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以迂為直
第二章　利在曲中求
第三章　命題作文
第四章　再回頭
第五章　盜劍
第六章　捨得
第七章　洗塵
第八章　以退為進
第九章　周旋
第十章　能屈能伸
第十一章　君子之道
第十二章　談判
第十三章　伊甸園之蛇
第十四章　兵不厭詐
第十五章　一日兩會
第十六章　一個願打
第十七章　一個願捱
第十八章　忍者之殤
第十九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二○章　塵埃落定
第二十一章　行刺
第二十二章　勇敢的女孩
第二十三章　夜未央
第二十四章　水落石出
第二十五章　情決
第二十六章　只爭朝夕
第二十七章　納徵之禮
第二十八章　一石數鳥
第二十九章　喜築愛巢
第三○章　良宵美景
第三十一章　女主內
第三十二章　簡單任務
第三十三章　覬覦
第三十四章　兗州府
第三十五章　看你怎麼死

《錦衣夜行四卷一：幕府神風》月關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以迂為直

　　沉香苑是典型的江南園林，繼承了唐宋以來寫意山水園的一貫風格，以掇山、疊石、水景和古樹、花木營造出素雅而富於野趣的意境，雖以自然為宗，絕非叢莽一片，漫無章法。高大的喬木、挺拔的修竹、古樸的虯松、曼揚的綠柳，再輔之以假山蔓草、水池藤蘿，當真如人間仙境。

　　一間書閣，軒窗半敞，窗外鳥鳴唧唧，春光爛漫中，裡邊兩張矮腳大床，夏潯和鄭和各自趴在一張大床上，鄭和赤裸著脊背，背上三排竹筒緊緊吸住皮肉，正在拔罐子。

　　而夏潯背上，則坐著一個僅著貼身小衣、明眸皓齒的姑娘，正在給他推拿。推拿在漢代以前稱為按蹺或蹺摩，漢至明代則多稱按摩，這位姑娘顯然手法、力道一流，夏潯微微瞇著眼睛，好像非常舒服的樣子。

　　不過，那姑娘下身只著一條緋色的褻褲，腰間緊緊束著條帶子，完美地勾勒出那姣美的體態，因之顯得豐碩誇張、渾圓飽滿的臀部坐在夏潯雙腿上，宛如一隻細腰蜂后，夏潯的陶醉到底是來源於姑娘的手法還是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嬌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鄭和交叉雙臂枕著下巴道：「山東、福建、南直隸、浙江，這一帶的漢奸被鋤除之後，倭寇在我大明土地上已經很難來去自如了。聽說，在小祉山，有一支兩千人的倭寇隊伍，上了岸無人引路、無人通風報信，黑燈瞎火的竟然走岔了路，一頭扎進鎮東衛的兵營裡去了，結果是自投羅網啊，呵呵……」

　　夏潯瞇著眼道：「紅苞，手勁兒再大些，我受得了力。」

　　「是，大人！」

　　坐在他背上的紅苞姑娘抬起皓腕，拭了把香汗，往手上又抹了點油，按壓皮膚的力氣又大了些，於是那豐盈的臀部一起一坐的，手上又加了把勁兒，一條絲織的內褲緊緊貼在臀上，已然滑入臀縫，瞧著更加耐看了，站在門口的侍衛偷偷望來的目光越來越頻繁。

　　夏潯舒服地呼了口大氣，說道：「倭寇之患，最令人頭疼處，就是一旦上了岸，可以到處破壞，而我們的兵只能追在他們屁股後面收拾殘局，打掉他們的耳目，咱們就勝了一半了。不過，不容易啊，公公想必聽說了，浙東、兩廣、福建、南直隸的許多士紳、官員、包括京裡頭出身這些地區的官員都在上書彈劾於我啊。」

　　鄭和微笑道：「國公有皇上的信任，何懼之有？」

　　夏潯道：「三人成虎，人言可懼呀！倭寇是禍害，對朝廷如是、對百姓也如是，可是我們必須得承認，他們帶來禍害的同時，其中有不少倭寇團夥，是把打劫當成副業的，主要還是走私，而走私於沿海許多豪商大賈、世家大族都是有益無害的。

　　「朝廷律令，凡將牛、馬、軍需、鐵貨、銅錢、緞匹、綢絹、絲棉出外境貨賣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將人口、軍器出境及下海者絞。可是，輸我中華之產，馳異域之邦，易方物，利可十倍。利之所至，國家又不允許買賣，乃至走私法不能止，從而匪患無數。

　　「更有許多平民百姓，是為這些豪商大賈做事賺錢的，靠海者吃海嘛，非往來海中則不得食。一切不通，百姓貧困，自然通倭者眾、從盜者眾。我們嚴打倭寇耳目，劃定防區嚴厲打擊，可以取得一時成效，要想從根源上解決倭寇之患，最終是不能倚仗武力的，還是要復海市，斷了從賊之黨的來源，才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否則，別的不說，沿海諸省軍民，皆賴海市獲利，本國公能得皇上寵信，以暴力肅清倭寇，只怕不出幾年工夫，盜寇依舊死灰復燃、東山再起。」

　　夏潯說到這兒，瞄了鄭和一眼，說道：「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甚受皇上寵信，來日還京，對公公在沿海所見所聞，還請多向皇上稟明的好，如果皇上能放寬海禁之策，於國於民，都是有益的事情。」

　　鄭和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道：「嗯，國公所言確有道理啊，這些時日，從抓獲的漢奸和倭寇的口供來看，有些盜夥本來目的確是為了走私，而走私為朝廷所不准，則必蓄亡命以暴力抗法，既然已經為國法所不容，眾多亡命又何妨順道做些無本買賣呢？

　　「從他們招供的東西來看，他們對我大明貨物簡直是無所不要，布匹、錦綢、絲線、鋼針、鐵鍋、磁器、漆器、女人用的脂粉，還有佛經、醫書、四書五經、藥材。如那生絲，一兩生絲，販賣到日本，就是十倍之利，難怪那許多人刀槍加頸，還要鋌而走險。」

　　夏潯道：「是啊，咱們皇上是有大抱負的明君，是要做大事的。可是，皇帝不差餓兵，要做事就得用錢。太祖高皇帝體恤百姓，立國之初便定了三十稅一的規矩且永不加賦，那這錢從哪兒來呢？我看吶，擴大稅源就是個好辦法，公公覺得呢？」

　　鄭和聽得大為意動，不覺慢慢點頭。

　　夏潯點到為止，不想讓他察覺自己對開海的熱衷，這顆種子種下了，便轉移了話題：「不過眼下嘛，這寇還是要剿的，皇上已把新組的神機營調到浙東來了，一方面是增強打擊倭寇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練兵，純以火器為主的軍隊，在我大明還是頭一次嘛。

　　「我聽說沿海諸衛對神機營都有些牴觸，這些抱殘守缺的將軍們一直以為火器只可為輔，不堪大用，其實叫神機營打上幾戰，就足以改變他們的看法了，但是神機營也有他們的缺點，配合傳統軍隊那是一件利器，如果叫他們單獨行動，則有極大風險。

　　「而諸衛將領心懷偏見，看不起神機營，又怕神機營在他們的防區內作戰不力，反倒拖了他們的後腿，因此即便是分到他們防區的神機營部隊，也被晾在那兒，孤立起來，既不啟用、也不配合。我想麻煩公公下去走一走，調和一下神機營和諸衛之間的關係。」

　　夏潯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公也知道，我這黑臉扮得太成功了，如果我去，恐怕效果會適得其反。」

　　鄭和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好！建立火器營，是皇上的主張，皇上就是在靖難之戰中，見識到了火器的厲害，這才決心打造一支犀利的火器部隊，怎能讓他們沒有用武之地呢？國公儘管放心坐鎮杭州，這件事只管交給咱家好了。」

　　夏潯點點頭，欣然道：「能與公公一同做事，是楊某的福氣。」

　　鄭和微笑道：「鄭某亦然！」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

　　日本京都，北山。

　　這裡就是足利義滿掌持日本國大權的北山殿，是在西園寺家轉贈給足利義滿的北山山莊基礎上修建而成的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

　　足利義滿在十年前，以大軍壓境相脅迫，通過談判，實現了南北朝的統一。南朝後龜山天皇在足利義滿做出今後皇位由南北兩朝輪流繼承；各地的莊園、領地由南北兩朝分別支配的承諾之後，將象徵皇位的三件神器讓給北朝後小松天皇，在京都大覺寺出家了。

　　兩年後，年僅三十七歲的足利義滿將「征夷大將軍」的職位讓給了九歲的兒子足利義持，自己出家做了和尚。法名道有（後改為道義），法號天山，他的管領大臣斯波義將、左大臣花山院通定等眾多武家和公家也隨他一起出家了。

　　可是這所謂的出家只是一個形式，是為了更好地控制寺社勢力，實際上他等於把自己的幕府搬到了北山，整個日本的軍政大權仍舊掌握在他的手中，他進出皇宮就像進出自己的家一樣隨便，甚至他要進宮參見天皇時，皇宮裡還得特地打掃一遍，粉飾一新，隆重接待，他是日本皇室實際上的太上皇。

　　北山殿，一處佈置得極其幽雅的禪院內。

　　廊道上鋪著厚橡木的地板，肥富趿著一雙木屐，跟在一個僧人後面，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去。木屐叩擊著地板，發出「噔噔噔」的響聲。

　　僧人在一間房前停住了，輕輕叩了叩房門，恭敬地說了句話，片刻之後，障子門拉開了，走出來兩個年輕俊俏的少年，武士夾衫，黑髮披肩，眉目清秀，宛若少女。

　　足利義滿的性趣比較廣泛，俊男美女都是他所喜愛的，這兩個俊俏的少年武士是他的侍童，在倭國稱為「小姓」，就是在中原所稱的孌童。倭國男風很興盛，就是一個普通武士，也喜歡養小姓，上杉謙信、織田信長、德川四天王之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等皆有龍陽之好，以之為高雅。

　　不過日本之小姓不同於中原之孌童的地方，在於這些小姓大多武藝高強，他們不只要在榻榻米上滿足主公的性欲，同時還負有為主公清揀公文、貼身護衛的責任，兼任情人、保鏢和秘書三項差使，與主公的關係十分親密。所以肥富見了這兩個少年，絲毫不敢大意，忙向他們兩個微微一欠身。

　　兩個小姓上前對肥富搜查了一番，閃開了道路，肥富忙又一欠身，脫掉木屐，赤足進了房間。

　　一間寬敞幽深的殿堂，盡頭處是一張卷耳長桌，長桌後盤膝坐著一個身披金襴袈裟，腦袋鋥明瓦亮的和尚，四十多歲，神態雍容。

　　看到肥富進來，他把手邊一副正在批閱的卷宗合起，放在一邊，眉頭兩個濃重的黑點向上一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開心地笑道：「啊！肥富回來了啊，你給我帶回來什麼好消息呀？」

第二章　利在曲中求

　　足利義滿一問，肥富不禁悲從中來，立即號啕訴苦：「將軍閣下，這次回國，肥富為將軍採買了大批的貨物，可是剛剛出海不久，就全被海盜們搶光啦！那些該死的海盜，我已經報出了將軍大人的名號，可是他們也不放在眼裡，還把肥富全身都剝光了，將軍閣下，您可要為肥富作主啊！」

　　「嗯？」

　　足利義滿皺起了眉頭，沉聲道：「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肥富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足利義滿不悅地道：「這些浪人、沒落的武士，太不像話了。上一次，島津光夫從大明回來，就被他們搶光了，這一次又是這樣，連我的使者都敢搶，是該給他們一些教訓的時候了。」

　　肥富趁機道：「是啊，大明皇帝擔心的也是這一點，他們希望能跟將軍您聯手清剿海盜，讓海路太平下來，否則的話他們是不願意與我日本重開貿易之門的。」

　　肥富趁機把夏潯提的三個條件對足利義滿說了一遍，足利義滿不禁躊躇起來，沉吟道：「打擊贓物買賣、抓捕銷贓海盜、對已探知的海盜佔據的島嶼進行攻擊、圍剿，這一點我正想著手進行呢；與大明互相提供消息、提供所掌握的海盜的情況，這一點也沒有問題，可是開放港口，允許大明戰艦靠岸停泊、休整、補給！這個……」

　　肥富趕緊道：「將軍閣下，您的陸軍十分強大，但是海軍並不比海盜們強大，如果能借明人之手鏟除這些害蟲，那何樂而不為呢？」

　　足利義滿沉著臉道：「日本，是我足利義滿的日本，縱容他國軍隊在我的領土上耀武揚威？不不不不……」

　　足利義滿擔心的主要是聲譽方面的問題，他的自尊心使他難以做出這個決定，因為這將證明他的無能，證明他對日本還無法進行有效的控制。至於建立軍事基地、進行文化滲透等現代世界超級強國對他國比較常用的控制方式，他並不擔心。

　　在那個時代，在一個鞭長莫及的國家駐軍，從而對該國實施有效控制，那是不現實的。你在那裡建立基地，食物可以從當地取得，但是兵員的補充、軍械的補充，只能依賴於國內。而遙遠的路途，給補給將造成極大的困難，大明在遼東駐軍，其補給就佔用了相當大的一部分稅賦收入，後來朱棣撤銷遼東都司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遠在異國建立一個足以對該國形成威懾的軍事基地，將給國家造成多麼巨大的經濟負擔，可想而知。

　　而且，遙遠的路程，不能即時傳遞的訊息，沒有火箭導彈等實施有效遠端打擊的現代武器、沒有飛機軍艦這種可以迅速投入戰鬥的機動力量，即便駐軍，被駐國也是不擔心的。他們如果想要搗毀他國基地，戰鬥打響一個多月，消息能傳到他國統治者耳中就算是快的了，再集結軍隊，做好後勤等各個方面的準備，真正出戰得在半年以後。

　　所以在那個時代，在那個時代的各種實際條件之下，對一個相對比較強大、兵力也算雄厚的獨立國家實施駐軍，那是勞民傷財而無任何作用。

　　至於文化侵略，當時的人可沒有這種認識，日本國也沒有絲毫牴觸，他們正如饑似渴地汲收中國文化，政治、文化、宗教、製造、建築、典章制度，什麼都想學，什麼都在效仿，漢字、圍棋、書法、飲茶等等，已然滲透到日本的各個階層。

　　足利義滿也嗜愛、搜求中國的珍寶、商品、書畫，廣集漢學造詣深厚的學者和畫家，進行中國的文學研究，並且形成了中國風格明顯的北山文化，他對文化入侵怎麼可能會有牴觸？求之不得呢。

　　肥富是一個地道的商人，在他眼中只有利益，可不沒有足利義滿想的那麼複雜，眼見足利義滿猶豫不決，肥富眼珠微微一轉，忙又爬前兩步，小聲說道：「將軍閣下，同大明重開貿易，財富將掌握在將軍您的手中，否則任由海盜猖狂的話，那麼將會對將軍閣下產生幾個不利的影響。」

　　「哦？你說說看！」

　　肥富趕緊道：「是，第一，大明正在集結軍隊，嚴厲打擊海盜。肥富在回來的路上，已經看到整個大明沿海，處處都在練軍備戰，海盜們是討不了什麼便宜的，一旦他們在大明沿海吃了虧，就只能縮回來，搶掠我們日本的百姓，這對將軍您的統治大大地不利。

　　「第二，即便大明打擊海盜不利，海盜們劫掠到的東西也是非常有限的，這跟與大明進行貿易所獲得的商品比起來，無論是數量還是品質都沒有辦法相比的。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據我所知，有些大名、守護也在偷偷地讓他們的武士加入了海盜的行列，他們搶劫到財富，就會讓他們變得更強大，也許有那麼一天，將會對將軍閣下形成威脅……」

　　「肥富，你好大的膽子啊！你是在告訴我，我的武士們對我不夠忠心嗎？」

　　「肥富不敢，肥富不敢，將軍威武，無人能敵！不過，將軍閣下就不為子孫後人想一想嗎？今日之忠臣，來日未必不生野心啊！」

　　這句話正擊中足利義滿的軟肋，他還沒有狂妄到認為足利家族可以千秋萬載永遠把持大權，而他的威脅，正是來自於他的武士們。

　　源氏足利起源於八幡太郎源義家，義家的次子義國的兩個兒子義重和義康分別住在上野國的新田莊和下野國的足利莊，義康改姓足利，這就是源氏足利氏的起源。源平合戰中，足利氏理所當然的追隨了同出一脈的源賴朝，賴朝死後，北條氏成為真正的統治者。

　　從足利義康之子義兼開始，足利氏始終與北條家聯姻，成為上總和三河兩國守護。但是鐮倉時代的足利氏只是北條家的一柄戰刀，北條家指向哪裡，足利家就要打到哪裡。源義家曾留有遺言「我的第七代子孫中必有人能奪取天下……」到了足利家時正好第七代，仍舊活在北條家的壓制中，家時自覺愧對祖先，於是修改了一下祖宗留下的七年計畫，又裝神弄鬼地聲稱「我以後三代中定有人奪天下」，然後在八幡宮切腹自殺了。

　　不過也巧，足利家經過這麼多年一代代子孫的共同努力，居然真的在三代之內崛起了，最終在足利義滿這一代，成了日本天皇之上的太上皇。

　　在天皇統治的時代，全日本六十六國（六十六州）的地方官是天皇所任命的國司，為了與天皇對抗，征夷大將軍將自己的同族或是功臣安插到各國成為「守護」，擁有地方上的軍事及行政、警察之權，後來由於戰爭需要，各國的守護還得到許可可以獲得當地年貢（田租）的一半作為自己的收入，後來南北兩朝雖在足利義滿手中統一，但是守護們已經掌握了地方上的軍事、行政、稅收大權，成為實際上的割據者了。

　　而這些割據者真的甘心永遠受制於足利家麼？以前，他們追隨足利氏，從而獲得了如今的地位，今後他們的子孫會不會像足利氏當年一樣野心勃勃呢？

　　足利義滿臉上的怒氣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問道：「這個楊旭，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大明皇帝面前，是怎樣的地位？大明皇帝把對我日本洽談之權全部交給了他，如果我答應他的條件，那麼我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還是十年一貢麼？我們自己鑄造的銅錢品質太低劣了，根本無法流通，我們需要明國的銅錢，他們還會限制銅錢外流麼？」

　　肥富一呆，他對楊旭瞭解根本不多，足利義滿問的這些東西，他也無法給出回答，足利義滿有些不悅，拂袖道：「盡快瞭解一下，再來回覆我！」

　　肥富連忙答應，匆匆告辭離去。等肥富走後，足利義滿思索片刻，喚進一個侍衛武士，吩咐道：「去城裡，找幾個近期從明國過來的人，對他們的朝廷比較瞭解的，我需要瞭解一些大明的消息！需要瞭解他們的輔國公楊旭！」

　　※※※

　　輔國公楊旭如今正在觀海衛外海，他正站在一艘戰艦上，觀看著李逸風和赤忠兩路水師艦隊的操練。

　　眼下，李逸風和赤忠的艦隊依舊在不斷的操演當中，不過他們的操演並不只是這種以假想敵為目標的演練，在赤忠趕到浙東之後，由他率領海戰經驗豐富的福州水師，已經帶著李逸風的巢湖水師同倭寇打過幾仗了。迅速熟練了水情海路和海上作戰技巧的巢湖水師現在已經能單獨執行巡邏任務。

　　受夏潯舉薦，已成為浙江都指揮使司代都指揮的司漢超穩穩地站在夏潯身旁，看了一陣操演，頷首道：「倭人在海上，本來就很難和我大明水師抗衡，如今看，赤都司的指揮可圈可點，李都司的戰術頗為新奇，有這兩員虎將，部堂大人更是無往而不利了。不過卑職卻有一事不明，百思難得其解……」

　　夏潯扶著船舷，笑望著兩支艦隊靈活地包圍、反包圍；穿插、反穿插，問道：「有何不解？」

　　司漢超道：「部堂，我大明水師戰艦，多採用大福船。大福船高大如城，行駛在空闊大洋之上，但遇倭船，只管衝撞過去，當者披靡，所以我水師戰艦裝備的大多是此等戰船，可是大人所配戰艦，為何卻以哨船、海滄船、蒼山船甚至蜈蚣快艇為主呢？如果是因為時間倉促，恐船廠不能製造足夠的戰艦，卑職以為，可以盡量徵用各路水師現有的巨艦。」

　　夏潯搖搖頭，笑道：「凡有所長，必有所短。大艦的確厲害，海上遭遇，無須鬥人力，只須鬥船力，便可如車碾螳螂一般，問題是，那些『螳螂』打不過你，卻會跑的。大福船高大如城，人力難以驅動，全仗風勢助威，這樣一來，沒有風的時候，它就是一個廢物，風向不對的時候就需要迂迴來去不斷轉折，利用這段時間，那不堪一擊的倭船早就逃之夭夭了。

　　「所以，艦隻必須多種多樣，才能適應變化莫測的海洋。更何況，我這次真正以水師決戰的地方，將是一片淺海水域，島礁縱橫的所在呢？大船，用處不大，就是這些靈活的小船才能起大作用，到時候咱們再多備些水底雷，哈哈……」

　　夏潯突然笑起來，手指前方道：「你看，到底是赤都司技高一籌，李逸風的艦隊又被包圍了！」

　　選擇赤忠作為艦隊的總指揮看來是對的，眼下來說，赤忠豐富的剿倭剿寇經驗和海戰技巧，是統率這支龐大艦隊最好的人選。不過從長遠看，李逸風這員年輕的將領一旦熟悉了海戰，積累了足夠的經驗，結合他對水師的種種創新，勢必將後來居上，成為一名卓越的海軍名將。

　　雙嶼衛的兵沒有參加演習，他們有自己的打法，多年來不但已經習慣、而且創造出了一套屬於他們的獨特戰術，夏潯沒必要對他們進行強制改造，學習大明水師一貫的戰術戰法，同朱棣猜想的不同，夏潯並未打算把雙嶼衛當成他的中軍艦隊，而是把他們放了出去，作為一支遊弋於主力艦隊之外的奇兵獨立作戰。

　　這樣，一方面解決了雙嶼衛同其他水師艦隊配合不夠默契的難題，而且依靠雙嶼衛強大的生存能力和獨立作戰能力，也能揚其所長，發揮他們最大的戰鬥力。

　　雙嶼衛水師已經離開雙嶼趕赴琉球了，夏潯真正要想要佔有的目標在這裡。

　　琉球是東北亞和東南亞貿易的中轉站，號稱「萬國津梁」的所在，這裡現在是三個小國和無數的部落。一百年後，它將統一；兩百年後，它將被居住在日本最南端的薩摩人佔領，變成日本國的傀儡國；四百年後，它將改名沖繩，徹底併入日本版圖；然後勢力範圍一路南下，經釣魚島，直至控制臺灣。

　　夏潯在這裡釘下一根楔子，北有北極熊、南有雙嶼虎，西有大明，東是滄海，那條蛇將被卡在哪裡，永遠也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它化龍！

　　而別的艦隊駐紮在那裡，不但將消耗大明朝廷巨量的錢款，讓大明吃不消，而且根本無法融入和真正的站穩腳跟，但是雙嶼衛不同，這支不甚「守規矩」的水師艦隊，將是最適宜紮根於此，並生存下去的艦隊！

　　這裡，將成為大明不沉的航母！

第三章　命題作文

　　日本京都，櫻花浴場。

　　一個浪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立即受到兩個身穿豔麗和服、趿著木屐的女人歡迎，他左摟右抱，搖搖晃晃地走進去，噴著一口酒氣，大聲說著調笑的話。

　　一路過去，並沒有人在意他，類似的場面在浴場裡比比皆是，甚至有人當眾宣淫，比起那些行為舉止，他還算是斯文的了。

　　在現代日本，男女混浴浴場大多屬於高檔消費場所，並不屑於將色情活動與之掛鉤，看得摸不得，不過在古代則不然。每個浴場，那時都有數十個湯女，也有稱為女將的，陪酒、唱歌、伴浴，客人興致上來，再做些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單獨的浴池，裡邊靜靜的，只有一個男人，池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漆盤，裡邊有一壺清酒，還有幾樣簡單的吃食。那個喝醉的浪人走進了這間小浴池，對那湯女說了幾句日語，兩個湯女便在他頰上狠狠地親了兩口，嘻嘻哈哈地出去了。

　　等那湯女一走，這個浪人立即把簾兒一拉，脫了衣服赤條條地走進水裡，划到了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旁邊，挨著他舒服地倚著池壁，兩頰上還帶著幾個大大的紅色脣印。

　　那個男人張開了眼睛，問道：「怎麼樣，打聽清楚了？」

　　他說的是漢話，那個滿嘴酒氣的浪人眼神也恢復了清明，輕輕點點頭，說道：「是的，打探清楚了，屠我象山縣城的，就是尾張小守護代織田常竹。此人見劫掠獲利豐厚，十分眼紅，曾讓他的從弟織田常梅聚集了一幫破落武士和浪人，前往我大明沿海劫掠，由於有織田家的支持，在幾股倭寇組織中，他們的勢力是最大的。

　　「一直以來，他們都以極小的代價，獲得了許多好處。不過，在象山的時候，他們中了易紹宗千戶的埋伏，一場混戰之後，織田常梅死了，織田常竹大為憤怒，為此一直策劃報仇，他們把目標選定為象山，派小股人馬引走附近的官兵，製造了這場血案，」

　　「確定了就好。夏老闆吩咐過，一定要找出幕後元兇，將他繩之以法！我們的計畫，可以開始了！」

　　說話的這個人是戴笠，當夏潯的目光投向日本的時候，一批幹練的特務便被他派過來了。戴笠並不懂日語，不過這並不要緊，其實儘管朝廷海禁，民間與日本的走私貿易一直在沿海官府睜一眼閉一眼的縱容下非常頻繁。

　　饒州之磁器、湖州之絲綿、漳州之紗帽、松江之棉布，書籍、銅錢、名畫等等，都通過一些秘密管道運抵日本，所以在日本的中國商人很多，他們並不見得個個精通日語，所以戴笠等一群人的出現並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扮成日本浪人的這個人名叫崔永炟，是潛龍秘諜發展吸收的最早一批秘諜之一，他原本是雙嶼海盜，雙嶼衛很少劫掠，主要以走私為主，而日本因為近在咫尺，是他們走私的重要目標，所以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扮成日本人時，就連日本人也難辨真偽，因此成了戴笠的得力助手。

　　他們以走私經商為掩護，很快就在日本紮下根來，江戶、京都、大阪、長崎等地現在都有他們的耳目，除了刺探情報，他們的另一項重要職責就是尋找象山縣城血案的幕後真兇，現在終於找到了。

　　也不知他們策劃了針對織田家的什麼陰謀，兩人竊竊私語了許久，崔永炟起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一事，重又坐下，說道：「啊！對了，我剛剛還得到一條消息，北山殿正在尋找剛剛來到日本不久，熟悉大明情形的商人，我擔心是有人注意到了我們的行蹤，特意打聽了一下，據說是他們的征夷大將軍想要瞭解瞭解我們那邊的情形。」

　　「哦？瞭解我們大明的情形？」

　　戴笠思索片刻，說道：「你想辦法跟他們接觸一下，把東方亮推薦給他們，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

　　崔永炟答應一聲，站起身，赤條條地就走了出去，他當然不能馬上就走，否則難免會引人懷疑，雖然這浴場裡的人縱然生疑，也想不到為什麼可疑，不過小心謹慎是他們做事的重要原則，大可不必露出這個破綻給別人。

　　簾子重新拉上了，然後便傳來一個湯女的驚叫，緊接著就是恢復了浪人模樣的崔永炟色淫淫的大笑聲，戴笠搖頭一笑，將一塊濕毛巾蓋到了臉上……

　　※※※

　　「他的膽子可真大！」

　　朱棣把御書案一拍，冷笑道：「倭人近來屢屢上岸而不得所獲，每次離開總要拋下數十至數百具屍體不等，倭寇已稍稍斂跡，可見楊旭剿匪頗見成效。而這個福州知府萬世域居然彈劾楊旭用酷刑厲法，良莠並除，致使沿海一片蕭條，百姓困頓！哼！朕原先聽說，沿海士紳、官員，多有為海市之利誘惑，行不法事者，如今看他這封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奏章，便可窺其一斑了。妖言惑眾、亂我軍心，該殺！」

　　「皇上英明，沿海蕭條與否，怎麼能是因為剿倭的原因呢？難道叫倭寇來咱大明沿海劫掠一番，百姓們反而受益了？奴婢剛收到黃真御使的一封奏章，也提到了沿海百姓窮困蕭條的事情，說法可與這位萬知府大不相同，同樣是讀書人，這見識可真是高下立判了。」

　　一聽朱棣發怒，早有準備的木恩馬上插了句嘴，他現在管著內書房，有機會比皇帝早一步接觸奏章，因為要負責揀選整理、分類遞呈，所以大略知道點內容也是理所當然的。

　　「哦？沿海地區真的這般貧困？還有人提出不同見解麼，取來給朕看看。」

　　木恩馬上把那厚厚一摞奏章翻了翻，抽出一封來雙手呈與朱棣。

　　黃真這封奏疏很對朱棣的脾味，很有說服力。說它對朱棣的脾味，是因為奏章內容少有虛文，不像有些人寫的花團錦簇洋洋萬言，落實下來真正有用的話沒有幾句。說它很有說服力，同樣是這個原因，別人的奏疏為了說服皇帝，大多是講道理，引經據典、聖人言論，其實這些東西皇帝看了也是一掃而過，很難真正具有說服力。

　　而黃真這篇奏章的文風卻十分清新，他只講事實，判斷對錯的權力沒有丟給幾千年前的聖人，而是交給了皇帝。黃真這封奏章，著實費了番功夫，他查閱了大量古籍，找到史書有明確記載的中原與其他國家進行海道貿易的最早年代漢代，一直歷數下來，列舉各朝各代通海經商的利弊。

　　然後便講海禁最早出現始於元代，並列舉事實，分析了元朝四次禁海的原因以及廢止禁海的原因，並且列舉了這幾次禁海前後，對元朝稅賦收入的影響。尤其是，在他的奏疏中還出現了一副朱棣每天閱覽千餘份奏章，就從來沒見過的畫面：一副統計分析對比圖。

　　對比的東西是南宋和大明的。南宋和大明市舶收入佔朝廷稅賦的比例是多少，金額是多高，南宋一年的稅賦總收入和大明相比差距是多大，宋朝與明朝的耕地面積、糧食畝產量對比，市井間一般百姓每日可以食用的米麵、肉類等食物多寡的對比……

　　誰見過這種新奇的資料對比式的奏疏？黃真沒從「聖人說」裡找理由，就只列舉了這些，就足以讓皇帝好好深思一番了。

　　當然，黃真也不能因此指摘太祖之錯，後邊緊跟著就講本朝太祖禁海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朝廷需要安頓內部、打擊北元，對逃到海上的張士誠、方國珍等反軍餘孽以及海盜一時騰不出手來清剿，故而下令實施海禁。而今則不然了，朝廷已經有能力肅清海疆。

　　濱海細民，本藉採捕為生，海禁過嚴，生理日促，這時候對海禁政策就應該有所改變了。此事不僅關乎沿海百姓之生計，而且是軍國之所資，因此伏請陛下深思，在沿海倭寇受到致命打擊後，應該放寬海禁政策，予百姓以生計。

　　這種風格的奏疏，黃真當然不可能會寫，他也從沒見過。

　　這奏章的題目、大綱、風格，甚至那副表格的樣式，都是夏潯給他寫好的，黃真只是負責從前朝積存下來的故紙堆裡查閱到這些詳實的資料，然後組織成文字，形成一份正式的奏章。饒是如此，那工作量也夠巨大的了，那時候沒有電腦，也沒有這方面的專門書籍，其實這任務早在夏潯出京前就交給他了，黃大人在書山書海裡整整爬了幾個月，差點累得再次「偷羊」，這才完工大吉。

　　如此資料詳實的一篇奏章，給朱棣造成了很大的觸動。實際上，這其中許多事，他也不知道。皇子讀的書都是道德文章、聖人之言，他只知道宋朝積弱，卻還不知道就是那積弱之宋，區區江南一隅每年的稅賦收入數倍於疆域廣闊的大明，而百姓的日子竟然比大明的子民過得還好。

　　朱棣沒有懷疑，奏章上列出的資料非常詳細，引自於哪裡都標注得一清二楚，這個東西借那黃真一個熊膽他也不敢造假，倭患起於市舶還是源於海禁？這個問題朱棣已經不去考慮了，只是那稅賦收入天壤之別的巨大懸殊，就已把他徹底驚呆了。

　　好像是一扇從未打開過的窗子，忽然啟開了一條縫，從那縫隙裡，叫人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一天，朱棣的奏章沒有批完，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在反覆地看黃真的那封奏疏。

　　※※※

　　金陵城裡，輔國公府已經建好了。

　　可是輔國公卻不在京裡，依著謝謝和梓祺的意思，是想等他回來再搬家，一家之主麼，家主不在家，怎麼成？

　　可是夏潯也不知道浙東之事什麼時候可以了結，國公府那邊已經有許多家僕下人，主人久不入住也不是個辦法。再者，駙馬王寧現在和二皇子朱高煦走得特別近，而他已經倒向了大皇子朱高熾，再住在人家的別院裡不太合適，雖然王寧不至於開口趕人，還是自覺點好，而且總住在這兒，難免給人一種預留後路，和二皇子糾纏不清的意思，便派人送信回去，叫她們先搬過去。

　　輔國公府，大門洞開，家裡的人都行動起來，一件件東西都搬進去，因為原來借住在王寧駙上，並沒有太多的家什，而新府邸上的一切大多是陸續置辦了送過來的，本來這家搬得很輕鬆，也沒多少東西帶的，不過常常過府走動，與她們相處越來越融洽的茗兒郡主得知她們要搬家，贈送了大量的禮物，這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花梨、癭木、烏木、紅木、相思木與黃楊木的炕桌、酒桌、方桌、條几、書桌、畫案、月牙桌、扇面桌、棋桌、琴桌、供桌……

　　海南黃花梨、黑檀木、紫檀木、小葉檀木的臥榻、羅漢床、月洞床、架子床、八步床、雕花大床……

　　還有各種檔次的杌凳、坐墩、長凳、官帽椅、玫瑰椅、圈椅、靠背椅、交椅……以及書架、物架、多寶格、畫扇、屏風……光是家具方面就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撩亂。

　　「謝謝。」

　　看得直發呆的梓祺趁茗兒沒注意，悄悄把謝謝喚到了一邊，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謝謝，不對勁兒呀！」

　　謝謝眨眨眼，問道：「什麼事不對勁兒？」

　　梓祺咬咬嘴脣，看著正指揮著八個家僕合力抬著一隻足有一人半高的青花瓷瓶正小心翼翼邁過門檻的茗兒和小荻，小聲地道：「妳見過這麼送禮的嗎？太誇張了！我怎麼覺著……像是陪送嫁妝呢？」

　　謝謝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梓祺奇道：「妳看我幹什麼？」

　　謝謝向她做個鬼臉道：「嘻嘻，我們家梓祺其實也不傻麼！」

　　梓祺惱了：「妳說誰傻？妳……啊！」

　　梓祺一聲驚呼，掩住了嘴巴，失聲道：「不會是我說對了吧？」

　　謝謝看著扛著一張黃花梨雕龍紋石面馬蹄足方桌興沖沖地從面前走過去的二愣子，悠悠地道：「我看……妳十有八九是蒙對了。」

　　梓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驚了半晌，才呻吟似地說出一句話：「他的膽子……可真大！」

第四章　再回頭

　　隨著陸上建立衛所、民壯兩級剿倭體系，村、鎮、縣、府四級劃片防區，大家各司其職、各守其土，同時倭寇的耳目幾乎被掃蕩一空，有些僥倖漏網的，也被官府殘酷的鎮壓給嚇怕了，根本不敢出面配合，倭寇一旦上了岸，幾乎佔不到任何好處。

　　他們一開始想要攻掠縣城，發現縣城很難攻克，才打了一個多時辰，衛所官兵就像嗅到了血的蒼蠅，嗡嗡而來，迫不得已只好丟下幾十具屍體撤退。如是者幾次，他們轉而求其次，攻打鎮子和村莊，發現效果和攻打縣城差不多，而且那些民壯因為守的就是自己的家園、自己的親人，更加的悍不畏死，再加上地形比他們熟悉，神出鬼沒的更加叫人難以防範，結果打了不足一個時辰，官兵又來了。

　　許多天以後，他們才注意到某個小山頭上飄起的一縷黑煙可能就是跟他們有關係的，而且那黑煙還是有說法的，可以簡單地表達一些意思，示警、求援、指明他們行進的方向等等，從他們一上岸，就已經有煙火把消息傳遞出去，從村、鎮、寨、縣一直到當地衛所，他們的人還沒到，所有的地方已經磨亮了刀槍，舉起了弓矢，等著他們上門了。

　　倭寇在岸上討不了便宜，就得退回海上，這一路退回去，就得丟下一些性命。等回到海上，遇到明軍水師艦船的時候，他們照例會選擇避免正面衝突，可是明軍的艦隻配備發生了變化，增加了許多機動力強的小型艦隻，速度並不比他們的船慢，於是他們不可避免地又要損失一些船隻和人員，才能逃脫追緝。

　　從陸地到海洋，他們沒有和明軍發生過大規模的正面戰鬥，所以一直沒有太重大的傷亡，問題是這種持續的削肉式的打擊，損失集中起來也不小，而且把他們的士氣都拖垮了。他們的給養一向帶得極少，按照慣例，每人只帶三天的食物和水，此後就要靠搶。

　　而現在什麼也搶不到，沒有食物和水，他們在海上無法生存，大股大股的倭寇只得向日本本土返航，中國沿海清靜了許多，現在只能偶爾見到一些小股的生命力頑強的倭寇團夥了。倭寇退回本土，當然不是說要就此從良了，而是為了避風頭。

　　上百年來與中原帝國的較量，使得他們明白了一個道理：富人總是比不了窮人能折騰的，這個大帝國不可能把這種強大的剿倭手段一直維持下去，那消耗太大了，家業大，負擔就重，中原帝國不可能讓沿海變成一個吸金的無底洞，直到把整個帝國拖垮。所以，他們只要等一等，等風頭過去，就可以捲土重來了。

　　一般海滄船，兩艘蜈蚣快艇，構成了近海巡邏的一個小分隊。中間這艘海滄船上的將官是一員百官，叫錢昊。據說祖上是五代末期錢塘錢氏，如此說來也算是王族後裔了，只是不知真假。他是太倉衛的兵，隨著倭寇的急劇減少，近海巡邏任務已經交給太倉和觀海衛官兵負責了。

　　夏潯有過必罰，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只須軍棍一根、鋼刀一口，成本低廉得很。有功必賞，則是以升遷和物質獎勵相配合，物質獎勵的錢來自於繳獲的無主贓物和從沿海豪紳巨賈那裡「募捐」來的錢款，這的確充分調動了將士們的積極性。

　　現在海上巡邏沒人喊苦喊累，誰得到出海巡邏的任務都像撿了金元寶似的興高采烈，倭寇踏浪而來，本來是為了發財，結果反而成了他們發財的機會，現在他們航行於海上，每天孜孜不倦地追索著倭寇，如果倭船能發光，簡直就是他們的燈塔。

　　他們巡邏，用的都是中小型的快船，順風可撐帆，逆風可划槳，一旦遇到那些落單的倭船，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追上去，於是有人升了官、有了發了財、有人升官又發財，更多的士兵巴望著自己的運氣也更好一些，可他們很快就發現，那些「搖錢樹」已經逃得差不多了，一天下來很難抓到「一棵」。

