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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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的選擇》威廉．史泰隆／謝瑤玲譯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表

　　丁哥（Stingo）──二十二歲的美國南方青年，立志成為作家，熱情而富有正義感。

　　蘇菲．撒威妥思卡（Sophie Zawistowska）──曾在納粹集中營裏受盡折磨的波蘭女郎，美麗溫柔，在美國紐約找尋新生活。

　　納森．藍道（Nathan Landau）──蘇菲的情人，天才橫溢，患有精神分裂症。

　　納磊．藍道（Larry Landau）──納森之兄，泌尿科醫師，是納森最敬愛的人。

　　葉塔．紀曼（Yetta Zimmerman）──房東太太，開朗坦誠。

　　莫瑞．芬克（Morris Fink）──兼任管理員的房客，知識平庸，但熱心而好管閒事。

　　邁西．穆卡柏利（Moishe Muskatblit）──房客之一，肥胖膽小，猶太教會的學生。

　　海門．布來托（Hyman Blackstock）──在布魯克林中心區開業的指壓醫師，聘蘇菲為接待員，待蘇菲如己出。

　　塞默．柯玆（Saymour Katz）──布來托醫師的助手。

　　魯道夫．法蘭茲．霍斯（Rudolf Franz Hss ）──德國納粹武裝親衛隊高級軍官，曾主持過奧希維茲集中營。

　　畢紐．貝根斯基（Zbigniew Biegański）──蘇菲的父親，波蘭克瑞科傑寧大學法律教授，親德反猶，嚴峻苛刻。

　　凱西岷．撒威妥思卡（Casimir Zawistowska）──蘇菲的丈夫，也是貝根斯基教授的學生。

　　梅麗．韓特（Maria Hunt）──丁哥年幼時青梅竹馬的女友，長大後跳樓自殺。

　　南特．杜納（Nat Turner）──美國南方一位神祕的黑奴，曾濫殺數十位白人。

　　傑恩．撒威妥思卡（Jan Zawistowska）──蘇菲之子，十二歲時被送入奧希維茲兒童集中營，生死不明。

　　伊娃．瑪琍．撒威妥思卡（Eva Maria Zawistowska）──蘇菲之女，愛吹橫笛，八歲時被送入瓦斯室毒死。

　　約瑟（Jozef）──蘇菲在華沙時的情人，是地下組織的一員，專殺背叛者的殺手。

　　玟妲（Wanda）──約瑟同母異父的姊姊，義勇軍的一位首領，勇敢而膽識過人。

　　蕾思．雷彼多（Leslie Lapidus）──漂亮動人的猶太女郎，患有穢語症。

　　阿提斯特（Artiste）──命運多舛的小黑奴。

一

　　那時候，曼哈坦區很難找到便宜的公寓，所以我只好搬到布魯克林去。那年一九四七，我記得很清楚，夏天陽光柔和，空氣中充滿馥郁的花香。當時年輕的我，二十一歲，奮力想要成為一名作家，卻發現十八歲時那股使我熱烈燃燒的創作之火，已經化為一盞幽暗的標示燈，僅餘絲微象徵性的光芒而已。並非我已無意於寫作，我仍然熱望將那部我長久以來想寫的小說寫出來。但是，在我開始寫了幾段之後，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套用斯坦因對一位二流作家所下的評論「我是靈感滿腹卻無從下筆」。更糟的是，我失去了工作，身上的錢所餘無幾，於是，自我放逐到富勒布須區──像其他的同鄉一般，又一個在猶太人王國中徘徊的年輕小伙子。

　　就叫我丁哥吧，那時期認得我的人都這麼叫我。我還在維琴尼亞州家鄉唸中學時就有這個諢名了。我母親去世後，我父親認為我難以管教，便將十四歲的我，送進這所學校。我這個人不修邊幅，對個人衛生也不加注意，因此很快就得到了「臭蟲」的稱號。不過隨著時光消逝，加上我個人習慣徹底的改變（事實上我甚至變得有點潔癖），這個難聽的綽號，便在不知不覺中為人淡忘，代之而起的，是更為戲謔的「丁哥」，直到我三十幾歲時，這個諢名也神祕地和我告別，像一個蒼白的鬼魂，自我的生命中銷聲匿跡。但是在我寫作的這段時期，我仍然被稱為丁哥。我之所以要在一開始時，便對我這個綽號加以解說，是因為我所要描述的，是我生命中最灰黯最孤獨的時期，就像隱居在山洞裏的瘋子一樣，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姓名。

　　我很高興丟了差事──這是我這一輩子除了領軍餉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支領薪水的職務──雖然失去了這份工作，使我更加窮困。現在我更認為，在我那麼年輕時便明白了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不是一個坐辦公室的料，對我而言，實在是有利無害。事實上，想到最初我是多麼想望這份工作，而不過五個月後我卻欣然──甚至可以說是鬆了一口氣──接受解雇的命運，倒使我頗為驚訝。一九四七年，工作機會極其稀少，尤其是出版業的工作，我很幸運的為一家大出版社所雇用，職位是「二等編輯」，專門負責審核手稿，週薪四十元，扣除稅金後，每一鐘點的報酬大約是九毛錢。每個禮拜五，那個彎腰駝背的婦人，會把一張薄薄的藍色支票放在我的辦公桌上。然而對於一個有財有勢的大出版家，付給我這份微薄薪金的事實，我絲毫不覺沮喪。我年輕氣盛，懷抱崇高的理想，況且，這份工作也自有其迷人的補償：在二一餐廳午膳，和約翰．奧哈拉共進晚餐，才色俱佳的女作家為我的編輯洞察力而感動，諸如此類。

　　這種機會事實上並不多見。主要原因是，這家出版社雖然以出版教科書、工業用書、及十數種科技雜誌──範圍之廣，包括養豬業、埋葬科學和塑膠壓鑄──為主，也兼出版小說和非小說，因此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審稿人，但投效的作家卻鮮少有真正熱衷於文學的。舉例而言，我上任時，出版杜所支持的兩位最傑出的作家，分別是一位退休的海軍上將，和一個因寫鬼故事名登暢銷榜作家的前共產黨員。想要找一個像約翰．奧哈拉那樣的作家，根本就絕無僅有。此外，我擔任這份差事的時候，也處於經濟蕭條時期。當時麥格洛出版社（以我雇主的名字為名）缺乏文學的名氣。它一向以供應科技書籍而享譽，我工作的那個小部門，被視為無足輕重。

　　因此，我每天盡心竭力的坐在辦公室裏，不僅沒有機會一讀略有可觀之處的手稿，還被迫用心閱讀一無是處的作品──稿紙上滿是咖啡污漬和指紋，顯然麥格洛是這些作者（或經紀人）最後考慮的出版社。但是年輕而又醉心於英國文學的我，就和梅修．安諾德（譯註：英國詩人兼批評家，一八二二─一八八八）一樣，嚴格要求任何作品，都必須包含最高的嚴肅性及真理，評審嚴苛，毫不留情。在麥格洛大樓──位於西區四十二街，一幢外觀巍然卻缺乏精神的綠色大廈──二十樓上那間窄如鴿籠的辦公室裏，被我淘汰的作品堆滿了我的辦公桌，全都滿載著希望和歪曲的造句。無論那本著作有多壞，我都得寫上相當詳盡的評述。起初對於能夠大肆批判這些手稿感到痛快而有趣，但不久後，這些千篇一律的平庸之作便令人掃興，我開始厭煩這份無聊的工作，也厭煩不停的抽煙和曼哈坦區煙霧彌漫的景色，以及在枯燥而沉悶的時光中，寫出無情的讀後報告。我不加潤飾，逐字造錄，列舉如下：

　　高高蔓草─艾默尼亞．畢爾提克著─小說

　　描述發生在新澤西州南方沙丘和曼越橘沼澤間的愛與死。男主角韋勒．史塔威，剛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是一間曼越橘罐頭大工廠的繼承人，瘋狂地愛上蕾夢娜．布蘭。蕾夢娜的父親艾拉．布蘭是前左傾分子，也是曼越橘採收者的罷工領導人。本書情節錯綜複雜，韋勒的大亨父親──藍登．史塔威，陰謀處死了老艾拉，後者支離破碎的屍體，某天早上被發現丟棄在曼越橘揀選機的裏面。這件事使得被描述為「才智卓越，風度翩翩」的韋勒，和「身材苗條柔軟，幾乎難以掩蓋其潛藏在體內情潮」的蕾夢娜互相詰責。

　　在我書寫的此刻，猶令我感到驚愕，我認為這可能是一部最糟糕的小說。儘速退回原稿。

　　哦，驕傲而妄自尊大的年輕人！我在談論這些毫無文學水準的著作時，是多麼幸災樂禍。我也無所畏懼的批評麥格洛，以及它出版後可能被「讀者文摘」的書摘精華選用為「爛」作品的傾向。（雖然我的嘲弄，大概就是我後來被炒魷魚的主因。）

　　鉛管匠之妻─奧德麗．史邁莉著─非小說

　　本書唯有易記而通俗的書名，投合麥格洛之所好。作者是一位嫁給鉛管匠的婦人，住在麻州烏斯特郊區。雖然每一頁都寫滿笑料，卻令人笑不出來。作者試圖將她那滑稽的日常生活，與腦科醫生的家庭相提並論。她指出，鉛管匠就像醫生一樣，不分日夜都要隨叫隨到；鉛管匠的工作也和醫生一樣錯綜複雜；而當他們返家時，身上都有同樣難聞的氯味，由章名便可看出其幽默的本質，拙劣到糞便不如：「咚咚咚，金髮美女在鉛管中」、「神經的枯竭」、「氾濫時刻」、「空想」等等。這份手稿寄到時發黏而且滿是折角，根據作者在一封信中所述，這份手稿輾轉流經哈普、賽門與舒特、諾芙、藍敦屋、默若、霍特、邁斯納、威廉史龍、靈賀及另外八家出版公司。在同一封信中，作者提及對這份手稿的迫切之情，並（不是開玩笑的）以自殺相要脅。我痛恨必須為任何人的死負責，但是我堅拒出版這本書。退稿！（為什麼我得閱讀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

　　若非必須看過我所有報告的資深編輯，是一個和我一樣對僱主及這個空泛的出版王國感到幻滅的人，我就不會寫出如上例中的最後一句牢騷，或暗示麥格洛出版社粗糙的品格。他是個睡眼惺忪，才識俱佳，也很有幽默感的愛爾蘭人，叫做費勒，在麥格洛工作多年，一直主編重要的科技刊物，直到五十五歲左右才被調到較輕鬆、不會臉紅氣喘的普及本部門。他排遣上班時間的方式是，吸一管煙斗，閱讀葉慈和霍浦金斯的作品，以容忍的眼神瀏覽我的報告；我認為他還時常想著要及早退休。我對麥格洛的嘲笑不僅沒有冒犯他，反而使他感到有趣。費勒早已成為毫無野心，沉默度日的人。這家公司會使有大志的僱員也變得麻木不仁；他明白我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可以找到值得出版的手稿，因此並不以我的一點樂子為忤。我至今仍珍惜的一份較長（即使不是最長）的報告，大抵是因為那可能是我所寫過唯一較有憐憫之情的。

　　英雄：海洛．哈法傑─甘達．弗金著─詩

　　甘達．弗金是真名實姓，而非筆名。許多拙劣的作家都有聽起來怪異或虛構的名字，結果你卻發現那些姓名是真實的。這是否隱含了某種意義？「英雄：海洛．哈法傑」的手稿並非經由郵寄或經紀人之手，而是由作者本人親手交給我的。大約一週前，弗金帶著手稿盒和兩只皮箱走進會客室。梅雅小姐說他要見編輯。他年約六十，背部微駝但相當結實，中等身材；飽經風霜的臉上有兩道灰色濃眉，線條柔和的嘴，及我所僅見最哀傷而渴望的兩隻眼睛。他戴著農夫戴的黑皮便帽，穿著一件羊毛領的防風上衣。他的手掌巨大，指關節粗而發紅。他流著鼻水，說他有一份手稿。我看他形容疲累，便問他是打那裏來的，他說他從北達科他州一個叫烏龜湖的地方出發，整整搭了三天四夜的巴士，剛剛抵達紐約。我問他：就為了送這份手稿嗎？他回答：是的。

　　然後他說麥格洛是他所探訪的第一家出版社。這使我感到驚訝，因為本公司即使對無名如甘達．弗金的作家而言，也極少是被率先考慮的。當我問及他何以會有這種不尋常的抉擇時，他回答這完全歸諸於運氣。最初他不曾把麥格洛列為第一位。他對我說，當巴士在明尼亞波利耽擱數個鐘頭時，他到當地的電話公司去，借閱曼哈坦區的電話簿。他認為撕下電話簿是不道德的行為，所以花了一個鐘頭將紐約市所有的出版社名稱及地址都抄錄下采。我相信，他最初的計畫必定是按照字母的順序逐一探訪。但是當天早上他的旅程告終，他從港務局巴士總站走出來，抬頭一望，看見只離一個街口遠的大招牌：麥格洛。因此他就直接到這兒來了。

　　這個老頭子形態疲憊而且狼狽──後來他說，他從未到過明尼亞波利以東的地區──我決定至少可以帶他到樓下自助餐廳去喝杯咖啡。在餐廳裏他對我說及他的身世。他是個挪威移民的後裔，這一輩子都在烏龜湖鎮附近種田為生。二十年前，他約莫四十歲時，有一家採礦公司探測到在他的土地下蘊藏有豐富的煤礦，雖然他們沒有著手開採，卻和他簽訂了長期租賃契約，足以使他的後半輩子不愁吃穿。他是個單身漢，不想停止已經習慣了的莊稼生活，但現在他可有空進行他久已渴望的計畫了。那就是寫一首敘述他祖先海洛．哈法傑（一個十三世紀的伯爵，或公爵，或什麼顯赫）的長詩。不用說，這個可怕的消息，立刻使我的心同時消沉破裂。然而我正襟危坐，望著他直拍著手稿盒。說：「是的，先生。整整二十年的功夫。就在這裏。就在這裏。」

　　然後我的心情改變了。儘管他看起來像個土包子，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而且口齒清晰，好像看過不少書。誰知道我不是發現了一個曠世奇才？畢竟，就連惠特曼也曾像個癡呆的怪人般，拿著稿子到處叫賣。總之，在一段長談後（我已經直呼他的名字），我說我樂意看他的作品，雖然我必須提醒他，麥格洛在詩的領域並不是個「強手」，然後我們搭乘電梯回到樓上。接著，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我對他說我明白在二十年伏案疾書之後，他可能急於得到答覆，因此我將會儘量仔細地閱讀他的手稿，在幾天之內回覆他消息，等我說了再見時，我注意到他只提著一只皮箱就要走了。我喊住他，他卻笑一笑，用那雙沉重而渴想的眼睛盯著我說：「哦，我以為你看得出來──另一只箱子裏裝著剩餘的手稿。」

　　我敢說，這一定是手寫的文學作品中最長的一部。我把它搬到了郵件室去秤秤重──總共是三十五磅，三千八百五十頁。不知道真相的人會以為那是德來登（譯註：英國詩人暨劇作家，一六三一~一七○○）模仿斯賓塞（譯註：英國詩人，一五五二~一五九九）寫成的；殊不知那是二十年來在酷寒的達科他草原上，日夜緬懷古代的挪威人，咆哮的朔風吹過彎著腰的小麥時揮筆寫就的：

　　「哦，偉大的領袖，海洛，你是多麼悲傷！
　　她為你編綴的花束在那裏？」

　　這個老單身漢有四千節的詩都令人想起大草原的悶熱：

　　「唱吧，巨人和尼白龍根；
　　讚美海洛，
　　但繼而轉為哀悼的曲調，
　　哦，最黑暗的詛咒！
　　是死亡的時刻了，不，那是很久以前：
　　哦，哀悼的詩章！」

　　我的嘴唇顫抖，眼前發黑，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甘達．弗金在阿爾剛飯店（在我無心的建議下，他租了一間房間）等待我不敢打的電話。決定是歉然退稿，雖然心情略感沉重。

　　不是我的水準太高，就是作品的格調太低，總之，我在麥格洛任職的那五個月裏，沒有推薦過一部著作。很諷刺的是，有一本被我退稿，後來找到另一家出版社印行的書，成為一部極受歡迎的作品。這本書被我放在麥格洛退稿稿件中一年後，被芝加哥的一家出版社所出版時，我常揣想費勒或某個高級主管的反應。因為必定還有人對我的報告存有印象，又回頭去翻舊卷宗，結果又氣又惱地更加確定我理應被解雇。

　　……經過難受的幾個月後，發現一份不會引起人發燒、頭痛、作嘔的手稿，委實令人安慰，因此這本著作便已值得讚美。幾個人乘筏漂浮的故事並不吸引人。大致說來，這是一部冗長而嚴肅的太平洋之旅的描述，適宜濃縮為一部可以登載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的航海日誌。也許某大學出版部會願意買下它，但我們決不會。

　　這就是我對現代探險鉅著──「空─提其」的處理方式。眼看這本書在暢銷榜上高居數週下不，我只有安慰自己說，要是麥格洛付給我的薪酬不止每小時九毛錢，也許我就不至於這麼盲目。

　　這個時期我住在西十一街一幢叫雷斯頓大學俱樂部的建築內，一間八呎寬、十五呎長的小房間裏。我一到紐約就被這裏吸引了，不僅是為了它的名稱，也為了它便宜的租金：一週十元。雷斯頓大學俱樂部事實上只是一家廉價旅社上的小閣樓，和包爾利區出租房屋的不同之處，在於這裏有一扇上鎖的門，使人享有名義上的隱私。此外，一切都和廉價旅社一樣。說來，這個地點倒也奇妙。由我四樓房間裏沾滿塵垢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見西十二街某住宅美麗的花園，偶爾我會瞥見這個花園的所有人──一個愛穿便裝的年輕人（我猜想他是紐約客或哈卜斯雜誌的明日之星）以及他活潑美麗的金髮妻子（時常穿著寬鬆的長褲或游泳衣跑來跑去，偶爾和一隻可笑的阿富汗獵犬戲耍。）

　　性的缺乏，加上這個迷人的小花園──及花園的主人──使得雷斯頓大學俱樂部的衰頹更令人難以忍受，也加深了我的貧窮和孤寂。住在這裏的全都是男性，多半都是中年以上的人，每每在狹窄而斑剝的走廊擦身而過時，只能聞到一種酸酒味。這裏沒有令人敬愛的老管理員，只有登記台後的幾個職員，坐在只有一個小燈泡照射的前廳，個個面色鐵青；他們也操縱那個嘰嘎響的電梯，每當電梯無限緩慢的升上四樓時，他們便咳嗽不止，搔著疼痛的痔瘡。那年春天，夜復一夜，我就像個半瘋的隱士一樣，將自己幽閉在那鴿子籠似的房間裏。事實上，不僅因為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娛樂，也因為剛到這個大都市來的畏縮，使我缺乏交友的機會。這是我這一生第一次發覺被遺棄的孤獨有多麼痛苦。就像個突然被關進單人囚室的重犯一樣，我發現自己消耗著我幾乎不知自己擁有的體內脂肪。在五月的黃昏中，坐在雷斯頓大學俱樂部裏，看著大蟑螂爬過我那本約翰但恩（譯註：英國詩人暨教士，一五七三─一六三一）詩文集，我突然看到一張孤寂的臉，並認為這實在是一張醜陋而殘酷的臉。

　　因此那幾個月我排遣夜晚的方式鮮有改變。每天五點離開麥格洛大樓，在第八大道搭乘地下鐵（五分錢）到廣場下了車，走到熟菜店去買三罐啤酒。回到小房間後，我就躺在被褥零亂的床上看書，直到我的最後一罐冰啤酒變溫了──大約是在一個半小時後。所幸我尚在熱愛看書的年齡，因此我雖然還是孤家寡人，卻可以固守著我的孤寂。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度過這些夜晚。我不但是個自暴自棄的讀者，而且決不堅持一定的立場，對於任何著作都興奮得幾近於性愛的喜好。

　　無論如何，我就是看書──我記得那一季深獲我喜愛的書中，有一本是「大山之下」──到八、九點時，我就出去吃晚餐。多美味的晚餐！到現在碧克佛餐廳的牛肉餅和雷科的西式煎蛋捲仍令我回味無窮，或者是雅典餐廳的嫩牛排。不過我對紐約的美食和我對其他事物一樣無知，過了好久之後，我才獲知在紐約市想要吃少於一塊錢的一頓飯，最上乘的選擇是在白塔餐廳吃兩個漢堡加上一塊派。

　　回到我的房間後，我會再抓起一本書，又一次沉浸於虛構的故事中，看它個通宵。然而，有時候我不得不做令我厭惡的「家庭作業」，那就是為麥格洛即將出版的書寫書套簡介。事實上，回想我最初所以會被麥格洛僱用，多半是由於我為已經由麥格洛出版的一本書──「克萊斯勒大樓的故事」試寫封套，結果受到賞識的緣故。雖然我並不很願意承認，我卻開始厭惡我的工作。我不是一個編輯，而是一個作家──一個懷抱著和梅爾維爾、福樓拜、托爾斯泰或費滋傑羅同樣的熱情和大志的作家……他們能夠撕裂我的心，保存一部份，而且每天晚上都召喚我加入他們那至高無上的職業。寫書皮封套使我感到退化，尤其是我被指定加以讚譽的那些書，又都不是文學作品，而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商業書籍。下列是一段我無法完成的書套廣告。

　　美國人夢想故事的中心是紙的傳奇，而製紙事蹟的中心則是金博利──克拉克這個名字。金博利──克拉克公司最初只是擁有一匹馬的機構，位於威斯康辛州的湖畔城市尼那，現在卻是全世界製紙工業的巨人，其工廠遍佈國內十三州及海外八國。該公司的產品──其中最著名的無疑是克利尼士──提供人類的各項需要，其名稱令人耳熟能詳甚且已被運用於語言中…

　　像這樣的一段文章需費時數個鐘頭。我該用「無疑是克利尼士」還是「確然是克利尼士」？「各項需要」還是「各種需要」？「混亂」？「紊亂」？在寫作時，我會心慌意亂的在斗室裏踱步，口中唸唸有辭，並制止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在進行這件工作時，總會有手淫的衝動。最後，在憤怒之下，我會發現自己對著纖維板牆壁大想喊著：「不！不！」然後猛然坐在打字機前，喃喃咒罵，迅速、半知不解、卻頗為順暢地敲打字鍵。

　　金博利──克拉克的統計令人匪夷所思：

　　──據估計，單是冬季的一個月份，將美國及加拿大用來擤鼻涕的「舒潔」面紙，鋪在耶魯大學的操場上，竟可以堆到一呎半的高度……

　　──據統計，將美國地區僅僅在四天中所使用的「靠得住」排列起來，就可以由波士頓一直排到佛蒙特州的白河匯流處……

　　第二天，一向友善而寬容的費勒，會皺著眉望著這幾段文字沉思，嚼著他的煙斗，等他說過「我想這與我們想要的不盡相符」之後，他會了解地咧嘴而笑，要我再試一次。由於我還沒有全然失敗，或許也因為長老會道德的遺跡對我仍有些控制力，那一晚我會再試一次──竭盡心力，卻徒勞無功。在我絞盡腦汁之後，我會放棄，又回頭看我的「熊」、「地下箴言」，或「比利布德」，更常思慕地逛到窗畔，俯視著那個令人心醉的花園。在曼哈坦春天的金色薄暮中，在我深知永遠不可能被驅逐的想像中，一個黃昏的聚會就要在文斯敦．杭尼卡的花園裏進行；那就是我為他們所取的名字。獨自站了一會兒後，金髮的梅薇．杭尼卡會出現在花園裏，穿著襯衫和一條花長褲；她停下腳步望一眼銀白色的天幕後，會甩甩秀髮，彎身從花床中摘下一朵鬱金香。在這個可愛的時刻，她不明白她對全紐約最孤寂的二等編輯做了些什麼。我的慾望令人難以置信──一種有腳力，有口鼻搜尋的慾望，滑下這幢老建築髒黑的牆壁，越過圍籬，像一條蟒蛇般急速前行，到達她那高聳的臀部後，在靜默中化為我的實體，強健、飢餓，但仍在一觸即發的控制中。我輕輕地用雙臂環著梅薇，雙手覆蓋在她那豐滿而甜美的乳房上。她低聲問道：「文斯敦，是你嗎？」我，她的愛人，就會回答道：「不是，是我，讓我充任妳的小狗吧。」她必然會答道：「哦，親愛的，好──等一下。」

　　在這種錯亂的幻想中，我無法立即在吊牀上和她做愛，是因為桑頓．魏德，或凱瑟琳．安．波特，或約翰．赫塞，或梅爾康．科里，或約翰．菲利．馬康德的突然到達。這時──使我的慾望為之消失而恢復了理智──我會發現自己又站在窗畔，渴望地欣賞下面的歡宴。因為在我看來，文斯敦．杭尼卡這對年輕歡快的夫婦（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我嫉妒的瞥見他們美麗的客廳裏丹麥式的書架上堆滿了書）富有得足以招待聞名世界的作家、詩人、批評家、及其他種類的文學家；因此在這些薄暮籠罩的傍晚，陽台開始充滿輕言低語，衣飾高雅而涵養深刻的人，在黑影中，我辨認著那些英雄英雌的臉孔，這些人是自從我不幸的靈魂被他們的文字攫獲住之後便使我朝思暮想的。我還未曾會晤過一位曾經出過書的作家──除了我先前提過的那個前共產黨員，有一次他到麥格洛去，無意中走入了我的辦公室；他聞起來有一股大蒜和汗臭味──因此那年春天杭尼卡家的宴會，使我得以有想像中的機會和我的偶像打照面。華萊士．史蒂文斯！羅勃．羅厄爾！那個一臉鬍子，有點神祕兮兮的紳士是誰？真的是福克納嗎？傳說他到紐約來了。那個身材豐滿，梳著髮髻，面帶微笑的婦人。那必然是瑪莉．馬加塞。那個面色譏諷的矮個子只可能是約翰．昔佛。有一回在昏暮中有個女人尖聲叫道：「歐文！」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脈搏猛跳了一下。天色太暗令人看不真切，而且他背對著我，但是這個被兩個臉上流露出仰慕之情的女孩左右簇擁的男人，可能就是寫「穿夏衣的女郎」的作家嗎？

　　我現在領悟到，這些薄暮時分在杭尼卡家逗留的客人，必定從事廣告業或華爾街或其他空洞的職業，但當時我對自己的錯覺卻深信不疑。然而，就在我離開麥格洛王國的前一晚，我經歷了一次強烈的感情逆轉，使我此後不曾再一次俯視那個花園。那次我照例站在窗畔的位置，凝視梅薇．杭尼卡那個熟悉的背影。她做著一些使我愛慕的小動作──拉扯著胸罩，用一隻手指將金色的鬈髮掠向後──同時和卡森．邁庫勒以及一個臉色蒼白、身材高大，有一雙時常眨動的近視眼──很顯然就是亞爾多．赫胥黎──的人交談。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沙特？喬伊斯？陳年佳釀？西班牙南部的避暑勝地？不，很顯然他們只是在談論環境──這個環境──因為梅薇指著常春藤覆蓋的圍牆、草皮、噴泉、及鬱金香花床，臉上露出愉悅活潑的神情。「只要……」她的表情變得困惱，似乎說著，「只要……」然後她轉過身，捏著憤憤的粉拳，指著雷斯頓花園俱樂部；那個親愛而生氣的小拳頭如此顯著而震人心弦，簡直就像直指向我的鼻端一樣。我覺得彷彿被舞台的照明燈照亮了，在我震動而懊惱的當兒，我確信看清她張合的嘴唇說：「只要那個該死的窺視狂沒有在那裏，一天到晚偷看我們就好了！」

　　※※※

　　但是我在第十一街所受的痛苦註定不會很久。如果說我所以被解僱是因為「空─提其」這件事的話，那倒不會令人感到遺憾，然而我被麥格洛回拒的命運，卻是由於一位新總編輯的到達。這個人姓魏瑟，巧的是這個姓氏與「鼬鼠」同音，所以我在背地裏都叫他鼬鼠。鼬鼠是被重金禮聘來的。當時出版界的人都知道他就是提拔了湯瑪斯．渥爾夫的編輯，渥爾夫死後，他更幫忙收集了這名作家大量的遺作，而且尚未出版。雖然鼬鼠和我都是南方人，但打一開始我們就不喜歡彼此。鼬鼠年近五十，禿頭，相貌平庸。我不知道他對我究竟有什麼看法──無疑的我那種自大放任的報告使他頗不以為然──我卻認為他冷酷、疏遠、毫無幽默感、而且自矜自是。在編輯會議中，他最喜歡說的是：「渥爾夫以前常對我說……」或是：「正如湯瑪斯死前寫給我的信中所言……」

　　他一天到晚提及渥爾夫，彷彿他就是這位名作家的另一個自我──這使我感到難以忍受，因為我曾費心鑽研過渥爾夫的作品，我很可以在和鼬鼠這樣的人共度夜晚時，引用渥爾夫的經典名句，如「上帝，先生，那是無價的！」並思慕地和他討論渥爾夫的警句名言、任意而行和三噸重的手稿。然而鼬鼠和我卻難以溝通。他十分守舊，很快就適應了麥格洛整齊、死板、保守的型態。相形之下，我精力充沛，並且對圖書出版編輯，甚至整個出版業的風格、習慣、加工等事都感到十分可笑。畢竟麥格洛雖有文學粉飾，卻是美國商業的典型範例。像鼬鼠這樣的人一旦上任掌權，我就知道大勢不妙了。

　　鼬鼠到任不久後，有一天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他有張臃腫的圓臉，細小而不友善的眼睛和鼬鼠眼相若，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怎麼會得到湯瑪斯．渥爾夫的信託的。他招呼我坐下，虛偽地寒暄幾句後，開門見山地說就他所知，我顯然沒有顧及麥格洛某些方面的「輪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這般用這個詞彙。他繼續往下說明，我就愈不明白我可能做錯了什麼，因為我確定老好人費勒並沒有挑剔過我或我的工作。結果我的錯誤包括了衣著以及政治兩方面（簡直毫無道理）。

　　鼬鼠說：「我注意到你沒有戴帽子。」

　　「帽子？」我回答：「呃，沒有。」自從兩年前由海軍陸戰隊退伍後，我就沒有想過要戴帽子。

　　鼬鼠說：「麥格洛的每一位員工都戴帽子。」

　　我回答：「每個人？」

　　他面無表情地說：「每個人。」

　　當然我即刻思考他所說的話，發現那確是真的：每個人都戴帽子。早上上班、傍晚下班，還有午餐時間時，電梯和走廊上是一片由草帽和氈帽形成的帽海。至少對男士而言的確如此；至於女士──主要是秘書──則似乎是可以自行選擇。鼬鼠所言無可置疑是完全正確。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戴帽子不僅只是時尚，而且是麥格洛服裝的一部份；這套服裝還包括從頭扣到底的雅樂襯衫，寬鬆的韋伯條紋西裝，這幢綠色大廈裏的每一位男士──由參考書推銷員到「處理廢物雜誌」焦慮的編輯們──全都是這麼穿的。在我毫無所覺的情況下，我一直沒有穿制服，此刻一了解事實，我感到又惱怒又得意，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鼬鼠的暗示。很快地我發現自己以和他同樣冷酷的聲音問道：「請問我該怎樣才合適這個輪廓？」

　　「我不能指揮你看報的習慣，我也不想這麼做。」他說：「不過被人看見麥格洛的雇員閱讀紐約郵報卻是很不明智的。」他停頓一下。「這完全是為了你好。不用說，你下班後私下裏可以閱讀你想看的任何刊物。只不過……麥格洛的編輯最好不要讓人看到，在辦公室裏看急進派的報刊。」

　　「那麼我該看些什麼？」我習慣午餐時刻到四十二街去買份中午出版的郵報和一份三明治，再回到辦公室裏利用中午休息的一個鐘頭消磨。我一天只看這麼一份報紙。那時候我的政治意識是中立的，我所以閱讀郵報並不是為了自由黨的社論或馬克斯．勒那的專欄，而是為了它活潑的大都市新聞，以及極吸引人的報導。然而我在回答鼬鼠的問話時，心知我決不會放棄這份報紙，也不打算為自己買一頂捲邊軟帽。「我喜歡郵報。」我略為激動地往下說：「你認為我應該改看什麼？」

　　「前鋒報可能比較適當些。」他那種田納西腔未曾流露出一絲溫暖。「或者時報也可以。」

　　「可是這兩份報都是早報。」

　　「那麼你不妨看看世界電訊報或美國新聞報。時尚主義比激進主義要討好些。」

　　我正想說郵報根本算不上急進，卻又把話嚥了下去。可憐的魏瑟，雖然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的態度卻使我領悟到，他對於這些愚蠢無聊的限制並不感興趣。我也看清了就他的年齡和地位而言，他確實是麥格洛的囚犯，屈服於公司的欺瞞，低俗的風格及唯利是圖──一個決不可能再回頭的人。而我，至少還有整個世界展現在我眼前的自由。我記得當他寂寞地宣告道「時尚主義比激進主義要討好些」時，我暗自低喃近於狂歡的告別：「再見，魏瑟。再見，麥格洛。」

　　我仍然為我缺乏當場辭職的勇氣而哀嘆。反之，我開始進行一種減速的罷工──也許說「停工」更為妥切。接下來幾天，我雖然準時上下班，那些手稿卻逐漸堆積在我的桌上，原封未動。中午時，我不再隨意翻閱郵報，卻走到時代廣場附近的一處書報攤，買一份勞工日報，毫不掩飾地坐在辦公室裏閱讀，一邊嚼著醃黃瓜和燻肉三明治。我懷疑當時我大概有些瘋狂了，因為在我上班的最後一天，我穿了一套麻布套裝，配上一頂以前在陸戰隊時所戴的褪色綠帽到辦公室去；故意讓鼬鼠看到我這一身荒謬的打扮，並設計讓他在當天下午逮到我最後一次背叛的動作……

　　在麥格洛上班令人可以忍受的少數原因之一，就是從我二十樓的辦公室所見到的風景──使我昏倦的精神為之一振的曼哈坦區。狂風在麥格洛的牆垣打轉，我最喜歡的消遣是從窗口丟下一張紙，看著它心醉的飛馳過屋頂，震顫地消失在遠處時代廣場周圍的霓虹燈裏。那天中午，我除了買一份勞工日報外，又買了一管吹塑膠泡的材料──現在的兒童時常吹著玩的那種，不過當時是一種新上市的玩意兒──一回到辦公室，我就吹了六、七個可愛而脆弱的彩色氣球，預備讓它們隨風逐沉。我一個一個將它們投入煙霧彌漫的深淵，它們就像木星的衛星似的，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著光芒，和籃球一樣大。一股上升的氣流使它們猛然飛到第八大道的上空，浮遊了似乎是永恆的一段時候，我歡欣的嘆了口氣，然後我聽見女孩子的叫聲和笑聲，看見麥格洛的一群女秘書們，因為被這個景象迷住，從相鄰的幾間辦公室裏探身望向窗外。她們的騷動，必定引起了鼬鼠對這場空中表演的注意。就在汽球向東飛去，墜落到四十二街眩目的街道，使得那些女孩子們發出最後一聲歡呼時，我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認為鼬鼠盡力控制了他的怒意，他以一種壓抑的聲音說：「明天起你不必來上班了。五點鐘時你可以去領最後一次薪水。」

　　「隨你的便，魏瑟，你是在開除一個將會和湯瑪斯．沃爾夫一樣有名的人。」我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但是這幾句話在我的舌下翻滾，以至到今天我還保有似乎已說出口的印象。我想那時候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望著那個矮子轉過身去，邁著他的小腳走出我的生命。接著一股放鬆的感覺，就好像我脫去了好幾層令人熱得快窒息的衣服一樣。更精確地說，就好像我在陰鬱的深淵中沉溺了許久，終於奮力浮到了表面，大口地吞著新鮮空氣。

　　※※※

　　「死裏逃生。」後來費勒說道：「許多人都被溺死在這個地方，屍骨不存。」

　　那時早就超過下班時間了。我留下來收拾殘局，和一、兩位對我相當友善的編輯道別，拿了我最後的一筆薪水──三十六元五角，最後，再向費勒辭行，意外的是他感到痛苦而哀傷，揭示了他是個孤單而消沉的酒鬼的事實──如果我多一點關懷或善於觀察些，我早就該懷疑了。我正把幾份比較有見地的手稿報告影印本塞進公事包裏的時候，他腳步有點不穩的走了進來。

　　費勒重複道：「屍骨不存。」他遞給我一個杯子，和半瓶威士忌，說：「喝一杯吧。」他的氣息有很濃的酒味。我回拒了──並非出於謹慎，而是因為那時候我只喝便宜的美國啤酒。

　　「呃，反正你並不適合待在這裏。」他吞了一大口酒說：「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同意道：「我開始領悟到這一點了。」

　　「五年內你就會變成標準的薪水階般。十年內你就會成為一顆化石。一個三十多歲，守舊的老頑固。麥格洛就會把你變成這樣。」

　　「是啊。我很高興就要離開了。」我說：「不過我會想念這份薪水，儘管那根本稱不上是個金礦。」

　　費勒咯咯笑了幾聲，打了一個小聲的嗝。他的上唇微噘，一張長臉看起來像是個典型的愛爾蘭人。他露出一種哀傷──一種疲憊而認命的哀傷，使我痛楚地想到辦公室這種寂寞的飲宴，和葉慈、霍金斯共度的薄暮，以及通向奧森公園荒涼的地下鐵。我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他了。

　　「那麼你要寫作。…」他說：「你要成為一個作家。一個好志向，以前我也這麼想過的。我希望並祈禱你會實現願望，把你的第一本著作寄一本來給我。你要到那兒去開始寫作？」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我不能再住在現在所住的那個髒地方了。我一定要離開那裏。」

　　「啊，我曾經那麼想寫，」他沉湎著：「寫詩。散文。一本好小說。注意，不是一本偉大的小說──我沒有這種天才和野心──只是一本好小說，有相當的典雅和風格。一本像『聖路易橋』或『大主教之死』的好小說──不虛假，卻有接近完美的內容。」他停了一下，又說：「哦，可是我卻脫軌了。我想那是長期的編輯工作，尤其還是和科技有關的。我離了正軌和其他人的思想字句打交道，卻擱下自己的，而那對創作力並無助益。」他又停下來，望著杯底琥珀色的酒滓。「也許使我脫軌的是這玩意兒。」他哀傷地說：「酒。這一百杯夢。總之，我並沒有成為一個作家。我沒有成為一個小說家或一個詩人，至於散文，這一輩子我只寫過一篇散文。知道那是什麼內容嗎？」

　　「不知道，什麼內容？」

　　「那篇散文登載在週六郵報上。內容是關於我和我太太到魁北克度假的趣事。並不值得描述，可是為我賺了兩百塊錢稿費，有好幾天我是全美國最快樂的作家。啊，可是……」他顯然感到一陣抑鬱，聲音也減弱了。他喃喃說道：「我脫軌了。」

　　我繼續把東西塞進公事包裏，也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只好說：「呃，希望我們保持聯絡。」然而我卻明白我們不會的。

　　「我也希望。」費勒說：「可惜我們沒有機會更了解彼此。」他望著酒杯，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口，使我開始感到緊張。然後他說道：「我一直想邀你到我家去吃晚餐，可是一再的延期。又脫軌了。你知道，你使我想起我兒子。」

　　我驚訝地說：「我不知道你有個兒子。」我曾聽費勒漫不經心的暗示過他「膝下無子」，以為他沒有子女。我開口說：「我還以為你──」

　　「哦，我曾有個兒子！」他的聲音混合著憤怒和哀傷，使我感到驚愕。他站起身，走到窗畔，望著沉浸在暮色霧氣中，被夕陽染得火紅的曼哈坦區。他又說：「哦，我曾有個兒子，愛迪．費勒。他和你的年紀差不多，他二十二歲，他也想當個作家。他……他善於遣詞造句，我兒子。他有使魔鬼也為之著迷的天賦。他所寫的幾封信充滿了了解、生趣和智慧，是全世界最好的信。哦，那孩子的文筆真好！」

　　他的眼中湧上了淚水。對我而言，這是個無能為力而又不知所措的時刻。一個你並不了解的人以哀傷的聲調說著他所愛的人，使他的聽者束手無策。他兒子大概是死了。不過，可不可能只是得了健忘症，或是一個逃犯？或者也許現在被關在瘋人院裏，所以費勒才這麼傷心？他又往下說時：我對他兒子的命運仍感到不著邊際。我尷尬地轉過身子，繼續整理東西。

　　「他要不是我唯一的孩子，或許我會好受些。但愛迪出世之後，瑪莉就不能再生育了。」他突然停住口。「啊，你不會想聽的……」

　　我回過頭面對他說：「不，請你再說下去吧。」他似乎迫切地想要一吐為快，由於他是個我所喜歡的好人，又把我和他的兒子相提並論，我覺得倘使我不鼓勵他卸除心裏的負擔，未免太說不過去。我重複一次：「請再說下去。」

　　費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說話有些口齒不清，在消褪的光線中，那張長著雀斑的臉哀傷而憔悴。「哦，一個人確實可以將他的志向寄託在子女身上。愛迪上了哥倫比亞大學，他熱愛讀書，又有寫作的天賦。十九歲時──只有十九歲而已──他就有一篇小品登載在『紐約客』上。我相信，他是該雜誌問世以來最年輕的一名投稿者。是他的眼睛，你知道，他的眼睛。」費勒伸出一隻食指指著他自己的眼睛。「他可以看見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將這些東西寫得活靈活現。馬克．杜倫曾寫過一封短箋──那真是最可愛的短箋──說愛迪是他所曾有過的學生中，最有寫作天才的一個。想想看，馬克．杜倫！你不認為，這是很難得的讚美嗎？」他瞪著我，彷彿等待我加以證實。

　　我附和道：「是很難得的讚美。」

　　「然後──然後，一九四三年時，他加入了海軍陸戰隊。說他寧願自動入伍而不願等待徵召。雖然他本質上的敏感使他對戰爭不可能抱著幻想，他卻熱愛著陸戰隊。戰爭！」他厭惡地說出這兩個字，停住口，閉上眼睛，痛苦地點點頭。隨後他又望著我說：「戰爭使他到太平洋去，參與最可怕的戰役。你該看看他的信，奇妙、愉快、扣人心弦的信，找不到一絲自憐。他一直堅信他會回家來，返回哥倫比亞大學完成學業，如他所願地成為一名作家。兩年前他奉派到琉球時，被一個狙擊兵砍了一刀。砍在頭部。那時是七月，他們正在肅清。我想他大概是這場戰爭中最後幾個犧牲者之一。他是個下士。他榮獲青銅星章。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上帝！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上帝，為什麼？」

　　費勒啜泣著，閃亮而真心的淚水漫過他的眼眶，我別過頭，覺得慚愧而羞辱，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仍然記得那陣發燙及略微昏眩的感覺。現在這種情緒或許難以解釋，因為三十年來美國許多個野蠻的戰爭使人疲憊而冷靜，也使我的反應傾向於毫無希望的保守與浪漫。然而事實是，我和愛迪．費勒一樣，都曾在陸戰隊待過，而且也一樣熱切地想要成為一名作家，從太平洋寄回滿腔熱血的信件，內容同樣充滿了熱情、幽默、氣餒和希望；只有隨時會面臨死亡的青年才寫得出來的。更令我在回溯時感到痛苦的是，愛迪死後沒幾天我也到過琉球（我常想，誰知道，也許是他遇害後的幾個小時），而那裏已沒有敵人，沒有恐懼，也沒有危險，只有寧靜的東方景色。在廣島被投原子彈前的最後幾個禮拜，我時常毫無威脅地在那裏徘徊漫步。事實上，我連一聲槍聲也沒聽見。儘管我算是個幸運兒，我卻一直感到被剝奪了參與壯烈之舉的遺憾。當然，就這次經驗──或者該說沒有經驗──而言，愛迪這個可悲的故事使我感觸最深。當費勒坐在暮色中哭泣時，我覺得自己渺小、震顫，無話可說。

　　費勒站起身，拭拭眼睛，站在窗畔凝望映著夕陽的哈得遜河，河上有兩艘身影模糊的大船正緩緩向海駛去。春風在麥格洛冷漠的綠色屋簷上低語。費勒又開口時，聲音似乎來自遠處，低吟一首哀傷的老詩：

　　「人所敬重的一切
　　存在於一時或一日…：
　　前鋒的吼聲，士兵的踏步
　　枯竭了他的榮耀和力量；
　　無論夜晚有何光燄
　　冰冷的心已經飽足。」

　　然後他轉身對我說：「孩子，好好寫吧。」他搖搖晃晃地走過長廊，永遠步出了我的生命。

　　我在那裏逗留了許久，思索著迷茫而曖昧的未來，我還年輕，不該過於畏懼，但也沒有年輕到在許多顧慮下仍堅決不移。我所看過的那些手稿也可以說是一種告誡，讓我看清過高的志向有多麼可悲──特別是與文學有關。我夢想成為一個作家，然而為了某種原因，愛迪的故事深深震撼了我的心，使我首次憬悟到我內在的空洞。我是曾經到過很遠的地方，但是我的精神仍是荒漠的，對於愛與死，我渾然不知。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很快就會接觸到這兩樣東西，具體的表現於人類的激情和肉體上。我也不曾意識到我發現的路徑，同時也意味著在布魯克林這麼特異之處的旅程。我只知道我要最後一次由二十樓搭乘綠色的電梯下去，走到曼哈坦區紊亂的街上，喝一杯加拿大麥酒，吃我到紐約以來所吃的第一塊西朗牛排，慶祝我的解脫。

二

　　那一晚，我一個人在下第五大道的朗臣餐廳歡宴過後，數了數錢，算出身上只剩下四十多元。雖然我說過，對於我的窘境我並不畏懼，我仍然有點不安，何況再找份工作的機會幾近於零。其實我用不著擔心，因為幾天之內我會接到一筆意外之財，至少使我在最近的未來不至有斷糧之憂。接到這項禮物，可以說是一種珍貴的運氣，就如後來我所擁有的好運一樣。它的來源是美國的黑人奴隸制度。雖說這和我將在布魯克林區過的新生活只有間接的關連，這件禮物的故事卻極不尋常，值得詳述。

　　這件事主要和我的祖母有關，她對我說起她的奴隸時，已經是個年近九十的老婦。我時常感到難以相信，昔日南方的時代離我竟如此近，擁有黑奴的人只不過是我上兩代的祖先；但事實如此：我祖母生於一八四八年，十三歲時便擁有兩個年紀比她略小的黑女僕，在南北戰爭那些年，仍視她們為珍愛的財產。我用「珍愛」這兩個字並非諷刺，因為我確信她真的很愛她們，當她追憶杜茜拉和魯辛妲（這是她們的名字）時，她年老而顫抖的聲音，就會因情感而嘶啞。她對我說那兩個小女孩對她「多親密，多親密」，以及在可怕的戰爭中，她怎麼紡著棉紗，以便編織長襪。她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布佛郡度過一生，我對她在那裏的生活記憶深刻，三○年代時，每年復活節和感恩節，父親和我就會由我們維琴尼亞州的家出發，開車穿過沼澤地和一望無際的花生、菸草、棉花田去看她。到了位於潘利可河畔的小鎮後，我們輕言細語，格外溫柔地向祖母問安，因為她中風癱瘓已有多年了。我十二、三歲時，在她的床畔首次聽她說起杜茜拉和魯辛妲，還有帳篷會議，射殺火雞、裁縫聚會、搭船遊潘利可河，和戰爭前的其他樂事，直到她睡著後，她那年老微弱卻甜美快活的聲音才告歇止。

　　然而，我祖母卻從未對我或我父親說及另一個小黑奴──他的名字叫阿提斯特──和杜茜拉、魯辛妲一樣，也是她父親給她的，但不久之後又被他賣掉了。正如我就要提及的兩封相關的信中所顯示，她所以從不提及這個男孩的原因，無疑是和他最終不尋常的命運有關。總之，我的曾祖父在完成這筆交易後，把得到的收入換成聯邦金幣和各種零錢──顯然他預見了一場可怕的戰爭將要爆發──裝在一個土罐子裏，埋在後花園的杜鵑花叢下，以防被北佬發現。在戰爭的最後幾個月，北佬真的來了。他們踏著腳步，腰掛閃閃發亮的軍刀，當著我祖母的面把房屋內部拆除，又搜索花園，卻沒有找到黃金。我祖母曾無意間說及這些聯邦軍：「他們真是很英俊的人，拆掉我們的房子只是奉命行事。不過他們可沒有文化或教養。我確信他們是從俄亥俄州來的。他們甚至把火腿丟出窗外。」我的曾祖父由戰場歸來時，失去了一隻眼睛，膝蓋也受了傷，他掘出金幣，在房子整修過後，把錢藏在地窖裏一間設計精巧的小密室。

　　當我的曾祖父在十九世紀末喪生於一次打獵的意外時，他的遺囑上並未提到這筆金幣──顯然認為他已把這筆錢傳給他的女兒了。四十年後，輪到她去世時，她在遺囑上提及要將這些金幣平分給她的孫兒孫女；但當時她年已老邁，神智模糊，竟然忘了說明這筆財富藏在那裏。整整七年，沒有人知道這些金幣的所在。但最後將這筆錢從白蟻、蜘蛛、和老鼠橫行，而塵埃滿佈的隱蔽地方取出來的人，是我祖母六個子女中唯一存活的一個，也就是我父親。父親一生都緬懷著過去，因為他的家族和血統都是可敬的。他在細心閱讀一位故世許久，曾是維多利亞時代學者的表親所寫的信時，無意間絆到一只抽屜，發現抽屜裏滿是迄今為止尚無人知的伊莉莎白．伯朗寧和羅勃．伯朗寧所寫的情書。他大喜過望，在繼續搜尋他母親褪色的信紮時，發現了我的曾祖父寫給她的一封信，信中不僅詳述地窖密室，而且也寫了賣出阿提斯特的詳情。我正收拾行李要離開雷斯頓大學俱樂部時，收到了我父親的信。我轉錄於下：

　　親愛的兒子：

　　我接到你二十六日的來信，說你失去了工作。丁哥，一方面說來，我為此感到遺憾，因為這使你的經濟陷入困境，而我又無能相助。你那兩位住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姨媽所遭受的無數困難和債務，是我無法袖手不顧的，她們兩個人年歲已高又孤苦無依。不過，過幾個月我的財務大概會有改善，到時也許可以對你成為作家的志向略有資助。另一方面，我認為你離開麥格洛或許是失之東隅，據你所言，那裏相當沉悶。再說，這家公司充其量不過是，掠奪美國人一百多年的商業強盜頭子的傳聲筒與宣傳工具而已。你的曾祖父在內戰中負傷歸來後，曾和你祖父攜手合作，想在布佛郡做一點鼻煙及口嚼菸草的生意──卻被華盛頓．杜克和他的兒子巴克．杜克所迫，而撒手不幹。自從我知道這件悲劇後，我就痛恨壟斷市場，蹂躪小人物的資本主義。

　　你一定還記得法藍．霍勃吧？多年來他都是搭我的便車一起到船塢工作。他出生在南安普頓郡的花生田裏，大致說來是個很穩重的人，但他這個人信仰堅持，每次發言總是失之於偏激，因此我們很少談到觀念或政治。最近納粹德國的暴行揭發後，他仍然反猶太，堅持猶太籍的金融家壓制了國際上的財富。要不是他的觀點過於無知，我必然會縱聲大笑的。我告訴他貪婪並不是急進，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劣性。霍勃不以為然，不過他把怒意轉向一個比較容易也比較普遍的目標，特別是在維琴尼亞州的這個地區，不用我告訴你──就是黑人。我們並不常談論這個話題，五十九歲的我，已不再適合打架。如果黑人真如一般人所言的「拙劣」，那是因為他們被我們這些自喻為主人的人剝奪而居於劣勢，因此他只能露出一副低賤拙劣的嘴臉。但是黑人不會永遠處於下風。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任何膚色的民族一直耽於卑賤和貧窮。我不知道我這一輩子會不會看到黑人有公民權，我並不那麼樂觀，但是到了你那一代必然會的，我願意放棄一切以換得在那天到來時還活在世上。那時哈利．拜德所看見的黑人男女不再坐在巴士的後座，而是平等自由的在維琴尼亞州的每條街道上開車馳騁。為此我寧願被人以「黑鬼愛人」的諢名相稱；我相信許多人私下早已這麼叫我，包括法藍．霍勃在內。

　　這使我繞回這封信的主題了。丁哥，你大概記得多年前當你祖母的遺囑被宣告時，我們都被她提及的一筆金幣感到愕然；地囑咐將這筆遺產平分給她的孫子，但我們卻怎麼也找不到。這個秘密現在已經解開了。你也知道，我精研本地歷史。由於我要寫一篇有關你曾祖父的文章，我詳細檢閱了他寫給家人的許多信件，其中也包括多封給你祖母的信。在一封寫於一八八六年的信中，他說出了那些金幣的隱藏之處──並不放在保險箱裏，而是在北卡羅萊納州老屋地窖中一處用磚塊堵塞了的小密室。我將會把這封信影印後寄給你，因為我深知你對奴隸制度很感興趣，如果你想描寫這個制度，這件悲劇可能會提供你一個有趣的洞悉。這一筆錢原來是賣掉了一個十六歲的黑奴所得到的款項。這個小黑奴的名字叫阿提斯特，是你祖母的貼身女僕──魯辛妲和杜茜拉的哥哥。一八五○年代末期，你曾祖父在維州彼得斯堡的拍賣中將他們三個孤兒一起買下。這三名小黑人都歸你祖母的名下所有，兩個女孩留在屋裏做事，然而阿提斯特主要的工作卻是被城裏的其他人家僱請去打雜。

　　接著一件醜事發生了；在你曾祖父寫給你祖母的信中，謹慎地提及這件事。很顯然地，正值青春期的阿提斯特，侵犯了城裏的一位白人少女。這件事立刻激起了公眾的震動及暴力威脅，因此你曾祖父便選取了當時被認為極為合宜的途徑。他暗中把阿提斯特帶到新本城，參與一次黑奴拍賣；這些黑奴將被帶往喬治亞州布侖斯威城周圍的松林去採松脂。他以八百元的價格賣了阿提斯特。這筆錢就是現今藏在地窖裏的那些金幣了。

　　但是故事並不就此完結，兒子。這封信中提及了這件插曲的餘波，實在令人扼腕嘆息。我注意到在有關黑奴制度的故事中，經常都會有這種繼起的哀痛和愧疚。也許你已經猜到結果了；那就是，阿提斯特並沒有「侵犯」那個白人少女。那位姑娘是個歇斯底里的病患者，不久之後她又控訴另一個黑人男孩侵犯了她，只是這回她的說詞被證實是捏造的──接著她崩潰了，並承認她對阿提斯特的指控也是虛構的。你可以想像得到你曾祖父的痛苦。在這封信中，他描述了他內心感受到的深刻愧疚。他不僅犯了一個蓄奴者難以饒恕的罪行──拆散一個家庭──而且還將一個無辜的男孩賣到喬治亞州的森林去受苦。他說他寄了多封詢問信並派了私人信差到布侖斯威去，願意不計代價將那孩子買回，然而當時的通訊既慢又不確實，在許多情況下甚至不可能送達，因此阿提斯特並沒有被尋獲。

　　我在他詳盡描述的地窖密室裏，找到了這八百塊錢。我還是個男孩時，常把木柴、蘋果和馬鈴薯積存在地窖裏，離那個密洞才不過幾吋遠。你大概也想得到，經過這麼多年，這些金幣增值不少。這種金幣已經十分稀有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我把它們帶到李契蒙去，給一個古幣收集者評估，他願意以五千五百元將這些金幣買下，我接受了，因為這比賣了可憐的阿提斯特所得到的錢增值了七倍。這筆錢不算小數，依照你祖母的遺言，要分給她所有的孫兒。因此你可以在阿提斯特這筆交易上獲得將近五百塊錢。這個禮拜，或者至少是一俟這筆遺贈處理妥當後，我會用保證付款支票，將這筆錢匯去給你……

　　父字

　　一九四七年，六月四日

　　多年後我想著，當初我若把我分到賣了阿提斯特的款項，捐一部份給有色人種促進會的話，我就可以免於愧疚了。不過我很高興我把錢留為己用。嗣後這些年來，黑人的控訴變得更強硬激烈，而我身為一個作家，卻因為奴隸的悲慘命運而有所獲益。我有種被虐狂的忍從，每每想及阿提斯特，告訴自己：管他的，既然身為民族差別主義的開拓者，事實就不會改變。再說，一九四七年時，我和任一個黑人一樣，迫切需要四百八十五元。

　　我又在雷斯頓大學俱樂部待下來，等待我父親把支票寄來。只要運用適當，這筆錢可以幫我度過這個夏天，甚至是秋天。可是我該住在那裏？雷斯頓大學俱樂部已不再適合我居留，無論是精神或肉體上。這地方使我變得虛脫無能，我不僅無法再以偶爾的手淫為樂，而且每當午夜在華盛頓廣場踱步時，就有種偷偷摸摸的慾念。我知道，我的孤獨已經瀕臨病態，對於這種孤立我萬分痛苦，我懷疑如果我離開曼哈坦區會變得更為茫然無措，至少這裏有熟悉的路標和友善的村道，使我有安適感。但是我已經付不起曼哈坦區的房租了──就連單人房也不是我所能負擔──所以我必須在分類廣告上尋找布魯克林區的住所。因此，一個晴朗的六月天，我在教堂街車站下了車，揹著海軍陸戰隊的揹袋，提著旅行箱，深吸了幾口富勒布須區略有醃菜味的空氣，走過一列列嫩綠的小無花果樹，到達紀曼太太的出租房子。

　　紀曼這幢單色的房屋可能是全布魯克林，甚至是全紐約──最為開闊的。這是一幢由木頭和灰泥築成的房子，寬敞而沒有任何特徵。由二樓的老虎窗、圓屋頂，到地下室的窗櫺，這幢房子清一色的粉紅。我第一次看到這幢建築時，便聯想到電影「綠野仙蹤」裏城堡的搭景，內部也是一片粉紅。地板、牆壁、天花板，甚至是各廳室內的家具，顏色也鮮有差異──從淡淡的玫瑰紅到濃濃的珊瑚紅，到處都是粉紅色。在紀曼太太驕傲的伴隨下，看過房間後，覺得非常有趣，那就好像置身於糖果店裏或是百貨公司的嬰兒部門。

　　紀曼太太說：「我知道你是在想著粉紅色，每個人都會。不過它會迷住你。你會漸漸習慣的──那真的很好。很快的，多數人就不想要別的顏色了。」她又說她已故的丈夫如何以很便宜的價格，從海軍那裏買到了幾百加侖的油漆，原是用來──「你知道」──她停住口，疑問地將手指放在寬闊的鼻翼旁。我說：「偽裝？」她回答：「對了。我想他們並不想把船漆成粉紅色。」她說房子是她先生自己動手油漆的。她年約六十，身材矮胖，愉悅的五官有點蒙古人的造型，因此她笑起來就像一尊彌勒佛。

　　那天我幾乎立刻就被她說服了。第一，房租很便宜。第二，不管是不是粉紅色，她帶我去看的那間樓下房間寬敞、通風、光線充足，乾淨得一如荷蘭的陽台。而且，它還包括一間小廚房和一間小浴室。這種隱私性很誘惑人，而紀曼太太對她這幢房子的眺望，也令我印象深刻。她帶引我參觀房屋時，說：「我稱這裏為紀曼自由廳。」偶爾她又用手肘推推我說：「我只希望看到我的房客享受生活。我的房客通常都是年輕人，我喜歡看到他們享受生活。不過我還是定有規則的。」她舉起肥肥的食指，開始數著：「第一：晚上十一點後不准開收音機。第二：離開房間時要把所有的燈都關掉，這樣我才不必付多餘的電費。第三：在床上決不可抽煙，在床上抽煙被抓到──搬出去。先夫有個表哥就是那樣把自己燒死的，同時也燒毀了一整幢房子。第四：每週五繳付房租。沒有了！其他一切在紀曼自由廳全都准許。我說，這裏是成年人的住處。要明白，我可不是經營妓院，不過你想偶爾邀個女孩到你房裏去，悉聽尊便。只要你是個紳士，不吵到別人，在合理的時間後讓她離開，我決不會限制你把女孩帶進房裏。租我房子的小姐也一樣，如果她們想偶爾款待一下男朋友。對雄鵝好的，對雌鵝也好，我說，如果說有什麼事是我痛恨的，那就是偽善。」

　　這種不尋常的寬廣胸襟，使我立刻決定搬到紀曼太太的房子，儘管所給予我的自由本質上就是一項問題。我想著，我到那裏去找個女孩？然後我突然為自己缺乏冒險精神感到生氣。葉塔，是紀曼太太的名字，很快的，我們便直呼彼此的名字了。她所給予我的許可，確然意味這個重要的問題將會自行解決。鮭肉色的牆壁，彷彿有種多情的光采，我內心的喜悅使我為之震盪。幾天之後，我在那裏住了下來，熱切地期盼一個充實的夏天，沉湎於我所追求的創作性工作。

　　第一天早晨──星期六──我很晚才起床，踱步到富勒布須街上的一家文具店去，買了兩打二號維納斯牌鉛筆，十疊黃色畫線稿紙，還有一個「波士頓」刨鉛筆機──葉塔答應讓我把刨鉛筆機用螺絲釘固定在浴室門框上。然後我在粉紅色的橡木桌後，一張粉紅色直背柳條椅上坐下，拇指和食指間夾著鉛筆，向第一頁的黃色稿紙進攻。一頁空白的稿紙不但侮辱人，同時也令人感到軟弱：我毫無靈感，坐了半個鐘頭，思潮沉浮曖昧，不得要領，因此驚慌起來；我安慰自己，畢竟我才剛在這陌生的環境定居下來而已。二月時我剛搬到雷斯頓大學俱樂部的那幾天，還未開始麥格洛的工作時，曾經寫了十幾頁我所要寫的那本小說的序言──描寫在前往維琴尼亞州一個小鎮的火車車程上，為小說提出了背景。在這段開場白中，我用的是第二人稱單數的敘述，以達到作者揪住讀者衣領的效果。我知道這一節文字只是引言，然而我也知道它相當有力、清新。這是個好的開頭，我引以為傲，現在我將稿子從牛皮紙卷宗內拿出來，大概是第十九次的重新閱讀。我仍然感到很滿意，一個字也不想更改。我心裏想著：讓開些，華倫（譯註：羅勃．華倫，美國詩人、小說家暨文學批評家，一九零五─），丁哥來了。我把稿子又放回卷宗裏。

　　黃色的稿紙上仍然空無一字。我覺得有些不安，站起身在房裏踱步，整個房間浸浴在夏季火鶴般艷紅的陽光裏。我聽到樓上房間的談話聲、腳步聲──我意識到牆壁必定極薄──抬起頭，瞪著粉紅色的天花板。這些無所不在的深淺粉紅色開始令我感到厭煩，我懷疑我會像葉塔所說的那樣，被它「迷住」。由於書本的重量和數量問題，我只帶了幾本我認為不可或缺的書。慢慢的，我終將建立起我自己的圖書館。此刻為了要召喚我的繆思，我翻開馬羅的劇本，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些輕快的樂章卻不像以往那麼吸引我。

　　我把書放在一旁，慢步走進小浴室裏，開始清理我放在醫藥櫃裏的東西。這是一種神經質的慣例。每當我的創作力變得遲鈍，寫作和閱讀都成為精神的負擔時，我就會這麼做。這是種恢復和物品接觸關係的神祕需要。我用指尖逐一的檢視昨晚被我放在壁櫥架上的物品：一罐巴巴梭牌刮鬍子泡沫，一瓶止痛藥片，一柄舒適牌噴射刮鬍刀，兩管牙膏，一瓶刮過鬍子後抹在臉上的藥水，一把梳子，一包舒適牌噴射刮鬍刀的刀片，一盒尚未開封、三打裝的保險套，一瓶去頭皮屑的洗髮精，一罐綜合維他命，和一瓶亞斯得靈漱口水。我輕輕撫摸過這些瓶瓶罐罐，細看它們的商標，甚至打開刮鬍子藥水，嗅嗅它柑橘般的香味，為這一次醫藥櫃前後約一分半鐘的經驗感到滿足。然後我關上櫃門，又回到我的寫作檯。

　　我坐下來，抬眼望向窗外，突然明白另一項必然在我下意識中起了作用，使我被這個地方吸引的原因。那是由這裏我可以看見寧謐而怡人的公園景色，這個角落被稱作散步場。公園旁的人行道上，遮覆著篠懸木和楓樹投下的樹蔭，陽光柔和地照射在青草坡上，使得散步道十分安寧，帶著田園的色彩。才不過幾個街口外，富勒布須街上的交通喧囂雜亂，是個全然都市化的地方；但是這裏蒼翠的樹木，柔和的陽光，偶爾經過的車子，以及在公園外漫步的行人，創造出一種類似南方城市幽雅而偏遠區域的效果──李契蒙，也許，或者是契大奴伽或哥倫比亞。我突然有種強烈的思鄉之痛，想著我究竟在這個喀爾文教徒和猶太人充斥的布魯克林區幹些什麼？

　　一思及此，我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條。紙頭上是我潦草寫下的另外六位房客的姓名。葉塔把每個房客的名字寫在一張小卡片，貼在各個房門上。我這個人天生好奇，因此在前一晚的深夜，躡手躡腳地走過樓上樓下，把這些名字抄了下來。其中有五個人住在樓上，另一個住在我對面的房間，和我的房間隔了條走廊相望。納森．藍道、莉莉安．葛洛絲曼、莫瑞．芬克、蘇菲．撒威妥思卡、雅翠．文斯坦和邁西．穆卡柏利。我喜歡這些名字神奇的變化，和我自小喜愛的康寧涵（譯註：蘇格蘭作家，一七七四─一八四二）與布萊德蕭相若。我覺得穆卡柏利帶有拜占庭的風味。不知道我何時可以認識藍道和芬克。三個女性的名字使我深感興趣，特別是住在我對面的雅翠．文斯坦。我正望著這些名字冥想時，正在我頭上的房間傳來了令人刺耳的聲音──也許我不該形容為聲音，應該說是兩個人顛鸞倒鳳的騷動，就像發了狂的野獸一樣。

　　我驚愕地仰望天花板。吊燈像牽在線上的木偶般震盪不止。薔薇色的塵埃紛紛飄落，我只怕連床的四腳也要穿破天花板了。其勢之猛──不只是交媾儀式而已，而且是一種競賽，一場爭鬥，一種喧鬧。他們說的話是用英語，斷續而且含有異國口音，但是我無需聽清楚，重要的是它所造成的印象，男性和女性，兩個聲音組成一種愉悅的片段，叫著我不曾聽過的，也沒比這些更煽情的話──放鬆，上前，用力，快一點，深一點──就是要我戴著耳機，也不見得聽得更清楚。清楚，而且漫長。這場爭鬥似乎延續了永恆的時刻，我坐在那裏暗自嗟嘆，直到它遽而停止，參與者也離去，無疑是洗澡去了。潑濺的水聲和笑聲透過脆弱的天花板傳了下來，然後是光著腳丫的腳步聲、不止的笑聲，還有像是戲謔的手，拍打在沒穿袴子的臀部上，響起了「啪」的一聲，最後從留聲機上傳來貝多芬第四交響曲柔美緩慢的音樂。我困惱地走向醫藥櫃，吃了一片頭痛藥。

　　我又回到書桌後，意識到樓上房間裏現在正進行著一場熱烈的爭論。由於音樂聲的騷擾，我聽不清他們的話。一場馬拉松式的性交才剛完結而已，我可以很清楚地聽見各種行動，但談話聲仍模糊不清，因此我所聽到的是生氣的踱步，不耐煩地拉開椅子，用力關門，和憤憤地提高嗓子叫罵，我只聽懂了一半的話。這個男性的聲音非常有力──沙啞狂暴，決不會被貝多芬的樂曲掩蓋的男中音。相形之下，那個女性的聲音就顯得可憐、防禦、偶爾似乎驚怕的高叫幾聲，但多半都是低聲下氣。突然間，一個玻璃或瓷器器皿──我不知道是煙灰缸還是杯子──摔到一面牆上碎落在地，接著是屬於男性那重重的腳步聲往門口走去，猛地將門拉開。緊跟著門轟然一響關上了，我聽見那個男人的腳步聲走進二樓的另一個房間。這一場狂亂經過了二十分鐘，樓上的房間終於恢復寂靜，剩下的只有留聲機輕輕的搔刮聲，伴著那個女人心碎的啜泣。

　　我的聽覺一向靈敏，而且沒有吃早餐的習慣。由於我晚睡晚起，早午兩餐總是併做一餐吃。樓上的吵鬧平息後，時間已過中午，我意識到自己感到格外的飢餓，好像我親身參與了樓上所有的活動似的。我的飢餓感使得唾液開始分泌，而且頭昏腦脹。我的櫥櫃和小冰箱裏，除了雀巢咖啡和啤酒外，沒有任何食物，因此我決定外出午餐。先前我出去買文具的時候，曾經注意到教堂街上有一家乾淨的猶太飲食店。我要到那裏去吃飯；一來我沒有吃過正宗的猶太食物，二來──呃，這裏是富勒布須區。然而今天是猶太教的安息日，那個地方不營業，我只好再向前走一段路，到另一家叫沙米的館子去，點了雞湯、魚排和碎牛肝。這地方賓客滿座，大多數是老年人，喝著羅宋湯，嚼著炸馬鈴薯，說著意第緒語──一種古老的語言──使得芳香的空氣中充滿了難解的談笑聲。

　　我感到意外的快樂，怡然自得。我對自己說：享樂，享樂吧，丁哥。就像許多有背景，有知識的南方人一樣，我自始就喜歡猶太人。我的初戀情人是蜜蓮．卜德，她父親是個蠟燭商，她雖然才六歲，卻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隱含著屬於猶太民族特有的神祕；後來我更學到了亞伯拉罕的受苦、摩西十誡、大衛王的讚美詩、丹尼爾的預言及其他顯示，獲悉新教和猶太教聖經內的種種故事。眾所皆知，猶太人從南方人那裏得到了珍貴的情誼，因為南方人擁有另一隻犧牲的黑羊。總之，那天午飯時刻坐在沙米餐廳內，我的新環境顯然使我感到十分愉悅，而且我毫不驚訝地明白了，不自覺想要置身猶太人間的渴望，也是我搬到布魯克林來的部份原因。

　　我走回葉塔的房子時，再一次為樓上房裏所發生的事感到困擾。如果這種事經常進行，我就別想得到睡眠或安寧。不過這個事件怪異的本質也令我關切──原來歡享的運動喜悅，竟然急轉直下變成憤怒、哭泣和不滿。更令我好奇的是，這件事的兩個主角究竟是誰。想到和我同住一屋的房客結識，竟不是尋常的一聲「嗨」及熱烈的握手，而是偷聽到兩位我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燕好的插曲，我就不禁懊惱萬分。儘管先前我描述過，到目前為止，我在這個大都會的生活中所有的幻想，本質上我決不是個愛刺探他人隱私的人，但是這一對愛侶和我的接近，使我無法不思及他們到底是那兩個人。

　　我第一次遇到葉塔的另一位房客時，這個問題幾乎立刻得到解答。他站在樓下玄關處，翻著郵差放在大門附近一張桌子上的信件。他身材瘦削、塌肩、一張鵝蛋形的臉，年紀約二十八歲，有一頭鬈曲的磚色頭髮，和屬於紐約人所有的陰鬱而直率的態度。我剛到這城市來時，誤以為這種態度包含不必要的敵意，好幾次因而動粗，後來我才明白這只是城市人所擁有的硬殼之一，就像犰狳藉以避害的獸皮一樣。我禮貌地介紹自己──「我叫丁哥。」──而我的房客夥伴卻連頭也不抬的繼續翻著信件。我覺得頸背竄上一股熱流，嘴唇變得麻木，便轉身要朝我房間走去。

　　那時我聽到他說：「這是你的嗎？」我回過頭，看見他拿起一封信。由信封上的筆跡我認出了那是我父親的來信。

　　我不高興地說：「謝了。」拿過他手上的信。

　　「可以把郵票留給我嗎？」他說：「我收集有紀念性的東西。」他露出一個笑容，雖然並不很熱烈，卻還算友善。我低哼了一聲，表示肯定的看了他一眼。

　　「我是芬克。」他說：「莫瑞．芬克。我負責照料這個地方，尤其是葉塔不在的時候，譬如這個週末。她到卡那西看她女兒去了。」他對著我的房門點一下頭。「你一定住在彈坑吧。」

　　我說：「彈坑？」

　　「直到一個禮拜前我還住在那裏。我搬了出來，你才會搬進去。我稱它做彈坑，因為他們在樓上房間裏發出的噪音讓人受不了。」

　　突然間，莫瑞和我之間有了某種聯繫，我放鬆下來，熱切發問。「老天爺，你是怎麼忍受的？還有──他們到底是誰？」

　　「只要你讓他們把床移開，就不會太糟了。他們可以把床移到牆邊，那樣一來床就在浴室上方，聲音就小多了。以前我就要他們這麼做。應該說是『他』。我要他把床搬開，雖然那是她的房間。我很堅持。我說要是他不搬的話，葉塔會把他們都趕出去，他這才同意。我猜他大概又把床搬回窗口了。他說在那裏比較涼快些。」他停住口，接過我遞給他的香煙。「你只要叫他再把床向後移到牆邊就行了。」

　　「我不能這麼做。」我說：「我總不能上去對某個傢伙──某個陌生人，說──呃，你也知道怎麼對他說。那太尷尬了。我不能這麼做。總之，他們到底是誰呢？」

　　「你願意的話我去替你說。」莫瑞用一種擔保的口吻說：「我會要他把床搬開。葉塔不希望房客們彼此騷擾。那個藍道確實是個怪人，他也許不好對付，不過他會把床搬開的，你別擔心。他並不想被攆出去。」

　　原來是納森．藍道，我單子上的第一個名字，據我所知也是這幢建築的首領；那麼在那陣騷動和喧鬧中和他演對手戲的又是誰呢？「那女孩呢？」我問道：「葛洛絲曼小姐嗎？」

　　「不是。葛洛絲曼是一隻豬。是那個波蘭女孩，蘇菲。我叫她蘇菲．撒。她的姓誰都唸不出來。不過她是個可人兒，這個蘇菲。」

　　我再度意識到屋裏的沉靜；這是那年夏天我常會有的陰森感，似乎是住在一個遠離大街，遙遠而孤立的鄉下地方。公園那頭傳來孩童的叫喚聲，我又聽到一輛車慢條斯理駛過街道的聲音。我真不相信這是布魯克林區。我問：「大家都那裏去了？」

　　「這個，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莫瑞說：「除了納森以外，這裏的房客沒有一個人有夠多的錢去『做』什麼事。例如到彩虹廳去跳舞之類的娛樂。但是禮拜六下午他們全都出門了。他們都會到『某個地方』去。舉例來說，葛洛絲曼這隻豬──老天，她真是個騷貨──葛洛絲曼到伊士里去探望她母親。雅翠也是。就是雅翠．文斯坦，就住在你對門。她和葛洛絲曼都是金氏郡立醫院的護士，不過她並不放蕩。一個好孩子，但算不上是什麼美女。很平凡。可以比喻她是一隻狗，不是一隻豬。」

　　我的心直往下沉，興趣缺缺地問：「她也去看她母親嗎？」

　　「是啊，她也去看她母親，只是她母親住在紐約市區。我看得出你不是個猶太人。所以我不妨告訴你，猶太人常去看他們的母親。那是一種特性。」

　　「原來如此。」我說：「另外那些人呢？他們到那兒去了？」

　　「穆卡柏利──你會見到他的，他塊頭很大，是猶太法學的學生──邁西到紐澤西去看他父母親。因為安息日時他不能旅行，所以他禮拜五晚上就上路了。他是個電影迷，整個禮拜天他就在紐約市區裏趕個四、五場電影。禮拜天深夜他才頭昏眼花的回到這裏。」

　　「呃──蘇菲和納森呢？他們到那兒去？平常他們做些什麼？我是說，除了──」我把即將出口的嘲弄又壓了回去，但實在是多此一舉，因為多嘴而且口齒伶俐的莫瑞早就明白我的想法，迅速回答我的問題．

　　「納森唸過不少書，他是個生物學家。他在巴洛區附近的一家實驗室工作，製造藥物之類的東西。至於蘇菲．撒，我不知道她幹那一行。聽說她是一個波蘭醫生的接待員，接待一大堆波蘭顧客。當然，她的波蘭話道地得很。總之，納森和蘇菲熱愛海灘。只要天氣不錯，像現在，他們就到康尼島去──有時候到鍾斯海灘。然後他們回到這裏來。」他停住口，往樓上瞟一眼。「他們回來又吵又鬧的。他們吵得可真厲害！吵完之後就出去吃晚餐。他們很捨得吃。那個納森，他賺的錢不少，不過他可真是個怪人。怪人。真的很怪。我覺得他該接受心理治療。」

　　電話鈴響了。莫瑞不加理會。那是裝在牆上的一具付費電話。鈴聲似乎特別響，後來我想到它一定經過特別調整，好讓全屋的人都聽到。莫瑞說：「沒有人在的時候我就不接聽。我受不了那個該死的鬼電話，一大堆口信。『莉莉安在嗎？我是她媽媽。告訴她她忘了把賓尼叔叔送她的寶貴禮物拿走了。』等等，等等。那隻豬。或是『我是邁西．穆卡柏利的父親。他不在？跟他說他堂哥邁士在哈肯沙克被卡車撞了。』一天到晚沒完沒了。我受不了那具電話。」

　　我和莫瑞又說了幾句玩笑，便回房去了。在書桌前坐下，那頁稿紙仍空無一字的攤在我面前，就像一抹永恆的黃色。老天爺，我怎麼寫得出一部小說呢？我嚼著鉛筆，不禁思索。然後我展讀父親的來信。我一向期盼他的來信，為自己擁有一個南方的柴斯特菲爾德爵爺（譯註：英國政治家及作家，一六九四─一七七三）為顧問感到幸運。他的信偶爾有生硬的格言，但從不誇大，也沒有說教的口吻。我深愛信中複雜的思想和感情，又為它簡單的陳述而折服；每當我看完他的來信，總會有泫然欲泣卻又想會心歡笑的感覺。然而，今天我的注意力卻先被檢附在信中的一張剪報給吸引了。這是從維琴尼亞州的一個地方報剪下來的，一看到標題我便驚愕茫然，一時無法呼吸，眼前也浮現了明亮的小針刺。

　　這則消息是關於一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女孩自殺身亡；她是個美麗的女孩，我年少時曾毫無希望地愛過她好幾年。她的名字叫梅麗．韓特，我十五歲時瘋狂地迷戀著她。梅麗．韓特！一九四○年代，根本沒有聽說過「解放」這回事，古老的騎士精神依然盛行，男孩子的夢想就是找到一個他所珍愛，接近女神的女孩。我把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實施到瘋狂的極限，而我所深愛的梅麗卻無動於衷。事實上，我並不曾親吻過她那冷酷的唇。這並不是在界定我們的關係是柏拉圖式的，因為就我所知，這個辭彙是知識分子所用的，而梅麗可並不怎麼伶俐。我必須說明的是，當時美國共四十八州，但自公眾教育的角度看來，維琴尼亞州卻該被列為第四十九──在阿肯色斯、密西西比、甚至是波多黎各之後──兩個十五歲孩子的知識性談話，或許最好是留待想像。在沉思不語的漫長停頓中，就連尋常的會話也沒有。然而，我卻熱情而貞潔地愛慕她，就為了一個單純的理由──她漂亮得令人心動。現在我發現她死了。梅麗．韓特死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我入伍參戰，使得梅麗的影子自我生命中消褪。但我曾多次渴慕的想過她。她卻從一幢大樓上跳窗自殺了。更令我駭然的是，那是才幾個星期前發生在曼哈坦的事。後來我獲悉她就住在第六大道，離我的住處不過一個街口。都市人情的淡薄，使得我們住在格林威治村同一區內幾個月，卻不曾邂逅過彼此。我感到有一股深切的痛楚，幾乎近於悔恨，沉思著要是我早知道她也住在這個城市，我可不可能救了她，使她不至走上這樣的絕路。我反覆看著那則剪報，陷入一種劇烈變動的精神狀態，發現我為這個年輕的幻滅和損失的報導而大聲呻吟。她為什麼這麼做？這篇敘述中最沉痛的一段指出，她的屍體因血肉模糊而難以辨認，結果被埋在貧民墓地裏，過了幾個禮拜後才又被掘出，送回維琴尼亞州埋葬。我難過已極，幾乎為這則消息而崩潰──因此我放棄了當天繼續工作的想法，取出我存放在冰箱內的啤酒，尋求慰藉。稍後我在父親的信中看到這一段話：

　　兒子，至於我信中的附件，我自然以為你不只是感興趣而已，因為我還記得六、七年前，你對梅麗．韓特「醉心」不已。我常深覺有趣地回想，當時僅只提到她的名字，你的臉就會脹得通紅，像一顆番茄似的；此刻我再想起這回事，卻只感到沉痛。我們詢問上帝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永遠也得不到解答。你也知道，梅麗．韓特出身一個悲劇的家庭；馬丁．韓特酗酒無度，入不敷出，而碧萃雖是個美麗的女人，對別人卻有殘酷的道德要求，特別是梅麗。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的是，在這個家庭中有一股濃濃的罪惡和怨恨。我還記得，梅麗是個楚楚動人的美女，這僅只使得情況更糟。不要太過傷心，安慰自己這個美麗的女孩曾經和我們同在……

　　整個下午我都懷想著梅麗，直到環繞公園的樹影被夕陽拉長，孩童們各自回家了，使得散步場相錯的道路上荒涼靜寂。啤酒使我暈眩昏沉，我的嘴巴因為吸了太多香煙而感到乾澀，我和衣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卻惡夢不止。其中有個夢圍攻著我，幾乎使我為之毀滅。在幾個怪異荒誕的片斷之後，一個恐怖卻短暫的夢魘使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性愛幻覺。在一個陽光明媚、靜謐溫馨、四周圍有高大橡樹的牧場中，梅麗站在我的眼前，全身一絲不掛，栗色的頭髮輕漫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在渴望中，她走近僵硬地躺在地上的我，喃喃低語著：「丁哥，哦，丁哥，愛我。」她的皮膚滲出若隱若現的汗珠，令人想望。她扭曲著身子，輕啟朱唇，像個半人化的女神般，向我貼近──就在這時，整個影像卻化為空白。我在悲慘的沮喪中驚醒，瞪著被夜色投入陰影的粉紅色的天花板，發出一聲原始的呻吟──更近於吼叫──由我靈魂的最深處擠出。

　　然後我發覺，在樓上那個該死的床墊上，他們又開始了。我對著天花板吼了一聲：「停下來！」伸出食指塞住了耳朵。我想著：蘇菲和納森！見鬼的猶太畜生！儘管他們可能停了一下，當我再度傾聽時，他們已恢復了行動──然而，這回並沒有騷動的舉止，也沒有叫聲或吟詠，只有床的彈簧發出有節奏的響聲──簡明、慎重，幾乎是老式的。我不管他們的步調已經放慢了，起身衝入室外的黑夜，狂亂地繞著長方形的公園而行。然後我放慢腳步，開始思索。走在樹下，我懷疑自己搬到布魯克林來是否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畢竟我並不屬於這裏。必定有什麼難以言喻的不對勁，這麼多年後，我引用一個現代的句子，不妨說葉塔的房子散發出壞的振動。我仍為那個殘酷而煽情的夢感到驚悸。本質上夢固然是稍縱即逝的，但是有一些夢，卻會永遠深印在我們的腦海中。我記憶深刻的夢是那些和事實密切結合，與性或死亡有關的夢。就像夢見梅麗．韓特。八年前我母親去世時，我夢見我由臥室的窗子望出去，看見在荒涼而野風朔大的花園中放著打開的棺木，接著我母親被癌症侵蝕憔悴的面孔，在鋪了緞子的棺材裏對我扭曲，然後睜開她無限痛楚的眼睛凝視著我。這以後，我就沒有再作過這種使我有持續反射的夢。直到這一回。

　　※※※

　　我轉身朝屋子走去。我要回房間去，坐下來回我父親的信。我要請他把梅麗的死對我說得更詳盡些──也許當時我並不知道，但我的下意識已經開始將這個死亡和我攤在寫字檯上等著完成的小說聯結在一起。然而那天晚上我沒有寫下這封信。因為我一回到屋裏便遇到了蘇菲──即使不是一見鍾情，隨後我仍迅速愛上了她。那是一種我深知此生不渝的愛。不過我必須承認，最初確是由於她和梅麗．韓特有幾分相像的緣故。更令我難以忘懷的是，我見到她的第一眼，不只發覺她和那死去的女孩一樣漂亮，而且她臉上有種絕望的表情──當梅麗傷心欲死時，必定也曾有過這樣的神情。

　　就在我的房門外，蘇菲和納森又陷入一場爭鬥。我走上前門的石階時，可以聽見他們在夏夜中清晰迴響的聲音，並且看見他們在走廊上交戰。

　　「不要再對我說那些話，妳聽著，」我聽見他吼道：「妳是個說謊者！妳是個說謊的奸婦，妳聽見沒有？一個奸婦！」

　　「你也是奸婦。」我聽見她回嘴道：「不錯，我想你也是個奸婦。」她的語氣缺乏攻擊性。

　　「我不是奸婦！」他咆哮道：「我不可能是奸婦，妳這個笨波蘭人。妳什麼時候才會說好英文？我只可能是奸夫，不可能是奸婦，妳這個笨蛋。不准妳再這樣罵我，妳聽到了嗎？妳也沒這種機會了。」

　　「可是你罵我那樣！」

　　「妳本來就是，妳這個笨蛋──一個淫蕩、騙人的奸婦！為了一個下三濫的密醫出賣自己。哦，上帝！」他以狂暴而憤怒的聲音叫著：「在我謀殺妳以前讓我離開這裏吧──妳這個娼妓！妳生就是個娼妓，死時仍是個娼妓！」

　　我聽見她懇求著：「納森，聽我說……」現在我更接近前門，看見他們兩個在粉紅色的走廊相互推擠，而一盞掛在他們頭上的四十燭光燈泡，投射下搖晃而幽暗的燈光。這個場面最顯眼的是高大有力的納森，寬肩、強壯、一頭黑髮，他的外型就像狂熱的約翰，伽菲爾德（譯註：美國第二十任總統，一八三一─一八八一），英俊而和悅的臉──我該說，是理論上的和悅，因為此刻那張臉籠罩著激動憤怒的神情，怎麼也稱不上是和悅的。他穿著輕便的毛衣和長褲，看起來年近三十。他緊抓著蘇菲的臂膀，在他的襲擊下她像是一朵暴風中的玫瑰般顫抖畏怯。陰森的燈光使我看不清蘇菲，只分辨出在納森的肩膀後面，她那頭麥色的亂髮，以及三分之一的臉；包括一道驚駭的眉毛，一顆小黑痣，一雙淡褐色的眼睛，和一個美麗的斯拉夫人顴骨──上面有一滴淚閃著銀光迅速滑落。她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般開始啜泣。「納森，你一定要聽我說，求求你。」她哽咽地說：「納森！納森！納森！我不該那麼罵你的。」

　　他猝地甩開她的臂，向後退卻。「妳令我噁心。」他喊道：「令我厭惡，在我謀殺妳之前我要離開這裏！」他轉過身。

　　「納森，不要走！」她伸出雙手拉住他，迫切地央求。「我需要你，納森。你也需要我。」她的聲音流露著哀愁，口吻一如孩童般率真。我想著，也許是她的波蘭腔使她的聲音顯得迷人。她叫著：「請不要走，納森。我們彼此需要。不要走！」

　　「需要？」他轉身面對著她。「我，需要妳？讓我告訴妳吧──」他伸出一隻手指著她，提高了聲音──「我需要妳，像我需要任何我說得出口的疾病一樣。像癰，像旋毛蟲病！膽結石！癩病！腦炎！老天爺！妳這個該死的娼妓，啊！」最後一聲是拔高而顫抖的悲嘆──一種混合著憤怒和哀傷，令人為之膽寒的聲音。他啞著聲吼道：「我就像需要死亡那樣的需要妳！死亡！」

　　他再一次轉身，而她又哭泣道：「請你不要走，納森。」接著，「納森，你要到那裏去？」

　　他現在已經接近門口了，離我只有兩呎遠。我站在門檻上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慢慢走進我的房間，還是掉頭逃開。「那裏？」他叫著：「我告訴妳我要到那裏去──我要搭第一班地下鐵到佛勒斯山！我要借我哥哥的車回這裏來收拾行李。然後我就離開這個地方。」他的聲音突然減低，舉止也變得鎮定，甚至漫不經心，但他的語氣卻帶著狡猾而戲劇性的威脅。「這以後，也許明天吧，我再告訴妳我要幹什麼。我要坐下來寫封信給移民局，告訴他們妳的護照弄錯了。我要對他們說，他們應該發給妳一份娼妓的護照。要是他們有的話。如果他們沒有，我就叫他們最好把妳送回波蘭去，因為妳願意陪布魯克林的任何醫生上床。回克瑞科去，寶貝！」他滿足的笑了一聲。「哦寶貝，回克瑞科去！」

　　他轉身衝出大門。與我擦身而過時，他又回過頭來，喘著氣，仔細的審視我。我覺得他一定知道我聽到了他們的爭執，不過這並沒什麼關係。考慮到他的情緒狀況，對於他對待我的溫文有禮，令我感到十分驚訝。

　　他喘著氣說：「你就是芬克對我說的那個新房客吧？」

　　我以最微弱最簡短的肯定回答了他。

　　「你是南方人。」他說：「莫瑞說你是南方來的，他說你叫做丁哥。這幢屋子裏已經有夠多可笑的人了，葉塔還找了個南方人來。」他望了蘇菲一眼，又看著我說：「可惜我就要離開這裏了，沒法和你好好談談。和你談談一定很不錯。」這時他的語氣流露出惡意，強裝的謙恭化為坦率的嘲諷。「我們可以樂一樂，閒扯淡，你和我。我們可以談談運動。南方的運動。例如凌遲黑人──黑鬼子，我想你們那裏都是這麼稱呼的。或是文化。我們可以談南方文化，甚至唸些山地居民的記錄。你知道金恩．奧崔，洛伊．亞可之流的南方古典文化繼承者。」他說話時一直皺著眉，但此刻他黝黑而困惱的臉上突然綻開一抹笑容，猛地握了握我的手。「可惜這些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老納森得上路了。也許來世再說吧，克雷克，（譯註：對美國南方窮白人輕蔑的稱呼。）再見，克雷克！來世再見。」

　　在我還未開口加以反駁，納森已轉身跑下石階，硬硬的皮鞋跟在人行道上發出喀喀的響聲，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樹木下。

　　納森的身影融入夜色後，我毫不猶豫地走向蘇菲。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無疑的是禮貌的安慰──但先開口的人卻是她。她用雙手掩面，啜泣道：「他這樣子太不公平了。哦，我是那麼愛他！」

　　我照著電影上在這種不知怎麼回話的時刻，常會安排的情節，掏出口袋裏的手帕，一語不發地遞給她。她接過手帕拭著眼睛。「哦，我是那麼愛他！」她低喊著：「沒有他我會死的。」

　　「好了，好了。」我大概是這麼說的，或者是同樣差勁的話。

　　她抬頭望著我，眼裏滿含絕望的請求，就如同一個無辜的犯人在法官前陳述她的冤枉。她好像是在說：大人，我並不是娼妓。她的率直和激情都使我吃驚。「他這麼說太不公平了。」她又說道：「除了我丈夫以外，我只和他上過床，而我丈夫已經死了！」啜泣使她略微顫抖，更多的淚水氾濫奔流，使我的手帕變得像是一塊濕海棉，她的鼻子因痛苦而脹大，一臉淚痕也破壞了她的美貌，然而我卻仍立刻為她著迷。我渴望伸出臂膀抱著她，安慰她，但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使我壓抑著自己。而且，我必須承認在這一瞬間，我心裏有種自私的計劃──願上帝賜給我運氣和力量，讓我從那個不知感恩的納森那裏接收這個波蘭寶物吧。

　　接著我背上一股刺痛的感覺，使我意識到納森又回來了，就站在我們後面的門階上。我轉過身。他已設法回復平靜，惡意的瞪著我們，伸出一隻手抵著門框傾身向前。「還有一件事。」他以冷漠的聲音對蘇菲說：「還有最後的一件事，娼妓。那些唱片。唱片集，貝多芬，韓德爾，莫札特，全部。我不想再看到妳。所以妳把那些唱片拿到我房裏去，放在門邊的椅子上。妳可以留下布拉姆斯，因為那是卜列托送給妳的。留下它，明白嗎？其餘的都是我的，因此別忘了把它們送回我的房間。如果妳不照我的話做，等我回來收拾行李時，我會把妳的兩隻胳臂都折斷。」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低聲說：「幫助我吧，上帝，我會把妳該死的胳臂折斷。」

　　然後他毅然離去，邁步走向人行道，很快地又消失了身影。

　　蘇菲沒有再為此流淚，慢慢地鎮定下來。用一種因為哭了太久而帶著鼻音的聲音輕柔地對我說：「謝謝你。」她伸出手把濕漉漉的手帕還給我。就是這時我第一次看見刺在她前臂上的數字──一列至少有五位的數字，因為很小而難以看出，但顯然出自純熟的技術。除了愛憐之外，我又感到一陣心痛，不自覺地輕握住她的手腕，更仔細地審視那排刺青。儘管當時我知道這樣的好奇可能是冒犯的，卻難以自持。

　　我問：「妳曾待過那裏？」

　　她用波蘭語說出一個地名，我聽出是「奧希維茲」。然後她說：「我在那裏待了很久。」她停住口。「你會說法語嗎？」她說：「我的英語說得很糟。」

　　「會一點。」我用法語回答，約略誇張了我的能力。

　　她面帶微笑，低聲說道：「Sprechen Sie Deutsch?」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哦，算了。」我說：「妳的英語說得很好。」停了一下，我又說：「那個納森！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像他那樣的人。我知道這不干我的事，可是──可是他一定是瘋了！他怎麼能用那種口氣和任何人說話？我覺得他離開妳倒好。」

　　她緊緊閉著眼睛，痛苦地抿著唇，彷彿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哦，他對許多事的看法都是對的。」她輕囈道：「我並不是指關於他罵我不忠的話。我對他一直都很忠實的。是其他事情。當他說我的衣著不合宜，或者當他說我是個邋遢的波蘭人，沒有收拾乾淨。然後他罵我是個髒波蘭女人，我知道我……是的，活該。或者當他帶我到那些上流餐廳去，而我總是……」她質詢地望著我。

　　我糾正了她的英語時態。此後，在不過份的情況下，我時而改正蘇菲略有瑕疵的英語。我問道：「總是什麼？」

　　「總是把菜單收起來。我常把菜單當紀念品收到皮包裏。他說菜單也是花錢印的，說我是偷竊。他這麼說是對的，你知道。」

　　「老天爺，我並不認為拿份菜單犯了什麼大竊盜罪。」我說：「聽著，我還是知道這不干我的事，不過──」

　　她顯然決心要阻止我幫助她恢復自尊的嘗試，打斷我的話，說道：「不，我知道那是不對的。他說的是真話，我做了許多錯事。他離開我是我活該。可是我從來沒有對他不忠，從來沒有！哦，沒有他，我一定會死的！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有一會兒我真怕她會再痛苦地大哭一場，然而她僅只嗚咽了一聲，就像是最後的強調記號，然後她別過頭去。「你真好。」她說：「現在我要回我房裏去了。」

　　她慢慢走上樓時，我仔細地看了她穿著夏衣的身體。那確實是一具美好的軀體，凹凸適中，曲線合宜，但卻有點奇怪──那是肉眼所難以覺察出的缺失。這種奇怪的本質，由皮膚宣洩出來。那是一種病態的柔軟（在她雙臂後側特別明顯），是一個人曾經經歷過嚴重的枯萎之後，而肌肉仍在最後的復甦階段才會有的現象。另外，我也感覺得到，在經過太陽照射而呈現微褐的健康膚色下，仍然留有一份無法從嚴重迫害後完全恢復的慘白。然而這一切在當時，都不會使她的性感稍有減損。儘管她曾經歷過困厄，她的背面曲線完美一如得過獎的梨，它迷人的振動，使我的內心為之激盪。她爬上樓梯時，我心想：丁哥啊，在這個背面的影像中必定含有一種剛愎。她爬到樓梯頂端後，回過頭，俯瞰下方，臉上綻出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悲傷的微笑。「希望我的問題沒有困擾你。」她說：「我很抱歉。」然後她走向她的房間，留下了一聲：「晚安。」

　　那一晚，我坐在房裏第一百零一把舒適的椅子上閱讀亞里斯多芬，由略微打開的房門，我可以看到樓上廳廊的一角。大約在午夜時分，我看見蘇菲把納森命令她歸還的唱片，抱到納森的房裏。她走向自己的房間時，我看得出她又哭了。她怎麼還哭得出來？那些眼淚是那裏來的？後來她一再播放著布拉拇斯第一交響曲的最後一段樂曲；這集唱片是他寬宏大量留給她的。這一定是她現在僅有的一套唱片了。整個晚上，樂聲穿過薄薄的天花板流瀉下來，悲傷而傲然的法國號和長笛的讚頌，交替地在我腦海中迴響，使我的心中充滿一種濃烈的鄉愁。

　　我上床就寢時，樂聲仍未停止。每張沙沙作響的唱片播完後，就有一小段間歇時間可以聽到蘇菲柔腸寸斷的哭聲，我輾轉反側，再度疑惑著一個凡人怎麼可能負載那麼重的哀愁。這樣深沉的悲痛，實在令人難以相信竟是由納森引起的。但是事實顯然如此，而且也使我遭到了一個難題。我說過，我覺得自己已經浸溺在一種愛的情況，如果她這麼難以自拔地緬懷她的愛人，我怎麼能奢望贏得這份感情，更不用說與她同衾共枕？單是這麼想就似乎很下流了，好像想追求一個新近守寡的婦人似的。納森確實是走了，可是我想填補這個空位是否也徒然呢？我想起我身上所餘無幾。就算我衝破她哀傷的障礙，我又怎麼供得起帶她上大餐廳吃飯，或送她昂貴的唱片？

　　最後音樂停止，她已不再哭泣，吱嘎的彈簧聲使我知道她上床安歇了。我了無睡意地躺著，聽著布魯克林柔和的夜聲──一隻在遠遠吠叫的狗，一輛經過的車子，公園邊一對情侶的一陣輕笑。我想到維琴尼亞，想到家鄉。我朦朧入睡，卻睡得很不安穩。有一次我在不熟悉的黑暗中醒來，發現我把枕頭塞在兩腿間。然後我又睡了，在破曉前一片死寂中驚醒，一顆心突突跳著，脊柱竄過一陣冰冷，我直視天花板，在一個作夢者的強烈清晰中，明瞭了蘇菲注定的命運。

三

　　「丁哥！哦，丁哥！」隔一天──六月裏一個晴朗的禮拜天──我聽到他們在門外喚醒我的聲音，先是納森的叫喊，然後是蘇菲：「丁哥，起床了。快起來，丁哥！」門沒有鎖，只有一條鏈子繫著，我躺在枕上，看見納森露出一臉開懷的笑容，由門縫向我窺視。「起來曬太陽。」那聲音說：「到甲板上，小子。快起來。我們要到康尼島去！」蘇菲的聲音由他身後傳來，清晰地重複納森的話：「起來曬太陽！到甲板上！」緊接在她的命令之後，是一陣銀鈴似的笑聲，納森開始搖著門和鉸鏈。「快點，起床了！你不能一整天躺在那兒假寐，像南方的獵犬一樣。」他的聲音仿效著一種爵士樂的音調。「快振起你的懶骨頭，老小子。穿上游泳衣。我們要搭火車到海灘去，來一次小野餐！」

　　客氣地說，我對他的提議絲毫不感興趣。前一晚他對我的侮辱以及對蘇菲的態度，一整夜以各種面具和喬裝侵入我的夢境，此刻一醒來，卻看見那同一副嘴臉大聲叫囂，實在使我難以忍受。我掀開被子跳下床，直衝到門邊。「滾開！」我吼道：「不要來吵我！」

　　我想要當著納森用力把門關上，可是他把一隻腳穩穩地插入門縫。我又叫道：「滾開！你真有勇氣，竟敢這麼做。把你那隻臭腳移開，不要來吵我！」

　　「丁哥，丁哥，」他的聲音保持著哄騙的韻律。「丁哥，別火。我沒有惡意，小子，得了，快開門吧。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化敵為友吧。」

　　我對納森吼道：「我不想當你的朋友！」我大聲咳了起來。我每天吸三包駱駝牌香煙，對於自己竟突發這陣咳嗽感到驚訝。我所發出的噪音使我困窘地轉過身去，同時也意識到另一件使我驚訝的事──而且大為沮喪──納森像個惡魔般又出現在蘇菲身邊，又一次佔了指揮的地位。在這一分多鐘的肺部痙攣中，我顫慄喘息，一邊還得忍受納森扮演醫學專家的羞辱：「你抽太多煙了，克雷克。一看你那張憔悴的臉，就知道你是尼古丁中毒。看看我，克雷克，看我的眼睛。」

　　我瞇著眼睛對他怒目而視，憤憤的開口道：「不要叫我──」但話未說完，又被另一陣咳嗽打斷了。

　　「憔悴，沒錯。」納森繼續說：「可惜，像你這麼清秀的傢伙。這完全是因為你長期缺氧的緣故。你應該戒煙，克雷克。這會造成肺癌。對心臟也有不良的影響。」（一九四七年時，抽煙對人體健康的害處還未經醫學證實，只是懷疑而已。因此，當時我認為納森的話無疑是出自惡意，而愈加火冒三丈。十五年後，我費盡心力地戒煙之際，時時會想起納森的告誡──特別是「憔悴」這兩個字──就像由墳墓發出的聲音一樣。）此刻，他的話像是一種挑釁。

　　「不要叫我克雷克！」我恢復了聲音，叫道：「我是德科大學的畢業生，用不著聽你的侮辱。現在你把腳縮回去，不要來吵我！」我想要使他卡著門的那隻腳移開，卻只是徒勞無功。我憤憤地說：「而且我並不需要你的警告！」

　　納森的改變實在令人驚訝，他的態度突然變得謙恭有禮，歉然，甚至於悔悟。「好吧，丁哥，很抱歉。」他說：「我真的很抱歉。我並不想傷感情。請你原諒我，好嗎？我不會再那麼叫你了。蘇菲和我只想在這個美麗的晴天，對你表示一點友善的歡迎。」要不是我直覺上知道他是真誠的，我大概以為他又發動另一種諷刺的攻擊了。事實上，我察覺到他有種相當痛苦的過度反應，就像人們在不加思索的情況下，譏笑過一個孩子後而有所憬悟，便感受到的真正苦痛。但是我決心不為所動。

　　「滾。」我面無表情的說：「我只想單獨一個人。」

　　「我很抱歉，老朋友，真的抱歉。我說克雷克實在只是開玩笑的。我真的無意冒犯你。」

　　蘇菲贊同道：「是啊，納森真的無意冒犯你。」她自納森背後移到一個我可以看清她的地方。我再度為她心蕩神馳。她不再是昨晚的那副憂愁的模樣了，納森奇蹟似的返回，使她歡欣興奮地脹紅了臉。她的快樂由身體的各部流露出來：閃閃發亮的眼睛、鮮艷欲滴的唇、染上了紅霞的雙頰。這種快樂，加上她那張神采飛揚的臉龐，即使是在我早晨的惺忪狀態中，也為之沉迷──不，是難以抗拒。「求求你，丁哥。」她懇求道：「納森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故意要傷感情的。我們只想表示友善，在這個美麗的晴天帶你出去。請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納森放鬆了──他把卡在門縫的腳縮了回去──我也放鬆了。不過，當我看到他突然環住蘇菲的腰，用鼻子在她臉頰上摩挲時，仍然感到一陣刺痛。他就像隻舐鹽的母牛一樣，將他的大鼻子抵在她臉上，使她禁不住歡快地笑了起來，當他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舐舐她的耳垂時，她像隻貓一般，發出輕微的喉音。那是一種令人啞然無語的場面。才不過幾個小時前，他還準備割裂她的喉嚨。

　　蘇菲的請求使我難以回拒，我含糊地說了一聲：「呃，好吧。」就在我想拉下門鏈，讓他們進來時，我又改變了心意。「慢著，」我對納森說：「你要對我鄭重道歉。」

　　他回答：「我道歉。」他的聲音很誠懇。「我說過我不會再叫你克雷克了。」

　　「不只是這個。」我回嘴道：「還有凌遲的那些廢話。關於南方。那是一種侮辱。要是我告訴你有個叫藍道的人，是個一身肥肉，欺騙非猶太人的典當商呢？你會氣得發狂，你還要再向我道個歉。」我意識到我有些誇大，但是我很堅持。

　　「好吧，我也為那些話道歉。」他大方而熱切地說：「我知道我的措詞太卑劣了。讓我們忘了這回事，好嗎？請原諒，真的。不過我們說要帶你出去是正經的。現在還早，你可以準備一下，穿上衣服，然後上樓到蘇菲房間去。我們一起喝杯啤酒或咖啡，再出發到康尼島。我知道那裏有一家很棒的海產餐廳，在那裏吃過午餐後，我們再到海灘去，我有個好朋友禮拜天在那裏當救生員賺點外快。他會讓我們到海灘的特禁區，那裏不會有人對著你的臉踢沙子。走吧。」

　　我鬧彆扭地說：「我考慮考慮。」

　　「啊，別掃興了，走吧。」

　　「好吧。」我說：「我去。」然後我又心不甘情不願地加了一句：「謝了。」

　　當我漱洗時，我思索著這些事奇特的轉變。我想，這一番好意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惡意的動機？會不會是蘇菲慫恿納森採取這個誠摯的舉動，也許讓他藉此補償昨晚的惡行？或者他只想弄點什麼東西？我對紐約已有某種程度的熟悉，知道像納森這樣的人可能是個騙徒，想要耍點手段騙些錢。（這使我即刻檢查了我的四百多塊錢；我把這筆錢放在一個強生牌繃帶的盒子裏，擱在醫藥櫃後側。這些十元及二十元鈔票仍然原封不動。）不過這種懷疑似乎難以成立，因為莫瑞．芬克對我說過，納森有豐富的收入。然而，對於加入蘇菲和納森，我仍感到不安。我真該留在家裏工作，試著在那令人睏倦的黃紙上寫下一些字，儘管這些字可能空洞而零亂。但是蘇菲和納森卻為我的想像加了界限。我所思索的是，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重新回想這對情侶幾個小時前的爭鬥，我只能聯想到一齣低級的義大利歌劇。然後我又想著，或許他們兩個人都瘋了，或是像保羅和愛倫西卡，陷入一種怪異的迷失中。

　　我離開房間時，在廳廊裏碰到了莫瑞．芬克；他還是一樣見多識廣。我們互相寒暄時，我第一次聽到由富勒布須街那頭傳來教堂的鐘聲。鐘聲劃破寂靜，我閉了下眼睛，思及家鄉磚造的教堂、虔誠和安息的靜默。當我睜開眼睛時，莫瑞解釋道：「那並不是猶太會堂，而是富勒布須街上的改革派教堂，他們只有禮拜天才敲鐘。有時我會在他們進行禮拜時到那裏去，或是到主日學校。他們唱些『基督愛我』之類的狗屎。那些新教派的德國妞兒倒是很漂亮，很多人看起來都像需要輸血似的。」他發出一聲好色的嘶聲。「不過那裏的公墓還不錯。夏天時可以到那裏乘涼。有些猶太少男少女晚上到那裏去幽會。」

　　我說：「布魯克林可真是包羅萬象。」

　　「是呀。什麼人都有。猶太人，愛爾蘭人，義大利人，德國人，黑人，應有盡有。戰爭爆發後，有許多黑人搬到這裏。他們搬到威廉斯堡，布倫斯威爾、史都威森。我叫他們賊猩猩。老天爺，我真恨那些黑人。猩猩！」他露出兩排牙齒，抖了抖身子，看起來像隻齜牙咧嘴的猩猩。就在這時，韓德爾盛大而堂皇的樂曲──水上組曲──由蘇菲的房裏傳到了樓下。我聽到納森模糊的笑聲。

　　莫瑞說：「你大概見過蘇菲和納森了。」

　　我說見過他們。

　　「你對納森的看法如何？他是不是令你膽寒？」他的眼睛驀地閃過一線光芒，聲音變得陰沉。「你知道我認為他是什麼嗎？他是個『高郎』。某種高郎。」

　　「高郎？」我說：「高郎是什麼東西？」

　　「呃，很難說清楚，那是猶太語──可以說是一種惡魔。他是被創造出來的，像科學怪人，只不過發明他的人是猶太法師。他是用瓷土或是類似的材料捏出來的，具有人型。總之，他決不可能受控制，本質上他是個難以駕馭的惡魔，那就是『高郎』的定義。納森就是，他的舉止行動就像個高郎。」

　　深有同感下，我請求莫瑞再詳細說明他的理論。

　　「呃，今天一大早──我想你大概還在睡覺吧！我看到蘇菲走進納森房裏。我的房間就在對面，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大概是七點半到八點之間，昨晚我聽見他們爭吵，所以我知道納森走了。可是你猜我看見什麼了？我看見蘇菲還在哭泣，低聲哭泣。她走進納森房裏，也沒有關門就躺了下來。你猜猜她躺在那裏？床上嗎？不對！她躺在地板上！她穿著睡衣躺在地板上，像個嬰孩般蜷縮著身子。我就這樣望著她，十分鐘，也許十五分鐘，心裏想她那樣躺在納森房裏八成是瘋了。突然間，我聽到一輛車開到樓下的大街上，我從窗子探出頭去，看到了納森。他進來的時候你聽見了嗎？他邁著大步，碰碰作響，一邊還自言自語。」

　　「沒有，我睡得很熟。」我回答：「我所聽到的吵聲大概只有那裏──你稱作彈坑，由頭頂上直接傳下來的。其他地方我就聽不見了，謝天謝地。」

　　「總之，納森上樓去，走進他的房間。蘇菲仍然蜷縮在地板上。他走向她，站在那裏──她是清醒的，而他對她說的是：『滾出去，妳這個娼妓！』蘇菲躺在那裏哭著，什麼話也沒說，納森說：「滾開吧，娼妓，我要走了。」蘇菲仍然一語不發，我開始聽得到她的哭聲。納森又說：『我數到三，娼妓，如果妳還不起來離開這裏的話，我就一腳把妳踹開。』然後他數到三，她動也不動，他就跪下來，開始摑她的臉頰。」

　　我插嘴道：「她還是躺在地上嗎？」我真希望莫瑞不以為有告訴我這件事的必要。我的胃部翻騰，一陣作嘔；雖然我是個不喜愛暴力的人，卻有種衝上樓去把那個高郎痛揍一頓的衝動。「你是說，當那女孩蜷縮在地上時，他竟出手打她嗎？」

　　「是呀，他一直摑著她的臉，而且還很用力。」

　　我詰問：「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他猶豫了一下，清清喉嚨說：「呃，不妨告訴你，我是個害怕打架的懦夫，我才不過五呎五吋，那個納森卻是個大傢伙。不過你要知道，我是想過要報警。蘇菲開始呻吟，那些巴掌一定讓她痛入骨髓。因此我決定下樓來打電話報警。我沒穿衣服，我睡覺時什麼也不穿。所以我走向衣櫥，穿上浴袍和拖鞋──希望行動快些，明白吧？誰知道，我以為他很可能殺了她。我想我大概費了一分鐘，起初我找不到那雙該死的拖鞋，然後我又走回門口時……你猜怎樣？」

　　「我想像不出來。」

　　「這一回情勢完全相反了。蘇菲盤腿坐在地板上，納森則把頭埋在她膝上，他可不是在咬她，他在哭！他把臉埋在那裏，像個嬰兒般放聲哭泣。蘇菲一直撫著他那頭黑髮，低語著：『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聽見納森說：『哦，上帝！我怎麼能對妳這樣？我怎麼能傷害妳？』之類的話。接著是：『我愛妳，蘇菲，我愛妳。』她所說的只有：『沒關係的。』他一直把臉埋在她膝上，邊哭邊一再說道：『哦，蘇菲，我好愛妳。』哎，我幾乎沒把早飯都吐出來。」

　　「然後呢？」

　　「我看不下去了。這一幕結束後，他們便從地板站起身子。我出門去買了份報紙，到公園去看了一個鐘頭的報。我不想再和他們任何一個人有所牽扯。不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說……」他停住口，瞪視著我，等我為這幕邪惡的事件說出一些感想。我什麼話也沒說。然後莫瑞堅決說道：「他是個高郎，一個該死的高郎。」

　　※※※

　　我上樓時，心情難測。我一直告誡自己萬不可扯上這些病態的人物。儘管蘇菲令我心馳，儘管我十分孤寂，我確定尋求他們的友誼是愚蠢之舉。我所以這麼想，不僅是深恐自己會被吸入這種易變而毀滅性的關係中，也因為我還有別的事要掛心。我到布魯克林來是為了「寫出點名堂」，而不是要在磨人的通俗劇中客串一角。我決定告訴他們，我還是不和他們一起到康尼島去了；然後我會禮貌卻堅決地將他們推出我的生活外，讓他們明白我是個不願意受人打擾的獨行俠。

　　最後一段樂曲停止時，我敲敲門走了進去。蘇菲的房間立刻使我感到愉悅。雖然我看到礙眼的東西時會馬上感覺出來，對於「品味」和裝潢卻沒什麼概念；然而我看得出蘇菲成功地征服了無所不在的粉紅色。她不讓粉紅色唐突她，以橘色、綠色和紅色──明亮的淡紅色書櫃，杏色的床罩──加以反擊。她以這種歡欣和溫暖凌越了單調的海軍偽裝油漆，使我很想鼓掌大笑。還有花，到處都擺著花──黃水仙、鬱金香、劍蘭：由小桌上的花瓶一直到牆上的燭台，這個房間裏充滿了花香，並且有種歡愉的氣氛。然後我突然意識到沒看見蘇菲和納森。

　　就在我迷惑不解時，聽見一聲淺笑，看到角落裏的一個日本屏風動了一下。蘇菲和納森臉上浮著一式的笑容，手牽手從屏風後舞了出來。他們所穿的衣服縫製精美，說起來那更像是戲裝，而且並不新潮──他的是白色灰條子西裝，大概是十五年前威爾斯親王所穿的那一種；她的則是同時期的深紫色褶裙，白色條紋遊艇外套，和一頂斜戴在頭上的紫色貝雷帽。他們的衣服顯然昂貴而且訂做得十分合身。我覺得自己這一件捲袖的雅樂襯衫，和毫不特殊的寬鬆長褲，顯得非常寒酸。

