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吃定了你的霸王餐
第八十章　是非難評
第八十一章　兄弟異心
第八十二章　第一次，好重要！
第八十三章　建文元年
第八十四章　三個二百五
第八十五章　盡付笑聲中
第八十六章　永樂偶也天真
第八十七章　真龍還是真豬？
第八十八章　有備而去
第八十九章　哪有雪中送炭人
第九十章　困龍也有上天時
第九十一章　朱老四哭皇陵
第九十二章　天下有好名者
第九十三章　暮與旦的期待
第九十四章　你要臉，我就打臉！
第九十五章　天予不取
第九十六章　行刺三人組
第九十七章　不刺之刺客
第九十八章　推心置腹
第九十九章　緊鑼密鼓
第一○○章　燕王三子
第一○一章　真言難吐
第一○二章　三隻小豬逃亡之謎
第一○三章　迦葉尊者的微笑
第一○四章　希望那只是一個傳說！
第一○五章　不可收拾
第一○六章　有備而來
第一○七章　我們動手！
第一○八章　生地當歸
第一○九章　君欲揚帆
第一一○章　快馬揚鞭
第一一一章　背叛之怒
第一一二章　克敵不可敵
第一一三章　我賭：你錯了！
第一一四章　金雞報曉

《錦衣夜行二卷三：叛變錦衣衛》月關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十九章　吃定了你的霸王餐

　　揚州城北，大明寺旁，有一家酒樓，叫做「瘦西湖酒家」。

　　這裡山水相間，綠竹青松，美侖美奐，宛如仙境。酒樓前邊一池清泓，碧波漣漣，猶似明珠，亭臺樓閣掩映於山水間，目迷五色令人襟懷爽暢，陶醉其間，南來北往的行商客旅行至此處，少不得要受這山水誘惑，到酒樓中小坐，歇歇腳兒，吃些酒食。就連本地的富賈士紳迎親會友，也常到此處相聚，因此這家酒樓在當地很有名氣，自然也就上了檔次。

　　茗兒正在瘦西湖吃飯，她要的不多，比起她平時吃飯的排場小多了，只要了八盤八碗，十六道精緻的小菜，多是菜蔬，口味清淡。南方菜式，本就講究的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每道菜沒有幾口，重在菜色和口味的搭配，不過菜量再少，十幾道菜一樣來一口，基本也就填飽了肚子。

　　人餓極了，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的，小郡主下定決心，要吃霸王餐了。

　　她覺得，在街上「霸王」人家小商小販的饅頭包子很不好，人家都是小本經營，於心何忍吶。再說，雖然餓了，可從小養成的口味，那街頭的大菜包子還是有些難以下嚥，所以，她挑了一家最看得上眼的酒家，決定今兒就「霸王」他們家了。

　　徐茗兒聽說過什麼叫霸王餐，就是吃了飯不給錢，至於到底怎麼霸王，她還不知道，這時又沒處向人請教，她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餓得發慌的時候，是想不出主意來的，所以她理直氣壯地進了瘦西湖酒樓。

　　瘦西湖酒樓的夥計見她一個小姑娘來吃飯，本來也有些奇怪的，不過這位小姑娘舉止儀態就從骨子裡透著一抹貴氣，這店小二說是小二，按年紀看，該叫老二了。店老二叫沐絲，是瘦西湖酒家店主的遠房侄兒，打十幾歲就在這兒做事，做了二十七、八年了，可謂閱人多矣。

　　是不是個有身分的人，他還是看得出來的。看姑娘身上衣服，白綾小襖兒，湖水綠的湘裙下一雙鹿皮的小蠻靴，舉步登樓時還偶爾露出一線裹著脛腿的褲腿兒，沐小二的一雙眼睛極是毒辣，馬上就看出，那白綾小襖兒袖口的金絲、領口的銀線絕對都是真的，那衣料肯定都是最上品的湖絲湘綢。還有，她穿靴耶，靴子，是什麼身分的人都能穿的麼？

　　再說她牽來的那匹馬，也是神駿異常，鞍韉絕對都是頂級配置，至於小姑娘那模樣就更不用說了，甜美可愛，宜喜宜嗔，雖說她一個侍女也不帶，年紀又顯得比較小，獨自赴酒店用餐有些奇怪，不過沐絲馬上判斷：這指不定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呢，她爹起碼也得是個五品知府正堂。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性情驕縱一些，偶爾獨自外出也是有的。

　　於是，沐絲馬上把茗兒恭恭敬敬地迎進了最高檔的雅間，又叫人把她的馬牽去，用上好的馬料好生餵著。等人家姑娘一點菜，沐絲對自己的判斷更加毫不懷疑了，她要是盡點些大魚大肉，那倒可疑了，可是你瞧人家那口味，說句不好意思的話，順口說來的菜式中，有幾道是南京十六樓的烹飪名家的拿手好菜，這兒根本是做不出來的，要不是見小姑娘說話客氣，一聽沒有馬上就換了菜，他簡直要以為這是故意來他們家踢館子的了。

　　茗兒菜足飯飽，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兒，小口小口地抿著，開始琢磨如何開始霸王餐，想了很久，她覺得應該直截了當地告訴人家，霸王嘛，楚霸王到了哪兒，見了誰不是直來直往、毫不掩飾的？

　　「小二……」

　　「來了來了，小姐，您吃好了？」

　　沐絲立即一溜煙兒地跑進了雅間，剛才上茶的時候他就琢磨著這位大小姐要結賬了，一直在盯著這兒呢，看這位大小姐富貴逼人的模樣，侍候殷勤了，說不定還有額外的賞賜呢。

　　「吃好了。」

　　茗兒甜甜一笑，很從容地道：「不過有件事兒我得告訴你，我沒錢。」

　　沐絲一呆，隨即笑了起來：「呵呵呵，大小姐，您可真會開玩笑。」

　　茗兒很認真地道：「我沒開玩笑呀，我真沒錢。」

　　沐絲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娃兒，要是小姐真的吃霸王餐，掌櫃的扣了小的工錢，小的拿什麼養家餬口啊，大小姐，您可別開小的玩笑。」

　　「這樣啊……」

　　茗兒的霸王之心登時雪獅子遇火，化成水了，於是她有些抱歉地道：「那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

　　嘖，這句話可真有點吃霸王餐的味道了，沐老二唬著一張猢猻臉不說話。

　　茗兒道：「我身上真的沒錢，要不這樣吧，我給你寫張條子，你找我大哥要去，他見了我的條子，肯定把錢給你。」

　　沐絲嘆了口氣，心道：「打一輩子雁，反讓雁啄了眼，這回可真是看走眼了，她既然這麼說，我只好試試了，要不然堂叔那張臭臉……罷了，我就辛苦些，往揚州城裡走一趟吧。」

　　想到這兒，沐絲便問道：「不知小姐令兄，住在哪兒呀？」

　　吃霸王餐的茗兒羞羞答答地道：「金陵……」

　　沐絲一個趔趄，差點兒沒暈倒：「這位小姐，妳耍我的是吧？」

　　「沒有啊，路是遠了點兒……不過，只要你去，我哥肯定連路費也加倍給你，給你十倍也無妨！」

　　做了一輩子店小二的沐絲哪肯相信這番鬼話，於是，他也就錯過了這輩子唯一的一次發達的機會，中山王府已懸了重賞，只要有人提供小郡主的下落，哪怕能提供一點線索，那賞錢就足以讓他躺著吃三輩子了。

　　沐絲白眼一翻，悻悻地道：「我說這位小姐，妳吃霸王餐也就罷了，還要唬弄我去金陵，妳要我如何相信妳呢？」

　　茗兒一挺嬌小的酥胸：「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要不是看這姑娘長得甜美，實在無法口出惡言，沐絲就要張口罵人了，吃霸王餐的人還有什麼名譽？

　　茗兒一見他還不信，不覺有些惱了，威脅道：「你要這樣，我可吃霸王餐了喔！」

　　沐絲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我早就不指望您不吃霸王餐了。您不是還有一匹馬麼，我們把馬賣了，你這飯錢也就還上了。」

　　茗兒急道：「那不成，馬不能賣。」

　　沐絲道：「賣不賣，由得了妳嗎？實話告訴妳，這也就是看妳是位姑娘家，要換一個人，哼！現在早讓我們打得鼻青臉腫、手斷腳折了，夥計們！」

　　茗兒著急起來，這要是把馬賣了，她怎麼去北平？她剛要起身阻止，目光一轉，就看到「及時雨」夏潯被一個夥計引著，施施然地走上樓來，雙眸登時一亮，一抹甜美的笑意，迅速漾上了她的臉龐。

　　「咳，給我來一道……」

　　夏潯撿了臨窗一張桌子坐下，話還沒說完，沐絲就像「穿天猴兒似」的出現在他面前，急吼吼地道：「客官，一共五貫一百二十八文，外加馬料錢十文，請付錢。」

　　夏潯一呆，吃驚地道：「你們這兒是吃自助餐的麼，我還沒點菜，這價錢怎麼就定了？」

　　沐絲哪懂什麼叫自助餐，他往雅間裡一指，板著臉道：「那位小姐說，你是她的親哥哥。你那妹子一共吃了五貫一百二十文，她那匹馬也是我們餵的，勞駕您先把你親妹子的賬付了。」

　　雅間的門開著，夏潯順著沐絲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見徐茗兒坐在雅間裡，正向他輕輕招手，齒如編貝，兩頰笑渦，瀲瀲如新月……

　　※※※

　　夏潯苦著臉道：「不是吧，郡主，妳不能這般胡鬧啊，不如這樣吧，回頭我帶郡主去見揚州知府，請他派人送妳回金陵。」

　　徐茗兒道：「我不回去，只一回去，再也休想離開王府半步了。你不是要去北平？正好，帶我一起走。」

　　「不成啊郡主，我要是帶妳走，皇上知道了，要殺我的頭；中山王知道了，要殺我的頭；如今燕王處境尷尬，自顧無暇，我若不知輕重，把妳帶去北平，讓王爺和朝廷、和徐家更形交惡，王爺不能把郡主妳怎麼樣，我呢？我是被朝廷派去北平查緝不法事的，燕王殿下本來就看我不順眼呢，要是知道我帶妳離家出走，有了這由頭，一定也要殺我的頭，妳不能把我往火坑裡推呀郡主。」

　　徐茗兒撇嘴道：「有這麼嚴重麼，你不跳火坑，就忍心看我跳火坑？你有難的時候，我可是全心全意幫你的。」

　　夏潯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成，不成，這可不同。」

　　徐茗兒眼珠轉了轉，小聲問道：「如果，讓人以為是你帶我離家出走的，你真的會被殺頭呀？」

　　夏潯趕緊點頭，如小雞啄米似的：「是呀是呀。」

　　徐茗兒似笑非笑地瞟著他道：「那好，我還就跟你走了，你要送我回去，成！我一回去，馬上就告訴我大哥，是你拐我出來的。」

　　夏潯驚道：「不會吧，小郡主……」

　　「你試試，我偏吃定了你的霸王餐！」

　　夏潯呆了半晌，才頹然道：「那……好吧，不過郡主得答應我，沒人幫過妳，是妳自己走去北平的。」

　　徐茗兒喜笑顏開：「沒問題，那我們走吧。」

　　夏潯默然道：「郡主，我還沒吃……」

第八十章　是非難評

　　夏潯無奈，只好帶著小郡主一同北上。

　　一個年輕的男人，帶著一個俊俏可愛的小姑娘，未免太乍眼了些，而且，一路上已經隱隱聽說中山王府拜託了往巴蜀和北平去的沿途官府注意小郡主的行蹤，夏潯只好把徐茗兒打扮成一個小書童。本來，他還擔心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習慣了被人侍候的日子，不願意扮個小小書童，不想徐茗兒對這個新身分甚是得趣，扮得興致勃勃。

　　因為扮的是書僮，吃的也就不能那麼好了，夏潯又發現，這位身嬌肉貴的王府千金對吃的其實也不是那麼挑剔，有好吃的她當然不吃差的，不過如果條件不允許，她也不會挑三揀四，只要東西乾淨就成，這不禁令夏潯對她刮目相看。

　　這一天，到了濟南府，因為夏潯上一次來這裡，也算是個風雲人物，擔心被熟人看見，所以沒有進城，而是投宿於城郊的一家小客棧。他扮的是一個遊學的書生，帶了書僮的人，家境自然是不錯的，因此吃飯的時候便要了唯一的一個雅間。

　　這裡所謂的雅間，不過是用屏風隔斷的單獨的一張桌子，內外聲息相聞，所以二人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用餐。

　　但是外邊的人卻是高談闊論，聲音不時傳到房中。

　　「還說甚麼，瞎子都看得出皇上的心意，這分明就是削藩了。」

　　「削藩也沒甚麼，紀兄不知『七王之亂』麼？諸藩早晚必成朝廷禍害，皇上這是為了江山永固啊。」

　　「賢寧，你太天真了。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分封諸王鎮守天下的有幾個？周分封天下，江山八百年；秦不分封，建立州縣，二世而亡。漢呢，分封了諸王，諸王卻也生亂了，但是諸王之權被削了，這天下穩定了麼？外有諸侯雄起，內有十常侍為禍，大漢江山千秋萬代了？唐宋沒有分封，江山最長也不過三百年，說到底，是否江山永固，可不能賴到分封諸王上去。」

　　夏潯心中一動，紀綱、高賢寧？想不到昔日大明湖一別，竟在這裡相見，只是……身邊還跟著個小郡主，倒是不方便出去相見。

　　高賢寧道：「沒有諸藩，江山未必千秋萬代，可分封諸藩，終是多了一條禍亂的根源，就從這一點上來說，皇上削藩就沒有錯。諸藩若是識時務，就該主動向朝廷請求削藩，若不然，終有一日，大軍壓境，悔之晚矣。」

　　紀綱嘿嘿冷笑，說道：「皇上要奪兵權，諸王交了，兵權一交，諸王已算不得一藩了，只不過是個王爺罷了。秦漢兩晉唐宋元，皇子封王，這是古例吧，可皇上至此而止了麼？周王、齊王、代王，都貶成庶民了。」

　　高賢寧不悅地道：「紀兄這話就不對了，那是他們橫行不法，咎由自取。」

　　紀綱笑道：「齊王代王有罪，但罪不至削爵，周王發配雲南，所為何罪，他要造反？你信麼，周王可是素有賢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賢寧對周王也是甚為推崇的。」

　　高賢寧道：「周王有沒有罪，我不知道。我卻知道，如果要削燕藩，那就該削了周王，誰叫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呢。朝廷所忌者，最是燕王，燕王久領邊軍，如今又是諸藩之長，早已心懷不軌了，朝廷未雨綢繆，是為了避免更大的禍患。」

　　徐茗兒停下筷子，側耳聽著，臉色有些發白。

　　紀綱哈地一聲笑，聲音微微頓了頓，才道：「這兒是城郊，閒雜人等不多，哥哥就與你說幾句知心話兒。燕王就算想做個太平王爺，可能嗎？皇上要兵權，燕王交了；皇上把燕山三護衛調去戍邊，燕王給了，這叫燕王早有反心，蓄意謀反？如果是你，你肯這麼反嗎？兵權交了，王府三護衛也交了，北平軍政法司所有的掌印官都換了人了，哪個想造反的肯讓到這一步還不反？」

　　高賢寧道：「依你說來，燕王是忠於朝廷的了？若果真如此，他明白皇上所憂所慮，身為臣子，為何不替君父分憂，主動請求削藩，以為諸王表率呢？」

　　紀綱道：「賢寧啊，你這是『坐著說話不腰痛』啊，讓燕王主動上表請求削藩，你讀書讀傻了吧你？燕王為什麼不上表請求削藩？這你得去問皇上啊！」

　　高賢寧道：「關皇上甚麼事？」

　　紀綱哂然道：「如果皇上只是想削藩，避免諸藩作亂，那麼他已經收了兵權，為什麼還不收手？如果皇上只是想避免諸藩為亂，那收了河南三護衛，命周王回京閒居不就行了？宋代諸王，都是這等閒散王爺，終宋一朝，有一個王爺造反麼？皇上何必把叔父削爵為民，發配雲南，把他逼到絕地？

　　「再說燕王，燕王兵權交了，燕山三護衛也交了，闔府上下侍從護衛現在頂多不過千把人，要是這樣皇上都不放心，那還要燕王怎樣皇上才放心？燕王乃諸藩之首，軍功赫赫，威望無人能及，他真的請旨還京做個閒散王爺皇上就能放心他了嗎？如果皇上有這份胸襟膽魄，那麼周王、齊王、代王現在就該在京師做一個閒王，而不是發配雲南、囚禁鳳陽、拘押巴蜀，三個庶民，兩個囚徒。」

　　高賢寧大怒：「紀綱，你說話越來越放肆了，竟敢非議君父！」

　　紀綱道：「得得得，你又拿大帽子扣我，有理說理，抬出君父這頂大帽子來，沒理就有理了？」

　　高賢寧拍案道：「紀綱，你……」

　　紀綱道：「好好好，算我錯了，來濟南找玉玦沒找著，就夠喪氣了，咱們哥倆兒是多年的朋友，就別為了這些事傷和氣了，店家，算賬！」

　　緊接著就聽桌椅一響，似乎二人站了起來，然後就聽紀綱陰陽怪氣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秦丞相李斯臨死之前對他兒子說的那句話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高賢寧冷冷地道：「什麼意思？」

　　紀綱悠悠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燕王真的如你所說，主動上表請求削藩，恐怕下場比李斯都不如，李斯好歹還留下個兒子，燕王三子，俱是龍虎，燕王若真的俯首貼耳，嘿嘿，哈哈……」

　　「嘩啦！」

　　桌椅驟響，卻是高賢寧怒極，離座而去，就聽紀綱哎哎地叫道：「賢寧，慢些，我不說還不成麼？唉，我怎麼這麼嘴賤，把小高氣跑了，這飯菜不得我付？明知道自己家境遠不及他，真是的……」

　　嘟嘟囔囔的，紀綱付了飯錢，也追了出去。

　　※※※

　　茗兒嘟著小嘴摞下筷子，然後把碗一推，說道：「我吃飽了，回房歇息，你慢慢兒吃吧。」說著起身走去。

　　夏潯莫名其妙地看她離去，打了個嗝兒，一見茗兒面前那碗濃白香郁的羊湯幾乎沒動幾口，連忙把自己喝乾的湯碗推開，把她那碗湯端過來，有滋有味地順了一口，然後美美地喝了口酒……

　　※※※

　　夏潯酒足飯飽，慢悠悠地踱回後院，走在天井裡，忽然看到茗兒的房中還亮著燈，一個少女的剪影映在窗上，她手托著香腮，一動不動，眉眼口鼻的剪影清晰靈動，十分恬靜。經由燈光的放大，她那雙整齊而長的眼睫毛，時時輕輕一眨，分外動人。

　　夏潯微微有些詫異，因為這位小郡主秉持著良好的家教，一直是早睡早起的。

　　他走過去，叩了叩門，低咳一聲道：「小笛，還沒睡麼？」

　　為了避免暴露身分，自揚州一路下來，夏潯給她取了個假名兒，都是如此招呼的。

　　房中茗兒答道：「沒呢。」

　　聲音有點悶悶的，夏潯便推開門，關切地道：「怎麼，可是著了風寒？」

　　此時已進入初冬時節，越往北走，天氣越冷，那時候感冒發燒要是發展成大病，可是要命的，這位姑奶奶現在是跟在自己身邊的，夏潯不敢大意。

　　「沒有。」

　　又是簡短的回答，手托香腮、清純可人的茗兒目光向他微微一轉，忽地問道：「你說，我二姐夫是真的想造反麼？」

　　夏潯默然，沒有回答。

　　茗兒又問：「你說，皇上削藩，到底對還是不對？」

　　夏潯還是沒有回答，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腳軟，他就該直接回房睡覺，現在可好，問人家這麼難的問題……

　　茗兒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會回答。」

　　夏潯遲疑片刻，用一種很深沉的腔調，緩緩說道：「有時候，一件事，妳沒辦法說誰對、誰不對；有時候，一個人，妳很難說，他一定就是好人，或者是壞人。人很複雜，事有時候也很複雜，並不像紙和墨，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這番話太他媽有哲理了，一定能唬住這小蘿莉！

　　夏潯剛有點自鳴得意，茗兒卻調侃他：「切，你官兒不大，倒是滑頭得很。」

　　夏潯大汗，他倒忘了，茗兒年紀雖小，卻是中山王府的人，別的或許見的不多，可官兒絕對見的不少，這種官腔大概從小就聽，都聽出繭子來了。

　　茗兒小大人兒似的嘆了口氣，道：「你說的對，我不該太任性的。我還是跟你去北平，但是先不去大姐那了，如果現在我去，想必大姐會很為難，也會讓姐夫和朝廷更難相處。再說，如果大姐夫真的……我在那兒，說不定會連累我們徐家。」

　　夏潯欣然道：「小郡主懂事了。」

　　茗兒苦笑道：「我寧願永遠不懂這些事。」

　　夏潯道：「人，總是要長大的。」

　　茗兒揚起雙眸，輕輕地問：「我是大人了麼？」

　　夏潯道：「是，郡主已經長大了。」

　　茗兒笑了笑，又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模樣，還真有些女孩兒家的味道了……

第八十一章　兄弟異心

　　「謝員外，我妹子就拜託你了。」

　　「沒說的沒說的，漫說你我本是知交，身為陳郡謝氏後人，憑著姑奶奶家裡與楊大人的交情，區區小事，謝某也該擔待下來。我正打算過了年就去金陵祭祖呢，要是令妹不急著走，到時候說一聲，就和謝某一起走吧，路上也方便照應。」

　　「那就多謝員外了。」

　　夏潯說完又看了徐茗兒一眼，徐茗兒向他甜甜一笑，乖巧地道：「大哥再見。」

　　夏潯苦笑一聲，向謝老財拱手告辭。

　　他到了北平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茗兒安排下來，然後才去都指揮使司報到，因為一旦到都指揮使司報到，說明來意，馬上就得引起有心人注意，燕王朱棣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朱允炆那裡都已經磨刀霍霍了，他要是不想方設法打探朝廷動向那就怪了。

　　而徐茗兒的公開出現，很可能成為造成朱棣、朱允炆徹底決裂、並置中山王府於兩難境地的導火線，所以夏潯先把她安置在了謝家。每日出入北平的人成千上萬，在他去都指揮使司衙門報到之前，這些安排有心人想查也是不容易查到的。

　　夏潯這次到北平府，打的旗號冠冕堂皇，查緝錦衣衛內部貪腐案。

　　錦衣衛內部貪腐案和燕藩有什麼關係？

　　有，因為王府裡有錦衣衛官員。

　　大明律例：「王爺未經天子傳喚不得隨意入京，不可以隨便離開自己的藩國。」那麼誰來監督他沒有以上不軌行為？

　　錦衣衛。

　　錦衣衛勢力最大的時候，就算刑部問案子，每天都有錦衣衛的人去旁聽，進行監督。

　　這些人不是特務，他們的身分是公開的，實際上就是一個類似於都察院下屬的風紀官，只不過他隸屬的是錦衣衛，錦衣衛權柄被削的時候，這些風紀官沒有被裁撤。

　　朝廷給夏潯的使命就是調查派駐在燕王府的錦衣衛官員，「據說」他們之中有人營私舞弊，交通蒙人，有了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就有了藉口公開出入王府，要被人腐蝕拉攏，也就容易多了。

　　夏潯到都指揮使司報備了身分之後，燕王府果然馬上知道了消息，燕王朱棣聽說之後心情更不好了。

　　周王、齊王、代王相繼削藩，北平軍政法司的地方官首腦相繼換人，皇帝侄兒的意思已經越來越明顯了，皇上要兵權，他沒猶豫，馬上把兵權交了；皇上說邊防上兵力吃緊，要調他的燕山三護衛去戍邊，他樂意不樂意的，依然把兵交了，可是看這樣子皇上還是不放心，難道非得把我削爵為民，發配到什麼窮荒僻壤的地方才放心？眼見皇上又把耳目直接安插到了自己府裡，朱棣又怒又怕。

　　殿裡沒有外人，只有燕王一家人，看看燕王陰沉的臉色，徐妃柔聲安慰道：「王爺，你也不必過於擔心，王爺守土戍邊，戰功卓著，找不到王爺的把柄，想來皇上是不會把王爺怎麼樣的。」

　　燕王苦笑一聲，搖搖頭道：「戰功，唉！俺之所以被皇上忌憚，就是因為俺的戰功啊。」

　　朱高熾想了想，說道：「爹，這個楊旭，不就是曾經救過我燕王府的那個人麼，說起來，與咱們家還是有一段淵源的。」

　　朱棣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你爹是北人胡虜的眼中釘，現如今，你爹是朝廷、皇上的眼中釘，他是奉了皇命而來，昔日那點交情，又算得了甚麼？當初去客棧探望他的時候，爹就透露過要招攬他為王府屬官的意思，可他沒有答應，那時候你爹是一棵參天大樹，人家都看不上咱們家的那點蔭涼，如今爹的處境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人劈了當柴燒，他還會把俺一個過氣的王爺看在眼中嗎？」

　　二王子朱高煦跳起來，怒道：「叫他來，兒找個由頭，一頓拳腳打殺了他，看他還做個什麼鳥耳目！」

　　徐妃瞪了他一眼，輕叱道：「說甚麼渾話，學學你大哥，做事沉穩著些！」

　　朱高煦素來不服自己大哥，胖得跟豬一樣，騎不得馬，射不得箭，有甚麼了不起的，偏偏母親還最欣賞大哥。他冷哼一聲，憤憤地坐下，把脖子梗了起來。

　　朱高熾沉吟著道：「爹，依孩兒之見，這楊旭終究是與我家有恩的，聽說他與母舅家裡，關係也甚為密切，不如讓孩兒出面款待與他，探探他的心意。朝廷如此刻薄，心存正義之士，對我家未必就沒有憐憫之心，如果能從他口中探得皇上切實心意，咱們也好有些防備。」

　　朱棣沉吟片刻，頷首道：「你且試試吧，若說權柄前程，爹能許他的終不及皇上。不過財帛女子，盡可慷慨予之，只要他能心存感激，向爹透露些口風，那就成了。」

　　朱高煦道：「爹爹放心，孩兒知道怎麼做了。」

　　朱棣默然片刻，又道：「緩緩施之，不可操之過急。」

　　※※※

　　回到臥室，徐妃眉心緊蹙，苦苦思索。

　　眼下，丈夫的處境的確不妙，朝廷調兵遣將，一系列動作直指北平，漫說丈夫現在兵也沒了，將也沒了，只是一個光桿兒王爺，就算他當初節制北疆諸王，統領三關邊軍的時候，手中也不過僅有十餘萬兵馬，這些兵馬和朝廷相比，仍然是雞蛋和石頭的重大差距。何況這些兵馬各有統屬，丈夫奉皇上旨意統率他們剿滅胡虜時，他們自然要聽令行事，真要說對抗朝廷時，他們還有多少人肯俯首聽命那就難說了，到了如今這一步，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丈夫和兒子、這一大家子，就沒有一條活路了麼？

　　思忖良久，徐妃鋪紙研墨，開始揮毫書信。

　　她也知道皇上針對丈夫的一系列作為，令娘家現在是左右為難，處境尷尬，心中本也不欲再給娘家惹什麼麻煩，可眼下，她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求助於弟弟。

　　弟弟承魏國公爵，在朝為武班之首，對皇上的心意、朝廷的動向一定非常瞭解，從他那兒瞭解一下皇上最終的目的，也好做些相應的對策。再者，也可向弟弟求助，讓他動用徐家的人脈關係，向皇上施加影響。一連三個藩王被削爵，已然是天下震動，這時聯合不贊成削藩的大臣們進諫，或可改變皇帝的心意，化干戈為玉帛，保住自己的家人。

　　徐妃字斟句酌，精心寫就一封家書，遣了一個心腹家人，快馬送往京城。魏國公徐輝祖收到大姐這封信，見信中敘及燕王府如今如履寒冰的處境，也不覺為之黯然，可是反覆看看這封家書，字句之間，又滿是姐姐向自己傾訴時的憤懣之情，尤其是姐姐哀求自己聯絡反對削藩的大臣向朝廷施壓之語，更令他觸目驚心。

　　自皇上決定削藩開始，徐家武官班首的位置便岌岌可危了，上一次因為小妹茗兒，更惹得皇上極為不快，如今徐家真要為了幾個女子，自絕於朝廷、自絕於皇上嗎？徐家，可是素來忠心的呀……想想皇上對付自家叔父都是那般手段，徐輝祖更是不寒而慄，默默地看著攤在桌上的那封家書，一個念頭突然躍上他的心頭，徐輝祖把姐姐的親筆信攏入袖中，匆匆離開了家門。

　　※※※

　　「徐卿，真朝廷忠臣也！」

　　朱允炆看罷徐輝祖這封家書，抬起頭來，欣然對徐輝祖道：「徐家一門忠良，朕是知道的。朕削藩，為的是我大明江山基業萬世不易，只因徐家三個女兒都是藩王正妃，為免傷了愛卿親親之情，所以有些事情，朕才沒有交予愛卿去做，倒不是不放心愛卿的忠誠。」

　　「是，皇上一片苦心，臣感激莫名。」

　　徐輝祖畢恭畢敬地道：「皇上對燕藩蓄勢不發，分明是念及叔侄親情，想讓他主動上表請求撤藩，免得傷了自家人的和氣。奈何，燕藩不識大體，有負皇上心意。從臣姐這封家書來看，燕藩仍然心存僥倖，是絕不肯成全皇上一番心意的。

　　「臣姐要臣蠱惑朝臣向皇上施壓，必是出自燕藩授意。燕藩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朝廷，在北平未必就沒有什麼動作，他經營北平多年，一向善於收買人心，眼下雖然交出了兵權，又故示大方，任由皇上調走了燕山三護衛，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皇上仍然不可大意。依臣之見，指望不戰而屈人之兵，讓燕王束手就擒，恐怕他是不肯的，最後終是要訴諸武力才行。」

　　朱允炆嘆了口氣道：「是啊，如果真鬧到這一步，亦非朕之所願。朕初登大寶，也不願落個刻薄寡恩的名聲啊。可是為了我大明萬世基業，一身榮辱，又算得了甚麼呢？」

　　徐輝祖畢恭畢敬地道：「皇上一片苦心，忍辱負重，臣感佩莫名。」

　　朱允炆問道：「令姐這封家書，你打算如何回覆？」

　　徐輝祖道：「臣可以回信說，皇上只是憚於諸王兵權過重向北平施壓，意在警示諸王，不可枉法，並無意加害於燕藩，臣也會依照姐姐的意思，聯絡大臣，上書進諫，以安撫燕藩，為皇上從容部署，爭取時間。」

　　朱允炆大喜道：「好！徐家，素來是我大明鼎柱，國公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如果真有朝一日須得兵戎相見，還須大力倚重愛卿。愛卿和九江，當為朕帶好朝廷兵馬，以備不時之需。」

　　他這投名狀果然贏得了朱允炆的信任，一聽朱允炆這話，徐輝祖就知道徐家在朝廷武班中的地位重又得以穩定下來，驚喜之下，連忙翻身拜倒，大聲道：「臣效忠皇上，萬死莫辭！」

　　※※※

　　中山王府，徐增壽袖了一封書信，悄悄找到了燕王府派來的那個心腹家人。近來朝廷頻頻動作，黃子澄、方孝孺、齊泰等人不斷謀劃對付燕王的手段，他身為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豈能沒有什麼耳聞，他早就想把自己所見所聞告訴大姐和姐夫，叫他們小心提防了，沒想到姐姐恰好派了家人來。

　　徐增壽把朝中近來的種種舉措，以及他聽到的可能採取的針對燕藩的對策都詳細寫下，交予那燕王府家人，囑咐道：「這封密信，事關重大，你要親手交予我的大姐，切勿失誤！」

第八十二章　第一次，好重要！

　　夏潯由燕王府內總管孟冉陪著，在燕王府裡裡外外調查了幾天，每日好酒好菜地照應著，燕王世子朱高熾借當初夏潯勇救燕王府的恩德，也設宴款待了他兩次。一開始夏潯還繃著臉保持距離，架不住燕王府的熱情攻勢如火如荼，夏潯的態度便漸漸軟化下來。

　　這天午後，夏潯在孟總管的陪同下，有說有笑地走進側殿院落裡，就見十幾輛馬車正在那裡裝著東西，每輛車都套了四匹馬，車子裝飾很樸素，但是極結實，每輛車上一輛燕字大旗，這不是城裡代步的輕車，而是可以長途奔襲的軍車。

　　夏潯奇道：「這是做什麼，王府有人要遠行麼？」

　　孟總管笑道：「哦，馬上就要過年了，一過年，就是建文元年，更換年號的大日子，做臣子的，得向皇上表示一番心意呀。王爺備了些禮物，派長史葛誠赴京見駕，恭賀新禧，並進呈我們燕王府敬獻的禮物。」

　　「過年……哎呀！」

　　夏潯一拍額頭：「對呀，馬上就過年了，我怎麼把這事兒忘了。葛長史這就要走麼，能不能稍候片刻？」

　　孟總管奇道：「楊大人有什麼事麼？」

　　夏潯道：「今兒過年，我是無法回金陵去了，我去街上隨便採購些年貨，請葛長史代我捎回金陵去，孟總管可肯幫這個忙嗎？」

　　孟總管聽了微笑道：「原來如此，那楊百戶就不必去了，這點禮物，就讓我燕王府來準備吧。」

　　夏潯一聽，連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幾日好酒好肉，承蒙王府和孟總管盛情款待著，楊某已經過意不去了，哪能再要王府花銷，請稍候片刻，我去街上隨便採買點東西便回來。」

　　孟總管哪裡肯聽，呵呵笑著勸止了他，便轉身走開了，過了不大的功夫，孟總管便施施然地走了回來，後邊跟著一群王府的內侍，大包小裹、箱籠無數，夏潯瞠目道：「孟總管，你這是……這是……」

　　孟總管笑吟吟地道：「咱家本來幫楊大人備了野山豬一口，猴頭榛蘑等野味一箱，又有北地風味乾果若干，巧得很，世子正好經過，問起緣由，知道是為楊大人準備的禮物，便讓咱家多備了些。

　　「喏，楊大人你瞧瞧，這是給尊夫人準備的蜀錦、湖絲、湘綢，各十匹，呵呵，莫看楊大人你是江南人，這些物品都是你們那邊的產物，咱家敢保證，成色這麼好、質地這麼高的上品，您絕對買不著，這都是封藩江南的王爺們饋贈於我家王爺的，送與尊夫人，做幾件過年的新衣裳。」

　　夏潯聽了，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太貴重了。」

　　孟總管道：「哎，世子所賜，楊大人就不要推辭了吧。來人吶，都搬上車去，別弄混了，這都是要送去楊大人府上的。」

　　孟總管說完，扭頭又對夏潯道：「另外，咱們世子還給大人準備了北珠十顆，這是遼王送與我家王爺的，北珠顆粒碩大，顏色鵝黃，鮮麗圓潤，晶瑩奪目，遠勝嶺南北海之產物呀，另有貂皮十領、狐皮十領……」

　　他還沒說完，夏潯已手足無措起來，連聲道：「不成，絕對不行！這……這也太貴重了，楊某不能收。」

　　孟總管打個哈哈道：「咱家只是王爺面前一個奴婢，主人怎麼吩咐，奴婢就怎麼做，楊大人不收，咱家還敢貪墨了不成？楊大人若是覺得不甚妥當，那就與世子去說吧。」

　　※※※

　　存心殿內，朱棣和一身遠行裝束的長史葛誠對面而坐。

　　朱棣穿著一身燕居的常服，額頭束著一條抹額，面前放著一個火盆兒，臉色微白，深帶倦意，似乎身體有些不適。

　　「長史此赴京師，固然是代俺向皇上恭賀新春之禧，更主要的是，元月一日，天子就要正式更改年號，這是一樁大事，理應為賀。」

　　葛誠拱手道：「是，臣一定謹遵王爺吩咐，不負王爺所託。」

　　朱棣嗯了一聲，略一沉吟，又道：「還有，俺燕王府目下處境，你也曉得。朝中有奸佞為禍，小人讒言，致使皇上對俺有些猜忌。朱棣對大明、對朝廷、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皇上依先帝遺旨要削諸王兵權，俺朱棣身為諸藩之長，率先回應，毫不遲疑。皇上要戍邊，要調俺王府三護衛人馬，俺也毫不猶豫，馬上交出了兵符，對朝廷，俺朱棣毫無異心吶。

　　「你這次去，要代俺向皇上、向朝廷，表明俺的心意，皇上為千秋萬代計，決定集權於中央，朱棣身為皇上叔父中年歲最長者，一定全力支持，為諸藩王爺做一個榜樣，還請皇上念及親親之情，莫為小人所乘，傷了自家人和氣呀。」

　　葛誠神色凝重起來，肅然起身，垂手道：「臣，記住了。」

　　朱棣也站起身，那雙因為常年舞刀弄劍磨出許多老繭的大手握住了葛誠的手，那雙手冰涼涼的，朱棣殷殷囑咐道：「長史與我燕王府，一向是共存共榮、休戚與共，俺朱棣的性命前程，如今就拜託給你啦。」

　　葛誠聽得心中一陣激盪，熱淚盈眶地道：「誠必竭盡所能，不辱使命！」

　　※※※

　　夏潯匆匆趕到燕王世子朱高熾所住的宮殿，只見殿角鼓笙吹樂，殿上紅袖翩躚，正有七、八個嬌美的少女載歌載舞，朱高熾和兩個弟弟朱高煦、朱高燧正在吃酒觀舞。

　　一見夏潯走來，朱高熾連忙叫人扶起，靦著顫巍巍的大肚子笑道：「楊大人來的正好，快快快，坐下，一起吃杯水酒，欣賞歌舞。」

　　夏潯連忙拱手道：「臣多謝世子，臣此來，是感謝世子所賜禮物的，可那禮物實在是太貴重了，臣實不敢當啊。孟總管不敢代世子收回成命，臣只好來見世子，世子的隆恩厚意，臣銘記於心，可這麼重的禮，不能收。」

　　朱高熾笑道：「楊大人，你與我燕王府闔府上下都有救命之恩吶，錢財身外物，有什麼受不得呢，這些禮物，我還嫌輕了，你就不要推辭了。」

　　夏潯連連搖頭：「不妥不妥，實在不妥，請世子收回成命，這份禮太重，楊某受不起。」

　　朱高熾還沒說話，朱高煦臉色一沉，已勃然道：「楊旭，你是不能收，還是不敢收啊？」

　　夏潯臉色微微一變，道：「郡王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朱高煦大概是喝高了，騰地一下跳了起來，把手中酒杯「啪」地一聲摔到地上，摔得粉碎，正在歌舞的美麗少女們一個個駭得花容失色，急忙停了歌舞，怯怯地閃到一邊去。

　　朱高熾蹙眉道：「高煦，你這是做甚麼！」

　　「做甚麼？我說大哥，你好歹也是我燕王府世子，身分尊貴，就別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了。咱們燕王府現在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這位楊大人撇清和咱們燕王府的關係都來不及呢，敢收你的東西？」

　　夏潯尷尬地道：「郡王這是說的什麼話，臣……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

　　朱高煦冷笑：「姓楊的，你到我燕王府幹什麼來了？真的是查什麼貪贓枉法的錦衣衛？你心知肚明，你是替那狗皇上抓我燕王府的把柄來了！」

　　「高煦住口！」

　　「郡王慎言！」

　　夏潯和朱高熾同時出口，朱高煦睨了哥哥一眼，嘿然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怕他甚麼？大不了，我一頓拳腳打殺了他！」

　　眼見夏潯嘴角微微閃過一絲揶揄的笑意，朱高煦更惱了，他乜著夏潯，挽起袖子道：「你這朝廷的走狗，當我不敢宰了你麼？」

　　一見二哥要動手，三王子朱高燧也騰地一下跳了起來，與二哥成犄角之勢，逼向夏潯，朱高熾慌得連聲道：「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住手，趕緊給我住手！」

　　他急得腦門上汗都下來了，奈何身子實在笨拙，不讓人扶著，走路都嫌困難，哪裡能攔得住兩個龍精虎猛的弟弟。

　　夏潯不慌不忙，微微欠身施禮道：「要結果了臣麼，郡王當然敢，不過，我料定郡王絕不會動手的。」

　　朱高煦瞪起眼睛，怪叫道：「怎麼動不得手？我要殺你，倒要看看這殿上誰能攔得住我！」

　　夏潯慢條斯理地道：「能攔得住郡王的，自然是郡王自己。」

　　朱高煦一呆，愕然道：「甚麼意思？」

　　夏潯悠然道：「昔日有兩個衛指揮衝撞了一位王爺的儀仗，被這位王爺使人當街打死，事後也不過挨了先帝一頓訓斥，臣的職位可不及指揮大人高，臣的性命只有一條，更及不得一雙性命多，郡王要打殺微臣，有何不可？不過那是在當年。

　　「而今麼，郡王既然知道燕王爺如今的處境，就該知道，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給燕王殿下招來無妄之災。所以我說，郡王非不敢殺我，實不能殺我，不殺我不是因為郡王怕我，而是因為郡王對王爺的一片孝心。」

　　朱高煦聽了這話，呆呆地望著他半晌不語，臉上的殺氣漸漸斂去，那舉起的拳頭也頹然放下，他突然一跺腳，向老三朱高燧吼道：「我們走！」

　　兄弟兩個氣虎虎地走了出去，朱高熾則笨拙地搶過來，強拉著夏潯入坐，揮手道：「奏樂，起舞。」

　　廂下樂師趕緊奏起聲樂，幾個少女面面相覷一番，重又翩躚上前。

　　朱高熾滿臉苦意地對夏潯道：「楊大人，你看這……」

　　夏潯暗暗想著「嘿！都在做戲！從孟管家炫耀燕王府與諸藩之間如何親密開始，戲就開場了，燕王這三個兒子不簡單，老大也就罷了，老二老三才多大年紀，竟然也這般了得。這是看我一連幾日不入正題，有意逼我表態呀。」

　　夏潯暗暗想著，長長嘆一口氣，馬上進入角色，懇切地道：「世子放心，郡王年輕氣盛，幾句氣話，臣哪裡聽哪裡了，是不會胡亂說出去的。」

　　朱高熾長長地吁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來來來，那兩個渾小子不在更好，咱們好好喝杯酒，敘敘話。」

　　夏潯與他碰了一杯，喝乾酒後，低聲說道：「昔日與燕王府一段緣分，臣無意中救了燕王府安危，卻也承燕王賞識，還賜與了大批的金珠玉寶，這段情分臣沒有忘。臣去金陵後，吃了一場官司，一場性命攸關的官司，若不是中山王府的茗兒小郡主和徐大都督鼎力相助，臣這條命，就沒了。」

　　夏潯說到這兒，不用朱高熾相勸，就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飲盡，把酒杯重重地一頓，壓低了嗓音道：「朝中，的確有奸佞，二郡王這一點倒沒說錯。」

　　「哦？」

　　一見夏潯推心置腹，朱高熾目光炯炯，連忙又為他斟上一杯，連聲道：「你說，你說。」

　　夏潯道：「這奸臣，就是帝師黃子澄。皇上至仁至孝，哪會加害諸位皇叔呢，都是黃子澄這個奸賊，哼！臣與家族起了爭端，就是他在背後搗鬼，險些害了臣的性命。這個黃子澄，一心想把皇上變成他手中的傀儡，自然最擔心有諸位王爺為皇上撐腰，所以妖言惑上，假傳諸王意圖不軌的消息。」

　　朱高熾目光微閃，連連點頭，把杯推到他面前，夏潯接杯在手，喝了一口，又道：「臣這次受命來北平，就是我家指揮使大人受了這奸臣的脅迫，讓臣來抓燕王爺的把柄。世子放心，臣素知王爺忠於朝廷，戰功赫赫，是我大明威懾北元餘孽的擎天巨柱，臣豈肯助那奸人毀了我大明棟樑？臣這次來，壓根不想抓王爺什麼短處，胡亂查查，回去應付了差使便是。」

　　「楊大人！」

　　朱高熾一雙溫軟綿綿、肥肥胖胖的大手緊緊抓住了夏潯的手，動情地道：「楊大人，我一家上下，若能得以保全，必定不會忘了你對我家的恩義之情。」

　　夏潯道：「世子不要這麼說，臣只是不想助紂為虐罷了，臣職微言輕，在皇上面前說不上話，可是臣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總有一天，朝廷會識破那黃子澄偽善的面目，還王爺以清白的。所以，世子這份厚禮，臣不能收！」

　　夏潯一臉正氣地道：「臣不是怕這厚禮咬手，只是臣若收了世子的禮物，便不好為燕王爺說話了，一旦被黃子澄抓到把柄，反會害王爺落一個交通官員的罪名。」

　　「好，好，那……我就叫孟總管把那禮物換成幾份尋常的年貨！」

　　可是夏潯如此推心置腹，不予他些賞賜，朱高熾終覺心頭難安，一扭頭，看見猶在堂前長袖婀娜、姿容婉媚的幾個宮女，朱高熾便道：「楊大人孤身遠來，未攜家眷，怕是孤衾難以安眠吶，這幾個美人兒還都是處子之身，你挑兩個中意的回去，將來若願意帶回江南，我著人給你送去，若是不然，便只你在北平期間，照料你的寢食起居，如何？」

　　「不可！」

　　夏潯肅然道：「世子，臣今日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和世子說這番話，是貪圖您的財帛女子嗎？不！是因為臣看不慣朝中奸臣當道、禍害忠良；是因為臣素來敬仰燕王殿下的英雄豪氣；是因為燕王對臣有知遇之恩、是因為中山王府曾救過臣的性命，而燕王妃就是中山王府的人，臣堂堂男兒，知恩豈能不報？世子以財帛美色授我，那是看輕了我楊旭的為人了！」

　　朱高熾一聽，連忙襝衣起身，鄭重施禮道：「楊兄莫怪，朱高熾知錯了！」

　　※※※

　　存心殿內，朱棣已撤去了火盆，精神抖擻地端坐在椅上，旁邊坐著他的三個兒子。

　　朱高熾道：「父王，今日受我三兄弟一激，楊旭果然吐了真言。」

　　朱棣微微傾身道：「你說。」

　　朱高熾道：「楊旭與黃子澄早有恩怨，這一點，我們已經是查證過的，確實屬實。對黃子澄的為人處事，楊旭很是厭惡，同時，他非常同情咱們燕王府目前的處境。因為父王當初對他的禮遇，以及母后娘家──中山王府對他的幫助，楊旭很想幫助咱們，他向兒坦承，此番北上，確是奉皇命要抓咱們家的把柄，不過他並不打算這麼做，兒察言觀色，相信他說的都是實話。」

　　朱棣想了想，又問：「財帛女子，他可肯收受？」

　　「不肯！」

　　朱高熾把夏潯那番擲地有聲的話重複了一遍，說道：「他是個正人君子。」

　　朱高煦疑道：「大哥，你確定他不是在誑咱？」

　　朱高熾道：「不會，如果他是個利慾薰心的酒色之徒，上一次，就不會冒死救我全家。而這一次……」

　　他微微一笑，望向朱棣道：「如果他真的心懷叵測，接受咱們的財帛女色，豈不正是取信於我們的最好手段麼，他又何必拒絕？」

　　「嗯，熾兒所言有理。」

　　朱高熾又道：「不過，我那位堂兄皇帝，真個是太善於做戲了，就連楊旭對我燕王府如今處境深感不公，也並不認為這是當今皇帝的授意，而是自作聰明地以為是黃子澄從中攛掇，皇帝只是受人蒙蔽。」

　　朱棣苦笑了一下道：「唉，天下間，這麼想的，又何止他一個？咱們現在就是泰山底下的一顆雞卵，患難關頭，楊旭能做到這一步，足夠了，以他的官職，爹原本也沒指望能從他那裡得到多大的幫助，只要他不雪上加霜，那就阿彌陀佛了。」

　　※※※

　　夏潯騎著馬走在路上，想起數日以來種種，不覺露出微微的笑意，等了幾天，永樂大帝終於沉不住氣出手試探了，而他也順利地在燕王三個兒子的聯手擠兌下剖白了自己的「心聲」，這條線，算是初步搭上了，接下來，就是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到時他的投效也就不顯突兀了。

　　他此來北平，本就是想要靠上朱棣這棵大樹的，但是要投靠一個人，也得講究個時機。時機不對，你投過去也不值錢。依照羅僉事的辦法，的確能得到燕王的信任，卻也因此要落下一個貪財好色的壞印象了，他要打的不是短工，而是長工啊，哪能給老闆落這麼一個印象？

　　他要一步步來，人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在社會心理學中，這叫「初位效果」，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初次見面，彼此便留給別人最深刻的印象了，無論是你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在別人的心目中，早已留下了烙印。這個烙印，就是你的符號。

　　有位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個試驗，他用兩段文字材料描繪一個人。一段把他描繪成一個友好、外向、樂於交往、快樂的人。另一段文字則把他描述成一個呆板、害羞和內向的人，研究發現：只看第一段描述的人，絕大多數將這人看成一個友好、外向的人；只看後一段描述的人，對這個人的觀感卻是沉默、內向、孤僻，不好相處。

　　然而，有關兩段描述的事例集中在一塊兒，一起向人描述時，哪一段描述放在前邊，多數人得出的結論，就是頭一段描述給他的印象，第二段材料所發生的影響很小。每個人，每次做的事情都有「第一次」。不管跟某人認識多久，「第一次」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一次是永遠無法改變的，即便後來如何的改觀，對方還是會永遠記得那個「第一次」，這就是第一印象的力量。

　　夏潯，現在已經給自己準備投靠的大老闆留下了一個完美無瑕、無懈可擊的第一印象。接下來，他只要與燕王府保持這種友好的關係就成了，燕王一日不下定決心造反，他就不能旗幟鮮明的站到燕王那一邊，當然，事有例外，如果他能掌握朝廷對燕王動手的準確時間，那麼……

　　夏潯記得歷史上，是北平都指揮使司的張信率先向燕王提醒朝廷要對他動手的，恩怨分明的朱棣從此視張信為大恩人，當了皇帝後，見到張信猶自口口聲聲稱他「恩張」，靖難功臣中，張信一直沒甚麼太大的戰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但是朱棣稱帝，封賞功臣的時候，張信就因為這一樁事，卻是封了國公的。