　　錢昊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巡視了一個多時辰，一隻龜毛也沒看到，他失望地嘆了口氣，吩咐總旗繼續巡察，自己返身向船艙走去，想要回去歇歇，忽然，桅桿上縱目遠眺的士兵就像突然看到一個脫得光溜溜的大姑娘似的，興奮地嚎叫起來：「有船！有船！百戶大人，左舷左船！」

　　「發財啦！」

　　錢昊大喜，立即吩咐道：「轉舵、轉舵，迎上去！發旗號，讓蜈蚣快艇左右包抄，千萬別叫他們跑嘍！」

　　※※※

　　肥富站在船頭，眼看已近入中國近海，一顆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他很擔心再遇到那些窮瘋了的同胞，這次回來，特意向將軍閣下借了一百名武士，當然，這些武士一旦登陸，是會受到嚴密控制的，不可能帶著他們浩浩蕩蕩直奔金陵，不過他的目的只是為了保證海上航行的安全，一旦靠岸，也不需要靠這些武士擺譜。

　　忽然，桅桿吊斗中負責瞭望的武士大聲喝了幾句，船上的水手舵手和武士們立即緊張起來，紛紛跑位，有的控船，有的拔出武器，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肥富心驚膽顫地叫道：「天照大神保佑！不會又遇到那些混蛋了吧？」

　　一盞茶的工夫之後，肥富驚喜地叫起來：「啊！是大明水師的船！我認得他們的旗幟，哈哈哈，我們安全啦！」

　　錢百戶很失望，好不容易逮住一條肥魚，可是對方居然聲稱是奉了日本國王之命朝見皇帝陛下的，而且還聲稱跟五省總督楊旭大人是熟悉。對方雖然沒有勘合，卻有兵部和禮部聯合簽發的類似路引的臨時通行證明，這是做不了假的。

　　不過作為商人，肥富的眼光是很精明的，他也看出這位大明的將軍興致不高，於是從自己捎帶來的商品裡面拿出一些饋贈給了錢昊及其手下的士卒。這次回來，肥富攜帶了大錠的金銀和日本的漆器、長刀等特產，準備好好採買一番，撈回上次的損失，從中拿出一些不過是九牛一毛，能換得水師殷勤的照料還是值得的。

　　足利義滿想瞭解一下大明這邊的情形，一個浪人向他的人舉薦了一個剛從大明過來不久的商人，帶去見他了。那個商人叫東方亮，一聽這個名字，足利義滿就很喜歡。

　　日本，一向以日出之國自詡。隋朝的時候，他們嘗試同中國往來，那時派了使節到中土，國書上用的就是「日出之國天子致日落之國天子」的稱呼，當時他們是以與中國平等的地位來看待中國的。但是後來卻因為白江口一戰，徹底改變了彼此對等的地位。

　　兩國這次交戰，起因卻是朝鮮。當時的朝鮮三國爭霸，百濟進攻新羅，新羅向大唐求救，大唐出兵，擊敗百濟，俘虜了百濟國王義慈。義慈王的次子福信收集殘部，企圖復國，向日本求助，當時日本也是以上國自居的，在位的齊明女皇答應了福信的請求，發兵援助百濟，於是最後演變成了中日之戰，這是中日兩國第一次戰爭。

　　結果，白江口一戰，日軍戰船三倍於唐軍，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百濟徹底亡國。據說，有些女人被強姦後，會對施暴者產生一種癡迷戀慕的感情，大概日人的基因裡面就有這種因數，從此以後，他們瘋狂地迷戀上了中國的一切，政治、經濟、文化……一切的一切，莫不學習、效仿，自唐而宋一路下來，始終以學生自居。

　　但是在他們骨子裡，那種驕橫和狂妄從未消失，足利義滿統治全日本，成為天皇之皇，更有一種專屬於他的驕傲，東方亮這個名字，他聽了覺得很吉祥，先就對這個明人有了好感，聽他的話也就比較入耳。

　　當他聽說這位甚受中國皇帝器重的輔國公對於開海經商一直有著極大興趣，他致力於打擊海盜，但是對與日本國通商貿易、交流往來並不反對而且極為贊同之後，終於確信了對方的誠意。他同手下幾員武家和公家的重要大臣們商議了一番，決定有條件地接受明國的要求，於是，肥富又被派遣回來了。

　　而東方亮則成了足利義滿的座上客，足利義滿答應他，一旦中日重開貿易，他將成為日本國的御商，享有許多普通商人所不具備的特權。戴笠本來只是想讓他去探探足利義滿的口風，得到這個消息之後，立即命令他放棄其他任務，全力經營他在北山殿的關係，能有機會在日本的政治中樞安插這樣一個眼線，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豈能放過？

　　※※※

　　「多謝錢將軍的護送！」

　　碼頭上，肥富向錢昊深深地鞠了一躬：「既然輔國公閣下正在杭州，我會先去拜訪他的，今後，我們還有來往的機會，請多多關照！」

第五章　盜劍

　　丹生郡織田町，座落著一處宏偉的宮殿。

　　說它宏偉，只是相對於日本的建築而言，他們的建築都比較低矮，相比起來，這座宮殿就要顯得高大多了，同時，有一種很肅穆的氣氛。

　　這裡是劍神宮，在越前是規格排位第二的神宮，僅次於排位第一的氣比神宮。氣比神宮主祭的是伊奢沙別命神，副祭的是仲哀天皇，而劍神宮主祭的是素盞鳴大神，陪祀的是氣比大神、忍熊王，以及由第十一代天皇垂仁天皇的皇子所鑄造的一柄神劍，據說上古大神「素盞鳴尊」就附靈在這柄神劍上。

　　這個地方叫織田，是因為這裡的百姓大多以紡織為生，於是漸漸演變出了織田這個地名，此後，便有人以地名為姓名，於是就有了織田氏。

　　劍神宮興建以後，織田氏就成為劍神宮的神官，這種寺社之中的特殊地位，使得織田家漸漸在世俗中也擁有了一定的權力，此後，織田氏得到越前守護斯波氏的賞識，提拔為家臣，後來跟隨斯波氏到了尾張。斯波氏擁戴足利義滿，掌握了更大的地盤、擁有了更多權力之後，就把織田氏封為尾張的守護代。

　　這一代的織田守護代是織田常松，織田常松需要在京都侍奉主公斯波義將管領大人，不能常在尾張，於是就把尾張交給他的弟弟織田常竹管理，所以織田常竹就成了尾張的小守護代。

　　可是織田家族並沒有因此放棄他們在劍神宮的神官身分，他們是靠做劍神宮的神官起家的，劍神宮對織田家族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守護劍神宮，可以讓織田家在寺社勢力中始終擁有一席之地，這對他們家族的發展，無疑將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所以，現在劍神宮依舊在織田氏的保護和供奉之下，他們始終充當劍神宮的神官，絕不肯把這個權力讓給越前本地的豪門氏族的。

　　夜晚，一片寂靜，草叢中發出唧唧蟲鳴聲，更顯靜籟。忽然間，樹叢中似乎有些動靜，一群已然棲息的烏鴉忽然飛了起來，引起片刻的騷動，蟲鳴聲似乎也停了一下，然後重新唧唧地叫起來。

　　新年特別大祈願早已結束了，這場從元旦開始一直到立春的祈福、祭祀活動，吸引了大批的信眾，劍神宮一直很熱鬧，直到祈願結束，才漸漸冷清下來，不過馬上就要到四月二十九日的春季大祭了，到時候這裡又會熱鬧起來。

　　樹叢中有幾個人，全都是一身青衣短打的裝扮，臉上還蒙著布巾，肩後則綁著一口倭刀，看樣子非常像是忍者，但是他們一張口，說的卻是漢話。

　　「司徒亮，地圖都背熟了吧？」

　　「大人放心！不會出問題的，這裡是他們的神宮，極受敬仰的地方，匪盜從不光顧，所以防衛並不嚴格，神官和侍衛每天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走一遍，一俟過了三更天，就全都睡下了。」

　　「好！這口膺劍你帶好，現在還不是讓他們發現神劍被人掉包的時候，你不單是要把他們供奉的神劍偷出來，還得把這個贗品放回去，一切恢復原狀，不能叫他們看出異樣來。蕭志鵬、曹磊，你們兩個負責掩護，切記，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可傷人，更不可被人窺見行藏，否則我們就得變更計畫了。」

　　「遵命，戴大人放心！」

　　三個扮作忍者的潛龍秘諜答應一聲，摸了摸腰間配備的鉤繩、打竹、迷藥，悄然遁向前去。

　　一進入劍神宮範圍，三人便潛伏前行，互為照應，小心地監看著周圍的一切動靜，輕輕繞過鳥居，藉著建築和花草的掩護摸到庚申宮。庚申宮供養的是三屍蟲，三屍蟲是道教的一種說法，據說人身皆有三屍蟲，能記載人所犯的過失，並在庚申日趁人熟睡時，向天帝稟報。

　　所以學道者在庚申日便晚上不睡覺，謂之守庚申；或者服藥以殺三蟲，當然，也有人自信一生從未做過見不得人的事情，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告黑狀。而日本人則用了懷柔手段，乾脆給三屍蟲建了神殿，供奉香火賄賂它們，不戰而屈人之蟲，若是夏潯在此，恐怕會聯想到《笑傲江湖》裡的三屍腦神丹了。

　　靜靜地觀察了一陣，蕭志鵬打了個手勢，曹磊飛快地潛行出十多米，再觀察一陣，又打個手勢，司徒亮立即掠過幾步，伏在一座神龕的下邊。三個人交替著，不斷向後殿摸去。

　　順著參拜的神道前行，左側出現了一片小樹林，這是圈在圍牆內的一片樹林，其中忠魂社、稻荷神社以及寶物殿等幾處建築，不過這裡的寶物都是天皇、將軍、大名和守護，以及地方豪族捐獻供奉的珍貴之物，並不包括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劍，神劍在正殿裡。

　　三人用了大半個時辰，漸漸潛行到了正殿，蕭志鵬和曹磊左右閃入殿閣暗處，監視著四周，司徒亮悄悄潛進大殿，殿中靜悄悄的，長明燈黯淡的燈光，隱隱照射出殿中的情形，殿柱兩旁，懸掛著帶有織田瓜神紋的幔障，隨著微風輕輕地擺動著。

　　中間則供奉著素盞鳴大神，左右是氣比大神和忍熊王，三神之前的神案高處，有一處黑檀木的刀架，刀架上靜靜地橫亙著一口長劍。

　　香案既寬且長，縱身夠不到，香案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祭品，還有祈願的荷包等等，非常雜亂，如果觸碰到了，很難說不會對每天都要來打掃、祭拜的神官發現，司徒亮四下看了看，摸出鉤繩翻腕向上一擲，「啪」地一聲鉤住了殿頂，也不知是房樑還是承塵（藻井，雕工精細的天花皮。），他試探著拽了拽，能夠承擔他的重量，便一個飛奔，借著那鉤繩的幫助騰身躍了起來。

　　司徒亮整個人懸在刀架上方，輕輕取下那口神劍，又將自己攜來的那柄贗品擺上去，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毫無異狀，這才把那口神劍插回自己背上，擺蕩了幾下離開神案，翻身躍到地上，抖腕一振收回鉤繩，悄悄退出了神殿。

　　半個時辰以後，劍神宮外西側的樹叢中又傳出一陣飛鳥的騷動，緊接著便無聲無息了。長明燈依舊靜靜的照亮著整座宮殿，四更天的時候，一位神侍走進來，給長明燈添了些燈油，毫無所察地走出神殿，打個哈欠，繼續睡覺去了……

　　※※※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西湖，無疑是杭州成為人間天堂的最大資本。春夏秋冬，西湖各有各的美；冰霜雨雪，西湖亦各有各的美；白天和黑夜，她的風情也各有不同，彷彿一個絕世佳人，一套不同的衣裳，一個不同的髮型，就能給你不同的感覺，或嫵媚、或嬌豔、或俏麗、或雍容……我們後世所見的湖中三島風光，是明清兩代重新建造的，此前風光大有不同。其中最大的小瀛洲，也就是我們眾所周知的三潭印月，是因為附近湖水中建有三座瓶形石塔，名為三潭，不過明初的時候它已毀於戰亂，此時還未重建，夜晚在島上，可見湖光、可見月光、可見燈光，卻難得一見三潭風光了。

　　夜晚，遠山重疊，波平如鏡，島上燈盞高掛，亭中歌舞不休。

　　今晚，是肥富宴請夏潯，連帶著，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的各位大員們也都來了。今天宴請的風格完全是日式的，眾人都盤膝坐在矮几後，前面載歌載舞的幾位舞伎也是日本女人，手持紈扇，跳得很賣力，還成，模樣都挺耐看。

　　夏潯到了這裡之後，一聽說飲食和歌舞都是日式的，就馬上直言不諱，告訴肥富，日本歌舞可以欣賞，但是打扮上還是盡量適應一下中原人的審美觀吧，千萬不要抹一臉白粉，要不然大晚上的，燈底下一瞅滲得慌，怕回去影響睡眠。

　　日本舞女跳舞時喜歡把臉塗得極白，白粉在日本銷量很大，最初的白粉含有大量的鉛的成分，以致於許多為了追求美的日本女孩子很年輕時就因為鉛中毒而死得慘不忍睹，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可是那種美夏潯又接受不了，自然要提前說明。肥富滿口答應，所以這些舞伎都是化的中原人的桃花妝，燈下一看，十分美豔，倒不至於讓人不忍卒睹。

　　飲食都是日式的，連酒都是日本清酒，日本清酒是借鑒中國黃酒的釀造方法釀製出來的，這裡是南方，大部分官員習慣喝黃酒，所以對這清酒也不牴觸，酒席宴上倒是和樂融融。

　　肥富欠著身，對夏潯殷勤地道：「閣下，對飲食、歌舞，還滿意嗎？」

　　夏潯微微頷首：「不錯，無論是飲食還是歌舞，風味都很獨特。」

　　肥富呵呵地笑起來：「閣下過獎了，這些舞伎和廚師，都是我特意從日本帶來的，為了感謝閣下為促進明日貿易所做的努力，我想把她們饋贈於閣下，聊表謝意，希望閣下不要嫌棄。」

　　夏潯一聽，連忙擺手道：「不不不不，偶爾品嘗也就罷了。京中自有權貴對貴國的飲食和美女很有興趣，肥富先生想要投其所好的話，贈送給他們更好一些。你放心，對於開放貿易，本官一向支持，這次肥富先生去京城，本官會同你一起去，爭取早日把事情都敲定下來。」

　　肥富竭力巴結，等得就是這句話，一聽喜出望外，連忙鞠躬不已。

　　一會兒，趁著肥富起身去方便的時候，司漢超悄悄對夏潯耳語道：「部堂，一個番邦小國的使節，而且是商人出身，部堂大人摞下剿倭之事親自陪他返京，是不是太抬舉他了？」

　　夏潯道：「我要做的事，也是為了剿倭，而且不僅僅是為了剿倭。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以兵不血刃解決的事情，而且大有好處可得，為什麼不做呢？人生一世，匆匆百年呵，能做幾件大事？架子是什麼，只爭朝夕而已。」

　　他挾起一塊刺身，在芥末裡蘸了蘸，對司漢超笑道：「這一點，我們得向日本人學習，他們做事就很急呀！你瞧，這魚都等不及煮熟，就端上來了。」

第六章　捨得

　　夏潯和肥富一起回了金陵城。

　　一路下去，肥富把夏潯侍候得跟老太爺似的。還別說，肥富特意挑選的這些女人，大都符合漢人的審美觀點，洗去鉛華之後，都是極秀媚委婉的少女，尤其是她們對男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溫順和恭敬，不厭其煩的跪迎、跪送和鞠躬，是挺能讓男人產生身在天堂的感覺。

　　這種已然浸淫到骨子裡的恭順，不要說現代都市生活薰染下的日本女人比不了，就算當時以夫為天的漢人女子也比不了，讓她們一路侍候著，享受著溫柔滋味，雖然大車小車的走得速度慢些，卻也不覺無聊。

　　進了京城，夏潯先陪肥富去了一趟天界寺，因為肥富帶了一班舞伎，不好再住在天界寺，他見過祖阿，通報了足利義滿的指示之後，便與祖阿一起向道衍和尚辭行，道衍派了個僧官，送他們去鴻臚寺，並親自送到了寺院門口。

　　眼見祖阿一行車輛去遠，道衍轉首看向夏潯，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幾個月不見，國公風采如昔呀，東海剿倭大見成效，恭喜！」

　　夏潯拱手笑道：「大師過獎，夏潯文不文、武不武的，從來就談不上什麼風采。要說剿倭大見成效，也不敢當，眼下只能說是驅倭成功，而非剿倭成功，驅走的，他還會回來！」

　　道衍微微有些訝異，又仔細盯了夏潯一眼，方才展顏笑道：「國公年紀輕輕，卻能不焦不躁，實在難得。」

　　夏潯道：「前路兇險，一個不慎，就得前功盡棄，楊某安敢得意？以數月剿倭所得今日之成效，換一個官員去，或文、或武，只要能擁有楊某一般的權力、擁有皇上的信任和支持，再佐之以適當的方法，都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可剿倭就此成功了麼？沒有！倭人只是離開避風頭去了。」

　　鄭和插嘴道：「師傅，國公所言不假，從我們俘虜的倭寇交代的情況看，他們元氣並未受損。倭寇是一些沒有固定的組織的盜夥，他們折損的人馬回國之後隨時可以招募，有的是窮困潦倒生計無著的人願意加入，他們的船也很容易打造，砍伐些樹木，製作成很簡陋的船隻，能載人過海就成了。

　　「而我們，勢必不能在沿海一直採用這種嚴厲的手段進行剿倭，一來，確實影響了沿海百姓的正常生活，使得市井蕭條；二來，將士們都是血肉之軀，叫他們巡弋海上，日夜戒備，始終保持臨戰狀態，這也是不可能的；三來，沿海正常的漁業也受到影響，尤其是大批青壯隨時候命保衛家園，會影響農耕。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可一旦等到秋天他們捲土重來……」

　　夏潯贊同地點頭，意味深長地道：「朝中未必無人看得出這一點，有些人按兵不動、冷眼旁觀，就是等著秋後算賬，對楊某落井下石呢。其實楊某看得很清楚，我現在還撐得住，是因為現在還沒出亂子，只等秋高氣爽時節，倭人捲土重來，而我們現在所執行的剿倭措施無力一直延續下去，那就大勢去矣。所以，肥富急，其實我比他更急，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一仗！」

　　道衍目光微微一閃，淡淡笑道：「剿倭，沒有人有異議，但是間接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就有人不開心了。看來，國公已知各地上疏彈劾的事了？」

　　自從福州知府萬世域上疏彈劾夏潯，最終只落得個貶謫遼東的結果之後，許多官員就像是覺察了什麼，彈劾輔國公楊旭的奏章越來越多了。道衍本來還想提醒他一下，不過聽他這麼說，已然是察覺風聲的語氣，倒無須自己多嘴了。

　　夏潯微笑道：「知道一些，我知道，皇上還在等，等我最終的結果。皇上一旦有所決定，九牛不移，現在任何人彈劾，我都不怕。只要日本之行能成，就算有人想拖我的後腿，他也鞭長莫及。」

　　道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皇上固然信任，可是有時候也該斂翼藏鋒才是。」

　　夏潯聽了不禁心生感激，道衍的身分地位十分超然，他不需要摻和到皇室內爭中去以鞏固自己的權勢地位，只要他不願意，也沒有哪個皇子敢打他的主意。這句話雖然說的含糊，可他能對自己出言提醒，足見關愛了。

　　夏潯微微一揖，謝道：「多謝大師提點，如今剿倭戰場已然東移海外，楊某此番回京同，就是打算向陛下請旨，隨日本使節一同赴東瀛的，出使日本，沿海這邊勢必不能兼顧，所以，我打算請皇上另擇良將，以配合國內剿倭形勢。」

　　道衍先是一詫，繼而欣然點頭。身居高位而不驕，手握大權而不狂，知進退、識大體，這樣的年輕人真是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道衍雖然洞察世事，終究不是一個活神仙，他只道輔國公楊旭雖然年輕，卻是一個不驕妄、知進退的能臣，卻不知道京中愈演愈烈的「倒楊運動」，其中最大的推手，就是楊旭本人。如果他知道，恐怕得祭起紫金缽來，大吼一聲：「真真一個妖孽！老衲收了你！」

　　候得夏潯告辭離開，鄭和不甘心地道：「輔國公何必交出五省剿倭之權呢？剿倭於倭國，乃剿倭於東海的延續，國公一併兼著，又有什麼？」

　　道衍微微一笑，對鄭和語重心長地道：「呵呵，這世間道，你還得繼續修行才成啊！」

　　※※※

　　夏潯離開天界寺，便快馬加鞭，趕向自己的府邸。

　　經過一連串的宦海風波，夏潯已經迅速成熟起來，絕非吳下阿蒙了。

　　他在京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策劃對日滲透，搜集情報，瞭解日本如今的勢力派系，為他最終剿倭與倭人本土打基礎。

　　他離京的時候，就開始安排京裡的人準備做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在適當的時候上書諫議開海市，這個適當的時候就是有人彈劾他的時候。大明剿倭，每一次剿倭大臣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受到主要是沿海籍貫的官員彈劾，從無例外，夏潯還沒自戀到認為自己人見人愛，可以免俗。但是有時候彈劾未必是壞事，利用好了，就是他達到自己目的的助力。

　　第二件事就是推波助瀾，利用有人彈劾，發動更多的人彈劾，這樣做的根本目的依舊是為開海能引起永樂皇帝這個最高決策者的注意而服務。朱棣是個強勢的統治者，不同性格的統治者，你想說服他做某件事，或者向他建議某件事，必須要有相應的技巧。哪怕你的目的如何光明正大，如何問心無愧，必要的手段還是必要的，不能學海瑞，遇事就是一條筋，只要大道在手，人擋撅人，神擋撅神，那是幹不成什麼大事的，夏潯覺得「忠臣應該比奸臣更奸」這句話很有道理。

　　利益不可能獨享，把自己拔到一枝獨秀真的是好事麼？

　　有人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是古人中庸之道的產物，是不積極不健康的，可是我們得明白，這就是我們的生存環境。你且看看，那些還沒有站在金字塔頂端，就在官場上如明星一般，總在各種新聞裡面窮折騰的，有幾個終成正果的？

　　除非有一天，我們這裡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全民普選，否則「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古諺就始終有它存在的道理。

　　有捨，才有得。

　　然而，有幾個人懂得放手呢？

　　道衍之所以對夏潯心生欽佩，就是欽佩這個世俗中的年輕人，能有這般的眼光見識和胸懷。

　　※※※

　　「走一步，看三步，哥現在也很了不起呀！」

　　想著自己的種種安排，夏潯也不禁為自己的日漸成熟而有些自鳴得意起來。

　　眼看著夏潯馳去的路途似乎不對，一名親兵終於忍不住提醒道：「國公，咱們走的路好像不對吧，不是說夫人們已經遷到新居去了麼？」

　　「啊？」

　　夏潯正想得入神，忽得侍衛提醒，一看自己走的果然是往王寧駙馬所借的老宅去的，不禁啞然失笑，忙又撥轉馬頭轉向皇城西面的輔國公府。

　　他是奉旨欽差，回京得去朝堂上繳旨，一旦岔過了早朝的時辰，就得等待第二天再朝覲天子，此前，是不得逕往後宮請見的。其實嚴格來說，未繳覆旨意以前，欽差連家都不能回的，而是應該住在驛館裡，等著繳旨之後卸了差使再說。

　　不過這條規矩實在不通情理之至，外地官員也罷了，在京官員何必如此呢？要說是為了避免洩露什麼秘密那就扯淡了，奉旨欽差哪個不是堂而皇之離京執行公務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況且他們如果真得需要與什麼人有所溝通，方法手段多的是，住驛館能解決什麼問題？就只為了表示公務在身，三過家門而不入麼？所以規矩是規矩，卻少有人對此奉行不渝。

　　誰料，夏潯不想三過家門而不入，可是等他到了自家門口兒，卻進不去了。

　　因為，輔國公府應門的家丁們，根本不認識自家這位大老爺，夏潯也沒想過回自己的家還得準備一副「穿宮牌子」，結果，因為沒有憑據，竟被堵在了自家大門口兒。

第七章　洗塵

　　「大人您請稍候，已經使了人去後宅報訊了。小人自到國公府應差，就沒見過本家老爺，職責所在，實在不敢放您進去。請大人稍候片刻，等府上認得大人身分的到了……」

　　那攔阻夏潯的門子剛說到這兒，伴著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門內閃出兩位姑娘，兩個姑娘俱是錦裙筒靴，襯托得粉光脂豔，美麗動人，她們一前一後地追逐著跑出來，看樣子是想上街去。二人俱是一頭金髮，頭髮梳成一條條的小辮子，隨著她們奔跑的動作在肩上搖動。

　　夏潯一見，竟然是熱娜和西琳，她們已不再蒙著面紗，想必是到中原久了，入鄉隨俗的緣故。

　　「啊！主人！」

　　兩個女孩兒一見夏潯，立即歡喜地跑過來，盈盈地拜了下去。

　　「妳們……妳們怎麼在這兒？」

　　一見是西琳和熱娜，夏潯不禁有些驚奇，熱娜那雙含情帶怨，誘人犯罪的藍色眸子幽幽地瞟著他，說道：「國公府邸落成，中山王府郡主……送給國公一班舞樂作為喬遷之禮，我們兩個……自然就隨著回來了。」

　　「啊！是這樣麼……」

　　熱娜眸中的一抹幽怨，故意被他給忽略了，夏潯的心中稍稍有些竊喜。

　　把這兩個女孩兒送出去，其實主要原因還是為了向郡主示好，既已情定終身，人家姑娘還沒過門，你左一個娶妾右一個納婢的，這算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只是西琳性感美麗的姿容也就罷了，熱娜那種天生的笑靨很叫人喜歡，那微微翹起的性感討喜的嘴脣，像及了神奇四俠裡邊的阿爾芭，能讓她重歸自己府上，夏潯其實挺開心的。

　　那守門的家丁一聽兩個胡姬認定，眼前這人果然是自家主人，立即「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向夏潯請罪道：「老爺恕罪，老爺恕罪，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老爺……」他一面說，一面便掌起嘴來。

　　夏潯制止了他，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家丁一聽更加惶恐，戰戰兢兢地答道：「老爺，小人叫李立本，小人知罪……」

　　夏潯哈哈一笑，說道：「你很好，以後這國公府門禁之事就交給你負責了，回頭你告訴蕭管家一聲，就說我說的。」

　　這一句話，那李立本就升做府中一個管事了，李立本又驚又喜，連忙又是叩頭謝恩，夏潯擺擺手，便讓西琳和熱娜引路，帶他進了自家的府邸。這府邸還只是沒建成時，他曾來過兩次，路途並不熟悉，此時再看府中景觀，自然大為不同，一走進去，不僅處處富麗堂皇，而且重門疊院的，還真有一種侯門深似海的感覺。

　　走在其中，一種森嚴氣度不知不覺便湧上來。因為是叫西琳她們引路，所以兩位姑娘才敢放膽走到了他的前面，她們又想著趕快報知女主人，便邁開一雙悠長的大腿走得極快，夏潯也得稍稍加快步伐才追得上。

　　兩位姑娘是雅利安人種，身材比中原女子高大，那雙邁動之間錯落有致的大腿因為身材婀娜的緣故，尤其顯得修長。衣裳很合體，剪裁的西域胡人風格，所以身體曲線比較明顯，胸腰、腿股的曲線滑潤修長，有股說不出的誘人之媚。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夏潯的目光本來正觀賞著自家院中風景，不知不覺便留連在她們身上，變成了欣賞美人韻致，以致過了二門，迎面有幾個人匆匆走來，他還沒有發覺，直到兩個金髮女孩拜了下去，喚了一聲：「祺夫人！」他才看見來人。

　　迎過來的除了梓祺，旁邊還陪著兩個男人，夏潯一見，先是稍稍一怔，隨後便加快腳步迎了上去，拱手見禮，笑臉相迎道：「二叔，舅兄，你們什麼來了！」

　　來人正是彭萬里和彭子期，夏潯剿倭時，曾借助他們在山東府的勢力。官兵要鏟除黑道幫派，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消滅黑幫的力量，而是無從著手，可這一點對黑道耳目眾多的彭家來說就不是問題。夏潯本來的意思，是想請舅兄幫忙給官兵提供消息就成，具體的事由官府來做，但是彭家雖已無意於造反，骨子裡依舊反感與官府合作。

　　他們肯出手，是為了彭家的女婿，而不是大明的江山，因此拒絕了夏潯的建議，而是直接動用了彭家的勢力。現在倭寇因見無機可乘，已大多龜縮回日本本土，而沿海地區清洗、鎮壓奸細的舉動業已結束，彭萬里和彭子期此來金陵，是要看看梓祺，隨後他們就要趕往浙東見楊旭的。

　　因為彭家在登州府的活動打得是錦衣衛的幌子，他們是掛靠在陳東名下活動的，山東登州府諸衛得了夏潯的指示，一直以為這些神出鬼沒的江湖人是錦衣衛，所以予以了極大配合和便利，這一來彭家雖是為剿除倭寇清洗漢奸出力，本身卻也獲得了極大的利益，他們終於在山東地面上有了屬於自己的地盤。

　　以前，他們的山門雖設在青州，勢力根基卻仍在淮西，如今登州府的白蓮教組織幾乎被清掃一空，他們順理成章便接收了原登州府白蓮教的勢力，控制了這一地區。當然，登州府的白蓮教組織未必全是倭寇的耳目，彭家這次行動是摟草打兔子，借著官府的勢力，把他們一併鏟除了。無利不起早，想要他們做深明大義、至公無私的民族英族，恐怕是不容易的。

　　他們兩個其實也是剛到輔國公府，被彭梓祺迎進來還沒多長時間，想不到夏潯突然回京，他們正好碰個正著。

　　一家人見了禮，便向花廳走去，西琳和熱娜乖巧地走在前面。

　　夏潯不見謝謝，不禁有些緊張，連忙問起她來，梓祺道：「這幾個月，家裡一直請了京城名醫劉一針來為她調理養胎的，可不巧，這位劉大名醫最近自己也生了病，他年歲大了，不好再出門，旁的郎中謝謝又信不過，所以就讓小荻陪著，去劉一針府上，請他切脈去了。」

　　夏潯聽了，不禁搖頭一笑。這還真是窮有窮的養法，富有富的養法，蘇穎都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了，也不見她這般慎重過，不過……這個時代生育對婦人來說確實是一道生死關，即便安然過了這一關，生產之後孩子的夭折率也很高，多加注意還是應當的，所以他也沒再說什麼。

　　他看到已然走到花廳門口，正招呼人沏茶、備宴的西琳和熱娜，又小聲問道：「對了，西琳和熱娜怎麼又給送回來了，還把一班女樂也送來了，咱家還用養什麼女樂舞班麼？」

　　梓祺還未說話，彭萬里已然道：「要的，要的，到了什麼樣的身分，就得有什麼樣的排場。你現在是國公，位極人臣了，以後打交道的都是王公大臣，總有延請過府、酒宴款待的時候，家裡連舞樂班子都不養，豈不降了自己身分，叫人看不起麼。就是地方上的豪紳巨賈，府裡都要養戲班子呢，何況你是國公。」

　　「二叔！」

　　彭梓祺瞪了彭萬里一眼，又轉向夏潯，沒好氣地嗔道：「你還說呢，我哪知道你送走倆，會捎回一群啊！」

　　夏潯乾笑道：「只是舞樂班子罷了，咱家又不是養不起。」

　　彭梓祺撇撇嘴道：「要真的才好，就怕某人口是心非。方才往後宅裡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的眼珠子，盡往不該瞧的地方瞧。」

　　當著彭家叔侄的面，夏潯被她一說，不禁老臉一紅，彭萬里不悅地叱道：「梓祺，怎麼說話呢！妳現在已為人婦，說話不可這般沒有規矩！」

　　彭梓祺不服氣地道：「二叔，你怎麼也幫他說話呀！喏，剛剛一個叫甚麼肥富的倭人跑到府上來了，丟下四個倭國舞姬，說是送給你的禮物，然後掉頭就跑了，推都推不掉，他剛走，你就回來了……」

　　夏潯奇道：「啊！肥富來過了？這個傢伙，我都說了不收的……算了，回頭我就把她們送人……」

　　彭梓祺趕緊制止：「可別！我算看明白了，你輔國公送人禮物，是要收租子的，可別到時候又捎回來一群！」

　　兩口子拿拌嘴當調情，一路吵著進了花廳。夏潯知道梓祺是刀子嘴，豆腐心，說話雖然厲害，其實比謝謝還要隨和，所以根本沒往心裡去。一向偏幫妹子的彭子期在旁邊微笑著聽著夫妻倆拌嘴，並不插話，彭萬里瞟了二人一眼，卻微微有些不安。

　　一家人到了花廳落座，夏潯說起浙東情形，梓祺也把國公府的大致情形對夏潯說了一遍，茶水喝過兩泡，熱娜跑來稟報，說是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彭氏叔侄不是外人，夏潯便讓梓祺陪著，自己告了罪，逕去沐浴一番，這一路風塵，回了家門是要洗塵的。

　　夏潯一走，彭萬里便沉下面孔，對梓祺道：「妳這孩子，忒不懂事，雖然我和妳哥哥不是外人，可妳怎能當著我們的面對楊旭這麼說話，就是私下裡也不應該的，妳忘了妳姑姑當初為何出家為尼了？一個舉人家都是那般的規矩，何況現在楊旭是國公呢，除了皇帝、王爺，這天底下，就屬他官兒大。」

　　彭梓祺嘟囔道：「我……一向跟他這麼說話的呀，他又不會在意。」

　　「那也不成！」

　　彭萬里端起長輩架子，嚴肅地道：「恃寵而驕，可不是好事。」

　　他往門口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妳這孩子，怎麼就不懂事呢！楊旭的地位，今非昔比呀，那謝氏娘子眼看就要生產，一旦生個兒子，妳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女子麼，不管妳在娘家如何受寵，一旦過了門，就得以夫為天，要邀寵、固寵，切不可生妒生怨、不敬夫婿，那是要吃大虧的。好在楊旭的父母雙親都不在了，要不然，人家老太爺老夫人在，能容妳這兒媳婦兒這般囂張？」

　　彭梓祺氣道：「二叔，眼看著他做了大官，你也幫他說話是吧？」

　　彭萬里正色道：「錯了！不管以前怎麼樣，嫁了人就不同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以前我們怎麼給妳撐腰都成，妳既然進了人家的門兒，名分定了，就是人家的人，要有婦德、要守規矩，哪怕他現在還是一個山東秀才，要是叫我看見妳這樣，一樣得訓妳！」

　　彭梓祺沒說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彭子期慢吞吞地道：「妹子，妳還別不以為然，二叔說的對！妳這脾氣，是得改改。」

　　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男人，本身也算是地方上的豪紳，都是妻妾成群的主兒，本心裡面就不覺得一個國公養個舞樂班子，有幾個侍妾侍婢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兒，這番話倒不是因為夏潯做了大官才存心巴結，確實是為梓祺著想。

　　梓祺只是見丈夫回來，跟他撒撒嬌罷了，不想卻被二叔和大哥好一通教訓，心裡鬱悶得不得了，她白了二人一眼道：「你們大老遠從山東來，就是為了教訓我的，是吧？」

　　彭萬里笑道：「咋？妳還不服氣？就算妳當了誥命夫人，也是我彭萬里的親侄女，教訓不得妳麼？」

　　彭子期道：「我們這次到金陵來，是為了看看妳，也是為了見見妹婿。本來接著我們就要往浙東去的，不想他卻回來了。如今，登州府的地盤，已經被我們接管了，這裡邊有些事兒，總得知會他一聲。另外就是，一下子增加了許多兄弟，都是要養家吃飯的，可他們原來的生意大多是坑蒙拐騙，不能再做了。

　　「妳也知道，咱彭家是靠車馬行、保鏢護院以及河運賺錢的，可靠這些，貼補不了登州府的弟兄，再說，做生意是為了賺錢，咱也不能可勁兒往外拿呀。登州府是臨海的，旁門左道喪天良的生意不能做，那就得靠海吃海了，我們聽說朝廷剿倭，就是為了重開市舶，對日貿易，所以我們想讓妹婿幫忙，給咱們弄一道海市的勘合。」

　　彭梓祺吃驚地張大眼睛，訝然道：「怎麼，咱彭家……也要做海商生意？」

　　彭子期道：「咋？不行麼。太公說，當年不禁海市的時候，出海經商是最賺錢的生意，咱們中原一兩生絲運到倭國，就能賺來比在中原高二十倍的好處，這買賣划算吶！就是那街頭小販的攤子上隨處可見的針線，運到倭國，都大有利潤。這事兒，是太公定的，我們來，本來是想叫妳寫封信的，可巧的妳那夫婿回來了，妳得跟他好好說說，這事兒解決了，咱們就能在登州府站住腳，解決眾多信徒的生計問題，對咱彭家也有莫大的好處。」

　　彭梓祺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道：「別拉關係，什麼咱彭家咱彭家的呀，別跟我套近乎，我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進了楊家的門，就是楊家的人，凡事我得為我相公打算。你們彭家賺不賺得好處，關我什麼事呀，我相公想做就做，人家只是一個婦人，要有婦德，哪能瞎摻和呢。」

　　彭子期怒道：「臭丫頭，妳要成心氣死我是不是？」

　　彭梓祺衝他扮個鬼臉，忍笑道：「去去去，要死出去死，可別死在我楊家，晦氣！」

　　彭萬里道：「好啦好啦，子期，你也學她，沒點規矩。這事兒，我跟侄女婿說，就不信他不給我這個面子。」

　　彭子期瞪了妹妹一眼，說道：「妳呀，還是好好努力早點生個兒子才是正經，都嫁人好幾年了，我都替妳急得慌。」

　　一說這事兒，正中梓祺的心病，她苦著臉道：「我也不想啊，咋就不生呢？」

　　彭萬里忽然聳動了兩下眉頭，捋著鬍鬚，緩緩地道：「對了，我忽地想起一件事來，咱彭家的姑娘，但凡練過本門氣功的，好像都不大容易受孕，莫非……跟這功法的霸道有關？」

　　彭梓祺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道：「真的？」

　　彭萬里遲疑道：「大概……也許……應該是吧，我琢磨過，就我所知，上下幾輩的彭家人裡面，都是這樣，不練本門氣功的就沒事兒，妳有個姑奶奶，嫁了人幾十年都不生育，後來心灰意冷，武功擱下了，嘿！居然就生了，那時候她都五十出頭了。」

　　彭梓祺氣極，頓足道：「那你不早說？」

　　彭萬里道：「這個……我也只是猜測，畢竟咱彭家肯練武的姑娘不多，肯下苦功修習配合本門氣功才能修練的最上乘刀法的姑娘更少，這種事兒不太多，我記得還是十多年前偶然萌生過這個念頭兒，再以後就沒想，胡亂指摘本門功法有缺陷，太公還不剝了我的皮嗎？」

　　「你……你……」

　　彭梓祺咬牙切齒地訴苦：「二叔，你知不知道我喝過多少苦藥湯啊，現在還在喝呢；眼巴巴看著人家生，自己卻不爭氣，我背地裡流了多少眼淚啊，這什麼五虎斷門刀啊，根本就是斷子絕孫刀嘛，笨二叔、壞二叔，我……我掐死你！」

