。

　　　　嫉妒者的居心，毀謗者的流言，

　　　　比離愁帶來的苦難更勝一籌。

　　努倫丁聽了瑪麗婭的悲泣、吟誦，莫名其妙，問道：「瑪麗婭我的妻子，你幹嘛悲哀哭泣？」

　　「我為離別之苦而傷心哭泣，因為我心中有離別的預感了。」

　　「我美貌的妻子啊！我是人類中最愛你、最迷戀你的人，誰能把我們給拆散掉呢？」

　　「我對你的愛慕、戀念心腸，比你對我的有過之無不及，不過美好的想像，往往會落空而使人陷入苦惱、患難的境界。詩人吟得好：

　　　　處順境時你須抱樂觀心情，

　　　　災難一旦臨頭你不必悲嘆、畏怯。

　　　　因為升平景象中往往藏著騙人的禍心，

　　　　本來是安靜的清夜會一朝變得烏煙瘴氣。

　　　　天空中布滿無數的星辰，

　　　　月暈日蝕的情景只會在月亮太陽中出現。

　　　　大地上到處長著茂盛的森林和枯朽的樹木，

　　　　只有結實的果樹才招致襲擊。

　　　　難道你不曾看見那漂浮在海面上的盡是腐朽的屍體，

　　　　珍珠、寶物卻潛伏在海底。

努倫丁我的主人，如果你切望咱倆之間不發生離別事件，那你對一個西洋人就須百倍加以戒備。那是一個瞎右眼、跛左腳、黑面孔、蓬鬍鬚的老頭子，因為這個老傢伙是使我倆分別、離散的原因。我見他已經到這座城市裡來了，顯然他是為找我才到這兒來的。」

　　「美麗的妻子，我若碰見那個老傢伙，就殺死他，拿他示眾。」

　　「我的主人，你別殺他，別跟他談話，別跟他交易，別跟他打招呼，別跟他起坐，別理睬他的問候。你只祈求阿拉保佑咱們，不讓他的陰謀詭計得逞就行了。」

　　次日清晨，努倫丁照例拿腰帶去市中售賣。他坐在一家鋪前的長凳上跟商人們的子弟聊一陣天，然後打起瞌睡來，終於倒在凳上睡熟。這時候，恰巧那個西洋老頭帶著七個隨從來到市中，打那兒經過，一眼看見努倫丁躺在凳上，以披肩裹著頭，還用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披肩的一角。於是他挨過去，靠近努倫丁坐下，伸手拽著披肩的一角，翻轉著仔細地看了好一陣。努倫丁有所感覺，忽然醒來，見瑪麗婭告訴他的那個老頭坐在自己身邊，便大聲斥責他，嚇他一跳。

　　「你幹嘛斥責我們？我們拿你的什麼了嗎？」老頭責問努倫丁。

　　「指阿拉起誓，該死的傢伙！你要真拿我的東西，我就非抓你去見官不可。」

　　「穆斯林，指你的宗教和你膜拜的主宰起誓，告訴我吧，你是打哪兒弄來的這個披肩？」

　　「這是我母親親手給我做的。」

　　「我可以出高價收買。你願意把它賣給我嗎？」

　　「指阿拉起誓，該死的傢伙，我不願賣給你，也不賣給別人，因為這是我母親特意為我做的。她不再做第二個了。」

　　「把它賣給我吧，我馬上兌給你五百金的售價。往後，你可以讓做它的人給你另做一個更好的。」

　　「絕對不賣，因為它是這座城市中絕無僅有的一個。」

　　「先生啊！我出六百金，你還不賣嗎？」老傢伙再加一百金幣的價錢，仍然買不到手。於是他左加一百，右加一百，一口氣把披巾的價錢增加到九百金，然後徵求努倫丁的同意。

　　「願阿拉給我開闢更好的出路。」努倫丁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不賣，即使你出一千金或再高的價錢，我也決心不賣。」

　　西洋老頭眼看努倫丁不肯出賣披肩的堅決意志，卻仍以金錢引誘他，最後竟把披肩的價錢增到一千金幣。當時在場的商人便開口對老頭說：「我們作主，把這個披肩賣給你，請兌款吧。」

　　「不，指阿拉起誓，我可是不賣它。」努倫丁堅持己見。

　　「你要知道，我的孩子，」一個商人悄悄地對努倫丁說，「這個披肩，即使碰到最需要它的主顧，再多也不過值一百金。現在這個西洋人出一千金的高價收買它，給你淨賺九百金了，你還要比這個更多的賺頭嗎？依我看，你應該把披肩賣給這個該死的西洋邪教徒，賺他一千金，然後讓做這個披肩的人，再給你做一個更好的，這便兩全其美了。」

　　努倫丁聽了商人的勸告，覺得慚愧，同意以一千金的價錢，把披肩賣給西洋老頭。老頭子當面兌款給努倫丁。他拿著錢，正要回寓所，以便把賣披肩給西洋老頭的事，向瑪麗婭報喜。可是他忽然聽見那個西洋老頭說：「商賈們，勞駕留住努倫丁吧。因為今晚我邀請你們和他一起去吃飯。我那裡有得是希臘陳酒、肥羊肉、鮮果、糖食、馨花，都是為你們而預備的。務希各位撥冗光臨，鄙人不勝榮幸之至。」

　　商人們欣然接受老頭的邀請，果然留住努倫丁，不讓他走，說道：「努倫丁，今晚希望你和我們在一起談心，大家一塊兒赴宴，因為這位西洋人是很慷慨的。」他們始終不讓努倫丁回家，並以休妻發誓強留他，硬逼他跟他們一起去赴宴。於是他們關鎖鋪門，帶著努倫丁隨西洋老頭去到他的寓所。主人候他們進入寬敞的客廳，讓他們坐下，然後拿一張非常精緻、考究的桌布鋪起來。桌布上繡著各種人物形象：有的在搏鬥，有的談情說愛，有的促膝談心，栩栩如生，非常美觀、可愛。繼而主人擺出一些名貴的瓷器和水晶器皿，裡面盛著水果、糖食和馨花，同時還捧出一罈希臘陳酒，並殺一隻肥羊燒烤出來款待客人，陪他們吃喝。在席間，主人向商人們敬酒，一再向他們示意，讓他們給努倫丁斟酒。直待努倫丁喝醉了，他才欣然說：「努倫丁先生，今晚蒙你光臨，給我們無上的慰藉，鄙人不勝歡迎、感激之至。」他說著挨近努倫丁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奉承他一番，然後說：「努倫丁先生，你願意把一年前，你當這些商人的面，用一千金買到手的那個丫頭轉賣給我嗎？我可以出五千金的價錢買她，給你淨賺四千金。」

　　努倫丁不肯出賣丫頭。西洋老頭卻邊讓他吃肉喝酒，邊繼續拿金錢引誘他，直把丫頭的身價增到一萬金。這時候，努倫丁爛醉如泥，人事不知，當眾商人的面對他說：「我把她賣給你了，給我一萬金吧。」

　　西洋老頭子大為歡喜，即刻請在座的商人們作此項交易的證人，於是洗盞更酌，陪商人們繼續吃喝，直至次日清晨，他才吩咐僕從取來大批金錢，數一萬金兌給努倫丁，說道：「努倫丁先生，這份錢是你的丫頭的身價銀子，昨天夜裡，你當這些穆斯林商人的面把她賣給我了，請收下它吧。」

　　「該死的傢伙！你撒謊騙人。我不曾跟你做買賣，我沒有丫頭。」努倫丁矢口否認賣丫頭的事。

　　「你已經把你的丫頭賣給我了，這些商人可作見證。」

　　「是真的，努倫丁。」商人們異口同聲地說，「你當我們的面以一萬金的價錢，把你的丫頭賣給他了，我們是這項交易的見證人。現在你收起錢來，把丫頭交給他吧！願阿拉用比她更好的人補償你。再說，你用一千金買了一個丫頭，日日夜夜跟她在一起吃喝、玩樂、嬉戲，盡情享受了一年半之後，才把她轉手賣出去，淨賺九千金，這樣的好事情，難道你還不樂意嗎？兼之長期以來，她每天給你做一條腰帶，賣二十個金幣，讓你賺了不少的錢，使你大發橫財，可你現在不肯脫手，還嫌賺的錢少。試問：世間比這個更賺錢的買賣，你上哪兒去找呢？就算你愛她吧，那在過去這段時期中，你已經把她享受夠了。所以我們勸你收下這筆錢，賣掉她，然後另物色比她更美好的人兒，或者由我們替你從我們的女兒中，選個比她更美麗、賢淑的姑娘做你的妻室，只要你花比這個數字的一半還少的錢做聘金，其餘的錢留在你手中做本錢。」

　　商人們說好說歹，始終用似是而非的理由誘惑、慫恿努倫丁出賣丫頭，直至他首肯，答應以一萬金的價錢出賣了丫頭為止。西洋老頭即時請來法官和證人，替他寫一張買瑪麗婭為奴的契約，買賣算是正式成交。

　　瑪麗婭坐在屋中，等努倫丁按時回家，但出乎意料之外，她從早等到黃昏時候，再從黃昏時候等到半夜三更，卻始終不見他歸來，因而惶恐不安，忍不住嚎啕痛哭。房東聽見哭泣聲，趕忙使老婆去看。女主人來到瑪麗婭跟前，見她哭成一個淚人，問道：「小姐，你幹嘛傷心流淚？」

　　「伯母，我坐著等候我的主人努倫丁，直到現在還不見他回來。我怕有人從中作祟，存心挑撥我們的感情。要是他果真中人的陰謀詭計而出賣我，那就糟了。」

　　「瑪麗婭小姐，我知道你的主人非常愛你，即使有人用裝滿這間屋子的黃金來買你，他也不會出賣你的。不過他現在還不歸家，想必是有鄉親從開羅旅行到此地來，他便在他們的住處設宴請他們吃飯。他不帶他們到這兒來，因為地方窄小，不好意思；也許是他們的地位不高，不便帶他們上門；也許是他不讓他們知道你的情況，所以索性在他們那兒過夜。這恐怕是他今晚不歸家的原因。若是阿拉願意，明天他會平安回來的，你用不著憂愁、顧慮。喏！今夜我留在這兒跟你做伴好了，免得你孤單寂寞。」女房東說著果然留在瑪麗婭身邊，安慰她，激勵她，陪她度過漫長的黑夜。

　　次日清晨，瑪麗婭站在門前等努倫丁回來，一眼見他進入胡同，但他後面跟隨著那個西洋老頭和一夥商人。眼看這種情景，她頓時嚇得面目改色，渾身發抖，好像暴風中漂蕩在海面上的一隻孤舟。女房東見她恐怖的情形，忙問道：「瑪麗婭小姐，你怎麼了？我看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這樣蒼白，神情如此萎縮，這是為什麼呢？」

　　「指阿拉起誓，伯母，我內心裡感到跟努倫丁相處的日子已經告終，現在是分別、離散的時候了。」瑪麗婭說著淒然吟道：

　　　　請不要忙著分手，

　　　　因為離散給人帶來的是苦痛滋味。

　　　　太陽落山時節，

　　　　為離別白晝而愁黃了臉皮。

　　　　直至次日黎明，

　　　　才因同白晝重逢樂得笑容滿面。

　　瑪麗婭吟罷，忍不住唉聲長嘆，痛哭流涕，相信非離散不可，對女房東說：「伯母，我不是對你說過，曾經有人慫恿努倫丁出賣我嗎？現在我毫不懷疑，顯然昨天晚上，他已經把我賣給那個西洋老頭了。雖然事先我警告過他，叫他提防那個老傢伙，可是生前註定了的事，警告、提防都不管用。現在你算明白了，我所顧慮的並不錯吧。」

　　瑪麗婭跟女房東談話之際，努倫丁已經來到瑪麗婭跟前。她抬頭見努倫丁臉色蒼白，肌肉顫慄，面容間表現出憂愁、懊悔的跡象，便對他說：「努倫丁我的主人，你好像把我給賣了。」

　　努倫丁忍不住既傷心哭泣，又唉聲嘆氣，淒然吟道：

　　　　這是天數所規定，當中沒有提防的餘地。

　　　　如果說你做事有失誤之虞，天數卻從來不做錯事情。

　　　　倘若天數要一個人倒楣，

　　　　──儘管此人耳聰目明兼之智慧超群，

　　　　必先堵塞他的兩耳，蒙住他的雙目，

　　　　並像脫發那樣輕易抽出他的智力，

　　　　直待判決在他身上全部執行，

　　　　這才恢復其理性，俾他從中深思，吸取教訓。

　　　　既已發生的事情，就別追問其底細，

　　　　因為一切事情都是天數所註定。

　　努倫丁吟罷，向瑪麗婭認錯：「指阿拉起誓，瑪麗婭我的主人，阿拉所判斷的事已經執行了，因為有人慫恿我出賣你，我中了他們的陰謀詭計，終於把你給賣了。這是我莫大的失誤，非常對不起你。不過，決定我們分手的阿拉，也許有一天他會大發慈悲，讓我們重逢聚首的。」

　　「當初我對這樣的事件已有預感，曾經忠告你，叫你有所提防。」瑪麗婭說著把努倫丁摟在懷裡，吻一吻他的額角，淒然吟道：

　　　　指愛情發誓！你的情誼我永久不會忘記，

　　　　即使愛慕和惦念毀掉我的生命。

　　　　像斑鳩在沙丘樹上哀鳴，

　　　　我日日夜夜傷心哭泣。

　　　　離散摧毀我的生命，

　　　　從此我沒有同你重逢的機會。

　　正當瑪麗婭和努倫丁交談之際，那個西洋老頭挨近瑪麗婭，預備吻她的手。瑪麗婭打他一個嘴巴，聲色俱厲地罵道：「該死的傢伙，你給我滾！你一直追隨著我，終於把我的主人給欺騙了。告訴你這個壞傢伙吧，你的陰謀詭計是不會得逞的。若是阿拉願意，這樁事是會有好結果的。」

　　西洋老頭挨了打罵，對瑪麗婭的言行感到驚奇，只好賠著笑臉向她推故說：「瑪麗婭我的主人，我犯什麼過錯呢？這是你的主子努倫丁心甘情願地出賣你呀。指基督起誓，假若他真心愛你，他就不會隨便拋棄你了。如果他不從你身上充分獲得滿足，那也是不會出賣你的。詩人吟得好：

　　　　誰討厭我，讓他趕快滾出去，

　　　　如果我重提他的名姓，可不是出自心願。

　　　　對我來說，宇宙還不是窄無容身之地，

　　　　最後你會看到我自願出家修行。」

　　瑪麗婭原是希臘國王的女兒。她父親的王國跟君士坦丁相彷彿，幅員廣闊，工藝發達，農產品也豐富，各種植物花卉應有盡有。瑪麗婭身為公主，她離開王室，流落異地，這當中有著一個稀奇古怪的原因。原來瑪麗婭從小受到父母無微不至的關懷、撫育，教她讀書寫字、騎馬刺劍、學習各種女紅，如縫紉、刺繡、紡織、製腰帶和服飾品；並教她在黃金上鑲白銀，在白銀上嵌黃金等手藝。此外還教她男女藝人們所善長的各種技術，因此她一躍而為當代無可比數的唯一巧手。兼之她天生麗質，是當時絕無僅有的美女，大名鼎鼎，一般王子皇孫紛紛向她求婚，都被她父親斷然拒絕。因為她父親雖然有很多的兒子，但他對瑪麗婭特別憐愛。由於她是他唯一的女兒，一時一刻都離不開她。有一年瑪麗婭身患重病，差一點病死。在患病期間，瑪麗婭許下願心，待疾病痊癒，她要到某島上的修道院中去朝山敬香。那是一座規模宏大、香火很旺、被人視為最靈驗的寺院。

　　瑪麗婭病癒之後，一心要實踐諾言，前往寺中還願。她父親替她預備一隻小船，並派一些貴族小姐和大主教陪隨、服侍瑪麗婭公主前往寺院朝山敬香。船在海中航行，距海島不遠的地方遇事，受到穆斯林的報復、襲擊，不但船中的財物被洗劫，而且裡面的主教和小姐們也垂手被擒，全部帶往格宇萊旺城中拍賣。瑪麗婭被一個波斯商人買到手。而那個波斯商人原是害陽萎的，從來沒同婦女接觸過，所以他只把瑪麗婭當婢女使喚。後來波斯商人身患重病，臥床數月，幾乎病死，幸虧瑪麗婭每天端湯送藥，無微不至地侍奉他。波斯人病癒之後，回想瑪麗婭對他的同情、溫存心腸和伺候他的忍苦耐勞性格，心有所感，存心對她有所報酬，便對她說：「瑪麗婭，告訴我，你要我賞你什麼？」

　　「老爺，你要出賣我的時候，只希望你把我賣給我看得上眼的買主。」

　　「我答應你的要求了。指阿拉起誓，瑪麗婭，我只把你賣給你所看中的買主。我把賣你的事，交給你本人做主好了。」

　　瑪麗婭得到波斯主子的諾言，非常歡喜。同時她聽從主人的規勸，欣然改奉伊斯蘭教，並跟他學宗教知識，初步認識了普通法學，並能背誦簡短的《可蘭經》和《聖訓》。後來她被帶到亞歷山大城中，如願以償地賣到努倫丁手中。

　　瑪麗婭的父親聽說女兒中途遇難的消息，驚恐萬狀，如聞世界末日降臨，趕忙派將領率士卒乘船前去搭救。將士們日以繼夜地在海上航行，尋遍了各個島嶼，始終得不到瑪麗婭的消息，最後以失敗告終，敗興而返。但國王仍不甘心，便派那個瞎右眼、跛左腳的大臣出馬。在朝臣中數他的地位最高、勢力最大、計謀手段最毒辣，頗為國王所信任。國王命令他上各穆斯林國家去尋找瑪麗婭，不惜以成船的黃金把她買回去。他奉命出國，走遍各島嶼各城市，始終打聽不到瑪麗婭的消息。最後他去到亞歷山大城中，才探聽到瑪麗婭的下落，知道她跟開羅的努倫丁在一起，並根據除瑪麗婭之外，別人不可能製作的那個漂亮披巾，證實她的確流落在城中，這才設法去買她，而且事先跟那幫生意人打交道，託他們從中幫忙。結果他終於用陰謀詭計把瑪麗婭買到手。

　　瑪麗婭一直傷心哭泣，不願同努倫丁分手。她父親的大臣好言勸道：「瑪麗婭公主，別憂愁苦悶了。走吧，跟我一起回祖國去，在令尊御前過呼奴使婢的高貴幸福生活，從此擺脫這種卑賤漂流境遇。須知我為你整整奔波，跋涉了一年零半載，花了無數的金錢，吃夠了各種苦頭。令尊曾經吩咐，只要找到你，即使花一船金子也非把你贖回去不可。」他邊說邊卑躬屈節地痛吻瑪麗婭的手和腳。他左一次右一次不停地吻瑪麗婭的手腳，表現出無限的忠誠、敬意。但他的動作反而越發激起瑪麗婭的憤恨，當面指著鼻子罵他：「該死的討厭傢伙！你所妄想的東西，阿拉是不會讓你獲得的。」

　　這時候那個西洋老頭的隨從牽來一匹配備金鞍銀轡的騎騾，大夥把瑪麗婭扶上馬背，並給她頭上打起一個金柄的絲華蓋，前呼後擁地帶她去到碼頭，然後扶她下馬，換乘小艇，並划著小艇，駛往停泊港中的一艘大船跟前，最後帶她登上大船。接著西洋老頭向船員發號施令：「大夥快張帆開船吧！」船員遵循命令，立刻豎起桅杆，張上帆，掛起旌旗，然後一齊動手划船，離開亞歷山大港。瑪麗婭呆呆地望著亞歷山大城，直至看不見時，才忍不住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朋友的故居喲！你是否還讓我們回去棲息？

　　　　阿拉所安排的一切，我一點也不知悉。

　　　　離別的船隻載著我迅速航行，

　　　　強迫我同相依為命的伴侶生離死別。

　　　　他原是我賴以醫治疾病，消除痛苦的最終鵠的，

　　　　因此我傷心哭泣，淚水浸濕了眼瞼。

　　　　主啊！今日我把他寄託在您御前，

　　　　深信將來您終有歸還寄存物的日期。

　　在旅途中，瑪麗婭一想起努倫丁，便傷心哭泣，不停地呻吟嘆息。船中的將領前來安慰她，她不但不聽規勸，他們的話反而激起她對努倫丁的無限愛慕、戀念心情。因此她悲泣、嘆息、訴苦、呻吟，淒然吟道：

　　　　愛情的舌頭通過我的生命陪你談心，

　　　　說明我是鍾情於你的一個伴侶。

　　　　離愁摧毀我這顆顫慄的心靈，

　　　　肝臟也被愛情的烈火烤成灰燼。

　　　　澎湃的淚水衝破我的眼皮，

　　　　我還能把摧殘身心的愛情埋藏到什麼時候？

　　在歸途中，瑪麗婭始終惴惴不安，坐臥不寧，無時不呻吟嘆息、傷心哭泣。

　　努倫丁眼看瑪麗婭乘船走後，覺得宇宙頓時變狹小了。他惴惴不安地回到當初跟瑪麗婭同居的小屋裡，只覺得眼前漆黑一片。他把瑪麗婭做腰帶使用的工具和她穿過的衣服拿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揮淚痛哭，淒然吟道：

　　　　一

　　　　經過離別，吃盡苦頭，

　　　　今後能否再一次聚首？

　　　　要恢復往昔的情形該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但願伴侶間還有碰頭見面的機會。

　　　　懇求阿拉給予謀面、團圓的機緣，

　　　　且提醒她牢記彼此間的誓言。

　　　　離散後我只有死亡的路途可行，

　　　　這願望可否在伴侶同意下迅速實現？

　　　　倘若悲嘆有益，那麼我的傷感將永不停息，

　　　　由於過度悲愁，我的感情隨之溶化無遺。

　　　　往昔共同歡度的如意生活消失得無影無形，

　　　　命運是否會讓我的心願再一次實現？

　　　　但願心靈格外激動，眼睛任意哭泣，

　　　　把眼眶中僅存的一滴淚水揮盡。

　　　　隨著伴侶的遠行，我的耐性宣告破滅，

　　　　從此我孤獨無援，患難日益劇增。

　　　　我向創造宇宙的主宰哀求、乞憐，

　　　　請讓心愛的人兒回來同我歡聚如昔。

　　　　二

　　　　面對她的遺跡，我渴念得有氣無力。

　　　　我痛哭流涕，眼淚灑遍她踩過的地面。

　　　　我向執掌離、合職權的人苦苦哀求，

　　　　請行行好準她回來一天。

　　努倫丁吟罷，把門一鎖，急急忙忙奔到碼頭，定眼望著瑪麗婭乘船歸去的地方，忍不住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祝你康寧，我須臾不能同你分離，

　　　　今日我所處的不外乎接近與遠離這兩種境地。

　　　　我無時無地不深切懷念你，

　　　　戀念之情像口渴者尋找水源那樣迫切。

　　　　我的耳目、心靈和你的形影寸步不離，

　　　　回憶你比吃蜂蜜還甜。

　　　　你乘船遠行，這是一樁痛心疾首的事件，

　　　　因為那船隻載著你避開我唯一的目的。

　　努倫丁望洋興嘆，不停地傷感、悲泣、呻吟、嘆息、訴苦，情不自禁地喊道：「瑪麗婭啊，瑪麗婭！難道我是在夢中看見你的嗎？或者我一直是在夢魘中？」他叫喊著吟道：

　　　　難道離散後我的眼睛還能看得見你？

　　　　我的耳朵還能在寓所附近聽到你的聲音？

　　　　在共同住過的屋宇中我們獲得慰藉，

　　　　我的心胸裡充滿希望和目的。

　　　　請隨身攜帶我的屍骸，

　　　　在你定居的地方把它安埋。

　　　　但願我一身生就兩個心靈，

　　　　俾其中之一維持生計，另一個同你談情。

　　　　倘若有人問我：「你對阿拉懷抱什麼希冀？」

　　　　我一定說：「第一是謀求他的歡心，第二是獲得你的滿意。」

　　正當努倫丁傷心哭泣，吟詩寄情的時候，有個老人從船中走上岸來，聽見他邊喊瑪麗婭邊吟道：

　　　　歸來吧，美麗的瑪麗婭！

　　　　淚水暴雨般衝破我的眼皮。

　　　　請向人群中責難我的人去打聽消息，

　　　　便知我的眼球已經淹沒在汪洋的淚海裡。

　　老人聽了努倫丁的吟誦，說道：「我的孩子，你好像為昨天跟一個西洋老頭一塊走了的那個姑娘而傷感吧。」努倫丁一聽老人提到姑娘，一跟頭栽倒，昏迷不省人事。過了好一陣，才慢慢蘇醒過來，痛定思痛，傷感到極點，淒然吟道：

　　　　經歷一度離別是否還有聚首的希冀？

　　　　我們之間親密無間的情誼能否持續下去？

　　　　我胸中充滿離愁、渴念的激情，

　　　　毀謗者的流言蜚語使我惴惴不寧。

　　　　白晝我徬徨迷離，度日如年，

　　　　夜間一心盼望她的幻影在我面前出現。

　　　　指阿拉發誓！愛情不曾給我帶來一點兒慰藉，

　　　　因為誹謗者的中傷、打擊使我招架不迭。

　　　　一個體態苗條心腸柔和的女性，

　　　　用她如弓的眉眼瞄準我的心臟射出一支希望的利箭。

　　　　她的細軟腰肢比園中招展的柳條還妖柔，

　　　　燦爛的太陽面對她美麗的臉面也感到羞慚。

　　　　假若對偉大、崇高的阿拉不抱敬畏心情，

　　　　我一定會說：「堪稱崇高、偉大的只有美麗當之無愧。」

　　老人仔細打量努倫丁，見他形貌昳麗，身段標緻，口才伶俐，非常討人喜歡，因而對他的處境產生同情、憐憫心情，便對他說：「孩子，你權且忍耐吧，這樁事會有好結果的。若是阿拉願意，我帶你去找她好了。」這位好心腸的老人原是一個船長。他的船將運載一百名穆斯林商人前往那個姑娘居住的城市經營生意。努倫丁趕忙問他：「幾時動身？」「三天之後開船起程。」船長告訴努倫丁起程的時間。他聽了十分歡喜，當面感謝船長的好意。繼而他回想跟無可比擬的瑪麗婭在一起的甜蜜生活，忍不住又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慈祥的阿拉可否讓我同你聚首？

　　　　我的希望理想會不會一旦實現？

　　　　患難能否准許你回來看一看情形？

　　　　它會不會慨然准我睜開渴念的眼瞼看你一眼？

　　　　倘若團聚可以交易，我會以生命作代價去收購，

　　　　但是同你團聚須付的代價，比這個更昂貴。

　　努倫丁即刻去到市中，買了食物和行李，然後趕回碼頭來見船長。船長問他：「孩子，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旅途上吃用的東西。」

　　「我的孩子，你打算去參觀遊覽塞瓦律柱子嗎？」船長笑了一笑說，「須知：打這兒上你所要去的那個地方，在一般天晴順風的情況下，有兩個月的航程哩。」於是他向努倫丁取一筆錢，去到市中，替他購買足夠的食物和必需的行李，並給他灌了一罈淡水，讓他在船中等了三天，直待旅客的貨物和行李預備妥貼，大夥都上了船，才下令解纜開船，一帆風順地航行了五十一天。但不幸在離目的地不遠的地方，突然受到西洋海盜襲擊，船中的貨物全部被搶竊，所有的商人連同努倫丁在內，全都淪為俘虜，被押進城去，獻給他們的國王，監禁在牢獄中。在他們被國王關進監獄那天，國王派去尋找瑪麗婭公主的那個瞎右眼的大臣也同時歸來。他急急忙忙離開碼頭，一口氣奔進京城，進入王宮，報告他帶著瑪麗婭公主平安歸來的好消息。

　　國王聽說瑪麗婭公主平安歸來，喜出望外，下令擊鼓鳴鑼，傳播喜信，並裝飾城廓，表示熱烈慶賀。同時國王騎馬率領朝臣和衛隊，親自趕到碼頭迎接。瑪麗婭捨舟登陸。國王迎過去，把她摟在懷裡，並問她好。瑪麗婭也問候她父親。父女久別重逢，樂不可支。於是瑪麗婭跨上她父親給她預備的坐騎，在朝臣和衛隊的簇擁下，父女並轡進城，回到王宮。王后一見瑪麗婭，喜不自禁，抱著她問好，詢問別後的情況，問她是否跟從前在家一樣還是處女。

　　「娘，一個女孩子叫人拿到穆斯林地方輾轉售賣，一旦變成奴隸，任人玩弄、宰割，她還能保全貞操嗎？」瑪麗婭坦率地說，「當初買我的那個商人，用鞭撻來威脅我，強迫著破壞了我的貞操，然後把我賣給別的商人。繼而那個買我的商人又出賣我。就這樣他們把我輾轉賣了好幾道手。」

　　王后聽了瑪麗婭公主的回答，臉上的光澤霎時變黑。她把女兒的遭遇如實告訴國王。國王萬分忿恨，感到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樁事件。不得已，只好將公主受辱失身的真實情況講給文臣武將們聽，徵求他們的意見。朝臣們知道公主的遭遇，憤憤不平，對國王說：「主上，公主受了穆斯林人玷汙，不殺一百個穆斯林人的頭顱，她身上的汙垢是洗不淨的。」

　　國王下令帶獄中的俘虜前來聽候處置。手下的人遵循命令，即時帶來全體俘虜，努倫丁也在其中。國王吩咐處他們死刑。於是其中第一個被開刀的是老船長，接著別的商人一個個被殺，最後只剩努倫丁一人。輪到他受刑時，劊子手割下他的衣尾，蒙住他的眼睛，讓他站在皮墊子上，舉起屠刀正要殺他的一剎那，突然有個老太婆奔到國王跟前，說道：「主上，當初你曾許願說，如果上帝歸還瑪麗婭公主的時候，你要給每個教堂派去五名穆斯林俘虜，供我們役使。現在瑪麗婭公主已經平安歸來，是實踐諾言的時候了，請你還願吧。」

　　「老媽媽，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我這裡除了這個將被殺頭的俘虜外，其餘的都殺光了。現在你暫且帶他去使喚吧！待下次逮到穆斯林俘虜時，再給你補充四名好了。假若在處決這幫俘虜前，你早一會到這兒來，那麼你要多少，我會派給你的。」

　　老太婆當面感謝國王的裁處，並祝願他榮華富貴、長命百歲，然後挨到努倫丁跟前，把他從皮墊子上拉了過來，仔細一打量，只見這是一個聰俊、活潑、文雅的青年，容貌清秀，像十四日夜間的明月一樣美麗可愛，因而感覺滿意，欣然帶他去教堂中，說道：「小子，脫掉你身上的這套衣服吧，因為這種服裝只適合宮中的差役穿用。」於是她給努倫丁拿來一件黑色粗毛袍，一方黑頭巾和一條寬腰帶，替他穿上袍子，扎上頭巾，結起腰帶，然後吩咐他工作。

　　努倫丁在教堂中服役，剛過了七天，那個老太婆便來找他，說道：「小穆斯林，拿你這套綢農穿起來，帶著這十塊錢，趕快到外面玩耍去。今天你可千萬別留在教堂裡，免得生命不保險。」

　　「老媽媽，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國王的女兒瑪麗婭從穆斯林地方脫難歸來，今天要上教堂來敬香，奉獻祭品，以便履行她在難中對主基督許下的願心。陪她前來參拜的還有四百個極其美麗的貴族小姐，當中包括宰相和文武朝臣們的女兒。現在她們快要來了。你快走吧！免得她們見你待在教堂中，會用寶劍砍死你的。」

　　努倫丁趕忙換上他自己的衣服，收下老太婆給他的十塊錢，急急忙忙走出教堂，一直去到城中，在街上兜了一個圈子。經過一小時的遊覽，他對城市的方向和門路有了概略的認識，這才匆匆返回教堂。這時候瑪麗婭公主和陪隨她的四百個月兒般的貴族小姐已經來到教堂裡。她在她們當中，好像眾星圍繞著的一輪明月。努倫丁一見她，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不由自主地從心坎裡發出了「瑪麗婭啊！瑪麗婭」的呼喚聲。

　　小姐們聽見努倫丁喊瑪麗婭的狂叫聲，一個個抽出明晃晃的寶劍，群起而攻之，要當場殺死他。瑪麗婭回頭瞟他一眼，再定眼細看時，終於把他看清楚了。於是對同伴們說：「你們撇開這個青年！他是個瘋子。毫無疑問，看他滿臉瘋相便知他是狂人。」

　　努倫丁聽了瑪麗婭的談話，把頭巾一扯，邊轉動眼珠，邊舉手比畫著，並扭歪兩隻腳，又順口角吐出一些唾液，裝出瘋人模樣。瑪麗婭指著他對同伴們說：「我不曾告訴你們這個青年是瘋子嗎？你們把他弄到我身邊來，然後遠遠地躲開，以便我聽他有什麼話可說，因為我懂得阿拉伯語，可以藉此了解他的情況，看他的病症能不能用藥物治療。」

　　女伴們按照瑪麗婭的指示，把努倫丁抬到她面前，然後各自離開她。瑪麗婭問道：「你是為我才裝瘋，不惜冒生命危險而到此地來的嗎？」

　　「我的妻子啊！詩人的吟誦你聽過嗎：

　　　　他們說：『你所追求的人兒使你癲狂、入迷。』

　　　　我回道：『世間唯狂人的生活最甜蜜，

　　　　請拿我的瘋狂同使我著迷的人比一比，

　　　　如果彼此的情形相差不多，我就不該受到責備。』」

　　「努倫丁，指阿拉起誓，你這是自作孽呀。本來在事件發生之前，我曾忠告你，叫你有所提防，可你任性妄為，不肯接受我的忠言。當初我提醒你注意的事項，並不是憑據靈感，也不是憑據相術，更不是憑據夢兆，而我所憑據的是親眼目擊的事實。因為我一發覺那個獨眼宰相出現在亞歷山大城中，便知他是專為找我而來的。」

　　「瑪麗婭我的妻子，但願阿拉保佑咱們不再犯錯誤。」努倫丁悔恨莫及，越發感覺苦惱、沉痛。

　　瑪麗婭同努倫丁不期而遇，彼此親熱地談到日落天黑，她才告別努倫丁，急急忙忙迎向夥伴們，問道：「你們把教堂的大門關起來了嗎？」

　　「已經關起來了。」夥伴們齊聲回答。

　　「這就好了。」瑪麗婭說著帶她們走進一個被稱為聖母瑪利亞的小禮拜堂中。據基督教徒說，裡面有聖母的陰靈和祕密，非常靈驗。因此大家圍著祭壇懺悔、禱告，並順序參拜整座禮拜堂。參拜畢，瑪麗婭回頭望著夥伴們說：「我因為長期流落在穆斯林地方，非常想念瑪利亞的祭壇，所以打算一個人留在這兒，虔心懺悔、禱告。你們既然參拜完畢，可以自行找地方安歇吧。」

　　「我們非常樂意聽你的指示，你請便吧。」夥伴們回答著離開瑪麗婭，各自找地方睡覺去了。

　　瑪麗婭待夥伴們都去安歇，趁教堂中沒有聲響的時候，這才走出小禮拜堂，悄悄地去找努倫丁，見他坐在屋角生火的爐旁等她。

　　努倫丁一見瑪麗婭，趕忙站起來，親切地吻她的手，然後雙雙坐下，促膝談心，敘述別後的遭遇和彼此渴念之情，深切感到見面的時間短暫，離別的時日太長。這時候突然傳來鐘聲。這是黎明時，教堂中的童僕按時到屋頂去敲鐘，招喚教徒前來做禮拜的緣故。

　　隨著催人離散的鐘聲，瑪麗婭趕忙把努倫丁摟在懷裡，邊吻他邊問道：「努倫丁，你到這座城裡有多久了？」

　　「七天了。」

　　「你在城中走動過嗎？認識街道和出口嗎？知道通往海道和陸道那兩道城門的所在嗎？」

　　「知道。」

　　「教堂中有個裝獻金的錢櫃，你知道擺在什麼地方嗎？」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這些內幕，待明天夜裡二更時分，你上擺獻金錢櫃的地方去，按你自己的願意，拿它一筆錢帶在身邊，然後悄悄地打開通向海濱的那道小後門，徑向海濱去。那兒停著一隻小船，裡面有十個船員。他們的頭目見你時，便伸手牽你。你只管把手遞給他，他會拉你上船去。到了船上，跟他坐在一起等我。可是今夜裡，你要好生提防，千萬不要打瞌睡，否則失誤時機，懊悔就不濟事了。」瑪麗婭吩咐畢，向努倫丁告別，匆匆去到她的女僕和夥伴們安歇的地方，喚醒她們，並帶她們來到教堂門前，把門一敲，老太婆便應聲給她們開了門。

　　瑪麗婭剛邁出大門，便見衛官和護衛人員排班站在門前伺候她，給她牽來一匹騎騾，讓她騎上馬，再給她打起絲綢華蓋，然後由衛官替她牽著韁繩，其他貴族小姐們和手持寶劍的護衛人員跟隨在後，簇擁著她離開教堂，轉回王宮。

　　努倫丁一直躲在他跟瑪麗婭過夜的帷幕後面，直至天明，教堂大門開放，前來做禮拜的教徒逐漸增多時，他才悄悄地溜出來，混在人群中，來見住持教堂的老太婆。老太婆問他：「昨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過夜？」

　　「我遵循你的指示，在城中過了一夜。」

　　「我的孩子，你做對了。假若你昨天晚上在教堂中過夜，那早叫她把你給殘殺了。」

　　「讚美阿拉！他把我從凶險的夜中拯救出來了。」努倫丁感嘆著開始幹起活來，勤勤懇懇地從早直忙碌到日落天黑，才按照瑪麗婭的指示，悄然來到擺錢櫃的地方，打開錢櫃，從中選擇一些容易攜帶而價值昂貴的財寶，並耐心等到二更時分，然後帶著財物，躡手躡腳地挨到通往海濱的那道小門前，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溜出教堂，一直走到海濱，見靠岸停著一隻小船，裡面有個上了年紀、鬍鬚很長、倒也精神的老頭，他身邊還站著十個船員。努倫丁按瑪麗婭的吩咐把手伸向老頭。老頭果然牽著努倫丁的手把他拉到船上，然後大聲喝令船員們：「快解纜開船吧，趁天亮前，把我們劃出海去。」

　　「船長，現在咱們怎麼能開船呢？」一個船員說，「咱們曾經得到通知，明天國王要乘此船出海巡查，因為他怕穆斯林人再來搶劫瑪麗婭公主，不讓他們有機可乘呀。」

　　「該死的傢伙喲！你敢跟我頂嘴而違拗我的命令嗎？」船長大發雷霆，抽出寶劍，手起劍落，頓時砍了違命者的腦袋。

　　「你殺死咱們這個夥伴，他到底犯了何罪？」另一個船員質問船長。

　　船長不理睬他，只顧掄起寶劍，一劍砍掉質問者的頭顱。繼而他發瘋似地舞著寶劍，一個接一個地一口氣殺死十個船員，把他們的屍體拋在岸邊，然後回頭瞪著努倫丁，高聲喝令他：「喂！你快上岸去，解掉纜索。」

　　努倫丁嚇了一跳，生怕死在他的刀下，趕忙站起來，跳到岸上，即刻解了纜索，然後閃電似地蹦到船中。接著船長一會兒吩咐他做這，一會兒指示他做那，並囑咐他好生望著星辰。努倫丁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按照他的命令行事。最後船長張起風篷，船便載著他倆順風破浪前進。努倫丁緊握著纜索，淹沒在思慮的海洋中，覺得前途茫茫，不知將落得個什麼樣的下場。每當他的視線落在船長身上，便忐忑不安，不知將被他帶往何地，因而一直胡思亂想，熬到天亮時，他舉目打量船長，見他用手捏著他的長鬍鬚一拽，鬍鬚便從他嘴唇上脫落下來。努倫丁仔細一看，才知那是貼上去的一口假鬍鬚。繼而他定睛細看船長，這才看清楚這個所謂的船長，原來就是他所鍾愛的瑪麗婭公主。她曾用計謀殺了那隻船上的船長，把他的鬍鬚連皮剝了下來，拿它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冒充船長，從而奪取船隻，最後帶著努倫丁逃走。

　　努倫丁明白其中的來龍去脈，非常欽佩瑪麗婭的作為、勇敢和膽量，頓時心曠神怡，樂得幾乎發狂，說道：「歡迎你，我的妻子啊！你是我最終的目的呢。」他一時激情衝動，相信他的希望已經實現了，便抑揚頓挫地引吭高歌：

　　　　請向那不懂愛情的人們去打聽，

　　　　我心愛的人兒被他們帶往何地？

　　　　請向本族中的親友去詢問我的情形，

　　　　在傳情的讚揚詩中我寫過多少甜蜜的詞彙？

　　　　為戀念失蹤的伴侶，他們挖掉我的心靈。

　　　　想念她時我的疾病得到治癒，

　　　　胸中的煩惱一旦消逝無遺。

　　　　清晨正當我的情緒消沉、鬱悶之際，

　　　　渴慕的念頭便越增越厚，

　　　　在人群中我竟成為人所共見、傳述的比喻。

　　　　我不接受她們的非難、責備，

　　　　不見她們的面我就不追求愉快、安慰。

　　　　愛情向我射出苦惱的利箭，

　　　　在我心坎裡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旺盛的火焰在胸中越燒越烈。

　　　　讓我長期臥病不起而且在漫長的黑夜裡繼續失眠，

　　　　這顯然是稀奇古怪的事情。

　　　　為什麼甘心同我疏遠、隔離？

　　　　因愛情幹嘛把流我的血視為合法事情？

　　　　這一切肯定是非正義的違法行為。

　　　　如此忠心、痴情的青年竟然被你遺棄，

　　　　這到底是誰替你出的主意？

　　　　倘若責難者在你跟前挑撥離間，

　　　　指我的信仰和創造你的主宰發誓，

　　　　他們的流言蜚語全是誣衊、虛構。

　　　　阿拉不至於根治我的疾病，

　　　　不，要恢復我的健康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愛情我懊惱得精疲力竭，

　　　　可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誰都不能代替。

　　　　只要你樂意，我的心任你蹂躪，

　　　　我有一顆忠於愛情的心靈，

　　　　即使因你拒絕而遭毀滅仍堅定不渝。

　　　　討厭也好，情願也罷，二者任你擇抉，

　　　　對待奴婢，你儘管放手為所欲為，

　　　　作為你的奴婢，我並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瑪麗婭非常欣賞努倫丁的歌喉，而且對他的由衷之言表示十分感激，說道：「一個人碰到這樣的處境，他必須踏著英雄豪傑的腳印勇往直前，不該偷安苟活、與卑鄙下賤之徒同流合汙。」

　　瑪麗婭向來抱有雄心壯志，有航海經驗，熟悉航線，深知風向及其變化，所以她能駕輕就熟、履險如夷地駕著小船向前航行。努倫丁對瑪麗婭的行動不勝欽佩、感激之至，說道：「指阿拉起誓，我的妻子啊！假若你再遲一步對我表明這樁事情的真相，那我一定會活活地被嚇死掉的，尤其是當愛火在我心中燃燒得正烈，而我正感受離別之苦的時候。」

　　瑪麗婭嫣然笑了一笑，站了起來，拿出一些飲食，陪努倫丁一起痛痛快快地吃喝、享受。繼而她把從她父親庫藏中拐帶出來的一批非常名貴的珠寶玉石和金銀拿出來擺在努倫丁面前。努倫丁一見財物，喜得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就這樣他倆駕著一葉扁舟，繼續航行，終於一帆風順地到達目的地。先是亞歷山大的境界隱約映入眼簾，繼而清楚地看見塞瓦律柱子，最後入港攏岸。努倫丁跳上岸去，把船繫在漂布者經常站在上面漂布的一個大石頭上，然後把財物帶在身邊，這才對瑪麗婭說：「我的妻子，你在船中等一會，讓我先去預備一番，以便照我所樂意的方式接你進城。」

　　「你該快去快來，不可耽擱太久，否則，這會誤事呢。」

　　「我不會耽擱太久。」努倫丁說著趕進城去，一口氣奔到他父親的故交──經營藥材生意的商人家中，向他藉他老婆的一個面紗，一身披肩，一雙靴子和一條裙子，預備拿給瑪麗婭暫時穿用，好讓她打扮成亞歷山大婦女的模樣，以便體體面面地帶她進城。

　　瑪麗婭逃走的第二天清晨，國王從夢中醒來，不見瑪麗婭公主的蹤影，趕忙向伺候她的丫頭和太監打聽她的去向。她們回答說：「主上，昨晚小姐上教堂去敬香，往後我們就不知她的去向了。」

　　正當國王跟丫頭和太監談話之際，突然宮殿下面發出嘈雜的呼喊、告急聲，喊聲震得宮殿幾乎動搖起來。國王驚而問道：「出什麼事了？」

　　「主上，剛才有人前來告急，他們發現有十個男人被殺死在海濱，停在港中的御用小船也不見了，還有教堂中通往海港的那道小門洞開著，同樣派往教堂中服役的那個俘虜也不見了。」

　　「我的小船既不見了，那瑪麗婭公主一定坐在船中，這是不可懷疑的事。」國王感嘆著馬上召港務大臣進宮，說道：「指耶穌主和基督正教起誓，如果你不即刻帶領水警去把我的小船和裡面的人追回來，我非砍你的頭示眾不可。」

　　港務大臣受到國王斥責、喝令，戰戰兢兢地退了出來，急急忙忙跑到教堂中，找住持的老太婆打聽情況，問道：「當初派來教堂中服役的那個俘虜，他是哪裡人？你聽他談過有關他們地方的情況嗎？」

　　「他只對我說，他是亞歷山大人。」

　　港務大臣聽了老太婆之言，即刻趕回海港，召集水警，叫他們趕快張帆，準備航行。水警們遵循命令，按大臣的指示作好各種準備。於是大船在港務大臣的指揮下，開始航行，日以繼夜地破浪前進，終於在努倫丁撇下瑪麗婭進城去取衣服的時候到達亞歷山大。此次同船前來緝捕的，還有當初從努倫丁手中騙買瑪麗婭的那個獨眼宰相。船進港後，上面的人一見繫在岸邊的那隻小船，便認清它是他們所追尋的御用之船，於是趕忙拋錨停泊，並用一隻吃水二尺深的小艇，載一百名武裝水警，駛向御用之船。那個獨眼宰相也在艇中。他之所以親身出馬，這是因為他向來凶悍、橫霸、詭計多端，是個善於巧取豪奪的強盜，跟惡名昭著的艾補．穆罕默德．阪塔裡很相似。他們划著小艇衝近御用之船，突然襲擊，發現船中除瑪麗婭公主外，別無他人。於是他們逮住瑪麗婭，奪取小船，然後登陸等了一會，不見有何動靜，這才帶著勝利品回到大船上，隨即開船向希臘返航，繼續邁進，一帆風順地勝利歸去。

　　當時國王坐在寶座上，瑪麗婭公主被押進宮去見他。國王一見她便惡言相對，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叛徒！幹嘛捨棄祖先的宗教和救世主的保佑，而去皈依用武力反對十字架和偶像的伊斯蘭邪教呢？」

　　「啟稟父王：發生這件禍事，我本人是無辜的。因為那天晚上我去教堂中參拜聖母瑪利亞，向她懺悔、祈禱，而不知不覺間，突然受到穆斯林匪徒襲擊。他們塞住我的嘴，綁起我的胳膊，然後把我弄到船中，帶著逃往他們的地方去。在他們的劫持下，我只好欺騙他們，跟他們一起談他們的宗教，他們才給我鬆綁。可當時我真想不到你的人馬會跟蹤追去，把我救了回來。指救世主和基督正教起誓，指十字架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起誓，他們把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我感激不盡。而我一旦逃出穆斯林的虎口，回到父王跟前，我的心情就舒暢了。」

　　「小娼婦喲！你是撒謊騙人呀。指《新約》中所規定的有關許可和禁令的真義起誓，我非狠狠地殺死你，拿你當最壞的例證儆戒後人不可。莫非你第一次欺騙了我們還嫌不夠，所以現在打算再一次欺騙我們嗎？」國王盛怒之下，下令處瑪麗婭公主死刑，並把她的屍首掛在宮門前示眾。

　　國王的獨眼宰相對瑪麗婭公主向來抱著野心，所以一聽國王下令處她死刑，便上殿進諫忠言，說道：「主上，懇求陛下免她死罪，索性把她賞給臣下為妾，以便我認真地監管她吧。目前我可不急於要跟她成親，只打算用最堅固的石頭替她蓋一幢無比高大的屋子，讓任何匪徒都無法攀上屋頂去。等新屋落成，便在門前宰三十個穆斯林人，當犧牲獻祭耶穌主，替我和她贖罪，然後正式和她成親。」

　　國王聽了獨眼宰相的建議，覺得不無道理，因而准如所請，同意他娶瑪麗婭公主為妾，許可祭司、牧師和族長們出來主持婚事，讓宰相和公主匹配成夫妻，並下令鳩工，替瑪麗婭公主建造一幢適於她居住的高樓大廈。

　　努倫丁向房東藉了他老婆的衣履什物，拿著趕回港中停船的地方給瑪麗婭穿用，以便接她進城。但是出乎意料，瑪麗婭和小船都不見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一下子氣得傷心哭泣，淒然吟道：

　　　　深夜裡幸福的幻影前來敲門、報喜，

　　　　黎明前我驚醒時愛人正躺在曠野裡過夜。

　　　　我睜大眼睛企圖看清那個光臨的幻影，

　　　　眼前茫茫一片空虛，會面的地區遙不可計。

　　努倫丁沿著海岸東張西望地尋找瑪麗婭和小船的去向，忽然碰到一夥人聚集在海濱，交頭接耳地在議論什麼。他挨近人群，仔細一聽，當中有人說：「穆斯林們！亞歷山大城的名聲從此掃地了，因為連西洋人都隨便開船進來搶著人揚長而去，卻沒有一個穆斯林人和一個士兵敢出來過問這樁事情。」

　　「出什麼事了？」努倫丁插嘴問他們。

　　「我的孩子，告訴你吧：剛才有一艘西洋人的大船，滿載士兵，開進港來，把停在岸邊的一隻小船連人帶物給搶走了。」

　　努倫丁聽了這個消息，刺激過度，頓時昏倒，人事不知。人們待他慢慢蘇醒過來，這才問他為何這般激動。他把自身的經歷、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人們聽了他的敘述，明白個中情況，都罵他做事不牢。當中有人責問他：「你非得讓她戴上面紗穿著披肩才帶她上岸，這是什麼道理呢？」於是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責罵他。有人說：「讓他這樣下去吧！他的遭遇夠他經受了。」人們憤憤不平，埋怨之聲像箭矢一樣射在他身上。

　　努倫丁悔恨莫及，氣得再一次暈倒，昏迷不省人事。正當人們圍著他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巧那個經營藥材生意的老商人趕到海濱，發現人群，便走近他們，打聽情況，見努倫丁躺在地上，便趕忙坐下去喊醒他，問道：「我的孩子，你怎麼人事不知地躺在這兒？」

　　「老伯，我費了千辛萬苦才把遺失了的那個女僕從她父親那兒找了回來，可是進港之後，我把小船繫在岸邊，吩咐她待在船中，然後進城去你府上，向你藉了伯母的衣履，預備拿來給她穿用，以便接她進城。但想不到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女僕連人帶船叫西洋人給搶走了。」

　　老商人聽了努倫丁的敘述，頓時氣黑了臉，非常同情、可憐他的境遇，說道：「我的孩子，當初你幹嘛不帶她一塊兒進城呢？何必要替她預備衣履呢？但是現在抱怨、懊悔都不濟事了。走吧，我的孩子，跟我一起回家去吧。也許阿拉會賞你一個比她更好的女僕，會讓新人代替舊人來安慰你的。讚美阿拉，他不至於因她而使你有所失，相反，他會因她而使你有所得的。我的孩子，你要知道：人世間的聚合、離散，全是操縱在阿拉的手中的。」

　　「老伯，指阿拉起誓，我可是再也不能忘記她，我也不能不去找她，即使為她而犧牲性命，我也是在所不惜的。」

　　「我的孩子，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打算再作希臘之行，冒著危險到西洋人的城市中去找她。此去如不成功，便犧牲性命，此外別無他路可行。」

　　「我的孩子，古人說得好：『瓦罐不是每次撞不破的。』如果說他們第一次不曾把你怎麼樣，可下次他們也許會下毒手殺害你，何況他們把你認識得太清楚了。」

　　「老伯，你讓我去吧，讓我為愛她而被人立刻殺死，別叫我因忍受絕望的痛苦而慢慢地喪生吧。」

　　努倫丁一心一念要去尋找瑪麗婭，恰巧那天停在港中的一艘商船正預備開船，乘客們的行李貨物都準備齊全，船員正在張帆、解纜，努倫丁便趁機搭該船出發。船在海中，風平浪靜、日以繼夜地繼續航行，但不幸中途遇難，受到海盜襲擊。這是因為希臘國王為防禦穆斯林人前來報復，為保護瑪麗婭公主不再被搶竊，所以派船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巡邏，嚴加防範。因此過往船隻，都慘遭劫掠，不但貨物被搶竊，而且還把乘客當俘虜，押送給國王任意宰殺，作為犧牲祭神，履行他為瑪麗婭公主所許下的願心。此次努倫丁所乘的商船，就是受到那隻巡邏船的劫掠，全體乘客垂手被擒，押進王宮，聽候發落。國王見一百名俘虜全是穆斯林人，便下斬首令。劊子手遵循命令，即刻執行任務。結果穆斯林人一個個被殺，最後只剩努倫丁，劊子手可憐他年輕，身體單薄，所以留到最後處決。國王一見努倫丁，便認識清楚，說道：「你不是叫努倫丁嗎？上次你不是在我們這兒待過嗎？」

　　「我不曾到過這兒，我不叫努倫丁，我叫伊補拉欣。」

　　「你撒謊；其實你就是被我分給教堂中的那位女住持，讓你在教堂中服役的那個努倫丁。」

　　「主上，我叫伊補拉欣。」

　　「等教堂中的那位女住持來看一眼，你到底是不是努倫丁，這就明白了。」

　　國王正打算召教堂住持前來辨認努倫丁的時候，他的獨眼宰相忽然上殿謁見國王。他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主上，我替公主建造的新屋已經落成。當初我向救世主耶穌許過願心，要在新屋門前，殺他三十名穆斯林人祭神。因此前來向陛下藉三十名俘虜，拿去殺了當犧牲還願。待我自己的俘虜解到之時，如數奉還不誤。」

　　「指耶穌主和基督正教起誓，我這兒只剩一個俘虜了。」國王指一指努倫丁，「現在你暫且拿他去用吧。等另一批穆斯林俘虜解到時，再給你補足缺數。」

　　獨眼宰相站了起來，謝過國王，帶著努倫丁來到新建的高樓門前，以便宰他當犧牲還願。當時有一幫油漆匠人正在油漆門面，便有人向宰相建議，說道：「相爺，我們的油漆工作再過兩天便可完工，因此懇求相爺暫緩宰此俘虜，再寬限我們兩天。待我們油漆完工之時，也許其餘的俘虜可能解到。那時節，相爺一次宰掉他們，便可在一日之內完成誓願了。」

　　宰相接受漆匠們的建議，吩咐把努倫丁鐐銬起來，拘禁在馬房裡。努倫丁被關在廄中，又饑又渴，眼看沒有活命的希望，只有死路一條，因而顧影自憐，終日悲哀、嘆息。

　　說來事屬巧遇。當時希臘國王養著兩匹駿馬，是一匹母馬所生的。其中一匹叫梭彼革，另一匹叫廖哈革；一匹的毛色是純灰的，另一匹是淨黑的。由於那兩匹駿馬太好，名聲太大，國王視如寶貝，其他各國王公都以得不到那兩匹駿馬之一而深感遺憾，曾許願說：「誰能替咱們弄到那兩匹駿馬之一，咱們願按他的要求以金銀珠寶報酬他。」可是誰也無法把馬兒偷到手。後來那兩匹駿馬之一突患眼病，國王召集所有的獸醫前來替馬治療，都不收效。有一天獨眼宰相進宮謁見國王，見他愁眉不展。為了減輕國王的苦惱情緒，建議說：「主上，索性把馬給我帶去治療吧。」國王准如所請，果然將馬交給宰相。宰相把患眼病的御用之馬牽到拘禁努倫丁的那間馬房中拴起來，預備想辦法替它醫治。可是那匹馬兒一旦離開它的同伴，便終日長嘶不停，尖厲的鳴聲吵得周遭的人惶恐不安。宰相察覺馬兒之所以長嘶不止，只為不習慣離開同伴的緣故，於是趕忙進宮，把情況稟告國王。國王證實宰相之言不虛，喟然嘆道：「如果說離別之苦連牲畜都忍受不了，這對有理智的人類來說，那更是不言而喻了。」於是國王吩咐僕童把宮中的那匹駿馬牽往相府，以便跟它的同伴同槽飼養，並叫他們轉告宰相：「為了看重瑪麗婭公主的情面，我把兩匹駿馬都賞賜她了。」

　　努倫丁戴著腳鐐手銬，躺在馬房裡，無意間發現那兩匹駿馬之一的瞳孔有白翳障，不能視物。他眼看此情，便計上心來。原來他對牲畜的飼養和治療方法有一知半解的常識，因此心裡想：「指阿拉起誓，這是個好機會。我要鼓起勇氣去騙宰相，叫他讓我替馬治病，然後弄點什麼東西把馬眼給弄瞎掉，惹他生氣，以便他殺死我，從此我就擺脫這種卑賤的苦難生活了。」於是他耐心地等待著，直至宰相到馬房中來看馬時，他才對宰相說：「我的主人，倘若我配些藥劑，把馬眼醫好，你能給我什麼報答呢？」

　　「指我的頭顱起誓，如果你能醫好馬眼，我就免你死罪，並按照你的要求賞賜你。」宰相慨然許下諾言。

　　「我的主人，既是這樣，請下令給我開鐐吧。」努倫丁同意宰相的辦法。

　　宰相果然下令開鐐，恢復努倫丁的自由，讓他替馬治病。努倫丁拿一塊破玻璃，搗成粉末，摻上一些生石灰，然後用蔥汁將二者混拌成膏，敷在馬眼上，包紮起來。做完這些手續，便暗自說：「這回馬眼可完蛋了，他們可以殺死我，讓我擺脫這種卑賤的苦難生活了。」於是他摒棄胸中種種憂愁、顧慮念頭，爽爽快快地安然過夜，睡前他虔心虔意地禱告：「主啊！奴婢的希望、祈求，你是最明瞭不過的了。」

　　次日清晨，陽光照遍山崗、平原的時候，宰相匆匆來到馬房裡，親手解掉紮著馬眼的布帶，仔細一看，只見瞳孔上的白翳障全都消散，馬眼炯炯閃光，眼珠顯得更明亮。面對這樣的情景，宰相喜出望外，欣然對努倫丁說：「穆斯林啊！像你這樣有知識、本領的人，我可是從來沒見過。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我太欽佩你了。因為馬眼睛是你給醫好的，這是我國境內所有的獸醫束手無策的，你的醫理是他們望塵莫及的。」他說著走到努倫丁跟前，親手替他開了腳鐐手銬，賞他一套昂貴衣服，委他任管馬的職務，給他規定了薪俸，讓他住在馬房樓上。

　　宰相為瑪麗婭公主所建築的那幢高樓大廈中，有一道窗戶居高臨下，面對相府和努倫丁所棲身的那間馬房。努倫丁從任職馬房之後，連日坐著吃喝享受，盡情尋樂消遣，同時也發號施令，嚴格管教手下的奴僕，凡是疏懶的、不守在廄中好生餵馬的，都被他摔倒，重重地鞭撻一頓，有時還受到禁閉、鐐銬的處分。宰相眼看努倫丁做事認真、負責，所以喜歡他，信任他，從而感到高興、快慰。

　　努倫丁每天都要下樓，進馬房去看看，伸手撫摩那兩匹駿馬，表示關心、愛護。這是因為他深知宰相對這兩匹駿馬非常珍惜、寶貴的緣故。

　　獨眼宰相有個女兒，生得花枝招展，非常窈窕美麗，小羚羊一般活潑伶俐。有一天她坐在面臨馬房的窗前，忽然聽見努倫丁為遣愁而引吭的歌詠聲：

　　　　愛嘮叨好責難的人喲！

　　　　你向來過著愜意、舒適生活。

　　　　假若你被命運的毒牙咬過一回，

　　　　必然會說這種味道苦不堪言。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今日你免遭疾苦、欺壓、虐待、侵襲，

　　　　且生活在平安、愉快的境地。

　　　　對那因愛情而痛苦者的境遇，

　　　　你須給予同情，別求全責備。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你須原諒一般情侶的不幸遭遇，

　　　　別助長非難者的氣焰。

　　　　束縛他們的繩子，你別扯得過緊過急，

　　　　以便他們慢慢消受個中的苦刑。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當初我本是人群中普普通通的一員，

　　　　像心地光明、無憂無慮者那樣過夜。

　　　　在聽從愛情招喚且變為俘虜之前，

　　　　我並不懂什麼是愛情，也沒嘗過失眠的滋味。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只有為愛情而長期臥病、呻吟的人，

　　　　只有戀念情侶而毀掉理智的人，

　　　　也只有嘗過失戀苦頭的人，

　　　　才真正懂得愛情的真諦及其中屈辱的淵源。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經過多少個黑夜我為悲嘆而失眠！

　　　　一雙眼睛始終嘗不到瞌睡的甜蜜。

　　　　多少淚水匯成澎湃的洪流！

　　　　洶湧地衝過腮角川流不息。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情場中的伴侶一個個憔悴、萎靡，

　　　　為愛情通宵輾轉到天明。

　　　　過度憂鬱，長期失眠，

　　　　終於給他製成疲憊的冠冕、疾病的衣服。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我骨瘦如柴，耐性消逝無遺，

　　　　一股股血淚像蘇木水那樣川流不停。

　　　　先前我嘗到的全是甜頭，

　　　　到如今每一口食物都苦如黃連。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我是情場中最可憐的不幸者之一，

　　　　在漫長的黑夜裡眼睜睜地熬夜。

　　　　誰在冷淡的愛情海中遊蕩得精疲力竭，

　　　　其下場必然是悲嘆著溺斃在海底。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投身情場的人豈能不受考驗、折磨！

　　　　愛情的欺詐、詭計誰能輕易擺脫！

　　　　戀愛生活中誰能從容自若？

　　　　雍容、寧靜、悠閒的人世間何處去尋？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主啊！請對一個罹難者加以憐惜，

　　　　求您這位保證人賞賜恩惠。

　　　　切望從您方面獲得豐衣足食，

　　　　在任何情況下長期受到您的保佑。

　　　　可嘆我的痴情，可悲我的境遇！

　　　　烈火一直燒烤著我的心靈。

　　宰相的女兒從頭到尾聽完努倫丁的歌詠，喟然嘆道：「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這個穆斯林是個漂亮青年，毫無疑問，他一定是失戀者。但願我能知道這個青年所鍾情的人是否像他這樣漂亮可愛，是否像他這樣一往情深？如果他的情人果然像他這樣漂亮、這樣情深，那麼他為愛情而悲哀、嘆息是應該的了。假若她既不漂亮，又不真誠，那麼他為她憂愁苦惱，廢寢忘食，這就等於白糟蹋自己的生命了。」她哀嘆著忽然想起昨天剛迎進新屋中的那個她父親的小姨太瑪麗婭公主的憂愁苦惱的形貌，便打算去看看她，安慰她，順便把努倫丁的情形和他的吟誦講給她聽，藉此替她消愁解悶。正當宰相的千金小姐作如此打算的時候，想不到瑪麗婭公主已著人來相府，約她去陪她談天、消遣。於是她應邀趕忙來到瑪麗婭的新屋中，見她悶悶不樂，邊傷心揮淚，邊淒然吟道：

　　　　我的生命宣告枯竭，愛情的生命卻長存不滅，

　　　　過度的戀念導致我的胸懷窄無間隙。

　　　　離愁消磨、溶化了我的心靈，

　　　　我仍盼望重相會的時日早日降臨，

　　　　讓離散的雙方一朝團圓聚首。

　　　　對一個心臟被掠奪的人不要多加責備，

　　　　因為她被悲哀、渴念折騰得面黃肌瘦。

　　　　別恨離愁是人世間最不幸的遭遇，

　　　　請別瞄準她的心臟射出非難之箭，

　　　　因為愛情杯中辛酸的苦酒喝起來味道最甜。

　　宰相的女兒聽了瑪麗婭的吟誦，懷著同情憐憫心腸對她說：「公主，你愁眉不展，如此悲哀哭泣，這是為什麼呢？」

　　瑪麗婭聽了宰相女兒的詢問，往事一幕幕重映心頭，淒然吟道：

　　　　我以堅定不移的耐性對待離愁，

　　　　淚珠將一顆接一顆地不斷滾流。

　　　　或許阿拉會傳來令人心滿意足的喜訊，

　　　　因為艱險、困苦後面往往隱藏著容易。

　　宰相的女兒聽了瑪麗婭的吟誦，忙勸她說：「公主，你想開些，別再難過了。現在你隨我來，讓咱們一起到窗前去看看吧。因為家父的馬房中新來一個管馬的年輕人，形貌非常標緻漂亮，口齒伶俐，出口成章，只是美中不足，他為人落落寡合，好像是失戀似的。」

　　「你憑什麼知道他是失戀的？」瑪麗婭對此事很感興趣。

　　「憑他終日不是唉聲嘆息，便是引吭吟詩遣愁的情形來判斷，我才覺得他是失戀的。」

　　瑪麗婭聽了宰相女兒的談話，心裡想：「如果小姐所說的是真實事實，那麼這個憂鬱、可憐的青年，想必就是努倫丁。她所說的這個青年到底是誰，我要不要看他一眼呢？」她思考著心裡頓時增加渴望、惦念情緒。臨了，她即刻站起來，隨宰相的女兒一起去到窗前，朝馬房那方面一看，便看見她的情人努倫丁。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仔細打量一番，才確確切切地認清楚他，不過他經受患難、離愁和愛情的折騰，面貌、身體已憔悴、瘦弱不堪。她聽見努倫丁吟道：

　　　　愛情占據我的整個心田，

　　　　眼裡流出來的淚水像晴空中突然降落的暴雨。

　　　　為愛情我終日飲泣、傷感、失眠，

　　　　有時甚至嚎啕、痛哭、流涕。

　　　　可嘆我的熱情、憂愁和焦慮，

　　　　已經把我的心撕為八片。

　　　　接踵而來的將是六乘五的數計，

　　　　你們何不站定，聽我談談個中底細！

　　　　記憶、戀念、嘆氣、疲憊，

　　　　再就是過度懷念直纏得我心神不定。

　　　　當困頓、離亂、眷戀頻仍之際，

　　　　悲傷、憂愁、怨氣也相繼前來集會。

　　　　由於心靈遭受沉重打擊，

　　　　我僅存的一點耐性已消失無遺。

　　　　關心、存問我內心疾苦的人喲！

　　　　感傷的激情在我胸中日積月累。

　　　　眼淚怎麼會在臟腑中燃起火焰？

　　　　原只為心房裡越燒越旺的烈火從來不曾熄滅。

　　　　我淹沒在洶湧澎湃的淚海裡面，

　　　　因為這種愛情原是來自地獄中的一片火焰。

　　瑪麗婭親眼看見她的伴侶努倫丁，並聽了他的吟誦，證實他真是努倫丁本人，從此心中的疑慮便煙消雲散，感到無限的歡喜。可是她祕而不宣地把事情的真相隱藏在心裡，不讓宰相的女兒知道個中底細，反而對她說：「小姐，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我內心的憂愁苦悶，諒你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她說著若無其事地離開窗戶，從容回到老地方坐下，耐心地等到宰相的女兒離開她去做她自己的私事時，這才挨近窗戶，靜坐下來，仔細觀察努倫丁的舉止動靜，發覺他像十四日夜裡的明月那樣漂亮可愛，同時還發覺他因追懷往事而一直傷感、流淚的淒涼形跡，並聽見他纏綿悱惻的吟誦：

　　　　同愛人見面的願望始終沒能實現，

　　　　我所獲得的正是生活中極苦的滋味。

　　　　眼淚波濤般澎湃、奔流，

　　　　但一見責難者我就把它擦得乾乾淨淨。

　　　　可恨的是那個招致離散之輩，

　　　　倘若我能夠，必將其舌頭剁碎。

　　　　時日給我吃夠苦不堪言的滋味，

　　　　但它的所作所為我毫不埋怨。

　　　　我把心臟當抵押品擺在她故居的院落之內，

　　　　因為只有她才值得我追求、迷戀。

　　　　在暴君的淫威下誰能為我伸張正義？

　　　　何況仲裁時他顯得格外暴戾。

　　　　為保全她的權力，我讓她掌握我的生命，

　　　　可她既丟失我自己，也損失了我給予的權利。

　　　　為愛情我耗盡全部生命，

　　　　原只盼憑此費用去換取碰頭見面的機會。

　　　　年輕、活潑、美麗的小羚羊喲！

　　　　別恨、離愁的苦味此生我已嘗盡。

　　　　你的臉面收集了人間的一切美麗，

　　　　我的耐性為了它已消逝得一乾二淨。

　　　　我欣然把她擺在心坎裡，結果卻招致苦刑，

　　　　但我這誠摯的崇敬心情始終不渝。

　　　　我終日哭泣，眼淚像洶湧澎湃的河流，

　　　　倘若我知道其行跡，一定勇往直前地跟蹤追尋。

　　　　我所顧慮的是一旦因憂鬱而身死氣絕，

　　　　此生的希望勢必一朝化為泡影。

　　瑪麗婭聽了努倫丁的吟誦，感慨萬千，激動得清淚直流，淒然吟道：

　　　　我隨時盼望著同鍾情的人兒會面，

　　　　見面時卻茫然無法使喚自己的舌頭和眼睛。

　　　　我曾記下待質問、需解釋的事情，

　　　　可碰頭時相對無言，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

　　努倫丁聽了瑪麗婭的吟誦，知道是她，頓時感動得痛哭流涕，自言自語地說道：「指阿拉起誓，剛才是瑪麗婭吟誦，這當中絲毫沒有可懷疑的地方。我的猜想究竟對是不對？吟詩的人到底是不是瑪麗婭呢？」他嘀咕著越發感到憂愁苦惱，忍不住長吁短嘆，淒然吟道：

　　　　我同伴侶在廣闊的地方相遇，

　　　　當中的祕密被誹謗者看見。

　　　　碰頭時我啞然說不出一句怨言，

　　　　也許發幾句牢騷足以消除胸中的鬱結。

　　　　非難者怪而問道：「幹嘛緘默無言？

　　　　什麼阻止你敘述受苦受難的原由？」

　　　　我回道：「告訴你這個不諳人情世故之輩，

　　　　別以為情場中人總是狐疑、非為。

　　　　因為情侶謀面時瞠目相對無言，

　　　　這原是情場中迷戀者的慣例。」

　　瑪麗婭聽了努倫丁的吟誦，趕忙取筆墨紙張，寫了一封信，用絲手帕包起來，往窗外拋了下去，正好落到馬房門前。努倫丁撿起來，打開一看，見上面寫道：

　　努倫丁我的主人：

　　別後非常想念你，僅此向你致意，並切望阿拉保佑你，恩顧你。

　　現在我有一樁緊要事情告訴你：希望你在今晚最吉利的二更時分，把廄中的兩匹駿馬戴上轡頭，備好鞍子，然後牽到城門下面等我。如果有人問你要往何處去，只消推辭說出城去溜馬，這就不會有人阻止你，因為人們相信城門已經關鎖起來了。

　　信到之時，務希十分重視此事，務希按我的囑咐行事，當中必須格外提防、注意，千萬不可疏忽大意，尤其不可貪睡而貽誤大事。

　　　　　　你的奴婢瑪麗婭

　　※※※

　　努倫丁讀了信，明白它的內容，知道是瑪麗婭寫的，眼看著她的筆跡，往事便湧上心頭。他親切地吻了信，然後拿它捂著眼睛，邊哭泣邊吟道：

　　　　深夜裡收讀你投來的書信，

　　　　頓時掀起無可抑制的渴念情緒，

　　　　並使朝朝暮暮歡度過的幸福生活在心版上重現，

　　　　因此對那藉離散來考驗我的主宰衷心讚美、感謝。

　　當天晚上，努倫丁按瑪麗婭的指示，先喂飽兩匹駿馬，作好各種準備，耐心等到二更時分，這才拿兩副最考究的鞍子架在馬背上，然後牽出馬廄，鎖起馬房門，從容離開相府，一直去到城門下，坐著等待瑪麗婭。

　　瑪麗婭給努倫丁寫過信，作好出走準備，然後趁吃晚飯時，從容走進專為供她起坐而陳設的房間裡，見獨眼宰相坐在室中，斜倚在駝絨靠枕上，既不好意思伸手迎接她，也不出聲招呼她。她眼看這種情景，便暗自祈禱：「主啊！求你保佑，別讓他的欲望得遂，而叫我潔淨之身受到玷汙吧。」她祈禱著表現出歡喜的神情漫步挨到宰相跟前，在他身邊坐下，逗趣他說：「我的主人，你幹嘛這樣嫌棄我？你是高傲自大呢，還是存心裝模作樣給我看？常言說得好：『當請安、問候無用的時候，坐著的人向站立的人致意。』我的主人啊！你既不歡迎我，也不理睬我，我可自動給你請安來了。」

　　「人世間唯一的女王啊！難道我不是你的僕人嗎？不是你的僕童中最小的一個嗎？其實我是懾於你的威儀才不敢招呼你呀。你是世間絕無僅有的一顆獨珠子，讓我拜倒在你腳下吧。」

　　「咱們暫且撇開這個不談，先弄飯來吃吧。」

　　宰相同意瑪麗婭的建議，隨即呼喚婢僕，吩咐他們上菜。婢僕們遵循命令，馬上擺出一桌豐富的筵席。當中有用飛禽、走獸和海產做成的食品，包括松雞、鵪鶉、鴿子、羊羔、肥鵝、紅燒雞等各式各樣的鮮美肉食。瑪麗婭伸手取食物吃，並拿食物喂宰相，殷勤地伺候他，一直陪他吃飽，才起身洗手。飯畢，婢僕們撤去杯盤碗盞，換上酒肴。瑪麗婭自斟自飲，並斟酒敬宰相，誠誠懇懇地奉承他。宰相歡喜若狂，頓覺心曠神怡，樂不可支，因而開懷暢飲，直喝得醉眼矇矓，神志恍惚。瑪麗婭趁機從衣袋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足以麻醉大象的一團烈性麻醉劑，悄悄地放入杯中，再斟滿酒，這才遞給宰相喝。宰相一時高興，慨然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可是酒剛下肚，他便一頭栽倒，昏迷不省人事。瑪麗婭趕忙動手，拿兩個鞍袋，挑選一些珠寶玉石和值錢而易於攜帶的名貴物品裝在袋中，再弄上一些食物和預備給努倫丁穿用的一套名貴宮服，一柄鋒利寶劍，然後腰佩寶劍，武裝起來，然後掮起鞍袋，逃出相府，徑向城門去找努倫丁。

　　痴情、可憐的努倫丁牽著兩匹駿馬，坐在城門下面等瑪麗婭。等了一會，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終於慢慢睡熟了。

　　當時有個黑奴，是聞名的馬賊，許多西洋王公貴族都以重金引誘他，要他為他們去盜那兩匹御用之馬或其中的一匹，答應弄到馬時封贈他一個島嶼，還要賞他名貴的衣服。因此該馬賊長期潛伏在希臘京城中，找機會盜馬。無奈那兩匹御用之馬向來拴在王宮中，防衛森嚴，無法盜取。後來聽說國王把兩匹駿馬送給宰相，他大為歡喜，一心要上相府去盜馬，下決心說：「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我一定要把兩匹馬弄到手。」於是就在那天夜裡行動起來，預備去相府的馬房中盜馬。他從城門前路過時，可巧碰見努倫丁牽著兩匹駿馬睡熟了，於是悄悄地卸下兩匹馬的籠頭，打算騎著一匹趕著一匹逃走。當此之時，瑪麗婭扛著兩個鞍袋突然趕到城門前。她以為那個馬賊是努倫丁，便遞給他一個鞍袋。他一聲不響地接過去，搭在馬背上。瑪麗婭再把另一個鞍袋遞給他。他接過去搭在另一匹馬背上，仍然不吭氣。瑪麗婭滿以為他是努倫丁，騎上馬後便帶著他逃走。走了老遠的一段路程，她對他說：「努倫丁我的主人，你幹嘛不說話？」

　　馬賊回頭看瑪麗婭一眼，怒氣沖沖地說：「毛丫頭！你胡說什麼？」

　　瑪麗婭聽了馬賊甕聲甕氣的粗魯語調，知道不是努倫丁，抬頭仔細打量，見他有一個水罐般的大鼻子。面對這個形象，她臉都氣黑了，問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小賤種！我叫麥斯武德，是趁人們睡覺時出來偷馬的。」

　　瑪麗婭不再跟馬賊答話，即刻抽出寶劍，對準他的脖子一劍砍去，一下子砍斷他的喉頭。馬賊應聲栽倒，登時死在血泊中。

　　瑪麗婭結果了馬賊的性命，趕忙跨上馬背，帶著另一匹馬轉回去找努倫丁，只見他還在碰頭的地方酣睡，兩隻手仍然握著馬韁繩，可是已經到了連他自己的手和腳都分辨不清的地步了。她跳下馬，打了他一巴掌。努倫丁矇矓驚醒，對瑪麗婭說：「感贊阿拉，我的妻子啊！你總算平平安安地逃出來了。」

　　「你站起來，騎著這匹馬走吧，可不許說話。」

　　努倫丁聽從瑪麗婭吩咐，果然站了起來，躍身跨上馬背。瑪麗婭騎著另一匹馬，二人一起走出城廓，並轡向前邁進。行了一程，瑪麗婭回頭瞟努倫丁一眼，說道：「我不是囑咐你不可貪睡誤事嗎？貪睡的人是不會成功的。」

　　「我的妻子啊！並不是我貪睡，其實是你的約會使我內心感到清爽而陶醉的緣故。我的妻啊！莫非這當中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瑪麗婭把馬賊前來偷馬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努倫丁聽了驚喜交集，說道：「讚美阿拉，馬總算給保住了。」於是她倆把後事託付給阿拉，無所顧慮地邊縱馬前進，邊卿卿我我地談心，直來到瑪麗婭殺死馬賊的地方。努倫丁看見馬賊僵然躺在灰土中，像一個惡魔，非常可怕。瑪麗婭對他說：「你下馬去，脫掉他的衣服，解下他的武器吧。」

　　「指阿拉起誓，我的妻呀！我害怕，不敢接近他。」努倫丁一方面對馬賊的粗大個子感覺驚奇、恐怖，一方面對瑪麗婭的所作所為和她的勇敢感激而又欽佩。

　　瑪麗婭和努倫丁連夜逃走，繼續跋涉到天亮，在陽光照遍大地的時候，到達一處廣闊的平原地帶。那地方綠草如茵，花開遍野，果木成林，鳴禽在枝頭歌唱，羚羊在平川裡奔跑，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河渠中，清水湍流不息。在朝陽的照耀下，大地顯出一片燦爛景象，景致煞是幽美可愛，正如詩人的吟頌：

　　　　一

　　　　河谷的上空飄蕩著密層層的浮雲，

　　　　保護我們不受酷熱的狂風襲擊。

　　　　我們在樹蔭下乘涼、歇息，

　　　　像嬰兒在保姆懷中那樣安逸。

　　　　我們喝清泉解渴，

　　　　比陪親友共飲醇酒還親切、甜蜜。

　　　　如蓋的枝葉從各方面阻止烈日的侵襲，

　　　　只讓涼爽的和風徐徐吹來調節空氣。

　　　　二

　　　　這鳥語、花香、溪流縱橫的流域，

　　　　清新、幽靜的風光使心煩意亂的人流連忘返。

　　　　空中的浮雲籠罩著大地上的果木和長瀉不止的清泉，

　　　　儼然是人世間的一座樂園。

　　瑪麗婭和努倫丁跳下馬來打尖，讓馬吃著地上的綠草，然後去摘樹上的果子充饑，掬河裡的清水解渴。繼而兩人席地坐下來談心，互道別後相思離愁和所碰到的各種遭遇。她倆正談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忽然看見一股煙塵飛揚起來，彌漫在空中，接著聽見馬嘶聲和軍器碰撞聲，不禁大吃一驚。

　　原野中突然出現這種景象，原來是希臘國王把瑪麗婭公主嫁給宰相之後，按皇家的傳統習俗，結婚的第二天清晨前去看女兒，隨身帶些絲綢和金幣銀幣，當喜錢撒給婢僕們，以示慶賀。國王在侍從們簇擁下來到新建的相府中，見宰相躺在地毯上，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連自己的頭和腳都分辨不清。面對這樣的情景，國王抬頭左右前後打量一番，卻不見瑪麗婭公主的蹤影，因而心情沉重，頓時惶恐、恍惚起來。之後國王吩咐取來熱水、陳醋和乳香，混合起來，灌入宰相的鼻孔中，搖一搖他的身體，一會兒便從他肚中吐出一團酪餅似的麻醉劑。接著又灌一次，宰相便慢慢蘇醒過來。國王問他昏倒的原因和瑪麗婭的去向。他回道：「大國王陛下，我不知她上哪兒去了。我所記得的是：昨夜裡她斟一杯酒遞給我，我剛喝了酒，便昏昏沉沉地一事不知，直到現在才清醒明白。至於瑪麗婭公主的情形，我一點也不知道。」

　　國王聽了宰相的回答，頓時氣黑了臉。他盛怒之下，毅然抽出寶劍，一劍把宰相的腦袋砍掉一半，登時結果他的性命。接著國王吩咐帶管馬的僕人到跟前來，向他們索取送給宰相的那兩匹駿馬。

　　「主上，那兩匹駿馬昨晚失蹤了，連我們的頭子也都不見了。因為今天早晨我們起來餵馬的時候，見馬房門敞開著，兩匹駿馬都不見了。」

　　國王聽了僕人的回答，喟然嘆道：「指我的宗教和我所堅信的主宰起誓，兩匹駿馬顯然是叫我的女兒和那個曾在教堂中服役的俘虜偷走了。他第一次搶劫瑪麗婭時，我就把他認清楚了。可是現在從我手中放走他的，卻是這個獨眼宰相。他自作孽，死有餘辜。」國王哀嘆之後，立刻召集他的三個兒子前來聽令。

　　國王的三個兒子都是英勇善戰的英雄人物，曾屢立戰功，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時候，每人可以抵擋成千的騎士。王子們奉命來到國王跟前，國王吩咐他們馬上整裝出發。於是國王跨上戰馬，率領王子、將領和士卒親自出馬，跟蹤追捕瑪麗婭和努倫丁。

　　瑪麗婭眼看追兵趕到，立刻起身，跨上戰馬，抽出寶劍，預備前去抵抗。臨行她對努倫丁說：「你怎麼樣？對戰鬥、拚殺有信心嗎？」

　　「我在戰鬥方面的信念，好像插在麩子堆上的木樁那樣堅定。」努倫丁回答著恧然吟道：

　　　　原諒吧，瑪麗婭！別讓我經受責備者的折磨，

　　　　對我也別抱輕視生命、不怕艱難的企圖。

　　　　我聽了烏鴉的哇哇聲都感到心驚膽裂，

　　　　怎能讓我上陣同仇人對壘！

　　　　當一隻老鼠在我眼前出現，

　　　　都嚇得我把褲襠尿透。

　　　　好逸惡勞原是我的本性，

　　　　我認為這才是正確的信念。

　　瑪麗婭聽了努倫丁的回答和吟誦，抿著嘴笑了一笑說：「努倫丁我的主人，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出馬了。縱雖他們的人數多如沙土，我也可以保護你不受他們的危害。現在你騎上馬，緊跟在我後面吧。如果咱們寡不敢眾，必須敗退的時候，你要當心，別摔下去，因為你的馬跑的很快，別人是追不及的。」她囑咐著勒轉馬頭，向著追兵一縱馬韁，戰馬便像一股颶風，又像從細水管中噴射出來的急流，一直衝向前方。瑪麗婭如此驍勇，這是因為她父親從小就教她騎馬、刺劍，並經常帶她上陣，在黑夜中戰鬥，因此，她鍛鍊成當時最勇敢、善戰的人。

　　瑪麗婭縱馬向追擊她的人馬衝過去的時候，她父親一眼便認出她來了。於是國王回頭喊著大少爺白爾禿突的綽號說道：「勒矮俗．敢魯禿【註：「勒倚俗」：頭。「敢魯禿」：一堆屎。兩詞聯在一起，便成為「屎尖子」。】！那個向我們衝過來的人顯然是你妹妹瑪麗婭，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她衝過來是預備跟我們敵對、拚殺的。你去迎戰，跟她對陣吧。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待你戰勝她時，別忙殺她，先勸她回頭是岸，虔心信仰基督正教。如果她回心轉意，忠於她自己的宗教，把她當俘虜帶來好了。否則，你就毫不留情地當場殺死她，拿她當最卑劣的例子示眾吧。同樣的，對跟她在一起的那個該死的傢伙，也要狠狠地炮製他，拿他的下場警戒後人。」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王子白爾禿突應諾著策馬衝向瑪麗婭，以便跟她對陣。由於他和瑪麗婭彼此迎面衝向對方，所以霎時間二人便碰在一起。白爾禿突對瑪麗婭說：「瑪麗婭，你一生經受了種種磨難還嫌不夠，還要背叛祖先的信仰而去皈依流浪人所崇奉的伊斯蘭教嗎？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假若你不趕快回頭來堅持皇家祖祖輩輩相傳下來的信仰，認真奉行它的清規戒律，我非砍死你不可，非拿你的悲慘結局示眾不可。」

　　瑪麗婭聽了她哥哥的勸誡，啟齒笑一笑說：「要過去的事再現，或死了的人復生，這談何容易啊，談何容易啊！指阿拉起誓，我既然皈依伊斯蘭教，那麼即使犧牲性命，我也不離開正道。你若不信，我給你嚐一嚐痛苦的滋味吧。」

　　白爾禿突聽了他妹妹的答白，霎時氣黑了臉，認為這是非常令人痛心、可恥的禍事，忍無可忍，因而拔劍相向，跟瑪麗婭交鋒，對打起來。戰鬥在兄妹之間進行著，彼此越打越起勁，越戰越激烈。二人在廣闊的戰地中來回往返地奔跑、追逐，經受著戰鬥帶來的種種艱難困苦。因而儘管人們一個個望著他倆嚇得目瞪口呆、心驚膽戰，但他倆卻一直自如地迴旋、衝擊，一刻不停地打。每當白爾禿突施出一種戰術，意欲出奇取勝的時候，瑪麗婭總是應用她的精悍武藝、充沛精力、準確識別和勇敢行動，強而有力地進行交鋒、對抗。戰馬踏起的煙塵彌漫在空中，籠罩著大地，致使人們看不清交戰者的形影。瑪麗婭始終周旋、抵禦著白爾禿突的攻擊，直拖得他心灰意懶、精疲力竭、難於支持的時候，才趁機高舉寶劍，對準白爾禿突的脖子，猛劈下去，終於一劍砍掉他的腦袋，當場結果了他的性命。

　　瑪麗婭旗開得勝，一劍殺死白爾禿突之後，策馬繞陣地兜個圈子，然後高聲叫陣：「喂！有誰敢出來和我交鋒、比武嗎？懶惰、低能之徒可別出來送死，請派英雄好漢出來見識見識我的厲害吧。崇拜偶像、作惡多端的叛逆們！今天是真假善惡分明之日，現在該是正信者揚眉吐氣、邪教徒愧無地容的時候了。」

　　國王眼看他的大兒子被殺，氣得打自己的耳光，撕身上的衣服，大聲喊著二少爺白爾禿斯的綽號說：「胡爾溫穌斯【註：螻蛄屎。】，現在該你上陣了。兒啊！你快出去跟你妹妹瑪麗婭對陣，替你哥哥白爾禿突報仇，把她當卑鄙下賤的俘虜擒來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二少爺白爾禿斯應聲策馬上陣，直衝向瑪麗婭，瑪麗婭也縱馬前來迎戰。於是兄妹二人刀槍見面，相互交鋒、對打起來。當初白爾禿斯顯得格外猛勇，因而戰鬥也顯得異常激烈，比第一戰有過之無不及。可是剛打了幾回合，白爾禿斯便覺得自己不是妹妹的對手，打不贏她，因而存心伺隙脫逃，溜之大吉。然而對方非常頑強善戰，苦無機會可趁。每當他抽身欲逃的時候，瑪麗婭總是步步跟蹤追擊，迎頭堵住去路，毫不放鬆地纏住他，直逼得他走投無路，進退維谷的時候，才舉起寶劍，對準他的脖頸猛劈下去，一劍砍掉他的腦袋，讓他追隨他哥哥白爾禿突同歸於盡。

　　瑪麗婭殺死白爾禿斯，策馬沿陣地轉了一週，然後高聲叫陣：「騎士和勇將們都上哪兒去了？那個跛足、獨眼宰相在什麼地方？敢出來和我較量嗎？」

　　國王眼看白爾禿斯戰死沙場，頓時心如刀刺，流著傷心的眼淚哭哭啼啼地嘆道：「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她把我的二兒子給殺害了。」接著他喊著三少爺斐斯亞尼的綽號說：「塞勒哈．隋布亞尼【註：娃娃屎。】！這回輪到你上陣了。兒啊！你快去跟你妹妹對陣，替你的兩個哥哥報仇吧。不管勝負，你要盡量跟她拚，努力打敗她，狠狠地殺死她吧。」

　　斐斯亞尼遵循命令，果然策馬上陣。瑪麗婭一見她的小哥哥出馬，便耀武揚威地迎向他，罵道：「該死的傢伙！你是阿拉的仇敵，也是穆斯林人的仇敵。邪教徒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非叫你跟你的兩個哥哥同歸於盡不可。」她咒罵著揮舞寶劍，施展出超凡、精悍、果敢的戰鬥本領，猛勇攻擊斐斯亞尼。剛打了幾回合，斐斯亞尼招架不住，只顧得敗退。瑪麗婭趁勝追擊，砍斷他的兩隻手臂和頭顱，輕而易舉地把他送上他的兩個哥哥走過的死路。

　　三個王子是當代最驍勇善戰的著名人物，卻相繼死在瑪麗婭手下。當時國王手下的將領和騎士目睹這種情景，感到不寒而慄。他們懾於瑪麗婭的威勢，一個個心驚膽戰，垂頭喪氣，相信如此繼續下去，只會落得個恥辱，死亡的下場，因而人人自危，畏難思退，終於不約而同地一哄而退。國王親眼看著三個兒子戰死疆場，手下的將士又不戰而退，目下只剩孤家寡人，頓時惶惑、迷惘起來，不禁怒火中燒，自言自語地說道：「咱們叫瑪麗婭小看了。我若一個人親自出馬，跟她對陣、交鋒，也許打不過她。如果敗在她手下，她會像對付她的哥哥們那樣把我殺掉。顯然對她是不能寄於希望了，要她回心轉意也是不可能的事了。如此說來，我應該保全尊嚴，趕快回城的好。」他打定主意，隨即勒轉馬頭，打馬回城。

　　國王安然回到宮中，慢慢安靜下來，接著他心中因王子們被殺、部下不戰而退以及自己的尊嚴遭受辱沒而燃起的怒火，也逐漸熄滅。他靜靜地養息了半小時，然後召集朝臣，向他們訴苦，敘述瑪麗婭公主殺害王子們的暴行以及他本人遭受的威脅、凌辱，並跟他們商討對策。朝臣們經過一番商討，建議國王寫信向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申訴，求他主張公道。

　　國王接受朝臣們的建議，即刻給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寫了信，並簽名蓋章，再拿給群臣過目，讓他們一一簽名蓋章，最後折疊起來，遞給新上任的宰相，派他去下書，囑咐道：「你上巴格達去一趟，親手把這封信呈給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然後聽他吩咐。此去如果你能把瑪麗婭公主帶回來，我將封你兩份採地，賞你一套鑲雙金邊的宮服。」

　　宰相遵循命令，帶著國王致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信起程，不辭辛苦地爬山越嶺，穿過戈壁、平原，繼續跋涉，一直趕到巴格達。他休息了三天，然後整理衣冠，前往王宮。隨著人們的指點，一直來到王宮門前，請求謁見哈里發。哈里發准如所請，於是他進入王宮，來到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跟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呈上書信和隨身帶來的稀罕、名貴禮物。哈里發拆信一看，見上面寫道：

　　希臘國王致書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陛下：

　　茲因小女瑪麗婭不幸受一個名叫努倫丁．本．塔祝丁的穆斯林俘虜所引誘，將她拐帶潛逃，至今下落不明。臣下不得不上書陳述下情，懇求眾穆民的領袖主持公道，通令所屬阿拉伯各地區，代為尋找小女，派可靠之僕人送她回鄉為盼。

　　鑑於陛下對此事的關懷、援助，臣下願將敝邑之一半及其歲入作為貢禮，拱手奉上，俾陛下派人到此修建寺院，供穆斯林人頂禮膜拜之用，以示感恩戴德。

　　哈里發讀了希臘國王的來信，明白個中情節，即刻吩咐大臣通令各穆斯林地區，迅速緝捕犯人到案。大臣遵循命令，趕忙把努倫丁和瑪麗婭的姓名和圖像一併寫在通知裡，發送各地區，命令地方官認真緝捕犯人，不得違拗、延誤。通緝令按時送到各地區。各地官吏果然認真執行命令，誠惶誠恐地按指令派人到處尋找、捉拿犯人。

　　※※※

　　瑪麗婭那天當場殺死她的三個哥哥，眼望著她父親和他手下的人馬先後撤退了，這才帶著努倫丁快馬加鞭，繼續跋涉，終於平安進入敘利亞地區，最後到達大馬士革。但不幸哈里發的通緝令，已經在他倆進城的頭一天送到城中。大馬士革的執政官奉到通緝令，隨即派人四處巡查、探訪，以期早日逮到犯人，好解往巴格達領賞。因此之故，努倫丁和瑪麗婭剛一進城，密探就追問他倆的名姓和來歷。他倆把姓名、來歷和遭遇如實講給查問的人聽。密探知道他倆是哈里發所通緝的犯人，便把他倆逮捕起來，帶到官廳聽候處理。執政官隨即著人解努倫丁和瑪麗婭進京。到了巴格達，差官請求入見。哈里發准如所請。於是他們帶著犯人進宮，來到哈里發跟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說道：「啟稟眾穆民的領袖：犯人已經解到了。這個女的叫瑪麗婭，原是希臘國王的女兒。這個男的叫努倫丁，原是開羅商人塔祝丁的兒子，就是他拐騙希臘國王的女兒，帶她逃往大馬士革的。他倆剛進城，就被捕了。我們盤問他倆的姓名和來歷，他倆已如實招供在案。因此我們奉上司的命令，押送他倆進京，聽候主上發落。」

　　哈里發抬頭打量瑪麗婭一番，見她生得窈窕美麗，有傾城傾國之色，是當代婦女中絕無僅有的美女，而且精神飽滿，體魄結實，因而感到驚奇詫異，隨口問道：「你是希臘國王的女兒瑪麗婭嗎？」

　　瑪麗婭趕忙跪下去吻了地面，盡可能地讚美哈里發一番，並祝他榮華富貴、萬壽無疆，然後從容回道：「是的，眾穆民的領袖、伊斯蘭教的保衛者啊！我正是希臘國王的女兒瑪麗婭。」

　　哈里發聽了瑪麗婭的回答，非常欽佩她的口才、言談和機敏。繼而他回頭打量努倫丁，見他形貌昳麗，生得非常漂亮，像十四晚上的明月那樣可愛，便問他：「你就是叫努倫丁的那個俘虜嗎？是開羅商人塔祝丁的兒子嗎？」

　　「是的，眾穆民的領袖，我就是努倫丁．本．塔祝丁。」

　　「你幹嘛把這個姑娘從她父親宮中騙出來帶著私奔呢？」

　　努倫丁聽了哈里發的追問，便趁機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努倫丁的敘述，非常驚奇詫異，同時也很感興趣，喟然嘆道：「他遭受的損害多頻繁啊！」他感嘆著回頭對瑪麗婭說：「瑪麗婭，你要知道：你父親派人送來一封信，打聽你的消息，要我們替他尋找你。關於這件事，你怎麼說呢？」

　　「陛下是阿拉派來執行聖訓、天命的代理人。告訴你吧：我已經改奉真實、正大的伊斯蘭教，把欺騙耶穌的那種異端邪說拋棄了。現在我成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信仰偉大仁慈的阿拉和祂的使徒。我膜拜阿拉，承認他是獨一無二的主宰，謙遜地頂禮膜拜他，從而感到無上的榮幸。現在我當陛下的面重讀《信仰箴言》吧：『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徒。』眾穆民的領袖，難道陛下必須信任一個從事異端邪說的國王，打算按他的要求，把我送往異教徒居住的地方去嗎？那些異教徒，他們否認創造宇宙萬物的阿拉，專門崇拜十字架和偶像，而且還把屬於人類的耶穌當神膜拜。阿拉的代理人啊！假若你真要送我回去，那麼在審判日到來的時候，我將扯著你的衣尾，向阿拉和祂的使徒控告你。到了那一天，除非虔心虔意信仰阿拉的人，財帛、兒孫是毫不管用的。」

　　「瑪麗婭，求阿拉保佑，我絕對不這樣做。我怎麼能把一個改奉伊斯蘭教的虔誠信徒。送到異教徒居住的地方去呢？」

　　「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徒。」瑪麗婭再一次唸了《信仰箴言》。

　　「瑪麗婭，阿拉會使你幸福，會指引你一直走正道的。你既然皈依伊斯蘭教，成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我們就應當保護你，這對我來說是責無旁貸的。因此，我絕不隨便棄置你，即使有人給我充滿大地的金銀珠寶，我也不出賣你。你只管放心，絲毫不必顧慮。」繼而哈里發指著努倫丁對她說：「瑪麗婭，你願意這個小夥子做你的丈夫，讓你和他結成眷屬嗎？」

　　「眾穆民的領袖，努倫丁出錢買我，無微不至地優待我，還屢次冒生命的危險挽救我，這足以證明他對我的愛護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不願意做他的眷屬呢？」

　　哈里發聽了瑪麗婭由衷之言，回頭看在場的希臘國王的使臣一眼，說道：「喂！你聽清楚瑪麗婭的談話沒有？她已經皈依伊斯蘭教，成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了，我怎麼能把她送往她父親那個異教徒身邊去呢？何況她曾殺死她的幾個哥哥，她父親難免要向她報復，甚至會虐殺她。這樣一來，在審判之日，我就得承擔她的罪責了。《可蘭經》的明文說：『阿拉不讓異教徒對穆斯林有機可趁。』就是這個意思。現在你回去吧，告訴貴國王，叫他別再理論這樁事情了。」

　　無如那個宰相太傻，不識時務，居然對哈里發說：「眾穆民的領袖，指主耶穌和基督正教起誓，我不帶著瑪麗婭公主是不能回去的，縱雖她改奉伊斯蘭教，成為穆斯林人，我也非帶走她不可。因為我若空著手回去，她父親會殺害我的。」

　　哈里發聽了宰相的倔強之言，大為生氣。他一怒之下，即時吩咐侍從：「你們把這個傢伙帶下去斬首、焚屍。」他吩咐畢，隨即吟道：

　　　　這是此人應得的報應，

　　　　因為他違拗上司的命令。

　　瑪麗婭聽了哈里發下令處決宰相，便挺身而出，說道：「眾穆民的領袖，別用這個傢伙的血染汙你的寶劍吧。」她說著抽出佩在腰中的寶劍，挨到宰相跟前，對準他的脖子，手起劍落，一劍砍掉他的腦袋，當場結果他的性命。

　　哈里發眼看這種情景，非常欽佩瑪麗婭的腕力和膽量。他一方面吩咐侍從把宰相的屍首抬出去焚燒，一方面召喚法官和證人前來替努倫丁和瑪麗婭寫婚書，成全他倆的婚事。然後他賞給努倫丁名貴的宮服，給瑪麗婭妝奩，並召集朝臣們前來參加顯赫、熱鬧一時的婚禮。

　　努倫丁和瑪麗婭在哈里發的主持下，正式結成恩愛夫妻。哈里發還給他倆規定俸祿、爵位，讓他倆住在宮裡一幢獨立屋子中，並吩咐僕人把生活起居所需的上好衣物、被蓋和名貴的家具、器皿搬到他倆居住的屋中，供他倆使用。從此努倫丁和瑪麗婭在巴格達王宮中，過著極其舒適、快樂的幸福生活。

　　日子過的越久，努倫丁思鄉念親之心越切。不得已，他只好把想要回家去侍奉高堂的心願向哈里發陳述，徵求他的同意。哈里發准如所請，同意他回家養親，並喚瑪麗婭到跟前，當面囑咐他倆，必須相親相愛，互相關懷、照顧。同時還給他倆一些珍貴的禮物，並寫信通知埃及的執政官，囑咐他們優待、照顧努倫丁和他的妻室、父母。

　　努倫丁衣錦還鄉的消息傳到開羅城中，他父親塔祝丁聞信之下，不禁喜出望外。他母親也歡喜若狂，一直盼望著與兒子見面。城中的大官小吏，為遵循哈里發的命令，相率出城迎接努倫丁，同他見面言歡。他到家的這一天，變成了最美滿最熱鬧的喜慶節日，因為愛人者和被愛者相互碰頭了，尋人者和被尋者不期而遇了。

　　努倫丁和他的父母久別重逢，皆大歡喜，彼此間歷年積存在心中的憂愁、苦惱，頓時煙消雲散。同時他的父母也因為有瑪麗婭這樣美麗、賢淑的兒媳婦而感到萬分歡喜，無微不至地愛護她，關心她。

　　努倫丁榮歸之後，開羅城中的高官顯宦每日輪流設宴招待他，極其能事地奉承他。一般豪紳富商也競相跟努倫丁結交，登門送禮的，日有其人，致使努倫丁一家人，天天都接觸新鮮可喜的事物，因此他們所感受的歡樂，跟過年過節所感覺的歡樂比較起來，真是有過之無不及。

　　從此之後，努倫丁和他的父母、妻室住在一起，吃好的，穿好的，過著舒適、愉快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〇　一個上埃及人和他西洋妻子的故事

　　相傳從前埃及的執政官舒卓爾丁．穆罕默德談他的經歷時說：有一次我去上埃及旅行，寄宿在一個本地人家中，深受主人的尊敬和優待。那個上埃及人已年滿花甲，老態龍鍾，皮膚很黑，是道地的黑種人，可是他的幾個兒子的膚色卻是白的，而且白中套紅。我覺得奇怪，便對主人說：「老人家，你是道地的黑種人，膚色很黑，可是你的幾個兒子的皮膚怎麼這樣白呢？」

　　「這是因為孩子們的母親是西洋人的緣故。我之所以娶個西洋老婆，當中有一段奇異的經歷呢。」

　　「請談一談個中的經歷，讓我們一飽耳福吧。」

　　「行。」主人慨然答應我的要求，便談開了：

　　※※※

　　我原是個莊稼漢，務農為本。有一年，我種了大批亞麻。到成熟時，收割、脫粒出來，總計花了五百金的成本。當時我要脫手，但行市下跌，連本錢都撈不回來。有人勸我說：「到不如把亞麻運到阿克去銷售，或許能賺一筆錢。」

　　當時阿克在西洋人的統治之下。我果然把亞麻運到阿克，慘淡經營，耐心地零銷碎賣，在六個月的時期內，總算脫手了一部分。一次，有個西洋女郎來買亞麻。當時一般西洋婦女到市場中都是拋頭露面的，不習慣戴面罩。那女郎生得很美麗，我一見鍾情，非常愛她，故減低價錢賣亞麻給她，表示照顧。她帶著亞麻欣然走了。過了幾天，那個女郎又來買亞麻，我以比第一次更低的價錢賣給她。爾後，她屢次來買亞麻，我關照她鍾愛她的心情，她似乎有所察覺。她每次來買亞麻，經常有一個老太婆陪她。我暗中對那個老太婆說：「老伯母，我愛她愛得要死，你能想個辦法，讓我跟她碰頭見面嗎？」

　　「我可以替你想辦法，不過這是我倆和她之間的祕密，絕對不可讓我們三人之外的第四人知道；此外你非花錢不可。」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即使犧牲我的性命，也不算是過高的代價。」我慨然同意老太婆的意見。於是彼此商議一番，議定由我出五十金，老太婆便帶她來跟我幽會。我預備了五十金，交給老太婆。老太婆收下錢，說道：「今天晚上她就上你家去，你先給她預備安歇的地方吧。」

　　我聽從老太婆的吩咐，盡力辦了吃的喝的，諸如蠟燭、糖果等一應俱全。我的寓所靠近海濱，面臨海洋，當時正是盛夏時節，我便在屋頂上鋪床，預備接待客人。

　　當天晚上，那個西洋女郎如約來到我的寓所，我陪她盡情吃喝，談笑到深夜，這才解衣就寢。我和她同衾共枕，仰望月色如洗的蒼天，俯視映在海中閃爍、燦爛的星光，我心有所感，不禁暗自責問自己：「你是一個作客他鄉的遊子，居然在穹蒼下大海前，跟一個基督教女人混在一起，胡作非為，造罪作孽，這是活該下地獄受火刑的，難道你不知害臊嗎？阿拉啊！請你作見證人吧：因為感到慚愧，害怕你的罪罰，今夜裡，我毅然拋棄犯罪念頭，不跟這個基督教女人私通了。」我懺悔一番，埋頭一覺睡到天亮。而那個基督教女郎黎明即起，怒氣沖沖地揚長歸去。

　　當天我去到鋪中經營生意，不想又碰見那個女郎跟老太婆一道，像一輪明月，露出怒容，打我鋪前路過。眼看她的苗條美麗形影，我心有所感，大惑不解，一時懊喪不已，暗自埋怨道：「你是什麼人呀！居然拋棄這個女郎？莫非你是蘇非派的叟律．瑟革推嗎？是彼施爾．哈非嗎？是祝奈義德．巴格達亞嗎？是裴晬祿．本．爾雅子嗎？」我懊悔著趕到老太婆面前，說道：「讓她再上我家去吧。」

　　「指基督起誓，你不花一百金，她是不會再去見你的。」老太婆坦率地提出要求。

　　「我願意花一百金。」我慨然答應老太婆的要求，立即給她一百金。於是生意成交，老太婆同意第二次打發女郎來跟我幽會。

　　當天晚上，那個西洋女郎果然如約上我的寓所來跟我幽會。彼此一見面，我便心有所感，先前出現的那種悔悟情緒，再一次迴旋於腦際。於是，因畏懼阿拉的罪罰，我毅然拋棄姦淫念頭，不跟她通姦。結果又一次不歡而散。

　　次日，我回到鋪中，照常經營生意。當天老太婆露出生氣的神情來到我鋪中。我對她說：「讓她再來見我吧。」

　　「指基督起誓，除非花五百金，你是沒有跟她歡聚的機會了；若不然，你會因此而憂鬱喪命的。」

　　老太婆的話使我駭然震驚，因此決心花光賣亞麻所得的本錢，以此贖買我的生命。正當此時，忽然聽見有人沿街高聲曉喻道：「告訴穆斯林們，我們跟穆斯林之間的停戰協定，限期已經屆滿。現在我們為在此地居留的穆斯林展期一週，以便他們收拾準備一切，然後在限期內出境。」這樣一來，那個基督教女郎就沒有機會跟我相會。我自己一方面忙著收賬，一方面拿現存的亞麻去交換別的貨物，並收購當地的土特產，然後收拾、整裝出境。

　　離開阿克時，我念念不忘那個西洋女郎，一直抱著渴慕、戀念心情。這是因為她既拿走了我的錢，也帶走了我的心。

　　回到大馬士革，我以極高的價錢出賣由阿克帶來的貨物。由於和約期滿，貨物來源斷絕，物價高漲，所以蒙阿拉恩賞，我賺了一筆錢。

　　我手中既然有了本錢，便改行經商，以販賣女俘虜為職業，打算藉此行業消除那個西洋女郎給我心上留下的遺憾。我繼續販賣女奴，一直過了三個年頭。後來國王納肅爾同西洋人之間發生戰爭；在阿拉的匡助下，國王納肅爾一舉打敗了西洋人，先後收復了沿海城鎮；他們的王侯將相垂手被擒，穆斯林全勝。後來有個官僚來找我，要買一個女奴，供國王納肅爾使喚。我帶手邊頂美麗的一個姑娘給他看。他看上眼，出一百金買她，先兌給我九十金，下欠十金緩交。因為戰爭期間，開支很大，全部國帑用作戰費，國庫空虛的緣故。後來該官僚把欠款的事呈報國王納肅爾，他便吩咐：「你們帶他上拘留俘虜的地方去看一看，讓他隨便從那些西洋婦女中選一個抵賬吧。」

　　我被引到收留俘虜的地方，看見所有的俘虜。當我仔細打量，認真選擇的時候，忽然發現從前在阿克同我交易、往來的那個女郎也在其中。我一見就認識她，沒有可疑之處。當時她已結過婚，是一個騎士的妻室。後來我對那個官僚說：「給我這個娘兒吧。」於是我帶她回到帳篷中，問道：「你認識我嗎？」

　　「不，我不認識你。」她斷然回答。

　　「我是當年賣亞麻給你的那個生意人呀。咱們之間，彼此有交易，有往來；你還拿過我的金錢，並且說：『除非花上五百金，你是沒有跟我歡聚的機會了。』現在我只花了十個金幣，就把你買到手了。」

　　「這是你奉行正教的祕密呀。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徒。」她毅然皈依了伊斯蘭教，顯得非常虔誠。

　　面對她的言行，我暗自說：「指阿拉起誓，我必須先恢復她的自由，並按法律辦過結婚手續，才接觸她呢。」於是我去見法官伊本．尚多德，講明情況。蒙他替我和她辦理結婚手續。我們正式結成夫妻，生活在一起，不久她便懷孕。

　　後來部隊撤退，我們回到大馬士革。接著國王納肅爾和西洋人訂立和約，西洋人的國王派人來索取戰俘。國王納肅爾下令歸還俘虜，全部戰俘都到齊了，只是我所娶的那個女人例外。領取俘虜的人說：「一個騎士的妻室還沒到場。」於是他們一再追問她的去向和下落。最後他們聽說她在我家裡，便來向我要人。我十分憂愁、苦惱，頓時氣得臉色蒼白。老婆問我：「你怎麼著？發生什麼事了？」

　　「國王的使者前來領取戰俘，所有男女戰俘全都到齊。現在他們找你來了。」

　　「沒有關係，別害怕，帶我去見國王好了，我會應付的。」

　　我帶老婆去到國王納肅爾御前，那個西洋國主的使臣坐在他的右邊。我說道：「這便是在我家中的那個女人。」

　　國王納肅爾問我的老婆：「現在你和其餘的俘虜全都獲釋了。你願意返回老家去呢，還是要留在你這個丈夫身邊？你自己選擇吧。」

　　「我改奉伊斯蘭教了，而且已經懷孕。呶！這是我的肚腹，陛下親眼看得見。這樣一來，西洋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可取的了。」

　　「這個穆斯林和你的那個騎士丈夫之中，你到底最喜歡誰呢？」西洋國王的使臣指著我問我的老婆。

　　她把對國王納肅爾所說的話，對使臣重說一遍。該使臣聽了，回頭對他的同伴說：「她說的話你們聽清楚了嗎？」

　　「對，我們都聽清楚了。」夥伴們同聲回答使臣。

　　繼而該使臣對我說：「帶你的妻室回家去吧。」

　　我欣然帶老婆回家。一會兒，那個西洋國王的使臣，隨即派一個人急急忙忙從後面趕來，對我說：「這是你岳母給她女兒寄來的東西。據她說，女兒被虜時，衣不蔽體，因而託我給她帶來這個箱子。現在請你轉交給她吧。」

　　我收下箱子，帶到家中，交給老婆。她打開箱子，見她的衣服原樣裝在裡面。同時，我發現當初我給她的、為數五十和一百的那兩包金幣也在箱內，還是先前我所包紮的那個樣子，原封未動。眼看這種情景，我感動得無法抑制激情，不禁高聲讚美阿拉。

　　※※※

　　主人敘述畢，指著他的幾個兒子說：「呶！這是她生的孩子，現在她還健在。這些食物，是她親手為你們烹調的。」

　　我們聽了那個上埃及人的敘述，對他的經歷和幸運，感到無限的驚奇和羨慕。

一五一　一個巴格達青年和婢女的故事

　　相傳古代巴格達城中有個青年人，是有錢人家的子弟。他父親死後，給他留下很多財產，因而他一直過著富裕的生活。他愛上一個丫頭，便出重金把她買到手。那個丫頭也像青年愛她那樣鍾情於他，因而彼此情投意合，揮金如土，過著吃喝玩耍的享樂生活。可是好景不長，沒有幾年工夫，便坐吃山空，把全部財產都花光，手中一文不名，吃穿無著，又找不到維持生活的門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當初他豐衣足食，過富裕、享樂生活時期，經常跟一幫知名的彈唱藝人打交道，參加他們的演唱集會，跟他們一起彈彈唱唱，耳濡目染，日子久了，對唱藝有了出色的成就，一躍而為藝人。所以當他破產、無法維持生活的時候，一個知心的藝人便替他出主意，建議說：「我認為你和你的丫頭都來參加賣唱，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可以藉此獲得很多的收入，吃喝就不成問題。」然而他和他的丫頭都討厭賣唱生活。後來他的丫頭對他說：「我替你想了一條出路。」

　　「一條什麼出路？」

　　「你索性賣掉我，讓咱們暫時擺脫這種困境吧。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必然是有錢人家才收買的。這樣一來，我有個臨時棲身生存的地方，然後從長計議，另想別的辦法，以期達到重逢聚首的目的。」

　　青年接受丫頭的建議，果然帶她往市場出賣。首先看中她的是巴士拉霍史密族中的一個很有教養的文人。此人知書識禮，為人倒也慈善、活絡。他花了一千五百金買了丫頭。下面是那個青年敘述出賣丫頭後的經歷：

　　※※※

　　出賣丫頭的身價銀子剛交到我手中，我便懊悔不該賣她，彼此相對泣不成聲。於是我打退堂鼓，決心退錢，不要賣她；無奈買主不同意。我把錢裝在一個錢袋中，拿著它走投無路，不知所向。因為她一走，屋子就變得荒涼、寂寞，我不願回家去。我徬徨、迷離，忍不住唉聲嘆氣，痛哭流涕，甚至於使勁打自己的面頰。當時我為她悲哀、痛苦到極點，從來不曾這樣感傷過。

　　我順路走進一座清真寺中，坐著傷心哭泣，懊喪得有氣無力，便枕著錢袋睡熟了。矇矓間我覺得枕著的錢袋被人偷了，因而一下子驚醒。果然不見錢袋，於是即刻起身追趕。但是我的腳被繩子繫著，便一跟頭栽倒，趴在地上。眼看著一袋錢叫人偷走，氣得我傷心哭泣，打自己的嘴巴，絕望地自言自語道：「全完蛋了！靈魂離開我的身體，錢袋叫人偷走，真是人財兩空呀。」

　　災難逼得我活不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決心一死了事，便去到底格里斯河濱，拿外衣蒙著臉，然後縱身跳河自殺。岸上的人發現我跳河，驚叫道：「此人必是遭逢大難才跳河尋死的。」於是跳到水中，把我救出來，紛紛問我跳河尋死的原因。我把自身的遭遇，從頭敘述一遍。他們聽了，表示同情、惋惜。其中有個上年紀的人開導我：「你的錢既已丟了，幹嘛還要輕生尋死，甘心選地獄為歸宿呢？站起來，帶我上你家去看一看吧。」

　　我依從老人的指示，帶他回到家中。他一直坐在我身邊，諄諄勸導我，安慰我，直待我平靜下來，才告辭歸去。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

　　老人走後，我過不慣孤獨、寂寞的生活，又萌輕生念頭，打算趁早自殺了事。但是一時想到死後的歸宿，想到地獄，便猶豫起來。結果我離開家，奔到一個朋友處，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說給他聽。他可憐我，灑下同情的眼淚，慨然給我五十金，說道：「接受我的勸告，拿這筆錢做旅費，馬上離開巴格達，出去走走，換換空氣，從而拋棄戀愛念頭，索性忘記她。你是讀書人，有教養，又寫得一筆好字，可以憑此受雇於人，謀到一個職務，靠筆墨過活，好生做下去。阿拉將來會讓你同你的丫頭重逢聚首的。」

　　我聽從朋友的勸告，頓時勇氣十足，心中的苦惱因之而消逝了一些。繼而我決心作窪叟屯之行，因為那個地方有親戚朋友，我可以投靠他們。

　　我出城去到河濱，見靠岸停泊著一艘商船，船員們正忙著裝貨，貨物中有上好的布帛。我要求船員讓我搭船跟他們一起成行。他們說：「這是一位霍史密人的私船，我們不能這樣帶你同行。」我以願多出船錢的辦法打動他們。結果他們剴切地說：「如果你非乘船不可，那必須脫掉身上的華麗衣服，換穿一套船員服裝，混在我們隊裡，扮為我們隊中的成員，這才行呢。」

　　我回到城中，買了一套船員服裝穿起來，打扮成一名船員，然後趕到碼頭，見船員們正預備解纜，要開往巴士拉。我跟船員們剛上船，便發現我的丫頭也在船中，有兩名女僕伺候她。一見她的身影，盤據在我心中的怨氣便隨之而煙消雲散。我喜不自禁，暗自說：「呶！我又看見她了。從這兒到巴士拉這段旅程中，我可以聽她歌唱呢。」

　　我正想入非非的時候，不覺之間，那個所謂船主的霍史密人，在成群的隨從簇擁下來到碼頭。他下了馬，帶隨從上船，隨即下令解纜開船，並吩咐擺出飲食，跟丫頭和隨從們一起吃喝、享受。他邊吃邊埋怨丫頭，說：「你不肯彈唱，老是愁眉苦臉、哭哭啼啼的，這種狀態要延長到什麼時候呢？你並不是第一個分別主子的人嘛。」從他的談話中，我知道丫頭並沒忘記我，因此我感到無限的慰藉。

　　船主吩咐張起一個帷幕，把丫頭隔在幕後，這才同隨從們坐在幕前，並擺出他們所需要的酒肴、糖食、果品，陪他們邊吃喝，邊催促丫頭唱歌給他們聽。我向船員們打聽，才知道那些隨從都是船主的親戚朋友。丫頭經不起他們催逼，索性向他們要了一具琵琶，調一調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黑夜裡伴侶帶著我的心高飛遠行，

　　　　沒人替我勸阻心愛的人兒暫停。

　　　　愛人乘他們的駱駝一往直前，

　　　　檉柳炭在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

　　丫頭彈唱畢，摔掉琵琶，痛哭失聲。隨著彈唱聲的停止，人們一下子愣住了，我自己也因之而昏倒。有人以為我是中了魔，趕忙對著我的耳朵念經驅魔。

　　他們繼續好言安慰丫頭，一再要求她為他們彈唱，直催得她拿起琵琶，重新調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一

　　　　眼望著動身遠行者的形影，

　　　　我放聲痛哭流涕。

　　　　縱然彼此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可他們的形影仍然保存在我的心房裡。

　　　　二

　　　　我來到斷牆殘簷面前，

　　　　打聽他們的信息。

　　　　但見人去樓空，

　　　　眼前一片荒蕪情景。

　　丫頭彈唱畢，一下子暈倒，人事不知。她的彈唱和情景，使在場的人大為感動，因而一個個暢灑同情之淚，一個個都哭出聲來。我自己忍不住激情，狂叫一聲，頓時暈倒，嚇得船員們驚惶失措，亂成一團。船主的一個隨從很生氣，責怪船員們，說道：「你們幹嘛帶這個瘋人到船中來？」船員們互相埋怨，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他們中有人說：「等船到下一個鄉村靠岸時，把他攆走，免得連累咱們。」

　　這使我十分憂愁、苦悶，沒奈何，只好一方面竭力克制、忍耐，另一方面卻激勵自己，暗自說：「要避免他們的驅逐，別無辦法，除非讓丫頭知道我在船中的消息，然後由她去制止他們。」

　　船在河中繼續航行，中途到了一個村鎮的停泊站時，船主便吩咐：「在此靠岸，讓咱們上岸去活動活動吧。」那正是傍晚時候，我趁他們上岸之便，溜到幕後，拿起琵琶，調一調弦，然後變著曲調，大彈一通，先後把丫頭跟我學過的各種曲調都彈遍了，這才悄悄地回到艙中。

　　船主和他的隨從倦遊歸來，大夥回到船中。陸地同河面上，到處都是月色，正是月白風清的時候。船主遊興正濃，興致勃勃地對丫頭說：「指阿拉起誓，如此大好時光，你彈唱一曲，助人為樂，別叫咱們太掃興吧。」

　　丫頭懷抱琵琶，邊撫摸它，邊唉聲嘆氣。她沉痛的嘆息聲，致使他們覺得她已傷感到氣絕身死的境地。繼而她有氣無力地說：「指阿拉起誓，我的樂師，他同我們一起在這隻船中呢。」

　　「指阿拉起誓，假若他果真和我們在一起，我可是不輕易放棄跟他聚談的機會。」船主說明他的心意，「因為他到這兒來，敢情會減輕你的感傷情緒，從而你彈唱起來，咱們就可一飽耳福了。不過說他在船中，這是不太可能的事。」

　　「老實說，在我的樂師面前，相形見絀，我是彈不出名堂，也唱不出花樣來的。」

　　「咱們向船員打聽打聽吧。」船主存心找到她的樂師。

　　「行，你打聽好了。」丫頭同意船主的辦法。

　　於是船主果然大聲問船員們，說道：「喂！你們帶外人到船中來了嗎？」

　　「不，我們不曾帶外人到船中來。」船員們同聲回答。

　　當時我怕船主不再問下去，便哈哈大笑幾聲，說道：「不錯，我原來是她的師傅。那是我做她的主人時，教會她彈唱的。」

　　「指阿拉起誓，這是我的主人在說話呢。」丫頭在幕後應聲說。

　　一會兒，有幾個僕童來到我身邊，帶我去到船主跟前。一見面，他便認識我，驚問道：「該倒楣的人喲！你怎麼了？你一下子變成這個模樣，這是為什麼呢？」

　　我把自身的遭遇如實說給他聽，忍不住傷心哭泣。這時候，不僅丫頭在幕後痛哭失聲，甚至於船主和他的隨從也可憐我而灑下同情的眼淚。船主說道：「指阿拉起誓，我並未接近這個丫頭，也不曾跟她發生肉體關係，只是今天聽她彈唱兩支歌曲。承蒙阿拉恩賞，我是一個富人。我此次作巴格達之行，一方面是聽彈唱尋樂，另一方面是向眾穆民的領袖請領俸祿。我的雙重目的，算是如願以償。當我即將動身回鄉之時，暗自說：『再聽一聽巴格達人彈唱，以飽耳福吧。』結果，我終於買下這個丫頭。當時我不知道你二人之間的這種關係。現在祈望阿拉證實我的心意：等回到巴士拉，我將恢復這個丫頭的自由，把她匹配給你為妻，並供給你倆足夠的生活費用。不過我得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我要聽歌唱的時候，便張起一個帷幕，讓她在幕後彈唱。第二，我把你當手足看待，讓你做我的親信陪隨。」

　　我欣然同意船主的辦法，隨即把頭伸入幕內，對丫頭說：「這種辦法，你同意嗎？」

　　丫頭立即讚頌船主，感謝他的好意。船主吩咐一個僕童：「你帶這位青年下去，脫掉他身上的衣服，替他燻沐一番，拿一套華麗的衣冠給他穿戴起來，然後帶他來見我。」

　　僕童遵循船主的命令，果然帶我下去，替我沐浴、熏香，給我換上華麗衣服，這才帶我回到船主跟前。於是他像待身邊的陪隨那樣，給我擺出酒肴，讓我跟他們一起吃喝。這時候，幕後的丫頭突然引吭高歌，抑揚頓挫地彈唱道：

　　　　愛人前來送別，

　　　　人們埋怨我不該哭哭啼啼。

　　　　他們未曾嘗過離別的滋味，

　　　　更不知焚燒著我肋骨的火焰。

　　　　我的心墜落在離別的屋子裡，

　　　　只有失戀者懂得愛情的真諦。

　　丫頭的彈唱，使在場的人大為感動，我尤其興奮不已，一時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立地把她手中的琵琶拿了過來，一本正經地邊彈出鏗鏘的音調，邊唱道：

　　　　如果必須仰賴他人鼻息，

　　　　可向仗義疏財者呼籲。

　　　　懇求慷慨者可望獲得同情，

　　　　乞憐於守財奴只會招致白眼。

　　　　當屈辱無法避免時節，

　　　　寧可向仗義者求援。

　　　　尊重慷慨者不屬於卑賤行為，

　　　　巴結吝嗇鬼才是無恥下流。

　　船主和他的陪隨聽了我的彈唱，皆大歡喜，都對我表示好感。他們邊盡情歡飲，邊繼續聽我和丫頭輪流著彈唱，直至船航行到一處碼頭停泊時，大家才醉眼矇矓地捨舟登陸。我便溺後，坐下來休息，不知不覺便呼呼地睡熟了。

　　我酣睡了一覺，最後經烈日照射，才慢慢醒來，睜眼一看，周遭寂然不見一個人影，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位船主和他的陪隨喝的太多，都有幾分醉意，因而不知我的情形，所以隨便遊憩一回，便一哄上船回巴士拉去了。我忘了問那個霍史密人的姓名、爵位和住址，兼之我的旅費都交給丫頭收存著，因此，我感到徬徨、迷離，茫然不知所措，覺得我跟丫頭再次見面所感受的愉快，似乎是夢寐中事。

　　我流落在碼頭上，感到困惑、迷離，走投無路，直至另一艘大船到那兒停泊時，才順便搭船，旅行到巴士拉。我誰都不認識，也不知那個霍史密人住在什麼地方，只好走進一個雜貨店，向老板索取筆墨，坐下來寫了一張字給他看。老板誇讚我的書法好，知道我是讀書人，但眼看我的衣著骯髒，便打聽我的來歷。我告訴他，我是個流離失所的離鄉人，舉目無親，衣食無著。於是他對我說：「你留在我店中，替我照料生意。我管你吃穿外，每天給你五角錢的報酬。你意下如何？」

　　「行啊。」我滿口應諾，從此留在雜貨店中，替老板照料生意，按照他的指示，小心營謀。經過一個月的經營，生意興隆，老板的盈餘增加，開支減少。他非常感謝我，增加我的工資，每天給我一元錢的報酬。

　　我在雜貨店中，替老板苦心經營了一個年頭，博得他的看重、賞識，選我為他的女婿，並讓我做他的合夥者。我滿口應諾，果然同他的女兒結婚，繼續在店中埋頭經營生意。我的身體雖然有了寄託，但是六神無主，老是惴惴不安，滿面愁容，終日如坐針氈。

　　老板向來好飲酒尋樂，常招我陪飲。我因心神不寧，不願舉杯澆愁，總是推故，婉言謝絕。在那樣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又經歷了兩個年頭。

　　有一天我正在店中經營生意，忽見人們成群結隊，帶著飲食打鋪前經過，覺得奇怪，便向老板打聽他們的情形，問他們上哪兒去。老板說：「今天是踏青尋樂佳日，城中彈唱歌舞的藝人和有錢人家的青年男女相率出城，上唔布萊突河畔的樹林中，吃喝、彈唱、歌舞，盡情地尋歡作樂。」

　　我聽了老板的敘述，有動於衷，想出去看一看那種景象，暗自說：「我混進青年叢中，跟他們一起歡度佳日，也許會因此而跟我心愛的人兒不期而遇的。」我打定了主意，便對老板說：「我也要去踏青尋樂。」

　　「你要踏青尋樂，就跟他們一塊兒去吧。」他說著給我預備了吃的、喝的。

　　我攜帶飲食隨青年們去到郊外，在唔布萊突河畔的樹林中，尋歡作樂，直玩到午後，才盡歡而散。在歸途中，我隨人群在河岸上走著，突然看見那個霍史密人和他的陪隨乘船在河中航行。我喜不自禁，高聲呼喚他們。他們抬頭一看，便認識我，趕忙接我上船。一見面，他們便問我：「你還活著？」於是熱情地擁抱我，問我別後的情況。我把經過的情形大略敘述一番。他們聽了，說道：「我們當你喝醉了酒，落水淹死了。」

　　我向他們打聽丫頭的情況。他們說：「她知道你中途失蹤，一時氣得既撕破衣服，又燒毀琵琶，繼而打著自己的面頰，痛哭流涕。到了巴士拉，我們安慰她，勸她說：『事已至此，徒悲無益。你好生保重身體，別再悲傷哭泣了吧。』她卻說：『我要為他戴孝，在室側替他建墓，並在墓前守孝，從此終身不再彈唱，以示悔悟。』我們只好依從她，事事聽她的便。幾年以來，她一直戴孝、守節，始終保持常態，至今絲毫不變。」

　　他們帶我去看丫頭。到了她屋中，見她果然處在他們所說的那種狀態中。她一見我，歡喜過度，情不自禁地狂叫了一聲。那種驚喜的叫聲，好像是臨終時的喉鳴；我聽了以為她喜極而氣絕身死了。我趕忙趨前，緊緊地摟著她不放。

　　過了好一陣，那位霍史密人才對我說：「你帶走她吧。」

　　「好的。」我說，「不過請你踐約，先恢復她的自由，再把她匹配給我為妻吧。」

　　霍史密人果然履行諾言，慨然恢復丫頭的自由，並讓她和我成親，結為夫妻，而且賞賜我倆一些衣服、鋪蓋、名貴物品和五百金，最後囑咐道：「這個數目的款項，是我每月要給你倆作生活開支的費用；不過須按條件行事：你得做我的陪隨，她得給我彈唱。」於是他吩咐僕人騰出一幢房子，把家具、什物搬進去，供我倆居住、使用。

　　我和妻室進入那幢屋宇，見裡面佈置、擺設得井井有序，滿家滿當，生活起居必需之物應有盡有，什麼都不短缺。就這麼樣，我成立了美滿的家庭，總算安然定居下來。

　　我回到雜貨店中，把我所遇所做的事，毫不隱瞞地告訴老板，懇求他許可我按法定手續跟他的女兒離婚，除妝奩什物全部歸她外，我還願意負擔必要的賠償。

　　離婚之後，我和心愛的妻室靠那位霍史密人供養，過著舒適、安逸的生活。我陪隨那位霍史密人，整整做了兩年的食客，除了吃喝享受之外，還積蓄了不少錢財，一躍而為富庶之家，終於恢復了當年我和丫頭在巴格達所過的那種富裕、享福的生活。這是寬大、仁慈的阿拉賞賜我們的無上恩惠，並且也是他使我們從忍耐而達到預期的目的的。所以在今生和來世，我們對偉大的阿拉是感激不盡，讚美不絕的。

一五二　國王赭理爾德和太子瓦爾德．汗的故事

　　一五二．一　國王赭理爾德和宰相閃摩肅

　　相傳，在古代的印度，有個非常權威的大國王，名叫赭理爾德。他生來體格魁梧，形貌昳麗，稟賦優良，性情和善，而且向來愛護臣民，對貧苦的老百姓尤其關懷、體恤備至，所以博得朝野的擁護愛戴。他統轄下的公侯計七十二人之多，全國各城鎮中的法官共三百五十人，朝中的文臣武將共七十名。在軍隊中他的士兵每十名編為一隊，各隊設有頭目統率。

　　國王的朝臣中，最能幹的是宰相閃摩肅。他才華過人，性情純善，年方二十二歲，英俊有為，不但口才伶俐，能說會道，對答如流，而且看事周全，處事得當，真是天生一表首腦人物。因為他的學識淵博，政見英明，道德文章超群出眾，待民慈祥、謙和，所以國王非常看重他，事事倚重他，視他為得意的輔弼。

　　國王赭理爾德執法公正，愛民如子。臣民中不拘貧富貴賤，他都一律看待，賞罰分明，關懷、保護、體恤他們，無微不至。他深知老百姓的疾苦，在田糧賦稅方面，總是簡徵薄斂，盡量減輕他們的負擔。總而言之，國王赭理爾德一片為國為民的好心腸，在歷代帝王中是首屈一指的，像他這樣愛民的君主是前所未有的。國王赭理爾德的為人雖然如此，但美中不足，偉大的阿拉卻沒賞他一個子嗣。因此，不但國王本人憂愁、難過，而且老百姓也都替他擔心、著急。

　　有一天夜裡，國王赭理爾德想到子嗣和王位的繼承問題，憂心忡忡，惶惑不安，一直輾轉到深夜才勉強睡熟。在睡夢中，他似乎看見自己拿水澆在一棵樹根上。忽然從那棵樹中冒出一股火焰，一下子把周圍的樹木給燒焦了。國王大吃一驚，頓時嚇醒，驚恐萬狀，茫然不知所措，即刻喚僕童到跟前，吩咐道：「你快去請宰相，叫他馬上來見我。」

　　僕童遵命，急急忙忙奔到相府，對宰相說：「今晚國王突然從夢中驚醒，命我前來請相爺，要相爺進宮去見國王。」

　　宰相閃摩肅聽說國王召見，立地起身，匆匆趕到宮中，見國王兀自坐在床上。他趕忙跪下去吻了地面，照例讚頌、祝願一番，然後說道：「願阿拉保佑陛下！主上為何惶惑不安？臨時召臣進宮有何吩咐？」

　　國王讓宰相坐下，然後敘述夢境，說道：「今夜裡，我作了一個可怕的惡夢。在夢中，我好像到了一處樹林叢中，拿水澆在當中的一棵樹根上。那樹根突然冒出一團火焰，一下子把周圍的樹木都燒焦了。我嚇了一跳，頓時驚醒，心有餘悸，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你的學識淵博，經驗豐富，見聞廣闊，善於圓夢，所以連夜著人請你進宮，希望你替我解釋這個夢兆，它到底主何吉凶？」

　　宰相傾聽國王敘述夢境，低頭沉思默想一會，然後抬頭露出滿臉笑容。國王急不可待，趕忙問道：「閃摩肅，你對這個夢兆有什麼看法？全都告訴我吧，絲毫不必隱瞞。」

　　「啟稟陛下：阿拉已授權主上，而使陛下感到愉快呢。因為此夢所顯示的全是吉利的兆頭，它預示阿拉要賞陛下一個子嗣，俾將來陛下百年歸天之時，讓他繼承王位。不過太子的一生中，將遇到一些挫折；個中的詳細情形，目前我不願細談，因為現在還不是詳細解釋的時候。」

　　國王聽了宰相之言，大為歡喜，心中的疑慮一時煙消雲散，喜形於色地說道：「夢兆顯示的既然都是吉利，這就好；等時機到時，你再給我詳細解釋吧。現在不適於解釋的事，待適當的時候你再給我解釋，那會使我更高興的。因為我的要求，不能在阿拉的許可範圍之外。」

　　※※※

　　一五二．二　國王赭理爾德和圓夢者

　　宰相閃摩肅明知國王赭理爾德急於要知道夢兆的究竟，但他不便詳細解釋，只好托詞推卸了責任。國王表面上不強求宰相，卻暗地裡召集國內知名的占星家和圓夢者齊聚一堂，對他們敘述了夢境，然後說道：「這個夢兆所顯示的真實意思，望你們給我詳細解釋一番。」

　　當時在座的人中，有一個自告奮勇站起來求國王准許他發言。國王慨然許可，他便說道：「啟奏大國王陛下：宰相閃摩肅並不是不能解釋夢兆，而是一方面對自身有所顧慮，另一方面是存心安定陛下的恐怖心情，所以他才不詳加解釋。現在如果陛下許可，我可以替陛下詳細解釋一番。」

　　「圓夢者啊！你只管解釋，不必顧慮。你可是要說實話呀。」

　　「大王須知：這個夢兆，它所顯示的是陛下即將獲得子嗣，在陛下百年歸天之後，繼承王位。不過將來太子對待老百姓，不按陛下的王道辦事，恰恰是背道而馳的。他暴虐、作惡，任意糟蹋臣民，甚至於達到像貓摧殘耗子似的那種程度。這是一樁可怕的後事，但求偉大的阿拉保佑吧。」

　　「貓怎樣摧殘耗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告訴我吧。」

　　「願阿拉賞賜陛下長命百歲！」圓夢者祝願國王，並講《貓和老鼠的故事》給他聽。

　　※※※

　　一五二．二．一　貓和老鼠的故事

　　有一隻貓，趁黑夜裡去田地中捕食。牠奔跑了好一陣，卻一無所得。碰巧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淋得牠渾身濕透，既寒冷，又飢餓，疲憊不堪。在那樣饑寒交迫的情況下，牠急需弄一點食物充饑、度命。因此，牠勉為其難地走動著。正在牠繼續尋找食物的時候，突然發現一棵樹根下有一個洞穴，便挨到洞前，邊伸鼻子聞了聞，邊喵喵地叫了幾聲，終於察覺洞中有一隻老鼠，便在老鼠身上打主意，打算鑽進洞去，捕鼠果腹。

　　洞中的老鼠發覺貓在洞外，趕忙轉過背來，使勁用腳撐持著身體，緊緊地頂住洞門，不讓貓有可趁之機。貓眼看這種情景，只得壓低嗓音，用微弱的聲調說：「弟兄啊！你幹嘛這樣呢？我到這兒來，不過是求你布施我，可憐我，讓我在你洞中過一宿罷了。因為我上了年紀，體衰力弱，已經動彈不得了。同時今夜裡，我在田地中走了老長的路程，累得有氣無力，心灰意懶，悲觀厭世到極點。多少次我祈望一死了事，索性擺脫這種苦難日子。喏！如今我又冷又餓，倒在你的窩外，任風吹雨淋，快要氣絕身死了。我憑阿拉的大名，求你大發慈悲，牽我進你屋去，讓我在門廊下面寄宿一夜，因為我是可憐無告的離鄉者。古人說得好：『誰用居室庇護可憐的離鄉人，將來在最後的審判日，阿拉便以天堂作他的庇護所。』如此說來，我的弟兄喲！這是一筆用不盡的營利，你是不該放棄它的。因此，懇求你容我進你屋去，暫住一宿。明日清晨，我便告辭歸去。」

　　老鼠聽了貓的哀求，回道：「你生來跟我為敵，是靠吃我的肉過活的，我怎麼能讓你進屋來呢！我怕受你欺騙，因為詐騙是你的本性。對你來說，根本是談不上信用的。常言道：『把美女託付給色徒、把錢財託付給窮漢之不保險，正如投乾柴於烈火，難免不燃燒起來的道理正是一樣。』因此，我是不應該相信你的。常言道：『天生的敵對心情，卻不因本人的衰老而有絲毫減退。』善哉斯言。」

