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　大婚之「喜」
二百七一　秦女季嬴
二百七二　柔能克剛
二百七三　天生倔強
二百七四　如火如荼
二百七五　胭脂馬，臥槽否？
二百七六　惡日定鼎
二百七七　撼鼎
二百七八　觀天下……
二百七九　興亡
二百八十　南征北戰
二百八一　借道
二百八二　長夜漫漫
二百八三　鸞聲將將夜未央
二百八四　巾幗
二百八五　越國攻略
二百八六　各人自掃門前雪
二百八七　不塞不流，不破不立
二百八八　楚國風雲
二百八九　紛紛乞降
二百九十　朕即天子
二百九一　吳越合一
二百九二　大鵬斂翼候風雲
二百九三　夜行
二百九四　大結局

《大爭之世卷十：誰來問鼎》月關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二百七十　大婚之「喜」

　　秦國公主季嬴的車仗到了姑蘇，因季嬴是吳王后的身分，禮同吳王，因此由相國孫武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駕，慶忌也破例率各國使節在宮門外相迎。

　　秦國公主季嬴被迎進王宮，照例又是一番聲勢浩大的婚禮，這次諸國使節來得更全，賀禮也更加隆重。

　　慶忌在禮官的陪同下，履行了全部新婚禮儀，盛宴款待群臣與諸國使節，頒詔大赦天下，向吳國送親使饋以厚禮，直至日落西山，喧鬧的王宮才寂靜下來。

　　宮中嬪妃乃至上下寺人、侍女，都應以面君之禮拜見新王后，不過這些禮儀要待大王王后大婚之夜後，於次日清晨才能施行，此時季嬴雖被迎入鸞鳳宮，卻尚未正式接管後宮，也未見過搖光諸女。

　　鸞鳳宮本是吳王和王后的寢殿，慶忌得位後，王后位虛置，以前一直是他一人住下。鸞鳳宮是後宮主殿，佔地最大，除主宮外，尚有左右偏殿院落，鸞鳳宮外御花園往前，便是一條貫穿內宮和外宮的大道，兩旁綴以花石魚池，小橋流水，參天古樹，瑰麗堂皇。在宮門外還有鼓樓兩座，成為內宮與外宮的最後護衛屏障。

　　慶忌進入主殿，十八扇有窗漏的朱漆大門都敞開著，一進殿門，便是一座平坦的石橋，橋下有水流淌，泉水叮咚，水波粼粼，偶有風過，便吹起一殿清涼。

　　慶忌多少飲了些酒，臉色有些赧紅，被這帶著水氣的清風一吹，神智頓時為之一清。他站在石橋上清醒了一下，才甩開大袖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四個寺人拱揖而退，慶忌大袖飄飄，獨自跨過水廊過道，踏上鋪著絢麗織錦的地板，四名身材曼妙，身穿秦女服飾的美人便翩躚向前，向他屈身下拜，嬌聲道：「奴婢等見過大王。」

　　這四個美人都是隨侍季嬴出嫁的秦女，在諸國之中，秦國是嬴姓，沒有可以媵嫁的同姓諸侯國，秦國公室之女又大多不願千里迢迢嫁到東海之濱。反正秦人粗獷，素不以中原禮儀為重，秦國國君便取了折衷之策，挑選了些姿容出色的侍女作為陪嫁。

　　她們除了甫入宮時匆匆見過慶忌一面，這還是頭一次正面打量慶忌模樣，是以她們一邊恭謹地行禮，那雙妙目卻瞬也不瞬地瞧著慶忌，上上下下打量個夠，四個美麗少女不禁露出欣然愉悅之色，很顯然，慶忌大王的外貌已經過了季嬴貼身四婢的這一關。

　　像她們這樣的貼身陪嫁丫頭，未來的出路便是做吳王的侍妾，如果能蒙大王寵愛，說不定還能賜個夫人的出身，那便喜鵲登枝做了鳳凰。自家公主的夫君，今後便也是她們的男人，她們當然少不得要以女人看自己男人的眼光打量慶忌，一見慶忌年紀輕輕，英眉朗目，身材魁偉，不怒自威，四個俏婢不禁臉熱心跳，望著他的眼神便也含情脈脈起來，紛紛襝衽施禮，殷勤地引領著他進入寢宮。

　　慶忌此番大婚不同於迎娶搖光、若惜、小蠻三女。迎娶她們時，慶忌心裡是一種滿足感和欣悅感，而對這位季嬴公主，他卻懷著相當大的好奇心。古人娶妻，大部分在婚前都沒有見過面，他們像是在做一生中最為關乎自身幸福的一次豪賭。在新婚之夜，在挑起紅蓋頭的那一剎那，兩個陌生的男女，便突然成了最親密的人，並一生共同生活在一起。當他們第一次同床共榻的時候，對彼此來說，都是一個除了名字和生辰八字，完全近於陌生的異性。

　　慶忌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體驗這種奇妙的婚姻。這婚姻，更像是一場賭博。因為有她姐姐孟嬴的美名在前，他對自己這位王后懷著極大的好奇心，因為好奇，他的心情甚至比迎娶搖光三女時還要迫切。當他在四個俏婢的引領下踏進寢宮時，他的心怦地一跳，腦海一直急劇搖動的骰子突然靜止了下來，開大？還是開小？

　　「大王……」

　　「毋須侍候，退下……」

　　慶忌擺了擺手，四個俏婢相視一笑，齊齊福身道：「請大王、王后早早安歇，奴婢退下。」

　　四女姍姍而出，慶忌看著端坐在榻上的那個美人，定了定神，舉步向前走去。

　　眼前的美人，無論是姿容還是氣質都絕不在若惜三女之下，或許是因為陌生，再加上她隆重的王后裝飾，那驚豔的感覺，甚至只有初次見到成碧夫人時才曾體會到。不同的是，成碧極柔，如一潭春水，能讓人不知不覺地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她，卻像是一團火焰，明豔照人，嬌麗不可方物。

　　慶忌在端詳她的同時，她也正瞪大了眼睛使勁地看著慶忌，那雙澄澈明媚的眸子甚至還越瞪越大。她髮結雲髻，成金鉤狀，輊薄透明，縹緲如蟬翼，優美的瓜子臉上一雙越睜越大的美眸，襯著她肩上披著的大紅霞帔，看在慶忌眼裡，他忽然有種感覺，覺得這個剛剛十七歲的女孩子就像一匹漂亮的棗紅馬，充滿力與美。

　　「啊──」季嬴似乎看呆了，直到慶忌走到她面前站定，才如夢初醒，慌忙站了起來，襝衽施禮：「妾身季嬴，見過大王。」

　　「王后平身，少禮。」慶忌虛扶了一把，雙眼不由一亮，這女孩一站起來，他才發覺這女孩雙腿比例極長，儘管穿著王后衣冠，根本顯不出腰身，但是由於她的雙腿特別修長畢直，慶忌還是能感覺出她嬌軀的纖穠合度、頎長健美。

　　她肩上披著大紅的霞帔，霞帔上綴著各種各樣的寶飾，美玉、紅藍寶石、金珠、貓眼石，各種寶石光彩奪目，但是配著她清麗脫俗的容貌，卻絲毫不顯俗氣，反而有種超凡脫俗、凌然不可侵犯的高貴氣質。

　　慶忌笑了，他忽然覺得，這個小王后，即便沒有政治目的，也是一個讓他很滿意的選擇。

　　季嬴好奇地看著自己的男人，他的脣上有兩抹讓他看起來稍顯威嚴的一字鬍，同秦人鬈曲向上的鬍鬚不太相同，眼睛很大，額頭很寬廣，濃而茂密的頭髮，英挺的鼻子，看起來……長得還挺好看的，和自己想像中的一身是毛、力大無窮的猩猩怪似的模樣似乎有相當大的區別。

　　「王后等久了吧？來，讓寡人為妳解去霞帔，共飲合巹酒。」

　　見她一直瞪著自己看，慶忌心裡忽然起了些憐香惜玉的念頭，對這陌生的小美人，未來共度一生的妻子、王后，生起了一些憐惜之意：「她畢竟才只十六、七歲，如果換在自己那個年代，還是個賴在父母身邊長不大似的高中生，難為她因為秦吳兩國的利益，千里迢迢孤身一人嫁來吳國，想必她心中一定忐忑不安吧？我可不要嚇著了她。」

　　慶忌為她除去霞帔和大紅的外裳，裡邊是深青色刺了精美的金色鳳紋的曲裾深衣，纖細的腰間束著一條玉帶，盡顯雍容華貴之美。不出慶忌所料，從她束腰的位置看，她有一雙修長筆直的大腿。

　　「合巹酒？」季嬴瞄了眼那桌豐盛的酒菜，不禁舔了舔豐潤性感的嘴脣，暗暗嚥了口唾沫。天可憐見，她長途跋涉，一到姑蘇城便開始舉行婚禮，各種繁瑣的禮儀弄得她既不敢吃又不敢喝，生怕新娘如果一直鬧著更衣入廁會惹人笑話。自從那晚聽了姐姐的話，她是真的想洗心革面，做一個乖巧可愛、有心機、懂手段、馭夫有道的好妻子的，所以……現在早已是饑腸轆轆了。

　　「王后請座。」

　　慶忌給她斟上一杯水酒，心裡稍稍有點彆扭，雖說這小姑娘長得挺討人喜歡，可是畢竟不比若惜、搖光她們早已熟稔，也不知道她的性情品性，弄得自己這個丈夫，新婚之夜倒像一對素昧平生的客人般彬彬有禮，難怪古人說夫妻要相敬如賓，這樣素不相識的夫妻也只有相敬如賓才是最得體的相處態度了。

　　舉起杯來，與季嬴輕輕一碰，慶忌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一翹，似乎笑了一下，那表情很好看，然後她舉起大袖，遮住了嘴巴，舉杯湊到脣邊。

　　「嗯，笑不露齒，舉袖掩脣，是個小淑女呀，看來秦國國君教妹有方啊。」

　　慶忌暗忖著，舉杯淺淺酌了一口，待他放下酒杯，一眼瞧見季嬴放在桌上的玉杯，不由為之一怔，那玉杯乾乾淨淨，竟連一滴也沒有剩下。

　　慶忌不由失笑：「王后，合巹酒只是個禮儀，不需要一定喝光的。呵呵，辣不辣，來來，吃些菜吧。」

　　「大王請先用。」季嬴淺淺一笑，那一股柔媚勁，實在令人賞心悅目。慶忌心中大悅，他拿起象牙筷子，隨意挾了片瓜片遞到嘴裡，咀嚼兩下匆匆吞下，清咳一聲道：「呃……呃……」

　　他正想說「我們寬衣就寢吧」，一眼瞧見季嬴模樣卻不由呆住了，只見他的筷子一動，這個長相甜美清純的小公主突然也開動了，她持箸挾起一片肥膩的熊掌，偌大的一片熊掌一下子便消失在她的櫻桃小口裡，小嘴正在努力地咀嚼著，她的筷子又挾起了一片猩脣。

　　「嗯？」聽見慶忌說話，季嬴的筷子停在空中，她眨眨眼睛，會說話的大眼睛向慶忌遞了一個問號。

　　「喔……沒什麼，菜……咳咳，涼了嗎？」

　　「還好！」季嬴伸了一下脖子將熊掌咽下，然後向慶忌靦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慶忌還沒看清她的貝齒，一口美味的猩脣便填進了她的嘴巴，杏脯般潤澤粉嫩的嘴脣上沾了一抹油痕。

　　慶忌瞪大眼睛看著，只見季嬴越吃越開心，真是吃得眉飛色舞，旁若無人。到後來，她還抓起銀壺自斟自飲，酒到杯乾，如長鯨吸水，那飯量、那酒量，看得慶忌咋舌不已。

　　江南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菜餚喜歡做得品種繁多，精緻可口，但每樣也就小小一碟，量並不多。而秦人居住在關中，素來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就是秦國公室的膳食也不失粗獷之風，所以季嬴自幼養成的性子，雖是一國公主，還不及江南水鄉的男人吃相斯文。

　　再加上季嬴剛剛十六、七歲，仍在長身體的時候，同時秦人好武，常年同西戎作戰，男女皆兵，人人習武善戰，性情粗獷豪爽，那吃相真是……不提也罷。

　　一桌精緻豐盛的菜餚吃了個七零八落，一壺酒也被季嬴喝光了，慶忌眼睜睜看著她提起酒壺，將最後一滴酒倒進杯中，然後還很遺憾地嘆了口氣，舉起杯來一飲而盡。當她放下杯時，原本清明的眸子已籠上了一層朦朧的醉意，那清麗可愛的臉蛋上也掛上了兩抹桃花般的嫣紅。

　　見慶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醉意湧起的季嬴還沒忘記自己要做一個「乖巧可愛，有心機、有手段、馭夫有道的好妻子」的志向，她害羞地向慶忌笑了笑，笑得慶忌完全忘記了她吃相的難看，只覺這個來自西域邊陲的小姑娘率性而為，非常可愛，那缺點……其實也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優點。

　　然後……她便瞪起一雙大眼睛，把尖尖的下巴一翹，大聲地說：「從今天起，你就是人家的夫君了，是不是？」

　　「是！」慶忌有趣地看著她，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嗯！」季嬴撂下筷子，雙手扶著膝蓋，小臉露出很嚴肅的神氣，對慶忌道：「那……人家要自己夫君幫她一個忙，是不是可以？」

　　慶忌眼珠轉了轉，笑道：「哦……說來聽聽，幫什麼忙啊。」

　　季嬴向前探探身子，小手豎掌如刀，向下一劈，壓低聲音道：「幫我姐姐，除掉費無忌。」

　　慶忌目光一閃，暗道：「孟嬴做了十多年楚王后，又在囊瓦、費無忌先後專權時韜光隱晦以避其鋒，如今果然已非尋常深閨婦人可比，做事穩重練達，吳楚密議之事，連她的胞妹居然也不透露一點口風。」

　　「喂，你答不答應啊？」季嬴拉拉他的衣袖，語氣有些嬌憨，看來她雖然嗜爽，酒量卻並不算極大，已然醉態可掬了：「人家本來是不想嫁來你吳國的，王兄硬逼著我嫁。我……我本來想一到姑蘇就給你好看的，後來也忍了。看你這人還算順眼，反正左也是嫁，右也是嫁，馬馬虎虎……本公主也認了，但……但是……你得幫我姐姐這個忙……」

　　慶忌把臉一沉，對她正色說道：「王后想必還不知道我吳國的規矩，那麼今晚寡人就說給妳聽：婦人，不得干政！」

　　季嬴一聽勃然大怒：「這是什麼狗屁理由，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慶忌又好氣又好笑，見她確是有些醉了，便對她道：「寡人娶的這是秦國公主還是楚國說客呀？今日是妳我新婚之喜，王后不要再提這些事了！」

　　「不行，你……你答應了我，今日才是新婚之喜，不然……」

　　「不然怎麼樣？」

　　季嬴把袖筒一挽，露出一雙白生生的手臂，向他兇巴巴地喝道：「信不信我打到你答應？」

二百七一　秦女季嬴

　　慶忌雙手抱臂，打量著眼前這個來自西秦、野性難馴的美少女，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位季嬴公主飲酒之前還是一隻乖乖的小白兔，現在突然變成一匹野性難馴的烈馬了，這個洞房之夜，看來要變得熱鬧起來了。

　　其實，季嬴憤怒也自有她的理由。如果慶忌對她說費無忌如今勢大，他身為吳王，一身繫以吳國天下，不能輕率地把吳國拖入楚國的內鬥之中，季嬴自幼生在帝王家，未必不能理解他公私分明的說法。

　　可是他搬出婦人不得干政的理由，壓根不和季嬴談這個問題。在季嬴看來，那態度就是完全的敷衍和輕蔑，根本沒把她當回事，也難怪這位公主殿下大光其火的。

　　那個時代，女人雖漸漸退出政治舞臺，稱不上半邊天，但她們在許多場合仍具有影響力和作用力，政客們對女人的排斥還沒有達到後世那種登峰造極的地步，在許多國家，君夫人、王后、王太后們干政涉政都是一件很普遍的事。

　　昔年衛國曾被敵國攻陷，當時就有一位已遠嫁他國的衛國公主匆匆回國，以女兒之身聚起義兵，驅走了敵軍，重建衛國。如今的衛國君夫人南子能左右衛宋兩國，除了她手段了得，士大夫們並不排斥婦人干政，因此來自朝堂的阻力甚小，也是一個主要原因。

　　而秦國偏居西陲，較之中原風氣更加開放。秦國女人的地位比中原列國的女人要高得多，秦國甚至連軍伍之中都有專門的女兵隊伍。

　　在原來的歷史中，當天下進入戰國時代後，秦國曾有一位宣太后，她不但干政涉政，而且其言辭之大膽、作風之潑辣，就是二十一世紀一些歐洲國家號稱鐵娘子的女王、女首相們也要望塵莫及。

　　當時楚國攻打韓國，韓國被迫向秦國求取救兵，秦國對此置之不理，韓國使者便像狗皮膏藥似地賴在秦國不走，天天在秦國的宮殿上喋喋不休的大講脣亡齒寒的道理，弄得秦王束手無策，又不好把他強行趕走。

　　這位秦王的老娘宣太后聽說後，便氣勢洶洶跑到朝堂上給兒子撐腰，這便是明目張膽地干政了。而她在朝堂上那番說辭，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連女中豪傑武則天都要望塵莫及。

　　這位秦太后當著滿朝文武對那位韓國使者講：「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這番話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以前我伺候先王的時候啊，當他把一個腿放在我身上時，我就感覺快被壓死了，可是他後來把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卻覺得一點都不重，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老娘舒服啊！現在讓我秦國幫你韓國解圍，人去少了不頂用，人去多了要花很多錢，老娘有什麼好處啊？沒好處誰出兵啊？」

　　結果那位能言善辯的韓國使者被這位剽悍的秦太后說得灰頭土臉，鎩羽而歸。當時已經進入戰國時代，女性離政壇比春秋時期更遠了些，秦太后尚且可以公然上朝代秦王決斷國家外交大事，而且肆無忌憚地拿自己的房事做比喻，可想而知春秋時代這些高居廟堂之上的巾幗英雄們權力該有多大。

　　如今季嬴已是吳國王后，國家大事自然要由慶忌作主，但是她至少該有參政議政的權力的，可慶忌卻以一句「婦人不得干政」拒絕與她談論援楚之事，在季嬴看來，分明就是藐視她的存在，說不定慶忌還想趁她剛剛出嫁，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剝奪她身為王后應有的權力。原本就對這場政治聯姻心懷不滿，只是被姐姐一番閨房的私密話兒勸得回心轉意的季嬴如何不惱？

　　而慶忌雖知她酒醉失態，心中仍是怫然不悅。他身邊諸女，無論是成碧，還是若惜、搖光、小蠻，個個蘭心蕙質，既有美貌，又有智慧，沒有一個是只能拿來當花瓶的繡花枕頭，可是她們既不敢恃才自傲，也不敢恃寵而驕。

　　相形之下，這個秦國小辣椒可有點太刁蠻了。她是吳王后，一旦在她身上開了這個口子，自己家國分清、宮闈內外分清、外戚朝臣分清等諸項利用長期穩定政權的政策就要付諸流水，是以慶忌冷下臉來，沉聲喝道：「王后，妳醉了，早早歇了吧，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寡人就要惱了。」

　　「怕你不成？」季嬴冷笑一聲，揮起粉拳迎面擊來。

　　慶忌大怒，長身而起，咆哮道：「真是不知所謂！」他揮起大袖。惡狠狠地罩向季嬴的拳頭。

　　「嘿！」誰料季嬴那丫頭人雖醉了，打架卻不莽撞，眼見慶忌雲袖翻湧，季嬴一矮身子，嗖地一下便撞進了他的懷裡，雙手搭住他的肩膀，大喝一聲：「躺下！」

　　大意失察的慶忌只覺足踝一痛，便仰面摔了出去，「咚」的一聲重重的砸在柔軟的地毯上。

　　慶忌狼狽不堪地爬起來，大喝道：「臭丫頭，妳……」

　　季嬴就像一隻猿猴般輕靈地猱身而進，和衣撲在他的身上，將他再度撞倒在地，屁股坐在他的後腿上，雙手抄起了他的大腿……

　　「這……這是什麼？」慶忌整個身子被扳成了倒弓形，喘著粗氣問道。他自然不知道，自己這位小王后居然精通西戎民族的摔跤術「抱花肩」……

　　※※※

　　殿門外，遠遠的坐在几案旁的秦國四婢，聽到寢宮裡傳出的稀哩嘩啦的聲音，不由心驚肉跳。

　　一個俏婢吐吐舌尖，悄聲道：「大王也太……太威猛了吧，公主殿下是個剛出閣的大姑娘，怎麼吃得消呀？」

　　「要妳操什麼心，都不見公主殿下叫喚一聲。」另一個侍女俏生生的白了她一眼，臉紅紅地道：「我聽說，頭一次是有些痛的，不過公主殿下自幼習武，身子強健，想必是吃得消的。」

　　第三位姑娘期期地道：「可……可是我聽說夫妻合歡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呀，搞出這麼大的陣仗，聽著倒像是在打架。」

　　第四位姑娘哼了一聲道：「都不要不懂裝懂了，該怎麼做，大王還不明白嗎？」

　　她暈著香腮，低下頭拈著衣襟，羞答答地道：「人家就怕……就怕大王體魄強健，殿下一人承受不住，要是……要是大王要我們進去侍寢……哎呀，人家不說了，羞死人了。」

　　「呸，美得妳，今兒是大王和公主殿下大婚之喜，今晚怎麼也輪不到妳去侍寢的，怎麼，殷兒春心動了呀？」

　　殷兒紅著臉白了她一眼，嗔道：「少說別人，大王那麼魁偉英俊，妳看到他時還不是開心得要死？」

　　春秋時期風氣開放，秦風尤其粗獷，關係親密的女子們私下議論男人，內容可是絲毫不比現代女子遜色。

　　「嘻嘻，好兒當然開心啦，在宮門外時我就聽見她說，吳王魁梧高大，相貌英俊，這番陪嫁吳國，總算不枉此生了呢。」

　　那叫好兒的俏婢被她們揶揄得臉紅，便搔她們癢道：「妳們幾個狐媚子，少拿本姑娘來開心。妳們不喜歡大王，幹嘛巴巴地坐在這兒候著？大王與殿下已經就寢，需要妳們侍候嗎？換作平時，妳們早偷懶溜去睡了。」

　　殷兒被她搔得咯咯直笑，連連求饒道：「好兒饒了我吧，不要搔癢了。好吧好吧，人家承認，吳國大王很叫女子傾心，成了吧？」

　　她整理著衣衫，水汪汪的大眼中泛著春光：「大王的身材，在南人應該算是少見的了……比起我秦人武士毫不遜色，真的是……好魁偉……」

　　好兒湊到她耳邊，喘息著道：「大王可是吳國第一勇士呢，不止身材很魁偉，很多地方都魁偉，妳開不開心呀？」

　　「哎呀，要死了妳！」殷兒大窘，反身撲來又去搔她的癢，四個小姐妹正在嘻鬧，就聽寢宮傳出一聲尖叫，四人動作同時一停，面面相覷一番之後，殷兒遲疑道：「公主殿下這麼叫，應該……應該是已經……已經被……被……是吧？」

　　其他三女同時大點其頭：「嗯嗯嗯……」然後同時瞪起俏眼，異口同聲地詫異道：「那……方才那麼大的動靜，在搞什麼啊？」

　　※※※

　　寢宮中，慶忌和季嬴公主一上一下地扭纏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大眼瞪小眼。

　　慶忌還從來沒打過這種窩囊仗，季嬴再可惡，畢竟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施加拳腳？所以根本無法對季嬴下重手，而能拳來手擋，腳來腿架，想憑著身高力大壓制住她。怎料這小姑娘卻擅長以巧搏力的摔跤功夫，慶忌對摔跤本不擅長，又不能下重手，以至處處受制，最後不好容易仗著力大才把她壓制住。

　　此時，慶忌的王冠已不知去向，王袍被扯下一隻大袖，後背的衣襟裂開，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肌肉。被他壓在身下的季嬴公主就像一條滑韌有力的泥鰍，還在竭力掙扎著想脫離他的控制。

　　那位新娘華麗精美的王后禮袍已被扯開，胸衣裡露出一截晶瑩的玉肌，發育均勻的酥胸玉乳隱約可見。她才十六歲啊，可那酥胸飽滿如球，便連成碧這樣成熟的婦人似乎都要相形見絀。西秦大地關中水土孕育出來的女孩子家，果然與江南水鄉女子大不相同，光是這酥胸長腿，便足以令她傲視群雌了。曲裾深衣也向上捲起，盈盈小蠻腰不堪一握，一渦香臍暴露眼下，那模樣也真夠瞧的。

　　季嬴目欲噴火，低吼道：「混蛋！你敢這樣對我，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人了。」

　　慶忌氣極而笑：「真是一個疏於管教，不可理喻的刁蠻丫頭。妳以為這是秦國宮城嗎？這是寡人的王宮！妳就是叫破喉嚨，看看有沒有人來救妳！叫啊，妳倒是叫啊！」

　　「放開我！」

　　「為什麼要放開妳？」慶忌氣惱攻心：「今天是寡人洞房之夜，寡人想要了自己的王后，天經地義！」

　　他帶著滿是侵略性的眼神俯下身去，季嬴終於知道害怕了：「放開我，你放開我！」她一邊捶打著慶忌的胸膛，一邊低叫：「放開我，我才不要被你欺負。我……唔……」

　　她還沒有說完，那張小嘴便被慶忌的大嘴整個罩住，保持了十年的香香初吻便在這種情形下糊裡糊塗地被慶忌奪走。季嬴的雙眼倏地瞪得老大，小嘴驚愕的張開，於是慶忌的舌頭便順理成章地探進了她的小嘴，挑起了她的舌尖……

　　季嬴身子僵硬了片刻，神智突然從驚愕中清醒過來：「他……他把舌頭伸進我嘴裡了……好噁心！」

　　季嬴使勁一縮舌頭，然後兩排整齊的牙齒狠狠咬了下去。

　　不料她縮回舌尖的剎那，慶忌已有所覺，季嬴的牙齒「喀」的一聲響，咬了個空。

　　「嘿！夠潑辣，想讓妳的夫君從此變成啞巴？」慶忌冷笑一聲，森然道：「不要在寡人面前擺妳秦國公主的架子！更不要以為妳美貌脫俗，便可以在寡人面前為所欲為！寡人沒興趣碰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女人！妳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這裡是吳國，這裡是吳宮，寡人是吳國大王，是妳的夫君，永遠沒有妳在寡人面前耀武揚威的時候。妳這個青澀的丫頭，還迷不住寡人！」

　　慶忌一挺腰桿，霍地一下跳了起來。

　　只聽「哧啦」一聲，方才二人扭纏在一起，慶忌腰間的玉珮鉤住了季嬴的胸衣，這時猛的跳起。「哧啦」一聲，便將季嬴的胸衣帶子刮斷，酥胸玉乳突然解放出來，呈現在燈光之下，羊脂白玉似的酥胸椒乳怒突，猩紅奪目的乳珠嬌豔欲滴。季嬴羞窘地一聲尖叫，伸手便抱住了自己的胸口。

　　慶忌卻看也不看一眼，他冷哂一聲，走向榻邊，和衣倒了上去，冷冷地道：「如果妳喜歡這樣過日子，那麼……妳達到目的了，今夜寡人宿在這兒，妳愛去哪裡便去哪裡。從明天起，這鸞鳳宮便歸妳了。寡人……不會再踏進一步！」

　　慶忌說得斬釘截鐵，季嬴聽得心頭怦的一沉，沒來由地一陣心慌。但是這心慌卻隨即被憤怒所取代。她氣得渾身發抖，心裡只是想：「他竟這樣對我，他竟這樣對我……」

　　這位秦國小公主、天之驕女、公室貴胄，在秦宮中自幼頤指氣使，從來沒人敢這麼拂逆她，慶忌的冷漠和輕蔑深深地傷痛了她的心。

　　「我恨你，我恨你，恨你一輩子！」季嬴在心裡發著誓，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不知不覺間，她已淚流滿面……

　　※※＊

　　天亮了。

　　「公主？公主？啊……王后……」

　　「嗯？」伏在地上的季嬴忽然自夢醒來，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往榻上看了看，榻上空空如也，慶忌已不知去向。季嬴不由鬆了口氣。同時卻又泛的一陣令人心慌的、空落落的感覺。她長這麼大，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王后，該梳洗打扮了。」

　　秦國四婢站在門口大氣也不敢出，只能小聲地喚她。她們不是瞎子，看寢宮的模樣，便知道大王和王后的新婚之夜絕不愉快。儘管她們心中納罕不已，不知道看起來天作之合的大王和王后為什麼會鬧到這一步田地，但是此時此刻誰敢多說半句。

　　季嬴下意識地抹了把臉，臉上涼涼的，猶有淚痕。

　　「王后……」見季嬴沒有發怒，好兒向姐妹們使個眼色，上前將季嬴扶起，柔聲勸道：「王后，今日要與大王送秦國送親使離開，接見宮中諸妃和上下人等朝拜，王后該梳洗打扮了。」

　　「王后……」季嬴心尖不由一顫，不管她願不願意，又或有沒有心理準備，從現在起，她都是婦人身分，是吳王慶忌的王后了。王后……意味著什麼，在陌生的國度裡，陌生的身分，讓季嬴心頭徘徊無措。

　　她被扶到梳妝檯前，坐在錦墩上。臺上有一面毫髮可鑒的銅鏡，照著她略顯憔悴蒼白的美麗面孔。

　　四個侍女小心而輕快的為她打扮起來。淨面、洗漱、盤髮、掛飾、描眉、畫脣，更衣……紅顏的臉上，蛾眉已輕輕黛起，脣紅徐徐染上，點點嫣紅敷於秀麗的臉龐，鏡中漸漸呈現出一個嫵媚迷人的美人來。

　　「這就是自己麼，完全不同於昔日少女的裝束，鏡中的人兒看起來很美麗，同時也很陌生，那完全是一個閨中少婦的打扮。」

　　「妹妹，就算不是為了秦國，只為了妳自己一生幸福著想，妳也萬萬不可觸怒你的男人。妳記住，妳這一生，已注定是他的女人，而他這一生，卻不止妳這一個女人。如果妳太任性，妳就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

　　「從今以後，妳就要遠離家鄉和親人，獨自一人生活在吳國，那個陌生的地方，以後就是妳的國家；那些陌生的吳人，以後就是妳的子民，那個陌生的慶忌。以後就是你要相伴一生的夫君。妳能想像那個地方、那裡的人永遠把妳當成一個陌生人嗎？妳能忍受妳命定的夫君對妳視若無睹，與妳形同陌路嗎？」

　　孟嬴的話在耳邊響起。季嬴睜大媚而無神的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悄悄回想著：「昨晚，我做了什麼？」

　　回想起的一切，令季嬴悔恨不已：「天吶，新婚之夜，我怎能……怎能如此霸道？當初若不想嫁他，到了姑蘇便轟轟烈烈大鬧一場那也罷了，既已決定了嫁他，怎好……怎麼與自己夫君大打出手？」

　　「夫君」這個名詞掠過心頭，讓她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對自己的新身分更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如今……我該怎麼辦呢？」

　　「……一旦所託非人，那便也只得認命，像姐姐、像衛國的南子，任你貌美如花，心比天高，到頭來又如何呢？不是每個公主都那麼幸運的，大多數公室女子，都只能身不由己地接受擺佈。季嬴，看看妳自己，妳有讓男人寵妳迷妳的容貌和身體，嫁的又是一個可心的郎君，珍惜這機會吧，不是每個女孩都像妳這麼幸運，不要讓任性使這幸福毀於一旦。」

　　姐姐的話就像催生後悔的藥。季嬴從沒有像現在這麼痛恨酒水，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她能重回昨夜。即便再如何怨恨慶忌的高傲和粗魯，她也絕不會做出那般不堪的事來：新婚之夜和丈夫摔跤，還摔得他那般狼狽，換了哪個男子都不會原諒她了。何況他是心高氣傲的吳國第一勇士，當今的吳國之主。

　　「王后……」殷兒小心地叫著季嬴現在無比痛恨的稱呼，把銅鏡搬近了些。

　　季嬴默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婉約少婦，秀項婀娜，紅妝嫁衣，洞房花燭，這是每一個少女都會在夢中期盼的美好時刻，可是這一切全讓自己搞砸了。這一切本來就是她最初被強迫架上婚車時的願望，可當它真的來了，她的心中卻全無歡喜，只有深深的失落。

　　季嬴握著玉梳的手忽然收緊，「啪」的一聲，玉梳斷為兩截，身邊四個侍女駭然跪倒。季嬴卻只搖了搖頭，向鏡中的自己，綻開一個無奈的苦笑……

　　「王后，秦國送親使已經到了勤政殿，大王促請王后陛下盡快趕去。」門口趕來一個寺人，細聲細氣地喚道。

　　「大王……他讓我去？」

　　季嬴彷彿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枯枝，慌亂的心安穩了一些。她定一定神，說道：「知道了，本后這便過去。」

　　她向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確認梳妝打扮不見一絲瑕疵，這才姍姍而起，舉步向外走去。殷兒、好兒四女擔憂地互相看了看，起身隨在其後，走出了鸞鳳宮。

　　秦國送親使在勤政殿依賓主君臣之序坐著，慶忌與他談笑自若，滿面春風。

　　後殿環珮叮噹，一陣香風襲來，季嬴在殷兒四女的隨侍下趕到了。秦國送親使連忙起身趨前拜見：「外臣壤駟離，見過吳王后。」

　　「外臣……唉！在秦人眼裡，我季嬴已經是吳人了。」季嬴心中一陣淒然：「壤駟大夫免禮平身，請坐吧。」

　　她瞟了眼端坐在上的慶忌，硬著頭皮走上去，斂眉垂眼，低低說了一聲：「小童見過大王。」

　　「呵呵呵，王后快快免禮，請入座，請入座。」慶忌笑容可掬的還了一禮，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秦國大夫壤駟離拱手道：「我秦國國君甚愛幼妹季嬴公主，公主殿下遠嫁於吳，壤駟離奉命送親，今已完成使命了。外臣壤駟離即將告別歸國，臨行之際請見大王、王后，恭祝大王王后恩愛和諧，相敬如賓，早誕王子，以嗣吳國。」

　　慶忌微微笑道：「壤駟大夫，此番歸國尚請代寡人向秦君問好，秦吳兩家締結姻親友好，守望相助，使北人不敢南顧，家國兩便，寡人唯願秦吳兩國世代友好，季嬴公主美而賢，堪為良配，寡人與王后喜結良緣，不勝欣喜……」

　　季嬴聽著他的誇獎，只羞得玉面飛霞，坐立難安，好歹等慶忌說過了這一段，才稍稍平靜下來。

　　待秦國壤駟離大夫取了慶忌給秦國國君的國書告辭離去，殿中只剩下這夫妻二人，頓時便靜謐下來。季嬴睨了慶忌一眼，怯然說道：「大王……」

　　慶忌拂袖而起，淡然道：「今天沒耍酒瘋，很好。後宮諸妃稍過片刻當去鸞鳳宮向王后陛下請安，王后可以回去同姐妹們敘談一番。寡人很忙，還有許多國事要料理，告辭了。」說罷揚長而去。

　　「大……大……大王……王八蛋！」

　　季嬴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芳心滿是委曲，淚水順著白淨無瑕的臉蛋流下來，一顆顆垂落在胸襟上。她淚眼迷離地看著慶忌背影，櫻紅的下脣已咬出血來……

　　※※※

　　「秦國已經答應出兵伐晉了？時間定在什麼時候？」慶忌喜氣盈然地向剛自秦國返回的文種問道。

　　「是的，時間定在五月惡日。」

　　「五月惡日？」先秦時代，人們認為五月是個毒月，五日是惡日，相傳這天邪佞當道，五毒並出，是以又稱端午為惡日。慶忌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記得寡人在魯國時，便是在端午日得了三桓之助，在魯國費城飛狐谷建立伏兵，日後成為伐吳的國之關鍵，不想秦人也選在端午日。哈哈，那可是寡人的吉祥之日啊。」

　　他略一沉思，說道：「既得秦國消息，便要馬上告知衛夫人南子，相信晉國六卿中圖謀大事者，發動之日便在毒月惡日，秦國出兵之後。」

　　「是！微臣這便派人與衛人聯繫。」

　　「嗯，伐陳之事也要抓緊進行了。如今我們已連取陳國三城，費無忌遣使問責，卻還不曾派兵，還要繼續打下去，打到陳國捱不住了。逼楚國出兵。」

　　「諾！」英淘拱手道：「平布將軍三戰三捷，正在繼續進兵。末將會做好準備，一俟費無忌出兵，立即親率大軍赴援。」

　　「嗯，必要時你可以持寡人虎符。調彭城赤忠大軍相助，對費無忌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英淘把劍眉一挑，豪聲道：「大王儘管寬心便是，英淘一軍足矣。」

　　「英淘，驕兵必敗，大意不得。」

　　英淘笑道：「大王教訓得是，不過……如今有楚太后暗中傳遞楚軍消息，費無忌的一舉一動臣都了然於胸，如此情形英淘還不能大敗楚國的話，還有何顏面做這吳國司馬？早該讓賢於能才是。」

　　慶忌瞪了他一眼，沉吟道：「晉國那邊一出亂子。我們的機會便到了。在南擊越楚兩軍之前，東夷之事務必要先行解決。那邊的事錯綜複雜，並非純以武力便可解決。既要鬥智，還要鬥勇，須得剛柔並濟才成。建國、平亂，困難重重，寡人對那裡最為牽掛啊。唉！寡人真想親赴東夷於餘丘，主持其事。」

　　「萬萬不可！」慶忌只稍稍透露了一點心思，掩餘、孫武、英淘、范蠡、文種等人便紛紛跳出來阻止：「大王是一國之君，非關國家根基之戰不可親自掛帥、非關會盟諸侯、締結友好之事不得離國。東夷戰亂未決尚未歸附，以大王一身繫吳國安危之尊軀。豈可輕身親赴？若大王放心不下東夷之事，臣願請命前往，輔助梁虎子將軍共圖大計。」

　　慶忌一見眾臣反應如此激烈，只得苦笑作罷。他想親赴東夷，固然是有些放心不下，另一方面，也是想見見獨自在外為他打江山的成碧，如果不能親自前去，那別的將領便也不方便派去了。以梁虎子之勇、成碧之智，他們在東夷經營良久，如果還不能促成此事，那臨時派去一個將軍怕也濟不了什麼事。

　　慶忌向群臣再三保證不會再生親赴東夷之念，群臣這才不再聒噪。慶忌正欲散朝退去之時，忽又想起一事，吩咐道：「時候差不多了。把咱們拘在姑蘇山上的最後一批楚國權貴們隆而重之地送回楚國去吧。總得給他們點時間爭權奪利，關鍵時刻才好拖費無忌的後腿。」

　　群臣聞之大笑，孫武笑著出面應允下來，慶忌便散了朝議，往後宮而去。若入後宮，便須先經過鸞鳳宮，然後方可繞向其他宮群。走到鸞鳳宮前，慶忌抬頭看了看大婚時方重新鎦金漆新的匾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沿著宮中御道向若惜王妃的宮殿走去。

　　※※※

　　已經一個多月了，他也真狠的下心，明知那日早上季嬴已有認錯悔過之意，但他佯作不知。自那日之後，再未踏進鸞鳳宮一步，也未見過季嬴王妃一面，昔日熱鬧的鸞鳳宮如今無比淒涼。

　　新婚之夜新娘居然大發雌威，把他堂堂吳王摔了個七葷八素、狼狽不堪，這也罷了，兩個人的婚姻本無感情基礎，屬於先結婚後談戀愛的傳統類型，而這樣的傳統婚姻最後變得舉案齊眉、恩愛一生的例子並不少。想想後世許多女子只因是獨生女兒嬌生慣養，還養得飛揚跋扈驕縱任性呢，何況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國公主，那日又是酒醉之後，兩人間的些許摩擦慶忌本也沒有放在心中。

　　但是新娘子刁蠻可愛，胳膊肘兒往外拐卻絕對不行，如果自己妻子七大姑八大姨有個窮親戚，幫襯一下倒也罷了，但她身為王后，稍有舉動，便要涉及國家軍政大事，一旦插手政事，那便是家國不分的局面，這卻觸及了慶忌的原則底線，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他身邊諸女哪個不是大有來頭？哪個背後沒有一股強大勢力？若紛紛起而效仿，從此吳王宮休想無有寧日，那時他的一腔壯志都要耗費在平衡內宮勢力上了。所以他是鐵了心要給那刁蠻丫頭一個一生不敢忘記的教訓，讓她好好反省一下應該如何為人妻婦。

　　對這種脾氣暴躁的天之驕女，冷處理要比針鋒相對好得多。如今國事繁忙，他也沒有太多的精力放在處理兩人矛盾上。只是他以為季嬴有胸無腦、不通世務，孰不知自己身邊諸女就沒有一個徒具其表的花瓶。這個秦女一旦定下性子，也是頭慧黠靈動的狡狐，季嬴公主又豈是自艾自怨坐以待斃的那種女人？

　　為了敲破兩人之間的堅冰，做一個「有心機、有手段、馭夫有道」的三有王后，痛定思痛的季嬴姑娘可是改變了戰略，決心以柔克剛了。

二百七二　柔能克剛

　　鸞鳳宮內，花蔭下一隻投壺，壺中、地上棄著幾支箭矢。一旁，王后季嬴與王妃小蠻卻在蹴鞠。兩人俱著一身慶忌在費城時設計的新式武服，素白魯縞製成的武褲、緊身衣，足下一雙淺腰鹿皮靴。

　　雪白的武服緊而貼身，踝有綁腿、腕有護腕，腰間一條黑色的武士帶，兩人玉面珠脣，眉目如畫，一個嬌小玲瓏，一個身材高挑，俱是纖腰緊致，娉娉婷婷。偏又各具美色，一時瑜亮，難分上下。

　　不過乍一看去，季嬴腰似弱柳，胸脯渾圓，那類似馬褲的武褲束約下，臀部豐盈，長腿渾圓，胸腰、腿股的曲線滑潤修長，較之小蠻做武服打扮時猶如未成年的美少年模樣多了幾分女人味，似乎更顯迷人。

　　蹴鞠起源於哪裡已無從考證了。不過卻是在喜歡新奇和享受的齊人那裡得以發揚光大。齊人無論男女，許多人球不離足，終日以蹴鞠戲耍。魯人距齊國最近，又因齊國富強，齊人風氣魯人最好學習，是以這蹴鞠之術便也傳入了魯國，所以季孫小蠻也精通蹴鞠之術。

　　搖光和若惜都比她年長一些，性情也沉穩得多，平日在一起喜歡撫琴吹簫、釣魚作畫，做些比較斯文的遊戲，而季孫小蠻性情活潑，精力旺盛，總嫌這些遊戲過於沉悶，彼此雖感情甚好，卻不大玩得到一塊去。

　　於是自拜見王后，與季嬴結識後，兩個年紀相當，都是性格外向、機靈活潑的少女可算是找到了伴，季孫小蠻三不五時便來尋她一起玩耍，倒也為季嬴排解了不少閨中寂寞。

　　「唉！不踢了，不踢了！」

　　季孫小蠻一腳踏住球，摸出手帕擦著額上汗水，喘氣道：「這蹴鞠還是人家教給妳的，妳才學了不長時間，倒比人家踢的還好，真是洩氣。」

　　季嬴長腿錯落，纖腰款擺，一顆塞了布囊的球兒圍著她的身子滴溜溜直轉，始終不曾掉到地上。她的腿極長，若勾或抹，或挑或彎。動作輕盈自如，極其美感。

　　季嬴用腳尖掂住球兒，對小蠻道：「當初我向西戎女奴學那『抱花肩』的功夫，不知學了多久才學會，可才教給妳幾天，現在和妳一動手，便常常被妳莫名其妙地摔倒，我還洩氣呢。」

　　季孫小蠻嘻嘻一笑，扮個鬼臉，得意洋洋地道：「這妳就不懂了，不管怎麼說，妳是秦國公主，動手的機會有限，我季孫小蠻可是從小打架打大的，這摸爬滾打的功夫，妳怎麼跟我相比？走吧，咱們到亭中歇息一下，乘乘涼。喂，殷兒，去給王后和本妃盛兩碗酸梅湯來。」

　　殷兒答應一聲急忙退下，小蠻和季嬴到了亭中坐下，好兒呈上濕巾，二人洗了面，在亭中坐下。殷兒匆匆端來兩碗酸梅湯，小蠻捧在手中，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去，向殷兒嗔道：「喂，妳這丫頭怎麼這般偷懶，多少也要放幾塊冰進去呀，這溫吞吞的酸梅湯怎生喝法？」

　　殷兒訕訕地看她一眼，期期地道：「蠻王妃，不是婢子偷懶，實在是……實在是……」

　　「殷兒！」季嬴喝止了她，向小蠻轉顏笑道：「小蠻若是熱了，咱們何不同去沐浴，井水清涼，沐浴一番，便涼爽起來了。」

　　小蠻詫異地看她一眼，說道：「王后何以阻止殷兒說話，出了什麼事？」

　　「沒有甚……」

　　季嬴一句話沒說完，殷兒嘴快，已搶著說道：「內府司說冰庫存冰已經不多，只可供大王乘涼之用，所以已停供了冰塊了，怎麼蠻王妃不知道嗎？」

　　小蠻瞪起俏眼道：「誰說已停供了藏冰，我……」

　　她看一眼季嬴，心中忽地一動，已然有所了悟，頓時住了口，季嬴臉上頓時閃過黯然神色，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小蠻心中一熱，仗義之心漸起。

　　「好了好了，這溫湯怎生飲用，撤了吧，取井水鎮著的好酒來，王后，小蠻可炒得一手好菜呢，全是你不曾見過的新式菜餚，就讓小蠻一展身手，與王后共飲一番吧。」

　　宮中上下現在無人不知慶忌冷落王后，自新婚之夜後，已從未踏足鸞鳳宮一步。小蠻也好奇得很，可是問起慶忌卻從他那兒得不到任何消息，季嬴這裡更不用提，問得輕了她搖搖頭只是嘆息，問得重了她便泫然欲滴，害得小蠻與搖光諸女在王后面前都心照不宣，再也不提起此事。

　　一聽喝酒，季嬴道：「使得，殷兒，去取酒來供蠻王妃飲用。」她又對小蠻歉然道：「小蠻，我已立誓終生滴酒不沾了，不能陪妳盡興，便以水代酒，陪妳共飲吧。」

　　「怎麼會？」小蠻奇道：「我聽好兒說，王后嗜飲，而且善飲，怎麼無緣無故便禁了酒了？」

　　她頓了一頓，終忍不住道：「王后……妳與大王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季嬴黯然低頭，幽幽地道：「都是我的錯……蠻王妃不要再問了。」她嘆了口氣，一展黛眉，強顏歡笑道：「來，咱們移駕殿中，共坐飲酒吧。」

　　小蠻是個存不住心事的姑娘，季嬴只是一味和她打啞謎，弄得小蠻鬱悶不已。這一頓悶酒獨自一人飲著實在無趣，好不容易捱過了膳時，小蠻立即向季嬴告辭，離開了鸞鳳宮。

　　「大王可曾回來了？」小蠻一出鸞鳳宮，便向路過的一名侍女問道。

　　那侍女連忙站住行禮：「回蠻王妃，大王已經回了後宮。」

　　「他現在哪裡？」

　　「正在若惜王妃宮中。」

　　小蠻一聲不吭，領著自己的一眾侍婢便向若惜宮中趕去。

　　※※※

　　若惜宮中，慶忌席地而坐，腳邊放了一口陶甕，甕中滿置晶瑩剔透的冰塊，陣陣白氣騰騰而起，一室清涼。

　　案上放著幾樣精緻的小菜，慶忌與若惜聊著天，時而把盞淺酌一口，其樂融融。

　　「大王放著好端端一個新人不去受用，卻總到妾身殿中住宿。若是王后長得貌醜難看那也情有可原，可王后明明生得千嬌百媚，姿容婉媚。而且，王后的性情也直率坦誠得可愛，妾身每日向王后陛下問安時，與她攀談十分投機。不瞞大王說，王后自秦國遠來時，我與搖光、小蠻三姐妹常自忐忑，生怕遇上個難以對付的人，可季嬴性情直率坦誠，毫無心機，人家見了都從心裡喜歡呢，大王何以……」

　　慶忌微微一蹙眉：「若惜，是季嬴要妳做說客的嗎？」

　　「當然沒有，王后若肯開口反而好了，可惜不管怎樣問起，她都只是搖頭嘆息，問得多了便泫然欲淚，弄得人家莫名其妙。」若惜眼珠轉了轉，掩脣笑問：「大王，何不說與妾身聽聽，王后陛下怎麼惹惱了大王？可是……可是洞房之夜，不懂侍奉之道嗎？」

　　慶忌哭笑不得，向她佯嗔道：「寡人想來清靜清靜，妳偏聒噪不止，妳們女人啊……這好奇的性子，真是與生俱來……」

　　就在這時，季孫小蠻一陣風似地跑了進來：「大王，嘿！你倒自在。」

　　慶忌展眉笑道：「寡人設計的這套服裝夠漂亮吧？小蠻穿上，儼然一個粉妝玉琢的美少年，嘿嘿，看得寡人食指大動。」

　　他一面說，一面賊溜溜地瞄向小蠻武褲下翹挺渾圓、曲線優美的小屁股。小蠻的俏臀結實渾圓，膚色如蛋清凝脂，手感幼滑彈挺，慶忌常想採了她的後庭雛菊，奈何提了幾回，小蠻縱在意亂情迷之中也覺膽怯恐怖，總是向他哀求討饒，慶忌憐她年紀尚小，便也每每箭在弦上時卻停而不發。

　　但是小蠻畢竟已是曾經滄海的小婦人了，對床笫之事如何不懂？這時慶忌一臉促狹的笑容，見他瞄眼之處，小蠻會意，想起那羞人一刻，不禁俏臉飛紅，羞啐了他一口道：「呸！喜歡？喜歡去衛國找那彌子瑕去，人家是堂堂吳王妃，可不是你的孌童。」

　　不料與此同時，若惜瞧見慶忌眼神，竟也玉面緋紅，羞啐他一口，嗔道：「大王好不正經，光天化日，盡想些淫邪念頭。」

　　「咦，莫非妳們……」季孫小蠻訝異於若惜羞窘的表情，頓時狐疑起來，心中有些酸溜溜的：「莫非他們兩個已成就了那般好事？難怪大王來若惜姐姐宮中比去我那裡的次數多得多，哼！我還當他們憐惜我，原來是有人供他受用了呀……」

　　小蠻心裡轉著念頭，其實這她可是冤枉了慶忌。慶忌正是考慮到小蠻身體還未十分成熟，所以宿在她宮中的時候才不多，而且即便與她歡好時，也常注意克制，採取些措施不想她過早受孕生子。可這一番苦心小蠻哪裡能懂？她現在吃醋，其實還有些小孩性子，只想兩人要好，別人與他做過的事情，自己也該一樣做過才不吃虧，只是好勝心使然，實際上像她這樣，十六、七歲的小丫頭，情欲之念還不旺盛，慶忌只要晚上抱著她入睡，哪怕什麼都不做，她也一樣知足的。

　　若惜一聽小蠻問話，臉上不禁更熱，連忙岔開話題道：「小蠻想是在宮中待得煩悶了才到了姐姐這兒吧？來來，快來一起坐下，陪大王飲幾杯酒。」

　　若惜這一打岔，小蠻忽省起自己此來的目的，不禁哼了一聲道：「我喝不下，這裡恩恩愛愛，那邊幽幽怨怨，人家可看不下去。」

　　若惜詫異道：「小蠻……說的什麼？怎麼姐姐不懂？」

　　小蠻氣鼓鼓地在她身邊坐了，瞪著慶忌道：「大王，人家想問問，王后剛剛嫁來吳國，哪裡便得罪了你，讓你這般對她？」

　　慶忌斜眼睨她，哼道：「季嬴這丫頭倒是好手段，居然讓妳們幾人紛紛出頭為她說話。」

　　若惜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小蠻妹妹提起來了，大王也莫嫌妾身聒噪，不管怎樣，季嬴是我吳王宮後宮之主，大王再如何冷落她，這身分是改變不了的。若是後宮姐妹之間一團和氣，大王才能心無旁騖地操勞國家大事。大王冷落王后，王后並沒有怪罪到我們頭上，可是旁人難免要說我們三人狐媚誘主，使大王冷落了正妃。天長日久，王后一旦心生怨恨，後宮不靖，大王不也頭痛嗎？說起來，王后才剛剛嫁來吳國，想必也不會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大王一國之君，胸懷寬廣，怎可與小女子一般計較？」

　　慶忌吸了口氣，正色道：「君王無家事，家事即是國事，哪裡又有小事了。若是她性情潑辣一些，寡人都能容忍，可是……後宮不得干政，是寡人登基之初所立國策之一，豈可輕易更張？季嬴初到吳國，便要寡人援助其姐楚太后，寡人不肯應允，她便藉酒大發雌威，和寡人動起武來，寡人如何不惱？天下大事都忙不過來，寡人還有閒工夫整日與她理論道理不成？」

　　「大王不肯應允？」若惜詫異道：「大王不是已與楚太后有了秘議？」

　　慶忌哼道：「有是有，但那是寡人與朝中文武商議，與楚人締結的兩國盟約，卻非受季嬴所託，出兵相助。」

　　若惜鬆了口氣，微笑道：「原來便為此事呀，大王也執拗了些，其實大王只要順水推舟，對王后說是因著她的原因才與楚人結盟，那麼既遂了國事，又安了王后芳心，豈不一舉兩得、皆大歡喜了嗎？」

　　慶忌正色道：「那寡人的一番苦心不是白費了？須知寡人不是不能幫楚國而拒絕了她，而是不管能不能幫，令只能出於一人，無論是否同楚國結盟，必須是因著吳國的需要，由寡人與朝臣們商議決定，不能由後宮倡導。這一次不行，以後也不行，後宮不得干政的國策，必須由寡人開始徹底執行，永不可廢。」

　　小蠻見他聲嚴色厲，不禁嘟囔道：「后妃參政，事屬尋常，同你有所密議的楚太后不也是女人？」

　　慶忌微微一笑道：「她是楚國的王太后，不是吳國的王太后，吳王宮中的女人，便不得干政。」

　　小蠻向他翻個白眼，哼道：「怎麼，你是怕我們這些女子做不得事，壞了你的大計，還是怕我們會奪了你的權呀？」

　　慶忌見她悻悻然的模樣，笑道：「寡人不是宋昭公，相信我的小蠻夫人也不是襄夫人，可是為江山計，為後人計，寡人必須要防微杜漸。」

　　慶忌所說的襄夫人、宋昭公的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的宋國，那位不肯半渡而擊的仁義霸主宋襄公的夫人是周天子的妹妹。宋襄公死後，其子宋成公繼位，十七年後病死，由其孫宋昭公繼位，在這過程中，襄夫人一直把持宋國大權，其子其孫都只是傀儡而已。