　　搶個國公來當當，似乎也不錯。

　　夏潯笑得更愉快了……

第八十三章　建文元年

　　明天就是除夕了，街頭爆竹聲聲，夏潯踏著白雪中紅紅的爆竹碎屑，嗅著那火藥味兒，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院門沒鎖，夏潯伸手一觸院門，便發覺有人來過了，他事先做好的記號已經不見了。夏潯立即按緊了刀，微微側身，伸手一推院門，稍頓片刻，這才倏然閃入。

　　「哎喲，楊大人，您可回來了。」

　　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丁向他點頭哈腰地陪笑，屋簷下，正握著一雙小拳頭湊到嘴邊呵著氣，兩隻腳在雪地上跺來跺去的小姑娘也轉過身來，棉夾褲、百褶裙、淺藍色比甲，頭梳三丫髻，烏亮的秀髮分成兩束垂在削肩上，纖腰一束，素面朝天。

　　乾淨、素雅、鮮嫩，如明前（指「在清明前採收的」。清明節前採製的茶葉，蟲害少，芽葉細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是茶中佳品。）的茶，芽葉細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還是一旗一槍（指一葉一芽的嫩芽）的極品。夏潯彷彿看到一片嫩芽在杯中舒展伸延，上下沉浮，漸漸湯明色綠，香氣宜人……

　　少女如茶，這個美麗的少女，就像一杯明前的好茶。

　　「你傻了呀，不認得我麼，哥！」

　　小姑娘頓足向他笑，有意地加重了最後一個字的語氣。

　　「哦，啊！妹妹……呃，這是……」夏潯鬆開了刀柄，詫異地看向那家丁。

　　家丁笑道：「令妹非要回來跟你過年，老爺拗不過她，就叫小的把令妹給大人送過來了。我們老爺說，大人您孤身在外，不妨就到我們家一起過年的，可令妹不答應，說過年的時候，自當自家人守夜，倒也是的，喏，這有幾樣東西，新衣新帽，都是按照大人身材定做的，還有幾匣吃食，是我們老爺送給大人的。」

　　「啊，員外太客氣了，請代我謝過員外，等明兒，我去給員外拜年的時候再當面謝過。」

　　那家丁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大冷的天兒，大人兄妹快回屋歇著吧，就別跟小的客氣了，小的這就回去了。」

　　送了那家丁出門，夏潯趕到茗兒身邊，放下手中提著的幾樣吃食，一摸她的小手，小手冰涼，夏潯不禁說道：「在謝傳忠家待得好好的，非要過來幹什麼，瞧妳凍的。」

　　茗兒小臉一紅，很不自然地從他手裡抽回了手，她當自己是個大姑娘了，尤其是在宮裡又受女官多日教誨，不知不覺開始有了男女之防的意識，可在夏潯眼中，她還是當初那個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打扮得好像兔寶寶的小丫頭，方才初見她時雖有一種少女初長成的驚豔，可一俟認出她是茗兒，卻又把她當了小丫頭。

　　茗兒給了夏潯一個俏巧的白眼，嗔道：「你還說呢，把我往別人家一丟就不管了，你也不來看我，我也不好去找你，大姐家裡情形如何我也不知道，想找你又不方便去，大忙人，我不趁這機會出來，還什麼時候出來。」

　　夏潯乾笑道：「這個……一來的確是忙，再者說，我也是為了妳好，反正妳在那兒吃住不愁，我若常去謝家，引起有心人注意，不就暴露了郡主身分？」

　　「成啦成啦，你總有理，打我認識你就知道啦，本姑娘說不過你，快開門吧，我要凍死了。」

　　夏潯搖搖頭，趕緊過去打開門鎖，推門讓她進去，又回身把自己買的幾樣食物和謝家送的一些年貨都拿進屋去。茗兒在房間裡好奇地東看西看，「哎，你把燈點上好不好啊，太暗了。」「你這屋裡怎麼也這麼冷啊，沒生火盆麼？」「這還有灶臺呢，你個大男人，會做飯嗎？」

　　好奇寶寶一驚一咋的，見了什麼都覺得稀罕，她東問西問的當口兒，夏潯已熟練地用鐵鉤子提起爐蓋，捅開了燜著的煤塊，讓火苗子竄上來，又勾了勾下邊，將帶著餘火的一些煤渣撮出來塞到灶下，扯來幾把莊稼秸兒填進去，火苗兒在灶下也迅速燃燒起來，夏潯又舀了幾瓢水倒進鍋裡，蓋好鍋蓋，所有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哇，你太厲害了！真是太厲害了！生爐子、生火做飯你都會，你真是……太厲害了，我就不會！」

　　紅紅的火光映著茗兒紅紅的臉蛋，那雙慧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欽佩和驚嘆。

　　夏潯無語了，自打認識她，他流過血、負過傷、拼過命，做過那麼多大事，惹過她生氣，見過她感動，就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欽佩得五體投地如見偶像的模樣，不就是生個爐子、燒鍋開水嘛，不能理解，真不能理解，有代溝啊……

　　※※※

　　「……基本上，就是這樣了。」

　　「姐姐姐夫好可憐，你真的不會幫著皇上找他們的碴兒？」

　　「真的。」

　　「你是好人，我沒看錯你！」

　　茗兒非常感激，她很感激地對夏潯下了一個評語，然後問道：「有什麼吃的嗎？我餓了。」

　　這句話跳躍性有點大，夏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喔，有點吃的，不過都是些醬菜滷菜，妳先墊一口，燕王府送了我一隻飛龍（榛雞。盛產於興安嶺山林中的一種小型飛禽。），已經收拾好的，我把牠燉了，讓妳喝口熱湯。」

　　眼見夏潯打開紙包，提出一隻收拾好的大鳥兒，揭開鍋蓋丟進熱氣騰騰的鍋裡，茗兒驚奇地道：「這樣就行了？原來做飯也很容易的。」

　　夏潯笑道：「如果做別的東西這樣當然不行，唯有飛龍例外，這種飛禽，肉味極其鮮美，燉湯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放，燉好了一嘗，那湯的滋味自然鮮美之極，如果真的放點油鹽蔥蒜什麼的，反而會壞了牠的味道。」

　　「哦哦！」

　　茗兒饞涎欲滴地咽了口唾沫，戀戀不捨地看著夏潯蓋上鍋蓋，在灶旁的小馬紮（類似現在的童軍椅）上坐了下來，雙手抱膝，望著那紅紅的爐火，久久，忽然一嘆。

　　夏潯把幾樣吃食盛到碗碟中擺上桌面，聽她嘆氣，睨了她一眼，問道：「小小年紀，嘆的什麼氣？」

　　茗兒把下巴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腮，蜷得像隻小貓兒似的，幽幽地道：「我想家了，我想起在家裡過年的時候……好熱鬧的，祭祖呀、掃庭呀、朝賀呀、到處貼春聯兒，親朋來往不斷，守歲的時候，爆竹徹夜不停，燈火徹夜通明，後宅裡鬥雞、彈棋、投壺、蹴鞠（中國古代的足球運動，也見於朝鮮、日本和越南等東亞國家。蹴就是「踢」，鞠是「球」。）、玩酒牌、打馬吊、打雙陸、踢毽子……大年初一到初三，不能灑掃庭院的，我在院子裡玩，總是踏著厚厚的爆竹碎屑，就像踏在軟綿綿的紅地毯上，許多親戚，還有三個姐夫家，都會派人回來，我的輩分大，家裡要給我準備好多封紅包，足足三大箱子，然後不斷的有人跑來給我拜年，我就一封封的紅包發出去……」

　　夏潯坐下來，默默地看著她，默默地聽著。

　　茗兒繼續道：「大年初四，迎灶神下凡，又是一番供奉；大年初九這天，是『天公生』，要燒香祈福。正月十五，要鬧三天的花燈、猜燈謎、吃湯圓，拖拖拉拉的，一直到二月二『龍抬頭』，這個節才算正式過完，好熱鬧……。唉……」

　　她輕輕抬起頭，幽幽地問夏潯：「你說，這樣快樂的日子，還會再有麼？」

　　夏潯沉默片刻，笑笑道：「年年過年，怎麼會沒有？」

　　茗兒道：「我說的……是我家，二姐全家被拘押於蜀地為囚，大姐全家現在前程未卜，三姐一家將來還不知道會不會步了他們的後塵。皇上如果收拾了我的三個姐姐家，會不會提防我們徐家？大哥心向朝廷，二哥安分守己，三哥為姐姐姐夫們打抱不平，我不知道誰對誰錯，不知道誰有道理，我幫不了他們，出面也只有添亂，就只能躲在這兒。今年家裡過年，和去年就該大大不同了，明年呢？」

　　夏潯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先吃點東西吧，車到山前必有路，以後的事，未必如妳所想那般悲觀吧。」

　　茗兒嘆息一聲，漫聲吟道：「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年，對國人來說，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躲債的窮人過年的時候也會千方百計回家去，負案在逃的兇犯過年的時候也會冒著落網的危險回家去，遠在他鄉的遊子更會提前幾個月就開始準備，就為的能和家人一起守歲、一起過年，對皇家來說，對建文帝來說，尤顯重要。

　　正月初一，建文臨朝，為祭奠先帝，不舉樂。隨即，祀天地於南郊，率皇親國戚、文武百官赴太廟祭拜。

　　隨後，返回朝堂，在金鑾殿下頒佈建文元年第一道聖旨：尊皇考、先皇太子朱標為孝康皇帝，廟號興宗，妣常氏為孝康皇后。尊母妃呂氏為皇太后，冊封皇太孫妃馬氏為皇后。封自己的兄弟允熥為吳王，允熞為衡王，允熙為徐王。立皇長子文奎為皇太子。詔告天下，賜民高年米肉絮帛，鰥寡孤獨廢疾者官為牧養，賑罹災貧民，大赦天下。

　　金殿上，朱允炆躊躇滿志，信心十足。他的皇祖父打下偌大江山，坐了三十一年皇帝，他還年輕，他相信建文的朝代，將比祖父更為久遠，他將打造一個大大的盛世，遠超他的祖父，成為大明歷史上屈指可數的聖君。

　　鐘聲悠悠，從這一天起，洪武大帝的時代徹底成為過去，他朱允炆的時代，來臨了！

第八十四章　三個二百五

　　建文帝正式更改年號後，第一道詔書就是封父封母封妻封弟，太子也立了，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作為建文帝最倚重寵信的大臣方孝孺，也適時地上書，就今後建文王朝的治政方針，洋洋灑灑地上了一份萬言書。這封奏疏一上，立即轟動朝野，建文帝視之為至寶，而朝中文武百官卻是議論紛紛，一向和方孝孺同進同退的黃子澄、齊泰卻齊唰唰地保持了緘默，保持了和此事的距離。

　　因為方孝孺這份洋洋灑灑的萬言書，其核心思想只有兩條：一，復上古官制；二，復井田制。

　　朱允炆對方孝孺的意見深以為然，立即召見，商議詳情，同時把戶部尚書王鈍、戶部左侍郎卓敬、右侍郎夏原吉也一起召了來，因為今日所議，主要是關於井田制的意見，朱允炆想聽聽戶部對此議的看法，結果戶部三個大官兒眾口一辭，齊聲反對。

　　方孝孺一見，書呆子氣發作，便在謹身殿內和三位戶部官員理論起來。

　　方孝孺道：「古人有云，均為天民，誰貴誰賤？如今富貴不同，富者之盛，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鉗小民之財。公家有散於小民，小民未必得也；有取於官家者，則小民已代之輸矣。富者益富，貧者益貧；二者皆亂之本也。使陳涉、韓信有一之宅，一區之田。不仰於人，則又終身為南畝之民，何暇反乎？

　　「所以，要使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就要以天所產，以養天民，使得於天厚者不自專其用，薄者有所仰以容其身。而要均貧富，莫若行井田，井田之制乃三代聖人公天下之大典，今天下喪亂之餘，不及承平十分之一，均田之行正當其時，但使人人有田，田各有公田，通力趨事，相救相恤，不失先王之意，則天下安定矣。」

　　戶部三個主事官聽了這番天方夜譚般的理論，只覺匪夷所思，夏原吉毫不客氣地反駁道：「但依緱城先生所言，天下未必大治，依我看來，卻是必將大亂了！」

　　方孝孺怒道：「此言何意？」

　　夏原吉道：「緱城先生直欲排洪荒而開二帝，去雜霸而見三王，確是志向遠大，所言於學理之上，亦不可謂不周密詳備，唯其具體行之，則不免迂闊，純屬空談。井田之法可行於上古，卻難行於今日，因時制宜、因地制宜，通權達變才是治世之道。」

　　方孝孺不屑地道：「夫《五經》，孔、孟之言，唐虞三代治天下，大見成效。其君堯、舜、禹、湯、文、武，其臣皋、夔、益、伊、傅、周公，皆具道德仁義、禮樂。封建井田，小用之則小治，大施之則大治，豈是虛誇浮辭？」

　　卓敬聽了忍不住了，他雖然在削藩的問題上是堅決站在方孝孺一邊的，可他畢竟在戶部為官多年，是個幹實事的，聽了方孝孺這番誇誇其談的荒唐言論，只覺如果皇上真聽了他的話去復什麼古，搞什麼井田，那也不用人家來反，這天下就要被他自己給折騰沒了。

　　卓敬忍無可忍地道：「先生說井田不復，仁政不行，剛天下岌岌危矣。若行井田，則天下治矣。那麼上古三代，今在何處？漢唐宋之盛世年代，又與井田何干？」

　　方孝孺道：「上古三代，是仁義而王，道德而治，那是正統，以後所有各朝不是智力而取，便是篡弒以得，都是不合乎正道的，漢、唐、宋，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可謂副統，但較之聖人之治，仍然差得很遠，稱不上正統之治。」

　　在他眼中，除了那傳說中的上古美好年代，自秦漢以來，所有盛世都算不得甚麼了。戶部尚書王鈍被氣笑了，他慢吞吞地說：「緱城先生，井田之制，崩壞已數千年了，今若依上古規矩，重復井田，恐怕不獨皇上和朝廷為天下所詬病，也難亂動盪騷亂了，還請先生三思。」

　　方孝孺道：「不行井田，不足以行仁義，而欲行仁義者，必自井田始。井田之制若能得以施行，則四海無間民，再以政令申之、德禮化之，鄉胥里師之教不絕，天下必將大治。依我想來，只要推行其法，近者十年，遠者數十年，周之治便可重見人間，到那時將海晏河清，太平萬年！如今人民不解其術、不知其理，詬辱動盪，也不過是一時作為，又算得甚麼？我等要行千古之治，忍不得一時之辱、一時之亂麼？」

　　夏原吉冷笑道：「誇誇其談，不切實際，如此作為，不過又一王莽耳！」

　　方孝孺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夏原吉，你說甚麼？」

　　「好啦好啦，此事容後再議，讓朕再好好想想。」

　　朱允炆本來是對方孝孺所構勒的美好藍圖非常嚮往的，可是一見戶部三個官兒簡直是毫不猶豫，眾口一詞地予以駁斥，他的底氣又沒了，忙打圓場勸和起來。

　　打發了戶部三位官員出去，朱允炆便安慰方孝孺道：「先生勿惱，朕覺得先生所言是甚有道理的，只是欲行井田，牽涉眾多，還須從長計議，古人說治大國若烹小鮮，急不來的。先生請坐，咱們再議議復周禮，恢復上古官制之說。」

　　餘怒未息的方孝孺坐下，拱手道：「皇上，臣以為，君主當效仿上古聖君，無為無謀，垂拱而治天下。而上古之禮、上古官制，則是無懈可擊的治世之法。」

　　朱允炆欣然道：「那麼，若依先生所言，朕該操持何術，以治民養民呢？」

　　方孝孺道：「這第一麼，就是恢復宰相之制，三公之位，古所謂共天職，治天民者也。苟釋當世之賢才而置諸位，拱手而責其成功，可也。只要有宰相輔佐聖君，則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第二就是應賢納諫，任人以位而不假之權，猶不信也。假之權而不用其言，行其道，猶無權也。用之不能盡其才者，人主之責也。所以身為君主，當虛心納諫……」

　　※※※

　　戶部三個官兒走出謹身殿，互相看看，猶如夢中。

　　夏原吉不敢置信地道：「久聞緱城先生博學多才，天下大儒，怎麼說出這等愚蠢之論？泥古不通，毫不適用！」

　　卓敬苦笑道：「我大明距周朝相去三千年，三千年來勢移事變，不知凡幾，可緱城先生竟然以為改制定禮，恢復井田，乃是治世良方。若真依他所言，朝廷也不用削什麼藩了，不管是王是侯，是官是民，只要能反的，統統都要反了。這哪是太平之術啊，簡直是毀人不倦呀！」

　　戶部尚書王鈍道：「緱城先生正直節義，品格上是沒說的。於經學理義之研究，也是素來被人敬服，但若說治理天下……」

　　王鈍搖了搖頭，說道：「洪武十五年的時候，有大臣以緱城先生素有賢名，舉薦於太祖，太祖喜其舉止端莊，博學多才，卻只賞不用，鼓勵他繼續鑽研學問，便打發回鄉了。洪武二十五年的時候，又有朝臣舉薦緱城先生，太祖仍然不肯讓他入朝，只遣去漢中做了教授，教書育人，講學不倦。太祖深察其性，慧眼識人吶。緱城先生用之得法，乃是一個良臣，用之不得法，恐怕……」

　　王鈍收住聲音，三個官兒一齊搖起頭來，站在宮門處的侍衛遠遠看去，就見三個官兒動作整齊劃一，連烏紗顫動的頻率都是一模一樣，不禁蔚為奇觀！

　　※※※

　　方孝孺忙著上書改制、復井田的時候，齊泰和黃子澄也沒閒著，削藩的動作緊鑼密鼓，燕王身邊的兵都調光了，北平該換的官兒也換得差不多了，兩人開始琢磨怎麼順利把燕王拿下。

　　今日金陵下了一場小雪，雪花飄零，益增情趣，黃家暖閣裡熱流四溢，黃子澄置了酒菜，與齊泰小酌。

　　黃子澄道：「尚禮，削藩之難，難在削燕。我等苦心籌謀，先易後難，如今準備得也差不多了。可是燕王有功無過，錦衣衛那邊迄今也沒抓住他的什麼把柄，派去北平的官員私下走訪，也沒找到他的什麼罪證，如今一連削了三個藩王，已是天下震動，如果強削燕藩，朝廷不免會失了天下公論，如之奈何？」

　　齊泰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當初他全力諫議擒賊擒王，先拿燕藩，黃子澄卻不肯，非得按部就班，先剪羽翼，好啦，現在羽翼剪得差不多了，燕王身上的毛都快被拔光了，他又愛惜起自己的羽毛來，既要削了燕王，又要保全名聲，你問我有何妙計，我問誰去？

　　可是對黃子澄他又不好發作，忍下氣來仔細想想，齊泰答道：「如今萬事俱備，只待查訪出燕藩的劣跡，就好名正言順地拿人，奈何卻沒他的把柄好抓，我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了。這錦衣衛，現在真的是做不得大事，他們一慣擅長無中生有，雞蛋裡挑骨頭，怎麼這回就挑不出把柄了呢？」

　　黃子澄得意地一笑，撫鬚說道：「尚禮呀，這一點我也正在苦惱，為此思索了一夜，想到了一個辦法，正要與你商量，你且聽聽是否可行。」

　　齊泰雖不滿他的賣弄，對這等大事還是極為上心的，立即傾身上前，說道：「你有主意了？快說來聽聽。」

　　黃子澄道：「朝廷易年號，燕藩派長史葛誠赴京道賀，這葛誠與為兄是同年進士，為兄素知他的為人，膽小怕事，首鼠兩端。如果能以朝廷之勢威壓，策反此人，便其隱於燕王身側，緩急之間，便大有可用了，如果實在拿不得燕王把柄時，便讓這葛誠出面告發，他是燕王府長史，告發燕王謀反，縱無實據，也勉強可塞天下悠悠眾人之口了。」

　　「策反燕王府長史？妙啊，這可是燕王給咱們送上門來的機會，以行兄果然妙計，他日海內一統，以行兄功不可沒！」

　　黃子澄得意大笑，舉杯在手道：「我等忠心為國，個人功業，實也算不得甚麼，既然尚禮也贊成為兄的主意，那咱們明日一早，便將此計獻與皇上。來，你我先滿飲此杯，願我大明蒸蒸日上，國運永昌！」

　　「乾！」

　　「乾！」

第八十五章　盡付笑聲中

　　入午門，過奉天門，奉天殿，葛誠越來越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一路上，那宮闕巍峨、將校威武，旗幡招展，法度森嚴，將皇家氣派顯露無疑，葛城已經臣服在這種莊嚴神聖的皇家氣氛中了。

　　以前，他也曾代表燕王到京祝賀過新年，可那時候，他從來沒有機會深入帝宮。那時候，太祖二十多個皇子，俱有使節前來，皇帝是在奉天殿接見他們的，葛誠只需要混在那麼多使節當中，膜拜、高呼、進退如儀也就是了，可這一次，是皇帝單獨召見，而且是未出元旦，便召見他這位藩王使臣，經這帝宮威嚴一嚇，葛誠不禁有些誠惶誠恐了。

　　「皇上，燕王府長史葛誠到了。」

　　引路的小林子向裡邊細聲細氣地稟報一聲，裡邊傳出一個冰冷冷的聲音：「叫他進來！」

　　「葛大人，皇上召見呢。」

　　小林子回頭招呼一聲，葛誠連忙整整衣冠，邁步進了大殿，連頭都不敢抬，低著頭沿那紅氈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五體投地，惶然說道：「臣葛誠，拜見陛下！」

　　上邊沒有聲音傳出來，葛誠大氣不敢喘，伏在地上不敢動彈，只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起來吧，一旁站下。」

　　上邊終於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葛誠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叩首道：「謝陛下。」

　　他站起身來，偷眼往上一瞧，就見皇上頭戴翼龍冠，冠上繫一條白綾，身穿龍袍，龍袍外罩一件白色的麻衣，葛誠不敢多看，只睃這一眼，便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仔細想想，皇上長什麼樣兒，他都沒有看清。

　　「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啊，雖然先帝曾有遺詔，天下只服孝三日，皇上下朝之後，仍然為先帝帶孝，這份孝心……」

　　葛誠正胡思亂想著，朱允炆已淡淡地道：「葛誠，你可知朕今日單獨召見你，所為何來？」

　　葛誠趕緊欠身道：「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葛誠，朕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朱允炆一句話，葛誠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再度跪倒在地，惶然道：「臣愚昧，不明……不明陛下心意！」

　　朱允炆「啪」地一拍桌子，喝道：「你這燕藩長史，是朝廷所派，你食朝廷俸祿，自當忠心輔佐燕王，為朝廷盡忠，可你尸位素餐，毫無作為，燕王蓄意謀反，你身為長史不能規勸他恭順朝廷，身為臣子不能將燕王不臣之事稟告朝廷，如此不忠不義，你想誅滅九族嗎？」

　　「陛下，臣冤枉！」

　　朱允炆喝道：「冤枉？難道你對燕王的反意和不軌行為竟一無所知？」

　　葛誠嚇呆了，只顧叩頭，語無倫次地道：「臣確實一無所知，一無所知呀。」

　　朱允炆冷笑道：「燕王收買人心，久蓄異志，平時言談舉止之間，豈能絲毫不露端倪？他的反跡，朕在京城都已耳聞了，你竟不知道？葛誠，你可知，欺君之罪，同樣是罪誅九族呀。」

　　葛誠快哭出來了，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倒楣長史就是個背黑鍋的，葛誠駭得手腳冰涼，只是自訴清白，哪還記得朱棣臨行囑咐，趁機替他剖白一下心志，求得皇帝高抬貴手。

　　朱允炆道：「看你一片至誠，對燕王所為，似乎真的一無所知……」

　　葛誠趕緊道：「是是是，皇上英明，臣確實一無所知……」

　　朱允炆截口道：「然，你身為燕王府長史，燕王蓄意謀反，你一句一無所知就可免罪麼？身為王府屬官之首，朝廷遣派的大臣，燕王謀反，你縱不知情，也難逃死罪，妻小家眷更要依例發配教坊司，我大明律例，難道你不知道？」

　　葛誠體似篩糠，只是發抖：「臣知道，臣知罪，不不不，臣不知道，臣有罪……」

　　朱允炆見他駭得語無倫次，心中一陣快意，便放緩了聲音道：「你且莫慌，朕之所以單獨召見你，就是因為朕知道，你在任上雖無所作為，對朝廷的一番忠心卻是沒有變的，朕不想讓你這個忠臣為逆賊受過，所以想給你一個機會。」

　　「皇上英明、皇上仁德，臣……臣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葛誠把頭磕得砰砰直響，朱允炆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好了，你起來吧，朕今天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心向朝廷，朕總不會虧待了你的。來日若有功勞，這封賞也是少不了的。」

　　葛誠趕緊道：「謝皇上，臣愚鈍，對燕王的反意，真是半點不知啊。」

　　說到這裡，為了取信建文帝，葛誠把燕王朱棣日常舉止行為事無鉅細地向朱允炆稟告了一番，建文帝連削三位藩王之後，燕王如何陰霾不樂、心事重重，燕王子們如何滿腔憤懣，甚至口出怨言，燕王府的侍衛僕從們如何說三道四，反正他聽到的，加上他想像的，全都一股腦兒向朱允炆和盤托出了。

　　朱允炆的臉色愈加祥和起來：「來人吶，給葛長史看座。」

　　葛誠惶然道：「不不不，陛下面前，哪有微臣的座位。」

　　朱允炆笑容滿面地道：「叫你坐，你就坐，不要客氣了，朕一向是禮遇臣子的，對忠臣孝子，尤有敬意。你對朕忠心耿耿，朕豈能不敬，坐吧。」

　　「是，謝皇上。」

　　葛誠小心翼翼地把半個屁股貼著椅子坐了，朱允炆道：「葛愛卿，燕王久蓄反志，一旦付諸行動，朕是不怕的，以我朝廷威威，要滅藩王之亂，不過是彈指間事。然則，戰亂四起，難免禍延朕的子民，朕與心不忍吶，為了盡可能把這藩王謀逆的禍害降至最低，朕有一事，要你去做，你可答應？」

　　葛誠趕緊又出溜到地上，雙膝跪下，頓首道：「臣為陛下，萬死不辭！」

　　朱允炆欣然起身，將他扶起，溫和地道：「燕王既存反意，為了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縱然他是朕的叔父，朕也不能不大義滅親了。朝廷已決意削藩，朕想要你回到燕王府後，陰刺燕王罪證，配合朝廷除掉燕王，事成之後，你就是誅逆第一功臣，朕自然不會忘了你的，你……可願意麼？」

　　葛誠被天子一扶，只覺腰眼處突地一跳，兩股暖流直沖頭頂，渾身血脈賁張，兩條大腿都飄飄的打起顫來，立即激動地道：「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不負陛下所託！」

　　※※※

　　夏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一推院門兒，便發現自己事先掩在門扇上方的樹葉兒掉了，便知道又有人進去過了，不禁會心地一笑。

　　自從那晚與小郡主茗兒一同守歲，促膝談了一夜的心事之後，小丫頭對他有了親近之意，有什麼喜怒哀樂，都願意跑來向他訴說。夏潯是一個最好的聽眾，他耐心地聽，不時還給她一些安慰和勸解。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小丫頭，喜怒哀樂是多變的，心思想法也是五花八門，好在夏潯見多識廣，茗兒心中曾經的大騙子，竟然成了她最信任的心理導師。

　　夏潯推開院門，笑盈盈地向前望去，只當是茗兒小丫頭在那裡，一抬頭看清那人，卻是臉色一僵。身穿羊皮襖，頭戴狗皮帽，打扮得跟北方的皮貨販子似的一身臃腫，只有一張臉倒是俊逸如舊，可不正是錦衣校尉蕭千月。

　　夏潯詫異地道：「千月，你怎麼來了？」

　　蕭千月笑吟吟地道：「怎麼，不願意看到我麼？」

　　上次周王府之行，蕭千月事情辦得漂亮，已因功被羅僉事召了回去，因此心情格外地愉悅，他走過來道：「百戶大人，我看你一天到晚優哉游哉的，我都替你著急呀，怎麼樣，可曾拿到了燕王的什麼把柄？」

　　夏潯神色一苦，嘆道：「談何容易？我這些天就像一隻耗子，燕王府上上下下都被我轉悠遍了，可就是拿不到有力的證據呀。」

　　蕭千月陪著他往屋裡走去，說道：「嗯，大人也預料到了，燕王如果這麼好對付，朝廷也不用如臨大敵了，反正你盯緊了他，總有機會捉住他的痛腳的。」

　　夏潯反問道：「你怎麼來了，大人叫你來，就是為了安慰我幾句？」

　　蕭千月笑道：「自然不是，我來北平，是散佈消息來了。」

　　屋中爐火用煤球兒壓著火，爐上水壺已是燒開了的，夏潯給他沏了杯茶，送到面前，坐下問道：「散佈消息，散佈甚麼消息？」

　　蕭千月笑道：「呵呵，比如說，燕王早在十幾年前就已心懷異志，蓄謀造反啦。燕王現如今正在王府裡頭日夜打造兵器，準備起兵啦，大致如此吧。」

　　「什麼？」

　　夏潯有點兒哭笑不得：「千月，你可不要自作主張啊，散佈這些不堪一擊的拙劣消息，能濟得甚麼事。」

　　蕭千月捧杯在手，眨眨眼道：「怎麼？」

　　「怎麼？燕王早在十幾年前就心存反意了？他反誰呀，十多年前太子還活著呢，秦王、晉王兩位王兄也活著呢，不管從哪兒論，也輪不到他有資格當皇帝，他能未卜先知，知道這幾位哥哥肯定早早的過世？

　　「再說，在燕王府裡打造兵器？那更不靠譜了。要造反，首先就要有兵，有武器甲仗，兵呢？他把轄治北地邊軍的兵權交出去了，連燕山三護衛也交出去了，靠什麼造反？想造反的話會交出這些兵麼？兵都交出去了，打造兵器給誰用？捨著訓練有素的精兵不用，他要臨時招募些農民和商販不成？

　　「再說，燕王既然十多年前就開始準備造反了，現在才在王府裡支起爐子煉鋼煉鐵打造兵器？那他這麼多年幹什麼去了？他真要在王府裡邊造刀造槍，這一天得往王府裡運多少煤炭木材、僱多少工匠，買多少鋼鐵？他就有把握王府那麼多侍衛下人裡邊，沒有一個朝廷耳目？你呀，還不如說他在深山老林裡僱傭大批鐵匠私造兵器更靠譜兒。

　　「再者說，這裡可是北平，北地邊防的大本營，城裡有四處軍械庫，什麼樣的兵器沒有？那可都是朝廷武備司監督打造品質上乘的刀槍劍戟弓弩鞍韉，既然決心造反了，你說他是搶軍械庫容易，還是在王府裡支開攤子大練鋼鐵容易？這謠言也太容易穿幫了。」

　　蕭千月笑嘻嘻地道：「呵呵，像百戶大人這樣的明白人，當然糊弄不了。」

　　他微微向前傾身，低聲說道：「其實這是羅大人的意思，朝廷一連削了三個藩王，民間百姓議論紛紛，朝廷已經有些吃不住勁兒了，得讓他們知道，不是朝廷想削藩，而是諸藩逼著朝廷不得不削藩。我散播的這些消息，當然糊弄不了官員士紳那樣的精明人，可是要糊弄老百姓容易啊！」

　　蕭千月得意洋洋地道：「那些愚夫蠢婦哪想得這麼明白，你說……他就信嘍！這謠言讓他們三傳兩傳的，就能編出許多新的瞎話兒來，人人都這麼說的時候，那些讀書讀傻了的呆子們也會堅信不疑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

　　蕭千月剛說到這兒，吱呀一聲房門開了，茗兒小郡主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兩隻腳調皮地踩在門檻上，忽地看見房中有客人，夏潯和一個男人隔著一張桌子，俯身向前，竊竊私語些甚麼，茗兒臉上的笑容登時一僵。

　　蕭千月扭著頭，把小郡主從頭打量到腳，微微瞇起眼睛，問道：「這是誰？」

　　茗兒眸波一閃，馬上很機靈地叫道：「哥，他是誰呀？」

　　夏潯暗暗叫苦：「壞了，壞了，我哪有妹子啊，旁人不知道，千月可是知道我底細的，這丫頭，這回可是聰明過頭了。」

　　「哥？」

　　蕭千月果然大為驚詫，狐疑地道：「哥，什麼哥，大人，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啊……啊……哈哈哈，是這樣，來來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夏潯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走過去，一面頻頻向茗兒使眼色，一面大大咧咧地攬住她的香肩，扭頭指著蕭千月道：「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姓蕭，蕭千月，剛到北平，特意來看我。千月啊，她是我的……哈哈哈，你知道的啊，哈哈哈哈……」

　　蕭千月茫然道：「我知道什麼？」

　　看見夏潯臉上有些詭異的笑容，蕭千月突地恍然大悟：「喔，明白了明白了，我倒忘了，北地習俗，女兒家喜歡叫……哈哈哈哈，我本來今晚想住在你這兒，與你促膝長談的，既然這麼著，我先去找家客棧投宿，咱們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他抓起包袱，走到夏潯身邊，擠擠眼笑道：「原來大人喜歡這個調調兒，如此生澀稚嫩，大人的癖好真是……嘖嘖嘖嘖……」

　　看著蕭千月向夏潯猥瑣地挑了挑大拇哥，一溜煙地走出院子，茗兒小郡主好奇地向夏潯問道：「他在說甚麼，怎麼聽著怪怪的。」

　　夏潯故作茫然地道：「什麼聽著怪怪的？」

　　茗兒道：「就是那個，『我倒忘了，北地習俗，女兒家喜歡叫……哈哈哈哈……』」

　　夏潯「恍然」道：「喔，你說他說的那個『哈哈哈哈』呀。」

　　「是呀，就是那個『哈哈哈哈……』」

　　「這人說話一向不著調，郡主不用理他！哈哈哈……」

第八十六章　永樂偶也天真

　　葛誠是藩王府長史，與在京官員素來沒有甚麼交往，縱然以前有交情的，他現在頭上頂著燕王的標籤，也沒人敢招惹他，所以在京裡待得很是冷清。沒過兩天，他就陛辭返回北平了。

　　葛誠一路舟車勞頓，回到北平後過家門而不入，直接就到王府向燕王朱棣交差了。

　　朝廷步步緊逼，燕王朱棣又驚又懼，他怕惹出麻煩，近來連王府也不出了，只是對外稱病，每日躲在王府觀望動靜，一聽葛誠回來，朱棣又驚又喜，連忙喚他進見。

　　暖閣裡溫暖如春，一見葛誠進來，朱棣連忙問起此番赴京情形，葛誠一路早已想好說辭，便向朱棣敘說了一番，大抵不過是些正常的覲見、獻禮的事情，朱棣凝視著他，突然問道：「俺聽說，大朝儀之後，皇上曾獨自召你奏對，可有此事？」

　　葛誠心裡頓時一驚，皇上召見，他是自午門而入的，見過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如果有心，總能打聽得到的，可是自己在京裡壓根就沒待幾天，想不到燕王已經知道消息了，難道他在朝中遣有耳目？如此說來，莫非燕王真有反意？

　　其實這卻是葛誠疑心生暗鬼了，燕王朱棣在京還真沒有什麼耳目。燕王倒不是老實到那種地步，朱允炆劍拔弩張的，他有機會派出探子打聽消息卻不派，而是他根本沒有門路。以前他是不曾想過在朝廷安插耳目，現在是臨時抱佛腳，想安插也沒機會，隨便派個人去，站在大街上就能知道朝堂上的機密麼？

　　燕王若真如民間傳言所說，久蓄反意，在朝廷耳目眾多，他也不會靖難四年，幾度死裡逃生，只在週邊周旋。後來還是朱允炆身邊那些太監受不了皇上把犯了大罪的文官也當寶貝、把偶犯小錯的宦官也不當人看往死裡整，憤而投靠燕王，派人給燕王送信，朱棣才知道南京城兵力空虛，於是甩開朝廷主力，一招黑虎掏心直接殺奔南京城下了。

　　那燕王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當然是他的小舅子徐增壽送的信。

　　徐增壽也看出皇上下一步要對付的就是他大姐夫了，所以一有什麼關係朱棣的重大消息，就使人快馬報來，所以燕王才知道皇上單獨召見葛誠的事兒。

　　葛誠雖然如黃子澄所說膽小怕事，可是畢竟和燕王朝夕相處，十分熟稔的人了，畏懼之心遠不如初謁天子時那般誠惶誠恐，他雖心中暗驚，面上卻強作冷靜，從容答道：「喔，是有這麼回事兒。前些時候風聞北疆蒙人蠢蠢欲動，朝廷不是調撥了大批兵馬嚴陣以待麼，皇上召見，就是詢問一下近來北方蒙人的動靜。」

　　「喔，原來如此。那麼，長史可有將本王心意稟與皇上？」

　　葛誠面有難色地道：「皇上對此一句話也不涉及，臣實在沒有機會出口啊。如果冒昧提出，恐怕反有越描越黑之嫌，豈不害了殿下？不過，臣觀陛下，似乎唯一在意的就是北方蒙人是否真要南下，且不說殿下勇武，素為北元餘孽所忌憚，就憑北人意欲南侵，想來皇上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殿下主意的。」

　　朱棣吁了口氣道：「長史所言也有道理，那我就放心了。

　　又對答一番，朱棣便道：「長史一路辛苦，先回家去歇息幾天吧。反正王府近來也沒甚麼事情，不必著急。」

　　「是，多謝王爺。」

　　葛誠致禮退下，朱棣微笑頷首，待葛誠退出暖閣，朱棣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

　　徐妃自屏風後邊輕輕地閃了出來，走到朱棣身邊，手輕輕按在丈夫肩上，輕聲問道：「怎麼，有什麼不妥麼？」

　　朱棣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虧得內弟……夫人，你沒發覺他的不妥麼？」

　　徐妃未嫁人時，在京城便有「女諸生」之稱，才學出眾，慧黠聰明，豈會看不出其中蹊蹺，她沉默片刻，說道：「皇上單獨召他奏對，如此大事，王爺不曾問起時，他居然避而不談，這是一個疑處。」

　　朱棣唔了一聲沒有說話，知夫莫若妻，徐妃知道丈夫正在聽著，便又繼續說道：「新春之際，皇上也很忙的，北疆一直平靜，並無戰事，皇上單獨召見葛長史，就為問問北疆之事？如果皇上是旁敲側擊打聽王爺的消息，那才正常，如今這個理由……王爺要小心葛誠了。」

　　朱棣默然良久，悲愴地道：「如此看來，皇上還是不肯放過俺吶，俺朱棣戍邊衛國，屢立戰功，平素謹身自省，哪裡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他矯父皇遺詔奪俺兵權，俺明知其偽，二話不說就交了，他要調俺三護衛去戍邊，俺還是答應了，他把北平軍政法司各路官員都換了，俺毫無異義，這還不能表明俺謙卑恭馴之意麼？他非要把俺貶成庶民、身陷囹圄才甘心？他說諸藩乃朝廷禍亂之根，這邊起勁兒地尋叔父們的不是，偏又把自己的兄弟們再封為藩王！」

　　朱棣握緊一雙鐵拳，身子禁不住地發起抖來，那是強抑的憤怒。

　　徐妃忽然自後面緊緊抱住了丈夫的身體，悲傷地道：「王爺……」

　　朱棣淒涼地道：「自古天家無骨肉啊，何況是叔侄……」

　　「王爺，咱們就只能束手待斃麼？」

　　朱棣苦笑道：「不然又如何，難道咱們還能……」

　　這句話沒說完，他就再度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緩慢而堅決地道：「不能坐以待斃！」

　　他拍拍妻子的手，忽地站了起來，徐妃忙問道：「王爺，你要做什麼？」

　　朱棣道：「俺去應壽寺，見見道衍大師。」

　　徐妃一聽，忙取來大氅給丈夫披上，丈夫要想做什麼，她並不問，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作為妻子，她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在丈夫做出決定的時候，全力地去支援他，讓他沒有後顧之憂而已。

　　※※※

　　「大師，朱棣來了。」

　　朱棣微微欠身，畢恭畢敬地道。

　　道衍和尚側身躺在榻上，一手托腮，雙目微闔，一動不動。

　　「大師？」

　　朱棣微微蹙了蹙眉，提高聲音道：「道衍大師！」

　　道衍還是沒動，朱棣有些驚詫，引他進來時，那小沙彌還說師傅正在打坐，怎麼這麼快就睡著了，再說睡著了也不該睡得這麼死呀，都叫不醒的？

　　「大師？大師！」朱棣走過去，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道衍的身子，道衍還是沒有動靜，但是從他眼皮的眨動和呼吸的變化，朱棣卻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裝睡。

　　「呵呵，世人眼中，朱棣已是將死之人了，大師這方外之人，竟也不能免俗。大師放心，朱棣不會連累大師的，告辭了。」

　　朱棣雙手合什，深深一禮，一轉身就往禪房外走去，剛剛走到門口，就聽身後傳來一聲長笑，道衍和尚笑道：「殿下請留步！」

　　朱棣眉鋒一挑，問道：「大師還有什麼吩咐？」

　　道衍和尚道：「方才殿下為什麼喚不醒老衲？」

　　「嗯？」朱棣聽出道衍話中有話，心中悲憤之氣不由一斂，詫異地轉過身來，就見道衍盤膝而坐，寶相莊嚴，面上帶著睿智的笑容。

　　朱棣遲疑道：「大師……這是打的什麼禪機？」

　　道衍呵呵笑道：「殿下喚不醒我，是因為我在裝睡。」

　　朱棣疑惑地道：「大師的意思是？」

　　道衍斂了笑容，鄭重地道：「殿下，真的睡著了的人，你一定能喚醒他。可是裝睡的人，你永遠都叫不醒，除非他自己決定醒來。你唯一能選擇的是：要麼忍他，要麼不忍！」

　　朱棣憬然道：「大師已知道俺的來意了？」

　　道衍微微頷首：「殿下本來稱病不出，如今突然出現，還能為了何事呢？」

　　朱棣嘆一口氣，走過去在道衍身旁坐下，把葛誠歸來的情形說了一遍，又道：「如此種種，看來皇上必欲除俺而後快了，俺決定：孤注一擲，行險一搏。」

　　道衍精神大振，目中兩道精芒如電激射，可你再去看時，他仍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和光同塵，彷彿剛才所見只是你的錯覺。道衍沉聲道：「王爺真的決定了嗎？須知，一旦走上這一步，可是再無退路了。」

　　朱棣握拳道：「決定了，除此，俺別無他法，只能冒險一搏！」

　　以道衍的定力和心性，也不覺有些緊張起來，他追問道：「殿下打算怎麼幹？」

　　朱棣濾著思路，緩緩說道：「皇上與俺，雖是君臣，亦是叔侄。皇上為皇太孫時，仁愛恭孝，聞名天下，奈何登基之後卻性情大變，不顧親親之情，對諸藩連施辣手，其中雖有皇上忌憚諸藩之意，卻也必定有人推波助瀾，慫恿皇上，皇上年輕，難免被人說服。

　　「眼下，俺已經退無可退了，皇上若不改變心意，朱棣刀斧加身之日不遠矣。所以，俺決定，帶三個兒子同赴京師，剖肝瀝膽，向皇上表明心意！同時直斥奸佞，希望能起到晨鐘暮鼓之效，喚醒皇上，勿受小人蠱惑，對諸叔父再施毒手，大師以為如何？」

　　正大盤端坐的道衍和尚眼前一黑，差點沒一頭從炕上栽下來，就此駕鶴西去，回到釋迦牟尼那寬廣的懷抱。

　　太坑人了！

　　老衲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殿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幽默了……

第八十七章　真龍還是真豬？

　　道衍見朱棣一臉悲壯，還以為他說的什麼孤注一擲、冒險一搏是起兵造反，想不到……王爺，你是想做一條真龍，還是一頭真豬啊！

　　道衍對朱棣的感情非常複雜，如子如侄、亦師亦友，還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

　　洪武十五年，馬娘娘病逝，諸王赴京奔喪，悲痛欲絕的洪武大帝為兒子們每人都配了一個僧侶隨他們回就藩之地，讓他們隨侍諸王，為馬皇后誦經祈福。二十多個藩王，每人身邊都配了一個僧人。如今十六年過去了，當初那些僧侶可有一個成為一座大寺院的方丈主持？可有一個被親王敬若上賓，如師如友？

　　朱棣從來沒有把道衍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侍講僧人，隨便丟在哪個角落裡，由著他自生自滅，他對道衍一直禮敬有加，十多年相處下來，兩人亦師亦友，感情十分深厚。除了私誼，道衍對朱棣的才幹、勇武，也是衷心的佩服。

　　建文登基以後，對諸王步步緊逼，尤其是燕王，更成了他的眼中釘，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道衍身在北平，感同身受，對朱棣，他是有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在裡面的。

　　此後，方孝孺成為建文帝第一智囊。方孝孺對佛教的態度同他的老師宋濂截然不同，宋濂對諸子百家學說，都抱著一種寬容的態度，他本人作為明初第一大儒，也有許多佛家好友，而方孝孺對佛教則深惡痛絕，認為佛教沒有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分，無父無君、無親無友，敗壞倫常，乃是邪教異端。佛經中一些勸人向善的道理，他也認為儒教中已經全都包含在內，所以慕佛不如慕儒，安家治國平天下，獨尊儒術足矣。

　　在方孝孺的影響下，朱允炆下召抑制佛田、限制佛產，對佛教的控制較朱元璋的時候更加嚴厲。其實尊佛、滅佛，在史上反反覆覆，隨著統治者的態度幾起幾落，這也不是頭一回了。這條政策於國於民的功過得失正確與否這裡且不論，但有一點卻是不容質疑的，那就是：它把佛教弟子推到了朝廷的對立面上。

　　佛教弟子雖然不會因此就悍然與統治者針鋒相對，但是如果有人挑起這面與朝廷為敵的大旗時，他們傾向於誰，站在誰的一面，那就無庸質疑了。所以到後來朱棣起兵「靖難」時，河南嵩山少林寺就堅決地站到了燕王朱棣一邊，派出八百僧兵協助燕王，八百條瘋魔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為朱棣立下了汗馬功勞。

　　朱允炆抑佛，道衍身為佛教弟子，對朱允炆又哪能有什麼好感。私誼公義，無論從哪一邊算，他都只會把自己和燕王緊緊地綁在一起，與燕王休戚與共，患難不離。朝廷近來頻頻舉動，道衍冷眼旁觀，已經斷定燕王不造反的話，根本就沒有活路。

　　他也知道，燕王如果造反，從目前的實力來看，無異於以卵擊石，但是不反也是死，反尚有一線生機，那為什麼不反？古往今來，多少帝王起兵之初，與當朝相比，實力差距之大都是天壤之別，也未必就沒有成功的機會。

　　何況，道衍已經仔細地盤算過，燕王久在邊關帶兵打仗，現在北平的高級將領雖然被朝廷撤換了許多，但是中低級軍官將領中，大部分仍然是燕王統馭過的部下，且對燕王橫掃漠北的勇武推崇備至。燕王若登高一呼，他們之中必然有人回應。

　　更妙的是，朱允炆做了皇帝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文官的地位拔到了一個本朝前所未有的高度，大有重現宋朝時候以文凌武的架勢，現在朝廷已經開始被民間稱為「秀才朝廷」了，每日活躍於君前、忙碌於朝堂的，盡是一群讀書人，當初隨著朱元璋出生入死浴血奮戰打天下的武將勳卿們，現在正在漸漸地靠邊站，他們對此豈能毫無想法？這種情況下，如果燕王起兵，武將之中，有多少人肯竭死為朝廷作戰？有多少人會敷衍搪塞？又有多少人會反水投靠？

　　朱允炆做了皇帝之後第二件事就是削藩。齊王、代王有小罪，現在已成階下囚，一個在鳳陽高牆內坐井觀天，一個在巴蜀寄人籬下。連素有賢名的周王也被貶成了庶民，扔到雲南十萬大山裡去與猿猴為伍了，其餘諸王人人自危，他們又不是白癡，雖然沒有反抗朝廷的勇氣，可是一旦燕王起兵，他們之中又有幾人肯全心全意地幫助那個早晚削藩削到他們頭上的侄子呢？

　　有此種種考慮，道衍覺得，燕王如果想死裡逃生，扯旗造反未必就全無機會，可是沒想到燕王至今仍執迷不悟，在王府裝了半個月的病，腦袋都憋大了，就想出這麼一個「送羊入虎口」的所謂妙計，道衍可真急了。

　　道衍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皇上磨刀霍霍，殺意已現，周王、齊王、代王現在已相繼束手就擒，而皇上最忌憚的就是殿下你，皇上豈會因你自赴朝堂便就此罷手？殿下此去，恐怕非但不能勸得皇上回心轉意，還要自投羅網啊！」

　　朱棣何嘗不知此一去凶多吉少，可是思量許久，他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了，不讓皇帝明白自己並無反意，皇上這口刀早晚還是要落下來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躲在北平就能捱過這一刀麼？要說危險，在北平亦或在南京又有什麼區別？

　　至於造反，他也偶有想過，只是這個念頭剛剛浮上心頭，立即就被他甩開了。沒有一點成功的可能的，漢朝時候七王清君側，合七國兵馬，朝廷平亂也不過只用了半年工夫，他一個光桿親王，拿什麼造反？簡直是開玩笑，如果這樣他都能成功，那簡直都沒有天理了。與其扯旗造反落個叛逆的罪名再被誅殺滿門，不如以誠意和親情打動皇上，或可求得一線生機。

　　所以朱棣對道衍道：「大師多慮了，朱棣業已仔細考慮過了。俺是宗室長輩，皇上的叔父之中，現在俺輩分最大，皇上素來仁孝，雖然忌憚諸王掌握兵權，可現在俺已交了兵權，要不是小人慫恿，皇上也不至於步步進逼；再者，俺守土戍邊，屢立戰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此一去沒有什麼罪過，皇上如何就能把俺拿下？朝廷，總要講個體面的吧？

　　「還有，俺朱棣與孝康皇帝（先皇太子朱標）素來親近，俺的王妃和皇嫂呂氏（朱允炆生母，現尊為皇太后）以前走動的也極密切，皇嫂現在是皇太后了，想來她也不會坐視俺這小叔子和她的三個侄兒冤枉受罪，皇上仁孝，如果太后說一句話……」

　　朱棣還沒說完，道衍就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厲聲喝道：「殿下錯了，大錯特錯！如果皇上肯罷手，他早就罷手了。他要削藩，諸王現在已交了兵權，他為何仍要尋釁降罪諸王，何必非得削爵下獄？殿下以為帶了兒子入京，向皇上示之以誠、盡之以忠，就能讓皇上回心轉意嗎？