　　貓聽了老鼠拒絕牠的道理，便用更低弱、更感傷、可憐的語調說：「你所談的這些古訓是千真萬確的，我一點也不否認。不過我對往昔你我之間存在著的天然敵對行為和仇恨心情，深感痛心疾首，抱怨終天，所以前來向你道歉、求恕。古人說得好：『今生寬恕人者，來世即可獲得阿拉的饒恕。』往昔我是你的仇敵，這固然不可否認。呶！今天我可是前來跟你結交、友好了。古人說得好：『要變敵人為友人，必先對他做些好事情。』弟兄啊！我指阿拉向你發誓，並誠心跟你結約：從今以後，我絕對不危害你。再說，現在我即使要做壞事，也是無能為力的了。願你信任阿拉，接受我的誓約，陰功積德，救一救我的命吧。」

　　「你和我是敵對的，你經常是要危害我的，我怎麼能同你談結交、友好呢？倘若你我之間的敵對行為跟性命無關，那麼事情就好辦了。可是你我之間的敵對是天然的，是與生命攸關的。古人說得好：『對敵人麻痹大意，等於把手伸進蛇嘴裡。』這個比喻是非常恰當的。」

　　「我衰朽、苦惱到極點。」貓滿腔憤恨地說，「現在奄奄一息，快要死在你門前了。你本來是可以救我一命的，但你見死不救；我這條命債，將來是該你來償還的。這是我對你最後所說的一句話了。」

　　老鼠聽了貓的哀告，有所畏懼，唯恐將來受阿拉懲罰，因而產生憐憫心腸，暗自想道：「誰要阿拉保佑他免遭仇敵的危害，就該對敵憐憫些，為他做些好事。因此，我託庇阿拉，救貓一命，藉此積下陰功吧。」牠打定主意，毅然走出洞門，把貓拖進洞去。

　　貓住在老鼠窩裡，休息一會，精神逐漸恢復過來，便跟老鼠談心，悲嘆自己年邁、力衰，缺乏知心朋友談心、消愁的淒涼晚景。老鼠聽了，覺得可憐，很同情牠，把牠當好朋友款待，溫存地安慰牠，殷勤地伺候牠。可是貓仍不懷好意，慢步挪到洞門前，把住出口，免得老鼠溜走。老鼠因事要出去，剛走近洞口，就被貓一把抓住，使勁咬它幾嘴，搡它幾搡，再把牠銜在口裡，從地上刁起，又扔到地上，然後追逐著咬牠，不停地蹂躪牠。

　　老鼠忍受不了貓的蹂躪、虐待，一方面大聲呼籲、求救，祈望阿拉解救；一方面譴責、埋怨貓背信棄義，問道：「你向我所發的誓言，所許的諾言哪兒去了？難道這就是我信任你、迎接你所應得的報酬嗎？古人說得好：『跟敵人結約、交好，並非安身立命之計。』又說：『信賴仇人者，自尋死路也。』事到如今，我只有託庇阿拉，聽天由命了。阿拉會從你手中挽救我的。」

　　老鼠受到貓的攻擊、追逐，正當危急存亡的時候。突然有個獵人帶獵犬打那兒路過。那獵犬耳尖，聽見樹下洞中追逐、吵鬧的混戰聲，以為是狐狸在洞中捕食，便蹦向老鼠洞，打算捉住狐狸。貓慌忙逃竄，剛出洞口，便跌在獵犬手中，當場被咬死。

　　老鼠幸而得救，雖然虛驚一場，總算沒被貓吃掉。古人說得好：「憐人者，人恆憐之；害人者，人恆害之。打從貓和老鼠的故事中，證明這兩句話是千真萬確的。」

　　※※※

　　圓夢的人講了《貓和老鼠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從貓的下場來說，做人必須忠誠老實；對信任自己的人，是不該背信棄義的。凡是愛欺騙而不履行誓語、諾言的人，必然要蹈貓的覆轍。因為人世間的各種事物是離不開因果報應的，即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做好事的人，終歸是有好報酬的。因此，陛下不必過早憂愁、顧慮，更不要因此事而驚心動魄。因為太子經過一度橫蠻、暴虐，會幡然改邪歸正，回到您的康莊大道上來，認真執行王法、仁政的。陛下的宰相閃摩肅原是一位淵博的飽學之士。在解釋夢兆方面，他本來不願有所隱諱，但必須深思熟慮，慎重行事。古人說：『人中最膽小的，是學識淵博、一心趨善避惡的人。』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國王赭理爾德欣然接受圓夢者的勸告，重賞他和其餘的人，把他們打發走了，這才起身，回到後宮，默然坐著，仔細思考子嗣問題。直到天黑，他才進入寢宮，跟向來最寵愛最受抬舉的妃子一起過夜。從那夜起，妃子身懷有孕。過了四個月，胎兒在她腹中動彈起來，妃子感到無限歡喜、快慰，將懷孕的喜信報告國王。國王聽了喜報，欣然說道：「指濟世救人的阿拉起誓，我的夢果然成為事實了。」於是讓妃子住在最華麗的宮殿中，百般賞識她，給予最多的享受，她要什麼有什麼。繼而國王吩咐僕童請宰相閃摩肅進宮，眉開眼笑地告訴他妃子懷孕的喜信，最後說道：「我的夢已經成為事實了，我的希望快要實現了。也許這個胎兒是個男孩，將來可繼承王位。閃摩肅，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呢？」

　　宰相閃摩肅聽了國王的談話，默不作聲。國王覺得奇怪，問道：「你不把我的歡喜當一回事，漠然不回答我的問話，這是為什麼呢？閃摩肅，莫非你討厭這件事嗎？」

　　閃摩肅趕忙下跪，向國王叩頭，說道：「主上，願阿拉賞陛下長命百歲！請問：假若一棵大樹被火燒掉，乘涼的人還有什麼可取的呢？如果一個人的喉嚨阻塞了，他喝醇酒還有什麼味道呢？要是一個口渴的人淹在水中了，他還需要喝涼水解渴嗎？主上，我是阿拉的奴婢，也是陛下的奴婢。居於這樣的地位，奴婢我不敢多言，這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古人說：『聰明人對三件事不宜臆斷其結局：即出門人在返家前，無可斷言其安危；戰士在打敗敵人前，無可斷言其勝利；孕婦在分娩前，無可斷言所生是男是女。』陛下須知：對事物預作斷言的人，難免要蹈修行者的覆轍呢。」

　　「修行者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於是宰相閃摩肅開始講《修行者和奶油罐的故事》。

　　※※※

　　一五二．二．二　修行者和奶油罐的故事

　　相傳，古時候，某城中住著一個埋頭修行的信徒，專靠一家大富豪的施捨過生活。他每天領到手的口糧是三個麵餅和少許的奶油和蜂蜜。當時城中的奶油非常昂貴。那個虔誠的信徒，把每天獲得的奶油儲存在一個瓦罐中，捨不得吃。日子一久，奶油積少成多，終於攢了一滿罐。為了安全、妥善地保管奶油，他把一滿罐奶油高高掛在睡覺的地方。有一天晚上，他拄著拐杖進房，坐在床上，正預備睡覺的時候，突然間，奶油和奶油價昂等雜唸一下子湧現在心頭，便自言自語地說：「我應該把身邊的奶油全都賣掉，用賣奶油所得的錢買一隻母綿羊，牽去跟一個莊稼人的公羊一起牧放。待來年，母羊可以生一隻小公羊和一隻小母羊；到第二年，老母羊和小母羊又各生小母羊、小公羊；就這樣，我以一隻母羊起家，讓老羊生小羊，小羊又生小羊，年復一年，羊子羊孫輩出，直至羊群的數目增加到最多的時候，我這才把自己的股子分出來，賣掉一部分，並拿賣羊所得的錢，買一塊地皮，鳩工開闢成花園，並在園中建一幢高樓大廈，然後製備服裝，廣置婢僕，最後成立家室，娶富商巨賈的千金為妻。成婚之日，鬧一次空前的大排場，多宰牛羊雞鴨，置辦豐盛、名貴的飲食、糖果、糕點，用各種鮮豔、芬芳的花卉裝飾屋宇，邀請各行各業的藝人前來彈唱、歌舞，並大宴賓客，不論貧富貴賤、學士名流、紳商官宦、王公大臣通通都在被邀請之列。凡來參加婚禮的賓客，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各種飲食俱全，應有盡有，而且數量豐富，任賓客隨意索取，做到有求必應的地步。洞房花燭之夜，我步入新房，面對裝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新娘子，邊吃喝，邊盡情欣賞她的苗條、美麗的形象，怡然自得，樂不可支，暗自說：『現在我的願望已經實現，從此可以擺脫終日埋頭叩拜的苦行生活了吧。』往後，妻室懷孕，替我生下一個小子。我滿心歡喜快樂，藉兒子的誕生大宴賓客。從此，我精心養育兒子，教他讀書、寫算，灌輸哲理、文學知識。結果，兒子逐漸長大成人，一躍而為知名之士。在同輩面前，我因他而感到驕傲、自豪。我命令兒子做好事，不許違拗我的命令。我禁止他姦淫、作孽；囑咐他待人接物必須誠實、正直。我答應多給他零用錢花；只要他循規蹈矩地做人，我給他的錢就越多。如果他稍有一點邪僻行為或不良傾向，我便拿這根拐杖捶他。」他說著高高舉起手中的拐杖，做出一個打兒子的姿勢，不想那拐杖正碰著裝奶油的瓦罐，一下子把它砸得粉碎。於是碎瓦片和奶油一齊落了下來，淋他一頭一臉一身的奶油。從那回之後，他的故事便成為千秋萬古發人深省的教訓，一直流傳至今。

　　※※※

　　宰相閃摩肅講了《修行者和奶油罐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因此，咱們對任何事物，事先是不該遽下斷語的。」

　　「你說得對。你不愧是一位英明的宰相，因為你所說的都是真心話，你所指點的都是好事情，我將按你的願望提升你的爵位。我對你的見解向來是讚許和接受的。」

　　宰相閃摩肅受到國王嘉獎，立地跪下去叩頭，連呼萬歲，表示衷心感謝。繼而他祝福國王，說道：「願阿拉賞賜陛下榮華富貴，萬壽無疆！臣向來披肝瀝膽，忠心耿耿，事無大小巨細，從來不敢有所隱瞞、掩飾。凡是主上樂意的事，我都樂意；凡主上討厭的事，我都討厭。總而言之，臣向來是以主上的歡欣為歡欣的。因此，每當主上對臣有所嫌忌的時候，臣便通宵輾轉不能成寐。原因是阿拉憑陛下的寬大、仁慈，已經使我享盡人間的幸福了。臣祈望阿拉今生派天使保佑陛下，來世加倍酬勞陛下的功德。」他祝頌畢，欣然告辭歸去。

　　國王赭理爾德聽了宰相閃摩肅的祝願，洋洋得意，樂不可支。過了一些日子，妃子妊娠期滿，生下一個男孩。宦官急急忙忙奔至國王御前，報告太子誕生的喜信。國王聽了喜報，感到無限歡喜、快慰，萬分感謝阿拉，欣然說道：「讚美偉大的阿拉！在我絕望之餘，他賞我一個兒子了。阿拉對待奴婢，向來是慈悲、憐憫為懷的。」於是他吩咐通令全國各地，發布太子誕生的喜信。喜報傳出之後，臣民競相奔告，朝野為之歡騰；文臣武將、學者名流，相率進宮賀喜；朝廷若市，熱鬧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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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　宰相閃摩肅向國王致賀詞

　　國王赭理爾德的兒子誕生的喜報傳了出去，全國各地知名的學者、哲人、文學家和大夫，不惜遠道跋涉，相率晉京，向國王賀喜。他們來到宮中，跟文臣武將們齊聚一堂，按地位的高低順序坐下，共慶太子誕生之喜。國王向以宰相閃摩肅為首的七名大臣示意，要他們為太子的出世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宰相閃摩肅首先站起來，先請求國王准他發言，然後慷慨致詞，說道：「讚美阿拉，因為是他創造我們的；也是他把權力、領土賞賜那班公正、廉明的君主，並藉他們的手恩顧庶民而使庶民能生存的。尤其是我們的這位大國王，在君主中是首屈一指的。他既復興我們的國土，又使我們得過豐衣足食的太平盛世。他在滿足我們的需要，保護我們的權利，關心我們的疾苦，矯正我們的錯誤這些方面，君主中有誰能和他媲美呢？再說，一般君主之所以為庶民操勞，替庶民抵禦外侮，這也是阿拉給予人類的無上恩惠。因為敵人的最終目的是要打敗對手，從而統治奴役對方。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多人把兒子送給君主去當奴隸，供他們役使，利用他們抵禦敵人。至於我們呢，從陛下執政以來，在那種至高無上的、非言語可以形容其萬一的恩惠、福澤庇蔭下，我們的國土從來沒受敵人踐踏過。此外，由於陛下是那種恩惠、福澤的真正享受者，而我們在你的庇護、卵翼之下，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所以祈望阿拉加倍報酬陛下，增長陛下的壽歲。在此之前，我們曾經虔心替陛下祈禱，求阿拉使陛下長治久安、萬壽無疆，並賞陛下生個廉潔的子嗣，以便陛下因他而高興、愉快。現在阿拉應答我們的要求，滿足我們的願望了。在最近的將來，阿拉會像拯救水塘中的魚和蟹那樣，使我們擺脫困境的。」

　　「水塘中的魚和蟹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魚和蟹的故事。

　　於是宰相閃摩肅開始講《魚和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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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一　魚和蟹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群魚住在某地區的一個水塘中，一向過得很好。後來天久旱不雨，塘中的水逐漸減少，差一點就要乾涸。塘中的魚群感到生命岌岌可危，眼前就會渴死。於是有一尾魚慨嘆說：「這回咱們會落得個什麼樣的結局呢？咱們該怎麼辦呢？去找誰替咱們出主意呢？」繼而牠們中年最長、比誰都機智多謀的一尾魚挺身而出，說道：「除非祈求阿拉保佑，咱們沒有辦法擺脫危險；不過咱們可以去找螃蟹商量，求牠給出個主意。因為牠是咱們的頭目、長上，經驗、閱歷豐富，見識比誰都切實可靠。走吧！咱們一塊兒向牠討主意去。」

　　魚群公認這個辦法對勁，大家果然約著去到螃蟹家中，見牠兀自坐著，對魚群的困難、危險處境，一點也不知道。魚群向牠請安問好，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的主人啊！你是我們的頭目、長上，能不管我們的事嗎？」

　　螃蟹回問魚群好，說道：「你們怎麼樣了？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魚群把因塘水減少所感受的困難處境，以及塘水一旦乾涸就要渴死的危險情況，詳細敘述了一番，然後說道：「因此，我們前來見你，求你替我們想辦法，使我們擺脫危險；因為你是我們的頭目，你的經驗、閱歷比誰都豐富。」

　　螃蟹低頭沉思一會，然後說道：「從你們對阿拉的慈憫以及祂給眾生預備充分糧食等事所抱的絕望心情來說，毫無疑義，你們是無知愚昧的。莫非你們不知道：阿拉無償地供給他的每個奴婢衣食，而且在創造宇宙萬物之前，便註定了他們的壽歲、衣食嗎？幹嘛還要為已經註定的事擔心受怕、自討苦吃呢？依我說，咱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是：大家虔心虔意地祈求阿拉保佑，再就是大家必須清洗私心雜念，表裡如一地堅信阿拉，求祂護佑，使我們免遭災禍。因為阿拉是不使託庇祂的人失望的，對求援的人是不拒絕的。總之只要大家洗心革面，公正、誠實做人，咱們就會有好結果，就能獲得恩賜。待到冬至，阿拉應答我們虔誠的祈禱，天一下雨，地面上洪流泛濫，咱們塘中便有飽和的水源了。所以我主張大家好生忍耐，安心等候阿拉的安排。這期間，萬一死亡一旦降臨，咱們便算壽終正寢，可以長眠安息了。要是到了非逃荒不可的境地，咱們便動身起程，離開家園，遷往阿拉所指引的地方去。」

　　魚群聽了螃蟹的一席話，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的主人啊！你說得真對；願阿拉替我們重重地賞賜你。」於是牠們相率告辭，各自返回原來的地方。

　　過了沒有多久，阿拉應答魚群的祈求，天果然下了大雨，地面上洪流泛濫，塘中的積水逐漸增加，終於超過了先前的水位，滿足了魚群的需要，大家繼續過安居樂業的生活。

　　※※※

　　宰相閃摩肅講了《魚和蟹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當初我們同魚群一樣，對陛下生子和繼承王位這件事所抱的也是滿腔的絕望情緒，可是到頭來，阿拉畢竟賞賜陛下這個吉祥的子嗣，給予陛下和我們無上的恩賜。現在祈望阿拉使太子成為一個孝子賢孫，光宗耀祖，俾陛下因之而感到高興、愉快。同時祈望阿拉使太子成為一個廉潔的繼承人，俾他繼陛下之後，賞賜我們爵祿。因為阿拉是不使祈求者失望的，而且任何人對阿拉的恩惠是不該抱絕望心情的。」

　　※※※

　　一五二．四　第二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宰相閃摩肅的祝賀，第二個大臣站了起來，先向國王赭理爾德請安、致敬，然後當眾致賀詞，說道：「一位受萬民稱讚、愛戴的君主，他必須具備慷慨、公正、英明、慈祥的德性；在執法、守法和遵循教律方面，他必須是以身作則的；在替庶民排難解紛時，他必須是大公無私的；對臣民的生命、財產，他必須嚴加愛惜、防護；對窮苦黎民，他必須具備同情憐憫心腸，注意他們的疾苦；老百姓中，不分上層下級，必須一視同仁，一律平等，給每個黎民享受應得的權利。因為身為一國的君主，他必須這樣，萬民對他才會馨香祝禱，唯命是聽。毫無疑義，身為一國的君主，必須具備這些美德，他今生才能博得萬民的擁護、愛戴，流芳千古；在來世，他才能獲得造物主的讚許，並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譽。

　　「主上，我們是你的奴婢，唯你的命令是聽。剛才我所談的這種王道仁政，跟前人的稱謂是不謀而合的。因為古人說過：『庶民拭目以待而認為可喜可貴的事是：有公正廉明的君主，有高明、巧妙的醫生，有學識淵博、認真施教的教師。』不可否認，當今我們過著太平盛世，所享受的就是前人所期待的那種幸福生活。當初，我們對於陛下生子、繼承王位這件大事，本來是抱著絕望心情的；幸虧偉大的阿拉不絕人之所望，他終於因陛下對他的信賴、託庇而應答陛下的祈禱，賞賜陛下這個子嗣。這顯示出陛下的希望理想是再光明燦爛不過的。總而言之，阿拉已經像待遇烏鴉那樣待遇陛下了。」

　　「烏鴉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個中底細。

　　於是大臣開始講《烏鴉和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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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四．一　烏鴉和蛇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烏鴉和老伴在一棵大樹上築巢，彼此相親相愛，過著極其舒適、愉快的生活，直到臨近產卵孵化的時候，恰遇盛夏時節，天氣炎熱。當時在那棵大樹左近，有一條毒蛇，不耐炎熱，鑽出洞來，爬到烏鴉棲息的那棵樹下，攀著樹枝，爬上樹去，盤踞在烏鴉巢中，整整過了一個夏天。

　　烏鴉夫婦被毒蛇攆走，無家可歸，沒有棲身產卵孵化的地方，弄得狼狽不堪，瀕於絕境，好不容易才熬到秋天，天氣涼爽，待毒蛇離開大樹回洞去了，才約著飛回巢去。烏鴉欣然對老婆說：「感謝阿拉！是祂救了我們，使我們擺脫災難了。固然，今年我們的孵化、積糧受到影響，但阿拉是不會叫我們失望的。祂賞賜我們平安、健康，這就感激不盡了。顯然，除阿拉之外，可依靠、信賴的人是找不到的。若是阿拉願意，到了來年，祂會補償我們今年的損失的。」

　　烏鴉夫婦飛到大樹上的舊巢中，恢復了快樂生活，直過到來年的夏天，已是產卵孵化的季節，可想不到那條毒蛇又鑽出洞來，要爬到樹上去乘涼。牠像頭次那樣，攀著樹枝正爬往鴉巢的時候，突然有一隻鷂鷹俯衝下來，抓住毒蛇，猛烈啄傷牠的頭顱，撕破牠的皮肉。後來那條毒蛇跌到地上，昏迷動彈不得。接著螞蟻發現毒蛇躺在地上，便成群結隊地爬到牠身上，把牠吃得只剩一架骨頭。

　　從此烏鴉夫婦無憂無慮，平平安安地住在樹上的巢中，過著舒適、快樂生活，生了許多子孫後代。烏鴉夫婦為了自身健康、平安和子孫後代的昌盛、繁榮，對阿拉的恩賞，感激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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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烏鴉和蛇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這位吉祥、幸福的太子，是在陛下和我們的希望破滅，彼此都大失所望的情況下誕生的，是阿拉給予陛下和我們的無上恩惠，所以我們應該萬分感謝阿拉，並祈望阿拉恩上加恩地重賞陛下，使陛下的每一件事，都有美滿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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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五　第三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第二個大臣的祝賀，第三個大臣站起來，向國王赭理爾德致賀詞，說道：「公正的大國王啊！繼今日太子的誕生，阿拉賞賜的無上恩惠、福澤，即將源源降臨，的確可喜可賀。因為凡是受世人敬仰、愛戴的人，會博得天神讚許的。顯然在阿拉的關懷、賞賜下，臣民對陛下滿懷敬仰、愛戴心情，陛下已經成為眾望所歸了；這對陛下和臣民來說都是榮幸的，必須竭誠感謝、讚美阿拉，以便阿拉恩上加恩地重賞陛下，同時也賞賜臣民們。陛下須知：人生在世，除卻阿拉的命令、分派外，是什麼都成就不了的。因為阿拉是賞賜者，人們所獲至的一切好事，都是來源於阿拉的。阿拉按自己的願望恩賞奴婢，所以同屬人類，其中有的人得到許多恩惠，一生享之不盡，用之不竭；有的人則為衣食奔波，為吃穿勞累；有的人成為君主、長上，直上青雲；有的人則寄希望於來世，埋頭苦練，甘願終身隱逸。阿拉說：『我是損益兼備者；我使人健康，也使人患病；我讓人富貴，也叫人貧賤；我致人死命，也復活亡靈；任何事物為我一手所做成；一切事物必歸宿到我身邊。』因此，凡屬人類，都應該感謝阿拉。主上，你是虔誠的信徒中最幸福的人。古人說過：『虔誠的信徒中最幸運的是一身兼享今世和來世福澤的人；他一心滿足阿拉的分配，衷心感謝阿拉的安排。』至於那班貪得無厭而超越阿拉所規定的範圍，妄自追求非分財物的人，難免是要蹈狐狸的覆轍的。」

　　「狐狸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國王急於要知道個中情形。

　　於是大臣開始講《狐狸和野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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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五．一　狐狸和野驢的故事

　　相傳有一隻狐狸，每天必須離開窩巢去打食。有一天，牠去山中覓食，奔波了一天，傍晚回窠的時候，中途碰到另一隻狐狸，彼此打個招呼，閒聊起來。當談到打食所得的情況時，那隻狐狸便得意地說：「前幾天，我碰到一匹野驢，那是我整整三天沒有食物可吃，正餓得要命的時候，所以我非常喜歡，萬分感激阿拉為我預備了這份食物。於是我咬破野驢的肚皮，把牠的心挖出來，飽餐了一頓，然後回到窩中。從那天之後，至今我整整三天的工夫沒有食物可吃，但肚子還飽飽的一點也不覺得飢餓。」

　　這隻狐狸聽了那個同伴的談話，因羨生嫉，暗自說：「我非吃一個野驢心不可。」於是牠幾天不吃不飲，等著吃野驢心，結果弄得疲弱不堪，差一點就要斷氣，原有的奔走能力和奮鬥精神，日益減退，動彈不得，只好蜷伏在窩中等死。

　　那期間，有兩個獵人進山打獵，發現一匹野驢，便跟蹤追捕，整追逐了一天。最後兩個獵人之一，放了一隻帶叉的箭矢，射穿野驢的心臟。野驢帶箭奔逃，到了那隻等吃野驢心的狐狸窩前，無力再掙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氣絕身死。待獵人趕到時，發現野驢已經死了，便伸手拔箭，可是箭矢脫離箭桿，留在野驢心中了。

　　那天晚上，狐狸疲弱不堪，餓得發暈。牠勉強掙扎著慢吞吞走出窩巢，一眼看見死在窩前的野驢，樂得差一點飛騰起來，說道：「讚美阿拉，祂滿足我的願望，使我不勞而獲了。先前，我從來沒想到會在窩前得到一匹野驢或其他野獸。這是阿拉所安排並驅使野驢來滿足我的。」於是狐狸縱身跳到野驢身上，咬破牠的肚皮，把頭伸進腹內，用嘴唇試探著通過腸胃，找到驢心，張大嘴巴，使勁把它咬下來，然後狼吞虎嚥，不經咀嚼就往肚裡吞。想不到留在驢心中的箭矢作怪，卡住狐狸的喉嚨，既吞不下肚去，也吐不出口來，這才感到大難臨頭，相信非死不可，喟然嘆道：「真的，作為奴婢應當知足些，不該超越阿拉的分配之上而去追求非分的財物。我要是安分守己，滿足於阿拉的分派，那就不至於如此自尋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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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狐狸和野驢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我們從狐狸的遭遇所得到的教訓是：做人應當滿足於阿拉的分配，衷心感謝其恩賞，而不抱絕望心情。喏！主上，今日太子誕辰，值得慶賀的是：由於陛下意念善良，又能慷慨施捨，所以在絕望之餘，阿拉賞賜陛下香煙後代。臣下祈望阿拉賞賜太子長命百歲，永享幸福，並在陛下百年歸天後，使他成為最吉利最踐約的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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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六　第四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第三個大臣的祝頌，第四個大臣站起來祝賀國王，說道：「主上，凡為一國的君主，在意念方面，他必須具備善良的心術；在學識方面，他對哲學、法學、政治等學科必須有所探討、知悉；在言行方面，他對待民眾必須公正廉明，該器重的器重，該尊敬的尊敬；對屬僚和老百姓中難免的過失，必須盡可能地給予寬恕；民眾的負擔，必須酌情減輕；庶民的生命、財產，必須全力保護；有功的重賞，有缺點、疵瑕的多加隱蓋；答應民眾的諾言，必須充分履行。一國之君王能夠這樣做，他在今生和來世，才是真正的幸福者。因為國王這樣做，不僅能博得民眾的擁護、愛戴，在民眾的幫助下，王權因之而鞏固，敵人因之而降服，目的因之而順利實現。由於國王感激阿拉，又得民心，便可獲得阿拉的關懷、賞賜，國家的興隆便可計日而待。相反，如果君王的言行同上述德行背道而馳，則他的暴虐、壓迫行徑，不但會招災引禍，還要連累老百姓受苦受難。這樣一來，國王會蹈虐待雲遊王子那個國王的覆轍呢。」

　　「雲遊王子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聽了大臣的祝賀，急於要知道雲遊王子的遭遇。

　　於是大臣講述《雲遊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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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六．一　雲遊王子的故事

　　相傳古代西方，有個暴虐成性、無知愚頑、不理國事、任意糟蹋百姓的暴君。凡去到那個國家的外人，隨身所帶的財物，總要被沒收五分之四，只留給他五分之一。說來事屬巧遇，那個暴君原來有個忠厚、溫順的子嗣；只因他眼見世間沒有公道、正直，對人世間的一切看不順眼，便決心拋棄紅塵，專心膜拜阿拉；於是從小離開王宮，雲遊天下，以期達到尋道、修行的目的。他逢鄉入鄉，過城進城，足跡遍荒原漠野，過餐風露宿的生活。

　　有一次，雲遊王子路經那個暴君的都城，進去投宿。他剛進城，就被守護的抓住，仔細搜查，只見他身上除了一新一舊的兩件衣服外，其他一無所有。結果，守護人惡狠狠地剝下他身上那件新衣，只留給他那件破舊衣服。雲遊王子不耐其輕視、凌辱，提出抗議，訴苦說：「你們這些該死的殘忍傢伙！我是個孤苦的尋道人，這件衣服對你們來說，是不會有什麼用處的。你們要是不還我，我就去見國王，控告你們。」

　　「我們是按國王的命令辦事的。你要控告，就去控告吧。」守護人滿不在乎地回答他。

　　雲遊王子去到王宮門前，侍從不准他進去，只得退到一旁，暗自說：「我必須等國王出來，好向他訴苦，陳述我的遭遇。」他耐心等待著，忽然聽見一個士兵報告國王駕到的消息，便趁機慢步向前挪動。他剛挨到王宮門前，恰是國王來到宮門外的時候，便趨前祝福國王，控告守護人對他的殘暴行為，陳述他是拋棄紅塵專心尋道的雲遊者。說他所碰到的人都優待他；說他所到之地，不論城鎮或鄉村，從來沒受過虐待。最後說道：「當初我進入這座城市，只希望這裡的人像對待一般雲遊者那樣對待我；可是你的官員跟我作對，剝了我的一件衣服，還動手打我。懇求陛下注意這件事，助我一臂之力，把衣服還給我，我馬上離開這座城市，一刻也不停留。」

　　「你既然不懂得這裡國王的所做所為，那麼是誰叫你上這兒來的？」暴虐的國王質問雲遊王子。

　　「先讓我拿到衣服，然後你要怎麼對待我，就怎麼對待吧。」

　　國王聽了雲遊王子的話，勃然大怒，說道：「傻小子！我們剝掉你的衣服，為的是辱沒你；你敢來我跟前叫苦，我就要你的命。」國王叫罵著下令把雲遊王子關進監獄。

　　雲遊王子在牢房中，懊悔不該出言頂撞國王，埋怨自己不捨棄衣服，保全生命。當天半夜裡，他站起來，埋頭做禮拜，祈禱道：「偉大的阿拉啊！您是公正的裁判者，您知道我的境況和我同這個暴君之間的糾葛。我是您的奴婢，受了冤枉，求您大發慈悲，把我從這個暴君手中救拔出去，並給他應得的懲罰，因為對暴虐者您是不疏忽的。如果您認為我是受到他的虐待，那麼求您在今夜裡給他應得的懲罰吧。因為您的裁判是最公正不過的，您是權威的、偉大的，對悲傷者是有求必應的。」

　　獄卒聽了可憐的雲遊王子的祈禱，頓時感到毛骨悚然，正在徘徊不知所措的時候，王宮中突然起火，火勢越燒越旺，逐漸蔓延開來，殃及全城，所有的蒼生無一倖免，只是雲遊王子和那個獄卒例外。他倆從被燒倒的獄門中逃命，倉猝離開那座火城，到別的城鎮去，繼續過遨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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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雲遊王子的故事》，接著說道：「吉祥的國王陛下，我國人過著太平日子，白天黑夜，我們隨時隨地都替陛下祈福求壽；阿拉使我們有陛下這樣的君王，我們無時無地不竭誠感謝他的恩惠；由於陛下具備公正的美德和廉明的品行，所以我們心安理得，向來處之泰然。當初由於陛下沒有子嗣，後繼無人，唯恐陛下百年歸天，沒有英明的君王來治國，所以我們憂心忡忡，如坐針氈。現在蒙阿拉慈悲為懷，賞賜我們恩惠，消除我們的苦難，並因太子誕生，給我們帶來無限快慰。我們祈望阿拉使太子長命富貴，成為廉潔的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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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七　第五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第四個大臣的祝頌，第五個大臣站起來，祝福太子誕辰，說道：「讚美偉大的、賞善罰惡的阿拉！我們證實：大凡感謝阿拉嚴守教律的人，都得到他的恩賜。吉祥的、在民眾中以尊嚴、公道、正直等美德著稱的我王陛下，因為你具備這些美德，博得阿拉賞識，所以阿拉使陛下的王業蒸蒸日上，使你的年祚欣欣向榮，在絕望之後又賞賜陛下這位吉祥的子嗣。今日太子誕辰，全國歡騰，我們心中的歡喜是無窮無盡的。因為在太子出生之前，鑑於陛下沒有子嗣，所以我們的憂愁、顧慮是嚴重的，與日俱增的；尤其想到陛下對我們的公正慈愛時，生怕陛下百年歸天後，無人繼承王位，群龍無首，我們的意見分歧，從而發生爭端、分裂，那麼烏鴉的遭遇就會在我們之間出現呢。」

　　「烏鴉的遭遇如何？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個中的情形。

　　於是大臣講述《烏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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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七．一　烏鴉的故事

　　相傳從前在一處荒野地帶，有著廣闊的流域。當中既有河渠、森林，又有果樹。森林間棲息著各種飛禽，終日讚頌唯一的、全能的、創造宇宙萬物的阿拉，生活非常安定、舒適。飛禽中有一群烏鴉，過得格外愜意。原因是牠們中那隻作為頭目而管理事務的烏鴉，向來非常關心、慈憐同伴們。在牠的領導下，大夥生活得異常安全、穩定。牠長於安排、調度，鴉群中沒有誰趕得上牠。可是好景不長，那位頭目壽終正寢了。領導之死，必然影響大家的生活，大夥感到無比憂愁、苦悶。尤其苦惱的是：牠們中沒有誰能像牠那樣來接替牠，管大家的事。於是，牠們召開全體會議，討論誰當領導最適宜。其中一部分選出一個烏鴉，理由是：「這個烏鴉適於做我們的領袖。」可是另一部分持反對意見，不要牠當領袖。這樣一來，大家意見分歧，爭論不休，幾乎鬧僵了。最後勉強達成協議，商定大家各去休息、睡覺，明天一早誰都不忙早起出去覓食，必須耐心等到天亮日出，大家才集合在一個地方，等候雀鳥中誰先飛到大家跟前，牠就等於是阿拉替大家選擇而被派來當領袖的，大家的事就委託牠辦理。這個主意博得一致同意便照辦了。

　　第二天當烏鴉等待的時候，一隻蒼鷹突然飛到那裡，牠們便對蒼鷹說：「艾博勒．亥誼爾，我們大夥選你為領袖，管理我們的事情。」

　　蒼鷹慨然接受邀請，說道：「若是阿拉願意，我將替你們做許多好事情。」蒼鷹接受了委託之後，每天出去覓食的時候，總要個別地找其中的一隻烏鴉同行，趁機啄死牠，然後靠吮牠的腦髓，吃牠的眼睛過活。蒼鷹繼續如此炮製烏鴉，直到烏鴉們發現牠的行徑，眼看大批烏鴉被殺死吃掉，相信剩餘的生命難保，便互相議論說：「咱們中的大多數死亡了，這該怎麼辦呢？如果再不留神，咱們極大多數還要遭殃呢。現在是咱們提高警惕，保全性命的時候了。」

　　烏鴉議論之後，對蒼鷹敢怒而不敢言，無不憤愾填膺。第二天清晨，眼看沒有其他安全辦法，不得不約著悄悄離開蒼鷹，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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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烏鴉的故事》，接著說道：「吾王陛下，當初我們所顧慮的是：除你之外，別人來當我們的國王，會使我們遭受烏鴉的那種命運，那就悲慘了。幸虧阿拉以太子的誕生來恩賞我們，使陛下的江山後繼有人。現在我們對國家的職權、強大、穩固、太平所抱的信心更大了。讚頌、感謝阿拉！願阿拉賜福陛下和臣民們，賞陛下和臣民豐衣足食，長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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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八　第六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第五個大臣的祝頌，第六個大臣站起來，祝賀太子誕生之喜，說道：「願阿拉使陛下今生和來世都幸福、快樂。古人說過：『禮拜的人、齋戒的人、孝順父母的人、裁判公正的人，能博得阿拉的賞識，能同阿拉見面。』陛下受命為我們的國王，治國以來，公正廉明，這是陛下的德政，祈望阿拉多多賞賜陛下，對你所做的好事，給予加倍的報酬。剛才陛下已經聽見這位學者談到在沒有國王執政或有不稱職的國王的情況下，我們之間的意見會分歧，會發生爭執，從而招致災禍，因此我們中就產生種種憂愁、顧慮。而在事實跟我們所顧慮的情況日益接近的時候，則向阿拉祈禱，懇求阿拉賞賜國王一個子嗣，以便國王百年歸天後繼承王位，這是我們的職責，是責無旁貸的。我們這樣盡責之後，就該心滿意足了。此外，也許有人從塵世的享受方面鍾愛國王，或因不考慮後果而替國王作非分的乞求，那就不應該了。因為那樣做是凶多吉少的，會帶來傷亡的，會像耍蛇的人及其妻室兒女那樣遭殃的。」

　　「耍蛇者及其妻室兒女怎麼樣？那是怎麼一回事？」國王聽了大臣的祝賀，急於要知道耍蛇者及其妻室兒女的遭遇。

　　於是大臣講述《耍蛇者和妻室兒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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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八．一　耍蛇者和妻室兒女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個耍蛇的人，以飼蛇賣藝為生。他有個大篾籮，裡面養著三條毒蛇。他歷來把養蛇的事嚴加保密，從來不讓家裡人知其底細。他每天背著篾籮，去城鎮中周遊，藉耍蛇賣藝，賺錢養家餬口。他每天總是早出晚歸，一回到家中，隨即把裝蛇的篾籮悄悄收藏起來，次日再背篾籮往城鎮中去謀生。這樣的生活，長期以來，他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家裡人不知籮中裝的是什麼東西。

　　有一天耍蛇者照例賣藝歸來，老婆一見面就問他：「你這籮中裝的什麼東西？」

　　「你問這個幹嘛？莫非你們吃用的不是多多有餘的嗎？你應該滿足於阿拉分配給你的東西，而不必過問其他的事物了。」耍蛇者剴切回答了妻子。

　　娘兒當丈夫的面雖然默不作聲，心裡卻暗自嘀咕：「我非探索這個籮筐不可，要看一看裡面到底裝的什麼東西。」她打定主意，並告訴孩子們，慫恿他們去向爸爸打聽籮中的東西，要他們糾纏他，以便得到回答。這樣一來，孩子們的心一直惦記著籮筐，總以為籮中有可吃的東西。因此他們每天都要求父親讓他們看看籮中的東西。做父親的總是一面推辭，一面好言寬慰，禁止他們提這方面的問題。過了很久，情況一直沒變。做母親的老鼓勵孩子們，弄成呶呶不休的局面。後來孩子們同母親一起作出決定：他們在父親面前不吃不飲，以此要挾父親，逼他滿足他們的要求，打開籮筐，讓他們看籮中之物。

　　一天下午，正當妻室兒女們那樣做的時候，耍蛇者賣藝歸來，隨身帶回許多食物。他坐下來，隨即呼喚孩子們同他一塊吃喝。孩子們不但不接近他，而且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做父親的好言撫慰孩子們，說道：「你們來看吧，你們要什麼呢？無論吃的、喝的、穿戴的，我全都給你們買來了。」

　　「爸爸，我們只要你打開籮筐，讓我們看看裡面的東西。如果你不許可，我們只有自殺之路可走了。」

　　「孩子們，對你們來說，籮中毫無可取之物。我要是應你們的要求打開籮筐，這對你們的損害可就大了。」

　　孩子們不聽忠言，怒色有增無減。做父親的眼看那種情景，便嚇唬孩子們，示意說，如果他們再不糾正那種行為，就要打他們。可是孩子們毫不解怒，堅持他們的要求。做父親的一怒之下，拿拐杖去打孩子們。孩子們拔腳往前奔跑，做父親的在後追逐。當時裝蛇的籮筐還未擺在原來收藏的地方，做母親的趁丈夫同孩子們糾纏不清的時候，趕忙揭開籮蓋，偷看裡面之物。籮中的毒蛇一下子爬了出來，她被毒蛇螫死。接著幾條毒蛇盤踞屋中，橫行無阻，幾個孩子，大的小的，一個個都被毒蛇螫死，僅做父親的倖免。他慘遭家敗人亡之禍，走投無路，只得撇下故居，去過流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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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耍蛇者和妻室兒女的故事》，接著說道：「吉祥的吾王陛下，從上述這個故事裡，我們知道做人不該超越阿拉所賦予的範圍之外，再追求其他事物，而應該安分守己，滿足於阿拉所賦予的一切。陛下的學識經驗是非常淵博豐富的，非一般常人可以比擬。此外在絕望之餘，阿拉又賞賜陛下子嗣，使陛下感到歡欣快慰，實在可喜可賀。我們祈望阿拉使太子將來長大，成為一個公道、正直的王位繼承者，既蒙阿拉的嘉許，又受萬民的擁護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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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九　第七個大臣祝賀國王

　　繼第六個大臣的祝頌，第七個大臣站起來，祝賀國王，說道：「吾王陛下，剛才我的同僚中，幾位臣宰、學者、哲人恭祝陛下得子之喜。他們的頌詞中，關於頌揚陛下的美德懿行和超群出眾的地方，我聽了頗有同感，大家都引此以為榮，衷心愛戴陛下，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之一。現在就太子誕辰之喜，我竭誠讚美阿拉，因為是他恩賞陛下，並委託陛下執掌王權的，是在他的啟發下，陛下和我們才深知感恩戴德的。假若沒有陛下，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回顧以往的經驗，當陛下執掌大權，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就不畏強暴，不怕迫害，即使我們處於弱小地位，也沒有誰敢來侵犯我們。古人說過：『世間最幸福的人，是那般擁有公正國王的庶民們；世間最悲慘的人，是那般在暴君壓迫下的臣民們。』古人也曾說過：『寧與猛獅同居，不與暴君共處。』阿拉以委派陛下擔任國王職位，作為對我們的無上恩賜，並且在陛下年邁絕望之時，賞賜陛下這個吉祥子嗣，所以我們應該讚頌他，感謝他。因為人世間最珍貴的禮物是善良的子嗣。古人說過：『沒有子孫後代的人，等於生命沒有結果，死後沒人紀念他。』而陛下歷來以身作則，力行公道，虔誠信仰阿拉，所以阿拉賞賜陛下這位吉祥的子嗣。幸福的太子的誕生，是至高無上的阿拉給予陛下和我們的恩惠。這是陛下施行德政、善於忍耐的結果。陛下的這種情景，同暴風中的蜘蛛的情景是很相似的。」

　　「暴風中的蜘蛛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蜘蛛的情景。

　　於是大臣講述《蜘蛛和暴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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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九．一　蜘蛛和暴風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蜘蛛，在一道高而僻靜的大門頂上結網定居，過著異常安全的生活，對於阿拉使牠輕易找到那樣不受其他害蟲侵害的住所，向來抱著感謝心情。長期以來，蜘蛛繼續在既安逸而又不缺食物的環境中生活，始終不忘阿拉的恩賞。

　　有一回，阿拉讓蜘蛛離開住所，要看一看牠感謝、忍耐到什麼程度，以此作為對牠的考驗。於是差遣一陣從東邊刮起的暴風，把蜘蛛連其窩巢一古腦兒刮到海中，經歷了很大的風險，波濤才把牠打到岸邊，免於死亡。

　　蜘蛛死中得活，一方面衷心感謝阿拉的護佑，一方面卻對暴風發出怨言，說道：「暴風啊！你幹嘛這樣對待我呢？當初我住在大門頭上的窩巢裡，非常安全、舒適，你一旦把我刮到這兒來，究竟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你別埋怨，」暴風回答蜘蛛，「我一會就送你回去，一直把你送到先前你居住的地方去。」

　　蜘蛛耐心等待，切望回到原來居住的地方。直待東北風停止，西南風繼起，逐漸刮到海岸邊，這才把蜘蛛捲了起來，帶著飛向牠先前居住的那個地區。蜘蛛一下子辨認出來，便慢慢爬上門頭，終於平安回到老家裡，繼續過安靜、舒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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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講了《蜘蛛和暴風的故事》，接著說道：「讚美阿拉，因為是祂對陛下前半生安於寂寞、堅持忍耐的德行而給予優越報酬的；也是祂在陛下過到晚年階段，對子嗣已經絕望之後，而趁陛下健在的時候，賞賜陛下香煙後代的。當此太子誕辰，陛下滿心歡喜、快慰，舉國歡慶之時，我們虔心祈求阿拉，像賞賜陛下及其他帝王那樣，賞賜太子王位和君權，讓他繼承陛下的事業，一統天下，愛民如子，裨其福澤普及於萬民，舉國過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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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〇　太子瓦爾德．汗努力攻讀

　　宰相和大臣們就太子誕辰，先後向國王祝賀畢，國王說道：「竭誠讚美阿拉，衷心感謝阿拉。阿拉是創造宇宙萬物的唯一主宰。從事物的跡象中，我們知道阿拉的崇高、偉大。阿拉把王位、君權給予奴婢中他所選擇的人，並委以重任，作為安邦治民的代理人，吩咐他公平合理地待人接物，大公無私地執法施政，一切按規章辦事；他的所作所為，必須使自己和庶民都心安理得，達到皆大歡喜的地步。誰按照阿拉的命令辦事，對自身來說，是有報酬的；對阿拉來說，就是服從依順；其結果，今生有阿拉保佑，來世會榮獲阿拉恩賞，這就兩全其美了。因為阿拉對行善者的報酬，從來是有增無損的。至於那班違反阿拉之命行事的人，從自身來說，是犯罪行為；對阿拉來說，是反叛行為；這無非是捨來世而取今生罷了，其結果，今生既沒有功德，來世也談不上報酬，是兩敗俱傷了。因為阿拉一不縱容暴虐、作惡之輩，二不忽略奴婢中的任何好人。今天在座的臣僚們，大家談到由於孤家對眾屬僚大公無私，並同眾屬僚執法、處事方面做得得當、中肯，所以阿拉賞賜寡人和眾屬僚，使我們成功勝利，事事順利如意，這是我們應當格外感謝阿拉的。此外，每位屬僚在阿拉的啟示下，根據自己對這些事物的認識，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尤其對阿拉無微不至的恩賞，盡情讚頌，竭誠感謝。這裡，我也同樣感贊阿拉，因為我是受阿拉委派的一個奴婢。阿拉掌握著我的心。我的舌頭是服從阿拉的。無論阿拉對我怎樣裁處，我都心甘願意。對於太子，每位屬僚所見到想到的都說過了。大家提到：在孤家過到晚年，對後裔信心微弱，正感絕望之時，忽報太子誕生，這是阿拉重新賞賜我們的恩惠。事情的確如此，實在是阿拉消除我們的絕望念頭，而使社稷能日以繼夜地交替下去，這的確是阿拉賞賜的無上恩典。阿拉應答我們的祈禱而賞賜我們這個孩子，並使他成為有崇高地位的繼承者，因此我們衷心感贊阿拉，懇求阿拉憑其慷慨、仁慈的德性，使孩子具備寬厚性格、善良心術，以便將來長大，成為一個主持公道、正義的國王，從而憑藉他的善良、慷慨保護他的臣民，而不受強暴者的侵襲和欺凌。」

　　國王說畢，屬僚和學者們站起來，讚頌阿拉、感謝國王一番，然後一一吻過國王的手，這才各自告辭歸去。國王回到後宮，看望太子，祝福他，替他取名為瓦爾德．汗，從此精心撫養。

　　太子瓦爾德．汗年滿七歲時，國王要教他讀書，特意在京城中心建一幢宮殿，供太子攻讀之用。整幢宮殿裝備了三百六十間房間，作為教室。繼而任命三位哲人、學者充當教師，吩咐他們認真教誨，不論白天黑夜都不得疏忽大意；並規定每天在一間房間裡教學；凡是該學的知識，必須應有盡有，好把太子培養成一個各種學問都懂的淵博之士。此外還吩咐教師們把所教的科目分別貼在教室門上，並把太子學過的課程，每週向國王匯報一次。

　　三位哲人、學者接受教育太子的任務，在教學方面，誠惶誠恐，白天黑夜，毫不鬆勁；凡是他們所懂的知識，毫無保留地灌輸太子。由於太子聰明過人，理解力強，又肯學習，所以他在學習方面的成就顯然不是前人可以比擬的。三位哲人、學者按照指示，每週將太子學習的進度及其精通的地方向國王匯報。國王擺出學者、名士的架子，聆聽匯報。教師說：「像太子這樣理解力強的人，我們可是從來沒見過。」

　　太子瓦爾德．汗孜孜不倦地學習、深造，到年滿十二歲時，各種學問就有了高深的造詣，一躍而為當代超群出眾的學者，老師們帶他謁見國王，說道：「啟稟陛下：阿拉以這個吉祥的孩子，使陛下感受快慰了。如今太子學了各種知識學問，已經成為一個飽學之士。他的造詣之深，是當今的哲人、學士望塵莫及的。現在我們算是完成教育任務而把他帶到御前來交差了。」

　　國王赭理爾德感到無限歡喜，為了表示格外感謝阿拉，趕忙倒身跪下去叩拜，說道：「一切讚頌應該歸之於阿拉，因為他的恩賜是數不盡的。」於是他召宰相閃摩肅進宮，對他說：「愛卿，太子的老師們來見寡人，說太子學了各種知識、學問，凡是他們所懂的知識，毫不保留，全部傳授給太子，把他教育成超群出眾的學者。愛卿，今後你覺得該怎麼辦呢？」

　　宰相閃摩肅先叩拜偉大、崇高的阿拉，然後站起來吻過國王的手，從容說道：「寶石即使埋沒在深山中，它仍然像夜明燈那樣發光。令郎是一顆珠寶，他雖年幼，但已成為哲人、學士了。他得天獨厚，應該讚頌、感謝阿拉。若是阿拉願意，明日我召集傑出的學者和大臣們，讓大家齊聚一堂，把太子在學術方面的成就，作一番試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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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一　太子瓦爾德．汗回答宰相提出的問題

　　國王赭理爾德聽了宰相閃摩肅要考試太子，便號召國內德高望重的博學之士和傑出的哲學家前來參與試驗。次日學者哲人應邀來到王宮門前，獲得國王的允許，這才魚貫而入。接著宰相閃摩肅駕臨，吻了太子的手。太子站起來答禮，向宰相叩拜。宰相說道：「幼獅是不宜對其他野獸行叩拜禮的，這同光明不結合黑暗的道理正是一樣。」太子說道：「幼獅見了國王的宰相，是該向他叩拜的。」他倆彼此說了應酬話，宰相才開始提出問題，說道：「告訴我吧。什麼是絕對的永恆？他的兩個世界所指的是什麼？兩個世界中的哪個是永恆的？」

　　太子回道：「絕對的永恆是指偉大、崇高的阿拉而言，因為他是無始的第一，是無終的最末。他的兩個世界所指的是今生和來世。所謂的永恆的世界，是指來世的幸福而言的。」

　　「你說的對，」閃摩肅說，「我同意你的見解。不過希望你告訴我：所謂兩個世界指的是今生和來世這個道理，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因為今生原是從無到有而被創造出來的，屬於第一世界；可是它變化無常，一切事物經常更替、消亡，當中就人的行為來說，它要求一個賞善罰惡的結局，這就起著促使它重歸消亡的作用。同第一世界對稱，所以稱來世為第二世界。」

　　「你說的對，我同意你的見解。」閃摩肅說，「不過希望你告訴我，所謂來世的幸福是兩個世界中永恆的這個道理，你是從哪兒認識的？」

　　「我知道這個道理，是因為所謂的來世，它是永活的主宰替那班行為應得報酬者居住的屋子，它是永存不朽的。」

　　「告訴我吧：在今世中，什麼人的行為最值得稱羨？」

　　「行為最值得稱羨的是那班寧選來世，不取今世者的人們。」

　　「誰是寧選來世而不取今世的人呢？」

　　「大凡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中斷的住宅中，知道自己的生命原是為了死亡才被創造的，知道死後要受清算的人，他們都是寧選來世而捨今世的。因為如果今世中有一個長生不老的人，那就不會有人捨今世而取來世了。」

　　「告訴我吧：沒有今世，來世還存在不存在呢？」

　　「誰不經過今世，對他來說，就談不上來世。不過你可以看到今世和人類以及人類最後歸宿到其間的來世，這三者間的關係，可以打比喻說：所謂今世，它像一個官僚建築一間供人臨時住宿的狹小房屋，讓人們住在其中，做指定的事情，並規定期限，還派人監管著。屋中的人，凡按指示辦事的，到限期滿時，監管者便放他走出狹屋，前往來世去受賞；凡不服從命令，不按指示做事的人，限期一到，就須離開狹屋，轉移到來世去，經受應得的懲罰。而人在今世中的享受，恰像在狹屋中過活期間，吃了從屋頂裂縫中流下的蜂蜜；一嘗到甜頭，索性懶散下來，把指定該做的事扔在腦後，滿足於微不足道的甜蜜，偏安於狹小、苦楚的現狀，對來世的賞善罰惡，竟然明知故犯而不加考慮。至於那位監管者，他對任何人都是同樣待遇的；凡屬限期屆滿者，必得讓他離開狹屋，轉往來世去。眾所周知，所謂的今世，它是一幢令人眼花繚亂的屋宇，在其中生存的時間固然短促，但在其中的人，如果因為享到一點甜蜜，就貪得無厭，醉心於有限的享受，而捨本逐末，那就落得吃虧、可悲的下場了，原因是他捨來世而取今生的緣故。只有不企圖今生些許的享受，毅然捨棄今生，選擇來世的人，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你所談的今世和來世，我同意你的見解。」閃摩肅說，「我可是把今世和來世看成是人類的兩個統治者，人對兩者都非馴服不可，而兩者卻是極端相反的；這樣一來，人就感到左右為難了。因為奴婢如果傾向於追求今世的生活，這就在來世給他的靈魂帶來損害；如果埋頭專為來世預備盤纏，這就給肉體造成危害，而沒有一個使兩個統治者都滿意的辦法。」

　　「處今世，一個人在生活方面如果有些成就，那麼物質對他為來世的進取便是有力的鼓勵和支持。我覺得今世和來世好像是兩個國王，其中的一個是公道的，另一個是暴虐的。」

　　「這是什麼意思？」宰相閃摩肅追問一句。

　　於是太子瓦爾德．汗便講《兩個國王的故事》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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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一．一　兩個國王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兩個國王。其中的一個為人公正，另一個卻暴虐成性。那個暴虐國王的國土很肥沃，到處生長著樹木、植物，因而果子特別多。國王禁止老百姓經商謀生，凡違拗命令的，就沒收他的貨物和本錢。老百姓只得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靠豐產的果子過生活。那個公正的國王不了解情況，卻派人帶著很多錢，命他前往那個暴君的國中，收購寶石。國王的採購員遵循命令，去到暴君國中經營。有人報告暴君說：「有個生意人到我國來，隨身帶著大批錢財，要收買本地的寶石。」國王派人把買寶石的商人叫到宮中，問道：「你是誰？你從哪兒來？是誰讓你到我國來的？有何企圖？」寶石商人說明他的國籍，接著回道：「我國的君王給我錢，吩咐我到貴國來，替他採購這兒出產的寶石。我遵循國王的命令，終於來到這兒了。」

　　「該死的傢伙！」國王火了，「我對本地人的辦法你不知道嗎？每天都沒收他們的錢財呢。你怎麼敢帶錢到這兒來？喏，你到我國違拗我的法令，就該沒收你的錢財。」

　　「這些錢一文也不是我自己的，我不過是受了委託，暫時經手保管罷了，終歸要原物奉還它的主人的。」

　　「除非交出全部錢財贖買你自身，否則我是不讓你在我國獲得食物的，如若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條。」

　　採購寶石的人聽了暴君之言，心裡想道：「我算是栽倒在兩個國王之間了。顯然這個國王的暴行，對住在其境內的人來說是普遍的，誰都避免不了。要是不滿足他的願望，我就自身難保，財物也得損失掉，必然落得個人財兩空的下場。倘若我把錢都給他，那個作為財主的國王也不會饒我，我非死在他手裡不可。處這種情況，別的辦法沒有，我只能把少半的錢給他，滿足他的願望，藉此保全我的自身和多半的錢財，從而獲得食物，維持生命，並趁機收購我所需要的寶石。這樣一來，也許我一方面可以滿足他的願望，一方面我可以從此地取到我的份額，繼而帶回去向財主交差，滿足他的需求。我寄希望於他的公正和寬恕；至於這個暴君所勒索的這筆錢，為數畢竟不多，因此我就不怕受處分了。」商人如此深思熟慮之後，便當面替國王祈禱一番，然後把小部分錢獻給他，說道：「啟稟國王陛下，我願意拿錢贖身。這個區區之數，作為我到貴國起直至離開此地止這段期限的贖身銀子吧。」

　　國王接受商人的請求，並給他一年的期限。商人這才用身邊的錢，購買大量寶石，然後帶回國去交差，完成國王交給他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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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瓦爾德．汗講了《兩個國王的故事》，接著解釋道：「故事中所謂公正的國王，是來世的例子；所謂的暴君，是今世的例子；所謂暴君國中出產的寶石，是功德、善行的例子；所謂的生意人，是人類的例子；他身邊的錢，則是生活費用的例子。從這個具體例證來看，我覺得人在今世謀生的時候，不應該不留一天的工夫為來世預備些盤纏。因為要這樣做，他才可以一方面以大地的產物，來滿足生活需要；另一方面，則以在忙碌的生活中，為謀求它不惜花費精力、時間應得的報酬來滿足來世的需求。」

　　「告訴我吧：人的身體和靈魂，二者在享受報酬、承擔罪責方面是相同的呢？或者只限於淫蕩的、作孽的身體受懲罰？」

　　「一班傾向淫蕩、作孽的人，根據其克制和懺悔，也有獲得報酬的。壞事如此，可以類推，則其反面事物，就不言而喻了。而賞善罰惡之權，是操在阿拉手中的。至於人的生存，必須有身體力行；沒有身體，靈魂也就不存在了。靈魂的貞潔性，指人在今生堅持虔誠之心意的同時，還瞻顧到來世的裨益。身體與靈魂，像兩匹打賭的賽馬，也像兩個同奶的兄弟，又像兩個合夥的夥伴。人的心意，屬於總行為的成分；因此，事無好壞，身體和靈魂，總是彼此合夥而為的；在賞與罰方面，應是共同享受、共同承擔罪責。身體與靈魂兩者之間的關係，跟瞎子、癱子和果園主人之間的關係正是一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宰相閃摩肅急於要知道個中情景。

　　於是太子瓦爾德．汗講《瞎子癱子和果園主人的故事》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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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一．二　瞎子癱子和果園主人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果園主人弄了一個瞎子和一個癱子到果園中替他看守果木，教他倆規規矩矩做人，不准胡鬧，更不准做對他有損的事情。到了果子成熟的季節，癱子眼看樹上累累的果實，感到嘴饞，便對瞎子說：「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我眼看樹上熟透了的果子，想吃得很，可是我站不起來去摘果子。你去吧，因為你的兩條腿很健全，可以去摘些果子，拿來咱倆享受吧。」

　　「你才該死呢！」瞎子開口了，「當初我沒想到這個，現在你算是提醒我了。可是這件事我是辦不到的，因為我看不見呀。既然要吃果子，這該想什麼辦法呢？」

　　瞎子和癱子正在想摘果子的辦法，管理果園的人突然來到他倆面前。他是個明理的人，癱子便對他說：「喂！管園的，我很想吃果子，可是我們的情況你非常清楚：我是癱子，不能行動；我的這個夥伴是瞎子，什麼都看不見。這該怎麼辦呢？」

　　「你倆真該死，園主囑咐你們的話都忘了嗎？他教你們規規矩矩地不許胡鬧，不准做損害他的事情呢。快息了這個念頭，別胡做非為吧。」

　　「我們非吃到果子不可。」癱子和瞎子堅持己見，「你有什麼辦法？請告訴我們吧。」

　　瞎子和癱子不肯丟掉摘果子的念頭，管理人便指示說：「這樣吧：瞎子站起來，把你這個癱子背在背上，帶你去到果樹下，你就可以伸手摘果子了。」

　　瞎子果然站了起來，背著癱子，然後按照他的指示，直去到果樹下，讓他摘他看中的果子，彼此共同享受。就這樣他倆天天摘果子吃，習以為常，把好多樹上的果子都摘光了。

　　有一天果園主人來到園中，發現果子丟失，大為生氣，對瞎子和癱子說：「該死的傢伙喲！你們幹的什麼好事？我不是告誡你們不准在園中做壞事嗎？」

　　「我們什麼事都無能為力，這是主人知道的。」他倆在替自己辯護，「因為我們一個是癱子，站不起來；另一個是瞎子，眼前的東西，什麼都看不見。我們有什麼過失呢？」

　　「也許你們以為你們的做法以及你們的偷竊勾當我不知道嗎？顯然是你這個瞎子背著癱子，聽他指示，而把他帶到樹下去摘果子。」於是果園主人抓著瞎子和癱子，狠狠地痛打一頓，這才把他倆攆出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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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瓦爾德．汗講了《瞎子癱子和果園主人的故事》，接著解釋道：「故事中的瞎子被喻為身體，它像瞎子同癱子合作那樣，必須同靈魂協作才有所作為；癱子被喻為靈魂，要依賴身體才能有所行動；果園被喻為人的所作所為，奴婢因它而獲得報酬或懲罰；管理果園的人被喻為人的理智，它引人為善，禁人作惡。由此說來，身體和靈魂，對其行為的報酬和懲罰，彼此是同甘共苦的。」

　　「你說得對，我同意你的這種說法。告訴我吧：什麼樣的學者，在你看來是最值得稱讚的？」

　　「精通一神教而且能充分利用其學識的人，是最值得稱讚的學者。」

　　「怎麼辦才成為這樣的學者呢？」

　　「凡阿拉喜歡的事多做多為，凡阿拉討厭的事一律不做的人，就成為那樣的學者了。」

　　「學者中最傑出的是什麼人？」

　　「一神論造詣最深的人。」

　　「他們中最有經驗閱歷的是什麼人？」

　　「始終按照自己的知識做事的人。」

　　「他們中心地最純良的是什麼人？」

　　「經常預備死亡、不斷讚頌阿拉、欲望淡薄的人，都是心地最純良者。因為把死亡的途徑同自己的靈魂聯在一起的人，就更能認識真理，這跟對著明鏡觀察自身的人，能更清楚地識別自己的本來面目正是一樣的道理。」

　　「什麼財寶最可貴？」

　　「天上的財寶最可貴。」

　　「天上的什麼財寶最可貴？」

　　「膜拜、讚頌阿拉。」

　　「塵世中的什麼財寶最可貴？」

　　「做有益於人類的事情。」

　　宰相閃摩肅聽了太子瓦爾德．汗的回答，感到滿意，說道：「你說得對，我同意你的見解。告訴我吧：知識、見解和智慧之間的區別是什麼？三者是固定、結合在什麼地方的？」

　　「知識來自學習，見解出自經驗，智慧出於思考；三者固定、結合在頭腦裡。一身具備這三者的人，他就是完人；如果再把畏懼阿拉的心情合併進去，他的品德就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了。」

　　「你說得對，我同意你的見解。告訴我吧：一位見解正確、聰明過人、智能出眾的學者，他會受到嗜好和欲念的影響而改變其德性嗎？」

　　「一個被嗜好、欲念侵襲的人，他的學識、見解、聰明和理智是會受影響而變質的。這好像一隻凶猛的禿鷹，本來異常機警，經常翱翔高空，避免獵人襲擊。情況固然如此，可它看見一個獵人張起網羅，並把作為誘餌的一塊鮮肉擺在網中。禿鷹面對那塊鮮肉，經不起嗜好、欲念的誘惑，竟忘記獵人張網的目的，同時也忘了落網雀鳥們的悲慘遭遇，於是忘其所以地翻身俯衝下來，直落到網中啄食鮮肉，結果終於跌在獵人的網羅中。獵人過來一看，見被獵獲的是一隻禿鷹，不禁大吃一驚，嘆道：『我張網的目的，原是讓鴿子之類的雀鳥落網的，怎麼禿鷹也落到網中來了？』據說，有頭腦的人，碰到嗜好、欲念指使他去做某事時，他不會輕舉妄動，必須憑理智衡量一下做那種所謂好事的結局，不僅不受嗜好、欲念的束縛、擺佈，而且能憑理智戰勝嗜好和欲念。所以說，人遇到欲念慫恿、嗜好誘惑時，應該像精明的騎士使用騎術對付劣馬那樣，充分利用自己的理智。例如一位精悍的騎士駕馭一匹蹦跳奔騰的劣馬時，他會利用騎術，勒緊馬韁，制止牠任意亂蹦亂跳，從而逐漸改正牠的劣性，最後達到駕馭自如的地步。對不學無術的笨伯來說，情況就大不相同。他在事物面前，總是糊裡糊塗，老受嗜好的役使、欲念的操縱，單憑嗜好、欲念行事，因而往往吃虧上當，最後只落得極其悲慘的下場。」

　　「你說得對，我同意你的見解。告訴我吧：在什麼情況下，知識才能有用？理智才能抵制嗜好和欲念的危害？」

　　「當知識、理智的主人把知識、理智用來尋求來世幸福時，二者就有利益而能避免嗜好、欲念的危害。知識、理智本來是有益無害的，但是知識、理智的主人，除了利用少量的知識、理智營謀生活必需的衣食及抵制危害外，其他極大部分的知識、理智，應該被用來經營在來世可以獲利的事情。」

　　「告訴我吧：什麼事情是最有價值而應為人專心嚮往的？」

　　「做正直善良的事情。」

　　「專心從事正直善良的事，沒有工夫營生，必需的生活費用從哪兒來呢？」

　　「一天有二十四小時，應該利用一部分時間營生，一部分時間祈禱、睡眠，一部分時間從事學習。有理智而無知識的人，恰如一塊不毛之地。荒蕪的土地不經開墾耕作，不會長出莊稼來，必須經過開墾、耕作、栽種，才能有收割。所以對荒地來說，要開墾、耕作、栽種才能長出豐碩的果實。對人來說，不學無術的人，於己於人都無好處；必須從事學習，把知識的種籽播在心田裡，才能開花結實。」

　　「告訴我吧：什麼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知識？」

　　「一般禽獸的知覺，都屬於這種類型。因為牠們知道吃、喝、睡、醒的時候，卻不理解吃喝睡醒的道理。」

　　「關於這個問題，你作出簡短的答覆，我同意你的見解。告訴我吧：在君王面前，我應該怎樣提防呢？」

　　「別讓他有接近你的機會。」

　　「他統治著我，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手掌中，我怎能不讓他有接近我的機會呢？」

　　「他的統治權，限於職務方面你應盡的義務而已。你盡了應盡的義務，他就無權統治你了。」

　　「宰相對國王應擔負什麼任務呢？」

　　「進忠言，明裡暗裡都勤勞工作，提出正確建議，嚴格保密，凡是應該報告的事，絲毫不能隱瞞，對吩咐下來的事，絲毫不能疏忽，盡量想法討他喜歡，不要惹他生氣。」

　　「告訴我吧：做宰相的，對國王該怎樣表現呢？」

　　「如果你當了國王的宰相，又要避免不受其害，那麼在聆聽他的吩咐或向他陳述意見的時候，必須迎合他的心理，一切超乎他的期待之上。至於你對他的要求麼，必須恰如其分，千萬別把自己擺在他認為不適當的地位，這就可避免犯上的嫌疑了。如果你受他的柔和所欺蒙而把自己擺在他認為不恰當的位置上，那就難免不蹈獵人的覆轍了。」

　　「獵人怎麼了？」宰相閃摩肅急於要知道獵人的遭遇。

　　於是太子瓦爾德．汗講《獵人和獅子的故事》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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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一．三　獵人和獅子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獵人捕獲了一隻野獸，剝下他所需要的獸皮，而把獸肉扔在一旁。有一隻獅子經過那裡，發現獸肉，不勞而獲，飽餐了一頓。此後獅子接連上那兒去吃堆在地上的獸肉，跟獵人見面。經過多次接觸，獅子和獵人從接近而彼此親密起來。於是獵人挨到獅子跟前，伸手撫摩牠的肩和背，獅子便搖擺牠的尾巴。獵人眼看獅子一動也不動，顯得很馴服，跟自己混得很親密，便暗自說：「這隻獅子叫我給馴服了，為我所占有啦，這該我騎在它背上，像剝其他野獸那樣剝牠的皮了。」獵人終於鼓足勇氣，一躍跨上獅背，妄圖如法炮製牠。獅子眼看獵人的舉動，野性突然發作，舉起前爪，猛擊獵人一掌，打得他腹破腸流，繼而把他摔在腳下，撕成碎片，使他得到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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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講了《獵人和獅子的故事》，接著解釋道：「從這個故事裡，你便懂得：在侍候國王的時候，宰相的一言一行，在他心目中，必須恰如其分，不可憑自己的高明而冒犯他，免得惹他生氣而翻臉不認人。」

　　「告訴我吧：宰相在國王面前，應該怎樣打扮自己？」

　　「根據忠實的勸導和正確的意見，妥善執行派下來的任務，認真遵循一切命令。」

　　「按照你的說法，宰相對君王負擔著避免他生氣，做他喜歡的事，重視他的吩咐等任務，這一切都是份內應做的事。不過請告訴我：如果做宰相的碰上這樣一個君王：他只喜歡暴虐、作惡、蠻橫等類的壞事，那麼做宰相的應該怎麼辦呢？同那樣的昏君共處，難免不遭殃受累的。因為要勸他拋棄嗜好、淫亂、放肆等類癖性，事實上是辦不到的。如果任其放蕩不拘、殘酷暴躁下去，甚至贊同他的那種惡習，這就等於同流合汙，須承擔罪責，會一變而為庶民的仇敵。你說吧：處這樣的境況，該怎麼辦呢？」

　　「相爺，你提到的所謂承擔罪責，那是指他跟隨君王作了惡、犯過罪才能成立的。對宰相來說，當君王指使他跟他一起做壞事時，就該因勢利導地給他指出該走的公道、正義的道路，即刻糾正錯誤，提醒他不可專橫暴虐的道理，闡明高尚品德、崇高聲望對統治庶民的重要性，鼓勵他對賞善罰惡的報應而產生愛憎心情。這樣一來，如果君王心悅誠服，肯聽他的話，從而回心轉意，目的就算實現。否則，別的辦法是沒有的，只好藉個巧妙之故，忍痛離開他，高飛遠走。因為彼此分手，便各得其所了。」

　　「告訴我吧：君王同庶民之間，彼此的權利、義務是什麼？」

　　「忠誠遵循命令，嚴守法律，捨身救國，凡君王樂意而不違背教律的事全都奉行，並歌頌其德政，這一切都是庶民對君王應盡的義務。保護百姓的生命財產，尊重他們的妻室等，是君王對庶民應盡的職責。」

　　「我提出的關於君王和庶民之間的權利和義務問題，你給予解答了。告訴我吧：其中有遺漏的地方嗎？」

　　「不錯，其中君王對庶民應盡的職責，比庶民對君王應盡的義務更重要，更迫切。君王失職的危害比庶民不盡義務的危害更大。因為君王之廢黜，江山之傾覆，權力之喪失，往往是君王失職所造成的。故凡掌一國之大權者，必須抱定三件大事：即重視宗教的利益，庶民的利益和國家的利益。如能堅持維護這三方面的利益，便可長治久安了。」

　　「告訴我吧：做君王的應該怎樣替庶民謀福利？」

　　「給予庶民應該享受的權利，執行教律，利用學者、哲人施教，使其互相受益，赦免死罪的犯人，保護庶民的財產，減輕其負擔，壯大其隊伍。」

　　「告訴我吧：宰相在君王面前，應該享受什麼權利？」

　　「君王應給宰相以信任和尊重的權利，這比給任何人的都重要。其重要性表現在三方面：第一，宰相的一差半錯，會給君王帶來危害；他的正確主意，會給君王和庶民共同受益。第二，庶民知道宰相在君王面前有崇高的地位，就會用敬仰的眼光看待他，對他表示仰慕、愛戴。第三，宰相眼看自己既蒙君王尊重，又受庶民愛戴，必然會因感恩而賣力效忠長上，並替庶民除害、謀利。」

　　「關於君王、宰相、庶民的權利和義務及其相互間的特性，你所談到的，我全聽清楚了，我同意你的解釋。告訴我吧：做人應該怎樣保護口舌不撒謊、罵人，不誹謗、中傷，而能避免說話過火？」

　　「人的言談只該涉及善良、有益的東西，不談與自身無關的事物，不搬弄是非，不把別人的話轉告其仇敵，不依勢陷害朋友及仇人。除阿拉之外，對那些為一班人所期望其恩賜和畏懼其毒害者之流，不懷羨慕、恐怖心情，因為真正掌握損與益的，只能是唯一的阿拉。不揭人之底，不胡扯淡，免得今生既惹人怨，來世又要肩負罪責。須知：語言像箭矢；出口之言似射出之箭；既出之言是無法挽回的。要警惕口舌不牢的人，即使是可信任的朋友，也不能以私事委託他，免受洩密之害。在保密方面，對朋友應該比敵人更加注意。因為保密是人人應該履行的忠實任務。」

　　「告訴我吧：對待家庭和社會應持什麼樣的德行？」

　　「人之一生，離開端正的品德是不會有寧息的日子的。不過對家人來說，應該給予他們應得的一切；對親友也必須做應做的一切。」

　　「告訴我吧：對家屬應該怎樣待遇？」

　　「對父母應該竭誠馴順，說話輕言慢語，態度和顏悅色，躬身孝敬，小心奉承。對弟兄手足，須言語規勸，錢財接濟，事事關心，全力協助，以其憂為憂，以其樂為樂，慨然原諒其過失。因為弟兄經受這樣待遇，會報以更可貴的忠言，會因酬謝而不惜貢獻其生命。比如說吧：當你獲得弟兄的信任時，就把憐愛的心情全都表現出來，對他事事關心，全力以助吧。」

　　「在我看來，所謂的弟兄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可信任的，另一種是日常社交應酬的。對可信任的弟兄，應照你所說的那樣去做。而我要問的是如何對待社交應酬的弟兄們。」

　　「從社交應酬的弟兄中，你可以獲得愉快的感受，學到美好的德行，聽到悅耳的言談，學得交際的本領，所以不僅不該捨棄這些有益於身心的享受，而且要摹仿他們的所作所為，像他們待你那樣待他們，像他們給你那樣，毫不吝嗇地回奉他們。比如說，用可掬的笑容相見，以悅耳動聽之音談心等等。這樣一來，生活便增加樂趣，言談就受歡迎。」

　　「這些事我全懂了。告訴我關於造物主給被創造的生物分配衣食的問題吧。莫不是人與其他動物中，每個人每個動物都規定給一份生活資料，直至生命告終時止？如果事實真是這樣，那麼，到底是什麼指使謀生的人，在明知生活資料既然是規定了的，不去辛勤營謀，也能獲得的情況下，卻偏不辭勞瘁地去追求它呢？如果生活資料不是規定了的，那麼，營謀者即使奔波到極點，也不可能獲得，他就索性坐下來，一心倚靠主宰而不勞其身心了。」

　　「我們看見每個人頭上都分配得必不可無的一份衣食，不過生活費用是各有其方法和原因的。謀生的人，有以拋棄謀求而偷安的，但要生存，則非謀求不可。而人的謀求，其結果總不外乎兩種：一種是達到謀求目的的成功者，另一種是沒達目的的失敗者。所謂的成功者中，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生活費用有了著落，另一種是謀求的結果值得稱讚。所謂的失敗者中，卻形成三種情況：第一種是為謀生而作準備，第二種是不屬於倚靠別人生活，第三種是擺脫非難、咒罵的指責。」

　　「告訴我謀生的門路吧。」

　　「謀生應以崇高、偉大的阿拉所規定的一切為取捨的準則。凡被規定為合法的，可以盡量追求，凡被指為違法的，必須避而遠之。」

　　※※※

　　談到這裡，宰相閃摩肅和太子瓦爾德．汗之間的問答告一段落。宰相和在座的學者、大臣們站起來，向太子行叩拜禮，表示竭誠尊敬、愛戴。國王赭理爾德眼看那種情景，感到無限快慰，情不自禁地把太子緊緊地摟在懷抱裡，父子之情顯得格外親切。繼而他讓太子坐在寶座上，得意地說道：「讚美阿拉，是他賞賜我這個子嗣，使我對生活感受無上樂趣呢。」

　　※※※

　　一五二．一二　宰相閃摩肅回答太子瓦爾德．汗的疑問

　　太子瓦爾德．汗受寵若驚，當學者、大臣的面，謙遜地對宰相閃摩肅說道：「相爺是學術界的泰斗，對深奧問題的研究尤其精闢，同你比起來，阿拉給我的知識，實在微不足道，的確有限得很。關於你所提出的問題，我回答得不論正確也好，錯誤也好，你全接受了。你在這方面的意圖，我是明白的。我答錯了的地方，顯然蒙你原諒了。現在有些疑難問題，限於我自己的理智、能力和口舌的遲鈍，我既不理解，也無法敘述、解釋得清楚。這種情況，像清水盛在墨罐裡，混淆不清；因此要向你請教，懇求你給予解答，從而解除我心中的一切疑難，免得我再糊裡糊塗地過下去。因為阿拉以學者的知識醫治愚症，跟他以水維持生命，以食物增強體力，以醫藥治療疾病的道理是一樣的。現在請允許我提出疑問吧。」

　　宰相閃摩肅回道：「你的智慧是超群、出眾的，你對問題的解答是正確的，你對事物的分析是很清楚的，對我所提的問題能正確解答，這都是你卓越優秀的地方，所有在座的學者全都證實而公認。我知道你之所以要提疑問，不過是為了精益求精，要把問題解釋得更準確，認識得更切實罷了。因為阿拉曾經把別人沒得到的知識賞賜你，誰都不能同你媲美。你打算問什麼？告訴我吧。」

　　「請告訴我：最初造物主是根據什麼而創造宇宙的？因為當初是什麼都沒有的。而今日宇宙間凡可見之物，它總是有所根據才被創造的。偉大的造物主固然不必根據什麼也能創造萬物，但其意志及至高無上的威力所要求的是：必須有一物為根據才創造另一物的。」

　　「陶器的製造者及其他工藝匠人，他們不根據什麼是製造不出器皿或工藝品來的，因為他們是被創造者。至於憑奧妙的製造法則創造宇宙的造物主，如果你要認識他的偉大創造能力，只消把各式各樣的創造物作為思考對象，多加觀察、思考，便可從中獲得足以證實造物主之全能的跡象，從而證實他不但能從沒有一物的情況下，創造出各種東西來，而且能從純無元素的過程中創造出物質來，因為作為創造物質的元素，原來是根本不存在的。下面給你舉例解釋，以便消除你的懷疑。拿晝與夜作例，其跡象也能說明問題。晝與夜是互相更替的。晝歸去時，夜便接踵而來；這時候，我們就看不見晝，也不知其歸宿到何處。待夜帶著黑暗、寂寞歸去時，晝又隨之而來，這時我們就看不見夜，也不知其歸宿地。同樣的，日出時，我們不知其光芒從何而來。日落時，我們也不知它落到何處去。類似這樣的事例，在造物主創造的事物中，多得不勝枚舉。有些事物，即使聰明人看著也會眼花繚亂而感到惶惑不知所措的。」

　　「大學者啊！關於造物主的創造能力，你給我闡述得清楚明白了。告訴我吧：造物主是怎樣進行創造的？」

　　「造物主用他那在時日之前就存在著的語言進行創造，宇宙萬物都是用它創造出來的。」

　　「崇高偉大的造物主，他要創造宇宙萬物的意念，是在宇宙萬物出生之前嗎？」

　　「造物主是憑其意念而用他的語言創造宇宙萬物的。如果沒有語言，或者不說出來，宇宙萬物就不會出現。關於這個問題，別人也只會像我這樣給你解答的，否則，那就是存心離開題目，把教法相傳下來的詞意加以曲解而顛倒是非了。比如有人歪曲說：『語言本身具備能力』等，這種信念，應該受到譴責。而我們說崇高、偉大的造物主以其語言創造宇宙萬物，意思是說：造物主的本體及其屬性是一體的，而不是說造物主的語言本身具備能力；相反，能力是造物主的屬性，恰如語言和其他形容詞如完美等是造物主的屬性一樣；因此，偉大、權威的造物主和他的語言，總是相提並論的，捨造物主不提其語言，捨其語言不提造物主。偉大的造物主憑其語言創造宇宙萬物，不憑其語言，就不創造一物。造物主憑其真實語言創造萬物，所以憑藉真實，我們就被創造出來。」

　　「你所談的關於造物主的創造過程及其語言的威力，我懂得而接受了。不過聽你說：『造物主憑其真實語言創造萬物』這句話中提到真實一詞，而真實同虛偽是對立的，那麼這反面的虛偽是從何而來的呢？它怎樣在真實面前出現，以至同真實對比，甚至於混到被創造的人類中，致使他們需要在兩者之間區別開來呢？崇高、偉大的造物主是讚許虛偽呢？還是憎恨它？如果你說他讚許真實，憎恨虛偽，它憑真實創造萬物。那麼為造物主所憎恨的虛偽從何進入他所讚許的真實裡呢？」

　　「造物主憑真實創造人類，而人本來是不需要悔悟的。但是由於身上賦有企圖、傾向等被稱為經營、謀求的能力，從而給虛偽有可乘之機，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就不是不需要悔悟的了。所以根據這種論述，每當虛偽憑人類的軟弱一旦混進真實，使真與偽混淆不清時，造物主便給人創造悔悟，以期驅逐虛偽，保持真實。倘若人硬要同虛偽混在一起，不肯回頭，那麼造物主便替他創造懲罰。」

　　「告訴我吧：虛妄混入真實而真偽混淆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要給人類定罪又要作懺悔呢？」

　　「造物主憑真實創造人類，使他們愛惜真實，原來是沒有罪過的，也不需要悔悟。但是後來造物主給人配備了欲望，使人性臻於完備的同時，由於欲望本身附帶邪僻因素，故虛妄因之而產生，並混進造物主憑它來創造人類的並使人愛惜它的那種真實之中。而當欲望中的邪僻成分擴張到極度時，人就會因過失而偏離真實。誰偏離真實，他就跌入虛妄之中。」

　　「如此說來，虛偽之混入真實，那是過失和違命所導致的囉？」

　　「不錯，事實固然如此。因為造物主愛人而需要人的緣故，所以才創造人類，這便是真實的本質。但是人因經常受欲望的作弄，往往會鬆懈下來，逐漸偏向邪僻，結果會以違主宰之命的過失而跌到虛妄中，這就該承擔受罰的罪責。如果能憑悔悟而擺脫虛妄，回頭愛護真實，這就該因功而受賞。」

　　「告訴我吧：違命這種行為是怎麼開始的？人類總是跟隨他們的始祖亞當行事的。造物主憑真實而造化亞當，他是怎樣因欲望而招致過失的呢？莫非欲望中的邪僻成分深入人心之後，人的過失才同悔悟連結起來，以便獲得賞善或罰惡的結局嗎？在我們看來，有的人顯然始終做著違命之事，如偏向於不當愛之事物，以及對愛真實而創造人類的原理，卻堅持反對，因而招致主宰的厭惡。有的人則堅持主宰讚許的事物，凡屬命令，一律遵循，因而博得主宰的憐愛、賞賜。究竟他們之間發陌生歧的原因是什麼呢？」

　　「人類之第一次犯罪，那全是伊補律斯惹出來的。所謂的伊補律斯，他原是偉大的阿拉所創造的天神、人類和妖魔中最尊貴的一個。當初他受寵的程度，誰都望塵莫及。伊補律斯眼看自己得天獨厚，便矜驕、倨傲起來，目空一切，自命不凡，連主宰的命令都違拗起來，顯得洋洋不可一世的樣子，因此觸怒阿拉，才一下子受到貶謫，地位一落千丈，比誰都不如，從此丟失了受寵的資格，終於一變而立於違命犯罪的境地。伊補律斯深知偉大的阿拉是不喜歡犯罪的，而眼看亞當受寵的境遇和他正直、順命的德性，頓生嫉妒之心，就千方百計地用陰謀手段進行破壞，使亞當背離正道，隨他一起幹壞事。由於亞當落入伊補律斯的圈套中，從而屈從自己的欲望，違背阿拉的禁令，犯了過失，所以必須承擔罪責。偉大的造物主深知人所稟賦的弱點，如易於屈從敵人、拋棄真實等，便憑其慈祥而替他們作出悔悟的措施，讓人藉它而從過失的困境中站起來，舉起悔悟的武器，打敗其敵人伊補律斯及其兵馬，回到原來具備的真實中。伊補律斯眼看崇高、偉大的阿拉給他無限的寬容，便明目張膽地奔走活動，肆無忌憚地向人挑戰，大肆施展各種陰謀手段，拉人下水，以便陪他及其兵馬共同承擔咎有應得的譴責。偉大的阿拉予人以悔悟的能力，教人保持真實，堅持不懈地禁人犯罪、違命，使人懂得大地上存在著進攻的敵人，及其攻勢是不分白天黑夜而無止境的。因此，當人類愛真實的稟賦始終堅持不懈的時候，就應受賞賜；如果人經受不起欲望的慫恿而倒向淫蕩的時候，就應受懲罰。」

　　太子瓦爾德．汗提出的疑問，經宰相閃摩肅一一解答之後，他接著問道：「正如你所說的那樣：造物主的偉大是無限的，什麼都不能克服他，他要做的事誰也不能阻止。事情既然如此，那麼人憑什麼能違拗其主宰呢？莫非你不認為造物主能扭轉人的犯罪行為嗎？能使他們愛真實的稟賦永久不變嗎？」

　　「偉大的阿拉是大公無私的，是慈祥、寬大、憐愛的。他給人指出康莊大道，予人以力量和本領，讓他們去做他們要做的好事。如果人把力量、本領用在做壞事上，那就是作奸犯科，自討罪受。」

　　「既然是造物主予人的能力，他們才藉之而能為所欲為的，那麼為什麼不索性斷絕人的作惡念頭，而把他們挽回到正道上呢？」

　　「那正說明阿拉的慈悲是非常巨大的，他的哲理是格外精闢的。比如他先前憎恨伊補律斯，後來卻不饒恕他；對亞當呢，卻因懺悔而受到寬恕，即當亞當犯罪時，曾經一度受到譴責，後來在他認罪悔悟時，便受到寬恕和愛憐。」

　　太子聽了宰相的解答，說道：「這便是真實的本質。造物主對每個人的行為是要給予應得的賞罰的。因為只有阿拉能克服萬物。」接著太子問道：「阿拉創造他讚許的和憎恨的事物嗎？」

　　「阿拉創造一切，但被造的各種事物中，他只讚許他所喜愛的事物。」

　　「有兩件事情，其中之一為阿拉所讚許，它的主人因而得到賞賜；另一件為阿拉所憎恨，其主人因而受到懲罰。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請把所謂的這兩件事給我講清楚些。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兩件事？以便我據實給你解釋。」

　　「我所說的兩件事，是指身體和靈魂所稟賦的善與惡而言的。」

　　「善與惡是從身體和靈魂的所作所為產生出來的結果，這個道理，據我看來，你這位聰明人顯然是懂得的了。所以把兩者中的善稱為好，因為它是阿拉所讚許的；而把其中的惡稱為壞，因為它是阿拉所憎恨的。現在你該認識阿拉了，應該用好作為求得他的讚許了。因為是他命令我們做好事的，也是他禁止我們做壞事的。」

　　「在我看來，善與惡這兩件事，是人體內有名的五種感覺器官所造成的。所謂的感覺器官，即是語言、聽覺、視覺、嗅覺和觸覺所構成的感覺中樞。切望你告訴我：這五種感官是全為善而被創造的呢？還是為惡而被創造的？」

　　「關於你所提問題的解答，屬於明顯的論據，望你仔細理解它，然後把它擺在心胸深處，灌溉你的心田吧。造物主憑真實造化人，並賦予愛真實的本能。而一種被造之物的產生，必須憑他那對各方面都起作用的、最高的權力，所以對造物主只能說他是憑公道、正義和美善創造和統治宇宙萬物的。造物主為愛人而造化人，並賦與欲望和為所欲為的能力，還把人身上的五種感官作為有功受賞，有罪受罰的原因。」

　　「怎麼會是這樣的呢？」

　　「因為造物主創造舌頭，為的是說話；創造兩隻手，為的是工作；創造兩條腿，為的是走路；創造眼睛，為的是觀看；創造耳朵，為的是聽聞。他使五官各其本能，讓它們各自工作、活動。命令它們只做他讚許的事。比如說話方面所讚許的是誠實，對其反面的撒謊便得拋棄；視覺方面所讚許的是正經事物，所憎恨的是淫蕩、邪僻之類；聽覺方面所讚許的是真理，如忠言、經典中的勸諫等；手的作為方面所讚許的是慷慨疏財，助人為樂；所憎恨的是小氣吝嗇，一毛不拔。腳的作為方面所讚許的是為好事奔波，如因求學而跋涉等；所憎恨的是為縱欲淫蕩而到處奔走。除此之外，關於日常生活中，人所稟賦的性欲，它是在靈魂指使下從身體內部產生出來的。這種出自體內的性欲分為兩種：一種是生殖方面的，另一種是口腹方面的。生殖方面的性欲是正當、合法的，是在阿拉讚許範圍之內的；凡屬縱欲無度、違法亂紀的性欲，則為阿拉所憎恨，都在禁忌之列。口腹方面的如吃喝等，阿拉只讚許那班對衣食不論多與少，只按合法手段謀求而知感謝阿拉的人。至於妄圖非分之財，那是阿拉憎恨而不容許的。對這些問題，不這樣去理解，那就流於虛妄了。你已經知道：阿拉創造宇宙萬物，他只是讚許善良的，禁忌醜惡的。因此他命令身體的每一部分組織做它應做的事。因為阿拉是智慧的、英明的。」

　　「告訴我吧：關於亞當要吃阿拉禁止他吃的果子，結果造成抗命、違法這件事的始末，阿拉在造化他之前就知道了嗎？」

　　「不錯，阿拉在造化亞當之前是知道的。這方面的證據是：阿拉事先警告亞當，禁止他吃那種果實，並告訴他：如果吃了，就是違抗命令。這是正直公道的辦法，免得亞當有機會藉口向阿拉辯解。亞當出了紕漏，跌到困境之中，所受的埋怨、責備可就大了。他的過失錯誤，後來竟帶累了子孫後代，所以阿拉差聖、降經，挽救蒼生，讓聖人來教化我們，給我們解釋聖經中的訓誡、箴言，指出光明大道，告訴我們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所以我們應該按照聖賢的指引去做。因為誰按這種法度去做，就做得對，就成功。誰逾過這種法度，不按指引辦事，就是違法亂紀，其結果只會落得今世和來世都蝕本的下場。這便是所謂的正道與邪途。你已經懂得：阿拉是萬能的，他之所以賦與我們欲望，原是出自他的讚許和需要。他命令我們把它用在合法方面，便可給我們帶來好處；如果我們非法地亂用它，就會招致罪惡。假若我們獲得的是好處，那是偉大的阿拉賞賜的；假若我們獲得的是懲罰，那是我們作孽的結果，咎有應得，並非來自偉大的阿拉。」

　　太子瓦爾德．汗聽了宰相閃摩肅的解答，說道：「關於阿拉和他創造的人類以及其他方面的關係，你所談到的，我懂了。但有一樁非常奇怪的事，把我給弄糊塗了，請告訴我個中的緣故吧：對亞當的子孫後代說來，他們固然知道人活不了多少年代，總要扔掉一切而離開這個塵世，可是他們卻忘記來世，不提念它，只醉心於今生的享樂。這些事使我感到非常吃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錯，情況的確如此。你所看見的種種變化及其中的欺騙性，便是一個確切的證據。它證明享福人的幸福是不會長久的，窮苦人的災難也不是永久不變的。富豪即使善於經營、謀劃，即使愛財如命，他卻不能保證情況的變化。而情況的變化、更替是難免的。財富並不是完全可信賴的，其光怪陸離的現象也不全是有益的。明白這個道理，我們便知道，凡是財迷的人，凡是忽略來世的人，將來的結局是最壞不過的。因為他從財富中所享幸福的程度，同失去財富該受的恐怖、苦楚、嫌惡的程度並不是等量的。我們相信，一個人如果知道離開財產，一旦喪生後所要經歷的各種遭遇，那麼，他對今生的享受一定不至於貪得無厭，一定會相信來世比今生更好更有益。」

　　「感謝你這位大學者。我心中的黑暗、疑團，叫你的明燈給照亮了。你指引我正道，我要踏著真理的腳印前進。你給我一盞夜明燈，我要藉助它的光芒，一直奔向光明。」

　　※※※

　　一五二．一三　太子瓦爾德．汗回答學者提出的問題

　　宰相閃摩肅回答太子瓦爾德．汗提出的問題後，在座的一位學者站起來，說道：「春天一到，野兔難免要同大象一起去草地裡吃草。今天我從兩位的問答中所聽到的知識，是我生平沒聽過的。現在讓我來提幾個問題，請兩位解答吧。請告訴我：在今世中，最好的禮物是什麼？」

　　太子回道：「最好的禮物是健康的身體，合法的飲食，賢良的子嗣。」

　　「告訴我吧：什麼是大的？什麼是小的？」

　　太子回道：「年紀小的人為他而忍讓，叫做大；他為年紀大的人而忍讓，叫做小。」

　　「四種東西為動物所共有，那是什麼？」

　　太子回道：「充饑的食物，解渴的水，甜蜜的睡覺，臨終時的痛苦。」

　　「有三種東西，誰都不能消除其醜惡，那是什麼呢？」

　　太子回道：「愚蠢，無恥行徑，撒謊。」

　　「撒謊固然是徹頭徹尾的醜事，但什麼樣的謊言是可取的呢？」

　　「能替撒謊者避開危害並招致利益的謊言是可取的。」

　　「誠實固然全是美好的，但什麼樣的誠實是醜惡的呢？」

　　「拿自己所有在人前誇耀、自矜是醜惡的。」

　　「醜事中最可恥的是什麼？」

　　「自身本來沒有一技之長，卻偏要向人虛誇、自矜是最可恥的。」

　　「什麼人是最愚蠢的？」

　　「只注重吃喝，毫無志氣的人是最愚蠢的。」

　　太子瓦爾德．汗回答了大臣提的問題，宰相閃摩肅畢恭畢敬地對國王赭理爾德說道：「陛下是我們是君王，我們希望將來陛下把帝位傳給太子，讓我們做他的臣僕。」

　　國王接受宰相的建議，當面鼓勵在座的學者和僚屬，教他們把太子所解答的問題記在心裡，並付諸行動地去實行，還吩咐他們遵循太子的命令，因為他決定讓太子為帝位的繼承人，繼他之後做他們的國王，所以當他們的面談繼承問題，要正式向全國宣布太子繼承帝位這件大事，以期朝野上下一致擁護太子，遵循他的命令，按他的指示辦事。

　　※※※

　　一五二．一四　國王赭理爾德壽終正寢

　　太子瓦爾德．汗年滿十七歲那年，國王赭理爾德身染重病，快要死了。老王本人感到過世之日已經降臨，便對侍從說：「我所患的是不治之疾。你們去把我的兒子和家族、朝臣們傳進宮來見我吧。」

　　侍從遵循命令，急忙奔出宮外，通知、招喚一番，把附近和距離王宮較遠的親屬、朝臣們傳到宮中。他們進入國王的寢室，問道：「國王陛下，您覺得好些嗎？你對貴恙作何看法呢？」

　　「我這次所患的是不治之疾，大勢已去，無可挽救了。我此刻過著的日子，顯然是今生的最末一天，同時也是來世的第一天。」老王說罷，轉向太子，說道：「兒啊，到我跟前來吧。」

　　太子瓦爾德．汗挨到老王身邊，傷心哭泣得像淚人，床墊幾乎叫他的眼淚給濕透。國王眼裡噙著淚水，其他在場的親屬、朝臣們，一個個泣不成聲。國王對太子說：「兒啊，你別哭。死亡是無法避免的，我不是第一個碰到死亡的人，它要通行到每個人頭上的。兒啊，你要畏懼阿拉，要做好事，必須這樣，你才會跟眾人走共同的道路呢。你不可憑自己的愛好行事；不論起坐醒睡，都要誠心感贊阿拉；要把真理作為行事的準則。這是我同你最後的一次談話。祝你安寧！」

　　太子瓦爾德．汗聽了國王的遺囑，說道：「父王，您老人家知道：我向來是順從您的；您的囑咐我記在心上；您的命令我執行；您樂意的事，我樂為不倦。您是一位最好的父親。您去世後，我一定做您所樂意的事情。您很好地教育了我，現在要離開我，我可不能把您拉回到我身邊來。今後我牢記您的囑咐，就會獲得幸福，這也是我的最大的幸福。」

　　老王沉浸在臨終時的極度痛苦中，掙扎著說道：「兒啊，你須保全那十種傳統的性格，在今世和來世就會得享幸福。所謂的傳統性格是：生氣時，要克制自己；遭難時，要忍耐；說話時，要誠實；許諾時，要實踐諾言；裁判時，要公正；有極力時，要寬容人；對僚屬，要尊重；對仇人，要寬恕；該原諒的，就原諒；可施恩的，就施恩；要盡量避免傷亡。此外還有十種傳統性格仍須認真保持，阿拉便因此使你從庶民中獲得利益。你分配時，要公平合理；懲罰時，切勿過火；結盟時，要履行義務，要接受忠言，要避免與人爭吵，要責成庶民遵守法令、箴言，要做公正無私的法官。你必須這樣做，才能獲得老幼的愛戴，才能使傲慢作惡者有所畏懼。」

　　老王赭理爾德囑咐畢，轉向前來為他傳位給太子瓦爾德．汗作證的親屬、朝臣們，說道：「你們不可違拗你們國王的命令，不可輕視你們族長的指示，否則地方會遭殃，你們的團聚會受影響，你們的身體會受到傷亡，你們的財產會遭受損失，你們的敵人就幸災樂禍了。喏！你們同我結下的盟約，大家還記得的，現在輪到你們同這個孩子結盟了。我同你們之間的盟約，也便是你們同這個孩子之間的盟約。你們應當聽他的命令，服從他的指示，這樣做，對你們是有益無害的。今後你們跟他相處共事，要保持跟我相處共事那種狀況，你們的事業就會日益興旺，你們的境況就會日臻美善。喏！孩子在這兒，他是你們的國王，也是你們的恩人。最後祝你們安寧！」

　　這時候，老王赭理爾德已到彌留時候，感到臨終時的痛苦，雖然舌敝難言，卻仍掙扎著把兒子瓦爾德．汗緊緊地摟在懷裡，親切地吻他，然後喃喃地讚美阿拉幾句，便瞑目長逝了。

　　老王赭理爾德駕崩的噩耗傳了出去，全國上下舉哀，以最隆重的厚禮殯殮其遺體。

　　※※※

　　一五二．一五　新王沉湎於酒色中

　　老王赭理爾德的屍體安葬畢，太子瓦爾德．汗同朝臣們一起回到宮中，舉行加冕登極典禮，給太子穿上宮服，戴上王冠和戒指，讓他坐在寶座上，正式繼承帝位，當上國王。從此瓦爾德．汗在朝臣們的輔佐下，按照先王的懿行，公正賢明地安邦治國。但是為時不久，他就經不起世俗惡習的侵襲和誘惑，一下子就沉湎於酒色之中，把他父親的囑咐全丟在了腦後。他向老王許下的諾言也忘得一乾二淨，索性把國事不當一回事，做起有害無益的事來，尤其對女人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每逢聽到美女之名，便派人去弄來做妃子。因此他宮中的妃嬪數量之多，比以色列國王大衛大帝宮中的妃嬪有過之無不及。他過著荒淫無度的享樂生活，既不問國事，又疏遠臣僚；對民間的疾苦視若無睹，僚屬的呈報，一律置之不理，如石沉大海。群臣從新王不理國事，不問庶民疾苦，不採納僚屬意見等方面，洞察個中症候，深知禍患即將臨頭，大家碰到困難，束手無策，怨言百出。有人建議說：「我們一起去見群臣之首的大宰相閃摩肅，向他陳述意見，把新王的現狀告訴他，讓他去見國王吧，否則，我們很快就會遭殃呢。因為新王受了世俗享樂的誘惑，成為它的俘虜了。」

　　群臣同意這個建議，大家約著去見宰相閃摩肅，說道：「賢明的學者啊！咱們的國王一心貪戀世俗享樂，叫享樂給捆住了。他淨做對國家社稷有害無益的事，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再不制止，咱們同老百姓都要受磨難呢。這當中的原因是：咱們整整一個多月沒見國王之面，也沒接到什麼指示，甚至於宰相和其他近臣的處境也都如此；一切請示無從上達，國家大事和庶民疾苦棄置不顧。因此我們前來見你，向你陳述事情的真相，求你設法挽救危局。因為你的地位最高，威信最大，有你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我們的國土是不該遭難的。現在你是唯一能挽救國王的人，所以求你進宮謁見國王，勸諫一番，也許他聽你的忠言，從而回心轉意，會回到正道上來的。」

　　宰相閃摩肅接受同僚們的建議，即刻起身，找到一個有辦法使他接近國王的人，對他說：「好孩子，求你允許我進宮去謁見國王，因為我有事要見國王之面，陳述下情，然後聆聽國王的指示。」

　　「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一個月來國王不許人去見他，包括我本人在內，因此，在這段長時期內，我沒見國王之面。不過我可以指引你去找一個能替你求見的人，他是御前的貼身人，經常到廚房中來給國王端飯菜。待他到廚房來端飯菜時，你請求他，他一定會幫你的忙。」

　　宰相閃摩肅在廚房門前坐著等了一會，果然見那個御前的侍從來了。他剛要進廚房，閃摩肅便起身對他說：「我的孩子，我想見國王一面，陳述與國王有關的事。在國王吃過飯，心情舒暢的時候，勞你駕替我請求一番，准我參拜皇上，以便當面陳述與社稷有關的事情。」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侍從毅然答應宰相的請求。

　　侍從端飯菜去到後宮，供國王吃喝。當國王吃飽喝足，正顯得愉快的時候，侍從說道：「啟稟陛下：今有宰相閃摩肅站在門前，懇求陛下准他入見，陳述與陛下有關的事情。」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侍從的陳述，覺得奇怪，猶疑不定，最後才命侍從帶宰相閃摩肅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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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六　宰相閃摩肅進諫國王

　　侍從遵命去到閃摩肅跟前，引他進入後宮。閃摩肅來到國王御前，叩拜畢，然後吻國王的手，祝福他。國王問道：「發生什麼事了，你才前來求見我？」

　　「臣下很久沒見陛下尊顏，非常渴念，所以躬身前來求見，有幾句話要稟告最幸福的吾王陛下。」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陛下知道：阿拉把知識、智慧給予陛下這樣年幼的人，這是亙古沒有過的。繼而阿拉又以繼承帝位給陛下恩上加恩。阿拉是不願陛下因傲慢而將他賞賜的恩典拋給別人的；因此陛下不宜憑自己的財富去跟阿拉作對，應該牢記他的告誡，嚴遵他的命令才對。因為近來我見陛下忘了先王，忘了他的遺囑，拒提他的誓言，忽視他的告誡和教育，因而拋棄公正明智言行，忘記阿拉賞賜的恩惠，不以感謝的心情珍惜它了。」

　　「怎麼會是這樣的呢？這是什麼緣故？」

　　「緣故在於陛下不管國家大事，不問老百姓的疾苦，把阿拉委託你的事棄置不顧，一味私心自用，醉心於微不足道的世俗享樂。俗話說得好：『保全國家利益、宗教利益、民眾利益，屬於君王責無旁貸的職權。』臣以為陛下須認真顧慮事情的結局，便有光明、成功的道路可行；不宜沉醉於微不足道的、暫時的享樂而被引入敗亡的困境，那就會蹈漁人的覆轍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情？」國王瓦爾德．汗急於要知道漁人的遭遇。

　　於是宰相閃摩肅開始講《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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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六．一　漁人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打魚為生的人，有一天帶著魚網照例到河裡去打魚。他到達河邊，走在橋上，看見河中的一尾大魚，便暗自說：「我不應待在這兒了，我要追隨這尾大魚，直至捉住牠為止；因為把這尾大魚逮到手，我就可以息幾天才打魚了。」於是他脫掉衣服，下到河中，順著急流，只顧跟蹤追魚。

　　過了一陣，他雖然勝利地把大魚捉到，可是回頭一看，自己離河堤已經有很長的距離。眼看急流衝擊的結果，他還不扔掉大魚，趕快游往岸邊，卻死心塌地抱著大魚不放，拿生命冒險，堅持漂浮著，任急流衝擊。這樣一來，急流不停地衝擊他，終於把他衝到漩渦之中。跌到那樣的漩渦裡的人，是無法脫險得救的。這當兒，漁人才驚呼、求救，大聲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河渠的監護人聞聲趕來，對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漁人說：「你怎麼了？是什麼使你冒生命的危險呢？」

　　漁人恍然回道：「我是撇開光明的康莊大道不走，而投合嗜好走上敗亡之路的人呢。」

　　「你這個人呀，幹嘛撇開安全之路不走，卻偏把自身引入危險地帶呢？」人們發出怨言，「你早就知道進入這個地帶的人，是難免要淹死的。你幹嘛不為挽救生命而扔掉手中的大魚呢？如果你早知救護自己的生命，就不至於跌到這種非死不可的災難中。如今我們中沒有誰能救你的命了。」

　　這時候漁人絕望了，隨著他冒險捕獲而抱著不放的那尾大魚的喪失，他慘遭滅頂之災，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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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閃摩肅講了《漁人的故事》，接著對國王瓦爾德．汗說道：「主上，臣之所以舉這個比喻為例，只是切望陛下拋棄那些帶嬉戲的卑賤事物，肩起安邦治民的重擔，不讓國家、庶民的利益遭受損失，這樣一來，民眾對陛下就無懈可擊了。」

　　「那麼，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國王有了回心轉意的念頭。

　　「明天，在陛下健康安泰的情況下，盡可准許人們進宮來謁見陛下，以示關懷他們的疾苦，藉此向他們表示歉意，並剴切許下要盡全力從事安邦治民的諾言。」

　　「愛卿，你的話很正確。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按照你的勸告去做。」

　　宰相閃摩肅辭別國王，離開王宮，去到同僚中，把進宮進諫國王的經過及國王的諾言全都告訴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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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七　寵妃阻止國王接見臣民

　　國王瓦爾德．汗履行諾言，在接見宰相閃摩肅的次日清晨，走出屏風，允許朝臣們覲見，當面向他們表示歉意，答應要做他們所高興的事。朝臣們聽了，人人喜歡，個個滿意，隨即歡天喜地地各自歸去。

　　朝臣們覲見國王歸去之後，宮中的妃嬪中一個為國王最寵愛、最敬重的妃子來到國王御前。她見國王因宰相的進諫有所思索，面色有所改變，不禁大吃一驚，說道：「主上，我看你心神不安，莫非你病了？」

　　「不，我不是害病，而是叫享樂、放蕩把時間、精力全占用了。我幹嘛疏忽到連自己的事業和民眾的疾苦都不聞不問呢？如果這種狀況再保持下去，江山會很快給丟掉的。」

　　「主上，我看你叫朝臣僚屬們給欺騙了。他們是存心激怒你，謀害你，不讓你從王國中獲得享受，不讓你過舒服安逸的生活，而是要你在替他們抵擋困難中縮短自己的壽歲，讓艱難困苦吞食你的壽命。這樣弄下去，你的命運跟為別人利益而喪命者的命運就一樣了，或者跟小孩和匪徒的命運也一樣了。」

　　「小孩和匪徒怎麼樣？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個中情況。

　　於是寵妃開始講《小孩和匪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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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七．一　小孩和匪徒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由七人合夥的匪幫，到處偷竊財物。有一天他們照例出去偷竊，路經一個胡桃園，便想闖進去摘樹上的胡桃。這時候，忽然碰到一個小孩子，他們想利用他，便對他說：「小孩子，你願意同我們一起到果園裡摘胡桃吃嗎？」

　　那個小孩子欣然同意，隨匪徒們一起進入果園。這時候，當中有人說：「大夥看一看吧：咱們中誰的身體最輕，個子最小，咱們就託他上樹去摘胡桃好了。」

　　「看來咱們中最靈巧的就數這個小孩子了。」其餘的人同聲回答。於是匪徒們指定那個小孩子去爬樹，邊託他上樹，邊囑咐道：「小孩子，你別隨便摘胡桃，免得被人發覺，會給你帶來麻煩呢。」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你坐在樹椏中，使勁搖每一條樹枝，待胡桃落到地上，我們就撿起來。等樹枝上的胡桃落完之後，你再下來，分享你的份額好了。」

　　那個小孩子爬到樹上，果然攀著樹枝使勁搖。胡桃落到地上，匪徒們忙著撿。正當匪徒們忙著偷竊的時候，果園主人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問道：「你們在幹什麼？這果樹是你們的嗎？」

　　「我們沒摘果子，只是打這兒經過，見這個孩子在樹上，以為果園是他家的，所以向他要胡桃吃。他一搖樹枝，胡桃就落下來。我們是沒罪的。」

　　「小傢伙，你怎麼說呢？」主人責問小孩。

　　「他們撒謊，我來告訴你實情吧。是這樣的：他們在園外碰到我，就約我進來摘果子吃。他們吩咐我爬上樹來，教我使勁搖樹枝，以便果子落下去讓他們撿。我是照他們的意思做的。」

　　「你可是把你自己扔到禍坑中了。你得到好處沒有？」

　　「我還沒吃到果子呢。」

　　「現在我算明白你的無知愚頑了。你這是為了別人的利益而毀壞自身呀。」於是果園主人轉向匪徒們，說道：「我沒理由責怪你們，走你們的吧。」他放走匪徒，抓住小孩，痛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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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寵妃講了《小孩和匪徒的故事》，接著說道：「你的宰相、朝臣們，為他們的利益要危害你，要像匪徒們對待小孩那樣對待你。」

　　「你說得對，我不再出去見他們的面了，我要繼續過快樂生活呢。」於是他同妃子們整夜吃喝玩樂，一直歡度到次日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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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八　宰相閃摩肅第二次進諫國王

　　第二天清晨，宰相、朝臣和紳耆們滿面春風，歡天喜地地前去朝拜國王。他們來到王宮門前，見宮門關閉著，國王既不出來接見他們，也不允許他們進宮謁見。大家絕望之餘，對宰相閃摩肅說：「尊貴的宰相啊！你知道咱們這位年幼君王的真實情況嗎？他撒謊、作孽了。看吧：他給你許下諾言，卻又毀掉它。他不履行諾言，這是他的罪過，對他說來，是罪上加罪了。不過希望你再一次去求見他，看一看他幹嘛遲遲不出來？為什麼不接見我們？發生這樣的事情，不能否認他的品質太惡劣，他殘酷到極點了。」

　　宰相閃摩肅一個人進宮，去到國王御前，說道：「祝陛下萬壽無疆！主上，我見陛下傾心於區區的享樂，而把必須注意的大事拋掉，這樣做下去，陛下的情況就跟駱駝的主人的情況沒有區別了。據說有這樣一個故事：當初有人飼養一匹駱駝擠奶喝。由於過分注意駝奶的滋味，對駝韁的拴束往往疏忽大意。有一天駝主擠奶的時候，忘了把駱駝的韁繩拴緊。駱駝發覺自己沒拘沒束，拔腳就跑，一直奔向荒郊野外，逃得無影無蹤。從此駝主沒有奶喝，而且連駱駝也沒了。這便是因小失大的事例，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正是這個道理。因此，切望陛下多多關懷和重視與你自身和老百姓有利的事情。對一個人來說，他不能因為需要吃喝而終日老坐在廚房門前不動；同樣的，他也不能因為需要解決性欲而終日陪隨女人。對於飲食，要求足以充饑解渴的分量便可以。對聰明的君主來說，他應該從每天二十四小時中，抽出兩小時來過私生活，其餘的時間，應該用來為自身和他的臣民謀福利。每天同婦女居處逗留的時間，最多不可超過兩小時，否則自己的智慧和健康都會受到損害。因為婦女所吩咐的，不一定是好事；她們所指引的，不一定是正道；所以作為一個男人，不該唯婦女的話是聽，不該按她們的指示辦事。據我所知，為自己的老婆而喪生的大有其人；其中就有這樣的一個男人，他因按照老婆的要求而跟她交歡，結果把老命給葬送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瓦爾德．汗急於要知道個中情況。

　　於是宰相閃摩肅開始講《男人和其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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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八．一　男人和其妻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個男人，他對妻室非常鍾愛，格外尊重她，因而唯老婆之命是從，一切按她的意見行事。那個男人有一塊園地，親身經營栽種，每天都去園中管理、灌溉。有一天老婆問他：「你在園中栽什麼呢？」

　　「凡是你所喜歡所需要的，我都栽了。喏！我正辛勤灌溉、管理呢。」

　　「你能帶我上園地去看看嗎？以便我為你的收獲虔誠地祈禱一番；我的祈求靈驗得很。」

　　「行啊，你稍微等一等，明天就帶你去。」

　　第二天，男人果然帶老婆上園地去，兩口子雙雙走進園地。那時候有兩個年輕人遠遠地看見他倆進入園地，就嘀咕起來。其中一人說：「那個男人是嫖客，那個娘兒是婊子；他倆進園地去，只是為了私通。」於是他倆跟隨那對夫婦，監視兩口子的行動。

　　那對夫婦到園地裡，剛息下來，男的就對老婆說：「履行你的諾言，快替我祈禱吧。」

　　「你必須拿婦女要求男人的那種事滿足我的欲望，我才替你祈禱呢。」

　　「該死的娘兒喲！難道在家中做的還不夠嗎？在這裡幹這種事我可是怕出醜，而且會耽誤我的工作呢。莫非你不怕別人看見嗎？」

　　「不必介意這個，因為咱們不是私通，不是犯罪。至於灌溉工作，可以慢一步來，你隨時可以進行嘛？」她不接受男人的托詞和推故，一再要求，纏綿不休。

　　男人經不起老婆的糾纏，不得已就同她野合起來。這樣的新鮮事，被躲在一旁監視他倆的那兩個年輕人看見了，便跳出來，進行干預，抓著兩口子不放，並威脅道：「你們在此通姦，我們不能放過你們，除非讓我們同娘兒來一回，否則就送你們見法官。」

　　「你這兩個該死的傢伙！什麼是通姦？這是我的老婆，我是這塊園地的主人。」男人嚴正提出辯解。

　　那兩個年輕人不聽他辯解，反而撲向娘兒，要強姦她。娘兒嚇得大聲喊叫，向丈夫呼籲求救，說道：「快來救我，別叫我受人侮辱。」

　　男人邊大聲呼籲求救，邊迎向年輕人，前去保護老婆；可是受到兩個年輕人之一的反撲，拿匕首把他刺死了。最後，兩個年輕人輪姦了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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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閃摩肅講了《男人和其妻的故事》，接著對國王說：「主上，我之所以舉這件事為例，以便陛下知道：作為男人，不該唯女人的話是聽，唯女人的命是遵，也不該以女人的主意為行事的準則。陛下既然穿了智者、學者的衣冠，就不宜再穿愚昧者的衣服；陛下既識別了正確的意見，就不宜再追隨有害的壞主意；這是陛下千萬要提防注意的事。至於那些微不足道的享樂，只會給人帶來莫大的損害，終歸是要滅亡的，是值不得重視的。」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宰相的勸諫，有所悔悟，欣然說道：「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出去接見僚屬們好了。」

　　宰相閃摩肅得到國王的諾言，辭別國王，會見同僚們，把國王說的話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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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九　寵妃阻止國王接見僚屬

　　宰相閃摩肅第二次進諫國王的事，叫國王的寵妃知道了，她便來到國王面前，極盡其能事地挑撥離間，說道：「主上，照理說老百姓是君王的奴婢，可是在我看來，現在你反而成為老百姓的奴僕了；因為你害怕他們，他們的凶惡使你有所畏懼。其實他們是在摸你的底。如果他們知道你軟弱可欺，便蔑視你；如果知道你勇敢堅強，就害怕你。一班狡猾的臣僚便是這樣對待他們的君王的。他們詭計多端，手段毒辣，其中情景我對你說過。假若你同意按他們的意思辦事，他們就把你從你自己的事業牽引到他們的事業中，從而慢慢逐步推移，最後就把你置之死地。這樣一來，你就非蹈商人的覆轍不可了。」

　　「商人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商人的遭遇。

　　於是寵妃開始講《商人和匪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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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一九．一　商人和匪徒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富商，攜帶貨物去一座城市中經營生意。他到達城中，租了一間房子住下。有一群匪徒看見商人，便窺測他的行止和住處，存心偷他的貨物。他們挨到商人的住處，企圖混進去行竊，可是無法達到目的。其中的匪首便對嘍囉們說：「讓我替你們想辦法對付他吧。」他說著回家去，弄一套醫生服裝穿起來，肩挎一個藥囊，扮成行醫者，然後沿街叫喚，找病人治病。他叫喚著去到那個商人屋中，見他正在吃飯，便問道：「你要看病嗎？」

　　「我不要看病；你請坐，同我一塊兒吃飯吧。」

　　匪首果然在商人對面坐下來，陪他一塊兒吃喝。他見商人飯量好，便暗自說：「我可找到機會了。」於是他抬頭對商人說：「我應當向你進一句忠言，因為你待我太好，我不能把該說的話隱藏起來不說。在我看來，你吃的太多，這是患胃病的原因。若不趁早服藥醫治，這會有生命的危險呢。」

　　「我的身體非常健康，消化力很強；我的飯量好，雖然吃得多，身體卻一點毛病沒有。這實在感謝阿拉不盡。」

　　「你這是從外表來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我呢，是從實際觀察，所以知道你的內體有隱伏著的症候。你若相信我，就服藥治療吧。」

　　「我從哪兒去找人替我治療呢？」

　　「替人根治疾病的是阿拉。不過像我這樣的行醫者，是可以替病人效勞的。」

　　「快告訴我：該服什麼藥？給我一些藥吃吧。」

　　匪首果然給商人一包藥末，當中大多數是管瀉肚的蘆薈，並囑咐他：「今晚你服這種藥吧。」

　　商人收下藥末。當天夜裡，他拿出來試嘗一點，覺得有討厭氣味，他不在乎，於是把藥粉一口吞下肚去，覺得整夜都平靜、舒適。第二天晚上，匪首帶著藥囊去到商人的住處，把一包蘆薈的分量更多的藥粉遞給商人。商人吃了藥粉，夜間瀉肚，他卻忍受著，心中也沒什麼疑慮。匪首眼看商人聽他的話，對他有了信任，證實他不會反對他，才決心下毒手，給他帶去一種毒藥。商人服了毒藥，大瀉不止，肚中的食物拉得絲毫不剩，腸胃隨之而破裂，直折騰到次晨，便一命嗚呼。匪首把商人毒死之後，匪徒們便一哄湧進屋裡，把商人的財貨全部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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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妃子講了《商人和匪徒的故事》，接著說道：「主上，我之所以給你講這件事，主要是希望你不要聽信那個騙子的話，免得惹出殺身之禍。」

　　「你說得對。我再不出去見他們的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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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〇　宰相第三次進諫國王

　　第二天清晨，臣僚和民眾去到王宮門前，大家坐著等待謁見國王，可是等了一個上午，仍不見國王出來接見他們。他們絕望之餘，約著去見宰相閃摩肅，說道：「智慧的哲人、精明的學者啊！你不見這個蠢小王變本加厲地在咱們頭上撒謊嗎？照理說，咱們應該罷免他，另選別人來當國王，情況才會有轉機，咱們的事業才能正常發展。不過還得麻煩你，勞駕第三次去見他，明白告訴他：咱們之所以不抵制他，不取消他的君王職位，全是礙於他父親的情面，因為一則先王待我們太好，二則先王同我們結過誓約。明天，咱們傾全城的官宦和庶民，攜帶武器，去把城堡的大門攻破。他要是出來接見我們，答應我們的要求，那就萬事大吉，可以和好如初。否則，咱們闖進宮去，殺死他，另選別人做國王好了。」

　　宰相閃摩肅蹣跚地到了宮中，求見國王，直言不諱地說道：「主上，近來陛下沉溺於色情、嬉戲之中；你這麼對待自身是什麼意思呢？到底是誰鼓勵你這樣做的？你這樣糟蹋自身，把先前你所具備的廉潔、聰明、善辯等美德一古腦兒給抹掉了。但願我能知道：究竟是誰操縱著你？是誰把你這個學者一旦變成了蠢人？先前你是忠義的、和氣的，對我的話是信任的，如今卻一旦變得疏遠、殘酷，連我都迴避起來了。我曾經三次向你進諫，你卻不接受我的忠告。我指引你走正道，你卻違反我的指點。告訴我吧：你這麼疏忽大意，這麼貪玩好色，到底是為什麼呢？究竟是誰教你這樣做的？你要知道：你的臣民約著要衝進宮來，殺死你，另選別人來當國王。你有力量抵抗全體大眾嗎？你從他們手中逃脫得了嗎？或者你被殺之後還能享受嗎？假若你對自身的安全有把握而要堅持以往的所做所為，那就不必聽我的忠告了。如果你還要生存下去，還要做國王，這就該猛醒，就該好生掌權執政，顯出英明氣概，向臣民表示悔恨心情，這才能挽回危局呢。因為臣民們要剝奪你的主權，把它交給別人了。他們決心要造反，要反對你。原因是他們知道你年輕，貪玩好色。俗話說得好：『久浸水中的石頭，一旦撈出來，彼此一碰撞，就會冒火花的。』如今你的臣民是多數，他們正商議全力對付你的辦法，要把帝位從你手中轉交給別人，要把你置之死地才解恨。這樣一來，你就難免不蹈狼的覆轍了。」

　　「狼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瓦爾德．汗急於要知道狼的遭遇。

　　於是宰相閃摩肅開始講《狐狸和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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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〇．一　狐狸和狼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群狐狸，一天，牠們成群結隊出去找食。正當牠們到處尋覓食物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匹死駱駝橫陳地上，大家喜不自禁，說道：「這回咱們吃駱駝肉可以過很長的時間了；不過可怕的是咱們之間內訌起來，發生強凌弱的情況，弱者就會餓死的。為了防微杜漸，咱們應該找位公正者，給予必需的份額，以便牠在咱們中作仲裁，免得強者欺負弱者。」正當牠們商討這樁事情的時候，突然有隻餓狼來到牠們面前。這時候，有的狐狸建議說：「如果你們認為找位仲裁者的意見是正確的，那就請這位狼做咱們的仲裁者吧，因為牠非常強悍，從前牠父親還做過咱們的君王呢。切望阿拉保佑，讓牠公公道道地替咱們辦事吧。」

　　狐群商討後，意見取得一致，便迎向豺狼，把牠們的意見告訴了牠，說道：「我們請你做我們的仲裁者，以便你每天把我們需要的肉食，每個分給一份充饑，免得我們中的強者欺凌弱者，造成互相殘殺的局面。」

　　狼滿口答應，承擔了仲裁的任務。當天牠把足夠充饑的駝肉分給狐狸，每個一份。第二天，狼變了心腸，暗自說：「把這匹駱駝肉分給這群無能之輩，輪到我頭上的充其量不過是牠們所規定的一個份額；我要是獨自兒享受它，牠們也無可奈何我，何況牠們是我和我家屬的捕食物嘛。如此說來，誰能阻止我把這個攫為己有呢？也許這是阿拉安排我不該為牠們盡責吧。我撇開牠們，獨享食物，這是最好不過的辦法。從現在起，我什麼都不給牠們了。」

　　次日清晨，狐狸約著來向豺狼領取食物，說道：「艾博．瑟爾哈啊！把今天的口糧分給我們吧。」

　　「我這兒剩下的不夠分給你們了。」狼斷然回絕了狐狸的要求。

　　狐群大失所望，敢怒而不敢言，垂頭喪氣地離開豺狼，背地裡互相議論道：「同這個毫不畏懼阿拉的奸詐傢伙打交道，顯然是阿拉叫咱們跌在大難中了，沒有力量和辦法對付牠了。」

　　「牠是迫於飢餓才這樣對待我們的。今日索性讓牠飽餐一頓，明天咱們再去向牠領取好了。」

　　狐群忍饑挨餓了一天。次日清晨，大夥前去見豺狼，說道：「艾博．瑟爾哈啊！我們委託你代管我們的事，以便你發給每個一份口糧，在我們中起到抑強扶弱的作用。一俟吃完這匹駱駝，你再盡力協助我們去尋覓別的，讓我們永久受到你的保護。現在我們餓得要命，已經兩天沒吃東西。請先把口糧分給我們，其餘的，由你隨便處置好了。」

　　狼對狐群的要求不但不作答覆，而且露出凶惡面目。狐群見勢頭不對，趕緊離開牠，對牠不再抱什麼幻想，背地裡大夥商議報復的辦法，說道：「在目前的情況下，別的辦法沒有，只有去見獅子的一條路可走了。咱們去投靠獅子，把駱駝獻給牠。如果牠分給咱們一些駝肉，那是牠的恩賜。即使不給我們，讓牠占有駱駝，也比這個惡毒傢伙更應該的。」

　　狐群商議妥當，大夥約著去見獅子，把牠們同狼打交道的遭遇告訴牠，最後說：「我們是你的奴婢，前來向你呼籲求救。請救救我們的命，讓我們侍候你吧。」

　　獅子聽了狐群的申訴，激於義憤，決心伸張正義，同狐群一道去找豺狼問罪。狼見獅子，嚇得拔腳奔逃。獅子從後面追趕，抓住牠，把牠撕成碎片，終於替狐群奪回牠們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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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閃摩肅講了《狐狸和狼的故事》，接著諫道：「從這個故事裡，我們知道，身為一國之王，他對臣民的事，就不該疏忽大意，漠不關心。切望陛下接受我的忠告，相信我所說的一切。陛下應當記得：令尊逝世前，曾一再囑咐你要聽忠言。這是我同你最後的一次談話。祝陛下萬壽無疆！」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宰相閃摩肅語重心長的一席話，有所悔悟，說道：「我聽從你的意見。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出去接見他們好了。」

　　宰相閃摩肅辭別國王，離開王宮，去見同僚們，告訴他們國王已經接受他的勸諫，答應明天出來接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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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一　寵妃阻止國王接見僚屬

　　國王的寵妃知道國王接受宰相閃摩肅的勸諫，證實國王非出去接見臣民不可，便急急忙忙來到國王面前，進行阻撓，說道：「你這麼依順，服從你的奴婢們，令我感到十分驚奇。莫非你不知道宰相、大臣們都是你的奴婢嗎？你幹嘛把他們抬舉到這麼崇高的地步，甚至於使他們認為你的江山和地位都是他們給你的了？其實他們連你的一根毫毛也損傷不了。照理說，你不該服從他們，而是他們應該服從你，應該執行你的命令。你為什麼怕他們怕到這步田地呢？俗話說得好：『如非鐵石心腸，就不夠資格當國王。』你的臣僕們知道你能忍讓，所以他們敢犯上，敢違拗你。作為臣僕來說，必須俯首貼耳、百依百順才算盡到本分。你若輕易聽他們的話，忽視他們的行為，隨便滿足他們最低的要求，他們就會貪得無厭，無止境地向你索取，從而就變成慣例了。如果你聽我勸告，就別抬舉他們中的任何人，別聽任何人的話，別縱容他們的犯上行為。這樣做下去，你就不會蹈牧人的覆轍了。」

　　「牧人怎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國王急於要知道牧人的遭遇。

　　於是寵妃開始講《牧人和惡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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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一．一　牧人和惡棍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牧人經常在郊外放羊，對羊群保護的非常周到。一天晚上，有個惡棍要偷牧人的羊，可是發覺牧人認真保護羊群，不僅白天不疏忽大意，而且夜裡也不睡覺，所以惡棍雖然想方設法地待了一整夜，仍無機可乘，始終沒把羊偷到手。當他感到精疲力盡，偷竊計窮的時候，便上山打死一隻獅子，剝下獅皮，拿茅草填在皮內，然後拿去擺在山上牧人可以看得見的地方，這才從容去見牧人，說道：「那個獅子吩咐我來向你索取牠的晚餐。」

　　「獅子在哪兒？」牧人問。

　　「喏！牠站在那兒呢，你抬頭看吧。」

　　牧人抬頭往山中一看，果然看見獅子的形影，認為果真是獅子，大吃一驚，嚇得發抖，趕忙對惡棍說：「弟兄，把你需要的羊牽去吧，我不反抗。」

　　惡棍果然把他所需要的羊牽走。由於牧人過分恐懼，惡棍對他就貪得無厭，要求日益增加。剛過了幾天，他又去找牧人，威脅他，說什麼獅子向他要這要那，如此這般地胡說一通，然後為滿足其欲望而牽走牧人的羊。後來，惡棍一直用這種方法欺騙牧人，致使他失掉大批的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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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寵妃講了《牧人和惡棍的故事》，接著在國王面前讒害忠良，說道：「主上，我之所以告訴你這個故事，意思是不叫你的大臣利用你的耐心、和氣，而對你貪得無厭、為所欲為罷了。在我看來，最正確的主意是：弄死他們，比讓他們活著這樣對付你好得多。」

　　國王瓦爾德．汗全盤接受寵妃的讒言，說道：「我採納你的忠言，不聽他們的指使，也不出去接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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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二　國王同寵妃商量解圍的辦法

　　第二天清晨，宰相、大臣和紳士們成群結隊地攜帶武器，浩浩蕩蕩前往王宮，進攻國王，決心殺死他，另立別人為王。他們到達王宮，管門的不開門，他們進不去，便差人去搬柴草來燒宮門。管門的把臣民的言行聽在耳中，看在眼裡，趕忙奔到後宮，報告王宮被圍的噩耗，說道：「主上，他們叫我開門讓他們進宮來，我拒不開門；現在他們派人去搬柴草，要燒宮門，以便衝進來弒君。這叫奴婢怎麼辦呢？」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管門的報告，暗自嘆道：「喲！我跌到大難中了。」於是即刻呼喚寵妃，對她說：「宰相閃摩肅對我所說的，全都是事實。眼下官吏和庶民一起前來圍攻，要殺我和你們。管門的不開門，他們進不來，便派人去搬柴草，預備火燒王宮，要把我們活活燒死。事情緊急到這步田地，你說該怎麼辦呢？」

　　「不要緊，別怕他們；現在是糊塗、卑賤人逞凶的時候呢。」

　　「你說吧：我該怎麼辦？用什麼方法應付局面呢？」

　　「我的辦法是：你拿頭帕包著頭，顯出疲弱不堪的病態，然後派人去請宰相閃摩肅；待他進來，看見你的這種情況時，你便對他說：『今天我本來打算出去接見臣民們，可是因病而爽約。現在勞你出去，把我的情況告訴臣民們，對他們說，我明天接見他們，滿足他們的要求，酌情替他們處理各種事情。望他們安靜下來，不要生我的氣。』待明天早晨，你從令尊遺留下來的侍僕中，挑選十個最強幹、最聽話、最遵命，最忠誠而能保密、並為你所信任的人，讓他們站在你身邊，吩咐他們接見臣民時，只准一個一個地進來，然後按照你的指示行事，以便進來一個殺一個。這樣安排妥貼之後，才在辦公廳中擺下寶座，然後開門接見臣民們。他們看見宮門洞開，必然心滿意足，會高興愉快地進來求見。你允許他們一個一個地進來謁見，然後按計劃行事。不過你得拿他們的頭子閃摩肅開刀。他是宰相，官職最大，又是鬧事的頭頭，所以先殺他，然後接著收拾其餘的人，把他們一個個殺絕斬盡，凡是違拗過你的，凡是有勢有權的，通統斬首，鏟草除根，一個不留。你這樣整他們一傢伙，就不存在什麼實力可威脅你了，你便一勞永逸地高枕無憂了。你要知道：這個計謀，對你來說，是最有利不過的，其他任何計謀都是望塵莫及的。」

　　「你的意見很正確，你的吩咐使我恍然大悟了，我非按你所說的去做不可。」國王瓦爾德．汗全盤接受寵妃安排的陰謀，即刻吩咐取來一塊頭帕，纏在頭上，裝出一副病弱模樣，這才遣人召宰相閃摩肅進宮。待閃摩肅來到跟前，便對他說：「閃摩肅，你本來知道：我是很愛你的，你的意見我是採納的。對我來說，你像是我的同胞手足，也像是我的生身之父，彼此像一個人一樣。你也知道：你所吩咐的，我是全盤接受的。你曾命令我出去接見臣民們，好生替大家排難解紛。我深知你所說的，都是對我提出的忠言。我本來決心今天出去接見臣民們，不想突然患病不起，結果事與願違。聽說民眾因此惱怒我，決心對我進行報復，這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生病的緣故。現在勞你把我因病不能出去的情況告訴他們，替我向大家道歉。他們所說的話，我是要聽的；他們喜歡的事，我是要做的。請你替我向大家作出保證，從中鼎力維持，把這件事和解了吧。因為你經常勸誡我，也曾諫過先父，而在民眾中，你一貫是善於排難解紛的。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出去接見臣民們。也許憑我這點善良的念頭和對大家的滿腔誠意，我的病今晚可能會痊癒的。」

　　宰相閃摩肅聽了國王之言，跪下去吻了地面，替國王祈禱一番，然後吻他的手，最後欣然告辭，走出王宮，把國王所說的話，轉告同僚和民眾，勸他們打消原意，並轉達國王不能出來接見臣民所表示的歉意；還告訴他們國王答應明天出來接見他們，要替大家做眾人樂意的事。臣民們聽了宰相的傳達，感到滿意，才各自歸去。

　　※※※

　　一五二．二三　國王同衛兵商量屠殺朝臣的辦法

　　國王瓦爾德．汗按照寵妃的指使，解除臣民的圍攻後，隨即派人從老王的衛兵中挑選了十個強悍、魯莽的彪形大漢，公開坦白地對他們說：「先父在世時，諸位受他的愛護、抬舉、優待，這是有目共睹的事，你們身受其惠，是有深刻體會的。先父對你們向來是非常慈祥、十分敬重的。我繼先父之後，必須把你們抬舉得更高才對。這當中的理由，往後我會告訴你們；在阿拉的保佑下，你們在我跟前是絕對安全的。不過有一件祕密事，我要先問一問你們：假若我把這件祕密事告訴你們，你們肯照我的指示同我一起去做嗎？能絕對保守祕密嗎？我可以保證：在你們按我的吩咐行事之後，我會照你們的要求，加倍賞賜你們的。」

　　十個衛兵聽了國王之言，異口同聲地回道：「主上，你命令我們做的事，我們完全照辦；凡是你所指示的，我們毫不遺漏地絕對做到，因為你是我們的保護人呀。」

　　「願阿拉賞賜你們！現在可以把我重視你們職權的原因告訴你們了。是這樣的：當初，先父對屬吏是非常尊敬的。他為我的事同屬吏結過誓約。屬吏們曾保證不破壞誓約，不違拗我的命令。這些事你們是清楚明白的。還有昨天發生的事件，他們聚眾圍困王宮，企圖殺人放火這件事，你們也是親眼看見的。從昨天的事件來看問題，我認為非嚴加懲處，不足以阻止同類的事件再次發生，因此，我不得不託付你們，把我指點出來的人暗殺掉，用消滅罪魁禍首的辦法，來替社稷消災除患。具體的做法是：明天，我坐在這幢宮殿的這個座位上，然後允許他們一個一個地進來朝拜。讓他們由這道門進來，從那道門出去。到時候，你們十人排隊站在我身邊，仔細注意我的暗示。每進來一人，就逮捕起來，弄到間壁屋中殺掉，再把屍首隱藏起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衛兵們承擔了任務。

　　國王誇獎衛兵一番，把他們打發走了，才心安理得地回後宮去過夜。

　　※※※

　　一五二．二四　國王命令衛兵屠殺屬吏

　　第二天早晨，國王吩咐安置寶座，穿上龍袍，手持法典，讓十個衛兵分立左右兩旁，擺成威嚴的派頭，傳令的便喊道：「凡有爵位的官宦，請按官階進宮朝拜。」隨著傳令者的呼喚，宰相、文武朝臣、大小官吏順序排列成行，準備入朝謁見國王。接著傳令者又傳下命令，叫他們一個一個地分別上殿朝拜。大家遵命行事，首先是宰相閃摩肅按慣例，第一個進宮求見。他上殿趨前，剛到國王御前站定，不覺之間，便在十個衛兵的包圍之中。他們把宰相逮起來，帶進側室，按計劃殺了他。繼而衛兵們走出側室，迎向其他文武朝臣、學者、紳耆和大小官吏，如法炮製，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帶入側室屠殺之後，國王便吩咐劊子手對付那些被指為勇敢、健壯和有名望的人，通統問斬，一個也不放過，只是一般被視為卑賤無所作為的老百姓例外，倖免於死難，但是一個個被驅逐得抱頭鼠竄，各自躲在家中，不敢出頭露面。

　　經過這次大屠殺，國王瓦爾德．汗大為愜意，感到一身輕鬆愉快，從此無拘無束，毫無顧慮，終日尋歡作樂，放蕩不拘，縱欲無度，過著花天酒地的荒淫生活，而且暴虐成性，無惡不作，殘暴專橫到極點。其暴虐程度跟歷代罪大惡極的帝王比起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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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五　國王瓦爾德．汗受到鄰國的威脅

　　國王瓦爾德．汗所統轄的這個國家的自然條件很好，物資豐富，有金礦、銀礦、寶石等貴重資源。因此附近的鄰國因羨生嫉，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指望它國內受到什麼天災人禍，以期從中漁利。所以當國王瓦爾德．汗屠殺僚屬的消息傳開後，鄰國中的一個國王非常歡喜，認為有機可趁，便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要奪取這個國家的願望，現在可望實現了。我要從那個無知小子手中，把他的江山奪過來，因為他的臣宰、將領、勇士和國內一般擁護他的人，都遭受他的殺害，兼之他本人年幼，沒有主意，缺乏作戰經驗，指導他、支持他、援助他的人也沒有了，這是奪取江山的最好機會。今日我用寫信問罪的辦法，給他打開災難的門路。我在信中戲弄他一番，責斥他殘害忠良的罪過，看他如何回答我。」他打定主意，隨即寫了內容如下的一封問罪書：

　　印地艾格薩國王憑慈祥的阿拉之大名，致書印度國王瓦爾德．汗殿下：

　　得悉你暴虐成性，殘害臣僚、學者、英勇之士，而作繭自縛，以致招災引禍，禍國殃民，弄得人才空虛，無力抵抗問罪之師。因你作惡多端，罪不容誅，所以我蒙阿拉之默助，一旦向你興師問罪，必然旗開得勝，使你一敗塗地。大勢所趨，你須唯我之話是聽，難我之命是遵。今且命你替我去海中建築一幢堅固之宮殿，以備不時之需。如不能完成此項任務，就該棄國出走，苟全性命。否則，我將從印地艾格薩派遣十二個騎兵營──每個營計一萬二千名戰士──向你興師問罪，必得踏破你的河山，奪取你的財物，殺死你的男人，俘擄你的婦女而後已。我將任命宰相白迪爾為司令，率師討伐，不獲全勝，絕不收兵。現先遣童僕為信使，向你下書。他在你處僅逗留三天。你若聽從命令，即可免於滅亡。否則，我就按所言行事，即先禮而後兵也。

　　國王寫畢，蓋上印，把它交給信使，派他前去下書。信使帶著信，登程出發，一直跋涉到國王瓦爾德．汗的京城，然後徑往王宮，謁見國王瓦爾德．汗，並呈上書信。

　　國王瓦爾德．汗讀了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頓覺全身軟弱無力，滿腔愁悶，一時被這突兀事情弄得暈頭轉向，茫然不知所措，深信非敗亡不可。眼看當此大難臨頭之際，卻無人同他商討對策，也找不到支持、援助的人。孤家寡人，頗有呼天不應入地無門之感。

　　※※※

　　一五二．二六　國王瓦爾德．汗向寵妃求教

　　國王瓦爾德．汗心事重重，左右為難，走投無路，日子很不好過。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地回到後宮。寵妃一眼看見他的狼狽相，問道：「主上，你怎麼了？」