　　宋昭公的兄弟公鮑乃是極其出名的美男子，史書都說他「美而豔」，宋襄公夫人看上了這個按輩分該是自己孫子的美男，於是對他百般討好，最後乾脆殺了正牌孫宋昭公，改立他為國君，兩人名正言順地廝守在了一起，因為此事還引得當時的天下霸主晉國出兵討伐，為冤死的宋昭公主持公道。

　　小蠻聽他比喻，不禁向他皺皺鼻子，故意氣他道：「誰說人家不是襄夫人？哼哼，等你年老色衰了，惹得人家生厭，那時要看上了哪個美男子，人家便去學襄夫人。」

　　說到後來，她自己忍不住，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慶忌猿臂一伸，便攔腰一抱，把她輕盈的身子抱了過來，擱在自己腿上，在她臀上「啪」地便是響亮的一巴掌，對她的口無遮攔略施懲戒之後，才道：「大凡創業之君，江山基業是自己打下來的，滿朝文武是自己帶出來的，而且大多為人精明，自然不容易大權旁落，可是不管哪一朝哪一國，開國之君畢竟只有一代。

　　「他們的後世子孫呢？從小生於王宮，長於后妃之手，不知天下之事，即便親政之後，也沒有多少機會瞭解這個天下。他們接觸最多的，一是寺人，一是后妃，如果后妃干政，便非常容易。而后妃能時常出宮嗎？能臨朝聽政嗎？能頻繁接見朝中大臣嗎？不能，她們只能待在深宮裡，那麼她們便只能信任、也只能重用自己的親眷，透過他們來掌控朝政。

　　「這些皇親國戚們一旦掌握了大權，又利用他們身分上的有利條件將君王和群臣隔離開來，不該有的野心便會漸漸萌生，那時該怎麼辦？」

　　若惜當初曾教訓過妹妹不可縱奴欺主，家國一理，所以她對慶忌所說的道理一點就透，而季孫小蠻卻仍不服地道：「寺人哪有資格掌理朝政？再說后妃，天下各國后妃涉政的事情多了，也不見有多少外戚為禍。」

　　慶忌道：「那是因為當今天下諸侯並立，各國之間整日征戰殺伐，國君們不能不親理朝務，與群臣頻繁接觸，所以大權難落外戚之手，如果是一個江山穩定的大國呢？如果天下一統呢？」

　　慶忌可是知道自趙高開始，大多數太監們在政治上都幹了些什麼，更知道秦亡之後，漢朝六個太后輪番執政，外戚專權，把個大漢朝搞得烏煙瘴氣，直至完蛋大吉。在這個家國天下的年代，后妃干政，即便本意上她們不想為害，但是大多數時候卻也只能朝那個方向發展。後人用慘烈的犧牲才換來的經驗，他不早早戒備才怪。

　　慶忌道：「如今為禍天下的，是世卿坐大，篡權欺主。以當今晉國為例。六卿之五，其先祖是晉公麾下忠心耿耿、竭盡忠誠的臣子，可幾代下來，家族漸漸勢大，但其子孫之忠誠也能一如既往嗎？當然不能，有多大勢力，就有多大野心，究其藏禍地根源便在於分封制，是以寡人開疆拓土，只設郡縣，委派流官，而不分封城邑。取締分封，建郡縣設流官之後，將來流禍天下的，便不再是世卿大族，而是後宮干政、寺人專權，你們以為寡人是自降身段，與季嬴一個女子鬥氣嗎？寡人是慮及長遠，防微杜漸。」

　　小蠻聽得漸漸安分下來，長長的睫毛眨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出神地看著慶忌，慶忌在她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柔聲道：「妳們想一想，有一天，妳們會有自己的兒子，這些孩子們會漸漸長大，他們的一個，會成為吳國之王。然後，他會納后聘妃，從小生長在深宮中的他們，哪知人心險惡，哪知宮外是非？如果他們所納的后妃任人唯親，干涉政事，會有什麼樣的結局？說不定妳們的骨肉血脈，便會有人像那可憐的宋昭公一般窩窩囊囊死掉。」

　　若惜和小蠻聽了慶忌的話，遙想那種可能，不由心中一寒。

　　慶忌道：「天下興亡，自有它的規律。寡人所做的，並不可能讓江山永固，萬世如一。可是，至少這些措施能盡可能地穩定國家，讓國祚盡可能地長一些，讓我吳國的後代君主們盡可能地少一些外戚專權亂政的事情。妳們都是天真爛漫的女子，我本不想和妳們說起這些血淋淋的宮闈之事，可是，妳們既然是我慶忌的妃子，就必須正視這種可能。」

　　若惜猶豫一下，垂下頭低聲道：「大王教訓得是。」

　　若惜做了吳王妃，也曾想過等吳國再穩定一些，向慶忌求封一些官職給自己的家人，一榮皆榮，照顧一下家族中人，為父親盡一番心力。可慶忌這番話讓她開始暗自警醒，老聃那句「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的名言，此時雖還沒有天下皆知，任若惜卻已從慶忌的話中明白了類似的道理。

　　小蠻低聲道：「大王，就算如你所說，給季嬴吃的苦頭也該夠了吧？你還要折磨她到幾時呢？不瞞你說，我……我現在都不太想去鸞鳳宮了，每次看到她，人家都替她難受。」

　　慶忌哂然道：「做錯了事，就要受罰。寡人不過是冷落了她個把月不去見她，怎麼便有那麼大的委屈？」

　　「可……可她畢竟是身分尊貴的秦國公主，大王如此冷落，已經讓她難堪了，何以……何以還要削減鸞鳳宮的用度，讓她在自己侍婢們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慶忌一呆，訝然道：「寡人只是想教訓她一下，不叫她飛揚跋扈而已。幾時削減了鸞鳳宮的用度？」

　　「嗯？」小蠻坐起身來，訝然道：「不是大王下令削減了鸞鳳宮的用度？鸞鳳宮裡現在燈燭數目給得極少，一到晚上便黑漆漆的。小蠻是北人，嫌江南火熱，殿中冰塊從不間斷，可……可我在王后宮中，便喝一碗酸梅湯都沒有冰塊，說是……說是藏冰已不足，僅夠大王一人使用了。」

　　「啪！」慶忌一拍桌子，兩道劍眉不由挑起，他嚥了口氣，才冷哼道：「這必是宮中掌用度的寺人勢利，見寡人冷落了王后，有意欺凌了。嘿！寡人沒說錯吧，此等勢利小人，一旦掌握權柄，何等齷齪可恥。王后失寵，便連他們也敢假傳王旨隨意欺凌；如果寡人不早早定下規矩，總有一天君王也會任由小人擺佈了。」

　　若惜瞟了慶忌一眼，問道：「大王準備怎麼辦？」

　　慶忌起身，在殿中徐徐踱了一陣，扭頭對小蠻道：「小蠻，妳既與季嬴交好，這事就交給妳來辦。明日妳再去鸞鳳宮，喚來掌用度的寺人，好生教訓一番，發配去姑蘇山戍衛軍營為軍士們洗衣作飯，再不准返回王宮一步。」

　　若惜嘴角一牽，露出淺淺笑容：「大王何不親赴鸞鳳宮為王后陛下作主呢？如此一來，夫妻間的芥蒂，便也就此化解了，相信經過這次教訓，王后再不敢對國事隨意置喙，便溫馴款款侍奉大王。」

　　慶忌聽了想起季嬴嬌美的容顏，傲人的酥胸，和那一雙異常修長優美的腿，心中不覺意動，但他忽想起氣頭上曾對季嬴說過從此不再踏進鸞鳳宮一步，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如何食言而肥？略一猶豫，他便搖了搖頭，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宮中事，也要寡人來操心嗎？季嬴是我吳國王后，寡人要讓她知道什麼不該做，便也該讓她知道什麼是她應該做的，這是她王后職司，寡人何必越俎代庖？」

　　小蠻有了旨意，喜孜孜地道：「何必等到明日，天色尚早，我這便去鸞鳳宮，總要讓季嬴知道，削減用度的下作事可不是我家夫君做的，免得她幽幽怨怨總是一副受氣模樣，看得人家難受得要死。」

　　小蠻說完，已雀躍著衝了出去。

　　慶忌一聲沒喚住，小蠻已不見了身影。慶忌扭頭一看，只見任若惜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似乎洞悉他的心事，不由站起身來，清咳一聲道：「寡人……酒興已盡，也要走了。」

　　若惜抿嘴一笑，問道：「大王既來若惜宮中，怎麼今晚卻不睡在這裡嗎？」

　　慶忌哼了一聲道：「和妳們浪費了許多口水，寡人累了，今晚……寡人宿在搖光宮中。」

　　「是，妾身恭送大王。」

　　若惜袍袖一展，伏地禮送，慶忌咳了一聲，舉步走出了若惜寢宮。

　　若惜慢慢抬起頭來，明亮的眸子微微一轉，似笑非笑地自語道：「敢在新婚之夜跟自家夫君當今大王拳腳侍候的一頭母老虎，又豈會怕了旁人？可她被勢利寺人欺負時，居然像換了個人似的，忍氣吐聲地承受下來，大王果然便動了憐香惜玉的心思。硬碰硬的不是辦法，馬上便曉得了以柔克剛，這個狐媚子，可不像外表那般缺少心機呢。嗯……就是不知道她要用什麼手段把餘怒未熄的郎君再請回鸞鳳宮，重續他們未了的洞房花燭夜呢？嘻嘻，期待呀……」

二百七三　天生倔強

　　季孫小蠻一邊跑去見季嬴，一邊派人將宮中各職司的官員們喚至鸞鳳宮候命。王后未入宮前，宮中各職司的官員們分別由若惜、搖光、小蠻三人管理。按規矩，王后已立，宮中職司當由王后親自管理，所以搖光、若惜三人為避嫌疑，自季嬴來到吳王宮，便於第二日朝覲時將這些事務向她做了交接。

　　可季嬴剛剛入宮，便與慶忌起了衝突，自此被打入冷宮，各職司官員對她難免輕慢。季嬴沒有大王撐腰，拿這些奴才便毫無辦法，宮中各職司官員們一個鼻孔出氣，對她陽奉陰違，她被慶忌冷落已經夠丟臉了，難道還能追到各職司去親眼看著這些屬官們從命辦事？

　　她那日酒醉失控，回頭想想也難免心中懊悔，可是她已經把慶忌得罪的狠了，要哄得夫君回心轉意，一個還未有過夫妻之實的新娘如何拉得下臉來？她自信長得不醜，從那晚慶忌剛入寢宮的情形來看，對她的姿色身材還頗為著迷，慶忌憎厭的只是她的驕橫態度而已，如今她幫不了姐姐，還弄得自己處境堪憂，每每反思姐姐說過的話，心中更覺後悔不迭。

　　其實季嬴長在深宮，宮中妃嬪個個深諳馭夫之道，季嬴耳濡目染，何嘗不知以柔克剛的道理，只是她以前是堂堂公主，連秦國國君都讓她三分，養成了驕縱的性子，再加上那日酒醉，更是肆無忌憚。如今吃了大虧，痛定思痛之下，想著要重歸於好，便也只有別闢蹊徑。硬漢更有柔情時，只要大王對她動了憐心，還怕他不會因憐生愛嗎？

　　以她高傲的脾性，苦苦忍耐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賤奴欺凌，如今才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見到了一線希望。

　　季孫小蠻喚來宮中各職司官員。當眾指斥負責藏冰的官員假傳旨意，怠慢王后，然後申明大王意旨，請王后處置。

　　季嬴沒有按照慶忌的囑託杖責寺人，並將他發配為奴。慶忌既然不出面，也不讓小蠻代為處理，而是把各職司官員都喚來，聽憑她的發落，那就是告訴她：不該妳管的不要伸手，該妳管的還得負起職責來。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按照規矩來治理後宮！」

　　慶忌腦海中存著慶忌、席斌兩個人的記憶，而且性情脾氣很大程度上受著來自後世的席斌影響，人權觀念比較強烈，所以他雖在盛怒之中，說出來的處罰也下意識地受著後世思想的控制，在他看來，杖責發配，已是極重的處罰，卻不知在當時的宮廷，他這才是法外施恩，亂了規矩。

　　季嬴雖有心與慶忌修好，但她生性倔強，哪怕這個時刻，也不願因此完全喪失自我，做一個只知附首聽命的應聲蟲。輕慢王后是什麼罪？試想平民輕慢貴族，貴族便可以殺了他而無罪的年代，一個賤婢寺奴輕慢王后又豈能杖責了事？

　　季嬴自入吳王宮，因受慶忌冷落，沒有展示自己的機會，在寺人侍婢們眼中便是一種孤苦無依、毫無主意、性格柔弱的形象，此時卻爆發出了她霹靂火一般的性格。

　　既然大王下了旨，季嬴便拾起了王后的職權，痛斥了那負責藏冰地寺官輕慢之罪，令人拖出去杖責而死，然後把玉府、司裘、司服、內司服、追師、縫人、屨人、典瑞、巾車、司常、家宗人、弁師等各職司官員喚到面前。

　　這些人負責王室器物保管、日常用品供應、灑掃衛生、宮寢帷幕、陳設裝飾、鞋襪服飾、車駕旗幟各個方面。季嬴沉下臉色，一一責斥。近來誰那裡管理混亂、誰那裡賬務不清、誰那裡有挪用私售王室物品的現象，說得清清楚楚。

　　寺人們沒想到這個受氣包似的小王后看起來不管事，沒料到竟精明若斯。早把這些事情打聽得明明白白，其精明強幹，完全不在最擅掌理後宮事務的若惜王妃之下，手段比起她來尤為狠辣。耳聽得外邊那負責藏冰的寺人慘叫聲不斷傳來，他們一個個驚得汗流浹背，兩股顫顫。

　　季嬴王后到了吳王宮先給慶忌一個下馬威卻失敗了，但是這一番立威，卻是鳳鳴於宮，一鳴驚人，宮中上下都曉得了這個小王后的厲害手段，一個個面無人色地退出鸞鳳宮時，遙遙望著那巍峨的宮室猶覺心驚肉跳。

　　季嬴發號施令時，季孫小蠻不便阻止。直至眾職司官員惶惶退下，小蠻才道：「王后，大王的意思，是把那寺人杖責一頓，發配軍中為奴，如今妳又違反了大王的旨意，會不會……會不會又惹惱了他？我看他……他好像已經不怎麼生妳的氣了。」

　　「小蠻妹子。」

　　季嬴握住小蠻的手，紅著眼圈說道：「季嬴千里迢迢嫁來東海之濱，舉目無親，飽受欺凌的時候，小蠻妹妹是對季嬴是最好的人了。小蠻妹妹雖比季嬴還小著一歲，可是對這人情世故的了悟遠非季嬴可比，兼之對季嬴體貼照顧、仗義執言，季嬴此生都會銘記於心。

　　「季嬴一個姑娘家，既已遠離故土，入了這吳王宮，此生休想再離開這裡，如何不想與自己夫君恩愛一生？季嬴做過錯事，惹惱了大王，何嘗不盼著大王能回心轉意？妹妹在大王面前一定為季嬴說過許多好話，妳縱不說，我也猜得到。」

　　說到這兒，她輕輕嘆口氣道：「今日大王讓妹妹來傳達他的旨意，為姐姐主持公道，姐姐也知道大王已有寬宥我的意思，可是就算……就算……」

　　季嬴咬咬牙，盈淚道：「就算大王又惱了我，終生不見我一面，我也不會為了討好他，便不管什麼事都曲意附從。」

　　她拭拭眼淚，強顏笑道：「在秦國時，兄長常說，我是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今後也不知會讓哪家的公子頭痛一生。如今嫁給了他這扳得倒犀牛的勇士，我這匹野馬卻再也威風不起來了。他是我的夫君，讓我敬他愛他順從他又有何不可？但是我季嬴就是季嬴，該我認錯的我認錯，我認為對的，我還是要去做。」

　　季孫小蠻望她良久，握住她的手輕輕嘆道：「小蠻以為自己夠率性而為的了，想不到妳這西秦女子性子竟是如此剛烈。唉，但願大王識得妳的好，莫要……莫要再生閒氣。」

　　※※※

　　當天晚上，慶忌在搖光寢宮便聽說了王后季嬴大發雌威，杖斃忤逆寺人，痛斥諸司官員的事來。搖光坐在榻邊，穿著薄軟絲袍，半敞著雪酥酥的一截胸脯，一邊梳著還黏著些許水珠的長髮，一邊窺著他臉色道：「王后……又沒有從了大王的意思，可……王后是依規矩行事，本就無可厚非，大王就不要在意了吧。」

　　慶忌躺在榻上，一手枕著腦袋，一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搖光柔膩結實的大腿，一臉若有所思地望著帳底不語。

　　搖光又道：「一個世家，若主上放縱，婢奴們都要囂張不可一世，何況偌大的宮廷，這麼多的人，規矩不嚴，主婢不分，將來不知要生出多少齷齪閒事，甚至……不足為外人道的醜聞，那如何使得？大王的處罰本來就嫌輕了些，傳揚出去，人家還道是大王授意那勢利宮人欺侮王后，所以才為他開脫。王后這樣做，對大王的名聲也有好處。唉！說起來，她如今這般處境，還敢……人家……人家其實很欽佩她呢。」

　　搖光莞爾一笑：「難怪她才是王后，搖光現在才覺得，這樣的人，才可以做王后。」

　　慶忌「嗤」地一笑，忽然道：「秦國王室……本源自東夷吧？」

　　「是呀。」搖光放下玉梳，把秀髮拂到肩後，稍稍綰個既俏皮又嫵媚的髮髻，側身躺到了他的身邊，柔袍貼身，襯得她的嬌軀曲線玲瓏浮凸。

　　她把慶忌的大手搭在自己柔腴膩潤的腰肢上，愜意地趴在他寬厚結實的胸前，柔聲道：「東夷少昊氏後裔伯益被舜帝賜姓為嬴，然後嬴姓繁衍，產生了李、趙、黃、徐、梁、秦等嬴姓十四氏。其中嬴姓本族人如今反而不多了，除了東夷嬴蟬兒的部落，主要便是西秦嬴氏。西秦嬴氏本源於東夷嬴氏，因嬴姓族人擅長養馬，一部分族人便被西遷，由周孝王分封於秦村，直至嬴姓族人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受封為諸候方才建國。」

　　慶忌嘆了口氣，喃喃道：「難怪……」

　　搖光明眸一眨，問道：「什麼難怪？」

　　「難怪她這麼……唉！原來她老家是山東倔縣啊……」

　　「嗯？啊……不要……」

　　搖光一句話還沒問出口，慶忌忽然覆身其上，搖光格格笑著，雙手蜷在胸前抵住他胸口，一雙結實有力的大腿便自然而然地纏住了他的虎腰，水汪汪的大眼情意綿綿，暫把心中疑問拋到了九霄雲外……

二百七四　如火如荼

　　吳王宮中慶忌對刁蠻任性的小妻子進行冷戰調教的時候，他在陳國發動的「尊嚴之戰」卻正打得如火如荼。平布率領吳國大軍攻城拔寨，一路勢如破竹，此時已經攻到陳國都城宛丘城下。

　　宛丘城城為方形，周長九里十三丈，城牆高二丈四尺，有四座門，門皆內外三重，繞城還有土築外郭作為護城堤，護城堤高約丈許，以防水患。陳軍本在外郭禦敵，因吳軍兇狠，陳國軍隊無論戰力還是數量都遠非其敵，已經撤進城去，外郭失守。

　　以高僅兩丈有餘的宛丘城，想防禦掌握著最犀利的攻城武器的吳軍進攻，不啻癡人說夢，吳軍根本不須出動軍隊，只要架好拋石機一通砸，就能把整個宛丘夷為平地。好在吳軍兵臨城下後便停止了進攻，命人進城送信，迫陳國投降。如今宛丘城內兵荒馬亂，陳國君臣惶惶聚在小朝廷上，面對吳國大軍卻是束手無策。

　　如今的陳國君主叫陳吳，是陳哀公之孫。說起來陳國還真是夠衰的，這個小國本來與世無爭。當然，以它的條件，也無從去爭，可偏偏總是受人欺侮，前些年楚靈王發兵攻打陳國，滅亡陳國，立其子熊棄疾為陳國君主。熊棄疾做了五年陳國國君，楚靈王死了，熊棄疾回國繼位，便是後來被伍子胥鞭屍的楚平王。

　　楚平王繼位後，為了與周圍諸國搞好關係，出於政治需要，恢復了陳國，把陳哀公之孫陳吳立為國君，陳吳這才做了十多年國君，不想吳國又打了來，大國只要有意吞併，只有區區幾城數縣的小小陳國哪有招架之力？

　　陳吳頹喪地道：「諸位愛卿，吳國大軍已兵臨城下，吳人已遣使令寡人獻國投降，不知諸位愛卿可有救國之策？」

　　陳國太小，朝堂上一共也沒有幾個臣子，便連六卿的設置都不全。白髮蒼蒼的司徒大夫是他的叔父陳明，陳明垂淚道：「國君，我小小陳國，本仰大國鼻息生存。大國舉手投足，輕而易舉便可令我陳國存、亦可令我陳國亡，如今吳國大兵壓境，只消一聲令下，小小宛丘城便要被夷為平地，我們還能如何？平布有言，只要國君遞降書順表歸附吳國，可封國君為侯爵，授俸祿、賞府第。吳國存世一日，國君後嗣不絕，為宗族血脈延續，國君……還是降了吧。」

　　「萬萬不可！」太宰費無病跳出來吼道。他是費無忌胞弟，楚王雖重立陳國，但是為了加強控制，就把費無忌的弟弟派到這兒來當了太宰，雖說陳吳才是陳國國君，可是費無病背後有楚國撐腰，卻是陳國真正的幕後主宰，便連陳吳這個傀儡國君也要仰他鼻息，一聽他出言反對，陳吳積威之下不禁膽怯。

　　陳明橫了費無病一眼，冷哼道：「太宰大人，如今吳軍大兵壓境，你有什麼辦法解圍？」

　　費無病道：「本大夫已派人赴楚國求援，楚國大軍一到，吳國之圍立解，有什麼好擔心的？」

　　陳明冷笑道：「太宰大人，你口中的楚軍現在何處？吳軍在闔閭率領下，曾以五萬大軍殺入郢都，趕得楚王逃入深山。闔閭如此威風。尚且敗在慶忌手下。慶忌乃吳國第一勇士，自繼王位之後，勵精圖治，吳國蒸蒸日上，國力更加強大。如今又與秦國聯盟，隱隱已有東南霸主之勢。楚國？慶忌手下敗將之手下敗將，敢出兵解圍嗎？能解得了圍嗎？」

　　費無病三角眼一瞪，兇光四射，陰聲道：「老傢伙，陳國之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作主了？吳軍一到，你倒像吃了熊心豹膽一般，莫不是你這老傢伙早與吳人有所勾結，否則我陳國怎能敗得如此之快？」

　　「你……」陳明指著他，氣得手足發抖：「你這匹夫，在我陳國欺上瞞下，耀武揚威，搞得陳國民不聊生，百姓窮困，便連國君所住所用，也粗鄙不堪。你卻錦衣玉食，盡享我陳人民脂民膏。你背後有那楚國大奸人費無忌撐腰，為了陳國延續，老夫也只得忍了，可今天……今天……我陳氏一脈漫說國家社稷，便連家族血脈都要難以為繼。吳軍一旦入城便是滿城俱焚，老夫豈能再裝聾作啞……」

　　「司徒大人……」陳吳毫無國君威嚴，老好人似地上前勸架，窘迫不安地拉住叔父道：「司徒大人不要再說啦。」他生怕這老叔父激怒了費無病。若是費無病暴怒傷人，他這有名無實的國君可也護不了他。

　　「你放開我！」陳明使勁一掙，鬚髮飛揚，如癡如狂：「國君，與其做這有名無實的國君，整日受這小人欺壓，不如就此投了吳國，老夫這雙老眼雖然昏花，可心裡明白得很，我看那吳王手下人才濟濟，其志甚大，投到吳國去做一公侯，勝過在這小小的宛丘城裡受人擺佈。」

　　「大膽！」費無病從未見過陳國上下有誰敢這麼跟他說話，又是憤怒，又有些畏懼。他大聲咆哮道：「楚國能立陳君，便也能廢陳君，你們是活的不耐煩了嗎？待我楚國大軍一到……」

　　「待你楚國大軍一到，宛丘城已玉石俱焚，陳氏血脈從此與國偕亡了！」

　　陳明聲音比他更大，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老夫活了七十有啦，早就活夠啦！我死不要緊，卻不能眼睜睜看著我陳氏子孫都給你費氏兄弟陪葬！來人，來人啊！給我拿下這個楚國的混帳東西。」

　　費無病哂然冷笑：「王宮侍衛盡是我的心腹，誰肯聽你這老匹夫叫喚？」

　　不料陳明話音一落，便從外邊撲進四個人來，其三個是陳明的家將，另外一個卻是陳氏子侄，四人似乎早得了陳明的囑咐，撲上來二話不說便將費無病撲倒在地。

　　「你好大膽子。」費無病掙扎著，兇狠地瞪著他道：「來人！給我把這老匹夫拿下！」

　　站殿武士也都是費無病的人，他們只是吃虧在完全沒有防備，被陳明帶來的這幾個子侄和家將打了個措手不及，一聽費無病吩咐，他們立即掣出兵刃，圍上前來。

　　「動手！」

　　老陳明一聲大吼，那陳家子侄自袖中摸出一柄魯削來，一咬牙，便狠狠刺進了費無病的心口。

　　「你……你……你……呃……」費無病就像被割斷了氣管的雞，身子一陣抽搐，一雙兇睛仍然瞪著，卻漸漸停止了掙扎。

　　陳吳見了這般情形，不禁呆若木雞，四下圍攏上來的武士一見費無病一死，也全都呆住了。

　　陳明顫巍巍地走過去，一把拔下插在費無病胸口的刀，噴出的鮮血濺紅了他蒼老的手和潔白麻衣的大袖，陳明直起腰來，瞪著那些武士，大聲厲喝道：「爾等食我陳國米栗，穿我陳人所織衣物，為何卻不效忠我陳氏之君？如今吳國大軍就在城外，只消他們攻擊城來，爾等乃至家中老少皆不能保全性命。國君已決意遞降書順表，投降吳國，爾等是要追隨國君，還是要追隨這離去不遠的費無病？」

　　眾武士面面相覷，遲疑難決。過了片刻，一個武士忽然鬆手棄了青銅長戟，其他武士頓時紛紛響應，嘩啦啦一陣響，大殿上已棄了一地戈矛。

　　陳明返身看向陳吳，拱揖道：「國君，唯今之計，只有投降，才能保全陳氏宗族了。我宛丘城、東犧城，乃上古聖人伏羲氏、神農氏的都城。吳人敬畏，便不去攻。城西太昊陵，吳軍亦不作絲毫騷擾，此仁義之軍也。以大吞小，久分而合，本是天理正道，我小小陳國，只是適逢其會罷了，吳國大王慶忌素守信義，相信他絕不會食言，今日獻城投降，他必善待我陳氏族人。」

　　陳吳呆呆半晌，大袖垂下，失魂落魄地嘆道：「罷了，陳吳，陳吳，我這陳國國君，是命中注定了要降於吳國的。叔父……你……你代寡人出城向吳軍乞降吧。」

　　※※※

　　楚國費無忌接二連三接到兄弟報訊，起初還不想用兵，他把心腹大將偃將師派到吳國，想通過外交手段迫使吳國退兵。不料那吳國負責接待楚國使節的郁平然油滑透項，今日言辭之間好似吳國馬上便要退兵，明日卻又義正辭嚴，大講士可殺不可辱，何況一國大王乎？弄得偃將師也不知吳人到底什麼意思？

　　等到吳國快要拿下陳國宛丘了，偃將師才得了消息怏怏回國。費無忌大怒，便派偃將師率三軍精兵趕往陳國為兄弟撐腰，不料吳軍卻似對這三萬精兵的行蹤瞭若指掌，他們剛剛踏入陳國領土，吳國大司馬英淘也親率一萬五千人趕到了，而且搶在他們前面，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設伏，放過前軍突襲中軍，殺得措手不及的偃將師落荒而逃，屁股上了一支楚弩，上邊卻染了東夷人的毒藥，毒發之後偃將師全身浮腫，腦袋好像豬頭一般。

　　等他趴在中軍帳內，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之後，使勁睜開一雙因為浮腫而露出一條縫的眼睛重新看到這個世界時，卻聽斥候彙報說，陳國國君已誅殺了費無病，攜印綬，除衣冠，開城向吳人投降了。

　　費無忌捶榻大罵，罵得口乾舌燥之後，仔細思忖半晌，便決定率殘兵回國。費無忌接到消息，聽說兄弟慘死，陳國降吳，不由捶胸頓足，他站在郢都城頭，先指著陳國方向大罵一陣，又指著吳國方向大罵一陣，罵完了想想要與吳國虎狼之師為敵，終究有些膽怯。

　　費無忌正在猶豫是否再度發兵，想睡覺便有人給他送來了枕頭。斥候線報送來消息，因為吳國佔了宋國彭城，雙方摩擦漸起，宋國已向邊境增兵，似欲有所作為了。費無忌大為心動，正想遣使赴宋，商量共同出兵南北夾擊吳國之事，越國大夫曳庸帶著香車美人金銀財寶也風塵僕僕地趕到了郢都。

二百七五　胭脂馬，臥槽否？

　　越國大夫曳庸此次訪楚，受到的接待規格遠比上次皋如大夫要高得多。越國在吳國腹心處，如果越人能和楚人聯手，那麼費無忌的底氣便要壯得多。

　　越人被吳國敲榨得不輕，燭庸在越國時更是如同太上王一般，對越王允常也呼來喝去，氣得允常當面裝熊，背後暴跳，當初句踐或父王病重，為人者當奉孝床前，這回倒真被燭庸氣病了。兩國都和吳國有著數不清的恩怨，自然是一拍即合。

　　費無忌與越人秘密簽訂了攻守同盟合約，又把吳國已和宋國結怨的事情說了出來，曳庸本是詭智之士，一聽費無忌說起宋國與吳國因彭城的歸屬問題產生摩擦，不禁雙眼一亮，頓覺機會到來，忙向費無忌建議，把宋國拉進他們的同盟，由宋國向吳國發動攻擊，吸引吳軍北上，然後楚越聯手伐吳，縱然滅不了吳國，也能重挫慶忌威風，報此一箭之仇。

　　費無忌本有心拉宋國入夥，只是沒有想到曳庸這樣毒辣的計謀，聽他一說，正合己意。慶忌如今已經連續釋放了三批楚國權貴回來，這些權貴都是當初囊瓦一手遮天時在楚國數得著的上卿、世族，人人有權有勢，論資歷、論權勢，本不在他之下。

　　如今他取囊瓦而代之，做了楚國令尹，連楚王和楚太后也要看他眼色行事，權勢熏天，尤勝囊瓦當年，可是這些楚國老臣們卻沒領教過他的厲害，當初在楚國時他們本是平起平坐的人物，如今他們在吳國做了一年多的「客」，回國之後卻發現自己的職位權勢都已被別人取而代之，他們豈肯甘休？

　　這些人中那些世家之主們，繼位者是他們的子侄，如何重新分配權力倒還好說。老家主回來了，子侄們不管心裡情不情願，大多也只把權力交出來，個別不願交權的，家族內部便出現分化，內鬥不休。

　　這些事一時還鬧不到費無忌頭上，可是那些靠巴結費無忌上位的權臣們卻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他們是靠巴結費無忌獲得的權力，豈肯輕易把官職再讓出來。而且他們都是費無忌一黨，費無忌也不甘心換上一班未必肯聽他話的老傢伙。

　　這些老傢伙們能量卻不小，整日在郢都城串聯舊部惹事生非，換著班地跑上門去找費無忌談心，弄得費無忌不勝其煩，最近迫於無奈，搬出郢都城，打著避暑的旗號搬到渚宮釣魚閣去住了。

　　這些老資格的權貴們豈肯善罷甘休，費無忌一走了之，他們便去找太后和楚王哭訴，時不時還在酒肆勾欄人眾較多的地方痛罵費無忌一番。這些人資歷、威望都不小，費無忌也輕易動他們不得，費無忌如今正為此事煩惱呢。

　　如果真能伐吳成功，那麼他便帶這件煩惱事也解決了。一旦伐吳得勝，他為楚國報了闔閭攻陷郢都的一箭之仇，聲望之高必然傾蓋天下，到那時這些老臣們在他面前便沒有資歷可言了。再者一旦伐吳成功。隨同自己伐吳的這些大夫們個個都有大功在身，到那時他們身居高位便名正言順，那些失勢老臣還有臉再來討官討權嗎？

　　一念及此，費無忌忙讓曳庸先回越國與越王允常聯絡，敲定共盟伐吳的細節，一面派出心腹之人快馬趕赴宋國去探他們口風，如果宋國果真與吳國起了爭執，便聯絡宋人，設調虎離山計共謀吳國。

　　費無忌一副如意算盤打得劈里啪啦直響，嬴蟬兒建國之事也已緊鑼密鼓地提上了日程。慶忌與衛夫人南子聯絡，通過南子與宋國國君取得聯繫，授意宋國與他配合，雙方邊軍故意製造摩擦，然後趁著風聲四起，造成兩國大戰一觸即發的假象不斷向吳宋邊境增兵。

　　衛宋兩國得吳國之助，說服秦國出兵，他們最強大的威脅晉國即將分崩離析，投桃報李之下，對吳國要他們配合演戲的這麼一點小小要求自無不允。

　　慶忌此舉的真實目的卻在東夷和楚越，這是一石二鳥之計，增兵彭城，便與東夷近在咫尺，萬一嬴蟬兒登基受阻，那便出動大軍武力鎮壓。如果東夷順利到手，那便「擴大與宋國之間的邊境戰爭」，引誘楚越兩國出兵攻擊他的吳國大本營。

　　※※※

　　五月初一，還有四天便是毒月惡日，五月端午，傳說中邪佞當道，五毒並出的日了。慶忌登上高樓，眺望西北，想起秦國出兵、六卿分晉的壯舉，不禁心潮澎湃。只可惜這個時代，沒有戰地記者，也沒有聲訊傳輸，等到那邊發生的大事詳詳細細傳到他的耳中來，最快也得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慶忌自做吳王之後，大多數時間都困在宮中，不是與群臣商議國家大事，便是後宮與諸位美人享受閨房之樂。這樣的日子聽起來固然美好，可是大魚大肉天天吃也有膩的時候，過了近一年的安穩日子，他現在倒有些懷念親自帶兵戰場廝殺的歲月了。

　　可是他深知如今身分已不容他親登戰場，那顆心蠢蠢欲動了半晌，終於想到了一個可以合理出宮的理由：巡狩邗邑。

　　一國之君出巡自己的領土，天經地義，這總沒人干預了吧？邗邑是原來吳國與江北勢力接壤的最前線，是吳國重要的邊防重鎮。大王巡視軍事重鎮，理由說得過去，再加上現在與宋國戰雲密佈，大王不能親臨前線，那麼親臨北方軍事重鎮，看在周邊諸國眼中，也是鼓舞軍心士氣的舉動。

　　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凸顯吳國對彭城的重視和志在必得，這樣下一步吳國「傾巢而出，北上同宋國決戰」，才不顯得突兀。以句踐、費無忌等人之奸詐，才不會察覺其中有疑。

　　此外，一旦東夷建國成功，國家新立，嬴蟬兒不可能馬上便離開東夷赴吳國見他，那麼他便可以就近在邗邑與東夷女王會晤，以兩國君主的身分，議定兩國盟約，確立主從關係。

　　慶忌興沖沖地把他的理由對孫武、掩餘等人說了，他們果然沒有再找什麼理由阻止慶忌的行程，最後朝臣們商定，調上將軍荊林自武原駐地趕到姑蘇駐防，由相國孫武主持朝政，因他尚無子嗣，由王后和三位王妃共同秉國。

　　車駕在宮門外等候，五十輛戰車，三千甲兵將慶忌的王車圍得風雨不透，只能遠遠看到王車頂上的黃羅傘蓋。前後還各有兩千精兵，出兵時將與慶忌的軍隔著三里之遙前後策應。

　　慶忌坐在四面敞開夏日乘坐的王車上，手指輕輕叩擊著車轅「篤篤」直響。天氣太悶了些，江南水氣重，天一熱，風吹來好像蒸籠一般，慶忌在有冰雪降溫的宮室裡待慣了，忽然跑到炎炎烈日下竟有些不習慣了。

　　他看看筆直地站在烈日下的吳國士兵們，汗水沿著他們的額頭涔涔而下，身上的輕便皮甲被陽光曬得滾燙，但是他們紋風不動，保持這樣的姿勢已經站立了許久。

　　「唉！我當初也吃過這樣的苦頭啊，如今才過了大半年的安逸日子，坐在傘蓋下面還覺得辛苦，這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啊。」

　　慶忌感慨著，扭頭看看宮門方向，不禁略略皺眉。小蠻那個丫頭在搞什麼鬼，寡人這就要率軍出狩，巡視邊疆去了，她卻還要自己等著。

　　方才王后季嬴率後宮嬪妃在鸞鳳宮前為大王餞行。慶忌與季嬴還是沒有私下見過面，更沒有說過一句體己話，現在兩個人真有點像小孩鬥氣，慶忌看到季嬴時再也不是感覺厭煩，而是感覺十分有趣了。

　　他相信季嬴現在對他也不再幽怨憎恨，同樣在盼著他能回心轉意，兩個人偶爾看對方一眼，從彼此的眼神讀出的都是特別的味道。他們本來是素不相識的一對男女，可是因為鬥氣，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些熟悉感來。

　　慶忌出發在即，宮中嬪妃相送，大庭廣眾之下，兩個人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來，季嬴按照後宮禮儀，恭賀大王出行順利，身體康泰之後，奉敬水酒三杯，便乖乖巧巧地退了下去。慶忌正要出發，素來沒有王妃樣子的季孫小蠻卻跑到他身邊耳語了一句：「大王，在宮外再等片刻，有好東西送你。」

　　「什麼好東西？」

　　「嘻嘻，快做好了，等你見了就知道了。」

　　小蠻扮個鬼臉退了下去，瞧見他們親暱無間的模樣，季嬴眼中不禁閃過一絲羨慕，但是當慶忌再向她看去時，那雙眸子清明平靜，卻看不出絲毫波瀾來了。

　　此時已經過去好幾個片刻了，還不見小蠻說的「好東西」，慶忌有些耐不住了。他叩擊著手指，正不斷扭頭看向宮門，忽見申生、舒克兩個貼身寺人各自提著一隻漆花竹籃飛也似的跑了出來。

　　「大……大王……東西……送……送來了。」舒克抬袖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氣喘吁吁地道。

　　「哦？是什麼東西，呈上來給寡人看看。」

　　「是是！」申生急忙到了近前，揭開食蓋，雙手高舉將竹籃呈上。

　　慶忌一看，不由驚咦一聲，只見籃中竟是幾味看起來讓人頗有食欲的小吃。

　　「這是……」

　　「這是王后陛下親手做的，王后說，大王遠行一路辛苦，路上食宿不便，如今將近中午，特做幾味小吃，請大王路上品嘗。」

　　「喔……王后做的？」

　　「是是，王后陛下說，這是『餱糧』，用石子燙烙做成的食物，酥脆荃香，耐久儲藏。」

　　「餱糧，這不就是後來的石子饃嗎。」慶忌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越嚼越香，慶忌不由微微一笑：「看不出，那匹胭脂馬，居然還是入得廚房的人物，有這樣的好手藝。」

　　石子饃是中國烹飪史上「石烹階段」創造出來的一種食物，西周時把它稱為「餱糧」，到了唐代被稱為「石鏊餅」，那時可是作為皇帝的貢品常年進獻朝廷的，是一種口味極好，又適宜外出攜帶的乾糧，而且易於消化，便連病人、產婦也常常食用。

　　「大王，這是『粉糍』，用糯米和豆沙蒸成的糕餅，王后說，這也是秦川特色，特供大王享用。」

　　慶忌一看，果然不愧是被季嬴苦心挑選出來的關中小吃，這樣東西後世也不曾斷絕，便是後來稱為「甑糕」的東西，只不過後來裡邊又加了一樣配料紅棗罷了。一樣食品能傳承數千年而不絕，生命力如此強大的東西，口味自然不會差了。

　　慶忌眼中露出了笑意：「這個丫頭，賠禮的法子倒也有趣，居然曉得素手調羹湯來取悅自己郎君。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呵呵，這兩樣東西一下肚子，再見到她時，可不好意思再板著臉了。」

　　舒克也把自己捧著的籃子奉上，又道：「因大王遠行，王后精心挑選，做了幾味可口的食物。奴婢這一籃鮨，也是王后陛下剛剛做好的。」

　　舒克這一籃東西，慶忌更是眼熟，裡面分明便是壽司。當時叫鮨，漢代叫做鮓，因為這種食品易於攜帶，適合作為旅途中的食物，因此唐代時，日本來華商人學會了傳回國內，宋朝時這種食物還大行其道，但是到明代時，就徹底從中國人的菜譜消失了，反而在日本大行其道。

　　這幾樣食物，看來是季嬴頗費了一番心思精心挑選出來的，既易於攜帶和路上食用，又誘人食欲。慶忌心情大好：季嬴這個丫頭本性不壞，但是性格太驕縱了些。若不受這教訓，以後不但總要對自己指手劃腳，怕是與搖光諸女，也難以相處融洽。這次如果管不住她，斜枝歪杈越長越粗，兩夫妻早晚同床異夢，離心離德。

　　費無忌是要打的，但那不是由該由她來說的話，而且她的立場太成問題，期望透過道德自律和不厭其煩的說教，想達到公事不入私門的效果，和想靠吹枕頭風來勸貪官們清廉一樣，純屬畫大餅充饑，必須從制度上徹底禁絕，這次防患於未然，讓她知道了胡亂干涉朝政的嚴重性，相信即便少女脾氣忘性大，她以後也會汲取這個教訓，不敢過於放肆。

　　孫武率群臣拱揖賀道：「王后賢淑……」

　　「嗯嗯！」慶忌忍笑點頭：「回去告訴王后，就說……這樣做……的食物，很合寡人的口味，哈哈哈哈……」

二百七六　惡日定鼎

　　「大王說……這樣做……的食物，很合他的口味？」

　　「是。」

　　季嬴和季孫小蠻面面相覷，季孫小蠻「噗哧」一笑，說道：「怎麼樣，口風軟了吧？」

　　「哼哼……」

　　申生和舒克兩個小太監不知道慶忌這麼斷句別有一層含意，陪著一陣傻笑。

　　「你們下去吧。」小蠻擺擺手，揮退了兩個小寺人，然後攬過季嬴的肩膀，笑嘻嘻地道：「怎麼樣，還是若惜姐姐出的主意好吧？男人啊，都是屬驢子的，吃軟不吃硬，妳哄一哄，他就不知道北了。」

　　「他現在正往北邊去呢。」

　　「真沒趣，我打個比方而已。」

　　季嬴手托香腮，愁眉苦臉：「唉，我知道妳是打比方，這頭驢子偏偏就是我們的夫君，這裡就是我的家，不哄著她，還能怎麼辦？可是……這就行了嗎？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了都幹了些什麼，還……還摔了大王一跤……」

　　季孫小蠻一聽，不禁蹙起柳眉道：「那就麻煩了，男人被女人摔倒，一定覺得很丟臉的。」

　　她眸波一轉，忽又興致勃勃起來：「妳真的把他摔倒了啊？用的『抱花肩』？」

　　季嬴可憐巴巴地點點頭：「嗯，好像摔得還挺狠。」

　　小蠻頓時躍躍欲試：「哈，我知道他的軟肋是什麼啦，原來他對摔跤不在行。嘿，當初在船上制住我時，那樣對付我，這回……」

　　看她鬼鬼祟祟的眼神，一副很想試試的模樣。

　　季嬴白了小蠻一眼，又看看身旁四個粉面潮紅，東倒西歪，捶腰的捶腰、揉腿的揉腿的侍婢，嬌嗔道：「少裝死啦，才讓妳們做這麼點事情，就一個個累得不行的樣子。」

　　殷兒四女叫苦道：「王后，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東西做好，真的很累啊。」

　　「好啦，不要叫啦，都是我平常寵的你們。去去，趕快把材料再準備一份。」

　　「啊！大王已經走啦，還要做給誰吃啊？」

　　「本王后要學啊，如果學不會，等那個臭男人回來發現不是我做的，還不又要拉長了臉給我看？快去，快去。」

　　殷兒四女叫苦不迭，可王后的幸福就是她們的幸福，再說如果王后不能挽回大王的心，她們四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這輩子也要陪著王后守活寡，事關自己終身「性福」，只得打起精神，再去準備製作關中小吃的材料去了。

　　季嬴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人家還沒這麼委屈過自己，卻為他轉了性兒，可是他……」

　　季孫小蠻和她已成為閨中膩友，當著小蠻的面，她也沒有隱藏心事。小蠻安慰道：「好啦，他這人呀，嘴上說得挺狠的，其實心很好的。」

　　季嬴怏怏地嘆了口氣道：「小蠻，妳不曉得，他……他說過，終生不再踏進鸞鳳宮一步的。」

　　「呃……看來妳真的惹著他了。不過，不再踏進鸞鳳宮一步……那兩步三步四五步，七步八步百十步，總不算違背誓言了吧？」

　　季嬴不禁直了眼睛：「嘎！這樣也成？」

　　「有啥關係？兩夫妻嘛，耍耍賴皮不打緊的。」

　　「可……他是堂堂吳國第一勇士，又是當今大王，一言九鼎，豈肯食言？一定……一定說得出，做得到的。」

　　「我嘁！」小蠻鼻孔朝天，立即奮力嗤之以鼻：「妳別被他騙到了，他說話從來不算數的。」

　　「此話怎講？」

　　「他還說不碰人家的……啊！」

　　「啊？」季嬴聽不明白，卻見小蠻掩著口，一張俏臉從頸下面有清晰的潮紅色迅速向上蔓延，直至整張臉成了一張大紅布。

　　「小蠻，妳在說什麼啊？」

　　「啊……喔……嗯……我忽然想起來，我房間裡的蠟燭還沒熄呢，我……我先走了。」

　　小蠻像一頭靈狐似的，從她身邊一竄而過，一個箭步衝出門外，飛也似地走了。

　　季嬴愕然看著她的背影，然後苦起一張臉，雙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又為自己的處境發起愁來。

　　相識尚晚，要說感情，她和慶忌此時還不是那麼深厚，但季嬴雖然刁蠻，一個女孩兒家又豈能不為自己的終身打算。她既然同意嫁進了吳王宮，便是吳王的妻子。在這裡住得久了，對自己這個身分她也有了明確的認識。

　　慶忌既是她今後一生必須相伴的郎君，她又怎能不在乎他的感覺？這其中有認命的成分，當然，慶忌不乏讓少女為之心動的優秀條件，也是彼此相識後讓她漸漸沉溺其中的重要原因。可是……那個冤家肯不肯回頭呢？

　　「看我這樣曲意討好，那個傢伙一定得意得尾巴都翹上天了。哼！不給你點甜頭，怎麼拉得住你這匹野馬的轡頭？我娘說過，男人女人之間啊，誰才是贏家可不像戰場上的強弱那麼一目了然，這要看誰稱了自己的心意，嘿嘿……」季嬴想得得意，手托香腮甜甜地笑了。

　　「王后，東西準備好啦……」

　　「我來啦，我來啦……」季嬴跳起來，挽挽袖子，撒著一對白生生的胳膊跑了出去……

　　※※※

　　滾滾黃河東流至河口，突然掉頭南下，像一把利劍，將黃土高原一劈兩半，在秦晉兩國的邊界線上，開出一條深邃的峽谷，長達七百多公里長的秦晉大峽谷，風光如畫，猶如一個引人入勝的長長畫廊。

　　大峽谷兩岸的條條溝壑和來自高原上的上百條河流，如同一條條黃龍撲向黃河，掀起層層黃浪，正所謂「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

　　到了此處時，奔騰咆哮的黃河水被緊緊地夾峙在狹窄的河床上，最寬處不到兩百丈，最短處只有不到二十丈的距離，喧囂的滔滔黃浪撞向石壁，聲浪如同萬頭奔牛齊聲嘶吼。

　　這裡就是韓塬。

　　秦國大軍已雲集於此，大將公孫武為主將，副將偏將如雲，三萬精兵，五百輛戰車，飲馬黃河，虎視中原。

　　消息傳到晉國絳城，六卿畢至，與國君商討秦國動向，自邊境傳來的軍情急報不斷送至朝上。

　　中行氏出班奏道：「我晉國南征，為秦國所阻，今秦國休戰不足半年，又發大軍於韓塬，虎視眈眈，其心叵測。為防不測，我晉國當立即發兵與秦一戰。」

　　范氏忙道：「臣附議，秦國出兵，必是趁我晉國與衛宋糾纏，意圖對我晉國不利。臣以為，衛宋兩國不足為患，我晉國近前強敵，唯秦而已，當與衛宋休戰，迫其割地賠款，休兵罷戰，集中兵力將秦人狠狠地打回關中，讓它從此不敢覬覦我晉國領土。」

　　趙簡子立即出班反對：「此事不妥。衛宋兩國雖非強敵，但取了衛宋，整個中原，將大半落入我晉國之手，晉國將永霸於天下。如今我軍佔領了一半衛國領土，只消再有一年兩載，便是全取衛國也不困難。到那時，宋國便唾手可得，到口的肥肉豈能再吐出去？秦伯素無大志，此番出兵，不外乎是想趁火打劫佔些便宜，依臣看來，只需派一支大軍前去迎擊，使秦人不敢深入，我晉國仍應以取衛為第一要務。」

　　趙簡子如今可是晉國第一重臣，分量遠非范氏、中行氏可比，聽他一說，晉公頓時躊躇起來。

　　六年前趙簡子襲爵不久，周王室便發生王子朝叛亂，初登王位的周王被王子朝逼迫流亡於外，那時趙簡子初臨卿位，根基尚不牢固，卻大膽請命於晉公，率兵平息了王朝之亂，輔佐周敬王還都。

　　這一戰，奠定了趙簡子在晉國六卿中的地位，聲望一時無倆，其他五卿目前都不及他威望，但說起實力來，知氏家族目前卻是晉國六卿最強大的，家族中人才濟濟，封邑領地最多，在朝為官的子侄也最多，是以晉公一見三卿意見相左，便向知氏看去，想聽聽他的意見。

　　知氏微微一笑，出班奏道：「臣同意趙大夫的意見。秦人之力不足以與我晉國抗衡，此番出兵難成大害。然秦人關隘險要，亦非我晉國可輕取，總不過是個膠著局面。兩相權衡，此時應以伐衛為第一要務，盡取衛宋領土，畢全功於一役，盡佔整個中原。然秦人之害亦不可輕視，可派一路大軍趕赴韓塬，以懾秦軍。只要衛國到手，便盡收大軍，逼退秦人，進而再徐圖宋國。兩三年光景，中原沃土將盡入我晉國之手矣。」

　　趙簡子一聽有些訝然，原來他雖位列六卿，勢力尚不及知氏。去年冬，他利用勤周天子有功，周天子欽封他為王室命卿之機，徵收生鐵四百八十斤，把「刑書」銘鑄於大鐵鼎上，公佈了晉國的第一部成法典。這一壯舉，不僅使他名聞天下，而且博得晉國絕大多數新興勢力的支持，成為他登上政治舞臺，最有聲色，引人注目和贏得喝采的一次精湛表演，迅速擴大了趙氏勢力和影響，隱隱已有壓在知氏頭上，成為晉國第一正卿的可能。

　　知氏與趙氏為此一度產生嫌隙，想不到在關乎晉國重大利益的軍事行動上，知氏能先公後私，如此大度，所以趙簡子意外之餘，又有些感動，不禁向知氏微笑著點了點頭。

　　魏氏、韓氏此時勢力比較小，為求生存，時而靠向趙氏，時而靠向知氏，左右逢源，從中取利。如今趙氏、知氏意見一致，韓氏、魏氏忙也出班表示贊同。

　　晉公一見大悅，頻頻點頭道：「不錯，秦伯素無大志，一向守在關中不思進取。此番定是因為援楚得手，又與吳國結盟，這才飄飄然不甘寂寞起來，想要討伐寡人，為衛宋解圍，到那時秦國既與南方諸國聯盟，又得中原衛宋呼應，進而便可圖謀天下霸業。嘿，寡人豈可讓他如願，刻下當先取衛國之地要緊，可……如今寡人的大軍還在衛國征戰，該派哪支戍卒抗秦才好呢？」

　　晉公轉首道：「呃，范愛卿……」

　　范氏連忙上前，推託道：「國君，臣屬軍隊正與中行氏人馬兵分兩路，於南北分別抗擊襲擾邊境的驪戎、赤狄部落，若抽兵西抗秦軍，恐驪戎、赤狄趁隙而入，亂我腹心。」

　　晉公一聽只得作罷，又對知氏道：「知愛卿……」

　　知氏慨然道：「為君分憂，本是臣的本分，只是……」

　　他眉頭一鎖，憂慮道：「臣屬人馬南征時與楚、秦兩國軍隊大戰，損失慘重，如今正在休整，若倉促徵調，恐怕時間上來不及呀。」

　　「這個……」晉公看看韓氏和魏氏，有心派他們出征，可是韓魏家族所屬軍隊在六大世卿並不算強，只與范氏、中行氏相當，如今范氏、中行氏聯姻，又與鮮虞國主聯姻，勢力比他們還要強上一些。派他們出兵，恐怕不是秦國對手。

　　晉公不禁為難道：「難不成……要從衛國抽調人馬回來嗎？」

　　趙簡子一心征戰天下，建立不世之功，如今在衛國作戰的人馬已有過於分散之勢，如果再抽調人馬回來，恐怕衛國戰局又生變化，眼見各位世卿為保持各自實力推諉搪塞，而他是首先倡這一戰略的人，只好出班奏道：「國君，臣衛戍絳城的尚有一支人馬。此外，在晉陽尚有一支駐軍。秦軍來勢甚急，臣便調這兩支人馬，再請魏氏、韓氏兩位大夫從其封邑徵調兩萬戍卒，共同迎擊秦軍。」

　　「如此甚好，韓愛卿、魏愛卿可有異議？」

　　韓魏兩氏互相看了一眼，一齊上前道：「臣……遵旨。」

　　晉公鬆了口氣，開心地笑道：「就這麼辦吧，諸位愛卿速去籌備，三日之內兵發韓塬！」

　　眾卿起身，齊齊向晉公拱揖施禮，中行氏輕輕扯了范氏的衣角一下，范氏嘴角一牽，卻不去看他，只將目光微微垂下，一抹凜冽的寒意劍鋒般在眸中飛快地閃過。

　　知氏與趙氏並肩而立，向大王行禮一畢，互相一望，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當先退了出去，眾卿魚貫而上，朝堂上頓時人去室空。