　　過了一會兒後，蘇菲開始準備乳酪和餅乾，納森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說：「別擔心你的衣著。你不必就為了我們這樣盛裝打扮而感到不舒服。這只是我們的嗜好。」我愉快地癱坐在一張椅子上，想要結束我們短暫相識的決心早已不翼而飛。造成這種轉變的原因實在是難以解釋。我想這是許多事物的結合：悅目的房間，意外而滑稽的服飾，啤酒，納森坦率的熱情和補償的渴望，還有我心裏對蘇菲的同情──這一切都驅除了我的意志力。因此我再一次成為他們的人質。「那只是我們的小嗜好。」他繼續解釋，蘇菲則在小廚房中忙著。「今天我們所穿的是三○年代早期的衣服。我們還有二○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十九世紀末、甚至更早些的衣服。自然，只有在我們共度的周日或假日時，我們才會穿上這些衣服。」

　　「難道別人不會瞪著你們看嗎？」我問：「而且這些衣服並不便宜吧？」

　　「別人當然會瞪著我們看。」他說：「這也是一部份的樂趣。有時候──譬如我們穿著十九世紀末的衣服──會引起一陣騷動。至於價錢，這也並不比普通衣服要貴多少。富頓街有個裁縫師會為我做任何衣物，只要我把正確的式樣告訴他。」

　　我會意的點點頭。或許這確實有點招搖，卻是種無害的娛樂。由於他們傑出的外貌──彼此相襯時甚至更為出色──不管他們穿上什麼衣服，到什麼地方，都是別人注目的焦點。「這是蘇菲的主意。」納森更進一步解釋：「她說的不錯，街上的人都很呆板。他們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穿著制服上街。像這樣的衣服有獨特性，有風格。所以人們瞪著我們看時才有樂趣可言。」他停住口，又在我杯裏注滿啤酒。「衣著是很重要的，它是人的一部份，它也可能是種美麗的東西，當你造就它時會感到至為愉悅。也許在這個過程中，也會帶給別人歡樂，儘管這是次要的。」

　　這段話可真是無所不包了。衣著。美麗。人。才不久前，說這些話的人還口出惡言，舉止粗暴。現在他卻友善而迷人。我完全放鬆下來，讓啤酒輕輕的泡沫傳遍我的肢體，心想他所說的的確有理。在看厭了戰後穿著制服的景觀──特別是在像麥格洛這種陷阱裏待過後，還有什麼比奇特、有點與眾不同的東西更令人耳目一新的？納森這個舉動再一次預示了未來的世界。

　　「看看她，」他說：「她很美吧？你曾看過像這樣的洋娃娃嗎？嘿，洋娃娃，到這裏來。」

　　「你沒看見我忙著嗎？」蘇菲手忙腳亂地說：「我正在弄野餐呢。」

　　「嘿！」他吹了聲震耳欲聾的口哨。「嘿，過來！」他對我眨眨眼。「我對她愛不釋手。」

　　蘇菲走過來，坐在他的膝上。他說：「親一個。」

　　「只能一個吻。」她說著，輕輕親了一下他的唇角。「好了！你就只能得到一個吻。」

　　她坐在他膝上，他輕咬她的耳朵，捏捏她的腰肢，使她愛慕的臉閃動著光芒。他輕哼道：「我對妳愛不釋──手。」就和其他人一樣，公然流露的感情使我感到困窘──尤其我又是唯一的觀眾。我吞了一大口啤酒，避開了視線。或許是我又突發的幾聲咳嗽，也可能是蘇菲察覺了我的尷尬；總之，她跳下納森的膝蓋，說道：「夠了！納森，夠了，不可以再吻了。」

　　「來嘛！」他央求：「再一個就好。」

　　「不行。」她的口氣甜蜜而堅決。「我們再喝點啤酒，然後就搭上地下火車，到康尼島吃午餐去。」

　　「妳是個小騙子。」他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妳比布魯克林區任一個女孩都壞。」他轉身望著我。「你認為如何，丁哥？我這個年近三十的人，瘋狂的愛上一個波蘭的須克撒人，而她卻把她甜美的財寶都緊緊鎖了起來，整整五年可真叫我灰心了。你認為如何？」又一個狡猾的眨眼。

　　「壞消息。」我戲謔地說：「這是一種性變態。」雖然我竭力保持沉著，這個揭示卻仍使我感到驚愕：蘇菲不是猶太人！誠然我並不在乎她是什麼人，只不過我有種先入為主的想法，以為她是猶太人。置身於這個閃人區中，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沒想到葉塔的房子裏還有一個異教徒。原來蘇菲是個「須克撒」人。

　　蘇菲將一碟夾了乳酪的土司放在我們面前。對著啤酒而食，這點土司份外可口。我開始對我們的小聚會感到陶然自得，就像一隻由寒冷、潮濕的陰影中，走到正午炎陽下的獵犬。

　　蘇菲坐在納森座椅旁的地毯上，滿足地枕著他的腿。納森說：「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女人時，她只有皮包骨和一把頭髮。那是她從俄國人解放的集中營出來整整一年半後，甜心，那時候妳多重？」

　　「三十八，三十八公斤。」

　　「是呀，大約八十五磅。你能想像得到嗎？她簡直不成人形。」

　　我問：「妳現在多重呢，蘇菲？」

　　「正好五十。」

　　「那是一百一十磅。」納森解釋道：「就她的身高和骨架來說還是太輕了。她的標準體重是一百一十七磅，不過她會達到的──她會達到的。我們很快地就會把她養成一個漂亮的美國女孩了。」他愛憐地撫了撫由她帽子探出的淡黃色鬈髮。「不過，老天，我第一次抱住她時，她可真是一副殘破之軀。來，喝點啤酒，甜心，這會使妳增胖。」

　　「我真是皮包骨。」蘇菲愉快地接口說：「我看起來就像個老巫婆──我說的是，你知道，趕鳥的那種怪物。烏鴉對吧？我的頭髮快掉光了，而且兩腿發痛。我有壞血──」

　　「壞血病。」納森插嘴道：「她是說，她曾經有過壞血病──」

　　「壞──壞血病──我有，我掉了牙齒，還有斑疹傷寒，猩紅熱，貧血。我真的是殘破之軀。」她說出這些病時，並無一點自憐的口氣，完全一如孩童般純真，似乎她所說的是一些寵物的名稱。「然後我遇見納森，他照料我。」

　　「理論上說來，集中營一被解放她就獲救了。」他解釋道：「那是說，她不會非命而死。但是她在難民集中營待了很久。那裏有許多人，成千上萬，他們沒有醫療設施可以料理納粹對許多人的傷害。去年她到達美國時，情況仍極為嚴重，真的很嚴重，貧血病例。我看得出來。」

　　我對納森這種專家的措詞很感興趣，問道：「你怎麼看得出來呢？」

　　納森簡短、技巧、坦率地解釋。他說他並不是一個醫生，他是哈佛的畢業生，主修細胞和發展生物學而得到碩士學位。他的課業成就使得他得以在費滋擔任研究員；費滋是全美最大的一家製藥廠，總公司位於布魯克林。這是背景。他說他沒有複雜而廣泛的醫學知識，而且也無法正確無誤的診斷病症；然而，他的科技訓練卻使他對人體的化學變化和疾病有相當的了解，因此他一看到蘇菲便猜測她枯槁的形貌是因貧血所致，結果證實他的看法無誤。

　　「我帶她去看醫生，我哥哥的一個朋友，在哥倫比亞長老會教書，他研究營養失調的疾病。」納森的聲音隱含著一絲驕傲和相當的權威。「他說我的診斷無誤。她嚴重缺乏鐵。我們讓小甜心服用硫酸亞鐵的藥劑，她便開始像一朵玫瑰般綻放。」他停住口，垂眼看著她。「一朵玫瑰，一朵美麗的玫瑰。」他的手指輕滑過她的嘴唇，指尖輕印著她的額頭，以替代他的吻。「上帝，妳真了不得。」他低聲說道：「妳是最棒的。」

　　她仰頭望他。她看起來異常美麗，卻困倦疲憊。我想到前一晚的悲泣。她輕撫著他手腕上藍紫色的血管。她說：「謝謝你，費滋公司的資深研究員先生。」不知為什麼，我忍不住想著：耶穌基督，親愛的蘇菲，我們得給妳找個會話教師。過了一會完後，她又說：「謝謝你使我像朵玫瑰的綻放。」

　　我突然間明白了蘇菲所以會對納森的措詞如此在乎的原因。他就是她的會話教師；當我聽到他開始耐心地糾正她時，這個事實更昭然若揭。「不是『的綻放』，」他解釋：「只要『綻放』就行了。妳很不錯，應該再向完美推進。妳一定要了解介系詞的用法，這並不容易，因為英語有很嚴格的規則。妳一定要運用直覺才行。」

　　她問：「直覺？」

　　「運用妳的耳朵，使它最後成為直覺。有許多字的用法是沒有規則的，慢慢的妳就會了解這種語言的種種小花招。」他撫撫她的耳垂。「運用妳美麗的耳朵。」

　　「這種語言！」她嘲弄的呻吟道：「太多字了。光是形容快就有『迅速』、『敏捷』、『急速』。一大堆詞彙！」

　　我加了句：「『瞬間』。」

　　納森說：「『倏忽』怎麼樣？」

　　我又說：「『匆忙』。」

　　「還有『飛逝』。」納森說：「不過這有點限定。」

　　我說：「『馬上』。」

　　「得了！」蘇菲笑著說：「這個英文，太多太多字了。法文就簡單多了，只有一個字，『快』。」

　　「再喝點啤酒吧？」納森問我：「我們把這一瓶也喝完就上路到康尼島海灘去。」

　　我注意到納森自己並沒喝多少，卻以一種幾乎是困窘的慷慨，不斷將我的杯子斟滿。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裏，我便贏得如此親切而熱情的眷顧，使我略覺不安。那就像是夏日的炎陽；友愛的臂膀擁抱著我，令我飄飄欲仙。當然，一部份原因是酒精發揮功效的緣故。其餘的來自種種因素：晴朗而和煦的六月天，韓德爾明麗迷人的曲調，花香四溢，窗戶開敞的房間，使我感到久已未有的允諾和踏實；自我二十二歲──也許該說是二十五歲──為自己立下了雄心壯志後，結果卻似乎常成為可憐的愚行。

　　然而，我的喜悅主要發自從幾個月前我到紐約後就不曾接觸過的來源；我原以為自己永遠地放棄了──友誼、熟稔，和朋友在一起的甜蜜時光。我為保護自己而武裝的高傲完全粉碎了，我想著，蘇菲和納森──這一對熱情、愉快、充滿生趣的新朋友──他們的相遇是多麼奇妙，而我渴望伸手擁他們入懷，這又是多麼快樂的情誼。我對著蘇菲傻笑，喃喃低語：老丁哥，你又回到生動的世界了。我舉起啤酒杯，蘇菲接過納森遞給她的酒杯，和我輕碰一下，說：「歡迎你，丁哥！」她粲然一笑，露出明亮的牙齒，快樂的臉上仍留有受過折磨的陰影，使我深深感動。

　　然而我仍能察覺到有些不大對勁的地方，昨夜蘇菲和納森的一幕，已經足以警告我這種親暱的小聚會並不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真正狀況。但是我是個極易被外在的虛假所矇蔽的人，很快就相信我所目睹的爭吵只是情人間可悲和稀有的錯亂。我想我所以遽下斷語，是因為我內心深處渴想著友情，故而不敢深入探討他們的關係。即使如此，正如我說過的，我依舊覺得有種蹊蹺。在歡愉、柔和、熱切之下，我感到房裏有種擾人的緊張，一種使人焦躁的壓力，大部份似乎是從納森身上發出的。他變得困惱、不安，站起身理著唱片，把韓德爾換上韋佛迪，在明顯的騷亂中吞下一大杯水，又坐下來，隨著進行曲的旋律在膝上敲打著指頭。

　　然後他迅即轉身面對我，用困惑而晦暗的目光搜尋我的臉龐，說：「你知道，我對你們這些南方人很感興趣。每一個南方人──」他特別強調「每一個」──「你們都使我非常感興趣。」

　　我開始感受到一種緩緩升起的怒火。這個納森簡直叫人難以置信，他怎麼會這麼愚蠢，這麼木然──如此令人憎惡？我的沉醉感就像數千個小泡沫似的蒸發了。這隻豬！我想著，他是在誘我入甕！這若不是愚行就是一種詭計；我才剛強調過我們親睦的條件，是他不准再提及南方特有的一切。雖然我最後嘗試忍住這口氣，憤怒卻仍在我胃部反芻不休。我故意用濃濃的本地口音說：「嘿，納森老小子，我們那裏的人對你們這些住在布魯克林的人也很感興趣呢。」

　　這句話立刻對納森起了作用。他非但不覺得有趣，而且眼睛燃著戰火，對我怒目而視。

　　「哦，見鬼。」我說著，想要站起身。「我還是回──」

　　在我還未放下玻璃杯起身之前，他便已扯住我的手腕。這一握並不粗暴或令人發痛，但卻有力而堅持，讓我端坐在椅子上。這一握也包含某種迫切的強求，使我為之膽寒。

　　他說：「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話題。」他壓抑的聲音掩不住澎湃的情緒。接下來他的口氣雖然更從容，卻似乎是一種咒語。「鮑比……偉德……鮑比．偉德！你以為鮑比．偉德是你……取笑的對象嗎？」

　　我反駁道：「開始這種無聊話題的人並不是我。」我心想：鮑比．偉德！哦，狗屎！現在他扯上鮑比．偉德了。我得離開這裏。

　　這時候，蘇菲似乎察覺到納森情緒不穩的轉變，急忙走到他身旁，用一隻忐忑而懷柔的手碰碰他的肩膀，說道：「納森，請你不要再說鮑比．偉德了。求求你，納森！我們現在這麼愉快，不要讓這個話題困擾你。」她苦惱地瞥了我一眼。「一整個禮拜他都談著鮑比．偉德，我無法制止他。」她又央求納森：「求你，親愛的，我們現在多麼快活。」

　　但是納森不為所動，向我追問：「鮑比．偉德怎麼樣？」

　　「呃，老天爺，他怎麼樣？」我不以為然地說著，站起身掙脫他的手。我已開始打量房門和擋路的家具，迅速策劃出最佳的逃脫路徑。我低語道：「多謝你們的啤酒。」

　　納森堅持道：「我告訴你鮑比．偉德怎麼樣吧。」他可不讓上鉤的魚兒溜走，把杯子塞到我手中，又倒滿了啤酒。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是當他伸起毛茸茸的食指直向我的臉時，卻宣洩了他內心的激動。「丁哥好友，讓我告訴你鮑比．偉德的事吧。談到這樣的獸行，你們南方白人應該很有見地才對。你否認嗎？那麼你聽著。我以一個同胞曾在死亡集中營裏受苦的人說這件事。我以一個深愛其中一個生還的人說這件事。」他伸出一隻手環著蘇菲的腰肢，而另一隻手的食指仍在我顴骨前的空中蠕動。「但是我說這件事，主要是基於納森．藍道的立場；一個普通市民，一個生物研究員，一個目睹人類羞辱人類的人。我說鮑比．偉德在美國南方白人手中的命運，和希特勒統治時的納粹行動一樣野蠻！你同意我的話嗎？」

　　我用力咬著牙以維持自己的沉著。我回答：「納森，鮑比．偉德的遭遇確實悲慘。一言難盡！但是我覺得試圖將兩件罪行相提並論，或是限定某種愚蠢的價值天平，實在是毫無道理。它們都一樣糟！請你把手指移開好嗎？」我覺得前額開始濕潤發燙。「而且我詛咒你佈下的這張大網，想要將你所謂的『你們南方白人』一網打盡。去它的，我可不贊同你這句話！我是南方人，而且以此為傲，可是我並不是那些豬玀──那些凌辱鮑比．偉德的人猿之一！我生於維琴尼亞州的泰瓦城，如果你不介意我的用詞，我要說我是個紳士！另外，請見諒，我要說你這些過份簡化的胡言亂語，這種出自一個像你這樣顯然極有知識的人的無知，實在令我噁心！」我的聲音提高、顫抖、難以壓抑，當我看見納森平靜地站起身時，我差點沒再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現在我們彼此對壘了。儘管他那自然前傾的姿勢相當脅迫人，而且在外型上他又勝我一籌，我仍然有在他下巴上揍一拳的衝動。「納森，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現在是以紐約最可笑的自由主義者而發言，一種偽善的言論！你有什麼權利可以評斷數百萬個人，而他們大多數人寧死也不肯去傷害一個黑奴！」

　　「哈！」他回答：「看吧，就連你的言詞也包含了，黑奴！這可不是客氣話。」

　　「我們以前是這麼說的，這並沒有冒犯之意。好吧──黑人。總之，」我繼續駁斥：「你有什麼權利加以置評？我覺得這也很不客氣。」

　　「身為一個猶太人，我認為自己是痛苦和受難的權威。」他停住口瞪著我，我第一次看見他輕蔑的神色，不覺火冒三丈。「至於『紐約自由主義者』和『偽善言論』的遁詞──我以為對一個真實的指控而言，實在是脆弱之至的反擊。你難道不明白這個簡單的事實嗎？你難道不能從這種可怕的概說中分辨出事實嗎？你拒絕承認對鮑比．偉德的死負起責任，就和那些眼睜睜看著納粹黨的暴行，卻又否定納粹黨的德國人一樣。你不明白關於你自己的事實嗎？關於南方人？畢竟，毀了鮑比．偉德的並不是紐約公民。」

　　他所說的話大多是偏袒、不合理、自以為是，而且大錯特錯，然而我一時卻無言以對。我發出一聲奇怪的喉舌，拖著腳步走到窗口。雖然我內心的憤怒已經變得微弱無力，我仍竭力想找到反駁的言詞。我喝了一大口啤酒，垂頭喪氣地俯瞰富勒布須區茵綠的草地，沙沙作響的篠懸木和楓樹。禮拜天早上熙來攘往、人群如織的街道。剛割過的青草散發出甜美清新的氣味，使我想起鄉村景色和遠方──那些田野和巷弄，或許年輕的鮑比．偉德曾經徜徉、漫步其間。想到鮑比．偉德，不覺一股酸澀的氣餒襲來。這個可恨的納森為什麼要在這麼美麗的一天召來鮑比．偉德的陰影？

　　納森的聲音又在我背後響起，這回高而凌厲。「今天的南方已經捨棄了任何與人種有關的權利。」納森高聲對我說：「每一個南方白人都該對鮑比．偉德的死負起責任。沒有一個南方人可以推卸這個責任！」

　　我劇烈的顫抖，雙手痙攣，望著啤酒在杯子裏震動不已。一九四七年。一，九，四，七。幾乎是整整二十年前的夏天，紐華克城付之一炬，黑人的鮮血染紅了底特律的下水道。一個土生土長、敏感懂事，深知可怕而邪惡歷史的南方人，會在這樣的語言鞭斥下感到心痛，儘管他明白這些話，牽涉到新生的廢奴制度者的自以為是，認為在道德上高人一等，而心不甘情不願地加以容忍。到北方來開拓前程的南方人，或多或少都得忍受這種探詢的攻擊，而心懷愧疚；這個時期要到一九六三年八月的某個早晨才算正式告終。那天，在麻州艾格城的北水街上，一位銀行家暨遊艇俱樂部會長年輕貌美的金髮妻子，以一種三分悲哀的口氣對一個朋友說：「老天，我們每個人都會遭遇這種事！」

　　這種保守的說法，在一九四七年時實在難以預想。當時睏倦的黑色巨獸雖已蠢蠢欲動，卻還未被視為北方的問題。就因為如此，對於我和折磨鮑比．偉德的盎格魯撒克遜惡人有血流上的關係，確使我心中背負著惱人的羞愧。這些喬治亞州的邊疆居民（他們住在邊境山上）對十六歲的鮑比．偉德處以私刑。他被控訴的罪行和阿提斯特一樣：他色迷迷的瞪視、或侵犯、或干擾了一個叫做露拉的白痴女孩，露拉那悲傷而像隻兔子般的照片，被登載在六家大報紙上，她父親是個雜貨店主，立刻憤怒地向當地的烏合之眾請訴。

　　鮑比．偉德的器官被整個割了下來，塞進他的嘴巴裏，當他瀕於死亡之際，他們用焊接發焰器在他胸前燒出了一個「Ｌ」字──這代表什麼？私刑？露拉？法律和秩序？愛？才不過一個禮拜前，我在上城區的列辛屯大道上的閱報處，看到了這群鄙夫中世紀的復仇。我記得，看過這篇報載後，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陽光普照的八十六街，茫然地經過我老遠趕到這兒來所要看的那部電影的看板。那天下午我並沒有到電影院去。我站在河流旁格拉西廣場的散步道上，恍惚地瞪著河流中的小島，無法將我想像中的鮑比．偉德自我的腦海中抹去；雖然我一直低喃著童年時背誦的一段聖經─上帝拭去他們眼中的淚水。此後再沒有死亡，悲哀和哭泣，也不會再有痛苦……也許這是一種過度反應，可是上帝，即令如此，我卻哭不出來。

　　納森揶揄的聲音仍由背後傳來。「就是在集中營裏，那些負責的畜生也不會犯下這樣的獸行！」

　　他們會嗎？他們不會嗎？這似乎無關緊要，而且我已倦於爭辯，也對這種狂熱感到憎惡，以致既不願反駁，也找不到庇護。我現在有種渴望──冒著鼻粱斷裂的危險──想把杯裏剩餘的啤酒潑到納森臉上。我克制自己，緊縮雙肩，以略帶輕蔑的口氣說：「身為一個多少世紀來受到不公平迫害的種族的一份子，你──是的，你，去他的！──應該明白為任何事情單只譴責一個民族是多麼不可寬赦！」在暴怒中，我衝口說出了對猶太人而言，足以稱為冒犯的話，一出口我便感到極為後悔。但是我沒有壓抑這些話。我說：「對任何民族而言皆是如此。上帝，就是德國人亦然！」

　　納森瑟縮了一下，接著臉脹得更紅了，我覺得壓軸好戲終於上場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蘇菲卻一扭身插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不可思議地解了這個危。

　　「不准再說了。」她命令道：「停下來！禮拜天不該談這麼嚴肅的話題。」她的態度雖是玩笑的，但我看得出她真心要制止。「別再想鮑比．偉德了。我們應該談一些快樂的事情。我們要到康尼島去游泳、吃飯、好好玩一玩！」她轉身面對那個高郎。看到她輕易拋棄了畏怯而順從的角色，以一種歡鬧的姿態對抗納森，開始以美麗和魅力支配著他時，我感到驚訝，而且也鬆了一口氣。「納森，你對集中營又有多瞭解呢？根本毫無所知。不要再說那些地方了。也不要再對丁哥叫嚷。別再對丁哥說鮑比．偉德的事。夠了，丁哥是那麼好。你也很好，納森，我愛你。」

　　那年夏天我注意到每當納森的情緒和心情有什麼神祕的變化時，蘇菲就會用這種甜言蜜語來軟化他，使他在瞬間徹底轉變──由食人魔變成白馬王子。歐洲女人也會指使她們的男人，但卻是以多數美國婦女所不明瞭的小手段。此刻她輕輕在他頰上吻了一下，用手指握住他伸出的雙手，望著他，而他臉上的鐵青色及憤怒的表情也漸漸消退。

　　「你真好，甜心。」她輕柔地說罷，拉拉他的手腕，以當天最愉快的聲音叫道：「到海灘去！我們來堆一座沙堡。」

　　風暴止息，雷雲翻捲而去，最明快的好心情又氾濫著這個色彩繽紛的房間，一陣由公園吹來的微風，把窗簾戲弄得啪啪作響。我們三個人往房門走去時，納森──他的時裝倒使他有些像入流的賭徒──伸出手臂環住我的肩，直接了當的向我道歉，使我不得不原諒他嘲諷的侮辱，冥頑的中傷和其他侵犯。「老丁哥，我是個蠢蛋，一個蠢蛋！」他對著我的耳朵吼著，使我耳鳴不止。「這是我的壞習慣，直言無諱，不顧他人的感受。我知道南方並不完全是壞的。嘿，我對你發個誓。我發誓絕不再對你提南方的事了，好吧？蘇菲，妳是見證人！」他捏了我一記，拉拉我的頭髮，像揉麵團似的揉揉我的頭，就像隻超大型㹴犬般，用高貴的鷹鉤鼻努著我的耳朵，我發覺他又回復喜劇的心情了。

　　我們興高采烈地走向地下鐵路車站──蘇菲站在中間，用手臂勾著我們──納森用純正無誤的南方口音說話；這回並非嘲弄，他的發音足以瞞過一個孟斐斯或莫拜爾人，使我笑得差點沒噎到。我確信蘇菲對於許多精采之處都聽不懂，但她仍伴隨我，在富勒布須街上投下了歡笑聲。

　　由於時間已過中午，納森、蘇菲和我決定把我們的海產大餐留待晚上享用。至於午餐，我們在一個小攤子上買了外觀美麗的猶太香腸配上泡菜，還有可口可樂，帶到車上去。火車上擠滿了攜家帶眷到海灘去玩的紐約人，我們找到了座位，嚼著我們卑微但美味的午餐。蘇菲專心的吃著她的熱狗，納森則在這個人聲鼎沸的車廂裏試圖進一步瞭解我。他現在很隨和，問我一些尋常問題，我愉快地回答。我為什麼會搬到布魯克林？我做些什麼事？我以什麼維生？當他獲悉我是個作家時，似乎感到很有趣。為了說明我維持目前生活的經濟來源，我差點沒以略帶鄉音的腔調說，「是這樣的，我家以前有一個黑奴──黑人，他被賣到……」不過我想這或許會使納森認為我在扯他的後腿；很可能使他又開始他的獨幕劇，因此我笑笑，將自己裹上一層神祕的色彩，回答道：「我有私人來源的收入。」

　　「你是個作家？」他又問了一次，真誠而且極為熱切。他驚嘆不已似的搖著頭，傾身越過蘇菲的膝上，握住我的手肘。我並不覺得彆扭或感動──當他用深思的黑眼睛直視我：大聲說道：「你知道，我想我們會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蘇菲突然重複他的話：「哦，我們都會成為非常好的朋友！」當火車穿出隧道，投入陽光，奔向南布魯克林的海灘時，她臉上閃耀著一種動人的神采。她的臉頰和我的一樣，泛著滿足的紅潮，當她再一次勾住我和納森的手臂時，我細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拂開了沾在她唇角的一點香腸屑。「哦，我們將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她的叫聲掩蓋了火車的噪音。她捏了我的手臂一下，這絕非調情，而是包含著更多的意義。不妨說這是一種保證，表明她對另一個人的愛，希望使這個新找到的夥伴擁有她的信任和情感。

　　我心想：納森獨享蘇菲的監護權，實在很不公平。不過有麵包屑吃，至少還聊勝於無。我以一種單戀的壓力回報蘇菲這一捏，開始感到心痛。納森先前說過，到了康尼島要為我找個「火熱」的女孩，名字叫蕾思；這是個令人盼望的撫慰。在長久禁慾的情緒下，我藉著遲緩的動作整理長褲縐褶，禮貌的掩飾。儘管這是挫敗的事實，我仍開始說服自己相信我是快樂的。當然，好久以來我已經不曾這麼快樂了。我決定等待機會，看看可能會有什麼好事發生，看看像這樣的禮拜天──我期待著這個夏季其他充滿希望的日子──將會帶來什麼。我打了一會兒瞌睡。蘇菲的真摯，她抵著我臂膀的肌膚，還有她身上發出的香味，使我脹紅了臉。漂浮在一種激發的慾望中，我突然發起呆來，想著前一夜無意聽到的種種。蘇菲和納森，仰臥在杏色的床單上。我無法將這個影像揮之而去。還有他們的話，穿過天花板灌入我耳內的激烈情話！

　　然後這種性愛的空想漸漸消逝，另一些話在我耳際迴響，使我驚跳地坐直身子。在昨天那場大混戰中，發狂的告誡和大聲的要求，混雜在叫喊、喃喃低語和喧鬧的勸告之間，我真的聽到納森說了那些現在回想起來還令我心驚膽顫的話嗎？不，那是稍後，在此刻看來似乎永無休止的衝突時，他的聲音穿過天花板，怒氣沖沖的，接著是重重的腳步聲，然後是用一種痛苦的聲調，驚恐地叫喊道：「妳……不……明……白……嗎……蘇菲……我們……快……死……了！快死……了……！」

　　我猛地打了一下冷顫，似乎有人在我背後打開一扇通往嚴冬極區的門。這並沒有大不了，倒可以稱之為預感──這種爬上我背脊的冰冷，使得太陽和我的滿足都迅速黯淡無光──我突然覺得非常不安，想要逃脫，想要衝出火車。如果我焦慮的在下一站跳下車，匆忙趕回葉塔出租的房屋，收拾起行李，這就是會另一個故事，或者，根本沒有故事可說了。但是，我卻允許自己朝康尼島奔去，因此履行了蘇菲對我們三個人的預言：我們會變成「最好的朋友」。

四

　　「當我是個小女孩時，」蘇菲告訴我：「我們住在克瑞科一幢古老的房子裏，這幢房子矗立在一條古老迂迴的街道上，離一所大學不遠。這真是一幢古屋，我確信有某些部份是在幾世紀前建造的。很奇怪，你知道，在我這一生中，除了這幢房子外，葉塔的屋子是我所住過的唯一一幢──我說的是，真正的房子。因為，我在那裏出世、成長，就是結了婚之後還是住在那裏。在德國人入侵以前，我不得不到華沙去住過一陣子。我喜歡那幢宅邸；那是四層樓的建築，屋裏安靜而且充滿陰影，我還擁有自己的房間。對街還有另一幢老屋，白鸛在這幢古屋的煙囟上築巢。白鸛，對吧？可笑，在說英語時，常會把這種鳥和『沙錐鳥』混淆。總之，我記得在對街煙囪上築巢的白鸛，牠們和我那本德文的格林童話書上的插圖是多麼相像啊。我也記得那些書，書皮的顏色，還有封面上各種動物、鳥類和人的圖畫。我還未學波蘭文以前，就會看德文了，而且你知道嗎？我甚至是先會講德語，才會說波蘭話的，因此我剛上教會學校時，總會因為說話帶有德國腔而受到嘲笑。

　　「你知道，克瑞科是個很古老的城市，我們家和中央廣場相距不遠。在廣場中間有一幢建於中世紀時的建築，非常美麗──波蘭語稱為『Sukiennice。』，譯成英文，大概是『布廳』，那裏有個陳列所有衣料和布疋的市場。在聖瑪麗教堂上還有一個鐘塔，很高，但是他們不用鐘，而是讓活生生的人替代，這些人會在一定的時刻出來吹號宣告時間。晚上的號聲聽起來很美，有點遙遠而悲傷，你知道，就像巴哈管弦樂組曲中的號聲，總是使我想起古老的時代，以及時間這種東西是多麼神祕。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我會躺在四樓房裏的一片黑暗中，傾聽樓下街道傳來的馬蹄聲──那時候波蘭的汽車並不多──當我沉沉入睡時，我會聽見鐘塔上的人吹號，非常哀傷邈遠，我就會思索著時間──時間的神祕。或者是躺在床上想著時鐘。廳堂裏有個放在立架上的古鐘，屬於我的祖父母所有，有一次，我曾打開它的後側，望進時鐘的內部，看見了一大堆發條、齒輪和寶石──我想大部份是紅寶石──迎著陽光閃閃發亮。因此夜晚我躺在床上時，會想像自己進入時鐘內部──小孩子想像得出各種瘋狂的事！──我會躺在一根彈簧上，望著擺針移動，各種齒輪轉動，還有那些和我的頭一樣大的紅寶石。最後我終於沉入夢鄉。

　　「哦，克瑞科有那麼多的回憶，叫我怎麼一一描述，那時候是多麼美好，在戰爭之間的那幾年，就是貧窮而飽受戰亂之苦的波蘭也一樣。納森認為我過份誇張我們所擁有過的好時光──他總是開波蘭的玩笑──可是我對他說我的家境，以及我們所過的文明生活，那是你所能想像的最佳生活，真的。他問我：『你們禮拜天怎麼打發？對猶太人扔爛馬鈴薯嗎？』他只知道波蘭是反猶太的，因此時常編造這種笑話，使我覺得很遺憾。因為那是真的，我是說波蘭的強烈反猶眾所皆知，使我常常感到羞慚，就像你，丁哥，你們南方虐待黑人的事實一樣。但是我告訴納森，不錯，波蘭是有過這種壞歷史，可是他一定要明瞭，並非所有的波蘭人都是那樣的，像我的家人就都是高尚而有修養的人……哦，這是件多麼醜陋的事。說到這件事總是令我想起納森，他很……忌諱，所以我想我該改變話題。」

　　「是了，我的家人。我的父母親都是大學教授，因此我的回憶總是和大學相繫。那是歐洲最古老的大學之一，創建於十四世紀。我只知道身為教師之女的生活，對於其他種生活我一概不知，也許那就是何以我所記得的總是一些溫和、文明時刻的原因。丁哥：有一天你一定要到波蘭去，看看這個國家，將它寫下來。那是個美麗的地方。也很可悲。想想看，我在那裏成長的那二十年，也是波蘭得到自由的唯一的一段時期。在多少個世紀之後，父親常說：『這是波蘭的光明時期。』因為每樣事物都是第一次得到自由，在各學校及大學裏──你可以閱讀任何你想看的東西。我想那也是波蘭人何以能夠盡情享受生活的原因，讀書、學習、聽音樂，在春夏兩季的禮拜天到鄉間去尋幽訪勝。我想過我對音樂的喜愛，大概和我對生命本身的喜愛相若，真的。我們常參加音樂會。我還小的時候，每每在夜晚時睜著兩眼躺在床上，聽著我母親在樓下彈鋼琴──她會彈舒曼或蕭邦，有時候是貝多芬或史卡拉第或巴哈，她的琴彈得非常好。我會清醒的躺在床上，傾聽由樓下傳上來的美妙樂曲，覺得又溫暖又舒適又安全。我常認為沒有人擁有比我更好的父母親或更好的生活了。我會幻想著，有一天當我不再是個孩子，也許結了婚，成為和我母親一樣的音樂老師。我想著，這將是一種多麼好的生活，彈奏並教授美好的樂曲，嫁給和我父親一樣的好教授。」

　　「我的雙親都不是克瑞科本地人，我母親是洛次人，我父親則來自盧布林。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在維也納結識，我父親在奧地利科學院讀法律，我母親則在那個城市研習音樂。他們兩人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我是在宗教氣氛濃厚的環境下長大的，我望彌撒，唸的又是教會學校，不過我並不是說我是個非常信仰上帝的宗教狂，我父母親也不是。他們的思想非常自由──甚至可以稱為社會主義者──他們總是投票給自由黨或民主黨。我父親痛恨畢蘇斯基，（譯註：波蘭將軍及政治家，一九一八─二二任波蘭總統，一九二六─二八及一九三○時出任總理。）說他對波蘭的危害比希特勒更甚。畢蘇斯基死的那一晚，他痛飲慶祝。他是個和平主義者，我父親，雖然他常說這是波蘭的光明時代，我知道他心裏憂鬱而擔心。我曾聽他對我母親說──那必定是一九三二年左右──他沉重地說：『這不可能延續太久。一定還會有戰爭。命運不允許波蘭人享有很久的快樂。』我還記得，這幾句話他是用德語說的。在家裏我們常用德語交談。在學校裏我學會說流利的法語，但是我講德語更能駕輕就熟。你知道，那是維也納的影響。我的父母親曾在那裏待過一段時期，而且我父親是個教授，德語是當時許多學者所用的語言。我母親很會燒維也納食物。哦，她的手藝真是好！我還記得有種叫做梅特妮布丁的點心，裏面有很多核桃、奶油和柑橘皮，非常可口。」

　　「我知道老是聽我說我父母親有多麼的好，你大概會感到很厭煩。納森──你知道，他現在很好，很平靜，他是在好心情的──周期，是這麼說的吧？可是當他心情很壞的時候，就像你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當他發脾氣時，他就會罵我是隻反猶太的波蘭豬。哦，他的語言，他還用英語罵一些我從來沒聽過的話！但大部份都是：『妳這隻骯髒的波蘭豬，妳在宰殺我，像你們那些骯髒的豬玀總是殺害猶太人那樣的宰殺我！』我想要和他說理，可是他不肯聽，他發怒時就是這麼不可理喻，在這種時候，告訴他有許多波蘭人像我父親一樣好是沒有用的。爸爸在盧布林出世時，那裏還是俄國人的領地，許多猶太人因為那些對抗他們的措施而受苦。有一次我母親告訴我──因為我父親絕不會談這種事情──父親年輕的時候，曾和他那個牧師兄弟冒著生命，讓三個猶太家庭躲在他家裏，避開哥薩克士兵。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在納森發脾氣時對他說這些，他只會對我更大聲的吼著，罵我是骯髒的波蘭說謊豬。哦，那時候我總得讓著他，不要理他，掉頭想些別的事情，等著他氣消，他又會對我溫柔了。」

　　「我第一次聽到我父親說：『馬森莫德』：大概是十年前，也就是戰前一、兩年。那時報紙披露過，德國納粹對猶太集會和猶太商店的可怕指示。我記得我父親第一次說到盧布林的事，還有他所見到的一些措施，然後他說：『禍害先起自東方，現在又來自西方。這一次將會是馬森莫德。』那時我並不完全明白他所說的話意味什麼，大概因為克瑞科裏雖然也有條猶太街，但那裏的猶太人卻比別處要少。再說，我並不認為他們有什麼不同，也不以為他們會被迫害或凌辱。我想我是很無知的，丁哥。那時候我已經嫁給了凱西岷──你知道，我非常、非常年輕的時候就結婚了，我想我的心態仍是個小女孩，認為這種美好的生活舒道、安全，將會永遠持續。媽媽、爸爸、凱西岷和喬莎（喬莎是蘇菲的暱稱）──都快活的住在一幢大房子裏，豐衣足食，看書寫字，傾聽巴哈的樂曲──哦，永遠。我真不明白我怎麼會那麼蠢。凱西岷是個數學講師，我們是在我父母親為大學裏的年輕教師舉辦的宴會上認識的。凱西岷和我結婚的時候，我們曾計劃像我父母親那樣到維也納去。就像他們在那裏唸書的方式差不多。凱西岷在奧地利學院攻讀數學博士學位，我研習音樂。我從八、九歲起就開始學琴，我要在曾經教過我母親的名教授那裏學習。但是那年德奧締結同盟，德國進駐維也納。情勢開始緊張，我父親說我們也將會參戰。」

　　「我們在克瑞科最後一年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仍然不敢相信那種閤家共度的生活會有所改變。凱西岷很愛我，我非常幸福。他慷慨、溫柔，又知識卓越──丁哥，你看，我只會被有學問的人吸引。我不能說我愛凱西岷勝過納森──我愛納森愛得心痛──也許愛是不能比較的。總之，我很愛凱西岷，受不了戰事即將來臨，凱西岷很可能會成為一名軍人。因此我們不去想它，仍然過著平常的生活；聽音樂會、看書、到城裏散步，在散步時，我開始學說俄語。凱西岷是布瑞斯里人，那個地方被俄國人統治了很久，因此他的俄語說得很道地，他盡心教導我。我父親就不一樣，他雖然也出生於俄國人統治的地方，卻很痛恨俄國人，拒絕說他們的語言。不管怎樣，在這段時間我避免去考慮這種生活即將終結。呃，我知道必定會有些改變的，但那是自然的改變，你知道，譬如搬出我父母的房子，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庭。可是我認為這是戰後的事情，如果有戰爭的話，戰爭也會迅速結束，德國人會戰敗，凱西岷和我就可以照原定的計劃到維也納去唸書。」

　　「丁哥，我竟然會這麼想，實在是太天真了。就像我的史丹洛叔叔，他是我父親的弟弟，也是波蘭騎兵隊裏的一名上枚。我最喜歡這個叔叔，他充滿活力，笑聲開朗，無知的熱愛波蘭──好像波蘭立國那麼多年來，從沒有被魯普士人、奧地利人或俄國人統治過，而是和法國或英國一樣的和平。他到克瑞科來看我們時，總是穿著軍服，戴著佩刀，一臉絡腮鬍，高談闊論，談笑風生，說德國人要是想攻打波蘭，就會得到很好的教訓。我父親對我叔叔還是很好，不理會他的說法，但凱西岷是個直接了當、具有邏輯觀念的人，總會和史丹洛叔叔爭辯，問他當德軍開著坦克入侵時，波蘭有多少可用之兵。我叔叔會說，地勢才是最重要的，波蘭騎兵熟知地形，德軍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會全軍覆沒。你知道這個爭論的結局──一場大災難，在三天之內。哦，那一切都是愚蠢、英勇而又徒然的。那些士兵和那些馬匹！而且很可悲，丁哥，可悲……」

　　「一九三九年九月，德軍進駐克瑞科，我們害怕、驚慌，痛恨這種變卦，但是我們保持平靜，只想著最好的結果。丁哥，最初情形並不太糟，因為我們相信德國人會對我們以禮相待。他們並沒有像轟炸華沙那樣的轟炸克瑞科，我們覺得受到特殊的待遇和保護。德軍的品行良好，我記得我父親說過，這證明了他久已相信的事實。那就是德軍承襲古普魯士的傳統，有榮譽感和正直的信仰，因此他們絕不會傷害或凌辱平民。而且當我們聽到數千名士兵以德語交談時，還感到格外安心，因為我們家也慣用德語。因此最初我們雖然驚慌，情況卻並不很糟。我父親聽到華沙慘遭蹂躪的消息時十分痛心，但他說我們一定要繼續過以前的生活。他說他對希特勒對知識份子的想法並不抱以幻想，可是維也納、布拉格等地的許多大學教師仍被允許繼續執教，他認為他和凱西岷也不會例外。然而週復一週的消逝了，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開始覺得克瑞科將會逃過一劫，安然無恙。」

　　「十一月的某天早晨，我到聖瑪麗教堂去望彌撒──你知道，就是那間有人吹號的教堂。在克瑞科時我常去望彌撒，德國人來了也沒有改變，去祈禱戰爭結束。也許在你聽來會覺得我的動機自私可笑，丁哥，因為我希望戰爭結束最主要的原因是，這樣我就可以和凱西岷到維也納去讀書了。哦，當然祈禱還有數百萬個其他原因，不過人都是自私的，我的家人很幸運地都沒有受到戰爭的折磨，因此我只希望戰爭結束，讓我們再回復舊日的生活。這天早上我在彌撒中祈禱時，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使我驚慌不已。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只是突然間停止禱告，感覺吹襲教堂的風在我四周打轉，潮濕而冰冷。然後我記起了使我驚慌的原因何在。因為我想到當天早上克瑞科區新上任的納粹總督，召集大學的教職員在大學中庭集合，說是要發佈佔領期間教職員的新規則。那並沒什麼大不了。那只是個簡單的集會。他們那天早上都在那裏。我父親和凱西岷前一天才聽到這個指令，而且聽起來合情合理，沒有人進一步思索。但在這一剎那我感到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奔出教堂，跑到大街。」

　　「哦，丁哥，我告訴你吧：我再也見不到我父親和凱西岷了。我跑著，這段路並不遠，當我到達大學時，中庭前方的大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人。那條街的交通封鎖了，德國的大卡車停在街頭，還有數以百計攜帶來福槍和機槍的德軍。街心設了圍柵，那些德國兵不讓我過去。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一個熟人，渥那教授夫人，她丈夫在大學裏教化學。她變得歇斯底里，哭喊著跌到我的雙臂中，說：『哦，他們全都走了，他們全被帶走了！全部！』我不敢相信，我無法置信，但另一位教職員的妻子哭著走近我們身邊說：『是的，那是真的。他們都被帶走了。我丈夫──莫凌教授也被帶走了。』我開始漸漸相信了，我看著那些關得緊緊的卡車開向街尾，朝西駛去，這才接受了事實，放聲哭泣。我跑回家去告訴我母親，我們相擁而泣，哭成一團。我母親說：『喬莎，喬莎，他們到那兒去了？那些德國人把他們帶到那裏去了？』我說我不知道。直到一個月後我們才獲悉，我父親和凱西岷被送到薛辛霍森的集中營，在新年那天被槍斃了。只因為他們是波蘭人，而且是教授，他們被謀害了。還有其他教師，總共大約是一百八十名，沒有一個人回來。這件事發生後不久，我們就到華沙去──我必須找一份工作……」

　　「過了那麼漫長的歲月，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時，我在瑞典的難民中心。我常會回想我父親和凱西岷被殺的時候，還有我所流過的淚，奇怪何以在種種境遇之後，我竟然哭不出來了。這是真的，丁哥，我已經麻木不仁。我沒有任何感覺，似乎我體內已經沒有可以傾洩的淚水。在瑞典那兒，我和一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猶太女人成為好友，她對我很好，特別是在我自殺未遂後。我想我並沒有很用力，用一片玻璃割手腕，血流得不多，但是這個猶太婦人開始對我友善，那年夏天我們談了很多，她曾被送到我待過的那個集中營，失去了兩個姊妹，我不明白她是如何逃過劫難的，許多猶太人在那裏遇害，你知道，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可是她和我一樣，是少數的倖存者。除了德語外，她的英語說得非常流利，我開始跟著她學英文，因為我知道我可能會到美國來。

　　「她的信仰虔誠，這個女人，常常到那裏的猶太教堂去祈禱。她告訴我她仍非常相信上帝，有一次還問我是不是相信祂──基督教的上帝──就如她相信她的上帝亞伯拉罕（譯註：希伯來族的始祖）的上帝。她說她的遭遇使她對祂的信仰愈加堅定，儘管她知道現在有許多猶太人覺得上帝已經遠離了世界。我對她說是的，我曾經信仰基督和聖母，但過了這些年後，現在我也和那些認為上帝已永遠離去的猶太人一樣。我說基督已經離棄我了，因此我不能再向祂祈禱，像以前在克瑞科時那樣。我不能再向祂禱告，我也哭不出來。她問我怎麼知道基督已經離棄我了，我說我就是知道，我知道只有一個沒有憐憫，也不再照拂我的上帝，才會允許讓我所愛的人被殺，讓我在這樣的罪愆中活著。他們的慘死已經夠可怕了，但是這種罪愆尤其令我難以忍受。一個人可以受苦，但是所受的苦也有限度……」

　　「也許你會認為這只是芝麻小事，丁哥，可是讓一個人連一聲告別、一句慰藉或了解的話也沒有便死了，實在使人受不了。我曾經寫過許多封信到薛辛霍森去給我父親和凱西岷，這些信總是被註明『查無此人』而退了回來。我只是想告訴他們我有多愛他們，特別是凱西岷；並不是我愛他勝過爸爸，而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時吵了一架。我們幾乎從不爭吵，我們結婚三年多了，我想偶爾鬥鬥嘴也是無可厚非的。總之，在那個可怕的日子來的前一晚，我們大吵了一場，我不記得究竟是為了什麼吵，真的，我叫他『斯帕達』──這句波蘭話的意思是『去死吧』──他衝出房門，那一晚我們沒有同室而眠。此後我甚至沒再看過他一次。這就是我難以忍受的原因，我們甚至沒有和氣的別離，一個吻，一個擁抱，什麼也沒有。哦，我知道凱西岷明白我還是很愛他，我也知道他愛我，然而不曾聽我親口說出，表達我們對彼此的愛，他必然很痛苦。」

　　「因此，丁哥，許久以來我都懷著這樣揮之不去的愧疚，雖然我知道道實在沒有道理，瑞典那個猶太女人也這麼說，希望我看清我們所擁有的愛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那場愚蠢的爭吵。但是我仍感到非常愧疚，真可笑，丁哥，你知道我已經又學會了哭泣，我想或許這表示我又是一個人了。至少，當我一個人聽著音樂，回想克瑞科和過去的那些日子，我就常暗自飲泣。你知道嗎，有一首樂曲我是不能聽的，這首樂曲會使我泣不成聲，眼淚像出閘的水那樣奔流。那是我聖誕節收到的韓德爾唱片集，其中有一首叫『我知道救世主存在』。我哭泣，因為我深深的愧疚，也因為我知道救世主不存在，我的軀殼將被蟲蠹摧毀，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上帝……」

　　※※※

　　我所寫的這個時期，一九四七年炙熱的六月，她告訴我她的許多往事時，我註定要栽進一個陷阱，像一隻無助的昆蟲，落入蜘蛛無助的網中，調和了蘇菲和納森之間的關係。她在布萊托醫生位於富勒布須偏遠區的辦公室當接待員。此時蘇菲到美國來已快一年半了。布萊托醫生是脊椎指壓的治療專家，很久以前便由波蘭移民到美國。他的病人包括許多以前的移民者及後來的猶太難民。在一個國際解放組織的贊助下，蘇菲於一年多前抵達美國紐約，不久後她便得到了這份工作。最初布萊托（他會說流利的波蘭語和意第緒語）對於介紹所派給他的這個只在集中營學會說幾句意第緒語的異教女子感到失望，但是這位古道熟腸的醫生無疑對她的美麗、她的境遇，以及她那一口無懈可擊的德語印象深刻，當下僱用了迫切需要這份工作的蘇菲，當時她除了瑞典難民中心發給她的幾件舊衣服外一無所有。布萊托無需擔心，沒有幾天蘇菲已經能用意第緒語和病人閒聊，彷彿自小就是在猶太街生長的。她獲得工作的同時，租下了葉塔那個便宜的房間──七年來她第一個真正的家。一週只上三天班，使蘇菲得以保持身心愉快，換句話說，她可以利用空閒在布魯克林學院的免費課程中進修英文，並適應該區生動、廣泛、熱鬧的生活。

　　她告訴我她從不曾感到厭倦。她決心把過去置諸腦後，因而這個大城無論就實際上或精神上而言，都成為她的新世界。她明白她的身體依然殘破不堪，但這並未阻止她參與周遭的樂趣，就像一個走進冰淇淋店的孩子。舉例而言，她說光是音樂一項就足以使她內心充滿歡愉。直到遇見納森前，她並沒有留聲機可用，不過沒有關係，她以便宜的價格所買的輕便型收音機時常播放出各種美妙的樂曲。此外，還有在音樂學會及曼哈坦區的劉易生露天會場所舉行的音樂會，門票便宜得幾近於免費。有一晚露天會場舉行了由葉第．梅紐恩演奏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她坐在星空下，聽著那充滿激情的樂聲，覺得內心有種令她驚奇的慰藉和平靜，同時也明白了還有許多事情值得她活下去，而且她可能重獲零散破碎的生命，將它們組合成一個新的自我。

　　最初幾個月，蘇菲都是一個人度過的。語言上的困難（後來很快就克服了）使她極為羞怯，但她滿足於她的孤獨，事實上可以說是享受著獨處的時刻，因為私人生活是她這些年來所缺乏的。這些年來她所缺乏的還有書本，幾乎是任何種類的印刷刊物，因此她開始貪婪地閱讀，訂了一份波英對照的報紙，又時常到富頓街的一家波蘭書店去借閱書籍。她所看的多半是美國作家譯成波文的作品，她回想著，她所看完的第一本書是多斯．培梭的「過渡曼哈坦」，接著是「向戰爭告別」、「一個美國悲劇」、和渥爾夫的「漫漫歲月」，最後一本的波文翻譯實在太糟，使她不得不打破在俘虜營中所起的誓──終生不看德文──在公共圖書館借到了一本德文譯本。很可能是這本書的譯文流暢、豐潤，也或者是渥爾夫對美國悲觀而動人的看法是蘇菲當時的心靈所極需的，那年冬、春兩季，她所看過的許多書中以這一本最能使她心情激盪。

　　她對美國的整個經驗就是紐約──大多在布魯克林──最後她逐漸愛上這個都市，也同樣對它感到驚悸。她這輩子只知道兩個城市──寧靜、古老的克瑞科小城，還有經過轟炸後滿目瘡痍的華沙。她最甜美的記憶根植在她生長的小城，不朽的古老屋頂和蜿蜒曲折的街巷。在克瑞科與布魯克林之間的這些年，是她設法要從記憶中抹除的。因此她說剛搬到葉塔出租的房子頭幾天早晨，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四周是怪異的粉紅牆，困倦地傾聽教堂街上傳來的汽車聲，她總會一時無法認出自己置身何處，就像她童年時在格林童話中所看到的一個著了魔的女子，在夜間的魔咒後，被送到一個未知的新王國。然後，她眨眨眼，心情摻合著哀傷和喜悅，告訴自己，妳不在克瑞科，喬莎，妳在美國。起身面對混亂的地下鐵和以指壓治療病人的布萊托醫生。還有布魯克林充滿綠意的美麗、親切、豐富、髒亂及廣闊。

　　第二年春天，鄰近的展望公園成為蘇菲的避難處──當時那裏是個安寧的地方。週末或空閒的日子，蘇菲會帶一盒野餐，在古老蒼勁的刺槐和榆樹下靜靜地坐一整天。後來她略微羞澀地向我坦承，她一到達城市便對食物著了迷而且感到混亂。她知道自己必須學會留心她的飲食。難民中心一位瑞典紅十字會的醫生曾說過，她的營養失調極為嚴重，可能或多或少會造成新陳代謝上的永久損害；他關照她注意食物的過度攝取，尤其是脂肪，不管這種誘惑有多麼強烈。但是這更為她造就了樂趣；午餐時刻到富勒布須的一家熟菜店以及購買展望公園的野餐時，都像是一個愉快的遊戲。選擇的特權使她有種享受感。食物的種類如許繁多，每一回她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眼底發亮，以緩慢而嚴肅的態度去選取她想吃的東西。握著棕色的紙袋，她心中的警告就像是祈禱一樣──「記得勃隆大夫的話，不可以放縱飲食。」

　　她在摸索著。在她「重生。」的過程中，她往往有種困乏，事實上，就像一個初生嬰兒般茫然無助。她像重獲健全肢體的半身不遂者一樣笨拙。有些可笑的小事仍使她困擾。她忘了該怎麼拉上一件外衣的拉鍊。有一次她用力擠一管化妝乳液，結果那玩意兒噴了她一身，毀了她身上的新衣，使她不覺流下淚來。偶爾她的骨頭會發痛，特別是腳脛和足踝處，她走路時也似乎因散漫和疲憊導致的遲緩。然而，倘使不能形容她已生存在璀燦的陽光下，至少可以說她已遠離了那絕望無底的黑暗。

　　但是六月的某天下午，幾乎使她那朝不保夕的平衡為之毀損。都市生活也有令她反感的一面，其中之一就是地下鐵路。地下火車的髒污和吵聲令她厭惡，而那麼多人貼身擠在一個車廂，以及上下班時的擁擠雜亂，尤其叫她難以忍受。一天傍晚她早早下了班，爬上一列比平日更擁擠的火車，溼熱的車廂內不僅擠著平日汗流浹背的布魯克林居民，而且很快又爬上一群帶著棒球裝備的高中男生，用勁地向各個方向擠去，使得車內的壓力更叫人難受。她被人群毫不留情地擠向走道的盡端，踩上連接車廂的陰溼平台，有兩個人緊緊將她夾在中間。她在迷茫中想辨認這兩個人時，火車突然煞車駛慢，遽而停止，車燈全都熄了。她一陣悚然。更令人懊惱的是，那些男孩粗啞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掩蓋了火車裏的嘆息呻吟。在黑暗中無法動彈的蘇菲，驀地感到有一隻手由她身後的裙底直摸索到她的兩腿之閒，卻又明白叫喊抗議只是徒然無效。

　　她或許曾和別人一樣的呻吟了。但那隻手堅硬的中指卻以外科手術般的技巧和急速，精確地探索、挖掘，使她在這種手指的強暴中既驚恐又難以置信。那隻手指先是像囓齒動物般搔弄她，接著猛力沒入她的體內，使她感到痛楚，陷於一種催眠中的恐慌。她隱約感覺到指甲，又聽到自己喘息地說，「求求你」，那是愚蠢而平凡的話。這個事件前後才半分鐘，最後那隻可憎的爪子撤退後，她顫抖地站在窒息的黑暗中，彷彿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亮光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燈才亮，火車繼續前行，四周仍是一堵堵厚而密實的人牆，她明白她不可能知道那個攻擊者是誰。她只設法在下一站時逃下了車。

　　後來她想著，尋常的直接強暴，對她的心靈反而不至造成那麼大的侵犯，也不會使她那麼驚駭作嘔。過去五年來她所目睹的任何酷刑，她所親身遭受的殘暴，都不曾像這次侮辱這樣使她茫然無措。典型的面對面強暴，無論多麼可鄙，至少也會使妳得知施暴者的面孔，或讓他明瞭妳內心的情緒：憎恨、恐懼、詛咒、噁心，甚至只是嘲弄。然而這種黑暗中擾人的背後出擊，使妳永遠無法得知誰是攻擊者。這件事本身就夠糟了，但她大可以以相當的力量背負這段插曲，就像她生命中其他痛苦的時刻一樣。可是現在這件事破壞了她重新恢復的心理平衡，不僅將她推回她慢慢試著退卻的夢魘，更使她觸到那惡夢世界的中心。

　　多久以來她是赤裸的，在布魯克林這幾個月，她費盡心力為自己穿好衣服，在這次遭遇中卻又被剝得精光。她的心靈再一次感受到冰冷。她沒有說明緣由，向布萊托醫生告了一個星期的假，躺在床上。在那個暖和的夏季，她就是這樣子躺了好幾天，拉著帘幕，不開收音機。她吃得很少，什麼書也不看。在黑暗中她傾聽著，隱約從公園傳來男孩們打棒球的叫聲，想著她童年時幻想爬進去的那座古鐘，躺在彈簧上，望著鐘擺、齒輪和紅寶石。時而集中營的幽靈會騷亂她的意識邊緣──她知道只有在她的生命遭受危險時，她才會讓這段記憶侵犯。如果集中營的記憶像她在瑞典時那樣過於迫近，她有沒有力量抗拒這個誘惑，或者她會再一次抓住那傷人的邊緣，這回不再試圖修補了？那些天她就躺在床上想著這個問題，凝視著由外面透入、在粉紅色天花板上打轉的閃爍光芒。

　　如同過去一般，幫助她復甦的仍是音樂。到了第五或第六天──她只記得那是禮拜六──她在一夜擾人的惡夢之後醒來，出於習慣地扭開她放在床頭的小收音機。她並不是有意的，這全是出於一種反射；這幾天來她所以棄絕音樂，是因為她發現她不能忍受音樂那抽象而難以測量的美與自己痛楚的絕望相對照。然而在不自覺中，她必定是神祕地受到莫札特的召喚──樂聲一傳出，她全心充滿了單純的喜悅。她突然明白了，何以這首宏亮而高尚的詮釋會使她的心靈感受到放鬆和快樂。除了它本質的美之外，這是她尋找了十年的作品。在科瑞克被德軍佔據的前一年，她曾聽過來自維也納的交響樂團演奏而心馳不已。她坐在音樂廳中，傾聽當時的這首新作，敞開心懷接受那絢爛的和諧，以及強烈的震撼。然而此後她沒有再聽到這首樂曲，因為和其他的一切相同，莫札特的這支協奏曲被戰爭的風暴席捲而去。

　　所以，在華沙被轟炸以及後來在集中營度過的那些日子，這首作品及其名稱消褪殆盡，模糊的隱藏在另一個時代的記憶中。但那天早上小收音機播放出這首愉悅歡快的曲子，使她驀地坐起身，唇邊不自覺浮上微笑。她坐在床上微笑的傾聽了幾分鐘，深深的著迷，心中的痛苦也得以慢慢化解。樂聲一止，她便仔細寫下了電台主持人所說明的這首樂曲名稱，走到窗畔，拉開窗帘。望著窗外公園邊的棒球場，她發現自己想著，她會不會賺到足夠的錢買一部留聲機和莫札特的協奏曲唱片，然後她意識到這個想法本身，便已意味著她掙脫了陰影。

　　但是她知道她仍有一段很長的路途。音樂或已振作了她的精神，但她的身體因瑟縮在黑暗中而虛弱不堪。某種直覺告訴她，這是由於她吃得極少，甚至幾近於絕食之故，即令如此，她仍為自己的毫無胃口、疲乏、腳脛刀割般的疼痛，和突然早來了好幾天、而且流血量極多的月經感到害怕。她揣測，這會是因為強暴而引起的嗎？第二天她回去上班時，決定請求布萊托醫生為她檢查，並尋求治療的途徑。她對醫藥並非全然無知，明白向一個指壓治療專家求助可以說相當荒謬，但當她最初接受了這份迫切需要的工作時，她就必然放棄了這種狹隘的醫學觀念。她知道，至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而且那些出入他診所接受診治的病人（包括許多警察），有些也似乎頗受他那些推拿擠壓的脊椎治療之惠。但最重要的是，她所認識的少數人中，他是唯一夠格提出任何告誡的。因此她對他有相當的依賴，與她微薄的薪水完全無關。

　　布萊托，一個強健、英俊、溫文、頭部漸禿的男人，年約五十五、六，是上帝所賜福的人之一；他的命運使他脫離俄屬波蘭赤貧的生活，享有美國的各種物質享受。他講究衣飾，健談，喜歡說笑（他的笑話都是用意第緒語說的），樂觀、幽默，使人如沐春風，多年以來，他是第一個讓她由衷發笑的人。

　　他非常坦率。也許只有這樣的不屈不撓的好心人，可以列舉他所有的財產而不令人嫌惡：「付稅前的年收入是四萬元，在昆士區聖阿爾本最高尚的地段擁有一個價值七萬五千元的家，沒有貸款，地毯連室，每間房都有間接照明；三部車，包括一輛設備齊全的凱迪拉克。再加上一個最親愛、最可人的妻子。我，當年一個飢餓的猶太年輕人，在伊利島下船時身上只有五塊錢而且舉目無親。告訴我！告訴我，我為什麼不該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我為什麼不該想使人們和我一樣快樂，歡笑？」一點理由也沒有。那年冬天蘇菲到他位於聖阿爾本的住處後，坐在凱迪拉克車的後座與布萊托駛回辦公室途中，便不禁這麼想著。

　　她是到他家裏幫他整理文件的，在那裏她第一次見到了布萊托的太太──一個身材豐滿、頭髮染成金色的女人，名叫茜薇，穿著像土耳其肚皮舞女郎所穿的絲質燈籠褲，引導蘇菲參觀她在美國所進入的第一間住宅。這是一間陰森的陵墓，在正午時刻光線幽暗，到處都有印花棉布。牆上貼著印有邱比特的壁紙，還有一架紅色大鋼琴及過多的椅子，浴室裏的瓷磚則是漆黑色的。稍後，坐在前門上有大縮寫字母「ＨＢ」的凱迪拉克車中，蘇菲著迷地看著醫生使用最近才裝的汽車電話。她回憶起布萊托醫生方才撥電話。他這通是撥回聖阿爾本的家中，說，「茜薇甜心，我是布萊托。我的聲音清楚嗎？我愛妳，親愛的。吻，吻，親愛的，凱迪拉克現在在自由路上，剛經過貝賽公墓。我仰慕妳，親愛的。給我的寶貝一個吻。（嘖，嘖！）甜心，待會兒再談。」過了一會兒後：「親愛的茜薇，我是布萊托。我愛慕妳，我的寶貝寵物。現在凱迪拉克在林敦大街和猶卡道交叉口。交通阻塞使人動彈不得。我吻妳，我最親愛的。（嘖，嘖！）我要給妳許多個吻。什麼？妳說妳要到紐約市區買東西？為布萊托買些美麗的衣服，我美麗的甜心。我愛妳，親愛的。哦，親愛的，我忘了，開克萊斯勒去。別克車沒油了。通話完畢，最親愛的寶貝。」然後瞄蘇菲一眼，撫著話筒：「多了不起的通訊工具！」布萊托是個真正快樂的人。他愛茜薇超過生命本身。有一次他告訴蘇菲，只有他沒有兒女的事實使他不能成為全世界「絕對」最快樂的人……

　　可以想見的（這個事實在這篇敘述中非常重要），那年夏天蘇菲對我扯了許多謊。也許我該說，為了保持她的沉著，她無可避免地編造了許多遁詞。我當然不指責她，因為她的不實之言實在很容易看穿。舉例而言，關於她對克瑞科早年生活的回憶，我確信大部份都是事實，但卻有一、兩個明顯的假話，暴露出致命的漏洞。事實上，回顧我到目前所寫下的一切，我注意到蘇菲在我們初見沒幾分鐘後就對我說了謊。那是當她和納森爭吵後，她自暴自棄地望著我，宣稱「除了我丈夫外，我只和他上過床。」雖然無關緊要，這句話卻不是真的。（後來她對我坦白承認，說她丈夫被納粹槍斃後──這是真話──她在華沙曾有過一個情人。）我所以提出這件事並非出於堅持絕對誠實的假正經，而是指出蘇菲對性的慎重說法。因此更足以說明，她對布萊托開口說出，因地下鐵的強暴事件引起她可怕抑鬱的困難。

　　一想到揭露她的祕密她便惶惶不安──儘管對象是布萊托，一個她深知她能夠信賴的醫生。她這番遭遇的可憎，甚至比她在集中營所待的那二十個月更令她感到污穢。的確，她現在更加無助了，因為她原以為布魯克林是個「安全」的住所，而且她是個天主教徒及波蘭人的事實使她更覺羞愧。（後來她告訴我說，是有開放及熱情慾念的納森，解脫了她從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性愛傾向。）她遭受攻擊的摸索方式，以及她要告訴布萊托所感受的困窘，使她幾乎難以忍受。

　　然而，在另一次坐凱迪拉克到聖阿爾本途中，她設法以生硬而正式的波蘭語表明了她對身體健康的關切，她的鬱悶，她雙腿的疼痛、她的流血，最後以近於耳語的聲音說出，她在地下鐵的遭遇。正如她所預料的，布萊托並未立刻意會到她所說的話。經過猶豫、艱難的抑制後，她讓他明瞭了這件暴行並非依照平常的方式達成的。然而它所使用的不尋常手段，卻一樣令人噁心難過。現在她以英語低聲說道：「大夫，難道你不明白嗎？」她淚水盈眶，只要他明白她所說的，就會明白這種方式更令人作嘔。「妳是說，」他插嘴道：「一隻手指……？他不是用他的……」微妙地停止，因為就性這件事而言，布萊托不是一個粗魯的男人。當蘇菲再度肯定她所說的一切後，他同情地望著她，艱澀地低語道：「老天爺，這真是個要命的世界。」

　　布萊托的結論是，她所遭受的暴力，確實可能造成困惱著她的症狀，特別是大量出血。也就是說，他認為她骨盤區位所受的創傷，引起了荐骨脊椎的移位，使第五腰椎或第一荐骨神經遭受壓力；這足以造成她所抱怨的失去胃口、疲憊、和骨頭發痛，而流血更是另一項確證的症狀。他告訴蘇菲，她的脊柱需要接受處理，以恢復正常的神經作用。他向她保證，只要兩個禮拜的指壓治療，她就會安好如初。他說明，她已經成為他的一個親人，他不會向她收取分文費用。為了更進一步的使她開懷，他堅持她看他表演最新的戲法，他手中握著的一束彩色絲布憑空消失，變成繫在一條線上的迷你萬國國旗，從他嘴裏拉了出來。蘇菲欽佩地笑了，但那時候她只覺得情緒低落，渾身不適，直覺得她很可能會發狂。

　　有一次，納森曾提及他和蘇菲的相遇就像「電影情節」。他的意思是，他們並不像一般人那樣，是在社區或學校或辦公室等普通情況中認識，而是像好萊塢白日夢裏那些浪漫的陌生人愉快而偶然的方式，從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交纏，例如：約翰．嘉菲爾和拉娜．透納，自路邊咖啡店交換過第一眼後便緣定終生；或者更奇妙的，像威廉．波威爾和卡露．朗白，當他們在珠寶店搜尋一顆鑽石時腦殼相撞。另一方面，蘇菲說明他們的路徑所以會交合，只是由於布萊托的治療失敗。後來她時而沉思著，要是布萊托醫生和他的年輕助手──賽默．柯茲醫生（他下班後才來幫忙照顧數量極多的病人）的治療奏效；要是由那隻蹂躏的手指導致荐骨脊椎壓迫第五腰椎，或第一荐骨神經而引起種種症狀的推測，被證明並非只是指壓治療脊椎的幻象，而在布萊托和柯茲連續兩週推拿她受苦的脊柱後，得到了痊癒而健康的結果；毫無疑問的，她絕不會遇見納森。

　　問題在於，她所接受的費力治療，只使她的痛楚有增無減。她的恐懼使她克服了不忍傷布萊托情感的顧慮，告訴他她的症狀不僅未曾減輕，反而加劇了。布萊托搖著頭說：「可是，我的女孩，妳應該覺得好多了呀！」整整兩週過去了，當蘇菲說或許她該去找個正牌的診斷醫生看看時，他發了一陣她不曾見過的脾氣。「妳想找一個內科醫生是吧？他們只是一群搶錢的強盜！我的女孩，妳不如找一個獸醫還牢靠些！」令她絕望的是，他進而建議以一種電動感應器來治療她，這種機器是最新發明，外型複雜，看起來像個小冰箱，還有許多電線和儀錶，據說可以重新組合脊柱細胞的分子結構，是他剛從俄亥俄或艾渥華──這兩州的州名她時常混淆──某處的世界指壓治療脊椎總部購得的。（他以精確的英文成語對她說：「所費不貲。」）

　　她預定接受電動感應器可怕的擁抱的那天早上，一醒來便感到格外疲乏，比以前似乎更嚴重得多。那天她不用上班，整個上午都昏昏沉沉的，直到十二點左右才算清醒過來。她清楚的記得，那天早上她在發燒中打著盹，一直夢著她父親。他穿著衣領漿硬的衣服，戴著他那副無邊眼鏡，黑色的羊毛西裝有雪茄煙的味道，面無笑容的以德語訓誡她，一如她年幼時，他似乎在向她警告著什麼──他是關切她的病症嗎？──然而每次她像個游泳者般掙脫睡眠時，他的話便消匿無蹤，逃離了她的記憶，只記得她父親模糊的影像，孤寂、嚴厲，甚至還流露著脅迫。最後她強迫自己起身，面對迷人的蒼翠綠意和美麗的夏日。她的腳抖得很厲害，而且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她久已察覺她的皮膚蒼白，但這天早上她瞥一眼浴室的鏡子時，才真正感到驚愕：她的臉沒有一絲生命的血色，和她在義大利教堂地下墳墓看到的古代僧侶被漂白了的頭殼一樣。

　　由她的手指、腳底竄上一股流經全身的冰冷，她緊緊閉上眼睛，深信她已來日無多了。她知道這個病的名稱。她想著，我得了白血病，像我的表弟泰鐸一樣，我會因白血病而死，布萊托醫生的治療只是一種善意的偽裝。他知道我快死了，一切的治療都是假的。她思索著，在她所見過、所知道、所忍受過的無數種疾病之後，她畢竟得以倖存，現在她竟會死於這種隱伏而無法說明的病，實在是相當可笑。在哀傷卻又歡欣的複雜情緒中，她變得有點歇斯底里。

　　然而她設法讓自己穩定下來，將那種不健康的想法排斥到內心的遠端。離鏡子稍遠些，她仍能捕捉到一絲隱藏在蒼白之下，她一向自我陶醉的美麗，這使她感到相當安慰。那一天她該到布魯克林學院去上英文課。為了要安度地下鐵艱辛的一程，她強迫自己吃點東西。這是件伴隨著陣陣噁心的工作，但她知道她非吃不可，蛋、燻肉、全麥麵包和脫脂牛奶。吃東西的當兒，她有了一個靈感──至少有一部份是因收音機播放的交響樂而激起的。一連串徐緩的調子使她想起一首詩；這首詩是幾天前她在英文課下課前老師唸給她聽的。這位老師是個熱心、肥胖、有耐性又誠實的研究所學生，班上的人都叫他楊斯坦先生。班上的成員主要是來自歐洲各個角落，說意第緒語的難民，由於蘇菲能講其他數種語言，在班上的表現可以說是最傑出的；她的優秀無疑吸引了楊斯坦先生，儘管蘇菲有自知之明，單是她的在場，便會使這個年輕人手足無措。

　　他每每臉紅而慌亂，顯然心折於她，但除了每次笨拙的建議她下課後留下幾分鐘聽他唸「美國代表詩作」之外，並無更進一步的行動。他每每以緊張的聲音唸出惠特曼、愛倫坡、佛洛斯特及其他人的作品，她總是用心傾聽，時常為這些激發她了解英語新意義的詩篇，也為楊斯坦先生隱藏在眼鏡後思慕的凝視和笨拙的愛戀之情深深感動。她發現這種不成熟的迷戀，使她又溫暖又困惱；她也只能對這些詩篇有所反應而已，因為除了他比她小了十歲左右的事實外，他的外型也不吸引人──他的眼睛遲鈍，身材明顯的超重。不過他對這些詩的情感倒是深刻真摯的，往往可以表達出它們的本質，蘇菲曾特別被一段韻文所吸引，這篇詩的開始是這樣的：

　　因為我無法為死亡停止，
　　他好意的為我停止了；
　　馬車上僅只載著我們自己
　　還有不朽。

　　她喜歡聽楊斯坦先生唸這篇詩，也很想用她已有相當進步的英語，為自己唸詩人的其他作品，因此她才能牢記不忘。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她還抓不住老師的音調變化。蘇菲明白這段迷人的短詩是描寫對永恆的看法，是一位被視為不朽作家的美國詩人所寫。今天她在葉塔的房子裏再次想起了這段憂鬱的詩章，決定上課前先到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去閱讀這位大師的作品。後來她對我說，她記錯了這位作家的名字，這也是她得以和納森邂逅的最重要的因素。

　　她的記憶如此鮮明──由悶熱可厭的地下鐵，到綠草如茵、陽光普照的校園，校園裏有一群群參加暑期課程的學生徜徉在花徑裏。在這裏比布魯克林的其他地區更令她感到安寧；那些自在瀟灑的學生，下課時換教室的急促腳步聲和濃濃的學術氣氛，使蘇菲覺得舒服、放鬆、愜意。大學裏的花園靜謐而繁花似錦。那天她繞過花園時突然瞥見了一個景象，後來在她心中盤據不去，使她不禁想著這或許也和納森進入她的生命有神祕的關係。她所見到的即令是以四○年代布魯克林學院高尚的水準看來，也稱不上令人驚駭，蘇菲並不覺得驚愕，而是有種強烈的震撼，似乎這一幕有種激起她心中火花的力量，而這種火花是她以為已經永久熄滅了的。她看到兩個美麗年輕的黑人、靠著一棵樹幹站立：他們的腋下雖夾著課本，卻緊緊相擁親吻，像最飢餓的野獸般，盡情吞噬彼此。

　　蘇菲僅只望了一眼便移開目光，覺得彷彿被人當胸刺了一刀。她快步前行，深知她的臉必定泛著紅潮，一顆心猛烈地跳個不停。她的體內各部脹滿了熾熱的興奮，既費解又令人驚慌。在許久以來毫無感覺，許久以來毫無慾望之後！此刻那團火卻沿著她的指尖直燒到身體的各個盡端，但主要在她的心中熊熊燃著，幾年來她不曾有過如此的渴想。

　　但是這種不可思議的情緒瞬間便消失了。她步入圖書館，遇見櫃台後那個圖書管理員──一個納粹。不，他當然不是納粹，不只因為那塊白底黑字的名牌上指出他是索倫．魏斯先生，也因為──納粹怎麼會在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分配一冊冊裝載人類智慧的書籍呢？不過這位年近三十的索倫．魏斯，蒼白、執拗、戴著富侵略性的角質眼鏡，鏡框上還有綠色的遮光眼罩，和嚴厲、堅毅、冷酷的德國人及她過去這些年來所知的惡魔驚人的相像，使她有種又被拉回占領時期的華沙一般的怪異感。一剎那間，她的神經一下子又變得衰弱無助。她再度感到疲憊衰弱，問索倫．魏斯該到那裏去找十九世紀美國詩人伊明．狄更斯作品的目錄。

　　「在目錄室，左邊第一扇門。」魏斯面無笑容地說：「但是妳不可能找到這份目錄。」

　　「不可能找到這份目錄？」蘇菲迷惑地重複了一句。一會兒後，她又開口道：「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查爾士．狄更斯是一個英國作家。並沒有任何姓狄更斯的美國詩人。」他的聲音尖銳而隱含敵意。

　　一陣突然的噁心、暈眩，加上四肢像有千萬支針刺般的痛楚，蘇菲冷靜地望著素倫．魏斯那張深沉而不愉快的臉。她在心中自語：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但她設法嗄聲對圖書管理員說：「我確信一定有一位叫狄更斯的美國詩人。」接著她想到那些詩句，那些不朽的哀傷詩句必定是一個美國的圖書管理員所熟悉的。蘇菲覺得她張嘴想唸出：「因為我無法為死亡停止……」她很想吐。她也沒有意識到在這幾秒鐘內，索倫．魏斯狹隘的腦子裏認為她愚蠢而傲慢。她還未唸出這段詩句前，聽見他的聲音似乎由遠處衝破了寂靜般襲來。「聽著，我告訴過妳了，」那個聲音說：「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妳問我，我就告訴妳，妳聽見了嗎！」

　　索倫．魏斯極易以為是他的言語殺害了她。因為不久後，蘇菲在猛然跌倒在地的昏厥中醒來時，他的話仍瘋狂地擲進她的心裏，她模糊地憬悟到，他剛對她吼完話，她便昏倒在地板上，但現在一切事情都顛倒而且支離破碎，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圖書館，對了，當然，她是在圖書館裏，可是她似乎靠著什麼沙發或窗畔座位，而不是在她剛才崩潰的櫃台前，而且她好虛弱，四周又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一股難以辨認的酸味，慢慢地，她意識到她的衣服前襟是潮濕的，才明白她不久前吃的那一餐都吐出來了。一層濕漉漉的嘔吐物像髒泥般貼在她的胸前。

　　但就在她逐漸復甦之際，她覺得還有什麼東西，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朗朗有力，對一個畏怯而冒汗的人影怒吼，由這個人影側面的一只綠色遮光眼罩，她認出那是索倫．魏斯。而那個聲音嚴厲憤怒的男人，由她這個角度卻看不清楚。她虛弱無助地靠著椅子，背部竄過一股快樂而奇異的報復感。「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魏斯，可是你態度惡劣。我聽到你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我就站在這裏！」他咆哮道：「我聽見你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粗魯言詞。你難道看不出她是個外國人嗎？你這個該死的笨蛋，你這個敗類！」一小群人聚集過來，蘇菲看見那個圖書管理員彷彿被強風襲擊般的顫抖。「你是個開克（譯註：美國人稱猶太人的輕蔑語），魏斯，一個開克，那種卑劣、齷齪、丟猶太人臉的開克。那個可愛的好女孩有點語言上的困難，她誠摯地向你發問，你卻無禮的對待她。我真該打破你那該死的腦袋！」在昏眩的驚訝中，蘇菲看見那個人猛地拉下了魏斯的遮光眼罩，使得眼罩無用地掛在魏斯的頸項。那個聲音輕蔑而厭惡地說：「你是個髒鬼，足以讓任何人嘔吐！」

　　蘇菲一定再度失去知覺了，因為她所記得的下一件事是納森溫柔有力的手指，將某件冰涼的東西放在她的額上，同時輕聲低語地安慰她：「妳沒事了，蜜糖，妳不會有事的。什麼都不要擔心。啊，妳真漂亮，妳怎麼會那麼漂亮？別動，妳沒事，妳只是著了一點魔。好好躺著，讓醫生料理一切。對了，這樣好不好？要不要喝杯水？不，不，不要說話，放鬆些，不一會妳就沒事了。」那聲音持續地往下說，溫柔的獨白，哄著，安慰著；柔和而鎮定的聲調，使她不再為這個陌生人沾上她吐出穢物的雙手感到困窘，然而她對自己一睜開眼睛，便對他表白的話卻有些後悔；「哦，我想我快要死了。」他再度以忍耐而有力的聲音說：「不，妳不會死。」他貼在她額頭上的手指是那麼冰涼。「妳不會死，妳會活到一百歲。甜心，妳叫什麼名字？不，現在別告訴我，妳只要好好躺著，像這麼美麗就行。妳的脈搏很好，很穩定。來，喝一口水吧……」

五

　　我在粉紅色的出租公寓舒適地定居下來，約莫兩個禮拜後，才又接到我父親的另一封信。那封信本身便很吸引人，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它會在我和蘇菲、納森之間的關係，以及那年夏天後來所發生的種種混亂事件中具有何種意義。就像我所引述的上一封信──有關梅麗．韓特之死的一樣，這封信也披載著死亡的訊息；又如同提及阿提斯特的那封信，它帶給我一件也許和遺產的本質有關的消息。我將大部份內容抄錄於下：

　　兒子，十天前我的好友也是政治和哲學的死敵──法藍．霍勃──在造船所辨公室裏暴斃身亡。那是立即致命的腦血栓症。他才六十歲，到了這個年齡我才開始感知生命的春天。他的逝世使我大為驚愕，也深覺以為憾。他的政治觀念無疑是可嘆的，我要說，大約是在墨索里尼右翼十哩，但是我們這些出身鄉間的人總是說他是個「老好人」，我會想念當我們開車去工作時他那副笨重、慷慨卻頑固的樣子。就許多方面說來他都是個悲慘的人，孤寂無依的鰥夫，仍哀痛他獨子小法藍之死──你該記得這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不久前才溺死在阿比瑪海灣一次釣魚的意外中。法藍死時孑然一身，這是我所以寫這封長信給你的主要原因。

　　幾天前法藍的律師打電話給我，令我驚訝的，他通知我說，我是法藍不動產的主要繼承人。法藍存了一點錢，沒有任何投資，和我一樣都是美國企業大怪獸後方的高級薪水階級。因此對於我無法及時寄給你一張巨額支票，以資助你開墾文學園地，我深以為憾。多年來法藍一直是南安普頓一處小花生田的地主；這地方自內戰時便歸霍勃家族所有。法藍所留給我的就是這塊地，載明於遺囑中，我想他是希望我能和他過去一樣繼續耕作這片田，因為六十畝地的花生不只有相當的獲利，最重要的是，在那裏可以欣賞青蔥的鄉間景色。他一定明白我非常喜歡那個地方；過去多年來我時常到那裏探訪。

　　然而，我恐怕法藍這項不尋常而令人感動的遺贈卻使我十分為難。我很想盡力依法藍的希望，不出售這塊地，卻不知道經過這麼多年後，我是不是還適宜耕種，即使像法藍一樣當個不住在產權地上的地主。這仍需要大量的工作及關注，而我在造船所這邊仍有許多事要分神。當然就許多方面看來，這是個很吸引人的提議。該處住有兩名能幹的黑人佃農，一切設備都還很耐用。農莊本身只要略加整修就可以當做一個度週未的好處所，特別是農場旁還有一條極適於釣魚的小河。現在花生是一種頗有收益的農作物，尤其自上一次戰爭後，花生被證實有多方面的用途。我記得，法藍把他大部份的收成賣給薩佛克的耕種者公司提煉美國大量需要的花生油。此外還有一些豬，製造出全世界基督教國家中最好吃的火腿。還有幾畝地種著大豆和棉花，兩樣都是利潤頗豐的農作物。你也看得出這種種情況都誘惑我在乖違穀倉和田地四十年後再投入農業。當然這並不會使我發大財，但為了你那兩個位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姨媽，我枯竭的收益或許急需增加。但上述的種種疑慮和保留之點，使我難以斷然決定。丁哥，這使我想到你在這個目前為止尚未解決的維谷之境可能扮演的角色。

　　我的提議是，你搬到農場居住，我不在時由你負責經營。我猜想得到你看到這裏時的懊惱，看得到你眼睛流露出「可是我對種花生根本就一無所知」的神色。我很明白這件事看起來對你並不適合，尤其是你已經選擇要在北佬之間成就你的文學事業。但我要求你考慮這項建議，並不是為了我不贊成你寄居在野蠻（在我看來）的北方以尋求獨立的需要，而是出於我很關心你最近的來信中所表露的不滿，由字裏行間我得知無論在精神或財務（當然）上，你都談不上飽足。不過你該明白你的職務相當少，因為胡果和路易──那兩個和家人住在該地已有多年的黑人──會負起農場裏的實際職務，你只要當個紳士農人，好好去寫你的小說就成了。這樣你可以省去付房租的花費，而且我會付你一小筆額外的津貼。此外，我要求你考慮我保留到現在才告訴你的最後一項誘目，也就是這幢農莊和「老先知南特」的古代居處十分相近。許多年前這個神秘的黑人，曾使一個維琴尼亞不快樂的蓄奴者嚇得屁滾尿流。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對「老先知」深感興趣；你高中時曾忙著搜尋地圖、圖表及所有微薄的資料，想獲知有關這個不尋常人物的任何消息。霍勃家的農場離先知進行可怕的殺人處只有咫尺之遙，我相信如果你在那裏住下，會找到你要寫的那本書所需要的一切氣氛和資料。兒子，請仔細考慮這項提議。不用說，我的提議當然也為了自我利益著想。如果我不將它出售，我便非常需要一個監督農場的人。如果這件事成真，我毫不隱瞞地說，想到你（逐漸成為我一度渴望卻並未達成的一名作家）可能有機會住在這片產業，去觸摸、目睹、感覺這塊孕育黑人的土地，我為你由衷高興……

　　我不否認，就某方面說來，這項建議的確誘人。我父親在信中為我生動地描述了農場種種景象；四周濃蔭高聳的山毛櫸，十九世紀中期巍然的農舍，除了再漆一層油漆外，看起來並不需要多費什麼力氣，極適宜一個可能成為南方傳統的作家──農夫的人居住。那個地方甜美的寧靜，（夏天時，鵝群搖擺著身子在草地上漫步，前院有個鞦韆，老胡果或路易望著曳引機的鋼輪露出兩排白牙的笑容。）使我油然興起思鄉之情。這種誘惑強烈有力，我不禁再從頭看一次信，遐想著那幢房舍及親切的草地，一切都籠罩著一層田園的輕霧。然而這封信雖使我心動，我卻明白必須回拒父親的邀請。如果這封信早幾個星期到達，在我被麥格洛開除的低潮時期，我或許會為這個機會雀躍不已。但現在事情已有積極的轉變，我也愉快地適應當前的環境了。因此我不得不回一封道歉信給我父親。此際我回顧那個充滿希望的時刻，明瞭自己那種類似新生的滿足是基於三個因素：㈠在此之前，顯得晦暗無光的小說突然又現光明；㈡結識蘇菲和納森；㈢期待必然發生的性的履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作如是想。

　　首先，先說我試著動筆寫的書。在我的作家事業中，我常會被不健全的主題吸引──自殺、強暴、謀殺、行伍生涯、婚姻、奴隸制度。即使是那麼早的時期，我也知道我的第一部作品必定會描述相當的病態──這是一種直覺，或許可以稱之為悲劇感──但坦白說，對於我熱切想寫的東西，我只有極模糊的概念，我的腦海中的確有一部小說中最有價值的成分：一個地點。我家鄉泰瓦海岸的景色、聲音、味道、光亮和陰影；深水和淺水，都迫我在紙上寫下實象，將這些事物記下來，可以滿足我的激情。但是人物和故事，一個可以串起這些生動影像的敏銳敘述，我卻俱付闕如。二十二歲的我，覺得自己只是個身材瘦削、六呎高、一百五十磅重、頗有膽量但極少言語的人。我的原始計劃是邊寫邊想，缺乏邏輯和設計。對於像我這種年紀的人而言，這並不是個完全不足取的野心。

　　不過當時──哦，大多數作家遲早都會變成挖掘他人悲劇的人，真是一點也不錯──發生了梅麗．韓特的事。她是在我最需要靈感時死去的。因此在接獲她死訊後的那幾天，驚駭逐漸平息，我便得以對她的慘死採行所謂的職業觀點，懷著一種荒唐的發現感。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詳讀我父親寄來給我的剪報，對於梅麗及她家人可以做為小說人物的典型感到興奮熱切。一個無可救藥的酒鬼父親，心神有點錯亂，堅守教規的母親；然後是女兒，可憐的梅麗，一開始就注定是犧牲品；這家人的生活充滿了誤解和恨意──我的上帝，這簡直是天賜的禮物！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拼好了這齣悲劇的第一部份架構：火車上，我所珍視而一再用心重看的車程，此刻代表女主角屍體的抵達，由紐約的墓地中挖掘出來，裝在一個行李箱中，送回她的出生地埋葬。這實在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哦，作家都有很殘忍的機會主義傾向！

　　甚至在最後一次閱讀後我還未把父親的信放下以前，我便得意地嘆了口氣，覺得第二幕又上場了，清晰得我幾乎可舉手愛撫，就像藏在我腦海裏的一顆大金蛋。我翻開黃色稿紙，拿起一枝鉛筆。火車抵達位於河岸的車站，一個塵埃滿佈、燥熱難當的陰森碼頭。等著火車的是那個父親、他糾纏不休的情婦、靈車、油滑的殯儀館老闆，也許還有別人……一個忠心的隨從，一個婦人？一個老黑人？湊合湊合。

　　我很清楚地記得，在葉塔那房子裏的最初幾週。首先，是那股洶湧的創作力，無知和年輕的狂放，使我得以在短短的時間內寫下這本小說的最初五、六十頁。我的寫作從來都不迅速順暢，這幾十頁也並不例外，每當我被迫搜尋正確的用詞及特殊的微妙及韻律時，我就苦不堪言；然而，我卻滿懷奇特而膽大的自信，愉快地振筆疾書，我所創造的人物似乎個個都鮮活了起來，而泰瓦的夏季景色更彷彿歷歷在目。此刻我是多麼珍愛自己在早期時的影像啊，在那個粉紅色房間裏，彎背趴在教員書桌上，口中唸唸有詞（現在依然如此），試試我所創作的詞句，同時為這種勞累的成果感到滿足，無論它缺乏了什麼，都是一個人想像力最重要的結晶──小說。受祝福的小說。神聖的小說。全能的小說。哦，丁哥，我多麼羨慕你第一部小說時期遙遠的下午，當不朽的渴望，催出你的每一個破折號和分號，而且你擁有一個孩子對美麗的信仰，覺得你注定要將它寫出。

　　在葉塔那裏住下的初期，另一件我記得很清楚的事是，新建立的愜意和安全，我確定這是由於我和蘇菲及納森的友誼所導致的結果。那個星期天我在蘇菲的房裏已略微發現了這一點。當我置身於麥格洛吵嚷的環境時，我退縮到一個幻想和孤獨的世界中，可以說有點病態、自我鞭笞；以我自己的形容詞來說，那是不自然的，因為多數時候我都是個合群的人，對於造成人類結婚或加入扶輪社的孤獨也有同樣的恐懼。在布魯克林區我漸漸明白了我所需要的就是朋友，而我找到了，因此我不再感到焦慮，得以開始工作。當然只有有病而且隱遁的人，才能夠日復一日賣力工作，而不會思及那個房間的四壁蕭條，無比寂靜。在我寫完那個荒涼悲痛的小喪禮後，我覺得我賺取了幾罐啤酒和蘇菲、納森情誼的權利。

　　然而，過了相當時間後──至少有好幾個星期──我又涉及我的新夥伴在我初遇時，幾乎使我們都憔悴不堪的激動場面。當這次風暴重新爆發時，實在是非常可怕──比我先前描寫的吵嘴、毆打等情形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使我至感狼狽。不過這是稍後的事。此刻我因為創作的滿足而志得意滿。還有一點，我無需再擔心由樓上傳來做愛的喧鬧聲了。那一年多裏，蘇菲和納森都住在二樓，他們以一種自由而有彈性的方式同居，各自擁有一個房間，但同睡在任何時候比較自然、方便的一張床上。

　　這也許是對當時嚴厲道德觀的一種反應，儘管葉塔對性的態度相當寬容，蘇菲和納森卻覺得有必要技巧地分居兩房──僅只隔著幾呎鋪著油氈的走廊──而不願搬到一個房間居住。但是這仍是一個講求婚姻及合法關係的時代，而且，這裏是富勒布須區，是一個重視品行端莊，喜歡刺探鄰里言行的小城。要是眾人皆知葉塔的屋子裏有兩個未婚同居的男女，這幢房子就會背上一個不好的名聲。因此樓上的走廊對蘇菲和納森而言並非楚河漢界，事實上只是像將一間大公寓分成兩半的模糊界線。現在我所以感到更為安寧的原因是，我的兩個朋友很快地將睡覺陣地及震耳欲聾的做愛儀式轉移到納森房裏的床上去了──這個房間比不上蘇菲的房間可人，不過納森說，夏天在這裏倒還比較涼快些。謝謝上帝，我想著，不會再有註解似的高潮干擾我的寫作和文思了。

　　在那最初幾週，我設法成功地埋藏了我對蘇菲的迷戀。我細心地儲存起對她的熱情火焰，因此我確信她和納森都無法察覺到，每當我和她相處時所忍受的飢渴。原因之一是，當時我很可笑的毫無經驗，就是在性運動或競爭的精神看來，我也絕不會追求一位顯然已將她的心奉獻給別人的女人。另一個原因是，我認為納森是我的前輩。這並不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就二十多歲的人而言，幾年的差異此稍長些的計算顯得更大；也就是說，納森年近三十，我才二十二歲，使得他穩居較「年長」的地位，而如果我們都已四十多歲的話，這幾年差距就不算什麼了。還有一點必須指出的是，蘇菲的年齡和納森相若。這種種顧慮，加上我所佯裝出來的不感興趣態度，使我幾乎確信蘇菲和納森心裏從來也沒想過，我是個認真追逐她情感的競爭者。一個朋友，是的。一個情人？那會使他們兩個人都不免大笑。必然是由於這一切，納森從不顧忌讓我和蘇菲相處，甚至還鼓勵我們在他離開時彼此作伴。他有信賴不疑的充分理由，至少是在最初幾週，蘇菲和我頂多只有不經心的指尖相碰而已，雖然我對她渴念不已。我成為一個聽眾，我相信我那種聰明的純正超然，使我最終得以獲知和納森所知一樣多（或更多）關於蘇菲的種種及過去。

　　「我佩服你的勇氣，小子。」有一天早晨，納森在我房裏對我說道：「我真的佩服你所從事的，著手寫下關於南方的事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好奇地問：「寫南方的東西有什麼勇敢的？」我為我們兩人倒了咖啡，那是我們自康尼島回來後那個禮拜的某天早晨。好幾天來天一亮我就起牀，被我剛才描述過的急切所驅使，坐在書桌前固定地寫它兩、三個鐘頭。今天我已經完成了一段衝刺──大約寫了千把個字──覺得有點喘息，因此納森在上班時經過我房間敲敲我的房門時，我對他的打擾表示歡迎。好幾個早上來他都像這樣探頭看看我，我也享受著這段插曲。這些天他起得很早，他解釋過，因為有些培養菌需要觀察，他得提早到費滋公司去。他曾試著對我詳細描述他的實驗──那和一隻兔子的羊水和胚胎有關，包括酵素和羊水的移轉─！但當他看到我對這些全然不解的東西露出痛苦而厭倦的表情時，他便笑著放棄了。這種心智聯繫的失敗是我的錯，而不是納森錯，因為他敘述簡明，口齒清晰。只不過我對抽象的科學理解力有限而且缺乏耐心，我想這也是我為自己悲嘆，同時羨慕納森見識廣博的一個領域。

　　「我不認為我寫些南方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繼續說：「那是我最了解的地方。老家的棉花田。」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回答：「只不過你是在一項傳統的盡頭。你或許以為我對南方一無所知，看我上個禮拜那麼殘酷而不可原諒的對你提出鮑比．偉德的事。不過我現在所說的是另一回事──寫作。南方強烈的寫作在幾年內就會沒落，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種類型。所以我才說你還在寫這些陳舊的傳統實在很有膽量。」

　　我有點冒火，儘管我的忿怒並不在於他所說的邏輯和事實，而是對這樣的文學批判，出自一個藥廠的研究生物學家的嘴裏，令我很不痛快。這似乎與他風馬牛不相及。但是當我溫和地對文學美學的標準提出抗議時，他又直截了當地將我駁倒。

　　「納森，你是個去他的細胞專家，」我說：「你對文學風格和傳統又知道些什麼？」

　　「留克利希阿斯（譯註：羅馬哲學家及詩人，九九？─？五五B.C.）曾指出，關於研究生命的一個特質，那就是，研究科學的人若僅以科學關切自己，不能享受藝術，以藝術豐富生命，他便只是一個畸型的人，一個不完整的人。我相信他的說法，丁哥老友──或許這也是我所以關心你和你的寫作的原因。」他停住口，拿出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銀質打火機，點燃了夾在我唇間的駱駝牌香煙。「請原諒我鼓勵你的惡習，我帶這個是為了點油燈用的。」他戲謔地說著，又往下說：「事實上，我對你隱瞞了一件事。我自己原來一直想成為一名作家，直到我唸哈佛唸了一半時，我憬悟到我永遠也寫不出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那樣的作品，所以我把敏銳的心思，轉向研究人類原形質的奧祕。」

　　我說：「那麼你真的計劃過要從事寫作？」

　　「起初並不然。猶太籍的母親對她們的兒子都抱有極大的野心，我的整個童年時期都被盼望成為一個偉大的提琴手──另一個海飛茲或梅紐恩。但坦白說，我缺少天分，雖然這使我對音樂有相當的瞭解。然後我決定當一名作家，在哈佛我們有一群人，一群愛書成瘋的大二學生，我們陶醉於文學生涯好一段時候。劍橋一處可愛的布倫伯利小幼稚園。我寫了一些詩，還有一些很爛的短篇小說，我們那一夥人也都一樣。我們每個人都自認將凌駕海明威。但結果我憬悟到我寫小說大概和路易士，巴斯德差不多。我的天賦是在科學上。因此我從主修英文，轉學生物。這是個幸運的選撵，我非常肯定。現在我所僅餘的一點有利之處是，我是個猶太人。」

　　「猶太人？」我插嘴道：「這又是什麼意思？」

　　「哦，我只是確信猶太式的寫作在不幾年內，會成為美國文學的重要力量。」

　　「哦，是的，是嗎？」我有點自衛地說：「你怎麼知道？因此你才說我寫南方的事很有勇氣是嗎？」

　　「我並沒有說猶太人的作品會成為唯一的力量，只是重要的力量。」他愉快而平靜地回答：「我不是建議你，不該在你的傳統上再加點意義，只不過，就歷史和倫理的觀點看來，猶太人在戰後的浪潮中，將會在文化上形成一股力量。這是天數，如此而已。已經有一本小說邁開步伐了。那不是一本鉅著，只是一本小書，但是比例勻稱，而且是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所寫。」

　　「那一本書？」我問。我想當我繼續發問時，聲音流露出陰鬱；「那位才華橫溢的作家又是誰？」

　　「那本書叫『垂吊的男人』，」他回答：「作者是索爾．貝婁。」

　　我懶洋洋地說：「呃，猜得出來。」

　　他問：「你看過那本書嗎？」

　　我以勇敢而坦誠的神情謊說道：「當然。」

　　「你的看法如何？」

　　我打了個呵欠掩飾我的窒息。「我覺得那本書相當薄。」事實上，我知道這本小說，但是未成名作家的狹隘心靈，使我惡意地隱藏了別人對這本書的佳評。「這是一本很都市化的書，」我又說：「很特殊，你知道，對於街邊瑣事的描寫嫌多了些。」但我不得不向自己坦承，納森的話困擾了我。我望著他安適地靠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心裏想著：要是這個聰明的狗雜種說得不錯，我所投注的古老、高貴的文學遺產真的要消匿了，我會屈辱地在隆隆停下的腐朽車輛下壓碎嗎？納森對其他事物的看法都準確而見多識廣，他的預測可能是對的。突然在一種怪異的幻影中，我看見自己在文學的跑道上奔馳著，跑在我前方的貝婁、舒瓦茲、李維和曼德本所激起的捲捲塵埃，嗆得我咳嗽不止。

　　納森望著我笑。這似乎是個極為友善的笑容，未曾露出一絲嘲諷，但是有一剎那，他的在場又使我有種以前已經經歷，以後還會再有的感覺，那就是他的迷人和卓越，竟然使人感到不祥。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似乎房裏的陰濕突然被抽走了，我不再覺得毛骨悚然，也對他笑笑。他穿著我相信就是所謂「棕櫚海灘」的套裝，精工裁製，價錢顯然昂貴，和我幾天前在走廊見到對蘇菲怒吼，穿著寬鬆長褲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驀然間他對蘇菲的瘋狂指控顯得極不真實，好像是出自一部很久以前所拍，已經忘了一半的電影對話。當我看見徘徊在他臉上的那個曖昧的笑容時，我明白這個人的人格簡直就是個謎，比我所見的任何人，都要令人氣憤而迷惑。

　　最後我說：「至少你沒對我說我的小說死定了。」這時，一陣輕柔細膩的樂聲，由樓上房間飄了下來，使我們不得不改變話題。

　　「蘇菲在聽音樂。」納森說：「我要她不上班時就晚些起床，可是她說她沒辦法。她說自從戰爭爆發後，她就再也沒法賴在床上了。」

　　「這是什麼曲子？」這首樂曲十分耳熟，幼童的第一本音樂書中就收錄了一小段，是巴哈所寫的，曲名我卻忘了。

　　「那是協奏曲一四七，英文名稱是『耶穌，人類希望的喜悅』。」

　　「真羨慕你有留聲機。」我說：「還有那些唱片。不過這些東西都貴死了。一張貝多芬交響曲就要花費我一大筆錢。」這時我才想到，這些天來我們三人情誼的另一項支柱，就是對音樂有同樣的熱愛。納森也喜歡爵士樂，但大致說來，我所謂的音樂是指傳統音樂，並不十分流行，在舒伯特之後也沒有什麼人作曲；但布拉姆斯是個可貴的例外。和納森、蘇菲一樣，我也處於音樂不只是糧食的年代，而且是一種麻醉劑，一種類似神的氣息的原因。（我忘了提及在麥格洛的休息時間或下了班後，我常耗費許多個鐘頭在唱片行裏傾聽音樂。）我說：「你那一大疊唱片真叫人夢想。」

　　「你知道，小子，隨時歡迎你去播放。」過去幾天來，他偶爾會叫我「小子」。他不知道我對此暗覺高興。我想在我對他與日俱增的喜愛中，我，一個大男孩，開始把他看成我從未有過的哥哥了──一個哥哥，加上他的迷人和熱切，使我迅即將他的怪異言行置諸腦後。「聽著，」他繼續說：「你就把我的培得和蘇菲的培得看成兩個──」

　　我問：「你的什麼？」

　　「培得。」

　　「那是什麼？」

　　「培得。你知道，一個房間。」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暗語。培得。聽起來不錯。

　　「總之，蘇菲和我上班去的時候，你隨時都可以上去聽唱片。莫瑞．芬克有一把鑰匙，我告訴過他任何時候你想進去的話，他都可以開門讓你進去。」

　　「哦，這太過份了，納森。」我衝口說道：「不過上帝──謝謝。」他的慷慨使我感動──不，幾乎難以自持。那個時期的唱片可不是一般便宜的消費品。那時候人們絕不輕易出借他們的唱片。它們很珍貴，我這一輩子還不曾被賦與享有選擇這麼多音樂的權利；納森的提議使我歡欣若狂。我急忙加了句：「我一定會小心使用的。」

　　「我信任你。」他說：「雖然你是得小心些。那些該死的唱片太容易破了。我預測幾年內必然會有種新產品問世──摔不破的唱片。」

　　我說：「那就太棒了。」

　　「不僅是摔不破而已，而且是濃縮的──這樣你可以一次聽完整張樂曲，例如，一張唱片的一面便包括了整首巴哈的協奏曲。我確信一定會問世的。」他站起身，用猶太人的措詞加強他對唱片的預言：「丁哥，音樂的黃金時代就快來臨了。」

　　我真心誠意地說：「耶穌，我只想向你道謝。」

　　「別提了，小子。」他說著，抬眼望向樓上。「別謝我，謝謝蘇菲。她教我留心音樂，彷彿那是她發明的，而我以前根本沒留心過似的。正如她教我衣著，還有許許多多的事物……」他停住口，眼睛變得光亮而遙遠。「關於一切事物。生命！上帝，她是不是令人不可置信？」他的聲音隱含著有時當他讚美藝術傑作時的敬意，然而我低聲同意了，「一點也不錯。」納森根本不明瞭我絕望而嫉妒的熱情。

　　※※※

　　我說過，納森鼓勵我和蘇菲相伴，因此他上班後我便到走廊叫喚蘇菲，絲毫不覺得有愧於心。那天是星期四，她不用上班，她的回應聲溜著扶手欄杆傳下來時，我問她願不願意中午過後和我到公園去吃午餐。她愉快地叫道：「好的，丁哥！」然後她便遠離我的心思。坦白說，我所想的是大腿、胸脯、小腹、肚臍和臀部，尤其是前一天我在海灘會晤的那個美人兒的；也就是納森為我介紹的那個「燙手貨」。

　　我壓抑了慾念，回到寫字檯上，想再隨意塗些東西，打發這段空檔，對於其他房客的來來去去，幾乎但不是完全的渾然不覺──莫瑞．芬克打掃前庭時恨恨的自言自語，葉塔踏著步由三樓住處走下來，照例的巡視了一下屋前屋後，身軀龐大的邁西．穆卡柏利快步離開，吹著悅耳的口哨：「驢子情歌」。過了一會兒，我停止書寫，站到對面公園的窗畔時，看到在金氏郡立醫院值夜班的雅翠．文斯坦疲憊地回到屋裏。不多久我房間對面的房門砰然一響，在同一家醫院上班的莉莉安．葛洛絲曼，這時候急匆匆地走出門。很難比較她們兩個人那一個比較不平庸──雅翠笨重粗陋，一張平板似的臉，像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莉莉安則身輕如燕，表情困惱苛刻，受她照拂的人想必不太好受。她們的平庸令人頭痛。不過住在這麼一幢缺乏「性」趣的房子裏，已經不算是我是壞運氣了。畢竟，我有蕾思！我開始冒汗，呼吸急促，一顆心像汽球般脹大。

　　禮拜天在康尼島時，那個二十二歲的猶太美女蕾思．雷彼多，差不多已保證了我將擁有她絕妙的軀體，我們訂了禮拜四晚上的約會。這其間的日子──熱切期盼著我們的第二次會晤，那種興奮使我有點發起燒來──我為一個事實沉醉不已……這一回我必然會成功。我將它縫合，完成！這一回沒有障礙了！和一個身材惹火、膚色微褐的猶太女孩做愛不再是愚蠢的幻想，這是個既成事實，可以說已經達成，只除了到禮拜四前這番要命的等待。在我短暫而興奮的性生活中，我不曾經歷過征服之舉，而且感覺敏銳。一個人可以說些調情的話，追逐的震顫，艱苦獲勝的喜悅和挑戰；各有各的報償。然而，這樣悠閒而愉快地等待，已可謂為囊中之物。當然更值得一提，當我沒有浸沉於小說中時，我就想著蕾思以及和她共效于飛的快感。

　　還有一點：我一直認為這種想法是對的。每一個奉獻心靈的藝術家，無論多麼貧困，至少都應有這樣的酬報。甚且，只要我打對了牌，看起來這種關係將會成為固定，甚至是每天進行的。我將會擁有狂野的早晨和下午，而這對我的文學品質將有所提高。但是我懷疑這層關係牽扯了多少高調的愛情，因為我之被蕾思吸引，主要是出於原始的本性，缺乏我對蘇菲深藏的那種詩意而理想的熱情。蕾思將會允許我這一輩子首次以平靜而探究的方式，得到花樣極多的軀體經驗，一直到今天，這些經驗仍像性愛百科似的深印在我腦海中。蕾思最終會使我已經橫阻了太久的基本飢渴，得以和緩。當我等待這命中注定的禮拜四時，她縈繞在我心裏的影響，所代表的是性溝通的可能性。

　　但是使我情慾激漲的原因並不單只蕾思令人驚愕的坦率而已，我們初識不到兩個鐘頭，她便像隻母獅子一樣，把漂亮修長的腿伸開在沙灘上：大眼睛肆無忌憚的瞟著我，暗示等待著我的探險。納森那個救生員朋友─，孟提．赫柏，在禮拜天下午用木樁圍做私人社交聖域的這片幽靜的沙灘，充滿了我所聽過最不堪入耳的談話，或許可稱之為混合交往。這是更嚴重更複雜的事。她熱情的凝視包含了直接的挑戰和期許，赤裸邀請的眼神，像挑動春情的套索般繫在我的耳朵上。她所要的就是行動。當我恢復了機智時，我以簡明、冷靜、維琴尼亞州紳士的聲音說：「呃，蜜糖，既然妳這麼表示，我想我可以在被單裏好好抱抱妳。」她不知道我的心在危險的怠工之後，奔馳得多麼厲害。我的方言和措詞都包含了能說善道的詭計，成功地逗起了蕾思的興趣，顯然也贏得她的好感。我們徜徉在沙灘時，我深思而誇張的言詞，使她著迷的咯咯發笑。她才大學畢業，父親是模型塑膠品製造商，生活和戰爭的限制，使她最遠只到過新罕普夏的威尼皮索克湖，她說我是第一個和她交談的南方人。

　　那個禮拜天下午，是一生中模糊的記憶裏，最愉悅的一個。康尼島。華氏七十九度，陽光明媚。空氣中散溢著爆米花、糖蘋果和德國泡菜的香味──蘇菲扯扯我和納森的衣袖，建議大家去搭乘那些瘋狂的玩意兒，我們依言而行。越野障礙賽公園：我們乘坐兩次空中飛輪，冒險地探出頸子，在一種叫做「史奈普」的新設計中，我們坐在圍著鐵欄杆的無蓋座位上，順著不規則的軌道繞圈懸盪，不但頭昏腦脹，而且尖聲叫喊。這些飛車飛輪使蘇菲得到一種單純的喜悅。我從未看過這種娛樂使人如此狂喜，如此驚懼，帶給人出自肺腑的歡欣。她忘形的尖聲叫喊，出自於甜蜜的冒險。她緊擁著納森，把頭埋在他的臂彎，又笑又叫，連眼淚都出來了。至於我自己，大致說來我是個好運動員，不過當我站在一九三九年世界博覽會遺跡，一處高二百呎的地方跳降落傘時，我卻光是看看就覺得頭昏腦脹，因而畏縮不前。「膽小鬼，丁哥！」蘇菲叫著，拉拉我的臂膀，但即使是她的懇求也不曾打動我。我舐著一塊愛斯基摩派，注視著穿著三○年代衣服的蘇菲和納森在蒼穹下拉著引導線逐漸縮小的身影；他們在山頂上停了似乎是永恆的一剎那？而後筆直地往地面上跳落。蘇菲的叫喊聲穿過下方海灘上圍觀的人群，即使是漂浮在外海的船隻大概也都聽得到。她對這一跳陶醉不已，興奮地說個不停，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的懦弱──「丁哥，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樂趣！」我們隨著人群踏在木板道上，朝海灘走去。

　　孟提──友善、魁偉、一身是毛，非常典型的救生員身材──向我們介紹三個穿著游泳短褲的年輕人是厄爾、薛利和巴特，三個渾圓、甜美的女孩分別叫做珊蕊、雪莉、和──啊！蕾思。孟提平易近人，但其他人卻有種置身度外，甚至是敵視的態度，使我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我望著這一群人，不自覺地為我的排骨身材和蒼白的皮膚尷尬不已。我真羨慕那些曬成古銅色的軀體。

　　幾副角架眼鏡，此起彼落的對話，和散置在地上的書本（其中有一本是「高潮的作用」），使我推測這一群人都是學術型的，我猜得不錯。他們都是最近才大學畢業，不然就是和布魯克林學院有點關聯。不過，蕾思則是莎拉羅倫斯學院的畢業生。她也是唯一不令我感到冷漠的。她穿著大膽的兩截式白色游泳衣，露出我以前未曾親眼見過的成年女人的肚臍，當孟提介紹我時，她並不像其他人僅只迷惑而不信任的瞟我一眼而已，她笑著注視我，然後揮手示意我坐在她旁邊。在火熱的太陽下，她冒著健康的汗珠，並散發出一種女人特有的體香，使我立刻像大黃蜂似的被吸引了。我不想說話，飢餓地注視她。她看起來就像是我童年時的情人蜜蓮長大的模樣，她的胸脯真該受到禮拜，她的乳溝（以前我從不曾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隱約的泛著濕氣。我真想把我的鼻子埋在那個濡濕的猶太胸脯中，發出發現和喜悅的悶聲叫喊。

　　接著蕾思和我開始閒聊（我記得話題是文學，這要拜納森之提攜說我是個作家），我意識到我們彼此的吸引大致相若。猶太人和異教徒之間的引力。沒有錯──我幾乎立刻便感受到她所散發的熟度，一種振動，一個人一生中難得經歷的催眠般的感情。但是我們也有共通的幾點，蕾思和我一樣，也是主修英國文學，她曾寫過一篇關於哈特．克倫的論文，對於詩所知甚廣。她的態度放鬆而不古板，這使得我們的談話非常投機。儘管我的注意力一再被她的胸脯吸引，偶爾會說得文不對題。談到另一個布魯克林的桂冠詩人──渥特．惠特曼時，我發現我的心思極易飄離這個話題。在大學和其他地方，我已多次玩過這種文化猜謎，明白說話的內容沒有話中想像的權威來的重要。由於我幾乎聽而不聞，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最初以為是無意中聽到一種新的動詞遊戲，後來我才想到這不是開玩笑的，在這些談話片斷中包含著嚴肅的真誠，幾乎每一段都以「我的分析者說……」開始。

　　這些話使我迷惑；加上新奇的性表白，使我經歷了大約自八歲以後就不曾感覺過的現象！我的耳朵發燙。這段時間的對話，對我而言，是一種全新的經驗，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一晚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便把還記得的話逐字寫下──這些筆記現在已經泛黃了，和我父親的信收存在一起。雖然我向自己應允過不向讀者提出太多我在那年夏天所寫的東西，對於這一特別的事情卻是例外，把我的小摘要收錄於下，由此可看出一九四七年時，也就是戰後美國心理分析發展時期，某些人的典型談話方式：

　　叫珊蕊的女孩：「我的分析者說我的感情移轉，已經經過敵意階段進入深情階段。他說這通常意味分析的障礙和壓抑已經減少了。」

　　靜默了許久。陽光眩目，由蔚藍的天際散射。地平線處有捲捲的雲煙。一個美好的晴天，彷彿本身就是一首歌。這些小鬼究竟苦惱什麼？我從未見過如此鬱悶、如此消沉、如此挫折麻木的靜肅。最後終於有人打破了沉默。

　　叫厄爾的男人：「不要太深情，珊蕊。到頭來布隆曼大夫也許會和妳上床。」

　　沒有人笑。

　　珊蕊：「這並不好笑，厄爾，事實上你剛才說的話真是荒謬絕倫。感情移轉的問題可不是好笑的事。」

　　更久的沉默。我嚇壞了。我這輩子還沒有聽這一群男女公開談論性。我也沒有聽過感情移轉。我覺得我那長老會的陰囊驟然縮小。這些人可真是開放。但果真如此，他們為何如此沉鬱？