　　彭萬里趕緊招架：「臭丫頭，別沒大沒小的！妳快住手，我還有一個想法呢，咱們彭家每一輩兒都男多女少，沒準也跟這個有關，妳現在停了功法，不但能生，沒準還專生兒子呢！」

　　「我不管！你知道你不早說，我掐死你！」

　　叔侄倆正鬧著，夏潯濕漉漉的頭髮挽個道髻，著一襲輕袍便衝了進來：「梓祺，我那口刀呢，給我找出來！」

　　「啊？」

　　梓祺鬆手回頭，愕然道：「你不是真要動手吧？」

　　夏潯奇道：「跟誰動手？我說的是我在象山海濱得到的那口日本刀，那口刀我有用處，生怕回頭忘了，忽然想起，便囑咐妳一聲。妳這是幹嘛呢？」

　　彭梓祺訕訕地道：「我……我跟二叔鬧著玩兒呢……」

第八章　以退為進

　　梓祺的閨房佈置得比較簡潔，所以顯得清淡雅緻。

　　雖然她們都希望還能住在同一個院裡，可是國公府的建築佈局注定了不可能如此，同一個大院落裡，只有一套主屋，各個房間之間都是相通的，而左右廂房長長一趟，明顯是給下人奴婢們住的，所以她們只能各住一院兒了。

　　一如既往，溫情款款地侍候了夏潯燙腳，上床，燈火熄得只剩一支，梓祺方寬衣上床，只著一身貼身小衣，無聲無息地滑入錦被，輕輕摟住了夏潯的身子。

　　所做的一切，雖然依舊，可是今晚梓祺的態度上明顯更加溫柔，相對於梓祺一貫的爽朗和粗枝大葉，這舉動就變得特別明顯。

　　因為她很開心，不管二叔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對一個如同溺水的人來說，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要當真的，梓祺只覺希望大增，自然非常開心。

　　再一個，夏潯對她娘家人的態度讓她非常開心，夏潯如今雖貴為國公，可是在她二叔和哥哥面前，卻依舊沒有半點架子，對他們非常客氣，晚宴一家人其樂融融，作為夏潯的媳婦、彭家的女兒，這自然是她最樂意見到的。再就是，對於她二叔提出的事情，夏潯也毫不猶豫，一口就答應下來。

　　夏潯對於彭萬里的要求，當然會答應。只要貿易一開，他是一定會幫彭家促成此事的。

　　有恆產者，始有恒心。夏潯是贊同這句話的，只有破落戶才會整天想著造反，百姓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家業，才會考慮更長遠的事情，才會對社會負起更多的責任。

　　再者，一旦朝廷與日本重開貿易關係，那就有來有往，除了官方十年一貢的進貢，其實平時雙方會有許多經貿往來，只要你有勘合在手就成，後來日本商團爭貢，在寧波大打出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到時候最先得到這些利益的，必然是沿海大族，必然是那些原來走私頻繁的大商團，他們要化暗為明最容易，夏潯不想讓他們對海市形成壟斷，要打破桎梏，形成真正意義上的開海市，必須得有更多的社會階層參與進來才成。彭家自己有船、有護送的武力、有採辦的資本，就算沒有梓祺這層關係，他也會同意的。

　　不過在梓祺看來，這卻是丈夫因為她的緣故才對娘家額外照顧，又想到二叔對自己為妻之道的不滿和訓斥，反思之下，變得柔情似水，溫順異常也就不足為奇了。

　　夏潯剛從謝謝那兒回來不久，謝謝再有一個多月就到預產期了，胎動已經越來越明顯了，夏潯貼在她肚子上，感覺著寶寶在裡邊的淘氣，同她溫存了好久，待她感覺疲倦了這才過來，待得梓祺上床，夏潯摟住她那再熟悉不過的香軟酥滑的身子，柔聲道：「我在外邊忙碌，謝謝又有了身孕，這個家裡裡外外多虧妳的操持，辛苦了。」

　　「你的家不是我的家呀？」

　　梓祺嬌嗔道：「自己家的事，辛苦也開心。對了，你要找那口刀做甚麼？」

　　夏潯有些歉疚地道：「東海剿倭事未了，我這次回來，不是大功告成了，而是要請旨隨日本使節一同去日本的，下一仗，得在那兒打，恐怕又得幾個月時光，唉！思旭和思楊出生的時候，我就不在，這一回謝謝生孩子，我恐怕又得在外忙碌了。」

　　「你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二叔一向目中無人的，我哥就更別提了，要說他們現在對你這麼客氣，不是因為我的相公是有本事的，我才不信。」

　　梓祺在他臉上甜甜地吻了一下，柔柔地道：「人家不是說小別勝新婚麼？每次分開一段時間，再躺到你身邊的時候，人家的心都跳得特別快，好像頭一次……相公，累了麼？」

　　夏潯眨眨眼，促狹地笑：「妳都說小別勝新婚了，新婚嘛，男人怎麼能說累？」

　　「去你的！」

　　梓祺嬌嗔，在他胸口輕輕打了一下，咬著嘴脣，暈著兩頰，眼波似醉地瞟他一眼，忽地埋頭鑽進了被中，向下潛去，粉脣輕裹金剛杵，桃腮鼓起，香舌似蛇吐信……

　　「哦……」夏潯舒服地呻吟了一聲，放鬆了身體，享受起了她的溫存……

　　※※※

　　翌日，金鑾殿上，夏潯向皇帝繳旨，說明日本國王足利義滿已然答應大明關於建立朝貢貿易的條件，遣使正式覲見皇帝的事情，朱棣龍顏大悅，立即吩咐宣日本國使節上殿。

　　祖阿、肥富上殿見駕，宣讀國書：「日本國王源道義上書上明皇帝陛下：天啟大明，萬邦悉被光賁；海無驚浪，中國茲佔太平。凡在率濱，孰不惟賴。欽惟大明皇帝陛下，四聖傳業，三邊九安，勳華繼體，從昔所希。日本國開闢以來，無不通聘問於上邦。今貢節不入，固緣敝邑多虞；行李往來，願復治朝舊典。是以謹使祖阿、肥富，仰視國光，伏獻方物。臣源道義誠惶誡恐，頓首謹言。」

　　日本國謹獻的禮物在祖阿所攜禮物之上，由肥富又帶來一些，合在一處，共計金千兩、銀萬兩、馬十匹、硫黃一萬斤、瑪瑙大小二十塊、刀壹百把、槍一百把、扇一百把……等等以下，自然不必搬上金殿，只將禮單呈上即可。

　　朱棣使人接收，溫言撫慰，接見禮畢，由禮部官員引著他們退出大殿，夏潯立即上前再奏：「皇上，臣請旨剿倭時，曾對皇上言道，欲畢全功於一役，必決戰於日本本土，犁庭掃穴、斷其根本。今日本國王已答應我天朝水師赴日共同剿匪，臣向皇上請旨赴日，以求全功。」

　　夏潯頓了一頓，又道：「今倭寇大部，見我沿海陳兵以待，無機可乘，已然退回本土，這是聚而殲之的好機會。臣去日本，海路難行，首尾不能兼顧，為恐倭寇狗急跳牆，流竄沿海，再度荼毒我大明百姓，沿海需有干將鎮守。臣請辭五省剿倭總督一職，另舉薦五軍都督府水師都督陳暄，轄領沿海諸省諸衛，協同作戰，懇請皇上恩准！」

　　昨天鄭和回到宮中，朱棣就知道夏潯要辭去剿倭總督一職了，朱棣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准！

　　朱棣確實同乃父朱元璋同一性格，喜歡鬥，喜歡針鋒相對。

　　他決定了的事，看準了的人，那就是他的逆鱗，你越想碰，他越要保護。

　　夏潯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引勢利導、推波助瀾，推動更多人彈劾自己，其結果就是鋪天蓋地的彈劾只能讓朱棣逆反心理加重，對他派出去的人，表現出更強勢的支持和維護。

　　不過過了一夜，怒氣消了，反過來再一想，他覺得夏潯的決定也有他的道理，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夏潯一旦去了日本，再讓他統率五省軍隊，指揮上根本無法兼顧，所以已然有些意動，此時聽見夏潯主動請辭，他便輕輕點了點頭，說道：「准奏，著即免去楊旭五省剿倭總督一職，領出使日本國欽差一職，兼巢湖、福州、雙嶼遠洋艦隊之統帥。由陳暄出鎮浙東，節制五省，直至楊旭自日本歸來。」

　　「臣領旨，謝恩！」

　　陳暄出班，與夏潯同時下拜領旨，偷偷瞟一眼夏潯，滿懷感激。

　　丘福站在武臣班首，沉著臉一言不發。他們費盡心思，發動人馬進行彈劾，就是想把夏潯搞下來，結果夏潯只一招以退為進，輕輕卸下差使，榮寵不減，反把這兵權交到了與徐老三關係最好的陳暄手裡，這一來五軍都督府繼徐景昌之後，又要被他挖走一員大將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就是丘福此刻的感覺。

　　※※※

　　早朝議事已畢，朱棣瞟了夏潯一眼，說道：「楊旭留下，陪朕用膳。退朝！」

　　朝臣們又是一陣騷動，熟朋友都互相遞著眼色：「看見了吧？皇上要留人問話，用得著朝堂上公開說麼，皇上這是摞話給咱們聽呢，輔國公，扳不倒！」

　　群臣徐徐退出，朱高煦一派的官員走出去的時候，都黑著臉色。

　　※※※

　　還是那間光線昏暗的廳堂，坐在那兒的人微微佝僂著身子，咳得更厲害了，看樣子，他是生了病，身子一直不大好。

　　「老爺，您的病……」

　　匆匆從外邊走進來的人見他咳得厲害，不禁擔憂地道。

　　那人擺了擺手，帶著痰音喘了一陣，嘶啞著嗓子問道：「有什麼消息？」

　　來人把今日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那人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起來：「這個楊旭，越來越難對付了。專務總督，事畢復名，他這軍權早晚都要交的，如今借著剿倭未了，主動交出兵權，那這兵權交給誰，他的話，皇上就得聽，再說，皇上正為他主動請辭而心生歉疚呢。」

　　他輕輕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到了他今時今地這種地位，個人權位已升無可升，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自己攫取多少權力，自己能爬多高，而是他能擁有為他所用的人，隨他的意志而動。丘福這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成全了他呀。」

　　「老爺有些陷入魔障了，只知說人，不知說己，丘福如此，咱們……何嘗不是如此？」

　　站在對面那人暗暗尋思著，忍不住說道：「老侯爺也知道這件事了，他……讓我給老爺捎句話……」

　　「什麼？」

第九章　周旋

　　謹身殿裡，朱棣殷殷囑咐道：「隋征高麗、元伐東瀛，都是鎩羽而歸，反因那彈丸之地，耗盡國力，埋下亡國之內。此去，雖是剿匪，且有日本官兵之助，終究是一樁險事，你要再三小心！」

　　夏潯道：「皇上放心，臣此去，必定謀而後動，事若不濟，也要全身而返，永樂新朝甫立，宜當求穩，穩中求進，臣是不會讓我大明陷身泥淖的。」

　　朱棣讚許地點了點頭，夏潯又道：「有關中日貿易，才是維持兩國長久發展、消滅倭寇根源的辦法。一旦重開海市，我大明不是坐而受之，也當遣人持勘合與日貿易，臣以為，在一些物資上，可以放寬條件，只不過當然得要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才成。」

　　朱棣瞟了他一眼，問道：「你的意思是說？」

　　夏潯道：「比如說──銅錢，這是嚴禁出口的，而日本鑄錢的本事差得很，所鑄銅錢動輒損裂，所以全用我大明貨幣流通，如果禁止出口……」

　　朱棣立即搖頭道：「文軒，這一點沒得商量，錢是交易工具、養命之源，我大明自己尚且不敷支用，只得以鈔代幣，難道還要把銅錢惠之於人麼？」

　　夏潯微笑道：「這就是了，交易者，互通有無。然而自己也嫌不足的東西，誰會拿去賣與外人呢？然則卻有幾點，皇上可曾想過麼？」

　　「什麼？」

　　「我大明的銅錢、金銀都比較短缺，自己也是不敷使用的。而鈔，是金銀和銅錢的替代之物。可這鈔發行無序，且無實際價值，一旦戰亂動盪、天災人禍，便迅速貶值，甚至一文不值，原本家財萬貫者，頃刻一無所有，這何嘗不是一種動亂之源？

　　「以鈔代錢，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有足夠的金銀和銅，朝廷就不會採用這個辦法了。唐宋以來，常有為了銅錢，滅佛毀寺，取銅鑄錢的，可是相對於偌大的天下，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據臣所知，日本多金銀銅礦，他們需要銅錢，為什麼不叫他們拿原礦或者冶煉出來的金屬來換呢？

　　「咱們取其礦石或銀銅金屬，用以鑄造銅錢，這總要收取好處的吧？咱們就可以解決一部分銅材的困窘了，而為他們鑄造的銅錢返運日本，他們購買我大明貨物還得流通回來。日本需要銅錢，就拿金銀銅鐵來換，這叫再加工，他們幹挖礦、冶煉的粗活，咱們做些細緻技巧的活兒，最後依舊是咱們受惠，何樂而不為呢？」

　　夏潯仔細想過紙幣的優劣，在那個時代，發行紙幣的弊端多於它的優點，而要改革它，需要涉及的方面太多了，而且曠日持久，同時它的發行最終仍要取決於金銀等貴金屬的儲量，想一口吃個胖子那就成了大躍進了，眼下這個階段，是儲積資本的階段，當財富的儲藏和工商業的發展達到相應的條件，自然會有種種變化。

　　夏潯可不想當王莽，幹些太超前的事，何況他也沒有王莽那麼大的權力。明初的寶鈔是以政權用法律為保障，強制推行的，後來崩潰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它在現階段是不適合的產物，既然是因為金銀和銅材太少，不得已而推行寶鈔，夏潯想的就是擴大這些金屬的來源。

　　其實大明也不是沒有銅礦，不過現在勘測出來的礦山太少，夏潯可不懂勘測，再者能從外面運進來，自己的就讓它在地下多埋一些年，留給子孫後代去使用豈不更好？

　　若換作以前的朱棣，是不會答應的，可是近來由於開海、禁海這方面的奏章太多，不可避免要談到經濟，而官員中卻也不乏精通經濟的有識之士，紛紛灌輸之下，朱棣於經濟一道也有一些見識了，聽了夏潯的話不覺意動，他遲疑片刻道：「這樣一來，好處盡為我大明所得，日本國王會答應麼？」

　　夏潯笑道：「還是那句話：互通有無。若是他們自己能用之得法，也不會有求於我大明了，既然他們自己空守寶山卻如廢鐵一堆，他們怎麼會不答應呢？現在可是他們有求於我們。再者，我們還可以用些手段，比如，特意製些鑄模，專為他們鑄造標有日本國王源道義一類名號的日本銅錢，皇上以為，源道義會不會欣然應允呢？」

　　朱棣點點頭道：「好，就依你的去做。這些時日，圍繞剿倭一事，沉渣泛起，百官奏疏，談起許多事情，其中就有開海通商的諫議，你對此有何看法？」

　　夏潯自己並不主動提起，背後卻費盡了力氣，等的就是朱棣這句話，一聽他問，卻故意做出淡定模樣，說道：「這些時日在沿海剿倭，對這些方面的事，臣也略知一二，臣覺得，如果開海，可以宣揚教化，揚我國威，同時南洋地廣人少，因為四季如春，食物非常豐富，需要的時候，亦可我為中原之補充。」

　　夏潯謙遜地笑了笑，說道：「臣對這些所知有限，皇上面前不敢妄言，朝中盡多才學之士，皇上可以廣開言路，兼收並蓄，再做聖裁！」

　　幹的事情越多，越容易出錯，夏潯可沒忘記自己還有許多政敵；再者，在朱棣面前，也不能包攬一切，什麼事兒都叫你幹了，儘管他背後可以做許多事，卻不可以當面做急先鋒。反正這事兒，既然已經開了口子，必然會不斷有人提起。

　　歷史上鄭和七下西洋，之所以為文官集團瘋狂反撲，並不是開海市不好，也不是文官全都目光短淺，而是因為當時施行的是國家貿易，不是沒錢賺，而是錢全讓朝廷賺走了。有國家這個龐然大物出面，那些沿海的士族豪紳，無論是在貨源、規模還是價格上，都完全沒有競爭力。

　　而一旦開海通商，就是自由貿易，允許百姓做生意，普通的民眾哪有那個資本，主要還是為這些沿海大族服務，從中牟利，大頭還是落在這些沿海大族手中，而且他們不用偷偷摸摸的，像以前一樣冒險走私，何樂而不為？不可諱言，做官的人是有政治抱負的，但也不必被史書騙了，真的把他們都想像成剔透純淨，毫無私心雜念的人。

　　試想想，一個家庭，無論是豪門還是布衣，他們費盡心思苦心栽培一個讀書人，巴望著他中舉做官，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這些人一旦作官，豈能不代表家族、不代表家鄉的利益呢？

　　朱棣沉思片刻，說道：「嗯，眼下確實急不得，此事暫且擱議，目前還當以日本之事為重，不宜多生枝節，朕先讓解縉去東南巡訪一番，瞭解一下，等你解決了日本之事再說。」

　　※※※

　　昏暗的靜室裡，坐著的那人瞿然抬頭道：「他說什麼？」

　　對面那人沉聲道：「老侯爺說，江山已定，大局已定，算了吧！」

　　「甚麼？」那人勃然大怒，猛地一捶桌子，喝道：「這是甚麼混帳話！」

　　來人沉默片刻，又道：「老侯爺知道老爺聽了定然不悅，所以，他還有三句話，叫我問過老爺。」

　　那人咳嗽著道：「你說。」

　　「是，老侯爺說：『若說天下未定，天下誰能更改？建文帝已死，遺有弟、遺有子，可有機會登基坐殿？通政司張安泰死了，吏部考功郎中周文澤死了，五軍都督府主事鄭小布死了，太倉衛指揮紀文賀死了……這些人為何而死，傷人傷己，誰人拍手稱快？江山雖然易主，天下依舊姓朱，老爺您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建文皇帝，還是一己私仇？』」

　　那人怒不可遏，捶桌大罵道：「懦夫！懦夫！我就不該找他共謀大事！」

　　對面那人默默地看著他，輕輕地道：「老爺，小人追隨您多年，只要老爺一聲令下，無論水裡火裡，小人絕不皺一皺眉頭。可是，小人也覺得，老爺如今所為，實是漫無目的，所說理由，難以服眾啊！」

　　「你？」

　　那人猛地抬頭，雙目射出慄人的光來，對面那人痛心地道：「老爺，您久困於此，不知外面情形，每日裡，只是在這靜室裡假想著您的敵人，已經忽略了整個天下，已經不知道天下的情形，自從建文皇帝自焚，您被幽禁府中，仇恨就蒙蔽了您的雙眼，老爺，無力回天啊，我們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們的人，戰意消磨，已經紛紛萌生悔意了！」

　　那人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對面斜斜照來一縷陽光，本來是高高掠過他的頭頂照向後面，這一站起，正映在他的雙眸上，他的臉有些蒼白，兩頰上有抹病態的嫣紅，神色雖然顯得憔悴，但目光銳利中卻帶著瘋狂和危險：「就此偃旗息鼓麼？不！絕不！至少，也要讓那楊旭死無葬身之地，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明媚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臉頰的大部分依舊藏在黑暗中，但是已能讓人看清他的面目，他是……徐輝祖！

第十章　能屈能伸

　　莫愁湖上，湖中有島。

　　遠望水上一汀，如滄海遺珠。

　　島的邊緣是綠的，那是鬱鬱蔥蔥的草木，中上端卻是粉的，那是遍植的海棠。

　　夕陽下，無限風光，都沐浴在一片燦爛的金光裡。

　　暮春時節，正是海棠花開的時候，遠遠便傳來一陣芬芳。

　　夏潯寬袍大袖，髮束儒巾，打扮得斯文儒雅，立在小舟船頭，船行水上，好像劃破了靜靜的鏡面，兩線漣漪悄然蕩開。

　　馬上就得準備出使東瀛了，臨別之際，當然要來見見茗兒，夏潯去定國公府拜訪了一次，對喬遷之際，定國公府的饋贈表示感謝，卻聽說小郡主正在莫愁湖上徐家別墅暫住賞玩。於是，夏潯告辭之後就偷偷溜來了這裡。

　　整個莫愁湖都是徐家的產業，四下靜寂無人，湖上也無泛舟，只有夏潯一葉小舟，悄然划到了湖心島旁。

　　船停，上岸，夕陽已落山。

　　鳥鳴蟲語中，夏潯沿石階走向島上，穿過修竹翠樹，眼前就是成片的鮮花了，好像桃花島。

　　垂絲海棠，西府海棠，遍植海棠花，可惜天色已經昏暗，不能盡賞那曉天明霞一般的絢麗春光，不過夏潯現在也無心欣賞這些，最美的風景，是心中的她，他的步伐越來越快……

　　引路的徐家家僕快步走到前院，海棠花叢中突然出現一個雅緻異常的院落，竹籬紮的小院兒，防不得什麼，只為一個意境，曲曲折折的竹籬沿著島上起伏的地形綿延開去，那一間間錯落的小屋便也延伸向花海，不知到底是幾間。

　　夏潯站在廊下等著，那家僕匆匆趕去稟報了。

　　不大的工夫，夏潯便聽到了「嗒嗒嗒」的清脆的聲音，抬眼望去，沿著遊廊飛快地跑來一個嬌俏的少女，兩手輕提裙裾，裙裾輕揚，小腰曼妙，直到近前，才停住腳步，輕輕喘息著，笑靨如花地道：「旭哥哥，你來了！」

　　發出那嗒嗒聲的，是她腳下的一雙木屐，棠木的雙屐，做工十分精巧，一雙冰雪玉足，纖秀嬌美，其白如霜，廊下掛著彩燈，燈光映在玉足上，隱泛潤澤的紅光，晶瑩剔透，恨不得叫人捧起來，輕輕地咬上一口。

　　茗兒被夏潯灼熱的目光看得害羞地蜷起了腳趾，輕嗔道：「那眼珠子，賊亮，看什麼呢！」

　　夏潯笑吟吟地抬頭：「玉足生光，幾人有這般眼福？當然能看就看啦。」

　　茗兒輕咬薄脣，暈著兩腮，壯起膽子道：「你要看，以後自然由得你看。」

　　夏潯怦然心動，注目望去，燈光下，茗兒秀眉俏眼，肌膚玉樣溫潤、珠般膩滑，被那彩燈一映，寶光流轉，一抹朦朧神秘的光華，直與淡星斜月爭輝，這樣的女子，便是布裙荊釵，也是天香國色，何況她正含情脈脈，豔若春花。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不知不覺，夏潯便吟出了蘇東坡的一句詩來，茗兒被心上人一讚，羞中帶喜，瞟他一眼，垂下頭，玉指輕撚著衣帶，期期地道：「我……知道你此番回來，恐怕很快就得再走，本不想打擾你，想不到……你還是來了。」

　　夏潯故作失望地道：「哦？原來茗兒搬到這島上來，是怕打擾了我。唉，是我錯會美人之意了，還以為……茗兒搬到這裡，是方便與我一晤，不受干擾呢。」

　　「才沒有！」

　　茗兒被他說破心事，不禁大羞，抬眼望去，夏潯臉上滿是促狹的笑容，立即羞不可抑地揮起了小拳頭。

　　「大壞蛋，就知道欺負我！」

　　俏語輕嗔，粉拳落在了夏潯的掌中，輕輕一帶，那嬌軀便撲到了夏潯懷裡，夏潯輕輕攬著她的纖腰，下巴在她頭頂摩挲著柔滑如絲的長髮，什麼也不必再說，此時無聲勝有聲。

　　茗兒貼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無比安寧，因為有期盼，所以等待也是甜蜜的，茗兒的芳心裡，已滿是甜蜜。

　　※※※

　　一支龐大的艦隊出海了。

　　祖阿和肥富的使節船和夏潯的使節船被圍在中央，後面還有十餘艘滿載貨物的商船，這一次沒有民間貿易商船隨從，這還只是官方的運輸大艦，不管是夏潯的使節船還是那幾艘貨船，都比祖阿和肥富的使節船大了數倍，遊弋於海上，彷彿一頭巨鯨旁邊伴遊著一條剛出生不久的魚崽兒，站在小船上，很有一種壓迫感。

　　再往週邊，則是赤忠的福州水師和李逸風的巢湖水師，他們將以整支艦隊護送夏潯東去，半途將有一大半的戰艦分道趕往琉球，雙嶼水師已在那裡建立了水寨基地，他們將停泊在那裡，隨時待命。而小部分戰艦則作為欽差的護衛艦，隨同一起趕往日本。

　　鄭和也來了，這一次，他是作為欽差副使，隨夏潯一同赴日的。他還帶來了一支經過剿倭實戰訓練出來的火槍隊，這是從神機營裡選拔出來的一支精銳，雖然只有三百人，卻是精銳中的精銳，每人都配備了一桿長火銃，一柄手銃。

　　旭日東升，大海蒼茫，號角聲中，一艘艘戰艦駛出港口，撲向波濤萬頃的海洋。

　　海鷗在湛藍的天空中飛翔，這是晴朗的一天。

　　巨艦行於海上，何懼風波不平，距日本越來越近了……

　　「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何天陽一身戎裝，站在艦首，張開雙臂，面朝萬頃波濤，像個詩人似的縱聲說道。

　　這句話是他從夏潯那兒偶然聽來的，他覺得這句話很霸氣，而且會讓人有種讀書人的感覺，所以這句話就成了他的口頭禪，這夯貨有事沒事的就要面朝大海，吼上這麼一句。

　　「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何天陽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鹹鮮的海風，感受著腳下巨艦甲板微微的起伏，正在陶醉當中，肩頭出現一隻大手，順勢一撥，就把他推到一邊去了。

　　何天陽剛要大怒，扭頭一瞧是夏潯和鄭和，把他撥拉到一邊的正是夏潯，馬上屁也不放地走開了，不一會兒，艦側又傳來何天陽神經兮兮的聲音：「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鄭某的祖父和父親，都曾遠洋出海，去麥加朝聖。據我祖父說，出海遠行，有些人會受不了那種整天在船上顛簸，睜開眼就是無際的大海，四下裡杳無人煙的日子，久了會有人瘋癲起來，甚至會持械傷人，這個何天陽莫不是……」

　　鄭和擔心地對夏潯道，夏潯強忍著笑意道：「沒事兒，公公不要擔心，咱們此番往日本去，路途不算遙遠，而且我這個部下以前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就算有人出事，也輪不到他。」

　　鄭和吁了口氣道：「那就好。」

　　這時，艦側又傳來何天陽的聲音：「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夏潯扭頭對一個侍衛道：「去，告訴何天陽，再發瘋，就把他綁起來，嘴裡塞上一團破布，不到日本，不放開他！」

　　那個侍衛忍著笑答應一聲，匆匆跑開了，接下來，船上再也聽不見何天陽歇斯底里的嚎叫了，世界清靜下來。

　　※※※

　　船在堺町靠岸了，船還沒到，足利義滿就派了船遠出相迎，然後引著他們直到碼頭，當那大明的巨艦停泊在堺町碼頭的時候，停靠在周圍的日本艦船與之一比，儼然是舢板一般。

　　日本國人已經很久不曾見過如此巨大的明國戰船了，雖然走私商船始終不斷，可是為了要追求速度快、船體靈活，以方便擺脫水師的追擊，所以船隻都不是很大，而眼前的巨艦，停泊在海面上彷彿一座可以移動的城堡，這已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明軍艦隊士兵嚴整的軍容，鮮明的戰袍，尤其是那一桿桿鋥亮的火銃，哪怕是沒有見過的人，也能馬上意識到那必是一件神秘的兵器，而且一定擁有很大的殺傷力。

　　夏潯他們沒有在堺町多停留，他們登岸之後，在石山本願寺稍作休息，便由本地守護陪同，繼續向前進發，當他們的車隊趕到攝津兵庫的時候，那位守護大人來到夏潯和鄭和的車駕前，畢恭畢敬地道：「征夷大將軍親自來迎接兩位上國天使了！」

　　夏潯和鄭和對這個消息都有些意外，夏潯從他掌握的情報，已經知道足利義滿是個明粉，瘋狂地迷戀中原的一切，其實當時大明有許多官員士紳不屑與日本往來、交易，而日本方面同樣有許多心高氣傲的豪族權貴不願向中國卑躬屈膝地稱臣。

　　但是這些阻力對足利義滿來說都不是問題，他是一個務實的政治家，他知道明日兩國如今有著多麼巨大的差距，稱臣可以換來實際的利益，他是不介意低頭的，可是他畢竟是一統日本的英雄人物，是日本天皇見了他也要誠惶誠恐的太上皇。

　　他就是日本，日本就是他，他居然可以放下身段，遠出京都來迎接明國使節？夏潯對他真要刮目相看了。

　　堺町守護態度謙卑地道：「兩位天使，請隨我來，將軍閣下正在恭候你們！」

　　夏潯向鄭和點點頭，兩人下了車，隨那守護向前行去，不一會兒，走到隊伍前頭，就見迎面又有各種旗幟，和近百名公家、武家的日本官員，身後還有護衛武士，在最前面，則擺著一條香案，案前鋪著紅氈。

　　如此舉止，倒還真是恭敬，夏潯和鄭和對視一眼，舉步向前走去。

　　足利義滿，那個聲名赫赫的大人物就要出現在眼前了，夏潯不禁有些好奇和興奮，他的目光在對面的人群中掃視著，很快鎖定了一個人，無論是他站立的位置，還是衣著袍飾，很明顯，他就是足利義滿。他穿戴的是大明衣冠，是建文年前，朱允炆封他為日本國王時所賜的王爵冠服。

　　二人走到近前，足利義滿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日本國王臣源道義，恭聆上明皇帝聖旨！」說罷一撩袍裾，便在紅氈毯上跪了下去！

第十一章　君子之道

　　足利義滿焚香下跪，隆而重之地三跪九叩，其後跟隨的從多公家、武家都隨之一齊下跪，內中卻有一個身形相對其他諸人顯得高大些的大臣動作遲鈍了一些，以致眾人跪下後，他就像鶴立雞群一般突出。雖然他也馬上就跪下了，不過這剎那的遲疑還是被夏潯看在發眼裡。

　　夏潯看到，那人是被旁邊跪下的一個大臣拉了一下，這才不情不願地跪下，而且俯首之際，頰肉緊緊繃起，似乎滿懷怒氣。這人在足利義滿身後三步處，是眾大臣中最靠前的七位大臣之一，毫無疑問，應該是足利義滿手下權勢最大的大臣之一，夏潯仔細地看了他幾眼，記下了他的模樣。

　　眼見足利義滿執禮甚恭，鄭和的神態也嚴肅起來，他取出聖旨，莊重地向前三步，走到足利義滿面前，高聲宣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復載之間，土地之廣，不可以數計。古聖人疆而理之，於出貢賦力役、知禮儀、達於君臣父子大倫者，號曰中國。

　　「而中國之外，有能慕義而來王者，未嘗不予而進之。非有他也，所以牽天下，而同歸於善道也。茲爾日本國王源道義，心存王室，懷愛君之誠，逾越波濤，遣使來朝，歸逋流人，貢寶刀駿馬甲冑紙硯，副以良金，朕甚嘉焉。

　　「日本素稱詩書國，常在朕心。第軍國事殷，未暇存問。今王能慕禮儀，且欲為國敵愾，非篤於君臣之道，疇克臻茲。今遣使者楊旭鄭和，出使日本，賜冠服、文綺、金銀、瓷器、書畫等物，並允許日本國十年一貢，正副使等可以多至二百人，在江浙貿易。

　　「嗚呼！天無常心，惟敬是懷。名無常好，惟忠是綏。朕都江東，於海外國惟王為最近。王其悉朕心，盡乃心，思恭思順，以篤大倫。毋容逋逃，毋縱奸宄。俾天下以日本為忠義之邦，則可名於永世矣。王其敬之，以貽子孫之福。故茲詔諭，宜體眷懷。」

　　鄭和宣旨已畢，足利義滿高舉雙手接過聖旨，領旨謝恩，行禮如儀，這才站起身來。一直冷眼打量足利義滿身後眾公家、武家大臣反應的夏潯用肩膀輕輕一碰鄭和，跨前一步，長長揖禮：「大明輔國公，見過大王！」

　　鄭和被夏潯一碰，心領神會，忙也極默契的踏前一步，自報身分，行下禮去。方才二人是代天子宣旨，代天子受禮，此刻旨意宣達已畢，對方是大明永樂皇帝親口所封的日本國王，地位比他們高了一層，自然要以下臣之禮覲見。

　　足利義滿一見二人神態恭敬，先是稍稍一怔，臉上便露出由衷的喜悅，連忙上前一步，將二人扶起，連聲道：「兩位天使不要客氣。天使遠來，跨海踏波，一路舟車勞頓，真是辛苦了。道義欣聞天使遠來，不勝歡喜之至，所以遠迎至此，親自接兩位天使回京都，請二位天使登車！」

　　三人寒暄一番，互相謙讓許久，最後由足利義滿的儀仗行在前面，夏潯和鄭和的車駕緊隨其後，兩隊儀仗合做一隊，繼續向前行走。許多稍顯不忿的公家、武家，見大明使節對自家將軍也執禮甚恭，神色便緩和了許多。

　　過了一陣兒，何天陽悄悄摸到了夏潯和鄭和的車上，車上，兩人並肩而坐，正低聲說著什麼，何天陽一摸進來，夏潯便住了口，問道：「甚麼事？」

　　何天陽道：「國公，卑職發現許多日本大臣對他們的征夷大將軍向兩位使節如此卑躬屈膝甚為不滿，禮部隨行的官員對國公和鄭公公向日本國王行外臣之禮也很是不滿。我覺著，得提醒國公和鄭公公一聲，如此這般，裡外不討好，何苦來哉。咱們是天朝上國，他們是上趕著巴結咱們的破落戶，大人應該倨傲一些、霸氣一些才是，免得禮部那些人聒噪，也能震得住他們！」

　　夏潯搖搖頭道：「切不可如此想，你給我知會下去，咱們的人，如果誰敢擺譜，做些不必要的事情來激起日人的反感，一俟本國公知道，必定嚴懲不貸！」

　　何天陽本是來慫恿夏潯的，反得到這麼一句吩咐，不由一怔，雖然答應著，神色間卻甚不服氣。

　　夏潯語重心長地道：「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潛在的敵人。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要善於從別人的身上學習，那才是真正的制勝之道。一味的狂妄驕橫，看不清別人的優點和長處，那麼失敗也許很快就會來臨了。」

　　何天陽撓了撓頭，還是不太理解，夏潯一笑，說道：「不錯。你也看到了，日本國是有很多人，對他們的國王這般執禮甚恭不甚滿意的。其實如果你是他們，這樣的態度又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難道你的國家小，你的君王做兒皇帝你就心悅誠服？」

　　這一回，何天陽當真陷入了沉思，似乎想明白了什麼。

　　夏潯道：「記住，我們不是施捨來了，我們來，也要獲得我們想要得到的實際利益，這才是根本，對別人尊敬，並不會降低你的身價，盲目地狂妄自大，才會真的讓人看不起，狂妄驕橫，贏不來別人發自內心的尊敬和恭順。日本，有人傾慕我天朝文化，有人反感對天朝俯首稱臣。我們這時候應該怎麼做？是做些蠢事，把傾慕恭敬我天朝的人推到敵視我們的人那一邊麼？」

　　何天陽點點頭，但依舊有些不甘心地道：「可……那足利義滿也未必就是真心順服，還不是覺著向咱大明稱臣，對他有好處？」

　　夏潯道：「這就是順服！你覺得怎樣才是順服，要他無條件的恭順忠誠？換了你，你會不會這麼做？不要說他本就是倭人，就算他是明人，如果遠出海外自立為王，還會在毫無好處的條件下，對我大明誠惶誠恐恭敬馴服麼？不要說海外之臣了，孟聖人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國內之民尚且如此，你想要求番邦之王怎麼樣？」

　　何天陽是海盜出身，對朝廷本就不像自幼讀書的人一般的恭順忠誠，這番話正中他的心思：「你對我好，我才給你做事，否則憑什麼無論你怎麼說、怎麼做，我都死也要做忠臣？」所以不禁頻頻點頭。

　　夏潯道：「真正尊貴知禮的人，是對任何一個對你恭敬謙遜的人，哪怕他窮得像個叫化子，也要以禮相待的君子！否則，和那些家裡有幾個閒錢，就在別人面前飛揚跋扈的二世祖、紈絝子有什麼區別？」

　　何天陽欣然點頭道：「國公這麼說，卑職就明白了。狂妄驕橫，那是自降身分，是吧？」

　　夏潯笑道：「差不多，咱們是來做事的，不是來擺譜的！只知道狂妄驕橫擺臭譜的，那是屁都不懂的傻小子！所以，告訴咱們的人，把他們的狂妄都給我收斂一下，他們不懂得收斂，我就要收拾他們！」

　　何天陽抱抱拳：「遵命，卑職馬上把國公的命令傳達下去！」

　　何天陽匆匆出去了，夏潯轉向鄭和道：「看來，不止我大明對是否向日本開海貿易，有許多大臣持有異議。日本國內，同樣有許多大臣，不願以屈膝稱臣為代價，來贏取與大明的貿易呀。」

　　鄭和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所以國公所為，是沒有錯的。這個時候，對親近我大明的足利義滿，我們應該給與他足夠的支持，打擊那些敵視我天朝的人，而不是授人把柄，把足利義滿推到敵視我大明的人一方去！何況，尊敬別人，並不是丟人的事，國公敦善而行，乃真君子！」

　　夏潯笑了笑，他可不是想做一個什麼君子，他最終的目的，是希望能夠達成自由、平等的貿易，這個自由平等就是各憑本事賺錢，少摻雜一些政治因素。把政治因素同國際貿易完全分離開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現代社會，經貿關係也要適時地為政治服務，而且這種現象永遠也不會消失。

　　所以沒必要為此把大明的「政治性」貿易攻訐的一無是處，國際貿易在一定程度上為政治服務，這是正常的，這個出發點並沒有錯，只是，為政治服務，也分很多種，政治的實際利益和政治上的虛名那是兩碼事。

　　有些國家是通過貿易間接控制另一些國家，左右他們的政策，而我們常常為了一個虛名不計投入地付出，最終又怎麼樣呢？勒緊褲腰帶，委屈了自己的百姓也要進行經濟援助，卻又羞羞答答地不肯進行實質的干涉和控制，一面惠以好處，一面自詡君子，最終養出一群白眼狼，人家想翻臉就翻臉，你的這點虛名，隨時可以變成對方要脅你的手段，何其愚蠢。

　　可這些，不是幾句話就能從思想根源上進行扭轉的，要做到這一步，還需要一個漫長的自然發酵成熟的過程，眼下提出來，鄭和也不會理解，夏潯不奢望三言兩語就能說服鄭和，更不以為說服鄭和就能改變什麼，他現在只要讓鄭和這個副使能全力支持他就足夠了。

　　夏潯頓了一頓，又道：「足利義滿身後那七個人，如果我沒猜錯，就是三管領四職，足利義滿手下權勢最大的七個大名了，其中有人對我大明也頗有敵意。普通倭人對我們有敵意不要緊，問題是，作為足利義滿最倚重、最信任的大臣，他們本該與足利義滿步調一致，即便心裡不同意，也不該當眾表現出來。如果一個人這麼做了，當眾跟他的主公唱反調，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鄭和遲疑道：「國公的意思是？」

　　夏潯摸著下巴，笑得有些陰險：「我先查清這人身分再說，如果利用好了，就能挑撥得他們家宅不安、雞犬不寧，這對我們可是大大地有利啊，嘿嘿！」

　　鄭和聽得目瞪口呆：「國公剛剛不是還說……這是敦善而行的真君子麼？反差也太大了吧！」

第十二章　談判

　　夏潯一行人趕到京都後，足利義滿便盛情邀請二人前往北山殿居住，因為自從足利義滿出家，那裡就成了當今日本真正的政治中心，足利義滿的政務都是在那裡處理的。

　　但是夏潯婉拒了足利義滿的請求，要求住在京都城內，理由是他頭一回到日本，對東瀛扶桑一直非常嚮往，希望就近見識一下日本國的風土人物，而北山第是將軍閣下的宅邸，戒備森嚴，無法見到太多的風土人情。