　　※※※

　　當晚，城門即將上鎖的時候，幾名行商離開了絳城，分別向鮮虞、驪戎、赤狄、衛國等幾個方向匆匆趕去。他們只捎去了一句話：「惡日定鼎！」

二百七七　撼鼎

　　鼎，本烹飪之器，但是自夏禹收九牧之金鑄鼎於荊山之下，以象徵九州，鼎便從一般的炊器而上升為傳國重器。國滅則鼎遷，夏朝滅，商朝興，九鼎遷於商都亳京；商朝滅，周朝興，九鼎又遷於周都鎬京。歷商至周，都把定都或建立王朝稱為「定鼎」。

　　「惡日定鼎」，其意不言自明：計畫不變，要在原定日期，創建國之業！

　　晉國諸卿和許多有野心的人，已經如同一群豺狼般盯緊了天下第一霸主晉國這塊肥肉。

　　※※※

　　於餘丘，原本只是一個大型村落和集市，村鎮周圍只有碎石木樁建成，以防野獸侵入的矮牆，如今在嬴蟬兒的苦心經營下，已經成了一個方圓九里，夯土城牆高達兩丈的城池。

　　「金水已化，準備澆鑄！」

　　有人站在高高的土階上一聲大喊，四下裡迅速忙碌起來。

　　嬴蟬兒、風行矢等諸部族長站在木製二層小樓上，緊張地向前幾步，手扶欄杆，向對面望去，東夷國的開國寶鼎就要開鑄了。

　　在那個時代，建國之時，舉凡旗幟折斷、禮臺坍塌、鑄鼎失敗，這種種現象都是十分嚴重的不祥之兆，足以動搖民心士氣，對東夷這樣一個內部對建國一事還不能達成一致意見的勢力集團來說，更足以導致整個計畫付諸流水，成碧又豈能不緊張，她已經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渴了，彷彿她是站在那熔爐的熊熊烈火前。

　　四周的士卒，全部都是由嬴、風兩大部落的武士組成的女王親信部隊，而鑄鼎匠師們，從製範、到熔冶、再到澆鑄、直至修整，所有工序的匠人都是嬴蟬兒女王重金禮聘回來的能工巧匠。當然，這只是對外的說話，實際上這些人都是由吳王妃任若惜和她的胞妹任冰月親自挑選出來的最可靠的任家堡最優秀的匠師。

　　此時正是烈日炎炎，但那熔爐上方的空氣仍因高溫而進行著奇怪的波動，透過它看到的遠處樹影，和在城牆上巡弋的持矛士卒都像水倒影似地輕輕波動著，四周沒有風，因為空氣波動造成的影像搖曳，令人有種不安的壓抑感。

　　一大群打著赤縛，襠下只繫著一塊遮羞布的強壯大漢繞著那口巨大的熔爐忙碌著，添火的添火，鼓風的鼓風，另一群人吆喝著號子，把不遠處的土窯打開，將完成預熱的範具拉了出來。

　　地上鋪著粗細相當兩端勻稱的細木，那口巨大的寶鼎模具便從這原始的滾軸通道上被小心地一下下移動了過來，直到熔爐下方，然後力士們小心地進行校正，將模具的注入口與熔爐的銅液釋放口對正。

　　這口「母範」是用陶製成的，上邊有細密精緻的花紋，裡邊的內芯上也有精美的花紋，花紋都是反向的。當銅水澆灌成形後，它們才能讓人一睹廬山真面。

　　這口陶範從選泥、晾曬、破碎、分篩、混勻，和泥、摔打、揉搓、浸潤，直至翻範，整個準備工作就已進行了一個多月，鑄國之寶器，這樣重大的事情即便匠人們不知道東夷內部地權力之爭，也同樣萬分重視，如此盛舉，對他們這些匠人來說，何嘗不是榮耀千古的大事。

　　匠師們哄開徒弟，自己上前，小心地除去糊在陶製範具外面的草灰泥，一切準備就緒後，懷著激動的心情，資歷最老的匠師緊張地揪著鬍鬚一聲吆喝，徒弟們打開熔爐，赤紅的銅水傾瀉而出，噴濺著眩目的火花，沿著範模預留的口徐徐注入。

　　模具是倒扣著的，這樣銅液澆入後，氣孔和銅液的雜質因為比較輕會浮上來，等寶鼎鑄成再翻過來，那麼寶鼎上部才會質地細密，銅質光滑，花紋清晰，此時已到了鑄鼎最關鍵的時候，一旦無法承受溫度的劇變，致使範具爆裂或者由於銅水的沉重壓力而使範具裂開，那便前功盡棄了。

　　成碧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一雙粉拳攥得緊緊的，她的模樣本就極美，穿起一身東夷服裝，更是憑添幾分嬌麗，她的俏美姿容看起來比玄鳥也大不了兩歲，可那嫵媚的風情韻致卻是玄鳥的青澀所不能比擬的。此時，兩扇長長的眼睫毛緊張地眨動著，一雙秋水似的眸子便像蕩起層層漣漪，各部族長老中有些還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哪怕在這樣關鍵時刻，看向她的次數仍比看那寶鼎還要多些。

　　許久許久，玄鳥姑娘歡呼一聲，一把扯住她父親的手臂，雀躍道：「成功了，成功了！」

　　與此同時，對面的匠人們也發出一陣陣狂喜的歡呼聲，成碧長長地吁了口氣，俏麗的容顏上微微綻起一絲迷人的笑意，欣然說道：「天佑東夷！」

　　四下站立的各部長老們不管心是否失望，連忙都隨聲附和。

　　接下來，冷化銅液，拆去外範、內範，一口巨大的銅鼎出現在他們面前。匠人們清去雜物，立即又開始準備各種工具，要用錘擊、鋸挫、鏨鑿等手段對寶鼎進行打磨，消去多餘的銅塊、毛刺、飛邊，務必保證在東夷立國之際，將這口鎮國銅鼎打造的寶光閃閃，無比壯觀。

　　「諸位族長，請隨嬴蟬兒近前一觀我東夷寶鼎！」

　　成碧說罷，娉娉婷婷向樓梯走去，眾位族長急忙尾隨於香裙之後。玄鳥好像掛在父親臂上似的，但走起路來偏要蹦蹦跳跳，走了兩階，便不耐慢行，放開父親急趕兩步，追到女王嬴蟬兒身邊去了。

　　其他諸部長老亦步亦趨，追隨其後，神色迥異不同。

　　這些部落長老們有的沒有什麼野心，如今已臣服於嬴蟬兒女王麾下。有些對她卻頗為不服，倚仗自己本族勢力強大，並不將這當初只是用來利用蠱惑東夷各族共抗齊國的過氣女王放在眼裡，可是他們近來被展跖舊部古君海派人又搶又殺，以致損失慘重，而對嬴蟬兒最為擁戴的嬴氏、風氏部落因為已聚居一起，且住進了已經初具規模的於餘丘城，古君海懼其武力，並不曾派人來襲，實力已在諸部族之上，他們縱然心中不願，卻也不得不忍氣吞聲，暫時應允合併各族建立東夷國之事。

　　那隻鎮國寶鼎還沒有經過打磨，顯得比較粗糙，可是那恢宏的氣勢，便已讓人一見而心生敬意，油然生起膜拜之意。開國寶鼎高七尺，三足鼎立，兩耳高聳，腹略鼓，底渾圓，以饕餮紋飾，獸面辟邪，雲紋填底。

　　寶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正中央鑄的卻是龍飛鳳舞圖。東夷民族與楚人相似，崇拜神鳥鳳凰，而慶忌所設計的神鳥鳳凰，瑰麗高貴，較之傳統的那種線條簡約的鳳凰圖案要瑰麗華美得多，因此現在南方崇拜神鳥圖騰的國家和部落都已開始紛紛採用吳國鳳凰為圖騰標準款式，具體下來，便是貴婦們穿著的衣服、金銀玉飾上的圖案，都已開始採用這種一看便覺無比尊貴的新款鳳凰圖案。

　　東夷是在吳國扶助下立國的，立國大策中早已明確了東夷今後的歸屬：依附於吳，做吳國附庸。是以女王下令，便乾脆把吳國的旗幟圖案照搬過來，鑄於開國寶鼎之上。在反對建國的東夷各部看來，這自然是嬴蟬兒為了獲得吳國支持，對吳國有意討好獻媚的舉動。

　　成碧等人圍著還未打磨、略顯粗糙的寶鼎轉來轉去，只覺這口寶鼎古樸凝重，氣勢宏大，不禁嘖嘖稱讚，便是不贊同建國的東夷人，看著這屬於自己民族的巨鼎，心情也有些激動起來。

　　站在寶鼎前，成碧仔細打量許久，才微笑道：「寶鼎鑄成，上合天意，我們便按原定時間舉行開國大典。丹烏！」

　　「小人在！」

　　背插箭壺、剽悍威武的東夷武士丹烏急步上前，雙目一碰上成碧那雙柔媚如水的眸子，英俊的臉龐上頓時微起紅暈，連忙單膝點地，俯下身去恭聲道：「丹烏請……請女王陛下吩咐！」

　　成碧豔色之美，確已達到了「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其人」的無上境界，東夷部族不知多少傑出的武士對這位女王暗暗傾慕。雖然最近在東夷諸部間有些風聲說女王並非完璧之身，她早就有過男人，甚至還生了一個兒子，不過這並不影響這些熱血男兒對她的迷戀。

　　光是嬴蟬兒那豔光四射無可抵禦的容色，已經足以抵消這些負面影響了。何況，東夷部落很大程度上還保持著上古年間的古樸之風，男人對於女子自己妻子之前的情愛糾葛並不怎麼在意，沒有中原諸國經過周禮薰陶對女子貞操的極端重視。

　　只是這位嬴蟬兒女王向來不對男人假以辭色，又兼身嬌肉貴，地位尊崇，所以誰也不敢對她表達愛意，便連丹烏這樣在東夷諸部中有名的神箭手、第一流的東夷武士在她面前也自慚形穢，空有滿腔愛意，卻也表達的想法都不敢有。這丹烏視嬴蟬兒如天上神祇，既敬且畏，一到了她近前，難免心跳氣短。

　　成碧此時身穿東夷女子的羅裙，裙裾較短，下邊露出兩段線條纖美的小腿，丹烏一跪下去，便瞧見了那粉光緻緻的兩截小腿，心裡不由一跳，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褻瀆，忙把目光垂下去，可目光再低，便瞧見了她的雙腳，天氣炎熱，成碧腳上是一雙柔軟舒適的草腳，彷彿晶瑩剔透水晶一般的肌膚，十根臥蠶寶寶般可愛的腳趾，秀氣纖美的腳掌，一一落在他的眼中，丹烏只覺便是讓他跪下去親吻那腳趾，都是得了無上恩物的幸福，不由一陣口乾舌燥。

　　成碧在魯國曲阜時，公卿大夫中不知多少見慣了美人的大人物一見了她還要神魂顛倒，這年輕人因何侷促她自然心中有數。成碧淺淺一笑，佯做不知地道：「上次出使吳國十分成功，我心中十分歡喜，這次還要勞煩你一趟……」

　　玄鳥一聽立即跳出來道：「女王偏心，怎地只誇他不誇我，我可是正使啊。女王又要派他去吳國嗎？那我也要去。」

　　成碧笑道：「這一次不是去吳國，是去秦國。妳也要去嗎？」

　　玄鳥一聽吐吐舌頭道：「那麼遠啊，那我不去了。若去秦國，怕是要錯過女王登基的大日子了。」

　　成碧莞爾一笑，自袖中摸出一封漆好封口的帛書，丹烏一見，連忙雙手接過，只聽成碧道：「你即刻啟程，往秦國一行，將此書信面呈秦伯。」

　　「是！」丹烏重重地一頓首：「小人一定完成女王陛下的使命。」

　　成碧在眾部族長老的護擁下剛剛離開鑄鼎之地，便見前方一隊甲冑鮮明的武士迎面走來，當先一人龍行虎步，身材魁梧如雄獅，只是一隻大袖飄拂，竟是一個獨臂將軍。

　　成碧站住腳步，那人快步上前，向她笑道：「本將聽說女王陛下鑄鼎成功了，可見東夷立國上合天意，此大吉之兆。梁虎子特來賀喜。」

　　「多承梁將軍吉言。」成碧談笑宴宴，說道：「鑄鼎成功，我東夷各部皆歡喜難禁。蟬兒正要使人去邀請梁將軍前來，與我東夷諸部族長暢飲一番。將軍來得正好，這便同去吧。」

　　「哈哈哈，恭敬不如從命。女王請。」

　　「梁將軍請！」

　　二人只相互謙讓一句，成碧便微微一笑，當仁不讓地走到了前面。梁虎子微微一怔，臉上便露出不豫之色。平素，嬴蟬兒對吳王派來為她撐腰的這位上將軍極其恭敬，在他面前從不以女王自居，如今這般托大，顯然是讓這位吳國上將有些不滿了。

　　人群中，有幾個心懷叵測的部落族長們將兩人的言談神色都看在眼裡。他們面上不動聲色，卻趁人不備悄悄地交流了一下眼神。

　　※※※

　　是夜，成氏部落族長成智午的住處，陽氏、介氏、薛氏、郭氏陸續趕來。

　　「哈哈哈，來來來，陽兄、介兄，你們可來晚了，快快進來，咱們平時各自待在自己部落難得一聚，今兒為觀鑄鼎得以相會，哈哈，今夜要暢飲一番，請進請進……」

　　成智午迎出門外，與陽氏、介氏親熱擁抱，把臂進入房中，房中空曠，好大一個廳堂，但是席上空空，並無一人。一進了廳堂，成智午臉上笑容便消失了，他向兩人使個眼色，當先向內室走去。

　　陽氏與介氏互相看了一眼，略一猶豫便隨之而去，介氏眉心緊蹙，不住嘆氣搖頭。

　　進了內室，是一間小一些的廳堂，裡邊已坐了兩人，案上有酒有肉，香味撲鼻，那兩人滿腹心事，卻不曾動過筷子。

　　一見三人進來，那兩人連忙起身相迎，陽氏和介氏族長忙也還迎，寒暄道：「薛兄，郭兄，請坐請坐，兄弟來遲了一些。」

　　五人分賓主落座，成智午目光徐徐一掃，按膝說道：「諸位，今兒請各位兄弟過來，相信大家早已知道我的意思，我就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咱們各族今後的前程，不知諸位兄弟有何意見？」

　　成智午五十多歲，身材十分結實，方方正正一張臉膛，膚色有些黧黑，作為東夷第三大族的族長，手下數萬族人，他的一舉一動自有一方首腦的威嚴氣質。

　　介氏看看別人，垂頭喪氣地道：「還能有什麼意見？嬴蟬兒如今兵強馬壯，立國在即，而我們呢？被古君海那一班賊寇殺得元氣大傷，還有能力與她作對嗎？」

　　「哼！」成智午冷笑一聲：「那麼介兄就甘心讓一個女人騎到頭上不成？堂堂男兒，該把女人騎在胯下永不翻身才是！」

　　介氏攤攤手道：「原本我們和她還有一拼的實力，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成智午哈哈一笑，反問道：「如今又如何？各位，你我都是各族族長，據守一方，何等逍遙和自在。一旦東夷立國，嬴蟬兒稱王，將置你我於何處？不錯，我們都能被封為公卿大臣，可是還不是要向別人拱手稱臣？寧為雞頭不為牛後的道理，不需要我多言吧？

　　「再者說，幾百年後會如何呢？王室代代傳承，嬴氏一族始終有人稱王，我們幾大氏族卻未必能一直穩居世卿之位啊，而我們現在這樣，卻能保證我們的子子孫孫始終是一族之長。這個道理你們想不到嗎？遠的不說，就說近在咫尺的魯國，那個……那個孔丘孔仲尼，他還是宋襄公十世孫呢，祖上不但是一國之君，而且是天下霸主，傳到他這一代，卻奔走天下如喪家之犬，剛剛當了幾天大司寇，又被貶去挖渠修河，我們五大氏族世世代代都是東夷各族的大姓，可一旦併族立國，十世之後，恐怕你我子孫早已敗落不堪了。」

　　郭氏族長鎖緊眉頭道：「我們都已同意合併東夷各族，建立東夷國，如今還有回天之力嗎？今日你也看到了，鎮國之鼎也順利鑄成，此天意使然，我們還能怎麼辦？」

　　「哈哈！」成智午大笑兩聲，哂然道：「鑄鼎成功，未必便表示她嬴蟬兒能成為東夷女王。你們也該知道，東夷大大小小六十餘族，不願合併建國的可不在少數，只是他們部落較小，不敢出面反對罷了，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響應者又豈在少數？」

　　薛氏族長嘆道：「成兄，就憑你我現在的力量，就算有人響應，也無法同那女人一鬥了。」

　　成智午冷笑：「那可未必，我東夷內部，尚有近半部落對建國一事不情不願，而外部呢？嬴蟬兒那女人，當初是我們小看了她，本以為立一個傀儡，號召東夷各族共抗齊國，卻養虎遺患。不過，這女人心機手段雖然了得，畢竟是個女人，太缺少遠見了。她要立國，於是討好吳國，以歸吳國附庸為條件得到了吳國的支持。

　　「可她現在復國剛剛有些眉目，尾巴便翹上了半山腰，又企圖攀附秦國。她遣使去秦國的事，是同我們商量過的，你們當然都知道詳情，因秦伯與她俱為嬴姓，她遣使赴秦，要與秦伯認親，結為兄妹。倚秦自重，目的嗎，當然是希望做了女王之後，漸漸擺脫吳國控制，做東夷真正的主人。

　　「相信秦伯對認下這個便宜妹妹必欣然應允，可秦遠在西陲，雖說秦國與吳國有盟，吳國看在秦國面上，不會過分難為嬴蟬兒，但也絕不會讓這塊到口的肥肉再丟掉，嬴蟬兒根基未穩，便異想天開，想著擺脫吳國控制，真是得不償失啊。不過……我對這個女人倒是有些欽佩了，她一個女人尚有如此野心，難道我們這些大男人還不如她？

　　「這個女人利令智昏，倉促做出這種舉動，必然使吳國不滿，今日你們也看到了，吳國梁虎子還不知道她遣使赴秦的事，便已因她不恭而大為不悅，可見她這個女王在吳人眼中的地位到底如何了，吳人會讓她脫離自己掌控嗎？一旦吳國知道她與秦國攀親，焉能不知她的真正意圖，那時吳國與她的聯盟便要有了裂隙。」

　　介氏搖頭道：「成兄，那是將來的事了，至少眼下，梁虎子還會全力支持她，以求能讓東夷歸附吳國。我們還是沒有機會。」

　　「誰說……沒有機會？」

　　薛氏族長急道：「成兄，你所說的機會，到底是什麼？」

　　成智午嘿嘿一笑，神色一正，肅然道：「諸位，我說的這機會，包括有多方面。在內麼……自然是我東夷部族，還有近半部族不願建國，一旦有了機會，他們就會群起反對，這外麼……這外部的原因，更是足以抵消嬴蟬兒、梁虎子聯軍的威脅。」

　　介氏族長神色一緊，身形不由趨前，急問道：「成兄，到底是何原因？」其他幾人也屏氣凝神，注意聽著成智午說話。

　　成智午賣足了關子，神秘地一笑，說道：「首先，吳國佔了宋國彭城，因而與宋國結怨，不日兩國就要發生戰爭。戰事一起，吳國有多少兵既去應付宋國，又來應付我東夷？」

　　介氏道：「可是宋國如今正與衛國聯合對抗晉國，又能抽得出多少兵力與吳國一戰？梁虎子就算抽調軍隊去打宋國，相信戰事也不會太久，他可以回來，我們能去哪兒？」

　　「哼哼，只怕他去得回不得了。」

　　「此話怎講？」

　　成智午陰陰一笑，端起杯來，慢慢啜了一口酒，閉著眼睛回味半晌，睜開眼睛讚道：「這酒甘冽上口，回味無窮，真是名不虛傳，諸位，何不靜下心來，好好品嘗一下呢，這可是……越國王室御用的白茅啊！」

二百七八　觀天下……

　　薛氏苦笑道：「成兄，如此時刻，我們哪裡還有心思喝酒……」

　　介氏目光一閃，忽地動容道：「越國王室專供的白茅？你……你怎有這樣的酒，難道……難道……」

　　他這一說，眾人都是各族族長，遠比普通的東夷漢子精於心機，立時有所領悟，不由齊齊變色，悚然看向成智午。

　　成智午笑而不答，卻道：「諸位，我這兒有個好消息，是關於鍾離谷、古君海的，你們想不想聽？」

　　提起古君海，幾人不由咬牙切齒。要不是古君海，他們何以這般狼狽，古君海幾次攻擊，雙手染滿了他們族人的鮮血，他們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難消心頭之恨。一聽這人名字，幾人眼睛都紅了。

　　陽氏咬牙切齒地道：「古君海？提起那兇魔，能有什麼好消息！若說好消息，除非那古君海已暴斃身亡，受了天譴！」

　　成智午微微一笑，說道：「呵呵，差不多。古君海現在還沒有暴斃身亡，不過……他的大限卻也快到了。」

　　又是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幾人急不及待地問道：「成兄，你到底有什麼消息，快快講來給我們聽聽。」

　　成智午含笑道：「大盜古君海自從在鍾離谷紮下營寨之後，獨斷專行，耀武揚威，較之當初的展跖更加跋扈。季孫氏家臣公山不狃和仲梁懷，展跖在時對他們也禮敬有加，而古君海原本是與他們平起平坐的人物，現在卻爬到了他們頭上，驅使他們為自己賣命，二人已生反心，正在密謀殺死古君海。」

　　陽氏急急地道：「怎麼可能？如此機密，一個不慎洩露出去，立時便是殺身之禍。他們怎麼可能大意到讓你知道？」

　　成智午道：「不是我打聽到的消息，而是他們主動透露給我知道的。」

　　「主動透露給你？」

　　「不錯！」成智午莊容道：「古君海的勢力在公山不狃和仲梁懷之上。若殺古君海，兩人實力必然大減。他們本是三桓家奴，一旦力弱，天下之大，難有容身之地，唯有得到我東夷部落的認可，他們方能在這裡得到一席之地容身。

　　「古君海的人擄去我們不少族人，從這些人口中，公山不狃知道我們不贊成東夷立國。須知東夷一旦立國則歸附吳國，而吳國大王慶忌與魯國是盟國。他的兩位王妃更是魯國三桓宗室之女，彼此關係之密切可想而知，因此一旦嬴蟬兒立國稱王，便連東夷也沒了他們存身之地，於是他們找上了我……」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鄭重說道：「只要我們答應將來劃一塊地方給他們割地自立，他們便將那雙手染滿我東夷人鮮血的大盜首級雙手奉上，同時幫助我們破壞嬴蟬兒立國之事，你們看怎麼樣？」

　　幾位部族族長對古君海皆恨之入骨，說起來，公山不狃也是古君海地幫兇，可是冤有頭、債有主，不管怎麼樣，主使者是古君海，沒有不恨持刀人，卻恨他手中刀的道理。再者說，這夥悍盜十分了得，在魯國大軍的討伐下猶能東奔西走，他們可沒有力量殲滅這夥為禍東夷的大盜。如果能借公山不狃和仲梁懷之手除去這個心腹大患，便饒過了他們，劃一塊土地給他們也無妨。反正東夷土地遼闊，各部族靠山地吃山，靠水的吃水，大片土地都都荒蕪無用。不過……

　　幾位族長沉吟良久，郭氏族長方徐徐說出了大家心中的擔心：「成兄，與公山不狃和仲梁懷盡釋前嫌，劃一塊無主之地給他們倒也無妨，只要能殺得了古君海那大盜還是值得的。可是，到那時就算加上公山不狃和仲梁懷的人馬，我們能對得了嬴、風兩大氏族，還是對付不了吳國人馬呀。」

　　成智午嘿嘿一笑，得意地道：「這就要說到另一路援兵了，不過眾位族長，我成智午雖然信得過，但是此事干係太大，還要各位共同立下不得洩露的血誓，我才能夠告訴你們。」

　　眾人無奈，只得舉起手來，向天地鬼神發下東夷族最毒的誓言，那時天下人莫不崇信鬼神，少有敢於破壞誓言的，夷人部落尤其如此，見眾人鄭重發下誓言，成智午放下心來，這才壓低聲音說道：「我告訴你們吧，宋國的確不能久戰，但吳國近來種種舉動已令鄰國猜忌不安，楚越兩國有心攻打吳國，一舉消除心腹大患。

　　「如果吳國發兵伐宋，後方必然空虛，楚越兩國便會趁機出兵攻打姑蘇。試想，楚越兩國聯手，趁吳國內部空虛出兵征討，吳國必受重創，到那時吳王慶忌最好的結局也是元氣大傷，只能縮回吳國，哪裡還有餘力為東夷撐腰？嘿嘿，現在你們有信心對付那個女人了嗎？」

　　※※※

　　東夷大地上，幾位身背箭壺長弓的矯健武士從野草叢生、片片荒蕪的原野間策馬馳過，呼嘯而去……

　　他們行色匆匆，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兒來，又到哪兒去。

　　數日之後，大江之上，一葉扁舟飄搖而來，此時正是細雨纏綿的時候，立在船頭，身披蓑衣的那個中年漢子，正是那幾名武士的一人。

　　船過大江，便到了江南邗邑，他被迅速接近吳王慶忌所在的軍營。

　　慶忌聽罷來自東夷的最新消息，不禁仰天大笑：「萬事俱備矣！蔡大夫，你速赴彭城，向赤忠將軍傳達寡人旨意，與宋國好好的演上一齣大戲。」

　　「臣遵旨！」早已做好起行準備，一直在等候著這一天的吳國行人蔡義精神一振，立即拱手答應。

　　「午冬至，你馬上趕去鍾離谷，命他們依計行事。」

　　「諾！」

　　午冬至重重一抱拳，也轉身退了下去。他原是展跖手下，當初在魯國漆城被慶忌招降，在衛國時便已已做了兩司馬。後來因為人機靈，熟悉魯國風土人情，且深諳蛇行鼠竊之術，便被調進了耳目司，公開身分是是行走於魯吳之間的一個商人。如今他已和昔日群盜重新拉上了關係，是可以自由進出鍾離谷，幫他們銷賣贓物，購買藥品、美酒等不易劫擄之物的賊商。

　　慶忌又自袖中摸出一道虎符，喚來耳目司的一個信使，那人身材瘦削，相貌平凡，看起來毫不起眼，見了慶忌也只長長一揖，一言不發。

　　慶忌吩咐道：「你透過耳目司的管道，務必安全趕去於餘丘，俟嬴蟬兒稱王三日之後，向梁虎子將軍呈上虎符，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耳目司的小吏雙手接過虎符，又是深深一揖，悄悄退了出去。

　　「郁大夫……」

　　「臣在！」

　　慶忌踱到他身邊，笑道：「寡人特意把你從姑蘇召來，是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郁平然欠身道：「大王請吩咐。」

　　「寡人要你持節赴魯，向魯國要求一件事情。」

　　慶忌說道：「魯君姬宋，與寡人一向有嫌隙。此人對我的事，必然多方阻撓。不過自孔丘被貶，姬宋勢力大挫，已經難以同三桓抗衡。你可以從三桓處著手，務必達成這件大事。」

　　「是，不知大王要臣辦什麼事？」

　　慶忌眼中泛起一絲笑意，說道：「借船！」

　　郁平然離開後，一旁英淘忍不住說道：「大王，我吳國南武城已經被打造成水師大營，戰艦如雲，單以水師而言，我吳國規模堪稱天下第一，戰艦品質更遠優於魯國，何必要向魯國借船呢？」

　　他率兵赴陳國伏擊偃將師的楚軍大勝而歸，率兵回國途便被慶忌派人把他叫了來，隨在慶忌身邊，如今已經有三日了。

　　慶忌冷冷一笑，深沉地道：「句踐心思縝密，既陰且柔，寡人不相信這樣的一個人想要對付我吳國時，在吳國不會暗佈耳目。當初寡人與公子光一戰，這句踐率兵趕來趁火打劫，能晝伏夜行，避過我無數耳目，又能屢屢搶在我們前頭，與公子光相會秘議，哼！他在我吳國不但耳目遍佈，而且必然早在多年前就已安插、培植，因此這一戰，南武城的船一條也用不得，否則必然打草驚蛇！」

　　英淘瞿然警覺，欽佩地道：「大王英明，若非大王說出來，臣還……不曾想到。」

　　慶忌哈哈一笑道：「這個嗎，寡人可不敢搶功。提醒寡人的，是自越國趕來投靠寡人的一個破落公族子弟。」

　　他吁了口氣，說道：「天氣炎熱，又無戰事，不必穿著甲冑了。且換上便服，與寡人到江邊垂釣納涼去。」

　　他伸伸懶腰，輕嘆道：「從魯國費城趕回衛國之後，直到現在，寡人已是難得偷閒了，但願以後不會再如此繁忙。」

　　英淘輕笑道：「大王是我吳國之主，中興之君，想要過閒雲野鶴地日自然不易。」

　　慶忌微微一笑沒有多言。天下諸侯林立，各國君主們其實也不是那麼辛苦，每天總有些逍遙的時候，像慶忌這般忙碌的的確不多，倒不是要做一個明君就必須事必躬親，日理萬機。在慶忌想來，只要在大政方針上定出方向，具體事務要臣子們去做才是正理。但是現在不同，天下風雲變幻，歷史堪堪走到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上，這對他來說，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抓住這個機會，讓吳國搶到前面去，才不會在這股歷史洪流被淘汰。

　　消滅越國、蠶食楚國、吞併東夷，此時正當機會，完成了這一步之後，相信整個中原已經因為晉國的解體而徹底進入動盪時期，到那時他已具備了成為江東猛虎的條件，接下來就要蟄伏起來休養生息、積蓄國力、靜觀天下之變，做一個逍遙自在的看客了。

　　到那時，苦日子就該熬到頭了……

　　※※※

　　長江水，帶著磅礡的氣勢，以雄渾不可擋的巨大洪流滾滾東向，捲著堆雪似的浪花向大海湧去。江邊樹下，兩個人正坐在石上，雙腳濯於水中，手中穩穩地擎著一根竹竿。

　　江面上，不時有頭戴竹笠的漁人搖著小船兒穿梭往來，他們看到了坐在岸邊垂釣的兩個常服男子，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其中有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吳國將軍，另一個更是叱吒風雲的當世梟雄。

　　兩面屏立蒼翠旭染的青山、波瀾壯闊的江水，一輪高掛的紅日，將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它們的陪襯，坐在樹下的那兩個垂釣人，也成了這副宏偉畫卷的一個畫面。

　　「太陽好毒啊，坐在這樹下面臨大江，還覺有些悶熱。」英淘就著捲動不息的江水洗了把臉，向慶忌笑道。

　　「呵呵，那是自然。毒月惡日……明日就是就是惡日了。」

　　慶忌悠然神往道：「魯國三桓想必又要在瀝波湖舉行龍舟競賽了，只是不知這一次，季孫意如又會許下什麼綵頭，三桓世家會不會竭盡全力去奪那龍舟之冠。」

　　想起圍繞魯國龍舟之賽，他和叔孫搖光、成碧夫人之間發生的那些故事；想起在龍舟之賽前後，他與魯國三桓鬥智鬥勇的驚險；想起他千里奔襲到齊國，在臨淄雙峰山下一矛擊殺魯君姬稠的腥風血雨；想起豆驍勁和許許多多為他慷慨赴死的英雄豪傑，慶忌心潮澎湃。

　　他緩緩起身，眺望滾滾江水，英淘也隨之站起，立在他的身側。

　　江風拂起慶忌的髮絲，發帶隨風飄揚，慶忌悵望良久，忽然大笑一聲道：「英淘，記不記得寡人與你初次相見時，對你說過的話？」

　　英淘先是一怔，隨即欣然答道：「與大王一起，觀天下興亡！」

　　慶忌地道：「不錯，與寡人一起，觀……天下興亡。」

　　他雙眉徐徐揚起，看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與對岸屹立不動的連綿青山，胸有成竹地說道：「有人蠢蠢欲動，有人坐失良機；有的分崩離析，有的隨之崛起；該興的興，該亡的亡。看著吧，天下，就要進入多事之秋了……」

二百七九　興亡

　　絳城，子夜時分。

　　隨著一聲吶喊，知氏府邸突然燈火通明，耀如白晝。

　　隨即，知氏府邸大門洞開，火把的洪流從知氏大宅傾瀉而出，匯聚成一道流光，跳躍著衝向趙簡子府。與此同時，遠遠的又有兩道火把匯成的洪流也同時從城中不同方向亮起，向著趙氏府邸衝去。

　　「擒賊先擒王！」

　　絳城東門，城衛將軍趙長弓因晚間和幾位軍中袍澤小酌了一番，此時正在酣睡之中，他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親兵正在慌慌張張地搖著他的身子，不禁勃然大怒，他騰身而起，一句粗話還沒罵出聲，搖醒他的那名親兵便倉皇大叫道：「將軍，將軍，城中生了變故，你快起來看看。」

　　「什麼？」

　　趙長弓莫名其妙，只穿著小衣、趿上靴子，便提著佩劍慌慌張張趕出去，他爬上城樓往城一看，只見三股火光在夜色異常明顯，正向著趙氏府邸所在的方向捲去，頓時嚇得醉意全消。

　　半夜三更，這麼多的人衝向趙家意欲何為？

　　一念及此，趙長弓臉上瞿然變色，不禁大聲尖叫道：「不好了，有人要對趙簡子大夫不利。快快快，擊鼓鳴號，喚起所有士卒，馬上趕去趙大夫府接應。」

　　「將軍，出了什麼事？」

　　兩名披甲戴胄的將軍匆匆跑上城樓。趙長弓一見大喜，這兩人正是今晚與他歡飲的兩位袍澤好友孟、曲二將，這二人俱是城衛偏將。趙長弓喜道：「孟將軍、曲將軍，你們來得正好，城中生變，有人意圖對趙簡子大夫不利，快隨本將集合士卒前去救援。」

　　「什麼！竟有這樣的事？何人如此大膽！」

　　兩位將軍大吃一驚，肩膀一晃便搶到他身邊，扶住箭垛向城中望去。趙長弓回身指點道：「你們看，那些火把衝向的地……啊！」

　　趙長弓一言未了便慘叫一聲，孟、曲兩位將軍霍地左右一分。躍出一丈多遠，手擎帶血的利劍獰笑著看他。

　　趙長弓肋下血如泉湧，他吃驚地看著素來與他稱兄道弟的兩個軍中袍澤，嘶聲道：「你……你們……」

　　他伸手拔劍，但劍只拔出一半，便踉蹌一步，一頭仆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已然氣絕。

　　趙長弓的侍衛隨從們舉著大戟長矛，把兩位偏將團團圍住。由於趙長弓已死，這兩人便是城上最高級別的將領，眾侍衛雖見他們殺了主將，職責所在不敢放他們離開，卻也因無人作主而不敢逼近廝殺。因此雖將他們困在中間，卻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正在僵持間，曲將軍厲聲大喝道：「趙簡子勾結魏氏、韓氏圖謀不軌，奉國君之命，知氏、范氏、中行氏三家世卿為國除奸。爾等棄械投降，仍是我晉國士卒，膽敢違抗者，與叛逆同罪！」

　　眾侍衛一聽膽氣頓喪，晉國歷史上，不止一次發生過由國君授意，世卿動手的內部大屠殺。遠的不說，趙簡子的爺爺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那個趙氏孤兒，那一次晉國內部之爭，便險些一舉把趙氏斬草除根，想不到傳到他孫兒這一代，趙家竟重蹈覆轍，再度發生滅門屠族的大災難。

　　一聽孟、曲二將這麼說，眾侍衛頓時信了八成，抵抗的勇氣已經削弱。就在這時，城下又傳來一陣吶喊聲，原來城門已被孟、曲二人帶來的親信強行打開，據說仍在封邑進行休整的那支知氏大軍早已秘密調遣至此，就隱在城外不遠處，一見燈火訊號晃動，他們立即自隱蔽處衝出來向城門狂奔，順利地進了城。

　　孟將軍聞聲大笑道：「誅逆大軍已然進城，爾等還要為即將除名滅族的趙氏效命嗎？」

　　眾侍衛倉皇四顧，終於萌生了降意，一時間棄械解甲聲不絕於耳，城衛已落入知氏手中……

　　※※※

　　晉公宮城的守衛也已發現了城中的異動，宮城守將韓在意登上箭樓，居高臨下向城中觀望，先見趙氏府邸受到圍攻，隨即趙氏、韓氏府邸火起，心中頓覺不妙，他一面令人全面戒備緊守宮門，一面匆匆趕去參見晉公姬棄疾。

　　晉公聽說城中發生兵變，趙氏府邸受到圍攻，不禁駭得渾身發抖。

　　韓在意急道：「國君，趙簡子大人乃我晉國砥柱中流，一旦趙氏被滅，恐怕他們轉而便要對國君不利。依臣之見，我們不如馬上派出禁宮精銳，把趙簡子大人救出來，趁著夜色昏黑救他逃走，或者接進宮中依托險要守住宮城，只要我們撐過三兩日，便會有各地牧守大夫陸續趕來衛護，何況我們還有在衛國和韓塬的兩支大軍，不管誰要造反，到那時都必然失敗。」

　　「什麼？派宮衛去救趙府？」

　　晉公一聽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萬一亂軍闖進宮中對寡人不利那該怎麼辦？而且……而且他們只攻趙府不取宮城，未必……未必便有對寡人不利的意思，寡人若派兵去救趙氏，一旦激怒了他們，那時可就難說了。」

　　韓在意頓足道：「國君，趙大夫國之忠良，有趙大夫在，宵小方不敢有所舉動，若失趙氏，國君權柄必被削弱。再者說，國君乃一國之主，臣下未奉國君之命，擅調兵馬圍攻國家大臣，國君卻閉宮自守，任其妄為，一旦趙氏伏誅，國君威信便要蕩然掃地了。」

　　「住口！」晉公大怒道：「城中如此混亂，你當盡忠職守護住宮城，一味勸說寡人派兵出宮是何道理？下去，下去，只管守住宮城。」

　　他嚥口唾沫，踮腳看向遠處趙氏府邸已燃起的熊熊烈火，喃喃道：「等到天明，等到天明就好了……」

　　韓在意跺了跺腳，只得回到前宮，他攀上宮牆箭樓眺望遠方，只見自家韓氏府邸此時也是烈火熊熊，再也按捺不住，大喝道：「打開宮門！」

　　手下裨將驚道：「將軍不可，也不知外邊有沒有亂兵埋伏，我們守衛宮城要緊！」

　　韓在意一咬牙，二話不說，抽出利劍劈胸刺去，那裨將措手不及，被他一劍刺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韓在意雙目赤紅，嗔然大喝道：「趙魏韓三卿受亂兵圍攻，國君無能，不敢盡一國之君本分。本將軍要出宮救援，哪位兄弟願隨本將軍出宮？」

　　士卒們眼見他刺死了身邊裨將，盡皆為之駭然，韓在意說罷。眾士卒沉默片刻，其中有忠於韓在意的親信士卒便紛紛舉手道：「將軍，小人願隨將軍前往。」

　　「小人願隨將軍前往。」

　　「好！」韓在意大喝道：「夜色當中，敵我難分，願隨本將出宮的，皆袒左臂，此番若能救下趙簡子大人立下大功，人人皆有封賞。走！」

　　韓在意不管不顧，領著五百人打開宮門衝進了夜色，不願隨他出去的士卒忙又將宮門緊緊閉攏。

　　韓在意領著這幾百名親信武士沒有趕回韓家，而是徑往趙氏府邸撲去。他心中深知，韓魏兩氏力量有限，既然有人作反，目標必在趙氏，所以韓魏兩氏府邸必是佯攻目標，其意只在阻止韓魏兩氏救援趙氏，他唯有救了趙氏，才能為韓魏解圍。

　　可是韓在意領著數百人衝向趙氏府邸，還沒到大門口，迎面便碰上一支人馬，正是剛剛進城的知氏軍隊。雙方一陣混戰，只一個照面韓在意便損失了六、七十個兄弟，眼見敵人越來越多，而趙氏府邸處處燃起烈火，已是無法救援，韓在意心知大勢已去，趙簡子一世英雄，恐怕亦已葬身火海，便把牙根一咬，吼道：「撤！」

　　韓在意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他一開始在宮城中不知就裡，只道是六卿之中有人心懷不軌，策動家將食客們造反，待見迎面撞上的正規軍隊，便知對方早有準備，已秘密調了軍隊入城，此時漫說趙家，便是韓魏兩家也救不得了，再拖下去，他這一支人馬也要全軍覆沒。是以韓在意一萌退意，便毫不遲疑，根本不去韓府那邊察看動靜，直接便率領這五百多名勇士殺向北城。

　　此時城一片混亂，知氏、范氏、中行氏的人馬都在忙著消滅趙魏韓三氏府邸的族人，根本無暇他顧，整個城衛系統陷入癱瘓狀態，韓在意得以順利衝出城去。

　　站在城外如墨夜色中扭頭回望，只見城處處火起，殺聲盈空，戰亂已經出現擴大之勢，韓在意仰天長嘆一聲，匆匆喚過幾名心腹兄弟吩咐幾句，五百壯士分成三組，閃入了茫茫夜色。

　　晉國六卿各有封邑，族人並不全部集中於都城中居住，如今京城這一房雖然滅了，但趙魏韓三氏家族封邑另有族人守著，知氏能出其不意剪滅都城的趙魏韓三家，卻沒有足夠的兵力，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趙魏韓三氏封地進行誅殺。有鑒於此，韓在意派了幾個有過命交情的兄弟分別帶人趕去給趙氏族人、魏氏族人報信，自己則帶人匆匆趕回韓氏封邑去了。

　　※※※

　　晉國之變，在數日之內便轟傳開來。

　　知氏聯合范氏、中行氏造反，趁趙魏韓三氏大軍遠在韓塬和衛國，開始瘋狂侵吞三族的封邑領土。鮮虞國出兵，協助范氏、中行氏殺入趙魏韓三氏領地，北面的赤狄和南面的驪戎等蠻族眼見晉國大亂，趁機出兵殺向晉國腹地，擄奪財帛子民，任意燒殺搶掠，荼毒何止千里。

　　趙魏韓三族留守封邑的兵力有限，無法抵抗知氏、范氏和中行氏三氏聯軍，在韓在意的率領下，韓氏、魏氏族人舉族遷徒，離開各處封邑逃亡中都，在中都聚集兩族之力，與邯鄲的趙氏族人遙相呼應，依托邯鄲城和中都城兩處險要的大城與知、范、行三族對峙。

　　正在韓塬與秦軍作戰的晉軍得知國內生變消息後，連夜撤出戰場倉皇回國，繞道趕赴中都和邯鄲。

　　秦國眼見晉軍突然撤走。因不知其中詳情，唯恐了晉人埋伏，於是駐兵於韓塬不敢深進，主將公孫武一面派人回國報捷，一面派出斥候探馬打聽晉人消息，這兩方面的消息傳遞可不是三日兩日便能完成的，因而錯過了發兵深入，趁亂奪取晉國領土的好機會，而趙魏韓三氏人馬組成的晉軍卻也因此保存了大部分的實力。

　　但是正在衛國作戰的那支晉國大軍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這支大軍的主力是忠於晉公的公室軍隊，三軍統帥姬叔獻更是公室子弟，所以對知氏、范氏和中行氏來說，這支大軍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完完整整返回晉國的。

　　正在衛國作戰的晉軍統帥姬叔獻得知國內生變後，當機立斷，立即倉皇撤退，撤退之時自然也不免掩飾一番，但衛宋聯軍早與知氏有了密約，一見晉軍急撤，便知晉國那邊已成功發動政變。

　　軒轅衡馬上指揮衛宋聯軍急追不捨，一路追殺，晉軍無心戀戰，血流飄櫓，衛宋聯軍不但奪回了衛國剛剛被晉國侵佔的領土，還把多年來已被晉國逐步蠶食的衛國領土也一舉光復，重新納入了衛國版圖。

　　晉軍如喪家之犬，倉皇逃回國內，誰料他們被衛軍一路追殺，好不容易才踏上晉國領土，連口大氣都沒喘勻，迎面便又碰上了知氏、范氏和中行氏派來的大軍。劍戟加項，不得不擋，晉軍將士只得硬起頭皮再與知氏大軍作戰。

　　姬叔獻佈錐字陣，中軍在前，左右兩軍如羽翼策應其後，右翼主力以趙氏人馬為主，左翼陣營的主將便是自衛國投靠了他們的公子朝。自從投靠晉國以後，公子朝因才學出眾，能言善辨，深得晉公歡心，再加上他引著晉軍攻打衛國屢立戰功，如今已然晉升為左路軍主將。

　　箭矢橫空，劍戟如林，殺聲如雷，血流遍地。公子朝持長戟往復奔走，大聲呼喝調整著各部分兵力的部署，可是知氏大軍攻勢如潮，不斷迫近，他的陣營已經收縮得越來越小了。

　　「公子，我們怕是不成了！」一名大將急急奔來，一咬牙拔下膊上冷箭，焦急地說道：「公子，咱們已經守不住了，請公子速速離開險地吧。」

　　公子朝頓住腳步，苦笑一聲，嘆道：「天下之大，我還能到哪裡去？」

　　那員大將本是公子朝自宋國逃到衛國時一直追隨身側的親信，他急急說道：「如今晉公已被圈禁，整個晉國四分五裂，我們如今為誰而戰？公子不如便去齊國，公子風流倜儻，才學出眾，在齊國必有用武之地。」

　　公子朝舉目看看中軍和右翼，在知氏大軍的圍攻下，他們的陣地也在漸漸萎縮，三個方陣之間已經有被切斷聯繫的威險，一旦整個軍陣被切割成三段，必然將被知氏大軍徹底吞噬。

　　公子朝望著中軍那面仍在風雨飄揚的帥旗，臉上陰晴不定，神色變幻不定，始終不發一言。

　　「嘿！」那員大將突然出矛，替公子朝撥飛了一支已失去勁道的流矢，焦急地說道：「公子，此時不走，一旦知氏大軍行成合圍，那時再想走可來不及了。」

　　公子朝咬咬牙，突然說道：「不！不能走！」

　　那員大將正待再勸，卻見公子朝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獰聲說道：「把我軍中大旗倒懸升起。」

　　那員大將一呆，失聲道：「公子你想……」

　　公子朝直勾勾地看著中軍那面帥旗，臉頰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蹦出一個字：「降！」

　　那人愕然張大嘴巴，站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來，公子朝向他狠狠一瞪，厲聲道：「還不快去？」

　　「是是是！」那人一驚跳起，連聲答應著退了幾步，忽然返身奔去。

　　公子朝大營中的將旗倒懸升起，立時引起一陣騷動。整個戰場本來就像在一堆堆礁石尋找出路的洪水，不斷碰撞澎湃著，當降旗亮出來的時候，戰場上頓時一片譁然，動盪廝殺的地方猛地靜止下來，靜觀戰場變化的各處主將陣營卻紛紛騷動起來。

　　知氏大軍的士兵們紛紛停止了前進的腳步，將官們扭頭尋找著自己的主帥，等候進一步的指示。公子朝一方的士兵一見主將亮旗投降，都茫然退了下去，紛紛向大旗方向靠近。

　　遠處，知氏站在一輛戰車上正在靜觀整個戰場變化，忽然見到晉軍左翼亮起降旗，他先是一怔，隨即便露出輕鬆的笑意。

　　「來人，派人去公子朝軍中傳令，命他們放下兵器，就地候命。命荀望抓住機會，繞過公子朝，攻擊晉軍主帥姬叔獻的本陣！」

　　「諾！」那傳信兵答應一聲，剛想轉身離開，公子朝軍中又生異變，只聽一陣戰鼓聲起。知氏面色不由一緊，急忙抓住車欄翹首望去，只聽倒懸的公子朝帥旗一陣擺動，頂部塗金的旗尖突然用力向前一指，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輝，隨之集合起來的士卒們吶喊著舉起刀槍，向大旗所指廝殺過去。

　　大旗所指，正是姬叔獻的晉軍本陣。

　　知氏大軍本陣，知旬櫟眼見如此情形，不由為之呆住。呆了半晌，他方輕輕一嘆，喃喃低語道：「這個公子朝，還真是一個人物。降不住他的人，便如腹揣毒蛇，隨時會遭他的反噬。若是降得住……倒是一隻好狗，可惜……我沒有機會一試了，哈哈哈哈……」

　　※※※

　　夕陽西下，大地一片蒼茫。

　　在這場大戰倖免於難沒有被踐踏成泥的幾枝蘆葦，在夕陽下輕輕地搖曳著，屍橫遍野，鮮血仍在汩汩流淌，滋潤著蘆葦的根系，只是不知，當秋高氣爽時節，蘆葦花開的時候，那花兒會不會也變成了紅色。

　　一輛囚車孤零零地立在夕陽下，車中是一個被剝去甲冑外袍，只著白色小衣的男人，髮髻已被打散，披頭散髮，髮隨風飄，彷彿早開了幾個月的蘆葦花。

　　公子朝被濕牛筋牢牢地綁在囚籠裡，已在烈日下曝曬了小半天的工夫，此時已是嘴脣皸裂，兩眼無神。他掙扎不動，也無法掙扎，沾了水的牛筋在烈日下曝曬後便漸漸收緊，已經深深勒進了他的胸腹和胳膊，以致血流不暢，雙手雙腳已完全麻木，要不是被架在這木籠囚車中，他早就倒了下去。

　　他失神地看著四處縱橫交錯的屍體，那其中有敵人的，但更多的是他戰友。被他出賣了的戰友，和隨他一起被出賣了的戰友。

　　他完全想不出，自己賭這一局怎麼會這麼慘，臨陣倒戈，並助他知旬櫟殺入姬叔獻的中軍大營斬其首級，這是何等大功？知氏怎能不顧道義，反在他提著姬叔獻的首級入帳請功時把他抓了起來。

　　知氏笑納了他的軍隊，卻義正辭嚴地大罵他叛宋而投衛，叛衛而投晉，如今又叛晉而投知氏，寡廉鮮恥，不明忠義，真是笑話，他知荀櫟如果有忠有義，又怎麼會背叛晉公，生出這場大變？

　　他更加想不明白，知荀櫟既然把他抓了起來，為什麼卻囚而不殺？為什麼撤兵時不把他的囚車帶走，為什麼卻把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丟在這屍積如山的荒野中？難道，他想讓自己活活渴死、餓死？

　　縱便不肯受降，也不該把臨陣反戈的降軍將領如此對待啊，公子朝完全想不通。

　　風中送來一股血腥味，公子朝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隱隱有些毛骨悚然。如果身死之後，和這裡的無數孤魂野鬼同在黃泉相見，那些被他出賣了的人，那些隨他投降，卻因而喪命的親信們會如何對待他？

　　身後傳來一片沙沙的聲音，遠處，似乎還有蕭蕭馬啼，是不是……已經黃泉路近了？是不是……那些冤死的袍澤已經來勾他的魂、要他的命了？

　　公子朝心中恐慌，他想轉過頭去看看是什麼發出的聲音，可是牛筋縛得緊緊的，脖子上的牛筋已經勒破了他的肌膚，鮮血殷殷，稍稍一動便痛徹入骨。

　　公子朝動彈不得，忍不住用嘶啞的聲音放聲大呼：「是誰？是誰在那裡？出來！給我出來！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公子朝堂堂公室貴胄，身分貴不可言。我公子朝堂堂統兵大將，殺人逾萬，殺氣盈野。什麼孤魂野鬼敢來欺我！」

　　「那麼……我這隻鬼，敢不敢欺你呢？」

　　身後幽幽一聲嘆息，公子朝頓時如遭雷殛，身子猛地僵直，隨即便又因緊勒入肉的牛筋而軟了下去。

　　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響，一個人自車後緩緩踱了過來，車後乃至遠處，還有腳步聲和車輪聲、馬嘯聲，可是公子朝猶如未見，他兩眼發直，只是看著眼前這人。

　　這人身著武士袍，打綁腿，腳蹬戰靴，上披半身甲，頭上一隻青銅角獸胄，斜挎弓，背箭壺，盔頂紅纓簌簌直抖。看相貌，脣紅齒白，鼻似懸膽，膚白如玉，蛾眉入鬢，明明俊俏無匹，卻又帶著股難以掩飾的煞氣。

　　公子朝身中巨震，剎那間，他彷彿明白了什麼，卻又似變得更加糊塗，只是喃喃地叫了一聲：「南子……」

　　凝視著他憔悴的容顏，南子忽然微微一笑，暱聲道：「子朝啊，你這個冤家，人家還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公子朝心中電閃，忽然沉痛道：「南子，我卻以為，我一定還能再見到妳的。我恨，恨我們的身分讓我們不能長相廝守：恨衛公霸佔了你、卻又冷落了妳。我不惜背負罵名，要借晉軍之力把衛國徹底打垮，只為……只為我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妳的面前，只為我能堂堂正正的把妳抱在懷裡。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的一番苦心……唉！」

　　他仰天長嘆一聲，有意無意地把淋漓滴血的脖頸亮給南子看：「可惜、可嘆，我的一番苦心，現在說什麼妳都不會信的了，妳殺了我吧，只要……只要妳覺得這樣心裡好過一些。」

　　南子一雙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深深凝視他半晌，忽然莞爾一笑，柔聲道：「子朝呵……你還真是個傻瓜，虧你如此費盡心機……」

　　公子朝以為她被自己說得心軟，心中狂喜，臉上神色卻更加沉痛，泣然道：「不錯，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只能想出這麼笨的辦法……」

　　南子的聲音更加柔媚，語氣卻帶起一絲輕蔑的譏誚：「你呀，這個時候，還想花言巧語地欺騙我，你把全天下人都當了傻瓜不成？」

　　公子朝頓時呆住，南子笑得更加歡快：「你愛我愛得真是好深啊，當著衛國將士的面說出這番話來，你就不擔心我以後在衛公面前的日子難過？子朝，你永遠只會為你自己打算，為什麼……我自以為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卻直到現在才真正看透了你？」

　　公子朝的臉色頓時難看無比，怔了半晌，才大聲說道：「我……我當然知道衛公現在在妳面前也只是一個傀儡，衛宋兩國的世卿公族，現在全在妳的掌握之中。」

　　南子點頭，嬌嬌俏俏地頷首笑道：「是呀是呀，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不想辦法讓我相信你，卻帶著晉軍毀我家園，奪我城池，必欲置我於死地呢？」

　　「我……我……」公子朝語塞，漸漸像離了水的魚兒似的，嘴脣不斷張合，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子朝，你還記不記得，幫你盜符的時候我說過什麼？」