　　「從今天起，我不是國王，而是國王的奴婢了。」他說著拿出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唸給她聽。

　　寵妃聽罷，知道事情不妙，嚇得一聲慟哭起來，氣急敗壞地亂扯身上的衣服。國王問道：「對付這樁困難事情，你的意見如何？有辦法應付嗎？」

　　「對於戰爭，婦女是毫無辦法的，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應付的。這種事情，只是男人有辦法，也只限於男人有力量可以應付得了。」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寵妃的回答，大失所望。當此緊急關頭，他痛定思痛，對屠殺臣僚、學者、紳耆們一手鑄成的錯誤，感到萬分懊悔、萬分悲傷、萬分苦惱。他恨不得早在聽到這種駭人聽聞的噩耗之前就死掉。他啼笑皆非，淒然對妃嬪們說道：「我從你們中所遭遇的，跟松雞從烏龜中所遭遇的正是一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妃嬪們急於要知道個中的情形。

　　於是國王瓦爾德．汗開始講《松雞和烏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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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二六．一　松雞和烏龜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群烏龜住在一個小島上。那個小島中有樹林、果實、河渠，環境非常幽美。有一天，一隻松雞飛到那個境界，因為氣候炎熱，感到疲倦，便落在島中休息。牠看見烏龜的住處，便挨到那兒歇息。烏龜們從四面八方覓食歸來，看見松雞的漂亮形貌，感到非常驚奇、羨慕，因而讚美阿拉創造之妙，同時對松雞表示一見傾心、無比愛慕之忱。當時有的烏龜說：「毫無疑義，這是飛禽中最可愛的了。」於是大家對牠既親切，又殷勤。松雞看烏龜們對牠如此厚愛，也喜歡牠們。從此松雞隨便飛到任何地方去遊玩，晚上總要回到烏龜們的住處，和牠們一塊兒過夜，這樣的出入往還，已經習以為常。松雞早出晚歸，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烏龜們覺得松雞在時就感到高興，不在時就感到寂寞，儘管牠們熱愛牠的程度日益增加，可天一亮牠就展翅飛去。在這種情況下，有的烏龜就開口說：「我們鍾愛這隻松雞，牠已成為我們的親屬；對我們來說，離開牠是不可能的事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叫牠老跟我們待在一起呢？因為牠一飛走，就整天離開我們；我們只能在晚上才見牠的面呀。」

　　「放心吧，我的姊妹喲！」一個烏龜說，「我是有辦法叫牠一刻也不離開我們的。」

　　「如果你能做到這一步，我們都當你的丫頭好了。」其餘的烏龜齊聲說。

　　當天晚上，松雞覓食倦遊歸來，坐在群龜當中。那個自命有辦法的烏龜，便挨到松雞面前，先替牠祈福，並祝牠安泰，然後說道：「我的主人啊！阿拉教我們鍾愛你，把我們的愛情寄託在你心上，因而在這荒野地帶，咱們彼此相依為命，變成親密無間的眷屬了。對相互愛慕者來說，最美妙的時間是整天聚首，寸步不離；與此相反，分別、離散，就是大災大難。這是因為你總是黎明就撇下我們，高飛遠走，到日落才歸來，使我們終日寂寞不堪，難過到極點。因此，我們對你一直是抱著莫大的渴念心情。」

　　「不錯，我也是很愛你們的。」松雞說，「我想念你們的程度，比你們的有過之無不及。離開你們這件事，對我來說，也的確是不容易的，可是我沒有辦法呀；因為我是有翅膀的飛禽，不可能老跟你們待在一起不動。因為我不習慣於過老待在一個地方的生活。我作為飛禽，天生兩隻翅膀，就沒有安定下來的時候，除非是夜裡，那是為了睡覺。所以天一亮，我就得起飛，到處尋覓食物，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

　　「你說的固然不錯；不過有翅膀者，經常是不得安寧的；牠奔波所得的報酬，比起所花的勞力來，充其量不過四分之一而已。我們活在世間的最大的希望和目的，不外生活舒適，起居安寧。阿拉既然在我們同你之間培植了愛情和友誼，所以我們一心關懷你，生怕你被敵人捕獲，把你弄死，我們就沒有同你見面的機會了。」

　　「你說得對。不過針對我的這種情況，你有什麼辦法呢？」

　　「我的辦法是：你索性把翅膀上起飛行作用的羽毛拔掉，然後舒舒服服地坐在我們身邊，在這樹林茂密、果實豐富的島上，和我們一起同吃同飲，大家同享這些豐富的產品。」

　　松雞為烏龜的一席話所打動，為了貪圖安逸，果然按烏龜的指使，把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拔掉，從此定居下來，跟烏龜們一塊兒過生活，滿足於些許的享受和轉眼即逝的快樂。然而好景不長。正當松雞和烏龜們共同過著美滿舒適的生活，一隻鼬鼠打那兒經過，一眼看見松雞。牠仔細打量一番，見松雞禿著兩隻翅膀，勢必飛騰不起來。牠明白個中情形，不禁喜出望外，暗自說：「這隻松雞，羽毛不多，身體可肥胖得很。」牠連說帶蹦，挨到松雞跟前去捕食牠。松雞嚇得驚叫起來，向烏龜們呼籲求救。可是烏龜們眼看鼬鼠捕捉松雞，不僅不去救護，反而離開牠，大夥縮在一起，一動也不動。牠們看著鼬鼠折磨松雞的慘狀，只知傷心流淚，哭得氣阻喉塞。松雞問道：「你們除哭泣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弟兄喲！對鼬鼠來說，我們是沒有能力和辦法對付牠的。」

　　這當兒，松雞憂愁、痛苦到極點，已經沒有活命的希望了，最後淒然對烏龜們說：「你們沒罪，罪在我自身，因為我聽你們的話，把我賴以飛翔的翅上的羽毛拔掉了。就因為我順從你們，所以我該死。不過我一點也不埋怨你們。」

　　※※※

　　國王瓦爾德．汗講了《松雞和烏龜的故事》，接著對妃嬪說：「娘兒們，現在我並不埋怨你們；我只埋怨我自己，我只該教訓我自己。因為我忘記你們是使老祖宗亞當出紕漏而被攆出樂園的原因了，也因為我忘記你們是萬惡的根源，而僅憑我自己的無知和愚昧，憑我的錯誤意識，憑我的糊塗判斷，才事事聽從你們，結果把臣僚、官吏都殺害了。當初他們每事都向我盡忠言；每遇困難、苦惱之事，他們總是忠心耿耿地竭力替我解決疑難。時至今日，我可找不到代替他們的人了，也看不見有誰能接替他們的職位了。假若阿拉不差個見識正確的人來指引我、拯救我，那我就一敗塗地了。」

　　※※※

　　一五二．二七　國王瓦爾德．汗喬裝出訪

　　國王瓦爾德．汗痛定思痛，懷念僚屬，忍不住痛哭流涕，嘆道：「但願我的那班獅子現在出現在我面前，即使待上一小時也好，以便我向他們認罪、道歉，跟他們見一面，把我目前的處境和所發生的事件，向他們訴說一番，那該有多好呀！」他嘆息著站起來，無可奈何地回到臥室裡，茶飯不思，終日苦惱，一直淹沒在愁海中。

　　天黑了，國王瓦爾德．汗站起來，脫掉宮服，換上一套破舊衣裳，喬裝打扮一番，然後溜出王宮，去城中走走，進行私訪，期望能從老百姓的談吐中，聽到什麼足以悅耳暢懷而有啟發的言語。他經過大街小巷，發現兩個孩子坐在一堵牆前聊天。兩個孩子的年紀相彷彿，約莫十二歲。國王被好奇心驅使，悄然挨到可以聽到他倆談話的地方，側耳傾聽。他聽見其中的一個說道：「弟兄，你聽我說吧：昨天家父告訴我，他的莊稼因為久旱不雨，又因城中發生種種人禍，還不到成熟時節，就枯萎、乾死了。」

　　「你知道城中發生禍患的原因嗎？」另一個孩子問。

　　「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吧。」

　　「不錯，我知道一點，都告訴你吧。據我父親的一個朋友說：我們的國王把他的宰相和文武朝臣殺害了，而他們並沒犯什麼死罪，卻是因為國王本人好色，離不開婦女，宰相和大臣盡責勸諫他；可他不回頭，反而聽妃嬪的指使，殘害忠良，把做過兩朝宰相、替他出謀劃策的閃摩肅和其他大臣通通殺害。由於他屠殺無辜，罪孽深重，所以很快就要受到阿拉的懲罰；阿拉會替死者報仇呢。」

　　「他們都死了，阿拉將怎樣對待國王呢？」

　　「告訴你吧：印地艾格薩國王非常蔑視我們國王，據說給他送來一封信，大罵一通，命令國王替他去海中建築一幢宮殿；若不照辦，就派宰相白迪爾率十二個騎兵營，向我國興師問罪，奪取國王的江山，殺死我國的男人，把國王本人和我國的婦女擄去作為戰利品。印地艾格薩國的信使到達之後，限國王三天答覆。告訴你吧，弟兄：那個印地艾格薩國王非常勇敢，威力很大，他國內人口眾多。我們國王若不趕快設法阻止敵人，勢必遭受敗亡。國王一死，我們的糧食就被搶劫，我們的男人就遭屠殺，我們的婦孺就淪為俘虜了。」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兩個孩子的談話，心情越發混亂，暗自說：「這個孩子一定是個預言者，因為我沒有說過的事，他都知道。印地艾格薩送來的信，我收存著，是一件祕密事，除我之外，別人並不知道，而這個孩子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必須和他接觸，跟他談一談，求阿拉默助，讓我從孩子那裡得到解脫。」

　　國王瓦爾德．汗打定主意後，便從從容容、和顏悅色地挨到孩子面前，說道：「親愛的小孩子，關於我們國王的事，剛才你所提到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殺害自己的宰相、大臣，傷天害理，弄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真是糟糕極了。其實國王弄出這樣的事，不僅是糟蹋他自身，而且是禍國殃民。你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不過，我的孩子，你說印地艾格薩國王寫信罵我們國王，還命令他做那麼困難的事，這個信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是根據古聖賢的判斷知道這個的；因為任何祕密都不可能瞞過阿拉。而作為亞當後裔的人類，其中有人具備某種靈感，是能將一些隱蔽之事給人透露出來的。」

　　「你說得對，我的孩子。但是對我們國王來說，能有什麼辦法來保護他本人和國家，從而避免那種即將臨頭的亡國滅種的災難呢？」

　　「不錯，是有辦法可以避免的。要是國王派人來找我，向我打聽如何抵禦和戰勝敵人的方法，那麼憑阿拉的援助，我是可以把怎樣解圍的計謀告訴他的。」

　　「誰能告訴國王這種情形，好讓他派人來邀請你呢？」

　　「聽說他正在物色有經驗閱歷的人替他出謀劃策呢。要是他派人來找我，我就應邀前去見他，把對他有益的、可以抵抗災難的辦法告訴他。不過要是他自己不顧目前的危難，仍然溺於酒色，繼續過荒淫無度生活，那麼即使我去見他，替他出謀劃策，也是不中用的，甚至於會像他的僚屬那樣死在他手下。這樣一來，我就成為頭腦簡單、不識世務的人了。結果不僅是自取滅亡，而且會貽笑後人呢。」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孩子之言，證實他的賢明，明白他的特點，相信自己和社稷的危機，可以從他手中得到挽救，於是接著同孩子談下去，問道：「你是從哪兒來的？你家在哪裡？」

　　「選堵牆就是我家的屋壁。」孩子指著牆壁說。

　　國王瓦爾德．汗仔細打量一番，認識那個地方之後，便和孩子分手，欣然轉回宮去。

　　※※※

　　一五二．二八　國王瓦爾德．汗向閃摩肅的兒子求教

　　國王瓦爾德．汗回到宮中，脫掉破衣，換上宮服，吩咐端來飯菜，不理睬妃嬪們，各自大吃大喝一頓，然後感贊阿拉，祈求阿拉幫助他，解救他，饒恕他虐殺臣僚、學者的罪過，並虔誠地向阿拉懺悔，許下勤禮拜、長齋戒的願心。最後他把平時最貼心的一個僕人喚到跟前，告訴他那個小孩子的住處，吩咐他去尋找孩子，和和氣氣地把他帶進宮來。

　　僕人遵循命令，按照國王的指示找到那個孩子，對他說：「國王出自對你的一片好心，請你去見他，跟你談幾句話，就讓你平安回家。」

　　「國王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主人請你去見他，是要問你幾件事，求你回答他。」

　　「既然如此，對國王的命令，我等於聽了一千次、遵循一千次了。」孩子回答著跟隨國王的僕人去到宮中，直接謁見國王。

　　孩子來到國王御前，跪下去替國王祈禱一番，然後向他問好。國王回問一聲，讓他坐下，隨即跟他交談起來，問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是誰同你談話嗎？」

　　「知道。」孩子坦然回答。

　　「他在哪兒呢？」

　　「他就是現在跟我談話的人呀。」

　　「親愛的孩子，你說得不錯。」國王感到高興、滿意，吩咐僕人在自己身旁擺一張椅子，讓孩子坐下，並吩咐端來飲食，招待他吃喝，然後跟他親密地談了一會，這才提到正題，說道：「小宰相啊，昨晚你跟我談話時，提到你有辦法，可以保護我們，不讓印地艾格薩國王的陰謀得逞。那到底是什麼辦法呀？該怎麼辦才能避免他的危害呢？請你把這一切全都告訴我，以便我報酬你，讓你成為朝臣中首先向我說話的人，並選你任宰相職位。往後，凡是你指引我的，我一概按你的意見去做，而且要加倍賞賜你。」

　　「主上，你的賞賜，請留著你自己用吧。對付印地艾格薩國王的辦法，請找指使你殺害先父閃摩肅及其他官吏的那些妃嬪去商量好了。」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孩子的回答，頓時感到慚愧，長嘆不已，說道：「親愛的孩子，如此說來，難道閃摩肅真是你的父親嗎？」

　　「不錯，閃摩肅是我的生身之父，我的確是他親生的兒子。」

　　國王聽了孩子果斷之言，一下子謙恭起來，眼淚汪汪地懺悔一番，然後說道：「孩子，我因自己的愚昧和婦女們的陰謀詭計，做了那種壞事，請原諒我。今後我要讓你來擔任令尊的職務，把你的品級升得比他更高一等。一俟這樁突然臨頭的災難消除之後，我便賞你戴金項圈，騎高頭大馬，派人向民眾宣布你任宰相職務，坐國王之下的第二把交椅。至於你所提到的那些妃嬪的事，我打算在適當的時候懲罰她們。現在請把對付印地艾格薩國王的辦法告訴我，讓我的心安定下來吧。」

　　「為了使我所顧慮的事有所保障，你必須先發誓，保證按我的意見行事。」

　　國王果然發誓：「在你和我之間，有阿拉作證：我絕不超乎你所說的範圍之外行事。你是我的首席軍師。你無論叫我做什麼，我都照辦。關於我所說的這些，阿拉是你我之間的見證人。」

　　※※※

　　一五二．二九　閃摩肅之子教國王怎樣對付信使

　　閃摩肅的兒子聽了國王的誓言，心胸豁然開朗，有說話的餘地，便暢所欲言：「主上，關於對付印地艾格薩國王的辦法，我認為首先是等回信的限期屆滿，信使前來索取回信時，要求他再延長限期。他當然不肯，會以其主子的命令為理由，不肯延期。你這就反駁他，務必求他延期，但不確定延到什麼時候。他弄不到回信，必然心懷不滿，會胡言亂語地發洩不滿情緒。咱們仔細察言觀色，拿他的言行作把柄，然後喚他來，當面教訓他，斥責他。到那時，陛下就可理直氣壯、和顏悅色地質問他幹嘛要在人前造謠生事？告訴他這樣胡說八道，是應該馬上受到懲罰的。不過根據『饒恕是仁慈的性格』這句格言，才不懲罰他，並趁機說明緩期回信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咱們無能為力，只是為了事情忙，沒有閒工夫寫信的緣故。繼而陛下拿出他送來的那封信，當面重讀一遍；讀畢，哈哈大笑一通，然後問他還有別的信否？若有，就拿出來，以便一併給他寫回信。無妨再三追問他；肯定他是不會有其他信件的。這樣一來，就可當面批評他的國王是沒理智的傢伙。因為他在信中提出那樣的要求，只能激起我們的仇恨，會帶兵馬去懲罰他，踏破他的河山。不過此次暫不責怪他，因為他是見識淺薄，意志脆弱之輩；而從我們的威嚴、體面來說，認為先警告他，提醒他不要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才是恰當的做法。如果他硬要拿生命冒險，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再犯同樣的過失，那就該立刻受到撻伐。繼而指出派他前來下書，向我們挑釁的他們的國王，顯然是毫不考慮後果的無知愚頑之輩；顯見得他朝中是沒有一個足智多謀的宰相替他出謀劃策的；否則，在他寫這封如此奚落、挖苦我們的信前，必然會同宰相商討一番的。不過他既然給我們下了戰書，就該得到與其信同樣性質的答覆，而且我只命令一個小孩子給他寫回信就行了。」閃摩肅之子替國王瓦爾德．汗出了這個點子，接著說道：「陛下當信使之面發了如上所說的議論之後，隨即派人喚我進宮。待我來到御前時，陛下把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給我過目，並吩咐我給他寫回信。」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閃摩肅之子替他出的點子，感到歡喜，如釋重負，非常欣賞他的見解和辦法，讚不絕口，不但重加賞賜，而且任命他為宰相，接替他父親閃摩肅的職位。

　　※※※

　　一五二．三〇　國王瓦爾德．汗給印地艾格薩國王回信

　　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使等了三天，然後進宮去取回信。國王瓦爾德．汗要求再延期幾天。信使得不到回信，差事交代不了，心懷畏懼，口出怨言，悶悶不樂地退出王宮，明目張膽地同接觸他的人發牢騷，胡亂說道：「我是堂堂印地艾格薩國王的差使。咱國王的威力很大。他的果斷是能變鐵為泥的。我奉命給你們國王前來下書，受到日期的限制；到期交不了差，我是要受處分的。喏！我把信送到宮中，國王讀了信，要我寬限三天，然後給我寫回信。我本著同情和關照他的心情，所以答應他的要求。可是三天的限期過了，我前去取回信，他又要求再延期，我無法容忍了。喏！我要回印地艾格薩去，向我們國王報告情況。諸位是我的見證人。對你們國王來說，他是無法卸責的。」

　　信使發洩不滿情緒的消息傳到國王瓦爾德．汗的耳裡，他便派人召信使進宮，說道：「自尋死亡的差使喲！你不是替國王送信的信使嗎？兩國之間不是存在著祕密嗎？你怎麼在老百姓中胡言亂語，把兩國間的祕密洩露了呢？你這種行為，早就應該受到處罰。不過我們權且忍耐，留你一條命，讓你把我們的覆信帶給那個最愚蠢的國王去。而給那樣的蠢人覆信，只消讓一個會書寫的小孩子來寫就夠稱職了。」國王說罷，當信使的面，差人去喚那個小孩子進宮。小孩奉命來到國王御前，跪下去替國王祈禱。國王把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扔給小孩，說道：「你讀一讀這封信，然後馬上給我寫一封回信。」

　　小孩把信撿起來，讀了一遍，啟齒微笑著問道：「陛下差人喚我到這兒來，是為給這封信作答覆嗎？」

　　「不錯。你馬上寫罷。」

　　小孩連聲應諾，掏出筆墨紙張，從容寫道：

　　國王瓦爾德．汗憑大仁大慈的阿拉之名，奉覆印地艾格薩國王殿下：

　　奉告你這位號稱大帝而名存實亡的人吧：收到你的來信，過目之後，只覺滿紙胡說八道，囈語、奇談連篇。這充分證明你的無知愚頑，充分暴露你的惡霸殘暴行為。你把手伸向不可及的地方，這是枉費心機。如果不為憐憫蒼生的身家性命，我們就不至於遲遲不向你興師問罪了。而你的差使，居然到大庭廣眾中，任意洩漏信中的祕密，本應受到嚴厲處分，但是出自我們對他的憐憫，暫時保全他的性命，俾與你同享原宥之恩。我們不懲罰他，是表示對你的尊重。至於信中提到我殺害宰相、學者、官僚的事件，確乎實有其事，但個中不無原因。我不斬殺學者則已，但殺一人，其不死者之數，卻以千計，而他們比死者更淵博，更智慧。我不有孩子則已，但有一個，他便是飽學之士。每個被殺的人，我都有同類的抵償者，數量之多，屈指難計。我的每個戰士，足以抵敵你的一隊騎兵。就財經來說，我有冶金鑄銀作坊。至於地下蘊藏之礦物，則到處都有，多如土石。談到我的國民，其形貌之健壯、英俊，其生活之富裕舒適，這是人所共知的。你膽大包天，大言不慚，竟敢命我替你去海中建築宮殿；這種奇談怪論，顯系來源於你的無知狂妄。因為你若是稍具常識的人，必然會意識到海洋中的暴風狂浪。現勞你先去築牆壘壩，堵住風浪，我即可替你建築宮殿。你斷言能打敗我──阿拉保佑，不發生這樣的事──那是阿拉所不容許的。像你這樣的人，怎能對我作威作福？怎能征服我的國土？反之，因你無故侵犯、壓迫我們，阿拉倒是給我戰勝你的機會了。須知：來自阿拉和我的懲罰，是你咎由自取的。不過從你和你的臣民的生命財產著想，我是畏懼阿拉的，必須先禮後兵，所以才不急於興師問罪。假若你對阿拉還有所畏懼，就該將今年的賦稅盡速派人解來上繳，否則，我就按計劃行事，調一百零十萬猛如獅子的戰士，派宰相率領，向你進行討伐，並針對你給信使規定以三天時間拿到覆信的那個限期，將命令我的宰相，以三年的時間為圍攻你國的限期。最後我把你取而代之，管轄你的國土。屆時，除你本人之外，絕不斬殺任何蒼生；除你的老婆之外，絕不俘擄任何婦女。何去何從？由你好自擇之。

　　宰相閃摩肅的兒子寫畢覆信，在信箋側面畫了他的肖像並在像邊加上「這封回信是一個少年兒童代筆寫的」等字樣，然後呈給國王瓦爾德．汗。國王過目後，蓋上印，封起來，這才遞給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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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一　印地艾格薩國王收到覆信

　　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使拿到覆信，喜不自禁，吻了國王瓦爾德．汗的手，然後告辭。當時他對阿拉的保佑和國王瓦爾德．汗對他的容忍，心照不宣，懷著感激涕零的心情，匆匆首途回國。他對親眼看見那個兒童的聰明、英俊，印象極深，始終念念不忘，驚羨不已。他繼續奔波、跋涉，待回到印地艾格薩之日，已經是超過限期的第三天了。他趕到國王御前交差。當時國王因信使逾期不歸的緣故，正在召集群臣，商討對策。信使跪著呈上覆信。國王接過覆信，問信使緩期的緣故和國王瓦爾德．汗的情況。信使把前後的經過及親眼見聞的事，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國王聽了，大為震驚，將信將疑，開口罵道：「該死的傢伙喲！你從那樣的國家歸來，所告訴我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高貴強大的國王陛下，喏！趁我健在御前，請當面拆信一讀，事情的真偽便清楚了。」

　　國王果然拆開覆信，過目一遍，眼看著代筆寫覆信那個兒童的畫像，深信自己的江山難保，頓時張皇失措，茫然不知所為。繼而他回頭對宰相和僚屬敘述個中情形，念覆信給他們聽。官僚們聽了，驚恐萬狀，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在那種情況下，滿堂文武感到左右為難，表面上雖然支吾著拿言語安定國王的恐怖心情，實則一個個心驚膽戰，心臟蹦跳得快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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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二　印地艾格薩國王商討應付瓦爾德．汗的辦法

　　印地艾格薩國王讀了國王瓦爾德．汗的覆信，心驚肉跳，茫然不知所措，只得同屬吏商討應付的辦法。滿朝文武，各抒己見，爭相向國王獻策。宰相白迪爾慷慨陳詞，說道：「主上，我的同僚弟兄們所說的，不見得有利於實際。我的意見是：陛下再給那位國王寫封信，先向他道歉，然後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陛下是愛戴他的，在他之前，同樣是愛戴他父親的。說明陛下之所以派差使送那封信給他，只不過是試驗他的一種方法，目的是要看一看他的意志、勇氣和他在理論、實踐方面具備的特長，對隱晦事物的操縱技能，以及他的各種德行罷了。最後說明我們替他祈禱，求阿拉賞賜他幸福，鞏固他的地域，增加他的權力，使他順利完成安邦建國的大業。陛下寫了這樣內容的信，然後派使臣送去就行了。」

　　國王聽了宰相的建議，喟然嘆道：「指偉大的阿拉起誓，這件事情真夠奇怪的了。瓦爾德．汗殺了宰相、學者和文臣武將，怎麼還是個堂堂能戰的大國王呢？他的國土怎麼還那樣繁榮昌盛呢？怎麼還會出現那樣的威力呢？這當中尤其令人驚奇不解的是，一個兒童居然替他的國王寫這樣的覆信。而我自己僅憑貪婪的一念之差，引火燒身，也燒我的國家。我一手點著的火，只有按宰相的辦法去做，才能撲滅它。」國王感慨一番，隨即預備名貴的禮品和大批婢僕奉送國王瓦爾德．汗，並寫了內容如下的一封信：

　　印地艾格薩國王，謹憑大仁大慈的阿拉之名，致書國王瓦爾德．汗殿下，願阿拉慈憫尊貴的赭理爾德大帝在天之靈，並賜殿下萬壽無疆！

　　奉讀你的回信，知悉一切。從回信中，我們所看到的都是令人欣慰的事，那也正是我們替你向阿拉祈求的最終目的。懇求阿拉光大你的事業，鞏固你的江山，默助你戰勝入侵的敵人。

　　殿下須知：令尊在世時，他和我親如兄弟手足。我們彼此聯盟，互訂協約。歷來他從我們中所看到的全是友誼；同樣的，我們從他那方面所目睹的，除友誼外，別無他物。不幸令尊中道棄世，殿下繼承王位，我們眼見令先君的帝業，後繼有人，不勝欣慰之至。繼而風聞殿下的宰相、屬吏死難的噩耗，我們驚嘆之餘，唯恐風聲傳到其他國王耳中，因而招致覬覦之虞。當時我們以為殿下忽視自身利益，不注意城廓防衛，不關心國家大事，故給殿下寫那樣一封書信，目的在於引起殿下的注意。拜讀惠書，洞悉個中實況，我們心中的疑慮，才煙消雲散，深感如釋重負，從此心安理得矣。

　　願殿下國泰民安，威望蒸蒸日上，並祝萬壽無疆！

　　印地艾格薩國王寫了信，派使臣帶一百騎士護送禮物和婢僕，前去向國王瓦爾德．汗投書獻禮。使臣遵循命令，率領人馬，不辭跋涉，急急忙忙趕到國王瓦爾德．汗的京城，覲見國王，吻他的手，向他請罪，祝他長命百歲、榮華富貴，然後呈上書信和禮物。

　　國王瓦爾德．汗拆開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過目之後，知道他的用意，深感快慰，欣然收下禮物，格外尊重使臣，招待他住在適合其身分的地方，並賞賜他和隨從人員。

　　消息一下子傳到民間，全城歡騰。國王瓦爾德．汗喜不自禁，隨即請閃摩肅的兒子進宮，對他表示無比敬重，把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信拿給他看，並吩咐他準備當使臣的面給印地艾格薩國王寫回信，同時還趕著預備厚禮，讓使臣帶去回贈印地艾格薩國王，以示尊重和感謝。待一切準備齊全，國王瓦爾德．汗才召見使臣，把適合其身分的禮物分別賞給他本人及其隨行人員，並當使臣之面，吩咐閃摩肅的兒子代筆給印地艾格薩國王寫回信。孩子遵循命令，從容寫了回信。在信中，他言簡意賅地對睦鄰、友善的意義闡述一番，順便稱讚使臣及其隨從人員的禮貌。孩子寫畢，把信呈給國王。國王說道：「親愛的孩子，你唸一遍吧，讓我們聽一聽你寫的什麼。」

　　孩子果然當眾人的面，把信念給他們聽。唸畢，國王和在座的人都感到驚服，對其措詞之恰當，結構之緊密，讚不絕口。國王蓋上印，封起來，交給使臣，這才打發他們走，並派一支部隊，一直把他們護送到印地艾格薩境內。

　　印地艾格薩國王的使臣親眼看見兒童的聰明，能幹，感到無比驚奇、羨慕；同時，對阿拉默助他順利解決兩國糾紛，很快完成任務這件事也感到無限快慰和謝意。因此他率領隊伍，兼程跋涉，滿載而歸。回到國內，他把國王瓦爾德．汗的書信和禮物，全都獻上，並陳述所見所聞。

　　國王接到覆信和禮物，聽了使臣的報告，滿心歡喜。於是衷心感謝阿拉，重賞使臣，給他加官晉級，表示尊重感謝。到此，國王轉危為安，變得既安全而又穩定，國內一片升平，外無後顧之憂，舒舒服服地過著心情舒暢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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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三　國王瓦爾德．汗拜閃摩肅之子為相

　　國王瓦爾德．汗經歷一場風險，如惡夢初醒，從中得到教訓，決心痛改前非，做正人君子，走阿拉指引的康莊正道。於是他以身作則，身體立行，對所犯的過失深惡痛疾，虔心虔意地向阿拉懺悔，而且斬釘截鐵地一下子把婦女全都拋掉，全神貫注於國家的利益，以畏懼阿拉的心情，關懷臣民的疾苦，拜閃摩肅的兒子為相，繼承他父親的遺職，並兼任首席參議及文書職務。接著國王下令裝飾城廓及全國各大城鎮，以示慶祝，與民同樂。在那樣盛況空前的情況下，黎民歡欣鼓舞，先前籠罩著他們的恐怖、憂愁、顧慮，一旦煙消雲散。人們驟然得見天日，都以得享公道、正直待遇而歡呼，大家互相奔告，彼此慶幸，一個個滿懷感謝心情，為國王瓦爾德．汗祈禱，也為替國家庶民消除災難的宰相祈禱。一片祝福國王歌頌宰相的歡呼聲，連綿不絕，直衝霄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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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四　宰相規勸國王瓦爾德．汗

　　國王瓦爾德．汗痛定思痛，決心痛改前非，便向宰相求教，說道：「我要安邦建國，改善黎民生計，恢復先前宰相、臣僚齊聚一堂，全力以赴所形成的那種局面，你說該怎麼辦，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呢？你有什麼高見告訴我嗎？」

　　「啟奏偉大的吾王陛下：」宰相爽朗地開口說，「在臣看來，首先陛下要決心同涉及罪惡的事物斷然絕裂，再把往昔陛下習以為常的那種嬉戲、暴虐、好色行徑統統拋掉，才談得上建國救民這樣的大事。因為陛下要是再回到罪惡的根源裡，那麼第二次的失誤，會比第一次更厲害呢。」

　　「什麼是我應該拋棄的罪惡根源呢？」

　　「大國王啊！」年紀幼小而理解力很強的宰相回道，「所謂罪惡的根源，即是滿足婦女的欲望，一味偏向她們，聽從她們的意見和指使。因為好色這種習染，會擾亂清醒的頭腦，破壞純善的性格。我說這話是有明顯根據的。如果陛下深思熟慮，仔細觀察研究，那一定會自我救拔，根本不用我饒舌了。今後陛下不該再想念婦女，必須把她們的形影從心坎裡清除掉。因為遠在聖摩西時代，阿拉對接觸女人，就嚴禁超過需要的限度。所以個別明智帝王臨終時，總是諄諄囑咐其子嗣，在繼位掌權後，不可過多接觸女人，免得身心遭受損害。總而言之，過多接觸女人，必然導致對她們的癖愛，癖愛的結果，必然加速性情之惡化，人格之墮落。先聖賢大衛之子所羅門在這方面，便是前車之鑑。這位先聖賢得天獨厚，阿拉給他的知識、智慧和極大的權力，是他之前的帝王從來沒得到過的，但他還是叫女人給坑害了。再說人類的始祖亞當，也是因女人而犯罪的。古往今來，類似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臣之所以舉所羅門大帝為例，以便陛下知道：所羅門大帝的權力，是古往今來的帝王望塵莫及的，當時天下的帝王都向他稱臣納貢。陛下須知：好色是萬惡之本，女人頭腦簡單，她們的欲望是永久不會滿足的。因此，對男人來說，在接觸女人方面，應該局限於滿足需要的範圍之內，不可傾全力以赴。否則就要出亂子，就是自取滅亡。陛下如能聽信我的忠言，則國家的復興，是可計日而成的。假若把我的勸諫當耳邊風，棄置不顧，將來陛下是要後悔的；那時節，懊悔就不濟事了。」

　　「現在我把過分偏愛女人的行為改正過來，不跟她們往來了。不過對她們的所作所為，我應該怎樣懲罰她們呢？因為殺害令尊閃摩肅，原是出自她們的陰謀詭計，並不是我的本意。當時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糊裡糊塗就同意殺他了。」國王瓦爾德．汗談到這裡，忍不住悲哀哭泣，說道：「我失去宰相，失去他的正確見解，失去他的周密計劃，失去他的同僚和他們那中肯、切實、理智的意見，這是多麼可惜，多麼痛心疾首的事啊！」

　　「陛下須知：罪過不是女人們單方面造成的；因為她們像市場中美觀的貨物，很能吸引人的視線。有的人過分欣賞它，便花錢買到手；有的人不要買，別人也不會強迫他去買。因此罪過應該歸之於買主，尤其應該歸之於明知該商品有缺點的人。今日臣提醒陛下，跟從前先父忠告陛下正是同樣的道理，遺憾的是陛下不聽先父的忠告罷了。」

　　「愛卿，如你所說，我是咎有應得的了。犯了這樣的過失，除了命運的註定，我無詞對答了。」

　　「陛下須知：偉大的阿拉造化我們的肉體，並給我們創造了能力，還賦予我們以願望、意志。於是我們按自己的願望去做我們要做的事，或不做什麼事。阿拉沒有命令我們去做壞事，免得我們犯罪而受罰。阿拉命令我們在任何情況下，只能做好事；所以當我們做對了的時候，就該受到賞賜。阿拉始終禁止我們去做壞事，但是我們憑自己的願望做了我們所做的一切，當中有做對了的，也有做錯了的。」

　　「你說得對。我的過失，是由我濫用色情而造成的。當初我曾幾次警惕自己，令尊閃摩肅也曾多次告誡我，可是我的欲望終於超過我的理智。如今你有什麼辦法阻止我不再犯錯誤，而使我的理智勝過我的欲望呢？」

　　「辦法是有的。在我看來，有幾件事是可以阻止你重犯這種錯誤的。那便是要你脫掉愚昧的衣服，換穿公道的服裝，並克服情欲，順從主宰，恢復先王的道統，完成對主宰和黎民應盡的義務，保護宗教和禮製，重視黎民的利益，考慮事物的後果，消除暴虐、壓迫、凶惡的苛政，實行具備公正、廉潔、謙虛等素質的德政，嚴格遵循阿拉的命令和禁例，格外疼愛國內營營眾生，從而博取他們的擁戴和禱祝。陛下如能做到這一步而經常保持這樣的局面，那麼你的日子就安定，阿拉就寬恕你，在人前你就顯得尊嚴可敬，你的敵人就望風而降，在阿拉御前，你就是受嘉許的人，在官民面前，你就是尊嚴可敬的人。」

　　「憑你這一席甜蜜的談話，你復活我的生命，照亮我的心臟，使我的眼睛復明了。求阿拉默助，我決心把你所指點的全都付諸實現，把我所習染的專橫、淫蕩行為，全都改正；使我自身擺脫邪道，走向坦途，從而消除恐怖，趨向安寧。我這樣做，你是會同意、贊成的。因為我已經成為你的一個年長的兒子，你已經成為我的一位年幼的慈父了。你所吩咐的一切，我應該努力去做，我竭誠感謝阿拉的恩惠，衷心感謝你的恩德。因為是阿拉藉你的周全計劃、正確引導、英明主意來幫助我消除憂愁和苦痛的。憑你的淵博學識和周密籌劃，我的臣民從你手中獲得解救。從現在起，你同我一起參議國家大事。你同我平起平坐，我是引以為榮的。凡是你要做的事，我都許可；你說的話，我都同意。因為你年紀雖小，但是你的智慧超群，學識出眾。阿拉為我開了方便之門，甚至於在我墮落到瀕於絕境之時，讓你來指引我走向康莊正道。這一切我實在是感激不盡的。」

　　「幸運的國王啊！我向陛下盡幾句忠言，這是應盡的職責，談不上什麼恩德，何況我是在陛下的恩惠灌溉下生長出來的一株樹苗；不僅我個人如此，在我之前，先父也是一直沐在陛下的恩惠裡的，所以我們全都承認陛下的榮譽和恩德。我們怎麼能不承認這個呢？因為陛下是我們的牧主，是我們的統轄者，是替我們打敵人的戰士，是保衛我們的負責人，是守護我們的衛士。為我們的安全，陛下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因此，在遵命、聽令方面，我們即使犧牲性命，也是不足以表達我們感恩戴德的心情的。我們只能向授權給陛下管理、仲裁我們的阿拉哀求，求他賞陛下長命百歲，萬事如意，永久平安、幸運，夙願順利實現，終身榮華富貴，並擴大陛下仗義疏財的美德，以便指揮每個學者，征服每個執拗之徒，從而使學者、勇士輩出，愚昧、膽怯的人無立足餘地。對庶民來說，祈望阿拉保佑，讓他們擺脫災難禍患，並在他們之間播下友愛的種籽，從而憑其仁慈、慷慨和憐憫，而使他們享受今生的榮華和來世的幸福。願阿拉應答我的祈求，因為他是萬能的，是不存在困難的，將來一切都要歸宿到他御前的。」

　　國王瓦爾德．汗聽了宰相的祈禱，滿心歡喜，對他的信任和傾倒的心情，一下子增長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慨然說道：「愛卿，你要知道，我是把你當弟兄父子看待的；除非死亡，我是不會和你分離的。我手中所有的一切，你可以和我共同享受。將來要是我沒有子嗣，便選你做我的繼承人。因為在全國老百姓和官員中，只有你最應當做王位的繼承人。若是阿拉願意，到時候，我將當眾人的面，宣布你為皇儲，做我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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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五　國王瓦爾德．汗重建社稷

　　國王瓦爾德．汗接受宰相的勸諫，銳意安邦治國，於是吩咐文書發通知，召集文武朝臣、學者、哲人進宮，參與國事會議，同時吩咐備辦豐富的飲食，舉行空前的盛大宴會，大宴賓客。並著人到城中呼喚各級大小官員和庶民，邀請他們參加宴會。於是官民同聚一堂，歡歡喜喜地吃喝，整整熱鬧歡騰了一個月之後，國王又重賞侍從和黎民，才盡歡而散。繼而國王選擇一批和閃摩肅之子相識的學者、哲人，引他們同閃摩肅之子見面，教他從他們中挑選六人，以他為首，組成各部大臣，一概聽他指揮。

　　閃摩肅之子遵循命令，以年紀最長、智慧最周全、學識最淵博、感覺最敏銳為準則，果然從哲人、學者中挑選出六人，然後把他們推薦給國王。國王便正式任命他們為大臣，賞穿大臣衣冠，囑咐道：「現在你們是我的朝臣了，大家在閃摩肅之子的指揮下，從事朝政。我的這位宰相，是閃摩肅的後裔；他的年紀固然比你們小，可是他的才智卻是你們中最出眾的。今後凡是他對你們所說的話，或他吩咐你們所做的事，你們必須絕對聽從，不得稍有違拗。」

　　國王囑咐畢，便按規定和慣例，讓朝臣們各就己位，坐在裝飾著繡花鋪墊的交椅上，並宣布他們應享受的俸祿等事項。繼而國王命令朝臣們，從參加宴會的廣大民眾中，物色一批適於帶兵的人才，委他們做各級部隊中帶幾十人、幾百人或幾千人的首腦，並按慣例給他們安排級別，規定薪俸。

　　朝臣們遵循命令，迅速完成任務後，國王又吩咐朝臣們分別送給其他參加宴會者豐富的禮物，然後客客氣氣地打發他們回家。國王還一再囑咐所有的官吏，要公公正正地對待百姓，不論貧富都平等看待，一視同仁，並根據實際需要開支國庫，認真救濟他們。

　　最後國王在朝臣祝福他萬壽無疆的歡呼聲中，下令裝飾城廓，慶祝三天，對阿拉的賞賜、默助，表示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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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三六　國王同朝臣商討懲罰妃嬪的辦法

　　國王瓦爾德．汗藉宴賓客的機會，從庶民中挑選一批有經驗、閱歷和有作為的人，擔任文武官員的職務，重新組織機構，讓他們走馬上任，各去就職任事。繼而他把懲罰寵妃嬖妾的問題，提到日程上來。因為她們詭計多端，陰謀欺騙成性，是朝臣們受害、國家解體的罪魁禍首。國王吩咐年紀小而見識老練的宰相小閃摩肅召集朝臣，單獨同他們商量，說道：「愛卿們，告訴你們吧：當初我背離正道，沉浸在愚昧中，拒聽忠言，不履行誓言，違背忠誠者的勸導，這一切的反常行為，都是受了這班女人的玩弄、欺騙，在她們的巧言令色迷惑下產生出來的。先前我把她們的甜言蜜語作為忠言看待，其實都是些殺人的毒藥。現在我才恍然大悟，才證實她們歷來包藏禍心，是存心坑害我的。因此種種罪行，為伸張正義，她們應該受到我的嚴厲懲罰，並把她們的結局留給後人，作為殷鑑，引以為戒。不過我得徵求你們的正確意見，該怎樣處決她們，才是恰如其分的辦法呢？」

　　「啟奏偉大的國王陛下，」宰相小閃摩肅首先進言，「當初臣下曾對主上說過，過失不是女人們單方面造成的，而是順從婦女們的男人跟她們合夥弄出來的。不過從總的方面來說，婦女們是應該受到懲罰的，因為，第一，陛下是赫赫有名的大國王，必須執行你的命令。第二，婦女們膽敢冒犯、欺騙陛下，而且干預了不該過問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罪不容誅，是死有餘辜的。不過近來她們的日子夠難過的了。從現在起，降低其地位，把她們當丫頭使喚吧。總而言之，無論用降級或其他的辦法裁處她們，這該由陛下作最後決定。」

　　宰相小閃摩肅建議畢，有的大臣便指點國王，按宰相的建議行事；另一位大臣趨前，跪下去說道：「敬祝陛下萬壽無疆！關於懲罰婦女們這件事，如果非置她們於死地不可，那麼懇求陛下按我的辦法行事吧。」

　　「你有什麼辦法呢？說吧。」

　　「我認為最恰當的辦法是：命令一個宮女，把那些欺騙陛下的女人，統統帶到殺害宰相、朝臣的那間屋子裡，禁閉起來，只給夠維持殘生的飲食充饑，根本不許出來。誰死了，仍擺在屋中，直待她們一個個這樣死去。如此對待她們，是最輕的處罰呢。因為她們不但是這次大難的起因，而且也是禍亂天下的根源。古人說得好：『設阱害人者，必自墮阱中』，這是對這班女人的絕妙寫照呢。」

　　國王瓦爾德．汗接受大臣的建議，按他的辦法行事，果然選擇了四個強悍的宮女，把犯罪的妃嬪交給她們，帶往那間殺人室中，禁閉起來，只給粗劣而有限的飲食度命。妃嬪們受到懲罰，萬分憂愁、苦惱，回憶喪失了的寵幸生活，越想越懊悔，越想越悲傷。由於她們作惡多端，惡貫滿盈，所以阿拉讓她們今世受盡恥辱，來世還要經歷更嚴厲的懲罰。就這樣，妃嬪們一直禁錮在那間黑暗、惡臭的屋子裡，每天都有人喪命，到後來，一個個全死光了。她們的消息，隨著時間的推移，傳到城鎮、鄉村中，人們相互傳布，無遠弗屆，拿她們的下場，作為後人的殷鑑，千秋萬代，世世相傳。

一五三　洗染匠和理髮師的故事

　　一五三．一　艾彼．勾爾和艾彼．綏爾

　　相傳古代亞歷山大城中有兩個手藝人，一個以洗染為職業，叫艾彼．勾爾，另一個從事理髮，叫艾彼．綏爾。他們同住在一條街上，理髮店和染坊彼此連在一起，因此兩人是近鄰，但兩人的性格卻大不相同。染匠艾彼．勾爾是個無惡不作的大騙子，臉皮比頑石還厚，好像是拿以色列教堂的門限雕成的，在人群中經常做丟臉、出醜的事，卻不知恥。比如有顧客送布帛去洗染，他往往藉口要買顏料，先索取工資。工資拿到手，便大吃大喝，並偷偷地賣掉顧客的布帛，任意揮霍，非肉食不吃，非老酒不喝。等到顧客來取衣料，他便哄人家：「明天你早點來，保證你能取到染好的衣料。」他騙走顧客，自言自語地說：「日與日之間，相差何其近啊！」第二天顧客按時來取衣料，他又推故說：「請你明天來吧；昨日我家裡有客，我忙著招待客人，沒有工夫洗染。請明天一早來取染好的衣料好了。」顧客信以為真，第三天再去，他又推故說：「哦！對不起，昨天夜裡老婆分娩，我整日忙忙碌碌，沒有工夫動手洗染；無論如何，請明天來，包管你取到衣料。」但人家按時來取衣料時，他又推別的緣故，賭咒發誓地老是騙人。

　　「你說過多少次明日替我染好衣料了？」顧客生氣，質問他，「還我衣料來，我不要洗染了。」

　　「指阿拉起誓，老兄！我慚愧得很。現在我該對你說實話了；凡屬損人利己的人，但願阿拉重重地懲罰他！」

　　「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我花了不少工夫，把你的衣料染得無比美好，晾在繩上，不料被人偷了。到底被誰偷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在那種情況下，顧客如果是忠厚老實的人，便自認晦氣，不跟他理論；反之，要是碰上厲害的主顧，就非跟他辯論、爭執不可；但即使告到衙門裡，也是得不到什麼抵償的。

　　染匠艾彼．勾爾一直幹著招搖撞騙的勾當，惡名遠揚。人們都互相告誡，隨時提高警惕，不跟他往來，只有不了解情況的人才會受騙。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每天都有人跟他發生爭吵，因此，他的生意越來越少，入不敷出，無法維持生活。他溜到隔壁艾彼．綏爾的理髮店中，呆呆地望著染坊大門。如遇生人帶衣物來到染坊門前，他便匆匆走出理髮店，給人家打招呼：

　　「喂！你這個人有什麼事？」

　　「請替我染一染這件衣服吧。」

　　「你要染成什麼顏色，必須請說清楚，否則操這種賤業的人往往會弄錯顏色，不僅我自己吃虧、倒楣，而且還要惹人誤會呢。你先付工資，明天來取衣服好了。」他收下衣服，添說一句。

　　顧客付了工資，轉背一走，他便把人家的衣服帶上市去賣掉，拿所得的工資和賣衣服的錢買肉食、蔬菜、菸草、水果和其他需要的食品，盡情吃喝、享受。

　　他經常坐在理髮店中等生意，如果發現到染坊門前的顧客是來取衣物的，便不見面，總是躲躲閃閃，不接近人家。他利用這種辦法經營撞騙，一直過了好幾個年頭。

　　有一回，染匠艾彼．勾爾替一個蠻漢洗染，照例賣吃了人家的衣服。那蠻漢天天來取衣服，總不見他在鋪中，因為他一見來取衣服的顧主，便從艾彼．綏爾的理髮店中溜之大吉，致使那個蠻漢不勝其煩，最後只好把染匠告到法庭，由法官派差役隨蠻漢上染坊去檢查。但只見染坊中空空洞洞，除了幾個破爛的染缸，再沒有什麼可以補償的東西，因此，差役會同街坊上一部分正直的穆斯林封閉了染坊，帶走鑰匙。臨行對街坊鄰居們說：「你們告訴他：叫他賠償這位顧客的衣服，再到法庭來取鑰匙好了。」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艾彼．勾爾的染坊被封後，理髮師艾彼．綏爾問他，「所有送衣料來洗染的人，你都使人家絕望。那個蠻漢的衣服，你究竟把它弄到哪兒去了？」

　　「我的好鄰居，告訴你：他的衣服叫人給偷走了。」

　　「奇怪得很！任何人送來洗染的衣物都被偷走，難道所有的小偷都是你的仇人？我懷疑你在扯謊。你還是把實情告訴我吧。」

　　「老實說，我的好鄰居，的確沒有人偷過我的東西。」

　　「那麼，你把人家的衣物弄到哪兒去了？」

　　「所有送來洗染的衣物都叫我給賣掉，錢花光了。」

　　「難道這是阿拉許可你幹的勾當嗎？」

　　「我幹這樣的事，還不是因為窮嘛。一向以來，生意蕭條，我自己本來就窮苦，沒有什麼可抵墊的。」他把話題扯到生意蕭條、沒有收入和生計困難的原因上。

　　「我的手藝並不錯，可在這座城市裡，我看是沒有什麼前途的了！」理髮師艾彼．綏爾也談起他的窘況，「因為我窮苦，人們都不找我剃頭了。弟兄，現在我討厭幹這門手藝了。」

　　「由於生意蕭條，我也懶得幹這種行業了，」艾彼．勾爾說，「呃！老兄，到底是什麼使我們留戀這座城市呢？要不要我和你約著離開這兒，旅行到別個地方去，另找出路。反正我們的手藝，出在自己手上，到什麼地方都吃得開。我們一離開這兒，便可以呼吸新鮮空氣，擺脫這種苦難日子。」

　　洗染匠艾彼．勾爾一直津津有味地談論旅行的好處，致使理髮師艾彼．綏爾悅然嚮往，對旅行感到樂趣，欣然吟道：

　　　　為追求人生最高的享受，

　　　　你離開家園，

　　　　到他鄉去奮鬥。

　　　　因為旅途中，

　　　　可以擺脫憂慮、隨意經營，

　　　　且增廣見識，學習禮儀，

　　　　還有機會跟德高望重的人交遊。

　　　　如果有人說：

　　　　「旅行使骨肉離散、失群，

　　　　並給人帶來憂鬱、困倦。」

　　　　你回道：

　　　　「青年人即使流浪他鄉，喪命異地，

　　　　也比在讒言中傷、嫉妒成性的人群中苟廷性命更為高貴。」

　　※※※

　　一五三．二　艾彼．勾爾和艾彼．綏爾在旅途中

　　艾彼．勾爾和艾彼．綏爾決心離開亞歷山大，往外地去經營的時候，艾彼．勾爾對艾彼．綏爾說：「老兄，現在我們已經成為弟兄手足了，你我之間沒有什麼要分彼此的了；我們應該一起朗誦《可蘭經》開宗明義第一章，作為我們的誓詞：決定今後我們中誰有事情做，必須努力經營，盡量幫助你我兩人之中的失業者；在解決生活問題之後，如果還有剩餘的錢，便積蓄起來，待將來回到亞歷山大，再公平合理地分享盈益吧。」

　　「應該如此。」艾彼．綏爾同意艾彼．勾爾的提議。接著他們同聲朗誦《可蘭經》開宗明義第一章，決定今後有事做的人，盡力幫助失業的人，彼此同舟共濟，努力謀求幸福。艾彼．綏爾於是收拾行囊，關鎖鋪門，把鑰匙交給房主，預備動身。至於艾彼．勾爾呢，卻無牽無掛，撇下那間被官家封閉了的染坊，隨艾彼．綏爾一同買舟泛洋。他們剛搭上船，便有生意可做，這也算是艾彼．綏爾的好運氣；因為船中除船長、水手不計，還有一百二十個旅客，可是他們中一個會剃頭的人都沒有。因此，當船張帆啟碇之後，艾彼．綏爾對艾彼．勾爾說：「兄弟，在這段海程裡，我們需要飲食吃喝，而我們自己攜帶的糧食有限。我打算出去活動一下，也許有旅客需要剃頭，那我就以一個麵餅或半塊錢，甚至一杯淡水的代價替他們剃頭，弄一點食物來添著度日。」

　　「那沒有關係，你去吧！」艾彼．勾爾說，說罷倒身睡他的大覺。

　　艾彼．綏爾抖擻精神，帶著剃頭工具和碗，肩上搭塊破布當手帕，一股勁打旅客叢中走過去。當時旅客中有人喊道：「喂！理髮師，勞駕給我剃一剃頭吧。」他滿足旅客的要求，勤腳快手地替旅客剃了頭，旅客酬勞他半塊錢。他對旅客說：「弟兄，我不大需要錢，要是你給我一個麵餅在旅途上充饑，那對我的幫助可就大了。因為我還有一個夥伴，我們身邊攜帶的糧食有限，不夠兩人吃喝。」

　　旅客果然給他一個麵餅、一塊乳酪、一碗淡水。他把飲食帶到艾彼．勾爾睡覺的地方，說道：「你起來吃這個麵餅這塊乳酪，喝這碗水吧。」艾彼．勾爾一骨碌爬起來，一口氣吃掉餅、酪，喝乾了涼水。

　　艾彼．綏爾待他吃飽喝足，這才帶著刀、碗，搭上破布，去到艙中旅客叢中兜生意。他替甲旅客剃頭，得兩個麵餅的報酬；替乙旅客剃頭，得一塊乳酪的報酬。繼而旅客中請他剃頭的人越來越多。從此每逢有人請他剃頭，他便向人提出以兩個麵餅、半塊錢作酬勞為條件。由於他是船中唯一的理髮師，供不應求，所以生意興隆。他從早剃到日落，手邊便有三十個麵餅、十五塊銀幣的收入。旅客們爭著找他，凡他需要的東西，他們都送給他，因此，他收集了許多起司、菜油、魚子和其他生活日用物品。

　　他替船長剃頭，趁機向他訴苦，說糧食不夠吃。船長同情、憐憫他，說道：「歡迎你每天帶你的夥伴來和我一塊兒吃晚飯。跟我們同路，你就不必憂愁、顧慮了。」

　　他帶著旅客給他的報酬，回到住處，喚醒艾彼．勾爾。艾彼．勾爾朦矓醒來，睜眼見自己面前擺著許多麵餅、乳酪、菜油和魚子，驚訝地問道：「你哪兒弄來的這許多食物？」

　　「這是阿拉賞賜的衣食哪。」艾彼．綏爾說。

　　艾彼．勾爾迫不及待，預備動手吃喝；艾彼．綏爾制止他，說道：「弟兄，你暫時別吃；這些個留待以後慢慢享受。你要知道，我替船長剃頭，告訴他糧食不夠用，他說：『歡迎你每天帶你的夥伴來和我一塊兒吃晚飯。』所以今天頭一頓晚飯我們就得上船長那兒去吃去。」

　　「我暈船，不能走動；讓我在這兒隨便吃一點，你一個人去陪船長吃吧。」

　　「那沒有關係。」艾彼．綏爾說。他剛坐下，便見艾彼．勾爾吃喝起來。他像石匠打山中採石那樣地把麵餅一大塊一大塊撕下來，塞在嘴裡，狼吞虎嚥，彷彿幾天沒吃東西似的，第一口還沒嚥下，第二口便塞進嘴裡，活像一個食人鬼，邊嚼，邊瞪著手中的食物，鼻孔裡喘出粗氣，跟餓牛吃草料時的呼喘毫無區別。這當兒，一個船員突然出現在他倆面前，說道：「理髮師，船長請你帶你的夥伴上他那兒吃晚飯去。」

　　「你跟我們一起去嗎？」艾彼．綏爾徵求艾彼．勾爾的意見。

　　「我不能夠走動呀。」艾彼．勾爾斷然拒絕。

　　艾彼．綏爾一個人隨船員赴約，見船長和同事坐在桌前，席中擺著二十多種菜餚。一見面，船長便問：「你的夥伴呢？」

　　「他暈船，睡倒了。」

　　「那不要緊，慢慢他就會習慣的。你請來吃吧，我們等著你呢。」

　　船長留起一盤烤羊肉，並把其他的菜餚撥一部分在羊肉盤中，然後陪艾彼．綏爾吃飽喝足之後，才把留下的那盤菜餚遞給艾彼．綏爾，說道：「把這盤菜帶給你的夥伴去。」

　　艾彼．綏爾收下菜餚，帶到住處，見艾彼．勾爾像駱駝一樣，還在那裡嚼著麵餅，狼吞虎嚥地只顧吃喝。

　　「我不曾囑咐你暫時別吃這個嗎？」他對艾彼．勾爾說，「船長的好處多著呢！我告訴他你暈船，你看他給你送什麼來了？」

　　「給我吧！」

　　艾彼．綏爾把盤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像餓狼撲到小兔，凶禽攫著鴿子，也像快餓死的人突然發現食物，貪婪地吃喝起來。艾彼．綏爾讓他吃喝，自己回到餐廳，陪船長喝咖啡。喝了咖啡，他回到自己住處，見飯菜已被艾彼．勾爾吃得精光，一點也不剩。他只好忍氣吞聲地替他收拾，把盤子送還船長的聽差，然後回到住處睡覺。

　　※※※

　　一五三．三　在旅店中

　　第二天，艾彼．綏爾照例替旅客剃頭，所得的酬勞都交給艾彼．勾爾。艾彼．勾爾坐享其成，除了便溺，一直睡著不動。每天晚上，艾彼．綏爾都從船長處端一盤豐富的飯菜供他吃喝。這樣繼續過了二十天，直至船到碼頭停泊，他倆才離舟登陸。

　　到了城市裡，在旅店中租了一間房間，艾彼．勾爾便倒在床上不動。艾彼．綏爾忙著佈置，買了生活日用品，煮熟飯菜，端到艾彼．勾爾面前，喚醒他，一起吃喝。吃飽飯，艾彼．勾爾說：「原諒我，我頭暈。」說罷，倒身就睡。艾彼．綏爾每天帶著工具到市上去剃頭，辛辛苦苦賺錢維持生活。艾彼．勾爾每天盡量大吃大喝之後，倒身就睡。每當艾彼．綏爾勸他：「起來，出去蹓躂蹓躂，看看城市風光；這城市美極了。」他卻說：「原諒我，我頭暈。」說罷，倒身就睡。艾彼．綏爾不擾亂他，也不說話得罪他，任勞任怨地賺錢供養他，一直過了四十天。

　　到了第四十一那天，不幸艾彼．綏爾患病，無力支持，便託門房代買食物。在四天內，艾彼．勾爾仍然吃飽就睡覺。之後，艾彼．綏爾的病勢日益沉重，陷於昏迷狀態，人事不知。艾彼．勾爾沒有吃的喝的，餓得要命，迫不得已，只好起床，看有什麼可吃的。他搜檢艾彼．綏爾的衣服，發現袋中的錢包，便掏出來，偷著錢，悄然鎖上房門，逃之大吉。

　　※※※

　　一五三．四　艾彼．勾爾覲見國王

　　艾彼．勾爾身穿一套華麗衣服，溜了出去，在城中蹓躂，見城市無比美麗，城中人都穿白色或藍色衣服，沒有別的顏色。他到一家洗染坊門前，見裡面的衣服、布帛全是藍色。他掏出手帕，遞給老板，說道：「請替我染一染這塊手帕；該多少工錢，我付給你。」

　　「染這塊手帕，你得花二十塊錢。」

　　「在我們家鄉，染這塊手帕，花兩塊錢就行了。」

　　「那拿到你們家鄉去染好了；我們這兒，非二十塊錢不染，一個子兒不能少。」

　　「你能染什麼顏色呢？」

　　「藍色。」

　　「替我染成紅色吧。」

　　「我不會染紅色。」

　　「染綠色吧。」

　　「綠色我也不會染。」

　　「黃色呢？」

　　「也不會。」

　　艾彼．勾爾接二連三，一口氣數出各種顏色，染匠都不會染，說道：「我們這兒，不多不少，共有四十個染匠。這四十人中誰死了，我們就教他的兒子洗染，讓他繼承他父親的職業。沒有子嗣的，我們寧缺毋濫，不要補足這個數字。如果死者有兩個兒子，我們只教大兒子洗染，要等他死掉，我們才教他弟弟。我們做這種職業，向來很認真；我們只染藍色，別的顏色我們都不會染。」

　　「你要知道，我也是一個染匠，我會染各式各樣的顏色。現在我打算當你的一個雇工，教你染各種顏色，以便你拿它在全體同行面前去誇耀。」

　　「我們這行業裡絕不收容外路人。」

　　「你另開一間染坊，由我去經營如何？」

　　「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艾彼．勾爾離開染坊老板，奔到第二家染坊裡去找出路；可是他得到的答覆，跟第一個染匠說的完全一樣。他不服氣，鼓著勇氣，繼續把城中四十家染坊的老板都訪問過了，但誰也不肯雇用他，也不聘他當師傅。最後他找到染匠頭子，自我介紹。結果染匠頭子對他說：「我們這種行業，向來不收外路人。」

　　艾彼．勾爾非常失望，感到無限的忿恨，氣得死去活來。他不顧一切，直接跑到王宮裡，求見國王，要向國王訴苦。國王接見他。他對國王說：「啟稟主上，我是個異鄉人，向來從事洗染工作。我找過城中的染匠，打算跟他們合作，可是他們都拒絕我。我會染紅色中的玫瑰色、紫色；綠色中的草葉色、阿月渾子色、菜油色、鸚鵡色；黑色中的炭色、眼藥色；黃色中的香橙色、檸檬色。」他一口氣數出各式各樣的顏色，接著說道：「主上，這些顏色，城中的染匠誰都不會染，他們僅僅只會染藍色，可是他們既不聘我做他們的師傅，也不肯雇我做他們的傭工。」

　　「你說得對；別靠他們，我替你建築一所染坊，並供給你本錢；誰妨礙你，便把他吊死在他鋪前。」國王說著，馬上召集建築師，吩咐道：「你們跟這位大師傅去城中察看，凡是他看中的地方，無論是鋪面所在地也好，旅店所在地也好，必須叫原主搬走，替他就地建築一所染坊。他怎麼吩咐你們，你們就怎麼辦，千萬別違背他的命令。」

　　國王賞艾彼．勾爾一套華麗宮服，並給他一千金幣，說道：「你拿去使用，等染坊建成以後再說。」同時還賞他一匹鞍轡齊全的駿馬和兩個奴僕。艾彼．勾爾穿上宮服，騎著駿馬，身邊有奴僕伺候，儼然成為一名官員。

　　※※※

　　一五三．五　國王替艾彼．勾爾建築染坊

　　國王優待艾彼．勾爾，騰出一間宮室，佈置起來，供他住宿。第二天，艾彼．勾爾騎馬隨工程師一起去城中察看，物色建築基地。他們仔細察看之後，看中一處適中地方，艾彼．勾爾指著說：「這地區不錯，我很滿意。」

　　工程師把房主叫出來，帶到宮中。國王超出房主的願望，花了一筆大款，買下那塊地基，然後大興土木，鳩工建築。工人按照艾彼．勾爾的指示和願望，終於建成一所規模無比莊麗的染坊。艾彼．勾爾向國王報告染坊落成，只缺資本購備器材的消息。國王慨然解囊，說道：「給你四千金幣，拿去做本錢吧。現在我等著看你經營的結果呢。」

　　艾彼．勾爾帶著本錢，去到市中，見藍顏料很多，價錢非常便宜。他收集各種染料、器材，配備成各種顏料，首先替國王染了五百尺各種顏色的布帛，晾在染坊門前。那是本地人從來沒見過的奇蹟，惹得過路人都擠在染坊門前參觀，問道：「大師傅，告訴我們吧，這都是些什麼顏色呀？」

　　「這是紅色，這是黃色，這是綠色……」艾彼．勾爾向觀眾解釋。

　　於是送布帛、衣服來洗染的人，絡繹不絕，大家都指著自己心愛的顏色對他說：「替我們染成這種顏色吧，要多少工資，我們預備付給你。」

　　艾彼．勾爾把染好的布帛送到宮中，國王看見各種鮮豔奪目的顏色，十分歡喜，加倍賞賜他。從此，所有的官宦人家都送衣服、布帛去洗染，囑咐他：「照這種顏色給我們洗染吧。」

　　他根據各人愛好的顏色替他們洗染，博得大家的歡欣，都把金幣、銀圓扔給他。從此，他的名聲一下子傳開了，人們稱他的染坊為「王家染坊」。於是他名利雙收，一躍而成為名人，城中的染匠都沒有資格同他交談，大家卑躬屈膝，低聲下氣地巴結他，吻他的手，向他請罪，願意聽他使喚，異口同聲地對他說：「收留我們做你的僕人吧！」他卻不原諒他們，也不接受他們的請求，因為他賺了大錢，婢僕成群，已經成為大富翁了。

　　※※※

　　一五三．六　艾彼．綏爾恢復健康

　　艾彼．勾爾偷了艾彼．綏爾的錢，鎖上房門逃跑之後，艾彼．綏爾被關在房中，昏迷不醒，整整躺了三天。門房打他房前經過，見房門鎖著，到日落時候，還不見他們回來。他不了解個中情況，暗自說道：「也許他們不付店賬就走了！或者死了！或者發生什麼意外了！」他走到房門前，見門鎖著，隱約聽見房內理髮師的呻吟聲。他仔細察看，見鑰匙掛在門閂上，便開門進去，見理髮師臥病不起，覺得可憐，安慰道：「不要緊的，好生養病吧。你的夥伴呢？」

　　「指阿拉起誓，我病倒了，直至今天才清醒過來；我一直叫喊，卻沒有人應聲。弟兄，我向你起誓，我餓極了；請把我枕頭下面的錢袋拿出來，取兩塊半錢，給我買點飲食吃吧。」

　　門房把手伸到枕頭下面取出錢袋，一看，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他對艾彼．綏爾說：「錢袋空著哪，一文錢也沒有。」

　　艾彼．綏爾知道錢被艾彼．勾爾偷走，問道：「你見我的夥伴沒有？」

　　「整整三天不見他了；當初我還以為你們一同走了。」

　　「我們沒有走，不過那個傢伙貪財，他趁我病倒，把我的錢給偷了。」艾彼．綏爾說著，嗚嗚地傷心哭泣起來。

　　「不要緊，他的這種壞行為，讓阿拉去收拾他吧。」門房安慰他，趕忙煮一碗湯給他喝，並熱情地服侍他，拿自己的錢買飲食供他吃喝。經過兩個月的調養，他的健康才逐漸恢復過來。他能起床走動，滿心歡喜，對門房說：「等我有力量的時候，我要報答你的恩情呢；不過你的恩情太重，只有阿拉才能報答你。」

　　「讚美阿拉！你痊癒了；我服侍你，是看阿拉的情面呢。」

　　※※※

　　一五三．七　艾彼．綏爾上艾彼．勾爾的染坊中去

　　理髮師艾彼．綏爾走出旅店，到大街上走走，無意間來到艾彼．勾爾的染坊門前，抬頭看見各種顏色的布帛，門前擠滿了人群。他向一個本地人打聽消息，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人們擠在這兒幹什麼？」

　　「這叫王家染坊，是國王替一個叫艾彼．勾爾的外路人建築的。從開張以來，他每染出一種顏色，我們便來參觀、欣賞。我們本地方的染匠都不會染這些顏色，因此，他的身價就比一般染匠高出十倍了……」那個本地人說著，還把艾彼．勾爾同染匠們彼此之間的商討，向國王訴苦，國王替他建築染坊的經過，供給他本錢等等，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艾彼．綏爾聽了，滿心歡喜，悄悄地暗自說：「讚美阿拉！是他替他開闢出路，使他成為大師傅呀。原諒他吧，也許他忙著洗染，才忘記你呢。他失業期間你幫助過他，並且非常尊敬他，因此，他什麼時候碰見你，會感覺快樂，會尊敬你，報答你的恩情呢。」

　　他擠到染坊門前，見艾彼．勾爾坐在高櫃檯面前，身穿考究的宮服，好像一個有權勢的宰相，又像一個驕傲的國王，正在那裡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他身邊有四個奴僕和四個聽差，誠惶誠恐地伺候他，聽他使喚。裡面還有十個學會洗染的奴僕，正在忙著洗染。

　　※※※

　　一五三．八　艾彼．勾爾打罵、驅逐艾彼．綏爾

　　艾彼．綏爾懷著滿腔熱情、希望，走進染坊，來到艾彼．勾爾面前，以為艾彼．勾爾見他時，一定感覺快樂，會問候他，尊敬他，關懷他。可是事情恰恰相反，當他們的視線碰在一起的時候，艾彼．勾爾板著面孔，罵道：「你這個骯髒傢伙！我不是多少次警告你別到我櫃檯前來嗎？你這個強盜！難道你要當眾揭我的底嗎？你們給我把他抓起來吧！」他罵著一呼喚，奴僕們應聲湧到艾彼．綏爾面前，抓住他不放。艾彼．勾爾這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拿著拐杖，吩咐道：「把他摔倒！」

　　奴僕們遵從命令，摔倒艾彼．綏爾。艾彼．勾爾舉起拐杖，在他背上一口氣打了一百棍，然後吩咐奴僕，把他翻轉過來，繼續不停地在他肚子上打了一百棍，這才氣勢洶洶地罵道：「你這個骯髒、奸詐的傢伙！從今以後，你再到我染坊門前來，我立刻送你進宮，讓國王命令省長殺死你。滾你的吧，阿拉不會給你好道路走的。」

　　艾彼．綏爾挨了辱罵、鞭撻，感到萬分傷心、痛苦，懷著悲痛的心情走出染坊。當時在場的人覺得奇怪，都向艾彼．勾爾打聽情況，問道：「這個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他是盜竊布帛的一個小偷，很多次他偷了我染坊中的布帛；我心軟，看他窮苦，不肯追究，寧可替他賠償，並好言勸戒他，可是他老不覺悟。以後他再來，我就不客氣，要把他送進宮去，讓國王殺掉他，免得別人受他的害。」

　　人們聽了艾彼．勾爾的解釋，都咒罵艾彼．綏爾。

　　※※※

　　一五三．九　艾彼．綏爾覲見國王，請求建築澡堂

　　艾彼．綏爾一步一哼，回到旅店，想著艾彼．勾爾殘酷無情地對待他，憤恨到極點。他躲在店中，直到傷痕養好，才走出店門，去到大街上，打算找澡堂洗澡。他向行人打聽，問道：「弟兄，上澡堂洗澡打哪兒去？」

　　「什麼叫澡堂呀？」行人不知澡堂，反而問他。

　　「那是為洗澡而設備的建築，讓人到裡面去洗掉身上的汙垢，是講究清潔衛生最好不過的方法呢。」

　　「那你應當到海裡去洗。」

　　「我打算上澡堂去洗。」

　　「我們不懂澡堂是什麼；我們都是去海裡洗澡的，甚至於國王要洗澡，他也得到海裡去洗。」

　　艾彼．綏爾知道城中沒有澡堂，本地人都不知道澡堂是什麼，有什麼用途，於是他上王宮去，求見國王，跪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祝福、讚頌一番，然後說：「我是做澡堂工作的一個異鄉人，我進城來，打算去澡堂洗澡，可是城中一座澡堂都沒有。像這樣美麗可愛的城市，怎麼沒有澡堂設備呢？何況洗澡是人生最舒服不過的享受呢！」

　　「澡堂到底是什麼？」國王問他。

　　他向國王解說一番，接著說道：「沒有澡堂設備，這座城市是不可能稱為盡善盡美的。」

　　「歡迎你！」國王表示歡喜，賞他一套無比美好的宮服，一匹駿馬和兩個奴僕供他使喚，並給他收拾一幢宮室，打發四個婢女、兩個男僕伺候他，對他尊敬備至，比對艾彼．勾爾有過之無不及。同時他還派建築師隨他去城中察看，吩咐他們：「他看中什麼地區，就在那兒替他建築澡堂好了。」

　　艾彼．綏爾和建築師去城中察看，物色基地。他在適中地區看上一塊地方，經他一指示，建築師便遵照他的旨意，大興土木，鳩工建成一幢無比壯觀的澡堂，並照他的指示油漆、彩畫得金碧輝煌，光彩奪目。建築落成後，他謁見國王，報告情況，最後說道：「萬事俱備，只欠內部陳設了。」

　　國王給他一萬金幣，他拿去購置擺設，把澡堂佈置得堂皇富麗，潔白的浴巾一排排掛在繩上，緊張地準備開張、營業。當時所有打澡堂門前經過的人，看見內部的陳設、彩畫，都感覺驚奇，人人稱羨，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人們爭先恐後，前來參觀他們生平沒有見過的新奇事物，擠得水洩不通，大家都指著問：「這是什麼？」

　　「這是澡堂。」艾彼．綏爾告訴他們，並把熱水放到浴池裡，愈發吸引了觀眾。他還親自動手替國王派給他的十個活潑、伶俐的年輕小夥子擦背、按摩，吩咐他們：「今後你們就這樣替洗澡的人按摩吧。」

　　一切準備妥貼以後，艾彼．綏爾燒了香爐，派人到城中去宣傳，大聲叫道：「王家澡堂開張了，恭請光臨，都上那兒洗澡去吧！」

　　人們聽了宣傳，相率絡繹不絕地上澡堂去洗澡。艾彼．綏爾吩咐奴僕替他們擦背，讓他們到熱水浴池中去沖洗；洗畢，再替他們按摩。在開張的頭三天內，免費招待客人洗澡，因而澡堂門庭若市，洗澡的人出出進進，車水馬龍，空前熱鬧。

　　※※※

　　一五三．一〇　國王上澡堂洗澡，感到快樂興奮

　　王家澡堂開張後的第四天，國王率領朝臣，騎馬去澡堂洗澡。艾彼．綏爾殷勤招待，親手替國王擦背，把他身上的汙穢線條般一道道搓下來拿給他看，徹底清除他身上的積穢，一下子把他洗得光澤潔白。國王伸手一摸肚皮，便發出【口格】吱【口格】吱的響聲，心中感到無限的樂趣。

　　擦洗畢，艾彼．綏爾灑玫瑰水在浴池中，讓國王下去泡洗一番，然後請他坐在堂屋裡，吩咐奴僕替他按摩。這當兒，香爐中焚著沉香，室內充滿芬芳氣味，國王頓覺精神煥發，一身輕鬆愉快，抑制不住快慰心情，欣然問道：「大師傅，這就是澡堂嗎？」

　　「不錯，這就是澡堂。」艾彼．綏爾畢恭畢敬地回答。

　　「指我的頭顱起誓，我這座城市，從有這所澡堂之後，才算真正成為一座城市呢。我來問你：今天你打算從洗澡的人頭上收多少費用？」

　　「主上命我收多少，我便收多少吧。」

　　「好，凡來洗澡的，每人收他一千金好了。」

　　「饒恕我吧，主上！人們有窮有富，情況不同。如果我向每個洗澡的人收一千金，那會叫澡堂關門的；因為窮人出不起一千金，他們就不來洗澡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根據人們不同的情況分別收費，一切從實際出發，能出多少的，我就收多少；這樣，人們不分窮富，都有機會來洗澡，窮人少收，富人多收；這種辦法，可以保證天天有人來洗澡，川流不息，澡堂事業可以蒸蒸日上。至於收一千金的辦法，那是王公大臣們的施捨方法，不是每個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

　　※※※

　　一五三．一一　國王和朝臣賞賜艾彼．綏爾

　　艾彼．綏爾關於收費的辦法，博得朝臣們的贊同、擁護，大家異口同聲地向國王說：「主上，他的辦法是正確可行的；莫非主上以為老百姓都像陛下這樣豪富嗎？」

　　「你們的話雖然不錯，但這位異鄉人的情況不好，我們應當尊敬他，因為他在我們城裡創辦了我們生平沒見過的澡堂，給我們的城市帶來光輝，這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情，因此，我們用提高收費的辦法來尊敬他，這不算過多嘛。」

　　「陛下要尊敬他，請拿自己的錢賞賜他吧。為了爭取民眾的擁護、愛戴，陛下救濟窮人，向來不超過洗澡費嘛。至於一千金的收費規定，身為達官貴人的我們也不願出，那般窮苦大眾怎麼能出呢？」

　　「朝臣們，這次你們每人給他一百金，並送他男女奴僕各一人好嗎？」

　　「我們可以給他這個數目；不過今後我們再來洗澡，那就按各人的願意隨便給他吧。」

　　「那沒有關係。」國王同意他們的建議。

　　於是朝臣們紛紛解囊，每人給艾彼．綏爾一百金，並男女奴僕各一人。當日隨國王去澡堂洗澡的文武官員共計四百人，因而他們共給他四萬金，奴婢各四百人。此外，國王本人又給他一百金，奴婢各十人。艾彼．綏爾受寵若驚，懷著感激心情，跪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說道：「英明、幸運的國王啊！我哪兒有這麼寬的地方收容這許多奴婢呢？」

　　「我這樣吩咐朝臣們，只希望湊筆大款給你。因為你是異鄉人，也許你思想家鄉，惦念眷屬，要回家鄉去，那時節，你從敝國帶一筆巨款回去，就可以過一輩子享福生活了。」

　　「主上，願阿拉關照陛下！這麼多的奴婢，只有王公大臣才需要他們；如果陛下吩咐官員們賞我現款，那我得到的實惠，比給我這支部隊就多得多了；因為他們需要穿、吃，我賺的錢是不夠供養他們的。」

　　「指阿拉起誓，你說得對。」國王笑了一笑說，「的確他們夠組成一支龐大的隊伍了，你養不活他們。你願意把他們每人以一百金幣的代價轉賣給我嗎？」

　　「以這個價錢，我願意轉賣他們。」

　　國王派人到國庫中，取來金幣，兌給艾彼．綏爾，然後把奴婢歸還他們的主子，對官員們說：「這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凡認識自己奴婢的人，快來領取吧。」

　　文武官員遵命領回他們的奴婢，艾彼．綏爾頓時覺得一身輕鬆，懷著十分感激的心情，說道：「主上，像陛下把我打這些嗷嗷待哺的奴婢群中解救出來那樣，願阿拉解救陛下。」

　　聽了艾彼．綏爾的感謝之言，國王大笑一陣，率領朝臣欣然歸去。

　　※※※

　　一五三．一二　王后、船長和普通人去澡堂中洗澡

　　艾彼．綏爾數過國王和官員賞他的金幣，小心收拾封鎖起來，舒舒服服地過了一宿。第二天正式開張營業，派人到街上宣傳，說道：「凡到澡堂中洗澡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經濟能力，隨意交費。」於是人們相率去澡堂中洗澡，絡繹不絕，每人都按照自己的經濟能力自願交費。艾彼．綏爾坐在櫃檯上收錢，生意很好，還不到天黑，錢櫃就裝滿了。

　　王后要去澡堂中洗澡，艾彼．綏爾誠惶誠恐地準備歡迎，因而把洗澡時間分為兩段：從黎明到正午招待男人，從正午至日落招待婦女。他認真訓練女僕，使她們成為熟練的女招待員。王后來時，她們殷勤伺候。王后很感興趣，慨然付出一千金的洗澡費。洗畢，她覺得心曠神怡，非常高興滿意。從此，艾彼．綏爾的聲譽傳遍全城。他本人和藹可親，去洗澡的人，無論貧富，備受尊敬，因而他不僅收入增加，而且交遊日廣，結識了很多官宦，彼此交情很好。每逢禮拜五，國王都上澡堂去洗澡，每去，便給他一千金，其餘的日子，讓官吏和老百姓去洗。艾彼．綏爾極盡招待的能事，盡量使顧客滿意、快樂。有一天，御船的船長上澡堂去洗澡，艾彼．綏爾殷勤招待，親自替他擦背，表示格外謙恭、友善，招待咖啡茶水，並拒收洗澡費。船長蒙他親切優待，深受感動，非常感激，對他的為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

　　一五三．一三　艾彼．勾爾上澡堂去洗澡及其陰謀

　　艾彼．勾爾經常聽到人們關於澡堂的談論；朋友見面時，總要向對方說：「澡堂是人間最大的享受；若是阿拉願意，明天咱們弟兄約著上可貴的澡堂去洗澡去。」聽了人們的談論，艾彼．勾爾對自己說：「我得像別人那樣，非去看看那所迷人的澡堂不可。」於是他穿上最華麗的服裝，衣冠楚楚地騎著騾子，由八個奴僕簇擁著，上澡堂去。剛到澡堂門前，就聞到沉香的芬芳馨味，看見人們出的出，進的進，澡堂中擠滿了官宦和老百姓。他走進澡堂。艾彼．綏爾一見他，便起身招呼，感覺愉快。

　　「難道你這是正人君子的本色嗎？」他對艾彼．綏爾說，「我開了一所染坊，我是城中聞名的大染師，我還結識了國王，自己管理洗染事業，喚奴使婢，豐衣足食，過享福生活，你卻不來看我，不問一問我的信息，也沒打聽一下知心夥伴流落到什麼地方。我去找你，可是找不到；我打發奴僕上旅店和別的地方去找你，可是他們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你的消息，半點也打聽不到。」

　　「我沒有找過你嗎？你不是當著眾人的面把我當賊打罵嗎？」

　　「你這是什麼話呢？」艾彼．勾爾裝出驚惶、憂愁的狀態，「莫非被我打罵的那個人就是你嗎？」

　　「一點也不錯；挨你打罵的就是我本人。」

　　艾彼．勾爾唉聲嘆氣，賭咒發誓，推說是誤會，當時沒有把他認識清楚。他強調說：「有一個相貌像你的人，天天溜進我的染坊，偷竊人家送來洗染的布帛，因此我把你錯看成小偷了。」他拍著手，表示十分悔恨，「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挽救了！我們虧枉你，但願當時你告訴我你是某人，那該有多好啊！這樁事你應該負一部分責任，因為你沒有把你自己對我說清楚，當時我忙得不可開交嘛。」

　　「弟兄，阿拉寬恕你了。這是生前註定的。來呀！脫掉衣服，洗個澡，舒暢你的肌肉吧。」

　　「指阿拉起誓，老兄！你饒恕我嗎？」

　　「那是生前註定該我倒楣，因此阿拉寬恕你，勾消你的責任了。」

　　「你是打哪兒弄成的這種事業呢？」

　　「也是給你開路的那個人替我開闢的路子呀。這是我求見國王，陳述建設澡堂的必要，他就替我建築這座澡堂的哩。」

　　「像你認識國王那樣，我也是結識他的另一個人呢。若是阿拉願意，我得請求國王看我的面子加倍愛護你、尊敬你，因為他還不知道你是我的夥伴呢。我要告訴他你是我的夥伴，還要把你託付給他呢。」

　　「用不著你託付了。我同國王之間，彼此感情很好，他和朝中的文武百官都關心我、照顧我，給過我許多賞賜。來吧！脫掉衣服，掛在櫃檯後面，進浴室洗澡去，我也陪你一塊兒到裡面替你擦背。」

　　艾彼．勾爾脫了衣服，艾彼．綏爾陪他進浴室去，殷勤伺候，熱情地替他擦背、沖洗。洗畢，又招待茶水、飯菜。他對朋友無上的敬意，使得顧客感覺驚奇、詫異。臨了，艾彼．勾爾預備給他洗澡費，他發誓拒收，說道：「這點小事情，你也要認真，勸你害臊些吧！我們是朋友，彼此之間沒有什麼分別嘛。」

　　「老兄！指阿拉起誓，這座澡堂偉大極了，可是其中還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呢。」

　　「何以見得？」

　　「拿砒霜混石灰配製的藥劑，是最好不過的拔毛藥。你製成這種藥劑，待國王來洗澡時，獻給他，告訴他怎樣拔毛，這會引起他對你的愛護，那更尊敬你了。」

　　「你說得對。若是阿拉願意，我照配就是。」

　　※※※

　　一五三．一四　艾彼．勾爾在國王面前讒害艾彼．綏爾

　　艾彼．勾爾出了澡堂，騎騾徑往王宮，謁見國王，對國王說：「主上，奴婢進忠言來了。」

　　「你有什麼忠言可進的？」國王問。

　　「據說陛下建了一所澡堂，這是真事嗎？」

　　「不錯；有個異鄉人來見我，我像替你建築染坊那樣，為他建築了一所澡堂。那澡堂規模不小，非常富麗堂皇，給我的城市帶來不少光彩呢。」他說著津津有味地敘述澡堂的好處。

　　「陛下上澡堂去過沒有？」

　　「去過。」

　　「讚美阿拉！是他保佑陛下不受那個骯髒、叛教的澡堂主人的毒害啊。」

　　「他是幹什麼的？」

　　「你要知道，主上，今後要是你再上澡堂去，那就非受害不可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澡堂主人是你的仇敵，他是一個叛教徒。他求你給他建築那座澡堂，目的是要在裡面毒害你。他配一種毒藥，等你上澡堂洗澡時拿給你用。他將對你說：『把它塗在腋下，那是最容易拔毛不過的。』其實那不是什麼拔毛藥，而是一種致人死命的毒素。因為基督教國王曾經應許那個卑鄙傢伙，待他毒死陛下，便釋放他的妻室兒女。原因是他的妻室兒女落在基督教國王手中，成為他的俘虜。當初我也是被俘跟他們在一起的。後來我開了染坊，替那些異教徒洗染，他們可憐我，替我說情，請求赦免。那國王問我：『你希望什麼？』我求他恢復我的自由，因而獲得釋放，才流浪到這兒來的。那天我在澡堂中看見他，問道：『你是怎麼恢復自由的？你的妻室兒女呢？』『我和我的老婆兒女依然故我，還做著俘虜哪！』他說，『有一天基督教國王開堂審判，我和犯人在一起受審，聽官員們談論這個國家的時候，國王喟然長嘆，說道：「世界上我只受那個國王的威脅了。如果有人能用計謀，殺掉那個國王，那他要什麼我就賞他什麼。」我趁機走到國王面前，說道：「如果我用計謀替陛下殺掉那個國王，陛下能釋放我和我的妻室兒女、恢復我們的自由嗎？」「對；我都釋放你們，而且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國王說。我於是同意替他行刺，他才派船送我到這兒來。我見過國王，他替我建築這所澡堂。現在萬事俱備，只須殺掉這個國王，趕去求國王踐約，恢復妻室兒女的自由，此外還要領取獎賞呢。』我問他：『你預備用什麼計策謀害國王呢？』他說：『計策是最簡單不過的；因為國王還要上澡堂來洗澡，我已經為他配了一種毒藥，待他來時，我獻給他，並對他說：「請用這種拔毛藥吧，它的功效顯著極了。」待他一塗抹，毒素滲入體內，發生變化，包管一晝夜內，毒素便浸透他的心臟。他一倒頭，萬事就大吉了。』聽了他的談話，我十分替陛下擔憂。陛下待我太好，為了報答王恩，我才前來告密的呢。」

　　聽了艾彼．勾爾的讒言，國王非常生氣，吩咐道：「你認真保守祕密吧！」於是命令侍從，陪他上澡堂去洗澡，打算親身去體驗，以便證實其中的虛實。

　　※※※

　　一五三．一五　國王命船長淹死艾彼．綏爾，艾彼．綏爾獲救

　　國王上澡堂去洗澡，艾彼．綏爾殷勤招待，趕忙脫掉衣服，賣力替國王擦背，辛勤地替他沖洗，然後對他說，「啟稟主上，奴婢配了一種拔毛藥，專供陛下浴後消除腋毛之用。」

　　「好啊，給我拿來吧。」國王表示願意試用。

　　艾彼．綏爾誠誠懇懇地把拔毛藥獻給國王。國王一看，嗅了藥中的氣味，認為是毒藥，因而大發雷霆，一聲吼叫起來，吩咐侍從：「快把他逮捕起來！」

　　侍從遵命，當場逮捕了艾彼．綏爾。國王怒氣沖沖，走出浴室，匆匆穿衣整冠，馬上召集侍衛，發號施令，命帶上艾彼．綏爾。當時誰也不知道國王為什麼生氣，由於他過於忿怒，人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過問。直到艾彼．綏爾被綁到他面前，他才吩咐喚來御船船長，對他說：「給我把這個卑鄙、討厭的傢伙帶去，拿個大麻袋，把他和二百磅石灰一齊裝在袋中，紮起袋口，用小船運到宮殿下面，等候執行我的命令。你聽到我的命令時，立刻把他拋到海裡，活活地燒死他、淹死他。」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船長應諾著帶艾彼．綏爾去到一個小島上，對他說：「喂！你這個人呀！我上你的澡堂去洗過一次澡，蒙你看重，殷勤厚待，極盡東道之誼，並拒絕收費，使我感到無限的愉快。從那時起我心裡一直留下很好的印象，非常欽佩你的為人。告訴我吧，你和國王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糾葛？你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致使他惱恨你，並命我這樣處置你？」

　　「指阿拉起誓，我什麼也沒有做，我也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過而應得這樣的處分。」

　　「你在國王尊前有崇高的地位，這是前人從來沒有過的。大凡屬於恩賞的事，往往易遭他人的嫉妒；國王給你的這種恩遇，也許惹人眼紅，對你懷恨、嫉妒，進而造謠生事，在國王面前進讒中傷，才惹國王這麼痛恨你。不過這種事無關緊要，我歡迎你，像你不認識我而尊敬我那樣，我要援救你，讓你跟我一起住在這個島上，等有船隻開往你的家鄉，我再送你走。」

　　※※※

　　一五三．一六　艾彼．綏爾打魚，獲得國王的寶石戒指

　　艾彼．綏爾受到船長的庇護，親切地吻他的手，表示對他衷心感謝。船長為了交代差事，積極準備石灰，裝在大麻袋中，同時把一塊跟人體一般大的石頭放在裡面，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託庇阿拉了！」他於是給艾彼．綏爾一張網，吩咐道：「你拿去撒在海中，也許你能打到魚兒呢。告訴你吧，我負著打魚供國王食用的職務，但今天為你遭遇禍事，我沒有工夫去打魚，唯恐到時候廚師派人來取魚而沒有魚交給他們，那就糟了。如果你能打到魚拿來應付他們，我這就可以抽空去宮殿下面做作一下，表示把你拋在海中了。」

　　「那我來打魚好了；你去吧，阿拉會援助你的呢。」

　　船長把裝著石灰和石頭的麻袋搬到小船中，划到宮殿附近，見國王坐在臨海的宮窗前面。他高聲問道：「主上！我該拋他了嗎？」

　　「對，你拋吧！」國王吩咐，舉起戴著寶石戒指的右手一揮，便有一道閃光從他的手指划到海面，他一怔，立刻把頭縮進，果然一動也不動。原來他揮手發號施令時，那個他得到統率三軍的權威的寶石戒指已經脫指落到海中。他不能夠宣布失落戒指的消息，怕軍隊起來反叛他而遭殺身之禍，因而只好默不作聲。

　　艾彼．綏爾遵從船長的指示，把網撒在海中，一下子就打到滿滿的一網魚兒。繼而他再接再厲，一而再，再而三，繼續不停地張網打魚，終於打了一大堆魚擺在岸上。他望著那麼多魚，暗自說：「指阿拉起誓，好久我沒嚐到魚味了。」於是他從魚堆裡挑了一尾又大又肥的，想道：「等船長回來，我叫他煎這尾魚給我吃。」他思量著，抽刀插入魚鰓，剖開魚腹，發現魚肚裡有個寶石戒指，便取出來，戴在右手的小拇指上。這就是國王的寶石戒指。當他揮手發號施令時，脫指落到海中，被那尾大魚吞到肚裡，漫游到海島附近，最後落在艾彼．綏爾的網中被捕。艾彼．綏爾卻茫然不知個中情形。恰巧這時候，有兩個奴僕奉御用廚師的命令前來取魚，一直走到艾彼．綏爾面前，問道：「喂！請問船長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艾彼．綏爾回答，並舉手示意。

　　他剛舉手示意的一剎那，那兩個奴僕的腦袋頓時就離開脖子，落到地上。他眼看那種情景，感到萬分驚奇，喟然嘆道：「喲！你瞧，是誰殺死他們呢？」他陷於迷惘、困惑中，沉思默想，一直在尋思其中的祕密。

　　※※※

　　一五三．一七　船長對艾彼．綏爾解說戒指的特性

　　船長應付著交代了國王給他的任務，急急忙忙回到島上，一眼看見岸上擺著大堆魚兒，看見被殺的兩具屍體，也看見艾彼．綏爾手上戴著的寶石戒指，不禁大吃一驚，趕忙大聲囑咐艾彼．綏爾：「老兄！你指上戴著戒指的那隻尊手，你千萬別動它。因為你一動，我的生命就完結了。」他邊囑咐，邊走到艾彼．綏爾面前，問道：「是誰殺死這兩個奴僕的？」

　　「指阿拉起誓，弟兄，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說得對；告訴我吧，你打哪兒弄來的這個寶石戒指？」

　　「打這尾大魚肚中剖出來的。」

　　「你說得對；我曾見一件什麼東西閃著亮光從王宮中一直落到海裡，那是當我等待執行任務，國王在宮窗前命我：『拋下他吧。』並舉手示意的時候，這戒指從他手上脫指落到海裡，被這尾大魚當食物吞掉，最後游到這兒落網，終於叫你把它打撈起來了。這是你的福分哪！可是你知道這個戒指的特性嗎？」

　　「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特性。」

　　「你要知道，我們國王能夠統轄三軍，軍隊之所以服從、效命於他，那全是懾於這個戒指的緣故。因為它受過魔法，能夠大顯神通。因此，當國王討厭誰，存心要消滅他的時候，只須舉手一指，被指者的腦袋馬上就跟他的身體分家，因為戒指裡閃出一股電光，光線射到被憎恨者的身上，對方立刻就被殺死。」

　　「那麼請你帶我進城去吧！」艾彼．綏爾十分興奮。

　　「好，我帶你去，現在我沒有什麼可替你擔心的了。因為你如果有意殺國王，只須舉手一指，馬上就可以消滅他。如果你存心殺死國王，消滅他的軍隊，你的願望也可以馬上實現，這是風雨無阻的。」

　　船長滿足艾彼．綏爾的要求，讓他乘上小船，欣然划著送他進城。

　　※※※

　　一五三．一八　艾彼．綏爾帶寶石戒指覲見國王

　　到了城中，艾彼．綏爾進宮求見，見國王坐在寶座上，有朝臣伺候，保衛森嚴，只是國王本人因遺失寶石戒指，愁容滿面，悶悶不樂，默然不語，不敢向任何人宣布遺失戒指的祕密。艾彼．綏爾一直去到國王面前，國王抬頭見他，大吃一驚，問道：「你不是被我們拋在海裡淹死了嗎？你是怎麼搞的？為什麼又活回來了？」

　　「啟稟主上，當陛下判我死刑的時候，船長帶我去小島上，向我打聽陛下生氣的原因，他說：『你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致使他惱恨你，命我這樣處置你？』我說：『指阿拉起誓，我什麼也沒有做，我也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過而應得這樣的處分。』他說：『你在國王面前有崇高的地位，也許有誰嫉妒你，在國王面前進讒中傷，這才惹國王這麼痛恨你。我上你澡堂去洗過澡，備受你的尊敬；為了報答你的恩情，我要解救你，想辦法送你回家。』於是他拿跟我一般大的一塊石頭，裝在麻袋中，做了我的替身，當陛下的面，在宮窗下投到海裡。可是當陛下舉手下令的時候，這個寶石戒指從陛下的手上脫指落到海中，被一尾大魚吞掉。之後，我在島上打魚，那尾大魚落網，跟其他的魚一起被我打了起來。我選擇那尾大魚，預備洗了拿去煎吃。當我剖開魚肚，發現這個寶石戒指，便取出來，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其後，御用廚師的兩個差役前來取魚，我不明白戒指的特性，向他們舉手示意，想不到兩個差役竟活生生地被殺死。往後，船長回到島上，發現我手上戴著的寶石戒指，給我講明底細。由於陛下優待我，是我生平所受的僅有的好際遇，因此我帶戒指見你來了。喏，這是你的寶石戒指，請你收下吧。假若我有什麼冒犯你的地方，罪不容誅，那麼請陛下宣布我的罪狀，然後執行王法，那是理所該當的，我自己毫無怨言。」

　　艾彼．綏爾把寶石戒指從自己的手指上脫了下來，遞給國王。國王眼看艾彼．綏爾做的好事，收下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霎時恢復了神氣，頓時跳將起來，抱住艾彼．綏爾不放，用感激涕零的口吻說：「你真是一位正人君子，我冤枉你了，請你原諒我，饒恕我吧。老實說，這個戒指如果落在別人手裡，它一定不會再回到我手裡來的。」

　　※※※

　　一五三．一九　艾彼．綏爾揭穿艾彼．勾爾的陰謀

　　「主上，」艾彼．綏爾對國王說，「你如果要我諒解，那麼請把我觸怒你而該處死的罪狀告訴我吧。」

　　「指阿拉起誓！從你歸還戒指這樁好事來看問題，我確信你是清白無罪的；可是事情弄得這麼糟，那只為了洗染匠對我說……」於是他把艾彼．勾爾的讒言和盤托出，全都告訴了艾彼．綏爾。

　　「指阿拉起誓！主上，我並不認識任何基督教國王；我生平沒有到什麼基督教國家去過；我壓根兒沒意識到要謀害陛下。可是那個洗染匠，他原是我的夥伴，在亞歷山大城中我們彼此是鄰居。只因那裡生活蕭條，沒有生意，我們才約著一起離鄉背井，出來謀生。當初我們一起朗誦《可蘭經》開宗明義第一章，彼此約法三章，同意在旅行期間有事做的人，應照顧失業者的生活，彼此關懷，互助合作……」於是他不惜言詞，把他跟艾彼．勾爾在一起的遭遇，錢被偷，被遺棄在旅店中，見艾彼．勾爾在染坊中當老板，進染坊去問候艾彼．勾爾，被他當小偷盡情打罵侮辱的經過等等，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主上，原是艾彼．勾爾他向我建議說：『你配上一劑拔毛藥，供國王使用吧。因為你的澡堂設備得非常齊備，只缺少拔毛藥了，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哪。』主上，你要知道，拔毛藥並不會傷人，在我們地方，它是澡堂中必不可少的設備，當初只怪我忘了這樁事情。後來是那個洗染匠上澡堂來洗澡，我尊重他，抬舉他，他才提醒我的呢。現在懇求主上派人把旅店的門房和染坊中的僕役都找來，向他們打聽情況，就明白我的遭遇了。」

　　※※※

　　一五三．二〇　國王生艾彼．勾爾的氣

　　國王果然派人喚來旅店的門房和染坊的僕役，仔細盤問，了解情況。結果，門房和僕役都照實招供，支持艾彼．綏爾，證明他的遭遇都是事實。國王派人前去捉拿艾彼．勾爾，吩咐說：「把他赤腳露頭地綁來見我！」

　　當時，艾彼．勾爾正以艾彼．綏爾被害而高興快樂，得意忘形的時候，國王的差役突然衝進屋去，出其不意地襲擊他，打了他的脖子，再把他綁起來，枷鎖鋃鐺地解到王宮。他眼見艾彼．綏爾坐在國王面前，旅店中的門房和他自己的僕役都站在他身旁，同時他聽見門房指著艾彼．綏爾問他：「這位不是你的夥伴嗎？你不是偷了他的錢，把他一個生病的人扔在店中讓我伺候他的嗎？」接著他自己的僕役問道：「這不是你吩咐我們抓住他，把他打了一頓的那個人嗎？」

　　聽了門房和僕役們的質問，國王知道艾彼．勾爾為人不正，品質太壞，應該受到嚴厲的處分，因而吩咐差役：「帶他去遊街示眾，再把他和石灰裝在麻袋中，投到海裡燒死淹死他吧。」

　　「懇求主上，看我的情面饒恕他吧！」艾彼．綏爾向國王替艾彼．勾爾說情，「他對不住我的地方，我都原諒他了。」

　　「你固然有權利原諒他對不住你的地方，我可不能饒恕他作奸犯科的罪行。」國王說著，大聲喝道：「快把他帶走，照王法行事吧！」

　　差役遵從命令，把艾彼．勾爾帶到市中遊街示眾，然後把他和石灰一起裝在大麻袋中，投在海裡，活活地被石灰燒焦，被海水淹死。

　　事實證明艾彼．綏爾是個好人，國王非常尊敬他，十分感激他，對他說：「艾彼．綏爾，你希望我賞你什麼？說吧！我都給你。」

　　「主上，我不打算再在這兒待下去了，望陛下送我回家去吧。」

　　國王挽留他，請他擔任宰相職位，共謀國家大事，他卻不願意。不得已，國王賞他更多的財物和婢僕，裝滿了一大船，送他回家。他向國王告辭，帶著財物和僕從，開航起程，滿載而歸。

　　船在無邊際的海中繼續航行了幾晝夜，最後安全到達亞歷山大。僕從忙著卸下財物，無意間發現岸邊的沙灘上橫陳著一個大麻袋，趕忙報告艾彼．綏爾：「主人，海濱有個大麻袋，非常沉重，袋口被扎得緊緊的，裡面裝的什麼東西，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艾彼．綏爾隨僕從來到麻袋所在地，打開麻袋一看，見裡面裝著艾彼．勾爾的屍體，知道他被風吹浪打，最後漂流到故鄉來了。艾彼．綏爾不念舊惡，覺得可憐，發生惻隱之心，因而親自替他料理善後，把他葬在附近，給他立了墓碑，建了祠堂，以供後人憑弔，還撥專款，作四時祭祀之用，並在祠堂門上刻了下面的詩句：

　　　　根據工作可以看出人的原形，

　　　　嘉言懿行同一個人的品質沒有差別。

　　　　別胡言亂語，

　　　　自身可以免遭毀譽。

　　　　好說流言蜚語，

　　　　別人許會提出同樣的語彙。

　　　　必須戒避姦淫，

　　　　縱然出自談笑也絕口莫提猥褻。

　　　　家犬要保全馴良的品性，

　　　　才博得主人的愛護、養育。

　　　　獅子一旦被人用鎖鏈拴起，

　　　　證明是它過於呆愚。

　　　　汪洋大海只讓腐屍、碎片浮上水面，

　　　　珍珠卻被埋在海底的泥沙裡。

　　　　麻雀要跟鷹隼爭勝、抗禮，

　　　　說明是它無知愚昧。

　　　　從善如流者最後的好結局，

　　　　本是天經地義的規定。

　　　　別想從黃連中提取甜味，

　　　　因為食物的味道總不離開它的本源。

　　艾彼．綏爾回到家鄉，在亞歷山大城中歡度晚年，過舒適、愉快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四　漁夫和雄人魚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以打魚為生的人，名叫阿補頓拉，是個多子女的窮人；除老婆外，還有九個兒子，生活負擔很重，窮得一無所有，僅靠一張魚網打魚過活。他每天去海濱打魚，勉強維持僅夠餬口的生活；有時打得的魚多，才間或吃頓較好的飯菜，給孩子們買些水果，改善一下生活。總的說來，他一向生計窘迫，家無隔夜之糧，一天打魚一天吃，因而他慨嘆說：「明天的生活費用，明天去找。」正當這個艱苦的歲月，老婆又分娩了。從此他成為十個兒子的父親，一身肩負十二口人的生活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尤其嬰兒誕生之日，家中一點食物沒有，老婆餓得難耐，對他說：「當家的，你弄點吃的讓我活命吧。」

　　「好的。」漁夫說，「趁今天孩子誕生的吉日，切望阿拉恩賞。我這就上海濱去打魚，看一看這個新生嬰兒的運氣如何。」

　　「去吧！你懷著託庇阿拉的心情，快去打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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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一　漁夫和賣麵餅的阿補頓拉

　　漁夫阿補頓拉攜帶魚網去到海濱，懷著滿腔替新生孩子卜試運氣的激情撒下網，凝視著大海，喃喃地祈禱：「主啊！求你給他易得而富裕的生活，別叫他過苦難、窮酸的日子吧。」他祈禱著耐心等了一會，然後取網，可是網中淨是垃圾、泥土、沙石和海藻，卻一個小魚也沒打到。他收拾魚網，第二次撒網，耐心等了一會取出來，仍然沒打到魚。繼而他又打了第三網，還是沒打到魚。沒奈何，他只得換個地方，然後撒網再打；可是情況與先前一樣，老是打不到魚。就這樣，他換個地方再打，打了又換地方，直到傍晚，始終沒打到魚。他覺得奇怪，自言自語地說道：「莫非阿拉造化這個孩子而不給他衣食嗎？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因為使新生者的牙床堅固起來的阿拉，必然會保證它有食物可嚼的。阿拉是仁慈的，是賞賜衣食的。」他嘀咕著掮起魚網回家，想著家中坐月子的老婆和嗷嗷待哺的嬰兒，心煩意亂，心如刀割的苦痛，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該怎麼辦呢？今晚對孩子們說什麼呢？」他沉思默想地走著，不覺來到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爐前，只見那裡擠滿買麵餅的人群，並聞到熱氣蒸騰的麵餅的香味，一時饞涎欲滴，越發感到飢腸難耐。這正是糧食缺乏、漲價的時節，買麵餅的人擠得水洩不通，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把錢遞過去，希望很快買到麵餅。由於買麵餅的人太多，賣麵餅的阿補頓拉忙得顧此失彼，簡直應付不暇。這時候，他抬頭看見可憐的漁夫阿補頓拉，便呼喚他，問道：「你要麵餅嗎？」他卻默不作聲。

　　「你說吧，別害羞，反正阿拉是仁慈的。」賣麵餅的阿補頓拉進一步催促他，「如果你手邊沒錢，我可以賒給你，等你方便時再付款也行。」

　　「指阿拉起誓，不瞞你這位大師傅說，現在我手邊一文錢沒有，只好拿這張魚網作抵押，賒幾個麵餅，拿回去給家人餬口；待明天拿錢來贖好了。」

　　「可憐人呀！魚網是你的鋪子，是你謀生的門路；你拿它作了抵押，那麼你用什麼去打魚呢？告訴我吧，你需要多少麵餅才夠吃呀。」

　　「需要五塊錢的。」

　　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賒給漁夫五塊錢的麵餅，並借給他五塊現錢，說道：「這五塊錢拿去買菜和零花；你總共欠我十塊錢，明天給我送些魚來抵賬好了；如果打不到魚也不要緊，只管來拿麵餅去吃；我可以賒給你，等你方便時再還，或者拿魚來抵賬也行。」

　　「謝謝你，願阿拉賞賜你的好心腸。」漁夫阿補頓拉感謝一番，欣然拿著麵餅和現錢，買了必需的東西，歡歡喜喜地回到家中，卻見老婆坐在屋裡，正在安慰餓得哭哭啼啼的孩子們，說道：「別哭，等一會爸爸就給你們買吃的來了。」他急急忙忙挨到妻子面前，拿賒來的麵餅給他們充饑，並跟老婆敘述打魚的經過和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照顧自己的情況。老婆聽了，說道：「阿拉是仁慈的。」

　　次日，漁夫阿補頓拉一早起床，帶著魚網出去打魚，匆匆來到海濱，把網撒在海中，祈禱道：「我主，讓我打得很多的魚，家人才能活下去呢，千萬別叫我在賣麵餅的阿補頓拉面前丟臉。」他祈禱著等了一會，然後收網，卻沒打到魚。他再張網，繼續打魚，不停地左一網，右一網，從早一直打到傍晚，可始終沒打到魚。因此大失所望，滿腔憂愁苦悶。回家時，必須從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爐前經過。他想道：「從哪兒回家呢？最好邁開腳步，趕快走過去，別叫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看見我。」可是事與願違；他剛走到烤爐前，賣麵餅的阿補頓拉一眼便看見他，大聲喊道：「打魚的阿補頓拉，你來取麵餅和零用錢吧；你把這件事給忘了。」

　　漁夫阿補頓拉慚愧地挨到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跟前，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可沒忘記這件事；只因今天沒打到魚，所以不好意思來見你罷了。」

　　「你用不著害羞；我不是告訴你慢慢來，等你交運時再說嗎？」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說著賒給他麵餅，並借給他五塊零用錢。

　　漁夫阿補頓拉當面感謝一番，帶著麵餅和錢回到家中，欣然對老婆敘述麵餅和錢的來歷。老婆聽了，非常感謝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的隆情厚意，說道：「阿拉是仁慈的。若是阿拉願意，他會恩顧你呢；到那時，你再把欠阿補頓拉的錢還清掉。」

　　漁夫抱著一線希望，勤勤懇懇，朝出暮歸，每天去海濱打魚；可是接連過了四十天，始終沒打到魚，每天都空著手回家，全靠賒麵餅和借錢度日。在這段漫長的日子裡，賣麵餅的阿補頓拉從來沒問他要魚，也沒催他還債，總是心平氣和地賒給他麵餅，借給他零用錢。每當漁夫說：「老兄啊！請替我結算一下欠賬吧。」他總是說：「走你的吧！這不到結賬的時候呢，等你交運時再結賬不遲。」結果漁夫只好當面感謝賣麵餅的阿補頓拉，並替他祈福求壽。

　　漁夫悲觀失望到極點。第四十一那天，他憤憤不平地對老婆說：「我打算砍斷魚網，不要再過打魚生活了。」

　　「這是為什麼呢？」老婆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衣食似乎不能從海裡謀取了；誰知這種晦氣要延長到什麼時候呢？指阿拉起誓，在賣麵餅的阿補頓拉面前，我可是夠慚愧的了。我去海濱打魚，必得打他爐前經過，此外別無他路可走。我回家從他爐前經過時，他總是叫我過去，賒給我麵餅，借給我五塊零用錢。這要叫我向他賒藉到什麼時候呢？」

　　「讚美阿拉！多虧他讓賣麵餅的阿補頓拉憐憫你，從而使你得到飲食餬口。這你還有什麼要埋怨的呢？」老婆不同意他的想法。

　　「可是我欠他的債日積月累，數目日益增加，難免他是要來討債的。」

　　「不是他說話打擾你了？」

　　「不；其實是他自己不願替我結賬呀。他對我說，等你交運時再結賬不遲。」

　　「情況既然如此，那就好了。如果他向你討債，你就對他說：『等我們共同指望的時運好轉時再賠你，』這不就行了嗎？」老婆給他指出應付的方法。

　　「可是我們所指望的時運，什麼時候才能好轉呢？」

　　「放心吧，阿拉是仁慈的。」老婆安慰他。

　　「不錯，你說得對。」漁夫驀然有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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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二　漁夫和雄人魚

　　漁夫阿補頓拉欣然帶著魚網來到海濱，邊撒網，邊喃喃地祈禱：「主啊！求你賞賜衣食，最低限度讓我打到一尾魚，送給賣麵餅的阿補頓拉吧。」他等了一會，然後取網，只覺得很沉重，簡直拉不動。他不怕麻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魚網拽了出來；一看，只見網中躺著一匹腫脹、發臭的死驢。他感到一陣噁心，大失所望，喟然嘆道：「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當初我告訴老婆，海中沒有我謀生的餘地，我不要打魚為生了。可她勸我說，阿拉是仁慈的，他會恩賜我的。難道這匹死驢便是她所說的恩賜嗎？」他埋怨著扔掉死驢，把魚網清洗一番，悲觀失望地帶著它，離開惡臭的死驢，遠遠地挪到另一個地方。他撇下網，等了一會，然後取網，覺得更沉重，輕易拉不動。他緊拉網繩，使勁掙扎，用盡各種辦法，雙手弄得皮破血流，才把魚網拽到岸上。他仔細一看，見網中打到的是個活人，認為他是被聖所羅門大帝禁閉在膽瓶中投到海裡的一個魔鬼，因年深日久，膽瓶破了，他才溜出來而落到網中的。他意識到這方面，嚇得要死，驚慌失措地邊逃跑，邊大聲哀求：「所羅門時代的魔王喲！饒恕我吧，饒恕我吧。」

　　漁夫落荒而逃的時候，忽然聽見網中的人喊道：「打魚人喲！你別跑，我也是人類呀。你快來放掉我，讓我報答你吧。」他聽了喊聲，這才安定下來。原來他所打到的不是魔鬼，而是一個雄人魚。他戰戰兢兢地回到海濱，對雄人魚說：「你不是魔鬼嗎？」

　　「不，我不是魔鬼；我是信仰阿拉和先知的人類。」

　　「那麼是誰把你推到水中呢？」

　　「我原是生長在海裡的；剛才我打這兒游過，一下子就落到你網中了。我們生活在海裡，不但服從阿拉的命令，而且對阿拉創造的各種生物是非常同情、友愛的。我要是不怕犯罪，那麼你的魚網早叫我撕破了。總之，我對阿拉的安排是樂天安命的。現在如果你肯釋放我，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甘心做你的俘虜。你肯看阿拉的情面釋放我嗎？願意跟我結為知心朋友，彼此每天到這兒來交換禮物嗎？比如每天你給我送一筐葡萄、無花果、西瓜、桃子、石榴等陸地上的水果來，我便拿同樣的一筐珊瑚、珍珠、橄欖石、翡翠、紅寶石等海中的名貴寶物酬謝你。我的這個建議，不知你老兄是否同意？」

　　「好的，我同意你的建議。現在咱們朗誦《法諦海》【註：《可蘭經》第一章。】，把我們的結交固定下來吧。」漁夫同意跟雄人魚交朋友，並提出結交的辦法。

　　漁夫和雄人魚彼此背誦了《法諦海》，結為知己朋友。接著漁夫把雄人魚從網中釋放出來，說道：「請問貴姓大名？」

　　「我叫阿補頓拉。你到這兒來找我的時候，一喊我的名字，我立刻便出現在你面前。你叫什麼呢？」

　　「我也叫阿補頓拉。」

　　「如此說來，你是陸上的阿補頓拉，我是海裡的阿補頓拉，彼此成為同名的好朋友了。你在這兒等一會，我給你取禮物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漁夫感到無限快慰。

　　雄人魚躍入海中，去得無影無蹤。漁夫懊悔不該釋放他，嘆道：「我從哪兒知道他還能來見我呢？顯然他是金蟬脫殼，說好聽話愚弄我呀。如果我不放走他，那倒可以把他拿到城中供人觀賞，並帶到大戶人家去展覽，藉此撈幾個錢花呢。」他越想越懊惱，責備自己說：「我把打到手裡的東西隨便扔掉了。」正當他百般懊悔不該釋放雄人魚的時候，雄人魚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兩隻手握滿了珍珠、珊瑚、翡翠、紅寶石等名貴寶物，作為見面禮送給漁夫，說道：「收下吧，老兄。請別見怪，因為我沒有籮筐，否則，我會給你弄一籮筐呢。今後，每天黎明，你到這兒來和我見面好了。」他說罷，向漁夫告辭，躍入水中，揚長而去。

　　漁夫帶著雄人魚送給他的珍貴禮物，歡欣鼓舞地滿載而歸，徑直來到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爐前，洋洋得意地對他說：「老兄，我的時運好轉了，請替我結賬吧。」

　　「咱們不急於結賬；如果你打到魚，給我好了；要是沒打到魚，你可以拿麵餅去吃，取零用錢去花，直待你交運時再說好了。」

　　「好朋友，蒙阿拉恩賞，我已經交運了。我一直向你賒藉，欠你一大筆藉款；現在給你這個，你收下吧。」他說著遞給賣麵餅的阿補頓拉一把珍珠、珊瑚、紅寶石等名貴寶貝，慨然把手邊的一部分珠寶送給他，作為對他的報酬。接著說道：「今天請再借給我幾個零錢花，等我賣了珠寶，一併賠還你。」

　　賣麵餅的阿補頓拉把身邊的錢全都給漁夫，說道：「我是你的奴婢，願意好生伺候你。」於是把現存的麵餅收集起來，裝在籮筐中，頂在頭上，隨漁夫送到他家裡，然後跑到市中，買了肉、蔬菜和各種水果，帶到漁夫家中，急急忙忙地烹調出來，供漁夫一家人享受，整天殷勤伺候他們。

　　「老兄，我可是太勞累你了。」漁夫不勝感激之至。

　　「我淹沒在你的恩惠中，已經成為你的奴婢了；這是我應盡的義務呢。」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在糧食漲價、生活困難的時候，多蒙你關心、照顧我。你的恩情，我這一輩子是忘不了的。」漁夫衷心感謝賣麵餅的阿補頓拉，和他一塊兒吃喝，並留他過夜，跟他結為莫逆之交。

　　漁夫和老婆談心，把打魚打到雄人魚，並和雄人魚認識結交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老婆聽了非常高興，囑咐道：「你可是要好生保守祕密，別叫官家知道；要不然，他們會藉故逮捕你呢。」

　　「即使我對任何人都保守祕密，但對賣麵餅的阿補頓拉，我卻不能不說實話。」他向老婆表明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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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三　漁夫和珠寶商的頭目人

　　第二天黎明，漁夫帶著昨夜預備妥貼的一筐水果，急急忙忙去到海濱，說道：「海裡的阿補頓拉，你在哪兒？」

　　「我來了。」雄人魚應聲出現在漁夫面前。

　　漁夫把水果遞給雄人魚。雄人魚收下水果，躍入水中。過了一會，雄人魚第二次出現在漁夫面前，給他帶來一滿筐珍珠、寶石。漁夫收下禮物，向雄人魚告辭，把一筐珠寶頂在頭上，欣然回家，順路來到烤麵餅的爐前。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笑容可掬地對他說：「我的主人啊！奴婢我給你烤了四十個甜麵包，已經送到府中去了。現在我正在為你做另一種更好吃的糕點呢；等烤熟了就給你送去，然後再替你買肉和蔬菜好了。」

　　漁夫感謝他的好意，從筐裡抓了三把珍珠，寶石遞給他，然後告辭回家。

　　漁夫回到家中，放下筐子，從裡面的珠寶中，每類挑選出最名貴的一部分，帶往珠寶市中去做買賣。他跟珠寶商的頭目人打交道，對他說：「你收買珍珠寶石嗎？」

　　「什麼樣的珠寶？拿給我看一看吧。」

　　漁夫拿身邊的珍珠寶石給頭目人看，頭目人看了之後，問道：「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珍珠寶石嗎？」

　　「有得是，我有一整筐呢。」

　　「你住在什麼地方？」

　　漁夫老老實實地說明自己的住址。頭目人拿著他的珠寶不放，並吩咐隨從：「這是盜竊王后首飾的那個匪徒，把他逮起來吧。」接著他叫隨從打魚夫一頓，再把他捆綁起來。繼而頭目人向珠寶商宣布：「咱們抓到一個竊賊了。」於是商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說：「張三的貨物，是這個壞種盜走的。」有的說：「李四家裡被偷得精光，原來是他幹的。」他們捕風捉影，你一言，我一語，把歷來的竊盜案，都歸罪於他。他可是默然不言語，既不作答，也不辯護，任他們誣賴、侮辱。後來他們把他押進皇宮去治罪。珠寶商的頭目向國王起訴，說道：「啟稟主上：自王后的首飾被盜竊，我們奉到通知，協助緝捕竊賊以來，我比任何人都賣力，終於破了此案，替陛下捕獲匪徒。喏！竊犯已經帶到宮中，請陛下裁處，這是從他身上搜到的贓物。」他說罷，奉上漁夫的珍珠寶石。

　　國王收下珍珠寶石，看了一眼，隨即遞給太監，吩咐道：「拿往後宮去，讓王后過目，看這些珠寶是不是她遺失了的那批簪環首飾上的？」

　　太監趕忙送珠寶往後宮，讓王后識別。王后把珠寶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一番，頓時產生愛慕心情，便對太監說：「去吧，快去稟告主上：我的首飾從原地方找到了，這些珠寶不是我的；不過這些珠寶，比我簪環首飾上嵌鑲的都好。求主上別冤枉、虐待這些珠寶的主人，如果他願意出售，便請主上留下來，給莪姆．肅武德公主作鑲配簪環首飾之用。」

　　太監聽從王后的吩咐，趕忙來到國王御前，把王后的話重述一遍。國王聽了，大發雷霆，把珠寶商的頭目及其同行臭罵一頓，責怪他們不該冤枉好人。珠寶商挨了責罵，強辯說：「主上，我們知道他原來是打魚為生的窮漢，一旦擁有這麼多珍珠寶石，所以我們才懷疑他是偷來的。」

　　「你們這夥骯髒、勢利的惡徒！難道你們認為穆民不配擁有財富嗎？你們幹嘛不問一問他的珠寶是哪兒來的呢？這許是出乎意料之外，阿拉賞賜他的恩惠吧；你們怎麼明目張膽地說他是賊而隨便當眾侮辱他呢？你們這夥該受天譴的傢伙，統統給我滾出去！」

　　珠寶商人一個個垂頭喪氣、驚惶失措地被攆出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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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四　漁夫和國王

　　國王攆走珠寶商人，回頭對漁夫阿補頓拉說：「漁夫，你受到阿拉的賞賜，我衷心祝福你，保護你的生命、財富不受損害。現在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的這些珠寶是從哪兒弄來的？我雖然是國王，可是像這樣名貴的珍珠寶石，我不但沒有，而且連見都沒見過。」

　　「主上，像這樣的珍珠寶石，我家裡擺著一滿筐呢。這些珠寶呀……」漁夫把結識雄人魚和用水果交換珠寶的經過，全都講給國王聽，最後說道：「雄人魚已經同我約定，每天由我帶一筐水果去海濱送給他，他便回贈我一筐珍珠寶石。」

　　「這是你的福分，不過財富需要名譽地位來保護它。目前我可以保護你的財富不受別人侵占，但是將來也許我被免職或者一旦身死，而別人來當國王的時候，他會因貪圖人生享受而危害你呢。因此，我有意招你為駙馬，委你任宰相職務，規定由你繼承王位，以便我死後，你的生命、財富才有保障而不受他人暗算。」國王說罷，吩咐侍從：「你們趕快帶他上澡堂去洗澡吧。」

　　侍從果然帶漁夫上澡堂洗澡，替他擦洗身體，拿宮服給他穿戴，然後帶他上朝，謁見國王。國王正式委他為宰相，並派衛兵帶領朝臣和他們的太太去漁夫家中，並給他的老婆、兒子們華麗的衣服，讓他老婆抱著嬰兒坐在轎中，前呼後擁地把她和其餘的兒子接進宮去。漁夫的九個兒子來到國王御前，國王便一個一個地摟抱他們，讓他們坐在自己身邊。由於國王膝下只有莪姆．肅武德公主，沒有別的子嗣，所以對漁夫的幾個兒子，格外表示親切、厚愛。在後宮裡，王后也熱情接待漁夫的老婆，使她感到無比榮幸，彼此親熱得了不得。繼而國王宣布招漁夫為駙馬，命法官、證人替漁夫阿補頓拉和莪姆．肅武德公主寫婚書並證婚，以漁夫阿補頓拉的全部珍珠寶石作為聘禮，同時下令裝飾城廓，慶祝婚禮。

　　國王替莪姆．肅武德公主招了駙馬，找到女婿，感到歡喜、快慰。第二天黎明時，國王從夢中醒來，憑窗眺望，見漁夫阿補頓拉頭頂一筐水果，正要往外走，便趕忙挨到他面前，問道：「賢婿，你頭上頂的什麼東西？你要上哪兒去？」

　　「我帶水果去找海裡的阿補頓拉，預備跟他交換禮物。」

　　「賢婿，現在不是找朋友的時候。」

　　「我要是不履行諾言，只怕他說我不守信用，懷疑我是撒謊者，甚至於罵我喜新厭舊，為享樂而不念舊交哩。」漁夫阿補頓拉說明必須去會雄人魚的理由。

　　「你說得對，你還是去會朋友才好。願阿拉匡助你。」國王同意駙馬去找他的朋友。

　　漁夫阿補頓拉欣然離開王宮，前往海濱。一路上聽見認識他的人們指著他說：「這位是剛跟公主結婚的駙馬，他拿水果換取珠寶去了。」不認識他的人卻以為他是賣水果的，便呼喚他，說道：「喂！水果多少錢一斤？拿來賣給我吧！」他不肯得罪人，只好隨便應付，說道：「你等一會，待我轉來時再說吧。」於是他徑直去到海濱，和雄人魚見面，彼此交換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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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五　國王拜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為相

　　漁夫阿補頓拉雖然跟公主結婚，身任宰相職務，卻依然履行約言，每天按時去海濱和雄人魚會面，交換禮物。他每天來往路過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的烤爐時，見鋪門關鎖著，接連十天都如此。他覺得奇怪，暗自嘀咕：「他哪兒去了呢？」他向鄰居打聽賣麵餅的阿補頓拉的去向，說道：「老兄，你這個賣麵餅的鄰居上哪兒去了？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他生病了，躺在家中呢。」鄰居回答他。

　　「他家住在哪兒？」他打聽了他的住址，然後根據鄰居的指示，徑直去到他的門前。

　　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聽見敲門聲，開窗一看，見漁夫阿補頓拉頭頂籮筐，站在門前，便急急忙忙跑下樓來，把門打開，一下子撲在漁夫身上，緊緊地抱著他不放。

　　「你好嗎？朋友。」漁夫和他寒暄，「我每天出入，打你烤爐門前經過，總是看見爐門關鎖著。我向你的鄰居打聽你的消息，才知你害病。我問明你的住址，看你來了。」

　　「你的好意，願阿拉替我報答你。」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表示感謝，「其實我沒害病，只為聽說有人造你的謠言，誣賴你偷竊，終於被國王逮捕起來，感到恐怖，只好關鎖烤爐，躲在家中，不敢出去了。」

　　「你聽到的都是事實……，」漁夫把珠寶商的頭目誣衊他，侮辱他，以及被押到宮中，在國王面前判明是非曲直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國王已經招我為駙馬，並委我任宰相職務。從今以後，你用不著害怕了。今天我帶來的這筐珠寶，全都送給你，收起來吧。」他安慰賣麵餅的阿補頓拉一番，然後告辭，帶著空筐回到宮中。

　　「賢婿，今天你好像沒碰到你的朋友海裡的阿補頓拉吧。」國王見他空手回來，有所懷疑。

　　「我跟他碰頭見面了；他給我的珠寶，叫我轉送給一個賣麵餅的朋友了；因為那個朋友曾經無微不至地關懷、照顧我呢。」

　　「那位賣麵餅的朋友，他到底是誰？」

　　「他是個非常善良、厚道的好人。當初我的生活艱難困苦，吃早沒晚，境遇非常悲慘，全靠向他賒藉，維持生命。他向來好言寬慰我，從來沒怠慢我。」

　　「他叫什麼名字？」

　　「他的名字叫賣麵餅的阿補頓拉；我的名字叫陸地上的阿補頓拉；跟我交換禮物的那個朋友叫海裡的阿補頓拉。我們是同名的好朋友。」

　　「我的名字也叫阿補頓拉【註：阿拉的僕人。】。」國王說，「如此說來，凡屬阿拉的僕人，大家都是弟兄手足了。現在你打發人去把賣麵餅的阿補頓拉請進宮來，讓我委他任左丞相的職務吧。」

　　漁夫遵循國王的命令，果然著人邀請賣麵餅的阿補頓拉進宮，並陪他謁見國王。國王賞他一套宮服，委他任左丞相的職務，並宣布駙馬為右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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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六　漁夫隨雄人魚去海中旅行

　　漁夫阿補頓拉每天按時帶一筐水果去海濱，向雄人魚換回一筐珠寶，這樣連續交換了一年整。在鮮果過時季節，便拿葡萄乾、杏仁、榛子，胡桃、乾無花果等乾果去交換。他帶去的無論是鮮果或乾果，雄人魚都歡迎、接受，並照例回贈他一滿筐珠寶。恰好在交換禮物剛滿一週年的那天，漁夫帶著水果來到海濱，把水果交給雄人魚，於是坐在岸上，同靠岸站在水中的雄人魚聊起天來。他倆越談越起勁，天上、人間、海中的事無所不談，最後談到生死問題，雄人魚問道：「老兄，據說先知穆罕默德死後，埋在陸地上。你知道他的墳墓在什麼地方嗎？」

　　「我知道。」

　　「什麼地方呢？」

　　「在一座被稱為麥地那的城市裡。」

　　「陸地上的人上麥地那去參觀先知的墳墓嗎？」

　　「不錯，經常有人去參觀的。」

　　「拜訪先知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搭救；你們陸地上的人，能拜謁先知的墳墓，真夠幸運的了。老兄，你謁過聖陵嗎？」

　　「我沒謁過聖陵，這是因為過去我很窮，沒有盤費的緣故。直到認識你以後，蒙你恩賞、照顧，我才富裕起來。就我目前的情況看，首先去麥加朝覲，然後往麥地那謁陵，這對我來說，是當然的義務了，但我還沒完成這樁應做的事，只為我太愛你而一天也離不開你的緣故。」

　　「莫非你把愛我看得比謁陵還重要嗎？須知葬在麥地那的先知穆罕默德，將來總清算的日子，他會在阿拉御前搭救你，替你說情，使你免下地獄而進天堂的。難道為了貪圖塵世享受，你甘心拋棄謁陵這樁大事嗎？」

　　「不，指阿拉起誓，謁陵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各種事務中必先完成的第一樁大事。懇求你同意我暫時離開你，俾我今年去朝覲、謁陵吧。」

　　「你要去朝覲、謁陵，我當然同意。你到麥地那謁陵時，請替我向先知的英靈致敬。我打算託你帶點禮物，拿去擺在陵前，作為紀念。現在你隨我下海來吧，我可以帶你去我家裡作客，順便把禮物交給你帶去擺在陵前，並請你對聖靈說：『穆聖，海裡的阿補頓拉向您致意，並送您這件禮物，懇求您將來在阿拉御前說情、搭救他。』」

　　「老兄，你生在水裡，長在水裡，所以水不會傷害你。如果你離開水，一旦來到陸地上，你的身體不會受到損害嗎？」

　　「是呀，我的身體一遇乾燥，再經風吹，就非要我的命不可了。」

　　「我的情況和你的很相似：我生在陸地上，長在陸地上，所以不怕乾燥。我若下海去，海水勢必灌滿我的腸胃，這就非活活地淹死不可。」

　　「這你不必害怕，我給你拿油來抹在身上，水就傷害不了你；這樣一來，即使你在海中過後半生，到處周遊、起坐，睡覺都不礙事。」

　　「既是這樣，我就放心了。你給我拿油來，讓我試試看吧。」

　　「好的，我給你去拿好了。」雄人魚帶著水果，潛入水中，揚長而去。

　　過了不多一會，雄人魚再一次出現在漁夫面前，手裡捧著味香色黃的一種脂肪，形狀跟牛油相差不多。漁夫看見他手中的脂肪，問道：「老兄，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魚肝油，從一種被稱為『丹冬魚』的身上弄來的。這種魚在魚類中，身體最龐大，比你們陸地上的任何野獸都大，可以吞食駱駝、大象一類的動物。這種魚經常跟我們作對，是我們的死敵。」

　　「老兄，這種凶惡傢伙，牠們是吃什麼過活的？」

　　「吃海裡的各種生物過活。人們經常以『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句話，作人世間強欺弱的比喻；這句以魚鱉比擬人類的諺語，莫非你不曾聽過嗎？」

　　「你說得對；不過這種丹冬魚，海裡多不多？」

　　「多極了；牠們的數目，只有阿拉知道。」

　　「我隨你下海去，就怕碰上丹冬魚，被牠們吃掉。」

　　「甭害怕，因為丹冬魚一見你，便知你是人類，只會落荒逃走。海中的任何生物，對丹冬魚來說，都不像人類那樣可怕；這是因為丹冬魚一吃人肉，便只有死亡的下場；因為人身上的脂肪，足以立刻致牠們的死命。我們之所以能夠收集這種魚的脂肪，全是憑人類作媒介的。比如一個人偶然落水淹死，他的屍體變了模樣或破碎之後，被丹冬魚誤認為是海中的生物而吞食了，即中毒身死。一個人到成百成千或更多的丹冬魚群中吼叫一聲，便可一下子嚇死牠們，一個也活不了。」

　　「我託庇阿拉了。」漁夫欣然接受邀請，願去海中參觀、遊覽；於是脫下衣服，在岸上挖個洞，把衣服埋藏起來，然後用魚肝油從頭到腳地塗在身上，這才下海，潛入水中。他睜眼一看，卻安然自如；不但不受水的浸漬，面且行動自由，無論向前或退後，左轉或右拐，浮在水面或落下海底，無不隨心所欲：四面八方都被水圍繞著，好像住在帳篷中，絲毫沒有不自在的感覺。

　　「老兄，你覺得怎麼樣？」雄人魚非常關心漁夫的安全。

　　「一切都好，先前你對我說的話，一句也不假。」漁夫感到滿意。

　　「那麼隨我來吧。」雄人魚說著帶漁夫一直向前走。

　　漁夫跟隨雄人魚，從一個地方走向另一個地方；一路上，他東張西望；所經之地，左右都有山嶽，並到處是各種魚鱉；有大的，有小的，而且形狀不一，有的像水牛，有的像黃牛，有的像狗，有的像人。他倆所到之地，各種魚鱉都沒命地奔逃；漁夫覺得奇怪，便問雄人魚：「老兄，我們所碰到的各種魚鱉，怎麼都紛紛逃避而不肯接近我們？」

　　「牠們對你有所畏懼；因為阿拉創造的各種生物，對人類總是見而生畏的。」

　　漁夫隨雄人魚漫遊海中，繼續遊山玩水，欣賞海中的奇觀異景，終於來到一座巍峨的山嶽前面。正邁步走過去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咆哮聲。他抬頭一看，見一個比駱駝還大的黑影，吼叫著從山巔滾了下來。眼看那種情景，他大吃一驚，趕忙問雄人魚：「老兄，這是什麼東西？」

　　「這便是所謂的丹冬魚；牠向著我們奔下來，目的是要吃掉我。弟兄，你吼一聲吧；趁牠趕來吃我之前，你快喝斥牠吧！」

　　漁夫放開嗓門大吼一聲，那丹冬魚果然被他的吼聲嚇死，沒聲沒氣地滾下海底。他眼看丹冬魚的下場，不禁驚喜交加，喟然嘆道：「讚美阿拉！我沒用刀劍去砍殺，怎麼這個龐然大物竟經不起一聲呼喊，便嗚呼哀哉了呢？」

　　「老兄，你不必驚嘆；指阿拉起誓，這種傢伙，縱雖集一二千之眾，牠們對人類的一聲吼叫，同樣是經受不住的。」雄人魚說著帶漁夫去到婦女城。

　　漁夫見城中的居民都是婦女，一個男子也不見，便問雄人魚：「老兄，這是什麼地方？這些婦女是做什麼的？」

　　「這是婦女城；因為城中的居民都是婦女，所以被稱為婦女城。」

　　「她們有丈夫嗎？」

　　「沒有。」

　　「沒有丈夫，她們怎麼懷孕、生育呢？」

　　「她們是被國王放逐到這座城裡來的。她們既不懷孕，也不生育。原因是海裡的婦女們，凡觸怒國王的，總是被送到這座城裡禁閉起來，終身不許出去；誰偷偷溜出城去，就被碰見她的動物吃掉。除此城外，其他的城市裡，都是男女同居的。」

　　「海裡還有別的城市嗎？」

　　「多著呢。」

　　「海中也有國王嗎？」

　　「有。」

　　「老兄，海裡的奇觀異俗，我看見的可不少了。」

　　「你所看見的，比較起來，並不算多；所謂『海中的奇觀比陸地上的更為豐富多彩』這句老話，難道你沒聽人說過？」

　　「你說得對。」漁夫回答著仔細觀看城中的婦女，見她們一個個面如皎潔的明月，披著婦女特有的長髮，所不同的是，她們的手足都長在肚子上，下身都拖著一條魚尾巴。

　　漁夫隨雄人魚參觀婦女城之後，又被帶到另一座城市中；見城中到處都是人群，男女老幼都有，形貌跟婦女城中的女人大體相似，每人都有一條尾巴，一個個赤身裸體，不穿衣服，也不見做生意買賣的市場。他不理解此中的道理，便問雄人魚：「老兄，這裡的人怎麼都赤身露體？為什麼都不穿衣服？」

　　「這是因為海中沒有棉布，也不會縫衣服的緣故。」

　　「老兄，你們是怎樣辦理婚姻大事的？」

　　「很多人根本不興娶嫁、結婚等事，而是男的看中誰，便跟她結合起來，滿足自己的欲望完事。」

　　「這是不合法的。幹嘛他們不根據教法，先向女方求婚，送給她聘禮，然後舉行婚禮，最後結成夫妻呢？」

　　「因為海裡人信奉的不是一種宗教。這裡有的人是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有得是信仰耶穌的基督教徒，有得是信仰摩西的猶太教徒，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拜物教。其中作興婚配的，僅僅是穆斯林而已。」

　　「你們既不穿衣服，也不做生意買賣，娶親時，你們是拿什麼作聘禮的？用珍珠寶石嗎？」

　　「珍珠寶石對我們來說，像石頭一樣，沒有什麼價值，不用來做聘禮。穆斯林中誰要娶親，他得去打一批各式各樣的魚類，數目是一千或兩千條，抑或比一二千多點少點都可以，確切數字，由他本人和岳丈協商規定。待魚捕足，男女雙方的家人和彼此的親朋，便在一起宴會，慶祝婚禮，送新郎入洞房，新郎新娘便正式結為夫妻。結婚後，通常由丈夫捕魚供養妻子，要是丈夫無能，便由妻子捕魚供養丈夫。」

　　「假若男女之間發生通姦這類醜事，那是怎麼處理的？」

　　「如果犯姦淫罪的主犯是女的，她就被送往婦女城禁閉起來，假若她是孕婦，便待分娩後才執行。要是生下來的是姑娘，就隨娘一起進婦女城，被稱為淫婦的私生女，讓她老死在那裡。如果生下來的是兒子，便送到王宮中，讓國王殺死他。」

　　漁夫聽了處罰淫婦的辦法，覺得非常驚奇詫異。繼而雄人魚帶他去別的城市，繼續參觀、遊覽。

　　※※※

　　一五四．七　漁夫去雄人魚家中作客

　　漁夫隨雄人魚，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繼續不停地參觀、遊覽，總共經歷八十個大小城市，每個城市中的居民，他們的形貌和風俗習慣都不一樣。他懷著驚奇的心情問雄人魚：「老兄，海中還有其他的城市嗎？」

　　「關於海中的城市和其中的奇觀，你看見什麼了呢？指仁德、慈良的先知起誓，假若我用一千年的時間，每天帶你參觀一千座城市，在每座城市裡讓你看到一千樁奇觀，那你所看到的城市及其奇觀的數量，比起它的總數來，還不到二十四分之一呢。我帶你參觀、遊覽過的城市，僅限於我的家鄉地帶而已。」

　　「老兄，情況既然如此，咱們的參觀、遊覽就此告一段落吧，因為我到過的城市和見到的奇觀，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了；再就是生活方面，我跟你在一起，八十天以來，每天早晚所吃的，都是不燒不煮的生魚，我可吃厭了。」

　　「你所謂的燒、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所謂燒、煮，是我們的烹調方法；比如同是一尾魚，我們把它放在火上，用燒或煮的方法，能弄成多種多樣而不同口味的食品呢。」