　　大明使節對日本這麼感興趣，作為統治者，足利義滿也覺得臉上有光，於是非常高興地答應了夏潯的請求，便把他們安排到了花之御所，這是他沒有出家時的府邸，現在是他的兒子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持的宅邸，同時他的家眷也都住在這兒。

　　夏潯一行人來到花之御所，早已得到消息的足利義持立即親自出迎，畢恭畢敬地迎接大明天使和父親的大駕歸來。足利義滿為了控制寺社勢力，早在十年前就把征夷大將軍的位子讓給了兒子，自己出家為僧了。不過他這個僧人酒色財氣，樣樣如舊，權力更是牢牢把持在自己手裡，他的兒子義持並沒有實際的權力。

　　如今，義持已是一個十九歲的青年，舉止氣度上，與他的父親有幾分相似，但是畢竟是年輕人，銳氣更盛一些。夏潯發現，這個足利義持對足利義滿和他們的態度雖然恭敬，但是很成問題，他見到足利義滿並不像一般的兒子見到父親的時候一樣親近，對自己和鄭和也只是禮儀上的恭敬，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得出，他同他的父親不一樣，足利義滿對中原文化、人物確實是發自內心的親近和景仰，而足利義持表面的恭敬下面，隱隱帶著戒備和些許厭惡，他還年輕，這種真實的心態還無法完美地掩飾起來，或許……他也根本不曾想過掩飾。

　　夏潯馬上對他留了心，他是足利義滿的兒子，未來執掌日本政權的人，日本對華策能否延續，此人至關重要。夏潯並不瞭解日本歷史，如果他知道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一俟大權在握，立即中止了對華貿易，立即停止稱臣，並且鼓勵倭寇劫掠中國，那麼他現在就把這個年輕的將軍當成對手了，但是眼下他還不知道。

　　不過，夏潯發現在足利義滿赴攝津兵庫迎接他們的時候，勉為其難才跪下相迎的那位大臣同這位年輕的征夷大將軍關係十分密切，兩人相見之後談笑風生，夏潯心中的警覺便又提高了一層。

　　很多問題，並不是在談判桌上才能發現的，他立即密囑何天陽，回頭利用「見識日本風土人情」的機會，迅速同他在本地的間諜取得聯繫，查清這位大臣和眼下並不掌權的這位征夷大將軍的底細，主要是他們的政治傾向。

　　繁瑣的接待告一段落，夏潯和鄭和被安頓下來，先是香湯沐浴，侍候更衣。

　　日本人對沐浴是很講究的，兩人各自被請入一間設計精巧、細緻的浴房，隨後幾個溫婉秀麗的少女被派進來侍候兩人沐浴，片刻的工夫，便被兩人打發出去了。鄭和是肢體有缺陷，不願被人看在眼裡，夏潯則是擔心露出什麼醜態，生理反應有時是不隨意志而動的，他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讓幾個年輕美麗的少女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他可不想在不是自己女人的女人面前一炷擎天。

　　二人簡單地沐浴了一番，更換了冠服，便被請入佈置得花團錦簇的宴客大堂，開始同足利義滿及大臣們一起用餐並欣賞日本歌舞，等這一切都結束了，略略帶些酒意的夏潯和鄭和便被請進一間佈置典雅的房間。房間風格非常素雅，整面的格子木壁將陽光變得柔和了，灑滿整個房間，非常的明朗。

　　牆上，掛著松竹梅鶴等幾幅色彩淡雅的書畫，還有幾幅以漢字書寫的龍飛鳳舞的字幅。地板上一條長長的几案，旁邊放著一個個蒲團，几案中間擺著盛開的鮮花，薄如紙、潤如玉的定窯瓷杯中都注滿了淡綠色、香氣撲鼻的茶水。

　　眾人依次落坐，夏潯和足利義滿在最中間的蒲團上坐了，正好面面相對。左右都是雙方的大臣和副使等人。夏潯一方先簡要向對方通報了一下大明皇帝同意重開貿易的事情，並由鄭和把一些詳細事項陳述了一遍，書記官在一旁奮筆疾書，將雙方談判紀要都記錄下來。

　　其實這些內容，祖阿和肥富在回國之前就已遣人傳報了回來，足利義滿一方的人已經知道了，只不過這一點必須由大明的使節予以正式的確認，所以這一階段的內容只是一個陳述的過程，雙方並無任何異議。

　　等這一切結束，就談到聯手剿倭的事了，這時自足利義滿以下各位公家武家的大臣，都露出了認真傾聽的神色。

　　「關於聯手圍剿海寇的事情，由於大明沿海的海盜已經退回他們在日本的剿穴，我們需要閣下的支援和配合！」

　　夏潯朗聲道：「海盜之為患，對大明不利，對日本也不利，尤其是我們現在建立了貿易關係，他們已成為我們共同的敵人！閣下允許大明艦隊借用日本的海港碼頭停泊、休整、補允給養，並派遣日本軍隊協助我們一同剿寇，皇帝陛下對此非常欣慰。」

　　「閣下，既然是兩國、兩軍聯同剿匪，我想知道，誰主、誰次、誰來決定、誰來指揮？」

　　說話的正是在攝津兵庫不願行跪拜禮的那位將軍，夏潯看了他一眼，問道：「這位是……」

　　那人雙手扶膝，重重地一頓首，說道：「鄙人斯波義將，在將軍麾下，任管領之職。」

　　「果然是三管領之一，而且是三管領之首，足利義滿手下權勢最重的第一大將。」

　　夏潯迅速搜索著自己已經掌握的有關這位斯波義將的資料，一面回答道：「海盜現在竊據在日本的海島上，不管是突圍、逃逸、或者遁上岸去，都要牽涉眾多方面，剿匪自然應以日本為主，由國王陛下統領全局。不過……」

　　夏潯話風一轉，又道：「不過，這是一場戰爭，戰爭中總有一些不在掌握之中的突發事件、一些不確定的事情，如果一味等候指示、命令，戰機便要被耽誤了。所以，應該給無法就近、及時指揮的官員以充分的權力便宜從事，按照我們那裡的說法，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以本國公此番赴日商談共同剿匪問題來說，往返不便，一條消息傳達來去動輒數月時間，這怎麼成呢？所以我大明皇帝陛下在對我做出基本要求之後，便授權本人便宜行事。」

　　他看著斯波義將，又道：「管領大人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應該知道，戰場之上形勢瞬息萬變，無法事先把握一切，所以我認為，剿匪計畫和協同作戰，應由國王陛下做最高決策，但具體實施上面，為更好打擊匪盜，應予剿匪軍隊之充分自主。本國公為什麼千里迢迢，遠赴東瀛呢？我們在這裡，就是要居中調和，求同存異的嘛！」

　　斯波義將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他們一向習慣給大明送帽子，送上一頂高帽子，換來許多實際好處，可眼前這個輔國公似乎跟他們一樣，也在給他們扣高帽子，給將軍閣下扣上一頂總攬全局的高帽子，實際自主權依舊掌握在大明水師手中。

　　所謂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給他們充分的自主權，豈不就是任由他們為所欲為了？他們要在海上作戰，可以；要上岸追奸匪盜，可以；臨戰之際做出任何反應都沒問題，反正是『將在外君命有所受』麼，不管他們捅了什麼漏子，幹出什麼事情，只要事後由這兩位天使同將軍閣下坐下來『居中調和、求同存異』就可以了，這怎麼可以？

　　斯波義將剛要表示反對，足利義滿目芒微微一閃，已然微笑頷首道：「我同意！」

　　※※※

　　「這個斯波義將，對我們有敵意！」

　　「這個足利義滿，態度非常古怪！」

　　雙方就剿匪事宜諸多方面進行了談判，有些方面當場敲定，有些方面還需進一步溝通，總得來說，這一下午的談判成果還是相當大的。

　　將近傍晚，雙方都有些疲乏了，在夏潯的倡議之下，談判暫停，雙方休息，這才結束會談。

　　一回到完全由自己人駐紮防守的住處，夏潯和鄭和不約而同地向對方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鄭和奇道：「足利義滿有什麼古怪？」

　　夏潯搖搖頭，說道：「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就坐在他對面，他的神態舉止，包括每一個眼神，我都沒有忽略過，我感覺……他像是在故意縱容我們似的。」

　　「縱容我們？」

　　「對，縱容我們和斯波義將針鋒相對。」

　　鄭和怔了怔，失笑道：「不會吧，國公怕是多疑了，他若是日本的一個臣子，或還可能賣主求榮。可他就是日本的君主，豈有身為君主，出賣自己的利益、出賣忠心於他的臣子的？」

　　夏潯微笑道：「公公怎知他是要出賣甚麼而不是爭取什麼呢？又怎知斯波義將的所作所為，就量定是對他的忠誠呢？」

　　夏潯目光深沉地道：「何天陽『逛街』去了，等他回來，或許就會帶來我們想要的答案。」

第十三章　伊甸園之蛇

　　夏潯在日本的情報機構還是很厲害的，第二天早晨，他急需掌握的一些情報就送到了他的案頭。

　　在足利幕府的中樞，有三個出身於足利一門的庶家：細川氏、斯波氏、田山氏，這三家輪流擔任著幕府將軍的輔佐人，也就是「管領」，相當於宰相之職，主要負責政務；另外還有一色、山名、京極、赤松四家氏族，輪流擔任幕府的「侍所頭人」，又稱為「侍司所司」，他們是處理武士事務的長官，被稱作「四職」，主要負責軍事。

　　這就是最核心的公家和武家，以「三管領四職」為首，這七家守護大名家族，構成足利幕府的統治核心，而斯波義將就是足利義滿麾下的第一管領，斯波義將為足利義滿稱霸日本出了大力，相應的斯波家族也獲得了巨大的利益，越前、若狹、越中、山城、能登、遠江、信濃、尾張、加賀等地如今都是斯波家族擔任守護大名。

　　足利義滿崇尚中原文化，希望與大明建立良好的關係，為此力排眾議，寧可答應向明稱臣的這個先決條件；而且他熱衷於中國文化和物品的搜集，在北山殿建立了大量與中國文化有關的產業，這些都是在他一統全國之後，把目光放到國外產生的相應政策。

　　而這些主張，是受到斯波義教大力反對的。當初追隨他最得力的大將，因此和他分歧越來越大。

　　鑒於明國的強大實力和一直以來許多日本高層對中國文化的嚮往，足利義滿寧願接受「稱臣」這種屈辱性的條件，以便與明朝交往，而斯波義將顯然是個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對此政策他是強烈反對的。只不過他雖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卻無法對足利義滿的決定做出具體的反對措施。

　　相應的，足利義滿拿他也沒有辦法。此時的日本政權，實際上就是一個群雄爭霸的格局，足利義滿這個大將軍，就相當於武林盟主，在一定程度上，他能代表整個日本的態度，但是他手下的這些大名，都有自己的地盤和軍隊，足利家不像江戶時代的德川家那樣擁有絕對強大的實力，他需要維繫、平衡手下各個強大的大名的勢力，才能貫徹自己的主張。

　　因此斯波義將這些年來雖然老跟足利義滿唱反調，足利義滿也奈何他不得。雙方各有忌憚，只好各行其事，這就是目前足利義滿和他手下最強大的一個大名之間的關係。

　　接下來就是夏潯最關心的足利義滿的繼承人足利義持的問題。

　　足利義持是足利義滿的庶子，由於足利義滿為了控制寺社勢力，決定出家時，他和正室日野業子以及繼室日野康子都沒有生下兒子，因此把足利義持這個庶子立為嗣子，並且讓日野康子收他為養子，讓他擔任了征夷大將軍。誰料足利義持剛剛擔任將軍不久，足利義滿的嫡妻就懷孕了，給足利義滿生了一個兒子，叫做足利義嗣。

　　足利義滿非常寵愛他的幼子義嗣，有時他去皇宮覲見天皇，也會帶上他的這個小兒子，其目的很明顯，是要加強幼子與天皇家族的親密關係，雖然天皇沒有實權，但是得到天皇的承認，無疑就能增加兒子的政治資本。

　　也正因為這些原因，迄今為止足利義滿都始終不肯放權給他做征夷大將軍的兒子，足利義持一直掛著征夷大將軍的名號，在京都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將軍，京都早就有風言傳說，足利義滿有意罷黜義持，改由義嗣繼承他的權力。

　　不過現在足利義嗣才剛剛十歲出頭，雖然人很聰穎，畢竟年紀太小，而足利義持做了十年的將軍，雖然還沒有掌握實權，卻已經結交了一批大名，獲得了他們的支持。足利義持知道自己的地位很危險，得不到父親的歡心，就退而求其次，爭取各個大名的支持。

　　而支持父親的大名，勢必會服從父親的決定，他要爭取各個大名的支持，只能選擇那些對父親的政策感到失望的大臣，這些大名從他身上，可以看到未來的希望，他則獲得這些大名們的支持和擁戴，從而抗衡由父親那裡施加的壓力。

　　在轉而支持他的大名之中，斯波義將就是最主要的支持者，也是他最得力的支持者，由於這個關係，早就想把足利義持廢掉的足利義滿也不能不投鼠忌器，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繼續耗下去，以免引起政局不穩。

　　夏潯看到這些資料，隱隱地似乎發現了一點問題的關鍵，他想了想，問道：「那麼，這個足利義嗣，現在就住在這處府邸裡？」

　　何天陽道：「是的！足利義滿的俗家就在這裡，足利義滿很疼這個兒子，經常會接他去北山殿同住，也因此，足利義嗣跟他的哥哥關係更加惡化，在花之御所，兩兄弟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

　　夏潯笑了笑，問道：「這個足利義嗣雖然年紀小，可他是嫡子，又有足利義滿的寵愛，那麼，管領大臣中，有沒有人支持他呢？」

　　何天陽道：「有，足利義滿麾下三大管領，斯波義將支持足利義持，而細川管領則支持足利義嗣。細川氏這一代的家主叫細川滿元，細川家就是因為被斯波家搞下去，才由斯波家做了第一管領大臣！」

　　夏潯讚許地道：「好，我想要的消息，可以這麼快就傳過來，事情做得非常好。」

　　何天陽忍不住笑道：「那是自然，國公莫非忘了，東方亮如今可是……」

　　夏潯聽了也不禁啞然失笑，說道：「嗯！幫我安排一下，找個機會……我得見見這位小朋友。」

　　※※※

　　機會很快就來了，早餐之後，夏潯在花之御所閒遊散心，繞過一叢花木之後，忽地看見一個身著和服、頭挽垂髮的女人，戴著「額櫛」和三根「釵子」，手裡牽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在花園中玩耍。兩下裡碰個正著，夏潯正想找個話題，那男孩子忽然說道：「請問，您是從大明國來的使臣麼？」

　　他的中原話說得比較流利，夏潯有些訝異地向他看了一眼，說道：「是的，你是……」

　　那個男孩子向他很恭敬地鞠了一躬，答道：「大明大臣閣下，失禮了。我是足利將軍的兒子足利義嗣，我聽父親大人提起過來自大明的大臣閣下。」

　　夏潯被逗笑了，說道：「不用客氣，叫我閣下就好了。殿下身邊這位是……」

　　夏潯從何天陽那裡得到的情報，已經證實日本如今也正發生著「爭嫡」的事情，而足利義嗣還是個十歲的小孩子，既然已經陷入爭嫡漩渦，要說他的母妃沒有參與，那是絕不可能的。同一個小孩子能談得出甚麼？他想盡辦法要見的，其實就是這個女人，這是明知故問了。

　　足利義嗣身邊的這個女子很是清秀，她的著穿非常正規，裙裾下角露出一抹緋色的「長絝」，身著「單」和「五衣」，「五衣」是「紫之薄樣」的春裝款式，再外面是委地的「細長」，兩道長長的裾，拖曳在身後，接著是「打衣」，紅染的菱織物，泛著淡淡柔美的紫紅色光澤，「打衣」之上是「表著」，鮮豔的花紋非常華麗，最外面是「唐衣」，像披風似的，只是沒有繫裳。

　　她見夏潯向她望來，立即雙手扶膝，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禮，害羞地笑了笑。足利義嗣馬上鞠躬道：「這是我的母妃！大明大臣閣下，哦！閣下，我的父親很喜歡中國風物，我也很感興趣，可以向您求教些問題麼？」

　　夏潯眉頭微微一挑，微笑道：「當然可以。」

　　足利義嗣的母妃放開手道：「去吧，向大明大臣閣下多請教一些東西，可以增長你的見識。」然後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向他鞠躬道：「義嗣是個好奇的孩子，麻煩閣下了。」說著轉過身，一雙木屐踩得嗒嗒直響，搖曳生姿地去了。

　　※※※

　　「啊，海盜啊！我也聽說過他們，細川管領對我說過那些海盜，他們非常厲害的，你們的海軍從那麼遠的地方來，能對付得了他們嗎？」

　　兩個人在花園裡聊了半天，足利義嗣真的是個好奇的孩子，問了許多問題，最後又問到了夏潯的來意，兩個人就提起了海盜。

　　夏潯微笑道：「當然對付得了！海盜是很厲害，但是我們大明的軍隊更加厲害！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甚至不用打，只要用艦船一碰，就能把他們的船隻撞得四分五裂。」

　　「大明的船這麼堅固麼？」

　　夏潯笑道：「何止堅固，而且巨大。我們最大的戰船，比一座莊院還大，彷彿一座巨大的城堡，一隻舵，就有十多丈長，我們還有弓矢和巨弩，有發射時發出雷霆一般巨響、殺傷力驚人的巨炮。」

　　足利義嗣聽得出神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閣下，如果你們的軍隊這麼厲害，為什麼還要請求我的父親幫忙，還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追捕海盜呢？」

　　夏潯道：「請求你的父親幫忙，是出於對他的尊重，這裡是日本，是你父親治下的領土，如果我們不告而來，就會冒犯令尊的尊嚴，對麼？」

　　「嗯！」足利義嗣使勁地點頭。

　　夏潯又道：「我們之所以要跑這麼遠的路，就是因為海盜們打不過我們，逃跑了。再厲害的軍隊，如果敵人根本不跟你作戰，你來了他就逃走，你走了他就跑去欺負你家的老弱婦孺，你能因為他逃命的本事很厲害，就說他是很勇敢的武士麼？」

　　足利義嗣激動地道：「不！那不是武士的作為！那是無賴！」

　　夏潯笑道：「不錯！他們是無賴。我們來，就是要把他們堵在剿穴裡面，逼他們必須向一個武士似的，與我們公開決戰，不允許他們再逃走！」

　　足利義嗣兩眼發亮地道：「那麼，這一回，有我父親的軍隊堵住他們的後路，讓他們無路可逃，再有閣下的軍隊逼他們決戰，他們一定會失敗的吧！」

　　夏潯翹了翹大拇指道：「殿下很聰明，你說結果會怎樣呢？」

　　足利義嗣想了想，又問：「大明國距這兒很遠吧？我聽說海盜上了岸，就會混到普通百姓裡邊，找也無法找，你們再厲害，也不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海盜都殲滅，以後他們聚集起來再出海打劫，那該怎麼辦呢？」

　　夏潯道：「我們相距並不遠，海外諸國之中，日本是距大明最近的國家，我們還在距你們日本很近的琉球建立了艦隊，現在你的父親代表日本同大明國建立了君臣關係，彼此開海通商，要維持這關係，就不能被海盜們破壞，所以只要海盜們再出現，我們很快就會趕來。」

　　夏潯諄諄善誘地道：「你的父親是我大明皇帝御封的日本國王，你是令尊的嫡子，將來會成為日本國王，到那時候，如果你遇到了困難，可以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請求幫助，我們強大的軍隊也可以幫你對付你無法獨力面對的強大敵人！」

　　足利義嗣有些吃驚，連忙擺手道：「閣下，您誤會了！父親大人已經把征夷大將軍傳給了我的哥哥，我是不可能成為日本國王的。」

　　夏潯吃驚地道：「是這樣嗎？我對貴國的事情不是很瞭解，只聽說你是將軍閣下唯一的嫡子。而在我們中國，嫡子是唯一有權繼承父親基業的兒子，所以……真是抱歉了！」

　　「沒有關係！其實在我們日本，也是這樣的規矩，只是……父親大人要出家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足利義嗣笑得有些勉強，小孩子再聰慧，也無法掩飾他的心情，他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追問：「真的如閣下所說嗎？如果我們遇到了強大的敵人，可以向大明請求軍隊援助？」

　　夏潯正色道：「當然，你的父親已經代表日本向大明皇帝陛下稱臣，當他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強大敵人時，君主當然會為他撐腰，就像朝鮮，你可以瞭解一下他們的歷史，他們曾經多次向中國請求援兵，每一次我們都幫助了他們，而且幫助他們取得了勝利！」

　　「是這樣嗎……」足利義嗣喃喃自語。

　　「國公，原來你在這兒，足利將軍和管領大臣們正在等候與您繼續談判！」不知何時，何天陽突然冒了出來。

　　夏潯從亭子裡的竹凳上站起來，對足利義嗣笑道：「好啦，我得和你父親繼續商談剿匪事宜去了。」

　　足利義嗣忙又鞠躬道：「是，同大明大臣閣下談話，非常愉快！」

　　足利義嗣站在小亭中，癡癡地望著夏潯遠去的背影，他的母妃不知從哪兒突然冒了出來，站到了他的身邊，足利義嗣扭過頭，激動地道：「母親，我想……除了細川管領，我們還可以找到一個強大的幫助！」

　　「這位大明大臣說了甚麼？」

　　足利義嗣對他的母親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少婦臉上浮起兩抹激動的紅暈，好像嫵媚的桃花妝：「好極了！你的兄長很愚蠢地選擇了同大明對立的道路，我想……如果大明知道這件事，我們真的有可能爭取到一個強大的朋友！我會找機會拜訪他的！」

第十四章　兵不厭詐

　　軍事行動的合作，最難處不在於行動本身，而在於權利、義務的分配，這方面的事情解決了，接下來的談判就容易多了。夏潯和足利義滿約定，大明水師主要負責海上作戰，由日本海軍協助海面封鎖等事宜，陸地方面主要交由日本軍隊負責，除非日本軍隊向明軍水師求援、或者陸地防線出現重大漏洞、又或者海盜登岸潛逃的地點沒有日本軍把守，明軍方可進行適當追擊。

　　所謂適當追擊，就是三十里路程，不可深入，這一點夏潯也表示同意，他的目的是打擊海盜，不是靠這支海軍佔領日本，真的涉入太深的話，路途不熟、語言不通、供給跟不上，對自己的軍隊是一種極大的威脅，那並不符合大明的利益，所以爭取到較大的自由度之後夏潯便不再堅持己見。

　　最後雙方才談到聯合圍剿時間和消息勾通問題，足利義滿問道：「那麼，我們具體的圍剿時間確定在什麼時候？」

　　夏潯道：「我想我們應該先確定，海盜們集中在什麼地方，這方面的情報，我們並不瞭解。瞭解了海盜們的據點和人數，才好做下一步安排。」

　　足利義滿微微一笑，喚道：「聰明丸！」

　　障子門一拉，一個貌美如花、眉清目秀、身穿黑色武士服的少年出現在門口，向足利義滿大禮參拜，恭聲道：「將軍閣下！」

　　「把我要你查探的關於海盜的消息向上明天使介紹一下！」

　　「是！」

　　那個少年武士恭應一聲，走到几案前，從懷中摸出一副地圖，緩緩攤開，指點著道：「海盜主要聚集在這幾片海島上，急風島、破浪島、鴨礁島，急風島上大約聚集著三股海盜勢力，分別是仁木家、田丸家……」

　　夏潯注意地看了看他的軟底鞋子、打了綁腿的雙腿以及緊束的腰帶，心道：「將軍和大名都養了許多忍者，作為他們打探情報、刺殺敵將的秘密組織，這個聰明丸想必就是一個忍者了。」

　　聰明丸介紹完了各個組織的情況之後，足利義滿說道：「這些海盜彼此之間常常發生爭鬥，但是一旦遇到外部威脅，就會團結起來，他們形成合力之後，力量非常強大，我也曾派兵圍剿過他們，一旦兵勢不及他們強大，就會遭到他們的反噬，一旦派出重兵，他們就會離島而去，那些小島，我們無法長久駐紮，對付他們很是頭疼。這一次，有上明水師之助，希望可以把他們徹底打垮。」

　　斯波義將沉聲問道：「請問輔國公閣下，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對他們發起攻擊？」

　　夏潯道：「這個問題，我想還是由將軍閣下來決定的好，我們的戰艦就在琉球，朝發夕至，不過我們需要知道將軍閣下這邊還要準備多久。」

　　足利義滿思索了一陣，說道：「要在陸地上部署好防線，派遣足夠的軍隊，並派遣海軍配合上明水師在海上對海盜形成合圍，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我們就定在二十天後好了。」

　　夏潯囑咐道：「將軍閣下調兵遣將的時候最好秘密一些，如果被海盜們察覺，星散逃逸而去，那就不好追緝了。」

　　斯波義將硬梆梆地插嘴道：「這個，不勞閣下關心！我們，會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夏潯不以為忤，只是淡淡一笑。

　　※※※

　　談判結束，回到自己住處，鄭和就忍不住笑起來，夏潯奇道：「公公何事發笑？」

　　鄭和道：「足利將軍身邊那個秘探頭子，叫聰明丸。國公沒有聽過一句古詩麼？『寧推不迷草，詎滅聰明丸。』聰明丸，在我們嶺南是指桂圓的，想不到他居然會叫這樣一個名字，實在引人發笑。」

　　夏潯微笑道：「楊某有件事正要說與公公知道，公公聽了，只怕就要笑不出來了！」

　　※※※

　　破浪島上，幾支海盜團夥都在匆匆地準備著，將大量劫掠來的，還未來得及銷售處理掉的物資一箱箱地搬上船去，島上營地裡可以搬走的東西也都盡量地往船上搬著。

　　這島顯然也只是他們的臨時寄居地，雖然這個「臨時」的時間長了點兒，因為這裡只是他們吸納盜夥、集散贓物的所在，他們的家人全都安置在陸地上，海盜們經常乘小船上岸回家與親人團聚，所以這裡的人員流動特別頻繁，僅僅能做到島上始終有人看守，只有在出海的時候或者像眼下這種情形下，他們才會迅速趕回來，統一聽候調遣。

　　因此島上的建築非常簡陋，顯然他們已經獲悉了大明與日本聯合剿匪的行動計畫，此刻正匆匆準備轉移，這些倭寇們倒是節儉得很，就連搭建的倉房、帳篷都拆了，把木板和樑柱統統搬上船去。因為這島上幾乎沒有什麼植物，這些東西一旦被燒毀，他們就得從陸地上再往這兒搬運，費事得很。

　　島上還有幾堆長且粗直的木料，那是準備修建倭船的材料，也都由盜夥們一根根地扛上船去，看這樣子，他們是不打算給官兵和大明水師留下一點戰利品了。

　　一個浪人站在船側高聲吼叫著：「快點，快點！明國水師和太政大臣的軍隊很快就要來了，能夠使用的東西統統運上船！」

　　另外一個看起來比較寒酸，但依然保持著武士裝扮的人懶洋洋地道：「急甚麼，他們還需要十天時間才能過來。」

　　「木造君，我們的東西和人員擇地暫時安置是個問題，尤其是我們已經多年沒有搬離過破浪島了，零零碎碎的東西太多，就算加緊趕運，也得再有五天才能完成。」

　　木造撇撇嘴道：「實在是太寒酸了，什麼破爛都往船上搬，依著我說，這些東西根本不需要，只要有船、有人，我們需要的一切財富，都可以從明國搶來。」

　　他轉身走上一塊礁石，手指遠方，高聲道：「就是那裡，只要我們……」

　　他的聲音頓了一頓，突然驚奇地叫了起來：「看吶，遠處過來三艘大船，那一定是織田家的船，在這幾座島上，只有織田家才有這樣的大船。」

　　「不會吧，織田家是駐紮在鴨礁島上的，他們到我們破浪島上來幹什麼？」

　　那個浪人聞言忙也爬上礁石，手搭涼蓬往遠處望去。

　　那船乘風破浪，越來越近，那個浪人忽然怪叫一聲道：「木造君，我的眼睛可能花了，你看看，那是不是明軍的戰艦？」

　　武士驚愕地看著遠方，船越來越近，後面湧出了更多的戰艦，撲天蓋地，帆檣如林，武士的下巴彷彿掉了，張口結舌半晌，才吼叫起來：「天吶！真的是明軍的戰船，怎麼回事？不是還有十天時間嗎？」

　　浪人跳下礁石，失魂落魄地吼道：「快！快起錨、升帆，準備作戰，明國的水師戰船殺過來了！」

　　破落武士喊道：「大家不要慌，這裡暗礁處處，明國水師的戰船進不來，觸礁必沉，快！快報告大首領！」

　　對面的巨型戰艦已經放緩了速度，任聚鷹站在船頭，高聲吩咐道：「命令！大福船原地停下，阻其出海！小福船左右包抄，運兵上岸，斷其後路！哨船、海滄船、蒼山船出戰！把蜈蚣快艇放下去，搶灘登陸！」

　　依著旗號，大大小小的戰船立即忙碌起來，雙嶼衛的戰船配備如今也是鳥槍換炮（形容情況有很大的好轉）了，以前他們與人作戰，主要手段就是靠幫肉搏，而今也像明軍水師一樣，盡量利用武器優勢，避免了人員的大量傷亡。百步之外用火炮、八十步內用火銃、六十步內用火箭、四十步內用噴火筒、二十步內用標槍、戰斧、火蒺藜炮等投擲性武器，再近一些才會靠幫肉搏戰了。

　　倭寇的船上載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尤其是帳篷、倉房木板和一方方木料，擺放也沒個規矩，亂七八糟到處都是。吃水太深，限制了他們船隻的靈活性，船上擺佈的亂七八糟，讓他們想要作戰都無處下腳。尤其是他們根本沒想到明軍一向喜用巨艦大船，這一回居然配備了無數的小船，很輕鬆地就越過了暗礁群這種天然防線，而自己這邊又沒人及時指揮，登時亂作一團，沒頭蒼蠅一般亂跑。

　　任聚鷹站在幾層樓高的巨艦上，居高臨下，把這情形完全看在眼裡，不由大喜，連忙吼道：「命令各艦，立即靠近倭船二十步內，用火蒺藜炮、噴火筒、火藥筒、火油桶燒他們的船！」

　　新的將令下達，明軍戰船立即改變了戰法，很快，堆滿了易燃物的倭寇戰船便有幾艘率先冒出了沖霄的烈焰，彷彿一支支巨大的火把，照耀得海面一陣火紅。

　　※※※

　　同樣的場面，在倭寇聚集的幾座海島上同時上演著，其中急風島的打法略有不同，這座島距陸地最遠，周圍也沒有暗礁群，負責攻打急風島的是李逸風的巢湖水師，他提前一晚就到了，利用夜色濃黑如墨的機會，沿島佈放了大量的海底雷，進攻還沒有正式開始，驚見明軍戰艦出現，倉皇向外逃竄的倭寇戰船就有至少三分之一觸雷沉沒了。

　　※※※

　　當海上被烈焰覆蓋的時候，夏潯正帶著幾個隨從，優哉游哉地踱進了一間清幽雅緻的寺廟，他要在這裡秘密約見一個負有重要使命的女人。

第十五章　一日兩會

　　京都是仿照中國唐朝的國都長安營建而成，命名為平安京（和平與安寧之都），迄今已有六百多年歷史了，但是整個京都到目前為止，顯得莊嚴、豪華些的所在，仍然只有天皇的宮殿和貴族的公館，以及寺廟。這裡最多的就是寺廟，「三步一寺廟，七步一神社」，這些建築構成了京都的主體，夏潯進入的就是一間寺廟，只是在京都數千座寺廟和神社之中，屬於比較小的一座。

　　還好，廟宇雖小，倒也五臟俱全，門庭也顯寬大，建築的氣勢上，還是盡量仿照唐制的。這種風格，後世就完全見不到了，因為「應仁之亂」的時候，整個京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豐臣秀吉一統日本後重建京都，由於他別出心裁地規定，城中住戶要按門口的寬窄來納稅，結果後來的建築門庭都比較小。

　　夏潯扮出一副興之所至，隨意瀏覽的模樣，已經如此這般進過七間寺廟了，這是第八間。在庭院中閒逛了一陣，侍衛向他暗示並無人跟隨，夏潯才突然繞向後寺。

　　寺中，有一個小沙彌適時地迎上來，什麼都沒有說，只向他微微一鞠躬，便引著他向後走去，夏潯也不多問，到了一間禪房前，那小沙彌輕輕拉開障子門，向夏潯微微一鞠躬，夏潯便走了進去，小沙彌掩好障子門，雙手合什，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這是一間開間分明的臥室，地上鋪著榻榻米，旁邊有一張小几案，案上有茶，案後盤膝坐著一個婦人，穿著雍容，是日本的貴族婦女打扮，頭上帶著唐代風格的「淺露」（一種用來掩面的女子飾品），垂下的絲網狀黑紗正掩到下巴，露出白皙嬌嫩、圓潤纖巧的一截下巴。

　　夏潯向她輕輕施了一禮，在對面盤膝坐了下來。

　　那婦人抬起雙手，輕輕摘下了頭上的「淺露」，雖然髮式、打扮都是日本貴族的模樣，可是風韻猶存的一張俏臉，夏潯自然是認得的，她正是惜竹夫人。

　　「旭兒見過義母！」

　　惜竹夫人是謝雨霏的乾娘，待她如同親生女兒，如今謝雨霏嫁了夏潯，夏潯便也隨著謝雨霏一樣，稱她為義母。惜竹夫人淺淺一笑，說道：「雨霏快要生產了吧？」

　　夏潯道：「是，還有月餘就該生產了，可惜……國事繁忙，我卻不能在身邊照顧。」

　　夏潯頓了一頓，又道：「高升兄那邊已經處理過了，從此以後，錦衣衛密檔之中，再也不會查到有關他的一舉一動。」

　　惜竹夫人欣然點了點頭，她的寶貝女兒嫁了西門慶，惜竹夫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婿太太平平的，不要隨時有一道命令從天而降，擾亂他的生活。夏潯便把西門慶的資料從密檔中徹底抹去，從此以後他就是一個自由人了，再也不會有一個秘密身分約束著他。

　　「夫人，這邊的情形怎麼樣了？」

　　惜竹夫人道：「還好，日本的氏族大家，都是有跡可循的，想要冒充氏族是不可能的，我現在扮得依舊是商人，是通過經商發了大財、但是卻沒有權力和地位的商人，這個身分已經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已經陸續捐助了大筆的香資。」

　　惜竹夫人說到這兒，黛眉微微一蹙道：「這樣的付出，值得麼？」

　　「值得！」

　　夏潯肯定地道：「有些時候，利益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乾娘在日本是獨立的一條線，潛龍的人都不知道妳這條線上的人，也不知道你們在做甚麼，你們仍然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現在，我也不需要乾娘做甚麼，妳只要把生意做好，多賺些錢，在京都擁有一席之地，並且時不時的捐助些金錢給大覺寺就好，這筆投入總有得到回報的時候。」

　　夏潯思索了一下，又問道：「這位大覺寺方丈，有些什麼舉動嗎？」

　　惜竹夫人道：「南主在五年前就辭去了尊號和兵仗，現在身邊只有阿野實為、公為父子以及六條時熙等親近的公卿侍奉，還有吉田兼熙、兼敦父子在身邊給他進講神道，除此之外，並無任何舉動！」

　　夏潯笑了笑，說道：「毫無異動，那才可疑，妳等著吧，他總有爆發的一天，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增強他的力量，免得他爆發的時候，沒有足夠的力量！」

　　如果是一個日本人現在在旁邊，就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了。夏潯所說的大覺寺方丈和惜竹夫人所說的南主是同一個人，也就是接受足利義滿的條件，放棄天皇尊號，交出三神器遜位的南天皇後龜山，他放棄皇位，南北統一之後，就住在京都大覺寺內，被北朝天皇尊奉為「不登極帝」和「太上天皇」。

　　五年前，後龜山辭去了自己的尊號和兵仗，北天皇後小松和太政大臣足利義滿並未拒絕，從此後龜山就正式出了家，法號金剛心，在大覺寺過上了隱居的生活。

　　但是夏潯並沒有忘記這位過氣的天皇，在原先南朝統治地區的大名、守護們中間，後龜山依舊擁有極大的影響力。他答應放棄天皇尊號和權力的條件之一，是以後天皇之位由南北兩朝輪流繼承，可是北朝真的會答應麼？

　　如今在位的是北朝後小松天皇，按照輪流執政的約定，後小松之後，就該由南朝後天龜天皇的子嗣登位，儘管天皇只是幕府將軍的一個傀儡，夏潯也不認為後小松會把皇位交給南朝，到那時候，已然放棄皇位的後龜山絕不會甘休。

　　這一點恐怕後龜山已經意識到了，他只是在等後小松天皇做出明確的態度，以便師出有名罷了。

　　夏潯對那位一休小和尚一直有些好奇心，特意命人打探過他的消息，這才知道，一休就是當今日本天皇後小松的一個兒子，他之所以出家，是因為他的母親是南朝權臣藤原氏的女兒，足利義滿擔心這種雙重的身分，會對北朝的統治不利，所以逼迫後小松天皇將這個兒子逐出宮廷。在京都安國寺出家，並且始終派有武士暗中監視。

　　試想，對一個與南朝有些許牽連的當今天皇的兒子他們尚且如此忌憚，有朝一日會把皇位讓與南朝皇帝的子嗣？夏潯看準了這一點，也料定仍舊具備一搏之力的後龜山法皇（因為已經出家，天皇稱法皇）到時必不甘休，所以提前做點投資罷了。

　　這麼做不夠君子，可是在政治上想做君子的都是白癡。歷史早已證明了，國與國之間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今天好的蜜裡調油，明天利益不合也會立即翻臉成仇。我們的「老大哥」蘇氏、我們「永遠的兄弟」印氏、我們的「小兄弟加同志」的越氏，哪個不曾兵戎相見？

　　所以，夏潯沒有因為斯波義將的敵視而暴跳如雷，也沒有因為足利義滿的恭馴親近而推心置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保證自己民族和國家的利益。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夏潯沒有完全寄望於足利義持和足利義嗣的兄弟鬩牆，兩位天皇之爭，毫無疑問將會掀起更大的風浪。

　　夏潯沒有在這間寺廟待得太久，大約用了遊逛其他寺廟同樣的時間，何天陽便準時叩響了房門，夏潯便隨他一起離開了。

　　夏潯又繼續遊逛參觀了兩處寺廟，這才踏上返程，穿過一條街巷，進入氏族大姓的宅邸區域，路上行人明顯就減少了，夏潯一路東張西望，觀看著道路兩側的景致，旁邊忽然過來一抬「女御車」，四個粗壯的轎夫抬著，轎旁還跟著兩個和服少女，一看乘轎的就是一位尊貴的女性。

　　日本的轎子不管是女性使用的「女御車」還是將軍、大名、高級武士乘坐的「乘物」，其實都差不多，就像一口箱子，區別只是上面的飾物多少以及華麗與否。這抬「女御車」外面裝飾著金色的大型花紋，連兩條抬槓都塗成了金色，非常華美。

　　夏潯非常難以理解，從日人在轎子裝飾上所下的功夫來看，他們的貴族並不是乘坐不起寬敞、舒坦的華式轎子，為什麼非要把轎子設計得這麼小呢，只有一個側拉的障子門，人往裡邊一坐，不嫌氣悶麼？