　　「就算皇上年輕，感於殿下一片赤誠，衝動之下有心放過殿下。可是殿下不要忘了，如今圍在皇上身邊的都是些甚麼人？黃子澄、方孝孺、齊泰之流，以削藩諂媚於皇上，以削藩為晉身之階，他們肯半途而廢麼？縱然皇上回心轉意，他們就不擔心你叔侄和好，他們反落得個裡外不是人？

　　「貧僧可以想見，殿下一進京，他們必然會向皇上頻進讒言，蠱惑皇上將殿下就地鏟除。正所謂積毀銷骨、眾口鑠金啊殿下，漫說皇上本就有心要對付你，就算皇上無心，被他們這班人日也說、夜也說，不停地說殿下的壞話，皇上也要對殿下起了殺心了，更何況皇上對他們本來就言聽計從，殿下你怎麼能這麼糊塗！」

　　「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群宵小之徒，離間皇親，屢屢挑釁，俺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方消心頭之恨！」

　　一聽道衍提起這幾人，朱棣心頭怒火騰地一下升了起來，他的眸中露出一股凜凜的殺氣，狠狠地咒罵一聲，這才轉向道衍，正容說道：「大師所言的道理，朱棣不是沒有想過，但，進京面聖、以明心志，這已是朱棣唯一能走的路了。皇上雖然寵信他們，朝中卻也不是盡由得他們幾個隻手遮天，公道自在人心，其他的文武大臣，也不會容許他們如此倒行逆施的。」

　　道衍急道：「殿下！」

　　朱棣斷然道：「朱棣心意已決，大師不必說了。」

　　道衍立即閉口，他與朱棣相識相交十餘載，早知朱棣性情為人，朱棣喜歡兼聽，每有重大決斷，他都喜歡聽聽各方面的意見和見解，但他的耳根子絕對不軟，此人性格堅忍果毅，一旦他決定了的事，那就是九牛不回，他兼聽的目的，也只是想瞭解一下他沒有考慮到的問題，盡量完善他的想法而已，而不會改變主張。

　　朱棣心中，顯然還沒有造反的意思，不造反的話，那麼進京明志就確實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了，這總比繼續守著燕王府，等著皇上佈置妥當，下手拿人要好。真要造反，其兇險也不比赴京明志更小吧？

　　想到這裡，道衍平靜地道：「好，殿下既然心意已決，貧僧就不多嘴了。貧僧現在只有一求，殿下必須答應。貧僧還有一問，尚望殿下解惑！」

第八十八章　有備而去

　　朱棣頷首道：「朱棣來尋大師，本就是想要大師拾遺補缺，看看朱棣所思，還有什麼不夠圓滿之處的。大師有話但講無妨。」

　　道衍和尚道：「殿下既已決定進京，貧僧也不阻你，但是殿下必須答應貧僧，殿下若進京，三位王子就必須留在北平，殿下若留在北平，三位王子方可進京。殿下與王子，絕對不能共赴南京！」

　　朱棣蹙起眉頭道：「大師，俺此去金陵，是向皇上示以忠誠的，若留三子於北平，恐方、黃之流又要借題發揮，間進讒言了。」

　　道衍冷笑道：「若殿下孤身入虎穴，還是得不到皇上的信任，那殿下攜三子同去，人家可真是連一點顧忌都沒有了。殿下統兵多年，當知未慮勝、先慮敗，預留退路，才是正道！」

　　朱棣思忖良久，卻也不忍讓兒子隨自己一同冒險，於是勉強點頭道：「好吧，就依大師所言，熾兒他們留下，俺一人進京。」

　　道衍這才有點放心，又問：「那麼殿下進京後，打算怎麼做？」

　　朱棣苦笑道：「還能怎樣？自然是對皇上極盡恭馴溫順，喚醒皇上叔侄親情，再見見太后，盡敘天倫，請太后為朱棣美言一番。朱棣在朝中也有許多勳戚故舊做好友的，到時候再懇請他們一同向皇上進言，對皇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必這麼多人，總能抵消方黃之流向皇上所進的讒言，打消皇上的殺機。」

　　道衍大師冷笑道：「殿下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如果殿下真的這麼做，那殿下是絕對離不開南京城了，罷罷罷，殿下只管去吧，道衍這廂馬上就為殿下準備。」

　　朱棣奇道：「大師為朱棣準備甚麼？」

　　道衍道：「準備為殿下超度亡魂。」

　　朱棣大吃一驚，趕緊問道：「大師何出此言？朱棣此去是向皇上示之忠誠恭馴，勸皇上打消對諸王趕盡殺絕之念的，朱棣這麼做，有甚麼不妥嗎？」

　　道衍沒好氣地道：「殿下以為很妥當嗎？殿下在北平，皇上尚懼你三分，一旦殿下進京，那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由得他人擺佈了。任殿下如何恭順，就算皇上信了，方、黃、齊之流也絕不會相信，到時候他們只消說進言說殿下偽作忠誠假意恭訓，故意麻痹天子，殿下有機會辯白麼？人嘴兩張片，還不由得他們說去，到時候他們只要隨便慫恿幾個善於揣摩上意的言官上本彈劾殿下，殿下還擔心他們編不出治你罪名來麼？」

　　朱棣眉毛一挑，不服地道：「言官三言兩語，便可削俺一方親王麼？縱然他們編排出萬千不是，查不出點半實據，能奈我何？」

　　道衍打個哈哈道：「周王謀反，可有實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朱棣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道衍又道：「殿下，周王就是殿下的前車之鑒啊，殿下怎麼還心存僥倖呢！如果皇上礙於言論，不敢依據言官們彈劾殿下的一道奏章就定殿下的罪，只要以此為理由，先把殿下軟禁在京中，令人查證這些罪名的真假，殿下也就成了籠中之鳥，再也飛不回來了。

　　「接下來，就算皇上不殺你，方黃之流也必欲置殿下於死地，殿下也說，葛誠此番歸來，言辭含糊，恐怕是已經皇上收買，成為安插在殿下身邊的一個耳目。到那時候，只要皇上殺心一動，葛誠這邊接到授意，立即上書揭發殿下謀反，那可不就是周王次子告舉其父謀反的故事重演了麼？」

　　朱棣聽得悚然動容，連忙拱手道：「朱棣受教了，那麼……依大師所言，俺朱棣該怎麼做，才能避此奇禍呢？」

　　道衍盤膝端坐，一顆一顆地撚著手中的佛珠，脣邊漸漸逸出一絲安詳的笑意，緩聲道：「人心難測，殿下此去，能否勸得皇上回心轉意，貧僧作不得準，這得皇上自己來決定。正如貧僧方才所言，一個裝睡的人，你是永遠也喚不醒他的，除非他自己願意『醒』來。不過殿下若想安然而去，安然而返，貧僧倒是有七成的把握。」

　　朱棣肅然道：「大師請教，朱棣洗耳恭聽。」

　　道衍和尚道：「殿下此去，若能『請』得兩位貴人相助，有他們的護佑，殿下當可毫髮無傷，從容往返！」

　　朱棣訝然道：「兩位貴人？不知大師所言，俺這貴人是誰？」

　　※※※

　　朝廷依著方孝孺的主張，官員改制已經開始陸續進行了，朝廷在六部設立了左右侍中，位列左右侍郎之上。改都察院為御史府，都御史為御史大夫。罷十二道為左、右兩院，左為拾遺，右為補闕。改通政使司為寺，大理寺為司。

　　詹事府增置資德院。翰林院復設承旨，改侍讀、侍講學士為文學博士。設文翰、文史二館，文翰以居侍讀、侍講，文史以居修撰、編修、檢討。殿、閣大學士並去「大」字，各設學士一人。其餘內外、大小諸司及品級、階勳，悉仿《周禮》制度更定。

　　文武百官開始發現，這位被皇上倚為臂膀的方學士忙不到點子上，朝廷急需解決的問題，關乎國計民生的具體事宜，他都毫不在意，他只顧鑽在故紙堆（泛指多而陳舊的圖書資料，也指古書。）裡，癡迷於恢復上古時代的禮制，盡做些不切實際的倡議。原本籠罩在這位大儒身上的耀眼光環開始漸漸消退，時人失望地議論方孝孺，說他是：「醉心復古，盡為不急之務！」

　　但是朱允炆對復周禮似乎也是樂此不疲，他繼位之初，剛剛下令合併州縣，裁撤官員，做了些精簡機構的事情，這還沒幾天，朝令夕改，又開始循古禮改制，增加官員了。原禮部右侍郎黃觀，因為朝廷在尚書和侍郎之間又增加了左右侍中的官兒，他就順理成章地從侍郎升為了侍中。

　　此刻，黃侍中正站在謹身殿裡，向皇上呈閱朝鮮國王的奏表。這謹身殿現在也已被朱允炆改了名字，現在叫正心殿，並且增設了一名正心殿學士，現在出入於朱允炆身邊，與他計議討論國事的，基本上都是這個學士、那個學士，學風甚是濃厚。

　　「皇上，朝鮮國王李旦在奏表中說，他年老多病，想把王位傳給他的次子李曔，恭請天朝天子予以恩准。」

　　自兩漢至明朝，一千五百多年來，中國對朝鮮半島北部一直握有主權，朝鮮政權的更迭，循例是要徵得中原天子的認可的。

　　朱允炆聽黃觀一說，立即敏感地問道：「朝鮮國王為何傳位於次子，他的長子呢？」

　　黃觀欠身道：「據臣瞭解，朝鮮國王長子李芳雨，原封為鎮安大君，他早已過世了。」

　　朱允炆還是有些不滿意，想再問問這位鎮安大君有沒有兒子，長子沒了，就該傳位於長子長孫，怎麼能選擇次子呢，不過轉念一想，現在正要對付燕王，對朝鮮那邊還是多做安撫才好，所以便沒有問出口，便道：「那麼，就依太祖皇帝時的規矩，准其所請吧，詔諭朝鮮國王，儀從本俗、法守舊章，聽其自為聲教，今後彼國事務，亦聽自為。」

　　黃觀聽了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他還真怕皇上問個沒完，因為現在朝鮮那邊亂得很，所謂的朝鮮國王年老多病，欲傳位於次子，其實都是胡扯。真實情況是，李旦長子死後，他把最寵愛的八兒子李芳碩立為了世子，在李旦立國之戰中曾立下大功的五子李芳遠大為不滿，發動兵變，殺死世子李芳碩，軟禁父親李旦，然後擁立二哥李曔（又名李芳果），而自己實際上才是政權的真正掌持者。

　　朱允炆現在正在削藩，如果被他知道這些情形，不免會聯繫到自己身上，勢必不肯答應朝鮮所請，那樣的話，內亂未平，又要節外生枝了，所以見皇上沒有多問，黃觀趕緊答應下來。對於朱允炆的口諭，他並沒有往笏板上記錄，此人可是記憶超群，有過耳不忘之能的。

　　這位黃觀黃瀾伯乃是大明第一位連中三元的進士，實際上他是縣考、府考、院考、鄉試、會試、殿試，均為第一名，時人讚譽他是「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那也是一位學習型的人才。

　　黃觀見皇帝已經吩咐完畢，便躬身道：「是，如果皇上沒有別的吩咐，那臣就退下了。」

　　剛剛說到這兒，內宦小林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往朱允炆面前一跪，雙手高高捧起一封奏表，說道：「啟稟皇上，北平燕藩有急奏入京，通政司急傳文書房，文書房也未敢耽擱，叫奴婢馬上呈與皇上，請皇上御覽。」

　　「北平燕藩的奏章？」

　　朱允炆瞿然一驚，本來正要退下的黃觀聽了也是暗暗吃驚，二個人同時看向小林子手中那份雲紋封面的奏章。朱允炆急不及待地將朱棣的奏章搶過來，展開一看，兩顆眼珠子差點沒掉到地上：「燕王請旨回京，要祭掃孝陵，他……居然敢回京？」

第八十九章　哪有雪中送炭人

　　朱允炆苦思半晌，始終無法理解四叔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一抬頭，見黃觀還站在面前，馬上想到應該找人共議，便馬上吩咐小林子道：「快去，立即召方學士、黃學士、兵部尚書齊泰、都察院左右都御使景清、練子寧到正心殿來見朕。」

　　黃觀一聽，連忙欠身道：「臣告退。」

　　朱允炆擺手道：「不不不，你也留下，一起議事。來，你先瞧瞧燕藩這封奏章，看他到底是何用意。」

　　朱允炆的親信隊伍現在已經進一步擴大了，除了帝師黃子澄早就是他心腹之外，這些人都是他登基後一手提拔起來的，所以都是他最信得過的人。

　　黃觀看罷燕王奏表，沉吟道：「祭掃孝陵？燕王對朝廷舉措不會一無所察，在此緊要關頭，燕王居然要回京祭掃孝陵？此言不可信，燕王一定有什麼別的目的。」

　　朱允炆道：「不錯，朕也這麼想，依卿之見，燕王想要做什麼？」

　　黃觀躊躇道：「這個，臣愚昧，對燕王一向並不瞭解，實在猜測不出。」

　　不一會兒，幾個親信紛紛趕到，朱允炆把上把燕王的奏章讓他們傳看，看罷燕王奏章，齊泰和景清手舞之、足蹈之，大喜若狂，齊泰連聲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燕王返京，這是天賜皇上以良機呀，他既然要自投羅網回京，皇上萬萬不可放過了他！」

　　景清也道：「正是，燕王這是自作孽、不可活。皇上應該馬上答應准他回京，只要他一進南京城，那就是網中之雀、甕中之鱉，再也休想脫身了。」

　　練子寧大惑不解，他實在不能理解燕王怎麼會蠢到這個時候進京，遲疑半晌，他才說道：「皇上，這會不會是燕王試探皇上的一計呢？眼見北平軍政法司各路首腦頻頻更換，燕王想是作賊心虛了，以臣看來，燕王這是以回京祭掃的理由試探皇上心意呢。」

　　黃子澄斷然道：「不錯，皇上如果不允許他回京，他明白皇上動手在即，就會狗急跳牆，馬上扯旗造反。如果皇上答應他回京，嘿！恐怕他也是絕對不敢來的，屆時自會尋個突然身染重疾一類的理由，繼續拖延下去，籌謀造反。而且，還可因此陷皇上於無情無義、不仁不孝之地，其心可誅！」

　　方孝孺沉吟道：「皇上，不管燕王用心如何，臣覺得，皇上都該答應他。去年先帝駕崩，因天下未定，為求平穩，皇上未准諸王回京奔喪，如今皇上已坐穩朝綱，軍民擁戴，四夷臣服，何懼一個藩王？如果不答應燕王對先帝的一番孝心，反而成全了他的名聲。大義所在，不能不答應，如果皇上答應讓他回京，他不敢來，那就是他的事了，如果他敢來，那麼一切就在咱們的掌握之中了，要殺要剮，還不是由得皇上麼。」

　　朱允炆聽了，馬上頷首道：「諸位愛卿分析的都有道理，孝直先生的建言甚是穩妥，那麼朕就准他回京，看他敢不敢來。」

　　「皇上！」

　　齊泰聽罷趕緊湊上前來，建議道：「皇上還應同時下一道密旨，令北平的張芮、謝貴、陳瑛等人嚴加監視燕王府，一有異動立即下手拿人，同時令遼東寧王以及河北等地都司官兵對北平加強防範，如此方可保證萬無一失。」

　　朱允炆欣然道：「尚書所言極是，朕一併准奏了！」

　　※※※

　　「燕王馬上就要回京祭掃孝陵了，朝廷已經准奏，我在北平查辦案子時日也夠久了，這一次要隨燕王一起回返南京。」

　　謝家後花園裡，夏潯對茗兒輕聲說道。

　　將近三月了，天氣已經轉暖，簷下一根根晶瑩的冰棱正滴滴答答地淌著水，院子裡的雪也開始溶化，顯出潤濕的顏色。幾棵梨樹，本來光禿禿的樹枝上，正吐出一個個似黃似綠的花蕾，偶有幾朵梨花已經開放，小小的，就像一朵晶瑩的雪花，掛在枝頭。

　　茗兒坐在石欄上，用靴跟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磕著石座，幽幽地道：「那我怎麼辦呀？我跟你一起回去好麼？」

　　夏潯問道：「郡主準備去哪兒？回中山王府麼？」

　　茗兒馬上瞪起杏眼，乾脆地答道：「當然不回去！皇上說了，要把我軟禁在府中，再也不准我離開半步，等我長大些，就把我嫁出去。哈！蓋頭一揭，人家才曉得那男人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是不是個大麻子臉，我才不要回去任他擺佈。」

　　夏潯茫然道：「那郡主住在哪兒才好？」

　　茗兒發起呆來，過了半晌，才感傷地道：「是呀，我住哪兒才好？大姐、大姐夫家裡，我根本不敢露面，他們已經很難了，我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再說，我若出現在大姐那兒，哥哥那邊又不免要受到皇上猜忌。我能去哪兒……」

　　茗兒越想越傷心，忍不住抹起眼淚來，夏潯趕緊道：「郡主不要傷心吶，要不然郡主乾脆就暫且留在謝府如何？謝員外此人還是很講義氣的，我看他對郡主禮敬有加，照顧得很好。謝家在北平是數一數二的大富豪，也不怕多了郡主一個人照應。」

　　茗兒抹抹眼淚，抽抽答答地道：「我才不要，我在這裡人地兩生，誰都不認得。姐夫家我根本不敢照面兒，等你一走，就只扔下我一個人了，我跟謝家這些人連句話都說不到一塊兒的，我不要住在這裡。」

　　夏潯為難起來，攤手道：「那就不好辦了，如果沒個地方安置，郡主回了江南可如何安排？」

　　茗兒歪著頭想了想，突然兩眼一亮，期盼地道：「那……我去你家住好不好？江南地方我住得慣呀，你家就在城邊上，我想家的時候，還可以偷偷進城去看看三哥，三哥最寵我啦，要不是三哥幫我，我還逃不出來呢，叫三哥知道我就在那兒，他也可以放心下來。」

　　「唔，這個嘛……咳咳……小郡主……呵呵……」

　　夏潯支支吾吾的，茗兒見狀有些生氣，嘟起嘴道：「怎麼啦，人家好歹幫過你很多忙的，去你家住幾天就這麼小氣呀？我吃的又不多……我保證，去了你家之後，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一定不挑食、不偏食，而且還不淘氣。」

　　夏潯苦笑道：「我哪是怕妳吃得多呀，妳吃東西跟貓吃食似的就那麼一點兒。我是擔心……我是覺得……」

　　夏潯心想，靖難之役恐怕馬上就要打響了，我自己到時候都要溜之大吉了，你還去我家住？可這話他是不敢對茗兒說的，尋思片刻，只有暫且施個緩兵之計安撫於她，只等戰亂一起，茗兒想走也走不了啦，那時就只好留在北平了。

　　想到這裡夏潯便道：「也罷，那……郡主就去我家住吧。不過，我是要隨燕王一同南下的，人多眼雜，郡主不能和我一起走。再過些天，謝員外不是要去江南祭祖麼，我拜託他一下，到時候郡主隨謝員外一同走吧。這樣的話，到時我接郡主去我家住，也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這樣呀……」

　　茗兒想想謝員外南下恐怕還有些時日，不免有些失望，不過她也知道夏潯所言屬實，雖然她不是什麼欽犯，可是不管發現誰收留了她，恐怕都不是一件好擔當的事，夏潯肯一直這樣照顧著她，她嘴裡不說，其實心裡一直是很感激的，她不能任性害了人家。

　　茗兒便只好戀戀不捨地道：「好吧，我就隨謝員外一起回去好了，那你可要囑咐他一聲，讓他盡快啟程呀。」

　　夏潯見她答應，心中一寬，便笑道：「郡主放心，這事兒我一定會安排妥當的。我家裡有個妹子，比妳也大不了許多，等妳到了那兒，有她陪妳做伴兒，妳也就不嫌寂寞了。」

　　茗兒一聽高興起來，喜孜孜地點頭道：「嗯！」

　　※※※

　　接到朝廷的恩旨後，早已做好準備的燕王立即便啟程回京。藩王奉旨離開藩國，赴京見駕，北平軍政法司各路官員都來相送，可是這些官兒禮儀雖然盡到了，那冷冷淡淡的語氣、似笑非笑的神情、若即若離的模樣，叫人看了卻從心眼裡往外膩歪（大連方言，意同厭惡。）。

　　剛出北平城，還沒到十里長亭呢，燕王只是回身對他們客氣了幾句，說些請諸位大人留步，不勞遠送的客套話兒，各位「心眼兒很實惠」的大人們就馬上留步了，與燕王不痛不癢地宣喧幾句，便轉身開步走，看他們那比賽般的速度，好像誰走得快些，就能更快和燕王劃清界線似的，弄得朱棣好不鬱悶。

　　徐妃淡淡地瞟了眼那些匆匆回城的官員，對燕王柔聲道：「白馬紅纓彩色新，不是親家強來親。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生人。古人說得好，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嘛。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莫不如是，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燕王嘿嘿一笑，說道：「這些個鳥人，俺不會放在心上的，夫人放心好了。」

　　朱高煦憤憤地道：「瞎了他們的狗眼，我們家還沒完呢，就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呸！一群勢利小人。」

　　燕王嘆了口氣，說道：「不要說了，小心禍從口出。你們都回去吧，熾兒，你們要好好侍奉母親，聽母親的話，在家裡安分守己的，不要惹事生非。」

　　剛說到這兒，夏潯騎著一匹駿馬斜刺裡閃了出來，到了燕王馬前，一個翻身，極其俐落地下了馬，向燕王單膝行以軍禮，恭敬地道：「臣楊旭，見過殿下。」

第九十章　困龍也有上天時

　　朱棣一見夏潯，不由奇道：「楊旭，你怎麼在這裡？」

　　夏潯道：「臣查緝王府屬吏不法事畢，正要回京去呢。方才有諸位大人在，臣職卑位微，不便上前參見，還請殿下恕罪。殿下既然也要回京，臣正好相隨同往。」

　　夏潯輕輕一笑，說道：「與王爺同行同往，臣就省了飯錢店錢，佔王爺點兒便宜，王爺不會見怪吧？」

　　朱棣心中一暖，卻板起面孔道：「本王的便宜是那麼好佔的麼，現如今天下人視俺朱棣如同瘟疫一般，你楊旭又不是鐵打的金剛，不怕？」

　　夏潯正色道：「臣只是覺得，公道自在人心，王爺光明磊落，謹身自愛，素無不軌，此去，當有上蒼庇佑，一定有驚無險！現在的些許困境算得了甚麼，常言說的好：猛虎不在當道臥，困龍也有上天時。」

　　正覺龍困淺灘遭蝦戲的朱棣聽了這話，心中一陣激盪，他指指夏潯，對徐妃和三個兒子喟然嘆道：「此等樣人，才是志節之士啊！」

　　※※※

　　燕王回京了，這件事頓時轟動整個京師，士庶官紳，莫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其實燕王要來南京祭拜孝陵的消息，早就轟動京師了。

　　燕王欲歸京師，本來是極機密的消息，只有朝中一些位居中樞的大臣才知道，可是蹊蹺的是，燕王求歸的奏章送到建文帝御案前第三天，這個消息就在京師傳開了。甚至還有好賭的人開了地下賭盤，賭燕王到底會不會真的到南京來，因為皇帝削藩的心思，已經天下皆知了，而燕王更是人人皆知的皇上最想除掉的一藩，實在難以想像，他敢來。

　　然而，他竟然就真的來了。

　　一時間，南京街頭多了些瘋子般狂笑而過的人，這些都是冒險押了燕王一注的人，結果一夜暴富。

　　※※※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憶江南》：唐人白居易所作。）

　　乘船過長江，朱棣手扶船舷，看著浩蕩東去的長江水，心懷激盪。過了長江，登上燕子磯，饒是朱棣久領兵馬、戍邊禦敵，練就得心如鐵石，剛決果毅，也不禁虎目噙淚。這一番歸來，他的心情與任何一次都不同，上一次來時，他的父親還健在，而現在，音容笑貌宛在，人已長眠孝陵，自己呢，卻正被侄子逼到絕路，一向心高氣傲的他，不得不親赴金陵，順眉低首，以證清白。這一次，他是滿懷忐忑、屈辱、悲憤的情緒而來，如何不百感交集。

　　對朱棣的到來，朱允炆及其手下一干心腹大臣們也是十分意外的，不過朱棣來了，這卻是不爭的事實，朱允炆也只好放下種種猜疑，先按規矩派人去接，反正到了自己的地盤兒，不怕他翻上天去，回頭再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朱棣是皇叔，又是皇室宗親中最長者，朱允炆雖是侄子，卻是皇帝，不必親自迎接的，便派了安王朱楹率皇室宗親子弟們前往江邊迎候。朱楹今年剛剛十六歲，他是朱元璋的庶二十二子，洪武二十四年的時候封為安王，現在還未就藩。

　　朱楹帶著皇室宗親迎到燕子磯，只見這位只在幼時見過幾面，如今只依稀有些印象的王兄身材魁梧結實，黑髮黑鬚，方面闊口，顧盼之間，頗有一種龍虎之威，敬畏之意油然而生，連忙率眾趨前拜見，寒暄一番後，便與燕王把臂登車，同乘返京。

　　一路上，士民百姓紛紛走上街頭，一瞻這位膽大如斗的燕王風采，大街上摩肩接踵，熱鬧非凡，那情景就像前些天元宵佳節賞燈觀月之夜的時候一般熱鬧。小商小販、小摸小摸、在大姑娘小媳婦身上蹭蹭磨磨揩油的登徒子們也如魚得水，好不自在。

　　「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的道士趿著一雙破鞋子，瘋瘋癲癲地拍手唱著一首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童謠，嬉笑而過。夏潯聽到這首童謠，身子霍地一震，立即抬頭望去，緊緊盯住了那人。這首童謠他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在那些繪聲繪色地描述燕王造反的故事裡邊，這首歌詞是有一席之位的。據說這是燕王蓄謀造反時，為自己造勢，在京城傳唱的一首童謠，沒過多久，果然應驗，朱棣真的反了。

　　這個瘋道人，真有這般神通？

　　夏潯緊緊盯著那瘋道人舉動，正想提馬追去，一探究竟，卻見那瘋道人已被巡街維持秩序的差人趕開，他嘻嘻哈哈地在人群裡擠去，與一個年輕公子擦肩而過時，那公子一伸手，指間挾著兩張寶鈔，便被瘋道人握進了掌心。這動作既快又隱秘，但夏潯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又是早就注意到了那瘋道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瘋道人嘻嘻哈哈地走開了，行至遠處，又復高歌起來。方才遞錢給他的年輕人微微抬了抬頭，望著燕王儀仗淡淡一笑，轉身推開圍觀的路人走去。這位青衫公子戴著寬沿帽兒，壓低至眉際，讓人看不清那面容，只是他微微抬頭，看向燕王儀仗時，被隨行在大隊人馬中的夏潯看了個清楚。這人脣紅齒白，俊若處子，居然是劉玉玦。

　　「原來如此！」

　　夏潯恍然大悟，蕭千月在北平製造燕王要反的謠言，玉玦便在南京行事了，兩人一南一北，互相呼應，原來這都是錦衣衛搞出的把戲。燕王剛剛回京，這首歌謠如果聽在有心人耳中，稍一分析，便能明瞭其中之意，皇上豈能不泛殺機？

　　這就是了，難怪在那些信誓旦旦地說燕王久蓄異志的故事裡頭，一邊說燕王如何裝瘋賣傻隱瞞反意，如何在王府私造兵器，為了掩飾還買些雞鵝來掩飾打造兵器時的聲響，一邊又說燕王在南京大造輿論，製造自己將成為真命天子的形象，兩者之間仔細品味，有些自相矛盾。原來是因為朱棣不肯君要臣死臣便死，太不符合儒家正統的價值觀念，被那些筆桿子們硬是顛倒黑白，惡意曲解了。

　　與安王朱楹同車而行的朱棣也聽見了歌聲，開始他並未在意，只覺這首童謠遣詞造句倒還文雅，不似一般的俚語兒歌般粗俗，細細品來，還頗有幾分意境和哲理，鳥兒棲息於枝頭、覓食於草叢，悠遊自在，然而人若逐之，則必高飛，高飛……

　　朱棣品咂了一番，突然臉色大變：「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只是一句描述鳥兒覓食、人捉鳥兒的童謠麼？俺剛剛踏足京師，街頭便有這樣的歌謠出現，一旦被有心人利用，皇上那裡……」

　　朱棣怵然而驚，再向人群中看去，那瘋道人已不知去向同，朱棣的掌心已沁出汗來，但是片刻的驚慌之後，他便迅速冷靜下來：「此番回京，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那幾個狗賊不使手段才奇怪了。管你用些什麼手段，任你明槍暗箭，俺朱棣自有一定之規，儘管放馬過來吧！」

　　朱棣思忖已定，嘴角慢慢綻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

　　「皇兄，早朝已過，咱們今日來不及見駕了，這便去東耳房歇著麼？」

　　依著規矩，朱棣要先和建文帝敘君臣之禮，然後才能敘叔侄之情，因此，他應該先以藩王身分入朝見駕，因為今天已經過了早朝，他雖在京中也有自己的府邸，今日卻是不能回去的，得去奉天門外東直門的耳房裡暫住，候著明天一早臨朝見駕之後，才得自由。

　　朱棣沉聲道：「不，先不入皇城，在城裡走一走吧，我想看看金陵，一別多年了啊。」

　　安王有些詫異，可他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哪有什麼主見，一聽這位貌相威嚴一如乃父，叫他看著就有些畏懼的兄長吩咐了，連忙答應一聲，儀仗便繞著金陵內城，在南京城裡遊走起來。

　　這一番遊走，許多市民聞訊趕來觀燕王入城，熙熙攘攘、好不熱鬧。等到最繁華熱鬧的城區都走遍了，已圍著皇城繞了半圈，朱棣突然吩咐：「自朝陽門出去，登鐘山，為兄要先去孝陵祭掃先帝陵寢。」

　　「皇兄……」

　　安王沒想到燕王突然做出這個決定，這個行程可不在皇上的囑咐之中，不免有些猶豫起來。

　　「嗯？」

　　朱棣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朱棣的相貌與朱元璋相似，本來那方面濃眉，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久在邊關，飽經磨礪，不但有一種天皇貴胄的威儀，更具一種百戰沙場的殺氣，安王好似一隻安樂窩裡養大的金絲雀，哪見過這般氣度，被他冷冷一瞥，心裡慌起來，忙不迭便應道：「啊！好，好好，我們去孝陵。」

　　夏潯跟著燕王的車駕走了一陣，以為燕王該去皇城內暫住候駕了，正欲撥馬趕回錦衣衛衙門向羅大人覆命，忽地見燕王儀仗居然向朝陽門而去，一打聽，居然是要去祭掃先帝陵寢，夏潯不禁有些意外。

　　他職位低微，上一次朱元璋出殯，他沒有機會隨行，想起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人，夏潯心中也不禁生起一絲感傷：「燕王既要祭掃先帝陵寢，不如我也去一趟吧，拜一拜這位驅逐韃虜，復我漢室江山的帝王！」

　　夏潯一提馬韁，便也隨著燕王的儀仗出朝陽門，往鐘山孝陵而去！

第九十一章　朱老四哭皇陵

　　「停車！」

　　車到孝陵前的下馬坊，朱棣突然一聲厲喝，隨即起身，也不待人放下腳蹬，便一步躍下車去。安王慌忙起身跟了下去。

　　朱棣眼望鐘山，緊抿嘴脣，臉上的線條好像刀削斧刻的一般，漸漸凝重起來，聚攏到安王身邊的那些皇室宗親都有些茫然，彼此竊竊私語著，不知道燕王到底要幹什麼。

　　燕王忽然摘下了王冠、扯開玉帶、解下蟒袍，順手棄與地上，就在鐘山腳下，褪去了準備入朝見駕的一身隆重袍服，裡邊赫然露出一身潔白如雪的麻布衣衫，他又取出一條白布，往額上一繫，便成了一身扶靈出殯時才穿戴的麻服重孝。朱棣目中漾著淚光，沉聲喝道：「走，隨俺祭拜先帝！」

　　「遵命！」

　　燕王府隨行而來的侍衛們轟然一喏，唬得皇帝派來的儀仗官兵盡皆一愣，就見他們齊唰唰扯去冠戴衣袍，裡邊赫然竟都是一身重孝，緊接著就見他們從袖中取出白綾，一個個繫在頭上，然後緊隨燕王身後，頭也不回，浩浩蕩蕩直奔朱元璋陵寢而去。

　　皇帝派來接迎燕王的儀仗官兵們俱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安王一身隆重而華麗的朝服，這副樣子頗不自在，可四哥已經上山了，安王無可奈何，只好拔足追去，一眾皇族和儀仗侍衛見狀，忙也跟在後邊，一起向上湧去。

　　神道兩旁，潔白的巨石雕就的獅子、獬豸、駱駝、大象、麒麟，還有駿馬，俱都兩跪兩立，夾道迎侍，默默地注視著趕向朱元璋陵寢的朱棣。朱棣的步伐越來越快，後邊的燕王府侍衛們緊緊相隨，再後邊的安王等皇室宗親只能提著袍裾一溜兒小跑了。

　　「父皇、母后！父皇啊，母后啊，不孝兒朱棣，回來啦！」

　　安王朱楹氣喘吁吁地趕到「寶城」前面，就見朱棣長跪於地，正放聲大哭，後邊齊唰唰地跪著燕王府侍衛，安王一見這般架勢，連氣兒都沒喘勻，忙也追上去，緊貼著朱棣，跪倒在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合葬墓前，隨之叩頭……

　　※※※

　　「什麼？燕王去了孝陵！他竟去了孝陵！」

　　朱允炆聽罷稟報，看看愣在一旁的方孝孺、黃子澄等人，臉色先是唰地一紅，猶如潑了一層雞血，隨即又變得鐵青，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看著實在有些駭人，一旁侍立的小林子公公見了禁不住雙腿哆嗦起來。

　　朱允炆使勁一拍御案，一聲巨響，震得手掌都麻了，氣憤之中的他卻似全無所覺，只是厲聲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當兒子的回了京，去祭掃先帝陵寢，這沒錯！應該！可是你用不用這麼急呀，你這當臣子的就不能先見見我這當皇帝的，然後由我這個當孫子的陪著你這個當兒子的一起去祭拜，也好給天下人一個一家和睦、尊尊親親的印象？

　　當今皇帝你還沒見，就先跑去哭陵！我這個侄兒皇帝到底讓你們受了多大的委曲，齊王是這樣，你燕王也是這樣，你們一個個的一回京就跑去向先帝哭訴冤屈？真是欺人太甚了！

　　朱允炆臉上火辣辣的，只覺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全然忘了當初他不准人家兒子回京奔喪，對別人又是一種怎樣的屈辱。

　　※※※

　　孝陵，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合葬墓前，朱棣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地道：「昔日元人竊主中原，皇綱覆墜，神州陸沉，中原板蕩，靈秀之胄，雜以腥膻，種族幾乎淪亡，幸有父皇應時崛起，廓清中土，日月重明，河山再造，光復大義，重塑漢人江山。」

　　朱棣痛哭道：「父皇啊，你深知創業維艱，守業更難，故而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兒臣不肖，承父皇委以重任，定藩北平，戍土守邊，唯一憾者，從此不能盡孝父皇膝前，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兒臣唯有將孝心盡忠於國事，自風華少年而兩鬢斑斑，駐守北平，數度領兵掃蕩漠北，殫精竭慮，不敢稍有疏忽……」

　　朱棣這通哭，既有真，也要假，要說真，對父親和母親，他的確有很深的感情，如今到了父母靈前，那種悲傷是發自內心的。同時，他也是在發洩委曲、悲憤的情緒。此外，他也是故意哭給皇親國戚、眾多的侍衛隨從們看的，這麼多人看著，消息一定會傳出去。

　　即便沒有人傳，他也早已安排了人，會把發生在這裡一切，包括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散佈到大街小巷。現在外邊已經有傳言說他早有反心，說他在王府裡打造兵器，這些漏洞百出的謠言，卻已漸漸置他於不利的局面，他知道朝廷在製造輿論，一俟民心所向，就會對他驟下殺手，他今日所為，打得就是一場輿論爭奪戰。

　　安王等人陪跪在一旁，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好默默低頭，時不時地拭一拭眼角，也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朱棣卻是哭得一發而不可收拾了，他以手捶地，涕淚俱流地道：「兒臣亦知，天道無常，人壽有盡，惜父皇驟去，兒臣終不能一謁慈顏，至今深抱憾恨。父皇啊，兒臣何能承此傷痛啊！兒在北平，夢寐縈迴，念念不忘的，便是再也沒有機會盡孝於膝前，兒不孝、兒臣不孝啊！」

　　接下來，朱棣說的話卻是讓這些皇親國戚目瞪口呆、人人驚駭，再也無法在那兒陪著哭天抹淚了，因為朱棣開始罵人了。可是靈前所跪諸人，以朱棣位份最尊、年歲最長，一時間哪裡有人敢上前制止他，就聽朱棣慷慨陳辭，寂寂山陵之上，無人不聞。

　　「父皇啊，你盛德弘施，知人善任，外攘內安。御宇乾坤，歷三十一載，始有今日，政和人興，國泰民安。不料父皇屍骨未寒，朝中便有宵小作亂，他們立躋顯要，玷列卿行，播弄是非，葛籐不斷，蠱惑今上，鉗制百官，構陷藩王，顛覆父皇遺制……」

　　安王朱楹聽得冷汗涔涔，卻又不敢制止，唬得跪在那兒，只是簌簌發抖，夏潯聽見朱棣這番言辭，不由暗暗吃驚，心道：「燕王這是怎麼了？他剛回京，就痛罵方孝孺、黃子澄之流，這不是作死嗎？他不會是覺得如此下去，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痛痛快快地找死吧？不對呀，歷史上，他可沒死，莫非史書記載有誤，燕王從這個時候就要開始裝瘋了？」

　　夏潯正在尋思，朱棣卻是越罵越痛快，這位王爺不愧是在戰場上熬煉出來的人物，嗓門真是夠大，也不用麥克風，大概是「寶城」周圍的建築本來就有聚音的效果，人人聽得清楚。

　　就聽朱棣破口大罵道：「這些奸佞之徒指鹿為馬、鉤黨誅連、廣開告訐、殘害忠良！父皇在時，嚴於臣子，寬與百姓，是故上下太平，中外守法；而今這些奸佞把持朝政，不圖報國，專事鑽營，先皇在日，未之有也。以先皇之明、先皇之威，先皇在日，此等宵小安敢胡為……」

　　這番話雖未明著指責朱允炆，卻是連他也罵進去了，安王朱楹臉色蒼白，輕輕扯住他的衣袖，顫聲哀求道：「王兄，王兄慎言，王兄慎言吶。」

　　朱棣大概也是罵夠了，聲音停頓了片刻，忽又轉為悲傷的哭聲，再度伏地道：「母后啊！母后您慈親茹苦，潑墨難書，惜乎體弱命薄，未曾多享兒女之福，即辭世而去。人言母慈子孝。母固慈也，兒何稱孝？母后賜我生命、衣食、品行、教養。兒未曾進母一飯一粟一絲一縷，慈母哺兒三餐，兒何曾報母一羹？而今生死隔於兩界，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悲痛，莫過於斯……」

　　「得，哭完了父親，這又哭上母親了。」那些皇親國戚面有苦色，悄悄看看彼此，只好繼續陪跪，陪哭。

　　「母后早逝，兒定藩北平，身限異鄉，每逢清明灑掃，唯有思之念之，卻難為母一掬墳前三尺青蓬。而今，兒回來了，兒要勸諫皇上，遠小人，除奸佞、正朝綱，若能成功，兒臣當再來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靈。若是失敗，兒必被奸臣所害，五尺長綾，送一縷忠魂，穿越陰陽，達於母后膝下。在朝，不能為國盡忠，兒便去母后膝前盡孝吧！」

　　安王聽得冷汗淋漓，心中暗道：「早聽說四皇兄武功了得，橫掃漠北，群梟膽寒，想不到四皇兄的言語也是如刀如戟，鋒利逼人，可是……只圖口舌一快又有何益呀，四皇兄這不是引火焚身嗎？」

　　朱棣哭完了馬皇后，挪膝面朝東方，雙手扶地，又是一聲大哭，這一回，他又哭上先太子朱標了。朱標做皇太子的時候就病故了，朱允炆登基後，追封父親朱標為大明興宗孝康皇帝，他的陵墓就在朱元璋夫妻的陵墓東面。

　　「皇兄啊，手足之愛，平生一人。四弟還記得，弟弟幼年之時，父皇征戰在外，四弟幼學無師，頑劣成性，都是兄長呵護憐惜，教誨帶領，你我兄弟親密無間，人之恩親，莫如兄弟之厚啊，迄今想起皇兄壯年早逝，臣弟都痛心疾首，一腔悲情，兩行熱淚，痛苦涕零，難於言語……」

　　朱棣聲聲血、字字淚，哭完了老爹哭老娘，哭完了老娘哭大哥，一眾本來只是負責接迎他回京的皇親國戚哭喪著臉跪在那兒，跪得腿都麻了，還得陪著他擔驚受怕的。

　　朱棣這一通哭，一直哭到夕陽西下，其情也慘，其狀也悲，簡直都要媲美孟姜女哭長城了。

　　後來，那些皇親國戚實在忍無可忍了，挪著雙膝一點點蹭向前去，蹭到安王朱楹面前，與他悄悄耳語幾句，把個毫無經驗的小王爺給提醒了，連忙起身招呼一眾皇親上前攙扶朱棣，眾人好言勸解一番，朱棣這才半推半就隨他們下山，一路之上一步三回頭，猶自垂淚不已。

　　安王把朱棣送進皇城，皇城內務司的宦官趕來接迎，安王等人如釋重負，馬上一哄而散，宦官把燕王送到東直門耳房暫且住下。迎接燕王的人中本來就有朱允炆的耳目，燕王在東直門剛剛住下，有關他在孝陵哭祭太祖、哭祭馬皇后、哭祭皇太子朱標的全部講話，便已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御前。

　　朱棣那邊剛剛跨進浴桶，準備洗一洗一路奔波而來的風塵，仍然等在宮裡的黃子澄等人就和朱允炆看完了他那番痛快淋漓的《哭陵罵駕致詞》，捧著這篇朱棣講話記錄，在座的每個人都能找到他對號入座的地方，自朱允炆以下，所有的人都像是去非洲混了一把血，臉都黑了。

第九十二章　天下有好名者

　　夏潯來到錦衣衛都指揮使司，正見到指揮僉事羅克敵。

　　羅克敵很清閒，他本以為新帝登基之後，錦衣衛很快就可以借削藩之事重新崛起，奈何削藩大業一直掌握在黃子澄、方孝孺等人手中，這幾個儒生對錦衣衛根本就不待見，只有他們需要打打下手、揩揩屁股、或者有些下作手段實在不屑為之的時候，才偶而用一用錦衣衛，比如這一次他們就琢磨出一首狗屁不通的童謠來，吩咐錦衣衛進行傳唱。

　　不過羅克敵並沒有感到沮喪，錦衣衛最艱難的時候他都熬過來了，還在乎眼前的小小挫折嗎？這麼多年的錘鍊，羅克敵的性格早已磨練得極為堅忍。他的父親是錦衣衛最早的創建人之一，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投身錦衣衛，這一生從此與錦衣衛牢牢地綁在一起。

　　榮，共榮；辱，共辱。

　　他唯一的理想和信念，就是在他有生之念，讓他和他的父親父子兩代人為之奮鬥的事業：錦衣衛，能夠重新崛起。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他一直在準備，他堅信，這個機會一定會來。

　　直到燕王進京，他的希望終於破滅了。

　　諸王之中，唯一可以對皇帝具有威懾的，就是燕王。燕王居然出昏招，自己進京送死來了。一進南京城，燕王就是籠中之鳥，皇帝只要一道詔令，兩個獄卒就能隨意擺佈燕王。燕王如果這般輕易地死去，那朝廷削藩就容易多了。

　　雖說寧王朱權也領兵多年，同樣對朝廷具有一定的威懾性，可是朱權遠在遼東啊，遼北兵馬，全靠車拉馬馱的從關內輸運給養，只要北平落入朝廷之手，掐斷了寧王的糧道，寧王縱有百萬虎賁之士，也要不戰而潰，根本不是朝廷的對手。

　　所以，只要燕王一死，也就意味著朝廷削藩可輕易為之，再無重大阻礙。這也就意味著，錦衣衛再沒有重新崛起的可能了。他能繼承父親的事業，為了錦衣衛的振興而付出一生，其中不乏許多對錦衣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的支持，如果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能有所作為，那麼他把這份責任再交出去的時候，錦衣衛還有復起的可能嗎？

　　羅僉事一向好茶，極少飲酒。夏潯進房的時候，卻見到羅僉事正在喝酒，爐上正煮著水，桌上卻擺著酒，羅僉事冠玉般的臉龐已經帶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微微有些酒氣。

　　看到夏潯進來，他捏著酒杯，只淡淡地問了一句話：「為什麼不把我給你準備好的投名狀交出去，取信於燕王？」

　　「因為不需要！」

　　夏潯在他面前盤膝坐下，從容說道：「大人，卑職到北平，發現燕王如今已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個時候，卑職若是主動投靠他，如此冒失的舉動，必然會惹他疑心。」

　　羅克敵舉杯一飲而盡，瞪起微醺的雙眼又道：「你身邊那個幼女，是燕王送的？」

　　夏潯毫不驚訝，他早知道蕭千月既然看見，一定會稟報羅僉事的。夏潯從容地笑了笑，答道：「是，燕王對卑職確有拉攏之意。只是，燕王如今的處境已是大廈將傾，天下人人都看得出來，他也不指望靠些財帛女子，就能讓卑職為他賣命，只是希望能賄賂卑職，讓卑職少對他少些為難，替他說他幾句好話也就是了。

　　「卑職遵大人囑咐，燕王贈以財帛女子時概不推辭。收受他的好處，讓他安心，覺得我的存在對他是有益無害的，建立比較親近的關係，也就足夠了。燕王目前沒有反意，想要找他的把柄，很難。卑職以為，強而為之，不如靜觀其變。」

　　羅克敵目中微微露出欣賞之色，讚道：「很好，逆而難取，則順而待變，逆順自如，方為不敗之道。你果然沒有叫我失望，大事交給你去做，是對的。」

　　夏潯欠身道：「大人誇獎，卑職只想追隨大人，做一番大事業，重現我錦衣衛榮光罷了。」

　　羅克敵黯然一嘆，說道：「可惜……我們沒有甚麼大事可做了，天不佑我，燕王他居然突出昏招……」

　　羅克敵微微扭身，出神地看著壁上他最為珍惜的那幅《錦衣隨帝出輿圖》，凝望了許久，才悵然嘆息一聲，回過頭來，又道：「你回來後，隨燕王去過孝陵？燕王哭祭先帝，沒有旁的情形吧？」

　　夏潯微微蹙起眉頭道：「是，燕王只是赴孝陵哭祭先帝，問題是，燕王祭悼之辭，慷慨激烈，悲憤莫名，卑職覺得，他這番不計後果的發洩，恐怕要為他招來殺身之禍。」

　　羅克敵默然一笑，沉聲道：「他只要來了，那就是殺身之禍。在孝陵上說些甚麼，或者什麼都不說，又有什麼區別？他說了什麼慷慨激昂的話了？」

　　夏潯便把燕王哭陵的經過仔細敘述了一遍，燕王的原話半白半文，夏潯也無法一一記得清楚，只將大意對羅克敵說了一遍，羅克敵雙手按膝，靜靜地聽著，待夏潯說完，羅克敵的眉頭也輕輕地蹙了起來。

　　夏潯沒有催促，如他一般，雙手按膝，靜靜地等待著，羅克敵用手指輕叩著膝頭，許久，眉頭忽然一動，輕輕「哦」了一聲，恍然道：「好計策，好心機！」

　　夏潯趕緊問道：「大人有何發現？」

　　羅克敵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往日雲淡風輕、雍容優雅的風度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微笑著取過兩隻杯子，提起爐上的水爐，一手拂長袖，一手提錫壺，蜻蜓點水般將兩隻茶杯斟滿，自取一杯，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小地抿了一口，微闔雙目，露出陶醉的神色。

　　夏潯微微傾身，靜靜地等他指點迷津，這口茶在口中品嘗一番，輕輕咽下肚去，羅克敵才呵呵一笑，說道：「燕王還京，本來可以說是兇險至極。」

　　夏潯頷首道：「不錯，九死一生之局，他竟然真的來了，卑職一直想不明白，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

　　羅克敵微笑道：「你錯了，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不生。燕王本來是一定有來無回的，可是燕王自置死地，如今反而有了生機。」

　　夏潯是真的沒有聽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管怎麼說，他前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警校生，配合警方做過臥底，有些員警的專業知識和工作經驗罷了。對於歷史大勢，他也經由學過的讀過的一些書籍有一些瞭解。

　　但是對於人心人性、宦場風雲，他的瞭解絕對比不上羅克敵，甚至比不上這個時代許多做官的人，對於人心人性的把握，在這個制度遠不及現代完善、做官就是做人的年代，那些人比現代人更高明一籌，夏潯還需要不斷地學習和磨煉。

　　羅克敵見他不明白，便指點道：「燕王北來，如果指望皇上會顧念叔侄之情而饒過他，那就大錯特錯了。他昔日交結的人脈、立下的戰功、無懈可擊的清白，統統不是問題，皇上只要想辦他，就一定有辦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公論。」

　　「公論？」

　　「不錯，燕王未曾南來，消息就已傳遍大江南北。燕王到了金陵後，又繞城半周，引得全城人關注，隨後便大張旗鼓只奔孝陵，這種種行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引起朝野所有人的注意，成為公論最關注的一點。

　　「皇上可以不在乎他燕王是不是冤枉，卻不能不在意公論。黃子澄、方孝孺這些人，更是視名節逾性命的人物，他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前程，卻絕不可以讓自己的名譽受到玷污，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見夏潯聽得聚精會神，羅克敵繼續說道：「周王、齊王、代王被廢，朝野間已經有了些為之不平的議論，這是齊泰、黃子澄等人急於求成釀成的惡果。皇帝剛剛登基，年輕望淺，這幾位大人剛剛上位，根基不牢，所以幾乎每走一步，每說一句，都想看看朝野間的反應是讚是謗。