　　「我們生活在海中，哪兒去找火呢？我們也不知道燒、煮和其他的方法，所以吃的都是生魚。」

　　「有時候，我們還用橄欖油或芝麻油煎魚，吃起來，味道更好了。」

　　「我們這兒哪裡去找橄欖油、芝麻油呢？我們生長在海中，孤陋寡聞，關於你所談的，我們都不知道。」

　　「你說得對，不過你此次帶我看過不少城市，只是你居住的地方，還沒帶我去參觀呢。」

　　「我們現在離我居住的城市有著很長的一段距離，它就在我帶你下海的那個地方的附近。我之所以帶你老遠地到這些地方來，只為讓你有機會多參觀海中的城市罷了。」

　　「我參觀了這麼多城市，已經心滿意足。現在一心只盼望去你居住的那座城市裡看一看。」漁夫說出他的願望。

　　「好的，我就帶你去。」雄人魚說著帶漁夫往回走，繼續不停地跋涉，終於來到一座城市前，便指著對漁夫說：「喏！我就住在這座城市裡。」

　　漁夫一看，見城市不大，比他參觀過的城市都小。雄人魚帶他進城，來到一個洞前，指著說：「這是我的家。這座城市中的住宅，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山洞；其他城市中的住宅，大體都是這種形式，相差不多。海中人要安家的，須先向國王請示，說明願在什麼地區定居，國王便派一隊被稱為『囊戈爾』的魚類去他卜居的地方幫蓋房屋，用牠們那種又尖又硬的利喙，啄山為穴，闢成居室。牠們不要報酬，只由主人捕一定數量的魚供給口糧；待居室啄成之後，便相率歸去，主人也便有了居室。海中人的居住、交往，一般說來，大體如此；彼此之間的饋贈、酬勞，總離不開魚類。」雄人魚解釋一番，接著說：「請進我家去吧。」

　　漁夫隨雄人魚走進屋去，只聽他喊道：「兒啊！」隨著他的呼喚聲，他的女兒便出現在他面前。漁夫仔細打量，見她有一張圓如明月的臉蛋，一雙黑而大的眼睛，身段既營條，臀部又肥大，撥著長髮，拖著魚尾巴，全身一絲不掛。她一見漁夫，便問她父親：「爸爸，跟你在一起的這個禿尾巴人，他是誰呀？」

　　「這是我結交的那位陸地上的朋友呀；我每天給你帶來的水果，就是他送給我的。你來問候他吧。」

　　她果然挨到漁夫面前，親切地向他請安、問好。

　　雄人魚對女兒說：「貴客光臨，給我們帶來福氣了；你快去預備飲食款待客人吧。」

　　她果然端出兩尾羊羔一般大的大魚，款待客人。雄人魚對漁夫說：「你吃吧。」

　　漁夫雖然吃膩了魚肉，可是飢腸轆轆，沒有其他食物可吃，只得硬著頭皮嚼魚肉充饑。這時候，雄人魚的老婆帶著兩個小兒子回家來。她的相貌雍容、嫵媚，兩個兒子每人手中握著一尾魚娃，像陸地上的小孩啃胡瓜似的，正吃的香甜。她一見漁夫和她丈夫在一起，便脫口問道：「這個禿尾巴是什麼東西呀？」於是她和兩個兒子以及她的女兒，都用驚奇的眼光，注視漁夫的屁股，嘻嘻哈哈地嚷道：「喲！指阿拉起誓，他是一個禿尾巴呀！」她們說著哄堂大笑起來。

　　「老兄，你帶我到你家來，存心讓老婆兒女取笑我嗎？」漁夫提出抗議。

　　「原諒吧！老兄。這是因為沒有尾巴的人，在我們這裡是不存在的，所以每逢碰到禿尾巴人，總是被帶進宮去，供國王開心、尋樂；不過我的兒女年幼無知，拙荊見短識淺，你別跟她們認真。」雄人魚向漁夫解釋、道歉一番，隨即大聲斥責家人：「你們跟我住嘴！」繼而他一本正經地好言安慰漁夫，消除他心中的誤解。

　　※※※

　　一五四．八　漁夫受到國王的優待

　　雄人魚正在好言安慰漁夫，消除他的誤解、憤怒心情的時候，突然有十個粗魯、莽撞的彪形大漢闖進家來，衝著主人說道：「阿補頓拉，國王得到報告，據說你家來了一個禿尾巴人，這是真的嗎？」

　　「不錯，喏！就是這個男人。」雄人魚毫不含糊地指著漁夫回答他們，「他是我的朋友，上我家來作客的。他待不久，臨了我會送他回陸地去的。」

　　「不帶走他，我們是交不了差的。如果你有話要說，請隨我們一起進宮去，當著國王的面講吧。」

　　「老兄，」雄人魚回頭對漁夫說，「我的辯解夠清楚明白的了，我們是不能違拗國王的。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見國王；若是阿拉願意，我將在國王御前替你說情、求饒。你別害怕，國王看見你，知道你是從陸地上來的，必然會尊敬你，會放你回陸地去的。」

　　「按照你的主張行事吧。」漁夫同意去見國王，「一切託庇阿拉，我隨你去好了。」

　　雄人魚陪漁夫隨大漢們去到王宮中。國王一見漁夫，大笑一陣，然後說道：「歡迎你，禿尾巴人。」國王左右的人也都哈哈大笑，嚷道：「喲！指阿拉起誓，他是一個禿尾巴人哪！」在一片取笑聲中，雄人魚從容走到國王御前，解釋漁夫的情況，說道：「這位是生長在陸地上的人，同我有很好的交情。他不習慣跟我們在一起生活，因為他只會吃燒烤或煮熟的魚肉。懇求主上開恩，讓我送他回陸地去吧。」

　　「情況既然如此，他既然不在海中久留，我就答應你的要求了。等我當客人款待他之後，你再送他回去吧。」國王慨然答應雄人魚的要求，隨即吩咐左右的人：「你們快去拿飲食來招待客人吧。」

　　國王的侍從遵循命令，即時擺出各式各樣的魚肉，把漁夫當上賓招待。漁夫榮幸地作了國王的客人，飽餐了一頓。國王讓他討賞，說道：「你希望我賞你什麼呢？只管說吧。」

　　「懇求陛下賞賜一些珍珠寶石吧。」漁夫果然向國王討賞。

　　「你們帶他上珠寶庫去，讓他隨便挑選吧。」國王慨然答應漁夫的要求，吩咐侍從帶他上珠寶庫去取。漁夫在雄人魚的陪同下，隨國王的侍從去到珠寶庫中，挑選了許多名貴的珍珠寶石，帶著滿載而歸。

　　※※※

　　一五四．九　雄人魚同漁夫絕交

　　雄人魚帶漁夫離開京城，回到自己的家鄉，預備送漁夫返回陸地。臨別，他取出一個包裹，遞給漁夫，說道：「請收下這個包裹吧，這是我託你帶往麥地那送給先知穆罕默德的一點薄禮，表示我對他的敬仰心情。」

　　漁夫接受雄人魚的委託，收下他的寄存物，但不知裡面包的什麼東西。

　　雄人魚送漁夫返回陸地的時候，在旅途中經過某地時，漁夫看見當地的人們歡呼、歌唱、大擺宴席，成群的男婦老幼，歡欣鼓舞地既吃喝又歡唱，儼然是辦喜事的場合。他懷著好奇心情問雄人魚：「人們這麼高興，他們是娶親辦喜事吧？」

　　「他們不是娶親辦喜事，而是死了人在辦喪事呢。」

　　「你們這兒死了人，還要聚眾歡呼、歌唱、擺宴大吃大喝嗎？」

　　「不錯，我們這兒是這樣的。可你們那兒怎麼辦呢？陸地上死了人，該是怎麼來著？」雄人魚順便打聽陸地上的情況。

　　「我們陸地上死了人，親戚朋友都為死者悲哀、哭泣；尤其婦女們，總是批自己的臉頰，撕破身上的衣服，一個個哭的死去活來。」

　　「把我託付你的寄存物賠還我吧。」雄人魚睜大眼睛瞪著漁夫說。

　　雄人魚索回託漁夫帶給先知的禮物，繼續送他回到岸上，這才果斷地對他說：「我決心跟你絕交了；從今天起，咱們別再見面、往來了。」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漁夫感到莫名其妙。

　　「你們生長在陸地上的人類，不是阿拉的寄存物嗎？」

　　「不錯，是阿拉的寄存物呀。」

　　「可是阿拉收回他的寄存物時，你們卻不願退還，甚至於為此而痛哭流涕。情況既然如此，我怎能把送先知的禮物託付你呢？反之，你們每逢生子，便歡天喜地，快樂的了不得；其實新生者的靈魂，原是阿拉擺在其肉體中的寄存物，而阿拉取回他的寄存物時，你們為什麼視為壞事而憂愁、哭泣呢？如此說來，跟你們陸地上的人結交、友好，對我們來說，這是不必要的。」雄人魚說罷，撇下漁夫，潛水揚長而去。

　　漁夫把埋藏著的衣服刨出來，穿戴起來，帶著珍珠寶石，滿載而歸。他回到宮中，國王顯出渴望、惦念的心情迎接他，感到無限快慰，親切地問候他，說道：「賢婿，你好嗎？你去了這麼久才回來，這是為什麼呢？」

　　漁夫把他跟隨雄人魚去海裡參觀、遊覽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國王聽了海中的奇觀異聞，感到驚奇、羨慕。最後漁夫把雄人魚決心跟他絕交所談的話，全都告訴國王。國王聽了，埋怨他，說道：「你告訴他陸地上的情況，這是你的錯誤。」

　　漁夫阿補頓拉念念不忘雄人魚，不間斷地每天往海濱去，大聲呼喚他，希望跟他復交，同他交換禮物，但始終聽不到他的回聲，也看不見他本人。

　　漁夫阿補頓拉不厭其煩地從宮裡去到海濱，從海濱回到宮中，每天來回跑一趟。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顯見得沒有同雄人魚復交的希望了，他才斷了念頭，安下心來，跟岳父母、妻室兒女在一起，過著極其舒適、快樂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五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艾博．哈桑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有一天夜裡，他失眠，始終睡不著，因而惴惴不安，便喚馬師倫到跟前，吩咐道：「趕快給我找張爾蕃來。」

　　馬師倫遵循命令，即刻請宰相張爾蕃來到御前。哈里發說道：「張爾蕃，今晚我失眠，高低睡不著，不知怎麼辦才能恢復常態。」

　　「眾穆民的領袖，對付失眠，先哲曾有教言，即照一照鏡子，洗個澡，聽聽音樂，便可消除急躁、不安情緒。」

　　「這些辦法我都試過，可是不管用。指我那廉潔的祖先起誓，假若你不想辦法來消除我的急躁、不安情緒，我就砍掉你的腦袋。」

　　「眾穆民的領袖啊！你肯按我的指點行事嗎？」

　　「你指點我做什麼呢？」

　　「懇求陛下帶我們乘小艇，去底格里斯河泛舟，以便順流而下，直往那個叫格爾尼．粟拉頹的地區去。也許在那兒我們會聽到從來沒聽過的音樂，會看見從來沒見過的事物呢。因為據說，憑三件事物的一件，是可以驅散憂愁、苦惱的。所謂的三件事，即看一看沒見過的事物，聽一聽沒聽過的聲音，上陌生地方去走走。眾穆民的領袖啊！如果按這種說法去做，也許能消除你的急躁情緒呢。」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接受宰相的建議，立刻站了起來，在張爾蕃、斐子魯、艾博．伊斯哈格、艾博．諾瓦斯、艾博．戴勒福和刀手馬師倫的陪同下，一起進入更衣室，大夥換穿商人服裝，打扮成生意人模樣，然後溜出王宮，去到底格里斯河邊，乘一隻彩船，順流而下。他們剛到目的地格爾尼．粟拉頹，便聽見一個少女的悠揚歌聲，伴隨著琵琶唱道：

　　　　酒肴已經預備齊全，

　　　　叢林中夜鶯一聲聲長啼。

　　　　試問不耐煩消遣、娛樂的心情要拖延到什麼時節？

　　　　醒來吧！須知生命不過是暫時藉用的東西。

　　　　請睜開惺忪、倦怠的眼睛，

　　　　從我這雙親密、友誼的手中暢飲一杯。

　　　　我在他腮頰上種下一株鮮嫩的玫瑰，

　　　　他鬢髮中便長出石榴。

　　　　他容顏間殘存的爪印，

　　　　你會說那是腮火燃燒出來的餘燼。

　　　　責難者埋怨我不把他忘個乾淨，

　　　　可他是嘴皮上長毛之輩，叫我拿什麼話去道歉？

　　哈里發聽了歌唱，說道：「張爾蕃，這歌喉多美啊！」

　　「主上，這麼清脆動聽的歌聲，我可是從來沒聽過。不過，主上，在牆外聽唱，只算聽到一半。要是能在簾外傾聽，那該是怎樣的感受呢？」

　　「張爾蕃，咱們進屋去，作他家的不速之客吧。也許咱們能親眼看見歌唱者本人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回答著，與大夥捨舟上岸，前去敲那家的大門。

　　隨著敲門聲，屋裡出來一個形貌昳麗、言語甜蜜、口齒伶俐的年輕人，眉開眼笑地說道：「歡迎，歡迎，竭誠歡迎光臨敝舍的諸位客人！恭請各位進來吧。」於是引客人進屋，去到一間方形大廳中。大廳的天花板是鎦金的，牆壁粉刷成紺青色。前臺上擺著精緻的長椅，成百的月兒般的女郎坐在那裡。主人出聲一喊，她們便魚貫退了下去。繼而主人回頭對張爾蕃說：「貴客們，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分、地位，現在憑阿拉的大名開始排坐次吧。你們中誰的地位最高，請他上坐，然後望各位順序就坐好了。」

　　隨著主人的指示，哈里發及其僚屬果然依次坐了下來，只是馬師倫例外，他一個人站在一旁伺候他們。

　　「貴客們，請允許我給各位備辦些飲食吧。」主人徵求他們的意見。

　　「好啊。」哈里發及屬僚們都同意了。

　　主人一聲令下，命僕人擺宴。於是四名纏腰帶的女僕，一起端來一桌包羅山珍海味的極其豐盛的筵席；菜餚中有陸地上行走的走獸，空中飛翔的飛禽，海中游泳的魚蝦；諸如沙雞、鵪鶉、雛雞、鴿子等，一切應有盡有。餐桌的邊緣上，雕刻著詩文；詩文所描繪的景象與當時環境的氣氛異常吻合。哈里發及其僚屬在主人的陪同下，開懷享受，盡量吃飽喝足，然後起身洗手。

　　「客人們，」主人說，「諸位若有所需，只管告訴我，讓我榮幸地滿足諸位的要求吧。」

　　「好的。」哈里發及屬僚同聲回答，「我們所以冒昧到府中來打擾你，只是因為在你屋外聽了彈唱聲，渴望再聽一聽，並看一看彈唱者的本來面目。若蒙你恩賜，使我們的宿願得償，那麼你的品德便顯得更高貴了。我們聽罷彈唱，便向你告辭，各自歸去，別的要求沒有。」

　　「竭誠歡迎你們。」主人欣然回答著轉向一個黑膚色女僕，說道：「去請你的主人來吧。」

　　女僕去了一會，攜來一張椅子，安置在臺上，又匆匆去了一會，帶來一個美麗女郎，像十四晚上的月兒那麼可愛。那女郎從容坐在椅上，伸手接過女僕手中的緞袋，從裡面取出一具鑲珠寶玉石、配備純金弦馬的琵琶，並開始調弦，準備正式彈唱。她的舉止動作，恰像詩人的描繪：

　　　　琵琶在她懷抱裡像慈母擁抱孩提，

　　　　她輕舉玉指彈出鏗鏘旋律。

　　　　右手稍微彈走音律，

　　　　左手即刻替它糾偏。

　　女郎調過弦，便像母親擁抱嬰兒那樣，親切地把琵琶抱在懷裡，然後一摸琴弦，便發出嬰兒呼喚母親那樣的音調；於是她邊彈邊唱道：

　　　　我那得天賞識的、心頭上的人兒喲！

　　　　你只管責備並隨意自斟自飲。

　　　　凡喝融匯著心肝的醇酒，

　　　　必定能夠怡然陶醉。

　　　　和風把它的重擔裝在杯中徐徐興起，

　　　　你可曾看見圓月手中托著星辰？

　　　　多少夜晚我曾陪伴它的月兒談天？

　　　　那月兒從底格里斯河上空射出燦爛光輝。

　　　　沒落時月兒逐漸偏向西邊，

　　　　它似乎將一柄金寶劍擺在水面。

　　女郎彈唱畢，痛哭流涕。由於她的彈唱太美妙，在座的人聽了，感動得潸然淚下，哭得死去活來，一個個忘其所以，又撕衣服，又打面頰。哈里發拉施德眼看那種情景，心有所感，便對主人說：「這個女郎的彈唱，證明她是離別情人的失戀者。」

　　「她是喪失父母的一個孤女。」主人解釋說。

　　「這不是為喪父喪母而哀泣，而是為失去愛人而悲傷。」

　　哈里發本人聽了彈唱，感情奔放，回頭對伊斯哈格說：「指阿拉起誓，像她這樣的人兒，我從來沒見過呢。」

　　「主上，我對她欽佩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我被她的彈唱感動得不能抑制自己了。」

　　在那樣的情況下，哈里發拉施德仔細打量主人，從他的端正樸實的外表，發現他面容憔悴，色黃如蠟，便對他說：「青年人，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你願意我告訴你大家的姓名嗎？」張爾蕃插話說。

　　「非常願意。」

　　「這位是穆民的領袖何魯納．拉施德，也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叔父的後裔。」張爾蕃接著把其餘之人的姓名都告訴主人。

　　經過張爾蕃的介紹，哈里發拉施德便對主人提出要求，說道：「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黃？希望你把原因告訴我，它是先天帶來的呢，還是後天出現的？」

　　「眾穆民的領袖啊！我的境遇和經歷非常離奇古怪；假若把它詳細記載下來，這對後人一定會起鑑戒作用的。」

　　「告訴我個中的始末吧，也許我能替你治療的。」

　　「眾穆民的領袖啊！請聽我說吧。」

　　「你快說，我急於要知道個中原因呢。」

　　於是青年主人開始講述他的經歷：

　　※※※

　　我原是做海上生意的一個商人，原籍安曼。先父當初也是經商的，資金很多。他擁有三十艘商船，每年的租金三萬金。他為人善良，從小教我讀書寫字，學各種知識。他臨終時，把我喚到床前，按傳統習慣囑咐一番，然後與世長辭。在經營生意方面，先父還有幾個夥計，替他往海外去經營。

　　有一天，我同生意人在家裡聊天，一個僕人進來，說：「啟稟主人：門前有位客人，請求進來見你。」在我的允許下，來人走了進來，把他頭上頂著的籮筐放下，並揭開籮蓋。籮中裝著過時的水果和稀罕的珍饈一類的禮物。那都是我們這裡所沒有的，因此我非常感謝他，賞他一百金。他謝謝我，告辭走了。

　　我把水果和其他的禮物分給在座的朋友，並問他們：「這是從哪兒來的？」「是巴士拉出產的。」他們回答著便談論起來，都稱讚巴士拉是個好地方，並一致承認任何地方和任何民族都不能同巴格達和巴格達人媲美。他們對巴格達的氣候、治安以及巴格達人的性格，尤其誇讚、羨慕不已。

　　我聽了他們的談論，一心嚮往，渴望親身去看一看。於是我行動起來，開始變賣房屋田地和婢僕，並以十萬金的代價出賣船隻，總共聚積了百萬金的現款，其他珠寶玉石除外。繼而我租一艘大船，運載錢財什物，航行了幾晝夜，直抵巴格達。在那裡，我打聽商人聚居的地方和最好的住宅區。有人告訴我：「庫爾胡區最好。」我找到庫爾胡區，從宰爾斐拉尼胡同裡賃了一幢房屋，定居下來。

　　過了一些日子，我隨身攜帶些金錢，出去遊覽。那天正是星期五聚禮日，我順便去到一個叫曼穌爾的清真寺參加聚禮。做過禮拜，走出清真寺，跟人們一起去到一處叫格爾尼．粟拉頹的地區。那兒有一幢地基既高，建築又講究的建築，露臺俯視河岸，門窗雕刻得非常別致。我跟隨人們過去看熱鬧，見一個衣冠楚楚、老態龍鍾、鬚眉皆白的老頭子坐在那兒。他身上散發出馨香氣味，正在梳理他的鬍鬚，分兩行披在胸前，形如銀絲；另有四個婢女和五個僕童在身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我打聽他的姓名和職業，有人告訴我：「他叫塔錫爾．本．爾遼五，是開窯子的。進他妓院的人，管吃管喝，還可觀看，接觸很多美人呢。」我說道：「指阿拉起誓，這樣的地方，我早就尋找它了。」我毫不猶豫，即刻走到老頭面前，問候他，說道：「老人家，我有事要求你。」

　　「你需要什麼呢？」老頭子問我。

　　「今夜裡，我希望做你的客人呢。」

　　「竭誠歡迎你，我的孩子，我這兒的丫頭多著呢。有每夜身價規定為十金的，也有每夜身價更高的。你要哪一等？自己選擇吧。」

　　「我要每夜身價十金的。」我說著秤了三百金兌給老頭子，作為一個月的宿院費。

　　老頭子收了宿院費，把我交給一個僕童。那僕童帶我去妓院的澡堂中沐浴，並殷勤招待我。洗過澡，僕童帶我離開澡堂，去到一間小屋門前。他一敲門，房門開處出來一個女郎。僕童對她說：「接待你的客人吧。」那女郎笑容可掬地熱情接待我，把我引進屋去，是一間刷金的玲瓏臥室。我仔細端詳，見女郎像滿圓的月兒那樣美麗。她的兩個婢女，像兩顆明星那樣活潑可愛。女郎讓我坐，同時她在我身邊坐下，並向婢女示意。一會兒，兩婢女端來飲食。菜餚中有各種肉食，如母雞、鵪鵓，沙雞，鴿子等，應有盡有。女郎陪我一起吃喝。菜餚豐富、精美，有得是我生平沒吃過的。

　　我同女郎吃飽飯，婢女收拾碗盤，然後擺出酒肴、甜食、水果和鮮花，供我盡情享受。在那樣的吃喝玩樂中，我同女郎歡度了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去澡堂沐浴，接著去見妓院老板，說道：「老人家，現在我需要一個每夜身價二十金的女郎呢。」

　　「可以，你秤金子給我好了。」老板慨然答應我的要求。

　　我匆匆回到家中，取些金幣帶在身邊，然後轉回妓院，秤了六百金給妓院老板，作為一個月的宿院費。老板收了錢，喚僕童到跟前，吩咐道：「帶客人去見你的主人吧。」

　　僕童帶我上澡堂去，伺候我洗澡，然後引我去到一間宿舍門前。他一敲門，裡面便應聲出來一個女郎。僕童對她說：「接待你的客人吧。」他交代畢匆匆歸去。

　　那女郎熱情接待我，吩咐她的四個婢女端來豐盛的飯菜款待我。待我吃飽喝足，婢女收去碗盤，她才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隨著和風從巴比利飄來的麝香馨氣，

　　　　勞駕替我給愛人捎去渴慕的音信。

　　　　那裡人傑地靈，愛人更高貴，

　　　　因此我許下去那兒安家、卜居的諾言。

　　　　她是當地談情說愛者追求的鵠的，

　　　　但任何英豪的要求都遭到拒絕。

　　我在女郎屋裡同她歡度了一個月，然後去見老板，說道：「老人家，我要一個每夜身價四十金的女郎呢。」

　　「你秤金子給我好了。」老板滿口應諾。

　　我秤了一千二百金給老板，作為一個月的宿院費，同另一個女郎度月如日地生活了一個月。眼看那麼美妙的環境和優越的生活，我流連忘返，懷著難分難捨的惜別心情去見老板。那時已是天黑時候，忽然聽見一片喧嘩噪雜聲，便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今晚是我們這裡格外熱鬧的一夜，大家歡聚一堂，藉此機會互相觀摩取樂。你願意上屋頂去看一看嗎？」

　　「是啊，我願意去看一看。」我回答著走上屋頂去，舉目一望，見那裡掛著講究的帷幕，幕後的寬闊空間裡擺著長靠椅，椅上鋪著華麗的絨毯。一個窈窕美麗、非常可愛的女郎坐在靠椅上，緊挨她身旁坐著一個小夥子，摟著她的脖子，彼此卿卿我我地談情說愛，互相親嘴。面對這種情景，我被她的姿色所吸引，不能控制自己，陷於恍惚迷離狀態，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我看了那種情景之後，仍回到我寄宿的那間寢室裡，向同我一起生活的那個女郎打聽消息，把樓上那個女郎的形貌告訴她。

　　「你問她有什麼打算呢？」她覺得奇怪。

　　「指阿拉發誓，我叫她給迷住啦。」

　　「艾博．哈桑啊！」她笑了一笑，「你對她有所企望嗎？」

　　「不錯。指阿拉起誓，我的魂魄叫她鉤去了。」

　　「她是我們老板塔錫爾．本．爾遼五的女兒，也是我們的小姐；我們都是她的丫頭。艾博．哈桑呀！你知道她每夜的身價嗎？」

　　「不知道。」

　　「五百金哪。這個數字，在一般帝王將相看來也不算小；讓他們花這筆錢，也是極不愉快的。」

　　「指阿拉起誓，為了那個女郎，我不惜揮霍全部財產。」當天晚上，我為那個女郎，整夜受折騰，通宵不能入睡。

　　次日清晨，我上澡堂去沐浴，然後整理衣冠，穿著最華麗的衣服，隨即去見妓院老板，說道：「老人家，現在我要一個每夜身價五百金的女郎呢。」

　　「給我秤金子好了。」

　　我秤了一萬五千金，作為一個月的宿院費交給老板。他收下錢，即時囑咐一個僕童：「帶他去見小姐吧。」於是僕童引我去到一幢無比富麗堂皇的屋子裡。那麼講究的住室，是我生平沒見過的。我一進屋去，便見那個女郎坐在屋裡。她的窈窕美麗形貌，頓時使我墮入迷惘。她像十四晚上的明月那樣美麗、可愛，恰如詩人的描繪：

　　　　一

　　　　假若她向偶像的崇拜者拋頭露面，

　　　　他們必然因她而拋棄神靈。

　　　　如果她向海洋吐出一口唾液，

　　　　鹹水一定因它變得甘甜。

　　　　她若在東方的一個和尚面前出現，

　　　　他勢必轉身向西方前進。

　　　　二

　　　　我舉目向她一瞥，

　　　　她那絕世的倩影使我心神迷離。

　　　　幻覺透露我鍾情她的消息，

　　　　她腮上便留下幻覺的痕跡。

　　我問候她。她說道：「竭誠歡迎你。」她說著站起來，牽著我的手，讓我在她身邊坐下。因為我過分愛她，所以喜極而悲，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當時我一心所顧慮的是離愁，悵然吟道：

　　　　我留戀歡度過的良夜卻不為它而歡樂，

　　　　因為時日會帶來再碰頭的機會。

　　　　我討厭歡聚的時日，

　　　　因為凡事隨之而來的不外乎消失。

　　她溫存和藹地同我交談，使我感到無限慰藉，一下子淹沒在愛情的汪洋裡。由於我過分鍾情她，愛戀她，便自然顧慮到一旦離散時必然要遭受的苦楚。於是，我想到別恨離愁，淒然吟道：

　　　　想到離開她懷抱時的孤獨、寂寞情形，

　　　　眼淚像「奧歹木」【註：一種可作染料的植物。】那樣滾滾奔流。

　　　　我貼在她脖子上拭去淚水，

　　　　因為樟腦有止血的習性。

　　她吩咐婢女預備飲食招待我。於是四個發育正旺盛的婢女，便急急忙忙擺出一桌筵席。桌上擺滿肉食、水果、甜品、酒肴、馨花。食物既豐盛，又可口，顯然那是適合帝王享受的飲食。女郎陪我飽餐之後，隨即在馨香縈繞的氣氛中，斟酒開懷暢飲。當時那種豪華享樂派頭，顯然是皇宮中才具備的景象。繼而有個婢女拿來一個絹袋。女郎接過去，從裡面取出一具琵琶，抱在懷裡，舉指一彈，便發出鏗鏘的音調，像嬰兒呼喚母親的吼聲，非常動聽。接著她邊彈邊唱道：

　　　　只能從小羚羊手中乾杯，

　　　　她可以陪你邊飲邊悄悄談心。

　　　　除非斟酒者露出滿面春風的笑顏，

　　　　乾杯者不可能盡嘗酒的甜蜜。

　　就在那樣吃喝玩樂的情況下，我一直跟女郎在一起，直到我手中的錢財揮霍光了，這才意識到快要同女郎分手，因此在她面前，我忍不住傷心，眼淚像河水那樣淌流，兼之神志恍惚、迷離，簡直到了連晝夜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你幹嘛哭泣？」女郎覺得奇怪。

　　「我的主人啊！」我回道，「從我上你這兒來的那天開始，一直延長到現在，令尊每夜收我五百金。現在我的錢財全部花光，一文錢也沒剩了。詩人吟得好：

　　　　本地的窮人，

　　　　歷來被視為異鄉人。

　　　　他鄉的富人，

　　　　向來被指為本地人。

　　這話說得好，是千真萬確的。」

　　「你要知道，家父的習慣是：凡同他交往的生意人，如果一旦窮下來，便當客人免費招待三天，然後讓他一去而不復返。不過我希望你嚴守祕密，別透露你的真情實況，由我來想辦法，盡可能延長你和我同居的日期，這是因為我太愛你的緣故。你要知道：家父的全部錢財都在我的掌握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確切的數目。今後，我每天給你一個錢袋，裡面盛著五百金。你把它交給我父親，告訴他說，往後只能按日付款了。你給他的錢，他會原樣交給我的，同樣我再轉手把它交給你應用，如此循環持續下去，暫且這麼過著，再看阿拉如何安排好了。」

　　女郎關懷、照顧我，想辦法拯救我，使我感激涕零。我親切地吻她的手，感謝她。後來果然按她的辦法行事，我繼續跟她生活在一起，直過了一年整，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原因是這樣的：有一天，女郎生氣，痛打她的婢女。那婢女反抗她，憤然說道：「指阿拉起誓，我要報復，要像你打我那樣，也非叫你心痛一下不可。」於是她奔到老爺跟前去告密，把我同女郎之間的祕密，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塔錫爾．本．爾遼五聽了婢女的揭發，一下子蹦跳起來，即刻來找我。當時我正同他女兒談心。

　　「艾博．哈桑，」老板大聲喚我。

　　「哦！老爺有何吩咐？」我應聲伺候他。

　　「按我們的習慣說，凡到這兒來串耍的商人，在他一旦變窮的時候，我們便當客人免費招待他三天。你可是在我們這兒吃喝玩樂，為所欲為地待滿一整年了。」他說著瞧僕從一眼，吩咐道：「給我剝掉他的衣服吧。」

　　僕從們遵循主子的命令，果然動手脫下我的衣服，換給我一身只值五塊錢的舊衣裳，另賞我十塊錢。接著老頭子對我說：「去吧！我不打你，也不罵你。快去你的吧！你要再在此地待下去，生命就沒保障了。」

　　我被迫離開那兒，茫然不知該向何處。當時人世間的憂愁、苦惱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滿腔鬱結，暗自嘆道：「我以三十艘商船的售價，總計一百萬金，從安曼帶到這兒來，竟全數花在這個老龜公家中。到頭來，我只剩下一副破碎的心肝、一具赤裸裸的軀殼而被攆了出來。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我在巴格達逗留了三天，既沒吃飯，也沒喝水。第四天，我知道有船開往巴士拉，便向船主租個船位，這才離開巴格達。船航行到巴士拉，我進入市區，飢腸轆轆，正走投無路的時候，叫一個食品雜貨商店的老板看見了。那商人挨到我跟前，擁抱我。原來他是先父的朋友，是世交，我也認識他。他問我的情況。我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他聽了說道：「指阿拉起誓，這不是智者所做的事。你既經這樣的遭遇，今後打算怎麼辦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對。」

　　「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替我管理賬目嗎？除了管你吃喝外，每天你還有一塊錢的收入呢。」

　　我答應替他管賬，便跟他在一起，整整過了一個年頭。後來我用積蓄的錢小本經營，做些買賣，直至手中的積蓄滿一百金時，便在海濱附近租了一間小屋住下來，等海外船隻運貨物來時，收購一些，帶往巴格達銷售，賺些錢用。就在那樣的情況下，有一天果然有艘商船到港停泊。一般生意人紛紛前去做買賣。我隨他們一起去到碼頭，見兩個商人離船登陸，擺兩張椅子剛坐下來，生意人便擁過去跟他倆談買賣。他倆吩咐僕人一番，接著僕人按指示行事，有的拿地毯鋪在地上，有的攜來背囊，放在商人面前。那商人從背囊中取出一個皮袋，解開袋口，然後提起皮袋往地毯上一倒，霎時間各種顏色的寶石、珍珠、珊瑚、玉石、瑪瑙這一類的珍寶便堆積在地毯上，光彩奪目，商人們一個個望著直發愣。這時候坐在椅上的另一個商人，瞧著生意人們說道：「各位客商，今天我不太舒適，疲勞不堪，因此不打算做買賣了。」於是生意人們便向他的夥伴爭相競買。而那個珠寶商人，他原是認識我的，所以當競買者把貨價增到四百金時，他便開口問我：「你幹嘛不說話？為什麼不像其他生意人那樣增價競買呢？」

　　「朋友，指阿拉起誓！我的整個家當都完了，目前除身邊僅存的一百金，其他一無所有。」我在他面前，感到無地自容，不禁淒然落淚。

　　那商人眼看我的窘態，頓生同情憐憫心腸。他沉思一會，隨即對競買的生意人說道：「現在我把這些珠寶玉石，以一百金的代價賣給此人了，請各位作見證人吧。我的這些貨物，本來是值幾千金的，如今當禮物送給他。」他說罷，把背囊、皮袋以及地毯上的珍寶，一古腦兒遞給我。我萬分感謝商人，而當時在場的生意人，也百般讚揚他的慷慨行為。

　　我攜帶那些珍寶，上珠寶市做起生意來，既買進，同時也賣出，一下子變成珠寶商人。那些珠寶中，有一顆扁圓形的寶石，原是學人製作出來當護符使用的，約半磅重，色紅而透明，兩面刻有幾行螞蟻足跡般的字體。當時我並不知道它的用途。

　　我繼續做了一年的買賣，那顆扁圓形的寶石卻碰不上顧主。我拿著寶石嘆道：「經過這麼長的時間，這顆寶石還賣不出去。我不知道你到底值多少錢，也不知道你管什麼用。」於是把它交給掮客，託他代賣。

　　經紀人拿寶石去兜了一圈，仍拿回來對我說：「人家只肯出十塊錢，你賣不賣？」我回道：「這個價錢不賣。」經紀人扔下寶石，揚長而去。

　　過了些日子，我再拿那寶石去兜售，顧客只肯出十五塊錢收買。我生氣，從經紀人手中收回寶石，從此擺下來不動它。我對這種滯銷貨，一見就生氣，但事出意外。有一天，我坐在鋪裡做買賣的時候，一個外路顧客到我鋪中，照例打招呼問候我，然後說道：「你允許我翻一翻你的存貨嗎？」

　　「可以的。」我答應他的要求。

　　那顧客果然把我的存貨翻檢一通，從中只挑出那顆刻有字跡的寶石。他一發現那顆寶石，便喜不自禁地邊吻自己的手，邊說道：「感謝阿拉！」繼而他問我：「老板，這顆寶石賣不賣？」

　　「賣。」我怒氣沖沖地回答。

　　「要多少錢？」

　　「你出多少呢？」

　　「出二十金幣好了。」

　　「去你的吧！」當時我總認為他是奚落我。

　　「五十金幣吧。」

　　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沒作聲。他便迫不及待地說：「一千金好了。」

　　儘管顧客出一千金的高價，我仍默不作聲，不同他交談。他卻笑起來，問道：「你幹嘛不回答我？」

　　「去你的吧！」我幾乎跟他吵起架來。

　　後來他從一千金開始，接著一千金、一千金地繼續增價，我可是始終不回答，直至他說：「兩萬金賣不賣」時，我仍以為他是奚落我。這時候，圍著我們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開腔說：「賣給他吧。若是他不兌錢買下，咱們群起而攻之，把他驅逐出境。」

　　「你是來買東西呢，還是在和我開玩笑？」我問那顧客。

　　「你是賣東西呢，還是在奚落我？」顧客反問我。

　　「我是賣東西的。」

　　「那麼我願以三萬金買它。你快作決定吧，我好給你兌款。」

　　「你我之間的這宗買賣，我請在場的人作見證人，並提出下面這個條件：你必須告訴我這寶石的價值和用途。」

　　「只要你決心賣它，我便告訴你它的用途和價值。」

　　「我決心賣給你了。」

　　「我們所交談的，有阿拉作見證。」顧客取出金幣兌給我，這才收下寶石，把它裝在衣袋裡，然後從容問道：「這場買賣，是你自願的嗎？」

　　「不錯。」我說，「是我自願的。」

　　「我同掌櫃之間作成這場交易，是他本人自作決定後，我們兩廂情願的，而且他已收下三萬金。這請在場的各位作見證人吧。」顧客對前來看熱鬧的觀眾說了這一通，接著回頭對我說：「指阿拉起誓！告訴你這個可憐人吧：假若你稍慢一步才決心出賣這顆寶石，那麼我會把它的價錢增加到十萬金，甚至於增到百萬金呢。」

　　眾穆民的領袖啊！我一聽這話，猛受刺激；一氣之下，臉色頓時改變，面黃如蠟。結果，從那時開始，直到現在，我的臉上便留下你所見的這種黃色痕跡，至今面容上的血色，始終未恢復。後來我忍氣吞聲地問那個顧客：「那是為什麼呢？這顆寶石到底有什麼用途呢？」

　　「告訴你吧：印度國王有個女兒，能同她媲美的女子，人世間是找不到的。可惜她患頭痛症，因此國王召集一班文人、學士和卜卦者替公主治病，可是他們一個個束手無策，根治不了公主的疾病。當時我也是參與其事的人，所以自告奮勇，向國王建議，說道：『主上，我認識一位叫薩爾頓拉的巴比倫人。他對這類疾病的識見最廣，經驗閱歷最豐富。如果陛下認為有必要求教於他，那就派我去吧。』國王採納我的建議，同意派我去；我便要求說：『給我一顆瑪瑙吧。』國王果然滿足我的要求，給我一顆碩大的瑪瑙，並為我預備了十萬金和其他名貴禮品。於是我攜帶財物，動身旅行到巴比倫，找到薩爾頓拉長者，送他十萬金和貴重禮品。他收下財物，隨即請來一名雕刻匠人，把瑪瑙交給他琢磨成護符。在匠人琢磨期間，薩爾頓拉長者花了七個月的工夫，從事觀察星宿，最後才擇定時間，動手在瑪瑙上寫了你所看見的這些符錄，再經匠人雕刻，做成這個護符。之後，我帶著護符趕回印度，呈獻給國王。國王拿護符放在他女兒身上，公主的疾病便即刻痊癒。當初，公主是被四根鐵鏈捆綁著的，每夜有一婢女陪她過夜，可是還不到天亮，那婢女便死在她手裡。然而從這護符放在公主身上之時起，她便恢復健康，因此國王喜不自勝，既賞我衣服，又花很多錢財，廣施博濟。後來國王把護符繫在公主的項鏈上，以便經常戴在脖上保佑她。有一天公主和婢女們乘船在海中泛舟尋樂。當時一個婢女伸手戲弄公主，不想竟把她的項鏈碰斷，珠子和護符都沉入海底。打那時起，公主的痼疾復發，國王感到憂愁、苦惱，給我許多金錢，吩咐道：『去見那位長者，求他替公主另做一個護符，拿來補償遺失的吧。』我奉命兼程趕到巴比倫，才知薩爾頓拉長者早已過世。我敗興而返，向國王報告旅行經過。國王派我和另外十人，分道奔赴各方，替公主尋找治病的藥。在阿拉的安排下，我自己終於在你這兒碰見這顆護符了。」

　　那顧客敘述個中情況之後，攜帶護符走了，而遺存在我腮上的這種黃顏色，便是這樁事情所造成的。後來我攜帶全部財物，再次去到巴格達，在原來居住的那幢屋子裡住下。次日清晨，我穿戴齊全，徑向塔錫爾．本．爾遼五家去走走，也許能看一看我心愛的人兒，因為我愛她的心腸仍絲毫不變的緣故。我到達塔錫爾門前時，見窗戶已經倒塌了。我向一個青年打聽消息，問道：「塔錫爾老人家的情況如何？」

　　「告訴老兄吧：有一年，一個叫艾博．哈桑的生意人，跟他的女兒同居過一些時候。後來那生意人的錢花光了，老頭子就狠著心把他攆走。不過他女兒原是非常鍾情於艾博．哈桑的，因離散而患重病，已瀕於死亡的境地。他父親知道個中的真情實況時，馬上派人跟蹤，到處尋找艾博．哈桑，並出重賞，願給帶艾博．哈桑回來的人十萬金的賞錢。可是誰也沒看見艾博．哈桑，一點蹤影沒有。如今他女兒病得快要嚥氣了。」

　　「她父親的情況如何？」

　　「他受的災難太大，一氣之下，終於把手下那些娘兒全都賣了。」

　　「我可以把艾博．哈桑指給你看嗎？」

　　「老兄，指阿拉起誓，求你把他指給我看吧。」

　　「你快去見塔錫爾老頭子，對他說：『艾博．哈桑站在你門前了，給我賞錢吧。』」

　　那個青年像磨房中脫軛的騾子，一溜煙跑進屋去。一會兒那青年陪塔錫爾一起出來。老頭子親眼見我到他家來，便履行諾言，賞青年十萬金。青年拿著賞錢祝福我一番，欣然歸去，老頭子這才迎向我，擁抱我，邊哭泣，邊說道：「我的孩子喲！這期間你躲到哪兒去了？你走後，小女想念你，差一點把命送了。」於是帶我進他家去。到了屋裡，他立刻跪下去，禱告起來，表示虔誠感謝，喃喃地說道：「萬分感謝阿拉，是他使我們重相會呀。」繼而他進入女兒的臥室，對她說。「阿拉恢復你的健康了。」

　　「除非同艾博．哈桑見面，我的病是不會痊癒的。」

　　「如果你吃些飲食，進澡堂洗個澡，我這就叫你同他見面了。」

　　「這話是真的嗎？」

　　「指偉大的阿拉起誓，我所說的，全是真的。」

　　「指阿拉起誓，若能見他的面，我這就不需要吃喝了。」

　　塔錫爾老頭聽了女兒的話，便吩咐童僕：「去請你的主人來見小姐吧。」

　　我隨童僕進入室內，挨到小姐床前。她一見我，由於興奮過度，一下子暈倒了。一會兒，她慢慢蘇醒過來，欣然吟道：

　　　　一對生離死別的伴侶，

　　　　總以為從此絕無謀面的機緣。

　　　　阿拉一旦讓他倆重逢、聚首，

　　　　便不期而然地相遇。

　　她端端正正地坐起來，說道：「艾博．哈桑啊！指阿拉起誓，當初我認為除非在夢中，我是不能同你見面的了。」於是她擁抱我，喜極而悲，說道：「艾博．哈桑啊！現在我要吃喝了。」

　　婢女們給她端來飲食，供她吃喝。從此我跟她生活在一起，相親相愛地過愉快舒適生活。經過一番調養，她的健康逐漸恢復，容光煥發如初，比從前更美麗可愛。這時候，塔錫爾．本．爾遼五邀請法官和證人，前來替我和她辦理結婚手續，寫了婚書，備辦豐富筵席，把女兒正式嫁給我。結婚後，我和她過著相親相愛的夫妻生活，至今已生男育女，彼此間情投意合，恩愛如初。

　　※※※

　　年輕的主人談了他自己的經歷，隨即起身退出客廳。一會兒，他帶來一個標緻漂亮的男孩，回到哈里發面前，吩咐道：「給眾穆民的領袖行禮吧！」孩子即時跪下去吻地面。哈里發眼看那孩子的活潑優美姿態，不勝驚奇之至，對阿拉創造的奧妙，一時讚不絕口。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率領僚屬，向艾博．哈桑告辭。在回宮途中，他對所遇見的這件事，仍唸唸不能忘懷，說道：「張爾蕃，這的確是一樁奇事，是我生平所見所聞中最稀奇古怪的事呢。」

　　哈里發回到宮中，剛坐下，便呼喚馬師倫。馬師倫聞聲應道：「主上有何吩咐？臣聽候著呢。」

　　「命令你把巴士拉、巴格達、呼羅珊這三個地方的稅款，全都給我搬來，堆在這間大廳裡。」

　　馬師倫遵循命令，急急忙忙從事搬運，而稅款數量之多，難以計算。搬運畢，哈里發才呼喚張爾蕃。張爾蕃應聲道：「參見主上，臣聽候著吩咐呢。」

　　「你去把艾博．哈桑帶進宮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遵循命令，果然去到艾博．哈桑家中，把他請進宮去。

　　艾博．哈桑來到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面前，誠惶誠恐地跪下去吻地面，聽候吩咐。當時他惶惑不安，認為是哈里發在他家中作客時，他犯了什麼過失，才找他進宮來的。

　　「艾博．哈桑。」哈里發呼喚他。

　　「奴婢伺候著眾穆民的領袖呢。願阿拉長期恩賜陛下。」

　　「你揭開門簾，朝裡面看吧。」原來哈里發吩咐將三個地區的稅款堆集在大廳中，並掛上門簾，把稅款遮蔽起來，等待艾博．哈桑自己去發現。

　　艾博．哈桑遵循命令，揭起門簾一看，頓時被廳內的巨款嚇了一跳，茫然不知所措。

　　「艾博．哈桑，是這筆錢的數量大呢？還是你從護符價格上所損失去那筆錢的數量大？」

　　「眾穆民的領袖啊！這筆錢的數量，比那筆錢的數量大好多倍呢。」

　　「你們都來作見證人吧！」哈里發對在場的人說，「現在我把這筆錢賞給這個青年了。」

　　艾博．哈桑立刻跪下去吻地面，表示萬分感激。當時他情緒激動，既感覺慚愧，又喜極而泣。他哭泣時，淚水流經腮頰，面孔上的血液便隨之而恢復過來，於是乎他的面容頓時放出光澤，像十四晚上的月兒那樣明亮。

　　哈里發眼看那種情景，欣然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讚美使情況變化無窮的阿拉。阿拉是永存不變的。」於是吩咐取來一面鏡子，給艾博．哈桑照一照自己。

　　艾博．哈桑一照鏡子，見自己容光煥發，前後判若兩人。他這一喜非同小可，馬上跪下去禱告，叩拜阿拉，表示衷心感謝。

　　哈里發吩咐把全部稅款送往艾博．哈桑家中，並囑咐艾博．哈桑經常到宮中來陪隨他，做他的親密隨從朋友。

　　艾博．哈桑從此一躍而為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親信朋友，經常出入宮門，陪隨哈里發吃喝玩樂，過著舒適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六　伊補拉欣和赭米萊的故事

　　一五六．一　伊補拉欣悄然作巴格達之行

　　相傳從前埃及的執政官海綏補有一個兒子，叫伊補拉欣，人生得非常俊秀，是當代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海綏補愛子心切，為避免發生意外，加意保護他，除星期五去清真寺作聚禮外，平時不讓他外出。

　　有一次，伊補拉欣上清真寺去參加禮拜，從一家書鋪門前經過，見書籍特多，便下馬走進書鋪，跟老板坐在一起，隨手拿起一本書，翻著仔細觀看。無意間發現一張女人的畫像，跟活人一模一樣，栩栩如生，容貌之美，是人世間找不到的。伊補拉欣的心，一下子叫畫中人吸引住了，百般驚羨，愛不釋手。於是對老板說：「老人家，把這張畫賣給我吧。」

　　老板聽伊補拉欣要買書中的畫像，大吃一驚，趕忙跪倒在他面前，邊吻地面，邊說道：「少爺，不要你的錢，你拿去好了。」

　　伊補拉欣慨然給老板一百金，買下那本有插圖的書籍，從此愛不釋手，隨時翻閱，仔細欣賞，對畫中人一見傾心，鍾情得日夜傷心飲泣，甚至於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後來他暗自說：「假若我去找書鋪老板，向他打聽這張畫像的製作者，然後再找畫家求教，也許他會告訴我畫中人的實情呢。如果畫家所畫的實有其人，我便想法去向其家人求婚。假若畫家畫的純屬想像人物，我就該拋棄痴情，不再為虛幻之事而折磨自己了。」

　　伊補拉欣打定主意之後，就趁星期五上清真寺參加聚禮的機會，再一次進書鋪去看老板，說道：「老伯，告訴我吧：這張畫像到底是誰畫的？」

　　「少爺，這張畫是一個巴格達人畫的。他叫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據說他住在一條叫克爾虎的胡同中。至於他所畫的是誰，就不清楚了。」

　　伊補拉欣向老板告辭，默然離開書鋪，小心翼翼地避免家族中任何人注意他的舉止動靜。他徑往清真寺參加聚禮畢，隨即匆匆轉回府第，悄悄地預備一個行囊，裝滿金錢和價值三萬金的珠寶，耐心等到天亮，才悄然離開府第，跟隨一個商隊出走。旅途中他碰見一個遊牧人，便跟他交談，說道：「老伯，從這兒上巴格達去，有多少路程？」

　　「打這兒上巴格達去，當中有兩個月的行程呢。」

　　「老伯，你若把我一直帶到巴格達，我除了酬勞你一百金，還要把我胯下這匹值千金的坐騎也送給你。」

　　「一言為定，我同意帶你去，我們之間的交往，有阿拉作證。不過今天晚上，你只能跟我在一起過夜。」

　　伊補拉欣答應遊牧人的要求，當晚果然同他住在一起。次日清晨，遊牧人帶伊補拉欣超小道趕路程，企圖把他允許送他的那匹坐騎很快得到手。於是他倆不斷地跋涉，終於到達巴格達城外。這時候，遊牧人對伊補拉欣說道：「我的主人，這就是巴格達城。感謝阿拉，咱們平安到達目的地了。」

　　伊補拉欣感到無限快慰，縱身跳下馬來，欣然把坐騎和一百金作為報酬，送給遊牧人，才彼此分手，各自東西。

　　※※※

　　一五六．二　伊補拉欣寄宿在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家中

　　伊補拉欣攜帶行囊進入巴格達城，沿街打聽克爾虎胡同和市場的所在。他邊行邊打聽，偶然來到一條小巷口，裡面有十戶人家；當中的房屋共分兩排，屋門互相對立。靠巷口那戶人家的兩扇大門上裝飾著銀環，門前的兩條石凳是雲石砌的，鋪著華麗的墊褥。凳上坐著一個男人。那人形貌端正，態度威嚴，衣冠考究，身邊有五個僕童伺候。僕童們一個個生得眉清目秀，活潑伶俐可愛。面對那樣的情景，伊補拉欣覺得情況跟書鋪老板所敘談的大體相似，因而內心有所會悟。於是他向那人打招呼、問好。那人回問一聲，起身迎接伊補拉欣，讓他坐下，並和他寒暄、交談。伊補拉欣說道：「我是外路人？要找個地方住宿。求你行個好，替我在這條胡同中物色間房子，暫作寄宿之用。」

　　那人聽了伊補拉欣的請求，高聲喊道：「埃佐萊！」隨著他的呼喚，屋裡出來一個女僕，應聲道：「來了，聽候老爺吩咐呢。」

　　「你帶幾個僕人，去把那間屋子打掃、收拾出來，並將日常生活起居所需之物都準備齊全，讓這位漂亮小夥子居住、使用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女僕應諾著退了下去。

　　房主帶伊補拉欣去看房子的時候，伊補拉欣問道：「請問房東：這屋子該付多少租金？」

　　「漂亮小夥子，無論你在這兒住多久，我都不收你的租錢。」

　　伊補拉欣非常感謝房東的好意。接著房東大聲呼喚另一個女僕的名字，一個眉開眼笑的婢女便應聲出來伺候他。房東吩咐道：「給我們拿棋來吧！」

　　女僕遵循命令，即刻拿來象棋，其餘的僕人趕忙把棋盤擺起來，房東這才問伊補拉欣：「你願意同我下棋嗎？」

　　「非常願意。」伊補拉欣回答房東。

　　於是房東同伊補拉欣對弈起來。他倆繼續下了幾盤，伊補拉欣都贏了。他的棋藝博得房東欽佩，恭維道：「你真是一位全才呢。指阿拉起誓，在巴格達城中，誰都不是我的對手；這回我可是你手下的敗將了。」

　　房東和伊補拉欣剛下完棋，女僕埃佐萊和其他僕人也完成任務，把客人的住房收拾、擺設妥貼，房東便將鎖房門的鑰匙交給伊補拉欣，說道：「小夥子，你不先上我家去吃一頓飯嗎？這是我們引以為榮的事呢。」

　　伊補拉欣接受邀請，隨房東進入室內，只見滿屋金碧輝煌，牆上掛著的圖畫和一切家具、擺設，數量既多而又名貴、華麗；那種闊氣景象，實在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房東熱情接待伊補拉欣，吩咐僕人擺宴。僕人先抬來一張葉門匠人製造的餐桌，然後端出各種菜餚，擺滿一桌；這樣豐富、可口的飲食，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伊補拉欣同東道主一起大嚼特嚼，飽餐一頓，然後起身洗手。繼而他舉目環顧室內的陳設，並順便看一看他隨身帶來的那個行囊，但只見它已不翼而飛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暗自說道：「全無辦法，只盼崇高、偉大的阿拉救援了。我吃這頓飯的代價太大了；一口飲食的價值，簡直超過兩萬塊錢了；我那盛著三萬金的行囊，顯然丟失定了。現在除向阿拉求援外，能有什麼辦法呢？」在那樣情況下，他只得緘默不語，無法開口說話。

　　這時候，東道主已為伊補拉欣擺下棋盤，對他說：「你還願意跟我下棋嗎？」

　　「願意。」伊補拉欣滿口應諾，隨即跟東道主對弈起來，結果輸了，他稱讚東道主說：「你下得好。」於是站了起來，決心不再下棋。

　　「小夥子，你怎麼了？」東道主覺得奇怪。

　　「我要去找行囊呢。」

　　東道主起身進入房內，把行囊拿了出來，說道：「喏，我的孩子，行囊在這兒。你還跟我繼續下棋嗎？」

　　「下的。」伊補拉欣欣然應諾，再一次同東道主對弈起來。

　　這次東道主輸了，便對伊補拉欣說：「當你想著行囊時，我就贏了。當我把行囊拿給你時，你便贏了。孩子，告訴我吧：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是從埃及來的。」

　　「你上巴格達來做什麼呢？」

　　伊補拉欣拿出畫像給東道主看，說道：「老伯，我父親叫海綏補，是埃及的執政官。我在一個書商鋪裡發現這張畫像，就被畫中人給迷住。我打聽這畫的製作者，有人說這畫是一位巴格達人畫的，他住在克爾虎胡同中，名叫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聽到這個消息，我攜帶盤纏，不辭跋涉，一個人悄悄地旅行到這兒來。現在懇求老伯索性行好行到底，告訴我艾博．高西睦的住址，以便我去找他，好問他為什麼畫這張像？畫的又是誰人？待問明這件事，無論他要什麼，我都願意奉承他。」

　　「指阿拉起誓，我的孩子，告訴你吧：我本人就是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命運把你驅使到我身邊來了，這件事真奇怪。」

　　伊補拉欣聽了艾博．高西睦之言，立刻趨前，熱情地擁抱他，親切地吻他的頭和手，說道：「請看阿拉的情面，求你告訴我：畫中人她是誰呀？」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博．高西睦回答著站起來，打開書櫃，取出幾本書籍，其中都插有同樣的畫像。他邊讓伊補拉欣看書中的畫像，邊解釋道：「我的孩子，告訴你吧：這張像我原是畫的我叔父的女兒，她叫赭米萊。她父親是巴士拉的執政官，名叫艾博．勒伊斯。赭米萊生得如花似玉，人世間的婦女沒有誰能和她媲美。然而美中不足，她生性乖張，向來討厭男子，在她面前簡直不能提男人的事情。我曾徵求叔父的意見，懇求把赭米萊嫁給我，我不惜多花聘金娶她，然而沒得到叔父的同意。後來赭米萊知道此事，大發雷霆，使人過話給我，最後警告說：『如果你還有點理智，就別再在此地待下去，否則你非喪命不可，因為你犯的是割頭之罪。』她的性格粗魯、暴躁得很。我懾於她的權勢，不得不忍痛離開巴士拉，個中的遺恨是無窮的。我作此畫，插在書籍中，俾它流傳各地，或許它會落在像你這樣俊秀、多情的年輕人手中，以便他想辦法娶她為妻。我自己麼，只希望有機會同她的丈夫結交、認識，以便看她一眼，即使站在老遠地方看一眼也行。能這樣，就滿足我生平的願望啦。」

　　※※※

　　一五六．三　伊補拉欣旅行到巴士拉

　　伊補拉欣聽了艾博．高西睦的一席話，低頭默然不語，頓時沉浸在思考中。

　　「我的孩子，」艾博．高西睦接著說，「在巴格達城中，像你這樣漂亮的青年，我還沒見過呢。要是赭米萊碰見你，我相信她準會鍾情你的。在你同她聚首之日，你能讓我看她一眼嗎？那怕站在很遠的地方看她一眼也行。」

　　「可以的。」伊補拉欣慨然答應他的要求。

　　「既然可以，你就暫且在我這兒住下，直至你動身前往巴士拉之日為止。」

　　「愛慕赭米萊的烈火，在我心頭越燒越旺，我可不能待下來了。」

　　「你稍微忍耐一些時候，以便我替你預備船隻，三天後讓你乘船作巴士拉之行好了。」

　　伊補拉欣果然耐下心來，等待艾博．高西睦替他準備船隻。艾博．高西睦積極準備一切，凡旅途中所需要的飲食和各種應用之物都裝在船裡。三天後，一切備辦齊全，這才對伊補拉欣說：「我已經替你準備了船隻，旅途上所需要的什物都裝在船中。船是我自己的，船員們也都是我的僕從，船中的食物和用品，足夠你往返之用。我已經囑咐船員們好生伺候你上巴士拉去，並伺候你平安歸來。現在你該動身起程了。」

　　伊補拉欣辭別艾博．高西睦，乘船動身起程，在船員們的護送下，一直航行到巴士拉。他拿出一百金給船員們，可是他們不肯收受，說道：「我們東家給我們工資了。」

　　「收下吧，這是作為賞錢給你們的；我不會讓你們東家知道這件事情的。」

　　船員們收下賞錢，同聲祝福他，表示衷心感謝。

　　伊補拉欣捨舟登陸，進入巴士拉城，向行人打聽商人住宿的地方。有人告訴他哈姆丹旅舍的住址，他便一直向前，在哈姆丹旅舍所在那條街上尋找住處的時候，行人被伊補拉欣的俊秀形貌所吸引，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他。最後去到哈姆丹旅舍門前，同陪他的一個船員走進旅舍，找到年邁、莊重的老門房。他跟老門房打招呼、問好，說道：「老伯，這兒有別致些的空房嗎？」

　　「有得是。」門房回答著給伊補拉欣和船員開了一間粉刷、裝潢得很別致的房間，說道：「小夥子，這房間倒也適合你居住。」

　　伊補拉欣掏出兩枚金幣，遞給門房，說道：「收下這兩枚開門的賞錢吧。」

　　門房得了賞錢，欣然祝福伊補拉欣，表示十分感謝。

　　※※※

　　一五六．四　伊補拉欣和旅舍中的老門房

　　伊補拉欣在哈姆丹旅合中住下來，隨即打發陪他進城的那個船員回船中去等候他。接著門房前來照拂，說道：「貴客光臨敝舍，我們不勝榮幸、快樂之至。」

　　伊補拉欣掏出一個金幣遞給門房，吩咐道：「拿去買些麵餅、肉食、甜品和酒肴來享受吧。」

　　門房果然拿錢去到市場，按伊補拉欣的吩咐，只花了一塊錢，便買到所需要的食物，帶回旅舍，供伊補拉欣吃喝。伊補拉欣把剩餘的錢賞給門房，說道：「你拿去用吧。」門房得到賞錢，格外高興。

　　伊補拉欣隨便吃喝一點，把剩下的食物全都送給門房，說道：「帶回去給你家裡的人吃吧。」

　　門房把食物帶到家中，跟妻室兒女一塊兒吃喝、閒談，說道：「今天有個青年住到我們旅舍來，我不認為世間還有比他更慷慨、更活潑可愛的人了。假若他長期住下去，那會使我們致富的。」

　　旅舍的老門房照例進伊補拉欣的房間去伺候他，見他悲哀、飲泣，覺得奇怪，便坐下來，邊按摩他的雙腳，邊說道：「我的主人啊！你幹嘛傷心、哭泣呢？像你這樣的人，阿拉不會虧待你的。」

　　「老伯，我苦悶，要喝酒；今晚你來和我對飲，咱們痛痛快快地幹幾杯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門房欣然同意伊補拉欣的建議。

　　於是伊補拉欣掏出五個金幣，遞給門房，吩咐道：「拿去買水果和酒肴吧。」同時又給他五個金幣，說道：「這是托你替我買乾果、鮮花和五只肥雞的錢。此外請買點沉香帶回來用。」

　　門房急急忙忙去到市場，按伊補拉欣的吩咐買了所需之物，拿到自己家中，交給老婆，說道：「用這些蔬菜、肉食替我們烹調、搭配成佳肴吧。你要盡力做到好處，才對得起那位青年人，因為他給我們的恩賞太多了。」

　　門房的老婆果然按丈夫的指示，格外賣力地把他帶回來的菜、肉烹調出來，門房這才攜帶可口的佳肴，回到旅舍，陪伊補拉欣共同享受，大吃大喝，彼此陶醉在歡樂的氣氛中。伊補拉欣同門房開懷對飲，直喝到有幾分醉意時，才淒然吟道：

　　　　若能和她接近，

　　　　我肯獻出財產、生命和今生的一切福利。

　　　　我甚至於甘心放棄來世天堂中永恆的享受，

　　　　換取同她作一點鐘的會面。

　　伊補拉欣吟罷，抽抽噎噎地傷心哭泣，終於因傷感過度而昏倒，人事不知，門房面對那種情景，長嘆不已，直至伊補拉欣蘇醒過來，才說道：「我的主人，你為什麼哭泣？你詩中所指的到底是誰？充其量她不過是你腳下的塵埃罷了。」

　　伊補拉欣站起來，取出一包極其華麗的女衣，遞給門房，說道：「送給你，拿去給你的老伴穿吧。」

　　門房收下衣服，帶到家中，交給老婆。後來門房夫婦懷著感激心情，雙雙約著去旅舍中看望伊補拉欣。一進房門，便見伊補拉欣傷心流淚。老婆子心直口快，大吃一驚，說道：「孩子，你這樣淒淒慘慘地悲哀、哭泣，把我們的肝膽都弄碎了。告訴我們吧：你所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美女？那對你說來，不過是些丫頭、女僕罷了。」

　　「老伯，我是埃及執政官海綏補的兒子，因為鍾情於艾博．勒伊斯的女兒赭米萊，我是來向她求婚的。」

　　「阿拉！阿拉！」門房的老婆不由自主地驚嘆起來，「老兄，快住口，千萬別說這樣的話，免得叫人聽見，我們就完蛋了。你要知道，赭米萊是世間最殘酷、薄情的人。因為她歷來討厭、仇視男人，所以誰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說男人。情況如此，你還是丟掉她，另找對象吧。」

　　伊補拉欣聽了老婆子之言，痛哭流涕。門房眼看伊補拉欣的可憐模樣，激於義憤，慨然說道：「老夫我只有一條性命，但因你愛赭米萊的緣故，我甘冒生命的危險，替你想個辦法，以便你的宿願得償。」他說罷，向伊補拉欣告辭，然後偕老伴雙雙歸去。

　　※※※

　　一五六．五　伊補拉欣和裁縫

　　清晨，伊補拉欣上澡堂洗澡歸來，換一套華麗衣服，衣冠楚楚地穿戴齊全。這時候，恰好門房夫婦前來看他，說道：「我的主人，告訴你吧：這兒有個駝背裁縫，經常替赭米萊小姐縫衣服。你去見他一面，同他談談你的情況，也許他替你出個點子，會使你達到目的的。」

　　伊補拉欣按照門房夫婦的指點，立刻站起來，前往裁縫鋪去找所謂的駝背裁縫。他走進裁縫鋪，見裁縫跟前有十個徒工，一個個生得眉清目秀，活潑伶俐。他上前問候，受到他們熱情接待，讓他坐下，大夥被他的漂亮形貌所吸引，都望著他發愣；駝背裁縫也不例外，眼看他的裝束、面貌，感到十分驚奇。這時候伊補拉欣說道：「我的衣袋弄破了，前來麻煩你，替我縫補縫補吧。」

　　裁縫用一根絲線，把伊補拉欣的衣袋，即刻縫補起來，滿足了他的要求。其實那衣袋是伊補拉欣故意扯破的。經裁縫縫補後，他慨然掏出五個金幣，作為縫補的手工錢，遞給裁縫，然後從容告辭歸去。

　　裁縫碰到這樣的事情，莫名其妙，覺得奇怪，暗自嘀咕：「我究竟替這個小夥子做了什麼好事情，致使他慨然給我五個金幣的報酬呀？」當天夜裡，他始終念念不忘伊補拉欣的漂亮面貌和慷慨行為。

　　次日清晨，伊補拉欣再一次去裁縫鋪，跟裁縫打招呼、問好。裁縫回問一聲，忙起身迎接，讓他坐下。伊補拉欣坐定之後，對裁縫說：「叔叔，我的衣袋又扯破了，勞駕再替我縫補縫補吧。」

　　「我的孩子，完全聽從你的意見。」裁縫應諾著，即刻動手縫補衣袋，並得到十個金幣的報酬。他拿著錢，對伊補拉欣的俊秀面貌和慷慨行為越發感到詫異，終於抑制不住激情，剴切說道：「孩子，指阿拉起誓，你的這種做法，其中必有緣故，顯然這不單純是補衣袋的小事情，因此希望你把個中的實情告訴我，假若你需要這群孩子中的誰伺候你，指阿拉起誓，他們中誰都不如你，都是你腳下的塵埃。喏！他們都是你身邊的僕童呢。假若不是為的這個，那就該把實情告訴我。」

　　「叔叔，我的經歷和遭遇奇怪得很，說來話長，可是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既然如此，來吧！咱們上僻靜些的地方去。」裁縫邊說邊站起來，隨即牽著伊補拉欣的手，帶他進入鋪後的一間內室裡，說道：「孩子，告訴我個中的實情吧。」

　　伊補拉欣果然把他自身的事，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裁縫聽了，大吃一驚，說道：「孩子，為了顧全性命，你必須敬畏阿拉。因為剛才你提說的那個人兒，她的性情暴躁，向來討厭男子，因此你必須保持緘默，不可隨便說話，否則，會遭殺身之禍呢。」

　　伊補拉欣聽了裁縫的忠告，痛哭流涕，拽著裁縫的衣服下襬，苦苦哀求道：「叔叔，求你幫助我，若不然，我就完蛋了。因為我把祖宗世襲下來的爵位、權利，全都拋在腦後，一個人孤單單地跑出來，成為無家可歸的異鄉人，為追求赭米萊，我已經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了。」

　　裁縫眼看伊補拉欣的際遇，頓生同情、憐憫心腸，說道：「我的孩子，我只有一條生命，可是為促成你的愛情，我不惜冒生命的危險來幫助你，因為你的痴情太感動我，我內心裡刻下深刻的印象。待明天，我給你出個主意，也許會使你心滿意足的。」

　　伊補拉欣聽了裁縫的諾言，滿心歡喜，衷心感謝一番，然後起身告辭，回到旅舍，把裁縫所說的話，全都告訴門房。門房聽了，非常高興，說道：「他為你做好事了。」

　　次日清晨，伊補拉欣穿一套最華麗的衣服，攜帶一袋金幣，趕到裁縫鋪，先向裁縫請安、問好，然後坐下，從容說道：「叔叔，請你履行諾言，快替我想辦法吧。」

　　「現在你趕快回去預備食物：弄三隻肥雞，三磅蔗糖，兩小罐飲料和一個杯子，並把食用之物裝在一個袋中，待明天晨禱後，隨身帶往河濱去乘渡船，叫船夫把你送往巴士拉下域去。如果他說不能超過三哩以外，你就同意按他的意思行事。在過渡期間，你拿錢鼓勵他，讓他把船一直劃向巴士拉下域。到那兒，你首先看見一座花園，那就是赭米萊小姐的，花園門前有兩級高臺階，鋪著緞子墊褥，有一位跟我模樣相同的駝背坐在那裡。你過去向他訴苦，陳述你的境遇，懇求他幫助你。也許他同情你，使你見到赭米萊，即使在遠距離外看她一眼也好。要是得不到他的同情，那麼你和我都要遭殃，會同歸於盡的。這便是我能替你想出的唯一辦法。一切托靠阿拉吧。」

　　「但願阿拉默助我們。凡是阿拉所規定的事，到時候總是會實現的。毫無辦法，毫無力量，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伊補拉欣感嘆著站起來，告別裁縫，匆匆回到旅舍，然後按裁縫的指示，把所需要的食物備辦齊全，捆綁在一起，裝在袋中。待次日黎明，他才攜帶食物，去到底格里斯河畔，見一個船夫躺在一隻小船中。他喚醒船夫，給他十個金幣，說道：「把我渡往巴士拉下域去吧。」

　　「我的主人啊！渡是可以渡的，但有一個條件：即不超過三哩之外。因為在此限度內，只要超越咫尺，我和你的生命就完結了。」

　　「照你的意見行事好了。」伊補拉欣接受船夫提出的條件。

　　於是船夫讓伊補拉欣上船，並渡他順流而下，直至接近花園地帶，才開口說：「我的孩子，到此為止，我可不能再往前划了。因為稍微越過這個限度，我和你就沒有生存的餘地了。」

　　伊補拉欣掏出十個金幣，遞給船夫，說道：「收下這幾個錢，拿去添補著過活吧。」

　　船夫不好意思拒絕，說道：「我把一切事物全托靠偉大的阿拉了。」

　　※※※

　　一五六．六　伊補拉欣和花園管理人

　　船夫得到伊補拉欣的賞錢，便不顧一切地把船划到花園所在地。伊補拉欣喜不自禁，像離弦之箭，縱身跳到岸上。接著船夫立刻掉轉船頭，迅速划著小船逃跑。伊補拉欣挨近花園，抬頭一看，先前駝背裁縫所告訴他的那幅園景便呈現在眼簾。當時園門洞開，門廊中擺著一張象牙床，床上坐著一個容貌嫵媚的駝背，身穿錦衣，手執鍍金的銀短棒。伊補拉欣知道他是花園管理人，便趕忙趨前，俯伏在他身上，不停地吻他的手。

　　駝背一見伊補拉欣，就被他的標緻、漂亮形貌所吸引，頓時感到眼花繚亂，愕然問道：「你是誰？你從哪兒來？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我的孩子，從實告訴我吧。」

　　「老伯，我是個無知的異鄉孩子。」伊補拉欣剛開口便忍不住傷心哭泣。

　　駝背眼看他的情形，覺得可憐，忙扶他坐在床上，替他拭淚，安慰他說：「不要緊的，我的孩子，假若你是個欠債人，阿拉會替你裁處債務的。如果你對什麼事物有所顧慮，阿拉會平息你的畏懼情緒的。」

　　「老伯，我既不欠人債，也沒什麼可顧慮的。感謝阿拉，承蒙他的恩賞，錢財我有得是，而且數量很多。」

　　「我的孩子，既然如此，那麼你甘冒風險，來到這個要命的地方，到底是企圖什麼呢？」

　　伊補拉欣趁機把他自己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敘述、解釋一番。花園管理人聽了，低頭沉思一會，說道：「指使你上這兒來找我的人，他是一個駝背裁縫嗎？」

　　「不錯，正是他。」

　　「此人是我的同胞手足，他算是個幸福、吉利的人。我的孩子，幸虧我一見你便產生愛慕、憐憫心情，否則，我的兄弟和你以及旅舍的門房夫婦都非遭殃不可。你要知道：這座花園被稱為珍珠園，在人世間是罕有的，是國王和園主人赭米萊小姐遊憩的地方。我奉命在此看管花園，已經二十年，從來沒見有外人到過此地。赭米萊小姐每隔四十天乘船來園中游息一次。她一上岸，總是由十個婢女用金帳鉤撐著天蓋形的綢篷帳，簇擁著她進入花園。她躲在篷帳裡，所以我從來沒見過她的真面目。我本來只有一條生命，但為促使你的願望實現，我是甘冒生命危險的。」

　　伊補拉欣聽了花園管理人的一席話，不勝感激涕零，趕忙吻他的手。

　　「你就在我這兒住下來吧，我替你想辦法好了。」花園管理人牽著伊補拉欣的手，帶他一起進入花園。

　　伊補拉欣來到園中，舉目一望，以為是置身於天堂之中，只見樹木錯綜、茂密，椰棗高聳入雲；地面上清泉潺潺瀉流；樹叢中禽鳥飛翔、歌唱，鳴聲悅耳、動聽，真是人間仙境。

　　花園管理人帶伊補拉欣繼續遊覽，最後來到一幢圓頂亭榭前，指著說道：「這是赭米萊小姐休息、娛樂的地方。」伊補拉欣抬頭一看，果然是稀奇、美妙的消遣處所，裡面掛滿鎏金的天藍的圖畫。亭榭的四面各有門戶，每道門前各有五級臺階；亭榭中央有池塘，池塘的臺階是用鑲寶石的金磚砌成的；池中有噴泉，從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禽獸嘴中噴射出來；泉水噴射時，禽獸嘴中發出各種音調，使聞者覺得置身於樂園之中。亭榭的四周，圍繞著溝渠，溝渠的戽斗是用白銀製成的，上面覆蓋著錦緞華蓋。溝渠的左右各有銀質窗戶；左面的窗外是綠蔭蔭的獸苑，飼養著羚羊、兔子等動物；右面的窗外是飼養飛禽的場所，各種飛禽啁啾的鳴聲，格外悅耳動聽。伊補拉欣眼看那種情景，觸景生情，一時興奮得不能抑制自己。繼而花園管理人帶伊補拉欣回到門廊中，讓他坐下，和他促膝談心，說道：「我看管的這座花園，你看後覺得怎麼樣！」

　　「這是一座人間天堂呢。」

　　花園管理人聽了伊補拉欣的回答，得意地笑笑，隨即起身，離開門廊。他去了一會轉來時，手中捧著一個托盤，盤中盛著母雞、鵪鶉和其他可口的食物，當中還有甜食。他把托盤擺在伊補拉欣面前，說道：「吃吧，別客氣，直至吃飽為止。」

　　伊補拉欣果然無拘無束地大吃大喝，飽餐了一頓。花園管理人眼看他胃口好，吃得香甜，大為歡喜，說道：「這是王孫、公子的派頭呢。」繼而他指著伊補拉欣身邊的那個袋子說道：「伊補拉欣，你隨身帶來這個袋中，到底裝的什麼東西？」

　　伊補拉欣當面解開袋子，讓他看裡面的食物。花園管理人看了食物，囑咐道：「你隨身攜帶著它吧，待赭米萊小姐遊園時，這對你是有用處的。因為她在園中游息期間，我就不可能給你弄飲食了。」

　　花園管理人囑咐一番，然後開始替伊補拉欣安排，帶他去到那幢圓頂亭榭的對面，在樹叢中替他弄了一個天篷式的藏身處所，吩咐道：「你可爬上樹去，躲在裡面，待赭米萊小姐來時，你從那兒可以看見她，她卻看不見你。這是在最大限度內，我能替你想出來的唯一辦法了；因為這樣一來，當她歌唱的時候，你便可以盡情地傾耳靜聽；當她興盡而返時，你也可以滿載歸去。總之一切聽阿拉的安排吧。若是阿拉願意，這會安然無事的。」

　　伊補拉欣十分感謝花園管理人，趕忙去吻他的手。可是花園管理人斷然拒絕，表示不敢當的意思。

　　伊補拉欣按花園管理人的指示，果然把食物袋拿去擺在花園管理人替他所安排的那個藏身的地方，一切預備妥貼之後，花園管理人便對他說：「伊補拉欣，現在你自己去參觀、遊覽吧；愛吃什麼果子，可以自己去摘；趁此機會，痛痛快快地遊玩吧，因為明天是你意中人來遊園的期限呢。」

　　伊補拉欣聽從花園管理人的指示，果然在花園中，自由自在地漫步參觀、遊覽，隨便摘果子吃，直到天黑，才同花園管理人在一起過夜。

　　次日黎明，伊補拉欣從夢中醒來，剛作過晨禱，便見花園管理人慌慌張張、蒼白著臉奔到他面前，說道：「我的孩子，趕快上你藏身的那個地方躲起來吧，因為赭米萊小姐的丫頭已經前來收拾、佈置亭榭了，繼她們之後，赭米萊小姐很快就會光臨的。你要注意：在赭米萊小姐遊憩期間，你千萬別吐唾沫，別擤鼻涕，別打噴嚏。若不然，你和我都要遭殃，生命就難保了。」

　　伊補拉欣即刻站起來，匆匆走向藏身的地方去躲避。這時花園管理人才如釋重負，鬆一口氣，暗自說道：「我的孩子啊！願阿拉保佑你。」於是若無其事地匆匆回到門廊裡，一本正經地坐在象牙床上。

　　※※※

　　一五六．七　伊補拉欣看見赭米萊

　　伊補拉欣剛在藏身的地方坐定，就有五個婢女姍姍而來，她們的窈窕、美麗形貌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她們一起進入亭內，脫掉上衣，動手收拾、打掃起來，噴灑玫瑰香水，點燃沉香、龍涎香，最後鋪擺絲綢細軟的鋪墊，把室內點綴得香煙繚繞，煥然一新。這時候，接踵而來的是五十個婢女。她們攜帶樂器並使用金杖抬著紅緞子篷帳，簇擁著赭米萊小姐來到園中，直接進入亭內。伊補拉欣雖然認真、仔細地注視著，可是從始至終，一直沒見赭米萊小姐的蹤影，因此大失所望，暗自嘆道：「指阿拉起誓！完了，我等於白辛苦，勞瘁一場，結果卻什麼都沒撈到。但是我必須堅持、忍耐下去，等著看這件事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結局。」

　　婢女們急急忙忙擺出飯菜，大夥圍著吃喝。她們吃飽喝足，洗過手，然後給赭米萊小姐端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才彈的彈，唱的唱，一齊翩翩起舞。她們唱得那麼美妙、動聽，遠非一般歌女可以望塵。這時一個老保姆突然走了出來，邊拍掌，邊舞蹈，她的舉止惹得其他的婢女們也拉拉扯扯地陪隨她狂舞起來。正當她們跳得起勁的時候，隨著簾幕的驟然捲起，赭米萊小姐笑容可掬地出現在她們面前。伊補拉欣定睛一看，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儼如人間仙女。她頭戴嵌珠寶、玉石的王冠，胸前垂著珍珠項鏈，腰間束著一條嵌珍珠、寶石的黃玉筍腰帶。當赭米萊小姐眉開眼笑一出現的時候，婢女們一個個肅然起敬，跪倒在她面前。

　　伊補拉欣一見赭米萊，就被她那絕無僅有的姿色所吸引，弄得神魂顛倒，無從抑制激情，頓時暈厥，不省人事。過了一會，才淚眼矇矓地蘇醒過來，吟道：

　　　　我一見你就不敢眨眼，

　　　　唯恐眼皮阻礙我的視線。

　　　　我即使盡量睜大眼睛，

　　　　也看不清你那美妙的整體。

　　繼而那個老保姆一本正經地吩咐婢女們：「你們每十人分為一隊，起來唱歌跳舞吧。」婢女們聽從老保姆的吩咐，果然分隊翩翩起舞、彈唱。伊補拉欣聚精會神地看婢女們跳舞，聽她們彈唱，心中暗自嘀咕：「但願赭米萊小姐也起來跳一個吧。」

　　婢女們分隊跳舞後，一哄把赭米萊小姐圍繞起來，親切地說道：「今天是最愉快最美好的日子呢。在這樣的場合，懇求小姐跳一個舞，使我們更加快樂吧。」婢女們一起跪下去吻赭米萊小姐的腳，說道：「指阿拉起誓！今天你的心情這麼舒暢、愉快，這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

　　伊補拉欣聽婢女們請求赭米萊小姐跳舞，喜不自禁，暗自說道：「毫無疑問，顯然天門已經打開了，阿拉已經答應我的要求了。」

　　經過婢女們一再懇求，赭米萊小姐不好意思拒絕，便站起來，脫掉上衣，只穿一件鑲珠玉的繡花織錦襯衫，露著兩個石榴般的乳峰，隨即翩翩跳起舞來。她滿面春風，面容像十四晚上的滿月，閃爍著燦爛光澤。她那美妙的步伐和獨特的動作，是伊補拉欣生平沒見過的。她的形影，恰如詩人的描繪：

　　　　一

　　　　造物主精心從標準模子中把她鑄出，

　　　　從而出挑成不高不矮的苗條人物。

　　　　珍珠液似乎是創造她的精血，

　　　　每一肢體具備著堪與月亮媲美的因素。

　　　　二

　　　　舞蹈者的身段儼然是柳樹枝的模樣，

　　　　其動向差一點使我魂飛魄散。

　　　　似乎不是在兩條腿上旋轉，

　　　　卻是我心頭的火焰在他足下放光。

　　※※※

　　一五六．八　赭米萊同伊補拉欣見面

　　赭米萊小姐正興致勃勃地載歌載舞的時候，驟然抬頭，看見藏在樹林中的伊補拉欣，霎時臉色改變，隨即吩咐婢女們：「你們繼續歌舞吧，我去一會便來。」於是手持五寸長的一把短劍，匆匆走向伊補拉欣藏身的地方，喃喃地說道：「既無能力，又沒辦法，只盼崇高、偉大的阿拉援助了。」

　　伊補拉欣眼看赭米萊來勢洶洶，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認為必然會死在她手下。但事實出乎意料之外。當赭米萊挨近他，彼此面對面，二人的視線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手中的匕首便掉到地上。她自言自語地說道：「讚美阿拉！是他使人心突然變換的呀。」接著她好言安慰伊補拉欣，說道：「青年人，你安心自如吧，不必害怕，你是有保障的。」

　　伊補拉欣聽了赭米萊的安慰，不禁感激涕零。赭米萊溫存地替他拭淚，說道：「青年人，告訴我吧：你是誰？幹嘛到這兒來？」

　　伊補拉欣趕忙跪下去，緊緊地拽著赭米萊的衣緣不放，茫然不知所措。

　　「不要緊的，我不責怪你。」赭米萊繼續安慰伊補拉欣，「指阿拉起誓！除你之外，別的男人我是從來看不起的。告訴我吧：你是誰？」

　　伊補拉欣聽了赭米萊由衷之言，頗為感動，便大膽地把他自己的事，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赭米萊聽了，感到驚異，說道：「我的主人，請看阿拉的情面，告訴我吧：你是海綏補的兒子伊補拉欣嗎？」

　　「不錯，我正是海綏補的兒子伊補拉欣。」

　　赭米萊聽了伊補拉欣的回答，一下子俯伏在他身上，說道：「我的主人，你原是使我討厭男子的那個人兒呀。因為當初聽說在埃及有個叫伊補拉欣．本．海綏補的少年人，他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美男子。因此，我一聽傾心，從那時起就戀念著你。我根據傳聞而產生愛慕你的心腸，這跟詩人的吟誦是一樣的：

　　　　關於鍾情他這件事情，

　　　　我的耳朵趕在眼睛之前。

　　　　凡屬戀愛範圍內的事情，

　　　　耳朵總是搶在眼睛之前。

感謝阿拉，是他使我和你見面的。指阿拉起誓！假若今天我碰到的不是你而是別人，那麼，我是非把花園管理人、旅舍的門房和裁縫以及跟他們有交往的人，一個個都吊死不可的。」繼而她向伊補拉欣討主意，說道：「現在該怎麼辦，我才能在不讓婢女們知悉的情況下，給你弄點食物來充饑？」

　　「吃的喝的，我都有了。」伊補拉欣解開袋子，拿食物給她看。

　　赭米萊拿起雞肉，邊咬著吃，邊往伊補拉欣嘴裡放，彼此無拘無束地大嚼特嚼，吃得很香甜。伊補拉欣眼看赭米萊待他的隨和性情，滿以為是在夢中。繼而他取出袋中的酒，斟在杯中，彼此交換著喝。他倆一起吃喝、談心的時候，婢女們在亭榭中繼續唱歌、跳舞。他倆從早晨待到正午，赭米萊才站起來，說道：「去吧，伊補拉欣！你快去預備船隻，划到僻靜地方藏起來，我一會就趕去找你。老實說，現在我不可能再離開你了。」

　　「船早已準備妥貼，是我自己的，船員是臨時雇用的；他們正等著我呢。」

　　「這就很好。」赭米萊和伊補拉欣分手，匆匆返回亭榭，隨即吩咐婢女們：「你們趕快收拾吧，咱們馬上就回宮去。」

　　「幹嘛現在就回宮呢？按習慣咱們得在這兒住上三天呢。」婢女們提出疑問。

　　「我心緒不寧，好像害病了。再不回宮去，怕病情惡化就難醫治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婢女們遵循命令，即刻整理衣冠，然後簇擁著赭米萊離開花園，去到岸邊，隨即乘船歸去。

　　花園管理人眼看赭米萊小姐和婢女們離開花園，乘船回去，才急急忙忙奔到伊補拉欣藏身的地方了解情況。當時伊補拉欣跟赭米萊見面、幽會的經過，他一無所知，故一見面便說：「伊補拉欣，你到底沒有欣賞赭米萊的福份呀，因為按習慣說，她本來應該在這兒逗留三天的。當初我怕你一旦被她發覺，那就糟了。」

　　「她沒發覺我，而我也不曾看見她，因為她始終不曾離開亭榭的緣故。」

　　「你說得對，我的孩子。假若她發覺你，我們就沒活路了。不過你仍待在我這兒吧，等下週她來遊園時，你再欣賞她，多飽眼福好了。」

　　「我的主人啊！我的財物不在身邊，這使我擔憂得很。因為那兒還有幾個同伴，唯恐他們不見我回去，便見財起異，會從中變心、作祟呢。」

　　「我的孩子，同你分手，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困難事呢。」花園管理人以惜別的心情擁抱伊補拉欣，然後送他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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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九　伊補拉欣和赭米萊同船去巴格達

　　伊補拉欣急急忙忙回到旅舍，同門房見面，向他索取寄存的財物。門房一見伊補拉欣，大為歡喜，欣然說道：「我的孩子，若是阿拉願意，此行你帶來的消息一定是很好的羅。」

　　「我沒找到滿足願望的道路，現在該回家鄉去了。」

　　門房為了惜別，不禁潸然淚下，沒奈何，只好替伊補拉欣攜帶行囊，一直送他到船上，彼此才依依不捨地分手。

　　伊補拉欣吩咐船員把船划到赭米萊指點的地帶停下。當天夜裡，赭米萊打扮成一個壯士，滿臉落腮鬍，束著腰帶，一手持弓箭，一手握寶劍，來到船中，找到伊補拉欣，問道：「你是伊補拉欣．本．海綏補嗎？」

　　「不錯，我就是。」

　　「你膽大包天，竟敢前來調戲王侯的女兒，敗壞她們的名節，罪該萬死。現在你跟我走，上王府同王侯理論去。」

　　伊補拉欣大吃一驚，嚇得幾乎暈倒，船員們也驚慌失措，一個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赭米萊眼看那種情景，心有所感，立刻扯下臉頰上的落腮鬍，扔掉手中的弓、劍，解下腰帶，脫掉外衣，露出她的本來面目。這時候，伊補拉欣恍然大悟，才知道所謂的壯士，原來是赭米萊小姐偽裝成的，便心有餘悸地說道：「指阿拉起誓！你來這一手，把我的心肝都嚇碎了。」接著他回頭吩咐船員們：「趕快開船吧。」

　　船員們遵循命令，立刻張帆、啟行，盡量加快進程，因此在不多的幾天內，便一帆風順地安全到達巴格達。當時停泊在對岸的一隻船中的船員，一見伊補拉欣船中的船員，便喊名道姓地呼喚起來，為他們平安歸來而表示歡慶，並把船撐過來靠攏他們。這時候，他們仔細打量，見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也在那隻船中，只聽他說道：「在這兒同你們碰頭、見面，這是我早就期待著的。在阿拉的保佑下，你們繼續航行吧。我自己因事也要作一次旅行呢。」繼而他對伊補拉欣說道：「感謝阿拉！你可是平安歸來了。這次你不辭勞瘁，奔波跋涉一場，目的達到了嗎？」

　　「達到了。」伊補拉欣坦率地回答一句。

　　艾博．高西睦舉起手中的蠟燭，慢步挨近伊補拉欣。當時赭米萊一見他，便侷促不安，臉色霎時變蒼白了。高西睦卻望著赭米萊說道：「在阿拉的保佑下，你們去吧。我自己因公上巴士拉去一趟。這兒我給你們預備了一點薄禮。」他說著把一盒帶迷藥的糖果，扔到伊補拉欣船中，隨即告辭，各自東西。

　　在歸途中，伊補拉欣和赭米萊談心，說道：「我的眼珠啊！你來吃糖果吧。」

　　赭米萊忍不住暗自傷心、哭泣，說道：「伊補拉欣，你認識這個人嗎？」

　　「認識的；他是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

　　「他是我叔父的兒子，先前曾通過我父親向我求婚，我不情願，斷然拒絕了。如今他去巴士拉，也許他會向我父親透露我倆的祕密呢。」

　　「小姐，你不必為此擔心。因為在他到達巴士拉之前，我們就能回到埃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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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一〇　伊補拉欣罹難

　　伊補拉欣和赭米萊雙雙約著高飛遠走，卻不知前途仍然坎坷不平，還須經歷種種艱難、險阻歷程。原來艾博．高西睦送給他倆的那盒糖果中，曾把迷藥放在裡面，所以伊補拉欣吃了中毒，被麻醉得栽倒在地，昏然不省人事。他的昏迷狀態直延長到黎明，他打了個噴嚏，迷藥從鼻孔中噴出，才蘇醒過來。他睜眼一看，見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廢墟中。他這一急非同小可，只會打自己的耳光，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唉聲嘆氣地怨道：「這是桑德遼涅搞陰謀詭計危害我呀！」他被剝得精光，只穿著一條汗褲，走投無路，不知該上哪兒去。他掙扎著站起來，剛走了幾步，就碰上一夥帶刀、劍、榔頭的人群向他走來。他感到恐怖，慌忙中看見一間倒塌的廢澡堂，便奔進去躲避，卻被什麼絆倒，跌在血泊中，沾了一手的鮮血，卻不知道沾在手上的是血，便用汗褲擦掉血液，再伸手去試探時，卻捧起了一個人頭。原來絆倒他的是一具身首異處的屍體，而他所看見的人群，卻是省長帶領前來追捕殺人犯的人馬。他趕忙扔下血淋淋的人頭，驚恐萬狀地嘆道：「既無能力，又沒辦法，只盼崇高、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嘆息著挪到一個角落裡躲避起來。

　　當時省長已出現在澡堂門前，正在發號施令，指揮手下的人，說道：「你們衝進去，到處搜查一遍。」省長的命令一下，便有十名手持火把的人湧進澡堂，執行搜查任務。伊補拉欣怕得要命，悄然挪到一堵斷牆後面隱蔽，就著火光注視那具屍體。原來被殺害的是個月兒般的女郎，衣著非常考究，其身首已異地而處了。面對那種景象，他心驚膽顫，感到不寒而慄。

　　最後省長親自進入澡堂，督促手下的人仔細搜索。他們逐漸搜索到伊補拉欣藏身的地方。其中有人發現他，便挨到他身旁。那人手中捏著五寸長的匕首，一見他便失聲嚷道：「讚美阿拉！是他創造這張漂亮的面孔呀。」接著他問伊補拉欣：「小夥子，你是從哪兒來的？你幹嘛殺害這個女人呢？」

　　「指阿拉起誓！我沒殺害她，我也不知道是誰殺害她。我是因為害怕你們才到這兒來躲避的。」他辯解一番，隨即把他自己的際遇，從頭到尾，毫不隱諱地詳細敘述一遍，最後哀求道：「指阿拉起誓！你們別冤枉我，我為自身的遭遇就夠憂愁、苦惱的了。」

　　伊補拉欣終於被帶到省長跟前去受裁處。省長一見他手上斑斑的血跡，斷然說道：「這不需要證據了，把他帶下去砍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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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一一　伊補拉欣脫險

　　伊補拉欣聽了省長判他死刑的判決，揮淚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我們按規定的路線邁步向前，

　　　　凡是命運所規定的必須實現。

　　　　被規定在此地喪生的人，

　　　　他不會往別地去葬身。

　　伊補拉欣吟罷，嗚咽著暈倒了。劊子手眼看那種情景，覺得可憐，產生慈悲心情，說道：「指阿拉起誓！這張面孔，不像是殺人犯。」

　　「執行命令，砍他的頭吧。」省長正式下執刑令。

　　劊子手讓伊補拉欣坐在接血用的皮墊子上，用布條束住他的眼睛，然後拿起寶劍，向省長請示，等他一示意，就行刑砍他的頭。在這千鈞一髮，危在旦夕的時候，伊補拉欣絕望地喊道：「冤哉枉也！」

　　說來事屬巧遇。當時，正好有一支馬隊打刑場前經過，其中便有人喊道：「刀下留情，求刀手暫緩行刑吧。」

　　這也可以說是一樁稀奇、古怪的偶然發生的事件。原因是埃及的執政官伊本．海綏補因為兒子伊補拉欣失蹤，聽說他流落到巴格達的消息，便差遣侍從官前往巴格達覲見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貢獻珍貴禮物，上書陳述兒子失蹤及傳聞的經過，懇求哈里發施恩，代為察尋。哈里發關心此事，命省長進行調查、研究，負責辦理此案。省長遵命察訪、探聽之後，獲得伊補拉欣在巴士拉的消息，便據實呈報哈里發。哈里發寫信給巴士拉的執政官，交伊本．海綏補的侍從官捎去，並打發侍從官作巴士拉之行，且派人協助完成任務。而伊本．海綏補的侍從官急於要找到伊補拉欣，以便趕快返回埃及去交差，所以即刻動身，兼程趕到巴士拉。恰巧在侍從官途經省長逮捕殺人犯的地方，碰上一個年輕人坐在皮墊子上受刑的場面，因而他一面呼籲，求刀手暫緩行刑，一面趕到省長跟前了解情況，問道：「這個孩子怎麼了？他犯的什麼死罪？」

　　省長把逮捕殺人犯的經過扼要敘述一番。侍從官聽了，卻不知所謂的殺人犯就是他所尋找的伊補拉欣，說道：「這個孩子，看他的模樣，不像是殺人的凶手。」於是吩咐道：「解掉他眼上的帶子，帶他到我跟前來吧。」

　　伊補拉欣被帶到侍從官跟前。當時他因過度恐怖，被折磨得改模換樣，前後判若兩人，容貌今非昔比，嫵媚之色已消逝無遺，只聽侍從官說道：「孩子，把你作案的經過告訴我吧，你同這樁人命案到底是什麼關係？」

　　伊補拉欣抬頭一看，便認識侍從官，說道：「該死的侍從官喲！難道你不認識我嗎？莫非我不是伊補拉欣．本．海綏補嗎？也許你是來找我的吧。」

　　侍從官定睛仔細打量一番，才把伊補拉欣認識清楚，隨即倒身跪了下去，俯伏在他腳下，表示認罪。省長眼看侍從官的舉動，大為驚恐，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這時候，侍從官把責任往省長身上推，破口罵道：「你這個該死的暴虐傢伙！你存心殺害埃及執政官伊本．海綏補的兒子嗎？」

　　省長受到責難，趕忙吻侍從官的衣緣，辯解道：「我的主人啊！我怎麼會知道他是埃及執政官的公子呢？當初我們只看到他的這個模樣，同時又發現被殺的女屍橫陳在他面前，所以才逮他來抵命的。」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實在不配當省長。這個孩子，年方十五歲，連麻雀都不曾弄死過一個，他怎麼能行凶、殺人呢？你處理這個案件，幹嘛不慢作決定，先把情況審問清楚呢？」侍從官責問一番，隨即跟省長一起吩咐隨從人員：「你們繼續搜捕凶手吧。」隨從人員遵行命令，再一次進入澡堂，每個角落都搜遍了，結果終於找到潛伏著的殺人犯。由於此案涉及的範圍廣，省長不得不把犯人解往京城，直接向哈里發據實呈報案件的全部經過。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當機立斷，下令把殺人犯斬首示眾，並吩咐帶海綏補之子伊補拉欣進宮。伊補拉欣被帶進宮時，哈里發滿面春風地接見他，親切地說道：「把你的情況和遭遇告訴我吧。」

　　伊補拉欣果然把他的際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認為事不尋常，感到痛心，即時喚馬師倫到跟前，吩咐道：「你馬上動身，前往艾博．高西睦．桑德遼涅家中，把他本人和他身邊那個女郎，給我一起帶進宮來。」

　　馬師倫遵循命令，果然立刻行動起來，給艾博．高西睦一個突然襲擊，單刀直入，衝到他家中，發現赭米萊被她自己的頭髮捆綁著，狀至淒慘，瀕於死亡境地。馬師倫趕快替她鬆綁，並帶她和艾博．高西睦進宮去交差。

　　哈里發看見赭米萊，感到無比驚異。他瞪桑德遼涅一眼，便吩咐當差的：「帶這個傢伙下去，把他打這個姑娘的那雙手砍掉，再吊死他，並沒收他的財產，全部歸伊補拉欣受用。」

　　正當當差的遵循命令，按哈里發的判決執法之際，巴士拉的執政官艾博．勒伊斯突然奔進皇宮，前去伸冤，告發埃及執政官的兒子伊補拉欣搶奪他女兒赭米萊的罪行，向哈里發呼籲、求救，懇請主持公道，替他做主。

　　哈里發接見艾博．勒伊斯，說道：「伊補拉欣原是使令嬡免受災難、殺害的原因呢。」於是吩咐帶伊補拉欣上殿。

　　伊補拉欣奉命來到哈里發御前時，哈里發便指著他對艾博．勒伊斯說：「喏！這是埃及執政官伊本．海綏補的兒子，名叫伊補拉欣。你不願意他做你的女婿嗎？」

　　「眾穆民的領袖啊！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博．勒伊斯滿口應諾。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即刻召集法官和證人，前來辦理締婚手續，替伊補拉欣和赭米萊寫了婚書，併作證婚人，主持著把赭米萊嫁給伊補拉欣為妻，把桑德遼涅的財產判歸他享受，並替他預備一切，然後送他回埃及。

　　伊補拉欣攜帶嬌妻赭米萊和財物，滿載而歸。從此一對恩愛如意夫妻，過著極其快樂、舒適的美滿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七　艾博．哈桑．阿里和佘赭圖．頓魯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執政時期，向以意志堅定、氣量豪爽著稱。當時他在巴格達城中的屬僚計六百之多。民間的大小事物，瞭若指掌，什麼都瞞不過他。

　　有一天穆爾臺基督．彼拉偕親信伊本．哈睦東微服到民間去察訪，打聽民間流傳的新奇消息。時當正午，氣候炎熱，路經一條整潔的胡同時，眼見胡同口的一幢房屋，結構精緻，建築巍峨，那種氣派，充分說明房主人並不是尋常人家。於是他倆便在門前坐下休息、乘涼。一會兒，從屋裡出來兩個年輕僕人，面如十四晚上的滿月，眉開眼笑地談笑著。其中的一人說道：「咱們主人不同兩位客人在一起是不用餐的，但願今天有客人前來求見；可是咱倆等到這個時候，還沒什麼動靜。」

　　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聽了僕人的談話，覺得奇怪，說道：「這說明房主人是慈善、慷慨的人，咱們非進屋去看看他的為人不可，也許這是我們同他結識的原因呢。」於是他跟僕人交談起來，說道：「請向貴主人請示一下吧，說有外路人前來求見他。」原來哈里發每次出訪，總是喬裝成商人模樣的。

　　僕人依從哈里發的請求，果然進屋去向主人報告、請示。主人欣然允許，立刻站起來，親自到門外接見客人。哈里發見他是形貌昳麗、體態標緻的一表人物，身穿尼薩埠爾出產的襯衫，披著燻得香氣撲鼻的織金斗篷，手指上戴著寶石戒指，穿戴、打扮都非常考究。他一見兩個客人，便笑臉相迎，說道：「歡迎，歡迎，竭誠歡迎給寒舍帶來無上恩惠的貴賓。」於是候客人進屋去。

　　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和哈睦東來到屋中，眼看那麼堂皇、富麗的裝飾、陳設，好像置身於樂園中，一下子把家人、鄉里都忘懷了。屋裡的花園中，生長著各種花卉、樹木，叫人看著感到眼花繚亂；而室內的陳設也淨是頂名貴的絲綢細軟。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坐在屋裡，卻不停地轉眼仔細觀察屋宇的每一部位和當中的種種陳設，舉止近於失常的狀態。這時候，哈睦東暗自說道：「我無意間發覺哈里發的臉色突然有了變化，而我原是習慣於觀其臉色就可辨別其喜怒哀樂情緒的。因此，面對他的這種反常情形，不禁心懷疑懼，不知他為什麼生氣？」

　　正當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和哈睦東君臣心事重重，各自想入非非的時候，僕人端來一個黃金臉盆，讓客人洗手，接著擺出一桌筵席招待客人。餐桌是藤篾的，鋪著絲桌布；桌上面的菜餚五花八門，像春天怒放的鮮花，應有盡有。於是東道主說道：「客人們，憑阿拉的大名，咱們開始吃喝吧。指阿拉起誓！我的肚子快餓壞了。請二位多賞臉，不用客氣，痛痛快快地吃喝吧。」他說著拿起雞肉一塊一塊地撕給客人，並陪客人邊吃喝，邊高談闊論地時而哈哈大笑，時而吟詩作對，時而敘談各種見聞、傳說。他的爽朗性格和談笑風生的舉止，跟殷勤歡宴賓客的氣氛渾然融成一片，分外增添樂趣。

　　賓主吃飽喝足，東道主才帶客人挪到另一間客室。那裡馨香四溢，景象尤其別致，使人格外感到悅目暢懷。繼而僕人端來新鮮的水果和甜蜜的糕點款待客人，讓客人享受著，以致樂而忘憂。情況雖然如此，可是在哈睦東看來：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仍然愁眉不展，並不因那種優美的、悅目暢懷的環境而稍露笑容，卻跟他自己向來酷好嬉戲、娛樂的秉性大相徑庭。顯然這不是因羨而生嫉，更談不上惱羞成怒。那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哈睦東莫名其妙，因而暗自嘀咕：「他幹嘛老是愁眉苦臉而不肯稍露笑容呢？」

　　正當哈睦東百思不解之際，僕人用托盤端來醇酒和各種酒杯；當中有純金的，有水晶的，有白銀的，以便客人各投其所好地開懷暢飲。這當兒，東道主持藤杖向一道小門一敲，房門便豁然洞開，從裡面出來三個月兒般窈窕美麗的女郎。她們中的一人是彈琵琶的，一人是打鐃鈸的，另一人是跳舞的。婢僕們邊給客人傳遞乾果、水果，邊在客人和三個女郎之間掛起一個有金環、絲穗的緞子帳幕，以便彈唱、歌舞，供客人盡情欣賞。東道主苦心孤詣、無微不至地款待客人，卻不認識所招待的究竟是誰；而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對主人的隆情盛意，卻視若無睹，抱不屑一顧的態度，故形成格格不入的場面。

　　「你是貴族世家吧？」哈里發終於開口打聽東道主的虛實了。

　　「不，我的主人啊！我不過是生意人家的子嗣罷了。人們都知道我叫艾博．哈桑．阿里。先父名伊本．艾哈默德，原籍是呼羅珊。」

　　「你認識我嗎？」哈里發追問一句。

　　「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啊！對二位貴賓，我可是誰都不認識呀。」

　　「這位是眾穆民的領袖穆爾臺基督．彼拉；先帝穆臺旺克魯．阿隆拉是他的祖父。」哈睦東指著哈里發向東道主作了介紹。

　　艾博．哈桑．阿里聽了哈睦東的介紹，不禁嚇得發抖，趕忙跪倒在哈里發腳下，說道：「眾穆民的領袖啊！指陛下的純潔祖先起誓，如果我對陛下有失檢或不禮貌的地方，千萬求主上饒恕我。」

　　「你尊敬我們的程度，已經達到無以復加的境地了，可是我對你卻有懷疑的地方。如果你老老實實地把個中真情實況告訴我，而能使我相信得下，那你就平安無事；假若你不肯對我說實話，我便給你舉出確鑿證據來，那你就要受最嚴厲的、為我從來不曾施用的刑法呢。」

　　「願阿拉保佑我不撒謊。眾穆民的領袖啊！請問陛下有什麼懷疑的地方呢？」

　　「我從一進你家裡來，眼看這屋宇之巍峨及其中所有的家具、擺設、用具之考究，甚至於連你穿戴的衣冠等，一切的一切，無不載有先祖父穆臺旺克魯．阿隆拉的徽號。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眾穆民的領袖啊！願阿拉匡助陛下。誠然，陛下的頭髮是真理的標誌，陛下的衣服是誠實的象徵。在尊嚴的御前，是沒人敢說瞎話的。」

　　哈里發眼看艾博．哈桑．阿里的惶恐狀態，心有所感，便吩咐他坐下來談。

　　艾博．哈桑．阿里遵循命令，果然坐在御前，說道：「眾穆民的領袖啊！首先求阿拉保佑陛下。我的情況是這樣的：當初在巴格達城中，沒有誰比先父和我更優越、富厚的了。此中情況，說來話長。現在懇求陛下平心靜氣地仔細聽我道來，以便把陛下懷疑我的地方講清楚。」

　　「你從頭慢慢講吧。」哈里發同意艾博．哈桑．阿里的要求。

　　於是艾博．哈桑．阿里開始講述他的經歷：

　　※※※

　　啟稟眾穆民的領袖：我父親原是做生意買賣的一個商人。他所經營的是兌換銀錢、買賣香料和布帛等行業。在每一行業市中，他都設有鋪面、委託人和各色貨物。在金銀市中的銀鋪後面有間內室，專供他休息之用。他的生意非常興隆，利潤日益增加，到後來，他的錢財多到無法計算的程度。家父只有我一個兒子，所以格外疼愛我，無微不至地關心我，直至他臨終之時，還念念不忘地教導我，囑咐我好生侍奉母親，認真敬畏阿拉。

　　家父棄世後，我沉溺於享樂生活中，講究吃喝、玩耍，廣交朋友，大肆揮霍，過著無拘無束的浪蕩生活。家母一再規勸我，埋怨我；我可是從來不聽她的忠告。結果，把錢財都花光了，就變賣產業，最後只剩自己居住的一幢房屋，那是一幢無比精緻的居室。因為沒有錢花，不得不打變賣居室的主意，所以我對母親說：「娘，我要變賣這幢房屋了。」

　　「兒啊！你若變賣居室，這就丟臉、出醜，你沒有棲身的地方了。」

　　「這幢房屋值五千金幣呢。我賣掉它，拿一千金買一幢房屋居住，其餘的錢拿去做本錢經營生意。」

　　「你願意以這個價錢把房屋賣給我嗎？」

　　「當然願意的了。」

　　經過一番交談，家母打開櫃子，取出一個陶器，裡面盛著五千金幣。我眼看那種情景，一心以為這幢房屋中，到處都是金子。當時家母對我說：「兒啊！你別以為這筆錢是你父親的。指阿拉起誓，我的孩子，這筆錢原是你外祖父給我的。我把它保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因為跟你父親相處的時代，我的生活很富裕，沒有使用這筆錢的必要，才一直保存到現在呢。」

　　我從家母手中拿到五千金幣，卻不聽她的教導、勸告，隨即又回到過去那種吃喝、玩耍、廣交酒肉朋友的浪蕩、享樂的生活中，揮霍無度，很快就把錢花光了。沒辦法，只得對母親說：「我還是要變賣房屋呢。」

　　「兒啊！我曾禁止你出賣房屋，因為我知道你需要它棲身嘛。幹嘛你又要出賣它呢？」

　　「你別囉嗦。我非賣它不可。」

　　「以一萬五千金的代價把房屋賣給我吧；但是要附加一個條件：即由我自己來替你管理這筆錢。」

　　我同意母親提出的條件，果然以那個數字的代價把房屋賣給她。於是家母找來先父的代辦人，給每人一千金幣，委託他們繼續經營，剩餘的一部分錢，由她自己掌握著開支，同時也給我一部分做本錢，讓我從事買賣。她囑咐我：「去你父親鋪中，好生經營吧。」

　　我按照母親的指示，去到錢市中的鋪子裡，跟商人們結交、往來，買的買，賣的賣，從此生意逐步興隆，營利日益增加。家母見我的情況好轉，感到快慰，把她珍藏著的珠寶、玉石和金子一古腦兒拿給我看。

　　我繼續經營，生意越來越興旺，營利越來越增加；過去被我揮霍、浪費掉的那些錢財，也逐漸賺回來了；而我掌握的財富，已恢復到先父在世時的那種狀況。往昔同先父來往的代辦人依然和我交往，所以我把貨物批發給他們拿去經營，而且還擴充鋪面。

　　有一天，我像平時一樣，照例坐在鋪中經營生意，忽見一個女郎走進我鋪裡。她的體態、姿色那麼苗條、美麗，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一見面她便衝著我問道：「這是艾博．哈桑．阿里的鋪子嗎？」

　　「是的。」我簡單地回答一句。

　　「他在哪兒呢？」

　　「我就是。」我回答著被她那絕無僅有的姿色給驚呆了。

　　女郎從容坐下，大大方方地跟我交談，說道：「讓你的僕童給我秤三百金吧。」

　　我吩咐僕童按她說的數字去秤金子。僕童果然秤了三百金，女郎便帶著金子揚長而去。當時我迷迷糊糊，處於發呆狀態，只聽僕童問我：「你認識她嗎？」

　　「不，指阿拉起誓！我並不認識她。」

　　「那麼你幹嘛教我給她秤金子呢？」

　　「指阿拉起誓！由於她的姿色使我眼花繚亂，所以我所說的什麼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僕童不讓我知道他的意圖，拔腳跑去跟蹤那個女郎。過了一會，僕童哭哭涕涕地回到鋪中，臉上帶著傷痕。我感到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我跟在那個娘們的後面，要看一看她的行蹤。她發覺我跟蹤她，便轉過身來，狠狠地打了我幾巴掌，差一點把我的眼睛給打瞎了。」

　　我對那個女郎一見鍾情，愛她愛得神魂顛倒。可是從第一次打交道之後，快一個月的工夫，她不曾到我鋪中來。直到月末，那女郎才突然姍姍而來。一見面她便向我打招呼、問好，說道：「那天我走後，也許你曾對你自己說：『這是什麼奸計呀？她怎麼拿著我的錢就走了呢？』是嗎？」

　　「指阿拉起誓！我的小姐，我的錢財和生命都是聽你使喚的。」當時我樂得幾乎飛騰起來。

　　女郎揭下面紗，坐下來休息。這時候，她佩戴的首飾、項鏈等裝飾品，便在她面頰、胸前光耀奪目地顯露出來，把她襯托得像人間仙女，更加美麗、可愛。繼而女郎對我說：「給我秤三百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應聲即時給她秤了金子。

　　女郎攜帶金子走了，我便吩咐僕童：「你跟隨著去看一看她的去向吧。」

　　僕童按我的指示跟在女郎後面，去窺探她的去向。可是他回來時，卻愕然啞口無言。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期，那女郎又突然來到我鋪中，跟我寒暄一會，然後說道：「我需要錢用，給我秤五百金吧。」

　　我本來要問她：「我憑什麼要給你錢呢？」可是因為太愛她的緣故，所以話說不出口來。那期間，我每次和她見面，全身的肌肉都緊張、顫慄不止，臉色變得蒼白，該說的話都忘得一乾二淨。當時我的情況，恰像詩人的描繪：

　　　　每逢突然見她之面，

　　　　我都愕然無言相對。

　　我給女郎秤了五百金，讓她帶走。然後我才親自出馬，跟在她後面，看她的去向。直到珠寶市中，只見女郎向珠寶商人購買項鏈。當時她無意間回頭看見我，便對我說：「替我付五百金吧。」

　　珠寶商一見我便起身打招呼，表示敬意。我對他說：「項鏈給她拿去，錢記在我賬上好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珠寶商應聲把項鏈交給女郎。

　　女郎攜帶項鏈，匆匆離開珠寶商店。我繼續跟隨她，一直去到底格里斯河畔，見她走進停在岸邊的一隻小艇中。當時我向她做出一個跪在她腳下吻地面的姿勢。她啟齒嫣然一笑，隨即乘船飄然而去。我站在岸邊，仔細觀看，見小艇划到對岸停下，女郎便上岸走進一幢宮殿裡。我仔細打量一番，知道那幢宮殿原來是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的行宮。

　　我敗興而返，覺得世間所有的苦惱都集中在我身上了。那女郎拿走我的三千金，我想著懊喪不已，暗自說：「她拿走了我的金錢，又毀壞了我的理智，說不定下一步她就憑愛情而要我的命呢。」

　　我回到家中，把這件事的經過全都講給我母親聽。她聽了，囑咐我：「兒啊！往後你別輕易見她的面，就不至於遭殺身之禍了。」

　　我照常去鋪中經營生意的時候，一天我在香料行業中的經理人來看我。他原是個上年紀的老頭子，一見面便說：「我的小主人啊！怎麼你的神情變得大不相同了呢！你露出一副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的模樣，這是為什麼呢？告訴我個中的情況吧。」

　　我把同女郎交往的經過，從頭詳細敘述一遍。他聽了說道：「孩子，那個女郎原是皇宮中的宮娥彩女，如今提升為哈里發的寵姬了。你把用在她頭上的那筆錢，當作是為阿拉而開支的費用吧！從此你不必再為她而傷腦筋了。要是她再來，你就拒絕接見她，並把情況告訴我，以便我替你出個主意，免得受她的害。」

　　老頭子語重心長地勸告我一番，然後告辭歸去，可是我心中仍然冒著熾烈的火焰。而在當月末，那女郎又不期而然地來到我鋪中，使我感到十分歡喜。一見面她便問我：「那天是什麼促使你跟著我走呀？」

　　「是衷心熱愛你的感情促使我這樣做的。」我回答著不由自主地悲哀哭泣起來。

　　女郎可憐我的痴情，不禁灑下同情之淚，說道：「指阿拉起誓！如果說你心中存在著愛情，那麼我心中的愛情，卻比你心中的有過之無不及。但是我怎麼辦呢？指阿拉起誓！除了每月同你見一次面，別的辦法我是想不出來的。」她說罷，遞給我一張字條，說道：「這字條上提到的人，他是我的委託者。你憑這張字據去向他取款好了。」

　　「我可不需要錢；而我的錢和命都是你的替身呢。」

　　「我將要為你安排一個可以接近我的辦法，雖然這樣做對我來說是挺困難的。」她許下諾言，然後告辭歸去。

　　女郎走後，我便上香料市去，找到我的代辦人，告訴他女郎前來和我見面、交談的經過。老人家關心此事，陪我去底格里斯河畔走了一趟，把女郎出入的那幢穆臺旺克魯．阿隆拉的行宮觀察一番，打算據此替我尋找出路。當初他感到困惑，不知如何行事才好。繼而他發現附近有一間裁縫鋪，鋪子的窗戶正對著河岸，裁縫和學徒們正在鋪中縫紉。於是他指著裁縫鋪說：「憑這個你的目的是可以達到的。你故意扯破衣袋，然後去找裁縫替你修補；修補之後，給他十個金幣，或者請他做衣服，然後多給他報酬也行。」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一定照你的指示去做。」我應諾著同老頭分手，隨即回到家中，取出兩匹羅馬錦緞，帶到裁縫鋪中，對裁縫說：「勞駕用這兩匹材料，替我做四件衣服，其中兩件對襟的，兩件套頭的。」

　　裁縫果然按我的要求替我裁剪、縫紉，而我給他的報酬卻比一般的工資多好幾倍。最後裁縫交衣服給我的時候，我拒絕接收，說道：「這幾件衣服留給你和你的夥計們穿吧。」從此我認識裁縫，在他鋪中跟他一聊就是幾個鐘頭，並經常和他往來，請他代做別的衣服，還建議說：「你把替我縫的衣服掛在鋪外，讓過路人參觀、購買。」他果然照我的建議把衣服掛在鋪外。這樣一來，從行宮中出來的人，凡看見衣服而認為新奇、可愛的，便送給他一件，甚至於連門房都不例外。我這樣做下去，卻使裁縫感到驚奇、詫異。有一天他對我說：「我的孩子，告訴我你的實情吧，因為你在我這兒做了上百件細軟衣服，每一件衣服的成本是很高的，可是極大多數都送給別人了。這樣的事，是一般商人所不為的，因為商人們所計較的是金錢呀。你這樣慷慨施捨，你的本錢到底有多少呢？你每年能賺多少錢呢？請把實際情況告訴我吧，以便我助你一臂之力，促使你的希望實現。請看阿拉的情面，告訴我吧：莫非你是在談戀愛嗎？」

　　「不錯，你猜對了。」我剴切地回答他。

　　「那麼你追求誰呢？」

　　「哈里發行宮中的一個丫頭。」

　　「好多人叫這些丫頭給勾引壞了，願阿拉罰她們醜態百出！」裁縫慨嘆幾句，接著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你說一說她的模樣吧。」

　　我果然把女郎的模樣、裝束、打扮對裁縫敘述一番。他聽了嘆道：「這個該死的傢伙！他是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最寵幸的歌姬，也是行宮中彈琵琶的能手。你要高攀她，這可不容易。不過她有個僕人，我可以介紹你同他結識，並在他的幫助下，你就有機會接近她了。」

　　說來事屬巧遇。那天裁縫同我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適逢那女郎的僕人從宮中出來，人生得標緻、漂亮，面如滿月。他從成衣店門前經過，看見裁縫剛替我做成的各色綢緞衣服，便走到我跟前仔細欣賞。我站起來招呼、問候他，對他表示敬意。他問我：「你是誰？」

　　「我是做買賣的生意人。」

　　「這些衣服賣不賣？」

　　「賣。」

　　他選擇了五件衣服，然後問道：「這五件要多少錢？」

　　「這幾件衣服送把你，作為咱們認識結交的見面禮吧。」

　　他收下衣服，感到滿意。我趁機趕回家去，為他取來一襲繡花、鑲珠玉、價值三千金的名貴衣服。他欣然收下，並帶我進宮，到他的寢室裡。他問我：「你是商界中的誰呀？」

　　「我不過是商界中一個平常的生意人罷了。」

　　「你的舉止、行動使我感到懷疑而不可理解。」

　　「為什麼呢？」

　　「因為你送我許多禮物，這把我的心給抓住了。按我的看法，你一定是艾博．哈桑．阿里吧。」

　　聽他提我的姓名，我無言對答，不禁悲從中來，終於流下感傷的眼淚。他說道：「你幹嘛哭泣？指阿拉起誓！你為她而哭泣的那個人兒，她戀念你的心情，比你戀念她的心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她鍾情你的消息，在宮娥彩女隊中早傳開了。」接著他問我：「現在你要做什麼呢？」

　　「我要你幫助我，使我免受災難。」

　　他慨然答應我的要求，約定來日見面，我才告辭回家。

　　次日清晨，我如約去到那個僕人的寢室裡，看他怎樣幫助我。他對我說：「昨天晚上，她伺候哈里發之後，我上她屋裡去，把你的情況全都告訴她。她決心要同你見面。今天你就待在我屋裡，等待天黑吧。」

　　我耐心等待，好不容易才等到日落。這時，僕人拿來一件繡金襯衫和一襲哈里發的御用宮服，給我穿戴起來，並替我熏香一番，於是我一下子就變得跟哈里發一模一樣。繼而他帶我去到一處走廊前面，指著兩排門戶相對的房舍說：「這是受寵的妃嬪們的居室。你打這兒一直走過去，每經過一道房門，便在門前放下一粒蠶豆。因為哈里發每天晚上是習慣於這樣做的。你走到右手邊的第二道走廊時，便看見一間以雲石為門限的房間，那就是你的主人的臥室，你只管推門進去就成了。至於往後如何帶你出去這件事，你放心吧，阿拉會使我輕易辦到的，把你裝在箱櫃中運出去也行。」

　　僕人指點一番，轉身走了。我按他的指示，數著房門向前走，並在每道門前放下一粒蠶豆。我走了一會，剛到那些宿舍之間，忽然聽見一片喧嘩聲，接著便看見燭光。那燭光直向我這方面移動，越來越近。我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哈里發本人，被手持蠟燭的宮娥彩女們簇擁著姍姍而來。同時我還聽見兩個女人的談話聲；其中的一個說：「我的姊妹喲！難道我們有兩位哈里發嗎？剛才哈里發打我房前過去了，我還聞見馨香氣味呢，他也按習慣把蠶豆放在我門前了，可是現在我又看見哈里發的燭光。喏！他過來了。」接著另一個應聲說：「這可是一樁奇事呢，因為穿御衣偽裝哈里發這類事，是沒人敢做的呀。」

　　燭光繼續移動，快到我跟前了。我心驚膽戰，嚇得全身發抖。幸虧有人呼喚宮娥彩女們說：「在這兒呢！」於是她們隨著呼喚聲，一齊湧進一間寢室裡。過了一會，宮娥彩女們才簇擁著哈里發從那間寢室裡出來，繼續向前，直走到我所追求的那個女郎的房前，哈里發問道：「這是誰的居室呀？」

　　「是佘赭勒圖．頓魯的閨房呢。」宮娥彩女們齊聲回答。

　　「叫她出來吧。」

　　宮娥彩女們遵命出聲一呼喚，佘赭勒圖．頓魯便應聲開門出來，立刻跪下去吻哈里發的腳。哈里發問道：「今夜晚，你願意陪我喝幾杯嗎？」

　　「如果不為玉駕降臨，如果不為我得睹龍顏，我就不要喝了。因為今夜裡，我一直沒有喝酒的興趣。」

　　哈里發聽了佘赭勒圖．頓魯的回答，吩咐侍從：「告訴管庫的賞她一串名貴的項鏈吧。」於是哈里發在燭光下，隨佘赭勒圖．頓魯進她的寢室去了。這時候，宮娥隊中走在前面的一個宮女已經挨到我跟前。她的面容比她手中的燭光還明亮。她一見我便驚叫道：「這是誰呀？」她邊說邊抓住我不放，隨即把我拉到左近的一間房內，問道：「你是誰？是幹什麼的？」

　　我趕忙跪下去吻地面，說道：「我的小姐喲！請看阿拉的情面，可憐可憐我，饒我一條命吧。懇求你以救命之恩，去換取阿拉的賞賜吧。」當時生命危在旦夕，我嚇得痛哭流涕。

　　「毫無疑問，你一定是個竊賊。」

　　「不；指阿拉起誓！我不是賊。你看，我有偷盜的形跡嗎？」

　　「你要老老實實地把實際情況告訴我，我才能保護你。」

　　「我是一個無知的痴情者。我被痴情和愚蠢捉弄到你所看見的這個樣子，至使我陷入困境中了。」

　　「你暫且待在這兒，我去一會就來。」她吩咐著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那宮女果然回到房內，隨身帶來一套女人衣服，讓我躲在屋角裡，替我穿戴起來，然後吩咐道：「跟我來吧。」我聽從她的指使，跟在她後面，離開那間寢室，一直被帶往她自己的臥室中，讓我坐在一張鋪著考究被褥的床上，說道：「不要緊的，你安心坐著吧。你不是艾博．哈桑．阿里嗎？」

　　「不錯，我就是艾博．哈桑。」

　　「只要你不是賊，說的又是實話，那麼阿拉會饒恕你的。如若不然，那你就非死不可了；因為你冒充哈里發，穿他的宮服，並盜用他的香料。如果你真是艾博．哈桑，這就安全了，就用不著害怕了。因為你是佘赭勒圖．頓魯的朋友呀。她是我的姊妹，經常提你的姓名呢。她告訴我們：她如何拿你的錢，你卻沒有悔恨之意。還告訴我們：你如何跟隨她到河邊，並跪下去吻地面表示尊敬她的動作等。總之，她心中為愛你而燃燒著的火焰，比你心中為愛她而燃燒著的火焰更熾烈呢。不過你是怎樣到這兒來的？是她叫你這樣做嗎？或者是別人讓你這樣做的？其實，你這是拿生命冒險呀。而你來同她會面有什麼意圖呢？」

　　「我的小姐啊！指阿拉發誓，誰都沒叫我這樣做，是我自己甘冒生命危險而這樣做的。我來同她會面的目的，只不過是看一看她，聽一聽她談話罷了。」

　　「你說得多好聽呀！」

　　「小姐，我所說的是實話，這有阿拉作見證，對她來說，我心裡從來沒起過為非作惡的念頭。」

　　「憑你這副心腸，阿拉挽救你了，我對你也產生憐憫心情了。」繼而她回頭吩咐她的丫頭：「喂！你上佘赭勒圖．頓魯房裡去，說我問候她，祝福她；告訴她我心緒不寧，今晚請她照例到我這兒來玩。」

　　丫頭去了一會，隨即轉回來，說道：「佘赭勒圖．頓魯祝福小姐。說阿拉會以你的長壽使她幸福，會使她做你的替身。她指阿拉發誓說，如果小姐在另一個時間喚她，她是不會耽擱的。但這次哈里發患頭痛，她抽不出身來看小姐。還說她在哈里發御前的地位，你是知道的。」

　　「你再去一趟，告訴她：為我和她之間的祕密事情，她非到我這兒來一趟不可。」

　　丫頭遵循命令，再一次去請佘赭勒圖．頓魯。過了一會，佘赭勒圖．頓魯果然隨丫頭姍姍而來。她眉開眼笑，面如初升的滿月。宮女起身迎接，姊妹互相擁抱。接著宮女說道：「艾博．哈桑，你出來見她，吻她的手吧。」

　　當時我躲在室內的套間裡，隨即應聲而出。佘赭勒圖．頓魯一見我就撲過來，把我摟在她的懷裡，說道：「你是怎麼穿哈里發的宮服的？怎麼使用他的裝飾和香料的？告訴我個中的情況吧。」

　　我果然把個中經歷和所遇到的恐怖情況，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她聽了說道：「你為我而吃苦頭，這使我難過極了。讚美阿拉！是他使你轉危為安的。現在你進入我姊妹和我的屋子裡，這就更安全了。」

　　佘赭勒圖．頓魯悄悄地帶我上她自己的寢室去，並繼續跟她的姊妹談話，說道：「我曾經發過誓言，在和他見面時，絕不做違法的苟合之事。但是，正像他冒生命的危險而經受這種恐怖那樣，我可是存心做他腳踩的地面、鞋下的泥土呢。」

　　「憑你這點意念，他會獲得阿拉的拯救的。」

　　「我所要做的這件事，從開始直至同他結合時為止，你是可以看得見的。在策劃方面，我非格外努力奔走不可。」

　　正當佘赭勒圖．頓魯向她的姊妹和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忽然聽見喧闐聲越來越近。我們仔細一看，原來是哈里發因過分偏愛佘赭勒圖．頓魯而再一次光臨她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即刻把我藏在地道下面，蓋上地板門，才出房迎接哈里發，迎他進屋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侍候，並吩咐丫頭拿酒來，親手斟給他喝。

　　當初哈里發格外寵愛一個叫邦赭圖的妃子，是王子穆爾堂祖．彼拉的生身之母。後來哈里發和邦妃之間，彼此發生齟齬，感情破裂。邦妃卻恃其無與倫比的姿色，不肯低頭，以求與哈里發和好如初；而哈里發穆臺旺克魯則礙於君權、帝位之尊嚴，不肯示弱以求與邦妃言歸於好。在那樣的僵局之下，哈里發心中雖然同樣燃燒著懷念邦妃的烈火，可是為保全帝位的尊嚴，只好到宮娥中找與邦妃類似的人消遣，到她們房中取樂。當時哈里發尤其喜歡聽佘赭勒圖．頓魯歌唱，所以逢場作戲，讓她彈唱幾曲助樂。佘赭勒圖．頓魯欣然應諾，抱起琵琶，調一調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時代在我和他之間的作怪使我感到驚奇，

　　　　隨著我們交情的破裂時代便銷聲匿跡。

　　　　我迴避你時人們說我不懂愛情，

　　　　我追求你時人們說我缺乏耐性。

　　　　愛她使我每夜裡增加感傷念頭，

　　　　消遣、娛樂的日期直推遲到世界末日。

　　　　她的皮膚軟如絲綢，

　　　　柔美、悅耳的辭令不蔓不枝。

　　　　一雙眼睛為阿拉一手所造成，

　　　　像醇酒起作用那樣它倆為理智而嚎啼。

　　哈里發聽了彈唱，感到無比興奮。我躲在地道裡，也非常感動。假若不是阿拉恩顧，我會快樂得狂叫起來，那就要丟臉、失體面了。後來佘赭勒圖．頓魯接著彈唱道：

　　　　長期戀念之餘我把他擁抱在懷裡，

　　　　莫非擁抱之後彼此便朝暮相依？

　　　　為消除心中燃燒著的火焰我痛吻他的嘴唇，

　　　　但是我碰到的卻是更加熾烈的痴情。

　　　　我胸中的怨尤似乎永久不可熄滅，

　　　　除非是兩個靈魂渾然化合為一。

　　哈里發聽了佘赭勒圖．頓魯彈唱，越發興奮，快樂得忘乎所以，欣然說道：「佘赭勒圖．頓魯，你指望我給你什麼呢？你說吧。」

　　「眾穆民的領袖，我指望陛下解放我，給我自由。因為陛下這樣做的結果，是會獲得阿拉的賞賜呢。」

　　「看阿拉的情面，從此你是自由民了。」哈里發毅然解放了她。

　　佘赭勒圖．頓魯一聽哈里發釋放她，恢復她的自由，立刻倒身跪下去吻地面，表示感謝皇恩。哈里發吩咐道：「你抱起琵琶，再彈唱一曲，把我所迷戀而向她求歡那個娘們的情景描繪一番吧。」

　　佘赭勒圖．頓魯聽從吩咐，果然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消除我節欲念頭的美人兒喲！

　　　　在任何情況下你離不開我的主權範圍。

　　　　如果我對你卑躬屈節，

　　　　這最適合愛情的要求；

　　　　或者表示莊重、尊嚴，

　　　　那也是王權所必需。

　　哈里發聽了彈唱，不勝其興奮，說道：「抱起琵琶，再彈唱一曲，分析一下我自己以及擺佈我，而使我失眠的那三個娘們的情景吧。我所指的三個娘們，其中有你和跟我翻臉的那個丫頭。至於另外的一個呢，我暫不提她的姓名，因為和她類似的人是找不到的。」

　　佘赭勒圖．頓魯聽了哈里發的吩咐，毅然抱起琵琶，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三個歌姬牽著我的馬韁前進，

　　　　在我心目中奠下崇高地位。

　　　　我從來不服從宇宙間任何英雄豪傑，

　　　　依順她們卻換來反抗的報酬。

　　　　那是愛的威力所造成的結局，

　　　　她們憑它摧毀我至高無上的王權。

　　哈里發聽了彈唱，認為詩意跟他的境遇吻合，感到無比驚奇、詫異，一時情動於衷，心回意轉，存心同那個傲慢、迷人的邦姬和解，恢復舊情。於是他毅然決然離開佘赭勒圖．頓魯的閨房，前去尋找邦姬。一個丫頭趕忙奔到邦姬房中去報喜，透露哈里發前來看她的消息。邦姬隨即出房門迎接哈里發，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吻他的腳。從此哈里發和邦姬互相諒解，彼此和好如初。

　　哈里發剛離開佘赭勒圖．頓魯的寢室，她便懷著喜悅心情揭開地板門，讓我走出地道，說道：「由於你的光臨，我被解放出來了。也許在阿拉的援助下，我所謀劃的事一旦成功，咱們就合法地聚首了。」

　　「讚美阿拉！」我感到無限快慰。

　　佘赭勒圖．頓魯跟我正談論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的僕人突然進入室內。我們把前後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他聽了說道：「感謝阿拉！是他使這件事有好結果呢。祈望阿拉保佑你平安出去，並使這件事達到善始善終的美滿目的。」

　　這時，佘赭勒圖．頓魯的姊妹為關心此事，也來到她房中。一見面，佘赭勒圖．頓魯便說：「法蒂爾我的姊妹，快來出主意吧！我們怎麼辦才能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出宮去呢？蒙阿拉恩賞，我自身可是得到解放了。因他的光臨，我一變而為自由民了。」

　　「關於送他出宮這件事，我沒有別的主意，只好拿女人衣服給他穿起來，用男扮女妝的辦法吧。」她說著果然拿來一套女衣，給我穿起來，把我打扮成女人模樣，然後打發我混出宮去。

　　我按照她們的安排、指使，離開佘赭勒圖．頓魯的寢室，一直走向皇宮大門。可是想不到中途碰見哈里發坐在成群的婢僕叢中。他定睛看我一眼，便斷然表示懷疑，即刻吩咐侍從：「你們快去把那個丫頭給我帶過來。」

　　侍從們把我帶到哈里發御前，揭開我的面紗。哈里發一眼看穿我的本來面目，便追問個中實情。我毫不隱瞞，把自己的所做所為，全都坦白出來。哈里發聽了我的敘述，沉思默想一會，隨即起身，徑往佘赭勒圖．頓魯房中，質問道：「你幹嘛捨我而挑選一個商人之子呢？」

　　佘赭勒圖．頓魯跪倒在哈里發腳下，吻了地面，然後把她自己的事，從頭到尾，老老實實地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個中情節，油然產生同情憐憫心腸，對她和我之間的愛情和處境，表示有所體諒而予以寬恕，隨即從容歸去。

　　佘赭勒圖．頓魯的僕人匆匆來到她房中安慰她，說道：「你安心自如吧。你的朋友在哈里發御前所招供的，同你對哈里發所談的全都一樣，當中沒有一字一句之差。」

　　哈里發聽了佘赭勒圖．頓魯的口供，隨即回到原來休息的地方，又把我喚到御前，問道：「是什麼促使你膽敢闖進皇宮來？」

　　「眾穆民的領袖啊！這是我的無知、痴情和對陛下的寬恕、仁慈所具備的信心而使我這樣做的。」我回答著痛哭流涕，一直跪在他腳下吻地面。

　　「我饒恕你二人了。」哈里發說著吩咐我坐下，並即刻召法官艾哈默德．艾彼．達伍德進宮，辦理訂婚手續，讓我和佘赭勒圖．頓魯結為夫妻，把她身邊的一切擺設和家具什物，作為妝奩陪嫁，並在她寢室裡舉行結婚儀式。

　　我同佘赭勒圖．頓魯結婚後，在皇宮中住了三天，這才把她的嫁妝全都搬到我自己家中來。陛下所看見的、從而引起陛下懷疑不解的這些家具、擺設，全是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陪嫁佘赭勒圖．頓魯的妝奩。

　　從此，我同佘赭勒圖．頓魯過著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如意生活。有一天，佘赭勒圖．頓魯對我說：「你要知道：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是個仁慈、厚道的人，但唯恐有朝一日他會想到我們，或者嫉妒者會在他面前談論我們，因此我打算做一件事，可以防患於未然。」

　　「你打算做什麼呢？」

　　「我打算請求哈里發允許我去麥加朝覲，藉此機會懺悔一番，從而結束彈唱生涯。」

　　「你這樣去暗示他，這倒是個好辦法。」我同意佘赭勒圖．頓魯的想法。

　　那天佘赭勒圖．頓魯同我正在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哈里發的欽差大臣突然到我家來，請佘赭勒圖．頓魯進宮去給哈里發彈唱，因為哈里發最愛聽佘赭勒圖．頓魯彈唱的緣故。佘赭勒圖．頓魯奉命進宮去侍候哈里發。哈里發當面囑咐她：「往後你必須經常到宮中來，不要和我們斷絕往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佘赭勒圖．頓魯滿口應諾。

　　從那天以後，佘赭勒圖．頓魯經常應邀進宮去彈唱，為哈里發表演，已習以為常。有一天，她照例應邀進宮去了；可是剛去了不多一會兒，便哭哭啼啼地撕破衣服奔回家來。眼看那種情景，我大吃一驚，暗自嘆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當時我以為是哈里發下令逮捕我們來了，趕忙問道：「是穆臺旺克魯．阿隆拉生我們的氣嗎？」

　　「哪兒還有穆臺旺克魯呀？穆臺旺克魯的江山崩潰了，他的形象被磨滅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把真實情況都告訴我吧。」我急於要知道個中底細。

　　「穆臺旺克魯原是坐在帷幕後面喝酒的，陪他吃喝的有艾勒法臺哈．本．哈高和薩德格圖．本．薩德格圖；可是他突然受到王子悶臺隋魯和一群土耳其人的襲擊，當場把他給殺害了。於是宮中原來一片歡喜、快樂的氣氛，霎時變成凶險、恐怖的景象；先前眉開眼笑的人們，一下子嚎啕、感傷起來。在那樣混亂、恐怖境況中，幸虧阿拉保佑，我才同丫頭們逃脫性命呢。」

　　我聽了這個晴天霹靂，立刻落荒逃命，乘船順流而下，逃往巴士拉避難。繼而消息傳來，在京城中，悶臺隋魯和穆斯臺爾努兩個王子之間，為爭奪帝位而大動干戈，天下大亂，老百姓不能安居樂業。我自己憂心忡忡，怕得要死，只好把妻室、財物遷往巴士拉，作為暫時棲身、保命之地。

　　艾博．哈桑．阿里在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御前，小心翼翼、不勝其詳地講完他的經歷，接著說道：「眾穆民的領袖啊！上面所述就是我前半生的經歷。我所談的全是事實，當中沒有絲毫增減。陛下在我家裡所見的家具、擺設什物之所以有先帝穆臺旺克魯的徽號，那是他賞賜我們的珍貴禮物。而我們的幸福原是從你們那高貴的根源中分枝出來的。因為你們不但為人寬厚，而且是一切恩惠的泉源呢。」

　　哈里發穆爾臺基督．彼拉聽了艾博．哈桑．阿里的敘述，一方面感到無比歡喜，同時又覺得他的經歷離奇古怪。繼而艾博．哈桑．阿里帶他的妻室子女出來謁見哈里發，讓她們跪在哈里發腳下，祝福他萬壽無疆。

　　哈里發眼看佘赭勒圖．頓魯那窈窕、美麗的形態，感到驚奇、羨慕。他一時高興，慨然索取筆墨，揮筆給艾博．哈桑．阿里寫了一張免稅執照，免收二十年的房地產稅，並待他為知心朋友。從此艾博．哈桑．阿里博得哈里發賞識、信任，經常出入宮廷中，陪隨哈里發吃喝、消遣，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八　陔麥倫．宰曼的故事

　　一五八．一　陔麥倫．宰曼和卡凱本．薩巴哈

　　古時候埃及有個生意人，名叫爾補頓．拉候曼。他膝下只有一男一女，兄妹兩人都生得標緻漂亮，如花似玉，因此商人給兒子取名陔麥倫．宰曼，女兒取名卡凱本．薩巴哈。

　　爾補頓．拉候曼鑑於自己的子女生得太美麗可愛，認為必須認真保育他們，為了避免外人敵視和流言中傷，以及免遭壞人的陰謀詭計，他便苦心孤詣地把子女關在家中教養，除了父母和僕役外，整整十四年的工夫一直不讓他兄妹跟外人接觸。在那漫長的日子裡，商人夫婦分別教子女讀書、寫字、背誦《可蘭經》，並灌輸文學藝術知識；直至兒子長大成年，商人的老婆才對丈夫說：

　　「你打算把兒子關到什麼時候才讓他跟外人接觸呢？他到底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他自然是男孩子囉。」