　　夏潯只是好奇地瞟了一眼，那轎子行到他身邊時，一個和服少女突然低聲道：「大明大臣閣下，請上轎！」

　　「什麼？」夏潯有些發怔，此時他們正行走在一條長巷中，兩旁林木寂寂，前後也沒有人，尤其是對方的稱呼，不可能是叫別人，夏潯正發愣的工夫，轎門兒忽然拉開了，裡邊半探出一個頭挽垂髮，身穿豔麗和服的少婦，向他急急頷首道：「大明大臣閣下，請上轎，我有非常要緊的事情，要向閣下請教！」

　　夏潯看見她的模樣，正是當日在花之御所的花園中所見過的那位少婦，足利義嗣的生母，夏潯頓時明白了些甚麼。這般見面？要是被人看見，扔進東海也洗不清了吧。不過，足利將軍的女眷，如果不是這樣，恐怕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和場所見面了吧。

　　夏潯迅速拿定了主意，他飛快地向前後掃了一眼，見沒有人跟過來，馬上一彎腰，鑽進了轎子。夏潯這一進去，四個轎夫馬上吃力了，好在這頂御車用的是雙杠，倒不至左搖右擺，讓轎廂裡的人也難過。

　　轎子裡非常狹窄，雖然那位少婦迅速向後縮了縮，給他讓出了位置，可這麼一個大男人鑽進去，連盤膝而坐的空間都沒有，夏潯只能依著日人的規矩跪坐在轎中，和她膝蓋頂著膝蓋，面對面的好像拜堂一般。

　　夏潯微微仰身，無奈地道：「一定要這麼見面麼？似乎太擁擠了。」

　　那和服少婦羞澀地笑了笑，向他鞠躬道歉：「對不起，春日局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面見閣下，真是麻煩你了。」

　　地方本來就狹窄，她再一鞠躬，頭就要碰到夏潯的胸口了，夏潯連忙苦笑道：「夫人不要那麼多禮節了，有話還請快些說吧，我怕我這麼坐著……堅持不了多久……」

第十六章　一個願打

　　「女御車」顫顫悠悠的行進在林蔭道上，轎廂裡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對面跪坐的夏潯和春日局，側方有一個嵌著竹簾的小窗子，一道道光線射進來，忽明忽暗，映在春日局那張明麗婉媚的臉蛋上，更加顯得幽邃。

　　「冒昧的邀請閣下，又是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是失禮了！」

　　「我想夫人這麼做，一定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吧？」

　　「是的！如此秘密的拜訪閣下，是因為……我想得到閣下的幫助？」

　　「哦？夫人想要得到什麼樣的幫助呢？」

　　春日局向夏潯重重地一頓首，肅然道：「我希望，大明能夠支持我的兒子義嗣成為將軍！」

　　夏潯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問道：「這是……將軍的意思，還是春日局夫人的意思？」

　　春日局抿了抿嘴脣，說道：「將軍非常寵愛義嗣，是有心立他為繼承人的，但是運作起來有很多麻煩。至於向閣下求援，是春日局個人的意思。閣下與義嗣的那番談話，我已經知道了，我想……閣下作為上朝天使，這番話不會是隨隨便便說出來的，我可以把它理解為：您有意幫助我們嗎？」

　　夏潯正色道：「將軍仰慕天朝文化，願以稱臣通好，這對兩國都是好事。不過將軍閣下的繼承人義持，對我大明似乎抱有很深的敵意，經我瞭解，聚攏在他身邊的大名們，也都是些同樣的人。我不希望自己一手促成的明日關係有朝一日人亡政亡，所以……如您所說，如果可能，我願意予以你們幫助。」

　　春日局馬上問道：「請問閣下，這是閣下個人的意思，還是上明皇帝陛下的意思？」

　　夏潯道：「妳可以認為，它現在是我個人的意思。但是如果妳們能夠拿出足夠的誠意來，那麼，它就是我大明皇帝的意思！」

　　春日局頓首道：「明白了！我的兒子是將軍的幼子，在將軍早就立下繼承人的情況下，本來是沒有機會成為將軍的。但是將軍很喜歡他，有意……到了這個時候，即便我的兒子不想與他的兄長為敵，也將成為他兄長必然的敵人。我這樣做，是為了自保……」

　　夏潯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說道：「如果夫人僅僅是為了自保，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春日局詫異地揚起眸波，夏潯道：「義持和義嗣兩兄弟誰是誰非，我不感興趣。坦率地說，我決心支持義嗣殿下的唯一原因，是因為義持殿下對我大明滿懷敵意。促成中日貿易及友好往來，在日本方面是足利義滿將軍的心願，在大明則是楊某一力為之，我不想自己的心血毀於一旦。可是，如果想要說服我們的皇帝陛下支援義嗣殿下，不僅僅需要你們能拿出足夠的誠意，還要讓我們看到希望！」

　　春日局咬了咬牙道：「閣下，如果我們有把握，就不會試圖借助你們的幫助了！」

　　夏潯搖頭道：「妳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所說的希望，並不是指妳在實力上已經具備壓倒對方的優勢，我說的是決心！既然要去做，就做到底，如果瞻前顧後，僅僅抱著積蓄力量以圖自保的念頭，即便妳有再強大的力量，有天照大神的庇佑，也不可能成功的。」

　　夏潯嚴肅地道：「當你們決定開始爭的那一刻起，爭的就不再是成敗，而是生死！成則生，敗則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要麼不爭，爭就要爭個你死我活，妳明白麼？」

　　春日局美麗的臉頰上神色一連數變，思索良久，恭恭敬敬地垂下頭去道：「承蒙指教，我明白了！」

　　夏潯道：「好，那麼，現在請夫人坦率地告訴我，既然將軍閣下也有意於義嗣殿下，你們還有什麼難處難以解決呢？」

　　春日局道：「一方面是，義嗣的年紀還小，而將軍年事已高，將軍有意傳位於義嗣，卻無法預料自己能否活到義嗣成年，所以他現在不能輕率地廢掉義持的將軍之位。畢竟，義持也是他的兒子，即便不能繼承他的政策，總還是足利家族掌權，如果輕率地立下幼子，卻無法保證權力的交接，就很容易被大名們把持，變成一個傀儡。」

　　夏潯點點頭道：「還有麼？」

　　春日局道：「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斯波義將管領大臣是擁戴義持的，斯波義將是將軍麾下最強大的一個大名，他擁有最多的領地和軍隊，將軍也不能忽略他的態度。」

　　夏潯道：「據我所知，細川管領是支持你們的？」

　　春日局頷首道：「是的，將軍十一歲繼位，能有今日，全賴細川家的支持。但是細川賴元在進攻南朝的時候打了一次大敗仗，斯波義將取代他為將後，卻取得了勝利，聲勢大振，於是趁機排擠細川家，取而代之，成為將軍麾下最強大的一支力量。如今，僅僅依靠細川家的支持，我們不足以同斯波義將抗衡。」

　　其實細川家的敗落，背後就有足利義滿本人的影子，他十一歲開始擔任將軍，那時還是一個孩子，確實是靠細川家的鼎力支持才坐穩了位置，可是當他長大成人，曾經最大的助力就變成了他最大的阻力，他需要擺脫細川氏的陰影，樹立自己的權威。

　　斯波氏取代細川氏成為三管領之首，就是他在幕後策劃。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到了今時今日，尾大不掉的斯波義將又成了他貫徹自己的政治主張以及傳承權力的最大障礙，他現在需要重新扶植細川氏，打壓斯波氏。然而師出無名的話，勢必招致眾大名的強烈反對，當初他們把細川氏搞下臺，是利用細川氏打了大敗仗的機會，現在卻找不到一個有力的藉口，足利義滿的為難之處正在這裡。

　　聽到這裡，夏潯基本上已經明白了春日局的意思，他甚至有些懷疑，春日局今天的私下會晤，是得到足利義滿本人默許的，就像朱棣有意立朱高煦為皇儲，便放縱朱高煦的一些小動作一樣：「政治啊……」

　　夏潯暗暗嘆了口氣，問道：「那麼三管領之一的田山氏又是什麼意見呢？」

　　春日局懊惱地道：「田山家的勢力比較單薄，所以輕易不肯做出選擇，田山基國這個老頭子就像狐狸一樣狡猾！」

　　「這樣麼……」

　　夏潯捏著下巴思索了一陣，說道：「我明白了，我會把義嗣和義持兩位殿下對我大明截然不同的態度，稟報皇帝陛下，我相信陛下會做出明智的選擇，從各個方面，予你們以幫助。」

　　春日局大喜，欣然問道：「大明，能給我什麼幫助呢？」

　　夏潯似笑非笑地道：「將軍閣下的國王稱號，是我大明皇帝御封的，他的子嗣想要繼承權力，也理應得到我大明皇帝的承認，才算合乎律法、名分。如果義嗣殿下能時常到我大明走動一下，得到我大明皇帝的欣賞和承認，這會不會讓親明一派的大名們聚攏到義嗣殿下身邊呢？

　　「我聽說，將軍曾多次帶義嗣殿下參加宮廷宴會，其目的就是得到天皇的承認吧？我大明皇帝的態度，是不是比天皇力度更大一些呢？再者，朝貢貿易一開，實際的利益就擺在那裡，勘合發給誰，誰才有機會賺錢，妳可以把對我明國持不同態度的大名們列一個名單，有人能得到勘合，有人得不到，站到你們一邊的大名、守護們是不是就會更多？

　　「當然，還可以有更直接的手段──武力上的援助！不過這是最終的手段，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我想不管是將軍閣下還是夫人您，都是不願意通過這樣的手段來決定將軍之位歸屬的，如果真要走到這一步，至少是在將軍天壽已盡，而義嗣殿下尚未名正言順地取得權力的情況下。」

　　春日局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我向您保證，閣下，如果義嗣成為將軍，必定堅持他父親的政策，永與大明通好，永為大明之臣！」

　　永遠是多遠？

　　政客的承諾，比浪子的海誓山盟還不靠譜，夏潯寧願把主動權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依靠一個承諾。

　　但是從臉上的神情看，他是相信了，他欣然望著春日局，壓低聲音，悄悄地道：「我說的這些事，需要奏與我大明皇帝陛下才能決定，而眼下，其實我們也可以做一些事的。」

　　眼下只有他們兩個人，孤男寡女，擠在這麼小的一乘轎子裡面，這句話似乎就有些曖昧了。好在春日局對兒子的前程和權力的熱切程度遠遠高於男女情欲，並沒有想歪了，她雙眼一亮，馬上追問道：「閣下是說？」

　　夏潯道：「用兵是下下之策，其他的所有辦法，都是為了增強你們的實力，以求壓制斯波義將。其實，我們還可以從斯波義將那一方面著手，削弱他的力量，釜底抽薪，或可兵不血刃就能達到目的，豈不皆大歡喜麼？」

　　春日局的呼吸急促起來，急不及待地問道：「那麼，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夏潯神秘地微笑道：「現在就有一個機會……」

第十七章　一個願捱

　　大清早，夏潯和鄭和在花之御所的住處就被一隊日本武士突然給包圍了。

　　這是幕府將軍的宅邸，武士們能夠包圍這裡，沒有足利義持點頭是不可能的，而足利義持就站在正對院落的門口，手拄一口長刀。

　　在他旁邊還站著一個握刀而立的老人，頭髮已然花白，卻一身霸道，睥睨之際，煞氣逼人，雖然他比足利義持落後半步，可是往那兒穩穩一站，卻已把一身光鮮的年輕將軍的光采都奪去了，就像曹操接見匈奴使者時讓尚書崔琰扮魏王，自己裝成侍衛站在一邊一樣，扮得雖是侍衛，那氣勢卻盡為之所奪。

　　守衛在使節住所附近的有幾十名大明侍衛，他們不甘示弱，紛紛拔刀出鞘，牆頭上還架起了一桿桿火銃，雙方劍拔弩張，侍衛和武士們都用各自國家的語言大聲叫罵著，卻聽不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些甚麼。

　　片刻之後，夏潯和鄭和從房間裡悠然踱了出來，兩個人好像剛剛用完早餐，夏潯手裡還拿著一條潔白的絲巾，輕輕擦拭著嘴角，走出院門的時候，才慢條斯理地塞回袖筒。

　　對周圍劍拔弩張的形勢，夏潯視若無睹，只是向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笑著打招呼：「將軍閣下，義將閣下，大清早的，這是幹什麼呀？」

　　一見二人，斯波義將就怒不可遏地吼道：「大膽，你們竟然破壞協定，擅自對破浪、急風、鴨礁諸島用兵，還派遣你們的軍隊登陸作戰，現在匪盜們到處流竄，搞得處處一片狼藉，你們必須為此承擔責任！把他們拿下！」

　　斯波義將一聲令下，七、八個倭國武士立即一擁而上，舉起長刀向他們威逼過來，夏潯這邊的侍衛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鄭和突然身形一轉，彷彿平地颳起了一陣旋風，快得連他的面目和動作都看不清了，就只見一道清濛濛的影子從那些武士們面前捲過，鏗鏘之聲不絕於耳，當鄭和重新站在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面前時，那七、八個武士手中的長刀都已到了他的手中。

　　那些武士們一個個好像見了鬼似的，怪叫著進不敢進，退不敢退，斯波義將駭了一跳，立即拔刀出鞘，大吼一聲，向夏潯當面劈來，這一刀猶如一道閃電，可夏潯後發先至，鄭和手中的一口長刀不知怎地已然落到他的手中，斯波義將的全力一刀剛剛劈到半空，還未必挫腰使力，夏潯手中一口刀已經抵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夏潯一直對羅克敵那挾天地之威的一刀念念不忘，幾年苦練下來，雖然還未必有羅克敵當年那一刀的威勢，但是要應付眼前這個斯波義將已是綽綽有餘了。斯波義將全身一震，雙臂較力，拼命地止住了下劈的一刀，面孔一片慘白。

　　足利義持沒想到這兩個大明使節都有一身駭人的武功，嚇了一跳，他立即退了兩步，色厲內荏地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這裡可是日本，不是你們大明，你們以為，可以逃脫我們的追捕嗎？」

　　鄭和冷哼一聲，七、八口長刀都扔到地上，叮噹響作一片，夏潯將手中刀一轉，手持刀尖，將刀柄遞了過去，笑吟吟地道：「我們根本就沒想逃，為什麼要逃呢？這兒可是你們的國王陛下給我們安排的住所。我不知道義將閣下能做得了國王陛下的主呢，還是將軍閣下可以不把國王陛下的使命放在眼裡？」

　　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的臉色登時變得極為難看，斯波義將得到手下稟報，說大明軍隊並未按照雙方約定的時間行動，而是突然對急風、破浪諸島發起攻擊，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各島俱都損失慘重，大部海盜和幾乎全部的船隻以及大量物資毀於大火，少部分逃上岸來的海盜還受到了明軍的追擊，不由氣怒攻心，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急不及待地找來了。

　　鴨礁島上最大的一個海盜團夥其實是他的人，是他的家臣織田家在他的授意之下派出去以海盜身分劫掠商船、劫掠大明的。斯波義將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其實還不及細川家全盛之時，這也可以理解，因為足利義滿成為將軍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細川管領這個輔政大臣就好像太上皇一般。

　　而現在的足利義滿誰能左右？當他與足利義滿政見不和，漸漸勢成水火的時候，他就開始把目光投向並不受足利義滿關愛的足利義持了，扶保這個小子，斯波家的權勢才有可能更進一步。然而直到目前為止，足利義持這個將軍有名無實，沒有權力、也沒有金錢，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收買大名們的資本，斯波義將只是一味地付出也有些捉襟見肘，所以就打起了劫掠的主意。

　　足利義持一聽自己的經濟來源被破壞，也是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跟著斯波義將殺上門來，沒想到夏潯和鄭和比他們還囂張，這時稍稍冷靜下來，想起這兩個人的特殊身分，以及足利義滿對他們的看重。斯波義將的船、貨、人全都毀了，可這卻是無法公開的秘密，僅僅是破壞協同作戰約定的話，足利義滿還沒表示意見，輪得到他們當家作主麼？

　　想通了其中利害，足利義持稍稍斂了怒氣，辯解道：「我……並無意傷害兩位貴使，但是對貴國軍隊破壞協定、貿然興兵一事，作為將軍，我有權要求你們做出一個解釋，以便向父親大人匯報。」

　　夏潯道：「這件事，我們當然會做出解釋，不過因為事關重大，我們希望能跟國王陛下面談！」

　　斯波義將咬著牙，惡狠狠地道：「那麼，就請兩位貴使跟我去一趟北山殿吧。」

　　「不不不……」

　　夏潯微笑著搖頭：「在這裡，我會受到將軍閣下理所當然的保護，我不確定此去北山，這一路上是否安全。所以，我決定，在這裡等，等候國王陛下的到來！」

　　夏潯說完便悠然轉身，鄭和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子，與他並肩行去。

　　斯波義將緊緊攥著刀柄，手上的青筋暴起，可是想到鄭和那鬼魅般的身手、夏潯那驚雷閃電般的一刀，始終不敢再遞出刀去。

　　院門口，夏潯和鄭和很儒雅地客氣起來：「鄭公公，請！」

　　「不不不，輔國公請！」

　　「哎！鄭公公先請！」

　　「輔國公先請！」

　　足利義持看著二人拿腔作勢，只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他把袖子一甩，憤然離去！

　　※※※

　　足利義滿帶著三管領四職，浩浩蕩蕩地趕到了花之御所，連同他的兒子幕府將軍足利義持，像八大金剛似的坐到了談判桌前，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滿臉怒氣，其他大臣也都面有怒色，對面卻只坐著夏潯和鄭和兩人，神色坦然。

　　「我們的軍隊的確沒有按照預定的日期發動攻擊，這一點，我承認！我們是有苦衷的，在說出我們的苦衷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國王陛下及各位大人，你們是否有鏟除海盜的決心，而沒有偏袒枉縱的意思？」

　　斯波義將怒道：「楊旭閣下，你這是甚麼意思？」

　　足利義滿抬了抬手，微笑道：「我們當然有決心鏟除海盜，我們的誠意，毋庸質疑。」

　　夏潯道：「好，我有一件證物，想請國王陛下及諸位大人們看看，可以嗎？」

　　足利義滿有些好奇，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夏潯立即喚人將證物呈上，那是一口日本刀，足利義滿接刀在手，仔細看了看，又拔出一截利刃，驗了驗刀，重新插回鞘中，抬頭看向夏潯，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夏潯道：「這口刀，是在我大明象山繳獲的一件戰利品，是從一個日本海盜首領手中取得的。刀柄上，有刀的原主人的家紋，在雙嶼海域附近，我大明水師曾經同一股比較強大的日本海盜交過手，其中有一艘海盜首領乘坐的戰艦，懸掛的旗幟也是相同的圖案。據此，我可以確定，他們來自於同一家族。」

　　那些大臣們還沒有仔細看過這口刀，一聽夏潯這麼說，都好奇的探頭向足利義滿手中望去，只有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的臉色微微變了。

　　足利義滿將手中那口刀遞了出去，任由手下們查看，目視著夏潯道：「這件事，同你們破壞協定，有什麼關係麼？」

　　夏潯道：「我到達京都以後，曾經向人請教，得到的消息是，這是尾張守護織田家族的家紋，我擔心在國王陛下身邊，會有海盜的耳目，雖然我欺瞞了陛下，但我並無意冒犯，您也說過，希望能夠鏟除海盜，所以我所做的，正是陛下您所希望的，我要欺騙的是海盜，並不是您。」

　　斯波義將吼道：「放肆，你是說，在座的人裡面，有人私通海盜嗎？」

　　夏潯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瞟了他一眼，說道：「我聽說，織田家就是你們斯波氏的家臣？」

　　「混蛋！你這是懷疑我了？」斯波義將一捶桌子，霍然拔起。

　　足利義滿眉頭微微一皺，沉著臉道：「坐下！」

　　斯波義將看了他一眼，強忍怒氣又緩緩坐下。夏潯道：「我收到消息說，在攻陷鴨礁島的時候，我們的軍隊抓住了一個很重要的盜首，是姓織田的，將軍閣下可否把人接到京都來審訊一下呢，我想有些事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坐在足利義滿右側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大臣，臉上頓時露出興奮之色，脫口說道：「太政大臣閣下，我覺得明國使者說得很有道理，如果在我們之中，確實有人和海盜通風報信，明國軍隊便宜從事，目的還是為了打擊海盜，並無意冒犯閣下的尊嚴，此事不宜再做追究。

　　「倒是這個海盜首領，是個重要的線索，在座的，都是忠誠於太政大臣閣下的，我當然不相信有誰會私通海盜，但是難免不會有誰身邊的武士，做出不恰當的事來。這件事應該好好查一查，我願意為閣下走一趟，解押這個重要的人證回京都！」

　　斯波義將冷冷地道：「細川滿元，你是甚麼意思，想要跟我作對嗎？」

　　細川滿元滿不在乎地道：「我只是想要挖出與海盜私通的人，如果斯波君認為這是在與你作對，難道斯波君承認與海盜有瓜葛？」

　　斯波義將大怒：「混蛋！這個明國使者口口聲聲說鴨礁島的海盜首領是織田家的人，難道你沒有聽到？」

　　他又轉向足利義滿，道：「閣下，我認為，這是明人的一個陰謀，我們不應該上當！」

　　夏潯道：「我的一面之辭聽不得，斯波管領的一面之辭似乎也聽不得吧？是不是陰謀，是不是審審那個重要人犯再說呢？」

　　足利義滿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道：「好吧，先派人把這個海盜首領押回京都，審過之後再說。」

　　斯波義將有些急了，連忙說道：「閣下，您知道，細川滿元一向跟我不合，由他出面，是無法保證公正的！」

　　細川滿元剛要反脣相譏，足利義滿已抬手制止了他，足利義滿看看旁邊一個五旬老者，說道：「田山君，那麼……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田山基國正在旁邊看戲，冷不防差使卻推到了自己頭上，不禁叫苦不迭。不過，負責政務的是三管領，總不能讓負責軍事的侍所頭人們去做這件事吧。三管領中，斯波義將是嫌疑人，細川滿元一向跟斯波義將不和，最恰當的人選只能是自己了。

　　田山基國滿嘴苦味兒地答應下來。

　　足利義滿睨了一眼對面的夏潯，夏潯嘴角正微微逸出一絲笑意，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意便也自足利義滿眸中飛快地掠過。如果沒有他的配合，事態的發展未必會如夏潯所希望的一樣，但是哪怕明知夏潯別有用心，他也會配合夏潯的動作：斯波義將已經壯大到了足以對他產生威脅的地步，必須削弱！

　　更重要的是，他的基業……

　　他想要義嗣來繼承他的基業，是的！但是僅僅如此就滿足了麼？天下間，誰能瞭解他足利義滿偉大的志向？他想要的，並不只是一個幕府將軍，他想要的，是結束千年傳承，萬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統治！他的兒子，將成為日本國新的天皇，姓足利的天皇，而他，將成為太上皇！

　　誰利用誰還不知道呢。

　　只是，把那個海盜頭子送到京都來，就能扳倒斯波義將麼？這絕不可能，如果斯波義將那麼容易垮臺，他早就動手了，所以……他很期待，他想看看，這個大明的官兒，還能幹出些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來。

第十八章　忍者之殤

　　田山基國親自帶著人趕去從停泊在港口內的大明水師手中接收了被他們生擒的那個自稱織田家族成員的海盜首領，立即解赴京都，關押在神龜寺裡。

　　這時的日本，體制還相當混亂，在統治者層面，有屬於天皇朝廷的公家，也有作為幕府僚屬的武家，法律上也有朝廷的公家法和幕府的武家法，由於當時幕府掌握著實際權力，幕府的武家法成為日本社會的主要法律。

　　當時的法律還非常原始，沒有專門的司法部門，一些不直接受朝廷和幕府統治的地區，就由氏族、大富商等聯合組成民間的司法機構，處理地方上的犯罪事宜。各個大名、守護在自己的轄地內也各行其是，處治上只有處死、流放等簡單的幾種刑罰。

　　而在京都，相對正規一些，卻也沒有專門的律法機構和監獄，當時已經有了簡單的禁錮法，通常用於犯了法的武士階層的人，監禁的地點包括自己家裡、武士們的活動場所以及寺廟。

　　田山基國作為管領，負責政務，京都地方有案件匯報到他這兒也要處理，所以有專門的一處寺廟是起到看押犯人作用的地方，那就是神龜寺。

　　田山基國剛剛解赴犯人到京，客人便先後上門了。第一個來的就是細川滿元，細川管領想要見見這個海盜首領。細川家和斯波家勢同水火，他是不會放棄任何打擊斯波家，把細川家重新捧上第一管領地位的機會的，田山基國當然不肯答應。

　　三管領中他的力量最小，無論誰上位對他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如果他答應細川滿元的要求，就勢必要得罪斯波義將。他的使命是足利義滿交代的，他只要把人看住了，到時交給足利義滿就沒他的事了。

　　細川滿元剛剛悻悻離去，斯波義將又到了，同細川滿元的目的一樣，他也是見見那個自稱織田家的海盜首領，陪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他的家臣，織田家的家主織田常松。

　　田山基國出於同樣的考慮，對斯波義將同樣嚴辭拒絕，並且當著他的面，調集了大批武士，把寺廟殿堂包圍得飛鳥難入，以示自己不偏不倚之公正。

　　斯波義將無奈，也只得忿忿離去，一離開神龜寺，織田常松便道：「管領大人不必太過擔心，如果被抓的真是我們的人，一定是在摸不清狀況的情況下，才報出自己出身來歷的。等到將軍閣下審問他的時候，他一定不會供出任何不利消息的。」

　　斯波義將沉著臉，冷哼道：「織田君，時至今日，你還無法確定被抓的人是不是你們的人？」

　　織田常松有些尷尬地道：「大人，這件事一向由我的弟弟常竹負責的，我已經派人回尾張詢問了，但是消息還沒有送回來。不過，大人儘管放心，只要他真是我們的人，就一定是忠心耿耿、絕不畏死的勇士，不會供出任何於大人不利的消息的。實際上，即便他想供，也供不出什麼來，他們知道的非常有限。」

　　斯波義將冷冷地道：「最好如此！否則，你就切腹謝罪吧！」

　　「是！」

　　※※※

　　田山基國送走了斯波義將，回到寺廟裡逛了一圈兒，看見裡邊還關著兩個武士，便問道：「他們犯了什麼罪？」

　　負責看管的武士連忙說道：「這個人叫野村四郎，犯了偷漏稅賦的偽造文書罪；那邊關著的是谷口大木，與的是與繼母通姦罪。」

　　田山基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這裡正管押著最重要的犯人，把他們趕出去，對他們施予『閉門』之刑，讓他們在家中服刑吧！」

　　「是！」

　　田中基國一聲令下，兩個犯了罪的武士便意外地得以釋放，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只剩下那個五花大綁地捆在殿柱上的犯人。

　　田中基國巡視了一番，嚴肅命令道：「把這裡給我看緊了，在將軍大人提審人犯之前，不許出半點岔子！」

　　「是！」

　　※※※

　　百地幸太郎靜靜地仰臥在地板下面，空間非常狹小，不要說翻身，即便手都抬不起來，只能一直蜷在胸前，脖子上的「項鏈」還串著八枚芋頭，他用手指把項鏈一點點地移到點嘴邊，將那乾硬的小芋頭一顆顆咬到嘴裡，很慢很慢地咀嚼著，直到它被完全分解，才慢慢咽到肚子裡。

　　這是他身上剩下的最後一點「攜帶食」，他已經在這個潮濕、爬蟲氾濫的狹小空間裡耐心等待了五天，現在目標已經出現，所以他不需要再節省口糧。吃罷食物，他又從衣領裡擠出一粒用麥角、梅子和糖混合而成的「止渴丸」，小心地含到嘴巴裡。

　　他是百地家的一名傑出的忍者，他所負責的任務還從來沒有一次失手，這一次僱主出了大價錢，足夠購買他的家族那麼多人口半年的生活所需了，他更加不可以失手。

　　外面已經佈滿了武士，如果等到目標出現他才開始行動，是無法保證能夠順利潛進這座寺廟的，儘管不知底細的平民百姓把他們忍者傳得神乎其神，但是他自己當然清楚，忍術並沒有那麼神奇，可以在那麼多武士眼皮子底下如入無人之境。

　　所以，他早在目標還沒有押解到京都以前，趁著防衛鬆懈的時候就潛了進來，藏身在地板之下。他能在沙地上飛跑不發出一點聲響，能在水中屏息很長時間，如果用特殊的器具提供空氣，他能在水底靜靜地待上一天一夜，這種忍，對一個常人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但他從小就受這方面的訓練，他已經很習慣這種生活了。

　　比如眼下，他在地板下面那麼狹小的空間裡一動不動地待了五天五夜，他的神志還很清醒，絲毫沒有發瘋的跡象。

　　耐心地等待著，天黑了，燈油是很奢侈的東西，不會有人把光明浪費在一個犯人身上，廟堂裡已一片漆黑，幸太郎開始行動了。

　　他所在的位置是廟宇的一角，置放一具破舊香案的地方，輕無聲息地把地板一塊塊撬開，輕輕擺放到一邊，幸太郎躺在那兒沒有動，先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然後才慢慢從坑底爬出來，目標在幾根庭柱之外，藏身在地板下的時候，幸太郎已經聽清了寺廟裡所發生的一切。

　　幸太郎沒有急於過去，他開始蛇一樣活動自己的身體，因為完成任務之後他還要活著逃出去，雖然從裡往外闖，能夠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但是身體如果不夠靈活，他就不能充分利用好這難得的機會。

　　骨節在靜寂的夜色中發出「嘎嘎嘎」的聲響，其實很輕微，但他還是立即停下來，靜靜地傾聽一陣，確定沒有異樣，這才繼續活動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足夠靈活了，這才貼著殿柱悄然向前潛去。

　　他的穿著是一身僧人的衣服，這在京都將是他逃出去之後的最好掩護。忍者其實並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總以黑衣蒙面、背縛長刀的形象出現，他們為了執行任務，經常需要化裝成各色人等，乞丐、和尚、雜耍藝人、路邊小販、武士、浪人、江湖郎中甚至男扮女裝。

　　那個倭寇首領正被綁在殿柱上昏昏欲睡的，忽然似乎察覺了什麼，他猛地張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靜靜的毫無聲響。

　　「真是太敏感了！」他自嘲地咕囔了一聲，眼皮剛剛合上，嘴巴便被一隻有力的手掌緊緊捂住，同時一件鋒利的銳器在他喉間倏然掠過，一陣巨痛，海盜頭子驀然張大了眼睛，他想呼喊，嘴被緊緊地捂著，他想吸氣、掙扎，但是空氣直接從喉頭洩露了出去，他的肺腑得不到一點補充。

　　身子只劇烈地掙扎了片刻，這個倭寇首領就圓睜雙目，氣絕身亡。

　　幸太郎將淬了毒的「手裡劍」在海盜頭子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收好，便悄然向殿門口掠去。

　　得手了，看似非常簡單，可他事先所做的那許多準備功夫，換一個人來，恐怕用死亡來威脅他，他也做不到。

　　靜寂的夜色裡，神龜寺中傳出一陣喧嘩，然後一道黑影彷彿離弦之劍飛掠而出。

　　京都的夜一片黑，整個城市都睡著了，只有天空中淺淺的月牙兒和明朗的繁星給這夜幕下的城市帶來一線光輝，幸太郎拔腿飛奔，風從身上掠過，好像乘著風一樣輕快，擺脫追兵了，成功的喜悅讓一向謹慎的他稍稍大意了一點，就只是這一點，夜色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劍光，他便沒有躲過去。

　　他只來得及一扭身，劍從肋下刺過，登時血染僧袍，幸太郎忍痛一閃身，一枚「手裡劍」便脫手擲了出去，「手裡劍」在十步之內幾乎百發百中，而且此時夜色深沉，對方幾乎沒有閃避的可能，幸好他擲出暗器的時候正在擺脫對方的長刀，準頭有些差了，「手裡劍」貼著對方的臉頰飛過，只在頰上劃破一道傷口。

　　肋下被那一刀撩得傷口太深了，內臟似乎都要從那裂縫裡流出來，幸太郎緊緊捂著傷口，鮮血仍是汩汩而出。

　　「你是青野？」

　　幸太郎因為要藏身地板下面，沒有攜帶長兵刃，他的手中突然又出現了一枚「手裡劍」，可是還沒擲出去，看到對面熟悉的身形，突然驚呼出聲。

　　對面的人一身夜晚只能露宿街頭的乞丐打扮，蓬頭垢面，夜色又黑，本來不易辨認，可是對自己的至親，怎麼可能不認識？只看見那模糊的人形，百地幸太郎就認出了對方的身分。

　　「你是……叔父？」

　　對面的人聽見他的聲音，不由也是一聲驚呼。

　　兩個人面面相對，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幸太郎不知道是誰僱用了自己的侄子，而百地青野同樣不知道僱傭他的人叫他殺的正是自己的叔父，兩個人默默地對立了片刻，幸太郎道：「來吧！叫我看看你的功夫，到底有什麼長進！」

　　「是！」

　　百地青野向自己的至親長輩恭敬地一躬，然後揚起長刀，兇狠地劈了下去。

　　此時的忍者，多出於伊賀、甲賀兩地，兩地忍者祖出同緣，多有親戚關係，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接下什麼任務，如果他們的僱主處於敵對關係，需要他們骨肉相殘，他們便得毫不猶豫地同室操戈，這是他們的行規，也是他們以此為業的誠信根本。

　　不得不說，他們是很敬業的。

　　百地幸太郎雖然是家族裡最傑出的忍者，可他肋下已經受了重傷，手中又沒有趁手的兵器，怎麼可能是百地青野的對手，當百地青野手中鋒利的長刀刺進他的心口時，一切便結束了。

　　百地幸太郎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望著自己的侄兒，張嘴想要說話，可是卻已發不出半點聲音，生命正迅速從他身上流逝。

　　百地青野只呆了一呆，便飛快地撲到叔父身上，在他身上搜檢起來。

　　他中毒了！「手裡劍」是一種多角形的暗器，有卍字形，也有些像花瓣的形狀，它主要依靠盤旋時銳利的角來割傷敵人，並不足以致命，所以忍者會在每個角上都塗上劇毒，如此一來它才能夠成為真正的殺人利器。百地幸太郎第一枚擲出的手裡劍已經劃破了他的臉頰，他發覺毒性已經開始發作，整張臉都沒有知覺了。

　　忍者所用的毒藥是從礦物和植物甚至一些劇毒的動物身上提取出來的，每個忍者所調配的毒藥的成分都不相同，即便是父子、夫妻也是如此，百地青野的解藥不對症的話，就解不了幸太郎的毒。

　　「解藥在哪裡，在哪裡？」

　　百地青野倉皇地在百地幸太郎的身上搜檢著，他們的解藥和許多攜帶物一樣，不會裝在瓶瓶罐罐裡，上邊再貼一堆標明用途和名字的標籤，而是縫在衣角、袖管、膝彎、髮髻……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只有它的主人才明白它的用途。

　　不過因為百地青野與幸太郎系出同門，他相信只要找到解藥，他還是能辨識出來的，問題是他已經從幸太郎身上搜出來一堆東西，唯獨沒有看到解藥。

　　幸太郎已經說不出話了，彌留之際，天上的星星也忽明忽暗起來，好像在向他輕輕眨眼，就像他妻子明媚的眼波：「僱用青野的人，也是那個明國人吧，不然的話，青野不會這麼準確地把握我的行蹤，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重金僱用了我，他又要僱人來殺我呢？我明明已經完成了使命……」

　　幸太郎的僱主是一副日本大商人的打扮，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舉止神態也看不出絲毫破綻，但是忍者學習的本領之中有一項就是要學會觀察一切，任何的蛛絲馬跡。作為百地家最傑出的一個忍者，幸太郎能夠看破對方的偽裝。

　　可是再傑出的忍者，也只是一件工具，他無法明白對方的目的。星光月色，都消失在他眼睛裡，他就像此時的京都城，陷入了沉寂的黑夜，永無止境。他的侄子伏在他的身上，靜靜的，業已沒有了呼吸。

　　悄悄的，幾個人出現了，仔細檢查了一下兩個人的情況，對一個一直負手站在那兒的男人，用漢話稟報道：「大人，他們都死了！」

　　「那就不需要我們潛龍動手了？撤！」

第十九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當足利義滿會同明國使臣楊旭、鄭和準備親自提審那個鴨礁島海盜首領的時候，田山基國氣急敗壞地給他送來了消息，由他自押的那個重要人犯被刺殺了。此事立即在北山殿引起了軒然大波，三管領大臣全部捲入其中。

　　織田常松的人已經從尾張星夜趕回，弄清了這個海盜首領的身分，他叫織田秀敏，確是織田家的人，作為織田家的子侄，織田常松對他有十足的把握不會幹出自陷家主的蠢事，斯波義將聽到匯報以後也放了心。

　　今天來到足利義滿面前，他本來還想看到「誣攀」自己的人證當堂翻供時將軍閣下和細川滿元那可笑的臉色，想不到人犯竟然死了，這一下斯波義將是黃泥巴黏在褲襠上，不是屎也是屎了，弄得他懊惱不已。

　　不明底細的細川滿元更加不滿，認定了這是田山基國向斯波義將賣好，有意給對方機會殺人滅口，所以他當著夏潯和鄭和兩位明國使節的面，毫不客氣地用嚴厲的語言大喊大叫，攻訐斯波義將和細川滿元沆瀣一氣、毀滅證據。

　　在田山基國想來，唯一有理由刺殺人犯的，只有斯波義將。這個老傢伙被斯波義將的刺殺之舉激怒了，老實說，他不想捲入斯波氏和細川氏之間的任何爭執，而現在斯波義將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強行綁上了戰車，田山基國為此怒不可遏。

　　他對足利義滿當面說出了斯波義將曾帶人趕到神龜寺，強行要求會見人犯被拒絕的事情，以暗示刺客與斯波義將有莫大關係，隨即下令當晚守衛神龜寺的武士全部自殺謝罪，其暴烈的舉動反把細川滿元弄得一陣迷惑：如果田山基國真的投靠了斯波義將，似乎沒有必要用這麼激烈的手段來表白自己。

　　緊接著，有人發現兩具忍者屍體的消息也被迅速送到了北山殿，等到屍體運到後，雖然無人認識這兩個忍者，但是從他們身上攜帶的一切物品，已經可以確認二人的忍者身分，僱用忍者辦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正是大名、守護們經常做的事，兩具忍者屍體的發現，唯一的作用是斯波義將的嫌疑更重了一些。

　　面對三管領互相攻訐指責的混亂局面，夏潯和鄭和也委婉地向足利義滿表達了他們的不滿和擔憂，他們擔心勾結海盜者能夠插手京都事務，在嚴密看管之下殺掉一個重要證人，那麼日本方面能否切實執行剿匪策略就是個問題，如果日本方面無法做到這一點，那麼他們將立即回國，奏請大明天子，取消對日貿易。

　　足利義滿馬上向兩位上國使節做出承諾，他一定會敦促各地大名、守護們嚴厲執行打擊海盜的措施，並在整個日本下令追緝逃亡上岸的海盜分子，並且立即下了命令，以天皇的名義佈告全國。這個時候，斯波義將已經無法發揮他的影響力，對緝捕海盜做出種種阻礙了。他已身陷局中，光是洗清自己的冤屈，抵制來自將軍閣下、細川滿元和田山基國三方面的壓力，就夠他焦頭爛額的了。