　　「說過……說過什麼？」公子朝意識散亂，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昔的精明。

　　南子嫣然一笑，頰酡如桃，眉宇間突然湧起一片煞氣：「我說……他日你若負我，我必親手殺你！」

　　公子朝臉色頓變，顫聲道：「南子，妳……妳真的忍心？」

　　「你看！」

　　南子香肩微聳，讓他注意自己身後的箭壺：「你看清楚了，裡邊只有一支箭。」

　　她格格地笑，笑聲清脆悅耳，配著她美麗的容顏，彷彿這荒原上的一隻妖魅：「這支箭是人家替你擋的國君那一箭呢，人家拱若珍璧，一直留在身邊。」

　　公子朝茫然道：「帶……帶在身邊……做什麼？」

　　南子不答，忽然轉身走去，獨自一人向前方零落的蘆葦蕩中行走，身姿娉娉婷婷，步態輕盈動人，那款款扭動的腰肢，即便在甲冑掩飾之下，也別有一番醉人的韻味。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就是眼前的蘆葦。芊芊蘆葦，隨意散逸，那幾桿未倒的蘆葦，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血紅的陽光灑在它們和她的身上，她和它們的身影同樣帶著一份清高、一份落寞，一份空靈和恬靜，那柔婉隱藏著的寧折不彎的氣質，在夕陽下閃耀出繽紛的魅力。

　　在她的身後，靜靜的，是一輛囚車，再往後，是戰馬、是武士、綿延數里……

　　他們都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那以夕陽和蒹葭為背景的一位伊人。柔美的身影與這橫屍處處的荒野。構成了一副極具衝擊力的優美畫面，那是一種絕望中的美麗，帶給人的不是希望，卻又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朝茫然看著她窈窕的背影，依稀回到了第一次看到成年後的她時，心中那種驚豔的感覺，她就這麼一直向前走著，好像要走進那遠遠的蘆葦蕩中，從此遠離這滿是血腥的塵世。

　　忽然，她的身形一頓，小蠻靴向前輕揚，靴尖吻地，用力一點，扭腰、擰身，弓已在手，那支箭順勢搭在弦上，懷抱一輪滿月。

　　「子朝！」

　　南子一聲尖叫，鬆開了箭弦，箭矢掠空，他的血、她的淚，同時滾落塵埃……

　　※※※

　　晉國之亂，有越演越烈之勢。一時中原諸侯人心惶惶，夾在晉楚之間的鄭國既怕楚國趁機北上撿便宜，順道收拾了它，又怕晉國的亂兵南下，禍害了鄭國百姓，只是陳重兵於南北邊界，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秦國獲悉晉國退兵的真相，深悔錯過了伐晉的最佳時機，但是眼見晉國內亂不休，秦國不甘放棄這大好機會，韓塬駐兵已有趁機出兵干預晉國之亂的苗頭。

　　就在這時，早已陳兵晉國北方邊界蓄勢以待的齊國出面了。

　　齊國上卿田乞，受晉國知氏之邀，率七萬大軍入晉，駐兵蓋與城，以齊國的名義邀請晉國六卿世族和鮮虞國、衛國、宋國舉行會盟，解決晉國之亂。

　　由於齊國的干預，晉國六卿和參戰的鮮虞、衛國、宋國得以暫休刀兵，齊聚蓋與商談解決晉國之亂的辦法。

　　邯鄲趙氏的家主趙午，同趙氏一族的族長趙簡子素來不和，趙簡子在位時他一直飽受排擠，因此對趙簡子葬身火海之事根本毫不在意，也無意為他報仇。如今他只是想如何保全趙氏家族，保全自己的權力地位而已。

　　由於趙午的妻子是中行氏家主中行寅的胞妹，彼此有著親戚關係，趙午便讓夫人回了趟娘家，說服他的大舅子中行寅與趙氏議和，韓在意對此頗為不滿，奈何他現在的勢力最弱，絕不能再同這唯一的盟友鬧翻，只得忍恨答應。

　　中行寅自知憑他和范氏的力量，哪怕有鮮虞相助也難以同知氏對抗。如今他們與知氏雖是盟友，將來一旦因為擴充勢力發生糾紛，難免要大打出手，而保留趙魏韓三氏的殘餘力量有助於制衡知氏，因此慨然答應下來。他怕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影響知氏，於是又找到范氏家主范吉射，范吉射與他也是姻親，關係比知氏近得多。中行寅向范吉射陳明利害，范吉射便也轉而表態支持。

　　此時因驪戎、赤狄等蠻族在晉國殺紅了眼，搶黑了心，漸漸有難以控制之勢，已直接威脅到知氏、范氏、中行氏的利益，而且趙魏韓三氏派往韓塬的大軍也已繞道返回，中都的韓氏、魏氏和邯鄲的趙氏實力大增，如果逼得急了，他們未必沒有一拼之力，兩相權衡之下，知氏便也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於是昨日的生死對頭，立刻變成了親親熱熱的朋友，開始坐下來商量瓜分晉國的大事，他們給晉公姬棄疾羅列了十條大罪，予以圈禁，貶晉公為男爵，食邑只有三個村子。各大氏族以目前所佔的領土確立勢力範圍，劃地稱國。晉國五分，分別是知氏的荀國、范國、中行國、趙國和韓國。其中韓魏合併，自立一國。

　　衛國已經奪回的昔日衛國領土，盡數劃回衛國。鮮虞國土向南擴張百里，重新劃定邊界。然後由齊國作說客，朝覲周天子，向周天子請封，從法理上確定五位諸侯的合法性。一時間，竟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在這場晉國之亂中，齊國雖然沒有獲得晉國的領土，但是由於他們的暗中支持，使得晉國世卿瓜分了整個晉國，中原第一強國晉國滅亡了，南方的楚國此時仍未從吳國的打擊恢復元氣，放眼天下，再無能與齊國爭霸的諸侯。

　　剛剛成立的五個諸侯國國君投桃報李，在會盟時已一致同意，只俟周天子的誥封一到，便邀請更多的國家舉行一次更大規模的會盟，推舉齊國為天下霸主。齊國在沉寂了一百多年之後，終於再度獲得了齊桓公時的無上榮耀，有望成為諸侯之長了。

　　秦國得到齊國出面逼迫六卿罷戰，召開蓋與會盟的消息後，便知已經失去了擴張領土的最佳時機。秦國開國之君原本不過是周天子的一個養馬人，後雖因功受封於秦，但爵位不高，而且因其出身東夷，中原諸侯視之為野蠻，有什麼會盟素來不與秦國打招呼。這種時候再出兵，簡直就是促成新生的五國結盟同伐秦國，於是只得作罷，怏怏地撤回了伐晉的大軍。

　　蓋與會盟的時候，距五月端午毒月惡日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波及鮮虞、秦國、衛國、齊國的西北晉國之亂剛剛塵埃落定，涉及宋國、魯國、吳國、楚國、越國的另一場戰火，又以東夷立國為導火線，在東南大地上點燃了……

二百八十　南征北戰

　　晉國之亂，使得整個中原為之震盪的時候，遠在東海之濱、淮泗流域的東夷部落舉行了開國大典。昔日的於餘丘變成了今日的於餘城，鑄寶鼎、祭少昊，東夷大小六十四個部落均派部族重要人物參加開國之典，八大氏族更是一個不落。

　　因為秦國和楚國與東夷一族有著極其深厚的歷史淵源，所以很給面地派出了使節並帶來了賀禮，其中秦國尤其隆重。因為在此之前，秦伯接見了東夷使者丹烏，並欣然認下了東夷女王嬴蟬兒為族妹，甚至隆重地寫入了嬴氏宗族的族譜。

　　這一舉動，使西秦和東夷建立了其他諸侯國即便通過聯姻也無法達到的密切關係。就像周公把宋衛兩國的殷商後人強行分立成兩個國家，卻始終不能隔斷他們血濃於水的感情一樣。同為東夷一族，同為少昊後裔，同為嬴姓國家，在這個重視宗法家族關係的年代、在這個數遍天下八成是姬姓王侯的天下，東夷和西秦同宗同族，秦國自然對東夷立國表示了異乎尋常的支持和熱情。

　　秦國的認可和支持，不止壯大了成碧的聲勢，而且確定了她的身分再也無可質疑，原本隨著立國之日越來越近，在東夷內部有種傳言甚囂塵上，那就是嬴蟬兒並非少昊後人。然而隨著秦國國君把嬴蟬兒認為族妹，寫入族譜，這種傳聞不攻自破，純樸的普通東夷民眾對嬴蟬兒的身分已堅信不疑，再也沒有人能用對她的身分和地位威脅最大的出身問題來攻擊她。

　　這一點是成智午等人始料所未及的，他們當初只是欣喜於嬴蟬兒向秦國示好會破壞她與吳國的聯盟，卻壓根沒想到嬴蟬兒的真正用意竟然在此，竟然是為了給自己正名。

　　而吳國方面，至少目前也未看出對東夷立國有什麼不滿，吳國不但派出了龐大的使節隊伍，而且對東夷立國更是不遺餘力地支持，為了防止有人作亂和鍾離谷、古君海群盜偷襲，梁虎子的軍隊全面負責起了於餘城的外圍防衛，確保了東夷立國大典順利舉行，沒有人敢冒著與吳國大軍開戰的風險襲擊於餘城。

　　嬴蟬兒登基之後，立即大封群臣，東夷八大氏族，六十四小族，大大小小的族長、長老們不管有沒有實權，都得到了按照其現在地位高低分配的一個官職。成智午等人對此自然不以為然，他們一直反對立國，近來雖因實力受損，被迫同意，但是私下仍不斷指使依附於自己的一些小部族與吳軍和風、嬴兩大部族製造摩擦。

　　這些事嬴蟬兒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依然不分良莠、不計親疏地遍封諸族，這種軟弱的態度使得成智午等人更加囂張。在他們看來，嬴蟬兒終究只是個女人，她也只會使這種手段來拉攏人心。然而，人心是這麼簡單便能拉攏得到的嗎？

　　他們拜受了嬴蟬兒所授的官職，氣焰反而更加囂張，平素偷偷往來商量對付嬴蟬兒的手段還要找諸多藉口來會面，現在藉著有官職在身的方便，往來反而更加密切。風行矢從諸部族間異常的接觸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但是嬴蟬兒卻不以為然，她對風行矢笑道：「太宰過慮了，諸部族事先沒有公開反對，建國大典上沒有公開鬧事，如今也接受了寡人所授地官職，怎麼還會圖謀不軌呢？依我看來，縱有些許不滿，他們也只是私下飲酒，發發牢騷，久了自然也就安靜下來，太宰不必過於擔

　　嬴蟬兒不以為然，風行矢卻不敢大意。他見不能說服女王，只得憂心忡忡退下，私自吩咐嬴蟬兒在吳軍訓練下一手打造的精銳王衛部隊加強戒備。

　　消息通過隱藏在成碧身邊的心腹傳到成智午等人耳中，成智午等人放聲大笑，對這位女王更加輕視。

　　嬴蟬兒立國剛剛五日，國家制度、大政方針、文武百官都安排得剛剛有點眉目，大司空成智午等人期盼已久的消息終於傳來：宋國向吳國宣戰了。

　　根據他們獲得的消息，衛宋聯軍在晉國大亂時趁機反擊，大獲全勝，不但趕走了晉軍，而且把衛國領土全部奪回。挾勝而歸地宋國氣勢大勝，趁機向吳國提出歸還彭城，吳國慶忌一口拒絕，宋國隨即發兵，趁夜偷襲，派人從水渠潛進城去打開城門，強取彭城。赤忠潰敗，慶忌聞訊大怒，他豈肯就此甘休，不但令英淘所部暫駐邗邑候命，而且立即派出信使攜虎符趕到於餘丘，調梁虎子大軍馬上趕去馳援，協助赤忠奪回彭城。

　　梁虎子接到慶忌的虎符軍令不敢怠慢，立即集合隊伍，向東夷女王嬴蟬兒作別，整裝束甲，日夜兼程趕往彭城。梁虎子前腳剛走，成智午的心腹便悄悄離開於餘城，趕往鍾離谷去了。

　　※※※

　　慶忌自從於衛國艾城發兵伐闔閭，期間雖屢遭風浪，卻都有驚無險，直至得以復國，自他登基之後，吳國一派新生氣象，國力蒸蒸日上，日新月異，變化之大有目共睹。可是今年似乎流年不利，倒楣事一樁接著一樁。

　　先是宋國討回彭城不成，悍然發兵攻打，新任上將軍赤忠大意失彭城；緊接著剛剛調遣梁虎子所部前去馳援，東夷鍾離谷公山不狃和仲梁懷兩個大盜又發生嘩變，殺死盜首古君海，然後率兵夜襲於餘城。

　　也不知是有人暗中接應，還是這剛剛成立的王國疏於防範，公山不狃的盜夥竟順利衝進於餘城，一番燒殺搶掠之後，女王嬴蟬兒在王室衛隊的護衛下，帶領嬴、風兩氏族人倉皇退出王城，避居嬴氏部落所在的山谷。

　　隨後，以成智午為首的一干東夷大臣公開拒絕到嬴氏部落朝覲女王，並以嬴蟬兒稱王九日便失王城為由，拒絕承認她是東夷共主。然後同大盜公山不狃和仲梁懷取得聯繫，以割地求和的方式，招降了這夥大盜，反而向嬴氏部落發起進攻。

　　原本一味示弱邀好的嬴蟬兒得到消息，立即發佈詔命平息叛亂。此時成智午等人才知又中了這女人的計。他們當初若拒而不受嬴蟬兒的任命，那麼雖會惹來嬴蟬兒的不滿和排擠，但是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動。如今已經接受了她的任命，就難以再用部族之間衝突的名義同以風、嬴兩部落為主的軍隊作戰，而是必須背負起叛亂的罪名。嬴蟬兒出兵平叛，甚或向吳國借兵，都是出師有名了。

　　一想至此，成智午等人便暗暗懊悔，唯一令他們感到欣慰的是：吳國即將自顧不暇，又能為這個娘兒們撐多久的腰呢？

　　慶忌剛剛把吳國建設得有聲有色，個人名望提升到最高點，便連受這樣挫折，一時怒火中燒。如果彭城奪不回來，在他扶持之下建立的東夷國甫一立國又再遭覆滅，吳王慶忌必成天下人口的笑柄。無論是為了吳國眼下的切身利益還是長遠發展，慶忌都必須把這股動盪撲殺下去，捍衛他東南霸主的尊嚴。於是慶忌立即命英淘所部整裝待發，同時命國內迅即籌備糧草軍餉，準備親自北伐，剿平叛亂。

　　越太子句踐收到佈在吳國的耳目連夜送來的這些消息不由遙望吳國放聲大笑，他馬上去見越王允常。越王允常正在吃早飯，一聽這消息不禁龍顏大悅，胃口大開，一頓早飯比午餐吃得還多，被燭庸氣出來的頭痛病也立馬見好。

　　越王允常其實早就受夠了來自吳國的窩囊氣，要不是王兒句踐苦苦勸著，他此時已經不知又伐了幾次吳了。反正允常伐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要戰敗，立即奉獻珠玉美人乞和便是。吳人如想徹底打敗越國，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可吳國旁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楚國，吳國又豈敢對越國孤注一擲，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接受乞和了事。

　　所以允常對起兵攻吳一直是有恃無恐，只是他素來信服王兒的智計，所以才在句踐「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勸說下隱忍了這麼久，如今一見王兒也贊同發兵了，允常大悅，立即命大夫曳庸趕赴楚國同費無忌取得聯繫，商量聯合出兵。命上將軍皋如立即整理軍備，徵召士兵，做好伐吳準備。

　　句踐同其父越王允常商量已畢，允常磨刀霍霍地準備伐吳，句踐一轉身便去找大司徒了。他帶了父王的命令，從大司徒若成管理的國庫那兒領了上等葛布五萬匹，越國涼席一萬領，蜂蜜九大桶，狐皮五雙，棘枝十船。

　　當時貴人皆著絲綢，平民才著葛布衣裳，齊紈魯縞就是最有名的絲織品。不過夏天身上穿著絲綢十分不舒服，貴人的內衣也常穿葛布。葛布需要入山採集葛藤，漚製抽絲之後，紡成葛布，上等葛布柔軟透氣，染色之後看起來不比絲綢差，而且更加舒適。越國用竹蔑製的涼席做工精美，那時的人到了哪兒都是席地而坐，身下缺不了席，因此越席也是暢銷天下之物。至於那十船棘枝，卻是製作箭矢所用的材料。

　　句踐備齊了東西，便派大夫皓進運往吳國，表面上看這是聽說吳國出兵北伐，作為附庸小國竭盡所能以示支持，在吳王慶忌面前擺出一副恭順馴服的模樣，以消解他對越國的警惕。同時對大夫皓進秘授機宜，沿途觀察吳國動向，看看慶忌是否真的率兵親征，像御兒城這樣的越國北伐必經的軍事要塞兵力部署如何，以及姑蘇城中如今的動靜。

　　※※※

　　越大夫皓進一路北上，一路同越國安排在吳國的密探取得聯繫，利用密探的隱秘身分和自己越國進貢特使的官員身分，從明暗兩方面著手探察吳國情報，隨時返報越國。

　　此時，郁平然也早已到了魯國，先見了魯公姬宋，然後在館驛住下。隨後找機會先拜訪了慶忌的岳父叔孫玉，叔孫世家一直把持著魯國的外交大權，作為吳國使節，去拜訪他本無不妥，何況他又是吳王岳父，可謂公私皆宜。

　　叔孫玉聽了郁平然來意，考慮到慶忌是自己的女婿，他的勢力越強大，自己在魯國的地位也就越紮實，於是欣然應允，找了個機會便把季孫意如也請上門來共同商議。

　　季孫意如對援吳一事無可無不可，唯一的顧慮便是魯公姬宋，他是熟知因季孫小蠻之爭，魯公姬宋和吳王姬慶忌之間的過節的。為了能既幫助了吳王慶忌，又不會和魯公姬宋鬧得太僵，季孫意如頗費思量。

　　這樣你來我往，私邀密議地過了十多日，他們還沒商量出個穩妥的辦法，晉國六卿作亂，齊國出兵邀各國在蓋與休兵議和的消息便傳到了曲阜。季孫意如聞訊大驚，他雖然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人才，也知道晉國分裂，對齊國來說意味著什麼。很快，齊國就有可能再度大會諸侯，稱天下霸主。到那時，齊國對近在咫尺的魯國將更不客氣，盡快平息東夷之亂，引吳國北上，才能拉一個幫手對抗齊國。唯有保住魯國，他們的身家性命、權勢地位才有保障。

　　因此季孫意如再不遲疑，立即答應了郁平然的要求，並邀齊叔孫氏、孟孫氏，聯名上書，態度強硬地要求國君署印同意。

　　還在挖渠治河的孔丘聞訊立即上書痛陳利害，他認為齊國雖然強大，且時常侵壓魯國，但是齊魯兩國幾百年的兄弟之邦，雖有扼魯之意，同時也起著存魯的作用。而吳國南方野蠻，慶忌雄心勃勃，其志在於天下，若引吳兵抗齊，同時也是給自己引來了心腹大患。魯國如今和吳國是盟國，如果不想與吳國鬧僵，不如魯國出兵，以襄助吳國的名義幫助東夷女王平息叛亂。這樣一來，魯國對東夷有匡扶之恩，有東夷在，便可以起到緩衝作用，不必使魯國直接與吳人接觸，同時又能保持魯國的仁義之名，壯大魯公的聲威。

　　這份奏書呈進宮去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沒了消息。孔丘再接再厲，揮毫潑墨，洋洋灑灑，左一封奏疏，右一封奏疏，最後等來的不是魯公姬宋的問詢意見，只有他冷冷淡淡的一道旨意：「孔丘治河不力，辜負寡人厚望，即日起免去大司寇職，奪去治河之務，改授散秩大夫。」

　　看完姬宋的旨意，孔丘心中一陣悲涼，「嘩啦」一聲竹簡落地，那高大的身材在燈影下佝僂起來，剎那間彷彿蒼老了十歲……

二百八一　借道

　　慶忌親率大軍北伐，梁虎子和赤忠兩員上將與剛剛從西北打了勝仗的宋國大軍在彭城對峙，宋國大軍挾新勝之銳，又換了軒轅衡做統兵大將，一時軍心士氣大振。而慶忌與英淘則率領前次伏擊偃將師的大軍趕赴於餘丘，平息東夷之亂，這卻大出成智午等人的預料，在他們看來，慶忌應該先伐宋國，這樣只俟楚越攻吳，他們便避過了最大的危險，從而因吳國之亂存續下來，誰料吳國慶忌似乎因為他們的反叛覺得大削顏面，竟然置彭城的緊張局勢於不顧，領兵來到了東夷。

　　好在東夷地域寬廣，有山有水到處都是可供隱藏之地。而且還未養成農耕習慣的東夷人此時仍以狩獵、打魚等方式生活，沒有多少不能隨之移動的生產資料，所以成智午緊急聯絡叛軍一黨，準備化整為零，分別避入深山大澤，暫且避過吳王慶忌的風頭。

　　如果真的容他們逃散，慶忌即便再增十萬大軍，想要徹底剿滅他們都是一件曠日持久、難以解決的事情，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東夷之亂竟然以誰也沒有預想得到的方式，在吳國慶忌出兵之後迅速得以解決。

　　成智午已倚為依賴和重要臂助的公山不狃和仲梁懷兩個大盜，聽說吳王慶忌親征東夷，不禁駭得魂飛魄散。嬴蟬兒那個騷狐媚子趁虛而入，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說服了這兩個大盜再投東夷，趁著成智午召集群黨商議對策的機會，將叛黨首腦一網打盡，全部送去嬴蟬兒那邊邀功請賞，東夷內部叛亂竟然兵不血刃地予以解決了。

　　這些各部族首領如今身上全有著嬴蟬兒所授的官職，嬴蟬兒以東夷女王的身分處治叛亂臣下，繞過了以大族欺壓小族的罪名，避免了可能引起的各部族民眾的同仇敵愾之心，在東夷民眾對抓獲的叛亂首領們如何處治還莫衷一是的時候，悍然使出雷霆手段，將叛黨首領共計四十二人全部斬首示眾，附逆的一些小首領則全部圈禁，剝其官職，他們部族領袖的身分自然便也隨之解除。

　　隨即嬴蟬兒便返回於餘城，在於餘城外又築四座衛城，以武力手段強迫失去首領的各部族全部遷往於餘城的衛城，與風、嬴部落雜居，置於自己武力的親自監督之下，強迫他們完成各部族之間的融合。由於他們都是東夷族人，只是聚居的部族不同，又兼首領已失，阻力倒是異乎尋常的小。

　　公山不狃、仲梁懷先叛季孫氏，再叛古君海，又叛成智午，每次反叛都給舊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損失，甚至失去了身家性命，他們的名聲也徹底臭遍了天下，從此再無一人敢策反他們、收留他們。

　　其實他們除了為了改變奴隸命運，背叛了舊主季孫意如，眼見前途無亮，又與吳國秘約，背叛了展跖之事外，其他幾次背叛已經不是真正的背叛，而是在暗中為吳國效力了。但是叛殺展跖一事，除了吳國高層有限的幾個官員，並不為外界所知曉，而為外界所熟知的幾次背叛，反而是在實踐慶忌的計畫。

　　公山不狃和仲梁懷自知這未必是慶忌有意為之，是為了徹底斷絕他們的後路。但是事已至此卻也無話可說，好在他們這次投誠吳國確是發乎本心，也不擔心此後再無其他退路，只得暫時接受了東夷女王嬴蟬兒的任命，等著找機會名正言順地歸附吳國。

　　這些變故迅速被派到東夷的密探傳往楚越兩國，此時楚越兩國已然約定時日，準備同時出兵伐吳，一聞變故，他們生怕慶忌再往彭城，大敗宋軍，一舉平息北方之患，那時便失去了襲擊吳國的最好機會，於是立即加快準備步伐，未等給養糧草準備妥當，便提前十日發兵攻向吳國。

　　此時慶忌發兵平息東夷之亂，剛剛兵至半途，距於餘城還有數百里路程，便聽說東夷女王已然平叛，於是馬上掉頭改向彭城而去。楚越在東夷這全是部落聚居之民，並無大城大邑的地方本就沒有斥候、密探，只是為了探聽慶忌消息，臨時派出一些人來以行商身分做掩護。混到於餘城等處。

　　他們自然不會知道，慶忌大張旗鼓趕往彭城的，只是少量人馬。英淘率領主力大軍仍在繼續前行，而且避開了主要道路，繞過於餘城。直接趕往魯國去了。與此同時，梁虎子也率大軍從彭城出發，晝伏夜行，借道魯國趕往東海之濱……

　　※※※

　　魯國借道、借船之事，在三桓軟硬兼施之下終於得到了魯君姬宋的同意。其實姬宋心中明白，就算他不同意，三桓照樣敢在這樣的國家大事上獨斷專行。之所以要他同意，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一個聽話的傀儡。

　　或許三桓世家家主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但是他們下意識地在做這樣的試探。「禮崩樂壞」的春秋末期。諸侯挾天子，卿大夫挾諸侯的事情屢見不鮮，但是這樣取而代之的事情還從沒有發生過。晉國六卿之變，五卿同時立國，晉公被貶為晉男……以上種種，徹底打破了因為傳承六百年，已經在人心底裡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傳承觀念，桎梏一旦打開，人的野心便開始滋長，一直以來只想代君治國的三桓，在魯國已經到了國野百姓只知有三桓、不知有國君的地步，其根基比晉國六卿還要深厚，他們何嘗沒有登基坐殿的野心呢？

　　憑心而論，姬宋登基之後，也曾有過雄心壯志，也曾有過遠大抱負，可他登基坐殿之後，就像一腳踏進了泥潭，發號施令難出宮門，處處受到三桓挾制，曾經費盡心機奪回的一點可憐的權力和辛辛苦苦闖下的在魯人中的威望，也在三桓的反擊下喪失殆盡。如今的姬宋日日酒醉，夜夜笙歌，已經消磨了一腔志氣。

　　孔丘一封封勸誡的奏疏遞到他的面前，只是讓已經醉生夢死、放棄志向的姬宋一次次想起自己當初甫登君位時的宏圖壯志。越是想起那些往事，越是令他痛苦不已。他如今只想完全忘記過去，從此做一個耽逸享受、對三桓俯首聽命的好國君，怎堪孔丘書信對他的一次次提醒、一次次折磨？

　　於是滿腔懊惱全變成了對孔丘的恨意，當孔丘又一次苦口婆心提出勸諫的時候，他一道旨意，徹底打斷了孔丘的聒噪。

　　一個無能的失敗者，只會把失敗的原因和怨恨發洩到其他人身上，他的旨意在整個魯國，只有得到三桓的點頭才能得以實施，或許……唯有這一次，也唯有對自己親信的罷免，才不需要得到三桓的許可。

　　想及此處，姬宋像困在籠中的狼一樣仰天大笑。是夜，他再一次大醉，午夜夢迴，他看著壁上即將燃盡的紅燭、案上傾倒的酒爵，撫著懷中美人的玉體，醉眼朦朧地只是想：其實這樣也不錯，何必辛辛苦苦去操持國事呢，人生短暫就像這壁上的蠟燭，還是及時行樂吧……」

　　當吳軍已向魯國借道、正趕往東海之濱的消息傳到姬宋的耳中時，姬宋一身華服，博帶高冠，正帶著君王的威嚴緩步走向宮門外的飛雲臺。背後是巍峨的宮闕，絢麗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袍服上的金線閃閃發光，單以賣相來看，他何嘗不是一位至高無上的君主。

　　此時姬宋正要趕去社壇和稷壇，回頭還要去祖廟祭祀，因為這是他登基三年、改元兩年後的大日子，三年前的今天，他就在這裡，穿上了君王的衣冠，成為了魯國之主。

　　聽到寺人附耳向他說出吳人正從他的領土上借道趕往東海的消息後，姬宋仰起臉來，瞇著眼看了看天下耀目的太陽，彷彿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費城，回到了那條墟市的小巷……

　　眼前依稀浮現出了小蠻嬌俏嫵媚的身影，還有一身豪族家僕打扮的慶忌。那時，他還是一個白袍公子，而慶忌，公開的身分是季氏家奴……

　　姬宋眨了眨眼睛，也許是因為陽光過於刺眼，他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他低頭向飛雲臺上看去，以三桓為首的魯國群臣，正畢恭畢敬地站在那兒，一身盛裝，拱揖等待他這位君王的到來。

　　由於眼中有淚，看上去，那些畢恭畢敬拱揖而立的大臣們身影都有些走形，他們頭上高高的冠帶也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姬宋忽然神經質地笑了笑，用矜持而威嚴的聲調說：「些許小事，何必奏稟。起駕，著滿朝文武，隨侍寡人去社壇，祭祀五土之神！」

二百八二　長夜漫漫

　　夕陽西下，天已黃昏。

　　孔丘的行裝已經裝好，還是一輛牛車，還是幾名弟子，都默默地站在車旁候著。

　　孔丘獨自一人立在廊下，看著夕陽似火的天邊，整個人都隱隱罩上了一層紅。

　　子貢悄悄地走到他身邊，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孔師，我們……該走了……」

　　孔丘眉心微蹙，嘆息一聲道：「受君上冷落，實非君上本意，孔丘何忍棄之而去。我們……我們再等等吧。」

　　子路性情素來憨直，聞言再忍不住不耐道：「孔師，我們還等什麼呢？難道是等這散秩大夫的幾斗俸祿嗎？孔師是國君的老師，國君登基時，更是孔師任禮官，一手策劃。如今國君登基三年、改元兩年的大典，居然不邀請孔師參加，心中哪還有孔師的存在呢？」

　　弟子們聽見子路慷慨陳辭，都向這邊望來。孔丘一時漲紅了臉，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且……再等等，國君今日祭祀已畢，當分發祭肉給大夫們，如果有我的那一份，那麼說明國君心中尚有孔丘一席之地，我便不必離開了。」

　　子路見老師這麼說，猶自憤憤不平，卻又不敢多言，只好一甩袖退開了去。

　　天色，更加黯淡了……

　　泗水河邊，一片蒼茫，月亮剛剛露出一抹清光。

　　孔丘的車子在河邊停下，弟子們四處砍伐青草樹木，準備搭建窩棚。

　　孔丘獨自一人踽踽地走到流淌的泗水河邊。

　　應該屬於他的那一份祭肉，到底沒有送到府上。孔丘終於絕望了，於是攜弟子們黯然離開了曲阜。

　　站在這泗水河邊，孔丘心中一片茫然，如今離開了魯國，今後又能到哪兒去呢？何處才可以抒展自己的抱負？

　　齊國，曾經去過，但是政治立場不盡相同的齊相晏嬰雖是他神交已久的朋友，卻不欣賞他的政治見解，結果鎩羽而歸。晉國，已經分裂，五卿各自立國，野心勃勃想要爭取更大的地盤，絕不會欣賞他的王道之治。楚國主少國疑，奸臣當道……

　　在這動盪的年代裡，他將更加沒有用武之地。「郁郁乎文哉」的周王朝已經從輝煌走向沒落，「禮樂」之制土崩瓦解，越來越多的人不再安守上下尊卑的本分，到處都是充滿野心的亂臣賊子，要「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談何容易。

　　思緒沉浸在周公時代那夢幻般美麗的世界，孔丘神往良久，才被漸生涼意的一縷晚風吹醒。一切，都已一去不復返了，這個世界，再也回不到他理想的國度。

　　低頭看著悠悠來去的河水，孔丘的一聲嘆息就像那晚風般淒涼：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

　　彭城。

　　明月，清泉，石上。

　　夜還帶著幾分夏的暑氣。不過畢竟已經進入了秋的時節，風兒徐徐吹過，耳邊是潺潺的泉水流淌聲，銀盤似的明月低低壓在蒼穹下，遍地銀輝傾瀉如水銀。這樣美麗如畫的夜晚，本就叫人倦意全消，何況身旁還有一個絕世佳人。

　　柔軟的髮絲隨風拂動，一雙眸子像星辰般朦朧而美麗，但她身上最動人的地方還不是她的容顏，而是她那種堅毅中透著柔順、高傲中帶著嫵媚的風韻。

　　清風拂動著她的長髮和衣裳，幾欲隨風飄入月宮。天上明月皎好如仙子，石上仙子婉約似天上明月，什麼是風月？這就是風月了吧……

　　「晉國以前是一個國家，各地之間的關係牽扯不斷，如今晉國五分，許多子民還需要流動，國界也沒有劃分清楚，要解決這些爭端，就不是一時半晌的事，待到這些問題解決了，他們必然還要互相殺伐，謀取更大的利益，所以……衛國以後不會再有當初那麼大的威脅。衛國能在強大的晉國面前撐到今日，也就能繼續撐下去，而且處境要好得多，恭喜妳了。」

　　南子深深地凝視著慶忌，她沒有穿著正式的袍服，很隨意地穿著一件純黑色的柔軟絲炮，絲袍拖曳到地，卻又因她的坐姿而露出一雙優美白皙的小腿，在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你……」南子咬了咬脣，輕輕地道：「請大王借秦兵的真正目的，相信大王已經知道了，你……你不怪我嗎？」

　　「為什麼要怪妳？遠在西北的晉國亂不亂，對我吳國來說無關緊要，妳雖然沒有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卻也沒有害我，是不是？我有那麼小氣嗎？」

　　慶忌笑起來，南子側著頭，像一隻小鳥兒似地斜睇著他。她沒有綰起髮髻，在慶忌面前，那隨意的打扮就像一個陪伴夫君在石上清泉邊納涼的小妻子，而不是一位異國的公主、一位異國的君夫人。

　　漆黑的頭髮披散在瘦削的香肩上，她的臉色蒼白，一雙漆黑的眸子也黑得發亮。有她在，彷彿天上的那輪明月也失卻了顏色，此時那種超凡脫俗的美，已不像凡塵俗世間所該擁有的容顏。

　　許久許久，她輕輕問道：「真的？」

　　「真的！」慶忌認真地道：「六卿滅晉，強晉覆亡，整個中原將進入多事之秋，秦國驟失強敵攔路，未必肯再安心局縮於關中發展，齊國蠢蠢欲動圖謀天下霸主，北方戎狄蠻夷之國也不會坐失良機，勢必逐漸向中原滲透。各中小國家會重新進行勢力組合，一方面自強自保，一方面合縱連橫，以抗強敵，晉國的分崩離析，使得天下成了凡有血氣皆有爭心的大爭之世，這是宗周天下百年來未有之機遇。即便我早知妳的真實目的，也一定會全力襄助的。」

　　「大王有志於天下？」

　　慶忌微微一笑：「男兒志向，既為一國之君，何不弄個霸主當當？」

　　南子輕輕一嘆：「齊桓、晉文、秦穆、楚莊，還有我宋國先祖襄公子，都曾先後稱霸於諸侯，大王有志於此，也就難怪北取淮泗，西進江漢了。大王志向遠大，但願有朝一日，宏圖得展。」

　　說到這兒，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幽幽地道：「我……我離開姑蘇的時候，還擔心因為利用了你，大王惱我恨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見到你的機會。」

　　她仰起臉，望著天下一輪明月，輕聲道：「那時……我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做完我想做的一切，殺死公子朝的時候，我自己彷彿也隨著那一箭死去了。我真的沒想到……你還肯見我，見到你的信使時，我先是開心得要死，然後卻一直以為是有人騙我，但我還是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慶忌笑道：「不怕騙妳來的真的便是我，我只想把妳誆來，然後殺妳洩憤嗎？」

　　南子扭過頭，深深地看著慶忌，蒼白的臉頰漸漸恢復了紅潤，月色下雖看不清那動人的兩抹羞紅，可是她的神韻卻在剎那間改變了。一下從仙子般不染纖塵的脫俗之美，變成了一個宜喜宜嗔、活色生香的人間美人。

　　「那有什麼關係，你的信使趕來的時候，已經讓死掉的我活過來一回，哪怕只活了幾天，我畢竟是重新活過了。所以，我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你要怎麼對待我，只要我到了……便成了。」

　　她深深凝視著慶忌，吐露著心聲，一雙眸子黑亮黑亮的，清澈得就像春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而那深情的傾訴，就像拂起池水漣漪的柔柔春風，最終將那露水拂落，滴落在她潔白無瑕的玉頰上。

　　慶忌的呼吸彷彿要為之停止了，他好想把這個掙扎在權力場上，其實一生追求的卻只是一場真愛的可憐女子抱在懷中輕憐蜜愛。可是……還不是時候，他掙扎著，他真的不願和一個女子談情說愛的時候，還要攙雜進彼此的利益糾葛。

　　他壓抑著自己的感情，輕輕扭過頭去，說道：「這場戲，還需要宋國方面配合演下去，直到……楚越兩軍殺到姑蘇城下的消息傳來，然後宋吳兩國便立即解決爭端，締結同盟。」

　　南子眸波中閃過一絲失望，她順著慶忌的意思，改變了話題：「你……都準備好了嗎？大軍在外，楚越聯軍攻打姑蘇，會不會真的攻進城去？」

　　「呵呵，短時間內他們辦不到。我曾經打了幾個月的姑蘇城，它是如何堅固，如何易守難攻，我一清二楚。再說，如今城中還有荊林的人馬、有孫武、范蠡、文種等一干大臣，如果我所料不差，楚越軍隊也未必會不計犧牲猛攻姑蘇城。很可能，他們會利用我聞訊後哪怕明知是計也毫無選擇，不得不盡快殺回去的想法，以姑蘇為餌，來吞食我這條大魚。」

　　「嗯……」南子輕輕頷首：「除非他們早已知道你的計畫，否則是絕不會想到你重施故伎，反派大軍從海上再次繞到他們背後，直取越國都城會稽去了。那樣一來，本來他是攻你之必救，倒變成了你攻他之必救了。只是……他們攻入吳國，終不免要給吳國造成一番損失。」

　　「是啊。」慶忌喟然嘆息，仰臉看著天上明月說道：「天上月圓時，人間月過半，世上哪有一切都十全十滿的事呢？只要……能以較小的付出，得到巨大而長遠的利益，那麼該做的犧牲還是要做的。」

　　南子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不過這一次大王可輕閒了呢。你是吳國第一勇士，領兵打仗素來衝鋒在前，這一次倒悠閒自在地待在這兒，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不能在你手中親自完成了。」

　　慶忌笑了，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今我是大王，就要做大王應該做的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才是我的職責。事情只要按照我的預定目的去發展就好了，雖然在世人眼中光鮮的永遠是那些演員，但是真正的主角，卻是幕後的導演。」

　　南子眨眨眼，疑惑地問道：「什麼主角、導演？」

　　慶忌自知失言，忙笑道：「這個……以後我再告訴妳吧。」

　　「以後？」

　　南子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雙眸子頓時就像遮住了月亮的雲彩突然飄開，一下恢復了明亮和靈動。那瞬間展露的神采飛揚，讓慶忌的心弦也「咚」地撥了一下，南子被慶忌灼灼的目光看得羞澀低頭，垂著螓首輕輕地道：「天色……晚了，我們……我們回去休息吧。」

　　「我還沒有多少倦意呢，妳睏了？」

　　南子垂著頭，漆黑的頭髮春泉般披在肩上，一雙眸子也被遮住，只能看見一點點翹挺的鼻尖，她的聲音聲音更輕，更柔，帶著鼻音小聲道：「不是的，我只是……忍不住想要你現在就解釋給我聽了……」

　　語氣的依依不捨和弦外之音讓慶忌怦然心動，那種難以言述的柔媚聲調更讓慶忌情難自禁，他再也忍不住放棄了原則，欺身過去，用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南子順從地仰起頭，眼神慌亂中帶著興奮，期盼裡帶著窘迫，那雙纖秀柔荑握緊了絲袍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小女孩般手足無措的可愛，和那高雅成熟美女的獨有味道揉和在一起，青澀中帶著甜蜜的風情。

　　慶忌眼中的侵略意味更濃了，他慢慢俯身過去，南子下意識地雙手撐石，仰起身子，把那一直掩藏著的姣好迷人的胸部曲線繃得緊緊的，賁起兩座曼妙銷魂的玉女峰。

　　慶忌的鼻尖幾乎要觸到了她的鼻尖，呼吸相聞地低聲道：「這個事兒嗎，那可說來話長了，我們……從哪兒開始呢？」

　　南子能力挽強弓的一雙手臂卻好像撐不住自己身子似地簌簌直抖，在慶忌的俯壓下，她結結巴巴地道：「大……大……大王想從哪兒開始呢……」

　　那彎彎的蛾眉，大大的俏眼，帶著羞澀而迷人的味道。玲瓏而豐滿的翹脣看來就像一隻熟透了的水蜜桃，無論誰看見都會忍不住想咬一口。

　　於是，慶忌就輕輕俯下身去，在南子閉攏一雙妙眸，長長的睫毛頻頻眨動時，從「咬了一口桃子」開始，「講」起了故事。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相信這個故事他們會講很久很久……

二百八三　鸞聲將將夜未央

　　楚國令尹費無忌和越國太子句踐親自統帥大軍，趁著吳國內部空虛，打進吳國一路猛攻，在天目山下兩軍會合。

　　此時，他們剛剛收到派駐東夷的密探送來的關於東夷之亂已被嬴蟬兒平息的消息。山上，大軍正在安營紮寨，搭建帳蓬的、埋灶造飯的，一片忙碌景象。

　　費無忌和句踐信步走上山頭，眺望著山下粼粼的水波，三道河流在那裡交匯，遠遠看去就像三條玉帶，在那裡扭結成一隻美麗的合歡結。秋高氣爽，玉宇清明。蒼穹下、山巔上，山風浩蕩，吹得衣袂獵獵直響。

　　費無忌不無懊惱地道：「東夷諸部說到底只是一盤握不起來的散沙，公山不狃和仲梁懷更是一對不知廉恥的勢利小人，老夫早知道這兩夥人根本靠不住的。」

　　句踐微笑道：「令尹大人何必著惱，咱們原也沒有指著他們能重創慶忌，他們能成功的把慶忌引到東夷去，使命也就完成了。」

　　費無忌搖頭道：「話是這麼說，可是……東夷之亂既平，老夫擔心慶忌會提前趕回，亂了咱們的部署。」

　　「呵呵……」句踐睥睨四顧，眺望著不遠處的烏程河口，自信地說道：「依句踐想來，是不會的。東夷之亂雖然平息，但慶忌既已出兵，那就一定會折向彭城，與宋國一戰。

　　「宋國剛剛打敗晉軍，雖說那是沾了晉國內亂的光，不過至少使的宋軍的士氣非常高昂，再加上衛宋向來守望相助，只要宋軍敗在慶忌之手，衛國必然出兵維護。吳軍雖然驍勇，但是那裡本是宋國領土。吳國失了的利人和，這一戰想勝並不容易。」

　　「唔……」費無忌拈鬚想了想，心情平靜下來：「吳國內部駐紮的吳軍如今有何動靜？」

　　句踐說道：「吳國國內的軍隊，主要是姑蘇王城的衛戍軍隊和荊林從武原帶來的大軍。我們出其不意，直撲姑蘇，孫武來不及部署外線防禦，已被迫把荊林所部和周邊的衛城戍軍全部調入姑蘇城內做堅守之勢，看來他們是想倚仗堅城之固，等待慶忌率北伐大軍返回。

　　「除此之外，吳國內部現在對我們有威脅的力量極少，吳國大將阿仇在御兒城大敗，立即逃向醉李，與再仇合兵一處，先是逃向姑蘇。半途不知是否受了孫武之命，又趕去梁虎子苦心經營的南武城，那裡現在所駐的兵力極少，但是卻有大批新造的戰艦。阿仇、再仇一到，便將大批戰艦駛入湖泊之中，依托湖中島嶼，將戰艦以鏈錨鎖在一起。船上遍佈柴草火油，看樣是打算如果我們攻擊南武奪取戰艦，便要縱火焚船了。」

　　費無忌微笑起來：「很好，種種舉動表明，吳人對我們出兵確是毫無準備，這才如此倉皇失措。哈哈，以有備算無備，我們已佔了先機了，咱們在這裡稍作歇息，讓士卒們恢復一下體力，明日一早便發兵直撲姑蘇。」

　　「嗯，不過我們要強行攻下姑蘇城並不容易！」

　　句踐正色道：「為了知己知彼，句踐不但在吳國派出大批秘間，還利用吳人向我越國索要木材礦石、匠人役夫的機會，派了一些軍中斥候扮成匠師、役夫到吳國服役，參與了姑蘇城的修復和姑蘇城中殿宇樓閣的翻建，所以瞭解到許多普通人無法接觸到的情報。

　　「伍子胥所建的這座姑蘇大城，原本就考慮到向北只有大江之險，向西向南皆無天險可恃，因此築城時便著力將它打造成一座軍事要塞，整座姑蘇城固若磐石，實是毫無破綻，如果姑蘇守將不是那麼昏庸，我們要想硬攻姑蘇城，恐怕只有在城外築土山，步步逼近，直到與姑蘇城相接，吳人失去堅城之利後，我們才能倚仗兵力優勢強行攻下來。」

　　費無忌眉頭一蹙：「如果用這個笨辦法，就算姑蘇守軍不會出城襲擾，慶忌的人馬也不會及時趕到從外圍發起反攻，讓我們從從容容地掘土築山，最快也的大半年的工夫，可是吳人又豈肯坐以待斃？」

　　句踐笑道：「所以，孫武既然打著守城待援的主意，咱們就要將計就計，用到咱們的圍城打援之計了。」

　　「圍城打援？」費無忌捋鬚說道：「這個計畫曳庸大夫對老夫說過，當時你我各在本國，彼此之間傳信不遍，再加上我們又提前發兵，還沒有和你好好商議一下。這是慶忌當初用來對付闔閭的計策，你認為慶忌會上當嗎？」

　　句踐微笑道：「正是因為他對闔閭用過此計，才不會相信我們照葫蘆畫瓢，居然也用了和他相同的計策。再者說，慶忌的根基在姑蘇，姑蘇城內積蓄了吳國七成以上的財力和絕大部分的才幹之士，慶忌就算明知是計，也遲疑不得，為恐姑蘇有失，他只能硬著頭皮往火裡跳。」

　　費無忌沉吟半晌，咬著牙根笑道：「不錯，攻其必救，引慶忌來援。我們的主力則直撲大江之濱，待吳軍回國之時，給他來個半渡而擊，說不定能一戰而讓慶忌葬身江底，縱然不能，也要折去他一半軍隊，讓他元氣盡喪。」

　　「這個卻不是那麼容易的。」句踐又潑一盆冷水：「兵之攻守，最難守處便在水上。大江浩蕩，處處可渡，如果出其不意，我們的確能重挫慶忌，但是這裡是吳人疆土，恐怕我們的大軍調動很難瞞過慶忌的耳目。江口一戰，能給他造成些麻煩，折損些兵力就足夠了，想畢全功於大江一役卻很難。」

　　費無忌哈哈大笑起來：「太子不必過慮，老夫也只是說來開開心罷了，這圍城打援之計，老夫雖還沒有和你仔細商議過，不過老夫也已做了充分準備。」

　　他揮手指向遠處，說道：「自大江而下，直至姑蘇，我們可以在邗邑、朱方、雲陽、奄城、干隧，設下一道道防線讓他來攻，待他強行攻到姑蘇城下，必然已是強弩之末。十成人馬不知還剩下幾成，我們的兵力本在其上，那時就算硬碰硬地當面作戰，慶忌也難有作為。何況……」

　　費無忌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之色：「何況老夫還派了心腹大將李寒率水軍沿江而下，正在大江上游等待機會，只消的到吳軍過江的消息，李寒便率大軍抄他們的後路！」

　　費無忌把雙拳狠狠一碰，陰森森地道：「要麼不打，要打，就要讓他永不翻身。嘿！只要慶忌的大軍完蛋。姑蘇外無強援，任它堅城如何易守難攻，我們也能慢慢消受它了。闔閭對我楚國郢都做過些什麼。本令尹都要十倍地拿回來！」

　　句踐沒料到這個楚國第一權奸還有這樣狠辣的心計，對他的觀感頓時為之一變。兩人又仔細商量了半天。句踐又問了個重要的問題：「令尹大人，同宋國那邊聯繫得如何了？宋國如肯答應，方是萬全之計。」

　　費無忌笑道：「老夫派出的使節還沒有回來。不過……太子何必牽掛此事，對這樣的好事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晉國之亂時，衛宋聯軍趁勝追擊，不但大敗晉軍，還奪回了歷年來已被晉國佔領的土地，衛國嘗到了甜頭，不信它宋國便不眼紅。我們要他宋國趁吳軍撤回，自吳軍之後掩殺，他們付出不多，卻能擴張大片疆土，消去吳國這個勁敵，還不正中宋人的下懷？哈哈哈……」

　　費無忌仰天狂笑，句踐出神地看著遠處如畫的江山，臉上也露出了陰冷的笑意。

　　費無忌回頭看了一眼樹立起來的一座座營帳，和營帳前飄起的縷縷炊煙，對句踐笑道：「酒宴想必已經備妥，太子不妨與老夫回去暢飲一番，預祝伐吳全勝之功吧。太子，你在想什麼？」

　　「哦！」句踐回過神來，微笑著道：「句踐只是在想，這位吳國第一勇士……會是怎樣一個死法……」

　　※※※

　　「真是快活死了……」彷彿整個身子都爆炸開來，變成億萬碎片。在無垠的宇宙倏地飄散，又慢慢聚合。當他的意識漸漸醒來時，不由說出了這句發自肺腑的話。

　　又是一個夜晚，南子躺在他的身下，纖纖十指緊緊扣住他的身子，指尖陷進他結實的背肌，銀牙緊咬，玉面緋紅，承受著來自於他的餘波震盪。許久許久，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放鬆了自己的身體。

　　「南子，妳真是上天賜給我的恩物。」慶忌憐惜的撫開她白淨的額頭上汗濕的秀髮，柔聲道：「妳快活嗎？」

　　南子微微喘息著，玲瓏浮凸、曲線優美的身子仍與他合絲密縫在楔合在一起。她又把慶忌的身子抱緊了些，柔聲道：「看到你快活，我心裡就不知道有多快活了呢。」

　　「那還不夠，我說的是這裡。」慶忌的身子又挺動了一下，她的胴體又香又滑，股間的感覺，即便在激情過後仍有一種柔軟密實、溫熱濕滑的銷魂感覺。

　　隨著他的挺動，敏感得已不堪折磨的南子「呀」的一聲嬌呼，一雙柔膩的大腿縮了一下，她更形羞澀，輕輕捶了慶忌一拳，將臉埋進他汗津津的懷裡，暱聲道：「快活……」

　　慶忌可不是室男，明明感覺到她的反應不似自己所要求的欲仙欲死。在他看來，最大的滿足絕不止是自己身體的滿足，還有讓對方得到滿足的心理滿足。他貪心的繼續追問，南子終於禁不住他的纏磨，嬌喘吁吁地偎在他懷裡低聲呢喃：「人家……人家不是不快活，只是……只是大王的神勇，讓人家有些吃不消。要是輕一些、慢一些，就……就……」

　　她羞得說不下去了，便在慶忌結實有力的胸肌上狠狠的啄吻了一口，把滾燙的臉蛋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不再出聲。

　　「哦……」慶忌恍然，失笑道：「這不是正在磨合期嘛，以後會好的。」

　　南子也不懂什麼叫磨合期，只是羞澀地點頭應承。

　　慶忌翻身躺到她的身側，拉過一床薄衾掩住兩人的身子，貼著她光滑的背脊臀股，一邊輕輕愛撫著她的身子，一邊說道：「費無忌的使者今晚剛剛離開，明天一早，我……也得走了。」

　　南子嬌軀微微一僵，忽然返身緊緊抱住了他的身子。片刻工夫。慶忌感覺胸膛上一片濕涼，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一看，南子已滿臉是淚。

　　「傻瓜，我們又不是永不再見，只有解決了這心腹大患，我們才能經常相會呀，要不……妳就聽了費無忌的話，抄了我的後路好了。」慶忌一邊給她擦去嬌嫩臉頰上的淚珠，一邊柔聲哄著。

　　南子破涕為笑，張開櫻桃小口，作勢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那手指上還沾著她的眼淚。有些鹹鹹的。抬起一雙嫵媚如妖的眼睛嗔了他一眼，南子在他手指上又輕輕咬了一下，這才鬆口說道：「討厭，是不是信不過人家才這麼說。」

　　「沒有啊。」慶忌眨眨眼，在她豐臀上輕輕拍了一把，邪邪笑道：「妳要肯抄我的後路，我才能抄妳的後路呀。」

　　南子根本不懂他話外的調笑之意，還道他是有意威脅，不禁恨恨的攥起粉拳，在他胸口捶了一把道：「你呀，到這時還是不肯相信人家。」

　　她拂了一把柔軟的長髮，露出光潔圓潤的肩頭，然後微微靠在他的懷裡，瞇起秀氣的眼睛，柔柔地道：「如果你要欺負宋國和衛國，人家心底裡再不願與你為難，卻也不能為了你便捨棄了家國親人……」

　　她抬起姣美的容顏，用迷離夢幻般的眼神看著他：「不過……吳與宋之間，本沒有理由成為敵國的，不是嗎？人家肯割讓彭城，是因為我們有約在先，但是我父親無意向東夷擴張也是我們答應的如此爽快的主要原因。」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以你的耳目之靈通，相信你也知道，我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我怕……他已撐不了多久，到時我幼弟掌國，主少國疑，宋國能求穩定自保便不錯了。晉國解體覆亡，固然解決了我衛宋兩國的心腹大患，但是齊國卻也因此一家獨大，齊國的野心未必就比晉國小了，到那時曹國、宋國、魯國便首當其衝，成為齊國勢力擴張的阻礙。

　　「所以，就算人家和你……和你沒有這層關係，吳國北進也是合乎衛宋兩國的利益的。以曹魯宋衛四國，再加上一個近來聲譽鵲起的吳國。齊國如果想要有所動作，就的好好考慮一下了。」

　　她懶洋洋的蠕動了一下身子，閉起眼睛，小聲嘟囔道：「幾十年上百年後的事情，人家懶得管，也管不著，只希望……在這漸呈動盪的亂世中，能讓自己有一方寧靜。」

　　慶忌若有所思的拍著她的香肩，輕輕地道：「嗯……我明白妳的意思，其實妳也不必擔心。晉國突亡，數百年來達成的天下勢力格局為之失衡，一時的動盪是免不了的。但是也正因為晉國的突然覆亡，各國完全沒有準備，所以目前是掀不起滔天巨浪的，想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有得等……」

　　南子張開眼睛，仰起臉看他。困惑地道：「翻天覆地……那是怎樣的變化？」

　　「誰知道呢，身處局中，誰能準確的看清未來？」

　　慶忌的目光深邃起來：「對未來來說，我們只是種樹的人，我們種下一棵樹時說：等它長大了，我想用它造一輛最豪華的馬車。但是當它真的長成參天大樹時，後人也許會用它來架橋，也許會用它來造船，也許用它來建造房屋……那跟我們已經不相干了。有句俗話形容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南子從未聽過這句俗語。不過……好像很有道理呢。」

　　「嘿嘿，寡人說的話，當然有道理，來吧！」慶忌劍眉一挑。英俊的臉龐上露出一抹魅惑的笑意：「翻天覆地的那一天，在我們有生之年是未必能見到了，我們還是來翻雲覆雨吧。」

　　「嘎？」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為兒孫做馬牛。寡人還是來好好耕耘一下身下這方沃土吧……」