　　「他既然是男孩子，為什麼你不帶他到生意場中陪你坐在鋪裡教他生意買賣的本領，讓他結識來往的商人，以便人們都知道他是你的兒子呢？你這樣做，將來你百年歸真的時候，眾人都知道陔麥倫．宰曼是你的兒子，他才能夠繼承你的遺產。要不然，你這麼無聲無息地一倒頭，陔麥倫．宰曼憑空對人說：『我是爾補頓．拉候曼的兒子。』人家是不會相信的；人家會說：『我們沒見過你，我們不知道他有什麼子嗣。』那時候，官家來沒收你的財產，你的兒子就喪失繼承權了。同樣，我們的女兒卡凱本．薩巴哈，我主張她也在人前出現，叫人們對她有個明確的認識，可能有情況跟她彷彿的人會來求婚，我們才可以替她完成婚姻大事呢。」

　　「為了保護他兄妹兩人不遭意外，我才這樣做的。因為他兄妹生得太可愛；可愛的人容易惹人嫉妒、敵視嘛。」

　　「托靠主！在阿拉的保護下，那是萬無一失的。今天你第一次帶他到鋪裡去看看市面吧。」

　　於是她給兒子收拾打扮一番，拿最華麗的衣冠給他穿戴，把他打扮成十分惹人注目，非常吸引人心的特殊人物，讓他父親帶他出去。在往市場的途中，看見他的人，都懷著驚奇羨慕的心情，全都被他的美貌所吸引，一個個走到他面前，吻他的手，問候他，圍著他看熱鬧。有人說：「太陽從爾補頓．拉候曼家中升起來，照亮街市了！」有人說：「月亮從爾補頓．拉候曼家裡升起來了！」有人說：「節日的新月【註：阿拉伯人使用陰曆，他們的某些節日如齋戒節等是以見新月出現而開始的，因此稱新月為節日的新月。】從爾補頓．拉候曼家中初露頭角了！」大家指手劃腳地誇讚他，祝福他。

　　爾補頓．拉候曼非常討厭那些追隨的人群，聽了他們的讚歎，覺得十分慚愧。他不能制止他們，只埋怨自己的老婆，暗地裡咒罵她，因為是她叫帶兒子出門才惹出事來的。他回頭一看，見跟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前後左右都是人群。經過大街，來到鋪子門前，他開了鋪門，坐在鋪中，讓兒子坐在身旁，抬頭一看，見人們擠得水洩不通，過路的人，都要站在鋪前看他的兒子，誰也不肯看了就走，於是男男女女，排隊圍繞著他。商人眼看人們成群結隊地呆看他的兒子，感到無地自容，一時困惑，迷惘起來，不知怎樣應付才好。

　　※※※

　　一五八．二　陔麥倫．宰曼和苦行者

　　正當爾補頓．拉候曼感到徬徨、左右為難的時候，突然有個道貌岸然的苦行者擠出人群，來到陔麥倫．宰曼附近，望著他標緻漂亮的容貌，吟詩讚頌，感動得痛哭流涕。繼而他用右手摸著白髮，漫步走到陔麥倫．宰曼面前；人們都因他的威嚴而感覺驚奇。他望著陔麥倫．宰曼，顯出迷魂失魄的心情，愕然獻給他一束鮮花。商人忙掏出幾個銀幣，遞給他，說道：「修行的，這是給你的報酬；拿著，快走開吧！」

　　苦行者收了錢，一屁股坐在鋪前的長凳上，望著陔麥倫．宰曼，流下泉水般的眼淚，繼續悲哀哭泣。人們把視線都轉移在他身上，議論紛紛地猜疑他。有人說：「修行的都是壞傢伙。」有人說：「這個修行的愛上那個青年了。」

　　商人眼看那種情景，一骨碌爬了起來，說道：「兒啊！走，我們關鎖鋪門回家去吧，今天我不要做買賣了。你母親幹了好事，願阿拉懲罰她，這些事是她惹出來的。」

　　「喂！修行的！起來吧，我要關門了。」商人喊著吩咐苦行者，隨即關鎖鋪門，帶著兒子回家。可是看熱鬧的人群和那個苦行者，老是跟著他父子，一直去到他家門前。陔麥倫．宰曼進屋去了，商人才回頭對苦行者說：「修行的，你怎麼了？你哭什麼呢？」

　　「我的主人，今晚我要做你的客人呵。你接待我，那就等於接待阿拉的客人了。」

　　「我竭誠歡迎阿拉的客人；修行的，請進來吧。」

　　「這個苦行者要是愛上我的兒子，他但有一點猥褻行為，今晚我非要他的命不可。假若他是正人君子，那麼招待客人吃喝，這是我應盡的義務。」商人這麼想著，請苦行者進家去，讓他在客室裡坐下，隨即暗中對陔麥倫．宰曼說：「兒啊，我走後，你陪苦行者坐在一起，我打窗戶裡窺探他；他但有一點邪僻行為，我馬上來殺死他。」

　　陔麥倫．宰曼聽從父親指使，一個人在客室裡陪客，坐在苦行者身邊。那個苦行者呆呆地望著他，老是悲哀、哭泣。陔麥倫．宰曼跟他談話，他總是顫巍巍地十分溫存地回答，而且不停地唉聲嘆氣，好像有什麼心事。晚飯時，他仍然邊吃邊哭泣，視線總是集中在陔麥倫．宰曼身上。二更時候，談話告一段落，是睡覺的時候了，商人吩咐陔麥倫．宰曼：「兒啊，你好生伺候這位修行的伯伯，不可疏忽大意。」

　　「不，我的主人，你帶走孩子好了，或者你跟我們在一起睡覺吧。」苦行者見商人要走便出聲說。

　　「不必；喏，這是我的兒子，他跟你睡在一起，也許夜裡你需要什麼，他會伺候你呢。」

　　商人說罷，走出客室，悄然藏在間壁的屋子裡，打窗戶裡窺探苦行者的行為。

　　陔麥倫．宰曼走近苦行者，嬉皮笑臉地跟他說邪僻話。苦行者發脾氣，厲言正色地對他說：「孩子，你這是什麼話呀？求主保佑，這是阿拉絕對禁忌的。我的孩子，你快給我站遠些。」於是他一骨碌爬了起來，遠遠地迴避他。陔麥倫．宰曼卻追了過去，說道：「修行的，我打心坎上喜歡你，你怎麼自暴自棄呢？」

　　「你再不正經些！」苦行者越發生氣，「我叫你父親來，把你的行為全都告訴他。」

　　「家父知道我的行為如此，他不禁止我的。」

　　「指阿拉起誓，我是不做這種壞事的；殺我，我也不幹。」他不顧陔麥倫．宰曼的糾纏、騷擾，斷然起身，面對麥加的方向，禮了兩拜。剛禮完，陔麥倫．宰曼便趁機問候他，要糾纏、打擾他。他只好又做禮拜，禮了兩拜，又禮兩拜，繼續不停地禮了五次。陔麥倫．宰曼問道：「你禮的這是什麼拜呀？擺著好事不幹，卻整夜站在禮拜壇上，難道你要駕雲飛上天去嗎？」

　　「孩子，你離開魔鬼，回頭是岸，快虔心誠意地皈依阿拉吧。」

　　商人在間壁屋裡，親眼看了當時的情景，聽了他們的談話，恍然大悟，證實苦行者是個好人，並未包藏禍心，暗自說道：「要是這苦行者是個壞人，那他用不著苦心孤詣費這麼大力氣迴避了。」

　　苦行者為避免邪僻而繼續做禮拜的時候，陔麥倫．宰曼卻總設法打擾他，致使他忍無可忍，大發雷霆，粗魯地對付他，不顧一切地動手打他，把他給打哭了。商人聽了孩子哭泣，走進客室，替他擦乾眼淚，好生安慰一番，然後對苦行者說：「老兄，你既然這麼正經，可你看見我兒子的時候，為什麼那樣悲哀哭泣？這當中難道有什麼緣故嗎？」

　　「有的。」

　　「你見他而悲哀哭泣的時候，我當你不是好人，因此我才教孩子那樣做作，藉此試驗你的操行。我早已存心，如果發現你有什麼猥褻言行，我非殺你不可。後來我眼看你的正當行為，才明白你是個非常廉潔守本的人。指阿拉起誓，把你哭泣的原因告訴我吧。」

　　「唉！我的主人啊！你別碰我的傷疤了吧。」

　　「不，你非告訴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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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三　陔麥倫．宰曼聽苦行者談巴士拉女郎的故事

　　「你要知道：我是個流浪的苦行者，一向雲遊列國各地，藉以觀察宇宙的奧祕。事屬巧遇，有一天適逢禮拜五已牌時候，我蹓躂到巴士拉城中，見大街上家家戶戶鋪門都敞開著，包括賣各種貨物的商店和飲食店，可是所有的店中都沒有人，男婦老幼全都不見，街巷中也沒有貓狗，整個城市寂然沒有一點聲響，既不見一個人影，也沒有什麼神跡。眼看那種情景，我十分驚奇，自言自語地說：『瞧！城中人帶著貓狗上哪兒去了？阿拉是怎樣對待他們的？』

　　「當時我餓得要命，饑不擇食，便從麵包店的爐中取出熱餅，再到油脂店中，拿餅蘸奶油和蜂蜜吃，繼而上茶館去隨便喝茶，接著又上咖啡店去，見壺中煮沸了的咖啡，便飽喝一會，才自言自語地嘆道：『這實在奇怪極了！好像死亡突然降臨，城中的居民都死絕了。或者他們怕什麼災禍臨頭，因而來不及關鎖鋪門，就趕快逃難去了吧！』

　　「正當我感嘆、思索的時候，忽然傳來嘈雜的鼓聲。我感到恐怖，趕忙躲藏起來，悄悄地從洞隙中向外偷看。只見一群姑娘，長得月兒般美麗可愛；她們拋頭露面，一對一對地走了過來。我一數，她們總共八十人，分為四十對。其中有個頂年輕的小娘子，騎著一匹飾以鑲珠寶的金鞍銀轡的駿馬。那個小娘子臉上毫無遮掩，用最名貴的首飾、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有傾城傾國之色。她脖上戴著寶石項鏈，胸前掛著金質頸飾，手上戴著星球般燦爛閃光的手鐲，腳上繫著鑲珠寶玉石的腳鐲。其餘的姑娘前呼後擁地環繞著她。她身邊還有一個女保鑣，佩著一把翡翠柄、並帶金鑲寶石劍鞘的長劍。

　　「那個美麗的小娘子來到咖啡店附近，勒住馬韁，吩咐道：『姑娘們，我發覺這間鋪子裡有人的喘息之聲，你們快進去檢查，別讓一個人躲在裡面偷看我們；我們都沒戴面紗嘛。』姑娘們奉命，一哄湧進鋪去搜索。當時我躲在對面的咖啡店中，嚇得魂不附體。一會兒，見她們從鋪中帶出一個男人，來到那個小娘子面前，說道：『太太，我們從鋪中找到一個男人；喏，他被帶到你面前來了。』『殺死他吧！』她吩咐保鑣的。保鑣的向前，抽出寶劍，一劍結果了那個男人的性命。於是她們撇下那具屍體，揚長而去。

　　「我眼看那種情景，幾乎嚇死。過後，不多一會兒，市中陸續出現人群，各人回到自己鋪中，接著人們越來越多，大家都圍攏來看那個被殺的人。我趁人聲嘈雜、人群擁擠的時候，從咖啡店裡鑽了出來，雖然不曾被人發覺，可是我的心卻被那個小娘子帶走了。我一心戀念著她，暗中探訪，但沒有人告訴我她的消息。我憂心忡忡地惦念著她，終於離開巴士拉，流浪到這兒來，無意間看見令郎，覺得他的相貌跟那個小娘子完全一模一樣，絲毫分別沒有。我因令郎而想起那個小娘子，觸景傷情，忍不住傷心流淚，這就是我悲哀哭泣的原因。」苦行者談了他的經歷，嚎啕痛哭一場，對商人說：「我的主人！指阿拉起誓，求你行行好，開門讓我走吧。」

　　商人同情、憐憫他，畢恭畢敬地開門送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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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四　陔麥倫．宰曼去巴士拉旅行

　　聽了苦行者的談話，陔麥倫．宰曼受到深刻影響，一心一意想著巴士拉城中那個美麗可愛的女郎發愣。第二天清晨，他對他父親說：「一般生意人家的子弟都習慣出去經營賺錢，做父親的，都給兒子預備貨物，讓兒子帶到別的城市經營賺錢。父親，你老人家怎麼不給我預備貨物，讓我出去經營一番，試一試我的運氣呢？」

　　「兒啊！那般生意人都是些窮漢，本錢不多，他們讓兒子出去經營，為的是賺錢謀衣食。我自己有得是金錢財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沒有其他企圖，怎好讓你出去吃苦受累？就咱們父子的感情來說，我是一刻也離不開你的。何況你生得這樣標緻漂亮，向來嬌生慣養，叫你一個人出去經營，這我更放心不下了。」

　　「父親，你老人家必須給我預備貨物，讓我出去經營，要不然，即使沒有本錢、貨物，我也會背地裡逃走呢。如果你老人家要使我心悅誠服，就請給我預備貨物，讓我出去經營一趟，藉此參觀各地的風土人情吧。」

　　商人見兒子決心要出外經營，便把情況告訴老婆，說道：「你的兒子要我給他預備貨物，讓他出去做買賣賺錢。我看，離鄉背井，這不是好事情。」

　　「他出去經營，對你有什麼不好的？這原是生意人家的風俗習慣嘛；商人的子弟，都以出去做買賣賺錢而向人誇耀自豪呢。」

　　「許多生意人都是窮漢，他們想賺大錢，不得已才忍苦耐勞，出去奔波跋涉的。至於我自己的錢財，已經夠多的了。」

　　「再增加一些財富，這是不會有害處的。如果你不答應他的要求，我拿自己的私房給他預備貨物好了。」

　　「他年紀輕輕的就出遠門，我怕這會造成悲慘、可怕的結局呢。」

　　「為求財而出去經營，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我們不該阻攔兒子，要不然，他背地裡悄悄出走，我們找不到他，那在人面前才是奇恥大辱呢。」

　　商人覺得老婆的話有道理，同意她的說法，毅然拿出七萬金給兒子預備貨物，同時他母親也給他一個錢袋，裡面盛著四十顆頂名貴的寶石，每顆寶石的價格，最賤的也值五百金。她囑咐兒子：「兒啊，你帶上這袋寶石去吧，必要時它會給你帶來好處呢。」

　　陔麥倫．宰曼把寶石袋掛在腰裡，攜帶貨物，辭別父母，向巴士拉出發。他繼續不停地跋涉，到了距巴士拉只剩一天路程的地方，不幸中途遇匪，他的衣服被剝，隨從被殺，他自己倒在死人堆中，染了一身的血跡。強盜以為他死了，搶著貨物，一哄而散。強盜走後，陔麥倫．宰曼從死人堆中爬起來，被搶得精光，真是人財兩空，僅剩腰間掛著的那袋寶石。他堅持向前邁進，一直去到巴士拉城中。事屬巧遇，他到巴士拉的時候，恰是禮拜五，整個城市寂然不見一個人影，情況跟那個苦行者傳說的全都相同。街上沒有行人，商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貨物，門窗全都敞開。他走進一家飲食店，飽餐了一頓，然後漫步參觀遊覽。這時候，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他立刻藏在一家鋪裡，趁那些姑娘們打鋪前經過時，親眼看到了她們的行列。

　　姑娘們去了之後，接著市中漸漸出現人影，繼而人們越來越多，擁擠不堪，整個城市都活躍起來，非常熱鬧。陔麥倫．宰曼找到一個寶石商人，以一千金的價錢賣了一顆寶石，作為生活費用，在城中過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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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五　陔麥倫．宰曼結識理髮匠，並向他打聽女郎的消息

　　第二天，陔麥倫．宰曼換了衣服，上澡堂洗過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像一輪燦爛的明月。隨後他以四千金的價錢賣了四顆寶石，製備幾套華麗服裝，整整齊齊地穿戴起來，衣冠楚楚地去到街上蹓躂，參觀市容。他打一家理髮鋪門前經過，順便進去理髮，跟理髮匠打交道，對他說：「老伯，我是異鄉人，昨天我進城來，見城中空空洞洞，一個人也沒有。隨後我看見一群姑娘，她們中有個頂美麗的女郎，騎著駿馬，被其餘的姑娘簇擁著，姍姍地由大街上經過。」

　　「孩子，這個消息你跟別人談過沒有？」理髮匠問。

　　「沒有。」

　　「孩子，你當心些，在別人面前，千萬別提這樁事情。因為人們好傳播，聽了什麼就傳開了，誰也不能保守祕密。你年紀輕，我擔心你的話被人傳到當事人耳中，他們會來謀害你呢。你要知道，孩子：你看見的那種情景，從來沒人見過，別個地方的人是不了解這種情況的。至於巴士拉城中的居民，快叫這種災難折磨死了。因為每逢禮拜五，人們一清早就得把貓狗拴禁起來，不讓它們跑到大街小巷中去；所有的居民，都得把房屋的門窗關鎖起來，全都上清真寺去躲避，任何人都不許在街上行走，更不能從窗戶裡窺探。這種災難的原因到底是為什麼，誰都不知道。不過，孩子！今晚我向老婆打聽其中的原因吧，因為她是個產婆，經常給官宦人家接生，隨便出入達官貴人的府第，因此她的耳目寬，熟悉城中的各種情況。若是阿拉願意，明天你再來，我把老婆透露出來的事都講給你聽。」

　　聽了理髮匠的一席話，陔麥倫．宰曼非常喜歡，掏出一把金幣，遞給他，說道：「老伯，這些金幣你拿去給伯母用吧，她等於是我的生身之母了。」接著他又掏出一把，遞給理髮匠，說道：「這是給你老人家的。」

　　「孩子，你坐下來等一等，我馬上去找老婆打聽一番，再來告訴你實在的情況吧。」

　　理髮匠讓陔麥倫．宰曼待在鋪中，匆匆回家去，對老婆談了結識陔麥倫．宰曼的經過，說道：「希望你把城中的真實情況告訴我，以便我轉告那個富商的兒子，他急於要知道禮拜五午前禁止居民和家畜出入的真實原因。他仗義疏財，為人非常慷慨。如果我們把真實情況都告訴他，他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好處呢。」

　　「你去帶他到這兒來吧。你對他說我問他好，叫他到我們家裡來聽我講好了，我會滿足他的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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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六　陔麥倫．宰曼去理髮匠家中聽產婆講女郎的故事

　　理髮匠聽從老婆吩咐，誠惶誠恐，一股勁跑到鋪中，見陔麥倫．宰曼還坐在那裡等他。他跟他談了幾句，說道：「孩子，來吧！我帶你去見我的老婆，她能滿足你的要求呢。」於是他帶陔麥倫．宰曼回家去，跟老婆見了面。產婆殷勤接待陔麥倫．宰曼，請他坐下。他掏出一百金幣，送給她，說道：「伯母！請你告訴我，那個女郎她是誰？」

　　「孩子，你要知道，從前印度國王送給巴士拉國王一顆寶石，國王要在寶石上鑽孔，因而把許多寶石商人召進宮去，對他們說：『我要你們替我給這顆寶石鑽個小孔；誰完成這個任務，我重重地賞賜他；無論他希望什麼，我都滿足他的願望。但誰要是弄破了這顆寶石，那我非處他死刑不可。』

　　「寶石商人面面相覷，人人自危，說道：『主上，寶石的性質一般是脆弱的，容易破裂，因此給寶石鑽孔，誰都不敢保證，大多數難免是要破裂的，懇求陛下別叫我們做我們能力範圍以外的事吧。給這顆寶石鑽孔，我們不能勝任，倒是我們的領袖，他是我們中技藝最高明不過的。』

　　「『誰是你們的領袖呢？』國王問。

　　「『他叫爾彼督，是精通這種行業的一位巨匠，學識淵博，家業富厚。請陛下召見他，當面把鑽孔的任務交給他吧。』

　　「國王果然召見爾彼督，提出同樣的條件，叫爾彼督替他鑽孔。爾彼督按照國王的意圖給寶石鑽了小孔。國王十分滿意，說道：『大師傅，你希望我賞你什麼，自管說吧。』

　　「『懇求陛下推遲賞期，讓我明天來求賞吧。』

　　「爾彼督不肯立刻求賞，懇求推遲賞期，那是因為他要向老婆請示、商量的緣故。他老婆原來就是你所見被姑娘們簇擁著過街的那個小娘子。他愛她愛到極頂，由於過分地寵愛她，他不做事則已，但做，必先向老婆請示、商量。因此，他懇求國王推遲賞期，其目的不過是要跟老婆商量罷了。後來他回到家中，對老婆說：『我給國王心愛的一顆寶石鑽了小孔，他答應賞賜我。我懇求推遲賞期，以便向你商量、請示。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吧，讓我請求國王賞賜好了。』

　　「『我們家裡有得是錢財，我們這一輩子也用不完、使不盡。你要是真心愛我，那你去請求國王為我頒布一條禁令：叫城中的居民每逢禮拜五聚禮前兩小時都上清真寺去，或者躲在自己家裡，關起門窗，老的少的都不許留在城中，市裡的商店不許關門，讓我帶婢女們騎馬去市中遊覽，不許任何人從門窗裡偷看我；凡是被我發現的人，我有權殺死他。』

　　「爾彼督遵照老婆的指示向國王求賞，國王答應滿足他的要求，果然派人向城中的居民宣布禁令。一般商人聽了禁令，憂心忡忡，怨道：『我們開著鋪門走掉，貓狗鑽進鋪裡那怎麼辦呢？』

　　「為了保證生意人的貨物食品不受損失，國王便增加必須把貓狗也拴禁起來的禁令，要聚禮完畢才解放牠們。從此之後，爾彼督的老婆那個小娘子得到特權，每逢禮拜五總在聚禮前兩小時騎馬帶姑娘們出來鬧排場，無法無天，逍遙自在地在大街上參觀、遊覽，不許一個人留在市中，也不許人從窗戶裡窺探。這樣一來，便造成城中沒有人影的原因了。」

　　※※※

　　一五八．七　產婆教陔麥倫．宰曼怎樣追求女郎

　　理髮匠的老婆把禮拜五巴士拉城中沒有人影的前因後果告訴陔麥倫．宰曼以後，接著問道：「孩子，你僅僅是打聽那個小娘子的消息呢？還是有意要跟她見面言歡？」

　　「伯母，我是存心跟她見面言歡的。」

　　「好；把你帶來的雄厚資本告訴我吧。」

　　「我隨身帶來四種名貴寶石，第一種每顆值五百金，第二種每顆值七百金，第三種每顆值八百金，第四種每顆值一千金。」

　　「你願意拿四顆寶石出來開銷嗎？」

　　「全部拿出來開銷我都心甘情願。」

　　「好，你先拿出一顆價值五百金的寶石，到市中去，找那個叫爾彼督的寶石商人。他經常坐在鋪中，衣冠非常考究，手下擺著鑲配工具。你問候他，跟他坐在一起談心，把寶石遞給他，請他替你鑲個寶石金戒指，要他做認真些，不可過大，也別太小。你先給他二十個金幣的工錢，並賞其餘的工匠每人一個金幣。你跟他多談一會，等乞丐來乞討時，你賞他一個金幣，故意在寶石商人面前表示你為人仗義疏財，讓他對你發生羨慕心情，產生親切情誼。這樣做了，你便告辭回去。到明天，你隨身帶一百金幣來接濟你伯父；他太窮，生活過不下去了。」

　　「好，就這麼辦吧。」陔麥倫．宰曼同意產婆的策劃。他匆匆回到旅店，取了一顆價值五百金的寶石，一口氣奔到珠寶市中，在人們的指示下，找到寶石商人爾彼督的鋪子。他見爾彼督衣冠楚楚，儀表莊重嚴肅，手下還有四個工匠。他過去問候他們，被接待在鋪中坐下。他掏出寶石，遞給爾彼督，說道：「大師傅，勞駕拿這顆寶石替我鑲一個金戒指，請酌量做相稱些，不要過大，不要過小，手工要十分精緻。」繼而他掏出二十枚金幣，說道：「請收下這份雕刻費吧，剩餘的工錢下次兌給你。」接著他掏出四個金幣，賞給其餘四個工匠，博得他們對他的愛戴、歡迎；爾彼督對他尤其表示謙恭、好感，陪他談心。當時，凡是向他乞討的乞丐，他慨然每人賞給一個金幣，顯示他的慷慨，致使匠人們對他的仗義疏財感到十分欽佩。

　　鑲配寶石戒指的爾彼督，為人非常保守、吝嗇，他在家中同樣準備一套工具，每做一種精緻的工作，總是一個人悄悄地躲在自己家裡工作，免得工匠們學會他的技巧。他老婆那個小娘子經常陪伴他。每當老婆坐在他面前，他就工作得更起勁，做出來的工藝品也格外精巧、別致，件件都像御用寶物。那天他在家中替陔麥倫．宰曼鑲配金質寶石戒指，他老婆見了，問道：「你拿這顆寶石做什麼用？」

　　「準備鑲一個金質寶石戒指；這顆寶石值五百金幣呢。」

　　「替誰鑲的？」

　　「替一個富商之子鑲的；那個小夥子生得標緻漂亮，他的嘴像傳說中聖蘇里曼的印章那樣美麗可愛，此外他還有牡丹似的腮，珊瑚般的唇，羚羊頸似的脖子，滿面春風，白中套紅，明眸皓齒，真算得是人間仙子；兼之他為人活潑伶俐，仗義疏財……」他一會兒誇讚他標緻漂亮，一會兒誇耀他慷慨善良，說得天花亂墜，致使老婆產生愛慕心情，問道：「他的容貌跟我有相似的地方嗎？」

　　「你的姿色他全都具備，他的形貌跟你相彷彿，年齡和你也差不多。如果不怕你多心，我會說他比你美一千倍呢。」

　　娘子聽了丈夫的誇讚，啞然緘口不言，可是她心中早已燃起愛慕的火焰。爾彼督一面工作，一面在老婆面前讚不絕口地誇獎陔麥倫．宰曼，直至寶石戒指鑲好了，這才遞給她看。她接過去，戴在自己的纖指上試一試，不大不小，恰恰合適，因而她很感興趣，說道：「當家的，我太歡喜這個戒指了，我希望它成為我自己的東西；我不打算脫下來了。」

　　「你暫且忍耐一下吧；它的主人非常慷慨，讓我跟他商量，叫他把戒指讓給我。如果他肯賣，我就買來送你。要是他還有其他的寶石，那我買一顆來，同樣替你鑲一個好了。」

　　※※※

　　陔麥倫．宰曼跟爾彼督接頭以後，回旅店去，過了一宿。第二天他帶一百金幣上產婆家去，對她說：「收下這一百金幣吧。」

　　「送給你伯伯好了。」產婆吩咐他。繼而問道：「昨天你照我的計劃做了沒有？」

　　「做過了。」

　　「那你現在快去找爾彼督。他給你戒指的時候，你拿它套在指尖上，隨即取了下來，對他說：『大師傅，你弄錯了，戒指鑲小了！』如果他要毀掉替你另鑲，你別同意，對他說：『我不要毀掉另鑲，這戒指你拿去給你的奴僕好了。』然後你掏出一顆價值七百金幣的寶石，對他說：『你拿這顆寶石替我另鑲一個吧，這顆比那顆值錢呢。』同時你給他三十個金幣，告訴他：『這是雕刻費，請你收下，其餘的工錢，下次兌給你。』你可別忘了賞其餘的工匠每人兩個金幣。這樣做了以後，你回旅店去過夜。明天隨身給我們帶二百金幣來；下一步該怎麼辦，等著我教你吧。」

　　陔麥倫．宰曼聽從產婆指使，去到爾彼督鋪中，被邀坐下，問道：「戒指鑲好了吧？」

　　「不錯，鑲好了。」爾彼督取出戒指。陔麥倫．宰曼接過去，往指尖上一套，隨即取了下來，扔在寶石商人面前，說道：「大師傅！戒指太小了，跟我的手指一點也不相稱。」

　　「讓我替你放寬些吧？」

　　「不；送給你，給你的奴僕戴去。這顆寶石只值五百金，賤得很，值不得另鑲。」他說著掏出一顆價值七百金的寶石，遞給寶石商人，說道：「拿這顆替我鑲吧！」隨即給他三十枚金幣，同時賞工匠每人兩個金幣。爾彼督向他提議：「等戒指鑲好了，你再付工錢不遲。」

　　「不，這是給你的雕刻費，其餘的工錢，以後另付給你。」

　　陔麥倫．宰曼說罷，匆匆告辭歸去。爾彼督十分欽佩他的慷慨、豪爽，其餘的工匠也有同感。

　　爾彼督喜不自禁，懷著金質寶石戒指，回到家中，對老婆說：「娘子，那個青年小夥子做人真好，我生平沒見過比他更慷慨、豪爽的了。你也真算是走運，因為他把金質寶石戒指慨然送給我了。當時他囑咐說：『給你的奴僕去戴。』」他把經過的情況詳細敘述一遍，接著說道：「我想那個小夥子不會是生意人家的子弟，他儼然是個王孫公子哩！」他越誇讚陔麥倫．宰曼一次，無形中給老婆增加對那個陌生小夥子的愛慕、戀念心情。臨了她把金質寶石戒指戴在手指上，他自己卻聚精會神地埋頭替陔麥倫．宰曼鑲配第二個寶石戒指，鑲得比第一個稍大一些。

　　戒指鑲好以後，老婆接過去，套在纖指上，跟第一個戒指排在一起，怡然自得，說道：「當家的，你瞧：兩個戒指戴在我手指上多漂亮啊！我希望這兩個戒指都成為我自己的東西，那該有多好啊！」

　　「你耐心等一等吧，或許我會把這第二個戒指買給你呢。」

　　※※※

　　第二天，陔麥倫．宰曼上產婆家去，給她兩百金幣。老婆子對他說：「你快去找爾彼督！他給你戒指的時候，你把它戴在手指上，然後趕快脫下來，對他說：『又出毛病了，大師傅！戒指鑲大了。像我這樣的人找到你這位赫赫有名的寶石巨匠，你就該量過我的手指再鑲，就不會出差錯了。』接著你掏出一顆價值一千金的寶石，對他說：『拿這顆寶石替我另鑲一個吧；這個戒指拿給你的奴僕去戴好了。』同時你給他四十個金幣，也給每個工匠三個金幣，對他說：『這是雕刻費，其餘的工錢，以後兌給你。』然後你聽他怎麼說。你伯伯很窮，過不下去了，明天你帶三百金幣來接濟他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滿口應諾，匆匆趕到珠寶市。

　　爾彼督眉開眼笑、熱情地接待他，請他坐，拿鑲好的戒指給他看。他接過來，戴在手指上，隨即脫下來，說道：「像我這樣的人來照顧你這位赫赫有名的寶石巨匠，你就該斟酌量一量手指再動工。要是你量過我的手指，那就不會出差錯了。這個戒指送你拿給奴僕去戴好了。」接著他掏出一顆價值一千金的寶石，說道：「拿這顆寶石按我手指的大小替我另鑲一個吧。」

　　「你說得對，還是你有理。」爾彼督畢恭畢敬地說，並替他量了手指。他掏出四十個金幣，遞給爾彼督，說道：「拿去，這是雕刻費，剩餘的工錢，往後兌給你。」

　　「喲！先生啊，多少次我們收過你給的工錢了？你給我們的好處真夠多的了。」

　　「好說；這算不了什麼，提不上口。」

　　陔麥倫．宰曼洋洋得意，坐著跟他們談心。當時，每見乞丐從他面前經過，便慨然解囊，賞給一個金幣，表示自己為人豪爽、大方。

　　※※※

　　爾彼督喜氣洋洋，帶寶石戒指回家去，對老婆說：「娘子，那個青年小夥子是個最慷慨、最漂亮、最會說話的人呢，像他那樣高尚、豪爽的人我生平還沒見過呢。」他在老婆面前，把陔麥倫．宰曼的善良、爽直的美德，言過其實地誇獎一番。老婆聽了很感興趣，說道：「你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你既然知道他是那麼出色的人物，還送過你兩個很值錢的名貴寶石戒指，你就該加倍奉承他，辦桌酒席宴請他，博取他的歡喜，加強你和他之間的友誼才對。因為他見你向他表示親切、熱情，他就會常到我們家來，那時候你得到的好處可就多了。假如你不請他吃飯，那麼當仁不讓，我要做東道，我自己辦酒席，請他來做我的客人好了。」

　　「你認為我是小氣、吝嗇鬼，才說這樣的話打趣我嗎？」

　　「你不吝嗇、小氣，不過你不識好歹罷了。好了，明晚你請他到我們家來吃飯，不必請人陪他。他若拒絕你，你用休妻的口語發誓逼他好了。」

　　「全都聽你安排吧。」爾彼督同意老婆的提議，隨即聚精會神地埋頭從事鑲配工作。

　　※※※

　　第三天，陔麥倫．宰曼帶三百金去見產婆，送給理髮匠。產婆收了錢，對他說：「今天也許他會請你客。假如他真請你吃飯，你在他家裡過夜後，情況如何，你明天來告訴我，順便帶四百金幣來接濟你伯伯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滿口應諾。他有得是寶石，手中的錢花光了，便賣寶石開支。他聽從產婆的指使，匆匆趕到寶石鋪中。爾彼督畢恭畢敬地起身迎接，問候他，擁抱他，請他坐，拿鑲好的戒指給他看。他接過去戴在指上試了一試，不大不小，非常合適，因而說道：「大師傅，願阿拉賞你吉利，戒指鑲得很合適。不過我不大滿意這顆寶石，我還有更好的；這個戒指送你拿給你的奴僕去戴吧。」他說著掏出一百金幣，遞給爾彼督，說道：「收下你的工錢吧；太麻煩你了，你別見怪。」

　　「老主顧，即使有點麻煩，你給過我們很多的報酬，這在我心中種下深厚的友誼，致使我對你難分難捨。指阿拉起誓，今晚請你上我家去吃便飯，給我一些慰藉吧。」

　　「可以；不過我需要回旅店去打個招呼，免得僕從老等我呢。」

　　「你住在哪家旅店？」

　　「住在××旅店裡。」陔麥倫．宰曼說了旅店的名稱。

　　「到時候我上旅店去歡迎你好了。」

　　「可以。」陔麥倫．宰曼回答著告辭歸去。

　　爾彼督怕一個人回家去會惹老婆生氣，所以等日偏時去旅店中邀請陔麥倫．宰曼，陪他去到自己家中，讓進富麗堂皇的客室，陪他一起談天。他老婆一見傾心，羨慕陔麥倫．宰曼的標緻漂亮，心中頓時燃起了愛情的烈火。

　　爾彼督陪陔麥倫．宰曼談天，賓主一起吃過晚飯，然後飲酒尋樂，接著又喝咖啡，不覺已是宵禱時候，便一起做禮拜，然後喝了女僕送來的兩杯果子露，賓主便迷迷糊糊地倒身酣睡不醒。黎明時，女主人打發女僕拿一種鼻煙似的東西給他倆聞一聞，他倆打了幾個噴嚏，就矇矓醒來。女僕說：「老爺，是晨禱時候了，請起來做禮拜吧。」隨即拿來面盆和銅壺，供他們盥洗。

　　「大師傅！早就該起床，我們睡過時了。」陔麥倫．宰曼說。

　　「朋友，在這間客室裡睡覺，總是一睡就不會醒；我每次在這裡睡覺都有同樣的經驗哩。」

　　「你說得對。」陔麥倫．宰曼也有同感。

　　※※※

　　一五八．八　爾彼督的老婆教陔麥倫．宰曼怎樣愚弄她丈夫

　　奴僕端來飯菜，賓主一起吃過早飯，爾彼督起身出去便溺，他老婆趁機闖進客室，毫不掩飾地對陔麥倫．宰曼說：「你在這兒住上一天固然不能滿足我的願望，即使住上一月、一年也不夠滿足我的願望，而我是希望和你白頭偕老的。不過事情不簡單，你暫且忍耐吧，待我想出一個人不知鬼不曉的方法，愚弄我丈夫一番，惹起他的疑慮。他要是生氣休掉我，那時候我和你便結為恩愛夫妻，就可以雙雙地高飛遠走了。此外，我還要把他的金錢、財物都偷給你，管叫他落得一個人財兩空的下場。你可是要順從我、聽我的指使才行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同意她的陰謀。

　　「那麼你回去吧。假使我丈夫上旅店去請你，你對他說：『人是喜新厭舊的，來往的次數過多，慷慨的人和慳吝的人都一樣會生厭的。這叫我怎好上你家去，讓你每天陪我在客室裡睡覺呢？即使你不覺得怎麼，你的妻子可是會生氣的。要是你真願意跟我結交往來，那麼請你替我在你家隔壁租一所房子，讓我們彼此成為鄰居，那時候你可以到我家談到睡覺時候才回去，我有時也可以上你家去暢談，到睡時回家也就方便了。』這是最好的打算，只要你這樣提議，他總得找我商量，我會教他辭退鄰居，因為那所房子是我們出租的。幾時你搬到隔壁來，我們的事就好辦了。去吧！照我的指示去進行好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滿口允諾。

　　爾彼督出恭回來，陔麥倫．宰曼向他告辭，一直奔到產婆家中，把經過的情況以及小娘子的指示詳細敘述一遍，最後問道：「你可有比這個更妙的辦法，讓我彰明較著地接近她嗎？」

　　「孩子，到此為止，我算是計窮了。」

　　陔麥倫．宰曼和產婆分手，回旅店過夜。第二天傍晚，爾彼督上旅店去請他吃飯。他斷然拒絕，說道：「對不起，我不能上你家去了。」

　　「這是為什麼呢？我非常喜歡你，我不能離開你。指阿拉起誓，你還是隨我去吧。」

　　「如果你要跟我經常往來，永久保持親密的友誼，那請你在你家隔壁替我租所房子，讓我搬到那裡去住。往後你要談天，可以上我家來，我奉陪你。有時我上你家去跟你談到睡覺時候，然後各自回家安歇就方便了。」

　　「我家隔壁有所房子，是我的產業；今晚你隨我去過一宿，明天我騰出那所房子，讓你搬去居住好了。」他說著帶陔麥倫．宰曼回家去，一起吃晚飯，一起做禮拜。他老婆女僕僕送上兩杯酒；他喝了摻過藥劑的那杯，一下子就睡熟，陔麥倫．宰曼喝的卻是一杯淡酒，沒有被催眠，因此娘子趁丈夫酣睡之時，姍姍出現在他面前，陪他談情說愛，卿卿我我地一直歡樂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爾彼督從夢中醒來，派人喚來租戶，託言自己需要房屋，辭退原來的租戶，騰出房屋，讓陔麥倫．宰曼搬進去居住。當天夜裡，他陪陔麥倫．宰曼熱情地談到深夜才回去睡覺。

　　陔麥倫．宰曼遷居後，女房東找來一個精明的建築匠人，給他許多金錢，吩咐匠人替她挖一條隧道，從她家裡直通陔麥倫．宰曼屋中，還鋪上地板，往返非常方便，因此，在不知不覺中，她突然出現在陔麥倫．宰曼面前，手中拿著兩袋金錢。

　　「你從哪兒來的？」陔麥倫．宰曼表示驚奇。

　　她指著隧道給陔麥倫．宰曼瞧，說道：「你收下他的這兩袋金錢吧。」於是她坐下嬉皮笑臉地跟他談笑取樂，直至天明，才起身，說道：「你等一等，我回去喚醒他，催他走了，我再來陪你。」

　　娘子回到自己家裡，喚醒丈夫，伺候他盥洗，待他做了禮拜，打發他走了之後，才帶上四袋金錢，從隧道徑往陔麥倫．宰曼屋中，把錢交給他收藏起來，然後兩人坐著談笑歡樂夠了，才暫時各自分手。

　　傍晚陔麥倫．宰曼從市中歸來，見屋裡擺著十袋金銀珠寶和其他的財物。他剛收拾起來，接著爾彼督突然趕到，約他去自己家裡，坐在客室中談天。女僕照例送上酒肴，老爺喝了酒，一下子就睡熟，陔麥倫．宰曼卻若無其事，清醒如常，因為他喝的是清酒，沒有摻過迷藥。這時候娘子欣然出現，邊陪他談心，邊吩咐女僕把銀錢什物打隧道運往陔麥倫．宰曼屋中。她繼續陪陔麥倫．宰曼說說笑笑，女僕不斷地搬運財物，整夜忙碌。快天亮了，她才叫女僕喚醒老爺，讓賓主喝了咖啡，然後各自分手。

　　第三天，娘子取出她丈夫花五百金幣親手鑲配、工藝無比精緻、許多人爭相購買、他不肯出賣而珍藏在匣子裡的一柄短劍，送給陔麥倫．宰曼，對他說：「收下這柄短劍，把它掛在腰間，然後去見我丈夫吧。你在他面前拔出來，拿給他看，告訴他是你今天買的，問他值不值錢。他能認清楚它，可是他不好意思說是他自己的東西。假使他問你花多少錢，在什麼地方買的。你告訴他：『我碰上兩個鬥劍的人，其中的一個對他的夥伴說：「我應約去會我的情婦，每次見面，她照例要給我一個銀幣，今天她說手中不方便，索性把她丈夫的短劍送給我了，我打算賣掉它。」我很喜歡那柄短劍，聽了他的談話，便問他：「賣給我成嗎？」他說：「成。」於是我花三百金幣買了回來。你看一看，到底貴不貴？』你等著聽他怎麼回答。往後你跟他再談一會，然後快來見我，我在隧道門口等你。」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滿口應諾，把短劍掛在腰間，匆匆趕到爾彼督鋪中，問候他。爾彼督熱情地歡迎他，請他坐下，隨即一眼瞧見他腰間掛著的短劍，非常驚奇，想道：「這是我的短劍，怎麼落到這個商人手裡了？」他沉思默想一陣，暗自問道：「瞧吧；這到底是我的短劍呢？還是跟我的短劍類似的另一柄短劍？」

　　這時候，陔麥倫．宰曼從容取下短劍，遞給爾彼督，說道：「大師傅，你看一看這柄短劍吧。」

　　爾彼督接過去一看，一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不好意思說：「這是我的短劍。」他躊躇一會，問道：「你這是打哪兒買來的？」

　　陔麥倫．宰曼照娘子的囑咐說了一通。爾彼督聽了，說道：「用這個價錢買到這柄短劍，便宜極了；嚴格說，它值五百金幣呢。」烈火在他胸中燃燒起來，燒得他的一雙手無法工作，終於沉淪在思索的海洋中了。當時陔麥倫．宰曼跟他談上五十句話，他只顧得支吾一兩句，他的心受著苦刑，身體打著哆嗦，撲朔迷離，茫然不知所措。

　　陔麥倫．宰曼眼看他的窘況，說道：「你許是很忙，我不打擾你了。」隨即告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見娘子早已等在隧道門前，一見便問：「你照我的吩咐做了沒有？」

　　「做過了。」

　　「他跟你說什麼呢？」

　　「他說這個價錢便宜極了，它值五百金幣呢。當時他的情況很窘，因此我就告辭回來；以後他怎麼樣，這我就不知道了。」

　　「把短劍給我；他不會怪你的。」

　　她收下短劍，匆匆回到自己家中，把短劍原樣放在匣裡，然後大大方方、正正經經地坐著不動。

　　※※※

　　爾彼督越想越懷疑，暗自說道：「我非回家去檢查一番不可，否則不足以消除心中的疑慮。」於是他一骨碌站了起來，蹣跚奔到家中，蟒蛇般氣喘吁吁地走到老婆面前。

　　「當家的，你怎麼了？」老婆若無其事地問。

　　「我的短劍呢？」

　　「在匣子裡。」她回答著舉起拳頭不住地捶胸，「我的媽喲！你也許是跟人吵架，才回來找短劍，要拿去殺人嗎！」

　　「給我拿短劍來，讓我看一看。」

　　「你起誓不拿它去殺人，我才肯拿給你呢。」

　　他發過誓，娘子便踐約打開匣子，取出短劍。他接過來翻弄著仔細端詳，嘆道：「這奇怪極了！」接著他對老婆說：「拿去吧，把它原樣收藏起來好了！」

　　「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老婆反問一句。

　　「我看見我們的那位商人好朋友腰裡掛著一柄短劍，跟我們這柄絲毫沒有區別。」於是他把陔麥倫．宰曼的談話全都告訴了她，最後說：「我見短劍擺在匣裡，心中的疑慮都煙消雲散了。」

　　「那麼你看我是壞人了！以為我是那個鬥劍人的情婦了！是我把短劍送給他了！」

　　「不錯，當初我是這樣猜疑的，可是見了短劍，我的疑慮就消逝了。」

　　「當家的，你這個人真沒有良心啊！」

　　聽了老婆的怨言，爾彼督覺得慚愧，低聲下氣地向她賠罪、求饒，待她氣平了，才回鋪中去工作。

　　第二天，娘子把他丈夫自己加工裝潢鑲配得無比美好的一個銀錶拿給陔麥倫．宰曼，對他說：「你去爾彼督鋪裡，跟他坐在一起，告訴他你又碰上那個鬥劍的，手中拿著銀錶叫賣，聲稱是情婦送給他的，你花五十八個金幣買下了。你拿給他看，問他貴不貴。你注意聽他說些什麼，然後快來見我。」

　　陔麥倫．宰曼聽從娘子，果然去到爾彼督鋪中扮演。爾彼督看了銀錶，評定說：「這值七百金幣呢。」

　　陔麥倫．宰曼把疑慮播在爾彼督心中，完成任務，然後告辭，匆匆回家去，把錶還給娘子。他兩人剛分手，爾彼督也就奔到家中，跑得差一點喘不過氣來。

　　「我的錶呢？」他問老婆。

　　「在箱裡。」老婆若無其事地回答。

　　「拿給我！」

　　老婆把錶取來，遞給他。他接在手裡，喟然嘆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當家的，你怎麼不說理由？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吧！」

　　「我說什麼呢？叫這種情景把我給弄迷糊了。娘子！第一次我看見那個商人朋友腰中掛著一柄短劍，過目之後，我馬上識別清楚，因為那種鑲法是我獨創出來的，是獨一無二的。我聽他說短劍的來歷，感覺十分心痛，往後回到家中，看見自己的短劍，這才安下心來。第二次我看見他拿著銀錶，那個銀錶的裝潢、鑲配的手法，也是我自出心裁創造出來的，整個巴士拉城中沒有能和它媲美的。我聽他敘述錶的來歷，同樣感覺心痛。現在我迷糊了，我不知將會發生什麼災難呀！」

　　「照你說，我是那個商人的情婦、姘頭了！我把你的利益送給他了，你否定我的貞操前來質問我了！萬一找不到銀錶和短劍，你非確定我的奸詐不可了！當家的，你既然這樣懷疑我，從此我不跟你一塊兒吃喝了。告訴你：我討厭你討厭到極頂了。」

　　爾彼督十分懊悔，不該對老婆直言，只得低聲下氣地向她賠罪，耐心地安慰、奉承她，直到她心平氣和了，才回到鋪中，可是他一直憂心忡忡，疑慮有增無減，老在真真假假之間兜圈子，反覆考慮不測的事變怎麼會突然發生在自己頭上，因此始終安靜不下來，如坐針氈地待在鋪中，到傍晚才無精打采地一個人回家去。

　　「那個商人哪兒去了？」老婆問他。

　　「在他自己家裡。」

　　「難道你們兩人之間的交情冷淡下來了嗎？」

　　「指阿拉起誓，從發生那樣事件之後，我討厭他了。」

　　「去吧！看我的情面，去請他來陪你坐談吧。」

　　他聽從老婆吩咐，上陔麥倫．宰曼家去，鬱鬱不樂，若有所失。陔麥倫．宰曼問道：「你怎麼不吭氣？你在想什麼呢？」

　　「我覺得疲倦，心緒不寧。走吧！上我家談天去。」

　　「算了吧，我不要去了。」陔麥倫．宰曼拒絕他。

　　他發了誓，終於把陔麥倫．宰曼帶到家中，一塊兒吃晚飯，坐在一起談天。他一直沉在思慮的海洋裡，陔麥倫．宰曼跟他談上百多句話，他只支吾一兩句。女僕照例送上酒肴，賓主喝了之後，主人馬上就睡熟，只是陔麥倫．宰曼例外，因為他喝的酒不曾摻過迷藥。這時候娘子姍姍出現在陔麥倫．宰曼面前，說道：「你對這個醉得人事不知的兩角獸作何看法？他根本不懂得女人的陰謀詭計；我非繼續欺騙他不可，直至他跟我離婚為止。明天我打扮成一個女僕，跟你上他鋪裡去。你告訴他是你上亞叟勒正葉旅店去，碰上這個女僕，花了一千金幣買下來的，請他看一看，貴不貴。那時候，我揭開面紗，讓他看一眼，你再帶我回來，我立刻從隧道回家去，之後你等著看後果吧。」她吩咐畢，兩人卿卿我我，甜言蜜語，輕鬆愉快地談情說愛，直到黎明，她才回閨房去，打發女僕到客室裡，喚醒老爺。於是賓主一起做晨禮，同吃早餐，並喝咖啡，然後分手。

　　※※※

　　陔麥倫．宰曼剛到家不久，娘子便收拾打扮得齊齊整整，打隧道去到他家裡，隨即按照既定計劃跟在他後面，一直去到爾彼督鋪中，問候他，一塊兒坐下，說道：「大師傅，今天我上亞叟勒正葉旅店去了一趟，在那兒的經紀人手中碰到這個女奴，我看上她，花了一千金幣買下來了。勞煩你替我看一看，這個價錢到底貴是不貴？」他說著揭開她的面紗給他看。

　　爾彼督舉目一看，看出她是自己的老婆，滿身細軟，擦脂抹粉，跟在家中她在他面前的裝束、打扮完全一模一樣。他從她的面容、服裝、首飾清楚明白地認識她是自己的妻子，因為她的首飾是他一手鑲製的。他還看見她手上戴著他新近替陔麥倫．宰曼鑲配的那三個寶石戒指。總之，從任何方面看，他都能正確地認識她是自己的妻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女僕。

　　「哈麗梅。」

　　他老婆的名字叫哈麗梅，她也說她叫哈麗梅，這就使他越發奇怪了。他轉問陔麥倫．宰曼：「花多少錢買的？」

　　「一千金幣。」

　　「你等於白得她了。一千金幣比起她的戒指、衣服、首飾的價錢來，那就差得多了。」

　　「你能看上眼，我這就放心了。現在我要帶她回家去了。」

　　「你隨便吧。」

　　陔麥倫．宰曼帶娘子回到家中，她立刻從隧道溜回自己家裡，若無其事地正經坐著不動。

　　※※※

　　烈火在爾彼督心中燃燒起來，他對自己說：「我得回家看老婆去；如果她待在家裡，那麼這個女僕不過是像她罷了。假使她不在家中，那無疑了，一定是她。」於是他跳了起來，一口氣奔到家中，見老婆穿戴著剛才在鋪中所穿戴的那套衣服首飾，安然坐在家中。他拍拍手掌，喟然嘆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當家的，」娘子表示驚奇，「你瘋了？什麼事呀？過去你不是這樣的；這一定是發生事情了！」

　　「你如果要我告訴你，你可不能生氣。」

　　「你自管說好了。」

　　「我們那位商人朋友買了一個女僕，她的個子、身段跟你一樣，姓名、衣服跟你的完全相同，模樣和你處處相似，她的首飾、戒指也跟你沒有區別。他叫我欣賞她的時候，我當她是你，這把我給弄糊塗了。但願我們沒有看見那個商人，他不到巴士拉來，我們根本不認識他，那該有多好啊！是他擾亂我的平靜生活呀，是他叫我先甜後苦呀，是他種疑慮在我心田裡呀。」

　　「你仔細看一看：也許我是那個商人的情婦吧，是我親身陪他去看你的吧，也許是我打扮成女僕模樣，同意跟他上你鋪裡去愚弄你的吧！」

　　「你這是什麼話呀？我不以為你會做這種事情的。」

　　「哦！那麼現在我待在家裡，你馬上去敲他的大門，靈機應變地闖了進去。你要是看見那個女僕跟他在一起，那她就是和我的模樣相似了。如果女僕不在他面前，那我就是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僕，同樣證明你對我的猜疑是事實了。」

　　「你說得對。」他同意老婆的建議，立刻跑出大門。當時，娘子也急急忙忙從隧道一溜煙竄到陔麥倫．宰曼家中，陪他坐著，講明情況，並吩咐他：「快開門去，讓他來看我吧！」她剛吩咐畢，便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敲門呀？」陔麥倫．宰曼問。

　　「你的朋友我呀。你在市中叫我看過的那個女僕，我替你歡喜極了；可是我還沒有把她看得夠清楚明白，你開門，讓我再看她一眼吧。」

　　「那不礙事。」

　　陔麥倫．宰曼開了門，爾彼督猛然闖了進去，見他老婆坐在屋裡。她見他進去，立刻起身迎接，吻他的手，同樣也吻陔麥倫．宰曼的手。他仔細打量，覺得她跟他的妻子完全一個模樣，毫無區別。他跟陔麥倫．宰曼談了幾句，喟然嘆道：「阿拉創造他要創造的一切嘛。」繼而他滿腔鬱結，垂頭喪氣地告辭回到自己家中，見老婆依然坐在屋裡。這是她趁他告辭出門時，馬上從隧道溜回去的，只因他昏庸愚昧，不能察覺娘兒的陰謀詭計罷了。

　　「你看見什麼了？」老婆問他。

　　「看見女僕跟她的主子在一起。她像你像極了。」

　　「哦！這該回到鋪裡安心工作去了吧。從此別胡思亂想，也別再懷疑我了。」

　　「就這麼著。原諒我！你別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吧。」

　　「願阿拉饒恕你。」

　　他怡然把老婆摟在懷裡，吻了她的左頰又吻右頰，隨即回鋪裡工作去了。可是他剛走，娘子便帶上四個麻袋，從隧道溜到陔麥倫．宰曼家中，對他說：「快預備起程吧，注意別忘了帶上財物，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陔麥倫．宰曼積極準備，買了騾馬、駝轎、奴僕，綁好馱子，順利地運到城外，然後去見娘子，說道：「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我自己把他所有的金錢、財物都搬給你了，什麼都沒給他留下，我親愛的心肝啊，這全都是為了愛你的緣故，為了你，我不惜一千次向我丈夫替你贖身了。不過你得去向他辭行，告訴他三日後你要動身回家，叫他算一算你欠他的房錢。聽他怎樣對你說，你再來告訴我。我想盡各種計策欺騙他，惹他生氣，目的只是要跟他離婚，可是他一直不放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只好走，高飛遠走，逃向你的家鄉去。」

　　「也算有了今日，我們的夢想成為事實了。」

　　陔麥倫．宰曼滿心歡喜快樂，眉開眼笑地跑到爾彼督的鋪中，跟他坐在一起，說道：「大師傅，三日後我就動身回家了。現在我到你這兒來，一則給你辭行，二則請你算一算我欠你的房錢，讓我付給你，了清債務的手續吧。」

　　「你這是什麼話呀？你照顧過我，指阿拉起誓，房錢我分文不收。你住過我的房子，會給我們帶來吉利的。不過你一走，就叫我孤單寂寞了。要是不違背天理人情，那我是要阻攔你的，我會不讓你去和親戚骨肉見面的。」他說罷，兩人依依不捨，相對泣不成聲。臨了他關鎖鋪門，想道：「我應當送一送這位好朋友。」於是他熱情地協助陔麥倫．宰曼料理各種事務。最後他去陔麥倫．宰曼家中，見娘子坐在屋裡，並到他兩人面前來，殷勤伺候他們。臨了，他回到自己家中，也見娘子鎮靜地坐在屋裡。在陔麥倫．宰曼動身前的三天內，他每次回家，總見她待在屋裡，每次上朋友家去，也見她在朋友家裡，這種情景繼續不斷地在他眼前出現，沒有其他的變化，因而他的觀感視聽全模糊了。

　　有一天，娘子趁她丈夫不在陔麥倫．宰曼面前，悄悄地對他說：「他的財物積蓄全叫我搬給你了，現在他家裡只剩給你們端酒送飯的那個女僕。我可是不能沒有她，她是我的親戚，最會替我掩飾，我向來重視她的為人。我打算打她一頓，惹她生氣，等我丈夫回來，我向他表示討厭她，不要再留用她，叫他帶走她，賣掉她。待他出賣她時，你去把她買回來，好讓我們一塊帶走她。」

　　「可以的，那不礙事。」陔麥倫．宰曼滿口應諾。

　　娘子按照既定計劃，打了女僕一頓。爾彼督回家時，見女僕傷心哭泣，問她為什麼哭泣，知道太太打她，因而去見老婆，問道：「這個該死的女僕做了什麼事情，致使你動手打她？」

　　「當家的，告訴你吧：我不願再見這個女僕了，你給我帶走她，賣掉她吧；否則，你把我給休掉好了。」

　　「我賣她，我什麼事都依從你。」

　　爾彼督帶女僕去賣，順便上陔麥倫．宰曼家去看一看。當時他老婆趁他帶走女僕，便像離弦之箭，立刻從隧道溜到陔麥倫．宰曼家裡，躲進駝轎。一會兒爾彼督帶女僕進去；陔麥倫．宰曼見了，問道：「這是誰？」

　　「是伺候我們茶水的那個女僕，她不聽命令，太太生氣，不要她了，叫我賣掉她。」

　　「她既然惹太太生氣，不能和太太相處，那我留下她，讓她伺候我的女僕哈麗梅好了，並且讓我從她身上嗅到你的一點氣味吧。」

　　「不礙事，你帶走她吧。」爾彼督同意了。

　　「該給你多少錢呢？」

　　「你照顧過我們，分文不要你的。」

　　陔麥倫．宰曼收下女僕，吩咐娘子：「感謝你的主人，出來吻他的手吧！」

　　爾彼督的老婆聞聲走出駝轎，吻了她丈夫的手，然後姍姍鑽進駝轎。爾彼督啞口無言，呆望著她。陔麥倫．宰曼說道：「大師傅，我把你託庇給阿拉了。若有不是之處，你原諒吧。」

　　「願阿拉原宥你，他會保佑你一路平安的。」

　　爾彼督送走陔麥倫．宰曼，若有所失，寂然回到鋪中，忍不住流下惜別的眼淚。當時他懷著既悲傷又快慰的兩重心情；第一，因為陔麥倫．宰曼是個好朋友，彼此有交情，一旦離別，因此他為惜別而傷心流淚。第二，因為他一走，他夫妻間因他而產生的那種猜忌可以一筆勾銷，證明他對妻子的嫌疑是捕風捉影，不是事實，因此他怡然自得，感到輕鬆愉快。

　　※※※

　　一五八．九　陔麥倫．宰曼帶爾彼督的老婆逃往埃及

　　陔麥倫．宰曼和爾彼督的老婆情投意合，約著逃走。出了巴士拉城，來到郊外，小娘子便對他說：「如果你要平安無事，避免發生意外，那請你撇開陽關大道，帶我們抄小路走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陔麥倫．宰曼同意小娘子的建議，果然帶她們離開大路，繞小道而行，雙飛雙宿，繼續不斷地從一個城市到一個城市，最後，一路平安地進入埃及邊界，這才寫了一封家信，派人星夜送回家去。

　　※※※

　　富商爾補頓．拉候曼經常跟同行的生意人在一起做買賣，可是他在他們中間總是貌合神離，心裡一直燃燒著惦念的火焰，因為自從他的獨生子陔麥倫．宰曼出門後，音信杳無，不知去向。那天他照例跟生意人們坐在一起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送信的人，打聽他的消息，問道：「老爺們，你們哪位是富商爾補頓．拉候曼？」

　　「你找他有什麼事？」商人們問。

　　「我替他兒子陔麥倫．宰曼送信來了。我是從爾里史跟他分手的。」

　　爾補頓．拉候曼十分喜歡，商人們也替他高興，欣然向他道喜。他收了信，打開讀道：

　　父親大人尊前：兒在外，蒙阿拉護佑，身體健康，諸事如意，生意買賣頗有進展，盈餘亦殊可觀。今已首途歸來，不日即可平安抵家，與大人共敘天倫之樂。知關錦注，特先奉聞。諸親友前致意。

　　讀了陔麥倫．宰曼的信，爾補頓．拉候曼明白兒子的下落，知道他在歸途中，歡喜若狂，因而大設筵席，廣宴賓客，並邀請歌舞藝人，彈唱歌舞，藉以歡慶，熱鬧空前。繼而他出郭到薩裡哈葉迎接陔麥倫．宰曼，把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流著歡喜的眼淚，一下子暈倒。過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跟商人們一起，圍著陔麥倫．宰曼，問候他，祝福他，大家團團地圍繞著他，看他帶來的奴僕、貨馱、駝轎，無限地欽佩、羨慕他，熱情地送他回家。

　　到了家中，小娘子下駝轎來，爾補頓．拉候曼見她生得如花似玉，有傾城傾國之色，非常尊敬、愛護她，讓她住在樓房裡。他母親也被她的姿色所吸引，認為她是一個王后，沾沾自喜，問她是誰。她回道：「我是你的兒媳婦呀。」

　　「你既然跟我的兒子配為夫妻，我們應該備辦筵席，宴請賓客，熱熱鬧鬧地慶賀一番，讓親戚朋友和我們都歡喜快樂。」

　　※※※

　　一五八．一〇　陔麥倫．宰曼談小娘子的來歷

　　爾補頓．拉候曼待前來歡迎陔麥倫．宰曼的親戚朋友都走了，才有工夫坐下來跟兒子談心，問道：「兒啊，你帶來的那個女僕是怎麼回事？你花多少錢買她的？」

　　「父親，她不是女僕；老實說，我原是為尋找她才出去旅行的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她就是那個苦行者在我們家過夜時所談的那個女郎呀。從那時起我一直忘不了她，老是希望和她見一面。當時我一再懇求你老人家准我出遠門，那也是為了追求她的緣故。我為她不辭千里跋涉，甚至於中途遇匪，財貨被劫，隨從被殺，最後只剩我一個人孤單寂寞地流浪到巴士拉……」他把前後的經歷詳細敘述一遍。

　　「兒啊！經過那許多折磨之後，你跟她結過婚了？」

　　「不，還沒有結婚；不過我是答應要娶她為妻的。」

　　「你真打算娶她嗎？」

　　「假使你老人家同意，我就娶她；否則，我就不了。」

　　「你要是真的娶她，那我今生來世都跟你斷絕關係，這一輩子我都怨恨你。那個女人對自己的丈夫幹過那樣不要臉的勾當，你怎麼好娶她做妻子呢？告訴你：她會使用勾引你整她丈夫的那種手腕，勾引別人來整你呢。她是一個奸詐傢伙，奸詐的人是靠不住的。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惱你。你若聽從我，我替你物色一個聰明、廉潔、美麗的良家千金小姐，不惜花掉全部財產，熱熱鬧鬧地給你辦喜事，我會因你的美滿婚姻而誇耀、自豪呢。我們寧可讓人說：某人娶了某家的千金小姐，總比他們說：某人娶一個來路不明的黃毛丫頭光彩嘛。」老頭喋喋不休地舉出詩書、諺語、笑話中的嘉言懿行來規勸兒子，教他放棄原來的念頭。

　　「父親，事情既然如此，我不娶她也就是了。」

　　「你真是我的好兒子！」老頭痛吻陔麥倫．宰曼的前額，「兒啊，指你的生命起誓，我非給你娶個無比美麗的妻子不可。」

　　爾補頓．拉候曼把爾彼督的老婆和女僕一起關在樓房裡，剴切地對她說：「現在我把你和你的女僕關在這裡，等有主顧，我好出賣你們；假使你不服從命令，我就宰掉你，因為你跟你的女僕是狼狽為奸的，都不是好東西。」於是他指派一個黑女僕照管她們，送茶飯給她們吃喝，並囑咐夫人：「你給我好生監視她們，除女僕送茶飯給她們吃喝外，誰也不許上樓。」

　　從此爾彼督的老婆和她的女僕被禁閉在樓房裡，與世隔絕，終日傷心哭泣，十分懊悔當初不該愚弄丈夫。

　　※※※

　　一五八．一一　爾補頓．拉候曼替兒子求婚

　　爾補頓．拉候曼托媒人替兒子物色一個門第高尚、姿色美麗的姑娘做他的妻子。媒婆們誠惶誠恐，到處打聽，繼續不停地尋找，凡是有好女子的人家都去過。最後她們去教長家中，看見他的千金小姐生得窈窕美麗，才貌雙全，是埃及婦女中的佼佼者，她的姿色比爾彼督的老婆有過之無不及。於是她們把物色的結果告訴爾補頓．拉候曼。

　　爾補頓．拉候曼邀城中的紳士陪他去教長家替兒子求婚。由於彼此門當戶對，所以有求必應，教長慨然允許，彼此很快就結為眷屬，寫下婚書，隆重舉行訂婚儀式。繼而選擇吉日，舉行婚禮，張燈結綵，裝飾屋宇、巷道，備辦豐富筵席，分別宴請各界人士：第一天宴請法學界，熱烈慶祝聖誕，第二天歡宴全體商界，第三天宴請官吏，第四天宴請學者，繼續不停，整整歡宴了四十天，夜裡還邀請各種歌舞藝人，彈唱歌舞，鼓樂喧天，熱鬧空前。那個期間爾補頓．拉候曼任勞任怨，帶著陔麥倫．宰曼熱情接待賓客，陪他們盡情吃喝享受，每天都到更殘夜靜，才盡歡而散。

　　※※※

　　一五八．一二　爾彼督跟蹤追到埃及

　　陔麥倫．宰曼結婚歡宴賓客的最後那天，專門招待遠近各地孤苦無告的一般窮人，因此大批大批的可憐窮人聞風相約而至。陔麥倫．宰曼父子坐在一起接待他們，請他們吃喝。那時候，寶石巨匠爾彼督也混在一批窮人中前來赴宴。他衣服襤褸，風塵僕僕，顯出疲勞不堪的形影。陔麥倫．宰曼一見便認識他，對他父親說：「父親，你瞧剛進門的那個窮人吧！」

　　商人舉目一看，見他穿得破破爛爛，身上只有一件值兩塊錢的長袍，顏色憔悴，滿頭滿臉的灰塵，病人般呻吟著，走起路來慢吞吞左右搖擺不定，恰像長途跋涉中離群迷途的一個朝覲者。

　　「他是誰？」爾補頓．拉候曼問陔麥倫．宰曼。

　　「他叫爾彼督；關在我們樓房裡那個小娘子就是他的妻子。」

　　「哦！就是你跟我談過的那個寶石巨匠嗎？」

　　「是的，我全認清楚了。」

　　※※※

　　一五八．一三　爾彼督來埃及的原因

　　爾彼督來埃及的原因是這樣的：那天他送走陔麥倫．宰曼，回到鋪中，接到一件精細的工作，便埋頭安心工作，苦幹了一天。傍晚，他關鎖鋪門，回到家中，不見妻子，也不見女僕，屋中還沒點燈火，顯得一片寂寞、陰暗。他抬著頭東張張西望望，瘋人般走過來轉過去，一直找不到一個人影。他打開庫藏察看，發現歷年積蓄的金錢、財物已不翼而飛。這時候他如醉初醒，恍然大悟，知道是老婆勾結陔麥倫．宰曼欺騙他，於是痛定思痛，忍不住為自己的遭遇而傷心、流淚。從此他暗中悲泣，惱恨在心，毅然決然把事件掩蔽起來，不讓仇人有幸災樂禍的機會，也避免親朋因他的不幸而感覺難過。他認為洩漏祕密，只會給自己帶來恥辱和嘲弄，因此決心把一切災害、磨難都埋在心裡。

　　第二天，他關鎖屋門，去到鋪中，對其中的一個匠人說：「我那位商人朋友懇懇切切地邀我陪他上埃及去一趟；他發誓要我攜帶家眷隨他一塊兒去，否則他就不肯回去。我的孩子，現在我把鋪裡的事託付你了。如果國王問我，你們就說我帶家眷朝覲去了。」

　　他交代、佈置一番，賣掉一些貴重物件，買了騾馬、駱駝、男僕和一個女僕，並給她預備駝轎，然後辭別親朋，十天後動身起程，離開巴士拉。當時人們都當他帶老婆上麥加去朝覲，人人歡喜，個個快樂，認為這是阿拉解救他們，每逢禮拜五就不用再被禁閉在清真寺和家裡了。這是因為那種禁令給巴士拉人帶來了不可彌補的麻煩，所以有人說：「由於巴士拉人恨他、咒罵他，他此去是回不了家了！」有人說：「即使他能回家來，也非改變作風不可了！」巴士拉人長期受壓迫，吃了極大苦頭之後，一旦聽他走了，心中的喜悅是無法形容的；他們快樂得立刻解掉貓狗的束縛。

　　時間過得很快，爾彼督走後，轉瞬就是禮拜五，城中人又聽到差役的叫喚、催促，叫他們在聚禮前兩小時都到清真寺中去聚集，或緊閉門窗躲在家裡，同樣貓狗也必須一律拴禁起來。人們感到憂愁苦惱，大家集合起來，約著去到王宮，求見國王，對他說：「主上，寶石匠爾彼督攜帶老婆上麥加朝覲去了，為他而禁閉我們的理由已經消除，現在憑什麼還要禁閉我們？」

　　「噢！那個奸詐傢伙怎麼不讓我知道就走了？」國王心裡不高興，「好！等他回來，我這裡有好事等著他呢。你們去吧，回到鋪中做你們的買賣去；從今天起，我宣布解禁了。」

　　※※※

　　一五八．一四　爾彼督的財物被劫

　　爾彼督在往埃及的途中跋涉了十天，還沒到達埃及邊界，就遭了過去陔麥倫．宰曼未到巴士拉前所遭逢的那種情況，巴格達的一夥強盜攔路搶劫，剝光他的衣服，搶掉他的財物，殺死他的僕從。強盜走後，他慢慢蘇醒過來，什麼都完了，赤裸裸地僅留得一條生命。他繼續向前，去到有人煙的地方。人們可憐他，給他一件破衣服遮蓋身體。從此他繼續跋涉，靠乞討度日，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經過許多鄉鎮，最後來到埃及。他肚裡餓得發燒，沿街乞討。當時有個好心腸的本地人對他說：「可憐人！城中有一家富人辦喜事，你可以去吃喝；因為他家今天辦筵席招待窮苦人呢。」

　　「我不知從哪兒去呀。」

　　「隨我來，我帶你去。」

　　那個本地人帶他去到商人爾補頓．拉候曼的門前，說道：「這便是辦喜事的人家；進去吧，不必害怕，沒人阻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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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一五　爾彼督在陔麥倫．宰曼家中

　　爾彼督帶著一副狼狽潦倒的模樣剛跨進大門，陔麥倫．宰曼一眼就看清楚，據實稟告父親。他父親說：「兒啊！現在你別管他，他也許是餓了。讓他吃飽、喝足、安定下來吧，那時候我們再去和他談話還不遲。」於是父子兩人耐心等待，直至他吃飽，洗過手，喝了咖啡，最後吃過混麝香、龍涎香製的甜食以後，剛起身要走，主人才打發僕人去請他，對他說：「客人，請轉來！爾補頓．拉候曼老爺有話對你說。」

　　「這位老爺他是誰呀？」爾彼督問。

　　「就是辦喜事的主人家嘛。」

　　他轉進去，以為老爺要給他什麼好處。到了老爺面前，一眼看見他的朋友陔麥倫．宰曼，羞得幾乎暈倒。陔麥倫．宰曼立刻站起來，擁抱他，請他坐下，兩人相對泣不成聲。

　　「你這個不識好歹、不辨香臭的呆子！」爾補頓．拉候曼怒形於色地斥責陔麥倫．宰曼，「萍水相逢、跟老朋友碰頭見面，你這是什麼一種態度呢？首先你應該送他上澡堂去洗澡，給他預備跟他身分相稱的衣冠穿戴，然後殷勤招待，熱情地陪他談一談才像話嘛。」

　　聽了父親的責備、指示，陔麥倫．宰曼打發幾個僕人送他去澡堂洗澡，並預備價值千金的華麗衣冠給他穿戴。當時參加宴會的人向陔麥倫．宰曼打聽爾彼督的情況，問道：「那位客人是誰？你從哪兒認識他的？」

　　「他是我的好朋友，曾留我在他家食宿，非常尊敬我，給我的好處是一言難盡的。他是富豪人家的享福人，從事珠寶鑲配工作，技藝之高明，一般手藝人都瞠乎其後，望塵莫及。巴士拉國王格外器重、信任他，因此他的地位非常崇高。」他把他們之間的交往敘述一遍，言過其實地誇讚一通，接著說道：「比起他來，我覺得非常慚愧，因為我不知該怎樣報答他的恩情才對。」

　　他繼續誇讚他，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大家認為他是了不起的人物，說道：「為你的情面，我們願盡應有的職責，都尊敬、愛戴他；不過我們希望知道他為什麼到埃及來？他為什麼離開自己的家鄉？什麼事使他變得這麼狼狽不堪？」

　　「你們不必大驚小怪！人類是受命運束縛著的，在世間人總是要受災害、磨難的。你們要知道：我到巴士拉時，情況比他還淒慘呢。因為他到這兒來，總算還有一件破衣裳遮住身體，而我到他們家鄉時，卻赤裸裸地一絲不掛，那時候只有阿拉和他保佑、接濟我。這當中的原因是：強盜攔路搶殺，剝光我的衣服，搶掉我的駱駝、財貨，殺死我的僕從，當時我倒在死人叢中，混過他們的眼目，等他們走了，我才爬起來，光著身子去到巴士拉城中，幸而碰到這位好人，他給我衣服穿，招待我在他家食宿，拿金錢接濟我。後來我能滿載而歸，跟阿拉的照顧和這位朋友的幫助是分不開的。我動身回家時，他送我許多禮物，光了我的行色，使我感到無限的快慰。當時他還很富豪，過著舒適、享樂的幸福生活。可是他一旦變得這樣淒涼，許是突然遭了什麼天災人禍，逼得他不得不離鄉背井，可能途中又像我一樣被強盜洗劫，這一切都是不足為奇的。現在我應該慷慨無私地援助他，對他報以最大限度的謝意，才是做人的道理呢。」

　　※※※

　　一五八．一六　陔麥倫．宰曼父子安慰爾彼督

　　陔麥倫．宰曼家的僕人奉命帶爾彼督去澡堂洗澡，大家動手替他擦背，洗掉滿身的積垢，然後拿值千金的衣冠給他穿戴，把他打扮得整整齊齊，同富商巨賈一個模樣，才前呼後擁地伺候他回家。人們見他回來，都站起來，問候他，請他坐在首席。陔麥倫．宰曼表示尊敬他，說道：「朋友！首先我祝福你，願你安康、幸運。關於你的遭遇，我是過來人，你不必提了。如果你途中遇匪，衣服被剝光，財物被劫盡，那你幸而還留得一條生命，這就不必憂愁顧慮了。因為從前我赤身裸體地流落到你的家鄉，蒙你供我吃喝，百般尊敬我，給我許多照顧，現在我要報答你，要像你優待我那樣加倍地奉承你；你安心，快樂吧。」

　　他說好說歹，一直在安慰他，規勸他，不讓他有說話的餘地，免得他提起老婆的行為，揭穿個中祕密。因此他喋喋不休，歷舉詩書中的範例和諺語中的嘉言懿行勸慰他，說服他。爾彼督對他的暗示有所體會，從他舉出的範例中得到慰藉，因而把滿腹牢騷無可奈何地暫且隱忍下來，一字不提。

　　爾補頓．拉候曼父子把爾彼督當上賓招待，最後請他進內室去，避開人群，跟他談真心話，說道：「在大庭廣眾中，當賓客的面，我們不讓你開口說話，那是一來怕揭穿你的面子，二來也怕揭穿我們的面子，這會惹人恥笑，那就不好了。現在你和我們父子在一起，沒有外人，你可以隨便談。你說吧！把你們夫妻之間的糾葛以及跟我兒子的關係全都告訴我吧。」

　　爾彼督果然把事件的經過，從頭到尾，毫不掩飾，詳細敘述一遍。商人聽了，明白個中情形，問道：「依你說，這樁事件的發生，到底誰是禍首？是你老婆呢，還是我兒子？」

　　「指阿拉起誓，令郎無罪；我自己的老婆──那個奸詐的、任意糟蹋我的潑婦，才是禍首呢。」

　　※※※

　　一五八．一七　爾補頓．拉候曼試驗爾彼督

　　爾補頓．拉候曼把兒子拉到僻靜地方，悄悄地對他說：「兒啊，經過這番考驗，我們明白他老婆是個奸詐傢伙。現在我要試驗他本人，看他是不是一個有骨氣的正人君子。」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要從中斡旋，讓他們夫妻和好。如果他願意和好，輕而易舉地寬容她，那我得拿寶劍砍死他，然後再殺他的壞老婆和那個黃毛丫頭。因為這種軟腳蟹不是好東西，他活著對人類社會沒有好處。要是他斷然拒絕，不肯寬容她，那我才看得起這種人，我要把你妹妹卡凱本．薩巴哈給他為妻，還要給他一份比你從他財物中帶來那個數量更多的財富呢。」

　　老頭對陔麥倫．宰曼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和決心後，匆匆回到內室，對爾彼督說：「大師傅，跟娘們相處，需要付出最大限度的忍耐心。愛她們的人，必須放寬胸懷，因為她們慣於戲弄男人，憑著她們的姿色、容貌，總是嬌滴滴地高傲自矜、看不起男人。尤其是她們的丈夫向她們表示熱愛的時候，她們總是拿傲慢、撒嬌、潑辣的態度來回報男人。做男人的如果每見妻子一丁點瑕疵，都斤斤計較而生氣，那麼夫妻間的感情必然要破裂，生活一定過不好。只有胸懷廣闊，能忍耐吃苦的男人最能迎合她們的心理，博得她們的歡迎。做丈夫的對自己的妻子如果不擔待些，容忍些，那麼家庭生活是會失敗、倒楣的。古人誇耀婦女的權力說：『如果她們生在天上，男人一定要翹首仰望她們。』話又說回來，有力量而能容人的人，他的功德是無量的。住在我們樓上的那個小娘兒，她是你的妻子，是你的伴侶，跟你相處過漫長的歲月，你應該擔待她、寬容她，這是過好夫妻生活的條件呢。娘們的頭腦簡單，宗教知識有限，做錯了事她會懺悔的。若是阿拉願意，會保佑她不至於再蹈覆轍呢。因此我不揣冒昧，前來充當和事佬，希望你們破鏡重圓，夫妻和好如初。我這裡準備把你的財物全都賠還你。如果你願意在此居住，我竭誠歡迎你們，保證事事滿足你們的願望。如果你思鄉心切，必須回家，那我保證滿足你的願望，你需要什麼我都替你準備。喏！那裡擺著現成的駝轎，可以利用它載你的妻子和奴僕回去。夫妻要白頭偕老，在漫長的生活過程中，彼此間的糾葛、齟齬是頻繁、複雜的，你高抬手，寬容她，別一味固執著為難她吧。」

　　「我的先生喲！拙荊她在哪兒呀？」

　　「她就住在我家樓上；你上樓看她去，聽我的話跟她和好，別嚇唬、迷惑她。因為我兒帶她回家以後，要跟她結婚，我竭力反對、禁止，讓她住在樓上，把樓門關鎖起來。當時我想：『她丈夫也許會來找她，我要把她交給他帶走。因為她生得特別標緻漂亮，這樣美麗可愛的小娘子，她丈夫一定不肯拋棄她的。』怎麼不是！我預料的事情果然實現了；讚美阿拉，是他叫你們夫妻重新相會的。至於我兒子，我已經給他找到對象，正在舉行婚禮，那些筵席是為婚禮而備辦的，那些客人是來參加婚禮的；今晚是他洞房花燭的佳期哩。喏！這是樓門的鑰匙，你拿去打開樓門，跟你的妻子和女僕見一見面，我打發人送飲食給你們，讓你們痛痛快快地吃喝好了。」

　　「謝謝主人，願阿拉加倍賞賜你。」爾彼督接過鑰匙，歡欣鼓舞地跑上樓去。

　　爾補頓．拉候曼察言觀色，覺得他的勸說已經打動了爾彼督，他願意跟老婆和好，於是抽出明晃晃的寶劍，悄悄地隨在後面，跟蹤追上樓去，暗中窺探他夫婦間的動靜。

　　※※※

　　一五八．一八　爾彼督殺死妻子和女僕

　　爾彼督胸有成竹，欣然去到樓房裡，見他老婆因陔麥倫．宰曼另娶新婦而正在嚎啕痛哭，同時聽見女僕對她發出怨言：「太太，我告訴過你多少次，那小子對你不懷好意，別跟他再混下去，你可是不聽我的，反而把老爺的財物全偷給他，不守你做太太的本份，死心塌地地蜜戀著他，冒險跟他一起來到異鄉，臨了，他把你扔掉，把你禁閉起來，另娶別人為妻。」

　　「住口，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他另娶就讓他另娶吧，總有那麼一天我要叫他想起我，要叫他心回意轉的；他跟我說的甜言蜜語，我死也忘不了；我不能不愛他，即使為他被關死我也甘心。他非回想起跟我蜜戀的那些日子不可；他是我心愛的人兒，是我的醫生；我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他會回到我身邊的，會給我帶來愉快的，會滿足我的欲望的。」

　　爾彼督耐心聽她傾訴畢，才衝到她面前，罵道：「奸詐的壞傢伙！你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跟魔鬼的希望寄託在天堂裡正是一樣。你原來是個十惡不赦的壞種，我卻茫然不知；先前我若看出你的一種罪惡，我是絕不會讓你活下去的。你既是個十惡不赦的壞種，我就有權殺死你；即使為你這個奸詐傢伙處我死刑，我也不在乎了。」他說罷，伸出雙手，狠狠地掐住她，使勁扭斷她的喉管，結果了她的性命。女僕眼看那種情景，放聲大哭：「我可憐的太太喲！」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事情全是你弄出來的；你知道她有這種習性，卻不告訴我。」於是他一把抓住女僕，同樣把她掐死。

　　這樁殺人事件發生的時候，爾補頓．拉候曼手握寶劍，悄悄地隱在門後，親眼看著，親耳聽著。爾彼督在商人屋中掐死人，犯了大罪，一時萬感交集，想到事情不好收場，驚惶失措，自言自語地說：「萬一主人知道我在他家裡殺死了她們，他非殺我不可。祈望阿拉保全我的信仰，讓我死在伊斯蘭正道上吧。」他一時陷入惶惑、迷惘狀態，茫然不知該怎麼辦。

　　※※※

　　一五八．一九　爾補頓．拉候曼選爾彼督為女婿

　　正當爾彼督徘徊歧途，一籌莫展的時候，爾補頓．拉候曼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對他說：「這不礙事，你應該受我保護的。你瞧我手中這柄寶劍吧！我先前原是存心等你跟她和好，願意收容她時，拿它殺死你，同樣也要殺死這個潑婦的。現在你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情，我始終歡迎你，非把我的女兒──陔麥倫．宰曼的妹妹，給你為妻，不足以獎勵你。」於是他帶爾彼督下樓，吩咐請來裝殮殯葬之人，洗過死者的屍體，然後裝殮埋葬，同時對外宣稱陔麥倫．宰曼由巴士拉買回來的兩個女僕，害病死了。噩耗傳出去，親戚朋友都向他道惱，誰都不明白事件的真相。

　　繼而爾補頓．拉候曼邀請教長和學者，對他們說：「教長閣下，小女卡凱本．薩巴哈跟寶石商人爾彼督訂婚，結秦晉之好，聘禮已全部交到我手裡，現在恭請閣下證婚，勞駕替他們寫下婚書吧。」

　　教長應邀做了證婚人，替商人的女兒和女婿寫了婚書；接著主人宣布舉行結婚典禮，教長和賓客一起舉杯祝賀商人雙喜臨門之喜。爾補頓．拉候曼的兒子陔麥倫．宰曼和女兒卡凱本．薩巴哈兄妹兩人同日舉行婚禮，兩對新婚夫婦，如花似玉，家庭中喜氣洋洋，熱鬧空前，賓主直歡飲到深夜，最後分別把陔麥倫．宰曼送進教長女兒的洞房，把爾彼督送進卡凱本．薩巴哈的洞房之後，才盡歡而散。

　　爾彼督進入洞房，在燦爛的燭光下，見新娘卡凱本．薩巴哈標緻漂亮，比他的前妻更美麗可愛。

　　※※※

　　一五八．二〇　爾彼督回巴士拉

　　新婚之後，爾彼督和嬌妻住在岳丈家，快樂如意地過了一些日子。後來他思鄉心切，對岳丈說：「女婿久客在外，日久思鄉心切，兼之我家裡還有產業，鋪裡的事是託人代管，因此我打算回去一趟，賣掉產業，再來伺候大人。我的這種見地，不知大人是否同意？」

　　「兒啊，我同意極了，我一點也不反對你的意思。思鄉是信仰的一部分嘛。對家鄉沒有好感的人，在異地也未必安心。不過你要是不帶妻子同行，到了家鄉，你會因留戀家園而猶豫、徬徨，一方面想回埃及來，另一方面卻想久住家裡。因此你最好帶著你的妻子同去；往後，你若願意回來，便帶她一同來，你們同樣是受歡迎的。告訴你：我們這兒是不作興休妻的，我們的婦女也是烈女不事二夫的。總之，我們對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並不採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手段的。」

　　「岳丈，我可是擔心令嬡不願跟我同去。」

　　「兒啊！我們的婦女絲毫不會違背丈夫的；妻子跟丈夫意見不合的事，我們這兒從來沒發生過。」

　　「願阿拉賞你福利，也賞你們的婦女福利，」他喜不自禁，立刻去見妻子，說道：「我想要回家鄉去，你怎麼說呢？」

　　「我在家做姑娘的時候，通常是從父命的。結婚以後，我的終身都依從丈夫，我是不違背夫命的。」

　　「願阿拉賞賜你，也賞賜令尊，並慈憫你的父母。」

　　爾彼督息交絕遊，積極準備行李，然後辭別岳父母和親戚朋友，動身起程，攜帶妻子和岳父給的許多財物，滿載而歸。一路繼續跋涉，回到巴士拉。親戚朋友認為他朝覲歸來，都出來歡迎他。城中居民聽他回家的消息，有的歡喜、快樂，但很多人都感到憂愁、苦惱，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說：「這回每逢聚禮日他又要照例炮製我們，把我們禁閉在清真寺或家裡了，連我們的貓狗都不得寧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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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二一　卡凱本．薩巴哈回娘家去

　　巴士拉國王聽了爾彼督歸來的消息，十分生氣，召他進宮去，大罵一頓，問道：「你要出門，怎麼不請示報告一聲就走了？你去朝覲難道不需要我給你些錢帶往聖地做慈善事嗎？」

　　「主上請饒恕我。指阿拉起誓，我並沒有去朝覲，但我……」他把妻子愚弄他的經過、在商人爾補頓．拉候曼家中發生的事件，娶商人的女兒為妻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最後說：「我已經把她帶回巴士拉來了。」

　　「指阿拉起誓，」國王聽了卡凱本．薩巴哈的美名，不禁饞涎欲滴，慨然發出誓語，「如果不怕阿拉懲罰，我非殺掉你，把那個白璧無瑕的女郎攫為己有不可，為她即使消耗整個國庫我也是在所不惜的，因為像她那樣的美女是最適於做王妃不過的了。可你捷足先登，她成為你的俘虜了。阿拉賞你福分，你應該好生待她才對。」

　　國王說罷，重重地賞賜爾彼督。他帶著國王的賞賜回到家中，跟嬌妻過快樂的幸福生活。然而好景不長，才過了五年的工夫，他便溘然逝世。國王趁隙向卡凱本．薩巴哈求婚，她斷然拒絕，說道：「主上，同輩的婦女中，誰死了男人又改嫁，這是我沒有見過的。我丈夫死了，我決心不再嫁人。你殺死我，我也是不改嫁的。」

　　「那麼你要回娘家去嗎？」國王問她。

　　「主上如果願做好事，肯協助我，阿拉會照樣報酬你的。」

　　國王慨然替她計算、收集爾彼督的財物，並替她預備行李，還派一個非常忠實、善良的大臣，率五百騎兵，沿途護送，安全地把她送到埃及。從此，卡凱本．薩巴哈回到娘家，抱定烈女不事二夫的志向，終身服侍父母，過安靜、舒適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五九　阿補頓拉．法茲里和兩個哥哥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有一天，他親自檢查當年各地方繳納賦稅的情況，見各地區的賦稅已全數上繳，存入國庫，只是巴士拉的還沒解到，因此他召集大臣，開會討論。在會議上，他首先對宰相張爾蕃說：「各地區的賦稅都已上繳入庫，只是巴士拉這個地區的，至今還沒解到。這是什麼緣故呢？」

　　「眾穆民的領袖啊！也許是巴士拉地區發生什麼意外，致使執政官把上繳賦稅這件事忘記了。」

　　「上繳賦稅的期限規定為二十天。在這期間，巴士拉的官吏既不繳納賦稅，也不上報延期理由，這成什麼體統呢？」

　　「眾穆民的領袖啊！如果陛下允許，臣派個使臣上巴士拉去催一催。」

　　「這麼說，你派艾博．伊斯哈格．卯隋理亞．乃底睦去辦這件事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宰相張爾蕃領旨，退朝回到相府，即時給巴士拉省長寫了手諭，隨即召見艾博．伊斯哈格．卯隋理亞．乃底睦，交給他手諭，吩咐道：「我奉旨派你上巴士拉去見省長阿補頓拉．本．法茲里，問他為什麼忘了上繳今年的地方賦稅？並由你負責驗收當地應納的賦稅，從速解京入庫，不得有誤。因為哈里發曾經檢查各地繳納賦稅的情況，發現各地應繳的賦稅已如數上繳，只是巴士拉地區的還沒到。你上那兒去看，如果賦稅還未準備齊全，其中必有緣故，他總會把理由告訴你的；你就把個中緣故帶回來，以便如實向哈里發呈報可也。」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博．伊斯哈格接受了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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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一　艾博．伊斯哈格發現阿補頓拉的祕密

　　艾博．伊斯哈格．乃底睦帶領宰相派給他的五千人馬，前往巴士拉執行催收賦稅的使命。當他到達巴士拉時，巴士拉省長阿補頓拉．本．法茲里趕忙率領人馬，出城迎接，彼此見面言歡。於是阿補頓拉陪艾博．伊斯哈格進入省府，並吩咐僚屬好生招待駐在城外帳篷中的人馬，供給糧秣和各種食用物品。

　　艾博．伊斯哈格來到省府，進入省長辦公廳內，坐在首席的交椅上，阿補頓拉靠他身邊坐在一旁，其餘屬僚按等級的高低順序坐在周圍。賓主互相問候、寒暄之後，阿補頓拉說道：「閣下光臨敝邑，必然是負有使命的吧？」

　　「不錯，我是奉命來催收賦稅的，因為哈里發曾經詢問此事，而規定上繳賦稅的時間已經逾期了。」

　　「但願閣下不經這番跋涉、勞累，那就再好不過了。因為應繳的賦稅，我已如數準備妥貼，原是決定明日起解上繳的。不過閣下既然蒞臨，在你三天的作客期後，我將全部賦稅奉交給你。就是說，到第四天，保證把應繳的賦稅全部集中在你面前，不至有誤。皇上和閣下對我們關懷、恩顧備至，我們應當奉獻一點禮物，以示感戴之忱。」

　　「這是不礙事的。」

　　阿補頓拉盡東道主的義務，把艾博．伊斯哈格及其親信隨從迎到官邸，在極其考究的客廳裡，大擺筵席，熱情招待他們。於是大家無拘無束地隨便吃喝，盡情享受，賓主流露出異常快樂的情緒。待大家吃飽、喝足，撤去狼藉的杯盤，他們才起身洗手，然後坐下來，邊喝咖啡、果汁，邊促膝談心，說古道今，直熱鬧到三更時分，才盡歡而散。

　　阿補頓拉吩咐侍從，把一張嵌黃金的燦爛奪目的象牙床鋪設起來，供艾博．伊斯哈格作安歇之用，他自己卻在側面的另一張床上睡覺。

　　熄燈後，哈里發的欽差大臣艾博．伊斯哈格失眠，翻來覆去，始終睡不熟。不得已，只好在詩的韻律方面，深入思考、琢磨。因為他是哈里發御前最得寵而專陪哈里發吃喝、尋樂的親信朋友，能說會道，能詩能文，善於編寫滑稽、有趣故事，是供給哈里發笑料的權威。所以一有空，他便在詩韻方面下工夫，精益求精。

　　正當他埋頭思索之際，忽然發覺阿補頓拉從床上爬起來，束緊腰帶，打開衣櫃，由裡面取出一根皮鞭，然後舉著明亮的蠟燭，躡手躡腳地走出寢室。當時他滿以為艾博．伊斯哈格在睡夢中，不會知道他的行動的。

　　艾博．伊斯哈格見阿補頓拉深夜離開寢室，覺得奇怪，暗自說道：「阿補頓拉帶著皮鞭上哪兒去呢？也許他要懲罰誰吧。我得跟蹤出去，看一看他今晚要做什麼事情。」

　　艾博．伊斯哈格被好奇心驅使，果然起床走出寢室，在不讓阿補頓拉發覺他的情況下，悄然輕腳慢步地跟隨在後面。首先他見阿補頓拉打開一間貯藏室，從室裡抬出一托盤飲食，當中有四盤飯菜和一罐水。他帶著食物向前走，一直走進一間大廳裡。艾博．伊斯哈格仍悄悄跟隨；到大廳門前，從門縫向裡一望，原來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廳內的陳設非常富麗堂皇。正中央擺著一張鍍金象牙床，光輝燦爛。床上有兩條狗被金鏈子拴鎖著。阿補頓拉放下食物，捲起手袖，伸手解開第一條狗脖子上的鏈子，隨即扭著狗脖子，把牠的頭按在地板上，弄得牠像跪在他自己面前叩頭、求饒似的。這時那條狗被折騰得叫出微弱的輕吠聲。接著阿補頓拉把狗捆綁起來，摔在地上，抽出皮鞭，然後狠心地、不停地、一鞭接一鞭地打在狗身上，把狗打得痛不可支，一直掙扎、蜷曲著經受沒完沒了的折騰。阿補頓拉繼續鞭撻，直至狗的哼聲停止而喪失知覺，這才把牠重拴在原來的地方。繼而他轉向第二條狗，像對待第一條狗那樣地鞭撻牠，把牠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後他掏出手帕，替兩條狗拭淚，並安慰道：「原諒我吧。指阿拉起誓，這可不是我自願的，我的處境很困難。也許阿拉會替你倆從這困境中開闢一條出路呢。」說畢，他替兩條狗祈禱一番，然後把托盤端到狗面前，拿食物給狗吃，親手餵牠倆，直至餵飽，並替兩條狗拭過嘴唇，這才拿水罐中的水給狗喝。待兩條狗吃飽喝足，他才收拾碗盤，攜帶水罐，持燭準備離開大廳。

　　艾博．伊斯哈格站在大廳門外，從門縫裡向內窺探，親眼看見阿補頓拉的舉動，親耳聽見他的言語，內心感到無限驚奇、詫異。他把那樣的怪事，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直至阿補頓拉要退出大廳時，他才搶先一步，趕忙轉身，奔回寢室，睡在床上，致使阿補頓拉沒看見他，所以不知道跟蹤他、窺探他的祕密這件事情。接著阿補頓拉也回到寢室裡。他先打開衣櫃，把皮鞭原樣放在櫃中，收藏起來，然後解衣就寢。

　　艾博．伊斯哈格躺在床上，想著這件事情，越想覺得越奇怪而不可思議。因為事情太離奇，所以他毫無睡意，整個下半夜都醒著。他暗自說道：「奇怪！這到底是件什麼樣的案子呢？」他始終覺得詫異，直到天亮才起床，同阿補頓拉一起做晨禱，接著進早餐，喝咖啡，然後一起上省府去辦公。

　　當天，艾博．伊斯哈格整日在思考這樁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只把它隱藏在心裡，並不向阿補頓拉打聽個中的真情實況。

　　這天夜裡，阿補頓拉像昨夜那樣折騰那兩條狗，鞭撻之後，又好言安慰，並給飲食吃喝。當夜，艾博．伊斯哈格仍然跟蹤他，見他所做所說的，跟昨夜的言行全都一個樣，而且第三天夜裡也都如此。這一切全都叫艾博．伊斯哈格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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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二　阿補頓拉奉召進京

　　哈里發的欽差大臣艾博．伊斯哈格．乃底睦在巴士拉為客三天期滿，第四天阿補頓拉．法茲里如約將全部賦稅交給他。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攜帶賦稅動身起程，繼續跋涉，直趕回巴格達交差。哈里發詢問延期解繳賦稅的原因。艾博．伊斯哈格答道：「啟稟眾穆民的領袖：據我所見，當地的官吏已經收齊賦稅，準備起解上繳。假若我遲去一天，那會在途中碰到的。不過臣此行，在阿補頓拉．法茲里本人方面，看見一種奇怪行為，這是我生平沒見過的。」

　　「那是什麼行為呢？」

　　艾博．伊斯哈格把阿補頓拉．法茲里折騰兩條狗的情況，在哈里發御前全盤托出，最後解釋道：「他的這種行為，我是接連三夜裡親眼看見的。他鞭撻了兩條狗，又表示和解，出言安慰，並供給飲食吃喝。這一切，我是背著他暗地裡親眼看見的。」

　　「這是什麼原因？你問他沒有？」

　　「不。眾穆民的領袖啊！指陛下的生命起誓，我可沒問他。」

　　「艾博．伊斯哈格，你再上巴士拉去一趟，把阿補頓拉和兩條狗給我帶來。」

　　「眾穆民的領袖啊！別讓我去做這件事吧。因為阿補頓拉待我以上賓之禮，敬重有加，我是無意間偶然看見他的那種情況而把它向陛下透露出來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好意思再去見他而把他給帶來呢？我若再上巴士拉去，我內心的確有愧，實在沒有臉面去見他。因此懇求陛下寫個手諭，派別人去帶他和兩條狗進京，這樣做才恰當呢。」

　　「我若派別人去，他可能矢口否認此事，會說他沒有狗。而你去麼，可以說是你親眼看見的，他就無法否認了。因此，必須派你去把他和狗一起給我帶來。你若違命，我非處你死刑不可。」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拉會默助我們，他是最好的信賴者。所謂『禍從口出』這句話，的確是金石良言。而我向陛下洩漏祕密，這是我自作孽呀。但求陛下寫給一個手諭，俾我帶著前往巴士拉，去帶阿補頓拉來見陛下。」

　　哈里發果然寫了派艾博．伊斯哈格前往巴士拉帶阿補頓拉．法茲里進京的手諭。艾博．伊斯哈格捧著聖旨，誠惶誠恐地再次旅行到巴士拉。巴士拉省長阿補頓拉一見艾博．伊斯哈格之面，感到奇怪，說道：「懇求阿拉保護我們，避免發生意外事件。艾博．伊斯哈格，你才歸去不久，怎麼很快就返回來呢？莫不是賦稅的數量不足，哈里發才拒絕驗收吧？」

　　「閣下，我此次重訪貴邑，並非賦稅短缺；其實賦稅的數量是足夠的，哈里發已驗收了。不過有一件事，希望你原諒我，因為對你來說，我做了一件錯事。這是前生註定了的，可不是我存心這樣做呀。」

　　「艾博．伊斯哈格，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吧。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會責怪你的。」

　　「你曉得：我在你家作客期間，每天晚上半夜時候，你都起床，出去把狗折磨一通，再回寢室就寢。接連三夜裡我跟隨在你後面，暗中窺探這件祕密。我為此事感到驚奇，可是不好意思向你打聽個中原故。後來我回到巴格達，在偶然的情況下，無意間把你的祕密向哈里發透露出來了，所以他責令我趕快回到你這兒來。這是他的手諭。假若我知道事情會演變到這步田地，那我是不會對他談這件事的。但是命運註定，懊悔也不管用。」他一再向阿補頓拉托詞、道歉。

　　「你既然把事件告訴了哈里發，我就該在他面前替你作證，免得他懷疑你在撒謊，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嘛。假若是別人透露此中祕密，我必然要否認，說他是造謠。如今我準備帶著兩條狗隨你去見哈里發。雖然此去凶多吉少，但是即使送了這條老命，也是事在必行的。」

　　「像你在哈里發御前顧全我的面子那樣，阿拉會顧全你的面子呢。」艾博．伊斯哈格替阿補頓拉祈禱，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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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三　哈里發查問兩條狗的來歷

　　巴士拉省長阿補頓拉．法茲里決心應召進京，於是即時準備了適於哈里發享受的名貴禮物，同時準備了兩條金鎖鏈，把狗拴鎖起來，每條狗用一匹駱駝馱著，然後動身起程，不辭勞瘁，繼續跋涉到巴格達，隨即進宮謁見哈里發。

　　阿補頓拉跪在哈里發御前，吻了地面，然後按哈里發的吩咐坐下，並把兩條狗牽到哈里發御前。哈里發見了問道：「阿補頓拉，這兩條狗是做什麼用的？」

　　哈里發剛追問狗的來歷時，兩條狗便撲下去吻地面，並搖尾巴，流眼淚，好像向哈里發訴苦、伸冤似的。哈里發看著狗的舉動，感到驚奇，回頭對阿補頓拉說：「告訴我這兩條狗的來歷吧。你幹嘛打狗？為什麼打了之後又向狗表示敬重、憐愛心情？」

　　「眾穆民的領袖啊！這兩條狗其實並不是狗，而是面貌清秀、體態標緻的兩個年輕人，原是我的同胞兄弟，是先父先母遺下的兩個子嗣呢。」

　　「他倆既然屬於人類，現在怎麼變成狗了呢？」

　　「眾穆民的領袖啊！如果陛下容許，我是能講明事情的真相的。」

　　「告訴我個中的真相吧。你可別撒謊，因為偽君子才撒謊呢。你應該說實話，因為誠實是得救者的渡船，也是公正者的性格呢。」

　　「啟稟眾穆民的領袖：我向陛下陳述兩條狗的真實情況時，這兩條狗便是我的見證人。我若說謊，有牠倆證明我的虛偽。如果我說的是老實話，牠倆會證明我的誠實的。」

　　「這兩條狗是畜生，既不會說話，問牠倆什麼也不會回答，這怎能證明你的誠實或虛偽呢？」

　　阿補頓拉聽了哈里發的疑問，回頭對兩條狗說道：「哥哥啊！如果我的陳述與事實不符，你倆抬起頭來，睜大眼睛，瞪著我，以此揭露我的虛偽。如果我說的是老實話，你倆就低下頭，閉上眼，以此證明我的誠實吧。」他囑咐畢，便在哈里發御前，開始敘述兩條狗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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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四　阿補頓拉敘述兩條狗的來歷

　　啟稟眾穆民的領袖：我和我的兩個哥哥，原是一父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先父名叫法茲里【註：剩餘的，或餘存的。】。我祖父之所以給我父親取這個名字，原因是我祖母生我父親時，原來生的是一對雙生子；可是剛生下來，我父親的雙生兄弟便死了，只是我父親活著，所以我祖父才給他取這個名字。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祖父很愛我父親，認真撫養、教育，直至長大成人，替他娶了親才逝世。

　　我母親總共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叫曼穌爾，二兒子叫納綏爾。我是老三，叫阿補頓拉。我們弟兄三人在父母的教養下長大成人，我父親才逝世。他給我們留下的財產，有一所房屋，一爿鋪子；鋪中的貨物，全是印度、羅馬、呼羅珊等地出產的各種彩色匹頭。此外還遺下六千金的現款。

　　我父親死後，我們洗滌、裝斂其屍體，舉行隆重葬禮，並在四十日內，為他誦經追悼，且施財替他在天之靈祈求超脫，以盡人子之道。待服喪期滿，我設盛大筵席，款待商界中的同行和一般知名人士。等大家吃過飯，我才對他們說：「貴客們，今生是暫時的，是要毀滅的，只有來世才是永久、長存的。讚美阿拉！請問各位：在今天這個吉日裡，你們知道我為什麼邀請大家來赴宴嗎？」

　　「讚美阿拉！只有他能知未見的事。」

　　「我父親逝世了，他曾遺下一筆財產。在借貸、抵押或其他方面，我怕他對別人還有未了的手續，所以我打算替他補辦債務手續。如果他欠你們錢，請講明個中情節，由我替他賠償，以盡我為子的職責。」

　　「今生的德行，對來世說是必需的，而我們都不是壞人。好與壞，合理與非法，這一切我們是能分辨的，我們都是畏懼阿拉的。對於孤兒的財物，我們是避免染指的。願阿拉慈憐令尊在天之靈！據我們所知，令尊在世時，經常有人向他借錢，他自己卻不欠債。他經常說：『對別人的財帛我是有顧懼的。』他時常祈禱說：『主啊！我的信賴和希望全都寄託在你身上，求你別叫我在欠債期間死亡吧。』他待人寬，責己嚴。他欠債時，不須債主催促，總是盡快賠還。別人向他借貸時，他不但不催促，而且還對借貸人說：『慢慢賠還，不用著急。』如果欠債的是窮苦人，他總是斟酌情況行事，該寬容的便寬容，該豁免的便豁免。假若欠債的不是窮人而一旦死了，他總是說：『他欠我的債，願阿拉寬容他。』現在我們在座的全體出面作證：令尊並不欠別人債務。」

　　「願阿拉祝福各位！」我替客人們祈禱，表示感謝他們。繼而我回頭對我的這兩位哥哥說：「哥哥啊！父親生前並沒向人借貸，他死後卻給我們遺留下現款、布帛、房屋和鋪子。咱們是三弟兄，每人應繼承遺產的三分之一。現在咱們是否暫不分家，讓財物依然合在一起，共同經營、使用，彼此同食同住，生活在一起呢？或者咱們把布帛、現款分為三份，每人各取其份額呢？」

　　我提出的兩種意見，只是後者被採納。兩個哥哥都主張分家，不肯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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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補頓拉談到這裡，回頭對兩條狗問道：「哥哥啊！事情是這樣進行的吧？」兩條狗聽了，即刻低頭，閉眼，好像回答說「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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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哥哥既然一致主張分家，所以我邀請幾位法官來主持分家的事。他們把房屋、鋪子分給我，並由現款、布帛中我應得的份額抽出一部分，搭配給兩位哥哥，作為房屋、鋪子的補償，而兩位哥哥則多分金錢和布帛。這種辦法，當時咱們三弟兄是一致同意而心滿意足的。

　　分家後，我照常開鋪子經營生意，把分得的布帛擺在鋪中，並用分得的現款購買匹頭，鋪中擺滿了貨物。從此我坐在鋪中，經營生意。我的兩個哥哥則用分得的錢買了大批布帛，然後搭船載運著往海外經營去了。當時我說：「願阿拉默助他倆。我自己只會就地謀生、餬口，而貪圖安閒是無代價的。」於是我在鋪中，繼續經營了一個年頭。承蒙阿拉開解，我的生意興隆，盈利很多，情況日益好轉，竟然變得跟先父在世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有一天，我照常在鋪中經營生意，當時正是隆冬時節，天氣嚴寒。我穿著兩件皮衣禦寒，一件是黑貂皮的，另一件是兔皮的。就在那個時候，我的兩個哥哥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他倆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襯衫，凍得嘴唇發白，身體直發抖。

　　眼看兩個哥哥那副寒酸、狼狽像，我難過極了，不由自主地為他倆而憂愁、苦惱，理智從我腦海裡消逝了。我站起來迎接、擁抱他倆，為他倆的窘境傷心流淚，把兩件皮衣脫下來，分給每人一件，並帶他倆進澡堂沐浴，給每人預備一套富商常穿的昂貴衣服。待他倆沐浴、穿戴齊全，我才帶他倆回家。當時我見他倆餓得要死，便趕忙端出飯菜，陪他倆吃喝，親切接待他倆，不憚其煩地安慰他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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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補頓拉談到這裡，回頭對兩條狗說：「哥哥啊！事實是這樣的吧？」兩條狗聽了，即刻低頭、閉眼，似乎回答說「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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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熱情接待兩個哥哥，讓他倆吃飽肚子，穿得暖和和的，這才開始促膝談心。我問道：「你倆遇到什麼災難了？你倆的錢財、貨物哪兒去了？」

　　「當初我們在海上航行，首先去到一座叫庫發的城市裡。在那兒，我們把帶去的布帛，以一本二十利的價錢賣掉，賺了很多的錢。後來我們收購一批價廉物美的波斯綢緞，估計每十金幣的貨物，運到巴士拉，可賣四十金。後來我們去到另一座叫克爾哈的城市裡，在那兒做了一場買賣，發了大財，手中的錢越來越多。」

　　他倆滔滔不息地敘述經過的城市和做買賣賺錢的盛況，談得津津有味。我聽了覺得奇怪而不太理解，便插嘴問道：「你倆既然有那麼好的運氣，曾經歷、參觀了偌大市場，做了偌大生意買賣，可是怎麼你兩人卻空著兩手、赤身裸體地回來了呢？」

　　他倆長嘆不已，說道：「老弟，我倆的遭遇，實為嫉妒者所欣幸，而長途旅行也是不太安全的。此次出去經營之後，我們把本錢和賺得的贏益以及收買的貨物，全都收拾裝在船中，然後啟程，向巴士拉航行。在歸途中，我們一帆風順地航行了三天；到第四天，氣候變了，颶風突起，波濤洶湧澎湃，海水時而高升，時而低落；船隨著海水忽起忽落，叫波浪打得東飄西蕩；波濤碰撞出來的浪花，像熾烈的火焰。在颶風的圍攻下，船終於被推到礁石上撞碎，船中人和錢財貨物，全都沉在海裡。我們跟海水搏鬥，掙扎了一晝夜。幸虧在阿拉的差遣下，另一隻船打那兒經過，才把我們打撈起來。從此我們跟隨別人繼續旅行，從一個地方流到另一個地方，靠乞討活命，吃盡苦頭。為了維持生命，最後把身邊的東西連衣服也脫下來賣光了。一路上，我們吃盡千辛萬苦，才回到巴士拉。假若我們不遭災難而能攜帶原有的錢財、貨物平安歸來，那麼我們的富裕就跟王公們一樣了。但是命運註定如此，這有什麼辦法呢？」

　　「兩位兄長不必為此憂愁苦悶，因為你倆犧牲了財物，卻留得性命，那財物就等於贖身的銀子。你倆能安全脫險，就等於獲得了戰利品。阿拉既然保佑你倆脫離危險，這就是最終的期望。貧與富，充其量不過是夢寐中的幻影幻象罷了。詩人吟得好：

　　　　當頭目人從危殆中保全性命，

　　　　他會視金錢如剪下的爪片。

我們假定說父親是今天才逝世的，而我手邊所有的錢財都是他留下的遺產，那麼我是心甘情願地把它在咱弟兄手足間平均分享的。」我說罷，隨即邀請一位法官，把全部現款拿出來，由他主持著分為三份，我們每人各取其中的一份。

　　我把錢分給兩個哥哥，並囑咐道：「哥哥啊！人在本地方勤勞謀生，阿拉會祝福他而給以出路的。現在你倆應該各開一個鋪子，坐在鋪中經營生意。因為凡是命運註定該有的東西，到時候必然會出現的。」

　　我為他倆奔走，弄了兩間鋪子，擺滿了貨物。待一切佈置妥當之後，才吩咐他倆：「你倆待在鋪中，從事買賣吧。往後賺得的盈餘都積蓄起來，積攢做本錢。凡吃喝及其他生活必需的費用，通統由我替你倆負擔，我全都承攬下來。」從此我一直尊敬他倆，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倆。他倆白天在鋪中做買賣，晚上在我家過夜。我從來不讓他倆花賺得的錢，一心只望他倆多積蓄些本錢，好把生意做大些。每當我們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他倆總是誇獎外鄉，重提它的可取之處，不停地敘述他倆在外地經營、致富的情況，從而竭力慫恿、鼓勵我同他倆一起去外地經營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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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補頓拉談到這裡，回頭對兩條狗說：「哥哥啊！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吧？」兩條狗聽了，即刻低頭、閉眼，以此證明他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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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兩個哥哥繼續鼓勵、慫恿我，不停地在我面前提說往外鄉做買賣賺錢多，容易致富的種種好處，進而纏綿著要我跟他倆同往外地經營、求財。最後我答應他倆的要求，說道：「為了滿足你倆的願望，我非同你倆一塊兒出去經營不可。」於是我和兩個哥哥合起夥來，預備了大批各式各樣名貴匹頭以及旅途中所需要的物品，租隻船載運著，從巴士拉出發，在波濤洶湧、入死出生的海洋中繼續航行了幾晝夜，去到一座城市，在那裡進行交易。我們銷售帶去的匹頭，並收購當地的特產，一下子賺了很多錢。繼而我們離開那座城市，往別的地方去經營。就這樣我們繼續航行，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凡所經過的地方，我們都進行交易，所獲利潤非常可觀。我們繼續經營，盈餘日益增加，手邊的錢越積越多。後來我們打一座山前經過，船長下令拋錨、停泊，對我們說：「乘客們，我們都上岸去，迴避一下今天可能發生的意外吧。希望大家分頭去尋水，也許咱們能找到水解渴呢。」

　　乘客響應船長的號召，都捨舟登陸。我自己也跟隨大夥一起上岸，分道揚鑣，前往各處尋水。我沿山路慢慢向前走，快到山頂時，忽然看見一條白蛇沒命地朝前奔逃，後面緊跟著一條形狀醜惡、體積粗巨的黑蛇在追逐牠。一會兒黑蛇趕上白蛇，咬著牠的頭，用尾巴纏著牠，粗暴地壓迫、虐待牠，把牠折磨得叫喊起來。我眼看那種情景，知道白蛇受欺凌、襲擊，覺得可憐，便拾起一塊約莫五斤多重的花崗石，向黑蛇砸過去，碰巧砸中頭顱，一下子把它砸碎了。這當兒，在我不知不覺間，那條白蛇搖身一變，就在我面前出現一個月兒般窈窕美麗的妙齡女郎。她眉開眼笑地迎向我，吻我的手，欣然說道：「願阿拉保佑你，用雙重帷幕掩蔽你；其中的一重是今生掩蔽你免遭恥辱，另一重是來世總清算之日，掩蔽你免受火刑。因為在那個日子裡，除虔心信仰阿拉者外，其他金錢、子女都是不管用的。」女郎替我祈禱、解釋一番，接著說道：「人呀！你保護了我的體面、榮譽，我蒙受了你的恩惠，應該報答你呢。」她說罷，伸手一指地面，地面便隨之而裂開。接著她跳入地內，那裂開的地面便隨之而合攏，恢復了原狀。我眼看那種情景，知道她是神類。繼而我回頭見那條黑蛇身上冒出火焰，終於被燒成一堆灰燼。我懷著驚奇心情回到同伴中，告訴他們所見的一切。當天晚上，我們便在山麓過夜。

　　次日清晨，船長分派船員們起錨的起錨，張帆的張帆，解纜的解纜，待一切準備妥貼，然後開船，繼續航行。我們在海洋中整漂流了二十天，一直沒碰到一塊陸地，沒看見一隻雀鳥，喝的水用完了。船長對大家說：「乘客們，我們喝的淡水用完了，這該怎麼辦呢？」

　　「讓咱們攏岸登陸吧，也許咱們能找到水喝呢。」

　　「指阿拉起誓，我可迷失方向了。該向哪個方向去著陸呢？我自己識別不清了。」

　　連船長都無把握，我們大失所望，憂愁苦惱到極點。大家邊哭泣邊祈禱，懇求阿拉開解，指引出路。當天夜裡，我們的處境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詩人吟得好：

　　　　多少淒涼、失眠的夜晚我輾轉熬煎！

　　　　其苦楚差一點叫吃奶娃娃變成皓首白鬚。

　　　　可是一旦天亮日出，

　　　　接踵降臨的卻是來自阿拉的援助。

　　好不容易度過漫長、愁慘的一夜之後，到次日清晨，太陽剛從東方升起，一座高山便映入我們的眼簾。一見那座山嶽，我們喜不自勝，互相奔告、報喜。接著船便靠近山麓停泊。船長說道：「乘客們，大家上岸，分頭去找水吧。」

　　我們約著捨舟登陸，分道尋找水源，卻沒達到目的。由於缺水，我們越發感受困難了。我一直朝前走，直去到山頂。我抬頭觀望，見山後面出現一片廣闊的圓形地帶，其直徑約有一小時或更多的行程。我喜出望外，大聲呼喚同伴們。他們聞聲趕到我面前。我說道：「看山後面這塊圓形地帶吧！我彷彿看見遠方有一座大城市，城中有巍峨的宮殿、堡壘，有高樓大廈，城外還有廣闊的丘陵、牧場。毫無疑義，那兒是不會缺水的，是有可取之物的。走吧，咱們上城中取水去，順便買些糧食、肉類和水果等生活必需的食物，帶到船中，以便沿途食用。」

　　「我們怕城中的人是跟我們作對的邪教徒，會把我們當俘虜逮捕起來，甚至會下毒手殺害我們。這樣一來，咱們就等於自投羅網、自尋死亡了。傲慢、自負的人是值不得讚揚的，因為他是拿生命冒險呀。詩人吟得好：

　　　　大凡天還是天地還是地的時候，

　　　　冒險者即使擺脫危險也不該受人稱羨。

　　因此種種，我們可不願拿生命去冒險。」

　　「同伴們，我無權強迫你們，但我可以帶兩個哥哥和我一起上那座城市去。」

　　「我倆也害怕這類的事情，所以不願跟你一塊兒去。」我的兩個哥哥當面提出反對意見。

　　「你倆不去也罷，我可是決心要往城裡去。我托靠阿拉了；阿拉給我所規定的一切，我都甘心接受。你倆等著吧，我去一趟就回來。」

　　我撇下兩個哥哥，邁步朝前走，直去到城門下。我抬頭一看，見城牆很高，建築物的設計、結構顯得異常靈巧、稀奇；城堡、樓閣非常堅固、巍峨，城門是用中國鐵鑄成的，裝飾、彩畫得使目擊者感到吃驚的地步。我邁步走進城門，見一個人坐在一條石凳上。那人手臂上掛著一根黃銅鏈子；鏈子繫著十四把鑰匙。由此我知道他是看守城門的，全城共有十四道城門。我挨到那人身邊，說道：「你好！」他卻不回答我。我第二次、第三次問候他，他仍然不回答。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說道：「你這位人呀！幹嘛不回答我的問候呢？莫非你睡覺了嗎？是聾子嗎？或者你不是穆民，所以拒絕回答我的問候嗎？」他還是不回答我，而且一動也不動。我仔細打量一番，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個石頭人。我不禁嘆道：「這是一件稀奇事情！用石頭雕鑿成人，除了不會說話之外，其他各方面都是唯妙唯肖的呀。」

　　我撇下看門的石頭人，進入城中，見一個人站在路中。我挨過去仔細端詳，才知他也是石頭人。繼而我在各條街上蹓躂，每見一人總要挨過去仔細看一看，但所見都是石頭人。我還碰見一個老婦人，頭頂一捆衣服，顯然是帶去漿洗的。我挨近她，仔細打量，見她也是石頭人，她頭上的衣服也都是石頭的。

　　我去到食品市場中，見賣油商人站在秤旁，前面擺著乳餅等各種食物，可全都是石頭的。市中還有零售商販，他們都待在鋪中，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前來買食物的，有男人，有婦女，還有小孩子，但他們全都是石頭人。後來我去到布帛市場中，見商人都坐在自己鋪裡，鋪中擺滿了各種貨物，卻都是石頭的，只是布帛像珠網一樣。我仔細觀看，然後伸手去摸，可是手剛接觸，就碎如塵埃。鋪中擺著錢櫃，我打開其中的一個，見金錢盛在布袋裡。我伸手去拿，布袋立刻變為粉末，只是金銀卻原樣不變。於是我收集了盡我力量能攜帶的許多金錢。當時我暗自說：「假若兩個哥哥跟我一起到這兒來，他倆一定要盡量收集這些金子的，一定要盡情享受這個沒有主人的寶藏的。」

　　後來我在別的鋪子裡，發現更多的金銀，可是限於力量，我不能再拿別的了。繼而我離開那個市場，再往其他市場中去，繼續參觀、瀏覽，碰見各式各樣不同相貌的人群，但他們都是石頭的，甚至於連貓狗等畜生也都是石頭的。

　　繼而我去到金銀首飾市場中，見商人們坐在鋪子裡，各種金銀首飾擺在筐籠中，有的拿在商人手裡。一見那麼多的名貴首飾，我把身邊的金銀扔掉，另從首飾中隨意剔選我能攜帶的一大批，帶著離開那兒。接著我去到珠寶市中，見珠寶商人坐在鋪裡，每個商人面前擺著一個篾籠，籠中裝滿珍珠、寶石，各種彩色寶石、鑽石、綠寶石、紅剛玉等名貴珠寶應有盡有。而那些寶石商卻都是些石頭人。我扔掉身邊的金銀首飾，從名貴的珠寶、玉石中，盡量剔選力所能攜帶的一部分。這時，想到兩個哥哥不隨我而來，隨意取捨這些取之不盡的珠寶，我內心深感遺憾。

　　我離開珠寶市向前走，從一道裝飾、彩畫得無比精緻、美觀的大門前經過，見門堂裡擺著一條長凳，凳上坐著僕人、士兵、文武官吏等模樣的人物，雖然衣冠楚楚，可都是些石頭人。我伸手摸其中的一人，他的衣服便蛛網似的從身上散落下來。穿過門堂，裡面是一幢建築、結構無比富麗堂皇的宮殿。當中的一間大廳裡，坐著將相、高官、大吏等模樣的人物；他們正襟坐在椅上，卻都是些石頭人。當中有一張嵌珠寶的紅金寶座，坐在寶座上的人，衣著格外華麗，頭戴嵌珍寶的波斯型王冠，冠上的珍珠、寶石閃出太陽似的光輝。我挨過去仔細觀看，見他也是一個石頭人。

　　我離開大廳，進入後宮。後宮中也有一間大客廳，裡面擺著一張嵌珠寶的紅金交椅；皇后坐在椅上，頭戴嵌滿名貴珠寶的鳳冠。她周圍坐著一群月兒般美麗的婦女，穿著色彩鮮豔的、非常豪華的衣裙；太監們把手抄在胸前，站在一旁小心問候她們。那間客室被裝飾、彩畫得無比美觀、別致；裡面的陳設異常富麗堂皇，還掛著透明的、光輝燦爛的水晶球；每個水晶球飾以獨珠子，是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整個客廳的氣派、景象，使人看了感到驚奇而讚不絕口。我把所收集在身邊的珠寶玉石扔掉，然後從客廳裡的名貴寶物中，剔選盡我力量能帶走的一部分。當時我不知該取什麼或該捨什麼，因為在我看來，那個地方儼然是都市中的一個寶藏。

　　後來我看見洞開著的一道房門，門內有階梯。我跨進小門，沿梯級往上走，計登了四十級階梯，去到樓上，忽然聽見朗誦《可蘭經》的悅耳聲。我朝聲音的出處去到一間房門前，見門上掛著配備金帶、飾以珍珠寶石的絲綢門簾，閃射出星辰般燦爛的光澤，而朗誦聲是透過門簾傳出來的。我掀起門簾，一道裝飾得使人見了覺得惶惑的房門便映在眼簾。我跨進房門，便像置身於擺在地面上的一個寶藏裡。房中坐著一個女郎，像晴空中的太陽那樣美麗可愛。那女郎本來就生得窈窕，美麗、純善，再加上她那無比華麗的衣裙和最名貴的首飾，所以顯得像人間仙女，跟詩人所吟誦的正是一樣：

　　　　向衣冠楚楚的人兒請安，

　　　　向露出玫瑰腮頰的人兒致敬。

　　　　北斗星似乎掛在她的額頭，

　　　　其他眾星象項鏈戴在她的胸前。

　　　　如果她只穿一套薔薇葉編織的衣裙，

　　　　那葉兒必定從她肢體上吸取鮮血。

　　　　假若她向海洋吐出唾液，

　　　　海水必然變得比蜂蜜還甜。

　　　　如果她與拄杖的白頭老翁交結，

　　　　他會一旦變成力搏猛獅的壯年。

　　我一見那個女郎，便鍾情於她，情不自禁地挨近她，只見她坐在一張高凳上，正在從容、愉快地背誦《可蘭經》。她的聲音像銀鈴，口中吐出來的詞句，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她美麗的容顏間閃爍著輝煌、燦爛的光澤。其情景與詩人的吟誦正是一樣：

　　　　你這位善辭令以美貌聞名而惹人喜歡的女郎，

　　　　我愛慕、眷念你的心情日益增強。

　　　　你一身兼備大衛的歌喉、約瑟夫的容顏，

　　　　這兩者是使追求者溶解的淵源。

　　我邊聽女郎朗誦《可蘭經》的抑揚頓挫之聲，邊暗中打算向她問安、致敬，可是經她致命的一瞥，我就口吃、結巴起來，沒能很好地問候她。當時我的理智和視覺一下子混淆不清，陷入糊塗狀態，情況與詩人吟誦的正是一樣：

　　　　剛受愛情衝擊，

　　　　我便口吃、難言。

　　　　我既進入熱病流行區域，

　　　　目的在於放血。

　　　　我傾聽申斥者絮絮叨叨的煩言，

　　　　只為證明談情說愛的是誰。

　　我鎮靜著按下因愛情引起的激情，坦然對女郎說：「尊貴的、珠寶般的小姐啊！我給你請安、問候。願阿拉賞賜你終生光榮，幸運。」

　　「法茲里的兒子阿補頓拉啊！我回問你、祝福你。親愛的、眼珠般的人兒呀！我竭誠歡迎你。」

　　「小姐，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名？你是誰？這座城中的人怎麼樣了？他們為什麼都變成石頭了呢？請告訴我這裡面的真實情況吧。因為全城的蒼生都化石了，只剩你一個人還活著，這使我奇怪極了。指阿拉起誓！懇求你把個中真實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吧。」

　　「阿補頓拉，你請坐。若是阿拉願意，我會告訴你的。關於我的情況和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遭遇，我將詳詳細細地說給你聽。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我聽從女郎吩咐，果然在她身邊坐下。於是她開始為我講述該城市的遭遇和變遷。

　　※※※

　　一五九．四．一　城市的遭遇和變遷

　　我出生在帝王之家，是國王的女兒。我父親原是這座城市的統治者。在大廳中你所看見坐在金寶座上的那個就是我的生身之父。而在他周圍的那些人，原是他朝中的文臣武將。我父親當初是頂權威頂勇敢的，統帥著一百十二萬之眾的一支軍隊。他有屬僚二萬四千名，都是高官顯貴之輩。他所統治的地區，除縣城、村鎮、城堡、要塞之外，僅大城市就有一千之多。他手下有一千名武將，每個將領統率著二萬騎兵。至於他的金錢、財寶、珠玉、貴重資財等，則應有盡有，數量之多，是眼所未見，耳所未聞的。

　　許多國王在我父親的征服下，都向他稱臣納貢。在戰鬥中，他消滅了無數英雄豪傑。他威名遠播遐邇，致使那幫專橫、暴戾之輩無不為之膽寒；就是赫赫不可一世的波斯國王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對他表示謙恭、屈從。而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卻是個邪教徒，一心膜拜偶像，不信仰全能的阿拉。他的臣民、部隊也全都是異教徒，不信仰全知的阿拉，而專心叩拜偶像。

　　有一天，我父親坐在寶座上，群臣正在朝拜他的時候，驟然有個陌生人來到他面前。那人臉上的光輝照亮了整個朝廷。我父親定睛一看：只見那人身穿綠袍，身材魁梧，兩手垂至膝蓋，形貌莊重、嚴肅，容光煥發。他直言不諱地對我父親說：「你這個暴虐成性、慣於誹謗、中傷的人喲！我來問你：你以拜偶像而驕傲、自滿，這種情況，究竟要延長到什麼時候才停止呢？你說『我證明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徒』吧，你和你的臣民都拋棄偶像而皈依伊斯蘭教吧。因為膜拜偶像是毫不濟事的，應該崇拜的只有阿拉。他創造天，不用支柱；他鋪平地，為的是恩賜奴婢。」

　　「膽敢褻瀆神像的傢伙喲！你是誰？」我父親問陌生人，「你居然如此胡言亂語，難道你不怕神像惱怒你嗎？」

　　「偶像是泥塑石雕的，它的惱怒既不損傷我，它的喜愛對我也毫無裨益。現在去把你所膜拜的偶像拿到我跟前來，並教你的臣民也把他們所崇拜的偶像都拿到這兒來。待偶像全都搬來時，你們向偶像祈禱，求它們惱怒我，而我也向我的主宰祈禱，求他惱怒你們。這樣一來，好讓你們看一看造物主的惱怒和被造者的惱怒，其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區別。因為偶像是你們一手雕塑出來，使它變為魔鬼的化身，讓魔鬼有機可乘，附在偶像身上，躲在偶像腹中跟你們交談、作怪。這說明你們所膜拜的偶像是人工製造的成品，而我信仰的主宰卻是創造者，是萬能的。因此之故，當真理顯露在你們眼前時，你們應該追隨它；在虛偽敗露時，你們就拋棄它吧。」

　　「你所謂的主宰，他的證據是什麼呢？拿給我們看看吧。」

　　「還是先讓你們把你們那些偶像的證據抬出來給我看一眼再說吧。」

　　我父親接受陌生人的要求，隨即吩咐膜拜偶像的每一個人，去把他的偶像帶進宮來。於是屬僚們遵循命令，紛紛回家去，把自己膜拜的偶像帶到宮中，擺在國王面前。

　　那時候，我在屋裡的簾後，正面對著我父親的殿堂，一切情景都看得清楚明白。當時我所膜拜的偶像是綠玉石雕成的，個子跟人類的體格一般大小。我照父親的指示，把它送往殿堂裡，被安置在我父親的偶像旁邊。我父親所膜拜的偶像是寶石的，宰相膜拜的偶像是金剛石的，其他文臣武將所膜拜的偶像，則為紅剛玉、瑪瑙、珊瑚、沉香、烏木、金和銀等材料所雕成。總之每個官吏所膜拜的偶像都是量力而自由選擇的。至於一般士兵、庶民所膜拜的偶像，則大多是木雕、陶製和泥塑的。偶像的顏色各不相同，黃、紅、綠、黑、白都有。後來陌生人對我父親說：「祈求你的這些偶像，教它們惱怒我吧。」

　　當時所有的偶像排列成行。我父親的偶像擺在金交椅上，我自己的排頭靠近我父親的，其餘的則按照膜拜者官爵、地位之大小、高低順序排列。待排列、佈置妥貼後，我父親才站起來，邊叩拜他的偶像，邊喃喃地求道：「神像啊！你是慈悲的主宰，神像中誰都不比你更尊大。此人前來侮辱我們，不僅中傷、誹謗我們的膜拜，而且還極端地蔑視你。這些事你是知道的。據他說，他的主宰比你更強大。他教我們拋棄你而去膜拜他的主宰。現在懇求你惱怒他吧。」

　　我父親一股勁地祈求，偶像卻不回答，也不跟他交談。他接著說道：「我的主宰啊！這不是你的習慣呀，因為過去我跟你談話時，你是同我交談的。現在你怎麼默然不言語呢？莫非你疏忽大意了嗎？或者你睡覺了？求你醒過來援助我，同我交談吧。」他邊祈求邊伸手搖晃偶像，可是偶像仍然不言語，一動也不動。

　　「你的偶像怎麼不言語呢？」陌生人問我父親。

　　「我想他是疏忽大意了，或者他睡覺了。」

　　「你這個與阿拉為對的傢伙！你幹嘛膜拜不會說話、無所作為的偶像呢？你幹嘛不信仰近在身邊、應答祈求的阿拉呢？阿拉是不疏忽大意的，是不睡覺的，是萬無一失的，是洞見一切的，是全知全能的。而你所膜拜的偶像麼，它是無所作為的，連它自身的損傷都不能防禦。當初是該死的魔鬼附在它身上迷惑你，欺騙你，引你誤入歧途。現在魔鬼離開了偶像，所以它不說話了。你悔悟過來，信仰阿拉吧。你應該說：『我證明阿拉是唯一的主宰，除他之外，誰都不該受人膜拜，世間的福利都是阿拉賞賜的。』而你的這個偶像麼，連它自身遇到的損害都不能防禦，它怎能保佑你呢？現在你親眼看一看它的低能吧。」他說罷，舉起手來，一巴掌打中偶像的脖子，它就應聲倒了下去。

　　我父親大發雷霆，吩咐在場的人：「這個傢伙是個邪教徒。他敢打我的主宰，你們殺死他吧。」

　　我父親的僚屬要站起來打陌生人，可是力不從心，一個個都站不起來。陌生人便趁機勸他們皈依正道，改奉伊斯蘭教。僚屬們拒不接受忠告。陌生人說道：「現在讓你們看一看我的主宰的懲罰吧。」他說著舉起手，向前伸平，祈禱道：「阿拉我的主宰啊！我的信賴和希望都是寄託在你身上的，求你應答我的要求，對這夥荒淫無度的、享受你的衣祿而不信仰你的人群，給予他們應得的懲罰吧。正確的、權威的、創造晝夜的阿拉啊！求你懲罰這群敗類，把他們變成石頭吧。這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誰都不能阻止你，因為你是萬能的。」

　　阿拉應答陌生人的祈禱，城中人果然變成了石頭。當時我親眼看見陌生人的證據，便心服口服地信仰阿拉，毅然改奉伊斯蘭教，所以倖免於難。後來那位陌生人挨到我面前，說道：「幸福從阿拉御前來到你身邊了，這是阿拉所安排的。」於是他開誠布公地教導我。我心悅誠服地順從他，甘心接受他的指教。那時候我才七歲，至今我已年滿三十。後來我對他說：「老人家我的主人啊！憑你的正義祈求，這座城中的一切事物和所有的蒼生全都變成石頭了。我自己因皈依伊斯蘭教而倖免於難，實在感激不盡。如今你是我的導師我的主人了。請告訴我你的姓名，並繼續幫助我，替我安排一下今後生存必需的食物吧。」

　　「我叫艾博．阿巴斯．侯茲爾。」他告訴我姓名後，隨即親手為我栽了一棵石榴樹。那棵石榴樹即時就成長起來，接著便開花，結果。於是他指著果實說道：「你吃阿拉給你的食物充饑，並虔心虔意地信仰、禮拜他吧。」

　　侯茲爾老人家還告訴我伊斯蘭教的教律、禮拜的條件和方式方法，並教我讀《可蘭經》。從那時起直到今天，已經二十三年了。這期間，我一直待在這裡禮拜阿拉，每天靠石榴樹上結的一個果實充饑，直活到現在。每逢禮拜五聚禮日，侯茲爾老人家都來看我。你的姓名也是他告訴我的。他還把你要到這兒來的消息當喜信告訴我，並囑咐道：「他到這兒來的時候，你要尊敬他，順從他，不可違拗他，以便你同他結成眷屬，匹配為夫妻，然後跟他生活在一起，他上哪兒去，你就跟隨他吧。」因此之故，所以一見面，我便認識你了。

　　上面我所敘述的，便是這座城市和城中人的遭遇和變遷。

　　※※※

　　女郎敘述城中人化石的經過和她本人的情況後，便帶我去看她多年賴以生活的那棵石榴樹。她從樹上摘下石榴，一掰為二，給我一半，她自己吃一半。我一吃，覺得非常甜蜜。像那樣可口的石榴，我是生平第一次嚐到的。繼而我和她交談，說道：「你的導師侯茲爾老人家囑咐你同我匹配為夫妻，隨我上我的家鄉巴士拉去過活這件事，你願意嗎？」

　　「我非常願意。」她坦率地回答我，「若是阿拉願意，你的話我是要聽的，你的命令我是要遵循的，我絕不違拗你。」

　　於是我和她之間，彼此訂下婚約，自願結為夫妻。繼而她帶我去她父親的庫藏中，剔選我們可以帶走的財物，然後離開那座石頭城，沿著來時經過的路途，直回到海濱。那時我的兩個哥哥正在找我，一見面便埋怨我：「你上哪兒去了？你遲遲不歸，讓我們老等，我們一心惦念著你呢。」當時船長也埋怨我：「富商阿補頓拉啊！氣候很好，早就適於解纜開船，可是都叫你給耽誤了。」

　　「這沒有多大損害。我遲到一會，也許是有好處的。因為我去這一趟，顯然是有益無害的，我已達到旅行的目的了。詩人吟得好：

　　　　我上一個地方去謀利，

　　　　但不知什麼同我更接近。

　　　　是我所希翼的財帛呢？

　　　　或者是那等候著我的惡運？」

　　繼而我對同伴們說：「你們來看一看我此行的收獲吧。」我把帶回的財寶拿給他們看，並把在石頭城中的見聞告訴他們，最後說道：「假若當初你們依從我，跟我一塊兒去，那麼你們的收獲會比這個更多呢。」

　　「即便我們跟你一塊兒去，我們也是不敢進入那個王國的。」

　　「對你倆來說，這是不打緊的。」我安慰兩個哥哥，「反正我所獲得的這些財物，都是我們的，足夠咱們享受了。」於是我把全部財物，平均分為四份；其中留一份自用，給兩個哥哥和船長各一份，剩餘的一份分給船中的僕役和船員們。他們皆大歡喜，都替我祈禱，感到非常滿意，只是兩個哥哥例外，霎時間臉色變了，不停地眨巴著眼睛。我一看便知是貪婪在作祟，只得耐心安慰他倆，說道：「哥哥啊！看來你倆是不太滿意我分給你倆的財物的。不過我是你倆的弟弟，你倆是我的哥哥，我和你倆之間是沒有差別的，我的錢財和你倆的錢財都是一樣的。我一死，只有你倆繼承我的財產嘛。」

　　我一方面安慰兩個哥哥，一方面照顧女郎，帶她上船，進入艙中，送食物給她充饑，把她安置妥當之後，才有工夫坐下來同兩個哥哥談心。他們問我：「弟弟，你打算把你帶來的那個美麗女人怎麼辦呢？」

　　「我要娶她為妻。待回到巴士拉時，辦理訂婚手續，舉行盛大宴會，和她正式結婚。」

　　「弟弟，」一個哥哥說，「你要知道：那個窈窕美麗的小娘子，我一見傾心，愛上她了。把她給我，讓我同她結婚吧。」

　　「弟弟！」另一個哥哥說，「我也鍾情於她了；把她給我，讓我娶她為妻吧。」

　　「告訴兩位兄長：她已經跟我訂下婚約，決定同我匹配成夫妻。如果我把她給你倆中的一人，就等於破壞婚約，這就傷她的心了。因為她之所以隨我而來，是以同我匹配成夫妻為條件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能讓她同別人結婚呢？至於談到對她的愛慕心情，我比你倆更強烈呢，何況她是我所發現的埋藏物，要我把她讓給你倆中的一人，這件事是絕對辦不到的。倒是我們平安回到巴士拉時，我為你倆物色兩個本地的好姑娘，替你倆去提親，拿我的錢過彩禮，並由我備辦筵席，咱三弟兄同日舉行婚禮，熱熱鬧鬧地歡宴賓客。至於跟我一起來的這個女人，屬於我的福分，你倆丟掉要她的念頭吧。」

　　經我一番解釋，兩個哥哥不吭氣了。我滿以為他倆對我的解說感到滿意了。於是我們動身起程，向返回巴士拉的旅途航行。在旅途中，我每天給住在艙中的女郎抬湯送飯，供給她飲食。她始終躲著，沒出艙門一步。我自己同兩個哥哥一起，睡在艙外。