　　得到足利義滿的承諾之後，夏潯勉強答應留下，直至看到足利義滿剿匪的誠意再說。足利義滿鬆了口氣，派他親近的家臣觀世（指的是室町時代最為傑出的能樂大師【日本獨有的一種舞臺藝術】觀阿彌和世阿彌父子的合稱。世阿彌繼承了父親的藝術傳統，並吸收了同時代的許多藝術大師的表演菁華，成為日本中世能樂藝術的集大成者。）大夫世阿彌陪伴兩位天朝使節赴江戶觀光散心，夏潯和鄭和拍拍屁股遊覽富士山去了。幕府三管領則打成了一鍋粥，隸屬於三管領的家臣和親近不同管領的大名、守護們則加入了不同的陣營，因為神龜寺事件，久已鬱積在他們中間的矛盾徹底爆發了。

　　※※※

　　「原來那個明國使節故意抓住一個海盜首領，其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想藉此攀咬斯波管領，而是先抓後殺，挑起三個管領大臣之間的猜忌，以此促成田山管領向我靠近麼？」

　　事情到了這一步，如果春日局還不明白那位年輕英俊的明國使臣需要她做什麼，她就根本不配參與奪嫡這樣的大事了。春日局托著香腮，坐在妝鏡前暗暗思忖著：「這樣做，無疑是把一個海盜首領的利用價值最大化了，遠比他的指認，對斯波義將這樣一個權傾一方的諸侯所造成的實質傷害要大得多。」

　　想著，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真是一個讓人著迷的傢伙呀！」

　　春日局對楊旭的算計之深暗自心驚。這個年輕、英俊且富有智慧的大明使臣，已經深深地征服了她的心，這時，一個侍女走進來稟報：「夫人，田山管領已經到了！」

　　春日局「啊」地一聲輕呼，立即站起來，飛快地走出去。

　　她已經握住機會，開始了拉攏行動。

　　她開始頻繁接觸田山基國，化解他和細川滿元之間的敵意和不信任，拉攏他為己用。

　　田山基國是無法承受兩面為敵的局面的，而且憤恨於斯波義將的陷他於不義，在春日局的巧妙斡旋下，開始慢慢倒向細川滿元這一陣營。雖然細川滿元的勢力弱，田山基國的勢力更弱，但是兩個管領聯起手來，對斯波義將的權威形成了不小的衝擊。

　　當何天陽站在富士山頂，張開雙臂向著日出的方向，興奮地嚎叫：「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的時候，京都的政局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細川氏和山田氏兩大勢力集團聯手了。

　　丹生郡織田町，劍神宮。

　　四月二十九日，春季大祭開始了，劍神宮內外擠滿了各地趕來朝覲、膜拜的人。能夠進入宮殿中頂香膜拜的自然是地位比較尊崇的人，他們不是大商人就是氏族豪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無不身著最莊重的冠服，向主祭、配祭的神靈和中間供奉著神劍致以最崇高的禮節。

　　忽然，一個武士忽然起身，似乎有些內急，急急想要出去，可是因為站起倉促，而殿中又跪滿了人，他為了躲避面前一個剛剛跪下的老人時，身子一錯，似乎站立不穩，重重地撞在香案上，力量非常大，這一下竟把香案上供奉神劍的刀架撞倒了。

　　「混蛋！把他轟出去！」一個神侍惱火地趕上來。

　　「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武士慌忙道歉，連忙從香案上抓起寶劍，手忙腳亂地爬上供案，想把神劍放回刀架，忽然，他停住了，晃動了一下手臂，便怪叫起來：「假的！這柄神劍是假的！」

　　這句話一下子把滿堂頂禮膜拜的人都驚呆了，一齊抬頭向他望去，他以一個可笑的姿勢跪在香案上，「唰」地一下拔出了手中的神劍，雖然很少有人有機會觸摸這柄神劍，但是神劍的樣式是每一個信徒都熟悉的，他手中那口明晃晃的神劍與大家熟知的神劍樣式毫無二致。

　　那個武士在供桌上站了起來，憤怒地大叫著，把手中的劍往膝上重重地一折，「嚓」地一聲，神劍被折成了兩半，斷裂處出現許多木刺，他揮舞著神劍繼續大叫：「假的！劍神宮的神劍是假的！他們把神劍藏到哪兒去了，用一支假貨敷衍我們，真是混蛋啊！」

　　「假的！神劍是假的！」驚呼聲迅速從裡向外，向每一個朝覲的信徒耳中傳去。

　　當一位神官急匆匆趕到供奉神物的大殿時，兩個神侍已經被憤怒的人群給包圍了，他們只有兩隻腳露在外面，神官只能看到憤怒的信徒毆打的動作，卻看不到兩個神侍的雙腿動彈一下，不由驚呼道：「發生了什麼事？」

　　人群發現了他，馬上像潮水般退開了去，露出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緊接著那潮水重又撲上來，向他撲過來，並且憤怒地咆哮著：「交出神劍！交出神劍！神劍被你們藏到哪裡去了？」

　　碰撞香案，發現神劍真偽的武士是石橋氏的家臣，石橋氏是越前傳承古老的一個氏族，當初細川氏任越前守護的時候，石橋氏是細川氏一派的人，因而越前成為斯波氏的地盤以後，斯波氏沒有重用石橋氏，而是重用了附擁於他的織田氏。

　　石橋氏收到不知名的人投書告知，說劍神宮的神劍已經失竊，織田家的神官在用假貨唬弄信徒，這對漸漸沒落的石橋家是個難得的機會，他們必須抓住。但是他們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冒犯神威，偷竊神劍，而神物失竊的神官不但不以死謝罪，居然還敢用假貨唬人，他們就不怕神明降罪，禍延萬世子孫嗎？

　　所以他們先派一名武士去驗明真假。當神劍被證明是假貨的時候，他們預做的安排便開始了，憤怒的群眾被煸動起來，神官和神侍被打死了好幾個，僥倖逃脫的人都逃進了山林，緊接著，當地幾大氏族就聯合了各家寺廟的僧侶、各處神社的神官，浩浩蕩蕩朝京都進發，向幕府告狀。

　　在當時日本的法律中，最嚴重的罪行是對寺廟、神社的冒犯，有關這方面的法律是最多的，不只出自於朝廷的公家法把這一部分律法列為第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出自於幕府的武家法，有關寺廟、神社的律法也是最重要的。

　　只要想像一下，足利義滿成為實際上的日本太上皇之後，也需要出家為僧，才能以此來實施對寺社力量的控制，就可以知道寺社力量在當時整個日本是何等的強大。

　　如果說細川氏和田山氏的聯合，只是對斯波義將的一家獨大形成一些威脅的話，發生在劍神宮的事就是對他致命的一擊，足利義滿將軍閣下有了這樣重大的藉口，也終於撕下偽善的面具，露出了他的滿口獠牙！

第二○章　塵埃落定

　　夏潯和鄭和在世阿彌的陪同下從富士山返回京都的途中，京都的一連串遽變已經開始了。

　　足利義滿受理了越前各大寺社長老的申訴，罷免了織田氏的劍神宮世襲神官一職，罷黜了忠於斯波家的越前守護朝倉氏的職務，改任忠於細川家的石橋氏為守護，罷黜尾張守護代織田氏的職務，由細川家派人取代，同時將足利義嗣的外祖父攝津能秀與斯波氏控制之下的若狹守護對調，實際上這也是在削弱斯波氏對其控制區域的統治。

　　京都的寺社組織也被越前送來的消息激怒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斯波義將只得接受足利義滿的懲罰，但是隨即他就召集二宮、今川、上杉、山名等與斯波氏親近的大名以及忠於斯波氏的守護們，集結兵力，對京都形成攻擊之勢。

　　與此同時，細川滿元的四弟迅速和田山基國的小女兒締結了婚姻，兩家正式結盟，足利義滿則命令北陸、美濃、近江等大名集結兵力六千多人，斜刺裡壓向斯波義將集結的兵馬，大戰一觸即發。

　　這個時候，夏潯的一條消息送到了京都：有感於日本方面剿寇措施得力，他決定代表大明皇帝正式與日本締結朝貢貿易條約，並且開列出了一份擬簽發勘合的名單，這是大明準備直接對日本各大名發放勘合的名單。這份名單上面不僅有足利義滿派的大名，同樣有斯波義將派的大名。

　　一份勘合，就代表一份無盡的財富，這份名單一公開，本來就像一座馬上就要噴發的火山似的京都立即平靜下來，本來就忐忑於足利義名強大兵勢的斯波系大名們在承受壓力的同時又有了金錢的誘惑，立即打起了退堂鼓，斯波義將見此情形，果斷放棄了武力壓迫的企圖。

　　不幾日，就有人陸續向足利義滿申訴斯波義將執領政事上的種種失誤，斯波義將被免去幕府執事管領一職，飭令他返回斯波氏的領國。這場政治角逐戰，最終以斯波義將敗北而告終了。

　　※※※

　　返回京都的路上，鄭和有些不解地向夏潯問道：「既然這個斯波義將對我大明頗有敵意，何不趁此機會把他擊垮呢？國公這一道勘合名單，雖然暫時讓局勢平靜下來，卻貽患無窮啊。」

　　夏潯微笑道：「我正是要它貽患無窮啊！」

　　見鄭和一臉不解，夏潯解釋道：「公公不太瞭解日本國如今的情形，日本國如今就像我們的春秋戰國，各位大名、守護就是一方諸侯，而幕府將軍就相當於諸侯的霸主，所謂天皇自然就是周天子了。在京都的這些管領、侍所頭人，包括那些大名、守護們，背後都有一個家族、一方領地，殺掉他們個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要吞併其領地，則非常困難。

　　「我已經瞭解過，一直以來，將軍同大名之間、大名與大名之間，時戰時和的事情非常普遍，誰也沒有把握消滅對方之後，自己還能擁有足夠的力量不被其他人吞併，所以他們的得勢與失勢，大多表現在是否在朝堂上還有發言權，要削弱任何一個諸侯都是一個漫長過程，不可能採用激烈的手段。

　　「所以，即便我們不插手，這仗隨便打一打，雙方討價還價一番，也就會結束了。那時的結果和現在並沒有多少不同，如果戰局對斯波義將有利，他只要表示繼續向足利義滿效忠，甚至可以重新取得執事管領一職，與其如此，不如由我們來主導局勢。」

　　夏潯笑吟吟地道：「何況，真能把斯波義將徹底打敗甚至消滅的話，我還不捨得呢。他活著，比死了用處更大，身邊總是有一個潛在威脅的幕府將軍，會比一個一統日本、大權在握的幕府將軍，對我大明更加的恭順。」

　　※※※

　　同一天，後小松天皇臨幸北山殿，垂詢近期發生在京都的政權更迭詳情；次日，足利義滿的愛子足利義嗣代表父親入宮覲見，受到了皇室對待親王一般的禮遇。原來的足利義滿在天皇眼中已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而今斯波義將受到驅逐，足利義滿權勢更盛，天皇對他更是誠惶誠恐了。

　　「義持已經成年，應該做點事情了！」

　　足利義滿坐在榻榻米上意氣風發地對細川滿元說。

　　他屁股下面那張榻榻米上繡著日本天皇才能使用的雲間綠圖案，但是沒有人敢指出來，大家都在裝聾作啞。

　　「如今京都有些動盪，細川君，就叫他跟你巡弋京都附近，學習維持警衛事務吧！」

　　細川滿元畢恭畢敬地答應下來，堂堂的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持，因為足利義滿這一句話，就被趕出了花之御所，跟在細川滿元屁股後面去維持京都治安了。原本他就沒有實權，但是至少還住在象徵著幕府將軍的府邸裡，現在連虛名也不肯給他了。

　　「將軍，明國使臣楊旭馬上就要到京都了！」

　　春日局匆匆走進來，滿面春風，權力的滋潤起到了愛情雨露一般的作用，讓她更加榮光煥發了。

　　足利義滿微笑著站起來：「哦？我要親自去迎接他們！」

　　春日局一邊為他整理著袍服，一邊嫣然道：「這個人很厲害呢，一來就幫助將軍完成了一直想要做而無法去做的事情。」

　　足利義滿輕哼道：「結果還不是被我所利用麼？」

　　他放低了聲音對春日局道：「向明國稱臣，接受國王的封號，我就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如果能借明國之援，我們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他握住春日局的手道：「我們現在需要好好維繫和明國、和這位明國使臣之間的關係。等到時機成熟，勒逼小松禪位，義嗣成為天皇的時候，我就是太上皇，而你，則會成為皇太后！我足利氏，就會成為日本國萬世一系的天皇正統！」

　　「將軍閣下！」

　　春日局嬌呼一聲，忘情地撲到了他的懷中……

　　※※※

　　當足利義滿親自迎出北山，去接從富士山回來的夏潯和鄭和時，斯波義將收拾行藏，正要黯然離開京都。

　　庭院裡，石階下，織田常松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斯波義將從房中走了出來，四個武士立即緊隨其後，斯波義將的臉色有些憔悴，他走到織田常松身邊時，織田常松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但是斯波義將一步都沒有停，直接從他面前走了過去，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地上跪著一個人。

　　四個武士也走過去了，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大門從外邊重重地關上了。

　　織田常松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風輕輕吹過，幾瓣顏色已經黯淡的櫻花花瓣吹到了他的面前，織田常松慢慢直起身子，拔出了「肋差」。

　　切腹有三種方式，一種是自腹部自左向右橫切一刀；再從下至上直切一刀，成為十字形，達到心臟為度。第二種方式是在腹部橫切一刀，立即回刀割斷自己的咽喉。第三種是在腹部橫切一刀後，立即用刀向心窩刺入，再用力向下拉，成十字形，並且要忍住痛苦不出一聲。

　　為了避免痛苦，似乎以第二種方式最合適，不過切腹之後，身體只能俯伏，如果仰面朝天是很失儀的舉動，而且雙膝要始終合攏不能鬆開，否則就是修養不夠，同時要把自盡的刀子放置妥當這才體面。割斷自己的喉嚨之後還能否做到這一切，織田常松實在毫無把握。

　　自盡對任何人來說都只有一回，他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只能憑著堅強的意志來完成這一切。躊躇了一下，織田常松決定選擇第一種，死得雖然相對慢一些，也痛苦一些，但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善後的事。

　　刀子刺進腹部，織田常松頓時眉頭一皺，眼角的肌肉因為巨痛而抽搐起來，他強忍著，將刀子狠狠橫向一切，然後迅速拔出來，豎著刺進了心口，正準備向下用力劃的時候，他的腸子隨著噴湧的鮮血從刀口處流了出來。織田常松立即鬆開插在胸口的刀，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腸子塞回去。

　　入腹的刀深度是有一定分寸的，太淺了不行，太深了也不行，讓腸子流出腹外，被稱為「遺憾腹」，有失武士的風度，那會非常遺憾。

　　織田常松手忙腳亂的動作沒有起到作用，氣息的急促、身體的動作，反而讓內腑流出的更多了，當他想要放棄無謂的努力，去完成最後一刀的時候，卻已沒有力氣執行了。眼前一黑，他的身子向前一栽，刀柄觸及地面，深入心臟，他的身軀一震，呼吸停止了。

　　腸子流了一地，真他娘的遺憾。

　　尾張，織田常竹接到兄長的密信後立即出逃，他只帶著兩個忠心的侍衛，什麼都可以捨棄，只要人逃出去，就還有希望！前方出現了一條河，河面上有一處可供通過的木橋，過了這條河，就逃出尾張境內了。

　　織田常松興奮起來，他奮力抽了一鞭，快馬加鞭衝到橋上，馬蹄踩著橋面發出隆隆的響聲，橋對面一聲吆喝，突然有十多個人影從橋下翻了上來，手持長竹槍攔住了他的去路。織田常松大驚，勒馬回頭，只見剛剛經過的橋頭處也出現了十多個人，筆直的長竹槍好像大戟一樣封住了他的去路。

　　只一猶豫的工夫，橋兩端的長槍武士便吶喊著向他們三騎人馬猛撲過來……

　　※※※

　　北山殿，足利義滿設宴，為夏潯和鄭和舉行了隆重的餞行儀式，京都的重要官員都來了。

　　席上，足利義滿對夏潯道：「我們在日本全境搜捕海盜，抓到的普通盜寇就地斬首，抓到的大大小小的盜寇頭目，全都解赴到京都來了，請問上國天使，該當如何處治，是隨船押解回上明呢，還是……」

　　夏潯向鄭和遞了個眼色，對足利義滿微笑道：「我們明國是非常尊重閣下在日本的權力和尊嚴的，這些海盜是日本人，又是由閣下抓獲的，我想……如何處治，還是按照貴國的律法來做吧，我們會把閣下剿寇的誠意和結果呈報給皇帝陛下的。」

　　夏潯這一說，足利義滿當著眾多的臣下，面子裡子都有了，顯得非常高興，他思索了一下，吩咐道：「來人，以蒸殺之刑，處死全部盜魁！」

　　武士們答應一聲，二十多個僥倖從海島上逃脫，上岸後又被抓住的倭寇頭子被一個個拖到了院中，他們惶惑茫然地看著廳門洞開、高坐上首正在舉杯豪飲的諸位貴人，不知道自己將落得個什麼結局。

　　很快，就有侍者端來了一隻隻大型的炭爐，爐上架了鐵鍋，倒上水，五花大綁的倭寇頭目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緊接著，侍者們又抬來了一口口陶製的大甑，這是一種古老的蒸食工具，傳自於中國，但是現在中國已經很少見了。那些大甑邊緣都有兩隻卷耳，用來作為抬手，這時候，已經有些倭寇頭子明白了搬來這些東西的用意，他們立即驚恐地掙扎起來，他們可以死，作為以劫掠為業的海盜，他們個個都是亡命之徒，誰會怕死？可這麼死……

　　然而掙扎是沒有效果的，他們很快被武士們摁倒，把雙腿和上身都綁在一起，讓他們一下也動彈不得，然後一個個提起來，順進了大甑裡面，甑是圓形的，像一隻大口罈子，他們的個子都不太高，足以裝得下，當每個倭寇頭子都被裝進大甑的時候，便由力大的武士合力把他們抬起，一個個放到大鍋上面，甑口蓋了木蓋。

　　火升起來了，鍋裡的水開始加熱，蒸氣順著甑下的口子鑽進了甑裡，這時候任何一個倭寇都明白了要對他們實以什麼刑罰，他們的嘴沒有被堵上，一口口大甑裡發出絕望的嚎叫，乞饒的、哭泣的、咆哮的、破口大罵的……聲音從甑裡傳出來有些沉悶。

　　很快，水沸了，甑裡傳出的聲音統統變成了慘叫和乞饒聲，那淒厲的聲音，令很多人都變了顏色，雖然陽光明媚，可是聽著那冤鬼般的聲音，實在有種地獄般的感覺，讓人身上一陣陣地直冒寒氣。

　　夏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想著象山縣城裡那些慘遭屠戮的百姓，想著被剖腹剜心的老者、凌辱致死的婦人、挑在竿頭的嬰兒，身上被澆上沸水活活燙死、聽其慘叫取樂的少年，此刻從大甑裡傳出的冤魂般的慘叫聲，簡直就成了最動人的樂章。

　　他注滿一杯酒，端起杯，緩緩走出殿堂，面朝大明方向而立，神色莊嚴肅穆。鄭和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本來不喝酒的，卻也馬上倒滿一杯酒，跟著夏潯走出去，與他並肩面朝大明，兩人將杯高高舉過頭頂，默默祈禱一番，然後將酒輕輕地灑到了地面上。

　　甑裡，人肉熟了……

第二十一章　行刺

　　夏潯回國了，似乎……給日本帶來了一副蒸蒸日上的新氣象。

　　足利義滿以盛大的儀式恭送兩位上明天使離開，隨夏潯一起回國的，還有二十多位日本商人，數十條商船，這是獲得了勘合貿易名額的大名們以最快的速度搜集最受大明百姓歡迎的各種商品，壓艙石則由一部分金銀和銅錫等金屬替代了。

　　因為大明貨物比日本貨物普遍要貴，以物易物換來的商品裝不滿這些商船，他們需要用真金白銀來購買大明的奢侈品，這將在很大程度上緩解大明金銀短缺的問題，金銀在全世界任何國家都是得以承認的通用貨幣，代表著真正的購買力，這種儲藏在大明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是極受歡迎的。

　　此外，那些銅錫等物則是準備請大明為日本鑄幣的，急需一個名分、包需擴大自己影響的足利義滿對發行帶有他的名號或頭像的鑄幣非常感興趣，夏潯只是提出了這個設想，他就急不及待地主動提出了條件：十取其三。所需鑄材全部由他提供，明國只需返交回全部鑄材三成重量的鑄幣，其餘部分作為損耗和報酬。

　　船在杭州灣登岸了，浙東軍政要員在陳暄的率領下趕到碼頭接迎輔國公和鄭和，日本的商船及貨物也有專人負責檢查、接待。

　　杭州城裡大擺酒宴，款待兩位使節歸來。

　　一別數月，重新踏上故土，夏潯似乎也非常興奮，鄭和是滴酒不沾的，就由夏潯代勞，酒到杯乾，盡興而散。當天，夏潯和鄭和就住在孤山梅園，以便次日一早再啟程赴京。

　　孤山上有現成的別墅，這裡在南宋時候，曾被宋理宗建成別宮，涵蓋了大半座孤山，歷經元明戰火，毀去了大部分，明初又重建了些莊園，掩映在綠蔭叢中，非常美麗。

　　夏潯和鄭和所在的別墅正對著秀麗的西湖，推開四開的朱漆大門，就能看見湖上風光，站在樓頭，就能看見白堤盡頭的「平湖秋月」，湖上風光應接不暇，畫船遊移，笙歌悠揚，水鳥振翅，花蝶蹁躚，宛如人間天堂。

　　別墅內曲折綺麗，花木掩映，湧綠聳翠，飄香留芳。夏潯和鄭和的兩幢小樓如展翅的蝴蝶張開的翅膀翩躚相對，兩座小樓中間疊石成峰，花木扶疏，小池湛波，亭廊毗接，好一處清幽雅潔的所在。

　　「輔國公、鄭公公，兩位今晚就宿在此處吧，明日一早，陳暄再攜江浙同僚，來為兩位送行。」

　　陳暄引著二人進了梅園，笑吟吟地說著，院外早安排了軍士守衛，戒備森嚴，院中也有青衣小帽、白襟黑鞋、打扮得十分俐落灑脫的下人和眉目清秀精緻、一看就是蘇杭本地姑娘的俏麗小丫鬟。

　　「快著快著，國公爺喝醉了，快把國公爺扶回去歇了。」

　　陳暄高聲說著，馬上就有兩個宜喜宜嗔的小丫鬟過來，架住了雙腿有點打飄的夏潯，鄭和回身向陳暄等官員們拱手謝道：「有勞各位大人盛情款待，明日一早，我們就得啟程回京，向皇上覆旨，天色已晚，就不多留各位大人了。」

　　「好好好，兩位欽差請早些歇了吧，我等這便告辭了。」

　　夏潯兩臂用力搭在人家小姑娘的香肩上，醉眼朦朧，大著舌頭向陳暄等人打招呼，鄭和則將陳暄等人又送出了門口，返過身來時，夏潯已經被扶進樓中去了。鄭和向一個青衣小帽的下人問道：「我的住處在哪裡？」

　　一個僕人趕緊道：「老爺您請這邊走，國公爺和您都住在聯璧樓，國公爺住左間，老爺您住右間……」

　　那僕人說著，便在前邊引路，鄭和盯著他的背影，目芒忽地縮了一下，等那人站住腳跟，回首陪笑道：「老爺，就是這間了。」的時候，鄭和的神態已然回覆了常態，淡淡地一笑，舉步向樓中走去……

　　※※※

　　夜色深了，兩個小丫鬟打著燈籠從夏潯的小樓中走出來，肩並肩地沿遊廊行去。

　　「國公爺這麼年輕呀，俊俏得很！」

　　「年輕的國公爺可不止輔國公一人呀，曹國公、定國公年歲都不大，可他們都是承襲父祖餘蔭，這位輔國公可不同，人家是憑自己本事掙下來的功名。哎……」

　　「嘆什麼氣呀？」

　　「妳管呢！」

　　「嘻嘻，是有點失望吧？這麼年輕、長得又英俊，官兒又那麼大，要是叫妳侍寢，妳就一步登天啦。可惜啦，早知道今兒有位國公爺要來，把自己打扮得跟新娘子似的，哎！人家國公爺卻醉得跟死豬似的，浪費了我家小袖姑娘一番心意嘍！」

　　「死丫頭！胡說甚麼呢妳！」

　　另一位姑娘大羞，追上去要掐她的後腰，前邊那個小姑娘急忙蠻腰一扭，避開了去，咭咭笑著逃開了。兩個丫鬟一前一後追逐著離去，那手中的燈火在夜色下一跳一跳的，就像兩隻快樂的螢火蟲。

　　她們都是窮人家的姑娘，如果真的被哪位貴人看上，成了人家的侍妾，對她們的人生來說不是悲哀，而是幸運。她們有追逐幸福的權利，這就是她們追逐幸福的機會。而今晚，她們沒有捕捉到這個機會，顯然是一種幸運，否則麻雀變鳳凰的機會還沒等來，卻很可能送了性命。

　　因為她們剛剛離開，遊廊外便冒出幾個人影，相互打個手勢，輕快地跳過了圍欄，以游龍步向夏潯的住所飛快地摸去，落地無聲，輕如飛羽。

　　有刺客！

　　片刻之後，紅樓內一聲爆響，一個人影撞破窗櫺飛了出去，落地後接連滾了幾圈，滾到芭蕉葉下才止住身子，他剛剛爬起，就見又是一道人影手舞足蹈地從樓上飛出來，這人顯然是挨了一下狠的，結結實實地撤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子一挺，便僵硬地躺在那兒不動了。

　　那個勉強爬起的刺客剛剛是肩頭觸地，只覺肩骨痛楚欲裂，他咬了咬牙，正要仗刀再衝進樓去，就見一條人影大鳥般飛來，此時圓月當空，大地一片清亮，那人眼見來人只是單足在假山石頂一踩，就像大鳥般飛上樓去，不由心中大駭，有這等輕功，這人功夫豈能差了。

　　只見那人躍落樓欄之內，雙足剛剛沾地，陡然又一側身，第三個刺客又從破窗中飛了出來，看他軟綿綿似一團破布似的身影，人在半空就已氣絕，這個刺客見狀哪敢再去枉送性命，立即悄悄向後潛去，移到遠處，拔腿飛奔。

　　樓頭那人閃過飛出去的屍體，往破窗口一閃，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劈面飛來，這一刀迅捷無比，隱帶風雷之聲，窗外之人也是大駭，單足在地板上滴溜溜一轉，險之又險地讓過了這一刀，一條衣袖已輕飄飄地飛下樓去。

　　「住手！是我！」

　　樓外的人大喝一聲，裡邊的人第二刀凝而不發了。燈光之下，這人正是夏潯，本該喝得酩酊大醉的夏潯此刻雙眼一片清明，已經看不到一絲醉意，而站在窗外那人自然就是鄭和。

　　夏潯側身讓開，鄭和飛身縱入，只見桌上一盞燈，映亮了整個房間，地上伏著一具屍體，身下已是一灘血窪。

　　鄭和眉頭微微一皺，問道：「輔國公，這是怎麼回事？」

　　夏潯輕輕一笑，說道：「有人行刺而已，公公來得好快！」

　　鄭和道：「傍晚時候，我就覺得有些奇怪。那引路的下人，呼吸悠長，腳下也極穩健，一個下人，有高明的身手，本就有些古怪，而且他的舉止……頗有……頗有……」

　　夏潯一笑接口道：「頗有行伍之風！」

　　鄭和默然，行刺欽差大臣，本就是驚世駭俗的大事，如果刺客還有軍中背景，這案子之複雜恐怕更加難以想像了。

　　這時，小樓內的動靜已經引起了外園巡弋的軍兵注意，一群將校手持火把，舉著刀槍，向小樓蜂擁而來，夏潯睨了窗外一眼，說道：「公公且請迴避一下，由楊某來答對他們好了，明日一早，咱們還要啟程還京，最好不要攪得咱們徹夜難眠。」

　　鄭和點點頭，轉身又躥出了窗外，當他在假山石頂借力一躍，返回自己所住的小樓時，忽地想起一件事來，方才輔國公楊旭神態清醒，毫無醉意，而傍晚時分來到梅園的時候，他已經醉得路都走不動了，他的酒醒得這麼快？還是說……他早就知道會有人行刺？

　　這一夜，他們果然沒法子睡好了，夏潯把受人行刺的事情一說，負責警衛的兵士緊張萬分，立即以小樓為中心，對整個孤山地毯式的搜索了一遍，喧喧嚷嚷的好不容易清靜下來，得知消息的陳暄、司漢超等浙江文武官員又像火燒屁股似的趕來了，夏潯和鄭和又得打起精神應付。

　　陳暄得知事情經過，不禁又驚又怒，一番徹查之下，已經發現府中下人少了四個，其中三個做夜行人打扮，就橫屍在窗外，而另一個已經逃得不知去向，這四個人都是嫌梅園接待的僕役不足，臨時被管事從其他地方調來的。

　　杭州知府立即命人索拿梅院管事，刀頭捕快們奉了知府大人令諭急匆匆趕到梅園管事家裡，卻發縣管事夫婦二人已被人殺死在睡夢當中。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夏潯和鄭和還是如期上路了，陳暄愧疚不已，連連向兩位欽差保證一定嚴厲緝拿兇手，陳暄是夏潯保舉的人，已經被夏潯視同自己人，再說治安之事是杭州知府的責任，無論如何怪不到他的頭上，夏潯當然不會苛責他，反而對他大加撫慰。

　　陳暄一眾官員直把兩位欽差送出杭州十里，這才返回杭州，咬牙切齒地開始了全城大搜捕，一時鬧得整個杭州雞飛狗跳。

　　※※※

　　欽差車上，夏潯睡眼朦朧地打個呵欠，把毯子往腰間搭了搭，剛要打個盹兒，何天陽從外面鑽了進來，向他嘿嘿一笑，稟報道：「大人，潛龍的人已經跟上去了！」

　　夏潯嗯了一聲，沒張眼睛，身子隨著車子顛簸了兩下，他突又吩咐道：「你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去定國公府，找一位巧雲姑娘。」

　　「是，卑職說甚麼？」

　　「你就說：我回來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是！」

　　何天陽鑽出車廂，悄悄吐了吐舌頭：「我家國公當真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定國公府的丫頭都被他搞上了！」

　　※※※

　　車廂裡，夏潯不知想到了甚麼，嘴角逸出一絲好看的笑容，他把薄毯拉到腰間，倚著車壁沉沉睡去。

　　※※※

　　謹身殿裡，永樂皇帝剛剛坐定，就看見一疊奏章最上邊一封，赫然擺著一封繫著兩條黃絲絛的奏章，朱棣扯去黃絲絛打開一看，卻是鄭和呈上的一封秘奏。

　　外面的情形，當然不能等到欽差優哉游哉地回到京城，再讓皇帝知道一切，有關出使日本的一切詳情，鄭和在離開京都之前就已使了親信星夜送回大明都城金陵了。

　　朱棣仔細地看著，裡邊不但詳細講述了如何智殲日本沿海海盜的經過，而且還把夏潯巧妙部署，離間三管領，栽贓劍神宮，成功促成敵視大明的執事管領斯波義將垮臺，並把象山慘案的幕後元兇織田氏徹底鏟除的經過都敘述了一遍。

　　這是密奏，只有皇帝一人才可以看到的東西，內書房負責分門別類揀選奏章的太監們也無權閱覽，這是繞過通政司、內書房直達御前的機密，當楊旭和鄭和回京以後，在朝堂上公開覆旨奏對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聽到這些內容的。

　　天朝上國，恩夷撫遠，只能以道義服眾，陰謀詭計，怎麼能登大雅之堂呢？

　　朱棣看罷會心地一笑，將秘奏放入一個信封封好，加了火漆，木恩立即雙手接過，秘奏就此歸檔，除非某一代皇帝有興趣要看看以前的秘奏，下了聖旨，這奏章的內容才會解密。否則，人們知道的只有大明使節出使日本，日本國王源道義心存王室，愛君赤誠，思恭思順，竭力剿匪，並逾越波濤，遣使來貢、經商。其他的，人們永遠不會知道。

　　「楊旭忠心耿耿，此番使日，居功至偉，浙東之事，朕……也該給他一個最後的交代了！」

　　朱棣想了想，抓起了御筆……

第二十二章　勇敢的女孩

　　夏潯回京了，對他此番赴日，圓滿解決倭寇問題，朱棣用盛大的歡迎儀式進行了表彰。以解縉為首的七位大學士，率六部七卿，奉旨親迎，聲勢極為浩大。

　　與此同時，丘福收拾行裝，黯然離開了五軍都督府，悄然自另一道城門離開京師，渡江北上，送他的只有朱高煦等幾個極親近的人。

　　皇帝一道聖旨，調丘福赴燕京，任燕京行五軍都督府大都督了。或許，這是對這位立下赫赫功勳的靖難老臣最好的安排，北方才是適合他大展身手的地方，而這，也是對他的懲罰。毫無異問的，他將遠離權力中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無法對朝政施加足夠的影響了。

　　對朱高煦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的支持者主要來自軍隊，而丘福是大明軍隊中碩果僅存的兩位帥級人物之一，他的離去，無疑折了朱高煦一臂，更要命的是，這可以解讀為父皇對他的失望，按照法理，他的皇兄、皇侄都在，帝位距他本就遙不可及，如果失去了父皇的寵愛，他還有什麼機會成為皇儲呢？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丘福走了，夏潯來了。

　　※※※

　　金鑾殿上，夏潯和鄭和覆旨，並由同來的日本使節向大明天子覆旨。

　　他覆的什麼旨呢？因為朱棣曾讓鄭和宣旨，直接命令日本國王源道義鏟除海盜，而現在足利義滿完成了這一任務，向大明天子覆旨，這才是真正的大明藩屬，而不僅僅是名義上的歸順。朱棣做到了父親在世時也沒有做到的事，那份榮耀和光彩自不待言。

　　朱元璋稱帝之初，曾經遣使到日本，詔諭日本歸順，結果呢？日本人處死了大明使節，並且措辭強硬地回覆「三王立極，五帝禪宗；唯中華而有主，豈夷狄而無君？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宇宙寬洪，做諸邦以分守。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聞陛下有興戰之策，小邦自有禦敵之圖，論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論武有孫吳韜略之兵法。又聞陛下選股肱之將，起竭力之兵，來侵臣境。水澤之地，山海之州，是以水來土掩，將至兵迎，豈肯跪塗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賀蘭山前，聊以博戲，有何懼哉！」

　　這其中的「臣」是大明翻譯日本國書時加上的，實際上當時日本是不肯歸順的，完全站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對大明立國只表示祝賀，並無稱臣之意。大明收到日本回覆的國書，卻也無可奈何，真的發兵征討？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國家大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完全憑著自己的興趣來。

　　權衡一番利弊得失，朱元璋也只好捏著鼻子咽了這口惡氣，而今日本不但誠惶誠恐，再三請乞稱臣，並且對大明天子的旨意奉行不渝，對心虛於得位不正的朱棣來說，這無疑於一道強心劑。聽著足利義滿覆旨國書中「誠惶誠恐，頓首頓首」的言辭，朱棣開懷大笑。

　　※※※

　　朝會之後，朱棣又把夏潯留下了，帶著他和鄭和回到謹身殿，興致仍然頗高。

　　雖然一些在朝堂上不便說的事情鄭和已經通過秘奏對他匯報了一番，朱棣仍舊興趣頗高地問起來，由夏潯和鄭和詳細講來，比那簡單的文字更加有趣，朱棣聽得哈哈大笑。

　　隨後，朱棣支走了鄭和，瞟一眼夏潯，臉色突然凝重下來：「杭州遇刺，怎麼回事？」

　　夏潯道：「臣也在奇怪，不知此事是受何人指使，臣已囑咐陳暄和杭州知府，以入梅園行竊的罪名搜捕罪犯，以免傳揚出去，造出諸多不必要的猜疑。」

　　朱棣讚許地點點頭：「朝廷多事，刺殺欽差大臣，還是不要搞得舉國皆知的好。不過，事情還是要查的！」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朕已把此事知會紀綱，叫他嚴厲緝拿了！你這邊，要更加小心，還有……錦衣衛的力量主要集中於京城一隅，朕要盡天下事，卻有些難，飛龍只用來搜尋建文，未免大材小用了。他們的行蹤遍佈天下，正好可以搜集各方情報為朕所用。」

　　夏潯聽了心中暗喜，朱棣擴大了飛龍的權力，他做事就更方便了，夏潯連忙答應下來。

　　朱棣又睨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朕打算，對赤忠、李逸風、任聚鷹、鄭和等人官升一級，你想要些什麼獎賞啊？不如……朕賜你一道免死金牌，如何？」

　　夏潯可沒注意朱棣的眼神，做臣子的沒有兩隻眼睛一直緊盯著皇帝表情的，他正垂手而立，一聽這話，心中便是一跳，終於到了邀功請賞的時候了。

　　事到臨頭，夏潯竟有些情怯，他硬著頭皮躬下身去，說道：「臣，想請皇上換一個賞賜。」

　　「換一個？」

　　朱棣臉上的神氣更加古怪：「我大明開國，縱是徐達大將軍那般功績，也是死後封王。而今，你已是國公，升無可升，朕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賞賜，比一道免死金牌更加珍貴呢？」

　　夏潯期期地道：「臣……請求陛下下旨，為臣賜婚，這……這就是對臣最大的恩賜了！」

　　「賜婚？你想娶甚麼人吶？」

　　夏潯臉頰有些發熱，心中忐忑不安，定了定心神，才道：「臣，欲娶中山王府，徐氏妙錦郡主！請皇上成全！」

　　「好！朕准了，明日就下中旨，你在府中候旨便是！」

　　「啊？」

　　夏潯霍地抬起頭，驚愕地看著朱棣，好像他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花。

　　朱棣哼了一聲道：「你看什麼？」

　　夏潯趕緊又低下頭，偷偷瞟了他一眼，說道：「臣沒……沒看甚麼，皇上說，准了？」

　　「嗯，准了！」

　　夏潯猶豫了一下，又提醒道：「皇上，臣說的是中山王府小郡主，徐妙錦徐姑娘。」

　　朱棣眼中掠過一絲好笑的意味，說道：「是啊！中山王府如今就只這麼一位待嫁閨中的姑娘，還有第二個人麼？」

　　「呃……」夏潯臉上的神情有些茫然，他偷偷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哇！好痛，看來不是做夢。

　　「可是……准了？這就准了？」

　　朱棣若無其事地道：「你遠赴東瀛，辛苦了，朕放你一旬大假，這就回府歇息去吧。」

　　「是，謝皇上！」

　　夏潯有點傻了，站在那兒沒有動。

　　朱棣問道：「怎麼，還有事麼？」

　　「啊！臣沒事了，臣告退！」

　　朱棣翻開一封奏章，低頭假意瀏覽，眼角捎著夏潯，待他躬身退出了謹身殿，立即抬頭喚道：「木恩！」

　　「奴婢在！」

　　木恩馬上自門外閃了進來：「皇上請吩咐！」

　　朱棣道：「告訴皇后，給她妹子準備嫁妝吧，要辦喜事啦！」

　　木恩聽了也是一腦門問號，卻又不敢問，莫名其妙地答應一聲，便往後宮跑去。

　　※※※

　　時間回到三天前，坤寧宮。

　　命婦們照例進宮向皇后請安，徐皇后也照例噓寒問暖，問了一番她們的家事之後，徐皇后便道：「妳們都是誥命夫人，丈夫在朝中做著官的。朋友之間相處的時候，說的話，男人有時聽有時會不聽；而夫妻之間說的話，妻子只要溫柔體貼一些，說得通情達理，一般丈夫都會聽的。本宮每天侍奉皇上，都勸誡他要以百姓為重，以江山為重，妳們侍奉夫君，也要這麼做才好。古人云：『家有賢妻，男人在外不遭橫事』，這是有道理的。」