　　「若他們不好名也就罷了，偏偏這些位大人都是極愛惜羽毛的，朝野間些許不平的議論，已經讓他們有些如坐針氈了，燕王如此興師動眾地哭祭先帝，指斥他們為奸佞之臣，必然為朝野所矚目，所有的人都會瞪大眼睛看著，看他會落個什麼下場，是否會如他哭祭先帝時所說，被奸佞所害。你說黃子澄等人會讓這奸佞之名坐實了己身麼？」

　　夏潯有些不敢相信，遲疑道：「就這樣？黃大人他們處心積慮，一心想要除掉燕王，如今燕王自己送上門來，輕而易舉就能把他除掉了，黃大人他們……他們會為了擔心朝野間的些許非議就坐失良機？」

　　羅克敵啞然失笑：「可笑吧？我也覺得可笑，可你不應該感到奇怪，你是秀才，名教弟子，聖人不是教誨你們說名節重於山，利害似雲煙麼。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這些位大臣，是不願讓自己沾上一絲污點的，就為這，恐怕燕王此番南來，真能全身而退！」

　　夏潯心中微微一動，連忙試探地道：「那……咱們怎麼做？要不要稟告皇上，或者提醒諸位大人，以免中計。」

　　羅克敵微微一笑，提起壺來，將茶杯慢慢注滿，語含玄機地道：「急什麼，要烹一壺好茶，火候不到，是不行的……」

第九十三章　暮與旦的期待

　　夏家的小書房裡，一燈如豆。

　　謝雨霏和彭梓祺正在燈下忙碌著。

　　彭梓祺將一口樟木匣子闔上，說道：「數了兩遍了，這一匣一共是一百條。」

　　謝雨霏抓起算盤「嘩」地一抖，便劈嚦啪啦地撥弄起來，口中還唸唸有詞：「一百條，一條一兩，一兩金折五兩銀，一兩銀折一千二百六十文……」

　　謝雨霏的手指撥弄的飛快，看得人眼花撩亂，等她把數計算出來，便像隻偷吃了兩隻雞的小狐狸，嘿嘿嘿地奸笑起來：「怎麼樣，我沒料錯吧，剛換成金子的時候一兩銀恰值一貫鈔，咱們是一千零五十文換一兩，現在市面上是一千二百六十文折銀一兩，黑市裡更高，這才幾天，咱們至少已經六百貫了。」

　　彭梓祺瞪圓了眼睛道：「真的假的？這才幾天，天吶，比咱們家那些上好的水田一年的收成賺得還多得多。」

　　謝雨霏得意洋洋地道：「本姑娘出馬，那還用說。」

　　彭梓祺大喜道：「太好了，謝謝呀，妳真是我們家的財神爺，依我看，妳就給咱們家掌理賬房得了。」

　　謝雨霏嗔了她一眼道：「喲，妳可真會打算，拿我當妳們家搖錢樹啦？」

　　彭梓祺笑道：「什麼妳家我家，等妳八月中秋一過門兒，咱們就是一家。」

　　她抱住謝雨霏的肩頭，搖晃著道：「好不好？好不好？我管賬管得頭都痛了，以後這活兒可交給妳啦，有妳這樣好手段，我看相公也不用做這麼辛苦的官兒，整日在外奔波勞碌了，咱們一家人只管坐下來隨便吃、隨便喝，一生一世都受用不盡……」

　　謝雨霏是個不習武功的，彭梓祺力氣又大，被她歡喜之下不知輕重地一陣搖，搖得頭昏眼花，一條纖腰都要折了，連忙嬌呼道：「住手，住手，再搖下去，妳家賬房先生就要被妳折磨死啦。」

　　「哈哈！那妳是答應了？」

　　彭梓祺哈哈一笑，這才放開謝雨霏，向她扮個鬼臉，貼著她耳朵嘻笑道：「瞧妳這身子，嬌怯怯的，那怎麼行，他可是很厲害的，到時候妳……」

　　彭梓祺嘰嘰喳喳謝一番，雨霏聽得臉熱心跳，連忙捂起耳朵道：「去去去，我不聽，沒羞沒臊的，甚麼都敢說呀妳。」

　　彭梓祺道：「哎呀呀，妳有羞有臊成了吧，好，等妳過了門，不許和我搶。」

　　謝雨霏急了，瞪起杏眼道：「憑什麼呀，咱可是說好了的，妳做初一，我做十五！」

　　彭梓祺吃吃笑道：「妳行不行呀？」

　　謝雨霏白了她一眼道：「這就不用妳操心了。」她眼珠轉轉，壓低了嗓門，小聲道：「我告訴妳呀，女兒家是身有駝骨的，天生就能適應……適應……咳，反正這跟練不練武沒啥關係。」

　　彭梓祺好奇地道：「真的假的，聽誰說的？」

　　謝雨霏一挺胸道：「那當然，我師傅說的。」

　　彭梓祺嘖嘖嘆道：「妳師傅可真行，這種事兒都教妳，我娘從不教我什麼的……」

　　夏潯離開的這段日子，謝雨霏有空兒就過來與彭梓祺聊天說話，或者一起去金陵城裡雞籠鬧市區購買些女兒家當用的東西。

　　夏潯臨走前，已經囑咐家裡變賣家產，蕭管事對少主人這些古怪的安排總有些雲裡霧裡不明所以的感覺，眼見自家購置的那幾十畝上好水田獲得了大豐收，蕭管事很是心疼，瞧這安排，他琢磨著少爺又要搬家，望著那剛剛蓋好的新居，更是從心底裡捨不得，所以彭梓祺雖然吩咐下來了，他卻磨磨蹭蹭的一直不肯找人處置。

　　後來還是謝雨霏對他說，他們家少爺做的是錦衣衛的差使，有時難免要奉朝廷指令做些不宜被人知道的機密要事，所以只管按照少爺吩咐去做就好，少爺現在做的是官，多做幾件大事，將來才能做大官，到那時楊家更能吐氣揚眉，光宗耀祖，何必如此小家子氣，蕭管事這才依言處理。

　　夏潯回來的時候，除了這一幢宅子，其他產業已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處理掉了，謝雨霏是個何等會精打細算的人，夏潯雖未對她明確講過到底要出甚麼事，她從夏潯語氣中卻猜測出，朝廷恐怕將有極重大的事情發生，既然重大到家在帝京，卻要變賣家產，換成浮財，恐怕會是一場大動盪。

　　夏潯雖然職位不高，卻身在中樞，能得到這樣機密的消息也不稀罕，她是個極有魄力的姑娘，乾脆把自己家能變賣的產業也都賣掉了，還通知了師傅。等到所有能處置的家產都變賣乾淨，謝雨霏又走了黑市的門路，把寶鈔都換成了金銀。

　　朝廷是不允許金銀流通的，但是一旦遭逢亂世，寶鈔必然貶值，以前朝廷政局有動盪的時候，寶鈔多少都有過不再那麼值錢的時候，機靈的謝雨霏便把寶鈔都換了金銀，還勸彭梓祺也這麼做。

　　彭梓祺自家短處自己知，知道在當家理財這方面，自己一竅不通，過了中秋，謝謝就是自家的人了，這麼說絕不會是想害相公，便依著她的主意，把楊家的財產也一併換成了金子，夏潯當初想要變賣家產的時候，都沒有想得這麼細，卻未料到他沒想到的，謝雨霏都已替他想到了。

　　今日燕王抵京，儀仗繞城半周，然後直趨孝陵祭祖，這麼大的陣仗，滿城都在議論，謝雨霏自然也會聽到，燕王既然回來了，夏潯自然也會回來，所以她早早的就到了夏潯家裡。可是飯菜早就做好了，夏潯卻還一直不見人影兒，兩個人便到了小書房，攏了攏家裡的賬務。

　　兩個女孩兒正說著悄悄話兒，靜悄悄的院落裡突然傳出小荻高分貝的一聲尖叫，彭梓祺和謝雨霏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抹驚喜，彭梓祺脫口叫道：「他回來了！」

　　謝雨霏眉彎眼笑：「一定是他！」

　　※※※

　　仍然是早朝，文官走左掖門、武官走右掖門，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看起來似乎與平日平無不同，但是宮廷侍衛和內侍們很快就發現，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同。

　　是的，今天上朝的隊伍浩浩蕩蕩、極其壯觀。那些平日可來可不來的勳卿國戚、已經沒有什麼發展前途、因此時常告病在家泡病號的老邁高官，竟是一個不落，只要能爬得起來的，全都到齊了，眼看著那些白髮蒼蒼的官員，顫顫巍巍的拖累了整個隊伍行進的速度，真是讓人心焦。

　　燕王朱棣昨日在孝陵鬧的那一齣，傍晚時分就已傳遍了整個南京城，王侯將相、士農工商，無人不知。有人因此罵他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也有人擊掌叫好讚他不愧為大明諸藩之長，終於仗義執言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總之有褒有貶，議論紛紛。

　　今日他要上朝見駕，哪個不想來看個結果，這可是建文元年以來朝中的頭一樁大事啊。

　　東方晨曦微明，內侍開始鳴鞭，文武百官、王侯公卿依次過橋，至奉天門丹墀下而止，丹陛左右鐘鼓司鳴樂，殿陛門楯間天武將軍們皆穿著明鐵甲冑站班，御道左右及文武百官班後的錦衣校尉們握刀佈列，殺氣騰騰。

　　文武百官們發現，今天皇帝擺設的儀仗，是大朝會的儀仗，而今天並不是大朝會的日子，心中都明白這副陣仗就是擺給燕王看的，那些彼此友好的官員們雖然不敢交頭接耳，卻也互相遞著眼色通通聲氣，交流著心中的意見。

　　文武百官們今天來得這麼齊，可不都是替建文帝撐場面的，也不都是來打醬油看熱鬧的，從公理說，他們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張，有的人贊成朱允炆的削藩，有的人贊成朱元璋的建藩，有的人贊成削藩但是不贊成朱允炆削藩的手段，還有的人是與燕王朱棣素有交情，心中頗為他打抱不平，更有許多勳戚武將們對建文帝登基以來一系列抑武揚文的舉措心懷不滿，盼著燕王為大家出一口惡氣的，眾臣僚各懷心思，都在等著「王見皇」的一幕。

　　雅樂起，皇帝該御門了，文武百官頓時精神大振，錦衣衛力士張著五傘蓋、四團扇，自東西升立座後站定；內使二人，一執傘蓋，一執「武備」，雜二扇，立於座後正中。建文帝神情嚴肅，舉步登階，鴻臚寺唱入班，文武百官馬上上前參拜皇帝，三呼萬歲聲震耳欲聾。

　　依照上朝的程序，首先該由鴻臚寺官員對皇上稟報今日謝恩、辭駕的官員以及外地進京朝覲的官員，這些官員此時都候在午門外，一般除非重要官員，否則皇帝是不見的，只要皇帝應一聲「知道了」，自有內侍去傳旨，那些候見的官員們便在午門外遙行五拜三叩頭禮，之後就可以該幹嘛幹嘛去了，然後，金鑾殿上就會進入每日早朝最重要的環節：奏事。

　　然而今日文武百官們是沒有什麼要事待奏的，就算是有，也都先擱在了一邊，誰挑今天這個日子向皇帝奏事，馬上就得成為全民公敵：到底懂不懂情況啊你！

　　在所有人心中，今天朝堂上唯一的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就是燕王朱棣朝見建文皇帝。

　　鴻臚寺的官員依例首先出班，奏道：「皇上，今有北平燕王奉旨回朝，現在午門外候見。」

　　文武群臣目不轉睛地看著御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就見他兩頰倏地繃了一繃，然後冷冰冰地吐出四個字來：「宣他覲見！」

第九十四章　你要臉，我就打臉！

　　燕王要上朝了！

　　起個大早，餐風飲露一直捱到現在的文武百官登時精神一振。

　　昨天燕王哭陵罵駕，可是把黃子澄、齊泰、方孝孺等一干皇帝面前的紅人都痛罵了一頓，與他們政見不同者固然是拍手稱快，與他們同一陣線的官員卻也不能說個個都與他們同仇敵愾，其中頗有些人是有點幸災樂禍的。

　　有時候，一個人死了，別人才不吝以任何肉麻的言辭來讚頌你，反正把一個死人捧得再高，也不會侵犯他的權益，相反，如果他與你同一陣營，他還與有榮焉。可是你若還活著，那你與他就避免不了競爭的關係，他對你就絕不會像對一個死人那般慷慨大方了。

　　黃子澄、齊泰、方孝孺如今儼然就是當朝的三宰相，權力地位凌駕於六部九卿、滿朝文武之上。可是僅僅半年以前，除了一個齊泰身為兵部侍郎，算是個高級官員之外，其他幾人又在哪裡呢？如今不過眨眼之間，他們就踩到了所有人頭上，要說站班的這些官員們對他們個個都心悅誠服，那是不可能的。

　　御座上，朱允炆的臉色有點發青，憤怒、期待當中，還帶著些緊張，雖說他已經拿下了三個叔父，可是除了齊王，另外兩個叔父他根本沒有照面兒，而齊王不只沒有燕王的威望和資歷，也不是像眼前這般，在文武百官面前見面。

　　以朱允炆的年紀和閱歷，他還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冷冷地說一聲宣燕王覲見之後，朱允炆的腰桿兒便下意識地往龍椅的靠墊上一倚，似乎是想找到一點倚靠。看他那樣子，眼下也無心繼續別的程序了，似乎他今日上朝，就只為朝見燕王這一件事了。鴻臚寺一見，便識趣地退回班去，整個金鑾殿上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等候燕王進來。

　　方孝孺微微蹙了蹙眉，覺得皇上這麼沉不住氣，似乎有些有失帝王的威儀，可是現在殿上氣氛十分壓抑，也不是適合勸誡的時候，他只得在班中站定，尋思著一會兒如何質問燕王，追究他冒犯君王之罪。

　　燕王來了，大踏步地來了。

　　燕王穿著皮弁服，身上一件不著任何紋飾的大紅絳紗袍，蔽膝與袍服顏色相同，懸玉鉤一對，頭戴九縫朝冠，朱纓緊束頷下，兩條朱穗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顫動著，滿朝文武齊唰唰看去，燕王目不斜視，龍行虎步，昂然直趨金殿之上，到了陛階之下，向上邊端坐的建文帝兜頭一揖，沉聲道：「臣朱棣，見過皇上！」

　　「轟」地一聲，滿殿嘩啦，誰也沒有想到，燕王昨日在孝陵祭祖，說些冒犯君上的話也就罷了，好歹還可以說是傷心忘形，今日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他竟然敢立而不跪，不行人臣之禮。

　　本來壓著火氣想等燕王下跪見駕的時候才拍案斥他欺君的朱允炆愣住了，面對朱棣如此傲慢無禮的行為，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求援地看向自己的師傅。黃子澄也被朱棣的舉動氣得不輕，可他還沒反應過來，監察百官風紀的御史曾鳳韶已站了出來，厲聲叱道：「燕王登殿不拜，目無君上，可知這是大不敬之罪麼？」

　　燕王昨天在孝陵鬧那麼大舉動，為的就是今天百官齊至，闖一場更大的風波出來，哪裡怕他指責，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問道：「你是哪個？」

　　「監察御史曾鳳韶！」

　　曾鳳韶正顏厲色地道：「臣今日是殿上風紀監察御吏，殿下登殿不拜，目無君上，臣職在糾劾，豈容殿下如此無禮！」

　　朱棣仰天打個哈哈，斥道：「本王與皇上有家事要說，你休得與本王聒噪，退下一旁！」

　　曾鳳韶厲聲道：「這是金殿，何來家事可談！」

　　朱棣怒目一瞪，厲聲道：「皇帝家事，便是國事！」

　　曾鳳韶微微一窒，還未想出措辭，朱棣已轉身，向朱允炆朗聲道：「臣非是不知人臣之禮，臣見駕不拜，實因胸中鬱鬱，滿是不平之氣，拜不下去。」

　　朱允炆嘴脣翕動，囁嚅著正不知該不該朱棣的話碴兒，朱棣已直言不韙，向他問道：「臣此番進京，是要當面問陛下，陛下是要將諸位叔父斬盡殺絕方才安心麼！」

　　這一句話一出口，大殿上的喧嘩聲唰地一下不見了，靜得彷彿掉下一根針來都能聽得清楚，朱棣雙臂一張，凜然說道：「臣朱棣，現在就在這裡，如果皇上想要臣死，只須一道口諭，臣立即撞死在這蟠龍柱上！」

　　朱允炆傻了，他是想耍流氓，卻又不肯讓人說他是流氓的，被朱棣這樣當面撕破臉皮，一時間臉皮脹得發赤，赤中透紫，更加地說不出話來了。他可是從小就做皇太孫，誰敢對他這麼說話，這口才要是不經鍛鍊，可是絕對不可能俐落的，這副情形落在文武百官眼中，分明就是皇帝理屈詞窮。

　　眼見朱棣赤裸裸地逼問聖上，黃子澄怒不可遏，他氣極敗壞地跳出來道：「燕王大膽，你見駕不拜，指斥君上，簡直是大逆不得。我建文皇帝王友愛孝悌，天下皆知，殿下如此胡言，該當何罪？」

　　朱棣也豁出去了，既然採納了道衍的計策，他便絕不猶疑，當下一聲狂笑，指著他說道：「黃子澄，若說有罪，你第一個有罪！你身為帝師，都教了皇上些甚麼？你蠱惑皇上、離間皇親，陷害親王，敗壞朝綱，若先帝朝時，似你這等奸佞之徒，早已全家抄斬，還容得你在這裡擺出一副道貌岸然、滿腹齷齪的嘴臉？」

　　黃子澄被他氣得嘴都歪了，哆嗦道：「你……你……你太囂張了！太囂張了！你眼裡還有皇上麼？」

　　方孝孺出班，冷靜地道：「殿下，皇上至仁至孝，聞聽燕王殿下自北平來，忙使安王率眾皇族親迎，禮遇隆重，乃是把殿下視若至親，殿下以此荒謬之語，妄加於皇上，這難道不是欺君的大罪麼？」

　　朱棣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又是哪隻阿貓阿狗？怎麼本王幾年未曾還朝，位列上卿者大多換了模樣。」

　　方孝孺微微一笑，說道：「臣翰林侍講方孝孺，原為一京外小吏，承蒙百官舉薦、皇上青睞，得以入朝侍駕，殿下這番離間挑撥之語，卻是大可不必了。」

　　朱棣暗暗吃驚：「這倒是個厲害角色。」他馬上岔開話題，說道：「你說本王以荒謬之語妄加於皇上？那本王倒要問問，周王何罪、齊王何罪、代王何罪，為何三王俱被削爵，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

　　景清出班喝道：「三王心懷不軌，意圖謀反，證據確鑿，皇上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因公廢私，大義滅親，有什麼不對？朝廷對此早有公論，燕王法身為臣子，質疑陛下，就是大逆不道！」

　　朱棣勃然大怒，指著他道：「你個鳥人！既然說三王謀反，證據確鑿，那麼證據何在？可曾從三位藩王府中搜得玉璽龍袍、兵甲器仗，可有任何實物為證？就憑周王次子的一句話？就憑御使言官的一言彈劾？」

　　削藩確實削得草率了點，證據根本不堪一提，沒人敢當面提出時，大家還好打馬虎眼，現在燕王朱棣吃了熊心豹膽，就是當著滿朝文武提出來了，一時弄得朱允炆和方孝孺、黃子澄等人都狼狽不堪，偏偏練子寧漲紅著臉跳出來，強辭奪理地道：「若是周王不想造反，身為人子，怎麼可能向朝廷告舉？御使言官為朝廷喉舌，食朝廷俸祿，忠朝廷之事，若是齊王、代王不想謀反，他們豈會舉告親王？」

　　朱棣捧腹大笑：「荒謬絕倫！本王只聽說御使風聞之言不實可以不予降罪，從來不曾聽說御使風聞之言便可以入人之罪。依你所言，本王現在就說：你要謀反！黃子澄要謀反！方孝孺要謀反！齊泰要謀反！」

　　朱棣一個個地指過去，大吼道：「你們統統都要謀反！本王是皇上叔父，身為皇上至親，如果你們不是真要謀反，本王怎麼會向皇上告舉？從此以後，我大明御使臺可以取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而代之，只要御使言官指任何一人有罪，那人便可下獄治罪了，御使言官為朝廷喉舌，食朝廷俸祿，忠朝廷之事，若是無罪，他們怎麼可能彈劾嘛，哈哈！哈哈！如此奇談妙論，當真聞所未聞！」

　　朱棣罵得理直氣壯，笑得放肆無狀，大殿上卻再難有一人可以予以駁斥，朱棣唰地一轉身，撩袍跪倒，含淚說道：「皇上，太祖在時，多以友愛孝悌訓誡兒孫，最重親族人倫之道。陛下自幼受太祖教誨，以仁孝而揚名天下，如今豈可因外臣幾句言語便降罪叔父？太祖屍骨未寒，陛下便連削三王，太祖在天之靈豈得安寧？」

　　朱允炆聽得臉上好像開了洗染坊，紅一陣白一陣的，偏偏對朱棣前倨而後恭的態度想不出個妥當的對策來，朱棣的態度愈加恭敬，語氣也愈加沉痛，說著說著竟伏在金殿上號啕大哭起來：「臣非是對皇上不敬，實因臣乃諸王之長，皇室至親，明知弟弟們冤屈，不能不為弟弟們向皇上訴冤吶！

　　「臣既是皇上的叔父，又是皇上的臣子，於公於私，都不忍讓皇上負此不仁不義之名，所以只得冒昧直言。若是臣出言無狀冒犯了陛下，陛下只管降罪於臣，要殺要剮，臣絕無怨言！臣只想祈求皇上，似這等奸佞，他們要做費仲、尤渾，陛下可不要被他們蠱惑，做那殘害親叔比干的紂王啊！」

　　朱棣緩緩叩頭，一叩頭一聲響，朱允炆如坐針氈，慌忙站起，語無倫次地道：「四叔不可如此，四叔快快請起，四叔關心國事、關愛至親，致使殿前失儀，區區小事，朕怎能加罪於四叔，四叔……」

　　他忽地轉向一旁侍立的小太監，氣極敗壞地道：「小林子，還不快扶四皇叔起來，愣在那兒幹什麼，你個癡笨愚蠢的廢物！」

第九十五章　天予不取

　　一場本該當庭質詢、詰難燕王朱棣的大風波，在朱棣先發制人之下，竟然以朱允炆一方灰頭土臉而告終。

　　其實，朱棣雖然佔住大義和道理當庭發難，原本設想的結局，也只是引起朝野廣泛注意，這樣的話，雖然暫時會自陷困境，可是陷入道義公論漩渦的那群書生，做事畏首畏尾，是不敢把他怎麼樣的，最終他順利返回北平的把握的確超過七成，而且會因為自己在朝堂上的公開詰問，有極大可能令對方今後削藩有所顧忌，不敢如此明目張膽。

　　之所以結局比朱棣和道衍預想的還好，這就要歸功於朱允炆了。

　　朱允炆不善於舌辯，不代表方孝孺、黃子澄等人不擅長，他們俱都生得一張利口，一開始之所以沒反應過來，是因為他們削藩的確太急了，燕王朱棣所指責的那些事情的確佔了理兒，他們無從辯駁。不過他們唸了一輩子書，偷換邏輯、轉換命題的詭辯術還不懂麼？只要再給他們點時間，他們一定可以濾清思路，甩開朱棣揪住不放的話題，專攻他欺君罔上的罪證，把大家的注意力拉開，縱然不能扳回一局，也能稍稍找回些面子。

　　可朱允炆卻是從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的，眼見自己倚為臂膀的幾個心腹被朱棣詰問的啞口無言，滿朝文武都在那兒看著，毫無經驗的朱允炆羞愧難當，恨不得馬上找個臺階下來，所以急不可耐地和稀泥，承認朱棣御前失儀只是出自一片赤誠，自家事一切好商量，匆匆給自己搭了條梯子下來，便讓內侍扶起朱棣，好生勸慰一番，請他先去內宮見母后，叔嫂敘家常去了。

　　朱允炆這樣一來，黃子澄等人就沒轍了，朱棣都拍拍屁股走人了，你還跟誰較勁兒？那不是讓皇帝下不來臺麼，幾個人只得忍氣吞聲，把這事饒了過去。鴻臚寺官員見此情景，趕緊出面讓百官奏事，百官今天壓根沒做什麼準備，隨便出來幾個大臣，提了幾條不痛不癢的問題，朱允炆隨便答覆幾句走了個過場，這場不是大朝會的大朝會便草草收場了。

　　※※※

　　傍晚，宮禁未至，正心殿內燈火通明，剛剛遵從母后吩咐，客客氣氣地把四叔燕王送出宮去的朱允炆回來，一眾早已候在那兒的心腹就炸了鍋。

　　齊泰激動地道：「皇上，今日燕王在朝上批斥天子，污蔑群臣，眼中哪裡還有皇上、哪裡還有朝廷，這樣囂張，反跡還不明顯麼？皇上根本就不應該讓他上朝，他一踏進應天府，就該把他鎖拿問罪！」

　　景清也激忿地道：「皇上，燕王自己送上門來，這是天賜良機。正所謂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經過今日朝堂一事，皇上更不該猶豫了，應該馬上把他繩之以法，明正典刑！」

　　朱允炆沉著臉道：「朝堂上，朕剛剛說過無意誅除眾位皇叔，剛剛赦免了他殿前失儀之罪，你讓朕出爾反爾，貽笑天下麼？」

　　練子寧一聽急了，說道：「皇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燕王既然來了，就得讓他有來無回啊，如果放虎歸山，待猛虎反噬，悔之晚矣！」

　　朱允炆煩躁地擺擺手，一屁股坐到御座上，生著悶氣不說話。

　　黃子澄使勁揪著鬍鬚，半晌才道：「不能殺！燕王用心險惡，其心可誅啊！」

　　朱允炆和眾大臣一齊望向他，朱允炆急問道：「先生此言何意？」

　　黃子澄道：「我們一直想不通，燕王為什麼要來應天府？原因很簡單，他已經察覺到朝廷的動向，知道朝廷馬上就要對他下手了。這個時候，他冒險到應天來，所為何來？如果說是想向朝廷示忠，那他就該循規蹈矩，謹慎言行，可是他的所作所為，像是因為這個原因麼？」

　　眾人聽了，覺得他分析得很有道理，不禁連連點頭，朱允炆急忙又問：「那依先生所見，燕王意圖何在呢？」

　　黃子澄道：「諸王之中，善戰者，曾領兵馬者還有數藩，而且朝廷對北平的控制還不夠嚴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朝廷對他圖窮匕現的時候，所以冒險進京，一為迫使皇上公開承認沒有削藩之意；二為以此舉爭取諸藩人心；三為喚取朝野同情……」

　　黃子澄還沒說完，齊泰就急不及待地道：「著哇，既然以行也看出了燕王用心，我們更該馬上把他殺掉！」

　　黃子澄擺手道：「且慢，我還沒有說完。燕王必然也考慮到此來金陵的風險，可他這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著，他是不得不來。可是燕王既來，對北平，他必然也早有安排，如果他身死金陵，他的兒子必然會聚眾造反，此其一；其二麼，哼！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要借自己一死，陷皇上於不義，陷我等於不忠，他在孝陵哭祭先帝的致辭你們是聽過的，到時候普天下人會怎麼看待皇上？會怎麼看待我等？」

　　練子寧急得跺腳道：「哎呀，我的黃大人，都火燒眉毛了，你還顧忌那些做甚麼，只要一刀把他殺了，諒他燕王世子剛剛及冠之年，威望武功遠不及乃父，能成甚麼大事，應該馬上動手把他除掉才是。」

　　黃子澄淡淡一笑，悠然道：「光腳的不怕穿靴的，燕王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他這是狗急跳牆，拼死一搏。大局掌握在皇上手中，掌握在朝廷手中，咱們急什麼？咱們原來制定的計畫是什麼？是削其羽翼，釜底抽薪，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燕王，現在豈能因為燕王的舉動而亂了自己分寸？

　　「殺人一千，自損八百，皇上剛剛御極，如果現在殺掉燕王，於皇上的令譽豈不有損？我們剛剛受皇上重用，威望不足，你們也聽到了，今日朝堂之上，燕王不就拿這一條來譏諷你我，離間你我與朝廷百官的關係麼？如果我們此時殺掉燕王，豈不令人詬病？」

　　光腳的不怕穿靴的這句話，正是從明朝時期流行開來的，黃子澄自忖想通了朱棣的心思，輕鬆之餘居然還說了句俏皮話。聽到這番狗屁不通的理論，齊泰卻要變成噴火龍了，他喘著粗氣，瞪著黃子澄道：「那……那依你黃大人，又當如何？」

　　黃子澄胸有成竹地道：「燕王越急，越證明他已黔驢技窮，而大局是掌握在咱們手中的，他急，咱們不能急。依我說，皇上不但不能殺他，他在金陵期間，還要對他優禮有加，予以恩寵。至於三王被削的事，也可以他遠在北平不明真相為由予以敷衍，藉以迷惑燕王。

　　「任他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我們這邊，仍然按照原定計畫，削光他的羽翼，到那時候，北平也已盡在我們的掌握，要殺燕王麼，呵呵，等我們佈置妥當，在這裡殺和在北平殺，又有什麼區別？待到時機成熟再動手，不止對皇上的清譽毫無損害，也能少些兵戈，免致百姓離亂。」

　　景清瞪起眼睛道：「還要放他回去？」

　　黃子澄肯定地道：「對！還要放他回去！」

　　練子寧怒不可遏地道：「豈有此理，這不是縱虎歸山麼？」

　　朱允炆見自己的親信之間又起了內訌，也不知道誰說的更有道理，便向方孝孺問道：「孝直先生以為如何？」

　　方孝孺道：「諸位大人都是為了皇上、為了我大明江山，彼此之間，勿要傷了和氣才是。皇上，各位大人所言，考慮的都有道理。現在燕王下了這麼一步死棋，就是要讓皇上殺他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依臣看來，咱們不能殺他，否則實在無以對天下人交代。皇上要殺燕王容易，要塞天下悠悠眾人之口卻難啊！」

　　朱允炆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方孝孺又道：「可是，咱們也不能由得他燕王的擺佈，燕王赴南京，將了陛下一軍，陛下何不反將他一軍，他若答應還則罷了，他若不答應，那時，要剎要剮，無論皇上怎麼做，燕王都無話可說了，天下臣民，也一樣無話可說了。」

　　朱允炆雙眼放光，急忙問道：「孝直先生，朕該怎麼做？」

　　方孝孺道：「馬上就是先帝小祥（古代喪祭，周年祭為小祥，兩周年為大祥。）忌日了，皇上可以說，諸王受命藩鎮地方，不可輕離，由諸王子代父赴京，祭掃皇陵，燕王既然在京裡，就先把這件事說給他聽，讓他當眾答應下來。這麼做有兩樣好處，一則，去年先帝駕崩，皇上詔諭諸王不得赴京，民間對此多有議論，認為皇上不近人情，皇上正好藉此補救；二則，若是燕王不允，那就是抗旨，反心便也昭然了，就地將他拿下，他也無話可說。他若答應又出爾反爾，則要失信於天下。若是燕王三子真的在手，朝廷這邊便可如黃大人所言，從容部署，再無需擔心他燕王鋌而走險了！」

　　「好！」

　　朱允炆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意，轉向眾人問道：「眾卿以為，孝直先生所言如何？」

　　※※※

　　「糊塗，真是糊塗啊！燕王就在眼前，殺之如屠狗，偏要縱虎歸山，循甚麼朝廷削藩大計，真是豈有此理！」

　　離開皇宮，走在御道上，齊泰越想越痛心，景清嘆了口氣道：「奈何，方孝直和黃以行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無人能及，他們二人都是這個看法，我們還能怎麼樣？」

　　練子寧垂頭喪氣地道：「唉，時局發展若真如他們預料倒也罷了，就怕節外生枝啊，燕王家裡那三隻虎犢怎及得燕王這頭猛虎厲害。」

　　齊泰神色變幻不定，尋思半晌，把腳一跺道：「不成，不能縱虎歸山。」

　　景清無奈地道：「皇上心意已決，你我又能奈何？就憑你我三個書生，難道殺上燕王府，手刃燕王不成？」

　　齊泰咬著牙根道：「不錯，我正有這個打算。只不過……」

　　他瞟著不遠處的錦衣衛衙門，冷冷地笑道：「當然不是我們動手……」

第九十六章　行刺三人組

　　「殺燕王？」

　　「不錯，三天，三天之內必須動手。」

　　聽了齊泰的話，羅僉事默然良久，方道：「大人，我錦衣衛今非昔比，如今轄治的只有禁衛儀仗、宮衛雜役，實在沒有擅長匿蹤刺殺的高手了。」

　　景清插嘴道：「錦衣衛如今雖然蕭條，個把人還是抽得出來的吧？你放心，做成了這件大事，你就是朝廷的大功臣，皇上定會重重嘉獎的，到時候提拔你為指揮使，重新重用錦衣衛，還不是皇上的一句話？」

　　羅克敵微微蹙了蹙眉，又道：「可是，燕王若死在京裡，豈非於陛下聲譽大大有礙？」

　　練子寧道：「如何撇清皇上與此事的關係，以你錦衣衛的手段，難道還辦不到？」

　　齊泰道：「羅大人，我知道，你因為錦衣衛被朝廷閒置冷落的事，一直鬱鬱不平，這不正是你的機會麼？燕藩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如果你能解決這件事，皇上豈能不對你大加讚賞？」

　　羅克敵抿了口茶，低頭不語。

　　練子寧又道：「只要刺殺了燕王，再隨便丟下一具屍首，揣上一封遺書，就說因為燕王哭陵罵駕、指斥朝堂、目無君上、大逆不道，此人激於意氣，決心捨卻一身，為國除奸，還會有多少人會疑心到皇上身上呢？縱然有些疑心，查無實據，誰敢妄言？這一點，你完全不用擔心。」

　　景清道：「皇上的口諭，你羅大人不會抗旨吧？皇上明日會在宮中擺家宴款待燕王，後一日，安王等在京的皇親國戚還會設宴為燕王洗塵。第三天，駙馬梅殷會陪燕王去大理寺，查驗周、齊、代三王謀反的口供、證據。具體的行程安排，我們隨後會給你送來，皇上說了，只要你辦成這件大事，漫說重新啟用錦衣衛，封你個公侯，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羅克敵把茶杯一頓，沉聲道：「好，這件事，下官一定妥善安排！」

　　齊泰三人大喜，齊泰道：「羅大人真是國之忠良啊，我們回頭會把此事稟報陛下。羅大人，事情一定要做得漂亮，無論成敗，此事萬萬不可讓人疑心到皇上頭上！」

　　羅克敵微微一笑，說道：「那是自然，諸位大人儘管放心。」

　　※※※

　　離開錦衣衛衙門，齊泰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成了，假傳聖旨這等大事，你我三人就共同擔待吧！」

　　景清道：「為國效力，為君分憂，我們做臣子的責無旁貸，如果真的事機敗露，我們一力承擔，絕不讓皇上從中為難便是。大人，咱們這就各自回去，靜候好消息吧。」

　　「好，景大人慢走，練大人慢走。」

　　「請，請了。」

　　※※※

　　羅克敵送了齊泰三人離開，又復回到臥室，身著一身月白小衣的劉玉玦正給他收拾著桌上的杯碟，劉玉玦彎著腰，貌似何郎，腰同沈約，頭髮濕潤潤的簡單地挽個道髻，盤在頭上，露出一截粉膩的頸項，燈下看來如同象牙打磨。

　　羅克敵微微鎖著眉，並未抬頭看他，只是回到席前盤膝坐下，沉思不語，劉玉玦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杯碟，回來也在他旁邊輕輕坐下，瞟了眼他的模樣，欲言又止。

　　羅克敵道：「方才他們說的話，你聽到了？」

　　劉玉玦輕輕頷首道：「是，卑職方在屏風後面都聽到了，要殺燕王，這可不容易，大人可得千萬小心吶。」

　　羅克敵笑了，微笑搖頭道：「傻孩子，你真當他們是奉了皇上口諭而來？」

　　劉玉玦驚奇地張大了眼睛，訝異地道：「難道不是？」

　　燈光下，劉玉玦那張剛剛沐浴之後的臉蛋白淨光滑，帶著美玉一般潤澤的顏色，羅克敵心中一熱，便張開手臂，劉玉玦臉蛋一紅，忸怩了一下，還是溫順地投到了他的懷抱。

　　羅克敵輕輕攬住他的腰肢，這才低笑道：「只有你這傻孩子才信了他們的鬼話，如此機密事，又是見不得人的，不召我入宮，遣一內侍來知會我總成了吧。生怕旁人不知道麼？要讓三位朝臣連袂而來？哼！他們在假傳聖旨！」

　　「啊！」劉玉玦脣瓣微張，吃驚地道：「他們好大的膽子！」

　　「他們自以為所作所為，是為國為民，自然問心無愧。」

　　「那麼……大人可不能被他們利用。」

　　羅克敵笑道：「你放心，我當然不會被他們利用，不過這人還是要派的。」

　　劉玉玦奇道：「那又是為什麼？」

　　羅克敵道：「一則，他們俱是皇上心腹，現如今把持著朝政，咱們得罪不得。二來麼，如果我這裡全無動靜，他們難保不會再想別的辦法，而燕王……是不可以死在金陵的。我得派幾個人去應應景兒，把事情鬧大，如此一來，燕王才像是套上了金鐘罩，百邪不侵。明天，叫楊旭來見我。」

　　劉玉玦吃驚地道：「大人，你要派楊大哥去麼？行刺燕王，這太冒險了，換一個人好不好？」

　　「嗯？」羅克敵目光一凝，如同兩道利箭，逼向劉玉玦，淡淡地道：「怎麼，你怕他出事？」

　　「我……我……」

　　劉玉玦躲閃著他的目光，實在禁不得他目光的銳利，便撲進他懷裡，把頭埋起來，說道：「大人，人家與楊大哥可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只因……救我全家性命的是他，帶玉玦南下金陵的也是他，玉玦對楊大哥實是感激莫名，做人不該知恩圖報麼？」

　　「嗯……」

　　羅克敵輕輕撫摸著他光滑如緞的秀髮，低聲說道：「你放心，現如今錦衣衛人才凋零，我對楊旭也是甚為看重的，並不想他會有什麼閃失，這次去，只是要他主持其事，到時候鬧出些動靜，驚擾了燕王之後便可以撤回來，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劉玉玦自羅克敵懷裡仰起頭來，雀躍道：「多謝大人！」

　　燈下，那一雙彎彎的眉，兩瓣紅潤的脣，婉約如處子，羅克敵食指大動，輕輕托住他的頸子，便俯身低頭，向他脣上印去。

　　古代許多文人雅士，乃至大有作為的帝王，都有男色之癖，風氣最盛的時候，甚至做妻妾的也不在意丈夫喜好男寵，更不會有人據此認為是他們的道德瑕疵，在某些歷史時段，它是一種社會時尚。比如「揚州八怪」的鄭板橋，詩書文章，道德人品，那是沒甚什麼可挑剔的，可他一樣嗜好男色。

　　又比如明朝時候曾有一個男子，本來家境很不錯的，只因愛慕一位官員俊逸風流，便改名換姓，投到他門下做了僕從，這個官兒是不好男色的，那僕人不敢吐實，生怕被他趕走，便只守候在他身邊，主人始終不知他對自己一往情深。幾十年後，老僕臨終之際，才向主人吐露實言，主人聞之感懷大哭。似這樣情深意重尤甚男女之愛的，這在我們當然是無法理解的。

　　劉玉玦不管是相貌上，還是心理上，本來就有些女兒家傾向。自覺已將身子付與了大人，大人又是個知冷知熱、人品俊逸的人物，這一腔情思便都繫在了他的身上，甘心雌伏，如女兒家一般服侍他。

　　他個性軟弱，受庇於羅克敵之後，那種安全感更是孤身遠在異鄉的他以前從不曾有過的，這男兒身女兒心的劉公子，便把羅克敵做了丈夫一樣的侍候，鋪床疊被、端茶遞水，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對。只是，對楊旭，他總有一種難以忘懷的感情。

　　羅克敵從齊泰等人迫不得已地要假傳聖旨，令他去刺殺燕王的舉動，便揣測出燕王以道義和公論「逼宮」，如今已經產生了效果，皇上恐怕是要釋放燕王回北平了，如此一來，錦衣衛的崛起便還有機會，心懷為之大暢。

　　劉玉玦受他一吻，粉面微暈，面呈嬌羞，羅克敵微笑著拔下他頭上的玉簪，那一頭烏黑的秀髮登時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劉玉玦本就男生女相，臉蛋再被秀髮一掩，細眉長長，芳脣紅潤，柔順的青絲垂於頰側，掩映著那一張雪白的面孔，直如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子。

　　已然放下心事的羅克敵見狀不覺情動，他一伸手便抄起劉玉玦的腿彎，將他打橫兒抱起來，柔聲道：「天色不早，我們歇了吧。」

　　「噗」地一口吹滅了火燭，廊外一天清輝登時灑入廳堂，懷中的美人兒，真個如玉……

　　※※※

　　「楊旭、陳東、葉安，你們三個，今夜潛入燕王府，行刺燕王！」

　　夏潯有些驚訝，不是因為羅克敵的話，而是因為身旁兩個貌不驚人的同伴，他們是兩個殺手，可你從他們身上，絕對看不出一點殺手的模樣。那叫陳東的，就像某家酒樓裡總是迎門送客的一個店小二，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另一個叫葉安的，身材適中，五官周正，脣上兩道八字鬍兒，面皮皺巴巴的天生一副苦色。頭戴一頂方巾，身穿一襲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腳下一雙千層底的針織布鞋，黑面白幫，看起來就像一個老實本分的小鎮私塾先生。

　　長得貌不驚人也就罷了，問題是，即便羅克敵吩咐他們的是要刺殺一位親王，他們居然連眼皮都沒眨，微笑的仍然微笑，苦臉的仍然苦臉。夏潯不禁懷疑，如果羅克敵告訴他們要去刺殺的人是皇帝，他們是否仍然是這樣一副表情。

　　羅僉事暗中到底隱藏著多麼大的勢力？

　　羅僉事很滿意三個人的表現，頓了一頓又道：「此次行動，由楊旭主持。陳東、葉安，你們下去好生準備，具體安排，本官會說與楊旭知道。」

　　「遵命！」

　　兩個完全不像殺手的殺手轉身走了出去，夏潯注意到，走路的時候，他們也是一個踮著腳尖，邁著小碎步，另一個邁著四平八穩的八字步，無論是打扮、神情、舉止，他們身上絕對找不出一點殺手的樣子。

　　羅克敵走到夏潯面前，低聲道：「關於這次行刺燕王，本官對你只有一個交代！」

　　「大人吩咐！」

　　「不許成功，只許失敗！」

第九十七章　不刺之刺客

　　燕王在金陵的府邸在城南一帶，這一帶不只有王子們的府邸，還有公侯勳戚、朝廷大臣的府邸，他們大多選擇這裡建造府邸，不只是因為這裡地處秦淮最繁華的地區，還因為從這裡上朝最近。朱元璋是個工作狂，每日的朝會是不分寒暑、風雨不誤的，住得太遠就要起大早，一天兩天還成，時間久了這些位老大人是吃不消的。

　　一到這一片地方，明顯就都是高樓廣廈了，建築各有風格，但是從顏色上看，都是黛瓦白牆，間次以各種花草樹木，整條巷弄華麗整潔、富貴逼人，走幾步就有一道石牌坊，一抬頭就是朱門銅環雙獅守門，顯示著這裡的與眾不同。

　　夜色深深，明星疏朗，夏潯和陳東、葉安悄悄地潛到了燕王府側，用飛抓攀到了高牆上。

　　陳東和葉安言行舉止看起來實在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他們一旦行動起來，夏潯對他們的身手不免要刮目相看了，兩個人的身手十分俐落靈活，比起他來毫不遜色，某些方面甚至還勝一籌。夏潯不知道他們公開的身分究竟是甚麼，卻知道這絕不是他們第一次受命殺人，再多的訓練，如果沒有實戰的演練，也絕不可能有他們這樣從容自若的心態。

　　夜，靜悄悄的。秦淮河上還是一片燈火通明，無數人的正在醉夢笙歌當中，而這一片片的高宅大院兒，卻似已完全進入了夢鄉。

　　伏在高牆上，居高臨下，王府中高大的建築都是烏沉沉的，但是它們的輪廓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夏潯佯作觀察，其實卻在暗暗想著心事。

　　這也就是碰上朱允炆這樣優柔寡斷的君主還有黃子澄這等愛好名聲的腐儒了，不然管他什麼天下公論，直接砍了朱老四，過上幾個月，百姓們誰還會在乎這件事呢。或許後人會在書中為他們記上一筆，可這後人的看法就真的那麼重要？

　　朱老四此番回京明明是自蹈死地，偏偏朱允炆君臣沒有那個魄力，一個個都極為愛惜羽毛，非要把自己包裝成聖人一般，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愣是把自己已經控制了全局的一條大龍給活生生地憋死了。

　　「大人，側院巡弋的兵丁，半炷香的時間就過去一隊，每隊五人，要解決他們倒還容易，但是只要有一個結果的不夠利索，讓他高喊一聲，咱們的計畫就要失敗了。」

　　陳東靜靜地觀察了一陣，對夏潯建議道：「依卑職看，咱們可以分次過去，每次過去一人，過去後在那處花叢後面集合。這裡是王府側院兒，燕王應該住在主殿後邊那片房舍，咱們潛進去後，想辦法摸近，燕王的住處守禦一定更為森嚴，據此為依據，倒也不難辯認。」

　　另一側葉安也壓低嗓音提議道：「大人，等摸到燕王寢殿前時，請大人和陳校尉製造些動靜引開王府侍衛，由卑職來下手。卑職的吹箭是淬了劇毒的，見血封喉，除非燕王沉得住氣，始終不露面，否則，卑職這一箭只要能擦破他一點皮，他就死定了！」

　　夏潯搖搖頭道：「下手很難，要逃走更難。燕王府的守衛實在是太森嚴了，看來燕王對朝廷已經提高了警覺。」

　　陳東輕描淡寫地道：「我等本就是僉事大人訓練出來的死士，生死尋常事，能幹掉一位王爺，死也值了！」

　　夏潯瞟了他一眼道：「就怕無端犧牲，卻不能完成大人的吩咐，那就死得一文不值了。陳東，你繞到對面去，從另一側潛入，想辦法把膳房引燃。」

　　陳東遲疑地道：「大人是想要調虎離山麼？王府護衛第一要任，就是衛護王爺的安全，恐怕他們不會上當的。」

　　夏潯淡然一笑，說道：「我知道。今晚風向是從那邊颳過來的，火勢一起，縱然衛護燕王寢居的侍衛們不會亂動，其他各處的侍衛也不能不動，他們總不能坐視王府燒個精光吧，再說，火勢一起，整條巷子都要亂了，混亂之中，我們的機會就會更大，逃逸起來也方便，我把你們帶出來，就要盡可能的把你們帶出去，記著，以後只要跟我做事，就不許輕言犧牲。」

　　「是！」

　　陳東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微微露出些感動。不錯，他們是死士，從小到大，他們接受的訓練中，被灌輸的最多的理念就是為達目的不妨一死，從記事起就接受這樣的教育，對於死亡，他們早已形成一種近乎本能的接受。

　　但是他們雖然不怕死，畢竟也是活生生的人，如果能不死，當然還是想活著，以前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接到的指令都是不惜一切代價，寧死也要達成任務，乍然聽到夏潯這番新鮮的言論，不禁令他們這些冷血無情的刺客對這個初次相識的頂頭上司，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夏潯又囑咐道：「你小心些，那是上風頭，如果宅內養有惡犬，難免嗅到你的味道。你的動作要快，一旦點著了火，你的任務就達成了，立即脫身，自尋地方躲避，三日之後，如無異動，再去回覆大人。」

　　「遵命！」

　　這一次，陳東答應的十分痛快，他順著繩索迅速綴下地面，飛快地消失在夜色當中。

　　他們本來有更具可行性的計畫，依照他們的提議，事先摸清燕王的行程，利用驚馬衝散燕王的儀仗，趁亂下手。以他們兩個毫無破綻的平民扮相，夏潯相信他們成功的把握一定極大。但是他接到的命令卻是「只准失敗，不許成功」，即便沒有羅克敵的命令，他也正想這麼做，所以他拒絕了，非常「剛愎自用」地拒絕了。

　　而這兩個經驗豐富的殺手並沒有一點不滿，他們從小被灌輸的理念還有一條，那就是服從，無條件的服從。所以他們乖乖地按照夏潯的吩咐來到了燕王府，哪怕明知這是有去無回的死路，還平心靜氣地向夏潯盡可能地做出一些提議。

　　夏潯覺得，他事先做出的舉措是對的，不能讓這樣兩個人做出無謂的犧牲。

　　夏潯回首對葉安道：「把吹箭給我。」

　　葉安有些意外，說道：「大人，還是由卑職下手吧。」

　　夏潯道：「你負責引開守衛燕王寢殿的人，這任務其實比下手刺殺燕王更危險。我手中有你的吹箭，又有一匣連發的勁弩，俱都是淬過劇毒的，燕王除非不露頭，否則他必死無疑。燕王活著的時候，侍衛們還會全力以赴，燕王如果死了，他們還會為誰賣命呢？所以，此舉看來兇險，實則比引開守敵還要安全一些。」

　　葉安只好把吹箭交給夏潯，又叮囑道：「大人，三支吹管，各藏吹箭一支，加了箍的這頭是吹射的位置，吹箭淬了毒，千萬小心！」

　　夏潯輕笑道：「放心好了，這東西，我會用！」

　　※※※

　　燕王府南廂火起，三月天氣，夜風很強，片刻工夫，火苗子就竄上了夜空，映得半個府邸一片紅彤彤的。

　　「不好啦，燕王府走水啦！」

　　大街上打更敲梆的更夫率先叫嚷起來，隨即燕王府內外一亂混亂，燕王府的侍衛抽調出了大部分趕去東廂救火，夏潯和葉安躲在暗處看得清楚，有一處守衛最森嚴的宮殿外雖也經過了片刻的慌亂，但是侍衛們並未離開崗位，反而抽出了兵器，警戒地掃視著四周。

　　「就是這裡了！」

　　倒掛金鉤地吊在殿簷下的葉安雙腿一放縱身前撲，貼著光滑圓潤的殿柱滑下去，揮刀斬向猝不及防的燕王府侍衛，一招分花拂柳，兩個正謹慎地盯著庭院中花草灌木的侍衛閃避不及，各自捱了一刀，痛呼跌開，葉安片刻不停，一縱身便向對面大殿的窗子撞去。