　　「我的分析者說，任何感情移轉的問題都是嚴肅的，無論是深情或敵意。她說這證明妳還未克服戀母情結的依賴。」這是那個叫雪莉的女孩說的，她的乳房雖沒有蕾思高聳，也相當豐滿。正如湯瑪斯．渥爾夫指出的，這些猶太女孩的胸部都有極佳的發育。不過，除了蕾思以外，這些人都是一副送葬的表情。我注意到蘇菲站在沙堆旁傾聽。她在乘坐遊樂場裏那些玩意兒時所表露的單純快樂已經消逝無蹤。她美麗的臉上有種怏怏不樂的神情，一語不發。即使是她情緒低落時，她還是那麼美麗。她時而看看納森──似乎是在尋找他，確定他也在那兒──然後又瞪著眼睛聽別人談話。

　　一些隨意的論調：

　　「我的分析者說，我之所以覺得難以適應，是因為我的性器官成熟前期固定。」（珊蕊）

　　「經過九個月的分析之後，我發現我並不是想和我母親上床，而是想和我的莎蒂嬸。」（巴特）（幾聲訕訕的笑）

　　「在我去接受分析前，我完全的性冷感，你們想像得到嗎？現在我滿腦子只想上床。魏翰．雷屈把我變成了一個色情狂，我指的是滿腦子的性。」

　　最後一段話是蕾思說的，使我的性慾為之消滅，就像聽到色情字眼的效果一樣。她難道不明白她這種色慾的言論，那些無價值的髒話，無異是射在我上流基督徒城堡上的利戟嗎？我注視著蕾思的坐姿──曬褐的長腿由堅實的臀部下露了出來，略長雀斑、曬成古銅色、線條渾圓柔美的背，一如海豹背的光滑。她必定意料到我渴望撫摸她的背，因為她迅即回過頭對我說：「嘿，替我抹抹油，好嗎？我快被烤焦了。」

　　這裏有幾罐從木板路旁的小店買來的啤酒，無疑有助於保持我的沉醉；就連蘇菲和納森對我說了再見──蘇菲看起來蒼白而不快樂，說她有點不舒服──猝然離去，我還飄在雲端上。（不過我記得，他們的離去，使沙灘上的一群不安而靜默了好一會兒，打破沉默的是某個人說道：「你們看見她手上的數字嗎，那些刺青？」）又過了半小時令我掃興的心理分析談話後，酒精使我鼓起勇氣問蕾思，願不願意和我到一個只有我們兩人可以談心的地方。她同意了。我們走到木板路盡頭的咖啡店，蕾思喝了七喜汽水，我則藉一罐又一罐的啤酒吞下我冒火的熱情。我再錄下一段筆記，繼續說明當天下午的滑稽劇：

　　蕾思和我在一家叫勝利者餐廳的酒吧，我有點醉了。我這輩子還未感受過這種性的電擊。這個猶太精靈，單單一根拇指就比全維琴尼亞和全卡羅萊納待字閏中的處女還要性感。而且，地很聰明，足以加強亨利．密勒對性的看法，認為性全看腦袋，也就是說，和笨女孩上床毫無情趣。我們的談話就像海浪般漲落──哈特．克萊恩，性，湯瑪斯．哈第，性，福樓拜，性，叔本華，性，尼采，性，哈可貝利．芬，性。我使她全然欽佩我的知識。要不是我們是在公共場所，我會當場和她燕好。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濕濕的，似乎表露了慾望。她講話很快，用一種和曼哈坦口音類似的布魯克林高級口音。她的表情可愛，時時展露微笑。不過令我驚訝的是，在那懶散的一個多小時裏，我聽見她說了許多這輩子我還未聽女性說過的字眼。一旦我也用這些字眼時，就不覺得有多髒了。說話的多半是她，我只是盡責的回應，有一回還用了她的詞彙，使我對自己竟能當著女人的面前說這種話感到驚訝。當我們離開勝利者我已經醉得差不多了，使我有勇氣毫不顧忌摟著她裸露的腰肢。我甚至還輕撫著她的臀部，她的回應是用她的臂膀擠擠我的手，凝視著我的黑色眼眸閃閃發亮，使我確定我終於奇蹟似的發現了一個擺脫因襲慣例，不為我們偽善文化折磨的女人……

　　發現我在寫上面這段文字時，並未帶有絲毫的嘲弄，或使我略感屈辱。這也許只是指出我和蕾思的邂逅有多重要，或者我的激情有多愚蠢，或者只是我二十二歲時的心態。總之，當蕾思和我在太陽快下山時走回海灘，原來在救生塔旁邊談論分析的那群人已經散了，只留下一本半埋在沙堆裏的雜誌，和一堆可口可樂瓶子。我們在沙灘上又待了一個多小時，重拾話題，兩個人心裏都明白，我們把這個下午視為共同探討一個狂野境域之旅程的第一站。我們腹部朝下，併肩躺在地上。我用指尖輕撫著她弧度極美的頸際時，她伸手摸著我的手說：「我的分析者說，人類永遠是自己的敵人，直到他們明白每個人只需要一次神奇的交媾。」我聽見我的聲音似乎由遠處傳來，卻很誠摯地回答：「你的分析者一定是個很聰明的人。」好一陣子她默然無語，隨後她轉過頭來，仔細端詳我的整張臉，最後，她毫不掩飾她的慾望，一針見血地提出邀請，使我心跳停止，心智毫不平衡。她說：「我打賭你的床上功夫可以讓女孩飄飄欲仙。」那時我們才決定在下一個禮拜四晚上約會。

　　禮拜四清晨，正如我說過的，帶著迫近的幸福，和幾乎令人難忍的允諾。坐在我的粉紅色書桌前，我設法對我的發燒不加理會，壓制著幻想，寫了兩、三個鐘頭的小說。正午過後幾分鐘，我覺得有點飢腸轆轆。整個早上我都沒聽見蘇菲的聲音。無疑的她一定埋頭看書，勤奮地繼續自我教育。她的英文閱讀能力雖還遠稱不上十全十美，在她遇見納森的這一年來卻有相當的改進；大致說來，她不再依賴波文譯本，現在正鑽研著福克納的作品。她曾說過：「那些句子就像蛇一樣！」但是她對福克納紛亂的敘述和狂暴的力量又十分心折。在大學時我鑽研過福克納的作品，因此，在我的建議下，幾天前納森為蘇菲買了一本選集。此後每次我們相聚時，我便享有為蘇菲解釋福克納的樂趣。

　　雖然在閱讀上仍有困難，她卻對這種狂野的筆調印象深刻。她對我說：「他就像──你知道，著了魔般的寫出這些作品。」然後又加了句：「很顯然他的心理是不可能分析的。」當她說這句評語時，鼻子厭惡地皺了皺，必定是想到禮拜天使她感到很不舒服的那一群。當時我並不完全了解，但是使我深覺有趣的那場佛洛伊德式的討論會，卻使蘇菲反感厭惡，繼而與納森逃離了海灘。「那群討厭的怪人，全都挑剔著他們的小……疙瘩。」納森不在時，她曾向我抱怨：「我厭惡這種無病呻吟。」雖然我明白她的意思，仍對她明顯的敵意感到驚詫，我想著，這也許並不只是，和她已放棄的嚴格宗教信仰有不協調之處而已。

　　我無意要嚇蘇菲一跳，但房門是半掩的，我又看見她穿著衣服，因此沒有敲門就走了進去。她穿著家居袍，站在大房間的盡端，對著一面鏡子梳頭。她背對著我，有一會兒大概未曾意識到我的存在，梳理著一綹綹的金髮，在正午的寧靜中發出輕微的刷刷響聲。一早的心猿意馬，使我突然有種走到她身後，將鼻子埋在她頸項，伸出雙手撫摸她胸部的衝動。但是這個想法是荒謬的，而且當我無聲地站在房裏望著她時，我明白這樣躡足走近她侵犯她的隱私是不對的，所以我咳了兩聲以宣告我的到達。她驚喘了一口氣回過頭來，顯露出一張我終此一生都不會忘懷的臉。我愕然注視──僅僅是一剎那──一個老巫婆，下半部的臉整個皺縮，露出扭曲的嘴巴和老朽的表情。那是一個枯萎的面具。

　　我差點沒呼喊出聲時，她卻嚥了口氣，伸手捂著嘴巴跑進了浴室。我尷尬地站在那裏好一陣子，聽著浴室門後傳出的模糊聲響，這才察覺留聲機上正播放著司卡列提鋼琴協奏曲的柔和音樂。然後我聽見她叫道：「丁哥，你什麼時候才學會到女士房間要先敲門？」聲音中戲謔多於惱怒。這時候──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剛剛目睹了什麼。她未曾發火使我由衷感激。這種寬厚的胸襟迅即令我深深感動，我不禁想到要是我拔下一口假牙，被別人撞見時，我可能會有什麼反應。蘇菲走出浴室，臉上微微泛紅，但臉色鎮定，美國的牙科醫學為她重組了美麗的臉龐。「我們到公園去。」她說：「我餓死了。」

　　她的神色自若，加上她已經恢復的美麗，使我不覺啞然失笑。

　　我說：「裸麥烤餅，加芥茉。」

　　她回答：「五香燻牛肉！」

　　「臘腸加瑞士乳酪麵包，」我又說：「還要加一片黃瓜，半酸的。」

　　「別說了，丁哥，你會殺了我！」她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走吧！」我們便離開了屋子，到公園去。

六

　　納森是透過他哥哥納磊的幫忙，為蘇菲弄到這麼一副絕好的新假牙。在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相遇不久之後，納森便料中了蘇菲所罹患的病症，但在治療上他哥哥也幫了大忙。那年夏天稍後在一個非常緊張的局面下，我才得以和納磊會晤；他是個泌尿科外科醫生，在佛勒斯山上開了一家生意鼎盛的大診所。三十好幾的納磊聲譽極佳，他在哥倫比亞醫學院任教時，曾參與一項評價極高的腎臟功能研究，使他年紀輕輕的便受到醫學界的矚目。納森有一次以非常欽佩的口吻對我提及這件事，顯然深深以他的兄長為傲。納磊在服役時也贏得極高的榮耀。他在海軍醫療中擔任上尉之職，當航空母艦在菲律賓島遭遇日本神風特攻隊的攻擊時，表現了格外的勇敢和高超的外科技術；這個勳績使他獲頒海軍十字勛章──醫官並不常得到這種表揚，這又是納森得意而驕傲的一件事。

　　蘇菲說，納森在圖書館救了她好幾小時後，她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相識的第一天（以後的日子也一樣），她最感到難以忘懷的是他發自真心的溫柔。最初──也許只為了她記得他前傾著身對她低語道：「讓醫生照料一切。」她聽不出他這話是不是戲謔之語，稍後在搭計程車回葉塔房屋的途中，他讓她輕靠著他的臂彎，低喃著安慰和鼓勵的話，使她又以為他就是醫生。她記得他說：「我們一定要讓妳復元。」他的聲調是半詼諧的，使她露出了自昏厥之後的第一抹笑容。「妳不能像這樣在布魯克林裏亂逛，在圖書館裏昏倒，把別人嚇個半死。」

　　他的聲音是那麼鼓舞，那麼友善，又那麼關切，他的一切都使人立即感到信任，當他們回到她房裏時（在燠熱窒悶的斜陽照射下，她一進房門便又短暫的昏了一次，癱在他身上），她毫不覺得困窘地讓他輕輕脫下她污染了的衣服，又小心而堅定地慢慢扶她躺在床上。她覺得好多了，嘔吐感已經消失。但當她躺在床上抬頭看那陌生人詢問而悲傷的笑容時，卻覺得全身倦怠困乏。「我為什麼會這麼疲倦？」她聽見自己微弱地發問：「我有什麼病？」她仍然誤以為他是醫生，認為他無聲而略顯得悲哀的凝視是診斷和職業化的，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他緊盯著刺在她手腕上的那一排數字。她動了一下手臂，似乎想將刺紋隱藏起來，但在她還未達到目的之前，他已經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測量她的脈搏。有一會兒他什麼話也沒說，他握著她的手使她覺得安全自在，然後他在她耳邊的低語又令她感到慰藉：「醫生認為妳必須吃一大顆藥丸，使妳美麗雪白的皮膚恢復一點色澤。」又一次：醫生！在寧靜中她打了會見瞌睡，沒多久，等她又張開眼睛時，醫生已經走了。

　　「哦，丁哥，我記得好清楚，那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驚慌。那真是奇怪，你知道！我甚至不認識他。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和他相處了一個鐘頭，也許還不到一個鐘頭，現在他走了我卻感到驚慌，唯恐他再也不會回來：永遠的離開了。那就像是失去一個十分親近的人。」

　　一股浪漫的情緒使我忍不住問她，是不是在這麼短的時間便墜入愛河？是不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蘇菲說：「不，並不像是那樣──不是愛，那時候，我想不是。不過，嗯，或許也差不多了。」她停住口。「我真的不知道。發生這種事豈不是很蠢嗎？怎麼可能認識一個男人才不過四十五分鐘，待他離去後，便感到非常空虛呢？你不認為，實在是毫無道理嗎？我熱烈地期盼他再來。」

　　我們的午餐是在展望公園各個陽光亮麗和陰涼的角落舉行的，移動野餐。我已不記得曾和蘇菲共享過幾次野餐了──六次以上吧。我也記不清我們大多是在那個角落的草地上。然而，有一個地方我卻記得很清楚──一個綠草如茵，伸向湖中的半島，通常在週末的那個時刻都沒有人。那裏有一群好鬥的天鵝滑過一排的葦草，張開翅膀曳步走過草地，由喉嚨裏發出侵略性的嘶嘶聲，為了麵包屑或其他的殘留物而戰。其中的一隻小公天鵝行動比不上別的鵝敏捷，頸項也比較短，眼睛附近有一道傷疤，看起來有點斜眼；常使蘇菲想起她住在洛次的表弟泰鐸，他十三歲的時候死於白血病。

　　我的想像力還不夠豐富到可以看出，一隻天鵝和任何一個人的相像，但蘇菲發誓他們像得不得了，開始叫那隻鵝為泰鐸，低聲對牠說著嘰哩咕嚕的波蘭語，扔出一些麵包屑給牠吃。我幾乎沒見過蘇菲發脾氣，但其他胖天鵝貪婪地啄啄爭食卻惹火了她，她對那些大傢伙吼了幾句波蘭的罵人話，照拂著泰鐸，確信牠吃到了麵包屑。她的激烈使我驚愕。我無法把這種精力充沛的護弱行為和她過去的遭遇連接起來，但她為泰鐸的戰鬥卻十分有趣。即令如此，我又興起另一個個人的動機，想畫一幅蘇菲置身於鵝群中的素描。到現在我才想到，那年夏天稍後一個漫長的下午，蘇菲就是在這個岬上對我說出她和納森所共處的這一年；她的聲音變化很大，時而充滿希望，但多半時候都是絕望的。她愛納森，然而她將他視為救星的同時，也明白他將毀了她……

　　那一天過了半個小時後他又回來了，她不明所以地感到放鬆。他走到她的床畔，用他那雙溫柔的眼睛再一次俯視她，說道：「我要帶妳去看我哥哥，好嗎？我打了幾個電話。」

　　她茫然不解。他在她身旁坐下。她問：「你為什麼要帶我去看你哥哥？」

　　「我哥哥是個醫生。」他回答：「是一個最好的醫生。他可以幫助妳。」

　　她開口道：「可是你……」又停止了。「我以為……」

　　「妳以為我是醫生，」他說：「不，我是個生物學者。妳覺得怎麼樣？」

　　「好點了，」她說：「好多了。」這是真話，她憬悟到大部份原因，由於他的出現令她慰藉。

　　他打開他帶來的購物袋，迅速而無聲地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放在她房間末端充做餐桌的一塊大木板上。她聽見他低喃了一句什麼，不覺笑出聲來，因為他又以令人發笑的聲調說著意第緒語，一邊從袋子裏拿出了瓶瓶罐罐和紙盒裝的東西，他臉上的皺紋使人想起富勒布須區一個苦惱、緊張、睡眼惺忪又非常小氣的老店主。他又讓她想到丹尼．凱（她曾在電影裏看過他），極有節奏地清點著物品。她無聲微笑的當兒，他轉過頭來，拿起一個浮著水珠的罐頭，以正常的聲音說：「清肉湯。我在一家雜貨店裏發現他們把罐頭冰著。我要妳吃下去。然後妳就可以游它個五哩距離，和伊德．威廉士一樣。」

　　她明白她已恢復了胃口，空洞的胃裏有種飢餓的痙攣。他把肉湯倒入塑膠碗裏，她用一隻手撐起身子，愉快地喝著凍出一層油脂的肉湯。最後她對他說：「謝謝你，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他再度挨著她坐下，深刻地注視她，雖然她信任他，卻開始感到有點不安。他開口道：「我敢和任何人打賭妳患有嚴重的貧血症及營養失調。可能是葉酸或Ｂ─十二。最可能的是鐵質。寶貝，妳最近的飲食正常嗎？」

　　她告訴他除了幾週前短暫的幾天她幾乎沒有進食外，過去半年來她所吃的食物無論質或量都高於她這一生的任一時期。「我是有點毛病。」她解釋道：「我不能吃太多動物性脂肪。其他的都沒關係。」

　　「那麼一定是缺乏鐵質。」納森說：「根據妳對所吃食物的描述，妳必須服用大量的葉酸和Ｂ─十二。鐵質則比較難控制了。人體可能因缺乏鐵而永遠沒有機會再補足。」他頓一下，或許是看出了她臉上的憂慮（因為他所說的話使她迷惑困惱），對她露出一個保證的笑容。「只要妳將它釘牢，那就是全世界最容易治療的病症了。」

　　「釘牢？」

　　「只要妳明白癥結何在。這是很容易治癒的。」

　　不知為什麼她不好意思問他的姓名，雖然她很想知道。他坐在她床畔時，她偷偷瞄他一眼，覺得他的長相相當英俊──毫無疑問是個猶太人，臉部線條勻稱，中央有個堅毅、高挺的鼻子點綴，眼睛閃著智慧的光芒，可以迅速、輕易、自然地由憐憫轉為幽默再回復憐憫。他的再次出現使她舒服了些；雖然還昏倦疲乏，但嘔吐和深沉的抑鬱已經消失了。她躺在床上，突然有個靈感。當天稍早時，她看過時報上的廣播電台節目後，發現因為要上英文課，而無法聽到下午在WQXR電台播放的貝多芬田園交響樂的演奏會實況，感到很失望。然而，她清楚地記得這首交響樂──在克瑞科的音樂會──但這裏是布魯克林，因為她沒有留聲機，也因為時間、地點老是配合不上，田園交響樂已快被她遺忘了。

　　現在她想到由於今天的遭遇，至少她可以聽到這段音樂；這似乎比醫學談話對於她此刻的生存更為重要，因此她說：「你不介意我開收音機吧？」她一說完話，他便伸手拿起收音機將它扭開，一剎那間費城管絃樂團的演奏便充塞了整個房間。她感受到一種深沉的美麗，似乎她將垂垂死去。她緊緊閉住雙眼，一直到整首曲子奏畢後才又睜開，為沿著她面頰流下的淚而困窘，卻無能為力，也無法開口對這個仍然關切俯視她的人說話。他用手指輕輕碰觸她的手背。

　　「妳是為了音樂的美而流淚的嗎？」他問：「即使是在那個笨拙的小收音機上？」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流淚，」她停了好久才又回復了鎮定，回答道：「也許我只是為我犯了一個錯誤而泣。」

　　他問？「怎麼說呢，錯誤？」

　　她過了好久後才開口說：「關於聽音樂的錯。我以為上一次我聽到這首樂曲時我還是個小女孩，在克瑞科的時候。剛剛我仔細聆聽時，才想起我在華沙曾經又聽過一次。那時候我們不准有收音機。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偷聽到倫敦電台播放這首樂曲。現在我記起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聽音樂，在我到……」她停下來。她在對這個陌生人說些什麼？這與他有什麼相干？她從床頭几的抽屜裏抽出一張衛生紙，拭拭眼睛。「這不是很好的回覆。」

　　「妳說『在我到……』」他接口說：「到什麼地方呢？是不是他們對妳施這個酷刑的地方？」他禮貌地望著那排刺青。

　　她猝然說道：「我無法談論這一點。」又為她衝口而出的話感到後悔，因為他脹紅了臉，困惱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冒昧了……我是個笨蛋。笨蛋！」

　　「請不要這麼說。」她急忙說著，為她冒犯了他的語氣感到蓋愧。「我不是故意那麼……」她停住口，接下去用法語、波語、德語、俄語都可以說得順暢的話，用英語她卻茫無頭緒。所以她只說了一句：「抱歉。」

　　「我這個人常常喜歡多管閒事。」他臉上困窘的紅暈漸漸褪去，接著突然說：「嘿，我該走了。我還有個約會。不過聽著──今天晚上我再來好嗎？不要回答！今天晚上我會再來。」

　　她無法回答。她只能點點頭說了聲好，並露出一個微笑，一直到他下樓的腳步聲響起了，這個微笑仍流連在她的唇角。接下來的時間真是漫長。她為自己興奮地等待他上樓的腳步聲感到驚訝。晚上大約七點時，他回來了，帶著另一大包購物袋和兩打她所見過最美麗的黃色長莖玫瑰。她覺得自己差不多完全痊癒了，已經起床在屋裏打轉，但他命令她放鬆，說道：「別忙了，讓納森負責一切吧。」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納森。納森！納森，納森！

　　她告訴我，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共享的第一頓晚餐，他用牛肝和韮菜燒出很好吃的食物，他說：「鐵質豐富。」當他彎身看著發燙的菜餚時，額上冒出了汗珠。「沒有比肝更好的了，還有韮菜──含有最多的鐵質！而且可以改進妳的聲音。妳知道尼祿皇帝每天都要吃韮菜，以使他的聲音更為宏亮嗎？這樣他才可以低聲吟唱讓西尼卡撤退紮營？坐下來。不要再這樣轉來轉去了！」他命令道：「該我表演了。妳所需要的是鐵。鐵！所以我們也要吃一點奶油蔬菜和一小盤沙拉。」她看著納森一邊做蔡，一邊發表科學（大部份是關於營養）的言論，心裏非常感動。「肝加洋蔥固然是標準煮法，但是換上韮菜可就成為特別的菜式了。這些韮菜很難找，我在一處義大利市場買到的。妳需要大量的鐵質就和妳美麗的臉上長著鼻子一樣明顯。因此要吃菠菜。不久以前有人研究出菠菜裏的草酸可能會中和大量的鈣質；這也是妳所欠缺的。真可惜，不過它仍然富含鐵質，所以妳還是多吃一點。另外，萵苣菜……」

　　如果這頓晚餐只是為了恢復健康（事實上相當可口），那麼酒可真算得是瓊漿玉液。蘇菲在克瑞科的生活一直少不了酒。她父親是個享樂主義者，堅持她母親經常烹調高雅豐盛的維也納食物，配上奧匈平原所產的好葡萄酒。但是摧毀了她生命中許多東西的戰爭，也奪走了飲酒的小樂趣，此後她就不曾再為飲酒費事了。然而這種酒簡直就是神品！納森帶來的這瓶酒使蘇菲重新肯定了品味的本質；儘管她對酒所知不多，也無需納森告訴她這是夏堡白蘭地，一九三七年出品──戰前最後的葡萄豐收年份──或者它的售價高達十四元（大約是她半個星期的薪水，她瞄到標籤上的價格時不禁咋舌）。納森興沖沖地說著這一切。她只知道它的香味帶給她一種至為愉快、溫暖的感覺，心情沉醉、恍惚的她，在這一餐快終結時，聽見自己說：「你知道，如果你在世時過著聖人般的生活，等你死去後到了天堂，他們要你去喝的一定是這種酒。」納森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透過裝著紅色液體的玻璃杯深思地望她。「不是『去喝』，」他輕柔地糾正她：「只是『要你喝』。」他又接著說：「請原諒，我有好為人師之癖。」

　　吃畢晚餐，他們一起洗了碗盤後，在當時房裏僅有的兩張不舒適的直背椅坐了下來。納森突然被蘇菲床舖上方書架上的一排書給吸引了──海明威、渥爾夫、德萊塞、法雷爾的波文譯作。他站起身，好奇地檢視這些書。他說了幾句話，使她覺得他很熟悉這幾位作家；他格外熱切地談著德萊塞，他說他在唸大學時曾一口氣看完了厚厚的「一個美國悲劇」，「我的眼睛差點沒凸出來。」接著他又評述「嘉莉妹妹」這本書，她還未看過這本書，但他堅持她非看不可。（強調這是德萊塞的最佳傑作）他說到一半時卻停住了口，像小丑般瞪大眼睛望著她，使她笑出聲來。他說：「你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妳是什麼人。妳做什麼事呢，波蘭寶貝？」

　　她想了好一會兒後才回答：「我替一個醫生工作，一個禮拜三天。我是他的接待員。」

　　「醫生？」他很感興趣的問：「那一種醫生？」

　　她意識到自己很難說出這些話，但最後她回答了，「他是個──指壓治療脊椎專家。」

　　蘇菲看見他整個身子痙攣了一下。「指壓治療脊椎專家。指壓治療脊椎專家！怪不得妳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愚蠢而笨拙的找著藉口。「他是個很好的人……」她說：「他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他叫做布萊托醫生。」

　　「騙子！」他厭惡地用意第緒語咒著：「一個像妳這樣的女孩子，竟然為一個騙子做事──」

　　「我到這裏來時只能得到這份工作。」她打斷他的話：「我找不到別的事！」她的語氣憤怒而懊喪，她的話及她的搶白使他即刻致歉道：「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這實在不干我的事。」

　　「我也希望找到更好的工作，可是我沒有專長。」她平靜了下來。「很久以來，我開始接受一項訓練，可是卻沒有完成。我是個，你知道，很不完整的人。我本來希望當一個老師，教授音樂，成為一個音樂老師──可是這已經不可能了。所以我成為這間診所的接待員。那並不太壞──雖然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找到更好的事做。」

　　「我為我說的話抱歉。」

　　她凝視著他，為他顯然因自己的愚鈍深覺不安而感動。在她的記憶中，她從未遇過任何人使她即刻如此傾心。納森的熱情、活力和富於變化十分吸引人──他能沉著卻堅定的支配人，他幽默地敘述醫藥和烹飪只不過是關切她的健康最微弱的掩飾。最後這種難堪的自責，使她聯想到一個小男孩，有一會兒她希望他再次碰觸她，但這種感覺旋即消逝。他們一時都默然無語。一輛車子疾馳而過，窗外飄起了細雨，遠處的教堂晚鐘敲了九下，劃破布魯克林區仲夏之夜的寂靜。遠遠的，雷聲𠾐𠾐地在曼哈坦上空響起。天色變得漆黑，蘇菲打開唯一的一盞檯燈。

　　也許只因為天使般的美酒，抑或是納森的靜默，蘇菲制止不了說話的渴望。當她說話時，她覺得她的英語竟不知不覺地流暢了許多。「我的過去被毀壞無遺。什麼也沒有留下。這也是我所以感到很不完整的原因之一。這房間裏你所見到的每件東西都是美國的，新的──書，我的衣服，每件東西──沒有任何一樣是從波蘭拿來，是我年少時就擁有的。我甚至連一張那時候的照片也沒有。失去我曾經擁有的那本相冊我非常難過。要是我還保有它，我就可以讓你看許多有趣的事物──看看克瑞科在戰爭前的光景。我父親是個大學教授，但也是個很有才華的攝影師──一個業餘者，可是很優秀，你知道，很敏感。他有一個很昂貴的萊卡照相機。我還記得相冊裏有一張我母親和我坐在鋼琴前的照片，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失去它使我感到很遺憾。那時候我大概十三歲。我們聯手彈一支樂曲。我們看起來是那麼快樂，我母親和我。現在，那張照片的回憶就是我的一個象徵，一個過去以及本來將會是什麼情景，而現在卻化成雲煙的象徵。」她停下來，心裏為她流暢而有所變化的英語十分得意。她注視納森，後者略前傾著身，完全為她突然的吐露所吸引了。「你一定要明白，我並不是自憐。有許多事情遠比無法完成一項事業，不能成為原先計劃自己成為的人還要糟糕的。如果我所損失的就只有這個，我會非常的滿足。能夠依照我的志向成就一番音樂上的事業必定是很好的。可是那已經不可能了。距我上一回看樂譜，已經有七、八年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還看得懂樂譜。總之，因此我再也無法選擇我的工作，只能像目前這樣。」

　　過了一會兒後，他直率地問她：「妳不是個猶太人吧？」

　　「不是。」她回答：「你原以為我是嗎？」

　　「起初我猜我只是假定。布魯克林並沒有很多金髮的異教女子。在計程車上我仔細看過你後，我想妳大概是丹麥人，或者是芬蘭人，東斯堪地那維亞人。不過，呃──妳有斯拉夫族的顴骨。最後，根據推論，我料定妳是波蘭人。當妳提到華沙的時候，我就肯定了。妳是個很漂亮的波蘭人，也許該說是波蘭女士。」

　　她望著他臉頰上溫暖的紅暈，不覺笑了。「過獎了，先生。」

　　「然後，」他繼續說：「便是一切可笑的矛盾，一個可愛的女孩，怎麼會為一個叫布萊托的按摩師工作，妳又是在那裏學到意第緒語的？最後──去他的，妳大概又要罵我多管閒事了，可是我關心妳的情形，妳不明白嗎，我必須知道這些事情！──最後，妳手臂上的那些數字是怎麼來的？我知道，妳不想談。我也不願意追問，但我想妳總得告訴我。」

　　她把頭又靠回粉紅色的椅背上。也許，她認命地想著，有點絕望，如果她現在耐心而明白地對他說明這一部份的痕跡，她便可以完全痊癒了，假如她夠運氣，也能迴避更進一步對更憂鬱、更複雜的詢問，這些事情是她無法向任何人描述的。或許她這麼難以理解、故作神祕實在是荒謬而無禮的，畢竟，這件事差不多已經成為每個人都知道的常識了。雖然那是很奇怪的事：在美國的人們儘管有各種印刷文字、照片、新聞影片，對於這一切的所知卻只是空洞而膚淺。布清渥德、貝爾森、達丘、奧希維茲──都是愚蠢的標語。這種對於真相的無能了解，是她不對他人提及這件事的另一原因，此外，它總是引起她劇烈的傷痛。她知道她所要說的事會使她痛苦難當──就像撕開已經快痊癒的傷，或是試圖以不完全復元的斷腿行走；然而，納森說過他只是想幫助她：她明白事實上她的確需要幫助──非常迫切的──因此她至少該對他說出最近這段歷史的輪廓。

　　所以過了一會兒後，她開始以單調的聲音對他訴說這件事。「一九四三年四月，我被送到波蘭南方一處叫奧希維茲─柏肯諾的集中營。這個集中營就在歐斯威辛鎮附近。我原來住在華沙。自一九四○年初我必須離開克瑞科後，我就住在那裏，整整三年。三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是還有兩年戰爭才告結束。我常想，要不是我犯了一個嚴重的mprise──抱歉，錯誤──那兩年我會在華沙安全地度過。這是個很愚蠢的錯誤，我一想到就痛恨自己，我一直都很謹慎的，你知道。我一直很謹慎，因此，承認這一點使我感到羞愧。我是說，在犯下這個錯誤之前我是很順利的。我不是猶太人，我不住在猶太區，所以我不會為這個原因被捕。而且，我並未為地下組織工作。Franchement（坦白說），我認為那太危險了；很可能被牽涉到某種情況──我不想談這個。總之，由於我並不為地下組織工作，我也不擔心會因這個緣由被捕。我被捕的原因在你聽來或許十分荒謬。我是因為從住在華沙市郊的一位朋友那裏把肉偷帶到城裏去而被捕的。他們嚴禁平民食用肉類，所有的肉都要供給德國軍隊，可是為了使我母親康復，我冒險偷帶肉，我母親病得很厲害──你們怎麼說的？──la consomption。」

　　納森說：「肺結核。」

　　「是的。在克瑞科時她就感染過肺結核，後來治好了。到了華沙她卻痼疾復發，你知道，那裏冬天嚴寒，沒法取暖，更糟的是幾乎連吃的東西也沒有，一切都送到德國人那裏去了。事實上，每個人都認為她大概快病死了。我並不和她住在一起，她住在附近。我想要是我能弄到一塊肉，她的病勢或許會有改善，所以一個禮拜天我到市郊的村莊去，買了一塊被禁的火腿。然後我回到城裏時被兩個蓋世太保攔住，他們搜到了這塊火腿。他們將我逮捕，把我帶到華沙的蓋世太保監獄去。他們不允許我回去我的住處，所以我再也不曾見過我母親。後來我獲悉，我被捕後幾個月她就病逝了。」

　　房裏悶熱而不通風。蘇菲娓娓而談時，納森起身開了窗子，一陣清新的微風吹進來，拂弄著他買來的黃玫瑰，也使得滿屋子充滿噴濺的雨聲。綿綿的雨已經下大了，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公園的草地，幾乎是同時的響起一陣𠾐𠾐的雷聲。納森站在窗畔，望著驀然而至的風雨，雙手交握身後。「說下去。」他說：「我在聽。」

　　「我在蓋世太保的監獄度過很多天。然後我被火車送到奧希維茲。平常車程只要六、七個小時，這回卻整整費了兩天兩夜。奧希維茲有兩個分開的集中營──一處就叫奧希維茲，幾公里外還有一個叫柏肯諾。這兩處集中營有一個重要的區別，那就是被送到奧希維茲的人要從事勞動，而被送到柏肯諾的，卻只有死路一條。當我下了火車時，並未被送往柏肯諾和……和……」蘇菲冰涼的四肢開始打願，她的鎮定也消失了；她的聲音顫抖不定，結結巴巴。但是她很快又控制了自己。「未被送到柏肯諾和瓦斯室，而是到奧希維茲去勞動。那是因為我年輕，而且健康。我在奧希維茲待了二十個月。我到達時，判定被殺的每個人都被送到柏肯諾，很快的柏肯諾變成了猶太人的屠場。那是個大量屠殺猶太人的地方。不遠處還有另一個處所，一間大usine（工廠），用人造橡膠造的。奧希維茲集中營的犯人也在那裏工作，但奧希維茲的犯人最主要的工作是，幫忙殺害柏肯諾的les juifs（猶太人）。因此被送到奧希維茲的多是德國人稱之為「雅利安」的人，（譯註：原指印歐民族，納粹德國則專稱北歐地區非猶太的白人。）他們負責維持柏肯諾的火葬場，幫忙屠殺猶太人。但是有件事必須明瞭的是，雅利安犯人最終還是要死的。等他們形銷骨立、力量用盡後，他們也要死，被槍殺，或是送到柏肯諾的瓦斯室。」

　　好久好久蘇菲都沒有再開口，她覺得有種疾病之外深切而難受的疲憊，決定將她的敘述縮得比原先計劃的更短。她說：「只不過，我沒有死。我想我的運氣比其他人好。有一陣子我所處的地位比其他許多犯人有利，那是因為我精通德文和俄文，尤其是德文。這使我佔了優勢，所以我吃得比較好，穿得好一點，也有比較多的力氣。我得以有額外的力氣求生。但是好景不常，最後我也和別人一樣了。我挨餓，因此得了le scorbut──英文大概是壞血病吧──接著我又罹患斑疹傷寒和la scarlatine，猩紅熱，我想。我說過，我在奧希維茲待了二十個月，但是我活下來了。要是我在那裏待二十個月又一天的話，我知道我必死無疑。」她停一下。「現在你說我有貧血症，我想你一定是對的。因為我被釋放後，曾有一位醫生，一位紅十字會的醫生，要我千萬當心些，因為我有可能患這樣的病。我是說，貧血症。」她察覺她倦怠的聲音化為一聲歎息。「可是我忘了。我有那麼多不舒服的地方，所以我把這個忘了。」

　　好一段時候，他們兩個人都靜默無語，傾聽颼颼的風聲和唏哩嘩啦的雨聲。暴風雨將空氣沖刷得清新涼爽，由敞開的窗子飄入，挾帶著公園的泥土氣息。風勢減弱了，轟轟的雷鳴由東邊遠方的長島傳來。很快地窗外的雨聲化為滴滴嗒嗒的，還有輕柔的微風，及濕輪胎輾過街道的聲音。「妳需要睡眠。」他說：「我該走了。」後來她回憶道他並沒有走，至少是當時。收音機正在播著莫札特歌劇「費加洛婚禮」的最後一段，他們默默聆聽──蘇菲現在已躺在床上，納森坐在床畔的椅子上──夏夜的飛蛾繞著陰暗的燈炮，在他們頭上飛舞。她睏倦地閉上眼睛，隱約飄入一個奇異而安寧的夢境，夢裏快活的樂聲輕柔地混在芳香的青草和雨滴中。有一次她覺得一隻飛蛾的翅膀極其輕而細緻地觸過她的面頰，他的指尖碰觸就像是美麗的圖案，但僅僅停留了一、兩秒鐘──然後她沉沉睡去，一無所覺。

　　※※※

　　現在我必須再一次說明蘇菲在敘述她的過去時並非毫無隱瞞，甚至於她原先就打算非常簡略地訴說。這一點是我後來得知的，她向我坦承她對納森說明她的遭遇時，刪除了許多重要的事實。她算不上是說謊（就和她對我說早年在克瑞科的生活一樣）。她也沒有杜撰任何事或扭曲重要的真相；那一晚她對納森所說一切，幾乎都極易證實。她對奧希維茲─柏肯諾簡短的陳述──當然過份簡化了──基本上是正確無誤的，對於她所罹患的種種疾病，她未加誇張也沒有低估。其餘的一切也沒有任何理由值得懷疑的：她母親的病症和死亡，她私運肉類及她被德國人逮捕，接著迅即被送到奧希維茲。那麼，她為什麼要省略任何人理所當然認為她會包含的因素和細節呢？那一晚她疲憊而且憂鬱，當然。到頭來還有許多原因，但那年夏天我發現，「愧疚」這一詞經常在她的字彙中佔優勢，現在我很清楚地看出一種巨大的罪惡感，常在她不得不說明她的過去時支配她的說詞。我也漸漸明白了，她透過一種自我嫌惡的觀點看她後期的歷史──就曾經遭受過特殊酷刑的人而言，顯然並非是罕有的現象。西蒙．衛厄曾寫及這種痛苦：「苦難以輕蔑、厭惡、甚至是自我怨恨和罪惡感戳印在靈魂深處。」蘇菲可能就經歷了這種複雜的情感，使她對許多事情緘口不語──這種腐蝕的愧疚加上簡單卻激烈的謹慎。大致說來，蘇菲對她旅居地獄內部的事實總是隱隱藏藏的，如果這是她想要的方式，上帝知道，這是一個有榮譽感的人的地位。

　　然而，蘇菲卻可以對我吐露一些，她這一輩子絕不會告訴納森的事情。對於這點有個很單純的原因。她對納森的愛十分紊亂，簡直和精神分裂無異，一個人出於人性的動機，為了省卻無稽的痛苦，常會對其所愛者隱瞞最難受的真相。但同時她過去的某些情況和遭遇卻又非說出來不可；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尋求一個人傾聽她冷然敘述的宗教式告解。我，丁哥，是最方便的人選。回顧過去，我明白她若將某些特定的事隱藏在心，必定會難以忍受；特別是那年夏天天氣變化劇烈，而蘇菲和納森的情形又瀕於崩潰。當她最易受傷的時候，她吐露痛苦及內疚的需要急迫的使她想叫喊，而我總是隨時豎起耳朵等著傾聽。我開始明瞭，如果她所經歷最糟的夢魘，立刻難以理喻的折磨我，那麼納森說什麼也不會冷靜的接受。他不是相信她，就是認為她瘋了。他甚至可能試著殺害她。舉例而言，她怎麼可能有法子和力量對納森說出，她和奧希維茲司令官，納粹武裝親衛隊副總裁，魯道夫．法蘭茲．霍斯有染的插曲？

　　再回述納森和蘇菲第一天及其後數個月的相處情形之前，我們先來談談霍斯。在我們稍後的敘述中，霍斯將是主角之一的惡棍角色，但目前也許該先說明這個現代怪物的背景。蘇菲告訴我，她已將他自記憶中抹除了許久，在我到達這幢我們後來都稱為「粉紅宮」住下來的前幾天，他曾在她心中閃過。這次的恐懼再一次發出於布魯克林街道下的地下火車上。她正隨意翻閱一本幾週前的展望雜誌時，書頁中赫然出現霍斯的影像，使她驚駭地發出一聲窒息的悶喊，坐在她隔壁的女人也不由得顫慄了一下。那是霍斯在處決前最後幾分鐘中的照片。他的臉上毫無表情，憔悴、枯瘦、一臉鬍髭，穿著零亂不堪的囚衣。這個前司令官顯然就要踏上一次永恆的旅途了。他的脖子上套了一條繩索，由堅硬的絞刑鐵架垂掛下來，繩索的另一端則握在波蘭士兵手上，這些士兵正在做送他赴黃泉的最後準備。蘇菲凝視那個憔悴的身影，他的臉已空洞而沒有生命，就像一個在舞台中央扮演活屍的演員，她仍看得出那模糊卻熟悉的背幕：奧希維茲那一座骯髒的火葬場。她丟下那本雜誌，在下一站下了車，記憶中這個卑污的侵蝕，使她深深困惑，因此她毫無目的的在博物館四周陽光普照的人行道上踱步，又到植物園待了幾個鐘頭後，才到診所去，布萊托醫生望著她形容枯槁的臉問道：「妳見鬼啦？」然而，過了一、兩天後，她便將這幅照片逐出心版了。

　　當時蘇菲，還有一般的世人，都不知道魯道夫．霍斯在審判及受刑的前幾個月寫就一份記錄，在相當簡短的範圍內，盡可能說出了在極權主義歡樂中一個人所想要做的每一件事情。過了好多年後，這本書才被譯為英文。現在已印製成書，書名是「納粹祕密警察眼中的奧希維茲」──由波蘭州立博物館所印行──這本有關霍斯的心理剖析，對於想要了解邪惡真正本質的人有極大的裨益。當然，全世界的哲學教授、牧師、猶太教會牧師、僧侶、歷史學家、作家、政治家和外交官，任何一種信念的自由主義者、律師、法官、刑罰學者、喜劇演員、電影導演、新聞記者，簡而言之，每一個關心自己同胞的人，都該閱讀這本書──這也包括了我們深愛的子女，那些未來的國家主人翁。因為由這些告白中，可以發現我們一點也不了解什麼是真正的邪惡；在多數小說、戲劇和電影中所描述的邪惡，若不能形容為偽造，也該說只是二流的，一般是由暴力、幻想、神經恐懼和通俗劇所組合而成的劣等贗品。

　　再一次引用西蒙．衛厄的話，這種「想像中的邪惡是浪漫而有變化的，然而真正的邪惡卻是幽鬱、單調、荒涼而令人厭煩。」毫無疑問的，說明了魯道夫．霍斯及其心靈之作的特徵。霍斯並不是個虐待狂，也不是一個特別狂暴的人。甚至可以說他擁有一種親切的品格。事實上編纂霍斯自傳的波蘭籍編輯傑季．拉威，本身也在奧希維茲受過磨難，卻斥責和他一起被關的那些宣誓控訴霍斯曾鞭打、折磨他們的人。「霍斯絕不會躬身做這種事。」拉威堅持道：「他有更重要的責任要做。」我們也都看得出，這個司令官是個平凡的人，只是盲目的忠於職守；因此他成為一個自動控制裝置，其中的道德真空每一受良心譴責的分子都已被吸吮乾淨，對於描寫他每日所犯的令人髮指的罪行，他也沒有絲毫猶豫。但是這個自動機械依然是血肉之軀，如同你我；他自小就是個基督教徒，差一點沒變成一個牧師；良心的呵責就像某種怪病似的時而攻擊著他，也就是這個弱點，使得這個無情而順從的機械人內心激起人性的反應，因而他的回憶錄才會如此迷人、駭人，而又具有教育性。

　　單說他早期的生活就夠了。霍斯出生於一九○○年，和湯瑪斯．沃爾夫同年同星座，是個德國陸軍退休上校之子。他父親希望他成為一個神學院學生，但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年僅十六歲的霍斯入伍從軍。他參加了近東的戰役──土耳其和巴勒斯坦──十七歲時成為德國軍隊中最年輕的軍士。戰後他加入了一個好戰的國家主義者集團，一九二二年時遇見了此後束縛他一生的人──阿道夫．希特勒。霍斯立即對納粹主義的理想和其領袖心折，成為納粹黨最早期的忠實黨員之一。毫不奇怪的他很快就幹了第一樁謀殺案，被判刑入獄。他早先習知謀殺是他生命中的職責。受害者是個叫卡多的教師，自由政黨的領袖，納粹認為這個黨派和他們的利益相牴觸。在監獄中度過六年歲月後，霍斯到美克蘭堡種田，娶妻，不多久便生育了五名子女。在靠近風暴橫虐的波羅的海區耕作，等待大麥小麥成熟的那些年，霍斯無聊得發慌。他需要一份更具有挑戰性的職業，一九三○年代中期，他遇見了早年的一位故友恩理．希姆勒時，這項需要得以滿足。希姆勒輕易勸服霍斯放棄稼穡，加入納粹禁衛隊尋求可能的報酬。希姆勒，在他自己的自傳中顯示他是個最善於評斷殺手的人，看出了霍斯天生適宜從事他心中所盤算的重要工作。接下來十六年，霍斯不是直接身任集中營的司令官，就是擔任有關機構的上級官員。在奧希維茲之前，他是達丘最重要的人物。

　　霍斯終於得以和他的直接上司──阿道夫．艾契曼──發展出一種堪稱為有利的關係。艾契曼培育霍斯的天賦。例如，一九四一年時，艾契曼開始發現猶太人的問題是個令人苦惱的來源，不只為了這份工作的繁雜，而且牽扯到「最後解決」的實際困難。直到集體屠殺──當時納粹極少使用──付諸實行之前，無論是槍殺或使用一氧化碳都費時費事。霍斯觀察到在奧希維茲用來噴殺老鼠及其他害蟲的結晶氫酸效果極佳，向艾契曼建議這種殺戮之法；根據霍斯所寫，艾契曼聽到這個方法時興奮異常，儘管他自己後來並不承認。他們以九百名俄國犯人當作實驗，發現氫化毒氣極適宜運用於迅速的屠殺，此後便大量使用在任何種族的入獄者身上，一九四三年四月初，開始廣泛使用來消滅猶太人和吉普賽人。霍斯又使用小型佈雷區來炸死不聽話或逃亡的犯人，用高壓電籬笆來電死他們，又蓄養一群兇猛的獵犬。他這些富有創意的主意相當成功，因此可以說霍斯是個研究整個集體屠殺概念的變態者。

　　為了歷史學及社會學的意義，必須指出霍斯在波蘭及德國的戰後審判中的共同被告，只有一部份有軍事背景。然而，這個事實應該不至使人十分驚訝。軍人固然敢於犯罪，但是真正的邪惡卻是「自由」的謬誤。真正的邪惡，奧希維茲令人窒息的邪惡──幽鬱、單調、荒涼、可厭──幾乎全是平民所犯。因此我們發現納粹黨在奧希維茲─柏肯諾的人員幾乎不包含任何職業軍人，而是由德國社會一些平凡的份子所組成。他們包括侍者、烤麵包師、木匠、餐廳業者、醫生、書店老闆、郵局職員、女侍、銀行職員、護士、鎖匠、消防隊員、裁縫師、法律顧問、樂器工廠廠主、卡車公司所有人……全是從事一般工作的平民。此外，史上消滅猶太人最偉大的殺手──恩理．希姆勒，原來只是個卑怯的農人。

　　這一切並未顯示：現代大多被歸諸於軍事的惡行，都是出於人民代表的建議和許可。至於霍斯，他似乎是個反常的例子，因為他在奧希維茲前的事業跨越農事和軍事。他非常忠於職守，也就是這種不屈不撓的態度，使他的回憶錄散發出特殊的力量。一個人在看這本病態的記錄時，會相信霍斯表達他的憂慮，甚至於他對瓦斯毒害、火葬、或「選擇」私下感到顫慄，以及參與他必須犯的行為而疑惑不安等等，都是真心的。

　　讀者會信服這樣平靜的敘述：「我必須強調我個人從未憎恨過猶太人。我的確視他們為人民的敵人。但就因為這一點我不認為他們和其他犯人有何差別，我對待他們也沒什麼不同。不管怎麼樣，我的天性並未包含憎恨的情感。」在火葬場的世界，憎恨是一種鹵莽而難以自持的激情，和每日工作的平凡單調絕不相容。尤其是當一個人自己缺乏一切分散的情感，就不會對一項命令質疑或不信任，他會立刻服從：「一九四一年夏天武裝禁衛隊長（希姆勒）曾親自下予我一道命令，要我到將有集體屠殺的奧希維茲上任，親自主持這些屠殺，我對於其規模或後果全然不知。這確實是個很不尋常又可怕的命令。然而，屠殺計劃的理由，在我看來似乎正確無誤。當時我並沒有細想：我接到一項命令，必須將它履行。至於集體屠殺猶太人究竟是否必要，則不是我能發表意見的事，因為我缺乏寬宏的觀點。」

　　因此屠殺在霍斯狹窄、警戒而毫無感覺的目光下開始了：「我必須對這些使任何有人性的人都感到椎心刺骨的事件，表現出冷漠無情的態度。我甚至不敢移開目光以避免我的自然情感佔上風。我必須冷靜地注視，那些母親們和或哭或笑的孩子走進瓦斯室……

　　「有一次兩個小孩子因專心於某種遊戲不願隨著母親前去。那個必然知道將發生什麼事情的母親，流露出央求的目光，是我永遠也難以忘懷的。人們已經到了瓦斯室裏，變得惴惴不安，我必須行動。每一個人都望著我。我對執勤的下級軍士點點頭，他用雙臂挾起那兩個孩子將他們帶到瓦斯室，一旁跟隨著他們泣不成聲的母親。我感到莫大的同情，渴想離開現場，然而我不能表露絲毫情感。我必須監視一切。我必須時時刻刻，不分晝夜看著屍體被移出燒毀，拔掉牙齒，剪掉頭髮，整件可怕之至而不曾間歇的事。我必須忍耐惡臭好幾個鐘頭，看著集體墳墓被打開，屍體被一具一具的拖出來燒掉。

　　「我必須透過窺視孔，看著瓦斯室裏死亡的過程，因為醫生要我看……禁衛隊長室派了許多高階層黨領袖和納粹軍官到奧希維茲來，讓他們親眼看看屠殺猶太人的過程……他們一再問我和我的部下，如何能夠日復一日看著這些行動又如何能夠忍受。我的唯一回答是，我們必須以鐵的決心來履行希特勒的命令，這種決心只有將人類的所有情感都扼殺才能獲得。」

　　但是似鐵的心腸也會被這樣的景象折磨。當謀殺如火如荼進行時，希姆勒也會感受到意氣消沉、憂鬱、畏懼、疑惑、及內心的震顫。他已被置於凌駕理性、信仰、神智健全的撒旦領域，然而他的語氣卻又是悲憫哀傷的：「集體屠殺一開始，我在奧希維茲就沒有再快樂過……如果我被某些事件深深影響，我就無法回家面對我的家人。我會上馬馳騁，直到將那些可怕的印象逐出。晚上我常常到馬廄去走一趟，藉著和我心愛的動物相處而得到解脫。當我看到我的孩子快樂地玩耍，或注意到我太太望著小兒子的喜悅，我常常會想：我們的幸福會延續多久？我太太永遠不會明白我這些鬱悶的心情，以為這全然是為了我在工作上遭到困擾的緣故。我的家人住在奧希維茲一切都不虞匱乏。我太太或子女只要說出希望，無不付諸實現。孩子們所過的是無拘無束的生活，我太太的花園裏繁花似錦，犯人們絕不錯過任何機會對我太太或子女表示友善，以吸引他們的注意。任何犯人都不能說任何時候他在我們家沒有受到親切的款待。我太太最高興的事情無疑是送禮物給每一個曾經和我們家有過任何關聯的犯人。孩子們更不斷地替犯人向我要香煙，他們尤其喜歡在花園裏工作的犯人。我的家人全都深愛農事，特別喜愛各類動物。每個禮拜天我得陪他們走過田野到馬廄探訪，也從不忽略我們的狗屋。我們的兩匹馬格外為我們所珍愛。孩子們總是把犯人帶給他們的動物養在花園裏，烏龜、貂鼠、貓、蜥蜴……在那裏常常可以看到新來的有趣的動物。夏天時，他們在花園裏的小池子或梭藍河畔戲水。但他們最快樂的是爸爸和他們共浴。無論如何，他和這些孩子一起玩的時間是那麼少……」

　　一九四三年初秋時，蘇菲便注定迷失在這個迷人的居處。當時柏肯諾火葬場在夜晚時發出紅透半邊天的火光，以至駐紮在克瑞科一百公里外的德軍司令擔憂這些火光會吸引敵機的侵略。白天一層燒毀人肉的青色薄霧會遮覆秋天金色的陽光，飄入花園、水池、果園、馬廄和灌木籬牆，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我記不清蘇菲是否對我說過霍斯曾送她禮物，不過根據霍斯的記述，想必蘇菲在司令官屋簷下短暫的居留，必然如他所宣稱的，和別的犯人一樣，不曾受過任何虐待。雖然後來事實證明這並不值得感謝。

七

　　「因此，丁哥，」我們第一次一起到公園去的那一天，蘇菲告訴我：「你大概明白了納森怎麼救了我的命。那真是太奇妙了！我病勢不輕，暈眩，跌倒在地，結果來了一個──你們怎麼說的？──白馬王子，他救了我的命。一切就是這麼簡單，像魔術一樣，他拿著一根魔杖對我一揮，沒多久我就完全康復了。」

　　「究竟是多久？」我問：「這段時間……」

　　「你是說從他發現我的那一天以後？哦，實在沒多久，真的。兩個禮拜，三個禮拜，差不多是這樣。噓！走開！」她拿起一顆小石子，丟向侵入我們湖邊野餐處的大天鵝。「走開，我討厭那隻鵝，你呢？過來，泰鐸。」她發出和鵝叫一樣的咯咯聲，招呼她心愛的小公鵝，又用麵包屑引誘牠。那隻被同伴遺棄的鵝猶豫了一下，搖搖擺擺地走上前，羽翼零亂，斜睨著眼睛，啄食地上的麵包屑。我靜聽蘇菲說話，雖然我還關切著即將來臨的事。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既快樂又憂慮，只好猛灌啤酒來平息這種情緒──違反了我自定的白天或工作時不飲酒的規則。但是我需要什麼東西來壓抑我毫無道理的期待，更使我跳躍的脈搏減慢。

　　我看看錶，還要等六個小時才能去敲響蕾思的房門。像棉花般的雲朵，靜謐地向海洋飄去，在我們所坐的草地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斑紋，布魯克林街道上混亂的交通，發出時斷時續的吵聲，隱約由遠方傳來。蘇菲繼續訴說納森，我專注地傾聽。「納森的哥哥叫納磊，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納森很崇拜他。第二天，納森帶我到納磊位於佛勒斯山的診所去，他仔細地檢查我好久，我記得他一直說：『我想納森是說對了──他對醫學天生的直覺實在了不得。』可是納磊不敢肯定，他只認為納森說我營養失調是正確的。那時候我蒼白得嚇人。當我把我的症狀告訴他後，他覺得已經八、九不離十了。不過，他自然非確定不可。因此他建議我去看他的一位朋友，他是哥倫比亞教會醫院的一位專家，是一位營養失調的醫生──不──」

　　我猜測到：「一個專門診治營養失調病症的醫生。」

　　「對了，一點也不錯。這個醫生叫華倫．何費德，戰前和納磊是同學。總之，同一天，納森借了納磊的車，又開車帶我到紐約市區去看何費德醫生。哦，丁哥，我記得好清楚，和納森到醫院去的那一程。納磊的車有摺篷，自我在波蘭出生以來一輩子，我就想搭乘一次敞篷車，像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一種。這麼愚蠢的心願，是的，搭乘一輛敝篷車，可是那個美麗的夏天我卻和納森坐在這樣的一輛車上，陽光灑落了全身，風拂過我的髮梢。真是奇怪。我還生著病，你知道，但我卻覺得好舒服！我是說，我知道我一定會康復的。這全是為了納森的緣故。

　　「那時才過中午，我記得。除了晚上搭乘地下鐵外，我沒有在白天到過曼哈坦區。現在坐在車子裏，我第一次在白天時看到河流，還有城裏的摩天大樓，晴朗的天際還有飛機掠過。那些景致壯觀、美麗、刺激，使我好想流淚。納森絮絮不休地談著納磊和他的醫學成就時，我偷偷地瞄著他。他又談起醫療，說他敢和任何人打賭，他對我的病況判斷絕對沒錯，以及這種病可以治癒等等。我們往百老匯馳去，而我注視著納森──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的感覺。我想你會說是──什麼？──敬畏，這是個很貼切的詞彙。這個甜蜜、溫和、友善的男人出現了，那麼關懷又認真的想要使我康復。他是我的救星，丁哥，一點也不錯，而以前我從來沒有遇過救星……

　　「當然他的判斷無誤。我在哥倫比亞醫院待了三天，讓何費德醫生仔細檢驗，他們證明了納森是對的。我嚴重地缺乏鐵質，哦，我還缺乏別的東西，但是那些比較不重要，最主要的是鐵質。我住院的那三天，納森每天都來看我。」

　　我問：「妳對這一切的感覺呢？」

　　「關於什麼？」

　　「呃，我無意刺探，」我說：「不過妳所描述的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最狂野、最美好的愛情故事。畢竟，到目前為止，你們兩個人還相當陌生。妳還不怎麼熟知納森，不明瞭他的動機，除了他顯然被妳吸引外。」我停住口，又緩緩說：「我再說一次，蘇菲，如果我刺探了妳，妳就阻止我，可是我常想當一個女人突然碰上了一個迷人、有力的男人時，她心裏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她沉默了一會兒，沉思的臉龐十分可愛。然後她說：「說真的，我很困惑。已經那麼久了──哦，非常久──我和任何男人，呃，該怎麼說──」她又停了一下，思索著該用什麼詞彙──「有任何關係，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並不很在乎這回事。這是我生活中並不怎麼重要的一部份，因為我還有那麼多事情必須顧慮。我的健康，才是最主要的。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納森是要拯救我的性命，此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我並沒有多想。哦，我偶爾會想我為這一切虧欠納森，你知道──這真有趣，丁哥──這一切都需要金錢。這是我最感到困惑的一部份。錢。晚上我清醒的躺在醫院裏，一再想著：我住在私人病房。讓何費德醫生診治一定要花費幾百塊錢。我怎麼付得起這筆錢？我有許多可怕的設想。最糟的一個就是我去找布萊托醫生借錢，當他問我為什麼時，我就得向他解釋是為了付醫藥費，布萊托醫生會為我被正牌醫生治好而生我的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喜歡布萊托醫生，納森不明白的。總之，我不願傷害他，為了錢我作了一大堆惡夢……

　　「嗯，我用不著掩飾什麼。最後納森把醫藥費都付清了──總得有個人付──但是等他付錢的時候，我已經無需再困窘或羞愧了。我們戀愛了，長話短說，再說也沒有花太多錢，因為納磊不會收費，而何費德醫生不願意收費。我們戀愛了，我吃了許多鐵質藥丸一天天恢復了健康，我所需要的就是這些藥丸，使我像一朵玫瑰般綻放。」她歡快地嬌笑幾聲。

　　「真是不可思議，」我說：「他對妳的處置。納森真該當個醫生。」

　　「他原來是想當的。」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喃喃說道：「他是那麼想當一個醫生。」她停住口，先前的愉悅已經被憂鬱所取代。「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她又加了一句，臉上滑過一種微弱而抑鬱的表情。

　　我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似乎他們最初相識的快樂回憶被什麼東西的陰影覆蓋了──某種困惱、傷人、不祥的東西。就在這一剎那，一朵雲驀地遮住了太陽，在她臉上投下一層陰影，也使我們感到一絲秋天的寒涼。她顫慄了一下站起身來，背對我站著，彎身緊擁著手肘，彷彿柔和的微風刺痛了她的骨頭。我不禁再次想起五天前的晚上第一次碰見他們爭吵的場面。這種痛苦的關係，多少我還是不明瞭的。有那麼多細微的線索。例如，莫瑞．芬克。他所目睹並對我描述的那場令人駭然的木偶戲呢──他親眼見到的暴行：當她躺在地上時，納森用力毆打她？這是怎麼回事？這和後來這幾天我看到他們如膠似漆的情形又是多麼不一致？而這個如此溫柔親切的男人──當蘇菲時而對我說起時，眼底總是不禁漾著淚光──這個慈悲而富有同情心的男人，何以會變成才不多久前，看到的那個狂暴的怪物？

　　我不願多想這個問題，同時那片多變的雲也繼續往東飄去，使我們再度置身於暖烘烘的太陽；蘇菲笑笑，適才的陰霾似乎已被陽光驅散，她把最後一塊麵包屑丟給泰鐸，說我們該回去了。她有點興奮地告訴我說納森買了一瓶上好的柏根地葡萄酒，預備在晚餐時享用，她得到教堂街去買塊上好的牛排相襯；她說，然後她整個下午都要待在房裏繼續和福克納的「熊」搏鬥。「我真希望和這位威廉．福克納先生會晤，」我們踱步走回粉紅宮的途中時，她說：「告訴他說，他那種未完結的句型使波蘭人非常為難。可是哦，丁哥，這個人寫得真好！我覺得好像親臨密西西比一樣。丁哥，什麼時候你帶納森和我到南方去走走好嗎？」

　　我一走進房間，蘇菲生動的影像便由我的心裏消褪，我的心因再度思及蕾思而為之焦躁。這個下午不停地想這件事未免太蠢了，我平常的紀律和超然將會使我繼續日常的工作，也就是說，寫信給南方的朋友，或在筆記本上塗它幾筆，再躺在床上閱讀。我正在看「罪與罰」，儘管這本書廣闊的範圍和複雜性，使得我當一名作家的志向稍受挫折，但好幾個下午以來，我卻愈來愈感興趣，我最喜歡的是，書中的男主角雷斯柯尼可夫在聖彼得堡發展混亂困惱的事業，似乎和我在紐約布魯克林的情形相近。事實上這本書對我有極大的影響力，使我想像要是我也拿一把刀子刺入，例如，像葉塔這麼無辜的老婦人胸口時的情景，結果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本書種種強烈的影像使我既厭惡又被吸引，然而每個下午我都難以抗拒它的誘惑。那一天蕾思佔據了我的思想和意志，結果整個下午我都沒有翻那本書。

　　我也沒有寫信，或在當日記本的筆記本上塗鴉。不，我沒有遵守基督徒的工作道德，儘管我一點也不覺得累，卻像精疲力盡的人一樣平躺在床上，思索著這幾天來使我肌肉扭曲、無異於生病的發熱。每一回我想到一絲不掛的蕾思在我的懷中蠕動，我就心跳得厲害；這種情形對一個年紀大些的人而言是很危險的。

　　當我躺在床上聽任時間溜逝，我不但感到不舒服，還伴隨著一種半瘋狂的不相信。記住，我還是處男之身。這使我更覺得如夢似幻。六點一過我就爬起床淋了個浴，再刮一次臉；這已經是當天第三次了。最後，我穿上我僅有的一件麻紗襯衫，從繃帶盒裏抽出一張二十元鈔票，走出房間開始我最大的探險。

　　走廊上，房東太太葉塔和肥胖的邁西正在激烈爭執。

　　「你說你自己是個敬神的年輕人，卻對我做出這種事？」葉塔提高的聲音中痛苦多於真正的憤怒。「你在地下火車上被搶了？我寬容你五個禮拜的房租了──出於慷慨和一片好意──現在你又對我說這個老掉牙的故事！你以為我是個白痴會相信你的話？呵，哈！」這聲「呵，哈！」流露出相當的輕蔑，我看到汗流浹背的邁西瑟縮了一下。

　　他堅持道：「可是我沒騙妳！」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說話，他那年輕的聲音和他龐大的身軀倒還挺相配的。「是真的，有人摸走了我的錢，在貝根街地下鐵車站。」他好像快哭出來了。「是個黑人，一個小個兒黑人。哦，他跑得真快！我還沒喊出聲他就奔上台階了。哦──」

　　第二聲「呵──哈！」連柚木也為之戰慄。「我該相信你的話嗎？你這個快成為猶太法師的人所說的話？上個禮拜你告訴我──上個禮拜你指天指地對我發誓，說禮拜四下午你一定會籌到四十五塊錢。現在你卻告訴我你被扒了！」

　　葉塔的便便大腹氣勢洶洶地向前突出，但我再一次覺得她是虛張聲勢。「我經營這個地方三十年了，從來沒有把房客攆出去過。只有在一九三八年時，趕走一個穿女孩子內褲的怪傢伙。現在，我恐怕不得不把一個將成為猶太法師的人攆走了！」

　　「求求妳！」邁西低喊著，露出央求的表情。

　　我自覺是個不速之客，想從旁邊悄悄溜走，卻只有硬著頭皮低喃了一聲對不起，從他們之間穿過，這時我聽到葉塔說：「好呀！羅蜜歐，你要到那兒去？」

　　我揣測到那必然是由於我穿著漿洗乾淨的麻紗襯衫，我梳理服貼的頭髮，最重要的，無疑是我的刮鬍水；我突然想到在我大肆揮灑一番之後，我聞起來八成像個熱帶叢林。我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擠過，只想逃開這場糾紛和葉塔帶嘲弄的注意。

　　「我敢說今天晚上某個幸運女孩的夢幻要成真了！」她說著咯咯大笑。

　　我友善地對她揮了一下手，瞄了一眼驚恐而可悲的邁西，衝入愉悅的六月夜晚。我急步朝地下鐵車站走去時，猶可聽見在邁西卑怯的哀求，葉塔嘶啞而拔高的吼聲，然而隨著身後的聲音逐漸遠離消逝，我知道邁西不大可能會被趕出粉紅宮。我逐漸明瞭葉塔是個豆腐心的好人。

　　不過，葉塔那幾句小笑話，卻使我開始有點擔心和蕾思將會晤的情形。火車上的乘客不多，上車後我試著看布魯克林的老鷹報卻怎麼也不專心，我放棄了努力，想著蕾思，突然記起，我這一輩子還沒有跨過猶太人家的門檻。我想著，不知道裏面是什麼光景？我為自己的衣著憂慮，又想到我該戴一頂帽子才對。不對，我向自己保證，我又不是要到猶太教會堂去。

　　當我在布魯克林下車前，才發現自己想像著蕾思的家，必定陰暗而鬱悶。我曾在書上讀過有關二○年代及三○年代猶太人都市生活的描寫，從來沒想過會有和火車車廂一樣蕭然的住處；我知道蕾思的家必定不在貧民區。然而偏見和先入為主的觀念卻使我預見了一幢幽暗的住所，甚至令人窒息。我看見嵌有暗色胡桃木的房間，笨重的橡木家具。某張桌子上一定擺著一個插了九根蠟燭的燭台，插在上面的蠟燭卻沒有點燃，附近的一張桌子上擺著摩西五經，或猶太法典，雷家夫婦正虔誠的在查看經文。屋裏雖然纖塵不染，卻發霉而通風不良，煎煮的味道由廚房裏傳了出來；至於廚房，只要你留心瞥一眼，便會看見一個圍著頭巾的老太婆──雷家祖母──對著長柄煎鍋癟嘴而笑但一語不發，因為她不會說英語。客廳裏的家具必然是鉻黃色的，和育幼院裏的一樣。和雷家夫婦交談無疑會有些困難──母親身材臃腫，和多數猶太母親一般態度，腼腆、客氣、極少發言；父親比較和悅健談，但話題都繞著他的生意經打轉。我們將啜飲著美霓尋味酒，而我的每一個味蕾卻迫切的渴想一瓶許烈士。火車𠾐𠾐駛入克拉克街──布魯克林車站的時候，把我最關切的一個問題打斷了──在這個侷促而禁慾的環境中，蕾思和我將在那個房間，那張床或睡椅上，履行我們的光榮契約？

　　我不想過份誇張我對雷家住處的最初反應，以及它和我設想下的比照。但事實是（過了這麼多年，這個影像仍然如嶄新的鋼板一樣明亮）雷家竟是那麼富麗堂皇。我不敢相信皮爾旁街的這幢住宅和她寫給我的地址相吻合。當我終於確認時，我由衷感到欣慕。這是一幢希臘式文藝復興時期的赤褐色砂石建築，以一小段草坪和大街隔開，草坪中央鋪著一段鵝卵石車道。車道上停著一輛乾淨、光亮的凱迪拉克轎車，暗紅色，毫無瑕疵；簡直可以擺在陳列室。

　　我站在樹木成列的人行道上，仰視這幢高雅的宅邸。暮色初臨的夜晚，屋裏柔和的燈光流露出一種和諧，使我驀地想到李契蒙紀念街上成列巍然的建築。然後我又想到這種地方只有在名車、名酒、鑽石、或任何高雅昂貴精品的廣告上才看得到。但我所聯想到的最主要的是，南方聯邦依然入時美麗的首邑。當我走上門廊時，有個駝著背的黑人仰起頭，張開粉紅色的嘴巴對我微笑，接著一個小女僕開門讓我入內。她很黑，制服上加了縐褶和荷葉邊，我聽得出她的口音是北卡羅萊納東部，介於羅努克河和曲黎塔郡之間的區域，就在維琴尼亞邊界南方。我向她求證時，她咯咯笑著說：「猜對了！」隨後她端莊地抿抿唇，以略帶北方腔的聲音說：「蕾思小姐馬上就來。」我發現自己已經有點陶醉了，竟然料想他們會端來昂貴的外國啤酒。接著，咪妮（後來我獲知了她的名字）帶我到一間巨大的乳白色客廳去；客廳裏擺置著華麗的沙發、寬敞的土耳其長坐榻、和看起來無比舒適的座椅。整間客廳都鋪了地毯，白色的，一點污漬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書櫥裏裝滿了珍貴的書籍。我在一張鹿皮椅子坐了下來，心裏所能思及的只有：我的老天爺耶穌基督！

　　我一整天都在一種半昏半醒的慾念中，沒有想過我會置身於一個我在新紐約客和電影上瞄過，但從不曾真正看過的豪華住宅。我坐在客廳裏，因為驚愕而有複雜的反應：脈搏加速、臉色發紅、唾液增多，最後是過份的呆板──這種感覺延續整晚，無論我處於什麼地方──或站或坐，甚至後來我帶蕾思到葛滋托納餐廳去吃晚餐時亦然。我這種情況當然是由於我還很年輕、極少見過大場面的緣故。當蕾思出現時，我聯想到的──我毫不羞愧的承認──是富足的金錢。

　　不久後我無意中獲知──由蕾思那裏和雷家的一位中年朋友班．菲耳得先生；那一晚我前腳踏入雷家，他和他太太便後腳跟到──雷家的財富最初只有一小片不比孩童手指大的塑膠。菲耳得先生說，博南．雷彼多在三○年代蕭條時期，以製造浮雕塑膠煙灰缸起家。這種煙灰缸是每個人都熟悉的：通常是黑色，圓形，印有文字，諸如：思多俱樂部、「二十一」、摩洛哥，或者，更一般化的：貝蒂之家和喬伊酒吧等等。許多人都偷這種煙灰缸，因此總是供不應求。那些年雷彼多先生所生產的煙灰缸數以萬計，全靠長島一家小工廠的作業，卻得以和家人在皇冠高地過著極舒適的生活，後來他們又搬到富勒布須一處較高尚的地段。最近這一場戰爭，使他們由富足更變為豪奢，搬到皮爾旁街這幢巨宅。

　　就在珍珠港事變前──菲耳得先生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明──聯邦政府為製造一種只有兩吋長、外形不規則、一端有彎曲凸起，外形、尺寸之精確，必須恰能合入一個某模型之開口的小玩意兒，公開招標。製造這樣一件東西大概只要花費一分錢的成本，但由於合約──由雷彼多先生標到──載明必須製造數千萬個，這種小型設計卻促生了一個葛康達（譯註：印度古都，曾為一個強大回教王國的首都，十六世紀時以其財富而聞名）：那是整個二次世界大戰中，陸軍及陸戰隊所發射的每一顆七十五厘米砲彈導管的一部份。在我後來看到的華麗的浴室中，有一小塊這種聚合樹脂（菲耳得先生也說了，這就是這種東西的原料）的複製品，鑲框加玻璃掛在牆上，我深感興趣地望了好久，想著由於它的存在，許多日本鬼子和德國佬被炸成碎片。這塊複製品是由十八Ｋ金鑄成的，它的存在是整幢房子唯一的敗筆。不過在美國還充滿勝利氣息的當年，這倒是可以諒解的。

　　蕾思終於出現了，容光煥發，神采奕突，穿著一件青黑色貼身禮服，走路時裙裾翩然起伏，非常迷人。她在我頰上輕吻了一下，身上有種類似新鮮黃水仙的味道。這就是格調，我心想，真正的猶太格調。一個穿著緊身禮服仍覺得安全無虞的女孩，必定十分明瞭性是怎麼回事。不多久蕾思的雙親也加入了我們，一個年約五十出頭，口齒清晰、皮膚微褐、容貌精明的男人和一個有一頭琥珀色頭髮的婦人，外表看起來十分年輕，極易被誤認為蕾思的大姊。僅憑她的容顏，當蕾思後來告訴我她母親於一九二二年時畢業於巴納學院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雷氏夫婦並未停留許久，因而只給我留下簡短的印象。但這個印象──相當的學養，不經心流露的良好儀態，精明能幹──已使我為自己在地下火車上時無知的設想感到畏縮。畢竟，我對於越過波多馬克河外謎樣而複雜的都市世界所知多麼有限。我原以為雷彼多先生粗俗不堪，就像薛普門收音機裏傑克．彭尼劇場裏的猶太丑角，說話時帶有第七大道的口音，還有種種語法的錯誤一樣，結果卻面對一個神情愉悅，態度從容的貴族，稍後我又發現他以最優等成績畢業於哈佛大學化學系，學以致用的發展模型塑膠工業。我啜飲著僕人送上來的丹麥啤酒。我已經微醺了，而且快樂──為了一切超乎我先前的想像而高興。接著又是一項更美妙的揭示。隨著滔滔不絕的談天，我察覺菲耳得夫婦要和蕾思的雙親一起到雷家位於澤西海岸的夏季別墅去度週末。事實上，他們一行人很快就要開著那輛暗紅色的凱迪拉克離去。因此蕾思和我將被留在這個地方玩樂，單獨。我的酒杯翻了。哦，我的酒杯流出一條洩洪道，氾濫流過毫無污垢的地毯，流到外面的皮爾旁街，穿過整個布魯克林區。蕾思。和蕾思單獨度過的週末……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後，雷彼多夫婦才偕同菲耳得夫婦坐上凱迪拉克車，往亞布里公園駛去。但在此之前還有一番短暫的談話。菲耳得先生和雷彼多先生都喜歡收藏藝術品，話題遂轉為如何獲得藝術珍品。菲耳得先生在蒙特利爾看中一幅莫內的畫，放出風聲說，他願意以三塊錢買下。有一會兒我的脊柱化為一段冰柱。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以「三塊錢」來代表「三萬塊錢」。還有另一樁驚奇，這時候他們談到畢沙羅，由於我沒看過他的作品，蕾思立刻由沙發上跳起身說，我一定要立刻隨著她去。我們一起走向宅邸後進，到達一間餐廳，牆上掛著一幅美麗的畫──寂靜的禮拜天下午，交映著淺綠色的藤蔓和斷壁殘垣，流露出永恆──正沐在最後一抹斜陽下。我的反應是立即的。我聽到自己低語：「太美了。」蕾思回答：「可不是嗎？」

　　我們併肩望著那幅畫。在陰影中她的臉如此貼近我，我可以聞到她方才喝的雪利香味，接著她的舌頭便在我的嘴巴裏了。說真話，我並沒有邀約她伶俐的舌：我轉過頭去只是想看看她的臉，期待看到和我一樣愉快的表情。可是我甚至還未瞥見她的臉，她的舌頭是那麼迫不及待，它像海豚般滑溜，帶著一點甜蜜的唾液，本身就有種強迫我的力量，或者使我向後退，抵著門把倚著，無助地閉上眼睛。這一吻究竟延續多久我也不知道，不過最後我開始試圖反應，把我的舌頭探過去時，她的卻突然抽出。她的嘴巴離開我的，然後她把臉緊貼著我的頰，以激動的聲音說：「我們現在不行。」我可以感覺她的戰慄，但我想那只是因為她的呼吸急促之故。我緊緊擁著她，喃喃低語：「上帝，蕾思……蕾」──我只有這一點力氣──接著她掙脫了我的懷抱。她臉上的笑容和我們騷動的情緒似乎不太相襯，她的聲音輕柔、低軟，卻又有力，使我的慾望幾乎為之瘋狂。她說：「做愛。」她凝視著我，耳語道：「奇妙的……做愛。」然後她轉身走回客廳。

　　不一會兒後，我站在豪華浴室裏，面對全身鏡，將臉上的唇膏拭去──這張臉又紅又燙，就像是中暑了似的。對此我是無能為力的，儘管我鎮定下來看看身上過時的麻紗襯衫，長了一點，正好成功地掩住我的褲襠，以及褲襠內不肯妥協的僵硬。

　　幾分鐘後，我們站在鵝卵石車道上和雷彼多和菲耳得說再見時，我看見雷彼多先生輕吻一下蕾思的額頭說：「要乖一點，我的小公主。」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麼馬腳？隨著時光消逝，我看過不少猶太社會學的書及諸如：「再見，哥倫布」及「晨星馬嬌麗」等小說後，才了解猶太人稱「公主」的原始意義。但那時我以為「公主」不過是種暱稱，當我望著凱迪拉克閃爍的尾燈消失在暮色中時，我心裏卻為「乖一點」這三個字而有點忐忑。即使如此，當我們獨處時，蕾思的態度──我想你大概會稱之為輕佻──卻使我明瞭一點，耽擱是必要的：儘管我們滿頭熱烘烘的蒸氣，以及她令我此刻愈加渴想的一吻。

　　一回到門內我就伸出手臂環著她的腰際，但是她笑著掙開，說了句：「欲速則不達。」我雖有點不解其意，卻樂於讓蕾思控制我們雙方的戰略，計算時間及我們晚上的韻律，以期使一切事件漸次移向最高潮；蕾思雖熱情而渴想，像鏡子般反映我自己灼熱的慾望，她畢竟不是我可以直接開口相詢而就在地毯上玩起來的妓女。儘管她迫不及待──我本能地料到──她希望被寵愛、阿諛、引誘、追逐，一如每一個女人，我對此並無異議，因為自然設計了這樣一套計劃倒也加強了男人的興奮。我願意耐心地等待時機。因此當我一本正經地坐在蕾思旁邊時，並不覺得咪妮端著香檳和鮮魚子醬進來構成了什麼阻礙。這僅只激起了咪妮和我之間的玩笑，非常南方化的；蕾思顯然對此感到十分有趣。

　　先前我已經說過，我旅居北方的期間，很困惑地發現紐約人對待南方人的態度不是滿懷敵意（如納森最初對待我的情景），就是深覺有趣，彷彿南方人是吟遊歌手。雖然我明白蕾思是被我的「正經」所吸引，我仍免不了也屬於後一範圍。直到咪妮再度出現之前，我幾乎忘了，在蕾思眼中我是新鮮而且奇特的；我的南方就是最吸引她的一點，因此我立刻玩起這個花招。舉例來說，下一個嘲謔（二十年後回想起來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使得蕾思歡快地拍著她緊身禮服下的大腿。

　　「咪妮，我想死了家鄉口味。真的黑人食物。而不是這些老共和黨的魚蛋。」

　　「嗯──哈！我也是！喔，我真想吃一口醃烏魚。醃烏魚和包穀。我說那才真叫做美味哪！」

　　「煮豬腸怎麼樣？煮豬腸加甘藍菜？」

　　「好啊！」（高聲的咯咯笑）「你說起豬腸，使我覺得快餓死了！」

　　後來在葛滋托納餐廳，蕾思和我就著瓦斯燈吃蛤蜊和蟹肉，我經歷了一種感官和精神混合的喜悅，是我這一輩子還未曾有過的。我們遠離了喧嚷的人群，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相距極近。我們喝了一點美味的白酒，使我的思路靈活，口齒也伶俐起來，便說出我祖父在洛維爾失去一隻眼睛和一隻膝蓋的故事，又編造我的一位名字叫莫斯比的舅公，是內戰時聯邦游擊隊的領袖之一。我說這是編造的，因為莫斯比，維州的一位上校，和我一點親屬關係也沒有；不過這段多采多姿的故事卻是有史可徵的，而我又添枝加葉地增強戲劇效果，使得聽得津津有味的蕾思最後一如在康尼島那樣地握住我的手問道：「然後怎麼了？」那時我正在一個重要關頭停頓下來。我又繼續說：「呃，我的舅公──莫斯比終於在山谷裏圍住了那一旅邦聯軍。當時是深夜，邦聯軍的指揮官在帳篷裏睡覺。莫斯比闖入這個黑漆漆的帳篷，戳戳將軍的肋骨，將他喚醒。他說：『將軍，快起來，我有莫斯比的消息！』將軍認不出他的聲音，以為是他的一名部下，在黑暗中跳起身說：『莫斯比！你逮住他了嗎？』莫斯比回答：『沒有，噯！他逮住你了！』」

　　蕾思對這個結局的反應是一陣低聲的爆笑，使得鄰近桌位的客人紛紛回頭行注目禮，還有一位老侍者露出告誡的神情。等她止住笑聲後，我們兩個人一時都靜默不語，凝視著餐後的那杯白蘭地。最後她──不是我──提出了我們兩個人心中最關切的主題。「你知道，我覺得那時候很有趣。」她說：「我說的是十九世紀。沒有人會去想到他們的做愛。所有的書和傳說，都沒有一個字說到他們的做愛。」

　　「維多利亞時代的思想。」我說：「全然是假正經。」

　　「我是說，我對南北戰爭所知不多，可是只要我想到那個時期──我是說，自從我看了『亂世佳人』以後，我就對那些將軍有這種想像，那些蓄著褐色鬍髭，頭髮微鬈，騎在馬上英姿煥發的將軍，還有那些穿著裙箍和花邊裏褲的美女，從任何書刊中你都不會得知他們會不會做愛。」她停住口，捏捏我的手。「我是說，當你想到這樣一位美女和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瘋狂地做愛時，你不會有所感覺嗎？」

　　「哦，會的。」我不覺一陣悸動。「不錯。這會擴大一個人的歷史感。」

　　那時是十點多，我又點了兩杯白蘭地。我們在餐廳裏又逗留了一個鐘頭，蕾思又如在康尼島那樣，漫無邊際卻略有暗示的說著話，將我們引入混濁的逆流和陰森的湖泊，是我從不曾和一個女子共同經歷過的。她提及她的心理分析醫生，說他常使她意識到原始的自我，更重要的，意識到性的精力必須被解放使她保持健康。她說話時，酒精應允我用指尖輕輕滑過她擦著銀紅色唇膏的嘴唇。

　　「我去接受分析前簡直蠢得可以。」她嘆了一口氣說：「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卻毫不知道自己身體的聯繫，和我的身體所賦予的智慧。對於我自己美麗的恥毛和私處毫不明瞭，毫無所知。你看過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嗎？」我說沒有。這本書是我久已渴望一讀，但是它卻被鎖在大學圖書館的書櫃裏，不准出借。「那你一定要看。」她的聲音現在已沙啞而深沉。「為了拯救你自己，一定要看。我的一個朋友從法國私藏了一本過來，我去借來給你看。勞倫斯有答案──哦，他對做愛那麼了解。他說當你做愛時，就是膜拜黑暗的神祇。」她一邊說著，一邊捏我繞在她臂上的手，凝視著我的目光裏有種令人觸電的熱情，使我必須壓制自己當眾擁吻她。「哦，丁哥。」她說：「我說的是真話，做愛就是膜拜黑暗的神祇。」

　　我難以控制地說道：「那就讓我們去膜拜黑暗的神祇吧。」急急地招呼侍者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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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幾頁日記述及昂瑞．紀德，當時並有心與他一爭高下。在德克大學唸書時，我曾看過大師的法文本原著，非常欣賞他隨興所至的日記，並認為他的真正和無情的自我剖析，是二十世紀文明的心靈真正的勝果。在我自己的日記中，也是我對蕾思最後一次記述，我回想了紀德的一些句子，以他的思想及觀察做為典範。我不在此處重述他的句子，只錄下我在文中描寫對他的景仰。不過我必須說明這特殊的幾頁是有點荒誕的。為了某種原因，我在寫下它們不久後，便氣餒地從筆記本上撕下，藏在一本帳簿的書背襯裏內，卻被我無意中找了出來。令人依然驚奇的是我的字跡：不是我慣常、平穩工整的學生筆跡，卻紛亂而潦草，顯示出當時的狂亂。不過，這幾頁的文體仍是冷靜而譏諷的，如果紀德得以翻閱，他大概也會很欣賞：

　　我很可以省略當我們離開葛滋托納餐廳，上了計程車後的情形。不用說當時我貪婪的情慾已使我難以自持，車子還未開動，我便緊抱著蕾思。她的舌頭伸入我的口中，像捨命逆流上游的鯡魚。以前我從不知道吻可以如此動人心魄。很顯然的，該是我禮尚往來的時候了，所以我不再猶豫。我們開過富頓街時，我把舌頭伸入她口中，她必然極愛這滋味，身體一陣悸動，發出哼哼哈哈的呻吟聲。這時我已極為熾熱，便做出我在維州吻女孩子時一向想做而未做的舉動，那就是緩慢而有節奏地將我的舌頭像激情似的進出她的嘴巴。這使得蕾思再度嚶嚶嬌喘，她移開唇低語著：「上帝！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並未因這種怪異的羞怯而退卻。我是在半瘋了的狂態，此刻要重述我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的，在一種有所控制的狂熱下，我決定該是採取第一步直接行動的時候了。因此我小心翼翼地將我的手滑向上，想遮覆她甜美的左乳，或右乳，我忘了是那一邊了。就在這一剎那，令我難以置信地，她堅定地移動她的手臂成南一種保護性的姿勢，明顯地表示了：「不准亂動。」這實在令人愕然，使我想著我們之中必定有一個人犯了錯，弄錯了我們的信號，我想她大概是在開玩笑（很糟的玩笑）。因此，不久之後我的舌頭仍探入她的咽喉，她依舊發出低聲呻吟時，我再將手移向另一邊胸脯。啊！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突然的保護舉動，她的手臂像鐵軌柵欄般舉起，「不准通行！」這簡直叫人不敢相信。

　　（現在是禮拜五晚上八點。天色已幾乎全黑了，在葉塔的屋裏寫著，單獨一人，我甚至不能面對蘇菲或納森。說實話，我處於寂寞和屈辱的痛苦中，這種痛苦是我以前從不曾經歷，也從不曾想像過的。）

　　再回頭說丁哥的進展。想當然耳，為了維持我的理由，我必須想出一些理論來解釋她怪異的行為。我想，很顯然的，蕾思只是不願意在計程車裏有越軌的舉止。一點也不錯。在計程車內是個淑女，上床之後就是個妓女。心中有了這層顧慮，我只有暫時以舌頭的行動為足，直到計程車開抵皮爾旁街的褐石建築。我們下了車走入闃黑的房屋內。蕾思打開門鎖時，說禮拜四晚照例是咪妮的休假時間，我認為她是在強調我們將有的隱私。在玄關柔和的燈光下，我的身體猖狂地挺起。褲子上還有一處濕痕，亢奮前的滲透，好像一條小狗曾在我腿上灑過尿。

　　（哦，昂瑞．紀德，為我祈禱吧！這個記述令人幾乎無法忍受了。我怎麼能說出接下來幾個鐘頭的悲慘？這種莫名的痛苦該怪罪於誰──我，蕾思，時代精神？蕾思的心理分析醫生？可憐的蕾思變得冷然而喪氣的停滯，總有人該受到責怪的。停滯，一點也不錯，她孤獨而寒冷地徘徊在絕望之境。）

　　午夜時我們在狄加那幅畫下面的長椅上再度進行。房裏不知那裏擺著一座鐘隨時報時，到了凌晨兩點，我並沒有比在計程車裏有更進一步的進展。此刻我陷入一場迫切而無聲的拉鋸戰。我用盡書上的各種伎倆。沒有用。除了喘息和活動頻仍的舌頭外，她就和穿了盔甲無異。我再一次難以相信這一切，在她費力的提議，明顯的邀請和煽動後，我無法接受這種荒謬的事實。兩點過後，接近於瘋狂邊緣的我，採取了最後的手段；即使在行動時我也明白這將會引起蕾思激烈的反應──雖然我並未預料到激烈的程度。我們仍致力於這場格鬪，當她意識到她握住的是什麼東西時，（我一語不發的拉開褲襠，將她的手放在我的兩腿之間。）她竭力壓抑的尖叫不僅會使她，也使我為之窒息。她像屁股著火似的跳開沙發，這一剎那我所有不幸的綺思和夢想全都化為一堆稻草。

　　稍後地坐在我身旁，像個嬰孩般大聲叫喊，想要對我加以解釋。為了某種原因，她難堪的甜蜜，她的無助，她的垂頭喪氣和懊悔的態度，都幫助我控制了我的狂怒。起初我真想鞭打她一頓──取下那幅狄加的畫，朝她頭上砸下去──現在我幾乎想和她同聲一哭，哭我的懊惱和挫敗，也哭蕾思和她的心理分析──將她變成一個騙子。當滴答作響的鐘繼續走向破曉的時刻，我說出了牢騷和抗議之後，明白了這一切。「我並不願意猥褻或不可理喻，」在陰影中我執著她的手對她低語：「可是妳讓我相信並非如此。妳說話，我正確地接受，妳說：『我打賭你的床上功夫可以讓女孩子飄飄欲仙。』」我停了好久之梭，又開口說道：「我是可以，我也想這麼做。」我停住口。「如此而已。」又過了一段時間，以及她哽咽的一陣啜泣後，她回答：「我知道我這麼說，如果是我讓你這麼想的，我很抱歉，丁哥。」嗚咽，哼肇。我遞給她一張衛生紙。「可是我並沒有說我要你這麼做。」又是啜泣。「而且我說『女孩子』，我並沒有說『我』。」這一回我所發出的呻吟足以震撼死人的靈魂。好久好久，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在三點至四點之間，我聽見一艘船的霧角聲，傾訴、哀愁、遙遠，發自紐約港穿透了黑夜。這使我想起家鄉，湧起難以言喻的悲傷。不知為了什麼，這聲霧角和這陣悲傷使我更難以忍受蕾思的存在，就像一朵叢林之花，現在竟遙不可及。

　　蕾思所有的只有舌頭。她的性生活完全以她的舌頭為中心。因此經由她這個虛偽的器官傳達給我的煽動諾言，在她喜歡說的同樣煽動卻完全虛偽的話中找到一種交互作用，應該是不足為奇的。我們呆坐時，我記起了在德克大學所上的一堂不正常心理學的課中，我曾讀過一個極為荒謬的病態：「穢語病」，不由自主地說著猥聚的語言，經常發生在年輕的女人。最後我打破了沉默，嘲弄地說她很可能是這種病的受害者，地似乎不以為是侮辱而更覺得受到傷害，又開始低聲飲泣。我似乎揭開了某處痛楚的傷口。不過她堅持，不，並不是那樣的。過了一會兒後她不再啜泣。然後她說出一件幾小時前我必定會認為那是個笑話，現在我卻深信不疑且毫不驚訝的事實。「我是個處女。」她的聲音淒楚可憐。沉默了許久之後，我回答：「妳要明白，我無意冒犯，不過我想妳是個病態嚴重的處女。」我知道這些話有多傷人，但我卻不後悔說出口。港口又傳來另一聲霧角，觸動了我的思慕、鄉愁、和氣餒，使我也泫然欲泣。「我很喜歡妳，蕾思。」我設法說道：「我只是認為妳這樣逗我是不公平的。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很痛苦，很難堪。妳想像不到的。」說完這段話後，我聽不出她所說的話是否為推論，她以我所聽這最淒涼的聲音回答道：「可是哦，丁哥，你想像不到在一個猶太家庭成長是什麼情形。」她立刻詳加敘述。

　　最後，黎明來臨，我全身筋骨都疲憊不堪，蕾思為我述說了她接受心理分析的黑暗之旅，還有她的家庭。她那個可怖的家庭。根據蕾思所言，她的家庭雖有冷靜和文明的粉飾，事實上卻是個惡魔的蠟像館。無情而野心勃勃的父親信仰的是模型塑膠，自她童年到現在，和她所說的話不超過二十句。行動呆滯的妹妹和愚蠢的哥哥。最可怕的莫過於她的母親，殘酷地支配蕾思的生活；蕾思三歲時撫摸自己光禿禿的身子被她逮住時，她在蕾思手上上了夾板，以預防她的手淫，好幾個月後才取下來。蕾思滔滔不絕地對我說出這一切，似乎我暫時取代了那個治療她哀傷痛苦已有四年之久的心理醫生。太陽已完全升起了。蕾思喝著咖啡，我猛灌啤酒，價值兩千元的留聲機播放著湯米．杜西的歌。在倦怠中蕾思嘈嘈切切的話聽在我耳中就像是穿透層層的羊毛傳過來的，斷斷續續難以連綴。我聽到她說起了她的心理醫生，一個德國人，卜佛馬屈醫生，然後又提及她的「高峰」。我的眼瞼不停地搧動，表示我急需睡眠。而她一句接一句地說下去，那兩片我永遠也不會再撫觸、濡濕的猶太嘴唇，十幾個鐘頭來我第一次明白，我的關節畏縮得就像掛在浴室裏那個複製體一樣小得可憐。我用力打著呵欠，但是蕾思置之不理，似乎認定我不該傷感情的離開，應該試著了解她。然而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想了解。蕾思繼續傾訴，我卻只感到深深的絕望。

　　「在我到達這個語言的高峰之前，」我在昏倦中聽到蕾思說：「我絕不可能說出我對你說的那些話。現在我已經可以言所欲言了。我指的是每個人都說得出口的那些盎格魯─薩克遜人所說的髒話。我的分析者──卜佛馬屈醫生──說社會的壓抑一般稅來和性語言的壓抑有直接的比例關係。」我的回答混合著一個嘴巴大張的呵欠，聽起來就像是野獸的吼聲。「我懂了，我懂了。」我打著呵欠，吼道：「妳所謂的言所欲言是說，妳可以一再說做愛，卻還是無法躬身實行！」她的回答在我聽來只是一陣含糊的聲音，我只能大略聽出她正在說一種什麼「歐剛」治療，接下來幾天都要坐在一個盒子裏，耐心吸收由以太傳來的一種精神波，使她進展到下一個高峰。我已經昏昏欲睡，又打了個呵欠，無聲地祝她順利。然後我便打起盹來，當時她還在說著某一天的可能性──某一天！我作了一個奇怪而混亂的夢，其中幸福的暗示被深刻的痛苦所滲透。我打盹的時間大概只有幾分鐘。我醒來時──眨眨眼望著還在自言自語的蕾思──意識到剛才我一直用力坐在縮放於臀部下的手上。五隻手指一時變形而毫無知覺，這倒可以解釋適才那場悲哀的夢；夢中我再度熱烈地擁住了蕾思，終於設法愛撫著她的胸脯，然而，卻像摸到一團潮濕的麵糊，緊緊地束在用艾草和鐵絲所做的胸罩內。

　　過了這麼多年，我得以看清蕾思的反抗與我覺得有必要敘述的重要故事，有一種極佳的對應。天知道要是她真成為她所模擬的縱情聲色、經驗老道的女郎，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來；她是那麼令人想望，我一定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樣一來，我必然會搬離葉塔．紀曼的粉紅宮，無疑的也不會參與其後發生的事件；而這些事正是構成這個故事的主要原因。蕾思的承諾與她所表現的不一致使我的精神深受傷害，竟然生起一場病來。這場病並不嚴重──只是重感冒加上精神的消沉──卻使我臥床四、五天。（納森和蘇菲細心地照顧我，送蕃茄湯給我喝，又搬些雜誌給我看。）使我認定我的生命已經到達一個緊要關頭。

　　我知道我相貌堂堂，學養尚佳，而南方人天生的好口才又使我有別具一格的魅力。儘管有這些優點再加上我的努力，我還是找不到一個願意和我膜拜黑暗神祇的女孩。至於此刻這種生病的狀態，我該視之為厄運的打擊；人們面臨時雖極為恐慌，最後卻都是可以挨過的。我必須承認我並不是以前自認為是的「性感的丁哥」，如此而已。然而，我還有更遠大的目標。畢竟，我是個作家，一個藝術家。所以，我告訴自己，前進吧，丁哥，好好寫出一些東西來。把色慾丟在腦後，將你的熱情投注在寫作上。這番告誡使我得以在下一個禮拜離開床舖，覺得清心寡慾，繼續描述已經群集在我小說上的仙女、魔鬼、老粗、小丑、甜美的姑娘和受盡磨難的父親、母親等各種角色。

　　我沒有再見過蕾思。那天早上我們在一種沉重而悲哀的心情下分手，她雖曾要我儘快打電話給她，我卻從未打過。不過，後來我時常想起她。儘管她曾帶給我一番折磨，我還是希望她最終能夠幸福快樂。我常想，但願她在「歐剛」盒的治療，可以如她所想的達到另一個高峰。就算這個方法失敗，嗣後隨著科學的進步，一定還會有許多方法可以將她治癒的。也許我預料錯了，可是為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蕾思最後真的找到完全的幸福了？但我覺得此時的她是這樣的：一個神采飛揚、髮鬢飛灰、卻依然美麗動人的中年婦人，懂得細心揀用髒字眼，有融洽的婚姻生活，子女眾多，而且（我幾乎可以確定）在性愛中享有多次高潮。

八

　　那年夏天的天氣相當宜人，但有時候到了晚上卻十分悶熱，這時納森、蘇菲和我就會到位於教堂街轉角一家有冷氣的雞尾酒店去，這家酒店叫「楓葉宮」。富勒布須那一區沒有幾家設備齊全的酒商，（我原來覺得很奇怪，後來納森告訴我，猶太人並不認為喝酒是高級的消遣。）這家楓葉宮生意倒很興隆，主要的顧客有愛爾蘭籍司閽、斯堪地那維亞籍司機、德國籍建築監工、還有像我這樣住在郊區的外地人。此外，也有一些行動似乎有點偷偷摸摸的猶太人。楓葉宮相當寬敞，燈光幽暗，氣味不佳，不過我們三個人所以會在格外悶熱的夏夜被它吸引，主要是由於冰涼的空氣，以及我們逐漸喜歡它平易近人的氣氛。那裏的索費低廉，一杯啤酒只要一角錢。這家酒店是在一九三三年為慶祝禁酒令的撤銷而開張的，而它寬敞的空間，原來是計劃包括一個舞池。這種狂歡熱舞的構想並未實現，因為經營者忽略了這幢建築座落於一個講求品行端正、頑固守舊的浸信教派與孟諾教派教徒的社區。

　　因此楓葉宮並未獲得舞廳執照，本來金金亮亮的裝潢，便因煤塵和煙霧而蒙上一層暗綠。酒店中央突起的舞台，原是設計讓脫衣舞孃表演用的，現在卻放置了一些廣告威士忌和啤酒的招牌和酒瓶，灰塵滿佈。更可悲的，有面牆上精心繪製的壁畫，非但從不曾面對過狂歡的舞者，更因多年來被酒鬼的撫撫靠靠而變得骯髒而斑駁。納森、蘇菲和我到楓葉宮來時，總是坐在這幅壁畫的角落，離那個舞台遠遠的。

　　在皮爾旁街的災難後，一天晚上納森對我說：「真遺憾你和蕾思處不來，小子。」對於他的配對安排竟成一場空，他顯然既失望又有點驚訝。「我以為你們兩個人很合得來。在康尼島那天我看她都快把你吞下去了。現在你卻告訴我全都泡湯了。怎麼回事？我可不相信她會拒絕。」

　　「哦，不，在性的這方面倒沒什麼問題。」我扯謊道：「我是說，至少我得手了。」為了許多含糊的原因，我無法對他說出那晚不幸的事實。無論是就蕾思的觀點或是我的觀點，說起來都很沒面子。我想捏造一番說詞，可是我看得出納森知道我已經開始胡蓋──他笑得肩膀聳動──所以我只談了一、兩個佛洛伊德的性分析，其中之一是蕾思告訴我只有大塊頭黑人龐大的身軀才能使她達到高潮。納森對我笑笑；伸出一隻手按著我的肩，用一個大哥了解的口吻說：「無論你和蕾思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很遺憾，小子。我以為她是個可人兒。有時候化學作用就是不怎麼對勁。」

　　我們沒有再提蕾思。在這些個夜晚，喝最多酒的人是我，常常一次就喝個六、七杯。通常我們都是在吃過晚飯後才到那裏去。那時候沒有人在酒店點酒的，但在許多事情上都是個先驅者的納森，卻設法點了一瓶夏堡，每當我們到那裏時，這瓶夏堡便被放置在冰桶裏，供他和蘇菲飲用。

　　在我看來納森和蘇菲已經是老夫老妻了，我們三個人簡直難分難捨，幾乎是三位一體。納森風趣迷人，幾乎完全「正常」，和他相處總是十分愉快，若非蘇菲和我到展望公園野餐時偶爾會提起他們過去一年相處某些難過的時刻，我大概會將初次見到他們時的火爆場面整個兒逐出腦海。對於這個令人振奮、居於指揮地位，又像主人，又像大哥、導師、心腹知己的人物，我還能有什麼想法？納森的笑話說得非常好，絕大多數都是關於猶太人的。許多故事都稱得上是傑作。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和父親坐在泰瓦戲院看一齣喜劇電影時，發生一個只有在小說中出現的場面：我看見父親在一陣合不攏嘴的爆笑聲中，整個身子溜出座位，滑到走道中。老天爺，滑到走道中！在楓葉宮裏納森對我說笑時，我幾乎出了同樣的糗事。

　　唱作俱佳的納森，說起笑話來像表演巫術一樣，每每在其嘲謔的當兒，會使我像我父親當年一樣笑得喘息、無力、東倒西歪。而笑得嗆住了的蘇菲，則常取出手帕擦拭著笑出的淚水。許多酒客會陰鬱地注視著我們，不明白我們何以如此興奮。等我鎮定下來後，我敬畏地望著納森。能夠引起這樣的歡笑，是一種天賦，一種賜福。

　　但是假使納森只是一個小丑，一天到晚唱作不休，他的天賦無疑地會變得令人厭煩。他的敏感使他不會扮演一成不變的喜劇演員，而他的興趣之廣泛和認真，也使得我們在一起的好時光，不至總是在一種無聊的層面。我常覺得，儘管納森天生的機敏和比例感使他不致獨佔舞台，他卻常引導我們的談話。我也並不木訥苛言，而他會專注傾聽。我想，他就是那種博學者──一個幾乎無所不知的人；然而他的熱情、機智和謙虛，使我從不曾和他在一起時自覺渺小。他的知識廣博，我時常提醒自己我是在和一個科學家、生物學家交談，這個人擁有許多文學見地，無論是古典或現代的，在一個鐘頭內他可以毫不牽強地將李敦．史崔奇、愛麗絲夢遊仙境、馬丁．路德早期的獨身生活、仲夏夜之夢、蘇門答臘猩猩的求偶習慣等交織在他的談話中。

　　他對德萊塞的了解和對懷特海的有機體哲學一樣清楚。還有自殺這個話題，他似乎頗有先入之見，提過不止一次。他說，他最推崇的一本小說是「包法利夫人」，不僅是由於它完美的結構，更因為它對自殺意念的解析：愛瑪的仰藥而死，在西方文學中，無可避免地成為人類情況的一種最高象徵。有一次在談到轉世投胎時，他詼諧地說，他的前一輩子是個猶太的阿爾比教僧侶──一個叫聖納森的修道士，這個人只有一隻手，熱衷於自我毀滅，認為如果生命是邪惡的，就必須促進生命的終止。「我所未曾預知的一件事情，」他說：「就是我會轉世活在這個見鬼的二十世紀。」

　　然而即使他在這種敘述中，表露出略微不安的本性，我卻從來不曾在這些愉快的夜晚感覺過他有一點沮喪或陰霾的絕望；蘇菲曾經提及他的這種情緒，因為她體驗過他狂暴憤怒的時刻。我認為他生動的個性很迷人甚至還十分羨慕；我還認為這是她波蘭想像力陰鬱的一面，編造了這些爭鬥和厄運的暗示。我推斷，這是波蘭人慣用的伎倆。

　　不，我覺得他溫和、熱心，不可能做出她所暗示的那些脅迫手段。（即使我曾目睹過他心情惡劣的時刻。就拿我正寫個不亦樂乎的小說來說吧，儘管早先他曾說過南方文學已漸趨式微，他仍經常而且鼓勵的關心我的進展。）有天早上我們喝咖啡時，他還問我是不是可以讓他看看我寫好的最初幾頁。

　　「有什麼不可？」他面帶微笑慫恿道：「我們是朋友。我不干涉，不批評，不建議。我只是很想看看。」我很恐慌，只為了從沒有別人看過我翻閱了多次的黃色稿紙，而我對納森十分尊敬，萬一他對我的作品表露出不悅，無論是多麼輕微，我的狂熱及日後的進展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然而，一天晚上，我打破了直到這本書寫完前不讓任何人看的浪漫決心，咬牙給了他九十頁，那一晚他先留在粉紅宮中閱讀，蘇菲和我坐在楓葉宮裏，對我追述她在克瑞科的童年往事。過了一個半鐘頭後，納森冒著一頭汗急步走了進來，在我對面的蘇菲身旁坐下時，我一顆心突突跳個不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這正是我最怕的。停下來！我幾乎開口相求。你說過你不予置評的！但是他的評論像響雷般傳出。「你看過福克納的小說。」他緩緩說道：「你看過羅勃．潘．華倫的作品。」他停住口。「我確信你也看過湯瑪斯．渥爾夫，甚至卡森．馬庫勒的著作。我沒有遵守不加批評的諾言。」

　　我心想：哦，狗屎，他摸透我了，好吧，那不過是堆文字垃圾。我真想沉落在我的巧克力泡沫裏穿過楓葉宮的地磚，消失在富勒布須區下水道的老鼠之間。我緊閉眼睛──想著：我根本就不該把那些稿子拿給這個騙子看，他現在又要對我說出有關猶太文學的告誡了──在我頭冒冷汗而略覺噁心之際，他的大手卻抓住我的雙肩，在我的額頭印上一個濡濕的吻。我茫然地張開眼睛，幾乎感覺得到他一臉笑容的熱切。「二十二歲！」他叫道：「可是我的上帝！你寫得真好！你當然看過這些作家的作品，不然你不可能寫出一本書。但你將它們吸收了，小子，將它們吸收融化，成為你自己的東西。你有你自己的格調。那是任何一個未成名作家所寫的作品中，最叫人興奮的一百頁。再多寫些給我看！」被他的熱烈所感染的蘇菲，緊抓著他的臂膀，像聖母瑪麗亞般笑著凝視我，彷彿我是戰爭與和平的作者。我笨拙地嗄聲說出一段不連貫的話，心裏的快樂是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感受過的。那一整晚他興致勃勃地談論我的作品，以最有力的鼓勵燒得我全身溫暖，我深知這些鼓勵是我迫切需要的。對於這樣一個慷慨寬宏的良師、朋友、救星、巫師，我怎麼可能不敬愛而景仰呢？納森實在是個極有魅力的人物。

　　七月的來臨帶來多變的天氣──先是燥熱的氣候，接著轉變為涼爽、濕潤的日子，使得在公園散步的人穿上了毛衣和外套，最後許多個早上有雷雨欲來的趨勢，但雨卻從未落下。我以為我很可能會永遠住在富勒布須區葉塔的粉紅宮，至少在我完成小說前的幾個月或幾年。想要固守我高潔的誓言實在很難──我仍為我孤獨的存在感到困惱：除此外，我覺得和蘇菲、納森為伍，是任何一位未成名作家所能得到的最為滿足的日常狀態。在納森熱情的保證下，我發狂般的執筆而寫，心中的安慰便是任何時候我工作得筋疲力盡，都可以找到蘇菲和納森，單獨一人或是兩個人，隨時在我的附近與我分享信任、憂慮、笑話、記憶、莫札特、三明治、咖啡和啤酒。我不再感到孤寂，創作的泉源又如潮洶湧，再沒有比這段日子更加快樂的了……

　　我感到非常的快樂，直到他們發生了一連串事情影響了我的安寧，使我了解到蘇菲和納森彼此之間有多麼不和，蘇菲的預感和驚恐是多麼真切，而她對我說出的那些衝突的暗示也絲毫不假。接著又有一個更不祥的揭示。我搬到粉紅宮一個多月後，開始目睹納森潛在的暴怒及混亂，像有毒的分泌物般流洩出來。我也逐漸明瞭將他們輾成碎片的騷亂有兩個來源，其一是納森天性黑暗而痛苦的一面，另一個來源是蘇菲難以釋懷的過去，拖著一縷可怕的青煙──就像從奧希維茲的煙囪冒出來的──包含著傷痛、混亂、自欺，以及最明顯的愧疚……

　　一天傍晚六點左右，我坐在楓葉宮的老位子，一邊喝啤酒，一邊閱讀紐約郵報。我正在等著蘇菲──她下班後直接到這裏來──和納森；那天早上喝咖啡時，他告訴我最近實驗室的工作十分忙碌，因此他要到七點左右才能加入我們。我坐在那裏，覺得正式而拘禮，因為我穿著乾淨的襯衫，繫著領帶，並套上打皮爾旁街的冒險失敗歸來後還不曾穿過的西裝。我在翻領下看到蕾思留下的一抹唇膏印時，多少有些恐慌，但我設法用口水將這抹唇印拭去，或者該說擦到我父親看了也不會注意的地步。我所以穿得這麼中規中矩，是為了要到賓夕法尼亞車站去接我父親；他從維琴尼亞搭乘火車，將在稍晚些的時刻抵達。大約一個禮拜前我接到他的信，說他打算到紐約來看看我。他的動機是甜蜜而且毫不複雜的：他說他想念我，由於他已有很久沒看到我（我算算約莫九個多月），他想要面對面、眼對眼地確認我們相互的愛及親情。時值七月，正是他休假的時候。他的措詞包含著南方的堅決，老式得幾乎像古文一般，卻深深地溫暖了我的心。

　　此外，我明白父親決定造訪他所憎惡的這座城市，必定有相當的情感作為後盾。他對紐約的那種南方憎惡並不是根深蒂固、唯我獨尊的，像我一位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大學同學的父親：這位鄉下老頭拒絕造訪紐約是基於一個類似電影情節的想像，在這個想像中，他坐在時代廣場的咖啡店裏喝咖啡時，發現一個身材高大，氣味難聞的黑人坐在他旁邊對他咧齒而笑，他情不自禁拿起一瓶蕃茄醬照著他的腦門砸了過去，結果他被判在星星監獄關上五年。我父親對這個城市並沒有這般瘋狂的責難，也沒有這種無稽的想像──他是個紳士，也是個崇尚民主的自由論者。他所以厭惡紐約，是為了這個城市一如他所謂的「野蠻」、缺乏禮儀、公眾的態度完全沒有教養。交通警察又吼又叫地指揮，汽車喇叭亂鳴的侮辱和曼哈坦區夾雜外語的吵嚷，折磨他的神經，使他的十二指腸發酸，瓦解了他的鎮定和意志。我非常想看看他，並為他願意忍受這個大城市鹵莽、擁擠的人群和喧嘩，搭那麼久的車北上，只為了看他的兒子，心裏十分感動。

　　我有點急躁地等待蘇菲。這時我的目光被某件東西給吸引了。當晚的郵報第三版上刊了一篇報導，還有一張極清楚的照片，關於密西西比州一位聲名狼藉的種族迫害者和群眾煽動家參議員提奧圖．吉默．畢爾包。這則報導指出，畢爾包──在戰時及戰後他的尊顏及發表的言論時常上報──他住進紐奧良的須仁醫院接受口腔癌的治療手術，報上寫著他的癌症已進入末期。由那張照片看來，他的形容極其枯槁。這實在是個極大的嘲諷，他發表談話時常直截了當而不加修飾，常用「黑仔」、「黑鬼」、「黑猩猩」，而引起正義人士所憎惡，他卻在嘴巴裏長了個惡性瘤。這個出身松林的暴君曾說紐約市長是個「呆哥」，（譯註：美國人稱呼南歐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和葡萄牙人的輕蔑語。）又在提及一位猶太籍的眾議員時稱之為「親愛的開克」，現在卻患了很快就會使他的下顎、舌頭完全癱瘓的癌症──實在是太諷刺了。我看過那篇報導後，舒了一大口氣，想到那個老惡魔不久於人世覺得非常高興。

　　當我默想畢爾包的命運，卻又油然升起另一種情感；我想大概可以稱之為難過吧──也許只是有一點而已，但確然是難過。這種死法可真差勁。這種癌症必定很可怕，那些蔓延的癌細胞如此接近腦部──擴及面頰、鼻竇、眼窩、下顎、整個口腔，然後是舌頭。我不覺一陣悚然。想到畢爾包，想到南方，並再次思及鮑比．偉德，我突然感到消沉而心痛。多久了，上帝？我呆望著灰塵滿佈、紋風不動的吊燈。

　　就在這時，我看到蘇菲推開酒店的玻璃門。一抹金色的斜陽映照著她迷濛的眼睛，可愛的顴骨，還有她整張和諧的臉和略微抬高的下巴。常常在她這種無意識的姿態中──開門、梳頭、在展望公園裏丟麵包屑餵食天鵝（這和行動、態度、頭部的傾斜、手臂的揮舉和臀部的扭動有關。）──她創造了一種連續的美，令人為之屏息。那一舉手、一顰眉、一投足合而形成了蘇菲特有的優雅，上帝，確實使人連氣也不敢喘一下。當她站在門口對著室內的黑暗眨眨眼，亞麻色的頭髮在陽光中閃閃發亮時，的確使我目瞪口呆，我仍然愚蠢地深愛著她。

　　「丁哥，你打扮得那麼整齊，要到那兒去？你穿得好跩，看起來真迷人。」她忙不迭地說完話，紅著臉，為自己說溜了口的髒話笑出聲來。然後她在我身旁坐下，把臉埋在我肩上，笑著說：「真是要命！」