　　船繼續航行了四十天，直至巴士拉城顯現之時，我們知道能夠平安返回家鄉，所以皆大歡喜。我自己向來信賴兩個哥哥，隨時都感到安心自如。可是事實出乎我的意料。當天夜裡，正當我熟睡之際，不知不覺間，我已被兩個哥哥抬了起來。他倆的一個抱著我的兩腳，另一個握著我的兩手，為奪取那個女郎，他倆決定把我扔到海中淹死。當我發覺自己的生命掌握在他倆手中之時，便對他倆說：「兩位兄長，你倆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呢？」

　　「你這個沒禮貌的傢伙！你幹嘛憑一個女人就不顧咱們之間的感情呢？為了這個，我們要把你拋到海裡才解恨呢。」他倆說著果然把我拋到海裡。

　　※※※

　　──阿補頓拉談到這裡，回頭問兩條狗：「哥哥啊！我所說的這些事，是真實呢？或者不真實？」兩條狗聽了，低頭，閉眼，以此證明他的敘述是真實的。哈里發眼看那種情形，感到驚奇。

　　※※※

　　我被兩個哥哥拋入海中，一下子就沉到海底。繼而被洋流衝擊，慢慢漂起來，浮出水面。不覺之間，一隻人一般大的飛禽，俯衝下來，攫著我飛騰起來，直衝霄漢。一會兒，我睜眼一看，見自己置身於一幢巍峨的、雕梁畫棟的、飾以各種珍寶的宮殿裡。當中有一群姑娘，一個個把手抱在胸前，直挺挺地排隊站著，另有一個婦人，坐在一張紅金鑲珠寶的寶座上。她身穿一襲金鏤衣，衣上的珠寶、玉石射出強烈的光澤，使得面對她的人們無法睜眼。她腰中束著的珠寶腰帶，非常別致，顯然是宇宙間罕有的無價之寶。她頭上戴著的鳳冠是用珍珠寶石嵌成三層的，光耀奪目，使人看著眼花繚亂、徬徨迷離。

　　這時候，那隻帶我飛到宮中來的大鳥，突然搖身變成一個月兒般的女郎。我定眼仔細一看，這才知道：原來她是那次我在山中所碰見的、被黑蛇追逐、欺凌的那條白蛇。當時她差一點被黑蛇殺害，幸虧黑蛇被我拿石頭砸死了。這時候，那個坐在寶座上的婦人對女郎說：「你為什麼把此人帶到這兒來？」

　　「娘，這就是使我在神女們面前保全名節的那個人呀。」接著她問我：「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我回答。

　　「我曾在荒山中碰到你。當時一條黑蛇同我戰鬥；牠存心殺害我，要破壞我的名節，幸虧你把牠打死了。」

　　「那次同黑蛇在一起的，我只看見一條白蛇罷了。」

　　「我原來就是那條白蛇。不過我是神類中紅王的女兒，名叫塞歐黛。坐在寶座上的這位是我的母親，名叫沐巴勒剴，是紅王的后妃。同我戰鬥的那條黑蛇，原是黑王的宰相，名叫歹爾飛里，性格醜惡到極點。有一次他見我一面就愛上我，便來向我父親提親。我父親斷然拒絕，派人回答說：『這個宰相中的渣滓，算什麼東西，妄想娶帝王的女兒為妻？』為此他惱羞成怒，發誓一定要把我謀殺掉才甘心。從此他注視我的行蹤，我上哪兒，他跟蹤到哪兒，一心一意要殺害我。他同我父親之間曾發生激烈戰鬥，可是他狡詐成性，力量也大，所以沒能制服他。每當我父親占優勢，勝利在望之時，他總是逃之夭夭，所以無從根絕後患。我自己為安全計，每天變一個形式，變一種顏色，但是每逢我變形時，他也變為一種對抗形象；每逢我跑到一個地方去躲避，他總是聞著我的氣味，跟蹤追到那個地區，致使我受到很大的威脅和困難。那次我變成白蛇，逃往山中，他便隨之變為黑蛇，跟蹤追到山裡。我掙扎著和他拚命，感到精疲力竭，快要被他殺害時，幸蒙你趕到，拿石頭一砸，把他打死了。我即時變為一個姑娘，讓你看一看我的本來面目。當時我曾對你說：『你向我施恩，我應該報答你，只有私生子才不報恩呢。』此次我見你的兩個哥哥謀害你，把你扔到海中，我便奔到你面前，挽救你的性命。你的恩情很大，應當受到我父親母親的敬重呢。」接著她對后妃說：「娘，從我得保全名節這方面看，請你尊敬他吧。」

　　「竭誠歡迎你這位貴客！因為你對我們做了好事，應該受到我們敬重哩。」后妃說罷，賞我一襲非常值錢的名貴衣服和一些金銀、珠寶，最後吩咐道：「你們帶他去見國王吧。」

　　後來我被他們帶到一間殿堂中，見國王坐在寶座上。他身邊的侍衛體格高大，戒備森嚴。他的衣冠嵌滿珠寶、金玉，閃爍著燦爛的光輝。我一見他便感到眼花繚亂，不敢正視。國王一見我便起身迎接，他的侍衛也全都站了起來。國王歡迎我，祝福我，對我尊敬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並賞賜我最珍貴的禮物。後來國王吩咐侍衛：「你們帶他去見塞歐黛公主，讓她送他回原來的地方去。」

　　紅王的侍衛果然帶我去見塞歐黛公主。於是公主背著我並帶著國王賞我的禮物，一起飛騰起來。

　　上面所敘述的是我和神王的女兒塞歐黛不期而遇和認識、往來的經過。至於出事後，兩個哥哥和船長的情況則是這樣的：當兩個哥哥把我拋下海時，船長聽見響動聲，從夢中驚醒，問道：「什麼東西落到海中了？」我的兩個哥哥卻捶著胸膛哭哭啼啼地嚷道：「我們的兄弟喪命了，他便溺時落到海中淹死了。」接著他倆動手搶奪我的財物，對女郎各持己見，爭論不休，彼此都說：「只該我享受，誰都不得染指。」他倆繼續爭吵，把我這個弟弟忘得一乾二淨，對我的死亡毫不在意；他倆的假慈悲，曇花一現，一下子消逝無遺了。

　　就在我的兩個哥哥得意忘形的時候，塞歐黛帶我突然落到船中。兩個哥哥一見我，便來擁抱我，顯得格外歡喜，嘮嘮叨叨地說道：「弟弟啊！出事後你的情況怎麼樣？我們為你焦心極了。」

　　「假若你倆真的關心他，或者真的喜歡他，那就不該趁他睡覺之時而把他拋在海中了。」塞歐黛替我回答兩個哥哥，「你倆合該死罪，現在我要你倆的命。你倆希望如何死法？自己選擇好了。」她說罷，抓著我的兩個哥哥，要處他倆死刑。

　　「弟弟啊！用你的情面替我們求饒吧。」兩個哥哥大聲呼喚起來。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不得不出面調停，對塞歐黛說道：「懇求你憑道義而饒恕我的兩個哥哥，免其一死吧。」

　　「不行，非處他倆死刑不可，因為他倆是奸詐傢伙哪。」

　　塞歐黛決心處決我的兩個哥哥，我可是始終苦苦哀求，再三再四求她憐恤、饒命。最後她回心轉意，慨然說道：「看你的情面，我且饒他倆的命，可是必須在他倆身上施與法術，以示懲戒。」她說著拿出一個杯子，裝滿海水，喃喃地唸了咒語，隨即邊把杯中的水灑在兩個哥哥身上，邊說道：「脫離人的形象，變成兩條狗吧。」隨著她的現身說法，兩個哥哥果然一旦變成了兩條狗。他倆也便是主上親眼所看見的這兩條狗呀。

　　※※※

　　──阿補頓拉談到這裡，回頭對兩條狗說：「哥哥啊！我所談的是真情實況吧？」兩條狗聽了，即刻低下頭，似乎回答說：「你說的是事實」。

　　※※※

　　塞歐黛在我的兩個哥哥身上施了法術，然後對船中人說：「你們要知道：這個叫阿補頓拉．法茲里的如今是我的兄弟了，我每天來看他一次。你們中誰要是反對他，違拗他或打罵他，我就要像對付這兩個奸詐傢伙那樣對付他，把他變為狗類，一輩子做畜生，永世不得翻身。」

　　「主人啊！」船中人聽了塞歐黛的囑咐齊聲說，「我們都是他的奴婢，我們是不會違拗他的，請放心吧。」

　　「待你回到巴士拉，」塞歐黛囑咐我：「仔細檢點你的財物，如果發現短缺，只管告訴我，我會替你追究；不論藏在什麼地方，任何人偷竊，都能找得到；對偷竊犯必須施予法術，變他為狗類。你回到家中，先收藏好財物，再給這兩個奸詐傢伙脖上各戴一具枷鎖，拴在床腳上，單獨拘禁起來。往後，每天半夜裡，你須起床去鞭撻他倆，直打到昏死為止。如果一天夜裡不懲罰他倆，那麼我便去先打你，然後再打他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到巴士拉時，用繩子拴著他倆進城吧。」她囑咐著在兩條狗的脖子上各套了一根繩子，並把他倆拴在桅杆上，這才從容歸去。

　　次日到達巴士拉。商人們來看我，問候我，誰也不打聽兩個哥哥的消息，大家只顧得望著兩條狗發愣。有人問道：「喂！你打算把隨身帶來的這兩條狗作什麼用呢？」

　　「此次旅行，我收養了這兩條狗，所以順便把牠倆帶了回來。」我的回答使得他們哄堂大笑，可是誰都不知道兩條狗原來是我的哥哥。

　　那天晚上，我把兩條狗關在貯藏室裡，一方面因來訪的客人多，忙於招待他們，另一方面忙著收撿布帛和財物，分類收藏起來，因此疏忽大意，竟然忘了拿鏈子拴狗，也沒鞭撻牠倆，便匆忙睡覺。可是半夜時分當我從夢中驚醒，只見紅王的女兒塞歐黛出現在我面前。她責問我：「我不曾吩咐你拿鏈子拴起兩條狗並痛打牠倆嗎？」她說著一把抓住我，抽出一條鞭子，狠狠地鞭撻我，直打得我昏迷不省人事。

　　塞歐黛處罰我後，即刻去到兩個哥哥所在的貯藏室中，拿鞭子把他倆各打一頓，打得死去活來，這才對我說：「從今後，每天夜裡必須這樣痛打他倆一頓。如果過了一夜未打，我便來打你。」

　　「我的主人啊！明天我拿鏈子去拴他倆，夜裡我就按你的指示去打；往後每夜都打，一夜也不間斷。」我向她表示決心，她把懲罰兩個哥哥的事再囑咐一番，然後悄然歸去。

　　關於拴禁兩個哥哥這件事，對我來說是不容再因循了。第二天，我毅然決然去找銀匠，讓他替我打了兩盤金枷，拿來架在兩個哥哥脖子上，按照塞歐黛的吩咐，把他倆拴禁起來，而且從當天夜裡開始，勉為其難地執行鞭撻任務，至今一直不曾間斷。

　　這件事發生在阿巴斯王朝第五【註：按史實，邁赫底亞是第三任哈里發，霍定葉是第四任，何魯納．拉施德是第五任。──原注】任哈里發邁赫底亞執政時代。當時我同哈里發邁赫底亞結交，以貢獻禮物的方式和他聯繫，所以蒙他授與爵位，委派我為巴士拉省長。在我掌權期間，始終執行鞭撻任務，情況一直沒變。後來由於時間拖的太久，我滿以為時過境遷，所以暗自忖度：「也許塞歐黛的怒氣消失了吧！」於是乎在當天夜裡，我就不去打兩個哥哥。沒想到塞歐黛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狠狠地打我一頓。她的激昂情緒深印在我心上，使我終身難忘。因此從那時起，我不間斷地鞭撻兩個哥哥，直至哈里發邁赫底亞逝世，陛下繼任哈里發，仍委我繼任巴士拉省長，至今已十二年了。在這漫長的日子裡，我每天夜間，被迫鞭撻禁閉著的兩個哥哥；打畢，然後安慰他倆，向他倆道歉，並給他倆飲食吃喝。

　　這樁絕密事件，祕而不宣，任何人都不知其底細，直至艾博．伊斯哈格．乃底睦奉命前往巴士拉，向我催繳賦稅，才發現個中祕密，並據實報告陛下。陛下第二次派他往巴士拉，傳我帶兩個哥哥進京。我響應號召，遵命攜帶他倆前來謁見陛下。陛下既然追問個中實情，所以我才據實陳述下情。上面所談，全是我自己親身經歷的史實，千真萬確；既不隱瞞，也非虛構。

　　※※※

　　一五九．五　哈里發伸出援救之手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阿補頓拉．法茲里的敘述，對兩條狗的遭遇感到驚奇，不禁產生憐憫心腸，存心伸出援救之手，以期兩條狗能夠恢復本來面目。於是他對阿補頓拉說：「你的處境既然如此尷尬、難處，那麼對兩個哥哥為侵犯你的權利、危害你的生命所造成的罪責，你能原諒他倆，從而寬容他倆的過失嗎？」

　　「主上，願阿拉寬容他倆，並在今生和來世都豁免他倆的罪責。至於從我這方面說，那是需要他倆原諒我的。因為我每天夜裡鞭撻他倆，從未間斷，已經過了十二年了。」

　　「阿補頓拉，若是阿拉願意，我要從中盡力斡旋，以期首先恢復他倆的本來面目，然後進而在你和他倆之間進行調解，俾他倆像你寬容他倆那樣地寬容你，讓你們弟兄手足，親親熱熱地歡度剩餘的歲月。現在權且帶他倆回去，今夜裡可別再打他倆。到明天，一切都會令人滿意的。」

　　「主上，指陛下的生命起誓，我要是一天夜裡不打他倆，塞歐黛就會來打我，我的身體經不起打呀。」

　　「你別怕。我給你寫張字條，等塞歐黛來時，把字條拿給她看。她讀了字條，若能寬恕你，那就恩德無量了。假若不依從我的指示，你就托靠阿拉，讓她打你吧，就當是你忘了鞭撻他倆，所以她因此而打你。萬一事情果真發展到這步田地，而她硬要同我作對，那麼我作為穆民的領袖，職責所在，必須和她周旋，是能同她抗衡的。」哈里發如此囑咐一番，隨即親手寫了一張字條，蓋上圖章，遞給阿補頓拉，吩咐道：「阿補頓拉，待塞歐黛來時，把字條遞給她看，不用害怕。你告訴她：『是哈里發、人類的國王命令我不要再打他倆，而且為我給你寫了這個手諭，並囑我代向你致意』。」

　　阿補頓拉遵循哈里發的命令，當面答應不打兩個哥哥，並帶他倆回寓所，暗自嘀咕：「今夜裡如果神王之女違拗哈里發的指示而來打我，那麼他究竟怎樣對付她呢？我自己即使挨打，只能忍受著了。讓兩個哥哥今晚安歇一宿，我雖然為他倆承擔苦刑，也是值得的。」他邊嘀咕，邊沉思默想。這時候，理智似乎對他說：「假若哈里發不有牢固的靠山可依賴，他是不會教你放下鞭子的。」他這樣思考著回到寓所，即時取下兩個哥哥脖子上的枷鎖，說道：「我托靠阿拉了。」於是他安慰兩個哥哥：「現在不要緊了，阿巴斯王朝的第五任哈里發出面解救你倆，我自己也寬容你倆。若是阿拉願意，你倆脫難的時機已經降臨，在吉利的今天晚上，你倆就得救了。憑這樣的喜報，你倆歡喜吧。」

　　兩條狗聽了阿補頓拉的談話，汪汪地吠著用臉頰去擦阿補頓拉的兩腳，好像是祝願他，表現出謙恭、馴顧的模樣。

　　※※※

　　一五九．六　阿補頓拉和狗同食同寢

　　阿補頓拉眼看兩條狗的表情，覺得可憐，不禁產生惻隱、憐憫心情，因而伸手撫摩著兩條狗的脊背，戀戀不捨地和兩條狗在一起，直到吃晚飯時候。侍從端來菜飯，阿補頓拉便對兩條狗說：「你倆坐下來和我一塊兒吃喝吧。」

　　兩條狗果然坐了下來，跟阿補頓拉同席吃喝。侍從們眼看阿補頓拉陪狗吃喝，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大家感到驚奇，暗中議論紛紛，七嘴八舌地說道：「莫非他瘋了？神經失常了？若不然，堂堂巴士拉省長、首屈一指的公侯，怎麼和狗同席吃喝呢？難道他不曉得狗是骯髒的動物嗎？」他們仔細觀察，見兩條狗靦靦腆腆、規規矩矩地陪阿補頓拉吃喝，不知那兩條狗原來是他的哥哥。

　　侍從和跟班始終注視著阿補頓拉和兩條狗的舉止行動，直至吃喝畢，阿補頓拉起身去洗手時，兩條狗也同樣伸出爪子去洗，這使他們覺得更奇怪了，一個個忍不住抿著嘴笑，彼此交頭接耳地議論道：「狗坐在席間吃喝，吃過飯又洗手，這是我們生平沒見過的。」

　　飯後，兩條狗彬彬有禮地在阿補頓拉身邊坐下，好像等待什麼似的，誰也不敢打聽個中真情實況。侍從和跟班默不作聲，直挨到半夜，大家才預備收拾、睡覺。這時候，阿補頓拉和兩條狗也入室就寢。侍從和跟班眼看那種情形，又互相議論開了。有的說：「兩條狗和他同床睡覺呢。」有的說：「他既然能和狗同席吃喝，那麼和狗同床共寢，這就不礙事了。但這些行為不外乎是瘋子的舉動呀。」

　　阿補頓拉的侍從和跟班不知道他和兩條狗的關係和底細，看不慣他和兩條狗之間的親切的情操和舉動，所以對他投以懷疑、驚奇眼光，不願享受他吃剩的飯菜，把收拾下去的飯菜全都扔掉，憤然說道：「狗吃剩的殘湯剩飯，汙穢、齷齪得很，我們怎麼能吃這些髒東西呢！」

　　※※※

　　一五九．七　阿補頓拉和塞歐黛再次見面

　　阿補頓拉就寢之後，不覺間突然驚醒。他剛睜眼就見地面已經裂開，神王的女兒塞歐黛隨即出現在他面前，說道：「阿補頓拉，我來問你：今天夜裡，你幹嘛不打他倆？為什麼摘掉他倆脖上的枷鎖？你這樣做是存心反抗我呢？或者是輕視我的告誡？現在我不但要打你，而且要像懲罰他倆那樣，也在你身上施予法術，把你變為狗類。」

　　「我的主人啊！指大衛大帝之子聖所羅門戒指上的刻文向你起誓，求你權且寬容我，待我講清個中理由，然後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按你的意見辦吧。」

　　「好的，你講吧。」塞歐黛答應阿補頓拉的請求。

　　「我不打他倆，這是因為奉了人類的國王、穆民的領袖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命令，吩咐我今夜不要再打他倆。為了此事，他還當面許下諾言，教我代他向你致意，並親手寫下手諭，由我轉交給你。所以我遵循命令，按他的指示辦事。因為遵循穆民領袖的命令是應當的，必需的。喏！這是他的手諭，請你收下；待過目後，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按你的願意行事吧。」

　　「行，給我手諭吧。」塞歐黛說著接過手諭，見上面寫道：

　　憑大慈大悲的阿拉之大名，人類的君王何魯納．拉施德致書紅王之女塞歐黛公主簾下。今者，阿補頓拉已寬恕他的同胞弟兄，慨然放棄追究其罪責的權利。在我的斡旋、調解下，他們之間，彼此諒解、和好如初。而和解既已實現，則懲罰行為必然隨之而廢除。如果我的裁處受到你的反對，則你們的裁處，對我們來說，是會受到同樣看待的。我們的風俗、教化如蒙你們尊重、支持，則你們的習慣、法令，同樣會受到我們的重視和支持。鑑於上述關係，我責成你放棄對阿補頓拉弟兄之間的干預行為。假若你是信仰阿拉的虔誠信徒，那麼對我這個替聖行道之人也是應該順從的。如果你慨然寬恕他倆，則憑阿拉給予的權力，我是會酬謝你的。而消除兩人身上的法術，恢復其本來面目，讓他倆明日自由自在地前來見我，這便是服從我的具體表現。如果你不肯解救他倆，則我憑阿拉的援助，非強制你解救他倆不可。屆時，勿謂言之不先也。

　　塞歐黛讀了哈里發的手諭，說道：「阿補頓拉，我不能自作主張，須先回去見過父王，把人類君主的手諭帶給他看，徵求他的意見，然後迅速轉來給你回話。」她說著伸手一指，地面豁然裂開，她縱身躍入地內，匆匆歸去。

　　阿補頓拉眼看塞歐黛的舉止、言談，覺得情況有好轉跡象，因而喜不自勝，樂得差一點飛騰起來，欣然說道：「阿拉眷顧穆民的領袖，提高他的威望了。」

　　※※※

　　一五九．八　塞歐黛聆聽紅王的教導

　　塞歐黛匆匆回到她父親紅王跟前，講明情況，把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手諭拿給他看。紅王接過手諭，先吻一吻，再放在腦袋上頂了一會，然後過目。待明白手諭的內容之後，才剴切地說道：「兒啊！人類的君王，他的命令我們是要遵循的，他的裁奪我們是要執行的，我們不可能違拗他。你趕快去到那兩個男人跟前，即時給予拯救，恢復其本來面目，然後對他倆說，是人類的君王解救了他倆。須知，我們千萬不可得罪人類的君王，因為他一生氣，咱們全都會死在他手下的。所以凡是咱們擔當不起的事，你千萬別去招惹。」

　　「父王，人類的君王生氣時，他能把我怎麼樣呢？」

　　「他的權力實在偉大，的確不是我們可以望塵的，其中有幾種原因。第一，他屬於人類，是經阿拉挑選過的。第二，他是阿拉的代理人。第三，他奉行晨禱，堅定不渝。倘若把宇宙間的神類都招集來反對他、圍攻他也不濟事，對他毫無損害，我們是沒奈何他的。因為他要是惱恨我們，只消在晨禱後，向我們大喝一聲，我們就得服服貼貼地聚集在他面前，像羊群在屠戶跟前那樣，只能任人宰割。他可以隨便處置我們，比如叫我們離鄉背井，把我們趕到荒涼、寂寞、無法居住的地方等。如果他要我們死亡，便讓我們互相殘殺，自取滅亡。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根本不能違拗他的命令。要是違拗他的命令，他能把我們全都燒死。在他面前，我們簡直沒有逃命的餘地。這種無上的權力，在每個堅持晨禱的虔誠信徒身上都存在著，他的裁奪都能約束我們。因此，你千萬不要因為兩個男人而給我們自己招致殺身之禍。你應該趁哈里發還沒生氣，趕快去解救那兩個男人，恢復他倆的本來面目。」

　　※※※

　　一五九．九　塞歐黛告誡阿補頓拉並解救他的兩個哥哥

　　塞歐黛聽了父王的教導，遵循他的命令，即刻趕到阿補頓拉跟前，把他父親所說的話告訴他，然後說道：「請你替我們吻哈里發的尊手，並請求他指教我們。」於是掏出一個碗，盛滿水，對著它喃喃地唸了咒語，然後把水灑在狗身上。她邊灑水，邊說道：「擺脫狗狀，恢復人形吧。」隨著她的現身說法，兩條狗便搖身變為人類，恢復了本來面目，開口說道：「我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徒。」於是兩人一齊跪在阿補頓拉面前，親切地吻他的手和腳，求他饒恕。阿補頓拉說道：「希望你倆多多原諒我。」

　　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誠誠懇懇地懺悔一番，然後說道：「我們一方面受了該詛咒的魔鬼的欺騙，一方面受了自身的貪婪的誘惑，致使我們造罪、作孽，所以受到阿拉懲罰，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的。而你不究既往，慨然饒恕我們，這是出自你的高貴品德。」他倆說罷，唉聲嘆氣、哭哭啼啼地向阿補頓拉討好、乞憐，對他倆的罪行，表現出悔恨、沉痛心情。

　　「我從石頭城中帶出來預備娶她為妻的那個女郎，你倆是怎樣對待她的？」阿補頓拉追問一句。

　　「在魔鬼的教唆下，我倆把你拋在海中，接著彼此間就爭執起來，都說：『我要娶她為妻』那女郎聽了我們爭吵，知道你被我們拋在海裡，便走出艙來，說道：『你倆不必為我而爭吵，我是不屬於你倆中的任何人的。我的未婚夫既然往海中去了，我就跟他走吧。』她說著縱身跳到海中中，淹死了。」

　　「這麼說，她犧牲了。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阿補頓拉忍不住痛哭流涕，「你倆的這種行為是大錯特錯的，破壞我的婚姻，實在是不應該的。」

　　「我們犯罪、作孽，所以阿拉給我們應得的懲罰。這一切都是生前註定了的。你寬恕我們吧。」

　　阿補頓拉無可奈何，只得忍氣吞聲，默無怨言，以示寬大。塞歐黛眼看那種情形，憤憤不平地說道：「阿補頓拉，他倆如此狠毒，你竟饒恕他倆嗎？」

　　「姐妹喲！有報復能力而肯饒人者，他會獲得阿拉的報酬的。」

　　「你可是要小心提防他倆，因為他倆是奸詐成性之徒。」塞歐黛告誡阿補頓拉兩句，然後告辭，悄然歸去。

　　※※※

　　一五九．一〇　阿補頓拉帶兩個哥哥謁見哈里發

　　阿補頓拉和兩個哥哥歡聚一堂，又吃又喝，彼此情投意合，歡歡樂樂地直過到天亮，才帶他倆去澡堂沐浴，給每人一套最值錢的衣服穿起來，然後吩咐擺出飯菜，陪他倆一起吃喝。跟班和僕人一見，知道他倆是主人的哥哥，因而問候他倆，七嘴八舌地祝願省長阿補頓拉，說道：「我們的主人啊！阿拉讓你同兩位親愛的哥哥見面而祝賀你了。這麼長時期，他倆上什麼地方去了呢？」

　　「他倆就是你們看見的那兩條狗呀。讚美阿拉，是他把他倆從禁錮和苦難中拯救出來的。」阿補頓拉回答跟班和僕人，然後攜帶兩個哥哥上皇宮去。

　　阿補頓拉和兩個哥哥來到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御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祝他榮華富貴、萬壽無疆、吉祥如意、諸事亨通。

　　「歡迎你，阿補頓拉。你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把情況告訴我吧。」

　　「眾穆民的領袖啊！願阿拉增強你的權力。昨天我帶兩個哥哥去寓所時，意識到陛下決心解救他倆，所以我安心、快樂，暗自說道：『凡君王盡力而為之事，沒有不成功的。因為冥冥中阿拉關懷、照顧著他們呢。』基於這樣的心情，我託庇阿拉，毅然取下兩個哥哥脖上的枷鎖，並和他倆同席吃喝。跟班和僕人們見我和狗同桌進餐，無不露出藐視的眼光，相互間竊竊私語。有的說：『也許他瘋了。若不然，一個堂堂的巴士拉省長，怎麼會同狗一塊吃喝呢？』結果他們把剩餘的飯菜全給倒了，說道：『狗吃過的殘羹冷炙，我們可不吃它。』他們對我的舉止，表示厭惡，橫加指責。我可是顯出聽而不聞、視若無睹的態度。因為他們不知道兩條狗原是我的同胞手足的緣故，所以我不理會他們，也不作答辯。到睡覺時，我打發他們去安歇，我自己也就寢。可是朦朧中，我剛驚醒，便見地面裂開，紅王的女兒塞歐黛隨之出現在我面前。她的眼睛彷彿冒著火星，露出非常生氣的神情。」

　　阿補頓拉把他和塞歐黛之間的交談、塞歐黛和她父親紅王交談的結果以及她怎樣解救兩條狗、使其恢復原狀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他指著兩個哥哥說：「眾穆民的領袖啊！喏，我把他倆帶到御前來了。」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回頭見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原來是兩個容貌端正的年輕人，說道：「阿補頓拉，願阿拉替我報酬你，因為你告訴我一樁有利的事情了。這樣的事，過去我是根本不知道的。若是阿拉願意，今後在我活著的一天，我是要堅持做晨禱的。」接著他申斥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的犯罪行為，責罵他倆不該危害阿補頓拉。

　　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當哈里發的面認錯、悔過。哈里發說道：「以往的過失，願阿拉饒恕你倆。現在你們弟兄之間，互相道歉，彼此寬容吧。」繼而他吩咐阿補頓拉：「阿補頓拉，讓你的兩個哥哥做你的助手，好生保護他倆吧。」同時他還囑咐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好生服從阿補頓拉，然後重賞他們，並打發他們一起返回巴士拉。

　　阿補頓拉辭別哈里發，帶著兩個哥哥，歡天喜地地滿載而歸。同樣的，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由於知道晨禱的作用而喜不自禁，欣然說道：「所謂『這個民族的災星，會給那個民族招致幸運，』良哉斯言！」

　　※※※

　　一五九．一一　阿補頓拉優待兩個哥哥

　　阿補頓拉帶著兩個哥哥離開巴格達，浩浩蕩蕩地返回巴士拉，一路之上，顯得異常尊嚴、體面。巴士拉人聽到他歸來的消息，趕忙裝飾城廓，熱烈歡迎；官吏、紳耆相率出城迎接，擺出空前隆重的儀式迎接他。人們高聲歡呼、祝願，都替他祈福、求壽。阿補頓拉把金幣銀幣撒給人群，表示感謝。人們歡呼、祝福之聲越發響亮，熱烈氣氛盛極一時。人們的愛戴情緒和視線全都集中在阿補頓拉一人身上，對他的兩個哥哥卻不屑一顧，致使他倆因羨生嫉，產生懷恨心情。阿補頓拉察覺個中隱情，為防患於未然，不得不竭力討好、遷就他倆，而他的討好、遷就，反而增加他倆的憎恨、嫉妒。當時的情況跟詩人吟誦的正是一樣：

　　　　我向每個人遷就、奉承，

　　　　但對嫉妒者卻難於達到遷就目的。

　　　　嫉妒者懷著幸災樂禍心情，

　　　　怎能向他遷就、奉承？

　　阿補頓拉百般關心、照顧兩個哥哥，給每人物色一個大家閨秀為妻，並配給婢僕，其中黑白俱全，每類計四十人之多。還給每人配備一支以五十騎兵組成的衛隊，致使他倆過著入則婢僕成群、出則戒備森嚴的官宦生活。此外還給他倆指定管轄地區，規定了俸祿，任命為親信的屬僚。

　　阿補頓拉遵循哈里發的命令，百般優待兩個哥哥，剴切地對他倆說：「兩位兄長，我和二位是一樣的，彼此之間毫無差別。對巴士拉這個地方的政權，除阿拉和哈里發之外，通統歸我和你倆所掌握。不管我在場或不到場，凡是你倆判斷、決定的事，都得貫徹、執行。不過必須注意的是：在行使職權時，一定要胸懷畏懼阿拉的心情，千萬不可偏私而虧枉庶民。因為偏私只能造成破壞、失敗的局面。你倆對人對事要大公無私，主張公道。因為堅持正義，是成功的捷徑。你倆不可虧枉、虐待庶民，免得惹人咒罵，免得怨言傳到哈里發耳中，致使我們丟臉、出醜而受責備。再就是做人要公私分明，不可侵犯他人利益。非分之財，分文不取。如果你倆因見他人財帛而萌貪婪念頭，則盡可多拿我自己的財物去滿足欲望，切不可見利忘義，損人利己。至於《可蘭經》所載關於禁止暴虐、壓迫的章節，那是你倆所深知的。詩人吟得好：

　　　　損人利己的念頭躲在心坎裡，

　　　　但是它不能無限期地潛伏下去。

　　　　聰明人不為身外之物終日忙碌，

　　　　必須看準時機才施展其計謀。

　　　　智者的舌頭擺在胸內，

　　　　傻瓜的心臟掛在嘴邊。

　　　　不竭其智力謹言慎行，

　　　　會因一旦失言而招殺身之虞。

　　　　人的身家、底細常被嚴加隱匿，

　　　　但個中實情必為其言行揭露無遺。

　　　　根底不正、來路不明之徒，

　　　　他的談吐全是一派胡說。

　　　　託付蠢人代替自己做事情，

　　　　其愚昧與糊塗蟲毫無區別。

　　　　在人前亂談自身的祕密，

　　　　是給敵人以襲擊的機緣。

　　　　本分人只顧得做自己份內的事情，

　　　　不屑聞問與自身無關的一切。」

　　阿補頓拉苦口婆心、諄諄規勸兩個哥哥，囑咐他倆要主持公道，禁止他倆為非作惡。由於他在忠告方面盡全力而為，以為這樣便可博得他倆對他的擁護、愛戴，所以格外信任他倆，內心感到無限的快慰。

　　※※※

　　一五九．一二　納綏爾和曼穌爾的陰謀詭計

　　阿補頓拉竭力規勸、忠告他的兩個哥哥，認為這樣便可獲得他倆的擁護、愛戴，所以格外信任、尊敬他倆。然而事與願違。他越是尊重他倆，而他倆嫉妒他，惱恨他的情緒越發增加，終於發展到圖財害命的地步。先是納綏爾暗地裡以挑撥的口吻對曼穌爾說：「阿補頓拉掌握大權，發號施令，讓咱倆在他手下，遵令聽命，這種情況要延長到什麼時候呢？當初他是做生意買賣的，可是步步高升，由商人變為官吏，從而由小到大，終於當上大官僚。而咱倆呢，將來既無發展前途，現在又無名譽、地位。喏！他在奚落、愚弄咱倆，讓咱倆做他的助手。這是什麼意思呢？不是存心讓咱倆一輩子服侍他，聽從他嗎？不是讓他永久高高在上，阻斷咱倆的出路，不給咱倆有進升的餘地嗎？如此說來，只能殺掉他，把他的錢財奪到手，咱倆的目的才可以實現。他不死，錢財是拿不到手的。咱倆殺掉他，奪得政權，再把他庫中的金銀、珠寶、玉器搬出來，歸咱倆分享。繼而，咱倆給哈里發備辦一份厚禮，求他把庫發省長的職位賞賜咱倆；然後由你來做巴士拉省長，我去庫發執政；或者你去做庫發省長，我留在巴士拉掌權。這樣一來，咱倆就各有正式的名分、地位。不過咱倆的計劃，必須殺掉阿補頓拉，才能實現的。」

　　「你說的是老實話。」曼穌爾說，「但是咱倆該怎麼辦才能殺掉他？」

　　「在咱倆任何一人家中辦一桌席，請阿補頓拉來作客，非常周到地侍奉他，親切地同他交談，講各種故事和笑話給他聽，直使他陶醉在夜談的氣氛中，然後鋪床，讓他安歇。待他睡熟，咱倆才騎在他身上，活活地掐死他，再把屍首扔到河中。到第二天清晨，咱倆就對人說，夜裡他同我們坐在一起夜談時，他認識的那個女神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說道：『你這個人類中的竊賊，到底有多大本領，膽敢在哈里發面前控訴我？以為我們怕他嗎？他是君王，我們也是君王嘛。如果他對我們不保持友好態度，就得下毒手狠狠地殺死他。現在我要先殺你，看哈里發能做出什麼名堂來。』她說罷抓著阿補頓拉，從裂開的地下走了。當時我們眼看那種情景，一時嚇昏了，人事不知。待我們蘇醒時，他的遭遇如何，我們就不得而知。咱倆如此揚言之後，再差人去見哈里發，向他報告事件經過。哈里發聽了，會委咱倆執掌政權的。接著咱倆給哈里發貢獻禮物，求他派咱倆做庫發省長。從此咱倆就可一人住在巴士拉，一人住在庫發城。這兩個地方對咱們來說都是很好的，非常便於統轄、制服奴隸們。這樣一來，咱倆就算達到目的了。」

　　「弟兄啊！你提出的這一招是再好不過的了。」曼穌爾同意納綏爾的陰謀詭計。

　　就這樣，納綏爾和曼穌爾共同決定謀殺他倆的弟弟阿補頓拉。

　　※※※

　　一五九．一三　阿補頓拉慘遭謀殺

　　阿補頓拉的兩個哥哥既然決心殺害阿補頓拉，便按照他倆的陰謀詭計行事。先是納綏爾備辦了飯菜，請阿補頓拉來作客，說道：「弟弟，我是你的同胞手足，所以要請你和曼穌爾給我些慰藉，動駕上我家裡作客，吃我的一頓飯，讓我引此為榮。因為人們會說『省長阿補頓拉還去他哥哥納綏爾家裡作客呢。』這便給我無限快慰了。」

　　「行。我應邀赴宴好了。反正你我之間是沒有什麼區別的，你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你既決心請我為客，我若拒絕，便是不受抬舉了。」阿補頓拉說罷，回頭望著曼穌爾，問道：「你願意跟我一塊兒上納綏爾家做客，讓他高興嗎？」

　　「弟弟，指你的頭顱起誓，除非你在納綏爾家做客之後，接著便上我家做我的客人，我才跟你一起去納綏爾家呢。難道納綏爾是你的弟兄，而我不是你的手足嗎？你應該像安慰納綏爾那樣，也給我些慰藉嘛。」

　　「可以的，這不礙事，我非常願意這樣做。我一出納綏爾的家門，即刻便上你家去好了。正如他是我的手足那樣，你也是我的弟兄嘛。」

　　納綏爾吻過弟弟阿補頓拉的手，然後告辭，回到家中，備辦招待客人必需的飯菜。

　　第二天，阿補頓拉騎馬，攜帶衛隊和他哥哥曼穌爾一起，前往納綏爾家赴宴。他們到達主人家中，大家坐下。主人納綏爾忙著招待客人，擺出飯菜，殷勤款待，供大家享受。大家盡情吃飽喝足，才撤去杯盤碗盞，然後起身洗手。繼而擺上酒肴，大家圍著邊吃喝，邊談天、玩耍，沉浸在歡樂氣氛中，直到天黑才吃晚飯，並做昏禱、宵禱，然後坐下來飲酒、談天。這時候，曼穌爾和納綏爾輪流著津津有味地講故事、說笑話，阿補頓拉則全神貫注地洗耳靜聽，身心都融匯在快樂、舒暢的氣氛中。當時，阿補頓拉和他的兩個同胞手足共聚一堂，促膝談心，他的跟班，則聚首在另一室中，彼此各自尋樂，邊飲酒助興，邊講故事、說笑話、敘傳聞求樂，彼此歡喜快樂地一直夜談下去。

　　夜談持續下去，已是更殘夜深時候，阿補頓拉有睡意，納綏爾和曼穌爾趕忙給他鋪床，讓他睡覺。阿補頓拉解衣就寢，納綏爾和曼穌爾也在他身旁的另一張床上睡覺。他倆耐心等待阿補頓拉入夢，直至他已睡熟，才悄然起床，一起蹦到阿補頓拉床上，雙雙騎在他身上。阿補頓拉從夢中驚醒，見兩個哥哥騎在自己身上，怪而問道：「哥哥啊！你們這是幹什麼呀？」

　　「你這個不識禮的傢伙！我們不是你的哥哥，我們並不認識你。對你來說，死掉比活著更好呢。」他倆邊罵邊伸手捏著他的脖子使勁掐著不放，直至阿補頓拉失去知覺，一動也不動時，便以為他已氣絕身死，才把他丟到屋外，拋在河裡。

　　※※※

　　一五九．一四　阿補頓拉同他的未婚妻不期而遇

　　阿補頓拉剛落到河中，就碰到一頭海豚，因而得救。原因是納綏爾的住宅靠近河岸，廚房的窗戶正對著河渠。每當宰牲，廚師經常把畜生身上割下來的廢物，從窗戶扔到河裡，所以那頭海豚常到廚窗下覓食。那天為了請客，宰牲辦席，扔的廢料不少，海豚吃的比平時多，力氣也就更大了。當天夜裡，阿補頓拉被拋到河中，海豚聞聲趕來覓食，見落水的是人，從而受到阿拉的啟示，使用脊背托著阿補頓拉，一直游到對岸，然後把他擺在岸邊。那地方是來往行人必經之地。次日，恰巧一隊客商從那兒路過，見阿補頓拉躺在河灘上，有人見了說道：「這個淹死的人，叫水沖上岸來了。」其中好奇的便挨過去觀看。商隊的頭目，為人善良，經驗閱歷豐富，醫藥、相術也有研究。他見人們擁在一起，怪而問道：「喂！出什麼事了？」人們回道：「這兒淹死一個人呢。」

　　商隊的頭目挨到阿補頓拉面前，仔細觀察一番，說道：「告訴你們吧，這個年輕人還沒斷氣呢。他不是壞人，而是有教養的大家子。若是阿拉願意，他是有希望恢復生命的。」

　　商隊的頭目頓生惻隱之心，決心帶阿補頓拉同行，因而給他衣服穿，生火給他取暖，並進行搶救。經過三天的醫治、護理，阿補頓拉蘇醒過來了。但是由於震驚過度，所以疲憊、羸弱不堪，顯得氣息奄奄，有氣無力。商隊的頭目總是憑其醫藥常識，沿途採草藥替他治療。就這樣，阿補頓拉隨商隊旅行，日復一日，離巴士拉的距離日益增加。經過三十天的跋涉，最後到達波斯境內，進入窩支城，住在一家旅店中。

　　當天夜裡，阿補頓拉輾轉不能成寐，整夜呻吟不止，人們被他的哼聲吵得睡不好覺。次日清晨，門房來見商隊的頭目，問道：「你帶來的病人怎樣了？他整夜呻吟，吵得人們都睡不著覺呢。」

　　「這個人是我在旅途上碰見的，當時他躺在河邊。他原是淹在水裡的，差一點把命送了。我挽救他，替他治療，但效果有限，他的病一直沒有起色。」

　　「帶他去看謝赫圖．拉吉哈吧。」

　　「謝赫圖．拉吉哈是做什麼的？」

　　「我們這兒有位年輕美貌的女流，人們稱她為謝赫圖．拉吉哈。她的脈理很好。害病的人去請她醫治，在她那兒過一夜，次日便痊癒得像不曾患病似的。」

　　「你帶我們去看她吧。」

　　「可以的。你帶著病人跟我一起去好了。」

　　商隊的頭目果然帶著阿補頓拉，跟隨門房去到一處僻靜的所在。只見人們有的懷著祈禱、許願心情進屋去求醫，有的眉開眼笑地從屋中走了出來。門房一直走進屋去，挨到簾前，高聲說道：「謝赫圖．拉吉哈，求你替這個病人治一治病吧。」

　　「讓病人進來好了。」

　　門房得到謝赫圖．拉吉哈的允許，回頭對勁目人說：「讓他進去吧。」

　　阿補頓拉掀起門簾，進入室內，抬頭一看，見所謂的謝赫圖．拉吉哈，原來是他從石頭城中帶出來的那個他的未婚妻，所以一見面便認識清楚。同時，謝赫圖．拉吉哈也一眼看出阿補頓拉，並問候他。阿補頓拉也問候謝赫圖．拉吉哈，說道：「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

　　「那天我見你被兩個哥哥拋在海中，接著他倆為爭奪我吵鬧不休。我沒辦法，便跳到海裡。幸虧艾博．阿巴斯．侯茲爾長者救了我的命，把我送到此地，並給我替人治病的任務。他對城中人說：『害病的人，去請謝赫圖．拉吉哈醫治吧。』他還囑咐我：『你在這兒定居下來吧，待時機成熟，你的未婚夫會到這個僻靜地方來找你呢。』從那時起，每逢病人前來求醫，經我一按摩，病就痊癒。因此人們都提念我，尊敬我，替我祈福求壽，而且還饋贈我，因此，我的生活是舒適、富裕的。」謝赫圖．拉吉哈說罷，隨即替阿補頓拉治療。經她按摩之後，阿補頓拉的疾病，隨著阿拉的開解便痊癒了。

　　※※※

　　一五九．一五　納綏爾和曼穌爾身受絞刑

　　艾博．阿巴斯．侯茲爾長者照例於禮拜五聚禮日夜間來看謝赫圖．拉吉哈。而阿補頓拉同他的未婚妻邂逅那天，恰巧是禮拜五聚禮日。謝赫圖．拉吉哈殷勤招待阿補頓拉，二人吃過豐盛、可口的飯菜，彼此坐著談心，等待侯茲爾長者到來。

　　當天夜裡，侯茲爾長者果然按時到來，同阿補頓拉和謝赫圖．拉吉哈見面言歡，並帶他倆離開那個僻靜地方，一直把二人送到巴士拉省府中，這才告辭歸去。

　　次日清晨，阿補頓拉仔細打量，見自身居住在自己的官邸中，一切事物依然如故，只是聽見屋外一片喧嘩聲。他臨窗俯視，一眼看見他的兩個哥哥已經受到極刑，每人吊在一個絞架上。這是因為他倆把阿補頓拉拋到河中，便嚎啕痛哭，嚷道：「我們的弟弟叫一個女神給抓走了！」繼而按其陰謀行事，備辦了一份禮物，送去獻給哈里發，且上報不幸的事件，還妄求巴士拉省長的職位。

　　哈里發派人趕往巴士拉，召納綏爾和曼穌爾進京，親自詢問事變的經過。納綏爾和曼穌爾在哈里發面前，按既定的陰謀詭計回答問題。哈里發為這件事大發雷霆，可他耐心等待，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再熬到黎明時，這才照例進行晨禱，然後呼喚鬼神。各方鬼神聞聲趕來聽令。哈里發向他們打聽阿補頓拉的下落。鬼神們向哈里發賭咒發誓，說他們不曾觸犯阿補頓拉，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最後紅王的女兒塞歐黛趕到，才把阿補頓拉的遭遇據實透露出來。

　　哈里發知道個中真實情況，便打發鬼神們各自歸去。這時候天已大亮，哈里發便親自審訊這樁案件。他把納綏爾和曼穌爾一拷打，二人痛不可支，不得不據實招供、認罪。哈里發面對罪犯，感到深惡痛疾，毅然吩咐聽差，說道：「把兩名罪犯解往巴士拉處決，在省政府門前行刑示眾。」這便是納綏爾、曼穌爾雙雙被絞死的原因和經過。

　　阿補頓拉屢經患難，虎口餘生，深感人世滄桑，變幻無窮。他本著忍辱負重的心腸，埋葬了兩個哥哥的屍首，然後騎馬起程，徑往巴格達謁見哈里發，把自身的遭遇和兩個哥哥謀害他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阿補頓拉的敘述，感到無比驚詫。繼而他召法官和證人進宮，替阿補頓拉辦理訂婚手續，把阿補頓拉從石頭城中帶來的那個女郎匹配給他為妻。

　　從此阿補頓拉和嬌妻在一起，繼續執掌巴士拉政權，過著美滿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六〇　補鞋匠馬爾魯夫的故事

　　一六〇．一　馬爾魯夫和妻子的生活

　　古時候，埃及開羅城中住著一個補鞋匠，名叫馬爾魯夫。他老婆叫發頹麥，綽號「惡癩」。人們這樣稱呼她，是因為她為人潑辣、陰險，寡廉鮮恥，奸懶惡毒，一向騎在丈夫頭上，不拿他當人看待，嘮嘮叨叨，每天要咒他一千次。她丈夫馬爾魯夫是個守本分的、循規蹈矩的老實人；可是他愛面子，家醜不願外揚，因而隨時忍氣吞聲，怕老婆怕到極點；兼之情況窘迫，全靠辛勤勞動過日子，一天賺了一天吃。在那樣情況下，他賺的錢多，便都花在老婆頭上，收入少的時候，老婆就不考慮他的健康，總叫他空肚子挨餓。有一次，他老婆對他說：「馬爾魯夫，今晚你給我買些鏗納凡【註：一種用蔥管麵或細麵條精製的糕點。】來享受吧；要蜜製的。」

　　「但願阿拉默助，讓我順利地給你買回蜜製的鏗納凡來。指阿拉起誓，現在我手中一文錢沒有，但這沒關係，阿拉會默助我完成任務的。」

　　「阿拉默助你或者不默助你，那我不管，但你必須給我買蜜製的鏗納凡來。要是你不買來，那你等著看吧，今晚我非照結婚之夜那樣炮製你不可。」

　　「阿拉是仁慈的。」馬爾魯夫回答著，滿腔鬱結，走出大門，去清真寺裡做了晨禮，然後喃喃地祈禱：「主啊！求你賞我買到鏗納凡，今晚別讓我再受潑婦的氣了吧。」

　　那天馬爾魯夫坐在鋪中，等著替人修補破鞋，直等了大半天，始終沒有人送破鞋來修補。他越想越覺得老婆可怕，為鏗納凡的事，感到徬徨、迷離。當時他連買麵餅充饑的錢也沒有，要想獲得鏗納凡，那等於緣木求魚了。因此他惶恐不安，沒有心緒再待下去，便關鎖鋪門，走投無路地沿街走著。無意間他從糕點店前經過，不知不覺地待在那兒，望著鏗納凡不言不語，眼眶裡噙著淚水。老板看見他的猶豫神情，問道：「馬爾魯夫，你幹嘛哭泣？你怎麼了？告訴我吧！」

　　「老婆厲害得很，逼我買鏗納凡給她吃。可是今天我在鋪中等了大半天，一件工作也沒有接到，連買麵餅充饑的錢都不曾賺得一文，不能滿足老婆的欲望，因此我怕她呀。」

　　老板聽了馬爾魯夫的苦衷，笑了一笑，說道：「這沒有關係；你打算要買幾斤？」

　　「五斤就夠了。」

　　老板給他稱了五斤鏗納凡，說道：「奶油我這裡有得是，但沒有蜂蜜。我這兒只有蔗糖，可比蜂蜜強啊。讓她混糖吃，這有什麼不好的？」

　　「好，你給拿蔗糖的吧。」向人家賒購，他不好意思過於苛求。

　　老板用奶油煎了鏗納凡，再澆上蔗糖，立即製成香氣撲鼻的御用食品，接著問道：「還需要麵餅和乳酪嗎？」

　　「需要的。」

　　老板取了兩塊錢的麵餅、五角錢的乳酪，連同五塊錢的鏗納凡，一起遞給他，說道：「你要知道，馬爾魯夫：你共欠我七塊半錢。拿去，好好奉承你老婆吧！這兒還有半塊錢，你拿去洗個澡。等一天或兩三天後，你有工作做，賺了錢，生活寬裕時再還我，別叫你老婆受苦。」

　　他謝謝老板，帶著鏗納凡、麵餅、乳酪，勇氣十足地邊走邊說道：「讚美你，我主！你多麼仁慈啊！」不覺之間，已回到家中。老婆見他回來，問道：「給我買鏗納凡來了沒有？」

　　「買來了。」他回答著把食物一股腦兒放在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見是糖製的，便生氣說：「我不曾囑咐你給我買蜜製的嗎？你不聽我的話，卻給我買糖的來了！」

　　「我不是買的，是向人家賒來的。」他向老婆訴苦。

　　「廢話！非蜜製的鏗納凡，我向來是不吃的。」她大發雷霆，摑了丈夫一個耳光，「快去，你這個壞種！非要你給我另買一份蜜製的不可。」她連說帶打，拳頭雨點般落在他的臉頰上，終於打落他的一個牙齒，鮮血一直淌到胸膛上。

　　由於過分惱恨，馬爾魯夫不痛不癢地碰了他老婆的頭一下，她便撒潑、耍無賴，一把揪住丈夫的鬍鬚不放，哭哭啼啼地大聲呼喊、吵鬧。街坊鄰舍聞聲跑到她家裡，勸她放手，解了馬爾魯夫的圍，並一致指責她，埋怨她，說道：「過去我們都是吃糖做的鏗納凡的嘛！你對可憐的馬爾魯夫怎麼能這樣粗暴、莽撞呢？這是你的過失，你的恥辱呀。」鄰居們苦口婆心，不怕麻煩，好生規勸她，安慰她，替她夫婦解決了糾紛。可是鄰居們剛告辭歸去，她便故態復發，裝腔作勢，賭咒發誓地不肯吃鏗納凡。當時，馬爾魯夫飢腸轆轆，餓得肚裡發燒。

　　「她起誓不吃，那我來吃吧。」他想。於是他不客氣，滿口大嚼特嚼，香甜地吃了起來。老婆望著他吃，感到痛恨，惡毒地罵道：「你吃吧！若是阿拉願意，這等於吞下毒藥，毀掉你的腸胃，我就稱心了。」

　　「你胡說些什麼？」他邊吃邊笑著說，「你發誓不吃這個，就該讓我吃嘛。阿拉是仁慈的；若是阿拉願意，明晚我給你買蜜製的鏗納凡，讓你一個人享受好了。」

　　馬爾魯夫始終好言安慰老婆，表示屈服；她卻以怨報德，嘮嘮叨叨，通宵達旦，喋喋不休地毒言咒罵。第二天清晨，她精神抖擻，捲起衣袖，動手要打他。馬爾魯夫畏怯怯地好言勸阻，說道：「你別打，容我給你另買一份蜜製的好了。」他邊說，邊逃避，走出大門，奔到清真寺中，做了晨禱，然後去鋪裡工作。他剛坐下，法官的兩個差役也就光臨，說道：「起來！隨我們去見法官去，你老婆控告你了。」

　　差役如此這般地把他老婆的生相、模樣敘述一通；他聽了，心中明白，無可如何地罵道：「願阿拉惱恨她！」沒奈何，只好起身，隨差役去到法院，見他老婆包著手肘，面幕上染著斑斑的血跡，哭哭啼啼地站在法官面前。

　　「你這個做男人的，難道你不害怕阿拉嗎？」法官一見馬爾魯夫，便帶著生氣的口吻問他，「你隨便欺負妻子，打傷她的手肘，打落她的一個牙齒，你這麼對待她，那是為什麼呢？」

　　「我要是真的欺負她，或打落她的牙齒，那請老爺隨便給我判刑好了。事情是這樣的……」他把發生糾葛的原因和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幸虧是街坊鄰居來替我們夫妻和解了的。」最後他添說一句。

　　那個法官總算還是個好人，有正義感。為了息事寧人，他慨然解囊，掏出四分之一的一枚金幣，賞給馬爾魯夫，囑咐道：「給你，拿去買些蜜製的鏗納凡給她吃；願你們夫妻和好如初，彼此笑開了吧。」

　　「老爺賞她自己去買好了。」馬爾魯夫拒收賞錢。

　　法官把錢遞給發頹麥，當面替她們夫妻和解，囑咐道：「喂！你這個做妻子的，今後好生順從丈夫，聽他的話。喂！你做丈夫的，以後對妻子應該和氣些，親熱些。」

　　馬爾魯夫夫妻接受法官的調解，表示和好，雙雙走出法院，然後分手，女的朝一方走，男的走另一條路，回到鋪裡工作。可是他剛坐下，差役們就湧進他的鋪裡，嚷道：「請給我們小費吧。」

　　「法官老爺沒有問我要錢，他還給我四分之一的一枚金幣呢。」馬爾魯夫斷然拒絕他們。

　　「法官給你錢也好，問你要錢也好，那跟我們無關，我們管不著。你如果不給我們差腳銀子，那我們非強索不可了。」他們連說帶推，把馬爾魯夫拽到鋪外。馬爾魯夫被迫賣掉補鞋工具，付了四分之一的一枚金幣，把他們打發走了，然後坐下來，拿手托著腮，想到沒有工具無法工作，正憂愁苦惱的時候，有兩個形貌醜陋不堪入目的大漢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說道：「走吧！隨我們去見法官去；你老婆告你了。」

　　「他已經替我們調解過了。」馬爾魯夫向差人解釋。

　　「我們是奉另一位法官的命令來傳你的，因為你老婆把你給告到我們法官那兒去了。」

　　他咒罵潑婦幾句，隨差役去到法官面前，對老婆說：「我們不是剛和解過嗎？你怎麼又來告我？」

　　「你我之間的糾紛還存在著；我們並沒有和解。」老婆斷然回答他。

　　馬爾魯夫慷慨激昂，在法官面前，把他和老婆之間的糾葛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另一位法官老爺剛才替我們調解過，我們和好如初了。」

　　「你這個娼婦！」法官聽了馬爾魯夫的敘述，激於義憤，大發脾氣，「既然調解過，你們已經和好了，為什麼又到我這兒來告他呢？」

　　「事後他又打我了。」她在法官面前汙衊她丈夫。

　　法官耐心地規勸他們，替他們調解，囑咐道：「你們和好吧；今後你做丈夫的不許再打她；她做妻子的也該檢點些，不可再違拗你。」

　　聽了法官的勸告，他們果然和好了。這時候，法官吩咐馬爾魯夫：「賞差役一些小費吧。」

　　馬爾魯夫給了差役四分之一的一枚金幣，然後垂頭喪氣地回到鋪中；當時他被那種突如其來的災難折磨得痴呆、迷離，如同醉漢一般。

　　※※※

　　一六〇．二　馬爾魯夫被巨神帶往山中並流浪到異鄉

　　馬爾魯夫被老婆折磨得神魂顛倒，孤苦寂寞地待在鋪裡，正是山窮水盡，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有人跑到鋪中，對他說：「馬爾魯夫！你老婆把你告到高級法庭，艾彼．塔伯格逮你來了，你快躲起來吧。」

　　他聽了消息，立刻關鎖鋪門，逃出勝利門，用出賣工具僅剩的兩塊半錢，買了兩塊錢的麵餅、五角錢的乳酪，帶著沒命地逃難。當時正是隆冬的午後，天氣非常寒冷，他冒著嚴寒，跑到郊外，走進一個山谷，突然大雨傾盆而下，他全身淋濕，像個落湯雞。他冒雨前進，好不容易去到爾底里地方，在一個荒涼之處，找到一間無人居住的破房子，便鑽進去避雨。他想著自己的遭遇傷心哭泣，唉聲嘆氣地說道：「喲！我該到什麼地方去逃避這個娼婦呢？主呀！求你派人把我遠遠地帶往她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吧。」

　　他祈禱畢，牆壁突然裂開，出現一個高大的形貌非常奇怪可怕的巨人，對他說：「你這個人呀！為什麼到這兒來擾亂我？吵得我無法安歇？我在這兒二百年了，從來沒人像你這樣擾亂過我。你要做什麼？告訴我，我可以幫助你，使你達到目的，因為我同情你，憐憫你哪。」

　　「你是誰？你是做什麼的？」馬爾魯夫問。

　　「我生存在這兒，這就是我棲息的地方。」

　　馬爾魯夫把他跟老婆之間的糾紛和吵鬧的經過，從頭詳細敘述一遍。巨人聽了，問道：「讓我把你送往你老婆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吧，你願意嗎？」

　　「願意極了。」

　　「那你跨到我背上來吧。」

　　馬爾魯夫聽從巨人吩咐，果然跨上去，騎在他背上。巨人背著他，騰空飛起來，繼續不停地在空中飛行，從晚飯時候起，直飛到次日黎明，才落到一座高山上，把他放下來，吩咐道：「你下山去，便看見城門；你放心進城去過活吧，這一輩子你老婆是找不到這兒來的。」他吩咐畢，撇下馬爾魯夫，揚長而去。

　　※※※

　　一六〇．三　馬爾魯夫和同鄉邂逅

　　馬爾魯夫徬徨、迷離地待在山頂上，直至太陽升起，照亮了山崗，整個宇宙都光明起來，他才如夢初醒，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老待在山中，這不是辦法，讓我下山，到城裡去找出路吧。」

　　他打定生意，毅然決然地行動起來，下山去到山麓，眼前便出現一座城牆高聳的大城市，城中宮殿巍峨，房屋矗立，儼然是人間樂園。他進城去，看見城中的繁榮氣象，頓覺心曠神怡。他穿著埃及裝束，行在街中，非常惹人注目，行人都圍攏來看他的奇裝異服。其中有人問他：「喂！你是異鄉人嗎？」

　　「不錯，我是剛到這兒來的。」馬爾魯夫回答。

　　「你是哪裡人？」

　　「埃及人。」

　　「你離家很久了吧？」

　　「我是昨天下午離家的。」

　　跟馬爾魯夫談話的人哈哈笑了一陣，對左右的人說：「喂！你們來聽這個人胡扯些什麼！」

　　「他說什麼呢？」人們問。

　　「他說他從埃及來，是昨天下午離家的。」

　　人們都取笑馬爾魯夫，大家圍著他說：「你恐怕是瘋子，才說出這樣的話來吧！不然，怎麼說你昨天下午離開埃及，今天早晨便到這兒來的呢？其實埃及跟我們這地方之間相距一年的路程呢。」

　　「你們才是瘋子呢！」馬爾魯夫反駁他們，「我自己是老實人，有什麼事，說什麼話。這是我打埃及帶來的麵餅，還新鮮可吃呢。」他把身邊的麵餅拿給他們看。

　　人們圍攏來觀看，都覺得驚奇、古怪，因為那種麵餅跟他們的全不相同。人們越集越多，互相奔告：「那裡有埃及麵餅，你們快去看去！」於是他的名聲一下子傳開了，人們有的相信他，有的說他撒謊，並奚落他。正在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忽然有個富商騎著騾子，帶領僕從打那裡經過，驅散人群，說道：「你們圍著一個異鄉人，欺負人家，隨便奚落取笑人家，你們不害臊嗎？他跟你們究竟有什麼關係呢？」他一直責備他們，攆他們走，他們卻不敢回嘴。臨了他對馬爾魯夫說：「隨我來吧，老兄！那些無恥下流人，他們不害臊，別怕他們。」於是帶他去到一幢富麗堂皇的大屋子裡，請他坐在寶座似的交椅上，命僕人打開衣箱，取出一套價值千金的衣服給他穿。

　　馬爾魯夫的相貌本來不凡，再穿上一套華麗的衣服，顯得越發大方、正派，儼然成為商場中的領袖人物了。

　　※※※

　　一六〇．四　馬爾魯夫解釋離鄉背井的原因

　　那個富商把馬爾魯夫當上賓招待，擺出豐富可口的飯菜殷勤招待，陪他一起吃飽喝足，然後坐在一起閒談，問道：「老兄，你叫什麼名字？是做什麼的？」

　　「我叫馬爾魯夫，是補鞋謀生的。」

　　「是哪裡人呢？」

　　「埃及人。」

　　「住在什麼街巷？」

　　「你去過埃及嗎？」

　　「我本來就是埃及人嘛。」

　　「我在埃及是住在紅巷裡的。」

　　「紅巷中的居民你認識誰？」

　　「我認識的人可多了，譬如……」他一口氣數出許多人名。

　　「你認識艾哈默德．爾塔魯老人家嗎？」

　　「他是我的近鄰；我家和他家之間只隔著一堵牆壁。」

　　「他還好吧？」

　　「不錯，他很健康。」

　　「他有幾個子嗣？」

　　「三個；大兒子叫穆斯塔發，老二叫沐哈默德，老三叫阿里。」

　　「他們都做什麼呢？」

　　「穆斯塔發很好，當教師了；沐哈默德結婚後，在他父親鋪子隔壁開香料鋪謀生，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哈桑。至於阿里，童年時候他跟我很要好，我和他天天在一起遊玩。那時我們經常扮成基督教徒的子女，混進教堂，偷裡面的書籍，拿出來賣了買零食吃。有一次被人家發覺，告訴家長，叫嚴格管教我們，不許再偷竊，否則要向國王起訴。他父親為了討好他們，把阿里打罵了一頓。之後阿里生氣，離家逃跑，至今二十年了，音信杳無，誰也不知他的去向。」

　　「我就是艾哈默德．爾塔魯的兒子阿里；你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哪，馬爾魯夫！」

　　阿里和馬爾魯夫久別重逢，他鄉遇故知，歡喜若狂，兩人互相問候，親熱得了不得。阿里說：「馬爾魯夫，告訴我吧，你離開埃及到這兒來做什麼？」

　　馬爾魯夫把他老婆發頹麥虐待他的情形敘述一遍，最後說：「我受不了她的虐待，不得不逃避她。我逃出勝利門，奔到爾底裡，中途遇大雨，鑽進一間無人居住的破屋中躲雨，想著自己的身世傷心哭泣。想不到住在那裡的一個巨神出來問我為什麼哭泣。我對他講了自己的遭遇；他可憐我，同情我，讓我騎在他背上，帶我飛騰起來，在空中飛了一整夜，最後落到一座山上，教我下山進城來找出路。我下山，進城來，被人們圍著盤問。我告訴他們昨天我離開埃及，今天到這兒來的經過；可是他們不相信，幸虧你打那兒經過，攆走他們，把我救到你家裡來。這是我離開埃及的原因和經過。你呢？」他添問一句：「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沒有機會讀書，七歲時開始過流浪生活。我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最後終於來到這個被人稱為『無詐城』的城市裡，見城中的人還敦厚、誠實，富於同情心，善於關心、資助窮苦無告的人，尤其他們對人輕信不疑。因此，我對他們說：『我是生意人，我先趕到這兒來，預備找房子堆貨。』我的話博得他們信任，他們果然給我騰出一所房子。我對他們說：『目前我需錢使用，你們誰肯借給我一千金幣？等我的貨物運到，我會拿貨款還他的。』他們果然貸款給我，滿足我的要求。我拿一千金選購貨物，第二天再推銷出去，賺了五十金，繼而我邊買貨物，邊賣出去，繼續經營，並經常和人聯繫，敬重他們，贏得他們另眼看待，彼此的交情很好。我這樣繼續經營買賣，終於賺了大錢。」

　　※※※

　　一六〇．五　阿里教馬爾魯夫怎樣騙人

　　阿里談了自己的經歷和生財致富的方法，並教馬爾魯夫走他的路，說道：「老兄，你要知道，俗話說得好：『人間處處是欺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有了這種處世的道理，你到沒有熟人的地方來，便可以為所欲為了。你要是對人說：我是補鞋匠，很窮，因怕老婆才從埃及逃到這兒來的。這樣的話，人家不會相信你，反而會成為人們奚落、笑罵的把柄。假若你說是巨神送你到這兒來的，那人家聽了會討厭你，誰也不願接近你；他們會說：這人被魔鬼糾纏過，誰跟他往來，自身會招致災禍的。這樣一來，醜名傳播出去，不但害了你，同時也會影響我自己，因為他們知道我是埃及人嘛。」

　　「那該怎麼辦呢？」馬爾魯夫問阿里。

　　「我教你怎樣做吧。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藉你一千金、一匹騾子，並派僕從伺候你，讓你騎騾去市中跟那些有面子的商人們碰頭見面。我自己預先去陪他們坐在一起，待你到時，我起身迎接你，問候你，吻你的手，盡量尊敬你。我向你打聽匹頭的情況說：『你運來某種匹頭沒有？』你回答說：『多得很。』等他們向我打聽你的情況時，我便趁機會大事吹捧，說你是百萬富翁，為人仗義疏財，非常慷慨；我還要囑咐他們替你物色一所房屋、一間鋪子。如果有乞丐來討錢，你可以隨便施濟，讓他們相信我沒說假話，拿事實證明你的富有和豪爽，讓他們對你發生愛慕心情。往後我設席替你洗塵，請商界全體人士作陪，好讓你跟他們有碰頭見面的機會，以便他們都認識你，你也結識他們，替你開闢市場，給你鋪平經營買賣的道路；這樣一來，我保證不消過多久，你就掌握取捨的命脈，一躍而為富翁了。」

　　第二天，阿里果然給馬爾魯夫一千金幣，並拿一套華麗的衣服給他穿，讓他騎著騾子，還派僕人侍候他，領他到生意場中去活動。臨行，阿里囑咐道：「願阿拉替你排除各種障礙。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應該尊敬你，幫助你。你別害怕，關於你老婆的行為，你忘掉它，千萬別再提她了。」

　　「願阿拉回賜你。」馬爾魯夫謝謝他的好心腸，然後由僕人帶他上市場去。當時一般生意人都聚會在那兒，阿里也跟他們坐在一起。他一見馬爾魯夫，便起身迎接，飛一般地奔向他，說道：「你好，大商家馬爾魯夫！歡迎你，非常歡迎你這位出名的慈善家。」他說罷，當著商人們的面，親切地吻馬爾魯夫的手，說道：「各位同行的朋友們，富商馬爾魯夫受到你們給予的慰藉了，各位請招呼他吧！」他要他們對馬爾魯夫表示敬意。這麼一來，馬爾魯夫在他們心目中果然印下了很深的印象。繼而他下馬來，商人們都問候他。這時候，阿里忙引馬爾魯夫到商人們面前，一個一個地分別介紹，讓他回問他們好，然後大家坐下談心。商人們問阿里：「這位客人，他是做買賣的嗎？」

　　「不錯；他向來經營生意，是頂富厚的大商家呢。他的資本非常雄厚，商界中誰也不夠資格跟他匹敵，因為他繼承了祖父、父親兩代人的遺業，而他的祖先在埃及商界中是赫赫有名的。在印度、賽乃德、葉門等地方他都設有商號。他的慷慨、仁慈也是夠人欽佩的。各位請慢慢了解他的本領，尊重他的地位吧！此外，還希望各位大力幫助他。你們要知道：他到這個城市來，不是為了經營生意，其意圖只不過是遊山玩水，隨便走走罷了。因為他的財富多到火燒不盡的地步，所以他自然不會為賺錢而出來奔波的了。告訴各位：我自己原是他手下的一個僕人哩。」

　　阿里繼續不停地替他宣傳、吹噓，並表示對他感激泣零，因此商人們對他印象很好，都敬仰愛戴他，稱頌他，熱情地圍攏來奉承他，有的敬他糕點，有的斟酒給他喝，甚至於商界的領袖也親近他，問候他。正當熱熱鬧鬧，商人們對他表示竭誠歡迎、敬仰的時候，阿里趁機對馬爾魯夫說：「主人家，這次你運來某種匹頭沒有？」

　　「多著哪。」馬爾魯夫回答。

　　當天阿里介紹馬爾魯夫參觀許多名貴的綢緞布帛，告訴他各種綢緞布帛的名稱。當時有商人問他：「先生這次可曾運來黃色的哆羅呢？」

　　「有得是，而且很多。」

　　「羚羊血色的哆羅呢也有吧？」

　　「多著哪。」

　　當時每逢商人問他某種貨物，他都回答說「多著哪」。繼而他對阿里說：「假若同行中有人要辦一千馱名貴匹頭，我可以馬上滿足他的願望，而且只消從一個貨倉裡提取，不必開動別的貨倉。」

　　後來他跟商人們坐在一起談心，發現有乞丐前來乞討，在場的生意人，有的給半塊錢，有的稍微多給幾文，但絕大多數的人卻一毛不拔。當乞丐走到馬爾魯夫面前時，他卻慷慨地掏出一把金幣賞給乞丐。乞丐百般感激，誠懇地替他祈福。商人們眼看他的豪爽氣概，非常驚奇、欽佩，贊道：「他拿不計其數的金幣給乞丐，這是帝王式的賞法呀！如果他不擁有萬貫家財，不是頂富豪的大人物，他不會把成把的金幣賞給乞丐的。」

　　歇了一會，有個女乞丐前來乞討，馬爾魯夫仍然掏一把金幣給她。女乞丐感謝他，替他祈福，並把消息告訴那班窮苦無告的可憐人。於是許多窮苦人一個個都來乞討。馬爾魯夫一視同仁，有求必應，順序每人掏出一把金幣，終於把一千金幣都花光了。臨了，他拍拍手掌，說道：「阿拉會滿足我們的，他是最可靠的委託人哪。」

　　※※※

　　一六〇．六　商人們向國王控告馬爾魯夫

　　商人們的領袖眼看馬爾魯夫拍掌嘆氣，覺得奇怪，問道：「閣下怎麼了？」

　　「唉！這座城市裡絕大多數的居民好像都是窮苦、可憐的人呀。」馬爾魯夫談了自己的觀感，「要是早知他們的情況如此，我就該把錢都放在鞍袋中隨身帶來，那現在便可以取來救濟他們了。我怕我的貨馱離此還遠，那就糟了。我自己向來不肯拒絕乞討的人，無論多與少，總得給他們一點。可是我手中的錢花光了，如果窮人再來乞討，這叫我怎麼應付呢？」

　　「你就對他說：『讓阿拉賞賜你吧。』」商人的領袖教他應付的方法。

　　「這樣的話我是說不出口的，因此我正為這樁事而苦惱呢。現在我只希望手邊還有一千金幣，拿它暫時救濟窮人，只消等我的貨馱運到，那就有辦法了。」

　　「這沒有關係。」商界的領袖體會他的苦衷，馬上打發僕從取來一千金幣，借給他做臨時的救濟費。於是他拿錢繼續賞給到他面前來乞討的人，直至午禱時候，聽了喚禮聲，才隨商人們進清真寺做禮拜，並把剩餘的金幣分別擺在禮拜者的面前，散給他們。從此人們都認識他，都替他祈福，商人們同樣敬佩他的慷慨、豪爽派頭。

　　做了午禱，回到市場，馬爾魯夫洋洋得意、興致勃勃地向別個富商又藉了一千金幣，繼續施捨，從事救濟窮苦大眾。當時阿里在一旁蹬著眼瞧他幹好事，只得急在心裡，沒法干預他，直至晡禱時候，聽了喚禮聲，大家才約著上清真寺去做禮拜，馬爾魯夫同樣把剩餘的錢分給參加做禮拜的窮人們。

　　晡禱後，回到市場，馬爾魯夫繼續借錢，從事施捨、救濟，還未到閉市，他先後就花掉五千金幣。他每向富商借貸，總是對人家說：「等我的貨馱運到，你要錢，我還給你錢；你要布帛，就取布帛作價好了。總而言之，我的財貨多著哪。」

　　當天晚上，阿里設宴替馬爾魯夫洗塵，請商界全體人士陪客，讓他坐在首席。在宴會席上，他的話題一直不離綢緞、布帛、珍珠、寶石。每逢有人提起某種貨色，他便搶著說：「那種貨物麼，我運來的可多了。」

　　第二天，馬爾魯夫到市場中，跟商人們結交，借錢，拿去救濟窮人。他繼續不停地左手借進來，右手施捨出去，天天如此，在二十天內，總共借了六萬金幣的巨額，而他所吹噓的大批財物貨馱，卻音信杳然，一針一線都不見到來，致使藉款給他的商人們憂心如焚，惶惑不安，大家議論紛紛。有的說：「那位生意人老向我們貸款，拿去賞給窮人，他的貨馱卻不見運到；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見他運貨物來呢？」另一個說：「我們跟他的同鄉阿里交涉去吧。」

　　商人們果然約著一同湧到阿里家中，說道：「阿里，商人馬爾魯夫的貨馱還沒有運來嗎？」

　　「你們忍耐些，不必著急！貨馱最近會運到的。」阿里安慰商人們，並送走他們，然後跟馬爾魯夫個別談話，問道：「馬爾魯夫，你這是幹的什麼好事呀？是我要你去烤麵包呢，還是我叫你索性把它給燒焦掉？那班生意人為他們的貸款惶惶然坐臥不安，據說你向他們借了六萬金幣，如數賞給窮苦人。你既不做買賣，這筆巨額貸款，你打算怎麼賠還呢？」

　　「發生什麼事了？六萬金幣算得了一回什麼事？」馬爾魯夫忿然反問一句，「等貨馱運到，我會賠還他們的。那時候，要匹頭，給他們匹頭；要金銀，給他們金銀好了。」

　　「阿拉我的主呀！你果真有貨物嗎？」

　　「多得很。」馬爾魯夫大言不慚地回答。

　　「你這個下流無恥的傢伙！我教你對人講的話，你卻原封不動地搬來對我講嗎？好，讓我把你的實情對人講一講吧。」

　　「你別囉嗦，滾你的吧！難道我是窮光蛋不成？告訴你：我的貨馱中，樣樣俱全，應有盡有。那班商人市儈，我不仰仗他們，等貨馱運到，我多多餘餘地加倍賠還他們好了。」

　　「你這個不要臉的傢伙！」阿里火了，「你欺騙我，你不害臊嗎？」

　　「你要怎麼辦，隨便你吧。至於那些商人們，叫他們忍耐一時，等我的貨馱運到，加倍賠還好了。」他說罷，拔腳就走。

　　阿里一個人呆坐著，一籌莫展，自言自語地嘆道：「當初我讚揚他，現在我若咒罵他，那我就不失為說謊的人了。俗話說得好：『既褒之，又貶之，此雙重之妄誕也』。現在我對他但有一句怨言，不就蹈此了嗎？不是出爾反爾，打自己的嘴巴嗎？」想到這裡，他徬徨、猶疑，正在感覺進退維谷的時候，商人們又找到他了。他們對他說：「阿里，你替我們問過他沒有？」

　　「各位商家，我為他慚愧極了。他欠我一千金幣，我也拿他沒有辦法。你們借錢給他的時候，沒有跟我商量，因此我沒有責任替你們討債。你們自己問他要去，要是他不還，你們向國王控告他，說他招搖撞騙，借錢不還。這樣一來，國王會替你們想辦法的呢。」

　　商人們聽從阿里的指使，果然去王宮告狀，哭哭啼啼地訴苦，求國王替他們做主，說道：「主上，這個沽名釣譽的生意人，我們無法對付他。他大言不慚地吹噓，說他有許多貨馱即將運到，藉此他向我們貸款。所借到手的錢，卻毫不節制，居然一把一把地掏給窮人，全數施捨出去。如果他是個窮漢，那他一定捨不得揮金如土，把金幣不計其數地賞給窮人了。他要真是一位富翁，那必須等他的貨馱運到，才能證明。他口口聲聲吹牛，說他有多少多少貨馱即將運到，他自己是預先趕來做準備工作的，可是我們卻什麼也沒瞧見。每當我們談論某種匹頭，他總是向我們誇口說：『這種貨色，我貨馱中運來的可多了。』直到現在，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關於他的貨馱，卻半點消息也沒有。他向我們借貸的現款，已經達到六萬金幣。這個巨額的貸款，全被他施捨給窮人了。」

　　商人們在國王面前訴苦，控告馬爾魯夫，並誇讚他仁慈、慷慨，他們卻不知道國王是個愛錢如命，比老百姓更貪婪的守財奴。他聽了商人們誇讚、欽佩馬爾魯夫仗義疏財的豪爽氣派，便存了私心，利欲滿胸，無形中把他當為貪求攫取的好對象，欣然對宰相說：「那個生意人要是不擁有雄厚的資財，他絕不會這樣仗義疏財的。他的貨馱一定會運到，那時候商人們去包圍他，他的錢財會大批地落到他們手裡。其實，我比他們更應該享受他的財富，因此我打算結識他，和他打交道，以便他的貨馱運到時，好把商人們可以拿到手的那筆巨款弄到我自己手裡來，好把它歸併在我的財富裡。」

　　「我不以為他是好人，我總覺得他是一個騙子。這種招搖撞騙的人，他會搗毀貪婪者的屋宇呢。」宰相表白他對馬爾魯夫的看法。

　　「我要試驗他，看他到底是騙子還是正人君子。」

　　「主上打算怎麼試法？」

　　「我要召他進宮來，表示尊敬他，拿我的那顆名貴寶石給他看。他要是識寶，知道寶石的價錢，這便證實他不失為行家，是有錢的享福人，假若他不識寶，不知行情，那證明他是騙子，我要狠狠地殺死他。」

　　※※※

　　一六〇．七　國王召見馬爾魯夫

　　國王召見馬爾魯夫。他到宮中，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地問候國王。國王謙恭地回問他，讓他坐在自己面前，問道：「你就是那位富商馬爾魯夫嗎？」

　　「是，奴婢就是馬爾魯夫。」

　　「據說你欠商人們六萬金幣，這是事實嗎？」

　　「是，這都是事實。」

　　「你為什麼不清還債務呢？」

　　「這需要他們忍耐一些時候，等我的貨馱運到，我會加倍賠還他們的。那時候，他們要金幣，我給他們金幣；他們要銀幣，我給他們銀幣；他們要貨物，我給他們貨物。反正我的錢財貨物很多，要什麼有什麼。由於他們的貸款給了我很大的方便，當時在那班窮人面前顧全了我的面子，我感激不盡，為報答他們的情誼，我準備多多地償還貸款，欠一千金幣的，我還兩千金幣好了。」

　　聽了馬爾魯夫的回答，國王覺得沒有可疑的地方，於是把那顆非常心愛的、榛子般大、價值千金的、獨一無二的珍貴寶石遞給他，說道：「貴商，你看這是什麼東西？值多少錢？」馬爾魯夫接著寶石，捏在大拇指和無名指之間仔細端詳，暗中使勁一捏，一下子把那顆脆薄的名貴寶石弄破了。國王大為吃驚，質問道：「你為什麼弄壞我的珍貴寶石？」

　　馬爾魯夫冷笑幾聲，漠然回道：「主上，這不是珍貴寶石，而是一塊礦石，憑什麼陛下說它是珍貴寶石呢？如果真是珍貴寶石，那至少值七萬金幣了。再說，跟榛子一般大的寶石根本是不存在的。這東西不值錢，連我都看不上眼，陛下貴為天子，怎麼把一塊礦石指為價值千金的寶石呢？不過這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你們還不算十分富厚，你們庫中還沒有收藏最名貴的寶物。」

　　「貴商，你運來寶石沒有？」國王問。

　　「多得很。」

　　「你能送些給我嗎？」國王被貪婪迷住心竅。

　　「等貨馱運到，我獻許多給陛下好了。反正我運來大批寶石，陛下既然需要，我立刻獻出來好了。」

　　國王喜不自禁，回頭對馬爾魯夫的債主們說：「回去吧！安心做你們的買賣去，大家耐心等一等，待他的貨馱運到，你們來向我取錢好了。」

　　※※※

　　一六〇．八　國王派宰相當說客選馬爾魯夫為駙馬

　　國王使走了商人們，接著跟宰相商談選馬爾魯夫為東床的問題，說道：「愛卿，希望你好生接待那位富商馬爾魯夫，多多阿諛、奉承他，不妨和他談談公主的姿色、才德，誘他前來求親，娶公主為妻，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享受他的財富了。」

　　「主上，我對這號人的言行不太感興趣，我看他是個善於吹噓的大騙子，希望陛下別提這個吧，免得毫無代價地葬送了公主。」

　　宰相原是個野心家，曾經竭力奔走活動，企圖娶公主為妻，卻因公主拒絕而告失敗，因此國王看透他的用心，勃然大怒，罵道：「你這個惡毒傢伙！你對我心懷惡意，不希望我好，只圖看我的下場，這是因為以前你向公主求婚，遭到拒絕，所以現在你懷著報復心情，膽敢出來破壞她的婚姻，這樣你好趁機東山再起，爭娶我的女兒，達到你的如意算盤。告訴你：你不配出此流言蜚語罵他。他知道那顆寶石的價錢，顯然是個行家；他弄破寶石，那是因為他賤視它的緣故，你根據什麼說他是騙子呢？他有許多珍貴寶石；幾時他跟公主結婚，見了她的姿色，必然會狂愛她、迷戀她，會把所有的財寶都送給她的。你的心術不正，存心破壞我女兒的美滿姻緣，也就是不樂意我享受他那分寶貴的財富罷了。」

　　宰相被國王罵得啞口無言，唯恐國王惱恨他，想道：「你嗾使狗去咬黃牛吧！」於是他百依百順，聽從國王指示，熱情地親近馬爾魯夫，跟他談心，說道，「國王非常敬愛你，他的女兒生得十分美麗可愛，德才兼備，故有意選你為東床。你怎麼說呢？」

　　「好的；不過請他老人家耐心等一等，待我的貨馱到時才可以舉行婚禮。因為跟帝王結親，費用很大，公主的地位高，必須付出很可觀的一筆聘禮，才能和她的身分相稱。現在我手邊沒有錢，須等我的貨馱運到，我就可以放手做好事了。那時候，我一定拿五千袋金幣作聘禮；結婚之日，我拿一千袋金幣賞窮苦的可憐人，一千袋金幣送給參加婚禮的人，一千袋金幣設席招待賓客和士兵。結婚的次日，我拿一百顆珍貴寶石送給新娘，一百顆賞給宮娥彩女，每人一顆，表示對新娘的崇高敬意。此外我還需要送一千套衣服給窮苦無告的可憐人，此外還必須繼續廣施博濟。要想實現這些理想，非等我的貨馱運到不可，因為我有得是錢財，花這筆錢我是滿不在乎的。」

　　※※※

　　一六〇．九　國王把女兒嫁給馬爾魯夫

　　宰相把馬爾魯夫對於結婚的主張和希望轉告國王。國王聽了，說道：「他的計劃既然如此具體，你怎麼說他是善於吹噓的大騙子呢？」

　　「我的看法始終是不變的。」宰相剴切地回答。

　　國王非常驚詫，破口大罵一通，最後說：「指我的頭顱起誓，你再固執，我非殺你不可。現在我命你快去請他來，我需要很快跟他結為眷屬呢。」

　　宰相唯命是從，馬上去見馬爾魯夫，說道：「隨我來吧！國王有話對你說。」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馬爾魯夫滿口應諾，立刻進宮謁見國王。

　　「你不必這樣推辭。」國王對馬爾魯夫說，「我的國庫裝得滿滿的，什麼都有；你把鑰匙拿去，裡面的財物由你隨便分配：賞錢也好，施衣也好，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對公主和宮娥彩女們，你高興賞她們什麼，就賞什麼吧。等你的貨馱運到時，為尊重你的妻子，你打算怎麼辦，再辦不遲。我們看她的情面，耐心等待你的貨馱好了。總之，你我之間沒有什麼要分彼此的。」

　　之後，國王請教長替公主和馬爾魯夫證婚，寫下婚書，隨即開始籌備婚典，下令裝飾城廓，備辦豐富筵席，並敲鑼打鼓，宣布結婚儀式開始。馬爾魯夫衣冠楚楚地坐在交椅上迎接賓客，官紳庶民前來祝賀的絡繹不絕，民間各種藝人也應邀參與盛會，彈唱歌舞，熱鬧空前。

　　馬爾魯夫吩咐管庫的取來金幣銀幣，一把一把地拿給看熱鬧的群眾，滿足了窮人的願望，並給一班赤身裸體的人們衣服穿。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當時他喜氣洋洋，快活得了不得。

　　管庫的應接不暇，繼續不停地從國庫中取財物供馬爾魯夫隨便施捨，任意揮霍。宰相望著那種情景乾著急，差一點不氣炸了心肝，但他不敢吭氣。商人阿里眼看馬爾魯夫那種揮金如土的施捨辦法，嚇得驚惶失措，悄悄地找機會對他說：「你這個人神共棄、非摑你耳光不可的傢伙！你消耗了商人們的錢財還不夠，再要浪費國王的庫存嗎？」

　　「你管不著；等我的貨馱運到，我會加倍償還的。」馬爾魯夫傲然回答阿里，不聽勸阻，繼續施捨，慷國王之慨，暗自說道：「讓我高枕無憂地睡大覺吧。該發生的事件，到時候必須要發生，命運是無法逃避的。」

　　他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備辦喜事，繼續不停地宴客、歌舞、施濟，一直熱鬧了四十天。到了四十一那天，正式隆重舉行婚典，全體朝臣和文武官員都列隊參加儀式。他們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新娘引進禮堂，馬爾魯夫便得意忘形地拿金幣當喜錢，撒在人們頭上；為尊重新娘，又施了為數非常可觀的一筆巨款。

　　盛況空前的婚典儀式舉行完畢，賓客送馬爾魯夫進入洞房，然後盡歡而散。馬爾魯夫坐在高腳椅上，神氣十足，右手捏起拳頭，重重地一拳打在左手掌中，隨即裝模作樣，擺出很受委屈的苦惱面孔，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拍拍手掌，唉聲嘆氣地說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夫君，我祝福你了！你為什麼憂愁苦悶呢？」公主開始跟他談話。

　　「我怎能不憂愁苦悶呢？令尊把我的計劃給打亂了。他替我這樣的安排，跟放火燒掉青苗正是一樣嘛。」

　　「他怎樣替你安排的？告訴我吧。」

　　「他不等我的貨馱運到，便叫我跟你結婚。先前我打算至少拿出一百顆寶石，送給你的奴僕們做紀念，每人給一顆，讓她們歡喜快樂地說：『這是我們小姐洞房花燭之夜，駙馬爺賞給我們的。』這種贈送紀念品的習慣，其目的不外乎是尊重你的地位，炫耀你的優秀品質罷了。對於分送大批寶石，我是毫不吝惜的，因為寶石這種玩藝兒我有得是。」

　　「別為這樁事憂愁苦悶吧。我本人是不會多心的，因為我可以等你的貨馱運到再說。至於奴僕麼，她們更不在乎囉。幾時你的貨馱運到，我們就來索取寶石和其他貴重物品吧。」

　　※※※

　　一六〇．一〇　宰相教國王和公主怎樣識別馬爾魯夫的底細

　　新婚的第二天，馬爾魯夫進澡堂洗過澡，穿上宮服，衣冠楚楚地進宮謁見國王。朝臣和文武官員為尊敬愛戴他，都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問候他，祝福他。他坐在國王面前，問道：「管庫的在哪兒？」

　　「喏！他到尊前來了，等待閣下的吩咐呢。」官員們齊聲回答。

　　「快給我取衣服來！」他吩咐管庫的，「全體朝臣和文武官員，每人送給一套。」

　　管庫的遵循命令，誠惶誠恐地從國庫中取來大批衣服。於是馬爾魯夫開始給賞，把衣服送給朝臣和官員們每人一套，並按照他們的官階分別賞賜金銀，繼續揮霍，慷國王之慨，整整經過二十天，他自己的貨馱仍不見運到，甚至音信杳無。這時候管庫的無法應付，非常憂愁、顧慮，趁馬爾魯夫不在的時候，偷偷地求見國王，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奏道：「主上，國庫中的財物所剩無幾，再過十天，全部財物快要用完了。這種情況，奴婢不能不先行奉告陛下，否則，將來陛下會埋怨我的。」

　　當時只有宰相在國王面前。國王聽了報告，回頭對宰相說：「愛卿，駙馬的貨馱過期不到，而且消息杳無，這是什麼緣故呀？」

　　「主上，願阿拉關照陛下！」宰相冷笑了一笑說，「陛下不了解那個騙子的情況，這真夠昏庸、愚昧的了。我指陛下的頭顱起誓，他根本沒有什麼貨馱，連布條也沒有一塊可以安慰我們。他不過花言巧語地欺騙陛下，想蕩盡陛下的財產，免費娶公主為妻罷了。陛下要昏庸，愚昧到什麼時候才覺悟呀？」

　　「愛卿，現在該怎麼辦我們才能了解他的真實情況呢？」

　　「主上，只有妻子才能探聽丈夫的祕密。陛下去找公主來，叫她躲在簾後跟我談一談，讓我向她打聽駙馬的情況吧。只要她肯談，我們就能明白他的底細了。」

　　「這不礙事，指我的頭顱起誓，如果事實證明他真是個騙子，那我非用最殘酷的刑法處他死刑不可。」

　　國王帶宰相去到後宮，讓他坐在休息室裡，趁馬爾魯夫不在時，派人請出公主，叫她隱在簾後，對她說：「兒啊！宰相有話對你說。」

　　「相爺，你有話對我講嗎？」公主問。

　　「小姐，你要知道，你丈夫把令尊的財物都花光了。他沒有掏一文錢做聘禮就娶你為妻，卻經常大言不慚地每次給我們許下諾言，但都不兌現，他的貨馱始終不曾運來，而且半點消息也沒有。總而言之，事到如今，只好請你把他的實況告訴我們，我們才好想法對付他呢。」

　　「他說的話可多了。他每次和我見面，都許願說要給我寶石，給我綢緞，給我金銀財帛，但事實證明他是空口說白話，我卻一直不見他拿出什麼來。」

　　「小姐，今晚你能開誠布公地跟他談一談嗎？你這樣對他說：『把實情告訴我吧！你只管放心，什麼都不必顧慮；你既是我的丈夫，無論如何我不會拋棄你。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我會想辦法挽救你呢。』你跟他談話時，必須好生掌握分寸，態度靈活些，有時表示疏淡，有時卻要格外親密，充分流露出熱愛他的心情，一往情深地穩住他。這樣用過一番工夫，探到實情以後，你再來告訴我們好了。」

　　「父王，現在女兒知道怎樣去打聽情況了。」公主同意宰相的指使，向國王提出諾言，然後姍姍歸去。

　　當天晚上，馬爾魯夫照例按時回到寢室，公主便根據宰相的指示，向她丈夫獻殷勤，甜言蜜語地阿諛他，諂媚他，極盡其誘惑的能事，終於把他迷住了。這時候，她眼看馬爾魯夫全身心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有了一定的把握，她才開口說：「我親愛的！你是我的眼珠，是我的心肝，我祈望阿拉保佑，讓我們夫妻白頭偕老，永不分離，因為愛情把我的心占據了，愛的火焰把我的肝燒毀了，海枯石爛，我這一輩子也不願離開你。現在求你把真相全都告訴我吧！偽裝是不中用的，不可能永久保持常態而不被揭露的。你招搖撞騙，欺世盜名，騙取父王的財物，你打算什麼時候才終止這種騙局呢？如果我不趕快想辦法挽救你，只怕父王一旦識破你的詐騙行為，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把真情告訴我吧！這對你是有益無害的。你幾時對我暴露真情實況，我保證你的安全，你儘管放心，不必顧慮。多少次你曾吹噓說你是商人，是富翁，有貨馱？長久以來你口口聲聲說『我的貨馱！我的貨馱！』叫喊聲沒有停止過，可是事實怎麼樣？貨馱的消息半點也沒有。你眉目間表現出來的是憂愁苦悶，只因你口是心非，說的全是假話。還是把真情告訴我的好，若是阿拉願意，我會設法解救你呢。」

　　「夫人，實情麼，我可以告訴你，往後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說吧，盡量說實話吧！誠實是成功的慈航哩。你可是不要撒謊，否則它會給你帶來恥辱呢！」

　　※※※

　　一六〇．一一　馬爾魯夫向妻子暴露真情

　　馬爾魯夫聽了公主甜言蜜語的一番啟發，滿心信任她，說道：「夫人，你要知道，我並不是生意人，我不但沒有貨馱，就連布帛我也沒有一塊。在家鄉我原是個補鞋匠，靠替人修補破鞋餬口。我老婆發頹麥，人管她叫惡癩，是個尖酸刻薄，好吃懶做的潑婦……」他把老婆的潑辣性格和他不堪她虐待的情況以及逃跑出來的經歷、行騙行為，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公主聽了，捧腹大笑。

　　「你撒謊、撞騙的手法高明極了！」公主說。

　　「夫人，你能隱惡揚善、救困扶危，天長地久，願阿拉保佑你長命百歲。」

　　「你招搖撞騙，盡說謊話欺騙父王，致使父王為貪財而把我匹配給你為妻，結果你把他的財物都花光了。宰相看清此中破綻，不相信你是商人，多少次他告訴父王，說你是善於撒謊的大騙子。父王卻不相信，認為他是報復、破壞。原因是他曾向我求婚，而我不願做他的妻子，不願有他那樣的丈夫而斷然拒絕他，致使他懷恨在心。我們結婚後，已經過了好些日子，父王一向憂心忡忡，不了解你的為人，囑我探聽你的底細。如今我打聽出來了，蓋子被揭開了，真相大白了，父王存心藉此危害你了。不過你到底是我的丈夫，我不願夫妻中途離散。如果我直言相告，向父王告密，提供你招搖撞騙的確鑿罪證，他知道你是大騙子，詐娶帝王的千金小姐，無度地揮霍他的財物，那你罪孽深重，毫無疑問，他一定不會饒恕你，非殺你不可。那時候，消息傳出去，人們都知道我丈夫是個撒謊的大騙子，我的恥辱也就洗不清了。父王殺了你，也許他需要把我另配別人，這種事，我死也不願意。」

　　※※※

　　一六〇．一二　公主教馬爾魯夫怎樣逃避罪責

　　公主知道馬爾魯夫的底細，不憚其煩地把利害關係詳細分析一番，然後教他逃避的方法，囑咐道：「你去穿一套宮服，身邊帶上我的私房五萬金幣，騎匹快馬，一股勁逃往父王管轄不到的地方去，從事生意買賣。你到什麼地方住定，趕快寫封信，使人悄悄地送來給我，讓我知道你在什麼地方，等我手中寬裕時，好拿錢接濟你，讓你多積些本錢。要是父王一旦逝世，我給你透露消息，那時候你回來就會受人尊敬、抬舉。萬一不幸，你先我而亡，或我先你去世，那只好等來世再面了。我覺得這樣應付是對的。分別之後，只要你我安然活在世間，我可以不斷地寄信、捎錢給你。現在你快去預備，星夜逃走，別待天明落到他們網中，那時懊喪就不濟事了。」

　　「夫人，你救了我了。」馬爾魯夫非常感激公主，立刻起身，邊換衣服，邊命馬夫配備駿馬，急急忙忙告別公主，連夜出走。旅途中碰到他的人，以為他是公侯將相，是因公出巡的。

　　第二天清晨，宰相陪國王到休息室，然後派人去請公主。公主奉命來到簾後，國王問道：「兒啊！我命你探聽的事情如何？你怎麼回復我們呢？」

　　「我的回復是：願阿拉黑化宰相的嘴臉，因為他存心抹黑我和我丈夫的面孔哪。」

　　「你這是怎麼了？」

　　「昨晚我丈夫回到房裡，我還來不及跟他交談，太監腓勒祝持信趕到我面前，對我說：『有十個奴僕站在宮門外，遞這封信給我，對我說：勞你代我們吻我們主人馬爾魯夫的手，並勞駕把這封信交給他。我們是他的僕人，給他運貨馱來了。據說他跟公主結婚，因此我們趕到這兒來報告途中的遭遇。』我接過信來，拆開，見是五百僕從聯名寫給他的。信裡說：

　　奴婢等頓首再拜，謹上書馬爾魯夫大人閣下：

　　我輩與大人分別後，不幸中途遭股匪攔路劫殺。當時匪徒人多勢眾，以逸待勞，凶焰咄咄逼人。倉猝之間，我輩進退維谷，雖處於劣勢，仍人人奮勇，個個當先，群策群力，以五百人之眾，敵一千之強徒，竭力抵抗，苦戰三十日。結果我輩犧牲五十人，損失匹頭二百馱。此為我輩遲遲不能按期到達目的地之主要原因也。知悉關注，特此先行奉聞。

　　「我丈夫聽了消息，喟然嘆道：『唉！他們失算了！何必因為二百馱匹頭去跟匪徒拼呢？區區二百馱匹頭算得了什麼呢？他們不應該因這丁點小事而延期才對。二百馱匹頭充其量不過值七千金幣，何必因小失大呢？事到如今，我非親身出馬去催促他們不可了。匪徒搶劫的那個數字，對整批貨馱來說，並不算大損失，作為我給他們的施濟吧，對我自己是不會發生什麼影響的。』於是他眉開眼笑地離開我，對損失的匹頭和犧牲的僕從滿不在乎。當時我從窗戶俯視，見給他送信的那十個僕從，生得眉清目秀，活潑伶俐，滿身細軟，衣冠非常考究，打扮得十分漂亮，看來父王侍衛們的穿戴是遠不如他們的。後來他跟送信的僕從們一起去接貨馱去了。讚美阿拉，幸虧我沒有把父王囑咐我的話對他講，要不然，輕則他會輕視我們，重則他會歧視我、惱恨我呢。總而言之，事情糟就糟在宰相身上，是他信口雌黃，拿流言誹謗我丈夫呀。」

　　「兒啊！你丈夫的錢財很多，因此他才不考慮那些損失。他從到我們這兒那天起，便仗義疏財，慷慨解囊，救濟孤苦無告的可憐人。若是阿拉願意，最近他的貨馱運到，我們的收獲可就不小。」國王精神抖擻地安慰公主，同時板起面孔，毫不留情地把宰相臭罵一頓。

　　※※※

　　一六〇．一三　馬爾魯夫出走

　　馬爾魯夫聽從公主佈置，騎馬星夜逃走，在荒原漠野中跋涉，滿腔鬱結，前途茫茫，不知該向什麼地方去找歸宿。尤其為了惜別，抑制不住奔騰澎湃的激情，先是唉聲嘆氣，繼而嚎啕痛哭，好像沒有生存的餘地，眼前只是死路一條，因此悲觀厭世，不想偷生苟活。在那種徬徨、迷離的情況下，如夢如醉地跋涉著，正午時候，到達一個小村莊附近，見一個農夫駕著兩頭水牛在田裡耕作。他飢腸轆轆，不得不走近農夫，乞食充饑。他向農夫打招呼，問候他。農夫丟下農活，回問一聲，說道：「歡迎你，我的老爺呀！莫非你是達官貴人嗎？」

　　「不錯。」馬爾魯夫回答。

　　「請下馬來，我當客人招待你吧！」農夫覺得他是一位慈良的旅客。

　　「老兄，我看你什麼飲食沒有，你怎麼招待我呢？」

　　「老爺，我有得是；喏！這兒離村莊不遠；請下馬吧，我會進村去給你預備午餐，同樣我會給你的牲口帶來草料呢。」

　　「離村莊既然不遠，這就不必麻煩你，我自己去買吃的好了。」

　　「老爺，村莊小得很，人家不多，裡面沒有市場，也沒有做買賣的。指阿拉起誓，還是請你下馬，給我一些慰藉吧，我會很快給你預備飲食呢。」

　　※※※

　　一六〇．一四　馬爾魯夫獲得寶藏和戒指

　　馬爾魯夫接受農夫的熱情邀請，果然下馬，待在田邊。農夫一溜煙回村莊取飲食去了。馬爾魯夫坐在田邊，等了一會，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可憐的農夫，他的耕作時間叫我給耽誤了，我應當代他耕作一番，彌補他往返期間所受到的損失才對。」於是他拿起犁柄，催牛代耕。可是剛犁了一會，犁頭被什麼東西勾住，老牛拖它不動，索性站住了，再鞭撻也不走一步。他放下犁柄，仔細打量，見犁頭牢固地插在一個金環內。他刨開土檢查，見那金環繫在一塊磨盤石般大的雲石上。他懷著好奇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起那塊雲石，發現石下有階梯通往地裡。他沿階梯，走了下去，到達一幢寬敞的地下室中。他仔細察看，見裡面有四間房屋，建築式樣跟澡堂差不多。第一間房屋裡堆滿了黃金，第二間堆滿了翡翠、珍珠、珊瑚，第三間堆滿了藍寶石、風信子石、土耳其玉，第四間堆滿了鑽石和其他名貴寶貝。在那幢建築的正中央擺著一個透明的水晶匣，匣中盛著稀有的珍貴的寶石，每顆寶石跟椰子一般大。在水晶匣上，陳設著一個小巧玲瓏、檸檬大的金盒子。他看見那個金盒，十分驚詫，喜得幾乎發狂，說道：「你瞧！那盒中到底裝的什麼東西呀？」

　　他走過去，拿起金盒，打開一看，原來裡面盛著一個金戒指，上面刻著符咒，紋路恰像螞蟻的腳跡。

　　※※※

　　一六〇．一五　馬爾魯夫碰到神王

　　他取出戒指，愛如珍寶，手指無意間碰了戒指一下，接著便有聲音對他說：「我的主人，我應命來了，我應命來了。你需要什麼？說吧！我拿給你。你要建設一個地方嗎？要搗毀一座城市嗎？要消滅一個國王嗎？要挖一條河渠嗎？或者需要別的事物嗎？你說吧！無論你要什麼，憑著創造晝夜的阿拉的允許，我能及時滿足你的要求呢。」

　　「你這位被主宰創造出來的生靈，請告訴我：你是誰？你是做什麼的？」馬爾魯夫問。

　　「我是保護你手中這個戒指的神王，專門負責侍候戒指的主人。無論它的主人需要什麼，我必須滿足他的要求。他的命令我必須遵循。我統轄著七十二個種族，每個種族有七萬二千個成員，每個種族的成員統轄著一千巨人，每個巨人統轄著一千奴僕，每個奴僕統轄著一千精靈，每個精靈統轄著一千土地神。他們全都聽我指揮，誰也不敢違拗我的命令。我是奉命守護這個戒指的，凡擁有這個戒指的人，我必須服從他的命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喏！你現在擁有戒指，從此我成為你的僕人了。有什麼事，你只管吩咐。你說的話，我一定聽從；你的命令，我一定遵循。你什麼時候需要我，無論在海裡或陸上，只消摩擦戒指，我就立刻應聲出現在你面前。但你千萬不可以接連摩擦兩次，否則，我會被天火燒毀的。假若我被燒毀，那時候你懊悔就來不及了。這是我的情況，我全都告訴你了，祝你平安無恙。」

　　「你叫什麼名字？」馬爾魯夫問。

　　「我叫艾彼．塞爾多圖。」

　　「艾彼．塞爾多圖，這是什麼地方？是誰叫你守護這個戒指的？」

　　「我的主人啊！這是一個地下寶庫，叫尚多德．本．翁頓的寶藏。它的主人尚多德．本．翁頓曾在荒無人煙的漠野建築了舉世罕有的、多柱子的石頭大廈。他在世時，我是他的僕人。這個戒指是他遺留下來的，一直保存在寶庫中。如今它的主權屬於你了。」

　　「你能把寶藏中的寶物給我搬出去嗎？」

　　「我能；這個任務是再輕易不過的了。」

　　「那麼，你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出去吧，什麼都別留下。」

　　艾彼．塞爾多圖伸手一指，地面突然裂開；他鑽進去，隱了一會兒，接著便出來無數伶俐、活潑、可愛的小孩子，手持金籮、銀筐，繼續搬運寶藏中的金銀、珠寶。一會兒，全都搬光了，艾彼．塞爾多圖才現身出來，對馬爾魯夫說：「報告主人：寶庫中的寶物全都搬出來了。」

　　「這些漂亮的孩子，他們是誰？」馬爾魯夫問。

　　「他們是我的子嗣；因為這是一樁小任務，他們能夠勝任，所以我叫他們來服侍你，完成這個光榮任務，就不用招喚其他的僕從了。此外還需要什麼呢？你吩咐吧。」

　　「你能不能給我弄些騾馬和箱籠、把寶物裝在箱籠中運走？」

　　「這是一件最簡單的任務呢！」艾彼．塞爾多圖應諾著大聲一喊，他的八百子嗣聞聲出現在他面前，聽候命令。他吩咐他們：「我要你們中的大多數變成騾馬，其餘的一部分變成非常漂亮標緻的、王宮中所找不到的奴隸，一部分變成馬夫，一部分變成僕役，然後前來接受任務。」

　　他們遵從命令，一霎時，果然都變了形相；其中的七百變成騾馬，剩餘的分別變成奴隸、馬夫和僕役。之後，艾彼．塞爾多圖大聲呼喚他的僕從。他們聞聲出現在他面前。他便吩咐他們中的一部分變成駿馬，配備著鑲珠寶的金鞍銀轡。馬爾魯夫眼看那種情景，問道：「箱籠呢？」

　　艾彼．塞爾多圖的僕從立刻給他拿來了箱籠，他便吩咐他們：「把金銀、珠寶分類裝在箱籠裡！」

　　僕從們遵循命令，果然把財寶分類裝入箱籠，配搭成三百馱，預備馱走。

　　馬爾魯夫覺得還需要匹頭，便對艾彼．塞爾多圖說：「艾彼．塞爾多圖，你能給我預備幾馱名貴的匹頭嗎？」

　　「你需要什麼地方的匹頭呢，埃及的？敘利亞的？波斯的？印度的？或者需要羅馬的？」

　　「每個地方的匹頭都弄一百馱吧。」

　　「我的主人，請你寬限一個時期，讓我打發僕從，分頭去各地收集布帛，並叫他們變成騾馬，馱來滿足你的願望吧。」

　　「你要多久的假期呢？」馬爾魯夫問。

　　「一夜就行了。明天天亮時，你需要的匹頭就可以運到。」

　　「好吧，限你一夜的期限好了。」

　　艾彼．塞爾多圖吩咐僕從張起一個帳篷，擺出筵席，讓馬爾魯夫坐在裡面休息、吃喝，囑咐道：「我的主人，請坐在帳篷裡，讓我的子嗣侍候你、保護你，你不用害怕。現在我招集僕從，派他們上各地為你收集布帛去了。」

　　※※※

　　一六〇．一六　馬爾魯夫優待農夫

　　馬爾魯夫坐在帳篷中，面前擺著豐富的筵席，艾彼．塞爾多圖的子嗣像奴隸、僕從一樣圍繞著伺候他。這時候，那個回村莊預備飲食的農夫已經趕到，隨身帶來一大缽扁豆和滿盛草料的一個馬鼻袋，預備奉承馬爾魯夫，並餵他的牲口。到了田邊，他舉目一看，見張起了帳篷，許多僕從把手抱在胸前畢恭畢敬地站在篷裡。他認為是帝王打那兒經過，暫駐下來打尖、休息的，因而頓時嚇得目瞪口呆，暗自嘆道：「早知如此，我殺兩隻母雞，用黃牛油紅燒出來，奉承國王，那該有多好啊！」於是他轉身要回家去殺雞，預備款待國王。

　　馬爾魯夫看見農夫的舉止，高聲喚他，並吩咐僕從們：「去請他進帳來吧！」

　　僕從們遵循命令，湧到帳外，把農夫本人和他身邊的大缽、馬鼻袋統統帶進帳篷，把扁豆、草料擺在馬爾魯夫面前。馬爾魯夫指著問道：「這是什麼？」

　　「這缽扁豆是給你預備的午餐，這袋裡的草料是給你餵牲口的。請原諒吧！先前我並不知道主上玉駕光臨，否則，我非殺兩隻母雞好好招待陛下不可。」

　　「國王並未到此，我不過是國王的姻親罷了。只因我經受不起委屈，才憤然出走。現在國王派他的僕從前來接我，他和我之間彼此話明氣散，和好如初，因此我不再在外面流浪，打算回朝去了。你我萍水相逢，素昧生平，你卻預備飲食招待我，這是難能可貴的。你的飲食縱然只是一缽扁豆，但熱情可嘉，我是沒齒難忘的，我非吃它不可。」於是吩咐農夫把扁豆擺在席間，邊吃扁豆，邊請農夫享受席中的山珍海味，直至賓主都吃飽喝足，才退席洗手，並吩咐僕從們去吃剩餘的飯菜。等扁豆吃光了，馬爾魯夫才吩咐僕從盛一缽金子，送給農夫，說道：「帶回去吧！往後你上京城去，那時我該好生奉敬你。」

　　農夫帶了滿滿的一缽金子，趕著耕牛回莊去了。當天馬爾魯夫在帳篷中舒適、愉快地過夜。僕從們怕他寂寞，因而預備一批窈窕美麗的女郎，唱歌給他聽，跳舞給他看。鼓樂喧天，通宵達旦，他一直陶醉在歌舞聲色之中，感到生平不曾夢想過的歡欣和快慰。

　　※※※

　　一六〇．一七　神王送信向國王報告消息

　　第二天，馬爾魯夫見遠方騰起灰塵，彌漫在空中。過了一會，灰塵下面出現一個馬幫，馱著馱子向他走來。他仔細打量，見是艾彼．塞爾多圖運匹頭來，總計七百馱，除馱匹頭的騾馬外，還有許多奴僕護送。艾彼．塞爾多圖儼然是個大老板，騎著騾子，在馬幫前開道引路。他還帶來一頂鑲珠寶玉石的金質駝轎，預備給馬爾魯夫乘坐。艾彼．塞爾多圖到帳篷前下馬，跪在馬爾魯夫面前，吻了地面，說道：「報告主人：匹頭運來了。這頂金質駝轎裡有一套從寶藏中取來的袍子，非常名貴，是帝王宮中所沒有的。現在請主人穿起袍子，坐上駝轎，然後吩咐起程，打駕回朝吧。」

　　「艾彼．塞爾多圖，我打算寫封信，派你送到無詐城，交給國王，報告消息。你必須扮成溫順的差役，和氣些，不可魯莽從事。」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彼．塞爾多圖同意馬爾魯夫的意見。

　　馬爾魯夫寫了信，封好，遞給艾彼．塞爾多圖，送交國王，報告消息。艾彼．塞爾多圖奉命趕到城中，進入王宮，見國王和宰相坐在一起談話，國王說：「愛卿，我替駙馬擔心著哪，恐怕強盜攔路劫殺他。但願我知道他的去向，那就可以派兵馬援助他。如果他走前告訴我，那該有多好啊！」「主上，」宰相說，「願阿拉補救陛下的愚妄。指陛下的頭顱起誓，那個傢伙知道我們注視他的行動，他怕丟人，才逃跑的。顯然他是一個騙子呀。」

　　聽了國王和宰相關於馬爾魯夫的談話，艾彼．塞爾多圖突然出現在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祝福他，呼他萬歲。

　　「你是誰？你要做什麼？」國玉問艾彼．塞爾多圖。

　　「我是送信的差人。駙馬爺派我給陛下送信來了。信在這兒。駙馬爺帶著他的貨馱緩一步就回來了。」

　　國王讀信，知道馬爾魯夫攜帶貨馱在歸途中，需要派人去接他的消息，頓時感到歡喜快樂，回頭對宰相說：「願阿拉黑化你這個壞傢伙的面孔！你咒罵駙馬爺不止一次了，你總是把他當騙子看。現在他的貨馱就快遞到，事實證明你是個奸詐的小人。」

　　「主上，」宰相非常慚愧，低著頭說，「由於他的貨馱長期不到，我怕他白花陛下的財物，無法賠償，不得已我才懷疑他呢。」

　　「你這個奸詐的傢伙！我們那點財物算得了什麼？他的貨馱既然運到，他會加倍賠還我們呢。」

　　國王感到高興快樂，立刻下令裝飾城廓，準備熱烈歡迎駙馬，同時他蹣跚奔到公主房中，說道：「兒啊，我給你報喜訊來了，你丈夫攜帶貨馱快就回來了。這消息是他寫信告訴我的，我馬上就出去迎接他。」

　　公主對於情況的變化感到非常驚奇，暗自說：「這件事真奇怪。莫非他有意奚落、取笑我？他告訴我他是窮人，難道他拿這句話來試驗我嗎？讚美阿拉，我總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吧。」

　　※※※

　　一六〇．一八　馬爾魯夫同國王和阿里見面

　　埃及商人阿里見人們熱火朝天地忙著裝飾城廓，覺得奇怪，向人打聽其中的緣故，知道馬爾魯夫的貨馱即將運到的消息，便喟然嘆道：「我的主啊！這是什麼把戲呀？他是一個窮鬼，是怕老婆才逃出來的，是哪兒來的貨馱呢？這也許是公主怕他的祕密被揭穿，會出醜丟人，才設法解救他，顧全他的面子吧。總之，帝王宮中，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這樣也好，願阿拉保佑，別叫他當面出醜。如果他能償清債款，那就落得個皆大歡喜了。」

　　艾彼．塞爾多圖把信送到國王手裡，隨即趕回去見馬爾魯夫，報告情況。馬爾魯夫身穿袍子，坐在金碧輝煌的駝轎裡，儀表、派頭大過帝王一千倍，帶著成群結隊的馬幫，馭著貨馱，浩浩蕩蕩地動身趕回無詐城。當時國王率領人馬出去迎接，見他身穿袍子，坐在富麗堂皇的駝轎裡，便親身策馬趨前問候他，祝賀他，朝臣和文武官員也都向他致敬。在事實面前，他們親眼見馬爾魯夫的貨馱，證明他誠實無欺，沒有撒謊騙人。於是他們前呼後擁地接他進城，儀式非常莊嚴、隆重，盛況空前，威風足以嚇破獅膽。商人們也出來迎接他，都拜倒在他的轎下。最後阿里也和他見面，拿開玩笑的口吻對他說：「你幹了大事情！你這個騙子頭，一帆風順地成功了，算是得天獨厚了！」

　　馬爾魯夫聽了阿里的恭維話，抿著嘴笑個不止。

　　※※※

　　一六〇．一九　馬爾魯夫賞匹頭、珠寶給士兵和婢僕

　　回到宮裡，馬爾魯夫坐在交椅上，開始發號施令，吩咐僕從把黃金貨馱都獻給國王，搬到國庫裡，其他珠寶匹頭都搬到他面前打開。僕從遵命，一馱一馱當面打開，一口氣開了七百馱匹頭，擺出來等候處理。於是他大刀闊斧地分配它們：先剔出最名貴的搬進內宮，送給公主，叫她賞給宮娥彩女們；繼而清還貸款，根據欠商人們的數額加倍賠還，欠一千金的，拿值二千金或值二千金以上的匹頭抵償；接著他拿綢緞布帛賞給窮苦無告的可憐人。國王眼看他慷慨施捨，卻無法制止他。

　　馬爾魯夫施完了匹頭，便拿珍珠、寶石等名貴的寶物賞給士兵，每人滿滿地抓給一把。國王眼看他的豪爽、慷慨派頭，嚇得目瞪口呆，說道：「兒啊！可以了，不必再給了，貨馱所剩無幾了。」

　　「你別管！財物我有得是，還多著哪。」他不聽國王勸阻。當時他的威信一下子傳開了，誰都相信他忠實可靠，不可否認他的為人，因而他滿不在乎地繼續施捨。因為花完了那些財物，他需要什麼，戒指之神會供應他。這時候，管庫的人驚惶失措地奔到國王面前，說道：「主上，財庫裝滿了，還剩許多金銀財寶容納不下，因此我來請示，應該把剩餘的財寶擺在什麼地方才對？」

　　國王喜不自勝，吩咐管庫的人把裝剩的金銀財寶另闢倉庫，妥為儲藏。

　　公主看到那種情景，非常喜歡，同時也感到無限驚詫，她自言自語地問：「瞧啊！這許多財寶，到底他是打哪兒弄來的？」

　　商人們收到賠款，人人歡喜，個個快樂，都替馬爾魯夫禱告、祈福。

　　馬爾魯夫的同鄉阿里，是最了解他不過的，因而覺得格外驚奇、詫異。他想不通，喟然嘆道：「你瞧！他一貫招搖撞騙，怎麼又弄到這麼一批貨馱呢？如果說那是公主的財物，那麼他不可能把它賞給窮人吧！一句話，他是得天獨厚了。阿拉要賞賜誰，便賞賜誰，至於為什麼要賞賜，祂是不過問的。」

　　※※※

　　一六〇．二〇　馬爾魯夫送衣服首飾給公主和宮女

　　馬爾魯夫廣施博濟，送完貨馱，然後去見公主。公主眉開眼笑、高興快樂地迎接他，吻他的手，說道：「先前你對我說你是窮人，是怕老婆才逃出來的，你說這話的意思是奚落我呢，還是試驗我？讚美阿拉，總算我沒有得罪你，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是我心愛的人兒，不管貧窮也好，富貴也好，無論如何你是我心目中最可敬愛的人兒呢。現在請告訴我，當時你對我說謊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打算考驗你，以便知道你的愛情是純潔的呢，還是為了貪財愛利？現在事實證明，你的愛情是純潔的。你既然如此忠貞、純良，這就值得我敬愛你，仰慕你；我也真正了解你的價值了。」

　　馬爾魯夫花言巧語地回復了公主，隨即起身，退到間壁房裡，擦了一下戒指，艾彼．塞爾多圖便出現在他面前，說道：「我應命來了，你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吧。」

　　「我要你給我老婆預備一套鳳冠霞帔，一套簪環首飾，並帶上一串由四十顆名貴寶石製成的項鏈。」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艾彼．塞爾多圖遵循命令，一霎時按照主人的要求，拿來了鳳冠霞帔和全副首飾。馬爾魯夫親手把衣服、首飾帶到寢室裡，放在公主面前，說道：「親愛的，我衷心敬愛你；這套衣服、首飾送給你，拿去穿戴起來吧。」

　　公主見了衣服首飾，喜得幾乎發狂。她仔細端詳，見那副精巧別致的首飾中，有鑲珠寶玉石的金踝環、手鐲、項圈和腰帶，光輝奪目，鑲法似乎出自魔術家之手，全是無價之寶。她歡欣鼓舞地穿戴起來，不長不短，恰恰合身。她十分珍惜衣服、首飾，說道：「我打算把這套衣服、首飾收藏起來，等過年過節時當盛裝穿戴。」

　　「你經常穿戴著好了，像這樣的衣服、首飾我還有很多的，只怕你穿不完。」

　　公主穿戴著珍貴的新裝，宮娥彩女們見了，非常快活，羨慕的心情表現在顏色之間，大家爭著吻馬爾魯夫的手。馬爾魯夫高興快樂，退入側室，一擦戒指，艾彼．塞爾多圖立刻出現在他面前。他吩咐道：「再給我預備一百套衣服、首飾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彼．塞爾多圖回答著，立刻拿來一百套衣服、首飾，滿足主人的要求。

　　馬爾魯夫大聲一喊，宮娥彩女們應聲來到他面前。他把衣服、首飾每人賞給一套。她們歡歡喜喜地穿戴起來，一下子，一個個都變得仙女般美麗可愛。公主在她們當中尤其顯得窈窕美麗，像繁星中的月亮一樣燦爛可愛。

　　※※※

　　一六〇．二一　國王同宰相商討怎樣認識馬爾魯夫的底細

　　公主穿戴鳳冠霞帔的消息傳到國王耳裡，他關心、疼愛女兒，所以親身去她房中觀看，見公主和宮女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個賽過仙女，她們的衣服、首飾金碧輝煌，都是人間找不到的，非常惹人注目。眼看那種情景，國王十分驚奇、詫異，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因而他召宰相進宮，跟他談了自己的見聞，然後徵求他的意見。

　　「主上，這種情況向來是不會發生在商人身上的。」宰相發表他自己的意見，「照理說，生意人是唯利是圖的，是以賺錢為目的的。一塊麻布到他們手裡，如果不賺錢，那麼他們寧可擺它幾年，斷然不肯廉價出售的。像他這樣慷慨，這樣把金錢珠寶如土一般揮霍的商人，世間哪裡去找？何況他的那種名貴珍寶是一般帝王所沒有的。再說，擁有這麼多貨馱的生意人，世間又哪裡找得出來呢？如此說來，我覺得此中難免不有原因。要是陛下依從我，我是能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的。」

　　「好的，我依從你。」國王接受宰相的意見。

　　「那麼此後陛下需要多接近他，親切地和他交談，說悅耳的話奉承他，並找機會約他上御花園去散步。到花園裡，我代勞擺下酒席，陪他吃喝。我殷勤敬酒，把他灌醉，然後向他自己打聽真實情況。他喝醉酒，神志不清，那時候還怕他不吐真言嗎？待他吐露真言，我們了解他的情況以後，該怎樣對付他，那就容易了。老實說，他的那種瘋狂行為，其後果是令人擔憂的。也許他貪而無饜，奪心窺竊神器，那他會不惜金錢，利用他仗義疏財的豪爽慣技收買士兵，把陛下的江山奪走，那時候大事就不好收拾了。」

　　「你說得對。」國王同意宰相的說法，決定明天照他的計策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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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二　國王和宰相陪馬爾魯夫遊園

　　當天晚上，國王夜長夢雜地過了一宿。第二天，他剛從夢中醒來，聽見嘈雜之聲，便出來觀看，見是僕人和馬夫們驚惶失措地嚷成一團糟。他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

　　「啟稟主上，昨天運貨物來的那些騾馬，原是關在廄裡的，今早我們去照料，卻都不翼而飛了；趕馬的那些奴僕，也一個個都不見了。他們為什麼逃走，我們不清楚了。」

　　國王聽了突兀的消息，感到驚奇；原來他不知道那些奴僕和騾馬全是鬼神變的，因而他大發雷霆，罵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一千匹騾馬和五百多奴僕一夜天都不見了，你們怎麼會不知道呢？你們都出去，等駙馬醒來，再把消息告訴他吧。」

　　僕人們聽從命令，退了出去，惶恐不安地坐著等候報告消息，以便推卸責任。正當他們感覺坐立不安的時候，馬爾魯夫從容走了出來，見他們愁眉苦臉地等在那裡，便問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僕人向他報告騾馬失蹤的消息。他聽了，漠然說道：「騾馬丟了算得了什麼？這也值得大驚小怪嗎？你們儘管走吧！」

　　遺失了大批牲口，馬爾魯夫卻一笑置之，毫無惋惜情緒。國王眼看那種情景，把嘴巴湊到宰相耳邊，悄悄地說：「他把錢財不當數，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此中一定有原因呢。」

　　國王和宰相陪馬爾魯夫談了一會，隨即轉向正題，說道：「賢婿，我打算約宰相陪你去花園裡走走，你高興去嗎？」

　　「可以，這不礙事。」馬爾魯夫接受國王的邀請。

　　國王、宰相和馬爾魯夫三人並肩漫步走進御花園，站在結實纍纍的果樹下，眼看淙淙的清流，耳聽清脆的鳥語，頓覺心曠神怡，陶醉在大自然的懷抱裡。他們欣賞了美景，歡度了良辰，然後在萬花叢中的涼亭裡坐下，促膝談心，聽宰相講動聽的故事和笑話，並在一起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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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三　宰相殷勤勸酒

　　午飯後，洗過手，接著擺出酒肴，宰相自告奮勇，起身敬酒，斟了一杯，請國王喝了，接著斟第二杯，談笑風生地遞給馬爾魯夫，說道：「我敬你這杯酒，它的威嚴向為顯貴所稱羨、點頭的呢。」

　　「這是什麼酒？」馬爾魯夫問。

　　「是處女酒，是陳酒，它會把快樂送到你的心坎裡。」宰相眉開眼笑地說著，一再向他勸酒，滔滔不絕地宣揚酒的好處，列舉詩中的贊詞為證。馬爾魯夫聽了，心悅誠服，興高采烈地開懷暢飲，越喝越起勁。宰相一杯接一杯地斟給他，終於把他灌醉了。

　　馬爾魯夫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宰相才大膽對他說：「富商馬爾魯夫！指阿拉起誓，你的事奇怪極了！你那些珠寶是波斯國王所沒有的，你到底是打哪兒弄來的？我們這一輩子沒有見過生意人中有誰像你這樣有錢的，也沒有誰像你這樣慷慨、豪爽的。這顯然不是商人的作風，而是帝王的派頭呢。指阿拉起誓，你快把實情告訴我，讓我明白你的根底和地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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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四　馬爾魯夫被拋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

　　馬爾魯夫經受不起宰相的誘惑、欺哄，果然酒醉吐真言，說道：「我並不是商人，也不是富翁……」他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從頭到尾，詳細說了一遍。

　　「我們的主人馬爾魯夫，指阿拉起誓，把戒指給我們看一看，讓我們明白它的作用吧。」

　　他醉眼矇矓，脫下戒指，遞給宰相，說道：「接著，拿去看吧！」

　　宰相接了戒指，翻弄著看了一會，問道：「我摩擦它，那個神王會出現嗎？」

　　「不錯，你一擦，他就出現了。」

　　宰相果然一擦戒指，便有人對他說：「主人，我應命來了。你要什麼？我拿給你。要搗毀城市嗎？要另建城市嗎？要消滅國王嗎？無論你要什麼，我都遵命拿給你。」

　　宰相伸手指著馬爾魯夫吩咐道：「把這個討厭、倒楣的傢伙送到最荒涼的偏僻地方，讓他無聲無息地餓死在那裡吧。」

　　戒指之神遵從命令，抓住馬爾魯夫，飛向空中。馬爾魯夫眼看那種情景，相信非死不可，哭哭啼啼地問道：「艾彼．塞爾多圖，你打算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我要把你拋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帶，你這個無禮胡鬧的笨傢伙！我來問你：擁有這個寶貝的人，他可以隨便把它給人看嗎？要是不怕阿拉懲罰，我一定非把你從六千尺以上的高空摔下去，叫你還未著陸就被大風吹碎不可。」

　　馬爾魯夫挨了一頓臭罵，慚愧得無地自容，不敢吭氣。不覺之間，已被帶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艾彼．塞爾多圖把他扔在那裡，然後從容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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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五　國王也被拋到荒無人煙的地方

　　宰相奪了馬爾魯夫的戒指，洋洋自得，傲然對國王說：「怎麼樣？我不曾告訴你他是大騙子嗎？你可是不相信我呀。」

　　「你有理，愛卿！願阿拉保佑你；現在把戒指給我看一看吧？」

　　宰相怒目瞪著國王，向他臉上唾了一口，罵道：「你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我怎麼能把它給你呢？現在我是主人翁了，你還想要我伺候你嗎？老實說，我不讓你再生存下去了。」他罵著，擦了一下戒指，喚來戒指之神，吩咐道：「把這個不成體統的壞傢伙帶走，把他拋到他的騙子女婿被拋的荒涼地方去吧。」

　　戒指之神遵從命令，帶國王飛到空中，預備把他拋到偏僻地方。

　　「你這位主宰創造的生靈！請你告訴我，我犯了什麼罪過呀？」國王問戒指之神。

　　「你犯什麼罪過，我可不知道。不過這是我的主人命令我的，我得遵循他的命令；因為擁有那個戒指的人，我是不敢違拗他的命令的。」戒指之神邊飛邊回答，直飛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把他拋在馬爾魯夫被拋的地方，然後從容歸去。

　　國王被拋棄在荒無人煙的偏僻地帶，聽見馬爾魯夫淒慘的泣哭聲，便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遭遇、下場敘述一遍；從此翁婿兩人同病相憐，在飢餓線上等待死亡，相對泣不成聲。

　　宰相戰勝了馬爾魯夫和國王，送走他倆，就邁步離開御花園，奔到宮中，馬上召集朝臣、文武百官，告訴他們馬爾魯夫和國王的下場和戒指的作用。最後他野心勃勃地對他們說：「假若你們不選我當國王，我就命令戒指之神，把你們全都拋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讓你們一個個餓死在那裡。」

　　「我們願意選你當國王，我們再也不違拗你的命令，別處罰我們吧。」朝臣和文武百官苦苦哀求，在威逼的形勢下，勉強承認他做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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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六　宰相強娶公主為妻

　　宰相篡奪了王位，稱孤道寡，坐在寶座上，賞賜文武百官，並派人通知公主，說他愛她，當天夜裡要跟她結婚，叫她預先準備。公主聽了噩耗，傷心哭泣，埋怨馬爾魯夫和國王給她帶來麻煩，不得已，只好回復宰相，求他寬限一個時期，待她守滿限期，再寫婚書，正式結婚。宰相不同意她的建議，派人對她說，他不懂什麼守限期不守限期，他不需要寫婚書，也不懂什麼叫合法不合法，當天晚上非成親不可。迫不得已，公主只好佯為同意，回復說：他既然急於要成親，那不礙事，請他來吧，她非常歡迎他。

　　公主既已同意，宰相一時心花怒放，十分歡喜，因為他早就愛她，追求她，直到今天才算大功告成。於是下令備辦筵席，大宴賓客，在大庭廣眾中宣布：「大家痛痛快快地盡情吃喝吧！這是喜酒哪，今晚我要跟公主結婚了。」

　　「目前你跟她結婚是違反教法的，必須等她守滿限期，然後正式訂婚，再成親不遲。」教長嚴肅地向他提出建議。

　　「我不懂什麼限期不限期，你少跟我廢話。」

　　教長怕惹出禍事，默然不敢堅持意見，只好悄悄地對身邊的官員說：「他是個邪教徒，他沒有正當的宗教信仰。」

　　當天晚上，宰相自命為新郎，大搖大擺地跨進洞房，見公主穿戴著最華麗的衣服、首飾，打扮得花枝招展，仙女般美麗可愛，眉開眼笑地迎接他，對他說：「今夜吉利極了。要是你索性殺死國王和馬爾魯夫，那對我來說真是再好沒有的了。」

　　「我一定要殺死他們。」宰相信心十足地回答公主。

　　公主讓宰相坐下，親切、熱情地跟他談話，說一說，笑兩笑，眉目、語言間流露出深情厚誼。宰相獲得公主垂青，溺於女色，樂不可支，抿著嘴獰笑。這時候，公主一聲哭喊起來，怨道：「喲！我的老爺啊！你不見有生男人在窺探我們嗎？指阿拉起誓，你快遮住我吧！你為什麼讓生人來看我呀？」

　　「生人在哪裡？」宰相火了。

　　「喏！在這個戒指裡；他伸出頭來，呆呆地瞪著我呢。」

　　宰相認為是戒指之神在看他們，笑了一笑，說：「你別怕！這是戒指之神，他是聽我指揮的。」

　　「這些神怪事情，可怕極了。你脫下戒指，把它擺遠些吧。」

　　宰相果然脫下戒指，塞在枕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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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七　公主解救國王和馬爾魯夫

　　宰相認為公主真心愛他，嬉皮笑臉，猥猥褻褻地開始戲弄她。可是公主早有準備，趁他不提防的時候，猛然踢他胸膛一腳，登時把他踢倒，昏暈過去；接著她大聲呼喊，四十個婢僕聞聲趕到，把宰相逮捕起來。公主急急忙忙取出枕下的戒指，擦了一下，戒指之神立刻出現在她面前，說道：「我應命來了，我的主人！你有什麼吩咐？」

　　「把這個邪教徒鐐銬、拘禁起來，然後快來聽我的吩咐。」

　　戒指之神遵循命令，果然把宰相鐐銬、拘禁起來，然後回到公主面前，說道：「犯人被我鐐銬、拘禁起來了。」

　　「你把國王和駙馬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們被我拋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去了。」

　　「我命你把他們立刻找回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應諾著飛騰起來，繼續不停地一直飛到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見國王和馬爾魯夫正在那裡傷心哭泣，彼此埋怨對方。他向他們報喜訊，說道：「你們不要憂愁，你們的救星到了。」於是他敘述宰相的罪行，最後說：「我奉公主的命令，親手把他鐐銬、拘禁起來。現在我又奉公主之命，前來迎接你們。」

　　國王和馬爾魯夫聽了喜訊，歡喜若狂。繼而戒指之神帶著他們飛到宮中。公主起身迎接，問候他們，讓他們坐下，給他們飲食吃喝，然後各自安歇。

　　第二天，公主拿頂華麗的衣冠給國王和馬爾魯夫穿戴起來，然後對國王說：「父王，請你老人家復職，繼續執掌國家大事，選駙馬為宰相，並對文武百官宣布事變始末，然後提審宰相，處他死刑，並燒毀他的屍體。因為他是邪教徒，沒有正當的宗教信仰；他作奸犯科、無惡不作。至於駙馬，他新任宰相職務，希望你老人家另眼看待，多多關照他。」

　　「聽明白了，照你的建議行事好了。兒啊！現在你把戒指給我，或者還給你丈夫吧。」

　　「這個戒指，你老人家和駙馬都不宜使用它，暫且由我收存吧，也許我能比你們保管得更好。幾時你們需要什麼東西，儘管告訴我，由我直接向戒指之神要給你們。我活著的這個期間，你們只管放心，不必顧慮。到我死時，戒指會交還你們，那時候你們自行處理好了。」

　　「兒啊！你的見解非常正確。」國王同意公主的辦法。

　　之後，國王帶駙馬入朝視政，重理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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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八　馬爾魯夫繼承王位

　　宰相強娶公主的消息傳出後，朝中文武百官非常憤慨，憂心如焚；他們尤其痛恨他篡奪王位和對付馬爾魯夫的殘暴行為，大家憂心忡忡，如坐針氈，因為他們發覺他是個邪教徒，怕伊斯蘭的道統被他一手毀掉。第二天，他們聚會在宮中商討挽救辦法，都咒罵教長，埋怨他不制止宰相強娶公主、破壞教法的罪惡行徑。當時教長老成持重地規勸他們，說道：「他是個邪教徒，他靠那個戒指竊奪王位，無法無天，無惡不作，在這種情況下，我和你們一樣，誰都沒有辦法制止他。大家還是忍耐的好，謹慎些，不要亂說話，免遭殺身之禍。他的不法行為，阿拉會懲罰他呢。」

　　當教長勸導文武百官小心做人的時候，國王和馬爾魯夫突然來到宮中，文武百官見了，歡喜若狂，大家起身迎接，跪下去吻地面，心中的憂愁苦悶頓時煙消雲散。國王從容登殿，坐在寶座上，先把脫險的情況告訴文武百官，然後下令裝飾城廓，表示慶祝，同時提宰相出來審訊。文武百官眼看宰相的尷尬、狼狽形象，都指著罵他大逆不道，是亂臣賊子。國王審問宰相的罪行，判處死刑，並焚毀其屍體。執法後，文武百官都額手稱慶。

　　平亂後，國王重理國事，執掌大權，並宣布委馬爾魯夫為宰相。從此翁婿合作，相得益彰，與民同樂，一直過著太平盛世生活。但好景不長，似水的流年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五個年頭；第六年剛開始，不幸國王臥病不起，與世長辭。宰相馬爾魯夫繼承王位，同時公主妊娠期滿，生下一個異常聰明、活潑的男孩。國王馬爾魯夫愛如掌上明珠，且喜後繼有人，因而不惜以全副精力撫養教育，希望他長大成人，繼承王位。但美中不足，太子年方五歲，王后生病，臥床不起，對馬爾魯夫說：「我恐怕沒有痊癒的希望了。」

　　「親愛的，你的病會有起色的。」馬爾魯夫安慰她。

　　「萬一我死了，關於這個孩子我用不著囑咐你，但為你和孩子的將來，我要囑咐你，希望你好生保全這個戒指吧。」

　　「你放心，阿拉保佑著的人是不會出差錯的。」

　　王后把手上的戒指脫下來，遞給馬爾魯夫，交代清楚，第二天便瞑目長逝。馬爾魯夫含哀堅持處理國事。有一天他抑不住悲傷情緒，中途拿起手巾一搖，朝臣們遵命提前下班，各自歸去。他自己回到後宮，一個人孤單寂寞地待到天黑，他的親密隨臣才照例來陪他談心，一塊兒吃喝消遣，熱熱鬧鬧地直玩到更殘夜靜，待他們告辭走了，他便回寢室安歇。宮女替他換睡衣，讓他躺下，替他捏腿，等他睡熟，才躡手躡腳地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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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二九　發頹麥找到馬爾魯夫

　　馬爾魯夫在睡夢中被響動聲驚醒，睜眼見身旁站著一個醜惡可怕的女人。

　　「你是誰？」他問。

　　「你別害怕，我是你的老婆發頹麥。」

　　他仔細打量一番，從她的醜惡面目和突出的牙齒知道她果然是他的元配夫人發頹麥，問道：「你怎麼竄進宮來？是誰帶你到這個地方來的？」

　　「如今你究竟住在什麼地方呀？」

　　「我住在無詐城裡。你是什麼時候離開埃及的？」

　　「我剛離開埃及不久。」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要知道，我跟你吵架，是受魔鬼的慫恿才去告你的，可是差役和法官都找不到你。過了兩天，我懊悔不該跟你吵鬧，認識自己的錯誤，但懊悔也是枉然。我坐著哭了幾晝夜，手裡沒有錢買吃的，為要活下去，我只有乞討的一條路。從那時起，我開始過卑微、下賤的乞討生活。我低聲下氣地看人家的嘴臉，吃殘湯剩飯，卑賤、下流到極點。為了離開你以及遭逢那樣慘痛的境遇，我回憶著整夜傷心哭泣……」她詳細敘述她的遭遇。馬爾魯夫聽了，嚇得目瞪口呆。最後她說：「昨天我奔波一整天，什麼也沒有討到手；我每次伸手向人乞討，總是挨人咒罵，誰也不肯施濟我。夜裡沒有吃的，餓得五臟都燃燒起來，我忍受不住，坐著哭泣。不知不覺之間，眼前出現一個巨人，問道：『你這個女人！為什麼在此哭泣？』我說：『我原來有個丈夫，靠他供養我，可是他失蹤了，我不知道他的去向。現在沒有吃喝的，受不了凍餓的摧殘，不得已我才悲哀哭泣呢。』『你丈夫他叫什麼名字？』『叫馬爾魯夫。』『我知道他。』他說，『告訴你吧，你丈夫在一個城市中做國王了；要是你願意，我送你去吧。』我說：『如果你能送我去，那你算是救了我了。』於是他帶我飛騰起來，最後落到這幢宮殿裡。他吩咐我：『進房去就見你丈夫睡在床上了。』我進得房來，果然見你這個豪富樣子。我們是結髮夫妻，壓根兒我沒想到你會遺棄我。讚美阿拉，如今他讓我們夫妻重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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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三〇　馬爾魯夫優待發頹麥