　　「抓刺客！」

　　守候在寢殿外的侍衛們蜂擁而上，斜刺裡一個身著半身皮甲的高大武士一馬當先衝在前頭，此人想來是個侍衛頭領，身材魁梧動作敏捷，背後簷下的宮燈映著他身上油亮的皮甲，發出寒鐵一般的光芒，使得他那雖然魁梧卻並不顯得異常高大的身體偏偏給人一種凝如山重如嶽的感覺，造成一種強大的心理壓力。

　　「喝！」

　　當頭一刀，如同匹練，被那燈光一映，猶如一道閃電劈開夜空，葉安暗吃一驚，不敢舉刀去迎，腳下一滑，已貼著平滑如鏡的青磚地面滑出三尺，避開了這一刀。那人刀隨身轉，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又是一刀攔腰砍去，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彷彿面前就算是一座山，也能被他一刀斬成兩半。

　　與此同時，七、八名侍衛已如狼似虎的撲過來，馬上就要形成合圍了。葉安暗暗吃驚：「燕山護衛，果然名不虛傳，此時不走，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立即虛劈一刀，一個斜插柳，跟煙花火箭似的，歪歪斜斜地插進花叢，就地一個翻滾，藉著庭院中的花草樹木閃電般逸去：「葉某責任已了，剩下的，就交給楊百戶了！」

　　幾名燕王府侍衛緊追而去……

　　伏在簷上的夏潯深深地吸了口氣：「該我出場了！」

第九十八章　推心置腹

　　「是你！」

　　「殿下！」

　　燕王一進來，假扮燕王的燕王府侍衛指揮使張玉便躬身退到了一邊。

　　夏潯和燕王彼此一碰面，不禁一起叫了出來。

　　燕王沒想到他等了一晚的人竟然就是夏潯，夏潯也沒想到那個身穿半身甲的侍衛統領竟然就是燕王，貴為親王，他居然親自操刀上陣！

　　燕王睨了眼夏潯放在桌上的吹箭和製造精巧的匣弩，藍幽幽的箭頭，顯然都是淬了毒的，燕王擺擺手，所有的侍衛和那假扮他的人便馬上退了出去，沒有留下一個侍衛，也沒有收走桌上的暗器，夏潯見此情景，心悅誠服地道：「殿下的膽魄著實令人欽佩，竟不怕臣這是故意示之以誠，效仿荊軻刺秦王麼？」

　　朱棣微微一笑，說道：「俺不是秦王，你也不會是荊軻的。這張紙條，是你寫的？」

　　朱棣展開左手，手中一張紙條，上邊一行小字：「今夜有人行刺，勿傷刺客，有事面稟殿下！」

　　夏潯點頭道：「是！」

　　朱棣皺眉道：「字很醜。」

　　夏潯乾笑道：「這個……咳咳，臣是擔心字條落入他人之手，與臣比對筆跡。」

　　朱棣莞爾一笑，轉而問道：「你在搞什麼把戲？」

　　夏潯反問道：「殿下以為，這是臣在搞鬼麼？」

　　朱棣目光一凝，沉聲道：「皇上的命令？」

　　夏潯答道：「臣不知道，臣只受命於本衙的上官。」

　　朱棣目光一縮：「錦衣衛！」他直視著夏潯，又問：「那麼？你為什麼要向本王示警？」

　　夏潯的胸膛微微一挺，亢聲道：「因為臣為殿下不平！」

　　朱棣道：「因何不平？」

　　夏潯沉聲道：「殿下為國戍邊，漠北宵小莫不膽寒。功在於國，利在於民，威在於敵，若殿下不曾死於掃北戍邊之戰場，卻被暗害於朝堂之上，豈非令仇者痛，親者快？」

　　朱棣悲愴地一笑，用略帶些沙啞的聲音道：「戰功？呵呵，正因為本王有戰功，所以皇上才會擔心有朝一日俺會覬覦他的帝王之位，才會千方百計欲置俺於死地，你……對此不以為然麼？」

　　夏潯的聲音也低沉下來：「臣只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是對的，但是假設定罪卻是萬萬不可以的。臣不知道殿下會不會反，臣也不知道即便殿下不反，是否殿下百年之後，殿下的子孫會不會反，臣只知道，如果據此假設，便可理直氣壯地置殿下於死地，那麼天下將無人不可殺了。

　　「內宦們有禍亂朝綱的可能，殺了！大臣們有把持朝綱的可能，殺了！外戚們有專權欺上的可能，殺了！皇子們有弒君篡位的可能，殺了！百姓們若遇災荒之年有造反奪天下的可能，殺了。據此而斷，何人不可殺？身居上位者，不想著自立自強、不想著完善體制，而想以殺止禍，手痛砍手，頭痛砍頭，可能嗎？」

　　朱棣低低地道：「楊旭，你可知道，你這番言論，已是大逆不道了麼？」

　　夏潯道：「臣是讀書人，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殿下以為，亞聖人說的對嗎？」

　　朱棣沉默良久，方慨然道：「陛下所用非人啊，方黃之流，自以為賢良忠正，才學天下，卻一味的泥古不化，治理國家麼，他們只知道復古、復古，還是復古；欲求長治久安麼，便生搬硬套漢景帝的削藩。如果他們能似你這般想，引導陛下真正的為君之道，胸懷四海，包容天下，四方藩王何致於心懷忐忑，何愁天下不能國泰民安！」

　　夏潯道：「方黃之流，不好利、不好財、不好色，便自以為是心霽日月、磊落光明了，在臣看來，卻是不然。他們不好財帛女色，卻好名，為了成就自己的一世之名，妄議國事，離間皇親，方使殿下有今日之憂。在臣看來，好色好利好名者，皆為一己私欲。好名者鄙好色好利者，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朱棣雙眼一亮，脫口讚道：「好色好利好名者，皆為一己私欲。說得好，這句話一針見血，真不知戳破了古今多少所謂氣節名士的臉皮，痛快！好痛快！」

　　夏潯心道：「那是自然，這可是大明朝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和軍事家，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融儒家、佛家、道家、兵家於一體的全能大儒，受封『先儒』的心學大師王陽明先生說過的話。」

　　朱棣感激地對夏潯道：「昔日若非文軒，本王一家老小都要在懵然之中被炸上西天去了。今日若非文軒，本王恐又要為宵小所害。兩度救命，恩重如山，奈何本王困頓如此，生死難料……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夏潯道：「臣今日所為，只有胸中一腔不平之氣，若圖報答，也不會找上殿下了。」

　　朱棣頷首道：「說的是，大恩不言謝，這樣的恩情，的確是無須掛在嘴上的，你對本王的這份恩義，本王銘記於心，一生一世，不敢或忘！」

　　夏潯連稱不敢，朱棣沉吟片刻，臉上陰晴不定半晌，好像揚起雙眸，盯著夏潯道：「今日承文軒示警，已是莫大的恩惠。然……本王還有一事，想厚顏託付於文軒，不知文軒可肯襄助本王麼？」

　　這句話一出口，夏潯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了地，這句話一出口，朱棣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他絕對信任的自己人了。朱棣這個人，快意恩仇，恩怨分明，對敵人是夠狠，對自己人卻也是真的極夠意思，今日既已置其心腹，這一輩子除非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過，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夏潯立即拱手道：「殿下儘管吩咐！」

　　朱棣沉聲道：「昨日陛下有言，皇考小祥忌日，要召諸王王子赴京，一同祭掃皇陵，本王正想向朝廷示之忠誠，便一口答應了。如今朝廷既然夜遣刺客行刺本王，顯然是迫於民心公意，皇上明著不能不放本王回去，卻又實實的不肯放過俺。今日我既不死，當可安全回返北平了，唯一所慮者，便是本王三個兒子，他們不日就要來京，文軒在京做事，又是職司錦衣衛的，或可代本王照拂麼？」

　　夏潯心道：「今晚的行刺，終於把他惹毛了，燕王心中，反意已萌！」

　　若是不然，燕王把三個兒子留在京師祭掃皇陵又有什麼打緊，何必還要託付夏潯代為照應？如果他仍然沒有反意，皇上要對付他時，三個兒子在身邊更為危險，天曉得會不會被朝廷尋個由頭把他們父子全都幹掉，如果他們留在金陵，皇上反而沒有藉口下手。

　　朱棣這一句話，反心已昭然若揭了！

　　夏潯立即應道：「殿下放心，臣願為殿下竭死效力。」

　　「好……好好！」

　　朱棣又是喜悅又是感激，想起剛剛還說過大恩不言謝，這一個謝字終是沒有說出來，只是雙手抱拳，向夏潯鄭重地施了一禮。在他危難之際，而且是處於和朝廷完全不相當的勢力對比的情況下，夏潯能雪中送炭，示以忠誠，在朱棣心中，這個兩度救他性命的楊旭，已經可以和追隨他多年，與他一同浴血沙場生死與共的愛將張玉、朱能平起平坐了。

　　一見燕王行禮，夏潯忙也拱手還禮，再直起腰來時，就覺得殿外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夏潯向外面瞄了一眼，就見窗櫺紅通通的，旺盛的火光透過窗紙，映得大殿一片通明，大殿中本來極明亮的小兒手臂粗細的燭火，與那光亮比起來已經顯得黯淡無光，迎面甚至有一種滾滾熱浪般的感覺。

　　夏潯不禁吃驚地道：「火怎麼這麼大？」

　　朱棣向外瞟了一眼，若無其事地道：「你生的火太小家子氣了，俺又給你加了把柴禾！」

　　※※※

　　燕王府這一把火，把整個王府都燒光了。捎帶著左鄰右舍，不少王侯公卿都跟著遭了殃，最慘的就是黃真黃御使，黃御使剛在燕王府旁邊買了幢宅子，雖然跟王府沒法比，可是三間七架的廳堂，一間三架的正門，院前有場，院後有樹，倒也別致，結果一把火……沒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允炆對朝廷官員大換血，上上下下的一通折通，原來的都御使吳有道被撤掉，洪武年間因為犯了罪被閒置起來的袁泰重新起用，袁泰失勢的時候，吳有道一班人對他可沒甚麼禮遇，冷板凳坐久了，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他也沒客氣，把吳有道一班親信全踹下去了。

　　袁泰重新提拔拉攏親近自己的人，黃御使因為山東濟南府一行緝白蓮教匪有功，當年的考課是優，又是做了一輩子冷板凳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吳有道的人，因此也被袁泰提拔起來，放了個湖北道監察御使，黃真自覺這回抖起來了，忙不迭拿出一生積蓄，置辦了這處宅子，才搬進來三天……

　　大清早的，就有人看見黃御使穿著燎得全是窟窿，都露出屁股蛋子的小衣，站在大街上抹眼淚。

　　早朝的時候，好幾個官兒穿著燎得渾身窟窿的官袍，一臉的煙灰就往宮裡頭跑，今日當值糾察百官風紀的御使曾鳳韶曾大人怒氣沖沖趕上去阻止。他還沒說話，那幾個官兒先哭了，深更半夜的起了火，家當都燒光了，心疼啊！這大清早的，也不知家產搶救出來多少，府中上下是否都很安全，眼見到了早朝之期，這就急急忙忙上朝點卯來了，我容易麼我？你還糾察風紀，你長人腸子了麼你？

　　曾御使被幾個官兒七嘴八舌噴了一臉唾沫，愣怔怔地看著他們進去了，再一轉身，又見一個人氣憤憤地走來，這位熏得更厲害，跟灶王爺似的，就剩下倆眼仁兒是白的了，曾御使仔細辨認半天，不由嚇了一跳：「燕王殿下？」

第九十九章　緊鑼密鼓

　　「燕王好生陰險，這一定是燕王自己縱火，燒毀王宮，卻欲將不義之名陷與陛下！」

　　黃子澄氣得鬍子都飛起來了，早朝一結束，不等建文帝召喚，他自己個兒就跟在建文帝屁股後面追進了正心殿，一進大殿便憤憤然地怒吼起來。

　　齊泰和練子寧、景清三人有些心虛，他們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今兒早朝上可是真夠熱鬧的，十幾位皇親國戚、王公大臣們伏地向皇上痛訴燕王府走水，殃及了自己家的府邸，他們損失如何慘重，家裡人員傷亡幾何，請求皇上追究燕王府的責任。

　　其中尤以黃真黃御使最為悲傷，黃御使滿腔悲憤，說到痛處，幾度暈厥，後來朱允炆實在看不下去了，在他第三次暈倒的時候，很痛快地吩咐金瓜武士（金鑾殿上的儀仗兵兼皇帝的侍衛，因手持頭如瓜狀的大槌而得名。）把他架下去，拖到太醫院餵藥去了。

　　緊接著燕王朱棣就來上朝鳴冤告狀，朱棣把昨夜王府遇刺、刺客縱火焚燒府邸的事情向朱允炆詳詳細細地訴說了一遍，請求陛下為他主持公道。這次來，他連受傷的侍衛、剿獲的弩機吹箭等人證物證都帶到了午門外，就等著皇上傳驗了。

　　這一次，朱棣既不耍橫也不囂張，態度誠懇、心平氣和，只是把事情經過詳詳細細地敘說了一遍，語氣非常平靜，甚至沒有片言隻語帶有誘導大家懷疑皇上的意思，可是朱棣只一說昨日在王府中遇刺，所有人看皇上的眼神兒就有些不對勁兒了。

　　黃泥巴沾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朱允炆這回算是嘗到了有口難辯的滋味，他臉紅脖子粗地走下御座，親手扶起四叔，賭咒發誓地保證一定追緝兇手，確保他的安全，又把應天府、五城兵馬司、刑部的官員狠狠訓斥了一頓，總算把朱棣安撫下來。

　　朱允炆馬上親自安排，把燕王暫且遷居到安王府，和安王做伴兒，又派重兵予以保護。同時還親口承諾由朝廷負責重新修建燕王府，至於其他幾位受災的皇親國戚、文武大臣沾了燕王的光，也都予以了一定的補償。

　　等這一切安排妥當，朝會的時間也已耗去了大半，朱允炆已無心再聽百官奏事，怏怏地吩咐一聲「散朝」，就甩袖回了正心殿。

　　※※※

　　「皇上，依臣之見，還是盡快遣燕王回北平吧！」

　　方孝孺肅然道：「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燕王自己所為，可是只要燕王在京，不管他出了什麼事，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陛下，陛下將有口難辯。如此下去，不知燕王還會搞些什麼把戲出來，我們既然不能在金陵下手，那還是盡快打發他離去吧，只要燕王平安離開金陵，那麼朝野間一切針對陛下的不利猜疑自然不攻自破。」

　　朱允炆頹然揮手道：「送他走，送他走，趕快送他走，朕一刻也不想再見到他。」

　　齊泰非常懊喪，他本來指望由錦衣衛下手把燕王除掉，卻沒想到錦衣衛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燕王卻毫髮無傷，反而讓皇上急不及待地想要趕燕王離開，燕王這一走，便是龍歸大海，猛虎歸山，再想收拾他就不太容易了。

　　想到這裡，齊泰急忙亡羊補牢，建議道：「陛下，臣也同意方大人的意見，還是盡快遣燕王回北平吧。不過，燕王自毀王府，佯受行刺，種種舉措，可以看出，燕王分明是對朝廷起了極大的戒心。

　　「雖說朝廷的決策是先穩住燕王，削其羽翼，最後才對燕王開刀，可咱們也不能不防著燕王回到北平之後有些什麼蠢動。臣以為，在兵力武備上，還須加強對北平的控制，我們得防著燕王狗急跳牆搶先動手。」

　　朱允炆道：「愛卿身為兵部尚書，調兵遣將、武備兵防，正該由愛卿操持才是，不知愛卿有何提議？」

　　齊泰道：「謝貴現在掌著北平都司事，然而北平都司轄下將校多為燕王舊部，謝貴一人恐怕孤掌難鳴，臣以為，可令都督宋忠率兵三萬，以備邊為名屯守開平，以都督徐凱率兵三萬屯兵臨清、以都督耿瓛率兵三萬屯兵於山海關。北平、永清的兩衛兵馬曾多次追隨燕王掃北，將校都是他帶出來的人，如今來不及一一調換，可將兩衛官兵全部調離，遷防於彰德、順德。如此一來，燕王縱然返回北平，也仍然是陛下的籠中之燕，欲振乏力。」

　　朱允炆大喜道：「如此，當可保萬無一失了，甚好，就按你的意思擬旨吧。」

　　想以行刺的手段誅奸，結果反而弄巧成拙成全了燕王，景清心中也是又羞又愧，一聽齊泰獻策，他也挺身而出，對朱允炆道：「燕王此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恐張芮、謝貴兩位大人不識燕王真面目，難防燕王的手段，臣請往北平，輔佐兩位大人，以期朝廷詔諭一下，就地擒拿燕王！」

　　「好！」朱允炆讚道：「朕正慮北平官員，被燕王假象迷惑，景愛卿親赴北平，朕就放心了，那朕委你一個北平布政司參議之職，給朕盯緊了燕王！」

　　方孝孺拱手道：「臣還有一條建議，皇上可以挑選一些公忠體國的幹吏，委之以採訪使之職，讓他們分巡天下，問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貪。陛下剛剛登基，對天下民情，可藉這些耳目得以瞭解，同時……還可以讓他們暗中查訪諸王不法事，如果有了確鑿的證據，朝廷削藩，就不會像削除周王、齊王、代王時候那般被動了。」

　　朱允炆深有感慨地首：「孝直先生說的是啊，如此數管齊下，何愁燕藩不滅！就依先生所言，選派賢良採訪天下，就些採訪使的人選，就請孝直先生和師傅為朕擬選吧！」

　　※※※

　　燕王到京不幾日，便接二連三地鬧出許多風波來，朱允炆實在忍無可忍了，又隨便敷衍了他幾日，便像送瘟神似的把他打發走了。

　　燕王平安離開金陵，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可與此同時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當中，他此次赴京，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公眾輿論的力量和叔侄親情打動皇帝，促使他打消對諸藩趕盡殺絕的想法。

　　可是這個目的明顯沒有達到，朱允炆一直在敷衍他，對三王被削藩的事避而不談。此來金陵沒能打消皇帝削藩的念頭不說，若非楊旭暗通消息，他還差點喪命於暗箭之下。堂堂一朝天子，竟然用這樣下作的手段，看來皇帝不但是鐵了心諸王與死地，而且是不擇手段了。

　　朱棣終於開始考慮造反的可能，這已是他除了束手就縛之外，唯一能走的一條路。可是，無兵無權，拿什麼跟皇帝鬥呢？朱棣雖打過無數次仗，卻從來沒有打過勢力如此懸殊、處境如此險惡的仗，北返之路，朱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當中。

　　就在燕王北返的同時，宋忠、徐凱、耿瓛等幾位都督業已領了聖旨，分別率兵奔赴開平、臨清、山海關一帶去了，北平和永清的兩衛兵馬也已接到兵部移防彰德、順德的命令，整衛官兵集體遷防。

　　又過幾天，都御使景清被任命為北平布政使司參議，走馬上任去了。都御使比布政使司的一個參議何止高了一頭，景清又是皇帝的心腹，並不曾聽聞他有什麼過錯，卻降職遷任外地，所去之地又是北平？

　　這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讓朝中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燕王此番冒險南下與建文帝攤牌，已然完敗。皇帝削藩之心根本不曾動搖過，朝廷削藩的路，還會繼續走下去。

　　又過半個月，方孝孺和黃子澄精心挑選了二十四人的名單，提交給建文帝，朱允炆立即下詔，宣佈派遣刑部尚書暴昭、戶部侍郎夏原吉、給事中徐思勉等二十四人充任朝廷採訪使，代天子分巡天下，問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貪。

　　這些舉動都看在夏潯眼裡，他也在暗中準備著：一旦他明確投奔燕王，如何確保家室的安全；燕王將三子託付於他，如何保證他們能安然北返？想在別人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動作，其實很不容易。

　　這天午後，夏潯正在衙門當值，突然有內侍傳旨，詔他覲見。夏潯的官秩品階不高，可他接手羅克敵，現在負責著對宮廷禁衛、儀仗鸞駕排班當值的安排，官不大，卻是天子近臣，有機會隨時見到皇帝的，這一點，確是許多朝廷大員也比不了的。

　　一聽皇上召見，夏潯不明緣由所在，立即隨那內侍進宮，路上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可那小內侍也不知是不知道皇上傳喚的緣由，還是小付子之死把他們嚇著了，根本不敢多言，夏潯見打聽不到什麼，也只得無奈閉口。

　　沿著御道正往前走，忽見一名文官迎面走來，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在嘀咕些什麼，夏潯一看，認得正是監察御使黃真，當初兩人任正副天使，曾受朱元璋所命同往濟南督察過緝拿白蓮教匪的事，算得上是老相識，夏潯忙向那小內侍知會一聲，勞他一旁等候，便向黃真迎上去，抱拳招呼道：「黃大人，久違了。」

第一○○章　燕王三子

　　「啊，原來是楊大人。」

　　黃真一見是他，連忙站住腳步，勉強擠出一副笑臉，向他拱了拱手。

　　夏潯有些奇怪，試探地道：「黃大人有心事，怎麼悶悶不樂的樣子？」

　　夏潯這一問，登時勾起了黃真的傷心事，黃真眼圈兒一紅，問道：「楊大人，燕王府大火的事兒，你知道吧？」

　　夏潯道：「哦，知道，那天下官正在衙門當值，聽說火起，還披衣起床，站到院子裡瞧了陣熱鬧，謔，那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黃大人，你提這個幹嘛？」

　　黃真眼裡霧氣氤氳，開始漾起一層淚光：「老夫……老夫的宅子毗鄰燕王府，也被一塊兒燒啦，燒得精光！」

　　「啊？」

　　夏潯還真不知道黃真搬了家，不禁奇道：「黃大人，您的宅子不是在三山門嗎，什麼時候搬到燕王府旁邊去了？」

　　黃真伸出三個手指頭，向夏潯用力地頓了一頓，痛聲道：「三天，燕王府起火的前三天。」

　　夏潯默然，乾笑道：「人有旦夕禍福，好在……大人毫髮無傷，身外之物，也就別太放在心上了！」

　　黃真垂頭喪氣地道：「唉！世事難預料啊，老夫已經想開了，大徹大悟嘍。算了算了，咱們不說這個，一說這個，老夫這心吶，就像滾油煎了似的，說不出的難受！楊大人，你這是要進宮去？」

　　夏潯道：「是，皇上召見。黃大人這個時辰從宮裡出來，莫非也是受了皇上的差遣？」

　　一聽這話，黃真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他雙手抱拳，向天上拱了一拱，說道：「承蒙皇上信任，昨日下詔，委任二十四位採訪使分巡天下，其中就有黃某一個，黃某本是湖北道監察御使，這一遭奉了皇命，又擔了湖北道的採訪使，一身兩職，倒也方便。」

　　夏潯一聽連忙拱手道：「哎呀，原來黃大人也是二十四天使之一，恭喜恭喜。只不知，大人此番赴湖北採訪，都採訪些什麼？莫非白蓮教又鬧亂子了？」

　　黃真撇嘴道：「白蓮教算甚麼，在當今皇上眼中，教匪之禍，不過是癬疥之疾，何足掛齒，要說心腹大患，那還是……」

　　黃真猛地收聲，夏潯眨眨眼道：「嗯？」

　　黃真打個哈哈，說道：「皇上心中，自然百姓最重。這一次，皇上是要我等分巡天下，問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貪，剛剛老夫進宮陛辭，明天一早就要啟程的，這就回去收拾收拾……嗨！全燒光了，也沒啥可收拾的，楊大人，不耽擱你入宮了，告辭、告辭！」

　　夏潯若有所思地看著黃真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泛疑：「皇上在這個時候派什麼採訪使，而且一派就是二十多個，這事兒……不會與削藩有關吧？」

　　※※※

　　「你來了。」

　　看到夏潯，朱允炆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夏潯欠身道：「是，臣蒙皇上召見，立即趕來見駕，不知皇上對臣有什麼吩咐。」

　　朱允炆道：「楊旭啊，燕王世子和兩位小郡王不日就要到京了。上一次，燕王赴京，結果遇歹人行刺，燕王府也被燒了，讓朕也很難做。朕不希望這一次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在燕王三子身上。燕王三子在京期間，他們的安全就交給你們錦衣衛了。」

　　夏潯躬身道：「是，不過……這樣大事，是否……該召羅僉事來，聽從皇上吩咐？」

　　「朕會知會他的。」

　　朱允炆擺擺手，呷了一口茶，瞟了夏潯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楊旭，你和中山王府來往一向密切，和燕王府相處得也算融洽，朕記得，前些天，赴北平查錦衣衛屬吏不法事，也是你和燕王府打的交道吧，在京這些人裡，朕想來想去，能和燕王府搭上關係的，也就只有你了，這件事自然要交代給你。」

　　夏潯倏然變色，慌忙俯身道：「皇上，臣與中山王府，確有一些情分，因之，也被燕王府所知道，但臣與燕王府並沒有什麼個人來往，更不敢徇私枉法。臣對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鑒，臣自入職錦衣衛以來，唯皇上之憂而憂、唯皇上之喜而喜，唯皇上之命是從，絕無包庇、私通燕王府的想法啊……」

　　這通馬屁把夏潯自己都快噁心吐了，朱允炆卻面露怡然之色，擺手笑道：「楊卿不必驚慌，朕對你的忠心當然是毫不懷疑的。」

　　對夏潯的忠誠，朱允炆的確從來都不曾有過懷疑。有忠心的人，這顆忠心當然是忠於皇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讀聖賢書的人豈能不明天下大義之所在？朱允炆一直就是這麼理解的，一直就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

　　而且，如果楊旭沒有忠心，唯利是圖，那麼他就更不會背叛自己，誰會放著正統的天朝天子不選，而去選擇一個朝不保夕的燕王呢？燕王有什麼能力與天子一爭高下？只要有眼睛的人，誰還看不出，燕王馬上就要倒了？所以，朱允炆對夏潯很放心。

　　他輕笑道：「是這樣，燕王甫一入京，就對朕頗多猜忌，引得朝野一片議論。之後，他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行刺，許多人更是把這筆賬算到了朕的頭上。朕擔心啊，如果燕王的三個兒子在京裡出什麼亂子，朕豈不是有口難辯麼？

　　「燕王對朕頗為猜忌，燕王三子受乃父影響，對朕怕也是成見頗深。朕若選些不合適的人去保護他們，他們若心生猜疑，處處迴避，說不定反而出事。所以朕才想到了你，你和燕王府多少總有些交情，由你出面，想來能夠得到他們的信任。」

　　上一次燕王遇刺，朱允炆沒吃魚惹一身腥，真的是有點怕了，在他沒有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對燕王下手之前，他可不想讓燕王的三個兒子再出什麼事。

　　夏潯聽清緣由，不禁又驚又喜，他雖然答應燕王要暗中照拂三位王子，一直也在設想其中的難處，卻沒想到朱允炆居然交代給他這份差使，讓他有機會與燕王三子正大光明地公開接觸。仔細想來，京城裡與燕王府打過交道的人寥寥無幾，建文帝選擇他，雖在意料之外，也在是在情理之中的。

　　夏潯連忙躬身答應道：「是，臣明白了，臣一定不負陛下所託，確保燕王三子在京的安全。」

　　朱允炆頷首道：「很好，燕王府剛剛毀於大火，尚未來得及起建，朕已知會了徐輝祖，讓燕王三子暫時住到中山王府去。朕已令吳王，衡王和徐王去燕子磯相迎了，你且在宮中候著，等他們見駕之後，就陪他們同往中山王府，他們在京這段時日，你要全程陪同，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還有……」

　　朱允炆的目光看著夏潯微微一凝，夏潯心領神會，連忙頷首道：「臣明白！臣相信，皇上天威之下，一切魑魅伎倆，都將無所遁形！」

　　朱允炆微笑起來，他喜歡善體朕意的臣子。

　　※※※

　　「臣弟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見過皇上。」

　　「哎，三位王弟在朝並無職司，無須殿上面君，在這裡嘛，那就是一家人相見了，只敘家人之禮，切莫如此拘謹，怎麼行這麼大的禮呀，三位王弟，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朱允炆滿面春風，非常親切地上前攙扶小他一歲的堂弟朱高熾。

　　朱高熾實在是太胖了，同眉清目秀，長身玉立的朱允炆比起來，他那癡肥的身材能把兩個朱允炆都裝下來。因為太胖，那張大臉盤子便也肥嘟嘟的，兩個肥胖的臉蛋子耷拉著，白白嫩嫩，透出肉紅色。

　　一見皇上伸手來扶，朱高熾急忙再度叩首道：「臣弟謝過皇上。」

　　說著朱高熾就想爬起來，奈何他的身軀實在是太沉重了，他的一雙腿平時顯然是在超負荷地支撐他的身體，這一跪倒，一時竟爬不起來。

　　朱允炆本來只是虛扶一把，見他這般模樣，只好走到他身邊真的去扶了，一扶朱高熾的胳膊，觸手便是軟綿綿的一團肥肉，朱允炆竟然有種無處著力的感覺，站在殿角的夏潯見狀，連忙搶上一步，幫他把朱高熾扶起來。

　　一見大哥站起來了，跪在地上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便也跟著站了起來。朱高熾呼呼地喘了幾口粗氣，這才向朱允炆憨笑兩聲，有些靦腆地道：「臣弟初謁天顏，心中難免緊張，雙腿有些發軟，一時竟……讓陛下見笑了。」

　　「呵呵呵，王弟說笑了，你我自家兄弟，有什麼好緊張的。小林子，快給三位王弟看座。」

　　「謝皇上！」

　　朱高熾拱手致謝，艱難地挪向座椅，這點簡單的動作，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朱允炆又乜了眼朱高煦和朱高燧，這兩人雖然繼承了乃父的神韻，極其魁梧健壯，可是論年紀畢竟才一個十五、一個十四，雖然生得五大三粗（形容人高大粗壯，五大指的是：雙手大、雙腳大、頭大；腿粗、腰粗、脖子粗），脣上的汗毛卻還未褪，那雙眼睛瞪著朱允炆，毫不掩飾對他的敵意。

　　朱允炆笑了笑，轉身之際，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輕蔑的神色。

　　所謂老子英雄兒好漢，朱允炆卻完全無法在四叔的這三個兒子身上感覺得到四叔那樣的特質。以前每次見了四叔，他就會從心底裡產生一種敬畏感，哪怕是他現在做了皇帝，朱棣得俯首在他腳下，向他叩頭稱帝，他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朱棣身上有一種很強大的氣場，讓他油然而生敬畏的氣場，這種感覺，他只在自己的皇祖父身上感覺到過。哪怕是朱元璋對他再慈祥，甚至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重話，這種敬畏感還是揮之不去的。

　　尤其是他在朱元璋身邊時，哪怕是看到朱元璋為了別的人、別的事而大發雷霆，他也會噤若寒蟬，這種恐懼，彷彿是天生的，一種弱小生物天生對另一種強大生物的敬畏。可是在燕王的這三個兒子身上，他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胖子總會給人一種蠢笨的感覺，燕王世子更是胖得出奇，朱允炆覺得，以燕王的赫赫戰功，他這個長子恐怕連刀把兒都不曾摸過，更不要說是騎馬射箭了，他連走幾步道兒都得讓人扶著呢。

　　至於朱高煦和朱高燧，倒是一副赳赳武夫的模樣，卻也僅僅限於一介武夫罷了，就連你們的父親，在朕面前也不敢露出敵意，你們居然用仇視的目光看朕，這樣兩個胸無城府的愣頭青，濟得甚麼事？

　　回到御案後坐下，朱允炆臉上的笑容愈加的親切起來：「三位王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朕已在宮中擺下家宴，一會兒太后也要過來的，咱們陪太后她老人家一起吃頓飯，然後便由楊旭陪同你們先去中山王府歇息。」

　　朱允炆看看侍立一旁的夏潯，說道：「前些天燕王府走了水，如今還未重新起建。徐輝祖是你們的舅舅，外甥住到舅舅家裡去，也是天經地義的。諸王王子們還會陸續赴京的，你們難得來京裡一趟，這幾天就好好歇息一下，看看金陵風光，楊旭會為你們打點一切，並護衛你們在京的安全。」

　　朱高燧按捺不住，冒冒失失地問道：「陛下，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北平去呢？」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這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風光之盛，難道還比不上北平麼？王弟何必如此心急。」

　　朱高熾陪笑道：「母親膝下，只有我們三個兒子，如今我們一齊赴京，慈母思念得很，臨行之際曾囑咐我們，抵達京師後早早修一封家書回去，言明歸期，免得母親掛念，是以三弟有此一問，莽撞之處，還請陛下莫怪。」

　　朱允炆道：「哦，呵呵……朕是這樣想的，朕是一國之君，需要操持天下大事，為了江山社稷，本應為先帝守孝三年的，卻只能以日易月，朕的心中對此一直深以為憾；而諸王叔封建屏障，同樣責任重大，不能擅離藩國的。

　　「朕思來想去，這為先帝守孝的責任，就只好著落在眾王子的身上了。待先帝小祥忌日，朕率你等祭掃孝陵之後，朕打算在孝陵下修建廬舍，讓各藩王子們俱都入住其中，代君父守孝，同時擇選大儒鴻學之士，前去教授諸王子學問。」

　　朱高煦、朱高燧聽到這裡臉色唰地一下變了，朱高熾的臉色也是微微有些發白，朱允炆瞟了他們一眼，故作驚詫地道：「三位王弟，可是朕的主張有甚麼不妥嗎？」

　　朱高熾臉上慢慢擠出一個笑容，微微拱手道：「皇上仁明孝友，臣弟欽佩萬分。臣弟們既是先帝子孫，又是今上之臣，孝陵結廬，盡三年之孝，無論怎麼說，都是極為妥當的。」

　　說到這裡，朱高熾那雙因為肥胖擠得只露出一條縫隙的眼睛，向樁子一般立在殿角的夏潯投下了意味深長的一瞥。

第一○一章　真言難吐

　　「高熾啊，你們兄弟三個就住在這兒吧，庭院剛剛灑掃過，被褥也換了新的。」

　　徐輝祖把朱高熾三兄弟帶到住處，淡淡地說道。

　　這裡風景秀麗，花木疏朗，亭臺雅緻，兩層的樓閣前又有一池春水，水中游魚沉浮，倒是一個好去處。只是徐輝祖的臉色有點冷，三個外甥來了，自家親戚遠道來訪，而且還是多年未見的親戚，本是一樁喜事，奈何如今燕王府實在是個沾不得的人家，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徐輝祖想避也避不得，只好在態度上盡量劃清界限了。

　　朱高熾性情仁厚，知道舅舅的為難之處，見他態度極為冷淡，心下卻也不惱，只是欠了欠身，恭聲道：「高熾兄弟，攪擾舅父了。」

　　徐輝祖淡淡地道：「一家人說甚麼客套話。好了，你們洗漱一下，先歇息一番。我已經吩咐府裡給你們準備晚宴了，可是不巧得很，今晚舅父與朝中幾位大人約好一起飲酒的，就不陪你們了。你們在家裡，要安分一些，好生等著先帝忌日孝陵掃墓就是了，莫要惹些是非出來。高熾啊，你是兄長，要看好弟弟們。」

　　「是，高熾一定遵從舅父的吩咐。」

　　徐輝祖嗯了一聲，飄然走人了。

　　朱高煦怒道：「大哥，你看……」

　　朱高熾雙眼一瞪，制止了他的話，沉聲道：「我等赴京時，父王是怎麼囑咐的，你都忘記了？」

　　朱高煦憤憤地道：「罷了！也就你受得他這般窩囊氣。」

　　朱高熾搖搖頭，見夏潯佈置好了侍衛們正趕過來，便舉步迎上前去，夏潯抱拳道：「世子，這裡都已佈置妥當了，三位王子先洗漱歇息吧，回頭……三位王子要是出門遊玩的話，還請提前知會微臣一聲，臣也好做些安排。」

　　朱高燧忍不住一聲怒吼：「他娘的，我們到金陵，是做犯人來了麼，出出入入都得你們監視著？」

　　「高燧閉嘴！」

　　朱高熾厲聲制止了三弟，一拉夏潯，向旁走開，壓低了聲音，對他歉然道：「二弟三弟為人粗魯，性情莽撞，父王擔心他們誤事，因此未將楊大人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說話輕了重了的，還請大人莫怪。」

　　夏潯笑笑道：「不會的，世子只管安心在金陵住下。臣既已受了燕王殿下的託付，就一定會想辦法，把殿下安然送回北平。」

　　朱高熾感激地道：「楊大人高恩厚德，燕王府沒齒不忘。不過……」

　　他遲疑了一下，有些難以啟齒地道：「如非得已，還是不能鋌而走險的，非是高熾不相信楊大人的安排，實在是……」

　　夏潯輕輕一笑，頷首道：「臣，明白！」

　　朱高熾所說的「如非得已」，是說除非經過種種努力，根本不可能通過正常途徑回去，同時還必須得是南京和北平到了圖窮匕現的時候，雙方已經要撕破臉皮，只有這個時候他們兄弟三個才能走。

　　因為他們三個到南京來，本來就是為了麻痹朱允炆，給父王爭取時間的，如果時機未到就逃之夭夭，那當初根本就不用來了。可這樣一來，無疑會增加夏潯的任務難度。

　　他們此來南京，本就要受到朝廷的嚴密監視，負責「保護」他們的錦衣衛，未必都是夏潯能夠控制的。一旦到了建文帝圖窮匕現的時候，他們兄弟三個更將成為南京對北平的一份重要籌碼，監控的必然更為嚴密，那時想要逃走，其難，難如登天也。

　　朱高熾說罷，見夏潯居然仍是一副從從容容、成竹在胸的模樣，不禁暗暗生起好奇之心：「自南京而至北平，一路之上，盡是朝廷勢力，如果得不到皇上的恩准，想回北平，除非插上翅膀，可是瞧他模樣，似乎已有了萬全的準備？」

　　「哈哈，是熾兒、煦兒和燧兒來了麼，我那三個好外甥在哪裡？」

　　隨著聲音，身穿一品武官服的徐增壽，就像他胸前補服上繡的那隻麒麟似的，風風火火張牙舞爪地就衝進了院子，一進院子正好撞見朱高煦和朱高燧兩兄弟，徐增壽左看看右看看，大喜道：「你們一定就是老二和老三啦，呵！瞧這塊頭兒，小小年紀生得真是高大，你們哪個是高煦、哪個是高燧啊？」

　　兩兄弟還未及回答，朱高熾已搶上一步，這一奔走間，渾身肥肉亂顫。朱高熾艱難地彎下大肚子，恭聲道：「甥兒高熾，見過三舅父。」

　　徐增壽一見，不禁驚嘆道：「我地個姥姥，你……你就是高熾？高熾啊，小時候舅舅抱著你的時候，就說你小子太胖啦，叫你以後少吃一點兒，這才幾年沒見吶，你瞧瞧你，這可長得越發地了不得啦！」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旁聽了，忍不住竊笑不已。夏潯臉上也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方才冷眼旁觀徐輝祖對他這三個外甥的態度，夏潯也不禁暗暗齒冷。

　　可是此刻見到徐增壽不避嫌疑，一聽外甥來了，興沖沖就從五軍都督府趕回來的樣子，夏潯心裡也覺得暖和，這世上的人，終究不是個個唯利是圖的。

　　※※※

　　夜色已深，打著酒嗝、一身酒氣的徐增壽剛把三個外甥送回房間歇了。

　　徐輝祖為了避嫌，連三個外甥到了自己家裡的頭一頓飯都不肯陪一塊兒吃，老三徐增壽卻不在乎這些，他陪著三個外甥，又叫出自己的兒子和侄兒，這一晚一家人喝得好不痛快。

　　朱高煦和朱高燧年紀不大，卻也是個好酒的，只是平時家規很嚴，只能偶爾偷偷喝上一點，如今有了這麼一個不著調的舅舅慫恿，根本不聽大哥的勸阻，小哥倆喝得酩酊大醉，最後是叫人抬回來的。

　　倒是老大朱高熾，他的酒量其實很不錯，雖說他喝酒極為節制，可是在舅舅和中山王府裡一群表兄弟們的勸說下，這一晚酒也沒少喝，可他走回臥房的時候，仍然是四平八穩、面不改色。

　　「楊旭啊，我這三個外甥，你可得幫我照顧好了，不能叫他們在金陵再攤上他爹碰上的那種醃臢事兒。要是他們出什麼事，我可唯你是問！」

　　徐增壽轟了送出來的大外甥回去，走到月亮門下時，正好看到夏潯守在那兒，便停住腳步，向夏潯認真地囑咐道。當初夏潯與楊家那一場官司，把皇太孫的老師黃子澄也牽扯進來，徐增壽當時是幫了夏潯大忙的，事後夏潯也具了拜帖、禮物，登中山王府謝過。因著這層關係，徐增壽沒把夏潯當外人。

　　夏潯欠身道：「大都督請放心，卑職會妥善照顧三位王子，絕不讓他們受到傷害的。」

　　「嗯！」

　　徐增壽點了點頭，借著酒意，說了幾句有所指的話出來：「我知道，如果有些人想對我這三個外甥不利，你想管也是管不了，盡你之力吧，實在有什麼為難的事，你又不好作為的，希望你跟我說一聲，他們是我的親外甥，如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點什麼差池，我這輩子可沒臉見我大姐了。」

　　夏潯心中一熱，欠身道：「是，卑職知道了。卑職……還有一件事，要稟報大都督知道。」

　　「嗯？」

　　徐增壽眸中醉意一掃而過，肅聲問道：「什麼事？」

　　夏潯本來想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等到燕王和建文帝公開決裂的時候，再說出來也不遲，可是見徐增壽是個極重親情的人，並不似他大哥一般是個只計較利益得失的冷血政客，夏潯心中感動，終於說出了藏在心裡的那個秘密：「小郡主如今安然無恙，大都督莫要過於牽掛。」

　　徐增壽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喜極忘形地道：「你說甚麼？你見過我的小妹子了？她在哪裡，一切都好麼？」

　　夏潯道：「卑職前些天往北平查錦衣衛內屬吏不法事，路上恰好遇到郡主。當時，卑職本打算把郡主送回來，可郡主執意不肯，卑職無奈，只得攜她一起去了北平。」

　　徐增壽一呆，放手道：「這麼說，她現在在大姐家裡了？」

　　夏潯搖頭道：「沒有，現在燕王府簡直是眾矢之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燕王府。郡主擔心她出現在燕王府，會給燕王和燕王妃帶去不便，所以到了北平之後，一直未與燕王府取得聯繫，而是由卑職安排，暫時住在一位富商家裡了。」

　　徐增壽喃喃地道：「小妹長大了，懂事了……」

　　徐增壽唏噓片刻，忽地又一瞪眼，抓緊夏潯肩頭罵道：「你他娘的回金陵都多少天了，怎麼直到現在才說？」

　　夏潯無奈地道：「事關重大，如果不是今日見大都督真情流露的樣子，卑職……還是不會說的。」

　　徐增壽哼了一聲，夏潯又道：「其實，小郡主也對卑職說過，她說，三哥對她最好，最是寵她，叫卑職回轉南京之後，把她的下落告訴大都督，免得大都督牽掛。可是……請大都督恕罪，郡主畢竟年幼，這番話……在今日見到大都督所作所為之前，卑職還是不敢說的！」

第一○二章　三隻小豬逃亡之謎

　　徐增壽慢慢鬆開攥著夏潯肩膀的大手，頹然一嘆道：「罷了，這事原也怪不得你。我妹子的事，畢竟牽涉到皇上的那道口諭，連我大哥都……自家人尚且如此，也就難怪你有所顧忌了。小妹沒事就好，暫且住在外面也好，呵呵……」

　　徐增壽深深地看了夏潯一眼，又點點頭，說道：「你也很好！老子沒幫錯人，別忘了……我拜託你的事。」

　　夏潯雙手抱拳，鄭重地道：「大都督儘管放心！」

　　徐增壽點點頭，說道：「好，很好，呵呵……」

　　徐增壽轉身行去，那背影自月光下看來，竟然有些蕭索之氣。

　　夏潯揉了揉肩膀，悄悄咧了咧嘴：「這位大都督好大的力氣，肩膀被他攥得生痛。」

　　夏潯看看四下花叢樹影下輕輕徘徊來回的錦衣衛暗哨，輕輕嘆了口氣，在一旁的嶙峋怪石上坐了下來。

　　這處地方他曾經來過，前世的時候他遊過瞻園，也就是這中山王府。不過經過幾百年的翻修改建，後世的瞻園和現在的中山王府還是有些許不同的。

　　夏潯依稀記得，在這處觀魚亭入口，本來應該有一座巨形草書的「虎」字碑的。這個虎字乃是一筆揮就一氣呵成，字寫的是虎，字形也如一頭仰天咆哮的猛虎，虎頭、虎嘴、虎身、虎背、虎尾，清晰可辨。

　　一虎端立，雄視生威，彷彿仰天長嘯。更妙的是，這個虎字裡還暗藏玄機，細細甄別，虎字裡所藏的筆劃，分明可以拆成「富甲天下」四個字，堪稱天下第一「虎」字。

　　據說這是劉伯溫的師傅劭道人寫了送給中山王徐達的，只要藏此石刻於宅，可保徐家榮華萬代。此時，園口卻沒有這「虎」字碑，因為這塊「虎」字碑，實際上是民國時期才出現的，是民國時期汪偽南京政府考試院院長江亢虎所題，江亢虎雖是個漢奸，但是他文采斐然，書法水準之高卻是不容否定的。

　　此刻夏潯坐在石上，撫古追今，頭頂一輪明月，清輝似水，那種「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意境，也只有夏潯自己，才能深刻領會。

　　可他現在卻是顧不上感慨唏噓的，他正在緊張地思索著，如何安排燕王三子離開，這個計畫的成敗，不只關係著他的前程，不只關係著燕王三子的安危，不只關係著朱棣的大計，而且關乎天下。

　　他對朱允炆登基以來種種，已經失望之極，這位以削藩、復古為主要政治主張的皇帝，如果真的讓他成功，必也把天下治理得千瘡百孔，到那時候，逃到漠北去的那頭病虎如果捲土重來，這大明江山恐怕就要歷二世而亡了。

　　他要把燕王三子安全地送回北平去，他記得，史書所載，燕王三子南京之行是有驚無險的，書上說燕王起兵在即的時候，詭稱重病向皇帝請求遣三子回去探視，當時齊泰等人認為燕王三子是重要的人質，不宜放走。而黃子澄卻力排眾議，認為朱棣三子不足為慮，正因為朝廷馬上就要佈置妥當，很快就要對燕王下手，更不宜打草驚蛇，迫其孤注一擲，不如放他的三個兒子回去，藉此可以讓燕王錯誤認定朝廷不會對他下手，於是建文帝下旨，允許燕王三子返回北平。

　　不過，魏國公徐輝祖發現之後，馬上進宮見駕，力陳利害，又說服了建文帝，派他飛馬去追，卻已追之不及。朱高熾三人如困鳥脫牢寵，平安回到了北平。

　　史書上就這麼寥寥數語，惜墨如金：建文帝准許燕王三子離京，徐輝祖進宮力陳利害，建文帝變卦，又派他去追趕，追之不及，接下來就是燕王三子出現在北平了。

　　夏潯看書時走馬觀花、不求甚解，當時匆匆看到這裡，只是嘆一聲建文愚蠢也就罷了，此時因為他要策劃朱高熾三兄弟返回北平的事，認真思索下來，才發現其中漏洞百出，根本不可能如此簡單，真相絕不會是像史書中所載那般模樣。

　　首先，不管是王爺還是世子王子，依著規制，回程之中都是有朝廷派人護送的，同時他們還有自己的大隊侍衛，人馬眾多，絕不可能輕騎上路，叫人追無可趕。

　　其次，燕王三子離開南京這樣的大事，徐輝祖又是他們的親舅舅，於公於私，怎麼可能事先不知道？就算徐輝祖知道的晚，也只能是這邊皇帝下旨恩准之後，他們立即啟程上路，可這也不合情理，因為他們唯一擔心的只能是皇帝反悔，卻不可能事先想到他們的親舅舅要大義滅親。

　　就算他們真的想到了這一點，走了徐輝祖一個措手不及，又能耽擱多少時間？徐輝祖說服皇帝之後立即帶兵快馬來追，燕王世子他們大隊人馬的怎麼可能就追不上了？難道南京距北平就只有半天的路程麼？

　　再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燕王三子甩開朝廷護衛和自己的儀仗侍衛，輕騎上路，可這樣的話還是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困難。首先就是馬匹的疲勞問題，輕騎上路，快馬疾奔，沿途驛站不可能向他們提供馬匹的。

　　朝廷的驛報通傳，驛卒們用的是接力的方式，所以他們可以永遠保持最快的速度，一路上沒有吃飯喝水休息睡覺的時間消耗，難道朝廷傳旨前方予以堵截，速度會比燕王世子他們走得還慢？更何況朱高熾那個大胖子能不能騎馬，能在馬上顛簸幾個時辰都是問題。

　　還有，這一路下去，關防哨卡，大城大阜，都是有城禁和夜禁的，燕王世子他們即便貴為藩國的王子，夜間也是不可能趕路的，但是奉了朝廷緊急諭令持有特殊關防印信的官兵卻可以，這種情況下，他們追不上燕王世子？

　　又或者，燕王世子選擇穿山越嶺走小道，這樣的話速度可更要落在官兵後面了，而且一路下去，不可能全是小路，他們幾個幾乎從不離開北平的小王爺帶著幾個北平府來的護衛，居然能一路找到些官府都不知道、不佈防的小道，從南京一直安全抵達北平，這也太天方夜譚了。

　　那麼，史書中說：徐輝祖追之不及，燕王三子順利抵達北平。在這兩句話中間，在這兩段話中間那段時間、那段路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燕王王子到底是怎麼回到北平的？

　　夏潯想著想著，嘴角慢慢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忽然覺得，這故事幕後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擺佈著所有人的命運，在決定著他們的前程。

　　他慢慢伸出手，仔細地看了看：他娘的，月色太昏暗了啊，事業線、愛情線，統統看不清楚……

　　※※※

　　欲將西子莫愁比，難向煙波判是非。但覺西湖輸一著，江帆雲外拍雲飛。（《和松雲太守莫愁湖詩二十首》：清代詩人袁枚所作，為二十首最後一首。）

　　江南第一名湖、金陵第一名勝、四十八景之首的莫愁湖，湖柳如煙，湖雲似夢，湖浪濃於酒。

　　一艘畫舫，破浪揚帆，湖水蕩漾，碧波照人，兩兩相映，彷彿天上人間。

　　朱高煦、朱高燧是好玩好動的年紀，徐輝祖既然裝聾作啞，盡量避免和三個外甥打交道，便也管不了他們每日的行程，今日寵愛外甥的徐增壽把自家的畫舫借給他們遊賞莫愁湖去了。

　　兩個小王子都換了一身箭服，這樣的著裝不只出外遊玩方便，而且顯得英氣勃勃。站在船頭，眺望湖波如粼、堤柳似煙，江南柔媚之氣果然與北平大不相同，兩位王子賞心悅目，不禁暫且拋下了對前途的擔憂，興致勃勃地賞玩起來。