　　命婦們紛紛道：「娘娘說的是，臣妾一定遵從娘娘的教誨！」

　　這時一個宮女走到徐皇后身邊，對她附耳說道：「娘娘，郡主進宮了，正在側殿等妳！」

　　徐皇后聽了便道：「好啦，妳們都有各自的事做，本宮就不多留妳們了。」

　　命婦們連忙起身拜辭，等到命婦們離開，徐皇后便起身趕往側殿，側殿中，茗兒兩頰燦若石榴花開，也不知道是走路太快還是因為什麼原因，兩隻眸子也是閃閃發光，她在殿中逡巡來去，就是不肯坐下。

　　徐皇后走進側殿，看見妹子，便笑道：「茗兒，妳來啦！」

　　「姐！」

　　徐茗兒一見徐皇后，立即趕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姐，我有事情求妳！」

　　徐皇后寵溺地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失笑道：「傻丫頭，自家親姊妹，有什麼求不求的，只要姐姐辦得到，還能不幫妳！」

　　「好，我……」徐茗兒欲言又止，看看殿裡侍候的宮女太監們，吩咐道：「你們都出去！」

　　宮女太監們連忙退下，徐皇后見了不禁有些詫異，臉色也慎重起來，忙問道：「茗兒，妳要姐姐幫妳什麼事，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吧？」

　　「姐，妳說甚麼呢，我會讓妳做傷天害理的事麼？」

　　徐皇后展顏笑道：「說的也是，看妳這般慎重的樣子，呵呵。好吧，只要不是傷天害理、有悖國法的事，姐姐哪有不幫自己小妹子的，說吧，什麼事兒！」

　　「我要嫁人！」茗兒開誠佈公地道：「姐姐答應，妹妹就嫁人！姐姐不答應，妹妹就出家！姐，妳選吧！」

　　徐皇后突然明白過來，吃驚地道：「妳要嫁誰？啊！莫非……莫非……還是他？」

　　茗兒的臉蛋紅得就像一朵幸福的小紅花：「嗯，就是他！姐姐答應，還是不答應？」

　　※※※

　　時間再度回到現在，謹身殿。

　　朱棣一邊批閱奏章，一邊搖頭，嘴裡唸唸有詞：「枉作小人！枉作小人！」

第二十三章　夜未央

　　夏潯離開皇宮，便馬不停蹄地直奔輔國公府，距離謝謝的生產期已經過了一個月了，他已經知道謝謝生了，母女平安，生得是個小丫頭，消息是他通過潛龍的人打聽到的，謝謝沒有主動給他送來消息，如果是個兒子，恐怕她早就像報捷一樣地告訴他了。

　　想必謝謝是有些失望，這也可以理解，這個時代的人不管男女，也不管多麼的通達、多麼的明事理，卻少有不重男輕女的，這是時代的局限性，夏潯也沒辦法。他能做的，只是表現出自己對女兒的疼愛，減輕謝謝的心理負擔，母女平安就好，至於兒子，以後可以再生嘛。

　　京裡以如此盛大的儀式歡迎夏潯，輔國公府怎麼可能還沒得到消息，一家人早在前院等著他了，夏潯的身影剛一出現在府門口，裡邊就得到了傳報，一家人迎了出來。

　　跑在最前邊的是蕭荻。

　　「小荻！」

　　「少爺！」

　　「梓祺！」

　　「嘿嘿！」

　　梓祺的笑有點傻兮兮的樣子，挺可愛的，不過……真的有點傻。

　　夏潯來不及奇怪，因為謝謝出現了，懷裡還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這就是我的寶貝女兒？快，讓我看看！」

　　夏潯欣喜地迎上去，先往謝謝懷裡看看，一個小小的人兒正躺在梓祺的懷裡甜甜地睡著，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小嘴微微地嘟著。已經滿月了，孩子已經長開了，白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臉兒……

　　夏潯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抱到自己懷中，小傢伙一被挪動，似乎睡醒了，她先張開小嘴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奮力挺直了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才張開一雙黑寶石似的眸子。

　　睜開眼睛，發覺抱著自己的人不是熟悉的面孔，小傢伙先是定定地瞧了他片刻，然後便把眼睛一閉，哇哇大哭起來。

　　「來吧，快把孩子給我！」謝謝趕緊上前接過孩子，眼見夏潯對孩子的疼愛發自真心，謝謝的心事放下了許多，她是真擔心看到夏潯不高興的神色，不需要指責埋怨，只要露出些許不快，就夠她難受的了。還好，夏潯似乎並不在意生的是女兒，那高興、珍愛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這份眼力，謝謝是有的。

　　「我一走兩個多月，家裡一切都還好麼？」

　　「嘿嘿，好！」

　　一家人往庭院裡走，夏潯順口問了一句，正在低頭逗弄著淚痕未乾的寶貝女兒的謝謝沒有回答，梓祺在旁邊笑著答應了一聲，嘴巴有點合不攏的樣子。

　　「寶貝起名字了麼？」

　　夏潯看見女兒不哭了，忍不住又有些手癢，拿手指輕輕刮了刮女兒的臉蛋，因為躺在媽媽懷裡，小丫頭這回沒有大哭。

　　「你不在家裡，誰來給她起名字呀。」謝謝瞟了丈夫一眼，溫柔地道。

　　「唔，那好，我來起。她已經有兩個姐姐了，名字裡都有一個思字，咱們三妞兒也用思字起名吧。」

　　夏潯琢磨了一下，低頭問謝謝懷裡的小傢伙：「寶貝兒，妳就叫思雨，怎麼樣？」

　　「思雨？相公沒嫌棄我生了個女孩兒，對我和孩子還是很寵愛的。」謝謝心裡一甜，逗弄著女兒的小手，柔聲道：「爹爹給妳起名字了，叫思雨，楊思雨，多好聽的名字呀，來，給娘親笑一個。」

　　小傢伙睜著一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真的甜甜一笑，逗得大家也都笑起來。

　　夏潯又轉向梓祺，笑道：「等妳有了孩子，就叫思祺，哎呀，我真是天才，這取名兒隨口就來。」

　　彭梓祺撅起小嘴，不依地道：「你怎知道人家也是生女孩呀？」

　　夏潯道：「男孩女孩，叫思祺不是都很好聽麼？」

　　彭梓祺一聽這才轉嗔為喜：「嘿嘿，好！」

　　夏潯禁不住好奇地瞟了她一眼，奇怪，這妮子什麼時候掛了這麼句口頭禪，開頭就先「嘿嘿」呀。

　　聽著一家人說得熱鬧，蕭氏娘子偷空兒狠狠瞪了女兒一眼，小荻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悄悄垂下了頭。這一幕，恰好被夏潯看在眼裡，自覺也是該給小荻一個交代了，眼看著，人家可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呢。

　　進花廳的時候，夏潯有意慢了一步，在小荻耳邊道：「告訴妳娘，最遲今秋，妳就是少爺的人了。」

　　小荻猝不及防，啊地一聲輕呼，又驚又喜地看他一眼，臉蛋已是一片緋紅。

　　再過一陣兒，蕭管事和娘子忙裡忙外的時候，都是一副笑不攏嘴的模樣，看樣子小荻已經把少爺的承諾告訴他們了。

　　「嘿嘿！」

　　不知道謝謝和梓祺說到了什麼，梓祺又笑了，夏潯忍俊不禁，笑道：「梓祺，才兩個多月不見，妳怎麼喜歡這麼笑了？老是嘿嘿的，感覺很是奸詐！」

　　「嘿嘿！」

　　梓祺向他扮個鬼臉，得意地道：「不告訴你！」

　　吃罷晚飯，陪女兒和兩位嬌妻膩過了，眼神有些灼熱的夏潯想要跟著梓祺回房休息的時候，終於知道梓祺為什麼總是嘿嘿地笑了。

　　梓祺有孕了！

　　本來，幾個月獨守空枕，終於回到家，見到了自己的嬌妻，夏潯的欲望也有些難遏，可是兩個嬌妻一個剛剛生產一個多月，一個正有孕在身，夏潯哪能不管不顧地胡天黑地一番，於是他便轉回了謝謝房間，兩夫妻守著睡在中間的小女兒嘮了許久，倦意上來也就睡了。

　　晚上，夏潯做了個夢，夢見梓祺也給他生了個女兒，不久，小荻也給他生了個女兒，取名叫思荻，五個女兒，五朵金花，五個貼心的小棉襖，圍在他的身邊，從心裡邊往外舒坦吶。結果，蘇穎不開心了，說只有她的女兒名字裡沒有她的名字，而且只有她不常在夏潯身邊，沒良心的就不知道想她。

　　夏潯就得意洋洋地笑：「妳看，我這不是挺能生的麼，沒甚麼了不起的，咱們好好努力，再生個寶貝女兒，取名就叫思穎，嘿！這個思字用得真是好，配什麼名兒都貼切！」

　　然後，一個幽幽的聲音道：「那人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呀？」

　　夏潯抬頭一看，朦朧霧氣中突然走出一個翠衣羽裳的俏麗少女，輕盈而來，翩躚若仙。

　　「茗兒！」

　　夏潯呼地一下站了起來，驚喜地一拍額頭，不好意思地道：「對呀，我怎麼竟然最重要的一個忘了，茗兒是我老婆，是我的大老婆，哈哈哈哈！茗兒，妳生的小寶寶，當然叫思茗啦！」

　　茗兒慧黠的大眼睛向他眨了眨，調皮地問道：「一個名字，怎麼給這麼多小寶寶用呀！」

　　夏潯茫然道：「啊！咱們有多少個寶寶呀？」

　　茗兒一轉身，拖過一口大筐，理直氣壯地道：「喏，你自己數數！」

　　筐裡邊七、八隻肉乎乎的小白兔，毛茸茸地擠在一起，正在抱頭大睡，夏潯吃驚地叫道：「怎麼會是小白兔呢？」

　　「人家生得小寶寶，不是小白兔是什麼？」

　　聲音從天上來，夏潯猛一抬頭，眼前的俏麗少女不見了，天空飄著淡淡的雲霧，大如車輪的明月裡邊似乎有個影子在動，影子越來越近，一直飛到他的面前，竟然是個穿白衣繫白褲、頭上戴著一頂毛茸茸的白色遮耳帽的小姑娘。

　　小姑娘明眸皓齒，肩上扛著一根藥杵似的大木棒，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嗔道：「臭相公，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認了麼？」

　　夏潯驚叫道：「咦？妳是小時候的茗兒麼，怎麼變成三瓣嘴了！」

　　「臭傢伙，說誰三瓣嘴！」扮小白兔的小姑娘生氣地舉起藥杵，往他腦門上狠狠一敲。

　　「哎喲！」，夏潯不知自己什麼時候竟然站到了月球上，被這一棒子打得騰雲駕霧地摔向無底深淵。

　　「砰！」落地了，夏潯也醒了，茫然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睡在地上，原來是怕壓著孩子，睡得太靠邊了些，不知怎地一翻身，就滾落到了地上。

　　床裡，謝謝撐起了身子，褻衣滑下，胸前露出一抹晶瑩的嫩白，看著他好笑地問道：「摔著沒有？」

　　※※※

　　「可惡！可惡！我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妹妹，怎麼可以嫁給我徐家的大仇人，叫他們動手，馬上動手，無論如何，給我殺了他！」

　　昏暗的房間裡亮著一盞燈，這裡是徐輝祖被幽禁的地方，雖然皇帝並未禁止徐府的人與他，但是原則上，他是不可以離開這個院落的。徐輝祖怒不可遏，臉色鐵青，他已經知道妹妹要下嫁楊旭的事了，這是他無論如何無法容忍的。

　　他始終不知道夏潯從未策反過他的三弟，而是他的三弟主動幫助朱棣，在他看來，是楊旭利用了他毫無心機的三弟，成就了楊旭自己的功名、成就了朱棣的霸業、毀了他的皇帝、害得他淪落至此！一切，都是這個楊旭的錯，楊旭只有死，才能消除他心中恨！

　　世上總有那麼一種人，自己做錯了事，卻總把過錯歸咎到別人身上；總有那麼一種人，把別人的幫助認為是施捨、是羞辱，卯足了勁兒想要反咬一口……徐輝祖沒有勇氣面對他自釀的苦果，已經入了魔障，執意地把一切過錯，都推諉到夏潯的身上。

　　徐輝祖忠心耿耿的大管事徐福勸道：「老爺，杭州行刺失敗，現在風聲很緊，咱們現在不宜妄動……」

　　徐輝祖瘋狂地道：「什麼不宜妄動，難道等我妹子嫁給了他再動手？那就遲了！他已經害了我三弟性命，不能再讓他誤了我幼妹的終身！殺了他！立即殺了他！你明天一早就動身，叫他們立即部署，必殺楊旭！」

　　※※※

　　孝陵衛，通往京師的要道旁有一座農莊，臨村口的一處宅子，這是安立桐的大哥安立柏的一處宅院。

　　房間裡燈火通明，窗上卻沒有燈光，因為有一床被子釘到了窗上，幾個便裝漢子正在裡邊賭著錢。

　　坐在上首的一個漢子突然道：「時辰到了，祁天行、吳寒，該你們兩個換班了，去，喬三他們換回來。」

　　兩人不情願地趿鞋下地，發著牢騷：「都知道刺客是孝陵衛的人了，抓起來一問不就結了麼？什麼人在咱錦衣衛的刑罰之下還能守住秘密的，何必這麼大費周章？折騰的兄弟們都不得歇息！」

　　坐在上首的那個漢子嗤之以鼻：「你懂個屁！刺殺欽差，刺殺國公爺，是幾個軍漢就能幹得出來的事麼？這後頭有大魚！抓人誰不會？怕就怕，這些小卒子也不知道在替誰辦事，你把他拆散了，他也招不出來。少說廢話，給我打起精神，盯緊了！有個什麼閃失，紀大人能扒了你的皮！」

第二十四章　水落石出

　　孝陵衛曾經是朱元璋麾下極精銳的一支部隊，把守陵這樣的大事永遠交付給這樣一支軍隊，並且賜給他們諸衛之中最多的土地，面積幾近於四分之一的南京城，這就是朱元璋對他們的信任和恩寵。

　　朱元璋心目中的理想國度，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上古田園生活，他認為，給了這些將士土地，永遠鎮守在這方土地上，就是一個人最大的追求和夢想了，就是他們最想要的生活了，可事實如此麼？

　　不然，就守在六朝金粉繁華之地，守在發財和升官最容易的地方，而自己則注定了要永遠做一個看墳人、一個農夫，孝陵衛的官兵是非常失落的。人都有欲望，他們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大明已經立國三十多年了，當年的戰士早就做了父親，有的還做了祖父，曾經的一個人，變成了一大家子。

　　這時，僅靠土地收入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生活，於是他們悄悄地開始了自謀生路，讓家裡的餘丁做做生意、跑跑運輸，接著就開始摻和進更多的江湖事務，他們本來就是行伍出身，有紀律、有武藝，這一行對他們來說更容易賺錢。

　　就像任何一個標榜光明的國家，都有一支掌握黑暗力量的特殊部隊一樣，一個權力集團有時候想要達到一個目的無法用正常的、公開的手段，也會需要特別力量。尤其是軍隊的大佬，他們要動腦筋，大多會從軍隊內部想辦法，而任何一個衛所，突然少了幾個人都是會引人注意的事，唯有孝陵衛。

　　孝陵衛歷經三十年演變，已經不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軍隊了，他們平時只需派出些兵丁巡弋孝陵，抓抓跑到山根底下打豬草的老百姓，除此別無事務，因為自謀生路在孝陵衛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誰家突然少個人，離開一些時日甚麼的，也不會有人在意，更不會有人追問，於是孝陵衛中的一些人，就被他人所網羅，這些人中，就包括喪命在杭州梅園的三個刺客。

　　夏潯早就安排潛龍調查通政司張安泰等人的幕後黑手，可惜因為他們行蹤詭秘，又利用公職的便利，把一些聯絡、碰頭摻雜在公務接觸之中，很難被人查覺。但是夏潯並沒有放棄，他知道但有行動必有馬腳，只要用心去查，早晚會發現事情的真相，所以他的調查任務始終沒有取消。

　　漸漸的，夏潯的人發現了一些珠絲馬跡，尤其是夏潯去日本以後，這些藏在陽光之下的人戒心大減，行動開始大意了，所以當他們動用了孝陵衛的殺手趕到杭州佈局的時候，就已在夏潯的人嚴密監視之下，夏潯剛上登岸，就已接到了秘密報告。

　　但是潛龍的人至此依舊不知道這些人的最高指揮者是誰，於是夏潯決心將計就計，故意放走一個。非常時刻，任務失敗者很可能放棄正常的聯絡管道，直接同高級指揮者取得聯繫，可惜夏潯的人一路追蹤到京師，直到他們進了孝陵衛，就此便沒了下文。

　　夏潯至此才決定讓錦衣衛摻和進來，事情已經很明顯了，這個隱秘的敵人很可能是軍隊系統中的高級將領，潛龍的人之所以始終無法更近一步，是因為這支力量完全是他的私人力量，無法明目張膽地動用公器，而錦衣衛則沒有這方面的顧忌。

　　紀綱已經消停了一陣子，正覺得無聊之極，陡然有了這個機會，頓時大喜過望，馬上派他的八大金剛裡邊最有心計的本家紀悠南負責此事，帶人對孝陵衛的嫌疑人進行了嚴密監視。

　　翌日上午，徐府管家親自到孝陵衛來了，驚聞幼妹與楊旭將要成親，徐輝祖方寸大亂，急於刺殺楊旭，於是派心腹繞過正常的聯絡管道，直接同孝陵衛的人取得了聯繫。

　　徐福趕到孝陵衛，進了一個副千戶的家門，過了半日之久，才匆匆告辭離去，兩方面立刻都成了錦衣衛的重點監視對象。消息送到錦衣衛都指揮使衙門，紀綱立即決定：「抓人！」

　　跟蹤的人已經弄清了徐福的身分，以前不肯抓人，是因為紀綱無法確定要抓的人是否知道更高一層的秘密，如果貿易動手抓些小卒，只能打草驚蛇，而徐福……中山王府大管事，比宰相門前的七品官權力還要大得多，他還不知道真正機密的話，那這幕後主使就再也休想抓出來了。

　　與此同時，紀綱把消息也送到了輔國公府，夏潯得到通報，第一反應也是馬上抓人，得知紀綱已經動手，夏潯欣然點了點頭。

　　送走了來報信的錦衣衛千戶袁江，夏潯的心情便沉重起來，徐福涉入案中，徐輝祖還能跑得了嗎？夏潯忽略了，連他也忽略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早就被禁足府中，已經淡出朝野視線的徐輝祖，竟然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他擔心的不是徐輝祖，他不是武松，可徐輝祖現在也只是一隻沒牙的老虎，一旦發現了徐輝祖的行藏，他什麼都不是，他擔心的是茗兒，馬上就要完婚了，這時候，她的兄長卻會出事，儘管因為她三哥的事，她一直不肯原諒大哥所做的一切，可畢竟是骨肉至親，新婚大喜之際，讓她知道這件事，她……

　　夏潯憂心忡忡地在廳中踱起了步子。

　　※※※

　　徐福招了！

　　他不怕死，真的，當他突然被幾個便裝的漢子撲倒在地，迅速拖進旁邊經過的一輛棚車，速度快得甚至沒有引起幾個路人注意的時候，他還有點發懵，等他從側門進了錦衣衛，才知道大勢已去，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殺，問題是錦衣衛的人不但擅長把人往死裡整，而且有本事叫你想死都死不了。

　　隨後，他就被送進詔獄，開始上刑了。

　　他以前只是聽說過，卻從不知道上刑的痛苦可以讓人發瘋，如果現在把鋼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要殺了他、要殺他全家，他也不會供出主人的隻言片語，但是他的忠誠並不能讓他的神經堅韌到可以無視酷刑的折磨，那種無盡的痛苦，幾乎可以摧毀一切。

　　當他一遍遍地承受痛苦，經過兩個時辰的時候，他的意志終於被摧毀了，這個時候，就算讓他招認他老媽偷人，他只是一個野種，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無論如何，先讓我死了再說！」

　　錦衣衛的酷刑就有這樣的效果，可以讓一個求生意識極強的人，恨不得自己死掉。

　　「魏國公、長興侯……」

　　拿到口供的錦衣衛八大金剛之首朱圖連手上的血跡都來不及洗，就興沖沖地趕去見紀綱了，紀綱一聽眼睛都藍了，一個公爺、一個侯爺，這兩個人一旦落網，牽連之下，又得刨出多少官員來？這案子一辦，他的權勢名望將又上層樓，同時私囊也……

　　紀綱馬上從朱圖手中搶過沾著血跡的供辭往袖裡一揣，吩咐朱圖立即派人監視中山王府和長興侯府，然後便急不及待地進宮去了。

　　※※※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曉諭楊旭知道，中山王府郡主徐氏妙錦，自幼與你識得，也算姻緣天定，妙錦今已成年，蟬鬢娥眉，出挑美麗，該當談婚論嫁時候，俺看你相貌品性，倒也匹配，便把妙錦許配與你，做個正室夫人。願你二人伉儷情深，恰似鴛鴦，雙飛並膝，花顏共坐，恩深愛重，二體一心。

　　「再曉諭楊家兩位娘子知道，妙錦性情脾性都是極好的，性資敏慧，通情達理，淑德溫良，既為楊旭之婦，斷不會為難了妳們，妳們也當禮敬尊重，切莫怨結，更莫相憎，一家合睦，皆大歡喜，若反目生怨，殊為不美，俺做得媒人，臉面上也難看。今封妳二人，俱為一品誥命……」

　　木恩宣罷旨意，楊旭與兩位妻子叩頭謝恩，接旨，謝謝和梓祺早知楊旭與小郡主有情，只是由皇帝下旨賜婚，倒是有些意外，而且事到臨頭，難免有些忐忑。可自己二人原本只是一品夫人，如今皇帝下旨誥封，那就是皇封欽定的一品夫人，雖然還是一品，可是只加了誥命兩個字，那區別就像進士和同進士，在官場夫人們交際裡邊地位大不相同，這又是沾了人家郡主的光了，看樣子皇家也不想仗著郡主娘家的權勢欺侮她們，這樣舉動是極大的恩惠，一時間也不知是喜是憂，悄悄瞟一眼夏潯，滿腹心思難以言明。

　　木恩宣罷聖旨，雙手交與楊旭，拱手笑道：「國公爺，娶得嬌妻，恭喜、恭喜呀！」

　　夏潯正擔著心事，卻不好叫木恩看出來，忙也打起精神，道謝兩聲，然後請他坐下待茶。木恩笑嘻嘻地應了，沒口子的道喜，說著吉利話兒，屁股剛剛沾著椅子坐下，蕭管事急匆匆地又跑進來，對夏潯說道：「老爺，宮裡又來人傳旨了，宣老爺馬上進宮，謹身殿見駕！」

　　夏潯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皇上這是要就徐輝祖一事徵求他的意見了，國事家事，恩怨情仇，該當如何決定？一時間，夏潯心亂如麻……

第二十五章　情決

　　「輔國公，請！」

　　徐景昌走到書房門口，肅然讓客。

　　丘福黯然離京之後，五軍都督府裡，國公級的大都督就只剩下成國公朱能和定國公徐景昌了，朱能是個很中庸的人，不大計較爭權奪利的事，也不在乎讓一個後生晚輩與自己平起平座，徐景昌實權在握，已然漸漸挑起了徐派勢力中興的擔子，頗有些春風得意。

　　而這一切，離不了夏潯的幫助，夏潯與丘福的鬥法中獲勝，這好處才落到他的頭上，徐景昌對夏潯是由衷感激的。他們原本只是盟友，現在關係更不同了，大姑姑已經把他叫進宮去吩咐過了，他的小姑姑徐妙錦馬上就要嫁給楊旭，叫他用心安排婚嫁之事，以後輔國公楊旭就是他的姑丈，這關係當然又親近了一層。不過眼下尚未成就婚姻，總不好見面就叫姑丈，所以還是按照原有的稱呼。

　　「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方才剛迎了夏潯進府，徐景昌就察覺對方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所以沒有請他在客廳相見，而是進了書房議事，夏潯坐定，把徐輝祖的情形一說，徐景昌不由瞿然變色。

　　夏潯嘆道：「是啊，我也沒有想到。如果這只是個人恩怨倒也罷了，但是聯繫前前後後種種事端……你知道，這是犯了皇上的大忌的！」

　　徐景昌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當然清楚這種作為意味著甚麼，這是在試圖動搖今上的統治，說他是謀逆也不為過，如果不是自己的父親早就和大伯分道揚鑣，自己又已和大伯分家，且當今皇后就是自己的姑母，他眼下最擔心的事該是連自己也要受到株連了。

　　徐景昌趕緊問道：「皇上打算怎麼做？莫非要對大伯他……」

　　夏潯輕輕搖了搖頭：「有皇后在，我也竭力求懇，皇上決定，此案秘密處置，不予公開，相關人等，也只有魏國公……算是法外施恩了。可……死罪雖免，皇上卻也不能再坐視他為所欲為，皇上會隨便編排個罪名給他，奪其爵祿，徹底幽禁，對他施以『屋圈』之刑，至死不准他再見一人！」

　　圈禁刑罰之中，「屋圈」比「牆圈」更狠，「牆圈」至少還有一角天空，可以在院子裡散散步，見見天日，一旦「屋圈」那真是終生不見天日，連光線都看不到幾許了。可是對一個帝王來說，對一個犯了謀逆大罪的人，即便他是皇族，屋圈也是極大的恩賜了，不得不說，因為愛妻的緣故，朱棣對這個大舅子真的是仁至義盡了。

　　徐景昌默然不語，他生父的死，大伯難辭其咎，可是作為封建時代的一個大家族的子弟，他又無法對自己本族的族長產生刻骨的痛恨。如今天下已定，君臣名分已定，得到皇帝優待的大伯不甘寂寞，竟然又幹出這樣的事來，皇上只是幽禁了他，還能怎麼說呢？

　　夏潯輕嘆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只是想囑咐你，這件事……千萬不要讓茗兒知道……」

　　說到這裡，夏潯臉上微微一熱：「你也知道，皇上下旨賜婚，我和茗兒……」

　　徐景昌頷首道：「是，我知道，大姑母已經交代過了，不日……兩家聯姻，輔國公就是我的姑丈，兩家永成姻親。」

　　夏潯笑笑，又輕輕一嘆，說道：「是，令尊當日身故的時候，茗兒很傷心，這件事對她傷害很大。如今，魏國公冥頑不靈，又做下這許多事來，茗兒聽了必然更加傷心。皇上雖然法外施恩，只是施以幽禁之罰，可骨肉至親受此刑罰，我恐茗兒……我不想茗兒再有傷心難過，所以特意來囑咐一下，這些事，還是不要讓她知道了。」

　　徐景昌重重地點了點頭，沉聲道：「我明白！」

　　※※※

　　「小姐！」

　　巧雲站在門口，背著雙手，歪著頭看著茗兒笑。

　　夏潯求親，皇帝賜婚的事，姐姐已經告訴茗兒了，小妮子又羞又喜，自從知道消息，這一天都有些神思恍惚的，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兒，有些歡喜，又有些待嫁的忐忑，大概這是每個將要為人妻的少女待嫁時的通病，歡喜、興奮之中，總有一絲莫名的緊張。

　　神思恍惚了半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其實只是坐在那兒發了一陣呆而已，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巧雲看著小姐的模樣，覺得好笑，不禁喚了一聲，茗兒回過神來，揚眸看見巧雲促狹的眼神，便有些不自在地道：「幹嘛這樣子看我？」

　　巧雲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走進來，說道：「小姐，我們家姑爺到府上來了。」

　　茗兒奇道：「什麼姑爺？」

　　隨即她便恍然，登時臉紅紅地嗔了一句：「死丫頭，胡說甚麼呀妳！」

　　巧雲笑道：「人家先這麼叫著唄，省著以後叫著不習慣。」

　　茗兒的臉更紅了，笑罵了一句：「還說，討打是麼？」心裡卻甜絲絲的，便忍不住問道：「他來……做甚麼？」

　　巧雲道：「我哪兒知道呀，是定國公親自迎進來的，然後兩人就進了書房，神神秘秘的，不過……也不用問啦，這時候姑爺登門，肯定是和定國公商量與姑娘的婚事唄。」

　　「不對！不可能！」

　　茗兒突然心生警兆，徐景昌雖然自立門戶，相當於徐家的另一個掌門人了，可他是自己的晚輩，他可以為自己的婚事跑前跑後的張羅，卻不可能作為與男方商議婚事的女方代表，而且楊旭也不可能自己出頭露面，到女方家裡來商議婚事，即便他家中沒有長輩了，也該託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代為出面才成。

　　那麼，在這個敏感的時候他跑到定國公府來做甚麼？

　　女兒家終身大事就是最大的大事，實不想再出什麼意外，節外生枝，茗兒一旦察覺有異，就有些坐立不安起來，思索片刻，便吩咐道：「巧雲，妳去前邊盯著，輔國公一走，便叫景昌來見我！」

　　巧雲只道自家小姐牽掛郎君，哧哧地笑著答應一聲，便往前廳跑去……

　　※※※

　　徐欽匆匆走進徐輝祖的居處，垂手道：「父親，您叫我！」

　　徐輝祖臉色有些異樣，看了兒子一眼，徐輝祖便沉聲吩咐道：「欽兒，你立刻離開府邸，帶著顯宗，去定國公府找你小姑姑。」

　　顯宗是徐輝祖的孫子，剛剛出世，還是個未滿百天的孩子。徐欽聽了父親的吩咐，不禁奇道：「父親，是要接小姑姑回府來住麼，帶上顯宗做什麼？」

　　徐輝祖有些惱怒地看了他一眼，叱道：「蠢貨！」

　　「是！」徐欽家教甚嚴，一見父親發怒，不禁有些心慌，連忙垂下頭：「可……孩兒真的不懂……」

　　徐輝祖輕輕吁了口氣，緩緩說道：「你去見你小姑姑，求她帶你入宮去見你大姑姑。」

　　「是，然後？」

　　「你大姑姑會明白的，只要見了你，她就會明白的，快去！」

　　徐欽滿面茫然，還待再問，徐輝祖兩道眉毛已經豎了起來，徐欽心中一慌，連忙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徐福一失蹤，徐輝祖就發覺不妙了，本來他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可是當他身邊的人在府邸周圍看見身著飛魚服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公開出現，逡巡不去的時候，他就知道大勢已去了。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帝已經饒了他一次，還會饒他第二次麼？以謀逆之罪，就算是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他，唯今之計，只有盡量保全家人了。

　　※※※

　　徐欽不明所以，但是見父親如此慎重，預料必有兇險加身，當下不敢怠慢，回到後宅抱了幼子，便急匆匆向大門口行去，剛到府門口，數騎快馬來到府前，徐欽一看馬上來人，不由大為驚愕，失聲叫道：「小姑姑！」

　　來人正是茗兒以及幾名侍衛，茗兒一俟發現有異，徐景昌又怎可能在她的盤問之下保守秘密。

　　茗兒俏臉如罩寒霜，縱身下馬，說道：「帶我去見你父親！」

　　徐欽期期的道：「姑姑，父親大人讓我……讓我帶顯宗去見你……」

　　茗兒道：「我知道了，一個大男人，抱著孩子站在這兒做什麼，叫外人看笑話麼？回府去！」

　　說罷當先行去，徐欽莫名其妙，只好跟在她後面又回到府中。

　　徐輝祖在房中枯坐半晌，悠悠地嘆出一口濁氣：「輝祖，輝祖，君不能保，家不能全，我做人還真是失敗啊，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對我寄予厚望的父親呢？」

　　「父親，小姑姑來了！」

　　門口忽地傳來徐欽的聲音，徐輝祖身子陡地一震，想要轉過身去，可那頸項好像鐵鑄的一般，竟然堅硬得扭不動了。

　　「妳來幹什麼？」

　　徐輝祖這句話出口，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聲音澀得就像一口生了鏽的刀緩緩拔出刀鞘的感覺。

　　徐茗兒冷冷說道：「你讓徐欽去見我，又為什麼？」

　　徐輝祖不說話了，他能說甚麼呢。

　　徐茗兒噙著淚水，痛心地說道：「大哥，我還以為，你已經修行到了六親不認、四大皆空的境界，原來，你也知道保全自己的親人！」

　　她吸了吸鼻子，昂起頭道：「你讓徐欽去見我，可是擔心皇上雷霆大怒，對你一門趕盡殺絕，想要徐欽去求我們，求我們這些被你傷透了心的親人，為你保全一絲骨血？你問我來做甚麼？我來，是要告訴你，徐輝祖！請你不要再傷害……我的親人！」

第二十六章　只爭朝夕

　　「妳的親人？」

　　徐輝祖身子一震，終於轉過身來。他的形容憔悴了許多，以前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不見了，眼窩有些陷落，鬢邊的白髮也多了一些。

　　「妳的親人？誰才是妳的親人？」

　　徐輝祖憤怒了，身子禁不住哆嗦起來。縱然他有再多不是，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徐家的忠良之名，小妹竟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他是徐家家主，就算皇上把他軟禁在家裡，又強行把三房分割出去，這個權威也無人可以挑釁。

　　徐茗兒卻挺起胸膛，凜然不懼地說道：「誰是我的親人？三哥是我的親人！難道會是領兵與大姐夫婦作對、親手綁縛兄弟送死的你嗎？三哥重情重義，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親人，他為姐夫通風報信，只因為那是大姐的丈夫；他明知道留在中山王府非常危險，卻執意不走，是不想讓本就處境尷尬的你在朱允炆面前更加窘困不堪！

　　「誰是我的親人？大姐是我的親人！三哥為姐夫通風報信，被朱允炆毫不猶豫地殺了。可你呢，你一再領兵與大姐夫作戰，白溝河險喪大姐夫性命，燕軍破金陵城，唯有你一人領兵力拒，卻因為大姐的緣故，只判你在家中享清福，連爵位都不曾剝奪。如今，你竟恩將仇報，做出這種事來，依舊是我大姐，為你跪地求情誰是我的親人？楊旭是我的親人！三哥為姐夫報訊，全是因為親情使然，他不是姐夫的密諜，是心甘情願這麼做的。當初，楊旭在金陵城為間，他本不需要為了從我那冷酷無情的大哥手裡救我三哥而冒險，只因為我一語哀求，他便慨然出手，冒著生死之險闖入徐府！

　　「而今，我就要嫁人了，從我嫁進楊家門兒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徐家的人，而是楊家的人！楊旭是我的男人，就是我最親的人，你害他，就是害我的親人！你說誰是我的親人？」

　　徐輝祖如遭雷殛，他定定地看著茗兒，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茗兒的聲音放緩下來，輕輕說道：「不只大姐一直為你求情，就連楊旭，這個你一再想要謀害的人，皇上問起他心意時，他也請求皇上放過你，他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只因他不想我傷心難過！這，就是情，你懂麼？你根本不懂！做你的建文忠臣去吧，只是不准再害我的親人，我不答應！」

　　茗兒霍地轉過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中，正衝進許多人來，領頭的是一群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站在最前邊的正是紀綱，看到茗兒郡主，紀綱擺手止住了手下，向她欠身問好。

　　徐輝祖坐在堂屋椅上，怔怔地看著徐茗兒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

　　紀綱進來了，似乎說了一道皇上的口諭，但是徐輝祖仍舊怔怔地坐著，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隨後，紀綱退了出去，又跑過來一群匠人，徐輝祖仍舊怔怔地坐著，眼神也不錯動一下。

　　匠人們麻利地忙活起來，前窗後窗，所有的窗子有匠人忙碌著，砌上了一塊塊磚。門扉被卸掉了，門檻被撬下去了，地上也開始起造著一堵厚厚的牆，徐輝祖依舊一動不動。

　　不知什麼時候，整座屋子已經被封得嚴嚴實實，只在門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尺見方的一個孔洞，光線就從那個孔洞照進來。外面，似乎紀綱正在安排侍衛警戒的事，徐輝祖依舊一動不動。

　　他失去了他的君，現在，他又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永遠幽禁在這幢房子裡，一直到死。

　　眾叛親離的感覺，好冷……

　　※※※

　　翌日，左都御使陳瑛，突然彈劾長興侯耿炳文「衣服器皿有龍鳳飾，玉帶用紅鞓，僭妄不道」，皇帝龍顏大怒，下旨問罪，陳瑛馬上領旨，趕赴長興侯府。

　　長興侯府早已被錦衣衛控制得風雨不透，皇帝要拿人，又不想暴露建文舊臣結黨構陷朝臣這件證明永樂新朝尚不安定的事情，所以只好另尋理由。什麼「衣服器皿有龍鳳飾，玉帶用紅鞓，僭妄不道」，是個人都不相信，就算一個正春風得意的寵臣，也不敢明目張膽行此僭越之舉，何況是一個失勢的老臣。可是，皇帝並不需要你信服，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理由，一個殺人的理由。

　　「耿炳文呢，叫他出來接旨！」

　　「從今兒早上起，老爺就緊閉房門，連我們也不見……」

　　老管家怯怯地跟在大搖大擺的陳瑛後面解釋道，陳瑛上前一推房門，房裡從裡邊插著，陳瑛喚道：「耿炳文，出來接旨！」

　　連喚三聲，不聞回答，陳瑛立即退後幾步，向隨行而來的侍衛一呶嘴，那侍衛跳起身形，奮力一腳踹去，「哢嚓」一聲把房門踢開了。

　　「啊！老爺，老爺！」

　　耿府管事驚叫一聲，跌跌撞撞地衝進門去，耿炳文只著一身白色的小衣小褲，披頭散髮，自懸樑上，已然自盡了。

　　「大人，屍體都涼了！」

　　那侍衛近前摸摸耿炳文脈搏，又仔細辨認了他的身分，返身走到陳瑛面前說道。

　　「晦氣！」陳瑛狠狠地啐了一口，返身便走：「走，去江都公主府！」

　　※※※

　　江都公主是懿文太子朱標長女，朱允炆稱帝以後，她就成了長公主，她的丈夫就是耿炳文之子耿璿。公主是住在十王府的，並不在公主府中，此刻，對父親所為一無所知的耿璿正請了一班朋友，看戲班子唱大戲，陳瑛率武士踢開府門直接闖進去，宣佈了其父的罪行，把他剝去駙馬袍服，押上囚車揚長而去，驚得耿璿一眾朋友目瞪口呆。

　　十王府，江都公主跪在地上，聽著木恩傳旨，因為公公和丈夫大逆不道，貶江都公主為江都郡主，即刻搬出十王府。江都公主惶惶然地叩頭謝恩，領了聖旨，回到房中便號啕大哭起來。

　　※※※

　　孝陵衛，紀綱領著紀悠南和朱圖兩大金剛，逕去秘密會見了孝陵衛都司木三水。木三水養尊處優慣了，一身的肥肉。他的屁股也談不上多乾淨，可是做刺客亡命，謀害大臣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卻不曾參與，一聽紀綱所言，唬得他面無人色，立即披掛起來，跑到校場擊鼓聚將，召集三軍。

　　這孝陵衛如今鬆怠得很，一年也就聚兵三兩回，平時人馬根本不全，而且聞得鼓聲雷雷，號角聲聲，士兵們鬆鬆垮垮，毫不緊張，把個木都司急得一腦門的白毛汗，偏偏當著紀綱的面又不敢叱罵。

　　估摸著能有大半個時辰，校場裡才站滿了將士，就這樣，也根本不夠花名冊上的人數，木都司不敢唱名點兵，只管依著紀綱所點的人名，將涉嫌刺殺欽差大臣楊旭的副千戶馮江昊等幾個將領喚出行列，立即使早已得了吩咐的親兵把他們綁了。

