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章　計深沉
八十七章　四面楚歌
八十八章　慷慨男兒
八十九章　三個皮匠
第九十章　蛇與金蟬
九十一章　颯沓如流星
九十二章　樑上君子
九十三章　陰差陽錯
九十四章　月下
九十五章　烏雲壓城人未覺
九十六章　十步殺一人
九十七章　事了拂衣去
九十八章　亂中亂
九十九章　斬首
第一百章　壯士
一百一章　一代奸雄
一百二章　歸來
一百三章　情動
一百四章　及時雨
一百五章　暗潮湧動
一百六章　少女懷春天盡頭
一百七章　忽悠
一百八章　接著忽悠
一百九章　又下一城
百一十章　長風破浪會有時
百十一章　拔了頭籌
百十二章　循循善誘
百十三章　美人計
百十四章　女人心，海底針
百十五章　亂局紛紜
百十六章　寄居費城
百十七章　兩小兒辯日

《大爭之世卷三：晏子春秋》月關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八十六章　計深沉

　　此夜，孟孫氏府卻是燈火通明，內宅客廳，只有叔、孟兩位家主，和前往齊國秘密會見魯君姬稠歸來的培良及孟孫氏家的一位信使。府上的侍妾美婢都被趕離了，只有四個老奴侍候著他們，這四個老奴個個都已六十上下，是祖祖輩輩服侍孟孫氏的家奴，最是忠誠可靠。

　　兩個人滿面春風，面有喜色。叔孫玉一雙鳳眉淡掃，躊躇滿志地笑道：「子淵，如今你這顆心可放進腹中了嗎？」

　　孟孫淵把酒一飲而盡，向旁一舉，哈哈大笑道：「那是當然，痛快，痛快啊，今日雙喜臨門，我等大事可期啦，哈哈，斟酒來，我可是很久沒有這般痛快了。」

　　旁邊的老奴蒿趕忙為主人斟滿美酒，孟孫淵持杯，向叔孫玉斜睨道：「主公既然應允了，我們何時接他歸國？」

　　叔孫玉微微一笑道：「子淵兄急什麼？君上此番歸國，還不能大張旗鼓，我們總要佈置得妥妥當當，以策安全才是。」

　　孟孫淵指他笑道：「偏你這般沉著，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要什麼小心做什麼，季氏有膽子真對君上不利嗎？他有這心的話，當初就不會任主公從容離國而去了。」

　　叔孫玉定了他一眼，正笑言著的孟孫淵心中一動，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聽培良他們所言，魯君的確是有心歸國的，但是他在齊國並未閒著，一直與高昭子、陳氏、國氏、田氏等幾大貴族接洽，想借兵打回魯國，風風光光地復位。

　　只不過齊相晏嬰一直防範著幾大權臣利用兵機壯大自己，同時堅持與魯國交好，而不是棄魯國而就魯君。魯國實際上掌握大權的是三桓，晏嬰不贊成出兵為魯君伐魯，他是齊相，位高權重，又極得齊君寵信，有他從中作梗，高昭子等權臣雖想幫助姬稠，卻始終不能成行。

　　眼見歲月蹉跎，借兵無望，魯君姬稠才不得不拋棄前怨，答應在叔、孟兩家的幫助下返回魯國。給了他希望，再多耗他一段時間，讓他心中更加迫切，他回來後才會更加感激叔、孟兩家，也更容易被他們掌控在手中。

　　一俟明白了叔孫玉的心思，孟孫淵便岔開話題道：「今晚剛剛收到消息，吳國使節已經來到我魯國境內，而且吳國邊境忽然出現數萬大軍，大有起兵伐魯之勢，光是這件事，怕是今晚季孫意如就要徹夜難眠了。」

　　叔孫玉笑道：「你也莫要小覷了季氏，吳國南邊有個無賴的越國整天對它敲敲打打，西邊楚國一直與它交戰，牽扯吳國兵力，此時伐魯，闔閭不怕楚、越趁虛而入嗎？這一點，季氏是一定看得出來的。不過，對吳國來說，慶忌如今雖兵微將寡，對吳國之患卻遠甚於楚、越，畢竟，楚、越只是想掠地奪財，而慶忌一旦得勢，取得卻是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吳國大王之位，季孫就算知道吳國是在恫嚇，也照樣會擔心吳國會不惜一切，悍然伐魯。」

　　他輕輕酌了口酒，慢條斯理地道：「總之，吳使一到曲阜，就夠他頭痛一陣得了，我們再從旁敲打，讓他窮於應付，這段時間嘛，我們真正要做的事，自然是從容佈置接君上回國，等到國君突然出現在宮城裡，嘿……」

　　孟孫淵眼中厲光一閃，冷笑道：「等到君上突然出現在宮城之內，季孫意如必然措手不及，然後我等聯名促請國君應吳國所請，斬殺慶忌，這一來斬慶忌、立君威，南和吳國，北交齊國，有高昭子、田氏、陳氏、國氏等族為我奧援，那時還怕季孫意如不乖乖放權俯首？」

　　叔孫玉一怔，他的本意只是想驅逐慶忌出魯，以此打擊季孫意如的聲威，再借魯君之名，削弱他的權力，重新恢復三桓平起平坐的地位，倒沒想過要處死慶忌。不過，這些日子與季氏明裡暗裡地鬥法，他已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對於權柄失去的恐懼，所以略一思索，默許了孟孫淵的說法，並未提出異議。

　　孟孫淵瞟他一眼，忽地想起一事，眉頭微蹙道：「對了，我聽家裡人說，你的女兒和季氏之子還有孫叔子的兒子一班不務正業的公子們打賭田獵，把自己輸了進去，現在慶忌府上為奴，可有此事？子玉，這也未免太過有失你的身分了。」

　　叔孫玉笑了笑道：「是的，不過，我讓女兒履行諾言，倒是多半想在他身邊留個人，讓他有所顧忌，玩不出什麼花樣來，如今情況已經出現了轉機，大事將偕，倒不用委曲了女兒了，明日，我便著人說項，讓他主動送我的女兒回府便是。」

　　孟孫淵笑道：「這才對，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女兒該有十七了吧？哦，得明年？哦，現在也不算小了，我的二子已經二十四歲了，正想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結為姻親，說起來，怕是沒有人家比你我兩家更合適的了，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結親？」叔孫玉為之一怔，魯君回國，聯手上挾魯君，下抑季氏，叔孫、孟孫兩家要想合作的更加融洽，的確需要加深彼此的聯繫。結姻親，無疑是一種最好的手段。

　　不過……自己生了三兒兩女，大多幼時夭折，如今只有一子一女承歡膝下，兒子經常替他出訪各國，這個女兒雖然淘氣，卻是最得他的歡心的。

　　孟家第二子在才能、地位上倒是與女兒匹配，只不過聽說此人脾氣極為暴躁，酒後失德，常使暴力，被他鞭毆致死的女婢侍妾都有好幾個人了，自己女兒又是一副潑辣脾氣，他們要是湊合到一塊……

　　叔孫玉見孟孫淵還在等著他的答覆，便把酒沾了沾脣，又復放下，無奈地笑道：「你呀，就是這樣風風火火的脾氣。兒女婚姻大事，你也得容我想想不是？再說，我這女兒，自幼嬌慣，脾氣是什麼樣兒你也知道，說實話，平素我也管教不了她，這事，還是讓我回去把消息透露給她，看看她的意思再說，可好？」

　　「使得。」孟孫淵乾脆地說道，他也知道那個好穿男裝，穿街走巷，跟假小子似的叔孫搖光作派，若非為了兩家聯姻，更有利於兩家的合作，他還不願意娶這麼個兒媳婦過門呢。叔孫玉想要考慮且由得他去，現如今比不得以前同受季氏抑制同仇敵愾的時候，只要君上歸國，削弱了季氏，叔、孟兩家就能掌控魯國大權，那時要在諸多大事上取得一致意見共同進退，沒有更親密的關係是無法做到配合如一的，那樣的話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季氏趁隙反擊，重新把他們打翻在地。所以他篤定叔孫玉權衡利弊，最終一定會作出正確的選擇的。

　　「來來來，今晚老夫興致高得很，你就不要回去了，咱們繼續飲酒。」

　　孟孫淵瞟了恭敬跪坐的培良二人一眼，擺手道：「大事已經議罷，你們下去休息吧，喚幾個侍女起身，服侍子玉與我。」

　　他又擺擺手，對四個老奴說道：「好了，你們也退下吧。」

　　正在溫酒佈菜、一旁侍候的四個老奴連聲應是，也隨著退下，不一會兒幾個睡眼朦朧，看起來反而別具味道的少女走進廳來，展開一臉嫵媚迎向兩位顯赫一時的三桓家主……

　　※※※

　　孟孫氏的四個老奴是祖祖輩輩侍奉孟孫氏家主人的，如今年歲已大，在家奴中較有地位，所以各有住處。說是住處，也不過是同一間房中隔斷出的幾個小房間，房中除了一榻一櫃，別無他物。各房之間只隔一張木板，放個屁都聽得見。

　　蒿進了自己房間，瞇著老眼爬上了床，房間狹小，又是家僕，他是沒資格用油燈的，他有夜盲症，一沒有了光線便兩眼一摸黑，什麼都看不見，不過這房佈局是極熟悉了的，就算閉著眼睛，一樣熟悉房中的一切佈設。

　　躺在鋪著草墊的硬板榻上，揉了揉發痠的老腰，蒿的嘴角露出一絲歡愉的笑意。當了一輩子家奴了，地無一壟，房無一間，既無老伴，又無子女，曾經討過一房媳婦，也是孟孫氏家的世奴，可惜，三十歲上難產死了，以後一直是孤家寡人。

　　可是現在好了，費城有了自己的宅，還有五畝地，還有那個姑娘，陽虎大人也給他送過去了。雖說這姑娘是娼妓出身，可是自己一個老奴，還能求個啥呀。那麼年輕的姑娘，還有個可愛的名字：豆豆，那閨女，雖說身材嬌小了點，可是瞅在眼裡，就像一朵水靈靈掐一把都出水兒的芙蓉花呀……

　　蒿咂巴砸巴已經快要掉光牙齒的嘴巴，回味著那一次蝕骨銷魂的滋味。多少年不曾沾過女人的身子了，而且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可愛的女子，嗨！自己真是沒出息呀，好歹也這麼大歲數了，結果剛一沾了她的身子，就洩得一塌糊塗。多好的閨女，一點不嫌我，還是那麼溫柔、體貼，說的話讓人心裡暖和和的……

　　今兒這消息，陽虎大人一定喜歡聽到。等完成了陽虎大人的囑託，我就找個由頭從這兒消失了，以後……再也不用幹這侍候人的夥計，跟豆豆那閨女好好過日，趁著還不算太老，說不定……過一年還能生個大胖兒呢。

　　蒿笑著，翻了個身子，把硬梆梆的木枕抱在懷裡，就像抱著豆豆那嬌嬌軟軟、香香甜甜的身子，進入了幸福的夢鄉……

八十七章　四面楚歌

　　天明，季府大廳一片寂靜，府中的每個人都知道家主今天脾氣不好，一個個戰戰兢兢，生怕觸了他的霉頭。陽虎、仲梁懷都跪坐在塌上，冷眼看著季孫意如在大廳氣急敗壞地踱著步子，大氣也不敢出。

　　「吳國……吳國於魯吳邊界陳兵三萬，又遣使節前來，到底意欲何為？」季孫意如憤怒地質問。

　　仲梁懷睨了陽虎一眼，垂首道：「主公，吳王闔閭對慶忌是志在必得，這一次恐怕不是虛張聲勢，我們實在不著為了一個慶忌，壞了主公的大業。依卑下之見，應當驅慶忌……不，應當趁吳使未來，尋個理由將其捉起來，交於吳使，那麼對主公來說……」

　　「對主公來說，就是自毀江山！」陽虎截口道：「主公素以仁義行諸天下，如果做出這樣的事來，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仁義之名蕩然無存，試問以後還如何執政魯國，領袖群倫？」

　　仲梁懷陰陰一笑：「便如陽虎所言，那麼主公驅慶忌離境總算是仁至義盡，不會有人胡亂講話了吧？現如今慶忌在曲阜頗不安分，結交眾家公子，又迫叔孫氏之女為奴，荒唐透頂，大違禮制，主公如此以此為藉口，早早將他驅出魯國去，吳國就算來了，也如以拳擊風，空無用武之處，豈不輕輕鬆鬆把這禍患消弭於無形？」

　　季孫意如一聽不由意動，可他一個「好」字還沒喊出口，陽虎已仰天冷笑三聲，瞋目大喝道：「好計，果然好計！原來這就是你仲梁懷的妙計。慶忌早不逐，晚不逐，偏偏吳使將到，我家主公便急不及待地把慶忌驅逐出境。嘿！吳王真是好大的威風啊！未得周天子誥封，已是九州之方伯了。試問天下英雄將如何看待我家主公？周天子將如何看待我家主公？吳國地處偏荒僻遠，乃一南蠻小國耳，我魯國如今竟成了蠻吳的屬國了嗎？」

　　春秋霸主，是代周天子治諸侯、主征伐的人，這霸主並不是自封的，即便你的武力足夠強大，也要得到周天子的確認，誥封為「伯長」，也就是諸侯之長，賜以弓弩、胙肉，履行了這套儀式，才算名正言順，故而陽虎有此一言。

　　他越說越怒，霍地站了起來，鬚髮皆張地叱道：「我家主公是魯國執政，如此行為，使我主公外辱於諸侯，內鄙於百姓，豈不成為眾矢之的？到那時，我家主公還有何臉面號令群臣，執政魯國？」

　　季孫意如聽他這麼說，馬上又猶豫起來，他雖怕事，卻更好名，如果這般被人瞧不起，那比殺了他還難受。何況叔孫、孟孫虎視眈眈，如果他名聲大損，失去人心，他們豈有不趁機發難的道理？

　　仲梁懷見他發怒，心下也有些畏懼，但是想起公山不狃與他是同盟，如今的機會更是難得，膽氣又壯了起來，便昂然道：「陽虎誇大其辭，虛張聲勢。主公身為魯國執政，自當為魯國著想，為了避免刀兵之害，將一禍患逐出國去，何來這般罪名？我魯國素以相忍為國，從來都是以和為貴，幾時就弱了魯國名聲了？」

　　陽虎反駁道：「此一時，彼一時也。若是當初不曾見慶忌，或還使得，如今已經將慶忌堂堂皇皇地迎來曲阜，一聞吳國用兵，立即再將其逐走，若非懼了吳國，焉能至此？試問，這樣舉動，即便找出再如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樣有傷國體、有損令譽的行為瞞得過天下人嗎？」

　　仲梁懷哈地一聲怪笑：「既知今日，悔不當初？難道當初不是你一力諫說，迎慶忌來曲阜的嗎？」

　　季孫意如聽得臉上一熱，當初固然是陽虎的建議，但是不管如何，畢竟是他拿定的主意，再說下去可能就繞到他的頭上了。季孫意如惱羞成怒地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要吵了，吵得老夫頭痛，也拿不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哼！全是一群廢物！」

　　季孫意如翻了臉，陽虎與仲梁懷狠狠互瞪一眼，齊齊地閉上了嘴巴，誰也不在這時候觸他霉頭。季孫意如時而負手、時而拂袖，在大廳裡又繼續踱起步來，可惜踱來踱去，還是想不到一個既不損其威名，又能妥善解決吳國大兵壓境的辦法來。

　　就在這時，門口有人高呼一聲：「主公，卑下回來了。」

　　隨著聲音，公山不狃龍行虎步，自廳外大步而入，上前雙手一叉便欲施禮，季孫意如急不可耐地道：「行了行了，不要拜了，你快講，我要叔孫、孟孫兩家聯手出兵，卻敵於國門之外，為何遲遲不見回音，他們怎麼說？」

　　公山不狃恭謹地道：「主公，卑下奉主公之命請叔孫、孟孫兩位家主過府議事，共商出兵卻敵之策，但……叔孫大人回覆說，兩國往來，以和為貴。相忍為國是我魯國數百年來的國策，一向行之有效，奈何如今要改弦更張？叔孫大人勸主公……」

　　「勸我如何？」

　　「呃……他勸主公該識時務、重大體，知錯能改，從善如流……」

　　「放屁，臭不可聞，真是放屁！」

　　季孫意如聽了叔孫玉這番揶揄之言，不禁怒髮衝冠，他吹鬍子瞪眼睛地發了通脾氣，又問：「孟孫氏怎麼說？」

　　公山不狃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孟孫家主目前不在府中。」

　　季孫意如疑道：「我不信他孟孫淵就沒有佈下眼線，不知道吳國來使的消息，這老匹夫一大清早去了哪裡？」

　　公主不狃嘴角微微一抽，沉聲道：「孟孫大人出城去了，說是要在尼丘山下田獵演武，已傳令下去，調集十旅人馬在尼丘山下駐紮。」

　　季孫意如聽了倒抽一口冷氣，三桓之中，孟孫氏最是性如烈火，敢打敢幹，他突然調五千兵到曲阜。他這是要幹什麼？

　　什伍制是從商代開創的，後來被周朝繼承。周武王伐紂發佈《牧誓》就提到了「百夫長」、「千夫長」的官職。當時的軍隊編制通常為七級：軍，一萬二千五百人；師，二千五百人；旅，五百人；卒，一百人；偏，五十人；兩，二十五人；伍，五人。十旅人馬就是五千人，已經是兩個師的編制了，這樣大的軍力調動，往年演武習練時從不曾動用過。

　　公山不狃與仲梁懷碰了一下眼神，仲梁懷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陽虎把他們的神情看在眼裡，氣在心頭，忽地起身抱拳道：「主公，卑下請命，願帶一支人馬，赴吳魯邊界拒敵，解我魯國之圍，請主公恩准。」

　　季孫意如橫了他一眼，叱道：「混帳，叔、孟兩家不出兵，只要我季氏門下擔負衛國之責嗎？殺人一千，自損八百，那時我季氏兵力大為削弱，還如何能與叔、孟兩家抗衡？再者說……」

　　季孫意如臉上陰晴不定，猶疑不決地道：「孟孫氏到底在搞什麼鬼？如果我出兵拒敵，孟孫氏在背後趁隙……不可，萬萬不可。」

　　公山不狃瞟了陽虎一眼，臉上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主公，依卑下之見，如今一切事故，皆因慶忌而起。慶忌不去。魯國難安。然而，如果強行驅逐慶忌離國，畢竟於我魯國聲威有損，於主公聲威有損。依卑下之見……主公何不將你的為難之處透露給慶忌知道，他自知事不可為，又恐吳國來使對他不利，只有識相的人，必然主動請求離開，這樣一來，既解了我魯國之危，又不致主公威名受損，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季孫意如眼睛一亮，喜道：「妙啊，此計甚妙，只是……如何能使慶忌主動離開魯國呢？」

　　公山不狃挺了挺腰桿：「卑下願意去見慶忌，剖心置腹地與他談一談，叫他知難而退，自動離開。」

　　「且慢！」陽虎見此情形，連忙說道：「主公，卑下也以為公山不狃此計周全，卑下請命，去說服他。」

　　公山不狃笑道：「如今內憂外困，正是危急關頭，你是主公身邊得力之人，哪能離開片刻？公山不狃現在一身輕閒，還是我去的好。」

　　「不然！」陽虎正色道：「無論怎樣巧飾，慶忌只怕都會明白是我魯國不願觸怒吳國。他若懷忿而走，到處張揚，那麼你這萬全之計也不靈了，對我主公的名聲仍舊大大有損。慶忌來曲阜，是陽虎親去漆城迎來的。平日裡往來也算融洽，由我前去，說明我家主公的為難之處，叫他知道並非我家主公不肯助他，實是天意難違，無法助他，他更容易接受一些。」

　　陽虎說到這兒，黯然一嘆道：「唉，再說，不管如何，當初是我一力主張迎慶忌赴魯，如今陷主公於不義，全是陽虎的過錯，陽虎若不能將功贖罪，縱死也不得心安；況且，陽虎與慶忌也算一場交情，當初是我迎來他，如今是我送他去，善始善終，也算盡了朋友心意。」

　　季孫意如大悅，欣然道：「陽虎素來重情重義，老夫是知道的。不因其發達而諂媚、不因其落魄而冷淡，這才是君子所為。好，老夫成全了你，就由你去說服慶忌離開吧。」

　　公山不狃心中大罵：「他媽的，說得冠冕堂皇，把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又惺惺作態地裝什麼仁義君子，投主公之所好，真是奸詐無比。匹夫！當我不知道你是去與慶忌商量對策嗎？」

　　仲梁懷也暗暗叫罵：「陽虎果然奸詐，如此敏感時刻，他若偷偷去見慶忌，一旦事發，必招主公猜忌，如今打著為主公解憂的幌子堂而皇之地登門去見他，不但沒有後顧之憂，反倒令得主公大悅了，真他奶奶的！」

　　陽虎得了季孫意如允可，立即匆匆告別，出了深宅大院，到前廊下喚人備車，就在這時，他的一名心腹匆匆奔來，把陽虎喚到一邊，低聲稟告道：「大人，孟孫氏府中送來消息，昨夜叔孫氏與孟孫氏連夜見面，席上他們說，遣使赴齊……」

　　陽虎聽完了他的話頓時呆在那裡，雙手發抖，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魯君要歸國了？叔孫、孟孫咄咄逼人，一步步走得好穩啊，外借吳國之勢，內抽季氏之威，以兵嚇之，以君壓之，以自家主公的心性，叫他如何招架得來？」

　　陽虎一時心灰意冷：「罷了，大勢已去。本想與慶忌再商量個對策，如今這般，唉！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陽虎黯然一嘆，默默地擺了擺手，屏退了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向馬車走去……

　　※※※

　　雅苑，慶忌將陽虎迎進廳來，兩下裡坐定，眼見陽虎一臉沉重，慶忌就覺出不妙，待陽虎艱澀地表明來意，把孟孫、叔孫兩家的陰謀一一挑明，慶忌也呆住了。兩人默然對視，臉色凝重，半晌沒有言語。

　　叔孫搖光走到門口，敏銳地發覺廳中氣氛異常，慶忌臉上的神情是她從來不曾見到過的，他臉上漠無表情，但是雙眼卻射出熾熱危險的光來，看著讓人油然而生懼意。叔孫搖光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邁步進去，而是悄悄地退走了。

　　「公子如今有何打算？」陽虎神情落寞地問道。

　　慶忌深深地吸了口氣：「陽虎兄……意欲就此罷手了？」

　　陽虎露出一副黯然神色：「事已至此，誰有回天之力？公子，如今留在魯國，已毫無作用。唉！公子盡快派人，把派去攔截吳使的人馬撤回，先趕回衛國去吧。此事，說起來是陽虎幼稚了，助你伐國，談何容易啊，國君在齊國許下偌大的好處，用了幾年時間，依舊借不來一兵一卒，我居然妄想主公能有偌大魄力助你伐吳？嘿！」

　　陽虎自慚地一笑，又搖搖頭。

　　「你要我知機而退，請辭離魯？」

　　陽虎不語，慶忌凝視著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沖霄的怒火，這一刻，他渾然忘記了此慶忌與彼慶忌的區別，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不是為了慶忌，不是為了席斌，就為了現在的他，現在他這個人，為了他這個人的尊嚴。

　　他不能走，不能這樣灰溜溜地走！

　　儘管他昨夜已經做過事不偕以身退的打算，但是這一刻他都顧不得了，在魯國這麼久，一直謹小慎微，靜靜地等著季孫意如作出一個決斷，就等來這麼一個結局嗎？怎麼對得起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義士？有什麼臉面大剌剌的回到艾城，繼續心安理得得享受士兵們的擁戴？

　　魯國三桓，不就是三個承庇祖宗餘蔭的家主嗎？我把命運交給了你們，但是你們太讓我失望了。從現在起，不再是你們決定我的命運，我不但要努力把握自己的命運，我還要用盡一切辦法，掌握你們的命運，讓你們為我所用！人急智生，一個大膽而兇險的計畫出現在心頭，他決定反客為主，從現在起，用他的行動牽著三桓跟著他的步調走，而不是坐等施捨般的援助。

　　慶忌冷冷一笑，目注陽虎，沉聲說道：「陽虎兄，我知道你素懷大志，希冀此生能建功立業，封妻蔭子。我問你，今日慶忌離開，吳國之禍平息，魯君重回魯國，在叔、孟兩家的支持下，削弱季氏，縱有你這等英雄豪傑鼎力扶助要多少年，季氏才能恢復元氣？」

　　陽虎眼簾一垂，說道：「經此挫敗，只怕我家主公再無雄心大志，安於守成，維護根本，嘿！恢復元氣……或許再過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季氏門出一個胸懷大志的英雄，才能重新凌駕於叔、孟兩氏之上。」

　　慶忌微一點頭，鏗鏘有力地道：「季孫大人見危退縮，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交出執政之權，只不過再與叔、孟兩家稱兄道弟、平起平坐罷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損失？而陽虎大人呢？君以一介寒微家奴，今日高高在上，掌握宰相之權，公卿為之側目，大夫生殺予奪，威風不可一世。

　　「然則，如今世人皆知季氏門下三傑，陽虎、公山不狃、仲梁懷，有幾人知道孟孫氏的家臣姓啥名誰？有幾人知道叔孫氏的家臣姓啥名誰？恐怕無人知曉吧。這是為什麼？就因為季氏一家獨大，凌駕於叔、孟兩家之上，如今形同魯國之君。如果季孫大人就此退縮，與他個人來說，所失有限，但是陽虎大人還能留下些什麼呢？你現在所有的一切，榮華富貴、權柄地位、彪炳汗青的英名，統統化為烏有。你甘心嗎？」

　　陽虎的臉色猙獰起來，呼吸粗重，嘶聲說道：「慶忌公子，你不必以言語激我，你當我陽虎甘心嗎？苦心經營，耗盡心血，落得如此結局，陽虎甘心嗎？就此罷手，陽虎猶能有房有田、衣食無憂，但是，陽虎並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哪怕刳肝瀝血，但求一世功業，陽虎何惜此頭？可是……可是……如今形勢如此，縱死難以回天，陽虎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慶忌冷笑道：「什麼形勢？如今的形勢看似危險，其實大有可為，原本不可能的事情，現在恰恰可以辦到。烏雲蔽月，就蒙住了陽虎兄的一雙眼睛嗎？君可知，撥雲見月，雲後自有一天清光？」

　　陽虎脹紅著臉皮，憤怒地道：「叔孫、孟孫咄咄相逼、國君即將返回魯國，吳使遠來，數萬大軍陳兵邊界，外憂內患，不一而足，還有什麼機會？你講！」

　　慶忌目光一寒，面帶殺氣地道：「如果貴國國君回不了魯國，吳國使臣到不了曲阜，叔孫、孟孫再難聯手相迫，那時一切難題不是迎刃而解嗎？」

　　「如何做得到？」

　　「你做不到，我做得到！」

　　陽虎目光一慄：「國君回不了魯國？叔孫、孟孫兩家再難聯手？你如何做得到？怎麼可能做得到？」

　　「當然，這裡面還要陽虎兄助我一臂之力。」

　　陽虎變色道：「這不可能！」

　　慶忌夷然一笑：「陽虎兄，方才信誓旦旦，大講刳肝瀝血，不惜此頭？這片刻的工夫就畏怯了嗎？」

　　陽虎怫然道：「非是陽虎膽怯，而是不想做無謂犧牲。慶忌公子，你現在還有多少人手可用？又能做得了什麼大事？前次你能出入叔孫、孟孫府上如入無人之地，是因為他們太平已久，疏於防範。我敢說，你如今再想夜入其宅，必寸步難行。唉，慶忌公子，我勸你還是回衛國去吧，苦心經營一番，未必沒有機會復國。縱然沒有機會，也可據守一城，得享太平。陽虎畢竟是魯人，雖想建功立業，但自毀魯國根基的事，我不能做。」

　　慶忌笑了笑：「陽虎兄不必猜忌，我要你幫我的忙，僅僅是給我爭取一點時間。十天，我只要十天，陽虎兄只要幫我穩住季孫大人十天，我就能改天換日、逆轉乾坤！」

八十八章　慷慨男兒

　　「不可能的，慶忌公子。」陽虎苦笑道：「我勸你不要白費功夫了。現在要走的話，我還可以恭恭敬敬地送你出境，若是你在魯國惹出滔天大禍，陽虎可保不得你。陽虎言盡於此，還請慶忌公子三思。」

　　陽虎起身走到門口，回首又道：「公子，我家主公還在等候你的消息，請公子早做決定，陽虎於雅苑外再候公子三炷香的時間，陽虎告辭了，公子好自為之。」

　　「陽虎兄且慢！」

　　陽虎駐足回首，慶忌緩緩站起，略顯稚嫩的臉上浮起一抹傲然的笑意：「好，我們就以三炷香的時間為限，你可以在外面好好考慮一下，是趨災避禍，一世為奴；還是險中求勝，奮力一搏。我，等你的答覆！」

　　陽虎呆住……

　　目送陽虎出去，慶忌大步來到院中，當庭昂然一立，朗聲喚道：「阿仇！」

　　阿仇方才就侍立在門口，兩人的交談都聽在眼裡，一聽他喚，連忙跑到面前，面帶憂色地道：「公子。」

　　「速速喚齊所有侍衛，披甲執刃，準備離開！」

　　阿仇一怔，但是見他面色凝重，眉宇之間隱泛殺氣，當下不敢多問，忙凜然稱是，急忙抱拳應道：「諾！」

　　匆匆奔出去的阿仇和迎面趕來的叔孫搖光擦肩而過，叔孫搖光詫異地看著他急急的身影，又疑惑地看看慶忌，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迎了上來：「喂，呃……公子……」

　　她本來還想大模大樣地喚他，可是不知怎地，慶忌一回頭，那有些陌生的異樣目光看得她心慌慌的，胸口忽然像壓了一塊大石，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慶忌的那種眼神太陌生了，有些讓人恐懼，在這威壓之下，她不由自主地便改了口。

　　慶忌看著她，眼神閃爍不定，心中思緒百轉，最後終於拿定了主意。他微微一笑，眼神那種令人壓抑的神采消失了，換上了一種柔和的口吻：「搖光，如今，妳還是我的侍女嗎？」

　　「我的天！」叔孫搖光在心裡驚叫一聲，昨日在瀝波湖時，他就這樣問過自己一次，結果……結果自己迷迷糊糊地便被他偷去了平生第一個吻，現在……現在他怎麼又問自己？這裡可是庭院裡啊，會有人經過的。

　　叔孫搖光心也跳了，臉也紅了，腿也軟了，期期艾艾地不敢應答，兩隻眼睛左看右看，預尋著逃跑的路徑。

　　慶忌笑了，向她走近一步，繼續問道：「搖光，我問妳呢，今天，妳還是我身邊的侍女嗎？」

　　他的聲音很溫柔，但是又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強勢語氣。叔孫搖光骨子裡是甘心臣服於這樣霸道中帶著溫柔、強勢中透露著英武的男子的。一時間，癡迷於他表現出來的那種特殊的氣質。叔孫搖光低下頭，紅著臉應了一聲是。

　　「嗯！」慶忌點點頭，手指輕輕滑上了她的臉頰，叔孫搖光嬌軀一顫，還沒反應過來，慶忌的手指已經溫柔地滑過她幼嫩光滑的臉蛋，指尖輕輕掠過她的脣瓣：「既然如此，去，取我的兵器甲冑來，為公子披甲。」

　　「呃……好，是……」叔孫搖光只覺被他撫過的地方一陣酥麻，連知覺都消失了。她紅著臉答應一聲，忙不迭地跑開了。

　　胸甲、披膊、盆領、手甲、腿裙。一件件為他穿戴起來，叔孫搖光恍惚間覺得自己就像一位小妻子，侍奉著自己的男人，為他披甲著衣，送他奔赴戰場。心裡有種難言滋味，似甜、似甜，似酸，一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像泉水似地輕輕流淌在她的心田。

　　為他把束帶繫緊，輕拂他英氣蓬勃的額頭幾綹黑髮，然後踮起腳尖把頭盔端端正正在為他戴上，手……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就像他的手剛剛觸碰自己的臉頰，溫柔地為他把絲帶繫在頷下，然後把佩劍掛在他的腰帶上，最後，為他拿過那桿「吳國慶忌自製用兵」的鋒利長矛。

　　慶忌笑了：「搖光，妳知不知道，其實妳溫柔起來的樣子很女人，非常女人。」

　　叔孫搖光被他一誇，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眼前的慶忌，披甲執矛，已經從一個翩翩如玉的公子，化身為不敗戰神，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中難免有些緊張和擔心，正因如此，她避開了慶忌的誇獎，輕輕問道：「公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做如此打扮？」

　　慶忌笑了笑說：「這是男人的事，與妳無關。搖光，妳履行了諾言，服侍得很好，我很滿意。從現在起，我們之間的賭約取消了，妳不再是我的侍婢，回家去吧。」

　　「什麼？不，我叔孫搖光說到做到，當初說是為奴三個月……」

　　「呵呵，傻丫頭，遊戲之言，何必當真？妳知道嗎，如今吳國遣使責難，令尊和孟孫大人意欲趁機逼我離境呢。萬一，我和妳的父親發生衝突，妳留在這裡豈不為難？回去吧。」

　　叔孫搖光臉色一白：「你……你披甲執刃，是要與我的父親為敵嗎？」

　　慶忌把雙眉一軒，傲然道：「妳錯了，我不想與魯國任何人為敵。令尊要趕我走，他有他的立場、他的責任，我並不怪他。但慶忌即便要走，也絕不會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離開，只待陽虎逐客令一下，慶忌馬上便離開曲阜，飛騎去迎吳國使節，必梟其首級，方才返回衛國。不過，到那時，如果魯國要為吳國出面……」

　　他冷笑一聲，斬釘截鐵地道：「那麼……慶忌也不會坐以待斃，不管來的是誰，先與慶忌拼個你死我活再說！」

　　他看看叔孫搖光，又笑著安慰道：「妳不用擔心，我殺了吳國使節立即飛馬遁去，縱然有人攔路，也不會是令尊大人親自出馬。他是位高權重的叔氏家主，不會與我直接對敵的。搖光，我很開心認識了妳，今日一別，可能相會無期了。呵呵，如果這一次，我還能活著，那麼以後我會記得，曾經和一個叫叔孫搖光的女子，發生過的那些有趣的事。如果，以前對妳有過什麼冒犯，我在這裡對你說一聲抱歉。」

　　叔孫搖光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層淚光，她顫聲問道：「就……就沒有一點迴旋的餘地了嗎？」

　　慶忌苦笑道：「非是慶忌不想，而是退無可退。多謝搖光小姐的關懷，自父逝國亡之日，慶忌便奔波流離於天下，現在這場面，也算不得什麼兇險，小姐不必擔心。」

　　「我這些年，不曾將哪個男子放在眼裡，只有他……他碰過我的身子，佔過我的雙脣。奪了我的一顆心去，現在……現在他說走便走了嗎？」叔孫搖光也不知該恨該惱，還是應該傷心欲絕，她咬了咬脣，忽然返身就走。

　　此時阿仇帶著十餘名侍衛，個個頂盔掛甲，持著兵刃，紛紛趕到了慶忌的身邊。慶忌意味難明地看了叔孫搖光的背影一眼，轉身看向自己的侍衛，他們已經從阿仇口中簡單聽說了事情經過，人人臉上都帶著悲憤慷慨之氣，但是並無一人露出沮喪、失望的神色。

　　慶忌欣慰地一笑，仰臉望向天空。湛藍的天空純淨幽邃，一眼看去，好像自己的靈魂也會被攝進那一大片幽深的藍色裡去。遙望著那湛藍的天空，彷彿自己的靈魂也受到了洗滌和淨化，慶忌精神一振，突然大聲喝道：「阿仇。」

　　「卑下在。」阿仇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鏗的一聲響。

　　「告訴我，你為何叫阿仇？」

　　阿仇大聲應道：「卑下的父親原是越國一個獵戶，母親曾受附近大族韓氏家人欺辱，父親與之理論，卻被痛毆，家父不甘屈服，矢志報仇，為我起名阿仇以銘志。」

　　「結果如何？」

　　「結果韓氏勢大，見我父與他作對，又尋釁打斷了我父的腿。恰好此時我兄弟出世，父親便為他起名再仇，喻意便是恩怨分明，絕不示弱，不除仇人，誓不甘休。」

　　「那麼，你父親的仇最後報了嗎？」

　　「報了，父親雖然瘸了一腿，卻矢志不忘復仇，他將我們兄弟和母親遷出山村，然後用了一年時間，待那仇人大意，終於有了機會，一箭將他射死，報了辱妻之恨、斷腿之仇！」

　　慶忌嘿的一聲，說道：「好漢！這才是男人！慶忌如今流離失國，沒有權柄富貴送給你們，你們誓死追隨於我，也是看中慶忌是個值得你們以命相託的好漢。如今，吳國姬光，弒殺我父，篡位自立，與慶忌有不共戴天之仇。魯國負義，懼怕吳國勢力，欲逐慶忌而去，你們說，慶忌該不該就此灰溜溜地逃走？」

　　「不該！」

　　「說得好！阿仇之父，山中一獵戶，猶能快意恩仇，如今慶忌的仇人從吳國來，竊國大盜反充使者，你們說，慶忌應該怎麼辦？」

　　「以殺洗辱！」

　　「好，人生在世，就該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方不負這男兒大好身軀。若是曲阜事不可為，慶忌欲南下擊殺吳使，諸位兄弟可願與我同行？」

　　「卑下等誓與公子共進退！」

　　眾武士轟然稱諾，陽光之下，衣甲兵器，熠熠生寒，慶忌仰天大笑。

　　「還有我！」身後忽地傳來一聲嬌呼，慶忌的笑聲戛然而止，驀然回首，卻見叔孫搖光穿了一身皮甲，手裡提了一口長劍，急匆匆地向他跑來。

　　慶忌一呆，蹙眉道：「叔孫小姐，妳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麼嗎？」

　　叔孫搖光喘著氣兒，臉上露出兩抹紅暈，向他眨眨眼睛道：「公子以為搖光現在正說夢話嗎？」

　　慶忌的眉頭皺得更緊：「我是去殺人！」

　　「我陪你去殺人！」

　　慶忌瞪著她不說話。

　　叔孫搖光忽然笑了，紅脣一線，微微上挑，一抹嫵媚便躍然呈現在她的臉上：「三月之期一日未滿，你就仍是我的公子，我就仍是你的侍婢，你去哪裡，我當然去哪裡！只要與你交手的不是我爹，不管你去哪兒，不管你去殺誰，我都陪你去！」

　　※※※

　　陽虎在雅苑前來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戰，他這一生，恐怕都不曾面臨過這樣難以抉擇的境地。只幫他拖延十日？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這最簡單的事，也擔著最大的風險，那風險不是來自於別人，正是來自於他，來自於他要做的事。

　　何去，何從？退一步，一生抱負再無實現的可能。進一步，坎坷重重，是萬丈深淵泥潭沼澤，還是一條通向遠方的康莊大道，禍福難料啊。

　　「浩浩白水，白水浩浩。男兒意氣，直沖雲霄。壯志未酬，難得逍遙。浩浩白水，白水浩浩。男兒意氣，直沖雲霄。壯志未酬，難得逍遙……」

　　一曲清歌自雅苑內響起，先是一人唱響，然後是十數人齊聲應喝，氣勢沖霄。

　　陽虎閉了閉眼，呼出一口濁氣，然後睜開眼來，虎目一凝，大步向前，雙手一震，猛地推開了大門……

八十九章　三個皮匠

　　陽虎站在門下，聲音艱澀地問道：「你……到底能有什麼辦法？吳使不是魯君。魯君不是三桓，若一味以殺求成，那只有落得個身死異國的下場，縱使你真的是萬人敵的勇士，也絕對無法應付隨之而來的後果。」

　　他的聲音有些發苦，明明知道慶忌不可能有辦法應付這個難解的局，可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走了回來。

　　「我知道，武力不可以沒有，但是除非我擁有絕對的實力，否則武力不足恃。不過，我自然有我的辦法，現在據實以告，對你絕對沒有半點好處。你只需要幫我拖延十天，延緩各方的反應，然後靜候我的消息。你只需要做到這些，就有機會實現你畢生的願望，這個賭，還是值得的，不是嗎？」

　　陽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需要十天？」

　　「是！只需要十天！」慶忌嘆了口氣：「我想，這已是你能做到的極限了。」

　　陽虎默認了他的話：「畢竟，當此非常時機，十天已經……好！就十天，但是你需要給我一個理由。」

　　「放心，理由嘛，今天傍晚之前，你就會得到。」

　　陽虎咬緊牙根重重地一點頭，然後虎目一轉，問道：「叔孫小姐現在何處？她是叔孫玉的女兒，你留她在身邊，必是一個天大的禍害，一著不慎，大計就會毀於這婦人身上，女色，只可娛樂，不可沉迷，否則，難成大器。」

　　慶忌目光微微一轉，瞟了眼站在遠處兵丁的叔孫搖光，笑了笑道：「我知道，在我的計畫裡，她一定會是個大禍害的。不過……不是禍害我，而是三桓世家。」

　　「怎嗎？」陽虎皺起了眉頭，疑惑地看他一眼。

　　慶忌笑而不答，又道：「現在就請陽虎兄去回覆季孫大人吧，就說慶忌感其心意，亦知事不可為，不會令季孫大人為難，我會走的。但是大丈夫一諾千金。慶忌既然答應過要幫成碧夫人龍舟競賽，堂堂男兒豈可失信於婦人？我會去瀝波湖安排一番，留下參賽的勇士，然後攜其他人回城，明日一早，啟程返回衛國。」

　　陽虎目光一閃，拱手道：「好，我等你的消息。告辭。」

　　「不送！」

　　※※※

　　陽虎回到季氏府邸，季孫意如聞聽慶忌已同意離開，不禁為之大悅，連連捋鬚頷首，仲梁懷和公山不狃也鬆了口氣，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陽虎拱手如儀，繼續回覆道：「慶忌公子說，大丈夫守信重諾，他答應了成碧夫人，要幫助她參加龍舟之賽，不能因此事而毀棄承諾。此刻他已經趕赴瀝波湖，留下參賽的人手，然後拔營回城，明日一早返回衛國。」

　　「好好好。」季孫意如連連點頭，只要慶忌肯走。漫說一日，三日兩日的工夫他還是等得起的，轉念一想，他又心生愧意起來，輕嘆道：「慶忌，真乃信人也。是老夫有負於他呀。陽虎，為老夫準備三十車財帛牛羊，唉……就當是老夫送給慶忌公子的程儀，聊表心中歉意吧。」

　　「主公放心，些許小事，陽虎自會辦得妥妥當當，明日一早慶忌公子離開時，陽虎會替主公送他出城十里，給足臉面，以彰顯主公好客之道、仁義之名。」

　　「好，好好。」季孫意如欣然笑道：「這些事你去做，就不需要告訴老夫了。」

　　他把几案一拍，端起一觚酒來飲了，痛快地道：「此番慶忌離去，吳使氣勢洶洶而來，也只能偃旗息鼓而去了。哼！叔、孟兩個混蛋又豈奈我何？叔孫氏那老狐狸想看老夫的笑話，孟孫氏那老匹夫更是心懷不軌，這一番運籌，難題已迎刃而解。老夫照樣是魯國執政，只要我在一天，就照樣穩穩當當地壓在他們頭上，哈哈哈哈……」

　　公山不狃和仲梁懷也陪著哈哈大笑起來，陽虎瞟了得意忘形的三人一眼，心中暗暗一嘆：「陽虎時運不濟，侍奉的是一個庸人，共事的是兩個蠢材，唉！儘管得意吧，等到國君返回魯國，你還能如此安穩地坐在這兒嗎？」

　　他有心說出叔、孟二氏計畫迎回魯君的消息，可是想起季孫意如一貫的為人，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季孫意如雖然野心勃勃，但是最大的志向也不過是永遠把持執政大權，凌駕於叔、孟兩氏之上，絕對沒有篡位自立的膽量和勇氣。

　　他的這種畏懼，倒不全是擔心與叔孫、孟孫武力抗衡，削弱三桓乃至整個魯國的實力，為外敵所乘；還有擔心聲名令譽受損的原因，他不想做一個篡位弒君的人，受到後人唾罵。聲名令譽這些無形的東西，有時候，照樣能產生巨大的力量，只要這個人在乎它，就必能約束他的行為，季孫意如正是一個好名的人。

　　即便知道叔孫、孟孫欲迎國君回國，季孫意如也是絕對不敢對國君做什麼傷害的，那時，逼於無奈何的他只會再退一步，回復當初三桓鼎立的局面，拱手迎魯君還國。然而，這兩年來，由於為了對付他季氏，叔孫、孟孫本就走得已經太近，現在兩家又欲聯姻，結成政治同盟，恐怕他想回復原有政治格局的願望也達不到，反要被叔、孟兩家騎在頭上了。

　　叔孫氏、盂孫氏同為魯桓公後人，都是姬姓，按規矩是同姓不婚的，但是這個規矩民間執行得最為徹底，相反，貴族們出於種種利益目的，卻從來沒有嚴格執行過，當今天下同姓諸侯出於政治利益同姓聯姻的有很多。叔孫、孟孫兩家已是幾百年下來的遠親，怎麼會在乎這些規矩？

　　到那時，季孫意如一步步退讓，必然成為三桓之最弱的一個，季氏如果沒有了作為，自己的出身又在何方？想到這裡，陽虎心思一轉，把那唯一地希望重又放在了慶忌的身上，如今，他只希望十日的拖延，能夠讓慶忌撥雲見日，再現轉機了。

　　※※※

　　此時，人去室空的雅苑又迎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就是展獲大夫。他一大早就被請去叔孫氏的府邸，受叔孫玉委託，前往雅苑勸說慶忌解除賭約，釋叔孫搖光回府，但是等他車馬趕到雅苑的時候，慶忌的車仗已經出了城，直奔瀝波湖去了。展大夫籌措了一肚子說辭，見此場面，又不好一路追去，顯得他忒也性急，只好令車馬回轉，往覆叔孫氏，等著晚上慶忌回城再說。

　　※※※

　　去瀝波湖的路上，一輛馬車，數十侍衛，正在路上急急而行。慶忌坐在車中，掀著窗簾，看著路邊的青山綠水，眼睛時而定定出神，時而閃爍不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公子，什麼時候出發去擊吳使？」

　　慶忌眼珠一轉，恢復了清醒：「搖光，妳跟我去，不怕對令尊難以交代嗎？」

　　「怎麼會？他是他，我是我，如今我是你的侍婢，隨你往復，本是信義所在，天下人誰敢因此遷怒於家父？」

　　慶忌笑笑不語，叔孫搖光見他沉默，眼珠一轉，又引他說話：「公子，到了瀝波湖匯齊人馬，今晚便要連夜啟程嗎？」

　　「男人的事，女人少打聽！」慶忌不耐煩了，兇巴巴地回了一句。

　　「喔……人家……只是關心你嘛……」叔孫搖光大概是被他吃定了，居然也不惱，反而委委曲曲地解釋，那一眼瞟來，幽幽怨怨的眼神，實在叫人有點吃不消。這位叔孫搖光大小姐瞟著他的眼神火辣辣的。嬌羞之還有點兒……唉！這麼說吧，瞎子都嗅得出那是女兒家看著自家情郎的味道。慶忌……慶忌只好往邊上又靠了靠，以策安全。

　　叔孫搖光端坐在車廂正中，拿眼向他一睨，只見慶忌貼著車窗一角，半個屁股搭在車座上，眼睛望著窗外，好像那一棵棵綠樹比她還要好看十倍似的，大姑娘不禁心中有氣。冷哼了一聲，嗔道：「喂！」

　　「啊？」慶忌茫然回頭，眼神的焦距明顯不在她身上。

　　叔孫搖光的聲音又溫柔下來：「路還很長的，你那樣坐著……累不累呀？」

　　慶忌點點頭：「嗯，是有點兒麻。」

　　叔孫搖光臉上微微生起紅暈，她俏巧地白了慶忌一眼，然後把頭低下，羞羞答答地拈著衣角說：「那……你坐……坐過來些好了……」

　　「噢……也好！」

　　慶忌答應一起，起身，繞過叔孫搖光，擠到另一側車窗邊上，將半個屁股搭上座位，掀開窗簾，眼神盯著窗外的風景，心神攸乎之間又飄得遠遠的。

　　「你……」叔孫搖光恨恨地瞪他一眼，賭氣似的把纖腰一扭，豐盈的臀部向他挪近了些。

　　慶忌察覺，回頭苦笑道：「喂，妳現在一身軍服，可是我的兵啊，是不是應該下車跟大家一起走才對？」

　　叔孫搖光螓首微側，嬌豔欲滴的小嘴慢慢張成了O形：「你……你是說，讓我下車走路去呀？」

　　「是啊。」

　　叔孫搖光用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著他，慢慢眼睛彎起，如新月彎鉤，表情似笑非笑，聲音旖旎柔美地說道：「人家當然無所謂啦，可是……你捨得呀？」

　　慶忌聞言，唯有無語……

　　※※※

　　瀝波湖，一隊精心挑選出來的士卒正在湖劈波斬浪，練習著龍舟，一箭之地外，另有一艘龍舟，那是叔孫世家的船隻。岸上，士兵們早已訓練完畢，有的在營地閒逛。有的在房睡覺，有的到山裡去採蘑菇、射野物去了。成碧夫人富可敵國，對這些能給她帶來巨大財富的人是不吝投資的，送來了極豐富的米糧肉食，本不需要射獵，士卒們這麼做只是為了消磨時光而已。

　　慶忌趕到瀝波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種情形，見此情形，慶忌更是放下心來，這一來縱有人來，除非立即集合全體士卒進行清點，否則一時也弄不清楚這營中一共有多少人。

　　一到營地，慶忌就想馬上與阿仇交代事情，奈何叔孫搖光不離左右，又沒有辦法把她支開，幸好慶忌想起了女人很喜歡做的一件事，於是……

　　「搖光……妳會不會做飯啊？」

　　「當然啦。」叔孫大小姐得意洋洋地道：「你以為搖光只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世家女子嗎？這針織女紅、素手調羹的本事我可樣樣不差。」

　　「哦？」慶忌摸著下巴說道：「我一向最喜歡吃雞肉燉磨菇……」

　　「我來！」叔孫大小姐立即眉開眼笑地請纓：「我現在就去山中射一隻野雞，再採些蘑菇，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叔孫搖光帶了兩個侍衛，背了弓箭興沖沖地上山去了，一見她離開，慶忌如釋重負，立即叫了阿仇和此時負責留守營的地右兵衛冬苟進入一間房中，這裡的房子都是砍伐了松樹剛剛搭建的，屋子裡還有濃郁的松木香，慶忌一進房中，神色立即凝重起來：「時間有限，你們留神聽著。」

　　冬苟神色緊張起來，雙手抉膝，腰桿挺直，凝神聽他吩咐。

　　慶忌匆匆解釋了當前的情形，然後說道：「魯國三桓內部之爭更趨激烈，此刻形勢於我的確大為不利。不過……機會常常就在看似絕望的時候，季孫意如此人一向謹小慎微，性情如鼠，若等他拿定主意，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如今我正好借勢而為，逼他再無退路，不得不與我共進退！」

　　他看看面前兩人，臉色凝重地道：「我在雅苑雖是以緩兵之計穩住陽虎，但是事實上我的確想到了一個辦法。只是當時人急智生，許多詳細的地方還沒有細細揣摩，這件事總要做得天衣無縫才好，如今只好把你二人叫來共同商議。」

　　「公子打算怎麼做？」冬苟問道。

　　「我今晚就要離開這裡，去做一件大事，這次的事，我不放心交給別人，必須得由我親自去做！」

　　冬苟和阿仇靜靜地聽著，慶忌看到他們的表現，滿意地一笑，又道：「這個主意是我匆匆想起的，還有許多破綻，需要你們配合我來完成。阿仇，你是我的貼身侍衛，隨我進進出出，曲阜許多人都認得你，你要留下，以掩人耳目。」