　　朱高熾坐在船艙陰涼處，看著兩個站在船頭，興沖沖地指點風景的弟弟，不禁搖頭苦笑：「唉，我這兩個弟弟，倒是個不知愁的，今日遊湖也就罷了，明日還要去牛首山。」

　　夏潯微笑道：「既然來了金陵，各處風景名勝，自然該瞧上一瞧。」

　　朱高熾搖頭道：「不成呀，我可沒那個心思，這身子骨也吃不消，明兒你陪他們去好了，我在府中歇著。」

　　夏潯臉上仍然帶著微笑，輕輕說道：「既來之，則安之，世子何妨遊山玩水一番？」

　　朱高熾微微瞟了他一眼，隱隱品出了他話中之意，不禁頷首道：「那麼……明日我便同去吧，只怕這山我是登不上去的，便在山腳下欣賞一番風光罷了。」

　　正說著，就聽「通」地一聲，船身微微一晃，朱高熾從小生在北方，既不識水性，也沒乘過船，險些從椅上跌下來，夏潯一把扶住了他，抬頭向外看去，就見斜刺裡又駛來一艘畫舫，船頭堪堪撞在他們這艘船的船頭。

　　狼狽地扶住船舷，剛剛站穩腳跟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他娘的，哪裡跑來的狗東西，竟敢撞我們的船，瞎了你的狗眼！」

　　朱高熾一聽，擔心兩個弟弟惹事生非，忙要出去勸阻，夏潯又攔住了他，微笑道：「世子急甚麼，能叫人抓得住把柄的過錯，是絕不能犯的。不過，偶爾惹惹事，生生非，卻也未必就是壞事，世子何妨由得他們去。」

　　朱高熾是個極聰明的人，只是心地仁厚、胸懷寬廣，不大懂得這些陰謀詭計，夏潯一說，他便明白了，於是笑而止步。

　　這時對面船上的人也不樂意了，有人高聲嚷道：「這不是三爺的船嗎，哪兒跑來你們兩個愣頭青，膽敢口出不遜！不知道我們這是懷慶駙馬的船麼？」

　　朱高燧馬步一拉，喝道：「管你什麼馬，只管放馬過來，小爺一頓拳腳，打得你媽都不認識你！」

　　夏潯心中一動，趕緊說道：「世子，快，快快出面攔阻。」

　　朱高熾奇道：「你不是說，由得他們惹事生非麼？」

　　夏潯笑道：「那也得看對方是誰，懷慶駙馬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世子與之結交一番又何妨。」

第一○三章　迦葉尊者的微笑

　　朱高熾一聽夏潯這麼說，再度心領神會，連忙邁動他「富貴逼人」的身軀向船艙外走去。

　　懷慶駙馬是懷慶公主的丈夫。懷慶公主是朱元璋第六女，母親是太貴妃孫氏，洪武十五年時六公主嫁與王寧。尚公主的這位王寧王駙馬是壽州人，目前掌管著後軍都督府，他雖掌武事，卻是詩詞歌賦，無所不精，而且精研佛教經義，乃是京師裡有名的才子。

　　朱允炆喜歡文人才子，懷慶駙馬滿腹才學，又是皇親國戚，與他見面的機會多，所以早在朱允炆做皇太孫的時候，懷慶駙馬與他的私交就相當不錯。懷慶駙馬雖是有名的文人，性情卻極豪爽，與性情豪放不羈的徐增壽也很合得好，是相處極好的朋友。

　　他今日乘船遊莫愁湖，忽見徐增壽的花舫也在湖中蕩漾，一時興起，想跟徐增壽開個玩笑，就吩咐船夫使船撞了過去，其實這一下碰撞力氣並不大，但是朱高煦兄弟兩個不明就裡，忍不住大罵起來。王寧坐在艙中，聽得對面大罵，不由眉頭一皺。

　　他還當是徐府的下人不認得自己，立即起身走了出來，恰在此時，朱高熾讓夏潯扶著，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船艙，趕緊喝止了兩個精力過剩巴不得與人打上一架的弟弟，便向對面走出來的那位中年白袍文士拱一拱手，恭謹地道：「對面這位，可就是懷慶駙馬？」

　　王寧從艙中出來，一看朱高煦兩兄弟一身箭袖，氣質不俗，可不像是徐府的下人，正覺有些詫異，聽到朱高熾問話，見這大胖子似乎就是船上的主人，忽地想起前兩日宴席間，聽人說笑間談起的那三個人，王寧心中不覺一動，遲疑道：「正是，這一位，既在徐大都督船上，可是徐家的子侄麼？」

　　朱高熾愈發恭敬，忙道：「在下正是魏國公的外甥，北平朱高熾，王駙馬，舍弟年輕氣盛，言語衝撞之處，還祈見諒。」

　　王寧「啊」了一聲，連忙還禮道：「原來是燕王世子，失敬失敬。」

　　朱高熾微笑道：「駙馬不要這麼客氣，懷慶公主是高熾的姑姑，王駙馬乃是高熾的姑丈，自家長輩，理該高熾向長輩行禮才是。高煦、高燧，你們對自家長輩出言不遜，叫爹爹知道了還不罰你，快快向姑丈賠禮。」

　　王寧被他一口一個姑丈地叫著，不禁對這個大胖子心生好感，不過考慮到皇上目前正在下的那盤棋，他還是有心和燕王府撇清關係，便很大度地擺手道：「我只道是徐都督在船上，有心和他開個玩笑，也是我莽撞了。不知者不怪，我這就……」

　　朱小胖的笑容愈加親切，一張胖臉如天官賜福一般微笑著，很親熱地打斷了王駙馬的話，很不見外地道：「朱家長輩親眷眾多，我三兄弟到京時日尚短，尚未能一一拜候。相請不如偶遇啊，今日既在這裡遇到了姑丈，就請姑丈過來，由侄兒們設宴款待，同遊莫愁湖吧。」

　　「呃……這個……」

　　朱小胖不由分說，高聲吩咐道：「來人啊，搭跳板！」

　　※※※

　　正心殿裡，檀香裊裊，朱允炆和方孝孺、黃子澄三人俱著儒服，正在坐而論道。

　　朱允炆從師於黃子澄，學的本就是儒術，自從遇到方孝孺這位儒家大師後更是如魚得水，三人時常在一起探討學問，研究如何復興周禮。

　　方孝孺盤膝坐在益陽進貢的水竹篾涼席上，溫文爾雅地道：「陛下，這《周禮》，融合了道、法、陰陽等百家思想，大至天下九州，天文曆象；小至溝洫道路，草木蟲魚。凡邦國建制，政法文教，禮樂兵刑，賦稅度支，膳食衣飾，寢廟車馬，農商醫卜，工藝製作，各種名物、典章、制度，無所不包啊……」

　　黃子澄聽到興處，忙放下茶杯，接口道：「孝直先生所言甚是，《周禮》乃上古先賢們斟酌損益，因襲積累，以人法天、致世太平的大法。有此大法，萬世千秋治國安邦之法，盡可取之不盡了。說到《周禮》，其核心乃是一個『別』字。」

　　朱允炆眉飛色舞地問道：「請教先生，何謂之『別』？」

　　方孝孺便笑道：「這個『別』字，就是要讓尊卑貴賤、上下有別。如此一來，自然井然有序，不會亂了規矩。比如說這嫡長之制，在上古殷代的時候，那時還是傳弟與傳子並存的，致有九代之亂。到了周代，便開始只剩下傳子之制，不過這時還沒有嫡庶之分，因此仍是戰亂頻仍。周公乃是有大智慧的先聖先賢，他……」

　　方孝孺剛說到這兒，夏潯悄然走進了大殿，向朱允炆欠身一禮，便站到了一旁。依照朱允炆的吩咐，他每隔三天，都要到宮裡來一趟，把燕王三子近日的情形舉動向皇上稟報一番的。一見他來，朱允炆便捧起茶杯，對方孝孺道：「孝直先生，請先喝杯茶，潤一潤嗓子。」

　　「謝陛下！」

　　方孝孺雙手齊於眉際，行了一個鄭重的古禮，這才雙手接過茶杯。朱允炆扭頭對夏潯道：「燕王世子和他的兩個弟弟，這幾日都做些甚麼？」

　　夏潯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這幾日，燕王府三位王子陸續遊覽了梅花山、靈谷寺、鳳凰臺，清涼寺、長干里和棲霞精舍，前日入宮覲見了太后，昨日同徐王和衡王一起去了桃葉渡，今天他們又去了懷慶駙馬府。懷慶駙馬精於詩詞、又擅下棋，燕王世子於琴棋書畫上，造詣也是頗深，時常宴請拜訪，切磋技藝，探討學問，二郡王和三郡王今日倒是做了陪客，因為下棋之後，駙馬還要設宴款待他們，所以微臣才能抽暇趕來宮中見駕。」

　　朱允炆皺了皺眉道：「他們玩性也太重了，整天四處遊逛，哪裡像是為先帝盡孝，回京祭掃的樣子。你告訴徐輝祖，叫他對燕王三子加以約束，不要讓他們整天一副沒人管教的模樣。」

　　夏潯吞吞吐吐地道：「這個……頭幾日，魏國公也曾訓斥他們不成體統，把他們禁足於府中……」

　　朱允炆展顏道：「這就對了，徐輝祖做事，還是甚體朕意的。」

　　夏潯尷尬地道：「不過，燕王世子性情敦厚，不外出時，便只在房中酣睡，倒也不生是非。可是二郡王、三郡王語言粗魯，性情火爆，根本是待不住的人的。魏國公只把他們禁足兩天，他們倒與堂兄弟們打了三架，動手的時候還不慎打碎了一對中山王昔年最為珍愛的釉裡紅玉壺春瓶。氣得魏國公不肯再搭理他們，這對兄弟沒了管教，更是每日溜出府去散心，其實燕王世子不是好動的人，依臣看，他也是擔心兩個兄弟惹出禍來，所以才不得不勉為其難，整日跟在他們的身邊……」

　　黃子澄冷笑一聲道：「老大吟詩作賦，附庸風雅，老二老三則尋釁滋事，惹事生非，燕王家裡，還真是生了三個寶貝。」

　　方孝孺微笑道：「以行兄且莫大意，焉知他們不是故意自愚自污，以惑君上與朝廷？」

　　黃子澄呵呵笑道：「孝直若說燕王世子故意自愚自污，或不無可能，畢竟是及冠之年的成人了麼，雖還年輕，這點心機也未必就沒有。但那燕王次子高煦、三子高燧，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漫說沒有這份心機，就算有人暗授機宜，叫他們扮，也是扮不出來的！」

　　黃子澄說得十分篤定，方孝孺細一思量，也覺得黃子澄說的有道理。他在陝西做了十多年的府諭教授，也不知教過了多少學生，若說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就能有這樣的心機，那實在是太可怕了，他也是不相信的。這樣的梟雄之資，天下間幾百年能出一個？更不要說燕王家裡一下子就出現兩個了，捋鬚想想，方孝孺也是釋然一笑。

　　兩個大儒都未想到，朱高煦和朱高燧只是本色演出罷了，要掩飾本性，完全偽裝成另外一副形象固然很難，可是如果放大自己某一方面的特性，卻足以讓大多數人看不全他的本來面目。方孝孺和黃子澄沒練成天眼通，可沒長這麼一雙慧眼。

　　就在這時，小林子躡手躡腳地進來，將一封奏疏遞到朱允炆的面前，朱允炆一看那奏疏上有兩道黃色絲絛捆著，不由得眉尖輕輕一挑，這可是他賦與二十四位採訪使的特權，可以直達御前的奏疏。

　　朱允炆對夏潯擺擺手，吩咐道：「好了，你去王駙馬府上吧，盯緊了他們，只要不給朕惹什麼大麻煩，且由他們去。」

　　「是！」夏潯的目光在那封奏疏上微微一凝，輕輕退了出去。

　　「湖北道採訪使黃真進呈御覽」，又看了看封區上那行端正雅緻的小字，朱允炆便扯開雙道的黃絲絛，拿起小刀削開了封口，打開來匆匆流覽了一遍，便把奏疏一合，在掌心輕輕拍了幾下，微笑道：「沒想到，這黃真倒是個能幹的人，為朕立下頭一功了。」

　　黃子澄動容道：「陛下說的可是都察院……哦，現在叫御使臺了。可是御使臺的湖北道監察御使黃真麼，此人做了件什麼大事？」

　　朱允炆將奏疏遞過去，微笑道：「先生請看。」

　　黃子澄忙將奏疏接在手中，方孝孺也湊過去觀看，兩人將那份奏疏看罷，再抬頭看看朱允炆，三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怡然、神秘的微笑……

第一○四章　希望那只是一個傳說！

　　荊州太暉觀。

　　黃真黃御使正帶著兩個隨眾在觀中遊覽。

　　這座道觀是湘王朱柏修建的，朱柏信奉道教，還給自己取了一個道號叫「紫虛子」。這座由朱柏出資修建的道觀，主體殿閣五座，偏殿、左右殿俱備，規模宏偉，殿宇高大。殿內雕樑畫棟，熠熠生輝，當地人稱「小金頂」、「賽武當」，十分的壯觀。

　　黃真站在殿上一面題詩的白壁面前，一句句地吟哦著：「張玄玄，愛神仙。朝飲九渡之清流，暮宿南巖之紫煙。好山劫來知幾載，不與景物同推遷。我向空山尋不見，徒淒然！」

　　這首《讚張真仙詩》是朱柏寫的，他信奉道教，曾往武當山尋訪張三丰，可惜未見真人，惆悵之下，寫下了這首詩，因為太暉觀是湘王朱柏出資修建，觀主就把這位大護法的詩題刻在了壁上。

　　黃真反覆吟哦數遍，找不到什麼可以用以攻訐的把柄，便又繞到了正殿，正殿有一排蟠龍柱，黃真又動上了腦筋，暗自尋思到：「道觀之中，建蟠龍之柱，不曉得這是不是僭越逾制。唔……我先記下來，回頭向禮部同僚諮詢一番。」

　　黃真正想著，一個驛卒匆匆走了進來，一見黃真便道：「哎喲，黃大人，您果真在這兒，小人找了您半天了。」

　　黃真問道：「甚麼事？」

　　那驛卒走近了，低聲道：「京裡來人了，是都察院左都御使袁泰袁大人，吩咐小人馬上把黃大人找回去，有要事相商。」

　　黃真驚訝不已，連忙隨著那驛卒向外走去。

　　黃真臨老受到了朝廷的提拔重用，那仕途之心重又熱絡起來。這一次朱允炆遣二十四天使遍巡天下，表面上是分巡問苦，懲治貪官污吏，暗地裡卻向他們密授機宜，叫他們尋察各地藩王的罪證把柄，為削藩提供道義上的證據。黃真這一回與前番尋訪濟南做傀儡時大不相同，立即趕赴荊州，希望能立下頭功，得到皇帝的青睞。

　　黃真有備而來，還真讓他抓到了湘王的一些把柄，他到荊州，首先就得去拜訪湘王，到了湘王府，他意外地發現湘王府正殿、大門兩側都開了一道角門，本來七道正門，若再算上這角門，那可就是九門，九乃數之極，天子之制。黃真如獲至寶，馬上把這條罪狀記下來，急送京師。

　　不過他估計湘王府只是多開了兩道門，恐怕不足以治湘王的罪，所以這些天一直在荊州到處轉悠，希望能找到更多有關湘王的有力罪證，奈何湘王在荊州口碑很好，並無什麼不法之事。黃真別無他法，只得在建制僭越上下功夫。

　　他琢磨著湘王既然在修大門的時候不注意這些建制上的規矩，別的建築上面說不定也有問題，奈認湘王府又不是他想進就進的，只好在由湘王出資修建的一些城中建築上著手了，不想京裡就在此時派了人來，莫非上一次呈送的奏章所列罪名已經足以定湘王之罪了？

　　黃真一路想著，急急趕回驛館，馬上面見都御使袁泰。

　　等下人上了茶，袁泰屏退左右，只留下黃真一人，笑容滿面地道：「黃大人，你在荊州做得很好，你是受本官舉薦擔任湖北道監察御使的，這一次你立下大功，本官在皇上面前也甚為露臉吶。」

　　黃真驚喜地道：「還賴大人栽培。莫非……下官所上的奏疏，已為陛下採納？」

　　袁泰撚鬚微笑道：「然也，若非如此，本官怎會出現在這裡？」

　　他微微傾身，對黃真道：「九五，象徵著帝王之尊，按制，非天子不得造面闊九間的正房，柏王擴建宅邸，門房九間，這是正中開門的官署形制，主樓亦開間九間，這就是僭越了帝王『九五』之尊的等級了，此為『大不敬』之罪！方學士和黃學士一致認定，憑此，足以向湘王問罪！」

　　皇帝稱宮，藩王稱府，官員稱宅，庶人稱家，住宅建造，俱按等級，這是上下尊卑分明之道。柏王擴建王府時開了兩個角門兒，這的確是僭越了建制，不過這算不算造反，都在皇帝一句話了，若擱在洪武朝，大概朱元璋會下道旨意，訓斥兒子幾句，但是建文要問他的大不敬之罪，似乎也是理直氣壯。

　　袁泰又道：「湘王善武力，是帶過兵的人，與燕王朱棣交情很好。如果朝廷削燕，湘王起兵回應，確為朝廷心腹大患。朝廷已決定據此把柄擒拿湘王。不過，你也知道，上一次朝廷對周王不教而誅，對齊王和代王輕率削爵囚禁，遭至朝野間許多非議，因此這一次朝廷決定改變策略。」

　　黃真緊張地道：「大人，朝廷打算怎麼做？」

　　袁泰胸有成竹地道：「持聖旨，公開詰問，迫使湘王主動俯首認罪，如此，可彰朝廷公平、法紀嚴明。」

　　黃真撚著鬍鬚想了想，擔憂地道：「素聞湘王性情剛烈、勇武過人，如果他拒不俯首，那該如何是好？」

　　袁泰陰陰一笑，說道：「這一遭兒，本就是明暗兩招棋。朝廷已秘遣勇士，扮作販夫走卒紛赴荊州，武器甲冑俱藏貨車之中，到時候，他們會突然包圍湘王府，切斷湘王府和外界的一切聯繫，則住在城外的湘王三護衛，亦不知消息了。

　　「然後，你我再持聖旨過王府問罪，飭令湘王遞請罪文表，只要湘王自承有罪，白紙黑字地寫下來，朝廷再想怎麼辦他都是光明正大了。如果他敢公然反抗，嘿，那麼他原本無罪也變成有罪了，朝廷拿他問罪豈不更加的理直氣壯？」

　　「真他媽的陰險！難怪我一直爬不上去，原來是心沒有你們黑！」

　　黃真暗罵一句，眉開眼笑地讚道：「果然妙計，高，實在是高哇！」

　　※※※

　　朱柏是朱元璋第十二子，今年二十八歲，生得身材魁梧、英氣勃發。此人文武雙修，詩詞歌賦，均甚精通，兵法韜略，尤其不凡。朱柏喜歡讀書，常常讀書至深夜，他還建了一處景元閣，招攬賢才，徵集古本孤本，校對整理，重新謄錄，以防絕滅於世。

　　同時，朱柏膂力過人，善弓矢刀槊，馳馬若飛，論古兵制、前事成敗，常有出人意表的看法。他曾經奉旨三次領兵平叛，第一次是一支投降明朝的元兵暴亂，打算返回塞外，朱柏率軍平叛，大敗元軍；第二次是五開蠻造反，朱柏巧妙地利用蠻軍內部的分歧，分化瓦解，不殺一人，便順利平息了叛亂，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堪稱用兵的最高境界了。第三次則是平定古州蠻造反。

　　此時，午膳後不久，湘王朱柏正用他慣使刀劍以致掌心滿是硬繭的大手，握著一支筆在做畫。他畫的是自己的小兒子，這個兒子是他的側妃秦漁所生。湘王正妃是朝中大將吳高之女，叫吳雪，為湘王生有一女一子。湘王正妃本是朱元璋出於籠絡朝臣的政治目的給皇子們所選的妻室，不過這位吳妃雖然貌相不算極美，卻也是個溫柔嫻淑、貞靜端莊的女子，甚受湘王敬愛。

　　至於這位側妃秦漁，則是湘王就藩荊州之後所納的當地女子，貌相絕麗、身姿婀娜，最受他的寵愛，兩人感情也是甚篤。此時小兒子剛剛過了百日，側妃秦漁產後不久，昔日窈窕飄逸的身段兒還未完全恢復，這時候還微微有些珠圓玉潤的感覺，不過卻也如熟透了的桃子，愈增嬌媚。

　　秦漁抱著愛子坐在錦墩上，朱柏潑墨揮毫，不等兒子不耐煩地哭叫起來，一副栩栩如生的稚兒圖便已畫好了。

　　朱柏擱下筆，呵呵笑道：「愛妃，來看看，我為兒子所繪畫像如何。」

　　秦漁抱起兒子，姍姍走到案前，俯首一看，紙上一個嬰兒肥肥胖胖、粉妝玉琢，藕節兒似的手臂大腿，呶著小嘴兒憨態可掬，在朱柏筆下，這嬰兒活靈活靈，幾欲躍紙而出，那眉眼五官、神情動態，果與懷中愛子一般無二。

　　秦漁不由嫣然一笑，回眸嬌聲道：「人都說殿下擅畫嬰兒，妾身卻是今日才發現殿下的本事。殿下，咱們的兒子才剛剛百日呢，殿下以後要常給兒子畫像，一年畫一幅，妾身要好好收藏起來。」

　　朱柏啞然失笑：「一年畫一幅，畫上幾年，我兒便不是嬰兒嘍。」

　　秦漁不依地道：「殿下就答應人家嘛。」

　　朱柏笑道：「好好好，都依妳，我什麼事兒不答應妳了？」

　　說著，朱柏俯下身去，逗弄愛妃懷中的兒子，就在這時，一個內侍匆匆進來稟報：「殿下，殿下，皇上有旨意到了。」

　　朱柏一怔，臉上不由微微變色，朝廷削藩的動靜鬧得很大，諸藩誰不知道？當初那位在諸王叔面前謙恭仁孝的好侄兒，如今簡直成了諸王心目中的勾魂使者，誰都怕見他的旨意。朱柏有些緊張地對秦漁道：「愛妃且抱孩兒回房歇息，我去接旨。」

　　※※※

　　湘王府外，扮作行商走卒的朝廷兵馬已將湘王府團團包圍起來，原本藏在貨車中的兵甲器仗也都取了出來，黃真看著緊閉的宮門，看看漸已西斜的陽光，不安地對袁泰道：「大人，湘王會俯首認罪嗎？咱們宣旨都過了一個多時辰了，可這宮門緊閉……」

　　袁泰很篤定地道：「你放心，湘王府中侍衛有限，湘王固然果勇，又能如何？他沒有別的路走的，唯有向朝廷遞表請罪，方有一線生機。時辰不是還沒到麼，耐心等等！」

　　湘王府中，正妃、側妃乃至王府屬吏都跪在湘王面前，正在苦苦哀求，正妃吳氏泣聲道：「殿下，殿下，不可行此絕路啊。王府多開了兩道角門兒，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殿下就向朝廷俯首認罪，砌死了角門兒也就是了，殿下是皇上的叔父，皇上還能如何難為了殿下麼。」

　　朱柏眉宇間一片憤懣與決然，此刻，他已換上了一身戎裝，白盔白甲，肋下佩劍，肩上荷弓，完全是一副出征作戰的模樣，就連他衝鋒陷陣時慣騎的那匹白馬，都已披上了皮甲，鞍韉齊備，由一個老兵牽著。

　　朱柏扶起妻子，豁然大笑道：「愛妃莫說傻話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我那好侄兒，在乎的豈是朱柏多開了一道門戶？嘿嘿，他在意的實是我朱柏這個人罷了。我在世一日，便是他的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的。他既然對我朱柏的大好頭顱這般朝思暮想，我送給他便是了！」

　　王府長史周維庸臉色蒼白，一頭冷汗，連連叩頭道：「殿下，殿下宮門逾制，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便向皇上俯首貼耳，坦承罪過，想必皇上念及殿下懇切，也能網開一面的，縱然不行，也不過是落得周王、齊王、代王一般下場，何必行此決裂之事！」

　　周長史是真的害怕，他知道朱柏性情剛烈，卻沒想到朱柏性情剛烈到如此地步，朱柏喜談兵法，喜歡練武，當初就曾在王府中私自打造趁手得用的兵器，被人告發到朝廷，被朱元璋訓斥了一頓，當時朱柏可是溫溫順順地向皇帝認錯了，怎麼這回他卻暴怒如斯？

　　周維庸看了看承運殿前堆積起來，且潑了油的薪柴，心中恐懼已極，王爺建制逾矩時他未能勸阻，本來就已有罪，要是王爺真的縱火自焚，他這個長史還能跑得了嗎？只怕皇上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了。

　　朱柏聽了周長史的話，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皇上削藩之急切，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他軟硬兼施，先文後武，不過是迫我自己認罪罷了，我這請罪書一寫，他就既可以遂了心意，又可以保住他那張至仁至孝的虛偽面皮了，哈哈……」

　　那牽馬墜鐙的老兵熱淚橫流，振聲道：「殿下，咱們反了吧！只要殿下一聲令下，卑職赴湯蹈火，絕不遲疑！」

　　朱柏輕笑搖頭：「我不反！朱柏不能反！朝廷早已有備，你道本王能殺出重圍麼？如果反了，那才遂了我那好侄兒的心意。嘿！我朱柏偏不讓他如意！」

　　他又轉向自己的王妃和側妃，張開雙臂，將她們輕輕摟在懷中，柔聲安慰道：「我一死，天下必然震動。我那假仁假義的侄兒迫於形勢，必然不敢再對你們這些孤兒寡母下手，為了收買人心，你們的境遇，比我那倒楣的幾位王兄家人，或還好過一些。愛妃，你們莫要悲痛，好好帶大我的兒子，我那侄兒倒行逆施，不顧骨肉親情，早晚……他會遭報應的。」

　　「殿下！」兩個王妃絕望地叫，朱柏再不理會，一轉身，厲聲喝道：「備馬！」

　　那老兵淚流滿面地把馬牽到他的面前，單膝跪倒，朱柏單足在他膝上一踏，縱身躍上馬去，又喝道：「開宮門，升火！」

　　※※※

　　「轟隆隆……」

　　宮門開了，堵在外邊的朝廷兵馬一陣騷動，立即握緊了盾牌，豎起了弩箭，可是宮中卻不見一個士卒衝出來，一道道宮門依次打開，順著寬敞平坦的大道，正看見那巍峨壯觀的湘王府正殿「承運殿」，「轟」地一聲，承運殿便已騰起了一道烈焰。

　　袁泰大驚失色，失聲道：「不好！湘王要自盡！快，快把他攔下！」

　　當下不管不顧，袁泰一提袍裾，踉蹌著便往裡跑，黃真也沒想到，今日傳旨，會把皇子逼上絕路，一時唬得心口直跳，雙膝發軟，眼見袁泰一溜煙衝進去了，後邊許多侍衛也跑了進去，這才明白過來，戰戰兢兢地叫一聲：「等……等等我……」便也跟著跑了進去。

　　湘王朱柏頂白盔、具白甲，騎白馬，佩劍荷弓，盔頂紅纓被承運殿燃燒產生的熱浪沖得突突亂顫。他單騎獨馬，策立於承運殿前，輕蔑地看著急急跑來的袁泰和一眾穿得五花八門的朝廷兵卒，厲聲喝道：「我朱柏，乃太祖皇帝親子！太祖賓天，身為人子，我朱柏疾不准視，葬不准會，抱茲沉痛，生有何歡？今皇上欲問朱柏之罪，想我堂堂太祖親子，豈能卑躬屈膝，為求一條活路，受辱於獄吏奴婢之人！苟延殘喘，求一活路，不是朱柏為人！本王，寧死不屈！」

　　「駕！」

　　朱柏猛地策馬一鞭，撥轉馬頭直向承運殿中奔去。

　　「殿下！」還沒跑到跟前的袁泰見朱柏如蹈火的飛蛾，連人帶馬撲進了承運殿，迅速消失在火焰當中，不禁絕望地叫。

　　「殿下！殿下既死，妾何忍獨生？這天下既不容得我們，我們一家人便去泉下相會吧！」

　　湘王妃吳氏牽起一子一女的手，發紅的雙目向袁泰狠狠瞪去，紅紅的火焰映著她的臉，那目中仇視、凜然的目光駭得袁泰不由自主連退幾步，吳氏一轉身，便牽著一雙兒女的手，向承運殿中奔去。

　　「殿下！姐姐！」

　　秦漁哭得鬢髮散亂，一見王妃義無反顧地衝進承運殿去，便把愛子一抱，迎著那愈來愈烈的火焰衝了過去。

　　「殿下不要捨下卑職，卑職還要追隨殿下，為殿下牽馬墜鐙！」

　　那老兵號啕著也衝了進去，湘王府長史心中一片慘然：「完了！完了！湘王自盡，無論是皇上遷怒於我，還是要我承擔這大不敬之罪，我周維庸都沒有好果子吃了，與其生不如死，不如就隨湘王去了吧，至少……至少史書中還能留我一個忠烈之名。」

　　想到這裡，周長史把牙一咬，以袖掩面，亦向烈焰噴吞已無法近人的承運殿中衝去。

　　湘王御下極得人心，一時間，竟有許多悲痛欲絕的宮婢僕從、侍衛屬吏們，俱追隨湘王而去，一個個前仆後繼地蹈入火叢，黃真和袁泰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眼見如此慘烈景象，已是駭得不能言語了。

　　※※※

　　「混帳！混帳！他竟敢自盡！他竟敢自盡，陷朕於不義之地，用心何其歹毒、用心何其歹毒！」

　　朱允炆臉色鐵青，憤怒地咆哮著。

　　小林子生怕掃到了龍捲風尾，站在一旁，又習慣性地打起了哆嗦。

　　方孝孺面色凝重地道：「陛下，我們也沒想到，湘王居然會……陛下，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湘王之死，馬上就會傳遍天下，這事兒是瞞不住的，咱們必須得馬上想個妥善的法子善後，否則，群情洶洶，恐怕矛頭要直指陛下了。」

　　朱允炆一屁股坐回椅上，無措地道：「朕該怎麼辦？朕該怎麼辦？朕即位未久，連黜諸王，今又迫使湘王自焚，朕……朕何以自解於天下？」

　　黃子澄沉重地道：「陛下千萬不可以這麼想，如果陛下這時自覺理虧、自覺負疚於湘王，那才真的不可收拾，真的無法對天下人交代了。」

　　朱允炆抬起頭來，茫然看著他道：「那……那依先生之見，朕……該怎麼做？」

　　※※※

　　勝棋樓上，懷慶駙馬、朱高熾等幾人正在飲酒談笑。懷慶駙馬王寧一開始是想和燕王府拉開距離的，奈何朱高熾以自家親戚為由，卻是主動攀交，朱允炆也有心看住燕王三子，不讓他們到處惹是生非，所以便暗示王寧可以與之交往，不料一經來往，二人才學相仿，性情相投，竟然真的做了朋友。

　　席間還有幾位南京城裡有名的文人，此刻幾個人正圍著一人，觀他做畫。此人叫邊進，乃是天下聞名的大畫家。當初，他本荊中畫師，因湘王朱柏也擅畫，兩人相交甚篤，成為好友，受湘王舉薦，到了京師，供職於宮中，成為宮廷畫家，就此一步登天，如今已名列「禁中三絕」。

　　邊進正趁著酒興，正當窗繪畫莫愁湖風景，一幅畫作緩緩製作完成，莫愁風景俱收於紙上，旁觀的幾人忍不住連連稱妙。朱高熾舉杯過去，看了這幅畫也是十分喜愛，便對邊進道：「高熾十分喜愛先生這副大作，不知先生可肯惠賜於高熾？」

　　邊進欣然笑道：「承蒙世子青睞，臣哪有不肯的道理，且容臣題款鈐印。來啊，取印來。」

　　邊府書童立即捧來一口檀木匣子，匣蓋兒一開，裡邊盛著四塊大印，邊進取出那方「禁中畫師邊進」的大印，蘸了蘸朱砂印泥，正要在畫作上端端正正地印下去，本在樓下遊玩的朱高煦慌慌張張地跑了上來，上樓便嚷：「不好了，不好了，湘王……湘王……十二叔，自焚了。」

　　「啪！」地一聲，朱高熾手中的酒杯失手落地，摔得粉碎，一張臉已是蒼白如紙，樓上眾人一時皆是鴉雀無聲，過了半晌，懷慶駙馬王寧才疑聲道：「湘王……湘王自焚了？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

　　朱高煦喘著粗氣道：「皇上明詔天下，街上都貼了榜文，我……我也是剛剛看到，這就跑回來了。那榜文上說，說……」

　　朱高燧跑上來道：「二哥，我記得，我來說。榜文上說：『去年周庶人橚譖為不軌，詞連湘王，曰為同謀，朕以親親之故，不忍暴揚其過，只正周庶人之罪，未問其過。然湘王心懷叵測，不因朕之仁慈而悔改，齊王榑、代王桂謀逆事發，推問同犯，亦言與湘王同謀大逆。

　　「朕仍不忍加誅，只遣御使至荊州詰問湘王府門僭越之事，希圖湘王收斂逆行，湘王柏自知罪行暴露，恐難逃綱紀制裁，竟爾闔家自焚，甚負朕望。湘王柏自絕伏罪，闔家俱亡，湘王既死，不削其爵，因其無子嗣存留，收其封地，賜湘王柏諡號『戾』！」

　　站在一旁的夏潯聽了這話，額頭青筋也是騰地一跳：「好！好一個克仁篤孝的建文帝，逼死親叔父全家，居然還要賜諡號為『戾』，事情都讓他做絕了，真真一個畜牲！」

　　邊進臉色蒼白，默然半晌，慢慢收回那塊「禁中畫師」的大印，又取出一方略小些的印來，蘸了印泥，在畫作下方鄭重地按了一按，收起印匣，向呆若木雞的眾人拱拱手道：「下官身有不適，先行告辭。」說罷頭也不回，黯然而去。

　　夏潯俯首看那幅畫，只見畫上題款四個鮮紅的小子「湘府殿賜」！

　　「湘府殿賜」，這是湘王朱柏贈與邊進的一方鈐印，湘王已死，湘王府已付之一炬，但是邊進，這個宮廷中的畫師，卻在他的畫作下邊，鄭重地印上了湘王所賜的鈐印，這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畫師無聲的憤慨和抗議。

　　此後，這位中國明初有名的畫師，在他的畫作上，大多會鈐以湘王朱柏所賜的這方印，以為紀念。永樂十一年時，距此時已是十五年後，他做了一副《三友百禽圖軸》，落款處鈐印仍是湘王所賜這一方印，這幅畫作現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

　　朝中出了這樣大的事，眾人都無心飲宴了，大家匆匆告辭，立即各自散去。朱高煦和朱高燧也知道此時風起雲湧，恐怕湘王之死，將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所以也不敢再莽撞生事，大哥朱高熾沉聲說一句馬上回府，他們便乖乖地上了自己的戰馬。

　　朱高熾坐的卻是馬轎，待他上了車子，在轎廂中坐下，他才控制不住目中的淚光，雙目瑩瑩地看了一眼伴同進來的夏潯，慘然道：「湘王，好一個湘王！陛下，好一個陛下！」

　　同樣的一句話，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意思，夏潯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世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湘王朱柏闔宮自焚了，夏潯記得，四年之後，朱棣兵臨城下，朱允炆也選擇了「闔宮自焚」。只不過，傳說他沒有死，而是假死逃生去了，夏潯希望：那只是一個傳說！

第一○五章　不可收拾

　　早朝的時候，站在前邊的大臣發現走上御座的皇帝臉色不太好，朱允炆膚色本來就是白皙的，此刻仍然是白皙的，卻缺了些健康的血色，眼皮也有些浮腫，微微蹙起的眉鋒，將他鬱鬱的心情毫不掩飾地顯露出來。

　　朱允炆的臉色的確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昨兒一宿他就沒怎麼睡覺，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後來乾脆披衣起床，隨便翻出本書來看，害得本被喚來侍寢的皇妃風寶兒戰戰兢兢地陪他坐了一宿。

　　「眾卿……平身……」

　　朱允炆有氣無力地說罷，看著階下緩緩起立、貌極恭馴的群臣，忽然一陣心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真是這樣嗎？對朕的一切決定，無論對錯，他們真的只有一味的服從，而且是從心底裡服從嗎？湘王……以死抗爭，闔家自焚，這又怎麼說？」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父親說過的一件事，這件事還是他幼年的時候聽過的，已經陳封在心底很久了，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起來了。父親對他說的，是三國時候的一件事，有一次，魏文帝曹丕在酒席宴前，忽然一時興起，向群臣問了一個問題：「若生父與君王同時身患絕症，而只有一丸藥，只可救一人，眾卿是救君呢，還是救父？」

　　文武百官紛紛慷慨陳辭，向皇帝表示自己的忠心，說如果他碰到這樣的局面，一定會舍父而救君，其中卻有一個叫邴原的大臣一言不發，曹丕點名問他，邴原大聲答道：「臣當然救父！」

　　當然救父，救君還是救父，這還需要討論嗎？在他看來，當然是父親比君王更加重要，曹丕沒有加罪於他，因為曹丕也知道，那些聲稱捨父救君的大臣，不過是討他的歡心，說的都不是真話。

　　父親對他說：「天下至親，莫過於骨肉。我們生在帝王家，較之尋常人家兄弟手足，更多了許多規矩、體制，所以遠不及尋常人家的親人有機會親近，唯其如此，我們更要重視親親之情，多多關懷體貼骨肉至親。」

　　他的父親朱標，一直沒有什麼顯赫的作為，連皇太子也沒做幾年就病死了，可祖父的二十多個兒子，有的慈善，有的暴戾，有的乖張，有的孤僻，不管什麼性情的，卻都對他父親恭馴親近，真的把這個大哥當成大哥敬愛。即便他的父親逝世這麼多年，不管誰提起他來時，都仍然是滿懷崇敬。

　　難道先生教我的錯了嗎？我該向父親那樣嗎？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他們為什麼就不能成全我的一片苦心？

　　朱允炆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恍惚間，似乎聽到有人正在呼喚：「陛下，陛下！」

　　「嗯？」

　　朱允炆清醒過來，定睛看去，才見鴻臚寺官員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兒，說道：「皇上，今日謝恩、陛辭的官員都已經宣佈完畢了，如果皇上不見他們，那麼……就可以讓百官奏事了。」

　　朱允炆端正了一下身形，說道：「那就……奏事吧。」

　　「遵旨！」

　　鴻臚寺躬身領旨，轉向群臣，高聲喝道：「皇上有旨，群臣奏事，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臣有本奏！」

　　朱允炆眼尖，看見武臣班中，站出一員虎將，後邊似乎有人拉了他一把，他還狠狠地一甩袖子，擲脫了想拉住他的那位同僚，朱允炆這才看清，站出來的這位是當朝武臣一品，中軍大都督徐增壽。

　　「徐愛卿，有什麼話說嗎？」

　　「是，臣昨日聽說，湘王因小過受陛下詰責，闔家自焚於宮中……」

　　徐增壽還沒說完，練子寧便越眾而出，沉聲道：「徐都督慎言，湘戾王是蓄謀反叛，罪行敗露，惶恐自盡，可不是什麼小過。」

　　「你放屁！」

　　徐增壽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反叛，又是反叛！先帝駕崩不足一年，周王反了、齊王反了、代王反了，現在湘王也反了，怎麼原來不反，突然之間天下諸王就都反了？反了也就反了，現在滿朝文武、天下士庶，就只聽說他們反了，真憑實據一件沒有！如果他們真的反了，臣為武將，願代陛下，第一個出兵討伐，戰死沙場亦不足惜，奈何只憑一言定罪，朝廷法紀何在？威信何存！」

　　黃子澄陰陰地道：「徐大都督，什麼叫『原來不反，突然之間天下諸王就都反了』？你這是在暗諷皇上無道，致使天下不寧麼？」

　　「我日你姥姥！」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徐增壽已經憋了一夜的火了，一聽他把自己往溝裡帶，氣極之下破口大罵。卓敬忿怒地喝道：「徐都督，縱然你是忠良之後，位極人臣，豈可君前失儀，一至於斯？」

　　徐增壽倒也知道憑他這句話，朱允炆如果有心為難，可以斷他個失儀之罪，乾脆指著黃子澄，搶先向朱允炆告起狀來：「我日你個姥姥，你挖坑埋我！皇上，你聽見啦，他黃子澄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盜女娼，他居心叵測，陰險至極，他這是故意拐帶，陷臣於不義，皇上要為臣主持公道！」

　　朱允炆氣極，拍案喝道：「胡鬧，這是金殿，百官奏事之地，吵鬧什麼，統統退開！」

　　戶部侍郎郭任排眾而出，向朱允炆一揖，朗聲道：「自皇上登基以來，儲財粟，備軍實，為的是什麼？北討周，南討湘，剪燕雙羽，除朝廷大患、求萬世太平罷了，徐都督受朝廷俸祿，不該忠君之事，為君分憂嗎？」

　　郭任言下之意是：咱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皇上是要削藩的，從一登基就打算削藩了，早就開始做準備了。這幾個王爺都是帶過兵打過仗領過兵權，和北平燕王關係比較好的，不管諸王到底有沒有謀反之舉，都逃不出先被削爵的命運，湘王自己不識時務，怪得誰來？

　　你還幫他說話，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郭任倒是站在朱允炆一邊的，可惜他這話說的太不委婉了，一點也不知掩飾，朱允炆聽了臉上不由一紅，還未來得及撇清自己，旁邊又有人說話了：「郭大人此言差矣，難道削光了諸王，就能萬世太平了麼？」

　　「咦？誰這麼大膽子，明知皇上心意，還敢跟徐增壽那愣頭青一起跟皇上唱反調？」

　　眾官員扭頭一看，站在御使府群僚之首的袁泰差點兒沒氣暈過去，說話這人竟是他御使府的人，而且還是他為了打擊吳有道的親信，親手提拔起來的一位年輕的御使：「這小子忒不識時務，居然跟我唱反調！」

　　這位年輕的御使叫郁新，正是一腔熱血的時候，只覺自己身為御使，理當堅持公理正義，根本不理會袁泰那殺人般的目光，對朱允炆昂然說道：「陛下，諸王都是太祖的兒子，孝康皇帝（朱標）的手足兄弟，陛下您的親叔父。二帝在天有靈，看到陛下您貴為天子，而自己的兒子和兄弟卻慘遭殺戮，他們心裡能夠平安嗎？所謂削藩之見，都是些豎儒的愚見，臣勸陛下不要聽他們的，不然我大明大好局面，恐怕不出十年，必生大亂，到時候陛下悔之晚矣。」

　　齊泰怒道：「郁御使，你這是認為，皇上在逼諸王造反啦？」

　　這位年輕的御使淡淡一笑，沉著地答道：「身為御使，肩負舉劾百官、監察刑律之責，視有不平、聽有不公，當奏聞天子，以正視聽，這是御使言官分內之事。齊大人也要效仿黃學士誘徐都督入罪之法嗎？」

　　堂下群臣中立即有人發出嗤笑，齊泰臉皮比黃子澄薄一些，一聽這話不禁鬧了個面紅耳赤。

　　方孝孺一見，忙也站出來為朱允炆辯駁，一張口便是上古先賢，一閉嘴就是孔曰孟曰，朱允炆坐在御座上，心煩氣躁，恨不得拂袖而去。他知道對他削藩的手段，朝中一直有人不以為然，但是憚於皇帝的威嚴，群臣一直不敢仗義執言，也就一個致仕在家的前都督府斷事高巍不知輕重，向他提過異議，可是因為湘王之死，朝中終於出現了公開反對的聲音，這令他深感不安。

　　朱元璋的兒子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齊王代王只是給他上點眼藥，燕王朱棣一會兒硬、一會軟，半是嘲諷、半是戲弄，也曾一度讓他陷入尷尬，但是他們的作為都不如湘王朱柏這般激烈。朱允炆好名、要臉，但是他的叔叔們一致選擇了不給他臉，狠狠地打他的臉，朱柏更是用自己全家人的性命，狠狠地搧了他一記耳光，讓他身上一度自我標榜的仁孝慈善的光環，開始漸漸褪去。朱柏之死的意義，在他死後才開始顯現，朱允炆擔心，不只是諸王對他暗生敵意，恐怕朝野間許多人都要離心離德了。

　　「方學士所言，本官不敢苟同！」

　　聽方孝孺誇誇其談了一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臣子的當為君父分憂的理論，禮部員外郎靳悠然出班奏道：「皇上，臣以為削藩之策，並不妥當。先帝以一介布衣，驅胡虜、敗群雄，乃雄才大略，開國雄主，封建藩國若是有害無益，難道先帝會不知道嗎？建國封藩之雄主，如漢高祖劉邦，難道才智韜略不如一群誇誇其談的文人嗎？

　　「為什麼要封建藩國？蓋因外戚也好、內宦也罷，亦或朝廷權奸、地方諸侯尾大不掉，勢壓於帝時，封建諸藩就是皇帝最大的後盾，故而如呂太后、竇太后、武則天之強大，宗室一旦發力，也不過如曇花一現，皇權終究要重歸於皇室。如果說皇室諸王不足信任，那麼外人就更加值得信賴了嗎？」

　　黃子澄怒道：「靳悠然，你一小小禮部員外郎，竟拿旁門左道之說來蠱惑皇上嗎？」

　　靳悠然人如其名，性子極慢，他怕一著急打斷了自己的思路，仍然慢吞吞的，悠然說道：「黃大人此言差矣。漢朝人總結秦歷二世而亡的教訓時說：『秦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蕃翼之衛。吳陳奮其白挺，劉項隨而斃之。』這就是只設郡縣，沒有分封的弊處了，否則陳勝吳廣、劉邦項羽，焉能輕易成功？

　　「始皇駕崩，趙高指鹿為馬，弒君專權，若秦國宗室強大，焉能視其胡為？自古以來，權臣把持朝政而外無強藩時莫不如此，蓋因皇族孤弱，皇帝一旦為人把持，便只能任其胡為。天下更易，官員可以再侍新朝，皇室宗親可以麼？所以，若說對皇室的忠心，難道還有人勝過皇族宗室？」

　　黃子澄冷笑道：「難道你忘了漢朝七王之亂、晉朝八王之亂？」

　　靳悠然慢條斯理地道：「下官沒有忘，歷數古今，藩王之亂，能數得出來的，也就只有這兩件了，下官就知道，大人怎麼可能不提出來以為佐證。」

　　靳悠然這番調侃，配上他慢悠悠的語調，更是引得群臣中一陣轟笑，靳悠然自己卻很冷靜，一本正經地道：「漢七王之亂，起因是漢景帝和晁錯認為吳王劉濞有罪，趁機削他的封地。晉朝八王之亂，是因為晉惠帝癡呆，賈後殺死太傅楊駿、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以及太子司馬遹，引外戚專權，故而諸王起兵叛亂。

　　「下官不是說不可限制藩王之權，也不是說藩王俱都奉公守法毫無過失，但是兩次藩王之亂，俱由朝廷引發，古往今來，歷數亡國之因，因藩王之亂而致亡國者寥寥，把盛世萬代寄託於削藩，臣以為，大錯特錯！」

　　「咳！臣以為，靳大人說的話有欠妥當，削藩還是應該的，不過可以採用將諸王易地而封的法子，再輔之以推恩之術……」

　　卓敬一看靳悠然這個五品小官一番以古鑒今，把黃子澄說得無言以對，趕緊趁機推銷他一貫的削藩主張，那就是時不時的給諸藩換換防地，或者實行推恩令，把他們的封國弄得越來越小，他仍然主張削藩，不過手段顯然比黃子澄之流要柔和一些。

　　一時間，眾大臣七嘴八舌，紛紛發表意見，有的堅決建議不要受湘王自焚所影響，要堅定不移地按照既定政策，把諸王削個乾乾淨淨；有的人認為諸王都是皇室至親，而且沒有什麼大錯，還是推恩易地的好；也有人建議只削軍權，不要把諸王逼上絕路。

　　斬草除根派、釜底抽薪派、反對削藩派在朝堂上互相攻訐，申張自己的意圖，朱允炆坐在御座，心底裡一陣悲哀。他記得，他的祖父在世時，朝堂上從來也不曾出現過這樣的局面。而此刻，事情雖是因他而起，可他現在卻彷彿一個局外人，只要等著百官理論出一個結果，佔了上風的一派把那結果告訴他，他去下旨就成了，事態的發展，已經不是他的能力所能控制的了。

　　※※※

　　夏潯出了中山王府，慢悠悠地踱上了街頭。

　　坊坊裡，人來人往，熱鬧不凡，街角，幾個挑夫販卒正在那兒唾沫四濺地聊著天。

　　「聽說那湘王才二十八歲？老婆孩子都燒死了啊？慘吶，真是太慘啦，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哎，要說起咱大明這皇上，還真是……嘖！太祖爺在世的時候，就喜歡收拾朝中大臣，收拾得那叫一個狠吶。不是都說咱們當今皇上恭孝仁慈嗎？說什麼寬政解嚴霜什麼的，怎麼比太祖爺還狠吶，太祖爺在世的時候，可沒這麼收拾過老朱家的人吶。」

　　「你那不廢話嘛，太祖爺收拾的是當官兒的，當官的能誇他好麼？當今皇上收拾的可都是……當然恭孝仁慈啦，捧臭腳誰不會呀。」

　　「咳，噤聲噤聲，都注意點兒啊，小心禍由口出。」

　　得了老成的夥伴提醒，幾個小商小販開始有所收斂，其中一人嘟囔道：「若換了我，仗著長房身分這麼欺負各房族叔，早被族人開祠堂清理門戶了。」

　　正說著，漫步街頭的夏潯往這裡瞄了一眼，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筆直地走過來。

　　一見夏潯身穿飛魚袍，肋下繡春刀，幾個小商小販登時臉色大變，立即作鳥獸散，各奔西北去也。有個挑擔子的光腳漢子也慌忙俯首去拿扁擔，不料夏潯一抬腳，已經結結實實地踩在扁擔上，不禁惶然作揖道：「官爺，您……您要買點兒什麼？」