　　我也笑了起來，說道：「妳和納森在一起太久了。」我知道，她那些和性有關的辭彙都是由納森那裏學來的。

　　「用英語或意第緒語說的髒話比用波蘭語說好聽。」她鎮定下來後說：「你知道做愛的波蘭語怎麼說嗎？『皮扼肚裏』，和英文字的意義不怎麼相同。我比較喜歡『做愛』。」

　　「我也比較喜歡『做愛』。」

　　這段話的一語雙關使我仍兩個人都脹紅了臉，也有點不自在，（她從納森那裏還學到了一種無邪的坦率，是我仍然不習慣的。）因此我設法改變了話題。我假裝十分冷靜，雖然她的在場刺激著我的腸胃，而她身上的香水──和我們第一天到康尼島去，引起我異常渴慕的同樣香味──更叫我心慌意亂。這股香味似乎是從她的胸脯之間散發出來的，令我驚訝的是，她穿著一件幾乎使她的胸部一展無遺的低胸上衣。這是件新衣服，我確信，而且不像她一貫的風格。在我認識她的這幾週內，我知道她的衣著十分保守，（除了她和納森所穿的那些老式衣服外；這當然不可相提並論。）絕不穿暴露的衣服；她的品味相當嚴謹。我只看過她穿絲質的衣服、緊身衣和游泳衣時，隱約露出的胸部，但從來沒有這麼昭然若揭。我推測那大概是由於戰前生長在克瑞科的宗教社區中，她一向拘束於一種淑女的生活，是她難以輕易掙脫的。此外，我想或許她也不願向世人展示，過去的困乏曾使她的身體受到怎樣的摧殘。她的假牙有時會鬆脫。她的項頸仍然有刺眼的小皺紋，她的雙臂後側也有鬆弛的肌肉。

　　但是這一年來，納森試圖使她恢復健康而豐滿的努力已經有了報償；至少蘇菲似乎開始這麼想了，因為她坦然地露出她略有雀斑但十分美麗的雙峰，但仍不失為一個淑女。我欣賞地注視著她坦露的胸部，心裏想著，美國的滋養品真是偉大。很快地我發現她所以穿上這麼性感的衣服，是因為今晚對納森而言是很特殊的一夜。他要對蘇菲和我揭示與他工作有關的一件奇妙的事。蘇菲引用納森的話，說這將是一樁「大震動」。

　　我問：「妳說什麼？」

　　「他的工作。」她回答：「他的研究。他告訴我今晚他將對我們說出他的發現。他們終於造就了納森所說的突破。」

　　「那太棒了。」我興奮地說：「妳是指他一直……神祕兮兮的那件事兒？他終於要說出來了，是不是？」

　　「他就是這麼說，丁哥！」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今天晚上他就會告訴我們。」

　　「上帝，那真太妙了。」我覺得內心有一陣鮮明的悸動。

　　我對納森的工作並不了解。雖然他大致對我說了這份研究的本質，卻從不曾對我揭露這件複雜神祕、生物界前所未有的研究工作。根據蘇菲的語氣，看來他也一直將她蒙在鼓裏。我的初步臆測──儘管我對科學所知十分有限──是他經由試管創造了生命。也許納森找到了新種的人類，比現在受苦受難的人更優秀。我甚至想像納森或許製造了一個超人的胚胎，一個下顎方正，只有一吋高的矮子，穿著一件斗篷，胸前還燙了一個「Ｓ」字，準備躍上生活雜誌的彩色封面。不過這只是毫無根據的奇想，我一點頭緒也沒有。聽蘇菲宣佈我們即將獲悉真相，就像是受到一記電擊，我想知道更多詳情。

　　「今天早上他打電話到布萊托的診所給我，」她解釋道：「說他要和我一起午餐。他要告訴我一件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我想不出會是什麼事情。他這通電話是從實驗室打來的，你知道，丁哥，這實在很不尋常，因為我們幾乎不曾在一起午餐過。我們工作的地方離得很遠。而且，納森說我們太常在一起，共吃午餐可能有點……de trop（過份）了。總之，他今天早上打電話來，以非常興奮的聲音堅持，所以我們在拉法埃廣場附近的義大利餐廳見面，去年我們剛認識時常到那裏吃飯的。哦，納森真是興奮極了！我以為他發了燒。我們吃午餐時，他開始對我說發生了什麼事。你聽著，丁哥。他說今天早上他和他的小組──研究小組──達成了他們所希望的最後突破。他說他們已經在最後發現的邊緣了。哦，納森高興得什麼也吃不下！你知道，丁哥，納森對我說這些事情的當兒，我回想著一年前也是在同一張餐桌上，他第一次對我提起了他的工作。我記得這個──我記得他告訴我，要是這件研究成功了，那就是世上最偉大的一項醫學成就。他就是這麼說的，丁哥。他說那並不單是他一個人的工作，還有別人參與。但是他對自己的貢獻感到驕傲。然後他又說了一次：歷來最偉大的一項醫學成就！他說那將會贏得諾貝爾獎！」

　　她停住口，我看出她的臉因興奮而泛紅。「上帝，蘇菲，」我說：「那真是太棒了！妳想那會是什麼？難道他沒有對妳暗示什麼嗎？」

　　「沒有，他說他必須等到今晚。他不能在他們剛剛達成突破之際就告訴我。像費滋這樣的製藥公司是要守密的，所以納森有時候才會那麼神祕。不過我了解。」

　　我說：「妳認為等幾個鐘頭並沒有什麼關係。」我覺得有點失望和不耐煩。

　　「是的，可是他說很有關係。總之，丁哥，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這不是很棒嗎？這不是很了不起嗎？」她捏著我的手，直捏得我的指尖毫無知覺。

　　蘇菲說明之際，我心裏想著：是癌症。我已經開始感到快樂而驕傲，和蘇菲一樣的神采煥發。是癌症的治療法，我一直想著；那個令人不敢相信的雜種，那個我得以稱之為朋友的天才科學家發明了癌症的治療法。我招呼酒保再送些啤酒過來。他媽的癌症治療法！

　　就在這一剎那，我覺得蘇菲的情緒有了一種微妙而困擾的轉變。興奮、歡快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由她聲音裏流露出來的關切──憂慮。「然後我們離開了餐廳，」她繼續說：「因為他說在我們回去工作之前，他要買件東西給我，以茲慶祝。慶祝他的發現。一件我們今晚一起慶祝時可以穿的衣服。一件別致而性感的衣服。所以我們就到以前曾經去過的一家名店去，買了這套衣裙，還有鞋子，還有幾頂帽子，和皮包。你喜歡這件衣服嗎？」

　　「迷人極了。」我保守地說出我的欣賞。

　　「很……大膽，我想。總之，丁哥，問題在於我們到這家店裏去，他為這些服飾付過錢，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納森有種奇怪的變化。以前我就曾見過他這樣，但並不多次，每次都使我感到害怕。他說他突然覺得頭痛。在後面，他的後腦袋。而且，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又直冒冷汗。你知道，就像他承受不了這樣的興奮，所以有點不舒服的反應。我對他說他該回家，回葉塔的房子去躺下來休息，下午別上班了，可是他說不行，他一定要回實驗室去，那裏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說，他的頭痛欲裂。我想勸他回家休息，他卻說他非回費滋去不可。因此他服了那家服飾店女老闆給他的三顆阿司匹靈，平靜了下來，不再像先前那麼興奮了。他好安靜，甚至可以說憂鬱。然後他靜靜地吻了我和我告別，說他今晚再見我，這裏──和你在一起，丁哥。他要我們三個人一起到朗帝餐廳去吃一頓海鮮大餐慶祝。慶祝贏取一九四七年的諾貝爾獎。」

　　我不得不告訴她不行。想到因為父親的來訪使我無法加入這場慶祝晚會，我就深感失望！我心裏極端渴望獲知這個好消息，簡直無法相信我竟得拒絕參與宣佈的時刻。「我真是遺憾透了，蘇菲。」我說：「可是我得到賓夕法尼亞車站去接我父親。不過，在我離開之前，或許納森至少可以告訴我這項發現是什麼。過幾天等我老爸走了以後，我們找個晚上再慶祝一次。」

　　她似乎並未注意聽我說話，繼續以低沉又令人擔憂的聲音說：「我只希望他沒事。有時候他太興奮又太快樂──就會像這樣劇烈的頭痛，而且汗流浹背，像被雨淋濕了一樣。然後他的快樂就消失了。哦，丁哥，並不是每一次都這樣的。可是有時候這會使他變得非常非常奇怪！那就像是他快樂得如一架飛機般向上一直飛升，升入了最上層空氣稀薄的地方，以至他無法再飛行，只有往下墜落。我是說一直摔落到地上，丁哥！哦，但願納森沒事。」

　　「聽著，他不會有事的。」我有點不安的向她保證：「任何人有了納森那樣的發現，都有行動稀奇的權利。」雖然我並不像她那樣憂懼，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話使我有些擔心。即令如此，我還是將這種掛念逐出心坎。我只想等著納森帶著勝利的消息到達，並且解釋這個令人乾著急的神祕。

　　自動唱片點唱機開始播送樂曲。酒吧裏的客人漸漸多了，這些客人多數是中年男性，一張臉油光光的。除了蘇菲外，很少有女人敢到這種地方來。我從未在這裏見過妓女──這是個保守的社區，而疲累的顧客們根本沒有想過任何運動──但是在這特殊的一夜，卻有兩個笑嘻嘻的修女對蘇菲和我遞上一個錫製的聖餐杯，低聲以聖約瑟教堂的修女名義，要求我們捐獻。她們的英語很破。她們看起來像是義大利人，而且長得十分醜陋──其中一個尤其醜；她的嘴角長了個瘤，其大小、形狀和顏色都和雷斯頓大學俱樂部的蟑螂相若，她的頭髮則像玉米鬚一樣疏疏落落。我移開目光，從口袋裏掏出兩個一角輔幣；然而蘇菲卻望著那只杯子說了聲「不！」使得那兩個修女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後退一步，而後便走開了，我驚訝地注視她。

　　「厄運，兩個修女。」她懊惱地說著，過了一會兒後又開口道：「我恨她們，她們長得真醜！」

　　我揶揄地說：「我以為妳從小就被教養成一個信教的好女孩。」

　　「不錯。」她回答：「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就算我信教我還是憎恨修女。又笨又蠢的處女！而且長得那麼難看！」她顫慄了一下，搖了搖頭。「可怕！哦，我真恨愚蠢的宗教！」

　　「妳知道，蘇菲，這其奇怪。」我說：「才不過幾個禮拜前，妳還告訴我妳虔誠的童年，妳的信仰及其他的一切。究竟是──」

　　然而她又斷然地搖搖頭，將手指按在我的手背上。「求求你，丁哥，那些修女使我覺得很──不舒服，噁心。那些修女搖尾……」她猶豫著，似乎不知怎麼接口。

　　我說：「妳是說搖尾乞憐？」

　　「是的，搖尾乞憐，在必定是個惡魔的上帝面前。丁哥，如果祂存在的話。一個惡魔！」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談宗教，我恨宗教。那是為了白癡而設的。」她瞥一眼手錶，說已經過了七點。她的聲音又透著焦慮。「哦，但願納森沒有事。」

　　「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我以最確定的聲音又說了一次。「聽著，蘇菲，這個研究計劃，這個突破，無論是什麼，必定使納森感受到很大的壓力。這種壓力使他的行為，呃，不太正常，妳知道我的意思吧？別為他擔心。如果我像他那樣絞盡腦汁的話，我也會頭痛──尤其這件研究又事關那麼重大的成就。」我停住口，卻似乎有必要再加上一句：「無論那是什麼。」我拍拍她的手。「現在，求妳放鬆下來吧。我相信他馬上就到了。」然後我又提到我父親來紐約探望我，我說他很關心我，並且談到他的道德觀和為人，我說自己很運氣，因為很少人擁有如此寬容而不自私的父親，並且對鹵莽地想摘取藝術桂冠的兒子盲目的信賴。我大概有點太興奮了，我說心胸如此開闊寬廣的父親簡直是絕無僅有。我覺得嘴唇因喝了太多啤酒而有點發麻。

　　「哦，你真幸運父親還健在。」蘇菲茫然地說：「我好想念我父親。」

　　我覺得有點羞愧──不，不是羞愧，應該說是不安──突然想起幾週前她告訴我的事情，關於她父親和克瑞科的其他教授們像豬一樣地被趕在一堆，納粹的機槍，令人窒息的貨車，薛辛霍森，在德國寒冷的雪地中被行刑隊槍殺而死。上帝，我心想，在我們這個時代美國人可真是叼天之寵。哦，我們是勇敢而盡心地負起了戰士的任務，但比起無數歐洲烈士的犧牲，我們的父子乖離算是多麼稀少。我們的運氣好得足以使我們嗆住了。

　　「已經很久了，」她說：「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哀痛，但是我還是想念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這才更叫人難過，丁哥，當你想到所有的壞人──波蘭人、德國人、俄國人、法國人，無論是那國國籍──這些壞人都逃脫了，殺死猶太人的人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在德國、還有阿根廷等地。而我父親──這個好人──卻必須死！這還不夠讓你不信仰這個上帝嗎？誰能信仰一個如此背棄人類的上帝？」她流利地說出這段告白，使我感到驚訝；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然後她平靜下來。又一次──似乎她忘了曾經對我說過，或者只為了這番重述使她得到慰藉──說起她父親許多年前在盧布林拯救猶太人，使他們免於被俄國人殺害的事。

　　「L'ironie這個字英語怎麼說？」

　　我說：「諷刺？」

　　「是的，這實在是個諷刺，像我父親這樣冒著生命危險拯救猶太人的人死了，而那麼多殺死猶太人的人現在卻活得好端端的。」

　　「我認為這並不是諷刺，蘇菲，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我硬生生地總結說，卻有種迫切使我的膀胱必須得到解脫的感覺。

　　我站起身走向盥洗室，腳步有點不穩，楓葉宮的生啤酒使我的皮膚略微泛紅。這一切都很好；二十二歲，微醺，知道寫作進行順利，為自己掌握了創造力而歡欣，像湯瑪斯．渥爾夫所謂的「確實」──年輕人永不枯竭的泉源，而在藝術的嚴格考驗中所忍受的痛苦，會得到種種補償……永恆的名譽、榮耀和美女的愛。

　　當我這樣醺醺然的小便時，我望著寫在牆上的一大堆同性戀的淫語，以及牆上一幅被煙燻染但仍鮮明生動的漫畫……那是一九三○年代所畫的無邪的猥褻，畫著米老鼠和唐老鴨彎身由花園的圍籬縫隙快樂地偷看貝蒂．卜皮，後者露出了大、小腿，蹲在地上小便。我瞥見兩團不聖潔、不自然的黑影，驀地一陣驚慌，突然領悟到是那兩個托鉢的修女走錯了地方。她們立刻就離開了，困惱地說了一串義大利話。果真是她們的到臨──重複不久前蘇菲所感覺的厄運──預測了接下來那一刻不幸的意外嗎？

　　※※※

　　我還沒走近桌位就聽到了納森的聲音，他的聲音又大又專橫，像鋼鋸一樣，劈過樂聲傳來。他的聲音充滿了困惱，我一聽見就想退卻，可是，空氣中似乎蕩漾著某種重大的氣氛，促使我向那聲音和蘇菲走去。納森在傳遞這不幸的信息給蘇菲時是那麼熱烈而專注，我在桌旁站了好幾分鐘，極不舒服地聆聽著，而納森則欺凌、壓迫她，完全不知道我站在那兒。

　　他說：「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絕對要求妳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貞潔？」

　　「是的，不過──」她想不出該怎麼說。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如果妳敢和這個叫做柯茲的傢伙在一起──再一次，下班之後──如果妳敢和這個該死的混蛋一起走超過十呎的路，我就踢爛妳的屁股？」

　　「有的，可是──」

　　「今天下午他又用他的車送妳回家了！芬克看見的。不只如此，那個卑賤的雜種，妳還帶他到房間去。妳和他在房裏待了一個多鐘頭。他是不是和妳做了幾次愛？哦，我打賭柯茲用他那按摩師的傢伙迅速地做了不少次！」

　　她央求他：「納森，聽我解釋。」她的鎮靜迅速瓦解，聲音沙啞。

　　「閉上妳的狗嘴！沒什麼好解釋的！要不是我的好夥伴莫瑞告訴我，他看見你們兩個在一起上樓，妳還想隱瞞起來。」

　　「我不會隱瞞的。」她哀聲說道：「我現在就會告訴你！我還沒有機會說出來，親愛的！」

　　「閉嘴！」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跋扈、苛刻，令人不寒而慄。我很想奪門而出，卻只能站在他身後，猶豫不決地等著。我的沉醉已經化為泡影，我覺得全身的血液直衝向喉嚨。

　　她試圖堅持她的請求。「納森，親愛的，聽我說，我帶他到房間去的唯一原因是為了留聲機。轉變的部位壞了，你也知道，我對他說了，他說或許他修得好。他說他是個專家，而且他真的修好了，親愛的──就是這樣而已！等我們回去後，我放唱片給你聽，你就知道──」

　　「哦，我敢說老賽默是個專家。」納森打斷她的話。「他趴在妳上面時有沒有順便按摩妳的脊椎？他是不是用他那雙滑溜溜的手使妳的脊椎順暢無比？那個該死的畜牲──」

　　「納森，求求你！」她乞求他。她現在面對著他前傾著身，臉上的血色盡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輕聲而緩慢地說：「哦，妳真是可人，一點也不錯。」諷刺的聲調令人難以忍受的粗野。

　　很顯然，他離開實驗室後先回葉塔那裏去了。我的推論不只因為他提到芬克，更為了他的衣著：他穿著那套最漂亮的米白色亞麻西裝，訂做的襯衫袖口配戴橢圓形的金袖扣，他身上飄著淡淡的古龍水香味。很顯然為了配合蘇菲當晚的盛裝打扮，他特地趕回家去刻意穿戴了一番。然而，他在那裏獲知了蘇菲的背叛──或許是他自己的設想──現在毫無疑問的慶祝已告流產，代之而起的以不知有多嚴重的災難。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裏，繼續傾聽納森發言。「妳真是個波蘭賤貨。除非我死了，我絕不讓妳再為這些密醫、這些狗屁郎中工作而羞辱妳自己。妳接受他們的錢已經夠糟了，這些錢是他們替那些剛剛下船，無知而愚蠢的老猶太人搔背騙來的。這些人因風濕或者癌症所苦，卻沒有找醫生診斷而到他們那裏去，只因為這兩個騙徒使他們認為，只要在背部按摩幾下就可以使他們恢復健康。妳設法說服我，讓妳繼續羞辱的為這兩個醫學流氓工作已經夠糟了。但是令我難以忍受的是，妳竟然背著我和這種卑賤的人亂搞──」

　　她想要制止他。「納森！」

　　「閉嘴！我已經受夠了妳！還有妳那娼妓的行為！」他的聲音依然不大，但在他壓抑的怒氣中有種裝腔作勢的殘忍，似乎比他大吼大叫更具威脅。「我原以為妳早晚會覺醒，在妳和那個柯茲『大夫』搞七捻三後會放棄這種行為」──他強調「大夫」兩個字流露著無比的輕蔑──「我以為妳在他的車裏幹過髒事之後，我曾經警告過妳。可是沒有！我猜妳所穿的內褲底部大概太燙了。因此當我逮住妳和布萊托鬼鬼祟祟的行為後，我一點也不驚奇，妳怪異地偏愛按摩師的身體──我一點也不驚奇，我說過，但是我想糾正妳，讓這種事完結，我認為妳還夠純潔，會放棄這種屈辱、退化的濫交。可是不，我又錯了！妳的波蘭血管裏流著淫蕩的血液，使妳不安於室，所以今天妳又選擇投向那可笑的懷抱──可笑，那是說，如果稱不上卑鄙下賤的話──賽默．柯茲大夫的懷抱！」

　　蘇菲手指發白的絞著一條手帕，她開始低聲啜泣。「不，不，親愛的。」我聽見她的聲音細如蚊蚋，「這些都不是真的。」

　　在不同的情況下，納森誇張而教訓的聲明可能會有點好笑，但現在卻充滿了真正的威脅、暴怒和執拗的堅定，使我不自禁地戰慄，覺得某種可怕而無以名狀的厄運悄悄地襲近我的背後。我聽見自己呻吟了一聲，清晰地蓋過鬧哄哄的談話聲，並想起了幾個禮拜前的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蘇菲也遭到這種可怕的攻擊。我猛然意識到納森已知道我站在這兒了，他對我說話時冷漠而略透一絲敵意，頭也不抬一下。「你何不在富勒布須街頭號娼妓的身旁坐下來？」我一語不發地坐下，嘴巴乾澀。

　　我一坐下，納森就站了起來。「我想我們應該喝一點夏堡以茲慶祝。」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說出這些冷酷的話。我突然感到他是竭力地控制著自己，似乎抑制他高大的身軀整個散開或癱倒在地，一如被線索操縱的木偶。我第一次看到成串閃閃發亮的汗珠沿著他的臉頰滑下，雖然此刻這個角落正吹到幾乎令人發凍的冷風；另外，他的眼神也很奇怪──究竟意喻什麼，當時我看不出來。在他的每一寸皮膚下，過敏而發狂的神經活動正在進行。他的情緒如此激動，看起來幾乎像是受到電擊，彷彿置身於一個磁場。然而他卻在驚人的鎮定中，將這一切都按捺下來。

　　「很可惜，」他又以那種晦澀譏諷的語氣說：「真可惜，我的朋友，我們今晚的慶祝會無法如我所預計的熱烈進行了，為追求一項高貴的科學目標而奉獻的時間致敬，為一個小組日日月月無私的研究致敬，直到今天終於見到勝利的曙光，克服人類最大的痛苦。太可惜了。」在靜止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幾秒鐘後，他又說：「可惜我們的慶祝將會俗氣得多，今晚，我和克瑞科美麗的女妖──那個獨一無二、無與倫比、毫無信仰的歡樂之女、富勒布須區沉迷色慾的按摩師珍愛的波蘭寶物──蘇菲．撒威妥思卡的關係必須斷絕了！不過慢著，我得去把夏堡拿來，這樣我們好為此乾杯！」

　　就像在一群暴民之中驚恐地緊抓住父親的孩子一樣，蘇菲用勁捏著我的手指。我們都望著納森僵硬地擠過一群群的酒客，往酒吧走去。我轉頭看蘇菲，她的眼睛因為納森的威脅完全失去了神采。她眼底的恐懼使我即刻想起「心痛」兩個字。「哦，丁哥，」她呻吟道：「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知道他會指控我不忠。每當他有怪異的症狀時他就會這樣。哦，丁哥，我受不了他變成這樣。我知道這一次他會離我而去了！」

　　我試著安慰她。「別擔心。」我說：「他很快就復元了。」我對自己的話也沒什麼信心。

　　「哦，不，丁哥，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我知道，他總是這樣子。最初他很興奮，非常高興。然後他就平靜了，等他平靜時，他就指責我不忠，他要離開我。」她又用力捏我的手，痛得我以為她的指甲刮出了血痕。「我對他說的都是真的。」她急切地說：「我是說賽默．柯茲這件事。根本就沒什麼，丁哥，我們之間是很清白的。柯茲醫生和我沒什麼關係，他只是和布萊托醫生一樣，都是我的雇主。而且他真的只是上去修理留聲機。他待在房裏就是修理留聲機而已，沒有別的，我發誓！」

　　「蘇菲，我相信妳。」我向她保證，想到她試圖說服我這個本來就相信她的人，覺得有種磨折的困窘。「妳平靜下來吧。」我說。

　　接下來的事，可以說令我難以想像的無情和可怕。我現在明白當時我的認知大錯特錯，我處理這種情況又是極其笨拙，和納森交涉必須費盡機巧和心力，而我卻毫不靈敏又無效率可言。那時我要是在一旁打哈哈的話，我會看著他的憤怒擴張到極點──無論多不可理喻又多麼脅迫──然後在疲累之下，他就可能落入一種可以說理的狀態，他的怒意至少會平息到一個有理的範圍。我或許就可以控制他。但是我也明白當時我在許多方面都還是個沒有經驗的小伙子而已，儘管納森的聲音狂躁、言詞犀利，冷汗直冒、眼睛凸出、緊張疲憊，顯現出他整個神經系統都在痙攣的痛苦中，我卻一點也不明瞭他的心智受到危險的困擾。我以為他不過是深受刺激。我說過，這是由於我的年輕無知。我從未經歷過一個人精神狂暴的狀態，認為納森的怒吼只是因為震驚氣惱，而不是心智錯亂的結果。

　　這和幾週前那個晚上，他在葉塔屋子的走廊上對蘇菲吼叫，又以私刑的話題嘲弄我，當著我的面叫我「克雷克」時的情形相若，那一晚我在他深不可測的眼睛中，看到一抹狂野而難懂的衝突，使我的脊柱不覺冰冷。此刻我啞然的和蘇菲坐在一起，為這個我敬愛而關心的人竟有如此駭人的轉變感到傷痛，然而對於他強迫蘇菲忍耐的痛苦，我不禁義憤填膺，決心和他相對抗。我心想，他不能再恫嚇蘇菲了，而且他最好別惹火我。如果我是和一個一時無法控制脾氣的朋友交涉，這可能是個合理的決定，然而和一個突然發作誇大妄想症的人就完全兩樣了。

　　「妳有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奇怪？」我低聲問蘇菲：「妳想他會不會是服用了太多阿司匹靈或什麼的？」我現在明白藉這個問題解釋納森脹大的瞳孔幾近於無稽；但當時我還有許多有待學習的事。

　　納森拿了開了瓶的酒回來，在他的位子坐下。一個侍者在我們三個人面前擺上酒杯。看見納森臉上的表情已經柔和多了，不再像幾分鐘前那般怨恨，我不免放鬆了些。但是他臉頰和頸項的肌肉依然繃得緊緊的，而且大粒的汗珠也還是不停的冒出──我無意間注意到，和夏堡白蘭地酒瓶上的水珠倒很相襯。這時我第一次看到他腋下濕透了衣服的汗潰。他在杯子裏倒了酒，儘管我畏於看蘇菲的臉，卻看到她伸出來握著酒杯的手抖個不停。我犯了一個大錯，把郵報攤在我手肘下的桌上，翻到報載畢爾包的那一頁。我看見納森瞥了畢爾包的照片一眼，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

　　「剛剛我才在地下火車上看過那則報導。」他說著，舉起酒杯。「讓我們來為這個密西西比州的參議員，爛嘴巴的畢爾包緩慢、痛苦的死法乾一杯。」

　　我一時靜默不語，也不曾像蘇菲一樣舉杯。我確信她所以拿起酒杯完全是無心的，只是出於啞然的服從。最後我儘可能隨意地說：「納森，我要為你的成功，你偉大的發現而乾杯，不管那是什麼。為蘇菲告訴我你一直致力的工作乾杯。恭喜。」我伸出手，友愛地拍拍他的手臂。「現在我們別理這些個狗屎──」我試圖以懷柔而愉悅的聲音說：「讓我們都放鬆下來聽你告訴我們，老天爺，告訴我們究竟是要慶祝什麼鬼東西！好傢伙，今晚我們每一杯都為你而乾！」

　　當他從容不迫地將他的臂膀移開我的手時，我心裏滑過一陣冰冷。「那是不可能的！」他瞪著我說：「我凱旋的情緒已都被我曾經愛過的某個人的叛變嚴重地影響了。」我仍然無法注視蘇菲，只聽她發出一聲沙啞的悲泣。「今晚我們將不為勝利的海季雅（譯註：希臘神話中司健康之女神）乾杯。」他高舉酒杯，手肘撐著桌面。「我們為畢爾包參議員痛楚的死亡乾杯。」

　　「你乾杯吧，納森。」我說：「我不要。我不會為任何人的死亡乾杯──無論痛苦或不痛苦──你也不應該。你該比別人都更清楚才對。你不是從事治病的行業嗎？這並不是個很有趣的笑話，你知道。為死亡乾杯是他媽的褻瀆。」我無法壓制自己突然的高調，舉起了酒杯，「致生命，」我提議：「為你的生命，我們的──」我比劃了一個包括蘇菲的手勢──「致健康。致你偉大的發現。」我察覺到我的聲音裏有一絲祈求，但納森仍不為所動，板著臉，拒絕喝酒。在這種挫折下，我緩緩放下了酒杯。一股熾烈的怒意第一次在我的腹部翻騰；這是一種慢慢凝聚的怒意，為了納森憎恨而專橫的態度，他對蘇菲的欺凌，以及他對畢爾包可怕的詛咒。他既然敬酒不喝，我只有放下杯子，嘆著氣說：「那麼，去他的吧！」

　　「致畢爾包之死，」納森還是不讓步：「致他最後痛苦的尖叫聲。」

　　我意識到鮮血湧到我的眼睛後側，我的心也開始笨拙地跳動。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我的聲音。「納森，」我說：「不久之前我曾為了某一點而稱讚你。我說儘管你對南方有深刻的恨意，至少你對此還有點幽默感，和許多人並不一樣。不像紐約自由派蠢蛋的水準。可是現在我開始了解我是看錯了。我從來就不喜歡畢爾包，但你認為他這種痛苦的死有什麼可笑之處，那你就錯了。我拒絕為任何人的死亡乾杯──」

　　「你也不為希特勒的死乾杯嗎？」他迅速打斷我的話，眼裏有種卑劣的光芒。

　　「我當然會為希特勒的死乾杯。但是這他媽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畢爾包並不是希特勒！」即使在我回答的當兒，我仍氣餒地憬悟到雖然用句不同，我們卻是在複製第一個下午在蘇菲房裏發生的狂野局面。自從那次震耳欲聾的爭吵，甚至差一點演變成打架之後，我誤以為他已經消除了對南方的成見。此刻他那充滿憤怒和怨恨的態度，正和那個明朗的禮拜天相同！我再度感到害怕，我有種陰沉的預感，這一回我們的爭鬥，不會再像上次一樣在道歉、打趣和友誼的歡快擁抱中和解。我又說了一句：「納森，畢爾包並不是希特勒。」我聽得出自己的聲音顫抖。「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認識你的這一段日子以來──雖然或許因為時間不久而使我有錯誤的印象──我真的認為，你是我所認識最有教養和知識的人──」

　　「別叫我難堪，」他打斷我的話：「奉承對你並無好處。」他的聲音刺耳難聽。

　　「我不是奉承，」我繼續說：「而是事實。但我想要說的是這一點──你對南方的恨──你所表現的通常可以界定為恨，至少是厭惡──實在令人驚駭，因為在許多方面你都是見多識廣、判斷正確的。而你對邪惡的本質如此盲目，納森，簡直可以說是極端幼稚……」

　　我是個不善爭辯的人，尤其在傳達惡意的爭吵，更是最微弱的鬥爭者。我的聲音變得沙啞、戰慄；我的額頭開始冒汗。我的臉掛著一個莫名的苦笑。更糟的是，我的心像個不知感激的頑童，拋棄了我苦思的腦袋，不知浮游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對於歷史似乎毫不了解，」我以高八度的聲音又急又快地說：「一點也不了解，可不可能因為你是猶太人，才到這裏不久，多半時候都住在北方的大城市，可以說是『半盲』的，對於發生在南方那些造成種族瘋狂的連續悲劇既無興趣、也無所了解的緣故？你看過福克納的小說，納森，而你對於地域仍有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優越態度，而且無法看出畢爾包算不上是個惡徒，而是這整個愚昧體系不幸的分枝？」我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說：「我憐憫你的盲目。」假使我就此打住的話，我大概會覺得已說出一連串合理的攻擊，但我說過，在這種激烈的爭論中我常會失去判斷力，此刻一股半神經質的活力，催迫我進入愚鈍之至的領域。「再說，」我毫不放鬆：「你完全不明白一個像提奧圖．畢爾包這樣的人真正的成就，當畢爾包身任州長時，曾使密西西比州完成了一系列重要的改革，包括創造了公路的代辦還有赦免會議。他建立第一個肺結核療養所。他在各學校增加了勞作和農工課程。最後他還引介了一套消除扁蝨的計劃……」我的聲音消退了。

　　納森說：「他還引介了一套消除扁蝨的計劃……」

　　我驚愕地發覺納森嘲謔地模仿我的聲調──賣弄所知、誇大、令人難以忍受。「密西西比的母牛有種叫做德克薩斯熱的傳染病──」我無法控制地往下說：「畢爾包以──」

　　「你這個笨蛋，」納森打岔道：「你這個蠢材，德克薩斯熱！你這個小丑！你要我說德國的榮耀是世界上最卓越的公路系統，而使得火車準時營運的是墨索里尼嗎？」

　　他潑了我一盆冷水──我一聽見自己說出「扁蝨」兩個字時就知道了──而他臉上露出一個短暫而嘲諷的笑，更說明了我的挫敗。

　　他以過大的聲音追問道：「你的演講完畢了嗎？」他的臉因流露出脅迫的神情而晦暗，使我有種刺痛的恐懼。

　　他突然舉起酒杯一口將酒喝下。「這一杯，」他面無表情地宣佈：「是祝賀我與你們兩個笨蛋完全斷絕關係。」

　　他的話使我心裏一陣難過。我覺得一股沉痛的情緒在我內心攪動，就像哀悼的攻擊。「納森……」我撫慰地說著，並且伸出手。我聽到蘇菲又開始啜泣了。

　　然而納森並不理會我伸出的手。「斷絕，」他說著，用酒杯指著蘇菲。「和妳，按摩師的婊子。」然後指著我。「還有你，南方的殘渣。」他的眼睛和彈子球一樣沒有神采，汗如雨下。「現在，」他說：「也許該輪到我對你們兩個人發表演說了。這也許對你們腐敗的靈魂有所助益。」

　　他的演說前後費時幾分鐘，但感覺上卻達數小時。他的攻擊最殘忍的地方都是針對蘇菲而發，但在一旁傾聽並且眼睜睜看著她受苦的我，卻比她更覺得難以忍受。相形之下，我所受的責備就顯得輕多了，而且是在蘇菲之前。他並不真的厭惡我，他說，只是輕視。他又說，即使是他對我的輕視也並非針對個人，因為我的教養和出生地點都身不由己。（他說這些話時，面帶嘲諷的微笑，聲音鎮定低沉。）這一段日子他一直以為我是個「好」南方人，他說，一個解放了的人，設法逃脫了歷史賦與南方的冥頑詛咒。他並沒有盲目到不明白確實有好南方人存在。他以為我就是其中一個，直到這一刻，我拒絕和他一起詛咒畢爾包，只是證實了他發現我「根深蒂固」「不可更改」的人種偏見；這是他在閱讀我第一部份小說的那一晚發現的。

　　一聽到他的話，我的心不覺縮成一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幾近悲鳴：「我以為你喜歡──」

　　「你在傳統的南方模式上有相當的才氣，但是你也免不了那些陳腔濫調。我只是不想傷你的感情。書一開始那個老黑女人，和其他人一起等車的那一個。她是個丑角，脫胎自『艾默和安弟』。這本小說簡直就像出自寫黑人巡迴劇團節目的人所寫的。要不是情節卑劣的話，也許還很有趣。你倒可以寫出南方的第一本滑稽故事。」

　　天啊，我是那麼脆弱！一股絕望迅即將我淹沒。沒想到納森竟會說出這種話！他這番話將我因為他上一次的鼓勵而得到的信心和快樂破壞無遺。我嚥了口氣，掙扎著想要說話，然而我竭盡力氣，卻說不出一言半語。

　　「你嚴重地受到那種退化的影響，」他繼續說：「這是你無能為力的事。這不會使你或你的書更吸引人，但至少我還能感覺得出，你只是被毒化，而不是主動的傳播者。例如，畢爾包。」這時他略帶南方口音的聲音一轉變為略帶波蘭的腔調，和蘇菲說話的口音幾乎一模一樣。也就是由這時起，他開始無情地抨擊蘇菲。「告訴我為什麼，」他瞪著蘇菲說：「哦，美麗的撒威妥思卡，妳會住在這個地方？妳可愛的腦袋裏有什麼詭計和戰略，使妳得以呼吸清新的波蘭空氣，而奧希維茲的其他人卻都被送到瓦斯室去等死？請妳回答我吧！」

　　蘇菲發出了一聲呻吟，大聲而痛苦，若不是那兩個修女還在酒吧大聲地化緣，只怕沒有人聽不到她的聲音。我轉頭望著蘇菲。她低垂著頭，使人無法看見她的臉龐，兩隻手緊握成拳徒然地貼在耳朵上，她的眼淚成串的滴落，我想我聽見她嗚咽地說：「不！不！那是謊話！」

　　「沒幾個月前，」他繼續說：「在波蘭戰事如火如荼時，幾百個猶太人逃出了集中營，到一些像妳這樣的好波蘭公民家裏尋求庇護。這些親愛的人拒絕了他們，不只如此。他們還把這些人都謀殺了。以前我就對妳提過這回事。那麼請妳回答我吧。是不是波蘭人這種世界有名的反閃人主義──是不是這種反閃人主義引導妳的命運，幫助妳，換句話說，使妳得以成為少數存活的人之一，而其餘數百萬的人卻都得受死？」他的聲音變得沙啞、堅決、殘酷。「請妳解釋！」

　　蘇菲哭喊著：「不！不！不！不！」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了。「納森，老天爺，放過她吧！」我站起身來。

　　但是他毫不動搖。「妳編造了多少方便的遁詞拯救妳的皮膚，而其他人卻都到煤氣室去？妳有沒有欺騙、共謀、陪德國人上床──」

　　「不！」她的呻吟聲依然發自她內心最深處。「不！不！」

　　那時我做了一件難以說明，而且，恐怕也是十分怯懦的事。我已經站起來，就要（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脈搏強烈的震動）傾身向前，揪住納森的衣領，將他拉起身與我正面相對，一如亨弗萊．鮑嘉在許多部電影中的動作。我無法再忍受納森對她的糟蹋了。但是我雖站起身，又有一股難耐的憤怒，卻被某種神祕的因素轉變為膽小鬼的典範。我的膝蓋發抖，乾澀的嘴巴發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單字，接著我發現我往男盥洗室走去，逃離我從未想過會親眼目睹的殘酷景象，躲入庇護聖地。我只待一會就好，我想著，在我走出去對付納森之前，我得先鎮靜下來。自從我母親去世後，我不曾放聲哭過，我知道現在我也不會哭，雖然我心裏有種哭泣的衝動。我就那樣發冷，悲哀又猶豫不決地在廁所站了幾分鐘。然後我決心再回到外面去，設法應付這個局面，儘管事實上我既缺乏戰策，心裏又怕得要命。但是當我拉開門時，我看見蘇菲和納森已經離開了。

　　※※※

　　我擔心、氣餒，腳步蹣跚地走了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種爭鬥的場面。很顯然的我必須想個法子解決這一切──設法使納森平靜下來，同時將蘇菲由他盲目而苦痛的憤怒中移出──但是在慌亂中，我的腦袋卻一點也不靈光。為了穩定一下我的思緒，我決定在楓葉宮多待一會兒，同時想想該怎麼行動。我知道當我父親到達賓夕法尼亞車站沒看到我的時候，他會直接到旅館去──第三十四街百老匯區的迎賓飯店。我打電話到迎賓飯店去留了口信，說我今晚晚一點會到飯店去找他。然後我又回到我們的桌位（又有一個不好的徵兆，我心想；他們迅速離去時，不知道是蘇菲還是納森把夏堡的瓶子打翻了。酒瓶雖然沒破，流出來的酒汁卻滴滴嗒嗒地流到地上。）坐了整整兩個鐘頭，思索著該怎麼挽救我們的友誼。想到納森的暴怒，我明白這大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一方面，記起那個禮拜天在類似的「風暴」後，他熱烈而渴望地提出了友誼，而且還為他的行為向我道歉，我又想著也許他對我的任何和平示好行動都會表示歡迎。天知道，我心想，我並不喜歡這麼做；我剛參與的場面使我元氣大傷，精神疲乏：我只想躺回床上去好好睡一覺。我覺得自己也像納森剛才那樣，冷汗直冒。為了鼓起勇氣，我從容不迫地喝了四、五杯，或者大概是六杯生啤酒。蘇菲痛苦、混亂的影像，一直在我的心裏穿進穿出，使我的胃部痙攣不已。最後，雖然暮色已籠罩了富勒布須區，我仍在薄醉的狀態中走回粉紅宮，憂慮地抬頭仰望，希望蘇菲的窗子在窗簾的掩映下透出粉紅色的柔和燈光，表示她是在屋子裏。我聽見音樂聲；但那不是從她的收音機或留聲機傳出來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當這首極優美的海頓協奏曲輕柔地蕩漾在夏日夜晚時，會使我同時感到愉悅又哀傷。孩子們的叫聲由公園旁的散步場傳來，他們那婉轉如鳥鳴般的叫喊，和大提琴柔和的聲音混在一起，使我勾起了傷痛而模糊的回憶。

　　我一走上二樓，被觸目所見的景象痛苦的倒抽了一口氣，就算有颱風掃過粉紅宮，也不會造成這種驚人的破壞效果。蘇菲的房間看起來零亂不堪，衣櫃被拉開倒空，床單被拉掉，櫥子被徹底搜查過。地板上撒了幾張報紙。書架上的書都被搬空。唱片不見了。除了一些破紙外，房裏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項例外，就是那個附有收音機的留聲機。無疑的由於它太過笨重而難以攜帶，因此被留在桌子上，海頓的樂曲聲由收音機散發出來，使我感到一種陰森的悚然，好像我是站在一個音樂廳裏聽音樂，而其餘的聽眾卻神祕的消失了。才不過幾步遠，納森的房裏情況也大致相若：大部分的東西都被搬走了，少數還未搬走的都已經用大紙箱打包，似乎隨時就會被搬離此地。走廊裏燠熱異常；即使是在夏天夜晚，這種熱也悶得不太合理──再加上我因為懊惱而感到的窒熱──有一會兒我覺得是不是這些粉紅色的牆壁後側著火了，然後我突然看到莫瑞．芬克蹲在一個角落裏，費力弄著一個蒸汽電熱器。

　　「一定是無意中打開的。」我走到他身旁，他站起身對我解釋：「一定是不久前納森提著皮箱和行李倉促離開時，無意中把它打開了。好了，臭東西。」他對那個電熱器吼著，又狠狠踢了一記。「看你還敢不敢亂來。」蒸汽發出一小聲嘶聲，莫瑞．芬克用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望著我。「才不一會兒前，這裏就像個瘋人院。」

　　「發生什麼事了？」我冷靜而憂慮地說：「蘇菲到那兒去了？納森呢？」

　　「他們都走了，兩個人。他們終於永遠離開了。」

　　「你說什麼，永遠？」

　　「不錯，」他回答：「走了。永遠。永遠離開了，真是他媽的免除了麻煩，我說。有那個高郎納森在，這房子就怪裏怪氣的，有種病態，又吵又叫的。我告訴你，真他媽的免除了麻煩。」

　　我迫不及待地追問：「可是他們到那兒去了？他們有沒有告訴你要到那兒去？」

　　「沒有，」他說：「他們各走各的。」

　　「各走各的？你是說……」

　　「大約兩個鐘頭前，我出門時看見他們回到屋裏。我要出去看電影。他像隻猩猩一樣對她吼個不停。我心想：哦，狗屎，又開始吵架了，畢竟這幾個禮拜一直安靜得很。現在我又得小心提防她有性命之憂了。可是等我又走回屋裏時，我看見他讓她收拾行李。我是說，他在他房裏收拾自己的東西，而她在另一個房間收拾她的。他一直像一個瘋子似的對她窮叫──哦，他罵她的話可真不堪入耳！」

　　「蘇菲……」

　　「她──她哭個不停，他們兩個收拾東西，他罵她是個娼妓、騙子，蘇菲像個嬰兒一樣哭哭啼啼。真令人看不過去！」他停下來，吸了一大口氣，又放慢了速度說道：「我並不知道他們收拾行李是要永遠離開。然後他趴在欄杆上往下看，看見了我，問我葉塔在那裏。我說她到司塔騰島看她妹妹去了。他丟給我三十塊錢要我替他繳房租，他和蘇菲的。這時我才明白他們要永遠離開了。」

　　我問：「他們什麼時候走的？」一種損失感使我覺得有如窒息般的痛苦。「他們沒有留下地址嗎？」

　　「我說過他們是各走各的。」他不耐煩地說：「他們終於把行李都收拾好了，然後走下樓來。這才不過二十分鐘前，納森給了我一塊錢要我幫忙把行李搬下樓，並且代管留聲機。他說他會再回來拿留聲機和剩下的箱子。等他的行李搬到人行道時，他要我到角落去替他叫兩輛計程車。我和計程車一起回來時，他還在對她吼，我心想：呃，至少這回他沒有揍她。不過他還在對她吼，主要是關於奧斯威茨。大概是奧斯威茨沒錯。」

　　「關於……什麼？」

　　「關於奧斯威茨，他是這麼說的。他又罵她是個騙子，一次又一次問她這個奇怪的問題。問她為什麼可以在奧斯威茨活過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罵她……」我無助的停住口，幾乎說不出話來。「然後……」

　　「然後他給了她五十塊錢──看起來好像是這麼多──叫司機載她到紐約市區的什麼地方，曼哈坦，一家旅館吧，我也記不得那裏了。他說再也不用看到她使他感到非常快樂。我從來沒聽過任何人哭得比蘇菲更淒慘的。總之，等她離開後，他把他自己的東西放到另一輛計程車上，往另一個方向而去，朝富勒布須街直駛過去。我想他大概是要到昆士區找他哥哥。」

　　「走了。」我低聲說著，深受傷害。

　　「永遠的走了。」他回答：「我說，真他媽的免除了麻煩。那傢伙是個高郎！不過蘇菲──我替蘇菲難過。蘇菲真是個很好的姑娘，你知道？」

　　有一會兒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柔和的海頓協奏曲，帶著渴望的嫋嫋樂音，洋溢在斜對面那間空無一物的房間，加深了我的空虛感，和永不復得的損失。

　　「是的，」我終於開口道：「我知道。」

　　莫瑞．芬克問：「奧斯威茨是什麼呀？」

九

　　評述納粹集中營的書籍中，沒有幾本比得上批評家喬治．史坦納深刻的洞悉與分析。一九六七年，史坦納的評論集「語言和沉默」出版──對我而言這是個意義深刻的年份，包括一項微不足道的事實，距離我在布魯克林的那個夏天正好過了整整二十年。上帝，時間真是如矢飛逝！我在葉塔的粉紅宮奮力所寫的悲劇小說，很久以前就已付梓（意外的受到相當的讚譽）；我又寫就了其他的小說，還有一些公正無私六○年代典型的新聞稿。然而，我所嚮往的仍是小說的藝術，令我高興的，一九六七年我終於出版了一本充滿我個人哲學思維、也是我相當滿意的小說，而且得到了許多讀者的共鳴──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很喜歡這個故事。不過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所要說的是，大致說來，一九六七年是個收穫豐盛的一年。

　　許多作家在完成一部鉅著之後，都會有種心情沉悒的鬆弛，因為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而感到憂悶；這就像是一種死亡，他只想爬回濕潤的子宮中，變成一個卵細胞。但是在責任的驅使下，我又一次，和以前的許多次一樣，想到了蘇菲。蘇菲和她的生活──過去的生活──還有納森和他的生活，蘇菲令人驚駭的問題，以及使得這個可憐的金髮波蘭美女步入毀滅的相互聯結、愈來愈壞的境況，二十年來一再蹂躪著我的記憶。那年夏天的景色和人物，在我恍惚步入中年之際，已變得昏味朦朧難以追憶，然而那年夏天的痛苦卻仍使我無法釋懷。因此在一九六七年最後幾個月，我開始認真地想著蘇菲和納森悲慘的命運；我知道我終究要寫這個故事，正如多年前我成功的寫另一個我深愛的女孩──自殺身亡的梅麗──一樣。為了許多原因，過了這麼多年後，我才開始著筆寫蘇菲的故事，也就是本書。但是我所需要的準備，使我儘可能閱讀許多有關集中營的報導。在閱讀喬治．史坦納的文章時，我經歷到認知的驚駭。

　　「有一件事雖然我經常寫，也試圖將其納入某種可以忍受的透視，但我仍然無法掌握，」史坦納寫著：「那就是時間的關係。」史坦納描述了兩個猶太人在屈陵卡死亡集中營殘忍的就死。「在梅林和連諾死亡的同一刻，兩哩外的波蘭農村，五千哩外的紐約，人們正或睡或吃或看電影或做愛或擔心著去看牙醫，這使我想像力受阻，同樣時段的兩種經歷差異如此之大，又如此對立。這些同樣價值的人類的共存竟有如此大的矛盾──屈陵卡的存在是因為有人建造它，而另一些人又讓它存留──我為時間感到迷惑。在同一個世界上，是否有不同種類的時間呢？」

　　直到我閱讀過這一段文字以前，我一直一廂情願的以為只有我有這種思慮，只有我對時間關係著迷──舉例而言，我曾試圖設想在一九四三年四月一日，蘇菲被送到奧希維茲的那一天，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事，而且也或多或少地想出了一些。一九四七年尾某一日──距蘇菲被送到奧希維茲才不過短短幾年──我搜索我的記憶，想找出蘇菲走過地獄大門的同一天，我是在時間的那一處。一九四三年四月一日，發生一件有功於我記憶的急事，在我翻閱過父親寫給我的幾封信筏，我便想起了在蘇菲踏上奧希維茲火車站月台的同一天下午，北卡羅萊納州正是一個怡人的春天早晨，我正在那裏狼吞虎嚥的吃著香蕉。我所以猛吃香蕉吃得快嘔吐的緣故，是因為下一個小時我要接受加入陸戰隊的體檢。十七歲的我身高雖已超過六呎，體重卻只有一百二十二磅，我知道我得再多個三磅才能達到最低的體重標準。我的肚子像挨餓的人一般腫脹，光著身子踏上磅秤，一個膚色黝黑的老士官瞪著我瘦削的竹竿身材，叫了一聲「耶穌基督」（這也算是個愚人節的笑話），我以數盎斯之微過了關。

　　那一天我從沒有聽過奧希維茲，也不知道集中營、歐洲猶太人的集體屠殺，甚至有關納粹的一些詳情。對我而言，這場世界大戰的敵人是日本人，對於奧希維茲、屈陵卡、布根─貝爾森等代表痛苦的地名，我根本一無所知。但是大多數的美國人，事實上大多數未住在納粹恐怖區域的人們，不也都是如此嗎？對數百萬個美國人而言，二次世界大戰時邪惡的具體化並不是納粹，而是那些聚集在太平洋叢林的日本軍，他們對美國本土的威脅似乎更大，更別說對他們的黃皮膚及骯髒的習慣感到嫌惡。但即使這種對東方敵人狹隘的憎恨也並非真實的，大多數的人也不知道納粹的死亡集中營，這使得史坦納的沉思更具教育性。這種「兩面時間」的連繫是，當然──因為我們並不在那裏──某個人在那裏，這使我想起蘇菲。蘇菲，特別是蘇菲和納粹祕密警察首腦魯道夫．法蘭茲．霍斯的關係。

　　我曾多次提過蘇菲對提及奧希維茲十分謹慎，對於她這段醜惡的過去，她維持著堅定的沉默。既然她自己（她曾對我表白過）成功地美化了她的心靈，以抵擋她被囚禁在深淵時的影像的侵入，就難怪納森和我，除了她幾乎因營養失調及多種疾病而瀕於死亡的明顯事實外，從來就不怎麼清楚她在集中營裏究竟發生過那些事情（尤其是最後幾個月）。因此看厭了本世紀永恆的暴行描寫的讀者們，在此便可免除再看殺戮、鞭笞、折磨、毒殺、犯人的醫學實驗、慢慢的凌遲、尖叫發狂及其他記載於歷史文件上暴虐行為的詳細描述。我對蘇菲待在奧希維茲的看法是特殊化的，也許還有些扭曲，雖然的確是如此。就算她決定詳詳細細地對納森或我，說出她在奧希維茲的那段悚然的二十個月，我可能仍不會清楚的一一寫明，正如喬治．史坦納所書，因為「那些不曾親身經歷的人，不會明瞭這些傷痛。」

　　然而我不能接受史坦納的建議。認為「沉默」就是答案，認為「不要對無法說出的事物加上文學和社會學的債務」才是最好的。我也不同意「在某些事實中，藝術是不足取且不適宜」的看法。我在這種說法中找到了矛盾，特別是史坦納自己就沒有保持沉默。而且，在廣漠無垠的宇宙中，奧希維茲的邪惡，只有在我們不願去看穿它時，它才會保持不可看穿；史坦納自己也立刻又說次好的就是「去試和了解」。我想過試圖去了解蘇菲，很可能也會對奧希維茲有所了解。雖然她並不是猶太人，但她所受的苦和折磨，與倖存的猶太人一樣多，甚且在某些方面說來，受到更多更甚的苦楚。

　　如果蘇菲只是一個受害者，形單影隻地飄泊到布魯克林，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她便只會使人同情。然而事實是，她在奧希維茲不僅是受害者而已，而且是個從犯，是大屠殺的共犯。每當她站在魯道夫．霍斯那幢斜脊屋頂的房子裏，望過窗外秋天的草地，就可以看見柏肯諾燃燒屍體的煙霧由煙囪冒出，直捲上晴空。這是引起她愧疚的主要原因之一──她從不敢對納森提及或暗示的愧疚，但也因而令他經常發火。因為她無法坦承她這一輩子曾經扮演罪犯同謀角色的事實。而這個又是個反閃人的惡毒角色──一個激烈、熱切、絕對痛恨猶太人的角色。

　　※※※

　　蘇菲待在奧希維茲時，發生了兩件重要事件，她從不曾對我說過，當然也不曾對納森表白。第一件事──她到達集中營的當日──我已經提過，但直到我們最後相處的幾個鐘頭時，她才對我說起。第二件事是同一年她和魯道夫．霍斯短暫的關係，以及導致這種關係的背景；八月裏一個下雨的午後，她在楓葉宮裏對我敘述這一切。或者，我該說，一個下雨的午後和一個夜晚。雖然她詳盡而謹慎地對我說明她和霍斯的插曲，使我恍如歷歷在目，但是這段回憶和情緒的疲乏，使她最後掩面痛哭，以至我只有稍後再將其餘的接續。在霍斯毫無歡樂可言的閣樓裏遭逢的那一天，那是十月三日，這一天也是蘇菲難忘的一天，因為這是她和凱西岷．撒威妥思卡的結婚紀念日。

　　我自問，當蘇菲當日所見到的那些來自雅典和希臘諸島的兩千一百名猶太人被害而燒成灰燼──像半透明的帘幕般撒落，套用蘇菲的話：「像沙子一樣飄落在嘴唇上。」──像濃霧般遮蔽了寧靜的田園時，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服役的丁哥正在做些什麼事呢？答案非常簡單。我正在寫一封祝賀生日的信──這封信被我父親珍愛的收藏了起來。當時我才十八歲。

　　蘇菲對我指出，這兩千一百名希臘猶太人被瓦斯毒殺並燒成灰燼，並沒有在奧希維茲的大屠殺行動中保持多久記錄；第二年匈牙利猶太人的殺戮，遇害的人數遠多於此。照例，霍斯必須以軍用航空快信標明「高度機密」向納粹武裝親衛隊長官希姆勒報告幾乎是每天發生的事（有時一日數起）。那些被火車運送到此地的猶太人被分為兩類：合適的人，身體夠健康，可先參加勞動者；不適合的人，立刻就被要處死。由於年紀太輕、年紀太老、疾病纏身、旅途的困頓、或昔日病症的復發等等原因，由各地被送到奧希維茲去的猶太人，只有少數被認為適宜參加勞動；有一個時期，霍斯對艾契曼報告被選出來再留一段時候的人數平均不過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但不知為了什麼，希臘猶太人的命運比其他任何國家的猶太人都要惡劣。那些來自雅典的猶太人一下火車就受到負責挑選的納粹醫師檢查，結果每十個人約莫只有一個人被送到車站斜坡的右手邊──可以繼續生存工作的一邊。

　　霍斯對這個現象感到大惑不解。在十月三日這一天寫給希姆勒的信中，霍斯推論有四個原因──無論單一個原因或四個都有──造成這些被拖出車廂的希臘猶太人如此衰竭可悲，事實上有許多囚犯已經死去或奄奄一息：自始就營養不良；漫長的旅途加上捷克斯拉夫鐵路情況不良，驅逐者必須通過這一段路面；由乾燥、炎熱的地中海氣候，猝然變化為維斯杜拉河上游潮濕的沼澤氣候；（雖然霍斯不正式地加上一段，認為就連這一點也令人迷惑，因為就熱度而言，至少是夏天時，奧希維茲「熱如地獄」。）最後一項是南方氣候的人與生俱來的特性，他們不慣離鄉背井，更難以忍受被迫加入一段不知目的地的旅程。他們的邋遢散漫使他想起了吉普賽人，但是吉普賽人卻極適應長期旅行。他從容、緩緩地說出他的種種想法，讓蘇菲記下來，蘇菲聽得出他沙啞、平坦、噝聲特強的口音是出自於北德波羅的海區。他只有在點煙時才停下來，（他是個老煙槍，蘇菲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都被煙染黃了。）一手輕按著額頭沉思數秒鐘。他抬起頭來禮貌地問蘇菲他是否說得太快了。「不，司令官先生。」

　　她十六歲時在克瑞科學會德文速記，後來並常幫她父親忙，在廢棄多年之後輕易地回復了她的速記和技巧使她自己感到驚訝，她暗自感謝已長眠於薛辛霍森的父親，使她得到這個自救的方法。她的部份心思回想著她的父親──貝根斯基教授，她經常想起他，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向是那麼正式而遙遠──當時霍斯在唸了半個句子時停了下來，抽著香煙，慣例地咳了幾聲，站在窗畔望著略微乾枯的十月草坪，他那多稜多角、膚色微黑、並不英俊的臉籠罩在藍色的煙幕中。風帶著柏肯諾的煙塵往反方向吹去，空氣清明。雖然屋外的天氣已經微寒，在司令官住處傾斜屋頂下的閣樓卻頗為溫暖，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更增加了這裏的熱度。幾隻在窗玻璃上徘徊的青頭蒼蠅發出嗡嗡的響聲，突然飛向空中，又飛回來，喧鬧地鳴響，然後靜止。還有一、兩隻浮游不定、行動遲鈍的胡蜂。灑過防腐劑的房間白而明亮，很像實驗室；寬廣簡樸，沒有一絲灰塵。這裏是霍斯的私人書房，是他的聖殿及隱匿之所，也是他執行最私人、機密和重大工作的地方。即使是他所愛的子女，雖可在這幢宅邸的其他三層樓自由進出，也被禁止到閣樓上來。

　　這個房間裏家具不多，包括一張簡單的橡木桌子、一個鐵製的文件櫃、四張直背椅，和一個霍斯偶爾休憩用的簡便臥牀。桌上有一些文具用品，堆放整齊的紙張、幾枝鋼筆和鉛筆，還有一個黑色的公務員用打字機。過去一個半星期來，蘇菲每天要在這裏坐好幾個小時，用這架打字機或另一架有波蘭字鍵盤的打字機打信（平常不用時都放在桌下）。有時候，例如現在，她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聽寫信件。霍斯的口述通常都平穩流暢，每當停頓思索時便相當冗長，在這些間歇時刻，蘇菲會瞪視四方的牆面；牆上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一張十分誇張的阿道夫．希特勒畫像，這張畫像她以前見過，畫中的希特勒穿得像聖杯上的騎士，身披索林根的不銹鋼甲冑。霍斯沉吟著，搔著頗長的下巴；蘇菲靜心等待。他已脫下軍官外套，襯衫的硬領並未扣上。閣樓上的靜默，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此刻只有兩種模糊而交纏的聲音傳了進來：火車的𠾐𠾐聲和向遠方駛去的貨車發出的嘈雜聲。

　　「毫無疑問的──」他又開始說話，卻猝然停下。「不行，這樣的語氣太強烈了，我該用比較不那麼肯定的句子？」這是個曖昧不明的問句。他的聲音流露出一種疑問的低音，似乎是徵詢蘇菲的意見，但又不想降低他的權威明顯的表露。實際上這是個對他們兩個人發問的問題。在對話時，霍斯用詞咬字都清晰明瞭。然而蘇菲注意到他信件上的文句雖不致詞不達意，卻常落入晦澀難解的窠臼；由其單調、刻板就可看出這是一個受過軍事教育的人所寫的。霍斯又停頓了許久。

　　蘇菲有點猶豫地建議道：「『大致說來』，」比起前幾天的表現，她已大膽多了。「這比較不那麼肯定。」

　　「『大致說來』，」霍斯重複了一句。「不錯，這樣說很好。這使得長官有更多餘地自己評斷這件事。記下來，接著……」

　　他的話使得蘇菲感到滿足，甚至是高興。他們相處這麼多小時以來，他的態度一直硬梆梆的極為公事化，使得他們之間豎起一道藩籬，似乎在這一剎那拆除了。前一天──只是十分短暫的──他也曾撤下這道阻礙。她並不確定，但她覺得他的聲音中似乎帶有一絲溫暖，好像他突然是在對「她」說話，而不是對一個囚禁的勞工。說起來這也是她的造化，奧希維茲的囚犯中會說波、德兩種語言的人並不多，而她同時能夠迅捷的使用這兩種文字的打字機，又學了速記。她現在便是使用速記寫著霍斯給希姆勒這封信的倒數第二段：「大致說來，我們應該考慮到最近的將來，由雅典驅逐的希臘猶太人的運輸問題。柏肯諾的特別行動施行已超過了預期的負擔，因此就希臘猶太人的特定事件而言，不妨考慮將他們送到東部的佔領區去，例如屈陵卡，或是蘇必泊。」

　　霍斯停住口，由煙盒裏拿出最後一根香煙點上。他有點恍惚的凝視著窗外。他突然低喊了一聲，使蘇菲以為出了什麼差錯。但是他的臉上迅速浮現一個笑容，她聽見他叫道「哈！」同時前傾著身俯視毗鄰房屋的田野。他又入神地叫了聲「哈！」深吸了口氣，然後低聲喚她：「快！過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與他站得十分靠近，觸到了他的制服。「哈樂金！」他喊道：「她不是很美嗎！」

　　一匹白色的阿拉伯種馬正在下面的田野奔馳，狂野奔放，雷霆萬鈞，白色的尾巴像一縷輕煙般飄在身後。牠傲然地昂起高貴的馬頭，頸項優美的弧度，宛如出自名雕刻家的手筆，奔騰的前腿和後臀，顯示出無比健康的力量。蘇菲以前曾見過種馬，但不曾看過如此的全速馳騁。那是一匹波蘭的馬，戰利品之一，屬於霍斯所有。「哈樂金！」她聽見他歡欣地叫著：「真了不起！」那匹馬單獨疾馳，附近沒有看到任何人，幾隻綿羊正低頭吃草。在田野的盡端，叫不出名字的樹林直漫延到地平線，已經染上了加利西亞的秋色。幾幢荒棄的農舍兀立在樹林邊。儘管這一面的景色蕭瑟單調，蘇菲寧願看這些景色，也不願由房間的另一面望去；那一面是人群熙攘的斜坡，選擇囚犯的工作正在那裏進行。蘇菲不禁戰慄了一下，同時一陣微風拂過她的頸背，霍斯伸出手指碰碰她的肩際。他以前從未碰過她；她又一次戰慄，雖然她覺得他的碰觸並不包含任何意義。他低聲說道：「妳看哈樂金。」那隻美麗的動物像風一樣地在圍場裏疾馳，在他足跡所到之處揚起一陣陣塵土。「波蘭的這些阿拉伯馬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馬匹。」霍斯說：「哈樂金──真偉大！」那匹馬跑出了視野之外。

　　他驀地又回頭進行口述，示意蘇菲坐在位子上。他說：「我說到那裏了？」她唸出上一段給他聽。「啊，現在，」他接口道：「寫完最後一段：『但直到接獲更進一步的消息之前，希望允許指派更多可資勞動的希臘猶太人到柏肯諾的特別分遣隊。照情況看來，將那些衰弱不堪的人分派到特別行動似乎是正當的。』完畢。希特勒萬歲！照平常簽上名並且立刻打字。」

　　她迅速服從命令，坐到打字機前，在機器裏捲上一張原文紙和五張複印紙，埋頭開始工作，深知他坐在她對面，拿出一本軍官手冊開始閱讀。她瞟了一眼那本書。那並不是綠皮的武裝親衛隊手冊，而是一本藍灰皮的陸軍軍官手冊，書名是：「在不利的土壤及氣候下，污水淨化槽過濾的測量及預測的改進方法」，幾乎蓋滿了整頁封面。霍斯真不浪費時間！她心想。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拿起那本書專心閱讀，不過才空過了兩、三秒。她仍然感覺得到肩膀被他的手指碰觸的印象。她垂下眼睛，專心打信：「特別行動」，「特別分遣隊」。住在集中營的人很少會不明瞭這些暗語所隱含的真意。霍斯的通訊可以翻譯為：「希臘猶太人境況悲慘隨時都會死去，因此我們希望直接將他們分配到火葬場死亡突擊隊單位，他們可以在該處處理死屍，拔下金牙，將屍體丟入焚化爐中，直到他們也因筋疲力竭而不省人事時，便將他們送入瓦斯室。」蘇菲一面打著字，一面想著霍斯這段話的真義，六個月前她剛到此處時，會對這種可怕的觀念震驚難信，但是現在在她所住的這個新宇宙中，她對此卻早已見怪不怪，就如同一個人到麵包店去買麵包的事實一樣稀鬆平常。

　　她精確無誤的打完信，並添加了信末的致意。霍斯抬起頭來，指著信紙和鋼筆，蘇菲迅速遞給他。蘇菲在一旁等著霍斯提筆在最後一張複印信紙上寫下親暱的附語，他一邊寫字，一邊習慣性地唸出聲來：「親愛的希尼：很抱歉明天無法在波森與你會晤，本信將由軍機送至該處。祝你對親衛隊『老小子』演講時好運。魯迪。」他把信交還給她，說道：「這封信要快點發送，不過先把回給那個神父的信打好吧。」

　　她走回桌子後，費力地把德文打字機搬到桌下，把有波蘭字鍵的打字機搬上來。這個波文打字機是捷克斯拉夫製的，比那個德國幾打字機輕很多，也使她的指頭感到舒服些。她開始打字，把霍斯昨天下午唸給她聽寫的信譯成波文。這封信是關於一個頗受非議的小問題，牽涉到社區關係。霍斯接到一封鄰近村莊神父所寫來的信──鄰近，卻是指這一周圍區域以外；這一區所有的波蘭居民都被趕離了。神父抱怨有一小群集中營的守衛（確實人數不知）在夜晚時跑到教堂去，把祭壇上一對無價的銀燭台偷走了──這對燭台是十七世紀的手工製品，現今已找不到第二對。蘇菲把神父氣惱而憤怒的信，大聲用德語唸給霍斯聽。當她唸這封信時，可以察覺到若非是大膽就是愚蠢，驅使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莊神父寫信給奧希維茲的司令官。然而信中有確然的機巧，它的語氣幾近於謙卑（「打擾司令官大人寶貴的時間」），而且避免提及錯誤（「我們了解過度的酒精可能引起這樣的惡作劇，顯然這並無任何惡意」），但事實是這個可憐的神父，以一種控制著狂怒的筆調寫出這封信，似乎他和他的教民最尊敬的所有物被掠奪了，實際上也是如此。蘇菲大聲唸出時，特別強調奉承的語氣，這減輕了神父狂躁的迫切，當她唸完信時，她聽見霍斯厭惡地呻吟了一聲。

　　「燭台，」他說：「我為什麼會有和燭台有關的問題？」

　　她抬起頭看見他唇邊有一抹自嘲的笑，她意識到他這個問題至少有一部份是對她說的。她一時失去了平衡，使得鉛筆自她手中滑落。她覺得自己張開了嘴巴，但是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也無法回他一笑。

　　「教堂，」他對她說：「我們一定要試著尊敬當地的教堂──即使只是在鄉下小村裏。這是個好政策。」

　　她一語不發的彎身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鉛筆。

　　然後，他直接對她說：「妳當然是羅馬天主教徒吧，是不是？」

　　她不認為他的問話有任何嘲諷，卻久久答不上話來。等她說得出話時，她困窘地發現自己竟反問道：「你呢？」血湧上了她的面頰，她憬悟到她的話簡直愚蠢之至。

　　然而令她驚訝而放鬆的是，他的表情並無變化，說話時的聲音也很自然。他說：「我以前是個天主教徒，現在不是了。我相信有個神──某處。以前我信仰基督。」他頓一下。「但我已經和基督教決裂了。」

　　就是這樣。他的語氣是那麼冷淡，好像是談著怎麼處理一塊破布似的。他沒有再和她閒聊，又一本正經的指示她寫了幾封信，然後他又回頭處理這個教區神父的痛苦，用德文口述一封信，吩咐蘇菲改成波文，此刻，第二天，蘇菲將這封信打出來，對於自己得以將霍斯刻板無趣的德文，轉變為流暢生動的波文，感到很滿足：「親愛的賈賓斯基神父：得知貴教堂發生的蠻行使我們不覺驚訝困惱。對我們而言，沒有比褻瀆聖物更難以忍受，我們將盡力採行每一步驟，以確保歸還貴教堂珍貴的燭台。本駐地的軍士全都受過最高原則的訓練，要求每一位禁衛隊隊員──事實上是每一位在佔領區服役的德國人──都要嚴格遵守，但免不了會發生一些小過失，我們竭誠希望您能了解……」在安靜的閣樓中，蘇菲的打字聲滴滴嗒嗒響著，霍斯思索著他的污水淨化槽過濾問題，蒼蠅嗡嗡地飛著，遠處的貨車不住地發出𠾐𠾐聲，和夏日的悶雷無異。

　　她一打完信，內心又不覺紛亂起來，因為他剛剛開口說話了，而當她抬起頭時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雖然打字機的聲音使他的話模糊不清，她幾乎確信聽見他說：「那條頭巾非常漂亮。」她的臉飛上了紅霞，不由自主地舉起顫抖的手，摸著繞在她頭部的頭巾。這條綠色格子頭巾是用便宜的監獄洋布做成的，遮掩著她的腦袋和六個月來長長了的鬈髮。這條頭巾也是一項罕有的特權；只有有幸為霍斯工作的人，才得有這項允准，以遮掩到了某種程度時漸禿的頭顱，無論男女。

　　「謝謝你，司令官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消退了。想到和霍斯交談，她便覺得憂慮而緊張。她的緊張更因為事實上她渴望和霍斯交談而愈增。她的腸胃因害怕而蠕動──不是怕司令官，而是怕她的緊張會使她最終失去了機智、隨機應變的能力、敏銳靈巧的態度、演戲的天賦，以及她迫切渴望驅使他實現她最謙遜的要求。「謝謝你！」她大聲而笨拙地說，心想：妳這個笨蛋，安靜一點，他會認為妳是個愚蠢的小白痴！她搧搧睫毛，端莊地垂下眼睛，以更輕柔的聲音說：「是珞蒂給我的。傅勞給她兩條，她送我一條。這可以遮住我的頭部。」她平靜下來，想著：別多話，千萬別多話，還不到時候。

　　現在他檢視著那封打給神父的信，雖然他自己也承認他對波文一竅不通。蘇菲望著他，聽見他以一種有趣的腔調唸了一句波蘭文，但很快就放棄努力，站起身來。「很好。」他說：「但願我們已經安慰了這個不快樂的小神父。」他拿著信大步地走向閣樓門，將門打開，暫時消失在蘇菲的視線之外，呼叫著站在梯間的助手薛富勒。蘇菲聽到霍斯專斷的發令聲，指示薛富樂立刻讓信差把信送到教堂去，薛富勒的回答聲由下方傳上，流露出並不明顯的恭敬。他似乎說：「我立刻上來，長官！」她聽見霍斯不耐煩地叫道：「不，我拿下去給你！」

　　司令官喃喃自語的，踏著硬跟皮靴走下幾步台階，吩咐他的助手──一個來自烏爾木、有張撲克臉的年輕少尉。他們的聲音隱約地由下方傳了上來。然後有一剎那，蘇菲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儘管既無意義又十分短暫──後來成為她對這個時間、地點破碎的記憶中最難以磨滅的。她一聽到音樂聲，便知道那是來自四層樓下客廳裏的那架大留聲機。她在霍斯家一個半星期來，那部機器在白天幾乎從不間斷地播放音樂──至少是當她在擴音器的聽程之內，無論是在地窖裏擺著她睡舖的陰濕角落，或者像現在這樣在閣樓上，打開的門使得那聲音經過她的耳朵，飄到了屋樑。

　　蘇菲幾乎從不聽那些音樂，因為那都是些吵鬧的德國流行歌、岳德爾山歌和鐵琴和手風琴合奏，差不多都是柏林咖啡廳播放的歌。霍斯那個珠光寶氣、聲音刺耳的妻子──荷薇，一再聽著這些單調嘈雜的歌曲。蘇菲渴想著那部留聲機，直想到她覺得心痛，當她由地下室的住處到閣樓經過客廳時，她總是偷偷看著它。客廳的擺飾和她有一次在波蘭雜誌上「古玩店」上看到的一張圖片一樣：塞滿了法國、義大利、俄國和波蘭的古物，包括各時期各樣式，櫸木地板上堆著沙發、椅子、桌子、寫字桌、情人座椅、土耳其式長椅等等──單一個房間卻放置了夠十二個房間擺設的家具，簡直像是一個瘋狂的室內設計師的作品。即使在這一團紊亂中，那架留聲機仍十分突出，那是用櫻桃木作成仿古的式樣。蘇菲從未見過聲量這麼宏大的留聲機，但想到這麼一件神奇的機器卻儘是播放著雜曲小調，她便不覺喪氣。她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走近一看那是歌森牌的，她以為那是瑞典貨，但魯尼──一個看起來愚蠢事實上卻很聰明的囚犯，他在指揮官家裏充任技工，是閒談和消息的主要供應者──告訴她那是美國機器，大老遠的運到這裏來。機器周圍有一疊疊成套的唱片，唱機上則放著一個肥胖的巴伐利亞娃娃，兩頰圓鼓鼓的，吹著一支鍍金的薩克斯風。海頓的讚美樂聲緩緩流過……

　　音樂穿過霍斯和他的助手，飄向上方，使她興奮地站起身來，似乎是要對它表示禮讚，身子微微顫抖。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傻瓜把這張好唱片放在機器上了？該不會是荷薇突然發瘋了吧？蘇菲不知道，但這無關緊要；（後來她想到一定是霍斯的次女，愛咪，一個十一歲的金髮女孩，臉很圓，臉上長著雀斑。）這無關緊要。這美妙的音樂滑過她的肌膚，就像神的雙手一樣，以醉人的冰冷撫觸她；她的軀體感到一陣接一陣的冰涼；在這幾秒鐘，使她像夢遊一般顛躓行走，黑夜和濃霧似乎被熾熱的太陽驅散了。她走向窗畔，由窗玻璃上她可以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她頭上的綠格子頭巾，她身上藍白相間的犯人服；她眨眨眼，流下了淚，穿過她的影像望向窗外。她再次注視那匹神奇的白馬，現在牠停在草地上吃草，更遠些是那群羊，再過去，仍是那綿延的樹林，就像是在世界的邊緣，在樂聲中變成凋萎卻壯觀的森林，美麗而幽雅。沉溺在讚美的歌聲中，她閉上了眼睛聆聽，在心中默禱……

　　「就在這時音樂停了。」蘇菲告訴我：「就在最後一段的中間，突然停止了，使我覺得非常空虛。我沒有說完我的禱告。我不知道，或許我就是在那一刻開始失去了信仰。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上帝大約是在什麼時候離開我的，或者是我離開祂。總之，我很空虛。那就像是在夢中找到一個珍貴而又真實的東西──某件東西或某個人，令人難以置信的珍貴──卻突然驚醒而意識到那個珍貴的人已經走了。永遠！我這一輩子有許多次這種經驗，醒來而若有所失！當這段音樂停止時，我突然了解到──我有這種預感──我再也不會聽這樣的音樂了。門還是開的，我聽得見霍斯和薛富勒講話的聲音。然後樓下的愛咪──我確信那必是愛咪無疑──在唱機上換了另一張唱片，「啤酒桶波卡舞」。我覺得很憤怒。那個一張臉圓得像月亮的小母狗，我真想殺了她。她大聲播放「啤酒桶波卡舞」；就是在花園裏、在營房中、在城裏也必然都聽得到。那首愚蠢的歌是用英語唱出的。

　　「但是我知道我必須控制我自己，忘了音樂，想想其他的事。而且，我知道我必須使用我的每一點知識，每一點機巧，我想你會說，以便我可以從霍斯那裏得到我所要的。我知道他恨波蘭人，但那不打緊。我已經……試了！我知道我必須再繼續前進，因為時間不多了。魯尼，就是那個技工，曾經低聲對我們這些地窖裏的女人說，他聽到傳說霍斯很快就要被調到柏林去了。我必須要快點行動，如果我想──是的，我必須說，『誘惑』霍斯，雖然我偶爾想到也覺得噁心，希望我能以我的心靈而不是我的身體誘惑他。希望我能夠向他證明其他的一切，而不必運用我的身體。是的，丁哥，向他證明喬莎．瑪麗亞．貝根斯基．撒威妥思卡或許是個卑微的波蘭女人，可是也和霍斯一樣，是個意志堅強的好納粹黨員，我不應該受到這種殘忍而不公平的拘禁。」

　　「最後，霍斯又走上樓來。我聽得見他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和『啤酒桶波卡舞』。我下了這個決定，就是我站在窗畔，必須顯得頗為迷人。性感，你知道。對不起，丁哥，可是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一副想要做愛的樣子。但是哦，我的眼睛！耶穌基督，我的眼睛！我把眼睛哭紅了，我知道，而且我還在哭，我真怕這會擾亂我的計劃。我急忙停止哭泣，用手背拭過眼睛。我再度看著當我聽到海頓的樂曲時顯得那麼美麗的森林。然而風使得一切都變了，我看到由柏肯諾的焚化爐冒出了煙，籠罩了這片田野和樹林。然後霍斯進來了。」

　　※※※

　　幸運的蘇菲。在集中營待了六個月後，她不僅還相當健康，而且未曾遭受飢餓的痛楚。不過，這並不表示她飽暖無虞。每當她回想那個時期，（她很少詳細談及，因此我從不曾由她那裏獲知，住在這明載於文件上的地獄裏的直接感受；然而她無疑見過了地獄，而且俯仰生活其間。）她暗示和原是軍人的囚犯每天所忍受的飢餓比起來，她的食物還算足夠，但頗受限制。例如，她住在霍斯宅邸地下室內的那十來天，所吃的是霍斯家的殘羹剩飯，大部份是蔬菜和肉骨──但她已非常高興。她的幸運使她不僅僅是在求生存的情況下活著。在所有的奴役世界中，都會發展出階級之分，影響及特權的模式；蘇菲發現她竟是包含於一小群的中堅份子中。

　　在無時不保持數千名犯人的奧希維茲，這群為數幾百的中堅份子，藉著策略或運氣而履行某種功能，是親衛隊認為不可或缺或至少是極為重要的。因此，除非什麼無情的命運使他們也為之崩潰──這是每天都存在的威脅──這些中堅份子不會迅速陷於其他人幾乎都有的精神分裂狀態。

　　我們試著了解奧希維茲一般的本質和功能──特別是蘇菲在一九四三年四月初抵達後的這六個月期間──也許更易明白蘇菲和魯道夫．霍斯之間的糾葛。我要強調時間是非常重要的。當時集中營所遭受的形態變化，可以說是霍斯在四月初接獲希姆勒指令的結果。這項指令非常重要，因為在納粹魔術師想像力豐富的腦子裏已經有了「最後解答」：那就是柏肯諾剛建好的瓦斯室和火葬場，將「僅」用來消滅猶太人。這項勅令改變了原來允許毒殺在健康和年齡選擇基準下的非猶太犯人（主要是波蘭人、俄國人和其他斯拉夫人）的規則。這項新命令的成立，並非由於德國人突然關切斯拉夫人及其他「雅利安」的非猶太犯人，而是由於根深蒂固的藐視──起於希特勒，現在更擴及希姆勒、艾契曼及其他親衛隊指揮官──最終進行屠殺猶太人，直到全歐洲的猶太人都被殺光為止。新命令實際上就是一項戰鬥準備：柏肯諾的設施無論是空間或熱度都有最終限制，如今在死亡名單的絕對優先下，猶太人便獨佔了這個地方。

　　此時，奧希維茲就有了雙重功能：是大屠殺的停歇站，也是實施奴役制度的所在地。

　　被送到奧希維茲的人只希望能苟活一段特定的時間：三個月。蘇菲抵此一、兩天後便明白了這一點。她和數百個新來的女犯人擠在一起，傾聽一個禁衛隊軍官訓話。他明白地叫他們放棄一切希望。「我還記得他的話，」蘇菲告訴我：「他說：『你們所到之處是集中營，而不是療養院，想要離開只有一條路──煙囪。』他說：『不喜歡這條路的人可以試著用鐵絲自殺。要是妳們這一群人裏有猶太人，最多只有兩個禮拜好活。』然後他又說：『有修女嗎？妳們和教士一樣，可以活一個月。其他的人，三個月。』」

　　因此納粹所造就的是一種時時存有死亡的恐懼，比死亡更可怕的生活，而且也更為殘酷，因為這些最初──第一天──便已注定了命運的人，多不知道這種受盡疾病飢餓折磨的拘禁，只不過是一種生命的幻影，在這種幻影中，他們仍無可避免地向死亡航行。

　　正如蘇菲所說：「要是他們一到那裏就知道這個事實，他們會祈求能被送到瓦斯室去。」

　　※※※

　　他們一抵達奧希維茲，身上的東西便被搜索一空，然而，由於搜身過程的紊亂含混，有時候比較幸運的人可以保有一些個人的珍藏或衣物。例如，由於蘇菲本身的機伶加上一名禁衛隊員的疏忽，她設法保有一雙雖然破舊卻還可以穿的靴子。有一隻靴子的襯裏被割裂，留下一個藏東西的縫隙，當她站在閣樓的窗畔等待司令官的那一天，那隻靴子裏藏了一本約莫十二頁滿是污痕但仍清晰可讀的宣傳小冊，標題是：「波蘭猶太人的問題：納粹主義有解答嗎？」這可能是蘇菲最大的遁詞；先前她對我說過她的教養有多大的容忍和自由不僅是欺騙了我（我確信她也欺騙了納森），而且直到最後一刻為證實她對司令官的態度，她才向我透露：這本宣傳小冊是她父親──克瑞科傑寧大學著名的法學教授，畢紐．貝根基教授──所寫的。

　　讓她對我說出這一切並不容易。她咬著唇，緊張地摸索她血色盡失的臉頰；在她創造了她父親正直而高尚的完美形象後，要揭穿這個謊言尤其困難：一個為面臨的恐懼而困惱的社會主義者，她的父親，在她的描述中卻是個冒生命危險拯救猶太人的自由論者。她以悲痛的聲音對我說出這個事實。她明白此刻她不得不承認，以往對她父親的說詞只是謊言時，她所說的其他事情可信度也大打折扣。然而這個可悲的謊言只是脆弱的防禦，是她所在乎的人──例如我──及她內心的愧疚之間一條易碎的防衛線。她問我，現在我已知道事實，也了解她說謊的必要，是不是會原諒她？我撫著她的手背，對她說我當然會。

　　她繼續說，除非我知道有關她父親的真相，否則我就無法明瞭魯道夫．霍斯這回事。她堅持先前她並沒有完全對我說謊，尤其是她童年時悠閒的生活。克瑞科的老家在戰爭前是個溫暖而安全的住所。她母親是個心胸寬廣而慈愛的婦人，若是她能把對音樂的熱愛轉達到她的獨生女身上，蘇菲會更珍愛和她共處的回憶。只要想像在二○年代及三○年代西方世界幾乎任何一個學術家庭安寧的生活──慣例的午茶和晚上的音樂會，夏天時到鄉間郊遊，和學生共餐，寒假時到義大利旅遊，休假年度到薩爾斯堡小住──便會明瞭那些日子蘇菲生活的本質、文明氣息，以及平靜快樂的特質。然而，一朵徘徊不去的烏雲卻籠罩在這種生活上，使得蘇菲在童年和年少時期都感受到一種壓力。那就是她父親的存在，他暴君似的控制整個家及蘇菲，而且手段狡猾精明，使得蘇菲直到成年之後，才了解到她無以言喻的憎恨她父親。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深埋在心裏的感覺──無論是壓抑的敵視或強烈的愛──在其一生中很少會在一剎那間突然意識到；就像身體遭到什麼大變動似的，令人難忘。蘇菲說她絕不會忘記她對她父親的恨熾熱顯示的那一刻，她說不出話，以為她會昏死過去……

　　他是個身高體健的人，通常穿著大禮服、硬領襯衫，打綢質領帶。很古板的服飾，但在當時的波蘭並不怪異。他有一張標準波蘭人的臉：高闊的頰骨、藍眼、豐滿的唇、高挺而寬的鼻、招風耳。他蓄著腮鬚，頭髮齊梳向後，總是戴著帽子。兩個銀質的假牙使他英俊的容貌微有瑕疵，但只有當他張大嘴巴時才看得見。他的同事認為他是個喜好打扮的人，但他的學術聲譽使他免於受到譏嘲。儘管他見解極端──右翼派教職員中的超級保守主義者──仍然受到同儕的尊敬。他不僅是法律教授，偶爾還是個執業律師，專長於國際專利法──主要是德國和東歐國家之間的交流──而這項副業的收入，更使他的物質生活水準高於他的許多同事。他酷好莫色耳葡萄酒和烏曼雪茄。他也是個天主教徒，雖然並不狂熱。

　　蘇菲先前告訴我，有關他年輕時的事及他的教育都是真的。蘇菲經常聽他說，除了透過德國之外，落後而又飽受欺凌的波蘭，如何尋得救助及優雅的文化？對於波蘭這樣一個結構散漫的國家，還有什麼國家主義比講求實際卻令人悸動的納粹國家主義更適合？貝根斯基教授既不是個自由論者，也不是個社會主義者，而是國家民主黨的創始者之一；這個政黨的主要宗旨之一就是反閃人主義。一九二○年代各大學攻擊猶太學生蔚為風尚。教授當時三十多歲，是溫和派中前途看好的年輕黨員。他在一份領導性的華沙政治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悲嘆這些攻擊的文章，使得蘇菲在多年之後不禁想著，他是否不曾感受過急進烏托邦的人道主義。她曾說他父親為畢蘇斯基在二○年代末期，把極權主義統治帶到波蘭而痛恨這位將軍，她說錯了。她後來知道，她父親的確痛恨畢蘇斯基，但主要是為了他以獨裁的方式，一再頒發保護猶太人的勅令。一九三五年畢蘇斯基一死，保護猶太人的法律便鬆散了，波蘭的猶太人再次陷於恐慌。教授又一次──至少是初期──提及溫和手段，他加入了具有法西斯精神的國家急進黨，在波蘭各大學學生間開始居於指揮地位，再度提出不該對猶太人拳打腳踢，不僅是在校園裏，在街道上亦然。不過他所以反對使用暴力並非基於意識，而是基於邪惡的計算；在他的著作中，他堅持長久以來的觀念：他開始有條不紊地以哲學化的立場來解釋，必須排除在各行業中的猶太人，而就由學術界開始。

　　他大肆討論這個問題，寄了無數的論述給波蘭及德國各文化中心──如波昂、慕尼黑、曼漢、德列斯登等地──的著名政治法律刊物。他的主題之一是「多餘的猶太人」，寫到「人口遷徙」和「放逐」的方式。他是政府派往馬達加斯加偵測猶太人定居的可能性的要員之一。（她還記得他帶了個非洲面具回來──曬得一團黑。）雖然他仍不贊成暴力，卻已開始動搖，而他堅持要立刻得到這個問題的實際答案，也愈來愈心切。他的態度逐漸變得狂熱，他成為種族歧視行動的領導者，並且是孤立猶太學生必須在「猶太椅」上課的提倡者之一。他對於經濟危機有尖銳的分析，在華沙發表煽動群眾的演說，他怒吼道，在經濟蕭條時期，來自各處氾濫城市的猶太人，有什麼權利和誠實的波蘭人競爭工作機會？一九三八年末，他的情緒達到最激烈的地步，著手寫他的巨構，也就是先前提及的宣傳小冊，第一次謹慎地提出了「全數廢除」的想法。語意不明，小心翼翼──但確實寫了出來。廢除。不是野餐之舉。全數廢除。此時，蘇菲常聽寫她父親的口述，和奴隸一樣謙卑，為他做各種祕書性的工作。一九三八年冬天，她費了整整一個禮拜為他打好這一份「波蘭的猶太人問題：納粹主義有解答嗎？」的手稿，對她父親的決心才有所領悟。

　　蘇菲述及這些往事時，我雖一再追問，卻無法完全獲知她童年及少女時期的生活，只是對某些事有格外深刻的了解，例如，她對她父親的卑屈是百分之百的，如同赤道雨林區的匹克米族文化一樣，為人子女者也要完全的效忠。她告訴我，她從不對這種忠誠質疑，自小到大她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波蘭的天主教義要求一個父親理應受到尊敬。她每天要說「是的，爸爸。」和「不，謝謝你，爸爸。」她和她母親都必須遵守這種義務的服從。她承認，或許她有被虐狂也不一定。畢竟，即使是在她最悲傷的回憶中，她也常告訴自己，父親對她們母女並不真的殘酷；儘管他威嚴高傲，仍然有幽默的時候。為了維持快樂，一個家裏的暴君不可能毫不講情理的。

　　也許就是這種緩和的性質，使得蘇菲毫不怨恨地接受父親完全的支配，就連婚後也不例外。在學校教授中，她父親是傑出而又屬被議論的一員，但是蘇菲卻不清楚他的政治信仰和抑止的憤怒。他從不在家裏討論這些事，雖然等她懂事後不可能完全不知他痛恨猶太人，但是在波蘭有個反閃人的父親並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至於她自己──忙於學業、上教堂、交友、看書、看電影（大部份是美國片）、和母親一起練琴、甚至還有一、兩次無邪的調情──對於克瑞科那些像幽靈般難得一見的猶太人，她的態度和大多數人一樣的漠不關心。蘇菲這麼說；我相信她。他們與她毫不相干──至少在她擔任父親的祕書，開始明白她父親激烈的心意之前。

　　她才十六歲時，教授便強迫她學打字和速記。他可能早已計劃好要利用她；她是他女兒的事實，無疑可以使他更方便也更信賴。總之，許多年來她雖花費無數個週末為他打出和專利權有關的兩國文字通訊，但卻一直到了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時，才開始處理他所寫的論述；在此之前，這些都是由他學校的助手處理的。當她用速記記下，又用波文或德文打字機打出他的心血之作「波蘭的猶太人問題……」時，她才恍然大悟。她還記得他的聲音時而會極為熱切，他在潮濕而煙霧繚繞的書房裏踱步，而她服從地在速記簿上用符號寫下他組織詳盡、敘述精確的德語。

　　他的風格見識廣博而具有個別性，常有嘲諷之處，可能同時又辛辣又活潑。他的筆調有種不尋常的魅力。她細心聽寫他的口述，但由於他脫韁野馬似的熱情，因此直到她把速記底稿打出後，她才明白在那些歷史的引喻、辯證的假設、宗教的命令、合法的先例和人體的提案之中，他一直使用兩個令她驚心肉跳的字：「根絕」。

　　根絕。結果就是這麼簡單明瞭。「根絕。」她大聲唸出來。他的意思是，她遲鈍地想，他們全都該被殺掉。

　　一如蘇菲所暗示的，我們可以說，她幾乎是同時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恨意，和他是個熟衷於殺猶太人的劊子手。蘇菲告訴我，她的情感必然已成熟到突然明瞭父親令人難受的束縛，就算教授沒有提及這種屠殺計劃，她也會有相同的反應。我想照她敏感的本性而言，這麼多年她置身於父親懷恨、變形、扭曲的壓力下，此刻又像個快要溺死的生物般，在他有毒的神學泉源中浮沉，她必然會回復人性的本能，對於她所做的感到驚駭，將那一束可怖的文稿緊抓在胸前，在這個霪雨霏霏的週日傍晚，急步穿過克瑞科曲折的街道，到市集廣場去和她父親及她丈夫會晤。

　　「那一晚我父親在市集廣場的一家咖啡店等我。我記得那天又冷又濕，天空飄著針扎的雨，像是要下雪了，你知道。我丈夫，凱西岷，和我父親同桌等著。我打了一下午的手稿，費了不少時間，所以我遲了很久。想到我父親會為我的遲到大為生氣，我覺得很難過。你瞧，這件事進行得太匆促了。這大概就是你所謂的『急件』，印刷商和我父親約好在咖啡店碰頭拿稿子。我父親打算在他來到之前，先在那裏把稿子整理過一遍。他要改德文打的那一份，凱西岷則檢查波蘭文的稿子。我到達咖啡店時，那個印刷商已經和我父親及凱西岷坐在一起。我父親非常生氣，雖然我道了歉，我還是看得出他很火。他迅速拿過我帶來的原稿，命令我坐下來。我坐下來覺得胃部扭曲發痛，我是那麼怕他生氣。真奇怪，丁哥，我們有時候會記住微小的事情。我是說，就像我記得當時父親喝茶，凱西岷喝白蘭地，而那個印刷商──這個人我以前見過，名字叫羅門．顯克維支，不錯，就和那個名作家同姓──喝的是伏特加。我確信我所以會把這個細節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父親的茶。我是說，你瞧，我工作了一整個下午後覺得非常疲憊，那時我只想要喝杯茶，和我父親一樣。但是我絕不會自己點一份，絕不會！我記得我只是看著他的茶壺和杯子，渴望也有一杯像那樣的熱茶。要不是我遲到那麼久，我父親會倒杯茶給我，可是現在他很火我，對茶根本不置一詞，所以，我只好坐在那裏低頭看自己的指甲，而我父親和凱西岷開始檢視打字稿。

　　「時間似乎過去了好幾個鐘頭。那個叫顯克維支的印刷商，是個蓄著鬍子的胖子，我記得他很喜歡大笑──和我談了一些關於天氣的無聊話，但我多半時候就坐在那張冷冰冰的桌子旁，閉著嘴巴，像快渴死的人那樣只想喝一口茶。最後我父親抬起頭來瞪著我說：『這個喜愛理查．威那的納維爾．張伯倫是誰？』他嚴厲的瞪著我，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他很不高興。對我不高興。我不明就裏問他道：『我不懂你的意思，爸爸？』他又重複一次那個問題，這一回特別強調了『納維爾』三個字。我突然憬悟到我犯了嚴重的錯誤。因為，你知道，我父親在這篇文章中時常引用這個英國作家張伯倫的話支持他的哲學，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個人，他寫過一本書叫做Die Grundlegen des─哦，英文說來應該是『十九世紀之根』，其中充滿了對德國的愛，對理查．威那的推崇，和對猶太人的恨，說他們污染了歐洲的文化。我父親很景仰這位張伯倫，此刻我才想起當他對我說這個名字時，我不知不覺地一次又一次記成了納維爾這個名字，而沒有寫哈士敦．張伯倫──這才是那個痛恨猶太人的張伯倫的正確名字。我非常害怕，因為我在這份原稿和目錄上一再重複了這個錯誤。」

　　「哦，丁哥，真羞恥！因為我父親是個要求十全十美的人，他不能忽視這個錯誤，他非得當場指責不可，我聽見他當著凱西岷和顯克維支的面這麼說，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的語氣充滿了輕蔑，『妳的腦袋和妳母親一樣，都是一團漿糊。我不知道妳的身體那裏來的，但是妳並未得到我的頭腦。』我聽到顯克維吱笑了一聲，我想他是因為尷尬的緣故。我看看凱西岷，他對我笑笑，臉上的表情似乎和我父親一樣輕蔑，但我並不驚訝。丁哥，你大概也知道，幾個禮拜前我對你說的另一個謊言了，那時候我根本就不愛凱西岷，他不過是個以前我從未見過的面目可憎的一個陌生人而已。我對你說了那麼多謊言，哦，丁哥！我真會說謊……」

　　「我父親又繼續訓斥我缺乏知識，我覺得臉好燙，可是我充耳不聞，別過臉去。我記得我心想，爸爸，爸爸，求求你，我只想要喝杯茶而已，接著我父親不再攻擊我，回頭繼續看稿子。我驚恐的坐在那裏，凝視自己的雙手。咖啡店裏冷得要命，就像是冰窖一樣。我聽到四周的人低聲交談，聽起來似乎都很感傷，外頭的街道上風聲颼颼，我突然聽清楚我四周的每個人都在談論將來臨的戰事。我覺得好像都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了。我心裏好害怕，想要站起來跑開，但我卻只能呆坐在那裏。最後我聽見我父親問顯克維支要費時多久才能印好，急件，顯克維支回答後天就可以了。然後我父親又和凱西岷談論把這些宣傳小冊發給學校裏的教職員。大部份的宣傳小冊將送到波蘭、德國和奧地利各處，但我父親打算留下幾百本波蘭文在教職員之間傳送。我又聽到父親指示凱西岷──我說指示，因為凱西岷我和一樣受他擺佈──一旦冊子印出便要親自在校園裏發送。當然他需要有幫手。我聽到父親說：『蘇菲會幫你分發。』」

　　「那時我意識到要是有什麼我不願被迫去做的事，那就是再和這本小冊有任何瓜葛。想到我必須抱著一大疊冊子在校園裏走來走去分發給教授們，我就感到作嘔。但是我父親一說──『蘇菲會幫你分發』──我就明白我一定會和凱西岷到校園去發這些冊子，就像我從小就去做他要我做的每件事情，替他跑腿、為他拿東西、學打字和速記，以便他隨時需要時可加以利用。當我想到我根本無能為力的時候，一種空虛感襲上我的心頭；我不能說不，我不能說：『爸爸，我不會幫你散發這本冊子。』不過丁哥，有件真相我必須告訴你，這是我至今仍然無法完全想通的。因為如果我說我不會幫我父親分發這些東西，只為了我終於明白他所要說的──謀殺猶太人，或許就好聽多了。我知道那是壞事，很可惜，即使到那時候我都還不敢相信他真的是這麼寫的。」

　　「但是坦白說，我所想的是另一回事。我終於看清這個男人，這個父親，這個賦予我血肉之軀的人，僅只把我看成一個下人而已，一個奴隸，現在他對我的辛勞卻沒有說一個謝字，而且我還得……搖尾乞憐？──對了，像報販子一樣在大學的演講廳裏搖尾乞憐，只因為他說我必須去做我就去做。我是個成年女人，我想彈奏巴哈，那一刻我想我必定會死──我並不是說為了做他要我去做的事情而死，而是為了我沒有辦法開口說不。沒有辦法說──哦，你知道的，丁哥──『去你的，爸爸。』就在這個時候他叫了聲：『喬莎。』我抬起頭來，他對我笑笑，我看得見他那兩只閃亮的假牙。他的笑容相當愉悅，說道：『喬莎，妳要不要喝杯茶？』我說：『不要，謝謝你，爸爸。』他說：『來，喬莎，妳一定要喝點茶，妳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我真想乘風飛去。我說：『不，謝謝你，爸爸，我真的不想喝茶。』為了要控制自己，我用力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我可以嚐到像鹹水般的血。他轉過頭去和凱西岷說話。然後就發生了──這種銳利的恨。這種恨迅速傳遍我的全身，使我感到一陣痛楚，我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就要摔倒在地上了。我渾身發燙，心裏想著：我恨他──這真不可思議，這種恨竟令我這麼痛楚──就像一把屠刀刺入心窩一樣。」

　　※※※

　　波蘭是個美得扣人心弦的國家，（那年夏天我藉著蘇菲的眼睛和回憶看到，次年我親眼看到。）在許多方面都和美國南部相似。不只是處處可見的田園景色相像而已──舉例而言，涅魯河兩岸泥濘而單調的沼澤地，就使人想到卡羅萊納海岸陰鬱的大草原；或者在加里西亞的一處農村後街，就和阿肯色斯十字路頭孤寂的小村一樣，搖搖欲墜、飽經風霜的農舍，粗糙的木工，座落在灌木叢中，幾隻瘦巴巴的雞仔在空地上鼓噪啄食──但是這個國家的精神，其飽經蹂躪而憂鬱的心，就像昔日不幸、貧苦而挫敗的南方一樣，使外形也受到了磨折。

　　想想看，一個投機政客橫肆不是十年，而是一千年的地方，你就會了解波蘭受到多少國家來來往往單調而規則的踐踏──法國、瑞典、奧地利、普魯士、俄國，甚至還曾遭受土耳其這種貪婪的惡魔所佔領。和南方一樣受到掠奪和開拓，也一樣是個普遍貧窮、務農而封建的社會，波蘭和昔日的南方也共有一個對抗這古老羞辱的壁壘，那就是驕傲。對已逝去的榮耀的回憶與驕傲。為祖先和家族的姓氏──別忘了還有人為的貴族身分──而驕傲。戰敗的波蘭和美國南方都孕育了一種狂熱的國家主義。然而，甚至屏棄這些真實有力的相似之處不談，還可以發現更表面卻更充沛的文化類似：對馬肉和軍階的熱愛，男人支配著女人．（因而也色迷迷的），說故事的傳統，沉溺於烈酒，而且也是各種卑劣笑話的主角。

　　另外還有一點，雖然是很表面的，卻使得波蘭和美國南部兩種不同的文化幾乎溶合在一起──那就是幾世紀以來的種族分裂。種族的問題使得波蘭和美國南部同時產生了殘酷和憐憫，頑固和了解，敵視和友誼，開發和犧牲，枯萎的憎恨和絕望的愛。

　　因此當蘇菲最初虛構了她父親勇救猶太人的童話時，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波蘭人在許多場合中會捨命去救不管遭到任何人迫害的猶太人，是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雖然當時我對這些事所知有限，我也不會對蘇菲起疑。但就算成千上萬的波蘭人袒護猶太人，為猶太人冒生命危險，仍有許多人殘酷地迫害他們。貝根斯基所有的就是前一種波蘭精神，而蘇菲為了解釋奧希維茲的事，終於對我承認了他父親的仇恨情緒。：…

　　教授的宣傳小冊結果如何頗值得一說。蘇菲遵照父親的旨意，和凱西岷到校園裏去分發傳單，但結果這卻成為一個決定性的失敗，最主要的是，學校裏的教職員就和克瑞科的其他人一樣，都憂慮著即將來臨的戰爭，因而對貝根斯基的倡言置之不理。克瑞科古老的鵝卵石街道開始人心惶惶。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最狂熱的急進份子，也不會為教授的理論所分神，一種氣勢洶洶的厄運使得人人無心去理會迫害猶太人的陳腔濫調。

　　但教授事實上是個愛國者，而且至少有一件事是千真萬確的。他心裏的這些想法絕非為了討好納粹而發。這篇論述是站在波蘭的觀點著眼的，他是個極有原則的思想家，不可能想到要藉這個哲學性的言論作為他個人進身之階，更別說最終拯救他的肉體。（事實上，迫近的衝突阻止了這本宣傳手冊以任何形式出現在德國人面前。）他也稱不上是個賣國賊或通敵者，因為九月時當波蘭淪陷，克瑞科並未受損的成為統治波蘭的政府中心，他去找希特勒的朋友韓斯．富南──也就是總督──提供服務時，並非意欲背叛他的祖國，而是想出任一個為波蘭人和德國人雙方利益設想的顧問和專家。毫無疑問的，他是為理想主義所驅使的。

　　痛恨父親和丈夫的蘇菲，常會在他們站在走廊上談論時，偷偷溜過，那通常是在教授早晨出門以前。他的低語混合了焦躁和希望，他的聲音中有種奇怪的嘶啞。

　　儘管他請求、奔走、遊說：去許多機關毛遂自薦，他那狂熱的努力卻付諸流水。沒有任何官員注意他，聽他陳言，必定使他深受打擊。但是教授又犯了一個嚴重的失誤。在情感和知識上，他都是德國另一世紀文化的繼承者，那個時代早已灰飛煙滅，不復重現了，因此他一點也沒有想過，他根本不可能迎合這以技術專家第一、政治主義的國家種種無情的統治和機械方法。教授成為納粹戰爭第一批犧牲者之一，只為了他「不合所需」──就是這麼簡單。或許有人會認為，他被回拒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是個「波蘭仔」，這是德國人對波蘭人輕蔑的稱謂。由於他是個波蘭仔，同時又是個知識分子，他那焦憂、神采奕奕、又乞憐哀求的臉孔，在蓋世太保總部並不比一個傷寒病患者受歡迎，但教授很顯然並不知道他自己已有多麼落後。

　　那年初秋當他徒然的奔走之際，死亡的喪鐘已無情的敲響。在納粹惡魔的眼中，他不過是另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因此十一月一個陰濕的早晨，當蘇菲一個人跪在聖瑪莉亞教堂時，她先前所描述的預感突然湧現，忙奔到學校──發現中世紀的校園已被德軍封鎖，而一百八十名教職員在德軍的長槍和機槍脅迫下成為俘虜──教授和凱西岷已成為奔向黃泉的不幸者。她再也沒有看過他們了。後來在修正她的故事時（我完全相信），她告訴我她父親和丈夫被捕，她從未感受過生離死別的哀傷，只覺得有種刺骨的震驚、恐懼、和巨大的損失感。她的整個自我意識都鬆脫了。因為德國人如果能夠不斷地攻擊這些毫無抵禦、毫不起疑的教師，天知道在未來這些年，波蘭還會發生什麼可怖的事。她所以和母親相擁而泣，僅只是為了這麼一個原因而已。她母親則是真的崩潰了。她是個甜美、順從、沒有主見的女人，對她丈夫的愛至死不渝，蘇菲也為她母親的哀痛而悲哭。

　　教授雖想為自己開脫，結果卻徒勞無功。更諷刺的是，德國人竟拘禁並槍決了一個後來他們可能會認為是個先知的人──一個不平凡的斯拉夫哲學家，他的「最後解答」提議在艾契曼及其同謀者之前（甚至在夢想者及發明者的阿道夫．希特勒之前）。他曾經寫過一張潦草的短箋給蘇菲的母親，這也是她們所接獲的唯一一封信，信中寫道：「我帶了我的宣傳小冊？…：我不明白何以我無法見到此處的當局者，讓他們看看……」

　　童年的記憶最深刻的就是撫觸和愛：和她一起散步、伸手撫平她零亂的金髮，他也曾在一個仲夏早晨，帶她到威衛堡下方鳥語花香的花園去搭小馬車。蘇菲記得這一切，因此當他的死訊傳來時，她仍感到一種灼燒般的痛苦，她看到他倚著薛辛霍森的一面牆，在一陣子彈的掃射下跌落，跌落……：

十

　　蘇菲住在霍斯家時所睡的地下室，因為建在地下又環有堅硬的石牆，是集中營極少數不會被燒人肉的氣味所滲透的地方之一，這也是她何以儘可能待在那裏的緣故。雖然放那張稻草床的地方又濕又暗，而且有發霉的臭味，牆壁後的某個地方，會傳來排水溝和樓上廁所水管的流水聲，半夜時她偶爾也會被一隻毛茸茸的大老鼠嚇醒。但大致說來這個昏暗的煉獄，比之其他簡陋的營房卻要好得多了。在這裏，她逃脫了在集中營裏所要忍受的殘酷和困乏，嘈雜和毫無隱私，而且睡眠奇少。此外，她從無法使自己保持乾淨。然而，在這裏她只和幾個囚犯同住。這個地下室最奢侈的設備之一就是有間清洗室。蘇菲好好的使用了這些設備；事實上，她非使用不可，因為這棟華廈的女主人荷薇．霍斯，對塵土有種恐懼症，希望每一個住在她屋簷下的犯人都要衣著乾淨；她在洗衣水裏加了防腐劑，使得住在這裏的犯人身上都有一股殺菌劑的味遭。還有另一個理由：司令官夫人深怕感染集中營裏的傳染病。

　　另一點讓蘇菲最歡欣的是睡眠，至少是睡眠的可能性。除了食物和隱私外，缺乏睡眠在集中營裏是非常普遍的；只有在睡眠中犯人才能逃脫那永無休止的折磨，而且很奇怪的通常他們都會好夢連連，因此他們幾近貪婪地渴求睡眠。在霍斯家安靜而孤立的地下室，蘇菲得以在數月以來第一次安穩的入睡，沉浮在夢境之中。

　　地下室大致由中央劃分為兩個部份。在木牆的那一邊住著七、八名男犯；多半是波蘭人，他們不是在樓上工作的工匠，就是廚房裏的洗碗工，還有兩個人是園丁。除了路過之外，男、女犯人絕少混在一起。木牆這一邊除了蘇菲外，還有三名女犯。其中兩名是猶太籍的裁縫師，她們是來自列日的一對中年姊妹，由於善於女紅而逃過了瓦斯的毒刑。她們是霍斯夫人及她的三個女兒特別喜愛的人；成天縫綴修改那些由被送進瓦斯室的猶太人身上剝下的好衣服。她們到這裏已經幾個月了，變得滿足而肥胖，在這群瘦巴巴的同伴中顯得非常奇怪。在荷薇的保護下，她們似乎對未來無所畏懼，當她們在二樓的日光室縫紉時，蘇菲覺得她們心情愉快而且鎮定從容。她們不常說話，那口比利時腔的德語使蘇菲感到刺耳而怪異。

　　住在這間地牢裏的另一名女囚患有氣喘病，也是個中年婦女，來自科布林士。她和那兩名猶太女裁縫一樣，也是個逃過注射毒物或在「醫院」受苦而死的幸運兒，好擔任霍斯家較小的兩個孩子的家教。她是個骨瘦如柴，身材平板的女人，有個長長的下巴和巨大的雙手，長得很像集中營裏一個殘忍的女警衛。但是珞蒂天性友愛、慷慨，軟化了她兇暴的外表。她就像個大姊一樣，告誡蘇菲在霍斯宅邸中的舉止行為，並告訴她許多有關司令官和他家人的事。她提醒蘇菲要特別注意管家衛菡敏。衛菡敏也是個女囚犯，德國人，因為偽造罪而入獄。她住在樓上的兩個房間內。珞蒂告訴蘇菲，只要多巴結她，不得罪她，就不會有麻煩。至於霍斯本人，也喜歡別人的奉承，但必須不露痕跡才行，任何人都別想愚弄他。

　　珞蒂心地純樸虔誠，就像一艘粗糙、穩健的船，經得起奧希維茲邪惡的風暴，忠於信仰。她告訴蘇菲說，她拘禁的痛苦可以在耶和華的王國裏得到報償。其餘的人，包括蘇菲在內，必然會下地獄。但是她說這些話絕無惡意，就像她嗅嗅柏肯諾焚屍的氣味，低喃著那些猶太人活該受此報應時一樣。畢竟，最初背叛耶和華的不就是猶太人嗎？

　　在我開始敘述的這一天，也就是蘇菲在司令室工作的第十天早晨，蘇菲躺在陰暗的地窖裏，將醒未醒之際，聽見睡在對牆臥榻上的珞蒂發出重重的哮喘聲。蘇菲驚醒了過來，睜開沉重的眼瞼，望著三呎外的那個軀體，蓋著一條破洞處處的毛毯。蘇菲想像以前一樣伸手觸觸珞蒂的肋骨，想想卻又決定讓她繼續睡。蘇菲換個姿勢，想要再重入夢鄉。當她再度閉上眼睛，快要朦朧入睡時，發覺魯尼在搖她的肩膀。

　　魯尼說：「我給妳們女士送食物來了。」他非常準時的照著計劃表到達。早餐裝在鋼鍋裏，無可避免的，是霍斯家昨天晚餐吃不完的剩菜。今早的食物照例是冰冷的，包括含骨頭和碎肉的菜湯、麵包、剩餘的蔬菜，有時還有沒吃完的蘋果和梨。此之在監獄裏的三餐，這已經算是窮奢極富的享受了；的確，單是數量就已算是盛宴了。此外，雖然蘇菲必須和珞蒂同鍋而食，她們卻各擁有一支湯匙。

　　蘇菲聽到珞蒂呻吟了一聲，發出一串不連貫的話語，也許是對耶和華的祈福吧。魯尼把平鍋放在她們兩個人中間，說道：「看──這些排骨上還有肉，很多麵包。還有好吃的捲心菜。昨天我一聽說蘇默賽要來晚餐，我就知道妳們女孩子們有得好吃了。」這個工匠蒼白而禿頭，瘦骨嶙峋的四肢和關節就像一隻螳螂一樣。他用手肘推推珞蒂，沙啞地低喊：「快醒來，珞蒂，醒來，我的小聖經迷。」珞蒂醒轉地坐起身來。她那張睡眼矇朧的平板臉看起來雖然可憎，卻也平和親切。然後她片刻也不猶豫，開始享用早餐。

　　蘇菲耐心等著。她知道珞蒂只會吃掉屬於自己的一份，她儘可以從容不迫。她望著平鍋裏黏糊糊的食物，高興的感謝這個叫蘇默賽的人。他是武裝親衛隊的少將，來自洛可羅，是霍斯的上司；他的到訪是屋裏這幾天盛傳的消息。魯尼的理論被證實是精確的，他一直說，只要有個大官到這裏來，霍斯就會準備一頓美餐，並剩下一大堆東西，連蟑螂也會吃得發膩。

　　珞蒂塞了一嘴的食物，問道：「外面天氣怎麼樣，魯尼？」她和蘇菲一樣，知道他對天氣十分敏感。

　　「很涼。吹西風。多雲時睛。氣流下沉。現在空氣發臭，不過可能會好轉。有許多猶太人被送入焚化爐。親愛的蘇菲，請快吃吧。」最後一句話他是用波蘭話說的，咧嘴而笑，露出粉紅色的齒齦，幾顆牙像生白銀一樣突出。

　　魯尼在奧希維茲的事業和集中營本身的歷史相當。他是最早到此來的人之一，下獄不久後，就開始在霍斯家工作。他原來是密那斯科附近的農人，住在遙遠的北方。在一次維他命缺乏實驗中，他掉了大部份的牙齒；像老鼠或天竺鼠一樣，他被有計劃的剝奪了維他命Ｃ及其他要素，直到他的牙被毀了，也使他有些瘋狂。他毫無理由地在突然間成為一名囚犯，就像晴天霹靂似的。通常，在這種磨難之後，他會被以一記快速的心臟注射送上西天。但是他有農夫的彈性及不尋常的精力。除了他的牙齒毀損外，他幾乎毫無壞血病的症狀──疲乏、虛弱、體重減輕等。他仍然像隻山羊一樣健壯，使得親衛隊的醫生嘖嘖稱奇，也間接地引起了霍斯的注意。霍斯說他想看看這個犯人，而在他們費時極短的會晤中、魯尼的某個特徵──也許只是他那口時常出錯而令人發笑的德語──使指揮官深覺有趣。他讓魯尼住到他家來，此後魯尼便在此地工作，享受某些小小的特權，在這幢宅邸內晃來晃去，聽些閒言閒語，而且不必受到特別的監視。他很擅長搜尋東西，時而會有一些來源神祕的食物。更重要的，儘管魯尼外表單純，他每天都與集中營有所接觸，是波蘭最堅強的抗暴集團中最可信賴的資料提供者。

　　那兩個女裁縫在對面的陰影中醒了過來。「日安，夫人，」魯尼愉快的喚道：「早餐來了！」他回頭對蘇菲說：「我還給妳帶了些無花果來。真正的無花果，想想看！」

　　蘇菲問：「你從那裏弄到這些無花果的？」接過魯尼遞給她的這項珍寶時，她覺得十分驚喜；這些乾無花果雖包在玻璃紙內，仍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暖意。蘇菲將這包東西舉高些，看見凝結在灰綠色外殼上的甜汁，她用力吸入一口雖已消褪卻仍清香的瓜果芬芳氣味。好幾年前，她曾在義大利嘗過真正的無花果。她的胃部愉快地吵鬧不休。幾個月來──不，幾年來──她從未夢想過這樣的奢侈。無花果！她叫道：「魯尼，我真不敢相信！」