　　冬苟頷首道：「成，讓阿仇留下，我隨公子去。」

　　「不可以，現如今營中這些人，戰場廝殺都沒問題，但是指揮調度、應付對答，卻沒有幾個拿得出手的人物。我一旦離開，不能沒有一個主持局面的人，你也要留下。」

　　冬苟和阿仇一聽頓時緊張起來：「公子要去做什麼事？身邊若沒個得力的人使用，那怎麼可以。」

　　「不要爭了，公子今日的名聲，可不是靠手下人的性命堆出來的。此事干係重大。試問你們的身手誰能與我相比？唯有我親自前去，放手一搏，成功的把握才最大！不要插嘴，聽我說下去。」

　　慶忌靜了靜，又道：「今早聽說季孫意如膽怯，想逐我離開魯國的時候，我才匆匆想到這個主意，方才在車上又仔細思量了一番，對其中一些重要關節，理順了一下，可是現在卻有一樁為難處，一時還沒有好主意……」

　　慶忌微微蹙起眉，思索著道：「我要去做的事，你們不需要知道，你們只要能守在這裡，掩飾住我的行藏，就是大功一件。如果暴露了我的行蹤，那麼我去做的事也就沒有意義了，只有隱瞞住我的行蹤，那麼我回來後，才可以繼續下一步計畫。現在要緊處就是，如何能保證讓我離開，而不會被人發覺。」

　　冬苟和阿仇面面相覷，一時無話可說。營中走掉一百人都沒關係，因為他們不是慶忌，想要慶忌離開十天，卻不被人發覺，就算平時也絕不可能，何況這樣的緊張時刻？季孫意如恨不得慶忌立刻消失，如果他耽在此處不走了，季孫意如雖自矜身分不便逼迫，卻一定會使手下來旁敲側擊地催他，那時還不能發現他已經消失了嗎？

　　慶忌蹙起眉頭，說道：「我的為難之處就在這裡，雖有陽虎暗中相助，總也得有個名正言順地理由拖延下去才成。這個理由倒是好辦，生病、受傷，怎麼都成，陽虎只要利用他的權力做點手腳，吳國使節就算沒有梁虎子、英淘攔截，大隊人馬姍姍而來最快也得十天之後才能到得了曲阜，季孫意如倒不會因此撕破了臉皮，必要我帶病帶傷十天之內離開。然而，要拖延十天，又得讓他不知道我已經離開此地，這就難了。他派來催促我的人，未必一定是陽虎，如果換了一個，豈不當場穿幫？」

　　聽慶忌這麼說，冬苟和阿仇都不禁大皺眉頭，這件事情雖不複雜，但是要做到天衣無縫確實太過困難，如今曲阜認識慶忌的人並不少，別的不說，如果派來探視的人是季孫意如之子季孫斯，那就絕對瞞不過，季孫斯不是陽虎，也絕不會幫他在父親面前隱瞞。

　　慶忌見兩人面面相覷，終是想不出個辦法心中不禁暗暗一嘆：「他奶奶的，為什麼輪到我做事，就有這許多為難之處？遙想當年項少龍穿越尋秦，人皮面具往臉上一罩，一個董馬癡便隆重出爐了，能認得出來的就沒有幾個。我的身邊怎麼卻連一個傳說中懂易容術的奇人都沒有？」

　　慶忌沉吟說道：「裝病……怕是瞞不過人的，因為必須要人把喬扮成我的人真的當成是我，如果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唯有受傷，而且是臉上受傷，我可以裝作林中狩獵時失足跌落，劃傷了臉部，只是……這一來就要委曲喬扮成我的兄弟了。」

　　阿仇急道：「公子，為公子送了性命我們都無怨無悔，面皮上劃出些傷痕來又算得了什麼？可是這樣一來，公子回來時該怎麼辦？難道也要依樣劃破面皮？」

　　慶忌咬咬牙：「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本就是拼了這性命在走這條難行的路，劃破了臉又算得了什麼？我又不是女人，把一張臉看得比性命還要嬌貴，只要大事可期，便斷一臂也不算什麼。」

　　冬苟搖搖頭道：「公子，你要去做的事，也要劃破了臉面，一路遮面而去嗎？如果不行，回來後現製造的傷勢，和已經傷了十日的傷勢，那是大大不同的，別人又怎會看不出破綻？」

　　慶忌一聽，不禁蹙緊了眉頭，他本來覺得這個計畫最難處是去做了那件大事後，他如何解決三桓的問題，現在看來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也是難如登天，這個計畫本是倉促想就，許多細節還要走一步，想一步，如今哪有充裕的時間讓他想個萬全之策？

　　阿仇忽然一拍大腿，說道：「聽公子這麼一說。卑下倒是想出一個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慶忌大喜，他沒想到這個本來只是拿來濫竽充數的粗魯人倒比他們先想出了主意，當下連忙說道：「既有法子，你速速講來。」

第九十章　蛇與金蟬

　　阿仇道：「卑下的父親本是山中獵戶，我聽父親說過，山中有一種罕見的奇蛇，叫做雙頭蛇，如果被這種蛇咬了，五官發紫，腫脹變形，七孔滲血，昏迷不醒，縱然能及時服藥救治，也需七日才能祛毒甦醒。」

　　應忌喜道：「這個法子好，我還從未聽說過雙頭蛇，可是……一時到哪裡去捕這麼一條罕見的蛇來？」

　　阿仇嘿嘿一笑，露出一種專屬於老實人的狡黠來：「公子，我們說牠是雙頭蛇，那牠就是雙頭蛇囉，難道別人還能去把這雙頭蛇捕來與我們做個對證不成？」

　　冬苟也喜道：「這樣就成了，咱們營中還有一百多人，找個身形相貌與公子相似的人並不難，到那時五官發紫，腫脹變形，不管誰見了，也不能就此斷定此人不是公子。」

　　慶忌點點頭，又搖搖頭，沉吟著說道：「不能斷定，不代表沒有疑心，如果有個足以令他們相信的人幫我做個人證，那他們就無話可說了。」

　　冬苟遲疑了一下，說道：「可是咱們能哪裡找一個能讓對方信任，又肯幫公子遮掩的人呢？咱們的人他們不會相信，陽虎且不說會不會幫忙，就算他肯，他與公子來往過於密切，他的話，也未必會讓三桓相信。」

　　慶忌頷首道：「你說得不錯，不過……如果這個人是我的老對頭叔孫玉的寶貝女兒，你說他們會不會相信呢？」

　　阿仇擊掌叫道：「不錯，叔孫大小姐已經喜歡了咱們公子，她一定會幫助公子的。」

　　「非也，真相不能讓她知道。」慶忌斷然搖頭：「人心難測，此事關係太過重大，我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風險；況且叔孫搖光性情直爽，毫無城府。根本不是個善於掩飾情緒的女孩，如果她真的喜歡了我，甚至肯幫我瞞著她的父親，但是她知道那受傷的人不是我之後，神色之間也難免會露出些異常來。

　　「叔孫玉老奸巨滑，自己的女兒若有任何異常，他焉能看不出來？所以，不但不能讓她知道詳情，而且……我第一個要瞞的人就是她，第一個要瞞得過的人，也必須是她！我要……讓她親眼看到我受傷！」

　　既然想出了辦法，商量具體的執行措施就容易多了，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整個計畫完善了一下，使得破綻更不易被發覺。最後，慶忌說道：「好了，現在就分頭行動。冬苟，你去尋個與我相像的兄弟。阿仇，你去弄條無毒的蛇以備使用，至於真正使用的毒物，是蛇毒、蠍毒還是蜂毒都無所謂，甚或草藥之毒都行，只要出現我們需要的症狀，讓人相信是被雙頭蛇咬中的就行。」

　　「遵命，我們馬上去辦。」

　　「還有，這蛇毒……或是什麼蠍毒、蜂毒的，不會真的要了人命吧？」

　　阿仇道：「公子不必擔心，我們兄弟這條命早就給了公子，就算劍刃及體，也絕不會眨一下眼睛，只要一說是做公子替身，不會有一個兄弟皺一皺眉頭。」

　　「胡說，戰場廝殺是另一回事，如果讓我的兄弟這樣平白送了性命，我於心何安？」

　　「是是，公子放心，卑下一定會妥善安排，及時出現，救下『公子』的。」

　　「好，你們去準備吧，今天回城之前，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受傷』！」

　　「諾！」冬苟、阿仇拱手站起，就在這時，房外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喲，大小姐，您回來啦，才這麼一會兒就獵了這麼多東西呀？」

　　「那當然，以本姑娘的箭法，這不過是小試身手罷了，去，到湖邊把這些獵物都拾掇出來，一會兒就要用的。噯，慶忌公子他人呢？」

　　慶忌聽到這裡，悄悄擺了擺手，冬苟和阿仇拱手退出，慶忌起身，撣了撣衣袍子，慢慢地踱了出去……

　　※※※

　　慶忌與叔孫搖光並肩向山上行去，這裡的路徑幾近於天成，路上小樹野草，枝蔓橫生，充滿了鬱鬱生機。由於野味需要以文火慢慢地燉，所以做好這一切後，慶忌一邀，叔孫搖光便欣然與他同登山頂，尋幽訪勝。

　　慶忌已換穿了一襲白袍，而叔孫搖光則卸了皮甲，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軍服，直領襦襖肥肥大大，但是麻布的圍腰密密纏起，卻給她纏出了非常動人的曲線，腰板窄薄而又不失肉感，前襟雖然肥大，卻掩不住胸前驕人的峰巒。襟口微敞，露出一截鵝頸似的酥白粉頸，這粗陋不堪的普通男服穿在她的身上，竟比綺羅衣裳更加媚人。

　　前方出現了一片茵茵綠草，這裡距山頂還有一些距離，青草地旁有幾棵花樹，開滿了鵝黃色的小花，風景十分秀麗，從這裡向山下望去，可見看見月亮形狀的瀝波湖。湖水粼粼。兩隻龍舟從湖水划過，船後一條分浪劃開的紋線，風景美得令人屏息。

　　「我們在這兒歇息一下吧。」慶忌回首笑道。

　　「哦……好。」叔孫搖光的臉又紅起來，她不會忘記，上一次也是在山上……就是從那時起，她本來朦朧難明的愛意終於清晰了起來，也讓她作出了今時今日的選擇，心裡裝著一個人，那感覺真的好奇妙，就像心裡裝了一罐蜂蜜，只要想起他來，就總是甜甜地，甜得一顆心都醉了。

　　慶忌小心地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他不能不小心，袍下藏著一條蛇呢，雖說這條蛇不是毒蛇，而且被阿仇藏在一個布袋，可是慶忌最怕這種涼涼滑滑、花花綠綠的長蟲。他寧可面對豺狼虎豹，也不願意面對一條蛇，現在身上藏了這麼一條東西，他半邊身子都麻麻酥酥地，著實有些心驚肉跳。

　　叔孫搖光在他身邊不遠處也小心地坐了下來，慶忌怕的是蛇，她怕的卻是慶忌，不同的是，慶忌恨不得馬上甩掉那條毒蛇。她怯怯的心意裡，卻還有著一絲緊張的期待。

　　「搖光，告訴我，我現在是窮途末路的人，妳為什麼要跟著我？」慶忌回過頭，很認真地問她。

　　身邊這個女孩，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跟著他了。但他不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差距和困難，叔孫搖光不會去想、也想不到，但是他不可能不考慮，在他心裡也是喜歡這個女孩的，但是理智使他接近叔孫搖光更多的卻是為了他的目的，這令他有些愧意。

　　「我打賭輸給了你，不是嗎？所以這三個月，我就是你的侍婢，當然一切都該服從你、維護你……」

　　慶忌笑笑，打斷她的話道：「我要聽真話！」

　　搖光頓時住口，慶忌直盯著她的臉龐，搖光被他看得有些慌亂，白皙潤澤得像是極品象牙的粉腮上慢慢透出一種粉酥酥的紅潤，她低垂著又彎又翹的烏黑濃睫，隨手撥弄著膝前的小草，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問人家，我……我不知該怎麼講。」

　　慶忌輕輕一嘆，說道：「妳知不知道，慶忌這個吳國公子，只是一個空架子，既無城池封邑，也無重兵在手，人家敬我，稱我一聲公子。若是不然，像我這樣奔波流離、居無定所的人，連小小庶民都不如。妳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叔孫世家的大小姐，身嬌肉貴，富不可言，而我……」

　　「慶忌公子一世英雄，何以說出這樣自輕自賤的話來？公子再如何落魄，會比昔年晉國公子重耳更加落魄嗎？重耳公子逃亡於列國時，身邊不過區區數名數從，而公子至少還有艾城，還有許多忠心耿耿的部屬，那重耳流亡各國，猶如一隻喪家之犬，但是世上自有慧眼識人者。

　　「他投奔齊國時，齊桓公敬重他，將宗族之女齊姜許給了他；他到曹國時，曹共公對他像對優伶般無禮；他到宋國，宋襄公以禮相待；他到鄭國，鄭公拒其入境；他到秦國時，秦穆公把包括自己親生女兒懷嬴在內的五個宗室女子許給他為秦，以籠絡他。

　　「重耳公子顛沛流離二十載才得以回國，最後卻成為天下霸主，如今回頭看看，當年那些對重耳無禮輕視的，都是胸無大志的鼠輩，而那些對他以禮相待的，齊桓公、宋襄公、秦穆公，個個都曾是天下霸主。可見，只有英雄才能識英雄、重英雄，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是平庸無能之輩，公子何必理會他們的眼色？重耳一世霸主，尚且起落如此，公子又何必氣餒？」

　　慶忌失笑道：「搖光，妳這話，可是把你父親也說進去了。」

　　「我才沒有。」叔孫搖光把蛾眉一挑，說道：「季氏放棄你，是他錯失一個良機。我父親可是誇獎你得很吶，只是……你需要借重季氏之力，而我父親不希望季氏借助你之機獨掌魯國權柄，道不同不相為謀，既不能為友，那只好為敵了，其實……我父親很欣賞你呢。你與我父，並無不解之仇，季氏之患一旦消除，你們也就沒有了為敵的理由。」

　　慶忌微笑道：「所以，他的寶貝女兒才敢放心大膽地喜歡了他現在的敵人？」

　　叔孫搖光一呆，突然被他說破心事，饒是搖光平素大膽潑辣，此時也不禁大羞，一時間那玉一般的清麗小臉都臊得暈陶起來，豔若一朵初綻的桃花。慶忌瞧得食指大動，忍不住湊過去，輕輕托起了她的下巴。

　　叔孫搖光抬頭，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羞窘地閉上了眼睛，這副楚楚可憐、任君予取予求的俏模樣，讓慶忌再忍不住心中的喜歡，那雙甜美的雙脣，再次成為他蹂躪的花瓣。

　　這一次，他的舌尖終於像一條靈蛇，如願以償地鑽進了叔孫搖光的櫻桃檀口。點水式、螺旋式、深入式、吸吮式、纏綿式，直至真空式……就算深閨怨婦也抵受不住慶忌集五千年之大成的這麼多花樣啊，可憐小搖光一個雛兒，只要被淺吻一下就昏迷陶陶的了，這時候頭也暈了，身子也軟了，胸腔裡一頭小鹿怦怦亂跳，魂魄飛上了九霄雲外，只能任他擺佈，什麼念頭都沒有了。

　　慶忌一隻手攬著她的纖腰，她的身子已是軟綿綿地柔若無骨，若不攬緊一點，怕就要癱在草地上了。

　　「是時候了！」慶忌暗暗想著，向旁邊草木叢中睨了一眼，然後一隻手悄悄探向袍中。

　　突然，他身子一僵，全身都僵滯不動了。叔孫搖光這才恢復了一點靈志，羞得一把推開他，嫩白的俏臉變得通紅，濡濕著一雙略顯腫脹的嘴脣，衣服遮掩下的高聳酥胸劇烈地起伏。她大口地喘著氣，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蒙上一層濕潤的霧氣，媚得好像要滴出水來。

　　可惜，慶忌沒有心思欣賞她嬌豔欲滴的臉蛋了，他臉色煞白，全部心神都放到了自己的褲襠上。呃……說是褲襠，其實只是相當於褲襠的那個部位，那裡一柱擎天，高高昂起，有一件物事，正帶著一種勃勃生機，不屈地向上頂著、頂著……頂得他的胯下搭起了一個近一尺高的小帳蓬……

　　「啊！」叔孫搖光驚叫一聲，伸手掩住嘴巴，駭然看著他的下面。

　　春秋時候的人還沒有後來那麼多規矩，床笫之事，並不是一種極為羞於言談的事情，事實上就是道貌岸然的公卿大夫們在朝堂上議事，有時也會用床笫話題打趣說笑一下，這時的成年女孩自然也不是懵懂無知、恁嘛不懂的女子，對於男女之事，叔孫搖光多少還是知道一點的，看了如此雄偉景象，怎不嚇得心驚肉跳？

　　平生只怕蛇的慶忌，手腳冰涼，魂飛魄散，心裡只是狂叫：「可……可要了我的老命了，這是誰繫的口袋，怎麼讓牠跑出來了？牠……牠會不會咬我啊？」

　　「你……你你……」叔孫搖光杏眼圓睜，顫抖著指著慶忌，可她畢竟是個大姑娘家，雖然驚駭，到底羞於問出口來。

　　慶忌全部心神都放到了自己襠下，哪裡還聽得到她在說什麼，雖說那蛇已經被拔去毒牙，可是牠在那麼要害的地方盤桓不去，看著實在嚇人吶。

　　那條蛇自己撐開了口袋，探出了頭。方才慶忌探手進去，想把口袋拿出來，趁叔孫搖光神魂顛倒，輕輕解開袋口，把蛇倒在地上，然後裝作被咬，不想手探進去，正好摸到牠涼涼的身子，這一嚇非同小可。

　　那條蛇終於得脫牢籠，到了一個更廣闊的空間，可是牠想再逃出去，卻受上衣下裳連成一體的袍子所阻，動彈不得了，那蛇似乎有些急怒，蛇頭突然急速地搖晃了一下，叔孫搖光一見，眼珠都快瞪出來了。她眼看到一件異物在慶忌袍下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左右搖晃了一下，那簡直……

　　「我的天吶，他……他到底是不是人啊？不是山精木魈變化人形吧？」叔孫搖光在心中狂叫。

　　這時，那條蛇似乎感應到了袍下端透進來的微風，蛇頭猛地一竄，向袍下撲去。慶忌感覺到牠涼涼的身子向下移開，情急智生，急忙慘呼一聲：「啊！」

　　叔孫搖光聽他一聲慘叫，隨即便見一條蛇從他袍下竄出，唰地一下潛進了草叢，驚慌之下只來得及看到牠花花綠綠的尾巴。

　　叔孫搖光這才明白過來，她大驚撲來，一把抉住慶忌，顫聲道：「你……你怎麼樣了？傷……傷在……」

　　「快，我被毒蛇所傷，不能移動，快去山下叫人。」

　　「哦，哦哦，你……我……好！你等著，不要怕！」叔孫搖光跺跺腳，急急返身向山下奔去。

　　一旁草叢隨即竄出三個人來，冬苟、阿仇和一個身材、相貌與慶忌有幾分相仿的士卒，他的髮型、衣袍，均與慶忌一模一樣。

　　「公子，我們到了。」

　　慶忌一下跳起，一把揪住阿仇的衣領，恨道：「該死的，你的口袋怎麼繫的？那蛇竟然自己爬了出來，我……我……我什麼都不怕，獨怕這種軟不啦嘰的東西，你真是嚇死我啦。」

　　阿仇沒想到自家公子，堂堂萬人敵的戰神，居然也有怕的東西，會被一條軟趴趴的長蟲嚇得面無人色，一時忍不住便想笑，慶忌瞪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個準備扮成他的士卒，神情微一猶豫：「右兵衛……已經都跟你說了？」

　　那名士卒慨然道：「我等追隨公子，生死事早已不放在心上，若能助公子完成大事，卑下雖死猶榮，何況只是做公子的替身呢，那要離一個侏儒般的醜矮子，尚能義薄雲天，卑下也是熱血男兒，公子若是猶豫，便是看輕卑下了，請公子開始吧。」

　　慶忌凝視著他，重重地一點頭，使勁一拍他的肩膀：「好！阿仇……」

　　阿仇道：「卑下在！」說著解開口袋，那口袋軟綿綿地懸於空中，裡邊的毒物無所攀附，不能爬出，他探頭向裡一瞧，手疾眼快，已抓住一條五彩斑斕的小蛇，旁邊冬苟也掏出一個小袋子。裡邊是一隻巨大的毒蜂，已被剪去了雙翅。阿仇對那士卒道：「以此蛇之毒，再配上那毒蜂之毒，就可以產生我們需要的效果，你不要怕，我隨身已備了草藥，絕不會讓你送命。」

　　那士卒朗聲一笑，挽起袍子，露出了自己的大腿……

　　※※※

　　「啟稟主公，慶忌公子在瀝波湖畔地山上被一條雙頭蛇給咬了！」

　　「啊？」季氏茫然抬頭，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怎麼樣了？」

　　陽虎沉聲道：「據傳信回來的人說，毒傷發作，十分厲害。若非他軍中有擅醫蛇毒的人及時採了草藥救治，此時已一命嗚呼了。現在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他七竅滲血，五官腫脹，皮膚青紫，到底如何還很難預料。」

　　「怎麼可能？」仲梁懷沉不住氣，失聲叫道：「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他早也不被蛇咬，晚也不被蛇咬，剛剛答應了明日便離開魯國，今日便被蛇咬了？」

　　陽虎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這世間的事，如果都有道理可講，都有道理可循，就不會有那麼多是非了。」

　　公山不狃似笑非笑地道：「慶忌七竅滲血，五官腫脹，也就是說……縱然是熟悉的人，現在見了他也認不出來了？」

　　陽虎哂然一笑：「你懷疑慶忌公子使詐？慶忌是什麼樣的人物，你應該知道，遠的不說，義釋要離的事就是最近發生的，像他這樣胸襟坦蕩的君子英雄，會是耍弄陰謀詭計的小人嗎？」

　　公山不狃剛要反駁，陽虎截口又道：「再說，如果是他使詐，他執意要留在曲阜，原因為何？」

　　季孫想了想，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這事，有誰得見？只有慶忌的人嗎？」

　　陽虎立即恭謹地道：「回稟主公，非只慶忌公子的屬下，據傳信回來的人說，當時叔孫大人的女公子也在他身旁，親眼看到他被毒蛇噬傷。」

　　「叔孫搖光？」季氏一怔，臉上顏色頓時緩和下來：「若是叔孫搖光親眼看見，那應該不是假的了，叔孫搖光不可能不認得他的真假，更不會幫他說話。唉！好端端地，怎麼就被蛇咬了呢？」

　　叔孫搖光心高氣傲，向來不對男子假以辭色，他的兒子也常被叔孫搖光喝來斥去的，季孫意如是知道那小妮子的脾氣的，這樣一個世家女子，打賭失敗，被迫為奴，那是多大的屈辱？她一定是對慶忌恨之入骨的，當然不可能會幫他說話。成碧夫人昨日拜見，還提起過她。當時也說，慶忌說過：收了她為奴，便連睡覺都得睜一隻眼，以防被她暗算，如此可見兩人之闖關係的惡劣。

　　公山不狃和仲梁懷一聽叔孫搖光親眼看見，疑心頓時也減了幾分，但是公山不狃到底是個幾乎能與陽虎抗衡的梟雄，心中還是頗有些猜忌的，不能親眼看到他的傷勢，不能親口得到叔孫搖光的證實，他終究是放心不下。

　　公山不狃眼珠一轉，上前說道：「既然這樣，慶忌公子受傷的事應該不假了。吳國氣勢洶洶，遣使而來，但是最大的可能，還是逼迫慶忌離開，挫其聲威了事，畢竟吳國沒有號令我魯國的力量。如此，容慶忌公子先養好了傷勢，也是人之常情，卑下以為，主公還該遣人探望，以示仁德。」

　　「陽虎願往……」陽虎一聽，立即搶先言道。公山不狃掃了他一眼，笑道：「早知陽虎你會主動請纓前往，呵呵，你與慶忌公子相熟，你去自是最恰當的人選。」

　　陽虎一呆，馬上便省悟上了他的大當，正所謂關心則亂。他生怕旁人去了會看出破綻，這樣急著請命，恐怕季孫大人反而不會用他了。

　　果然，季孫意如一聽，便起了猜忌之心，對公山不狃道：「不，你去。」

　　公山不狃得意地看了陽虎一眼，對季氏拱手道：「奈何公山不狃從不曾見過慶忌公子的相貌，卑下可否請主公雅苑的管事同行？」

　　季孫意如揮手道：「使得，使得，你快去吧。」

　　「諾！」公山不狃拱手後退，到了廳外，把大袖一甩，令人備車先奔雅苑找管事老卓去了。

　　伸梁懷摸摸鼻子，向陽虎問道：「呃……來人可曾說過慶忌公子傷在何處？」

　　陽虎睨了他一眼，答道：「據說，那蛇循袍攀上，噬傷了他的……下體。」

　　仲梁懷一聽，臉上便露出一種古怪神氣，忍笑道：「竟然……傷在那個地方？可憐，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呵呵……呵呵……」

　　季孫意如不悅地橫了他一眼，肅然拂袖道：「猥瑣！」

　　「是是……」仲梁懷惶恐躬身。

　　「退下！」

　　「是是！」仲梁懷滿頭大汗，拱手揖退。

　　季孫意如擺擺手，對陽虎道：「好了，你也去忙吧。」

　　「諾，卑下告退！」

　　陽虎剛一退出去，季孫意如就拈起幾根鬍子，露出一臉古怪的笑容：「慶忌……可真夠倒楣的，居然被雙頭蛇咬在那個地方。哎呀……雙頭蛇啊，要是兩顆腦袋各咬一顆，呃……也不知會不會從此變成寺人（即太監），呵呵……呵呵……」

　　※※※

　　陽虎忐忑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一時心緒不寧，不知道慶忌是否會露出什麼破綻。他像往常一樣，大步流星地往府宅中走，卻心神不屬，連門子在後邊連聲呼喚他都聽不到。

　　直到步上大廳臺階，他才聽到身後有人呼喚，回首一看，不禁惡聲惡氣地怒道：「大呼小叫的做什麼，你家死了人嗎？」

　　那門子害怕，連忙站住腳步，縮頭縮腦地道：「大人，門房裡有……有兩個人，說是向大人買馬的。」

　　陽虎自家做了不少生意，販賣馬匹就是其中一樁，可他今天心情不好，哪有心思談生意，遂拂袖道：「要買多少匹馬，需要同我親自談？」

　　那門子伸出四個手指，眨巴著眼睛道：「四匹。」

　　陽虎大怒，咆哮道：「混帳，敢是來消遣我的嗎？你這蠢材，什麼人都敢往府上領。」

　　那門子瑟縮了一下，訥訥地道：「他們……他們說是親手交了定金給大人您的，那商人口口聲聲稱呼大人為陽虎兄，小人只當他是大人的朋友，豈敢怠慢。」

　　「嗯？」陽虎身子一震，一雙虎目微微轉動了一下，收斂了怒容，說道：「把他們帶來見我。」

　　那門子如蒙大赦，連忙一溜煙去了。

　　片刻工夫，兩個三旬上下的粗布葛袍大漢被那門子領進了大廳，兩人身材偉岸，器宇軒轅，雖是一介布衣，但是舉止氣度著實不凡，也難怪那門子沒有因為衣著看低了他們，陽虎瞇起眼睛打量這兩人，只見這兩人都是一部絡腮鬍鬚，看著像是剽悍的北方漢子，頭前一人看著他，目中隱有笑意，陽虎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驚，騰地一下便站了起來，馬上屏退左右，迎上去低聲道：「我的天，慶忌公子，你……你怎麼來了？」

　　慶忌低聲一笑，說道：「陽虎兄的宅院雖是重門疊戶，卻也並非龍潭虎穴，再說我與陽虎兄交好，有什麼不能來的？」

　　陽虎緊張地道：「公山不狃已去瀝波湖窺探你的虛實了。」

　　慶忌沉著地道：「我知道，季孫大人如果不派人去，那反倒奇怪了，讓他去好了。」

　　陽虎見他一臉從容，也漸漸鎮定下來：「公子，你來見我，有什麼事情？」

　　慶忌從容道：「陽虎兄不必緊張，今早耳目眾多，行色匆匆，慶忌不及與陽虎兄詳談。此番前來，是要向陽虎兄打聽一些事情。」

　　慶忌與陽虎落座，另一個虯髯漢走到庭邊，警覺地四下掃視著，慶忌向陽虎打聽了許多齊國的事情。陽虎越聽越是驚心，但事已至此，難以回頭，只得硬著頭皮一一作答，說到麻煩處，還要以指蘸酒，在桌上畫圖解說。

　　兩人談論良久，慶忌方長身而起，說道：「好，慶忌已然明瞭了，現在慶忌要向陽虎兄借四匹好馬，要足力最健的駿馬。」

　　陽虎一呆：「要馬？不要車嗎？此去齊……那麼遠的路程，馬是跑不了長途的。」

　　慶忌微微一笑：「陽虎兄不必多問，我只要四匹駿馬，不要馬車。」

　　「好！」陽虎把牙一咬：「你等等，我馬上去為你親手選擇四匹足力最好的馬匹。」

　　又過片刻，陽虎重又趕回，後邊跟了兩個家人，牽著四匹雄健的駿馬，慶忌走下階去，哈哈笑道：「雖然付了一大筆錢，不過……這幾匹倒真的是日行千里的神駿呢！值、值啊。陽虎兄，如今已經領了馬匹，在下這便告辭了。」

　　「呃？喔……好。」陽虎一怔之後反應過來，連忙順著他的話道。

　　陽虎還有一肚子的話要問，可是慶忌此時要走，以他的身分，又沒有親自送幾個生意人出門的道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

　　慶忌帶著他的侍衛匆匆趕出城去，來到城外一個隱蔽處，這裡候著一輛馬車，一個車夫正翹著二郎腿躺在車上，嘴裡叼著一截草梗。一見他們到了，這人立刻跳下車，抱拳道：「公子。」

　　「嗯，把東西搬下來。」慶忌吩咐道。

　　慶忌隨身帶著的這個侍衛叫豆驍勁，武藝出眾、為人機靈，是慶忌麾下一個卒長。他眼看著那車夫從車中搬出兩個稀奇古怪的東西，蹙眉說道：「公子，為什麼不向陽虎要一輛上好的馬車呢，騎馬可趕不了長途路程啊。」

　　那時既沒馬鞍，又沒馬蹬，騎在馬上全憑雙腿較力，一段短路還可以，如果從這兒跑去齊國，兩條大腿都要磨爛，恐怕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慶忌笑了笑道：「如果乘馬車，就得走大路，繞來繞去，還要經過許多的關卡，待我們趕到齊國，時間上照樣趕不及，聽我的吧。」

　　那車夫把東西都搬了下來，慶忌揮手道：「好了，你馬上回去。」

　　「諾！」那車夫跳上馬車，急急驅車走了。

　　慶忌把一副古怪的兩端翹起的木搭子放在馬背上，這木搭子就像一個可以架在馬背上的座位，外邊寒了極厚的魯縞。最外邊再用普通的粗葛布包住，坐上去並不硌人。慶忌將那木搭子牢牢縛好，又在木搭子兩側預留的縫隙處塞入摺疊數層的一段葛布，垂下來做了一個套子。

　　豆驍勁奇怪地看著他的舉動，不明白他吩咐人急急弄出來的這東西到底是作何用處，慶忌照樣給他的馬也弄了這麼一套東西，然後把另兩匹馬分別拴在這種套了木搭子的馬後面。伸手一按馬脊，翻身上了馬背，把雙腳套進那扣環，提起馬韁笑道：「來，你也上來試試。」

　　豆驍勁好奇地上了戰馬，略一嘗試，頓時又驚又喜。有了這東西，馬就算全速奔跑起來，騎士都能穩穩當當地坐在馬背上，腳下有了那兩個套環，長途騎馬也不會疲勞，更不致把雙腿磨得鮮血淋漓。

　　豆驍勁欣喜地道：「公子，你怎能想出如此奇妙的東西。有了此物，那馬車真是累贅無比，從此翻山越嶺，穿林過野都不成問題了，太妙了！」

　　慶忌道：「怎麼樣？有了此物，咱們從曲阜去臨淄，便是一路坦途了，若是諸事順利，等到我們重新出現在曲阜的時候，就算我們親口承認，也絕不會有人相信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們已經去齊國都城逛了一遭，哈哈哈……」

　　他提馬前行兩步，看了豆驍勁一眼：「把你的袍子整理一下，遮住這馬鞍和腳鐙。」

　　「是。」豆驍勁雙腳一踩馬鐙，屁股半懸起來，整理了一下袍子，用寬廣的袍裾遮住了馬鞍、馬鐙，欣欣然地：「真是好東西呀，公子怎不早些造了出來呢。」

　　慶忌淡淡一笑，鄭重地：「不能造！豆驍勁，這東西你今日看到了，只把它記在心裡便好，咱們一日沒有能養駿馬的大草原，這種東西就一日不可以造出來，懂了嗎？駕！」

　　慶忌揚手一鞭，一提馬韁，那馬希聿聿一聲長嘶，雙蹄抬起，猛地一踏，如離弦的箭一般筆直地衝了出去。

　　豆驍勁聽了慶忌的話先是有些詫異，隨即露出恍然神色，他點點頭，縱馬揚鞭，向血紅夕陽沐浴下的慶忌追去……

九十一章　颯沓如流星

　　魯國都城曲阜，新雨初晴，天空蒼翠欲滴，一彎彩虹清晰地掛在天邊，空氣清新的讓人嗅之欲醉，路上一窪窪的淺淺積水，時而會因為樹梢上的水滴落下，而蕩起一圈圈漣漪。

　　成碧夫人府門口停著一輛漆得發亮的馬車，前後左右四十多名身材魁梧的武士穿著牛皮靴子，筆直地站在那兒，似乎主人馬上就要出門。

　　內府堂上，成秀正在規勸成碧夫人：「姐姐，吳國使者還有幾天就要趕到曲阜了，季孫大人有了怯意，已經有意請慶忌公子離開，慶忌公子這次出事，就是去瀝波湖調集他的人馬時不幸受了蛇吻。如今，曲阜氣氛十分緊張，許多公卿大夫摸不準季氏與叔、孟兩氏的較量誰能得勝，目前都在觀望避禍，此時連三桓世家的門都不敢登，更不要說去探望慶忌公子了。我聽說，除了公山不狃受季孫大人囑咐去看過他一次外，就連陽虎都不曾去過一次，姐姐何必去湊這個趣呢？」

　　成碧夫人橫了他一眼，哼道：「去探望一下慶忌又怎麼了？季孫斯、孫敖那些公子們不是都去過嗎？」

　　成秀道：「他們大多是尚未成年的少年公子，並無職銜在身，去探望慶忌當然沒有問題。」

　　成碧夫人一撇嘴，譏誚地道：「我成碧又是廟堂上的什麼重要人物了？現如今，我不過是一個依託於豪門的商賈罷了，慶忌助我賽舟，乃是我的客人，如今他受了傷，我如果不聞不問，於心何安？那些大人們在動什麼心思，可不關我的事。」

　　成碧夫人把一隻輕巧的竹笠戴在頭上，素紗垂下遮住了臉龐，一副明眸皓齒立時變得隱約起來，看來影影綽綽，卻如霧中芍藥，更增幾分嬌媚。

　　「好了，我去瀝波湖走一趟，或許至晚方歸，你去忙你的吧。」

　　成碧夫人說完，帶著一縷香風，姍姍地走了出去，成秀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根廊柱後，季笙見母親已離開，立即躡手躡腳地離開，避過舅舅的耳目，撒丫子跑去尋人賭錢去了。

　　可憐成碧夫人還不知道，她這寶貝兒為了「自由、幸福」的生活，已經開始大力促成她與慶忌之間的關係。有關成碧夫人與慶忌相好的謠言，通過季孫笙技巧性的透露，已經藉由他的賭徒朋友們開始傳開。她這一去，本來不信的也要有些疑心了。

　　※※※

　　瀝波湖畔，迎接成碧夫人的是冬苟和阿仇，冬苟一臉沉重，阿仇的表情更加誇張，好像死了親爹似地哭喪著臉。

　　成碧夫人在滿是藥味的房中落座，她並未摘下頭上的竹笠，只是透過那薄薄一層輕紗向室內瞄了一眼。隔著如霧的紗簾，那雙明媚的眸子眼波一動，仍有顛倒眾生的強大魅力，看得正裝悲痛的冬苟也略一出神。

　　內室裡光線昏暗，榻上躺著一人，旁邊一隻小爐，爐火正旺，紅紅的火光一閃一閃，爐旁跪坐著一個青衣的侍女，正在小心翼翼地移下一隻小小的陶罐，然後把另一隻放上去。

　　「慶忌公子怎麼樣了？」成碧夫人嘆息一聲問道。

　　冬苟愁眉不展地嘆了口氣，拱手道：「冬苟代我家公子謝過夫人探望之情，實不相瞞，我家公子的命應該已經保住了，但是公子身上餘毒未清，至今仍昏迷不醒，腫脹不退，大概還需幾日工夫才能恢復神智。」

　　成碧夫人輕輕吁了口氣，笠下輕紗微微顫動：「妾身這兩日著實掛念得很呢。冬將軍，妾身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夫人請。」冬苟站起來，客氣地對她道。

　　成碧夫人微頷首，俏起身，輕盈地步入內室。

　　一進內室，藥味更濃，那個正偎在榻邊的少女回頭瞟了她一眼，只見這少女頭髮凌亂，臉上氣色很差，看起來非常疲憊。成碧夫人的視線從她臉上一掠而過，隨即發覺有些面熟，再度定睛一看，這才認出這個憔悴的少女竟是叔孫搖光。

　　成碧夫人暗吃一驚：「竟然是她，看她這副心力憔悴的樣子，難道真的喜歡了慶忌嗎？我還以為她已回府，想不到叔孫玉居然還肯讓她留在這裡。」

　　其實叔孫玉聽說慶忌了蛇毒之後，便想接叔孫搖光回去。叔孫搖光當然拒絕了父親，她的理由是慶忌一日不死，便當履行諾言。叔孫玉沒有親自趕來瀝波湖，看不到女兒傷心、異常的神情，竟也信以為真。

　　慶忌的傷勢真假，本是一件大事，但是政壇上風雲變幻，最是難測。叔、孟二人本來是巴不得慶忌早一天離開魯國的。不過如今形勢逆轉，對季孫意如大大不利，變成了季孫意如想要逼慶忌離開，而他們反而不希望慶忌在此時離魯了，慶忌留下，他們才會多了一條向季氏發難的理由。基於這些原因，所以叔、孟兩家對慶忌中毒的事並沒有深究，這也是兩人過於相信自己的保密功夫，完全沒有想到國君回國的消息會洩露了出去，否則就未必坐得這麼穩當了。

　　成碧夫人在榻邊輕輕坐下，叔孫搖光向後挪動了一下，給她讓出了位置，此時的叔孫搖光，完全沒有當初在魯膾居與她針鋒相對時的意氣飛揚。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慶忌的身上。

　　這是她的初戀，是她愛上的第一個男人，滿心的甜蜜，和對未來美好的憧憬，突然之間，她的心上人便逢此大難，奄奄一息地掙扎在死亡線上，這讓她情何以堪？她從來不知道，心裡頭念著一個人，會是這樣的痛、這樣的苦。

　　相對於叔孫搖光，成碧夫人要平靜得多。她對慶忌有好感，一是慶忌被迫離魯尚不忘履行對她的諾言，令她感到自己對慶忌也有一份責任在肩；另一方面，與慶忌的短暫接觸，曾經觸動她古井無波的芳心，讓她對慶忌產生過一些遐思綺念，這些情感若有若無，隱約的撩撥著她的心思，卻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辨得清楚。不過不管如何，至少她現在遠不如叔孫搖光用情之深，此番前來探視，多數還是出於道義上的責任。

　　「慶忌」躺在床榻上，昏暗的燈光下，臉龐紫黑發脹，已經完全走了形，成碧夫人看著都覺害怕，傳言說那雙頭蛇看一眼都會喪命，雖然所言不實，但是瞧這情形，這種蛇奇毒無比，那是確實不假的，竟然硬生生把一個大男人變成了這般模樣。

　　成碧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暗暗為他祝禱一番，陪坐了一會兒，又向旁邊冬苟問詢了慶忌的具體傷情進展，成碧夫人便想起身告辭。這次來，她把自己府中的醫師也帶了來，但是眼見慶忌生命已經保住，心思一轉，便沒有再提此事。

　　其實不止她府上有高明的醫師，三桓乃至曲阜的名門望族，大多家裡養有醫術高超的醫師，至少也該比慶忌軍中的草頭醫要高明得多，只不過為了避嫌，他們沒有一個敢派出自己的醫師來為慶忌診治。慶忌如今的身分太過尷尬，誰若派了他的醫師來為慶忌治病，治得好還罷，若是救治不及讓人死掉，那便說不清道不明，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世上本不乏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的爬蟲，既然慶忌性命已然無礙，成碧夫人便也不提此事，她憐惜地看了一眼慶忌已面目全非的模樣，幽幽嘆了口氣，正欲起身離去，目光自慶忌頸下一掠而過，倏地嬌軀微微一顫。

　　冬苟一直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身形微微一顫，忙問道：「夫人，怎麼了？」

　　「啊？喔……」成碧夫人鎮靜下來，嘆道：「妾身知道公子身中奇毒，五官腫脹變形，看著難免駭人，可是瞧上一眼，還是有些驚懼。妾身的膽子太小了。」

　　冬苟釋然，說道：「夫人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面，見了有些膽怯也是人之常情。我家公子的傷勢會慢慢好起來的，夫人，這裡藥味太濃，還是請外堂寬坐吧。」

　　成碧夫人咬了咬嘴脣，忽地輕輕一笑：「不必了，妾身這就要返回曲阜城了，慶忌公子承諾如山，答應了成碧的事情，縱然自身再怎麼危難，也不肯失言，是成碧極敬重的英雄人物，成碧之恐，是為公子傷勢擔憂。」

　　說到這兒，她扭轉嬌軀，再度看向慶忌，注目半晌，緩緩掀起臉上輕紗，露出一張顛倒眾生的嬌媚臉蛋兒，只是她面向榻上昏迷不醒的「慶忌」，旁人都不能看到。

　　那一雙秋波微斂，投注在「慶忌」頸上，慶忌仰臉高臥，沉沉不醒。成碧夫人眼波微微一動，一絲詭譎的笑意在她嘴角一閃而沒，她放下紗簾，倏然起身，說道：「慶忌公子吉人天相，屢逢大難而不死，乃是天祐的驕子。他性命無礙，那妾身便放心了。冬將軍，妾身這就要啟程回城了，如果公子這裡有什麼需要的物什、滋補的食物，冬將軍不要客氣，儘管去我府上搬取。」

　　「多謝夫人！」冬苟拱手如儀，鼻端一陣清幽的香氣掠過，成碧夫人已閃身出屋。

　　車簾一放下來，成碧夫人臉上淺淺的笑容便消失了，她蹙起秀氣的蛾眉，輕咬著嬌嫩的嘴脣沉思起來。

　　她不會記錯的，上一次在魯膾居兩人密談時，慶忌俯身向前，言語曖昧，害得她想歪了，那一幕情景此後經常想起，迄今還記憶猶新。當時慶忌俯身向她時，她只道慶忌在打她的主意，又羞又怒，又是緊張又是害怕，不敢與他眼睛對視，那雙眸子便瞧著他的頸，當時瞧得清清楚楚，慶忌脖頸上什麼都沒有，可是方才掀起紗罩仔細看過，這個慶忌脖上那一小顆，絕不是污垢或血斑，而是一顆痣，一顆本該與生俱來長在那裡的痣。

　　成碧夫人把嬌嬌軟軟的身子往軟枕上一靠，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氣：「這個傢伙，留下一個替身在這裡，那他本人……去了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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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夜色沉沉，一月如鉤。健馬奔馳，快如披風。只是那急驟的蹄聲，驚起了林中的宿鳥……

　　又是一天旭日東升，齊國小城乾候迎來了風塵僕僕的兩個客人，慶忌和豆驍勁。兩人仍是一身粗布葛袍，滿臉的濃鬚。馬鞍、馬鐙等特別之物已被他們藏在了郊外，兩人只牽了馬入城，尋了一家酒居休息。

　　飲酒時，豆驍勁向酒家詢問魯君姬稠的住處，不想卻得到一個令人失望的消息：魯君姬稠和夫人吳孟已經離開乾候，去臨淄向齊國宰相晏嬰賀壽去了。

　　豆驍勁把這消息告訴慶忌，慶忌聽了不禁在心中大罵：「不愧人家說的啊，這個姬稠還真的是太不著調。叔孫、孟孫馬上就要派人來接你回國了，這等緊要關頭，應該早早做好回國準備，此時縱然晏嬰相請，都該找個理由不去，何況晏嬰一向反對為了姬稠與魯國三桓開戰，根本不會主動親近他，你說你跑到臨淄向他獻的什麼媚？」

　　魯國先君去世時未曾指定繼承人，他的嫡又早夭，這個姬稠作為庶子，是當時三桓之中季氏家主季武子一力保舉成為魯君的，當時叔孫世家的家主叔孫豹曾大力反對，理由說了很多，大意就是此人做事不知輕重，行為荒誕、沒心沒肺，有點不著調。不過季武子正是要選這麼一個糊塗蛋當國君，這些「優點」他當然也看在眼裡。

　　當時孟孫氏家主剛剛去世，新的家主還未繼位，叔孫豹一人無法與季氏對抗，結果最終還是選了他為國君。他的夫人吳孟子，說起來還是慶忌的遠房姑姑，雖然他從未見過，也不曾打過交道。吳孟子是吳國宗室之女，與姬稠同為姬姓，本叫姬孟子，甚受姬稠寵愛，姬稠逃奔齊國時把她也帶了出來。

　　如今聽說魯君去了臨淄，而且已經走了三天，慶忌自知已經追不上，唯有長嘆一聲，吩咐豆驍勁且尋個旅館休息半日，然後啟程去臨淄。

　　到了傍晚，夕陽如火，兩人匆匆出城，在野外給馬匹配上馬鞍、馬鐙，打起精神，快馬加鞭直奔臨淄。

　　※※※

　　臨淄，是東方第一大國齊國的都城，這座天下名都，繁榮更盛於曲阜。未到臨淄前，慶忌還以為臨淄真的像傳聞說的那樣，由於酷法嚴峻，街上到處都是被砍斷雙腿只能以義足（假腿）走路的行人，到了這裡才發現傳言太過誇大，愚昧者仰視文明時，總是不免把對方描述得比自己更加野蠻的。

　　齊國現在的法律的確更加嚴厲，但是遠沒到那等誇張的地步。齊國的國風，總體上來說，自姜子牙建國時起，樹立的就是一種舒張、達觀、自由、開朗的風氣。姜太公封齊後，所採取的治國方略第一條就是簡化繁雜的君臣之禮，順應當地風俗，平易近民，這一條影響甚是深遠，當前各國的諸侯、大臣想不遵周禮還得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而齊君則大剌剌地把四夷舞樂、服裝都搬進了宮廷。民間也是如此，女穿男裝，堂皇於市，也是齊國倡導的風氣，很大程度上，如今天下各國的服飾風格，是以齊國為潮流的。

　　齊國為了鼓勵商業，自管仲的時代起，便打開關禁，降低關稅，規定帶四馬一車來齊國的商人，免費吃飯；帶十二匹馬三輛車的既免費吃飯又免費供給飼料；帶二十匹馬五輛車的除上述條件外，還專門配備五個僕役人員，以供使喚。以至齊國商業極為發達，外來客人極多，因此遠來的慶忌和豆驍勁只攜了四匹馬，雖然風塵僕僕有些特別，在見慣了奇異外人的齊國人眼中，倒並沒有什麼奇怪。

　　齊國自管仲設立女閭（妓院），各國紛紛仿效，目前從規模上來說，仍然是齊國最大。慶忌和豆驍勁入城以後，就到了齊國女閭集中地，這個齊國的「紅燈區」橫縱交叉幾條大街。處處都是娼寮妓院。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鶯鶯燕燕，脂粉飄香。此處的人成分複雜。彼此又不會探問對方身分，乃是最好的藏身所在。

　　慶忌兌了些齊國刀幣交給豆驍勁，對他笑道：「方才所見，此處妖嬈美麗的女子極多，這一路奔波辛苦了，你可要尋一家去處，一嘗銷魂溫柔滋味？」

　　豆驍勁苦笑道：「公子，卑下這兩條腿都麻了，已經騎了一路的馬。現在可是沒有力氣再騎胭脂馬了，還是公子的大事要緊。」

　　慶忌哈哈大笑，說道：「好，咱們找一家私寮，扮做販馬的客人，且休息一下，待養足了精神，再去外面尋訪他的下落。」

　　豆驍勁道：「公子，卑下不累，咱們現在就去吧。」

　　慶忌搖頭：「不行，怎麼也要先行住下，寄存了馬匹，再沐浴歇息一下。事情越是著急，到了緊要關頭越要沉得住氣，以免功虧一簣。」

　　二人牽著馬沿街而走，一見這麼兩條粗獷大漢，兩旁青樓女倚杆招手，媚眼飄飛，想要吸引了他們進去。兩人只是不理，一路前行，沿著胡同走得深了，瞧見一戶人家，院落不大，卻顯幽靜，門口懸著一盞梔子花燈，表明這是一家私寮。

　　豆驍勁上前拍門，片刻工夫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迎了出來，身穿一襲緋色衣裳，瞧模樣皮膚白嫩，眉目俊俏，配著那嬌小的身材，香扇墜兒一般可愛。不過看模樣該有二十五、六歲年紀了。

　　她當門一立，瞧見門口兩個威風凜凜的大漢，自己身高只到他們胸部以下，不禁吃了一驚，她把媚眼一飛，一手輕撩長髮，吃吃媚笑道：「喲，兩位大爺肯來照顧人家生意，人家歡喜得很，可是……你們這般威武的兩條大漢，人家一個小女子，怕是要應付不來呢。」

　　這樣人物慶忌自然不會上前答話，豆驍勁把眼一翻，兇巴巴地道：「少廢話，開妓寮的還怕鳥兒大。我們爺們剛到臨淄，看你這院清靜，要在這兒住兩天而已。把燈摘了吧，錢是不會少了你的。」

　　說著，一摞沉甸甸的刀幣已經放到了她的手裡，那女子眼睛一亮，立即欣喜道：「使得，使得，兩位大爺快請進來，哎喲，怎麼還有四匹馬呀。」

　　豆驍勁悶聲悶氣地道：「馬料錢我會付的，擔心什麼，摘了燈把院門關了吧，燒水做飯，爺要休息一下。」

　　慶忌不聲不語地進了院中，四處打量，只見小院倒還乾淨，左牆角一隻雞籠，養了幾隻老母雞，正在院中散步。右邊有一口水井，牆根下植了一棵棗樹，滿樹棗兒，壓彎了枝頭。一壟三間的房子，中間堂屋門開著，進屋通向左右各有一間。

　　「姑娘怎麼稱呼啊，這院子就你一個人住嗎？」慶忌看看院中情形，隨口問道。

　　那女子提了燈關門進來，聽見他問，上下一打量，這個虯鬚子五官英俊，語氣溫和，比那一個更加入眼，心中便有些喜歡，於是湊到跟前，柔聲說道：「小女名叫舒兒，這院只是小女一個人住著，極是清靜。」

　　「不知兩位爺上下如何稱呼？」

　　慶忌淡淡一笑：「我姓席，他姓竇，都是販馬的客人。」

　　「哦，原來是席爺，竇爺。」她粉腮微紅，盈盈地飛了慶忌一眼：「兩位爺若是需要舒兒侍候，那是舒兒的本分，可要同時侍候兩位爺，也太辛苦了些，席爺你看是不是……」

　　她看出來兩人裡這個姓席的才是說了算的人，想再多討些錢來，豆驍勁跟上來，在她圓滾滾的屁股蛋上狠狠捏了一把，笑罵道：「怎麼跟小母雞似的咯咯嗒嗒沒個完了？要不要爺幫忙，幫你下個蛋出來？奶奶的，快去燒火做飯，準備熱水。」