　　這漢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光著膀子，一身結實的腱子肉，皮膚曬得黑黝黝的，他挽著褲腿、打著赤腳，頭上梳個懶人髻，插了一截柳枝當簪子，眉目五官倒也耐看，不過一樣曬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個常在水上生活的漢子。

　　遠處幾個做水貨生意的小販見這位錦衣衛的官爺要找那漢子麻煩，登時幸災樂禍起來。這個小子太不地道，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以前並不在這條街上做生意，從昨天開始他才來，挑了兩桶鮮魚在街頭叫賣，也不懂些規矩，每尾鮮魚比他們幾人賣得便宜得多，因此搶了他們不少生意。

　　他們幾個會了人，昨天傍晚曾經把那漢子引到小巷子裡想要教訓教訓他，可惜，六個人沒打過他一個，反被他給狠狠地揍了一頓。今天他又來了，兇巴巴地把他們幾個賣魚的漢子都趕到了街巷裡邊，獨霸了位置最好的街口，這下該，口沒遮攔的，總算遭報應了。

　　夏潯四下看看，只見左右的人早就像老鼠見貓似的溜得遠遠的，便把嘴裡叼著的草棍兒一吐，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人道：「怎麼是你？」

　　那漢子向他翻個白眼兒，小聲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夏潯道：「這件事十分重要，我不是拜託你們三當家的親自來一趟麼？」

　　那漢子訕笑道：「三當家忙著奶孩子，哪有閒空兒。」

　　夏潯一怔，失聲道：「你說甚麼？奶孩子！」

　　那漢子忙打個哈哈道：「許久不見，開個玩笑，三當家的……近日就會趕到，因為有事，讓屬下先來聽候大人吩咐。」

　　原來，這漢子正是雙嶼島大當家許滸的心腹，曾經取得二當家雷曉曦信任，關鍵時刻一刀取了他項上人頭的何天陽。夏潯聽了這才釋然，不禁一笑道：「整天胡扯，我聽見了沒關係，讓你們三當家聽見了，可要小心她收拾你。挑起擔子，跟我走。」

　　何天陽神色微微一動，說道：「大人這就要行動了？我們這邊還沒有安排妥當。」

　　夏潯把腳從擔子上撤下來，負手四顧，低聲說道：「還不到行動的時候，不過有些事我得提早囑咐你們，很快，天就要變了！」

　　何天陽聽了，便彎腰挑起擔子，夏潯大聲道：「跟我走吧，這兩擔肥魚我都要了，以後每日都挑些肥魚來，三位王子喜歡吃魚腩，我看你的魚倒新鮮。」

　　聽說這位官員把人家兩桶魚一氣兒都買了，那幾個賣水貨的又嫉又羨，不過一見何天陽離開，心下倒也歡喜，連忙挑起擔子，跑過來搶位置。

　　何天陽隨在夏潯身邊，夏潯低聲道：「船隻都備妥了？」

　　何天陽低聲道：「大人放心，由此到入海口，大江東去，再有我們精心挑選的使船好手，一日千里，不在話下。等到了海上，就更加無妨了，那是我們的天下，何處去不得？不過，沿江口岸，各有巡檢司的衙門設卡檢查，這個，我們可沒辦法。」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無需擔心，這件事我來解決，保證你們的船可以暢通無阻。現在的問題是，那是三個大活人，可不是你這兩桶鮮魚，明裡暗裡盯著他們的，可不只是我一個人，如何把他們不動聲色地弄出南京城，還不能被人及時發現，這可是個問題。我要和你們三當家好好商量一下，她什麼時候會到？」

　　何天陽落後他半步，目光向他一瞟，很是有些古怪的神氣，可惜夏潯昂首走在頭裡，不曾發現。何天陽笑了笑，答道：「最遲三天之後吧，等三當家到了，小人一定馬上請三當家的來見大人。」

　　「好！」

　　夏潯負著手，想到那個時而野蠻粗魯，時而熱情火辣，有如一隻美麗的女海妖般的女子，心中不覺也是微微一燙：「不，我現在時時隨行於燕世子左右，出來一趟不易，為恐被有心人注意，不要叫三當家來見我，到時給我住處地址，我會於夜間，悄悄去會你們。」

　　「好！」

　　何天陽答應一聲，臉上的神氣更古怪了。

第一○六章　有備而來

　　「十二弟闔家自焚！」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夏天的氣息已經悄悄瀰漫在北平城裡，但燕王府裡卻是冷肅肅的，好像臘月寒冬一般。朱棣沉著一張臉，冷若寒霜，只有那微微閃動的目光，暴露著他心強抑自己的激動。朱柏一家人的死狀之慘，就算一個路人聽了尚且要一掬同情之淚，何況那是他的自家兄弟，骨肉至親。

　　那個好侄兒竟然對自己的叔父下此毒手！

　　朱棣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如果說湘王朱柏自焚，並非朱允炆所願，而是他自己的選擇，可是湘王已經死了，朱允炆還不放過他，居然給他一個諡號為「戾」，這就太讓人心寒了，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方孝孺、黃子澄……你們這些奸佞小人呀……」

　　朱棣嗚咽著，幽幽的聲音好像是從九幽地下傳來：「你們離間俺朱氏親族，迫俺朱家骨肉相殘，皇考遺下的大好河山，被你們幾個自命不凡、自以為是的豎儒夥同那假仁假義的朱允炆搞得烏煙瘴氣、一片狼藉！十二弟一家老少的性命，就這麼葬送在你們手裡！就連他死了，你們還不肯放過他！國仇家恨，莫過於此，你們這些畜牲，最好不要落在俺的手裡，否則，俺必誅你九族，方報此仇、方消此恨！」

　　朱棣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如同雷霆咆哮地，他狠狠一拳擂在桌子上，就聽「砰」地一聲巨響，文房四寶都震跳起來，他的拳頭上裂開一道口子，流出殷紅的鮮血。

　　「殿下！」

　　張玉一見，慌忙上前要為他包紮，朱棣擺擺手，把拳頭湊到脣邊，伸出舌頭，緩緩舔舐著手上腥甜的鮮血，目中露出一種張玉和朱能十分熟悉的目光，那是他提槍跨馬衝上戰場，面對北元強盜的隊伍，發出衝鋒的命令時才會露出的目光，屠戮、殘忍、有我無敵！

　　道衍卻是心中暗喜，燕王南京之行回來後，曾經幾次找他商量對策，言語間已經隱隱露出造反之意，可是造反的代價實在太大、成功的希望卻又太過渺茫，道衍發現平素一旦有所決定就義無反顧絕不回頭的燕王，這一次竟然有點瞻前顧後猶猶豫豫起來，他對朝廷始終還抱著一線希望，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

　　道衍為此焦急萬分，而今，朱柏一家的慘死，終於可以讓燕王下定決心了。道衍起身，雙手合什，先向荊州方向站立，神情肅穆地唸了一遍往生咒，這才轉過身，對朱棣正容說道：「王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時再不下定決心，及早著手，王爺恐怕要步湘王後塵了。」

　　朱棣在房中慢慢踱了幾步，回首對朱能道：「燕山三護衛，是俺一手帶出來的兵，一向唯俺朱棣之命是從，朝廷可以調走俺的人，卻調不走俺的軍心，你立即同三護衛的幾位指揮使取得聯繫，叫他們準備應變！」

　　「遵命！」

　　朱能也是燕山三護衛的將領之一，而且負責燕王府的警衛，可謂護衛中的護衛，心腹中的心腹，與燕山三護衛的幾位將領都是極親密的同僚，由他去辦此事，最為妥當。

　　「張玉，現在俺燕王府中有多少可用的人馬？」

　　張玉答道：「殿下，我燕王府現在各處侍衛一共六百餘人。」

　　他思索了一下，又補充道：「算上家僕雜役，青年壯丁，也不過八百人上下。」

　　朱棣沉吟道：「這麼點人，濟得甚麼事？看來，得先把三護衛兵馬調回來才成。只是……他們一旦擅離營地，朝廷立即就會知道俺朱棣反了，內有北平都司駐守城內的萬餘人馬，外有駐守開平的宋忠三萬兵馬，屯兵於山海關的耿瓛三萬兵馬，只怕俺連一朵浪花都還沒撲騰起來，就得被人滅了。」

　　道衍怕他又打退堂鼓，說道：「殿下，北平都司諸軍兵將，大多是殿下帶過的人，人心所向，豈會堅決與殿下作戰？他們兵馬雖眾，不過是一團散沙罷了；朝廷削藩，連黜諸王，如此倒行逆施之舉，甚不得人心，殿下經營北平久矣，一向愛惜百姓，甚受百姓擁戴，一旦舉旗，必然一呼百應，此其二；皇上抑武揚文，令文人凌駕於武人之手，讓一群耍筆桿子的書生對浴血百戰的武人指手劃腳，早已令諸將心生不滿，貧僧不敢保證他們俱會投效殿下，可要他們忠心為朝廷作戰，怕也甚難……」

　　道衍還沒說完，朱棣已然笑道：「大師勿需相勸，朱棣既已決心拼死一搏，就不會再生退縮之心了。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朱棣豈是束手就縛的人呢？俺十二弟不甘受辱，闔家投火自焚，壯烈。可俺朱棣，不會走他的路，俺寧可戰死，也絕不低頭！」

　　道衍欣然道：「殿下這樣想最好。朝廷為了對付殿下，在北平傳播種種不利於殿下的謠言，貧僧正可加以利用。北平民眾，崇信佛教者眾多，貧僧可以悄悄在民間傳播殿下才是真命天子的消息，推波助瀾，化謠言之害為有利於殿下的消息。北平民眾本來就愛戴殿下，再聽信了這番話，還怕他們不肯追隨殿下麼？」

　　朱棣感激地道：「大師本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卻為了朱棣重墮紅塵，大師的恩德之深，朱棣傾東海之水也難以報答。」

　　道衍慨然道：「士為知己者死，承蒙殿下禮遇，道衍能為殿下出謀畫策，那是道衍的榮幸。出世在渡己，入世在渡人，出世也好，入世也罷，都是修行。」

　　朱棣重重地點一點頭，眉頭微微鎖起，又道：「唯一堪慮者，便是俺那三個孩兒俱在南京，朱棣若是反了，恐怕他們……」

　　虎毒不食子，自己的親生骨肉陷為人質，朱棣如何能反？何況，他年輕的時候，時常出征塞外，爬冰臥雪，寒氣襲身，洪武十九年的時候曾經生過一場大病，病情十分嚴重，以致連史書中都記載了他這次生病，自這次生病之後，朱棣再也沒有生育過子女。

　　連著已經夭折的，朱棣一共生育過四子五女，全部都是在洪武十九年那次大病之前，此後十餘年，他再無一個子嗣，古人對香火子嗣的看重，遠遠重過自己的性命，如果這三個兒子會因他揭竿而起死掉，那麼燕王寧可被砍頭，也是絕不會反的。

　　道衍說道：「殿下不是說，南京有一義士，為殿下鳴不平，而甘心投效麼？」

　　朱棣道：「是，俺只擔心，憑他一人之力，無法救得高熾他們回來。」

　　道衍沉思片刻，說道：「殿下可以利用湘王之死，激憤而成瘋疾。」

　　朱棣一呆，疑道：「大師的意思是？」

　　道衍道：「皇上一向自詡仁孝，不管他是不是這麼做的，卻是願意這般標榜的，如今因湘王之死，朝野間非議聲喧囂塵上，不可遏止。如果殿下於此時裝瘋，必可得到民眾的同情，恐怕皇上迫於壓力，也得允許三位王子歸來探視了。」

　　朱棣遲疑道：「皇上……會信麼？」

　　道衍微笑道：「百姓們相信，這就夠了。」

　　朱棣猶豫片刻，又道：「那……裝病就成了，何必要裝瘋呢？俺好歹也是個王爺，要俺披頭散髮、裝瘋賣傻地拋頭露面，這個……」

　　道衍微笑道：「若是稱病，朝廷可以遣名醫來為殿下診治，很容易露出馬腳。二來，病有輕重緩疾，較之守孝大事，皇上盡可以拒絕三子歸來，可要是裝瘋，那就不同了，殿下神智已失，藩國豈可無主？皇上就沒有理由不放人了，須知，忠在孝前，連皇上自己，不也是為了江山社稷，以日易月來為先帝守孝麼？」

　　道衍道：「如此一來，明裡咱們以殿下的瘋疾向朝廷施壓，迫使朝廷放人；暗裡，再叫那位義士策劃，救世子和兩位郡王離開，一旦朝廷不放人，而他們私自逃脫了的話，有了這個理由，也不致讓朝廷因此而悍然興兵，說不定還得想法掩飾，免得天下人說他刻薄寡恩。」

　　朱棣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道：「不錯，就依大師所言。」

　　※※※

　　於是，第二天上午，朱棣披頭散髮地出現在北平鬧市街頭，看見好吃的就搶，高興了還跑去和乞丐蹲在一塊兒，撿個破碗過來，向人家討小錢兒。

　　很快，整個北平都知道：燕王瘋了！

　　※※※

　　「咱們什麼時候到金陵呀？」

　　茗兒小郡主趴在車窗上，興致勃勃地問。

　　謝府管家笑道：「哎喲，我說小小姐，妳的性子也太急了吧，咱們這才剛出北平城啊。」

　　謝家的車隊比燕王裝瘋早出來一會，燕王是吃完了早飯，又給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跑出燕王府裝神經病的。就是咱們普通人上街頭扮瘋子也不是說扮就扮的，讓一個從小就是皇子，言行舉止、儀態端莊的貴人突然扮作傻子，確也有點勉為其難了。

　　也幸虧燕王出來的晚，要不然聽說大姐夫瘋了，可能茗兒就不會離開了。

　　謝傳忠回江南祭祖，這一次的陣仗著實不小。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最覺得榮耀的是誰？是那個讓祖宗覺得榮耀的人。謝傳忠精心準備許久，把北平的生意安排妥當了，提前好幾天就大宴賓客，把自己要回鄉祭祖的消息告訴各界名流，廣為傳播，今日一早出門，他把一家老少全都帶上了，行囊禮物、各色以壯行色的東西足足三十車，浩浩蕩蕩的車隊離開北平，向江南而去。

　　※※※

　　這時候，燕王朱棣正在北平城裡，追著一個漂亮的大閨女傻笑，更噁心的是，他還流口水……

第一○七章　我們動手！

　　一燈如豆。

　　蘇穎坐在燈下，手托著粉腮，長長的睫毛時不時的眨動一下，眸中蕩漾著一抹迷離的光芒，看她悠悠出神的樣子，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忽然，房門輕輕叩了三聲，兩長一短，蘇穎就像中了箭的兔子，倏地跳了起來，緊張地扯了扯衣襟，又掠了掠鬢邊的髮絲，剛要開口喚人進來，又趕緊搶到梳粧檯前，在銅鏡中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模樣，確認無可挑釁，這才站定身子，喚道：「請進！」

　　她忽然發覺自己的聲音微微打顫，不禁暗罵自己沒有出息，從小長這麼大，根本就是在男人堆裡混出來的，什麼時候怕過男人？偏偏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夏潯緩緩走了進來，一年多不見了，蘇穎本來以為自己見到他的時候可以很平靜，可是一看到他的身影，她的雙眼立即不爭氣地濕潤起來，以致看他的人都有些朦朧了。

　　房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

　　「穎兒，一年不見，妳依然是那麼漂亮，唔……膚色白了些，好像稍稍胖了些，雙嶼島上的飯食更加可口了麼？」

　　她和自己有肌膚之親，卻又不是自己的妻子，夏潯也不知道見了她，該說些甚麼才好。走進門的一剎那，他決定先說些輕鬆的話，打破兩人之間的尷尬和拘謹氣氛，那時就該容易說話了吧。

　　夏潯還沒有說完，本來只想矜持地站在那兒的蘇穎忽然忘形地撲進了他的懷裡，打斷了他的話。她抱得是那麼緊，以夏潯的健壯，竟也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夏潯先是怔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張開雙臂，將她反抱在懷中，胸貼著胸，聽著她「通通」有力的心跳聲，夏潯似乎明白了她所有埋藏在心裡未曾說出來的情感。

　　「咳……穎兒……」

　　夏潯咳嗽了一聲，想對她說些安撫的話，突然之間，卻又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肩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然後他的肩膀一痛，就被她死死地咬住了。

　　夏潯忍著痛，抱著她，直到感覺肩頭已濡濕一片，才柔聲道：「叫妳隨我來，妳又不肯。唉……這一年，妳過得好麼？」

　　蘇穎忽然用他的衣服擦擦眼淚，退開身子，板起臉，用明明還有些抽噎卻硬梗起來的嗓音道：「少說廢話，我今天是代表雙嶼島來和你談判的。說吧，你要我們幫你，許給我們甚麼好處？還有，你要我們送的，到底是什麼人？」

　　夏潯笑了，微笑道：「看，這才是我們英姿颯爽的三當家，嗯，那兇巴巴的樣子又回來了。」

　　蘇穎臉蛋一紅，瞪起杏眼道：「你很有閒工夫是不是？再說廢話，信不信我揍你？」

　　「信，我信！」

　　夏潯笑得更愉快了：「反正打在我身上，痛在妳心上，還指不定誰更難過呢。」

　　「你！」

　　蘇穎大羞，狠狠地揚起拳頭，輕輕落在他胸口，氣惱地道：「你到底說不說。」

　　「說，現在就說！」

　　夏潯面容一正，拉起她的手便往床邊走，蘇穎登時心口小鹿亂撞，緊張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吃吃地道：「你……你幹什麼？我的人都守在外邊呢。」

　　夏潯道：「來，坐下說，事關重大，不能叫人聽見。」

　　蘇穎心裡一寬，卻又隱隱有些失望，有些事哪怕做不得，她也是很期望的。儘管她可以不允許你做，但是你卻不可以不想，女人心，海底針，哪怕她是一個女海盜，也不例外。

　　「甚麼，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聽完了夏潯的話，蘇穎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夏潯微笑道：「怎麼，妳怕？」

　　蘇穎撇撇嘴道：「才怪，我們可不是他大明皇帝的順民。本來幹的就跟朝廷作對的買賣，怕他何來？不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並不是燕王的人吶。」

　　蘇穎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神色間很是擔憂，夏潯心中一暖，柔聲答道：「本來不是，但是只要我救了燕王世子和他的兩個兄弟離開，那我就是了。」

　　蘇穎皺了皺好看的眉毛，說道：「我不懂，你現在任職錦衣衛，大好的前程，何必冒殺頭之險？燕王哪有可能成功？自古以來，可有一位藩王造朝廷的反能成功麼？」

　　夏潯道：「富貴險中來，不冒險，怎麼可能有大富貴？藩王造反，的確沒有成功的先例，我想……以後也不會有。不過，燕王這個人……哦，不，應該說燕王和建文皇帝這兩個人，可都是空前絕後的，呵呵……」

　　蘇穎道：「我倒是聽說過燕王的威名，似乎他打仗很有一套，你很推崇他麼？」

　　夏潯莞爾道：「他不是聖人，卻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至少……比那個只會活在夢裡，讓一群誇誇其談的腐儒忽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要強，我相信……他一定會成功！」

　　蘇穎忽然開心地笑起來，夏潯奇道：「妳笑什麼？」

　　蘇穎道：「好，我幫你，你成功了自然好，如果你失敗了，成了朝廷欽犯，那樣……也不錯。那你就逃到海上來吧，我說過，不管你什麼時候來，我會收留你的。」

　　燈光下，笑靨如花，別樣嫵媚。

　　「妳真的不跟我走？」

　　計議已定，夏潯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蘇穎道：「跟你去哪兒？你馬上就得逃難了，我還等著你來投我呢，再說，大海是我的根，以前是，現在更是，我……離不開那兒。」

　　夏潯搖搖頭，無奈地苦笑道：「好吧，如果將來我沒有立足之處，一定去找妳。」

　　「一言為定！」

　　蘇穎很是期盼，她壓根兒不相信區區一個燕王可以對抗富擁四海的皇帝，她本來並不指望夏潯有去投奔她的一天，現在看來，似乎真的有了希望。

　　※※※

　　其實不止蘇穎不相信，事實上除了夏潯，連燕王自己都不相信。朱元璋對封建諸藩，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首先，各藩直屬的護衛兵馬極其弱小，沒有能力同朝廷大軍對抗，而且各藩對藩國內的政治經濟事務並不能完全掌控，這一點不像漢朝的封國，漢朝的封國要比明朝的封國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其次，各個藩國之間犬牙交錯，就拿燕藩來說，東北是寧藩，西面是晉藩秦藩，南面是周藩，除非這一幫藩王都跟著他燕藩一起造反，否則只要燕藩一豎反旗，往南得打通周藩的領地才能殺向朝廷，半路會遇到齊藩襲擊其右翼，背後會有寧藩直搗其腹心，秦藩和晉藩可以翻越太行山襲擊燕藩左翼，簡直是處處受敵。

　　此外，直接守衛在南京附近的京衛精銳大軍有近四十萬人，可以予之迎頭痛擊，在此期間，全國各地勤王之師可以陸續趕來，以朱元璋如此周密的安排，如此強大的軍力，除非朝廷弱到了極致，已經弄得天下人心盡失，否則在朱元璋的計算裡，是根本不可能失敗的。

　　然而，朱允炆偏偏就破了這個記錄。朱高煦是燕王朱棣三子之中軍事才能最強的一個，靖難之戰中，在軍中的威望遠超過他的皇兄朱高熾，可朱高熾一死，朱瞻基繼位，朱高煦起兵奪侄位，被朱瞻基一戰而定，敗得慘不忍睹，兩相一比，朱允炆簡直就是個廢柴。

　　也不知道他的腦袋是不是只用來喘氣兒的，以帝國全局對戰朱棣的北平一隅，他花了四年時間，前後調動軍隊不下百餘萬，不但沒有消滅朱棣，反而鬧得自己身死國滅，創造了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藩王反撲中央成功的例子，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才了！

　　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才，會不會主動放人呢？如果他主動放朱高熾等人回北平，那自己大概就太費勁了吧？

　　※※※

　　「凍死俺啦，凍死俺啦，加條被子，再給俺加條被子。」

　　朱棣盤膝坐在炕上，擁著好幾床被子，身前放著大火爐，額頭滿是大汗，臉色赤紅如血，牙齒卻在格格打戰，好像冷得不得了，依然在不停地叫人給他加被子。

　　徐妃含淚道：「兩位大人，你們也看到了，殿下他……他聽說湘王自焚而死，一番痛哭之後，就神志失常，變成這副模樣了，如今王府上下人心惶惶，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請求皇上讓高熾他們趕緊回來，一來侍奉父親疾患，二來……萬一要是……」

　　說到這兒，徐妃泣不成聲，已經說不出話來。

　　新任北平布政使張昺和都指揮使謝貴看看兩眼發直、時不時還傻笑兩聲的燕王，又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點點頭：看起來，燕王是真的瘋了，不是被逼瘋的，就是被嚇瘋的。雖說兩人赴北平任職的目的就是為了對付燕王，可是眼見燕王落得這般下場，還是不免生出惻隱之心。

　　張昺好言安慰道：「王妃娘娘莫要焦急，趕快延醫問藥，殿下身子一向強健，說不定還是會康復的。有關上表朝廷求還世子及兩位郡王之事，臣會馬上著手辦理的。」

　　徐妃擦擦眼淚，勉強擠出一副笑容道：「那就多謝兩位大人了。」

　　這時候燕王在榻上急躁起來，吼道：「怎麼不拿被來？冷死俺了，快快快，再給俺加一個火盆。」

　　徐妃忙道：「啊，兩位大人，殿下一旦發起狂來，是會胡亂動手打人的，咱們還是快些出去吧。」

　　謝貴看了看手持繩索，站在殿角虎視眈眈地看著燕王的四個王府侍衛，不禁搖了搖頭，唏噓一嘆，隨著徐妃走了出去。

　　王府長史葛誠踮著腳尖，生怕踩死地上的螞蟻似的，正要悄悄離開王府，王府侍衛統領張玉忽然按劍出現在面前，笑吟吟地道：「葛大人，哪裡去？」

　　「哦，我……我……」

　　葛誠先是一驚，隨即說道：「本官幾日不曾回家了，擔心家中盼望，想……只是回去看看。」

　　張玉呵呵一笑，鬆開劍柄，走到他身邊，攥住他手臂，一邊往回走，一邊道：「長史大人何必擔心呢，你是在王府，又不是出塞打仗，家裡有甚麼好擔心的，再說，下官已經派人知會大人府上了，如今王爺患了瘋疾，三位王子又不在北平，葛大人身為長史，可得擔負起燕王府一應責任吶，這個時候你若離開，王府上下可要何人照料？」

　　葛誠見張昺和謝貴有燕王妃親自陪同，無法傳遞消息，本想自己離開王府，不想又被張玉看住，心中只是叫苦，正覺無可奈何處，他忽看見王府儀賓李瑞正從王府家廟前走過，想起上次朝廷令燕王議周王之罪時，這個李瑞也是站在朝廷一邊的，心中頓時一動。

　　※※※

　　燕王瘋了！

　　張昺和謝貴的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快馬抵達京城，朱允炆大吃一驚，連忙招親信議事，眾人正對燕王患了瘋疾將信將疑之際，張昺和謝貴的第二封奏疏又到了：燕王裝瘋。

　　原來張昺和謝貴對燕王患了瘋疾信以為真，立即上奏了朝廷，不料緊接著燕王府儀賓李瑞就悄悄趕來，向他們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燕王在裝瘋。這是燕王府長史葛誠透露給他的消息，因為燕王對葛誠已起了疑心，著人看著他，無法離開王府，這才以大義說服李瑞，由李瑞趕來報信。

　　張昺和謝貴驚出一身冷汗，匆匆謝過李瑞，兩人趕緊把真相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驛送抵京師，因為趕得急，兩封奏疏幾乎是前後腳的送到了御前。

　　方孝孺道：「果然有詐，燕王心性堅忍、久經戰陣，怎麼可能被湘王之死一嚇，就心志失常了？」

　　黃子澄道：「燕王奸計，這是效孫臏詐龐涓之法了。」

　　齊泰冷冷地道：「二位大人，張昺和謝貴的奏疏已到，皇上已經知道其中有詐了，燕王如此所為，圖謀者何？你們想過了嗎？」

　　黃子澄臉色一變，失聲道：「不好，燕王真的要反了！」

　　方孝孺道：「不錯，如果他只是裝瘋自保，何必以此為藉口，請陛下允准三子回北平？」

　　齊泰急急轉向朱允炆道：「陛下，燕王反跡已露，咱們不能遲疑了，應該馬上下手，擒拿燕王！」

　　黃子澄急道：「沒有罪證，如何下手？」

　　齊泰道：「事急從權，顧不得許多了，陛下，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罪證方面，可以讓錦衣衛來想想辦法，只要他們能拿出一點過得去的理由也就是了，實在不成，就算事後補湊罪證，現在也必須得下手了，先下手為強，若是遲了，再擒燕王，必然要費一番手腳！」

　　朱允炆拍案道：「好，我們動手！」

第一○八章　生地當歸

　　「汪大人，朝廷准許世子和兩位郡王回北平了嗎？」

　　一見北平布政使司右參議汪道翎回到驛館，三個隨他而來的燕王府護衛立即迎上去問道。

　　汪道翎年近五旬，是個身材適中的胖子，貌相端正，頷下三縷長髯，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他咳嗽一聲，一雙魚泡眼不耐煩地看了看燕王府這三個侍衛，哼道：「急什麼，皇上本來是要諸王子在孝陵守孝三年的，如今要回去，不也得等皇上發句話嘛？」

　　三個燕王府護衛中，一個是百戶叫鄧庸，另兩個是校尉，分別叫于諒、周鐸。鄧庸臨行前是受過燕王妃囑咐的，眼見到京三天了，還沒有確切消息，心中十分焦急，忙又問道：「那皇上怎麼說呢？」

　　汪道翎瞪眼道：「本官怎麼知道？本官根本就沒見著皇上，這不也正等著禮部傳達聖上的旨意呢麼？你要是著急，就自己去找皇上問話！」汪參議說完，把袖子一甩，直奔上房去了。兩個校尉湊到鄧百戶面前，問道：「百戶大人，怎麼辦？」

　　鄧百戶頓足道：「唉！咱們還能怎麼辦，這事說到底還不是得著落在人家汪參議身上。他姥姥的，臨行前，他收了咱們王妃那麼多財寶，卻是個不辦事兒的。」

　　在院子裡無奈地轉悠了兩圈，鄧百戶嘆道：「罷了，明兒一早，我再催促催促他，放不放人，總得給咱們一個明白話兒呀。走，去街上吃杯酒，心裡悶得慌。」于諒、周鐸兩個校尉對視一眼，無奈地跟在了他的後面。

　　驛館設在建安坊，出去驛館不遠就是一條繁華的街道，茶樓酒肆，勾欄青樓，一間挨著一間，酒幡茶旗、大小牌匾，看得人眼花撩亂。

　　「得，就這家吧，兩位兄弟，怎麼樣？」

　　鄧百戶抬頭看見前方有一家小酒樓，白地兒黑漆的牌匾，寫著「聞香樓」三個字，便對兩個校尉說道。于諒笑道：「大人說是那就是了，反正吃的是大人的。」

　　鄧庸笑罵道：「他姥姥的，你們兩個臭小子，也不知道請本官吃一頓孝敬孝敬，倒是吃慣了老子了。」

　　他剛說到這兒，面前忽然出現一個漂亮的小夥子，人很漂亮，明眸皓齒、脣白齒紅，穿一襲月色的長衫，更襯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看他笑吟吟的，手裡拎一柄描金小扇，臉上還有兩個淺淺的笑窩。鄧庸好像明白了什麼，厭惡地擺擺手道：「去去去，爺們不好這個調調兒，他姥姥的，怎麼滿京城都是像姑子。」

　　俊美青年臉蛋一紅，有些羞惱地道：「鄧庸，你胡說甚麼，再敢胡言亂語，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頭。」

　　鄧庸一怔，訝然道：「你認識我？你是誰？」

　　一面說，他已戒備地去摸腰間的佩刀，不料剛剛攥住刀柄，耳畔就有人低笑道：「相好的，你敢動一動，就得到閻王爺那兒去吃酒了。」

　　鄧庸只覺肋下似乎被一柄利器抵住，他不敢再動，扭頭一瞧，卻見兩個部下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制住，每人左右都站著一個壯漢，緊貼著他們的身子，他自己身邊也有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各穿一件綻青色的曳撒，頭戴遮陽帽，顯得有些詭秘。

　　鄧庸色厲內荏地道：「你們是什麼人，膽敢當街劫持官兵，要造反不成？」

　　左邊一人吃吃笑道：「不好意思，你是兵，兄弟也是兵。奉命辦差，希望兄弟你不要讓我們為難，走吧！」

　　鄧庸道：「去哪兒？」

　　面前那個俊美青年翩然轉身，雙手負在背後，摺搧在後腰輕輕一打，悠然說道：「錦衣衛！」

　　※※※

　　錦衣衛，詔獄。

　　這地方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住過了，只有前些日子齊王曾被關在這裡幾天，隨即就被送到鳳陽囚禁了。地牢裡潮濕陰冷，雖然外面天氣已經開始變得炎熱起來，北方過來的人不太習慣，可是這牢裡面陰冷潮濕，且挾雜著腐爛氣息的味道，比外面的天氣更加的叫人無法忍受。

　　「你們幹什麼，我們可是燕王府的護衛，奉命至京辦差的，你們敢拿我們！」

　　「拿的就是你們。燕王府？我說兄弟，你自己覺著，這張虎皮，現在還能唬人嗎？」

　　蕭千月帶著幾個人訕笑地迎上來。

　　那個俊俏書生打扮的人淡淡地道：「蕭校尉，人交給你了。」

　　蕭千月不鹹不淡地道：「劉校尉，要不要留下來，欣賞欣賞兄弟用刑的手段？」

　　「不必了！」那書生打扮的劉校尉板著臉，只輕輕一擺手，手下幾個人便放開了五花大綁的鄧庸三人，隨著他往外走去。蕭千月陰鷙地盯著那書生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這才轉向鄧庸三人。

　　鄧庸大聲道：「我們是燕王府護衛，你們憑什麼抓人？」

　　蕭千月似笑非笑地瞟著他道：「嘖嘖嘖，我們錦衣衛抓人還需要理由嗎？來人吶，好好侍候侍候這三位遠道來的兄弟！」立時，幾個如獄似虎的獄卒撲上來，拖起他們就走。

　　牢房天窗投下一縷陽光，正好投射在刑房正中，房間正中，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椅子，椅子上斑斑斕斕的全是暗紅色的銹蝕，也不知是不是以前的受刑者淌下的鮮血乾涸而成。鄧庸看著這樣一把椅子，不禁驚恐地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啊！啊！啊……」

　　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鄧庸身子一震，失聲道：「于諒，于諒，你怎麼樣了？」

　　他雙手被捆在身後，只能搖晃著身子跑到牆邊，從那小孔向隔壁看去，就見一張鐵床，上邊赤條條地趴著一個男人，從頭到腳，有一條條的帶子從左到右把他整個人牢牢地固定在鐵床上面，旁邊站著一個袒著上身，胸口一撮護心毛的粗魯大漢，他的手裡提著一隻水壺，正在悠閒自若地往那固定在鐵床上的人身上澆。

　　水澆在身上，發出「噗噗」的沸水聲，熱氣蒸騰而起，而慘叫聲就是從鐵床上受刑那人口中傳出的。

　　「于諒！」

　　鄧庸目眥欲裂地吼了一聲，那個正在澆水的大漢聽見了，好像知道他在那兒看著自己似的，慢慢抬起頭，向他的方向咧嘴一笑，然後拈起一柄鐵刷子，那鐵刷子直接刮在身上都能刮去一層皮肉，何況那身體剛剛被開水燙爛了，鐵唰唰去，連皮帶肉便是刮去一層，其情其景，真比地獄還要恐怖。

　　鄧庸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人，卻沒見過這樣虐待他人的手段，只驚得他頭皮咻咻發麻，就在這時，另一側房間又是一聲慘絕人寰的淒厲叫聲，蕭千月笑吟吟地道：「鄧百戶，不要東張西望啦，該你啦，請吧！」

　　兩個施刑的大漢搶過來拖起鄧百戶就走，一到那椅子面前，鄧庸才發現這椅子是鐵鑄的，下邊似乎是一個爐膛，裡邊是燒紅的熱炭，因為那滾滾熱浪已經將椅子燒得通紅，只一靠近了去，還沒坐下，就已感覺到了那椅子的炙熱，這要是坐上去……

　　鄧庸駭得亡魂直冒，兩個大漢按著他要住椅上坐去，他拼命地挺著身子掙扎，狂吼道：「你們要幹什麼，你們到底要什麼？要什麼！」

　　蕭千月一步步踱到他的面前，微微彎下腰，笑瞇瞇地道：「我要你承認燕王密謀造反，不日就要起兵！」

　　※※※

　　鶴鳴樓上，燕王世子朱高熾和兩個兄弟，正陪著三舅父徐增壽和駙馬王寧等人飲宴，錦衣衛的人在二樓也開了兩桌，守住了樓梯兩側的位置。公務在身，他們不敢飲酒，但是各種好菜卻點了一桌子，反正是徐大都督會賬，這幾年錦衣衛的人油水也不大，誰不想嘗嘗金陵十六樓的珍饈美味。

　　「蹬蹬蹬！」樓梯聲響，一個眉清目秀、十分俊俏的白袍公子拾階而上，半個身子探出樓面便止住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左右一掃，定在夏潯的身上。

　　夏潯目光與他一碰，連忙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拭了拭嘴角，他起身的時候那白袍公子已悠然轉身，慢慢地走下樓去。

　　「大哥，大人吩咐，要大哥對燕王世子他們看管的更緊一些。」

　　樓下街邊就是一條河流，碧波蕩漾，河邊垂柳成行，柳枝嬝娜，隨風輕拂。

　　劉玉玦拂開肩頭的一截柳枝，輕輕地說道：「朝廷已決定對燕王下手了。今天剛剛捉了燕王府隨同北平布政使司來促請朝廷釋還王子的三個侍衛，那個百戶受刑不過，已經按照咱們的吩咐『招供』了，供詞已經呈送給皇上，皇上馬上就會下密旨給北平方面。為防消息暴露，在對燕王實施抓捕之前，燕王三子還不能動，可你這邊必須得格外小心，燕王既然公開向朝廷要人，難保不會私下知會他的三個兒子，讓他們伺機逃走。」

　　夏潯道：「這個可能應該不大，他們不管去哪兒，哪怕是在中山王府裡，也是在我們嚴密監控之下的。」

　　劉玉玦輕笑道：「我當然知道呀，大哥做事，我是再放心不過了。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可不希望大人責罰於你。」

　　夏潯凝視著他，忽爾也是一笑，說道：「玉玦如今做事成熟老練，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毫無主見的小書生了，看來隨在大人身邊，日日受大人操練，果然是大有長進。」

　　不知怎地，聽夏潯這麼一說，劉玉玦俏臉竟爾一紅。

　　※※※

　　宴罷，徐輝祖帶著三個寶貝外甥回家去，中山王府的侍衛隨行在他們身側，錦衣衛的人員則在最週邊，前行左右防護得風雨不透。路過一家藥店的時候，夏潯對身邊一個錦衣衛道：「你們先行幾步，我這兩天不太舒服，去店裡抓一服藥。」

　　「是，大人。」

　　夏潯翻身下馬，走進藥店，這家藥店店面太小，連個夥計也沒有，只有一個掌櫃，正背對門口整理著一口口藥匣，夏潯在案板上「咚咚」地敲了幾下，沉聲道：「掌櫃的，我抓藥，防風、生地、當歸、蟬蛻、王不留，追地風，各抓五錢，煎做一副！」

第一○九章　君欲揚帆

　　夜色深深，蟋蟀在草叢中唧唧地鳴叫著，劉玉玦在月下虛劈幾刀，凝神想想，再虛劈幾刀，十分投入地探索著每一招一式間的奧妙所在。

　　這是羅克敵傳授給他的一套刀法，玄妙絕倫，較之錦衣衛中人人都要練習的入門刀法不知高明了多少倍，據羅大人說，羅家這套刀法本就是一位名武師所授，其父當年隨先帝縱橫沙場時又去蕪存菁、有所完善，如今實戰的殺傷效果非常好。

　　劉玉玦想讓自己變強，他一直在不斷地學習，學習武藝，學習堅強，學習同僚們為人處事的態度，儘管他也很享受大人對他的關愛和照顧，但是楊大哥說的對：一個人要想讓別人尊重，必須自己具備能力，這是任何人也給不了他的能力。

　　又練習了很久，劉玉玦收起刀，從腰間抽出汗巾輕輕拭著額頭的汗水，準備回去沐浴歇息了。月下漫步，如履冰霜，所行處仍是蟲鳴唧唧，不受他輕盈無聲的腳步影響。劉玉玦下意識地循著走慣了的路，馬上就要到達羅大人的臥房時，才突然清醒過來：我怎麼到這兒來了，今晚，蕭千月住在這裡。

　　今天，蕭千月逼迫燕府護衛鄧庸依著他擬定的供詞招認了「罪狀」之後，馬上就來向大人請功，此後一直趨前趨後的不想離開，劉玉玦窺破他的心意，便說今夜要悟一悟大人所授的刀法，回了自己住處，想不到練完了刀，居然又到了這裡，習慣成自然麼？

　　房中的燈已經熄了，他們應該已經歇了吧。劉玉玦自嘲地一笑，沉默片刻，轉身又往回走，這一回，他的腳步更輕柔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大人的什麼人，嬖童、男寵？問題是，他並不排斥這種關係，或者說，不排斥被男人愛，並愛上男人。

　　但是他雖享受於羅僉事的強大所給與他的安全感，卻並沒有多少溫馨甜蜜的感覺，大人的心事很重、而且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每天都有一段時間，大人都要把自己關在房裡，整理許多不知從哪兒送來的機密卷宗。在大人眼中，他只是一個柔弱的、需要照顧的對象，也許只有在床上，於輕憐蜜愛之中，才不會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劉玉玦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非常輕、非常快，只是一閃，再想去聽便已不復與聞，這麼晚了，誰會出現在這兒？而且還用這樣的步伐行走？劉玉玦心生警兆，立即閃身追了上去。

　　他的潛行術學自於羅克敵，夏潯也曾把自己的經驗技巧教授給他，融合了古今匿蹤潛行之術所長，劉玉玦習練時日雖短，在錦衣衛衙門裡，也已算是一流高手了。

　　前邊一個人影在月色下一閃，飛快地消失在長廊的陰影下，劉玉玦看得清楚，雖然只是一個背影，卻那般熟悉，分明就是他的楊大哥。劉玉玦本來要高呼喊人的，看清了那人背影，他硬生生地把聲音憋了回去：「大哥不是在中山王府監視燕王世子的麼？這麼晚了，他偷偷摸摸地潛回衙門做什麼？」

　　劉玉玦心中疑竇頓起，馬上隱藏身形追了上去。

　　※※※

　　夏潯悄悄潛到自己的簽押房，拿出三張紙，這是桑皮紙，大明寶鈔就是用這種特製的紙張製成的，紙上有細密而清晰的畫紋，如飛魚、似飛龍，極其不易仿製，此外還有固定格式的幾行文字，只要把空白處填上，再蓋上關防大印，在大明天下就可以暢通無阻了。

　　夏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利用身分的便利從另一處簽押房偷出來的，因為莫名其妙地少了三張空白關防，保管這些特殊用紙的那名校尉還被停了半年的薪俸，受到了嚴厲的訓斥。

　　隨即，夏潯又摸向另一處簽押房，一截細細的鐵絲在他手裡彷彿一把萬能鑰匙，很快，門鎖就被他打開了。夏潯打開門鎖，潛進房內，先掩好窗簾，又點著一盞燈，豎起幾份公文，將光亮擋在靠牆的一面，便摸過去蹲在沉重的梨木鐵皮櫃子前面，將鐵絲彎了彎，輕輕探進了鎖眼。

　　「大哥在幹什麼？」

　　劉玉玦悄悄站在門外，自門縫裡窺視著夏潯詭異的舉動。

　　「哢嚓」一聲，鎖頭開了，夏潯輕輕拉開匣子，取出了一方大印，又拿出一方印臺，在三張空白關防上端端正正地蓋上了官印，輕輕吹吹紙張，借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再無破綻時，這才微微一笑，把印臺、大印重新歸位放好，然後把三張炮製完成的關防揣在懷裡，一口吹滅了蠟燭。

　　「哢嚓！」

　　房門重新鎖好，夏潯彷彿一條蛇般沿著長廊繞到院牆陰影下，迅速向遠處潛去，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劉玉玦從一根廳柱上輕輕滑下來，慢慢走到如霜的月光之下，眸中閃耀著驚疑不定的光：「大哥……他要做什麼？」

　　※※※

　　「大哥，又要跟王駙馬吟詩作賦去麼？我不去，好生無聊。」

　　「哈哈，二弟，這回你可猜錯了，今天要與王駙馬東郊賽馬，你去不去？」

　　「當真？」

　　朱高煦雙眼一亮，喜道：「這才好，到南京這些時日，整日價無所事事，骨頭都閒散了，哈哈，王駙馬要和咱們賽馬？他也不看看咱們是打哪兒來的，若論馬術，他能跟咱們比麼？走走走，老三，快點，咱們與王駙馬去賽馬。」

　　朱高熾笑吟吟地道：「昨兒下棋時，大哥跟王駙馬打過賭，如果咱們兄弟贏了，他就把那副珍藏的吳道子畫作《鍾馗捉鬼圖》贈與大哥，如果咱們輸了，那咱們就得在金陵十六樓每家擺一次宴，連請他十六次。二弟呀，請人吃酒倒沒甚麼，可這臉卻不能丟，大哥跟王駙馬說好的，咱們三兄弟一齊出賽，王駙馬自帶兩名騎師，三局兩勝，你可有把握？」

　　「啊？」

　　朱高煦一聽，苦著臉道：「大哥，要是讓我跟三弟出賽，憑我們的馬術絕對沒有問題，可你……大哥，太平馬你都乘不了多久啊，你何必參賽呢。」

　　朱高熾笑道：「大哥若不是說我自己也要參賽，王駙馬會和咱們賽馬麼？」

　　朱高燧興沖沖地道：「二哥，怕甚麼，不是說三局兩勝麼，只要咱們兩個勝出，王駙馬他就輸了。」

　　夏潯站在不遠處，對錦衣衛總旗李別不屑地道：「這三位小王爺，整日裡遊山玩水，倒是個不知愁的，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燕王府已危在旦夕，他們居然仍是每日玩樂不止。」

　　李總旗笑了笑道：「豪門紈絝，莫不如此，可惜了燕王一世英雄，竟然生了三個犬子。」旁邊幾個錦衣衛聽了都吃吃地笑起來。

　　「哎喲，大哥，我這匹馬可不成，三弟的那匹棗騮神駿異常，當然是沒問題的，可我那匹馬，南下途中，水土不服，到現在還病懨懨的呢，說是三局兩勝，大哥你是必輸無疑了，我若再輸，豈不丟了咱燕王府的臉面？得給我弄匹好馬才成。」

　　「二哥，大舅父有匹好馬，我去馬廊時見過的，是一匹『烏雲蓋雪』，一看就是千里神駒，二哥騎了此馬，一定穩操勝券。」

　　「啊呀，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大舅對那匹馬寶貝得很，我上次也見過，當真是一匹好馬，走走走，咱們去借馬，非贏這一場不可，哈哈哈……」

　　朱高煦興沖沖地領著老三朱高燧直奔馬廊，李別一擺手，幾個錦衣衛馬上跟了上去。

　　夏潯慢慢踱到朱高熾身旁，低聲道：「一切俱已安排妥當，世子不必擔憂。」

　　朱高熾背著手，眼望著兩個弟弟離去的方向，嘴脣輕輕翕動，悄聲問道：「用賽馬這個由頭脫身也就是了，大人怎麼還慫恿二弟拐帶大舅的馬匹？大舅對我們本來就……」

　　夏潯微笑道：「欲要脫身，最難的就是脫離追兵最初的緝捕範圍。這匹馬是魏國公心愛之物，二郡王順走了這匹馬，朝廷派出追兵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水路還是陸路呢？」

　　朱高熾輕輕「啊」了一聲，閉口不言。

　　※※※

　　此時，燕子磯下的渡江碼頭，夏潯一家人正在登船。

　　一大早，彭梓祺突然召集全部家人，廳中早已放好了一包包遣散的財物，等把家裡的僕從下人全都打發離去，全家人馬上登車直奔燕子磯。

　　謝謝和師娘惜竹夫人也來了，眾人之中只有謝露蟬還茫然不知真相，因為對於朝廷削藩又削爵的刻薄手段，謝露蟬雖也頗有微辭，但是言談之間終究還是心向朝廷的，夏潯擔心他會誤事，因此囑咐謝雨霏在逃出虎口之前，萬萬不可將真相告之。

　　謝雨霏便找了個揚州豪紳請大哥去繪畫的理由，把他誑到了江邊。謝露蟬一到江邊，發現夏潯一家老少居然都在，行色打扮分明是要闔家遠行，立即發覺其中有詐，不禁變色道：「謝謝，這是怎麼回事？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謝雨霏道：「大哥，事情緊急，你先上船，妹子隨後再和你說。」

　　謝露蟬犯起強來，死死抓住大船拴在碼頭的纜繩，吼道：「不成，好歹我也是一家之主，妳這丫頭怎麼能擅作主張，妳說清楚，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何天陽赤著雙腳站在船頭，一見這呆書生不肯上船，雙腿一拔就跳上了踏板，騰騰騰幾個大步躍到了他的面前，揮掌如刀在他臂上一砍，謝露蟬吃痛，哎喲一聲縮回了手，謝雨霏驚道：「壯士輕些，他是我大哥。」

　　何天陽向謝雨霏咧嘴一笑：「姑娘放心，我是斯文人，不會對他動粗的！」

　　說著一把揪住謝露蟬的衣領，像拎小雞兒似的把他提上船，往甲板上一丟，揮手道：「快著快著，馬上上船！」

第一一○章　快馬揚鞭

　　王駙馬和燕王世子本來的護衛人馬就足夠壯觀了，因為要出城，錦衣衛追隨而來的官校也多了些，前前後後加起來足有上百號人，俱都是鮮衣怒馬，他們往街上一走，聲勢那個壯觀，行人不知所謂，不禁紛紛走避。

　　一行人出了東城，來到郊外，這裡草地青青，株株細柳參差其間，遠處小河如玉帶舒緩，近處有野花蕩漾於叢中，景象倒是充滿野趣。

　　「姑丈，你看，我們就以前邊那座矮山為界，咱們從這裡衝出去，繞矮山一周，最先趕回這裡的就算贏了。當然啦，雙方既然各出三人，那贏的人，至少也得先回來兩人才成。」

　　朱高熾坐在車中，向旁邊的王駙馬笑吟吟地道。王駙馬看看他大腹便便的樣子，哈哈大笑道：「高熾啊，我就知道，你看上了我那副《鍾馗捉鬼圖》，如果你開口討要，我這做姑丈的還真不好不給你，可你非要用打賭的法子，嘿，這可是你自找苦吃嘍。看你這身寬體胖的模樣，恐怕你把寶都壓在你兩個弟弟身上了吧？」

　　王駙馬說著看了看朱高煦和朱高燧，見他們一身輕袍箭袍，騎在駿馬上威風凜凜，不禁讚道：「倒果真是兩條難得的好漢。」

　　他指了指朱高煦二人，對自己帶來的兩個馬術教頭說道：「看清楚了，兩位郡王年紀雖小，卻是自幼生長於北平，還曾隨乃父出征塞外哩，一身騎士精湛得很，你們兩個是咱們金陵城有名的馬術教頭，想來一身技藝也不在其下。可要真是輸了，嘿嘿，你們也不要被人落得太遠，要不然我臉上無光吶。」

　　這兩個馬術教頭是從五軍都督府裡最出色的馬術教頭裡挑選出來的，他們不屑地看了看那兩位燕王府的小郡王，對王駙馬抱拳道：「大都督請放心，卑職絕不會叫大人失望，這場馬賽，卑職給大人贏定了。」

　　王駙馬豁然大笑：「好，哈哈，如果你們真贏了，世子是要連請本官吃十六頓酒席的，我金陵城有太祖皇帝親旨賜建的十六座名樓，十六樓的美味佳餚，已是囊括天下了。如果你們贏了，本官不但重重有賞，而且這每一席酒，你們都可上座，一宴十六樓，嘗盡天下味。」