　　「留著待會兒再吃吧。」他說著，又拿了一包給珞蒂，「別一下子全吃光了。吃這玩意兒要從上面吃起。這是吃剩的，不過這是妳們難得享有的食物。和我以前在波默茲種的無花果一樣。」

　　魯尼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蘇菲一邊貪嘴地嚼著多筋的豬肉，一邊傾聽他流利的閒談。豬肉燒焦而且帶有軟骨，但她的味蕾卻覺得這一點她身體所需的脂肪無異於山珍海味。她狼吞虎嚥地吸取任何油脂。蘇菲邊吃邊想像昨晚款待蘇默賽的菜餚，過了一會兒後才聽到魯尼以得意但嚴肅的聲調說：「他們蝎力要表現得很快樂，有一會兒看起來也確實如此。但等他們談到戰爭，就顯得很悲慘了。就像蘇默賽說起俄國人已準備要收復基輔的時候，在俄國前線有許多壞消息。然後義大利也有不好的消息，蘇默賽是這麼說的。英國人和美國人漸次向那裏推進，每個人都像蝨子一樣奄奄一息。」魯尼站起身，把另一鍋食物推到那兩個姊妹身旁。「不過真正的大消息，女士們，是你們大概難以相信的，但是干真萬確──魯迪要離開了！魯迪要被調回柏林了！」

　　蘇菲差點沒被吞到一半的筋肉噎住。離開？霍斯要離開集中營了！她坐起身，抓住魯尼的衣袖。「你確定嗎？」她問道：「魯尼，你沒聽錯吧？」

　　「我親耳聽見蘇默賽對魯迪說的。其他軍官都離去之後，蘇默賽說他在這裏表現卓越，但現在柏林中央需要他。因此他可以即刻準備調職。」

　　「你說什麼──即刻？」她追問：「今天？下個月？還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魯尼回答：「他的意思就是很快。」他的聲音變得煩躁。「我，我可不喜歡這個消息，我告訴妳。」他陰鬱地停住口。「我是說，誰知道什麼人要接替他的位置？也許是個虐待狂，妳知道。一個猩猩！到時候魯尼說不定也會……？」他滾動眼珠，伸出食指畫過喉部。「他可以把我處死，他可以讓我吸一點瓦斯，像那些猶太人──妳知道他們所受的待遇──可是他把我帶到這裏來，拿我當個人對待。別以為我看到魯迪離開不會難過。」

　　但想著心事的蘇菲，已不再注意聽魯尼的話。霍斯就要離開的消息使她驚慌不已。她了解到，如果她想使他注意她，進而經由他完成她所想做的事情，就必須火速行動了。接下來那一個小時，她和珞蒂一起清洗霍斯家的髒衣物時，幻想著各種她和司令官終於發展到某種親密的關係，而她得以說出一切事情，使她恢復自由之身的場面。但是時間開始對她不利了。除非她立刻，甚至有些冒失的採取行動，他可能會離去，而她的一切計劃盡成泡影。她的焦慮使她苦惱，而且混合著飢餓。

　　她把那包無花果藏在她工作罩衫的襯裏內。還不到八點，也就是她爬四層樓到閣樓辦公室去之前，她忍不住想吃點無花果的渴望了。她偷偷躲到樓梯下的一間大分室，在這裏她可以避開其他犯人。然後她熱切地打開玻璃紙袋。當那一顆顆的小果子滑下她的喉嚨時，她眼裏湧現了淚水；她感到狂喜，對於她的貪嘴及流到她手指上、淌過下顎的甘甜口水毫不羞慚，三兩下將這些果子全都吃了。她仍然淚眼迷濛，聽見自己歡快的喘息。她在陰暗中站了好一會兒，讓胃部咀嚼著無花果，又使表情況著下來後，開始緩步爬上階梯。爬一趟樓梯費時不過幾分鐘，但卻發生了兩件令人難忘的事情，和她日夜幻想的結果似乎頗為吻合……

　　在每個梯間處──一個在地下室上一樓，另一個在閣樓下一樓──都有朝西的老虎窗，蘇菲每每試著移開視線，但並不怎麼成功。由這些窗子望出去有些難以形容的事物──前景是寸草不生的褐色溝畦，一小幢木造營房，電線斜過不諧調的白楊樹──也可以看見進行選擇的鐵路月台。必然的，一列列的有蓋貨車常在那裏等著，暗褐色模糊的背幕，交雜著殘酷、傷害和瘋狂。月台正地好矗立在不近不遠的中點處，既無法令人忽視，也不致使人看得太清楚。後來她追述到，很可能是她剛到達該處時所見到的種種景象，使她日後總是自然的避開了眼光，以免思及那些零碎而明滅不定的場面：一管朝天舉起的來福槍，從貨車拖出來的死屍，一個衰弱不堪的人被摔到地上。

　　有時候她察覺到那裏並無暴力，只想到有一群溫順服從的人邁著蹣跚的腳步前行。月台的聲音傳不到這麼遠來；迎接各到站火車的瘋人院犯人樂隊，警衛的咆哮，狗群的狂吠──全都聽不見，雖然有時難免會聽見一聲槍響。因此這齣戲似乎在一種寬大的空中上演，悲慘的低泣、恐懼的哀號及其他種種吵鬧聲都被除去了。蘇菲想著，也許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當她上下樓梯時，偶爾也會難以壓抑地往窗外瞥視──此刻即是如此，只看見剛到的一長串貨車：上面並未載人。親衛隊的士兵環繞在火車四週。由霍斯昨天接獲的名冊，她知道這是當天的第二班車，載著兩千一百名來自希臘的猶太人。

　　她滿足了好奇心，掉頭打開通向客廳的門，她必須穿過客廳才能走到上樓的階梯。那個大留聲機正大聲播送一個女低音所唱的情歌，管家衛菡敏站著傾聽，一邊低哼著歌，一邊笨拙地弄著一疊絲質女內衣褲。她一個人站在裏面，客廳內陽光滿室。

　　蘇菲想急步通過，但注意到衛菡敏穿著一件女主人的舊袍子，綴有粉紅綵球的粉紅色拖鞋，那頭染成紅褐色的頭髮上了髮捲子。她的臉似乎因抹了胭脂而泛紅。當蘇菲走過她身旁時，她回過頭來，以彷彿並不怎麼不悅的眼神盯著蘇菲，這誠然是相當艱難的花招，因為那張臉明明就非常的不悅。（為了生動的描述，我忍不住引用蘇菲的說法：「如果你要把這個寫下來，丁哥，就說這個衛菡敏是我所見過的唯一一個美女──不，她並不真的美麗，但是很漂亮，就和有些走在街上表情尖刻的行人一樣──她很好看，但她內心的邪惡卻使這一點成為絕對的醜陋。我只能這麼形容她。那是一種完全的醜陋。我看著她，全身的血液都凍結成冰。」）蘇菲默然走向前。但衛菡敏突然叫了一聲：「等一下！」德文是一種語氣極重的語言，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咆哮。

　　蘇菲回過頭；儘管她們經常打照面，這卻是她們第一次交談。她的臉色雖然沉靜，但是蘇菲卻立刻覺得兩隻手腕上的脈搏加速，嘴巴也十分乾澀。蘇菲突然意識到客廳內有濃濃的殺菌劑氣味，和她的工作服一樣。這裏甚至算不上是博物館，蘇菲心想，只是個巨大的倉庫。管家猝然說道：「我要給妳一樣東西。」她笑著，摸弄那堆內衣褲。那堆柔軟的絲質內褲，看起來非常乾淨，放在大理石面、鑲綴銅條的木櫃上。「魯尼昨晚直接從清洗單位拿來的。」她繼續刺耳地說著：「霍斯夫人喜歡把這些衣物大量送給犯人。我知道妳們沒有配給內衣褲，珞蒂老是抱怨那些制服刮痛了她的臀部。」蘇菲鬆了一口氣。她並不懊惱或驚嚇，但這個想法像一隻麻雀般掠過她心裏：這些全都是從死猶太人身上剝下來的。「這些內衣褲非常乾淨。有些還是真絲製成的，自從戰爭開始後，我就沒見過像這樣好的內衣褲了。妳穿幾號的？我打賭妳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睛閃著猥褻的光芒。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這種毫沒來由的善行，蘇菲立刻警覺──這並無異於衛菡敏揍她一拳（此刻她明白的確是如此），像隻毒蜘蛛一樣潛伏著，等著她從地窖出來，提出這種相當無稽的贈品。「那件工作服難道不會磨痛妳的臀部嗎？」她聽見衛菡敏略微顫聲地問她，這種聲音比她的眼神更為暗示、調情，也比最初使她警戒的話──「我打賭妳自己也不知道」──更為強烈。

　　「是的。」蘇菲極不安地說：「不！我不知道。」

　　「來。」她低聲說，招手指著一處壁龕。那是在大鋼琴後一處陰暗的空處。「來，妳來試穿一件。」蘇菲無法抵禦地走向前，感覺到衛菡敏的手指輕觸著她的工作服邊緣。「我對妳很感興趣。我聽過妳和司令官講話。妳的德語說得很棒，和德國人一樣。司令官說妳是波蘭人，但是我不太相信，哈！妳這麼漂亮，不像是波蘭人。」她的話隱含著熱烈的情緒，同時她推著蘇菲走向那黑漆漆的壁凹。「這裏的波蘭女人都很平庸、笨重、愚蠢。可是妳──妳一定是個瑞典人，對吧？有瑞典血統？妳看起來很像是瑞典人，我聽說波蘭北方有許多人都有瑞典血統。就這兒了，這裏沒有人看得見我們，妳可以試穿一件內褲。這樣妳那美麗的臀部才能保持雪白柔軟。」

　　直到這一刻前，蘇菲還抱著希望，告訴自己說這個女人的提議是無害的，但現在，兩人如此靠近，她那貪婪慾念的徵兆──先是她快速的呼吸，接著是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潮──像是個戰神，又像是個貧民區的娼妓──使她的意圖暴露無遺。用這些絲質內褲作餌，實在是很愚蠢。蘇菲想到在這個日常生活程序嚴謹的家庭，這個可怕的女人只能在短暫的幾分鐘內得到性；這寶貴的數分鐘是一日之始，而孩子們也吃完早餐，剛前往要塞學校去了。其他時間，一直到入睡之際，都沒有什麼空檔。衛菡敏輕聲低語，語氣更加堅持。「來，把裙子掀高些，親愛的……不，更高！」

　　那個怪物跳上前，蘇菲覺得自己被粉紅色的衣袍、擦了胭脂的面頰、染成紅褐的頭髮、以及一股可怕的法國香水味所吞噬。管家像個瘋婦般激烈地行動。她用堅硬的舌頭舔著蘇菲的耳朵，愛撫她的胸脯，推擠著她的臀部，臉上那充滿情慾的表情彷彿帶有深刻的痛楚，然後她用力曲膝跪地，雙臂緊擁著蘇菲的臀。「瑞典小貓……小美人，」她低喃著：「啊……拉高一點！」蘇菲在幾分鐘前已下定決心，不打算抵禦或抗拒──在一種胡亂的自我催眠中，她不再感到嫌惡，明白她就和一隻跛足的蛾一樣無助──服從地張開雙腿，聽任那伶俐的舌尖探索，在一種模糊的滿足中，她意會到自己就像沙漠般乾澀焦灼。她扭動足踝，無法抵禦地將雙手插在腰際。那女人正熱切地摸索著自己，在下方浮動的那頭紅髮好像一個稀爛的大木偶。然後大房間另一端的門砰然一聲被打開了，霍斯的聲音叫喚道：「衛菡敏！妳到那兒去了？霍斯夫人要妳到臥室去。」

　　原來應該在閣樓辦公室的司令官不意竟短暫地違背了他的每日程序，他的意外出現使得衛菡敏立即感到驚慌，蘇菲覺得衛菡敏突然痙攣般地緊揪著她的大腿，差點沒使她們兩個人都摔到地上去。舌尖和頭顱都移開了。好一會兒衛菡敏像癱瘓了似的動也不動，一張臉驚恐而僵硬，隨後便放鬆了。霍斯再度叫喚，停下來，低聲咒罵幾句，轉身重步踏過地板，爬上通往閣樓的階梯。管家像個破娃娃般，癱坐在地上。

　　直到一會兒後，蘇菲踏上前往閣樓的樓梯時，才開始有了反應。她的雙腿發軟，不得不就地坐下。並不僅是受到攻擊的事實使她為之衰弱──這並不是新的經驗，幾個月前她剛抵達此處，也差點沒被一個女警衛強暴了，衛菡敏在霍斯上樓去後，為了安全之故對她怒吼，「妳一定不能告訴司令官！」她對蘇菲咆哮，接著又重複同樣的字句，在倉皇地逃出客廳之前，彷彿在卑怯的恐懼中央求蘇菲：「他會把我們兩個人都殺了！」有一會兒蘇菲想到這種妥協的情況，使她在管家面前佔有優勢。除非──除非（這個想法使得蘇菲悚然一驚，顫抖地坐在階梯上）這個在屋裏握有相當權力的惡魔將計就計地由愛生恨，跑到司令官面前去胡謅一道，這樣一來，蘇菲那原已茫然的未來就更加難卜了。她知道霍斯對同性戀極為憎惡，要是衛菡敏編造出什麼醜聞，她會受到怎樣的處置，突然間她感到死亡的針尖直刺她的心窩。

　　蹲踞在階梯上，她彎身將頭部埋在雙手中，心裏這些混亂的思緒使她難以忍受的焦慮不已，在這件插曲後，她的處境是轉佳還是更危險了？她不知道。嘹亮的哨音由集中營傳來，劃破了早晨，宣告現在是八點鐘。她以前從未遲到過，但今天非遲到不可了。想到她的遲緩和在閣樓等待的霍斯，她心中驚惶不已。她站起身，繼續爬上樓，覺得熾熱而衰弱。突然間太多事情一起向她擠來。太多想法傾洩而出，太多急速的驚恐和憂慮。她必須用盡力氣維持自己的鎮定，否則她會為之崩潰，癱成毫無生命的一堆。她的恥骨掠過一股酸痛，使她不禁想起管家搜尋的頭顱。

　　她爬向上，到達閣樓下方的那處梯間，一扇半開的窗子使得西方的景象再次映入眼簾；荒瘠的溝畦斜向憂鬱的白楊樹，在白楊樹後有許多輛成列的貨車，蒙著西伯利亞和匈牙利平原的塵土。在她和衛菡敏這糾葛的期間，貨車車門已經被警衛打開了，那些來自希臘的猶太人在月台上打轉。蘇菲雖然匆匆忙忙，卻在病態和憂慮的驅使下，停住腳步。觸目所見的多是白楊樹和親衛隊隊員。她看不清那些希臘猶太人的臉龐。她也看不出他們穿著什麼衣服，只知道多半是一片深灰色。間或也夾有各種顏色的衣服，綠、藍、紅，明亮的地中海顏色點綴各處，使她驀地想望她曾在書中讀過的那塊土地。

　　她以為許久以前她就已習慣了那種氣味，至少是認命。但是這一天焚燒屍體的甜臭味鑽入她的鼻孔，強烈地支配了她的意識，使她的目力難以集中，月台上的那一群人游離了她的視線。在恐懼和噁心中她情不自禁舉起手，用指尖壓住了她的嘴唇。

　　這一剎那，她想到了魯尼是從那裏取得那些無花果的？那些甜甜的果子帶著酸味湧上她的喉嚨，直洩到她兩腳之間的地上。她呻吟了一聲，垂頭抵著牆壁，站在窗畔喘息作嘔。而後她拖著軟弱的雙腿，蹣跚地離開那一灘污穢，跌在地上，因為悲傷和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損失而痛苦扭曲。

　　我永不會忘記她對我說的這些話：她意識到記不得自己的名字。「哦，上帝，幫助我！」她大聲叫喚：「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她蹲伏在那裏，似乎寒冷已極地顫抖不休。

　　愛咪房裏的布穀鐘咕咕地叫了八聲。蘇菲在一種奇怪的滿足中，想到這座鐘起碼慢了五分鐘。她緩緩站起身，爬上最後幾級樓梯，到達前廊，那裏的牆上只有弋培爾和希姆勒的照片作為裝飾，上方閣樓的門微敞，門楣上刻了一句標語：「忠誠即為榮譽」，霍斯就在那個房間裏等著。

　　※※※

　　那一天蘇菲一直想著魯尼說霍斯就要被調回柏林的消息。那真的意味她必須儘速進行她的計劃了。因此到了下午她決心採取行動；並默禱她能保持泰然自若。司令官的某些有趣的改變也鼓勵了她。例如，他放鬆的神態，他的試圖交談，以及當他們一起看著那匹阿拉伯種馬時，他輕觸她的肩膀；這一切都帶給她某種信心。

　　還有他唸給她聽寫的那封寫給希姆勒，討論希臘猶太人的信。這是她第一次為他寫與波蘭事務及波蘭語無關的信──那些寄到柏林去的官方信件，通常是由撲克臉的薛富勒上樓來記述的。此刻她奇怪的回想寫給希姆勒的信。他讓她參與如此敏感的事情，是意味著……什麼？當然，無論基於何種原因，至少他對她的信任是其他犯人所不敢夢想的。而她得以接近他的信心也愈來愈增強。她覺得她甚至不必利用到自她離開華沙那一天就藏在靴子裏的宣傳小冊（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走進門時，並沒有注意到她深恐會使他分神的一點──她剛剛抹乾淚痕的眼睛。她聽見由樓下傳來的「啤酒桶波卡舞」節奏的快的樂聲。他拿著一封信，顯然是他的副手剛剛交給他的。司令官的臉因生氣而脹紅，太陽穴上一條青筋突起。「這些該死的傢伙，明明知道必須要用德文書寫的，偏偏經常破壞規則，這些該死的波蘭白痴！」他把信交給她。「上面寫些什麼？」

　　她唸道：「『司令官閣下……』」蘇菲迅速用德語唸出這封信。這是當地的一位承攬工程轉包商寫來的；他是建造集中營水泥工廠的碎石供應商，說他無法準時將所需碎石運來，請求司令官寬恕，因為他的採石場非常潮濕，不僅造成許多陷落，而且阻礙了採石工程。因此，如果司令官閣下寬容，送貨日程必須更改如下──但霍斯突然極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點燃夾在手指上的煙，咳了幾聲，粗暴地叫道：「夠了！」然後他迅即命令蘇菲將這封信譯成德文交給集中營建築組組長魏茲曼，並且加一行批注：「魏茲曼：給這個懶鬼一點顏色，讓他快些行動。」

　　就在這一剎那──他一說完最後一句話──蘇菲眼看霍斯被劇烈的頭痛所襲擊。冷汗直流下來，他伸出發白的手指無助地揉著頭額側面。他的唇向外翻，露出因痛苦而緊咬著的牙齒。幾天前蘇菲曾經看他發作這樣的痛楚，但是沒有這一次強烈；他的偏頭痛已經是老毛病了。霍斯喘息著。「我的藥，」他說：「老天爺，我的藥呢！」蘇菲急忙走到霍斯臥牀旁的那張椅子，他把用來減緩偏頭痛的藥瓶放在那裏。她從玻璃水瓶裏倒了一杯水，將水和兩顆藥遞給司令官。霍斯隨即吞下藥，以一種奇怪的眼神凝視蘇菲，似乎想藉那雙眼睛表達他的痛苦。他嘆了一聲，伸手拍拍額頭，在臥牀上躺下，睜眼注視白色的天花板。

　　「要我去叫醫生嗎？」蘇菲說：「我記得上一次他告訴您──」

　　「只要安靜點。」他回答：「現在我無法忍受任何東西。」他的聲音幾近嗚咽、就像一隻受傷的小狗。

　　上一回他偏頭痛發作，大約是五、六天前，他命令她立刻回到地窖，似乎不願任何人──甚至只是個犯人──目睹他的困惱。然而現在他只是側身躺著，面無表情，但襯衫下的胸部劇烈起伏。由於他沒有進一步指示，蘇菲繼續工作：她開始用德文打字機打著那個承包商的來信，再一次了解到這個碎石商人的申訴意味，柏肯諾的新火葬場工程又要停頓了。建築工程的停頓，或是怠工，是霍斯最心煩的，顯然也是過去數日來使他緊張而憂慮的原因。如果正如她所懷疑的，這是造成他頭痛的緣故，那麼他無能使火葬場按照計劃建造、是否與他突然被調回德國有所關聯呢？她打著最後一行，同時思索著這些問題時，他的聲音猝然響起，使她嚇了一跳。當她抬限望向他時，好奇而又憂慮地領悟到他躺在那張臥牀上，必然已盯著她看了好幾分鐘了。他對她招招手，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但由於他並未示意她坐下，她仍恭謹地站著。

　　「好多了。」他冷靜地說：「這種藥真是神奇。不僅減輕了痛楚，而且也壓制了嘔吐感。」

　　蘇菲答道：「我真高興，司令官先生。」她覺得雙膝打顫，為了某種原因，她不敢俯視他的臉。她突然記起幾個鐘頭前她吐在樓梯上的無花果，胃部一陣飢餓的刺痛，雙腿更加虛弱，也抖得更厲害。不知過了多久，霍斯一直沒有開口。她不敢看他。他現在是否正無聲地打量她，評估她？「我們會有一桶樂趣樂趣樂趣，」波卡舞的歌聲隱約由樓下面傳來，在手風琴的伴奏下重複著和音。

　　霍斯終於說道：「妳何以會到這兒來？」

　　她不加思索地回答：「是在華沙的一次兜捕。那是初春的事。我搭上一班華沙的火車時，蓋世太保上車兜捕犯人。他們發現我帶了違法的肉，一點火腿──」

　　「不，不，」他打斷她的話：「我不是問妳怎麼到集中營來的，而是問妳何以能脫離婦女營房。我是說，妳怎麼會被挑到速記團的。有許多公民都會打字。波蘭公民。但是並沒有很多犯人有幸可以找到速記的差事。妳可以坐下來。」

　　「是的，我是最幸運的。」她說著，坐了下來。她的聲音已經放鬆，注視著他。她注意到他的汗仍涔涔流下。他現在仰臥著，半閉著眼，有一抹陽光照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種無助的神情。他的卡其襯衫被汗水陰濕了，臉上還有一顆顆的汗珠。不過他看起來的確已經不再為劇烈的痛楚所苦。「我真的非常幸運。我想這是命中注定的。」

　　在短暫的靜默後，霍斯問她：「妳說的命中注定，是指什麼而言？」

　　這一剎那，她決定冒險利用他已給予她的開頭，不管這些話聽起來多麼荒謬、噁心、鹵莽。過了這幾個月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她若繼續扮演一個遲鈍的奴隸未免太喪氣了，雖然她的大膽一試可能會被認為是放肆之舉。她心想：就孤注一擲吧。因此她竭力以平靜的聲音說，「命中注定我會遇到您。」她雖明白這些話像演通俗劇似的，卻繼續說下去：「因為我知道只有您才會了解。」

　　他再度一語不發。「啤酒桶波卡舞」已經換了一條提洛爾高山情歌。他的沉默使她困擾，她突然覺得他對她十分猜疑。也許她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她愈來愈感到噁心。由魯尼的口中（及她自己的觀察）她知道他厭恨波蘭人。她有什麼理由自認是個例外？為了隔絕柏肯諾發臭的煙霧，閣樓的窗子關得緊緊的，因此在這個溫暖的房裏有種陳腐的塑膠、磚粉和浸水木材的霉味。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這股氣味，聞起來像菌類的味道。在這種難堪的靜默中，她聽見被困的那幾隻青頭蒼蠅發出嗡嗡響聲，還有牠們碰到天花板時輕微的砰砰聲。貨車停靠的嘈雜聲也由遠處傳來，沉悶而模糊，幾乎聽不見。

　　「了解什麼？」他終於以一種冷然的聲音問道，又給予她一個小小的隙縫，使她得以安置一個鉤子。

　　「您會了解這實在是個錯誤，了解我根本是無辜的。我並沒有犯下什麼嚴重的罪，因此我應該立刻就被開釋自由。」

　　好了，她終於這麼做了，說出口了，迅速而流利；熱烈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這是她已練習了許多天，卻又懷疑自己是否有勇氣說出口的台詞。現在她的心劇烈而狂野的跳動，使得胸骨發痛，但她對自己成功的控制住聲音，又感到十分驕傲。她發音的輕快、流暢，也使她覺得安全。這個小小的勝利驅使她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您或許會認為我這樣說實在很蠢，司令官先生。我必須承認乍聽之下這令人難以輕信。可是我想您會承認一個像這樣的地方──這麼大，牽涉到這麼多人──難免會發生一些錯誤，一些嚴重的錯失。」她停住嘴，聽著自己的心跳，想著他是否也聽得到，卻又明白她的聲音仍十分正常。「先生，」她繼續說，語氣有些強調。「我希望您相信我，我所以被拘禁在這裏是一個可怕的誤審。您是知道的，我是個波蘭人，也確實犯了在華沙時被控的罪名──私運食物。可是這只是小罪，您不知道，我只是想把那截火腿帶去給我重病的母親吃。我懇求您試著了解在我的苦衷下，這實在算不上是個罪行。」她猶豫著，內心激昂。她是不是逼得太緊了？她是否該暫時煞車讓他採取下一步，或者她該繼續說？她立刻決定：肯切簡短，但再說下去。「先生，您瞧，事情就是這樣的。我是克瑞科人，我們一家都忠於德國，多少年來我們是那些熟愛第三德國政府的先鋒，景仰納粹主義和領袖的原則。我父親是個反閃人主義者──」

　　霍斯呻吟了一聲，打斷她的敘述。「反閃人主義，」他以睏倦的聲音低聲說：「反閃人主義。我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再聽到這個詞彙？我的上帝，我聽都聽煩了！」他嘆了一口氣。「猶太人。猶太人！我跟猶太人就這麼沒完沒了嗎？」

　　他的不耐煩使得蘇菲退縮了。她察覺她的策略並未奏效：她說過頭了。幾分鐘前當霍斯問她：「妳何以會到這兒來？」然後又指出要她解釋為什麼就好，他就只意味如此，不想談及命運、誤審、和反閃人主義的事。他的話就像一陣吹襲過她的北風，她轉變路徑，心想：那麼，就遵照他所說的去做吧，把絕對的實情告訴他。精簡，但說出實情。如果他想的話，他反正可以輕易就查明的。

　　「那麼，先生，我就解釋我為何會被挑入速記團吧。去年四月我剛到這裏時，和女營房的一個女警衛吵了一架。她是我們那一組領導員的助手，說真的，我很怕她，因為……」她遲疑著，謹慎地思索該如何啟齒，但她知道她的聲音已做了暗示。然而霍斯睜大眼睛，等著聽她說下去。

　　「毫無疑問，她是個同性戀者。」他終於說道。他的聲調疲累，但卻尖刻而不以為然。「那些娼妓──那些出身漢堡貧民窟的下流豬，總部誤以為將她們派到這裏來可以使妳們較有紀律──會欺凌女犯人。簡直是荒唐！」他頓了一下。「她是個同性戀者，是吧？她想要佔妳便宜，我說的對不對？這是必然的。妳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他又停住口，使她咀嚼著這句評述。（這是否有任何含意？）「我鄙視同性戀，」他又說：「光想到這種行為就使我噁心。我甚至無法忍受看到一個同性戀者，無論是男是女，不過這卻是被拘禁的人所需面對的一件事。」蘇菲眨眨眼，就像是一捲迅速滑過眼前的影片，她看見早上瘋狂的序曲，看見衛菡敏那頭紅髮離開了她的私處，那飢渴的雙唇在驚恐中張成一個「Ｏ」型，眼睛閃著害怕的光芒；她望著霍斯嫌惡的臉，思及管家，覺得自己開始壓抑著一聲尖叫或一串笑聲。「簡直是荒謬絕倫！」司令官加了一句，憎惡地抿著嘴唇。

　　「不只是佔便宜而已，先生。」她脹紅了臉。「她想要強暴我。」她不記得曾在這個男人面前說過「強暴」這兩個字，臉色更紅了，然後又慢慢消褪。「那真是很可厭。以前我從不明瞭──」她猶豫了一下──「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慾望竟會這麼──這麼強烈。現在我知道了。」

　　「被拘禁的人會有異於尋常的舉止。說給我聽聽。」但她還沒有回答，他卻伸手從披在床畔椅背上的外衣口袋裏，掏出一根錫紙包的巧克力棒。「真奇怪，」他心不在焉地說：「這些頭痛。起初我會感到噁心。等藥力開始發作時，我卻總是很餓。」他剝開巧克力的錫紙，把巧克力棒遞到她面前。在驚訝和遲疑中，蘇菲緊張地掰了一截巧克力，放進嘴巴裏，明白她在努力表現隨意之中，違背了貪心的渴望。不要緊。

　　她繼續迅速的敘述，一邊看霍斯津津有味地吃著剩餘的巧克力。「是的，那個女人是個同性戀者，也是個妓女。我不知道她是來自德國的那裏──我想大概是北方──但她們塊頭很大，想要強暴我。她已經盯了我好幾天了。有一晚她在廁所裏和我交涉。最初她並未使用暴力。她答應給我食物、肥皂、衣服、錢、任何東西。」蘇菲停了好一會兒，現在她直視霍斯那雙警戒而著迷的深藍色眼睛。「我非常餓，可是──我也和您一樣，先生，非常厭惡同性戀──開口拒絕並不困難。然後這個女警衛便勃然大怒，開始攻擊我。我大聲對她叫喊，又開口求她──她把我按在牆上，用她的手摸索我──這時小組領導員進來了。

　　「領導員立即制止了這件事，」蘇菲繼續說：「她把女警衛調開，叫我到她位於營房末端的房間去。她真不壞──雖然像你說的，先生，她也是個娼妓，可是卻不壞。事實上，她相當和善。她說她聽見我對那女警衛的叫囂，覺得十分驚訝，因為營房裏新來的女犯都是波蘭人，她想知道我是在那裏學會說一口流利的德語。我們談了一會兒，我看得出她喜歡我。我想她不是個同性戀者。她是多特蒙德人。她非常喜歡我的德語，暗示她或許可以幫我的忙。她讓我喝了杯咖啡，就讓我離開了。自從那次以後，我又見了她好幾次，看得出她對我很有好感。過了兩天，她又要我到她的房間去，先生，你手下的一名士官也在那裏，集中營行政部的甘特少尉。他費了點時間詢問我，問到我的許多資格，當我告訴他我會打字，也會波文及德文速記時，他告訴我說，或許我在打字團會有些用處。他聽說有個助手的缺──必須長於語言。幾天之後他又回來，說我將會被調組。因此我才會到……」霍斯已經吃完了巧克力棒，用手肘撐起身子，預備點根香煙。「我是說，」她歸結道：「那以後我就在速記組工作，一直到十天以前，我才被通知必須到這裏來擔任特別的工作。這裏──」

　　「這裏，」他插嘴到：「妳就到這裏來了。」他嘆了口氣。「妳運氣很好。」他接下來的舉動使她如觸電般的驚奇。他伸出沒有拿煙的手，非常細心地挑起沾在她上唇邊緣的一點東西；那是她剛才吃的巧克力屑，現在捏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她看著他緩緩地把手指移向嘴唇，將那一點巧克力屑放入他的嘴裏。她閉上眼睛，為這個特別而奇異的姿態深感困惑，她的心再次怦然跳動，頭部也有點暈眩。

　　「怎麼了？」她聽他問：「妳的臉色很蒼白。」

　　「沒什麼，司令官先生。」她回答：「只是有點頭昏，很快就會消失了。」她仍然閉著眼睛。

　　「我做錯了什麼事！」他的聲音是狂喊，使她驚悸的張開眼睛，看見他猝然站起身，走到窗畔。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背，他站在那裏時，她似乎看見整他個身子都打著顫。蘇菲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思索著巧克力這齣短劇是否為了更親暱的前奏。也許確實如此；此刻他發著牢騷，好像認識她已有多年了。他握拳敲敲頭部。「我想不出他們認為我做錯了什麼事。柏林的那些人，真是不可理喻。他們要求一個過去三年來盡心竭力的人成為超人。他們根本不知道，忍耐那些無法履行原定計劃的承包商、懶惰的居間者，和日程落後、甚至無法運送的供應商是怎麼樣的情形。他們從沒有和波蘭白痴打過交道！我忠心盡力了，卻得到這樣的回報。這個藉口──說這是升級！我被踢到歐瑞倪安堡樓上，還得忍受他們調萊漢夏來接替我──萊漢夏，那個令人受不了的自大狂，自以為他多有績效而傲慢不堪。這整件事令人作嘔，絲毫不使人感激。」真奇怪：他的聲音與其說是生氣或懊惱，倒不如說是鬧彆扭。

　　蘇菲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她察覺另一道裂縫輕輕開啟了。「對不起，先生。」她說：「如果我說錯了，也請原諒我這麼建議。也許他們十分明白您的難題，您的辛勞，以及您的工作使您精疲力竭。請再原諒我一次，但是我在這個辦公室的幾天以來，注意到您所經常承受的不尋常壓力，巨大的壓力……」她這種諂媚的關懷小心翼翼地流露。她的聲音縮小消失，但她的眼睛則緊盯著他的頸背。「說不定這正是您的……您的奉獻所得到的報償。」

　　她不再說話，隨著霍斯的視線望向下方的田野。方向變化莫測的風，又把柏肯諾的煙吹走了──至少目前是如此，清朗的陽光下，那匹白色種馬再一次環著圍場奔馳，尾巴和鬃毛在一小陣塵霧中如浪起伏。即使有窗子相隔，他們仍然聽得見牠那奔跑的蹄子發出噠噠的響聲。司令官吹了聲口哨；摸索著口袋，找尋另一根香煙。

　　「但願妳說得沒錯。」他說：「但是我很懷疑。只要他們了解這種重要性和複雜性就好了，他們好像並不明白這些特別行動牽涉了多少人，無數的群眾！這些猶太人，他們由歐洲各國不斷的運到此地，幾萬，幾百萬，就像春天湧入美克蘭堡灣的鯡魚群。我從沒想過地球上竟有如此多的上帝的選民。」

　　上帝的選民。他使用的詞彙，使她得以更進一步地擴大她確認已經掌握的開端。「上帝的選民──」她以近於輕蔑的聲音重複司令官的話──「請允許我這麼說，先生，上帝的選民驕傲的將自己和其他人種隔離，自以為只有他們才是值得拯救的種族，所以終於付出了代價。在基督徒的眼光看來，他們冒瀆上帝這麼多年，我不明白他們怎麼還期盼逃脫報應。」（她父親的影像突然陰森森的湧現。）她擔心地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出另一個謊言，繼續推進。「我已經不是基督徒了。和您一樣，先生，我放棄了這種處處遁詞和藉口的信仰。然而猶太人何以會使基督徒以及像您這樣想要在新世界建立新秩序的正義之士痛恨不已，卻是顯而易見的。猶太人威脅了這個秩序，他們終於為此受苦了。我認為，這是除去了麻煩。」

　　他仍然背對她站著，平靜地回答：「妳似乎對這件事情有相當的感觸。就一個女人而言，妳對猶太人的罪惡十分了解。對於這點我感到好奇。很少女人擁有這種常識或明白任何事情。」

　　「是的，可是我真的了解，先生！」她望著他輕轉過頭來注視她──眼神露出真正的關切。「我有個人的常識，也有個人經驗──」

　　「例如什麼？」

　　她激動地──她知道這是個冒險，是個賭注──彎身從靴子的小裂縫裏掏出破舊褪色的宣傳小冊。「這個！」她把小冊拿到他面前，攤開到標題那一頁。「我違規保有這件東西，我知道我是在碰運氣。可是我要您知道這幾頁真正代表了我的一切立場。由於和您工作，我知道『最後解答』是個祕密。但這是為猶太人問題最早建議『最後解答』的一份波蘭文件。我和我父親──先前我曾對您提及──共同寫出來的。當然，我並不期盼您會仔細地閱讀，因為您必須為許多新問題憂慮、關注。然而我誠心請求您至少看看它……我知道我的難題對您而言並不重要……但只要您能看看它……也許您就會明白我被拘禁在這裏是多麼沒有道理……我還可以說出我在華沙時為德國政府所做的事，我曾經揭發一個猶太人的隱匿處，這些猶太人都是被尋找了好久的知識分子……」

　　她有點喋喋不休了；她那不太連貫的話使她警覺地停住口，祈求自己不會變得神經衰弱。她混合著希望和憂懼，全身冒著冷汗，明白她終於侵入他的意識，使他感知了她的存在。無論她的話多微不足道，她已經通了電；由他接過她手上的宣傳小冊時臉上那洞察的神情，她看得出來。她怯生生地避開了目光，心裏想起加里西亞農夫自我陶醉的老話：「我爬進他的耳朵裏了。」

　　「那麼，」他說：「妳認為妳是無辜的！」他的聲調中隱含著一點友善，使她為之振奮。

　　「先生，我再說一次，」她急忙回答：「我承認使我被送到這裏來的小控訴──關於那一小塊肉的罪。我只要求以我不只是個支持納粹主義的波蘭人，而且是個積極參與反猶太人聖戰的鬥士記錄，和這個小罪抵銷。您手上的那本宣傳小冊，司令官先生，可以輕易證實我的觀點。我懇求您──您擁有給予寬容和自由的權利──以我過去的好工作來估量我的拘禁，讓我重返華沙。您是個擁有慈悲權的人，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珞蒂曾告訴蘇菲說，霍斯喜歡聽諂媚之詞，但現在她懷疑自己是否說得太過份了──尤其當她看見他微瞇著眼睛，聽見他說：「我對妳的情緒感到好奇。妳的憤怒。妳為什麼會如此痛恨猶太人呢？」

　　她故意頓了一下，然後才回答道：「先生，那份文件記載了哲學的原因──那是我和我父親在克瑞科的大學研究出來的。我要強調即使我們家沒有遭到任何不幸，我們還是會表明對猶太人的敵意。」

　　霍斯不動聲色地抽了口煙，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猶太人在性行為上的不檢點是眾所皆知的，這是他們最醜陋的特徵之一。我父親，在他遭到一個不幸的意外之前……我父親基於這一點而非常仰慕朱力亞．史崔奇──他讚賞史崔奇敢於嘲諷猶太人這個劣根性。我們家人還有一個殘酷的原因得以接受史崔奇的洞悉。」她停住口，望著地板，似乎陷於一個痛苦的回憶中。「我有個妹妹，在克瑞科的教會學校就讀，她比我低一個年級。十年前一個冬天的夜晚，她在猶太區附近受到一個猶太人──後來證實他是個屠夫──攻擊。他把我妹妹拖進一條巷子裏，反覆地強暴她。就肉體上而言，我妹妹在這次攻擊下得以倖存，但她的心靈已經被完全摧毀了。兩年後她跳河自殺身亡。這件可怕的事情確然證實了朱力亞．史崔奇對猶太人酷行的了解。」

　　「狗屎！」霍斯猝然啐道：「我認為那都是些無稽之談！」

　　蘇菲覺得她就像個本來在寧靜的林地裏行走的人，突然失去了依賴，掉入陰暗的洞穴中。她說錯什麼話了？她喟歎了一聲，開口說道：「我是說──」

　　「無稽之談！」霍斯又說了一句：「史崔奇的理論根本就是胡說。我憎惡他那種春宮垃圾。沒有一個人此他對黨的傷害更大，他對於猶太人的癖性根本就一無所知。任何了解猶太人的人都會證實，就性而言，他們畏怯、壓抑、甚至病態地保守。妳妹妹所發生的事無疑是反常的。」

　　「那是真的！」她對於這個意外的反應大為驚恐，謊稱道：「我發誓──」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並不懷疑這件事是假的，但這是不尋常的行為。猶太人會犯多種罪行，但並不包括強暴在內。這些年來史崔奇在他的報上所發表的不過是個最大的笑柄罷了。如果他持續不懈地說出真相，說出猶太人的真面目──意欲壟斷並支配這個世界的經濟，毒化道德文化，試圖透過激進論和其他方法毀滅文明政府──他可能表現了一個必要的作用。但是他卻把猶太人描寫成兇殘的浪蕩子，擁有巨大的器官，」──他說著伸出雙手在空中比了個大約一呎長的樣子，使蘇菲大為驚愕──「無異是讚美猶太人的男子氣概。我所知道的多數猶太男性和去勢差不多，在性行為上軟弱無能，甚且還不只如此而已。」

　　她提及史崔奇竟犯了個戰略上的錯誤，然而現在似乎又無關緊要，吸著當天第四十枝香煙的霍斯，突然對紐倫堡的德國官吏大肆批評，用手指敲著那本宣傳小冊，說了些使她的心發燙而下沉的話。「這份文件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就算妳能讓人確信妳的確參與寫出，也不能證明什麼。只不過說明了妳憎恨猶太人。這是一種很普遍的情緒，我並不感動。」他的眼睛變得迷濛而遙遠，似乎盯著幾呎外的某一點。「而且，妳似乎忘了妳是個波蘭人，就算妳沒有犯罪，也終歸是德國政府的敵人。事實上，有些最高權威者──例如雷契夫勒──認為你們波蘭人和猶太人一樣的卑賤、髒污，一樣的令人憎恨。住在祖國的波蘭人開始被註上一個『Ｐ』字──這是不吉利的徵兆。」他猶豫了片刻。「我倒不完全支持這種觀點；不過，坦白說，和波蘭人的某些交涉使我挫敗不滿，時常覺得這是造成絕對厭惡的主因，尤其是男人，他們有種與生俱來的粗野，大多數的女人則不過是長得很醜而已。」

　　蘇菲的眼淚奪眶而出，雖然這和他的抨擊並不相關。她並未計劃要哭泣，但是她忍不住。淚水成串的滴落，她把臉埋在雙手中。一切──一切！都失敗了；她那猜測中的掌握崩潰了，她覺得自己似乎被丟到山邊。她沒有進展，一點侵蝕也沒有。就這樣完結了。她站在那裏，難以自制地哭著，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滴落。她凝視雙手中的黑暗，聽見樓下的提洛爾情歌隱約地傳了上來。

　　閣樓的門幾乎是從來不關的，但此刻卻在一聲吱嘎聲中緩緩地關上。她知道關門的只可能是霍斯，而且她聽到他向她走來的皮靴聲，然後在她還未鬆開雙手，抬頭仰望前，他的手指堅定地握住她的肩膀。她強迫自己停止哭泣。

　　「妳不顧羞恥地與我調情，」她聽見他顫聲說道。她張開眼睛。他炯炯發亮的眼睛顯得煩亂──似乎一時難以控制──使她驚恐萬分，深怕他會握拳毆打她，然而他卻喘了一口氣，恢復了鎮定，他的眼神變得正常了，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又和平常一樣穩定。即使如此，他那急速而沉重的呼吸卻洩露了他內心的苦惱，使得蘇菲更加惶惶不安。但她突然驚異地意識到他的困惱雖包含著怒意，卻不是對她而發，而是對另一個人或另一件事物。他緊抓著她的肩膀使她發痛。他發出一種緊張的吞嚥聲。

　　然後，他鬆開手，咒罵了一聲。「真不敢相信妳竟是個波蘭人，妳精通德文，還有妳的容貌──妳的皮膚和臉部的輪廓，是典型的印歐族人。比大多數斯拉夫女人的容貌要好。然而妳卻是個千真萬確的波蘭人。」他的聲調斷續而散漫，彷彿他的心正繞著他所要表達的主題逃避地兜著圈子。「我不喜歡調情，這只不過是妳想巴結我，討我喜歡的一個方法，想藉此得到一些報酬。我一向憎惡女人的這種特質，粗俗的利用性，──既不誠實，又易於被人識破。妳使我有一些愚蠢的想法，使我由正當的職務分神。這種調情令人困擾，然而──然而這不可能都是妳的錯，妳是個非常迷人的女人。

　　「許多年前，我離開農莊到盧北克去──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我看了一部無聲電影『浮士德』，電影裏飾演葛麗琴的那個女人驚人的美麗，使我難忘。她那麼美，面容姣好，身段優雅──那以後幾天，幾個禮拜，我一直想著她。她到我的夢裏來，纏住我。她的名字叫瑪格麗特什麼的，這個女演員，我已經忘了她姓什麼了。我只記得她叫瑪格麗特。還有她的聲音：我一直認為如果我可以聽到她說話，她一定說一口純正的德語。和妳的很相像。那部電影我看了十幾次。後來我獲悉她還很年輕時就去世了──好像是染上了肺結核吧──我哀痛不已。隨著歲月消逝，我終於將她忘了──至少她已經不再纏住我了。我無法將她完全忘記。」霍斯停住口，再次用力捏捏她的肩膀，捏痛了她，她驚訝地想著：真怪，他是想以這種痛楚表達溫柔……樓下的情歌已經唱完了。她不由自主地緊閉著眼睛，竭力不因痛楚而退縮，並且聽到了──在黑暗而空洞的意識中──集中營的死亡交響曲：金屬的叮噹聲，貨車前行的𠾐𠾐聲，還有火車朦朧的哨音，悲哀而尖銳。

　　「我很明白就許多方面而言，我並不像多數在軍事環境中長大的人。我和這些人向來就不一樣。我一直都不合群。孤獨。我從來沒有找過娼妓。我這輩子只去過一次妓院，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在君士坦丁堡。那是一次叫我噁心的經驗；妓女的淫蕩使我作嘔。有一種女人純真而光耀的美──柔美的皮膚和頭髮，雖然真的印歐人皮膚可能比較黑──使我看成美的偶像，近乎崇拜。那個叫瑪格麗特的女演員就是其中之一──還有一個我多年前認識的女人，她住在慕尼黑，和我有過一段激烈的情感，而且生了一個孩子。基本上我信仰一夫一妻制。我極少對我妻子不忠。但是這個女人，她……她是這種美最具代表的典型──細緻的五官，純北歐血統。我之被她吸引，絕不止於性及所謂的樂趣而已。這和生育的偉大計劃有關。讓我的種子附著於這麼美的女人身上是一種提昇。妳激起我同樣的慾望。」

　　蘇菲一直閉眼傾聽。接著他那流汗的軀體冒出的氣味，突然直衝入她的鼻孔，就像腐肉一樣，他將她拉入他的懷裏之際，她聽見自己驚喘了一聲。她感覺到他的手肘、膝蓋和扎人的鬍鬚，比之於他的管家，他顯得更笨拙，環抱著她的手臂似乎七手八腳的，像一隻巨大的機器蒼蠅。她屏住呼吸，聽任他的雙手在她背後摩挲。還有他的心──他狂跳不止的心！她從來沒有感受過比這顆隔著司令官濕襯衫、緊抵著她的身子跳動的心，更加喧囂奔騰的。他像個病人般顫抖不休，卻不敢親吻她，雖然她確實感到他的舌頭或鼻尖在她的耳後搜尋。然後一聲猝然的敲門聲，使他迅即鬆開了她，並且沮喪地低喊了一聲：「見鬼！」

　　敲門的人是他的副手薛富勒。薛富勒站在門口說，請司令官見諒，不過霍斯夫人──現在在下面的梯間──上樓來問司令官一個問題。她要到要塞的娛樂中心去看電影，想要知道是不是可以帶艾芬妮一起去。艾芬妮是大女兒，感冒剛剛痊癒，夫人想問司令這孩子是否夠康復了，得以陪她去看日場。或者她該去問問須密特大夫？霍斯吼了幾聲回話，蘇菲聽不清楚，但是在這段短暫的對話中，她突然有種直覺，就是這個平凡家務事的阻擾，很可能永遠驅逐了司令官允許自己被誘惑的神奇時刻。當他轉身面對她時，她立即知道她的預感精確無誤。

　　「當他向我走回時，」蘇菲說：「他的臉比先前更扭曲，也更痛楚。我再一次有種奇怪的感覺，以為他要打我，但是他沒有。反之，他走近我身旁，說道：『我渴望與妳交接。』──他用Verkehr這個字，德文的意思就和『交接』一樣愚蠢、正式；他說，『和妳交接會使我迷失，使我遺忘。』然後他的臉色卻驀地轉變，似乎在一剎那間霍斯夫人將一切都轉變了。他的臉色變得平靜，而且木訥，他說：『但是我不能也不會，這太冒險了。這注定是一場災難。』他轉身背對我，走向窗畔。我聽見他說：『再說，懷孕在這裏是絕不可能的。』丁哥，我以為我要昏倒了。感情和緊張使我感到虛弱；我想，一部份原因是由於飢餓，自從早上我把那些無花果嘔出後，就沒有再吃過東西，只有他給我的那一小塊巧克力。他又轉過身來，對我說話。他說…『要不是我就要離開這裏了，我願意冒這個險。無論妳的出身是什麼，我覺得在精神上我們可以契合。我願意冒險和妳發生關係。』我以為他會再碰我或抱我，可是他沒有。『但是他們將我除去，』他說：『我必須離開這裏。所以妳也必須離開。我要把妳送回妳原來待的第二組。明天妳就會回去了。』然後他又轉過身去。」

　　「我嚇壞了。」蘇菲繼續說：「你瞧，我試圖接近他，結果失敗了，現在他要把我調走，我的一切希望全毀了。我想開口說話，但喉嚨卻被哽住，說不出話來。那就像他要將我丟回黑暗中，而我卻無能為力──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一直看著他，想要說話。那匹美麗的阿拉伯種馬仍在下面的原野中，霍斯倚窗俯視。柏肯諾的煙又升起了。我聽見他又低聲說了幾句就要被調到柏林去的話。他的聲音苦澀。我記得他用了『失敗』和『忘恩負義』等字眼，還清楚地說道：『我知道我有多麼盡職。』接著他靜默了許久，只是盯視著那匹馬，最後我聽見他這麼說：『逃脫人的形體，但仍然活在大自然中。變成那匹馬，和野獸共處。那就是自由。』」她頓了一下。「我一直記得這些話。聽起來是那麼……」蘇菲閉口不語，眼神沉溺於回憶，似乎在驚嘆中凝視著變幻不定的過去。

　　（「聽起來是那麼……」）什麼？

　　※※※

　　蘇菲對我說了這些後，好長一段時間都默然無語。她用手指遮覆著眼睛，垂頭注視桌面，浸潤於陰鬱的回想中。在她這一長串敘述時，她一直把持著自己，可是現在她手指間閃亮的濕潤，使我明白她開始酸楚地飲泣。我聽任她無聲地哭著。在那個八月下雨的午後，我們已經在一起坐了幾個鐘頭，我們的手肘抵著楓葉宮裏的一張桌子。那是蘇菲和納森劇烈變動（我在前幾頁曾經描寫過）後的第三天。當時他們兩人都失去蹤影，我就到曼哈坦去找我父親。（那是次重要的探訪──事實上，我決定和他一起回維琴尼亞去──稍後我會再詳細描述。）在這次重聚後，我悶悶不樂的回到粉紅宮，想著屋裏一定仍是零亂、荒燕──卻沒料到蘇菲回來了，我難以置信的發現她在她房裏蹣跚地走動，把最後的幾件零碎物品塞進一只舊箱子。但我並未看見納森──我認為這是叨天之幸──在我們悲傷而甜蜜的重逢後，蘇菲和我冒著仲夏的傾盆大雨跑到楓葉宮去。蘇菲再見到我似乎十分快樂，而我也得以再次望著她的臉和身體，使我非常開心。更令我高興的是，除了納森，或許再加上布萊托外，我是這世界上唯一真正和蘇菲接近的人，我察覺到她也緊緊依附著我的出現，彷彿這真能賦予她生命。

　　納森的棄她而去仍使她感到驚駭，（她苦笑的說，她住在「上西方旅館」的那三天，好幾次想要從窗口跳出去。）但如果因為他離去的哀傷腐蝕了她的精神，我想，也正是這份同樣的哀傷使她得以將記憶的大門開得更寬，藉以發洩殆盡。但是有一件不得不提的小事。我是否該對蘇菲的某個以前我未曾觀察到的行為感到警覺？她開始喝酒了，喝得不兇──她所喝的甚至不夠使她的口齒變得含糊──但是在那個陰雨的午後，她喝了三、四杯威士忌加水，對於一個和納森一樣，生活極有節制的人，實在已令人驚訝的反常了。或許我該勸她，但我仍照例喝著啤酒，只是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蘇菲的新傾向。無疑地我必然會忽略她的酗酒，因為當蘇菲又開口說話時，（她揩拭眼睛──以一種直截了當、毫無情感的聲音──又說回她和魯道夫．法蘭茲．霍斯相處的那一天。）她說出一件使我驚駭不已的事，我覺得我的臉部都結霜了。我倒抽一口氣，四肢像蘆葦般的軟弱無力。而且，親愛的讀者，至少當時我深知她並沒有扯謊……

　　「丁哥，我的孩子就在奧希維茲。是的，我有個孩子。是個小男孩，傑恩，我一到達那裏，他們就把孩子帶走了。他們把他帶到兒童營去，他才不過十歲。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認識我這麼些時候卻沒聽我說過我的孩子，但是我無法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這是多麼難以啟齒──我連想也不敢想。是的，許多個月前我曾對納森說過一次。我很快地對他說了，然後我說以後我們再也不要說到這件事了，或是告訴任何人。我現在告訴你，是因為除非你先了解傑恩的事，否則你是無法明瞭我和霍斯之間的情況。以後我再也不會談起他，你也絕不要再問我問題。不，再也不要了……」

　　「總之，那個下午當霍斯俯視著窗外時，我開口對他說話。我知道我必須打出我最後一張牌，向他揭示我深埋在心底的──無論做什麼事，哀求、狂喊、乞求他的憐憫，只希望我能打動這個人，使他施惠─．就算不是為我，也要為了我之所以苟活於世的唯一理由。因此我抑制住自己的聲音，說道…『司令官先生，我知道我不能為自己要求太多，而且您必須按規則行事。但是我請求您在將我送回去之前為我做一件事情。我有個小兒子被關在第四營。他的名字是傑恩．撒威妥思卡，十歲大。我獲知了他的號碼，我會告訴您。他和我一起抵達此處，但六個月來我沒有再見過他。我非常想見他。冬天就快到了，我擔心他的身體。我請求您想個法子釋放他。他的身子很糟，而且他還那麼小。』霍斯沒有回答，只是直視著我，眼睛眨也不眨。我開始有點崩潰，就要失去控制了。我伸出手碰觸他的襯衫，然後緊揪住它說道：『求求您，如果您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的人，我求您為我做這件事。不是釋放我，是釋放我的小兒子。您一定可以這麼做的……求求您為我做這件事。求求您！』」

　　「那時我明白了我再次成為他生命中的一條蟲，一個波蘭廢物。他握住我的手腕，扭開我抓著他襯衫的手，說道：『夠了！』我永遠忘不了他以激烈的聲音說：『我絕不可能這麼做！』他說…『沒有經過適當的權威釋放任何犯人都是違法的。』我突然領悟到提及我所做過的事情，觸動了他難堪的神經。他說：『妳的建議真是太無法無天了，妳把我看成什麼了？一個可以任妳擺佈的人嗎？只為了我對妳表白了一種特殊的情感？妳以為妳可以使我違反適當的權限？』然後他又說：『這真令我噁心之至！』」

　　「丁哥，如果我說我難以自持地投向他，伸出雙手環著他的腰，再次請求他，一再說著『求求您』，你會覺得難以置信嗎？但是他的肌肉變得僵硬，全身顫抖，我明白他和我之間已經完結了。即令如此，我仍然無法停止。我說：『那麼至少讓我看看我的兒子，讓我去探望他，讓我再看他一次就好，求求您允准我這件事吧。難道您不明白嗎？您自己也有孩子。請允許我在回集中營之前再看他一次，再擁抱他。』我說這些話時，丁哥，便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我跪在他面前，將我的臉壓在他的靴子上。」

　　蘇菲停住口，再次凝視完全攫獲了她的過去；她喝了幾口威士忌，在昏茫的沉思中出神的將酒嚥下。我注意到，她像是尋求我可以讓她認清現實似的，緊握住我的手。「人們時常談及在奧希維茲這種地方的人，以及他們在那裏的舉止。當我在瑞典的難民中心時，我們這一群曾經在那裏待過──在奧希維茲或柏肯諾，後來我也被送往那裏──的人會談到這些人的行為。為什麼這個人會讓自己成為一個惡毒的卡波（譯註：在集中營裏管理其他囚犯的犯人），對其他犯人們那麼殘忍，使得許多犯人死去。或者為什麼這另一個男人或女人會做這麼勇敢的事，有時為了別人的生命而犧牲了自己。或者把他們的麵包或一個小馬鈴薯或稀稀的湯讓給挨餓的人吃，雖然他們自己也餓個半死。或者有些人──男人，女人──會只為了一點食物而殺掉或出賣另一個人。在集中營裏，每個人的行為都大不相同，有的怯懦而自私，有的勇敢而堅毅──沒有一定的規則。沒有。但是在奧希維茲這種可怕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方，丁哥，你卻不能要求這個人做『好事』或『高貴的事』，一如平常的世界。在任何地方，如果這個人做了一件高貴的事，你會欽佩他。但是那些納粹分子卻是些殺手，他們沒有殺人的時候，就忙著把人變成有病的野獸。因此如果人們的行為並不高貴，甚至像野獸一樣，你必須了解它，痛恨但同時也憐憫，因為你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你也很容易會有像野獸般的行為。」

　　蘇菲停頓了一會兒，緊閉著雙眼沉思，然後再次茫然注視遠方。「所以我仍然有個謎團。這也就是為什麼──因為我知道這一切，也知道納粹將我變成有病的野獸，和其他人一樣──我為我所做的事情深感愧疚。我想我永遠也擺脫不了這種罪惡感。」她又頓了一下後說：「我想這是因為……」但是她猶豫著，沒有說完她的想法，我聽見她的聲音有一絲戰慄──或許因為她已經累了──當她說：「我知道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也許這是德國人所留給我的最糟的一件東西。」

　　她鬆開我的手，轉過頭來望著我說：「我用雙手抱著霍斯的靴子。我將臉頰緊貼著那冷冰冰的皮靴，似乎那是溫暖的毛皮製成的。你知道嗎？我想我甚至還伸出舌頭舐著那雙靴子，舐著納粹的靴子。要是霍斯拿一把刀或槍給我，叫我去殺死某個人，猶太人，波蘭人，都無所謂，我會不加思索的服從他的命令，只要我能夠再見到我的兒子，再擁抱他一次。

　　「然後我聽見霍斯說：『站起來！這種表示對我是一種冒犯。站起來！』但當我慢慢站起身時，他壓低了聲音說：『妳當然可以見到妳的兒子，蘇菲。』我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然後──哦，耶穌基督，丁哥，他真的再一次擁抱我，低聲說：『蘇菲，蘇菲，妳當然可以見妳的小兒子。』他說：『妳以為我會拒絕妳這個請求嗎？妳以為我是個惡魔嗎？』」

十一

　　「兒子，北方人相信道德有種真正的特權。」父親慎重的用食指撫下他的新眼鏡，說：「但是，北方人錯了。你認為哈林貧民區比南安普頓的花生田更代表黑人的進步嗎？你認為黑人會以住在那個令人難忍的髒地方為滿足嗎？兒子，有一天北方人會為這些自以為寬宏大量，這些以『容忍』之名表現的種種姿態而深深悔恨。有一天──記住我的話吧──將會清楚地證實北方人的偏見比南方人有過之而無不及。至少在南方偏見是公開的。但是在這裏……」他停住口，再次碰碰他的眼鏡。「想到這些貧民區裏的暴力和怨恨，真是令我悚然。」父親終其一生是南方的自由主義者，深知南方的不公平，從沒有想過將南方人種種不合理的種族罪惡，轉移到北方人的肩上；因此，我略感驚訝的聽他訴說，沒有想到，─在一九四七年的夏天──他的話竟是何其正確的預言。

　　凌晨不知幾點，我和父親坐在迎賓飯店燈光幽暗、人聲絮絮的酒吧裏。他到紐約不到一個鐘頭，就和一個叫麥基的計程車司機（牌照號碼八六○八）吵了一架。老頭子（我這麼稱呼不過是親暱的家鄉語；事實上五十九歲的父親神采奕奕，非常年輕）並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但他的額頭破了一塊皮，流了一點血，因此不得不貼上一小塊繃帶。等到恢復秩序後，我們坐著飲酒聊天，多半談著隔絕北方荒蕪都市和南方草地的鴻溝。我不只一次陰鬱地想到我父親和計程車司機的糾葛，使我由最近感受到的氣餒中分神過來。

　　因為，才不過幾個小時前，在布魯克林區，我以為蘇菲和納森永遠自我的生活中消逝了。我確信──我別無理由作其他想法──我再也不會看到她了。因此我憂鬱的離開葉塔．紀曼的房子，搭地下鐵，到曼哈坦區去找我父親──自從母親去世後我還沒這麼沮喪過。這是一件混合著喪失和焦慮，糾結和慌亂的事。望著地下鐵隧道昏茫而迅速飛逝的燈光，痛楚像巨大的重擔直壓著我的肩膀，沉重得似乎壓擠了我的肺部，使我的呼吸變成不規律的喘息。我並沒有哭，但是有許多次我覺得自己病懨懨的。彷彿我剛目睹了一個無所感覺的死亡，彷彿蘇菲剛剛在一次發生於一眨眼間的交通事故中被抹除了，留下倖存者在驚愕中甚至忘了詛咒上天。火車𠾐𠾐穿過第八大道下滴水的地下墓穴時，我只知道我仍然無法相信，我已經和我一生最在意的兩個人永遠別離了。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我們在雪利餐廳吃近似宵夜的晚餐時，我父親對我說：「我計劃待在這個城的七十二小時，大概是多數文明人所能忍受的極限。我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大概是年輕吧，我想，你們這種年齡擁有奇妙的彈性，使你們得以被一個城市的多面性所迷惑。我沒有到過布魯克林，不過，你在寫給我的信中提到那裏的某些地方會使人想到李契蒙，這是真的嗎？」

　　儘管由泰瓦鎮搭火車到這裏來是一段相當漫長的路程，我父親卻情緒高昂，使我得以暫時拂去混亂的心事。他提到自從一九三○年代末期後，他就沒有來過紐約了，這個都市比以前更繁華，更富裕。「這是戰爭的成果，兒子。」父親說：「戰爭使我們脫離了經濟蕭條時期，在它的過程中，又使我們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國家。如果有一件東西使我們得以領先共產黨國家多年，那就是：錢，我們有錢得很。」

　　然而，來自南方的旅居者儘管對經濟有關的事物有透徹的見解，卻很少不對紐約的旅館價目表及各種物價目瞪口呆的，我父親也不例外，暗自對晚餐的結賬單咕噥不已：我想大概是四塊錢左右──想想看！──在這個通貨緊縮的時局，以這個大都會的標準看來，算不上索價過高。「在家鄉裏，」他抱怨道：「四塊錢可以享受一整個週末了。」然而，當我們踱步往北穿過時代廣場，往百老匯走去時，他又恢復了泰然自若的神色。時代廣場會使老人浮現虔誠思索的表情，雖然父親從不是個信仰虔誠的人，而且我相信他的反應是由於驚愕，而非真正的不贊同。

　　那年夏天的時代廣場就肉慾而言，並不比俄馬哈或鹽湖城等基督教城市晦暗的廣場更墜落。然而，這裏仍有舉止隨便和服裝怪異的人，得意洋洋地穿行於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使得我忙於傾聽父親的感嘆，看他盯著那些黑白混血的雛妓，暫時忘了心裏的哀傷。我不禁想著：他找過妓女嗎？他鰥居了九年，理應有這種經驗，但是他就和他們那一代的南方人一樣，對於性是抑制而閉口不談的，我對他的性生活毫無概念。

　　在哥倫布圓環，我們招了一輛計程車，駛回迎賓飯店。我一定又顯得意志消沉了，因為我聽見他說：「怎麼了，兒子？」我胡扯了一句胃病，未再多言。雖然我很想讓某個人分擔我的心事，卻又覺得難以說出最近的這次生活巨變。我如何適當的訴說我的損失，而不提及這個損失複雜的情況：我對蘇菲的暗戀，我和納森的友誼，幾個鐘頭前納森的失常，還有最後那突如其來、令人痛苦的棄絕？我父親不喜歡看俄國小說（其中情節與某些通俗劇類似），絕不可能了解這番故事。「你該不是有金錢上的困難吧？」他問道，又說他明白幾個禮拜前，他寄給我那筆賣了阿提斯特所得的錢，是不可能維持太久的。接著他又以一種溫和而迂迴的方式，提到我再回南部居住的可能性。他才剛試探性的提這個話題時，我甚至還未加以回答，計程車便已經在迎賓飯店門口停了下來。「我認為，」他正色道：「住在一個到處都是像我們剛才所見到的那些人的地方，對於身心健康並不很有利。」

　　就在這時，我目睹了一段說明了北方和南方分立的插曲，比任何社會學或藝術上設想的作品都要實在。這件事涉及了兩個可嘆而不可原諒的錯誤。最初的錯誤，無疑是由我父親而起，雖然南方的小賬──至少到那時為止──通常可以避免，也從不曾認真執行，他應該了解給麥基五分錢小費──還不如根本不給的好。麥基的錯，是他對我父親的反應，他吼了一句：「去他媽的屁股眼兒！」我並不是說，習慣於沒有小費或只收到少許小費的南方的計程車司機就不會感到不舒服；但是無論他們心裏怎麼嘀咕，在表面上仍會保持寧靜。我也不是說紐約人聽了麥基的咒罵會不以為忤；但這句髒話在街上及計程車司機口中都是習以為常的，大多數的紐約居民會假裝沒有聽見，閉嘴不語。

　　我父親剛下車走沒兩步，回過頭來對著前面車窗，難以置信的問：「我聽到你說了什麼？」措詞是很重要的──不是「你說什麼？」或「你說些什麼話？」而是強調「聽到」兩個字，其意義本來就是輕蔑而猥褻的。在陰影中麥基看起來是個紅髮、粗脖子的人物。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不過由聲音聽來他年紀頗輕。如果他開車加速離去，一切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但儘管他猶豫了一下，卻也會令我察覺到一種不妥協的氣氛。當麥基回答時，甚至更清楚的表白了他的想法：「我說你是個去他媽的屁股眼兒！」

　　我父親回嘴時，聲音變成一種壓抑的叫喊──雖不大聲，卻怒氣沖天。「而我認為你是這個可憎的城市孕育出來的沒屁股的廢物！」他用承襲自祖先那種超越時空的修詞宣告說：「你是個可惡的無賴，不比下水道的老鼠更文明！在美國任何一個高尚的地方，一個像你這樣口出穢言的人，會被帶到廣場去接受鞭打！」他的聲音略高了些，在迎賓飯店的大天幕下頓了一下。「但是這地方既不高尚也不文明，所以你可以自由地對同市的居民使用這些骯髒的言語──」他的話被麥基猛地將車子開向前，疾駛上大街給打斷了。父親也倏地轉了一圈，腳步不穩地退回人行道，他像個瞎子般撞上「不准停車」的鐵柱子。

　　半個小時後，他坐在這兒，啜飲著波旁酒，斥責北方「道德的特權」。他流了不少血，但幸好當我扶持著父親走入迎賓的接待室時，飯店的「家庭醫師」湊巧也在那裏。這個醫生看起來是個酒鬼，但是他知道怎麼料理撞傷。冷水和繃帶終於止住了血，雖然老頭子還是怒不可遏。他繼續憤憤地咒罵麥基。他的話雖然生動，卻有點過於冗長了，我了解到老頭子的忿怒並非是為了充紳士氣派或裝模作樣，而是一種對好儀態及公共禮儀的信仰。

　　最後這場謾罵──或許還加上受傷的驚嚇──似乎使他筋疲力盡了；他的臉色蒼白，我催促他上樓就寢。他不情願地回到五樓房間裏，在兩張單人床中的其中一張躺了下來。我在那裏過了兩個無眠而消沉的夜晚，（主要是我仍為蘇菲和納森的事感到氣餒）雖然有一小部電扇，依舊汗流浹背。父親雖疲憊，卻仍絮絮不休地說著南方的事。（後來我明白了此次他的造訪，至少有部份原因是為了將我由北方人的掌握中救出；雖然他從不直接說。）那一夜他在入睡前最後說的便是希望我離開這個騷亂的城市，回到我所歸屬的鄉村。當他喃喃說著什麼「人類的容積」時，他的聲音顯得極其遙遠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和一個不滿的南方父親在紐約的夏季度過幾天，其情形是可以想見的。我們探訪了兩處以前我們都沒去過的旅遊勝地：自由女神像和帝國大廈頂樓。我們搭上遊覽船在曼哈坦兜了一圈。我們到無線電城音樂廳去看了一場羅勃．史戴克和伊芙琳．柯伊主演的喜劇。我們到現代藝術博物館去參觀，原先我以為這個地方可能會觸犯老頭子，沒想到他卻興高采烈──那些直角、明亮的新潮藝術品帶給這位技師特別的愉悅。我們在哈代自助餐廳吃飯，也到過奈迪、托福和朗臣。我們到過一、兩個酒吧，但每晚都很早休息，總是談到那座位於泰瓦鎮內的農場和花生田。我父親會打鼾。哦，上帝，他的鼾聲真大！第一夜我還能在那些噴氣和咕嚕嚕的吞嚥聲中打了一、兩回盹。但現在我回想起這些巨大的鼾聲在最後一晚成為我失眠的導因，又和我狂熱的思潮形成一種喧囂的對位；迅即飛逝但苦澀的罪惡感，像貪噬的女妖般襲擊我的情慾，最後是南方甜美而幾乎令人難忍的回憶，使我翻來覆去，睜眼躺到天明。

　　罪惡感。躺在那裏，我想到小時候父親從來沒有嚴厲地處罰過我，只在一次──那是為了我犯了不可原諒的罪行。那和我母親有關。她死去的前一年，那時我十二歲，蠶食我母親的癌開始侵入她的骨頭。有一天她衰弱的腿癱軟了；她跌倒在地，摔斷了脛骨，沒有再復元。此後她走路時必須套著金屬夾，拄著拐杖。她不喜歡躺在床上，只要可能寧願坐著。每當她坐著時，她就把套著金屬夾的腿伸向前，放在櫈子或腳墊上。那時她才五十歲，我明白她自知來日無多了；有時候我看得出她的恐懼。我母親不間斷的看書──書一直是她的麻醉劑，直到難以忍受的痛楚開始後，真正的麻醉劑才代替了賽珍珠──我對她最深刻的記憶是她在死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裏，灰色的頭上戴著眼鏡，枯瘦的臉埋在「你不能再回家」裏。（在我看渥爾夫的作品前，她早就是他忠心的書迷了。）一幅專心而安寧的肖像。我也記得，天冷時她用來蓋在不良於行的腿上，那條磨損的阿富汗毛毯。維琴尼亞州泰瓦鎮並沒有真正酷寒的天氣，但是在氣候險惡的那幾個月裏，也會有凍人心脾的時候，更由於寒冷的罕至，格外令人受不了。我們的廚房有個燒煤的暖爐，可以補充客廳小壁爐的不足。

　　冬天下午，我母親就躺在壁爐前面的沙發上看書。我是獨子，受到相當的寵愛；冬天放學後，我所要做的少數工作之一，就是趕回家去看看火爐裏的燃料還夠不夠，因為我母親雖不是完全不能動，卻沒有力氣將木塊丟進爐火裏。家裏的電話放在相鄰的房間，因此她無法使用。現在大概已經很容易猜到我所犯的罪行了：有一個下午我棄她不顧，我和一個同學坐上他哥哥的華麗新車去兜風。我愛死那輛車了。它的俗麗使我欽羨。我們得意洋洋地開車到結霜的鄉間去閒蕩，消磨了整個下午，直到暮色降臨，氣溫也降低了；五點鐘左右，車子在離家極遠的松林中停下，我開始意識到突起的寒風和刺骨的冰冷。我第一次想到爐牀，被我遺棄的母親，在驚慌中覺得很不舒服。耶穌基督，罪過……

　　十年之後，躺在迎賓飯店五樓床上，聽著父親的鼾聲，我痛苦地想著我的罪愆，但這種痛苦混合著溫柔的感激，為了老頭子對我怠職的處置。本質上他是個基督徒，心地慈悲。那個陰暗的傍晚──我記得當我們的車往回家的路途奔馳時，針刺的雪花已迎風飄舞──父親下了班，在我到家半小時前回到母親的身側。我抵達家門時他正暗自低咒，按摩她的雙手。小屋的灰泥牆擋不住嚴冬的襲擊。火在幾個鐘頭前就已經熄滅了，他發現她蓋著阿富汗毛毯無助地顫抖，嘴唇枯澀發紫，臉因寒冷而變得乾裂，流露著驚恐。她徒然地用手杖把一截木頭推到爐火去，弄得滿屋子都是燜出的煙。當她又回頭看她的暢銷小說時，愛斯基摩的浮冰景象就這樣將她吞噬，套在她那無用而扭曲的腿上的金屬夾也逐漸變得冰冷。當我衝進門，整個房間裏攫獲我心靈的一個印象就是她的眼睛。那雙藏在鏡片後的褐色眼睛，在驚恐和痛苦中和我的相遇，然後便迅速移開。也就是她那調開的目光迅速將我定了罪；那就像一把砍掉一臂的彎刀一樣的快。我惶恐地憬悟到，我是那麼怨憤她帶來的累贅和困惱。她哭了，我也哭了，我們傾聽著彼此的哭泣聲，似乎相隔一個寬闊而荒涼的湖泊。

　　我確信我父親責罵了我幾句。但是我不記得他罵了什麼話，只記得他罰我關在放木柴的小棚裏，在冰冷的黑暗中，冷澀的月光由窗櫺照了進來，我顫抖、哭泣，受到我母親所受過的痛苦，我想我被幽禁了不到兩個鐘頭，然而我願意在柴房裏待到天明，事實上，我願意凍死在那裏，只求能夠贖罪。可不可能是我父親的正義感本能的知道，我需要這樣適當的懲罰好贖我的罪呢？無論我的罪惡如何，都是難以補償的，因為在我心裏，這和我母親痛苦的死是糾纏在一起的。

　　她死得很難過，在痛苦的恍惚中。七個月之後，炎熱的七月，她在注射嗎啡止痛的昏迷狀態中去世。她死前一晚，我一再想到，那一日她在寒冷而濃煙瀰漫的房間裏，望著微弱的火炭兒；我驚恐地推測，就因為那天我棄她於不顧，使她的健康大為衰退，此後再也不曾好轉。罪惡感。悔恨的罪惡。愧疚，像鹽水般腐蝕。就像傷寒一樣，一個人可能一輩子都沉浸在愧疚的毒素中。當我在迎賓飯店溽濕而凹凸不平的牀墊上翻騰，回想到母親眼裏的驚悸時，悲傷仍像一支冰冷的矛，刺入我的胸膛，我再次懷疑那次痛苦的經驗是否加速了她的死亡，懷疑她是否原諒了我。我心想：去他的。隔壁傳來的聲響，使我開始想著性。

　　我夢見了穢語滿口的蕾思。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羞辱而無聊的時光，迫使我在過去幾週來將她自記憶中抹除。但此刻蕾思卻悄然降臨我的夢中，用她的胸脯把我壓得快窒息了，她那鬈鬈黑髮也纏著我不放。她的話在我耳邊響著，猥褻而令人激盪。自從青春期後，我藉著手淫得到性慾的滿足，都是在新教的節制下，以堅定的手進行的；然而今晚，我的飢渴卻像群奔的野獸，使我飽受蹂躪。哦，上帝，當我想到蕾思，還有另外兩個我所熱愛的女人時，我的腿間隱隱作痛。這兩個人，當然了，就是梅麗和蘇菲。她們三個人中，一個是南方保守的美女，一個是莎拉．勞倫斯猶太女人，另一個則是個波蘭人──真是各具特色，而相同的是她們三個人都死了。不，並不是真的死（只有甜美的梅麗，已回歸造物者的懷中），但就我的生命而言，事實上她們都已消滅，不存在了。

　　在激烈的幻想中，我不禁狐疑，可不可能是因為這三個瓷器娃娃都已自我指縫中滑落，是我所不可能擁有的體認，煽惑了我這種難忍的渴望？因為她們都已永遠離開了我，才使我陷入這個情慾的深淵？我的手腕發痛。我為自己的混亂和魯莽茫然無措。我想像我的伴侶快速的變換。因此蕾思變成了梅麗，在夏天的正午時分，我和她躺在乞沙比克灣的沙灘上；她那雙熱情的眼睛在睫毛下滾動，她輕咬著我的耳朵。想像，想像──我所擁有的是我那部小說中的女主角！我和梅麗在一起沉醉了好久，我們仍徜徉在雲雨巫山之際，我父親叫了一聲，不再打鼾，跳下他的床，走入浴室。我等著，腦筋裏一片空白，直到他終於又回到床上，再度打起鼾來。接著在無望而且如海波般喧鬧的慾望中，我發現自己和蘇菲熱烈的做愛。毫無疑問的，我想要的人一直都是她。一整個夏天，我對蘇菲的渴望可以說是孩子氣的理想化和破壞性的浪漫，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想過和她發生性關係。現在，她的離去使我沮喪難當，我第一次明瞭了我對她的愛是多麼絕望，而我的慾望又是多麼劇烈。我擁住蘇菲的幻像，淚水如潮湧流，同時喚著她的名字，又發出一聲呻吟──我確信聽起來極為傷心──把我父親從不安穩的睡眠中給喚醒了。在黑暗中，父親伸出手來觸摸我，以一種困惑的聲音問道：「你還好吧，兒子？」

　　我假裝仍在昏睡中，低喃了幾句沒有意義的話。但我們兩個都是清醒的。

　　他聲音裏的關切變為感興趣。「你剛剛叫了聲『酥皮』，」他說：「真是荒唐的惡夢。你一定夢見你在吃東西。」

　　我扯謊道：「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他一時沒有說話。電扇嗡嗡響著，間或會被都市夜晚吵雜的聲音所掩蓋。最後他說：「你有心事。我看得出來。你要不要讓我知道？也許我幫得上忙。是個女孩子──一個女人，對吧？」

　　「是的，」我停了一會兒說：「一個女人。」

　　「你要不要說給我聽？我也有過這方面的麻煩。」

　　告訴他是有所助益的，儘管我的敘述概略簡明：一個無名的波蘭難民，比我大幾歲，她的美麗我難以形容，也是一名戰爭的受害者。我略提了一下奧希維茲，但卻未說到納森。我曾經愛過她，我繼續說，但為了許多原因，這種情況根本就不可能。我省略了細節：她的波蘭孩子，她到達布魯克林，她的工作，她受過殘害的身軀。有一天她就這麼消失了，我對他說，我想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又以冷靜的聲音說道：「我想過一陣子我就會平靜如常了。」我明示自己不想再談這個話題。說到蘇菲已使我的內臟又開始痙攣發痛了。

　　我父親低喃了幾句陳腐的同情話後，又噤聲不語。「你的工作進行得如何了？」他終於說：「那本書寫得怎麼樣了？」

　　我覺得我的腸胃開始放鬆了。「進行得很順利。」我說：「在布魯克林區我的寫作很上軌道。至少直到和這個女人發生的這檔事前。我是說分手。這使得一切都停滯下來。」這當然只是保守的說法。我一想到回粉紅宮，在沒有蘇菲和納森的真空中試著重拾工作，在一個充滿美好回憶、如今已全都消逝的房間裏提筆寫作，就覺得非常難過。我冷淡地說：「我想我很快就會再開始的。」我們的對話大概就要終結了。

　　我父親打了個呵欠。「呃，如果你想要開始的話，」他以睡意極濃的聲音說道：「南安普頓那個農場在等著你。我知道那是個極適宜工作的地方。我希望你考慮考慮，兒子。」他又開始打鼾了，這回不再夾雜不同的聲音，而是在酣睡中像砲擊的𠾐𠾐聲。我氣餒地把頭埋在枕頭下。

　　我間歇地打著盹，一再試圖入睡。我夢見了死去的恩人，那個小黑奴阿提斯特，然後這場夢又和另一場夢融合在一起，那是和我多年前所認識的另一個奴隸──南特．杜納有關的。我在嘆息聲中醒來。天亮了。我望著沐浴在灰白晨光中的天花板，聽見樓下傳來的警車號笛聲；那聲音愈來愈大聲、刺耳。我焦慮而警覺地傾聽；那聲音又遠離了，模糊的惡魔顫聲，卒而消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心想，南方和城市的喧囂怎麼可能並存於這個國家？真是不可思議。

　　那天早上我父親就要回維琴尼亞去了。或許是南特．杜納揭開了我的回憶，使我躺在漸亮的晨光中，對南方深切的思念湧上心頭。也或許是既然我在布魯克林已失去了所愛的人，父親提供泰瓦農場的免費居處便似乎頗具吸引力了。總之，當我們在迎賓飯店的咖啡店裏吃薄烤餅的時候，我叫老頭子再買張車票，待會兒和我在賓夕法尼亞車站會晤，使他驚訝地瞪視著我。我宣佈我要和他一起回南方去，住進農場裏，心裏突然感到輕鬆快樂。他只要等我一個早上，等我收拾行李，並且永遠的搬離粉紅宮。

　　然而，我已經提及了。結果並非如此──至少在當時。我不得不從布魯克林打電話給我父親，告訴他說我還是決定留在城裏。因為那天早上我在粉紅宮裏又遇見了蘇菲，她一個人站在我以為她已永遠棄絕的房間中。我意識到我所面臨的是個神祕的決定時刻。再過十分鐘她就會收拾好剩餘的東西離開這裏，此後我斷不可能再見到她。放馬後砲是愚蠢的。但直到今天我仍不禁想著，要是蘇菲沒有再意外碰到我，或許對她比較好些。誰知道她是不是可能仍生存在某個地方──也許是離開了布魯克林，或甚至離開了美國。任何一個地方。

　　※※※

　　德國納粹主要計劃中比較不為人知的，卻更為兇殘的行動中，包括一項叫做「里本斯朋」的程序。「里本斯朋」（德文意為「生命的泉源」）是納粹種族狂熱的產物，原是用來增加「新秩序」階級，經由系統化的生育程序，然後將人種佔領區內「適宜」的孩童綁到祖國內陸去，安置在忠於希特勒的家庭中，在完全的納粹黨環境中成長。理論上這些孩童都是純種的日耳曼人。但是這些年輕的受害者有許多都是波蘭人，因為波蘭人雖被視為次等人種，和斯拉夫人一樣，都是繼猶太人後必須屠殺的對象，但在外型上卻有許多方面切合需要──他們的臉部五官和日耳曼族相似，閃閃發亮的金髮又滿足了納粹對美學的嚴格要求。

　　「里本斯朋」沒有如納粹所計劃的那麼成功，卻也達到了某些成就。在華沙被攫奪的孩童多達數萬名，而這些孩子──被更名為卡爾或烈瑟或恩黎或楚迪而被德國政府所吞噬──絕大多數都沒有再見過他們真正的家人。此外，無數通過最初甄試，但稍後在更嚴格的種族試驗中卻遭到淘汰的孩子都被殺害──有些是在奧希維茲。當然，這項計劃和希特勒的許多髒污的陰謀一樣，是在祕密中進行的，然而這樣的罪惡並不易掩人耳目。一九四二年年底，蘇菲住在華沙一幢被炸彈炸得滿目瘡痍的建築裏，住在她隔壁的一位女友有個五歲大的金髮兒子，被拐跑後便不曾再出現過。雖然納粹費力掩飾這項罪行，每一個人，包括蘇菲在內，都很清楚誰是罪犯。使蘇菲困惑的是，里本斯朋這個概念──在華沙時使她驚駭噁心，每一聽到樓梯上響起重重的腳步聲時，就把她的兒子傑恩藏在衣櫥裏──在奧希維茲時竟成為她深切渴望、夢想的。這是一個和她同獄的朋友促使她這麼想，同時也是救傑恩生命的唯一方法。

　　她告訴我，和魯道夫．霍斯在一起的那個下午，她意圖向司令官提及里本斯朋這個計劃。她必須以迂迴而聰明的方法去試試，但這並非是不可能的。在他們坦然相對的前一天，她便已想過，里本斯朋可能是能夠使傑恩離開兒童營僅有的一個方法。這是十分可行的，因為傑恩和她一樣，自小就使用德語及波語兩種語言。接著她又對我說出一件以前隱瞞著我的事情。她計劃等她得到司令官的信任後，她要建議他使用其權威讓一個會說德語、金髮碧眼的小男童，由兒童營被安全地送到克瑞科或卡托威斯或洛可勞等任何地區的政治單位，然後再安排將他運送到德國的庇護所去。她將不會知道孩子被送到何處，甚至還得發誓不再問及孩子的將來，只要她確知他在德國的保護下安全無事；在那裏他極可能倖存，在奧希維茲他卻難逃一死。不過，當然，那個下午一切都與她的計劃大相逕庭。在混亂及驚慌中，她直接請求霍斯釋放傑恩，而由於他對這項請求意外的反應──勃然大怒──她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平衡，就算她還記得里本斯朋這回事，也無法對他開口提及。然而並非一切都已無望了。為了得到向霍斯說出這個拯救她兒子的祕密方法，她必須等待──結果牽涉到次日一個奇怪而困擾的場面。

　　但是她沒法立刻對我說出這一切。在楓葉宮的那個下午，她對我描述過她如何跪在司令官面前之後突然停住口，將她的視線由我的臉移向窗子，許久都沉默不語。然後她突然說了聲對不起，躲入女盥洗室內。點唱機的音樂響了起來：又是安姬姊妹的歌。我抬頭看看那個沾滿了蒼蠅糞的塑膠鐘：就快五點半了，我訝異的領悟到，蘇菲差不多對我說了一下午的話。在那天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魯道夫．霍斯這個人，但經由她保守而簡單的用語，他就像侵入我夢境的那些幽靈般呼之欲出。然而在這次中斷後，她顯然已無法再繼續談論這個人和這段往事了。而且，儘管她留給我一些意猶未盡的感覺和謎圍，我也不會殘忍到催促她再多說些。雖然我仍為她揭露了她有一個孩子的事實而驚愕不已，我不願再聽她談下去。她所透露的已使她忍受了深刻的痛苦。因此我告訴自己，至少是目前，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我向那個懶散的愛爾蘭侍者叫了杯啤酒，等著蘇菲。楓葉宮的常客，包括下了班的警察、電梯操作員、公寓管理員和尋醉的客人，陸陸續續地湧了進來，散發出一片濛濛的水蒸氣──這是由那場延續了數個鐘頭的夏季暴雨所引起的。遠方仍響著𠾐𠾐的雷聲，但此刻雨已經小了，雨聲間歇如打拍子的舞師，告訴我豪雨已過。我漫不經心地聽著嗡嗡的低語聲，啜飲著啤酒，突然很想喝個酩酊大醉。這種衝動一部份是由於蘇菲所說的種種奧希維茲的情景，使我想起了有一次我在紐約墓地所看到的腐爛的壽衣和陰濕的骨堆──那是我在不久前所熟悉的島嶼，那裏和奧希維茲一樣，是個焚燒屍體及關犯人的地方。在我退役前，我曾奉命駐守此處。我似乎再度聞到了藏骸所的味道，因而猛灌啤酒好將它驅逐。但我的衝動部份緣自蘇菲，我瞪著女盥洗室，驀地十分焦慮──要是她已避開我了呢？要是她消失了呢？──想不出如何應付她注入我生命中的新危機，或是我對她那種病態的渴慕。

　　最糟的是，我才剛再一次尋獲她，她卻好像又要從我的生命消逝了。那天早上我在粉紅宮碰見她時，她對我說過她還是要離開。她只是回來收拾一些她留下的東西而已。熱心的布萊托醫生對她和納森的分手至為關切，已經在布魯克林中心區靠近他辦公室的地方，為她找到一間適當的小公寓，她要搬到那裏去。我的心筆直沉落。很明顯的雖然納森拋棄了她，她仍深愛著他；只要我一不小心提起他，她的眼睛就蒙上傷痛的陰影。就算將這點置之一旁吧，我還是缺乏向她表白情感的勇氣；為了不顯得愚蠢，我不能跟著她搬到幾哩外的新住所──即使我很想這麼做。這個情況使我如抽筋斷腿般的無能為力，但她顯然正要步出我的生活軌道了。想到這個逼近的損失，我開始感到陣陣作嘔，還有一種沒來由的憂慮。因此，當蘇菲在過了似乎無限冗長的時間（可能只有幾分鐘而已）後還沒有回來時，我站起身，想要不顧一切衝進禁區內找她──啊！──幸好她及時出現了。更令我歡欣而驚訝的是，她面帶笑容。直到今天我仍時常記起蘇菲那時候的表情。總之，不知是意外還是天體的設計，一束斜陽穿過室外消退的暴雨最後的雲層，在一剎那間，正巧照射在她的整個頭部，形成了一個純潔無瑕的光環。然後那個光環消失了，她走向我，裾裙飄揚，我聽見在我心靈深處的鹽礦中，有個奴隸或一隻驢子，發出一聲悲痛的呻吟。多久，丁哥，多久？

　　當她在我身旁坐下時，她說：「真抱歉我去了那麼久。」經過這個迤邐的下午，真令人難以相信她竟會如此愉悅。「我在盥洗室裏遇見了一個俄國老bohmienne─一個，你知道的，diesuse debanne aventure。」

　　「什麼？」我說：「哦，妳是說算命師。」以前我曾在酒吧裏看到過那個老太婆許多次，她是布魯克林無數吉卜賽浪人中的一個。

　　「是的，她看了我的手相。」她高興地說：「她用俄語和我交談。你知道嗎？她這麼說。她說：『最近妳有厄運。那是關於一個男人。一段不快樂的愛。但是不要怕。一切都會轉好的。』這不是很棒嗎，丁哥？這不是太好了嗎？」

　　當時我的感覺是，那些看起來最講理的女人，對這些無害的玄話似乎都毫不懷疑，不過我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來；這次占卜帶給蘇菲極大的喜悅，我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她開朗的心情。（我憂慮地想著：但那些話意味什麼？納森已經走了。）楓葉宮開始浮動著不健康的陰影，我渴望太陽，因此我建議在這個向晚時刻出去散散步，蘇菲不加思索地同意了。

　　暴雨將富勒布須區沖刷得一乾二淨。閃電曾擊在附近的某處；街上有種新鮮的德國泡菜味；聽過蘇菲陰鬱的回憶，待過楓葉宮內黃昏時刻的幽暗後，展望公園四周的街道顯得眩目、輕靈，有點地中海區的情調，就像綠葉成蔭的雅典城。我們走到散步場的角落，望著在空地上打棒球的孩子。一架飛機嗡嗡作響地在我們頭上的藍天掠過；拖著一道長長的尾巴。我們在潮濕的草地上蹲了很久，我對蘇菲解釋棒球的規則；她是個認真的學生，專注地傾聽。我發現自己也沉迷在自己的教導中，以致最後那些她在敘述往事後，徘徊在我心裏的所有疑問及迷惑都飄散無蹤，包括最神祕也最可怕的一個問題：她的小男孩最後怎麼樣了？

　　等我們走回葉塔那房子的路上時，這個問題再一次困擾我。我不禁想她是否可能再提及有關傑恩的事。我心裏還有一件更關切的事：就是為蘇菲本人而困惱不堪。當她再次提及今晚她就要到她的新公寓時，這個痛楚更尖銳了。今晚！「今晚」無疑就是意味著「此刻」。

　　我們走上粉紅宮的石階時，我衝口說道：「蘇菲，我會想念妳。」我聽得出我的聲音劇烈的顫抖，顯現出我的奮不顧身。「我真的會想念妳！」

　　「哦，丁哥，我們會常見面的，別擔心。我們真的會，畢竟，我並不是到很遠的地方毒，我還是在布魯克林區。」她的話帶給我些許撫慰，但卻是脆弱而貧乏的；它表示忠誠：一種親愛和慾望──堅決的慾望──以維持舊情義。但它缺乏使人哭泣、低語的情感。她對我有感情，沒有熱情。對於後者我雖懷抱希望卻不敢妄想。

　　「我們可以常在一起吃晚餐。」我跟在她後面走上二樓時，她說道：「別忘了，丁哥，我也會想念你。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布萊托醫生。」我們走進她的房間。那裏看起來差不多已經空了。看到那部收音留聲機還放在房裏時我有點驚訝；莫瑞．芬克曾經對我說過，納森打算回來取走的，顯然他並未依言而行。蘇菲打開收音機，「蘿絲蘭和盧蜜拉」的序曲流瀉而出。這首曲子的誇大浪漫是我們都不堪忍受的，但是她沒有關掉；韃靼銅鼓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我把我的地址寫給你。」她說著，搜索她的皮包。那是個極昂貴的真皮皮包，我記得那是幾個禮拜前納森買給她的。「你可以常來看我，我們再一起出去吃晚餐。那裏有很多家物美價廉的餐廳。怪了，那張紙條塞到那兒去了？我自己也還沒記下門牌號碼。就在一條康布蘭街上，靠近福林公園。丁哥，我們還是可以一起散步。」

　　我說：「哦，蘇菲，可是我會很寂寞的。」

　　她抬起頭以一種近乎調皮的神情望著我，顋然不明瞭我的「蘇菲熱」，說出我並不想聽的話。「丁哥，我確信你很快就會找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一個很性感的女孩，像蕾思那麼可愛，但比較不那麼妖嬈，也比她更Complaisante （殷勤）──」

　　「哦，上帝，蘇菲，」我呻吟道：「別再對我提起蕾思了。」

　　這整個情況──蘇菲就要離去，使人聯想到納森和過去這段日子的皮包和空房間，音樂、歡快的場面和我們所共有的時刻──突然使我感到軟弱無力，發出另一聲呻吟；聲音之大使蘇菲眼裏閃過驚愕的光芒。在極端困惱的情緒下，我發現自己緊握著她的臂膀。

　　「納森！」我叫道：「納森！納森！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蘇菲，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和她非常靠近，鼻尖觸著鼻尖，我的一、兩點唾沫星子濺到她的面頰。「這個人深愛著妳，一直都是白馬王子，一個仰慕妳的人──我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蘇菲，幾近於崇拜──突然間妳卻被他甩了。他究竟是怎麼回事，蘇菲？他把妳甩了！我不相信這僅只是為了他懷疑妳對他不忠，就像他那一晚在楓葉宮所說的。一定還有比這一點更深的理由，更強的原因。還有我怎麼說？我？我！」我捶著胸膛強調我也涉及這個悲劇。「他是怎麼對待我的？我是說，蘇菲，耶穌基督，我用不著對妳解釋吧，納森就像我的兄弟一樣，一個去他的兄弟。我這一輩子沒有認識過像他這樣的人，比他更有知識、更慷慨、更風趣、更易於相處、更──上帝，沒有人和他一樣了不起。我愛那個傢伙！單以事實來說吧，是納森看了我最初的手稿，給了我繼續寫下去及成為作家的信心。我覺得他是出於愛才這麼做的。然後不知道為了什麼，─為了那該死的憂鬱，蘇菲──他就像隻瘋狗一樣背棄了我。背棄我，說我寫的那些都是廢話，似乎把我看成他最輕視的人。接著又像甩了妳一樣，堅決而斷然地把我也甩了。」我的聲音已提高八度，像男女莫辨的高音歌手。「我受不了，蘇菲！我們該怎麼辦？」

　　蘇菲臉上串串奔流的淚水，使我想到我不該像這樣的發洩自己的情緒。我應該竭力控制。但是我情不自禁；事實上，我覺得她的悲傷和我的融合，繼續流瀉。「他不能讓別人愛他然後又莫名其妙的把人甩了。這太不公平了！這……這……」我結巴了起來。「這，上帝，太他媽的不人道了！」

　　這時候她流著淚，背過身去。她的手臂僵硬地貼在身側，往床舖走去，有點像夢遊似的。然後她猝然趴在杏色床罩上，把臉埋在雙手中。她沒有哭出聲音，但肩膀抽動不止。我走到床畔，站在她身旁，低頭望著她。我開始壓抑我的聲音。「蘇菲，」我說：「請原諒我。可是我實在是不明白。我不了解納森是怎麼回事，也許我也不了解妳。雖然我想了解妳比了解他要容易得多。」我停住口。提到她自己，顯然痛恨談起的事無異像割開另一道傷口──她不是還警告過我不要說起的嗎？──但是我不得不說出非說不可的話。我伸出手輕輕地握住她的臂膀。她的皮膚溫熱，在我的手指下像驚嚇的小鳥一樣悸動。「蘇菲，那一晚……那一晚在楓葉宮當他……當他拋棄我們時，那可怕的一夜，他當然知道妳有個兒子在那裏──不久前妳告訴我說他也知道的。那麼他怎麼能對妳這麼殘忍，辱罵妳，問妳怎麼能在那麼多人都被──」我的喉嚨被那兩個字鯁著，但我還是說了出來──「毒死的情況下，安然脫險。他怎麼能對妳說這種話？如果他深愛妳的話，怎麼能夠這麼殘忍？」

　　有一會兒她緘口不語，只是把臉埋在手中伏臥在床上。我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撫著她溫熟的手臂，小心地避開種痘的疤痕。由我所坐的角度可以看見那排藍紫色的刺青。我聞到她慣用的香草水味。我自問，丁哥，她是不是可能會愛你？我突然想到我敢不敢在此際追求她。不，絕對不行。她臥在那裏看起來楚楚可憐，但我剛才的發洩使我感到疲累，沒有任何慾望。我將手指移上，輕觸著她那鬆散的金髮。最後我發覺她已經停止哭泣。我聽到她說：「那不是他的錯。當他失去控制的時候，就有一個魔鬼在支使他，丁哥。」

　　我想到莫瑞．芬克說的高郎，不禁顫慄了一下，說道：「蘇菲，妳說一個──魔鬼，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立即回答。在一段靜默之後，她抬起頭，以輕柔而理所當然的聲音說了幾句話，完全不像我所認識的蘇菲，使我極為驚愕。

　　「丁哥，」她說：「我不能這麼快離開這裏。太多回憶了。幫我一個忙，求你。到教堂街去買一瓶威士忌回來。我好想喝個大醉。」

　　我替她買來了那瓶威士忌，使得她再談起她和納森共度的狂暴的一年，一些難捱的時刻。若非他會再回來重新擁有我們的生活，這一切實在不值得重述。

　　※※※

　　康乃狄克州，沿著介於新密爾福和迦南之間的河岸而建，縱行南北的林蔭公路上，有家古老的鄉村客棧，客棧裏有傾斜的橡木地板，一間光線充足的臥房，火爐裏燃燒的木塊發出蘋果的香味──那一晚蘇菲告訴我，就在這個地方，納森試圖置她於死，再結束自己，也就是我們家鄉所謂的「自殺契約」。這件事發生在他們於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相遇的幾個月後，樹葉枯黃的深秋？蘇菲說她為了許多原因（例如，那是自從他們相識後，他第一次對她大聲說話）會記住這個可怕的插曲，但她絕不會忘卻最主要的原因：他憤怒地追問她，何以能夠在「別人」（他的說法）死亡的情況下，在奧希維茲得以倖存（這又是他們認識後的第一次）。

　　當蘇菲對我說起這次恫嚇及其後痛苦的事件時，我立刻回想到那晚，納森在楓葉宮和我們兩個宣告分手的瘋狂行徑。我正想向蘇菲指出這兩件事的相似並加以詢問時，她──在她和納森常去的一家位於康尼島街上的義大利小餐廳內，津津有味地吃著通心麵──專注地說著他們共度的生活，所以我只好暫時保持緘默。我想到威士忌，蘇菲和她的威士忌令人困惑而有點無法抵抗。她有波蘭輕騎兵的酒量；當我們搭乘計程車前往餐廳時，她已經把我買給她的那瓶威士忌喝掉了整整四分之一瓶。（她堅持把這瓶酒也帶到餐廳去，而我則一本慣例只喝啤酒。）我為納森的自暴自棄難過。

　　但是蘇菲的酒量更叫我吃驚。因為這些只摻了少許水的烈酒並不曾妨礙蘇菲的思緒或口齒。除了雙頰酡紅外，或士忌對她的表白或態度有兩個影響；其一是她成為滔滔不絕的健談者，把事情和盤托出，另一點則是她變得格外動人。我聽她說著她和納森過去的愛情生活，覺得不大舒服，卻又頗為高興。她敘述時一點也不羞澀。「他說我是個迷人的女人。」她惆悵地說：「我們喜歡在鏡子面前做愛。」上帝，她怎麼知道當她說出這些話時，我的心跳得有多厲害。

　　不過多半時候她談到納森時心情是很消沉的，而且使用過去式；似乎是說著某個很久以前就已死去掩埋的人。聽她敘述那個週末在康乃狄克鄉間的「自殺契約」，我感到傷懷而愕然。但這個可悲的小事件，並不比她在說這個流產的死亡約會不久前所揭露的另一則消息，更令我驚訝。

　　「你知道，丁哥，」她有點猶豫地說：「納森一直在服食迷幻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得出來。總之，為了某個原因我並未對你十分坦白。我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迷幻藥，我心想，慈悲的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一九四七年，我對迷幻藥一如我對性的無知。那時候根本想像不出今日的迷幻藥文化，而我對上癮者的定義就是「常服迷幻藥的人」──關在收容所裏，穿著窄小的衣服，眼睛凸出的瘋子，在芝加哥後街遊蕩的怪人，在鴉片館裏昏睡的中國人，等等。除了鴉片之外，我也說不出任何迷幻藥的名稱，蘇菲的揭示使我立刻覺得像聽到一種罪行，我告訴她我不相信，她向我保證那是確實的，接著我的駭然轉變為好奇，問她納森吃的是什麼藥，結果第一次聽到了「安非他命」這種玩意兒。「他吃的藥叫做『苯則靈』，」她說：「也就是古柯鹼。但藥效很強，有時候會使他發狂。他在費滋極易取得這種藥物，在他工作的實驗室裏。當然，這是不合法的。」原來如此，我想著，原來這就是他有時憤怒、狂暴、偏執的原因。我竟是那麼盲目！

　　她說，然而現在她知道大致說來，他能控制住他的習慣。納森一向敏感、活潑、健談、開朗；他們在一起的頭五個月，她幾乎沒看過他服食「那玩意兒」，過了好一段時間後，她才把他那種她原來認為瘋狂卻尋常的行為和迷幻藥聯想在一起。她不斷地說前一年那幾個月裏，他的舉止、他出現在她的生活以及他的整個人，使她享有空前幸福的日子。她意識到她初到布魯克林，搬到葉塔的屋子住宿時，是多麼徬徨無助；她想堅持著理智，試圖將過去由她的記憶中逐出，自認能夠控制住自己，但事實上，她很快就無法把持住自己的情感，就像一隻掉入水池裏的小狗。她說：「是那個在地下火車上用手指凌辱我的人，使我看清了這一點。」雖然她的外傷暫時痊癒了，她知道她正向下滑──致命而迅速地飛墜──要不是納森像個救難的騎士般憑空出現，使她的生命復甦，她真難想像她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生命。一點也不錯。他真的賜予她生命。他使她恢復健康，在何費德醫生的診治下，治癒了貧血症。他發現在那麼多個月後，她仍受到壞血病的殘害。因此他開了許多藥物，很快的她所困擾的出血症狀消失了，但更顯著的是她頭髮的改變。她的金髮向來是她最引以為傲的，但在經過地獄的磨害後，卻和她的身體一樣，看起來晦澀疲乏。何費德使得她的頭髮也改觀了，不多久──約莫六個禮拜──納森便像隻飢渴的雄貓般滿意地低吟，說她應該去做洗髮精的廣告。

　　在納森的監督下，美國神奇的醫藥使蘇菲在受過可怖的損害後，得到盡善的復元──包括她的新牙齒在內。那口假牙替代了瑞典紅十字會為她裝上的臨時假牙，是納磊另一位同僚的作品。那些牙齒真是絕妙之作，令人難忘，不但齒形優美，還閃著珍珠般的光澤；每次她張大嘴巴時，我就想到珍．哈露的特寫鏡頭，在一、兩個可茲記憶的晴天裏，蘇菲朗聲大笑時，那些牙齒像閃光燈似的，照亮了整個房間。

　　因此，重返生境的她，珍惜著整個夏季和初秋時和納森共有的美好時光。他慷慨大度，雖然奢侈並非他的本性，她也喜歡好生活，並欣然接受他的贈予。他送她並與她共享她可能渴望的一切：音樂唱片集，音樂會入場券，波文書、法文書和英文書，布魯林克及曼哈坦區內各餐廳的佳餚美食。

　　金錢似乎從無任何困難，他在費滋的工作顯然享有極佳的報酬。他為她買了許多漂亮的衣服、戒指、耳環、項鍊、手鐲和珠串。還有電影。戰時她對電影的思慕幾乎和音樂相若。戰前在克瑞科時，她曾有一陣子猛看美國電影。她也喜歡狄斯奈筆下的卡通人物，尤其是米老鼠和白雪公主。因此她和納森常常在紐約的各大戲院裏混過整個週末──由週五晚到週日最後一場，瞪著紅眼睛連看五、六、甚至七場電影，她所擁有的一切幾乎全都是納森慷慨的贈與，包括（她說著不禁笑了起來）她的子宮托。為她裝上子官托的又是納磊的另一個同事，這也是納森復甦醫藥計劃中最後也最巧妙的一觸；她以前從未使用過子宮托，在一種解放的滿足下接受了，覺得這是她脫離教堂的最終象徵。但這不僅在一方面使她解脫而已。「丁哥，」她說：「我從沒想過兩個人可以一再地做愛，而且深愛著這種關係。」

　　蘇菲說，在這一叢玫瑰花中，唯一的刺就是她的工作。那就是她仍繼續為布萊托僱用的事實，而布萊托畢竟只是個按摩師。納森的哥哥是個一流的醫生，他又自認是個科學家，對於她竟為一個江湖郎中做事簡直無法忍受。他曾直截了當地對她說，在他看來那就和當個妓女相若，央求她辭職。這麼久以來，他時常編造有關按摩師出醜的種種笑話，使她情不自禁地發笑；他那種玩笑的態度讓她認定他的否定並不是很認真的。即令如此，當他的抱怨和非難愈來愈甚時，她仍堅決拒絕辭去她的工作，納森為此感到很不痛快。這是他們的關係中，她覺得難以屈服的觀點之一。但她對此非常固執。畢竟，她並沒有嫁給納森。她必須感到自己的獨立。在那個年頭找事情並不容易，特別是一個「毫無才智」的女人（她不斷對納森指出）。並且，她的工作使她覺得安全，因為她可以用本國語和她的雇主交談，而且她也愈來愈喜歡布萊托。對她而言，他就像她的教父或一個摯愛的叔叔。然而，她逐漸弄清楚納森竟曲解了這種毫不浪漫的無邪喜愛，因而更感到憎恨。這本來都是些滑稽的事，可是他誤用的嫉妒卻包含了暴力的種子，還有更糟的……

　　※※※

　　先前有一件影響了蘇菲的奇異悲劇，必須在此重述。這和布萊托的妻子茜薇，以及她是個「酗酒者」的事實有關；這件可怕的事發生在蘇菲與納森相識約四個月後，那時正是初秋…：

　　「我知道她酗酒，」布萊托後來在深切的悲痛中告訴蘇菲：「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問題有多嚴重。」他愧疚地坦承他的有意忽視：每一晚他回到聖阿爾本的家中，總是試圖忽略她在喝過一杯曼哈坦雞尾酒後就會口齒不清的現象；因為這不過是她在已麻痺的舌頭及踉蹌的腳步之外又加上一點難以忍受的酒精。但他知道，那是在欺騙自己；她死後幾天，在他深切的愛中他明白了這個事實。她私人化粧室的一只櫥子內，塞了七十多只空酒瓶。布萊托意識到她酗酒已非一朝一夕，但為時晚矣。「要是我沒有那麼嬌縱她就好了。」他哀痛地告訴蘇菲：「要是我早面對她是個──」他猶豫了一會兒──「酒鬼的事實，我可以叫她去接受心理分析治療，將她治癒。」他的自責幾乎難以聽見。「都是我的錯！」他哭了。他所以如此哀慟最主要的原因是：明知道她的境況，他仍允許她開車。

　　茜薇是他的心肝寶貝，他就是這麼叫她的。我的心肝。沒有人可以幫他花錢，所以他鼓勵她到曼哈坦區買醉。她常和一個女友──和她一樣闊綽、臃腫、閒散──逛街，在汽車後座塞滿了一大堆新服飾，回到昆士區。布來托所不知道的是，直到她死去的悲劇前，她和朋友狂歡購物後，常會痛飲酒醉；她最喜歡到梅迪遜大道的西伯利飯店去，因為那裏的侍應生友善而謙恭。但是酒精迅速毀損了她的健康，那場災厄的發生突然而駭人，而且正如我所說的，相當奇異。

　　有一天下午她經過雀泊橋回聖阿爾本，在高速駕駛時（警方說她的速度計凍在時速八十五哩）車子失去控制，撞上一輛卡車後方，又彈起來撞上橋欄，車子即刻碎裂片片。茜薇的朋友布勞斯坦太太，三個小時後死在醫院裏。茜薇本人當場身首異處，這件事就已夠駭人了，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她的頭彈落到伊斯科河中，失去了蹤影。

　　布萊托差點沒自殺，他傷痛逾恆，把病人留給他的助手塞默．柯茲處置，宣稱他或許永不再執業，要退隱到邁阿密去。布萊托並無近親，在他的傷痛中，蘇菲發現自己所扮演的是代理血親的角色，一個小妹妹，或是女兒。在搜尋茜薇頭顱的那幾天，蘇菲時常陪著他在聖阿爾本家裏，為他拿鎮靜劑，為他泡茶，耐心地聽他哀悼他的亡妻。許多人來了又走了，只有她是他的依靠。還有葬禮的問題──他拒絕讓她無頭下葬，蘇菲硬著心和他談論這個問題。（要是他們找不到她的頭怎麼辨？）但幸好那顆頭很快就被沖上雷可島岸邊。接到殯儀館電話的人是蘇菲，在法醫急迫的告誡下勸服布萊托不要再去看遺骸的人也是蘇菲。最後茜薇終於以全身之軀安息在長島的希伯萊墓園裏。參加喪禮的布萊托的朋友和病人，為數之多使蘇菲咋舌，其中甚至包括了紐約市長的私人代表，以及名喜劇演員愛迪．肯特。

　　坐在靈車內回布魯克林途中，布萊托不禁倚在蘇菲身上痛哭流涕，以波蘭語再一次對她說，她就像是他和茜薇未曾擁有的女兒。蘇菲陪他回聖阿爾本去幫他料理了幾件事情。那時天色已晚，超過了她下班搭火車的時間，因此他開車在暮色中送她回粉紅宮。此刻他似乎已鎮定多了，甚至還說了一、兩個小笑話。但當他和她站在屋外時，他又崩潰了，在昏暗的傍晚，他激動地擁著她，頭枕在她的頸項，用意第緒語說了些心酸的話，並且放聲啜泣。這個時候，納森正從二樓窗口俯視著他們。

　　※※※

　　由於安撫布萊托的工作使她筋疲力竭，她渴望早點上床歇息。另一個及早就寢的原因是，第二天是禮拜六，她要和納森到康乃狄克去。她盼望這次旅遊已經好幾天了。她小時候在波蘭時就聽說過英格蘭十月的秋色驚人的美，納森又以誇張的口吻對她描述了她就要看到的景色，加深了她的期待。他又設法借了納磊的車，並且在一家著名的鄉村客棧訂了房間。這一切已足以刺激蘇菲探險的胃口，更何況，除了這次喪禮和納森到過蒙塔克遊了一個下午外，她從來沒有到過紐約的城外。因此這種新奇的美國經驗使她因喜悅及期待而感到悸動。

　　她爬上二樓，一邊想著她該穿什麼衣服；天氣變得蕭瑟了，她逐一思索他們成對的服飾，想找出適宜在十月的樹林裏穿著的衣服，然後她想到納森兩個星期前買給她的一套軟呢套裝。她一爬上二樓，便聽見留聲機播送著布拉姆斯的樂曲。也許是由於她的疲累，或許是喪禮的影響，音樂聲使她感到一種甜美的哽咽，眼裏浮上了淚水。她加快腳步，心情愉悅，因為她知道音樂聲是意味著納森在家。但當她打開房門，對他呼叫…「親愛的，我回來了！」她卻驚訝地發現沒有人在房裏。她原以為他會在的。他說過六點後他就在家了，可是他卻離開了。

　　她原想躺下來打個盹就好，但是她的睏倦使她睡了好久。在黑暗中醒來時，她看見夜光鬧鐘寫明十點多了，立刻一陣驚慌。納森！沒有在約定時刻待在房裏，甚至一張紙條也沒留下，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了。她猛地跳下床，開了燈，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房裏踱步。她的想法是，他下班回家來，又出去買些東西，結果在街上遭到了可怕的意外。她的部份思緒斥責她這種想法太無稽了，但她就是無法避免這麼想。她深愛著納森，然而這種愛同時也包含了孩子氣的倚賴，因而他毫無解釋的離開使她十分氣餒。她扭開收音機，在慌亂中想要聽聽新聞播報。她繼續在房裏踱步，心慌意亂，泫然欲泣，這時他突然衝進門來。那一剎那，她覺得像是由死中復活一樣喜悅。她還記得她心裏想：我真不相信竟會有如此深刻的愛。

　　他緊緊擁著她，在她耳邊低語：「我們上床去。」然後他說：「不，等一等。我要給妳一個驚喜。」她在他懷中抖顫著，像一朵荏弱的小花。她開口說：「晚餐──」

　　「不要談晚餐，」他大聲說著，放開了她。「我們還有更好的事要做。」他輕快地環著她走著時，她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眼裏閃著怪異的光芒，再加上他那難以抵抗的口吻，使她立即明白他是吃了「那玩意兒」。然而她雖沒有看過他這麼不尋常的激動，卻並不驚慌。有趣，放鬆，但並不驚慌。她曾看過他服藥後的興奮。「我們到孟提．赫柏那裏去聽即興爵士樂演奏。」他像隻害相思病的糜鹿般，用鼻子摩挲她的面頰。「去穿上外套。我們去聽即興爵士樂演奏，好好慶祝慶祝！」

　　她問道：「慶祝什麼呢，親愛的？」她對他的愛及她獲救的感覺在那一刻是如此猖狂，就算他要她陪他一起游泳橫渡大西洋，她也會立即遵從。然而，她被他熾烈的熱情弄糊塗了，她徒然地伸出雙手揮了揮，想使他鎮定下來。她又問了一次：「慶祝什麼？」

　　「記得我對妳說的那個實驗嗎？」他說：「那個使我們上個星期束手無策的血液分類。我對妳說和血清酵素有關的問題？」

　　蘇菲點點頭。她對於納森實驗室的研究一無所知，卻總是忠誠而專注地傾聽他敘述人體的物理及化學變化。如果他是個詩人，他會把他美麗的詩句唸給她聽。但他是個生物學家。因此她聽他談著巨赤血球、血紅素電泳和離子交換樹脂。她對這一切都不明瞭。但她仍然深愛著它們，因為他愛納森，此刻她回答他的問題：說道：「哦，我記得。」