　　「呃？」

　　南子還未弄明白怎麼回事，香肩便背輕輕一推，胯部被大手一抬，美臀便不受控制地翹起來，她剛剛整理好的頭髮瀑布般垂下，頓時又變成了一副披頭散髮的狼狽模樣。

　　「大王，你……」

　　南子回頭嗔叫，但一語未了，腰板一挺，翹臀微微一顫，那最私密、最嬌嫩的地方便遭強敵侵入，一股痠麻快美的異樣感覺讓她禁不住檀口一張，一聲銷魂蝕骨的嬌吟便呼出聲來。南子星眸半閉，眼波迷離，無力的趴伏下身子，急促地喘息幾下，一口便咬住了枕巾。羊脂美玉似的無瑕脊背弓一般挺起，腰塌似勾，臀翹如桃，纖纖十指抓緊了床單，忘情呻吟著。

　　慶忌雙手張開，好像箍住了一隻豐碩浮凸的心形蜜桃，指間脂盈肉嫩，柔軟酥滑，有著驚人的肉感彈性。慶忌不由欲火高漲，彷彿一隻犁田的牛般，奮鬃揚蹄，深深地犁進了那片水草豐美的沃土……

二百八四　巾幗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大王，卻是吳王歡樂周王愁。

　　雒邑，周天子的王宮裡，少年天子深夜不寐，在殿中負著手走來走去，燭光將他的身影映在牆上，隨著他踱步的角度時而長、時而短、時而細、時而粗，不停地變幻著。

　　宮殿年久失修，剛剛入秋但已有了深深的潮寒之意。堂堂的周天子，由於王室用度有限，他的大殿裡只在案上燃著兩支蠟燭，他的身上，是白色的葛布內衣，雖然沒有打上補丁，但是肘彎膝蓋處，也已有了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的目光轉向牆角的一組櫃子，沉吟半晌，方走過去，櫃上邊一溜兒放著十來個托盤，用紅布蓋著，周天子伸出手，抓住一方紅綢，忽然向下一扯，頓時滿室流光溢彩，那托盤上放著的，竟滿是珍珠、美玉、黃金和銀器。

　　少年天子姬丐的脣角不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有多久……分封的諸侯們沒有向他這個天下共主朝覲進貢了？他已經不記得了，似乎，自他登基以來，也就只有被王子朝趕出帝都，晉國趙簡子率兵勤王，受他賜封為世卿的時候，以卿大夫的禮儀，向天子朝覲，並奉以禮物，還有就是前不久范氏和中行氏突然來過一次。

　　如今，趙簡子已經死了。世事變幻莫測，他似乎還能清晰地記起那位晉國世卿當初意氣風發的樣子，轉眼間，他已變成了一坏黃土……不，是一截焦炭，而那些殺死他的人，忽然間又記起了他這個天子，跑來殷勤地向他進貢了。

　　上一次范氏和中行氏突然朝覲天子，他還不知對方的來意，現在他知道了，原來為的就是這一天，為的就是，向他周天子討要一個名號。

　　他現在地不過百里，老弱殘兵不過千人，哪裡還有資格分疆裂土，分封諸侯？諸侯們都是自己用武力奪取了土地和子民，當一切成為現實之後，到他這裡補討一個合法的名分罷了。

　　他現在唯一還有利用價值的地方，也就只有這一點權力了：為亂臣賊們正名！

　　天子的嘴脣顫抖起來，羞辱感讓他無地自容，他的手緊緊握住托盤的邊，想把它翻到地上去，用靴底踩成碎片，可是掙扎了良久，他終於頹然嘆息一聲，垂下大袖，緩緩走回案旁坐下。

　　有什麼辦法呢？周室已經衰敗至此，他現在連一個弱小的諸侯都打不過，又何以重振天子聲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讓這延續了六百多年的宗周天下繼續存在下去，盡可能的讓天子的影響在諸侯間再大一些，至少……至少不能讓人忘記了，在雒邑還有一個天下共主，一個把江山分封給了他們的天子。

　　姬丐深深地吸了口氣，暗暗思忖：上一次，刺殺楚王的計畫失敗了，或許這是天意，仔細想來，刺殺楚王，讓北方勢力大舉南下，對他未必便是有利的。他越來越感覺到，即便是打著「尊王攘夷」旗號的齊國和晉國，即便是那些首封的諸侯們，那些周王朝建國時的忠臣後代們，那些和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王公王弟們，也只是把他當成一件利用的工具。

　　當天下還掌握在周天子手中時，天下越是穩定，越能凸顯他的價值。當這周天子淪落成為一件工具時，那麼只有天下混亂，越是混亂才越能凸顯出他的作用。於是，唯有這天下不斷出現新的政治勢力，加深諸侯間的動盪，他這個周天子才能時時被人想起來，才能時時被抬出來，就像祭祠裡的神像，每逢重大節日，總能得到一份祭祀。

　　想到這裡，少年天子眉頭一展，已經下定了決心：晉國自立為諸侯的五位國君，他會頒賜玉圭，給他們一個名分。有了正當的名分，他們就能理直氣壯的去爭、去搶……

　　今冬明春黃池之會，他也要答應派天子使節參加，至於代天子以治諸侯的方伯要不要封給齊國，且看天下時局變化再說。

　　想到這裡，周天子的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笑意，這天下，本是他的祖先一手打造，如今作為周天下的王，他卻要想盡辦法去破壞，去製造動盪，破壞它居然還是為了周王室的延續和存在，這事何等滑稽？

　　「哈哈哈哈……」姬丐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如哭……

　　※※※

　　「相國大人，我軍傷亡情況如何？」

　　又一場猛烈的城池攻防戰剛剛結束，孫武正在城頭忙碌，運下傷兵、調整部署、準備滾木沸水，以應付敵人的再一次攻擊，身後突然傳來女人的聲音。孫武急忙回頭一看，卻是王后和三位王妃趕到了，孫武不由有些吃驚，連忙返身迎了上去。

　　自附近村鎮百姓全部遷入姑蘇以來，王后和三位王妃時常出宮探視子民、去施粥點視察，並來城上巡弋，探視守城官兵，但是正逢鏖戰時，王后和王妃們還沒有踏上過城頭，不知這一次她們是適逢其會，還是在宮中也聽說了這一次楚越聯軍攻勢洶洶，因而放心不下。

　　「臣孫武，見過王后、三位王妃。」

　　「相國大人免禮。」王后季嬴回了一禮，長腿邁動，輕盈地走上前來。她和若惜、搖光、小蠻三位王妃，個個頂盔掛甲，腰間佩劍，一副武將打扮，只是四個少女雖然淡掃蛾眉，不施粉黛，卻仍是明眸皓齒，麗顏如花，嫵媚透著英武，令人眼間一亮。

　　傷兵們有人被人抬著，有的互相攙扶，有的一瘸一拐地拄著長矛正撤離陣地，補充的兵員正紛紛進入各自的陣地。擂木、箭矢都鋪陣在陣地上，一口口大甕下燃著火，裡邊沸湯滾滾，健婦和年老者作為輔軍，有的還有往城頭上搬運箭矢，有的則在不斷往甕下添著柴火，那些沸湯不乏燙破了皮就會潰爛不止的糞湯，飄出了極其難聞的氣味。

　　「大戰剛剛結束，聽說這一次敵軍攻勢之猛前所未有，本后和三位王妃放心不下，特來城頭探視相國大人和諸位將士。」

　　季嬴一邊說，一邊憋著氣走到城樓最高處，迎著秋風大大地喘了幾口氣，這才翩然轉身，向孫武啟齒一笑，明眸顧盼間微微張開的一點紅脣露出編貝似的兩排玉齒：「很不錯呀，姑蘇城在相國大人堅守下固若金湯，敵軍仍不能前進半步。」

　　孫武暗暗焦急道：「是，請王后和王妃放心，守城將士英勇善戰，更兼姑蘇城高牆險，楚越聯軍是絕難靠近的，只是……他們馬上就要發動第二輪攻擊了，拋車一動，漫天石塊，實在太過兇險，還是請王后與諸位王妃暫且下城以策安全，否則臣實在放心不下。」

　　「沒什麼了不起的。」季嬴若無其事地站在城頭，瞇起俏麗的眼睛，冷冷看著城下敵軍的調動，說道：「全城將士，為姑蘇存亡正在浴血奮戰，一國之主豈能藏身宮中，連將士們的面都不見？大王不在城中，本后理應代大王巡視全城，這是本后職責所在。」

　　季嬴說著已走到城頭，與搖光、若惜兩位王妃肩並肩、手扶箭垛向城下觀望。搖光和若惜在她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劍柄小心防範著，生怕城下射上一支冷箭，她們兩個見識過戰場廝殺，心中並無懼意，卻怕季嬴受到傷害，如果堂堂吳王后死在城頭，那可是不得了的重大事件。

　　殊不知季嬴何止見識過戰場廝殺，她在秦國時，王宮衛隊專有一支隸屬於她的女兵隊伍，她甚至親自率兵同犬戎蠻族打過仗，豈會怕了這副陣仗。

　　季嬴好奇地打量著城下的楚越聯軍，只見遠遠近近有幾十座拋車，一座座拋車中間正有人運來大量木材和泥土，季嬴秀眉一皺，指著那正像螞蟻似的辛勤勞作的敵軍士兵問道：「相國大人，敵軍運來大量木材和泥土意欲何為？」

　　孫武向城下一望，輕蔑地一笑，拱手答道：「敵軍這是要築土山以破堅城，王后不必擔心，我軍日間射箭，夜間偷襲，在此阻撓之下，他們要築夠足以對姑蘇城有所威脅的土山，最快也得四個多月的時間，在此之前，我們的大軍早已從容斷了他們的後路。」

　　「看樣楚越聯軍築山攻城也不甚著急，他們想必是打著先伏擊大王，斷了姑蘇外援，再回過頭來從容攻城的主意。」搖光觀察著城外情形順口說道。

　　「王后說得是，所以我們更不擔心楚越聯軍會不計犧牲，強行攻城。敵軍馬上就要再度發動進攻了，王后是不是……先行到城下藏兵洞暫避。」

　　「相國大人不必擔心我們安全。」小蠻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我們是女人不假，卻也不是泥捏的人。我們的身分先是一城之主，其次才是女人。大王不在城中，將士們在城頭浴血，我們甚至不敢出面探望，豈不令我吳軍將士寒心？再說，他們的拋車再厲害，還比得上咱們大王設計出來的拋車？把咱們的拋車架在城頭，居高臨下，必然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小蠻探頭向城下一瞅，只見遠遠近近矗立著幾十臺拋車，每臺拋車後面都有百十號人，正在準備著繁瑣的拋石準備。

　　小蠻把嘴一撇，不屑地道：「咱們的拋車只需十來個人就行了，他們還用這麼笨重的傢伙吶？咱們的拋車威力應該遠甚於楚軍，怎麼容他們逼近了城頭？」

　　孫武苦笑著解釋道：「蠻王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姑蘇城中必有越人奸細，為了不讓他們生疑，臣不敢事先向城中運送大量石塊備用，所以……咱們的拋車已沒有石塊可用了。不過王后儘管放心，以姑蘇城池之堅固，沒有拋車可用，楚越聯軍也休想踏上城頭半步。」

　　若惜頷首道：「城中有相國大人和荊林上將軍，以及范大夫、文大夫等一干忠義之臣，姑蘇城必然堅不可摧，只是……我們少了拋車，便少了一樣有力的遠程防禦武器，攻守易勢，為了防止敵軍藉拋石壓制之機發兵攻城，城上必得安排大量守軍，傷亡總是在所難免。夜間出兵偷襲破壞，傷亡也不會小了。」

　　「是啊。」孫武回頭看了眼遠處正絡繹退下城頭的傷兵，嘆息一聲，又道：「可是只要打仗，傷亡之事總是難以避免的。」

　　若惜淺淺一笑，說道：「相國大人，一戰之後，總要增加許多傷殘，他們今後既不能耕種，又不能服役，徒增朝廷許多負擔，有些日子過不下去，還要從昔日為國效力的勇士，變為鼠竊狗盜之輩。如果這傷亡是戰爭不可避免的必要犧牲，那也罷了，只是因為沒有蓄集足夠的擂石才導致這許多傷亡，實在令人惋惜。城中擂石不夠，難道不能想些其他辦法嗎？」

　　季嬴聽到這裡，蹙著眉頭略一沉吟，說道：「凌煙閣已經建了大半，樓下尚有許多石料不曾用上，相國大人可派人去宮中運來石料充作拋石。」

　　孫武驚道：「這……那可是籌建宮中樓閣之物，財物皆歸宗伯大人掌理，未得大王允許前，臣無權妄動啊。」

　　季嬴哂然道：「大王如今不在姑蘇，如何討得他的詔命？惜王妃說得有理，這些石料的耗損只是一時之物，大戰結束，我們自可再去山開鑿，所費也是一時之財。若是無端增加許多傷殘士兵，則是一生一世之事，不但他們要成為朝廷負擔，許多人生活無計，將來還不免要成了偷雞摸狗之徒，既然我們有辦法將傷亡減至最小，為什麼不努力去辦到呢？」

　　孫武聽了也不禁意動，只是國家財物各有所司，各用所用，這些石料皆屬吳王內庫，雖說督造凌煙閣一事由他全權負責，但是擅自挪用建造凌煙閣之物，那可不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

　　吳王慶忌威望日重，他待這些老部下雖仍親熱如昔，但是孫武卻不敢自矜，越受榮寵，越是時常自省，不肯恃寵而驕，獨斷專行。今日擅自挪用宮中財物，大王榮寵時，那是為人機警、忠於朝廷。來日一旦吳王對他有所不滿，若有讒臣進言，便是目無君上、獨斷專行，這種一事兩說的事例，古來今來不知在多少權臣身上應驗過，孫武豈敢作主。

　　季嬴微微一笑，說道：「大王有命，命本后與三位王妃監國，既是監國，自然有權做此決定。大敵當前，理應以應付外敵為主；兵臨城下，一切事情都要先放下，把所有財力、物力、人力用在城池防禦上。相國大人儘管去辦，此事，由本監國負責！」

　　孫武略一猶豫，拱手道：「臣遵命！」

　　「且慢！」季嬴略一思索，又道：「還有，如果石料仍不敷使用，便拆掉附近民居的圍牆、房舍，將王宮外圍宮群開放，暫且安置失去房舍的百姓。重建房舍的財物，在拆掉他們房屋時便發付到他們手中。」

　　一見孫武面帶難色，季嬴微微一笑：「如果用度不夠，就用本后帶來的嫁妝。」

　　孫武深深地看了季嬴一眼，長長一揖道：「是，臣……遵旨。」

　　若惜三女互相看了看，小蠻悄悄豎了豎大指，三人相視一笑。

　　這個西秦來的丫頭，還真的是膽大包大、做事毫無顧忌，如果她不是剛剛到了姑蘇，便被慶忌狠狠收拾了一頓，已經折了她不少銳氣，真不知她還要幹出些什麼來。

　　以她們三個來說，若惜曾經是任家實際上的家主，裡裡外外擔負許多大事，搖光在叔孫家族也打理著內務，小蠻更是肆無忌憚的主兒，可是自打嫁了人，都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婦人的沉穩，而這個秦國女子……

　　秦女都是這般特立獨行嗎？也只有這個來自於秦國的丫頭，做事才從不瞻前顧後，才敢如此果斷地出面承擔，她就像造箭用的棘枝，渾身是刺，柔中有韌，這個王后，雖說性情率直毫無城府，卻頗有作為一國之后的魄力，若惜三女對她是越來越佩服了。

　　「嗖！嗖嗖！」城下敵軍從城頭上盔甲的反光，意識到他們幾人應該是吳軍將領，立即調集了幾個弓箭手，向這裡射出一叢冷箭。負責瞭望敵情的士卒剛剛敲響梆子，一支冷箭便貼著背對城牆的小蠻肩頭飛了過去，「鏗」的一聲射大石鋪就的地面，迸出一串火花。

　　小蠻後知後覺，見此情形不由一聲尖叫。

　　「王后、王妃小心！」孫武大驚失色，唰地一下拔劍出鞘，一個箭步便閃到了她們前面，揮到長劍撥開幾支劃著弧線射下的利箭，大喝道：「快快保護王后、王妃！」

　　眾侍衛一擁而上，「砰砰砰」一通響，十幾面大盾像一片烏雲，把季嬴四女牢牢地護在其下。只是她們畢竟是女兒身，這些侍衛們不敢像當初在蛇門外對待慶忌一樣，和身撲上去把她們壓住。

　　「給我閃開！」

　　季嬴惱火地推開盾牌，急急抓住小蠻手臂問道：「小蠻，妳怎麼樣？」

　　小蠻餘悸未消地吐吐舌尖：「好險，差點射我的脖頸，我沒事，只是嚇了一跳。」

　　季嬴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怒火中燒地左右看看，喝道：「弓來、箭來！」

　　四下的武士們看著王后發愣，季嬴衝過去一把摘下一個士兵肩頭的長弓，又從他的箭壺中扣出三支利箭，騰身向前，孫武只覺身畔一陣輕風掠過，季嬴已一個箭步躍上城頭。

　　孫武這一嚇非同小可，遠處上將軍荊林剛剛聽到消息趕來，一眼瞧見王后躍上城牆，腳下一滑，險險一跤跌倒：「哎唷我的娘，這要是王后被敵軍亂箭在臉上擦破點皮，自己立下再大的戰功，也逃不脫護主不力的罪責了。」

　　卻見季嬴立在城頭，右手一抬，兩支箭矢便噙到了口，隨即舉起長弓，膝腿微側半曲，結實健美的小蠻腰微微一擰，懷抱如滿月，一張長弓已拉得滿滿的。她的動作柔軟協調，一雙修長的大腿蓄滿力道與美感，在湛藍天空的背景印襯下，披甲的季嬴將嬌姿與颯爽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一支利箭射了下去，城下一名楚軍箭手劈胸被一箭射中，立即仰面倒了下去。

　　右手一抬，一撤，雙腳微微使力，「嘿」地一聲輕喝，長弓再開，嗖的一聲射出，一個敵軍箭手正躲在壘起的土牆後面，牆頭只露出半個腦袋，這一箭從皮盔頂上斜貫進去，射了個對穿，那人頭上就像插了一支長長的木簪，猛地一下跳了起來，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季嬴又利索地把第三支箭搭在弦上，瞪著一雙噴火的杏眼四處尋找著對手，剛剛反應過來的搖光和若惜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撲上去，一手抱住她一條大腿，硬生生把她扯下了城牆。隨後七、八面盾牌便罩了上去，只聽盾面上「砰砰砰」一陣亂響，擋住了剛剛反應過來發起反擊的楚軍十餘支弩箭。

　　荊林見王后終被大盾護住，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噗通一下落回肚子裡，他氣極敗壞地大叫起來：「快快護送王后回宮──」

　　荊林是一直追隨慶忌的老將，在搖光、若惜、小蠻三女心中，對他的尊敬比相國孫武還要重上幾分，一見這位脾氣向來隨和的上將軍怒髮衝冠，臉色青紫，三個王妃不禁吐一吐舌頭，拖起還心有不甘的季嬴便逃之夭夭……

　　※※※

　　此時，郢都楚王宮中，季嬴的姐姐孟嬴正靜靜地坐在珠簾之後，彷彿一座無瑕的美玉雕成的人像。

　　她腦後挽髻，上插一支通體無瑕的白玉簪，秀項延頸，粉面朱脣，一雙秋水似的眸子卻輕輕合著。一襲寬袖緊身曳地長袍，輕薄柔軟的袍服上用深淺相間的條紋錦織出了九鳳環繞的圖案，盡顯華貴大氣。修長優美，纖穠合度的嬌軀，配上鳳衣玉飾，珠光寶氣、光彩奪目，卻絲毫不掩她清麗脫俗的氣質。

　　珠簾兩側的銅鶴自長嘴中緩緩吐出裊裊香煙，大殿中一切都是靜靜的，兩側侍立著八個宮女，也如雕塑般紋絲不動，以致那鶴嘴中的獸煙垂直向上升起，幾乎不起什麼波瀾。

　　忽然，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在宮門口停住，一個響亮的男人聲音沉聲說道：「臣子西求見太后陛下！」

　　孟嬴霍地張開眼睛，一雙明媚的眼睛陡地射出銳利的光芒：「將軍請進！」

　　子西肋下佩劍，大步而入，直到珠簾前方頓住腳步，微微帶起的風氣激得兩道鶴嘴裡噴出的香煙向兩側盪開。

　　「將軍，準備得如何了？」

　　「回太后，宮城兩衛，皆已部置妥當。王宮已加強護衛，朝堂兩側已密佈了伏兵，費無忌幾員親信大將的府邸外，盡皆安排了人馬，一俟號令，便立即行動。」

　　孟嬴隔著珠簾，瞪起一雙杏眼，問道：「王室權貴、世卿老臣，皆已知曉？」

　　「是，以使專人通知。」

　　孟嬴微微頷首，大袖一展。盈盈起身，說道：「來人，喚大王來！」

　　片刻工夫，有人領著一身王袍的小楚王自屏風後閃現，站到了她的身邊。小楚王如今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少年，顯然他也知道要發生什麼事，神色有些怯怯的。

　　看到兒子，孟嬴緊緊抿著的嘴角露出一絲溫柔之色，她走過去，拉住兒子的手，然後扭頭說道：「起駕，升朝！」

　　數百名甲冑齊全、手執利刃的武士正候在宮門，一見王太后挽著大王的手出現在宮門外，武士們立刻嘩啦啦跪倒一地，孟嬴面沉似水，一言不發，拉著楚王快步前行，穿過武士群，登上御輦。子西將軍把手一揮，十六名大漢抬起御輦，在武士們的護擁下向朝堂急急奔去，人人閉緊嘴巴，只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起。

　　楚國朝堂上，文武百官濟濟一堂，許多人竊竊私語，揣測著很少過問外廷之事的王太后突然召開大朝會的目的。另外有些人，卻滿面激動的紅光，一個個繃緊了身子站在那兒，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大王駕到，王太后駕到！」

　　站廷武士一聲高喝，眾臣僚撣衣整冠，正欲參拜大王和王太后，卻忽然愣在那兒，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只見十六名壯士抬著步輦竟未停下，而是旁若無人直趨上殿，步輦上並肩坐著王太后和小楚王，三十二名全副披掛的持矛廷衛兩側護佑，再外面，密密麻麻一片武士衝進殿門，向兩側散開，劍出鞘，弓上弦，殺氣騰騰地盯著他們，大殿上頓時亂作一團。

　　步輦抬到大殿盡頭轉向了群臣，孟嬴並未下輦，只將一雙眸子冷冷一掃，高冠博袍的公卿貴族們面面相覷，嗡嗡的議論聲慢慢低落下去，終於無聲無息。

　　大夫沈從意左右看看，咳嗽一聲，壯起膽上前拱揖道：「王太后，朝堂重地，乃大王與群臣議論國事的莊嚴之地，微臣不知，王太后何以擁兵直入，以劍戟向群臣呀？」

　　孟嬴抬起眼睛，輕輕掃了他一眼，眼睫又緩緩垂了下去，只淡淡地說了一聲：「拿下！」

　　沈從意一驚，還未及反抗，左右兩個武士一擁而上，用劍柄一掃，「啪」的一聲將他頭上高冠擊落，玉簪摔得粉碎，頭髮頓時披落下來，弄得狼狽不堪，那兩名武士劍半出鞘，往他頸上一壓，不由分說便將他拖了下去。

　　「子西將軍。」

　　「臣在！」隨著一聲朗喝，殿口武士左右一分，子西全身披甲，昂然而入。子西和子期是王族，一向掌管宮城兩衛人馬。自刺客刺殺楚王，子期以身擋劍身亡後，子西便獨掌宮城兩衛人馬，這也是楚國內，楚王能夠直接控制的唯一一支武裝力量。一見子西全副披掛，殺氣騰騰，縱然原本不知緣故的人也已猜出幾分，不由人人變色。而那些老臣，尤其是剛剛自吳國釋放回來，大權旁落的世卿權貴們，卻是洋洋得意，眉開眼笑。

　　「子西將軍，宣大王旨意！」

　　「諾！」子西恭應一聲，霍地轉身面向群臣，向眾人冷冷一掃，將手中竹簡一展，朗聲宣道：「寡人以稚齡執國，唯倚眾公卿大臣，奈何，佞臣費無忌，妖言惑上，殘害忠良，以臣欺君，把持朝綱，毀我楚國棟樑……」

　　子西高聲宣講，列舉費無忌二十三條大罪，到得後來，便是宣讀奸黨名單，他唸一個，手下便抓一個，不一會兒，死忠於費無忌的一黨便被抓了個七七八八，朝堂上頓時空出了近一半的位置。

　　「各位愛卿！」孟嬴將玉掌微微一壓，步輦緩緩落地，她攜著小楚王的手緩緩前行，含淚說道：「大王年幼，孟嬴一介女子，國之大事，唯賴於各位公卿。為了楚國的江山社稷，今日孟嬴得子西將軍之助，趁那奸佞東征吳國，將費無忌黨羽一舉清除。然而費無忌此獠不除，禍患不止。

　　「如今費無忌領兵在外，正是天賜我楚國重振之機。各位公卿。俱是我楚國幹才，於地方久孚人望，也只有各位，才能趁著費無忌遠在吳國，奸黨首惡盡數被捕之機，重新掌控楚政，鏟除奸佞。當此國家危亡之機，希望各位能站出來，為我楚國奔走效命。」

　　朝堂上，公卿大夫們靜靜傾聽著。孟嬴吁出一口氣，又道：「各位愛卿，這楚國江山，是大王的，也是各位公卿貴族的。一損俱損，一榮共榮，其中的道理我相信諸位都會明白，如果任由費無忌一黨繼續為禍楚國，那麼……今日之晉國，便是明日之楚國。為了我楚國不會重蹈晉國之轍，為了我楚國的江山社稷，孟嬴在此，把楚國和大王，託附給各位大夫了！」

　　孟嬴說罷，鬆開楚王的手，向前邁出三步，雙掌垂袖拱於胸前，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堂上群臣見王太后竟向臣下行此大禮，不由驚呆了。片刻之後，群臣猛地醒過神來，紛紛匍匐在地，向王太后大禮參拜。朝堂上一時除了手足無措的小楚王和四周緊持兵刃的武士，再無一人站立。

　　※※※

　　偃將師懶洋洋地躺在榻上，身旁兩個俏婢一個給他捶著腿，另一個用纖纖十指剝著桔瓣，將汁水甜美的桔瓣用脣噙著，遞到他的嘴中，被他連著桔瓣一陣親吻，一邊品嘗著美人的櫻脣雀舌，一邊咽下甜美的桔汁，真是舒服至極。

　　這兩個俏婢是他極鍾愛的一對美人，她們的名字就叫「舒兒」、「服兒」，合起來就是舒服。偃將師正打算過幾天便將她們兩個扶為側室夫人，是以兩個小美人對自家大老爺更是極盡體貼溫柔，一邊侍候，一邊溫言軟語，逗得偃將師眉開眼笑。

　　上次伐吳救陳，半路了英淘的埋伏，偃將師屁股上了一支毒箭，毒性發作起來，腦袋腫的如同豬頭，連他親媽都不認得他是誰了。

　　偃將師和囊瓦、費無忌原是一黨，如今權勢僅在費無忌之下，眼見他已傷成這副德性，費無忌又好氣又好笑，一腔怒火倒是不好發洩，最後也沒治他的罪，只讓他在府中好生將養，此番費無忌親自領兵伐吳，便將楚國之事盡數託附給了他。

　　不過在偃將師看來，平素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不多，費無忌不在，許多事他做不得主，楚王和王太后在宮裡也比較消停，他閒來無事，一邊養傷，一邊和兩個愛妾彈彈琴、釣釣魚，小日子倒也過得和和美美。

　　此刻，他正在府上享福，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偃將師眉頭一皺，不悅道：「是誰在外面喧嘩？給我滾進來！」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門扉撞開，兩個人滾地葫蘆似的翻了進來，偃將師定睛一看，卻是隨身侍候的兩個親近家奴，不禁笑罵道：「慌慌張張地做什麼？一對蠢貨，怎麼叫你們滾進來，便真的滾進來了？」

二百八五　越國攻略

　　一國首都，向來都是江山命脈之所繫，如果都城所在地選擇的不好，對江山社稷的存在來說，便是一個致命的缺陷，危急時刻，很可能一個本不該輕易滅亡的國家便因選擇的國都地理上沒有優勢，從而輕易覆亡。

　　越國的都城如何呢？越國的都城在會稽。會稽近海，距都城沒有多遠便是一個海灣，出海捕魚在當時還沒有這個條件，更談不上經商碼頭，因此海灣非常荒涼，連個地名都沒有，很多年以後，這個海灣才有了名字，叫杭州灣。

　　英淘率領的大軍便是從海上折入杭州灣，在靠近越國一側的海岸線登岸了。

　　慶忌伐吳時，孫武便曾利用海船長途迂迴，繞過夫差防禦的主要方向，自其腹心登岸作戰。從海上運兵，這在春秋時代是史無前例的做法，這件事對近海的越國造成了極大震動，有些頗有遠見的大夫甚至曾經進言，請求國君將都城內遷，因為他們感覺到一直以來是天然屏障的海疆從此不再安全，綿延無限的海岸線根本無從防禦，誰也不知道強敵會在哪一天，會在什麼地方登陸，從而繞過他們陳於邊境的大軍直取都城，原本的天然屏障反而變成了易受攻擊的一個軟肋。

　　然而遷都豈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一旦遷都，許多本地公卿世族的利益就要受到重大影響，因此這件事還沒有得到絕大多數的公卿大夫們支持，暫且擱置了下來。

　　句踐心細如髮，他雖然不知道吳軍北伐根本就一開始就是對越國設下的一個局，還是顧慮到了大軍傾巢而出，內部空虛的萬一之險。因此對集中了吳國大批戰艦的南武城派出了許多斥候密探，嚴密監控那裡每一艘戰艦的進出。但是饒是句踐機敏多智，也沒有想到作為整個滅吳計畫的重要一環，慶忌早已派人同魯國取得聯繫，向魯國借船運兵了。

　　當英淘率軍在杭州灣登岸時，海邊的漁夫們詫然看著數不清的大木船飄搖而來，眼見從未見過的如此奇景，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吳軍根本不去理會這些在近海打漁的漁民，他們一隊隊離開木船，大模大樣地走到平坦的沙灘上，在伍長、兩司馬、卒長、旅帥等各級軍官的號令和大旗指揮下井然有序地排列著隊伍。

　　孫武在飛狐谷時曾按照低階軍官的標準對每一名士兵進行訓練，這些士兵經過伐吳之戰的戰火洗禮，已經成長為一個個合格的軍官。頗具指揮能力，在他們的指揮下，整支隊伍迅速集合完畢。

　　隨後英淘開始調兵遣將，他派出由兩名旅帥統領的一支人馬攻向吳越邊境處的越軍駐地。自從越軍主力進入吳國作戰後，留守在御兒城對面越國軍營的士卒已經不多，而且大多是老弱殘兵，這兩旅人馬已足以解決他們。

　　英淘又派出一卒人馬，和四十多名東夷神箭手一齊護送丹烏從陸路繼續向南挺進，這四十多名東夷箭手人人挎弓背箭，另一側肩頭都挎著一個沉重的包袱，裡邊都是些珠玉財寶。他們此番深入越國南部，肩負著一項很重要的使命：招安。

　　越王允常姓姒，姒氏一族原本居於北方，在今齊國境內，由於齊魯、吳等國相繼建立並強大，在周王朝建立前便已存在的商朝諸侯國越國被迫一步步向南遷徒，直至來到如今的越國地帶，並在這裡定居。

　　說起來，他們也是越國的外來一族，當地本有許多自古在此生活的本地民族，其最大的一支也是夷人後裔，世人稱之為三夷。

　　但這僅是世人為了和淮夷、東夷不同居住地的夷人區別開來才如此稱呼，在三夷人心裡，卻是自認和東夷、淮夷同為少昊後裔的夷人一族的。越國對這支國內人口最龐大的異族始終視為異類嚴加防範，對他們的統治也比較嚴格，吳國近年來向越國索要的大量木材、礦石，便被越人作為徭役分攤到了這些夷人身上，讓他們入深山伐木、進山洞刨石，艱辛的生活、繁重的勞役令三夷人對越王允常的統治極為不滿。

　　此次嬴蟬兒派丹烏隨英淘大軍南下，便是要以夷人之王的名義，派使者與三夷族的首領接觸，勸說他們揭竿而起，消滅姒氏政權。他們是本地民族，又是越人中的一支主要力量，如果能勸得三夷造反，奪取越國並迅速穩定越國便絕非難事。

　　安排了他們離去之後，英淘便親率主力大軍，自杭州灣出發，在早前曾多次深入越國充當斥候熟悉越國路徑的密探們帶領下直撲會稽城……

　　※※※

　　會稽越王宮，群臣畢集，驚惶失措。

　　越王允常鐵青著臉色坐在上首，他剛剛派出信使火速去召句踐率兵回國，但是遠水不解近渴，面對來勢洶洶即的吳軍，允常實是一籌莫展。

　　群臣議論紛紛，有勸大王立刻逃上會稽山的，有勸大王移駕句無的，甚至還有人異想天開，勸允常先逃亡楚國的，七嘴八舌，莫衷一是，吵得允常暈頭轉向，他不由大吼一聲道：「統統住嘴！」

　　隨著允常一聲大喝，朝堂上頓時肅靜下來，剛剛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夫們紛紛向允常望去。允常重重地喘了幾口大氣，努力平抑了一下呼吸，放緩語氣問道：「吳軍突出其來，直撲會稽。我越國大軍在外，內部空虛，該如何抵禦強敵，還望諸位大夫群策群力，商量出個得宜的辦法來。大敵當前，我們切不可意氣用事，自亂陣腳。若成大夫，你先說，如此情形，我越國該如何應變？」

　　若成踏前一步，沉吟著說道：「大王，我越國精銳盡出，留守會稽的都是老弱殘兵，難敵吳國虎狼之師，以臣看，我們應當堅守城池，避免會戰，發動國人上城堅守，直至太子率兵返回。須知楚國費無忌還率大軍在吳，吳軍必不敢在此久戰，因此只待太子率大軍返回，則吳軍必退。」

　　允常聽了微微點頭。大夫計研立即閃身出來，高聲說道：「大王，臣以為此計不妥。」

　　「怎講？」

　　「大王，太子率精銳方出，吳軍便突然出現，顯然是有備而來，看這情形，恐怕我們是了吳王之計了，否則他們斷不會來得如此迅速。若是吳國有意誘我大軍入吳，恐怕太子那裡也是凶多吉少，更遑論等待太子率兵回援了。我越國水網密集，不利於吳軍迅速移動，我們應充分利用這一點，退出會稽，以江河湖泊為掩護，與吳軍周旋，等有了太子的準確消息，再作對策。」

　　「笑話！」大夫苦成冷笑道：「讓大王棄了都城，豈不更失憑恃？到那時就算太子率軍趕回，我們狼狽於山川沼澤之間，太子急急趕回兵勢又鈍，反是吳軍佔了我越人的城池，養足了銳氣據險而守，如何再作反擊？」

　　他向允常拱拱手道：「大王，臣以為，若成大夫的計策可用。我會稽城雖年久失修，城牆低矮，但是吳人乘船而來，疾攻會稽，求的是兵貴神速，必定不會攜帶大型攻城武器，我們若馬上開始準備，未必不能把會稽打造成一座堅城，縱然不能守上數月一年，要守到太子率兵歸來總還是可以的。

　　「如今吳軍突至，舉國為之震盪，國人已是無限恐慌，若是大王不戰而走，棄城而逃，國人鬥志頓消，必然四處逃散，那時如何收場？又談什麼反攻？」

　　大夫皓進思索良久，上前說道：「大王，太子領兵伐吳，已傾盡我越國精兵，又有楚國費無忌率領數倍於我越軍的人馬同行，照理說，吳國現在自顧不瑕，萬無反攻我越國的可能。常言道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吳王再如何驍勇，也不可能那麼爽快地吃掉這麼多兵馬，更何況咱們還有準確消息，吳王已將吳國主力盡數派往東夷呢。吳軍突然出現在我越國境內，此事著實蹊蹺……」

　　計研哂然道：「吳軍兵行神速，此刻已到若耶溪，須臾便到會稽，你還以為這是傳聞不成？」

　　皓進拈鬚一笑，目光閃動，沉穩地道：「大王，諸位大夫，皓進並非不信吳軍已兵臨城下，而是想知道，吳王慶忌大舉出兵東夷，吳國外強中乾，已不堪一擊。我楚越聯軍一路進逼，已攻到姑蘇城下，吳國國內情形，想必比我越國此刻情形更加混亂不堪，那麼……這支吳軍從何而來？又因何而來呢？」

　　允常聽他話中有話，精神不由一振，連忙傾身問道：「皓進大夫有何見解？」

　　皓進道：「大王，臣以為，此乃吳國相國孫武的一計，想要藉此扭轉敗局罷了。」

　　群臣一聽盡皆動容，紛紛屏息靜聽。皓進聲音朗朗，大聲說道：「慶忌親率大軍北伐，以相國孫武坐鎮姑蘇。孫武此人，本不為世人所知，自慶忌討伐闔閭，始一戰成名。此人詭計多端，長於智謀，當初慶忌討伐闔閭，便用了他的計策兵圍姑蘇，誘闔閭赴援，卻密遣大軍埋伏於天目山下，一戰擊潰闔閭大軍，為慶忌奪回吳國立下大功。

　　「如今太子殿下率兵入吳，與楚人聯手，內攻姑蘇，外擊慶忌，誰主誰次、誰虛誰實，全看臨敵情形。此計與孫武當初所用的辦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以孫武之智，不難窺破我軍用心。太子出征之時，便料定此計難瞞吳人，只是我軍攻其必救，慶忌不得不救，是以此計雖是陽謀，不怕慶忌不入彀就擒。然而孫武此人實在了得，竟想出這招解圍的妙計……」

　　說到這兒他讚嘆幾聲，又道：「諸位，慶忌大軍現在東夷，路途迢迢，就算得到我軍攻至吳國的消息後立刻起兵南返，無論騎馬乘船，此刻也決計到不了我越國，何況東夷諸部大多依山聚居，哪有這許多船隻可用？因此，這支吳軍，絕不會是來自目下正在東夷一帶與宋國作戰的吳軍，他們只能是來自吳國。

　　「那麼吳國還有什麼人馬可用？唯有原本駐守武原的荊林人馬和守衛姑蘇的王城衛戍軍。皓進方才思索良久，才得出這個結論。皓進以為，這支吳軍必是荊林所部，荊林所部調入姑蘇，本為加強姑蘇防務，他們突然出現在我越國所為何來呢？」

　　皓進微笑道：「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我楚越聯軍甫入吳國，早已用過類似計策的孫武便識破了我們的用心，猜到了我軍下一步的行動計畫。於是，他冒險抽調荊林的人馬，乘船火速南下，奇襲我會稽王城。若能攻破會稽擒得大王，縱然姑蘇失守，也可從容與我越國談判。縱然不能打下會稽，只消太子聞訊撤兵，楚越聯盟也必然瓦解，吳人單單應付楚軍，便要容易得多。」

　　允常一聽豁然開朗，一拍大腿道：「對啊，皓進大夫說得有理，這必是吳人孤注一擲、死中求生的險計，寡人險些上了他們的大當。」

　　計研惱怒地道：「皓進大夫，你所說的全無依據，完全是憑空揣測。事關越國存亡之舉，豈能依據一個無稽的猜測便出應對，你要陷大王於不義嗎？」

　　皓進怫然道：「若是凡事都要親眼見到才能想辦法去應對，那世上也沒有未雨綢繆這一說了。皓進所言固然出於揣測，卻非無稽之談，如果不是孫武所派的人馬，慶忌的大軍又遠在東夷，根本不可能在我軍發兵後得了消息再及時發兵南下，你能解釋這支突如其來的吳軍來自何處嗎？如果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化解姑蘇之圍，你能解釋這支吳軍奇襲姑蘇的目的嗎？僅憑這支吳軍，縱然我越國國內空虛，他們便能滅了我越國不成？」

　　「這……」計研頓時語塞。

　　允常哈哈一笑，長身而起，雙眉一展，凜然道：「寡人心意已決，諸卿不必再作爭執了！」

　　群臣立即住口，齊齊望向允常。

　　允常說道：「寡人馬上再派信使，將寡人與群臣所議告知太子，命他見機行事，若探得姑蘇城中守軍空虛，則不計一切先取姑蘇，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吳國之患。至於這支兵臨城下的吳軍……哼！寡人要披甲持矛，親上城頭迎敵，死守會稽，拖住這支吳軍，挫敗吳軍陰謀。諸位愛卿可敢與寡人並肩作戰嗎？」

　　朝堂上微微一靜，群臣齊唰唰地跪了下去，大聲說道：「臣等願追隨大王，誓死效忠！」

　　「好！」允常慷慨激昂地道：「立即下令，將近郊農人遷進城來，所有十三歲以上、十歲以下男丁全部上城禦敵，青壯婦人負責飲食、運送、救傷，但有抗命者，全家老幼盡皆處斬。存亡在此一役，全體國人，當與寡人同舟共濟、共赴國難！」

二百八六　各人自掃門前雪

　　不出句踐所料，吳軍成功渡江，楚越聯軍對吳軍的渡江之戰僅僅造成了小小的麻煩，並未在江防上給與慶忌致命一擊。

　　江河防禦難度最大，以江河為防禦陣線歷來是兵家大忌。古往今來，江河防禦少有成功的戰例。

　　即便如此，慶忌為了盡量減少傷亡也沒有強行突破長江防線，在他率大軍趕到長江口岸時，便兵分三路，先以左右兩翼部隊趁夜從上游、下游渡江，對楚越聯軍發動佯攻，迫使楚越聯軍分兵拒敵，然後主力渡江，強行打破對方的封鎖線登岸作戰。

　　楚越聯軍在消滅慶忌一部分先遣人馬後，慶忌主力已完成渡江任務，楚越聯軍立刻退出戰場，收兵後退，撤至雲陽組建第二道防線。

　　楚越聯軍兵力本在慶忌之上，又採取了守勢，慶忌想要突破防禦與姑蘇取得聯繫，唯有強攻硬打，而楚越聯軍的目的便是在這樣的陣地戰以佔據地利的有利條件消耗吳軍有生力量。

　　慶忌顯然已洞察楚越聯軍目的，因此渡江之後暫做休整，沒有馬上攻擊雲陽，這種舉動正合楚越聯軍之意，他們仍在期盼宋軍能依約南下，從後方對吳軍形成夾擊，如果待宋軍一到，吳軍腹背受敵，他們的勝算無疑將更勝幾分。何況此時李寒率楚國水師仍在長江上游一帶候命，費無忌業已發出將令，命他馬上率水師馳援，待水師一到，亦可登岸作戰，縱然李寒水師力量有限，不足以對吳軍形成致命打擊，但是對打擊吳軍士氣，卻有著不可估量的重大作用，屆時將使吳軍陷入進退兩難之境。

　　就在這時，句踐收到了吳國國內傳來的消息。聽說吳軍乘船自海上迂迴至越國邊境登陸，此刻已直撲會稽，句踐不禁大驚失色，他的父王和整個王族如今都在會稽，而且會稽城城牆低矮，年久失修，根本不堪一擊，若是吳軍得了會稽，擒了父王，那便大勢去矣。

　　對於這支吳軍的來路，句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卻知道，不管這支吳軍來自何處，此時除了退兵回國已別無選擇。句踐立即去費無忌營向他說明情況，費無忌聞聽消息也是大驚失色，不過現在眼看大戰在即，馬上就要重挫慶忌親自率領的吳軍主力，他自然不同意句踐退兵。

　　兩下裡正僵持不下，越王允常的第二個信使又到了，句踐看了父王決意死守會稽，為他爭取攻陷吳都姑蘇的計畫，不禁仰天長嘆：「皓進匹夫，誤我越國深矣！」

　　皓進的分析裡，認為這支突如其來的吳軍是孫武使的一計，是孫武眼看楚越聯軍趁吳國國內空虛出兵伐吳，他倚仗姑蘇城城堅牆高足以堅守，便大膽抽調主力自海上南下，兵圍會稽以解姑蘇之圍。

　　這種想法其實並沒有錯，而且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但是句踐目前就在吳國，所有的耳目探察到的消息都會第一時間向他稟告。他自然清楚地知道，吳國僅存的兵力都集中在姑蘇城內，姑蘇城內守軍根本不曾在他甫入吳國之初便抽調人馬離開姑蘇；他更知道，吳軍的戰船一部分集結在五湖。一部分集結在南武城，這兩個地方的戰船在楚越聯軍攻到姑蘇城下前便已全部划入湖心島嶼附近，一艘也不曾離開。

　　那麼，這支吳軍從何而來？又如何能在最恰當的時機突然出現在越人面前？

　　句踐據此推斷，越想越是驚心：除非吳人早有準備，整個計畫就是吳人佈下的一個局，否則斷不應該出現如此局面。可是，這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龐大的戰役，其中涉及楚國、越國、吳國、東夷和宋國，涉及政治、軍事、外交各個方面，時間跨度更不是一日兩日、一月兩日，如此龐大繁複的計畫要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勾畫？吳國在整個計畫甚至不能佔據絕對主導地位，它如何能保證楚越一定會趁吳國內部空虛而出兵？如何能保證順利解決東夷之亂？如何能保證不會受到宋國牽絆？

　　如果這真是一個通盤考慮過的軍事計畫，那麼制定這個計畫的人也太可怕了，他需要充分瞭解楚越等國統治者的性情脾氣、處事習慣；需要對楚越等國的軍事實力和可能的軍事動向做全面瞭解；需要對吳國、越國、楚國和東夷的政治發展有一個準確的判斷，然後才能制定這樣一個波及多個國家，時間跨度和空間跨度如此廣闊的宏偉計畫。

　　世上，怎麼可能有這樣料敵機先、如同神人的智謀之士？

　　最重要的是，如果這真是吳人早已開始佈下的思慮周詳的一局妙棋，棋子一顆顆佈下，一步步暗伏殺機，直到此刻才開始收網，那麼他們算計的就絕不會僅僅是一個越國，可是直到如今都不見他們對楚國有什麼舉動……

　　費無忌見句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還以為他是擔心越國安危。於是好言勸道：「太子，老夫知道你牽掛越國和越王，可是你千里迢迢返回越國，未必便來得及替越王解圍。如今吳軍主力已被我們阻在雲陽城外，這可是再不可求的絕大機遇。只要消滅慶忌主力，甚至一戰連慶忌也殺了，從此我楚越兩國的心腹大患便不再存在。

　　「至於越國之事，我想縱然太子率大軍在外，越王沒有守城之力，要遁入河澤之間與吳軍周旋還是綽綽有餘的，只待吳人大敗，老夫發兵隨你回越國消滅那支吳軍，如何？」

　　費無忌的話頗為讓人心動，句踐既捨不下這個剪除慶忌的絕好機會，也知道與其自己現在急急回國，遠不如借得楚軍同回越國更具勝算。可是他的父親在信中已經透露了死守會稽的意思，父親誓死守城，很難說不會被吳人所害。若是父親就此死去，那真是一生一世也無法彌補的大遺憾。

　　句踐沉吟良久，理智終於戰勝了感情，他重重地一跺腳道：「罷了，我現在率大軍回國，的確未必能解會稽之圍。先消滅慶忌要緊。令尹大人，句踐這就回營，立刻修書一封，令信使馬上趕回會稽，請我父王放棄會稽，利用河澤之險暫與吳軍周旋，待我們滅了慶忌……」

　　費無忌會意地一笑，手拈鬍鬚自得地道：「你放心，到時老夫一定派一支大軍隨你返回越國。呵呵，你以為……老夫不想斬草除掉，將吳軍徹底消滅嗎？」

　　「那就好！句踐告辭。」句踐匆匆一拱手，立即返回自己軍營，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信使。越人信使一共五人，句踐還不放心，又加派了二十名扈衛，向每一個人明確傳達了自己的意思，命他們快馬加鞭立刻返回越國。

　　這群信使前腳剛走，上將軍皋如便急急奔入大帳，氣急敗壞地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楚……楚軍撤兵了。」

　　句踐一呆，愕然道：「上將軍說什麼？」

　　皋如使勁一跺腳，「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殿下，楚軍拔營起寨，撤兵回國了。」

　　「什麼？」句踐訝極而笑：「這怎麼可能，楚人怎麼可能撤走，上將軍……可是喝醉了酒嗎？」

　　「嘿！末將喝什麼酒啊，殿下，你快出帳看看。楚人真的要收兵回國了。」

　　句踐見他不似說笑，不由瞿然變色。他馬上同皋如離開大帳，站在帳外一看，果見楚軍營中旌旗閃動，人喊馬嘶，似乎正在拔營起寨，句踐大驚失色，立即命人牽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打馬揚鞭，向楚軍營中急馳而去。皋如也急急搶過一匹戰馬，隨之而去。

　　到了楚軍營前，只見楚軍連轅門都已倒了一半，裡邊的楚人亂哄哄如狼奔豕突，句踐不由眉頭急跳，他狠狠抽了馬股幾鞭，絲毫不作停留，便直馳入營，從正作著撤退準備的楚軍士卒們中間穿過去，一直奔到費無忌帳前。

　　「吁──」

　　戰馬前蹄揚起，「希聿聿」一聲長嘶，句踐未待戰馬停穩，便翻身下地，持著馬鞭闖進費無忌的中軍大帳，中軍大帳頂上的牛皮蓬頂已經掀開了一半，陽光處處灑下，帳中一片通明。

　　句踐闖進帳去，只見費無忌如癲似狂，正在催促著親兵，狂吼道：「快，快，再快些，一個時辰之內，老夫務必要踏上歸程。」

　　句踐站到費無忌面前急問道：「令尹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

　　費無忌一見是他，不禁鐵青著臉色道：「孟嬴與子西那奸賊竟勾結起來，趁著老夫領兵在外，罷了老夫之職，直指老夫是當朝權奸，將老夫家人、親友盡皆下獄，鼓動自吳國釋回的一眾失勢老臣正欲接管各地牧守之職，老夫苦心經營的大好局面馬上就要毀於一旦了。」

　　句踐一聽，整個人都僵在那兒，一時只覺手腳冰涼。

　　他心中僅存的一點疑惑終於也有了答案，此事再無可疑，必是慶忌早在一年多以前便開始籌劃部署的一盤棋子。他和費無忌本以為大計得售，此番可以消滅慶忌，從此一勞永逸地解決吳國這個心腹大患，誰料，卻是一腳踏進了慶忌佈下的陷阱，成了他手中的兩顆棋子。

　　費無忌說完便不再理會句踐，只顧大聲呵斥著手下動作再快一些。皋如晚了一步，待他搶進帳來，只見費無忌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正在到處亂竄，而自家太子卻泥雕木胎般站在那兒。

　　皋如急忙上前，搖晃句踐肩膀道：「殿下，殿下，你怎麼了？」

　　句踐醒過神來，急忙掙脫皋如，搶到費無忌面前，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道：「令尹大人，你不能走。」

　　「豈有此理，老夫的老底都要被人抄了，再遲一步便成了喪家之犬，唯有速速返回楚國，尚有可能挽回局勢，老夫豈能不走？」

　　句踐急得跺腳：「令尹大人，我們中了慶忌的計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什麼東夷之亂，什麼彭城之戰，都是慶忌設好的局。他在一步步誘引我們出手，要把我們全都葬送在吳國啊。」

　　費無忌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些什麼，此時他歸心似箭，也無心去聽，只是不耐煩地擺手道：「既然是吳人之計，那老夫更要盡快離開了。」

　　句踐怒道：「令尹大人，你根本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令尹大人，你且靜下心來，聽句踐說清其中利害。慶忌是故意出兵東夷，弄出國內空虛的假象，誘引我們出兵，然後派人抄了本太子的後路，蠱惑楚太后利用被他釋放回國的楚國權貴製造動亂，這樣一來，我們無心戀戰，唯一的選擇就是馬上回國，可是既然這是慶忌的一計，他必然早已料到我們的反應，到那時他揮軍自後掩殺，前方又有強敵，我們根基既失，腹背受敵，軍心必然潰散，哪裡還能與吳人一戰？」

　　費無忌一擰眉毛，問道：「那麼太子殿下有何高見？」

　　句踐雙眼微微一瞇，陰鷙地道：「我們現在別無選擇，要想扭轉敗局，唯有將錯就錯，主動尋慶忌一戰，利用我軍數量優勢，消滅慶忌主力。到那時，我們便能抓住主動，只要大軍在手，再從容殺回國去。何愁國內之亂不會迎刃而解？」

　　費無忌哂然道：「太子殿下真是異想天開。我們如今在雲陽城本是守方，守在吳人必經之路上候他來攻。現在你要我變守為攻，主動尋找慶忌一戰？嘿！既然這是他定下的一計，他豈會遂我之願，與老夫硬碰硬地打上一仗，你當慶忌是個白癡嗎？

　　「如果老夫是慶忌，只管與敵周旋，等到國內消息傳開，全軍士氣動盪，還有幾個兵丁肯拋家捨業，為了一個無根之主而拼命？太子殿下，老夫不是慶忌，也不是你句踐，你們都是名正言順的一國世子，老夫可不同，此時再不回去，等到整個楚國完全被太后一系的人掌握，老夫這一生都不用回去了。」

　　「令尹大人……」

　　「休得多言，老夫雖視楚人如眼中釘、肉中刺，但是只消楚國在老夫掌握之中，他慶忌還奈何不得我。若失了楚國，老夫便是砧板上的一塊肉，唯有任人宰割了。對不起，楚越之盟就此作罷，老夫要馬上殺回楚國。至於你吳國之事，嘿嘿，太子殿下自求多福吧！」

　　費無忌說罷，把袍袖使勁一甩，掙脫了句踐的手，向外邊大聲喊道：「快些快些，速速派人通知李寒沿水路返回楚國候命，派人通知姑蘇城外人馬取道干隧追上老夫的大軍。我們馬上啟程，自長岸過江，從昭關返回楚國。」

　　外邊一片轟亂的答應聲，句踐呆立當地，臉色慘白。

　　皋如擔心地道：「殿下，殿下？」

　　句踐仰天悲嘆道：「此番一敗塗地，實非句踐一人之罪，實非句踐一人之罪啊！」

　　他說到這兒，蒼白的臉色突地轉為血一般赤紅，身子搖搖欲墜，雙手顫抖，幾難自持。皋如大驚，急忙扶住他叫道：「太子，太子保重身體要緊，此時此刻，切勿傷心過度，我們……我們該馬上想個辦法才是。」

　　句踐被他一搖，猛地清醒過來，恍然道：「不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但有一線希望，也要拼下去。回營，馬上回營。」

　　句踐營中，眾將聽句踐說明經過，人人面現沉重之色，帳中氣氛一時無比壓抑。

　　句踐強打精神故作輕鬆地道：「諸位將軍，費無忌既要退兵回國，我越軍孤木難支，也唯有撤兵一途了。楚、越、吳三國，楚國最強，吳國次之，我越國實力最弱，因此，本太預料他慶忌既得此良機，絕不會放過這個削弱楚國的好機會，他必然會派重兵自後追殺楚人而不把我們放在心上，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了。