　　舒兒誇張地嬌呼一聲，摀著臀部跳開，頭前跑進屋子裡去了。

　　豆驍勁對慶忌乾笑兩聲，小聲說道：「公子，對這樣的女子，就得粗魯一些，要不然就不像販馬漢子了。」

　　慶忌笑道：「再粗魯一些也沒關係，只要別讓她來纏著我就好。」

　　他仰頭看看天色，說：「走吧，進去歇息一下，就在這兒住下來，等天色晚一些我們再去打探消息。」

　　「諾！」豆驍勁答應一聲，去馬上把包裹了兵器的沉甸甸布囊取下來，提進了屋子。

　　慶忌吃了飯，又在熱水桶裡好好洗了個澡，一身輕鬆上榻躺下，一覺睡醒的時候只覺精神充沛，渾身舒泰。他事先照應了一句，不知道豆驍頸跟舒兒怎麼說的，那風騷娘們果然沒來糾纏他。

　　慶忌伸了個懶腰，著衣起來，走到堂室，見几案上放著一壺水，斟了一杯喝了，不見舒兒和豆驍勁的身影，他走到另一側裡屋入口，掀起門簾往裡一看，只見榻上躺著舒兒，赤著白羊般的身子，豆驍勁覆在她的身上，黝黑的屁股蛋正像搗臼似地忙活個不停。

　　舒兒纖纖十指在他背上抓來抓去，給溺了水似的，嘴裡不斷呻吟：「唉呀，受不了。舒兒好舒服，爺用力、再用力……」

　　豆驍勁一邊咬牙切齒地使力，一邊低聲咒罵：「閉嘴，不許浪叫，莫要吵醒了我的夥伴。」

　　慶忌好笑：「這貨，說得義正辭嚴，終究還是禁不住誘惑，到底把她上了，也罷，且讓他快活一時再說。」

　　慶忌摸摸鼻子，放鬆了腳步走出堂屋，站在棗樹下養神，想著瀝波湖的替身能否瞞過季氏耳目，想著梁虎子和英淘那一班人能否成功刺殺吳國使節，沉思良久，後邊忽聽語聲，扭頭一看，只見豆驍勁繫著袍子正走出來，後邊跟著舒兒，滿臉春色，衣衫不整，手裡端著一個陶盆，想是要打水清洗，一眼瞧見他在，豆驍勁頓時有些尷尬地站住，手在背後急打手勢，舒兒連忙紅著臉，端了盆又逃回屋子裡。

　　豆驍勁迎上來，訕訕笑道：「公子，呃……卑下……那娘們兒一勾引……」

　　「好啦好啦！」慶忌笑著擺擺手：「懶得理你那狗皮倒灶的事兒，快點收拾停當，咱們去臨淄大街上逛逛。」

　　「是是！」豆驍勁飛也似的逃回屋子裡，不一會兒穿戴整齊，提了兩口劍出來，慶忌與他各佩了口劍在肋下，豆驍勁又去囑咐了舒兒幾句，兩人便出了小院，走到了大街上。

　　走出女閭集中地，兩人又扮作販賣香料的客人，向人打聽臨淄重要人物的住處。貴族人家，喜歡用銅鶴盛裝椒蘭香料，使那焚燒時產生的香氣裝點居處氣氛。臨淄的富族，都有固定的香料來源。不過臨時來到臨淄作客的貴人，上門兜售香料生意的商賈就有很大機會做成買賣，因此二人專門詢問這些貴人的住處，並不引人懷疑。

　　兩人一路走，一路打聽，通過一些表象，對齊國現在的政局也能有些初步的瞭解。齊國無疑是富庶強大的，而且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穩定。作為東方第一大國，足以傲視天下任何一個諸侯，齊公姜杵臼是一代明君，晏嬰是一代賢相，君臣相得，治理得齊國僅次於桓公管仲之世。

　　然而實際上平靜之下暗流湧動，危機同樣四伏。如今的世道，諸侯公室強於周天子，世家權臣強於諸侯公室，種種危機便也預埋下來，隨時一解即發。齊國同魯國不同的是，齊君還是擁有相當大的實力，並掌握著一支強大的忠於公室的軍隊的，這使齊君仍能控制住齊國內部的幾大世家，並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制衡彼此。

　　然而齊國的世家與世家之間，世家與權相之間，照樣明爭暗鬥，猶如地底地岩漿奔湧，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演變成一場大禍。高、欒、鮑、田四大家族一方面明爭暗鬥，爭寵於齊君面前，同時四族又時而沆瀣一氣，與齊君面前第一權相晏嬰爭權奪利，做殊死鬥爭。晏嬰也算極有手腕的一位宰相，面對四大家族乃至許多依附於四大家族的貴族宗派們的聯手攻擊，他總能有驚無險，穩佔上風。

　　這些內部傾軋，幾方勢力都有意識地把它藏於幕後，瞞著普通的庶民，瞞著高高在上的齊君，並不願意讓他們知道彼此之間的矛盾，所以這次晏嬰大壽，那些對「晏銼子」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一口氣不上來，就一命嗚呼、駕鶴西歸的世家家主們，都維持著彼此表面上的客氣和熱情，紛紛攜帶重禮趕到臨淄，參加他的大壽喜宴。

　　因為這些貴族家主都有各自的封邑，許多人在臨淄並沒有自己的別居住處，所以目前這些趕赴都城的賀客貴人大多住在城東館驛之中，一時間那裡貴人雲集。慶忌與豆驍勁問明魯君姬稠也住在館驛區，便一路向那裡行去，觀察附近環境，打探魯君姬稠的具體住址。

　　前方出現一片館宇樓閣，過了前邊那座橋，就要步入館驛區了，此處的戒備明顯森嚴起來，除了各大世家的家將武士守住一座座館驛，還有晏嬰派來的齊國公室士兵維持秩序。橋這邊人流如潮，橋那邊走動的人卻寥若晨星，看這情形，並不易混進去。

　　慶忌正隨著人流慢慢行走，觀察著對面的情形，後邊十餘輛馬車駛了過來，高頭大馬，香車寶飾，車上簾籠垂下，也看不出又是哪位貴人到了。慶忌與豆驍勁忙避到路旁。

　　豆驍勁低聲道：「公子，看這情形不太好辦啊，對面戒衛森嚴，河水離館驛區有百十步的空間，一走過去，便先要被人發覺了。」

　　慶忌點點頭，看著高高的車輪轆轆而過，他心中忽地一動，低語道：「眾目睽睽之下，這樣是過不去的。許多世家貴族今日剛剛趕到臨淄，有的來得晚些，有的先去探親訪友，會在晚上才到。我們晚上來，或可想辦法藏身車下混進去。」

　　兩個正低語著，頭頂「啪」的一聲炸鞭脆響，一輛馬車上的車夫高聲喝道：「站遠些，站遠些！」兩人怕引人注意，急忙又向旁閃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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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若惜坐在車內癡癡出神，眉宇之間一片淡淡的憂傷，聽到呼喝聲，她不經意地向外面瞟了一眼，隔著簾籠隱約看見一個男子背影，竟然酷似她夢中所思之人。任若惜嬌軀一震，幾乎便要掀開簾籠高聲喚他，但是手指觸及竹簾，一下又清醒了過來：「唉，我真是糊塗了，他……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任若惜嘆息一聲，按緊胸口，心中隱隱有些作痛，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父親信中的話：「女兒，吳王近來忙於伐楚迫魯，鏟除後患，似無對付我任家之意。但為父獻兵甲器具予他測其心意，闔閭神色淡淡，不喜不慍，令人難以揣度心意。相國伍員，心性兇狠，為人果決，但有一絲隱患，絕不放過，乃目不揉沙的人物。有此一君一臣，為父預料，一俟外患解除，任家滅頂之災至矣。

　　「如今掩餘、燭庸已敗，吳軍陳軍邊境以制魯，闔閭外患一去，屠刃必將加諸我任氏一門，務必盡快尋一退路，否則任氏滿門，上下千餘族人，恐怕將落得個男丁盡絕，女子盡充奴婢的下場。

　　「齊國望族，國、高、欒、鮑、田等諸大族均可攀交。其中，田家家主位居齊國上卿，田姓旁支孫氏家主孫憑是齊國中卿，田家庶支出身的田穰苴爵雖是下卿，卻官至司馬，兵權在握。一門三卿，權柄極重。

　　「孫氏乃田姓旁支，與我任家又同為樂安名門望族，為父聽說，孫憑有子，名武字長卿，正當壯年，博學多才，且尚未婚配。故此為父已修書予家主，央其出面為女兒說親，若與孫氏結親，便可依附田氏，則我任家後顧無憂矣。」

九十二章　樑上君子

　　傍晚，又見一隊車馬駛向館驛區，這隊車馬有五輛車子，三十餘騎騎士，馬車華麗，騎士兵甲鮮明，看起來又是一位豪門人物。

　　就在這時，左側胡同裡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好像才看到突然冒出來的這隊人馬似的，馬上的車夫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慌得忘了去扯住馬兒，那隊騎士大驚，紛紛拔出佩劍迎了上去。

　　另一側路邊的慶忌，一個就地打滾，借著這片刻的機會滾進了最後一輛車底，待到了車下，心頭還是怦怦直跳，這時間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行，此時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寥寥，左側胡同突然竄出一輛馬車，吸引了所有騎士的目光，但是並非所有騎士都迎了上去，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卒大多只是提馬向前行了幾步，以備萬一時策應，但離開原地並不甚遠。

　　馬車兩側有長長的車軸，道路並不算十分寬敞，騎士們不能和馬車並列同行，這樣提馬向前就在另一側讓開了些許距離，而前兩車有這行隊伍的重要人物，一出意外，所有護衛的騎士本能地向前趕去，後邊一輛普通車子便無人看顧了。

　　但是這中間的時間十分短暫，身上稍不靈活，速度稍一遲緩，就會被人看到。慶忌剛剛撲進去，那些本來護在後側，只是本能地提馬前行的騎士見事故不是太嚴重，已有被控制住的態勢，便又退了回來。

　　駕車闖來的正是豆驍勁，他大喊大叫地驅車趕來，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待衝到馬車旁時，才一提馬韁，急急扯住了馬韁。幾個騎士大怒，揮鞭抽去，口中大罵不止。豆驍勁匆匆辯解幾句，已經挨了幾鞭子，一時假作抵擋不得，抱頭逃開。連那竊來的馬車也不要了。幾個騎士見他如此狼狽，不禁哈哈大笑。

　　「什麼事？」前邊馬車拉開了車簾，一個年輕公子探頭問道。

　　一個騎士連忙提馬過去，向他解說幾句，那位公子瞥了眼豆驍勁遺下的馬車，淡淡一笑道：「走吧，父親已經等得久了。」

　　「是是！」騎士策馬退後，揮手讓車隊繼續前行。慶忌抓著車底木架，暗暗吁了口氣。車子過橋不遠，路邊有幾叢花樹，慶忌本想過了橋便抽身遁入花叢，等天色再黑一些再繼續前行，但是眼見兩旁都是邁動的馬腿，天色雖然昏暗，卻還不能隱蔽身形，只好走一步是一步，隨那馬車繼續前行。

　　一路上左拐右拐，也不知經過了幾處住宅。慶忌轉得頭都暈了，已經忘了來時的路，才見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了下來，有人鋪好木板，馬車直趨入內，然後那位公子和其他車上的人一一下了車，便有僕人牽了馬車到側院，把馬卸下牽入馬棚餵上草料，車子就停在馬廄旁邊。

　　慶忌耐心等在車下，過了一會兒，那僕人離開了馬廄，慶忌左右看看，不見有人活動，這才放開雙手，自車底直直垂落，悄悄爬出車底，左右窺視一番動靜，然後隱到了馬廄旁的草料堆後。

　　等待，等待，天色終於完全黑下來了，一輪新月向大地上灑著淡淡的清輝，慶忌移動了一下插在腰間的短劍，舉步離開側院，遁入了夜色之中。

　　這間院落很大，院中不時有僕役女婢仍在行走，後院裡燈火通明，看來主人不但沒有安歇，而且猶在堂上歡宴。慶忌大模大樣在院中行走，這院僕役女婢只當他是府中的武將，並無人詢問。慶忌想找個人問清這館驛區各戶人家的分佈，然而這些普通的家婢奴僕肯定不會掌握得清楚，他心念一轉，便向後宅行去。

　　後宅自有家將們往來巡邏，想要蒙混進去就不成了，慶忌眼珠一轉，又悄悄沿著內外院牆向一側牆角隱去，藉著夜色之助，翻牆進去，蹲身藏在一處花叢後面，旁邊隱隱傳來一股臭味，原來旁邊不遠就是一間茅房。

　　過不多時，一個男人醉醺醺地走來，鑽進了茅廁，慶忌本想進去擒住他問個清楚，轉念一想，既是客人，就是重要人物，問清了情況就得殺他滅口，否則他一聲張起來那便什麼事都做不成了。然而殺了他，堂上的人必來尋找，那時事機即要敗露，於是便放過了他。

　　那醉酒的男子不知險些便要葬送了性命，從茅廁出來哼著歌便向來路行去，慶忌立即矮身在後面跟去。

　　「大……大人。」迎面走來一個武士，腳下虛浮，也有了幾分醉意，但是見到先前那醉酒的男子，連忙站定身子一旁行禮，那醉酒男子也不理他，自顧哼著歌行去，待他過去，那家將直起腰來，剛剛向前邁出一步，突然一隻有力的大手摀住了他的口鼻，將他的身子向草叢拖去。

　　那家將瞪大驚駭的雙眼，雙腿連蹬帶踹，口中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見花草叢一陣搖曳，便迅速恢復了平靜。過了一陣，從草叢重新鑽出個人來，他扯扯衣襟，機警的目光四下一掃，匆匆走開了。

　　慶忌在草叢已經逼問出了一些消息，一聽他要找的人並非自家主人，那個武士便把他要問的消息和盤吐露了出來。原來這裡住的是田氏家主田乞，今晚在此宴請另外四大世家的家主，如今入住館驛區的許多大人物，他都知道住處，但是魯君姬稠──一個在位時也無所作為的廢物而已，何況如今落魄到要以跪拜禮面見齊君的地步──誰還理會他住什麼地方。

　　慶忌一無所獲，便把主意又打到了堂上這五位家主身上，他們多少總該知道些消息，說不定從這些家主們的談論，還能得到一些其他重要訊息。由於五大家族家主在此歡宴，每人都攜來了不少衛士，因此堂前站著的侍衛分屬五家。彼此各不相識，這給了他可乘之機，就算大模大樣走進去，也不會露了馬腳。

　　但是一個侍衛是沒有資格登堂入室的，他便繞到房後，趁人不備悄悄地攀上了房頂，把一塊瓦移動出一條縫隙，瞇起眼睛看向房中。齊國上卿田氏家主田乞此時正在堂上宴客，受邀而來的是國、高、鮑、欒幾大世家的客人，這些人談笑言歡，行跡親密，完全看不出他們是數十年來爾虞我詐的死對頭。如今，他們的共同敵人是晏嬰，強大的敵人已使他們拋卻舊怨，成為堅定的政治盟友。

　　瓦縫裡伴著一縷燈光，飄上來一縷淡淡的煙霧，撲鼻生香，那是焚燒椒蘭散發出來的香味，編鐘發出清脆的樂聲。大堂上，窈窕的舞女扭動著曼妙的身體，和著鐘磬的樂聲翩翩起舞。坐在正中的主人田乞，手端著酒樽，瞇著眼睛笑望著舞伎們。眼中偶爾有精明的光芒閃過，偶爾那眼神偷偷一瞟那些東倒西歪已然大醉的客人，但隨即便上一副混混沌沌的醉態。

　　慶忌趕來的時候，他們的酒宴已將結束，客人們似乎都醉了。世襲上卿的國氏、高氏家主醉臥席上，一個枕著一個俏美侍妾的大腿，手中在她們懷掏掏摸摸，不時就著她們的手飲一口酒，吃一口肉，酒漬流得滿臉都是。

　　鮑氏和欒氏坐在下首，身邊也各有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陪酒。他們只是中卿，而上座的三位是上卿，畢竟職位稍低一籌，而懷裡的女人……卻又不是普通的侍女，而是上卿田乞有名有分的妾侍，他們不敢像國、高二氏一樣過於放肆，但也摟著女人的纖腰，不時悄悄向下探向臀部，趁主人不注意恣意品嘗著那裡豐盈翹挺的誘人觸感。

　　「晏相八十大壽，舉國同慶，恐怕除了我齊國君主，再無一人能聚起這麼多人來為他賀壽了，真是盛況空前啊，呵呵……」，田乞貌似感慨地笑嘆著。國氏聽了冷哼一聲，臉上略顯不愉。高氏從美人膝上抬起頭來，望了田乞一眼，微笑不語。

　　他也是滿臉的醉色，但是眼神非常清明，可看不出一點酒意。高氏家主高昭子，身體肥胖，那眉眼總是瞇縫著，慈眉善目，看起來極是安詳，實則無人不知此人的心狠手辣，高昭子殺人都是笑著刺下去的。此番幾大家族聯手，想借壽誕之機圖謀晏嬰，就是出自他的授意，而行之於田乞。

　　國氏冷笑一聲道：「晏銼子有什麼了不起的，趕來慶祝他生日的各家各族，不是看在他的面上，而是看在國君的面上才來的，誰讓他是國君面前第一紅人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老傢伙……還真能活！」

　　田乞笑瞇瞇地道：「不管是不是看他的面子，不過晏相的確是有大本事的人啊，輔佐我齊國君主已歷三代，三代皆受重用，他的人可是遍佈朝野啊。別看他老了，人可精明著呢，手中的權力更是一刻不曾放下。別的不說，前年魯君姬稠來投時，我等便欲起兵助他復國，多好的機會啊。可惜，大軍都出發了，晏銼子聞訊從外地趕回都城，一道令諭下去，便把大軍調了回來，讓我們大家都丟了面。」

　　聽他們說起魯君姬稠，慶忌頓時精神一振，連忙凝神繼續聽下去。不料國氏聽了只罵了姬稠一句廢物，便又把話題轉到了晏嬰身上：「老夫就討厭你們這樣遮遮掩掩娘兒們一般的行為，有什麼話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說呢，咱們不是已經定下……」

　　「咳！」高昭子猛咳一聲，止住了他的話，眼神向一旁的侍妾、舞伎們一掃，國氏嘿的一聲，舉杯一飲而盡，攬過那妖嬈美人向她口中度酒，拋開正事不談了。

　　高昭子又瞪了田乞一眼，田乞臉上一紅，尷尬地笑道：「呃……今晚諸友在我府上歡宴愉快，是田乞不該提起不應該的話題，該罰，該罰。」

　　他說完，自己滿飲了一杯，呵呵笑道：「天色已晚，我看諸位大人就不要回去了，且在我府休息一晚，明日同赴晏相之宴如何？」

　　說完向那幾個侍妾一使眼色，說道：「還不快扶大人們入內休息。」

　　幾個侍妾連忙站起，攙扶幾位望族家主起身，高昭子笑吟吟地自己站了起來，又扶了國氏一把，欒、鮑二氏的家主還假惺惺拒絕一番，也被那些侍妾們不由分說地擁著走進內宅裡去了。

　　這些女子不是田乞府上用來招待客人的侍女，都是他有名分的侍妾，也就是他的小老婆，鮑、欒二氏覺得如果留宿田府，睡了他的侍妾，未免於禮不合，所以才假意辭謝一番，田乞卻全不在意，讓自己的侍妾們扶了他們入內。

　　使自己的侍妾陪客，與客人同歡，這大概是他這一脈祖宗傳承下來的習慣吧。這個家族本就有這種糜爛放蕩的習慣。田乞的先祖是阿國陳厲公之陳完。陳厲公娶妻蔡姬，蔡姬與一個蔡國男子通姦，陳厲公不但不予阻止，還跑去蔡國和這兩人大玩3Ｐ，最後因淫被殺。

　　陳靈公子的時候更上層樓，和自己朝中的兩個大夫一起與歷史上「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的絕代妖姬夏姬同睡一榻，玩起了4Ｐ，身為國君，一點爭風吃醋的意思都沒有，這個家族的男女觀念看來與常人有很大不同，根本不怎麼把綠帽子當回事兒。

　　陳厲公被殺，其子陳完逃到齊國後，改姓為田，這才傳下田氏一脈。為了家族發展，結交友好，把自己數以百計的侍妾當成一件籠絡別人的工具，對田氏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小事，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高昭子等在最後，見鮑、欒兩位家主一開始還矜持地有些放不開，但是被那侍妾扶著剛一轉過屏風，就急不及待的摟起她們的纖腰快步離去，高昭子不由哂然一笑。

　　「你們都退下吧！」田乞對樂師、其餘的舞伎、侍妾們吩咐一聲，然後走到高昭子身旁，畢恭畢敬地道：「高大夫。」

　　高昭子笑吟吟的胖臉一沉，低斥道：「田乞糊塗！」

　　兩人同為上卿，高昭子如此訓斥，田乞有些難堪，訕笑道：「是，多虧了大人提醒，否則……真是……唉！」

　　「哼！」高昭子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看了看正走下堂去地樂師、侍妾、舞伎等人，冷冷地道：「無能的人才會坐在那裡發牢騷。越是這種關鍵時刻，越是要穩。我們幾家已經歃血為盟，要聯手把那個小銼子幹掉，晏銼子死在臨頭，我們在別人面前何必表現出對他的不恭呢？真是沒有城府，愚蠢透頂！」

　　「是是是，高大人教訓的是，在下……真是慚愧。」田乞面紅耳赤，簡直有點無地自容了。

　　高昭子睨他一眼，忽然又換上了滿面春風的笑容：「田乞啊，你到底還是年輕，驟然登臨上卿之位，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還得多多歷練才是。」

　　田乞滿面惶恐，誠懇地道：「是，田乞還要有賴大人多多指教，田氏一門願附高大人驥尾，追隨進退，今後還要請大人多多照應才是。」

　　高昭子從鼻腔裡滿意地哼了一聲，瞇起笑眼道：「你的劍，哪怕下一刻就要割斷他的喉嚨，臉上也要帶著親切的笑容，這樣敵人才不會提起警覺。晏銼子是那麼好對付的人嗎？他的鼻子比狗鼻還靈，我們越想幹掉他，對他越要表現的沒有敵意，越要恭順不已。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坐在暗室之中，也不該表露了本心，哪怕是裝，也得裝出一腔赤誠的模樣來，不用來騙人，騙騙天地鬼神也是好的！」高昭子笑嘻嘻地說著，完全沒有一絲對天地鬼神的敬意。說到這兒，他還用胖胖的手指指了指房樑，房頂的慶忌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頭。

　　田乞彎腰揖禮，連聲道：「田乞承教，多謝大人指點。」

　　高昭子又哼了一聲，眼珠四下一轉，慢條斯理地問道：「怎麼，沒有我喜歡的貨色嗎？」

　　「有有有……」，田乞滿臉堆笑，連忙直起腰來，清咳一聲，然後三擊掌，說道：「人來！」

　　前門外立即應聲轉進一個美少年，上前幾步，翩翩施禮，脆聲道：「大人。」這美少年年約十二、三，素衣如雪、眉目如畫。眉眼之間，天生一股俊俏風流。

　　孌童嬌麗質，踐童復超瑕。羽帳晨香滿，珠簾夕漏賒；翠被含鴛色，雕床鏤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連璧錦，床織細種花。攬褲輕紅塵，回頭雙鬢斜；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懷情非後釣，密愛似前車；定使燕姬妒，彌令鄭女嗟……

　　這詩句若是用來形容這個美貌的小童，實是再合適不過。眼見這少年風情尤勝女子幾分，就連不好男色的慶忌見了也不覺眼前一亮，更遑論素好男風的高昭子了，這個肥大的胖子口水都要流了下來，喜形於色地道：「真是辛苦田君了，竟然能尋到如此美色。」

　　田乞陪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大人若是喜歡，明日一早田乞便把他送到您的府上。」

　　高昭子聞言更喜，哈哈笑道：「田大夫有心了，好，好好，哈哈哈……」

　　他走到那美少年面前，伸手兜起他的下巴，仔細一打量，明眸皓齒，眉眼俊俏，瀟瀟灑灑，一身風流，越看越是喜歡，恨不得和口水把這粉妝玉琢的美少年便一口吞將下去。他咽口唾液，瞇眼笑道：「小東西，叫什麼名字呀？」

　　美少年略有些羞怯，俊俏的眼睛微微垂下，脆聲答道：「臣妾名喚小真。」

　　「小真？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來來來，陪老夫去後宅歇息一下。」

　　高昭子在他豔若桃花的香腮上掏了一把，急不及待地攬著他離去了。

　　田乞直起眼，望著他們的背影淡淡一笑，眼中微微泛起冰棱一般寒冷的光芒。

　　房頂上，慶忌大失所望地翻身坐起，在星光月色之下縱目遠望，只見一片片亭臺樓閣此起彼伏，綿延無盡，若是沒有個明確目標，這樣漫無目標地找下去，恐怕一間間任他搜下去，找到天明也未必找到那個不著調的姬稠。

　　慶忌正在洩氣，卻聽房中傳出一個聲音：「孩兒見過父親。」

　　慶忌悄悄翻身，從瓦縫向下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知何時來到堂上，正向田乞彎腰施禮。

　　田乞拈鬚笑道：「恆兒，你尋來的這個侍童很不錯，高大夫很滿意。」

　　田恆躬身道：「謝父親誇獎。」

　　田乞面對兒子，臉上少了些曲意逢迎的惺惺作態，而多了些由心底真情流露的慈愛，他在席上坐了，拍拍旁邊，對田恆笑道：「來，坐下。」

　　「父親，晏銼子那件事……準備好了嗎？」

　　慶忌這是第二次聽他們提到有關晏嬰的某件事了，第一次是高昭子說起，他一門心思想打聽到魯君姬稠的消息，沒往心裡去，這次又聽田恆提起，他開始上了心，趴在房頂靜靜傾聽起來。

　　田乞莊容坐起，臉上毫無醉意：「嗯，這件事你不要過問，明日一早你便離開臨淄，這件事無論成敗，最好都不要和我們田家有所牽連。」

　　田恆唯唯稱是，坐下道：「父親其實不必如此小心的，國、高、鮑、欒四族再加上咱們田家，五大家族聯手，還除不掉一個晏嬰嗎？」

　　田乞橫了他一眼，斥道：「恆兒怎麼如此糊塗，就算除去了晏嬰，也不能讓君上知道我們田家參與其中，現在……可不是咱們田家出風頭的時候。」

　　他冷笑一聲，拈鬚道：「晏嬰不除，是我田氏之禍。晏嬰被除掉的話，國、高兩氏，照樣會成為我們的大敵。恆兒啊，小不忍則亂大謀，田氏現在還得繼續隱忍，不能鋒芒畢露啊，謀國成業這樣的大事，如果非要急著在一代人手中完成，有時反會惹來殺身滅門的大禍，能忍時一定要忍。」

　　說到這兒，他的眼射出熾熱地光來，四下看看，壓低了聲音說道：「恆兒，我田氏先祖所卜得的誓言你還記得嗎？」

　　田恆的語氣也激動起來：「孩兒當然記得。」

　　慶忌在房頂聽他們又說起卦辭，心中真是非常鬱悶，今晚本來是摸進來找姬稠的，結果先是見到幾個色鬼，這又出來兩個神棍，今晚怕是要白來一趟了。不過他並沒急著離開，他也想聽聽，田家先祖卜得了什麼狗屁預言。

　　田乞用夢囈似的聲調說：「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

　　他語氣一頓，臉上露出莊重神聖的神色：「恆兒，如今到了父親這一代，正是第五代，父親真的成了齊國的上卿了。如今看來，祖上傳下的這卜辭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八世之後，我田氏就能代姜齊而立國了。可是現在，時機未到，我們必須遮掩鋒芒，蓄積力量，這不是為父一個人的事，還有你，乃至你的後代。」

　　慶忌在房上聽得怔住了，田乞祖上居然傳下過這樣的卦辭，是這卜辭真的準，還是一番巧合呢？若是世上真有這等神奇的卜術，倒要尋個異人來幫自己卜上一卦，看看有無復國的希望了。

　　田乞吁了口氣，神色恢復了冷靜，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對此，為父是深有體會啊。前幾年，為父就是吃了不知收斂的虧。想這齊國上卿本來一直是由國、高兩氏把持的，為父能躋身其中，受封為上卿，當時還洋洋自得，誰料他們聯合鮑、欒兩家打壓為父，險些便把為父打得再翻不了身啊。」

　　說到這兒，他得意地一笑：「幸好，我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晏嬰。為父說動忠於公室的大夫，促請晏嬰削世家之權，總算靠這個晏銼子引開了他們的注意，與我結盟，共同對付晏嬰。

　　「然而，晏嬰死後又該如何？他們那時仍不免要來對付我，我現在不斷示弱，取悅高氏，就是想託庇到他的羽翼之下，他越是看輕了我，越是不把我當成對手，才會覺得我這個人可以培植，甚至取國氏而代之，成為受他控制的一個上卿。這樣，我田氏才能左右逢源。恆兒，我齊國多長壽之人，但為父並不知自己是否有那個福氣，我若去了，田家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你平時要多學學處事馭人之道，我才放心得下呀。」

　　齊國幾大家族，為了利益，一直暗爭暗鬥，甚至動了刀槍，但是對各望族威脅最大的，卻是齊相晏嬰。為了鞏固君權，晏嬰一直致力於打擊各大望族的私有勢力，各大家族被迫團結起來，一力抵制晏嬰。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國、高、鮑、欒四家才放棄了打擊田氏自相殘殺削弱自己的做法，改而聯合田氏，一致對抗宰相晏嬰，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有田乞暗策劃，推波助瀾，已經漸漸主導了全局。

　　田恆聽父親教訓，連連點頭稱是。田乞想了想又道：「對了，為父聽說渠丘發了水，淹了莊稼，你回去後馬上到渠丘一趟，散發賑糧食和晚春作物的種子，免得到了秋上顆料無收，災民無以果腹。」

　　「父親放心，孩兒回去後馬上就趕赴渠丘。」田恆連忙應道。

　　田氏家族和其他豪門世家一樣，一直不遺餘力地斂財，壯大自己的家門。然而等田乞成為上卿後，那個本來只是田氏家族一個偉大夢想的卦辭傳說突然被空前地重視起來，田氏家族正式把代齊取國樹立為田氏家族發展的方向，田氏家族的做法也突然改觀，從斂財變成燒錢了。青黃不接的時候，田家用大斗向外借糧，等豐收了，再用小斗收回本錢，哪裡有了災荒，田家更是不惜餘力地賑災濟民。

　　在田乞這個田家第五代家主成為齊國上卿之後，田氏家族對祖上傳下的卦辭已是深信不疑，既然卦辭上說「五世成正卿，八世可代齊」，那麼也就是說，到了田乞重孫那一輩，整個齊國江山就是他田家的了。他現在已經把齊國百姓看成了他的子民，自然不遺餘力地「吃虧是福」，收買人心。

　　田乞伸了個懶腰，對兒子笑道：「好了，你去睡吧，明日一早就趕回去做你的事，我們越是從容不迫，別人才越不會懷疑我田乞和晏嬰的事情會有關聯。這一次五大世家聯手刺晏嬰，無論成敗，我都是要從中取一分利的。」

　　田恆應道：「是。」他猶豫了一下，臉色凝重地道：「父親……要不要孩兒在回封邑的路上接應你。」

　　田乞一怔，啞然失笑道：「恆兒，不必如此小心，高氏指使為父出面，你道為父便蠢到做他弓矢嗎？呵呵……明日赴晏嬰壽宴時，自會有人提議請眾大夫與晏相出遊，同去雙鋒山射獵，到時我會與他同去。至於埋伏下的死士，都是各家各族精心挑選出來的，兵器、衣著都做了掩飾，就算遺下幾具屍首，也查不出他們的身分來歷。」

　　說到這兒，他狡黠地一笑：「何況我們田家是讓孫憑動手，真的露了餡，也與為父無關，孫氏早與我田氏分開，晏嬰能奈我何？如果這個老而不死的銼子這一次命大，那他要報復，對手也只能是孫憑，與為父無關。」

　　世間人，除非經過包裝美化，否則少有十全十美的。很多在某一方面十分傑出的人才，其實也同他的缺點、他的短處。比如說孫武的父親孫憑就是這樣。孫憑同乃父孫書一樣，也是齊國一員虎將，機敏善辯，膽識過人，允文允武，才學出眾，但是性格上他和吳國的那個伍子胥有些相似，恃才傲物，剛愎自用，孤傲不遜，與人交遊極不隨和，久而久之，令群僚敬而遠之。

　　因此孫憑雖戰功卓著，卻只得了一個中卿，而且沒有重要差使交給他做。做人最難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孫憑當然不會認為這是自己的原因，反而認為是晏嬰有意打壓他。而且他與田氏是一脈相傳，骨子裡還是自認為是田家人的，因此這次五大世家聯手對付晏嬰，受田乞巧言蒙蔽，孫憑便做了這田氏的急先鋒。

　　田乞一說到孫憑，田恆忽又想起一事，忙道：「父親，你這一說，孩兒倒想起一件事來，孩兒在路上，曾經遇到樂安任氏家主，任氏家主也來臨淄向晏銼子賀壽，孩兒與他閒聊時，聽他說此番來臨淄，還有一件事情，他要為孫憑之子長卿提一樁婚事呢，那女子是任家在吳國分支別脈的家主之女，好像叫做……哦，對了，叫任若惜。」

　　慶忌剛剛聽到明日晏嬰出城狩獵，心中已然有了定計，大喜之下正要離去，一聽這話心中忽然一沉，空蕩蕩的好像缺了氧氣，有些氣悶的感覺。清冷的月光下，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副久違的面孔。她在園中上與自己對舞、她在血腥滿地為自己拭矛，她在落馬河畔依依惜別……那一切，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而今天，卻已聽到她即將嫁做他人婦的事情，慶忌心中不免有些悵然……

　　田乞站起來，背著手在廳中慢慢踱了幾步，倏地回頭道：「任氏來臨淄說親，想來孫書那兒是已經同意了。你回去後先去孫書那裡，告訴他，田氏家主不同意這樁婚事，孫憑這裡，由為父告訴他！」

　　慶忌聽了田乞這句話，對這陰險狡詐的老狐狸突然產生了一種好感，嗯……明知道這個老傢伙比高昭子更加陰險，高昭子是笑裡藏刀，田乞卻是扮豬吃虎，比他更加歹毒，可是……慶忌現在看這老狐狸非常順眼，順眼得很。

　　田恆一呆：「父親，我還以為你會贊同呢。任家在吳國的別支據說富可敵國，如果同我田家的人結為姻親，不是對父親大有助力嗎？」

　　「糊塗！」田乞瞪了兒一眼：「孫氏已經從我田氏分離了出去，還算是我們田家的人嗎？不管怎麼講，他們現在姓孫，可不姓田。晉國的知家和中行家也是同出一源荀家，如今不過四代，兩家現在的關係如何？你知道嗎？」

　　田恆想了想晉國的情形，正色答道：「荀家的分支知家人才輩出，四代裡有三人擔任過晉國正卿，另一人也作到晉國次卿，現在他們反過來打壓繼承了荀家嫡宗的中行家，甚至強迫荀家的嫡宗中行家也另立宗廟改氏中行，變成和中行平等的宗門，使得中行氏再也不能用嫡宗的名義壓制他們。」

　　說到此處田恆已恍然大悟，田書當初立下戰功，齊君賜姓改名為孫書，未嘗不是齊君姜杵臼效仿晉國分而制之的一個陰謀，如今孫家自立門戶已經三代了，而且祖父孫書功勳極高，父親孫憑是齊國中卿，到了孫武這一代如果再與富可敵國的任氏結親，好好經營一番，來日未必不會壓到自己這田氏本家頭上。

　　田乞見兒子明白了，神色緩和下來，拈鬚笑道：「你明白了就好，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們可不能重走晉國荀氏的老路。」

　　田恆眼珠一轉，忽地想起任氏家主提過，他那堂侄女任若惜千嬌百媚，乃是少見的美人，可惜來時路上那位任家姑娘在車上並不曾現身，當時只見過她身邊的一個俏婢，容色較之自己身邊的那幾個美妾也不遜色，由婢知主，那位任家姑娘的相貌絕不會差了，頓時心中一熱，提議道：「父親，既然如此，不如讓我娶了那女子如何？有富可敵國的大商賈為我奧援，對我田氏大業必有極大助益。」

　　田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如何令任氏同意讓這個女子做你的侍妾，你想娶便娶了吧。你的正妻之位是留給高氏女兒的，不管她是醜是美、是病是殘，她一定要是你的正妻。」

　　田恆洩氣地垂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下去吧。」田乞吩咐一聲，田恆默默無語，拱手而退。

　　田乞默然半晌，瞇起眼睛盯著壁上一支紅燭，喃喃自語道：「當年祖父險些廢長立幼，將田書（孫書）扶正為我田氏家主，如今田書已經自立姓孫，未必就沒有野心控制我田氏根源。卜辭上可是說只有我田氏才能歷八代而立國的，他們孫氏再強大，也沒有這個機會，孫氏會不想著改回田姓篡我之位嗎？哼，最可怕的敵人永遠都是來自內部的對手，對孫氏，我必須防微杜漸，只能削弱，永遠不可以給他們機會。」

九十三章　陰差陽錯

　　慶忌終於見識到了這齊國館驛的警衛森嚴，幾位家主一入內室，廳堂上酒宴一撤，再想隨處走動簡直難如登天。同這裡相比，魯國三桓府中的日常防衛簡直形同兒戲。

　　魯國三桓之間雖然存在著權力鬥爭，但是三桓之間也有一種默契，那就是拆臺的同時還要互相維持，不使任何一家倒下，以免被其他世家趁隙而入，破壞了這種平衡關係。

　　由於這種默契，所以三桓世家的鬥爭總有點兒戲的感覺，三桓世家之間也從來沒有存在過生死存亡的殊死搏鬥，所以家族的日常防衛也就鬆懈得很。而齊國不同，齊國各大世族之間，一旦發生衝突，都是竭力想置對手於死地，讓他永不翻身，所似館驛的防禦十分森嚴。

　　慶忌是鑽入田恆車底，被直接帶入田府館驛的，少了外圍的層層盤查，緊接著又利用各位大夫手下的家將們互不相識的弱點，這才登堂入室，來去從容。等到歡宴一散，所有侍衛家將各回本位，他想走動就十分困難了。

　　然而，慶忌不只要走，還必須要趕回那間茅廁去。方才聽了幾位齊國世家主人的談話，慶忌已經放棄今日尋找魯君姬稠的計畫。姬稠是來拍晏嬰馬屁的，明日田獵少不了他一分子。所有有點身分的大人田獵時都會豎一桿大旗，以標明他的身分。要在一桿大旗下，找出它的主人來，那就容易得多了。

　　所以，他必須趕回去處理好那具屍體，不然以高昭子、田乞這些人的狡詐多疑，一旦發現有侍衛猝死，說不定會改變計畫，那自己就無機可乘了。

　　慶忌蛇伏潛行，悄悄潛回去，拖走那個武士的屍首，先把衣服換了回去，然後把他弄進茅廁往茅坑下一塞，掩著鼻子閃了出來。這個武士縱然馬上被人發現，多半也會以為是半夜酒醉誤墮茅廁，想要弄清真正死因也要費一番功夫了。縱使查明死因，齊人怕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慶忌頭上。不過是徒然加深諸世家之間的猜忌罷了，而那時的慶忌早已事成身退，安然返回魯國了。

　　慶忌閃身出來，借著廊柱花石的幫助，從一側高牆處翻了出去。

　　到了外面黑燈瞎火難辨東西，他來時是攀在車頂，此時已辨不清方向路徑。慶忌雖有一身高明的武藝，畢竟是頭一次做賊，於這偷雞摸狗的勾當並不熟悉，一俟有巡弋的士卒走來，便或隱或藏，或翻牆進入另一座府邸躲藏一下，這一路雖是有驚無險，卻更加摸不著離開的路徑了。

　　慶忌暗暗著急，他剛剛轉入一條胡同，前邊燈火突然亮起，又有一隊官兵行來，這條路很是平坦，兩旁沒有樹木壕溝藏身，慶忌急忙幾個箭步奔到另一側牆下，縱身一躍，伸手一搭一攀，如同靈猿一般翻入了這一戶人家……

　　※※※

　　香湯濃郁，霧氣氤氳，任家姐妹猶如一朵並蒂蓮花，正在水沐浴。水面上，只露出兩人嫩滑圓潤白皙如玉的肩頭，任若惜閉著眼睛，滿腹心事，一旁任冰月卻不甚安分，她撩水嬉戲，時而還調皮地把水滴在姐姐的臉頰上。

　　那玉臂只一抬，春光乍洩，水面上便浮起一對盈盈乳丘，雖是乍現即隱，已足令人心曠神怡。纖指上垂下的水滴沾在若惜嬌嫩的臉頰上，就像一朵潔白的蓮花沾上了晶瑩剔透的雨珠，看起來更是楚楚動人，可惜任若惜神遊物外，仍是不言不語，任冰月老大沒趣，嘟了嘟嘴，也把身子浸在水裡，挨著姐姐閉上了眼睛。

　　慶忌潛過來時看到地便是姐妹們這樣一副情景。他躍牆而入後，立即發覺這幢莊院的防禦十分鬆懈。慶忌心中大喜，便想乾脆在這裡找間柴屋膳房的所在躲避一時，這些館驛的人天色一亮都要啟程赴晏相壽宴的，那時不妨早早出來重施故技，躲在車底離開。

　　像任氏家主那樣在地方上威風赫赫的大人物在臨淄已算不了什麼，也不可能有人來行刺他這樣的人，因此在這所館驛入住後，警衛並不森嚴，兩位大小姐入浴的地方已是後宅所在，男子們要避嫌，所以這裡連流動哨都沒有，慶忌摸索一陣，便發現這裡的警衛力量最為薄弱，便向這裡潛來。

　　等他潛到近處，才發覺那間屋有燈光透出，廊下還坐著一個小婢，小婢坐在門檻上，張嘴打了個哈欠，然後靠在門框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慶忌匆匆一瞥，又兼燈光昏暗，並未看出她就是任冰月的貼身俏婢青羽，只是見門前有人，慶忌便提了小心，放輕腳步折轉方向，從房屋一側悄悄繞向房後。

　　屋後是一口池塘，一池春水正好伸到房屋旁邊，房屋和池塘之間只有一磚的階臺，階臺上長滿濕滑的青苔，水中有薄扇大的荷葉，在月色下是墨染一般的顏色。耳邊傳來的是青蛙不眠不休的呱呱聲。

　　慶忌見此情形頓萌去意，他見那階臺盡頭處便是一堵高牆，距他立腳處只有三、四丈距離，便想自此處離開。他吸了口氣，放輕了身子，將腳小心地踩在濕潤的階臺上，雙手攀住房屋的突起處，一步步向前挪去。

　　腳步一動，草中蜢蚱、蟋蟀等昆蟲啪啪亂飛，幾隻青蛙「噗通」入水，慶忌連忙站住腳步，候了一會才繼續前行。房中水池裡任若惜姐妹倆一個想著心思、一個粗枝大葉，都沒聽出後窗的異動。

　　慶忌躡手躡腳走到窗下，見光線從窗中透出，如果蹲身下去，腳下立足點太窄，恐怕不太方便，如果就這麼攀過去，又怕房中有人向外望來，正好瞧見他的樣子，慶忌便在階臺上站穩，輕輕探頭向內望去，這一眼看去，他頓時便瞪大了雙眼。

　　這時的窗子沒有紙張裱糊，富貴人家帶窗櫺的花窗都以布帛蒙飾，等天氣炎熱時就取下布帛以方便透氣，冬天則換上封閉的厚窗，這所館驛平時無人入住，窗都是粗疏的花菱窗格，並無蒙飾。雖說簡陋一些，但這裡比不得自己家裡，任若惜姐妹是女兒家，女兒家愛潔，料亦無人敢來偷窺，便也將就使用了，誰會料到這「淫賊」居然巴巴地從魯國一直追了來。

　　慶忌從那縫隙看得清楚，水池中坐著的兩位姑娘，竟然就是任若惜姐妹：「她們……怎麼竟在這裡？」

　　慶忌心中驚訝，眼神卻在兩位姑娘姣好迷人的圓滑肩頭上逡巡了幾眼。姐妹倆肩並著肩，正在閉眼休息，那一雙迷人的肩頭，只是看上去，便似乎感覺到了它們的溫軟彈性，妙不可言。

　　再看那一對並蒂花兒般的俏美面孔，更是令人怦然心動。任若惜微微閉著眼睛，少了那平素精明、自矜的目光，彎長柔順的睫毛使她顯得極有女人味。翹挺的鼻子，百合花瓣一般嬌美的嘴脣，柔美的曲線滑過姣好的下頷、細直的脖頸、精巧的鎖骨，慢慢停在她微微起伏的白皙胸口。

　　任若惜身材比任冰月高一些，坐在水中，一對大小適宜、如覆碗一般的渾圓玉乳就半浸水中半躍水面，精緻的乳形起伏跌宕，中間一抹雪白的賁起溝壑，美得令人屏息。

　　「姐姐……」

　　「嗯？」任若惜不睜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自從到了齊國，妳好像一直不太開心呀。」

　　「去，小孩子，懂得什麼？」

　　「誰說我小呀，若是生在尋常人家，我現在說不定已經嫁了人，還有了娃娃呢。」任冰月不服地道。

　　任若惜「噗哧」一笑，用肩頭撞了她一下，嬌嗔道：「妳呀，真是口無遮攔。」

　　兩人這一動作，池水蕩漾，暴露出來的身體部分更多，圓潤如水的曲線玲瓏有致，襯著暗室昏燈，陰影起伏，凹凸跌宕，更顯誘人。尤其那嬌美的身軀，分屬於一對同胞姐妹，更加香豔刺激，雖在如此環境下，慶忌也不覺口乾舌燥，腹內似有火炭洪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任冰月「嘻嘻」一笑，暱聲道：「怕什麼呀，又沒有外人。姐姐，我聽說那個孫長卿也很了得呢，父祖都是戰功赫赫的大將，他自幼生長在將門之家，聽說要立志寫出一部傳承千古的兵書呢，這些年翻閱古籍，請教名家，一心致力於研究學問，是個很不錯的男子。」

九十四章　月下

　　任若惜眼珠一轉，咬著嘴脣想了想，說：「沒有了啊，我扮成小廝跟家主去的孫府啊，人家的家人還能和我多說什麼啊？喔……對了，我還聽說一件事，妳可注意一下，這個孫長卿啊，有學問，人品也好。不過呢，他的字卻寫得極醜。聽說他好寫章，偏偏字拿不出手，所以對這種事很在意的，除了至親長輩，旁人若是隨意取笑他的字，他會很生氣，會當場翻臉的。」

　　舉凡說親說媒，雙方本人不方便露面，兄弟姐妹就會代為上門，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對方的人品、習慣，家裡人相處的融洽不融洽，然後作為一個參考告訴自己的那個兄弟或姐妹，此事原也正常。

　　慶忌在窗外聽著，也覺忍俊不禁，原來堂堂兵聖也有缺點，而且還有點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臭脾氣，真是夠可愛的。也難怪，畢竟他此時年紀尚輕，又是從小生在官宦人家，不曾受過什麼困苦磨難，胸懷氣度再如何通達，也不可能像一個閱盡世事的老人。

　　想起這位兵家之聖，慶忌的心著實地動了一動，可惜，招攬人才也需要資本的，像他如今的處境，能招攬得到孫武那樣的人才嗎？慶忌暗暗嘆息一聲。

　　房間裡，任若惜輕哼一聲，乾脆扭過了頭去不再搭理這個話題。任冰月扭過頭去，張開眼睛看著姐姐，小聲說：「姐姐，我說的可是孫武呢，如果婚事定了，那可就是妳未來的夫婿了，妳怎麼一點興趣都沒有呀？」

　　「有沒有興趣，有區別嗎？」任若惜淡淡地問了一句，意興蕭索。任冰月年幼，聽不出姐姐話中的惆悵之意，她眼眸一轉，忽地綻顏笑道：「嘻，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開心，妳已經有了心上人，不想嫁這個孫武，是不是？」

　　任若惜吃了一驚，猛地張開眼睛，扭頭嗔道：「不許胡說，姐姐……幾時有了什麼心上人了？」

　　任冰月嘿嘿一笑，成竹在胸地道：「就是有，有一晚我都聽到妳說夢話，還叫過他的名字呢？」

　　任冰月「嘻嘻」地笑著說：「我當時就想啊，妳要真嫁了孫長卿，我那未來的倒楣姐夫要是半夜聽你呼喚另一個男子的姓名，還盡說些曖昧話兒，那可怎麼得了。」

　　慶忌的心頭忽然跳得有點急：「她有心上人了？那……會是誰？」

　　房間裡任若惜已經面紅耳赤，向妹妹羞嚷道：「不許胡說，人家……什麼時候做夢叫過誰啦，妳說妳說，我叫誰啦？」

　　任冰月翻了個白眼，哼哼地道：「不承認啊？就是前兩天啊，妳晚上睡著覺，忽然就說起夢話來，頭幾句人家沒聽清楚，被妳吵醒了，趴那兒聽你一說，說什麼，嗯……」

　　任冰月忽然眼睛微閉，半張著小嘴，咻咻地喘息著，學著姐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道：「慶……慶忌……你不要逼我，還要怎麼樣，你才肯放過人家嘛，人家……對你都……都這麼用心了……」

　　慶忌在窗外聽得臉也有些發熱，聽這詞兒怎麼這麼曖昧呢，難道這小妮子真的發了春夢，居然……居然夢到和自己……做了蝦米蝦米事情？

　　房裡邊任若惜更是羞不可抑，面紅耳赤半晌，才訕訕地道：「啊！原來妳說的是這件事……姐姐早上起來這夢便忘了，妳現在一說，我才想了起來。」

　　任冰月拍手笑道：「哈哈，姐姐承認了不是？」

　　任若惜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滿臉暈紅地道：「我承認什麼了，不要胡說，根本不是妳想的那樣。」

　　「嘻嘻，人家想什麼啦？」任冰月向姐姐飛了一個媚眼：「說啦說啦，妳到底夢到什麼了，妳要不說，人家就當妳是夢見和那個公子慶忌咳咳咳咳……」

　　任冰月好奇心起，逼她說夢，任若惜受磨不過，只好說道：「我這夢……著實的有些古怪。哼，大概就是受妳天天在我耳朵根上吵吵什麼說親說親的，我才發了這夢。」

　　她沉思著，嘴角帶著一絲莫名的笑意：「那天夢裡啊，我夢到慶忌公子做了吳國大王了，而我呢……卻做了吳國的相國……」

　　「啊？」任冰月瞪大眼睛，詫異地問：「怎麼是相國？不是王后嗎？」

　　任若惜白了她一眼，嗔道：「再亂插嘴，我不說了。」

　　任冰月連忙告饒：「好好好，我不插嘴，姐姐說吧。」

　　任若惜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做的吳王，我一個女兒家，又是怎麼成了相國，反正這夢一做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吳王，我已經是相國了。可是我們的慶忌大王沒有王后呢，於是他就命令我這個相國幫他選一個妃子……」

　　任冰月瞪大雙眼，聽著這個荒誕的故事，窗外慶忌的臉也向窗櫺越靠越近，以圖聽得仔細一些。任若惜已沉浸在夢境當中似的，自己說道：「他還說，如果找不到一個稱他心意的，便要砍我的頭。我心裡恨死了，怎麼會遇上這麼一個不講道理的大王？人家做相國，難道就是為了給他選妃嗎？真是個昏君！

　　「可是……沒有辦法呀，我就派人找了許多吳國、越國、楚國、宋國的美人，有好幾百人呢，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排著隊走到他面前，唉……真是氣死了，他坐在王座上，眼皮也不抬，過去一個，他搖一下頭，再過去一個，他再搖一下頭，搖得我頭都暈了，他居然一個也沒看上，最後所有的人都選完了，他就跟我大發雷霆，我怕他砍我的頭，就……著急地對他說『人家已經很用心了，不要再這麼逼我』的話……妳現在明白了？可不許胡說。」

　　慶忌原以為她做了什麼少女春夢，不想卻是這麼一個夢境，任冰月把夢當成了真的，在那兒很認真地計較起來，追問這個慶忌大王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子，還忽發奇想，問姐姐有沒有把她也選上，慶忌大王有沒有看上她，弄得任若惜哭笑不得。