　　「今天下午我們突破這層障礙了。我們解決了這整個問題。解決，蘇菲！到目前為止，那是我們最大的障礙。現在我們只要再為標準控制局重做一次實驗，就上道了。我們將會有坦蕩蕩的大路，通向歷史上最重要的醫學突破！」

　　蘇菲歡叫著：「太棒了！」

　　「吻我一下。」他在她的唇邊低語著，隨即把舌頭探入她嘴中，溫和地探尋摸索。然後他又猝然移開。「所以我們要到孟提那裏去慶祝。上路吧！」

　　她喊道：「我好餓！」這並不是堅決的回拒，可是她覺得非說不可，因為她的胃隱隱作痛。

　　「我們到孟提那裏吃晚餐，」他愉快地回答：「別擔心。他那兒可有得妳吃的──我們走吧！」

　　「特別報導。」收音機播報員的聲音使他們兩個人同時都停下了腳步。她看見納森的臉有一會兒失去了變動，彷彿凍僵了似的，接著她瞥一眼鏡子，看到她的下顎僵硬地聳起，眼裏有一絲痛苦，似乎摔掉了一顆牙。播報員說紐倫堡的陸軍將官赫曼．高林，被人發現在他的牢房裏自殺身亡。他顯然是吞食氫化鈉中毒而死，這顆膠囊或藥丸事先隱密地藏在他的身體某處。那聲音繼續說，這個已被宣判有罪的納粹領袖因此得以免除死在敵人報復的雙手中，不像他的先行者如約瑟．高勃、恩理．希姆勒和主其事者的阿道夫．希特勒……蘇菲全身一陣顫慄，納森的臉解凍了，回復了原來的活潑，說道：「耶穌，他擊敗了那個人。他擊敗了那個握住繩子的人。那個聰明的狗畜生！」

　　他跳到收音機前，扭著選台指針。蘇菲煩躁不安。她下定決心試著驅逐一切和戰爭有關的事物，對這一整年來，日日佔據報紙頭版的紐倫堡大審不加理會。事實上，她甚至不知道高林已被判處絞刑，因此他在行刑前數小時逃過絞刑手處決的消息，使她絲毫不為所動。

　　一個叫柯坦波的人開始說著冗長而嚴肅的死亡報導──提及高林是個迷幻藥上癮者──蘇菲開始發笑。她笑納森以小丑式的獨白說著抑鬱的傳記。「他把氫化鈉膠囊藏在什麼鬼地方？在屁股內嗎？他們當然檢查過他的屁股。幾十次！不過在那兩團肥肉之間──也許他們疏忽了。還會在什麼地方？肚臍內？一顆牙齒裏？軍方那些白痴不看他的肚臍眼嗎？也許是在下巴那一褶褶的贅肉裏！我打賭那傢伙一直把膠囊藏在那裏。就是在整個審判過程中他對蕭克羅、泰福．泰勒咧嘴而笑時，那顆藥也一直藏在他的肥下巴裏……」在靜電的干擾聲中，蘇菲聽到那個評述者說：「許多消息靈通的觀察家認為，集中營的設立，高林此其他任何一位德國領導人士都要負更大的責任。儘管高林的外表圓胖愉悅，令人聯想到一個滑稽劇的演員，一般相信由於他的犯罪天才，他才是一些醜陋之處真正的構想者；諸如達丘、布清渥德、奧希維茲……」

　　蘇菲突然走到中國屏風後，在洗臉盆裏放水。聽到她竭力想忘記的消息，使她感到極不舒服。她為什麼沒有把那該死的收音機關掉？納森的獨白透過屏風傳來。她不再覺得有趣了，因為她知道納森會達到什麼結果，當他想要弄清楚難以說明的往事時，他會得變得如何困惱而不可理喻。有時候他的震怒會令她驚恐，他的活躍、歡鬧會突然轉為難解的痛苦。「納森，」她叫道：「親愛的納森，把收音機關掉，我們到孟提那裏去吧。我真的好餓哦。求求你！」

　　但是她不知道他是沒聽到她的話，抑或是置之不理。她疑惑地想著，他對納粹行為的興趣，是否是因為幾個禮拜前他們所看過的一段新聞影片而造成的。他們到亞比戲院去看電影，原本歡鬧的心情猝然被一小段報導華沙猶太區的新聞給粉碎了。即使是在碎石堆中，蘇菲對猶太區的結構依然熟悉，然而每當看到報導歐洲戰後殘破景象的新聞片時，她總是瞇起了雙眼，似乎想使這片荒地在她的記憶中更形模糊。在黑暗中，她聽到納森喃喃低語，等他們走出戲院時，她看見淚水沿著他的面頰滾滾落下。蘇菲感到愕然，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納森──她所愛慕的小丑，她所獨有的丹尼凱──流露出這種情感。

　　她由中國屏風後走出來，以略帶懇求的腔調說：「親愛的，走吧。」可是她看得出他不打算就這樣丟下收音機，她聽見他很高興地說：「這群笨蛋──他們讓高林和其他人一樣的逃脫了！」她塗抹唇膏時，想著這兩個月來納森對紐倫堡大審的種種消息都非常注意，和以前大不相同。他們初識時，他對於她所經歷的慘痛事實似乎並不十分明白。當然他知道集中營這回事；蘇菲想，或許這些罪行對納森及許多美國人而言，都只是太遙遠、太抽象、也太陌生的一齣戲。然而一夜之間他卻遽然轉變；華沙猶太區的新聞影片深切地影響了納森，緊接著哈若保護報的一系列報導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對紐倫堡大審所暴露的罪行的調查分析，揭示了屈陵卡大批猶太人被屠殺的史實。

　　以前他根本就不相信，但現在他相信了。他為補足以往，大量吸收各種有關集中營、紐倫堡、戰爭、反閃人主義及屠殺歐洲猶太人者的事物。（最近許多個蘇菲和納森原該去看的電影或聽音樂的夜晚，卻因納森熱切地造訪紐約公立圖書館布魯克林分館而取消；他會在期刊室裏寫下他所遺漏的紐倫堡消息。）由於他的好記性，他成為納粹興亡史及猶太人的專家，一如他在其他領域的知識一樣。

　　「赫曼．高林和許多納粹領袖一樣熱愛藝術。」柯坦波以老成而公正的聲音說：「但這種愛是典型的納粹狂妄型態。德國高階層在荷蘭、比利時、法國、奧地利、波蘭等各國非法劫掠藝術館及私人收藏，最為猖獗的就是高林……」蘇菲想把耳朵塞住。難道那場戰爭，那些可怕的日子，不能被束諸高閣，永遠遺忘嗎？她想使納森分神，喚道：「親愛的，你的實驗真了不起。你不想開始慶祝嗎？」

　　沒有回答。收音機依然響著。好吧，蘇菲心想，至少她不必顧慮會被拖入這個難纏的網。凡是和她的情感有關的事物，他多半都細心周到。她曾堅決地對他表明，絕不談她在集中營的經歷。在他們相遇的那一天晚上，也是在這個房間裏，她已對他說過大致的細節。此後她無須再提醒他，她是多麼痛恨提及這段往事；他應該明白她的心意。因此，只有在哥倫比亞教會醫院接受檢查時，為了診斷之需，她必須說出遭受過的虐待及掠奪外，他們從沒有討論過任何關於奧希維茲的事。他的諒解也是她深愛他的另一個原因。

　　柯坦波還在長篇大論，納森走過來擁住了她。他的眼睛閃閃發亮，由他振動的脈搏及神祕的精力，她可以感覺到他的亢奮。他又吻住她，伸出舌頭在她嘴裏搜尋。每次他一吃藥，就像一頭種牛似的，熱情興奮，使她全身的血液一湧而上，立刻等著接受他。此刻她又覺得自己發熱了。他導引她的手探入他的腿間；她撫摸著，感覺到堅實硬挺。她的雙腿發軟，情不自禁的呻吟。

　　但他卻突然離開她。「現在我們走吧，」他說：「待會兒再好好樂一樂。一次盛大的舞會！」她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在納森服用「安非他命」後和他做愛不只是享樂而已──那是一種解脫，如翻騰於廣漠的大海，超脫了現實，延續到永恆……

　　「我沒想到會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直到晚會快結束時，」蘇菲告訴我：「在孟提．赫柏住處舉行的即興爵士樂演奏會。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孟提．赫柏在離布魯克林學院不遠處的一幢大廈中擁有一層樓，晚會就是在那裏舉行的。孟提──你那天曾在海灘見過他──是布魯克林學院生物系的助教，也是納森的好朋友。我喜歡孟提，不過坦白說，丁哥，納森的許多朋友我都不很喜歡，無論男女。我知道這有一部份是我的錯。我很內向，我的英語也不怎麼好。我說英語的能力還比我聽的能力好些，每當他們迅速交談時，我總是摸不著邊際。而且他們所談的都是些我不明白也沒興趣的東西──佛洛伊德、心理分析等等，要是他們討論時不要總是那麼嚴肅、正經的話、或許我還會感興趣。哦，你一定要明白，我和他們處得很好。只要他們開始談高潮和性亢奮的理論時，我不要去聽就行了。我想他們也喜歡我，雖然他們對我感到懷疑和好奇，因為我從不多說往事而且保持著一點高傲。此外，我又是那一群人中唯一的非猶太人，還是個波蘭人，那使我顯得特殊而神祕。

　　「總之，我們到達晚會時已經很晚了。在離開葉塔家以前，他又吞了一顆苯則靈藥丸──我勸他不要吃，可是他不聽──駕著納磊的車時，他的精神高昂得令人難以置信，隨著車內的收音機高聲歌唱，結果錯過了往布魯克林學院的轉彎，直開過富勒布須街。他把車開得飛快，我開始有點擔心了。因此等我們終於到達孟提那裏時，已經十一點多了。那是個盛大的晚會，至少有一百個人參與。有個很出名的爵士樂團到那裏演奏，我聽見音樂由屋裏流瀉出來，音量非常大。我並不怎麼喜歡爵士樂，雖然在……在納森離開之前，我已經開始接受了。

　　「大部份的賓客都是布魯克林學院的人，研究生、教師等等，不過也有其他各行各業的人。有些由曼哈坦去的美女從事模特兒的行業，有許多音樂家，還有不少黑人。以前我從沒在那麼近的距離看過那麼多的黑人，我很喜歡聽他們笑。每一個人都開懷暢飲，盡情享受。另外我還聞到一種奇怪的煙味，納森告訴我說那是大麻，他們稱作『茶』。大部份的人看起來都很快樂，最初這晚會實在不壞，我還未感覺到有什麼不對。我們一開門時就與孟提照過面。納森對他說的第一件事是他的實驗，他叫道：『孟提，孟提，我們突破了！我們解決了那個血清酵素的問題了！』孟提了解這一切──我說過，他是教生物的──他用力拍著納森的背，和其他上前來恭賀納森的人乾著啤酒為他慶祝。當時我覺得非常快樂；能夠和一個將要在醫學研究史上留名的人如此親密，而且為他所深愛。然後，丁哥，我差點沒當場樂昏了。因為這時納森擁住我，對每一個人說：『這完全歸功於這個女孩的奉獻和陪伴，她是自居禮夫人以來，波蘭所生產的最好的女人；她將成為我的新娘，使我永感光榮。』」

　　「丁哥，真希望我說得出當時的感覺，想想看！結婚！我感到昏眩。那是我不敢相信的事，然而它發生了。納森吻我，其他人都笑著向我們恭賀。我以為我是在作夢。因為這真是太突然了。哦，以前他曾談過我們將會結婚，但從不曾這麼公然的，而是像開玩笑，我對這個主意雖然一直很興奮，卻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因此我為這個難以置信的夢茫然昏眩。」

　　蘇菲停下來。每當她敘述往事或她和納森的關係時，她總是習慣把頭埋在雙手中，似乎在黑暗中的手掌中尋求解答或線索。現在她就是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後，她才又抬起頭，說道：「現在我知道這項……這項宣佈不過是他吃藥之後的部份反應而已。但當時我沒有將這兩件事聯想起來。我以為我們真的要結婚了，心裏異常高興。我喝了一點酒，晚會繼續熱鬧地進行。納森走開去，我和他的一些朋友閒聊。他們還在向我祝賀。納森有個我一直都很喜歡的黑人朋友，叫做薩尼什麼的，是個油漆匠。我和薩尼及一個性感的東方女孩──我忘了她的名字了──到屋頂去，薩尼問我要不要來點茶。起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為他說的是加了糖和檸檬的紅茶，他哈哈大笑，我才知道他說的是大麻煙。我有點害怕──我一直怕失去控制──不過，哦，那時候我是那麼快樂，覺得可以毫無所懼的服用任何東西。因此薩尼給了我一小段煙，很快地我就明瞭了何以人們要吸食它取樂──那種滋味真是奇妙！

　　「大麻使我充滿甜蜜的光彩。屋頂上很冷，但是我突然感到全身溫暖，整個世界和夜晚和未來似乎都比以前更美。布魯克林在我的下方，燈火點點。我在屋頂上待了很久，和薩尼及他的中國女友談天，聽著爵士樂，仰望星斗，心裏非常的舒坦。我想我並未意識到究竟過了多久，因為等我回屋裏時，已經接近清晨四點了。晚會還在熱烈進行，音樂聲還是響個不停，但是有些人已經離開了。我找著納森，卻沒看見他的影子。我問過一些客人，他們指著盡端的一個房間。我走進那個房間，看到納森和六、七個人待在那裏。那裏一點樂趣也沒有了。房裏的人都闃靜無聲，好像某個人剛遭到可怕的意外，而他們在尋求對策似的。我一走進去就覺得困惑不安，開始領悟到納森就要發生一件很嚴重、很糟糕的事。那是一種很難過的感覺，就像被冷冰冰的海浪痛擊了一記，難過，非常難過。

　　「你知道，他們都在聽著收音機報導紐倫堡的絞刑。那是特別的短波廣播，我聽見CBS的播報員報導著絞刑的實況。他說范．黎本屈已經去了，接下來是朱力亞．史崔奇。史崔奇！我無法忍受，我突然感到全身濕冷、噁心。這種感覺實在難以形容，當然這些人的處決令人稱快，可是我所以難受是為了這又使我想到了我竭力想忘記的事情。去年春天我在雜誌上看到魯道夫．霍斯受刑時的照片，也有這樣難過的感覺。因此在那個他們收聽紐倫堡絞刑的房間裏，我只想逃脫，我不斷地對自己說：我是不是永遠也不能擺脫過去？我注視納森。他仍然處於亢奮的狀態，由他的眼神我就看得出來，但是他和其他人一起聆聽絞刑，臉色陰沉而痛楚。他的臉色有種令人驚恐的神情。其他人也一樣。晚會的歡樂已經蕩然無存，至少在這個房間裏。最後那個消息播完了，或者是收音機被關掉了，他們開始熱烈而嚴肅地交談起來。

　　「我認識這些人，他們是納森的朋友。其中一個我印象特別深刻，我曾和他說過話，他叫做赫若．蕭撒，年齡和納森相若，好像是在布魯克林學院教哲學。他是個嚴肅而熱情的人，很有感性，我蠻喜歡他的。在我看來他似乎總是痛苦而不樂，對於身為猶太人非常敏感，很健談，我記得他那天晚上格外興奮激動，不過當然比不上納森的高昂。赫若的外表很引人注目，禿頭，留了滿臉鬍子，就像一隻─，我不知道英語怎麼說──一隻morse（海象），而且大腹便便。他叼著煙斗在房裏來回踱步──他說話的時候，別人總是仔細傾聽──他說：『紐倫堡是齣鬧劇，這些絞刑也是鬧劇。這只是復讎的象徵，一種餘興！』他說：『紐倫堡只是披上公正外表的猥褻遊戲，德國人仍為仇恨猶太人的毒藥所毒害。德國人自己該被消滅──他們允許這些人統治他們，殺死猶太人。不該是這些──』他用了這樣的形容──『這些區區可數、表演節目的惡棍。』他又說：『未來的德國人呢？我們是不是還要讓這些人富強起來，再來屠殺猶太人？』他的話非常有力。我聽說他上課時學生都像被他催眠了似的，當我聽他說話時也不覺被他吸引。他談到猶太人時聲音激亢。他問今日那個地方的猶太人是安全無虞的？然後他自己回答道，沒有這樣的地方。他問，那個地方的猶太人曾經是安全無虞的？又回答，沒有這樣的地方。」

　　「我突然聽到他提及波蘭。他說在某次審判中曾經證實，戰時有些猶太人逃出位於波蘭的一處集中營，向當地人尋求庇護，但是波蘭人加以回拒，沒有幫助這些猶太人。不只如此而已。事實上，他們還把這些人殺害。波蘭人殺死了猶太人。蕭撒說，這是個可怕的事實，證明了猶太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不安全。甚至是美國！Mon dieu （我的上帝），我還記得他的憤怒。當他說到波蘭時，我覺得更不舒服，心跳也加速了，雖然他並不是針對我而言。他說波蘭可能是最糟的事例，也許甚至比德國還糟，因為保護猶太人的畢蘇斯基一死，波蘭人就反過來迫害猶太人。他說在波蘭年輕的猶太學生備受歧視，在學校裏必須和別的學生分開來坐，所受到的待遇比密西西比的黑人還要惡劣。蕭撒說著這些話時，我不免想到了父親。我父親就是猶太椅的創始者之一。突然間我父親的靈魂似乎出現在這個房間裏，靠近我，使我差點沒跌到地上去。我無法再忍受這個場面了。我把這些事物掩埋了如此之久，將它們掃開──一個懦夫，我想──現在這個蕭撒卻又將一切完全揭露，我受不了。天啊，我受不了！

　　「因此，當蕭撒還在高談闊論時，我踮著腳尖走到納森身旁，對他耳語道我們該回家了，記得明天還要到康乃狄克去。但是納森一動也不動。他就像──像我所聽說的那些學生，被蕭撒催眠了，直瞪蕭撒，仔細聆聽。最後他回答了我，低聲告訴我說我該自己回家去。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把我嚇壞了。他說：『在聖誕節之前我是無法入睡了。』他的表情很瘋狂。『妳現在回家去睡一會兒，早上我再去接妳。』因此我匆匆離去，不再聽蕭撒那些折磨我的話。我搭計程車回家，心情疲累，根本就忘了納森說過我們要結婚的話。我只覺得難過而且忍不住想叫喊出聲。」

　　※※※

　　康乃狄克。

　　氫化鈉膠囊相當小，比蘇菲所見過的藥用膠囊都要小一點，而且也有反射的光澤，因此當她躺在床上，看著他把膠囊拿到她臉部上方幾吋遠的地方時，她看見那一小顆膠囊閃著光，就和窗外映著斜暉的秋葉一樣。蘇菲昏倦地吸了一口從兩層樓下廚房傳來烹飪的味道──混合著麵包香和捲心菜的氣味──望著那顆小膠囊在他掌心中緩緩跳動。睡眠像潮水般湧過她的腦際；聲音和光線持續而誘惑的振動，消除了她的憂慮──寧眠泰爾（譯註：藥的商標名）的藍色夢幻。她不能吸吮。他說，她必須用力咬開吞下，但是不必擔心：會有一種像杏仁或桃子般的甘甜，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深沉的黑暗，一無所有──甚至還未感到任何疼痛之前就了事了。可能，他說，只是可能，會有一剎那的困惱──應該說是不適──不過就和打嗝一樣短暫。什麼也沒有了。

　　「然後，艾瑪吾愛，然後──」打了個嗝。

　　她沒有看他，盯著他身後釘在牆上的一張褪色的老祖母照片，低喃著：「你說你不會的。好久以前你就說過你不會──」

　　「不會什麼？」

　　「不會叫我那個。不會再說起艾瑪。」

　　「蘇菲，」他毫無感情地說：「蘇菲吾愛，不是艾瑪。當然。當然。蘇菲。吾愛。蘇菲吾愛。」

　　他現在似乎平靜多了。兩個鐘頭前他找出寧眠泰爾的巴比妥酸鹽，除了讓她服食外，他自己也吞了一顆，早上的狂熱，下午的激烈都已消退，至少暫時平緩了。但是她知道他依然在失常的狀態；奇怪，她心想，此刻他平靜的瘋狂不再使人感到害怕或脅迫，雖然那顆氫化鈉離她的嘴巴不過六吋。膠囊上印有費滋的商標。他解釋這種小膠囊是特殊的獸醫用膠囊，用來裝給小貓小狗吃的抗生素，他從貯藏器裏拿到的：由於辦公室的技師，昨天他取這些膠囊比取十喱氫化鈉──五喱給她服用，五喱留給他自己──更困難。她知道，這可不是開玩笑；換個時間、地點，她會將這一切視為他病態的把戲：最後一刻他會打開粉紅色膠囊，取出一朵小花，一顆小石子，或一點巧克力屑。但在今天沒完沒了的錯亂之後卻非如此。她毫不懷疑那個小棺材中裝著死亡。不過，真奇怪。除了疲乏外她毫無所覺，望著他拿起膠囊放在牙齒輕輕一咬，使膠囊表面微彎但不致破裂。她不感到害怕是由於寧眠泰爾，還是由於仍然以為他只是作假？他以前曾做過這樣的事。他從嘴中取出膠囊，露出笑容。她想起不到兩個鐘頭前，他還在這個房間裏調情取樂，那好像已是一個禮拜、一個月前的事了。現在她想，他是不是要停止延續了一天的狂亂……

　　※※※

　　……她閉著眼睛，睡意仍濃，聽到納森叫著：「起來上路吧！」

　　她聽見他說：「蕭撒說得對。那兒會發生這種事，難道這兒就不可能嗎？哥薩克人來了！這個猶太男孩要逃到鄉下去了！」

　　她醒過來。她期待著他的擁抱，想著上床前是否記得安上子宮托，一想起她沒有忘記後，她懶懶地滾過身子，睏倦地對他笑著。她回想他亢奮時不可思議的熱情。她歡快地回想他以無節制的能力帶引她進入高潮──不只一次或兩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直到她最後迷失在洞穴中，不知是在她自己，或在他身上，一種在黑色漩渦裏沉入難分難離靈肉中的感覺。（只有那時候她會再說波蘭語，在他耳邊低喃著：「Wemnie，wemnie。」，意思是「愛我，愛我」。）事後納森有時會疲乏地說，那是「二十世紀超級做愛」。此刻她完全清醒了。像隻貓一樣地伸張四肢，對他伸出一隻手，邀他上床。他一語不發。然後，她聽到他又說：「起來上路吧！這個猶太男孩要帶妳到鄉間旅行！」她開口道：「可是，納森──」他立刻堅決地打斷她：「起來！起來！我們必須上路了！」她感到一股挫敗，同時過去禮儀的回憶（日安，克瑞科！）使得她為急切的慾望懊喪不已。他命令道：「起來！」她裸身下了床，看見納森凝視著晨光，拿著一張一塊錢紙幣用力吸氣，她立刻知道那是古柯鹹………

　　※※※

　　在新英格蘭的薄暮中，越過他的手和手裏的毒藥，可以看見掛在枝頭上的紅葉，反映著燦爛的金色餘暉。窗外，沐浴在落日餘暉裏的樹林靜止不動，悄無聲息。遠處，車子經過了公路。她覺得昏倦，但並未睡著。她看見他現在拿著兩顆膠囊，都是粉紅色的。「他的和她的是當代最有趣的一個觀念。」她聽見他說：「整個浴室，滿屋子都是他的和她的，為何不能有他的和她的氫化鈉？為何不能？蘇菲吾愛？」

　　有人敲了一下門，納森的手略微震動了一下，回應道：「誰？」聲音平穩輕柔。「藍道先生、夫人，」一個聲音說：「我是連德太太。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那聲音過份逢迎甜蜜。「非觀光季節廚房在七點鐘關門。只是通告你們一聲，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息。這裏只有兩位客人，所以還不用急，只是對你們說一聲。我丈夫今晚做他的拿手好菜，玉米牛肉和捲心菜！」靜默。「多謝妳，」納森說：「我們很快就會下樓去。」

　　鋪著地毯的古老樓梯響起了腳步聲；木頭像受傷的動物般吱嘎響著。說話說話說話。他嘶啞地自言自語。「想想看，蘇菲，」他撫著兩顆膠囊，說：「想想看在自然中生與死是多麼密切地糾纏在一起，在自然中處處包含了幸福與毀滅的種子。舉例而言，這個遍佈於大自然的HCN富含著糖原質，也就是說，含有糖分。甜甜的糖。在杏仁、桃核、某些秋天的樹葉、梨子、楊梅裏。想想看，當妳美麗的假牙咬一口蛋白杏仁餅乾時，妳所嚐到的不過是由這個提鍊出的分子結構……」

　　她不再聽他敘述，再度望著火紅的樹葉。她聞著樓下傳上來的捲心菜味，記起了孟提．赫柏的聲音，充滿了緊張的關懷：「不要那麼愧疚。妳根本無能為力，在妳還未認識他之前，他早就上癮了。可以控制嗎？可以。不可以。也許。我不知道，蘇菲！但願我知道！人們對『安非他命』所知不多。在某個範圍內它們是無害的。但是它們顯然也具有危險性，極易上癮，特別是和其他藥物混在一起食用，例如古柯鹹。納森喜歡在吃過苯則靈後吸古柯鹹，我想這是非常危險的。然後他會失去控制，進入──我不知道──沒有人能觸及他的精神狀態。我查過所有的資料，是的，這是很危險的，非常危險──哦，去它的，蘇菲，我不想再談這個了，他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時，妳就立刻和我或納磊連繫……」她注視著葉子，雙唇疼痛。寧眠泰爾？她略微動了一下，被他踢過的肋骨立即感到疼痛……

　　※※※

　　……「妳會變得更貞節，」他還兀自說個不停。他的聲音在她聽來，就像衝過摺篷汽車擋風玻璃的沖流般吼著。雖然天氣蕭索，納森還是把摺篷撒開。她坐在他旁邊，身上蓋了條毯子。她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大聲對他叫：「親愛的，你說什麼？」她瞥一眼他狂亂而瞳孔脹大的眼睛。「我說在優雅的變化下，妳會更加貞節。」她在迷惑中略覺害怕。她望向遠處，心跳劇烈。他從沒有對她發過脾氣。寒冷像打在身上的雨水一樣淋過她全身。他究竟在說什麼？她注視著向兩方飛逝的風景，公路兩旁修飾整齊的常綠灌木，灌木後頂著紅葉的樹林、藍天、明潔的陽光、電線桿。「歡迎光臨康乃狄克／小心駕駛」。她知道他把車開得飛快。他們超過一輛接一輛的車子，發出呼嘯的聲音，振動了寧靜的空氣。她聽到他說：「或者不用優雅的變化，妳最好別四處和人做愛，特別是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她喘了一口氣，她不敢相信他的話。彷彿被摑了一記耳光似的，她的頭偏過一側，然後轉向他。「親愛的，你說──」但他吼道：「閉嘴！」自一個多鐘頭前他們離開粉紅宮後，他的話便流瀉不止。「看起來妳的波蘭屁股無法抵抗來自佛勒斯山的僱主，那倒無所謂，無所謂，我告訴妳，那是個吸引人的部位，我也這麼認為，不僅使它豐腴並且歡樂地享用，我明白那個江湖郎中何以會那麼渴慕……」她聽見他發出虛偽的笑聲。「但是讓妳為他做事，事實上是陪他上床，然後又像昨晚那樣在我面前炫耀，讓他站在那兒，把濕漉漉的舌頭探入妳的咽喉裏──哦，我的波蘭小妓女，那可超過我能忍受的限度了。」她說不出話，直瞪著速度計：七十，七十五，八十……她心想，要是以公里計的話，倒還不太糟，但她即刻告訴自己：那是以哩計算的！我們要失去控制了！想著：這種嫉妒，認為我陪布萊托上床，實在是瘋狂之至。她聽到警車的號笛隱約由他們後方傳來，接著是映在擋風玻璃上閃爍的紅燈，她張嘴想要說「親愛的！」卻發不出聲音。說話說話說話……就像一部電影裏為黑猩猩配的聲音，連續但毫無意義；話中的偏執使她虛弱而難受。「蕭撒說的一點兒都不錯，猶太教及基督教的思想，認為自殺是道德上的錯誤完全是情感的垃圾，從德國第三政府後，自殺應該是任何明智者的合法選擇了，對不對，艾瑪？」（他為什麼突然又叫她艾瑪？）「但是妳對每個人投懷送抱的事實並不使我驚訝，說真的，自從我們初次相遇妳就像一個謎，我或許懷疑過妳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過還會是什麼？──還會是什麼？──哦老天哦老天，我總是會被和艾瑪．葛麗絲酷肖的人吸引。根據參與紐倫堡大審的人所言，她真是個美女，就連執刑者也點頭稱是，哦，狗屎，我親愛的媽媽總說我注定被金髮的異教女子吸引，納森，你為什麼不能當個高尚的猶太男孩，娶一個像雪莉．孟梅斯坦的女孩？她那樣漂亮，又有個製造成衣賺大錢的父親。」（警笛仍尖銳地鳴叫，跟隨著他們。她說：「納森，警察在追我們。」）「婆羅門敬仰自殺，許多東方人認為死亡並不足惜，因此不久前我對自己說好，美麗的艾瑪．葛麗思為所欲為的在奧希維茲害死了幾千名猶太人，但事實上不是有許多小艾瑪．葛麗思逃脫了嗎？我說的是我所碰上的這個波蘭女人呢？她是百分之百的波蘭人嗎？許多方面她看起來像個波蘭人，不過也很像北歐人，此外她那美麗的雙唇還能吐出毫無瑕疵的德語。波蘭人！啊！妳何不承認，艾瑪！妳和納粹親衛隊調情，對吧？所以妳才能逃出奧希維茲，不是嗎，艾瑪？承認吧！」（她用雙手搗住耳朵，哭喊著：「不！不！」車子猝然慢下。警笛聲減弱拉長，警車靠上前來。）「承認吧，妳這個法西斯騙子！」……

　　※※※

　　……她躺在昏暮中，望著葉子轉暗消退，聽見他在廁所裏小便的聲音。她記起了。先前在林子裏，他曾想把小便灑進她嘴裏，但沒有成功；那是他滑向下的開始。她聞著帶著捲心菜味的薄煙，在床上蠕動，昏茫的眼睛望著他放在煙灰缸裏的兩顆膠囊。在那件磁器邊緣寫著：「豬頭客棧，美國的陸標」。她打了個呵欠，想著這是多麼奇怪。奇怪她竟不怕死，只怕死亡單單帶走他，將她留下。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要命的膠囊只對他生效，她就會再一次成為倒霉的倖存者。她聽見自己用波蘭語說道，沒有他我活不下去，深知這是事實。他的死將是我最後的痛苦。遠處有一輛火車的汽笛聲劃過山谷，令人感到心酸而蕭索。

　　她想到波蘭。她母親的手。她很少想到她的母親，此刻她只想得出母親優雅而富於表情的雙手，強勁的手指，一度靈活柔軟，像她所彈奏的一支蕭邦夜曲，潔白的肌膚使她聯想起白百合。媽媽，媽媽，她心想。當她還是個小女孩，跪在床邊背誦每個波蘭小孩都牢記在心的禱詞時，這雙手常常撫摸著她的前額；那段禱詞她至今不忘：天使，我的守護天使啊，請永遠待在我身旁；早晨、白天、夜晚，永遠幫助我。阿門。她母親的一隻手指上有一只蛇形的金戒指，蛇眼是用紅寶石做成的。貝根斯基到馬達加斯加島偵測波蘭猶太人移民的可能性，在歸途中經過雅典，買了這只戒指。為了這樣一個怪異的戒指，他是不是曾在街上逛了很久？蘇菲知道母親憎惡那只戒指，但為了遵從父親卻戴著它。納森的小便止了。她想到父親和他那頭濃密的金髮，在阿拉伯異域冒著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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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德托那海灘賽車，」警察說：「但是這裏是梅里特公路，你在急什麼？」他是個臉上長著雀斑的金髮小伙子，戴著頂德州警察帽，表情不甚愉快。納森一語不發，直瞪著前方，但蘇菲察覺到他仍在低喃。說話說話說話，只是沒有發出聲音。「你要我把你和那個好女孩登記下來嗎？」警察戴了一塊名牌「Ｓ．葛倫考斯基」，蘇菲開口道：「Przepraszam……」（「請問……」）葛倫考斯基粲然一笑，回答：「Czy jestes Polakiem。」（「是的，我是波蘭人。」）蘇菲受到了鼓勵，繼續說著波蘭語，但警察打斷她的話，說道：「我只聽得懂一點。我的雙親是波蘭人，但一直住在大不列顛。聽著，這裏究竟出了什麼差錯？」蘇菲說：「這是我丈夫。他很困惱。他母親在……」她努力思索康乃狄克州的某個地名，「在波士頓，就快過世了。所以我們才這麼急匆匆的。」蘇菲注視警察的臉和那雙無邪的眼睛，以及他那鄉下人的容貌，心想：他原可能在喀爾巴阡山谷放牧的。「求求你，」她傾身越過納森，懇求道：「先生，請你一定要諒解他母親的情況。我們一定會把車開慢下來。」葛倫考斯基回復原來的姿態，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這回算是一次警告。現在，可得開慢些。」納森說：「謝謝組長。」他仍直視前方，嘴唇動個不休。他開始冒著大汗。警察走了。車子再度起動時，蘇菲聽見納森低聲自語。快正午了，他們放慢速度北行，穿過樹蔭，輾過落葉，他的低語聲加大了，說出另一串偏執的話。話中的怒意使她驚駭，似乎他在車上打開了一個裝滿老鼠的箱子。波蘭。反閃人主義。寶貝，當他們焚燒猶太區的時候，妳如何自處？妳聽過一個波蘭主教對另一個波蘭主教說的話嗎？「早知道你要來，我就多燒一個開克！」哈哈哈！納森，不要，她心想，不要讓我受這種苦！不要讓我回憶！她扯著他的衣袖，眼淚滾落面頰。「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她喊道：「一九三九年時，我父親冒生命危險拯救猶太人！蓋世太保來的時候，他把猶太人藏在大學辦公室的地板下，他是個好人，因為他救這些人他才死的……」在她的痛苦中她說了謊，聲音嘶啞。「納森！納森！相信我，親愛的，相信我！」丹柏里市界。「燒一個開克！」哈哈哈！「我並未隱藏，寶貝，隱藏……」說話說話說話──她心不在焉地聽，想著：只要我讓他在某個地方停車吃點東西，我就可以偷溜到一旁，打電話給孟提或納磊，叫他們趕來……她聽見自己說：「親愛的，我好餓，我們可不可以停下來……」卻聽到在他無歇的話語中夾雜道：「親愛的艾瑪，就算妳倒貼我一千塊錢我也吃不下一片餅乾，哦狗屎，艾瑪，我在飛，哦上帝，我在天上，從沒有飛過這麼高這麼高，那麼地渴望妳，妳，妳這個小法西斯騙子，嘿，摸摸這個……」他抓住她的手，把它按在他的兩腿之間，將她的手指壓住他的亢奮；她感覺到一陣陣的起伏。「吹氣，我就需要那個，吹氣，嘿艾瑪，妳曾吹過多少納粹親衛隊員才逃出那裏的？聽著，艾瑪，我也需要，哦，我從沒飛過這麼高，耶穌，讓那兩片貪婪的小嘴唇現在就開始工作吧，我是說在藍天及秋天火紅的楓葉下，美麗的秋天，妳可以吹出像撒滿小溪秋葉一樣濃密的……」

　　※※※

　　他裸著身子，走向床畔，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躺下。兩顆膠囊仍在煙灰缸裏閃亮，她睏倦地想著他是不是把它們忘了，或者他會再次拿起那粉紅色的炸彈逗弄著她。紐倫堡，使她沉向睡眠，像海洋下溫和的退波般拉著她的腿。「蘇菲吾愛，」他的聲音也同樣昏沉。「蘇菲愛人，我只為兩件事情感到遺憾。」她問：「是什麼呢，親愛的？」他沒有回答，她又問一次：「是什麼？」他終於說：「就是，在實驗室裏辛勤的工作，所有的研究，我卻不能看到成果。」他說話時她心想，奇怪，他的聲音今天第一次失去歇斯底里的脅迫、狂熱、殘忍，回復了溫柔、熟悉、撫慰。他是不是也在最後一刻獲救了？他會不會就這樣忘了死亡，沉沉睡去？

　　外頭的樓梯吱嘎響著，那個逢迎的女人聲音再度響起：「藍道先生、夫人，真對不起。不過我丈夫想知道你們想不想喝餐前酒。我們什麼都有。但是我丈夫很會調潘趣甜酒。」一會兒之後納森說：「好，謝謝，潘趣甜酒，兩杯。」她心想：這像是另一個納森的口氣。但接著她又聽到他低喃著：「另一件事是，另一件事是妳和我沒有生下孩子。」她瞪著圍攏的暮色，棉被下她的指甲像利刃一樣刺進她的掌心，想著：他現在為什麼這麼說？我知道，正如他今天說過的，我是個有被虐狂的騙子，他所給予我的就是我想要的。但是為什麼他不能讓我少受點痛苦？她聽見他說：「我指的是昨天晚上說要結婚的事。」她沒有回答，半夢著克瑞科、舊日時光及踏在卵石街道上噠噠的馬蹄聲；不知為什麼她在某家戲院的黑暗中看到唐老鴨，斜戴著水手帽，用波蘭語呱呱說個不停，然後她聽到母親溫柔的笑聲。她想著：只要我對過去看淡些，也許我可以告訴他。但是往事或愧疚或什麼的，塞住了我的嘴巴。我為什麼不能告訴他我所受的痛苦？以及迷失……

　　※※※

　　……雖然他一再重複瘋狂的低語──「不要戲弄人，艾瑪．葛麗絲──」雖然他的一隻手無情地扯著她的頭髮，另一隻手極端用力地夾緊她的肩膀，雖然他顫抖地躺著，像個精神錯亂的男人，雖然她感到十分驚恐；她吻吸他時仍禁不住感覺到和以往一樣的快樂。他躺在下面，她的手按著林地，泥土塞滿了她的指甲。地面又濕又冷，她聞著朽木的味道，火紅的樹葉閃動光芒穿透她半閤的眼瞼。她吻著，吻著。地面的石頭弄痛了她的膝蓋，但她沒有移動。「哦，耶穌基督，哦去他的。艾瑪，吻我，吻這個猶太男孩。」她摸著，吻著，吸著，在驚恐中想著：是的，是的，他給了我歡樂，減除了我的愧疚，當他說我為渴望感到羞愧是多麼荒謬的時候。我丈夫的冷漠並不是我的錯，我在華沙的愛人也沒有建議過。他說我是兩千年來被猶太教和基督教限制的受害者。他說，那狗屁不通的神話束縛了愛的吻吸。吹我，他總是這麼說，享樂，享樂！因此儘管此刻她感到驚懼，她仍享有至高的喜悅，當她背部因寒冷而戰慄。他扯著她的頭髮，叫她「艾瑪」激勵著她，她的慾望便愈加強烈，她曾停住一下子，抬起頭喘著氣說：「上帝，我真愛吻你！」這句話和以往一樣單純而熱烈。她張開眼睛，瞥視他受苦的臉，又閉上眼睛，意識到他的聲音已經變成一種迴盪在山谷之中的叫喊。「吻我，妳這個法西斯豬，燒死猶太人的艾瑪．葛麗絲！」她覺得淚水湧上她的眼睛……

　　※※※

　　……「我輕易飄下來了。」在臥室裏沉靜了好久後，她聽見他喃喃說道：「我以為我會摔得粉身碎骨，可是我平穩地下來了。感謝上帝讓我找到巴比妥酸鹽。」他頓了一下。「我們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的，對吧？」

　　她回答：「是的。」現在她睡意沉沉。窗外已幾乎全黑了，亮麗的紅葉失去了魅力，沉入灰黯的秋日傍晚。蘇菲動了一下，凝視牆上的老祖母照片，望著頭巾下的那張表情既溫和又困惑的臉。蘇菲心想：攝影師說就這樣不要動。她打了個呵欠，倦昏了一會兒，又打個呵欠。

　　納森問：「後來我們在那裏找到的？」

　　「在汽車裏放手套的匣櫃內。」她說：「今天早上你放在那兒的，然後你又忘了。那一小瓶寧眠泰爾。」

　　「基督，真糟糕。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在太空裏，外太空。走了！」被子突然沙沙作響，他撐著身子，摸索著她。「哦，蘇菲──耶穌基督，我愛妳！」他伸出一隻手臂環著她，用力將她拉向他；同時她尖叫了一聲。那聲叫喊並不大，但是刺骨的痛卻銳利而真實，那是真實的一聲低喊。「納森！」……

　　※※※

　　……（但是當皮鞋鞋尖猛力擊中她的兩根肋骨之間，拉回，又擊向同一個地方，使她難以吸氣，胸腔下也漫上擴散的疼痛時，她並沒有叫喊。）「納森！」那是近乎絕望的呻吟而非尖叫。她也沒有哭泣，躺在這個樹林深處，山邊一塊隆起的岬上。昏暗的天色顯示下午已逐漸消逝。他們在樹林裏不知道待了幾個鐘頭了。他踢了她三次。那隻腳又縮回，她等著，痛楚和恐懼都已減少，但滲入她雙腿、雙臂、骨頭的寒意使她顫抖。這一回那隻腳沒有再出擊，落回枯朽的葉子上。「我要對著妳小便！」她聽見他說：「真是個好主意！」現在他用那隻穿鞋的腳，將她那原來側貼著泥土的臉扳正，面對他，向上望著；貼著她面頰的皮革冰冷滑溜。她看著他拉下褲襠拉鍊，聽從他的命令張開嘴巴時，一時恍惚，想起了他的話：我的寶貝，我覺得妳毫無自我可言。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極其溫柔；那是在一次插曲後：一個夏夜他從實驗室裏打電話給她，懶懶地說他很想吃他們曾一起在約克維爾吃過的一種糕餅。她沒有告訴他，立刻搭著地下鐵由富勒布須前往八十六街，經過瘋狂的搜索後，買了糕餅帶回來，這樣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後，把糕餅呈現在他面前。但是妳不可以再這麼做，他愛憐地說，這樣縱容我實在是太瘋狂了，親愛的蘇菲，甜蜜的蘇菲，我想妳一定毫無自我！（此刻她想著：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但他想要把液體灌進她的嘴裏卻使她驚恐。他命令道：「把嘴張大些。」她等著，看著，微張著嘴，嘴唇顫抖。但是他沒有成功。一滴、兩滴、三滴，輕柔溫暖，濺在她的額頭上，如此而已。她閉上眼睛，等待。她只感覺到他在她身邊，身子下的潮濕冰冷，遙遠而混亂的風聲，樹枝，葉子。然後她聽見他開始呻吟，因恐慌而戰慄的呻吟。「哦，基督，我要摔碎了！」她張開眼睛，瞪著他。他的臉色驀地發青，使她想起魚的下腹。她從未見過（天氣又冷）冒這麼多汗的險；洶湧的汗水像石油一樣冒出。「我要摔碎了！」他悲吟著：「我要摔碎了！」他猛地蹲踞在她身旁，雙手抱著頭，蒙著眼睛，呻吟，顫抖。「哦，耶穌，我要摔碎了，艾瑪，妳一定要幫助我！」接著他們飛快地衝下山邊小徑，她引領他走下堅硬的斜坡，像照顧傷患的護士，不時回望著他，牽他在樹下前行，而他用一隻手蒙住眼睛，因為看不見路而腳步不穩。他們爬向下，沿著一條滾滾的溪流前進，度過一道獨木橋，穿過紅葉片片的樺樹林。她聽見他低語：「我要摔碎了！」州立公園荒棄無人的停車場，停在垃圾箱旁的敞篷車，灰白色的紙箱，隨風打轉的紙片和糖果紙，終於出現在眼前。然後，他跳上後座，拿起手提箱摔到地上，像撿破爛的人尋找珍寶般的開始搜尋。蘇菲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一語不發，看著箱裏的東西被拋到空中：短襪、襯衫、內衣褲、領帶，在風裏迴旋。「那見鬼的寧眠泰爾！」他吼道：「我放到那裏去了！哦狗屎！哦耶穌！我一定要……」但他沒把話說完，站起身轉過頭，衝到前座，趴在方向盤下，狂亂地搜索放手套的匣櫃。找到了！「水！」他喘息著：「水！」在痛苦和慌亂中，她從後座的野餐籃內拿出一瓶薑汁汽水，用起子奮力開了瓶蓋，使得泡沫直往上湧，把汽水瓶塞入他手中。她看著他吞下藥，第一次對納森產生憐憫的情緒。她緩緩地在地上坐下，背倚著車身。停車場裏的垃圾隨著灰塵和風的漩渦，在她四周轉著圈子。胸部的痛楚銳利地戳刺她，像突然記起的醜陋回憶。她用指尖撫摸著肋骨，輕輕地，沿著刺骨的疼痛。她懷疑他是不是踢斷了她的骨頭。他趴在前座，伸出車外的腿痙攣著，喃喃低語，說著什麼「死亡的必要」。笑聲又傳來了，不是震耳欲聾的哈哈哈哈……好一陣子一切歸於沉寂。接著，「親愛的，」她平靜地說：「你不要叫我艾瑪。」

　　※※※

　　「我受不了艾瑪這個稱呼。」蘇菲對我說：「不管納森怎麼樣我都可以忍受，只除了……他不能把我看成艾瑪．葛麗絲。我在集中營時看過那個女人一、兩次──那個女魔，和她比起來，衛菡敏無異是個天使。他叫我艾瑪．葛麗絲比踢我更傷害我。但那晚在我們抵達客棧前，我設法讓他停止再那麼叫我，當他開始叫我『蘇菲吾愛』時，我知道他已經不再那麼亢奮──那麼瘋狂了。雖然他們然玩著那兩顆膠囊。我很害怕，不知道他會進行到那個地步。我並不願我們死去──不管是單獨或一起。不。總之，寧眠泰爾開始生效了，我看得出來，他開始滑向下。當他捏痛了我，使我尖叫一聲時，他才憬悟到他對我做了些什麼。他滿懷愧疚，不斷的低語：「蘇菲，蘇菲，我對妳做了什麼了？我怎麼能傷害妳？」諸如此類的話。但是巴比妥酸鹽使他無法睜開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我記得那家客棧的女主人又一次走上樓來，在門外問我們是不是要下樓去，時候不早了，我們該下樓喝潘趣甜酒吃點東西了。當我告訴她我們累壞了，已經上床就寢的時候，她很生氣，說我們這樣實在很輕率，等等，但是我不在乎，我自己也累得快睡著了。所以我爬回床上，躺在納森身旁，沉沉入睡。然而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還放在煙灰缸裏的膠囊。我怕死了，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你知道，它們是非常危險的。我不能把它們扔出窗外，或丟進垃圾桶，怕它們碎開來，毒氣會熏死什麼人。我想到丟入馬桶內沖掉，卻又擔心毒氣會污染水或泥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必須把它們弄走，不讓納森取得。因此，我決定還是冒險丟進馬桶內。浴室裏的燈亮著。我非常小心地從煙灰缸裏拿起膠囊，走進浴室，把它們丟進馬桶裏。它們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浮在水上，像兩顆小鵝卵石一樣地沉落，我很快地沖了水，它們就消失了。」

　　「我走回床鋪，躺下來睡覺，從沒有睡得那麼深沉寧謐。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半夜時納森曾尖叫著醒來。那一定是服下那一大堆藥後的某種反應吧，我想，不過半夜裏躺在他身旁聽著他像瘋魔一樣的叫喊，實在是很嚇人。我還是想不通他怎麼沒有吵醒幾哩方圓內的每一個人。但我被他的尖叫驚醒，他開始吼著死亡、毀滅、絞刑、瓦斯、猶太人在焚化爐裏燃燒等等的話。我一整天都驚悸不已，但這個場面卻更甚於一切。那麼多個鐘頭來他時醒時瘋，像是一個永遠發狂的人了。他在黑暗中叫嚷：『我們非死不可！』我聽見他呻吟著：『死亡是必要的。』然後他傾身越過我摸索著桌子，好像是在找那兩顆毒藥。不過很奇怪，你知道，這一切才延續了幾分鐘而已。他非常疲弱，我伸出手臂扶他躺回床上，一再對他說：『親愛的，親愛的，睡吧，一切都很好，你只是作了場惡夢。』還有一些蠢話。但是我的話和舉止卻奏效了，因為他很快便又睡去。房裏黑漆漆的。我吻了他的面頰。他的皮膚已轉為冰涼。」

　　「我們睡了好久好久。等我醒來時，窗外閃爍的陽光看出已經過了中午，樹葉是那麼明亮，彷彿整個林子都著火了。納森還沒有醒，我就在他身旁躺了好久，思索著。我知道我再也不能把我最不願記起的事埋在心中了。我不能再對自己隱瞞，也不能對納森隱瞞。除非我把事情說出來，我們無法共處。我知道有些事我是不能告訴他的──決不！──但是至少有件事他非知道不可，否則我們就無法再繼續交往，當然，也不可能結婚。沒有納森我就……我就什麼也不是了。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把這件其實也算不上是祕密的事告訴他。納森還在睡。他的臉色蒼白，但瘋狂的神情已經消失，而且他看起來很寧靜。我想或許他的藥效都已失去，魔鬼已經離開，黑色的風暴也退去了，他又回復我所愛的那個納森。」

　　「我起身走到窗畔，望著樹林──火紅明燦的林子美麗異常。我幾乎忘了身上的痛還有毒藥，及納森瘋狂的行為。小時候住在克瑞科時我信仰虔誠，常自己玩一種叫做『上帝的形狀』的遊戲。我會看著一件美麗的東西──一朵雲，一抹火花、綠色的山坡或天空的光芒──試著在其中尋找上帝的形狀，似乎上帝真的化為我所看的外形，而我真的可以看見祂。那一天我望著窗外的林子，河流，及清澄的藍天，一時忘我，覺得好像又變成一個小女孩，在這些物體上尋找上帝的形狀。空氣中有種很好聞的煙味，我看見林子的遠方升起嬝嬝的煙，在那抹煙裏見到了上帝。但是──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事實：上帝已經離開我，永遠離開我了。我好像看見祂背對著我，穿過濃密的樹葉離去。上帝！丁哥，我看見祂的背，穿過樹林而去。光線消退了，我的心即刻充滿空虛──回憶湧上，我明白我非說不可。」

　　「納森醒來時我就坐在他的身畔。他笑著說了幾句話，似乎完全不記得過去幾個鐘頭所發生的事。我們說了一、兩件稀鬆平常的事，然後我彎身對他說：『親愛的，我必須對你說一些事。』他笑著說：『不要那麼──』便停下來問道：『什麼事？』我說：『你以為我是個沒有結過婚的波蘭女人，沒有家人，什麼也沒有。我情願你這麼認為，因為我不想提起過去。也許這對你也好受些。』他顯得很痛苦，我又說：『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結過婚，還有個叫做傑恩的兒子，和我一起待過奧希維茲。』我停住口，望向別處，好久以後才聽到他重複說著：『哦，上帝，哦，上帝。』然後他平靜下來，問我：『他怎樣了？妳的兒子怎麼樣了？』我說：『我不知道。他遺失了。』他問：『妳是說他死了？』我回答：『我不知道。也許吧。這無關緊要。只是遺失了。遺失了。』」

　　「我只能說出這麼多，但我又告訴他：『現在我已經對你表白了，我要你答應我再也不提起我的孩子。我也不會再談到他了。』他以一個字允諾道：『好。』但他臉上的表情是那麼悲哀，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別問我，丁哥，別問我為什麼在經過這一切事情後，我仍然願意讓納森對著我撒尿、強暴我、踢我、打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過了許久之後，他開口對我說：『蘇菲愛人，我氣瘋了，妳知道。我要為我的瘋狂道歉。』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要做愛嗎？』我不加思索地說：『要，哦，我要。』整個下午我們都在床上，使我忘了痛楚、上帝、傑恩和我已失去的一切。我知道納森和我將會更密切地過一陣子。」

十二

　　清晨，在她漫長的獨白後，我扶她上床歇息。整個晚上看她喝了那麼多酒卻可以清晰的說話，我覺得非常驚訝；不過等到清晨四點酒吧打烊時，她已經醉得差不多了。我們搭計程車回粉紅宮；途中她倚在我肩上打著盹。我扶住她的腰，撐著她上了樓，她的腳步搖搖晃晃的。當我把她放到床上時，她輕嘆了幾聲，便睡著了。我自己也喝多了酒又疲憊不堪，在蘇菲的身上蓋了條被子，便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衣服，連滾帶爬的上了床。

　　近午時，陽光照到我臉上，我才醒過來，楓樹間傳來的鳥鳴聲，和遠處兒童的吵鬧聲刺痛我的頭殼，已經有一、兩年我沒經歷過這樣的宿醉了。不用說，只要喝得夠量，啤酒同樣也傷身體和精神。我的感覺突然誇張起來：床單就像是玉蜀黍的斷株般刺痛我的背，麻雀的啁啾聲和翼龍的吼叫無異，一輛卡車輾過街上的坑洞所發生的吵聲，就像是地獄大門砰然關上。我的神經顫抖不止。更要命的是：酒精使我為強烈的慾望所苦。這種令人無法抵抗的慾望，出自於生理的渴求，不是手淫可以滿足的。說它是一種原始的發狂並不為過。但是我突然想到鍾斯海灘及在我樓上房間的蘇菲，興奮地跳下床。

　　我把頭探入走廊，對著樓上叫喊。我聽見模糊的音樂聲。蘇菲的回答聲隔著房門，雖然不怎麼清楚，聽起來卻很明快。我退回房內，開始漱洗。那天是禮拜六。前一晚蘇菲答應過，在搬到新住處前要在粉紅宮度過整個週末。她也熱切地同意和我到鍾斯海灘去。我從沒去過那裏，不過我知道那裏的遊客比康尼島要少得多。此刻我站在蓮蓬頭下抹著肥皂，開始認真的為蘇菲及未來計劃。我比以前更了解自己對蘇菲那種悲喜交雜的熱情，僅僅是她的存在就使我痙攣、翻騰，實在很荒誕。我看過不少浪漫小說，知道我這種氣餒而挫敗的癡呆，會被人取笑是害了「單相思」。

　　然而這種單戀的憂慮和痛苦，就如同發現我罹患絕症一樣的殘忍。要治癒這種病，唯一的藥就是她所回報的愛──而這樣的愛似乎和治癒癌症的藥一樣遙不可及。有時候（例如現在）我可以大聲咒罵她──「母狗，蘇菲！」──因為我倒寧願受她輕視或憎恨，而不是這種近似愛又絕非愛的情感。我心裏仍迴響著她昨晚的傾述，想到納森和他的殘酷、氣餒的溫柔、乖僻的性慾和死亡的陰影。「去妳的，蘇菲！」我大聲說道：「納森離開妳了，永遠離開了，死亡的威脅已經消失了！所以現在愛我吧，蘇菲！愛我。愛我！愛生命！」

　　擦乾身子，我正經地想著追求蘇菲時可能遭受的困難。當然，我比她小幾歲，不過這只是件小事情，而且有許多歷史先例。另外，我比不上納森的闊綽。蘇菲並非貪得無魘，可是她喜歡富裕的美國生活；我自己否認那並非是她的特性，我痛苦地想著，我怎麼可能供應得起我們兩個人的生活？一想到這裏，下意識把手伸向醫藥櫃裏拿起了藏錢的盒子。更令我驚恐的是小盒子裏連一塊錢也沒有。我的錢被偷了！

　　在一陣激動、懊惱、沮喪、氣憤後，我不禁懷疑起來，我免不了想到莫瑞．芬克，他總是在屋裏閒逛，而且有我房間的鑰匙，但這未經證實的懷疑卻不堅定，因為我已經有點喜歡這個鼬鼠般的管理員，他曾幫過我一、二次小忙。當然我絕不懷疑蘇菲，她聽到我遭受偷竊，表達了關切的同情。

　　「哦，丁哥，不！可憐的丁哥！為什麼呢？」她本來靠在枕頭上看一木法文翻譯小說「朝陽」，驀地跳下床來。「丁哥！誰會做出這種事？」她穿著一件花絲袍，衝動地擁住我。由於內心騷動不安，儘管她的胸部緊壓著我，我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丁哥！被劫了？真糟糕！」

　　我的嘴唇戰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不見了！」我說：「全都不見了！三百多塊錢，我放在家裏的全部財產！現在我怎麼寫完我那本書？我的全部財產，只除了──」我掏出皮夾打開。「除了這四十塊錢──昨晚我們出門時，我幸好帶在身上的四十塊錢。哦，蘇菲，這太悲慘了！」

　　蘇菲設法使我冷靜下來。「丁哥，」她捏著我的肩膀，說：「這種事實在太糟了，可是你不該表現得好像原子彈落到你身上似的。你真是個大孩子，看起來像要哭了。三百塊錢算什麼？等你成為大作家時，一個禮拜就可以賺它三百塊錢！現在這個損失的確很可惜，可是，這並不是悲劇，而且你也無能為力，所以你暫時把這件事忘了，讓我們依照計劃到鍾斯海灘去吧！」

　　她的話頗有助益，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正如她所說的，儘管我的損失慘重，我根本就無能為力，所以我決心放輕鬆些，至少設法安享我和蘇菲共有的週末。等到禮拜一還有很多時間去擔心未來。

　　我一本正經的試圖阻止蘇菲把半瓶威士忌塞進海灘袋裏，但是她愉快地堅持，說那並不礙事，又加了一句：「丁哥，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頭痛欲裂。」是不是就從那一刻起，我開始關心她的酗酒呢？前一晚我以為蘇菲的縱飲只是一種暫時的不正常行為，是為了逃避納森拋棄她的回憶而必須獲得撫慰。現在我卻感到疑問而憂慮。我們在挪春大道搭直接開往鍾斯海灘的巴士。蘇菲和我是我們那輛巴士最後上車的乘客；我們向後擠去，找到了破爛的座位。

　　等我們坐定後，我開始打量同車的乘客。他們都是小孩子，就快成為少年的兒童，全都是聾啞者，由於其中一個孩子拿了個大標語牌：上面寫著：「貝士以色列聾啞學校」，所以我猜他們都是猶太人。兩個慈愛而豐滿的女人在走道上來回穿梭，面帶愉快的笑容，比著手語，好像在指揮一個無聲的合唱團。偶爾會有一個喜孜孜的孩子也對她們比劃。我的宿醉使我打了個冷顫。不知怎的，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我焦躁的神經再加上看到這些無能力說話的天使，聞到引擎發出的汽油味──都使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懼。蘇菲的說話聲並未減輕我的驚慌。她開始啜飲著酒，變得饒舌不休。但她略帶著恨意說到納森時卻使我愕然。我不相信她竟會有這樣的語氣，猜想必定是由於威士忌的緣故。在引擎的吼聲及碳化氫的藍煙中，我極不舒適的聽她傾訴，巴望著快點到達純淨的海灘。

　　「昨晚，」她說：「昨晚，丁哥，在我把康乃狄克那段往事說給你聽以後，我才知道我很高興納森這樣離開了我。真的很高興。你瞧，我變得太依賴他了，那是不健康的。沒有他我就無法動彈。就是要做一個小小的決定我都會先想到納森。哦，我知道我虧欠他，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我知道這個──但是只當一隻由他愛撫的小貓實在是一種病態。由他愛撫和做愛──」

　　我打斷她的話。「可是妳說他吃迷幻藥。」我感到有為他辯護的必要：「我是說，他不是只有在服藥後才會對妳這麼──」

　　「藥！」她厲聲說，中斷我的話。「是的，他是吃迷幻藥，但是老天爺，非要以這一點作為藉口嗎？總是有藉口？我聽膩了人們老是說我們要同情一個受到藥物或其他藉口影響的人。去它的藉口，丁哥！」她的語氣完全承襲了納森。「他差點殺了我。他打我！他傷害我！我為什麼要繼續愛這樣的一個人？你知道他還對我做出什麼事，我昨晚並沒告訴你嗎？他踢斷了我的一根肋骨，一根肋骨！他帶我去看醫生──謝謝天，不是納磊──他帶我去看醫生，我照了Ｘ光，整整紮了六個星期的繃帶。我們不得不對這個醫生編造出一個故事──說我在人行道跌倒摔碎了肋骨。哦，丁哥，我真高興我脫離了這個男人！這麼殘忍的一個人。我真高興離開他。」她拭去唇上的一點唾沫，又說：「坦白告訴你吧，我歡喜若狂。我不再需要納森了。我還年輕。我有一份好工作，我很性感，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個男人。哈！也許我會嫁給這個被他誤控與我有染的按摩師？和也討厭他的朋友！納森的朋友！」

　　我轉頭注視她。她的眼底有一抹忿怒；她的聲音尖銳，我差點沒叫她小聲些，卻突然想到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聽得見。「我真的受不了他的朋友。哦，我很喜歡他的哥哥，納磊。我會想念納磊。我也很喜歡孟提．赫柏。但其他那些朋友，那些猶太人和他們的心理分析，一天到晚多愁善感，耽心他們聰明的小腦袋，他們的心理分析家和種種事物。你聽過他們的談話，丁哥。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聽過像這麼無稽的話嗎？『我的分析者這個，我的分析者那個……』真噁心，你會以為他們遭受到多大的痛苦，這些舒適的美國猶太人，每個月付那麼多鐘點費給他們的某某大夫檢查他們可悲的猶太小心靈！呀──！」她身體顫了一下，別過頭去。

　　蘇菲的憤怒和苦楚，加上她的酗酒──全都是我以前沒看過的──加重了我的忐忑，使我幾乎難以忍受。她繼續嘮叨不休的當兒，我模糊地意識到我的身體起了不幸的變化：我的心發燙，全身直冒冷汗，衰弱的神經使我身體亢奮。我們的車無異是魔鬼承租的，又喘又搖地開過昆士區和拿梭區，換檔不易，冒著黑煙，這輛老巴士似乎會將我們永遠禁錮。我聽著蘇菲的聲音。「猶太人！」她說：「一點也不錯，他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我父親說他不知道有那個猶太人會施而不望報，實在說得不錯。哦，納森──納森就是那樣！不錯，他是幫助過我，使我痊癒，那又怎樣？你以為他這樣做是出於愛，出於慈悲嗎？不，丁哥，他所以這麼做只是為了這樣一來他可以利用我，擁有我，打我，能夠享有一件物品！就是這樣，一件物品。哦，納森這麼做是很猶太的──他沒有把他的愛給我，像所有的猶太人一樣，他並不是用愛來收買我的。怪不得猶太人在歐洲受到憎恨，他們還以為只要用一點臭錢就可以買到任何東西。他們以為就連愛也買得到！」她揪住我的衣袖，威士忌的味道隨著汽油味衝進我的鼻孔。「猶太人！上帝，我真恨他們！哦，丁哥，我對你說過謊。我告訴你有關於克瑞科的事全都是謊言。我小時候，我這一輩子都憎恨猶太人。他們活該被別人憎恨。我恨他們，骯髒的猶太cochons（豬）！」

　　我央求道：「哦，拜託，蘇菲，拜託。」我知道她心煩意亂，她所說的不可能是真話，只是納森是猶太人的事實比納森本人更易成為攻擊的目標；顯然她仍深愛著納森，然而她激烈的詰責仍使我感到困擾。她的狂怒觸動了我遺傳的敏感，隨著車子搖搖晃晃開往鍾斯海灘的停車場時，我發現自己陰鬱地思策著被竊的事。莫瑞．芬克。芬克！我心想，那個該死的希伯來人！

　　那些聾啞孩子和我們一起下了車，踩到我們的腳，像蝴蝶一樣比劃著手勢，圍繞在我們四周。我們似乎無法離開他們；我們往海灘走去時，他們形成了一隊陰森而無聲的隨從。連異常明朗的天空此時已變得陰沉；地平線處一片鐵灰，海浪遲鈍而緩慢。沙灘上只有幾個遊客；空氣昏熱窒悶。我覺得幾乎難以忍受的焦慮和沮喪，然而我的神經卻熾熱發紅。我的耳朵迴響著一段狂亂而哀傷的「聖馬修熱情」的樂曲，那是那天早上蘇菲的收音機曾播放的。不知道為了什麼，我想到不久以前看到的一些十七世紀的句子：「……既然死亡必不可免，就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會懷疑，究竟是活著好死了好……」我冒著汗，為我的遭竊及未來擔心，還有我的小說，以及我該怎麼寫完它，又思索著我該不該貿然指控莫瑞．芬克。似乎回應著某種無聲的訊號，那些聾啞兒童突然散開，像小海鳥般地飛走。蘇菲和我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沿著海邊走，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納森有猶太人的一切劣根性。」蘇菲說：「沒有一點是好的。」

　　「猶太人還有什麼好的？」我聽見自己大聲而不滿地說：「是那個猶太人莫瑞．芬克偷去了我藏在醫藥櫃裏的錢。我確信！嗜錢如命的猶太畜生！」

　　兩個反閃人主義者，在夏季的海邊。

　　※※※

　　一個鐘頭後，我估計蘇菲已經喝了大約一、兩盎斯，不到半品脫的威士忌。但對她的語言和行動尚無可辨認的影響。只不過她的舌頭更為靈活（使她的話不僅清晰而且流暢），和前一晚一樣，我仔細傾聽，並不時思索。別的不說，失去納森對她似乎有種性慾的效果，使她深思著逝去的愛。

　　「我被送到集中營去之前，」她說：「在華沙曾有個情人。他比我小幾歲，甚至還沒滿二十。他的名字叫約瑟。我從沒對納森提起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她頓一下，咬咬唇，又說：「是的，我知道。因為納森嫉妒心太重，他會因此而恨我，處罰我，即使這是過去的事。納森就會這麼嫉妒，所以我從沒對他提過約瑟的事。想想看，痛恨一個過去的情人，而且已經死了！」

　　「死了？」我問：「他怎麼死的？」

　　但她似乎沒有聽見。她在我們的毯子上滾過身子。她在帆布海灘袋裏─，使我大為驚喜的──塞了四罐啤酒。我甚至不氣惱她沒有早些拿給我。當然，這些啤酒到現在已經溫熟了，可是我不在乎，她打開了第三罐，揩去泡沫，遞給我。她還帶了一些奇形怪狀的三明治，不過我們都沒有動。我們躺在兩堆土墩之間的死胡同裏，隱密而無人打擾。由這裏可以看見海，但是除了在頭上迴旋的海鷗外，沒有人看得見我們。空氣溽濕得幾乎有一層薄霧，蒙著雲翳的太陽在烏雲中穿進穿出。這種景色顯得很幽鬱，我不想在這裏待太久，也希望啤酒會消除我先前的恐懼。蘇菲穿著白色的泳裝躺在我身邊。

　　「但是我不把約瑟的事告訴納森還有另一個原因，」她繼續說：「就算他不嫉妒我也不會告訴他。」

　　我說：「怎麼說呢？」

　　「我是說他根本就不會相信有關約瑟的事──一點也不會。這又和猶太人有關了。」

　　「蘇菲，我不明白。」

　　「哦，這很複雜。」

　　「解釋看看。」

　　「而且，這也和我對納森說過關於我父親的謊話有關，」她說：「我是──怎麼說──騎虎難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蘇菲，你把我攪糊塗了。直接告訴我吧，拜託。」

　　「好吧。聽著，丁哥。只要是和猶太人有關，納森就不會相信波蘭人的良善。我無法說服他相信，有冒生命危險拯救猶太人的波蘭人。我父親──」她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又說：「我父親。哦，去它的，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對納森扯了謊，就像以前我對你扯的謊一樣。不過我到底對你說出了實情，可是，我卻不能告訴納森，因為……因為我是個懦夫。我逐漸看清了我父親是個大惡魔，所以隱瞞了關於他的事實，雖然他的所作所為並不是我的錯，我並不該因此而受到斥責。」她又頓了一下。「那令人感到沮喪。我扯了謊，納森卻拒絕相信。那以後我就知道我絕不可能告訴他有關約瑟的事。約瑟是個勇敢的好男孩。那是真的。我記得納森常說一句諺語：『有得必有失。』可是我什麼也得不到。」

　　我有點不耐煩地問：「約瑟怎麼樣？」

　　「我們住在華沙的一幢建築內。那裏被炸毀過但修復了一些，可以住，但很勉強。那是個很糟的地方。你想像不到華沙在佔領期間是多麼滿目瘡痍。食物非常少，有時候只有水可以喝，冬天時冷得要命。我在一家製焦油紙的工廠工作。我每天工作十或十一個鐘頭。焦油紙刮得我的手流血，不停地流血。我並不是為了錢而工作的，只是為了保有工作卡。工作卡使我可以免於被送到德國的集中營去做苦工。我住在四樓的一個小地方，約瑟和他同母異父的姊姊住在樓下。他姊姊叫做玟妲，比我大一點。他們兩個都是地下工作人員，也就是所謂的『義勇軍。』我希望我說得出約瑟的好處，可是我想不出可以形容他的話。我非常喜歡他，但我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羅曼史，真的。他個子不高，很男性化，熱情而緊張。就波蘭人說來，他的皮膚很黑。奇怪，我們並不常做愛，雖然我們同衾共枕。他說他必須保持精力繼續奮戰。你知道，他並沒有受多少正式教育。他和我一樣──被戰爭摧毀了受教育的機會。但是他看過很多書，他很聰明。他不是共產黨，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崇拜巴枯寧（譯註：俄國無政府主義論者，一八一四─一八七六），也是無神論者，這也有點奇怪，因為當時我還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有時候我會想著我怎麼會愛上這個不信上帝的年輕人。不過我們有過不談論宗教的協議，因此我們從不提及。

　　「約瑟是個兇手──」她想了一下，糾正道：「殺手。他是個殺手。那就是他在地下組織中的任務。他殺死出賣猶太人，洩露猶太人隱藏處的波蘭人。華沙各處都藏著猶太人，不是猶太區的猶太人，當然，而是較高階級的猶太人──有許多是知識分子。有許多波蘭人會向納粹出賣猶太人，有時候是為了獎金，有時候毫無緣由。約瑟就是一名殺死這些人的地下工作人員。他會用鋼琴琴弦勒死他們。他會藉某種方法認出他們，再將他們勒死。每次他殺人時都會嘔吐。他殺過六、七個人。約瑟、玟妲和我都很喜歡住在隔壁那幢樓裏的一個朋友──一個叫蓮娜的美女，大約三十五歲，非常美麗。戰前她是個教師。她教美國文學，特別喜歡一個叫哈特．克雷恩的詩人。你知道這個詩人嗎，丁哥？她也為地下組織工作；我是說，起初我們以為是──後來我們才知道她是個雙重間諜，她出賣了許多猶太人。所以約瑟必須殺她，雖然他那麼喜歡她。一天深夜他用鋼琴弦勒死了她，第二天他整天都待在我房裏，凝視窗外，一語不發。」

　　蘇菲靜默下來。我俯望著沙地，想著哈特．克雷恩的詩句：你幸而與我相伴，聽妖婦放聲吟唱，偷偷將我們織進晨光……

　　我又問一次：「他怎麼死的？」

　　「他殺了蓮娜之後，納粹發現了他的身分。大概是一個禮拜後，納粹讓高大的烏克蘭人充任他們的殺手。一天下午我不在家時，他們割裂了約瑟的喉嚨，我回來時玟妲已經發現了他，他躺在樓梯上，流血不止，一直到他斷氣……」

　　有幾分鐘我們都沒有開口。我知道，她所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我覺得非常孤獨。這牽涉到良心的譴責，雖然一部份邏輯的心智深知我不該為了這些一方面與我有關一方面與約瑟有關的事件責備自己，我禁不住嫌惡地回顧我最近的事業。當約瑟（蘇菲和玟妲）在華沙受害受苦的時候，丁哥在幹什麼？聽葛蘭．蜜勒的歌，喝啤酒，在酒吧裏高談闊論。上帝，這是個多麼邪惡的世界！在一段似乎永無止境的靜默後，我的臉仍俯望沙地，卻突然感覺到蘇菲的手指撫著我的大腿敏感的區域，直到臀部下方。這立刻挑動了我的情慾；我的喉部不自禁發出一聲吞嚥。她的手指移開了。

　　我聽到她說：「丁哥，我們把衣服脫掉吧。」

　　我含糊地回答：「妳說什麼？」

　　「我們把身上的東西脫掉。什麼也別穿。」

　　讀者諸君，請先想像這件事。想像你在好一段時間以來，一直懷疑你患了什麼絕症。一天早上電話鈴響了，醫生說：「你用不著擔心了，根本沒這回事。」或者想像這個。你的財政面臨嚴重的逆轉，使得你就要一文不名，甚至考慮著要怎麼自殺，又是那個救命的電話響了，通知你中了州立彩票，贏得五十萬元。當我聽到蘇菲溫和的建議時，我的驚愕和快樂遠勝過前面的兩種情況（我說過我從未親眼見過一個棵女），在她的手指碰觸下，我的呼吸變得很急促。我想我是陷入醫學上稱之為換氣過度的狀態，有一會兒我以為我會昏倒。

　　我仰頭望著蘇菲脫下衣服，在距離不過幾吋遠的地方，注視著這具一絲不掛的軀體，在驚呆中蘇菲已轉身朝海灘走去。「快點，丁哥，」她叫道：「把衣服脫掉，我們去游泳！」這時我才站起身，楞楞地看著她走開；我敢說任何純潔而飢渴的騎士，在望著他所追求的物品時，也比不上我望著蘇菲的背影更為崇拜。然後她躍入陰鬱的大海中。

　　我想必然是驚惶無措阻止我跟在她身後跳進水裏。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太多事情，我感覺暈眩，定定地站在沙地上。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我非常興奮，卻又十分困惑。我偷偷摸摸的褪下褲子，站在灰白色的夏季天幕下，無助地炫耀我的男性軀體。我吞下最後一口啤酒，迷迷糊糊的既焦慮又喜悅。我注視蘇菲，她的泳技不錯，輕鬆而愉快；但願她沒有太鬆懈，我為她喝下那麼多的威士忌再游泳而擔心。天氣很悶，但我覺得像得了瘧疾般寒冷而顫抖不休。

　　「哦，丁哥，」她走回來時咯咯笑著：「tu bandes。」

　　「Tu……什麼？」

　　「你亢奮起來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為了避免太過無禮，只有以漫不經心的姿態在毯子上坐下，用前臂加以掩飾；但沒有用，她一在我身邊坐下它就露了出來，我們像海豚般滾向彼此的懷中。那個擁抱使我痛苦得興奮之至。當我吻她時，我聽見自己發出像小馬一般的哼聲，但我只會接吻而已；我發狂般的擁住她的腰肢，卻不敢撫摸她的身體，怕她在我的手指下粉碎。我依然顫抖著；此刻只意識到她嘴裏威士忌的甜味，以及我們交纏在一起的舌頭。「丁哥，你在發抖。」她曾抽回舌頭說道：「放鬆些！」但我知道我正愚蠢地流著口水。我想不出這是什麼緣故，可是這卻阻止我去探索她的身軀。我被一種無以名狀的癱瘓所攫獲，似乎籠罩在長島上的那朵雲上，聚集了一萬名長老會主日學校的教師，正虎視眈眈地望著我，使我癱軟無力。我度秒如分，度分如時，卻仍無法稍有進展。然而，似乎要制止我的痛苦，或者只是想讓事情進行，這時候蘇菲採取行動了。

　　她溫柔但堅定地握著我，說道：「丁哥，你有個很好的『鬚龍』。」

　　我囁嚅地說：「謝謝妳。」我感到難以置信，卻試圖表現一點機智。「妳為什麼叫它鬚龍呢？我們在南方不是這麼說的。」我的聲昏顫抖得厲害。

　　「納森這麼說的。」她回答：「你們南方怎麼說呢？」

　　「有時候我們叫它鳥嘴，」我低語道：「有些地方的人稱它『蝀』，或是『把子』。也有人叫它彼得。」

　　「我聽納森說過這是他的多剋。還有，他的『噗哧』。」

　　「妳喜歡我的嗎？」我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很棒。」

　　我不記得這段駭人的對話後來是怎麼結束的，或許只是我無言應對的沉默，驅使她開始敏捷而巧妙地誘導我。那真是美妙極了；我聽著她急速的喘息，我也一樣，當她低語道：「親愛的丁哥，你躺下來。」的時候，她坦然描述和納森做愛的景象在我心裏掠過。這太豐厚了，豐厚得幾乎承受不起──這個神聖而嫻熟的摩擦，以及（上帝，她叫我「親愛的」）突然追隨她躍入天堂：在一陣恐慌中，我閉上眼睛，放鬆了閘門，迅速奔流傾洩。然後我靜止不動。這個沉重的時刻她是不該發笑的，但她笑了起來。

　　不過，一會兒後，她察覺到我的絕望，說道：「別因此感到傷心，丁哥。有時候是會這樣的，我知道。」我像只濕紙袋般臥在那裏，緊閉著雙眼，難以思考我的失敗，只覺得我再也無法睜開眼睛，面對這一片大海。

　　她的笑聲使我向上看去。「丁哥，」她說：「這對皮膚是很好的。」我瞪著這個瘋狂的波蘭女人吞了一口威士忌，另一手輕輕按摩被我噴濺到的臉部。

　　她說：「納森說這裏面有豐富的維他命。」不知為什麼我直望著她的刺青。「不要那麼悲哀，丁哥。這又不是世界末日，每個男人都會發生這種事，特別是年輕的男人。約瑟和我第一次做愛時也是這樣的。他也是個處男。」

　　我嘆了口氣問：「妳怎麼知道我是處男？」

　　「哦，我看得出來，丁哥。我知道你和蕾思沒有成功，你說你和她上了床是虛構的。可憐的丁哥──哦，坦白說，丁哥，我並不確知，我只是猜測。但我猜對了，不是嗎？」

　　「是的。」我呻吟道：「如雪花般純潔。」

　　「約瑟和你有許多相似之處──誠實、坦白、有時候顯得很稚氣。這很難形容。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這麼喜歡你，丁哥，你使我想起約瑟。要是他沒被納粹殺死，或許我已經嫁給他了。你知道，我們都想不出是誰在他殺死蓮娜之後將他出賣的。這是一個謎團，但一定有人告發。我們常去郊外野餐。在戰時這是很困難的──食物奇缺──但我們曾有一、兩次在夏天到鄉間去，像現在這樣鋪開毯子……」

　　真令人驚愕。才剛經歷過興奮的性愛，她就立刻像作夢般地回憶往事，似乎我們的親密就像跳慢舞一樣無可留戀。或許是酒精的效果，她的眼睛已有點迷濛，又像個菸草拍賣商一樣絮絮不休。無論原因為何，她的漫不經心使我非常懊惱。她坐在那兒，對滿臉的潮濕毫不在意，熱切地談著死去多年的愛人。難道她已經忘了才不過幾分鐘前，她還帶引著我進入自我十四歲就開始巴望的神祕之境嗎？女人可以像關電燈開關似的輕易逐去性慾嗎？約瑟！她對她的情人念念不忘，簡直使我忍不住想著不久前她對我的熱情只是一種轉移作用；我只是一時代替了屍骨不存的約瑟。不過我也注意到她開始有些語無倫次，聲音也有些含糊。我對這種催眠狀態大為驚慌，伸手搶過還剩下幾盎斯的威士忌的酒瓶。

　　「丁哥，想到事情本來可能會有所不同，我就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要是約瑟沒死的話。我很愛他，事實上，更甚於納森。約瑟從不會像納森那樣虐待我。誰知道？也許我們會結婚，那一切就更不一樣了。舉例來說──他的同母異父姊姊玟妲，我會使他脫離她邪惡的想像力，那就是一件好事。酒呢，丁哥？」她說話時，我把酒瓶藏到身後，將剩餘的酒倒到沙地上。「酒。總之，那個玟妲真是該死！她應該為約瑟的慘死負責。好，我承認──是該有人為猶太人被出賣而報復，可是為什麼每次都叫約瑟動手？為什麼？那全是玟妲的關係。不錯，她是一名地下組織的領導人，但是讓自己的弟弟擔任我們這一區唯一的殺手公平嗎？我問你，這公平嗎？丁哥，每次他殺人的時候都會嘔吐。嘔吐！這個任務差點沒使他發狂。」

　　我屏住呼吸看她臉色灰白的搜尋著酒，喃喃低語。「蘇菲，」我說：「威士忌都喝完了。」

　　她沉湎在回憶中，似乎沒聽見我的話，而且泫然欲泣。悲傷漫上她的臉，就像黑影籠罩著雪地。「去她的玟妲，每件事情都是她造成的。每件事情！約瑟的死和我被送到奧希維茲和一切事情！」她開始哭泣，淚水滾落她的雙頰。我不知所措。雖然情慾已經消退，我仍伸手擁住她。她把臉靠在我胸前。「哦，見鬼，丁哥，我非常不快樂！」她悲泣著：「納森到那兒去了？約瑟呢？每個人都到那兒去了？哦，丁哥，我真想死！」

　　「噓，蘇菲，」我撫著她的肩膀，輕柔地說：「一切都會好轉的。」

　　「抱著我，丁哥，」她迫切地低語：「抱著我。我覺得好徬徨。哦，耶穌，我覺得好徬徨！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孤伶伶一個人！」

　　酒，疲憊，哀傷，悶熱──無疑的是這一切因素使她在我懷裏沉沉睡去。我也在疲乏中睡著了，緊緊地挨著她的身子，夢了一大堆莫名其妙而斷斷續續的夢。當我驚醒過來時，蘇菲已經離開了我的懷抱。我呻吟了一聲，一顆心開始劇烈地跳動。急急忙忙穿上泳褲後，我爬上土墩，眺望海灘──廣漠的沙灘上毫無人跡。她失蹤了。

　　我望著土墩後荒涼的草地。沒有人。附近的海灘上只有一個粗壯結實的人影向我這邊走來。我跑向那個人，逐漸看清是個大塊頭的男人，到海灘來曬太陽，正在咬一條熟狗。他的黑髮貼在頭上，中分；笑容極為友善。

　　我結結巴巴地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金髮女孩，我是說很漂亮的一個金髮……」

　　他笑著點頭。

　　我鬆了一口氣。「在那裏？」

　　他回答：「No hablo ingleg（我不會說英語）。」

　　但就在我聽到他的回答之際，我越過他的肩際看見了蘇菲。在綠色的海浪中，她浮游在遠處的頭顱只剩下一個金色的小點。我不加思索便躍入海中。我的泳技相當不錯，那一天我發揮了奧運的潛力，拚命鼓動四肢向前游去。我游了一段頗長的距離，卻驚訝地發現她已出了外海，往委內瑞拉的方向游去。我大聲喊她，但她置之不理。「蘇菲，回來！」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虔誠地祈禱了一番──多年來第一次──繼續英勇地向那團黃髮游去。突然間我知道就快趕上她了；蘇菲的頭顱愈來愈大、愈近。我意識到她已停止游泳，不一會兒我便到達她身後。海水浸到她的眼睛處，還未將她淹溺；但她的目光一如野貓般瘋狂，她吞著水，顯然已疲乏不堪。「不！不！」她喘息著，虛弱地對我拂著手。但我躍向前，伸手由後方穩定地環抱住她的腰，吼道：「閉嘴！」使我定下心來的是，在我的擁抱中，她並未如我所預料般奮力掙扎，聽任我抱著她慢慢朝岸邊游去，啜泣不止。

　　我一將她拖到沙灘上，她便跌在地上吐出了約莫一加侖的海水。然後她邊咳邊咕噥，臉部朝下倒在海水邊緣，像發作了癲癇似的顫抖，吐露出一連串忿怨的哀嘆。「哦，上帝！」她悲慟地喊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死？你為什麼不讓我淹死？我好難過──我是那麼的難過！你為什麼不讓我淹死？」

　　我無助的站在她赤裸的身軀旁。我先前碰到的那個散步的人呆站在一旁注視我們。我注意到他唇上沾了一點蕃茄醬，他用西班牙語小聲的提出忠告。我筋疲力竭地倒在蘇菲身旁，伸出一隻無力的手撫摸她的背部。暖暖的雨迷濛落下，在我臉上聚成了水滴。我把頭靠在她肩上，聽見她說：「你該讓我淹死的，丁哥。沒有人像我這麼難過。沒有人！沒有人像我這麼難過。」

　　最後，我讓她穿上衣服，搭乘巴士回到布魯克林的粉紅宮。喝過咖啡後，她鎮定了許多，在床上睡去。她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雖然心情仍不穩定，但就一個剛剛瀕於生死邊緣的人而言，她算是相當的冷靜。她沒有受什麼外傷，只不過喝了過多的海水使她不停地打嗝。

　　她已經帶我探索過她的過去，但是也留給我一些未曾解答的疑問。也許她認為，除非說出仍然對我和對她自己隱瞞的事情，否則她就不可能回復平靜，所以那個細雨霏霏的週末夜晚，她又對我說出更多在地獄中的生活。（更多，但並非全部。）我終於領悟到，那像魔鬼般無情地追逐著她的痛楚，由華沙到奧希維茲到歡快的布魯克林街道。

　　※※※

　　蘇菲是在一九四三年三月被捕入獄的。那時約瑟被烏克蘭警衛殺死已經過了好幾天。天氣昏暗，冷風颼颶，仍有幾分冬天的寒瑟。她記得那是下午時分，當她搭乘的三車廂電車在華沙市郊某處突然緊急煞車時，她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六、七個蓋世太保上了車，命令每個人都下車去。這正是她所害怕的兜捕。

　　他們幾乎立刻發現那包十二公斤的火腿。她把包著報紙的包裹綁在衣服下，使她看起來像是懷孕一樣，這早已陳舊得稱不上是什麼計策；賣肉給她的那個婦人說，「至少也該試試。要是妳公然拿著，他們一定會逮捕妳。而且，妳的外表和衣著看起來都像個知識份子，不像我們這些鄉巴佬，瞞得過的。」蘇菲並未意料到會受到兜捕。當一名蓋世太保推著她靠著一堵濕磚牆站立時，毫不隱瞞對她這種笨方法的蔑視，從外衣口袋中抽出小刀，輕鬆自在地刺入那個偽裝的肚子，甚至還色迷迷地瞟著蘇菲。蘇菲還記得當刀子刺入豬肉時，那個納粹帶著乳酪味的呼氣說：「妳不會喊痛嗎，美人兒？」在驚恐中她什麼話也說不出。

　　她以為她必會受到苦刑，但不知怎麼的卻逃脫了。德國那一天似乎大肆搜捕，到處都有波蘭人被捉下獄。私藏肉類是個嚴重的罪名，不過混亂中蘇菲卻被忽略了。但是一到可怖的蓋世太保總部，那塊火腿被撕去了包裝，放在一個戴著單眼鏡的人面前，那個人詰問她從那裏弄到這個違禁品？他的翻譯，一個波蘭女孩，咳個不停。他以蹩腳的波蘭語說：「妳是個走私者！」當蘇菲以德語回答時，她得到了當天第二次的讚美。那個肥胖的納粹咧嘴而笑，但一點也稱不上是愉悅。她知道這種行為的嚴重性嗎？她不知道所有的肉類都是要送給德國的嗎？他用長指甲刮了火腿的油脂放到嘴邊舔舔。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粗暴。她是在那裏弄到這塊火腿的？供應給她的人是誰？蘇菲想到那個可憐的農婦，知道她最終也難逃厄運，回答道：「先生，這塊肉並不是我要吃的，是給我母親吃的。她住在另一區，因為罹患肺結核病得很嚴重。」然而，這種孝心對這個納粹似乎毫無效果。這時有人敲門，電話鈴聲也響個不停。真是狂亂的一天。「我不管是誰吃的！」他咆哮道：「我要知道這塊肉在那裏弄到的！妳不說出來就有得苦頭吃！」但是敲門聲不斷，另一具電話也響了起來；小辦公室變得像瘋人院。那個蓋世太保長官尖聲命令一個下屬把這個波蘭母狗帶走──此後蘇菲沒再看過他，也沒再看到那塊火腿。

　　換另外一天或許她就不會被捕。蘇菲和另外十幾個華沙市民關在陰暗的牢房裏等待，一再想到這種譏諷。被關在牢房裏的人有男有女，多數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的態度──也許只是他們木然而堅定的沉默──使蘇菲知道他們是抗暴組織的成員。就是因為納粹搜捕乘坐電車的反抗份子，所以她也連帶遭殃。坐在鋪著石板的地上（此刻已是午夜了），她絕望的想著家裏沒人照顧的傑恩和伊娃。牢房外的走廊不時傳來說話聲、吵鬧聲、腳步聲和推擠聲，當天兜捕的受害者仍繼續被送入監牢。有一次她透過鐵柵的縫隙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一顆心驀然沉落。那張臉上流著血。她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叫雷迪斯洛；地下報紙的編輯，他曾在樓下玟妲和約瑟的住處和蘇菲說過幾次話。那一刻她確信這意味玟妲必然也被捕了。然後她想到另一件事。老天爺，她情不自禁低吟，覺得像片濕葉子般的無力：無疑的火腿的事已經被忘了，她的命運將和這些抗暴份子一樣。這份憬悟使她開始著慌。

　　那一夜蘇菲睜眼坐到天明。牢房裏又冷又暗，她只認得出清晨時那個踡縮在她身旁的人體是個女人。隨著天色漸明，她驚駭地發覺那個打盹的女人竟是玟妲。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看見玟妲臉上有一塊很大的瘀痕；使蘇菲想到摔爛的紫葡萄。她想喚醒玟妲，想了一下，卻又猶豫地縮回手；就在這時玟妲呻吟了一聲醒了過來，眨眼瞪著蘇菲。她永遠也忘不了玟妲臉上驚愕的表情。「喬莎！」她抱住蘇菲，喊道：「喬莎！妳怎麼會在這裏？」

　　蘇菲不禁痛哭失聲，久久說不出話。玟妲像姊妹般輕聲安慰她，拍著她的肩勝；蘇菲若不是太憂慮，說不定會在她的臂膀中睡著。但她隨即鎮定下來，說出了她被捕的經過。然後她急迫地提出折磨了她十二個鐘頭的問題：「孩子，玟妲！傑恩和伊娃。他們沒事吧？」

　　「是的，他們沒事。他們也被帶到這裏來了。納粹沒有傷害他們。我們那幢大樓裏每個人都被捕了──每一個人，包括妳的孩子。他們可真是徹底。」她那發紫的臉流過一種痛苦的表情。「哦，上帝，他們今天逮捕了好多人。他們殺了約瑟後我就知道不久也會輪到我們了。真是一場災厄！」

　　至少孩子們安然無恙。蘇菲鬆了一口氣。接著她制止不住衝動，伸手徘徊在那腫脹發紫的臉頰上，但沒有碰它，最後她縮回手。她發現自己又情不自禁啜泣。「親愛的玟妲，他們究竟怎麼對付妳了？」

　　「一個蓋世太保把我扔下樓梯，用力踐踏我。哦，這些……」她抬起眼睛，沒有說話。許久以來德國人受到無止的詛咒，但無論多麼難聽也都無濟於事；還不如不說的好。「並不太糟，我想他們並沒有踢斷我的骨頭。」她又伸出手擁著蘇菲，說道：「可憐的喬莎。想想看妳竟落入他們骯髒的陷阱內。」

　　玟妲！蘇菲如何看清或界定她對玟妲最終的感覺──這種情感包括愛、嫉妒、不信任、獨立、敵意和敬仰？她們兩個人有不少相同之處，卻又有相當的差異。最初使她們聯結在一起的是對音樂共同的熱愛。玟妲原先是到華沙的音樂學校來學聲樂的，但戰爭摧毀了她的熱望。蘇菲湊巧住進玟妲和約瑟所住的那幢大樓時，是巴哈和莫札特撮合了他們的友誼。玟妲個子很高，身材堅實，優雅的四肢頗有幾分男兒味，還有一頭奪目的紅髮。她的藍眼睛清純如寶石，臉上有一些小雀斑，尖挺的下顎更肯定了她的美，而她的明朗、活潑更使她閃閃發光，引人注目。

　　蘇菲和玟妲的背景至少有一點極為相似：她們都是在日耳曼文化的環境下生長的。事實上，玟妲有個德國姓氏，克瑞須曼──因為她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波蘭人。他們一家人住在商業及工業都深受德國影響的洛次。她父親是個羊毛製造商，讓玟妲自小便學德文，因此她和蘇菲一樣，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她所深愛的卻是波蘭。蘇菲從沒想過一個人的心胸能夠包含如此強烈的愛國情操。她很少提及父親，也不曾解釋，何以會排斥她承襲自德國的一切；蘇菲只知道玟妲呼吸、暢飲並夢想著自由的波蘭，這種熱情使她成為抗暴組織最堅實的一員。當然，除了她的熱忱及能力外，她那口流暢的德語對地下行動更有非常的價值。蘇菲也具有這種語言能力，卻拒絕加入地下組織，使得玟妲對她失去了耐性，後來更造成了兩人間的不合。因為蘇菲深怕捲入對抗納粹的地下活動，這種消極的態度在玟妲看來，不只是怯懦，更是很不愛國的。

　　約瑟被殺及兜捕的幾個禮拜前，義勇軍在離華沙不遠的魯滋科城，劫了一輛蓋世太保的卡車。卡車上載有珍貴的文件及計劃書，玟妲一看就知道那些厚厚的卷宗內記載了高度機密。但是這些文件極多，急需翻譯。玟妲去找蘇菲幫忙時，蘇菲拒絕了她，她們又起了劇烈的爭執。

　　「我是個社會主義者，」玟妲說：「妳卻毫無政治立場。我不以為忤。以前我會蔑視妳，喬莎，蔑視而且討厭。我仍有許多朋友瞧不起像妳這樣的人。但我想我已經突破這種觀點了。我痛恨一些同志愚蠢的固執。此外，妳也明白，我非常喜歡妳。所以我不會要求妳投合我的政治立場，或意識型態立場。妳也不會願意和他們混在一起。總之，並不是每個人的行動都是政治化的。我是以人性的立場懇求妳。妳的榮譽感，那種明白妳是個人，而且是個波蘭人的感覺。」

　　蘇菲和平常一樣，對玟妲的言論無動於衷，一語不發。她站在窗畔，凝視寒冷而荒涼的華沙，那片骯髒而灰黃的積雪──這種景象一度使她傷心落淚，但現在卻只使人噁心而漠視。如果地獄也有郊區，八成就和這片荒地類似。蘇菲吸吸凍僵的手指。她甚至買不起便宜的手套。焦油紙廠的工作傷了她的手：有隻拇指痛得厲害。她回答道：「我已經告訴過妳了，親愛的，我不能。我也不會。」

　　「我想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了？」

　　「是的。」玟妲為什麼不能接受她的決定，不再來煩她？她的堅持不懈令人發狂。「玟妲，」她輕聲說道：「我不想再強調這一點了。我一直重複妳明白的事情實在是很困窘，因為我知道妳是個感覺敏銳的人。但是處於我的地位──我再說一次──我不能冒險，我有孩子──」

　　「義勇軍的其他婦女也有孩子，」玟妲猝然插嘴：「妳怎麼就想不通這一點？」

　　「我告訴過妳了。我不是『其他婦女』，我也沒有加入義勇軍。」蘇菲憤然回嘴道：「我就是我！我必須依照自己的良心做事。妳沒有孩子，自然可以輕易這麼說。我不能使孩子的性命受到危害。他們所過的日子已經夠苦了。」

　　「喬莎，我認為妳把自己和別人的立場分開實在很無禮。不能犧牲──」

　　「我犧牲過了。」蘇菲苦澀地說：「我已經失去了丈夫和父親，我母親也因為肺結核而奄奄一息。老天爺，我還要做多少犧牲？」

　　玟妲以最甜蜜的聲音哄著她：「喬莎，妳知道，妳用不著這麼擔心。妳無需冒任何真正的險──不像我的一些同志，甚至我自己。我們所需要的是妳的腦袋。妳精通德文，可以做許多極有價值的事情。竊聽他們的短波廣播，翻譯。昨天從魯滋科那輛蓋世太保卡車裏偷到的文件，我們不妨直說吧，我確信，它們和等重的黃金有一樣的價值！當然，這件事情我可以做，可是數量太多了，而我又有幾千件事情要操心。妳不懂嗎，喬莎，只要我們把一部份文件安全地──不會有任何人懷疑──運到這裏來，妳會有多大的助益。」她頓一下，以更堅決的聲音說：「妳必須再想一想，喬莎。妳這樣做會很不榮譽。想想妳能為我們大家做些什麼。想想妳的國家！想想波蘭！」

　　暮色降臨了。天花板上的小燈泡無力地發著光──今晚還不錯，通常根本就沒有燈光的。蘇菲從黎明就理著焦油紙，現在她的背部酸痛，疲倦的眼睛凝望著荒涼的街景。她打了個呵欠，不再仔細傾聽玟妲的聲音。她想著不知道約瑟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她只知道他正在城裏另一區設法靠近某個人，外衣下藏著一捲琴弦──一個忠心執行死亡及報復任務的十九歲男孩。她並未愛上他，但是她──非常關心他；她喜歡他躺在床畔時的暖意，她會一直擔心他的安危。她心想：聖母啊，這是怎樣的一種生存！下方醜陋的街道上，有一隊德國兵正在勁風裏疾行，他們的外套衣領被風掀起，長槍斜掛在肩上；她不安地望著他們經過街角，轉彎，消失。

　　她疲憊得說不出一個爛笑話，但是她實在很想打斷玟妲的勸說，說出隱藏在她心中已久的一件事：唯一會誘惑我進入妳的世界的東西，就是那部收音機。聽聽倫敦的廣播。但不聽戰爭消息。不聽聯軍勝利的消息，也不聽波蘭軍的奮戰或流亡的波蘭政府發出的指令。不，我只想和妳一樣冒著生命的危險，收聽托馬．畢清爵士指揮的樂曲。她深知這是很自私的想法，可是她忍不住這麼想，這就是她的感覺。

　　有一會兒她為這個想法而羞愧，為想在這個她和玟妲、約瑟共有的房間內聽音樂而羞愧。他們兩個是那麼無私而勇敢，為人性及波蘭同胞效忠，關切那她父親所憎惡的猶太人。儘管她不該自責，但一想到她父親她就感到污損；還有那本殘酷的宣傳小冊。要是這對姊弟獲知貝根斯基教授，或知道三年來她一直把那本小冊帶在身上，他們將會怎麼想？而且為了什麼理由？為了什麼難以說明的理由？利用它當作和納粹磋商的工具，這種可怕的場面會出現的？會嗎，她回答自己。根本無法逃脫這種羞辱的事實。此刻玟妲叨叨絮絮地說著責任和犧牲，她卻為自己的祕密深覺不安。

　　「任何人一生中都會面臨起而對抗的一點，」玟妲說：「我知道妳是個很好的女孩。約瑟願意為妳而死！」她提高了聲音：「但是妳不能再這樣對待我們。妳應該負起責任，喬莎。妳已經抵達不能再這樣虛度終日的一點了，妳必須做個選擇！」

　　就在這時她看見她的兩個孩子走在下面的人行道上。他們慢慢走著，親暱而嬉鬧地談話。幾個行人從他們身旁走過，在暮色中奔向自己的家；有個老人在疾風中步履不穩的撞上了傑恩，傑恩用手擋開他，又和妹妹繼續前行，興高采烈地說話。他去接上長笛課的妹妹；她在幾條街口外的一個地下室上課，那是匆忙而即興的學校，端看每日的壓力而定。教師史諦凡．撒奧斯基原是華沙交響樂團的長笛手，他願意收伊娃為徒使蘇菲驕傲而安慰；除了繳付的學費微薄得可憐外，在這個荒涼而悲哀的城市，並沒有幾個音樂家願意開班授課。由於雙膝患了關節炎，撒奧斯基走路跛得厲害，但這個年輕的單身漢非常愛慕蘇菲，無疑地他所以同意教授她的女兒伊娃，就是為了時而有機會見到她。此外，蘇菲又費盡力氣說服撒奧斯基相信她只有讓伊娃學習音樂，才算盡到教養的責任。

　　長笛。迷人的長笛。在一個鋼琴多被摧毀的城市，長笛是讓孩子開始接觸音樂的好樂器。伊娃很喜歡長笛，撒奧斯基教這個小女孩吹奏四個月後，對她的天賦大為激賞，最後甚至拒絕收受蘇菲給他的微薄學費。此刻撒奧斯基不知從那裏冒了出來，站在街上，面容飢餓憔悴，跛腳行走，頭髮像掃把一樣，淡色的眼裏流露關切的神色。他穿的那件暗綠色的毛衣，被蛾子咬破了不少洞。蘇菲驚愕地倚身向前貼著窗子。這個慷慨而神經不正常的男人顯然尾隨著伊娃，或者該說是跟著兩個孩子，蘇菲想不出原因何在。突然間他的動作變得明顯了，這個熱心的教師跛腳跟隨著伊娃，只是為了糾正，或解釋，或修飾他剛剛教完她的課程中某個地方──他比著手指講述──什麼？蘇菲不知道，但深深感動。

　　她微微推開窗子，想要呼喚此刻擠在隔壁門前討論的那一群。伊娃的金髮紮著辮子。她的門牙掉了。蘇菲想著，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吹長笛的。撒奧斯基讓伊娃打開皮盒子取出了長笛；他把笛子高舉在孩子面前，沒有吹奏，只是用手指無聲地按奏，然後他吹出幾個音符。有一會兒蘇菲聽不見笛音。巨大的黑影掃過天幕。一隊德國空軍的轟炸機飛過頭頂，向東往俄國推進，飛得極低──五，十，二十架飛機出現在天空上，每天傍晚時它們都準時掠過，使得房子震動不止。玟妲的聲音也被飛機的吼聲掩沒了。

　　飛機飛過後，蘇菲俯視下方，聽到伊娃吹奏了幾個小節。樂曲耳熟能詳，但記不起是誰作的。總共不過十幾個音符，卻在蘇菲的心裏甜蜜的迴響。它們說出了她所曾有過，以及她所渴望的，還有她對孩子的一切希望。她的心陶醉了，她感到暈眩而不穩，被一種深刻的愛所攫獲。

　　但是那小小的音符和開始時一樣猝然地消逝。「太好了，伊娃！」她聽見撒奧斯基說：「就是這樣！」她看見他拍拍伊娃和傑恩的頭，然後轉身跛行穿過街道，朝他的地下室走去。傑恩拉拉伊娃的一根髮辮，她叫了一聲：「別鬧，傑恩！」然後那兩個孩子奔進了樓下的前廳。

　　她聽見玟妲堅持道：「妳一定要下個決定！」

　　蘇菲一時沒有回答。當孩子們上樓的腳步聲傳入她的耳際時，她溫柔地說：「我已經下過決定了，我告訴過妳。我決不會牽涉在內。百分之百！」她提高了聲音：「這是我的最後決定！」

　　※※※

　　在蘇菲被捕入獄前的五個月裏，納粹費了很大的力氣肅清波蘭北部的猶太人。自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到來年一月，住在東北拜里托區上萬的猶太人被運送到全國各地的集中營去；其中多數最後都被送到奧希維茲。同時華沙大量驅逐猶太人的行動已經緩和下來。一九三九年德國入侵波蘭之前，華沙的猶太人共有四十五萬名。三年後，華沙猶太人的數目只剩下七萬；其他三十八萬人分別在各地的集中營喪失了性命。尤其是屈陵卡集中營，位於華沙附近一個廣闊的鄉間，它和奧希維茲不同，並沒有所謂的勞工，被送到那裏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這七萬名仍住在華沙的猶太人中，大概只有半數是合法住在瘡痍滿目的猶太區。另外的三萬五千名則像被獵的動物般，驚恐地住在廢墟裏。他們不僅是被納粹追捕而已，還懷有無止的恐懼深怕被波蘭無賴──也就是約瑟殺害的對象──出賣。然而，在玟妲不厭其煩地遊說蘇菲之際，約瑟自己卻被出賣了。義勇軍中竟出現了叛賊──上帝，真是可悲！不過，這畢竟不算是完全意外。

　　整個三月，包括蘇菲被關在蓋世太保監獄那兩個禮拜，由拜里托區取道華沙將猶太人運往奧希維茲的行動暫時停止了，這可以解釋何以蘇菲和抗暴份子──將近兩百五十名──沒有被立刻送到集中營去。還有一個必須提及的關鍵；這大概與柏肯諾火葬場的建造有關。因為集中營原先是以奧希維茲的舊火葬場和瓦斯室作為大量屠殺之用。但是到了一九四二年，屠殺的人數激增，舊設備不敷使用，所以柏肯諾必須營建新的火葬場。那年冬天，德國人──或者該說是他們的猶太及非猶太奴隸──工作得非常辛苦。

　　蘇菲被蓋世太保拘捕一個禮拜後，四座巨型焚化爐的第一座開始運作，八天之後第二座也派上用場──在四月初她到達奧希維茲的幾個鐘頭前。她在三月三十日那天離開華沙。那天她和傑恩、伊娃和將近兩百五十名的抗暴份子，包括玟妲在內，都被送上裝載了一千八百名猶太人的火車；這些人是由華沙東北方的一個轉接營馬奇亞上車的，是拜里托區僅存的猶太人。車上除了猶太人和抗暴份子外，還有一些波蘭人──將近兩百名的華沙市民──他們是在蓋世太保的一次兜捕中被抓的，大多數人的罪名都是莫須有，有些不過是運氣不好，在不對的時間走到不對的街道去便被抓了。

　　在這些不幸的人之中包括了史諦凡．撒奧斯基。他是因為沒有工作許可證而被捕；先前他就曾對蘇菲表明過，遲早會惹上嚴重麻煩的預感。蘇菲獲知他也被捕時非常驚愕。她在監牢裏遠遠看見過他，在火車上也曾瞥見他一次，但在擁擠的人群中她無法和他交談。這是這段時間以來開往奧希維茲最擁擠的火車。由人數之多就可看出，德國人渴望使用柏肯諾的新設備。這些猶太人根本沒有經過挑選出勞工的程序，全數都要被消滅：一千八百名猶太人全都在二號焚化爐啟用時步向死亡。沒有一個人逃過強烈的瓦斯。

　　※※※

　　雖然蘇菲坦白對我說出她在華沙的生活、她被捕的經過及她在牢獄中的情形，對於她被送往奧希維茲的途中及抵達她始終沒有提及。最初我猜想那和她太過驚恐有關，這一點並沒想錯，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絕口不提的真正原因。

　　我時常思索蘇菲的遭遇。我常想要是貝根斯基教授知道他女兒和他孫兒的命運，竟和他和納粹領袖共有的夢想──根絕猶太人──相繫的話，不知道他作何感想。儘管他仰慕德國，他仍是個驕傲的波蘭人。他一定也格外明瞭和權力有關的事。他何以會盲目到看不出納粹消滅歐洲猶太人，將會像一場窒息的濃霧般波及他的同胞，實在令人費解。教授自己遭到厄運，也正是由於波蘭人也備受憎恨。但他的固執必然使他對許多事物視而不見。蘇菲曾對我說，雖然教授對她頤指氣使，卻深愛他的兩個孫子。如果他活著眼見傑恩和伊娃落入他原先為猶太人設計的黑坑裏，他的痛苦必定難以形容。

　　我永遠也忘不了蘇菲的刺青。那些猥褻的小數字，像一排藍紫的齒痕般刺在她的前臂；使我在粉紅宮初見她時，誤以為她是個猶太人。當時在並不十分了解的情況下，一般人會把猶太倖存者和這種可悲的印記聯想在一起。但要是我早知道集中營的情形，我就會明白，那些刺青與蘇菲和猶太人一樣的被印上標記有重要而直接的關係，雖然她並不是個猶太人。是這樣的……她和其他非猶太人被刺上這些數字才得以辨認，不致立刻被送去就死。這裏顯示出一種官僚的作風。為「雅利安」囚犯刺上數字是三月底才正式引用的方法，蘇菲必然是最初接受刺字的非猶太人之一。我再說得更清楚些，由於「最後解答」已經得到，大批猶太人被送入新的瓦斯室，他們已經不必再被編列數目了。希特勒下命所有的猶太人都必須死，無一可免。現在取代他們住在集中營裏的都是非猶太人，所以這些人被刺上數字，成為勞工，被慢慢折磨致死。因此蘇菲被刺上那排數字。

　　接著四月一日愚人節。每年這個開玩笑的日子一到，我就聯想到蘇菲。我討厭愚人節，也討厭猶太教和基督教的上帝。就在這一天蘇菲的旅程告終，四天後，霍斯接到柏林的命令，指示非猶太俘虜都不能被送入瓦斯室。

　　好一陣子蘇菲不肯告訴我有關她抵達時的詳情，或許是她為求內心的平靜而無法說出口──也許那樣反而比較好。即使在我獲知那天她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真相前，我大致也想像得到那天的情形。根據記錄，那是初春極為怡人的一天，鳳尾草迎風招搖，連翹含苞待放，陽光明媚，空氣清新。一千八百名猶太人迅速被趕上卡車，送到柏肯諾，全部過程約莫兩個鐘頭，在正午過後結束。我已說過，這次根本沒有選擇的場面；年輕健康的男人、女人以及兒童──一概就死。不久，親衛隊的長官似乎興起一種，將手中的任何受害者都掃除乾淨的慾望，又把一整個車廂（總共兩百名）的抗暴份子也送入了瓦斯室。他們也是搭乘卡車離去的，留下了大約五十名的同志，包括玟妲。

　　在仍裝滿了人的兩個車廂中，除了剩餘的五十名抗暴份子外，還有蘇菲、傑恩和伊娃，以及在華沙最後一次兜捕中不幸被抓的波蘭人。他們等了好幾個鐘頭，一直到天都快黑了。站在斜坡上的親衛隊人員──軍官、醫生、守衛──似乎都在躊躇不定的情況中淌著焦慮的汗水。等待來自柏林的指示？及命令？他們的緊張無從得知。這無關緊要。最後親衛隊又決定繼續工作，但這一回卻必須恢復選擇。執行職務的士官命令所有的人都下車排隊。然後任務由醫生接續。選擇的過程延續了一個多鐘頭。蘇菲、傑恩和玟妲被排到集中營去。大約有一半的囚犯命運和他們相同。另外一半則必須到柏肯諾的二號焚化爐去受死，其中包括了音樂教師史諦凡．撒奧斯基和他的學生伊娃，再過幾天才滿八歲。

十三

　　現在我必須先來寫一段小品，這是蘇菲在那個夏季週末告訴我的一段記憶中整理出來的。我猜想讀者或許無法立即明白，這段小回憶是如何描繪出奧希維茲的輪廓，事實上，當蘇菲嘗試說明她混亂的往事中，這算是最奇異而紊亂的一件。

　　地點又回到克瑞科。時間是一九三七年六月初。人物是蘇菲和她父親和這整個故事中的一個新角色：華特．杜菲德博士，他是萊比錫附近的列塢人，是聚合工業的領導者，權高位尊，足以使貝根斯基教授陶醉不已。這位德國工業的領導人對他的學術專長──工業專利權的國際法律情況至為推崇。這次聚會並無職業上的關係；全然是社交和娛樂性的會晤。杜菲德和他的妻子在東歐度假，他和教授都認識的一位友人安排了這一次聚會。由於杜菲德行程緊湊，時間有限，甚至無法共吃一餐飯，只能逛逛大學附近的風景區，喝一杯茶，僅此而已。

　　杜菲德夫人因為感冒身子不舒服，留在福朗基飯店的房間裏休息。此刻他們剛遊過威衛堡，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教授為克瑞科的水質略帶苦味而道歉。杜菲德愉悅的點點頭。蘇菲坐立不安。她知道待會兒父親會要她幫忙回想他們的對話，好讓他記在日記上。她也知道她被迫參與這次遊覽是為了兩個展示的目的──一來因為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另外，由於她的姿態和語言，可以使這位工商鉅子了解到，德國文化和德國教養的原則，能夠真實地創造出連德國人也無法反對的精巧複製品。蘇菲仍然坐立不安，祈禱他們的談話──已經變得相當嚴肅了──不要涉及納粹政治；她已開始對教授的種族觀感到厭惡，無法忍受聆聽（或出於無奈必須加以唱和）那些危險的愚蠢見解。

　　但是她無須擔心。教授技巧地引導著談話時，心中所想的是文化和商務，而不是政治。杜菲德面露笑容的傾聽。禮貌，專注，他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相貌英俊的男人；他的皮膚閃著健康的紅光，指甲修飾得整潔乾淨（這種細心令她訝異）。他穿著英國式的黑色燕尾服，相對的她父親的條紋西裝顯得寒酸而落伍。她注意到他的煙也是英國廠牌。當他聽教授說話時，流露出一種愉快、有趣而詢問的眼神。她覺得有點受他吸引。她的臉頰驀地發燙。教授現在已說到歷史，強調德語文化和傳統影響了整個克瑞科，甚至整個波蘭南方。這個傳統延續了何其長久，而又多麼難以消除！當然，不用說，杜菲德博士也知道不久前克瑞科曾被奧國統治了三十幾年，但他是否也知道這個城市也因擁有自己的憲法而稱奇於歐洲，這部憲法是以馬德堡（譯註：位於東德中部的一個地區，首府亦稱為馬德堡。）中世紀的法律為基礎，因此克瑞科有德國的知識、法律及德國的精神豈不是不足為奇嗎？然後蘇菲聽到父親提到她。就連他的女兒，他繼續說，小喬莎，雖然所受的教育不是最廣泛的，卻也說著流利的標準德語，此外，還可以說出許多地區特殊的口音。

　　接下來，蘇菲不得不服從教授的命令，面帶羞怯而困窘的笑容，模仿了德國許多地區的腔調。「太棒了！」她聽見杜菲德在一串愉快的笑聲之後說：「迷人！真迷人！」她看得出杜菲德察覺到她的彆扭，技巧地使她的表演告一段落。杜菲德是不是對她父親感到厭煩了？她不知道。她希望是。

　　蘇菲克制自己的不耐，設法保持專注。教授已經把話題轉到他心中第二關切的主題：工商業，特別是德國的工商業，以及參與這些活動的力量。這很容易便吸引了杜菲德，教授對世界貿易的知識是廣泛而豐富的。他知道何時暢談一個主題，何時避免提及，何時坦白直接，何時謹慎顧慮。他接受了杜菲德遞給他的手捲古巴雪茄，表明對德國最近成就的欽佩。他最近還在他訂的一份蘇黎世金融報上看過報導，美國大量購買了德國聚合工業所製的人造橡膠。這真是德國政府光榮的成就！教授這麼說時，蘇菲注意到杜菲德似乎不是易於接受諂媚的人，不過仍然禮貌的微笑答話。他似乎對教授對這席技術性的觀點感到興趣，傾身向前後，第一次舉起修飾整齊的手一點又一點的發表言論。蘇菲記不住這麼多細節了，同時再一次以女性的眼光觀察杜菲德：他很有魅力，她心想，然後在輕微的羞慚中揮去這個想法。（已婚，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怎麼可以胡思亂想！）