　　聽了發頹麥的訴苦，馬爾魯夫頓時想起從前的苦難日子，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埋怨道：「到底是我遺棄你，還是你左告我一次，右告我一次，最後告到高級法庭，叫艾彼．塔伯格前來逮我，才逼走我呢？」他舉出事實質問老婆一通，然後心平氣和地對她談心，把他出走後的遭遇、經歷，以及和公主結婚，做國王，王后去世，遺下七歲的太子等經過詳細敘述一遍。他老婆聽了，十分感動，向他表示悔悟，說道：「以前種種是生前註定了的，總算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我誠心懺悔，前來投奔你，求你庇護我，當救濟窮人一樣收留我，給我穿吃，讓我活下去吧。」

　　她的訴苦、哀求，打動馬爾魯夫的慈悲心腸，使他頓時忘了從前她給他造成的種種磨難、苦楚，欣然說道：「你徹底懺悔，洗心做人吧！從此你住下來，我會優待你呢。假若你不改邪歸正，再要為非作歹，那不客氣，我就非殺你不可。告訴你，我不怕誰了，你別想再上高級法庭告我，讓艾彼．塔伯格來逮我。你要知道，我身為國王，生殺予奪的大權都在我手裡，人人都怕我，除了阿拉外，我是誰也不怕的，因為我有一個萬能的戒指，只要我擦它一下，戒指之神便出現在我面前，我但有什麼要求，他都能滿足我的願望。你如果願意回家去，我把夠你一輩子穿吃不完的衣食費用拿給你，叫他立刻送你回埃及去。你要是願意跟我在一起生活，我便騰出一幢宮殿，拿細軟陳設起來供你居住，並派二十個婢僕侍候你，讓你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把你當王后看待，一輩子享福享到老死。這樣好不好？任你選擇吧。」

　　「我願意跟你一起生活下去。」她說，並吻他的手，表示誠心悔過。

　　馬爾魯夫實踐諾言，果然騰出一幢宮殿供她居住，並派婢女和太監伺候她。從此她一步登天，變為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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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三一　發頹麥偷竊戒指

　　太子逐漸長大，知書識禮，經常來往於國王與王后之間，成為馬爾魯夫與發頹麥雙方感情的聯繫者；但發頹麥因為太子不是她本人生的，所以不喜歡他。太子聰明、伶俐，發現王后對他不懷好感，也看不慣她的嘴臉，便鄙棄她，不再親近她。馬爾魯夫呢，看見發頹麥已經變成老太婆，形貌越發醜陋不堪，比毒蛇還可怕，尤其她習氣太深，對丈夫還是惡毒成性，因而無形中也跟她疏遠起來，不理睬她，只用慈善觀點看待她，供養她。

　　發頹麥眼看馬爾魯夫不理睬自己，卻終日醉心於宮中漂亮的妃子，因而吃起醋來，恨透了他。她心一橫，覺得非報復不可，於是決心去偷戒指，預備殺死他，然後自稱女王。

　　她打定主意，偷偷摸摸離開自己的宮殿，趁黑夜裡溜到她丈夫馬爾魯夫睡覺的行宮裡，預備偷竊戒指，圖謀不軌。那是因為她知道馬爾魯夫為人正直，一向珍視那個戒指，尤其尊重刻在戒指上的符咒，所以每次睡覺，必先脫下戒指，擺在枕頭下面，醒來時，必先沐浴熏香之後，才肯戴它。為保全戒指不發生意外，他睡覺時，不許婢僕在他寢室中逗留。沐浴時必親手關鎖寢室，一向戒備謹嚴。發頹麥了解那種情況，因此她等到深夜，趁馬爾魯夫睡夢沉沉的時候，好順利偷竊戒指，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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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三二　發頹麥被太子殺死

　　當天夜裡，太子還未睡覺，無意中發覺王后沒有在自己宮中安歇，卻鬼鬼祟祟跑進行宮來，覺得奇怪，暗自說道：「更深夜靜，這個妖精離開她自己的宮殿跑到父王行宮裡來幹什麼呢？哼！我看這裡面一定有緣故。」於是他暗中跟蹤窺探。

　　太子原有一柄鑲寶石的短劍，是他最心愛不過的，每天都佩在腰裡去見國王。國王見他佩著短劍，經常取笑他說：「啊喲喲，我的兒啊！你這柄短劍真夠好哇，但你總不能帶它上戰場去殺死一個敵人呀。」

　　「不，父王！我非拿它砍掉犯死罪者的腦袋不可。」太子爽然回答國王，當時他的豪語博得國王的稱讚。

　　那天夜裡，太子跟蹤王后，拔出短劍，直追到國王寢室門前，仔細窺探她的行徑。見她鬼頭鬼腦地一邊尋找什麼，一邊低聲說：「他把戒指放在哪兒呢？」

　　這時候太子知道她是找戒指來的，於是抑制著奔騰的激怒，冷靜地等待著；只見她找到戒指，低聲說：「喏！它在這兒呢。」接著她把戒指弄到手，拔腳就走。太子隱在門後，待她跨出門限，將擦戒指喚神的一剎那，舉起握劍的手，對準她的脖子刺了一劍。潑婦尖叫一聲，倒了下去，死在血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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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三三　馬爾魯夫娶農夫之女為妻

　　馬爾魯夫被尖叫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見王后倒在門前，死在血泊裡，同時見太子手中握著血淋淋的短劍，凜然站在屍體旁邊；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問道：「兒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父王，多少次你對我說：『你這柄短劍真夠好，但你總不能帶它上戰場去殺死一個敵人。』我在父王面前曾誇口說：『我非拿它砍掉犯死罪者的腦袋不可。』喏！現在果然拿它替你刺死這個犯割頭之罪的壞人了。」於是他把事件的始末詳細敘述一遍。

　　馬爾魯夫聽了敘述，驚喜交集，立刻掀起枕頭尋找，卻不見戒指的蹤影；接著他檢查老婆的屍體，發現戒指還緊緊地捏在她手裡。他從她手裡取回戒指，眉開眼笑地說：「兒啊！你真是我的好兒子。毫無疑問，像你維護我的安全這樣，阿拉會維護你今生和來世的安全的。這個骯髒傢伙，是她自取滅亡呀。」

　　馬爾魯夫痛定思痛，憤然高聲呼喚，僕從聞聲趕來聽令。他把王后圖謀不軌的陰謀當眾宣布，吩咐暫且抬走屍體，預備明天裝殮埋葬。最後他說：「她不惜千里奔波，從埃及跋涉到這兒來，只是為了尋找葬身之地。詩人說得好：

　　　　根據命運的規定，

　　　　我們邁步前進。

　　　　凡是命運規定了的，

　　　　必須按步遵循。

　　　　被規定理在家鄉的人，

　　　　他不會到異地去葬身。」

　　經過屢次風波之後，馬爾魯夫的經驗閱歷越來越豐富，他一心熱中於安靜生活，希望平平靜靜地安度晚年，兼之他飲水思源，渴念故人心切，因而派人把逃難期間在田裡款待他的那個農夫接到宮中，委他為宰相，共謀國家大事，並視為最知心的密友，當上賓招待，在一起生活，同享榮華富貴。後來他知道農夫有個非常美麗、賢淑的女兒，便向她求婚，娶為王后。從此他同農夫之間，在君臣的關係上，又增加了一重眷屬的關係。

　　日子過得很快，似水流年，不知不覺也就過幾個年頭。這時候太子逐漸長大成人，馬爾魯夫抱孫心切，便給他物色對象，替他建立美滿家庭，於是他們父子、夫婦們在一起過舒適、愉快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一六一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

　　一六一．一　高西睦和阿里巴巴

　　相傳古代波斯國的某城市裡住著兩兄弟。哥哥叫高西睦，弟弟叫阿里巴巴。他倆在父親死後便分家，各自分居，各謀生活，但是他倆所繼承的遺產很有限，分家後不久，錢財便花光了，生計日益困難。為了解決起碼的穿衣吃飯問題，兩弟兄不得不忍苦耐勞，為自己的前程奔波。

　　後來高西睦跟一個富商的女兒結婚，得到岳父的垂青，接受一部分產業，便走上做生意的道路，開鋪子經營買賣，生意興隆，發展很快，不但鋪中貨物充裕，而且倉庫裡堆滿貴重物資，還把積蓄的金銀埋藏起來，過著舒適、享福生活，名聲很大，成為全城知名的富商、巨賈。

　　阿里巴巴的老婆是窮苦人家的女兒，夫妻過著貧苦生活，全部家當除一間破屋外，還有三匹毛驢。阿里巴巴靠賣柴火為生。每天趕著三匹毛驢去叢林中砍柴，馱到集市出賣，以此維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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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二　在森林中

　　有一天，阿里巴巴照例趕著三匹毛驢上山砍柴。他砍了枯樹枝和乾木柴，收集起來，捆綁成馱子，讓毛驢馱著，正準備下山的時候，突然發現一股煙塵，從右邊直向上空飛揚，迅速地朝他所在地移動著，而且越來越近。他仔細觀察，才知道原來是一支馬隊，向這方面衝來。眼看這樣的情景，他猛吃一驚，恐怕碰到一夥歹徒，會被他們殺死，毛驢也會被搶走，因此非常恐怖，拔腳逃跑。但是由於那幫人馬越來越近，他感到已來不及逃出森林，只得把馱著柴火的毛驢趕到叢林的小道裡，自己爬到一棵大樹上躲避。那棵大樹生長在一個非常高大的石頭旁邊。他藏在枝葉茂密的樹幹上，可以看清楚下面的一切，而下面的人卻看不見他。這時候，那幫人馬已經跑到那棵樹旁，在大石頭前面一齊下馬。看樣子他們一個個年輕、勇敢、活潑、伶俐。阿里巴巴仔細打量，從他們的舉止、模樣認為他們是一夥攔路強盜，顯然是剛剛搶劫了結隊成行的商旅，把錢財、物資帶到這兒分贓，或者準備妥善收藏起來。阿里巴巴心裡這樣想著，看清楚他們總共是四十人。

　　他們在樹下拴好馬，取下沉甸甸的鞍袋，顯然裡面是裝著金子銀子。其中有個頭目模樣的人，也背著沉重的鞍袋，從叢林中一直來到那個大石頭跟前，便喃喃地說道：「芝麻開門！」隨著那個頭目的喊聲，大石頭面前立刻展現出寬闊的門路。強盜們魚貫而入，頭目走在最後。他剛進入洞內，大門便自動關閉起來。

　　強盜在洞中，阿里巴巴始終躲在樹上暗中窺探，不敢下樹，唯恐他們突然從洞中出來，會落到他們手中，遭到殺害。最後，他決心偷一匹馬騎著，趕著自己的毛驢溜回城去。可是他剛要下樹的時候，山洞的門突然開了，強盜的頭目首先走出洞來，站在門前，望著嘍囉們，清點人數，然後唸咒語，說道：「芝麻關門！」隨著他的喊聲，洞門果然自動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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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三　芝麻開門！

　　經過頭目清點、檢查一番，嘍囉們便去到各自的馬前，把鞍袋往馬鞍上一放，接著一個個縱身上馬，跟隨頭目，一哄揚長歸去。阿里巴巴仍然待在樹上，觀察他們的行動，一直等他們去得無影無蹤之後，過了好一陣，才敢下樹。當初他所以踟躕不前，是顧慮到他們中或許會有人因事驟然回來而被發現。接著他暗自說：「我要試驗一下這句魔語的作用，在我的吩咐下，看這個洞門能否開關。」於是他大聲喊道：「芝麻開門！」他的喊聲剛落，洞門立刻開了。他走了進去，舉目一看，那是一個有穹頂的大山洞，洞頂很高，從洞頂上的通氣孔透進光線，有如點燈照明一樣。當初，他以為一個強盜的巢穴，除了一片陰暗，不會有其他的東西。可是事實出乎意料。他對洞中堆滿的財物，看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一堆堆齊頂的絲綢、錦緞和繡花衣服，一堆堆彩色氈毯，還有多得無法計數的金幣銀幣，有的散堆在地上，有的盛在皮袋中。面對這麼豐富的金錢、貨物，阿里巴巴深信這不是幾年的積蓄，肯定是強盜們代代經營、掠奪所積起來的東西。

　　阿里巴巴進入山洞，洞門便自動關閉起來，但他無所顧慮，滿不在乎，因為他能記憶那句開門的魔術暗語，所以不怕出不了洞。同時，他對洞裡的那些東西並不感興趣，他覺得迫切需要的是金錢。因此，他根據毛驢的運載能力，打算弄他幾袋金幣，捆在柴火裡面，由驢子運走。以為這樣，人們就看不見錢袋，他仍然是打柴火過日子的樵夫。

　　阿里巴巴按計劃都弄妥當，然後說：「芝麻關門！」隨著他的喊聲，洞門就關閉起來。因為這句魔術暗語，起著不同的作用。例如每次有人進入洞內，洞門便自動關閉。反之，每逢有人走出洞外，就必須說：「芝麻關門！」洞門才應聲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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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四　洩露祕密

　　阿里巴巴馱著金錢，趕著毛驢盡快返回城中，回到自己家裡，趕忙關起門來，卸下馱子，解開柴火，把一袋金幣搬進房內，擺在老婆面前。她一看，見袋中裝滿金幣，懷疑阿里巴巴搶人，做了壞事，所以開口罵他，責備他不該見利忘義，不該隨便去做壞事。

　　「我可不是強盜。我向來只做你樂意的、對我們生活有利的事情。」阿里巴巴聲辯幾句，然後把在山中的見聞和他的所作所為，告訴老婆，並把金幣從皮袋中倒了出來，擺在她面前。

　　阿里巴巴的老婆聽了，大為歡喜，她的視線被燦爛的金幣刺得眼花繚亂。這時候，她一屁股坐下來，只顧數那些金幣。阿里巴巴說：「喲！傻傢伙呀！你這麼數下去，什麼時候才數得完呢？還不如讓我挖個地洞，把這些金幣埋藏起來，別叫人知道其中的祕密吧。」

　　「你的想法很對，就這樣去做吧。我可是要量一量這些金幣，到底有多少錢，心中才有個數。」

　　「你為這件事高興是應該的，但是要注意，千萬不能對人說呀。」

　　阿里巴巴的老婆急急忙忙跑到高西睦家中藉量器，碰巧高西睦不在家，便對他老婆說：「嫂子，請把你家的量器藉我用一下吧。」

　　「你需要大斗呢，還是需要小升？」

　　「不要大斗，借給我小升好了。」

　　「等一下，我給你去拿吧。」高西睦的老婆答應了，她卻暗中在升內的底部，貼上一點蜜蠟，以便藉此了解阿里巴巴的老婆藉升去量什麼東西，因此她相信無論她量什麼，總會粘一點在蜜蠟上。高西睦的老婆想利用這樣的機會來滿足她的好奇心。

　　阿里巴巴的老婆卻不知她的詭計，拿著升子回到家中，開始用升子量金幣，阿里巴巴仍不停地挖洞。待她的金幣量畢，阿里巴巴的地洞也挖好了，於是夫妻兩人一齊動手，把金幣搬進地洞，然後小心翼翼地蓋上土，埋藏起來，再把地面弄平。

　　阿里巴巴的老婆量過金幣，升底的蜜蠟上粘著一枚金幣，她卻沒有察覺。於是這個好心腸的女人把升子送還她嫂子去。高西睦的老婆一見升內蜜蠟上的金幣，頓時產生羨慕和嫉妒的心情，終於自言自語地說：「啊呀！他們藉我的升去量金幣呢。」她想像阿里巴巴這樣一個窮光蛋，怎麼用升斗去量金幣，因此非常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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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五　高西睦威逼阿里巴巴

　　高西睦的老婆為這件事經過長時間的猜測、思考，總是念念不能忘懷。直到日暮，高西睦倦遊歸來，她就迫不及待地對他說：「你這個人呀！向來以為你自己是富商巨賈，是最有錢財的人了。可你睜眼看一看吧，你兄弟阿里巴巴跟你比起來，他像王公一樣富足呢。他的財物比你多得多，他堆積的金幣多到需要斗量的程度。你自己所有的金幣只要數一數就知數目了。」

　　「你是從哪兒知道這個的？」高西睦將信將疑地反問一句。

　　高西睦的老婆把阿里巴巴的老婆前來藉升還升的經過，以及自己發現粘在升內的一枚金幣等有關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然後把那枚鑄有古帝王姓名、年號等標記的金幣拿給他看。

　　高西睦知道這件事的始末，也產生了羨慕、猜疑的心情，從而產生貪婪、妄想的念頭，因此整夜輾轉不能入夢。次日天剛亮他就起床，出去找阿里巴巴，說道：「兄弟啊！你表面裝得很窮，很可憐，其實你是埋頭財主呢。你積蓄了無數的金錢，數目之多，已經達到非斗量不可了。」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我一點也不明白。你要把話說清楚些。」

　　「我所說的，你很清楚。你用不著裝出一副傻像來欺騙我。」高西睦怒氣沖沖地把那枚金幣拿給他看，「像這樣的金幣，你有成千上萬，這不過是粘在升底裡被我老婆看見的一枚罷了。」

　　阿里巴巴恍然大悟，原來他收藏金幣這件事，被高西睦和他老婆知道了，暗想：「對這件事再保守祕密是不可能了。索性說穿它，這會招致不幸和災難的。」處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感到左右為難。沒奈何，最後，他終於被迫把強盜們和山洞中的財寶等事，毫無保留地講給他哥哥聽。

　　高西睦聽了，聲色俱厲地說：「你必須把你看見儲存金幣那個山洞的所在，確切地告訴我，同樣要把開、關洞門那兩句魔術暗語對我講清楚。現在我先警告你：如果你不肯老老實實地把全部事實告訴我，我就上縣衙門去告發你，讓縣官沒收你的金錢，並把你抓去坐牢，結果你會落得人財兩空的。」

　　阿里巴巴果然把山洞的所在地和開、關的暗語，一點不漏地講了一遍。高西睦聚精會神地聽著，把一切細節都牢記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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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六　高西睦在山洞中

　　第二天天剛亮，高西睦趕著雇來的十匹騾子，去到山中，按照阿里巴巴的敘述，去到阿里巴巴藏身的那棵大樹底下，找到了匪窟，眼看那情景和阿里巴巴所說的差不多，相信自己已經到達目的地，於是高聲喊道：「芝麻開門！」

　　隨著高西睦的喊聲，洞門豁然開啟，眼前出現一道寬闊的門路。高西睦走進山洞，見裡面堆積著金銀財寶和各種珍貴財物。他進洞剛站定，洞門便自動關起來。他仔細欣賞財物。面對這麼多的金銀財寶，他讚不絕口，感到眼花繚亂，心神迷離。他抖擻精神，收集了夠十匹騾子馱運的金幣，裝在袋中，一袋袋挪到門前，預備搬出洞外，給十匹騾子馱回家去。但是出乎意料，事與願違。當時他竟忘記了那句開門暗語，卻大喊：「大麥開門！」洞門依然緊閉。這一來，他慌了。他想著一口氣喊出屬於豆麥穀物之類的各種名稱，只是「芝麻」這個名稱，怎麼樣也想不起來了。他感到苦惱，而且恐怖，只是不停地在洞中打轉，對擺在門後預備帶走的金幣也不感興趣了。他困在洞中，坐立不安，慌張窘迫到極點。剛才使他心花怒放，無比歡欣的那些財寶，現在成為招致禍患、苦惱的根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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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七　高西睦之死

　　由於高西睦過度的貪婪和嫉妒招致了嚴重的災難，不僅葬送了一切希望，而且連生命也難保。他困在山洞已經到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了。

　　那天半夜，強盜們搶劫歸來，老遠便看現成群的牲口在寶庫附近，由於不知道這些牲口馱什麼到這裡，覺得奇怪。這只為高西睦用繩子拴住騾子腳，致使牠們散不開，便一起進入叢林去找嫩草吃。強盜們以為這是一群走失的騾子，所以不太注意，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但覺得奇怪的是，這些騾子走失得離城鎮太遠了。

　　強盜的頭目帶著嘍囉來到山洞前，大家下馬，說了那句暗語，洞門便應聲而開。高西睦在洞中早已聽到馬蹄的得得聲，從遠到近，知道強盜們回來了。他感到生命難保，一下子嚇癱了。他抱著一線僥倖的心情，鼓足勇氣，趁洞門開啟的時候，猛衝出來，期望死裡逃生。可是他的脫逃卻被槍劍擋住，首先碰到的是強盜頭子。他一槍把高西睦刺倒，他身邊的一個嘍囉立刻抽出寶劍，把高西睦攔腰一劍砍為兩截，結果了他的性命。

　　強盜們衝入山洞，進行檢查，把高西睦裝在袋中，堆在門內預備帶走的一袋袋金幣搬回老地方，按原樣儲存起來。發生這事件之後，強盜們對於被阿里巴巴搬走的金錢，並不認為什麼了不起。可是他們感到驚奇的迷惑不解的，卻是發現外人闖進來這件事。因為這是個天險的地方，山高路遠，地勢峻峭，很難越過重重險阻而攀援到這裡，尤其是不知道開關洞門那句暗語，誰都休想闖進洞來。考慮到這些問題，他們把怒氣都出在高西睦身上，大家七手八腳地肢解他的屍體，砍成四塊，分別掛在門內，左右兩側各掛兩塊，以此作為警告，讓敢於來到這裡的人，明白這樣的下場。他們做完懲罰手續，走出洞外，把洞門關閉妥當，然後跨馬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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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八　高西睦的屍首

　　當天深夜，高西睦還沒回家，他老婆惴惴不安，急躁、憂慮的心情與時俱增。她跑到阿里巴巴家裡去訴苦，說道：「兄弟，高西睦從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他的行蹤你是明白的，因此我很擔心，就怕發生什麼不測的事，那就糟了。」

　　阿里巴巴也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高西睦才不能按時回家。他內心雖然也不安，但仍然用好言安慰高西睦的老婆：「嫂嫂，或許高西睦為了小心謹慎，避免外人知道他的行蹤，可能繞道回城，這便是他耽擱的原因。我想過些時候，他會回來的。」

　　高西睦的老婆聽了略有慰藉，抱著一線希望回到家中，耐心地等待丈夫。但是已是半夜三更，仍不見人。她神魂不定，緊張、恐怖到極點，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但是為了怕鄰居知道其中祕密，只得壓低嗓音，暗自悲泣，並責怪自己，悔恨著說：「幹嘛我硬把阿里巴巴的祕密洩露給他，引起他的羨慕和嫉妒？顯然這是招災引禍的根源，是自找罪受呀。」

　　高西睦的老婆心情煩躁，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又急急忙忙跑到阿里巴巴家中，懇求他務必出去尋找他哥哥。

　　阿里巴巴安慰嫂嫂一番，然後趕著三匹毛驢，前往山中。到那個大石頭附近，一眼看到灑在地上的斑斑鮮血，卻不見他哥哥和十匹騾子的蹤影。看這種凶兆，顯然凶多吉少，感到不寒而慄。他挨到石前，說道：「芝麻開門！」洞門便應聲而開。他跨進山洞，看見高西睦的屍首，兩塊掛在右側，兩塊掛在左側。阿里巴巴驚恐萬狀，但是不得不硬著頭皮收拾哥哥的屍首，把它捲為兩捆，拿柴棒包在外面，再綁成一個馱子，預備用一匹毛驢馱運。同時他還裝了幾袋金幣，像綁屍體那樣，小心用柴棒掩蓋起來，綁成兩個馱子，預備用另兩匹毛驢馱運。他把這一切搞妥當了，才用暗語把洞門關上，然後小心謹慎地趕毛驢下山。他集中精神和注意，把屍首和金幣運到家中。

　　阿里巴巴把馱金幣的兩匹毛驢牽到自己家裡，交給老婆，吩咐她把金幣埋起來，關於高西睦的情形，卻隻字不提。接著他把運載屍首的那匹毛驢牽往高西睦的住宅。高西睦的女僕馬爾基娜聞聲前來開門，讓阿里巴巴和毛驢進入庭院。

　　阿里巴巴把高西睦的屍首從驢背上卸了下來，然後對女僕說：「馬爾基娜，你趕快給老爺準備善後，埋葬他的屍首吧。現在我先去給嫂子報告噩耗，然後就來幫你的忙。」這時，高西睦的老婆從窗戶裡看見阿里巴巴，說道：「阿里巴巴，關於我丈夫的情況怎麼樣？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就知事情不妙。快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阿里巴巴把高西睦的遭遇和怎樣把他的屍首偷運回來的經過，從頭到尾對嫂子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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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九　埋葬高西睦

　　阿里巴巴詳細敘述事件的始末之後，接著說道：「嫂子，該發生的事已經出現了。這事件固然慘痛，但是我們應該嚴格保守祕密，我們的生命財產才有保障呢。」

　　高西睦的老婆知道丈夫慘遭殺害，哭哭啼啼地對阿里巴巴說：「我丈夫的命運活該如此，既是前生註定，就沒有什麼可埋怨的了。現在為了你的安全，對這件事，我答應嚴格保守祕密好了。」

　　「阿拉所判決的事，是無可挽回的，應該逆來順受，現在你耐心休息吧。待守孀期限屆滿，我便娶你為妾，你會生活得愉快幸福的。內人為人善良，心地慈善，你不必顧慮，她不會嫉妒你，也不會惹你生氣的。」

　　「只要你感到高興愉快，就這麼辦吧。」她說著忍不住又嚎啕痛哭起來。

　　阿里巴巴因為哥哥的死也傷心流淚。他離開嫂嫂，回到女僕馬爾基娜身邊，跟她商量埋葬哥哥的事。經過討論，談了具體辦法，才牽著毛驢回家。

　　阿里巴巴一走，馬爾基娜立刻到一家藥鋪裡，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老板交談，打聽給垂危的病人吃什麼藥有效。

　　「誰臥病不起要服這種藥呢？」老板向馬爾基娜反問一句。

　　「我家老爺高西睦害病，差一點死了。幾天來，他既不能說話，也不吃飲食，所以我們對他的生命幾乎失望了。」她回答著把藥買回家去。

　　第二天，馬爾基娜再上藥鋪去，買了一劑效用很強的草藥。她裝出憂愁苦悶的神情，唉聲嘆氣地說：「我擔心他連吃藥的力氣都沒有了，恐怕我回不到家，他就嚥氣了。」

　　在馬爾基娜奔走的同時，阿里巴巴也做好一切準備。他待在家中，等待高西睦家裡發出悲哀、哭泣的信號時，便以憂愁苦痛的面貌前去幫忙治喪。

　　第三天一清早，馬爾基娜戴上面紗，到裁縫鋪去找高明的老裁縫巴巴穆司塔發。她給他一枚金幣，說道：「用一塊布蒙住你的眼睛，然後跟我上我家去一趟吧。」

　　巴巴穆司塔發不肯這樣做。馬爾基娜又拿一枚金幣塞在他的手裡，並再懇求他去一趟。

　　巴巴穆司塔發貪圖小恩小惠，終於答應這個要求，拿手巾蒙住自己的眼睛，讓馬爾基娜牽著他的手，進入高西睦停屍的黑房裡。這時馬爾基娜才解掉蒙眼的手巾，吩咐他把高西睦的屍首按原樣拼在一起，縫合起來，並扔一匹布在屍體上，說道：「你先把屍首趕快縫合起來，然後比著死人身材的長短，給他縫一套壽衣。待你做完這些事，我還要給你一份工錢呢。」

　　巴巴穆司塔發按照馬爾基娜的吩咐，果然把屍首縫合起來，壽衣也做了。馬爾基娜感到滿意，又給巴巴穆司塔發一枚金幣，再一次蒙住他的眼睛，然後牽著他，把他送回裁縫鋪。

　　馬爾基娜急急忙忙回到家中，在阿里巴巴的協助下，用熱水洗滌高西睦的屍體，並拿壽衣裝殮起來，擺在乾淨的地方，把埋葬前應做的事都準備妥當，然後去到清真寺中，向教長報喪，說喪主等候他前去送葬，請他給死者禱告。

　　教長應邀隨馬爾基娜去到喪主家中，替死者禱告，舉行儀式，然後由四人抬著屍匣離家，送往祖塋埋葬。一般親戚鄰居也按習慣前來參加送葬。馬爾基娜在送葬行列的前面。她披頭散髮，捶著胸膛，嚎啕痛哭。阿里巴巴和其他親友跟在後面，一個個露出悲哀傷心的神情，直送到墓地，埋葬完畢，才各自歸去。

　　高西睦的老婆待在家中，悲哀哭泣。城中的婦女到她家裡去弔問，大家同情她，安慰她，勸她不要太悲哀。

　　阿里巴巴為哥哥的死，躲在家裡，居喪守製，表示哀悼。

　　由於馬爾基娜和阿里巴巴善於應付，計劃得當，所以高西睦死亡的真相，除他二人和高西睦的老婆之外，城中其他的人，誰都不知其中底細。

　　四十天的孝期過了，阿里巴巴拿他的財產的四分之一作聘禮，公開娶他的嫂嫂為妾，並指使高西睦的大兒子繼承他父親的遺產，把關閉的鋪子重開起來，繼續買賣。因為這個侄子，長期跟一個富商經營生意，耳濡目染，學到一些本領，在生意場中很有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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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一〇　巴巴穆司塔發和強盜

　　有一天，強盜們照例返回山中，進入巢穴，發現高西睦的屍首不見了。經過仔細查看，還發現許多金幣也沒有了，大家對發生這樣的事件，感到非常詫異，不知所措。匪首說：「現在咱們應該認真追查這件事情，否則，歷年所積蓄的這些財物，將會一點一點被偷完的。」

　　匪徒們一致同意匪首的看法和說法，誰都認為被他們砍死的人是懂得開關洞門的暗語的。那個搬走屍首並盜竊許多金幣的人，也是懂得這句暗語的，所以他們必須千方百計追究這件事情，一定要把那人查出來，才能杜絕後患。他們經過多方商量，決定派一個機警的人，偽裝成外地商人，到城中大街小巷去活動，目的在於探聽城中最近誰家死了人，居住在什麼地方。做到這一步，就是找到了線索，就能找到他們所要捉拿的人。

　　「讓我進城去探聽消息吧。」一個匪徒自告奮勇地說，「我會很快把情況打聽清楚的，如果完不成任務，就治我死罪好了。」

　　匪首同意這個匪徒的要求。他經過化裝，當天夜裡溜到城中，潛伏起來。第二天清晨就開始活動，見街上的鋪子還關閉著，只是裁縫巴巴穆司塔發的鋪子例外，他正在做針線活。匪徒懷著好奇的心情向他問好，並說：「天才朦朦亮，你怎麼就做針線活呀？」

　　「我看你是外路人吧。別看我這把年紀，我的眼力好得很。昨天，我坐在一間黑房裡，把一具屍首給縫合起來了。」

　　匪徒聽了談話，想道：「通過這一鱗半爪，我可以達到目的了。」他接著對裁縫說：「我想你是同我開玩笑吧。你的意思是說你給一個死人縫了壽衣吧，也就是說縫壽衣是你的專業吧。」

　　「這件事跟你沒有多大關係，你不必多問我。」

　　這時候，匪徒把一枚金幣塞在裁縫手中，說道：「我並不想發現什麼祕密。我也是一個忠厚的人，是會保守祕密的。而我所要知道的是，昨天你替誰家做零活？你能把那個地方告訴我，或者帶我上那兒去一趟嗎？」

　　裁縫手裡拿著金幣，不便拒絕，照實說道：「上那家人家裡去的道路，我沒親眼看見，而是一個女僕帶我去到一處我不太清楚的地方，然後拿手帕蒙住我的眼睛，再牽我去到一所住宅中，進入一間黑房裡，才解掉我眼上的手帕，然後吩咐我先把一具被砍成幾塊的屍首縫合起來，並替它做了一套壽衣。我縫完後，那女僕又拿手帕蒙住我的眼睛，再牽我出來，把我送到先前蒙我眼睛的那個地方。因為這樣，你所要知道的那所住宅，我是無法告訴你的。」

　　「雖然你不知道那所住宅座落在什麼地方，但是你能帶我上女僕蒙你眼睛那個地方去。到了那裡，我便像女僕那樣用手帕蒙住你的眼睛，然後牽著你朝前走，這就可能碰巧走到那所住宅的門前。只要你幫忙做這件好事，這兒還有一枚金幣，是給你的報酬。」匪徒又拿一枚金幣給裁縫。

　　巴巴穆司塔發把兩枚金幣裝在衣袋裡，隨即離開鋪子，帶匪徒去到馬爾基娜蒙他眼睛那個地方，讓匪徒拿手帕蒙住他的眼睛牽著他走。巴巴穆司塔發原是頭腦清楚、感覺靈敏的人，在匪徒牽引下，一會兒便進入馬爾基娜帶他經過的那條胡同裡。他邊走邊揣測，並計算著一步一步向前移動。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說道：「前次我跟那個女僕就是到此為止的。」

　　這時候，巴巴穆司塔發和匪徒已經站在高西睦的住宅門前，如今是他弟弟阿里巴巴住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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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一一　馬爾基娜的智慧

　　匪徒找到高西睦的住宅，便用白粉筆在大門上畫了一個記號，免得下次來報復時找錯門路。他滿心歡喜，即刻解掉巴巴穆司塔發眼上的手帕，說道：「巴巴穆司塔發，你幫了我大忙，很感激，願偉大的阿拉恩賞你的好意。現在請你告訴我，是誰住在這所屋子裡？」

　　「說實在的，我一點也不知道。這裡的情況我不熟悉。」

　　匪徒知道無法再從裁縫口中打聽到更多的消息，於是再三感謝裁縫，打發他回去。他自己也急急忙忙趕回山洞，報告消息。

　　裁縫和匪徒走了不多一會，馬爾基娜因事外出，剛跨出大門，無意間看見門上那個白色記號，不禁大吃一驚。她沉思一會，料到是敵人作為識別的標記，意在謀害主人。於是她也用粉筆在所有鄰居的大門上畫了同樣的記號。她嚴守祕密，連男主人、女主人都不讓知道這件事。

　　匪徒回到山中，向匪首和夥伴們報告尋找線索的經過。於是匪首和其他匪徒，一個個溜到城中，要對盜竊財物的人進行報復。那個在阿里巴巴的大門上作過記號的匪徒，一直在匪首身邊，作為嚮導，直接帶他來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門前，指著大門說：「呶！我們所尋找的人，就住在這所屋子裡。」

　　匪首看了那裡的左右房子，每家的大門上，都畫著同樣的一個記號，覺得奇怪，說道：「這裡的房屋，每家的大門上都有記號，而你所說的到底是哪家呀？」

　　帶路的匪徒頓時糊塗起來，不知所答。他發誓說：「的確我是在一所屋子的大門上作過記號的，但我不知這些門上的記號是從哪兒來的，同樣我也不能肯定哪個記號是我所畫的。」

　　匪首回到市中，對匪徒們說：「我們算是白辛苦一場，我們所要尋找的那所房屋沒找到，現在咱們暫且回山，往後再來吧。」

　　匪徒們陸續返回山洞，匪首便開始審判那個被指為虛報情況的匪徒，當眾把他拘禁起來，並說：「你們中誰再到城中去探消息？如能把盜竊財物的人抓到手，我就加倍賞賜他。」

　　在匪首的號召下，當時有個匪徒說：「我準備前去探聽，我相信我能滿足你的願望。」

　　匪首同意派他去完成使命。在命運的指引下，這個匪徒首先去裁縫鋪裡見到巴巴穆司塔發，按照前一個的做法贈送金幣，買通裁縫，利用他引導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門前，在阿里巴巴屋子的門柱上，用紅粉筆畫了一個記號，和現存的白色記號有所區別，這才趕忙返回山洞，向匪首報告。他得意、自負地說道：「報告主人，我已經找到那所房屋，並在門柱上打了記號。憑記號它同鄰近的住宅就有明顯的區別，我一眼就可分辨清楚。」

　　馬爾基娜出入時，又發現門柱上有個紅色記號。經過她深思熟慮，為防患於未然，便即刻在鄰近人家的門柱上也劃了同樣的記號來混淆視聽。她做了這件事，仍然嚴守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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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一二　馬爾基娜和強盜們

　　匪首派進城中的第二個差役很快找到阿里巴巴的住宅，完成任務。可是事出意外，情況和第一次差不多。當匪徒們進城去報復的時候，發現每家住宅的門柱上都有一個紅色記號，這樣又把他們弄糊塗了。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返回山洞，匪首怒不可遏，大發雷霆，把第二個差役又拘禁起來。他自言自語說：「兩個差役都失敗了，懲罰成為他倆奔走所應得的報酬。我看我的部下，不會有人再去探聽這件事的底細了。現在我必須親自出馬，去尋找那個壞蛋的住處。」

　　匪首打定主意，單槍匹馬到了城中，照例走裁縫巴巴穆司塔發的門路。為這件事，匪徒們曾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金幣。匪首在巴巴穆司塔發的幫助下，順利地來到阿里巴巴的住宅前。他吸取前兩次的教訓，不作表面的記號，只是把那住宅的座落和四周的景象記在心裡。他馬上趕回山洞，對匪徒們說：「那個地點我全都認清，已描畫在我心裡，下次去找就不困難了。現在你們給我買十九匹騾子和一大皮袋菜油，以及形狀、體積一致的瓦甕三十八個，我有用處。這些東西備齊之後，我便武裝你們，讓你們每人都潛伏在一個甕中。除我和兩名拘押人員，你們總共是三十七人，另外的一個甕用來裝油，再把這些甕綁成馱子，用十九匹騾子馱著，每騾馱兩甕，我自己扮成賣油商人，趕牲口運油進城，趁天黑時去到那個壞蛋的住宅門前，求他容我在他家暫住一宿。待我住定之後，再找機會指使你們出來，趁黑夜裡一起動手，活活地殺死他。先結果他的性命，然後進行搜查，奪回被盜竊的財物，用騾子馱回來。這樣咱們的目的就實現了。」

　　匪首的計劃，博得匪徒們的擁護，一個個懷著喜悅的心情，按命令行事，分頭前去購買騾子、皮囊、瓦甕等物。經過三天的奔波，把所需要的東西備齊了，並在瓦甕的外表塗上一些油膩。他們在匪首的指揮下，拿菜油灌滿一個大甕，其餘的三十七個，由全副武裝的匪徒分別潛伏在其中，綁成十九個馱子，用十九匹騾子馱運。匪首本人穿著商人的服裝，偽裝為賣油商，趕著騾子，大模大樣地運油進城，天黑時趕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門外。

　　當時屋主阿里巴巴剛吃過晚飯，正在屋前散步，來回走動著。匪首趁機走近他，向他請安問好，說道：「我是從外地販油進城來做買賣的，好多次到這兒來經營過。可是這回到晚了，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住處，不知怎麼辦，懇求你大發慈悲，讓我在你院落中暫住一夜，好把貨物卸下來，減輕牲口的負擔，並給它們些飼料充饑吧。」

　　阿里巴巴那次躲在大樹上，曾聽匪首說過話，並且看到他進山洞，現在卻因他的偽裝，就分辨不出來了，所以答應他的要求，慨然同意他在自己屋裡過夜。他指定一間空閒的堆房，作堆貨物及關牲口之用，並吩咐一個僕人預備飼料和水，還吩咐女僕馬爾基娜：「我家來了一位客人，今晚在此過夜。你得忙一陣子，趕快給他預備晚飯，並給他鋪好床。」

　　匪首忙卸下馱子，搬到堆房中，順序擺起來，把騾子也牽進去，給牲口提水拿飼料。他本人受到主人的殷勤招待。阿里巴巴喚女僕馬爾基娜到客人面前吩咐道：「你要好生招待客人，不要大意。客人需要的東西，都要供應，明天一早我上澡堂沐浴，你預備一套乾淨的白衣服，讓當差的阿補頓拉送給我，以便沐後穿用。此外，你要熬鍋肉湯，等我回來喝。」

　　「聽明白了，一定按老爺說的去做。」

　　阿里巴巴說了之後進寢室休息去了。匪首吃過晚飯，隨即上堆房照料牲口。他趁夜闌人靜、阿里巴巴全家安息的機會，壓低嗓音，告訴躲在甕中的匪徒們：「今晚半夜，你們聽到我的喊聲，就迅速鑽出來。」匪首交代之後，走出堆房，在馬爾基娜的指引下，穿過廚房，去到為他準備的寢室裡。馬爾基娜放下手中的油燈說：「還需要什麼嗎？你只管吩咐，讓我去辦好了。」

　　「不需要什麼了。」匪首說著待馬爾基娜走了，才滅燈上床。

　　馬爾基娜根據主人的命令，取出一套乾淨的白衣服，交給當差的阿補頓拉，以便拿給主人沐後穿用。繼而她給主人燒肉湯，拿瓦罐擺在爐上，把爐火吹得旺旺的。過了一會，她需要看一看罐裡的油湯，但油盡燈滅，一時沒油可添用，正感到左右為難。當差的阿補頓拉眼看馬爾基娜急躁為難的神情，便前來解圍，說道：「你何必著慌，那邊堆房中一甕甕的菜油多的是，還愁你沒有用的？你要多少可以隨便去取。」當時當差的阿補頓拉待在堂屋裡休息，沒有去睡覺，為要伺候主人去澡堂沐浴。

　　馬爾基娜懷著感激阿補頓拉的心情，拿著油壺去堆房中，見擺著成排的油甕。她剛去到排頭的那個甕前，藏在甕中的匪徒聽見腳步聲，認為是匪首來喚他們，便輕聲問道：「現在該是我們出去報復的時候了嗎？」

　　馬爾基娜突然聽見這說話的聲音，嚇得倒退一步，但由於她智慧、勇敢、敢做敢為、臨機應變，便回答道：「還不到時候呢。」她暗自說：「原來這些甕中裝的不是菜油，看來裡面的東西是很神祕的。這個販油商人存心不良，也許對主人打什麼壞主意，要施展什麼陰謀詭計。慈悲的阿拉啊！求你保佑，別讓咱們上他的圈套吧。」當她挨到第二個甕前，仍然壓低嗓音，把「現在還不到時候呢」這句話重說一遍。就這樣一個挨一個地順序從頭說到尾。她暗自說：「讚美阿拉！咱主人相信這個傢伙是賣油商，可是顯然他是個匪首，只等他一發號施令，匪徒們便跳出來搶劫、殺人。」當她挨到最末那個甕前，發現裡面裝的卻是菜油，便灌了一壺，拿到廚房，給燈添上油，然後再回到堆房中，從那個甕中弄來了一大鍋油，架起柴火，直把油燒開了，這才拿到堆房中，順序給每個甕裡澆進一瓢沸油，使潛伏在甕中的匪徒不但逃走不了，而且一個個被燙死，使每個甕中只剩下一具死屍。

　　馬爾基娜憑她那過人的智慧和巧妙的辦法，悄悄地做完這樁驚天動地的事，屋裡的人卻沒有一個知道。她自己高興地回到廚房，關起門繼續給阿里巴巴燒肉湯。

　　馬爾基娜待在廚房中還不到一小時，匪首從夢中醒來，打開窗戶，見室外一片黑暗，寂靜無聲，便拍手發出暗號，叫匪徒們出來行動。但是沒有回聲，毫無動靜。過了一會，他再拍手，並出聲呼喚，仍無反應。經過第三次拍手，呼喚，還是得不到回答。他慌了，趕忙走出臥室，奔到堆房中，心想：「或許他們都睡熟了，但此刻正是行動的時候，我必須趕快喚醒他們。」他走到最近的那個油甕前，立刻嗅到一般燻鼻的熱油氣味，感到非常震驚，伸手一摸，覺得燙手。他一個個摸了過去，發現全部油甕的情況都是一樣。這時候，他明白死亡落到他的一夥人的頭上了，同時對他自身的安全也感到恐怖。他只得逾牆跳到後花園，懷著滿腔憤怒和絕望的心情，逃之大吉。

　　馬爾基娜待在廚房裡，窺探匪首的動靜，但不見他從堆房中出來，想是逾牆逃跑了，因為大門是上雙鎖鎖著的。不過想到其餘的匪徒，還一個個靜靜地躺在甕中，聰明智慧的馬爾基娜，便安心去睡覺了。

　　離天亮還有兩小時的時候，阿里巴巴起床前往澡堂沐浴。他對當夜家中發生的極為危險的事情卻一無所知，因為機智的馬爾基娜沒有去驚動他，也沒料到事情如此容易應付。原來她認為如果先向主人報告她的計劃然後動手，就可能失去先下手為強的機會，勢必要吃強盜的虧。

　　阿里巴巴從澡堂歸來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他見油甕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堆房中，感到驚奇，嘀咕道：「這位賣油的客人是怎麼搞的！這個時候還不把油馱到市上去銷售？」

　　※※※

　　一六一．一三　馬爾基娜向阿里巴巴報告事件的經過

　　阿里巴巴因不見油商趕早去做買賣，便向馬爾基娜打聽，馬爾基娜說：「全能的阿拉增加老爺的福壽，要讓老爺活一百三十歲呢！至於那個商人的罪惡行為，待一會我講給你聽。」她引阿里巴巴走進堆房，關了房門，然後指著一個油甕說：「請老爺看吧，到底裡面裝的是油呢，還是別的東西？」

　　阿里巴巴仔細一看，裡面躺著一個男人，一下子嚇得大叫，回頭就跑。馬爾基娜即刻安慰他：「別害怕！這人沒有能力危害你，他已經死了。」阿里巴巴聽了才安靜下來，說道：「馬爾基娜，咱們遭了大禍剛安定下來，怎麼這個卑鄙傢伙也來找咱們的麻煩呢？」

　　「感謝偉大的阿拉！這當中的情節，我會詳細報告老爺的。可是說話要小聲，免得被鄰居知道，會給咱們帶來麻煩呢。現在請老爺查看這些甕裡裝的什麼東西，從頭到尾，每一個都看一看吧。」

　　阿里巴巴果然順序看了一遍，發現每個甕中躺著一個武裝齊備的男人，幸虧都被沸油燙死了。這一驚把他嚇得啞巴似的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他逐漸恢復常態，才問道：「那個販油商人哪兒去了？」

　　「關於他的情況，我也要詳細說一說。那個傢伙並不是生意人，而是個為非作歹的刺客。他滿口甜言蜜語，骨子裡卻要你的命。他過去的所做所為和這回所發生的事，我必須詳細匯報。不過現在老爺才從澡堂歸來，為了維持健康，先喝些肉湯再說吧。」她伺候阿里巴巴回到屋裡，立刻送上飲食。

　　阿里巴巴吃喝畢，對馬爾基娜說：「我急於要知道這樁奇案的始末，你說吧，好讓我這顆心安定下來。」

　　「老爺，昨晚你吩咐我燒肉湯之後，就進臥室安歇去了。我遵命先取出一套乾淨的白衣服，交給跟班的阿補頓拉，然後進廚房生火，把鍋擺在爐上煮著肉湯。過了一會，待湯煮開，我要點燈，以便照著去撇渣。可是家裡的油用完了，我把要油點燈的事告訴阿補頓拉。他給我出個點子，教我上堆房中的油甕裡弄些來用。我剛走近第一個油甕時，便突然聽到甕中小聲說話的聲音：『是我們出來行動的時候了嗎？』我大吃一驚，斷定這是販油商搞的什麼陰謀，他讓人躲藏在甕中要危害老爺。於是我便回答說：『還不到時候呢。』等我走到第二個甕前，又聽見同樣的問話聲，我便作了同樣的回答，對所有甕中的人都照樣應付了。到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們專心等待匪首發出暗號，就出來行凶。而他們的總頭目便是被老爺當客人招待在自己家裡的那個所謂的販油商。只為取得你對他的信任，才能叫他的人來殺害你，搶劫你的財物。但是我不給他機會，他的目的才沒有實現。這是因為我發現最後那個甕中裝的果真是菜油，我便灌了一壺，拿到廚房點著燈，然後到堆房弄來一大鍋油，架起柴火，把油燒開，順序在每個甕中灌進一些沸油，把躲藏著的匪徒，一個個都燙死，我才回廚房，滅掉燈，站在窗前，瞧著將發生的事變，看看那個假扮商人的舉動。不多一會，匪首來了，接連幾次發出暗號，卻沒得到回答。他離開臥室，上堆房去查看，見匪徒們都完蛋了，便趁黑夜潛逃。但他是從哪兒逃跑的，我可不清楚。我想顯然他是逾牆跳到後花園出去的，因為大門是兩把鎖鎖著的，逃不出去。這樣我才放心去睡覺哩。」

　　「剛才我報告的是昨晚發生之事的全部經過。」馬爾基娜接著說，「此外在幾天前，我對這件事就略微感覺到了。我抑制著自己，不敢報告老爺，怕萬一事情傳開，叫鄰居知道呢，現在不得不讓老爺知道了。情況是這樣：有一天我回家時，見咱家大門上有個白粉筆畫的記號。當時我雖然不知道是誰畫的，有什麼用處，但是我意識到那是仇人搞的，存心危害老爺，所以我在鄰居的每家大門上，都畫上一模一樣的記號，使壞人不容易分辨出來。現在看來，畫的記號和昨夜的事情，肯定是以此作為報復的標記，避免走錯門路。按四十個強盜的數目計算，其中兩個人下落不明，這當中的實際情況，我還不知道，因此不得不提防他們。而剩餘的三個匪徒中，主要的是他們的頭子逃跑了，人還活著。老爺必須格外注意，加倍提防，否則會遭他們的毒手，他不會輕易放過的。為此，我當全力保護老爺的生命財產不受損害，所有的奴婢們都是勤勤懇懇為老爺效勞的。」

　　阿里巴巴聽了非常快慰，說道：「你的這個建議，我很滿意，你的勇敢果斷行為，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告訴我吧：我該怎樣賞賜你。」

　　「這是我應該盡的義務。我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趕快把那些死人埋了，不要讓祕密洩露出去。」

　　阿里巴巴按馬爾基娜的指點，親自帶僕人阿補頓拉去到後花園，在一棵樹側，挖了一個大坑，卸下屍體上的武器，再把三十七具屍首掩埋起來，把地面弄平，顯得跟先前一模一樣，同時還把油甕和其他什物全都收藏起來。接著阿里巴巴打發阿補頓拉每次牽一兩匹騾子往集市分批賣掉。這件大事算是暗中處理了。不過阿里巴巴並未因此安心，因為他考慮到匪首和兩個匪徒還活著，一定會再來報仇，所以他小心謹慎地保護自身。對消滅匪徒的經過和從山洞中獲得財物的情況，一向守口如瓶，從來不透露一句。

　　※※※

　　一六一．一四　匪首之死

　　匪首留得一條性命，悄然逃回山洞。他滿腔憤怒，無限苦惱，弄得精神失常，像瘋子一樣。他想著損失了的財物和人馬，決心要報復，一定要殺掉阿里巴巴才解恨。否則，山洞中的財物，會被他全部盜走，因為他是懂得開洞門的暗語的人。為此他決心一人進城去經營生意，作為復仇的手段，以便收拾阿里巴巴之後，再另起爐灶，重新組織人馬，繼續過劫掠生活，好把前輩傳下來的殺人越貨的事業一代代相傳下去。

　　匪首打定主意，倒身睡覺。次日，天剛亮他便起床，像前次那樣，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然後進城在一家客棧住下。他暗自嘀咕：「毫無疑問，一下子殺害這麼多人命的案件，縣官定要過問，阿里巴巴一定是被捕受審的，他的住處一定被毀了，他的財產一定被查抄了，城裡人對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一定是人人都知道的。」於是他向客棧的門房打聽消息：「最近城中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門房把所見所聞的事，全都告訴匪首。他聽了既奇怪又失望，因為門房所談的消息，沒有一件是跟他有關係的，這才使他明白阿里巴巴是個機警聰明人。他不但拿走山洞中的一批錢財，而且還害了這麼多人命，他自身卻安然無恙。由此匪首聯想到自身的安危問題，認為必須充分運用自己的智慧，提高警惕，才不至於落在敵人手中遭到毀滅。因此他在市中租了一間鋪子，從山洞中搬來一些上好貨物，擺設起來，從此待在鋪子裡，改名為蓋赫旺吉．哈桑，然後裝模作樣做起生意來。

　　說來湊巧。匪首蓋赫旺吉．哈桑的鋪子對面，正是已故高西睦的鋪子所在地，現在由他的兒子，也就是阿里巴巴的侄子在繼續經營。匪首以蓋赫旺吉．哈桑的名字開始出面活動，很快就跟附近各商號的老板認識，結下交情。他待人接物既大方又謙恭，尤其對高西睦的兒子格外親近、誠懇，和這個漂亮、衣著整齊的小夥子來往密切，經常一起聊天，一談便是幾小時。

　　過了幾天，阿里巴巴到鋪子裡去看侄子。他是照例每隔幾天就去看他一次的。這事叫匪首知道了。匪首一見阿里巴巴便認識他。有一天早晨，匪首向小夥子打聽阿里巴巴的情況：「告訴我吧，不久前到你鋪子中來的那位客人，他是誰呀？」

　　「他是我的叔父，是我父親的同胞兄弟。」

　　這之後，匪首對阿里巴巴的侄子表示格外熱情，給他許多好處，作為掩蔽他的陰謀詭計的手段。有時還請他作客，招待他吃喝。

　　過了一些日子，阿里巴巴的侄子考慮到應酬問題，應當邀請蓋赫旺吉．哈桑吃頓飯才好，才符合禮尚往來的道理。但感到自己的住處狹小，接待客人不太方便，跟蓋赫旺吉．哈桑那樣考究的排場比起來，未免顯得寒酸。於是他去請教他的叔父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對侄子說：「你的想法倒也沒錯，應該請那位朋友來作客，像他邀請你招待你那樣。明天是禮拜五休息日，像其他生意人那樣停止營業，去約蓋赫旺吉．哈桑上公園裡去走走，呼吸些新鮮空氣。等你們倦遊回家時，不讓蓋赫旺吉．哈桑知道，順便帶他到我這兒來。這裡我會吩咐馬爾基娜預備一桌豐盛的筵席款待他，你就不用操心，一切由我辦理好了。」

　　第二天，阿里巴巴的侄子按叔父的指示，果然邀約蓋赫旺吉．哈桑一起上公園去玩，回家時，就順便引蓋赫旺吉．哈桑走進他叔父住宅所在那條胡同裡，一直來到門前。他一邊敲門，一邊對蓋赫旺吉．哈桑說：「我的朋友！告訴你吧：這是我家的第二所住宅。你的為人和你優待我的情況，我叔父都聽說了，所以他非常樂意見你一面。因此你跟我一塊兒進屋裡去，看一看他，這將使我更高興，更感激哩。」

　　蓋赫旺吉．哈桑聽了感到歡喜，因為這樣他就可以進入仇人的屋子和接近房主人，報仇的願望能夠很快實現。但是他表面卻佯為躊躇的樣子，一再表示推辭。這時候，屋內的僕人已經把大門打開。阿里巴巴的侄子拉著勉強被說服的朋友之手，一起走進屋去。房主阿里巴巴謙恭而禮貌地迎接並問候蓋赫旺吉．哈桑。「我的客人啊！蒙你優待我的侄子，我感激不盡。我知道你關心他，愛護他的程度，簡直超過了我本人。」

　　「你的侄子為人不錯，我跟他一接觸，他的舉止言談留給我深刻的印象，我很喜歡他。他年紀雖小，可是稟賦很高，聰明過人，前途是無限量的。」蓋赫旺吉．哈桑說了這麼一些恭維和應酬的話。

　　這樣，他們賓主就一問一答地攀談起來，顯得既客氣又親切，談得很投機。過了一會，蓋赫旺吉．哈桑說：「主人啊！現在向你告辭，我該回家了。若是阿拉願意，過些時候，再來拜望你。」

　　阿里巴巴不讓他走，「我的朋友，你上哪兒去？我存心招待你，留你吃飯呢。吃過飯再回去吧。我們的飯菜即使不像你家裡吃的那樣可口，也得求你接受我的請求，大家藉此熱鬧熱鬧吧。」

　　「主人啊！承你厚待，實在感激不盡。不過有個特殊原因，不得不求你原諒，還是讓我走吧。」

　　「客人啊！請你告訴我，你好像心事重重，感到煩躁，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是這樣，近來我吃藥治病，為了根治，大夫囑咐我，凡是帶鹽的菜餚都不能吃。」

　　「如果是這個緣故，那不礙事，我的邀請會蒙你賞臉的。現在廚娘正預備烹調，我吩咐她做無鹽的菜餚招待你好了，請你等一等，一會兒就來。」阿里巴巴說著去到廚房，吩咐馬爾基娜，做菜不要放鹽。

　　馬爾基娜正在預備飯菜，突然聽到這個吩咐，非常驚奇，問道：「這位要吃無鹽菜餚的人是誰？」

　　「你問他幹嘛？只管照我的話去做就是了。」

　　「好的，一切照你的意思去辦。」但馬爾基娜對提出這個要求的人，始終抱著好奇的心情，很想看他一眼。

　　馬爾基娜把菜餚都辦齊了，才協助僕童阿補頓拉去擺桌椅，以便端出飯菜招待客人，因此有機會看到客人。當她一眼看到蓋赫旺吉．哈桑時，便立刻看出他的本來面目，雖然他的衣著已裝扮成外地商人模樣。當馬爾基娜仔細打量時，發覺他的罩袍下面藏著一把短劍，「原來如此啊！」她忍不住暗自嘀咕，「這個惡棍之所以要吃無鹽的菜餚，道理就在這裡，目的在於找機會謀害我的主人，因為主人是他的死敵唄。這裡我得先發制人，必須在他得機會逞凶之前就除掉他。」

　　馬爾基娜拿一張白桌布鋪在桌上，端上飯菜，趁主人陪客人吃喝之際，從容回到廚房，仔細考慮對付匪首的辦法。

　　阿里巴巴和蓋赫旺吉．哈桑盡情享受，細嚼慢嚥地吃喝畢，馬爾基娜和阿補頓拉便忙著收拾杯盤碗盞，並端出糕點待客。馬爾基娜還把鮮果、乾果盛在盤中，讓阿補頓拉用托盤端到堂上，她自己拿了一個小三腳茶几放在主人和客人身旁，並把三個酒杯和一瓶醇酒擺在茶几上，供主人和客人自斟自飲。一切佈置妥當，馬爾基娜和阿補頓拉才退下，好像吃飯去了。

　　這時候，匪首蓋赫旺吉．哈桑覺得這是理想時刻，頓時高興起來，暗自說：「這是報仇雪恨的好機會，我只要拿這短劍狠狠地一刀戳進去，就可以結果這個傢伙的性命，然後從後花園溜走。他侄子是不敢阻止的，即使他有勇氣同我對抗，我只動一個手指或一個腳趾，就足以致他死命。不過還要稍等一下，待那兩個婢僕吃完飯回到廚房休息時，再動手也不遲。」

　　馬爾基娜沉住氣，暗中監視著匪首的舉止，邊猜想他的心意，邊想道：「對這個惡棍來說，絕不讓他有逞凶的機會。我不僅要他的陰謀詭計落空，而且還要結果他的性命。」這個忠實可靠的馬爾基娜趕快脫掉衣服，換上一身舞農似的服裝，頭上纏一塊鮮豔的頭巾，臉上罩一方昂貴的面紗，腰上束一塊織錦圍腰，圍腰下面掛著一把柄上鑲嵌金銀寶石的匕首。她這樣打扮之後，吩咐阿補頓拉：「帶上手鼓，咱倆一塊上客廳去，為尊敬老爺的客人去表演吧。」

　　阿補頓拉聽從馬爾基娜的指使，果然帶上手鼓，跟她來到客廳。阿補頓拉把手鼓一敲，馬爾基娜便翩翩起舞。兩個婢僕表演了一會，便停下休息，準備集中精神，繼續表演。阿里巴巴很感興趣，任他倆隨意表演，並吩咐道：「現在你們歌舞起來，演一些更精采的節目，供客人欣賞，讓他高興愉快吧。」

　　「我的東道主啊！蒙你如此盛情款待，我感到愉快極了。」蓋赫旺吉．哈桑表示衷心感謝。

　　在主人的鼓勵和客人的讚賞下，一對婢僕興致勃勃，勁頭越來越大。阿補頓拉把手鼓一敲，馬爾基娜大顯身手，她那輕盈步子和嫋娜舞姿，給主人和客人以極歡樂的感受。正當他們看得出神的時候，馬爾基娜突然抽出匕首，捏在左手裡，從這邊旋轉到另一邊，做出優美的姿勢。這時候，她把銳利的匕首緊貼在胸前，霎時停頓下去，右手把阿補頓拉的手鼓拿過來，繼續旋轉著，按喜慶場合的慣例，向在座的人乞討賞錢。她首先停在主人阿里巴巴面前，主人便扔了一枚金幣在手鼓中，他的侄子也同樣扔進一枚金幣。蓋赫旺吉．哈桑眼看馬爾基娜舞近他時，便掏出錢包，預備給賞錢。這時馬爾基娜鼓足勇氣，剎那間，把匕首對準蓋赫旺吉．哈桑的心窩，猛刺進去，立刻結果了他的性命。

　　阿里巴巴大吃一驚，怒吼道：「你這是幹什麼呀？我這一生可叫你毀掉了！」

　　「不對，」馬爾基娜理直氣壯地說，「我的主人啊！我刺死這個傢伙，是救你的命呢。如果你不相信，請解開他的外衣，便可發現他包藏的禍心了。」

　　阿里巴巴一搜索，發現他貼身佩著的短劍，一時嚇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這個卑鄙的傢伙是你的死敵。」馬爾基娜說，「請你回憶一下，他正是那個所謂販油商人，也就是那夥強盜的頭子。他說不吃鹽，這說明他賊心不死，是存心謀害你的。開頭你說他不吃有鹽的菜餚時，就引起我的懷疑。當我第一眼看到他時，便知道他不懷好意，是存心要害你的。讚美偉大的阿拉！我所猜想、顧慮的跟事實是相符合的。」

　　阿里巴巴感謝馬爾基娜，重重地賞賜她，說道：「瞧吧！你先後兩次從匪頭手中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報答你救命之恩。」於是他伸手指著馬爾基娜的脖子說：「現在我釋放你，恢復你的自由，你成為自由民了。為了報酬你的忠誠老實，我為你主持婚事，把你配給我的侄子，使你們成為恩愛夫妻。」

　　阿里巴巴向馬爾基娜表白心願之後，回頭吩咐侄子：「你照我的話去做，必然會興旺發達起來的。馬爾基娜是一個本領高強、性格忠實、可靠的女人。如今你看一看躺在地上這個所謂的蓋赫旺吉．哈桑吧，他跟你結交往來，其目的不過是藉此尋找機會謀害我。而馬爾基娜這個姑娘呀，憑她的智慧機靈，替我們除了一害，使我們轉危為安了。」

　　阿里巴巴高興地看到侄子接受他的建議，願與馬爾基娜結為夫妻，於是阿里巴巴帶侄子、馬爾基娜和阿補頓拉，大家同心協力，忙於應付這樁禍事。他們徹夜不眠，小心謹慎地暗中祕密行動，把匪首的屍體挪到後花園，挖個地洞，埋在地下，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從此，他們一個個守口如瓶，始終沒讓外人知道這件事情的真實情況。

　　※※※

　　一六一．一五　故事的結束

　　阿里巴巴既然建議自己的侄子同馬爾基娜結婚，為了表示對他倆的關懷，他親自主持其事。經過準備就緒之後，便擇吉舉行隆重的結婚典禮，大設筵席，盛宴賓客，並按當時的豪華排場，跳各式各樣的舞蹈，奏各種流行、流行的樂曲。親戚、朋友、鄰居參加宴會的很踴躍，熱烈前來慶祝，一片歡樂景象，熱鬧空前。

　　阿里巴巴的隱患一旦根除，從此安心經營生意，過安居樂業生活，時運越轉越好，前景無限光明、燦爛，眼前展現出廣闊天地。

　　為謹慎起見，並對匪徒有所顧慮，阿里巴巴從把他哥哥高西睦的屍首偷運回來之後，就息了念頭，再也不上山洞去。直到消滅匪徒和匪首之後，又經過一段時間，他才在一天早晨，騎馬進山。他小心觀察周圍，沒有發現人跡，他心中有了把握，才鼓足勇氣，走近山洞，下了馬，把馬拴在樹旁，挨至洞前，說了暗語：「芝麻開門！」情況跟過去完全一樣，洞門果然應聲而開。阿里巴巴進入山洞裡，看到所有的金銀、財物依然存在，原封不動地堆積在裡面。眼看這種情況，他深信所有的強盜都完蛋了。同時，他認為除自己外，沒有一個人知道個中的祕密。於是他根據馬所能運載的力量，裝了一鞍袋金幣，運往家中。

　　後來阿里巴巴把山中寶庫的祕密告訴了他的兒子和孫子們，並教他們開、關和進出山洞的方式方法，讓他們代代相承，繼續享受寶庫中的財富。就這樣，阿里巴巴及其子孫後代，一直過著極其富裕的生活，成為這座城市中最富豪的人家。

　　當初，阿里巴巴原是窮得無立錐之地，靠砍柴為生的一個窮漢。幸虧發現山中的寶藏，便一步登天，財富、名譽、地位一直上升到至高無上的地步。

一六二　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

　　一六二．一　淘氣的阿拉丁

　　相傳古時候，在中國的都城中，有一個以縫紉為職業的手藝人，名叫穆司塔發。他處境不好，是個窮人，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子，名叫阿拉丁。

　　阿拉丁生性乖張，從小不愛學好，是個小淘氣鬼。

　　阿拉丁年滿十歲時，他父親一心一意要教他學縫紉，以便將來繼承他的工作，以此謀生度日。這是因為穆司塔發向來生計窘迫，沒有多餘的錢供兒子上學讀書，也不可能讓他去做生意，或者去當徒工，學一身本領。歸根結蒂，他只能把兒子留在鋪中，由自己教他縫紉。

　　但是阿拉丁貪玩成性，總是跑出去找本地區那些貧窮、調皮孩子們遊玩鬼混，沒有一天安心待在鋪中。他隨時等機會，只要他父親一離開鋪子，例如因應付債主等事出去時，他就立刻跑去找調皮、搗蛋的那些小夥伴，一起去逛公園，玩遊戲。這種情況，對阿拉丁來說，已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勸導鞭打都不管用。因為他既不聽父母的話，甘願繼承父親的職業，也不肯學經營買賣的本領，所以他的前途實在不堪設想。

　　裁縫穆司塔發眼看兒子這種不成材的行為，大失所望，悲憤交集，終於憂鬱成疾，不久便一命嗚呼。阿拉丁不但不因父親之死改變他那懶惰邪癖的性格，而且依然如故，繼續過浪蕩生活。他母親看到自己的老伴已死，兒子又不成器，深感前途茫茫，半點希望也沒有，所以迫不得已，索性把裁縫鋪和裡面的什物，全都賣掉，然後以紡線為業，藉此謀生餬口，並養活不務正業的淘氣兒子。這時候，阿拉丁覺得父親死了，自己不再受到嚴格的約束和管教，所以就更加放蕩不拘，越發懶散墮落，除了吃飯時候，總是不在家裡。而他那可憐不幸的母親，僅靠一雙手從事紡線，還得養工作子，一直到他年滿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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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二　非洲的魔法師

　　阿拉丁十五歲那年，恰巧發生了這樣一樁事情：有一天，正當阿拉丁照常根本地區那些調皮懶惰的朋友們在一起玩耍的時候，被一個外地的修道士看中了。那個所謂的修道士是從非洲遠道而來的，是摩洛哥的摩爾族人。此人專搞魔法，精通此術，並且長於占星學。對於這類邪門歪道，他孜孜不倦地鑽研，精益求精，終於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魔法師。當時他站在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這群孩子們，接著注視阿拉丁，仔細盯著他，細心觀察，研究他的相貌和其他孩子們的情況。經過一番觀察、思考之後，魔法師暗自說道：「真的，這就是我所需要的那個孩子，為了尋找他，我不惜離鄉背井才老遠地旅行到這兒來的。」於是他拉其中的一個孩子到一旁，向他打聽阿拉丁，問道：「他是誰的兒子？」

　　魔法師從那個孩子口中知道阿拉丁的情況，並想法接近他。魔法師走到阿拉丁身邊，把他拉到一旁，說道：「我的孩子，也許你是裁縫穆司塔發的兒子吧？」

　　「不錯，老爺。不過我父親早就死了。」

　　魔法師聽了這個消息，一下子撲向阿拉丁，摟著他的脖子，邊吻他，邊揮淚。

　　阿拉丁眼看這個外地人的舉動，感到十分詫異，問道：「老爺，你哭什麼呢？你從哪兒知道我的父親呀？」

　　「我的孩子，」魔法師用顫抖的音調說，「你既然告訴我你父親逝世的消息，怎麼還這樣來問我呢？因為你父親是我的異父兄弟啊。我在外長期流浪，如今從老遠的外地歸來，帶著喜悅心情，懷著滿腔期望，想和他聚首見面，好藉此消除多年以來鬱結在心中的憂愁。可是事與願違，到頭來，聽了你說他逝世的噩耗。不過人的血統關係是磨滅不了的，比如你在這群兒童中，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我的侄子了。因為你具備著你父親的血緣關係，儘管我跟你父親分別時，他還沒有結婚。」

　　魔法師藉著提到往事的機會，裝出一往情深的、無限悲哀的神情，繼續說道：「我親愛的侄子阿拉丁啊！你父親之死，使我大失所望，我所期待同兄弟見面言歡的那種喜悅，現在已煙消雲散了。尤其是在我長期流浪他鄉，弟兄手足多年不見面的情況下，我一心一念盼望在我去世之前，能見他一面，可是路途遙遠，難償我的宿願。生離死別給我帶來痛苦，這是人生無法避免的事，因為生死有定，一切都是老天爺所註定的。」他說著再一次把阿拉丁緊緊地摟在懷裡，表示親熱，並大聲說道：「親愛的侄子啊！從今以後，我只能從你身上得到安慰了，你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由你取代了，因為你是他的子嗣，是他的後代嘛。所謂『留下子嗣的人，雖死猶生，』就是這個意思。」

　　魔法師這樣說著，伸手掏出錢袋，拿十枚金幣遞給阿拉丁，問道：「親愛的侄子，你和你母親住在什麼地方？」

　　阿拉丁馬上帶魔法師回家，並把他家的住處指給他看。魔法師一面走一面囑咐說：「親愛的侄子，你把這些錢交給你母親，並替我向她問好，讓她知道你的伯父已經從外鄉回來了。待明天早晨，我上你家去拜望她，問候她，並藉機會看一看我弟弟生前的住處和他死後葬身的地方。」

　　阿拉丁吻了魔法師的手背，然後分手。他懷著滿腔愉快心情，終於打破他那非吃飯時不歸家的習慣，一口氣跑到家中，找到母親，歡天喜地地大聲說：「娘，我給你報喜訊來了，我那個多年流浪在外地的伯父回來了，剛才他囑咐我問候你呢。」

　　「兒啊！我想你是在嘲弄我吧。你所說的這個伯父，他是誰？你這一輩子哪兒來一個伯父呢？」

　　「娘，這是怎麼說的！如果說我沒有伯父，也沒有別的親戚，那麼我父親的這個哥哥，他是哪兒來的呢？真的，他不僅擁抱我，吻我，而且還流著眼淚打發我來問候你呢。」

　　「兒啊！據我所知，你原是有一個伯父的，但他早已去世了，打那以後，我就不知你還有別的伯父了。」

　　阿拉丁聽了母親的話，將信將疑，茫然不知所以。

　　魔法師看中阿拉丁，跟他接觸後分手，好不容易過了一夜。次日清早，他急急忙忙出去尋找阿拉丁，因為不見這個孩子的面，他惴惴不安，心緒不寧。他東張西望不停地朝前走，一直來到阿拉丁遊玩的地方，見他正同那些淘氣的孩子們在一起，便趕快挨過去，把他拉在身邊，熱情地擁抱他，親切地吻他，然後遞給他兩枚金幣，說道：「你快回家去告訴你母親，說我要去你家吃晚飯，把兩枚金幣交給她，讓她預備飯菜吧。不過在這之前，你要帶我再去看一看上你家去的那條路線。」

　　「聽明白了，照辦就是。」阿拉丁欣然應諾，隨即帶魔法師朝回家的路上走，邊走邊指給他看，直到了家門前，二人才分手。

　　阿拉丁一口氣跑到家中，把兩枚金幣遞給母親，說道：「娘，今天伯父要上我家來吃晚飯，這是他給你做飯菜的錢。」

　　阿拉丁的母親很高興，到市上買了烹調需要的各種食物，並向鄰居借來杯盤碗盞，然後精心地開始烹調工作。待飯菜預備妥當，是吃飯的時候了，她才對阿拉丁說：「兒啊！飯菜都做好了，就怕你伯父不知道咱家的住處，所以你須出去和他碰頭見面才好。」

　　「聽明白了，照辦就是。」阿拉丁聽從母親的指使，正要出去接客的時候，突然聽見敲門聲。他趕忙出去，開門一看，見魔法師和另一個攜帶酒和糕點水果的僕人站在門口，阿拉丁喜形於色地迎接了他們。

　　魔法師帶著僕人進到屋裡，讓僕人放下禮物，把他打發走了，才向阿拉丁的母親哭哭啼啼地寒暄一番，然後問道：「我兄弟生前，他經常在哪兒起坐？」

　　阿拉丁的母親把擺著一條長椅子的地方一指，魔法師便挨過去，伏在地上，邊吻地板邊喃喃地祈禱，接著痛哭流涕地訴說：「我的兄弟，我的眼珠喲！和你生離死別，連最後見一面的願望都不能實現，這是我的命運太壞的緣故呀！」他埋怨著抽噎著哭個不止，傷感得差一點昏暈過去。

　　阿拉丁的母親眼看這種情景，被他所表現的那種有聲有色的情感所迷惑，確信他真是阿拉丁的伯父，由於感動，不由自主地挨了過去，把他從地板上扶了起來，說道：「你即使哭斷了氣，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好處。」她用好言安慰他，請他坐下，並殷勤招待他。

　　魔法師坐在席前，受到賓客的款待，身心感到舒適、自在，便同阿拉丁的母親攀談起來，說道：「弟媳啊！你從來沒有見過我，在我兄弟生前，關於我的情況你一點也不知道，這是不足為奇的。其中的原因是：四十年前我離開這座城市，開始過流浪生活。我經過印度、信德，進入埃及境內，在壯麗宏偉的城市中，停留過長時間，那是被稱為世間奇觀之一的一個好地方。最後我旅行到遙遠的非洲西部，在摩洛哥境內定居下來，一住就是三十年。

　　「有一天，我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家裡，突然心血來潮，一時間想起家鄉祖國，想起我的骨肉兄弟，隨著這些聯想，我嚮往家鄉，渴慕骨肉團聚的思潮突然高漲起來，簡直到了無可抑制的境地。我顧影自憐，想到我這個遠離家鄉祖國的人，情不自禁地哭了。後來，經過一番琢磨，我的渴望終於促使我決心回老家去一趟。我以為回到家鄉，便可以同我兄弟重新見面。於是我對自己說：『你這個人呀！你離鄉背井，像遊牧的阿拉伯人一樣所過的流浪生活，到底要延長多久呢？而你只有一個骨肉兄弟，應該立刻起程回老家去，在你去世之前，跟兄弟再見一面。因為世態變動無常，它給人帶來的苦難，誰能料想得到呢？現在不早作歸計，將來勢必身死異地，那時候懊悔就來不及了，就遺恨無窮了。兼之你算是得天獨厚，現在手邊還算富裕，就該想到兄弟的窘迫情況，多幫助、接濟他才對。我想到這裡，一骨碌爬起來，積極準備行裝。那天恰巧是禮拜五休息日，我就動身。旅途上經歷千辛萬苦，吃盡各種苦頭，全靠老天爺保佑，總算回到家鄉來了。昨天我在街上蹓躂，無意間碰見侄子阿拉丁跟一些孩子在一起遊玩。由於天然的血緣關係，一見他，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傾向於他，我直感到他是我唯一的親侄子，因此在同他見面的一剎那，我身上的疲勞和內心的苦惱，頓時忘卻乾淨，差一點喜歡得飛躍起來。但是當他提到我的兄弟已經逝世的噩耗時，我悲哀、痛苦，忍不住流淚痛哭。當時我那種極端悲痛的情景，也許阿拉丁對你講過了。

　　「在深重痛苦之中，我唯一可以得到慰藉的，只有阿拉丁的形貌了，因為他是我兄弟遺留下來的後代啊。對我兄弟來說，他既留下這個子嗣，那就雖死猶生了。」

　　魔法師強調了這幾句話，隨即把視線轉移到阿拉丁身上。這是因為他眼看自己的談話，打動了阿拉丁的母親，她傷心流淚了。魔法師給她這些慰藉，旨在藉此阻止她再提她丈夫生前的事情，以便順利地實現他的欺騙計劃。於是他問阿拉丁：「我的孩子，你是做哪種行業的？在謀生方面，學到什麼本領？告訴我吧，你學會一種手藝解決你母子二人的衣食問題了嗎？」

　　阿拉丁無言可答，一時羞得低下了頭。這時候，他母親迫不及待地說道：「事實可不是你想像的這樣。指天發誓，他呀，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像他這樣粗野的孩子，我可是從來沒見過。他整天遊手好閒，消磨時間，跟那些頑皮無賴的孩子混在一起，使他父親悲憤成疾，憂鬱死去。現在我自己的境遇也非常悲慘，終日勞苦，從事紡線，一雙手白天黑夜不離紡紗杆，靠這每天賺幾個麵餅，母子二人得以餬口。阿拉丁每天除吃飯時間，他從來不歸家見我的面。說真的，我正打算把門鎖起來，不讓他進家，由他自己去找生活出路，養活他自己。因為我是個老婆子，精力衰退，勞動越來越困難了，要維持過去的局面也不容易了。」

　　魔法師聽了阿拉丁母親出自內心的話，裝出一副同情的神氣，對阿拉丁說：「我的孩子，你向來行為不端，放蕩不拘，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這種行為，對你來說，實在是丟臉的事。我的孩子，你是個年輕人，出身於誠實正直的人家，卻讓你母親這樣年老體衰的人辛勤勞動養活你，你說，這不是一件很可恥的事嗎？現在你已漸漸長大，對自己的生活應該有個打算，應該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地去經營才對。我的孩子，你睜眼看看周圍的一切吧。在咱們這座城市裡，各式各樣手藝的師傅都有，而且人數很多。你可以從各種行業中，隨便挑選一種你喜歡的去學，我願意大力支持你。等你出師時，我的孩子，你便可自立謀生了。原來你父親的縫紉手藝，如果你不太喜歡，就可以選擇你認為理想的手藝去學，你看怎麼樣？我的孩子，告訴我吧，我做伯父的當全力幫助你。」

　　魔法師花了心思講了一通之後，見阿拉丁還是無動於衷，默不作聲，覺得這個孩子生性懶惰，只想過浪蕩生活，於是又對他說：「我的孩子，我所說的這些話，你懂得而能接受嗎？如果你不喜歡學手藝，那麼我可以替你開個鋪子，準備各種昂貴、豪華的貨物，讓你去經營生意，在名商大賈中出人頭地，掌握交易場中賤買貴賣的賺錢本領，慢慢你就聞名於全城了。」

　　這時阿拉丁聽了伯父的談話很高興，對於可以成為名商巨賈，他很樂意，簡直喜出望外，因為他知道名商巨賈所穿的是絲羅綢緞，既漂亮，又華麗。他抬頭望著魔法師抿著嘴笑一笑，然後低著頭表現出滿意的神情。

　　魔法師冷靜觀察一會，見阿拉丁露出的笑容，便知他樂意搞生意，所以趁勢引誘他說：「我的孩子，你既然願意做生意，這證明你是有志做一些大事的，我就替你開設一個鋪子，讓你成為商界中有名譽有地位的人物吧。明天，我帶你上市場，先給你買一套合身的專門為富商巨賈所製備的衣服，然後再為你進行開設鋪子的事，以此實現我的諾言。」

　　當初，阿拉丁的母親對這個自稱為丈夫的哥哥的摩洛哥人，抱懷疑態度。自從聽了他答應為自己的兒子出本錢辦貨物，開鋪子，心中的疑慮便消失了。她產生了另一種信念，認為他確是自己丈夫的親哥哥，否則，一個外地人是絕不會為自己的兒子做這種好事的。於是她指引兒子回頭來走正路，拋棄私心雜念，立志做規規矩矩的人，尤其要以能幹的伯父為榜樣，把他當父親來看待，好好聽他的話，並教導他要把以往跟那些遊手好閒的頑皮孩子在一起所消磨掉的時光彌補過來。

　　阿拉丁的母親這樣教訓了兒子，然後起身擺餐桌，端出飯菜，請魔法師坐首席，母子二人陪他一起吃晚飯。魔法師邊吃喝，邊跟阿拉丁談關於做生意的事。他的談話使阿拉丁聽得出神，弄得他通宵不想睡覺。

　　魔法師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開懷暢飲，喝得醉眼矇矓，天快黑了，才起身告辭。臨行，他再一次囑咐說，明天早晨來帶阿拉丁去買商人們穿用的衣服，按計劃行事。

　　次日清晨，阿拉丁的母親聽到急促的敲門聲，一開門就見魔法師站在門前。他不肯進屋，只說要帶阿拉丁上市場去買東西。阿拉丁欣然來到伯父面前，問候他，吻他的手背。魔法師牽著阿拉丁一塊兒去到市場，進入一家服裝商店，說要買套華麗的衣服。老板拿出各式各樣的上等服裝供他選擇。他指著那些衣服對阿拉丁說：「我的孩子，你喜歡什麼式樣的，自己挑選吧。」

　　阿拉丁聽了伯父的話，十分歡喜，於是挑了一套最心愛的衣服。魔法師掏錢付了衣款，然後帶阿拉丁上澡堂去洗澡。阿拉丁穿上新衣服，歡歡喜喜地吻伯父的手背，表示十分感謝他。於是伯侄兩人坐下，一塊兒喝果子汁。

　　離開澡堂，魔法師不辭勞累，又帶阿拉丁去逛集市，指交易場中形形色色的情景給他看，對他說：「我的孩子，你要準備跟這些人結識往來，多熟悉他們，尤其要多接觸一般的生意人，向他們學習買賣的本領，從而豐富交易的經驗。要看到目前他們所進行的這種行業，將來便是你自己的職業。」

　　逛過集市，魔法師帶阿拉丁去逛城中的名勝古蹟，參觀大寺院中的優雅別致的景象。帶他去上館子，吃銀盤盛著的可口菜餚，兩人大吃大喝了一頓。

　　吃過午飯，魔法師帶阿拉丁去娛樂場所中尋樂，並遊覽古帝王的宮殿和富麗堂皇的大建築物以及屋中豐富多彩的陳設，藉此打開他的眼界，使他感到格外歡喜快樂。

　　最後，魔法師帶阿拉丁到他住宿的專為外地商人開設的那家大旅館，邀約各行各業的生意人和他見面，大夥在一起吃晚飯，當眾宣稱阿拉丁是他的侄子。

　　客商們吃飽喝足，盡歡而散已是天黑時候，魔法師才送阿拉丁回家。

　　阿拉丁的母親見兒子身穿漂亮服裝，儼然是商人的模樣，不禁喜出望外，樂得熱淚盈眶。由於虛偽的亂攀親戚關係的魔法師對阿拉丁無微不至地關懷，並給以施捨，致使她感激萬分，激動地致謝說：「好兄弟，你對這個孩子如此關懷，做這麼多好事，我的感激心情是千言萬語說不完的，你的恩情我是終身難忘的。」

　　「弟媳啊！這不過是我的一點心意罷了，值不得一提，因為這個孩子等於我的親生兒子。替兄弟撫養、教育他的子嗣，對我來說，是責無旁貸、義不容辭的。弟媳不必為此過意不去。」

　　「求上天保佑，賞哥哥長命百歲！今後，阿拉丁這個孩子，在你的庇護下，就有希望過好日子了。往後他會聽你的話，按你的指示行事的。」

　　「弟媳啊！阿拉丁出身於善良家庭，快要長大成人了。求上天保佑！但願他能步他父親的後塵，立志規規矩矩地做人，以慰他父親在天之靈，從而弟媳盼子成龍的心也就有了寄託。明天恰巧是禮拜五休息日，商界停業，不能去進行開設鋪子的事，實在抱歉得很。必須過了休息日，各行各業才開市照常營業。因此，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到這兒來，帶阿拉丁去城外逛公園、名勝，那是他至今還沒去過的地方。在那裡，他可以同那些去遊玩的富商名流見面，互相交談結識，這對他來說是有好處的。」魔法師囑咐畢，告辭回旅館安歇去了。

　　阿拉丁在一天之內穿上了新衣服，又進澡堂，吃館子，遊集市、名勝，並跟許多商人見面，他的高興、快樂情形是難以形容的。想到明天一早他的伯父就來帶他出城去遊玩，更是興奮，整夜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第二天清晨，魔法師果然按時來到阿拉丁的家門前。阿拉丁一聽敲門聲，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開門迎接伯父。魔法師一見阿拉丁，便緊緊地擁抱他，親切地吻他，握著他的手說道：「侄子啊！今天我要帶你去的地方，那兒的景致很優美，是你生平沒見過的。」他說些逗趣的話，激發他的愉快興奮情緒。就這樣兩人說說笑笑離家走出城門，進入公園消遣尋樂。魔法師為使阿拉丁格外喜歡樂樂，帶著他漫步參觀遊覽，喋喋不休地說這裡景致優美，那裡樓臺、亭榭巍峨。每逢走到一個亭榭或一座高樓、一幢宮殿前，他倆總要仔細欣賞一番，魔法師總是不止一次對阿拉丁說：「侄子，你對這個感興趣嗎？覺得快樂嗎？」

　　阿拉丁面對那些生平沒見過的奇蹟般的景色和宏偉的建築，快活得眉飛色舞。他倆不停地漫步走著，在大自然中尋樂，直跋涉得有些疲勞，最後進入一座美麗的花園。那裡空氣新鮮，景色秀麗，使人感到心曠神怡。裡面有清澈的溪流，圍繞著萬紫千紅的花叢，彎彎曲曲地湍流；還有以金子般的黃銅鑄成的獅子，口中噴出清泉，令人看得神往。他倆愉快地面對池塘坐下來休息，有說有笑，如同親密的父子。魔法師解下腰帶，打開盛食物乾果的袋子，對阿拉丁說：「我的侄子，也許你餓了，快來吃點飲食吧。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那時阿拉丁的確很餓，便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魔法師也陪著吃。他倆一面吃一面休息，感到十分舒適，滿心歡樂。

　　魔法師看阿拉丁吃喝、休息得差不多，便開口說：「侄子，你歇息得好吧，現在咱們該起身了，繼續向前再走一程，一直達到這次旅行的最終目的吧。」

　　阿拉丁聽了伯父之言，站了起來，隨魔法師漫步向前，從一座花園走到另一座花園，繼續不停地走著，越走越遠，把所有的園林一概甩在背後，最後來到一座巍峨的童山腳下。

　　阿拉丁這個孩子，年紀不算太小，卻從來沒離開過城廓，到目前為止，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走這麼多的路，因此他有些難色，向魔法師訴苦：「伯父，咱們要上哪兒去呢？咱們老遠地離開那些庭園，一直來到這個荒蕪寂寞的地方。如果要走的路程還遠，我可是太疲勞，走不動了，我支持不住快要倒下去了。前面沒有其他花園可以遊覽，倒不如趁早離開這裡，快轉回家去吧。」

　　「不，我的孩子，咱們還不能回去，咱們並沒走錯路，逛花園並不是最終的目的。因為咱們前去謀求的事，絕非一般帝王的事業可以同它相提並論的，拿你所見所聞的事跟它比較起來，那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你得鼓起勇氣，勇往直前地走下去。感謝老天爺！因為你已經長大了。」魔法師講了這個道理，接著又說了些溫存的話安慰阿拉丁，並講一些奇怪的故事給他聽，藉此消除他因走路而感受的疲勞。魔法師利用這種騙術，帶著阿拉丁一直往前走到他的目的地。這便是這個西非魔法師不辭遠道跋涉，而從日落處的西方，奔到日出處的中國的最終目的。

　　※※※

　　一六二．三　神燈

　　魔法師非常高興，帶著阿拉丁來到目的地，對他說：「侄子，這就是咱們所追求的目的地。現在你暫且坐下休息吧。待一會，我將指最奇妙的事物給你看。這樣的事物人世間是沒有誰見過的。你將欣賞的這種奇妙景象，前人是想像不到的，誰也沒享受過。不過休息後，要給我撿些碎木片、乾樹枝放在一起，讓我點火燃燒，再告訴你其中的各種跡象。這樣一來，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阿拉丁聽了魔法師的吩咐，渴望看到伯父所要做的事情，把疲勞忘得乾乾淨淨。阿拉丁休息了一會，然後站起來，按魔法師的吩咐，開始撿碎木片和乾樹枝，直到聽見伯父呼喚他時，才帶著木片、樹枝到魔法師面前。

　　魔法師把木片、樹枝點燃起來，並從胸前的衣袋中掏出一個別致的小匣子，順手打開，從裡面取出些乳香，撒在火焰中，對著冒出來的青煙低聲唸起咒語來。他唸些什麼，阿拉丁一句也聽不懂。但在濃煙的籠罩下，大地突然震動起來，地面在霹靂巨響中一下子裂開了。

　　阿拉丁眼看這種恐怖景象，大吃一驚，只想拔腳逃避災難。魔法師看出他的舉止行動，怒不可遏，憤恨到極點。因為沒有這個孩子在場，他的全盤計劃勢必失敗，他一心所要盜竊的地下祕密寶藏，除了阿拉丁，別人是不能開啟的。所以他一發覺阿拉丁要逃跑，便舉起手來，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頭上，打得他暈頭轉向，痛得昏倒在地。

　　當阿拉丁慢慢蘇醒過來，矇矓見魔法師站在他身邊，忍不住傷心哭泣，說道：「伯父，我到底犯了什麼過失，才受到這樣的處罰呀？」

　　「我的孩子，我是一心一意要培植你成人的，你怎麼可以反抗我呢！」魔法師裝出一副慈祥憐愛的樣子，安慰阿拉丁，「我既是你的伯父，就等於是你的生身父親，因此，凡是我吩咐你的事，你必須照辦。如今我忙著要讓你看一件奇妙的事物，當你看到的時候，會很快忘掉你的疲勞的。」

　　這時候，那裂開的地方逐漸顯露出一塊長方形的雲石，當中繫著一個銅環。魔法師面對雲石，馬上取泥沙占卜一番，然後轉向阿拉丁，說道：「我的孩子，我要吩咐你的事，如果你全做到，那麼，你肯定會一下子變成比一般帝王還富厚的人物呢，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動手打你呀。因為在這個地方的地底下，埋藏著一個寶庫，裡面的寶物是用你的名義貯存起來的，要不要開啟它，這是事先有規定的，必須由你來決定。剛才我為開啟寶庫，已經祈禱過了。我的孩子，現在你要好生注意，聽我告訴你，那塊石板下面就是寶藏的所在。你過來，握著石板當中的那個銅環，把石板揭起來，因為除你之外，世間的任何人都弄不動它。你揭開石板，就得走進去，因為這個特殊、奇異的寶藏，原是為你而保存下來的。不過裡面的情形，你必須聽我解釋，照我所說的去做，切不可疏忽大意。這一切，我的孩子，都是為你自身的利益和幸福著想的。寶藏中的寶物很多，品質很好，帝王們所聚斂的財富都比不上。再就是你還要記住：這個寶藏既是你的，同樣也是我的。」

　　阿拉丁聽了魔法師的這番話，頓時把他感到的疲勞、挨打的疼痛和傷心流淚這類倒楣的遭遇都忘了。他啞口無言，頭昏眼花，呆呆地望著魔法師。同時，一想到命運將使他成為富人，便感到非常高興。於是真誠地對魔法師說：「伯父，你覺得該怎麼辦好，就吩咐吧，我會按照你的話去做的。」

　　「侄子，你在我的心中，比我親生的兒子還親呢。因為你是我兄弟的兒子，除你之外，我沒有其他的親人了。說實在的，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繼承人哪。」他這樣說著，痛吻阿拉丁一回，接著說道：「我這麼勞累奔波，到底為誰？老實說，我的孩子，我做這一切完全是為你呀。到頭來，我會把你撫育成一個最富豪、最偉大的人物的。至於我吩咐你的，你必須全部照辦，不可違拗我的命令。現在你快過來，按我說的辦法，握著銅環，把石板揭起來吧。」

　　「伯父，那石板實在太重，我畢竟年紀小，一個人弄不動，你得給我添把力，咱倆一起動手揭吧。」

　　「我的侄子，如果我動手幫助你，就糟糕了，事情就失敗了。我剛才告訴你，這個寶藏除你之外，別人是不能去碰它的，你只要握著銅環一揭，石板就會被你揭開的。不過當你揭的時候，要不停地叫你自己的姓名，同時也要叫你父母的姓名，這樣石板就容易揭開，你不會感覺沉重、吃力的。」

　　阿拉丁按照伯父的指使，毅然鼓起勇氣，緊一緊腰帶，走到石板面前，伸手握著銅環，然後邊喊他自己和父母的名字，邊揭石板。出乎意料，竟毫不費勁地一下子就揭開了。他一看，原來石板所蓋的是一個地道口，有十二級臺階通向地下。

　　這時候，魔法師趕忙指揮阿拉丁，說道：「阿拉丁，集中注意力，按照我的吩咐去做。現在你跨進洞口，小心謹慎地沿臺階走下去。到了底層，那裡有四間房子，每間房中擺著四個黃金或白銀罈子，罈中裝的全是無價珠寶。你要當心，千萬不可動它，也別讓自己的衣邊擦著罈子和牆壁。你只管繼續向前走，一會也別停留，否則你難免要遭殃，會變成一個黑石頭。你一直走進第四間房子時，會發現屋中另一道關著的房門。你要像揭石板時那樣，喊著你自己和你父母的名字去開它，這樣便可進入一座花園。園中的果樹結滿金碧輝煌的各種果實。你沿當中的通道向前走去，大約五十步遠的地方，有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大廳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油燈，廳中還有一架計三十級臺階的梯子。你沿梯子上去，取下油燈，倒掉燈中的油，然後把它裝在胸前的衣袋裡帶回來。那盞油燈不會傷人，你不用害怕。你出來時，花園中樹上的果實，你喜歡什麼樣的，可以隨便摘一些帶回來。這是因為那盞燈一旦掌握在你手中，整個寶藏中的寶物便全歸你所有了。」魔法師囑咐畢，從手上脫下一個戒指，替阿拉丁戴在食指上，接著說道：「我的孩子，告訴你吧，這個戒指將保護你不受任何危害和恐怖的威脅，所以你不用顧慮，但是你要牢牢記住我所囑咐你的一切。為實現開啟寶藏的目的，你勒緊腰帶，鼓足勇氣，快下去吧。不用害怕，如今你已長大成人，不再是小孩子了。過一會，我的孩子，你將贏得巨大的財富，一躍成為世界上最富豪的人物呢。」

　　阿拉丁遵循魔法師的命令，進入地洞，按照他的指示走下臺階，進入地道，小心謹慎地通過擺著金銀罈子的那四間房子，來到花園，然後沿著通道向前，一直進入那間富麗堂皇的大廳，爬上梯子，取下吊在天花板上的那盞油燈，吹滅它，倒掉燈中的油，把它裝進胸前的衣袋裡，然後走下梯子，退出大廳，回到花園中。

　　現在，阿拉丁不像進來時那樣緊張膽寒了，而是從容不迫地漫步園中，欣賞園裡的美妙景物。他聽見雀鳥婉轉清脆的鳴聲，看到樹枝上結滿燦爛的寶石果子，紅黃綠白各色都有。每棵樹木長得各有特點，結出的果實，也各不相同。那果實發出燦爛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能使午前的太陽變得暗淡失色。尤其特別的，每顆寶石果子的體積之大，不是帝王們擁有的寶石所能比擬的，因為他們的最大寶石，最多只有這裡的一半大。

　　阿拉丁在園中盡情欣賞那些使人感到驚奇迷惑的奇樹異景，並仔細觀察、思索，眼看這裡的樹木所結的碩大名貴的珠寶玉石果子，比如綠剛玉、紅寶石、尖晶石、翡翠、珍珠等，應有盡有。面對這種瑰麗景色，真令人眼花繚亂，驚嘆不置。阿拉丁畢竟還是個孩子，沒見過世面，不懂事，缺乏經驗閱歷，對這樣珍貴的珠寶玉石沒有識別能力，也不知道其價值。在他看來，這裡面的珠寶玉石，不過是玻璃一類的料品罷了。但他理解到這不是一般的水果，像葡萄、無花果和其他水果那樣可吃而感到遺憾，因此他把這些東西當玻璃製品來收集，各種果實都摘一些，裝在衣袋裡，暗自說：「我要摘些玻璃果實，帶回家去玩。」他摘了不少，除裝滿每個衣袋外，還解下圍巾來包，然後纏在腰間，準備帶回家去作裝飾品用。他只把這些東西作料器看待，根本沒有別的打算。

　　由於阿拉丁對他那魔法師的伯父已懷有畏懼的心情，便匆匆離開花園，趕快走出迷人的寶藏。他循著進來時的路線，一口氣跑到地道口。他經過那四間房子時，本來可以收集金銀罈中的一部分寶物，但是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而當他走上臺階，到達最上一級時，覺得這一級比其餘的都高，不容易跨上去。因為他孤零零一個人，身上帶的珠寶果實太多，又是往上爬，所以他要求魔法師幫助他：「伯父，伸出手來，把我拉出去吧。」

　　「我的孩子，快把油燈遞給我，減輕你的負擔，它似乎要把你給壓倒了。」

　　「不，伯父啊！這盞燈並不重，它壓不倒我。你伸出手來，幫我一下，把我拉出去，我再把油燈從衣袋裡掏給你好了。」

　　這個非洲魔法師，不辭遠道奔波跋涉，從老遠的摩洛哥來到中國，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要盜竊神燈，所以堅持要阿拉丁立刻把神燈遞給他。由於阿拉丁先把燈裝在胸前的衣袋裡，後來又裝進不少珠寶果實，把衣袋裝得脹鼓鼓的，已經插不進手指去掏燈。其實阿拉丁是純良的，沒有什麼壞念頭，一心只想走出地道口，就把神燈交給他伯父。可是魔法師不了解這個意思，而是固執地非把神燈弄到手不可。當他再三向阿拉丁索取而無結果時，便怒不可遏地咒罵吵嚷起來。魔法師眼看自己的希望和目的不能實現時，他心一橫，索性唸起咒語，把乳香往火中一撒，惡狠狠地施出報復的絕招。由於咒語的魔力，他身邊的那塊石板就動蕩起來，慢慢滑到地道口上，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成為地道口的蓋子，阿拉丁就這樣被埋在寶藏的地道中。

　　我們所稱謂的魔法師這個妖道，原是個外邦人，根本不是阿拉丁的伯父。可是他既善於自我吹噓，炫耀自己，更會弄虛作假，招搖撞騙，一心想利用阿拉丁這個孩子，弄到神燈，就可以發財致富。最後這個該死的傢伙，施出毒辣手段，把阿拉丁埋在地道中，並用沙土將石板掩蓋起來，存心把他活活地餓死。

　　原來這個魔法師是非洲西部地區土生土長的摩爾人，從小就醉心於巫術。他埋頭鑽研，對每種玄虛道學，都認真進行實驗。隨著這種邪門歪道的傳播，非洲西部的某些城鎮居民受到影響，經常發生混亂現象。而這個魔法師繼續攻讀古籍，吸收各種流派的口授心傳，因此他在這方面的閱歷日益豐富，終於成為巫術界的能手。他經過四十年的鑽研，對咒文的識別和拼寫造詣很深，簡直到了頂峰。

　　有一天，魔法師憑魔力的激勵，從魔籍中知道中國有一座叫卡拉斯城的郊區某山腳下有一個巨大的寶藏，財富異常豐富，絕非帝王們所聚斂的財寶可以比擬，而寶物中最奇妙的是一盞神燈。誰擁有那盞神燈，便成為不可戰勝的萬能者，無論地位、財富、權力各方面誰也不能同他比高低、爭長短；人世間最權威最強大的帝王，其威力跟神燈的魔力比較，不過滄海一粟。

　　魔法師根據他的巫術知識，深知那個寶藏，只能在出生於當地某貧民家，名叫阿拉丁的一個孩子到場，才能開啟。於是他仔細研究開啟寶藏的步驟，希望順利進行，避免困難。最後他收拾行裝，動身作中國之行，在連續跋涉的漫長旅途中，他不停留，不耽擱，終於來到中國，找到阿拉丁，對他施行欺騙手法。魔法師按照計劃做了一切，以為能夠獲得神燈，成為神燈的主人。可是事實出乎意料，他的企圖、嘗試、希望和目的終於受到挫折；他的奔走、跋涉等於浪費精力和時間，一切成為徒勞。因此，他絕望、生氣，決心置阿拉丁於死地。於是他施展魔法，把阿拉丁埋在地道裡，讓他慢慢死去。他認為採取這個措施，阿拉丁就出不了地道，神燈也就不可能被帶出寶藏。由於希望一旦破滅，他痛苦、懊喪到極點。他像做了一個夢，垂頭喪氣地離開中國，返回非洲老家去了。

　　阿拉丁被埋在地道中，大聲呼喚魔法師，求他伸手拉他一把，讓他離開地道，回到地面上。但是不管怎麼呼喊、哀求，卻始終得不到回答。這時候，阿拉丁逐漸醒悟了，慢慢領悟到魔法師對他施行的奸計，斷定他並不是自己的伯父，而是一個慣於撒謊騙人的妖道。他感到沒有擺脫危害的辦法，沒有活命的希望了。他苦惱極了，忍不住傷心哭泣起來，沒奈何，只得沿臺階走了下去，指望老天爺給他一條出路，減輕自己的痛苦。到了底層，他轉動身子，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向左，但除了一片黑暗，其他什麼都看不見。這是因為魔法師用魔法將寶藏中的各道門路全都關起來了，阿拉丁所走過的通道全堵死了，甚至花園門也不例外。阿拉丁打算去花園裡走走，尋找一些慰藉，但是通往花園的門路也被堵塞，生路已經斷絕。他抑制不住悲哀情緒，哭得聲嘶力竭。後來，他無可奈何地轉身回到地道的臺階上，絕望地坐下來等死。

　　幸虧天無絕人之路。原來在阿拉丁還未遇險被困的時候，老天爺已給他安排好一條轉危為安的出路。這是當非洲魔法師吩咐阿拉丁進寶藏的地道口時，曾把一個戒指當禮物送給他戴在食指上，作為護身符，還對他說：「你進去不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這個戒指能使你避免一切禍害，同時還能增加你的膽量和勇氣。這樣，你就會變危險為平安了。」這一切原是老天爺在冥冥中藉魔法師的手和嘴來保護阿拉丁的生命，從而使他擺脫危害的巧妙安排。

　　當阿拉丁困在地道裡，處於絕境，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他想著自己的悲慘境遇，呼天搶地也不管用，因此氣得不由自主地搓手，內心的悲哀、痛苦顯露在舉動之間，卻沒想到，他搓手時，無意間擦著食指上的戒指，便有一個直挺挺的巨神出現在他跟前，發出洪亮的聲音說道：「稟告主人：奴婢奉命趕到你跟前來了，有什麼事要做，只管吩咐，因為我是這個戒指的僕人，誰擁有這個戒指，我便聽誰使喚。」

　　阿拉丁聽到說話聲，眼看他面前站著一個魁梧的巨神，形貌跟傳說中所羅門大帝時代的妖魔一模一樣。面對這麼可怕的形象，他嚇得渾身發抖。幸而且神又對他說：「你需要什麼？只管告訴我。說實在的，我是你的僕人了。因為戴在你手指上的這個戒指，它原是我的主人。現在你既然擁有它，我就該聽從你的命令。」

　　阿拉丁再一次聽了巨神的解釋，神色才逐漸恢復，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同時想起魔法師給他戴戒指時囑咐的話，便心中有數，馬上勇氣十足，高興地說：「戒指的僕人啊！我要你把我帶到地面上去。」

　　阿拉丁剛說完這句話，大地突然裂開，他本人一下子便出現在地面上，站在寶藏的入口處。由於他待在黑暗的地道中已整整三天，一下子不適應白晝的陽光，不能睜眼看東西，只好試著把眼皮慢慢微睜微閉，直到眼球對光線的適應能力恢復過來，才睜眼觀看周圍的各種事物。他感到心情舒暢，同時又覺得驚奇詫異，因為他仔細踏看那個地方的時候，當初魔法師所開啟的地下寶藏的門道已經無影無蹤，而且周圍的地面平坦、光滑如初，什麼痕跡都不存在，這種情景，使他茫然不知身在什麼地方。後來經過一番思索、觀察，他終於明白：原來此地就是當初魔法師焚香、唸咒語的那個地方，於是恍然大悟，確信自己還沒離開原來的老地方。他轉著身子張望一陣，發現較遠的地方，便是他逛過的公園和建築物，並能隱約辨認出那些景象和所走過的道路。他九死一生，擺脫死亡，重新回到大地上，對老天爺給予的恩遇感激不盡。他眼前出現了光明的前途，便滿心歡喜地離開那裡，一個人在回城的途中跋涉。沿途的情景，依然跟來時一樣，並不陌生。他一口氣回到城中，穿過大街小巷，一直回到家中，來到母親跟前。由於死裡得生歡喜過度，也由於受到的恐怖、苦痛太多和饑渴的時間太長，他終於支持不住，昏倒在地，不知人事。

　　阿拉丁的母親，從兒子離家的那天起，便惴惴不安，終日長吁短嘆，悲哀哭泣，過著以淚洗面的苦難日子。當看見阿拉丁歸來時，她喜出望外，樂不可支，卻想不到兒子突然昏倒。她感到驚慌、恐怖，趕忙起身急救，拿水灑在他臉上，向鄰居找香料燻他，這才把他救活。

　　阿拉丁慢慢蘇醒過來，有氣無力地向他母親要吃的：「娘，我整整三天沒吃喝了。」

　　他母親趕忙把食物擺在兒子面前，說道：「兒啊！你坐起來，吃些東西，慢慢恢復精神。待你吃飽，休息一會，然後把你的情況和遭遇講給我聽。現在我不讓你說話，因為你太疲倦了。」

　　阿拉丁聽母親的話，坐起來吃喝，心情逐漸開朗起來。他躺下靜靜休息了一會，精神慢慢恢復過來，便對母親說：「娘，我滿腹痛苦、冤屈要向你訴說。那個該死的討厭傢伙，他存心置我於死地。他的種種陰謀詭計，原是事先安排好的。那個曾口口聲聲說他是我的伯父的壞蛋，我親眼看見他的凶惡面目，親身嘗到他的毒辣手段，差一點死在他手裡。如果不是老天爺保佑，咱母子都要上當。當初他露出的那副慈祥憐愛的面孔和口口聲聲要替我謀幸福的花言巧語，全是騙人的。其實，他是個惡毒的、弄虛作假、靠妖法招搖撞騙的偽君子。我看他比世界上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該死。娘，這個壞傢伙的一切罪惡，我要詳細講給你聽，讓你看一看這個惡棍如何用他自己的手戳穿他許下為我謀幸福的諾言，看一看他折磨我的凶殘行為，然後讓你仔細想一想：他表面上露出對我慈祥憐愛的面孔，骨子裡卻狠毒得要我的命。他這一套是什麼意思呢？其實他口是心非，陰一套，陽一套，無非是要犧牲我的性命，而讓他的陰謀得逞，以便達到發財致富的目的。」於是阿拉丁把他的遭遇：如何隨魔法師逛名勝古蹟，如何被帶往寶藏所在地的童山腳下，魔法師怎樣點火焚香，如何祈禱、唸咒語等開啟寶藏的經過，從頭到尾，邊哭邊談，最後說道：「隨著魔法師喃喃的咒語聲和香煙的飄騰，突然一聲霹靂，山崩地裂，頓時黑暗籠罩大地，隆隆的雷鳴聲滾動不止。我心中充滿恐怖，嚇得發抖。眼看那種危險景象，打算趕快逃離那個地方。可是魔法師看透我的心情，便破口罵我，一巴掌把我打得昏死過去，不准我逃跑，因為那個地下寶藏，必須由我到場才能開啟，而且只有我能夠進去，魔法師本人是進不去的。所以他罵我打我之後，又轉過臉來說好話安慰我，說什麼他能指引我進入那個人們醉心的寶藏中去取寶。首先，他從自己手指上脫下一個戒指，戴在我的食指上，作為保護我的護身符，然後指使我跨進地道口，沿臺階走下去，直到底層，再穿過四間房子，房子裡裝滿金銀財寶，多得無法估計。該死的魔法師一再囑咐不許動那些財寶。後來我去到一座美麗可愛的果園中，裡面長著高大的果樹，樹枝上結滿五光十色的玻璃般的果實，放出燦爛的色彩，看去使人眼花繚亂。最後我去到掛著一盞油燈的大廳中，按照魔法師的指使，把那盞燈取了下來，吹滅它，倒掉燈中的油。」阿拉丁說到這裡，隨即從胸前的衣袋中，掏出神燈，並把他從果園中收集的幾袋珠寶玉石，拿給他母親看。那些東西雖然無比名貴，是一般帝王所沒有的，但是阿拉丁卻不知其底細，滿以為不過是玻璃這一類的玩藝兒。

　　「娘，」阿拉丁繼續敘述下去，「我帶著燈和收集的東西，轉身退出，回到地道口時，由於攜帶的東西過重，壓得我不能抬腿跨上最高那級臺階，所以我就喊那個該死的伯父，求他拉我一把。可是那個萬惡的傢伙不肯幫助我，只對我說：『先把燈遞給我吧。』因為燈裝在衣袋裡，上面填滿了玻璃果實，伸不進手去掏燈，我只好對他說：『伯父，現在掏燈不方便，待我去到外面，再拿燈給你。』而他唯一所需要的是這盞燈，他原是想從我手中把燈奪過去，然後下毒手殺害我，把我埋在地道裡。我所說的這一切，便是我的遭遇和經過。」阿拉丁追述時不忘魔法師的陰險毒辣行徑，忍不住怒火中燒，說道：「我所依靠的這個所謂的伯父，原是笑裡藏刀，十惡不赦的大魔法師！」

　　阿拉丁的母親聽了兒子的敘述，知道魔法師危害他的始末，氣憤地說道：「不錯，我的孩子，他的確是專搞異端邪說，利用法術來害人的惡魔。幸虧老天爺保佑，你才沒被他害死。這個壞蛋，當初我真把他當作你的伯父了。」

　　由於阿拉丁在地道中整整三天三夜沒睡覺，他困倦得直打盹，急需休息。母親理解兒子的心情，便讓他去睡覺。

　　阿拉丁疲勞過度，睡的很香甜，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他一睜眼便向他母親要東西吃。他母親說：「兒啊！我沒有什麼可供你吃的了，因為家裡的食物，昨天叫你吃光了。你暫且耐心等一會，待我把紡好的一點棉紗拿到市上去賣，再給你買吃的。」

　　「娘，你紡的紗還是留下來，暫時別賣它。倒不如把我帶回的那盞燈拿給我，以便我拿去賣掉，用賣燈的錢買吃的。我相信油燈總比紗值錢些。」

　　阿拉丁的母親同意兒子的意見，把燈拿在手裡，覺得燈髒，便對阿拉丁說：「兒啊！燈拿來了，可是很髒，如果洗擦一下，弄乾淨些，就會多賣幾個錢。」於是她抓了一把沙土，剛擦了一下，一個巨神便出現在他面前。那巨神的形貌非常可怕，又高又大，簡直是個凶神惡煞。他粗聲粗氣地對阿拉丁的母親說：「我應聲來了，你要我做什麼？只管說吧。我是你的僕人，也是這盞燈主的僕人，是按照你的命令行事的。而且不單是我自己如此，甚至於這神燈的其他的奴婢們，也都是一律遵循你的吩咐的。」

　　阿拉丁的母親一見這個可怕的形象，嚇得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昏迷不醒人事。阿拉丁一見他母親這種情形，趕忙跑過來，把燈拿在自己手裡，從容地和燈神交談起來。因為他經歷過類似的情況，當他困在地道中，急得搓手時，突然碰到手指上的戒指，戒指之神使出現在他面前。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的。由於有了這個經驗，所以他並不畏懼，對眼前的巨神說：「燈神啊！我餓了，你弄些可口的食物給我充饑吧。」

　　燈神聽了阿拉丁的吩咐，轉眼就不見了。一會兒燈神便端來一席豐盛的飯菜，擺在一個精緻名貴的銀托盤中，總共十二種美味可口的菜餚，盛在金碟裡。其他還有雪白的麵餅和透明的醇酒，裝在金杯和革製的酒瓶中。燈神擺好飯菜就匆匆隱去。

　　阿拉丁急忙搶救母親，拿水灑在她臉上，用香燻她的鼻子，待她慢慢蘇醒過來，說道：「娘，起來吃點東西吧，老天爺可憐咱們了。」

　　阿拉丁的母親看到那麼講究的銀托盤、金杯碟和熱氣騰騰的豐富菜餚，十分驚奇、詫異，問道：「兒啊！是誰如此寬宏大量、慈悲為懷地關照我們，給我們食物，減輕我們的痛苦？對這種好心人，我們應竭誠感謝他。我看，恐怕是皇帝聽說我們太窮，生活太苦，所以產生慈悲心腸，才送這桌筵席來賞賜我們的吧。」

　　「娘，現在別談這些，咱母子都快餓死了，快來一塊兒吃吧。」他把母親扶到席前，陪她一起吃喝。由於長期挨餓，如今得到這樣的好飯菜，母子便吃起來，食欲格外旺盛，飯量也比平時增加。這一方面是飢餓過度的緣故，另一方面是這樣的珍饈美味，顯然來自帝王富貴人家，是他母子生平沒見過、沒吃過的。尤其對那講究的食具，更不知來自何處，價值多少。

　　阿拉丁母子吃飽喝足，還剩下一些飯菜，除留作晚飯外，還夠第二天食用。母子兩人洗過手，然後坐下來談心。母親看兒子一眼，說道：「兒啊！告訴我吧：那個自稱僕人的巨神，他是怎麼對待你的？感謝老天爺！他可憐咱們，恩賞咱們美好充足的飲食，往後不會再餓肚子了，你不用在我面前再叫苦了。」

　　阿拉丁回答母親的問話，把她見燈神驚恐過度而昏倒時，他跟燈神打交道的經過，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她聽了，感到十分詫異，說道：「那是千真萬確的，因為鬼神出現在人類面前是常有的事，不過我自己生平沒碰過。兒啊！我看這個巨神便是把你從地下寶藏中救出來的那個吧？」

　　「娘，可不是這個。在你面前出現的巨神，他是神燈的僕從。」

　　「兒啊！你是憑什麼這樣肯定的？」

　　「因為這個巨神的形貌跟那個不一樣。那個是戒指的僕從。而你所看到的這個，是你拿在手中那盞神燈的僕從。」

　　「對，對，那個在我眼前一現身就不見了，差一點嚇死我。該詛咒的傢伙，他和這盞燈是連在一起的。」

　　「不錯，他是屬於神燈的。」阿拉丁同意他母親的看法。

　　「兒啊！憑我養育你的恩情，我求你把這盞燈和這個戒指扔掉吧。因為把燈和戒指留在身邊，這只會給咱們招引災禍，我不願看到類似的事情再發生。況且跟妖魔鬼怪交往，是犯禁行為。先賢聖人所告誡我們的，是要小心謹慎，免得發生不測的禍事。」

　　「娘，你所說的，照理我應當完全同意。不過從實際有利方面著想，我是不肯捨棄神燈和戒指的。理由是：當咱們餓肚子的時候，僕從為咱們所做的好事，你老人家是親眼看到的。再說那個魔法師，他派我進寶藏去，並不為了獲得黃金白銀。那四間地下室，全都堆滿了金銀，他卻不要，而他一再囑咐我的，只是把神燈取給他，其他魔法師都不要。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仔細研究過的，他深知這盞燈的價值，只不過還未證實它的作用罷了。他忍受種種艱難困苦，不辭辛苦跋涉，離開家鄉，老遠地旅行到咱們這兒來，所追求的就是這盞神燈。因此，當他沒有從我手中撈到而絕望時，就索性把我給埋在地道中。這說明，這盞燈是得之不易的，咱們必須留下它，並且好生保護它，絲毫不能洩露它的祕密。今後咱們是要靠它過生活的，它會使咱們富裕起來的。至於說到這個戒指，咱們也必須重視它，保全它，我要隨時戴在手指上。要是沒有這個戒指，我不會活著回到你身邊，一定死在地下寶藏的地道中了。正因為這樣，我怎麼可以把這個戒指脫下來呢？萬一時運不好，突然發生什麼意外，或者一旦災難臨頭，如果戒指不在身邊，它就不能解救我，不過考慮到你的想法和顧慮，我只好把燈收藏起來。從今以後，不讓類似的事情再在你眼前發生，免得你受驚。這就可以兩全其美了。」

　　阿拉丁的母親聽了兒子的解釋，明白其中的真實情形，非常高興，心悅誠服地說：「兒啊！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吧，娘不阻擋你。我只希望不再看見僕從的形貌和那恐怖的情景就行了。」

　　阿拉丁母子的生活初步安定下來，靠燈神拿來的飲食過日子，一桌筵席，兩人享受了兩天才吃完。第三天沒有食物了，阿拉丁拿一個盤子往集市變賣，卻不知盤子是純金的。

　　阿拉丁在集市裡，碰到一個卑鄙、討厭的猶太人，鬼頭鬼腦地糾纏著要買那個盤子。他把阿拉丁帶到僻靜的地方，仔細一再估量，最後確信盤子是純金的名貴物品，所以決心收買。但是他不知道阿拉丁對盤子的看法，認為他是一個毛孩子，根本不懂得這些。於是直截了當地對阿拉丁說：「我的小主人，這個盤子你打算賣多少錢？」

　　「值多少錢，你自然是知道的。」阿拉丁簡單地回答猶太人。

　　阿拉丁的回答，似乎是行家的口吻，猶太人便在還價方面暗中盤算，只打算花幾個小錢買盤子，他怕阿拉丁真懂盤子的價值，勢必要討大價，便猶豫不定地說：「這孩子對生意買賣可能是外行，不一定知道盤子的價值。」他思索著從衣袋裡掏出一枚金幣。阿拉丁看到他手中的金幣，感到滿意，立即把金幣拿到手，然後轉身匆匆走了。猶太人一眼看穿阿拉丁的無知和幼稚，相信只要幾角或一塊錢便可買到盤子。

　　阿拉丁賣了盤子，毫不耽擱地去到麵包店，買了麵餅，急忙回到家中，把麵餅和剩餘的錢交給母親。「娘，還需要什麼？你自己去買吧。」

　　阿拉丁的母親果然去到集市，買來日常必需的食物，同兒子一塊過生活，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好過起來。幾天後，賣盤子的錢花光了，阿拉丁又拿一個賣給那個該詛咒的猶太人。每個金盤一枚金幣，這該是便宜的了，可是猶太人仍不滿意，還想從中打折扣。不過第一次的價錢既然一枚金幣，現在不給這個數目，唯恐這個孩子另找主顧，那就失去這種便宜生意，所以仍然照付一枚金幣的代價。

　　阿拉丁靠賣盤子過生活，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終於把十二個金盤賣光，只剩那個銀托盤還擺在家中。因為那個銀托盤又大又重，不便帶往集市，所以索性帶猶太商人到家中來看貨，以十二枚金幣的價錢賣掉它。

　　阿拉丁母子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需要什麼就買什麼，直到手中的錢花光了，阿拉丁才把神燈拿出來，擦了一下，燈神便像先前那樣出現在他面前。「說吧，我的主人！你要我做什麼呢？」

　　「我餓了。你像前次那樣送一桌飯菜來給我吃吧。」

　　燈神應聲隱去。轉瞬間，果然像前次那樣滿足他的願望，即刻端來一個大托盤，盤中擺著十二個更精緻的盤子，盤裡盛滿各式各樣的菜餚，另外還有麵餅和幾瓶醇酒。

　　阿拉丁擦燈索取食物，是趁他母親外出的時候，免得她看見燈神受驚。過了一會，他母親回到家中，看見大托盤中擺著的各種好菜，嗅到香味，心裡感到喜歡，同時又覺得害怕。阿拉丁察覺到這種情景，說道：「娘，你來看一看這盞燈的好處吧。當初你責怪我，教我扔掉它。現在你明白它的可貴的地方了吧。」

　　「兒啊！但願老天爺多多賜福燈神，但是我本人卻不願見他出現在我面前。」

　　阿拉丁和母親坐在托盤面前，盡量吃飽喝足，然後把剩餘的飲食收存起來，留待明天食用。

　　阿拉丁母子過著舒適的生活，直把燈神送來的飲食吃完之後，他才拿一個盤子塞在衣服下面，溜出去找那個猶太人，要把盤子賣給他。可是說來巧遇。他打一家古老的珠寶店門前經過時，被一個正直的珠寶商看見，便對他說：「我的孩子，你是做什麼的？我屢次見你從這兒經過，總是和一個猶太人打交道，跟他做買賣，彼此成了老主顧。我想你現在又去找那個猶太人吧，有什麼東西要賣給他似的。告訴你吧，我的孩子，那個猶太人原是個該詛咒的壞傢伙，經常弄虛作假，賤買貴賣，從中漁利，使很多好人吃虧上當。你多次和他打交道，顯然已經上他的當了。我的孩子，如果你有什麼東西要賣，不妨拿給我看看。你別害怕，值多少錢，我會按公道價錢購買，不至於叫你吃虧。」

　　阿拉丁聽了珠寶商的談話，果然把盤子掏出來。商人接過去仔細打量，並在秤上稱過重量，這才問道：「這個盤子跟你賣給猶太人的那些是一套嗎？」

　　「不錯，都是同一類的。」

　　「他給你多少錢呢？」

　　「一枚金幣。」

　　古玩店的老板聽了回答，大吃一驚，罵道：「這個該死的猶太人，用一枚金幣的代價收買一個金盤，這樣欺騙孩童，真不怕天打雷劈！」接著他對阿拉丁說：「我的孩子，那個詭計多端無惡不作的猶太人，他欺負你了。這種盤子是純金的，我稱過重量，估計它的價值最少該賣七十金幣。如果你願意，就以這個價格賣給我吧。」他說罷，數了七十枚金幣兌給阿拉丁。

　　阿拉丁靠聽了古玩店老板的揭發，才知那個猶太歹徒的惡毒，明白自己上了當，非常懊喪。同時，他對古玩店老板的公道和正直，出自衷心的感激，高興地收下老板付給的金幣，告辭歸去。

　　阿拉丁靠賣金盤所得的錢過日子，賣一個金盤所得的錢花完了，又賣一個。他有得是盤子，所以繼續不斷地拿去賣給古玩店，所有的錢除生活開支外，還有剩餘，所以金錢越積越多，情況和境遇日益好轉，可是他母子都不隨便揮霍浪費，仍然過節儉的生活，保持中等階級的生活水平，錢該花不該花都有分寸。現在阿拉丁像個成年人，少年時代那種調皮搗蛋的作風已大大改變，不再同那些不三不四、遊手好閒的壞人交往。他開始選擇正直誠實的人做朋友，經常同生意場中的大小商人接觸，往來頻繁，向他們打聽經營的訣竅，並學習投資求利的本領。他還經常接近珠寶商和做金銀首飾的生意人，觀看他們鋪中的名貴珠寶玉石，留心他們經營生意的方式方法。他把一切記在心裡。他通過社交，經驗和閱歷逐步增長了，終於弄清楚他從花園中摘來的那幾袋果實，並不是玻璃或料器的東西，而是名貴稀罕的珠寶。同時，他感到自己是比帝王還富厚的有錢人了。他暗自估量，認為他自己現有的珠寶，跟古玩店中的比起來，數量雖然只有四分之一，但是品質卻好得多。因為古玩店中體積最大的珠寶，只比得上自己的最小的。

　　※※※

　　一六二．四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

　　阿拉丁利用每天去市場中，跟生意人打交道、講交情的辦法，獲得他們的好感，因而熟悉行情，能識別商品的好壞貴賤，學習買賣的基本知識，一心一意想在生意場中出人頭地。

　　有一天，阿拉丁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照常去市場活動，正走在大街上，聽到一個當差的大聲對老百姓說，「奉尊嚴偉大的皇上之命，曉諭紳商庶民：今日因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前往澡堂沐浴熏香，命令城中商賈停業、居民閉戶一天。這期間禁止居民外出，違者死罪。」阿拉丁聽了皇宮傳出的禁令，不禁引起他的極大興趣，一心要看皇帝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一眼。他暗自想道：「朝中大官小員都讚賞公主美麗可愛，這使我太想看到她了。」

　　阿拉丁為了想看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眼，決定也上澡堂去，躲在穿堂後面，以便在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進澡堂大門，就能看見她。他打定主意，毅然趕到澡堂，躲在穿堂後面，耐心等候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到來。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通過主要街道，兜了一個圈子，藉參觀遊覽，尋求歡樂，最後在奴婢的簇擁下，姍姍來到澡堂。她一進大門，便取下面紗，邁著輕盈的步子，一直向前。這時候，在阿拉丁眼中使出現了一個窈窕活潑的美女。她的面孔像燦爛的珍珠，眼睛像明亮的太陽，配著兩道彎彎的眉毛和一口潔白牙齒。她的美麗可愛，簡直像仙女下凡。阿拉丁暗自稱讚：「都說公主美麗，確實名不虛傳。」

　　阿拉丁對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見鍾情。他的心弦受到撞擊，從此公主的形影總是縈繞在他的腦子裡，弄得他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他回到家中，變成一個呆頭呆腦的痴人。他母親跟他說話，他不回答，她所說的總是沒有反應。

　　次日清晨，母親陪他一起吃早飯，照常跟他交談，說道：「兒啊！你碰到了什麼事？告訴我，你幹嘛苦惱？讓我知道你受了什麼刺激才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過去阿拉丁總認為天下的婦女都像他母親那樣平凡，沒有什麼可稱道的地方。雖然他經常聽別人說，皇帝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是個絕世美人，具有迷人的魅力，但是他並不真正懂得所謂「美麗」、「愛情」是什麼。從那天他親眼看到公主的真面目，便一頭栽到愛情裡，弄得精神恍惚，不思茶飯，一下子變得前後判若兩人。因此，當他母親一再問他苦惱的原因時，他不耐煩地搖搖頭說：「你別管我！」

　　做母親的總是愛子心切，安慰他，心疼他，要他挨近自己一塊兒吃飯。阿拉丁勉強聽從母親的意思，但對飯菜沒有興趣，難得下嚥。後來，他索性躺在床上，夜裡經常通宵失眠。這種反常現象，一直延續下去。他母親感到困惑，弄得毫無辦法，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故。她認為兒子害病，便挨近他，說道：「兒啊！要是你身上哪裡疼痛，或感覺什麼地方不舒服，只管對我說，我去請大夫給你治療。現在有個阿拉伯大夫到咱們城中來行醫，皇上曾召他進宮去治病，外面都傳說他對脈理很有研究。如果你真是害病，那麼讓我去請他來瞧瞧吧。」

　　阿拉丁一聽要去請醫生來替他治病，便一本正經地說道：「娘，我很健康，一點毛病也沒有。因為從前我認為天下的婦女都像你這樣，是一個模樣的，沒有多少區別。我的這種看法，直到最近才突然改變。這是因為皇帝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上澡堂去沐浴熏香，我有機會見她一眼的緣故。」於是他把那天碰到的事，從頭到尾細說一遍，最後他說：「那個差官宣布禁令時說，『今天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去澡堂沐浴熏香，故禁令商店開門營業，也不準各色人等出門看熱鬧。』這個禁令想必你也聽到了。儘管宣布了禁令，我可是有幸，趁公主一進澡堂大門卸下面紗的時候就見了她一眼。公主的美麗可愛是絕無僅有的。我一見就情不自禁地鍾情於她。我的仰慕戀念是難以形容的，所以苦惱、不安也就隨之而來。我決心追求她，想盡辦法把她娶到手，否則我是安定不下來的。因為這個緣故，我打算請求皇帝把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嫁給我。」

　　阿拉丁的母親不贊成兒子的這種念頭，覺得他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說道：「兒啊！指天發誓，在我看來，你已經失掉理智了，應該趕快恢復常態才對。你不要像著魔那樣狂妄吧。」

　　「不，我的老母親！我並沒喪失理智，更不是狂人。你剛才說的，絲毫不能改變我的想法和打算。因為必須把我心愛的美麗的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娶到手，我才能安靜下來的。現在我正打算向公主的父親大皇帝去求親呢。」

　　「兒啊！指我的生命起誓，你別這樣說吧，免得招人笑話，別人會說你瘋了。你千萬別再談這種無聊的話。試問，像這樣的事，有誰進行過？讓誰去見皇帝？真的，我不能理解。假使你行得通的話，那麼，對威嚴的大皇帝至少也得安排媒人去謁見他，經由媒人代為提出請求，說親的願望才可能實現。」

　　「娘，有了你，我還需要去求誰替我提親呢？對我來說，還有誰比你更親密、更可靠的呢？我的婚事，由你替我去說就行了。」

　　「兒啊！你說什麼呀？莫非我像你一樣也失掉理智了嗎？你快放棄這個念頭吧，今後再不要把這種事擱在心上了。我的孩子，不要忘記你是裁縫的兒子。你父親是這座城中裁縫行裡最窮苦的人，我當然也是缺吃少穿的孤苦貧民。咱們一家人這麼窮苦，怎麼敢娶皇帝的女兒做兒媳婦呢？皇帝當然只願同帝王將相們結親，即使去求親的是官宦人家，如果品級和地位太懸殊，皇帝也不會把公主嫁給那班少爺公子。總要勉強配得上，皇帝才不至於反對的。」

　　阿拉丁耐心聽母親說完，便說：「娘，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這我清楚，但是你所說的可不能改變我的主意。我既是你的兒子，而你又真心實意地愛護我，所以我才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求你同意我的意見，並促成我的願望。如果你不肯這樣做，我就等於毀滅在你手中了。如果我不能同心愛的人結婚，那只有死路一條了。娘，無論怎麼說，我總是你的兒子呀。」

　　阿拉丁的母親聽了兒子發自內心的話，產生了同情憐憫心情，忍不住傷心哭泣，說道：「兒啊！你說得對，我是你的母親，除了你，我沒有別的骨肉。我願意替你說一門親事，使你感到滿意。不過我所顧慮的是：如果我向跟咱們景況相似的人家提親，人家首先要問你有多少財產，靠經商或是做手藝來養家餬口等問題時，這叫我怎樣回答呢？我的孩子，對普通人家所提的問題，我都窮於應付，叫我有什麼勇氣向大皇帝去求親呢？他為人十分高傲，對左右的人，都是看不上眼的，這種情況你應該心中有數。再說，哪個女子甘心嫁給裁縫的兒子做老婆呢？何況我明明知道去向皇帝求親，不但自討沒趣，而且會惹怒皇帝，會招致殺身之禍呢。兒啊，這事既然與我的性命攸關，我怎麼能去冒生命的危險呢？我有什麼辦法向公主求婚同皇帝接近呢？就算我能進入皇宮，去到皇帝面前，我怎麼開口呢？可能皇帝會把我當作狂婦逮捕起來呢。就算皇帝賞臉接見我，我能給威風凜凜的皇帝奉獻什麼禮物呢？我的孩子，皇帝即使為人寬大溫和，對一般有正當理由去仰仗他，求他憐憫、護佑的人，也許不隨便拒絕，會慷慨允諾。不過，他的恩惠和賞賜，終歸只會落到應該享受者的頭上，比如在戰場上為他勇敢作戰的人，或者老百姓中對國家有貢獻的人。可是你呢？我的孩子，你在皇帝面前，在萬民眼中，你到底立了什麼功勞而能博得他的賞賜呢？再說，你所追求的恩惠，對咱們這種身分地位的人來說，是巴望不到的，皇帝是不會讓你的希望實現的。因為凡是攀緣皇帝，仰他恩賞的人，必須帶著帝王喜愛的禮物去見他，才能實現願望。因此，我早就向你提出告誡。你既然拿不出適合皇帝享受的貢禮，又何必冒風險去向公主求婚呢？」

　　「娘，你談的道理和提醒我的，全是正確的，值得我深思熟慮，牢記在心裡。但是，我的娘喲！我鍾情於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整個心房被愛情占據了，因此，必須把她娶到手，才能安下心來。至於提到禮物這件事，卻鼓勵我向皇帝求親的勇氣了。儘管你說沒有可獻奉的禮物，其實不是這樣的，我不但有禮物，而且有最適合做貢禮的禮品呢。這種禮物是帝王所沒有的，也是宮中的珍寶所不能媲美的。娘，告訴你吧：當初我從地下寶藏中帶回來的、曾被我當作料貨的那些東西，都是無價之寶。即使最小的一顆寶石，也是皇帝所有的珠寶不能比擬的。近來我經常同珠寶商往來，學到一些知識，知道我裝在袋中的那些寶石，全是頂名貴的。這足以寬慰你，你儘管放心好了。記得我家有個缽盂，請母親找出來，我把寶石裝在裡面，讓你拿去當禮物獻給皇帝，這樣，你就可以替我在皇帝面前求親了。我相信憑這樣的珍貴禮物，母親就好辦了。如果你不願為我娶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奔走，那叫我怎麼活下去呢！別以為這些昂貴的寶石算不了什麼。你要相信我，這是經過多次同珠寶商來往，我逐漸熟悉市上的行情和價格才認識到的。據行家的鑑定和估計，目前市中的珠寶，最好的拿來跟我的比較，其價格只及得我的四分之一。所以我敢說，咱們的寶石是再值錢不過的了。娘，求你按我的要求，快去把缽盂給我拿來，讓我裝些寶石在裡面，以便咱母子仔細欣賞寶石的燦爛光芒，並想妥善的辦法處置它吧。」

　　阿拉丁的母親去取缽盂，心想：「兒子的話我不太相信，待我找出缽盂來，就可以證實了。」她嘀咕著把缽盂擱在阿拉丁面前。

　　阿拉丁挑各式各樣的寶石擺在缽盂裡，經過安排整理，直至裝滿。母親站在旁邊耐心觀看，被缽盂中反射出來的珠光寶色刺得不住地眨眼，強烈的光芒閃電般閃爍著，把她的心神弄糊塗了。她仍懷疑是不是無價之寶，不過她想兒子所說一般帝王也沒有類似這種珍寶也許是事實。

　　「娘，盛在缽中的禮物是最名貴的，它將使你受到皇帝的尊敬，受到熱忱的接待。現在請你不要再推卸，振奮起來，抬著這缽寶石，快往皇宮去吧。」

　　「兒啊！真的，這禮物確是非常值錢的，是寶中之寶。按你的說法是絕無僅有的，無法媲美的。但是誰敢去見皇帝替你向他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求婚呢？如果皇帝問我：『你是來做什麼的？』我可不敢說：『我要你的女兒做兒媳婦。』因為在皇帝面前，我的舌頭像被繩子捆綁著，不聽我使喚的。就算老天爺幫助，我即使鼓足勇氣，大膽地對他說：『我希望通過我的兒子阿拉丁娶你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為妻，而同你結下姻親的關係』時，毫無疑問，宮中的人肯定會說我是瘋人，一定會鄙視我，殺害我，所以我不能去冒生命的危險。因為這不僅給我個人帶來悲慘的遭遇，而且會使你受苦受難的。兒啊！為了關心你，促使你的理想實現，不管結果如何，我必須鼓足勇氣，趕往皇宮。假使皇帝能接見我，問到這些禮物的價值以及獻禮的目的，說明你要娶公主為妻的願望時，按一般的習慣他要打聽你的職業、地位、收入和品質，對這些問題，我該怎麼回答呢？」

　　「娘，皇帝的注意力會被光芒奪目的寶物吸引住，他欣賞寶物都來不及，不會有功夫去想別的事情，因而你的顧慮是多餘的。現在你只管把珍貴的禮物送到皇帝面前，然後替我向他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求婚，別把事情想像得太困難。你早就知道，我的這盞神燈，它會供給咱們生活需要的各種東西。無論我需要多少，只消一開口，它會如數供應的。現在我所考慮的問題是：必須研究一下，萬一皇帝果然按你的想像打聽我的情況時，應該怎樣回答他才好。」

　　當天夜裡，阿拉丁母子通宵達旦，共同商量、研究怎樣辦好這樁事情，直到次日清晨。母親精神很好，顯得容光煥發，因為她知道神燈的許多好處。她感到格外高興的是，神燈是有求必應的，能供給她家所需要的一切。

　　阿拉丁向他母親講了神燈的作用之後，眼看她興奮、愉快的樣子，深怕她同外人聊天時會洩露祕密，故囑咐她：「娘，神燈是咱家最珍貴最重要的寶貝，你要注意，千萬不可讓外人知道它的價值和用途。在人前千萬不可涉及神燈的祕密，否財神燈會被人偷竊或搶奪的。如果真是這樣，咱們所享受的這種幸福生活就沒有了，我所期待的希望、理想也必然付諸東流。因為咱們的希望和幸福，全是靠這盞神燈供給的。」

　　「兒啊，這個我知道，你不必顧慮。」她說著用一塊最好的帕子，把盛寶石的缽盂包起來，帶著上皇宮去了。

　　她匆匆來到皇宮門前，看見早朝的將相、官吏們絡繹不絕。宰相、大臣、官吏、顯貴們，一個挨一個地進去，聚集在朝廷上，由宰相率領，向寶座上的皇帝朝拜，行鞠躬禮，然後一個個交叉手臂，貼在胸前，垂頭聽命，待皇帝示意，他們才各按等級就坐。接著便有朝臣上奏，其餘的陪皇帝側耳細聽。早朝畢，皇帝進入後宮，其他臣僚才順序各自退下。

　　阿拉丁的母親清早離家，一口氣跑到皇宮，卻沒人理睬她，只好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觀望等待。早朝完畢，官吏們離廷辦公去了，她才悶悶不樂、無精打采地轉回家去。

　　阿拉丁見母親提著禮物歸來，料到她碰到麻煩，但是並不追問緣故。她把禮物放下，把經過敘述一番，然後說道：「兒啊！今天我原是勇氣十足，坦然地站在一旁，等待謁見皇帝，向他求親，也想到過跟皇帝說話時，肯定會神情緊張。不過今天求見的人很多，他們像我一樣，都沒得機會跟皇帝見面、交談。兒啊！你應該高興，不必難過。明天我再上皇宮求見皇帝，替你求親好了。今天的情況，想必明天不會再發生吧。」

　　阿拉丁聽母親這麼說，感到快慰。固然他很愛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希望同她很快結婚。可是事情這樣不順利，他不得不抑制感情，耐心等待。