　　「我們馬上殺回國去，先擊潰那支包圍會稽的吳軍，然後整肅隊伍，廣招兵丁，窮我越國舉國之力以抗強敵。慶忌追殺楚軍縱然得勝歸來，自己的兵力也必然損失嚴重，那時哪裡還有餘力再伐越國，到那時我們再遣使與吳人議和，當可消弭這場大劫。」

　　上將軍皋如立即出言贊同道：「太子所言有理，我越人與吳人幾百年來爭戰不斷，始終屹立不倒，這一次也不會例外。皋如原領兵殿後，請太子立即親率大軍前行，拔營回國！」

　　※※※

　　當慶忌的大軍到達奄城時，費無忌親自率領的五萬大軍已急急惶惶趕到鳩茲，馬上就要到長岸江口了。句踐的兩萬大軍也已撤到了笠澤，中途他們經過姑蘇城時，只見城外到處還矗立著許多攻城器械，有的拋車兜囊中還有備好的石頭，許多營帳仍然完好無損，有幾口灶裡的飯居然也剛剛燒好，由此可見負責攻城的三萬楚軍聞訊後撤退的情形是如何匆忙。

　　越軍經過姑蘇城時，吳國上將荊林率兵出城追殺了一陣，只是因為那時通訊條件太差，他們現在還未能和慶忌及時取得聯繫，不知道慶忌那邊情形如何，因此肩負著守衛都城重任的荊林不敢率兵遠行，在越軍留下兩千多具屍體之後，便任由他們脫離戰場遠去。

　　慶忌兵到干隧時，便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準確消息，他立即停下來發佈了全面的反攻命令。

　　「楚越兩軍均已遠離姑蘇王城，已不虞他們會反攻回來。傳令，命梁虎子率兵追殺楚軍，不可迫得太近，想辦法先吃掉他落單的三萬大軍，再追上去以螞蟻吞象的法子逐步蠶食楚軍。

　　「命赤忠所部側翼接應，南武城的新式艦船全部駛出，沿新掘挖的河渠進入大江，溯江而上，與赤忠所部會合後，載赤忠所部自水路進發，配合梁虎子部追殺楚軍。

　　「命荊林所部自五湖登船，自水路而下追趕句踐，待句踐人馬到達越境，再與英淘所部內外夾擊，以逸擊勞，全殲越軍，徹底解決我吳國心腹大患，從此再不容這魚蝦鼇鱉扯後腿，壞了我吳國大計！

　　「命孫武坐鎮中樞，負責此後越楚兩國具體戰役一應指揮！」

　　隨著慶忌一道道軍令，一隊隊信使一一領命。片刻工夫，一隊隊肩插紅旗的信使便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慶忌吩咐完畢，長長吁出一口氣，臉上溢出一片輕鬆地笑：「來啊，起駕，返回姑蘇王城。」

　　※※※

　　李寒駐軍燕磯，正等著費無忌的命令以便去抄慶忌的後路，不想左等右等，翹首等待了半晌，等來的卻是楚太后剝奪費無忌一切官職，將他指為叛逆權奸的消息，頓時大驚失色。

　　費無忌命他馬上撤兵，沿江返回，到巢城一帶候命，李寒對這道命令卻不願附從，沿江而返，趕到巢城，那麼再往下就是自水路直取郢都了，如果費無忌能成功地打回郢都，重新奪回大權還好，如果他失敗了，自己孤零零一支水軍，豈不任人宰割？

　　他的這支水師載不了費無忌那許多人馬，費無忌只能走旱路返回郢都。他自長岸渡江，先要取昭關，那麼接下來要走的路就只有兩條，一條是經潛、青苔關、松子關穿越大別山，到達柏舉，然後直趨郢都。另一條路就是沿淮水向西，到達楚國東北，再穿越大別山和桐柏山之間的三關，迂迴入郢。費無忌要自己沿大江而上，路途雖有些繞遠，卻能直接到達郢都，可是憑他這支水師便能打下郢都嗎？費無忌命令他這麼走，分明……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用他來吸引忠於楚太后的軍隊罷了。

　　然而，李寒又豈是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主兒？一俟想通了其中關節，他立即決定放棄費無忌為他指定的路線，取道淮水返楚，這條路也可與費無忌遙相呼應，卻不致成了為費無忌擋災的靶子。

　　他可以沿淮水向西，駛至汝清再觀察動靜，如果費無忌能成攻打到郢都，他便於淮漢之間的水路迂迴趕到，與他配合攻郢。如果費無忌兵敗，那麼他便可以從淮水北上進入黃河流域，在中原諸侯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相信有一支精銳水師在手的他前去相投，不管哪個諸侯都會降階相迎，予以重用。

　　李寒盤算已定，立即告訴費無忌的信使，說他已得到消息，楚太后將派水師在長江上游設伏阻截，他將取道淮水西向，配合令尹大人攻擊郢都。信使一走，李寒立即指揮水師大軍自長江拐入淮水，擺櫓西去……

二百八七　不塞不流，不破不立

　　慶忌兵至姑蘇十里，前方傳來消息，王后季嬴、三位王妃、相國孫武，率文武百官前來相迎。

　　慶忌聞訊自軍中馳出，緩轡前行來到陣前，只見遠處旗旛招展，車馬盈路，真是熱鬧喧天。

　　慶忌勒住馬韁眺目望去，只見前方迎駕的人群停住，自人群中奔出兩匹馬來，兩馬輕馳而至，前方馬上是王后季嬴，一個馬身之後是相國孫武。

　　這位王后，明明是自己的結髮妻子，可是慶忌與她偏偏還帶著幾許陌生，尤其是自兩人鬧翻之後，雖說日日同住一個王宮，卻極少碰面，這還是季嬴委婉地向他表達了歉意後頭一次見面。

　　慶忌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這位小王后，季嬴是西秦女子，自幼弓馬嫺熟，策馬輕馳時，修長的大腿緊緊挾著馬身，姣美結實的臀部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起輕落，身姿顯得柔軟協調，極具美感。

　　此刻，她迎著陽光奔向慶忌，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照著她一身大紅色的武士袍服，那襲武士服小翻領緊纏腰，是由慶忌一手設計的帶褲腿的新式武士服，更襯得她英姿颯爽。

　　孫武是相國，而王后卻儀比君王，因此孫武勒著馬韁隨在其後，始終不敢踰越至前，所以季嬴策馬一直奔到了慶忌面前。

　　季嬴臉上故作從容，其實心中一直有些緊張，從迎駕的人群再到慶忌面前，這短短的路程上她已不知想了多少心事：「如果大王依然冷落我，讓我在吳國子民面前丟盡臉面，我該怎麼辦……是針鋒相對還是委曲求全？如果大王聽說我擅自作主挪用了修建凌煙閣的石料，拆毀了近城牆的一部分民居，他會不會再次勃然大怒？新婚之夜就把夫君摔得暈頭轉向，換了我我也要勃然大怒吧？他嘴上說不肯幫我，如今到底是發兵攻打費無忌了，這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呢？如果……」

　　她本來想了好多好多原因，準備了許多好多說辭。想了好多好多應對的措施，可是人到慶忌面前，一抬頭看到端坐馬上，威武英俊的夫君向她微微一笑，緊懸的心尖便為之一顫，繃緊的嬌軀忽然一陣輕鬆，然後……然後所有說辭全部忘的一乾二淨，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大……大……大王……你回來啦？」

　　這句廢話說出口，季嬴窘得滿面飛紅，悔得幾乎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慶忌心中好笑，忍不住逗她道：「嗯，寡人回來了。呵呵，寡人這不是正站在妳的面前嗎？莫不成王后連自己的夫君是什麼樣都不認得？」

　　季嬴心裡一酸，幾乎脫口道：「大婚之夜，你便一怒而去，從此半步都不入人家的寢宮，叫人家哪裡去認得你相貌？」

　　這句幽怨之語雖未說出口，但她咬了咬嫩紅的薄脣，眼中卻已浮起一層朦朧的霧氣。

　　慶忌輕鬆自若地看著她，陽光灑在她的臉蛋上，當初酒後桀驁不馴的野性盡被她線條柔美的粉色脣瓣和筆直翹挺的瑤鼻兒所掩蓋，陽光下，她的脣上有一抹淡細的處子汗毛，益發襯得她脣珠小巧、下頷細圓。

　　比起兩人大婚之夜她盛服華裝，令人驚豔的姿色。此刻她的臉蛋分明還有著幾分少女的稚氣，相形而下，倒是她成熟高挑的身段更加惹人注意。小腰纖細如蜂，翹挺傲人的一對玉峰在那緊身武士衣下原形畢露，策馬奔馳時，那對玉兔兒在衣下活潑地跳躍著，簡直看得人眼花撩亂……

　　還有她那雙特別修長的大腿，結實渾圓，筆直修長。細葛布的武士褲穿在她的身上，襯得臀部姣美如梨，一雙大腿比例極美，讓人不由得想若是剝去她的衣褲之後，那雙修長標緻、骨肉勻稱的美腿該是何等結實膩潤，把玩起來該是何等滋味。

　　在慶忌的灼灼注視下，季嬴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慶忌看出她的窘態，哈哈一笑，放過了她對孫武說道：「孫卿，姑蘇一切可好？」

　　孫武這才策馬上前，向慶忌抱拳施禮道：「大王寬心，姑蘇固若磐石，敵軍未曾進城半步。今臣隨王后、王妃，率文武百官，特來迎候大王還都。恭喜我王得勝回朝。」

　　「呵呵，得勝卻還未必。編筐編簍，全在收口，我們苦心經營了那麼久，到底能見多大成效，就看這個口收的好不好啦。寡人已經下令，從此刻起，兩條戰陣上的一切具體事務，概由孫卿負責，長卿啊，寡人把大事託付於你，你可不要讓寡人失望才好。」

　　孫武拱手道：「是，臣已奉詔，必竭盡所能，不負大王所託。」

　　慶忌微微一笑，一提馬韁道：「起駕，回城！」

　　孫武立即抖韁退開兩步，慶忌策馬向前，與季嬴擦肩而過，馳出一個馬身，然後猛地一勒韁繩，扭頭向她看去。

　　季嬴見他如此舉動，心中一陣歡喜，忙圈馬回頭，追上慶忌，與慶忌並轡而行。孫武則自動退後，率領大軍隨行於後。

　　「咳！」

　　季嬴清咳一聲。

　　「咳咳！」

　　見慶忌沒有反應，季嬴又咳了兩聲。

　　慶忌扭頭笑問道：「怎麼，王后玉體不適？」

　　季嬴咬了咬嘴脣，低聲道：「大王不在都城，妾身……妾身作主把修建凌煙閣的事暫且停下來了。」

　　「喔！」慶忌略一沉吟，頷首道：「應該，大敵當前，宮中還要大舉土木，百姓子民會怎麼看呢？停得好。」

　　「唔……」季嬴瞄了他一眼，期期艾艾地又道：「妾身……還把準備用來蓋凌煙閣的石料都運去守城了。因為城上的拋車……缺少石彈。」

　　「原來你是因此停工，嗯……應該的，城若守不住，哪裡還來的宮？這件事幹得也不錯。」

　　「還……還有……」

　　「還有什麼？」

　　「妾身還……還拆了近城處的一些民居……」

　　慶忌一勒馬韁，微微蹙眉：「那些百姓通敵還是那些房屋有礙守城？」

　　「沒有沒有。」季嬴搖手道：「只是守城的石彈不足而已，妾想，凌煙閣晚蓋幾天沒有關係，房子拆了也可以重建，但是若出現大量傷殘士兵，這負擔卻是一生一世的，拆幾座房子，少了幾千上萬名士兵的傷亡，還是比較划算的。」

　　慶忌仍然皺著眉：「話雖在理，不過……拆毀民居總是失去民心之舉啊。」

　　季嬴連忙道：「這個沒有問題，妾身把失去房舍的百姓暫時安置在王宮外圍的宮群，還拿妾身的嫁妝作為他們戰後重建家園地資本，每日飲食也由宮中供應……」

　　她見慶忌瞪著她看，不禁挺起胸脯，理直氣壯地道：「那飯資，也是從妾身的嫁妝裡支付的。」

　　慶忌看了她半晌，突然「噗哧」一笑，一抖韁繩繼續前行，笑悠悠地道：「哈哈……妳以為這樣做，便不算擅作主張了吧？妳的嫁妝……難道如今不算是寡人的嗎？哈哈哈……」

　　季嬴策馬追了上來，側著頭窺他臉上神色：「你……沒有生氣吧？」

　　慶忌佯怒道：「寡人氣量如此狹隘嗎？只要妳不是那麼飛揚跋扈，不干涉本不該由妳來管的事情，寡人怎麼會生妳的氣？寡人不在都城，妳以王后之尊監國，這些事本來就該由妳決定的。而且，妳做得很有分寸，寡人很開心。」

　　季嬴到底是個剛剛十七歲的小姑娘，哪有什麼心機，喜怒哀樂都浮在臉上。聽他這麼說，季嬴不禁吁了口氣，沾沾自喜地道：「真的做得很好？呵呵……我還一直擔心呢……」

　　慶忌見她毫無心機的歡喜模樣，心裡忽然也有些開心，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季嬴一眼，柔聲道：「其實……王后做事，只要從本心裡是為了寡人好，為了吳國好，那麼縱使妳做錯了，寡人也只有教諭，不會遷怒的。對了，除此之外，妳還做什麼了？」

　　季嬴臉蛋一紅，羞澀地道：「你……知道我做什麼了？」

　　慶忌心頭一緊，提心吊膽地問：「妳……做了什麼？」

　　季嬴低下頭，忸怩道：「妾身……還備了關中美酒，親手做了餱糧、粉糍和鮨，以賀大王凱旋而歸。」

　　慶忌：「……」

　　※※※

　　一封戰報，孫武看了又看，然後在室中負手徐行，滿臉沉思之色。

　　將軍呂遷跪坐席上，目光隨著孫武的身影左右移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張嘴欲問，但是見孫武眉頭緊鎖，臉上神情陰晴不定，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頓時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呂遷此人在吳國軍界資格甚老，當年慶忌第一次從衛國發兵沿黃河走淮水，再轉入長江直取邗邑時，他和荊林便是慶忌身邊的左右副將。後來慶忌被要離刺傷敗走魯國，因放下不下衛國艾城的基業，於是在決意北上曲阜尋求魯國幫助的時候便命他和荊林返回了衛國，自此兩個人的命運都有了截然不同的發展。

　　呂遷回到艾城不久便患了重病，先是發熱盜汗，咳嗽胸痛，經過一番治療不見好轉，反而有了咳血的現象，其症狀像極了肺癆，這病在當時可是不治之症，而且還有傳染性。無奈，呂遷只得在艾城自闢一個院落過起了與世隔絕的日子。

　　荊林對這位袍澤好友十分照顧，慶忌返回艾城後對他也很關心，但是他們俱有要職。縱是去探防呂遷也只能隔籬交談，不能入內。儘管在生活上，慶忌和荊林對呂遷照顧得無微不至，但是他從此卻與軍隊無緣了。

　　呂遷這兩年來一直就是等死而已，不料也不知是吃的哪位醫士開的藥起了作用，還是當初就是誤診，他的病竟然奇蹟般地慢慢痊癒了。

　　兩年時間，若在和平年代實在算不了什麼，但是在風雲變幻的戰爭年代，兩年時間所產生的變化不亞於滄海桑田。曾經與他同為副將的荊林，如今是吳國上將，一方守牧，便連梁虎子這個慶忌身邊的兵衛長，職銜比他低得多的人，如今也成了上將軍，而他，卻因為在慶忌伐吳復國的過程寸功未立，所以只封為上大夫。

　　在臣僚級別之中，最高級別為卿，次者亞卿，再次依序為長大夫、上大夫、中大夫等，由於呂遷在復國之戰不曾立過大功，便是被封為上大夫，還是受到許多大臣的詰難。認為他的功爵不符，卻被慶忌以「呂遷久隨寡人南征北戰，當初在衛國艾城時又開荒墾田、招兵買馬，為寡人起兵討伐闔閭奠定基礎，功不可沒」為由擋了回去。

　　不過呂遷受封官職之後因為病體未癒，仍然不能入朝做事，直到這兩個月身體完全康復，這才重被慶忌起用，成為姑蘇附近各處衛城駐軍的統帥。

　　此次慶忌成功引楚越聯軍入彀，待楚越內部生變之後，戰略上已經從誘敵深入一變而為全面反攻。荊林有心幫扶自己這位老戰友，因此在率兵追殺句踐之前特意向相國孫武私下請求，希望他能給呂遷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此刻，吳楚、吳越同時開戰。吳國精銳盡出，百戰之將盡皆披甲上陣，呂遷雖說原本只是慶忌身邊一個副將，並未獨自指揮過大型戰役，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是此時局勢已經完全明朗，本不需要統兵將領運籌帷幄，著眼全局，他只需要打好眼前的仗，根據戰場形勢變化隨時調整自己的兵力部署就行，這方面，呂遷卻一定能夠勝任。

　　如今姑蘇之圍已解，楚越兩軍正急急如喪家之犬，賽著跑地往國內趕，不虞有人會突襲姑蘇，盡可將兵力盡量派出，以確保對楚越之戰保持優勢，呂遷這員老將，即便沒有荊林相託也是一定要派出去的，只是……派呂遷去哪裡好呢？楚國，還是越國？

　　上將軍荊林已經去了越國，與正在越國腹心作戰的英淘會合夾擊句踐。

　　越國是吳國心腹大患，吳國要想振翅高翔，鳴於中原諸侯，必須得先解決越國這個腹心之患，才能全心全意向外發展。句踐此人素來狡黠多智，如果丹烏不能成功說服三夷造反，那麼句踐一旦回到本國如魚得水，英淘和荊林雖在兵力上佔優，又是以逸待勞，想收拾他未必便那麼順利。荊林與呂遷本是同僚好友，如果把呂遷的衛城軍隊派去南線戰場，這兩人一定能合作默契，發揮更大的作用。

　　再說楚國方面，費無忌逃得飛快，此刻已率五萬大軍過了長岸，到了昭關附近。他的水師則望風而逃，拐進了淮水向楚國腹地逃竄。原本圍攻姑蘇的三萬楚軍遲了一步，收到消息再逃向長岸時，已被平布銜尾緊緊咬住，斜刺裡又被梁虎子的大軍一陣衝殺，待他們收拾殘兵終於逃到長岸時，赤忠已率水師攔江擋住，而費無忌只顧逃回楚國，根本無心回援。在赤忠、平布、梁虎子三路大軍圍攻下，這支已完全喪失了鬥志的逃軍必定覆亡無疑。

　　費無忌手上還有精銳五萬，水師約有一萬，楚太后孟嬴雖然趁其遠征吳國時突然剪其黨羽，奪回了大權，但是她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那些失勢一年有餘的權貴老臣們重新扶上去，完全掌控各路軍隊絕非易事，費無忌若是指揮得當，那麼利用楚太后根基未穩的機會重新殺回郢都奪回大權未必便不可能。

　　按照吳國與楚國的盟約，吳國出兵助楚太后鏟除奸佞，楚國放棄潛山以東的領土給吳國，因此一旦獲悉費無忌正殺回國內，楚太后必定會放棄潛山以東地區，收攏軍隊，守住潛山以西的領土，如果楚太后能成功守住西線，那麼費無忌便只有以潛山以東即將劃歸吳國的領土作為立足之地，如果這個今後既是楚臣，又不是楚臣地費無忌在潛山以東站住腳，也許……也許這正是楚太后所期望的吧。

　　如此看來，將呂遷派往西線戰場去與費無忌作戰才是正理。不過，西線現在是由梁虎子主持全局，呂遷資歷甚老，原本又是梁虎子的上司，派了個老上司做他的部署，梁虎子指揮起來必然顧慮重重。

　　西線戰事牽一髮而動全局，如果諸路配合作戰的大軍，有一支隊伍是主帥不能得心應手地予以指揮的隊伍，那還不如沒有這支軍隊的作戰效果更好。雖說楚軍強大，西線戰場更需援軍，但呂遷赴西線戰場明顯弊大於利。然而，凡事但有一弊亦有一利，潛山以東地區要想太太平平地納入吳國地盤，豈是楚太后點點頭便辦得到的，東夷要撫，越國要滅，這潛山以東麼……

　　孫武反覆思量，權衡利弊，呂遷坐得腿都麻了，眼見孫武眉頭忽鬆忽緊，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呂遷終於忍耐不住，出聲喚道：「相國大人，相國大人！」

　　「嗯，哦？」

　　「未將請纓出戰，業已得到大王恩准。未知相國大人準備安排末將到是赴越作戰，還是赴楚作戰？」

　　孫武直視著他，遊移的目光漸漸穩定下來，臉上溢出一片耐人尋味的笑意：「方才本相正在思忖楚越兩國戰場何處正乏援軍。依本相看來，楚軍強大，尤其不容忽視，因此……本相擬請將軍率衛城諸軍立即趕赴楚國，配合梁虎子將軍作戰，未知將軍意下如何？」

　　呂遷雖因生病休養了兩年，仍是一身軍人氣質，聞言立即挺直了腰桿，雙手抱拳，朗聲道：「末將謹遵相國大人吩咐！」

　　看著呂遷虎虎生風、大步離去的背影，孫武似笑非笑地叩了叩案上竹簡，將它捲起，輕輕一甩，投進了簡筒。

二百八八　楚國風雲

　　楚太后孟嬴的到費無忌麾下三萬大軍在長岸附近被梁虎子、赤忠、平布三路大軍水陸合圍，全殲於彼的消息，不禁振奮而起，喜上眉梢地道：「吳軍果然驍勇，費無忌的人馬軍心已亂，戰力已然大減，如今又驟失三萬大軍，他是再難翻得起什麼風浪了。」

　　小楚王熊章見母親歡喜模樣，也不禁開心起來，拍手道：「寡人在九鳳谷時初見慶忌，便覺此人吳國第一勇士之名名不虛傳，此人倒真是了得呢。娘親，兒的姨母嫁去了吳國做王后，那他就是兒的姨父了，有這樣一個很了不起的姨父做我楚國的鄰居，天下諸侯以後一定不敢小覷寡人欺負楚國了。」

　　「幼稚！」孟嬴瞪了天真的兒子一眼，輕嘆道：「兒啊，國與國之間，永恆的只有利益，而不是友誼，再君子、再大丈夫的男人，一旦身為一國之主，他所代表的也不再僅僅是他個人的利益，他做什麼事也不能再由著個人的喜惡而行。若因小義而忘大義，即便是最強勢的一國之君，也會被他的臣民所拋棄。大義者，便是國之利也。你是一國之君，只能靠你自己，倚仗別人的人，永遠沒有大出息。」

　　熊章對母親的話半懂不懂，卻很乖巧的唯唯稱是。不過小孩總想有個強大的靠山，或許這是小孩的一種英雄情結，尤其是熊章這種背負著很大責任，卻缺少足夠的執政能力和實際權力的君主，只要想起慶忌那副結實的似乎連山都擔得起來的肩膀，想起他是自己的姨父。熊章心裡總會有些莫名的寬慰。

　　孟嬴臉上喜色漸去，又幽幽一嘆道：「只可惜了我楚國那三萬將士全做了費無忌那奸賊的陪葬。唉！闔閭伐楚。於雲夢澤殺我楚人無數，舊墳未乾，又添無數新墳，我楚國幾年來連逢劫難，再雄厚的國力也禁不起這樣三番五次的折騰呀。」

　　「母后……」熊章怯怯地拉了拉孟嬴的衣袖。孟嬴展顏一笑，安慰他道：「兒啊，莫要擔心，費無忌失去三萬大軍，力量更形疲弱，吳軍一定能將他的兵馬盡數殲滅，鏟除你君王位前最大的障礙。雖說咱們楚國因此付出了潛山以東的領土，不過……那裡本來就是久蓄反意、桀驁不馴的一些附庸伯國，用這些領土換取一個真正的令出於上的楚國還是值得的。你現在還小，只要好好學習治國之道，長大了做一個有為的君王，咱們楚國一定能夠重新崛起，成為南方諸侯甚至天下諸侯之首。」

　　「嗯！」小楚王熊章認真地點頭：「母后放心，兒一定隨太傅認真學習，長大了做一個有道的明君，中興楚國。」

　　「好孩子！」孟嬴莞爾一笑，抬頭看看一側的滴漏，快要到了楚王隨太傅學習的時間，便從座席上盈盈站起，剛想囑咐熊章幾句便趕回後宮，外邊匆匆奔來一個內侍，搶步進殿，翻身拜倒，高呼道：「報！軍前急報！」

　　「快講！」

　　「軍前傳來消息，費無忌率軍衝破吳軍包圍，翻過潛山，直取柏舉，如今已奪了柏舉關，發兵向郢都而來！」

　　「什麼！」孟嬴俏臉倏地變成一片蒼白，顫聲道：「怎麼……這怎麼可能？你休要虛言恫嚇本太后！」

　　那內侍砰地磕了個響頭，大聲道：「奴婢不敢，軍前急報卻是這樣說的。」

　　「費……費令尹……啊不，費無忌他殺回來了？」積威之下，一聽說那個驕橫跋扈的令尹又殺回來了，小楚王熊章嚇得臉色慘白，他怯怯的看著母親，眼睛裡已經冒出了淚花。

　　孟嬴在殿中急急走了兩圈，倏地站定身子，急叫道：「快，馬上去宣子西將軍來見，還有，把信使也傳來。」

　　「是是！」那內侍也知此事重大，慌忙又磕了個頭，跳起身急急跑了出去。

　　「母后……」熊章見孟嬴臉色難看，不由心中害怕。孟嬴咬緊玉齒，半晌才狠狠地道：「好歹毒的計策！」

　　熊章嚇了一跳，惶然道：「母后，妳說什麼？」

　　孟嬴冷笑一聲道：「吳人以為能瞞過本太后的眼睛嗎？只要不是瞎子，誰還看不出這是他們有意縱虎為患，繼續削弱我楚國實力。」

　　熊章驚奇地道：「不會吧？母后，吳國不是與我楚國有約，以潛山以東領土為代價，助我楚國消滅費無忌麼，吳王慶忌一代豪傑，想當初大江釋敵，光明磊落、豪氣干雲，他會有意縱使費無忌為亂嗎？」

　　孟嬴面沉似水，嬌美無儔的玉面上一片冷意：「或許是他，或許是他臣子們的主意，總之……費無忌這麼快突破他們的包圍殺回楚國境內，若說不是他們有意縱容，我是絕不相信的。」

　　小楚王熊章撓撓頭，還是不明白費無忌明明是吳、楚兩國共同的對手，吳人為什麼不利用費無忌軍心大亂的機會把他殺掉，反而有意放過了他。

　　孟嬴看著這不爭氣的笨兒，心中便覺有氣，可他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明知他智慧一般，孟嬴還得耐著性子予以教誨。

　　她道：「兒啊，我們既與費無忌公開決裂，又有吳人從旁相助，費無忌縱有大軍在手，但是軍心既亂，士氣低迷，十成戰力發揮不出一半，他的覆亡也是早晚之間的事。可是，吳人如果現在迅速把他幹掉，對吳人能有什麼好處呢？

　　「他們付出很多兵員的犧牲，結果是幫助我楚國剪滅了奸臣，我楚國國力雄厚，遠非吳國可比，只要你爭氣，二十年後我楚國重新凌駕於天下諸侯之上亦非難事，可是吳國卻要付出比我楚國大十倍的努力才有這個可能。兩個都想爭霸於天下的近鄰之國，即便有著姻親關係，也是天生注定的對手。費無忌，不過是吳國暫時的敵人，楚國卻是吳國今後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敵人，你說削弱哪個對手更重要呢？」

　　「如果能縱費無忌入境，在我楚國再攪起一場混亂，我楚國連逢劫難，元氣大傷，便失去了和吳國爭霸的能力。即便我們能把費無忌趕回潛山以東，勢必也要付出極大損傷，而且費無忌的人馬也不會毫無損失，到那時吳人再收拾他豈不容易多了。

　　「更何況，潛山以東是由幾個素來桀驁不馴、頻起叛亂的伯國組成，你雖答應把那些地盤劃給吳國，可他們一旦成了吳國臣屬，吳國對他們輕易不能動兵、政令又難以下達，到時頭痛的就是吳人了，

　　「如果費無忌的人馬能在我楚國再生一場禍亂，吳人便得了一個好處。一旦費無忌失利，唯有退回我楚人控制有限的潛山以東地區，到那時，那些小伯國要麼依附於他，要麼投靠吳國，不管歸附哪一方，在費無忌和吳人這兩頭巨獸的搏鬥中都很難保薦自己的實力，一俟費無忌落敗身亡，吳國再將地方勢力已被打得破破爛爛的潛山地區收入吳國囊中，歸攏起來豈不容易得多？」

　　孟嬴本是王室長女，於國家大事並非一竅不通，待兒子被立為太后，做母親的未雨綢繆，對政事更是關心，尤其是在先王過世之後，太子年幼不能主政，太后攝政，先後與囊瓦、費無忌這樣的權奸老臣周旋，政治經驗磨練得十分純熟，說起這些軍國大事來井井有條、頭頭是道。

　　熊章聽到這裡才有些明白，不禁氣憤地道：「豈有此理，寡人待吳國一片赤誠，吳人卻如此包藏禍心，寡人……寡人……寡人要……要……」

　　「你要怎樣？」

　　「寡人要詔告天下，讓天下人都知曉此事，都唾罵吳人的無恥。」

　　「你……」孟嬴為之氣結，頓足罵道：「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笨的兒子，比你那混帳父親也強不了幾分。」

　　熊章被母親訓得訥訥不語。孟嬴氣道：「你雖年幼，畢竟已是一國之主，遇事要先動動腦子再說。你想得到，難道吳人便想不到？這個啞巴虧，吃了就吃了，根本說不得的。若是你說出來，吳人會說他們浴血拼殺，助我楚國鋤奸，只是力有不逮，不能全殲費無忌人馬，容他落敗逃走，不想卻招來楚人如此非議，分明是見費無忌已然大敗，便生反悔之意，想要撕毀盟約，不再割讓土地，那你不就和反覆無常、忘恩負義的晉惠公一樣，成為天下人恥笑的人了嗎？」

　　孟嬴正在訓斥，那軍中信使已然趕到。孟嬴忙宣他上殿問個明白。原來，費無忌奪了昭關，暫在那裡歇足，梁虎子、平布、赤忠三路大軍則趁機挺進，但又有意和他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意圖形成合圍。就在這時，吳國又派了呂遷率衛城人馬趕來增援。

　　四路大軍的總兵力，比起費無忌的五萬大軍仍少了一萬，不過吳軍此時士氣比費無忌的人馬高漲十倍，真要作戰，仍是勝算多多，梁虎子有意一戰全殲楚軍，得了呂遷增援後兵力上的調度也就更加從容了。

　　只是，這四路大軍的將領成分十分複雜，這卻是個不太引人注意，但是在通訊條件極差、重大戰役需要諸部將領默契配合，如臂使指的進行調度才能完美作戰的古代戰場上十分重要的缺陷。

　　四人中，平布是燭庸一系出身的重要將領，與其他三位將領的關係一向不算密切。赤忠本是軍前降將，但是卻因屢次戰功被提拔為上將軍，此次作戰由梁虎子全權指揮，可是論軍階，他卻並不在梁虎子之下，因此縱然他一向謹言慎行地尊重梁虎子，他手下諸將卻未必個個服氣於讓自己的主將聽從梁虎子調遣。

　　而梁虎子雖是三軍主將，但是因為赤忠並非慶忌嫡系，而是陣前降將，同時目前軍階不在其下的緣故，所以對赤忠總是刻意帶著幾分尊敬和忍讓，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獨斷專行、飛揚跋扈的主將。同時，剛剛趕到的呂遷雖在四人軍階中最低，偏偏是他的老上司。

　　四名將領間有著這樣錯綜複雜的關係，如何調度、如何安排，讓誰主攻、讓誰策應、讓誰承擔敵軍主力攻擊，光是這些問題就足以讓任何一位主將頭疼了。何況梁虎子是個善打硬仗的將軍，偏偏不是一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精於處理人事關係的政客。

　　費無忌的軍隊一旦遭受攻擊，最可能的逃竄方向就是楚國方面，所以最後梁虎子把自己的主力安排到了西方，長途跋涉繞過昭關，擋在了他們前面。赤忠在北，呂遷在南，平布的人馬則安排在西面負責佯攻驅敵。

　　只要費無忌的兵馬一動，承受主要壓力的就變成了他這位主將的大軍，那時呂遷和赤忠自兩翼發動攻擊，呂遷也由佯攻轉為實攻，他們承受的壓力最小，但是撿便宜的機會卻是最大，這也是梁虎子有意要給老上司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孰料，他主意打得的是好，但費無忌與梁虎子、赤忠和平布都交過手，知道他們的厲害，此時費無忌的軍隊士氣比較低迷，所以未敢挑選他們三個任何一方作為突破口，反倒選了名不見經傳、軍階也最低的呂遷。

　　呂遷休養兩年後首逢大戰。尤其主將是自己的老部下，更激起了他的豪邁之心，楚軍主力氣勢洶洶而來，呂遷毫不懼死，指揮作戰寸步不退，最後還手持長矛親自衝上陣去殺敵，帶動了軍心士氣，人人驍勇如虎。

　　奈何敵軍比他們兵力多得多，所差者只是士氣不振不已，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是挑戰方，而費無忌志在逃跑，根本不想與他們決一死戰，以總兵力仍遜於對方的情形，梁虎子根本不會分兵禦敵。如今情形，敵人雖志在逃跑，但困獸之鬥亦不可小覷，無論他想逃往哪個方向，負責阻截的軍隊所要承受的壓力之重都是難以想像的。

　　費無忌佔據了昭關關隘險要之利，四路大軍要聯成一片形成合圍並不容易，線報不斷傳來東線苦戰，呂遷所部傷亡慘重的情報，梁虎子終於坐不住了，如果這位好不容易康復身體，重新踏上戰場的老上司第一仗就在自己的指揮下葬送了性命，他這一輩子也會良心不安。

　　在第五次緊急軍情傳到之後，梁虎子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心理壓力了，他明知平布和赤忠的大軍還未對費無忌的軍隊形成有效合圍，還是下令本部人馬馬上向南線轉移，全速馳援呂遷所部，這樣一來，整個包圍圈便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費無忌得訊之後果斷將大軍轉移，從梁虎子讓開的道路上殺了出去。

　　在這個過程中，為了死死咬住呂遷所部，吸引梁虎子馳援，費無忌在南線戰場上還是丟下了一萬五千多人，最後只帶著三萬掛零的人馬衝出了重圍。

　　當梁虎子率軍趕到南線時，呂遷所部的七千多兵卒尚能作戰的已不足三千，梁虎子成功地救下了呂遷，與先後趕到的平布、赤忠合力吃掉了費無忌拋下的一萬多楚軍，卻放跑了費無忌。

　　聽那信使講完這慘烈的一戰，熊章不禁動容道：「母后，看這情形，吳軍確是已經盡了全力，並非有意縱敵逃竄啊。」

　　孟嬴揮手屏退了信使，放緩了語氣教訓道：「兒啊，以慶忌的威名和性格，以及這一戰的慘烈情形來看，或許這真的不是慶忌的主意，可是用兵首重將，孫武派了呂遷這個人來，不像是增兵，倒像是有意牽制梁虎子的行動，孫武自隨慶忌伐吳復國以來，用兵如神，百戰不殆，如今仗打成這個樣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熊章眉毛一挑道：「這麼說來，是那孫武使詐了，那孩兒修書一封給吳王，讓他治他……他……他……」

　　一見母親閃目瞪來，熊章頓時結巴起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孟嬴淡淡地道：「沒有人可以治他的罪！如果……吳國的王后不是我的妹妹，我想他甚至不會用這調將貽兵之計，而是會直接向慶忌闡明利害，直接縱費無忌逃走，這不是不忠，也不是違命……

　　「放在臺面上來說，這只是做臣子指揮上有失誤，理解上偏差，對臣下難免的失誤，君王也不能苛求的，於是他便變相的達到的目的，所以說，臣下想要改變主上的意旨，其實是非常容易的。

　　「王兒總有一天要親政的，你要記著，等你掌管了整個楚國，對你的臣子也是這樣，許多時候，你只要分清楚他的用心是好的還是壞的、他的目的是對你有利還是不利，對他的做法卻不可有太多的干涉。

　　「王兒，看看你的冠冕，君主的冠冕為什麼要做成這副樣子？王冠上的冕旒玉串，是告訴君王，你要擋住自己銳利的眼睛，兩旁的絲帶上繫的那顆允耳，是告訴君王，要掩住自己靈敏的耳朵。

　　「一國之君，要有包容一切的胸懷，有些事你看見了只能當作沒看見，聽到了只能當做沒聽到，對善的德行要予以肯定，對人犯下的小錯和私心要給與原諒和理解，人無完人，不可求全責備，要記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這個道理你也許還不明白，但是吳王慶忌一定會明白的，你還差得遠呢，平素要跟太傅好好學習一下為君之道。」

　　熊章畢恭畢敬地道：「母后教訓的是，孩兒明白了。」

　　孟嬴教訓完兒子，幽幽地嘆了口氣，黛眉緊鎖，愁容滿面地道：「娘是希望你能成為一代明君，可是……咱們娘兒倆先要過了這道難關才成。楚國大軍此刻尚不能牢牢掌握在咱們手，費無忌已氣勢洶洶而來，這該……如何是好呢？」

　　※※※

　　郢都大牢裡，偃將師蓬頭垢面，身穿小衣坐在牆角的草堆上，昔日威風不可一世，在楚國地位僅次於費無忌的偃大將軍此刻比一個叫化還要狼狽。

　　高高的石牆壁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個通氣口，那珍貴的，唯一的一縷陽光便從那兒照下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舒服啊……

　　唉！舒兒，服兒，那兩個俏婢，原本要扶為側室夫人的，現在也不知淪落到了哪戶人家，是為妾還是為婢，她們想必就像當初侍候自己一樣，此刻正笑顏如花，百般嫵媚地侍候著新主，也不知會不會偶爾記起自己這個人來。

　　偃將師嘆了口氣，忽地抬手撣了一下，將一隻大膽的爬上他的身子的臭蟲撣落在地，然後伸開巴掌「噗噗」地拍打起來，不想這一拍。充作褥子的草堆下面，臭蟲、蟑螂爬出來一大堆，越打越多。偃將師打得累了，便住了手，攤開雙腿靠在石壁上，看著那些蟑螂臭蟲在腿上爬來爬去的解悶。

　　他的身分不同，所以在牢裡有個單獨的牢房，而且和其他犯人隔著很遠的距離，每天除了巡弋的獄卒和送犯的人，他整日整夜不見一個人，除了他自己，能見到的生物只有這些蟲子。

　　看了一陣，偃將師無聊地打了個呵欠，迷迷糊糊地閉起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啪啪啪啪……」清晰的腳步聲傳來，然後在身邊停住了，偃將師沒有睜眼，只是想：「又該吃飯了吧，什麼時辰了，到中午了嗎？」

　　「嘩啦」一聲，牢門開了。

　　偃將師詫異地張開眼睛，只見眼前站立一人，一身白色梅花紋路的深衣長袍，腰懸佩劍，頭戴高冠，偃將師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忽然吃驚地瑟縮了一下身子，將後背緊緊靠在了牆上。

　　「子西？莫非……莫非我的大限已經到了嗎？」

　　「偃將軍！」兩人對視良久，子西將軍微微一笑，向他拱了拱手。

　　偃將師心中打鼓，強忍恐懼，做出一副從容模樣道：「子西將軍，是來送老夫上路的嗎？」

　　「呵呵，偃將軍誤會了，本將軍是奉太后之命，來為偃將軍指點一條明路。」

　　「喔？」偃將師瞇起了眼睛，心中念頭急轉，問道：「什麼明路？」

　　子西道：「偃將軍昔日附逆，為禍朝廷，固然有罪。不過，將軍戎馬一生，能征善戰，乃是一員虎將，如果就此與草木同朽，未免可惜。如今王太后已經罷黜費無忌此獠的一切官職，重整楚國山河。國家大業，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不知將軍在獄中這些時日可有悔過之意，可願為太后效力？」

　　偃將師眼珠一轉，忽地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明白了。老夫明白了，令尹大人率兵殺回國來了，而你們……你們現在還沒有把舉國兵力盡皆掌握手中，如今倉皇失措，無計可施了，哈哈哈……」

　　偃將師笑得猖狂，子西卻面無表情，只是冷冷的看著他，慢慢地道：「不錯，費無忌的確殺回來了，不過……卻不是完完整整地回來了，你以為吳國會放過打擊他的這個大好機會？不錯，我們的確還沒有把軍隊全部掌握在手中，不過……就算費無忌能殺回郢都，你以為……你能活著見到他嗎？」

　　偃將師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雙手據地，如猛虎般向前一撲，披頭散髮，面目猙獰地道：「你欲何為？」

　　子西慢條斯理地道：「王太后心意已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再做費無忌的傀儡。國家存亡之際，正是用人之時，現在你有兩條路走，一條路，效忠於太后，領兵卻敵，官封司馬。另一條路，賜你一死，黃泉路上再做那費無忌的走狗，你……怎麼選？」

　　楚國官職與中原不同，最高的官職是令尹，其次是司馬、左徒、司敗等等，司馬之職，對一個階下囚來說，已是極難的高位了。

　　偃將師臉上陰晴不定，一雙眼睛卻死死盯住子西，許久許久，他目光一閃，才從喉嚨裡像擠出來的聲音似地低低說了一句：「好，老夫……願效忠於王太后陛下。」

　　子西微微一笑，似早知他的選擇，他從腰間解下佩劍，往偃將師面前一丟，悠然道：「很好！那麼就請偃將軍證明給太后看，讓她知道你的忠心。」

　　偃將師眼角微微一縮，寒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子西反問道：「將軍不明白？」

　　偃將師頰肉一陣抽搐，眼中閃過一片獰厲之色……

　　※※※

　　偃將師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地走出牢房，手提著一口鋒利的長劍，劍上鮮血淋漓，他的破爛袍襟上，甚至他的臉上都濺滿了鮮血，更襯的他的形容獰厲有若魔神。

　　在他身後的牢房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那全是費無忌的至親家人，父母、妻子、兒子，所有的費家人，全部葬命在這牢房之中……

　　一出牢房，滿天陽光燦爛，偃將師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但他並沒有低下頭，仍是仰著臉，貪婪地看著滿天的陽光。

　　當他適應了陽光，低下頭時，只見兩個姿容婉媚的俏婢正站在面前，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托著毛巾，兩個少女容顏俏麗，身段婀娜，正是舒兒、服兒兩個他最喜歡的侍婢。

　　「請將軍淨面。」

　　兩個女子屈膝相迎，恭敬如昔。

　　「拜見偃大將軍。」

　　兩女身後，是三排衣甲鮮明的軍中悍將，俱是他多年領兵帶出來的舊部，其中有些人原來也隨同他一齊入獄了，另外一些惡跡不彰，再加上軍中將領不能一掃而空，是以倖免於難的，如今都站在他的面前。

　　一見偃將師向他們望去，當先一名大將手托大將軍的盔甲佩劍，從隊列中向前跨出一大步，朗聲說道：「請大將軍披甲著袍！」

二百八九　紛紛乞降

　　小蠻宮中，慶忌又飲一杯，笑道：「小蠻平素不是最討厭寡人酒氣醺醺地上床嗎，怎麼今兒卻不斷勸酒？」

　　小蠻嫣然一笑，說道：「大王霸業將成，小蠻也為大王高興。大王東夷之行舟車勞頓，人家親手做了這幾樣小菜，是犒勞犒勞您呀。」

　　「哈哈，小蠻什麼時候也學得這麼會說話了。」慶忌大笑，捏了捏小蠻尖尖的下巴，舉起杯來又是一飲而盡。

　　今兒他得確特別高興，國事順利，一切都達到了既定目的，越國三夷族在東夷女王嬴蟬兒的號召下終於起兵造反了。在句踐還沒有趕回越國之前，會稽城便在三夷族和英淘的聯手進攻下被攻破，越王允常城破逃走，只帶了十幾名護衛，連王后都拋在了城中，而且他背上中了一支三夷人塗了劇毒蛇液的箭，倉皇逃命中根本顧不上治療，現在十有八九已經喪命。

　　前有英淘和三夷族人嚴陣以待，後有荊林大軍乘船追趕，句踐此去，等於一腳踏上了黃泉路。費無忌方面有些美中不足，竟然讓他帶著三萬殘兵逃回了楚國，不過他已不容於楚國，覆亡也只是朝夕之間的事。孫武用兵一向精明，尤重將領的安排和諸將之間的協調，這一次的安排有欠考慮，慶忌其實隱隱也知道了孫武的想法。

　　只是這種安排的確不是能堂堂正正擺上臺面的話，君臣之間心照不宣也就夠了。他知道孫武不能暢所欲言是顧忌著王后的身分，不管怎麼講，他和王后的關係總比臣下親近些，一旦攤開了，反而讓慶忌難做，孫武自己也要在王后面前自置於尷尬之地，是以並不介意，而且壓根沒有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疑問。

　　總的來說，楚越戰場上的形勢的確一片大好，趁著中原諸侯因晉國之亂無暇南顧之機，他盡快解決這樁大事，便能為吳國擴張大片領土，為成為天下第一流的強國打下堅定的物質基礎。

　　西北紛亂，東南崛起，試看未來之天下，誰主沉浮？

　　慶忌一時躊躇滿志，就在這時他又得喜訊，王妃若惜已有孕在身，這個消息一公開，不止他歡喜不禁，便是整個吳國王室、吳國朝廷乃至舉國上下都是一片歡騰。一向人丁單薄的吳國王室添丁進口，大王慶忌有了血脈後裔，這可不是普通人家多了個小孩那麼簡單。這件事對吳國王室的穩定、對安定吳國公卿大臣、庶夫萬民之心，都有重大意義。

　　所以慶忌心中十分暢快，今夜小蠻如此殷勤，慶忌還道她是眼熱若惜有了孩子，也想早日懷上他的骨肉。慶忌心中不禁暗笑，若是小蠻知道他為了不讓小蠻懷上孩子，與她恩愛時刻意小心，再三防範，那她一定會大發嬌嗔吧。可是……看著她猶帶幾分稚氣的俏臉，慶忌終是不願讓她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早早地孕育骨肉，以免傷了她的身子。

　　這頓酒喝得十分愜意，酒後性起，慶忌淨面漱口，讓小蠻扶著寬衣登榻，兩人果然是一番繾綣恩愛。一觸即發之際，慶忌雖在醉意之中，仍有三分理智，到底還是強忍快感抽離了她的身子，只是小蠻雖已經過滋潤，對如何才能懷孕生子的奧妙仍是一知半解，渾然不知這番曲意逢迎仍是浪費了許多種子。

　　吳國內憂外患，不日即將解決，慶忌與小蠻歡愛之後，首次心無牽掛，酣然入睡。睡夢之中，他忽然被一陣舒爽的感覺弄醒了，只覺一雙纖纖玉手正在輕輕愛撫著他的身子，弄得他渾身舒適，那小手忽輕忽重，手法雖然生澀，卻像觸電一樣，把他的情欲一下勾了起來。

　　「小蠻這丫頭，寡人一番好意，不想她如此年輕便辛苦生育，她倒是熱衷得很吶。」慶忌迷迷糊糊地想著，伸手一摸，觸及一片幼滑的肌膚。

　　似乎他的突然甦醒把小蠻嚇著了，慶忌只覺那柔軟圓潤的小蠻腰一下繃緊了起來，似乎她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慶忌睜眼一看，只見室中燭火俱滅，只是一輪圓月清冽的光輝透過薄絹的紗窗照進房中來，映著小蠻姣好的，剪影婀娜多姿，肌膚映月生輝。

　　「呵呵，妳這丫頭，一向都是這樣，既調皮……又大膽，若是若惜，寡人睡了，她可絕不敢這樣挑逗寡人。嗯……搖光現在也懂事多了，只有妳……呵呵，去，端碗水來，寡人口渴。」

　　「嗯！」小蠻羞澀地應了一聲，摸索地下了榻，走到桌邊就著朦朧的月光倒了碗水慢慢端到榻邊，慶忌閉著眼，仰面躺在榻上，大剌剌地裸著身子，待她端了水來，始睜開眼睛，接過碗來一飲而盡。

　　抬眼一看，月光朦朧，小蠻一頭秀髮披散而下，把一張嬌俏的小臉都遮了起來，臉上陰影明暗之間，只露出小巧的鼻尖，那雙清亮亮的眸子在柔順的長髮掩映下，只透出絲絲縷縷的光來，媚眼如絲，不過如此。

　　倒是她的身子反倒看得清楚，而且因著月光的關係，別具一種神秘地魅惑，與燈下看美人有異曲同工之妙。削肩蜂腰，肌膚白皙瑩潤，光滑似水，還有那對酥乳，雖在及腰的長髮遮掩下隱隱約約，但是與那結實緊致地腹肌和性感瘦削的精緻鎖骨、圓潤的肩頭一襯，卻更顯可口誘人。

　　慶忌情欲頓起，他把手一拋，那隻碗便扔了開去，跌到柔軟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滾開。慶忌一聲輕笑，伸手一拉小蠻的玉臂，小蠻一聲嬌呼，便被他扯到了床上。

　　「小美人既然沒有睡意，那夫君便捨命相陪，明兒一早，妳要是起不來床，惹得若惜和搖光笑話，可怪不得寡人。」

　　慶忌貼著她的耳朵說，只覺她的臉蛋滾燙滾燙，嘴裡還滿是酒氣，一時也想不及那麼多，翻身便覆了上去。

　　「啊──」身下的小蠻一聲慘呼，好像了中箭的天鵝，身子猛地繃緊，秀頸挺起，豐滿的酥胸緊緊擠在慶忌胸前，兩條大腿倏然顫了幾顫。

　　「嗯？」慶忌身子一僵，頓時嚇醒了幾分，小蠻的酥胸如同兩隻倒扣的緊致玉碗，嬌小結實，絕不似現在胸前的感覺那般堅挺豐滿，還有……那過度修長的雙腿驚人的彈力，柔韌有力的腰肢！

　　「妳是誰？」慶忌一動也不敢動，身下女孩的反應分明便是剛剛破瓜的痛楚，她……根本不可能是小蠻。

　　慶忌說著就想抽身退出來，身下的女孩子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忽然忍痛道：「我不要你走！」說著修長的雙腿忽然一挾，緊緊地盤在了他的身上，慶忌的身子被勒得向下一挫，那女孩子又是一聲痛呼，她嘶地吸了口氣，於是那酥胸就像鼓足了氣的球，更形飽滿起來。

　　「妳……妳……季嬴？」慶忌不敢再動，只是小心地問。

　　「呼──」身下忍痛半晌的女吐出一口氣來，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老天，怎麼是妳……妳……妳喝酒了？」慶忌嗅了嗅味道，立即如臨大敵地問道。

　　「我……妾自那日之後，滴酒不曾沾脣，只是……只是小蠻拉我來時，我……我實在害怕，若不喝酒，妾……妾只覺羞窘害怕，沒有膽子做得出來……」

　　「我……」

　　慶忌身子一動，季嬴的雙腿又盤緊了些：「不要……動，好痛……」

　　「好好好，我不動，妳……妳怎麼……」

　　「大王好狠心，人家都肯認錯了，你還是不肯饒過人家，這些天守城巡市，眼見吳人浴血廝殺保衛家園，季嬴感同身受，已知道大王的苦心和妾身該有的立場。可你……你就是不肯饒了人家……」

　　季嬴說著抽泣起來：「那天迎大王回城，大王只向人家一笑，人家心裡就不知有多開心，可是……這兩天天天候著，你還是不肯入鸞鳳宮一步，人家……尤其是惜王妃有孕的消息傳開，宮中上下人人開心，可我這個有名無實的王后，卻只能強顏歡笑，有淚也只能往肚裡流……」

　　「好啦好啦，妳不要哭啦，我……我哪有不肯饒妳？那天已對妳說過，只要妳心在吳國，寡人絕不會生妳的氣嘛。寡人不去鸞鳳宮，只是因為……只是因為匾額還未做好……」

　　慶忌哪見過這等光景，一個漂亮的女孩這麼委曲哭泣，而且更荒唐的是彼此正在合體之中，慶忌頓時便軟了，心軟了，身子也軟了，立即豎起白旗向她投降。

　　季嬴抽噎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問：「什麼匾額？」

　　慶忌很丟臉地道：「唔……寡人說過再不踏進鸞鳳宮一步，這個……這個……只好著人做了張和鳴宮的匾額……」

　　季嬴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嗯」，問道：「做匾額做什麼？」

　　「咳，把鸞鳳宮換個其他招牌，那寡人便不算違誓了。」

　　季嬴破涕為笑，一雙玉臂忽地摟緊了他，暱聲道：「大王……肯原諒人家了？」

　　慶忌嘟囔道：「床頭打架床尾和，兩夫妻都這般模樣了，還說什麼原不原諒……」

　　季嬴小孩脾氣，聽他說話，歡喜道：「那麼大王就是不再生人家的氣了？季嬴本來還想，若是大王執意不肯甘休，那……那大不了找個機會，妾身也讓大王摔上幾跤教訓一番便是了。誰知今晚小蠻她忽然……」

　　說到這兒她一陣臉熱，不禁埋頭慶忌胸前，羞得不敢說話。

　　慶忌嘆了口氣，喃喃地道：「男人『教訓』女人，不是用摔的，而是用壓的。」

　　季嬴藏在慶忌懷裡，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誰叫人家欠了你的，那……大王就壓下來好啦……」

　　慶忌苦著臉道：「咳……寡人……受驚過度，已經壓不下去了……」

　　「嗯？」季嬴從他身下鑽出腦袋，茫然看著他，完全不懂什麼叫壓不下去了。

　　慶忌撥開她額前秀髮，端詳著她的臉蛋，感受著身下溫熱，偏又帶著絲般柔滑的清涼的身子，輕輕吻了下去。

　　額頭、臉蛋、耳垂、櫻脣……

　　季嬴無師自通地移動著纖細滑嫩的玉臂，時而攬住他的脖子，時而摟住他的熊腰！

　　「以後不要飲酒了。」

　　「嗯……」

　　嘴脣繼續向下，吻上了酥酥潤潤的胸部，雙手則不斷向下，愛撫著異常修長結實，膩潤有力的大腿，然後從底下深深插進去，托起了她圓潤光滑的臀部，感受著那裡的豐滿、細滑、結實和綿軟……

　　終於，情欲之火在兩人之間重新燃起，季嬴嘴裡咬著青絲，咬牙承受著慶忌的侵入引發的不適感，一聲聲似水若夢的呻吟聲中，額頭上沁出了細微的香汗，但那雙手卻越抱越緊，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驚人的力氣。

　　呻吟越發婉轉，細膩而纏綿。甜膩得沁人骨髓，讓人心旌搖盪，挺拔的雙峰，幽深酥滑，暗香浮動的乳溝，纖細的小腰，渾圓的臀丘。修長的粉腿，燃起了慶忌的欲火，也把甫逢破瓜之苦，初承雨露之思的季嬴，帶進了不堪伐撻，偏又欲仙欲死的一個從未想像過的奇妙境界……