　　此刻，杜菲德顯然正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怒意，一手緊握成拳，指關節都發白了，嘴部的線條也變得緊張而僵硬。他正憤憤說著帝國主義，英國和荷蘭，兩個強國控制了自然橡膠的價格，將其他國家逐出市場。他們竟然還指控德國實施壟斷策略！他以辛辣的口吻說，不然我們怎麼辨？使蘇菲感到訝異。無怪乎全世界都驚於我們的成功，英國和荷蘭獨擁了馬來亞和東印度群島的橡膠，在世界市場制定了天文數字般的價格，德國除了運用科技才能創造代用品外還能怎麼辦？教授深表贊同，杜菲德愉快地笑了。不過她父親卻和平常一樣，不知道適可而止。開始說起一大堆化學名詞，他的德語非常流暢，但杜菲德在怒罵過英國和荷蘭之後，又恢復原先的姿態，聳著眉望著誇大的教授，看起來似乎煩躁不安。

　　然而很奇怪的，教授有時候卻能夠非常迷人。當他們三個人坐在飯店的轎車後座遊覽威利卡市南方的大鹽礦時，教授簡述波蘭的製鹽工業和歷史，卻生動而吸引人。他運用著公共演講的技巧，不再顯得誇大而自以為是。杜菲德再次安適自在，當他靠背而坐時，蘇菲對他的喜愛加深了；她想著：他一點也不像一個掌有權勢的德國工業家。她斜眼望著他，覺得他平易近人，又為他某種溫暖、軟弱──是不是孤寂呢？──的情緒深深感動。鄉間綠草如茵，林木蓊鬱，野花開了滿地──正是波蘭動人的春日。蘇菲察覺到他的臂膀不經意壓住了她的手，使得她起了雞皮疙瘩。她試著──但沒有成功──抽出手，微微打了個冷顫，卻又釋然了。

　　杜菲德如此自然放鬆，甚至覺得應該表示一點歉意，他不該讓英國和荷蘭激怒他，他以溫和的聲音對教授說，請原諒他的激動，不過他們對諸如橡膠的自然產品實施壟斷和操縱，必然會引起全世界的憎惡。像波蘭，還有德國，都沒有豐富的海外資源可以容忍這一點。造成戰爭的實在不是黷武主義或盲目的征服慾望，而是貪婪。當德國面對國際海盜及奸商橫行的世界時，應該怎麼辦？凡爾賽合約的合法性！是的，什麼！它會變得創造性的瘋狂。它會製造自己的物質──每件東西！──然後背靠著牆，面對一大群敵人。這一小段演講完結了。教授咧嘴而笑，不自禁地鼓掌。

　　杜菲德又回復沉默。儘管他洋溢著熱情，卻仍然十分平靜。他發言時不生氣也不驚慌，而是溫和、徐緩，簡短的辯論，蘇菲自覺完全為他的話所折服。她對於政治和世界大事全然不知，但她有了解的機智。她不知道杜菲德的觀念或他的本人──也許兩者兼而有之──是否煽動了她，但是她覺得他的話誠實、衷心而且合理。她樂觀地想著，也許他並不是個納粹──不過，一個地位如此高的人必定是黨員無疑。是？不是？噯，沒關係。她只明白兩件事：她感到有種愉悅、逗趣而恣意的性愛傾向，而這個傾向本身使她有種甜蜜而反胃的危險感，就像她小時候乘坐摩天輪飛到最高點的時候──既甜美又難以忍受的危險。

　　過了一會兒後，在鹽礦的入口外面，當他們凝視綠油油的大麥田時，杜菲德問起她的情況。她回答她是個──呃，一個家庭主婦，一個教師的妻子，但是她正在研習鋼琴，她希望能夠在一、兩年內到維也納去學習。此刻他們兩個人單獨站在一起。蘇菲從不曾如此迫切地渴望和一個男人獨處。（這個時刻得自於一塊招牌上寫著謝絕參觀，礦坑因修理而關閉。教授連連道歉，叫他們等一會兒，宣稱憑他個人與監督的交情，這個僵局可以迎刃而解。）他說她看起來很年輕。一個女孩！他說真難以置信她已有兩個孩子了。她回答她很年輕時就結婚了。他說他也有兩個孩子。「我是個忠於家庭的人。」這句話似乎淘氣而曖昧。他們的目光第一次相觸；他的眼神流露仰慕，她有種通姦似的愧疚，轉過身去。她走開幾步，想著爸爸究竟到那裏去了。她覺得喉嚨一陣戰慄，內心裏另一個小聲音提醒她明天要參加早晨的彌撒。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問她有沒有去過德國。她回答有的，幾年前的夏天她曾在柏林小住。那時她還是個孩子，隨著父親去度假。

　　她說真想再到德國去，到萊比錫看巴哈的墓園──她停住口，有點尷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雖然她真的一直希望到巴哈的墓地去獻花。然而他溫和的笑聲中包含了諒解。萊比錫，我的家！他說只要妳來我們當然可以這麼做。我們可以去參觀每一個大音樂家的墓地。她在心中喘息──「我們」，「只要妳來」。這算是個邀請嗎？她不知所措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她說：我們在克瑞科也可以聽到許多好音樂，波蘭充滿了美妙的音樂。是的，他說，但是和德國不同。只要她來，他會帶她去白萊特──她喜歡華格納嗎？──或是參加巴哈節慶，或去聽洛特．雷曼，克萊寶，季沙金……他的聲音像輕柔的低語，撫慰，禮貌而輕浮但難以抗拒。如果她喜歡巴哈，一定也喜歡泰雷曼，我們可以在漢堡為他舉杯！在波昂紀念貝多芬！這時候一陣踏過碎石的腳步聲走近，教授回來了。他愉快地說：「芝蔴，開門！」蘇菲幾乎可以聽到她沮喪的心跳。她想著，我父親和音樂相差何只千里……

　　就她的回憶所及，大概就是這樣了。她已經參觀過許多次的鹽礦，據她父親所說是歐洲七大人工奇景之一。無法使她忘懷的是剛才的悸動。她不敢再直視杜菲德，雖然她忍不住又看了他的手：那雙手為什麼那麼吸引她？此刻他們乘坐電梯下降，接著在這個白色王國逛了一圈，蘇菲不再理會杜菲德的存在及她父親陳腔濫調的演講。她奇怪自己怎麼會為一種如此愚蠢的情緒所攫獲。她必須堅定地把這個人逐出心坎。是的，不要再想他……

　　她說後來杜菲德和他太太一離開克瑞科──大約是他們參觀過鹽礦一個鐘頭後──她就將他完全忘了。此後從不曾想過他。也許這是由於下意識的意志力，也或許只因為她明白根本不可能再見到他。然而六年之後她卻再次見到他！當時杜菲德的熱情和渴望──人造橡膠──及其歷史地位，使得這位工商鉅子成為德國合成工業的首領。他們在集中營的再度會晤，甚至比在克瑞科的聚會還要短暫。但是由這兩次會晤中，蘇菲得到兩個連繫而有力的印象：那個春天下午，在波蘭最有影響力的反閃人主義者陪伴下，杜菲德沒有說過半句有關猶太人的話。六年後蘇菲從杜菲德口中所聽到的，幾乎全都關於猶太人以及他們的死亡。

　　在富勒布須區那個漫長的週末，蘇菲並沒有對我談起伊娃，只除了幾句我記下的話。那孩子在他們到達奧希維茲那一天，便在柏肯諾被殺害。「伊娃被帶走了。」她說：「從此我沒有再見過她。」她沒有加以修飾，我也無從多說；這真是──一言以蔽之──慘，而她隱瞞了我如此之久的這件消息，使我難以釋懷。我為蘇菲的鎮定感到訝異。她很快又回頭講傑恩；他通過了選擇，過了好多天後，她才聽說他被送入兒童營。我只能由她所說的在奧希維茲最初六個月的情況，推測伊娃的死所造成的驚駭和傷痛幾乎摧毀了她，所幸傑恩逃過一死；這孩子依然活著的事實，以及總有一天她或許會再看到他的想法，支持她度過最初的夢魘。她幾乎無時不想著傑恩，而她所搜集到的一點消息──他仍然健康，他仍然活著──帶給她一種溫和的安慰，使她得以度過每天早晨醒來後地獄般的生存。

　　不過，正如我先前指出的，蘇菲是營房裏的優秀份子，所以和其他剛到集中營的人比起來，她是「幸運」的。她原先被分配到一間大營房去，在那裏無疑必須忍受生不如死的生活。但就如她在一段插曲中（我已描述過）對霍斯的解釋，一連串特殊的小事使得她得到翻譯──速記員的工作，搬到另一間營房，暫時避免了集中營對精神的磨損。當然在這六個月終結時，另一次運氣又將他帶到霍斯住所的庇護下。然而在這之前有一次危險的會晤。在她被帶到霍斯家居住的前幾天，玟妲設法溜到蘇菲身旁。（她被關在柏肯諾的矮房裏，自四月一日他們抵達後，蘇菲就沒有再看過她。）激昂的話語使得蘇菲為傑恩的獲救燃起了希望，但也為自己必須有她自認無法達到的勇氣而驚恐。

　　「妳在那個昆蟲窩裏時時刻刻都必須為我們工作。」玟妲在營房裏的一個角落對她低聲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地下組織一直在等待、祈禱，希望在這種情況下能有個像妳這樣的人，每一分鐘妳都得運用妳的眼睛和耳朵。仔細傾聽，親愛的，必須知道各種情況的變化。人事的變化，政策的改變，高級納粹豬的調遷──這一切都是貴重的情報。這是集中營生機的根源。戰況！要知道，在這個地獄洞裏，我們所僅有的就是士氣。一部收音機，舉例而言──就是無價之寶！弄到一部收音機的機會幾近於零，但妳要是能私運出一部，我們就可以收聽倫敦的消息，那無異於拯救幾千人的生命！」

　　玟妲害了病。她臉上可怕的瘀痕一直沒有消退。柏肯諾的婦女營房陰森可怖，她的慢性支氣管炎復發，使得雙頰火紅，和她的紅髮相映。蘇菲在一種驚恐、哀傷而且愧疚的心情下，直覺這將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個勇敢而堅決的女人。玟妲說：「我只能待一會兒。」她突然放棄用波蘭語交談，用迅速而流暢的德語對蘇菲說，那個陰險的小組助理員正在她們附近徘徊；那是一名華沙的娼妓，也是個密探和走狗。玟妲很快對蘇菲簡略說明了與里本斯朋有關的計劃，竭力讓蘇菲明白這個計劃雖然艱難，卻是將傑恩救離集中營的唯一途徑。

　　她說，這需要有相當的默契，也知道許多步驟都是蘇菲所畏懼的。她停住口，痛苦地咳了一陣子，又繼續說：「我經由祕密情報網聽到妳的消息，就知道我非見妳一面不可。我們知道一切事情。這幾個月來我本來就想見妳了，但是妳的新工作更使我們的會晤勢在必行。我冒了很大的危險才潛到這裏找妳──一旦被逮住我就完了，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的，我再告訴妳一次，而且相信我的話：傑恩很好。是的，我曾經隔著籬笆見過他不只一次──而是三次。我不騙妳，他確實是很瘦，和我一樣皮包骨。兒童營裏的生活很差勁──柏肯諾的一切都很差勁──但我再告訴妳另一件事。孩子們的食物比其他犯人要多些。為什麼，我不知道，不可能是由於他們的良知。有一次我設法帶給他幾個蘋果。他的健康還不錯。他熬得過來。哭吧，親愛的，我知道這令人難過，但妳絕不可放棄希望。妳必須試著讓他在冬天來臨前離開這裏。這個里本斯朋計劃聽起來可能很怪異，不過確實有這種事──我們在華沙都目睹過，記得賴容家的孩子嗎？──所以妳必須利用它讓傑恩離開此處。我知道他被送到德國去很可能會遺失，可是至少他會活下去，而且安然無恙，妳不明白嗎？妳會再找得到他的，這場戰爭不可能永無休止。

　　「聽著！這端賴於妳能和霍斯形成怎樣的關係。這是非常重要的，親愛的喬莎，不只對傑恩和妳自己而已，我們每個人也都會受到影響。妳必須利用這個人，對他下功夫──你們將住在同一幢屋子裏。利用他！妳得暫忘基督教的死板道德，將妳的性作為工具。別介意我這麼說，喬莎，但給他甜頭吃他就會聽妳擺佈。地下組織知道這個人的一切，就和我們獲悉里本斯朋計劃一樣。霍斯只是另一個感情脆弱的官僚，渴想著女性的軀體。利用這一點！利用他！讓一個波蘭孩子加入這個計劃對他並無損害──畢竟，這將是德國政府的額外紅利。和霍斯睡覺不是通敵，而是刺探。所以妳非得儘可能對這個納粹下功夫不可。老天爺，喬莎，這是妳的良機！妳在那幢房子裏所做的事，對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個波蘭人和猶太人和這個集中營裏可悲的一群人，都具有重大的意義。我求求妳──不要讓我們失望！」

　　時間到了。玟妲必須離開了。她離去前對蘇菲說了最後的指示。例如魯尼，在司令官家裏她將會遇見一個叫做魯尼的工匠。他是宅邸和集中營地下組織的重要連結。表面上他是個為親衛隊工作的丑角，但他並不是個討好諂媚的人，而且霍斯必須派個人做雜務，這勢必落到他的頭上。霍斯信任他，他是司令官寵信的波蘭仔；但是這個卑屈親切、頭腦簡單的人卻有一顆強烈的愛國心，可以擔起不過於複雜或需要心智的任務。他不會自行計劃任何事情，但卻是個絕佳的工具。波蘭萬歲！玟妲說，事實上，蘇菲很快就會發現魯尼的地位安全，總顯得溫順無害、忙忙碌碌，霍斯根本不會對他起疑。信任魯尼，可能的話就利用他。現在玟妲非走不可了；在淚流滿面的一次擁抱後，她轉身離開──留下虛弱無望的蘇菲……

　　接著蘇菲便到司令官家度過十天──直到她記憶深刻的那一天，我先前已描述過的：那天她直接了當的嘗試，使霍斯給予──不是釋放傑恩的可能性，而是見到她兒子的允諾。在驚慌和健忘的情況下，她沒有對司令官說出里本斯朋計劃，因此失去了提供讓傑恩合法離開集中營的機會。（那天晚上她下樓到地下室時想著，除非她恢復機智，隔天早上再對霍斯表明她的計劃；他已經答應了在次晨把傑恩帶到他辦公室與她重逢。）也就在那一天，一項挑戰和責任的重擔，增加了她的驚恐和哀傷。四年後，在布魯克林的酒吧裏，她羞愧地說出這個挑戰和責任如何使她害怕，而且終於擊潰了她。這誠然是她對我的供述中最可悲的一部份，也是使她「難過」的一個焦點。我開始明白這個「難過」遠勝於她誘惑霍斯失敗或企圖以她父親的宣傳小冊說服他而感到的愧疚。蘇菲痛苦的回憶道，最後她必須設法竊取微不足道卻又極其重要的收音機。但她卻把她的機會搞砸了……

　　在霍斯接待室的樓下，愛咪據有一個小房間；她十一歲，是司令官五位子女居中的一個。蘇菲在上下辦公室時，多次經過那個房間，注意到房間經常是開的，她回想道，一旦了解在這個秩序井然的堡壘中，小小的偷竊就和謀殺一樣的不可能。蘇菲曾不只一次佇足瞥視這個一塵不染的兒童臥室：一張蓋了花床單的單人床，堆在椅子上的布動物，幾個銀杯、銀盾，一個布穀鳥鐘，牆上掛了幾張鑲了框的圖片（一張阿爾卑斯山風景，一張海景，希特勒幼軍團併肩踏步，愛咪穿著泳裝，嬉遊的小馬，希特勒肖像，希姆勒，微笑的媽咪，穿著便服的爸爸），放有裝珠寶和小裝飾品盒子的衣櫃，盒子旁還有一架輕便型的收音機。那部收音機每每引起她的注意。蘇菲不常聽到或看到那部收音機播放，無疑的樓下那日夜響個不停的留聲機減低了它的魅力。

　　有一次她經過房間時注意到收音機開著，播放出華爾滋的音樂。德國的電子科學在這幾年間突飛猛進，蘇菲從未想過科技能夠進展到這個地步。那部收音機並不比一本書大多少，裝了線管和電池的框架可以平穩地放在一個人的掌上。蘇菲對收音機渴想萬分。在她對霍斯表明的那天傍晚，她下樓回地下室途中，由打開的房門看見了收音機，想到她不能再猶豫或耽擱，必須設法偷到它，她的五臟六腑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圍。

　　她站在走廊的陰影中，離閣樓下來的樓梯只有幾呎遠。收音機正播放著低沉感傷的音樂，霍斯的副手穿著皮靴的腳步，重重踏過梯間。霍斯本人已經離家去檢視各處了。她渾身無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又餓又冷，覺得很不舒服，幾乎要癱倒在地。這一天是她這輩子中最為漫長的一天，她所希望達到的一切最後全都落空。不，不是完全落空：至少霍斯應允讓她再見傑恩。她閉上眼睛，因飢餓而作嘔的暈眩使她再次靠著牆壁。她伸出手指摸索著，突然碰到了毛皮。她驚愕地倒抽一口氣，睜開眼睛，發現她正握著一隻雄鹿頭的下顎。她曾聽霍斯對親衛隊訪客說過，這隻鹿是他在一九三八年時所射中，距離三百公尺，正中牠的腦袋。

　　現在這隻雄鹿凸出的玻璃眼珠上映出兩個她的影像；脆弱、憔悴，形容枯槁。她瞪著自己的影像，在疲憊和緊張中想著，她怎麼可能維持鎮定。這些日子來每當她經過愛咪房間，便思索著她的計劃。她不能辜負玟妲的信任，可是，哦，上帝，這麼多的難題！關鍵因素只有兩個字：嫌疑。像收音機這麼稀奇貴重的東西遺失，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將會招致報復、處罰、折磨，甚至是任意殺戮。屋內的犯人自然都有嫌疑，會首先受到搜尋、詰問和鞭打。就連那兩個肥胖的猶太籍裁縫師也不例外！但還有一個因素是蘇菲可以倚賴的──那就是親衛隊的隊員。像蘇菲這樣可以到房屋上層樓的犯人只有少數幾個，而且絕不可能偷竊。因為那就等於自殺無異。但是每天都有十來個親衛隊員進進出出霍斯辦公室──信差、傳遞消息和備忘錄的人，送貨員和調職者。他們貪婪的小眼睛也會看到愛咪的小收音機，自然也難逃嫌疑。事實上，由於到屋裏的親衛隊員遠比犯人多而密，蘇菲認為像她這樣頗受信賴的屋內囚犯，很可能會免除最大的嫌疑。

　　前一天她曾和魯尼討論過：她將把收音機藏在工作服下，急步下樓去，在黑暗的地下室把收音機傳遞給他。魯尼將迅速把這東西傳給宅邸大門另一側的聯絡者。事情揭露，地窖受到搜尋時，魯尼就表現出熱心而合作。一陣子的忿怒和騷動不會有任何結果。驚嚇的犯人也會逐漸放鬆。要塞某處一個臉上長著面疱的親衛隊員，將會在驚恐而意外中聽到自己被指控這項罪行。而在集中營內某個祕密而陰暗的處所，許多男女囚犯會冒著危險擠在這個珍貴的小盒子四周，傾聽蕭邦的舞曲，以及告誡、勸慰和支持的廣播，感覺到一種生命的復甦。

　　她知道必須迅速的採取行動，否則一旦被抓就完了。她按捺住狂跳的心，側身走進房間，步伐不穩地走了最後幾步，立即，她察覺到出了錯誤，在計策及時間上犯了致命的錯：當她把手放到收音機冰涼表面的那一刻，她便有種災難的直覺，像無聲的叫喊般充滿了整個房間。後來她不只一次回想當她碰觸那渴望已久的小東西的一剎那，她心中回想起，很久以前在花園裏聽到父親輕蔑地說：妳從沒有做對過一件事情。但她剛想起這句話的當兒，便聽到另一個冷靜的聲音由背後傳來：「妳的職務只讓妳在樓梯上上下下，這房裏可沒妳的事。」蘇菲隨即轉過身子，瞪視著愛咪。

　　那女孩站在衣櫥前，蘇菲從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她。她穿著淺藍色的內褲，早熟的胸部束在同色的胸罩內。她的臉既白又圓，像塊沒烤熟的餅，圈著鬈鬈的黃髮；她的五官漂亮但平坦，眼睛、鼻子、嘴巴看起來像是被畫在──蘇菲最初認為像畫在一個洋娃娃上，繼而又覺得像畫在汽球上。蘇菲瞪著她，心想：爸爸說得對，我總是弄糟每件事情；進到這個房間前竟沒有先看看是否有人。她好不容易才張口說道：「對不起：小姐，我只是──」但愛咪打斷了她的話。「用不著解釋。妳是進來偷收音機的。我親眼看見的。我看見妳想把它拿起來。」愛咪臉上毫無表情。她雖近於全裸，卻神色自若地探手從衣櫥裏拉出一件白色法蘭絨袍子穿上，然後轉過身來，得理不饒人的說：「我要告訴我父親。他會處罰妳。」

　　「我只是看一看！」蘇菲辯稱道：「我發誓！我經過這裏好多次。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這麼小的收音機。而且又這麼……這麼精巧！我真不相信它真的可以用。我只是想看看──」

　　「妳說謊，」愛咪說：「妳是想偷它。從妳的表情我就看得出來了。妳看起來就是想偷它，而不只是拿起來看看。」

　　「妳一定要相信我。」蘇菲的喉嚨已湧上鯁塊，全身虛弱疲乏，雙腿又重又冷。「我不會拿妳的……」但是她停住口，覺得這已無關緊要。她愚蠢地把工作弄砸了，再也沒什麼要緊的了。她所在乎的只有第二天與兒子的會晤，愛咪怎麼可以阻礙他們母子重逢？

　　「妳想偷它，」愛咪咄咄逼人。「這值得七十馬克。妳可以偷到地窖去聽音樂。妳是個髒波蘭仔，波蘭仔都是賊。我媽說波蘭仔比吉普賽人的手腳更不乾淨，也更髒。」那張圓臉上的鼻子皺了皺。「妳好臭！」

　　蘇菲的眼前一片黑。她聽到自己的呻吟聲。由於壓力或飢餓或哀傷或恐懼，天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她的月經已經遲了一個禮拜（她來到集中營後，曾有過兩次這種情形），然而此刻她卻覺得有股血流了出來，同時她眼前的黑暗逐漸擴大。愛咪白皙的險漸漸陷在黑暗的網中，蘇菲發現自己跌落，跌落……在時間緩慢的波浪中浮沉，她聽到遠處傳來一種叫囂聲，逐漸增大，最後成為一聲野蠻的怒吼。模糊的剎那間，她夢見那是發自一隻北極熊的吼聲，而她躺在冰山上，被寒風吹襲。她的鼻孔烤灼得厲害。

　　「醒醒。」愛咪說。她那張白蠟似的臉靠得很近，蘇菲的面頰可以感受到她的呼氣。蘇菲這才意識到自己倒臥在地板上，而那孩子蹲在她身旁，拿著一瓶阿摩尼亞在她鼻子下揮動。玻璃窗是開的，冷風直入室內。她所聽到的尖叫是集中營的哨音；此刻她再度聽到那遙遠的聲音。愛咪膝蓋旁放著一個塑膠藥箱子，上面畫了一個綠色十字。「妳昏倒了。」愛咪說：「別動。先讓頭部保持水平，好讓血液流動。深呼吸。冷空氣會使妳復甦。靜靜地躺一下。」蘇菲的記憶逐漸恢復，覺得自己像是演出一齣主要場幕已經消逝的戲：才不過是一、兩分鐘前（不可能已過了很久），這孩子不是還對她忿然責問嗎？此刻竟然像個天使般照顯她？是她的昏厥激起了這個小惡魔的護士心腸嗎？蘇菲不安地呻吟著之時，這個問題得到了解答。「妳要好好躺著，不要動！」愛咪命令她：「我上過急救課。妳照我的話做，明白嗎？」

　　蘇菲靜靜躺著。她沒有穿內衣褲，不知道她的血染了多大的範圍。她的罩衫背部似乎濕透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為自己的細心感到驚異，同時她也想到她是否沾污了愛咪乾淨的地板。這孩子的態度使她更覺無助，也有一種既被服侍也被試驗的感覺。

　　愛咪熟練地輕拍蘇菲的臉頰，終於使她的臉恢復了一點血色，然後愛咪命令她的病人坐起身靠著床畔。蘇菲聽從了她的指示，慢慢坐起身，突然為她在這要命的一刻昏倒滿懷感激。因為此刻她望著天花板，瞳孔逐漸恢復正常，愛咪已經站起身，以一種頗為寬容的好奇瞪著她看，似乎驅除了對蘇菲既是個波蘭仔又是個賊的怨憤。「我要說一件事，」愛咪喃喃說道：「妳真的很漂亮。衛菡敏說妳一定是瑞典人。」

　　「告訴我，」蘇菲以一種溫和而熱切，近於哄騙的聲音說：「告訴我，繡在妳袍子上的那個花樣是什麼？好可愛。」

　　「那是我游泳冠軍的勳章。我是我們那班的冠軍。初級班。那時候我才八歲。真希望這裏也有游泳比賽，可惜沒有。都是戰爭的緣故。我得在梭藍河裏游泳，可是我不喜歡。河裏有好多垃圾。我在初級班比賽時游得好快。」

　　「那是在那裏舉行的呢，愛咪？」

　　「在達丘。我們要塞的孩子有個很棒的游泳池。池水還是溫的。但那是在我們被調到這裏來以前的事。達丘比奧希維茲好多了。不過，那是在德國境內。看我那些銀杯。中間那個最大的。那是幼軍團團長親自頒發的。妳看看我的剪貼簿。」

　　她從衣櫃抽屜中拿出一本很大很大的相簿，露出剪報和照片。她把相簿抱到蘇菲身旁，先停下腳步扭開收音機。吱吱喳喳的聲音騷擾了原本寧靜的房間。她調了一下，雜音消失了，換上號角和喇叭響亮的合奏聲。愛咪翻出一大堆照片，指著穿泳裝的她，一再地說：「那就是我。」蘇菲望著照片，不舒服地想著：達丘也有陽光嗎？「我也開始學潛水，」愛咪說：「妳看，這就是我。」

　　蘇菲不再看那些照片，望著敞開的窗子外，寶藍的十月天空，明星晶瑩閃爍一如水晶。空氣中有股騷動，光線突然增強，一捲捲的煙隨著涼爽的晚風襲來。這是蘇菲自早晨以來第一次聞到燒人肉的氣味。柏肯諾正在焚燒最後一批來自希臘的猶太人。喇叭！用喇叭演奏的讚美樂曲飄向窗外──使得蘇菲想起明天即將來到的早晨。她開始哭泣，提高聲音說：「至少我明天會見到傑恩。至少。」

　　愛咪問：「妳為什麼哭？」

　　蘇菲回答：「我不知道。」她本來想說：「因為我有個兒子被關在兒童營。因為明天妳父親要讓我們相見。他的年紀和妳差不多。」但是她還沒說出口，卻被收音機裏透過音樂播報的聲響給打斷了。那是法語報導的戰爭消息，由倫敦發出的聲音（她直視愛咪，知道這孩子聽不懂法語），蘇菲明白德國已到了苟延殘喘的地步。這不只是義大利的光復。她似乎已聽到了納粹終將敗亡的先聲。當她竭力聽著那個因雜音騷擾而逐漸減弱的聲音時，她領悟到她不僅是為傑恩哭泣，也為其他事情，主要是為了自己……為了她沒有偷到收音機，而且自知再也鼓不起勇氣嘗試竊取。她為自己的怯懦而哭泣。她舉起顫抖的手指揩拭眼睛，低聲對愛咪說：「我哭是因為我好餓。」這至少是一部份事實。她覺得自己又快昏倒了。

　　臭味更濃了。半邊天被火光燃紅。愛咪走到窗畔關上窗子。蘇菲注意到牆上有一塊鑲在框裏的標語，用德文花體字寫的：

　　正如天父拯救世人
　　脫離罪惡，脫離地獄
　　希特勒拯救德國民眾
　　脫離毀滅的厄運。

　　窗子砰一聲關上了。「那是燒猶太人的臭味。」愛咪轉過身來對她說：「我想妳也知道。在這幢屋子裏不准說這件事，不過妳──妳只是個犯人。猶太人是我們德國人的大敵。我姊姊和我合編了一首關於猶太佬的打油詩。是這樣寫的：『多麼──』」

　　蘇菲壓抑住一聲叫喊，用雙手蒙住眼睛，低語道：「愛咪，愛咪……」她設法說出口：「愛咪，為什麼這房裏刻有天父的名字？」

　　※※※

　　頓了很久以後，她對我說，那是她最後一次想到天父。

　　那一夜──她在司令官宅邸中所居留的最後一夜──之後，蘇菲又在奧希維茲待了將近十五個月，正如我先前所言，由於她對這一段時間的事情緘口不語，所以我也無從得知。但是有一、兩件事情我很確定。她離開霍斯家後，很幸運的又回到速記團去當打字員和翻譯員，所以在監獄的小集團中仍保有相當權威；因此她的生活雖痛苦、貧乏，卻可以忍受長久的煎熬，沒有像大多數的囚犯一樣，走上不可避免的死亡之途。只有在最後五個月間，當時俄國已由東邊逼近，集中營逐漸瓦解，蘇菲才受到最難耐的折磨。她被調到柏肯諾的婦女營去，經瀕於死亡的飢餓和疾病。

　　在集中營那段漫長的日子裏，她幾乎從來沒有被性慾所困擾。當然，疾病和虛弱可以說明這種情況──尤其是在柏肯諾那苦不堪言的幾個月──但她確信有一部分原因和心理有關；死亡的味道及存在，使得任何生殖的渴望顯得猥褻、可笑，因此情慾就自然熄滅了。至少蘇菲個人的反應如此，她告訴我，有時候她懷疑會不會就是這種完全缺乏性愛的狀態，使得她在霍斯家住的最後一晚時所作的夢更形逼真。也或許，她想，這場夢有助於她抑制未來那些日子的慾望。和大多數人一樣，蘇菲很少清晰的記住夢境，但是這場夢是這麼強烈而坦然，這麼冒瀆而駭人，而且又這麼令人記憶深刻，因此後來她深信是這場夢使她不敢想到性，除了身體的衰頹和士氣的消沉之外……

　　離開愛咪房間後，她下樓回地下室，躺到自己的草舖上。她幾乎立刻就睡著了，懷著第二天醒來就可以看到她兒子的期望。很快的，她一個人沿著海灘漫步──海灘，在夢中顯得既熟悉又陌生。那是波羅的海的沙灘，不知怎的，她知道那裏是什列斯威霍爾斯坦的海岸。她右邊是蔚藍無波的基爾灣，點綴著幾艘帆船，當她向北而行時，左邊盡是些沙丘，後面是正午的陽光下閃耀著綠意的針葉林。她雖穿著衣服卻覺得赤身露體，彷彿身上的衣服是透明的。她的透明裙裾向後飄揚，吸引了海灘上躲在遮陽傘下的泳客。草地上有一條通向海灘的小徑，蘇菲經過這個叉口，繼續前行，知道現在有個男人跟著她，這個男人的眼睛緊盯著她故意誇張搖擺的臀部。那男人趕上她，望著她，她也回顧他的凝視。她認不出那張臉，中年，快活，金髮，很像德國人，迷人──不，不只是迷人而已，而且使她被慾望所融化。但是這個男人！他是誰呢？他那迷人的聲音使她有一會兒以為他是柏林歌劇團著名的男高音。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對她笑，撫摸她的臀部，說了幾句淫蕩的話，然後消失了。她呼吸著溫暖的海風。

　　她站在一間座落於俯視海洋土墩上的教堂門口。她看不見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附近某個地方。那是個明亮、簡潔的教堂，兩邊一排排的木長椅，中間一條走道；祭壇上方掛著一個由松樹原木製成的十字架，看起來很樸拙。蘇菲在教堂裏逛著，覺得這個地方充滿了熾熱的慾望。她聽到自己咯咯的笑聲。為什麼？教堂裏突然充滿了一個女低音歌手吟唱聖詩的哀傷歌聲，她為什麼咯咯發笑？她站在祭壇前，現在已是一絲不掛了；輕柔迴響的歌聲像是發自遠方又像是在近處，如祝禱般的充塞在她四周。她又笑了起來。海灘那個男人又出現了。他裸露著身子，但她仍然認不出他來。他的笑容消失了，臉上有種殘暴的表情，威脅的神色搧起了她的情慾。他厲聲叫她往下看。他的身體亢奮著。他命令她跪下來，她熱切地遵從了他的命令，卻發現那巨大的藍黑色，令她無從開口。然而她設法辦到了，同時巴哈的樂曲響起，流露了死亡和時間的吵鬧，使她不覺得戰慄。他將她推開，叫她轉過身去，命令她在祭壇前跪下，面對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她照做了，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聞到煙味，在驚恐中叫喊出聲……

　　幾個鐘頭後當魯尼喚醒她時，這個夢還在她心底纏繞不休。魯尼提著一桶稀爛的食物，說道：「昨天晚上我等了好久，可是妳沒有來。我儘可能多等些時候，可是太晚了。在大門外等候的人必須離開。收音機弄到手了嗎？」他壓低了嗓子。其他人都還在睡夢中。

　　那場夢！這麼多個鐘頭後，她仍無法將它逐出心中。她無力地搖著頭，魯尼又把問題重複了一次。

　　「魯尼，幫助我。」她不安地說著，注視那個矮小的男人。

　　「妳是指什麼而言？」

　　「我看見一個……可怕的人。」她知道自己語無倫次。「我是說，上帝，我好餓。」

　　「那麼，吃點這個吧。」魯尼說：「那是他們吃剩的燉兔肉。剩下的肉還不少。」

　　那稀爛的食物又油又冷，但蘇菲仍狼吞虎嚥的吃了。在吞嚥中她將自己就要離開的消息通告魯尼。「上帝，從昨天起我就餓個半死。」她喃喃說道：「魯尼，謝謝你。」

　　「我等著。」他說：「出了什麼事了？」

　　「那小女孩的門鎖住了。」她扯謊道：「我想要進去，可是房門上鎖了。」

　　「今天妳卻要回營房去了。蘇菲，我會想念妳。」

　　「我也會想你，魯尼。」

　　「也許妳還是可以弄到收音機。只要妳再到閣樓上去。今天下午我還是可以把它傳送出去。」

　　這個白痴為什麼不閉嘴？她和收音機這檔事已經了結了──了結了！先前她或許可以輕易避開嫌疑，但現在不可能了。如果收音機在今天失去了蹤影，愛咪無疑會和盤說出昨晚的經過。她絕不會再和那部收音機有任何瓜葛了，尤其是在傑恩將出現的這一天──她貪婪而渴望的重聚。因此她重複她的謊言。「我們還是別打這收音機的主意了，魯尼。根本不可能拿到的。那個小惡魔總是把門鎖著。」

　　「好吧，蘇菲。」魯尼說：「不過萬一……萬一妳將它弄到手了，就儘快傳給我。就在地下室裏。」他乾笑了一聲。「魯迪絕不會懷疑我。他以為他看透了我。他以為我心智不健全。」在晨光中，他咧嘴對蘇菲笑著，露出一口殘破的牙齒。

　　蘇菲很相信預感，甚至是透視，雖然她並沒有把這個和超能力聯想在一起。某種內在的邏輯使我們兩個人都相信，這些直覺是源自於自然的「關鍵」──深埋在記憶中或潛藏在下意識裏的情景。例如，她的夢。除了形而上學的解釋外，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說明最終她認出夢中愛的人就是華特．杜菲德，而就在第二天她六年來第一次與他重逢的事實。這個在克瑞科時極吸引她的訪客，竟然在她作過這樣一場夢的幾小時後，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實在是不可思議──特別是這六年來她從來沒想起過這個人，或聽過別人提起他的名字。

　　但是真的沒聽過嗎？後來她仔細回想，記起她確曾聽過這個名字，而且不只一次。她不是曾多次聽魯道夫．霍斯命令副手薛富勒打電話到布那工廠去給杜菲德先生，卻未憬悟到接電話的就是她許久前曾綺想過的人？起碼有十多次。霍斯也時常接聽杜菲德打來的電話。此外，在她不時看到的霍斯備忘錄和文件上也常記載著這個名字。分析過這幾點關鍵後，就不難了解何以華特．杜菲德會在蘇菲那場怪異的夢中出現。

　　那天早上，她站在霍斯閣樓辦公室外的前廳裏，聽到了和她夢中男人同樣的說話聲。她沒有立刻走進辦公室，雖然她急於想衝進門去擁抱她的孩子。霍斯的副官令她在門外稍待。她突然感到難以言喻的懷疑。霍斯雖答應讓她和傑恩會晤，但那孩子可能在辦公室內聽霍斯和那個聲音與她夢中男人相似的人交談嗎？在薛富勒的凝視下她惴惴不安，由他冰冷的態度，她明白她已失去了特權；她又成為一個普通囚犯了，毫無地位可言。她望著牆上希特勒的畫像，心中浮現一幅奇怪的畫面：傑恩站在霍斯和另一個人之間，抬頭看看司令官，再看看那個陌生人；那個人的說話聲是那麼熟悉。突然間，她記起過去聽到的話：我們可以去探訪所有大音樂家的墓園。她倒抽一口氣，把薛富勒嚇了一跳。她像是被摑了一掌似的，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低聲說出那個聲音的主人，一剎那這個十月的早晨和多年前克瑞科的那個下午竟融合在一起，幾乎難以辨明。

　　「魯迪，你對上級是有責任，」華特．杜菲德說：「我了解你的難題。但是我也有責任，因此這個爭論似乎無法解決了。你有上級監視；我有股東。我必須對企業體當局負責，這個企業體現在只堅持一件事情：就是我必須有足夠的猶太人維持預定生產率。不只是在布那，而且是在我的礦場裏。我們一定要有煤才行！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落後。但是所有的形式化，我所得到的統計預定都……都太難達到了。我非要有更多猶太人不可！」

　　起初霍斯的聲音有點含糊，但此刻清楚地答道：「我無法迫使長官對這件事情下定決心。你知道這一點。我只能請示，或建議。但是不管原因何在，他對這些猶太人似乎難以做決定。」

　　「當然，你個人的感覺是……」

　　「我個人覺得被挑到布那和法本礦場工作的猶太人，必須要健康強壯。有病的人只會增加醫藥負擔。但是我個人的感覺無足輕重。我們必須等待上級的決定。」

　　「你不擔心希姆勒會將這個問題擱置嗎？」杜菲德的聲音透著懷疑。「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很可能……」暫時的停頓。

　　「我告訴你我只能建議。」霍斯回答：「我想你也知道我的建議為何。我明白你的觀點，華特，我也不以你與我的意見不同為忤。你希望不計一切得到人手。就是體弱多病的老年人也可以貢獻出最後的幾分精力──」

　　「一點也不錯！」杜菲德打斷霍斯的話：「最初我所要求的就是這一點。大約六個禮拜的試驗期，看看那些將要被處死的猶太人還有多少利用價值……」

　　霍斯說：「但是這件事有極重要的一點，你不明白嗎？長官受到艾契曼和保羅的雙方壓迫。這是安全與勞力對抗的事。為了安全之計，艾契曼希望看到每個猶太人都遭受到特別行動，無論其年齡或生理狀況。就是一個異常健壯的猶太摔角手，他也不會留情。坦白說，柏肯諾的新設施就是為了貫徹這個政策而建的。但是你自己看看事情究竟如何了！長官必須修改原始的特別行動命令──顯然是保羅的命令──以滿足勞工的需求；不只是你的布那工廠；還有所有的礦場和軍備工廠。結果是一種分裂──中間的分裂。分裂，你懂我的意思嗎？就是維也納那個叫做什麼名字的心靈醫生──」

　　「西穆．佛洛伊德。」

　　一段靜默。在這個短暫的停頓間，屏著呼吸的蘇菲繼續想著傑恩的影像；他的嘴巴微張，一如平日感到不安時那樣，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藍色的眼睛時而凝視著司令官，時而凝視出現在她夢中的杜菲德。妳好年輕！那個人曾經說過。一個女孩！還有：我是個忠於家庭的男人。她飢渴地盼望和傑恩重聚，因而對於華特．杜菲德如今有何改變的好奇很快地便轉為淡然。然而，那個聲音卻使她明白，立刻就要再見到他，而他對司令官所說的最後一段話也深植在她的記憶中。

　　那個聲音流露著一絲笑意，說道：「你和我都知道，不管是那一種方式，他們都會死掉。好吧，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猶太人快使我們全都得了精神分裂症了，尤其是我。但是如果生產未達標準，你以為我可以對董事們說那是因為我精神分裂，請求他們諒解嗎？真是！」霍斯搪塞了幾句話，杜菲德愉悅地回答希望明天再繼續商談。過了一會兒後，杜菲德走過站在小前廳的蘇菲身旁時，顯然並未認出她──這個臉色蒼白，穿著囚犯工作服的女人──但當他不小心碰到她時，他禮貌地對她說了聲「抱歉！」，聲調和在克瑞科時一樣溫和。他發胖了，臉部肌肉鬆弛，大腹便便，她注意到那十隻曾經修飾整齊而修長的手指，已經變得粗短笨拙。

　　※※※

　　我問蘇菲：「那麼，傑恩後來怎麼樣了？」我急於知道。在她告訴我的一切事情中，傑恩的命運是我最關切的一項。我看出她堅決地迴避了這部份的故事，似乎猶豫地兜著圈子，不敢碰觸太痛苦的事實。我對自己的不耐煩及插嘴感到有點羞愧，但我直覺她就快說出這個祕密了，因此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催促她再往下說。那時是禮拜天深夜，我們坐在楓葉宮的酒吧前，由於時間已近午夜，累人的安息日又尚未告終，酒店裏幾乎只有我們兩個客人。蘇菲很清醒；我們兩人都喝著七喜汽水。這麼久一段時間，她不曾歇止的講述，但此刻她卻停住口，看看錶，說該回粉紅宮去安歇了。「丁哥，我得把東西搬到新住處去。」她說：「明天早上我就搬走，再直接到布萊托醫生的辦公室去。Mon Dieu （我的上帝）。我老是忘了我還得上班。」她看起來十分疲憊，垂頭望著納森送她的那只手錶。那是只亞米茄金錶，錶面上有四顆小鑽石。我不禁想著這只錶是多少錢買來的。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思想，說道：「我真不該留著納森所給我的這些貴重物品。」她的聲音又流露出一種不同的哀傷，比她回憶集中營往事時的傷害更顯得急切。「我想我該把這些東西送給別人或什麼的，既然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妳何不把這些東西留著？」我說：「老天爺，是他送給妳的。收存著吧！」

　　「那會使我不時想起他。」她無力地回答道：「我仍然愛他。」

　　「那麼，把它們賣掉。」我有點暴躁地說：「這是他活該。把東西帶到當鋪去吧。」

　　她毫不怨憤地說：「別這麼說，丁哥。」然後又加了一句：「有一天你會了解戀愛是怎麼回事。」沉鬱的斯拉夫語彙，令人厭倦無比。

　　我們兩人一時都靜默不語，我沉思著最後這句話中所透露的失敗感，顯然並未考慮到聽話的人是個害單相思的傻子。懷著荒謬的愛，我無語地咒罵她。然後我突然又感覺到真實的世界，我不再置身於波蘭，而是在布魯克林。除了為蘇菲心痛外，我內心感到煩躁而抑鬱。自我的苦惱開始折磨我。我被蘇菲的往事吸引了，完全忘了昨天被竊後我已陷於貧困的事實。這件事，再加上蘇菲馬上要離開粉紅宮，使我氣餒萬分。我深怕面對蘇菲及納森不在的孤寂，那遠比缺錢用還要糟糕。

　　望著蘇菲垂下的臉，我的內心扭曲不止。她仍保持著一貫的姿態，兩手微覆著眼睛，態度舉止隱含著難以表明的各種情感（不知道現在她在想什麼？）：混亂、驚異、回憶的恐慌、舊事重現的哀傷、憤怒、怨恨、損失、愛、認命──這一切都在同一剎那浮現。然後又倏忽消逝。

　　即令如此，我仍禁不住好奇再次追問，「傑恩怎麼樣了？」她沉思了好一會兒。「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丁哥──那樣游到大海中。使你冒著生命的危險。你一定要原諒我。可是說真的，自從戰爭起後，這麼久以來我想過很多次自殺而死。這種想法總是有節奏的來了又消逝了。戰爭一結束，我被送到瑞典的難民中心，也曾試圖自殺。中心外面有個小教堂──我想那不會是天主教堂，大概是路德教派的，不過這並無所謂──我想過，要是我在這個教堂裏自殺，那大概是我所犯過最大的冒瀆。因為，丁哥，我什麼也不在乎了；在奧希維茲待過後，我已經不信仰上帝，不相信祂的存在。我會對自己說：『祂遺棄我了。』祂既然遺棄我，我就恨祂，因此為了表明並證實我的恨，我就要犯我所能想到最大的冒瀆。那就是，在祂的教堂裏，在聖地上自殺。我的情緒低落，我還生著病，身體虛弱，但過了一陣子後，我恢復了一點力氣，有一晚便決定進行這件事。

　　「所以我走出了中心大門，帶著一塊我在醫院裏找到後收藏起來的碎玻璃。這件事很容易著手。教堂不過咫尺之隔。在那裏也沒有守衛或什麼的，深夜時我到達了教堂。教堂有點燈光，我在最後一排椅子上坐了好久，手上拿著那塊玻璃。那時候是夏天。在瑞典夏天晚上總是有種稀微而淡弱的光線。那地方是在鄉村，我聽得到外頭青蛙的鳴聲，聞著樅樹和松樹的氣味。我想像自己和上帝對話。我想像祂說的話中有一句是『蘇菲，妳為什麼要在我這個聖地自殺？』我大聲回答：『上帝，如果明智如祢竟不明白，那麼恕我無法告訴祢。』接著祂說：『那麼這是妳的祕密了。』我說：『是的，是不讓祢知道的祕密。我最後也是唯一的祕密。』然後我便開始割我的手腕。丁哥，你知道嗎？我割裂了一點皮膚，傷口很痛，也流了些血，但我又停住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停住嗎？我向你發誓，就為了一件事。一件事，並不是傷痛或恐懼。我已不再恐懼。那是魯道夫．霍斯。我突然想到霍斯，想到他還活在波蘭或德國的某處。玻璃一割裂我的手腕，他的臉就浮現在我眼前。我不再割下去，並且憬悟到只要魯道夫．霍斯還活著，我就不能死。那將是他的最後勝利。」

　　她停了許久之後，終於說出：「我沒有再見到我的兒子。那天早上我走進霍斯辦公室時，傑恩並不在那裏。他不在那裏。我一直想著他在辦公室內，所以以為他躲到桌子下去了──你知道，只是好玩的。我環顧四周，但沒看到傑恩的身影。我想這一定是個玩笑，我知道他必定在那裏。我出聲喚他。霍斯已關上了門，站在房裏，望著我。我問他我的兒子在那裏。他說：『昨晚妳離開後，我想到我不能把妳的孩子帶到這裏來。我為這個不幸的決定向妳道歉。把他帶到這裏來是很危險的，那會累及我的地位。』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說的話，無法置信，然後突然間我相信了，完全相信了。我瘋了。我失去了理智！」

　　「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眼前驀地一陣黑──但我必定做了兩件事。我攻擊他，用我的雙手攻擊他。我知道，因為黑暗過去後，我被他推坐到一張椅子上，抬頭看見他的臉頰上有我的指甲造成的刮痕。他拿出手帕拭著由那裏滲出的一點血。他低頭看我，眼中並無怒意，似乎非常平靜。我所記得的另一件事是耳邊的迴響，一分鐘前我對他發出的尖叫。『毒殺我吧！』我記得我喊道：『像毒死我女兒那樣的用煤氣毒死我吧！』等等。我一定用德語謾罵一通，因為這些辱罵也迴響在我耳際。但此刻我把頭埋在雙手中低聲悲泣。好一會兒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道：『我再說一次，我很抱歉。我不該做了那個決定。我會設法補償妳的。我能做什麼事呢？』丁哥，聽見這樣一個人說這種話──向我道歉，溫和地問我他能做什麼事──實在是很奇怪。

　　「那時候，我無可避免地想到了里本斯朋，以及玟妲說我必須設法向霍斯提起的事。因此我平靜下來，停止哭泣，抬起頭來對他說：『你可以為我做這件事。』我一說了『里本斯朋』，就從他的神色看出他明白我所說的是什麼。我說：『你可以讓我的孩子離開兒童營，參與親衛隊的里本斯朋計劃。你可以將他送到德國去，他在那裏將會成為一個好德國人。他是個金髮碧眼的孩子，看起來很像德國人，而且會說和我一樣流利的德語。並沒有很多波蘭兒童像他那樣。你看不出我的孩子傑恩非常適合里本斯朋計劃嗎？』我記得霍斯沉默了半晌，站在那裏輕觸被我抓傷的臉頰。然後他說：『我想妳所說的倒不失為一個可行之法。我會進行這件事。』但是對我而言這並不夠。我知道我是在冒險，我必須說出口，我說：『不，你一定要給我更確實的答案，我受不了再活在不確信中。』他想了一會兒說：『好，我會親自監督他被送離集中營。』這仍然不夠，我說：『我怎麼知道呢？我怎麼知道他的確被送走了？而且，你一定要答應我，讓我知道他被送到德國的那個地方去，這樣，等到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就可以再見到他了。』」

　　「丁哥，我真不相信自己竟會對這個男人說出這種種請求。但是，你瞧，我是仰仗他對我的情感，倚賴他前一天曾對我表白的情緒。我寄望於他所殘存的一點人性使他幫助我。因此我說了這些話。他想了想，回答我說：『好吧，我允諾，我應允這孩子將會被送出集中營，而且妳可以時而聽到他的消息。』接著我又難以抑制地說：『我如何確信呢？我的小女兒已經死了。失去傑恩我就一無所有了。昨天你答應讓我今天見到他，你食言了。』這段話必定觸到了他的某個地方，因為他回答道：『妳可以確信。我會時時傳消息給妳。我以德國軍官，以我的人格向妳保證。』」

　　蘇菲停住口，凝視楓葉宮暈黃的燈光，在一群飛蛾的環繞下更顯得晦暗。此刻酒店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和那個在收銀機旁喃喃自語的愛爾蘭籍酒保。蘇菲繼續說：『但是這個人並沒有遵守諾言，丁哥。我也沒有再看過我的小孩了。我為什麼以為這個納粹還有所謂的人格？也許是由於我父親，他總是提及德軍的高度榮譽感和原則。我不知道。可是霍斯沒有遵守他的承諾，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被派回營房擔任普通速記員後沒多久，霍斯就離開了奧希維茲，回到柏林去了。我從沒有接獲過他的任何消息。就是次年他回來時，也沒有和我聯繫。好一陣子我一直想著，傑恩已經離開集中營被送到德國去了，我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得知他的健康及一切情況。但是我什麼消息也沒接到過。過了不久後，玟妲傳了一張紙條給我：上面只寫著：『我又看到傑恩了。他看起來還挺得過。』丁哥，我差點沒昏死過去，因為這意味著傑恩根本沒有被帶離集中營──霍斯並未安排使他參與里本斯朋計劃。

　　「過了幾個禮拜後，玟妲又從柏肯諾托一個法國籍抗暴女隊員帶消息來給我。那個女人對我說，玟妲告訴她說傑恩已經離開兒童營了。有一會兒我感到欣喜異常，隨後我又想到這可能並無意義──說不定這只是意味傑恩死了。不是被送到德國，而是因疾病或別的原因──或只是為了嚴寒的冬天──而死去了。我沒有任何法子去查出傑恩究竟出了什麼事，他是死在柏肯諾了，還是活在德國的某個地方。」蘇菲頓一下。「奧希維茲那麼廣闊，想要得到任何人的消息是很困難的。總之，霍斯並沒有依言傳遞信息給我。上帝！多麼可鄙的騙子！他就是納森所說的『下流胚』，而到頭來我在他眼裏不過是個波蘭女囚。」她又頓了一下，由遮住眼睛的手心下沿望住我：「丁哥，我從來就不知道傑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許這樣才是最糟的……」她的聲音縮小，歸於靜默。

　　沉靜。虛弱。一種屬於夏天特有的低潮感受。我發不出話來回答蘇菲的敘述；當她又說出另一段可怕而令人心碎的話時，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我以為我會發現什麼事。但接到玟妲最後一次傳給我的口信後不久，我獲悉她在從事抗暴活動時被逮住了。他們把她帶到著名的囚室去，折磨她，然後將她高掛在一根鉤子上，讓她慢慢被勒死……昨天我還罵玟妲。那是我最後的謊言。她是我所見過最勇敢的人。」

　　坐在陰鬱的燈光下，蘇菲和我（我想）都覺得神經末梢被逐漸拉到難以忍受的一點。我內心湧現近似驚慌的消極，決定再也不聽和奧希維茲有關的事情了。然而我所說過的話對蘇菲仍有一絲殘存的動力（儘管我知道她的精神已疲憊不堪），因此她又簡短地說出和霍斯的告別。

　　「他說：『現在妳走吧。』我轉過身往門口走去，對他說：『謝謝你幫助我，司令官先生。』然後他說──丁哥，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是這麼說的：『聽到音樂了嗎？妳喜歡法蘭茲．雷赫嗎？他是我最欣賞的作曲家。』這個奇怪的問題使我愕然地說不出話來。法蘭茲．雷赫，我想了想，接著聽見自己說：『不，不很喜歡。為什麼？』他似乎很失望，過了一會兒又說一次：『妳走吧。』我走出門，下樓去，經過愛咪的房間，那個小收音機又在播送音樂了。這一回我可以輕易將它拿走，因為我非常謹慎地四處看過，並沒看見愛咪。但就如我說的，我沒有勇氣再做這件事，只希望傑恩終能安然無恙，而且我知道這一回他們會最先懷疑我。所以我沒有去碰那部收音機，卻突然痛恨自己。收音機安穩地擺在衣櫃上，播放音樂。你想像得到那是什麼音樂嗎？猜猜看，丁哥。」

　　我問：「什麼音樂？」

　　「那是法蘭茲．雷赫的歌劇序曲。」她喘著氣說：「『喜悅之地』。」

　　那時已過午夜，我們漫步走回粉紅宮。蘇菲已經平靜下來了。黑暗中並無其他行人，種植楓樹的街道兩側，富勒布須區的住宅沉入睡眠中的寧靜。蘇菲走在我身旁，伸出手臂環著我的腰，香水味直刺激著我的知覺。我知道這個姿勢是出於姊妹或者是朋友的情誼，而且她的長篇敘述使我毫無慾望。我意興闌珊地想著，不知今晚能否安然閤眼。

　　粉紅宮的玄關點著陰暗的燈，我們走在行人道上，腳步有些不穩。蘇菲自離開酒店後第一次開口道：「你有沒有鬧鐘，丁哥？我明兒必須早起，把東西搬入新住處，再準時去上班。過去這幾天來布萊托醫生很容忍我，可是我真的該再開始工作了。過幾天你何不打電話給我？」我聽得出她壓制的呵欠。

　　我正要回答時，由房屋黑暗的門口處閃出一個黑色的人影。我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說道：「哦，我的上帝！」那是納森。我低喊了他的名字，蘇菲也認出他來，呻吟了一聲。我以為他要攻擊我們。但我聽見納森輕聲喚道：「蘇菲。」她鬆開環住我腰部的手臂，急速得使我塞在長褲裏的襯衫也被拉了出來。我靜靜站住，透過顫動的燈光望著他們奔向彼此。他們擁抱之際，我聽見蘇菲低聲啜泣。他們相擁了好久，在晚夏的黑暗中溶入了彼此的身影。最後我目睹納森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跪下，用雙臂環抱蘇菲的腿，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不知經過多久，保持著奉獻、效忠、悔過和哀求的姿態。

十四

　　沒多久，納森又輕易將我們奪回。

　　我們甜蜜而迅速的和解。我記得有一件是：納森給了我兩百塊錢。納森和蘇菲快樂地重聚，又在樓上安頓下來，納森由蘇菲口中獲知我遭了小偷。（莫瑞．芬克並無嫌疑，納森注意到我的浴室窗子被打破了──這是莫瑞絕無必要做的事。我對自己的胡亂猜疑感到十分羞愧。）第二天下午，從海洋街的熟菜店吃過午餐回來，我在書桌上發現了他給我的支票；這筆金額在一九四七年說來是非常可觀的。和支票夾在一起的紙條上寫著：致南方文學偉大的光榮。我受寵若驚。這筆錢固然可以使我免於對最近的未來惶恐不安，但是我的宗教和祖傳的躊躇卻使我無法坦然接受。

　　因此，經過一番善意的談判和爭執後，我們達成妥協。我還是個未出版的作家時，這兩百塊錢算是一件禮物。但等到我的小說出版，賺了足夠的錢，納森就必須接受我的償還（不必附加利息）。我心裏有個小小聲音告訴我，這項贈禮是納森為那一夜斷然將蘇菲和我逐出他的生命時，對我的小說瘋狂攻擊所作的一種補償。但是我馬上打消了這種想法，因為根據蘇菲所言，納森對自己服了迷幻藥後的胡言亂語根本就不記得。而且，我非常崇拜納森，至少是那個慷慨、活力充沛的納森──此刻這個納森又回到我們身邊來了，我感受到溫暖如兄弟般的情誼。蘇菲對納森的一往情深使我敬畏。他對她的凌辱不是已被遺忘就是得到完全的原諒了。

　　我不知道楓葉宮那場可怕的風暴後，這幾天納森究竟住在那裏，雖然蘇菲說他是到佛勒斯山找他哥哥去了。不過這件事無關緊要。就某方面說來，蘇菲對我說出的那些生動而駭人的敘述，倒使我更想親近納森，現在他回來了，我有一種浪漫的想法，認為他兇殘的一面，正是他那特異的天才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只為將來可能再次爆發而略覺不安。很顯然，蘇菲和我都是柔順的人，他再次加入我們的生活，給我們帶來同樣高昂的精神、慷慨、精力、樂趣、魔力和愛，便已足夠了。事實上，他重返粉紅宮，而且再度在樓上築了溫馨的愛巢，是那麼理所當然，直到今天，我已不記得他是何時把各種家具、衣著和設備都搬回來，這些東西又一一放回原處，看起來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一切又回復到昔日的情況。九月了，炙熱的陽光仍游移在街道上。每天早上納森和蘇菲到教堂街去搭乘各自的地下火車──他到費滋的實驗室去，她到布魯克林中心區布萊托的辦公室。我也快活地回到平凡的小橡木書桌前。我不再想怎麼向蘇菲求愛，再度成為她所認識的老朋友。因此，沒有蘇菲造成我徒然的呆想，我又熱切而滿懷希望地重拾中斷的工作。當然，蘇菲的往事仍不時縈繞在我心底。但大致說來，我不會讓她的事使我分神。此外，一股強烈的創作慾望使我明白，我有屬於自己的悲劇故事要說。或許是由於納森的魄贈所激勵，我的文思泉湧，振筆疾書，常常在一個早上，書桌上可以多堆五、六、七，甚至八、九張稿紙。

　　納森又恢復了大哥、良師、常有建設性批評的好友角色，他再度把我費盡心血寫出的文稿拿到樓上閱讀，（每積了二、三十張的時候）過幾個鐘頭再拿下來，面帶微笑，隨時準備給我最需要的東西──讚美。雖然他有時也會誠摯地批評，我卻看得出他對我這個以泰瓦鎮為背景的故事頗感興趣。更令我高興的是，納森對南方的偏見似乎已轉變為接受及了解。他不再對我嘲笑兔唇、金錢癬、私刑和紅頸子（譯註：對南方未受過教育的農場白種工人輕蔑的稱呼）。我的作品開始強烈地影響他，又因為我很尊敬他，他的反應使我無限感動。

　　「描述鄉村俱樂部宴會的那一部份寫得棒極了。」一個禮拜六下午在我房裏，他對我說：「母親和黑女僕之間的那段對話，寫得生動之至。南方夏季的感覺也鮮明活躍，我不知道你怎麼辦到的。」

　　我暗自得意，向他道了聲謝，喝了一口啤酒。「自然而然就寫出來了。」我叮囑自己要謙遜，於是我說：「我很高興你喜歡，真的很高興。」

　　「也許我該到南部去看看。」他說：「你寫的這東西激起了我的胃口。你可以當嚮導。老弟，你看怎麼樣？到昔日的南部聯邦去走一趟。」

　　我差點沒樂得跳起來。「上帝，是的！」我說：「那太好了！我們可以從華盛頓開始，一路南下。我有個老同學住在非德列克堡，對內戰很有研究。我們可以待在他那裏，到北維琴尼亞州各戰場去巡迴。然後我們弄輛車子到李契蒙，看彼得司堡，再到我父親位於南安普頓的農場。他們的花生就要收成了……」

　　納森對這個計劃反應熱烈，立刻贊同，我也熱心地繼續描繪旅程的輪廓。雜琴尼亞之後，到北卡羅萊納海岸，然後查爾斯敦、撒維納、大西洋城，慢慢繞過狄士蘭的心臟區域，南方的中心區──阿拉巴馬和密西西比──最後終止於紐奧良；那裏的牡蠣肥美多汁，一隻不過兩分錢，遍野都是秋葵，還有小龍蝦。「多棒的旅程！」我得意洋洋地說，又開了另一罐啤酒。「南部的烹飪，炸雞，鄉村火腿肉湯。納森，你這個老饕，你會樂得發瘋！」

　　啤酒使我興致高昂。那天天氣很熱，但從公園那邊有一絲涼風襲來，我聽得到樓上傳來貝多芬交響曲。這當然又是蘇菲在放唱片了。疆拜六她只上半天班，總是在下班後一邊聽收音機，一邊洗澡。一個早上豐碩的工作使我被南方的符咒所迷住，因此熱烈的絮叨不休。

　　「隨你怎麼安排，老弟。」納森坐在我後面的椅子，說道：「你知道，該是我看看南方的時候了。初夏時──好像已經過了很久──你說到關於南方的某些事情使我印象深刻。那一次我們又和平常一樣地為南、北方爭論。你說至少南方人到北部來，看看北部的情形，而北方卻很少到南部去親眼看看。我記得你說驕矜的北方人往往自以為是的無知。你說那是一種知性的驕傲。當時我覺得你的話說得太重，但後來我想想，覺得或許你是對的。」他頓一下，激動地說：「我承認那是無知。我怎麼可以憎恨一個我從未目睹或了解的地方？我同意你的計劃。我們一定要去旅行一趟！」

　　我回答：「祝你，納森。」情感和啤酒使我全身發熱。

　　我握著啤酒罐，走進浴室去小解。我比自己所想的還要醉一點，把尿撒得整座馬桶都是。在滴滴嗒嗒的尿流聲中，我聽見納森說：「十月中旬我有休假日，到時候你的書也差不多寫完了。或許你也需要喘息一下。我們何不計劃個旅行，蘇菲自從為那個江湖郎中工作以來，都不曾休過假，所以她也該有兩個禮拜的假才對。我可以借我哥哥那輛敞篷車，他不用那輛車，他已經買了一輛新車了。我們開車到華盛頓去……」他說話時我直盯著醫藥櫃──直到最近被竊之前，這裏是我存錢的地方，我想著，既然莫瑞．芬克已洗刷了嫌疑，那會是什麼人偷的呢？這附近有不少富勒布須區闖空門的小偷。這已不很重要了。我意識到先前的憤怒和憎恨已經被一種奇怪的情緒所替代。阿提斯特！我祖母的敘述，我獲得救助的來源。是那個小黑奴供給我這個夏天在布魯克林居留的大部份資金，由於他的犧牲，使得我在寫作初期不致負債，因此阿提斯特不再資援我或許是天意。這筆沾染上一個世紀前愧疚的金錢，不再保證我的生存。想到祛除了這些血腥錢，擺脫了奴隸制度，我還是很高興。

　　然而我怎麼可能擺脫奴隸制度呢？我的喉嚨湧上鯁塊，低喊了一句：「奴隸制度！」我心裏某處一直有描述奴隸制度的渴望，寫出奴隸制度最不為人知也最痛苦的祕密。我們每一個人，無論白人黑人，不是都被奴役著嗎？我知道，只要我以寫作為職，我內心最熱烈也最急躁的區域都會被奴隸制度所束縛。我突然想到南特．杜納，隨即被一種深濃的鄉愁所圍繞。我蹣跚地走出浴室，呻吟了一聲，使得納森嚇了一跳。

　　我說：「南特．杜納！」

　　「南特．杜納？」納森的表情很迷惑。「南特．杜納是誰？」

　　我說：「南特．杜納是個黑奴，一八三一年時殺死了大約六十名白人──我可以告訴你，其中可沒有半個猶太人。他住在離我家鄉不遠的傑姆河畔。我父親的農場就在他殺人那一區的中央部位。」接著我把這個黑人的事情告訴納森。我的所知有限，南特．杜納的一生和行為非常的神祕，落後文化區並沒有很多人記得他這個人，更別說其他地方。我說話的當兒，蘇菲走了進來；清新雅致，看起來格外美麗。她在納森椅子的扶手上坐下，也開始傾聽。她的臉甜美而專注，心不在焉地撫著他的肩膀。但是我很快就說完了，對於這個黑人我所能說的並不多；他在歷史的迷霧中出現，在一次令人眩目的大變動中犯下可怕的罪行，然後又像他來的時候一樣，神祕地消失了，沒有留下解釋、證明、形象，除了名字以外，什麼也沒留下。他必須被重新挖掘出來。那個下午，在半醉的興奮及狂熱下，我試著對納森和蘇菲解說他的事，第一次憬悟到我必定會將他寫下來，使他成為我筆下的人物，讓這個世界知曉。

　　「太棒了！」我歡快地叫著：「你知道嗎，納森，我開始明白了。我要為這個奴隸寫一本書。正好配合我們旅行的時間。我會在這本小說中達到可以突破的一點──我可以寫出許多東西。等我們到達南安普頓時，我們可以開車遊歷南特．杜納鄉村，和人們交談，探訪那些舊住所。我會沉浸在那個氣氛中，記許多筆記，收集資料。那將是我的下一本書，一本關於老南特的小說。同時，你和蘇菲也可以多獲知一些非常有價值的東西。那將是我們的旅途中最迷人的一部份……」

　　納森伸出手環著蘇菲，緊擁了她一下。「丁哥，」他說：「我等不及了。十月時我們就向狄士蘭出發。」然後他抬頭注視蘇菲的臉。他們所交換的愛意，親密得令人尷尬，使我一時轉過身去。納森問蘇菲：「我是不是要告訴他？」

　　「有什麼不可？」蘇菲說：「丁哥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希望也是我們的男儐相。十月時我們要結婚了！」他快活地說：「因此這趟旅行也就是我們的蜜月。」

　　「老天爺！」我喊道：「恭喜！」我大步走向前親吻他們兩人──吻蘇菲的耳畔，被一股梔子花香所沉迷，吻納森高貴的鼻翼。我喃喃說：「那真是太好了。」我是真心誠意的，完全忘了才不久之前，他們也曾心醉地做過這樣的宣佈，結果差一點沒以一場悲劇結束。

　　※※※

　　這次討論大約過了十天後，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我接到了納森的哥哥納磊打來的電話。一天早上莫瑞．芬克叫我到走廊接聽那個油膩的付費電話時，我感到十分驚訝──接到電話已經很意外了，特別還是一個我經常聽到卻沒有見過的人打來的。他的聲音溫暖而熟悉──和納森的聲音極像──最初漫不經心，接著卻透露著堅持，問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會晤，愈快愈好。他說他最好不要來紀曼太太這裏，因此我是不是介意到他位於佛勒斯山的住處去拜訪他。他說這一切都是和納森有關──而且很急。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樂於與他見面，我們講好了當天下午在他的住所見。

　　在連接金士區和昆士區的地下道迷宮裏，我無可救藥地迷了路，結果搭錯了車，遲到一個鐘頭；但納磊仍極為有禮而友善地歡迎我。他那間大而舒適的宅邸座落在一個頗為高尚的社區內，他就站在門口等著我。我從未碰過任何像他這樣深具魅力的人。他比納森稍矮些，但卻比他更結實健壯；他們兄弟倆都有俊美的五官，但兩人的差異也立刻顯現。納森緊張、快活、難以預測；納磊安寧、冷靜而且善於言辭，他那種確信的態度可能是醫生的做作，但卻讓我覺得，是出於堅定而端正的人格。我試著為我的遲到抱歉，他很快就讓我安下心來，以迎合的態度提供我喝莫昇牌加拿大啤酒，說道：「納森說你是啤酒的鑑賞家。」我們在一扇窗子旁邊坐下，由這扇窗子可以俯視一些遮蓋著藤蔓的都德式建築。納磊的話使我很快就覺得我們已經很熟了。

　　「我要告訴你納森對你十分推崇。」納磊說：「說真的，這也是我請你到這裏來的部份原因。事實上，我相信在他認識你的這段短時間內，你已經成為他最好的朋友。他對我說起你的著作，說他認為你是個很不錯的作家。他讚賞你。你知道，他曾經考慮過寫作──我想他一定告訴過你。在適當的環境下，他做任何事情都會有所成就。總之，我想你也看得出來，他有很敏銳的文學批評，而且我想你該知道他不只認為你正在寫一部很棒的小說，而且認為你會──呃，一鳴驚人。」

　　我點點頭，不作意見，內心十分快樂。上帝，我多渴望聽到這樣的讚美！然而對於此行的目的我仍困惑不解。現在我知道，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不意使我們比可能繼續談論我的工作更快地談及納森。「納森的確有極豐富的文學常識。你知道，一個科學家竟然關切文學，明白文學的價值，實在是很難得的事。我是說，他是費滋這種大公司裏第一流的生物研究員──」

　　納磊溫和地打斷我的話，雖然面帶微笑，卻掩不住一絲痛苦。「對不起，丁哥──希望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對不起，不過我想要立刻就對你說出這件事，有許多事情你必然已經知道了。但是納森並不是個生物研究員。他不是一個真正的科學家，他也沒有任何學位。這一切都是杜撰的。我很抱歉，但你最好知道這一點。」

　　老天爺！我是不是注定要度過一個容易受騙而又單純的流浪漢生活，凡是我最關愛的人都會蒙蔽我？蘇菲經常對我說謊已經夠糟了，現在納森又──「可是我不明白，」我開口道：「你是說──」

　　「我是說，」納磊溫和地打岔：「這個所謂生物學家只是我弟弟的偽裝──一種掩飾，如此而已。哦，他確實每天都到費滋報到。他在那公司的圖書館的確有份工作，那是一份無所要求的閒差事，他可以不打擾任何人，在那裏看很多書，偶爾他也會為某個正式的生物研究員做做研究。這使他免於受到傷害。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就是他所愛的那個女孩，蘇菲，也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瞠目結舌。費了半天力氣，我掙扎著說出：「可是……」

　　「費滋公司的一名高級幹部是我父親的好友。這只是一個很善心的恩惠。這件事極易安排，而納森能控制住自己的時候，他也可以對份內的工作勝任愉快。畢竟，你也很清楚，納森非常聰明，說不定是個天才。只不過他這一生多半時候都是在精神狂亂的狀態。我毫不懷疑只要他試著去做任何事，他都會做得非常出色。寫作，生物，數學，醫學，天文，哲學，任何事物。然而他的心智卻一直是混亂的。」納磊再度露出痛苦的笑容，無聲地緊併著雙手。「事實是，我弟弟是個瘋子。」

　　我喃喃說道：「哦，上帝。」

　　「偏執狂精神分裂症，診斷是這麼說的，雖然我不很確信那些腦科專家是否真的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總之，這種病症可能會在幾個禮拜、幾個月，甚至幾年內毫無跡象，然後──砰！──他失常了。最近幾個月來使得這種情況更形加劇的是他所服的那些迷幻藥。這也是我想和你討論的一件事情。」

　　我又說了一次：「哦，上帝。」

　　坐在那裏，聽著納磊直言無諱地對我說著這些可怖的事，我試圖制止腦中的騷動。一種近乎悲哀的情感使我非常難過，如果他告訴我，納森罹患某種不治之症，來日無多的話，我大概還不至於這麼驚駭。我開始結結巴巴地說：「可是這太不可置信了。他對我說到哈佛──」

　　「哦，納森從未上過哈佛，他沒有進過任何大學。當然，並不是他的才智不夠。他自己看了很多書，恐怕比我這一輩子所曾看的書還要多。但是像納森病勢這麼嚴重的人，是不可能繼續接受正式教育的。他的學校就是柏氏牧人、麥克林、惠特尼等地。你隨便認出一個昂貴的精神病院，他都曾當過那裏的學生。」

　　「哦，這真是太可悲了。」我聽見自己低聲說道：「我知道他……」我遲疑著。

　　「你是說你知道他並不十分穩定，不……不正常。」

　　「是的，」我回答：「我想任何笨蛋都看得出這一點。不過，我並不知道──竟是這麼嚴重。」

　　「曾有一段時間──他快二十歲時的兩年間──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完全好了。當然，是一種幻覺。那時候我們住在布魯克林高地的高級住宅區，大約是戰爭前一年。有一晚在一次激烈的爭論後，納森想到要把房子燒毀，他差一點成功了。那一次我們只好將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住一段時候。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後一次。」

　　納磊提及戰爭使我想起了一件困惑的事；自認識納森後我就想不通，但為了某種原因我卻將這個問題藏在心裏灰塵滿佈的角落，不予理會。照納森的年齡說來，他必然應該在部隊裏待過，可是他從不曾提起過服役的事。我也沒有問過他，認為那是他個人的事，但此刻我卻忍不住問：「戰時納森做些什麼事呢？」

　　「哦，上帝，他是個四─Ｆ（譯註：美國徵兵制度中，被列為身心有缺陷，不宜當兵者）。在他頗為正常的時候，他想辦法要加入傘兵部隊，但是我們防止了這件事。他不能服役。他待在家裏讀蒲魯斯特和紐頓合著的『原則』，有時必須送進精神病院。」

　　我許久沒有開口，儘可能冷靜下來去接受這種種驚駭的消息。我正在沉思，這時一個年約三十歲，長得很甜美的黑髮女人走進房裏，走到納磊身旁，碰碰他的肩說：「親愛的，我要出去一下。」我站起身，納磊向我介紹那是他的妻子，蜜蜜。

　　「幸會。」她握住我的手說：「我想或許你可以幫我們照應納森。你知道，我們非常關心他。他常常談到你，使我一直覺得你就像是我們的小弟。」

　　我禮貌地說了幾句話，還來不及說別的，卻聽她說：「我不打擾你們的談話了。希望能夠再見到你。」她的美麗令人眩目，而且和悅可親。我看她輕移蓮步，優雅地走出房門，不禁想著：為什麼我是個一文不名，還無作品問世的窮作家，而不是一個迷人、智識豐富、收入優渥，又有性感嬌妻的猶太籍泌尿科醫師呢？

　　「我不知道納森曾對你說過多少有關他或者有關於我們家的事。」納磊又為我倒了杯啤酒。

　　我說：「不多。」

　　「我不會說得太詳細，使你厭煩不堪。我父親從拉脫維亞到達此地連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但不到三十年他卻有了相當成就。他經營一家收價昂貴的療養院──我無意誇耀，只是強調納森在家裏所受到的醫藥護理，他有金錢所能買到的最佳治療，但是沒有一樣可以徹底將他治癒。」

　　納磊停住口，憂鬱而傷感地嘆了口氣。「最近這幾年來他常出入精神病院，當他平靜下來時，舉動和你我一樣正常。我們為他在費滋公司安排了這件工作，認為他的病勢或許會因此得到永遠的緩和。這種緩和或痊癒並非是前所未聞的。事實上，治癒的可能性相當高。在那裏他似乎很滿足，雖然我們知道他對每個人誇口編造他的工作，但那並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就連他誇張地幻想創造什麼新的醫學成就，也並不傷害任何人。他似乎穩定下來，逐漸回復正常了。然而現在是他這個甜蜜、哀傷、美麗而飽受折磨的波蘭女孩。可憐的孩子。他告訴我說他們要結婚了。丁哥，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我說：「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結婚，是吧？」

　　「一點也不錯。」納磊說：「但是我們又怎麼能阻止他？如果他根本就陷於難以自制的瘋狂，我們可以將他永遠送走，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但問題在於大部份時候他都顯得很正常。誰又敢說這些長期的緩和，並不表示他可能會完全痊癒呢？醫學記錄上曾經有過許多這樣的病例。我們又怎能剝奪他正常生活的機會？只因為他很可能會再完全失常，但或許也永不會再有狂亂的狀態呢？然而他要是和那個好女孩結了婚，而他們又有了孩子，然後他卻又發狂了。對──呃，對每個人而言，這都是很不公平的！」他停住口，以洞悉的目光凝視著我，好一會兒後才又開口說：「我沒有答案。你有嗎？」他又嘆了口氣。「有時候我認為生命是一種可怕的陷阱。」

　　我坐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動，驀然覺得肩挑全世界的重擔，萬分消沉。我怎麼告訴納磊，說我才目睹過他的弟弟，我摯愛的朋友，比以前都更瀕於毀滅的邊緣？我這一輩子所聽過的瘋子，都是與我相隔遙遠的某個精神不正常的可憐蟲。現在這個瘋子卻與我近在咫尺，密切相關。「你認為我能夠做什麼嗎？」我問：「我是說，你為什麼──」

　　「為什麼請你到這兒來嗎？」他平靜地打斷我的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是為了我以為你或許能幫助他，使他不要服食迷幻藥。那是納森目前最危險的問題。只要他避開苯則靈，他可能還有相當的機會可以恢復正常。我幫不上忙。在許多方面我們都非常親密，但是我也明白我是個權威的代表，他下意識會怨恨的。再說，我也不那麼常見到他。可是你──你和他很親近，而且他推崇你。我想說不定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說服他──不，這兩個字太強烈了──可以影響他，使他放棄那些可能會害死他的玩意兒。此外，你可以時時留意他，時而打個電話告訴我他的狀況。有時候我對他的情形一無所知，而且非常無助，但只要我偶爾接獲你的消息，我就安心多了。這個要求是不是很不合理？」

　　「不，」我說：「當然不會。我樂於幫忙，幫納森的忙，還有蘇菲，他們都是我親密的友人。」我想應該是告辭的待候了，因此站起身，和納磊握握手。「事情可能會好轉的。」我喃喃說著，但在內心深處，卻明白這是過於樂觀的話。

　　納磊說：「我也希望如此。」他費力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使我覺得他的樂觀就和我的一樣茫然而困惑。

　　※※※

　　和納磊會晤後不久，我為一次嚴重的怠忽職守而深感愧疚。納磊和我的短暫談話本質上是請求我監視納森，並在粉紅宮和他之間擔起聯絡的工作。納磊顯然認為當納森服用迷幻藥的時候，我或許可以安撫他，使他平靜下來，甚至造成持續而有價值的效果。畢竟，這不就是好朋友的作用嗎？然而我卻脫了線。（這個句子雖有點怪，卻頗適宜描寫我的疏忽，或者該說是棄職。）有時候我想在那些重要的日子裏如果我能釘牢納森，是不是對他可能有所控制，阻止他走向毀滅之途？結果我的答案常常是令我不安的「是」或「很可能」。我是不是該把納磊告訴我的真相委婉的告訴蘇菲？但由於我並不確定將會發生什麼事，我常以薄弱的藉口向自己說，納森是在一種無可避免的冒險過程中──在這個冒險中，蘇菲的命運和他自己的緊緊聯結在一起。

　　這件事情發生在我離開的一段時間──不到十天光景。除了那個禮拜六和蘇菲到鍾斯海灘去以外，那是我自數月前抵達紐約後，第一次離開紐約市的範圍。這趟旅程也不過就在市郊──由喬治華盛頓橋開車北行半個鐘頭即抵達一幢位於洛克蘭郡的寧靜農莊。我的昔日海軍陸戰隊的老友傑克．布朗，意外的打電話給我。我驚訝地問傑克怎麼找得到我，他說那很簡單：他曾打電話到維琴尼亞去，從我父親那裏得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傑克是南卡羅來納人，他那口南方腔調聽在我耳裏格外親切悅耳。我問傑克現在如何。「很好，小子，很好。」他回答：「就住在北佬這個地區。你何不過來玩玩。」

　　我很敬仰傑克．布朗。人們在年輕時常會結交自己喜歡的朋友，對他包含愛與忠誠，是以後所締結的友誼所缺乏的。傑克就是這樣的一個朋友。他明朗活潑，富有同情心，還有逗人發笑的喜劇天賦。戰時他失去了一條腿，裝了義肢，但他完全不因此感到不便，甚至告訴我，這使他有種跛行的魅力，像馬歇爾一樣。

　　因此他一開口相邀，我便迫不及特地接受了。在德克大學時，傑克一心想成為一名雕刻家，戰後他又到藝術學生聯盟就讀，把家搬到奈亞克市後方寧靜的小山區，好創作鑄鐵和金屬片的藝術品，這端賴於他太太豐厚的嫁奩，因為他的新婚妻子是南卡羅萊納州一家最大的棉花廠廠主的女兒。他說他的屋子有一側小廂房，可以讓我繼續工作。「而且，」他又說到他的妻子：「桃蕊的妹妹麗絲現在也在這裏小住。她二十一歲，活力充沛，小子，相信我的話，她就和畫中人物一樣美麗。」我無需更進一步的誘惑了。

　　麗絲。老天爺，麗絲。我就要和麗絲打照面了。她對我有種不當的心理效果──這個效果雖然短暫，卻惡意的渲染了我和蘇菲最後的關係。

　　至於蘇菲和納森，我必須提及我們在楓葉宮所舉行的送別小晚會。表面上，那是次快樂的聚會，但是有兩件事使我深覺不安及不祥。第一件事是蘇菲的酗酒。納森回來後，我注意到蘇菲在短期內戒了酒，可能只是由於納森的出現是一種警戒的緣故；以前除了夏堡外，他們兩個人並不耽溺於飲酒。然而，現在蘇菲又回復了納森不在時的狂飲狀態，喝下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又開始喝烈酒，但我並未提出質詢──在這個場合中，納森算是主人，他似乎不曾注意到蘇菲的酗酒，或者並未加以阻止，這一點更令我茫然無措。

　　那一晚納森和平日一樣歡快而多話，為我叫了好幾大杯啤酒，喝得我全身輕飄飄的。他大聲說著電影圈的趣事給我們聽。我覺得認識他幾個月來，這時候可以說是他最健康的狀態；在這麼一個風趣而迷人的人物面前，我不覺因愉悅而戰慄。接著他一段短暫的敘述，卻使我的歡樂迅速飛逝。我們起身要走回粉紅宮時，他的聲調轉為嚴肅，望著我說：「我到現在才把這件事情告訴你，這樣你明天早上到鄉村去的一路上，才有東西可想。等你回來後，我們將有一個真正值得慶祝的理由了。那就是：我的研究小組就要研究出小兒麻痺症的疫苗了。」此後不會再有小兒麻痺症患者了。納森．藍道，人類的救星。我真想放聲哭泣。無疑的我該有所表示才對，但記起納磊告訴我的話，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只是慢慢地走向紀曼太太家，傾聽納森繼續他瘋狂的言論，同時我的心卻充滿憐憫和恐懼。

　　這麼多年後，我仍記得在洛克蘭鄉村的居留確實有種補償的鬆懈，暫忘對納森和蘇菲的憂慮。但是回想起來，這次探訪可謂慘敗，在我記載和蕾思多那段插曲的同一本筆記簿內，便保存著可信的證據。照理說來，我在鄉間的居留應該如我所熱烈盼望的那般悠哉寧靜。一幢座落在樹林中的荷蘭殖民式莊園，迷人風趣的主人和他美麗動人的妻子，一張舒適的床，南方美食，啤酒享用不盡，還有投入麗絲懷抱中的希望；這一切都令我渴慕不已。她有一張皮膚細緻的臉龐，可愛而濡濕的唇，長長的金髮，康渥斯學院的學士文憑，還有一個至為誘人的臀部。

　　和傑克布朗及他的妻子和麗絲共度的那些日子，我的確大有收穫。我們四個人常在林中的池子裏游泳，用餐時熱鬧愉快，言談間充滿了往日的回憶。但是也有痛苦的時候，那就是清晨時分我和麗絲在一起時，發現自己竟和一個我從未想過的怪人在一起。在我的筆記中，我曾冷酷的剖析她──

　　我在破曉前的時分坐在這裏，聽著蟋蟀的叫聲，連續第三個早晨沉思著她陰鬱的藝術手法，以及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幸。我再一次面對浴室的鏡子檢視自己，看清我的臉並無任何差錯：高挺的鼻梁，智慧的棕色眼珠，臉色愉悅，骨架結構良好，還有逗人的嘴和下顎，說什麼也算得上是英俊。因此她不可能是厭惡我的長相。麗絲是個敏感而有教養的女孩。也就是說，她曾看過一、兩本我也很感興趣的書，也很有幽默感，就一個像她這種背景的女孩而言，應該前進開放。不過，她有點太常提上教堂的事。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輕率鹵莽的談情說愛，但是她顯然頗能引人遐思。在這方面說來，她和蕾思恰好相反，因為儘管我們熱烈擁抱，在言語上她卻非常端莊，舉例而言，前一夜約莫一個小時前，在我們第一次近乎做愛的熱情中，我心醉神馳地低聲告訴她，她有個非常美妙的屁股，我興奮地伸手想攬住它，她卻拉開身子，厲聲說：「我恨那兩個字！你不能說『臀部』嗎？」那時我憬悟到任何親暱的言詞都會造成致命的後果。

　　就接吻的能力而言，和蕾思比起來，她是個膽小鬼；前者那靈活的舌頭永遠使我難忘。但麗絲雖和蕾思一樣，不讓我尋隙觸摸她那令人心猿意馬的軀體，卻不斷製造機會讓我嘗試，使我終於變得精疲力竭，甚至感到卑屈為止。其理由何在，令我猜想不透。

　　因此夜晚就在汗涔涔的靜默中消逝了。她那甜美的胸部仍堅定地隱藏在她的棉布上衣後。她固守陣地，不表示歡迎，也不讓我稍有逾越。但是每當我亢奮時，麗絲就冷漠地握住，使我喘息、呻吟，終至使我們兩人全身濕透，而她卻不動聲色地用我的手帕把她自己揩拭乾淨。這三個晚上以來，我意識到這檔子事簡直瘋狂之至，而且才想到麗絲冷靜的舉動，由我自己執行必定更加勝任愉快，也更有感情。

　　直到我在傑克．布朗家的最後一天──那是已具秋天氣息，寒涼的早晨──我在筆記本記下下列的文字。那糾纏而猶豫的筆跡，正是我痛苦的情感最佳的證明。

　　無眠的一夜。我不能責怪傑克．布朗，無論是為了我的狼狽或是他自己的誤會。麗絲使我困惱並不是他的錯。由他私下對我所說的話（又滿懷深意地用手肘推推我），他顯然以為過去這一個禮拜來，我和他那美麗的小姨享盡做愛的樂趣。我的怯懦使我無法鼓起勇氣向他揭發真相。今晚的晚餐異常豐盛，包括我從未品嘗過，味道如此佳妙的維琴尼亞火腿，餐畢我們四個人到奈亞克去看一部滑稽電影。電影散場後已過午夜了，傑克和桃蕊回他們的臥房歇息，麗絲和我則在樓下門廊的愛巢坐定，重複我們可悲的慣例。我喝了不少啤酒，使自己強作鎮定。我們開始擁吻，最初頗為愉悅，這場序曲進行了不知道幾分鐘後，無可避免的，現在已令我感到厭煩，甚至難以忍受的混亂又登場了。無須我再加以指引，麗絲摸索著我的拉鍊，小手準備在我疲倦的身體上大肆蹂躪。然而這一回我制止了她，在期待一整天後攤牌。「麗絲，」我說：「我們何不躺下來呢？為了某個原因，我們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很喜歡妳，但是坦白說我無法再接受這種令人挫敗的行為。妳是不是怕……」（我遲疑地不敢說出口，主要是因為她對語言十分敏感），「妳是不是怕……妳知道吧？如果是的話，我要說我有防止任何……意外的方法。我答應我會非常小心的。」一段沉默後，地把頭倚在我的肩上，嘆了口氯說：「不，不是這樣的，丁哥。」地又噤聲不語。「那是什麼呢？」我說：「我是說，我並沒有碰觸妳的──任何地方！這似乎很不正常，麗絲。事實上，我們所做的事是不當的。」一會兒後她說：「哦，丁哥，我不知道。我也很喜歡你，可是你知道我們並沒有戀愛，對我而言性和愛是不可分離的。我希望保留一切給我所受的男人。給我們兩個人。我曾經受過嚴重的傷害。」我回答：「妳受過傷害？妳曾經愛過某個人嗎？」地說：「是的，我想是的。他傷害了我。我不想再受到傷害。」她對我說出她傷痛的羅曼史，一個可怕的大都市小插曲，同時也解釋了一九四○年代的性道德觀，和允許她以過去這幾天來的方式折磨我的精神病理學。她告訴我，她曾有個未婚夫，叫做偉德，是個空軍飛行員，追求了她四個月。在訂婚之前，他們並未發生過正式的性關係，不過在他的要求下，她學會了運用在我身上的那一招，夜復一夜地使他獲得一些「解脫」（這是她的用詞）。直到那個可憐的空軍小子宣稱要娶她為妻，並送她訂婚戒指後，她才奉獻出自己。事實上，她又說，她覺得在觸及真正的環結之前，像她所做的那種行為是罪惡的。這時，麗絲頓了一下，說出一些使我咬牙切齒的事。「並不是我不渴求你，丁哥。我有很強烈的慾望。偉德教會我怎麼做愛。」她繼續說著，運用一些陳腐的字眼，諸如「考慮」、「溫和」、「貞潔」、「諒解」、「憐憫」及其他基督教垃圾。我有種不尋常的渴望，想要將她強暴。總之，地的故事結尾是，偉德在他們結婚的前一天棄她而去──她生命中的打擊。「所以我深受傷害，丁哥。我不想再像那樣受到傷害。」

　　我一時沒有說話。「很抱歉，」好一會兒後我開口道：「這是個可悲的故事。」為了止住我急欲表達的譏諷，我又說：「非常可悲。我想很多人碰這這種事。但是現在我大概知道偉德何以會離開妳了。告訴我，麗絲，妳真的認為兩個健康而彼此吸引的年輕人，必須有了婚姻的口實才能做愛嗎？妳真的這麼想嗎？」我覺得她的身子陡然變得僵硬，抽身離開我。地那種神經質的懊惱更使我憤慨。我倏地站起身，難以控制地對地說道：「偉德並沒有教會妳做愛，妳這個說謊的小白痴，我敢打賭妳這輩子根本沒做過愛！偉德只教妳怎麼撫弄想鑽進妳褲子裏的可憐蟲！妳需要某個人使妳那個美麗的屁股喜悅地扭動。哦，狗屎──」我發出一聲低喊，沒有再說下去，為我的爆發感到羞愧，但也不禁大笑了起來，因為麗絲像個六歲小孩般用手指塞住了耳朵，眼淚也簌簌地掉了下來。我大聲打了個嗝，卻忍不住對她吼：「就是像妳這樣的怪人，使得數百萬個年輕人變得性無能！」然後我大步離開前廊，上樓回到臥室。睜眼躺在床上幾個鐘頭後，我打了個盹，而且，竟然作了一個同性戀的夢！

　　那天早上我記完這件事又寫了幾封信後，坐在桌前陰鬱地思索著令人啞然的同性愛；才不久前像塊烏雲般飄過我的意識，就在這時我聽見傑克．布朗上樓的腳步聲，並且叫喚我的名字。我深思著自己變為怪異的可能性，沒有真的聽見他的叫聲，也沒有立刻回答。接著傑克用力拍著我的房門，使我嚇了一跳。他喊道：「小子，快醒醒，有你的電話！」我下樓途中想到這電話只可能由粉紅宮打來，因為我曾留下傑克這裏的電話號碼。當我聽到莫瑞．芬克熟悉而悲痛的聲音時，一種不祥的感覺慢慢擴大。

　　「你最好立刻回來。」他說：「整個地獄都騷動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後迅速加劇，我低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納森又發瘋了。這回真的很糟糕。那個可憐的混蛋。」

　　「蘇菲！」我說：「蘇菲怎麼樣？」

　　「她還好。他又揍她了，不過她還好。他說他要殺了她。她跑出門，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那裏。但是她要我打電話給你。你最好回來。」

　　我問：「納森呢？」

　　「他也走了，不過他說他會再回來。那個瘋畜生。你想我該不該報警？」

　　「不，不要。」我很快回答：「老天爺，千萬不要報警，」停了一會兒我又說：「我就回來。試著找到蘇菲。」

　　我掛斷電話，心中十分焦慮。傑克下樓時，我和他一起喝了咖啡，試圖使自己平靜下來。我曾經向他略微提起過蘇菲和納森的事。現在我迫切地對他說出更詳細的情況。他說：「你一定要打電話給他哥哥。」

　　我說：「當然。」立刻跳起身抓起電話，結果卻和大部份在極為危險時刻的人們一樣，遭到了阻礙的僵局，他的祕書告訴我說，納磊到多倫多參加一個職業會議了。他太太和他一同前往。在那個噴射機發明前的時代，多倫多就和東京一樣遙遠，我不禁絕望地呻吟了一聲。我剛掛上話筒，電話鈴又響了。又是忠實的芬克。

　　他說：「我剛接到蘇菲的電話。」

　　我吼道：「她在那裏？」

　　「她剛才在她工作的那個波蘭醫生那裏。不過現在她不在那兒了。她到醫院去照手臂的Ｘ光照片。她說納森可能折斷了她的手臂，那個該死的雜種。但是她要你回來。今天下午她會待在那個醫生的辦公室裏等你。」

　　所以我就到那裏去了。

　　對許多痛苦的青春期快要結束的年輕人而言，二十二歲是最充滿焦慮的時刻。現在我看清了我在那個年紀時是多麼不滿、反叛及惶惑，幸好我因寫作而紓解了一些嚴重的情緒困擾；我所寫的小說就像是一劑瀉藥，使我騷亂的緊張和悲哀得以發洩在紙上。然而，我還是極易受到傷害，我用來包裹自己的甲冑上往往會出現裂縫，時時受到吉爾凱高爾（譯註：丹麥哲學家暨神學家，一八一三─一八五五）憂懼的攻擊。那個下午我急急離開傑克的莊園去找蘇菲，就是這種時候──極端脆弱、無用、自貶的嚴格考驗。在南行經過紐澤西到曼哈坦的巴士上，我侷促不安地坐著，疲憊而驚恐。接近霍特里的某個地方，我在加油站的窗子上看見自己一張灰黯不悅的臉，隨即閉上眼睛，想忘卻內心的憂懼。

　　到達布萊托醫生位於布魯克林中心區的診所時，已經快要下午五點了。那個時刻顯然是下班後的時刻了，接待室內除了和蘇菲輪班工作的一個老小姐外，空無一人；她告訴我蘇菲中午以前就到醫院去照Ｘ光，到現在還沒回來，不過大概隨時就會回來了。她請我坐下來等等，但是我寧願站著，接著我發現我開始不安地在這個漆成深紫色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蘇菲怎麼能夠日復一日的，在這個顏色如此怪異的房間裏工作，真是令我想不透。在病態而緊張的情緒中，掛在牆上那些布萊托和他朋友、妻子的照片使我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不耐。我祈禱蘇菲快點回來，以解除我的痛苦。就在這時候她走進門。

　　哦，我可憐的蘇菲。她的眼睛深陷，頭髮零亂，看起來憔悴不堪，好的膚色變成病態的灰藍色──但最主要的是她顯得老了，就像是個四十歲的婦人。我輕輕擁住她，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她沒有哭。最後我望著她說：「妳的手臂，怎麼樣了？」

　　「沒有斷。」她回答：「只是紫了一大塊。」

　　「謝謝上帝。」我說：「他在那兒？」

　　「我不知道。」她搖著頭低聲說：「我不知道。」

　　「我們一定要想想辦法。」我說：「我們一定要將他拘禁起來，使他無法再傷害妳。」我頓一下，徒然而愧疚的感覺湧上我心頭。「我應該在這兒的。」我呻吟道：「我不應該離開。我本來可能──」

　　但蘇菲制止了我。「別說了，丁哥。你不可以有這種感覺。我們去喝點東西吧。」

　　坐在富頓街一家中國餐館裏，蘇菲把發生的始末說給我聽。最初一切都很好，她從沒見過納森的心情如此平靜、開朗。他渴想即將到南方去的旅行，並盼望結婚的日子，在極端的喜悅中，他帶著蘇菲在週末時瘋狂的購物；她得到一個很大的青玉戒指，一套好萊塢公主的嫁衣，一櫥子華貴的衣服，預備使南部文化中心如查爾斯敦、大西洋城和紐奧良等地的人瞠目結舌。連續好幾個晚上，他們都研究著南部的地理和歷史，也看了很多旅行指南。

　　這一切都是在納森規律而謹慎的安排下進行的。他的熱切感染了蘇菲，並且和蘇菲共享關於南方各種有用無用的消息；為了找出密西西比河沿岸各州中，是否喬治亞州的桃子產量最多，他還跑到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去查資料。她愛納森，因此深愛這一切。

　　她為什麼沒有偵察到開始閃光的警告信號？這回她格外小心地留意他。她確定他已經不再服用安非他命了。然而前一天，他們各去上班時，必定有什麼事情使他又脫離了常軌，究竟是什麼，她不知道。而在她疏於防備下，竟沒有看出第一個信號，就和他以前一樣的：他從費滋打電話給她，聲音激昂高亢，宣佈就要得到的成就，一次「大突破」，一個偉大的科學發現。她怎麼這麼遲鈍？根據蘇菲的描述，納森狂暴的突發和其後的破壞更為簡明，但也更為凋殘。

　　「孟提．赫柏為一個行將赴法讀書的朋友舉行晚會。我留在辦公室裏加班，幫忙分派藥丸，我對納森說我會在公司附近吃過晚飯再到晚會去和他碰面。我到達那裏等了好久，納森還沒來，但我一看見他就知道他的精神十分亢奮，想到這一整天來他大概一直都是這樣，我差一點沒昏倒……。在晚會裏他的舉止還很正常。我是說……他並沒有任性或無法無天，但是我看得出他服用過苯則靈。他對一些人談到小兒麻痺症疫苗，我的心不覺下沉。我告訴自己，也許納森會平靜下來，沉沉睡去。有時候他會那樣的，你知道，一點也不狂暴。最後納森和我告辭回家，那時候還不太晚，大概是十二點半。等我們回到家後他開始對我大吼大叫，怒氣沖沖。然後，就像以前那樣的，你知道，在大發脾氣時指控我對他的不忠，說我和別人上床。」

　　蘇菲停住口，舉起左手將一綹頭髮拂向後。我察覺這個姿態有點不大自然的地方，想了一會兒，憬悟到平常她是慣用右手的，但此刻她的右手無力地貼在身側。

　　「這一回他指控妳和什麼人？」我問道：「布萊托？塞默．柯茲？哦，基督，蘇菲，要不是這個可憐的傢伙古里古怪的，我會把他的牙齒打落。耶穌，現在他又說妳和什麼人鬼混了？」

　　她用力搖著頭，零亂的金髮散落在她憔悴的臉上。「那無關緊要，丁哥。」她說：「只是某個人。」

　　「那麼，還發生了什麼事？」

　　「他對我大聲吼叫。他又服了更多苯則靈──或許還有古柯鹹。然後他跑出門去，用力將門關上，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躺在黑暗中，久久不能成眠，我又擔心又害怕。我想要打電話給你，可是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最後我睡著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像是爆炸了似的走入房間，又叫又鬧。他又把全屋的人都吵醒了。他把我拖下床摔到地板上，對我吼叫。說我和──呃，這個男人──有染，而且說他會殺了我和這個男人和他自己。哦Mon Dieu（我的上帝），丁哥，納森從來就沒有像這個樣子過，從來沒有！最後他用力地踢我──就在手臂這裏，然後他又離開了。接著我也離開了。一切情形就是這樣。」蘇菲停住口不再說話。

　　我緩緩低下頭，望著桃花心木吧檯表面，真希望自己昏死過去，毫無知覺。隨後我又抬起頭望著蘇菲說：「蘇菲，我不想這麼說。但是納森必須被送走。他很危險。他得被禁閉起來。」我聽到我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哽咽。「永遠。」

　　她舉起顫抖的手叫喚酒保，要了一杯雙倍威士忌加冰塊。我覺得無法制止她，雖然她說話已經有有些含糊不清。酒送上後她喝了一大口，而後她轉頭面對我說：「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清晨他回來的時候……」

　　我問：「什麼事？」

　　「他有一把槍。手槍。」

　　「哦，狗屎，」我說：「狗屎，狗屎，狗屎，」我聽見自己像塊破唱片般一再地重複：「狗屎，狗屎，狗屎，狗屎……」

　　「他說他要用那把槍，就舉槍瞄準我的頭，但是沒有開槍。」

　　我低喃了一聲，並不完全是冒瀆的祈求。「耶穌基督，發發慈悲吧。」

　　然而我們不能就坐在這裏聽任這些劇烈的傷流血致死。沉默了許久後，我決定採取行動。我要和蘇菲到粉紅宮去，幫她收拾行李。她必須立刻離開屋子，至少到離她辦公室不遠的聖喬治旅館去租個房間，度過這一夜。同時，我得想個法子和納磊取得聯繫，告訴他這次情況特別危險，催促他無論如何立刻趕回來。然後，蘇菲安全地待在她的臨時住所，我必須冒險找到納森，設法和他交談──雖然想到這個景象我的胃就縮成一團，像只足球。「我們走吧。」我說。

　　回到葉塔那裏，我給了忠實的鼬鼠莫瑞．芬克五毛錢，請他幫我們搬蘇菲的行李。她低聲啜泣，我看得出她醉得很厲害，拖著腳步把衣服、化粧品和飾物塞進一只大皮箱內。

　　「在沙克名店那裏買的這些衣服。」她喃喃地說：「哦，我該拿它們怎麼辦？」

　　「把它們一起帶走呀，老天爺。」我不耐煩地說，幫她把幾雙皮鞋塞進另一只皮箱裏。「在這種時刻別再胡思亂想了。妳要快一點。納森隨時可能回來。」

　　「我漂亮的新娘禮服呢？我該拿它怎麼辦？」

　　「把它也帶走呀！要是妳不會穿它，也許可以把它當掉。」

　　她問：「當掉？」

　　「賣掉。」

　　我無意如此殘忍，但是我的話使蘇菲手上的絲質上衣掉落地上，接著雙手掩面，大聲喊叫，流下了無助而晶瑩的眼淚。莫瑞愁眉苦臉地看著我連忙擁住她，徒然地安慰她。外頭黑漆漆的，附近一輛卡車的喇叭聲使我嚇了一大跳，像邪惡的鋼鋸般，把我的神經末梢鋸成碎片。在這一陣騷亂聲中，走廊的電話鈴響了，我想我必定呻吟了一聲，或許發出一聲低喊。當莫瑞接聽後，說是我的電話時，我甚至變得更加緊張。

　　是納森。是納森，沒錯。毫無疑問的就是納森。一開始我還錯以為是傑克由洛克蘭打電話來查問一切情形呢，那是因為納森模仿著南方口音。我想我乍聽之時甚至還露出了笑容。「怎麼樣，寶貝？你的計劃怎麼樣了？」

　　「納森─」我故意熱心地叫道：「你好嗎？你在那裏？上帝，真高興接到你的電話！」

　　「我們還是要到南方旅行吧？你和我和蘇菲？到狄士蘭去？」

　　我知道我必須取悅他，和他聊天，同時設法探詢出他的所在。因此我即刻回答：「你他媽的我們當然要去旅行，納森。蘇菲和我才剛剛討論過。上帝，你買給她的那些衣服真是迷人！老夥件，你現在在那裏？我想要見你。我要告訴你我所計劃的事──」

　　他仍然用濃濃的南方口音打斷我的話：「我真盼望和你和蘇菲小姐一起去旅行。我們將會有段難忘的時光，對吧，老弟？」

　　我說：「那將是一段最難忘的行程──」

　　他說：「我們也會有很多空閒，不是嗎？」

　　「當然，我們會有很多空閒。」我不知就裏地回答：「可以隨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南部十月份還暖得很，游泳、釣魚、到莫比灣駕船遊玩。」

　　「我就是希望如此，」他懶懶地說：「有很多空閒。我的意思是，三個人一起旅行各地，呃，就算他們是最好的朋友，無時無刻不在一起也嫌擠了些。所以偶爾我要有空閒的時間自己行動，不是嗎？也許只是一、兩個鐘頭，在伯明罕或貝登洛或別的地方。」他停下來，我聽見他咯咯笑著。「那也會給你們空閒的時間，不是嗎？你們也許還有足夠的時間樂一樂，一個南方男孩總要有點收穫，對吧？」

　　我有點緊張地笑著，察覺到他話中有話。但是我不想咬納森佈的餌。「是呀，納森，」我說：「我是希望能時時碰到一些個好女孩。南方的女孩子都不好追，不過只要她們決定投降，她們就甜蜜得令人──」

　　「不，老弟，」他猝然打斷我的話：「我不是指南方馬子！我指的是波蘭馬子！我是說當老納森出去參觀傑夫．達偉先生的白屋，或郝思嘉帶領黑奴耕作的農地時，老丁哥仍待在綠梅旅館內，猜他在做什麼事？猜猜看，猜猜老丁哥和他好友的妻子在幹什麼！這個，丁哥和她躺在床上，他趴在這個樂於奉獻的波蘭婊子身上，他們正做愛做得不亦樂乎！嘻嘻！」

　　他說這些話的當兒，蘇菲走到我身邊來，低喃著一些話，我沒有聽清楚──部份原因是因為我的耳朵裏熱血湧流不止，也許也為了在驚駭和慌亂中，雙膝發軟，手指也失去控制，我無法分神注意任何事。「納森！」我嗄聲說道：「老天爺──」

　　他的聲音又回復平常我認為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布魯克林腔調，狂暴地怒吼：「你這個小人！你這個可恨的豬玀！你，我最信任的朋友，竟然在背地裏出賣我！上帝把你永遠打入地獄裏！還有你那日復一日冷靜的笑容，奶油也不會在你嘴裏融化，對吧，當你給我一部份手稿看的時候──『啊，嘿，納森，真謝謝你──』才不過十五分鐘前你還和我本來要娶的女人躺在床上，我說本來要娶，過去式，因為我要是娶一個對南方狗屎獻媚的波蘭婊子，我就會下十八層地獄……」

　　我把話筒拿開，回頭望著蘇菲，她張大嘴巴，顯然清楚納森究竟為什麼發火。「哦，上帝，丁哥，」我聽見她低聲說：「我並不想讓你知道他一直說你和我……」

　　我又把聽筒拿近，聽到最重要的一句話：「我要來逮住你們兩個人。」接著有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後，我聽到一聲咔嗒。但是我知道他並沒有掛斷電話。

　　「納森，」我說：「求求你！你在那裏？」

　　「不太遠，老弟。事實上，我就在轉角處，我現在就要來找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然後你知道我要怎麼辦嗎？你知道我要怎麼對付你們這兩隻欺騙、狡詐的豬嗎？聽著──」

　　我的耳畔有聲爆炸的巨響，所幸因為隔著一段距離，或者是由於電話的緣故，這個聲音減縮了不少，不至毀損聽覺。這聲槍響並未傷害我，只是使我目瞪口呆，耳朵裏嗡嗡作響。我不知道納森是對著話筒還是對著空中開槍，但是他似乎近在咫尺，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就在轉角處。我驚慌地擱下聽筒，拉起蘇菲的手。戰爭結束後我就沒有再聽過槍聲，而且以為永遠也不會再聽到了。我真憐憫自己的無知。這麼多年來，每當有任何難以想像的暴力事件發生時，我就回想起納森──我所深愛的瘋子，吃了迷幻藥，拿著一把冒煙的手槍躲在某個電話亭內──他的影像似乎預示了這個瘋狂、幻想、錯誤、爭鬥、永無完結的年代。但當時我只覺得萬分驚恐。我望著蘇菲，她望著我，我們飛快逃逸。

十五

　　第二天早上，我和蘇菲搭往華府的火車，踏上維琴尼亞的旅途。火車在紐澤西，瑞威的小麥工廠附近發生故障，耽擱了將近一刻鐘。我平靜下來，發現自己對未來抱有很大的希望。想到當時我竟能保持冷靜，至今我仍感到驚訝；我和蘇菲逃離納森之後，焦躁不安地在賓夕法尼亞車站裏度過無眠的一夜。我的眼睛因為疲倦而發酸，心裏仍不時想著那場差一點沒有躲過的災厄。隨時間的消逝，我和蘇菲愈來愈覺得納森打電話來時並不就在粉紅宮附近；然而他那殘酷的威脅仍使我們各自帶了只大皮箱就逃了出來，預備到南安普頓的農場去，說好了以後再回去拿別的東西。那一刻我們心中都只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逃離納森身旁，愈遠愈好。

　　即使如此，如果我在車站裏的兩通電話沒有打通的話，我也不可能強自鎮靜。第一通電話是打給納磊的，他立刻明白他弟弟嚴重的危機，告訴我他將立刻離開多倫多，回到紐約盡其所能地幫助納森。我們祝彼此好運，並將保持連絡。因此我覺得至少解除了對納森的最後一點責任，而且並未因自己的倉促逃走而棄他於不顧。第二通電話是打給我父親的，當我說蘇菲和我已在南下途中，他高興地表示歡迎。「你做了個最佳的決定！」我聽見他熟烈的聲音由遙遠的千里外傳來。「離開那個無所裨益的世界！」

　　因此，坐在擁擠的座位上，望著坐在我身旁打盹的蘇菲，嚼著由糖販那裏買來的丹麥糕餅，還有一紙盒微溫的牛奶，我開始鎮定而熱切地思索未來的日子。現在納森和布魯克林已被置諸身後，我的生命又要翻開新的一章。我估計我的長篇巨著差不多已寫完了三分之一。所幸我把文稿帶在身邊，一俟我和蘇菲抵達農場，適應了我們的新環境後，又可以提筆繼續寫作，到了一九四八年底，運氣夠好的話，我就會找到一位出版商將這部小說出版。

　　蘇菲睡得很熟，頭枕在我肩上，我輕柔地環著她，輕吻一下她的金髮。我心裏一陣刺痛，但迅即將這種痛楚推到一旁，我當然不可能是個同性戀者，對吧，因為我對這個女人充滿了不變而心碎的慾望。一旦在維琴尼亞安定下來，我們當然會結婚；南部保守的風氣自不會應允我們無婚姻之名的同居。儘管有一些擾人的小問題，包括對納森難以磨滅的記憶，以及我們之間年齡的差距，我卻覺得蘇菲將會應允，決心一待她醒來先探探她的意思。她動了一下，低喃了幾句夢話，即使她憔悴而疲憊，仍然顯得那麼可愛。上帝，我心想，這個女人很可能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

　　火車震了一下，向前推進，搖晃，又停住，接著一聲呻吟。一個站在我身旁走道的水手正在喝一罐啤酒。我身後傳來一陣嬰兒的哭叫聲。我輕擁著蘇菲，想著我的書；不覺感到驕傲和滿足。

　　蘇菲還在睡。我溫馨地想著未來的日子裏，有多少日多少夜她將會依偎在我身旁瞌睡。火車再度前進，在平穩的搖晃中慢慢加快了速度，瑞威陰鬱的牆壁逐漸向後退去。

　　蘇菲低喊了一聲，猝然醒了過來。我俯視她。她似乎有點發燙，臉頰和額頭都紅紅的，一顆脆弱的汗珠在她的唇上徘徊。她問：「丁哥，我們在那兒？」

　　我回答：「在紐澤西境內。」

　　她又問：「到華盛頓去，要搭多久的車？」

　　我說：「哦，大概三、四個鐘頭吧。」

　　「到農場去呢？」

　　「我不確知。我們先搭火車到李契蒙，再搭巴士到南安普頓。大概要好幾個鐘頭。那是在北卡羅萊納。所以我才認為我們應該在華盛頓歇一夜，明天早上再上路到農場去。我們也可以在李契蒙過夜，不過在華盛頓休息一晚的話，妳可以看看那邊的風景。」

　　「好的，丁哥。」她握住我的手說：「一切都聽你的。」過了一會兒後她又說：「丁哥，你可以去倒點水給我喝嗎？」

　　「當然。」我穿過走道擁擠的人群，在連廊附近找到水源，將看起來味道不佳的溫水盛在紙杯裏。我走回座位時，看見蘇菲拿出了一瓶塞在皮箱內的酒，原來輕快高昂的情緒陡然沉落。

　　「蘇菲，」我溫和地說：「老天爺，現在還是早上。妳連早餐也還沒吃。妳會罹患肝硬化。」

　　「沒關係。」她說著，把威士忌倒入杯子裏。「我在車站吃了一個甜圈圈，還喝了一罐汽水。」

　　我輕嘆了一聲，由以往的經驗明白根本無法制止她。我只能希望乘她不注意時將酒瓶奪下，如同我以前曾做過的一樣。火車加速駛過紐澤西醜陋的工業區，隨著呼呼𠾐𠾐的聲音，帶引我們經過骯髒的貧民區、用鐵片遮蔽的小棚、豎著旋轉招牌的汽車餐館、倉庫、彎彎曲曲的小路、建得像溜冰場似的火葬場、停車場和原始的煉油廠等等。我心想：要是湯瑪斯．傑佛遜目睹這一切，不知作何感想？侷促不安的蘇菲時而望著窗外的景色，時而把威士忌倒進她的杯子，最後轉頭望著我問：「丁哥，這列火車到華盛頓之前會不會在那一站停歇？」

　　「只有一、兩分鐘讓乘客上、下車。怎麼？」

　　「我想要打個電話。」

　　「打給誰？」

　　「我想打個電話問問納森的情況，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無事。」

　　抑鬱像前一晚的痛苦一樣籠罩著我。我握住蘇菲的臂膀，用力捏著：使她不禁皺皺眉頭。「蘇菲，」我說：「聽著，聽我說。那一部份已經完結了。妳無能為力。妳難道不明白他真的差一點就將我們兩個人都殺了嗎？納磊會離開多倫多回紐約來安置納森並且──呃，對付他。畢竟，他是納森的哥哥，是納森最親的親人。納森瘋了，蘇菲…他一定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她開始哭泣。眼淚滴在她的手指上；那些緊握著杯子的手指突然顯得瘦削衰頹。我再一次看見刺在她前臂上的藍色數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切，我是說，失去了他。」她啜泣著。「我可以打電話給納磊。」

　　「妳現在找不到他。」我堅持道：「他一定是在接近水牛城附近的火車上。」

　　「那麼我可以打電話給莫瑞．芬克，他可以告訴我納森是不是回粉紅宮去了。你知道，有時候他亢奮時會回到那裏去。他會回去，服幾片寧眠泰爾，睡一大覺，等他醒來時就恢復正常了。莫瑞會知道這一次他是不是這樣。」她擤擤鼻子，仍然啜泣不止，間而打著嗝。

　　「哦，蘇菲，蘇菲，」我低聲喚著，想開口勸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一切都過去了。」