　　其實任若惜這夢說得半真半假，她只說了一半，改了一點而已，也許是父親那封信、任氏族長輩整天說及，再加上妹妹任冰月的聒噪。整天聽的都是說親這件事，她那晚便做了一個說親的夢。夢中，她真的嫁入了孫家，然後就夢到慶忌成了吳王，而孫家不知怎麼居然是落戶在吳國都城裡。慶忌就派了兵，把她一家人都抓了起來，說她薄情寡義，辜負了他的一番情意，最後要她幫自己選個世上最美的王后，若是辦不到，便要殺她滿門。後邊的故事，就和方才說的一樣了。

　　屋子裡任冰月還在纏著姐姐問這問那，任若惜不耐煩起來，說道：「好啦好啦，誰做夢會做那麼完整？人家記得的就是這些了，真是的，一個夢也問個沒完，像是永遠長不大似的，水都快涼了，快些起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好，今晚我和姐姐睡，等睡下了姐姐再跟我說，不對不對，是睡下了妳要繼續做夢，看看最後找個什麼樣的人跟他做王后，嘻嘻。」

　　她說著話時，任若惜已經轉過頭來，慶忌躲閃不及，正與她的目光碰個正著。任若惜驚駭欲絕，險些便要叫出聲來，但她隨即便看清站在窗外的竟是那個……那個既要想，又不敢想的慶忌，一聲驚叫便噎在喉中，再也叫不出來。

　　那窗的菱格極大，只能遮住小半邊臉，慶忌下巴上黏了鬍子，並不能瞞過熟人，只是讓陌生人見了，不好揣測他的歲數而已。慶忌縱然不是任若惜朝思暮想、牽腸掛肚到了極致的人物，至少也是這少女心扉中目前為止記憶最深的一個男兒，這一眼看到，哪裡還認不出來？

　　慶忌尷尬萬分，方才不躲，此時再躲可不成了，可是……裡邊如此場面，總不能招招手，跟她大大方方地打聲招呼吧？

　　兩下裡正發呆，任冰月大大咧咧地站了起來：「水真的有點涼了呢，姐姐，咱們回房……啊呀……」

　　她「嘩」地一聲出水，那赤裸裸的嬌軀正衝著慶忌，任若惜反應過來，急忙一扯她的胳膊，把她扯得轉了過去。任冰月奇道：「姐姐，妳做什麼呀，險些扯倒了人家，怎麼還不起來？」

　　她這一轉身，胸乳秘處自然是看不到了，但那香滑的削肩、瘦削的腰身都躍然入目，那兩瓣臀股，雖然還未長開，顯得有些窄小，但是緊繃繃的渾圓挺翹，十分可人。大腿雖未豐腴起來，卻又白又細，肌膚柔嫩可愛，當真是瘦不露骨，穠纖合度。

　　任若惜見妹妹如此情形，羞得面紅耳赤，急叫道：「坐下來，這……這成什麼樣子。」

　　她連看也不敢看慶忌這裡一眼，只是急叫妹妹坐下。任冰月哪知就裡，不但不曾坐下，反而抬腿邁出了池子，任若惜坐在水裡動也不敢動，更不敢去扯她，抬頭看看慶忌還站在那裡，任若惜心中大恨，若非自己不方便起來，此時便要跳起來一腳把他踢了開去。

　　慶忌也是逢此變故一時有些失措，而且心裡想的是反正看也看了，現在躲開豈不小人？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行事就該光明磊落，現在躲開，反被她看輕了自己。

　　任冰月一出水，便去衣架上取了一襲輕袍披在身上，扭頭一看姐姐還坐在水中，便走過去扯她出來：「姐姐，還賴在水裡做什麼，我們走吧。」

　　「哎呀，不要！」任若惜羞呼聲中，已被妹妹扯了起來，任若惜羞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她急急地一轉身子，也把個背部朝著慶忌，自己看不見他，便當他也看不見自己，抱著駝鳥心態跳出池中，搶去衣架上取袍子。

　　慶忌敢對天發誓，方才任冰月出身，那一幕倩麗的身影雖躍然入目，但是當時他也呆了，並不曾記入大腦，才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再讓他回想當時所見，他也想不起來，但是等到任若惜出水，他已經清醒過來，入眼的一切，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記得明明白白……

　　任若惜乍一出水，便急急轉身，那筆直挺拔的背，纖纖瘦瘦的腰，玲瓏浮凸，宛如一隻蒂窄腹圓、汁水甜美甘脆的梨似的臀部，一雙渾圓筆直、粉光緻緻，長過半身的赤裸美腿都躍然在目。她急匆匆奔去取衣時，腰凹臀翹，臀波蕩漾，看得人眼花撩亂，那筆直無瑕的大腿線條，瞧來沒有一絲凸棱彎矯。她的整個嬌軀都是粉桃色的美麗肌膚，也不知是在熱水裡泡的久了，還是被他看著羞的。

　　任冰月看著姐姐手忙腳亂的樣子，吃吃笑道：「姐姐怎麼這般著急，總說妹妹不沉穩，妳如今比妹又好得了哪兒去？」

　　任若惜恨得牙根癢癢，卻不能告訴她姐妹倆藏了十幾年的清白身子，方才都已經被人家看光光了，她向窗外看了一眼，慶忌已然失去了身影，心中不知怎地更恨：「這個混蛋，早也不躲，晚也不躲，現在卻是裝的什麼君子？」

　　她有意放大了聲音，揚聲道：「青羽，陪二小姐回房休息。」

　　任冰月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問道：「姐姐，妳呢？」

　　「快回去吧，我還要過問一點事情，馬上就回房。」

　　任冰月不疑有他，應了一聲道：「那好吧，我先回房，姐姐今晚來我房睡吧。」說著走出浴室，帶了青羽姍姍離去。

　　任若惜穿好了袍子，趿上木屐，又把濕漉漉的長髮用一截絲帶繫了，這一番忙碌下來，臉上豔如火燒的血色才褪了下去。面對兇悍的展跖盜眾時，她都面不改色，此刻站在房中，她那一雙白生生的腳，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猶豫良久，她才深吸口氣，鼓足勇氣走出了門去。門下還給她留著一盞燈籠，任若惜借著那燈光，慢慢走下臺階，身旁垂柳煙霧般裊裊，那一花一草一木一石，在夜色都美得夢境般不真實，然後任若惜迷迷糊糊的，全未看在上眼裡。

　　她站住了身子，四周寂寂，只有蟲鳴唧唧，站了良久，任若惜攥緊粉拳，忽地低聲嬌斥道：「你給我出來！」

　　耳邊傳出一聲輕嘆，一道人影從草叢後慢慢站了起來，任若惜霍地轉身向那人看去，正看到一雙黑黑亮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抹無法言喻的味道，看了卻像桃李間的春風一般讓人心亂。

　　只覺怦地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一下撞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那一雙豎起的柳眉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來，臉上緊張的線條也柔和下來，原本羞怒欲責的話竟然就這麼煙消雲散了，兩人癡癡對望良久，任若惜才臉色微熱地移開目光，低問道：「慶忌公子……你……來臨淄做什麼？」

　　她明明知道慶忌不可能是為了她從魯國千里迢迢追來，可是心底偏偏浮起那麼一線希望。慶忌搖搖頭，盯著她，眼神時亮時暗，似乎心中天人交戰，正掙扎著什麼念頭，任若惜見了，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慶忌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下，然後移向那煢煢拉長的纖細身影，忽然嘆了口氣，拱手一揖道：「方才……真的很抱歉，慶忌……實是為了一樁大事才來到這裡，但是這館驛防衛森嚴，慶忌一路躲避巡弋侍衛，誤闖進來……實非有心……」

　　任若惜眼神一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慶忌苦笑一聲，又沉默片刻，眼神猛地往地面一盯，抱拳深深一揖，說道：「任姑娘，今日的事……是在下失禮了，在下一生，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免辱姑娘的清譽，姑娘儘管放心好了，太色太晚，慶忌不敢久留，任姑娘……告辭了！」

　　慶忌轉身便走，眼看著他走出幾步，任若惜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她心頭抽起，他每走一步，心頭便空蕩了一分。

　　「且慢！」任若惜忽然出聲呼喚。慶忌站住了身子，卻沒有回頭，晚風吹得他的髮絲輕輕起伏，跌宕如浪。

　　任若惜慢慢走上兩步，咬了咬嘴脣，低聲道：「你方才，是不是想殺我？」

　　慶忌身子一震，沒有回答。

　　任若惜凝視著他的背影，脣角慢慢露出一絲開心的笑意：「我不問你來這兒是做什麼事，不用問也知道，能讓你親自趕來，親自出手，這件事一定是件大事，是件一旦發生就一定石破天驚、株連甚廣的大事，說不定還要危及到你自己的生死。做大事的男人，常常以草菅人命自傲，如果捨得下手殺女人，更把自己看成了殺伐決斷、不可一世的大英雄。你為什麼不這樣做？你放心……把你的性命交給我嗎？」

　　慶忌哼的一聲，昂起頭來，用不屑的語氣道：「一介女流，殺之何益？妳縱然對人說些什麼，別人便會相信嗎？我是不屑殺妳，可不是不忍殺妳。」

　　任若惜「噗哧」一笑，柔聲道：「好啦好啦，就衝你這番心思，人家……不追究你……你偷看人家入浴的事，也不管你是不屑還是不忍，你是大男人、大英雄，你說怎樣便怎樣好啦。」

　　慶忌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地道：「真是囉嗦，再說廢話，妳不擔心我改了主意殺人滅口嗎？」

　　任若惜晏笑盈盈，眉眼彎彎，暱聲道：「好啊，捨得下手，你就來啊。」

　　慶忌雙眉豎起，霍然轉身，任若惜甜甜地笑著，臉上有種異樣的神采，她仰起臉來，將自己的咽喉亮給了他，一副任君殺剮的模樣，慶忌無奈地嘆息一聲，苦笑道：「任姑娘，妳……妳這是做什麼？不會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吧？」

　　任若惜垂下頭，斂起了笑容，神色幽幽地道：「唉，我還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樣活著，好沒意思。」她抬頭瞟了慶忌一眼，足下微微一頓，收起滿腹心事，說道：「請公子去前邊門廊下隱藏，我去叫車，送你離開。」

　　她從慶忌身邊翩然而過，在他鼻端留下一縷幽幽清香，慶忌怔然看著她的身影，忽然說道：「且慢！」

　　任若惜停住了腳步，像他方才一般，頭也沒回，聲音卻冷了下來：「你……信不過我嗎？」

　　慶忌慢慢向前踏出一步，沉默片刻，說道：「以女子聯姻以求奧援，是自古以來屢見不鮮的事情，但是，聯姻與一個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相比，不過如同一條薄薄的絲線，一掙便斷。試問哪個世家豪門，真的會在乎子弟間的一樁婚姻，便從而與他人共進退？將安危繫於一個女子之身的想法，實在可笑之至！真正能讓人攜手合作的，永遠是共同利益。」

　　任若惜幽幽地道：「我何嘗不知道？只是……這麼做，總算是讓雙方多一份信任，你說是不是？」

　　慶忌笑了笑道：「也許吧，不過我希望姑娘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一件貨品。在我看來，這世上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你的廢話更多！」任若惜哽著嗓音打斷他的話：「若沒有別的事，我去安排了，你也不用自作多情，你多活一天，對我任家安危便多一份保障，這才是我幫你的原因。懂了嗎，慶忌公子！」

　　慶忌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懂了。唉，人生莫作婦女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慶忌如今顛沛流離，可是姑娘你錦衣玉食，好像卻還比我不快樂。」

　　任若惜哼了一聲，慶忌又道：「對了，妳方才所說的夢，我聽見了。希望妳和令尊大人，也能考慮一下慶忌復國的可能。如果，慶忌此番不死，如果此番姑娘未嫁，如果慶忌真的復國為王，我一定召你入宮……做我的選妃相國。」

　　任若惜嬌軀一震，慶忌這句突如其來、一語雙關的話，在她心裡彷彿投下了一顆大石，濺開了漫天的水霧，那水霧迅速湧上來，迷濛了她的雙眼。她把袍袖一展，逃也似的離開了……

　　※※※

　　夜色中馬蹄聲脆，一輛馬車駛出了府門，急急地向遠處駛去。

　　馬車上懸著兩盞燈籠，上邊寫著任氏的姓氏，以表明車主的身分。但是如此深夜驅車外出，巡邏的公室士兵還是會盤查車輛的。不過對此任若惜並不擔心，任家的馬車與別人家的不同，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輛車子，卻是內有乾坤，很難讓人察覺異狀的。

　　由於任家做的是兵器生意，而兵器卻不是隨意便可以向任何人銷售的。然而商人逐利，有時又難免要向一些不該售賣貨物的買主賣東西，有時還要挾帶一些違禁之物，因此任家的車子經巧匠苦心研究，造有精巧的暗門和暗格。

　　從外表上看起來，任家的車同普通車子一樣，但是車子裡面卻利用視覺錯覺，營造出一個足以容一人大小的物體藏匿的空間。這是任家馬車的不傳之秘，用來藏人也不成問題，漫說現在館驛區還算平靜，就算現在有誰已經傳出警訊了，那些普通士卒也休想從這輛「空車」裡邊搜出人來。

　　望著遠去的車子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任若惜的心中，就彷彿那春蠶的絲，也被一絲絲地抽離，抽得千瘡百孔，一縷情思隨著那車子沒進了夜色當中。

　　想起慶忌對她說出的那句話，她的心中既酸又甜，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一輩子她同這個男人都是有情無分，不可能在一起的。孫書老爺子已經同意了這樁婚事，孫憑作為兒子絕不會反對，很快，她就要成為孫家的孫媳婦，如果還有下一次相遇，那時，她已嫁作他人婦……

　　「人生莫作婦女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咀嚼著慶忌方才說過的這句話，任若惜有種想哭的感覺。

　　「大小姐，深夜使車外出，是為了何事啊？」

　　任府管事羊伯聞訊急急地趕了出來，這老頭白髮蒼蒼，身子骨倒還利索，他就是這次攜家主秘信趕到齊國，要促成一樁政治婚姻的信使。在任家，他勞苦功高，深得吳國任氏家主的信任，是任氏家主甚為倚重的左膀右臂，這次把他也派了出來，足見任若惜的父親對當前處境的擔心。

　　任若惜恢復了平靜，若無其事地道：「哦，原來是羊伯啊，沒什麼大事的，只是路上大概著了涼，腹中有些不舒服，所以使人去接一位醫師來，或者買取些藥物。」

　　羊伯信以為真，說道：「原來如此，那大小姐快些回去歇著吧，等藥取回來，老奴著人煎了給小姐送去。」

　　任若惜應了一聲，邊往回走，邊道：「羊伯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曾睡下？」

　　羊伯答道：「明日既要赴晏相之宴，回頭又要去見孫憑孫將軍，老奴正在籌點所需的禮品，安排明日隨本宗家主和兩位小姐赴宴的人選。」

　　「嗯，羊伯去忙吧，我自回去睡了。」

　　「是！」羊伯拱手退了下去。任若惜輕輕走入女眷內院，此時，夜色如霜，院中蟲鳴唧唧，更襯得夜晚一片寂靜。任若惜站在院中，怔忡良久，不期然地又想起隔窗被慶忌看個通透的羞人情景，那俏臉便又火熱了起來，想起那時情景，彷彿他的眼睛現在還留連在自己身上，許多綺念情思紛至沓來，弄得渾身酥酥麻麻地，腳底板都像火燒一般發燙……

　　踩著木屐「嗒嗒嗒」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也不知是怕驚醒了沉睡的人，還是驚醒了自己的心，她輕輕彎腰，褪下木屐提在手上，赤腳踏在石路上，輕輕閃向自己的臥室。磨得鏡般光亮的圓滑石涼如秋水，白白嫩嫩的腳丫踏在那石上，就像一片一片輕柔散落的花瓣……

九十五章　烏雲壓城人未覺

　　慶忌回到舒兒住處時，豆驍勁正在院中轉著圈子。他引開侍衛使慶忌順利潛入車底後，便按約定回到了住處，如果慶忌能夠成功地找到魯君姬稠並且把他殺掉，會立即趕回來，兩人再馬上潛出城去，星夜趕回魯國。

　　然而一直等了半夜，還不見慶忌回來，豆驍勁不禁暗暗驚心。本來慶忌的手下幾乎人人對慶忌的武勇都有一種盲目的自信，相信他縱然不能達成目的，也能成功脫困，然而久等慶忌不歸，豆驍勁驚慌起來，他跺一跺腳，正想回房中取了兵刃去齊國館驛區探個究竟，慶忌卻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豆驍勁大喜過望，連忙迎了上去。

　　慶忌機警地回頭看看，迅速掩上房門，低聲問道：「舒兒呢？」

　　豆驍勁道：「那娘兒們早睡了，公子，事情如何了？」

　　慶忌搖搖頭道：「事情有變，咱們進屋詳談。」

　　二人匆匆回房，慶忌先回自己房中，豆驍勁則去舒兒房中轉了一圈，見舒兒甜睡未起，沒有什麼異狀，這才躡手躡腳地又走回來，兩人在榻上盤膝坐定，慶忌便把在田府房上探聽到的情形向他述說了一遍。

　　豆驍勁聽得咋舌不已，沒想到表面平靜安康的齊國，其暗流湧動，兇險一至於斯，竟比魯國還要可怕十倍。

　　慶忌說道：「在館驛區內，魯君季稠算不得什麼重要人物，所以想要找出他的住處十分困難，既有了這個消息，對我們來說，乃是一個大大的機會。咱們的計畫得變更一下，明日一早，各處的顯要名流、官員大夫們都會去給晏嬰賀壽，按照高昭子、田乞他們的計畫，會誘引晏嬰出城，到雙鋒山去游獵，姬稠必定隨同前去，我想便在此時動手，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魚目混珠，高昭子、田乞等世家行刺晏嬰的事一旦發動，魯君被刺和這件事聯繫起來，就更難讓人找出真正的殺人動機。」

　　他一斂袍裾，以手指在席上指點道：「你看，假若此處是臨淄，從這裡出城往東南方向，一直到這裡便是雙鋒山。明日一早，你便牽三匹馬先出城去，配好馬鞍、馬鐙，先行趕到雙鋒山山后等我。我自乘一騎，伺機解決了姬稠，立即飛馬趕去與你會合。」

　　豆驍勁身子一震，失聲道：「公子不可，公然行刺，危險太大，公子身繫復國重任，不容有所差池，今夜夜探館驛，卑下已是心神不寧，受盡煎熬了，還是讓卑下去吧。」

　　慶忌狠狠瞪他一眼，低喝道：「好啊，若你是我對手，那便換你去。」

　　豆驍勁聞言，急得搓手道：「公子，卑下的身手雖不及得公子，但是刺殺一個沒有防備的季稠一定能夠順利完成使命的。」

　　慶忌搖頭道：「我不能冒險，此事干係重大，萬一有失，我們所為何來？」

　　豆驍勁道：「若置公子一人於險地，萬一有個好歹，卑下是萬死難贖其咎的，若是公子實在放心不下，那卑下便與公子同去。」

　　慶忌笑罵道：「屁話！你給我聽著，我們騎馬，他們乘車，我們又有健馬替換，速度上佔了大便宜，只消能夠成功殺出重圍，任他萬馬千軍，都是再難追上我們的。所以，你不要覺得清閒，你的事情實是一等一的重要，若是我趕到山後，不見你的馬匹，那才真的不妙。好了，不要說了！豎起你的驢耳朵，聽我說完，明日一早……」

　　豆驍勁無奈，只好靜心聽慶忌講述明日安排，兩人一問一答，反覆磋商，最後敲定了行動計畫，這才和衣睡下，稍作休息。

　　※※※

　　第二日一早，整個臨淄城都是一片喜慶氣氛，這東方第一名都，有民七萬戶，三十餘萬人口，再加上各國各地的商賈以及趕來都城為晏相賀八十大壽的客人、隨從，總人口已經超過了四十萬，縱然平時城路上也是摩肩接踵，人流如潮，今日更是熱鬧非凡。

　　慶忌將馬鞍配好，簡易馬鐙先塞入馬鞍下，上邊又搭了些布袋做掩飾，扮作一個行商滿城遊走，打探消息。

　　齊相晏嬰素來清廉，不喜奢華排場，只不過今年是他八十大壽，連齊君都隆而重之向他表示祝賀，滿國公卿焉能不隨聲附和？晏嬰考慮到此舉也是緩和同世族大家關係的一個契機，於是便也順水推舟，由他們去了。

　　像這樣隆重的壽誕，就是秩位、身分稍低的人都進不了晏府，許多人都只能呈上禮物，便退到晏府兩側沿牆搭建的流水席上意思一下，慶忌自然更混不進去。他也不想進去，只是候在門外，一邊假意兜售生意，一邊等候高昭子、田乞等人說服晏嬰，出城遊獵助興。

　　晏府內進進出出，賀客不斷，門外馬車堵塞，各位大人的家將僕役站得到處都是，混亂不堪，慶忌一臉大鬍子，頭戴一頂遮陽斗笠，在人群走來走去毫不起眼，根本沒人注意他是何許人物。

　　眼看著快要日上三竿的時候，晏府傳來一片片笑語喧嘩，大門處被家將們清理出來，一大堆博帶高冠的大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鬚髮如銀的小矮子自門走了出來，門外無論是客人、侍衛還是各位大夫府上的家將僕役，見了這人都高呼「拜見晏相」，紛紛跪下行禮。

　　慶忌忙也單膝下跪，用手扶著竹笠，偷偷瞄了眼這個歷史上的傳奇人物。晏嬰身材以矮小著稱，昔年他代表齊國出使楚國，楚國國君就曾以他身材取笑，叫他鑽狗洞入朝晉見，被晏嬰以「出使狗國才走狗洞，今臣出使楚國，不敢由此門入」為由拒絕。此刻看他模樣，的確非常矮小，按現代人的身高來說，還不到一米六。

　　就是這個身高不足一米六，鬚髮皆白，八十高齡的晏嬰宰相，站在那麼多身材或高大或肥胖的公卿大夫們中間，卻絲毫不掩其威儀，不管誰向那裡望去，首先注意的不是杵在他身邊的那一個個高個子，第一眼看的人一定是他。

　　晏嬰含笑向門外這些地位卑微的僕從庶民們拱手答謝、講話，笑容可掬，毫無架子。慶忌無暇多看這位名聞列國、與未來的大聖人孔是知交好友、重其學識品格，卻絕不欣賞他的政治才能的齊國名相，轉而把目光投向了他的身後。

　　高、國、田、鮑、欒等諸位昨夜見過的世家之主都環擁在晏嬰身邊，一個個談笑風生，滿面紅光，完全看不出馬上就要把晏嬰置諸死地的仇敵模樣。再往後，也多是踩著高齒木屐，博帶高冠、衣著華服、風度翩翩、斯文儒雅的公卿大夫，卻看不出哪個才是魯君姬稠，看來非得到田獵場上，等這些大夫們站到各自旗下，那時才能分得清彼此了。

　　晏嬰在眾公卿大夫的熱烈要求下，抱著於民同樂的念頭，終於走出晏府，登車往雙鋒山遊獵，各位大夫也各自登車，尾隨其後，慶忌無暇去看後邊會不會走出任若惜，早在晏嬰登車的時候，他就牽著馬，繞到前面去了。

　　前邊一輛馬車搶先奔了出去，那是調兵的車，這麼多公卿貴族出城同遊，雖說各自都帶著一群家將，為策安全，晏嬰還是派人調集公室軍隊五千人出城列隊，護侍前往，以免有哪個出點事情，一樁喜事反倒成了麻煩。

　　慶忌走到暗處扔掉充作貨物的幾隻口袋，騎上戰馬，用袍子遮住馬鞍，雙腿虛懸於馬側，悠悠閒閒地跟在絡繹不絕的車隊後面。為了不引人注意，他身上什麼兵器都沒有攜帶。城中自有一群鬥雞走狗、無聊之極的閒漢，隨著出城去看熱鬧，慶忌便混在他們當中，優哉悠哉地出了臨淄城，直奔東南雙鋒山去了。

　　雙鋒山粗獷雄偉、山巒疊嶂，潺潺的溪流，波光粼粼的水域，秀麗多姿的自然風光，十分引人入勝。雙峰之間夾一矮谷，那主峰處山勢峻峭，峰頂突兀，四周懸崖如削，只有山前一條小道通往峰頂，算是唯一的險要之處。

　　山上山下，林木蒼蒼，淄水蜿蜒環繞，如同一條玉帶繞山而過，此處沒有大的野獸。不過今日遊獵，目的本不在獵物，誰會在意呢。

　　晏嬰年邁，已經許久不曾出城遊玩，今日見到春光明媚，老懷為之大暢，他為人風趣、言辭詼諧，雖是年高八旬，但談笑起來，口齒清晰、思維敏捷，和大夫們言談說笑，人群不時發出一陣陣大笑。

　　晏嬰年紀太大了，到了山下，他的馬車便停了下來，晏嬰坐在傘蓋下，拈著鬍鬚，瞇著雙眼，欣常著美麗的山水景色，暢然笑道：「諸位大夫不必圍著老夫，老夫年歲大了，可是騎不得馬，開不得弓了，哈哈……話說回來，便是老夫年輕時，可同樣不擅騎馬、不能開弓。」

　　眾大夫聽了大笑，晏嬰又道：「今日遊獵，老夫只做個看客，呵呵……只待諸君獵得禽、獸歸來，咱們便在此炙烤鮮肉，暢飲美酒，那時再與眾大夫把酒言歡，同席盡樂。」

　　眾大夫轟然大笑，各自領命，率了自己家將，驅動馬車向山下荒野草原馳去。高氏、國氏等幾家有預謀的大夫臨行前向田乞微微掃了一眼，田乞會意，向他們微微頷首示意，高昭子等人微微一笑，各自帶著本部人馬離開了。

　　見他們車行漸遠，田乞的臉上倏然閃過一絲詭譎陰冷的笑意。

九十六章　十步殺一人

　　田乞與國、高二氏乃至鮑、欒兩位中卿本是敵人，如今化敵為友合作對付晏嬰，卻要他來主導此事，其實是有點要他遞投名狀、表明心跡的意思在裡面的。田乞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毫不猶豫，欣然領命。他一直相信，「吃虧就是佔便宜」。

　　留在晏嬰身旁的，還有一位大夫，名喚黎褚，黎褚三十開外，皮膚白淨，三縷美髯，身材修偉，乃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是臨淄城守，掌控著臨淄城外圍守軍，是都城裡一個職權很重的大夫，今日出城的貴人太多，他生怕出了什麼閃失，因此親自帶兵趕來保護，眼見田乞沒有參與射獵，他便趕過來，笑道：「田大夫，黎褚久聞大夫箭法精絕，怎麼不去一展身手啊？」

　　田乞雖是上卿，對他卻毫無倨傲神色，見他動問，便拱手笑道：「黎大夫過譽了，田乞那幾手拙劣的箭術，實在不敢獻醜，再說，田乞平日裡住在自家封邑，不常來都城走動，很難有機會拜見晏相門下，今日難得有此良機，田乞正想與晏相攀談一番，請教學問。」

　　黎褚頷首笑道：「既如此，黎褚不打擾大夫了，諸位大夫出城游獵，黎褚負有衛護之責，這便去安排一下防務，告辭！」

　　田乞客氣地微笑著，目送黎褚離開。

　　這位黎大夫，確實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但是他為人過於油滑，他與世家的領袖人物高昭子走得很近，同時又極受當朝宰相晏嬰的賞識與器重，黎褚從不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一直圓滑地活動在這兩個強勢人物中間，是一個標準的騎牆派，對這樣的人物，田乞也是有些敬而遠之的。

　　兩人拱手作別，黎褚驅動戰車，自領百餘名官兵一路下去巡視獵場。田乞則下車趕到晏嬰車駕前，與他攀談幾句，便被晏嬰請上車去，與晏嬰同坐於傘蓋陰涼下，看著遠處一輛輛往復馳騁的戰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風花雪月。

　　後面還有一些官秩較低的大夫，因為大多比較寒酸，只乘一車趕來，身邊沒有大群的家將幫他驅趕獵物，縱然上了獵場怕也難有收穫，便都懶得上去折騰，都在後面歇息。

　　眼見晏相與田上卿在烈日下相談甚歡，這些人便有人起了溜鬚拍馬的心思。他走到晏相車前，拱手一禮，打斷了晏嬰與田乞地談話，諂笑道：「晏相、田大夫，此時日光強烈，雖有徐徐清風，也嫌不夠涼爽。晏相與田大夫何不登上雙鋒狹谷呢，一則居高臨下，可以欣賞諸位大夫射獵時的英姿，二則山上清涼無比，風景秀麗，一會兒待眾大夫射獵歸來，飲酒暢談，松下聽泉，醉臥白雲之下，豈不是一樁美事？」

　　田乞聽了啞然失笑：「這位大夫倒是位雅人，請恕田乞眼拙，不知大夫是……」

　　那人連忙拱手陪笑道：「在下是鄉大夫馬倫，不敢勞田上卿動問。」

　　「哦。」田乞目光一閃，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微笑回首，對晏嬰道：「晏相以為如何？馬大夫的提議倒也不錯，一會兒諸位大人回來，便在這草地上席地而坐，日曬風吹，的確不是什麼風雅之事，只是那雙鋒狹谷雖不甚高，山勢卻嫌陡峭了些，晏相年事已高，這個……可不宜登山啊。」

　　晏嬰微微一想，拈鬚笑道：「無妨，與眾大夫在山上飲宴，登高望遠，的確更加舒暢。老夫雖然年邁，身子卻還硬朗，就算登不得山，也可使我麾下勇士抬我上去。」

　　「既然如此，田乞便依晏相之言。」田乞面含微笑，拱手作答。

　　※※※

　　黎褚巡視了一番，見那些跟來看熱鬧的城中閒漢都安分地聚在一條小河邊，指指點點，彼此談笑，並無人敢跑進圍獵場衝撞貴人，而且他的軍卒已沿田獵範圍散開，護侍著獵場的大夫們，場面平靜有序，心中安定了下來。

　　他驅車趕回時，看見晏相與田大夫的旗幟拔動，人馬向雙鋒山方向移動，連忙加快速度追了上來，到了近前一問，曉得是晏相的意思，黎褚忙也下馬，陪著兩位大人踏著青青綠草，循路來到了雙鋒山下。

　　到了山腳下，車馬便行不得了，黎褚先使本部二三十名士卒前行，開闢道路，剪除野草、蔓枝，後邊又使晏嬰府上兩名忠心耿耿、身材魁梧的健卒挽著白髮蒼蒼的晏嬰，其他家將們簇擁著這位服侍過齊國三代君主的老宰相，慢慢向山上攀登。

　　這山並不太高，兩座山峰間連著一道山梁，因為那山梁低了一些，看起來倒像半山腰上起了一道山谷，谷中平坦，鳥語花香，風景十分雅緻，用來休憩倒的確是個好去處。

　　前方的士兵盡忠職守，一路掃去荊棘，又清查草叢，以防有野獸或刺客傷人。不過一路攀爬而上，卻並無什麼發現。晏嬰行至半途，扶住一方大石緩著呼吸，他隨意地向鬱鬱蔥蔥的山上打量一番，一雙白眉慢慢地皺了起來，一絲不祥的感覺悄悄襲上他的心頭。

　　黎褚向來機警，見晏嬰扶石四望，一雙白眉微微蹙起，連忙迎過來問道：「晏相，可有什麼吩咐？」

　　晏嬰目光一閃，欲言又止，轉而笑了笑道：「老夫這身子骨，的確是不行啦。咱們在這石下歇息片刻吧。」

　　黎褚聞言自無不從，連忙吩咐下去，上下左右的侍衛都在原地坐下，晏嬰所在處是一塊突起的巨石，估計壓在土石的部分更大，山石堅硬，突出泥土的部分被陽光曬得滾燙。晏嬰與田乞、黎褚就以此山石為枕，靠在其下休息。

　　田乞見晏嬰突然不走了，心中有些焦急，此處尚未進入設伏地點，山路狹窄，難以襲擊，晏嬰就此止步，那該如何是好？不過……晏嬰說他老邁難行，要歇息一下，又不像是發現了什麼。尋常這樣的老人家，縱然使兩個健卒攙著，怕也爬不了山，他能登臨此處，已是難得，應該不是發現了什麼。

　　這樣一想，田乞有些心安，便挨著晏嬰坐下，尋些話題與他交談，擾其心神，正在這時，黎褚忽地臉色一變，霍然站起，大喝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田乞嚇了一跳，還以為被他看出了什麼，抬頭一瞧，卻見黎褚手指山下，這才心安。他順著黎褚的手指凝神向山下望去。雙目所見，自己也不禁呆住。

　　只見山下一騎飛奔，馬後絕塵，快馬奔出數丈遠，身後塵土才剛剛揚起，簡直是捷若閃電。健馬奔馳，雖然可以有這樣的速度，但是人騎在馬背上絕對難以坐得這麼平穩，可是那個人竟是穩穩的俯在馬背上，與那匹飛馬起落合一，人馬如龍，這樣的騎術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緊接著，圍獵場周圍撒下的士卒們發現了這人，紛紛迎上去阻攔，只見那人快馬前衝，身形一晃避過矛鋒，劈手奪過一桿長矛，將那使矛的士兵拽倒在地，拖出兩丈多遠，然後矛已在手，矛鋒前指，如靈蛇吞吐，馬蹄過處，六、七名士兵已打著轉摔開了去，屍首尚未倒下，那人已馳出十餘丈遠。

　　黎褚與田乞同聲叫道：「這不可能！」一聲喊完，兩人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目光都發現了驚駭與不信的神情。

　　他們兩人都精通武藝，都騎過馬匹，但只限於乘著四平八穩的馴馬在城中散步而已，馬的速度如果快到這種地步，馬背顛簸如浪，人在馬上根本就坐不住；再者，人騎在馬上時腳下無所依憑，根本使不得力，漫說這樣使矛殺人，光是方才奪矛時將一個一百多斤重的漢子拖出兩丈多遠，他坐在馬上仍能穩若泰山，僅這一條就絕不可能做到，然而，這一切卻實實在在地發生在他們眼前。

　　※※※

　　慶忌混在那群閒漢當中，一直在搜尋著魯君姬稠的下落，終於，讓他看到了魯君的大旗，魯君的大旗也就是魯國的大旗，很簡單的旗職，一面黑旗，上書一個巨大的篆體「魯」字。在這齊國臨淄郊外的田獵場上，能撐起這面大旗的，唯有姬稠一人。

　　慶忌一俟見了自己的目標，立即一躍上馬，快馬如風，殺奔那面大旗，此刻奪矛在手，如虎添翼，慶忌掌中一桿長矛使開來，左刺右殺，銳不可擋，塵煙過處，後面已經拋下了二十多具屍體。

　　猝然突襲，殺出百餘丈距離，慶忌手下竟無一合之敵。有那倉促射來的箭支，也被他使掌矛一一撥開。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力士仗著身高力大，高舉一柄青銅斧迎面向他奔來，大喝一聲，將巨斧迎頭劈下。

　　那青銅巨斧勢重力沉，此番是佔了一力降十惠的巧。慶忌若以矛格架，以此刻的快馬速度，極有可能被他一斧連人帶矛劈成兩段，慶忌怕那姬稠畏懼逃走，又不願兜馬避開，當下不閃不避，大喝一聲，那矛鋒筆直地刺出去，「鏗」的一聲堪堪刺巨斧的斧柄。

　　堅硬的矛桿微微一弓，然後倏然彈直，將那巨斧頂得揚向天空。戰馬希聿聿一聲長嘶，攢蹄向前飛奔，慶忌抽矛再刺，一矛刺穿那力士的咽喉，同時一把奪下了他掌中的巨斧。

　　一些剛剛衝到近前的士卒眼見此人如此武勇，都駭然失色不敢向前，前面一名士卒見此情景生了懼意，本來是一路衝來，此時卻想避開，舉著長矛微一猶豫的當口，慶忌人馬合一，已然衝到了面前。

　　那士卒來不及閃開，一見快馬衝來，只得戰戰兢兢舉起手中兵刃，慶忌一撥馬頭，單膀較力，巨斧破空，劃出一陣殷雷般的風聲，只聽「喀嚓」一聲脆響，巨斧裹著一片血雨狂風般的捲過，那士卒手持一截矛桿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前傾，仍然擺出向前刺殺的姿勢，但是肩上空空，脖腔血噴如注，一顆大好頭顱已隨著慶忌的斧刃揚向半空。

　　此時的慶忌一臉鬍鬚，眼神兇狠，這一路前衝，雙眼一直緊緊攝住魯君姬稠，魯君姬稠眼見這殺神一般的兇物狂奔自己而來，瞧那情形，目標正是自己無疑，心中早已驚駭。又見他他衣帶飄風，馬行如龍，一路殺將過來其勢如炙刀切牛乳，簡直不可與敵，不禁駭得魂飛魄散，他持著弓，可是雙手軟得根本拉不開弓弦，只是大聲尖叫：「有刺客，護駕，快護駕！」

　　姬稠手下士卒不能丟下君上逃跑，只得硬著頭皮一窩蜂衝過來，慶忌志在姬稠，根本不想與他們戀戰，眼見雙方堪堪衝撞到一起，蹄聲如雷中，他縱身一躍，跳上了馬背，一手持斧、一手持矛，在馬背上借力再一點，「呀」的一聲，身子已騰空而起，十餘柄攢刺過來的長矛尖鋒自他腳底一掠而過，慶忌已然如同御風，越過他們，凌空飛落向姬稠的戰車前。

　　慶忌人在空中，那巨斧已然揚起，舌綻春雷，厲聲大喝：「呀……開！」

九十七章　事了拂衣去

　　那巨斧凌空劈下，車右武士手中的長戈「喀嚓」一聲被斷成兩截，那車右受力不住，「哎呀」一聲翻下車來，御車武士驚得魂飛天外，翻身一滾，便撲到了地上。慶忌手中巨大的斧刃劈勢不改，一聲奇異的聲響中，已然重重地劈在戰車上。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巨斧連劈帶震之下，木屑紛飛如同攢刺，一輛結結實實的戰車剎那之間四分五裂，前邊四匹戰馬受了驚，立即各自奔逃，被四匹馬一扯，那裂開的戰車被徹底扯碎，四匹馬各拖一截車體向外狂奔。

　　姬稠嚇得面無人色，戰車分裂，他整個人就從車上掉了下去，雙足尚未落地，剛剛踏上地面的慶忌一支長矛已毒龍般刺到，一尺長的鋒利矛尖自他咽下三寸處斜斜刺入，帶著紅纓自他腦後搠了個窟窿，「噗」的一聲帶著一蓬血漿鑽了出來，姬稠雙目圓睜，滿臉驚駭、不信的表情，但是那眼神已經全然沒有了生命的神采。

　　慶忌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這片刻工夫，那些阻攔他的士卒已經衝了過來，四周十餘件兵刃向他齊齊刺來，慶忌縱身前奔，以斧柄磕開一支利劍，一拳搗在那人胸口，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然後撒開雙腿，以快逾奔馬的速度向前疾衝二十餘步，縱身一躍，撲上那匹正緩緩而奔的戰馬，一抖馬韁，雙足一磕馬腹，馬如游龍，扯起一路煙塵向前狂奔。

　　他的身後十餘支利箭追射過來，被慶忌單手舞動長矛，撥打開幾支，只有一支利箭射中他的左肩，但他一刻不停，就帶著那支利箭狂奔，片刻的工夫就跑出了箭矢範圍，迅即化作了草原盡頭的一個黑點。

　　這一切發生極快，慶忌一擊即走，片刻不留，一切都如電光石火一般迅速。四處的武士乃至紛紛靠攏過來的各位大夫和家將瞠目結舌，許多人竟連動手的是何等樣人都沒有看得清楚。

　　半山上的晏嬰、田乞、黎褚等人將山下發生的這一切都看在眼中，田乞和黎褚還在驚訝，晏嬰已然立起，大聲喝道：「速速扶老夫下山！」說完讓兩個健卒攙著他舉步便走。

　　晏嬰急急下山，並非為了察訪兇手，而是為了逃離險地，所以被那兩個健卒一扶住，立即輕聲耳語：「噤聲，架起老夫，走得越快越快！」

　　兩個健卒都是晏嬰府中十分機警的家將，一聽主人如此吩咐，便知事情不妥，當下也不發問，只管腳下發力，搶步下山。田乞只一呆，再反應過來時，晏嬰那老頭被兩個健卒架著，幾乎足不點地，已經跑出兩三丈遠。

　　方寸行至此處時，晏嬰已經發現有些不妙。這倒不是他有什麼心靈感應，而是畢生的閱歷和經驗，再加上他敏銳的警覺性形成的一種直覺，這山上林木茂密，裡邊不可能沒有飛鳥，可是他們方才高聲談笑一路上山，前邊又有數十名士卒沿著路徑兩側的草叢搜山而行，林中竟然沒有一隻鳥兒驚飛起來，這就不太尋常了，若非林中藏得有人，而且不止一人，斷不會出現這種情形。

　　晏嬰當時便發覺大大不妙，但是這老頭年紀雖大，頭腦的機警卻不減當年，他不知道隨他上山的這些人中有沒有對頭的人，擔心一旦說出自己識破了對方祕密，對方就會馬上強行發動襲擊。所以詭稱疲憊，在這狹隘之處就地休息以思對策。不想山下突生如此變故，正好給了他一個藉口，只要對方沒有把握在此地留下他，又不知道他已識破林中有埋伏，那就很可能放棄這次行動。

　　晏嬰體矮身輕，使兩個健卒架住，雖是八旬高齡的老人，逃得可是飛快，就在此時，林中一箭射出，正隨在晏嬰身後下山的一名家將背上，那家將一聲慘叫，跌倒在地，向下滾了幾滾，寂然不動，眾軍士大駭，齊呼道：「林中有刺客。」

　　前方晏嬰低喝道：「不要理會，速速下山！」竟是一刻不停，連頭都不回。他府中的家將都各擎兵刃在手，把他圍得水洩不通，一路簇擁著他向山下急行，踩得碎石簌簌，沿路滾動。

　　這時林一陣吶喊，殺出一隊人馬來，原來是孫憑見晏嬰要走，這埋伏已然失去效果，又不甘心讓嬰銼子逃出生天，所以乾脆率領林中埋伏的死士們衝了出來。人未到，一篷箭雨飛蝗般先至，十餘名士卒慘呼著倒下，黎褚拔劍在手，大吼一聲，將劍舞得風車一般，磕飛幾支箭矢，大叫道：「散開，反擊！」

　　田乞機警，深知此刻刀槍無眼，可分不出敵我，一見箭雨射來，想也不想，便往草叢撲倒，儘管反應迅速，還是被一箭射散了髮髻，駭得他臉都白了，當下披頭散髮，連滾帶爬地搶到士卒們前邊，跟在晏嬰身後向山下奔逃。

　　突如其來的襲擊使黎褚所部亂了片刻，傷了二十幾人，但是這支軍隊到底是一支精兵，片刻的驚慌之後，士卒們已拔劍在手，或借山石，或借樹木掩護，一邊躲避對方箭矢，一邊向敵接近，很快雙方便短兵相接，叮叮噹噹地戰在一起。由於山路狹窄，孫憑的人數優勢利用不上，一時雙方竟然戰了個旗鼓相當。

　　黎褚所率這支軍隊，乃是公室精銳，所有士卒都無家室之累，又兼是專職的城衛軍隊，軍餉豐厚，所以將士用命，英勇善戰，這也是高昭子和晏嬰都極看重黎褚的原因。孫憑的人馬雖是五大世族集中起來的勇士，一時也未見佔了上風。

　　田乞匆匆向山下逃，快到山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山頂一股濃煙沖霄而起，田乞不禁暗罵孫憑莽撞，機會失去一次，還有下一次，只要晏嬰沒有發現正有針對他的暗殺行動，總有成功的時候。可是現在孫憑倉促發動襲擊，又引燃信號，號令各處伏兵一齊發動，一旦事敗，哪還有第二次機會？可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辦法，只好咬著牙向山下逃命，只是他方才跑丟了一隻鞋子，此時赤著一隻腳，被山石硌得生痛，跳起來就沒有那麼快了。

　　晏嬰逃到山下，山下的人馬搶上來接應，有人扶晏嬰上了車子。十幾面一人高的大盾依託他那輛大車為核心，把四周團團護住。晏嬰坐到車上呼呼直喘，還未定下神來，黎褚提著一口血淋淋的寶劍，在幾名親兵的護侍下搶到面前，氣喘吁吁地道：「晏相，刺客居高臨下，人數眾多，不利我軍交戰，我把人撤下來啦。」

　　晏嬰瞧他一身血腥，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他點點頭，正想安撫幾句。田乞披頭散髮地跑過來，大聲叫道：「都還愣著做什麼，哎呀，黎大夫，快快護送晏相回城。」

　　「且慢！」晏嬰揚聲制止，鎮靜地抬頭看看山頂那股滾滾黑煙，目芒微微一縮，吩咐道：「不必驚慌，各位大夫還在原野間，老夫怎可棄之不顧？命令我部，且退一箭之地，觀敵動靜。」

　　「諾！」黎褚急急傳令下去，數衛兵馬護侍著晏嬰的車駕徐徐後退，直退出一箭之地停下，等著各位大夫率家將們趕來會合，見此情形，田乞站出來對黎褚道：「黎大夫，各位返回的大夫及其家將皆應安排在外圍，不要引入中軍，以防內中有刺客回應。」

　　黎褚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鄭重抱拳道：「多謝田大夫提醒。」說完轉身急急去安排了，今日衛護晏嬰的責任全在他的身上，如果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宰相在他的保護之下讓人宰了，那他的命也要保不住，田乞這番提醒，他自然感激不盡。

　　晏嬰本來對田乞有著一絲疑慮，聽他這番吩咐，又見他跑丟了一隻鞋子，頭上的髮髻也被射散，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一絲猜疑漸漸消散了。

　　孫憑見晏銼子已然逃開，不禁恨上心頭，他把牙根一咬，領著由五大世家集結而來的一千五百名精兵殺下山來，高呼著「殺了晏銼子！」向黎褚所部前鋒發動了攻擊。

　　晏嬰站在車上，手扶傘蓋撐柱，目注前方，眼見刺客人馬已全部下山，微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把手一揮，對黎褚吩咐道：「速遣兩軍，從兩翼掩殺，切斷刺客退路。」

　　黎褚點頭稱是，下了一道軍令，立即便有兩位將軍各領一支人馬，猶如蟹之利鉗，向孫憑的後路狠狠插了過去。刺客的襲擊如狂風驟雨一般，許多原本沒有參加圍獵的大夫們聚攏在公室軍隊周圍，一個個嚇得面無血色，但是刺客僅有一千五百人，而黎褚卻有精兵五千，而且戰力尤在其上，孫憑所部漸漸不支，黎褚站在車轅上看得清楚，見此情景喜動眉梢，正欲擊鼓亮旗，並全軍包圍這批刺客，一直靜靜站在那兒的晏嬰忽又淡淡地道：「黎褚，速令所部，全軍向前，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與兩翼會合，佔領雙鋒山。」

　　黎褚聞言一陣錯愕，但是晏嬰說完這句話，已然坐了下來，四下裡殺聲震天，他卻微闔雙目，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黎褚不知晏相不馬上引軍回城以策安全，卻去佔領雙鋒山是何用意，但是見他如此神態，似乎不欲解說，黎褚略一猶豫，還是執行了他的命令。

　　數千精兵一齊出動，護侍著晏嬰的車駕從孫憑所率的五族死士殺開一條血路，穿插過去，與兩翼包抄敵後的隊伍會合，隨即甩開這些敵人，大軍開始絡繹登山。及到登到一半，只聽殺聲震天，依雙鋒山層巒起伏的山脈，自左右兩翼，各有一支大軍掩殺過來，一路上許多躲閃不及的游獵大夫帶著身邊幾十個、上百個家將，連招架一下的力量都沒有，只見箭雨如蝗。戟矛似林，大軍過處，遍地死屍，被他們殺得一個不剩。

　　晏嬰站住腳步回頭看去，不禁冷冷一笑：「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這些賊子還有伏兵。嘿，傳令下去，倚山固守，以待兵援。」

　　黎褚見了這驚險一幕，方才明白晏嬰的用意，剛才若是貪功戀戰，或是護侍晏嬰回城，只怕就要和這支大軍正面碰上了，看這規模，兩側擁來的軍隊規模都在萬人以上，如果真的正面對上，自己這一軍只怕處境堪憂。想至此處，黎褚暗暗心驚。

　　晏嬰倚著一塊巨石，淡淡地道：「黎大夫休慌，敵兵雖眾，想要攻上這山卻難。用不多時，都城裡就能得到消息，引軍來援了。諸位稍安勿躁，且在這裡休息片刻吧。」

　　黎褚惱恨地道：「這是誰的人馬，居然有數萬之眾，這……」

　　說到此處，他心中一突，後半句話便咽了回去。能神不知鬼不覺調集數萬人馬悄悄潛來都城附近埋伏的，放眼整個齊國，有幾人能有這樣的本領，除了……

　　黎褚心中凜然，回頭看了看盤膝坐在石上，神色淡定，飄逸若仙的晏嬰，心中不禁暗暗一嘆：「從今日起，恐怕我只能站在晏相一邊，再也沒有機會左右逢源了。」

　　他「嚓」的一聲還劍入鞘，瞋目大吼道：「彭坤，登臨山頂，居高嚴守，防止四下有人攀援登山，一有消息立即示警，切勿貪功。」

　　彭坤抱拳應聲，率領所部返身便走。

　　「壁宿，方最，率所部守住前山，靜候都城援軍。」

　　「諾！」另兩位將軍也匆匆離開。

　　田乞看著眼前這一切，輕輕轉過臉去，迎著山風，瞇起一雙眼睛，看著山下旗幡招展如潮水般湧來的兩股大軍，眸子閃耀著一種任誰也看不懂的奇怪光彩……

　　※※※

　　慶忌肩頭中了一箭，奔出數箭之地後才反手拔去箭矢，這一路上，他遇到幾處正在圍獵的大夫車駕，身邊都有數十乃至上百名家將護侍，但見他馬速奇快，這些人又沒搞清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剛剛一擊刺殺了圍獵的魯國君主，雖有人納罕於此人奇特高超的騎術，卻無人上前圍堵。

　　他從草原中斜斜插向雙鋒山角，對偶爾撞見的狩獵隊伍理也不理。剛剛又奔出百餘丈遠，便見前方殺聲震天，只見一支大軍旗旛招展，大踏步地向這裡逼來，一支百餘人的狩獵隊伍退守不及，落在這支大軍當中，他們不由分說，便是一陣箭雨落下，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這支狩獵隊伍為了活命，已經與他們廝殺在一起。

　　慶忌先是一奇，隨即便醒悟到這支莫名其妙的大軍必是高昭子、田乞等世家大族的伏兵了，慶忌見此情景也不禁暗暗驚嘆於他們老辣的計謀。與五大世家合謀的那些大夫、心腹，恐怕方才馳開遊獵時，便已逃出了這個狩獵範圍。

　　留在這裡的，都是忠於公室、忠於晏嬰的朝中顯貴，五大世族想殺的不止是晏嬰一人，而是想一舉把所有對手一網打盡。諸大夫狩獵，五大族狩人，真是好生狠毒。

　　人馬過萬，無邊無沿，慶忌至此已經不能再兜馬繞開，想來這支隊伍用意在於鏟除朝中敵對勢力，對他一個單騎逃命的人並不會十分在意，便硬著頭皮策馬前衝，殺進了人群。

　　前方這支狩獵隊伍邊打邊逃，本來逃命總要快一些的，但是由於急急折轉方向時，主人的車輪陷進一個泥坑拔不出來，眾家將只得捨命保護，以致被這支軍隊團團圍住。慶忌衝到時，這些家將漸漸收攏隊形，以那輛馬車為中心，漸漸形成一個圓陣，只是這圓陣也有五大族的士兵正與家將們廝殺，若是內外一旦會合，他們便要大勢去了。