　　兩個馬術教頭胸有成竹地道：「卑職一定不辱使命！」

　　王駙馬轉過頭，對朱高熾笑道：「賢侄，咱們也上馬吧。」

　　「是是，姑丈請。」

　　兩個人下了車，自有人牽過馬來，王駙馬看著斯斯文文，其實卻是武將出身，豈能不懂騎馬射箭，馬僮只稍稍一助力，王駙馬便輕盈地坐上了馬背，持鞭在手，笑看著朱高熾。朱高熾那肥胖的身子可真是費了勁兒了，四個侍衛一個牽馬一個墜鐙，另外兩個連架帶推，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大胖子推上馬背。

　　朱高熾一上馬，那馬希聿聿便是一聲嘶鳴，四蹄踏動，顯然有些承重了。其實朱高熾倒是懂得騎馬的，小時候他還沒有這麼胖，也曾舞過幾天劍，練過一陣子騎術的，只是後來胖肥症越來越嚴重，身子越來越笨拙，自然不能騎馬射箭了，不過這從小練就的技藝，卻也不會因為許久不練便完全遺忘了，再說他一身肥肉，沉重無比，騎在馬上快把馬背壓彎了，看起來還真是四平八穩，倒不虞跌下來。

　　王駙馬哈哈一笑，揚鞭道：「楊百戶，你來發號施令！」

　　「下官遵命！」

　　夏潯微微一笑，驅馬趕到前邊，喊道：「預備！」

　　王駙馬、朱高熾等六人六馬一字排開，站在劃好的線旁，俱都俯身前傾，馬鞭揚空，做好了準備。

　　朱高熾目光一閃，望了夏潯一眼，夏潯不著痕跡地點點頭，把手一揮，喝道：「開始！」

　　「呼」地一聲，五匹快馬好似離弦之箭，隨著夏潯這一聲吼便衝了出去。朱高熾使勁挾了挾馬腹，又狠狠地抽了兩鞭，他騎下那匹健馬才不情不願地趟開小步跑出去，這時候王駙馬那五人已遠在一箭地之外了，留守原地的侍衛官校們見了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六人的馬一出去，他們的侍衛和一些錦衣衛官校便自左右兩翼隨著奔了出去，夏潯對李總旗道：「李兄，勞你在這兒候著，我伴世子走上一程。」

　　這裡夏潯官兒最大，他既如此安排，那位不苟言笑的李總旗便點頭答應了，自帶了幾名官校候在起點，等著看誰最先趕回，夏潯則一撥馬頭，追著朱高熾下去了。

　　剛剛衝出去的時候，是朱高煦和朱高燧衝在最前邊，兩個人確實馬術精湛，再加上雖然生得魁梧結實，畢竟還是十四五歲的少年人，身架不及成年人沉重，佔了體重上的便宜。可是那兩個從五軍都督府精中選優特挑出來的馬術教頭，這一輩子就是靠馬術吃飯的，那身騎術可不比朱高煦兩人遜色。

　　跑出一半路程，趟過一條小河的時候，兩個教頭就已躍前了半個馬頭，王駙馬追在後邊，一見自己的人超到前邊去了，不禁大樂，高聲喊道：「好小子，超過去，先到終點者，本官賞賜加倍。」

　　兩個馬術教頭一聽精神大振，向咬牙切齒拼命揮鞭的朱高煦二人挑釁地大笑一聲，打馬揚鞭猛地加速，又衝前了一個馬身，頭也不回地向矮山奔去。

　　朱高煦一邊不服氣地大喊大叫，一邊向老三朱高燧使個眼色，二人也猛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他們能把後邊的人越甩越遠，想要追上前邊兩人，卻除非他們馬失前蹄，摔個觔斗了。

　　王駙馬看看前邊氣極敗壞的朱高煦兄弟，再看看後邊好像在騎逍遙馬似的朱高熾，忍俊不禁地笑幾聲，也揚手揮鞭加快了速度。

　　王駙馬跑到矮山下面，剛剛繞過山坡，就見前邊地上倒了五六匹人馬，都是伴隨在朱高煦兄弟左右的錦衣官校，一個個倒地慘呼，那馬兒也慘嘶著爬不起來，不禁大驚失色，連忙飛馬趕過去，大聲道：「怎生這般不小心，全撞到一起去了？兩位郡王呢？」

　　一個受傷的錦衣官校忍痛前指，說道：「駙馬，他們跑了，跑了！」

　　「甚麼？」王駙馬順著他們所指方向看去，果見右前側方山林中，幾匹馬兒一閃即逝，這裡林木茂密，繞山只有一條道，若不是那錦衣校尉指的及時，恐怕等人家鑽進林子，他也看不到了。

　　「糟糕，上當了！」

　　王駙馬大驚失色，剛要下令去追，前方道路兩旁草叢中突然跳出十幾個大漢，人人手持匣弩，只聽機括「鏗鏗」聲不絕於耳，健馬應聲長嘶，王駙馬和左右伴從的侍衛胯下馬都中了弩箭，有的馬仆倒在地，有的馬痛極亂蹦，把他們一個個掀下馬來，狼狽不堪。

　　方才朱高煦兄弟二人逃走，是他們出其不意，喝令侍衛向追隨而來的錦衣官校動手，傷人殺馬，快速逃離。等王駙馬趕到時，身邊只有他的侍衛和錦衣衛官校，埋伏在蓬草叢中的燕王府護衛才突然發難，現出身形。

　　勁弩一通疾射，射死了王駙馬和諸侍衛的馬匹，他們立即棄掉箭匣，往背後一抽，又是一匣勁弩平舉起來，剛剛穩定身形要拔刀反撲的王駙馬和手下侍衛們不禁面色大變。

　　「休要傷了駙馬！休要傷了駙馬！」

　　朱高熾扯開嗓子吼起來，他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在他身邊也有一些錦衣衛官校監視隨行，但是在他們繞過山角，看到前方的變故時，世子身邊那些燕王府侍衛就已突然發難，向他們動手了。

　　朱高熾氣喘吁吁地趕過來，向王駙馬歉然拱手道：「姑丈，侄兒並無意冒犯姑丈。奈何，父王患了瘋疾，朝廷卻不肯放我們回去，身為人子，豈能不在榻前侍藥奉食呢？萬般無奈，侄兒才出此下策，得罪姑丈之處，待來日侄兒再向姑丈叩頭請罪吧！」

　　「世子，快走，快走！」

　　那些持弩箭的人中，有一個頭領模樣的人沖著朱高熾連連擺手，朱高熾也顧不得多說，就在馬上向灰頭土臉的王駙馬作了一揖，斜刺裡往草叢樹林裡一衝，便落荒而逃了。

　　「唉！你們……逃得掉麼……」

　　王駙馬見他並不傷害自己，心中稍稍安定，眼見他們逃入密林，不禁感慨地一聲長嘆。

　　那些燕王府侍衛見世子已走，便向草叢中退卻，他們仍然端著弩箭，目光銳利而寒冷，王駙馬和府中侍衛、以及錦衣官校們一動也不敢動，他們毫不懷疑，哪怕是做出一個前撲的動作，這些冷酷的燕府侍衛就會毫不猶豫地放箭，把他們攢射成刺蝟。

　　※※※

　　夏潯縱馬揚鞭，帶著七、八個錦衣衛剛剛拐過山角。

　　按照他的計畫，由燕王世子在此處佈置伏兵，接應他們逃走，楊旭則隨後趕來，佯裝追趕。在場的這些錦衣衛官校之中，他的官職最高，別人都要聽他調遣，等他追進密林，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甩脫其他人，趕去與燕王世子匯合。等到朝廷這邊真相大白的時候，他早伴同燕王世子出江入海了。

　　問題是，千算萬算，不如天算。夏潯裝模作樣地向王駙馬問明了經過，擺出一副義憤填膺模樣，正要下令錦衣衛官校隨他追入密林，羅克敵已率領數十名錦衣衛急急趕來，馬上就到山角了。

　　蹄聲殷殷，如乘風雷！

第一一一章　背叛之怒

　　夏潯陪同朱高熾等人離開中山王府去王駙馬府的時候，羅克敵正和平常一樣，在他的書房裡整理著他收集的地方上的消息。這些消息很雜，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標，諸如什麼昨兒個朝天宮左大殿著了火，半山寺的銀僧在地窖裡囚禁了一個進香的少女、昨天逃出來告了官，武定橋下淹死個孩子，國子監的張三和李四因為拌嘴打了一架，雞籠早市上的豬肉價格比前天貴了一文……

　　曾經，這些東西都是要呈報給皇上的，皇帝高高在上，即便是朱元璋這樣起自布衣的一代帝王，數十年深居大內，想要瞭解民情，也只能通過這些管道，瞭解這些消息，顯然對統治者越過官吏們直接瞭解到真正的民情大有裨益，可以使他們免受官僚蒙蔽。

　　然而自從錦衣衛被取締了大部分職能之後，就連打小報告的權力都沒有了，羅克敵並沒有吩咐下邊停止這些情報的搜集，可是每一次像以前需要呈報聖上似的，進行分門別類的整理的時候，心中都不無傷感。

　　可他仍然堅持著，雖然皇帝不再需要這樣消息了，可是當初安插在京師的耳報神們仍然按照他的規定，每天送上這些消息，許多看似無用的東西，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得有用。然後，他把這些五花八門的情報分門別類進行整理之後，就發現了有人低價出售房產田產的消息。

　　出售房產和田產的消息很多，他的探子們上報的，是看起來有些不合情理的幾起，這幾起財產處理事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急！

　　其中一起低價出售房產的事件標注了原因，房主參與了地下賭坊的下注，賭燕王不敢進京，他輸了。被索債甚急，無奈出售房產。

　　羅克敵只是一笑，又拿起了剩下的幾項事件的記載，發現其中兩起都是田產的低價出售，這兩處水田都是上等的好田，無蟲害近水源，但是兩家水田的主人都是不惜代價，以最快的速度將水田出售了。

　　羅克敵注意到這條消息，是因為其中一處田產的主人叫楊旭，緊接著，他就發現另外一處田產是由一個叫謝露緹的女人替她的乾娘出面拋售的，而這個女人，他記得似乎和楊旭有某種關聯。

　　當他抽出楊旭的秘密檔案查閱之後，羅克敵發現這個女人就是楊旭曾經的那位未婚妻。然後他就發現，這個女人把自家的房產也悄悄地變賣了。拈著這幾份報告，羅克敵陷入沉思當中，沉思半晌，他把這幾份報告單獨抽了出來，在上面批覆：繼續調查、特別關注。

　　隨後，有人叩響了他的房門。

　　錦衣衛上下都知道，羅大人在書房處理公文情報時，是不許任何人打擾的，除非是宮裡有旨意來。但是從前幾天北平布政使司奏報燕王患了瘋疾，懇請燕世子返北平開始，羅克敵的屬下就多了一條特權：有關燕世子的消息，可以隨時稟報！

　　趕來稟報消息的人是他安排在暗處監視燕王世子的。他並不是信不過楊旭，只是認為有明有暗，多重監視，才能做到萬無一失。而這些安排，他沒有必要知會楊旭，因為他才是掌握全局的人。

　　這些暗探給他送來的消息是：燕王世子的一些侍衛，今天一早陸陸續續離開了中山王府，扮作各色人等，分別從不同的城門離開了南京城。憑著多年從事秘諜工作的經驗，羅克敵馬上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當他隨後得知燕王世子要和懷慶駙馬去東城城郊賽馬之後，他終於確定：燕王三子要逃了！

　　燕王三子怎麼可能潛逃？沒有內應、沒有關防，他們這些遠道而來，根本不熟悉江南地理的北平來使根本就是插翅難飛。在錦衣衛的公開監視下，為何能有大批的燕王府侍衛喬裝打扮悄然離開而沒有受到盤問和阻攔？如果沒有內賊，那麼第一個向他報告這種消息的，就不會是他派去的暗探，而應該是楊旭。

　　再聯想起楊旭悄悄變賣家產的事情，羅僉事終於做出了一個讓他更不敢置信的判斷，但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因為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應該有一個理由，除非他是瘋子。楊旭顯然不是瘋子，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早就是燕王的人？

　　想想楊旭清白的身世、毫無破綻的履歷，除了曾經的北平之行，那時在燕王府養過幾天傷之外，他不曾和燕王府再有過什麼瓜葛。可他現在卻拋家捨業，為了一個注定了要垮臺的燕王賣命，難道他從那時起就被燕王收買了？

　　燕王許了他什麼好處，他要如此賣命？而且由此推斷，難道燕王早就準備造反了？否則燕王何必煞費苦心，花大力氣收買錦衣衛的人？如此說來，楊旭當初從青州擅自返回江南，也是出自於燕王的授意了？因為只有在這裡，他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想到燕王心計的如此之深沉，羅克敵不禁暗暗吃驚，同時也深為痛心。他手下雖然還有很多人手可用，但是可堪造就的人卻太少了，他需要鷹犬、需要爪牙，更需要一個繼承人，一個沉穩老練、能著眼全局、能像他一樣，為了一件事、為了一個目的，無限期的、無限耐心地守候下去的人。

　　這個人他找到了，那就是楊旭！

　　楊旭也真是能忍，真能沉得住氣，直到他要行動的當天，才安排家人迅速逃離，如果楊旭的家人提前幾天就離開金陵的話，一定瞞不過羅克敵的耳目，也就不會有今日燕王世子的脫逃了。

　　靜若處子，動如脫兔，實是可堪造就之才，可惜他卻明珠暗投。

　　一股怒氣充溢了羅克敵的胸膛，他本來是把楊旭當成香火傳人來栽培的。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羅克敵已經很久不曾殺人了，但是他現在非常想殺人。他想親手宰了楊旭，剜出楊旭的心肝，問問他為什麼要如此辜負自己的信任和栽培。

　　「駕！」

　　羅克敵揚手又是一鞭，連鞭梢都帶著他掩飾不住的怒火！

　　策馬如飛，揚鞭如劍，劍指楊旭！

　　※※※

　　夏潯逃得好不狼狽。

　　一個擅長潛伏匿蹤與反潛伏匿蹤的特務，被一群擅長潛伏匿蹤與反潛伏匿蹤的特務追蹤會怎麼樣？

　　結論就是：很慘！

　　因為儘管是在最易藏身的密林當中，他也無法施展所懂得的種種隱藏術、匿蹤術，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跑，不停地跑，唯有這一點是沒有破綻的，只要你跑得夠快，你就是安全的。

　　密林遮天蔽日，一旦陷身其間，連太陽的位置都看不到，被人追著東奔西跑，最後必然的結果就是不辨東西，夏潯這時才注意到，一個在現代社會野外作戰的士兵必備的法寶：指南針，他身上並沒有。

　　好不容易跑到一處林木稀疏的地方，抬起頭辨明了方位，夏潯正待向正確的方向逃去，剛一舉步，眼神忽然一動，好像察覺了危險的野獸。他馬上按住了刀柄，背微微躬起，彷彿一頭即將躍起擇人而噬的猛獸，黑亮的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前方一棵大樹，沉聲道：「出來！」

　　一陣細碎聲響，那是樹下的枯枝敗葉被人踩到的聲音，然後劉玉玦慢慢出現在樹下。

　　夏潯一怔，微微直起了腰，說道：「玉玦？」

　　劉玉玦苦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些失措和傷感，還有一些茫然：「大哥教我的躡蹤之法果然管用，我是第一個找到大哥的。」

　　夏潯也不禁苦笑：「玉玦，你要擒我回去嗎？」

　　劉玉玦目光微微一垂，看著夏潯仍然緊握的刀柄，幽幽地道：「我……是大哥的對手嗎？」

　　夏潯微微有些疑惑，劉玉玦的語氣，讓他聽不出這句話是說劉玉玦的武功做不了他的對手，還是說，劉玉玦這個人不做他的對手。

　　劉玉玦抬起目光，凝視著夏潯，低聲道：「大人很器重你，據我所知，大人麾下，他最看重的一個人就是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深深地吸了口氣，道：「玉玦，有些事，我現在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總之，人各有志，如果玉玦還念著你我之間的兄弟之情，那就不要與我交手，我不想與你兵戎相見。」

　　「我當然不會與大哥交手，哪怕我有與大哥動手的本事，我永遠不會！」

　　劉玉玦一面說，一面慢慢閃向道路：「朝廷不日就要對燕藩下手了，大軍一到，玉石俱焚，大哥在這個時候選擇燕王，實是不智之舉。」

　　夏潯笑了笑，答道：「或許是，或許不是，又或許……天無絕人之路。其實我是可以站在皇帝一邊的，如果我站在他一邊，我相信，燕世子和兩個郡王不會有機會活著離開金陵，燕王朱棣也很可能會束手就縛。問題是，我不喜歡這個皇帝，非常不喜歡，在我看來，他根本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無論縱橫四海，還是內外交困，不管任何時候，不稱臣，不納貢，不割地，不賠款，無漢唐之和親，無兩宋之歲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是何等豪邁，這是多硬的骨氣？我本來以為，我是要追隨這樣一位豪傑，現在我才知道，這一切離不開我的努力，男兒有功業如此，人生何憾？」

　　劉玉玦聽不懂他後面的一段話，卻聽得出他對皇帝的鄙夷和不屑，不禁驚訝地道：「皇帝是我們能選擇的嗎？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皇帝，是君父，是受命於天的天子！」

　　夏潯注視了他一眼，深深地道：「你當他是天子，他才是你的天子！我不當他是，他就不是！」

　　「如果你不動手，那麼……我要走了！」

　　夏潯舉步走了過去，劉玉玦注意到，夏潯的手一直按在刀上，心中不禁黯然：「大哥還是對我存了小心，其實……我不會害你，真的不會害你，永遠都不會……」

第一一二章　克敵不可敵

　　羅克敵突兀地出現在一棵高大的柏樹上，神色冷峻，陰冷地四下掃視著，就像盤旋在天空中尋找著獵物的一隻雄鷹。

　　他一貫溫文爾雅的神態此刻已被滿臉的殺氣所取代，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在密林中追蹤了這麼久，他的衣袍仍然纖塵不染，就連髮絲都沒有一點凌亂。

　　劉玉玦踽踽而來，神情黯淡，精神有些恍惚，沒有注意到穩穩地站在枝幹上的羅克敵。

　　「玉玦，你在幹什麼？」

　　羅克敵冷冷地發話了。

　　「啊？」

　　劉玉玦失聲驚呼，猛地一錯步，探手拔刀，刀只拔出一半，他便看清了大袖飄飄，端立在樹杈上的羅克敵，不由呆了一呆，放開刀垂首道：「大人。」

　　「哼！」

　　羅克敵冷哼一聲，只一跨步，也未見他如何作態，便如一片飛羽似的輕盈地飄落在劉玉玦的面前，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優雅自然。劉玉玦嚇了一跳，慌忙退了兩步，羅克敵冷冷地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的目光極其銳利，好像能洞徹他人的肺腑，劉玉玦不敢迎接他的目光，慌亂地低下頭，訥訥地道：「卑職在……在搜……搜尋……楊……楊旭。」

　　劉玉玦說得結結巴巴，羅克敵冷冷地看著他，突然問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劉玉玦一驚，矢口否認道：「沒有！」

　　羅克敵沉聲道：「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劉玉玦急急搖頭：「卑職沒有見過他，真的沒有！」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劉玉玦捂著脹紅起來的臉頰，怔忡地看著羅克敵，訥訥地說不出話來。羅克敵暴怒之下，揚手又要搧他一記耳光，見他這副樣子，心中不由一軟，便只狠狠瞪了他一眼，肩頭一晃，向他的來路掠去。

　　「大人！」

　　劉玉玦焦急萬分，楊大哥離開還不久，如果被大人追上……

　　楊大哥教過他刀法，羅大人也教過他刀法，他深知大人的武功是何等可怕，楊大哥絕不可能是羅大人的對手。情急之下，劉玉玦顧不得被羅克敵責難，立即飛奔追去。

　　可是羅克敵動作神速無比，身影閃了幾閃，已然蹤跡全無，劉玉玦追出一段路，空山寂寂，唯聞鳥鳴，哪裡還有羅克敵的蹤影。劉玉玦四下看看，選定一個方向，急急追了下去。

　　※※※

　　長江邊上，一艘快船停泊在岸邊，隨著湍急的江水一起一伏。船頭站了幾個人，正焦急地眺望著遠方。這幾個人中，有兩人就是剛剛趕到不久，已經換了便裝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兩人現在都扮成一副書生模樣，站在他們旁邊的兩個人皮膚黝黑、滿臉鬍鬚，身上都穿一件短褐，頭上戴著竹笠，足下赤著雙腳，身子隨著那一起一伏的甲板站得穩穩當當，一看就是慣於行船的水上好漢。

　　跳板另一側，則站著一個頭戴竹笠的少婦，雖然她的膚色比起城裡頭那些水粉胭脂描紅畫綠的姑娘們要顯得黑一些，但是黑裡俏的美人兒，五官嫵媚，玉潤珠圓，尤其是那身段，該翹的翹、該凹的凹，玲瓏有致，成熟嫵媚，彷彿一枚成熟的蜜桃兒，咬一口就會流出甜美的果汁。

　　「來了來了！」

　　桅桿上面忽然一聲叫喊，一個瘦猴兒似的船夫指著遠方大叫。

　　那美貌少婦立即問道：「來的是什麼人，看清楚了？」

　　桅桿上那人叫道：「三當家的，我看清楚了，是一輛馬車，十幾匹馬，護著一輛馬車，正向這裡奔來！」

　　那美貌少婦鬆了口氣，喃喃地道：「謝天謝天，他總算安全了。」

　　這美貌少婦自然就是雙嶼島女盜蘇穎，其實二當家雷曉曦已經身故一年多了，蘇穎早已榮升二當家，只是多少年來大家已經叫習慣了，海盜們仍然叫她三當家，元老們仍然親暱地叫她三姐。

　　馬車狂奔而來，在並不平坦的道路上顛得十分厲害，好在裡邊坐了鎮車之寶朱高熾，那車子才沒被路上的石頭顛得飛起來，只不過朱小胖現在的情況也不太妙，他已經快被顛散架了，如果這樣的道路才有五里，估計他就要被顛得口吐白沫了。

　　「大哥！」

　　一見朱高熾到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即飛身跳下船舷，蘇穎等人也急急跟了下去，朱高煦兄弟倆上車攙下顛得頭暈眼花的朱高熾，蘇穎的目光則在隨行人群中匆匆搜索了一圈。

　　「沒有！」

　　蘇穎暗暗心驚，急忙向一個剛剛躍下馬來的侍衛問道：「楊旭呢？」

　　那侍衛搖頭道：「不曾看見，我們護了世子便匆匆穿林而過，上了事先備好的車子趕回來了。」

　　蘇穎心中一寬，說道：「快扶你們世子上船，估計他落在後面，一時半晌也就到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朱高熾扶上了船，趕緊的更換衣物，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幾個隨朱高熾同行的侍衛留在了船上，其他侍衛則跨上戰馬，趕著馬車揚長而去。他們要找個僻靜處把馬車燒掉，然後騎馬各奔東西，逃到遠處後再喬裝打扮，分頭返回北平。這招疑兵之計只要能讓朝廷迷惑一天半天，就足以為世子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了。

　　※※※

　　夏潯揮刀劈開叢生的荊棘，忽見前邊變得明朗起來，不由得心中一喜。

　　他在林中迷了路，繞了這許久，終於要走出林子了。林外不遠就是一處山坳，山坳中備了馬匹，世子此刻想必早已離開，他們會給自己留一匹馬的，只要出了這密林跨上駿馬，錦衣衛的人就休想再追上他了。

　　夏潯急急一分樹枝向前奔去，剛剛穿過荊棘叢，耳畔忽然傳來衣袂飄風聲，夏潯心中一沉，急忙伸手拔刀，面前已倏然立定一人，背負著雙手，冷冷地睨視著他。

　　羅克敵，他也是剛剛趕到的，袍袂的擺動還沒有停止，可他站在那兒，卻是淵渟嶽峙，彷彿亙古以來，他就一直站在那兒似的，壯如山嶽、靜如山嶽、重如山嶽，一股強大的壓力立即襲上了夏潯的心頭，夏潯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這種可怕的氣勢了。

　　勢有千鈞之重！

　　夏潯記得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青州設計陷殺錦衣衛總旗馮西輝的時候，可那一次，已是圖窮匕現，馮西輝殺氣畢露的時候，而這一次，羅克敵只是負手站在那兒，神情淡淡的，眼神淡淡的，連身形都是淡淡的，就像一個臨潭照影的書生，悠然自若，孤芳自賞。可是那種直透肺腑，壓得人喘不上氣來的沉重壓力，卻已撲面而來。

　　「為什麼？」

　　羅克敵淡淡地問，眼神中滿是疼惜：「為什麼，你要背叛我？為什麼，你要投向一個注定會失敗的藩王？我羅克敵一雙眼睛，自信很少看錯人、很少看錯事，但我就是不明白，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夏潯挪了挪刀的位置，把它挪到可以最快拔出的位置，這才答道：「也許是……人各有志吧！對大人的器重，在下很是感激，可是……在下只能辜負大人的美意了。」

　　羅克敵笑了笑，問道：「你，早就是燕王府的人？」

　　夏潯搖頭：「不是，直到現在，還不算是。等卑職把燕王世子安全送回北平，卑職才算是燕王的人！」

　　羅克敵道：「我不信！如果是這樣，你沒有理由、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誰都知道，皇上馬上就要對付燕王，燕王馬上就要完蛋，你會投效一個注定要垮臺的藩王？」

　　夏潯也笑了笑，笑得有些詭異：「大人，你為什麼要說得這麼篤定？難道燕王就沒有一點成功的可能嗎？你不要忘了，你也曾把錦衣衛重新崛起的希望寄託於今上，結果如何呢？大人，你也有看錯的時候。」

　　羅克敵頷首道：「我承認，我有看錯的時候。但是燕王這局棋，我會看錯嗎？他有翻盤的任何可能嗎？皇上富擁四海，雄師百萬，燕王有什麼？現如今，燕王立足之地不過區區一座燕王府，連北平都不是他的，麾下兵弁不到一千人，就算一股佔山為王的草寇都比他強大，他能成甚麼事？」

　　夏潯道：「絕對的不可能如果變成可能，那麼證明什麼？是燕王太能幹，還是皇上太無能？」

　　羅克敵冷冷地道：「你瘋了！富貴險中求，但這已不是冒險，而是發瘋！」

　　羅克敵緩緩抽刀，利刃擦過刀鞘，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我承認，這一次我看錯了，我本來是把你當成我的薪火傳人的，可惜你是個瘋子。所以……」

　　「嚓！」

　　「嚓！」

　　夏潯一直在注意著羅克敵的肩頭，手臂要動，肩必先動，羅克敵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詭異地脫離基本的人體運動規律，當羅克敵肩頭一動的同時，夏潯就已拔刀。但他馬上發現，搶得先機，並不代表就能搶先，羅克敵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常說刀光如閃電，可是直到今天，夏潯才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刀光如閃電，那一刀，就彷彿於虛無中突然誕生的一道閃電，撕裂了長空，猙獰地、將它暴戾的殺氣瀰漫了天地！

　　「你去死吧！」

　　刀光裹挾著一天雷霆，以無可抵禦的姿態向夏潯的頭顱俯衝下來，那是天威。天威不可測，同樣不可敵！

第一一三章　我賭：你錯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太陽一寸寸地向天空正中移動，始終不見夏潯的身影，蘇穎徘徊在岸邊，一顆芳心漸漸地提起來，額頭開始沁出汗水……

　　「蘇姑娘，我們應該啟程了啊，時間緊急，一旦被朝廷搶在前頭下令封江，楊百戶拿給我們的關防就不起作用了！」

　　朱高煦忍不住了，看看越升越高的太陽，站在船頭向蘇穎喊道。

　　蘇穎站住身子，回過頭，硬梆梆地道：「不成，楊旭還沒有到！」

　　朱高燧也閃出來，扶著船舷說道：「已經這個時辰了，楊百戶還沒有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蘇姑娘，我們還是馬上起描揚帆吧，只要你把我們安全地送出去，我燕王府答應你們的條件絕不會食言的！」

　　蘇穎臉色一冷，寒聲道：「不成！楊旭不到，船不能開！」

　　「妳……」

　　被人灌了兩壺茶水，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的朱高熾讓人扶著走了出來：「高煦！高燧！你們不要說了！」

　　朱高熾雖然肥胖，可是一旦嚴肅起來，目光炯炯，自有一股威儀：「我們兄弟三人能夠脫險，全賴楊大人鼎力相助。如今我們已經脫險，楊大人卻還生死未卜，如果我們就此揚帆遠航，豈不是斷了楊大人唯一的退路？我燕府中人，向來恩怨分明！更是從無貪生怕死之罪！於情於義，我們都要等下去！」

　　朱高煦無奈地解釋道：「大哥，不是兄弟貪生怕死，而是到了這個時辰他還沒來，分明是無法脫身甚或被人殺死了。我們離開，留此有用之身，還能為他報仇雪恨，也不枉他一番心血，徒留於此，等著朝廷兵馬追來，把我們一舉成擒麼？」

　　朱小胖神情嚴肅，沉聲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們，等、下、去！」

　　繼續漫長的等待，遠處仍然不見夏潯的身影，經驗豐富的老梢公注意到自上游下來的船隻越來越少，很顯然，朝廷已經察覺到燕世子逃脫了，開始封鎖水陸各條交通要道，進行全面的巡捕通緝。很快，就會有巡檢司的人甚至朝廷兵馬趕到，封鎖所有港口，禁行所有船隻。

　　「三姐，恐怕那位楊大人真的是凶多吉少了。咱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們的船就走不了，所有的人都要交代在這兒！」

　　扮老梢公的是雙嶼島上使船的老手，是蘇穎父親當年親手帶出來的老部下，眼看夏潯遲遲不來，整座船的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老梢公真的忍不住了，便走下船來，對額頭汗水涔涔的蘇穎說道。

　　蘇穎緊緊咬著脣，又向遠處看了看，仍然不見夏潯的身影。她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馮叔，馬上開船，你帶他們走，我留下，迎一迎楊旭。」

　　老梢公吃驚地道：「三姐，妳……」

　　蘇穎驀地回首，目光極為嚴厲：「人是他想救的，我就幫他救出去。馮叔，你帶船走，這件事，我交給你了。」

　　「三姐……」

　　「這是軍令！」

　　「我……我……遵命！」

　　老梢公重重地一跺腳，返身走上了船，吼道：「扯帆、起錨，馬上開船！」

　　蘇穎向船頭望了一眼，便拔足向遠處莽莽叢山飛奔而去……

　　※※※

　　蘇穎越跑越快，在烈日下也不知跑了多少，她只覺得現在每吸一口氣，胸腔中都是灼熱如火的感覺，那種窒息般的感覺根本已無法因呼吸而消除，在她腦海中跳躍著的，始終是夏潯血肉模糊的屍體的畫面。這麼久了，夏潯始終沒有出現，她也知道，夏潯生還的可能已經不大了，她此去尋找的結果，最好的結局，大概就是夏潯被人棄之荒野的殘屍。

　　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蘇穎跑了一路，淚灑了一路，淚水和汗水模糊了她的面容，原本很是嫵媚的面孔，現在已經看不到一點美麗少婦的風韻，一個樵夫背著柴從小路旁經過，吃驚地看著這個瘋女人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飛奔而過。

　　她穿著一雙草鞋，腳底似乎也已磨破了，一路印下血痕。她慣於行船使水，幾時在陸路上跑過這麼遠的道兒？

　　馬上就要跑到山腳下了，蘇穎甚至不知道要到哪兒去找楊旭，她茫然地站下，看著莽莽群山，鬱鬱密林，目光緩緩垂下，然後張大、慢慢張大，一雙眼睛都睜圓了。

　　她突然甩甩頭，使勁擦擦眼角的汗水和淚水，這回看清楚了，是他，他騎著一匹馬，正向自己飛奔而來，雖然離得還遠，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只看了一眼，蘇穎就認出來，那就是他！

　　夏潯知道自己在山上耽擱的時間已經太久了，生怕趕不上船，一俟上了馬，立即飛奔而來，剛剛出了山坳不遠，他忽然發現前邊竟有一個人影，再仔細看，才認出那是蘇穎，她一個人，跑了這麼遠的路，只因為我還沒去！

　　夏潯的心好像被重錘狠狠地擊了一下，震得他的心口悶悶的、沉沉的，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被打碎了似的。

　　蘇穎驚喜欲狂地想要奔上去，可是一俟看清了夏潯的身影，她忽然發覺雙腿軟綿綿的已經使不出一點氣力了，就彷彿一條水中的美人魚突然上了岸，雖然她有一雙和人類一樣的腿，修長、筆直、渾圓、健美，卻根本不懂得如何邁步，如何用力，她只邁了一步，就軟綿綿地跌坐到地上，只能雙手撐著地，盡量抬起頭，從及膝高的野草叢上面，喜淚橫流地看著那飛奔而來的一人一馬。

　　「希聿聿……」

　　健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前蹄尚未落地，夏潯便飛身躍到了地面，雙手攙住蘇穎：「穎兒，妳怎麼來了。」

　　「我……我來找你……」

　　蘇穎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身子簌簌地發抖，經過一路的奔跑和內心無盡的恐懼折磨，她生怕這只是一場夢，只要一伸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掉。

　　「妳這女人……為什麼不騎馬？」

　　看著她脹紅的臉頰，滿頭的汗水，夏潯一句有些氣惱的話說了一半，便轉成了柔柔的詢問。

　　蘇穎在笑，很開心地笑：「沒有馬，而且，我不會騎馬。」

　　「來！」

　　夏潯拉了蘇穎一把，蘇穎想要站起，可是她實在是跑了太久了，一旦停下來，兩條腿痠脹無力，根本使不出力氣，夏潯一見，乾脆把她攔腰抱了起來，把她舉上馬背坐好，夏潯一按馬背，騰身跳了上去，雙腳踩住馬鐙，持韁在手，說道：「抱住我的腰。」

　　「好！」

　　蘇穎毫不忸怩，雙手環住他的腰，發燙的臉頰貼到了他寬厚的背上，聽著從他身體裡傳出的心臟結實有力的「通通」心跳時，只覺得無比的踏實、安寧、幸福，就像她整個人都浸在溫柔的海水中的感覺。

　　「穎兒，船呢？」

　　「船已經開走了，上游船隻已漸漸稀少，過不了多久，朝廷鎖江的消息就得傳過來，到時候你費盡心機弄來的關防就沒用了，沒辦法，我只好讓他們先帶了燕王世子先走。」

　　「嗯，妳是對的，是該當機立斷，不然的話，所有的人都要被截住了，現在只剩下妳我兩個人，倒還容易脫身。」

　　夏潯勒住韁繩，撥轉了馬頭，既然船已不在江邊，此時趕去就是自投羅網了，得先找個地方躲藏，然後再想辦法去海邊。

　　對於夏潯的動作，蘇穎什麼都沒有問。方才那種已失去了他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要崩潰了，現在失而復得，摟著他的腰，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蘇穎心中暖洋洋的無比滿足，不管是他帶著自己浪跡到天涯海邊，還是帶著她去闖刀山火海，她現在都懶得理會了。

　　男人是樹，女人是藤，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夏潯在往南走，往南山多林多，易於躲藏，而且燕王世子一旦脫逃，目標必然是北平，朝廷會集中全力封鎖向北的道路，往南走目前是最安全的，之所以沒有馬上向東，是因為這裡本就屬於應天府的直接管轄之下，各處城鎮、大街小巷，都處在朝廷的嚴密控制下，迂迴一下更加妥當。

　　「你怎麼現在才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穎伏在夏潯背上，幽幽地說，夏潯策馬輕馳著，說道：「出了點岔子，險些沒有擺脫追兵，不過……總算是有驚無險。」

　　※※※

　　夏潯又記起了羅克敵那驚豔一刀，羅克敵一出手，他就知道自己無法接住這一刀，他還有一個選擇：退！但是在林中行動不便，他能躲過這一刀，能躲過羅克敵急如驟雨的連續攻擊麼？想要活命，唯有一搏，攻敵破綻、攻敵要害。

　　羅克敵的要害是什麼？

　　「錦衣衛如何才能復起？」

　　只這一句話，鋒利的刀刃便硬生生地停在了夏潯的頸上，只要再慢得一剎，他就身首分離了。

　　夏潯驚出一身冷汗，卻絲毫不敢遲疑，立即接著說道：「我既入錦衣衛，這烙印，便一生一世無法除去。大人應該知道，我大明軍籍，是子承父業，代代相繼，不可更易的。何不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什麼意思？」羅克敵的目光就像他架在夏潯頸上的刀一樣冷。

　　「如果燕王敗了，我仍是一死，大人何必急在一時？如果燕王成功的話，大人留我一命，算不算是為錦衣衛留下一點薪火？」

　　烈日當空，已到正午，影子就在身下，吹來的風都是暖的，但是夏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然有一種渾身驚悚的寒慄感，這是他所經歷的最驚險的局面，生死完全操控於他人之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說服對方改變心意，一旦失敗，立即就是身首異處。

　　現在他的頭還好端端地長在他的脖子上，他成功了，因為在羅克敵心中，已經形成一種執念：他只想要錦衣衛崛起，這已成為他生存的唯一意義。

　　「我放你走，只因為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這般篤定。這一次，我錯了！我放你走，是因為我想聽到，當你作為朝廷欽犯，被拉去砍頭，滅你滿門、夷你全族的時候，你會對我說一聲，你錯了！」

第一一四章　金雞報曉

　　自南而北，自東而西，自上而下，偵騎四出。

　　大城小阜，窮荒僻壤，但凡有路的地方，就有朝廷的偵騎匆匆馳過，各地方官府的巡檢捕快、幫閒打手們更是一個也沒閒著，全都上了街，他們的目標具有顯著特徵，兩個身材魁梧的少年、還有一個其胖無比的青年，不管他們怎麼喬裝打扮改變身分，這個基本特徵是無法改變的。

　　朝廷陸續收到了一些消息，當天的確有船渡江，因為渡船上還有十幾匹健馬，所以有渡江客記得這件事兒，緊接著魏國公徐輝祖向朝廷告舉，他那個不孝的二外甥臨走之前還偷走了他最心愛的那匹烏雲蓋雪。於是，搜捕方向主要確定地北方的陸路。

　　軍驛特使日夜兼程，一路向北傳遞著消息，所經之處猶如星火，各地官府馬上形成燎原之勢，出動全部的巡檢捕快乃至民壯，封鎖所有交通要道進行盤查，一些道路較多，當地官府力有不逮的地方甚至還出動了軍隊。

　　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開始在耳目靈通的官員們中間迅速傳播，但是大部分普通百姓卻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知道，一定是走了什麼重要人物，因為這一次朝廷的陣仗比上一次對白蓮教的大舉鎮壓還要大。

　　謝傳忠欲哭無淚，他覺得這次回京祭祖一定是出門前沒好好看黃曆，剛走到真定府他就寸步難行了。他帶的人多、車子也太多，本來走得就很慢，好不容易姍姍行至真定府，朝廷的旨意就傳過來了，謝傳忠走幾步路就是一道關卡，車輪一轉就是一道關防。

　　那些兵痞差官們見他一行人華服駿馬，滿車的綾羅，誰逮著不敲他一筆？謝老財送了不少禮，破了不少財，卻仍是舉步難艱，於是到了唐山他就賭氣不走了，與其一路的破財，不如就在店裡住下，等著風頭兒過去了再說，可他沒有想到，就算住了店，官府一天都能來查八遍，為了減少麻煩，他還是得上下打點，不斷地破費來應付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官。

　　想認個好祖宗，不易呀。

　　※※※

　　一晃十多天過去了，燕王三子仍是音訊皆無，這天早朝後，羅克敵得到宣召，命他到正心殿奏事。朝會後所議之事，一般才是真正的大事，能夠參加這樣會議的人大多是陛下心腹，他們早朝之後直接就可以轉到正心殿，羅克敵不敢怠慢，怕耽誤了事，明明路程不遠，居然還騎了一匹馬，在蕭千月的陪同下急急趕到皇宮。

　　正心殿內，齊泰稟奏道：「皇上，燕王收買錦衣官校，不擇手段地將三個兒子帶走，可見反心已經昭然，如今十多天過去了，還沒他燕王三子的消息，恐怕他們很快就會出現在北平，朝廷不能再遲疑了，北平內外，軍政法司俱已在朝廷掌握之中，皇上現在一道詔諭，就能把燕王繩之以法，皇上，該下旨了！」

　　黃子澄道：「皇上，錦衣衛現在拿到了燕王府百戶官鄧庸的供詞，足以定燕王之罪了，齊大人所言有理，朝廷應該下旨了，讓謝貴張昺立即逮捕燕王，入京法辦就是。」

　　朱允炆想到終於要對他既畏且厭的四皇叔動手了，神情既緊張又興奮，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問道：「當真……萬事俱備了麼？」

　　方孝孺微笑道：「何止萬事俱備，陛下，如今是萬無一失了。」

　　朱允炆動容道：「先生何出此言？」

　　方孝孺微笑著瞟了黃子澄一眼，黃子澄便拱手笑道：「陛下，臣正有一件要事要稟奏陛下，因事涉機密，朝會時不宜言明。」

　　「什麼要緊事，先生快說。」

　　「陛下，燕王府長史葛誠受陛下感召，忠於朝廷，不但自己竭誠為朝廷效力，還說服了燕王府儀賓李瑞同為志士，這件事陛下已經知道了。呵呵，長史、儀賓皆是文臣，或能為朝廷通報消息，卻難於擒逆時發揮甚麼大作用。

　　「但現在不同了，葛誠又已說服燕王府護衛指揮使盧振向朝廷效忠了。這盧振是帶兵的，本是燕山護衛中一員虎將，地位僅在張玉、朱能之下，眼見燕王大勢已去，皇上天威震震，又受葛誠示之以大義，他已寫下血書，誓為朝廷效力，擒拿燕賊了。陛下請看……」

　　黃子澄自袖中摸出一張白綾遞上去，朱允炆打開一看，果然是一道血書，黃子澄笑道：「燕王府內有葛誠、李瑞和盧振，可以突然發難，擒賊擒首，燕王府外有謝貴、張昺、張信等文武率兵圍困，隨時入府清剿，北平城外又有宋忠、耿瓛等都督虎視眈眈，皇上，這囚籠，咱們已經給燕王造成了，猛虎已然入籠，何時開刀，只等陛下一道旨意。」

　　朱允炆兩眼放光，喜道：「竟有此事？先生何不早早說來。」

　　黃子澄笑揖道：「老臣也是剛剛收到葛誠通過李瑞輾轉傳遞出來的消息，還未來得及稟報陛下呢。」

　　朱允炆愉快地笑起來：「先生老成謀國，自削藩定議至今，步步為營、滴水不漏，燕藩如今成為甕中之鱉，先生智略無雙，堪稱首功。」

　　黃子澄微微欠身道：「這都是陛下聖明，文武齊心，老臣不敢居功。」說罷腰桿兒一挺，身形站定，伸手輕輕一攬長鬚，頗有幾分諸葛孔明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味道，不過站在角落裡的羅克敵怎麼看都覺得他一點都沒有諸葛孔明聰明。

　　這時，內侍小林子又捧著一封奏疏躡手躡腳地進來，朱允炆睨了他一眼，伸手將奏疏接過，在他議事的時候，除非十分緊要或者干係重大的事情，內書房是不會立即派人遞進的，所以一見小林子進來，他就曉得，必是十分重大的事情或非常緊急的事情需要他親自決定。

　　展開奏疏，匆匆閱覽，事情不急，卻很重大，這是西平侯沐晟彈劾岷王朱楩的奏章。現如今朱允炆對燕王朱棣已是志在必得，心情也就輕鬆了不少，他合起奏摺，對方孝孺和黃子澄道：「雲南西平侯彈劾岷王不法事，兩位先生以為，該如何處置？」

　　方孝孺和黃子澄聽了，不覺相視而笑，果然，眼見大勢所趨，文武重臣開始迎合上意，附合削藩了。岷王到雲南已非一日，西平侯早不彈劾晚不彈劾，偏偏在皇上大張旗鼓地削藩的時候上書彈劾，其中自然是有些迎合上意邀功固寵的意思。

　　黃子澄馬上躬身道：「皇上，西平侯沐晟酷肖乃父，性情凝重不苟言笑，他既彈劾岷王，當非捕風捉影之舉，皇上應該下詔，削岷王爵祿，貶為庶人，表彰西平侯，以樹文武之表率。」

　　朱允炆心領神會，馬上神情一肅，正容答道：「准卿所奏！」

　　國有國法，這不法事有大有小，如果不是造反，就算罷黜了他的王爺之位，依照大明律法也不能削除他的封國，而應該削了他的王爵，由他的兒子繼承王位，可在這對君臣面前，法就成了一個屁。朱允炆抓周王時還羞答答地猶抱琵琶半遮面，抓湘王時還走個下旨嚴斥、令其認罪的過場，到了現在，已經是有劾必准，連複審、議罪的步驟都省了。

　　燕王束手就擒已是指日可待，西平侯上書彈劾岷王，顯然是公開支持朝廷削藩了，朱允炆的心事徹底放下了，這才轉向自打進了正心殿就根本沒有機會說話的羅克敵。

　　「燕世子的下落，沒有一點線索麼？」

　　「回皇上，沒有。」

　　「那個朝廷叛逆楊旭呢？」

　　「回皇上，同樣下落不明。」

　　朱允炆冷笑：「你辦得好差使，識人不明，昏饋無能！真是枉負朕的期望！」

　　羅克敵垂首不語。

　　朱允炆不悅地瞪了他一眼，又問：「燕王府那三個侍衛，還關在你們錦衣衛吧？」

　　「是！」

　　朱允炆道：「招認燕王謀逆大罪的那個百戶，將他與他的供狀全部移交大理寺，向天下公開宣告燕王謀逆之罪，至於另外兩個燕府的侍衛，公開處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遵旨！」

　　「楊旭私通叛逆，有負皇恩，夷滅其族！」

　　黃子澄趕緊道：「皇上，楊旭的家小都已經逃了，至於楊氏族人麼，皇上應該記得，楊旭不能見容於楊氏宗族，早已被其家族驅出宗祠了。楊氏一族素來與楊旭不合啊，老臣那學生國子監楊充，就是死在楊旭手下的，如今想來，十有八九也是中了楊旭奸計，先敗壞他的名聲，再害了他的性命，這楊旭，實是陰險狡詐的小人啊！」

　　朱允炆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真是好算計！這筆賬，朕給他記著！」

　　※※※

　　羅克敵離開正心殿的時候，神情落寞，鬱鬱寡歡。今天皇上議事，總算是把他喚來了，可是……仍然只是叫他打打下手罷了，國家大計，哪有半句要問他的意思，由始至終皇上便只把他當成了空氣，偏偏那幾個豎儒的話，皇上倒是奉若至理。

　　怏怏地離開皇宮，蕭千月正等在外面，楊旭叛逃後，蕭千月發現他又得到了大人的重用，而大人最喜歡的劉玉玦似乎也因為與楊旭過從甚密而受了牽連，這幾天被大人冷口冷面的不大待見，不禁心花怒放。一見羅克敵自宮裡出來，蕭千月連忙牽起馬走過去，也沒看羅克敵臉色，便湊趣道：「皇上今日召見，得與方學士、黃學士同殿奏對，看來是要重用咱錦衣衛了？」

　　羅克敵不理，翻身上馬，悻然吟道：「嘰嘰喳喳幾隻鴉，滿嘴噴糞叫呱呱。今日暫別尋開心，明早個個爛嘴丫！」說罷雙腿一踹馬腹，揚長而去。

　　蕭千月摸摸後腦勺兒，有些莫名其妙：「大人怎麼忽然吟起太祖爺的詩來了，《罵文士》，罵文士……莫非大人在殿上又受了那幾個糟書生的閒氣？」蕭千月不敢再自找沒趣，忙也翻身上馬，隨在羅克敵身後行去。

　　這首詩是朱元璋寫的，名字就叫《罵文士》，朱元璋書讀的少，詩作談不上如何瑰麗，說是打油詩還差不多，不過朱元璋的詩大多卻極具大氣，本來嘛，布衣天子，人家的胸襟氣度擺在那兒，比如他寫的那首《雞叫》：「一叫一勾勾，兩叫兩勾勾，三叫日出滿天紅，驅散殘星月朦朧。」

　　方才羅克敵所吟的那首打油詩，自然也是這位洪武大帝的佳作了。朱洪武還有一首詩，叫《金雞報曉》，大意與這首《雞叫》差不多。

　　「雞叫一聲撅一撅，雞叫兩聲撅兩撅。三聲喚出扶桑日，掃盡殘星與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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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喔喔……」

　　雄雞唱曉，一抹炊煙自山林間裊裊升起，旭日的光輝灑滿了大地。平緩的山坡上有幾畦山田，田中的穀子十分茂密，綠油油的葉子，沉甸甸的穀穗已微微透出黃澄澄的顏色。

　　山坡間，有竹籬圍起的三間小屋，茅頂土牆，甚是簡陋。炊煙就是從中間那幢房屋上邊的煙筒裡冒出來的。

　　犬吠雞鳴，沉寂了一宿的夜重新煥發了活力。柴門一開，從左邊小屋裡走出來一個人，淡紅的陽光映在他的臉上，一身樸素的農裝，身材頎長，五官端正，彷彿一個俊俏農家郎。

　　他是楊旭，和蘇穎扮做一對小夫妻，在廣德州靈山腳下這座山農家裡，已經住了一個月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山中一月，世上又有多少變化？

　　夏潯和蘇穎遲了一步，船已經走了，時機稍縱即逝，他們已經無法搶在朝廷封鎖道路前離開。三道關防一道給了渡江北去吸引目標的燕府侍衛，一道給了謝謝和梓祺，第三道則給了燕世子，漫說他們沒有關防，就算是有，遲於朝廷一步，也要失去效用。

　　夏潯選擇了最安全的南行之路，卻發現一路下去，同樣是處處設伏，十分兇險，乾脆拐進深山，做起了山中客。燕世子北返，時間並不太長，如今已經過了一個月，朝廷的搜捕必然已經結束，他可以從容東去了。

　　夏潯得意地笑了笑，站在門前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噗！」後腰挨了一記狠的。

　　「誰丟我，拿什麼丟我？」

　　夏潯回頭一瞅，是個笤帚疙瘩。再往炕上一瞅，就見一條光溜溜的玉臂飛快地縮進被子，蘇三姐慵懶迷人的俏臉上滿是嬌羞的嗔意：「你個死人，門也不掩，生怕別人看不見嗎？」

──錦衣夜行　第二部．卷三．叛變錦衣衛．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