　　火車𠾐𠾐地駛進費城車站，發出一聲刺耳的煞車聲，搖晃一下，在沒有陽光的隧道中停下來，引起我一陣濃濃的鄉愁。我看見車窗上映著我沉思的臉，因為經常待在內室而顯得蒼白，有一剎那我在那張臉的後面看見一個年幼的複製品──十年前我仍是個小男孩時的樣子。這個回憶使我放聲大笑，突然感到精神百倍，決心清除蘇菲的不安，並試著使她開朗起來。

　　我說：「這裏是費城。」

　　她問：「這是個大城市嗎？」雖然仍淚眼模糊，她的好奇卻鼓勵了我。

　　「嗯，差不多大。不像紐約那種大都會，但也夠大了。也許，和納粹佔領前的華沙差不多。這裏是我一生中所見到的第一個大城市。」

　　「那是什麼時候呢？」

　　「回溯到一九三六年，那時候我十一歲。以前我從沒有到過北部。我還記得我抵達的那一天非常的有趣。我姨媽和我姨丈住在費城，我母親──那是她去世前兩年──決定暑假送我到這裏來過一個禮拜。她讓我自己來，搭乘灰狗巴士。那時候小孩子常常一個人到處旅行，安全無虞。總之，那得搭一整天巴士──由泰瓦城繞到李契蒙，然後到華盛頓，再經過巴爾的摩。我母親讓黑人廚娘──她的名字叫芙樂倫，我還記得──為我準備了一大紙袋的炸雞，我又帶了一壺冷牛奶──精美的旅行餐點，妳知道，在李契蒙和華盛頓之間的路途上我吃了午餐，下午時，巴士在格來司港停下，旅客們都下了車，到一個寒酸的小餐廳裏休息；在那裏上上一號，喝杯蘇打，然後我看到了一部賽馬的機器。妳瞧，馬里蘭和維琴尼亞有一點差異就是他們那裏有些合法的賭博，在這種機器裏投下五分鎳幣，由十二匹小金屬賽馬中選擇一匹下注。我記得我母親給了我四塊錢零花──在蕭條時期說來，這筆錢已經算是不少了──對賭馬這玩意兒我感到很興奮，所以我投下了五分錢。呃，蘇菲，妳想像不到的。那部見鬼的機器竟然跳到累積大獎──妳知道累積大獎是怎樣的嗎？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一大堆五分鎳幣嘩啦啦地掉了下來──幾十個，幾百個，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大概贏了約莫十五塊錢的鎳幣，掉得滿地都是。我歡喜若狂。但問題是，我該怎麼搬運這堆戰利品。我記得我穿了白色亞麻短褲，我把硬幣塞進褲袋裏，但等我的褲袋都裝滿了時，還是有一大堆塞不進去，而且硬幣不停地由口袋掉出來。最糟糕的是，經營那家小餐廳的老闆娘長得很兇惡，當我請求她把硬幣換成鈔票時，她惡狠狠地對我尖叫說玩賽馬機器必須滿十八歲才行，我顯然還乳臭未乾，再不快滾出那裏的話，她就去叫警察。」

　　「那時候你十一歲。」蘇菲執著我的手說：「我想不出十一歲的丁哥。穿著白色亞麻短褲的你，一定是個很可愛的小男孩。」她的鼻子還是紅紅的，但她的眼淚暫時止住了，我看見她的眼睛有點晶瑩的閃光。

　　「所以我又上了繼續開往費城的巴士。每次我一動，就有鎳幣從口袋裏掉出來，滾到走道上。我起身要把它們撿起來時情況會更糟，因為會有更多鎳幣掉落滾開。衛明頓司機就快氣瘋了，一路上所有的乘客就低頭看著滾來滾去的鎳幣。」我停住口，望向窗外月台上面孔模糊的人影，隨著火車緩緩前行，他們也逐漸向後退去。「總之，」我回握蘇菲的手。「最後的悲劇發生在巴士站內，那個車站離這裏並不很遠。那一晚我姨媽和我姨丈到車站來接我，當我跑向他們時，失足跌倒，口袋裂開了，幾乎所有的鎳幣通通滾下斜坡，滾進了下面黑漆漆的海灣內，等我姨丈把我拉起來，拍去身上的灰土時，我的口袋裏大概只剩下五個鎳幣，其餘的永遠失落了。」我頓了一下，想到這個真實的趣事不禁發笑。「這是個告誡人不可貪心的故事。」

　　蘇菲舉起一手遮覆著臉部，使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由於她的雙肩聳動，我猜想她大概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猜錯了。她又開始流淚了，為她無法釋懷的痛苦而流淚。我突然意識到我一定在不自覺中喚起了她對兒子的回憶。我讓她無聲地哭了一陣子。然後她的淚水減少了。最後她轉過頭來對我說：「丁哥，在我們要去的維琴尼亞州那裏，有沒有語言學校呢？」

　　「妳還要語言學校幹什麼？」我說：「我所認識的人當中，以妳所知的語言最多了。」

　　「那是為了英文。」她回答：「哦，我知道現在我說得很流利了，而且也可以閱讀，但是我必須學會怎麼寫才行。我的英文寫作能力很差，拼字時總是很奇怪。」

　　「這個，我不知道。」我說：「李契蒙或諾福克大概有語言學校。但是這兩個城市離南安普頓都相當遠。妳為什麼要會寫呢？」

　　「我想要寫出奧希維茲的事。」她說：「我想要寫出我在那裏的經歷。我想我可以用波蘭文或德文或也許是法文寫作，可是我很希望用英文寫出來……」

　　奧希維茲。在過去這幾天的種種事件中，我已把這個地方深埋在心底，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現在它又出現了，像揮在我腦後的一擊，使我疼痛不堪。我望著蘇菲喝了一大口酒，接著打了個嗝。我很想把那個杯子扔到地上。我咒罵自己的軟弱及猶豫，在這種時刻，竟然不能更堅決地阻止蘇菲。我心想：等我們結了婚以後吧。

　　「那地方有許多事情仍然不為人知！」她憤憤地說：「還有許多事情我沒有告訴你，丁哥，而我已經對你說了那麼多了。你知道，就是那整個地方不分晝夜都有焚燒猶太人的臭味。我對你說過這一點。但是我幾乎沒有對你說過有關柏肯諾的事，當他們開始讓我挨餓時，我病得厲害，差點就死了。或者關於我看見一個衛兵撕去一個修女的衣服，放狗去攻擊她，將她咬得遍體鱗傷，沒幾個鐘頭後她就死了。或者……」她停住口，凝視著空中，又說：「我可以說出許許多多可怕的事情。但是也許我可以把它寫成一部小說，你知道，只要我把英文寫作學好，然後我就可以讓人們明瞭，納粹如何使你做些你不相信自己能做的事。例如霍斯。要不是為了傑恩，我絕不會想到去誘惑他。我也不會假裝去憎恨猶太人，騙他說我也參與寫出父親的宣傳小冊。那一切都為了傑恩。還有我沒拿到手的收音機。想到我沒有將它偷出去，我到現在還覺得痛苦，可是，丁哥，你不明白這會毀滅我兒子的一切嗎？同時我無法對抗暴組織說出，我為霍斯工作時所得知的情報，因為我害怕……」她的聲音陡然縮小，雙手顫抖不休。「我非常害怕！他們使我畏懼一切！我為什麼不說出我的真面目？我為什麼不把這些事寫成一本書，說明我是個可鄙的膽小鬼，一個下流的通敵者，我做了許多壞事只為了拯救自己？」她呻吟了一聲，聲音之大，使得車廂內許多人都轉頭向我們行注目禮。「哦，丁哥，我受不了這些事實！」

　　「別說了，蘇菲！」我命令道：「妳知道妳並不是個通敵者。妳是自相矛盾！妳只是個受害者。妳自己也告訴過我，在集中營那種地方，使妳的舉止不同於尋常。妳說妳無法以一般的準則來判斷妳和別人的所作所為。妳是在為一些錯不在妳的事責怪自己──這會使妳難受，請不要再這樣了。」我壓低聲音，用了一個親暱的稱呼，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為了妳自己好，親愛的，請不要再這樣了。」

　　我幾乎要把那個夏天幾百次在舌尖打轉的話說出來──「我愛妳，蘇菲。」想到說出這個簡單的句子，我的心跳登時加速，但我還未開口，蘇菲就說她要到盥洗室去。她喝完杯裏的酒後才站起身。我憂慮地望著她穿過走道的乘客，向車廂後頭走去；她的頭微微顫動，步履不穩。然後我回過頭來閱讀「生活」雜誌。我一定打了盹，或者該說是睡著了；在度過緊張而混亂的一夜後，沉入夢鄉。當車掌在我附近大喊了一聲「全都上車了！」我差點沒跳起來，接著我憬悟到已經過了一個多鐘頭了。蘇菲並沒有回到她的座位來，剎那間驚恐像層層的棉被將我全身裹了起來。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偶爾隧道裏的一點燈光向後馳去，我知道我仍正要駛離巴爾的摩。經過擁擠的人群走到車廂後頭去，所花費的正常時間約莫是兩分鐘，但我卻在幾秒鐘內衝到那裏去，甚至還推倒了一個小孩。在驚恐中我敲著女盥洗室的門──我怎麼會以為她還在裏面？一個肥胖的黑女人叫道：「滾開！你瘋了嗎？」我又向另一個車廂衝去。

　　走到豪華的臥車廂時，我緊張地逐一查看那些個小房間，希望蘇菲跑到這裏睡覺。偶爾我也會想到她或許已經在巴爾的摩下了車，而且──哦狗屎，這更難以想像。我看過每間盥洗室，又看過餐車，最後到了特等豪華車廂。一張小桌子，一個收銀機，保管人是個灰髮中年婦女，抬起眼睛望著我。

　　「有的，可憐的寶貝。」她聽了我的問題後說：「她急著找電話。想想看，在火車上！她想打電話到布魯克林去。可憐的寶貝，抽抽噎噎的。她好像，呃，有點醉。她往那邊走了。」

　　我在火車末端找到了蘇菲。由一扇加了鐵絲網而且上了鎖的玻璃門望出去，可以看見向後退卻的鐵軌在近午的日光中閃閃發光，消失在馬里蘭蒼翠的松林間。她倚著牆壁，坐在地板上，黃髮隨風飄動，一隻手緊握著酒瓶。她抬起頭瞪著我，說了幾句話，但是我聽不清楚。我彎下身，聽見她那悲哀的聲音自微張的雙唇間流洩出來：「我想我辦不到。」

　　※※※

　　旅館職員必定目睹過許多怪人。但是我仍禁不住想著，當國會旅館那個慈祥的櫃台老職員看到一個穿著教會不許可的麻紗上衣，卻抱著一本聖經的年輕牧師威柏．安妥，帶著他那個臉上沾著煤灰、淚痕，口中喃喃低語的金髮妻子時，不知有何想法。最後他接受了我的掩飾。儘管我的服飾不正式，我費盡心力的喬裝似乎還頗有效用。一九四○年代，未婚男女是不允許共開一個房間的；冒充夫妻開房間是犯了重罪。要是女孩子喝醉了酒，所冒的危險就更大了。我知道我是在冒險，但只要我能假扮成一個牧師，這個危險性就會縮小。因此火車在聯盟車站停住時，我從皮箱裏拿出了聖經，而且我在登記簿上大剌剌地寫下地址，似乎堅決地表明了自小受到的虔誠教養：維琴尼亞，李契蒙，聯合神學院。看到那個南方籍的老紳士因為我的計策轉移了對蘇菲的注意，我不覺鬆了一口氣。接著他用誠摯的口吻對我說：「祝你居留愉快，牧師，你和夫人。不知道你代表那一個教派？」

　　我本來想回答長老教派，但他開始談著山谷裏神聖的情誼。「我，我是浸信教徒，在華盛頓第二浸信教堂待了十五年，我們那裏現在有個很好的牧師，魏可牧師，也許你聽說過他。他是維琴尼亞福祿文那人，和我同鄉，雖然他比我年輕多了。」蘇菲全身靠在我的臂膀上，使我的身子有些傾斜。老職員按鈴喚來了睡眼惺忪的黑人侍者，交給我一張卡片。「你喜歡海鮮嗎，牧師？試試河岸的那家餐廳，叫做賀佐餐廳，全城就數這裏的蟹餅最好吃。」

　　國會旅館是一家三流旅館。我們以七塊錢租下的那個房間陰暗而窒悶，由於靠近一條難以名狀的後街，就是正午時分光線也很微弱。

　　搖搖晃晃極需睡眠的蘇菲，一進門就倒臥在床上。那個侍者把我們的皮箱放在一個不太穩定的架子上，收了我兩角五分的小費。我打開黏有鴿子糞的白色窗子，暖和的十月微風使得房裏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清新。遠處聯盟車站傳來火車模糊的叮噹聲和鳴聲，近處則有一隊軍樂團的演奏聲。兩隻蒼蠅在靠近天花板的陰影處，發出嗡嗡聲。

　　我在蘇菲身旁躺下，由於床鋪中央的彈簧鬆了，所以我不時滾向她，陳舊的床單上有種消毒水的氣味。我聽到遙遠的鐘聲報出正午的時刻。蘇菲睡在我身旁，嘴唇微張，呼出的氣息帶著點酒味。她所穿的低領絲質上衣使得一隻乳房幾乎完全裸裎，我抑制不住碰觸它的飢渴，用指尖輕撫著那透出藍色血管的雪白肌膚。在純粹的慾望中，我為自己這樣偷偷摸摸的行為感到羞愧，忙又縮回手。

　　我睡不著。腦海裏浮游著各種影像、聲音、過去和未來的日子，有時交雜在一起……納森憤怒的咆哮，殘忍而瘋狂，使我即刻將它逐出；我的小說裏一幕幕的景象和對話，就像是舞台劇：我父親在電話裏的聲音，慷慨、熱烈；（老頭子是對的嗎？我是不是該在南方永遠定居下來？）蘇菲坐在某個想像中的池塘邊，穿著游泳衣，露出一雙修長的腿；那可怕的一聲槍響在我耳旁縈繞；日落，闃靜無聲的午夜，朝曦矇矓的黎明，逝去的孩童，勝利，哀傷，莫札特，雨，九月的綠意，靜止，死亡，愛。樂隊正吹奏著「包紀上校進行曲」，聲音那麼遙遠，引發了我的思鄉情緒，並使我回憶著不久前戰爭的日子。樂隊的演奏聲逐漸消逝，那輕柔而令人心碎的和諧樂音，聽在我耳裏就像是催眠曲一樣。我睡著了。

　　我醒來時，蘇菲抱膝坐在床上，低頭看著我。由房間裏光線的變化──中午時像是傍晚，但現在幾近於黑夜──我看得出我已睡了好幾個鐘頭了。當然，我無從得知蘇菲像這樣俯視我已有多久了，但我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那是個符咒；她臉上的表情甜蜜、深思，而且有點愉悅。她的臉仍顯得憔悴，眼睛下有黑色的陰影，但是她似乎已恢復精神，頗為沉靜。當我對她眨著眼睛時，她說：「嗨，安妥牧師，你睡得舒服嗎？」

　　「耶穌，蘇菲，」我有點驚慌地說：「現在幾點了？我八成睡死了。」

　　「我才剛剛聽見外頭教堂的鐘聲，好像是三點鐘。」

　　我睏倦地動了一下，撫摸她的臂膀。「我們要出去走走，不能整個下午都待在房裏。我要帶妳去看看白宮，國會議廳，華盛頓紀念堂。還有福特戲院，妳知道，就是林肯被射殺的地方。還有林肯紀念碑。有太多東西要看了。我們先想想吃些……」

　　「我不怎麼餓。」她回答：「不過我想流覽一下這個城市，睡了一覺後我覺得好多了。」

　　我說：「妳睡得好熟。」

　　「你還不是。我醒來時，你張著嘴巴，打鼾。」

　　「妳開玩笑。」我有點驚愕地說：「我不會打鼾，我這輩子沒有打過鼾！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和別人一起睡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然後她彎身親吻我，舌頭迅速而調皮地溜進我的嘴裏，又驀地消失。在我還來不及反應前，她又回復抱膝而坐的姿態，只留下我的心怦然跳個不停。「上帝，蘇菲，」我開口道：「不要這麼做，除非──」我伸手拭了拭嘴唇。

　　「丁哥，」她打斷我的話：「我們要到那兒去？」

　　我有點困惑地說：「我剛才告訴過妳。我們出去看看華盛頓的景色。我們到白宮去，說不定我們正巧碰見哈瑞．杜魯門──」

　　「不，丁哥，」她正色說道：「我是說，我們真正的目的地是在那裏？昨天晚上納森──呃，昨晚他做了那些事以後，我們急急收拾了行李，你一直說：『我們一定要回家去，回家去！』你重複地說『回家去！』我就這樣跟著你，因為我怕死了，現在我們一起待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內，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要到那裏去？什麼家？」

　　「呃，蘇菲，妳知道，我跟妳說過。我們要到我告訴過妳的，那個位於維琴尼亞州南部的農場。我很詳細地對妳描述過那個地方，那裏的莊稼主要是花生。我從沒到過那兒，不過我父親說農莊非常舒適，有現代化的美國設施。妳知道──洗衣機、電冰箱、電話、自來水、收音機等等。等我們安定下來後，我確信我們可以開車到李契蒙去買部留聲機和許多唱片。我們兩個人都喜歡聽的音樂。李契蒙有一家米勒百貨公司，裏面有個很棒的唱片部門，至少我在唸大學時到那裏去──」

　　她再度打斷我的話，語氣溫和地說，「等我們安定下來？那麼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親愛的丁哥，你說『安定』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引起一種困擾而巨大的空虛，是我不可能以立即的答覆填滿的；因為深思「安定」兩個字的意義，我明白這個答案的必然性。我愚蠢地嚥了口口水，久久沒有說話，太陽穴兩邊血管裏的血急速地奔流，簡陋的小房間裏像墳墓般悄無聲息。最後我緩緩開口，比我自己所能想像的更加從容、勇敢；我說：「蘇菲，我愛妳。我要娶妳為妻。我要我們一起住在那個農場裏。我要在那裏寫作，也許終此一生，而我要妳和我一起待在那兒，幫助我，孕育一個家庭。」我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我非常需要妳，非常、非常需要。我希望妳也需要我，是不是太過份了？」雖然我的口吻堅決，但我的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蘇菲低下頭靠著我，我可以感覺到她略微發燙的臉頰。當我望著她被絲裙覆蓋住的臀部微微搖晃時，她貼近我耳朵喃喃地說：「哦，甜蜜的丁哥，你是多麼可愛。你百般照料我，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停頓一下，她的唇擦過我的脖子。「你知道嗎，丁哥，我已經超過三十歲了。娶了像我這樣的老太婆，你會怎麼樣？」

　　「我會很適應。」我說：「我會很適應的。」

　　「你會想要找一個年齡和你比較相近的人生兒育女，不是像我這樣的人。再說……」她噤聲不語。

　　「再說什麼？」

　　「呃，醫生說我想要再生孩子必須非常小心，在我……」又是一段沉默。

　　「妳是說，在妳經歷過那一切事情後？」

　　「是的。但不只是如此。有一天我會變得又老又醜，而你仍然很年輕，那時候我不會怪你再去追年輕漂亮的女孩。」

　　「哦，蘇菲，蘇菲。」我低聲抗議，絕望地想著她並沒有對我說：我愛你。「不要這麼說。妳永遠都會是我的──呃，我的……」我搜尋一個適當而溫柔的詞句，卻只想到了：「我的第一號。」聽起來非常陳腐。

　　她又坐直了身子。「我很想跟你到這個農場去。聽過你所說的一切，又看過福克納的小說後，我好想去看看南方。我們何不就到這地方去住一陣子？我可以陪著你，用不著結婚，然後我們再決定──」

　　「蘇菲，蘇菲，」我插嘴道：「我喜歡這個主意，再沒什麼比那樣更好了。我並不是個結婚狂。不過妳不明瞭住在那裏的人。我是說，他們都是品行端正、慷慨、善心的南方人，但是在像我們所住的那些小鄉村裏，不結婚而住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耶穌基督，蘇菲，那裏全是些基督徒！一旦大家都知道我們生活在罪惡裏──他們就是這麼說的──那些維琴尼亞好人會將我們全身塗滿焦油後插上羽毛，再把我們綁起來扔到前往卡羅萊納的列車上。真的，事情就是這樣。」

　　蘇菲低聲笑了起來。「美國人真滑稽。我以為波蘭人才是嚴厲的，但想想……」

　　我聽到一陣警笛聲和混亂的尖叫聲。都市的警笛聲即使相隔遙遠也令人感到憎惡，引起人心靈受損，莫名其妙地狂亂。這聲警笛發自距離我們三層樓下的狹窄街道，直灌入室，像延長的尖叫聲般刺耳。我的耳膜隱隱作痛，立即跳下床，把窗子拉下。在暗街盡端有一陣煙從一間看起來像是倉庫的房子冒了出來，不過消防車就在下面，對著半空中澆水。

　　我用力關上窗子，略覺放鬆了些，然而對蘇菲不安的心情似乎毫無助益。她躺在床上踢著腳跟，用一個枕頭蒙住頭部。我們才在都市住過，對於普通的干擾都很習慣，但卻很少聽過這麼近這麼大聲。慢慢地救火車通過了障礙，吵鬧聲減弱了。我轉過身注視蘇菲，她抬頭看著我。這陣騷亂使我的神經略微動盪，卻像可怕的鞭子將她抽得碎裂。她脹紅了臉，五官扭曲，翻過身去面對牆壁，渾身顫抖，又開始低聲哭泣。我在她身邊坐下。過了好一段時間後，她的啜泣聲逐漸停止，我聽見她說：「真對不起，丁哥。我似乎無法控制自己。」

　　我安慰地說：「妳已經很不錯了。」

　　有一會兒她躺在床上面對著牆壁沉思，氣也不吭一聲。最後她說：「丁哥，你有沒有作過一再重複的夢？那是不是叫做循環的夢？」

　　「是的。」我想起母親死後我所作的那個夢──她的棺材放在花園裏掀開了，那張被雨水浸濕的臉痛苦地注視我。「我曾經作過這樣的夢。」我說：「我母親死後，有一個夢不斷地重現。」

　　「你想那是不是都會和父母有關？我所作的那個夢是關於我父親。」

　　「真奇怪。」我說：「也許吧。我不知道。母親和父親──他們算是一個人生命的核心。」

　　「剛剛我睡著時，又作了這個一再重複，和我父親有關的夢。但是我醒來時一定是忘了。然後消防車的聲音──警笛聲，雖然可怕卻有一種奇怪的音調。那使我震驚，又一次想到這場夢。」

　　「那是個什麼樣的夢？」

　　「那和我年幼時所發生的某件事情有關。」

　　「那是什麼呢，蘇菲？」

　　「呃，在我述說這個夢之前，你必須先知道一件事。那時候我十一歲。我告訴過你，夏天時我們到多洛邁特去度假。每年夏天，我父親都在波扎諾山上租一間農舍──一個叫歐波的小村子，說德語的，當然，那裏有一些波蘭移民，來自克瑞科和華沙的教授，還有一些波蘭貴族──至少他們很有錢。我記得其中一個教授就是著名的人類學家布洛尼斯勞．梅理諾斯基。我父親想要和梅理諾斯基交往，但是梅理諾斯基討厭我父親。在克瑞科時，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一個大人說，梅理諾斯基教授認為我父親是個暴發戶和無可救藥的俗人。總之，歐波有個有錢的波蘭女人，叫做薩托麗思卡公爵夫人，我父親和她很熟，夏天時常和她見面。她們家族是波蘭極古老的貴族，我父親喜歡她，因為她很富有，而且，呃，她對猶太人的看法和他相同。

　　「那時是畢蘇斯基在位的時候，你知道，波蘭猶太人受到法律保護，過著和平常人無異的生活。我父親和薩托麗思卡公爵夫人常聚在一起談論猶太人的問題，以及總有一天必須將猶太人除去。那很奇怪，丁哥，因為我父親在克瑞科談到猶太人時總是非常謹慎，無論當著我或我母親或任何人的面前。至少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但是在義大利的歐波，和薩托麗思卡公爵夫人在一起時就不一樣了。她是個八十歲的老婦人，總是穿著高貴的長袍，就是炎夏也一樣，而且配戴珠寶，她和我父親常在她那幢華美的莊園裏喝茶，談論猶太人。他們都是以德語交談。她有隻漂亮的伯尼斯犬，我會和那隻狗玩，聽他們說話，話題不外乎猶太人；將他們全部送走，除掉他們。公爵夫人甚至願意為這件事建立一個基金會。他們常談到島嶼──錫蘭、蘇門答臘、古巴，最常談的是馬達加斯加，說要把猶太人送到那裏去。我心不在焉地聽他們交談，或者聽著留聲機播放出來的音樂。丁哥，我的夢就是和這個音樂有關。」

　　蘇菲再次停住口，用手指壓著閉上的眼睛。她轉身對我說：「丁哥，我們要去的地方會有音樂吧。沒有音樂恐怕我耐不了多久。」

　　「這個，坦白告訴妳，蘇菲。出了紐約市，收音機上就聽不到什麼節目了。沒有WQXR，也沒有WNYC電台。只有禮拜六下午可以收聽到米爾頓十字會和大都會歌劇。其餘的就是南方的山區民謠。有些很好聽的。也許妳會成為洛伊．亞福的歌迷。不過，我說過，我們一搬入農莊，第一件事就是買部電唱機和唱片──」

　　「納森買那麼多唱片給我聽。把我寵壞了。」她插嘴道：「但音樂是我的根源，生命的根源，你知道，」她噤聲再次追思往事。然後她說：「薩托麗思卡公爵夫人有部留聲機。那是早期的留聲機，並不很好，卻是我第一次見到和聽到的。奇怪，不是嗎，這個憎恨猶太人的波蘭女人竟然喜愛音樂。她有很多唱片，每當她放唱片給我們聽時，我就快樂得幾乎發狂。這些唱片大部份都是義大利和法國的歌劇，但有一張唱片我特別喜歡。那一定是一張很珍貴的唱片。那是舒曼亨克夫人演唱布拉姆斯所寫的『列德』。第一次聽這張唱片時，我坐在椅子上，著迷地傾聽帶著唱片雜音的美妙歌聲，直想著那是我所聽過最悅耳的歌曲。奇怪，我和父親去拜會公爵夫人那麼多次，卻只聽過這張唱片一次。我渴望能夠再聽到。哦，上帝，我覺得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只求能夠再聽到那段歌曲。可是我太內向了，而且，要是我那麼……那麼勇敢的話，父親會處罰我的……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的夢見我看見薩托麗思卡夫人穿著美麗的長袍走到留聲機旁，轉身像是對我說：『妳要不要聽布拉姆斯的列德？』我總是想說要。但是我還沒說出任何話以前，我父親就開口了。他就站在公爵夫人身邊，直視著我說：『請不要為這孩子播放那段音樂。她太笨，根本就聽不懂。』然後我就痛苦的醒了……只不過這一回更痛苦，丁哥。因為在剛才的那場夢裏，他對公爵夫人所說的似乎並非關於音樂，而是關於……」蘇菲猶豫了一下，喃喃說道：「關於我的死。我想，他要我死。」

　　我轉身走向窗畔，心中充滿了不安和不悅。一絲模糊而苦澀的燃燒味滲入房裏，但是我仍然開了窗子，看見煙像藍色的薄紗般浮遊在街道上。那幢燃燒的大樓冒著烏黑的濃煙，但我沒有看到火焰。警笛的聲音又響了，不過這次是來自相反的方向，我看見一柱射向半空窗子的水澆熄了隱藏在室內的火，由窗口又猛地冒出一團濃煙。下方的行人道上有些穿著襯衫的蠢人想要奔向前去觀看，兩個警察開始用木柵欄將街道圍起來。旅館，或我們，並不會受到威脅，但我發現自己焦慮地打著冷顫。

　　我回過頭去，正好和蘇菲的目光相遇。她望著我說：「丁哥，我要對你說一件我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從來沒有。」

　　「那麼，告訴我吧。」

　　「不知道這件事，你根本就不會了解我。我知道到頭來我總要告訴某個人的。」

　　「告訴我，蘇菲。」

　　「你得先給我倒杯酒。」

　　我毫不遲疑地走到她的皮箱前，抽出了第二瓶威士忌；我知道她藏在那裏。我心想：喝醉吧，蘇菲，妳有一醉解千愁的權利。然後我走入小浴室，在一只綠色塑膠杯裏盛了半杯水，拿到床前。蘇菲把酒倒入杯子裏，直到注滿為止。

　　她問：「你要喝一點嗎？」

　　我搖搖頭又走回窗畔，深吸了一口夾帶著煙霧的空氣。

　　「我到達奧希維茲那一天，」她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天氣非常好，連翹花開了滿地。」

　　我心想，而我正在北卡羅萊納吃香蕉。這不是我第一次思及此事，但直到這時候我才感到十分荒謬。

　　「可是，丁哥，在華沙時有一個冬天的晚上，玟妲曾預言過她自己以及我和我兒女的死亡。」

　　「哦，上帝，哦，我的上帝。」我低語道。我望見窗外，煙霧籠上四周的屋頂，火焰終於竄上天際，那些原來虔誠的禱告語已變得毫無意義。我一次又一次的低語「哦，上帝」或「哦，我的上帝」甚至於「耶穌基督」都如同白癡夢想著上帝，或者以為真有上帝這種東西存在一樣的空洞。

　　※※※

　　「有時候我不得不認為世界上一切壞事，一切邪惡，都和我父親有關。那年冬天在華沙時，我並不為父親及他所寫的東西感到愧疚。不過我常覺得羞慚，這和愧疚並不相同。羞慚是一種甚至比愧疚更難以忍受的感覺，想到我父親的夢想竟然在我目睹下逐步實現，我真想一死了之。由於我和玟妲在一起，又是她的好友，所以我獲知了許多事情。任何地方發生任何事她都有情報，我已經知道他們怎麼把成千上萬的猶太人送到屈陵卡或奧希維茲去。最初大家以為他們是被送到那裏去勞動的，但抗暴組織有很好的情報網，沒多久我們就知道了真相。知道瓦斯室，火葬場及所有的事。那正是我父親的夢想──這使我難受之至。

　　「我去焦油紙工廠做工，常是徒步前往，有時候也搭乘街車，但都要經過猶太區。德國人還沒有把猶太區的人全都害死，但正在進行中。我常看見一隊隊的猶太人，在納粹的槍枝脅迫下高舉著雙手，像牛群一樣被趕著前行。那些猶太人看起來是那麼陰鬱無助；有一次我不得不跳下街車到路旁嘔吐。這種種慘狀似乎都是我父親所認可的，不只是認可，就某方面說來可以說是創造。我無法再隱瞞這個事實了，我知道我得告訴某個人。華沙沒有人熟知我的身世，我是冠著夫姓的。我決定把這件……這件壞事告訴玟妲。

　　「然而……然而，你知道，丁哥，我必須向自己承認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被猶太人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際遇迷住了。我說不出這種感覺。並不是愉悅，倒不如說感到噁心。然而當我遠遠地經過猶太區時，我會停下腳步，為某些景象著迷；看著他們把猶太人趕在一堆。當我領悟到我所以著迷的原因時，我驚愕地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是我突然明白只要德國人能把他們無窮的精力用來毀滅猶太人，我就安全無虞。不，不是真的安全，而是比較安全。儘管一切事情都那麼糟，和這些無助的猶太人相比，我們是安全多了。因此只要德國人費力去摧毀猶太人，我和傑恩和伊娃就會比較安全。就是冒著危險從事地下工作的玟妲和約瑟也一樣。但這使我更覺羞愧，因此，在我所說的這個晚上，我決定告訴玟妲。

　　「我記得，我們就要結束少得可憐的晚餐──豌豆、蕪菁湯和一種味道奇差的臘腸，我們暢談思念不已的音樂。」晚餐時我一直沒說出我心底想說的話，最後我鼓起勇氣說：「玟妲，妳有沒有聽過貝根斯基這個姓氏？畢紐．貝根斯基？」

　　「玟妲思索了一會兒。『哦，有的，妳是說克瑞科那個法西斯黨教授。他曾在這裏發表過反猶太人的言論。我早就將他忘了，不知道他的下場如何。說不定他現在正為德國人工作。』」

　　「他死了，」我說：「他是我父親。」

　　「我看得出玟妲戰慄了一下。室外和室內都好冷。雨雪打在窗子上，發出嗒嗒的聲音。孩子們都睡在隔壁房間裏。因為我已經沒有燃料了，沒有煤也沒有木頭，所以我讓他們睡在玟妲那裏。我注視玟妲，但是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了一會兒後她說：『原來他是妳父親。有這樣的父親一定很奇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似乎很平靜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對這種反應感到很驚訝。我是說，全華沙的地下組織人員中，大概數她對猶太人做了最多幫助，或者該說是最為盡力。我想，設法援助猶太區算是她的專長。她認為任何出賣猶太人的人，就是出賣波蘭。約瑟去謀殺出賣猶太人的波蘭人，就是聽命於她。但是對於我揭露父親的身分她卻好像絲毫不感到驚駭，而且顯然也不覺得我──呃，受到了污染。我說：『我無法泰然自若地談論他。』她溫柔的回答我：『親愛的，妳不該這樣。我不在乎妳的父親是誰。妳不能為他可悲的罪惡而自責。』」

　　「我說：『很奇怪，妳知道。他是在德國境內被德國人殺害的。在薛辛霍森。』」

　　「不過，她對這個諷刺仍顯得無動於衷。她只是眨眨眼，用手順著頭髮。她的頭髮又紅又稀疏，一點光澤也沒有──因為缺乏營養而乾枯稀疏。她說：『他一定是佔領後就被送走的那些傑寧大學教職員中的一個。』」

　　「我說：『是的，我丈夫也是。我從沒有告訴過妳。他是我父親的學生。我恨他。我對妳說了謊。我希望妳原諒我曾經騙妳說他在入侵期間戰死了。』」

　　「我繼續道歉，但玟妲打斷了我的話。她點了一根香煙。我記得只要她弄得到煙，她就猛抽個不停。她說：『喬莎甜心，沒有關係。老天爺，妳以為我在乎他們是誰嗎？重要的是妳。妳丈夫可能是個蓋世太保，妳父親是喬賽．戈培爾（譯註：德國納粹主義宣傳者，一八九七─一九四五），而妳仍然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她走到窗畔，拉下了窗簾。只有危險的時候她才會這麼做。那是一幢五層樓建築，但是這裏藏有許多機密。因此玟妲從不粗心大意。我記得她看看錶說：『不一會兒我們會有客人。來自猶太區的兩個猶太領袖。他們要來拿一批手槍。』」

　　「我當時想著：老天爺！每當玟妲提到槍、祕密會晤、與危險有關的任何事情、被德國人襲擊的可能性等等，我的心就怦然跳動，而且反胃噁心。幫助猶太人被逮住的話必死無疑，你知道。我全身發冷，虛弱不堪──哦，我是那麼膽小！我希望玟妲不會提及這些事，每當我驚慌不已時，我不禁想著怯懦是否是承襲自父親的另一件壞事。但玟妲說：『我從情報人員那裏聽說過其中一個猶太人，他是個勇敢而能幹的人，置生死於度外。現在他們起而抵抗，但是毫無組織。他送信給我們的集團說，猶太區很快就會有一次全面暴動。我們曾和其他人交涉過，不過這個人是發電室──是個推動者，他的名字叫做費雄。』」

　　「我們等了好一會兒，但是那兩個猶太人並沒有來。玟妲告訴我槍枝就藏在地下室裏。我到臥室去看看兩個孩子。臥室裏的空氣也還是冷得像刀割一樣，傑恩和伊娃頭部上方都有一點蒸氣。風吹過窗戶的隙縫呼呼作響，我記得我禱告第二天能夠得到一些煤炭或木塊。窗外黑漆漆的，整個城市都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寒冷使我發抖不止。那夜伊娃因為感冒耳朵又痛，在床上躺了好久才睡著。她的耳朵非常痛，玟妲為她弄到幾顆珍貴的阿斯匹靈，伊娃服了藥後總算入睡了。我又祈禱明天早上她的感冒和病痛都已痊癒。這時我聽見一聲敲門聲，便走回客廳。」

　　「我不大記得另一個猶太人了──他很少開口──但是我還記得費雄。他矮壯結實，有一頭沙色頭髮，約莫四十來歲，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雖然他戴著眼鏡，這雙眼睛仍然可以看穿你。我記得他的鏡片破了一只，但又用膠黏合。他的禮貌掩不住憤怒，雖然保持著良好的態度，但卻顯得懊惱不已。他開門見山地對玟妲說：『我現在無法為這些槍枝付錢給妳。』我不大聽得懂他那口蹩腳的波蘭語。『我會儘快付錢，』他笨拙而生氣的說：『但不是現在。』」

　　「玟妲叫他和另一個猶太人坐下來，開始說著德語。『你帶著德語的口音。你可以用德語和我們交談，或者是意第緒語也無妨──』」

　　「但他以流暢而完美的德語憤憤地打斷她的話：『我不需要說意第緒語！在妳出生之前我就說德語了──』」

　　「然後玟妲迅速插嘴道：『用不著解釋。說德語。我朋友和我都說德語。任何時候你都無需付錢向我們購買武器，尤其是現在。這些槍枝是從親衛隊那裏偷來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絕不會要你們的錢。雖然我們用得著基金。以後再談這個問題吧。』我們也坐下來。她就坐在費雄旁邊。電燈泡發出慘淡的黃光，我們不知道光線能持續多久。玟妲對費雄和另一名猶太人遞上香煙，他們接受了。她說：『這是南斯拉夫的煙，也是從德國人那裏偷來的。這個燈隨時都可能熄滅，所以我們來談正事吧。但是首先我要知道一件事。費雄，你的背景是什麼？我要知道和我交涉的是什麼人，我也有權知道。』」

　　「你知道，玟妲和人們交涉的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實在是叫人佩服。我望著她。她看起來很……憔悴。我想你會這麼說。她已經有兩夜沒有閤眼了，不停的工作、行動，總是置身於危險中。她花了很多時間編了一份地下報紙；這是很危險的。我想我對你說過，她並不真的很美──她雪白的臉上長有雀斑，而且她下巴太長，但她有種很特殊的魅力。我一直瞪著她看──她的臉色就和那個猶太人一樣嚴厲而不耐煩──激烈的表情使她顯得格外迷人。」

　　「費雄說：『我出生於波哥士，但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母親到德國去了。』他的聲音變得忿然而嘲諷：『所以我的波蘭語說得那麼糟。我承認在猶太區我們某些人是儘可能地少說波蘭語。不說壓迫者的語言是件愉快的事。』他又以較溫和的語氣說：『我在漢堡長大並受教育，是新大學第一屆的畢業生之一。後來我在符茲堡一所中學教法文和英國文學。我就是在那裏教學時被捕。當他們發現我出生於波蘭時，於一九三八年將我放逐到這裏來，同行者還有我妻子、女兒和其他出生於波蘭的猶太人。』他停了一下，苦澀地說：『我們逃過了納粹，現在他們正大肆搜捕。可是我應該更懼怕誰呢？納粹還是波蘭人──我想是我該視為同胞的波蘭人？至少我知道納粹會做些什麼事。』」

　　「玟妲不理會他的嘲諷，開始談論槍枝。她說此刻槍枝就在地下室裏，用厚紙包裹著，另外還有一箱彈藥。她看看錶說十五分鐘之內，兩個義勇軍的同志會在地下室裏等著把槍械搬到玄關處。他們事先安排過信號，她聽到信號後會指示費雄和另一個猶太人立刻離開房間下樓到玄關處，槍械都被搬到那裏了。然後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幢大樓。她說她必須指出一件事，有枝手槍的扳機還是什麼地方故障了，但她會儘快找一枝好的換上。」

　　「費雄說：『有件事妳還沒有告訴我們。這批武器數量有多少？』」

　　「玟妲望著他。『我以為你知道。三把陸傑自動手槍。』」

　　「費雄的臉色發白。『我不敢相信，』他低聲說道：『他們告訴我會有一打手槍，也許更多些。另外還有一些手榴彈，我不敢相信！』我看得出他不只是忿怒，而且絕望。他搖著頭。『三把陸傑，其中一把扳機故障。我的上帝！』」

　　「玟妲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公事化的口吻說：『目前我們只能做到這樣。我們會再想法子多弄些槍械，我想我們會的。彈藥共有四百匣。你仍會需要更多，我們也會設法去偷。』」

　　「費雄突然溫和地道歉：『請原諒我的反應。我誤以為不只這些而已，所以感到失望。今天稍早些我曾和另一批游擊兵接洽過，想明瞭我們可以獲得多少幫助。』他停住口憤憤地望著玟妲。『結果令人難以置信！那些喝醉酒的畜牲，他們嘲笑我們，輕視我們。他們叫我們開克！這些波蘭人。』」

　　「玟妲冷靜地問：『他們是那一路人？』」

　　「『他們自稱是O.N.R.，但是昨天我和另一個波蘭抗暴組織交涉也遭到了同樣的困難。』他絕望地說：『我得到了三把手槍，輕視和譏笑，對抗兩萬名納粹部隊。老天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玟妲很惱火，我看得出，對一切──對生命──感到生氣。『O.N.R.那群通敵者。狂熱份子，法西斯黨。你是猶太人，應該得到更多同情。不過我要警告你，共產黨也一樣壞，甚至更糟。你要是去找柯辛斯基將軍領導的游擊赤軍，那就是冒著被槍殺的危險。』」

　　「『這太荒謬了！』費雄說：『我很感激你們所提供的三把槍，但妳難道不明白這使我啼笑皆非嗎？這件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看來我們的同胞是棄我們不顧了！』」

　　「玟妲站起身，指尖按著桌面，略微傾身。她仍然試圖控制著自己，看起來疲憊而蒼白。她激動地說：『費雄，你要不是愚蠢就是天真，不然就是兩者兼有。你當然沒有忘記波蘭是個反閃人的國家吧。你自己剛用過「壓迫者」這個字眼，住在一個發明反閃人主義的國家，住在我們波蘭人創設的猶太區裏，你怎麼能期待從你的同胞那裏獲得協助？除了我們少數的人為了某種原因──理想主義、道德信仰、人類團結等任何原因──願意盡力救助你們之外，你還能期待什麼？老天爺，費雄，你的雙親帶著你離開波蘭，離開憎恨猶太人的同胞。可憐的人，他們並不知道德國那溫暖、友愛的胸懷會變成熾烈冰冷將你們推拒。他們不知道當你回波蘭時，那些憎恨猶太的人正等著你和你的妻女，準備將你們都踩入塵土中。這是個殘忍的國家，費雄。這麼多年來它變得殘酷，因為它嘗過太多次的失敗。像波蘭人這樣迭經挫敗的民族，知道怎麼殘酷地對待將他們分散的其他民族，例如你們猶太人。我很驚訝O.N.R.那幫人只不過嘲笑你們開克就將你們放走！』她頓了一下，又說：『對於我仍然深愛這個國家，必要的時候情願在十分鐘內為它犧牲生命，你是不是覺得奇怪？』」

　　「費雄瞪著玟妲說：『我想，但我不能，因為我自己也隨時準備赴義。』」

　　「我很擔心玟妲，我從沒見過她那麼疲倦，我想你會說『神經衰弱』，她賣力工作，吃得又少，而且沒有休息。她的聲音時而會變得沙啞，我看見她按著桌面的手指顫抖。她閉上眼睛，全身戰慄。我以為她要昏倒了。然而她卻又睜開眼睛說話，聲音充滿悲傷。『難道你不明白有些波蘭人冒著生命危險救助猶太人嗎？雖然有時候我們的奮力會歸於徒然。無論成敗與否，我們總是盡力了，我個人便已感到滿意。』」

　　「過了一會兒後，玟妲又說：『我不想冒犯你，費雄，很顯然的你是個勇士。今晚你冒險到這裏來，我知道你身受的痛苦。自從去夏我看過私運出屈陵卡的照片後我就知道了。我是最初看到這批照片的人之一，就和別人一樣，最初我不敢置信。現在我相信了。每次我走近猶太區，就想起一個瘋子用機槍掃射一籠老鼠的景象。我明白你們的無助。可是我們波蘭人本身也是無助的。我們比你們猶太人更自由──更可自由行動，也更會遭遇到不測的危險──每天我們仍會受到圍攻。我們不像是關在籠裏的老鼠。我們像是在燃燒的危樓中奔竄的老鼠。我們可以逃離火焰，找陰涼的地方，到安全的地下室去。少數幾隻甚至可以逃出大樓。每天我們有許多被活活燒死，但那是一幢大樓，我們也因自己的數目之多而得救。火燒不死我們全部，然後有一天──也許──火會熄滅。等它熄滅了，就會留下許多倖存者。但是籠子──籠裏的老鼠大概都難逃厄運。』玟妲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費雄。『讓我問你一個問題，費雄。你以為在危機中奔竄的老鼠對籠子裏的老鼠──他們從不以為有血親關係的──應該要有多少關切呢？』」

　　「費雄注視玟妲，目光片刻也不曾移開。他一句話也沒說。」

　　「玟妲又看看錶。『再過四分鐘我們就會聽到口哨聲。那表示你們兩個人要離開這裏下樓去。包裹就放在門邊。』她又繼續說：『三天前我在猶太區和你們的一個同胞商議過。我不說出他的名字，沒這個必要。我只說他是極力反對你和你這一團的派系領袖。我想他大概是個詩人或小說家。我是喜歡他，但我不同意他的某些見解。他說到猶太人時顯得很虛偽』。他用了這樣的句子：『我們珍貴的痛苦遺產。』」

　　「這時候費雄插嘴道：『那一定是列恩塔。莫須．列恩塔。這個誇大其詞的傢伙。』我們都笑了起來。」

　　「然後玟妲又說：『我蔑視把痛苦視為珍貴的想法。在這場戰爭中每個人都受苦──猶太人、波蘭人、吉普賽人、俄國人、捷克人、南斯拉夫人。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猶太人更是受害者的受害者，這是最大的差異。但沒有什麼痛苦是珍貴的，而且每個人都死於非命。在你離開前我要給你看些照片。我和列恩塔交談時就把這些照片帶在身上。那時我才剛拿到手。我想拿給他看，但為了某個原因，我沒有這麼做。現在我拿給你看。』」

　　「就在這時候電燈熄了。我的心中一陣恐懼。有時候這只是停電的緣故。但我知道當德國人要襲擊一幢房子時，會把電力切斷，這樣他們可以用搜索燈捉住裏面的人。我們全都僵立不動，小壁爐裏發出微明的火光。等玟妲確定那不過是停電時，她點上了一根蠟燭。我還在發抖，玟妲把一疊照片丟到桌子上，說道：『看看這個。』」

　　「我們都彎腰細看。起初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好像是一堆棍子──一大堆像小樹枝般的棍子。然後我看清楚了──這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景象，一輛裝滿了死兒童的貨車，好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全都僵硬的擠成一堆，看起來必是凍死的。另外那些照片也都一樣──許多貨車，載著凍死的小孩。」

　　「『這些孩子並不是猶太人。』玟妲說：『他們是波蘭人，全都未滿十二歲。他們是沒有逃過火燄的小老鼠。這些照片是義勇軍的隊員在扎莫茲和盧布森的路上拍到的。每輛車裏都裝著幾百個屍體。這些孩子不是餓死就是凍死的，總數怕不只幾千個。』」

　　「沒有人說話。我只聽得到沉重的呼吸聲，但是沒有人說話。最後開口的還是玟妲，這回她的聲音哽咽而不穩定。『我們還不確知這些孩子是從那裏運出來的，但我們認為，他們是被拒絕參與里本斯朋計畫的犧牲者。他們被納粹由父母身邊擄走，檢查時認為不合，所以要被送到梅大涅或奧希維茲去處置──消滅掉。但是他們還沒到達那裏就先餓死凍死了。光是扎莫茲一個地區就有三千個波蘭兒童失蹤。這些人中大部份都死了。這也是集體屠殺，費雄。』她舉起雙手遮覆著眼睛，又說：『我本想告訴你，單單在扎莫茲地區受到屠殺的成年人，數以千計無辜的男女。可是我沒辦法。我太累了，突然覺得暈眩。那些孩子就夠慘了。』」

　　「玟妲的身子微微顫動。我握著她的手肘，想讓她坐下來。但是她卻以單調的聲音繼續往下說：『納粹最痛恨你們，費雄，目前為止你們所受的苦也最深切，但他們不會就此罷手。你以為他們消滅了猶太人後就會拍拍手停止殺戮，讓世界呈現和平嗎？要是你這麼想，你是低估了他們的邪惡。因為他們一結果你就會來抓我。雖然我有一半德國血統。我想他們不會讓我輕易就死。然後他們也會抓走我這位金髮的朋友，像對付你那樣的對付她。同時他們不會放過她的小孩，就像他們不放過照片上的那些孩子一樣。』」

　　在華府這個陰暗的小房間裏，蘇菲和我在不知不覺間交換了地位，所以現在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的人是我，而她站在窗畔，望著遠處的火光沉思。她一時噤聲不語，我可以看見她的側面，沉浸在回憶中。外面的窗架傳來鴿子的咕咕咯咯聲。教堂的鐘又響起：四點。

　　最後蘇菲又開口了。「次年在奧希維茲，我告訴過你，他們逮捕玟妲，折磨她，將她掛在一根鉤子上，慢慢勒死。我聽到她的死訊，想起種種往事，但印象最深刻的是華沙那一夜。費雄和另一個猶太人離去後，她坐在桌邊，把臉埋在雙手中，疲憊已極的低聲飲泣。真奇怪，在此之前，我從沒有看過她掉眼淚。我以為她認為那是軟弱的象徵。我伸手攬著她，看她啜泣不止。她是那麼年輕，和我同年。又是那麼勇敢。」

　　「她是個同性戀者，丁哥。但是我覺得那已無關緊要了。我們曾經同睡過一、兩次──我不妨告訴你──但我想對我們兩個人而言這並沒什麼意義。她知道我──呃，我並不真適應她的方式，所以她並不強迫我繼續。她也不生氣或抱怨。然而我愛她，因為她比我好，她那麼了不起。」

　　「因此正如我說的，她預言了她自己、我和孩子們的死亡。她就那樣趴在桌上睡著了。我不想驚擾她，想到她說的那些兒童，還有那些可怖的照片──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恐，一種像是死亡的陰影圍攏過來。我走近孩子們睡覺的房間，做了件我自知不該做的事──喚醒傑恩和伊娃，將他們兩人抱了起來。他們兩個人清醒過來，呻吟低喃，然而卻很輕，我想那是由於我急於將他們抱在懷中的緣故。」

　　「窗外漆黑寒冷，毫無燈火，除了黑暗、凍人的雨雪和淒厲的風外，這個城市空無一物。我記得我打開窗子讓寒風呼嘯吹入，那時候我真想抱著孩子投入那一片黑暗中。」

　　※※※

　　運送蘇菲和她的孩子和玟妲到奧希維茲去的火車車廂不同於尋常，那不是德國人平常用來運送囚犯的貨車或家畜車，令人驚訝的，那是老式但仍然可用的客車廂，走道上鋪著地毯，還有小客室、盥洗室，車窗上鑲有菱形的金屬告示，寫了波文、法文、俄文和德文，告誡旅客不要將頭手伸出車外。由破舊但卻還很舒適的座椅，以及豪華但已經生銹的吊燈看來，蘇菲猜想這以前是頭等車廂；和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和父母親到維也納、波森或柏林去時所坐的一樣。

　　不同的是，這個車廂的窗子全都用木板牢牢釘住了。本來讓六到八個人乘坐的小客室被德軍硬塞了十五、六個人，加上這些人所攜帶的行李。因此在陰暗的光線下，總有六、七名男女犯人必須挺直地站在侷促的空間裏，依附著彼此以免在火車的震動中跌向坐著的人。傑恩和伊娃是這間小客室裏僅有的孩童；他們輪流坐在蘇菲和其他人的膝上。在這個幽暗的囚室中至少有一個人吐了；那是個男人，掙扎地擠出車廂和擁擠的走道到廁所去。「比貨車好。」蘇菲記得有個人說：「至少還可以伸伸手腳。」但是由於在無數的接合點拖延、脫軌，這段旅程卻意外的長久：原來只要一個早上的旅途──由早上六點到中午──卻耗費了三十個鐘頭。

　　也許因為她一直抱著樂觀的想法，德國將她和其他犯人推入這個車廂的事實，使她感到頗為慰藉。大家都知道納粹是用貨車和家畜車將犯人運送到集中營去的。因此，蘇菲帶著傑恩和伊娃上了車後，她安慰地想著，這些豪華的車廂以往是給有錢的波蘭人和觀光客乘坐的，現在代表一種特權，意味她所受到的待遇會比那一千八百名希臘猶太人（他們已在運牛車廂內擠了好幾天）為佳，結果證實了這個想法就如同她先前在猶太區所想的──納粹忙著消滅猶太人正是她自己安全的保證──一樣愚蠢而徒然。

　　奧希維茲──這個名字在同室的犯人口中低聲覆訴時，使她感到虛弱而害怕，但是她卻深信火車的目的地不是這個地方。儘管在蓋世太保的監獄裏謠傳他們最後會被送到奧希維茲去，她卻不斷地祈禱被送到德國的勞工營去；有許多波蘭人都已被送到那裏，根據謠傳，那裏的情況沒有奧希維茲的殘忍可怖。但隨著火車的前往，奧希維茲愈來愈顯得無法避免了，蘇菲痛苦地意識到自己也將是聯合、報復的懲罰下的犧牲者。她不斷地告訴自己：我不屬於這裏。要不是她不幸和那些義勇軍的人員關在一起，（由於她和玟妲交情不尋常又共住在一幢大樓，雖然她不曾幫助過抗暴份子，卻難逃厄運。）她只會承擔起私運肉類的重罪名，而不會被視為嚴重無比的顛覆罪，送到這麼命運難卜的地方。但更可笑的是，她並未受到任何指控，只是受過質詢後便被完全遺忘了。

　　這趟旅程中有些事情她清晰地記得。臭味、窒悶的空氣、不停地換位置──站立、坐下、又站立。有次車子突然煞車時，一個盒子掉下來打中她的頭部，她並不驚愕，也沒有受傷，只是頭上腫了個大疱。透過窗戶的隙縫向外望去，春天的陽光已轉變為綿綿細雨：在雨簾後，樺樹仍覆著殘冬的白雪，彎腰駝背。遍地開著連翹花，翠綠的原野沒入了遠處的赤松林。陽光又露出來了。她藉著微弱的光線唸給傑恩聽的書擱在她的膝上：德文本的「海角一樂園」；波文本的「白牙」和「賓樂與山姆」。她手中緊抓著伊娃拒絕放到行李架上的兩件東西：放在皮匣子裏的長笛，和伊娃自襁褓時就愛不釋手的一隻單耳、獨眼的玩具熊。

　　雨又下來了，這回是滂沱大雨。車廂裏瀰漫著嘔吐物的氣味。同室的乘客：兩個修道院的女孩，大約十六歲，害怕的低聲啜泣，時睡時醒，醒來時就唸著禱文；韋托，一個黑髮的年輕人，是義勇軍的一員，已經在計劃著顛覆或逃亡，不停地寫字條傳給在另一間小客室的玟妲；一個嚇得半瘋的老婦人，堅稱她是名作曲家威寧斯基的姪女，說她緊挾在懷中的那一束文稿，是他最著名的波蘭舞曲原稿，說她將會得到特赦，韋托對她吼道，納粹會讓他們拿那毫無價值的波蘭舞曲擦屁股時，她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飢餓開始使人胃部發痛。一點食物也沒有。另一個老婦人──差不多已經半死了──自心臟病發作倒在外面的走道後就沒有移動過，她的手凍僵了，灰白的臉印上了越過她或繞過她不小心留下的鞋印。一個鐘頭的睡眠後，晨光透了進來。在陰鬱昏茫的晨霧中，火車繼續向西行，越過兩個她熟知的小鎮：科維那、薩托。飢餓使得伊娃上了火車後第一次放聲哭泣。別哭，寶貝。在昏倦中她作了一個瘋狂的夢：她穿著王袍戴著王冠，坐在上萬名旁觀者面前，突然飛了起來。她搧動睫毛，睜開眼睛。火車戞然而止。奧希維茲。

　　他們在車廂裏等了幾乎一整天。稍早些發電機已被關上，小客室裏的燈泡都熄了，剩下的只有透過釘死的木板縫隙透入的日光。樂隊奏樂聲由遠處傳來。車廂裏有股驚慌的騷動，陰暗中響起了焦慮的低語聲──沙啞、聲浪漸增，但一如樹葉隨風摩挲的聲音一樣模糊難辨。修道院那兩個女孩齊聲低吟著聖母禱詞，悲泣不止。韋托大聲叫她們閉嘴，同時蘇菲聽到玟妲的聲音由車廂另一端傳來，要求抗暴份子和其他人保持安靜，不要驚慌。

　　大約在中午時分，他們得知來自馬其尼亞的那些猶太人的消息。韋托接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猶太人都上了貨車。」韋托大聲而沉鬱地唸了出來，蘇菲驚駭地緊擁著傑恩和伊娃，立刻就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猶太人都被送到瓦斯室去了。」蘇菲不禁隨著修道院的女孩一起祈禱。這時候伊娃開始大聲哭泣。孩子們一路上都表現得很勇敢，但此刻飢餓使得這個小女孩再也忍不住淚水。蘇菲搖著她、安慰她，她痛苦地尖叫，她的尖叫聲比希臘猶太人的命運更令蘇菲恐慌不已。但很快的尖叫聲停止了，前來解救的人是傑恩。他對妹妹自有一套辦法──先用他們共有的私語勸她止住叫喊，接著抱著書坐在她身旁。在昏暗的光線中，唸著小男孩賓樂的故事給他妹妹聽；他時而咯咯笑著，悅耳的聲音就像溫柔的符咒，加上伊娃的疲累，終於使她閤眼入睡。

　　好幾個鐘頭過去了。近黃昏了。最後另一張紙條傳到韋托手中：「ＡＫ第一批上了貨車。」這明顯地表示了一件事：和猶太人一樣，幾百名義勇軍也被趕上貨車，載到柏肯諾和火葬場。蘇菲直瞪著前方，兩手放在膝上，等著就死，雖然驚恐，卻第一次感到苦樂參半的解脫。那個威寧斯基的老姪女昏死了過去，「波蘭舞曲」散了一地，她的兩邊唇角淌著口水。許久以後，蘇菲回想不知自己是否也接著不省人事，因為她所記得的下一件事是，她攙著傑恩和伊娃，頭昏腦脹地下了車，面對著弗禮茲．桀門．尼葉曼醫生。

　　蘇菲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後來也沒再見過他。我將他命名為弗禮茲．桀門．尼葉曼，只因這聽起來就像一個納粹醫生的名字──蘇菲覺得他突然出現又驀地消失，然而卻留下了一些有趣的印象。其一：他相當年輕──約莫三十五，最多不超過四十──容貌英俊而冷酷。事實上，桀門醫生的印象和外貌、聲音、態度及種種特性都使蘇菲永難忘懷。例如，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想把妳弄上床陪我睡覺。」粗野而無禮的話，沒有修飾，也沒有格調。對一個醫生及紳士而言，講這樣的話未免失之猥褻，雖然他很顯然是喝醉了，這可以解釋他何以如此魯直。蘇菲乍見他時所以會以為他是個貴族，是因為他和一個德國的年輕貴族軍官長得很相像，那個人是她父親的朋友，當她十六歲和父親到柏林玩時曾見過他一次。他有純粹的日耳曼長相，金髮、碧眼、迷人的薄唇，看起來威武不屈，對蘇菲十分冷漠，幾達輕蔑的地步；然而，她卻牢記著他那俊秀的臉龐。雖然蘇菲不喜歡他，對於不必再見他也感到高興，卻不禁想著：如果他是個女人，大概就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但是此刻這個相貌和他酷肖的醫生，穿著親衛隊制服，站在塵埃滿佈的月台上，因為喝多了酒而脹紅臉，以柏林口音的德語對她說：「我想把妳弄上床陪我睡覺。」

　　蘇菲不理會他的話。這時她聽見樂隊的演奏聲──零亂而走音，卻使她感受到一種哀傷。

　　「我知道妳是波蘭人，」醫生說：「不過妳是不是也是共產黨徒？」蘇菲一手攬著伊娃，一手攬著傑恩，沒有說話。醫生打著嗝，又問了一次，接著他昏昏沉沉地轉身問其他犯人，似乎已完全忘了蘇菲。

　　她為什麼不裝聾作啞？要是她沒有以德語回答，他很可能會讓他們三個人通過。但是她很害怕，因此無法理智的行動。她知道被送到這裏的猶太人很少有人知道這回事，然而她因為常與玟妲在一起，明白「選擇」的制度。此刻她和孩子們正面臨這種嚴肅的考驗；在華沙她曾聽過幾十次有關這回事的傳言，現在卻突然使她感到無法忍受。然而她在這裏，醫生也在這裏，而越過這一列貨車的那一頭，就是柏肯諾，醫生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任何人送入那個深淵。這個想法使她恐懼地張嘴喊道：「我不是猶太人！我和我的孩子都不是猶太人。」她又加了兩句：「他們是純種的波蘭人。他們會說德語。」最後是：「我是個基督徒。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醫生又回過頭來。他聳高眉毛，睜著醉濛濛的眼睛望著蘇菲。他走近她，她聞得到一點酒氣，畏怯地垂下眼睛，不敢迎接他的目光。那時候她憬悟到她說錯話了，也許大錯特錯。她別過臉，望向另一排等候選擇的犯人，看見伊娃的長笛老師撒奧斯基正好在這一剎那注定了命運──在一名醫生微點一下頭後，被遣到左列送往柏肯諾去的隊伍。她回過頭，聽見桀門醫生說：「那麼妳並不是共產黨徒，妳是個教徒。」

　　「是的，先生，我信仰基督。」真虛偽！由他的姿態、他的凝視，她察覺到她所說的話對她不但沒有助益，反而引導她步上毀滅。她心想：讓我變成啞巴吧。

　　醫生的腳步有點踉蹌。他傾身對一個下屬低聲說了幾句話，同時專心地剔著鼻孔。緊抱著蘇菲大腿的伊娃開始抽抽噎噎地哭泣。醫生以一種含糊但卻不至聽不清楚的聲音說：「妳信仰耶穌救世主？」然後他又說了一句話，一時令人不大明瞭。「祂不是說：『讓受苦的子民皈依我』嗎？」他轉過身去，因為酒醉而有點痙攣。

　　恐懼使得蘇菲舌頭僵硬，喉嚨湧上鯁塊。她還沒來得及答話前，醫生又說：「妳可以留一個孩子。」

　　蘇菲說：「什麼？」

　　「妳可以留下一個孩子。」他重複了一句，又說：「另一個必須送走。妳要留那一個？」

　　「你是說，我必須選擇？」

　　「妳是個波蘭人，不是猶太人。這使妳擁有一個特權──選擇。」

　　她的思想消退，停止。然後她覺得雙腿發軟，開始尖聲叫喊：「我不能選擇！我不能選擇！」哦，她清楚的記得她的尖叫聲，就算是在地獄降魔殿上受折磨的天使也比不上她喊叫聲的淒厲。

　　醫生因她的叫聲引起了別人的注意。「閉嘴！」他命令道：「快選擇。選擇，去他媽的，不然我把他們兩個人都送到那邊去。快點！」

　　她不敢相信這件事。她不敢相信她正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緊緊擁住她的孩子，覺得他們的血肉幾乎要透過一層層的衣服和她的融和在一起。她發狂地完全難以置信。這種感覺反映在醫生那個年輕的助手眼裏。當她祈求地抬頭望著這個結實的年輕人時，他目瞪口呆，瞪大了神色茫然的眼睛回視她，似乎是說：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讓我選擇，」她聽到自己低聲祈求：「我不能選擇。」

　　醫生對助手說：「那麼，把他們兩個人都送到那裏去吧。」

　　「媽媽！」她聽到伊娃哽咽但細削的聲音，就在這一剎那她把這孩子從她身邊推開，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把小的帶走！」她叫道：「把我的小女孩帶走！」

　　這時候，那個助手小心而溫柔地──這是蘇菲永遠難以遺忘的──握住伊娃的手，將她帶到等著就死的區域。那孩子不住的回頭，臉上黯然而哀求的表情將永遠停駐。由於蘇菲淚眼模糊，因而沒有看清這無疑會使她心碎的表情。

　　「她帶著長笛和玩具熊。」蘇菲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無法將這件事情說出口。無論是用那一種語言。」

十六

　　我這一輩子一直有種發表狂的傾向。多年來，為了這種癖好，我每每扯住家人和朋友；他們出於愛而容忍我的糾纏，有時也忍不住他們的呵欠，傾聽我發表單調而無限冗長的言論。但在少數的場合中，當時刻恰當，聽眾也頗有反應時，我這種對於一個主題暢談不休的能力，倒也使我得到相當的好處。在華盛頓那天晚上，我和蘇菲繞過燈火輝煌的白宮，往「有全城最美味的蟹餅」的賀佐餐廳走去時，我便大談對花生所知的一切，試圖吸引蘇菲。在聽過她的敘述後，「花生」似乎是適當的換新話題。因為在她回憶過後的兩個鐘頭期間，我所說的話不超過五句。她也似乎沒什麼話說。但是花生使我至少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竭力衝破籠罩在我們四周沉鬱的烏雲。

　　「花生並不是核仁，」我解釋道：「而是豆子。它是青豆、豌豆的表親，但有一點很重要的差異──花生莢是在地下滋長的。花生是一年生的低矮植物。美國總共有三種主要的花生──大果仁的維琴尼亞種、纖枝種和西班牙種。花生必須受到充足的日曬，生長期要免於霜害。所以只有南方才能種植。栽種花生主要地區有喬治亞、北卡羅萊納、維琴尼亞和德克薩斯這幾州。有個很了不起的黑人科學家，叫做喬治．卡佛的，發明了十幾種花生的用途。除了食用外，花生可以用在美容、塑膠、絕緣、爆炸、某些醫藥等等工業上。花生是一種前途看好的農作物，蘇菲，我想我們的這個小農場會種植許許多多的花生，很快的我們將不只是小康，而且還十分富有，我們無須倚賴出版公司賞口飯吃。我所以要妳知道花生這種農作物，是因為如果妳就要加入莊園的行列，妳免不了必須插手管理運作。現在，我們再說花生的生長，花生是在嚴霜之後下種的，每間隔大約三到十吋，每行相隔大約兩呎。種植後大約一百二十天到一百四十天，豆莢才會成熟……」

　　「你知道，丁哥，我剛剛想起一件事。」蘇菲打斷了我的獨白，說：「這件事非常重要。」

　　我問：「什麼事？」

　　「我不知道怎麼開車。我不會開車。」

　　「那又怎樣呢？」

　　「但是我們要住在農場裏。根據你所說的，那裏遠離了別的地方，我必須會開車才行，不是嗎？在波蘭我沒有學過──很少人有車子。至少，必須年長以後才能學開車。而這裏──納森說過他要教我，可是他從沒有實踐過。我總要學會開車才行。」

　　「簡單，」我回答：「我會教妳。那裏有一輛載人卡車。總之，在維琴尼亞州對駕駛執照的要求非常鬆懈。耶穌」──我突然回想到──「我記得我在十四歲生日那天就拿到駕駛執照了。我是說，那是完全合法的！」

　　蘇菲說：「十四歲？」

　　「基督，那時我大概九十磅重，只能見到方向盤上面一點。我記得那個試驗我的州警官望著我父親說：『他是你的兒子還是一個侏儒？』但是我拿到了執照。那就是南方……即使是枝微末節的小事在南方也總是大不相同。就拿年輕人來說吧。在北方你絕不可能那麼小的年紀就拿到駕駛執照。但在南方年輕人很早就被視為長大了。這和生理，和成熟度有關。就像密西西比對處女的定義那個笑話。答案是：『一個跑得比她老爹快的十二歲少女。』」我自足地咯咯笑了起來，突然急於想到南安普頓去，開始下田耕種；這種飢渴和我想吃賀佐餐廳蟹餅的需要一樣濃烈。我開始對蘇菲漫無邊際地閒扯。

　　「現在，」我以最佳的牧師腔調說：「對於妳說妳到南方後會有些格格不入，我有個感觸。聽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最初他們或許會冷眼旁觀──妳會擔心妳的口音以及妳是個外國人等等──不過讓我告訴妳一件事，親愛的蘇菲，南方人是全美最熱情最寬容的人，一旦讓他們熟識你。他們不像大都市的流氓和騙子。所以，妳別擔心。當然，我們必須做一點調整。正如我說過的，我想很快就要有結婚儀式──妳知道，至少是為了避免閒言閒語。所以，等我們熟悉了那個地方，讓鄰居們認識我們之後──這要費好幾天──我們就擬出一張購物單，開著卡車到李契蒙去。我們會需要很多東西。那兒的基本物質是夠了，但我們還需要其他東西。就像我說過的，一部留聲機和一大疊唱片。還有妳的結婚禮服。結婚典禮時妳當然想要穿漂亮些，我們到李契蒙去採購。那裏雖然找不到巴黎的服飾，不過有幾家很不錯的店──」

　　「丁哥！」她尖銳地打斷我的話：「求求你！求求你！別再說下去了，關於結婚禮服等等。你以為我的皮箱裏裝了什麼？裝了什麼了！」她提高了聲音，尖銳而顫抖，流露著少見的怒意。

　　我們停住腳步，我轉頭注視她那張沐在夜色中的臉。她的眼睛迷濛而悲切，我胸部一陣劇痛，知道我說錯話了。我笨拙地問：「什麼？」

　　「結婚禮服，」她鬱悶地說：「納森在沙克名店裏買給我的結婚禮服。我不需要再買什麼結婚禮服了。你不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我沮喪地想著：我明白。這實在糟透了。就在這一剎那我第一次憬悟到我們之間的差距──一種難以容忍的差距，在我迷茫的夢想南方的愛巢時，我沒想到這個差距將我們阻隔，一如漲潮的河流那樣寬廣，使我們難以真正的溝通。至少在我渴求的愛情水平上。納森。她仍然深愛納森，就是她藏在箱子裏一路帶到這兒來的結婚禮服，對她仍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我突然瞭解了另一件事實：我居然夢想著婚禮和老農場上甜蜜的歲月，而我夢境中的女主人──此刻滿臉痛苦而扭曲地站在我的面前──帶著她的結婚禮服，只想取悅她愛得死心塌地的男人，這簡直是太荒謬了，基督，我怎麼那麼蠢！我的舌頭打結，雖然我奮力想說些什麼話卻說不出口。越過蘇菲的肩膀，我看得見喬治．華盛頓紀念碑像劍一樣直指向夜幕，沉浸在十月的薄霧裏，有幾個人站在下方瞻仰。我覺得虛弱而無助。每一秒鐘蘇菲都像是以光速般的離我遠去。

　　然而這時候她低喃了幾句我聽不明白的話。她發出牙齒磨擦的噝噝聲，幾乎難以聽見，就在憲法街上衝進我的懷裏。「哦，親愛的丁哥，」她低語道：「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要提高嗓門的。我仍然想和你到維琴尼亞去。我真的想。明天我們就一起去，是不是？只是當你提到了結婚，我就覺得很……很困擾，很猶豫。你不明白嗎？」

　　我回答：「我明白。」我擁著她。「我當然明白，蘇菲。」

　　「哦，明天我們就到農場去，」她捏捏我說：「真的。只要別談到結婚就好。求你。」

　　那時候我也意識到，在我狂熱的妄想中一直沒有真正想到的事：誘惑蘇菲走上破爛的菸草路，實在是一件沒有辯護餘地的羞辱。但是我將這些想法逐出心中。還有一件事更加困擾。我們短暫的好情緒，很顯然的已經消逝無蹤了。當我們再度舉步前行，環繞著蘇菲的陰沉似乎可以看見、觸摸，就像是一層霧，當你伸手撫觸後將手縮回，只握住滿手絕望的濕氣。她說：「哦，丁哥，我真需要喝一杯。」

　　我們沉默地穿過夜色。我不再指著首都的各種陸標，也放棄了早先熱衷的導遊。在我看來這是很明顯的；儘管她試了，她仍無法擺脫在旅館小房間時，覺得務必說出口的恐懼。事實上我也無法擺脫。在這個初秋籠著薄霧的夜晚，蘇菲和我走過第十四街，卻都沒有心情欣賞這個都市的均衡之美，以及清新安寧的氣氛。華盛頓突然變成了一個代表美國的地理名詞，呆板而不真實。藉著蘇菲的陳述，我完全認同了她對波蘭的感情，歐洲腐敗的血液在我的血管中穿行。奧希維茲不只潛伏在她的心裏，也潛伏在我心裏。這將有個了結嗎？沒完沒了？

　　最後，坐在一張俯視映照粼粼月光的波多馬克河的桌畔，我對蘇菲問起她的兒子。她吞下一大口威士忌後才開口說：「丁哥，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問題。我想你會問，我也希望你問，因為不知道為了什麼，我就是無法自己提起。要是我知道傑恩發生了什麼事，要是我能找到他，或許我的悲傷就可以解脫。只要我找到傑恩，很可能我就──哦，擺脫我心中這一切可怕的感覺，擺脫我一直祛除不了、終此一生都將會有的慾望。對這個神祕而奇異而……錯誤的地方告別，只要我能找到我兒子，我想那就可以拯救我了。

　　「那甚至可以解除我對伊娃心懷的愧疚。我知道我不該為這件事而難過。我明白那是──哦，你知道──我無法控制的。但是每天早上起來這個記憶都如此鮮明，實在是很可怕。再加上我所做過的種種壞事，使得一切都使人無法忍受。真的無法忍受。

　　「我不知道想過多少次，傑恩是不是可能還活在某個地方。如果霍斯履行了承諾，也許他還活著，在德國的某處。但是過了這些年後，我是找不到他了。參與里本斯朋計劃的孩童會被取走身上可以辨明身分的一切，立刻就換了名字，變成德國人──我根本不知道從何找起。我是說，假使他真的活在德國的話。當我在瑞典的難民中心時，日日夜夜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好起來，健康起來，這樣我才能到德國去找我兒子。後來我遇見了一個波蘭女人──我記得她來自基爾斯──她有一張我所僅見最悲哀的臉。她曾在雷文布魯克待過。她的一個小女兒也被劫去參與里本斯朋計劃，戰後好幾個月她就在德國各處徘徊，尋找她的女兒。但是她再也找不到了。她說從沒有人找到自己的子女。她告訴我，找不到女兒已經夠糟了，但搜尋的痛苦更令人難過。別去，她對我說，別去。因為妳若去了，到處都會看見妳的孩子，在那些被毀的城市，在每條街道的轉角處，在每一群學童身上，在巴士上，路過，在車子裏，在操場上對妳揮手，每一個地方──妳會大聲呼喚，奔向那個孩子，結果發現他不是妳的。因此妳的心在一天之中會破碎千百次，最後比妳知道妳的孩子已經死了還要糟……

　　「可是說真的，丁哥，就像我告訴你的，我不認為霍斯曾為我做過任何事，我想傑恩並沒被送走，果真如此，我確信他已經死了。戰爭結束前的那個冬天，我在柏肯諾身染重病，病得快死了，親衛隊想要殺掉兒童營裏殘存的兒童，總共有好幾百個。這些孩子大部份是波蘭人；猶太孩童都被殺死了。俄國人要來了，所以親衛隊想毀滅這些孩子。他們想過將孩子們同一坑活活燒死，或者開槍打死，但後來他們決定採用不會留下太多痕跡及證據的方法。因此在天氣奇寒時，他們把孩子趕到河裏，叫他們脫光衣服的浸在河水中，好像是讓他們洗澡，然後叫他們再把濕衣服穿上。接著親衛隊把孩子們再趕回他們所居住的營房前，召集點名。穿著濕衣服站著。點名費了好幾個鐘頭，孩子們渾身濕透地站在那兒直到凍人的夜晚降臨。所有的孩子經過這一番折磨全都死了。他們很快的都死於寒冷及肺炎。我想傑恩一定也是其中的一個……

　　「但是我不知道。」蘇菲說著，抬眼注視我。她的眼睛乾澀，但在一杯接一杯的酒精潤飾下，顯得模糊不清。「知道孩子的死訊，即使是這麼可怖的死法，或者知道孩子還活著，但你永遠也找不到他，這兩者究竟那一樣比較好？我也不知道。要是我選擇讓傑恩……去而留下伊娃。這會有任何改變嗎？」她停住口，望著夜色下的河面。「不會有什麼改變。」她說。蘇菲向來不會有演戲般的姿態，但自我認識她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看見她這奇怪的舉動：她直指胸膛中央，然後用手指拉下一層隱形的紗，好像是要揭示一顆狂亂的心。「我想，只有這個變了。它受過深重的傷，變成一顆石頭了。」

　　※※※

　　我知道我們繼續南下的旅程前，應該好好的休息。藉著種種談話的策略，包括更多農業常識，加上我搜盡枯腸的南方笑話，才將蘇菲哄得高興起來，吃完了這頓晚餐。我們喝酒，吃蟹餅，試著忘記奧希維茲。不到十點，她又昏昏沉沉，步履不穩了──在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之後，我的情況也差不多──因此我們搭計程車回旅館去。到達國會旅館的大理石台階和休息室時，她已枕著我的肩打盹，搭乘電梯的當兒，她沉重地倚著我，直到走入房裏。她一語不發地躺到床上，連衣服也沒脫，沉沉地睡去。我為她蓋上毯子，然後脫下外衣，在她身旁躺下，幾乎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在一段平靜的睡眠後，我開始作夢。教堂的鐘聲不停地響著，雖然並不刺耳，聽起來卻很空洞，似乎是用低級合金做成的；在我混亂的性愛幻象中，它像是罪惡的鳴聲。安妥牧師，喝醉了酒而沉沉入睡，身旁躺著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深深感到不安。那可恨的鐘不停地響：厄運！厄運！

　　事實上，我確信是我殘存的喀爾文教派意識和喬裝成牧師使得我畏怯不堪，這時蘇菲將我喚醒。時間大概是凌晨兩點。那真可以說是所謂夢境成真的一刻，因為在微明中我模糊的視線，和我的觸覺都證實了蘇菲正全身赤裸地舐著我的耳垂，搜尋著我的腿間。我是睡著抑或醒著？當她低聲說：「哦……現在，親愛的丁哥，我想做愛。」那場夢立刻消溶。接著我感覺到她拉掉我的內褲。

　　我開始像個快要渴死的男人般吻著蘇菲，她回吻我，低聲呻吟，但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前進。幾分鐘後，她沿著我的腹部滑下，開始吸吮我。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是那麼飢渴而又自然地跪在我的兩腿間，低頭吻著那堅挺的勇士。從我的頭頂到我的腳趾都像受到一陣電擊似的震動。天啊！我情願躺在那裏讓她吸吮我，直到我頭髮變灰變白。

　　那一夜，我們享盡了各種性愛的樂趣。蘇菲的性慾和我一樣的無止無休，帶引我這個二十二歲的處男，登入最快樂的仙境。她不停柔聲的鼓勵我，指導我，這就像參與一個活生生的實驗場面，在整個過程中，我得到了自十四歲以來就渴望知道的答案。最後，在一次又一次的滿足後，我吻著蘇菲，再度沉入夢鄉。

　　照射在我臉上的陽光將我喚醒，我本能的伸手觸摸蘇菲。但是蘇菲走了。走了！在經歷過我這一輩子最甜美的肌膚之親後，她的消失就像是幽靈般令人悚然。我昏昏沉沉的意識到那和她的氣味有關；因為那種麝香的味道仍然像薄霧般浮遊在空中。我睜開睏倦的眼睛看著縐成一團的床單，我的身體在經過快樂而疲乏的苦工後，竟然勇敢地挺直站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後我不覺感到驚恐，因為由鏡子中我看見蘇菲不在浴室內，那就表示她根本不在房裏。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宿醉後的頭，痛得像木槌般敲擊著我的腦殼。我急急穿上長褲，同時又感到另一陣驚慌：教堂的鐘聲傳來，我聆聽計數──已經中午了！我對著古舊的電話吼叫，但無人回答。我低聲詛咒，還未穿好衣服就奪門而出跑下防火梯到達休息室。那個黑人侍者正在拖地，昨天接待我的老職員站在櫃台後打盹。我一衝進休息室使他驚醒過來，說出了我最不願意聽的壞消息。

　　「她很早就下來了，牧師。」他說：「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他望向侍者。「傑遜，你說那是什麼時候？」

　　「六點鐘左右。」

　　「對，六點左右，天剛亮。她看起來可真醉得厲害，牧師，」他歉然地頓了一下。「我是說，呃，我想她大概喝了不少啤酒。她的頭髮很亂。總之，她借用電話，打長途電話到紐約的布魯克林去。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她和某個人說話──我猜想是個男人。她開始低聲啜泣，對他說她馬上就離開這裏。她叫他──牧師，她真的很煩亂。尼森。傑森。還是什麼的。」

　　「納森，」我聽見自己說。「納森！哦，耶穌基督……」

　　那個老職員露出憐憫及關切的眼神。「是的──納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牧師。」他解釋道：「她上樓去，又提著行李下來了，傑遜帶她到聯盟車站去。她看起來非常煩惱，我想到你，不知道……是不是該打電話告訴你一聲，可是時間太早了。再說，我不想太冒失。我是說，那並不干我的事。」

　　「哦，耶穌基督，耶穌基督。」我聽見自己不停地喃喃低語，看見那個老人臉上疑問的表情；身為華盛頓第二浸信會教堂的一員，無疑的，他沒想到一個牧師竟會說出這麼不敬神的話。

　　傑遜陪我搭乘古老的電梯回樓上去，我倚著冷硬而不友善的鑄鐵牆，茫然地閉上眼睛，無法相信這件事。我想著，等我回到房間時，蘇菲一定躺在房裏，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伸出靈活可愛的手向我招喚……

　　結果，我在浴室的洗手台發現了一張紙條。這些用鉛筆寫的句子，確實有不少文法錯誤，是蘇菲一再希望能夠改善的。但是她的句型很明顯地受到德文影響；在她離開克瑞科前，德文早已根深蒂固地植在她心中了。

　　親愛的丁哥，你真是個甜美的愛人，我捨不得離開你，但請原諒我不告而別，我必須回納森身邊去。相信我，你會找到一個好女孩陪你在農場度過這快樂的日子。我好喜歡你──請不要罵我殘忍。但是當我醒來的時候，想到納森，我覺得，沮喪而難受，愧疚和死亡的想法，像冰一樣地流過我的血液。所以無論如何我必須回去找納森。也許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但請相信我，你在我心中有不可磨滅的份量。丁哥，你是個偉大的情人。我覺得好難過，現在我必得走了。原諒我拙劣的英文。我愛納森，但此刻卻痛恨生命和上帝。去他的上帝，還有生命。甚至於剩餘的愛。

　　蘇菲

　　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查出蘇菲在禮拜六回到布魯克林後，和納森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由於她曾詳細地對我說過，前一年秋天在康乃狄克州那個駭人的週末，關於他們最後一次會晤的情景，我或許是唯一一個略有所知的人。但是我也只能憑空猜測；他們並未留下臨終前的遺書提供任何線索。就和多數沒有解答的事件一樣，這件事牽涉到許多令人困惑的「如果」，使人不免想到也許這整件事情是可以避免而更覺痛苦。（結果我放棄了這種想法。）這些假設中最重要的是涉及莫瑞．芬克──他的能力有限，表現之佳已超過每個人的期望。沒有人確知在蘇菲和我逃走後，到她又回到屋裏的這二十六小時之間，納森是在什麼時候回去的。很奇怪的，一天到晚留意房客進進出出的芬克，竟然沒有注意到納森回來，而且隱匿在蘇菲房裏。但後來他抗議道他根本沒看到納森，我不疑有他，正如我並不懷疑他宣稱稍後也沒看見蘇菲回來的說法。設若火車及地下火車既沒誤點也沒延擱，她應該是在棄我於華盛頓的那天中午時分回到粉紅宮的。

　　我所以將批評的焦點集中於芬克，是因為納磊──他急匆匆地由多倫多趕回後，即前往富勒布須區與莫瑞和葉塔．紀曼談過話──曾囑咐他們，一看見納森回來時，一定要立刻打電話給他。我也曾對芬克作過同樣指示，此外，納磊還給了莫瑞一筆豐厚的賞錢。然而毫無疑問的，納森（無論其心態或動機為何）必然趁著莫瑞疏忽或睡覺時溜進屋裏，而稍後蘇菲的抵達則純然是莫瑞一時沒有注意到。另外，我懷疑當蘇菲和納森通電話的時候，莫瑞還沒起床。如果芬克早點和納磊聯繫，納磊會立即趕到那裏；他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對付他弟弟的人。我確信他要是接到電話，這整件事情的結果就會有所不同。

　　那個星期六，東海岸是個秋陽高照的好天氣，使人在炎熱中會誤以為冬天的腳步尚遠。那天下午在華盛頓時我就有這樣的感覺（雖然我的心情並不配合），我猜想在粉紅宮的莫瑞．芬克也做如是想。後來他說，直到他聽見音樂聲由樓上的房間傳出時，他才驚愕的意識到蘇菲就在她房裏。那時大約是下午兩點。他對她和納森經常播放的樂曲一竅不通，只知道那是古典音樂，他承認這些樂曲太「深奧」，所以他聽不懂。

　　總之，發現蘇菲回來了使他大感驚訝；他心裏立即聯想到納森，提醒自己或許應該打個電話給納磊。但是他並不確知納森是否在屋內，所以他猶豫不決。現在他怕死納森了，（兩夜前納森在電話中的射擊使我倉惶而逃，他很清楚。）極希望能夠向警察求助──至少是為了得到保護。自從納森最後一次發狂後，他老是覺得屋裏有種悚然的氣氛，並且開始對蘇菲和納森之間那種戰戰兢兢又極不安全的情況感到緊張，以至，他很想放棄那個因負起管理員之職而得到半價優待的房間，對紀曼太太說，他要搬回到洛克威去和他姊姊同住。他已不再懷疑納森就是個高郎。但是納磊曾經說過，無論如何他或任何人都不能和警察聯繫。因此莫瑞在樓下的走廊等著，熱不可當的傾聽由樓上傳來的音樂。

　　接著樓上的房門緩緩開了，蘇菲出現在門口。他後來回憶道，她的外表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或許她顯得有些疲倦，限睛下方有點陰影，但是她的表情並未流露緊張、不悅、苦惱等等消極的神色，照道理說，過去幾天來的磨難應該使她情緒低沉才對。正相反，她站在門口，一手撫著門柄，臉上掠過奇妙而喜悅的神情，似乎是發出一聲輕笑；她的嘴唇微張，下午的光線照亮了她的牙齒，然後他看見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唇，制止了原本要說的話。莫瑞知道她瞥見他了，不覺瑟縮了一下。他一直迷戀著蘇菲；她的美麗仍然刺痛他。她確然應該有個更好的人照顧，而非那個瘋狂的納森。

　　但此刻她的穿著使他驚訝──雖然他並不時髦，卻看得出她所穿的是完全不合時尚的服裝：一件白色上衣套著酒色的緞面褶裙，頸上圍著條絲巾，一頂紅色貝雷帽斜扣在額上。這身打扮使她像個早期的電影明星。他以前沒有見過她這樣的裝束嗎？和納森？他記不得了。莫瑞十分迷惑，不只是因為她的外表，更因為她竟然在屋裏的事實。才不過兩夜前，她驚慌失措帶著行李離開了，……這又是另一件使他迷惑的事。「丁哥呢？」他還沒問出口，她已向前走了幾步，趴在扶欄上說：「莫瑞，請你替我買瓶威士忌好嗎？」她丟下一張五元鈔票，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把飄落的鈔票接住。

　　他走到五個街口外，到富勒布須街上買了一瓶酒。在悶熱的午後走回來時，他在公園邊逗留了一會兒，看孩子們在球場裏踢足球，還有在散步場裏談天說笑的年輕人；連日來沒有下過雨使得灰塵滾滾，在草地和樹葉上蒙了灰撲撲的一層。莫瑞很容易就分了心。後來他回憶約莫有十五到二十分鐘，他完全忘了任務在身，直到他突然模糊地聽見由蘇菲的窗口飄來的「古典」音樂。這使他想起了他出門的目的，以及蘇菲的等待，急忙抬起腳步慢跑回粉紅宮。音樂聲隨著距離縮短愈來愈大，他想著要儘可能謹慎地請求蘇菲把聲音扭小，但繼而考慮到：畢竟現在是白天，而且是星期六，其他房客也不在家。音樂聲並不會對街坊鄰居構成傷害。隨它去吧。

　　他敲敲蘇菲房門，但沒有人應門，他又敲一次，仍然悄無聲息。他把那瓶酒放在門口，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房裏無所事事的看了半個鐘頭的火柴盒。莫瑞喜歡收集東西，除了火柴盒外，他房裏還有許多汽水瓶蓋。接著他又慣例的睡了午覺。他醒來時已近傍晚，音樂聲停止了。他記得他有種不祥的預兆；這種憂慮部份原因是由於不合時宜的炎熱，使得房間像個蒸汽鍋，雖然時值黃昏，仍使他悶出一身大汗。公園那頭遙遠的天際響了幾聲悶雷。在陰暗的屋子裏，他跑上樓去。那瓶威士忌原封不動的立在門口。莫瑞再一次敲門。陳舊的門板略微屈服了一下，露出一點隙縫，繼而自動彈回，顯見門由裏面上了栓；因此莫瑞知道蘇菲不可能出門去了。他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兩聲，三聲，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當他由門縫窺視，注意到房裏並沒有燈光時，他的困惑轉為焦慮。這時他才決定應該打電話給納磊。納磊不到一個鐘頭便趕到此處，和莫瑞兩個人一起把門撞開……

　　同時，在華盛頓的旅館小房間內，心焦如焚的我下了一個決定。蘇菲早我六個鐘頭上路；儘管如此，只要我不再耽擱追在她身後，或許可以及時趕回布魯克林阻止任何的不幸發生。然而，在焦躁痛苦中，以及到現在我仍想不通的原因，我決定一個人繼續南下到南安普頓去。我想我所以做這個決定，部份是出於憤怨：氣她不告而別，心裏極端嫉妒，垂頭喪氣地歸結，此後再也不管她的閒事了。納森，那個瘋子！我已經盡我所能了，讓她回到她那個瘋狂的猶太甜心，那個該死的畜生身旁去吧。因此，付了住宿費後，我離開旅館，走過幾條街口，到悶熱之至的巴士站去，買了張到維琴尼亞州法蘭克林鎮的長程車票。我決心要將蘇菲忘掉。

　　那時是下午一點鐘。我對時間幾乎毫無所覺。遭到背叛的痛楚和失望使我的四肢不覺戰慄。此外，宿醉的不適變成一種苦痛的試煉，使我口乾舌燥，在𠾐𠾐作響的巴士還未開抵亞靈頓以前，我開始感到焦慮不安。這和我灌了蘇菲的威士忌酒大有關係。我這一輩子還沒看過雙手手指顫抖得這麼厲害，連點根煙都有困難。迷漫的沼澤氣更增加了我的沮喪和恐懼。陰森的灌木叢，高聳的監獄，流著污水的波多馬克河。當我還是個孩子，那才是不久前的事，華府的南郊有田園的迷人風味。老天爺，現在卻大不相同了。我忘了我的家鄉曾遭過怎樣的困厄；由於戰爭的利益影響，樸拙的鄉村感染上都市的污穢，和北方相同。難道北佬的癌症已蔓延到我鍾愛的地區了嗎？當然愈往南行便會逐漸改觀；然而我卻不得不仰頭靠著椅背，為一種陌生的恐懼和疲倦而苦惱不已。

　　司機叫道：「亞歷山大城。」我知道我必須在這裏逃下車去。我不禁想著，本地醫院內的實習醫生，要是看見一個穿著一身縐巴巴的麻紗上衣，神情恍惚，骨瘦如柴的怪人，不知道會不會逼他穿上瘋子穿的衣袍？（我是在這個時候確定我永遠不會再住在南方的嗎？大概是吧，但直到今天我仍不肯定。）

　　最後我總算控制住自己，擺脫了神經衰弱症的威脅。我租了輛計程車回到聯盟車站，趕上三點正開往紐約的火車。直到我在座位上坐下後，我才允准自己去想蘇菲。慈悲的上帝，我心愛的波蘭人正逐步踏向死亡，在一陣愕然的清明中，我憬悟到在我奔向維琴尼亞的這段期間，我所以將她逐出思潮，是因為我下意識不願預見或接受一件事情，而此刻這件事卻愈來愈清晰的呈現：她和納森將會發生一件可怕的事，而我沒命的奔回布魯克林，並不能改變他們所擁抱的命運。我看清這一點並非由於我有先見之明，而是由於我一直故意視若無睹。她的字條不是已表明了，即使是個六歲孩童也明瞭言下之意，而我竟疏忽的沒有立刻追在她身後，卻搭上那輛愚蠢的巴士越過波多馬克河！我痛苦不已，想著：老天爺，電話在那裏？我必須在事情完結之前警告莫瑞．芬克或納磊。但等我想到這一點時，火車已危危顫顫地往前行駛，我知道不可能有什麼聯絡了，直到……

　　因此我感受到一種宗教的奇異痙攣，雖然只有一會兒卻非常深刻。那本和時代雜誌及華盛頓捲在一起的聖經，多年來一直是我的旅行指南。當然，在我扮演安妥神父時，它也成為道具的一部份。無論怎麼說，我都不算是個信仰虔誠的人，但是聖經使我在寫小說時，可以便利的引經據典。我自認是個不可知論者，脫離了宗教信仰，即使在受苦時也可以抗拒虛無的神祇。但是孤獨、虛弱、驚恐、迷失的坐在車上，我知道我已失去了一切支柱，而時代和郵報似乎沒有診治我痛苦的藥方。一位豐腰肥臀的女士在我身邊的位子坐下，帶來一陣天芥菜的香味。我們正向北疾馳，漸漸離開哥倫比亞特區。我知道她盯著我看，轉頭迎接她的目光。她正用友善而晶瑩的棕色眼睛打量我。她笑一笑，喘了口氣，臉上流露出我所渴想的母性的關切。「孩子，」她愉悅而虔誠地說：「天下只有一本好書，那本書就握在你手上。」她從購物袋裏拿出她自己的聖經，坐回椅子上開始閱讀。「相信祂的話，」她提醒我：「你就可以得救──那是福音和上帝的真理。阿門。」

　　我回答：「阿門。」打開了聖經；經由愚蠢的主日學課程，我知道該翻到那一頁才找得到大衛詩篇。上帝，哦……

　　我突然覺得必須從所有人的目光中隱匿，站起身，衝到盥洗室，將自己鎖在裏面，坐在馬桶上，在我的筆記上寫著天啟的信息，儘管我振筆疾書，卻不明白我何以感到滿足。

　　「你為什麼哭泣呢，孩子？」後來我在那位女士身旁坐下時，她問我：「有人傷害了你嗎？」我無言以對，但她接著提出一個建議。過了一會兒後，我開始和她齊聲朗讀，我們和諧的朗誦掩蓋了火車前行的噪音……

　　在大聲朗讀中，我們經過了威明頓、徹斯特，穿過特倫。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們想要讀山頂上的訓誡，但不知怎麼的它並不感動我；古希伯來的大災難聽來可笑，所以我們又回頭唸約伯篇。最後我抬起頭望向窗外，天色已變得漆黑，西方天際劃過幾道陰綠的閃電。那個我所敬愛的女牧師在紐華克下了火車。她預言道：「一切事情都會轉好的。」

　　那一晚粉紅宮外的景象，就和我在偵探電影裏看過不下百次的畫面一樣。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我走在人行道上那種接受一切的感覺──我並不感到驚訝。這些關於死亡的所有具象都是我所預見的：救護車、救火車、急救貨車、亮著紅燈的警車──大量地超過需要，彷彿這幢搖搖欲墜的房子發生了什麼可怕的大屠殺，而不是兩個自願在睡眠中結束生命的人。強烈的照明燈探向各處，在那些陰森的障礙中，矗立了一塊硬紙板標語──不准通行──到處都站有一臉兇相的警察，嚼著口香糖，心不在焉的拍著屁股。我和一個警察──一個暴躁醜陋的愛爾蘭人──爭吵，堅持我有權利進去，要不是納磊的話，我可能會在外面呆站幾個鐘頭。他看見我，即刻直率的對那個兇殘的野獸說了幾句話，我才得以走進樓下的玄關。我的房門半開，葉塔癱坐在房裏的一張椅子上，驚慌失措地用意第緒語低喃不止。很顯然地，她才剛聽到這件事情；那張平凡的圓臉平常都是笑嘻嘻的，此刻卻毫無血色，因驚駭而目瞪口呆。一名救護人員在她附近走來走去，準備為她注射一針。納磊一語不發的帶我經過一群警方記者，往樓上走去。有兩、三個攝影師似乎對任何移動的物體都有反應，當下直亮著鎂光燈。濃濃的香煙煙氣直漫上梯間，有一忽兒我還以為這兒早先曾著過火。莫瑞．芬克站在蘇菲房間的門口，正以顫抖的聲音對一個警探說話；他的臉色比葉塔還要蒼白，臉上有種傷痛的神情。我在一旁等著和莫瑞交談，不久後他對我說出下午發生的事。最後我站在房門口，儘管房門被撞壞了，整個房間卻籠罩著一層溫柔的珊瑚紅。

　　在晦暗的光線中我眨眨眼睛，逐漸看清蘇菲和納森躺在杏色床單上。他們身上所穿的衣服，就是許久前的那個禮拜天，我第一次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服飾──她穿著那套過時的衣服；而他也穿那套落伍的灰色寬條法蘭絨西裝，看起來像是個名聲響亮的賭徒。他們躺在彼此的懷裏，緊緊擁抱，由我站立之處看來，他們就像是愉快地打扮好自己，準備下午出外散步的愛侶，但突然靈機一動，決定躺下來睡個午覺，或親吻、做愛，或僅僅是呢喃細語，結果被永遠凍結在這個莊嚴而溫柔的擁抱中。

　　納磊說：「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看他們的臉。」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但是他們並沒有受苦。他們吞服了氰化鈉。前後不過幾秒鐘而已。」

　　羞愧和懊惱使我的雙膝發軟，差點沒跪下去，但是納磊伸手扶住我。我打起精神跨入門內。

　　一個警察上前來擋住我，問：「大夫，他是什麼人？」

　　「家人。」納磊所說的並不假。「讓他進去吧。」

　　房裏景物依舊，只是床上躺了兩個死人。我不忍再看他們。我走向關上的留聲機，注視那一疊唱片，想著才不過是下午蘇菲和納森還播放過音樂。蒲塞爾的喇叭獨奏曲，海頓的大提琴協奏曲，田園交響曲的一部份，葛路克「奧爾菲」曲中追悼尤里荻士──這些都包含在那十幾張黑膠唱片中。我把這些唱片由轉軸上移下來。中有兩首曲子對蘇菲和納森別具深刻的意義。一首莫札特降Ｂ大調鋼琴協奏曲──莫札特臨終前所寫──我和蘇菲在一起時，她曾多次播放這首樂曲；她總是躺在床上，一隻手臂遮覆著眼睛，聽著緩慢、甜蜜而悲傷的曲子泛濫滿室。莫札特寫這支曲子時已瀕於生命的終點；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記得蘇菲大聲說出她的猜想），這首樂曲才會充滿一種幾乎像是喜悅的認命？蘇菲繼續說，要是她有幸能夠成為一名鋼琴家，這支曲子將是她最先演奏的作品之一。那時我並不知道蘇菲的往事，所以對她接著說的一段話，也不完全明瞭。她說每一次聽到這支曲子時，總是會想起孩子們在暮色中彈奏，吹著笛子，而同時黑夜的陰影會慢慢地籠罩茵綠而安寧的草地。

　　兩個穿白衣的殯儀館人員走進房間，手上的塑膠袋沙沙作響。另一首樂曲是蘇菲和納森兩個人一整個夏天都經常播放的。我不想對它所包含的意義多加解釋，因為蘇菲和納森都失去了信仰。但這張唱片就放在那疊唱片的最上面，當我取下時，忍不住這種直覺的臆測，認為在他們最後的痛苦──或恍惚，或他們在墮入永恆的黑暗前的任何感覺──他們所聽的樂曲是：「耶穌，人類希望的喜悅」。

　　※※※

　　我們把蘇菲和納森合葬在內梭郡的一個墓地。這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安排。畢竟，締結「自殺協定」的猶太人和天主教徒（每日新聞在第三版刊載這件事情時，便是這麼界定的），活在罪惡中的未婚情侶，一個美麗一個英俊，一個心神喪失的青年的悲劇，等等──在一九四七年時，這一切都是超級醜聞的材料。讀者可以想像得到合葬所引起的各種異議。但是葬禮因為無需接受任何宗教的命令而極易安排。納森和納磊的雙親都信奉希臘正教，但母親已故世，而那個八十幾歲的父親身體衰老不堪。此外，蘇菲除了納森根本舉目無親。這些情況使得納磊在安排葬禮時更可權宜行事；葬禮就在下一個禮拜一舉行。納磊和納森兩個人已有多年沒到猶太教會堂去過。當納磊問我有何建議時，我說我認為蘇菲不會希望由牧師或任何一位聖職人員主持她的葬禮──也許這是使蘇菲下地獄的冒瀆假設，但我確信我是正確無誤的。蘇菲來世當可忍受任何地獄。

　　因此我們在種種情況下，儘量使葬禮文明而莊重。主祭時有點小問題；但那天下午我和納磊站在一起和送葬者致意時，並不知道這一點。參加葬禮的只有一小群人。第一個到達的是藍道家的長姊，她嫁給了一位外科醫生，和她十幾歲的兒子由聖路易城搭機前來。兩個衣飾昂貴的指壓治療專家，布萊托和柯茲，和兩個和蘇菲共事的小姐一起到達；她們沉著臉低聲哭泣，把鼻子哭得紅紅的。葉塔．紀曼，氣餒而步履蹣跚，和她一起來的有莫瑞．芬克和肥胖的邁西．穆卡柏利；他雖攙扶著葉塔，但由他那慘白的臉色及遲疑的腳步看來，他自己也需要別人攙扶。

　　納森和蘇菲的朋友也來了──大約六、七個年輕人，都在布魯克林學院任教，包括孟提在內，因此我稱之為「孟提．赫柏集團」。孟提是個溫和的學者。我和他不熟，但頗欣賞他，那天我和他較為接近。這個場合有種沉重而莊嚴的氣氛，沒有一絲某些葬禮上可能見到的即興戲謔。靜肅和緊張、哀傷的面具，顯示了真正的驚駭，真正的悲劇。沒有人有心去安排音樂，這是個嘲諷，也是件可怕的事。當送葬者步入玄關後，我聽見風琴聲彈奏著古諾的「聖母頌」。想到蘇菲和納森深愛音樂，這支彆扭而平凡的曲子使我的胃部翻騰不已。

　　反正我的胃大概早已不成形了，我的平衡感也一樣。自華盛頓搭上火車後，我幾乎沒有過冷靜的一刻，也不曾閤眼歇息過。這件事情使我罹患暫時性失眠症；既然睡不著，在萬籟俱寂的時刻裏──我徘徊在街道上，在富勒布須區的酒店進進出出，不斷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灌了一大堆啤酒，使我保持微醺，但不至酒醉。就在這種半醉，以及一種怪異的錯亂及疲憊感下，我坐在一張板凳上，傾聽德威牧師在納森和蘇菲的棺材上方說教。請這位德威牧師來也不算是納磊的錯。他覺得無論如何總要有個聖職人員，但猶太法師似乎不大適當，神父則不列入考慮──所以他的一個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便建議請德威牧師。他是普救說的信奉者，（譯註：普救說是基督教的一派，相信所有的人終會得救。）四十出頭，有張平和的臉，一頭鬈曲的金髮，唇型姣美。他穿著黃褐色牧師服，套上一件黃褐色祭袍，腰部束起，掛著一把大學兄弟會的金鑰匙。

　　那時候我發出了第一聲薄弱和清晰的笑聲，使得周圍的人有些不安。我從沒看過比我年長的人戴過這種鑰匙，尤其還是在校園之外，這使得我一見就討厭的人更形滑稽。納森要是看到這個可笑的傢伙一定會大聲咆哮！我無精打采地坐在孟提．赫柏旁邊，吸著荷蘭海芋馥郁的香氣，覺得這個德威牧師喚醒了我體內的殺人潛力。他無禮的說著昏話，提到了林肯、愛默森、卡內基、史賓諾沙、愛迪生和佛洛伊德。他曾提過耶穌一次，語意含糊──這一點我倒不在乎。我愈坐愈低，將他的聲音屏除，就像關掉收音機的音量一樣，只在心中捕捉最清楚可笑的陳腔濫調。這兩個迷失的孩子。猖獗的物質主義時代的犧牲者。全體人類價值的損失。古老的自恃原則失敗。相互溝通的無能！

　　我心想：「去他媽的狗屎！」卻意會到我大聲地說出了這句話，因為孟提伸手拍拍我的腿，溫和地「噓！」了一聲，混雜著壓抑住的笑聲，顯然同意我的見解。接下來我一定打了會兒瞌睡，因為我的下一個知覺是看見兩具銅棺從我身旁的走道推過。

　　「我想我快吐了。」我的聲音很大。

　　孟提說：「噓！」

　　在上車前往墓地前，我溜進附近的一家酒吧裏，喝了一大杯啤酒。我明白這樣的舉動極為笨拙，但似乎沒有人介意。等我們到達墓地時，我已經很不靈活了。在這塊新開闢的大墓場，蘇菲和納森也是最先佔有一席之地的少數人之一。沒有被踐踏過的綠地，在十月溫暖的陽光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當我們的行列往前行進時，我只怕兩個我所愛的人將被埋在高爾夫球場內。有一忽兒這種想法似乎頗為真實。我陷入酒醉者有時會有的幻想：我看見打高爾夫球的人一個接一個站在納森和蘇菲的墓地上，把球揮打出去，喊著：「去了！」又忙著換上二號鐵桿。

　　我和孟提併肩坐在一輛凱迪拉克裏，翻著美國名詩選集，除了這本詩集外，我把筆記本也帶來了。我向納磊建議讓我朗讀一些句子，他很喜歡這個主意。我決定在最後分手前，讓蘇菲和納森聽聽我的聲音；讓那個德威牧師作最後致詞是我所無法忍受的，所以我翻著艾蜜莉．荻金蓀的詩，搜尋著最可愛的字句。我還記得，在布魯克林學院圖書館，使得納森和蘇菲得以聚合的就是艾蜜莉；我認為她也應該向他們告別。當我找到合適的或者我該說完美的詩篇時，我感到極端的狂喜；轎車在墓地旁停下時，我兀自輕聲發笑。我摔出了車子，差點沒臥倒在草地上。

　　德威牧師的禱詞和他在停屍間所說的大同小異。我總覺得納磊好像暗示過他儘量簡短。他快說完時，從口袋中掏出一小瓶泥土，表示祈禱碰觸地將泥土倒在蘇菲和納森的棺材上。但是這可不是普通的泥土。他告訴送葬者，這些泥土是自全世界六大洲收集來的，表示我們必須記住死亡是無所不在的，無論任何信仰、任何膚色、任何國籍的人最終都要死。我再度想著，納森在神智清醒的時候，對德威愚蠢的言行一定很不耐煩，他會運用模仿的天賦，嘲謔地學那個牧師說話。納磊正對著我的方向點頭，我跨上前。在炙熱而寂靜的午後，唯一的聲音就是蜜蜂飛舞的鳴聲，由植在兩個墳墓之間的花叢中傳出。我步履不穩，毫無知覺，只想著艾蜜莉，和蜜蜂，以及她的歌頌。

　　「豐足造就了這張床，
　　以敬畏造了這張床；
　　躺在那裏靜靜等待，
　　卓越而公正的裁判。」

　　我猶豫地停住口。我的口齒依然清晰，但歡欣及哀傷的交雜，使我停頓下來。我和蘇菲、納森的這段友誼，不是一直都和床扯上關係嗎？從我第一次聽見他們在我樓上的房間做愛，一直到最後他們在床上相擁而死，直到我死也難以將這種種印象自心中逐出吧？那時候我開始覺得衰弱疲憊。

　　「願它的墊褥平整，
　　願它的枕頭豐滿；
　　不要讓晨曦金色的喧鬧
　　騷擾這塊土地。」

　　在前面，我曾提及年輕時候所記的日記，一些愛恨交織的關係。後來我認為那些生動而可貴的段落──我一直捨不得扔掉的──似乎和我的柔弱、缺乏男子氣概及縮頭縮腦的熱情有關。日記中記載了我和蕾思及麗絲共度的失敗夜晚，和這段故事。其餘的大部份都是些年輕人的空想和空論，許多年前，我判定那些都毫無價值，帶到後院去付之一炬。有幾頁逃過了那場小火，但是，我所以保持這幾頁，不過是為了留做歷史記錄。在這七、八頁的日記中──自上了由華盛頓的火車到葬禮過後那一天的胡言亂語──我找到了三個值得保存的短句。然而就連這幾個句子也不具有什麼近於不朽的性質，現在看來尤其粗糙，唯一的好處是出自肺腑。

　　「有一天我會明瞭奧希維茲。」這是個勇敢卻無知而荒唐的陳述。沒有人能夠明瞭奧希維茲。我所寫的應該是：「有一天我會寫出蘇菲的生與死，藉以證明真正的邪惡永遠也不會自這個世界消失。」奧希維茲本身仍是難以說明的。然而關於奧希維茲最深刻的描述，根本不是一句陳述，而是一個反應。

　　問：「告訴我，在奧希維茲，上帝何在？」

　　答案是：「人何在？」

　　我所挖掘的第二個句子，或許有些太表面化，但我仍然留下了。「讓你的愛普及所有的生物。」這句話有點說教的意味。然而，它所用的文字非常美麗，我記得在我記載的那一頁裏還夾了一朵枯乾的水仙，而在句子下有我用鉛筆一畫再畫的直線，似乎當時曾經深深苦惱的丁哥，第一次直接領悟了死亡、痛苦和損失，以及人類存在的謎，而試著由紙上挖掘出碩果僅存的──或許也是唯一可以忍受的──真相。「讓你的愛普及所有的生物。」

　　但是我的這一點知覺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這並不是我個人的認知。這個認知是全球性的，也是上帝的財產。如老子、耶穌、釋迦牟尼等思想家曾有過片面的註解，其他數千個先知也都說過發人深省的言論，包括作者在內。但這又帶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句話的真實性──或者，如果不能說是真實性，那就是這句話的不可能性。因為奧希維茲不是曾阻塞了這種愛的流洩？就像人類血管中致命的栓塞？或者將愛的本質完全的改變，因此，在一個允准建立奧希維茲黑暗組織的世界中，將愛縮減到荒謬的去愛一隻螞蟻，或一隻大蜥蜴，或一隻毒蛇，或一隻癩蛤蟆，或一隻毒蜘蛛，或狂犬病病毒──甚至是其他愉快而美麗的東西？我不知道。也許現在還找不到答案。總之，我保存著這句話，好提醒人懷抱脆弱而永恆的希望……

　　我所留下的最後一個句子是一行詩句，我自己的詩。在葬禮之後，我陷入酒醉的一種空白狀態。我搭地下鐵到康尼島去，想要藉此排遣我的哀傷。最初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使我回到那些下等酒館林立的街道，因為我從不覺得那裏是這個城市最迷人的地方。但是那個下午天氣溫暖晴朗，我心裏非常的孤寂，康尼島倒不失為是個迷失自己的好地方。公園關閉了，其他每一處的娛樂中心也停止營業。海水又太冷，不適宜游泳，但好天氣使得那裏仍吸引了不少開車前去的紐約人。傍晚時分，霓虹燈亮了起來，街上擠滿了游手好閒的人。在勝利餐廳外的小咖啡店裏，我的生殖腺曾為蕾思及她空洞的淫語而激盪不已，我停下腳步，繼續前行，又走回來；由於它令人想起挫敗的經驗，似乎是個讓我沉溺的好地方。為什麼人類會為愚蠢而不快的回憶自苦？但是我很快就忘了蕾思。我叫了一大壺啤酒，然後是另外一壺，喝了個爛醉如泥。

　　那晚稍後，天空佈滿了星辰，太平洋的風帶來了秋天的氣息，使人有絲寒意，我一個人站在沙灘上。那裏闃靜無聲，除了閃亮的星星，圍攏在四周的黑暗外；城裏的燈光照映出奇怪的尖塔，那哥德式的屋頂，巴洛克式的高塔。這些塔中最高的一個，有繩索從尖端垂下的構台，看起來像隻大蜘蛛，也就是跳降落傘的地方。就在這個令人暈眩的最高欄杆上，我曾聽見蘇菲發出愉悅的笑聲，和納森一起往地面墜落──那是初夏的事，現在卻好像已隔了億萬年。

　　直到這個時候，我的淚水終於湧出──不是喝醉酒後激動的眼淚，而是自從我在華盛頓上了火車後就一直忍住的淚，積存到現在，再也無法抑止，像溫暖的小河一般，流瀉到我的手上。當然，若不是思及昔日的蘇菲和納森，這些眼淚不會決堤而出，但是也使得過去幾個月來鞭撻著我的心的憤怒和哀傷隨之發洩：蘇菲和納森，是的，但還有傑恩和伊娃──伊娃和她那隻獨眼的玩具熊──還有愛迪．費勒，鮑比．偉德，拯救我的小黑奴阿提斯特，梅麗．韓特，南特．杜納，以及玟妲，她不過是這世上英勇而遭受凌辱、荼毒的千萬青年之一。我不為六百萬猶太人或兩百萬波蘭人或一百萬塞爾維亞人或五百萬俄國人哭泣，但是，我為那些直接間接與我愛得親密的人而哭，我流著淚走過空無一人的沙灘；然後眼淚流乾了，我彎身在沙灘跪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突然奇異的脆弱而衰老。

　　我沉沉的睡著了，作了一些可怕的夢，就和愛倫坡那些故事相若：我被一個巨大的機器撕成兩半，在一個泥渦中浮沉，被禁閉在石洞中，最可怕的，遭到活埋。一整夜我都覺得無助，說不出話，無法動彈或叫喊，無情的泥土以嗒─嗒─嗒的規則旋律揮落，重壓在我身上。一個即將被埋在埃及沙地中的活屍。沙漠刺人的寒冷。

　　我醒來時已是清晨時分，我躺在沙灘上，透過薄霧仰望著藍色的天空；像一個小水晶球，孤獨而寧靜，維納斯在平靜的海面上緩緩升起。我聽見孩子們在附近吱喳低語，動了動身子。「艾濟，他醒了！」「看啊，他臉上長滿了鬍子！」「去你的！」感謝我的復甦，我憬悟到那些孩子在我身上蓋滿了沙，在這層保護的外罩下，我像個木乃伊般安全地躺著。就在這時候，我心裏浮現了這句詩：「在冰冷的沙土下我夢見死亡／但黎明醒來時／我看見明亮的晨星。」這不是最後審判日──只是早晨。早晨！卓越而公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