　　慶忌策馬前衝，一個正指揮作戰的黑甲將軍見他單騎衝來，戟指大喝道：「什麼人？給我攔住他！」

　　兩名護著戰車的士兵立即向慶忌衝來，慶忌冷笑一聲，俯身前衝，手中利矛閃電般刺出，右邊那名士兵劍只拔出一半，便被矛刃割破了喉嚨，他連叫喊的時間都沒有，便斷了氣。其他人一時都驚呆了起來，慶忌一閃便衝到了那戰車旁，單手執矛，向那黑甲將軍刺去，車右持戟，凌空劈下，慶忌的矛鋒比他快了一步，一矛刺出，已到了那黑甲將軍面前。

　　此時的戰車於軍隊就如同後世陸軍的坦克，根本不可能有比它更加橫衝直撞、霸道兇猛的兵種，那黑甲將軍戰陣經驗再如何豐富，也沒有和騎兵作戰的經驗，哪裡想得到他不但在馬上居然可以執矛殺人，而且速度快得驚人，待到他反應過來，慶忌一矛已經刺到面前。黑甲將軍大駭縮頭，慶忌的矛尖刺在盔頂，竟把他的頭盔掀了下來，隨即朗聲一笑，快馬前衝，已經閃過了他這輛戰車。

　　戰馬閃過，那車右戟手的大戟剛剛劈下，貼著慶忌的馬尾劈到了地上，這個經驗豐富的戟手同樣估錯了戰馬的速度。黑甲將軍戰戰兢兢地扶著車轅從車中探出頭來，披頭散髮，一張臉白得像小鬼兒似的……

　　慶忌一路前衝，只想自重圍中殺出去，繞到山後與豆驍勁會合，所以一路向前，並不主動招惹別人，別人向他遞劍的，他也不分是那狩獵大夫一方，還是五大世族的兵將，只管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五大族的伏兵一邊向前衝一邊清剿正在遊獵的公卿大夫，見打橫衝來一員猛將，自然組隊攔截，但慶忌的聲勢實在太駭人了，只一眨眼間，便已縱馬衝入人群，隨即便聽得慘呼連連，斷臂殘肢混著熱血四下灑落，慶忌整個人身上濺滿鮮血，直如兇神惡鬼一般，令人望之膽寒。

　　看慶忌的裝束，不過是家將一流的角色，並不是此次清剿的主要目標，而如此兇悍的打法，也著實令人膽寒，所以五大族的伏兵並不糾纏於同慶忌的廝殺。況且慶忌本就天生驍勇，又是中國歷史上正宗的第一名騎兵，再加上這不要命的狠勁，能夠與他纏鬥的還真沒有幾個，越往後衝，向他遞來的劍戟越少，待到終於殺出重圍，前邊一片曠野，慶忌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此時心神鬆懈下來，便覺身上一陣陣虛弱。

　　人力終究有限，這一番廝殺，他的氣力已經耗去了七成，再加上後背裹縛的不好，鮮血仍是涔涔滲出，失血過多，也是漸漸乏了氣力。

　　前方已經到了山口，往右一轉，便拐向與豆驍勁約定的地方，可是方才這支五大族的伏兵也是自這個方向衝出來，慶忌還真怕豆驍勁已經遭了他們的毒手，往右一拐，已是崎嶇山路，慶忌眼前開始有一團團黑雲飄過，有些眩暈渴睡的感覺，他知道自己失血過多，但前方不到一里便是約定的會合地點，他便強自支撐著趕了過去。

　　到了一片白樺林前，他勒住馬，仰起臉來便欲向山林呼喚豆驍勁，只這一抬頭，便覺滿天陽光耀眼，天旋地轉，一頭便從馬上栽了下來。

九十八章　亂中亂

　　臨淄城內，一片肅殺景象，到處是一隊隊持戈的甲士匆匆往復。從雙鋒山上攻下來的千餘死士一時雖未摸清他們的來路，但高、國、欒、鮑四族調來的軍隊可是旗號鮮明，無法掩飾的。

　　晏嬰守住雙鋒山，倚險為憑，任他大軍再眾，都難攻得上去。臨淄城近在咫尺，一得了信息，便迅速派出大軍前來接應，國、高、欒、鮑四氏見事不可為，唯有抽軍逃走，退往各自封邑。

　　各大世族聯手欲除齊國宰相，在雙鋒山下一場狩獵，死去的大夫以數十計，如此大事，齊國國君就算是死人也得爬出墳頭吼兩聲了，要不然還要他這國君何用？齊國國君姜杵臼從美人堆裡爬出來，大發了雷霆，疾言厲色，誓要處置所有犯案之人。

　　他本想把這件事交給晏嬰處理，但晏嬰年逾八十，這一番上山下山的折騰，回到城裡就胸悶氣促，難以理事了，駭得晏府急急召了幾個最有名的醫師回府診治。姜杵臼見狀也慌了，姜杵臼耽於享樂，但是人可不傻，他可是曉得晏嬰才是他最可倚重的忠臣，忙也派去了自己的太醫，囑咐老宰相好好將養身體。

　　晏相養病，三個上卿兩個犯案，這案理所當然的便交到了唯一一個剩下的上卿田乞手裡。田乞「忠心耿耿」、雷厲風行，一接到國君的命令，立即接管城防，率領兵丁開始了臨淄城的大清洗。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隨同晏嬰上山、逃回城來的所有大夫召來，安撫他們的忠誠，聲言這些人全是絕對可以信任的忠臣，穩住了這群人的同時，也拉近了和他們的關係，許多驚魂未定的大夫感激涕零，對這位田上卿傾服不已。

　　隨即田乞便對那些在雙鋒山上未見其人，事後卻絲毫無損回到臨淄城的大夫逐一進行排查；派軍隊封鎖附近城邑所有大路小徑，嚴查刺客餘孽；審訊被俘叛逆，問清附逆官員身分……

　　公孫大夫府，落入三百多名城衛軍的包圍之中，城衛軍士卒殺氣騰騰，靜靜地圍住整幢院落。時辰已到，院落裡還是靜悄悄的，公孫大夫並未聽命自縛出降，城衛將佐「鏘」的一聲拔劍出鞘，唰地向前一指，三百名將校弓上弦，劍出鞘，戟戈森然如林，颯然指向公孫大夫府邸，邁著震顫人心的齊唰唰步伐向前逼近。

　　公孫大夫府四周圍牆上冒起了一些箭手的身影，城衛軍們舉起了早已準備了的輕便藤盾，後邊的控弦之士搶先發射，雙方開始了遠程交戰，箭雨紛飛中，很快就要進行的，就是殊死肉搏了……

　　下軍大夫閭尚公府邸，黎褚穩穩地坐在逍遙馬上，冷冷目視前方，院中硝煙已行將散去，廝殺聲漸漸弱了，片刻的工夫，一名偏長急匆匆跑來，抱拳說道：「稟將軍，閭尚公府反抗者已盡數被殲，共計一百十二人，閭尚公本人力盡被殺。」

　　「我方傷亡情形如何？」

　　「戰死十四人，傷七十七人。」

　　黎褚冷冷一笑，吩咐道：「所有男丁，統統捆縛，女子另院看押，聽候田上卿發落。」

　　「諾！」

　　黎褚一扯馬韁，懶洋洋一抽馬股，馬蹄輕踏，行出不遠，心中忽地一動：「那刺殺魯君姬稠的，到底是什麼人？與刺殺晏相又有什麼關係？何以……他能縱馬如飛，又能在馬上輕鬆禦敵？這其中到底有何玄妙呢？」

　　※※※

　　宗酚大夫府，府門洞開，上卿田乞在頂盔掛甲的一眾侍從拱衛下緩緩下車，施施然走進府去，闔府男女老幼都披髮左衽，完全一副奴僕裝束，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田乞昂然不理，直入庭堂，大堂上空空蕩蕩，室正中有一人懸吊在空中，已然氣絕身亡。

　　這人一身雪白的麻衣，披髮覆面，腳下赤著雙足，吊在空中，身軀隨風還在輕輕搖晃。田乞以目輕輕示意，一名武士立即搶步上前，撥開那自縊者的頭髮，仔細驗看了身分，退回慶忌身旁，拱手道：「回稟大人，死者正是宗酚。」

　　田乞聽了默然片刻，幽幽嘆了口氣：「唉，宗大夫啊宗大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田乞與大夫，也算一場舊識，只是職責所在，尚乞寬宥，黃泉路上，請君安行……」

　　田乞兜袖一揖，慢慢地彎下腰去，又慢慢地直起腰來，轉過身，瀟瀟灑灑地走了出去，身子後，那死屍仍然懸在空中，輕輕地晃動著……

　　※※※

　　晏嬰府上，晏嬰服盡一碗藥湯，讓人扶著站了起來，慢慢在府中走了幾步，望著窗外濃蔭如碧，聽著蟬鳴聲聲，心中一片煩躁。臨淄城中的種種變故，他已經聽說了，這樣血腥的清洗，令他心中十分不安，他已隱隱覺得，兇猛的虎狼雖已遠遁，但是危機並未解除，田乞的種種行為，與他往昔的一貫為人，頗有些不相稱，他如今殘暴的行為，僅僅是山中遇險，驚怒所致嗎？

　　門外，遠遠便有沉重腳步聲傳來，晏嬰霍然轉身，迎向門口。他的兒子連忙扶住他，房門一開，一名全身披甲的武士入門便拜，沉聲道：「卑下梁申，拜見晏相。」

　　晏嬰白眉一軒，急問道：「我要你帶馬倫來見我，如今他人在何處？」

　　馬倫就是在雙鋒山下，向晏嬰和田乞建議上山乘涼的那個鄉大夫，晏嬰聽說了田乞種種行為，心中已覺不對，他想起這個馬倫首倡上山，縱然他不是賊眾一夥，也必然是受了有心人攛掇，是以立即命家將去把此人帶來。

　　那家將抱拳道：「稟晏相，卑下到時，田上卿方自領兵從馬倫大夫府上離開，據言，馬倫大夫集合家人拒捕，城衛軍士強攻入府，馬倫大夫府上闔家百餘口，無論男女老幼，盡數伏誅！已無一個活口。」

　　晏嬰聞言一驚，微風拂來，簷下青銅風鈴隱隱響起，聲音似乎空靈如幻，又似乎帶著濃濃的殺機，一股寒意襲上了這位八旬老者的心頭……

　　※※※

　　慶忌睜開眼來，只見四下一片黑暗，身旁一堆篝火，火上一隻小獸，烤得香氣四溢，旁邊跑坐著豆驍勁，正聚精會神地烤著獸肉，不由嚇了一跳，失聲道：「我昏迷了多久？」

　　豆驍勁聽他說話，立即拋下獸肉，喜孜孜地跑過來：「公子，你醒了？」

　　「嗯！」慶忌摸摸肩上，已被包紮得妥妥貼貼，便坐起問道：「我昏迷了許久嗎？怎麼天都黑了。」

　　豆驍勁道：「並不久啊，這是一個山洞。」

　　慶忌仔細一看，不禁失笑，這裡果然是個山洞，只是洞口不直，方才又未細看，還以為已經沉睡到了晚上。

　　豆驍勁道：「今日谷口處不知怎地集結了大隊士卒，卑下原還擔心，怕他們守在那裡公子無法過來，誰想後來他們便離開了，卑下在林中看見公子單騎而來，便下山相迎，到了才發現公子受了箭傷。」

　　說著他走到一旁，提起豎在地上的兩隻劍鞘，走回來道：「卑下在林中獵了一頭小鹿，正在火上烘烤，方才宰殺小鹿時，已經給公子灌了些鹿血，這些鹿血沒捨得灑掉，灌在劍鞘中，公子失血過多，可飲此物，有助恢復。」

　　慶忌「嗯」了一聲，接過劍鞘，忍著腥膻，將兩把劍鞘的鹿血咕咚咕咚飲個乾淨，腹中微微鼓脹，一股熱力漸漸在四肢遊走。

　　豆驍勁用小刀飛快地片下些烤熟了的鹿肉，另一隻手托著由十幾片寬大樹葉擴墊成的「盤子」在下面接著，然後遞到慶忌手上，說道：「公子請用。這個地方非常隱秘，應該不會有人來，咱們的馬就藏在洞外，等公子恢復些氣力，咱們再走不遲。」

　　說到這兒，他猶豫一下，終於忍不住問道：「公子，咱們的大事……如何了？」

　　慶忌微微笑道：「公子出馬，當然馬到功成。」

　　豆驍勁大喜，咧開嘴巴歡呼一聲，幾乎便要跳了起來。

　　慶忌吩咐道：「五族殺晏嬰，現在也不知誰死誰活，如果五族成功，現在一定在臨淄城挾齊君以清洗晏嬰一黨，如果是晏嬰活著，現在必然排遣大將搜索五族叛亂，那樣的話，難保不會搜到這裡。我們不能久待，我且歇息一下，等天色黑下來吧，天色一黑，我們趁夜離開！」

　　「諾！」豆驍勁歡喜地應著，見慶忌托著樹葉，「嘶嘶喝喝」地吃著炙燙的鹿肉，便回到火堆旁，將插在木棍上的小鹿轉動了兩圈，然後使小刀繼續為他削下熟肉。看他歡喜專注的模樣，慶忌心中也有些暖意，不過他的心思終究不像豆驍勁那麼簡單。殺死姬稠，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改變結局的契機，同時也是為他惹來殺身之禍的一個引子。

　　是吉是凶、是禍是福，現在還不好說。此時，他的心神已經飛回了魯國，飛回了曲阜，飛到了三桓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上。同時，他還想到了率兵去襲擊吳國使節的梁虎子和英淘，這邊的事已經大功告成，他們如今情形如何了呢？

九十九章　斬首

　　崆瀾谷，前軍快馬返回，稟報前方是一個林深路狹、只容一車通過的山道，吳國使節郁平然郁大夫在車中說道：「前方已近漆城，越是接近魯國都城，越要小心從事，谷中若有歹人埋伏，我軍實不易抵擋，先遣一衛兵馬為前驅，以探究竟。」

　　那士兵領命去了，前方車上馮奕馮大夫舒展了一下痠軟的腰肢，心中泛起些興奮之意，這一路車馬勞頓，如今魯都在望，心情也不禁放鬆了些。

　　第一衛兵馬沿著山路過去了，並無絲毫異樣。郁平然見狀，這才命令中軍起行，這谷山路狹窄難行，一側臨水，山泉奔湧，跑得暢快，寬處約有一丈左右，窄處只有三尺上下，河水湍急，難以立足，另一側則是茂密山林，樹木層層匝匝，直上山頂，便連一條路都沒有，這樣的密林若是藏上千百人也難以被發現，但是林中縱然有人也難以撲下山來襲擊，馮奕見狀放下心來，把轎簾一放，不再東張西望。

　　這一路上各地魯國大夫對他們還是非常禮遇的，一開始魯國各地牧守官員對他們有些不冷不淡，但是行了幾天後，再有經過的城池，城中牧守對他們都非常熱情，在馮奕看來，這是魯國上下已知道吳國大兵壓境，起了畏懼之心，所以對郁平然這樣的小心態度，他頗有些不以為然。

　　再往前方，是一道山壁。山壁不高，只有七、八丈上下，勢若削成，險峻無比，寬度只能容一車行過，山壁上面則是茂盛的山林，自此處拐過去，就能看到前方峽谷出口，前方的軍士們都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只聽「嘎……咯隆……咯隆……咯隆……」一陣奇怪的聲響，眾人抬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只見一方巨石從崖上砸了下來，砸在斜坡上便鏗然彈起，帶著無數泥土、砂石撲了下來，他們抬頭望時，散落的沙石已經撲面而至，一時間迷了許多人的眼睛。

　　巨石正砸在峽谷拐口處，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隨即無數的散石落下，將路封了個結實，此時後方也有東西落下，卻是捆縛在一起的七、八根巨木，那巨木落地，捆縛巨木的老藤已然斷裂，巨木橫七豎八，把他們的退路也阻擋住。

　　這時，兩輛馬車，連著前後三、四十名士卒被堵在峽谷，與前後的軍士都隔斷了開來。馮奕掀開轎簾，見此情景不禁駭然失色，尖聲叫道：「有埋伏，快快閃避！」

　　話音未了，又是一塊巨石直直朝他的馬車砸來，戰馬嘶鳴聲中，御手從座上躍起，拼命抽打馬匹，前方已無道路，堵著許多軍士，他也不管不顧，拼命打馬前行，馬蹄亂踏，那些士兵眼見要被馬車輾壓踐踏在馬蹄車輪下，許多人倉皇之下只得跳下坡去，滾落到湍急的河水中。

　　那塊巨石擦著車尾重重落下，石屑紛飛，緊接著右側林中突然鑽出一隊衣著各異，口中大呼小叫的盜賊，張弓搭箭，頓時一陣密如雨珠的勁箭從河水對面疾射而來，被阻斷在山路兩側的士兵見狀，但有持弓的兵士也都取弓在手，發箭還擊，雙方戰在一起。

　　但是山上滾木柴草不斷拋落，這些箭手既要抬眼張望高處閃避，又要與對面盜賊對射，可就有些張皇失措，反擊的力量明顯不足，馮奕車上的御手已應箭倒斃。

　　郁平然這支保衛使節的大軍吃虧在失了地利，又被對方搶佔了先機，山上林木、石塊、柴草捆一樣樣亂拋，隨即又有許多火把落下來，引燃了地面的柴草，煙薰火燎，左支右絀，對方林木山石一通亂砸，然後便有數十名身手矯捷的漢子自林中閃出來，手持短劍長矛，拖著排木踏板，「砰砰砰」地搭在河上，向這邊衝過來，目標只是這兩輛使節的馬車。

　　林中仍有許多箭手，這時便專門向左右被隔斷的吳軍射箭，吳軍本不以箭矢為長，梁虎子、英淘這支人馬因為招納了許多北方勇士，這才有許多擅箭的好手，吳軍又受山上拋下林木巨石的威脅，是以被完全壓制在那兒，雖有人想強行下山，渡河作戰，奈何河水湍急難以站穩，但凡下了水的，都成了人靶子，根本無暇救援。

　　兩位使節嚇得面無人色，不過馬車前還有數十名士兵，這時都揮舞兵器迎了上去，兩軍交接，頓時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盜賊」群有兩個首領，一使矛、一使劍，身手矯健，殺氣凜凜，這些驚魂未定的吳軍哪裡抵敵得住，片刻間便被他們殺到了馬車前面。

　　馮奕此人無勇無謀，早被這場面嚇得魂飛魄散，一見手下抵擋不住那殺神一般渾身浴血的兩個大漢，嚇得大叫著跳下車來，手足並用，便要爬上坡去。山壁陡峭，縱讓他從容攀爬，也未必上得去，何況如此緊張時刻。英淘旋風一般撲來，挺劍直刺，旁邊一個士兵揮矛攔阻，矛鋒尚未刺至英淘身上，便被梁虎子一矛擲翻於地。英淘勢如瘋虎，根本不管向他交相刺來的兵器，一個箭步衝到馮奕面前，劍光一閃，血氣迸現，馮奕大呼一聲：「郁氏老狗……」話未說完，一顆大好人頭已滾落在地。

　　英淘和梁虎子一步不停，馬上又殺向後邊的另一輛馬車，郁平然一手按劍，站在車轅上，身邊已無幾名軍士，眼見面前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迅速向他逼近過來，郁大夫退無可退，竟大呼一聲，持劍落地，向英淘撲來。

　　「噹」的一聲，兩人利劍相交，急急衝來的英淘竟然被震退兩步。

　　「咦？」英淘一驚，他沒想到這位郁大夫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和氣力，當下揮劍再刺，旁邊梁虎子一矛挑開一名軍士，使矛橫掃，與他聯手，那郁大夫連刺兩劍，閃身向後一退，忽地左腿一痛，已被梁虎子長矛刺中。

　　郁大夫一個踉蹌，單膝跪地，這時英淘已和身撲來，劍光怒捲，「噗」地一劍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直貫入柄。郁大夫愴然大叫一聲，單手把劍一揮，英淘一劍刺出，立即側翻滾開，這一劍貼著他的肩頭劈了過去。梁虎子緊跟著搶上一步，又是一矛，「噗」的一聲刺入了郁大夫的咽喉。郁大夫目眥欲裂，虎目圓睜，整個身子向一側歪倒，竟是死不瞑目。

　　英淘與梁虎子對視一眼，目中都露出喜色，英淘一縱上車，劍挑車簾，往車內一看，便縱聲大呼道：「消息有誤，車中並無財帛，速退！速退！」

　　當下六、七名士兵齊聲呼喊，一群人正在交戰的全部收手，隨著梁虎子和英淘兩個人退向對岸，這些人來勢洶洶，來得快去得更快，剎那間如風捲殘雲，消失在莽莽林海當中，只留下一地死屍。

　　那負責護衛的將領此時才能從支棱八翹的巨木縫隙間鑽了過來，匆匆奔到馮奕大夫屍體前看了一看，只見屍首兩分，已是絕無活命可能，再到郁平然郁大夫面前，單膝跪倒，目中含淚，那位郁大夫血染袍襟，虎目圓睜，也早氣絕多時了。

　　那位將領扶住郁大夫屍身，郁大夫咽喉處的血液噴出，濺濕了他的下頷，此時血染的三綹鬍鬚隱隱鬆脫，中間一綹鬍鬚竟然脫落了下來，頷下一片光滑，那位將領並不以為意，將他屍身抱在懷中，只叫了一聲：「四弟……」便已淚水潸潸。

　　※※※

　　夜幕降臨，慶忌與豆驍勁牽著馬悄然行走在叢林之間。他們離開峽谷，只駛離雙鋒山不遠，經過一座小鎮，便發現鎮口人影幢幢，顯是早已佈下了兵衛。見此情景，慶忌便知晏嬰未死，現在必已返回臨淄，對五大世家反攻倒算了。慶忌立即下馬，與豆驍勁牽馬繞入林中，不料前行不久，便見前方火光熊熊，幾隊兵士甲冑不卸、兵器隨身，正在林中巡弋。

　　「公子，怎麼辦？」豆驍勁撫著馬首，防牠嘶叫，一邊對慶忌焦急地道。

　　慶忌雙眉深鎖，略一沉吟，臉上露出一片殺氣，冷冷地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務必要盡快趕回曲阜，如今既不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那便殺開一條血路！」

　　「可是……公子有傷在身，只怕……」

　　「顧不得了，不趁夜色脫身，天亮了更加走脫不得。上馬！」

　　慶忌一聲令下，二人便悄然上馬，另一匹馬本來應使長韁拴在這匹馬後，但是這是林子，只以一馬馳騁也嫌草木礙事，如果再連著一匹馬，轉避奔馳時兩馬不能配合，那繩索一旦纏住了樹幹，便走不脫了。慶忌略一思索，斷然道：「今次行事還算順利，時間上來得及，把另一匹馬棄了吧，我們衝出去！」

　　豆驍勁應了一聲，先將馬鞍、馬鐙從另兩匹馬上解下來，在地上踹得粉碎，然後棄了兩匹馬，翻身上馬，俯著身，緩轡輕馳，慢慢向林中佈防的那隊軍士們靠近。

　　近了，更近了，慶忌低斥一聲：「衝！」提起長矛便縱馬衝了過去，豆驍勁立即緊隨其後，前方士卒十分機警，一聞馬蹄聲，幾個懶坐於地的士卒立即一躍而起，幾名巡弋中的士兵已舉矛刺來，大喝道：「什麼人，站住！」

　　慶忌一聲不吭，一支長矛閃電般挑、刺、劈、撥。慘嚎聲中，幾個士卒打著轉跌開去，一時不知生死。慶忌一矛刺一個軍士，本想挑起他的屍身砸向剛剛躍起的幾名士兵，不料單膀一較力，只將他挑得仰跌開去，竟然沒有把他挑飛起來，慶忌心中暗凜，知道此時身虛乏力，必須速戰速決，當下長矛順勢一轉，一俯身，矛鋒探入地上篝火當中，猛地向上一揚，燃著火的樹枝樹幹煙花般炸開，噴揚向空中，圍上來的士兵紛紛閃避，慶忌已然衝了過去。

　　豆驍勁在其身側，與他寸步不離，手中大矛舞了個大圈，驅走蜂擁而至的兵士，順帶著絞開正面而來的兩支長矛，已向前奔出。

　　「這裡有刺客餘孽，梆梆梆梆……」隨著呼喊，一陣梆聲在林中響起，驚起一片宿鳥紛飛。

　　「堵住他們，抓住刺客重重有賞！」

　　呼喝聲此起彼伏，林中戰馬跑不快，暗處影影綽綽也不知還有多少士兵衝來，兩人邊殺邊走，展開渾身解數，幸好這林中他們逃走不易，對方想要圍攻或射箭也不容易，黑暗之中，人喊馬嘶，也不知擊倒了多少敵人，終於漸漸衝出包圍圈，向前方又行一段時間，林木一疏，出現一條道路，兩人大喜，縱馬狂奔，不想片刻的工夫，後邊便戰車隆隆，一隊人馬追了上來，想來這些戰車本就候在路邊，林中警訊一傳出來，他們便就近趕來攔截，反應才如此敏捷。

　　二人前方疾逃，後邊追兵不止，黑夜之中，馬行比對方也快不了多少，慶忌惱將起來，猛地一兜馬韁，返身殺了回來，慶忌衝到第一輛戰車一側，一矛剛剛貫穿駕車御手的胸膛，一支大戟凌空向他劈了下來。

　　這一擊，無論速度、力道、角度和時間，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尤其是夜間，人又在馬上，實難避得開。慶忌心頭一顫，知道這使戟的人不是好相與，他如今力氣有限，可不能徒逞武夫之勇，當下大喝一聲，矛交左手，向上一架，右手順勢便將短劍抽了出來。

　　「噹」的一聲響，戟矛相撞，慶忌本意就是阻他一阻，這一撞矛桿沉落，慶忌一鬆手，矛落於地，肩後一陣痛楚，傷口已然撕裂，此時慶忌的右手劍在火把照耀下閃出一抹寒光，向那個持戟的將領劈面擲去。

　　那人哪想得到他在馬上竟能如此行動自如，待到覺察已無法閃避，慶忌這一劍正中他的面門，那人大吼一聲，仰天便倒。

　　慶忌一提馬韁，復又向前衝去，後邊戰車上的弓手向他們連射幾箭，夜色也不知中了沒有。因那道路不寬，第一輛車子上的御手被殺，後邊的車子都追不上來，等他們重新駕馭頭一輛車子，慶忌和豆驍勁已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第一百章　壯士

　　身後的車輪聲忽遠忽近，那追兵竟是鍥而不捨，慶忌暗暗納罕：「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使這麼多追兵，連夜追擊兩個身分不明的人便這般重要嗎？」

　　他卻不知，這一路兵，是軍中大夫秦纓子的軍隊。這位大夫平素與上卿國氏走得比較近，其實這也不過就是趨炎附勢、攀附大樹罷了。誰想國氏竟然行刺晏相，如今國君震怒，滿城通緝，不知多少人因此人頭落地。

　　秦纓子因為是和晏嬰一齊上山避難的，第一波清洗他僥倖成了漏網之魚，可是他眼看著田乞越殺越上癮，已是紅了眼睛，整整一天都在抄家、殺人，心裡越發地害怕起來，這才自告奮勇到外圍設伏，希望田乞百忙之中，別把他惦記起來，如今竟然有兩個刺客闖營，他只想把這兩人捉回去獻給田乞，以表明自家心跡，哪有不緊追不捨的道理？

　　是以慶忌與豆驍勁在前方逃，他領人在後方追，竟是片刻不肯鬆懈。慶忌與豆驍勁從山谷中潛出來時，天時已近中夜，潛行、闖營，再逃至如今，天色已經微明，慶忌見狀大喜，天色一亮，便可以放心大膽地馳騁了，胯下的戰馬雖然汗水淋漓，鼻息粗重。不過若盡力催趕，還能再疾馳一程，足可甩開背後追兵。

　　慶忌扭頭對豆驍勁道：「哈，我們快馬加……你怎麼了？」

　　慶忌這一扭頭，才發現豆驍勁氣急不對，他半伏在馬上，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慶忌一驚，連忙一勒馬韁，停住了座騎。

　　「公子……公子……驍勁不行了，請公子先行吧。」豆驍勁勉強勒住馬，對慶忌說道。

　　兩馬並立，慶忌才看清楚，豆驍勁的後腰上插著一支羽箭，箭矢深入半尺，鮮血沿著箭桿滲出，將白馬的馬股已染成了紅色。

　　慶忌驚道：「快快下馬裹傷。」說著跳下馬來，便扶他下來。豆驍勁搖晃了一下，穩住了身形，說道：「公子，自家事，自家知。豆驍勁是真的不行了，不能拖累了公子。」

　　慶忌怒道：「豆驍勁，你把公子看成什麼人了？快快解衣拔箭，包裹傷口。」

　　豆驍勁脣邊露出一絲苦笑：「公子，一路疾馳，箭頭在腹中創傷更甚，公子大業為重，多少兄弟死而無怨，今日何惜豆驍勁一條性命？公子，你快上馬，先行離去，若公子平安歸魯，則豆驍勁今日一死，亦死而無憾。」

　　「豆驍勁……」

　　豆驍勁突地雙膀一掙，掙開慶忌的手，把長矛一蕩，矛桿抵地，矛尖抵喉，大喝道：「公子若因豆驍勁而功敗垂成，驍勁雖死，死不瞑目，只求公子速速離去，不然，豆驍勁唯有自盡於此。」

　　「豆驍勁！」

　　豆驍勁悶哼一聲，矛鋒入肉，喉下淌下一行血液。慶忌大駭止步。

　　「請公子上馬，速速離開！」

　　豆驍勁逼喝三聲，雙目赤紅，那矛鋒抵住咽喉，眼看便要自盡而死，慶忌無奈，倒退幾步忽地大喝一聲翻身上馬，把頭一低，狠狠一鞭，縱馬便走，兩滴熱淚濺落塵埃。

　　豆驍勁眼見公子去遠，站直了身子，揮矛一抽馬股，把他那匹馬也趕離了原地，仰天長嘯道：「唉！恨只恨，不能親見我家公子光復吳國，登臨大王之位了！」

　　※※※

　　秦纓子驅趕戰車急急前行，到得一個三岔路口，便見一條大漢站在那兒，披頭散髮、衣袍解下，全縛在腰間，露出墨黝黝一身肌肉，黑鐵塔一般矗在那兒。他手中一桿長矛，矛尖斜斜拄地，冷冷地看著衝過來的十餘輛戰車，睥睨之間，毫無懼色。

　　那車前御手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韁，戰車停在豆驍勁身旁五丈遠的地方，秦纓子扶著戰車微一傾身，大喝道：「你是誰的何人手下，還有一個同夥，哪裡去了？」

　　豆驍勁嘿嘿一笑，斜眼睨他，狀似不屑。秦纓子大怒，戟指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兩名武士剛剛跳下戰車，豆驍勁忽地大吼一聲，拖著長矛撒開腿便撲向前來，鬚髮亂飛，直若瘋魔一般，秦纓子嚇了一跳，連忙喝道：「給我攔住他！」卻見豆驍勁大步如飛，撲上來把矛一抖，不去刺車上人，卻向一匹健馬胸脯處「噗」的一聲刺了進去，那匹馬仰天一聲長嘶，四蹄攢動了一下，轟然一聲倒在地上，豆驍勁抽矛在手，反手又是一矛，又將一匹馬刺倒。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曉得他是要破壞戰車，阻人前行，當下便有數名武士要跳下車來擒他，豆驍勁狂奔幾步，跑到第二輛戰車前，重施故伎，又刺倒了一匹馬。眾武士大怒，圍上來戟矛齊施，一時間身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傷。

　　最後，一戈割斷他的腳腱時，便有兩支長矛刺入他的肋下，豆驍勁大吼一聲，把矛揚起來，使勁全身力氣向前狠狠一劈，眾武士駭然退開，那矛劈在地上，「喀嚓」一聲斷成兩截，豆驍勁便撐著那半截斷矛，穩穩地立在當地，雙眼狠狠盯著他們，看得眾武士心中凜凜，竟無一人敢再衝上前去。

　　秦纓子下了馬車，氣沖沖地走近，只見豆驍勁披頭散髮，形似厲鬼，赤裸的上身處處是傷，兩桿長矛斜斜插入他的身體，他雖然大睜著雙眼，但是從額頭流下的血，已經凝固了他的眼神，而他連眼皮也沒有眨動一下，分明氣息已絕。

　　秦纓子不禁大怒，憤然罵道：「一個死人也讓你們如此畏怯，真是一群蠢物！」

　　他走到豆驍勁面前，冷笑一聲拔劍在手，指著豆驍勁罵道：「匹夫，以為毀我戰車，便可縱你同伴逃脫嗎？」

　　秦纓子說罷，手中的劍便高高地舉了起來，他想一劍斬下豆驍勁的頭顱，拿去臨淄城頭懸賞招識，不信不能認出他的身分，可就在這時，豆驍勁眼神一動，血紅雙晴忽地一轉，猛地盯住了他的面容。

　　豆驍勁的雙眼已被鮮血糊住，也不知能不能看清他的模樣，可那猙獰面容、血紅的瞳孔，看著實在駭人。秦纓子一呆，還沒驚叫出來，豆驍勁已張開雙臂猛地向他撲來，惡狠狠大吼一聲，張開大嘴「吭哧」一口便死死咬住了他的頰肉。

　　四周驚呆了的武士們慌忙撲上來，隨著秦纓子一聲慘叫，把嘴裡噙著一團血肉的豆驍勁扯了開來，劍矛齊施，手腳並用，待秦纓子滿臉鮮血地爬起來，豆驍勁已在他的面前，被剁成了一團肉泥……

　　※※※

　　慶忌縱馬狂奔，肩頭傷勢隱隱作痛，他知道，連番廝殺不得休息，又不能好好清潔傷口，恐怕已是起了炎症了。然而更痛的，卻是他的心。自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不是第一次殺人，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殺了他的人，但是以往種種，他是站在一個領導者、一個指揮調度的將領的角度，面對傷亡，很少觸動個人感情。

　　這一次不同，他和豆驍勁雖有主僕之分，卻是一對同生共死的刺客。誰是上位者？誰是卑微的下人？一切有形的約束已然不見，在他心裡，已經把豆驍勁當作了自己的兄弟，生死與共的兄弟。

　　眼前閃過豆驍勁見他醒來時那滿是歡喜的黝黑的臉膛，為他翻烤著小鹿，然後用小刀一片片為他削下熟肉時專注的模樣，然後就是用矛鋒抵住咽喉，逼他離去時的堅毅決絕的神情，慶忌心中忽然有種刺心的疼痛。

　　近乎於自虐的，他任那戰馬奔騰縱躍，顛動著他的身體，讓痛處更痛，似乎這樣才能解輕他心中的痛苦。失去控制的戰馬離開大道，馳上一片青青山坡，戰馬力竭，忽地一聲長嘶，雙膝跪倒，慶忌從馬上跌下來，沿著草坡翻滾幾圈，一人一馬，都伏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去，都要及時回去，不管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慷慨赴死的豆驍勁！」慶忌緊緊攥起兩把草根泥土，向著蒼天盟誓。

一百一章　一代奸雄

　　臨淄城，田乞府上，一間靜室。一個年約三旬、神色精明的男子站在田乞面前。田乞負手在室中緩緩踱著步，徐徐說道：「無傷，此去高昭子的封邑，你一路上定要謹慎小心。你告訴高大夫，此番大事雖敗，但是幸而晏嬰不曾發現田乞與高大夫的關係，我們只要隱忍一時另尋機會，大事未必不可期。

　　「我在臨淄，會盡力幫他斡旋，以消國君之怒。不過眼下國君正在氣頭上，我不能不殺幾隻小魚小蝦以自保，對高大夫的人，田乞是能保則保的，如此只好拿國大夫的那些心腹開刀，請高大夫在國大夫面前為田乞轉圜一下，田乞也是身不由己，還請高大夫體諒田乞的一番苦心。」

　　「是，無傷記下了。」那男子拱手應下，略一遲疑，又道：「伯父，五族誅晏失敗，國君震怒，高昭子他們手中沒有伯父是他同謀的證據，我們何必還要向高昭子買好呢？趁此良機，將他們一舉鏟除，那麼……當今齊國，除了晏氏，還有何人能與我田氏抗衡？」

　　田乞冷冷一笑：「一舉鏟除？他們有錢有兵有封地，你以為他們會束手待斃嗎？國君若是真要討伐他們，這一場仗，怕是打上三年五年也難見結局。大家各有忌憚，這仗，是打不起來的。

　　「國君今日之怒，是身為國君，不得不怒。你看著吧，不消幾日，高、國、鮑、欒幾大氏族，便會遣使向國君謝罪，請求制裁，而都城裡，也必有人窺透國君息事寧人的用心，出面……」

　　他剛說到此處，門扉輕輕叩響，田乞住聲，冷冷問道：「什麼事？」

　　「啟稟大人，晏相入宮了。」

　　「哦？」田乞略一沉吟，一絲笑意在他臉上慢慢蕩漾開來：「出面……為他們『乞命』啊……嘿！這嬰銼子，目光如炬，果然了得！」

　　他把袍袖一展，斷然道：「無傷，你馬上便走，沿途不可洩露半點風聲。」

　　田無傷正容道：「無傷明白。無傷本來就是去高氏封邑尋訪一位朋友的，此番根本不曾來過都城。」

　　「嗯，你明白就好，路上切勿招搖，去吧。」

　　田無傷匆匆離去，田乞則立即更衣入宮。

　　※※※

　　宮中，宰相晏嬰正憂心忡忡地向齊君姜杵臼進言：「君上，國、高、鮑、欒孫五族，欲殺者只是晏嬰罷了。此為私怨，亦為私利，並非五族不忠於君，欲謀齊國。再者，合五族之力，甲兵十數萬，戰車千百乘，一旦逼得他們沒了退路，則社稷動盪，黎民受苦，是以老臣懇請君上且息雷霆之怒，可遣使者前往訓斥，令其謝罪自省……」

　　「是呀，是呀，晏相說得是。」群臣紛紛響應，如果同五族開戰，殺伐一起，齊國必定元氣大傷，恐怕齊國這東方第一大國的地位都要不保了。群臣自然不願事態擴大。

　　正說至此，田乞急匆匆進宮見駕，兩旁侍立的那些個公卿大夫見了田乞，就像老鼠見貓，立刻鴉雀無聲，這兩天他們真被田乞殺怕了，如今朝中地位最高的兩個人，一個晏嬰，他們是從心底裡的敬畏；另一個，便是田乞，他們是從心底裡的恐懼。

　　「田卿，你來得正好。」一見田乞，齊君便歡喜地叫他近前，把晏嬰的意思對他說了一遍，問道：「田卿，你認為晏相的建議如何？」

　　其實齊君心裡也明白，不能把高、國、鮑、欒等族逼反了，只是身為國君，高、國等人犯下如此大罪，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如今晏嬰這個事主為他們請求赦免，如果田乞這個上卿也點頭同意，他便可以就坡下驢了。

　　田乞聞言，慨然點頭道：「晏相胸懷寬廣，一切唯國君為重，以齊國為重，高風亮節，令田乞欽佩不已，臣此番入宮見駕，也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齊君一聽，欣然道：「既然晏相與田卿都是這個意思，那寡人便依你們，明日遣使，去向國、高等人問責降罪，裁其封邑人口，貶降他們的爵位。」

　　田乞聽到這裡，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垂泣道：「君上，臣向君上請罪。」

　　齊君吃了一驚，訝然道：「田卿掃除奸佞，忠心耿耿，何罪之有啊？」

　　田乞垂淚道：「此番行刺晏相的，有我田氏家人參與，田乞身為田氏家主，難辭其咎，請國君一併懲罰，以彰國法。」

　　齊君先是一怔，隨即不以為然地搖頭道：「噯，這話從何說起？且不說孫氏從田氏分宗另姓已然三代，就算同為一門，田卿對此事一無所知，先有護晏相於雙鋒山之舉，後有清掃奸佞、安定都城之功，公忠體國，光明磊落，寡人怎能罰你？」

　　晏嬰站在一旁，微微拈著鬍鬚，冷眼旁觀，看著田乞耍的把戲。田乞跪地不起，只道：「君上體諒，臣感激不盡。然而臣身為田氏家主，卻有家人參與此事，臣是有不察之罪的，理當處罰，請君上降罪。」

　　齊君不耐煩起來：「你起來吧，寡人賞罰分明，要說有罪，也不該怪到你的頭上。」

　　他把眉頭一擰，聲色俱厲地道：「孫書昔年戰功赫赫，開疆裂土，與我齊國有不世之功，他雖養子不教，不過念他年事已高，寡人也不去怪他，叫他安心在家養老，輕易不要出門了。孫憑身為中卿，卻是行兇的主犯，雙鋒山上險些殺了晏相的是他，點起烽煙號令伏兵屠戮公卿的還是他，別人都可以饒得，唯有他，寡人是斷斷不能容他，必車裂而死，以敬效尤。」

　　田乞一聽，臉色大變，連忙膝行幾步，抱住齊君的靴子，倉皇道：「君上息怒，田乞願革去卿位，交還封邑，以償孫憑之罪，只求君上開恩，饒他不死。君上開恩……」

　　田乞說著，把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滿殿公卿見了都不禁為之動容，齊君略一猶豫，感嘆道：「唉！田乞啊，真是一個仁義之人啊。罷了，看在你的面上，寡人饒他不死，削其爵位，免其軍職，貶回封邑樂安，讓他養老去吧。」

　　「謝君上！」田乞喜形於色，連連叩首，晏嬰在一旁暗暗搖頭：「嘿！這一手，玩得漂亮，就連老夫，也是插不進嘴去，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出了齊君宮殿，登上馬車，轎簾一放下，田乞便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他如何不該笑，這一場政局的大動盪，只有一個大贏家，那就是他。

　　一舉鏟除了國氏在都城的人脈，削弱了上卿國氏的力量；收羅許多公卿大夫為他所用；取國氏而代之，與高氏建立同盟，為下一步同晏嬰爭權打下基礎；至於田家一族，一門三卿的榮光雖然消失了，然而作為田氏重要分支的孫憑壯年罷官，回家頤養天年，從此再無復起的可能，來自田氏內部地最大威脅消失，原本強支弱幹的不利局勢一舉改變。

　　而且，今日在齊國宮殿上的一番表演，在國君姜杵臼乃至滿朝公卿心中，留下了一個極佳的印象，他的聲望在齊國朝野間將更上層樓，而作為田氏分支的孫家人，聽說他如此維護孫氏家族時，又會怎樣想呢？

　　田乞掀開轎簾，向前邊看了一眼。御手旁邊坐著的是他本家侄兒田當吾，田乞咳了一聲，向回頭探看的田當吾使了個眼色，田當吾會意，馬上返身進了車轎。

　　「坐下！」田乞往旁邊讓了讓，低聲說道：「當吾，你速速安排得力人手，潛去樂安孫家，把孫家小子給我……嗯？」

　　他把五指張開，又狠狠一攥，眼睛冷冷睨著田當吾。

　　田當吾會意，興奮地道：「侄兒明白，不過……孫憑闖下如此大禍，此刻還不知躲在哪裡聽風聲呢，恐怕未必便回了樂安吧？」

　　田乞一怔，失笑道：「誰讓你去對付孫憑了？」

　　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拈著鬍鬚道：「老夫說的孫家小子……是孫家小兒孫武。」

　　「嗯？」

　　田當吾十分詫異，一個無官無職的後生小子，家主何以對他如此上心？可是田乞說到這裡做閉目養神狀，已經不再理會他了，田當吾不敢多問，唯有拱手稱命，輕輕退了出去。

　　田乞這才夷然一笑，孫憑此番罷職，已是落了翅的鳳凰，便連一隻雞都不如了，殺他何益？他現在已經年過五旬，此番沒落，再無復起的可能。然而，孫家還有少主，少主還在，孫家的希望就在，只有把孫家這條根鏟除了，孫家的勢力，才能順理成章地掌握到自己的手裡。

　　田乞輕輕拈著鬍鬚閉目沉思，想至此處面有得色，脣邊露出一絲微笑。

一百二章　歸來

　　瀝波湖到了，過了前邊山口，就是瀝波湖。慶忌心中一陣激動，長途顛簸，傷口一直未曾痊癒，這一路帶傷跋涉，他幾乎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此時見到自己的營地在望，一時間幾有兩世為人的感覺。

　　八天，來回往返，刺殺魯君，一共只用了八天時間。慶忌心中一陣激動，他似乎已經嗅到了瀝波湖水泛起的清新之氣，當下再抽幾鞭，只想盡快趕到他的營地。然而，那馬已經疲弱不堪，任他如何催逼，也是快不起來了。

　　此時的慶忌，實比那匹馬更加疲弱不堪，昔日英姿颯爽的豐儀，英俊瀟灑的相貌，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任誰見了這個臉色灰敗、嘴脣皸裂，雙眼無神的男子，恐怕都認不出他就是剛到曲阜時的吳國公子慶忌。他現在的模樣，如果抬上床去，幾乎不用化妝，就可以和那位替身兄弟做一次完美交接。

　　※※※

　　瀝波湖慶忌大營，阿仇和冬苟站在「慶忌」榻前，端詳著床上那位替身的臉龐，冬苟嘆了口氣：「唉，已經八天了，想讓他這張臉一直維持現在這副模樣，還真不容易。」

　　阿仇苦笑著道：「是啊，眼看著毒氣消散，快要恢復原形了，要不要……再給他來一口？要不然叔孫小姐回來，只怕她會看出破綻啊。」

　　叔孫玉在這裡足足守了七天，衣不解帶地照顧這個假慶忌，其意切情真，便連冬苟和阿仇見了也為之感動。叔孫玉雖料女兒在瀝波湖不會受苦，也不會有人敢欺侮她，但是畢竟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連續七天不見，心中掛念得很。昨天下午派了管事休儔來接她，要她回去一趟，叔孫搖光推託不過，便應允回去一天。昨晚才走的，估計如果叔孫玉肯放人，今晚就會趕回來了。

　　冬苟搖搖頭，面有憂色：「算了吧，加上今天，十天之期也只剩下兩天，如果公子還不能及時趕回來，恐怕……唉！再說，叔孫小姐對公子一片真心，我想……縱然看出什麼不妥，她也不會做出對公子不利的事來。」

　　說到這兒，他對阿仇道：「梁虎子和英淘他們剛剛趕回來，還在休息養傷，你還是去訓練一下那些剛剛招募來的新兵吧，這次偷襲吳國使節，死了七十多個兄弟，人數減少太多，容易引起別人懷疑，如果公子能及時趕回，不管下一步如何行動，都要有賴這些新兵充數呢。多少要讓他們有點軍士的樣子。」

　　阿仇「嗯」了一聲，轉身便要離開。他一掀門簾，正與外邊闖進來的一個士卒撞個滿懷，阿仇把眼一瞪，還沒訓斥出聲，那士卒已一迭聲道：「冬將軍，公子、公子回來了，公子回來了。」

　　「什麼？」冬苟和阿仇一聽大喜過望，一齊搶了上去，急道：「公子在哪？」

　　那士卒喘著粗氣，想是剛剛從山路上跑回來的：「遵將軍命令，我們天天在山路上候著，方才終於接著了公子，兄弟……兄弟們抬著公子，馬上就到。」

　　冬苟瞿然變色：「抬著？公子怎麼樣了？」

　　那士卒道：「是，公子氣色極差，倒……看不出有傷，只是我們接著公子時，公子雙腿都已麻木，連馬都下不來了，兄弟們只好抬著……」

　　他話未說完，阿仇和冬苟已推開他，急匆匆地衝了出去。

　　幾名心腹士兵七手八腳抬著慶忌，正從林間小路匆匆趕來，冬苟和阿仇迎上去，激動地拜道：「公子，你可回來了，卑下……」說到這兒，眼中淚光瑩然，已是說不出話來。

　　慶忌也是滿臉激動的神色：「快快起來，不要拜了，如今情形如何？」

　　阿仇和冬苟從士卒手中搶過慶忌，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攙著他往房中走，同時匆匆把這些天的情形說了一下。慶忌聽說梁虎子和英淘已然殺了吳使，不由大喜，忙道：「梁虎子和英淘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仇道：「便在昨夜，損失了幾十名兄弟，不過總算幹掉了那吳國正副使節。梁虎子將軍受了輕傷，他們一路翻山越嶺地趕回來，精疲力盡，十分勞累，此時仍在房中休息。」

　　「嗯，待回了房間再說。」

　　「公子大事如何？」

　　慶忌勉強一笑：「儘管放心！」

　　二人一聽，盡皆大喜。一行人回了房中，二將扶慶忌坐下，這一坐，牽動肩上傷口，再加上下肢僵硬麻木，慶忌一屁股坐在榻上，不禁哎喲一聲，皺了皺眉。阿仇吃了一驚，問道：「公子，可是受了傷嗎？」

　　他這一問，慶忌不禁想起獨自留下阻敵的豆驍勁，撫著肩頭，神色黯然地道：「是，我是受了傷，一直也未得救治，還有豆驍勁豆兄弟，他……他已然……」

　　「公子不必傷懷，豆兄弟求仁得仁而已，咱們這些兄弟，哪一個不是和豆兄弟一樣的想法，只要咱們活得風光、活得快樂，那便是給死去的兄弟們掙了臉，他們在黃泉之下，也會一樣開心的。」說話的是阿仇，慶忌倒未想到這莽漢居然還有這樣的胸襟，說起來，倒是自己有些惺惺作態，學那大耳賊作甚？

　　慶忌精神一振，略略露出一絲笑意：「你說得對，我們只有活得好，活得風光，不再像條狗似的東奔西走，才對得起死去兄弟的犧牲，這幾天，曲阜城誰來看過我？」

　　「嗤啦」一聲，慶忌略一皺眉。他肩後皮肉已然和衣衫黏在一起，這一扯痛楚入心。阿仇在身後一聲驚叫，傷口反覆撕裂無法痊癒，此時已經化膿，衣衫硬生生扯下一塊腐肉，看著那傷處，阿仇腮肉哆嗦，抖著雙手竟然不敢再動。

　　經過這一番生死經歷，此時的慶忌真的是脫胎換骨了，他只淡淡一笑，從懷掏出小刀遞過去，頭也不回地道：「傷得很重嗎？把腐肉挖掉，幫我塗些草藥。」

　　「是是是……」阿仇眼中含淚，聲音顫抖。

　　「不要這麼沒有出息，把刀用火燒一燒，去了不潔之物再切肉。」

　　「是！」阿仇一咬牙，返身進屋，這幾日為了裝模作樣，他採摘了各種各樣的草藥堆在屋子裡，只為遮人耳目，那草藥倒不都是治療蛇毒的，這時匆匆翻出幾株草藥，倒也是生肌活血、痊癒傷處的藥物。

　　阿仇將刀在炭火上來回烤了一烤，持了刀子和草藥回來，站在慶忌身後，略一猶豫，喚道：「公子……」

　　「休得嚕嗦，動手！冬苟，你繼續說。」

　　阿仇把牙一咬，狠下了心，他跪在慶忌身後，用小刀把腐爛的傷肉一點點剜去。慶忌的身體一直在輕輕顫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也不理，仍自聽著冬苟的報告。

　　冬苟說及叔孫搖光這幾日衣不解帶的殷勤照顧，慶忌聽了心中也感動不已。他定了定神，才又問道：「除了公山不狃來過一次，再無旁人前來探視？」

　　冬苟搖頭道：「沒有，喔，不對，還有成碧夫人，成碧夫人來過，探視了公子之後，第二日又遣人送來許多滋補之物，還時常派人來探問公子病情。」

　　「哦？」慶忌倒沒想到吳使一來，曲阜的公卿大夫們人人視他如同毒藥，便連欠了自己人情的孫叔子孫大夫都不肯來，這位以商賈為業的成碧夫人倒比那些七尺男兒更多了幾分豪氣。

　　身後阿仇剜去腐肉，眼見下邊漸漸滲出鮮血，還有零星腐肉不忍再用刀去挖，便俯身上去，以口清除腐肉膿血，慶忌身子陡地一顫，又硬生生忍住，一手按在膝上，深深握進肉裡，半晌才緩緩鬆手，長長吁了口氣：「英淘和梁虎子是昨夜回來的，今日吳使被殺的消息便該傳到了曲阜，我想不消多時，曲阜那邊就會派人過來打探動靜，速去喚起梁虎子和英淘，受了傷的士兵也要做些掩飾，莫讓曲阜來人看出破綻。」