　　※※※

　　同樣的夜晚，句踐站在一座山峰上，仰望著一輪圓月，彷彿嘯月的蒼狼，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皋如和幾員將領，站在不遠處，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的太子。

　　句踐額頭帶孝的白布條在風中不斷飄起，落下，若不是這點動作，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句踐簡直就像石雕的一個人像，彷彿亙古年間便已矗立在那兒。

　　父王允常死了，會稽王城破了，他的身邊只剩下七千士卒，國內最大的三夷造反了，英淘和荊林合兵一處，此刻就在山下，與這裡只有一山之隔。

　　明日，又是一場苦戰，明日之後呢？明日的明日，自己又在何處？

　　句踐心中千迴百轉，想到痛處，恨不得縱身躍下深淵，從此解脫這一身的包袱，扔掉這永遠無法卸下的重擔。

　　「太子……」

　　一番竊竊私語之後，皋如和幾位越國大夫像孤魂野鬼似地飄到了句踐身後，然後重重地跪了下去，以額觸地，久久不語。

　　句踐仍然仰臉看著月亮，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過了半晌，他才用飄忽的聲音問道：「諸位大夫，越國已遇數百年未逢之危難，亡國滅種，便在頃刻之間，你等……可有什麼計議？」

　　皋如和身邊幾個大臣互相看了看，他們都將手掩在袖子裡，向皋如示意著，皋如無奈，只得鼓起勇氣，硬著頭皮磕頭道：「太子，請恕臣死罪！」

　　句踐神經兮兮地一笑：「家國……都要沒了，還有誰的罪能比句踐之罪更大呢？若說有罪，句踐才是越國最大的罪人，皋如大夫，你說吧。」

　　「是……」皋如舔舔嘴脣，說道：「臣等計議，大王已死，當務之急，是太子殿下要登基為王，名正言順地掌理越國軍政大事。」

　　句踐冷冷地道：「就這些？」

　　皋如遲疑了一下，忽然雙手伏地，拜伏下去，沉聲道：「要解越國之厄，請太子放下先王之仇，以當今越王身分，向吳王乞降。忍一時之辱，存續越王血脈，再尋崛起之機。」

　　「嘿嘿……」句踐冷笑兩聲：「當初慶忌釋我回國，我曾信誓旦旦說要終生臣服於吳國，不再對吳國興一兵一卒，如今言猶在耳，還去乞降？他會答應嗎？」

　　皋如已經開了口，便豁出去道：「有什麼不答應？此番伐吳，非太子之罪也。」

　　句踐霍地回頭，目光一凝，問道：「這是何意？」

　　皋如知他素來敬重父親允常，所以不敢與他對視，只是俯視著地面，說道：「為越國計，請太子忍辱負重，將出兵伐吳之罪盡皆推到先王身上。太子是先王之子，亦是先王之臣，受王命而伐吳，非是太子之罪。」

　　句踐咆哮道：「你要本太子將罪責盡數推到父王身上，承受萬世不孝之名？」

　　「太子孝義固然重要，但是還請太子以大局為重！」

　　句踐眉頭一跳便欲暴起，他忍了一忍，強行壓下心頭怒火，徐徐緩和了神色，慢慢地道：「如此這般，便能消弭我越國之難嗎？」

　　皋如道：「皋如願往吳營一行，向荊林面呈太子之意。臣會對他說。若吳國接受投降，我越國從此甘為吳國附庸，聽從吳國一切驅使。若吳王不准，太子殿下將毀掉國家寶器，集結全部人馬，與吳人決一死戰，到那時玉石俱焚，吳人將一無所獲。吳人現在已吞併了東夷領土，又與費無忌在潛山以東死戰。豈有那麼大的胃口再吞下我越國？如此這般，或可保全越國社稷。」

　　句踐霍地轉身，大步走到崖邊，山下一道河流，粼粼的水光隱約可見，對岸，河岸上，山谷裡，高坡上，處處都是燃起的篝火，那是荊林和英淘的大軍。

　　眺望良久，句踐垂淚低頭，把袖子拂了幾拂，有氣無力地道：「便依你之言，你……你去做吧……」

　　※※※

　　汝清，江水滔滔，拍打著戰艦輕輕隨浪起伏。一艘艘戰艦在夜色中彷彿水面上的一頭頭黑漆漆的巨獸，只有一艘船上燈火通明，那是李寒的戰艦。

　　倉促出兵的惡果已經開始顯現，由於聽說慶忌出兵北伐，楚越兩國根本不及準備，立刻倉促準備，後勤保障根本沒有根上，便是這戰艦上也沒有充足的食物，如今他們又倉促退軍，卻已失去了楚國的支持，糧食得不到補給，士兵們的食物已經由一日兩餐減為一日一餐，現在已經變成每日一粥了。軍心士氣進一步渙散，已經有逃兵出現，李寒不知道自己掌握的這支大軍還能撐多久。

　　費無忌已經再次傳來消息，令他從水路迅速穿插到郢都附近登岸，配合他的大軍攻城。李寒聽說被囊瓦、費無忌先後把持，經營多年的楚軍大權，目前尚沒有被楚太后完全掌握，不禁為之大喜。此一戰一旦成功，費無忌殺了楚王，重新扶持一個傀儡上位，那以他的功勞便是費無忌麾下數得著的將領，從此成為楚國這個龐大國家的上卿了。

　　可是等他率軍從淮水轉入潢河，趕到臘陵的時候，便聽到不幸的消息，偃將師已向太后效忠，反戈一擊，率軍同費無忌作戰了。為了表示決心，他還親手殺了費無忌全家，用他們的項上人頭誓師出征。

　　楚國三大權臣，囊瓦、費無忌、偃將師，囊瓦死後，費無忌成為令尹，偃將師是僅次於他的二號人物，在楚國各路兵馬中，偃將師的嫡系和影響力並不比費無忌差得太多，如今費無忌被楚太后斥為奸佞予以剪除，他的勢力派系之所以還沒有心悅誠服地投靠太后，只是因為整個派系的利益沒有保障。如今偃將師復出，成為楚國司馬，各路封疆大吏們重新找到了可靠的大樹來作為他們的依靠，已經臭名昭著的費無忌便受到了拋棄。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調動不靈，或都陽奉陰違、消極抵抗的各路大軍紛紛集結起來，在偃將師的統領下，開始對費無忌形成了極大威脅。李寒若非知機而退，立刻迅速退回汝清，幾乎便被偃將師的人馬截住一舉吃掉。

　　費無忌如今成了落翅的鳳凰，手下只有三萬殘兵，且又缺衣少糧，讓他們同楚國軍隊作戰更乏勇氣，費無忌無奈之下已經退守柏舉，並且傳訊讓他前去會合。

　　從這裡到柏舉，雖說可以通過史河走一大段水路，再上岸趕去，但是間要經過雞父、雩婁兩道設有水關的城隘，而且那裡都有水師駐紮，此刻俱已聽從偃將師調遣，這一去自己先要經過水陸幾番大戰，以費無忌一路逃回楚國，兩次拋下斷後的楚軍置之生死於不顧的風格看，如果自己被圍，他根本不會赴援，天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到達柏舉。即便到了又能如何呢？已經在楚國失勢的費無忌，無論是對楚還是對越，他還能支撐多久？

　　像慶忌那樣的人，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以他堂堂吳國世子的身分，都可能仍有東山再起的一天，而費無忌這種人，得勢時可以把楚王也於股掌之上，一旦失勢，他就連條狗都不如。出身的高低貴賤，能對人產生多大的助力或阻力，李寒心中是太清楚了。

　　他也知道如果再棄費無忌而逃，那對他的名聲並不太好。不過……他棄了叔孫氏、棄了吳王夫差兩個主子時，那時身分都很低微，其中原因更是不為人知，除了天地鬼神，誰知道他忠義與否呢？

　　柏舉，李寒是絕不想去了。他同自己親信，以及在楚國這段期間，曲意結交下的相好將領們秘密計議了一番，商量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

　　以前為了得到費無忌的賞識，李寒十分賣力地為他效命，幹了太多的不義之事，同現在楚國當權的世卿貴族們彼此間的關係極其惡劣，要想反戈一擊投靠楚國，楚國目前正在用人之際，倒是能夠容他。可是費無忌滅了之後呢？那些權貴們縱然不會殺了他，又豈會予以重用，所以這楚國是回不去了。

　　楚國既不能去，與楚國已隱隱締結同盟的秦國和吳國便不能去，他們之間雖也勾心鬥角，卻絕不會為了他一個卑微出身的李寒傷了和氣，不把他綁回楚國再怪。

　　要想尋條出路，要想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唯有打中原的主意，在那些同南方諸侯處於對立之勢的北方諸侯尋一個新主子。

　　在李寒看來，最好的主子無疑是在晉國分裂之後已隱隱然成為天下第一強國的齊國。可是齊國路途遙遠，國勢強大，並不稀罕他這支萬餘人的水軍，而且齊國一直是世卿把持朝政大權，國、高、田、晏等幾家世族上卿，佔據了齊國所有的高位，只要不是出身於這幾家的世家子弟，即便才華再高，也很難得到破格提拔和重用。雖說他豔羨齊國之富饒強大，卻知道那不是自己理想的去處。

　　中原諸候中，鄭國、宋國、衛國，都是可以投靠的對象，但是這三個國家久處中原，戰亂較少，因此朝廷因循守舊不思變革，朝廷格局中，世卿把握大權的現象比齊魯還要嚴重，以他出身縱然去投，還是無法擠入貴族圈子。

　　思來想去，唯一理想的去處只有中原來的晉國，晉國已分裂為五國，五個諸侯都是剛剛立國，國家還沒有出現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門閥世家，而且五國現在正在紛紛搶佔地盤壯大實力，急需增強自身實力。這樣的情況下，去投靠他們，在他們之中找一個新主，才有機會的到重用，甚或因為輔佐開國之君，立下拓疆擴土之功，受封為世襲公卿，聞達百世。

　　李寒與與親信和好友計議已定，故意又拖延了幾天，等到軍中糧草用盡，軍心士氣進一步低迷，各路將領都憂心於前程的時候，才召開了這次會議。

　　李寒一身甲冑，端坐在主將位置，艙口都是他的親信侍衛守著，李寒耐心地向水師各路將領分析了他們目前的危難情形，十分「痛苦」地道：「各位將軍，此去柏舉無異死路一條，李寒一人死不足惜，可是李寒實在不忍讓上萬將士隨我輕蹈死境啊。李寒思來想去，為了上萬生靈的性命，決意背負一身罵名，違令北上，沿汝水而行，在鄭宋衛晉諸國中為我三軍將士尋一個明主，找一條出路，不知諸位將軍意下如何？」

　　李寒剛剛說罷，早已與他有所計議的將領們已紛紛帶頭表態道：「李將軍用心良苦，末將願隨將軍北上，為兄弟們尋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二百九十　朕即天子

　　句踐在荒山上匆匆登基稱王，全軍為先王帶孝，然後遣大夫皋如向吳軍乞降。皋如赤膊披風，按照事先的商定，把越國聯合楚國出兵襲吳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到先越王允常身上，向吳國乞降，願簽訂國書，永世為吳國附庸，又表明了一旦不准，寧毀越國寶器，玉石俱焚的慘烈決心。

　　事關重大，荊林和英淘都不敢作主，只是發兵困住句踐，然後使人匆匆趕回姑蘇向慶忌請示。

　　慶忌此時正與四位美人在涼閣談笑，季嬴刁蠻莽撞的性子，本來極易與其他諸女發生衝突，但她甫到吳國，便與慶忌交惡，反倒是小蠻三女對她十分照顧，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對她予以安慰，時常往來，愛恨分明的季嬴感銘於心，對三位王妃早具好感，再加上她毫無城府的坦率性格頗為招人喜歡，四女漸漸熟稔，此時慶忌與季嬴一旦和好，王后與王妃之間的關係，便順理成章地更加親密了。

　　季嬴與小蠻勾結，臨陣換將，半夜勾引夫郎的事情已成了幾個姊妹間日常閒聊取笑的談資，時常弄得季嬴時時紅了臉蛋，反正臉也丟光了，她在三個王妃面前早沒了王后該有的威儀和形象，也懶得去扮王后架子搞得自己那麼累，乾脆放縱了性情，和小蠻玩到了一起，在若惜和搖光看來，她和小蠻無異，只是一個調皮可愛的小妹妹而已。

　　幾人在涼閣中談笑，小蠻和季嬴都是一刻也坐不住的活潑性子，她們時不時便跑到若惜身邊，摸摸她仍然柔軟平坦不顯身形的肚子，臉上帶著驚奇與敬畏，無法想像一條小生命正在那裡邊悄悄孕育著。

　　叔孫搖光偎在慶忌身邊，看著若惜滿臉幸福滿足的表情，心中十分羨慕，恨不得那已懷了寶寶的女人便是自己。她咬了一口汁水甜美的桃子，攬過慶忌的脖子，用舌尖將那甜美的果肉遞到他嘴裡，在他脣上狠狠啄了一下，低低喘息著道：「大王，今晚……今晚宿在妾身房中好不好？」

　　慶忌低低一笑，以袖掩脣，促狹地道：「美人是想寡人呢，還是想要個孩子。」

　　叔孫搖光將飽滿的酥胸擠在他的臂上，含羞暱聲道：「都想。」

　　慶忌眼珠一轉，低笑道：「若惜素來文靜羞澀，不及你們三人活潑大方。寡人要她與你們同榻而眠，她很少答應。如今若惜有孕，正要靜養，我看今晚妳和小蠻不如同去和鳴宮，如何？」

　　「不要！」叔孫搖光玉臂一緊，嬌嗔道：「人家想過了，或許就是常和小蠻一起陪大王荒唐，雨露均沾，不能獨享精華，這才讓若惜姐姐搶先有了身孕，所以啊……在人家懷上大王的骨肉之前，人家也要獨自為大王侍寢。」

　　「呵呵，不知羞的小丫頭，這種事也說得出口。」

　　慶忌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叔孫搖光滿臉紅雲，伏在他的懷中，俏臉微微仰起，一雙春情蕩漾的眸子自四十五度角仰視上來，波光瀲灩地睨著他，暱聲道：「和自己郎君的私房話，有什麼不好說的……」

　　「咳！搖光姐姐和大王在說些什麼，怎麼聲音越來越小？」季嬴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眼波一轉，盈盈笑問道。

　　「她呀……」若惜拈起一隻梅子度入口中，笑吟吟地道：「季嬴妹妹亦是人婦，難道看她臉上表情還不知道？」

　　「去妳們的，人家只是在和大王聊天而已。」搖光大窘，抓起一枚李子便擲過去。

　　小蠻抬手一抓，便將李子接在手中，上下拈了拈，歪著頭向她扮個鬼臉，笑道：「搖光姐姐，妳不知道你想說的話，都已寫在了妳的臉上嗎？」

　　「才……才沒有……」搖光又羞又窘，板起臉道：「小蠻，妳這臭丫頭，就會胡說八道，皮又緊了是不是？」

　　「是呀是呀。」小蠻吃吃地笑著，先向季嬴擠擠眼睛，然後瞟著搖光道：「王后，咱們今晚要不要去和搖光姐姐擠擠，同榻夜話啊。」

　　季嬴初為人婦，終究有些羞澀，不敢像小蠻那般大膽，她臉上一紅，忸怩道：「要去妳去，人家才不要……」

　　小蠻抓著她的胳膊搖了搖，抬腿在她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季嬴偷偷瞟了搖光一眼，又飛快地掃了慶忌一眼，紅暈上臉，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不引人注意地輕輕一點頭。

　　小蠻拍手大笑，搖光恨得牙癢癢地，返身撲進慶忌懷中，嬌嗔道：「大王你看啊，她們仗著大王寵愛，總是欺負我，對若惜，她們就從來不敢。」

　　慶忌失笑道：「那怪得誰來，誰讓你跟她們總是沒大沒小的，一點姐姐模樣都沒有。」

　　搖光氣悶，攥起粉拳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慶忌笑著握住她的小拳頭，另一隻手在她臀下捏了一把，低聲道：「她們要去便去吧，正可為寡人與愛妃助性，寡人記得將雨露精華盡皆灌溉了搖光的這片沃土便是。」

　　叔孫搖光轉嗔為喜，似幽還怨，頗為勾魂地瞟了他一眼，抬手理了理鬢邊髮絲，示威似的向小蠻和季嬴瞪了一眼，兩個女孩子同時向她扮個鬼臉。

　　幾人正在說笑，荊林的信使便趕到宮中，慶忌把他喚進涼閣匆匆問了幾句，只獲悉了句踐意圖，便冷笑打斷道：「不准！」

　　他霍地站起身，說道：「王后，王妃，寡人到議政殿處理國事。」

　　「妾身送大王！」臣下面前，幾個女子頗重自己禮儀，早已正襟危坐，不敢放肆談笑，見慶忌立起，紛紛起身道。

　　「嗯。」慶忌看了若惜一眼，道：「若惜不可久坐，記得時常走動走動才好。」

　　若惜十分貼心，淺淺一笑，應道：「妾身知道。」

　　搖光陪著慶忌走出涼閣，趁人不備，隔著衣袖輕輕一掐他的手臂，慶忌會意，低低一笑：「寡人不會忘了今晚之約的。」

　　季嬴身為王后，恰也送出閣來，堪堪聽到這一句，搖光大窘，忙把瑤鼻了一翹，一臉冰清玉潔地撇清道：「稀罕！」

　　季嬴咳了一聲，雙手微拱，大袖低垂，寶相莊嚴，目不斜視，俟慶忌帶那信使過了九曲木橋，卻突然向叔孫搖光嘻地一笑，扮個鬼臉道：「姐姐不稀罕，季嬴卻稀罕著呢。」

　　搖光大嗔道：「就妳長了副賊耳朵。」說著伸手便來搔她癢。

　　季嬴「咭咭」笑著向涼閣裡逃，大呼小叫地道：「小蠻快來救我，搖光姐姐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啦……」

　　※※※

　　議政殿上，孫武、郁平然、范蠡、文種、掩餘等幾位近臣都在席上坐著，慶忌高座上位，朗聲道：「吳國欲爭天下霸主，內要修政養民，外要拓土練兵，缺一不可。擴張領土，所用的法子要看該地的情形，要看相關諸國的反應。東夷地處齊魯吳三國之間，稍有不慎，便會引起他國干預，因此要恩威並重，以撫為主。

　　「潛山以東地區只俟費無忌被消滅，便將併入我國版圖，因其原屬楚國，且楚國放棄潛山以東，亦心不甘情不願，故而，對那裡的反抗勢力，要從快從嚴予以打擊削弱，以剿為主。否則若任由那裡伯國林立，他們必然倚地自重，像牆頭草一般在楚越之間尋找機會。」

　　說到這裡，他看了孫武一眼，繼續道：「如今費無忌正面對上偃將師所統帥的楚軍，以致士氣低迷不願作戰，相信不用多久他就會放棄柏舉退回潛山以東，在這片邊緣地區駐紮，如果那時諸伯國中有投向費無忌，與我吳軍作對的……」

　　孫武微微一笑，拱手道：「遵大王吩咐，臣明白，會解決好該地區的事情。」

　　這投向費無忌，是被迫投向，還是主動投向，慶忌可沒說，孫武心中明白，潛山以東地區之所以楚國放棄得那麼乾脆，除了他們有求於吳國，唯有吳國才能誘出費無忌，給他們一個發動政變奪回王權的機會，潛山以東地區那些伯國個個都是麻煩貨，時叛時降總生事端，對那裡的投入經營花銷十倍於稅賦收入也是個主要原因。

　　吳國比不得楚國，哪有那麼充實的國力讓他們折騰，慶忌是想利用費無忌之亂，把那裡根深蒂固的地方政權連根鏟除，削伯國而立郡縣。身為相國，孫武對慶忌這個想法自然心知肚明。

　　「而越國……」

　　慶忌在案上狠狠捶了一記，厲聲道：「幾百年來與我吳國殺伐不斷，吳國存世一日，越國難以出頭；越國存世一日，吳國難以崛起。越國數百年來搖搖不倒，一是我吳國列代先王只有抑越之心，而無滅越之意。二來，是因為楚國從中作梗，總想借越國牽制我吳國，以制衡吳國發展，如今楚國自顧不暇，已管不了越國之事，這是我吳國的天賜之機。

　　「越國東為大海，南為蠻荒，西為楚國，北面，便是我吳國。說起來，越國雖小，卻因在我吳國腹心，這小小的越國對我吳國的威脅，甚至比楚國還要大。寡人之意，消滅越國，把越國領土全部納入吳國版圖，一勞永逸，解決越國之患。」

　　「大王英明，不過……」掩餘蹙眉道：「越國終非我吳國固有之地，其國力雖弱，領土雖小，對我吳國來說，一口吞下恐怕仍是力有不逮，如今滅越容易，如果在滅越之後，讓那裡變成我吳國可以完全控制的吳國領土才是難事，未知大王有何打算？」

　　「大司徒所慮甚是，這就是寡人召你們前來的原因。范大夫、郁大夫……」

　　「臣在。」

　　「荊林將軍和英淘將軍現在越國作戰，全勝之期為時不遠，接下來，反比打仗更加複雜，寡人之意，是要派你們赴越國，接手滅越和滅越之後的事情。」

　　說著，慶忌把他的想法對二人仔細說了一遍，范蠡和郁平然一邊聽，一邊提出自己的見解，慶忌或否或可，君臣不斷討論，直至日薄西山，眾臣才紛紛告辭離開王宮。

　　慶忌看著一時空空蕩蕩的大殿，喃喃說道：「自古國間利為先，哪有英雄講情義。越王逼死夫差時，可曾想過夫椒誼？句踐啊句踐，任你舌粲蓮花，寡人也不會養虎遺患，重蹈夫差覆轍！」

　　※※※

　　蕭瑟的秋風下，滿山秋色，越國東陽山，吳越兩軍對峙已經大半個月了。山上的野獸已經被打光了，樹上的野果、植物的根莖，也都被士卒們挖光了，原本裝備就十分簡陋的越軍此刻簡直就像叫化一般。

　　句踐坐在一塊大石上，風吹亂髮，紛紛揚揚，這些天來鬚髮不加修理，他這個堂堂越王也已蓬頭垢面，鬍鬚蓬鬆，簡直與野人無異了。

　　他現在越來越對當初的決定感到後悔，他原本還有一戰之力，但是一旦議和，久等消息不至，補給又因受困完全斷絕，雖說大軍得以暫時喘息，卻也使得將士們饑腸轆轆，此時無論是士氣還是體力都難以作戰了，這簡直是自掘墳墓，如今唯一的期望就是吳王慶忌能夠答應投降，否則……

　　看著山下吳軍送來的幾十袋糧食，句踐長長地嘆了口氣。那是荊林送來的，議和還沒有結果，荊林也不敢餓死了他，以免使吳國背上惡名，在諸侯間陷入被動。但是這個混蛋簡直就像一個賬房先生，把那糧食計算得精確無比，在山上已經出現餓死的人的時候，他開始送糧了，每天送的糧食都只夠熬碗粥，吊著越軍上下的一口氣，讓他們死不了就是了，當初放棄了打，現在這種情形，想打也打不起來了。

　　糧食送到，快要餓瘋了的越軍士兵搶上去，使盡吃奶之力從小木車上搬下糧食，便往那乾淨得像狗啃過的骨頭似的鍋灶裡倒。站在一邊，看著那糧袋上越國府庫的標識，句踐真是欲哭無淚。

　　炊煙裊裊升起，越國士兵們排著隊站在那一口口稀湯掛水的鍋灶前，眼巴巴地看著鍋灶上冒起的熱氣，嗅著那飯熟的香氣，不斷地吞咽著唾沫。

　　就在這時，皋如領著一隊士兵走上山來，皋如旁邊一個博帶高冠的大夫，佩劍掛玉，步履沉穩，他身後的兩排扈兵步伐矯健有力，遠遠看去便不是越國疲餓的士卒。

　　句踐立刻起身，站在路口向山下望去。一會兒，那些人走到近前，皋如叫道：「大王，吳國使節……郁……郁平然大夫到了。」

　　句踐連忙整整衣衫，故作恭馴地走過去，長長一揖道：「東海罪臣句踐，見過上國使節。」

　　郁平然往中間一站，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緩緩展開一副黃綾的帛書，高聲宣讀起來，四下的越軍士兵雖在饑餓之中，更在意的是那碗能填飽肚子的熱粥，可是吳國使節的到來，決定著他們是生是死，是否繼續過這生死兩難的日子，是以人人在意，都紛紛擁上前來聽講，便連將領們也顧不上呵斥他們遵守上下尊卑的禮節了，也如他們一般擠在人群之中。

　　「句踐野心勃勃，寡人討伐公子光時，句踐便引兵入吳，從中漁利。俟後，向寡人乞罪，念及吳越世代友邦，寡人釋其罪過。蛇門外，寡人親送句踐還國，句踐信誓旦旦，向天地鬼神盟誓，但得生還，永生不負，與吳永結友好，若違此誓天地同誅。

　　「繼而，東夷生亂，寡人率兵親征。句踐蠱惑君王，勾結楚國佞臣費無忌，違誓伐吳，攻我姑蘇，賊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句踐兵敗，將罪責盡數推卸於其亡父允常，是為不孝；自毀誓言，是為不信；以臣伐君，是為不忠；以弱攻強，是為不智；反覆無常，是為不義。似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無恥之徒，何膽敢與寡人議和，何顏存活於世？

　　「故句踐乞降之議，寡人不准。句踐離吳，曾於姑蘇蛇門外對天盟誓，若違永結友好之誓，天地共誅。寡人乃天之子，上承天意，代天行誅，以昭正義……」

　　句踐未曾聽罷，便已臉色蒼白，渾身簌簌發抖。他悲憤地嘶聲叫道：「吳王……吳王怎可如此？句踐誠心乞降，七千士卒苦候東陽山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如今……如今已戰力全無，吳王此舉，是乘人之危啊，還談什麼替天行道？」

　　郁平然並不理會兩旁越軍士卒的騷動，他將手中帛書徐徐捲起，對句踐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吳國大王行王道之師，豈會如你一般齷齪無恥？稍候，我吳人會運糧上山，所運糧草足敷你們山上人馬三日之用。三日之後，正午時分，我吳國大軍奉王詔攻山！告辭了！」

　　郁平然說罷把袍袖一拂轉身便走，句踐伸出一隻手，指著他的背影，也不知想要說些什麼，訥訥半晌，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四下將士臉上俱是一片灰敗，整個山頭死一般寂靜，唯有幾隻烏鴉在他們頭頂聒噪不已……

二百九一　吳越合一

　　荊林站在會稽城門口，迎來了重兵拱衛下的少宰范蠡。

　　范蠡比郁平然晚到了一步，因為他領命之後，先去了一趟任家堡，此番前來，他身邊帶了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娃娃──句踐之子姒鼫與。

　　會稽大牢內，牢門一開，裡邊關押的人便像受驚的兔子，使勁地往牆邊擠，似乎那樣外面的人便看不到他們，抓不著他們了似的。

　　這間牢房內，關押的都是越國王室成員。越國王室並不興旺，男丁一向單薄，大王允常一脈，更是只有句踐一個獨子，這些王族成員，都是早幾代的王室公子後代，王室別支旁系成員，為了保障君權，他們只有封祿而無實權，早已遠離了朝政。幾代下來，這些不問政事的王室成員不過是些胸無大志的富家翁而已，如今被抓進牢中，不知幾時便會被砍頭，他們惶惶不可終日，整日想的只是自己若不是生在公室王族之家那該多好。

　　范蠡和荊林踱進陰森林的牢房，兩排侍衛衝進來，毫不客氣地把那幾個看起來毫無王室氣派的男人擒到面前。幾個男人老的老，小的小，年輕的也是一臉酒色過度的模樣，他們匍匐在兩位大人腳下，像被折斷了翅膀的鵪鶉。

　　「咳，諸位……」

　　范蠡剛一開口，那領頭的白鬍子老頭便身子一顫，叩頭如搗蒜地道：「大夫饒命，將軍饒命，我……我等雖是王族，卻一向不問政事，允常父子所為，實與我等無關啊。」

　　其他人立即隨之磕頭，范蠡不由語氣一窒。荊林指指腳下仆伏著還在磕頭的幾個人，苦笑著道：「少宰大人，允常父子也算是一代梟雄，本將軍也沒有想到……似他們這般模樣，還需要少宰大人多費脣舌嗎？」

　　范蠡也不禁苦笑，想了一想，他才放緩了語氣說道：「你們起來，本大夫並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允常父子倒行逆施，欺犯我王天威，與你等無涉。如今允常已死，句踐不日就將被我吳國大軍剿滅，本大夫來見你們，是想同你們越國王室子弟，共商越國今後的前程與歸屬。」

　　那幾個越國宗室倉倉皇皇地爬起來，老頭透著幾分奸詐的小眼睛眨了眨，一臉討好畏怯地道：「未知大夫有何吩咐，我等……無有不從。」

　　范蠡笑笑，說道：「吳越之間，久起風波，我王仁慈，想出一個能繼越王後嗣，延越王宗廟，又能從此永消吳越兩國再起兵戈的辦法。還望各位越王宗室能起而響應，共赴大舉。」

　　幾個越國宗室戰戰兢兢互相看看，還是由那老頭壯起膽子道：「請大夫吩咐。」

　　范蠡笑容一斂，正容道：「我吳國大王慶忌，因句踐違誓伐吳，已然決定取消越國國號，併越於吳，從此吳越成為一家，永消兵戈之爭。越之立國，起於夏朝，為恐禹祭之絕祀，帝少康乃封其庶子於越，建國納賦，以宗廟祭祀之費。

　　「無餘傳世十餘代，末君微劣，不能自立，轉從眾庶為編戶之民。禹祀已絕。又十餘代，有人自承禹王之後，重修前君祭祀，並復禹墓之祀，為民請福於天，以通鬼神之道。因祀封立，承越君之後，復夏王之祭，號曰無壬。

　　「無壬生無擇，無擇專心守國，安心奉祀，不失上天之命。自此代代相傳，直至今世。越國久遠，歷夏商周三代，亡而復立，綿延不絕，蓋因其使命是為祭祀上古先賢禹王靈寢之故。

　　「我王悲天憫人，不忍禹王宗祠無守，後續無祀，故而決定立句踐之鼫與為會稽君，專司祭禹王事。諸王族宗室當傾力扶持，確保禹王香火無失，會稽君之職，代代相傳，若鼫與一脈決絕子嗣，便從諸王室中擇子弟以續之。總之，吳國存世一日，禹王祭祀不絕，諸位宗室王族，自此奉會稽君於上，專司帝少康所遺使命，奉祀於禹王陛下，你們可願意嗎？」

　　幾個越國宗室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范蠡短短幾句話，從越國之始說起，軟硬兼施，端的厲害。年輕些的還不明白，那年老的越國宗室王族雖然昏庸，只不過是缺少勇氣和膽量，但是人老成精，詭詐機敏卻在，完全聽得出范蠡的弦外之音。

　　范蠡先點明了越國立國的原因：是當初夏帝少康為了祭祀禹王，派庶子無餘趕到越地，天長日久，聚民成邑，繼而建國，這就是越國立國的根本原因，也是它能歷夏商周三代，迄今一千六百多年仍能存世的主要原因。因此只要祭祀大禹的使命仍在，那麼越國存不存在並不重要，你們的祖宗交給你們的唯一使命還在進行。

　　然後又講無餘傳了十幾代後，窮弱的越國已經滅亡，無餘後代孫已被當時的商朝帝王貶為編戶平民，禹王之祀，包括越國宗室在那時便已斷絕了。又過了十餘代，幾百年之後，趁著天下大亂，無人顧及貧瘠的原越國領地，這時突然有個自稱叫無壬的人跳出來說他是無餘的後代子孫，要重修禹王之墓，延續無餘香火，於是越國的百姓因為對大禹的愛戴，便擁戴他為王，重新建立了越國。

　　由於他建國之後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祭祀大禹，從來沒有什麼野心妄想，這才一直傳到了你們現在。言外之意，越國早就亡國，再亡一次也沒什麼了不起。你們自稱是大禹王的後代，藉禹王之名重建了越國，可那已是在真正的越國亡國幾百年之後的事了，你們是真的禹王後裔，還是假託其名，那就只有天才知道了。

　　要是你們給臉不要臉，那麼這件事便可拿來做做文章了，只要證明當初那個自稱無壬的人根本不是無餘的後人，你們也就沒資格奉祀禹王了。到那時把你們搓扁了揉圓了，就全看我們的心情了。原來要是指摘你們不是無餘的後人倒不容易，可如今越國的府庫都落入我們手中了，越國古往今來所有的典籍書冊盡在我手，要造點證據出來還不易如反掌？

　　這老頭雖然缺乏膽魄勇氣。不過心思卻夠狡詐，已將事情想得透徹。漫說范蠡語帶威脅，便是沒有這些威脅，為求活命他也會答應的。他從生下來就沒接觸過越國王室的權力，掛著宗室的身分，也不過是靠封邑的收入苦心經營自己的家族而已，現在憑什麼要他為了越國王室，把兒孫全家都葬送進去？

　　范蠡見他如此上道，心中也有些欣喜。他立即便命人把這些宗室子弟帶出牢房，在越王宮揀選一座宮殿讓他們暫且住下，這些越國宗室子弟，自出生直到此刻，才在敵國將領的帶領下，見識了自己國家的王宮到底是何模樣。

　　范蠡作為少宰，相國的介卿，此番來到越國自然不僅僅是為了軟硬兼施，逼幾個越國宗室子弟搖旗吶喊，為不滿三歲的姒鼫與受封會稽君造勢，有他們出面響應贊同固然是好，如果他們不肯出頭，姒鼫與這個小娃娃還是要坐上會稽君的位子的。

　　范蠡此來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消滅了越國後，如何快速、穩定地把越國的土地接管過來，迅速納入吳國有效的統治，讓它成為吳國的大後方，而不是牽扯吳國太多的精力和花銷。

　　范蠡回到前廳，聽荊林仔細彙報了越國如今的情形，點頭道：「越國的軍隊雖然我們可以一戰而下，但是要收服越國卻並非易事，潛在地反對勢力不像軍隊的明刀明槍，真要應付起來，要比打仗還要困難得多。我們剛剛接管越國領地，百姓們很容易把我們的政策和越國進行比較，如果在各項措施上有什麼不妥當的處置，再讓有心人一煽動，那麼已經臣服的人就有可能掀起騷亂。」

　　「是的，這些事，出兵之事，大王和相國大人都囑咐過。」荊林頷道：「是以本將軍破城之即便嚴命士卒不得騷擾百姓，不得濫殺無辜，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不過，我們只是負責行軍打仗，能做到的也就是這些了。如何安撫民眾、如何招攬民心，這些事還要少宰大人多多操心。」

　　范蠡呵呵一笑，說道：「將軍過謙了，此番開疆拓土，功名赫赫，凌煙閣上，少不得將軍一個席位了。范蠡這廂先行恭賀。」

　　天下還少有不好名的人，荊林喜孜孜地還了一禮，范蠡又道：「天色已晚了，趕了一路的車，身子真的乏了，范蠡與將軍告辭，暫且回房歇息。明日一早，還要勞煩將軍把三夷部族的領請到宮中來，要把越國故地牢牢掌握在我吳國手中，減少姒氏舊族和仍心向姒氏者的麻煩，這支最大的本地氏族，一定要善加安撫，好生利用。」

　　荊林站起身來笑道：「本將軍省得，少宰大人請回房歇息吧，這些事已經著人去安排了。」

　　※※※

　　三日之期到了。

　　越王句踐披髮持劍站在山巔之上，就像一個正與鬼神溝通著的術士。

　　吳王真是好慷慨、好大方、好講仁義啊。

　　給了他足夠三日吃用的米糧，給了他足足三天的時間休養士氣體力，天下哪裡還有這樣的王道之師？天下哪裡還有這樣的仁義大軍？

　　慶忌這種君子之風，坦坦蕩蕩，讓全天下人都要交口稱讚，讓句踐大王欲哭無淚，滿口的牙齒連智齒都沒剩下，全被打落了，還得和著那一口鮮血吞下去。

　　如果三天之前就開戰，儘管士卒饑餓不堪，體力衰弱，但是一股哀兵之氣，至少還可以讓他這支人馬倚仗山勢之險給攻山的吳軍造成極大困難，讓他們在付出巨大犧牲之後，轟轟烈烈地死去。

　　然而，他再一次失算了。

　　吳人送來了充足的糧食，吳人給他整整三天時間休養體力，他還以為慶忌大勝在即，忘乎所以的要效仿宋襄公，以士卒的巨大犧牲換取他的仁義之名了呢。

　　孰料……

　　人從必死之境，再到有了求生的機會，漫長的等待之後，再次陷入死境，已經打垮了太多士卒的意志，當他們從日以繼夜的饑餓中突然又吃上了飽飯，對生的留戀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三天，僅僅三天，整整一個月來陪著他死守在這東陽山上的七千士卒，居然在這三天裡趁夜跑掉了一半不止。

　　人若猝遇強敵，憑著一腔血氣，或可誓死一拼，但是提前三天讓士卒們知道了他們必然的結局，整整三天時間，足夠他們在不斷的煎熬中反思，回憶，然後消磨盡了最後一分勇氣。

　　當吳軍開始動總攻，龍鳳大旗向山頭揮動的時候，已經吃飽喝足的越軍士兵們居然一觸即潰，望風而逃，連平時一分的戰鬥力都沒有揮出來。

　　如今仍在拼死一戰的，只剩下幾個親信大夫，帶著他們身邊為數不多的武士，搶佔了通向山峰的幾處險要所在，同山下密密匝匝的吳國大軍，還有野人一般漫山遍野竄動，不時射淬了毒液冷箭的三夷族人做著絕望的戰鬥。

　　這場戰鬥已經無關勝敗，勝敗在戰鬥開始前就已經決定了，那些仍在拼死作戰的士兵們也不知道為大王句踐再爭取一個時辰或兩個時辰的時間到底有什麼用，又能改變什麼，只是刀槍臨頸，仍在本能地做著最後的反抗。

　　句踐站在山頭，俯視著半山腰上正混戰成一團的雙方士兵，淡然的就像看著一群大雨將來，忙著搬家的螻蟻。

　　許久許久，他的臉上才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前突的牙齒狠狠地上下一挫，「啊」的一聲大叫躍下了山峰。

　　秋風已寒，山風罡烈，他的身子跳出去，一口罡風便嗆進喉嚨，把他一聲抑鬱著無限悲憤和壯志未酬的痛苦嘶吼給逼了回去。隨後，那身子便被大風像一捆破草席般捲到懸崖石壁上狠狠一撞，然後一路翻滾著摔了下去。

　　到死，那聲大吼都沒吼得出來，也沒有一個人聽見。

　　皋如在搏鬥中一條左臂被砍下，胸口又被吳人狠狠地刺了一矛，不禁渾身浴血地踉蹌幾步，險險跌倒，他扶住身旁一塊石頭扭頭向山上看去，山峰上空空如也，句踐已經不見了，只有一方巨石，襯著湛藍天空的幾朵雲彩，穩穩的探出山巔。

　　「噗噗噗……」幾支三夷人的毒箭射了他的後背，有一支直接射穿了他的頸，皋如艱澀地咽了口唾沫，闔上了他的眼睛，最後映入他眼簾的，只有湛藍天空中白得耀眼的雲朵，然後他就像踩著那輕飄飄的雲，一頭栽進了那永遠看不見盡頭的天空……

二百九二　大鵬斂翼候風雲

　　慶忌的書案上，堆滿了來自南線和西線的各種情報。

　　句踐登基為王三日後自盡，越國王族宗室擁戴其子姒鼫與跪受吳王之封，得到世襲罔替、代代相傳的會稽君的爵位，越國從此除名。

　　慶忌再下旨意，把整個越國劃分為四郡，分別派遣郡守管理，少宰范蠡、上將軍荊林暫時留守南越四郡，武震文治，以靖越地。提拔三夷部落首領做官，同時安撫留用原越國的地方牧守官吏，以百越族和三夷族互相制衡。

　　從吳國宗室挑選博學之士，赴會稽君府擔任會稽君姒鼫與的老師和家宰，打點會稽君府的一切。

　　句踐原配越太妃雅魚，和姒鼫與的生母側妃劉氏等妃嬪，全部遷往姑蘇城造府居住，由吳國朝廷供養。

　　擬完了一道道詔令，慶忌長長地吁了口氣，捏捏眉頭，又拿起有關南線戰事的情報。

　　在偃將師和子西兩路大軍夾擊之下，費無忌節節敗退，李寒叛逃的消息傳來後，他的士氣更加沮喪，只得放棄柏舉，翻越大別山，退守楚國一向控制不力的東部地區。這裡，有著大大小小的伯國和部落：皖國、宗國、桐國、舒國、巢國、鍾離國、焦國、州來國等，有的國家小得可憐，不過一城之地，亦稱一國。

　　原本楚國對這一地區因鞭長莫及，所以一向採取恩威並施的原則，各伯國不聽話時就派兵剿一剿，剿完了再給點甜頭，如此反覆，勉強保持著楚國對這一地區的統治權和控制權，但是現在費無忌已是喪家之犬，哪裡還肯像當初做楚國令尹時有諸般顧忌，他缺兵、缺糧、缺錢，於是對這些伯國敲榨勒索，無所不用其極。

　　這真是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昔日桀驁不馴的各個伯國在費無忌的屠刀之下變得比綿羊還要馴服，為了活命，乖乖地給他送兵送糧，在費無忌的淫威之下被迫同吳人作戰。吳人也是毫不含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哪管你是自願還是被迫。

　　吳國四路大軍，梁虎子、赤忠、平布、呂遷四員虎將，就像四隻鐵犁，在皖東大地上犁來犁去，犁得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費無忌的軍隊疲於奔命，在四路大軍的圍殲下到處逃竄，到處裹脅新的伯國，把他們綁上自己的戰車。到目前為止，費無忌自己的實力受損有限，原屬當地的各個伯國卻已在戰爭中蕩然無存，當地的政權全部潰散，再也無法實施有效統治，整個潛山以東地區狼煙四起，兵禍連連。

　　「差不多了，費無忌的利用價值已盡，該是收口的時候了。」

　　慶忌思忖著，提起筆來，向正在南線作戰的梁虎子又簽署了一道盡快全殲費無忌軍隊的命令。

　　「臣蔡義求見大王！」

　　門口忽傳來一聲傳報，慶忌揮毫如飛，頭也不抬地道：「進來。」

　　大行人蔡義手持一封柬書，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這時書卷文件多用竹簡、木簡，只有秘信或者相當等級的重要文件，才用昂貴的絲絹書寫。慶忌抬頭瞥了他一眼，匆匆寫完最後一句話，拿起竹簡輕輕吹了吹，這才問道：「什麼事？」

　　「齊國遣使來訊。」

　　「哦？」慶忌眉頭微聳：「齊國？」

　　「是！」

　　「拿來我看。」

　　蔡義立即舉步向前，雙手將帛書奉上，同時小聲說道：「來使現在前殿等候。」

　　慶忌微微頷首，接過信來看了看，封口完好還未打開，他從桌上拿起小刀挑開封口，抽出一封制書，展開看了起來。

　　此時他的心中也有些忐忐不安，生怕齊國趁他正出兵滅越吞楚之際再度發兵難下進犯東夷。按照他與群臣原來的分析，齊國田氏與晏氏兩大政治集團一向意見相左，因為這個，齊國國力內耗嚴重，未必便有決心南下與吳一戰。因為東夷建國之後，雖然因內戰造成一定的人員損失，但是整合起來的力量遠比原來的一盤散沙更具戰鬥力，而這支隊伍明顯是和吳國站在一起的。

　　此外魯國為了阻止齊國南下，已經同他們大戰一場，在魯國看來，吳國並不具備吞併魯國的實力，而齊國則不然，因此聯吳抗齊才是正確的選擇，如果齊國南下，魯國也不會坐視。

　　最重要的是，齊國那個老而不死的長壽國君，念念不忘在他有生之年，讓齊國重新成為天下霸主。他此時正在籌劃召開諸侯大會，議立天下霸主，這才是齊人心中最重要的事。如果此時與吳國一戰，且又不幸敗上兩仗，那麼他也就沒有臉面在天下諸侯面前擔當霸主之職了，這種因小失大的舉措，齊國是不會冒險去做的。

　　可是不管依據多麼充分，預計就是預計，人不是機器，有時候事情的發展不一定按照最理性的可能去進行。但是展開書信仔細一看，慶忌的心事卻放了下來，這封信的內容竟是齊國國君邀請他參加明年年初黃池之會的。

　　周天子已經正式承認了分晉的五位諸侯的合法地位，也同意了明年年初在黃池召開天下諸侯大會，並決定派使節參加。吳國如今已算是東南大國，如果吳國不參加，那麼即便黃池之會推舉出一位霸主來，也不算是得到了天下諸侯的承認，所以慶忌知道他是一定在被邀請之列的。

　　不過他原以為這封邀請函會出自周天子的使臣之手，抑或是通過與吳國交好的某個中原國家，比如衛國、魯國輾轉傳達，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是出自齊國國君之手。

　　仔細想了半晌，慶忌微微笑了。吳國對擁立霸主一事的態度，現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楚國、秦國、魯國、東夷四國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各路小諸侯的態度，齊國這番舉動雖然顯得突兀，其實卻是在試探吳國對推舉天下霸主一事的態度，尤其是現在天下間已經開始風傳北方諸侯將推舉齊國為天下霸主，吳國接不接受齊國的邀請，以什麼方式接受，一定程度上便會暴露出吳國的態度，那麼齊國便可以早早地作出應對。

　　如果所料不差，這件事應該是晏嬰的手筆，只有這個行事謹慎的矮，思慮才如此周詳。如果換了田乞那種為達目的不計後果的人，他現在未必會考慮吳國的態度。這麼說來，齊國兩大權臣田乞和晏嬰至少在稱霸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他們都屬意於把齊國推上天下霸主的位子。

　　是啊，上一任齊國霸主的風光歲月已經過去太久了，那時還是桓公時候，桓公的一世功績，成就了千古賢相管仲的大名，即便以晏嬰之賢，面對可以成為管仲那樣的千古名相的誘惑，也不由他不動心。

　　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賢人在中央……晏嬰，又何能例外？

　　慶忌叩著桌案，仔細沉思良久，抬頭一看，見蔡義還拱手立在面前，便笑著擺手道：「你去吧，對齊國使節就說寡人正忙於國事，明日再擇時見他。嗯……你親自送他去館驛，隆重款待，不得失禮。」

　　蔡義會意，立即應聲退下。

　　慶忌把剛剛寫好的幾封詔令和情報一一捲起，對站在壁角的兩個貼身小寺人道：「把這些親給內史書記，登記在案，所有詔令立即發出！」

　　「是，大王！」舒克和申生兩個小太監慌忙跑上來，一個張開雙臂，另一個撿起一卷卷竹簡放到他懷裡。

　　慶忌用手指把玩著毛筆，又道：「還有，馬上召相國、大司徒、大司空……唔，召集現在姑蘇的所有上卿，入宮議事。」

　　「是！」舒克屁股一撅，深施一禮，撇下懷裡抱滿奏章的申生一溜煙跑了。

　　慶忌看看正從奏章縫隙裡瞄著他，一臉難色的舒克，不禁笑罵道：「渾小子，一次運不了，不會分兩批來嗎？這樣出去，小心跌一個大大的觔斗！」

　　※※※

　　黃池是宋國領土，接近衛國。據說周穆王曾乘九駿，遊於此處，歌曰：「黃之池，其馬噴沙，黃之澤，其馬噴玉。」是以此處從此便叫黃池。慶忌曾在衛國住了一年有餘，兩次南下討伐闔閭，都曾經過黃池附近，對那裡的地理很清楚。

　　此前的幾次天下諸侯會盟爭霸，地點也都在宋國。選擇宋國作為議盟地點，一方面是因為宋國在春秋諸國中少有野心，除了常與脣齒相依的衛國共同出兵抗拒晉國，對他國很少有什麼戰爭。

　　另外，有資格爭霸的一直只有楚、晉、齊三國。宋國和以上三國能夠直接控制的勢力範圍還要隔著一些國家，這樣一來，三國諸侯帶領大軍到宋國會盟，長途跋涉，深入他國縱深，軍隊供給絕對不能支撐連番作戰，因此這裡便成了各方公認的勢力均衡處，對各方諸侯來說最是安全。此番選擇黃池，主要原因也是為此。

　　諸侯會盟，是各國君主展示自己的國力和國家形象的一件大事，即便志不在霸主之位，也都希望自己能夠令諸國刮目相看，予以重視。因此諸侯會盟時，出動傾國兵力作為儀仗那是司空見慣的事，而且戰車、戰車、士卒、兵甲，都要選擇最好的，把自己最光鮮的一面呈現出來。

　　吳王慶忌欣然接受齊國國君之邀，決定出度黃池之會的消息傳開後，國內一片忙碌，人人都以為大王要盡快結束周邊戰事，率領吳國精兵趕赴黃池了。如今積聚到吳國的越來越多的各國商人們更是先行一步，開始織染大量衣料，製作了大批美觀的皮甲，從北方運來高大結實的戰車和雄健的駿馬，等著吳國重金採購裝扮大軍，以便大大地賺上一筆。

　　孰料，這個吳王最近雖聲譽鵲起，名震諸侯，但是直到寒風吹起啟行在即，吳國還沒有採購的動靜，那些商人們挖門盜洞地一通打聽，才聽說吳國連年征戰，國庫太寒酸了，根本沒有足夠的財力派遣大量軍隊、採購全新的裝備，此次黃池之行，吳王只帶一萬五千人，而且就穿平時軍中所用的服裝。

　　這一下商人們傻了眼，再將他們採購來的東西運往別處的話加上運費價錢提高了不止一籌，而且還錯過了最佳的兜售時機，他們只得悻悻地搞了場吐血大拍買，就地便宜處理了，然後採購了大批吳國土特產，咬牙切齒地準備運往他國把損失再賺回來。

　　吳國國力疲弱，連出席諸侯會盟都沒錢購買大批裝備、無力派出大量軍隊的消息通過這些行商們傳開了，因為吳國近來一連串氣勢洶洶的軍事擴張行動而對吳國有所警惕的中原諸國立生輕蔑之心。

　　雖然吳國也是姬姓諸侯，與中原諸侯同氣連枝，算是宗周嫡系，不過吳國偏居東南，幾百年來與中原諸侯沒什麼往來，風俗習慣都已被當的人同化了，再加上前些年吳國國力一直不上臺面，因此在中原諸侯眼中，吳國一直是落後野蠻的地方。

　　試想在後世資訊如此發達的年代，還有大部分民眾對別的國家一知半解，何況是那個時代呢。慶忌這番造勢，成功地隱藏了自己的實力，把借著晉國內亂吸引了中原諸侯的注意。從而迅速在東南展開擴張行動的鋒芒隱藏了起來。

　　在當時的年代，成為天下霸主便是諸侯們最大的理想，不能成為天下霸主，也要憑藉自己的實力，成為不必向霸主朝貢，或者受到霸主禮遇和敬重的強大諸侯，這便是各國君主們的念頭。因此，沒有人懷疑慶忌的用心，慶忌的舉動反而惹來了兩個人的憤憤不平。

　　一個是東夷女王嬴蟬兒，昔日的成碧夫人；另一個則是衛國君夫人南子，誰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光彩奪目，成為諸侯最耀眼的一顆政治明星。可是慶忌……

　　不知就裡的南子私下派人給他送來一封密信，信中還生怕傷了他的自尊似的，很是委婉地繞了一大圈，最後才提出衛國可以幫助他解決一部分路費、車馬費、服裝費……希望慶忌能帶領一支看起來光鮮強大的軍隊赴黃池之會，成就他中興吳國之願。

　　慶忌看罷南子字跡娟秀的密信，笑吟吟地提起筆來，在一張素絹上只寫了八個大字：「但得一人，於願足矣。」

　　只這八個字，不知把那愛情路上飽受坎坷的中原第一美人南子哄得有多開心，只是八個字，她歡喜得看了半宿，然後親手把那密信蠟封了，藏在一支空心玉簪裡，整日戴在青絲秀髮之間，再也不捨得丟開半步。

　　成碧同樣不知道慶忌的真正目的所在，她還以為慶忌自知目前仍不具備稱霸的條件，所以不想把錢花在這些無謂的方面。在她看來，展示強大的國力，絕不是無謂之舉，它可以在這次會盟之後，迅速擴大慶忌在諸侯間的影響，所以便慷慨地提出由東夷國向宗主國朝貢的方式，由她來提供這筆費用。

　　成碧當初在魯國時鋪設的商圈，在弟弟成了吳國大夫後進一步擴張開來，而且在諸侯之戰中大發戰爭財，財力較之當初還要雄厚一倍，要拿出這些錢來自然不難。

　　成碧與南子不同，南子對他的情感慶忌絕不懷疑，但是如果她知道慶忌懷有吞併天下諸國，建立一統天下的志向，儘管慶忌的佈局設計，其結果已在幾代以後，出於對宋衛的感情，她的心中難免還是有些芥蒂。而成碧則不然，是以慶忌給她回覆的書信便要坦誠得多，慶忌給她的回信比南子多了一字，只有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霸。」

　　高築牆、廣積糧好理解，吳國向南已經吞掉了越國，向北勢力遍及東夷，向西北吞掉了陳國，向西兼併了潛山以東的所有土地，這樣一來，後方已無腹心之患，淮泗江漢盡皆納入吳國版圖。進可窺視中原，經營天下；退可閉關鎖鑰，稱霸東南。地理條件已經打好，但是一口氣吞下這麼大的疆域，要徹底消化吸收，同化居民、穩固統治，絕不是短時間便能辦到的事，這件事不解決，便像是踩著一塊舢板過江，看起來輕快，用不了多大風浪就能把他傾覆。

　　何況吳國內政雖有一班賢臣精心打理，變法改革，但是要見成效，也非一年兩年之功。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戰爭的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戰略儲備；吳國的仗打得太頻繁了，擴張的領土尚未見利益，原來的積蓄已消耗將盡，此時應該休養生息、積蓄國力。

　　但是緩稱霸則大可玩味，吳國現在還沒有稱霸諸侯的實力，慶忌不說成碧也明白。因此他這個緩稱霸絕不是指這一次的諸侯會盟，那麼他是指什麼時候？如果有朝一日吳國有能力稱霸了，慶忌卻仍不想做這個天下霸主，那麼他想要什麼呢？

　　慶忌並沒有想到，他這封信竟讓成碧心中為了一個念頭猶豫掙扎，如此絞盡腦汁……

　　東夷女王嬴蟬兒的寢宮裡也是整整半宿燈火未熄，侍衛女官玄鳥經過女王寢宮時，偶然看到她坐在燈下。端詳著一封密信久久不語……

　　※※※

　　越往北行，天氣越冷。清晨剛剛起行，漫天大雪又起，慶忌放下車簾，在暖爐烘得暖洋洋的王車中，倚著軟綿綿的錦衾，拿起一卷管仲所著的簡書仔細地看了起來。

　　到了中午時分，雪停了，慶忌掀起轎簾，一陣清爽的風撲面而來，慶忌不由精神一振，起身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只見遍地白雪，綿延直至天際，大軍踏著積雪，抖擻精神，在雪原上行進著。