　　次日清晨，阿拉丁的母親又趕到皇宮，見接待廳的門窗關閉著。她向旁人打聽，知道皇帝不是每天都接見老百姓，每週只接見三次。這種情況使她失望得很，只得悶悶不樂地轉回家，等接待日再去求見。

　　阿拉丁的母親果然按照皇帝規定接見老百姓的日期前往皇宮，按習慣站在接待廳門外，等待進謁時，只見求見的人很多，總是廳門一開，就進去一人，廳門隨即閉上，等那人出來，然後再進去一人。由於時間的限制，儘管阿拉丁的母親每逢接待日都去等候求見，但總是輪不到她就告結束。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將近一個月。後來在月底的某日，輪到阿拉丁的母親謁見皇帝了，那已是當天接見的最後時刻。可是由於她膽怯猶豫，怕在皇帝面前說不出話，就在這時，廳門關上，宣告接見結束。

　　皇帝由宰相陪同，離開接待廳，前往後宮。他發覺阿拉丁的母親每逢接待日都到場，照例站在接待廳門外，因此，他回頭對宰相說：「愛卿，近來這六、七次接待日，我見那個老太婆都來求見，老是站在一旁，一動不動，手裡提著一包東西，你知道她的情況嗎？她有什麼意圖呢？」

　　「主上，一般說來，婦女們的頭腦不太健全。那個老太婆想必受丈夫的虐待，或許是生家人的氣，所以才上這兒來向陛下訴苦叫屈吧。」

　　宰相的回答顯然不能使人滿意。皇帝說：「看光景，她會再來求見的。到那時，你直接帶她來見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回答。

　　阿拉丁的母親，每次接待日都到場，在廳門前等候。為了替兒子求親，儘管吃苦頭，但她始終抑制著苦惱、厭倦的情緒，為了讓兒子的願望得以實現，她任勞任怨地克服種種困難。這天，她照例等候謁見，皇帝抬頭一眼看見她，便對宰相說：「這就是那天我對你提過的老太婆。你把她帶來，了解一下她的需求，滿足她的願望吧。」

　　宰相遵命，立刻把阿拉丁的母親引到皇帝面前。她向皇帝致敬，吻他的指尖，並拿他的指尖摸自己的眉毛，表示無上敬意。接著她祝皇帝萬壽無疆，世代榮華富貴，最後拜倒在皇帝腳下，跪著聆聽皇帝的吩咐。

　　「老人家，」皇帝開始跟她說話，「很多的日子裡，我見你都上接待廳來，顯然你是有話要說的。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吧，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是的，對於皇上的恩賞，我是一直盼望著的。今天，我向陛下陳述情況之前，首先懇求陛下對我的安全給予保障，並允許我一個人獨自在御前講明我的希望和目的。」

　　皇帝急於要知道她的要求，立刻做出一副溫和仁慈的樣子，答應她的請求，叫左右的侍從離開，只留宰相一人在旁，才回頭說：「現在把你的要求告訴我吧。」

　　「如果我說錯了話，懇求陛下饒恕。」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老天爺會饒恕你的。」

　　「主上，我有個兒子，名叫阿拉丁。有一天他在街上，聽見宮中的差官傳達聖旨說，皇帝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前往澡堂沐浴，命令商人停業一天，並禁止市民自由出入家門。我兒子聽了這個消息，抑制不住感情，一心盼望看公主一眼，便設法溜進澡堂，躲在大門後面窺探她。因此，當公主一進澡堂，他便看見她。他滿心歡喜，感到無上榮幸。但是，他從見公主那天起，直到現在，生活失常，終日悶悶不樂，日子很不好過。因為他傾心公主，硬要我前來向陛下求親，希望結為夫妻。由於他過分鍾情於公主，我簡直沒法打消他的幻想。愛情牢固地控制著他的生命，已經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他曾對我說：『娘，你要知道，假使達不到同公主結婚的目的，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才冒昧前來求見，懇求寬大仁慈的皇上，體諒我母子的苦衷，饒恕我們犯的罪過吧。」

　　皇帝聽了阿拉丁的母親的敘述，顯出慈祥的面孔，仔細望著她，同時哈哈地笑出聲來，接著問道：「你手裡拿著什麼？那塊帕子中包著什麼東西？」

　　阿拉丁的母親看到皇帝的慈顏和笑臉，認為他顯然是以笑臉代替怒目，最後難免要怒氣沖沖、大發雷霆的。她聽了皇帝的詢問，只好打開帕子，把一個裝寶石的缽盂獻上。這時候，整個接待廳一下子閃爍著珠光寶色。皇帝眼看這些稀罕、名貴、體積特大的寶石，感到十分驚詫，情不自禁地大聲說：「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寶石。在我的庫藏中，找不出一顆能與這些珠寶相比的。」繼而他對宰相說：「愛卿，你的觀感如何？如此稀奇瑰麗的珠寶，你生平見過沒有？」

　　「主上，像這樣名貴的珠寶，我的確沒見過。我想陛下庫藏中的珠寶，能與這缽盂裡最小的寶石媲美的，恐怕也是找不到的。」

　　「這麼說，對於貢獻這些珠寶的人，應選他做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丈夫了，他娶公主為妻是最適合的人了。」

　　宰相聽了皇帝的話，一時張口結舌，答不上來，內心感到痛苦，因為皇帝曾答應將公主嫁給他的兒子做妻子。宰相愣了一回，說道：「主上，當初承蒙陛下答應將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嫁給我的兒子，臣不勝光榮，非常感激。臣以為陛下既然有言在先，那麼我就冒昧進一言，切望陛下看臣的面，給我兒以三個月的期限，以便我兒籌措一份最名貴的禮物獻給陛下，作為娶公主的聘禮。」

　　皇帝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無論宰相或其他公侯顯貴都是絕對辦不到的。但出於寬大、仁慈，便接受了宰相的要求，給予三個月的限期。同時，他對阿拉丁的母親說：「回去告訴你的兒子吧，我發誓願將公主嫁給他；不過現在必須替她預備一份妝奩，以便婚後使用。叫你的兒子要耐心等三個月後，才能舉行婚禮。」

　　阿拉丁的母親得到皇帝的肯切答覆，萬分感激，趕忙讚頌皇帝，然後告辭回家。

　　阿拉丁見母親眉開眼笑的回來，這顯然是吉祥可喜的兆頭。他高興地看到母親今天沒有耽擱就回家來，跟往常遲遲不歸的情況大不相同，同時也沒有把那包寶石帶回來。他問母親：「娘，多謝老天爺，也許你給我帶來好消息了，說不定那些珍貴的寶石起了作用，你受到皇帝的親切接待了？他是不是向你表示謙恭的態度？是否仔細傾聽你的陳述？」

　　阿拉丁的母親把她進宮的經過：皇帝如何叫宰相引見她，他對那稀罕、珍貴、碩大、燦爛的寶石所表現出來的驚奇羨慕的神態，以及宰相的觀感等，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然後說道：「皇帝對我許下諾言，願將公主嫁給你。不過，我的孩子，當時宰相提醒皇帝，把過去皇帝同他私下商議的一件祕密透露出來，並懇求皇帝履行諾言。之後，皇帝對我許下三月後，替你和公主成親，這才打發我回家。因此，我擔心宰相會從中搗鬼，對這樁婚事進行破壞，從而使皇帝改變主意，那就糟糕了。」

　　阿拉丁聽了母親的敘述，得知皇帝允許將公主嫁給他，規定三個月後成親。他聽了這個好消息，儘管要等三個月，心裡依然充滿喜悅，快樂得無法形容，欣然說道：「皇帝既然允許我和公主成親，三個月的限期固然耐人等待，但是，我心中的快樂仍然是無窮的。」他非常感謝母親，為他奔波操勞，結果收獲很大。接著他對母親說：「娘，指天發誓，今天以前，我簡直是躺在墳中，幸虧你把我救出來，讓我起死回生了。感謝上天！我現在醒悟了，我肯定人世間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於是他耐心等待，等限期滿的一天，好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結婚，成為恩愛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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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五　公主結婚

　　阿拉丁遵照皇帝的旨意，好不容易才等滿了兩個月的限期，想不到中途情況發生變化。因為有一天日落時，他母親上市場去買油，看見鋪店都關了門，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整個城市裝飾得煥然一新，官吏騎著高頭大馬，指揮部隊站崗、巡邏，燭光和火炬交相輝映，熱鬧異常。眼看那種反常的景象她非常驚奇，急忙走進一家油店邊買油邊向油商打聽消息：「大叔，指你的生命起誓，請告訴我：今天人們裝飾門面，大街小巷張燈結綵，還有官吏巡邏，士兵站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大娘，恐怕你不是本城居民，而是外鄉人吧？」

　　「不對，我是本城的居民。」

　　「既然如此，怎麼連這樣一樁大事也不知道呢？告訴你吧：今天晚上是皇帝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同宰相的兒子結婚的吉日。現在宰相的兒子正在澡堂沐浴熏香，那些官吏和士兵奉命為他站崗、巡邏，等他沐浴完畢，護送他進宮去同公主見面，舉行隆重的婚禮。」

　　阿拉丁的母親聽了油商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弄得六神無主。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兒子阿拉丁。她深知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得到皇帝的諾言後，便耐心地、一點鐘一點鐘地煎熬著，等滿三個月期滿結婚。現在她茫茫然不知該怎樣把這個壞消息告訴兒子。她驚慌失措地回到家裡，對阿拉丁說：「兒啊！我要告訴你一個確切的消息，這會給你帶來無限的悲哀和痛苦。這對我也是很痛苦的。」

　　「你聽到什麼了？快說吧。」

　　「真的，皇帝的諾言全然無用，他把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許配給宰相的兒子，並且決定今晚在皇宮舉行結婚典禮呢。」

　　「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阿拉丁的母親這才把她上街看見的和聽到的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阿拉丁不禁怒火中燒，苦惱到極點，怎麼也想不通，但又不甘心。他鎮定下來，終於想到神燈，精神便振奮起來，說道：「娘，指你的生命起誓，別以為宰相的兒子會如願以償地把公主娶到手。咱們暫不談這件事。現在你快去做飯，待吃過飯，我將在寢室裡休息一會。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會有美滿的結果的。」

　　阿拉丁按計劃行事，把寢室門關起來，然後取出神燈，用手一擦，燈神使出現在他面前，應聲說：「你需要什麼，只管吩咐。」

　　「聽我說吧：我曾經向皇帝求親，要娶他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為妻。承蒙皇帝允許，答應三個月後舉行婚禮，但是皇帝不守信用，中途變卦，竟把公主嫁給宰相的兒子，今晚在宮中舉行婚禮，讓新娘新郎初次見面，結成正式夫妻。因此，我吩咐你這位可靠得力的燈神，前往宮中進行監視。待新娘新郎進入洞房上床就寢的時候，你即刻把他倆連床帶人一併給我弄到這兒來。這便是我需要你做的一件重要的事情。」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除此之外，如果還有其他的事要做，只管吩咐好了。」

　　「除了上面所托這件事情之外，目前沒有別的事了。」阿拉丁快慰地說。

　　燈神隨著阿拉丁的話音悄然隱退後，阿拉丁才把神燈收藏起來，走出寢室，照常跟他母親聊天。過了一陣，估計燈神該回來了，便起身進入房內。一會兒，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並將一對新婚夫婦連同他倆的新床一起搬到他家中來。阿拉丁眼看那情景，喜出望外，躊躇滿志地吩咐燈神：「把那個該受絞刑的傢伙，給我從這兒弄出去，暫且關在廁所內過夜好了。」

　　燈神馬上把那個新郎弄到廁所裡，並向他噴出一股寒氣，讓他哆嗦著狼狽不堪地待在那裡，然後回到阿拉丁面前，說道：「還有別的事要做嗎？告訴我吧。」

　　「明天早晨你上這兒來，把他倆原樣帶回宮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燈神應諾著悄然隱退。

　　阿拉丁站了起來，幾乎不相信這件事會有這樣圓滿的結果。但是當他見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躺在他家裡，儘管自己為愛她而吃了不少苦頭，可是敬重她的心情，依然沒有絲毫改變。他說道：「美麗的公主啊！別以為我把你弄到這兒來是存心毀壞你的名節吧，絕對不是這樣，這是老天爺不允許的。我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你，防止壞人玩弄你。另一方面，是因為令尊曾許下諾言，願把你嫁給我的緣故。現在你只管放心，安安靜靜地休息吧。」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眼看自己置身於鄙陋不堪、陰晦暗淡的處所，並聽了阿拉丁的談話，感到惶恐不安，顫慄不已，心神陷於恍惚迷離狀態，弄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拉丁從容脫掉外衣，扔在床上，隨即倒在公主身旁睡覺。他很規矩，既沒有褻瀆的心思，也沒有放蕩的行為，這是因為他對公主同宰相的兒子結婚這件事沒有什麼可怕的。再說，這樣的處境，對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確太惡劣了，那是她生平僅見的一夜，也是最難度過的一夜。與此同時，對置身於廁所的宰相的兒子來說，其遭遇更糟，他懾於燈神的壓力，整夜受驚挨凍，怕得要死。

　　第二天黎明，燈神遵循主子的指示，不用擦燈召喚，便按時來到阿拉丁面前請示：「我的主人，你有什麼事要做，我可以完全辦到。」

　　「去把那個所謂的新郎帶到這兒來，然後連同這個所謂的新娘一併送回去吧。」

　　燈神遵循阿拉丁的命令，轉瞬就把這對新婚夫婦送到宮中，放在他倆的洞房裡，旁人誰也不知此中底細。但是公主和宰相的兒子察覺自己突然又被送回宮中，彼此面面相覷。由於驚喜過度，雙雙暈倒，不省人事。

　　燈神把公主和宰相的兒子安置妥當，悄然歸去之後，接著皇帝來看望公主，祝願女兒新婚之喜。這時，宰相的兒子聽見開門聲，明知皇帝來到洞房，想下床穿衣服，好迎接岳丈。可是由於昨夜果在廁所中凍的太厲害，必須捂在被窩裡暖和暖和，因而他力不從心，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皇帝挨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面前，親切地吻她的額頭，向她問好，並詢問她對婚事滿意不滿意。結果，只見女兒用憤怒的眼光瞪著他，默不作答。皇帝一再重複問話，而公主始終保持沉默，不肯透露昨夜的內情。迫不得已，皇帝只得離開女兒，匆匆返回寢室，把他和公主之間發生的不愉快情景，告訴了皇后。

　　皇后怕皇帝生公主的氣，從中解釋說：「主上，關於公主的這種情形，對一般剛結婚的婦女來說，是沒有什麼可奇怪的，顯然是害羞的緣故，主上應多多原諒她。過幾天她恢復常態，就談笑自若了，現在讓她保持沉默吧。不過我惦念著她，必須親自去看一看。」於是她整理一下衣冠，匆匆來到公主的洞房，問她好，吻她的額頭。公主無動於衷，默不吭氣。因此她暗自說：「毫無疑問，顯然是發生意外事件，她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於是她問道：「兒啊！你怎麼了？我來看望你，祝願你，你卻不理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讓我知道其中的實情吧。」

　　「娘，原諒我吧。」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抬頭望著皇后，「你來看我，給我無上的敬意，我應該恭恭敬敬地迎接你，才算盡到作女兒的本分。現在請聽我說一說我的境遇以及昨夜度過的苦難日子吧。這並不是我說謊。娘，先是有個來路不明的、我從來不認識的傢伙，把我們連床帶人一起舉了起來，一下子轉移到一處陰森、暗淡的所在。」接著公主把昨夜的遭遇：她丈夫如何被帶走，只留她一個人孤單寂寞地躺在床上，隨後怎樣出現另一個青年來代替她丈夫，將衣服擺在她和他之間，然後躺在一旁過夜等等，從頭到尾敘述一遍。最後說：「直到今天早晨，那個傢伙才把我們連床帶人一起搬運回來，擺在洞房中，接著父王便駕臨。當時由於我恐怖過度，神魂不定，心緒不寧，有話說不出口，所以沒同父王談話。這是我失禮的地方，惹父王生氣。娘，希望你把我的境遇轉告父王，求他原諒、饒恕，並體諒我的混亂心情吧。」

　　皇后聽了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敘述，說道：「兒啊！你好生鎮靜下來。關於發生在你身上的這樁意外的事件，如果洩露出去，會惹人議論的，人們會說『皇帝的女兒喪失理智了』。而你不讓父王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這做得對。現在你要小心謹慎，我再囑咐一遍：你要小心謹慎，別讓父王知道這樁事的始末。」

　　「娘，我跟你講這件事的經過，身體非常健康，神智也很清醒。我不是發瘋，所遭遇的全是事實。你若不信，可以問我丈夫。」

　　「兒啊！你快起來，拋棄心中的種種疑慮、幻象，換上新裝，然後前去參加熱鬧的婚宴。在宴會中你可聽美妙的彈唱音樂，可欣賞歌女、藝人的歌舞。兒啊！人們彩飾城廓，備辦豐盛筵席，以熱烈慶祝婚禮的方式來尊敬你呢。」

　　皇后吩咐畢，即刻召喚宮中最老練的侍女，替公主梳妝打扮，準備去參加婚宴；然後她趕忙回到皇帝面前，安慰他，說明公主在新婚之夜，因受到夢魘的折磨，身體不大舒適，最後說：「她失敬的地方，你原諒她，別過於嚴肅認真。」

　　後來皇后背地裡召見宰相的兒子，私下向他打聽：「告訴我吧，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所說的這件事，是真實的嗎？」

　　宰相的兒子怕說出實情，會拆散他和公主的婚姻，因而胡扯道：「回稟母後：關於這樣的事情，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皇后聽了宰相之子的回答，便認為公主做了一個惡夢，昨夜發生的事，是夢中所見的幻境。於是她放下心，高興地陪公主出席婚宴。慶祝宴會整整熱鬧了一天。宴會場中，賓客滿座，歌女翩翩起舞，藝人抑揚頓挫地引吭高歌，樂師敲擊和吹奏各種樂器，發出鏗鏘悅耳的聲音；這一切交織成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到處充滿著快樂的氣氛。皇后和宰相父子格外關心公主，一個個自告奮勇，盡情渲染宴會的樂趣，想這樣來感染公主，使她觸景生情，轉憂為喜。為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不辭辛苦，不嫌麻煩，想盡各種辦法，凡是公主感興趣的事物，全都顯露在她眼前。認為這樣便可消除公主的煩惱，從而產生愉快情緒。然而他們的努力卻未收到預期的效果。當時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老是愁眉不展，一動也不動地默然坐著，始終被昨夜發生的事情所困惑。

　　至於宰相之子所遭受的苦痛，整夜被關在廁所裡受凍所吃的苦頭也是一言難盡的。而他弄虛作假，對昨夜的事情裝作滿不在乎，好像忘得一乾二淨，這是有原因的。第一，他怕公開了昨夜的情節，會影響他的婚姻大事，怕崇高的榮譽和人所稱羨的身分、地位會受到損害。第二，怕失去為他所鍾情的美麗的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

　　當天阿拉丁也出去看熱鬧，只見那種做作出來的歡樂，從皇宮一直伸展到城裡的每個角落，他只是暗暗發笑。尤其當聽見人們對宰相之子發出的贊語、祝願，他卻嗤之以鼻，暗自說：「你們這些可憐蟲，根本不知道昨夜他的遭遇，所以才這麼稱讚、羨慕他呢。」

　　阿拉丁回到家中，若無其事地等待著，直到天黑，是睡覺的時候了，才走進寢室，把神燈拿出來，用手指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的面前。於是他吩咐燈神，教他像昨天那樣，趁宰相的兒子同公主歡聚之前，就把他倆連床帶人一起弄到他家裡來。

　　燈神隨即隱退。一會兒他把宰相的兒子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夫婦帶到阿拉丁家中，並像昨晚那樣，把所謂的新郎帶到廁所中拘禁起來，讓他受苦。

　　阿拉丁眼看燈神完成任務，這才脫下外衣，擺在床鋪當中，作為他和公主之間的界線，然後倒在她身旁睡覺。

　　次日清晨，燈神照例來到阿拉丁面前，按阿拉丁的指示，把宰相的兒子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起送到宮中，照原樣擺在他倆的洞房裡。

　　皇帝從夢中醒來，一睜眼就想到他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決心去看她，看她是否恢復常態。於是他驅散睡意，馬上下床，整理一下衣冠，匆匆來到公主的洞房門前，呼喚她。

　　宰相的兒子吃了一夜苦頭，凍得要命。他剛被送到新房中，便聽見呼喚聲，只得掙扎著下床，趁皇帝進入新房之前，隨僕人回相府去了。

　　皇帝掀起新房的掛毯，挨到床前，向躺著的女兒問好，親切地吻她的額角，詢問她的情況。結果卻見她愁眉苦臉，一聲不吭地怒目瞪著他，露出可憐而又可怕的神情。

　　皇帝眼看那種情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疑心是發生什麼禍事了，終於氣急敗壞地抽出腰刀，厲聲說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再不告訴我，我就宰掉你。我好心好意地跟你說話，你卻不理睬，這種行為，難道是尊敬我的表示嗎？是我所期待的回敬嗎？」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眼看皇帝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和他非常生氣的神情，毅然排除膽怯、畏懼心情，一下子全盤托出，說道：「尊敬的父王，請別生我的氣，也不必動感情，關於我的事情，父王是會知道的，會讓我有辯解餘地並受到原諒的。現在請聽我敘述吧。我相信只要講明過去這兩夜裡我所受的折磨，你會原諒我的，你的慈祥心情會可憐我的。我作為你的女兒，是應該受到這種恩顧的。」於是公主把兩個夜晚所碰到的一切，從頭細說一遍，最後說道：「父王，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說的，那麼請去問我丈夫好了，他會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你的。至於他本人被帶往什麼地方，受到什麼待遇，這一切，我一點也不知道。」

　　皇帝聽了公主之言，既憂愁，又苦惱，氣得直掉眼淚，只得把腰刀插入鞘內，邊吻公主，邊說道：「兒啊！你幹嘛不把頭天夜裡發生的事告訴我呢？如果你早說，我可以保護你，免得第二次又受驚恐和虐待。不過今後不會發生意外事了。現在你起來，拋棄雜念，別再為這件事發愁了。今夜，我派人守夜保護你，不讓災禍再來折磨你。」

　　皇帝吩咐畢，離開公主的洞房，匆匆回到寢室，馬上召宰相進宮，迫不及待地問道：「愛卿，也許令郎告訴你他和公主所碰到的意外事件了吧！你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主上，臣下從昨天起還沒見到兒子的面呢。」

　　皇帝只得把公主所遭受的意外磨折，從頭敘述一遍，然後說道：「你馬上去了解一下令郎在這件事中的實際情況吧，也許公主的恐怖心情，跟她所受的磨難不一定是一回事。但是，我相信公主所說的，是確有其事的。」

　　宰相立即告辭，急忙回到相府，馬上派人喚兒子到跟前，把皇帝所談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追問究竟，到底是真是假。

　　在宰相的追問下，他的兒子不敢再弄虛作假，只得老老實實地說：「爹，老天爺不許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說謊，她說的全都是事實。過去的兩夜裡，我們應該享受的新婚之夜的快樂，叫那意外的災難破壞了。我自己的遭遇尤其慘痛，不但不能和新娘同床，而且被禁閉在黑暗可怕發臭的地方，整夜擔驚受怕，凍得要死，差一點送了性命。」最後他說：「敬愛的爹爹，懇求你去見皇帝，求他還我自由，解除我和公主的婚約吧。本來麼，能娶皇帝的女兒為妻，作為駙馬，這的確是再光榮不過的事，尤其我愛公主的程度，已經達到不惜為她犧牲生命的地步。但是現在我已精疲力竭，像前天和昨天晚上那種苦難日子，我再也受不了了。」

　　宰相聽了兒子的敘述，大失所望，憂愁苦惱到極點。他所以同皇帝聯姻，目的在於使兒子成為駙馬，使他平步青雲，乘龍上天。現在宰相聽了兒子的遭遇，深感困惑，不知怎麼辦好。對他來說，婚約無效，的確是一件痛心的事。因為兒子結婚，剛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譽、前所未有的快慰，所以對兒子說：「兒啊！你暫且忍耐一時，待我們看一看今晚會發生什麼再說吧，我們會派守夜人保護你的。要知道你是唯一獲得這種高貴品級和地位的人，別人是巴望不得的，你別輕易拋棄它。」宰相囑咐一番，隨即匆匆前往皇宮，據實向皇帝報告，說明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所說的，都是事實。

　　「事情既然如此，就不該再拖延下去了。」皇帝斬釘截鐵地對宰相說，並馬上宣布解除婚約，下令停止慶祝婚典的一切活動。

　　事情來得這樣突然，人們都莫名其妙，尤其對宰相父子那種狼狽可憐相，更感到驚奇。弄得人們紛紛議論，有的說：「突然宣布公主的婚姻無效，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這當中的真實情況，除了追求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阿拉丁外，的確誰也不知道，也只有阿拉丁一個人在暗中發笑。

　　皇帝一手解除了公主和宰相之子的婚約，但他沒有想起他給阿拉丁之母許下的諾言，甚至連細微的跡象都不記得了。阿拉丁只有耐心地等待皇帝給他所規定的期限屆滿，才能正式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結婚。

　　阿拉丁等到滿期的那一天，便讓他母親去見皇帝，懇求履行諾言。他母親果然按計劃行事，光明磊落地前往皇宮，等待謁見皇帝。皇帝駕臨接待廳，一見阿拉丁之母站在廳外，便想起給她許過的諾言，隨即回顧身邊的宰相，說道：「愛卿，這是曾經給我貢獻珍寶的那個老婦人，我們曾對她許下諾言：待三個月的限期到時，便請她進宮來，共同安排公主同她兒子的婚事。現在限期已滿，你認為該怎麼辦呢？」

　　宰相聽了皇帝之言，隨即帶阿拉丁之母進接待廳，謁見皇帝。

　　阿拉丁之母跪下向皇帝請安問好，並祝福他榮華富貴，萬壽無疆。

　　皇帝一時高興，問她前來要求什麼。

　　阿拉丁之母趁機說道：「稟告皇上：你規定的三個月，已經滿期，現在是讓我兒阿拉丁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結婚的時候了。」

　　皇帝聽了阿拉丁之母的要求，感到震驚、為難，一時陷入迷惘狀態，對阿拉丁之母的窮酸、卑微的樣子，實在看不順眼，然而前次她帶來的那份禮物，卻是非常名貴的，其價值之高，遠非他的能力可以酬答。於是他向宰相討主意：「你有什麼辦法應付這個局面呢？我的確有言在先，答應讓她的兒子同公主結婚，因此她的要求是有根據的，不過，她們是窮苦貧賤的人，不是殷實富貴人家。」

　　宰相本來就嫉妒阿拉丁，恨他恨得要死，又因兒子的婚姻受挫折而憂愁苦惱，所以暗自說：「我的兒子喪失了駙馬的地位，像這樣的一個傢伙，怎能讓他娶皇帝的女兒做妻子呢？」於是心懷惡意，悄悄地向皇帝耳語：「主上，您要擺脫這個壞人並不困難。像他這樣沒有一技之長默默無聞的人，陛下本來就不該把高貴的公主許配給他。」

　　「有什麼辦法呢？」皇帝不明白宰相的意思，「當初我對老太婆許下諾言，而我對子民所說的話，等於彼此間訂下的契約，怎能否認諾言而拒絕這門親事呢？」

　　「主上，我的建議是：無妨在索取聘禮方面提高條件，首先要他用四十個金沙製成的大盤，盛滿像前次獻給陛下的那一類名貴寶石，再由四十名白膚色婢女端著，在四十名黑膚色太監護送下，送進宮來，作為娶公主的聘禮；這樣他就無法應付，我們也在不違背諾言的情況下拒絕了他。」

　　皇帝聽了宰相出的點子，非常高興，說道：「愛卿，指天起誓，你的建議很管用，能解決問題。我們的要求看來他是做不到的，而且用這個辦法，我們便取得主動了。」

　　皇帝和宰相密商妥當，才對阿拉丁的母親說：「你去告訴你的兒子吧，我對人說話是算數的，有保證的，不過要附加一個條件，就是送的聘禮，要拿四十個純金盤子，裝滿四十盤像前次獻給我的那種珍貴寶石，由四十名白膚色的婢女捧著，並派四十名黑膚色的太監護衛，一起送進宮來，作為娶公主的禮物。如果你的兒子能做到這一點，我就把女兒嫁給他做妻子。」

　　皇帝的要求使阿拉丁之母大失所望，在回家途中不停地搖頭嘆氣，暗自說：「我可憐的孩子到哪兒去弄這樣的盤子和寶石呢？讓他再上那個魔窟似的地下寶藏去取吧，這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事。要是把他帶回來的那些寶石拿去充數，可是他又從哪兒去找白女僕和黑太監呢？」到了家中，她見阿拉丁正等待著，便說：「兒啊！你的能力根本達不到娶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難道你還不該下決心拋棄你的幻想嗎？因為皇帝提出來的那種條件，咱們這樣的人家是一輩子也辦不到的。」

　　「你快說一說新的情況吧。」阿拉丁催促他母親。

　　「兒啊！皇帝這次接見我，依然表現出尊敬的神情，看來他對咱們是抱慈善態度的，只是那個討厭的宰相，顯然是你的冤家對頭。因為當我按照你的意圖對皇帝提出要求說：『陛下所規定的限期已滿，懇求實踐諾言，讓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同我的兒子阿拉丁結婚吧。』皇帝當面徵求宰相的意見，他便悄悄地向皇帝耳語。他們嘀咕一陣之後，皇帝才答覆我。」於是她把皇帝提出來的條件，重述一遍，然後說：「兒啊！皇帝等待你趕快回答他，可是在我看來，咱們沒有辦法回答他呀。」

　　阿拉丁聽了忍不住大笑，說道：「娘，你認為這件事太難，斷定咱們沒有辦法回答皇帝；其實不然，母親只管放心，不必焦慮，我自有辦法應付。現在請你先弄點飯吃，再看我回答他吧，包管你滿意。當然囉，皇帝的想法跟你的看法是一樣的；他所以提出如此苛刻條件，索取聘禮，目的在於拒絕我同他的女兒結婚。我看這份聘禮數量不算大，比我所設想的少得多。總之，你不必憂愁，待我周密計劃一番，好讓你上皇宮去回話。」

　　阿拉丁趁母親上街買東西的時候，趕忙回到寢室，取出神燈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的面前，說道：「請吩咐吧，我的主人！你要我做什麼？」

　　「我向皇帝求親，要娶他的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為妻。他要我用四十個純金盤子，每個盤子重十磅，盤中要裝滿珍貴寶石，並指定要咱們從地下寶藏中所獲得的那種類型的，由四十名白膚色的女僕端著，在四十名黑膚色的太監護衛下，一起送進宮去，作為娶公主的聘禮。因此，望你把我所需要的這一切趕快備置齊全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的主人，你只管放心，一切照辦不誤。」燈神答應著悄然隱退。

　　約莫一小時後，燈神再次出現時，帶來了阿拉丁所需要的一切，什麼都不短少。他把人和物全部呈獻在阿拉丁面前，說道：「這一切全是遵命照辦的，還需要什麼，再吩咐好了。」

　　阿拉丁看了非常高興，說道：「目前不需要什麼了，往後要做什麼事，我會告訴你呢。」

　　一會兒，阿拉丁的母親從菜市歸來，一進門就看見黑人和姑娘們，不禁驚喜交集，大聲嚷道：「承蒙老天爺恩賜我兒，這一切全是神燈的功勞哪。」

　　阿拉丁趁他母親還沒脫披巾便說：「娘，現在正是一個好機會，趁皇帝退朝回後宮之前，趕快把他所要求的這一切，由你親身帶領婢僕送進宮去，親手奉獻給皇帝本人；這樣一來，他就知道，凡是他所要求的，我全辦到了，即使要的再多些也行；同時他會明白自己被宰相作弄、欺騙了；再就是讓皇帝和宰相都明白，他們君臣兩人要為難我，阻撓我，都是徒勞的。」

　　阿拉丁打開大門，讓他母親帶領婢僕們送聘禮進宮。

　　阿拉丁的母親走在前面，婢女們頂著金盤，一個個跟在後頭，每個婢女身旁伴隨著一名太監，大夥慢慢地走向皇宮。經過鬧市時，行人都停步，觀看那種驚人的、奇蹟般的場面，欣賞美麗的婢女們。她們穿戴的那種鑲金嵌玉的、價值千金的錦緞衣裙，尤其惹人注目。人們也看到了盛在金盤中的珍貴寶石，雖然有精緻的繡花帕子覆蓋著，卻同樣放射出比太陽光還強烈的光芒。

　　阿拉丁之母率領婢僕，以整齊的隊形和步伐邁步向前，一路上，吸引著眾多的看熱鬧的人，人們同聲稱讚婢女們的美麗可愛。

　　阿拉丁之母帶領婢僕進入宮內，宮中的護衛和內侍們，一見那種情景，都感到驚奇，婢女們的姿色尤其吸引人，簡直像下凡的仙女，即使隱士、教徒見了，也會羨慕驚嘆不已，甚至王公、貴胄、富豪以及他們的子女見了，其感受也不例外。婢女們的華麗服飾和她們頂在頭上那金盤中輝煌、燦爛的寶石放射出來的光芒十分強烈，刺得他們無法睜眼細看。

　　護衛官趕忙向皇帝報告送禮隊的情景。皇帝聽了大為歡喜，吩咐即刻引客入見。阿拉丁之母率領婢僕們，隨護衛官到接待廳，在皇帝面前一起跪下，同聲祝福他世代榮華，萬壽無疆。婢女們把頂在頭上盛滿寶石的金盤拿下來，順序擺在皇帝腳下，並揭開覆在盤上的絲帕，然後將兩手交叉在胸前，默然退到一旁，規規矩矩地站著聽候吩咐。

　　皇帝眼看婢女們苗條的身段和美麗的容貌，激動得幾乎發狂。他打量著金盤中滿盈的寶石，五光十色，燦爛炫目，一時被弄得心神恍惚，呆若木人。

　　皇帝碰到這樣意外的事，不知怎樣應付，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意識到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求婚者居然能夠收集這樣多的寶物，實在有本領。這使他萬分驚奇。

　　皇帝在驚喜交集的心情支配下，欣然接收了聘禮，吩咐婢女將禮品送進後宮，獻給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阿拉丁之母乘機畢恭畢敬地對皇帝說：「啟稟主上：我兒阿拉丁呈獻的這份薄禮，跟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那高貴、體面的身分比起來，未免太不相稱了。論公主的身價，應該接受比這個多幾倍的彩禮呢。」

　　皇帝聽了老太婆的一番謙虛話，回頭望宰相一眼，問道：「愛卿，你怎麼說呢？在幾點鐘時間內籌措這樣一筆財富的人，難道不該被選為駙馬嗎？」

　　宰相對這份彩禮比皇帝還要驚奇、羨慕，但是他要陷害阿拉丁的嫉妒心也迅速膨脹起來。因此，當他看到皇帝滿足於彩禮，婚姻已成定局時，他不好正面反對，只得含糊其詞地說：「這是不太合宜的。」他以極卑鄙的手段，破壞阿拉丁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婚姻，大言不慚地說：「主上，宇宙間的珍寶，全都收集起來，也不能買公主的一片指甲。可是主上重視聘禮的程度，比起公主本身來，實在相差太遠了。」

　　皇帝聽了心裡明白宰相唱出這種高調，顯然是出於過分的嫉妒，所以不屑理睬，便對阿拉丁之母說：「老人家，你回去告訴令郎吧：我收下聘禮，同意讓公主做他的妻子，決心選他為駙馬，告訴他馬上進宮來吧，他已經是我的眷屬了。今後我會盡量尊重他，照顧他，而且決定今晚替他和公主舉行結婚儀式。你要照我的吩咐辦，教他趕快進宮來，千萬別耽擱。」

　　阿拉丁之母非常快樂，欣然告辭出來，在回家的路上，邁步似箭，一心要痛痛快快地祝賀兒子一番。她想到兒子就要同公主結婚，成為駙馬，心裡快樂得難以形容。

　　皇帝把阿拉丁之母打發走了，在侍從的護衛下，轉回後宮，一直去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閨房中，吩咐婢女們將聘禮拿給公主過目。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看了聘禮，感到震驚，高聲說：「在我看來，人世間的珍寶，沒有一顆能同這些寶石媲美的。」她環顧婢女們，對她們苗條美麗的形貌和伶俐活潑的舉止，感到高興。她知道婢女們和一盤盤的珍寶，都是她的新丈夫送來的聘禮，頓時感到心曠神怡，雖然她曾一度為其前夫宰相的兒子受了挫折而悲傷、苦惱過。婢女們討人喜歡的容貌和舉止，為她增添了樂趣和慰藉。她眉開眼笑，精神煥發，前後判若兩人。

　　皇帝看到公主的憂鬱苦惱情緒已煙消雲散，因而感到快慰，心中的顧慮也消逝了，於是興高采烈地對公主說：「兒啊！這些聘禮，你感興趣嗎？博得你的歡心嗎？老實說，我認為今日向你求婚的這個人，他比宰相的兒子更適於做你的丈夫。你這頭婚事是美滿的，你和丈夫的夫妻生活肯定是幸福的。」

　　阿拉丁之母躊躇滿志，急忙奔回家中。阿拉丁一見母親眉開眼笑，滿面春風，意識到這是個好兆頭，便不由自主地大聲說：「謝天謝地！但願娘帶來的全都符合我的期望。」

　　「兒啊！高興吧，我給你帶來好消息了，你的希望即將實現，你盡情快樂吧。告訴你，你讓我送去的聘禮，皇帝賞臉收下了。現在公主已正式成為你的未婚妻，今晚就要舉行婚禮，讓你同她初次見面。皇帝親口對我說，他選你做駙馬這件事，即將正式公布。皇帝還囑咐我：『叫你兒子趕快進宮來，讓我當眷屬看待他，往後我會格外關心他，照顧他的。』兒啊！迄今我對你的婚事盡了最大努力，今後如果再有什麼事情，責任在你肩上，你自己擔當吧。」

　　阿拉丁高興得跳起來，親切地吻他母親的手背，說了很多感謝的話，然後走進寢室，取出神燈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他吩咐說：「我要你把我帶往人世罕見的一座澡堂中去沐浴、熏香，並給我預備一套很講究的御用衣冠。這套衣冠必須是古今的帝王所沒見過的。」

　　燈神回答一聲，隨即帶阿拉丁飛到一座無比富麗堂皇的、連波斯國王也沒見過的澡堂裡。這座澡堂是用雪花石和紅玉髓建成的，金碧輝煌，光彩奪目。大廳的牆壁上鑲嵌著各種名貴的寶石，真象人間天堂。澡堂寂靜無人，只在阿拉丁到來時，才有一個神僕前來招待他，替他擦背、沖洗。

　　阿拉丁沐浴畢，來到大廳休息，來時所穿的那身衣服已不見，眼前擺著的是一套極其闊氣的御用衣冠。這是燈神按他的意圖準備的。這時，神僕端出果子汁和混龍涎香的咖啡供他享受。待他吃喝、休息之後，便有一隊黑膚色僕人來服侍他，替他穿衣整冠，並用香煙燻沐他，把他打扮得整整齊齊。他容光煥發，一下變成了儀表出眾的人物。現在人們再不把他當窮裁縫的兒子看待了，因為他娶皇帝的女兒為妻，成為駙馬，躋身皇親國戚了。

　　阿拉丁穿戴齊全，是回家的時候了，燈神又出現在他面前，隨即帶他一起飛回家去，說道：「我的主人，你還需要什麼？告訴我吧。」

　　「不錯，還要你給我弄四十八名僕人來做我的衛隊，其中二十四人作前衛，走在我前面；二十四人作為後衛，走在我後面。他們的服裝必須整齊，裝備齊全。他們的佩戴和座騎的鞍轡必須是稀罕的，為帝王庫藏中所沒有的。還需要給我備一匹適合波斯國王騎用的高頭駿馬，鞍轡必須是金銀製成並嵌滿珠寶玉石的。還要給我預備四萬八千枚金幣，以便每個侍從攜帶一千金幣。現在是我去見皇帝的時候了，你不要耽擱，快去備辦這幾件事吧。因為必須這幾件事備辦齊全，我才能進宮去謁見皇帝呢。此外還要預備十二名美麗的婢女，讓她們陪我母親一道上皇宮去。她們的衣裙、首飾必須是最講究的，適合皇后穿戴的。」

　　「聽明白了。」燈神回答一聲，立刻隱退。一會兒，當他再次出現時，便帶來阿拉丁所要求的一切。他牽著一匹高頭大馬，那是聞名於世的阿拉伯駿馬都不能與之媲美的。駿馬配著金鞍銀轡，鞍墊是用頂名貴的錦緞製成的，鑲滿金片，放射出一道道燦爛奪目的光芒。

　　阿拉丁馬上把御用衣服給他母親穿上，並打發她率領十二名美麗的婢女，排隊徑往皇宮。接著又派一名神僕去打聽皇帝的舉止，看他在做什麼。神僕遵命轉瞬就不見了。繼而他以同樣的速度完成任務歸來，說道：「稟告主人：皇帝正等候你呢。」

　　阿拉丁騎上座騎，衛隊分為前後兩部分，排成整齊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護衛他上皇宮去。他們的威武、整齊的排場和裝束，非常惹人注目，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鬧，他們既驚羨，又讚歎。阿拉丁本人在衛隊中顯得非常突出。他相貌漂亮，舉止大方，使人肅然起敬。他們所經過的地方，衛隊一把一把地把金幣撒向人群，那種派頭和氣勢，觀眾一看便知是王孫公子在出巡。阿拉丁所以有今天，全是那盞神燈所起的作用。這就是誰擁有神燈，誰就成為榮華富貴的幸運人。阿拉丁既是神燈的主人，所以他的慷慨性格，漂亮形貌，莊重態度，全都受到人們的誇獎。在眾口同聲稱讚的情況下，人們雖然知道阿拉丁出自貧窮人家，是裁縫的兒子，但是沒有誰嫉妒他。相反，人們卻說他是時來運轉，應該享受他應得的幸福，並替他祈求福壽。

　　皇帝對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同阿拉丁的婚事非常重視，下令召集文武百官和縉紳耆宿進宮，當他們的面談他給阿拉丁許下的諾言，告訴他們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同他結婚的喜訊，命令他們等候新郎到時，一起迎接他，祝福他。文武百官和縉紳耆宿遵循皇帝的命令，按自己身分地位的高低，排列在皇宮門前，等候新郎的到來。

　　阿拉丁在威武的衛隊護衛下，來到皇宮門前，正要下馬進宮的時候，那位受皇帝吩咐主持迎賓的貴族，趕忙趨前阻止，說道：「我的主人啊！皇上有令，命你騎馬進宮，直至殿前下馬。」於是文武朝臣一齊迎接阿拉丁，引導他進宮。到了迎賓殿，他們便爭先恐後地扶他下馬。繼而文武朝臣們魚貫地帶他進入迎賓殿，並請他坐在御用椅上。

　　這時候皇帝站起來，離開寶座，走近阿拉丁，不但免他下跪、磕頭，而且緊緊地擁抱他，吻他，讓他在右邊坐下，親密地和他交談。阿拉丁按皇帝的指示行事，舉止、動作、應酬、對答，都認真對待，完全符合官禮。他向皇帝行禮、祝願，說道：「皇上，我們的主人啊！陛下本著寬宏大量的德行，允許我和公主白狄魯勒．補都魯結婚，成為夫妻；陛下賞賜的這種恩典，對我來說，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寵幸呢。今後，我一定作為一個謙恭、卑順的奴婢，忠心伺候陛下，祝願陛下萬壽無疆，國泰民安。陛下恩深如海，所賞賜的恩惠是無法衡量的，我的感激心情不是言語能表達的。現在切望陛下恩上加恩，賞我一塊土地，讓我替公主建築一幢適於她居住的宮室，藉此表示我對她的敬仰愛慕心情。」

　　皇帝看了阿拉丁的穿戴全是御用服飾，而且容貌昳麗，隨身有威武的衛隊伺候，情況很不平常，因之產生欽佩的心情。同樣，當阿拉丁的母親穿戴著極其華麗的衣裙，打扮得像皇后一樣，在十二名婢女小心翼翼地簇擁下到宮中參加婚禮。她的穿戴、打扮，皇帝見了非常驚羨。阿拉丁雄辯的口才和他應用的文雅優美的詞藻，也給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不僅皇帝本人覺得奇怪，就是在場的文武朝臣也都欽佩，只有宰相例外；他嫉妒阿拉丁，內心燃燒著忿恨的火焰。皇帝一時樂得抑制不住激情，把阿拉丁緊緊地抱在懷裡，邊吻邊說：「我的孩子，你的舉止言談使我極為高興，這種愉快的心情，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觸的。」宰相看到這種情景更加仇恨阿拉丁，他的嫉妒心已經達到快要爆炸的程度。

　　皇帝親切地接待阿拉丁，顯出高興滿意的神情，親自吩咐奏樂，帶阿拉丁和朝臣們前往宴會廳。那裡宦官、婢僕們已經擺下豐盛的筵席。皇帝讓阿拉丁坐在他的右邊，其餘文武朝臣和縉紳耆宿，則按官階大小地位高低，順序入座。在熱鬧的鼓樂聲中，一場闊氣的、氣派極大的婚宴典禮開始了。

　　席間，皇帝對阿拉丁十分慈祥親切，用和顏悅色的態度跟他談話。阿拉丁有問必答，彬彬有禮，殷勤謙恭，好像出自帝王之家，是公子王孫一類的人物，或者從小就生活在宮廷中，熟悉各種禮節。他很健談，同皇帝、朝臣們談得頭頭是道。皇帝聽了阿拉丁滔滔不絕的言談和出口成章的祝詞、贊語，感到無限的炔慰。

　　宴會畢，撤了杯盤碗盞，皇帝隨即召法官和證婚人，參加訂婚儀式，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和阿拉丁寫結婚證書。證婚的時候，阿拉丁突然離席，朝外走去。皇帝見此行動，立即制止，說道：「我的孩子，你要上哪兒去？現在正在進行訂婚儀式呢，下一步便要舉行結婚典禮，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啟稟皇上，我決心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建一幢適合她那崇高地位和尊貴身分居住的宮室，以此表示我對她的愛慕和誠意。不完成這樁心願，我是不同她見面的。不過，靠老天的力量，在陛下的關懷和我自己努力下，宮室是可以在最短期內建成的。當然，為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輩子過幸福的生活，我必須努力去做，目前應該是我開始為公主做事的時候了。首先建築一幢宮殿，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我的孩子，你自己去踏看吧。」皇帝說，「你認為哪兒最適宜，就決定在哪兒建屋。我看皇宮前面那片廣闊平坦的空地，倒是一塊好基地，如果你認為不錯，就在那兒建築宮殿吧。」

　　「很好。」阿拉丁說，「在皇宮附近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建築住宅，這是我所希望的。」他說著向皇帝告辭，跨上坐騎，在衛隊的護衛下，離開皇宮。他的果斷言行，博得眾人稱讚，都說他正直善良，不愧為堂堂的駙馬。

　　阿拉丁回到家中，走進臥室，取出神燈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應聲說道：「我的主人啊！說吧，你需要什麼？」

　　「現在有一樁緊急、重要的事要你去做，必須盡快完成。我要你在皇宮前面那塊廣闊的平地上，以最快的速度，為我建築一幢非常富麗堂皇的宮殿。裡面的設備，如家具和貯藏物等要應有盡有，而且必須是名貴的御用之物。」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燈神應諾著悄然隱退。

　　翌日清晨，燈神出現在阿拉丁面前，說道：「稟告主人，宮殿已經按照你的指示和設想建築完工了，請隨我一塊兒去檢查吧。」

　　阿拉丁欣然隨燈神去看新建築的宮室。於是燈神背著他飛騰起來，一會兒便來到新宮室的所在地。

　　阿拉丁舉目觀看那巍峨壯麗的建築物，使他非常滿意。整幢宮室都是用碧玉、雪花石和雲石等名貴材料，經過精雕細鑿建成的。他隨燈神進入宮殿，仔細觀看每一部分的裝飾和陳設。首先在貯藏室中，他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黃金白銀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名貴珠寶，數量之多，品質之好是無法估計的。在餐廳裡，他看見餐桌、餐具，如杯盤碗盞刀叉匙筷等食具一概俱全，都是金製的，非常稀罕名貴。在廚房中，他看見了廚師，在他們旁邊是所需用的全套炊具，金銀般發射出燦爛的光芒。在儲藏室裡，擺滿大大小小的箱子、櫃子、盒子，箱櫃中裝著各種御用衣服和名貴的絲綢錦緞衣料，其中織錦、天鵝絨一類的衣料是中國、印度的產品。在一間間佈置成套的寢室裡，擺著堂皇的臥具、富麗的陳設和稀罕的裝飾品。在馬房裡，飼養著高頭駿馬，遠非一般帝王擁有的騾馬可以比擬。在馬具室裡，擺著華麗的鑲珠寶的金鞍子銀轡頭，牆壁上掛著講究的、嵌珠玉的馬衣、鞍褥等服飾品。這一切都是在一個晚上創造出來的。如此壯麗、宏偉的建築和豐富多彩的陳設，即使人世間最權威的帝王也辦不到，因此阿拉丁感到十分驚詫。除了大量財物之外，在這幢新落成的宮殿中，還有大批供使喚的宦官、奴僕。其中婢女們一個個苗條美麗，十分惹人愛，即使虔誠的聖徒見了，也會神魂顛倒。而在這幢宮殿中最令人驚嘆的，是樓上那個有二十四扇格子窗的望景亭。每道窗子都是用各種名貴的寶石組成的。但其中的一扇還未完工，這是為給阿拉丁有機會考驗皇帝的能力，故意作這樣安排的。

　　阿拉丁仔細查看整幢宮殿，感到快慰。他看了燈神一眼，說道：「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先前我忘了告訴你了。」

　　「說吧，我的主人！還需要什麼呢？」

　　「還需要一張混金絲編織的、品質最佳的、又寬又長的織錦地毯，好把它從我的新屋一直鋪到皇宮，以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從皇宮到這兒來時，從地毯上走過，免得她的尊足踩著地面。」

　　燈神應諾著悄悄隱去，轉瞬間再次出現在阿拉丁面前，說道：「我的主人，你所吩咐的事，已經辦妥了。」於是燈神帶阿拉丁走出宮殿，指鋪在兩宮之間令人驚嘆的地毯給他看，博得他的賞識，這才送他回家。

　　當天清晨，皇帝從夢中醒來，披衣下床，推開窗子，朝外一望，只見皇宮對面，出現一幢宏偉壯麗的宮殿。他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仔細觀察，證實映入他眼簾中的，確是一幢非常富麗堂皇的大建築物。而當他看到鋪在兩座宮殿之間那床稀罕的地毯時，簡直驚得目瞪口呆，還有那宮殿的門房、僕役的裝束打扮，儼然跟皇宮裡的婢僕無異，顯示出莊重、嚴肅的景象。

　　這天清晨，宰相進宮早朝，看見皇宮對面驟然出現的嶄新大廈和鋪在兩宮之間的講究地毯，感到茫然，萬分驚詫。他匆匆進宮，謁見皇帝，君臣兩人便圍繞這個不可思議的奇蹟談論起來，對這種惹人注目吸引人心的景象，都感到震驚。最後君臣異口同聲地說道：「老實說，像這樣的宮殿，斷然不是帝王能夠建造的。」皇帝洋洋得意地對宰相說：「現在你該承認阿拉丁夠資格做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丈夫了吧？他那幢巍峨壯觀的宮殿，其富麗堂皇的程度，是人們想像不到的，你親眼看見了吧？」

　　宰相始終懷著嫉妒阿拉丁的心情，所以他回答皇帝說：「陛下，這麼巍峨富麗的大建築，只有魔法師才弄得出來；在人世間即使最有錢的大富翁和最有權勢的帝王，都不可能在一夜間建成的。」

　　「你老是囉嗦，誹謗阿拉丁，這使我覺得奇怪。我看顯然是你的嫉妒心、猜疑心在作祟。阿拉丁需要一塊地基，打算蓋一幢宮殿供我女兒居住，我賞賜他那塊地基，你是知道的。總之，一個既然能把帝王所沒有的名貴珍寶作為聘禮，獻給公主的人，他難道不能建築這樣一幢宮殿嗎？」

　　宰相聽了，知道皇帝很愛阿拉丁，更激起他的嫉妒和怨恨情緒。他沒有其他辦法，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對抗年輕的阿拉丁，所以只得忍氣吞聲，不再吭氣。他表面上唯唯諾諾，裝出唯命是聽，十分依順的樣子，並勉強振作精神，跟隨皇帝及文臣武將，在宦官、宮女簇擁下，等待著熱烈慶祝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婚禮。

　　這天清晨，阿拉丁從夢中醒來，一睜眼便想到這是他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結婚的喜慶吉日，一會兒就要上皇宮去舉行莊嚴隆重的結婚大典，心中感到無限快慰。他一起床，把神燈取出來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說道：「我的主人，要做什麼事？我等候你的吩咐哪。」

　　「今天是我結婚的吉日，馬上就上皇宮去舉行婚禮。現在你快去弄一萬金幣供我使用。」

　　燈神應聲悄悄隱去，轉瞬便帶來一萬金幣。於是阿拉丁騎著高頭大馬，由侍從分前後兩班護衛，前往皇宮。一路上，他不停地把金幣一把一把地撒向人群，充分顯出慷慨豪爽派頭，博得人們的稱讚和愛戴，無形中他的地位聲望顯得更高貴更尊嚴了。

　　阿拉丁率領侍從浩浩蕩蕩來到皇宮門前，文武百官趕忙趨前迎接，並立即向皇帝報告駙馬蒞臨的消息。皇帝離開寶座，步出廳外迎接駙馬，熱烈地擁抱阿拉丁，親切地吻他，然後牽著他的手一起進入客廳，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於是裝飾得煥然一新的皇宮和整座城市便開始歡慶公主的婚姻大典，樂師們吹奏起響亮熱鬧的樂曲，藝人們一隊隊翩翩起舞，跳各式各樣的舞蹈，歌舞融成一片，到處都是悅耳暢懷的樂聲和使人眼花繚亂的舞姿，歡聲笑語，響徹雲霄，宮內宮外歡聲雷動，一直歡躍到正午，皇帝才吩咐擺宴。

　　宦官遵循命令，指揮婢僕們迅速安排桌椅，端出飯菜，大宴賓客。於是皇帝帶阿拉丁、朝中文臣武將以及紳耆、富商、名流魚貫進入宴會廳，各按官階的大小和地位的高低順序坐下，然後無拘無束地隨便吃喝，開懷暢飲。婚宴席上的肴饌非常豐富，山珍海味應有盡有；應邀赴宴的賓客濟濟一堂；還有京畿的地方官吏和庶民，不辭跋涉，遠道前來慶賀的，看熱鬧的，絡繹不絕；皇宮和阿拉丁新建的壯麗宮殿內外，門庭若市，到處都是歡聲笑語；排場之大，歡樂之盛，從皇宮和京城的歷史來看，都是空前的。在這一片歡騰中，皇帝的記憶裡突然閃現出當初阿拉丁的母親前來求見時那副襤褸畏縮的形狀，以及她兒子無聲無息、窮酸可憐的境遇，前後一比較，感慨就多了。前來看熱鬧的庶民，在皇宮前流連忘返。尤其面對阿拉丁一夜間建成的那幢非常巍峨富麗的新宮殿，大家讚不絕口，驚羨得五體投地，眾口同聲祝福他，說道：「他得天獨厚，少年得志，天官賜福，天長地久，應當世代享受榮華富貴。」

　　宴會畢，阿拉丁起身向皇帝告辭，然後跨上駿馬，在侍從的護衛下，轉回他自己的宮殿，以便安排一切，好迎接新娘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過門。一路上人們歡呼祝福他，眾口同聲地喊道：「老天爺喜愛你，增加你的榮譽，賞賜你長命百歲！」在歡慶聲中，人們越聚越多，歡聲也越呼越高，大家追隨侍從們，擠得水洩不通。在從皇宮前往新宮殿這段路上，阿拉丁不停地把金幣撒給人群，表示感謝。

　　到達新宮殿門前，阿拉丁下馬，步入客廳，坐下休息。侍從排成整齊行列，把手臂交叉著貼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伺候他，陣容非常嚴肅。一會兒，婢僕端來果子汁伺候他。阿拉丁喝了，隨即吩咐宮中的奴婢、宦官和各色人等，大家分頭準備，屆時迎接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到新宮殿中舉行結婚典禮。

　　過了正午，太陽逐漸西偏，溫度慢慢下降，皇帝便吩咐武官、公侯和宰相騎馬陪他到宮前的廣場，觀看騎術、武藝表演。

　　同樣，阿拉丁也帶領他的侍衛，騎著一匹為阿拉伯駿馬所不及的高頭大馬，到廣場參加表演。他在競技場中，大顯身手，表演他的騎術，同樣還拿棕櫚木標槍，表演各種高超武藝。

　　當時，阿拉丁的未婚妻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坐在閨房的陽臺上，穿過格子窗，俯視廣場，一眼看見阿拉丁的英俊漂亮形貌，抑制不住愛慕的激情，直看得發愣，滿意得幾乎跳了起來。

　　參加表演騎術、武藝的人，各顯身手，認真表演後，隨著鈴聲各自歸隊，聽候評比。結果阿拉丁的騎術、武藝比誰都好，公認為出類拔萃的優勝者。表演告一段落，皇帝率領親信臣僚，高高興興地回宮。阿拉丁也在侍從的簇擁下，勝利轉回新宮殿。

　　黃昏時候，皇帝的大臣和貴族陪新郎阿拉丁前往皇家澡堂洗澡。阿拉丁沐浴、熏香畢，穿戴華麗衣冠，跨上駿馬，同官吏、貴族排成整齊的隊伍，浩浩蕩蕩轉回新宮殿。有四個騎兵，手持寶劍，在阿拉丁的前後左右，嚴加保護。本城和外地的人群，為了歡呼慶賀，抬著蠟燭，敲著銅鼓，吹奏著各式各樣的管弦樂器，排隊走在前頭，直把阿拉丁和陪隨他的官吏、貴族引到新宮殿門前。

　　阿拉丁請陪伴他的官吏、貴族進入客廳，陪他們坐下。婢僕端來果子露和糖漿一類的飲料，招待他們，也款待前來歡呼祝願的人群。新宮殿內外擠滿了人，盛況空前。阿拉丁面對那樣的歡騰景象，感到無比快慰，吩咐侍從站在宮殿門前，拿金幣撒給他們，表示竭誠感謝。

　　皇帝觀看騎術、武藝表演之後，回到宮中，即刻吩咐皇親貴戚中的男婦老幼，為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出閣組成送親班子，先在宮中舉行各種傳統的禮節和儀式，然後熱熱鬧鬧地送公主前往丈夫宮中去行結婚儀式。皇帝最親信的文臣武官也奉命參加送親隊伍。宮娥彩女和宦官婢僕手持蠟燭走在前頭，接著是文武官吏、大公、貴人和他們的妻妾，最後是當初阿拉丁打發她們送聘禮給公主的那四十名婢女。她們每人手中握著一隻插在嵌寶石的金蠟臺上、散發出樟腦和龍涎香氣味的大蠟燭。這個送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出閣的皇家送親隊伍，浩浩蕩蕩，走向阿拉丁的宮殿，形成壯觀的場面，直把公主送到她丈夫的宮殿，進入樓上的洞房中。婦女們忙著替公主重新梳妝打扮，給她戴上鳳冠，穿上霞帔，陪她到堂上行禮，新郎新娘會面，共拜天地，正式匹配成夫妻。這時候阿拉丁的母親站在新娘身旁，待新郎伸手揭下新娘的面罩，老太太便目不轉睛地仔細觀看，認為公主的確是絕世佳人。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環視周圍，見屋內燈火輝煌，一盞盞各式各樣的大分枝燭檯都是貴金製成的，嵌滿了綠寶石、紅寶石。她暗自說：「從前我以為皇帝的宮室是最富麗堂皇的，可是現在我才知道，這幢宮殿才是獨一無二的，它遠遠超過古今所有帝王的宮殿了。我相信波斯帝國各王朝中即使最權威的帝王，在當時他也沒有這樣的宮殿。同樣我相信，即使集中全人類的力量，也是不可能在一個晚上建成這樣一幢宮殿的。」除了宮內的裝潢陳設之外，整幢宮殿的雄偉壯麗的外觀，也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讚歎不止。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正沉思之時，歡宴送親隊的筵席已經擺開，大家入席吃喝，滿堂都是歡聲笑語。正當大家開懷暢飲，盡情歡樂時，有八十名手持管弦樂器的歌女來到席間，站在賓客面前，輕舉玉指一彈，管弦便發出和諧悅耳的音樂，大家都被優美的音樂所陶醉。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聽了抑揚頓挫的音樂，非常感動，暗自感嘆：「這樣美妙動聽的音樂，我生平還沒聽過呢。」她索性不吃不喝，聚精會神地欣賞起音樂來。

　　宴會持續不停，賓客開懷暢飲，音樂和歡笑融成一片，直熱鬧到夜闌人靜。最後新郎阿拉丁站起來，親手斟一杯酒，遞給新娘。公主接過去，一飲而盡。這樣一來，賓客們高興快樂的程度達到極點，大家認為這是最值得紀念的一夜。這樣的快樂，就是赫赫不可一世的亞歷山大大帝在世時，也不曾享受過。

　　阿拉丁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待賓客盡歡席散後，才雙雙並肩進入洞房，共度魚水之歡。

　　翌日清晨，阿拉丁剛起床，管庫的便給他送來一襲極其華麗、講究的御用宮服。吃過早點，喝了混龍涎香煮的咖啡，阿拉丁吩咐備馬。於是在侍從前呼後擁下，騎馬上皇宮去。他剛進入皇宮庭院，宦官便急忙奔進後宮，向皇帝報告阿拉丁蒞臨的消息。

　　皇帝聽說阿拉丁駕臨，即刻起身出迎。他一見阿拉丁，便像對待親生兒子那樣，熱烈地擁抱他，親切地吻他，讓他坐在自己右邊。阿拉丁剛坐定，便按照宰相、朝臣、大公、貴族們的慣例，開始祝福皇帝，替他祈禱。皇帝喜不自禁，吩咐侍從端出飲食招待駙馬。侍從即刻端來菜餚，於是翁婿共進早餐。吃喝畢，撤去杯盤桌椅，阿拉丁才面向皇帝，說道：「皇上我的主人，今天陛下可否在滿朝文臣武將和大公貴族陪隨下，前往令嬡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家中，吃一頓午飯？」

　　「我的孩子，你可真夠慷慨大方呀。」皇帝高興地接受阿拉丁的邀請。

　　皇帝率領應邀的文武朝臣和大公貴族，同阿拉丁並轡離開皇宮，一直來到阿拉丁為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建築的新宮殿裡。他舉目環顧，砍賞宮殿的建築，見其結構非常別致、結實，所用的材料全是碧玉、紅玉髓等名貴的寶石。在這壯觀宏偉的建築物中，他感覺眼花繚亂，驚奇得難以形容。他回頭對宰相說：「你怎麼說呢？告訴我吧：用如此豐富的金銀、寶石所建成的富麗堂皇的宮殿，在古今最有權勢的帝王中，你這一輩子到底見誰這樣做過？」

　　「皇上，我的主人啊！這固然是一幢富麗堂皇的宮殿，可它不是亞當的子孫中最有權勢的帝王所能建造的，即使集中全人類的力量也不可能建造這樣的宮殿。不，像這樣的建築物，也是建築人員無能為力的。因此，臣對陛下說過，類似這樣的事物，只有應用魔法、巫術，才會出現的。」

　　宰相的這通議論，在皇帝看來，顯然是他仇恨、嫉妒阿拉丁的緣故。對朝臣、貴族們來說，這些言談，只會使他們相信這樣輝煌的成就，並非出自人類的創建，而是屬於魔法、妖術的產物。因此，皇帝直截了當地對宰相說：「我的宰相喲！你說了這麼多話該滿足了吧。即使你不再說別的，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阿拉丁帶著皇帝及其僚屬參觀宮殿，直把他們引到最高層，來到望景亭前。他們舉目眺望，見亭榭的門窗，金是用祖母綠石、紅寶石和其他貴重珠寶玉石嵌鑲而成，美觀華麗的程度為世間罕有、無可比擬的。面對那樣的景象，皇帝心神恍惚，好像置身子仙境之中；同時他內心樂滋滋地感到無比快慰。他懷著激動的心情，漫步繞著亭榭兜圈子，仔細觀賞，盡情陶醉在快樂的氣氛中。但是出於意外，他無意間發現一道窗子還未完工，那原是阿拉丁故意如此安排的。皇帝認為這扇窗子不像其他窗子那樣完整無缺，便大驚小怪地感嘆起來，對阿拉丁說：「啊呀！這可糟了，對你來說，這是美中不足，實在太不妙了。」接著他回頭問宰相：「這扇窗子還有局部未完工的地方，其中原因你知道嗎？」

　　「主上，據我設想，這扇窗子之所以還未完工，是因為陛下催阿拉丁趕辦婚事，他沒有閒工夫，才來不及完成的。」

　　阿拉丁趁皇帝同宰相談話的時候，抽空下樓去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房中，告訴她皇帝駕臨的消息。而在他再次回到皇帝面前時，皇帝便問他：「我的孩子，這望景亭的窗子，未完工的部分是什麼原因？」

　　「皇上我的主人，鑑於婚期迫在眉睫，我太忙碌，一時來不及物色巧匠、大師，才留下部分工程未完工。」

　　「這扇窗子未竣工的地方，我打算用我自己的力量來完成它。」皇帝許下願心。

　　「果能如此，不但老天爺會使陛下留芳百世，而且陛下的恩澤，必將在令嬡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宮中永存不朽。」

　　皇帝既決心以他自己的力量來完成那扇窗子的部分工程，就馬上下一道命令，召集一批寶石商和五金工匠，並供給必需的金銀、寶石和名貴礦石，責成他們全力完成那扇窗子的工程。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姍姍前來接待皇帝，眉開眼笑地一直挨到皇帝身邊。皇帝看見公主滿面春風，熱烈地擁抱她，親切地吻她的額角。他帶領僚屬，跟隨公主，一起下樓，進入餐廳。皇帝坐在為他設置的首席，左右有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和阿拉丁駙馬陪同，朝臣、大公、貴族和內侍的頭目，則順序坐在另為他們佈置的席間，一起共進午餐。皇帝剛動手吃喝，便覺得菜餚格外芳香，味道特別可口，是他生平未嘗過的。他對烹調的高超技術和豪華的餐具，羨慕到極點。席前，有八十名歌女排隊站在賓客前面奏樂助興。她們輕舉玉指彈奏，樂器便發出抑揚頓挫、動人心弦的美妙樂聲。皇帝聽了演奏，心曠神怡，樂不可支，在極為愜意的時刻裡，他抑制不住奔騰澎湃的激情，嘆道：「真的，一切事物都不在一般國王和波斯大帝的權力範圍之內了。」

　　皇帝和僚屬們一個個無拘無束，大吃豐富的菜餚，直至吃飽喝足，洗過手，才轉到客廳休息、談天，吃各種各樣的糖食和水果。在愉快的氣氛中，皇帝仍念念不忘寶石商和五金工匠的工作。他站起來親身前去察看，走上最高層，來到工匠跟前，發覺工作進度很慢，離完工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而且他們的技藝，跟原來的工程技術比起來，也太遜色。

　　寶石商和五金工匠稟告皇帝，說放在小庫藏中的寶石已全數搬來供他們使用，但是跟實際需要比較，還很不夠。皇帝聽了，即刻下令開啟宮中的大庫藏，取出其中的寶石，按工匠的需要供給，並且說，如果還不夠，可以把阿拉丁貢獻的那份寶石也拿來使用。

　　工匠們小心翼翼地從皇宮中取來全部寶石，努力埋頭工作。但是出乎意外，工程還沒做完一半，寶石就用完了。

　　為了應急起見，不得已，皇帝下命徵用宰相和朝臣們私人的寶石。人們雖然按皇帝的命令來辦，可是寶石的數量仍然差得很多。

　　次日，阿拉丁一早去檢查工匠們的工作，發現只完成一半。他一氣之下，索性命令他們立刻停工，不要再做下去，並吩咐他們把寶石歸還原主。

　　工匠們按照阿拉丁的指示，趕忙摘卸用上的寶石，歸併在一起，分別歸還物主。皇帝的歸皇帝，宰相、朝臣的也歸還本人。工匠們覲見皇帝，報告他們奉阿拉丁的命令停工的經過。皇帝聽了，問道：「這是什麼緣故？幹嘛不叫你們繼續工作下去？為什麼要中途停工呢？」

　　「稟告主上：除了他命令我們將已完成的部分工程拆卸外，其他的事，奴婢們一點也不知道。」

　　皇帝立刻吩咐侍從備馬，跨上坐騎離開皇宮，上阿拉丁的宮殿中去，以便親自了解個中真實情況。

　　阿拉丁命令寶石商和五金工匠停工，把他們打發走了，才回到自己房中，取出神燈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說道：「有什麼吩咐，你只管說吧。」

　　「我的希望是，望景亭中那扇未完工的窗子，由你去完成它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燈神應諾著悄悄隱退。

　　一會兒，燈神再次出現在阿拉丁面前，說道：「我的主人，你吩咐我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阿拉丁高興地去到最高層的望景亭，見那扇窗子已修理完整，跟其他的窗子一樣，毫無差別。當他聚精會神地打量那扇剛完工的窗子時，一個宦官急急忙忙跑到他面前，說道：「稟告主人：皇帝騎著禦馬前來看你，已到院落中了。」

　　阿拉丁聽了，趕忙下樓迎接。皇帝一見阿拉丁便說：「我的孩子，你幹嘛這樣做呢？你不讓匠人們做完那扇窗子的工程，而使宮殿中留下殘缺不全的地方，這是什麼緣故呢？」

　　「主上，撇下那扇窗子的部分工程，這是我原定的計劃。並不是我無能為力，也不是存心在陛下駕臨參觀時，使陛下看到一幢有缺點的宮殿。我的目的只是要陛下自己察覺：不是我不能完成它，而是讓陛下跟我一起上去；可以親自看到當中還有缺點，還應該添補一些什麼罷了。」

　　皇帝同阿拉丁交談之後，再次隨阿拉丁進入望景亭，把所有的窗戶仔細看了一遍，終於認為每扇窗子都完整無缺，全都一個模樣，挑剔不出絲毫缺點。他駭然震驚，激動得熱烈地擁抱阿拉丁，親切地吻他，說道：「我的孩子，這種非凡獨特的技藝，你是從哪兒學來的？你在一晚上所做成的事，寶石商和五金工匠花幾個月工夫也完成不了。指天起誓！像你這樣能幹的人，世上是找不出來的，至於能同你匹敵的對手，那更談不上了。」

　　「承蒙主上誇獎，我可不該受此讚揚。但願老天爺賞賜陛下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指天起誓，我的孩子，你的技藝是百工望塵莫及的，因此，你對所有的讚揚是當之無愧的。」

　　皇帝和阿拉丁彼此謙虛，互相恭維著一起下樓，來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房中。公主趕忙迎接，讓父王休息，自己在一旁小心伺候。皇帝眼看公主生活在豪華、宏偉的宮殿中，過著極其安樂、舒適的生活，內心感到無限快慰。他親熱地和女兒交談一會，才躊躇滿志地回宮。

　　阿拉丁新婚之後，過著自由自在的安定生活。他每天總要騎馬，在侍從們前呼後擁下，去城中走走，藉看熱鬧消遣的機會做好事，沿途總是把金幣一把一把撒給街道兩旁的人群，用這樣的辦法廣施博濟。因此無論本地人或外鄉人，無論近處或遠方，都稱讚他善良、慷慨，博得眾人的擁護和愛戴。此外他對一般孤苦無告的窮苦人、修道士、乞丐尤其關懷，親手給他們很多的施捨、救濟。由於他的樂善好施，他的名聲越傳越遠，聲譽超過王侯將相。他的交遊也日廣，公侯將相，大公貴族都成為他的座上客，彼此過往很親密。

　　阿拉丁的聲譽、地位雖然日益顯赫，但他的本來面目未改，始終保持著過去的生活習慣，依然同舊相知交遊如初，並堅持騎馬，經常馳騁於宮前的廣場，參加皇帝主持的騎術比賽。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活潑伶俐，愛熱鬧，好嬉戲。她每見阿拉丁騎馬的英武姿態和熟練的騎術不但感到高興，而且越發愛慕。她深切感到老天爺為她所安排的恩遇是很多的。比如當初她一度跟宰相的兒子發生糾纏的時候，便有她的真正的丈夫阿拉丁來保護她，使她的處女性免遭蹂躪。這便是老天爺無上恩賞的例證。

　　阿拉丁的聲譽越傳越遠，不僅皇帝、朝臣們愛護和信任他的心情日益增加，而且在一般老百姓的心目中，他已成為偉大非凡的人物，博得朝野的擁護和愛戴。就在這樣美滿的日子裡，突然發生外敵入侵的禍事。皇帝即刻調兵遣將，命令阿拉丁掛帥，率領全副武裝的部隊，開往前線禦敵。阿拉丁遵命，統率部隊，馬不停蹄，日以繼夜地奔赴戰場，與強敵對壘。他在戰火紛飛的陣地中，身先士卒，奮不顧身，英勇殺敵。戰鬥越打越激烈，傷亡的將士與時俱增，刀槍劍戟的碰撞聲，人吼馬嘶的喧鬧聲融為一片，匯成悲壯慘烈的景象。最後阿拉丁大顯身手，衝破敵陣，殺得敵人棄甲曳兵，抱頭鼠竄。阿拉丁大獲全勝，奪得很多的戰利品。

　　阿拉丁戰勝入侵敵人的捷報傳來，全城歡騰，為了熱烈慶祝勝利，人們張燈結綵，京城被裝飾得煥然一新。當他凱旋時，皇帝親自出城迎接，親切地擁抱他，吻他，老百姓也爭先恐後地出來迎接、慶賀，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節日的歡樂氣氛中。

　　皇帝和阿拉丁翁婿二人，喜氣洋洋地並轡進城。在皇帝的陪同下，阿拉丁回到他自己的宮殿中。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早已等著迎接他，滿心歡喜地吻他的額角，殷勤地讓他和皇帝休息，並吩咐婢僕端出果汁、糕點，陪他倆吃喝。

　　阿拉丁殲敵有功，博得朝野的欽佩和愛戴；為了慶賀他的凱旋，皇帝發布聖旨，命令全國各城市張燈結綵，歡慶勝利。這樣一來，阿拉丁一鳴驚人，揚名天下，上自官吏、部隊，下至老百姓都另眼看待他。在眾人心目中，都留下『上有天帝，下有阿拉丁』的印象。由於阿拉丁為人慷慨，本來就受人們擁護、愛戴，再加上他高超的騎術，以及捍衛社稷殲滅敵人的功勳，更使人們格外崇敬。這時他的幸運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

　　一六二．六　非洲魔法師重返中國

　　非洲魔法師回故鄉後，不甘心自己的失敗，老是耿耿於懷，想著為謀取神燈所經受的跋涉、勞累而終日悲嘆、苦惱。尤其每逢想起快到手的神燈卻不翼而飛的情景，深感自己所吃的苦頭等於白費精力和時間。他對自己的遭遇，既悲傷又生氣。他咒罵阿拉丁違拗命令，給他造成終身遺恨。他有時抑制不住悲憤情緒而狂叫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那個小雜種死在地道中，我可心滿意足了。反正我可以另找機會謀取神燈，它會安然保存在地下寶藏中的。」

　　非洲魔法師的心中還有一線希望，決心再接再厲地行動起來。有一天，他取出沙盤，仔細檢查併作好一切準備，以便卜問阿拉丁的下場和神燈的去向。他攤平沙粒，布成平整的輪廓，並星羅棋布地弄出小點子，才開始占卜，然後將呈現在沙面上的形跡，仔細轉移到紙片上，聚精會神地觀察、研究，結果卻不見什麼反應，沒達到預期的目的。過了一會，他重新佈置一番，把盤中沙粒的體形按主要和次要的秩序，更精確地固定下來，再作第二次卜卦，再觀察、推算，結果仍不知神燈的去向，使他大失所望，怒火中燒。他為探聽阿拉丁的下場，不得不耐著性子繼續卜第三卦，知道阿拉丁並未葬身在那個寶藏的地道中，這使他非常驚詫，憤怒到極點。經過仔細觀察研究之後，算把阿拉丁的去向弄清楚了。原來這個小傢伙已經溜出地道，還活在人間，而且他為人機警、活躍，已成為神燈的主人。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自己的悲慘遭遇。他自怨自艾地說：「為了尋求神燈，我遭逢的艱難困苦和所吃的苦頭，是別人忍受不了的。可是那個該死的小雜種，卻不勞而獲，坐享其成。這到底是誰告訴他神燈的祕密，讓他一躍而為世間最有錢的人物呢？」

　　非洲魔法師通過卜卦，知道阿拉丁沒遭到致命的打擊，已經逃脫性命，而且享受神燈的實惠。他咬牙切齒地說：「只有把他置之死地，我才解恨呢。」於是他換用泥盤又占卜一卦，從顯露的跡象中，知道阿拉丁不僅富厚，而且已同皇帝的女兒結婚，成為駙馬。因此他憤怒到極點，氣得發抖。為要達到報復和奪取神燈的目的，他振奮起來，準備行裝，隨即起程，作重返中國之行。

　　魔法師懷著希望和仇恨的心情，風塵僕僕，經過漫長的旅程，飽經風霜，終於到達中國，進入阿拉丁所居住的京城，在一家旅店中住下。他換了一身衣服，出旅店上大街蹓躂。他挨到人叢中，側耳細聽他們談話。有的人讚美新建宮殿的宏偉、壯麗，有的人誇讚阿拉丁的慷慨、慈良；有的人推崇其高尚操行，有的欣賞其堂堂儀表。魔法師走進一家茶館，見人們一群群喝茶談天，有低頭細語的，有高談闊論的，真是五花八門。魔法師擠到一個正在誇讚阿拉丁的年輕人身旁坐下，插嘴說：「小夥子，你所誇獎的這個人，他是誰呀？」

　　「老人家，顯見得你是外路人，從遠方剛到這兒來的吧。就算是這樣，怎麼會聽不到赫赫有名的阿拉丁的大名呢？他那幢富麗堂皇的宮殿已經馳名於天下，成為世上的奇蹟了。他的榮譽和享受，幾乎超過咱們的皇帝了。他的這種名聲，你一點也沒聽說嗎？」

　　「我最大的願望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幢宮殿，勞你的駕，帶我去看一看吧？」

　　「聽明白了，我帶你去。」年輕人答應魔法師的要求，走在前頭，帶魔法師一直去到阿拉丁的宮殿所在地。

　　魔法師仔細打量、觀看一番，意識到這幢宮殿的建成，全是神燈起的作用。他痛心得暗自嘀咕：「啊！這個該死的傢伙，這個裁縫的兒子，他原是一個連一餐晚飯都掙不到手的窮小子，我非挖個陷阱弄死他不可。如果命運之神暗中支援我，那麼，我是能置他於死地的，我也能叫他媽重新去搖她的紡車的。」魔法師露出一副淒切、悲痛的形象，垂頭喪氣地回到旅店，心中燃燒著憤怒、嫉妒的火焰。

　　魔法師取出天文歷表和沙盤，卜了一卦，尋找神燈的所在，發現神燈擺在新宮殿中，不在阿拉丁身邊，因此喜不自禁，大聲說：「現在有辦法了，我能夠輕而易舉地殺死他，並把神燈弄到手了。」他打定主意，急急忙忙走出旅店，找到一個銅匠，對他說：「你替我做幾盞油燈吧，我願多給你工錢，只要你趕快把燈做出來就行了。」

　　銅匠同意替魔法師做燈，並且馬上動手，日以繼夜地埋頭工作，果然把燈趕做出來了。

　　魔法師付了一筆工錢，把燈帶回旅店，裝在一個籃子裡。他提著一籃油燈，走出旅店，串大街，走小巷，過集市。一邊高喊道：「呵！誰有舊燈？快拿來換新燈囉！」人們聽他這麼叫喊，都嘲笑、奚落他：「這人一定是著魔了，不然，他怎麼肯拿新燈換舊燈呢？」因此圍著他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小孩尤其好奇，老是跟在後面嘲弄他，一步也不放鬆。魔法師本人卻若無其事，既不阻攔他們，對侮辱性的言行也不在乎，只是一股勁地朝前走，終於來到阿拉丁的宮殿前。他把叫喚聲提得更高，孩子們也跟著放開嗓門大聲嚷：「老瘋子……」

　　說來湊巧，當時恰好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坐在望景亭中眺望景致，突然聽見一陣陣叫喊的嘈雜聲，便從窗戶朝下看，見那種景象很奇怪，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便打發女僕下去了解情況。

　　女僕立即下樓，走出大門一看，便聽見有人在喊：「呵！誰有舊燈？願意拿來換新燈嗎？」同時一群孩子在後面，鬧得非常厲害。女僕趕忙回去告訴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公主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於是婢女們七嘴八舌地同公主議論開了。其中有人說：「我相信這人所說的，不一定是真話。」

　　「公主，我看見咱們主人房中有一盞舊燈。」另一個婢女說，「倒不如咱們拿去換一盞新的吧，這便知道他所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這原是由於阿拉丁一時疏忽大意，竟忘記把神燈收鎖起來，才被那個婢女看見的緣故。

　　關於神燈的特點和價值，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點也不知道，同時她也不知道阿拉丁一步登天而同她結婚，成為皇帝的快婿，當上了駙馬，這一切的名利地位，全是這盞神燈所給予的。因此，她同意婢女的建議，說道：「好的，去把你主人房中的那盞舊燈給我拿來吧。」她所以這樣，僅僅是為了證實那個叫喚者是否真能以舊燈換新燈這個目的罷了。

　　婢女即刻把神燈拿來，遞給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公主跟其他所有的人對非洲魔法師的狡猾和詭譎，都是毫不知悉的。於是她打發一個宦官把舊燈拿下去換新燈。宦官遵命，帶著神燈向魔法師換了一盞新燈，拿到樓上，小心翼翼地放在公主面前。公主仔細看了換來的果然是一盞全新的，所以對叫喚者的所為越發不理解，只落得捧腹大笑不止。

　　非洲魔法師分辨出換到的舊燈，確是從地下寶藏中取出來的那盞令人心醉的神燈，萬分高興，立刻把它塞在胸前的衣袋裡，扔掉作為交易使用的那些剩餘的新燈，急忙拔腳溜走，擺脫孩子們，遠遠離開城市，一直跑到郊外，然後放慢腳步，繼續向前，到了荒無人煙一望無際的原野，耐心等到夜幕降臨，周圍寂靜無聲的時候，才掏出神燈一擦，燈神隨即出現在他面前，說道：「主人，奴婢應聲到你面前來了，你要我做什麼？只管吩咐吧。」

　　「我的願望是：」魔法師說，「讓你把阿拉丁的那幢宮殿，連同裡面所有的一切人和物，全都給我搬到我的家鄉非洲去，把它安置在城外的一座花園中。我居住的城市，你是知道的，可別忘了連我本人也一起帶走。」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你先閉上眼睛，等你再睜眼時，便可看到你自己連同宮殿一起都在你的家鄉了。」

　　果然在轉瞬之間，魔法師和阿拉丁的宮殿連同其中的一切，全都被燈神搬到非洲。

　　※※※

　　一六二．七　阿拉丁被捕

　　皇帝一向關心、愛護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所以每天清晨醒來，首先打開窗戶，朝前觀望女兒的宮殿。在阿拉丁的宮殿被搬走的第二天清晨，皇帝照常起得很早，開窗朝前看時，卻不見阿拉丁的宮殿，只剩空曠、平坦的一塊基地，已成為人們往來的通道，跟先前的景象大不相同，建築物的蹤影不存在了。他非常吃驚，恐怖到極點。他揉一揉眼睛，仔細觀察了半天，終於證明他沒有看錯，前面的確不存在宮殿的影子。他不知究竟是為什麼，建築物消失到哪兒去了。他搓著手掌，淚水從腮頰流下，浸濕了絡腮鬍。因為不知道女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遭遇和下落，他忍不住痛哭流涕，趕忙著人召宰相進宮。

　　宰相謁見皇帝，一眼看到皇帝哭哭啼啼的可憐相，暗自吃驚，說道：「請饒恕我，皇帝陛下！求老天爺護佑，使陛下免除每件災禍。今天陛下如此悲痛，這是為什麼呢？」

　　「在我看來，你還不知道我的遭遇吧？」

　　「主上，指天起誓，臣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今天你顯然是沒看見阿拉丁的宮殿囉？」

　　「主上，臣果真沒看到那幢宮殿。想必是關鎖著還未開門吧。」

　　「你既然沒看到，那麼你站起來，從窗戶裡往外看一看。你怎麼說它關鎖著還未開門呢？」

　　宰相走近窗前，朝外一望，果然什麼也沒看見，既無宮殿，也無住宅，一時感到茫然，默不作聲地回到皇帝面前。皇帝問他：「現在你知道我悲痛的原因了吧？你看到那幢還關鎖著的宮殿了吧？」

　　「主上，前些時，臣曾一再提醒陛下，指出那幢宮殿和其他的事物，全是憑魔法、巫術弄出來的。」

　　皇帝聽了，火冒三丈，狂叫起來：「阿拉丁哪兒去了？」

　　「他上山打獵去了。」宰相不輕不重地回答一句。

　　皇帝急忙下一道命令，派親信侍從一齊出發，前去逮捕阿拉丁。

　　衛隊、侍從一齊出動，上山尋找，直至獵區找到了阿拉丁，誠懇地對他說：「阿拉丁，我們的主人啊！求你寬恕，別責怪我們。因為我們是奉皇上的命令來逮捕你的，他叫我們給你戴上枷鎖鐐銬，把你押進宮去治罪。皇上的命令，我們怎敢違拗呢！」

　　阿拉丁驟然聽了衛士的話，不知其中緣故，大吃一驚，嚇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慢慢鎮靜下來，望著他們說：「關於皇帝下聖旨逮捕我的原因，你們知道嗎？我相信我自己沒有犯罪，我的靈魂是清白的。因為我一沒觸犯皇帝，二沒叛國。」

　　「我們的主人啊！這當中的緣故，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阿拉丁滾鞍下馬，坦率地對衛士們說：「好吧，既是皇帝的聖旨，你們就按皇帝的吩咐做吧。」

　　衛士們給阿拉丁戴上枷鎖、鐐銬，反綁著手臂，押解進城。人們見阿拉丁被捕，覺得奇怪，知道會被皇帝殺頭，都替他擔心受怕。由於阿拉丁平時為人慷慨、慈良，一貫同情窮苦人，所以博得他們擁護愛戴。他被捕的消息一下子傳開，人們聞風而出，越集越多，流著同情的眼淚，懷著憤怒的心情，大家跟著衛士看他們如何對待阿拉丁。其中有的衛士也同情阿拉丁，打算問皇帝生氣的原因，準備替他求情。衛士們把阿拉丁押到宮中，向皇帝報告逮捕的經過。皇帝不問青紅皂白，悍然命令砍阿拉丁的頭。

　　劊子手奉命，趕忙鋪下皮墊子，讓阿拉丁跪在上面，用布條蒙住他的眼睛，然後抽出寶劍，圍繞著他兜圈子，等皇帝最後的處決令一下，便動手行刑。

　　皇帝處決阿拉丁的命令剛一傳出，人們聽了，一窩蜂地擁進宮去，堵住各道門路，並派人去見皇帝，陳述他們的意見：「假若阿拉丁稍微受到一點危害，我們即刻夷平你的宮殿，把你和其他的人，通通埋葬在裡面。」

　　由於人們對皇帝提出警告，宰相便及時進諫皇帝，奏道：「陛下，你的這道命令會很快毀掉我們的生命。現在寬恕你的女婿，收回成命是最適當的時候了，否則，人們的莽撞行為，就給大家帶來災難了。因為他們愛戴阿拉丁的程度，遠遠超過擁護我們的程度，這當中有很大的差別呢。」

　　皇帝從窗戶朝外一望，見庶民都行動起來。人越來越多，來勢洶洶，潮湧般勢不可擋，頗有推倒宮牆之勢。在這種情況下，皇帝有所顧忌，被迫不得不立刻收回成命。於是他一方面吩咐劊子手釋放阿拉丁，另一方面趕忙著差役向人群宣布寬恕駙馬，恢復他的自由的赦免令，這才使人群的騷動平息下去。

　　阿拉丁死裡得生，獲得自由，感到十分高興。他抬頭見皇帝坐在寶座上，便走近御前，說道：「主上，承蒙陛下開恩，賞我活命，我永生難忘。現在能否讓我明白一下：我到底什麼地方觸犯了陛下，犯了什麼罪過？」

　　「叛賊！」皇帝吼了一聲，「你犯了什麼罪過，我也說不清楚。」他望宰相一眼，說道：「你帶他過去，從窗戶裡指給他看，再叫他告訴我們，他的宮殿哪兒去了？」

　　宰相遵命照辦。阿拉丁朝外一望，見前面一片空曠平地，成為通衢大路，宮殿已經不翼而飛，連痕跡都不存在。眼看這種景象，他自己也感到震驚，不知道發生什麼變故。他恍恍惚惚地回到皇帝面前，聽皇帝質問道：「你的宮殿呢？我的女兒哪裡去了？公主是我的心肝，我一生就這麼一個女兒呀！」

　　「主上，我不知道宮殿和公主的去向，就連發生什麼事故，我也一無所知。」

　　「阿拉丁，你要知道，我所以饒恕你，只是為了讓你趕快去查訪這件事的究竟，好把有關我女兒的事打聽清楚。只有找到公主，才允許你再來見我。指我的頭顱起誓，萬一你不把公主給我找回來，我非砍你的頭不可。」

　　「聽明白了，不過懇求陛下給我一個期限，並把期限規定為四十天。要是過了限期還找不到公主，那就隨陛下的便，砍頭或別的處分都行。」

　　「我答應你要求的期限，你可別想逃出我的手掌。你即使離開地球逃到天上，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皇上，我的主人啊！如限期屆滿還找不到公主，我會回來自首，承擔砍頭的處分。」

　　人們眼看阿拉丁受到饒恕，恢復了自由，感到無限快慰。可是阿拉丁本人，因為受了虐待而感到羞恥，嫉妒者的幸災樂禍，使他在親戚朋友和人們面前抬不起頭來。他離開皇宮，走在街道中，恍恍惚惚地漫游著，對自身的境遇以及所發生的事件，茫然不知所措。他迷迷糊糊地在城中遊蕩了兩天，不知道該怎麼去尋找妻子和宮殿。這期間，各式各樣的人都同情他，憐憫他，悄悄地送飲食給他充饑度日。

　　※※※

　　一六二．八　阿拉丁復仇

　　阿拉丁經過兩天的徘徊、流浪，索性離開城市，溜到郊外，無目的地走向寂寥、荒涼地區，結果被命運帶到一條河邊。由於失望過度，感到沒有生存的餘地，一度產生投河自殺的念頭。他站在河岸上，面對滔滔的流水，突然想起當年埋在地道中那種九死一生的遭遇。當時他沒喪生，終於闖出來了，現在怎能輕生呢？他恍然如夢初醒，理智慢慢恢復過來。他蹲下去用河水洗臉，剛捧水在手中，左右手開始一搓，便擦著指上的戒指，戒指神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說道：「我的主人，奴婢到你跟前來了，要我做什麼？請吩咐吧。」

　　阿拉丁一見戒指神，喜得大聲吼叫起來，說道：「我要你把我的宮殿和我的妻子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以及宮中所有的一切，都給我搬到這兒來。」

　　「主人啊！你要我做的這件事太困難了，我實在無能為力。因為這是燈神職權範圍內的事情，我不敢去嘗試。」

　　「這件事你既然不能勝任，我不勉強你。不過，最低限度你得把我送到宮殿的所在地。無論宮殿在什麼地方，都非去不可。」

　　「遵命就是。」戒指神背著阿拉丁騰入高空，轉瞬就把他送到他的宮殿面前。而他落腳的地點，正對著他妻子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寢室。當時正是黑夜，伸手不見五指，一眼看去，不容易辨認自己的住室，但是他滿腔的憂愁，都消逝了。他確信這是老天爺讓他重見妻子的安排，因此，滿懷感激的心情，同時回顧自身的遭遇，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危急情況下，戒指神卻及時前來救援。顯然這是天意，給予生存的希望。於是他滿腔的苦惱情緒，終於煙消雲散了。

　　阿拉丁遭受沉重的打擊，苦惱到極點，整整四天沒睡覺，此刻他疲勞不堪，當他走到宮殿左邊的一棵樹下時剛坐定就睡著了。

　　阿拉丁既是一個被視為犯了殺頭的罪，曾等待處決的犯人，照理是睡不著覺的，但由於太疲倦，一睡就到天亮。當他被樹上小鳥啾啾聲吵醒時，太陽已經照在他臉上。他伸個懶腰，一骨碌爬起來，走到小河邊洗手洗臉，然後合掌祈禱，求老天爺暗中援助他順利地救出妻子。他來到宮殿前，仔細打量一番，然後靠牆坐下，想辦法闖進宮去跟妻子見面。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受了非洲魔法師的欺騙，跌在陷阱中，因為離別丈夫和父親，感到萬分痛苦，吃不下飯，喝不下茶，覺也睡不著，只是日夜悲哀哭泣。她的親信女僕非常可憐她，按時進房間候她，照顧她。恰巧這天清晨，在命運的驅策下，婢女伺候公主時，隨手打開窗戶，讓公主看一看樹木、溪流，以便觸景生情，獲得一些慰藉。她剛打開窗戶，便一眼看見阿拉丁坐在屋下。她急不及待地嚷道：「公主呀，公主！這是我的主人阿拉丁，他坐在牆腳下呢。」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骨碌站起來，走到窗前一望，果然看見阿拉丁。同時阿拉丁抬頭也看見了她，於是兩人的目光連成一線，彼此問好，頓時樂得幾乎飛騰起來。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對阿拉丁說：「你站起來，打側門進來吧。那個該死的傢伙現在不在屋裡。」她立即打發婢女下去給他開門。

　　阿拉丁來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面前，夫妻重逢，互相擁抱、接吻，兩人高興得熱淚盈眶。阿拉丁說道：「公主啊！首先我要問你一件事：當初我把一盞舊油燈擺在我的房間裡，你知道它的去向嗎？」

　　公主聽了丈夫的詢問，長嘆一聲，說道：「親愛的，原來就是那盞舊燈把我們拖到災難中呀。」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阿拉丁莫名其妙。

　　公主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尤其把舊燈調換新燈的經過說得更詳細，最後說：「第二天我發覺我被安置到這裡，就意識到我們彼此難見面了。那個欺騙我們，用交易辦法拿走舊燈的人，他說他幹這種勾當，是憑其魔力和那盞舊燈的作用的。他是非洲的摩爾人。現在我們就在他的家鄉呢。」

　　「告訴我吧：這個該死的傢伙，他跟你說過什麼？對你抱什麼意圖？是怎樣對待你的？」

　　「他每天到這兒跟我見一次面，向我求婚，叫我忘掉你，不要為離開你而苦惱，叫我自重自慰。他還說，我父親已經殺掉你，說你的父母是窮苦人，你是靠他發財致富的。此外他還說許多好話安慰我。可是我始終悲哀、哭泣，一直沒對他說一句好話。」

　　「告訴我：他把那盞燈放在什麼地方？」

　　「他隨時把燈帶在身邊，一刻也不離開它。有一天他問我對你還抱什麼念頭時，從胸前的衣袋中掏出燈來，讓我看了一眼。」

　　阿拉丁聽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說道：「公主，你注意聽我說：我將暫時離開這裡，換掉我這套衣服，然後再來見你。當你見我改裝時，不要驚奇。望你派個女僕守住側門，以便見我時開門，讓我進來，用計謀宰掉這個該死的蠢賊。」他交代畢，立即溜出宮殿，邁開腳步，不停地朝前走。中途他碰見一個農夫，便對他說：「喂！莊戶人，把你的衣服脫給我，換穿我的吧。」農夫不懂他的意思，表示拒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動手硬把農夫的衣衫脫下來，拿自己的新衣當禮物送給農夫。他穿著農夫的衣服，扮成莊稼人，去到附近的城市，花了兩枚金幣，從集市裡買了一瓶烈性麻醉劑，揣在懷裡，然後急急忙忙，一口氣奔到宮殿門前，守門的女僕趕忙開門讓他進去。

　　阿拉丁扮成農夫，回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面前，說道：「聽我說吧：你打扮一番，穿上最華麗的衣裙，裝成眉開眼笑的樣子，顯出落落大方、一切都不在乎的神氣；待那個該死的摩爾人來看你時，便笑臉相迎，裝得非常親切、熱情，陪他一起吃喝；這樣一來，他以為你把心愛的丈夫和尊貴的父親都忘了。總之，你要在他面前用各種方式惹他歡喜，表示對他無比的鍾情，並意味深長地舉杯大喝一口，以此祝賀他延年益壽、萬事順利。當你滿滿灌他幾杯，趁他漫不經心的時候，拿這瓶麻醉劑滴幾點在他杯中，再斟酒給他喝。只要這杯酒一下肚，他就會死人般毫無知覺地倒下去的。」

　　「要我這樣做，是一樁很痛苦的事。但為了擺脫這個壞蛋的玷汙、褻瀆，我必須這樣做。這個該死的傢伙，虐待我，折磨我，割斷我的親骨肉。他是罪不容誅，死有餘辜的，宰掉他是合理合法的，是他咎由自取的。」

　　阿拉丁同妻子商量停當，一起吃了一點飲食，便匆匆和她分手，溜出宮殿藏起來。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隨即喚親信婢女替她梳妝，穿上最華麗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下凡的仙女一樣美麗。這時候，該死的非洲魔法師來了，她便笑容可掬地迎接他。

　　魔法師見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梳妝打扮得這麼漂亮，一反慣例，用和顏悅色的態度待他，使他喜不自勝，求愛之心和占有欲隨之而擴大了。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從容大方，讓魔法師坐在自己身邊，說道：「親愛的人兒啊！如果你願意，今晚到我這兒來，陪我喝幾杯吧。這幾天我苦惱極了，過孤單寂寞、度日如年的日子。阿拉丁不會從墳墓中來見我了，我相信你昨天的談話，家父為我而憂愁痛苦，所以一氣之下殺了阿拉丁。如果說我今天改變態度，和以往大不相同，這你別奇怪。我決心以你為友，讓你代替阿拉丁，做我的終身伴侶。事到如今，我沒有其他可依靠的人，所以望你今晚上這兒來，咱們一塊兒吃飯，痛痛快快地乾杯，希望你給我嚐一嚐這裡的美酒，據說非洲酒是再好不過的。我這兒有酒，但都是家鄉產品。現在我想喝本地的名酒呢。」

　　魔法師眼看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鍾情於他，她那憂鬱、苦悶的愁容，已變得眉開眼笑，因而認為她拋棄原有的念頭，不再寄希望於阿拉丁，所以感到高興，欣然說道：「親愛的公主，你所希望的和吩咐的，一切都能辦到。我家裡有一罈本地釀的醇酒，保存得很好，一直埋在地下，已經八年了。現在我回家取酒去，很快便轉回來。」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善於交際，長於應付，於是她進一步玩弄魔法師，說道：「親愛的，你別去，免得我孤單寂寞。倒不如打發一個宦官去取，以便你留在我身邊，讓我從你的言談中感到慰藉。」

　　「公主啊！那罈酒埋在什麼地方，除我之外，別人是不知道的。我去一會就來，不會耽擱的。」魔法師說著走了。

　　不多一會，魔法師果然帶著酒回到公主身邊。公主表示感激，說道：「親愛的，你為我不怕麻煩，太辛苦了，我實在過意不去。」

　　「我的眼珠啊！一點也不麻煩。能伺候你，我是引以為榮的。」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和魔法師客氣一番，坐在桌前，預備開懷暢飲。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顯出要喝酒的神情。當女僕斟一杯酒給她，同時也斟一杯給魔法師時，她便舉杯為祝他長壽，一飲而盡，同樣魔法師也舉杯為她的長壽乾杯。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顯出健談、雄辯姿態，一面談情說愛，一面舉杯同魔法師對飲。她所以裝樣作態，旨在使他更加迷戀。魔法師不懂得這是為他張下的一張羅網，卻認為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真的屈服、順從他了，所以他狂妄、得意的了不得。面對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音容笑貌，竟一往情深，飄飄然不知所以，幾乎把宇宙間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下。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始終陪隨魔法師吃喝，當他有幾分醉意時，公主說：「我們那兒，全國各地有一種風俗習慣，不知你們這兒是否也如此？」

　　「那是什麼樣的風俗習慣呀？」

　　「就是在吃晚飯後，相愛的雙方，彼此交換酒杯，各乾一杯，表示盡歡的意思。」說罷，她拿起魔法師的酒杯，斟了一杯酒擺在自己面前，並把她自己的杯子遞給女僕，讓她按事先的佈置，斟一杯有麻醉劑的藥酒，遞給魔法師。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搖擺著窈窕的身子，顯出婀娜的姿態，並握著魔法師的手，嬌聲嬌氣的說：「親愛的，這是你喝過的酒杯，那是我喝過的酒杯，現在咱們交換，各乾一杯吧。」她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魔法師聽了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親密言談，看了她爽快的喝酒舉止，滿以為這是一種鍾情的表示，他飄飄然以不可一世的亞歷山大大帝自居，欣然學著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舉止，舉起她的酒杯，也一口把酒喝了。不想酒一下肚，他便頭暈眼花，昏迷不知人事，死人般倒了下去。這時候，女僕們立即奔下樓去，開了側門讓主人阿拉丁走了進來。

　　阿拉丁急忙奔到樓上，見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坐在桌旁，已經把非洲魔法師置於死地，因而滿懷感激的心情熱烈地擁抱她，吻她，快樂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說道：「公主，你同婢女們暫時退入內室，讓我一個人在這兒，以便妥當地處置這件事。」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立刻和婢女們進入內室。阿拉丁抖擻精神，把房門關鎖起來，然後挨到魔法師身邊，伸手從他的衣袋裡掏出神燈，這才拔出腰刀，結果了魔法師的性命。他馬上擦一下神燈，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說道：「我的主人，你要我做什麼？請吩咐吧。」

　　「我要你把我的宮殿從這個地方搬回中國去，仍然把它擺在皇宮前面的那個老地方。」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燈神答應著隱退下去。

　　阿拉丁乘此機會進入內室，摟著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脖子，親切地吻她。夫妻相親相愛，並肩坐在一起談心，並吩咐婢僕擺出飲食，安心地吃喝，愉快地交談，直喝得有幾分醉意，才從容上床，安安靜靜地進入夢鄉。

　　翌日清晨，阿拉丁從夢中醒來，喚醒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一起洗臉穿衣；婢女替公主梳妝、佩戴首飾，換穿華麗衣裙，打扮得非常漂亮。同時阿拉丁也穿戴整齊。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顯得格外活潑可愛，因為就要同皇帝見面，簡直抑制不住沸騰的歡樂情緒。

　　皇帝釋放阿拉丁之後，對失去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這件事，始終憂愁苦惱，忐忑不安，心情一直靜不下來，每天呆呆地坐著，像婦孺一樣悲哀哭泣，因為公主是他的獨生女兒，除公主外，沒有別的子女了。他每天清晨醒來，總是先打開窗戶，望著先前阿拉丁的宮殿所在的方向傷心、哭泣，直哭得無淚可揮，眼皮紅腫。當阿拉丁夫婦平安歸來的那天早晨，他按老習慣眺望窗外時，卻見前面出現一幢高樓大廈。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背揉了一下，然後懷著驚奇的心情仔細審視，終於看出那確實是他女婿的宮殿。於是他迫不及待地吩咐侍從趕快備馬，親身前去踏看。

　　阿拉丁看見皇帝騎馬向他的宮殿跑來，急忙出門迎接。他倆中途相遇，阿拉丁便攙扶岳父走進宮殿。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聽說父王駕臨，滿腔激情地奔到樓下迎接，父女彼此見面。皇帝將公主摟在懷裡，不停地吻她，由於歡喜過度，竟抱頭痛哭起來。阿拉丁夫妻共同攙扶皇帝，漫步上樓。到了公主房中，皇帝詢問她的情況和遭遇。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開始向皇帝敘述她的遭難：「父王啊！從昨天同我丈夫見面時，我的生命才算得救；是他把我從那個非洲魔法師的魔爪中拯救出來的。那個該死的魔法師，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大壞蛋，沒有比他更壞的人了。假若不是我心愛的丈夫趕來營救，那就逃不出那壞蛋的魔爪，你老人家也不會再見我的面了。那時候，眼看我失掉父親和丈夫，我憂愁苦痛到極點。謝天謝地，阿拉丁把我從惡毒的魔法師手中救出來了，在他的庇護下，我可以安全地活這輩子了。」接著公主把遭難的經過：如何受魔法師以新燈換舊燈的偽裝所蒙蔽，如何讓婢僕拿舊燈向他換取新燈，如何企圖藉換燈這件事來證實他的愚蠢行為等等，詳細說了一遍，接著說：「可是剛做了那些事情的第二天，我和婢僕以及整幢宮殿便全被搬到非洲。從此流落異鄉，如坐針氈，度日如年，過著苦難的日子。直至我丈夫趕到那裡，同我見面，才想出脫身之計。如果阿拉丁不及時趕去營救，我難免要受那該死的魔法師糟蹋、蹂躪的。」繼而公主敘述用藥酒灌醉非洲魔法師的經過，最後說：「我丈夫終於把我帶回來了。至於他怎樣帶我回來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們總算從非洲轉移到這兒來了。」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敘述畢，接著阿拉丁把他怎樣再次進宮殿去見魔法師死人般醉倒的情景，怎樣打發妻子和婢女離開汙染的地方躲進內室，怎樣從魔法師衣袋中掏出神燈，怎樣用腰刀結果壞蛋的性命，怎樣命令燈神將宮殿搬回來擺在老地方的經過，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關於我所談的這些經歷，陛下如果不相信，那麼請玉駕跟我去看一看非洲魔法師的屍首吧。」

　　皇帝果然隨阿拉丁去看非洲魔法師喪命的地方，並吩咐把死屍搬走，放火燒掉，把骨灰撒在空中。至此，皇帝若有所悟，把阿拉丁緊緊摟在懷裡，親切地吻他，說道：「孩子，原諒我吧！在該死的魔法師胡做非為的時候，我幾乎害了你的性命。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是能原諒我的。當時我那麼對待你，是因為失去可憐的獨生女兒，對我來說比失去江山還痛苦呢。父母愛憐子女的心情，你是應該理解的。」

　　「主上，你老人家給我作出那樣的處分，並不違背王法；我自己也不曾違抗你的命令而犯罪。這中間所發生的災難和痛苦，全是非洲魔法師那個壞傢伙一手弄出來的。」

　　皇帝聽了阿拉丁的解釋，欣然如釋重負。於是馬上下令裝飾城廓，大擺筵席，把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和駙馬阿拉丁的平安歸來，作為大典慶祝，派人四出傳達聖旨。全國各地官民遵循皇帝的命令，大張旗鼓地群起熱烈祝賀，整整熱鬧了一個月。

　　※※※

　　一六二．九　魔法師的同胞弟兄

　　阿拉丁報了仇，奪回妻子和宮殿，但他還沒有永遠地擺脫非洲魔法師的危害。雖然非洲魔法師的屍體被燒毀，骨灰撒在大氣中，可是他還有一個更壞的魔法更精的同胞哥哥。那是一個本領高超，精通各種占卦的大魔法師。古諺說：「一個豆掰成兩瓣」，正是他們兄弟的寫照。他們分居兩個地區，各自玩弄其妖法、邪術，從而利用權術幹傷天害理的事，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作為弟弟的非洲魔法師惡貫滿盈，遭到殺身的下場之後，有一天，這個作為哥哥的大魔法師忽然心血來潮，想起他的弟弟，為要了解其境遇，便取出沙盤，攤平沙粒，打出小點子，然後卜了一卦，根據反應出來的跡象，仔細觀察研究之後，知道他尋求的人，已經過世。這噩耗使他無限悲哀、苦惱。為要探聽弟弟死亡的情況和葬身的地區，他又卜了一卦，知道弟弟是在中國被殺喪生，死在一個叫阿拉丁的年輕人手中。

　　非洲大魔法師明了這個情況之後，急於要替弟弟報仇。他預備了行裝，隨即動身出發，不辭跋涉，橫穿平原、荒野，跨過戈壁、高原，繼續跋涉了幾個月，才到達中國的京城，也就是殺他弟弟那個凶手居住的城市。他在一家旅館中租了一間小房間，躲在裡面稍事休息，然後走出旅館，上街蹓躂，藉此識別方向，熟悉路途，以便順利地替他弟弟報仇雪恨。

　　有一天，非洲大魔法師進入一家茶館，那是在鬧市中非常講究的一座茶樓。裡面擠滿人群，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聽說書，各種娛樂都有，五花八門，熱鬧得很。他在人叢中坐下，細聽別人閒談。那些人談到道姑法圖美的道德品行，以及她所做的種種奇蹟般的事情。他了解到道姑法圖美住在城外一個僻靜的地方，終日待在簡陋的修道室中，埋頭修功悟道，每月只進城兩次施醫。她不但廉潔、虔誠，而且神通廣大，治病有著手回春的功效。她尤其樂意救助不幸的無依無靠的可憐人。

　　非洲大魔法師聽了眾人稱讚道姑法圖美的德行，非常歡喜，暗自說：「我所尋求的，很快就要獲得了。謝天謝地！從這個老婆子身上，我的目的很快便可達到了。」於是他跟其中的一人拉起話來：「老伯，剛才聽你們幾位談道姑法圖美的道行，實在令人欽佩，但不知她是誰？住在什麼地方？」

　　「奇怪，奇怪！」被問的人一聲驚叫起來，「你住在我們這座城市裡，關於道姑法圖美的神奇事跡怎麼會不知道呢？可憐的朋友！顯然你是外路人，所以對她那清心寡欲的節操、虔誠廉潔的品性，勤修苦練的道行卻一點也沒聽到。」

　　「不錯，我的主人啊！我是外路人，昨天夜裡剛到這兒，因此聽了這樣的事感到驚奇，希望你把那位道姑的事跡全都告訴我，讓我知道她的住處，以便專程前去拜訪她。因為我是幻塵中罹難而有罪在身的人，要去求她救援，替我祈禱，用她的慈航，把我渡出患難的苦海，這就終生有幸，感激不盡了。」

　　老頭子被大魔法師的一席話所感動，頓生慈悲心腸，果然把道姑法圖美的道德品行和所作所為，極其詳盡地敘述一遍，並告訴他道姑法圖美住在丘陵的窯洞中，然後牽著他的手，帶他到城外，把去道姑法圖美居室的道路指給他看。大魔法師說了許多好聽話誇讚老頭的為人，對他的好心腸，一再表示衷心感謝。

　　大魔法師懷著喜悅心情回到旅館，作了認真的計劃，決心從道姑那裡替弟弟報仇。第二天一早，他打算上丘陵去窺探道姑法圖美的住室。由於命運的支配，當天恰巧是道姑法圖美進城施醫之日。在出城的路上，他看見人群密集在一起，擁擠得很。他出於好奇心，便走過去看熱鬧，卻發現道姑法圖美在人群當中，被人們團團圍住。那些人都是患病或身有痼疾的，大家要求她替他們祈禱、治療。為滿足人們的願望，她有求必應，忙得不可開交。

　　大魔法師中途遇見道姑法圖美，便站在一旁冷眼瞧著，一步也不放鬆地跟蹤她，直跟到她走進窯洞，才滿有把握地返回旅館。他耐心等到日落，然後溜出旅館，進一家酒館，喝了一碗酒，才邁步出城，急急忙忙奔到道姑法圖美居住的窯洞前，躡手躡腳地進入窯洞，見她平坦地仰臥在一張席子上，便縱身跳上床，騎在她身上，隨即拔出匕首，呼喚她。

　　道姑法圖美一下子驚醒，睜眼見一個大漢拿著鋒利的匕首騎在她身上，好像立刻就要殺她。她感到十分恐怖。大魔法師趁機威脅她：「聽我說吧！你若出聲叫喚或膽敢說話，我就馬上殺死你。現在我讓你起來，按我的吩咐去做。」他賭咒說，只要她服從命令，盡力做完所吩咐的事，就不殺她。大魔法師說畢，從道姑法圖美身上站了起來，讓她有動彈、起身的自由。

　　「把你的衣服脫給我，換上我的衣服吧！」

　　道姑法圖美只好把衣裳脫給魔法師，還把頭巾、面紗和披肩都給他。

　　大魔法師脫下自己的衣服，扔給道姑法圖美，並拿她的衣裳、披肩、面紗和頭巾穿戴起來，偽裝成道姑法圖美，然後說：「你必須用油脂一類的化妝品，把我的臉孔粉飾得跟你的面色差不多。」

　　道姑法圖美按照吩咐，挨至修道室的角落，取出一個陶罐，拿油膏給魔法師臉上連塗帶抹，把他的面色塗染得跟她自己的十分相似，然後拿長念珠給他戴在脖子上，又把拐杖遞給他拄著，最後拿一面鏡子給他照一照，說道：「你看一看，現在你的模樣跟我一樣了。」

　　大魔法師從鏡子中看到自己跟道姑法圖美果然一個樣子了，非常滿意。可是卑鄙的他獲得所需要的一切之後，居然翻臉違反誓言。他先向道姑索取一根繩子，然後下毒手捉住她，用繩子勒死了她。他把屍首拖出洞外，扔到深坑裡，然後轉回窯洞，在裡面睡了一宿。

　　翌日清晨，大魔法師離開道姑法圖美的修道室，趕忙進城，來到阿拉丁的宮殿附近，站在一堵牆下。人們見他的裝束打扮，認為他是道姑法圖美，便朝她走來，有的求她祈禱，有的求她治療。他模仿道姑法圖美的舉止動作，裝出有求必應的姿態，一會摸著這個病人的頭替他醫病，一會唸唸有詞地替那個遭難者祈禱，一時忙得不可開交。人們越聚越多，嘈雜聲逐漸擴大，一陣一陣傳到阿拉丁的宮殿中。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聽了突如其來的喧嘩聲，對婢女說：「你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婢女匆匆出去，看了一眼，隨即回到公主面前，說道：「公主，剛才的吵鬧聲是從那些求道姑法圖美給他們祈禱、治病的人群中發出來的。如果你願意見她的面，我便帶她進來，你可以趁機會請她祈禱。」

　　「好的，你去帶她進來吧。很久以前聽說她的道行，我就想見她一面，求她替我祈禱，因為她所表現的神通和奇蹟，那是有口皆碑，為人們所樂道的。」

　　婢女按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指示，把穿著道姑法圖美衣服的非洲大魔法師請進宮殿。當他來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面前時，便滔滔不絕地講出一些祈求、禱告的術語祝福她，再加上他那道貌岸然的謙虛莊重形象，竟然使在場的人毫不懷疑他真是道姑法圖美本人。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趕忙起身迎接，親切地問候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說道：「尊貴的法圖美老人家，讓你長期同我住在一起，這是我生平的願望呢。因為同你在一起，通過你的祈禱，我不僅可以蒙受天恩，而且可以模仿你的方式進行修煉，並以你的虔誠性格和廉潔行為作為範例，以期達到濟困扶危的最終目的。」

　　顯然非洲大魔法師的卑劣奸計已經得售，但他要進一步完成其全盤詭計，所以不得不繼續欺騙，說道：「公主啊！奴家本是埋頭修道的一個可憐老婆子。像我這樣的人，只能在荒涼偏僻的地方勤修苦煉，是不該來皇家的宮殿中過享福生活的。」

　　「法圖美老人家，你不必顧慮，我會替你安排一間清靜的小屋子，供你居住，讓你一個人在裡面靜靜地修煉，誰也不會干擾你。這樣，你在我宮裡，就比你在修道室更合適了。」

　　「那就遵命了。公主既然打算這樣給我安排，那我就同意了。因為帝王子女所說的話，就如聖旨，是不可違拗的。這裡我只希望吃飯、喝水和休息都在我自己的臥室裡，以此保持我愛寂靜的老習慣。我不要求你給我預備豐富可口的飲食，只望每餐打發女僕送給我幾塊麵餅和少量涼水，供我充饑就行了。」大魔法師強調要一個人躲在臥室裡吃喝的目的，是避免暴露他的真面目。因為同別人在一起用餐，怕掀面紗時，會被同桌的人發現他臉上的絡腮鬍，那就露出真面目，他的陰謀詭計就不能得逞了。

　　「法圖美老人家，你放心吧！」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安慰他，「一切我都按照你的願望去安排。現在你跟我來，我把準備給你居住的寢室指給你看。」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把冒充道姑法圖美的大魔法師一直帶到一間小巧別致的廂房，指著說：「法圖美老人家，這便是我準備給你居住的小房間。以後你一個人住在這裡面，讓你清靜修道，安穩養息，歡度你樂天安命的一生吧。往後我還要以你的大名給這間屋子命名呢。」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這種善男信女特有的虔誠言行，尤其她那善良的性格，博得大魔法師的讚賞，因而現身說法地替她祈求、禱告。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給這冒充道姑的大魔法師安排了住宦後，還帶他參觀壯麗的宮殿，一直把他引到最高層，來到那有二十四扇寶石窗戶的望景亭，指輝煌富麗的樓閣給他看。她洋洋得意地說道：「法圖美老人家，這宮中樓臺亭閣的結構、裝飾，你覺得怎麼樣？還可以吧？」

　　「指天起誓，我的女兒啊！宮中樓臺亭閣的結構、裝飾都非常美觀，實在惹人羨慕，我相信能同這幢宮殿媲美的建築，宇宙間是找不到的。然而美中不足，這當中還缺少一件東西，所以在裝潢點綴方面，還不能說是盡善盡美的。」

　　「法圖美老人家，不足的是什麼地方？還缺少什麼東西？告訴我吧。我相信我們可以彌補當中的缺陷而使它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呢。」

　　「我覺得這裡面還缺少一個稀罕、名貴的神鷹蛋，拿它來掛在屋頂的正中央，使屋內錦上添花，使整幢宮殿成為舉世無雙的人間樂園。」

　　「神鷹是什麼鳥呀？我們上哪兒去找它的蛋呢？」

　　「公主啊！神鷹是一種很大的飛禽，能把駱駝、大象抓在爪中帶去吃掉。這種飛禽，主要是棲息在戈府山中。這幢宮殿的建築師，他是能找到神鷹蛋的。」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帶著冒充法圖美的大魔法師邊參觀宮殿，邊閒談，不知不覺已是正午吃中飯的時候，婢僕擺出飯菜，公主請魔法師和她同席。但他不接受邀請，推故斷然拒絕。公主不便強求，只得讓他回小屋去休息，並打發婢女送飯菜到他屋裡，滿足他的願望。

　　當天黃昏時候，阿拉丁打獵歸來，同妻子見面，彼此寒暄，互相問好。阿拉丁把公主摟在懷裡，親切地吻她，發現她面帶愁容，跟平時眉開眼笑的情形大不相同，因而問道：「公主，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你幹嘛發愁？」

　　「什麼事都沒發生。」公主回答，「不過在我看來，咱們這幢宮殿還不算盡善盡美，美中還有不足的地方。我的眼珠阿拉丁喲！假若在屋頂的正中央，掛上一個神鷹蛋，那麼咱們的宮殿便是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了。」

　　「看來就是因為這麼一件小事才使你苦悶吧。其實這件事，在我看來是輕而易舉的。你放心、快樂地過你的生活，不必自尋煩惱。今後無論你要什麼，只管告訴我，我能滿足你的願望。」

　　阿拉丁寬慰公主一番，才進入自己的房間，取出神燈一擦，燈神便出現在他面前。

　　「我要你給我找一個神鷹蛋，把它掛在屋頂的正中央，作裝飾點綴之用。」

　　燈神聽了阿拉丁的要求，頓時怒形於色，扯開洪亮、恐怖的嗓音大吼起來，說道：「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我和神燈的其他奴僕都伺候你，可是你不知滿足，為了消遣、娛樂，卻要我去取我們王后的蛋來供你夫婦玩耍、取樂。指天起誓！你夫婦是罪大惡極的人，應該受到嚴厲懲罰，我即使把你倆弄成齏粉撒在空中，也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不過由於你夫婦對此事無知，不明白其中真實情形，算是天真無邪，我可以原諒你們。至於真正作孽作怪的，卻是那個該死的非洲魔法師的同胞哥哥。因為他勒死道姑法圖美，拿她的衣服首飾穿戴起來，偽裝成她本人，混到你家中，伺機暗殺你，其目的是要替他弟弟報仇。你的妻子便是受他挑唆，才讓你來向我要神鷹蛋呢。」燈神講明原委，隨即悄然隱退。

　　阿拉丁聽了燈神的吼叫和由衷之言，感到頭暈目眩，筋肉痙攣，全身發抖，可是他勉強抑制著恐怖心情，慢慢鎮靜下來。他知道法圖美是以善於治病聞名的，所以他裝成頭痛的模樣去見妻子。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見丈夫兩手托著腦袋呻吟，便問他叫苦的原因。阿拉丁說：「不知為了什麼，我的腦袋痛得要命。」她一聽丈夫頭痛，便打發婢女去請道姑法圖美來替他治療。阿拉丁問道：「誰是法圖美呀？」公主這才把道姑法圖美對治病的神通本領以及接她來宮中居住的經過，詳細告訴阿拉丁。接著偽裝為道姑法圖美的大魔法師應邀隨婢女來到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的房中。阿拉丁佯作不知內情，立即站起來迎接，把他當作道姑法圖美本人那樣的尊敬、問候，並吻他的袖口，表示竭誠歡迎，並懇摯地請求她：「法圖美老人家啊！我頭痛極了，求你大發慈悲，替我祈禱、治療吧。因為我知道你的脈理很好，經你治療是手到病除的。」

　　非洲大魔法師幾乎不相信他會聽到這樣懇摯的贊語，而這個正是他所巴望的。於是他擺出道姑法圖美的舉止動作，用左手撫摩阿拉丁的腦袋，替他祈禱治病，同時將右手暗中伸進長袍拔出藏在腰間的匕首，以便趁機刺殺他。

　　阿拉丁心中有數，沉住氣，冷眼注視大魔法師的舉止動靜，待他剛抽匕首時，便先下手為強，以猛不可擋之勢，迅速扭住魔法師的手臂，奪過匕首，並一刀扎進大魔法師的心窩，當場結果他的性命。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看到阿拉丁的動作，嚇得大聲吼叫起來，說道：「這位德高望重神聖不可侵犯的道姑，她到底犯了什麼過失，你竟這樣殘暴地殺害她？善良虔誠的道姑法圖美，她的道行遠近馳名，是眾人擁護、愛戴的；你膽敢殺害她，難道不怕受天誅地滅的報應麼？」

　　「不，」阿拉丁回答，「我沒殺害道姑法圖美。我所殺的是謀殺道姑法圖美的那個凶手。他也是用巫術把你連同我的宮殿一古腦兒搬到非洲的那個魔法師的哥哥。這個該死的壞種竄到咱們這裡來，設下陰謀詭計，先下毒手勒死道姑法圖美，從而偽裝為道姑法圖美本人，模仿她的言行，欺騙別人，並處心積慮地找機會謀殺我，以此達到替他弟弟報仇的目的。同樣，教唆你向我要神鷹蛋的也是他，因為索取神鷹蛋足以置我於死地嘛。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說的這些事實，請過來仔細看一看被我殺死的這個人吧。」阿拉丁說罷，伸手扯下摩爾人的面紗。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見躺在地上的是個陌生男人，臉頰上長滿絡腮鬍，不禁大吃一驚，如大夢初醒，明白事情的真相，說道：「親愛的人兒喲！這是我第二次把你推向死亡的邊緣了。」

　　「好公主，這不礙事，你別難過。指你這雙幸福、多情的眼睛發誓！凡是你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是樂意承受的。」

　　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聽了阿拉丁安慰她的話，非常感激，欣然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邊吻邊說道：「親愛的，只因我太愛你而不明白這件事的底細，所以惹出這樁不幸的禍事，我真後悔。而你臨危不懼，當機立斷，毫無怨言，你的寬大使我感激不盡。從此我更加珍惜你我之間的愛情了。」

　　阿拉丁聽了公主的談話，也深為感動，同樣緊緊地擁抱著她，不停地吻她。夫妻二人互敬互愛，彼此間的了解加深了，夫妻的愛情也日益鞏固，真正達到了同甘共苦的地步。

　　這時候皇帝前來看望公主，突然出現在阿拉丁夫婦面前。兩口子便將發生的危險事件，從頭說了一遍，並指摩爾人的屍體給他看。

　　皇帝知道禍事的來歷，看了摩爾人的屍體，感到心有餘悸，便按照前次處置非洲魔法師的辦法，將其屍體拿去燒毀，並把骨灰撒在空中。

　　阿拉丁戰勝兩個強敵，粉碎了非洲魔法師兩弟兄的陰謀詭計，擺脫了危害，從此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開始過無憂無患的快樂幸福生活。幾年之後，皇帝逝世，阿拉丁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公主夫妻兩人繼承帝業，做了皇帝和皇后。他們秉公正直，安邦治國，博得老百姓的擁護、愛戴。在阿拉叮噹政的年代裡，老百姓過著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生活。阿拉丁和白狄魯勒．補都魯夫妻彼此相親相愛，直至白髮千古。

一六三　譯後記（部分）及ＯＣＲ校者後記（改）

　　一、譯後記（部分）

　　此書是根據開羅前進學術出版社一九〇七年仿布拉格本所印行的版本，並參照貝魯特天主教出版社一九二八年版本譯出。上述兩種版本的內容大同小異，小異的地方，譯文對照兩本，擇善而從。

　　…………

　　我所據以翻譯的兩種版本都沒有《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和《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而這兩篇故事是膾炙人口的，因此我從別處找到這兩篇故事翻譯出來，補充在全譯本裡。

　　《一千〇一夜》是著名的阿拉伯民間故事集，被公認為民間文學的優秀遺產，已譯成多種文字。有的故事已經搬上了銀幕，有的被選為教材，流傳久遠，深為讀者喜愛。

　　《一千〇一夜》內容豐富，情節離奇，充滿美妙的幻想，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和鮮明的民族特色，顯示了阿拉伯人民高度的智慧和豐富的想像力。它描述了阿拉伯色彩斑斕的風土人情，記錄了阿拉伯幾個世紀的社會變遷，閃耀著阿拉伯古老文化的光芒。

　　《一千〇一夜》的許多故事，把阿拉伯人的生活、風尚和社會各階層的習性如實地描繪出來，因此阿拉伯人稱它為一面纖塵不染的明鏡。其中很多故事，有得是根據歷史改編的，有得是憑想像撰寫的，最初曾被官方宣講員和民間說書人在軍營和咖啡店裡宣講、說唱，為廣大群眾所熟悉。而歷代的文人、宣講者和民間藝人從事口頭創作、編寫、收集、抄寫故事，只是為了謀生，而且限於口頭講述、說唱，父死子傳，子死孫繼，經歷了六、七個世紀，直到發明了印刷術，才照原來的手抄本印行，作者的姓名自然無可查考。一般考據者說，《一千〇一夜》中的每篇故事都各有它的作者以及無數傳抄者、講述者。但是，最後收集整理編輯成書的卻是一個人。

　　《一千〇一夜》這部通俗讀物的內容，描繪了阿拉伯社會各階層的真面目，形形色色，範圍廣泛，所以不為一般自命高雅的文人學士所重視。後來，西方的探險隊、古蹟考察團相繼到了東方，收集阿拉伯的民間傳說，阿拉伯作家才注意到了自己的生活和文化，逐漸使用大眾語言，記錄整理民歌民謠以及故事體的民間文藝作品。歐洲人承認，阿拉伯人無限豐富的寶藏對他們的文化有莫大的影響。難怪法國學者伏爾泰說，讀了《一千〇一夜》四遍以後，算是嘗到了故事體文藝作品的滋味。法國作家司湯達甚至希望上帝使他忘記《一千〇一夜》的故事情節，以便再讀一遍，重新得到美妙的故事給予他的樂趣。

　　十八世紀初葉，《一千〇一夜》譯成各國文字，博得了讀者的賞識，阿拉伯人從而感到無限光榮，因為《一千〇一夜》把阿拉伯的文化傳播到了東西方各國，填補了阿拉伯歷史和文學上的空白，成了衰敗、動亂時期阿拉伯人的火把，照亮了他們的心胸，讓他們憶起過去的光榮而發憤圖強。同時，《一千〇一夜》也是一條堅固的紐帶，把阿拉伯人緊密地聯結起來。

　　《一千〇一夜》故事中的正面人物，代表了光明和正義；反面人物則是代表黑暗和邪惡的人妖鬼蜮。許多故事都貫穿著這樣一個主題：光明和正義總要戰勝黑暗和邪惡。

　　在《國王山魯亞爾及其兄弟的故事》這篇緣起中，讀者首先對山魯佐德的德才兼備、捨己為人的形象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同時對《一千〇一夜》全書的內容有了概略的了解。因為山魯佐德是以不惜犧牲性命的大無畏精神去跟一個嗜殺成性的暴君面對面地戰鬥的。她在暴君面前多活一天，便可多挽救一條性命；她的徹底勝利能使千百萬女同胞免遭暴君的蹂躪和屠殺。她賴以戰勝暴君的武器就是「講故事」，而且所講的故事必須罕聞動聽、吸引力特別強、具有強烈感染作用。編輯者收集的故事，只有符合這樣的要求，才能博得後人的喜愛而流傳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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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的說來，《一千〇一夜》的故事優美動聽、愛憎分明。它讚揚了真、善、美，鞭笞了假、惡、醜。故事內容和人物性格具有比較深刻的思想性和哲理性。不過，這些作品畢竟是封建時代的產物，有一定的局限性，比如，作品歌頌的人物中，除了受剝削受壓迫的下層人物外，有得是剝削階級的權貴，有得是巧取豪奪的自私自利者；某些作品還有封建迷信色彩，我們閱讀對應該加以鑑別。

　　　　譯者　　一九八四年春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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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ＯＣＲ校者後記

　　《一千零一夜》納訓全譯本歷時數月總算整理完畢。下面我把自己的工作向大家做一下匯報。

　　現在的網路各種電子書滿天飛，可以說應有盡有。而我上網搜腸刮肚地尋找《一千零一夜》納訓全譯本的文本資料時驚奇地發現：這個本子居然找不到！後來得到一份網友上傳的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李唯中譯分夜本全本，還難以釋懷，仍感覺缺了納本實在遺憾。納先生作為《一千零一夜》漢文全譯本的首開創者、他個人的漢語文修養及對阿拉伯文化的造詣頗深、翻譯耗時巨大（幾乎是畢生精力），這些都堪稱之最。因而擁有納訓版本的精審電子本是我的夙願。既然沒有，那我就自己搞！我之所以這麼熱衷於文本電子書，只是想方便在手機上閱讀罷了，而手機最適合的是ｔｘｔ格式。

　　我個人早就有這套書的紙質本，而我沒法將之傳上機子。幸好網上有人提供了納訓譯的《一千零一夜》第一至第六冊現成的ＰＤＦ掃描版，總算有了整理的基礎。我對漢文ＯＣＲ一向是門外漢，於是邊做邊學，其間費時不少。

　　ＯＣＲ對ＰＤＦ掃描加識別之後得到的東西只是個「毛坯貨」，之後我便在ＯＣＲ軟體上一行一行地審讀修訂，且隨時把軟體犯的常見識別錯誤歸納記錄下來（例如：「日」誤為「口」，「間」誤為「問」，「遭」誤為「道」，……），以備初步審核之後對遺漏錯誤再次查找。

　　幸好我的工作性質較為輕鬆，尤其是夜班期間沒太多事情可辦，這便成了我ＯＣＲ工作的主要時間，每當夜班時，我做此種工作往往要忙到十一二點鐘。況且我上夜班有個毛病就是次日早晨四五點鐘就睡不著了，我就起床接著幹！這段時間覺得自己很充實，每完成一冊就跟過節一樣高興！

　　全部審核完成之後由ＯＣＲ軟體輸出了ｔｘｔ文本，它的特點是：每隔一定長度就有一個回車的段落標記，這些海量的非「段落結束」的段落標記如果依靠手工消除那會要人命的，幸好此前我琢磨過應對辦法，那就是在當初ＯＣＲ審核當中凡是段落首位都添加上占兩個漢字位置的「空格」（半型或全型的）。在此後需要消除段落標記時將輸出的成品全文粘貼到Ｗｏｒｄ的編輯窗口中去，利用Ｗｏｒｄ的高級「查找和替換」功能把所有的「段落標記」替換為「無字元」，這樣便得到了一個沒有分段的「一整塊」文字。再利用「查找和替換」功能把所有的段首空格（半型或全型的）替換為「段落標記」，問題便迎刃而解。

　　但這時的本子每個段首都頂滿格，還不符合需要；我先把這個本子的內容粘貼到ｔｘｔ程序中，其次把ｔｘｔ窗口中粘貼的全部內容做一下剪切，之後將之粘貼到Ｅｘｃｅｌ中（每一整段占一個單元格），利用「＆函數」給每段之前加上兩個全型空格，之後再以ｔｘｔ做過渡，回貼到Ｗｏｒｄ中便得到現文本，這才是「終端產品」。奧妙是：前後都要用ｔｘｔ做過渡（消除格式內容），以避免Ｗｏｒｄ與Ｅｘｃｅｌ直接銜接產生的麻煩。

　　之後的找錯也是很麻煩的事情，之前ＯＣＲ軟體常犯錯誤的記錄派上了用場，而這種搜索工作量也很大。例如：「問」和「間」相混的問題，就需要把文中所有的「問」和「間」都找出來，由於這兩個字是常用字，要是利用「查找和替換」功能一個一個地來那可能需要操作成千上萬回，這時就需要「找竅門」。我把原稿粘貼到另一個Ｗｏｒｄ中保存起來專做改錯用，在這個本子中我把查找中遇到的常用詞（例如：問題，疑問，詢問，時間，空間，……）作查找之後作無字元替換，這樣工作便可以「批量」進行了。就是這樣工作量仍很大，剩下的就是耐著性子一天一天地幹下來了。利用這個辦法我又發現訂正了大量錯誤。

　　我還發現：原ＯＣＲ軟體還有一種致命的錯誤：即校對完進行文本輸出的時候有成頁重複記錄及成頁丟失的狀況，為了這，我參照原ＰＤＦ書一頁一頁地核對進行了徹底的刪補，最終把這個缺點克服了，在這中間又修訂了一些分段錯誤。

　　每訂正一處錯誤我都有一種欣慰感，感到自己的本子離精品又近了一步。

　　納訓畢竟是個老學者，他一生的經歷跨越了好幾個時代，從民國到建國，又到十年動亂，再到撥亂反正，所以他的知識面又廣又雜，用詞用字有些古舊和生僻，這是他的一種風格，很難用「好」或「不好」來概括。例如：「昳麗」這個詞我僅在先秦的「鄒忌諷齊王納諫」一文中見到過（「鄒忌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朦朧」一詞，在文中還有「矇矓」、「矇矓」、等多種寫法。「肴」同時又寫作「餚」。「糊口」有時用「餬口」。「彌」有時用「氵彌」，但這個字不易顯示，所以我一律改為「瀰」。「金從」這個字不能顯示，所以我只好使用「鏦」。

　　查看資料可知，納先生對於《一千零一夜》的翻譯是很執著的，建國前開始著手，五〇年代重譯，十年動亂期間中斷，七八〇年代又重操舊業。由此可以看出他對工作的嚴謹和一絲不苟，老一輩學者的風範值得我們後輩為之欽佩。讓我以自己的精審細校，來作為對他老人家的深刻緬懷吧！

　　網上有文聲稱納先生的本子字數達二四〇萬字，我整理之後用ｗｏｒｄ的「字數統計」來看，字數為一八〇多萬字，看來許多事情不認真辦總是不易辦好，那個「二四〇萬字」僅是粗略的估計而已。

　　最後說說我在《一千零一夜》納訓全本中使用的一些體例。

　　做特殊處理的三個字：「米雲」（左右結構），記為【米雲】，據文章所述可知它是一種甜食，可以做成錐形，餘者茫然無知：「革朵」（左右結構），記為【革朵】，我推測可用「垛」替換，因為該字在文中是這樣描述的：「作為抵禦箭鏃的【革朵】靶」，可知這與射箭用的靶子有關，而古典文學中常說「一箭就上垛」；以上兩個字任何字元集都沒有。還有一個字「口格」（左右結構），這個字存在於Ｅｘｔ─Ｂ集，其Ｕｎｉｃｏｄｅ碼為二〇Ｅ九Ｄ，由於不易顯示，故在此記為【口格】。

　　書中有許多注記，用符號【註：】等標記，我把每條注文盡可能放到離原文很近之處，即該文所在段落之後，注文與之前的數字符號（【註：】等）之間放置一個全形空格。

　　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書籍其排版有一個特點：（一）對於一般正文多採用宋體，第一段一行放置不下，其餘內容折向第二行之時頂滿格，第三、四行亦如此辦理，直到該段內容結束。（二）對於詩歌，文字另行變換字體（例如：楷體、仿宋體等），詩文每句都另起一段，每個段首向內縮進四個漢字字元的位置，每段文字一行容納不下就折向下一行並向內縮進兩或六個漢字字元的位置（視具體情況而定）。（三）對於書信，文字另行變換字體（例如：楷體、仿宋體等），題頭稱呼內容內縮兩個漢字字元的位置，書信其餘部分的每個段首內縮四個漢字字元的位置，一行容納不下折向下一行並內縮兩個漢字字元的位置。

　　以上的做法都是為了使詩歌、書信的內容在其他正文之間能得到突出顯示。這兩種處理方式在Ｗｏｒｄ中都不難做到。我在Ｗｏｒｄ中做了同樣的處理。但是，如果把全文複製到ｔｘｔ中，第二、三兩條的格式性的東西將消失。

　　納訓本子的目錄編寫沒有使用「第一章」、「第二章」，「第一節」、「第二節」等的編法，僅在每冊之首編一個「目次」，包括該冊的所有故事：每個大故事題目頂滿格，在此之下的小故事題目縮進一格，更小的故事題目縮進兩格，……。我猶豫再三，我曾計劃把各冊的目次匯總統一，使用按數字逐個編「章」「節」等的方式重排；這樣一來，正文也被揉成整個一篇，這樣統一處理會好一些。但這樣編排目錄需要四個層次，「章」、「節」之外還用什麼字眼感覺很是犯難；後來我決定採用現代科技論文對目錄層次的編排方法：大故事用一種編號，中故事的編號在大故事編號之後用小數點隔開，小故事的編號在中故事編號之後再用小數點隔開……，例如：「一五二．一一．一　兩個國王的故事」。

　　這是經過本人下了血本的本子，錯誤即便有也不太多，希望您能喜歡。希望大家在閱讀中將發現的錯誤通知本人給予指正，以便完善該本子。歡迎大家使用本版本製做各種形式的電子書，只是希望大家能夠標明出處，以示對本人辛苦的尊重，則吾願足矣。如有什麼意見歡迎大家與本人聯繫。

　　校者二〇一四年元月二一日二二時三〇分

　　校者郵箱：ｂｒａｔｓｋｉｄ@ｓｉｎａ．ｃｏｍ

　　一〇二五九二一二六三@ｑｑ．ｃｏ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