　　冬苟瞿然警醒，連忙站起道：「公子說的是，卑下這就去安排。來人，你們速取衣衫為公子替換。」

　　冬苟匆匆推門出去，慶忌身後阿仇吸淨了膿血，將草藥放進口大嚼，將又苦又澀的草藥嚼成粥狀，然後吐到慶忌傷口塗抹開來，然後取出一匹成碧夫人送來的上好魯縞，撕成幾條將他肩頭重新包紮妥當。隨後幾名士兵取來衣物，這衣物都是內著的衣服，與床上那個替身一模一樣。

　　幾人扶起慶忌，七手八腳幫他換好衣服，阿仇說道：「快，先將這位兄弟抬出去，抬到林中藏好，一會兒我就去給他用藥，讓他盡快醒來。」

　　幾名士兵匆匆應喏，有人抱了慶忌那一身破衣，有人便去房中抬那替身，就在這時，只聽房外一個女子聲音嬌斥道：「你們為何阻我去路？」

　　慶忌一呆：「壞了，叔孫搖光那丫頭……怎麼偏偏這時到了？」

一百三章　情動

　　門外守候的士兵也知道公子此時不能被人看到，急忙攔著叔孫搖光，結結巴巴地道：「冬將軍吩咐，公子養傷之處，萬萬不能……這個……嗯……外人……啊……」

　　叔孫搖光氣極反笑，以她大小姐一向的跋扈，這時早該一巴掌搧過去，再一腳踹他個四仰八岔，但是念著他們是慶忌手下，這番舉動雖然愚蠢，也算是對慶忌的一片忠心，愛屋及烏之下，這手揚了起來，卻沒搧下去，只冷哼一聲道：「放屁！我是外人嗎？給我滾開！」

　　說著伸手一推，大步便向門口走，這幾日她在房中照顧「慶忌」，只差沒有連便溺排洩的事都要親自去做了。其實也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冬苟和阿仇知道她心中喜歡的是慶忌，慶忌似乎也挺喜歡她，若讓她去為一個假慶忌做這些事，一旦將來他們真的成了夫妻，兩夫妻在枕席上把這事說個明白，那時倒楣的便是自己了，是以堅決不允。

　　叔孫搖光的一番心思，大家都看在眼裡，士卒們都私下議論，如果公子能復國或能得到魯國之助，那麼這位姑娘十有八九就會成為自家公子的夫人，如今這位準夫人一定要闖進去，那可動不得武，但是若不動武又如何攔阻？這一猶豫，叔孫搖光已然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慶忌聽見他們對話，便覺大為不妙，這位姑娘也就是如今在自己面前，還有一點溫柔似水的味道，在別人面前，她根本不懂得溫柔為何物，那幾名士兵哪能攔得住他？

　　叔孫搖光那一邊喝一聲：「滾開！」慶忌這邊已急急對那抱著衣服的士卒道：「塞到牆角去。把裡屋門簾放下，快！」

　　這一切剛剛做好，叔孫搖光已然推開房門，一天燦爛的陽光隨著門扉一開灑入房中，只見慶忌坐在席上，頭髮蓬亂，面色憔悴，但是……那雙眼睛分明是睜著的，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分明是淺笑的，叔孫搖光竟然癡癡站在那兒，只顧大張著雙眼看他，竟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的眼中，此時只有一個慶忌，其他的，任什麼也不放在眼裡了。瑩瑩的淚光，在她眼醞釀、蕩漾，那雙大大的眸子，黑黑亮亮，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炙熱。

　　「搖光，一睜眼就看得到你，真是令人開心。」

　　慶忌心中緊張，屋子裡還躺著一個慶忌，這要讓她發現，天知道這位大小姐會幹出什麼事來，所以先甜言蜜語地給她灌了一碗迷湯。

　　叔孫搖光一聲歡呼，忘形地撲了過來，撲進了他的懷中。孰料，慶忌肩上有傷，坐得原本不穩，她這一撲，慶忌吃痛，下意識地向後閃躲，叔孫搖光止步不及，抱著他一齊撲倒在席上。

　　一旁阿仇嘴巴張得老大，他左右看看，旁邊兩個士兵嘴巴張得比他還大，忙用肘彎拐了拐，一臉正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兩個士兵連忙合攏嘴巴。

　　慶忌一聲悶哼，臉上露出痛苦神色，叔孫搖光吃驚地道：「公子，你怎麼了？哎呀，我……」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趴在他懷裡，不禁俏臉飛紅，慌慌張張地便要爬起來，慶忌掩飾著肩頭傷處，微笑道：「慶忌見過小姐三次，撲倒小姐三次，常言道禮尚往來，如今小姐才只還了一次，怎麼便急著起來了？」

　　叔孫搖光羞不可抑，粉拳在他肩頭輕輕一捶，嗔道：「壞蛋，一醒來便油腔滑調！」

　　這一拳打得慶忌又是一痛，可他痛在心裡，笑在臉上，可不敢再露出一點惹她懷疑的神情。送叔孫搖光回來的府管事休儔站在門口，看了房中這樣情景，心中「咯登」一下：「難怪小姐和大人爭吵不休，執意要趕回瀝波湖，原來……不是為了履行什麼承諾，卻是……唉！自己那傻外甥，心也太高了些……」

　　叔孫搖光坐起身子，這才發現一旁居然還有人，阿仇和幾個士卒站在那兒，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方才……方才忘形之下，怎麼沒有發現？一時間，叔孫搖光臊得滿臉通紅，那一個身子再無處躲藏。她窘迫地低了低頭，忽地抬起頭來，把一雙亮亮的眸子瞪得老大，狠狠地瞪回他們，比他們還要囂張。這一番大眼瞪小眼，直瞪得阿仇和兩名士兵轉過眼去，叔孫搖光才得意洋洋地收兵。

　　慶忌瞧她模樣，不禁心中好笑，叔孫搖光瞪退了阿仇等人，抬起纖纖秀指，一掠鬢邊青絲，略帶忸怩地道：「公子，你……幾時醒來的，身上的毒傷，可痊癒了嗎？」

　　「哦，我昨日找到一味極少見的草藥，正剋這雙頭蛇之毒，取回來給公子服下，這才甦醒了過來。」阿仇在一旁慌忙解釋。

　　「嗯！」叔孫搖光瞟了他一眼：「房中人多了，便覺氣悶，公子剛剛痊癒，你們這些粗魯漢子，還是出去站站，房裡清靜些，才方便公子休息。」

　　「嘎？」阿仇噎了一聲，心道：「這算什麼？一個侍女也能命令我們出去嗎？這就……擺起夫人架嗎子？」

　　「呃……叔孫小姐……」

　　阿仇一句話未說完，叔孫搖光已大包大攬地道：「放心吧，有什麼事我會照顧公子的。」

　　慶忌笑笑：「你們出去吧。」

　　「諾！」阿仇不放心地向裡屋看了一眼，無可奈何地帶著人退了出去。

　　休儔站在門口翻了翻白眼，眼見自家小姐當侍女當得興高采烈，他一個下人還有什麼話說？叔孫搖光見他們都退了出去，便對慶忌柔聲道：「公子，你剛剛病癒，可別受了風，我扶你回房歇下吧。」

　　此時的叔孫搖光，滿面溫柔和體貼，既非初見他時的驚喜欲狂，也非撲入懷時的嬌羞不勝，但那真情流露的溫柔語氣，卻更具誘惑。

　　若是現在回房去，那就要穿幫了，以叔孫搖光的脾氣，慶忌可不相信當她知道真相後還能如此溫柔地對待自己，就算她不會對任何人揭露事情的真相，欺騙了她，害得她傷心多日，受苦受罪的事，她也是不肯輕易饒過自己的。慶忌沉住了氣，微笑道：「妳呀，把他們趕出去做什麼？有些事，妳是不能替他們照顧我的。」

　　「嗯？」叔孫搖光揚起翦翦雙眸，慶忌一笑，暗暗咬緊牙根站起來：「我剛剛甦醒，一身臭味、藥味，正要阿仇他們準備熱水為我沐浴呢，這事兒，妳能不能替他們照顧我呢？」

　　「啊！」叔孫搖光羞紅了臉蛋，支支吾吾地道：「妳……妳怎不早說，我……我去喚他們進來。」

　　慶忌原本便打定主意要俘獲這個女孩的芳心，但是那時很大程度上還是出於復國大業的考慮，而現在，聽說這七日叔孫搖光待他的一點一滴後，慶忌心中那功利的一面漸漸消失了，他開始真正喜歡了眼前這個女子，見她害羞，故意逗她道：「怎嗎？真的不想看嗎？機會難得呀，公子雄偉健美的身材，旁人想看還沒那個福氣呢。」

　　叔孫搖光羞啐了一口，杏目圓睜，嬌嗔道：「去你的！鬼才要看你的樣子呢，本姑娘瞧你這副德性便不順眼，哼！你這人讓人看著最順眼的時候，就是腫成了豬頭，躺在榻上一動不動的時候。」

　　說到這兒，她「噗哧」一笑，暈著臉站了起來：「我去喚人進來服侍你入浴，你安生坐著，就不要亂動了。」

　　慶忌摸著下巴微笑道：「原來叔孫大小姐喜歡的男子是頭面如豬、一語不發的男人，唔……慶忌想再變成那副模樣，確是有些難度，不知搖光姑娘可有什麼好辦法嗎？」

　　叔孫搖光姍姍走到門口，忽地扭轉嬌軀，眼兒媚，語聲嬌，用一種異樣旖旎的聲調道：「若要如此，卻也不難，等你身將養好了，再喚奴婢陪你上山閒坐，引那蛇來咬你便是。」

　　慶忌的心「通」地一跳，這女子，一旦動起情來，根本把旁人都當成了空氣，她……竟敢當面用這一語雙關的話來撩撥自己。慶忌總算是領教了春秋時代女敢愛敢恨的率真性情，人家姑娘一大起膽子，慶忌頓時便打起了退堂鼓，摸著鼻子悶哼一聲，不敢接她話頭。

　　叔孫搖光把眉尖一挑，得意洋洋地向他一笑，舉步出屋，順手還給他掩上了房門。

　　慶忌長吁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等著阿仇他們進來以便把自己的替身轉移出去。叔孫搖光大概是一早就啟程奔這兒來了，計算一下時間，英淘他們是昨天晚上回來的，走的是翻山越嶺的山間小路，遇襲的吳國使節團要收拾殘局，然後沿大路經漆城輾轉來曲阜，速度絕對沒有這麼快。不過他們一旦到了漆城，一定會要當地牧守公孫卷耳大人派人赴曲阜送信的。這樣算來，至遲今天中午，公孫卷耳的信使就能到了曲阜，吳使被殺的消息一旦傳開，第一個受懷疑的必是自己，無論是季氏，還是叔孫、孟孫氏，那是一定會遣人來察探的，而齊國方面……

　　慶忌剛想到這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慶忌抬頭一看，只見叔孫搖光慢騰騰地邁進門來，抬頭瞟了他一眼，用後背把門一頂，慶忌那顆心便克制不住地「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妳……妳又進來做什麼？」

　　叔孫搖光垂著頭，聲若蚊蠅，吞吞吐吐地道：「人家仔細一想，如今既是你的侍女，嗯……服侍你沐浴……其實也是應該的……」

一百四章　及時雨

　　慶忌一聽，頓時呆在那兒，這樣的理由都趕她不走……這位小姐只是因賭約輸了，為奴三個月而已，其實懲罰的象徵性意義遠大於實質。她如今這樣做，根本就是挑明了兩人之間的曖昧關係，直接了當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情意，慶忌一時感其情意，又擔心房中的替身被她發覺，竟然愣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這時，遠遠一聲唱報：「陽虎大人……到──」

　　「陽虎來了？」慶忌大喜，及時雨呀，這個傢伙終於肯露面了。

　　叔孫搖光聽了卻是俏臉一沉，陽虎是季孫意如手下第一權臣，如今三桓對立，到了如此局面，很大程度上是這個野心勃勃的人挑唆所致。叔孫搖光對他本能地有種排斥的感覺。

　　「陽虎……大人……」休儔站在門外，眼見陽虎大踏步走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語聲艱澀地拱手揖禮一番。

　　陽虎是季氏家奴，他是叔氏家奴，兩人都是管事的身分，說起來他還比陽虎年長幾歲，怎麼也輪不到他向陽虎請禮，並稱大人，可是……人比人，氣死人吶，雖說目前季氏似乎有所收斂，但是陽虎目前仍是魯國除三桓外最有勢力的人，這卻是不爭的事實，他怎能不低頭？

　　陽虎哼了一聲，只匆匆向他拱拱手，便扭頭向一邊的慶忌侍衛問道：「慶忌公子如今怎樣了？」

　　那侍衛連忙施禮道：「陽虎大人，我家公子昨晚剛剛甦醒，此刻正在……」

　　「哦？已然甦醒？」陽虎眉鋒一挑，舉步便去推門，手剛觸及門，門便吱呀一聲開了，叔孫搖光當門而立，俏生生地看著他。

　　陽虎怔了怔，見自己的手還向前伸著，似有觸及搖光小姐酥胸的意味，連忙縮回手來，就勢抱拳一禮：「原來是叔孫小姐，在下有禮。」

　　叔孫搖光把瑤鼻微微抬高，然後用氣音哼了一聲，舉步出房，擦著他的肩膀便向外走，陽虎忙側退了一步，給她讓出道路，無奈地一笑，舉步入內，然後順手掩上了門。

　　「陽虎大人，請入內室！」

　　陽虎一進屋，慶忌便肅然拱手，然後搶先前行，掀開了門簾，陽虎也不客氣，與他前後腳地進了屋，看也不看榻上高臥的替身一眼，肅然道：「公子何時自……自齊國回來的？」

　　慶忌微微一笑：「就在方才。」

　　「公子的事情……」

　　慶忌又是一笑：「陽虎兄，你是第二個這樣問我的人了。」方才在外面，慶忌稱他陽虎大人，此刻到了內室，這稱呼就親切了許多。

　　慶忌笑道：「陽虎兄，大事若未成，慶忌還會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嗎？此刻早已收拾行李，準備走人了。」

　　陽虎臉色一連數變，半晌才長長地吁了口氣：「八日之內，往返齊魯，又做下如此大事，天下間……天下間還有什麼事是公子慶忌辦不到的？」

　　慶忌淡淡一笑：「還有一個消息要奉告陽虎兄，吳國正副使節，業已全部斃命，身死崆瀾谷中。」

　　陽虎臉色一冷：「公子，陽虎正為此事而來，吳國使者好端端地到了漆城，遣信使赴曲阜，言及路上遇襲，指斥魯國非禮，我家主公正為此事焦躁不安，叔孫、孟孫氏卻在大力鼓噪，要派遣大軍去迎接。」

　　「什麼？」慶忌吃了一驚：「吳國使節還活著？」

　　陽虎重重地一頷首：「不錯，吳國大夫郁平然，素有機智，善謀權變，他在路上使護軍將領，也就是他的從弟冒名乘車，自己驅馬為後援，原本是想著以防萬一，從弟武藝高強，可以應付，誰料卻枉送了從弟的性命。郁平然僥倖不死，到了漆城，憤慨莫名，送往曲阜的書信，言辭激烈、很不恭遜。」

　　慶忌遽然起身，繞室疾走，行了片刻忽地停住腳步哈哈一笑：「郁大夫死不死又算什麼？自從知道叔孫、孟孫氏欲從齊國接回魯君，這郁平然的作用便已甚微了，何況如今這樣時刻？」

　　他冷冷一笑，轉首望向陽虎：「陽虎兄，這一番慶忌又要麻煩你了……」

　　陽虎一聽，便是一激靈，忙不迭擺手道：「慶忌公子休要害我，自從知道吳國使者赴魯，又知道叔孫、孟孫氏要從齊國接回國君，我家主公大為頹喪，如今他口雖未說出責怪我的話來，可是心中實已恨我出此下策，害他如此困窘，以致現在對陽虎頗為冷落，今番陽虎來見公子，便不曾奉有主公令諭，回去後還不知主公要怎樣責問我，慶忌公子你可不要……」

　　陽虎向他大吐苦水，嘴裡滔滔不絕。慶忌微笑聽著，聽至此處，截口道：「方才陽虎兄進來，門口向你施禮問候的那人是誰？」

　　陽虎一怔，脫口道：「公子不識得他嗎？那是叔孫氏府上的管事休儔。」

　　慶忌問道：「陽虎兄可是欲步休儔後塵，做人門下犬，打恭作揖、迎來送往嗎？」

　　陽虎又一怔，眼中突地泛起一片殺氣：「慶忌公子自來魯國，陽虎竭盡心力，雖說也有一己私心，但是對公子，陽虎可說是仁至義盡，公子何以如此欺我？」

　　應忌不理，慢悠悠地道：「陽虎兄半生辛苦，只為脫卻家奴身分，也能晉位公卿，封妻蔭子。其實要做到這一點也不難，三日之後，就是五月端午，陽虎兄只要在這三天，拖慢吳使到曲阜的速度，免得他橫生枝節，再為慶忌略作斡旋，容我龍舟賽後離魯，你想要的，便唾手可得。」

　　陽虎變色，失聲道：「你……你又要殺什麼人了？」

　　慶忌攤攤雙手，無奈地問道：「你看慶忌，可像是雙手血腥的殺人魔王嗎？」

　　陽虎冷冷睨他，默然不語。

　　慶忌無奈地道：「好吧，慶忌在此向天地鬼神盟誓，慶忌與陽虎所議之事，行事時不殺一人、不傷一人，若違此誓，吳國永不能復。慶忌腸穿肚爛、必遭橫死！」

　　那時少有人不敬天地鬼神，陽虎聽他發下如此毒誓，顏色這才緩和。他沉吟半晌，抬頭問道：「公子除吳使，斬……所行目的，陽虎了然。然而，慶忌公子到底準備如何達到這目的？陽虎心中惴惴，還望公子能為陽虎解惑。」

　　慶忌默然片刻，淡淡笑道：「陽虎兄何必著急，三日後便可一切大白。」

　　陽虎目光一凝，問道：「公子有幾分把握？」

　　慶忌然搖頭：「一分把握都沒有。」

　　陽虎臉色一變。慶忌又道：「若大事不濟，慶忌唯死而已。至於陽虎兄你嗎，一腔雄心化為泡影，從此安心做個季氏家奴，如那休儔一般，嘿！平安是福啊……」

　　陽虎把牙根一咬：「罷了，陽虎既已上了你的賊船，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陽虎不能久待，誰知那叔孫、孟孫兩家這一會兒工夫又會搞出什麼鬼來，我要馬上回去，拼得一切，保你三天無恙便是了！」

　　慶忌微笑起身，拱手一揖：「多謝陽虎兄。」

　　陽虎悶哼一聲：「只消聽你喚一聲陽虎兄，陽虎便覺心驚肉跳，這個稱謂，實實的不敢當了。」

　　慶忌哈哈笑道：「陽虎兄何必如此作態，如今形勢已然如此，死馬當成活馬醫吧。三日之後，慶忌若計成，陽虎兄坐享其成，慶忌若失敗……來年墳塋上面，陽虎兄只消記得來幫慶忌除一除雜草、灑一杯清酒，足矣。」

　　陽虎為之動容，他正視慶忌良久，雙手拱起，深深一揖，沉聲道：「是陽虎畏怯了，也罷，陽虎便陪公子走這一程！」

　　慶忌正容襝袖，慢慢地拱手還揖下去，當他再抬起頭來時，陽虎已悄然出屋，房中寂寂，除了那沉睡的替身的呼吸，再無一點聲音。

　　望著那微微擺動的門簾，慶忌心中感慨不已，其實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和陽虎是一樣的人。陽虎並不滿足於現在的權勢、地位，為了擺脫家奴的低賤身分，尊嚴、榮耀地活著，不惜以現在的榮華富貴為賭注，竭盡所能地想要圖一個出身，一個堂堂正正的出身。而他呢，要復國、要打敗吳王闔閭，要回復他堂堂正正的吳國公子身分，甚或登上吳國大王之位，從此不再寄人籬下、東奔西走。他們彼此心中，除了互相的利用，是有一種同病相憐、英雄困厄的惺惺相惜的。

　　說起來，其實陽虎比他更勇敢、更有追求，他是被迫推上這個位子的，不進則死，沒有退路，而陽虎則不然，可是不管如何，他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不歸路，那就只有一往無前，不惜一切地走下去，不止為了他自己，還為了追隨於他的那些血性漢子，他的肩上，擔著許多人的希望，責任，重逾泰山。

　　慶忌走到外間房中，「吱呀」一聲，叔孫大小姐又閃了進來，嘟著小嘴道：「公子，陽虎跑到這兒來，又對你聒噪了些什麼呀？」

　　慶忌看著她，突兀一笑，忽道：「搖光，妳說……三日之後，瀝波湖上，公子慶忌向叔孫大人愛女求婚，老大人會不會答應？」

　　「什麼？你要向誰家女兒求婚！叔孫……啊！」叔孫搖光一聲尖叫。

一百五章　暗潮湧動

　　五月端午，瀝波湖。

　　平日寂靜冷清的瀝波湖上，今日一派熱鬧景象，一葉葉兩端飛翹如弦月的狹長小舟靜靜地停在湖泊一頭的環形灣灘上，這些小舟與吳越一帶的龍舟相比，足足小了一半，吳越一帶的龍舟，一般至少也要乘坐十八個賽手，而這裡的賽舟卻只有八人。同時，吳越一帶祭龍神更為隆重，那龍舟首尾，都以木料精心雕刻，上漆塗色，固定在龍舟上，而這裡的龍舟，龍首是可以取下的，隨時還可以再安上。

　　岸灘上停著大約二十艘小舟，再往後鱗次搭列著數十座高臺，那是參賽的世家和前來觀賞賽舟的權勢地位較高的公卿們家族搭建的。最中央，是一個最高最大的祭臺，上披紅綢，張燈結綵，木柱上都綁紮著松枝等物。在這高大的祭臺正後方三座瞭望臺，便是魯國三桓家族的臺子，三座臺子呈品字形，把這祭臺拱衛在了中間。

　　今年的龍舟賽事同往年截然不同，往年的祭龍神、賽龍舟，是魯國群臣與民同樂的日子、也是公卿大夫踏青遊玩的日子，更是三桓世家乃至所有公卿聯絡感情的一種手段。然而，今年的端午祭龍神賽龍舟，卻透著那麼一股緊張，除了許多追來看熱鬧的升斗小民談笑風生，喧囂熱鬧，許多大家族的高臺上都靜悄悄的，那一個個公卿大夫臉色凝重，倒像前方這瀝波湖正有千軍萬馬迎面衝來。

　　季氏門下各派系為了龍舟奪冠，得以獨家經營三年海鹽生意而摩拳擦掌，但是這件事只是季氏內部的事，並不足以引得整個魯國的公卿大夫們緊張，他們緊張的是叔孫、孟孫兩家與季氏之間日益激烈的摩擦，深恐城門失火，殃及他們這些池魚。

　　隨著吳國使節在崆瀾谷遇襲，假正使、真副使相繼斃命，三桓之間的矛盾衝突迅速公開化，三大權臣在朝堂上，當著所有有資格上朝議事的公卿大夫，撕破往昔表面的友誼和溫情，脣槍舌劍、針鋒相對，他們之間的鬥爭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眾多大夫。

　　然而，要他們表態，難啊。官場上站錯隊，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現如今看起來叔孫、孟孫咄咄逼人，季氏已有息事寧人的意思，吳國慶忌也已聲言盡快離魯，季氏專權的局面馬上就要被打破了。然而季氏任執政兩年，黨羽眾多，而且在此之前多年，季氏的力量在三桓之就是最強大的，這一次，他到底會敗到什麼程度？如果仍是三桓之首，那麼……

　　「唉，那些庶民看著我等坐在這高臺上風光，想必是豔羨得很，殊不知，這高臺也不好坐，風大呀……」扭頭看去，品字形拱衛著祭神高臺的三桓世家，每一家的臺下，都有足足四衛兵馬，衣甲鮮明，劍戟森然，這在往年可是從不曾有過的事，許多大夫不禁暗暗嘆氣。

　　季氏坐在高臺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側山上望去，那青山叢中，隱隱可見幾角屋簷，那是慶忌的營地。今日之後，那裡的房屋便該拆除，慶忌便會領軍退出魯國了，而吳國來使……

　　一想到這，季氏很是煩惱，他並不相信孟孫氏的指責，根本不相信是慶忌的人幹的，這兩日派人假意探視慶忌，也未發現慶忌營兵丁人數減少。在他心裡，是傾向於認為是大盜展跖動手的，可這展跖雖是縱橫各國人人頭痛的人物，但他卻是實實在在的魯人，而且是魯國公子的身分，如今又是在魯國的土地上，襲擊了吳國的使節，這件事作為魯國執政，他是無論如何需要向吳國做個交代的。

　　為此，他一聽說魯國使節被展跖襲殺，便立刻把展獲叫去，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叫他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這個甘願為盜的弟弟，不管使了什麼辦法，一定要把這個禍害綁回封邑嚴加看管起來，否則，他唯有出兵清剿了。

　　煩心事一籮筐啊，季氏看著在臺前歡歡喜喜正在指點家將們做這做那的兒子季孫斯，忽然有些懷念起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來，一個美麗的侍妾體貼地搬過一個軟軟的臥枕，請季氏躺下歇息，然後跪坐在他膝前，輕輕為他捶著腿。季氏張眼望著一朵白雲緩緩飄向西北，暗暗忖道：「今日龍舟賽後，先送了慶忌離魯，明日吳使到了，嗯……說不得，先把些死囚罪犯充作展跖的盜眾殺了，先搪塞一番再說。」

　　※※※

　　叔孫氏的高臺上，叔孫玉那張俊逸的面孔可是越拉越長，他東張西望了半天，還不見女兒出現，便沉著臉道：「搖光那孩子呢？休儔，休儔……」

　　正在臺下忙活的休儔聞聽主人召喚，趕忙跑上臺去，先用袖子擦擦額頭汗珠，然後陪著笑臉上前道：「主上。」

　　「去，把搖光給我喚來，就說我要見她！」

　　休儔見家主面色不豫，不敢多說，連忙應了一聲退下臺去。叔孫玉暗暗嘆了口氣，休儔回來後，已經將小姐搖光喜歡了慶忌的消息告訴了他，叔孫玉聞言又驚又怒，但是他的性格不像孟孫淵那樣暴烈，驚怒之下，想到今日之後，季氏迫走了慶忌，時日稍長，女兒的心思自然淡了，倒也不必急著殺上門去把女兒搶回來，這孩子性格剛烈，若是強逼，只怕反會適得其反，因此隱忍了下來。

　　可是直到此刻，女兒還在山上陪著那慶忌，卻撇下他這父親不見，叔孫玉的心就有些不痛快起來。說起來，慶忌這人無論相貌、才學、人品、身分，與女兒倒是匹配，如果他現在仍是吳國大王的公子，那還是他叔孫玉高攀了人家，可是……慶忌這個公子，現如今是什麼狀況？他怎麼能讓女兒嫁給這樣的人。一旦嫁過去，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叔孫世家就站到了慶忌一邊啊，如此大事，豈能兒戲。

　　休儔匆匆走到臺下，李寒身著赤紅色的短襦，頭纏紅巾，一副舟手打扮，看起來倒也英俊威武，他迎上來道：「休管事，主上召您，有什麼事嗎？」

　　兩人在公開場合，並不表露彼此的親戚關係，是以李寒不喚他舅父，而是以管事相稱。

　　休儔苦笑一聲：「嗨，還不是為了大小姐，我現在就去山上一趟，請大小姐過來，你好好籌備賽舟的事，上一次田獵敗了，這一次若再敗了，那可臉上無光了。」

　　「是，休管事請便，李寒會盡全力。」

　　李寒看著休儔匆匆爬上一匹騾馬，搖搖晃晃奔著左側青山上去了，目中閃過一絲陰冷的恨意，他咬一咬牙，才霍地轉身走向賽舟手們站立的地方。

　　※※※

　　慶忌一襲白袍如雪，頭頂是魯人喜戴的蟬翼冠，玉帶束腰，膝下佩玉，腰間掛了一口寶劍，衣冠楚楚，公子玉人。「嘿，季氏不是故意遺忘了他，不邀請他參加龍舟賽事嗎？我自己去！你這好禮的君子，總不好攆我離開吧？」

　　阿仇從車上跳下來，大踏步地走過來，在一棟木屋前轉兩圈，急不可耐地搓手道：「叔孫小姐換件衣服怎麼這麼慢吶？再遲一會兒，賽事怕要開始了。」

　　慶忌微笑道：「不要急，女人嘛，都這樣。」

　　英淘腰間插劍，站在慶忌身後，若是平時，聽公子這麼說，他可能還會開心打趣幾句，只是這次刺殺吳使竟然功敗垂成，英淘自覺顏面無光，站在後面垂頭喪氣，竟沒有插嘴。

　　慶忌回首看他，微笑著拍拍他的肩頭道：「英淘，你呀，無論武功、機智，都是上上之選，較之梁虎子只強不弱，但是你只有一點不如他。」

　　英淘聽他如此褒揚，心中既歡喜又惶恐，聽到最後一句，不禁起了好勝心：「英淘請公子指教。」

　　慶忌道：「梁虎子乃是一員虎將，征戰沙場，勝敗無數，練就堅韌不拔的一副性格，而你呢，心高氣傲，最看不得失敗，你看這次回來，梁虎子一如往昔，全無異狀，你呢，連著三天了，還是像鬥敗的公雞似的。一員真正的虎將，既要能打勝仗，也要能打敗仗，無論勝敗，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這樣，才能敗而不餒，敗中求勝。」

　　英淘細細咀嚼了一番他的話，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那門輕輕打開了。門外等候多時的眾男士齊唰唰吁了口氣，齊唰唰把目光投向門口，只見佳人在內並未出來，只啟了半扇門，一隻羽袖中露出半截玉手，輕輕扶著門邊，若削蔥般美麗的手指盡頭，是五點丹蔻……

　　在門前久候多時的男人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只盼著這位姑奶奶馬上一步從裡邊走出來，看了如此情景，慶忌忽地想起了一句詩：「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呃……叔孫小姐扮起淑女，怎麼讓人有點毛骨悚然呢……

一百六章　少女懷春天盡頭

　　自那日慶忌對叔孫搖光說出要在五月端午祭龍神後的龍舟大賽上向叔孫玉當面提親的話後，叔孫搖光馬上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怎麼說呢，嗯……就是變得很矜持、很溫柔、很羞澀，很喜歡和慶忌保持一定的距離。

　　以致慶忌每次見了這位叔孫大小姐「嬌羞怯怯」的模樣，心頭都禁不住會思考一個問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小妮子能裝到哪一天，才會故態復萌，撩陰腿……呃，玉腿頻揚呢？懷念啊……

　　某些事上，某種程度上，男人是有點犯賤的。

　　門開，叔孫搖光終於走了出來。

　　五月端午祭祀龍神，是極為莊嚴神聖的場合，帶著濃厚宗教色彩的賽龍舟活動早在周穆王時代就已盛行，經過幾百上千年的發展，禮儀、程序愈發細緻，對有身分的人來說，衣著上是很有講究的。今日又是慶忌向她父親當面提親的日子，這可是一個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大事，叔孫搖光怎能不好好打扮一番？

　　這樣的重要場合，但凡貴族都要身著正色，正色不出青、赤、黃、白、黑五色，這樣素雅的顏色雖然莊重，若是搭配不好卻難以顯出女子的秀色，是以叔孫搖光自兩天前起就開始煞費心思地琢磨如何穿衣打扮了。女為悅己者容的心思，至此可算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選穿了一襲純白色、梅花網底的雙繞曲裾深衣，配以淡紫的衣緣，纖腰上的腰封是以五色絲帶結成的合歡結，那可是適婚年齡的少女才佩戴的標誌。

　　靈活的小月肚袖，大大的曲裾下襬，白底碎花的花紋，清爽中不失俏皮，膝側有翠玉壓衣，環佩叮噹，搖曳生姿，裙襬飄飄，下不見足，行走時肩平背直，如掠於水上。她的肩上，還披了一件青色暗紋綢的鶴氅，那打扮，纖腰緊致、胸脯渾圓，明豔裡帶著三分英氣，顯得分外撩人。

　　眼見大家都在看著她，兩抹暈色悄悄爬上了臉蛋。不過叔孫搖光到底是叔孫搖光，微微的忸怩之後，她便鼓起了通氣，頰飛雙霞，大大方方地向慶忌走去。那蠻腰一擺、長腿錯落。姿態說不出的雍容高雅，配著那一襲白衣，鶴氅輕揚，大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但是她身材健美，酥胸、纖腰、隆臀的曲線跌宕多姿，卻又有股說不出的誘人之媚。清純與性感集於一身，真是令人越看越愛。

　　「公子……公子，我們走吧。」叔孫搖光雖然一向大方，但是到了這種關頭，也有些放不開了。尤其是慶忌那灼灼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她氣息已然微喘，心頭小鹿輕跳，好不容易維持著貴族少女應有的端莊儀態走到慶忌身邊，那俏麗的臉蛋上，霞燒玉頰的嬌豔欲滴，已是怎麼也遮掩不住了。

　　「嘿！能得嬌妻若此，也是人生一樁快事，想我如今，不過是個流亡公子而已，除了這一身傲骨和幾千死士，並無一城一池以足恃，整日裡顛沛流離，復國遙遙無期。如此境況，能得佳人垂青若斯，其情也真，其意也誠。搖光這丫頭，的確讓人憐惜啊。

　　「只是……能否得她為妻，還要看那位叔孫玉大人肯不肯點頭，若是他喪失理智，只是計較我誘拐了他的女兒，那就……而且叔孫玉這一關就算過了，還有孟孫氏、季孫氏那裡，也是各有難關，但有一道坎兒過不去，今日想生離此地都難，到那時，不知她該何等傷心……」

　　想到這裡，慶忌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柔情和憐愛，便對叔孫搖光柔聲說道：「好，我們這便啟程，來，我扶你上車。」

　　慶忌挽起她一條手臂，走到馬車踏板前，溫柔體貼地握著她的玉手，輕輕扶她上車。頭一次享受到慶忌這樣的溫柔照顧，叔孫搖光心頭像吃了蜜，胃裡像喝了酒，暈淘淘的，歡喜從心頭像向四外蕩起一圈圈漣漪，她無限嬌羞地瞅了慶忌一眼，垂下螓首，輕輕地舉步上車。

　　馬車隆隆，向祭神高壇處駛去。雖有美人在側，又有淡淡幽香，慶忌的心神還是迅速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緒之中。今日的打算，他在心中已反覆推敲過，自認為應該有相當大的把握。可是這些世家之主、政壇蓍老們，脾氣各有古怪，喜怒無常，很難說他們就一定會按照自己的設想作出抉擇。

　　尤其是魯國三桓家主這樣的人物。魯國平靜得太久了，已經足足平靜了數百年，三桓把持魯國朝政，彼此之間的鬥爭遠不及齊國那樣的內鬥一半兇險，這樣一潭死水般的政治環境，注定了魯國培養不出傑出的政治人才，他們既沒有像田乞那樣的奸雄，也沒有像晏嬰那樣的明相。

　　在這裡，就算叔孫玉這樣長袖善舞的政治人物，也只是相對於季孫氏和孟孫氏略顯傑出而已，所以一聞吳軍叩關、吳使出訪，便讓他們亂了陣腳，若是換了田乞或晏嬰那般人物主政，談笑之間，便可把這問題輕易解決，又怎會惹出這許多事來。

　　可是正因如此，慶忌反而心中惴惴，同政治智商低下的人打交道，其實更難，因為你無法把利害關係向他們闡述得那麼明白，更無法揣測他聽了之後會出什麼昏招。所以，現在慶忌只寄希望於這三位把持魯國國政的三桓家主不要太蠢，真的不要太蠢……

　　一旁的叔孫搖光偷偷地瞟著慶忌偉岸的身材、英俊的面龐，一想到從今日起，他就會成為自己一生的伴侶，那一顆心呀，飄呀搖的，比這山路上顛簸的馬車還要動盪。她忽然想到自己幾乎全身赤裸，被他壓在身下的情景，緊接著又想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噫，怎麼這麼巧，難道這就是個徵兆，自己這一輩子注定要被他……呸呸呸！不知羞，一個女孩子家，這是胡思亂想些什麼。哎呀，當初踢他那一腳……呵呵，他被蛇咬的地方也很……貌似他佔我便宜的這兩回，我都沒吃虧啊……」

　　叔孫搖光想著，兩隻漂亮的眼睛彎成了纖纖的月牙兒……

　　※※※

　　休儔趕過來時，看到的就是慶忌和叔孫搖光並肩站在一輛馬車上的情景，叔孫搖光並不肯上他的車子，只說要與慶忌一同去見父親，讓他先行離開。休儔終究不敢與小姐爭執，正欲驅車離開，慶忌心中一動，和顏悅色地對他道：「休管事不必急著回去覆命。慶忌與叔孫小姐也是去見叔孫大夫，休管事何不與我等同行。」

　　休儔正怕獨自回去受到叔孫玉責罵，一聽這話如釋重負，連忙點頭答應。叔孫搖光黛眉微蹙，對慶忌低聲道：「公子，何必要這厭物同行，使他離開就是了。」

　　慶忌笑道：「不管怎樣，他總是你叔孫氏家的管事，以後慶忌與叔孫氏府上，來往總是少不了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雖是你家下人，不過對他有些禮遇也不是壞事，你說是不是？」叔孫搖光曉得他話中之意，不禁俏臉一熱，對驅車緊跟在他們後邊的休儔便也不是那般討厭了。

　　前方已是高高的祭龍神臺，其後便是三桓世家成品字形排列的高臺。前方祭臺上，許多人正在擺設香案，供以雞、米、肉、貢果，籌備祭祀的犧牲之物。祭臺前。各路參賽的船隊都抬了龍首站在那裡，等著吉時到來。執政大人季孫意如代國君行禮，登臨祭壇，禱祭龍神，為魯國祈求農業豐收、風調雨順、去邪祟、禳災異、保祐事事如意。

　　慶忌這一行車隊的駛來，已經引起了附近那些庶民和公卿大夫的注意。季孫氏駐在臺下的衛隊已有人上前攔阻，喝問身分。

　　慶忌轉頭對叔孫搖光道：「搖光，此來魯國，備受魯國禮遇，季孫大人乃是魯國執政，如今既然病癒，慶忌禮當前去拜謝，如果就此穿行而過，那是慶忌失禮了，不如車停片刻，我先去向季孫大夫拜謝還禮如何？」

　　慶忌的提議，叔孫搖光自無不允，雖然季孫未必抱著什麼好心，但禮不可廢，如果這樣穿行而過，自家的夫郎就踰禮了。再說，她也不願讓慶忌有種她是急不及待想要嫁人的感覺。慶忌見她頷首答應，側目看了看緊隨其後的叔孫府管事休儔，微微一笑，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神色。

　　兩輛馬車，數十侍衛，浩浩蕩蕩到了季孫家的兵衛範圍內，表明了身分和來意後，侍衛們留在外圍，單放慶忌和休儔的車子通過，季氏在臺上看得清楚。眼見慶忌到來，季孫意如便是眉頭一皺，如今的慶忌，猶如他心頭的一根刺，他恨不得早點把這根刺拔去才好，實在不想見他，但是他素來彰顯仁義，怎好做出當面失禮的事來？

　　當馬車到了臺前不遠處時，季孫意如忽然驚奇地發現慶忌車上，與他並肩而立的居然是叔孫家的小姐，而緊緊跟在慶忌車後的第二輛車子上居然是叔孫世家的管事休儔。叔孫搖光與自己兒子比較獵技，輸了去為人家做侍女的大笑話他當然知道，可是如今季孫搖光一身服飾，可絕不是侍女身分應該穿的，而且她公然與慶忌並肩而立，於禮儀上來說，更加的不是一個侍女應有的行為，這是怎麼回事？

　　季孫意如一下留上了心，他坐起來，擺手屏退為他捶腿的侍妾，凝神向臺下看著，這一細看，又看到一幕讓他張口結舌的畫面，季孫意如不由瞪起一雙老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臺下，臉上滿是驚訝莫名、難以置信的神情。

　　叔孫世家一直反對接納慶忌，必欲驅之而後快，這事慶忌不是不知道，而叔孫搖光一向飛揚跋扈，目中無人，像她這樣高傲的女子，被人迫使為奴，飽受曲阜許多世家男女的嘲笑，更是應該恨慶忌入骨才是。無論於公於私，他們……他們都不應該……他們怎麼可以這個樣子？

　　慶忌的車子到了臺下不遠處就停了下來，慶忌轉首向叔孫搖光笑道：「謝過了季孫大夫，我就要與妳去見令尊大人了。」

　　「嗯……」叔孫搖光從鼻腔裡輕輕地嗯了一聲，有點害羞地低下頭，臉上泛起一片紅暈，可憐，她今天一天臉紅的次數，比她前十年的生命加起來的總和還多。

　　慶忌凝視著她，忽然問道：「搖光，有些事我要問了妳的意見才好決定，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不過……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令尊大人，不願把妳下嫁與我這亡國公子，那時妳怎麼辦？」

　　叔孫搖光的心「通」地一跳，臉色頓時變白下來，惶然地看著慶忌，嘴脣翕張了幾下，卻沒說出一句話。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而且更明白父親不答應的可能更大一些。那個時代，不會有哪位大家長把小兒女彼此是否情投意合當成決定一樁婚姻的主要因素的。貴族家的婚姻，能對家族的生存有益，便是一樁最完美的婚姻。

　　個人有所犧牲，是作為家族一分子的榮耀，更是她應盡的義務。她的父親已是極寵溺她了，但是以慶忌這樣敏感的身分，便是父親再寵愛她，怕也不會由著她的心意，她唯有抱著自欺欺人的念頭不去想，才能令自己心安。如今慶忌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把她最擔心、最害怕去面對的事情提了出來，就像正在做著一個美夢，那美麗的夢幻卻瞬間破滅，叔孫搖光如何回答？

　　慶忌似乎早知她會有此表現，他凝視叔孫搖光良久，忽然一笑，親暱地揉了揉她柔潤細滑的臉蛋：「妳呀，到底是個年方十七的小姑娘，做事情是顧頭不顧尾的。呵呵，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我只問妳，如果令尊不肯答應，搖光小姐可願陪我慶忌浪跡天涯？」

　　叔孫搖光不堪慶忌逼視，臉色蒼白地垂下了頭，怔忡半晌，一抹潮紅慢慢泛到臉上，她忽然抬起頭來，眼中射出熾烈而堅毅的光，綻然一笑、頰酡如桃，語氣卻如金似石，鏗然有聲：「隨你浪跡天涯嗎？不就是到那地平線的盡頭嗎，對搖光來說，不算很遠啊！」

　　慶忌朗聲大笑，他忽然抓起叔孫搖光的柔荑，在她光滑嬌嫩的手背上重重地一吻，在叔孫搖光的羞呼聲一躍下車，便昂然大步向臺前走去。

　　季孫意如張眼看到的，正是兩人卿卿我我的這一幕。

　　慶忌昂然上臺，目不斜視，還差兩步登上高臺，便向季孫意如遙遙拱手，微笑道：「慶忌見過季孫大夫。」

　　季孫意如略一遲疑，起身還禮，神色略顯勉強地道：「慶忌公子身子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賀。這幾日季氏俗務纏身，竟不能抽身探望，公子莫怪。」

　　「豈敢豈敢，呵呵，今日慶忌不請自來，是有一番心腹話，想要說與季孫大夫知道的。季孫大夫可否屏退左右？」慶忌滿面春風，神色從容地道。

　　「這……」季孫意如微一猶豫，但見慶忌白衣飄飄，滿面微笑，復又想到自己至多是受環境所迫，要逼慶忌離開，對他自己實已是仁至義盡，慶忌無論如何不會對自己有所不利，遂擺手道：「爾等退下。」

　　身旁一眾心腹家將、管事，乃至陽虎、公山不狃、仲梁懷這三大家奴人人面有異色，但是家主既然發話，誰也不敢多言，紛紛稱諾退下。陽虎拱手應命時，抬頭瞥了慶忌一眼，慶忌笑吟吟地看著季孫意如，並不望他一眼。陽虎暗一咬牙，把虎軀一扭，大步騰騰地也退了下去了。

　　宇內澄淨，晴空朗朗，碧水白雲，戰旗獵獵。慶忌欣然環顧，然後突然轉回頭來，一臉肅穆，凝視著季孫意如道：「季孫執政今日號令群臣，睥睨天下，風光一時無倆，然……執政大夫可知你已大禍臨頭了嗎？」

一百七章　忽悠

　　季孫意如聽了慶忌的話不由大驚，瞿然變色道：「公子此言從何說起？」

　　慶忌一笑，大模大樣地走上前去，先在席上坐了，微笑道：「執政大夫何不坐下說話？」

　　慶忌這番反客為主，令得季孫意如有些失措，他猶豫一下，便也走過去，在慶忌對面坐下。方才慶忌登臺，四面八方許多大夫公卿便向這裡望來，待到陽虎等人退下臺去，整個臺上只餘下他和季孫意如兩人時，更是萬人矚目，大家都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此時二人對坐，呈品字形排列的高臺上，叔孫玉、孟孫淵，皆虎視眈眈看著這裡，那些公卿大夫們也全神貫注，遠遠的雖看不清對方表情，也希望從兩人的動作上看出一點端倪來，他們的親眷家將們，見家主如此神情，便也漸漸肅穆，這種氣氛迅速傳播到整個山谷，便連那些指點嘻笑的庶民們都覺察情況有異，漸漸地閉緊了嘴巴，一時間整個瀝波山谷中再不聞半點聲息，季孫意如和慶忌坐在高臺上，耳旁只有風吹大旗的獵獵風聲。

　　「公子，你這話到底從何說起，不知老夫有什麼大禍要臨頭了？」季孫意如有些沉不住氣，一坐下便向他發問道。

　　「季孫大夫可知叔孫、孟孫氏欲借吳使來魯的理由，聯絡公卿大夫，壓制你季孫執政的詭計嗎？」

　　季孫意如聽說是這件事，神色頓時輕鬆下來，夷然一笑道：「哈哈，原來是這件事，公子未免危言聳聽了，縱然吳使來了，又能奈我何？叔孫、孟孫氏想靠這件事便扳倒老夫，談何容易。」

　　說到這兒他眼神一動，忽地緊張道：「嗯？莫非公子改了主意，不想離開魯國了？」

　　他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公子，魯國如今內患重重，老夫迫於無奈，實在是不能借兵助你復國了。公子也曾許諾要回衛國去，若是如今執意不走，豈非令你我大家難堪？」

　　慶忌哂然一笑，順手拈起矮案上一壺酒，斟了兩杯，一杯推到季孫意如手邊，一杯擎在手裡，淡然道：「執政大人不要著急，慶忌的話還沒有說完。季孫大夫可知叔孫、孟孫兩家早在十多天前便派人偷偷潛往齊國與魯君姬稠見面，意欲請他回國了嗎？」

　　季氏大驚，手指一顫，幾乎便碰倒了面前的酒杯。

　　慶忌笑道：「呵呵，想來，正式迎接貴國國君歸國的使節此時已經出發了。叔、孟同流。姬稠歸位，季孫大夫還想息事寧人嗎？叔、孟借吳國之勢，損你季氏之威，魯國群臣，人心已經思動了。待得魯君歸國，閣下執政之權卸去，公卿大夫們對叔、孟更要望風景從。

　　「季氏一直位居三桓之首，但是這一遭下來，恐怕要被叔孫、孟孫氏一鼓作氣打壓下去，從此風光不再了。性命之危想來是沒有的，只是季氏一門若就此衰敗，淪為三桓之末，不知季孫大夫百年之後，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其實不需要他點明，季氏再沒有政治腦筋，也不會連這些後果都想不到。人往高處走易，人從高處跌下來，那種強烈的反差，是沒有幾個人受得了的。古人的責任感，大多是創就一番事業，上承祖宗，下繼子孫，這是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一生最大的夢想和事業。

　　季氏之強，便起於季孫意如之父季武，魯國兵馬四分，季氏獨佔其二，就是季武的大手筆，剛剛死去的魯君姬稠也是季武力排眾議，扶為國君的。種種措施，一舉奠定了季氏於三桓之中的超然地位，如今只不過到了第二代，季氏的基業假如就此敗在他的手裡，上愧對祖宗，下愧對子孫，對季孫意如這樣的人來說，那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怎能不心膽欲裂？

　　然而……然而他能怎麼辦？他從未想過謀國，更不敢擔上弒君之名，況且叔孫、孟孫既有此打算，豈能沒有防備？思及他一番辛苦，只想比乃父更勝一籌，為季氏闖下更大的家業，想不到不但不能獨霸廟堂，反要被人打個落花流水，淪落到三桓之末，一念及此，季孫意如五內俱焚，心亂如麻。

　　慶忌好整以暇地舉杯淺酌一口，微微笑道：「季孫大夫，如今……可知道怕了嗎？」

　　季孫意如神色一動，色厲內荏地道：「此事當真？這個消息連老夫都不曾耳聞，慶忌公子如何得知？」

　　慶忌哈哈一笑，一舒大袖，悠然自在地道：「慶忌何止知道，而且知道之後，還親自出馬，已經替季孫大夫化解了這大大的禍患了呢！」

　　季孫意如先是一驚，繼而一喜：「公子此言當真？你……你替我化解了這彌天大禍？公子請速速講來。」

　　慶忌笑吟吟地道：「來來來，咱們先滿飲此杯，再談不遲。」季孫意如哪有閒心喝酒，當下急急舉杯與他一碰，一仰頭便把酒乾了。

　　遠遠地，叔孫氏與孟孫氏見二人屏退了左右，在高臺上旁若無人的飲酒，眼見祭祀龍神的時辰快到了，兩人卻毫不在意，越說越是親密，不禁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不知季孫意如和慶忌又在玩什麼把戲。

　　叔孫玉心思縝密，見此情景已悄悄喚來家將頭領，囑咐他率領所部侍衛嚴加戒備，以防萬一。此時季孫意如已經無暇理會其他人在看什麼想什麼了，他把酒飲盡，抹了抹嘴巴，便急不及待地道：「公子快講，你是如何知曉此事，又是如何幫我化解了此事？」

　　「我如何知道？呵呵……」慶忌眼角向臺下微微一瞟，輕笑道：「季孫大夫難道沒有看到臺下那位叔孫小姐嗎？」

　　慶忌心中暗道：「搖光啊搖光，妳老公我也是為了咱們今後有車有房，風風光光，等妳給我生了大胖兒子，不用像他爹一樣東奔西忙，這番讓妳背了黑鍋，也是權宜之計，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日妳若知道了真相，可不要河東獅吼，對我大發雌威啊。」

　　「啊！原來如此！」季孫意如恍然大悟，連連搖頭，替叔孫玉悲哀道：「唉，女生外向，女生外向啊，那你快講，你又是用了什麼法子，幫我化解了此事呢？」

　　慶忌把酒杯一頓，淡淡笑道：「這還不簡單？魯君一回來，季孫大夫就要前程堪虞了。季孫大夫全是為了我慶忌，才落得這般下場。想我慶忌，頂天立地一個漢子，豈能坐視不管？慶忌獲悉這個消息之後，想到一個主意，當下便假託中了蛇毒，使人做我替身，然後親自趕去齊國，於萬馬千軍喀嚓一劍，殺了姬稠，就這樣，一了百了了。」

　　慶忌說著，那手還並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劈，做著殺人的動作，然後順勢一扶几案，身子前傾，很「深情地」看著季孫意如道：「常言說，士為知己者死，慶忌為了季孫大夫，便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闖，何況只是潛赴齊國，殺一棄國之君，季孫大夫不用放在心上。」

　　季孫意如「感動」了，真的被他「感動」了。他兩眼發直地看著慶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許久，許久，一陣風來，吹得他頷下的白鬚在風中蕭索地顫抖著，顫抖著……