　　「阿仇，距黃池還有多遠？」

　　阿仇一提馬韁，向他靠近了些，高聲答道：「大王，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嗯！」慶忌點點頭，微一扭頭，忽見無垠的雪原上有一條黑線正向這裡蠕動，與此同時，負責警戒的遊騎一邊向這裡狂馳，一邊舞動手中的黑旗。

　　慶忌看見旗語，知道也是赴會的諸侯隊伍，不禁好奇地笑道：「不知是哪一路諸侯到了，雪中相逢，也算緣分。」

　　片刻工夫，遊騎趕到近前，抱拳稟道：「啟稟大王，秦國國君的隊伍到了。」

　　「哦？」慶忌還沒見過這位大舅哥，連忙吩咐道：「暫且停下，候一候秦伯。」

　　過了一陣，那支隊伍行到面前，雙方遊騎斥候互相通報了消息，對方的中軍車隊便向豎著吳國龍鳳大旗的中軍靠近過來，車駕到了跟前，轎簾一掀，裡邊走出一個弁服男子。一出車子，便立在車上大笑道：「前方可是吳王車駕？」

　　這男子身材魁梧，三十多歲，一身黑色弁服，下衣用大紅的圍裳，腰繫茅菟草染的絳色韋末，赤紅的臉膛，說的雖是周天下通用的官方語言，不過還是帶著點兒關中的方言味道，與季嬴口音十分相似。

　　慶忌一聽大感親切，站在車上大笑道：「這位便是秦伯了？幸會幸會，在下便是慶忌，見過秦伯閣下。」

　　那男子一聽，一提袍裾便跳下車來，踏得積雪「吱吱」作響地走過來，慶忌一見忙也躍下車去，兩人走到近前，四隻大手握在一起哈哈大笑。

　　「難得難得，若非齊公召開諸侯大會，你我還沒有機會見上這一面哩。」秦伯大笑說罷，壓低嗓音道：「我那妹可好？」

　　慶忌笑道：「王后一切安好。」

　　秦伯鬆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說嘛，成了婦人總會懂事一些的，我這妹子在秦國時，可是時不時鬧得我的宮中雞犬不寧，幸虧有你……啊……不是……哈哈哈哈……」

　　他目光四下一掃，說道：「難得你我在此相遇，可願與嬴襄同車而行否？」

　　「固所願，不敢請耳！」兩人相視一笑，攜手登上秦伯的座車，兩軍並作一路繼續前行，二人在車中先敘了番親戚之情，轉而便談起了此次黃池之會。

　　秦伯笑容斂起，問道：「吳王以為，此次黃池之會，誰可稱天下霸主？」

　　慶忌把玩著車窗簾上的垂蘇，隨意地道：「天下間不是早已風傳，西北方立的五位諸侯要推舉齊國為天下霸主嗎？不知秦伯有何意見，可是有意爭奪這霸主之位？」

　　秦伯嬴襄連忙搖手笑道：「秦國僻居西陲，素不為中原諸侯所重，豈敢問鼎天下霸主之位？齊國乃東方大國，自晉國分裂之後，若論實力，確也只有齊國當得起霸主之稱，只是……齊國是東方北方諸侯之首，如今又得中原諸侯擁戴，若齊國得了霸主之位，恐對我南方諸國不利啊。吳國近來北奪東夷，南滅越國，西與楚國爭風，兵威赫赫，天下為之側目，或可與齊國一較長短？」

　　「哈哈，秦伯過獎了，吳國是東南小國，如今縱有些聲名，也是難以與齊國抗衡的。其實要說起來，我南方諸侯之中，還是楚國最為強大，只是……楚王年幼，難以服眾啊……」

　　嬴襄眉頭一皺，說道：「秦吳路途遙遠，黃池之會的日期又有些緊迫，所以彼此之間事先不曾互通聲息，我原來便打算到了黃池之後再與大王商議一下的，還望大王能坦誠以待。魯國是不會希望齊國稱霸的，聽說宋國爭彭城失利，亦被迫與吳國議和結盟，如果大王有意與齊國爭霸，秦國、楚國、東夷國是一定贊同的。嬴襄有把握說服鄭國也站在我們一邊，魯國和宋國只要我們軟硬兼施，至少也不會反對，那樣的話吳國未必沒有與齊國抗衡的力量。大王真的想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嗎？」

　　慶忌微微一笑，道：「天下霸主，諸侯之長，代天號令禮樂，征伐諸侯。吳國實無此力，慶忌實無此心。不瞞秦伯啊，吳國連番征戰，國力大損，此番黃池之會，三軍儀仗也湊之不齊，試想這樣情形，吳國以何為恃去爭天下霸主？」

　　秦伯順著慶忌指向窗外的目光一看，果見吳軍衣著破舊，甲冑灰敗。吳人是南人，有些怕冷，所以身上穿得比較臃腫，外邊再套上磨損破舊的甲冑，看來真是威風盡喪。再看吳人所用的兵器、旌旗、戰車……秦伯不禁皺了皺眉，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如聞名啊，吳國國力還真是夠衰弱的。

　　可秦伯雖無爭霸野心，卻也不希望從來不曾把秦國放在眼裡的齊國成為天下霸主。他仔細想了想，說道：「各國諸侯正陸續趕往黃池，大會之期還有三日，這三日中，各國諸侯必然聯繫友好，暗結同盟，待你我到了黃池安頓下來，與南方諸國商議一番再說。」

　　慶忌見他勸自己出頭爭霸的念頭仍未打消，便道：「也好，秦伯記住，如果秦國有意爭這霸主之位，吳國必然是站在秦國一邊搖旗吶喊，全力支持的。」

　　秦伯乾笑兩聲正想推託，一位秦國將軍匆匆趕到車駕前噴著滿口白霧稟報道：「啟稟國君，前方有兩路諸侯爭道，兵馬衝突，以致雙方車輪絞住動彈不得，阻住了咱們的去路。」

　　「哦？」嬴襄一聽眉飛色舞，立即欣然道：「竟有此事嗎，待寡人看看。」說完一掀轎簾，便急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慶忌一見滿臉古怪，難怪這個大舅哥如此熱衷勸自己爭霸主，敢情……他喜歡看熱鬧啊……

二百九三　夜行

　　慶忌隨著嬴襄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向前方望去，只見兩支大軍緊緊擠在道上，一些車子已經駛入道路兩側的田地，車輪陷在雪泥之中動彈不得，許多士卒正在互相推搡叫罵。

　　嬴襄手搭涼棚一邊興致勃勃地觀望，一邊問道：「前方是哪路諸侯的人馬？」

　　那位將軍答道：「還未打聽明白，看旗幟，好像是楚國和魯國。」

　　這時阿仇快步走了過來，抱拳稟道：「大王，秦伯，末將剛剛打聽明白，前方起了糾紛的是楚王和魯公的儀仗。」

　　慶忌訝異道：「魯楚兩國麼，彼此因何生事？」

　　秦吳兩國的大軍同樣前後護侍著，所以慶忌和嬴襄距離前方擁擠在一起的雙方還有一段距離，無法直接瞭解發生的事情。阿仇方才已上前打聽明白，忙稟告道：「回大王，楚國、魯國國君的儀仗一起趕到了這個路口，因道路擁擠，只容一路諸侯通過，須有一位諸侯禮讓於道。

　　「魯人說，魯國國君是一等公爵，身分尊貴，而楚國國君只是一個子爵，理應避讓於道側。但楚人說，楚乃天下強國，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汾陘之塞、郇陽，地域廣闊，為諸侯之冠。

　　「成王在位時，便已自廢子爵而稱王爵，周天子也無可奈何，還要賜以胙肉，要楚國『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承認了楚國的霸主地位，因此楚王爵位，要高於魯公，要求魯公讓道於側。魯公的人則說楚人僭越稱王，只承認周天子欽封的子爵，不承認楚人自封的王爵，雙方互不相讓，是以起了口角，堵塞了道路。」

　　在宗周天下的眾多邦國之中，魯國是姬姓宗邦，諸侯望國，魯國國君是一等公爵，而楚國國君只是子爵，按道理，的確應該楚國讓路，若是當初周天子仍能控制天下諸侯的時候，楚國是絕不敢如此放肆的，那時楚國國君參加諸侯大會，連登堂入室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和僕役們混在一起，幫著抱捆柴禾，照看爐灶。若敢踰越了禮制，早被周天子收回玉圭，廢其爵位，收其領土了。然而，現在誰敢如此對待楚國？

　　魯國本來未必有膽子和楚國結怨，可是一來楚王年幼，威望不隆，又因吳國和內部兩個權臣先後生事，以致國力大減，如今諸侯在黃池會盟，公開的名義是奉周天子之詔，而魯國是最奉周禮的國家，上至魯公子，下至卿士，不論是國之大事，還是往來小節，始終不忘法則周公，祖述先王之訓。

　　如果此番給楚國的子爵讓了路，那是喪盡魯國顏面的事，是極為嚴重的失禮，所以魯公姬宋哪怕硬著頭皮，也得和楚國爭上一爭了。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楚國雖在吳國手上吃了一次大虧，照樣不是天下諸侯可以輕視的國家，魯公姬宋能討得好去嗎？

　　秦、吳兩國儘管和楚國也不見得有多麼親密，但是畢竟都是南方的同盟之國，而且一向是被中原諸侯排斥的國家，一聽此言頓生同仇敵愾之心。

　　姬襄皮笑肉不笑地道：「魯公是一等公爵，而我秦國為伯爵，看來是沒資格上前勸阻了，雪後初晴，風光正好，不若你我在此生起爐火，一邊欣賞雪景，一邊下棋飲酒，等他們分出個上下尊卑如何？」

　　慶忌哈哈笑道：「我吳國始祖泰伯逝後方追封為伯爵，開國之君章則受封為子爵，地位更加卑微，如今我這個吳王，魯公也是未必肯承認的，所以……只好在一旁候著就是了。阿仇，生火煮酒，擺起棋盤，待寡人與秦伯先下幾局再說。」

　　於是秦吳兩國軍隊就在停下，前方兩支大軍吵吵鬧鬧，彼此用著楚魯兩地的方言互相辱罵，後面秦國和吳國的大軍則原地駐紮，眼看已是中午時分了，便在道路兩旁的荒地裡埋鍋造飯，生火的生火，撿柴的撿柴，又有親兵侍衛，捧了白雪放在缶中煮化，給大王燙酒。

　　慶忌和嬴襄捲起車簾，便在車中盤膝坐了，一邊下棋，一邊喝酒，秦伯的棋下得不好，慶忌的水平也有限，兩個門外漢下了兩盤，便失去了興趣，抬頭看看，前邊雙方人馬已經由口角衝突漸漸發展成肢體衝突，嬴襄不由笑道：「哈，馬上就要有樂子看啦。」

　　可是過了一會兒，雙方爭吵的聲音卻越來越小，隨後雙方分開，楚王的儀仗揚長而去，魯軍卻退到了一旁。

　　慶忌和嬴襄互相看看，臉上同時閃過鄙夷之色。

　　楚軍浩浩蕩蕩從路上行過，直至他們去遠，魯軍才隨後起行，嬴襄嘆道：「這個魯公，實在能忍，黃池之會，以中原諸侯居多，如果魯國肯維持王道，堅忍不退，楚國也奈何他不得，如楚國興兵，魯國更會得到中原諸侯的同情和支持。可惜，他還是怯讓了。」

　　慶忌笑道：「昔日楚莊王時，便敢公然向天子問九鼎，今日又怎會將王道禮制看在眼裡？不過魯國要麼不爭，既已爭道，斷無如此虎頭蛇尾的道理，其中或有不為人知的理由，等咱們到了黃池，不妨派人打聽打聽。」

　　「說得也是！」秦伯一笑，又道：「現在輪到你我了，前方道路狹窄，只容一軍通過，咱們誰先誰後啊？」

　　慶忌笑笑，謙遜地道：「秦伯是慶忌內兄，理應秦伯先行，」

　　嬴襄大笑，眼底卻閃過一抹失望的神色……

　　※※※

　　慶忌回到自己的車中，嬴襄告辭先行，率軍在前，慶忌帶領吳軍施施然隨在其後趕往黃池。黃池現已駐紮了十餘路大小諸侯，依照各國出動的兵力多少，宋國已經事先劃定了各國所需的地盤，插旌旗以為識別，又遣使者帶路，各國諸侯到了，自有使者引入他們的地方。

　　慶忌到時，只見有些諸侯正在安營紮寨，剛剛還在道上爭路的楚國、魯國正在各自的營盤內搭設大大小小的行軍帳蓬，又有士兵掘坑埋灶，煮飯燒水，慶忌剛剛在給吳國劃定的地方安頓下來，轅門才紮好，邾國國君便來拜見了。

　　邾國名不見經傳，乃是淮泗流域的一個小國，一向依附於吳國，今見吳王到了，小弟當然要來拜見帶頭大哥。

　　慶忌倒沒擺架子，馬上熱情接見了這位邾國國君，由於大帳還未紮好，兩人便站在轅門內攀談了一陣。不一會兒，又有一些南方依附於吳國的小國國君趕來參見，邾國國君見狀忙告辭離開。

　　同樣的節目在其他諸侯的營盤中也在上演，哪個國家勢力龐大，地盤龐大，所擁有的小弟也就越多。國力強大一些的諸侯是不會在這個時候便跑去拜望其他諸侯的，必要的架子他們還得端著。即便深受齊國恩惠的知氏、范氏、中行氏等新立諸侯，他們自恃身分，也不會在對方的營盤都還沒有紮好的時候便去拜望。

　　慶忌接見了吳國的眾小弟後，營盤也紮好了。慶忌一路行軍少有沐浴，手下人以新雪煮了沐湯，慶忌進帳沐浴一番，換了一身輕便袍服，神清氣爽地走出後帳，阿仇便上前稟道：「大王，末將已經打聽過了。方才楚魯爭道，從另一條路經過的齊公已經得了消息，便派上大夫田乞前來相勸，說服魯君讓道於楚，這才化解了一番糾葛。」

　　「哦？齊國果然是由田乞隨駕而來。」慶忌在榻上坐下，略一沉吟，笑道：「那就難怪了，當今天下大國，唯有齊楚而已，姬宋的骨頭再硬，也不敢同時得罪了齊楚兩個超級大國，只是……姬宋此人可沒有那麼寬廣的胸懷，田乞以勢相壓，姬宋心中對他必然怨毒不已。」

　　阿仇咧嘴笑道：「有什麼關係呢？姬宋就算恨得他要死，也奈何不了齊國呀。」

　　慶忌失笑道：「說得也是，不過齊人如此急功近利，得罪鄰國，未必便是好事。只是現在還不現端倪罷了。對了，嬴蟬兒到了沒有？」

　　「東夷女王已經到了一天了，他們被安排在荀國旁邊。」

　　「知道了，你去安頓三軍士卒吧。」

　　想到今夜就能見到久別的成碧，慶忌心中一陣興奮，連忙擺手道。

　　阿仇應聲退下，左兵衛楚傑卻又急匆匆走進來，說道：「大王，有人送來密柬一封，請大王親啟。」

　　「哦？」慶忌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不見上面有什麼標誌，忙問道：「來人可曾說是何人所遣？」

　　「沒有。」

　　那密信都是帛布書寫，軟軟的絕不可能有什麼機關，慶忌順手拆開，只見內中只有一行娟秀的篆字，寫的卻是「妝千金之軀，付與郎矣。往來看顧，勿負妾心。但得伊人，於願足矣。」

　　那時伊人這個詞並非單指女性，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中的伊人指的是誰，慶忌一見便心了然，不禁看著那帛書發起癡來。

　　蔡傑站在對面見大王望信沉思，自己也不知是該悄悄退下，還是繼續候在那裡，猶豫半晌，方輕輕問道：「大王？」

　　慶忌抬頭，神情有些怪異地問道：「宋國……不是，衛國……不是……呃……」

　　「嗯？」

　　「衛國來的是……君夫人南子嗎？」

　　「這個……末將不知。」

　　「嗯，你退下吧，喚耳目司來見。」

　　片刻工夫，早已先行趕到宋國的耳目司負責頭目出現在慶忌面前時，向他一問，果不其然，此次衛國參加會盟的不是國君姬元，而是君夫人南子。

　　諸侯議盟，理應由一國之君參加，衛國也不例外。據說當時君夫人南子正在娘家宋國，衛公姬元率兵赴會，行至半途突患重疾，被迫返回都城醫治，於是急急授權君夫人南子監國，代赴黃池之會，這一來，黃池之會便較以往諸侯會盟有了一個極大的不同，那就是有了兩個女人參加會盟，一個是衛國君夫人南子，另一個自然就是東夷女王嬴蟬兒了。

　　田乞只想把齊侯捧上天下霸主的地位，從而壯大自己的權力，哪管它司晨的是母雞還是公雞，因此對兩個女人參政毫無質疑，齊國都沒有意見，其他諸侯自然懶得自討沒趣。

　　慶忌聽罷點點頭，問道：「衛公真的病重嗎？」

　　那耳目司頭目面有難色地道：「衛公返回都城後，便在宮中救治，除了身邊親近之人和宮中御醫，便連滿朝文武都見他不得，屬下的人無法接近中樞，實在不能得到確實的消息，不過……小臣派人買通宮中守衛，得到一個消息，從衛公寢宮的排水溝中流淌出的水，倒是時常摻著些藥渣。」

　　慶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入夜，白天的喧囂嘈雜已全然不見，整個大地都陷入了沉靜之中，吳國營盤的轅門打開，數十侍衛護擁著一輛馬車走出了轅門。

　　天色黯淡，星光映著雪光，大地籠罩在一片顯得不太真實的蒼茫之中，風呼嘯著，時時捲來一片雪沫，滲到人的脖梗裡，迅速化成了水痕，涼涼地直沁心脾。

　　馬車駛出吳軍營盤，向右一拐，繞過魯國的營盤繼續向前，駛向衛國的營盤。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在百餘名武士的保衛下正從衛國營盤前經過，向這邊走來。前方的侍衛手中高舉兩盞燈籠，一盞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齊」字，另一盞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田」字。

　　溫暖如春的車廂裡，有兩個身著狐裘、頭戴裘冠的男子，左邊一個神情安詳，舉止儒雅，但雙目如電，不怒自威，右邊一個鬍子翹如鉤，魁梧如虎，頭上裘冠垂下駱毛垂纓，與中原諸侯打扮有所不同。

　　這車中坐的就是齊國上卿田乞，和北燕國君姬春。周武王得天下後，把北燕之地封給召公，召公帶領大批周朝貴族趕到北燕，與當地的商朝舊臣和土著們建立了北燕國，由於燕國百姓大多是東胡一族，所以受封北燕的周朝貴族受當地人影響，衣著、風俗都被同化了。

　　燕國建國以後與中原各地來往甚少，因此在中原少有人提及，由於燕國時常受到更北方的胡人侵略，全靠齊國撐腰才能立足，因此一向附庸於齊，此次齊國有意爭奪天下霸主，這個小兄弟自然要趕來為大哥搖旗吶喊。

　　田乞坐在車中拈鬚微笑道：「放眼當今天下，能與我齊國一較高下的，實在半個也無。南方諸侯，或許對我齊國爭霸心不甘情不願，但是要找個能與我齊國抗衡的力量卻很難。楚國疆域廣大，為列國之冠，但是近幾十年來楚國內部就不曾安生過，再加上如今楚王尚是一稚齡孩童，更無稱霸的希望。

　　「至於秦國，在諸侯之中雖也算得強大，卻還比不上楚國的國力。而且秦國遠居西陲，野蠻之風較楚國更甚，未受周禮教化的蠻族，如何能成為我宗周天下的方伯（諸侯之長）？」

　　姬春笑道：「田大夫說得是，不過……寡人雖在北方，也聽說東海慶忌，勇武不可擋，如今儼然已有東南霸主之勢。楚王年幼，秦伯素不受中原諸侯重視，若是他們自知爭霸無望，齊心協力吹捧慶忌，恐怕……南方諸侯是一定紛紛響應的。」

　　田乞冷冷一笑，傲然道：「吳國一向貧瘠，國力難以支撐吳國連番大戰，自慶忌討伐闔閭以來，再到如今吞滅越國，宗主東夷，西佔楚地，雖說均取得了勝利，但是哪一件事不要用兵、不要花錢？以吳國國力，早該支撐不住了。今日吳師趕到，老夫暗看過，軍卒確是十分寒酸，吳人雖有自晦之意，其實未嘗不是事實，他們的家底已經快要掏空了，還拿什麼爭霸天下？

　　「聽說楚國屢次三番向吳國索要闔閭掠走的財物，吳國一味推託，對外只說被夫差一把火燒掉了，我看……吳人必是匿下了楚人的財富，用作連番大戰的軍費。嘿！這其中的關節楚人未必便想不到，只是他們既不想與吳國再啟戰端，這個啞巴虧不吃也不成，不過這樣一來，楚人對吳人未嘗便沒有芥蒂。

　　「這次吳國幫助楚國鋤除了令尹費無忌，又趁機從楚國手中割去了潛山以東的領土，楚人心中更是大大的不舒服……」

　　姬春道：「話是這麼說，可是涉及到誰主天下的問題，就怕楚人自知無力爭奪天下霸主之位，最終仍是要轉而支持吳國的。」

　　田乞一笑，老謀深算地道：「吳人這般寒酸地趕來赴會，已是向天下表明沒有爭霸之意了。再說，楚王年幼，還是一個半大孩子，不像大人那樣精於算計，好對付得很。」

　　姬春道：「聽說，楚國現在由子西秉政，太后監國，楚王尚未親政，未必便能作得了主。」

　　田乞哂然一笑道：「婦人嘛，懂些什麼？那孟嬴在女之中也算是個人物了，能趁費無忌領兵在外，果斷兵變，奪回王權，又能不惜割讓潛山領土，以換取吳人幫助，割去心頭毒瘤，當機立斷，堪稱巾幗。

　　「可是，婦人終究見識短淺，她若真有大智慧，便該獨斷專行，盡攬楚國大權，直到楚王長大成人前根本不該讓一個孩童插手國事。可她愛子心切，總希望她的兒子早成大器才好。如此重要的諸侯議盟，偏要打發了她的兒子來拋頭露面，想著能讓兒子在諸侯面前嶄露頭角，這便是她大大的失算了。

　　「想必楚王出行之前，楚太后孟嬴就已千叮嚀、萬囑咐，該如何做、該如何說，全都一股腦地教給了楚王。嘿嘿！可是小孩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他討厭的，不會藏在心裡；他喜歡的，一定會表現出來。而且性情衝動，不計後果。

　　「吳人從楚人那裡佔了這麼多好處，小楚王必然深恨慶忌，老夫與燕侯同去拜訪，給足這小傢伙的面子，再許給他些好處，你說他會站在誰的一邊呢？哈哈，不瞞你說，今日楚魯兩國爭道，老夫已經賣了楚王一個大大的顏面，這小童豈有不知恩圖報的道理？只要諸侯大會上，這楚王作為一路諸侯公開作出了承諾，那便再也更改不得。自古君無戲言，縱然貴為周天子，因為一句玩笑話，還要封出來一個晉國。莫非楚太后還敢以楚王年幼為理由，收回楚王的許諾不成？」

　　姬春笑道：「田大夫所言有理。」

　　就在這時，前方武士叫道：「前方什麼人？」

　　隨著聲音，馬車也停了下來。

　　對面也有武士高聲喝問，田乞掀開轎簾，蹙眉道：「什麼事？」

　　此時雙方武士已通報完畢，有武士高聲回稟道：「啟稟田大夫，對面是吳國大王。」

　　「哦？」田乞眼珠一轉，忙道：「讓道，請吳王殿下過去。」

　　「諾！」武士答應一聲，馬車駛向道邊。

　　對面車駕走來，到了近前停下，轎簾一掀，車中慶忌端坐，向這邊微笑道：「原來是齊國田大夫，久仰久仰。」

　　「不敢承大王提起。」田乞旁邊的姬春早已仰起身子，貼著椅背坐了。田乞拱手笑道：「不知大王這是往哪裡去？」

　　慶忌微笑道：「吳國地方少見如此雪景，大雪之後，天地蒼茫，萬物肅殺，氣象萬千，寡人心有所感，是以乘車夜行，觀雪賞月。」

　　今夜漫天星辰，就是沒有月亮，慶忌說謊眼都不眨，田乞也是面不改色，打個哈哈道：「大王真是好雅興，那外臣就不打擾大王了，告辭。」

　　慶忌微笑頷首，轎簾放下，繼續向前行去。

　　姬春坐起身子，急急說道：「慶忌夜行，絕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賞雪賞月。雪有什麼好看的，寡人在薊城天天看的都是雪，眼睛都快看瞎了，他一定是去會什麼人。」

　　田乞一笑：「那是自然，諸侯正在陸續趕到，咱們邀請天下諸侯，時間上計算得恰到好處，他們事先來不及互遣使節商議行止，自然要待到了黃池再行聯絡。」

　　姬春神色一緊：「可慶忌要去和誰相會，又議些什麼呢？你不是說，他無意於霸主之位？」

　　田乞剛要回答，便聽車外武士又喊道：「前方什麼人？」

二百九四　大結局

　　田乞的人與對方互相通報，對面竟然是荀國國君知旬櫟的車駕。

　　說起來，這位知氏也是一國之君，按照身分，田乞是應該避讓的。雖說荀國在立國過程中多承齊國照顧，而齊國當時力主援助知氏以裂晉國的就是田乞，所以田乞對荀國有大恩，但是禮不可廢，田乞又是個能屈能伸的主兒，當下便吩咐手下武士避讓一旁。

　　對面的荀國國君知荀櫟卻不答應，謙讓半晌，最後雙方的車隊交錯而行。兩人的車駕甫一接觸，知荀櫟便從窗中探頭向田乞打個招呼：「田大夫，久違了。」

　　田乞微微一笑，夜色中也看不出他臉上神色是喜是慍：「外臣田乞，見過荀侯。如此雪夜，不知荀侯這是往哪裡去呀？」

　　知荀櫟知無不言，立即答道：「呵呵，荀國甫立，有賴諸國扶持，難得有這麼個機會能見到天下諸侯，是以寡人要去拜訪一個周邊諸國。」

　　「哦，既如此，田乞不敢打擾，荀侯請慢行。」

　　「請了。」

　　荀侯的車隊過去，田乞拈鬚笑道：「知氏野心勃勃，好不安分，依老夫看，不出半年，分晉五國必然戰端再起，鮮虞國不是一向仗勢欺凌燕國嗎？此番回去，燕伯可以秣馬厲兵，好生準備，說不定有機會從中漁利，一舉削弱鮮虞。」

　　燕伯姬春目光一閃，動容道：「田大夫是說……鮮虞會牽涉其中？」

　　「嘿嘿！」田乞冷冷一笑，道：「鮮虞與中行氏、范氏聯姻之日，便已抱成一團了。今五卿分晉，他們所佔據的地盤犬牙交錯，分割不清，這便是百十年也結束不了的爭端，因五國原是一國，戰亂一起，百姓在國內四處流竄，如今整個晉國突然一分為五，許多流亡的百姓都滯溜他國不得回鄉。為了爭民、爭地，五國之間豈會安穩？何況連番大戰之後，今年開春，必然糧荒，就算為了搶糧，諸國也要大戰一場，鮮虞既與中行氏、范氏結為同盟，便是有意向中原滲透，必然也要深陷其中。」

　　燕伯大喜，恭維道：「大夫明鑒。到那時，各路諸侯爭執不下，勢必要請託齊國出面，齊國這天下霸主，才是實至名歸。」

　　田乞想起齊公年邁，且一向耽於嬉樂，不理政事，全靠晏嬰輔佐，而晏嬰現在又已病重，以他八旬高齡，已近人瑞，恐怕這一關是過不去了。晏嬰一死，齊國再無人能與他抗衡，齊國稱霸於諸侯，得名的是齊公，得利的卻只有他田氏一家，不禁放聲大笑。

　　※※※

　　知荀櫟車駕過去，輕輕吁了口氣，搖頭道：「寡人真是小看了田乞。還以為他見寡人深夜密會諸侯，會對寡人有所猜忌。但是觀他神色，坦然從容，似是早已窺破了寡人的用心。」

　　一個騎馬緊緊隨行於車旁的披甲武士接口道：「田大夫窺破了國君的用意才好，免得他無端猜忌。國與國之間，無論鬥計用兵、結盟用間，都不過是手段，最重要的仍是實力，只要擁有雄厚的實力，縱然有智者窺得破他的一舉一動，卻也無力抵抗。晉地五國之中，以我荀國國力最強，國君睿智，滿腹經國之才，總有一天能一統晉地五國，建立一個比當初的晉國更加強大的國家，數遍天下英雄，將來能與齊國一爭高下，在末將眼中，唯有國君一人。」

　　知荀櫟並沒有被他的一番恭維話說得飄飄然的忘乎所以，不過眉宇間也現出幾分笑意，他隨口說道：「李寒吶，你投到寡人麾下時日雖短，但是展露的一身才學卻讓寡人十分器重，我荀國新立，正是用人之時，還望將軍竭誠輔佐，寡人願與將軍共富貴。」

　　那馬上武士微微欠身，朗聲道：「李寒願披肝瀝膽，為國君效犬馬之勞。」

　　這時，前方到了衛國營盤前，李寒放眼一看，只見營盤前停有車馬，不禁訝然道：「國君，竟然有人拜訪衛國君夫人。」

　　「哦？可知是何人？」

　　「對方既未豎旗，亦未挑燈，夜色之中不知是哪一路諸侯，末將派人去探問一下。」

　　「不必了。」知荀櫟哂然一笑：「藏頭露尾之輩，能有什麼作為？繼續前行，去見曹侯。」

　　「是！」李寒一擺手，大軍繼續前行，李寒有些不解地道：「國君，衛國君夫人一介女流，只不過因衛公病重，代衛公赴黃池之會充充樣子罷了，國家大事，哪裡輪得到她來作主？怎麼會有諸侯紆尊降貴地主動去拜望她呢？」

　　知荀櫟嘿嘿一笑道：「你自南方來，不知衛國之事，我荀國與衛國近在咫尺，對衛國的動向卻是瞭若指掌。衛公荒淫無道，一向疏於政事，衛國大事一向是由他的胞兄公孟縶把持，公孟縶被殺後，衛國君權一分為二，衛公自己掌握了一半，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三位大夫掌握了一半，而這三位大夫的幕後之人便是這位君夫人南子。」

　　「哦？一介女流，竟這般了得？」李寒聽了大為驚異。

　　知荀櫟道：「這還不止，這位君夫人還利用衛宋兩國軍隊合力抵抗晉軍的機會，先藉兵敗打壓齊豹，震懾了漸生異心的北宮喜一黨，又藉兵敗打壓忠於衛公的公叔發，削弱衛公實力，最後把宋國的軒轅衡扶上聯軍統帥的位子。如今，她已掌握了整個衛國的權力，北方諸國大多已知曉此事，知道這位君夫人才是衛國真正的主事人，自然要當她是一國君主般拜見議談。至於衛公姬元嗎？哼哼！」

　　知荀櫟若有所思地一笑，緩緩道：「也許……他鬱積成疾真的病了，也許，他根本就沒有病，不管是不是真的病了，依寡人看，他的大限……為期不遠了……」

　　李寒吃驚道：「如此一來，衛國必立新君，新君一立，南子以什麼名義繼續執掌朝政？」

　　知荀櫟聞言笑而不答，李寒知機，便也住口不問。

　　李寒投靠他的時日尚短，知氏老謀深算，聞歷非淺，和李寒只言談一番，便看出此人天性涼薄，刻薄寡恩，但是此人卻也滿腹才學，頗具野心。知荀櫟一直認為，只有昏聵無能之悲，才不敢任用有野心、有才幹的人，而只會用些庸碌不堪的廢物。何況李寒來時，有船有兵，這正是知荀櫟輕易壯大自身實力的好機會，他當然不會把李寒拒之門外。

　　但知氏雖重用李寒，有些機密卻仍是不打算與他分享的，比如五卿分晉，衛宋聯軍也參與了這個陰謀，他們的使命就是牽制並大量消滅正在衛國作戰的晉公大軍，而報酬則是得回衛國幾百年來被晉國逐步蠶食的領土。

　　而衛宋聯軍的幕後首腦，當時便已不是衛公，而是南子這位衛國君夫人，荀國立國之後，兩國來往更是密切，荀國需要南子把持下的衛國給與援助和支持，而南子同樣需要荀國的武力支援以鞏固自己的勢力，雙方一拍即合，如今是關係極為密切的盟友。所以荀侯知道許多就連衛、宋兩國的高官世卿也不知道的機密，其中就包括……南子有孕。

　　衛公老邁不堪，而且素好男風，更別提與君夫人南子素來不合，自衛宋聯軍更換了三任統帥之後，更是大權旁落，形同軟禁，他哪有機會讓南子懷孕？天知道南子腹中的孩子是誰的野種，可是能夠預料的是，這個野種卻必是未來的衛國國君。

　　如今南子腹中嬰兒已經五個月了，她隱匿了身分，在親信陪同下尋找有名的醫士號脈，眾口一辭都說是男孩，南子未雨綢繆，已開始著手準備。而荀國，就是她在西北所尋的支持。到時候，東南有宋國，西北有荀國，南子本人又掌握了衛國大部分權力，這個孩子自然能夠安安穩穩地成為國君。

　　因此上，衛公姬元鬱積成疾也好，根本沒有生病也好，他都注定了死期將近。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容忍自己的妻子懷了別人的孩子，哪怕他是個喜好孌童的人。若他不死，就算他已大權旁落，只消他親口張揚開來，這孩子的國君之位又怎能坐得安穩？

　　這些機密，知氏自然不會說與李寒知道。不一會兒，他的車駕到了曹國營盤外，武士向內通報，曹伯聽說知侯請見，不由受寵若驚，連忙大開中門，親自迎出帳外，把他接了進去。

　　※※※

　　慶忌到了衛國營盤前，卻見門前早有車仗停在那裡，乃是鄭伯的車隊。這還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慶忌耐心等在門外，過了一陣，大門中開，裡邊駛出一輛車來，營盤外等候的百餘名武士立即一擁而上，護持著那輛車子離開了。

　　慶忌使人上前傳報，不一時有人迎出轅門，將慶忌接了進去。南子迎出帳外，早站在雪地上相候。她穿著慶忌當初所贈的裘袍，盈盈獨立，宛如雪中梅花，讓人一見便驚為天人。

　　兩人一本正經地敘了禮，並肩進入大帳，稍稍寒暄幾句，南子便屏退左右，拋下了君夫人的架子，像少女般嬌笑著躍入慶忌懷中。

　　明眸皓齒、粉妝玉琢的一個美人投懷送抱，實是莫大的福分，只是因為寒冬季節，南子穿著稍顯臃腫，雙手不能直接感受她柔腴嬌嫩的肌膚魅力，未免美中不足。

　　帳簾只是掩著，帳外便有侍婢和武士侍候，慶忌雖有綺念，卻不敢妄為。兩人相擁著溫存一番，互訴款曲，南子便嘟起嘴兒埋怨道：「你這人真是的，諸侯爭霸，正是各國炫耀國力，揚名天下的機會，怎可如此寒酸？就算你不想爭這方伯之位，也不該讓人看輕了你。既然連年大戰已耗盡力量，便接受人家的饋贈又如何？偏你一口拒絕，枉費了人家心意。」

　　慶忌笑道：「衛宋與晉國一戰，消耗也著實不輕。我若接受妳的饋贈，外人雖不知曉，但是總瞞不過宋衛兩國的人吧？那是我只是面子上難看，妳卻著實難做了。好啦，小嘴不要翹著啦，妳的一片心意，慶忌心中有數。至於在諸侯之間炫耀國力，卻也不急在一時，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妳的夫君啊，總有讓妳為之自豪的一天。」

　　「去你的，好不知羞，誰承認你是我的夫君啦？」南子笑啐一口，撒嬌似地在他身上輕輕打了幾下。

　　慶忌捉住她的粉拳，笑問道：「不是妳的夫君，那麼……是什麼？」

　　南子滿眼情意，盈盈仰視著他，珠脣輕啟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只是嫣然一笑，輕輕搖頭，暱聲道：「人家不知道……」

　　慶忌俯身，立即嗅到一陣梔子花似的清幽香氣，慶忌不由心中一蕩，貼著她的耳朵柔聲道：「那就是南子夫人的情郎了，南子呀，深夜相召會情郎，知不知羞？」

　　南子聽他說到情郎，頓時心中一甜，再聽他問知不知羞，頓時粉臉羞紅，忍不住微側粉頸，張開檀口，在他耳朵上輕輕咬了一口……

　　慶忌坐在席上，南子坐在慶忌腿上，兩人絮絮低語，時而議論國事，時而談及私情，把那國事也都夾私情中間，聊得輕憐蜜愛，柔情萬千。一時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多話題，兩人只覺千言萬語還未說盡，外面便有人稟道：「啟稟君夫人，許國國君求見。」

　　南子依依不捨，答應一聲也不理會，初時還想著說得快些，說了一陣便把那許國國君拋到了九霄雲外，慶忌心中雖替她記著，但是見她情熱模樣，卻也不便出言提醒大殺風景，就在這時外邊又有人稟道：「君夫人，蔡國國君求見。」

　　雖說許國蔡國都是小國，但是兩個國君在外候著，南子雖然不捨，卻也不便再留慶忌，只好依依不捨地道：「黃池會後，你我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見，可恨這些不識趣的傢伙還要來打擾人家。」

　　慶忌一邊起身整衣，一邊笑道：「慶忌已將彭城定為吳國陪都，每年夏天，我都會北上巡狩，駐於彭城。」

　　「當真？」南子喜形於色，一語雙關地道：「那，從此以後，每年夏天，南子都要離衛返宋，去探望親人了。」

　　※※※

　　東夷女王的營帳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東夷剛剛立國，而且天下人都知道東夷在軍事上倚仗吳國，外交上則全部依附於吳國，因此沒有諸侯上門攀交，顯得冷清得很。

　　可是成碧並沒有休息，她知道慶忌今晚一定會來的。

　　或許是因為兩人年齡相當，都比較成熟的緣故吧，儘管兩人還沒有名正言順地做了夫妻，可是彼此之間的感情卻已經從當初熾烈的情侶間的愛火，轉變為涓涓細流般的愛情，彼此之間，也有著一種靈犀般的感覺，那是只有恩愛相處多年的夫妻才有可能達到的水乳交融的至高境界。

　　所以慶忌一到，與成碧只交談了一會兒，便察覺她有心事。成碧這一路上，都在思忖這件事，此時心中已經有了決定，慶忌一問，她便和盤托出，慶忌一聽，不禁又驚又喜。他沒想到，當初一別，成碧竟已藍田種玉，珠胎暗結，給他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但是相對於興奮地抱著她滿室遊走的慶忌，成碧卻要冷靜得多：「大王，妾身見你來信，只有九個字，妾身反覆思量，始終不解，那『緩稱霸』三字作何解釋？能稱霸時，何不稱霸呢？」

　　慶忌並未注意她的眼神，他興奮地口不擇言地道：「稱霸？稱霸能稱幾時？昔年的齊桓、楚莊今何在？如今的天下已經不是當初的天下，稱霸這種別人玩剩下的把戲還要煞有其事地拿來爭嗎？碧兒，周室衰微，天下大爭，稱霸已經過時了，如今應該謀國了！」

　　「果不其然……」成碧幽幽一嘆道：「大王的雄心，果然蓋過天下英雄。唉，成碧出身卑微，吳王宮室中，沒有立足之地。」

　　慶忌哈哈笑道：「誰說的？別忘了，妳如今可是東夷女王。以女王的身分出嫁於吳，便和王后平起平坐，也無人敢說妳不配。哈！還有，妳如今可是秦伯的義妹呢，可曾去見過他了？有這個身分在，便是王后季嬴，也不能說妳這個姑母身分不配吧？」

　　成碧莞爾道：「瞧你，聽說有了孩子，只顧自己開心，卻不知我這個做母親的，為了孩子的事操了多少心。大王，成碧本想，將東夷納為吳國屬國，從此吳夷一家，而我的兒子，便是東夷之君。君父君子，相得益彰，可是，我沒想到，大王卻想一統天下。一統天下卻也罷了，昔日武王伐紂，亦有各路諸侯相助，可是妾身觀吳國動向，但凡新闢疆土，一概設郡縣而治，罷分封，免封邑，設流官，恐怕……妾身為兒子的這一番苦心，卻不能如願了。」

　　慶忌一呆，隨即笑道：「我說妳怎麼愁眉不展，原來是為了此事。這妳可想錯了，我方才說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不過是個比喻，慶忌不是狂人，焉敢設想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內便能兵一統天下？嘿，三五年之後，吳要稱霸或不難，但是要想一統江山，從現在起便穩紮穩打，積蓄國力，至少也得三五代的時間才能達成宏願，妳急什麼呢？」

　　成碧驚喜道：「這麼說，大王不會併東夷而入吳國？」

　　慶忌搖頭道：「不然，現在條件還不成熟，但是或者十年之後，或者二十年之後，東夷是一定要易幟，變為吳國直轄領土的。如果一直以屬國的方式存在，那麼幾代下去，便又如當今世界一般了。

　　「國力分而必自耗，鄭國也罷，魯國也罷，衛國也罷，與我吳國都是姬姓諸侯，都是同一個祖先，可是那又如何呢？誰還記得我們是同一個祖先？祖先又能照顧到哪一個子孫呢？

　　「如今吳國正逐步去世卿，免分封，設郡縣，派流官，這樣權臣世卿倚仗實力把持朝政的危險便大大降低了，而且選拔人才的管道也更多了。盡量合併而不分封，那麼公子王孫裂國自立的危險也要小得多。」

　　他攬過成碧，柔聲道：「妳不必為王兒擔心，也不必顧慮妳的出身。反正我吳國自壽夢大王起，便已廢了立嫡長為君的制度，連著幾代君王都不是嫡子嫡孫。寡人正好從我這一代就徹底廢除了這項制度，凡是我的兒子，人人都有繼承的權利，要看哪個最有本事，而不是哪個先出生一天。

　　「寡人早已想過，過兩年穩定下來，便集中我吳國才智之士，努力想一個周詳的制度，專門制定王子的教育和儲君的選拔。寡人建國之初便立下嚴令，後宮不得干政，便是為此奠基，免得子孫相殘。妳呀，若是想要自己兒子出人頭地，那就好好把他培養成才就是了，如果寡人的兒子裡面他最有出息，那他就是吳國之主，豈不比做一個屬國的國君要強？如果他不爭氣，你硬把他扶上國君的位子，那反倒害了他，還不如讓他當一個太平王子，盡享榮華富貴的好。」

　　成碧聽了心中滿意，口中卻嬌嗔道：「人家瞞了這麼久，現在肯跟你說，就是已經同意讓兒子認祖歸宗了。你又何必說這麼多，還不是變著花樣只想讓人家為你生兒育女，盡心竭力地服侍你罷了。」

　　「怎嗎？妳還真的有野心要當女王嗎？難道留在我身邊，不是妳正期盼的嗎？哈哈哈。」

　　慶忌笑罷，緊了緊她的身子，柔聲說道：「未來的事，自有我們的兒孫們來決定，我們只要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就成了。誰知道他們將來會怎樣決定呢？也許會分封，也可能集權，又或分封制與郡縣制並立並存，我們不會知道百餘年後的事情，就不必要為百餘年後的子孫去劃定條條框框。真的劃定了，子孫們不想遵守時，寡人還能爬出墳頭去打他的屁股？」

　　他抬起頭，望向帳角的一片虛無，輕輕地道：「寡人處心積慮，修內政、整武備、拓疆土，只是想……如果天命在我，那麼我便做一個周文王吧。大樹栽好了，哪個子孫爭氣，便由哪個去做那伐紂的武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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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池之會終於召開了。

　　周天子的王師雖然人數最少，不過卻衣飾光鮮，陽光、雪光，映著王師甲冑的寒光，眩人雙目。

　　只是在熟知內情的人眼中，對此卻不屑一顧。因為王師儀仗的軍備是晉地五國和齊國，為了答謝周天子誥封承認五位諸侯，和同意齊國召開諸侯大會所奉獻的財物。

　　大會上，各路諸侯車如水，馬如龍，大軍浩浩蕩蕩好不威風。慶忌冷眼旁觀做了看客，只見那陣容恰如後世他所在的年代所召開的國際聯盟峰會，齊侯便如美國總統一般，甫一登場，大小諸侯紛紛上前，意圖和他接近，拱拱手、套句話，都覺得無上光榮。

　　南方諸國這幾晚也沒消停，都在四處串聯，可惜鋒頭最勁的吳國大王慶忌完全沒有爭霸之心，而楚王年幼，而且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居然放出風來，同意齊國為霸主，這一來秦國也洩了氣，會場上南方諸侯是意氣最消沉的一群。

　　齊侯姜杵臼白髮蒼蒼，滿面紅光，看起來倒真有幾分鶴髮童顏的味道。他笑容可掬地同各路諸侯打著招呼，矜持而不失禮節，高貴而不傲氣，看到慶忌時，似乎已經知道了慶忌已經放棄爭霸，還主動親切地和這個識時務的東南霸主問候了幾句。

　　主席臺上早排列了一排座位，齊侯姜杵臼登上臺去，便很謙遜地與各路諸侯們謙讓了起來，你推我讓地揖讓半天，最後才以齊侯年歲最長、齊國國力最強兩個當仁不讓的理由公然坐上了首位。

　　雖說諸侯們還未正式進行計議商量，但是這位子一坐，他的方伯之位便已定了八分。齊侯落座，其他各路諸侯這才各尋座位坐下，東夷女王雖在末位，但是因為是會上僅有的兩個女人之一，她生怕被魯公姬宋認出身分，面上便蒙了輕紗。好在她是東夷人，對她略顯怪異的舉動，中原諸侯也沒有異議。

　　會盟異乎尋常地勝利，好像各國諸侯勒緊腰帶，花費了大筆的財物，長途跋涉趕到這裡，就為了這短短一刻的滑稽戲。

　　齊侯姜杵臼在各路諸侯一致的贊同聲中，拿起一柄鋒利的魯削，得意洋洋地走到臺下，抓住那頭早已被餵了曼陀羅、坐拿草等麻醉藥物，披紅掛彩的健壯黃牛前面，割下牛耳，塗牛血於嘴角，然後重新登臺，周天子的使臣向他賜以裝飾精美，卻並不實用的弓弩、斧鋮，以及咬上半天也嚼不動，而且連點鹽味都沒有的牛肉乾，這諸侯之長便正式落戶齊國了。

　　「……吾等當帶劍挺鈹，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以全周室，齊公杵臼，蒙天子恩寵，得封方伯，今向天下諸侯昭明公心，以示我意……」

　　站在諸侯之中的慶忌袖手聽著，嘴角忽然一牽，露出一絲似笑非笑得神氣：「這位天下霸主若是知道我的野心是要把他口口聲聲掛在嘴上的周天子也拉下馬來，不知會不會馬上號令天下諸侯，向寡人開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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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之後。

　　凌煙閣高高聳立，七層寶塔直穿雲霄，一個身穿輕袍、身材魁梧的王者手持著一卷畫軸緩緩逐階而上，直至登上最高一層。在他旁邊，始終陪伴著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潔白的羽裳，蓮步輕移，裙袂款擺，就像月夜下的湖水微微蕩起的一朵朵漣漪。

　　體態纖穠合度，雲鬢輕挽，秋波流盼。水袖輕舞，搖曳生香，月光明燭下，恰似冰雪少女入了凡塵……

　　慶忌在最高一層站定，這裡已經陳列了幾幅畫像，有孫武、英淘、赤忠、荊林、梁虎子、范蠡、文種，每一幅畫像都栩栩如生，每一個人都有為吳國開疆拓土之功。

　　白衣女子輕盈地走到他的身旁，抬起素手，優雅地接過他手中的畫卷，然後走到一張空著的木架旁，輕輕展開畫卷，把那副畫像掛在了上面。

　　那是一個虯鬚大漢，鬚髮如張，濃眉豹眼，身上的皮甲裂開，袒露出長著胸毛的胸膛，顯得野性十足，十分傳神。

　　在畫像一角，寫著四個大字：「公山不狃」。

　　「大王大叔，公山不狃這一仗打得漂亮，齊國妄稱天下霸主，這一次一敗塗地，真是丟盡了顏面呢。」

　　白衣少女翩然轉身，走到慶忌身邊嬌笑道。

　　那是怎樣一個美人呀，清純與妖冶，天真與魅惑，完美而巧妙地結合在一起，這樣靈動到骨子裡的一個絕色女子，好像深山幽谷中的一泓清泉，讓人見了她便不禁收斂了一切聲息，生怕一口濁氣都會污染了她無比的清澈，卻又禁受不住誘惑的，想把自己整個人都投進她那水一般的溫柔……

　　這個美人自然就是那個小時候就是一泓禍水，長大了更是美得禍國殃民的四大美人之首施夷光，能見她一笑而不心旌搖動的，大概也只有如今天天見到她，已經產生了一定免疫力的吳國大王慶忌了。

　　慶忌攬過她的香肩，在她晶瑩無瑕的香腮上吻了一下，笑道：「呵呵，是啊，公山不狃這一仗，足以拜上將，入凌煙閣了。」

　　他吁了口氣，目光從已入佇凌煙閣的一個個功臣們身上掠過，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齊國的老不死國君姜杵臼在過了四年的天下霸主癮之後榮升極樂世界了。而賢相晏嬰比他還早死了三年。自此，齊國成了田氏、國氏、高氏三家世卿大族把持大權。

　　田乞打著天下霸主的旗號屢興刀兵，干涉晉地五侯的爭戰，不斷從中漁利，便連近在咫尺，一向相忍為國的魯國也不斷受其欺凌，夾谷之盟後討回的土地也再次落入齊國之手。

　　齊國仍不斷進侵，萬般無奈的魯公姬宋在三桓世家的壓迫下被迫向吳軍求援，於是吳魯聯盟，討伐齊國，過長江，渡泗水，在艾山與吳決戰。同時又遣吳國已經訓練有素的水軍自海上夾擊，登陸齊國腹地作戰。

　　這一仗，打得齊國八萬大軍全軍覆沒，齊人崩潰而奔散，革車、甲盾損失殆盡，被繳獲的戰車就有八百乘。齊國將領公孫揮戰死沙場，中軍元帥國書及大將閭丘明、公孫夏、東郭書、陳書等或被俘或被殺，僅有上將軍高無丕率三千近衛突圍逃脫。此戰之後，齊國國、高兩氏幾乎被一網打盡，從此齊國已是田氏一家獨大，成了這場戰爭中失敗國的最大受益者。田乞經營幾代，欲取齊而代之的終極目標，終於又進了一步。

　　而吳國也因此戰一舉奠定了東方霸主的地位，所佔有的領土進一步擴大，勢力得到進一步鞏固。現在，吳國正在挖築「邗溝」，要使長江與淮水貫通，開闢出一條通向宋、魯的水道，加強三國的經濟、文化聯繫，河渠一旦修好，吳國的興旺將更是錦上添花。

　　當今的周天子是靠了晉國趙簡子的幫助才坐穩了王位的，晉國滅亡後，齊國成為天下霸主，而今齊國敗在吳國手中，於是當初作亂的王子朝向楚國借兵，又打回了雒邑，把周天子姬丐趕到了鮮虞國去自立為天子，一時間天下竟出現了兩個周天子，周室聲威一落千丈，更成了麻繩上的豆腐，提不起來了。

　　對吳國來說，今後小的摩擦戰爭總是難免的，但是從現在起，吳國的主要方向就要轉向全面經營內政、休養生息了。慶忌也可以逍遙自在地過幾天大王的腐敗日子，陪著嬌妻美人共享得意人生了。

　　不過，要說不如意的地方，還是有很多的。

　　比如說，慶忌派了人去雒邑，想請那位道家鼻祖老聃先生到吳國來定居，可是他的使節趕到的時候，卻聽說老聃已經出了函谷關……

　　比如說，國家已定，慶忌想把孔子請來吳國掌管府學，可周遊列國終不得用的孔子卻不肯來，被他的使節擾得煩了，最後乾脆避出了中原，跑到秦國定居去了，弄得慶忌好不鬱悶……

　　比如說，南子居然有了一個兒子，他曾問過這個在六年前剛剛初生便成為衛國國君的小娃娃是不是他的兒子，可是南子卻一口咬定是和那個死鬼姬元生的，鬱悶。今年夏天去彭城與南子幽會，那個小衛公也被她帶來彭城遊玩，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分明便是一個小慶忌，慶忌見了只有更加鬱悶……

　　孩子明明就是自己的，可南子偏偏不承認，不承認也就罷了，可是小慶忌的名字居然叫姬念，慶忌於鬱悶之外更覺有些可氣。於是南子帶著寶貝兒子回去宋國的時候，嬌嫩嫩的屁股上便滿是慶忌的巴掌印……

　　王后季嬴自從嫁來吳國被他教訓了一頓之後，一直乖巧得很，可是誰知道這丫頭其實也記仇得很，前年她給慶忌生了個兒子，軟磨硬泡的，讓慶忌允許她自己給兒子起名字，名字不過是個代號而已，既開通又開明的慶忌大王自無不允，於是吳國便多了個叫姬一蛟的小王。

　　姬一蛟，記一跤，季嬴這丫頭分明就是……公報私仇，不對，是私報私仇！

　　當初的成碧，如今人前人後都只能叫嬴蟬兒的東夷女王，倒是一直溫柔賢淑，從不給他添亂。只是在東夷正式併入吳國之前，她現在還不能公開和慶忌的關係，於是……她那終於曝了光的兒子，隨母姓由成碧給他取了個名字，居然叫嬴政，慶忌每次看到這個和千古一帝同名的胖兒子就感到很囧。

　　還是女孩子省心吶，若惜為他生的寶貝女兒就乖巧得很，哪像這些兒似的，讓他操心。唉……

　　「打了勝仗應該開心呀，大叔嘆什麼氣呀？」

　　善解人意的施夷光嬌俏地問道。

　　「哦？喔，呵呵，沒什麼，寡人只是在想，還是女孩子家好啊。」

　　俏王妃施夷光詫異地眨眨眼，迎來的卻是慶忌促狹的笑容：「寡人要享受幾天太平日子啦，夷光何時給寡人生個小公主來解悶？」

　　「大叔──」施夷光忸怩地跺腳。

　　慶忌哈哈大笑，擁著她的纖腰走到窗前，伸手一推窗子，一天金黃的陽光，灑在威武雄壯的慶忌和窈窕婀娜的夷光身上，秋風撲面而來，簷下銅鈴叮噹作響，簷上一隻歇腳的鷹隼被鈴聲一驚，展翅騰空而起。

　　「大叔快看！」

　　施夷光雀躍著向那箭一般射向蒼穹的鷹隼指去，只見牠扶搖而起，奮身向上，直直地穿入雲層，當牠再出現時，已在空中極力展開一對寬而長的翅膀，平穩地向前遠方飛去。

　　《大爭之世》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