　　慶忌一皺眉，關切地道：「季孫大夫，你怎麼……怎麼歡喜成這副樣子了？」

　　季孫意如像被黃蜂蜇了屁股，激靈一震，脖子梗直，臉孔脹紅，眼中射出瘋狂的殺氣，像隻鬥架的公雞似地顫聲道：「你……你還說風涼話？你殺了我魯國國君，你竟然……竟然殺了我魯國國君……老夫……老夫要殺了你，一定要殺了你！」

　　慶忌很無辜地攤手道：「怎麼，季孫大夫……這是要殺人滅口嗎？大夫要殺我，慶忌束手就縛，大夫只管動手便是。」

　　季孫意如一呆，疑聲道：「殺人滅口？滅的什麼口？」

　　慶忌好整以暇地微笑道：「最不希望魯君歸國的，是魯國當今執政季孫意如大夫。魯君歸國，對誰最為不利？還是三桓世家之首的季孫世家。至於我慶忌，天下人都知道我慶忌受吳使所迫，馬上就要離開了，魯君回來也罷、不回來也罷，與我慶忌有什麼干係？

　　「若說魯君是死於慶忌之手，而慶忌卻死於季孫大夫之手，天下人會怎麼想呢？而且這個慶忌，又是假借中了蛇毒才脫身去的齊國，在此期間，季孫大夫門下的公山不狃、成碧夫人，還有令公子季孫斯都曾來探望過我，居然沒有一個看出破綻。嘿嘿！有人信嗎？」

一百八章　接著忽悠

　　眼見季孫意如面色如土，慶忌快意地笑道：「慶忌若是死了，就算我沒有安排人去到處張揚，說是奉了季孫大夫之命才去做了刺客，恐怕普天之下也再無一人信你，到那時，縱然傾盡這瀝波湖水，季孫大人也休想洗清弒殺君上的罪名了。或許，季孫大夫立即在這端午節上跳湖明志，再交出季氏封邑從此自貶為庶民，也許會有些有識之士信你清白。」

　　季孫意如聽罷，一屁股跌坐回席上，神情頹然，彷彿一下老了十歲。惶惶良久，他突然扶案直起，喘著粗氣嘶聲低喝道：「慶忌，你為何如此坑害老夫？」

　　慶忌施施然地道：「季孫執政稍安勿躁，坐下好好說話，這四周的公卿大夫可都看著我們呢。」

　　季孫意如向四下一掃，心中一驚，連忙收斂了氣勢，但仍恨恨地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慶忌淡笑道：「物無所不有，人無所不為。為勢所逼，為求生計，慶忌不得不行耳。」

　　季孫意如雙手扶案，手臂微微發顫：「你竟然殺了魯君，你以為這便消弭了天大禍事？嘿！我國君一死，禍事才剛剛開始罷了，消息一旦傳開，你讓老夫如何面對魯國群臣，如何辯白自己的清白？老夫待你也算不薄，你為何如此害我？」

　　「季孫大夫何出此言，慶忌拼了自家性命去做這樣大事，還不是為了解季孫大夫之難？」

　　「幫我？你這也叫幫我？」季孫意如怪叫道：「消息一旦傳開，叔孫、孟孫兩家只要善加利用這個機會，老夫就成了魯國公敵，那時……死無葬身之地了！」

　　「呵呵，執政大人稍安勿躁，後果哪有那麼嚴重？我給你指的陽關道你不走，來來來，且聽慶忌為你解說個明白。」

　　慶忌也不管那時還沒有陽關這個地名，隨口說了句笑話，便湊上前來，向他暗授機宜。在四下裡正在關注他們談話的人看來，此時的情景，分明是這對忘年之交越談越是投機，便連祭祀龍神這樣的大事都扔到一邊，挨近了去，大有促膝長談的意思了。

　　「執政大人且請安心，聽我慢慢道來，這頭一樁，姬稠死時，正逢齊國高、國、田、鮑、欒五大世族聯手反晏嬰，在雙鋒山下率軍偷襲，當時現場混亂不堪，死傷的齊國公卿大夫數不勝數。姬稠當時也是趕去為晏嬰賀壽的，因此他的死，很是讓人摸不著頭腦，許多人會以為五大世族行兇，誤殺了魯君，這是其一。

　　「第二嘛，再過三五日工夫，齊國應該就會把消息送來了。季孫大夫若是沒有事先知道消息，必然驚愕慌張，看在有心人眼裡，兇手不是你也是你了。但是季孫大夫既已事先知道了這消息，便可預做準備，搶佔先機。到時只消聽說國君去世，季孫大夫可以馬上痛哭流涕，『悲傷』不能自已，然後『纏綿病榻』，竟致不能登朝視事。

　　「再之後呢，便主動提出，國君已逝，請群臣議立新君。您可是魯國執政啊，新君一立，你這執政之位便要不保，試想你這番作為，哪有戀棧不去的意思？既然不是戀權，殺魯君和你有個屁的關係，這還不能表明你的清白嗎？到那時，新君擁立，你亦有功，再不濟也仍是三桓之首，叔、孟二人又奈你何？」

　　季孫意如臉上陰晴不定，變幻莫測，那眼神時而兇狠、時而徬徨，心中天人交戰，卻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主意。

　　慶忌臉上掛著魔鬼一般的笑容，微笑道：「季孫大夫，時間緊迫，你現在應該馬上作出選擇了。」

　　季孫意如惶然失措地道：「選擇……老夫如何選擇，無論怎樣做，都不是萬全之策啊……」

　　慶忌從容說道：「天下間哪來得那麼多萬全之策？季孫大夫，這世上，不是所有的選擇都是好或者不好的，很多時候，你要面臨的選擇全部都是壞的，你能做的，只是從選擇一個不那麼糟糕的而已。」

　　季孫意如突然抬起眼睛，冷冷地看著他道：「君上雖然離國，但身邊盡多侍衛，你去行刺，風險重重，這麼做你當然不會毫無目的。你如今這般蠱惑，要從老夫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慶忌正容道：「慶忌所要的條件並不苛刻，相信季孫大夫足可接受。我已經仔細想過了，如果要在魯國公開建立反吳的陣營，因為距離吳國太近，姬光必然不安，就算有魯國鼎力相助，姬光也不會給我從容招兵，休養生息的機會，必然出兵來征討。那一來，徒為魯國惹來無盡兵災，所以，不可明目張膽。我為季孫大夫做這件事，唯一想要的，就是暗借一城池給我，只要事情機密一些，當能瞞過吳人耳目，不會給季孫大夫帶來麻煩。」

　　季孫意如目兇光凜凜，冷笑道：「到那時，老夫已非魯國執政了。不錯，依你之計，立了新君，老夫的確避免了受叔、孟挾制，打壓衰微的敗局，但是劃地割城、允你招兵這樣的大事，上有新君秉政，下有叔、孟作梗，老夫做得了主嗎？」

　　慶忌坦然道：「季孫大夫以為慶忌今日請見，所倚仗者，唯有殺魯君之功嗎？」

　　季孫意如本來心殺機隱泛，正自掙扎不已，一聽他話裡有話，頓時便是一驚：「公子此言，到底何意？」

　　慶忌微笑著看著他，拱手正色道：「不敢有瞞季孫大人，今日慶忌乃是奉家岳之命來勸說大夫，共同平息這魯國即將到來的一場血雨腥風，還望季孫大夫能夠從善如流，那樣的話，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好。」

　　季孫意如驚疑地道：「家岳？你……何時訂下了婚事，你岳父又是哪個？」

　　慶忌向叔孫玉所佇立的高臺遙遙一拱手，蕭然道：「家岳便是叔孫玉大夫，慶忌今日請見，既是以吳國公子的身分，也是以叔孫氏女婿的身分，這兩個身分，可該夠分量了嗎？」

　　晴天一聲霹靂，季孫意如的大腦已經完全不起作用了。魯君之死，已經駭得他失魂落魄，現在聽到一個更不可能的消息。季孫意如再度呆住，他張口結舌地瞪著慶忌，眼睛眨也不眨。一陣風來，吹得他頷下的鬍鬚在風蕭索地顫抖著，顫抖著……

　　「你……你待怎講？叔……叔孫玉是……是你何人？」

　　季孫意如打著擺子哆嗦著說話，看得慶忌一陣揪心，生怕這老頭萬一有點心血管疾病，這一下就得栽過去。

　　「季孫大夫不必驚訝，攜手為友、反目成仇，猶如雲雨之反覆，世事本難預料，就在三日前，慶忌自齊國歸來後，叔孫大夫便將愛女相許，且與慶忌結下同盟，共同應付魯國這數百年不曾遇過的兇險局面。」

　　季孫意如目光閃爍，猶豫不信，冷笑道：「怎麼可能？叔孫玉有了打倒老夫的大好藉口，怎麼會棄之不用？又怎麼會與你結盟？」

　　慶忌輕輕嘆息一聲，喟然道：「是啊，坦白說來，慶忌刺殺姬稠，本來打的主意的確是把季孫大夫你逼得沒了退路，只好與我共進退，我也沒有想到家岳他……我返回來時，他的管事休儔正送搖光到瀝波湖來，窺破了我的行藏。家岳一知事情經過，便知大勢已去。

　　「說起來，家岳不愧為有智有識之士啊，真個是機敏決斷，聰穎不凡。他雖能趁此良機與孟孫氏聯手，號召魯國上下討伐季孫大夫你，把你打得永不翻身，但是如今強敵在側，三萬吳國虎狼之師正在邗邑枕戈以待。他們本來是虛張聲勢的，可是魯國內戰一起，他們就會弄假成真，揮軍來攻了。

　　「不管怎麼講，家岳與叔孫大夫並無不解之仇，他並不想弄個兩敗俱傷，由得外人得利。為了魯國的江山社稷，為了不予外敵可乘之機，岳父大人顧全大局，這才決定……呵呵，說起來，我與搖光雖然兩情相悅，而且家岳私下裡也很欣賞慶忌，但是他本來是不同意的，這一來為了表示誠意，才順水推舟，應允了我和搖光的婚事。

　　「家岳知道，與季孫大夫爭鬥多年，彼此都有嫌隙，恐不能取信於你。不過，慶忌原本與季孫大夫就是同盟，由我出面，相信大夫不會懷疑了吧？當然，合作嘛，就要各取其利，家岳也有一個條件，如果季孫大夫答應，咱們也不必歃血為盟，今日是祭祀龍神的大日，便在那祭臺上同告蒼天，祭祀神龍，立下盟約。」

　　若是叔孫玉不提條件，季孫意如才不信他如此偉大，聽說他還有要求，心下已信了幾分，便急急問道：「什麼條件？」

一百九章　又下一城

　　慶忌見他終於入彀，不由心中一喜，面上卻十分沉著地道：「岳父大人只有一個條件，擁立新君由季孫大夫首倡，從先君的公子挑選，但新君的人選，要由家岳決定，這也算是……家岳的一點私心吧。」

　　季孫意如此時已是完全信了，他低下頭，在心裡不斷地盤算著，思索著，計較著利益得失。慶忌微笑道：「家岳原來堅決反對季孫大夫襄助慶忌，是因為擔心季孫大夫利用執政之權，將兵馬、財秣盡數集結於季氏手中，如今季孫大夫只要做一做姿態，又辭了執政之位，對叔、孟兩家來說，便是沒了威脅，他們當然不會再起爭鬥之心，對季孫大夫來說，因此而免了舉國伐之的大禍，也已是極理想的結局。家岳還在等著季孫大夫的決定，不知季孫大夫此番可拿定了主意嗎？」

　　季孫意如遲疑著抬起頭，向叔孫玉那邊望去，可不是嘛，叔孫玉站在臺上，正定定地看著他這邊，似乎在等著他的決定。目光再向下一看，季孫意如不由心中一震，叔孫玉那幾衛兵馬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但是人若心中有所思，從神情舉止上總能看得出來，若是一群兵只有一個這樣那是看不出來的，但是數衛兵馬人人心懷敵意，想感覺不到都難。

　　「難道……我若不答應，叔孫玉那頭老狐狸就要當場發難？哎呀，不好！」季孫意如臉色大變，這臺上一個侍衛都沒有，只有一個萬人敵的慶忌，若是自己不肯應允，恐怕慶忌立時就會取了自己性命，與此同時，叔孫玉那邊揮兵來攻，兩下裡一接應，自己的人群龍無首，怕要全部葬送在這裡了。

　　想到這裡，季孫意如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眼見慶忌仍自不急不躁地盯著他看，季孫意如喟然一嘆，像霜打的茄似的，黯然道：「事已至此，老夫還有得選擇嗎？罷了，老夫答應了，只不過……只不過叔孫玉可曾同孟孫氏通過消息？孟孫氏向來性如烈火，他……若不允，我魯國的一場內亂，仍是難免。要知道，孟孫氏是我魯國名正言順的大司馬，老夫的兵馬雖比孟孫氏為眾，但是他前些天藉口演兵習武，調了大批精兵入駐曲阜，老夫和叔孫玉聯手，在曲阜城的兵丁也不過此數。」

　　慶忌一笑，起身揖禮道：「季孫大夫儘管放心，只要你同意了那就好辦了，孟孫氏再如何剛烈，他敢孤注一擲，與季孫、叔孫兩大世家為敵嗎？哦，對了，慶忌這便去見孟孫大夫，還請季孫大夫著令所部兵馬有所戒備，萬一那孟孫氏真的不識相……」

　　慶忌臉上露出一片冷厲之色：「那慶忌便在臺上生擒了孟孫淵，季孫大夫再與家岳出兵挾制，罷其孟孫家主之位，立一個肯聽命於大人的傀儡，只要能將這一場兵災消弭於無形，不給外敵可乘之機就是。」

　　季孫意如唉聲嘆氣，無奈地點了點頭，揚聲喚道：「陽虎，近前來。」

　　慶忌微微一笑，拱手後退道：「慶忌告辭。」

　　陽虎上臺，慶忌下去，二人錯肩而過時，陽虎以目示意，向他探詢地使了個眼色，慶忌只飛快地回了一句：「靜觀其變，等季氏吩咐。」

　　陽虎莫名其妙，納罕地看了他一眼，上臺去了。慶忌一步步走下臺來，輕輕活動了一下方才一直端著，顯得有些痠痛的肩膀，叔孫搖光忙迎上來，關切地問：「公子，怎麼了？怎麼這麼久？」

　　「哦，呵呵，沒什麼。季孫大人嘮嘮叼叼，左右不過說些他不肯助我也是為情勢所迫一類的話，只好陪他閒敘一番。」

　　慶忌說著，抬頭看了遠處孟孫氏的高臺一眼，只見孟孫氏倒是端坐臺上，不肯向這邊張望打量，但他的子侄和管事，都站在一邊朝這裡張望不已，這裡的情形，他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慶忌一笑，對叔孫搖光道：「你先隨休儔管事回叔孫大人身邊，我去見見孟孫大人，馬上就來。」

　　叔孫搖光一呆：「見孟孫淵，見他做什麼？」

　　慶忌拉起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邊走邊道：「既然季孫都拜了，還差他一個孟孫嗎？當初赴曲阜，孟孫淵也是宴請我的主人之一，便也順道拜訪一下好了，萬一一會兒令尊不肯答允我們的婚事……怕是沒有機會再向這位孟氏家主道別了。」

　　「嗯。」叔孫搖光心裡甜甜地任他牽著小手向前走，走出一段距離，到了叔孫氏和孟孫氏兩座高臺的中間位置，叔孫搖光站住了腳步，抬起頭來，直視著慶忌，勇敢地說：「你去吧，我在父親身邊等你，如果父親嫌棄你，我……就跟你去浪跡天涯！」

　　「嗯！等給他生了外孫再回來，不怕他不認，哈哈。」

　　叔孫搖光的臉蛋騰地一下成了大紅布，但她卻無惱色，只是羞喜地白了慶忌一眼，俏然返身向父親所在的那座高臺行去。慶忌微笑著看了眼她曼妙優美的身姿，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充滿自信地向孟孫淵處走去。

　　※※※

　　似乎一樣的場面，不同的是，對面坐著的是孟孫淵，而非季孫意如。慶忌神色平靜，穩如泰山，孟孫淵卻鬚髮如張，眼瞪如鈴，只是除了臺下孟孫淵的親族近侍，遠處的人可看不出二人之間的神情變化。

　　慶忌把對季孫意如說過的話對他又說了一遍，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止是叔孫玉的女婿，而且是季孫意如的盟友，季孫盟友、叔孫佳婿、吳國公子，這身分，夠資格與他談判了。

　　甫聽說魯君已然被殺，美夢破滅的孟孫淵又驚又怒，這老頭性情暴烈，老而彌堅，想也不想便向慶忌揮出一拳，只可惜老不以筋骨為能，便是他壯年時也不是慶忌對手，何況偌大的年紀，他的肩膀只一動，慶忌就一個箭步到了面前，拳只揮出一半，就被慶忌握住，寬袍大袖，肢體的動作不甚明顯，臺下劍拔弩張，在別人看來倒像兩人正握手言歡。

　　直到慶忌說出他與季孫意如、叔孫玉三人莫須有的盟約，孟孫淵才洩氣坐下，絕望地道：「叔孫玉這匹夫，難怪不肯將女兒許與我孟孫家，原來早就與季孫老兒打定了這樣主意。」

　　「孟孫大夫，這你可是錯怪家岳了，說起來，這不過是三天前的事。」

　　「嘿！三天前？我呸！兩天前他就在與我飲酒，何曾向我提起過這樁事來？直到與季孫老賊定下了盟約，他才讓你知會與我，枉我與他這麼多年來稱兄道弟！」

　　「孟孫大夫，誰不想為自己打算呢？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得為家族、為子孫著想吧，家岳知道孟孫大夫性如烈火，怕先說給你聽，你若不允，一旦張揚開來，三桓內戰，受害的何止是一家一姓，還請孟孫大夫體諒。」

　　孟孫淵氣咻咻的，眼見季孫氏、叔孫氏兩大家族的兵衛全都殺氣騰騰，兩位家主站在臺上，遙遙逼視著自己，恐怕只一搖頭，立刻就要身首異處。唉，兵臨城下，夫復何言？

　　孟孫淵頹然坐倒，把牙根咬得格格直響。

　　慶忌一笑：「孟孫大人還在執著於什麼呢？意氣之爭嗎？人生一世界，草木一枯榮，是不是孟孫大夫非要讓孟孫世家在三桓之中除名才甘心？」

　　「你好大膽，竟敢威脅我？」孟孫淵向他怒目而視。

　　慶忌神色不變，淡淡地道：「山有高低，水有深淺，沒有本事，豈敢與大人談判？孟孫大夫，現在似乎不是你充狠耍橫的當口。允與不允，關係的是孟孫家族的存在與否，與我倒沒有太大關係，你說是嗎？」

　　孟孫淵胸膛起伏，半晌才「啪」地一甩袖子，鐵青著臉色道：「匹夫！老賊！」然後仰天長呼一口氣，恨恨道：「若非為了孟孫家族，老夫縱死也不會受此屈辱脅迫！」

　　慶忌莞爾一笑，長揖一禮，溫文爾雅地道：「多謝孟孫大夫成全，慶忌這便去見過岳父大人，把孟孫大夫的意思告訴他。孟孫大夫，慶忌告辭了。」

　　「滾！快滾！老夫根本不想看見你的醜樣子。」孟孫淵仰首向天，眼角都不看他一下。

　　慶忌哈哈一笑，舉步下階……

　　※※※

　　叔孫玉看著眼前的慶忌，再看看正擔心地候在臺下的叔孫搖光，兩人都是一身雪白衣裳，男的風度翩翩，女的儀容嬝嬝，端的是極匹配的一對玉人，不談相貌，他的才幹、能力，也無一不是上上之選，難怪女兒喜歡了他，只可惜……唉！只可惜，雖然一向寵著女兒，這一次卻不能由著她的心意了。

　　叔孫玉暗暗一嘆，向慶忌冷冷問道：「慶忌公子所為何來？」

　　「慶忌此來，有兩件大事，這第一件嗎，便是向令嬡叔孫小姐求親。」

　　叔孫玉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慶忌公子可是在說笑嗎？人貴自知，我的女兒，雖非公室之女般尊貴，我也斷不會容她嫁給你這顛沛流離的落難王孫！」

百一十章　長風破浪會有時

　　慶忌哂然一笑：「想不到叔孫大夫也是目光短淺，毫無遠見之人。昔年公子重耳，奔走各國，惶惶不可終日近二十年，何等淒慘？最終猶能復國登位，成就一代霸主。齊桓公、秦穆公慧眼識英雄，對他禮遇非常，先後將宗室之女與親生女兒嫁給他以籠絡人心，他們不愧均是天下霸主的人物，眼界何等高明？從此兩國睦好，互為倚助，傳為千古佳話，如今慶忌，較之當年重耳，不知強上多少，何以叔孫大夫只看到慶忌今日的落魄，卻看不到來日的輝煌？」

　　叔孫玉聳肩而笑：「重耳雖然落魄，彼時列國情況卻也與今日不同，如今慶忌公子但憑衛國艾城一地，便想把那姬光推下王位，重奪吳國江山嗎？」

　　慶忌神色不變：「叔孫大夫以為不可能嗎？前次兵發吳國，慶忌便勢如破竹，若非江上遇刺，焉知今日不會已然登上吳王之位？」

　　叔孫玉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百姓庶民不會管你是遇刺還是兵敗，只要你敗了，在他們心中不敗的聲威便會大打折扣，吳軍對你的畏懼之意便會大為減輕。姬光有伍子胥、伯嚭這些能臣相助，很快就能穩定吳國局勢，得到吳國民心，而你，再度舉兵談何容易？若是等上三年五年，便再難撼動他了。」

　　慶忌聽得暗暗欽佩，原來倒是小覷了這個叔孫玉，想不到他能看得如此透徹。歷史可不正是這麼發展的嗎。姬光得吳王之位。不過幾年工夫，就鞏固了地位，得到了吳人的擁護，開始放心大膽地四處出兵征伐了。

　　但是此刻，慶忌當然不會拍這個準老丈人的馬屁，讚他大有眼光，慶忌仰天打個哈哈，胸有成竹地道：「若是慶忌能在明年三月間便再度舉兵，而且能得魯國之助，施以奇襲，叔孫大夫還認為慶忌毫無機會嗎？」

　　叔孫玉失笑道：「魯國誰會助你？季孫意如患了失心瘋不成？」

　　慶忌正色道：「患了失心瘋的不止季孫大夫一個，還有孟孫大夫。」

　　叔孫玉終於色變，動容道：「你說什麼？」

　　於是……慶忌把同一個故事又說了一遍，只不過這一次，他成了季孫氏和孟孫氏的堅定盟友。

　　聞聽魯君已死，還在做夢盼他歸來，打擊季氏囂張氣焰、一展胸抱負的叔孫玉臉色蒼白，他死死盯著慶忌，用呻吟一般的聲音道：「你……你好大的膽，竟敢做出這樣的事來！你可知，我現在一聲令下，麾下勇士便會一擁而上，任你如何驍勇，今日也要血濺高臺！」

　　「叔孫大夫何必嚇我？不就是一死麼，這世上本沒有什麼是能夠不朽的，何況短暫的生命。千秋功業，一世榮華，到頭來都不過是一坏黃土。然而，人這一生，何其短暫，能夠有所作為，那才有意義。」

　　「你不畏死？」

　　「我不惜死！」

　　兩人目光對視，目芒凜冽，誰也不肯退縮。

　　久久，慶忌輕輕閉起了雙眼，微微側首，聽著耳邊隱隱的風聲，說道：「人生如燭，頂燃到底，為光而亡……」

　　他跪坐在叔孫玉對面，距離不過三尺。叔孫玉腰間有劍，手正按在劍柄上，只要拔劍一揮，慶忌頃刻間就要血流五步，屍首兩分。即便他全神貫注，彈跳起來的速度也不可能快過劍速。

　　然而，叔孫玉緊緊攥著劍柄，攥到手臂微微發顫，眼中的兇光閃爍半晌，竟到漸漸褪去，那緊張繃起的身子也放鬆下來。

　　慶忌張開眼睛，忽然一笑：「叔孫大夫本有兩個選擇。一、殺了慶忌，讓你的女兒恨你一生。同時，與季孫、叔孫開戰，魯國內亂，吳國趁機起兵，一舉傾覆，世上從此再無三桓世家，也無慶忌此人，大家同歸於盡。

　　「看來叔孫大夫是不願做此選擇了，那麼，就只剩下第二個選擇，順勢而為，從善如流，大家一團和氣，作為交換條件，未來的魯國君主人選，可以由叔孫大夫來決定。叔孫大夫，你不想一雪令尊當年之恥嗎？如今有了這揚眉吐氣的機會，你為什麼不要？你與季孫鬥了幾十年，不就是想壯大叔孫世家，掌握更大權力嗎，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為什麼不要？

　　「難道是忠於魯君嗎？可笑！我相信你沒有弒君篡位的野心，但是也絕不相信你對魯君會有忠心，如果你對魯君還有半點敬意，兩年前也不會與季孫、孟孫一齊動手，把他趕出魯國去了。慶忌實在不知道，你想堅持的，到底有什麼意義。」

　　「洗雪父親當年之恥」這句話在叔孫玉心像一聲驚雷般炸響，讓他突然有些激動起來。

　　季武子當年使巧計把魯國軍隊一分為四，獨自佔了一半，權威頓時凌駕於叔孫、孟孫兩家之上。當時，魯國先君過世，未曾留下遺囑，也沒有嫡系世子，新君需要三桓來共同確立。孟孫世家的家主偏巧與魯國先君前後腳的病故了，新的孟孫家主還沒有選出來，所以當時朝只有叔孫玉之父叔孫豹和季孫意如的父親季武子子共同主持這樁大事。

　　叔孫豹並不同意由姬稠繼位，朝堂上，在公卿大夫面前，叔孫豹侃侃而談，大講姬稠不配為君的缺點，足足講了兩炷香的時間，季武子一直沉默不語，直到他講完，季武子才用輕蔑的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話：「就是他了！」

　　就這一句話，滿朝公卿俯首響應，新的魯君就此產生。叔孫豹顏面盡喪，氣得幾乎吐血，回家後大病一場，纏綿病榻達半年之久。那時，叔孫玉還是一個少年，親眼見到父親所受的屈辱和折磨，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這件事曾讓少年時代的叔孫玉一度羞於出門，他怕見到其他世家的公子們受到他們的恥笑。

　　如今，慶忌這句話突然勾起了他心中壓抑已久的那一股憤懣之氣。「今日魯君，由我指定，為亡父一雪前恥！」這個念頭，就像漆黑暗室的一根蠟燭，而欲望，就是那火石，火石「嚓」的一聲點燃了這根蠟燭，漸漸把光亮灑滿了他的整個心室。

　　「叔孫大人，意下如何？」

　　叔孫玉收起思緒，抬起眼睛，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就算我同意了他們，又為何一定要把女兒許配給你。這個盟約，用不著把我的女兒作為一件信物吧？」

　　慶忌正容道：「當然不用。我說過了，求親，是第一件事。盟約，是第二件事。兩件事之間本沒有什麼關聯。叔孫大人不想把搖光小姐當成一件信物，慶忌更不願委曲了叔孫小姐，我是真的喜歡了她，才向叔孫大人鄭重地求親。」

　　叔孫玉瞇起了眼睛，眼睛裡閃爍著隱隱的光芒：「如果你有一個女兒，你會放心把她嫁給一個無家無國、前途未卜的男人嗎？」

　　慶忌仔細地想了想，認真地道：「如果，我愛親人勝於利益，而她愛那個男人，我會答應她。如果，我愛利益勝於親人，而她有可能會成為我的家族史上第一位王后，我會答應她。」

　　叔孫玉目芒一縮：「好一張利口！」

　　「謝岳父大人誇獎。」

　　叔孫玉雙眉一挑：「我答應了嗎？」

　　「你會答應的。」

　　慶忌自信地一笑：「因為……不管你是為了家族還是為了女兒，我接下來的條件相信都會令你相當滿意。」

　　「哦？」叔孫玉雙眉又是一挑。

　　「因為我需要一座城池，用隱秘的身分在那裡經營，表面上，我是不受魯國三桓接納的，故此，這樁婚事當然也不宜公開。這樣，它就是僅限於我與三桓世家才知道的一個秘密，而我迎娶搖光姑娘的時間，則定在光復吳國之後……」

　　叔孫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慶忌淡淡地笑了笑：「喜歡一個人，不僅僅是佔有，也該為她著想。如果復國路上，慶忌戰死沙場，我不希望她為我做一個披麻戴孝的未亡人！」

　　叔孫玉的雙眉慢慢舒展開來，目光的凌厲漸漸被一抹柔和的笑意所取代：「好，我……答應你，三桓合作，共同應付國君薨後魯國之亂局……」

　　※※※

　　慶忌在叔孫氏臺上與叔孫玉脣槍舌劍地一番爭鬥時，叔孫搖光在臺下緊張得渾身發抖。上面，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心愛的情郎，兩個人都是她生命最重要的男人，她是多麼不希望兩人之間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啊。

　　待到慶忌從臺上下來，叔孫搖光緊張得喉頭發乾，腳下連向前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急迫地盯著他，慶忌向她一笑，再點一點頭，叔孫搖光的一顆心頓時放進了肚裡，她驚喜地看著慶忌，嘴脣翕張了一下，忽然低下了頭，紅雲滿臉，豔若桃花。

　　慶忌微微一笑，舉步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如今三桓怯於魯君一死帶來的可能後果，只能與他合作，而且都以為是以他為紐帶，聯繫著三桓之間的這種合作關係，但是這畢竟是幕後交易，得瞞著吳國耳目。

　　按照約定，三桓會在吳國郁平然郁大夫的逼迫之下讓步，「慶忌」將因此被迫離魯返衛。這樣的話，現在的這個慶忌就不能在魯國公開露面了，現在當然也不宜和叔孫搖光有進一步的親暱表現。說不得，過兩日叔孫搖光還得在小姐妹們面前做出一副老父棒打鴛鴦的幽怨模樣來為他遮掩。

　　可是，兩個人眉來眼去的動作，並沒有瞞過一個人的眼睛。李寒站在不遠處，一雙陰鷙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看著他們。嫉妒是一種毒，如果他從不曾生起過對叔孫搖光的妄念，那麼他就不會有現在的痛苦。然而，狂妄自負的男人心產生妄念的時候，他會一廂情願地把妄想當成必該實現的現實，叔孫搖光對慶忌的情意，在他看來，就是對他的背叛。怨恚，已深深埋在他的心底……

　　※※※

　　吉時已到。

　　龍頭披上了紅綢，被參賽舟手扛上了肩頭，點香燭，獻祭牲，登祭臺，請龍。

　　三桓家主走下高臺，緩緩行向中間那座最高的祭臺，在長長的祭臺階梯下停住。季氏居中，叔孫居左，孟孫居右，彼此一望，表情各異。

　　孟孫淵寒著一張臉，瞧見他們兩個氣就不打一處來，見了他們兩個話也不說一句。三個家主各懷鬼胎，叔孫玉竟未發覺孟孫淵這模樣可不太像是與季孫意如早有合謀的同黨。他和季孫意如互相看著，忽然一齊拱了拱手，季孫意如皮笑肉不笑地道：「叔孫大夫，恭喜你得此佳婿呀。」

　　叔孫玉也皮笑肉不笑地還禮道：「季孫大夫，真是慧眼識英才啊。」

　　「哈哈哈哈……」兩個人的招牌式奸笑還未結束，孟孫淵已不耐煩地一拂袖：「什麼英雄狗雄、吉時已到，登壇祭神去吧！」說罷也不顧季孫意如乃是魯國執政的身分，大步騰騰向祭壇上走去。

　　季孫意如和叔孫玉對視一眼，訕然一笑，也一提袍裾，舉步登壇。彼此嫌隙已生，他們又怎會剖心置腹地與對方言談。

　　「吉日兮辰良，舉禱兮上蒼，沖風起兮水揚波，心飛揚兮浩蕩；波滔滔兮來迎，遨四海兮龍王……」

　　同所有人一樣，肅穆立起拱手聽著季孫意如吟唱禱詞的慶忌，望著祭臺上的三桓，嘴角悄然浮起一絲微笑。

　　一艘艘龍舟即將乘風破浪，一往無前，慶忌看著那碧波粼粼的瀝波湖，心裡亮堂堂的。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百十一章　拔了頭籌

　　龍舟大賽，對三桓世家來說，是互別苗頭的一件機會，今年的龍舟大賽，對季氏門下來說，更有一個大大的綵頭，只不過現在紅旗一揮，戰鼓隆隆，數十條龍舟迎風破浪，在整齊的號子聲向前疾駛的時候，三桓世家乃至諸多公卿大夫們卻已完全無心於賽事了。

　　三桓家主各懷心事，眼睛望著一碧千頃的瀝波湖水，心裡卻在盤算著魯君死後的政治格局，自己的家族如何從謀取更大的利益。其他世家同慶忌的關係到底有多密切，是不是還有瞞著自己的什麼秘密約定。

　　而公卿大夫們則授意管事、子弟，同三桓世家交好的友人來往攀談，旁敲側擊地打聽方才公子慶忌連登三座高臺，與三桓世家到底說了些什麼。

　　真正無憂無慮，呼喊喝采，對龍舟大賽十分投入的，反而是那些苦哈哈的升斗小民。當那些大人物們心神不屬，絞盡腦汁地忙碌於權柄時，他們反而是最輕鬆、最快樂的。

　　湖上，最賣力氣的就是季氏門下的各支船隊和叔孫氏門下李寒率領的船隊。李寒知道，他想在叔孫家飛黃騰達的夢想在很大程度上已經破滅了，但是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要尋找一個契機，從而攀上一個望族，並不是很容易的事，離了叔孫家，離了舅父休儔的照顧，他未必便會比現在做得更好。叔孫搖光與慶忌有情，但是叔孫玉未必會同意。李寒可是從休儔那兒瞭解了許多消息，知道叔孫搖光與慶忌相戀後，叔孫家主曾經暴怒的反應的。

　　「一個年紀輕輕、心性未定的女子而已，能有什麼氣節。待到慶忌被趕出魯國，用不了三天，她就會把他忘到腦後。想來她喜歡的就是孔武有力的男子，這一點我也未必就弱於慶忌。她能戀上如今喪家犬似的慶忌，就一定也能喜歡了我這並非世家出身的平民，只要我略施輕挑，她一個小小女……哼哼！」

　　李寒咬著牙想著，嘴角露出令人生寒的笑意，肌肉賁起的雙臂更加有節奏地擂著戰鼓。兩側地健兒整齊劃一的舞動長槳，水花四濺。船頭在水面上破開一條直線，向前方飛快衝去。遠處，終點插著錦綺彩竿作為標誌，誰最快趕到那裡，再最先返回祭臺前，便可奪冠。

　　李寒微微側目瞄向一旁，數十艘龍舟，他唯一在乎的就是由慶忌親兵組成的船隊，這些在湖上練舟，他沒少觀摩研究吳人划舟的技巧，並把觀察到的一些技巧全都教給了自己這一隊人，自忖比起他們未必弱到哪去，但是此時看去，對方竟比自己快出半個船身，李寒不由暗暗心驚。

　　成碧夫人這支船隊，都是由善水的吳人組成，他們平素練舟，其實也未藏拙，但是許多東西不是你看了就能掌握的，他們肯把全部實力展現出來，就是料定魯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全學了去。技巧你可以學，卻未必能那麼快掌握熟練；技巧掌握的熟練了，也只是個人行為，未必就能配合如一。賽龍舟，本就不是一個人的比賽。

　　三千大千世界，哪個不爭？只是他們爭得這般如火如荼，看在旁人眼最是激烈，其兇險和激烈，卻實不及方才慶忌與三桓間脣槍舌劍看似輕鬆的兇險。方才但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此刻瀝波湖畔已是殺聲震天，不知多少男女的血肉要餵了魚蝦、肥了土地。然而，那樣的兇險本就不是尋常人有機會碰得到的，福耶，禍耶？

　　成碧夫人站在成府臺上，踮著腳尖，翹首望向遠處，兩隻粉拳攥得緊緊的，臉蛋漲得有些發紅，待見自家的龍舟第一個到達掛著三角紅旗的旗桿處，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像游魚似的翩然掠去時，她驚喜得像個小姑娘似的雀躍跳起，歡喜一聲。

　　見她如此舉動，慶忌不禁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成碧夫人雙眼發亮，緊緊盯著湖面，嬌豔欲滴的雙脣微微翕張，好像正給勇士們加著油，絲毫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失態。

　　慶忌與叔孫搖光的訂婚，目前是見不得光的，既然有了約定，反而要避嫌疑。而且，名分既然定了，女孩子家的心思細些，歡喜之餘反多了幾分羞澀，讓她再公然與慶忌站到一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本來無人邀請慶忌前來，他不請自到，一時也不知該把他安排到哪裡才好，三桓正各懷鬼胎，不管他站到誰家的望臺上，恐怕別人都要胡亂猜疑些什麼。正在這時，成碧夫人已讓弟弟成秀親自趕來迎他了。成碧夫人的船隊是慶忌借給她的人，她來相邀，順理成章，這樣安排最是妥當，慶忌欣然應允。

　　慶忌今日一到，成碧夫人其實就已經留上了心，她心中是認定了慶忌使了替身，自己借機遠遁的，對於慶忌的目的，她一直有些好奇。不過商人的謹慎和狡黠，使她本能地保守了秘密，不曾對任何人提起。今日見慶忌連登三臺，拜訪三桓。彼此之間好似還頗為親密，成碧夫人不禁暗暗慶幸沒有壞他好事，見他從叔孫玉家的高臺上走下來時，成碧便已著弟弟親去迎接。

　　慶忌本來想去季孫氏臺前，畢竟他一直就算是季氏請來的客人，站在他那一邊也算合情合理，站在那兒與陽虎剛剛簡單談了幾句，成秀便到了。成碧夫人本是季氏門下，到她那兒對叔孫和孟孫的刺激又比較小，慶忌便欣然從命。

　　很巧，今天成碧夫人羅衣一襲，也是白色。她本來就喜歡素色。成碧夫人對自己的容顏是十分自傲的，她那天生嬌麗無儔的容色，原本就不需要任何鮮豔來襯托，只是慶忌也是一身白。一個偉岸、一個窈窕，兩人往那兒一站，頗有些……她本來心底裡是有些不自在的，只是這時看得緊張，是真的把慶忌忘到腦後了。

　　※※※

　　臺下，季小胖正嘟著一張汗漬漬的大臉跟幾位公卿大夫家的孩子圍成了一圈在賭錢：「有還有人下注嗎？再不下可晚了，馬上就要分出勝負了喔。」

　　幾個小毛孩子對他的話嗤之以鼻：「你真當俺們傻啊？俺爹說了。你家賽龍舟的都是吳人，一定贏的，俺們才不賭。」

　　季小胖笑得很憨厚的樣子，肥肥的下巴隨著他的笑容顫巍巍地抖：「話不能這麼說啊兄弟，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那我家要是萬一輸了呢？我可是一賠十的比例，你那點小錢算什麼啊，萬一贏了，可立增十倍，富貴險求啊兄弟。」

　　這樣一說，便有兩個小毛孩子猶豫起來，季小胖一見有門，連忙花言巧語蠱惑一番，到底說得他們動心，掏出了自己的零花錢。季小胖笑得愈加親切，又看向其他幾個孩子，那幾位小公子連忙警惕地摀住口袋退了一步，其中一個嚷道：「我才不上你的惡當。我就是不賭。」

　　「呵呵，不賭賽船，賭別的也成啊。」季小胖笑容可掬地道：「不如咱們賭祭臺上的那桿龍旗啊，你看那旗子住了，咱們賭它多久才會被風吹開。」

　　那位小公子搖頭道：「不賭這個。」他眼珠一轉，忽地小聲道：「要不，咱就賭你娘親幾時嫁給慶忌公子，成不成？」

　　季孫笙假意變色：「胡說，我娘親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嫁給慶忌公子？」

　　那少年道：「咦？可我聽說你娘親不是喜歡了他嗎？還有人說，他們一起出入酒店，嗯，還很晚的時候偷偷見面……」

　　「噓……」季孫笙「臉色大變」，他把一根胖胖的手指豎到脣邊，左右看看，才很緊張地道：「可不行胡說啊，若是讓我娘親知道你們對別人這樣講話，會去找你父母理論的，少不得你們要挨頓打，知道嗎？以後說話要小心！」

　　關於秘密的傳播，就是你越當它是個秘密，別人傳得越起勁，看來季孫笙是深明箇中三昧了。幾個小毛頭作恍然大悟狀，一齊心有靈犀地點頭：「明白，明白。」

　　※※※

　　慶忌好笑地看了眼成碧夫人忘形的模樣，也將目光投向了波光浩渺的瀝波湖。接下來，他要做的事太多了。離開衛國幾個月了，那是他的根基，一定要盡快回去看看。

　　然而臨走之前，他還得和魯國三桓把後續的事情都敲定下來，起碼等這裡的一切都上了軌道才能回去，否則這一番努力很可能又要付諸流水，畢竟拖的越久，希望越渺茫，返攻吳國的最佳時機，就在明年三月。

　　※※※

　　同他一樣心潮起伏的，是季氏門下第一權臣陽虎。作為一個知道相當多內幕的同謀，陽虎今日親眼見證了一向以武勇聞名的慶忌用另一種手段把魯國三桓耍得團團轉，這使得他心豁然開朗，原來三桓家主、天生的上位者，其實也不過如此。野心，在陽虎心滋生的更加迅速了。

　　一介家臣、一介布衣，崛起於低微，在這以血統論高低，幾大家族與國君一族承包一切政府肥缺的社會裡，他雖然一直在掙扎，卻始終不知道希望在哪裡。而今，慶忌戲弄三桓於股掌之上的手段，為他打開了一扇門，對於上位者最後一絲敬畏，都被他心這種突然滋生的更大野心所取代了。

　　※※※

　　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采聲響起，正自神遊物外的慶忌忽覺臂彎一緊，扭頭一看，只見成碧夫人抓住了他的一條手臂，歡喜得滿臉飛紅，像孩子似的忘形地跳起來，連聲道：「勝了！勝了！公子，我們勝了，我成府船隊拔了頭籌了，呵呵！」

　　慶忌失笑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成碧夫人潔白的前額烏黑的劉海平貼額鬢，額間環著一條精緻的細金鏈，眉心正中以金盤成梅花狀，裡邊鑲著五粒小小的紅寶石，襯得她吹彈得破的肌膚愈加嬌豔，此刻她一跳動，那朵「梅花」也在她額心跳躍著。

　　眼見慶忌如此平靜，成碧夫人喜孜孜地白了他一眼：「只我該賀嗎？公子從我手中搶了衛晉兩國的生意去，難道不歡喜？」

　　慶忌忍不住大樂：「不錯不錯，同喜，同喜。」

　　「這樣才對，來人。上酒。」

　　成碧夫人放手，神采飛揚走到臺邊，一個俏侍立即斟了兩杯酒，腳步輕盈送上臺來。成碧夫人笑盈盈上前取酒，雙手一抬，羽袖滑落，露出白生生一截皓腕，托酒的朱紅色托盤已被她擎在手中。

　　慶忌在後邊看著，成碧夫人一身輕軟羅衣，嬌軀一動，風擺衣袂，纖腰緊致，頸項修直，然而整個身體的線條柔潤，卻又不顯瘦削，確實曼妙之致。要知道那時的大袖深衣哪怕質料再如何輕柔，都有一種雍容大度的味道，如果穿著三層輕羅深衣，猶能顯出纖細，那袍子的身子必是真的苗條纖柔到了極致。

　　這樣猶能做到瘦不露骨，猶有腴嫩之感，已是女子中的珍品了。何況……何況那日在魯膾居，慶忌曾自她襟袍親眼窺見過一雙豪乳的輪廓，那時候假貨不曾氾濫，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一對寶貝啊。

　　這樣該緊致處緊致，該豐盈處豐盈的胴體，若是抱起來不知該何等銷魂，可她春春貌美未及三旬，卻早死了丈夫。或許真如陽虎所說，大凡天命尤物，不妖其人，必妖其身，上天是不會容許絕對完美的存在。

　　成碧夫人返身走來，體態曼妙，輕盈如作掌上舞，行至慶忌面前，雙手托盤，微微彎腰，嫣然笑道：「公子請酒。」

　　「呀，何敢勞動夫人尊軀，慶忌實在惶恐。」

　　成碧夫人抬眸子瞟著慶忌，也不起身，嬌靨似笑非笑，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輕笑說道：「少來裝模作樣，公子慶忌幾時做過知禮的人？」

　　那模樣又嬌又俏，大有刺激曖昧的味道，慶忌明知她不是有意情挑，只是在發洩那日在魯膾居的不悅，可是瞧了這樣嫵媚上臉、紅脣一線的嬌美寫意，仍是不覺心中一蕩。

　　※※※

　　成碧府上奪冠，成府上下歡呼雀躍，得意洋洋。成秀早使人把鼓樂等物敲得震耳欲聾，大事慶祝，以彰顯成府之威。小胖子季孫笙懷裡揣著一堆贏來的亂七八糟戰利品，在人群鑽來鑽去，躲避著幾個年紀太少，輸了不甘心想把自己寶貝討回去的小毛孩。

　　成府船隊的龍首，被八名賽手、一名鼓手齊齊抬起，登上高臺，請執政大人披紅、潤晴，賞賜禮物，一切都有現成的程序，三位大夫記不過來，自有府上管事早把流程條例背得滾瓜爛熟，引導他們一一完成。

　　好不容易辦完這一切，叔孫、孟孫向季孫執政拱一拱手，客套話也沒說幾句，只約定了今晚相見的地點，便匆匆下臺去了。盟約立於今日，只不過大家都首肯了握手言和的意見而已，許多涉及自家利益的具體事情還沒商量，而明日吳國使臣郁大夫便要到曲阜了，也得確定一個應付的辦法，保持三桓之間的步調一致。如此種種，才是他們關心的重點，哪裡還有心在這裡待下去，都想馬上趕回去佈置一番，與親信之人計議個明白，以便晚上三桓與慶忌會晤時大家討論分配一下。

　　人同此心，季孫意如也是這般想，同叔孫玉、孟孫淵不同的是，他心中不但想著這些事，還有些後悔、不甘的情緒。本來嘛，慶忌是他大力主張迎到曲阜來的，慶忌在曲阜期間又是他竭力維護，可以說兩人之間的關係最為親密。恨只恨，自己猶豫不決，始終拿不定主意，使得叔、孟二人從容反擊，最後為他人作嫁衣裳，反讓叔孫玉先與慶忌確立了同盟關係。

　　如今，慶忌是叔孫玉的女婿，人家已是翁婿之親，自己昔日那點恩德同這樣的關係相比還算得了什麼？不管怎麼算，自己和他的關係都隔著一層啊。等他擁有一城，暗中招兵，等於在魯國三桓之外又增了一軍。

　　這支軍隊雖然不是直接掌握在叔孫玉手中，但是一旦兩人意見相左的時候，恐怕慶忌十之八九是要站在叔孫玉一邊的。誰規定這支軍隊只能用來對付吳國了？劍握在手，劈向誰，還不是握劍的人說了算？只此一舉，叔孫玉就足以與自己分庭抗禮了，更何況新君由他指定，不管怎麼講，對他都會親近一些。

　　季孫意如懊惱地想著，正欲舉步下臺，忽然瞥見自家門下的成碧夫人正手端漆盤，向慶忌呈酒，兩下裡白衣如雪，晏笑盈盈，風度翩躚恍若一對玉人，季孫意如不由心中一動，臉上便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百十二章　循循善誘

　　曲阜。

　　抬頭看著那高大的城門，眾多兵馬保護下的吳國使節郁平然一時百感交集。這一趟出使吳國，還未到都城，便送了自己從弟的性命，還搭上一個副使馮奕。馮奕是大王的親戚，此番回去，還不知會不會受到小人讒言、大王責難。而今歷盡千辛萬苦，總算到了魯國的都城，無論如何，總要完成了使命才好，否則，真的是無顏歸去了。

　　「郁大夫，請，前方相迎的這位便是陽虎大人。」奉命親自護送吳國使節赴都城的公孫卷耳大夫對郁平然介紹道。

　　「喔，原來是陽虎大人。」郁平然也是聽說過陽虎大名的，此人雖是季氏門下行走，並無公卿大夫身分，卻儼然就是魯國的宰相，權柄甚重，不可失了禮節。郁平然壓下喪弟遇襲的悲憤，抖擻精神迎了上去。

　　陽虎春風滿面地迎上來，老遠就一揖到地，高聲說道：「郁大夫，陽虎未曾遠迎，失禮，失禮……」

　　※※※

　　季氏府上，成碧夫人正襟危坐，爐上的炭火已經快滅了，茶湯也早煮得沒味了。這茶，本是公卿大夫們才可享用到的一種飲品，原本還不甚流行。不過魯國一向追隨齊國風氣，齊國的晏嬰是極好飲茶的，於是飲茶風氣在齊魯一帶便傳播得甚快，那時雖無各種名茶的諸多分類，但是茶的好壞還是大有區別的，成碧富甲天下，只要一品，便知今日喝的這茶不過一般，不過成碧夫人卻不敢現出半點不悅。

　　雖說憑她的身分，在外邊很吃得開；憑她的美貌，趨之若鶩的男人更是數不勝數，但這裡是季府，這裡的主人是季孫家族的家主，同時又是當今魯國的執政，無論是政治權力還是宗族權力，只消一句話就能把她打得永不翻身的權勢人物。所以，這一代尤物也只能乖乖坐在那兒，不敢表現出絲毫不耐煩。

　　昨日賽舟奪冠，她便巴不得季氏馬上將家族地海鹽經營權造冊登記，移交給她。但是，她當然不能主動討要，而季氏忙於同叔孫、孟孫訂立同盟的細則，商量應付吳國使臣的辦法，恐怕一時半晌是沒有閒心理會這事的，她又不敢上門催討，便連暗示的心思也不敢用，本想耐心等上十天半個月的，只是想到這十天半月就不知要少了多少收入，心中不免有些肉痛。

　　不想今兒一早，季氏便使人上門，令她過府相見。成碧夫人又是納罕又是歡喜，於是急急地打扮停當，便趕到了季府，誰不知，她到了，季孫意如卻仍在宮城裡議事，這一坐就是大半晌，兩條玉腿都麻木了，還不見他回來。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聲響。有人喚道：「主人回來了。」便有一些家奴侍婢迎出去。成碧一聽，連忙扶膝起來，雙腿坐得痠麻，腳下有些不便，她卻不敢表現出來，強撐著走到門口，雙腿血脈剛剛行開了些，季孫意如已經大步走進廳來，後邊跟著陽虎、公山不狃和仲梁懷。

　　「成碧見過家主。」成碧夫人連忙上前見禮。

　　「唔，唔唔，坐吧坐吧，一家人，不須拘禮。」

　　季孫意如跟成碧夫人的兒子季孫笙是小賭友，彼此熟悉得很，對他的母親倒是有兩年不見了，如今一看豔色殊然，明媚照人，嬌豔更勝往昔。季孫意如也不禁眼前一亮：「這女子，一身芳菲，愈見嫵媚了，可惜了子菲卻無豔福享用，早早地便去了。唉，從弟子菲也算自己身前一員大將，若是他活著，兄弟同心，季氏的局面也不會像現在這般被動了。」

　　季孫意如遺憾地想著，先在席上坐了，成碧夫人這才在側席就坐，欠身道：「蒙家主召見，成碧不敢怠慢，一早便來府上候著了。家主處理朝事，一定疲乏了，可要先歇息一下嗎？」

　　季孫意如擺擺手：「沒什麼乏的，就是應付那吳國使節，頗費了番脣舌，那郁大夫真是好一張利口啊，便連老夫也幾乎招架不住。」

　　他抬頭看看，見陽虎、公山不狃三個家臣還杵在門口。廳上坐的一位是家主，一位是家族的夫人，他們這些家奴只能一旁侍候，是沒有座位的。季孫意如揮手道：「你們下去吧，按我的咐咐，該忙什麼的忙什麼去，未經傳呼，不必上來。」

　　「諾。」三人一聽，連忙彎腰施禮，拱手退下。

　　成碧夫人聽了隱隱有些不自在，她是一個婦人，而且還是一個孀居的婦人，家主屏退左右，只留她一個婦人在堂上，這已是一件失禮的事了。雖說大門敞著，門側廊下還有貼身家奴侍候，但是在這些上等人眼中，從來未曾把這些人也當成人來待的，那些人同身邊使慣了的一件器物沒什麼區別，所以現在兩人等同於孤男寡女同居暗室了。

　　成碧夫人略顯緊張，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微微欠身道：「家主，不知召賤妾前來，可有什麼吩咐？」

　　季孫意如在一個靠枕上斜斜躺下，一手支腮，一手輕拍大腿，若有所思地道：「今天，吳國使節郁平然帶來一個消息……」

　　成碧夫人直起腰來，俏生生地聽著，靜靜的，就像水面上一朵冉冉的白蓮。

　　「吳王姬光，最為忌憚的就是慶忌。聽說我魯國迎了慶忌入曲阜，特意遣使前來，責我魯國收留吳國叛逆，有悖兩國友好。嘿……吳人還陳數萬大軍與邊界，意在恫嚇，要老夫殺了慶忌，以示友好哩。」

　　成碧夫人聽了先是一驚，既而便想：「慶忌若死了，那我與他的交易便不用履行，多了衛晉兩國，不知又要多賺幾座金山回來了。」心裡這樣想，只是商人本性使然，聽到什麼消息，便自發地想到了收益上去。然而心裡想到了這個，不知怎地，她卻全無一點喜意，反而有點驚惶焦躁的感覺。

　　季孫意如一拍大腿，笑罵道：「豈有此理！衛國不但收留了慶忌，還劃出一座城池供他居住，招兵買馬呢。吳人怎麼不去威脅衛國，難道我魯人便不如衛人嗎？哼！」

　　聽到此處，成碧夫人心頭一鬆，不由吁了口氣，心中莫名地歡喜起來。

　　季孫意如張著眼望著天棚，那飄忽的表情看起來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

　　過了半晌，他突然問道：「子菲……過世幾年了？」

　　成碧夫人一呆，不知他為何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季孫菲，便道：「回家主，有十一年了。」

　　「嗯……妳一個女子，不易啊，為子菲守著偌大的門戶，如今能成為我魯國首富，為我季氏一門也立下莫大功德，不易，著實不易啊。」

　　「謝家主誇獎，這本是成碧分內的事。」成碧夫人聽他說得沒頭沒腦的，越發不明白他的用意了。

　　「這一次，龍舟競渡，妳成家為我季氏掙回了臉面，立下了大功，很好。呵呵，按照老夫先前的說法，季氏的海鹽生意，是要交給妳獨家經營三年的，這三年下來，想必便可徹底奠定成府乃魯國首富的地位，三五十年之後，若無意外，也再無一人可以超越了妳了。」

　　成碧夫人喜不自禁，連忙道：「都是家主憐惜成碧一介女流，獨自支撐門閥不易，這才給與成碧諸般好處。家主的恩德，成碧銘感於內，不敢或忘。」

　　季孫意如淡淡一笑，側首瞟了她一眼，忽然道：「是啊，妳一介女流，獨自操持家業，著實不易。成碧啊，妳如今年紀尚輕，就……未曾想過再找一個合妳心意的男人嗎？」

　　「啊？」成碧夫人臉上一熱，被季孫意如這句話一下嚇著了。

　　「咳咳，老夫嘛，並沒有那麼愚腐，當然啦，妳還年輕，鮮花兒一般，如此伶仃，老夫也殊為不忍吶。子菲已過世多年，笙兒又漸漸長大，妳還年輕，也不必就此蹉跎了自家歲月。至於妳掌管著的季氏家族的財產，可以待笙兒長大幾歲時再交給他打理。妳也可以考慮考慮自己的事情嘛，有老夫為妳作主，妳便再嫁了，或是有了喜歡的男子，也沒人敢多言奪妳富貴。」

　　「他……他他……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先把海鹽生意許給我，忽又提起……這老不修，莫非他……他打我主意？」偷偷一瞟季孫意如的雞皮老臉，蒼頭白髮，成碧夫人打了個冷噤，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低下了頭，不敢看他，可那心中卻是怦呀怦呀跳得厲害。

　　也不怪成碧想歪了，季孫意如本就是那個意思，只不過想迫她相從的人不是自己罷了，偏偏他又好面子，話說得含含糊糊，不甚明瞭。那時節，楚衛等國一些王侯公卿幹的那些上烝庶母、下奪妻子、辱臣之妾的狗皮倒灶事，在各國貴族間都是秘密流傳的茶餘飯後談資，他說得這麼曖昧，成碧又是飽受好色之徒覬覦之苦的人，心思本就敏感，聽了季孫意如這話已是心中慌亂難言：「他……他如果強迫我，那可怎麼是好？只要他一句話，我成府偌大的勢力說要它煙消雲散，也不過是頃刻間的事，這老不修，怎麼荒唐若斯，不要了臉皮，連自己的從弟媳婦也打起了主意？」

百十三章　美人計

　　季孫意如猶豫了片刻，話說到這分上，也不好再說得更明顯了。畢竟，自己的身分擺在那兒，成碧能經營偌大的產業，乃是一個機智聰明的女子，自己略加點撥，她就應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嗯……聽季孫笙說，成碧夫人對慶忌是極有好感的，她一個久曠的妙齡婦人，遇著慶忌那樣的英俊男子，哪有不動心的。有老夫為他們安排下的好機緣，再吃了老夫這顆定心丸，她應該知道要怎麼做了才是。」季孫意如自得地想著，決定轉彎抹腳，說得再明顯一些，便道：「成碧啊，妳是我季氏家人，有些事我也不瞞妳，只是出得我口，入得妳耳，可不能聲張了出去。」

　　成碧正心中惴惴，生怕他提出非分要求，自己那時拒絕又不敢，從他又不願，那可是萬難選擇的兩難境地了，突然聽他扯開了話題，心中一鬆，連忙應道：「家主請講，成碧斷然不會說與旁人知道。」

　　「嗯……」季孫意如拈著鬍鬚，說道：「我季氏如此風光，凌駕於叔、孟兩家之上，我季氏門下能有如此榮華，憑的是什麼？憑的就是我季氏的實力，在整個魯國無人能敵啊。要不然，叔孫氏的女兒叔孫搖光，孟孫氏的侄孟孫皓，都是經商理財的一把好手，何以唯有妳成碧短短幾年工夫成為魯國首富？倚仗的還不是咱們季家的勢力？」

　　「家主說得是。」

　　「唉，可是現在，咱們季家遇到了難事哇。」季孫意如一聲長嘆，說道：「朝中大事，你一個婦道人家，老夫也不必說得那麼明白，一些事的來龍去脈，更加不必讓妳知道，妳只要曉得結果，那就行了。吳國來人，要老夫殺慶忌。殺慶忌，那是萬萬不可的，此等事做出來，分明便是我魯國臣服於吳國的命令，在諸侯面前都要丟盡了顏面，做下這等不義之事，老夫也沒臉再做這魯國執政了。

　　「若是不從吳國，卻也不能觸怒了姬光。誰讓我魯國軍力三分，難以形成合力呢？如果吳國出兵來伐，讓老夫如何抵擋？因此上，老夫與叔孫、孟孫氏決意，迫慶忌離開我魯國，回到衛國去。吳國沒了藉口，便也只好撤兵。」

　　成碧其實早料到最好也不過如此結局，但是此刻親耳聽到，還是有些嗒然若失，昨日還與慶忌同臺飲酒，此一別，怕是一生再無機會見面了。那時代，想要周遊各地，原本就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的事，何況彼此都有特殊的身分，更有許多事業要做。

　　季孫意如嘿嘿笑道：「但是……這不過是老夫與叔、孟兩家示假以真的疑兵之計。吳國姬光，野心勃勃，此人在位，我魯國早晚必受其害。所謂居安思危，所患未然，扶慶忌而分吳國之勢，對我魯國來說，有益無害。所以，我與叔、孟兩家已經決議幫助慶忌了。」

　　成碧大出意外，輕輕「啊」了一聲，季孫意如坐起來，神色嚴肅了些：「不過，此事不可張揚。假慶忌已率著他的人馬出城西去，奔赴衛國了。而這真的，現在已經秘密到了你的府上。」

　　成碧夫人一呆，失聲道：「什麼？家主說……他到了賤妾府上？」

　　「不錯，老夫要扶慶忌，還要避著吳人耳目，就得巧作安排才成，如今妳贏了龍舟競渡，我季氏門下的海鹽生意全要交給妳打理，所以，老夫想把慶忌公子的大事一併交與妳負責，以經營海鹽為掩飾，助其招兵買馬，訓練士卒。」

　　成碧夫人聽得目瞪口呆，她一介女流，最大的興趣就是經營生意，最大的志向就是做個首富，突然之間，這魯國執政很嚴肅地說：「妳要去負責訓練一支復國大軍。」她真的有點茫然了。

　　季孫意如倒不擔心她敢不同意，方才繞來繞去費了那麼多脣舌，實是有些不那麼冠冕堂皇的要求，這才拐彎抹腳。

　　「妳如今掌握了我季氏門下的全部海鹽生意，所需所耗人力物力都是極大的，往來反復於各國、建造莊院倉舍、招納青壯武士，都不會引人懷疑，正好用來幫慶忌招兵。地點嗎，便定在費城，那裡是我季氏封邑，經營數百年，最是安全不過，外人絕難潛入，瞭解底細。

　　「而且費城距曲阜路途不算遙遠，往返方便，同時費城邊上就是浚河，西通泗水，東連大海，說是用來集結、販運海鹽，這理由也完全說得過去。為了安全起見，妳去之後，可在依山傍水、人煙稀少處起一座城，山前為儲鹽之倉，山中是練兵之所，妳只要負責掩飾、招兵就好，練兵之事自有慶忌公子自己負責。」

　　「呃……是，謹遵家主吩咐。」成碧夫人心裡亂糟糟的，似喜似憂，連她自己也琢磨不透到底是什麼感覺。

　　「以上，是老夫與叔、孟兩家所做的計議，此事關係重大，一旦洩露，後果難以估計，妳一定要慎之又慎。」

　　「是。」

　　「此外，老夫還有幾句話要交代於妳。」季孫意如說著站了起來，成碧夫人忙也隨之站起。

　　季孫意如負手在房中走來走去，沉聲說道：「成碧啊，叔、孟兩家對老夫獨掌執政之權，凌駕於他們兩大家族之上，一直耿耿於懷，而魯國軍力四分，我季氏獨佔其二，迫使他們無可奈何，只能屈從於我。如今慶忌在費城據地招兵，等若於四軍之外又添一軍，這一軍本來是用作對付吳國的，但是如果我魯國內部起了紛爭，這一軍站在誰那一邊，就是決定性的重要籌碼了，我們一定得把慶忌這一軍，拉到我們這一邊來才安心。」

　　成碧夫人暗暗納罕，當初是你季孫意如第一個倡議請慶忌赴曲阜的，如今你又讓我幫他招兵買馬，建立營地，無論怎麼算，他都應該投向我季氏一門才對，怎麼家主好像還很不放心，似乎擔心慶忌會投向叔孫、孟孫一邊呢？他們有什麼手段能拉攏了慶忌棄強投弱？

　　季孫意如沒給她時間多加思考，鄭重地又道：「如果真有用到需要慶忌表態站到哪一邊的關鍵時刻，恐怕老夫與叔、孟之爭也已到了極兇險的時候，老夫若是失勢，季氏門下三千弟子，都要受人欺凌，如今擁有的一切，恐怕都要交出大半才能滿足叔、孟兩族的要求，所以，我費盡心機，把慶忌爭取過來，在我季氏封邑建城招兵，妳一定要想盡辦法，把他籠絡在我季氏門下，方不負老夫為了季氏家族的一番苦心啊。」

　　成碧夫人聽至此處，將他顛三倒四、錯亂無章的話重新梳理，仔細一想，忽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顆心頓時「通通通」地跳了起來：「家主他……他是要我不惜一切，甚或色誘，也要把……把慶忌的心留在我季氏門下……」

　　季孫意如見她臉色微暈，目光閃爍著不敢看向自己，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話意，便微微一笑：「妳放心，萬事有老夫做主，只要妳能讓慶忌始終站在我季氏一邊，便是莫大功德，老夫但有一口氣在，成府的利益，便誰也休想侵佔一分一毫。」

　　「是，成碧謝家主關懷！」在季孫意如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成碧夫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心中卻湧起一種莫名的哀傷：「我等女子，在男人心中，終究不過如器皿貨物，是一件可以用來交結籠絡的東西罷了。」

　　成碧夫人登車返回自家府邸，今日是去見自家家主，成碧夫人不敢招搖，只乘一輛馬車，帶了八個侍衛。但是身為魯國首富，馬車的華麗、馬匹的雄健、騎士的衣著、風采，自有與眾不同之處，走在街上，照樣威風赫赫，引人注目。

　　郁平然乘著馬車駛向館驛，恰好看見成碧夫人的馬車自對面駛來，因天氣炎熱，轎簾半捲，可見車上端坐一個麗人，娉娉婷婷，丰姿無限。

　　見她車駕上是兩匹一如雪般潔白的俊馬，車飾處處非銅即銀，華美高貴，車旁八個騎士亦各有不凡。郁平然微微詫然，閃目望去，恰好成碧夫人一雙妙目也自睇來，視線一碰，郁大夫雖是生長在多出美女的吳越一帶，見了她的丰姿美容，也不禁心神一馳。

　　二車錯肩而過，腦海似乎還閃現著她驚豔殊麗的姿容。想不到魯國竟也有如此天香國色的麗人！郁平然暗暗驚嘆一聲，心神才又重回眼前。身旁，還坐著一個神情剽悍的男子，郁平然扭過頭來，對他道：「今日，談的是大王使我交涉的要事。明日，我還要去見叔孫玉，把他魯國羈押起來的我吳國館驛人員也要出來，至於你……今日慶忌一出城，就給我跟上去！」

　　那剽悍男子目光一閃，臉上掠過一片殺氣：「卑下明白，咱們是在魯國遇襲的，斷不容他慶忌逃回衛國。無論如何，卑下也要讓他死在魯國，還以顏色！」

百十四章　女人心，海底針

　　慶忌並未想到郁平然一介漏網之魚，驚魂未定地趕到曲阜舌戰三桓，逼走了他還不算，居然在身邊人馬折損嚴重的情況下還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他也玩上了襲殺的把戲。只不過，他根本沒有返回衛國，郁平然雖然機警，也萬萬沒有想到一向不合的魯國三桓此番居然配合得這麼默契，慶忌派人刺殺郁平然時誤了副車，此番郁平然反過來刺殺他，就算成功，也注定要是個誤中副車的結局了。

　　返回衛國的一共兩百多人，由梁虎子和冬苟帶隊，阿仇也隨隊返回，其知道慶忌沒有回到衛國的，僅有這幾個頭臉人物，一路上替身坐在車中輕易不與旁人見面，手下人也無心去窺測公子，有梁虎子等人從中掩飾，也能遮掩得過去。

　　為了保密，這一次慶忌的行動是能瞞的人都瞞住，魯人除了三桓和陽虎等三人，也只叔孫搖光才知道他真正的去向。叔孫搖光正是情濃時候，對他離去頗為不捨，好在她畢竟是大家閨秀，雖然兒女情長，卻更知道男人做大事的時候，只可無怨無悔地支持，卻不可牽絆他的心思，只好含淚送他離去。

　　隨慶忌同往費城的，是英淘以及從大盜展跖那兒招降來的幾個盜賊，一共不過十餘人，這些人大多是魯國本地人，到了費城不易引起當地人的注意，而且他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尤其擅長潛伏隱藏，在這樣需要掩人耳目的時候正是最得力的人手。

　　至於墨籬、小雅那六個舞伎，慶忌也將她們打發了出去。此一時彼一時，當初的秘密，如今已不怕她們會說出去，而且慶忌此時還巴不得她們會說出去，如果自己夜襲孟孫府中的消息傳揚出去，那可是一顆最好的煙霧彈，更容易遮蓋他們如今的同盟關係。

　　誰料這六個舞伎早成了驚弓之鳥，那張嘴巴撬也撬不開，哪裡還敢傳揚他的風言風語，這些日子將這個女子拘於府中，慶忌自覺抱歉，有時情欲隱動，後宅放著六個可以予取予求的美人，他也不肯要她們侍候。慶忌自覺此舉坦蕩，卻不知他越是疏遠，這六個少女越是害怕，整日裡吃不下、睡不香，不知道這位慶忌公子哪一天改了主意便把她們宰了做花肥。

　　如今好不容易得脫牢籠，她們自去自己租住的房舍處取了積蓄、衣物，也不敢向人打聽如今曲阜的情形，生怕慶忌安排了人暗盯著她們，見她們如此不安分會立即取了她們性命。六女匆匆議論一番，你一言，我一語，計議了半天，易裊把胸一挺，說道：「咱們逃得越遠，越是安全。眾姐妹若無好去處，不如去我家鄉會稽吧，咱們到了越國，當可避得他遠遠的，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看見他慶忌公子啦。」

　　眾女都沒主意，一聽深以為是，當下立即租了兩輛牛車，匆匆逃出城去，直奔「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看見他慶忌公子」的越國去了。

　　※※※

　　成碧夫人的馬車進了府門，下了馬門，姍姍行至前院方廳前不遠的花圃，成碧夫人的心便亂成了一團麻。對慶忌這個人，她的心思很是複雜，可以說是又愛又恨。

　　說愛，是因為慶忌英俊的相貌、高貴的身分，對於女性本就極有吸引力。經過魯膾居那一場誤會，成碧夫人緊鎖的心扉便被他打開了一道縫隙。情感之事最怕去想，她原來對男人從心底裡有種厭惡輕蔑，倒還把持得住。如今遐思一動，春閨寂寞時怎生禁得住不去想，只要想了，那種種綺念豈能不動搖她的心神，哪怕以她的理智和精明，明明知道慶忌這樣的人沾惹不得，那一絲愛意也悄悄爬上了心頭。

　　說恨，她做生意本來就手腕極是高明，再加上天生麗質，男人一見了她便神魂顛倒，她出馬做生意，向來是她佔別人便宜，還沒有人能從她這兒討了好去。偏偏慶忌乘人之危，從她手裡強行分了衛國、晉國兩國的食鹽生意，一下減少了許多收入，她心中不無怨尤。

　　再者，美女沒有不喜歡被男人傾慕的，尤其是有身分、有地位、年輕英俊的男人，即便她不會接受，也喜歡享受這份虛榮感。但是高傲自負，又兼美貌與財富於一身的她，哪怕對那男人也有了情意，照樣不願意失了自己的尊嚴體面，被迫屈身相就。如今季孫意如說得極明顯了，就是要她利用自己的美貌，把慶忌迷住，讓他站在季氏一邊。她好歹也是身分高貴的名門貴婦，季孫意如把她當成貨物一般輕賤，這一腔怨氣不敢發向季氏，便只好怨了慶忌。

　　成碧夫人硬著頭皮走到廳前，眼前廳下廊站著十餘條大漢，這個位置都是下人、侍衛們等候傳喚的地方。成碧夫人也未細看，便旁若無人的走了過去。她的心神，早被應在廳中端坐的慶忌佔據了。

　　一走進廳去，成碧夫人一雙秋水便瑩然一掃，壁角站著四個侍女，席上只端坐一條威風凜凜，壯若虎軀的大漢，成碧夫人只一怔，便訝然叫道：「陽虎大人？」

　　陽虎笑吟吟起身，向她長揖一禮：「陽虎見過成碧夫人。」

　　「啊！」成碧定了定神，雙眸迅速一閃，還是沒看到那個俊俏標緻的小郎君，便吃吃說道：「陽虎大人，今日怎地有暇到我府上來？」

　　陽虎笑吟吟地道：「恭喜夫人，龍舟競渡大獲全勝，又得獨家把持食鹽生意三年，今後財源滾滾啊。」

　　「哪裡，哪裡……」成碧夫人連忙襝衽還禮，她可不敢在這個家奴面前自恃身分。陽虎又道：「陽虎做事，素來是直來直往，開門見山，有話我就直說了，在下有個從弟，叫做陽斌。唉，雖已成年，卻不成器，整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作為兄長，陽虎一向苦惱得很。如今聽說成碧夫人即將趕赴費城，在那裡建一座鹽城，轉運經營食鹽，陽虎想把這不成才的兄弟託附於夫人，請夫人照料一下，能讓他混一份口食，陽虎便感激不盡了。」

　　成碧夫人芳心一動，暗暗地哼了一聲：「什麼狗屁從弟，名喚陽斌，必是那慶忌小子無疑了。想不到當著我的面，還要如此做戲。」

　　但她眸光一轉，瞧見牆角侍立的四個侍女，這才警覺陽虎的慎重，心下便也謹慎起來，陪他做戲道：「陽虎大人何等本事，要為從弟安排個營生還不易如反掌，如今相託於成碧，那是高看了本夫人了。呵呵，既是陽虎大人的從弟，那麼大人儘管放心，成碧一定不會怠慢了他。」

　　陽虎微微一笑，一語雙關地道：「如此甚好，那陽虎便把從弟交託於夫人了。陽虎本是執政大人家奴，我這從弟也是家奴，從今往後，交付夫人，便是夫人府上的家奴，夫人不必看我陽虎面子，驅策使喚，不必客氣。」

　　成碧夫人知道他這番話是提醒自己不要因為那人是慶忌，而在外人面前另眼相看，以免落入有心人眼中起了疑心，不知怎地，她卻突然笑得更甜，更加燦爛，當下便嫣然道：「陽虎大人客氣了，成碧知道怎樣做了。」

　　成碧笑得又甜又媚，那杏眼乜著，眼波流轉，眉眼都是笑意，彷彿拌了蜜膏，一直便甜到了別人心裡。饒是陽虎已過了不惑之年，又素來不好女色，也不禁看得心神一蕩。他連忙收斂了心神，把眼皮微微抹下，沉笑道：「如此甚好，陽斌，速來見過成碧夫人。」

　　廊下立時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隨即一個男子便跨門而入，抱拳一禮，沉聲道：「陽斌見過成碧夫人。」

　　聽他聲音，成碧便已知道是慶忌到了，此時見他入得廳來，成碧夫人媚目微瞇，向他打量，只見他身著交領窄袖的一件葛袍，下著短裙，裙下露出包束足脛至膝的「邪幅」，腰間束了一條麻布衣帶，正是一副家僕裝束。

　　他的頭微微低著，脣上沾了一抹鬍鬚，眼睛只微微一抬，瞟見她模樣，便故作恭馴地低下頭去。成碧夫人妙目閃過一抹異采，眼見慶忌如此模樣，如此神態，她的心中大為快意，好似出了一口惡氣似的，當下便嬝娜生姿地走過去，嬌笑道：「你便是陽虎大人的從弟嗎？」

　　「正是在下！」慶忌微微一軀身子。

　　「哦？果然與陽虎大人有幾分相似呢，一樣的魁梧高大、身形偉岸。」成碧夫人揶揄地笑說著，走到他的面前，已將陽虎和四個侍婢擋在了後面。

　　慶忌只見裙袂輕擺，清新香氣撲面而來，直沁心脾，成碧夫人已到了面前，不禁微覺疑惑地抬起頭，卻見成碧夫人笑得像一隻剛偷了兩隻雞的小狐狸，得意的眉挑著、嫵媚的眼彎著，紅脣翕張，氣若幽蘭，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公子如今自願為奴，嘻嘻，可莫怪人家消遣了你。」

　　慶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道：「昨兒還你儂我儂，相敬如賓，轉眼間就這副模樣了，這女人變臉真比翻書還快，也不知我哪裡得罪了她。」

　　孰不知，女人翻臉，如果需要一個理性的理由，那就不成其為女人了。至於莫名其妙的遷怒於別人，那更是女人這種生物獨有的妙處……

百十五章　亂局紛紜

　　慶忌離開魯國了，這令曲阜人多少有些沮喪，不管官面文章做得如何堂皇，人人都知道慶忌是迫於吳國的壓迫而離開，這讓魯人的心有些受傷。

　　成碧夫人去費城了，這令曲阜人多少有些沮喪，許多垂涎於她的公卿大夫少了討好麗人、謁見佳容的機會，而季氏門人其他支系眼睜睜看著偌大一座金山都落到了她的手中，心中的妒意更甚。有關成碧夫人色誘慶忌為其所用、色誘季孫執政以鹽業為賭注，巧妙地轉移到她手中的謠言甚囂塵上，說得有鼻子有眼，那種種香豔場面彷彿他們就在旁邊看著似的。

　　有些人總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摩別人的，何況成碧夫人是個寡婦，更是個迷死人不賠命的寡婦，哪怕明知所言不實的人，也樂於傳播她的謠言，在繪聲繪色的編排，滿足一下自己意淫的心理。

　　不過關於成碧夫人的風月謠言還沒形成唾沫星子淹死人的強大規模，便被另一件事所取代：兩年前去了齊國，促請不歸的國君姬稠死了。關於他死去的原因莫衷一是，但是由於他的死，正好發生在齊國五大世族刺殺晏嬰的關鍵時刻，大部分魯國人都認為這個倒楣的國君是做了齊國晏矮子的替死鬼，在混亂之中被人誤殺了。

　　魯人並沒有多少悲戚，事實上在許多魯國人心中，只知有三桓，不知有魯君。如果不是偶爾的重大禮儀場合還需要魯君出面，所有的人都把他忘到了腦後。不是嗎？兩百多年了，國政由三桓掌理、田賦要上繳於三桓，士農工商，諸行百業，所有的一切，莫不與三桓世家息息相關，干魯君何事？

　　也唯有這個時候，在魯君被刺殺的時候，他才能搶了三桓的風頭，被魯人掛在嘴上，議論幾聲，就是這幾聲議論，也沒持續多久，人們的注意力便又轉移了視線。

　　國君遇刺被殺的消息傳來時，魯國三桓正設宴款待吳國使臣郁大夫，聽到國君遇刺身亡的消息，執政大夫季孫意如失手落了杯盞，當堂痛哭，只哭得眼淚鼻涕模糊一片，號啕著只是說昔日為了國事與君上爭執，激怒君上棄國而去，季孫以國事為重，這才背負罵名，暫領執政之職，只盼有朝一日君上息怒日重返魯國，還政於君，以昭此心。如今君上於齊國身亡，此其過也；從此再難向君上坦明自家心意，更是有苦難言。他越說越是傷心，越說越是委曲，只哭得捶胸頓足，幾度暈厥。

　　叔孫氏、孟孫氏正哀哀痛哭著以示忠心，一見季孫意如盤地大哭，哭得痛不欲生，也實在是太過分了點，趕緊抹抹眼淚上前相勸。吳國郁大夫見此情形，也只好上前好言好語，寬解他的心意。

　　奈何，季孫意如眼角抹的芥茉多了點，那眼淚如長江大河，是止不住地流啊，眼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叔孫、孟孫氏只好使人抬了眼睛紅腫如桃，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季孫大夫回府休息，然後又向郁大夫告罪。

　　三桓一哭，滿朝公卿人人回應，號啕一片著實淒慘。郁平然見整個朝堂上亂糟糟的，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想在朝堂上為吳國再爭取點好處，這時全說不出口了。勸了一會兒，見魯國群臣一個個悲戚得不能自已，也沒人有空搭理他了，這飲宴也進行不下去了，只好拱手告辭返回館驛。

　　卜、祝、祭等各司官員開始張羅國君的喪禮，然而本該主持這一切的執政季孫意如卻因傷慟過度臥病不起了，於是這司儀主管，便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叔孫玉的頭上。喪儀還沒舉行完，季孫意如便上表請群臣議事，言及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上原居於齊國，雖棄國而去，然君上仍在，是故他可以代行君權。而今君上去世，就當擇立新君，此等大事刻不容緩。他因病弱，不能上朝理事，請大司空叔孫玉、大司馬孟孫淵會合六卿，共議立新君事。

　　季孫意如這番表現，把許多還疑心是他刺殺了國君的公卿大夫們的疑慮都打消了，眾大夫的精力便因季孫意如這一表集中到了冊立魯國新君的事情上。姬稠嫡子早夭，他當初匆匆逃出魯國，只帶了愛妃吳孟子同去，諸公子們都扔在了魯國。

　　這些公子們並沒遭什麼罪，三桓為了表現自己公忠體國，逐魯君是為了社稷而非為了一己私欲，所以對這些公子們禮遇有加、有求必應，所以魯君這十幾個兒子過得都很優渥。只不過為了避嫌，朝中百官平素與這些公子們都沒有什麼來往，對他們大多不太熟悉，如今他們之中將有一個成為魯國君主了，滿朝公卿才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他們。

　　一時間，季孫、叔孫、孟孫三家門庭若市，車水馬龍，整日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來為自己中意的人做說客的，有受了別人請託做說客的，有來旁敲側擊打探消息的，更有那些魯君的公子，不惜重金請了人來向三桓示好。不過大多數人仍然看好季氏，到季氏府上來的人也最多，季氏如今雖然稱病在家，也只能哄哄那些小民，這些公卿大夫們自然是不信的。

　　※※※

　　曲阜城中亂糟糟的時候，成碧夫人一路向東，已經到了費城。費城近浚河，臨沂山，這沂山就是沂蒙山脈，莽莽群山，在那時候是人煙罕至的地方。季孫世家封邑很大，他們在這裡苦心經營，建造了這麼一座堅固的城池，就是看了這裡的地理形勢。

　　居安思危，以求存續，這是任何一個大家族必須考慮的首要問題，但凡世家大族，沒有不在本家之外擇選要的以備不時之需的，像吳國任氏家族，崛起不過是三代以內的事，還沒有時間和精力為家族挑選一個第二基地，這才在遇到危局時進退無路，只好派了女兒周遊列國，交遊各國權貴，希望能為家族選擇一個存續之地。

　　費城是季氏私邑，平時由陽虎、公山不狃、仲梁懷等心腹輪番來此打理，城中居民乃至野間農夫兩百年來只從季氏之命，雖說費城繁華，也常有外地商賈來往，但是只限於在費城活動，成碧夫人準備修建的鹽城，建於城外數里處的山谷，到時營寨一立，外人是很難進入的，所以非常安全。

　　這食鹽生意，製、儲、運、營，需要大量的人手，做食鹽生意招募來的人大多要從事運營事務，為了安全日常加以訓練是很正常的事，並不引人注目。在當時，農夫放下鋤頭拿起刀槍就是兵，像這樣經過訓練的人比那普通的士兵自然還要精銳一些。

　　由於建城還需要先勘定一個具體地址，此時成碧夫人只能住在費城中。費城最大的居處就是季氏家族的一幢老屋，季氏自己很少來住，陽虎與公山不狃等權臣每年也只在春秋兩季過來打理一段時間，所以這老屋雖然頗大，卻很顯老舊。

　　因為知道成碧夫人將來長住，先行趕到的人馬已將許多房屋、院舍修繕一新。不過比起曲阜宅屋的精美富麗，還是遠遠不如的。

　　車子進了宅院，停下，趕車的御者跳下馬車，朗聲說道：「夫人，已經到了，請下車。」

　　他把遮陽帽一摘，眉目英朗，雖是一身粗鄙的麻衣葛服，卻絲毫不掩他的俊俏，這御者竟然便是慶忌。

　　轎簾一掀，成碧夫人折腰而出，站在車轅上瞟他一眼，俏生生地點了點下巴，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慶忌會意，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屈身向前，為她放下了車旁的踏板，然後伸出一隻手臂。

　　旁邊沒有別人，僕役們都在忙著從那一輛輛大車上往下搬運東西。此番為了保密，雖然成府上沒有幾個人見過慶忌，成碧還是把所有曾見過他一面的人全都替換開去，帶來費城的上千名家將、家奴、僕役、侍婢，沒有一個見過他的。

　　這些人都只當這個陽斌真是陽虎的從弟，一路上，自家夫人有事要找他做，沒事要找他聊，便連自家的御者都換了他做，人長得俊就是吃香啊，人人都道自家夫人看上了這小子，識趣的只要見兩人在一起，誰不盡量避開。

　　成碧把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自車上逐階而下，紈色的靴裙，輕輕曳擺，盈盈落地，站直了軟綿綿的嬌軀，乜著杏眼瞟他一眼，笑得又媚又甜，微帶釁意地道：「公子，如今在我府上為奴為婢，這般的侍候著我，不覺辛苦嗎？」

百十六章　寄居費城

　　「呵呵……不覺辛苦！」

　　慶忌笑著應了一句，他見成碧夫人把對自己揮來喝去當成一件有趣的遊戲，又微笑著接了一句：「在夫人身前身後以供驅策，不知是曲阜多少公卿欲求而不可得的美差，偏生慶忌有此豔福，何來其苦？慶忌能夠常伴美人身側，可是榮幸之至呢。」

　　成碧夫人嬌靨一紅，貝齒輕咬著薄嫩的紅脣，水汪汪的眸子瞟他一眼，好似打情罵俏般輕嗔道：「好呀，既然你慶忌公子覺得榮幸之至，那本夫人可卻之不恭了。」

　　她挺起酥胸向前走出兩步，嬌聲叫道：「陽斌，隨本夫人來，看看廳中灑掃得怎麼樣了。」

　　慶忌嘆了口氣，一哈腰，扮著乖巧機靈的家奴模樣，高聲答應了一句，飛快地跟了上去。

　　同樣是居家營生，大戶人家與普通人家的不同便在這裡了。此次到費城，成碧夫人運了整整百餘輛車子的器物，其相當一大部分是準備等新城初見規模時運去使用的，在老宅可用之物也有十車之巨，夫人的寢具、浴具、日用之物，廳中的氈毯、座席、杯盤等物，但凡夫人慣用的東西都要換了，許多的侍婢奴僕忙忙碌碌，慶忌便是什麼都不做，只站在廳中看著都覺眼花撩亂。

　　事實上他的確什麼也沒做，二管事老蕭沒安排什麼事給他，慶忌又不便就此離開，便一個人杵在那兒胡思亂想。

　　「唉！原來一個奴僕每天也有這麼多事要做，也真是不容易，幸好我不是真的來做家奴，這兩日盡快入山選址吧。新城一啟建，我就不用留在這兒讓她戲弄了。盡早建好新城，把招兵事宜理順了交給英淘打理，我就得趕去衛國了。」

　　慶忌正在想著，成碧夫人換穿了一襲緋色輕柔的家居寬袍，款款地走進廳來，一見眾人都在忙碌，唯有慶忌叉腰而立，杵在那兒無所事事，便把俏眼一瞪，嗔道：「別人都在忙著，唯你閒著沒事，怎麼一點眼力都沒有？」

　　此次隨行的是二管事蕭謹，此人不曾見過慶忌。他是頭一次被夫人帶在身邊，還以為自己多年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夫人的認可，感激涕零之餘，這一路上行車走路，停車打尖，他是忙裡忙外，十分盡心。

　　因為眼見夫人對這陽斌另眼相看，那眉眼風情、說話語氣根本不像是對待一個家奴，蕭管事心中有數，便也沒拿他當下人使喚，不想夫人走進來便挑他的刺，便慌忙迎上來看個究竟，只要形勢不妙，馬上加入聲討陣營。

　　成碧夫人說完，那對眸子向慶忌盈盈一掃，又換了副溫和的語氣：「既然你沒事做，正好替本夫人做點小事。本夫人此次走得倉促，有些隨身之物忘了帶，你去墟市瞧瞧，給本夫人採買回來吧。」

　　「夫人隨身之物？」一聽這話，蕭管事屁也不放一個，摸摸鼻子掉頭便走，恨恨地想：「我就不該往跟前湊合。」

　　慶忌乾笑一聲，拱手道：「呃……不知夫人缺少些什麼隨身之物？」

　　成碧夫人眼見下人們都識趣地走開了，便壓低了嗓音，輕輕嗔道：「真是蠢材，難道你這家奴還當上了癮嗎？站在這裡做什麼，有什麼事，還不和你的人去計議一下。至於物什，回頭你隨便買點回來充數不就結了？不過……隨便買點也得讓人家滿意才成，可不許敷衍。」

　　慶忌大喜，恭維道：「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放心放心，我買的東西一定讓妳滿意，慶忌去也。」

　　成碧夫人哼了一聲，俏皮地向他皺了下鼻子，轉身離開了。

　　蕭管事在一旁拿著抹布虛應其事地擦著堂柱，眼角悄悄地窺著這邊動靜，眼見二人打情罵俏的曖昧表情，不由暗暗打個冷顫：「果然有姦情，幸虧我躲得快，若是讓夫人發覺，一定把我遣去窮山惡水的地方，這一輩子也別想發達了。」

　　※※※

　　慶忌這一路上與自己的人並沒有太多的溝通，雖然他們這十幾個人都算是陽虎介紹來的人，但是都分別打散和成府的人混在了一起。如果慶忌總和他們單獨接觸，很易惹人生疑。同時，一路上也沒有什麼事需要計議，如今已經到了費城那便不同，對今後的事情多少應該作些安排。

　　慶忌趁著大家都忙著，把英淘和那些侍衛較機靈的幾個人喚出門去，囑咐他們趁著剛到費城，此時尚未入山，待歇下來時都上街走走，瞭解些此處的風土人情，對這裡越熟悉，越有利他們今後在這裡紮下根來。

　　吩咐已畢，慶忌便帶著英淘，兩人出了大門，向路上行人問過道路，便朝費城墟市趕去。小地方的墟市比較簡單，以曲阜來說，那裡的墟市縱橫交錯，大的有十餘個，而且每個墟市都已有了基本的分類，這條街賣布匹綢段，那條街賣玉器珍玩，分得井井有條，而費城的墟市只有這樣一條貫通南北的大街，一條街走到頭，所有能賣的東西，這裡全都看得到。包括賣牛賣驢，賣兒賣女的。

　　慶忌和英淘觀察著費城的風土民情，最關注的卻是看人。成碧夫人在各處繁華都市都有分店，招人不一定都得在本地招，但是主要來源卻只能放在這裡。這座費城不是很大，從南走到北，如果大步疾行，半個小時就能走到頭。不過街上行人卻很多，而且可以看出許多都是過路人。

　　費城依著浚河，河上游是顓臾，河下游是瑀城，陸路上東接陽城，西接偃城，是一個水陸交通要道，因此城池雖小，經由此地南來北往的人卻很多，這樣為招兵就創造了便利條件。

　　慶忌把這些自然條件都看在眼裡，心中甚為滿意，兩個人走到墟市時，英淘四下張望一番，忽道：「公子……咳，陽兄，不知需要為夫人買些什麼東西？」

　　慶忌一呆，說道：「這個……我哪知道她需要什麼隨身之物？你看買些什麼才好？」

　　英淘忍笑道：「陽兄，在下沒有家室，哪知道女人隨身都用些什麼？」

　　慶忌想起頭一次見到他，是在一處下等妓寮，不禁啞然失笑，這樣一想，他也有點為難起來，後世女人們用的東西他多少知道一些，可這時代她們用什麼慶忌哪裡知道，女人隨身之物、常用之物……

　　總不能買點布料自己動手給她做件V形嵌珍珠的情趣丁字褲，再做件半罩杯的蕾絲花邊胸罩送給她吧。這是什麼時代，衣服哪是隨便穿的，曾有一個諸侯國的大夫，就因為喜穿奇裝異服，為國君所厭，派人把他給誅殺了，胡亂把後世的服裝搬到這個時代，可是能夠送命的。

　　慶忌仔細想了想，便擺手道：「算了，走一路看一路，看看什麼東西還不錯，買回去應個景兒就是了。」

　　兩人一路走過去，看看貼點邊的店舖，慶忌就走進去尋摸尋摸，一路逛一路走，快走到另一頭的時候，英淘懷已經多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慶忌這一路走也已走出一身汗來。今天陽光熾烈，又沒有風，這天氣著實有些悶熱。

　　眼見快到街盡頭了，慶忌便止住步子，對英淘說：「就拿這幾件東西回去交差吧，咱們回去。」

　　就在這時，旁邊不遠處兩個童音吵鬧聲忽地傳進了他的耳中：「胡說胡說，我的話才有道理，你說你講得對，可你能反駁我的理由嗎？」

　　慶忌轉首望去，見旁邊一個賣陶器的攤子旁站著兩個頭上豎著朝天辮的小孩子。不過七、八歲年紀，兩人面紅耳赤地正在爭吵，慶忌被他們吸引了目光，但一眼望去，注意的卻是他們旁邊站著的那個高大男子。

　　這人一身長袍，身材高大，濃眉闊口，一臉捲鬚，看起來頗有些威凜之氣，兩個小孩站在他面前，高不過膝，可是這個巨人在兩個小孩面前卻彎著腰，笑容可掬，一臉和氣。在他旁邊，還有一個赤著腳、穿身粗布長襦的腳夫，這人赤紅臉龐，鬚作虯髯，挑著一副擔子不停地翻白眼，一臉的不耐煩。

　　兩個小孩指手劃腳，爭得面紅耳赤，只聽一個孩子理直氣壯地說：「你說得當然不對，太陽應該是剛出來時離我們更近，因為太陽剛出來時大得像車蓋，到了中午，就只有盤子那麼大了。遠的東西看起來小，近的東西看起來大，我說得難道不對嗎？」

　　慶忌聽了頓時呆在那裡，很遙遠的小時候，在學校讀書時的一段記憶忽地浮上他的心頭：「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時遠也……』」

　　天吶，兩小兒辯日，原來竟發生在今時今日。

百十七章　兩小兒辯日

　　見了孔丘，慶忌先喜後驚，喜的是他鄉遇故知，驚的是現在自己是什麼身分？正要避著熟人呢，這孔丘可不能見啊。慶忌心中暗驚，正想閃身躲開，那孔丘想是彎腰累了，把腰桿一挺，目光堪堪與他碰上。

　　孔丘一臉驚訝，繼而便露出欣喜神色，慶忌暗叫一聲「苦也！」面前這位是孔老夫子，殺人滅口的心思慶忌可是連想都沒有想過，無可奈何，他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露出一臉笑容道：「竟然是孔師，您……怎麼到了這兒？」

　　孔丘笑容可掬地還禮，說道：「呵呵，丘正要問呢，公子怎麼來了此處？咦，公子怎麼這般裝束？」

　　慶忌一聽忙岔開話題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一會兒找個地方再詳敘不遲。孔師這是要往哪裡去，聽兩個孩童談些什麼呀？」

　　他這樣一問，孔丘頓時省起來，忙道：「不錯，你我一會兒再行敘話不遲，且聽這兩個娃娃辯論道理，這兩個娃娃辯論的問題很有趣，丘以前也是從未想過。」

　　這位孔夫子一研究起學問就渾然忘我，說完這話便又彎下腰去，笑瞇瞇地道：「既然如此，這位童子，你且說說自己的道理，卻不可惡語相向。」

　　慶忌見狀，只得避立於一旁，正好趁機想著一會兒該如何同他解說。

　　只聽另一個孩子反駁道：「那麼你說，為什麼太陽剛升起來時比較冷，到了中午卻熱烘烘的呢？當然是離得遠才感到涼，離得近才感到熱的緣故啦！這才合理，不然你能解說得通嗎？」

　　「哼哼，你說遠了冷近了熱，我是說不出其中的道理，但是我說遠處小近處大，難道你就有理由反駁嗎？」

　　兩個小孩爭執不下，一齊轉向孔丘，說道：「喂，這位夫子，你方才說要幫我們分辨對錯的，那麼你說我們兩個誰的話更有道理呢？」

　　「呃……這個……」孔丘聞言大窘。方才第一個小孩說話時他就頻頻點頭了，等到第二個孩子說出他的理由時，老夫頓時就有些犯核計了。他雖是這個時代的博學之士，通古知今，所學甚雜，可是這後世人看來很淺顯的問題他卻也未必答得上來。

　　兩個孩子見他作難，不禁拍手大笑起來：「好不知羞，還說要幫我們分辨道理，原來你這大人也不明白。」

　　孔丘聽了，一部鬍鬚都翹了起來，好在他膚色本來就黑，雖然面紅耳赤，看起來倒不那麼明顯，旁邊那個腳夫又把眼睛翻了兩翻，不耐煩地道：「夫，咱們找個地方先住下吧，和兩個小孩有什麼好理論的。」

　　他雖這樣說，孔丘怎好意思掉頭便走。慶忌看得好笑，可憐的孔聖人，真是難為了他，接連兩次出糗都被自己看在眼裡。一次是在河邊，被任冰月好一通臭罵，現如今又被兩個小孩問得啞口無言，難怪夫子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怕不就是他的切膚之痛吧？也不知還沒有再次見他出糗的時候。

　　慶忌竊笑曲解著聖人語錄，一邊替他解圍，向兩個小娃娃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就算聖人也不是精通一切的全才啊。兩個小傢伙，這位孔夫子是研究治國安天下的大學問的，這種小問題還是讓我來回答你們吧。」

　　慶忌笑吟吟地道：「其實太陽在早晨和中午離我們是一樣遠的，那麼為什麼早上看著大。中午看著小呢？這是人的一種錯覺，早晨的太陽有樹木、房屋和遠山襯托著，所以顯得大一些。等到中午，它的背襯是廣闊無垠的天空，所以就顯得小了。而且太陽初升時天空還有些暗，太陽的輪廓更明顯，中午時天空明亮，太陽的邊緣都被虛化了，這個原因也使它在早上的時候看著格外大一些。」

　　實際上，太陽在早上和中午的時候與地球的距離還是有一些差異的，不過對這麼巨大的天體來說，那點差異完全可以忽略不算，而且這也不是造成兩個娃娃所述現象的主要原因，所以慶忌乾脆略去不提，否則只怕越說越夾纏不清。

　　那個以冷熱為依據的孩子不甘心地問道：「那麼為什麼太陽出來後，早上顯得冷，中午卻比較熱呢？」

　　慶忌摸摸他的頭，笑道：「這還不簡單？中午時太陽光是垂直照在地面上的，而早上太陽光是斜著照在地面上，你說哪種情況下照在地面上的陽光更多？再說，已經照了一上午了，到了中午怎麼也要比早上暖和一些。」

　　兩個小娃兒聽了不禁啞口無言，孔丘恍然喜道：「原來竟是這個道理，妙啊，公子一言，為孔丘解了此惑了，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世間萬道，各有學問。真是窮盡一生，也休想學得完全啊。」

　　慶忌見孔丘毫無自矜之意，坦承不知，虛懷若谷，胸襟如此坦蕩，不禁暗生敬意，連忙還禮道：「不敢不敢，孔師客氣了。自與孔師一別，至今也有多日了，在下心著實掛念得很，來來，咱們且尋一個安靜去處，好生敘談。」

　　慶忌此時已想好了說辭，想把孔丘帶到僻靜處，同他說明白。他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把住孔丘手臂，便要扯他同行，不料只一轉身，便有一個灰色的人影從胡同外飛快地跑進來，胡同內有擺攤的、行路的，本來就嫌擁擠，慶忌突往路中一站，那人避之不及，驚叫一聲便撞進他的懷裡。

　　慶忌大駭，想也不想一把便攥住了那人手腕，一扯一帶，那人「哎喲」一聲，被慶忌扼住手腕原地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兒，隨即便被慶忌用臂彎緊緊勒在胸前。

　　那人剛想掙扎，一柄鋒利的小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鋒的銳利在他頸上激起一片小顆粒，駭得他僵住了身子，一動也不敢動了。

　　這柄魯削正是慶忌在漆城時所買之物，一直隨身帶著，這人來得魯莽，偏又披了件灰色的連衣斗篷，把頭都遮了進去，行蹤過於詭秘，慶忌擔心他是刺客，想也不想便制住了他。

　　控制住此人的行動後，慶忌刀尖緩緩上移，挑開他的斗篷，只見青絲垂鬟，頸項如玉，這身材矮小的灰衣人竟是一個女子，慶忌驚「咦」一聲，收刀推開了她。

　　那少女轉過身，揉著被他攥得生痛的手腕，惱怒道：「喂，你這人好生粗魯，人家不過是撞了你一下，怎麼就使這麼大的力，手腕都要被你拗斷啦。」

　　這少女身材嬌小，斗篷垂在肩上，只露出頭部，看不出衣裳華美與否，只是一張臉蛋秀氣慧黠，軟媚著人，一雙眼珠十分靈動。

　　慶忌收起刀子欠身微笑道：「抱歉，在下還以為是個行竊的鼠輩，想不到是位美麗的姑娘，失禮，失禮。」

　　那少女瞪他一眼，還未及說話。遠遠便傳來一聲呼喊：「小艾姑娘，你不要走，小艾，我已經看到妳了，妳不要走啊。」

　　少女一聽，臉上頓時露出慌張的神色，慶忌心想：「不會吧，難道紈褲子弟強搶民女的這種爛情節我都遇得到？那接下來是不是該少年英雄橫刀救美了，緊接著再來一齣小女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的戲碼……」

　　那少女左右看看，頓了頓足就想跑開，偏偏此時胡同裡一輛馱著柴禾的車咕咕嚕嚕地走了過來，那車上的柴禾堆得支七扭八翹的，兩邊又有行人和地攤，哪裡還有縫隙容她跑開？

　　這個被稱做小艾的姑娘四下一看無處躲藏，目光重又落在慶忌身上，她眼珠滴溜溜一轉，一把扯住了慶忌，瞪起眼睛道：「是你阻住我的去路，才害我被他捉住的，你要幫我脫身才成。」

　　慶忌笑道：「姑娘，妳也太不講理了吧？應該是妳撞上我才對，可不是我阻住了妳的去路，追妳的是什麼人，妳又要我如何幫妳呢？」

　　少女踮起腳尖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白衣公子提著袍子正滿頭大汗地追來，便趕緊說了一句：「你什麼都莫要管，一會我說什麼，你只管點頭應承就是，只要唬走了他，咱們便兩清了。」

　　少女剛剛說完，那位公子便提著袍子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慶忌上下一打量，這位公子個頭不高，白淨面皮，眉清目秀，頷下無鬚，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只是身子骨虛了點，張著嘴喘了半天，急得直咽唾沫，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樣倒不像個惡名昭彰的紈褲子弟。

　　他喘了半晌，才呼哧呼哧地說道：「小……小艾，我……我老遠一看就知道是妳，天可憐見，總算讓我追上妳了。」

　　小艾把纖腰一叉，兇巴巴地吼道：「是我又怎麼樣，你總跟著我做什麼？」

　　那位公子含情脈脈地對她道：「小艾，難道妳不明白我對妳的情意嗎？」

　　小艾打個冷顫，趕緊和他拉開安全距離，愁眉苦臉地道：「喂喂喂，你不要過來啊，我真是怕了你了，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不能接受啊。英雄，你就饒了我吧，行不行……」

　　白袍公子急道：「為什麼不能接受我？難道憑我的家世還配不上妳嗎？」

　　小艾瞟了慶忌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當然不是，可是……人家已經有了心儀的男人，當然不能再接受你啊。」

　　白袍公子大驚失色，連忙追問道：「什麼什麼？他是誰？這不可能，絕不可能！妳騙我的對不對？」

　　小艾一臉無辜地說：「公子，你對我情真意切，我怎麼會騙你呢？奈何天意弄人，小艾早已心有所屬，只好辜負公子的一番美意了。公子乃是道德君子，相信以後不會再做讓小艾為難的事情。」

　　小艾說著，把一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使勁地眨了眨，努力讓自己的眼睛顯得濕潤一些，慶忌在一旁看著她拙劣的表演，表情有些發噱。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白袍公子臉色發青：「我從來沒見妳和什麼男子交往過，怎麼突然就跑出來一個心儀之人？妳一定是騙我。」

　　小艾很天真地看著他，很誠懇地對他說：「我對天發誓，真的沒有……騙你啊，我和他呢，雖然只是偶然邂逅，但是接觸之後，一腔心思便都撲在了他的身上，現如今我對他一往情深，請公子今後不要再糾纏我了。」

　　白袍公子妒火中燒，紅著眼睛問道：「他是誰？他是誰？妳不要以為幾句話便能騙過了我，妳說的那個人在哪裡？」

　　小艾又睨了慶忌一眼，慶忌心中忽地有些不妙的感覺，只見小艾深情款款、目蘊深情地瞟著慶忌說：「那個人……就是他呀！人家和他一來二去，日久生情，結果就喜歡了他呀……」

　　慶忌只聽得目瞪口呆：「我日！什麼日久生情，我哪日啦？我什麼時候日啦？這是……這是禍水東引啊！」

　　《大爭之世》卷三晏子春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