　　這事兒還沒完，紀綱把人帶走了，押進詔獄便開始審訊，一俟拿到什麼名單，馬上就有人趕到孝陵衛拿人，把個木都司折騰的欲仙欲死。木都司整天擔驚受怕的，生怕自己受了牽連，一直直過了小半個月，前前後後從孝陵衛抓進去一百多人，這事才告一段落，木都司也從三百多斤的大胖子，變成了一個兩百斤出頭的瘦肉型品種。

　　其實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只是從一個孝陵衛已經抓不到什麼大魚了，陳瑛和紀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所以，對孝陵衛的後續處置，只是由五軍都督府下了一道軍令，責斥孝陵衛諸軍將治軍不嚴，軍紀渙散，把以木都司為首的一干腦滿腸肥的軍官全部貶職，打發到遼東戍邊去了……

　　※※※夏潯這些日子也很忙，他知道正兒八經的成親，會比較繁瑣，卻沒想到會這麼繁瑣，按照他的估計，這場婚禮是兩位國公家聯姻，當朝天子的主婚，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想做甚麼不夠快呢？

　　他特意請了鴻臚寺的司賓官張熙童張大人為他策劃婚禮，依照雙方的身分以及主媒的身分，張熙童大人回去之後精心策劃了三天，廢寢忘食、嘔心瀝血，終於炮製出一份婚禮策劃。可夏潯只聽張司賓解釋了一炷香的時間，就整個嚇傻了，依著張大人這份婚禮策劃，他這場婚禮得從現在就開始操辦，馬不停蹄地辦，一直辦到明年開春，才有可能入洞房。

　　夏潯連連搖頭，他畢竟出身低微，後來做了官，兩房妻子也早娶進門了，而且壓根就沒舉辦過正式的婚禮，哪知道其中這麼多規矩，以他現在的身分，要辦一次婚禮，還真得從現在開始一直籌備到明年開春，僅以女方身分來說，若是馬虎了，縱然女方不在乎，旁人也要非議，更別說大媒人是當今皇帝了。

　　夏潯雖嫌繁瑣了些，可這事兒又確實不能馬虎了，再說皇后娘娘聽說男方請了鴻臚寺司賓官張熙童做婚禮司儀，特意把他喚到宮裡去，好生地囑咐了一番，真要太簡約了，皇后那邊也不答應。

　　於是在夏潯的再三央求之下，張大人只得回去重新擬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能精簡的盡量精簡了，能齊頭並進的事情盡量一塊兒辦了，刪刪減減反覆斟酌，終於重新擬定了一番程序，再次趕到輔國公府，一見夏潯，他便哭喪著臉道：「國公爺，最快！最快最快，也得四個月之後，到九月初才能正式成親，這已經是最精簡的了，實在是沒辦法再減啦！」

　　夏潯對這麼複雜的婚禮頭疼不已，只好苦笑道：「張大人，真是委曲你啦，四個月就四個月吧，好歹沒拖到冬天去，那咱們現在就開始吧，時間緊迫，拖一天短一天吶。」

　　張熙童心道：「這位國公爺是沒見過女人還是怎麼著，就這麼急不及待地入洞房麼？」

　　夏潯搓搓手道：「嗯……我心裡確實一點頭緒也沒有，那依張大人，咱們應該先幹點什麼呢？」

第二十七章　納徵之禮

　　要說親，就得先有媒人。

　　鄭重的婚事，要有三媒。夏潯的主媒是皇帝，男女雙方的媒人就不能太差了，再說以兩家都是國公這樣的地位，媒人也不能是個等閒之人。

　　定國公府近水樓臺，直接從五軍都督府把成國公朱能拉去當女方媒人了，男方媒人可就成了難題，地位、資歷得能跟女方媒人匹配才好，地位高輩分低的不成，輩分高地位低的也不成，逼得夏潯幾乎要跑去開封請周王救駕了，可藩王不得擅離藩國，為了給人說回親就回京，楊旭這譜兒也未免太大了。

　　後來夏潯終於想到了茹瑺，論爵位茹瑺只是伯爵，可他是太子少保，曾在六部之中三個最重要的衙門做過尚書，在文官中資歷地位最高，要不是因為靖難有功，朱能比人家差著十萬八千里呢，而且茹瑺的兒子茹鑒剛和秦王第二女長安郡主訂親，地位更重了一些，夏潯便提了禮物跑去茹府請媒人了。

　　輔國公如今威名赫赫、如日中天，茹瑺豈有不允之理，茹瑺欣然應允下來，這三媒湊齊，才開始進行正常的議婚步驟。當然，這是男女雙方必須溝通交流的部分，彼此內部還要做著種種準備。

　　夏潯忙著籌備婚禮的時候，陳瑛和紀綱比他還忙，夏潯忙著娶人，陳瑛和紀綱則忙著抓人。

　　因為徐輝祖、耿炳文這些建文舊臣謀逆之舉，朱棣戒心大起，下秘旨令陳瑛和紀綱進行徹查，陳瑛和紀綱一個忙著彈劾，一個忙著抓人，配合的天衣無縫。在朱棣入主南京時一個多月的大清洗中，絲毫沒有受到牽連的建文朝勳戚武臣們，拜徐輝祖、耿炳文所賜，開始倒楣了。

　　先是陳瑛彈劾長興侯耿炳文有僭越之罪，耿炳文心知肚明為啥抓他，很聰明地搶先自殺了。接著，從對耿炳文和徐輝祖的親信重刑盤問之下得到的口供，又抓到了「四人組」的第三個主謀：駙馬梅殷，控之以邪謀罪名。因為他是駙馬，帝命勿治，孰料梅殷下朝時，卻因群臣擁擠，「失足」跌落金水橋活活淹死。

　　緊接著陳瑛又彈劾都尉胡觀強取民間女子，娶娼為妾，見宥不改。其實胡觀有點倒楣，因為他並不是徐輝祖、耿炳文的人，實際上他是站在朱高煦一邊，支持朱高煦爭嫡的，但是他和駙馬梅殷走得很近，許多證據都牽涉到他，對於謀逆大案，陳瑛也不敢包庇，只得找個輕點的罪名呈報於皇上。

　　同樣，胡觀也是駙馬，朱棣照例下旨不予究治，只令其閉門反省，可沒兩天，紀綱又上報胡觀「怨望」，也就是在家裡發牢騷、罵皇帝，總之是不尊敬的意思，於是下獄。

　　之後，陳瑛又彈劾曆城侯盛庸怨誹、當誅，盛庸聞訊驚懼自殺。紀綱則密奏曹國公李景隆之弟李增枝多置莊產，多蓄佃僕，其意叵測，下獄法辦，抄沒家產，李景隆也被軟禁家中，待參。

　　李景隆聞訊嚇破了膽，他情知再這麼下去，倒楣的就該是自己了，於是反守為攻，馬上宣佈──絕食謝罪！

　　※※※

　　楊旭此時正跟著大媒人茹瑺往定國公府送聘禮，這是納徵，納徵之後這門親事就算是徹底定下來了，小美人兒從此就是板上釘釘的楊家人了。

　　定國公府裡出迎的是茗兒的二哥徐膺緒，如今只能由他來作為徐家家長給妹妹主持婚事，所以急急趕回京來了，他身邊還帶著侄子徐景昌，以及那位其實對於婚儀一竅不通的女方媒人成國公朱能。

　　徐家大開府門，三人迎了出去。門外捧著、抬著各色禮物的侍者排出去足有一里地去，茹瑺和夏潯站在最前邊，一身盛裝，徐膺緒連忙迎上去，笑容可掬地問道：「兩位因何而來呀？」

　　茹瑺笑著拱手道：「輔國公楊旭，以伉儷情重，率循典禮。有不腆之幣，敢請納徵。」

　　朱能瞪著一雙熊眼站在那兒看熱鬧，跟沒事人兒似的，徐景昌急了，趕緊用胳膊肘兒拐了拐他，朱能一扭頭，徐景昌已佯裝無事地把眼望向他方。朱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來是一棵高大的楊樹，樹上一個鳥窩，左看右看，不得其解，便奇怪地問道：「定國公，你要老夫看甚麼？」

　　「咳！」

　　徐景昌有些尷尬地咳嗽一聲，掩著鼻子小聲道：「國公爺，該您說話了。」

　　「哦？」

　　朱能慌了：「我說什麼？」

　　徐景昌小聲提示道：「輔國公饋以重禮，徐都督敢不拜受。」

　　朱能啊了一聲，立馬跨前一步，橫眉立眉，以他在戰場上養成的豪邁嗓門大聲說道：「輔國公饋以重禮，徐都督敢不拜受？」

　　這一嗓門把賓主雙方都嚇了一跳，看他那橫刀立馬的架勢，這哪是請主家受禮呀，要是給他手裡塞一口大刀，徐膺緒敢不受禮，他就要一刀劈下去似的。

　　徐膺緒哭笑不得，便依著他的話向茹瑺答禮，雙方對拜一拜，並肩行進府去，後邊送禮的鮮服侍衛們絡繹不絕，魚貫而入。

　　遠遠的，一處高閣，離得還遠，主賓雙方又目不斜視的，本來不虞被人看見，可那閣上仍是只挑起半扇簾籠，一個眉目如畫的俏麗少女掩身在簾籠之後悄悄看著，一見楊家送了這麼多的禮物，前邊的使者都進了二堂了，抬送禮物的侍者依舊長龍一般，還不見尾，不由頓足嗔道：「這個呆子，他做國公才幾天，家底很殷實麼，這般折騰！」

　　茗兒替自家夫婿心疼了，這聘禮送出來，可是不能隨著姑娘再抬回去的。

　　身後不遠，桌旁坐了一個美婦，正是徐家長姐皇后娘娘，聽見妹妹的話，徐皇后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妳這丫頭，還沒嫁過去，就向著人家說話了，徐家白養妳這許多年。」

　　「姐姐！」

　　徐茗兒羞得臉蛋通紅，回頭嗔笑道：「這不是姐姐教給人家的『婦德』麼，姐姐對姐夫難道不好？」

　　徐皇后笑嘆道：「妳呀，真不知他給妳灌了什麼迷藥！」

　　看著妹子幸福的模樣，一股暖意緩緩有上心頭。雖然當初作梗，壞了妹子一回好事，可那也是因為她想維護妹子的利益和幸福，妹子嫁個稱心如意的夫婿，她當然也為之高興。眼看著妹子那又羞又怯的模樣，徐皇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的模樣，與今日妹子的表現何其相似。他來府上納徵，自己躲在屏風後面，悄悄地看他……

　　徐皇后從回憶中醒過神來，又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茗兒，納徵之後，名分上，妳可就是楊旭的人了，好好待在家裡待嫁，洞房花燭之前，可不能再見他的面了。」

　　「人家知道啦……姐姐都說了八百回了！」

　　茗兒拖著長音應付著，一雙妙眸可是瞬也不瞬地盯著遠處那個正要步入大廳的人兒，滿心的歡喜。

　　徐家正堂外，主賓雙方站定，相對一拜，舉步入堂，入堂站定，再一拜，相對致辭，然後交換函書，再相對一拜，各自轉身將函書交給身邊的人收好，這納徵之禮便結束了。

　　雙方都放鬆了，坐下談笑起來，所說的事情大多都和婚禮有關，新房的佈局，家具的顏色、宴請的賓客等等。不過這些都是茹瑺和徐膺緒在說，時不時的朱能會插一句嘴，而夏潯則把徐景昌叫到了一邊，兩個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顯得十分神秘。不過看兩人臉上的笑容，說的話題應該十分輕鬆。

　　納徵之後一般最快也要過兩個月才能迎親拜堂，加上其他一些準備，就得排到九月初了，其實這時間挺好，如果時間太早，江南天氣濕熱，趕上盛夏時節成親，新郎新娘及賓客們都要揮汗如雨，十分遭罪，而且那時候成親，採購的大量酒肉食物也不易保存。

　　今日是納徵禮，夏潯一方不宜待得太久，雙方談笑一陣，喝了杯茶，夏潯和茹瑺便起身告辭，徐膺緒和徐景昌把他二人隆而重之地送出府邸，便一撩袍裾，急匆匆趕到後宅去見皇后姐姐，向她匯報今日納徵經過和說到的一些婚禮話題去了。

　　因為龐大的侍從隊伍太顯眼了些，離開定國公府之後，夏潯就打發他們先回去了，自己與茹瑺帶著十幾個侍衛緩步而行。六月天，天氣濕熱，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剛剛轉過街角兒，路旁衝過一人，隨即就被夏潯警覺的侍衛們攔住。

　　那人跳著腳道：「我要求見輔國公，我有急事，要求見輔國公！」

　　茹瑺見此情形，對夏潯微笑道：「國公，我先行一步。」

　　「有勞大人了！」

　　夏潯向茹瑺拱拱手，目送他縱馬遠去，方扭頭看向路邊那個管事打扮的人，說道：「叫他過來！」

　　那人急急撲到夏潯面前，翻身拜倒在地，叩頭乞求道：「國公爺，我家老爺請與國公一見！」

　　夏潯皺眉道：「你家老爺是何人？」

　　那人悲泣道：「我家老爺是曹國公啊，國公爺，救救我家老爺吧，我家老爺已經絕食十日，水米未進了！」

　　夏潯嚇了一跳：「已經絕食十天？……曹國公還健在麼？」

　　「承蒙國公動問，我家老爺還活著！」

　　夏潯登時無語了，這麼熱的天，李景隆一連十天水米未進，居然還活著，這等根骨不去做忍者，實在是太糟蹋材料了！

第二十八章　一石數鳥

　　夏潯隨著李景隆的管家來到曹國公府，只見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的人，他們倒不阻止曹國公府的人進出，但是一雙蛇一般陰冷的眼睛，卻會冷冷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叫人不由自主的心裡發寒。

　　再往裡去，便見重重門戶處都有錦衣衛的人把守，現在李增枝正在受審，作為他的胞兄，李景隆眼下也受到了控制。本來夏潯還以為李景隆所謂絕食乃是一場把戲，如今看來卻是不假，若他偷偷進食，或者有人給他偷偷送些食物，只怕瞞不過這些錦衣衛的耳目。

　　到了李景隆的住處，裡邊已然得到消息，一進院子，幾個女人便迎了出來，見到夏潯便跪倒地上，哭泣著連連求他救命。如今夏潯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若是他肯出頭，自家老爺這條命自然就保住了。

　　這幾個女人是李景隆的夫人和幾個侍妾，內中便有一濁，此刻也是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年約三旬、形貌端莊的那個婦人就是李景隆的正室夫人，一品誥命，此刻也顧不得自家身分了，跪在夏潯面前連連叩頭。

　　夏潯連忙虛扶一把，說道：「夫人萬萬不可如此，快快請起。」

　　請李氏夫人起身，又請李景隆的幾位侍妾起來，問道：「曹國公而今安在？」

　　李夫人哭泣著道：「就在房中，老爺說對兄弟管教不嚴，犯了國法，是以絕食請罪，如今都十天了。」

　　夏潯抬頭一看，門口還站著兩個錦衣衛的人，夏潯擺擺手，對李夫人道：「夫人及諸位女眷且請迴避一下，我去見見曹國公。」

　　「好好好，多謝國公，多謝國公。」

　　李夫人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雖因丈夫絕食顯得手足無措，這時人已經請到，倒還沉得住氣，忙連聲謝著，率領一眾女眷退出了院子。

　　夏潯獨自舉步向前，到了門口看看兩個錦衣侍衛，兩人居然認得他，連忙躬身施禮：「小人見過國公爺。」

　　夏潯眉頭微微一皺，問道：「皇上可有旨意，不允曹國公進食麼？」

　　那兩個侍衛嘴角牽動了一下，忍笑道：「回國公爺，絕食請罪，是曹國公自作主張，皇上沒下這樣的旨意。」

　　夏潯了然，點點頭道：「我可以進去看看他麼？」

　　兩個侍衛道：「奉紀大人命令，在案情未明之前，我們只是控制曹國公府，不許曹國公擅離府第而已，並不禁他行止，國公爺請！」

　　兩個侍衛左右一閃，夏潯便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正堂空著，夏潯左右看看，舉步進了右側房間，進房又有桌椅畫屏，再繞過屏風，便是一張黃花梨的雕花垂幔大架子床，李景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好像已經氣絕身亡了似的，夏潯唬了一跳，疾步走過去把帷帳一挑，探頭仔細看了看。

　　李景隆雙眼閉著，胸膛時而起伏一下，似乎還沒斷氣，夏潯放下心來，在床邊坐下，輕聲喚道：「曹國公，曹國公？」

　　李景隆聽見呼喊，慢慢睜開眼睛，待看清眼前的人，不由驚喜若狂，連忙掙扎著坐起來，一把抓住夏潯的手臂，淚如泉湧：「輔國公，輔國公救命啊！雖然說，昔日景隆多有不是，可自建文末年，景隆情願扶保當今陛下，在金陵城裡也曾為輔國公您，提供了不少軍情秘報呀，還請輔國公念在這點香火之情，千萬救我一命！」

　　夏潯在燕王兵困濟南城的時候，也曾見過許多饑餓至死的人，餓了十天水米不進，說話還能這麼連貫的前所未見，還別說，這李景隆的生命力真夠旺盛的，大概是他平時好東西吃多了，底子比較紮實吧，不過看得出來，他的臉色灰敗，握住夏潯的手也是又軟又涼，確實虛弱無力了。

　　據說迄今為止，絕食最長時間的人是奧地利人米哈威克。他在一九七九年四月的時候因為一起交通事故，被奧地利員警關進了政府大廈的監禁所，然而警方轉眼之間就忘記了這事，以至他在牢中滴水未進，整整餓了十八天，被人發現時已奄奄一息。如果今天夏潯不來，不知道李景隆能不能打破米哈威克的世界紀錄。

　　夏潯連忙道：「曹國公，莫急，莫急，皇上又不曾令你絕食，你……你這是做甚麼？」

　　李景隆也顧不得丟臉了，慘然說道：「輔國公啊，當著真人不說假話，你也知道，我那兄弟算個甚麼東西，誰會尋他晦氣？紀綱抓他，那就是衝著我來的。落翅的鳳凰不如雞，我這個國公，現在在皇上眼裡，可不及他這個三品指揮使有分量啊，我能不怕麼？」

　　李景隆幽幽嘆了口氣，囁嚅道：「我本想著，主動絕食請罪，皇上知道了，說不定心一軟，就放過了我，誰知道……弄巧……成拙……」

　　夏潯看看他蓬頭垢面的模樣，多日不曾進食，眼神都黯淡了，忍不住問道：「如今天氣炎熱，你十日不食，或還可以活命，十日不進飲水，你竟也撐過來了？」

　　李景隆靦顏道：「這麼熱的天，不喝水，哪兒成啊，我……我把這屋裡屋外，所有的花瓶裡邊的水全喝光了……」

　　夏潯問道：「現在餓麼？」

　　李景隆搖搖頭：「沒感覺了，就是冷，沒力氣……」

　　夏潯聽得心頭一陣寒意。

　　李景隆道：「不知皇上因為何事，最近接連有勳戚武將倒楣，梅駙馬死了，胡駙馬入獄，長興侯、曆城侯……國公啊，我李景隆對當今皇上是忠心耿耿、絕無貳心吶，到底什麼事兒牽連到了我，我實在是死都不明白，輔國公若不肯救我，我李景隆真的要死不瞑目了，國公……」

　　李景隆說著，就要下地跪下。

　　夏潯心道：「還不是因為你和那幾位駙馬來往密切，招了嫌疑。」可這話他不能說出來，夏潯按住他的身子，蹙眉一想，說道：「你不用問什麼，要我救你，也難！可你要自救，卻不難！」

　　李景隆登時精神一振，顫聲問道：「國公，我……如何自救？」

　　夏潯道：「現在你弟弟李增枝被抓起來了，可皇上不是還沒問你的罪麼？你自己絕的什麼食？我想……你絕食的事兒，恐怕紀綱根本就沒向皇上稟報，你要真死了，報你個暴病而亡又能如何？不要絕食了，吃點東西，養養精神，明天是大朝會，你穿上朝服上朝去，到了朝堂之上，你只要……」

　　夏潯對他低低說了一遍，李景隆怔道：「當真？這樣……這樣我就能逃過一劫？」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李兄若信我，便照我的話去做！」

　　「好，好好！」李景隆顫顫巍巍下地，就要給夏潯跪下：「輔國公救命之恩，沒齒不忘！只要景隆得脫此難，今後但有所命，李景隆絕不推辭，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夏潯哪能真讓他跪下去，連忙把他攙起，說道：「國公千萬不要行此大禮，快些躺下，趕緊吃點東西才是正經。」

　　李景隆一聽，早已停止活動多日的腸胃蠕動起來，還真的有點餓了，他哆哆嗦嗦的就要喊人，夏潯一旁又輕笑著囑咐道：「對了，你絕食多日，一時不可吃得太多，先叫夫人煮些稀粥來，再喝盅參湯補一補，等你稍稍緩過勁兒才好多吃東西，要不然堂堂大明國公，吃東西撐死，你想不名垂青史都難了！」

　　※※※

　　夏潯給李景隆出的主意就是上書皇帝，請立皇儲。

　　丘福黯然北上，離開了權力中心。而夏潯如今卻是如日中天，又和皇帝做了「連襟」，許多中立的朝臣都覺得這是一個訊號，皇帝重新看重大皇子朱高熾的訊號。

　　而徐輝祖、耿炳文、梅殷等人落馬，牽連了大批的勳戚武將，朱高熾的班底是哪些人？主要是文官集團的人，他在武將勳戚裡邊的力量屈指可數，迄今為止，也不過是夏潯、徐景昌、陳暄等寥寥數人，這些人裡邊夏潯和徐景昌雷打不動，眼下的地位穩如磐石，陳暄在浙東也是如魚得水，受牽連的官員多和朱高熾一派有交集。

　　縱然是沒有牽連的官員，在這個風口上，也不敢拋頭露面再多事了，還有比這個時候再次發動立嫡更好的機會麼？別看李景隆一副倒楣德性，可曹國公一系當年可是大明朝廷僅次於中山王府的勢力，只不過這一次對手是皇帝，才會混得這般淒慘，把他拉過來，讓他充當立嫡的急先鋒，將是一大助力。

　　現在朱高煦一派元氣大傷，自保尤嫌不足，朝臣一旦涉及立嫡，他們是不敢肆意打擊的，李增枝現在在錦衣衛手裡，而紀綱實際上又是朱高熾的人，一旦李景隆成了立皇儲的急先鋒，紀綱保他還來不及呢，還會對付他麼？

　　可以說，夏潯只這一著推手，不但救了李景隆，而且對方方面面，都可造成相當大的變化。

　　當然，夏潯敢做出只要李景隆主動擔當立儲先鋒，必定可以安然無恙的判斷，主要原因還在於永樂皇帝的態度。徐輝祖、耿炳文一案的爆發，已經讓朱棣警覺到爭儲的危害：居心叵測者太多，皇儲久不決定，將成為朝廷不穩定一個主要因素，只是從這一點出發，朱棣也不能容許爭嫡再繼續下去了。何況，朱高煦的種種表現，令朱棣很是失望，現在朱小胖應該從防守轉為反擊了！

　　夏潯離開曹國公府的時候，面噙微笑，一身輕鬆，立嫡之事有曹國公這個重量級人物去當先鋒，他就可以安心操辦婚事、迎娶新娘、共度蜜月、雙宿雙棲了。家事國事，都要兼顧嘛，「治水九年，三過家門而不入，娘子給他生個大胖小子」的悲劇可不能在他家上演啊！

第二十九章　喜築愛巢

　　迎娶正室夫人，對普通人家也是一樁大事，她是一個家庭的內主，既要相夫教子，又要奉養老人，終日與娣姒妯娌相處，還有絲麻布帛之事，是否具備「婦順」的德行，和順上下，關係到家庭的穩定和興盛。所以《昏義》上說：「是故婦順備，而後內和理，而後家可長久也。」

　　而對王侯公卿們來說，正室夫人則有著更多的職能和作用，不可不慎。

　　楊旭這邊緊急籌備當中，定國公府作為茗兒的娘家，也在做著種種準備。而茗兒郡主也須每日進宮，由宮中女官進行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等方面的最後培訓。

　　當然，還有侍奉夫君的義務，有關床笫之間的事情，本來一般是由母親傳授的，茗兒如今卻只有長姐。這位姐姐又是當今皇后，大明國母，總不好拿幾張春宮畫兒，跟妹子指指點點的教她這些東西，也只好一併發付嫁過人的女官來傳授。所以小茗兒最近春宮畫實在沒少看，也不知道晚上做過春夢沒有。

　　終於，大婚的日子到了。

　　九月初三，宜祭祀、齋醮、裁衣、合帳、訂盟、嫁娶、入宅、會親友、祈福、求嗣、上樑尾星造作主天恩，富貴榮華福祿增，招財進寶興家宅，和合婚姻貴子孫，男清女正子孫興，代代公侯遠播名。

　　一大早兒，輔國公府上上下下就開始忙碌起來。禮部一大半主管禮儀的官員都趕來幫忙了，方方面面，把個夏潯忙得昏頭轉向。這一天，說是新郎和新娘是主角，可這兩個主角卻只能任人擺佈，哪怕夏潯位高權重，茗兒身分尊榮，現如今一個區區從九品的小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媽子說句什麼，也能指揮得兩人團團轉。

　　日上三竿，夏潯的迎親隊伍等到吉時，終於出門了。

　　本來，張熙童大人是打算按照古禮來舉行婚禮的。婚禮，昏禮，是要黃昏時候才迎娶的，君不見《聊齋誌異》裡邊也常有描寫公侯世家迎親，從役僕人在新郎倌的馬前持燭炬開道照明的描寫麼？不過嚴格遵循古禮麻煩太多，尤其是像夏潯這樣的身世地位，賀客如雲，還有許多從外地趕來的賀客，這婚禮要是等到晚上才舉辦，無論賓主都難堪其擾。

　　這個時代已經有許多人家改在白天舉行婚禮了，嚴格遵循古禮晚上迎親的並不多，所以對妹子婚禮甚為重視的皇后娘娘也沒有反對。

　　徐家禰廟，設著供奉先父徐達神靈的席，右面放著供神靈憑依的幾。茗兒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頭頂四角綴著明珠壓風的紅蓋頭，靜靜地站著，人一動不動，可是那顆心已經擂成了一面小鼓。

　　喜娘站在茗兒右邊，輕輕扶著她的手，平時侍候茗兒起居的丫頭侍女們都是陪嫁，都穿著新衣裳，整整齊齊地站在茗兒身後，過門之後，還是這套原班人馬侍候自家小姐，這也算是茗兒執掌楊家的心腹班底吧。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了起來，茗兒的蓋頭微微動了一下，一雙柔荑在袖底攥成了一團，茗兒緊張地想：「他來了！」

　　禮樂鳴響，歡快無比，徐府今天也是披紅掛彩，無比喜慶。茗兒又在禰廟裡也不知站了多久，才聽到聲音漸漸傳到門口，她蓋著蓋頭也看不到人，只聽聲息，知道是二哥引了楊旭進來，先拜過了徐大將軍，又向徐家的長輩行禮，又是忙活了半天，喜娘輕輕一推茗兒的右臂，茗兒知道這是該出去了，便由那喜娘扶著，小步向前走去。

　　過門檻，二哥致喜辭，邁臺階，由趕回京來參加小妹喜事的二姐代王妃為她繫小帶、結佩巾，出院門兒，由三姐安王妃給她掛絲囊，披罩衫……

　　紅氈鋪地，鮮花飛舞，夏潯引著自己的新娘子，是走三步停一停，足足大半個時辰，才把自己的小媳婦兒送上婚車，自己坐到馬夫的位置上，也不揚鞭，只把韁繩一抖，四匹太平馬緩緩邁步，車輪只轉了三圈，夏潯便勒韁、下馬，把韁繩交給真正的馬夫，自己跨上披紅的駿馬，飛騎返回家門，在家門口迎候新娘，送親隊伍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輔國公府賀客雲集，毫不客氣地說，就算永樂皇帝開大朝會，人都沒有這麼齊。

　　婚事是皇上賜的，皇上就是理所當然的主婚人，滿朝文武，不管哪個派系的，就算是不給楊旭這個面子，也不能不給皇帝這個面子，所以滿朝文武都來了，下了早朝，直接就一股腦兒奔了楊家。除了滿朝文武，平時不需要上朝見駕的勳戚公卿，同樣一個不拉的到了楊家。

　　齊王、周王自己離不開封國，也都派了王子趕來祝賀，寧王的兒子還小，便派了王府大管事，攜賀禮前來。幾位皇子應該算是娘家人，可是另一方面他們與夏潯又算君與臣的關係，所以也一個不拉，都來了。成國公朱能也是一樣，既是女方媒人，又是朝中同僚，所以也趕來恭賀。

　　每個人送的禮都很重，送禮送得最重的是曹國公李景隆。李景隆依著夏潯的囑咐，再度挑起立儲的話題，而且勒緊餓癟了的褲腰帶，勇不可當地衝在最前線，果然化險為夷，平安度過險關，而且在朝堂中的影響，似乎較以前更大了一些。

　　眼下，皇帝還未就立儲一事做最終決定，不過皇帝已經開始給大皇子朱高熾安排了一些具體的事務做，這就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如果沒有別的什麼意外，很快立儲一事就要水落石出，到那時候，他就成了擁立儲立的頭號大功臣，這份恩情，當然要算在夏潯的頭上。

　　所以，李景隆不光金珠玉寶送了無數，還把自己在棲霞山的一幢精舍，以及山下近千畝的上等水田，都一併送作了賀禮。

　　至於解縉、楊榮、鄭賜等一班大學士和尚書大人，送的東西就要雅得多了，多是詩詞歌賦，這些東西現在看好像不值多少錢，可要放上幾百年……夏潯對這些極具保值和升值潛力的收藏品是很在意的。

　　紅牽紅鸞帶，飄蓋美嬌娘。

　　拜堂成親的盛大儀式無需贅敘，茗兒姑娘拜堂之後送入洞房，接下來就是楊旭設宴款待各方來賀之賓了，虧得他把結婚的時辰定在了白天，這場婚禮一直持續到月掛高空，輔國公府彩燈高掛，照得一片通明，負責替夏潯代酒的陳暄、赤忠、李逸風、許滸、紀綱等一共八個大漢喝得酩酊大醉，這場婚宴才算了了。

　　夏潯雖未喝醉，卻得裝著醉了，被人扶回後宅，也有那親近的同僚想要追上去鬧鬧洞房，早受夏潯囑咐的劉玉玦立即領著一群扮作家丁的錦衣衛大漢出現了，把個後院入口堵得嚴嚴實實，笑嘻嘻地擋著他們，說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

　　「各位大人，酒興到了就好，要是再想鬧洞房，小心明兒輔國公不肯相饒啊，啊哈哈，留步，留步，還請回前庭，再多喝幾杯，今兒晚上曹國公李大人和忠誠伯茹大人代表輔國公款待諸位老爺，不醉無歸啊哈哈……」

　　舉步邁進了洞房，似乎前庭的喧囂也一下子被隔絕在外了，看到婚床前靜靜而坐，一身紅衣的人兒，雖然除了那雙靜靜擱在膝上，戴著翠玉鐲子的纖柔玉手，渾身上下再看不到一寸肌膚，夏潯的心還是一下子踏實下來。說安靜，其實並不安靜，跳得很快，但是又說不出的充實。

　　「新郎倌兒來了，快著快著，快跟新娘子一塊兒坐下。」

　　慈眉善目的喜娘迎了上來，這是特意找來的一個兒女齊全，而且多子多孫的老婦人，她笑盈盈地迎上來，不由分說拖了夏潯去與茗兒並肩坐了，夏潯感覺到茗兒的嬌軀似乎一縮，有些緊張，兩隻柔荑也絞緊了。

　　老婦人則返身從桌上捧過一個托盤，裡邊盛著棗、栗子、桂圓、花生，撒向寢帳和他們兩個身上，笑吟吟地念叼著：「撒個棗、領個小兒，撒個栗、領個妮兒，一把栗子，一把棗，小的跟著大的跑。」

　　夏潯茫然坐了片刻，才省起事先得過囑咐，應該兜起衣襟去接，接的越多，表示將來生得兒女越多。他剛要伸手，忽地發現蒙著蓋頭坐在那兒的茗兒，身子雖然未動，兩隻小手卻早悄悄地牽起了衣角兒，或許是害羞，生怕夏潯看見，動作不太明顯，只把兩隻修長的手指挑起了衣襟，將那灑來的栗子大棗兒都接住了，不禁會心地一笑。

　　「新郎倌兒請『脫纓』」

　　一桿秤遞過來，輕輕挑起了紅蓋頭，露出一張令人驚豔的面孔，肌膚潤玉，嫩臉新眉。心形的髮鏈自髻旁垂至額頭，懸著一粒翠瑩瑩的水滴狀的寶石，一雙秋水明眸含羞帶怯地向他盈盈一瞟，清而秀，魅且麗，佳色世上稀。

　　未容他多看，喜娘又道：「新郎新娘，請『合髻』」。

　　一口剪刀遞到夏潯的手上，「嚓」地一剪，一綹頭髮，緊接著茗兒接過，又是一綹秀髮飄落手中，喜娘笑盈盈地接過兩縷秀髮，合結在一起，放進了茗兒腰間的絲囊，向兩人祝福道：「祝願新人長相廝守，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多子多孫。老身告退了，請新人歇息！」

　　喜娘邁著輕快的步伐退了出去，房門一關，新房裡，便只剩下夏潯和茗兒兩個人了……

第三○章　良宵美景

　　「茗兒……」

　　凝視著眼前姿容嬌美的少女，夏潯輕輕拉起她的小手，心情一時激盪無比。

　　眼前的少女身著一身紅妝，鳳冠霞帔，頭上的珠飾佩著烏黑亮麗的秀髮，把她宜喜宜嗔的俏靨襯托得更加不可方物。眼前的這個少女，在她還是一個黃毛小丫頭的時候，夏潯就已認識了她，坎坎坷坷、風風雨雨，眼看著她出挑成了一個美麗大方的姑娘，而今，她就坐在自己身畔，滿面嬌羞，即將成為自己的新娘。那種擷取的滿足和愉悅，實在是前所未有的。

　　「夫……夫君……」

　　只結結巴巴地叫出這一聲讓她既覺歡喜甜蜜，又覺羞不可抑的稱呼，暈紅便悄悄爬上了她的俏臉：「夫君……客人還沒走，夫君應當去陪著客人，免得失了禮數，奴家……奴家等夫君回來，再侍奉歇息。」

　　夏潯心中一蕩，輕輕勾起她的下巴，讓她含羞閃爍的眼睛無法再逃避：「要叫旭哥哥，自稱茗兒！」

　　「可是……」

　　「這是咱家的規矩！」

　　「是，旭……哥哥，哥哥還是先陪客人吧，奴……茗兒候著。」

　　「不用理會他們，咱家長輩少，我請九江和茹大人代為款待著呢。」夏潯呵呵一笑，輕輕一拉茗兒的小手，說道：「來！」

　　夏潯站了起來，順勢把茗兒也拉了起來，茗兒更緊張了，這裡是個全新的環境，今後和夏潯將是全新的關係，今夜將是她全新的經歷，如此種種，縱然這一刻是她早就期盼的時候，還是不免緊張萬分。尤其是看過的那些叫人臉紅的春宮畫兒，那些動作姿勢忽然無比鮮明地浮現在心頭，更是讓她眼眼餳耳熱。

　　幸好她還記著自己新嫁娘的責任，宮中女官有關婦德、婦言的諸般教悔都已銘記心頭，眼見夏潯將她拉起，只道郎君急不及待地要與她登榻共赴巫山之夢，一顆芳心雖然緊張得都快要跳出腔子了，卻不願失了新婦應盡的義務和禮節，忙含羞道：「夫君，請……請讓茗兒侍奉夫君寬衣！」

　　夏潯神秘地一笑：「寬什麼衣呀，來，跟我來！」

　　「啊？」

　　茗兒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便被夏潯拉出了房間，門外竟有下人早就提燈候在那兒，一見夏潯和新婦出來，欠身喚了一聲「老爺、夫人！」轉身便頭前引路去了。

　　夏潯握著茗兒的小手，跟在那家丁後面，逕直走向側門，這一路下去，院門兒都開著，一直出了西角門，門外又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四角懸著明燈，帷幔低垂，香車寶馬，夏潯把茗兒送進車去時，只見車座上都撒著花瓣，芬芳撲鼻。

　　茗兒有些慌了，洞房花燭，居然跑出了宅子，相公這是要做什麼？她忍不住問道：「夫君，我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夏潯笑道：「娘子只管安心坐了，相公帶你去個洞天福地的好去處！」

　　說罷，轉身坐上馬夫的位置，一抖馬韁，駟馬高車揚蹄而去。遠遠的，似乎有人策馬拱衛著，夜色裡也看不太清，反正近處是絕不見一人的，茗兒坐在車中，茫然看著已經成為自己丈夫的那個男人興高采烈地揮著馬韁，一時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

　　「到了，娘子請下車！」

　　夏潯停住馬車，笑吟吟地伸出手，攙住茗兒的皓腕。

　　「這是……莫愁湖？」

　　茗兒走到車邊，看著眼前湖色，訝然叫道。

　　夏潯一把攬住了她的纖腰，將她抱下了車，嗯，小妮子香骨姍姍，輕盈的好像一片羽毛，一股子少女的幽香沁人心脾。夏潯在她嬌嫩的頰上輕輕一吻，低笑道：「不錯，這是莫愁湖，來，跟相公來！」

　　茗兒滿腹疑問，本待問個清楚，卻被夏潯一句「跟相公來」說得心中甜絲絲的，只管牽住了他的手，隨著他走向湖邊。

　　莫愁湖並不是黑寂寂的，莫愁湖周圍的林中都掛著五顏六色的彩燈，映得一片絢麗，湖邊勝棋樓上也是彩燈高掛，美侖美奐，彷彿天上宮闕，湖中有一葉葉小舟，舟上都掛著數盞極亮的燈，映得那小船兒遠遠望去彷彿美麗的月牙兒似的。

　　夜下的莫愁湖，被這些燈光映照得比當年建文帝在莫愁湖召集當科舉子開詩酒大會時還要美麗。

　　茗兒驚笑道：「相公，你這是在做什麼？」

　　夏潯笑而不答，牽著她的手逕直奔到湖邊，那兒早有一葉小舟，夏潯將她扶上船去，叫她坐好，便抄起了竹篙，小船兒悠悠，離岸而去，茗兒壓著裙裾，坐在鋪了軟墊的船上，看著自己的男人左一篙右一篙，將一隻小船兒飛快地蕩去。

　　湖中岸上，風光無限，耳邊傳來丈夫撐篙時蕩起的嘩嘩水聲，遠近的燈光在湖水中交錯成一片片金的、銀的、紅的、綠的鱗光，新奇、浪漫的感覺漸漸漸漸湧上了茗兒的心頭，這個洞房花燭夜，相信她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了……

　　船在湖心島下泊岸了，夏潯停好船，微笑著牽起茗兒的小手，柔聲道：「娘子，請……」

　　島上也到處掛滿了彩燈，雖然一個人也看不見，但是茗兒確信，暗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部署這些事情，只不過，旁人都不會出現，打擾這寧靜的氣氛罷了。

　　茗兒提著裙袂，隨夏潯登上島去，走過海棠花林，竹籬院內，木屋曲廊，也是到處一片明亮，到處飄來一陣花的芬芳，那應該是桂花的香氣，芬芳撲鼻，可是似乎又有別的香味兒。

　　當她踏進自己在島上住時慣住的那處閨房時，一下子目迷五色，被那滿室點綴著的鮮花驚呆了，小兒手臂粗細的龍鳳紅燭，把房間照得無比清晰，到處都是鮮花，桂花、紫薇、茉莉、鳳仙、海棠、長春、月季……鮮花把她的閨房裝飾成了童話般的世界，牆上的喜字也是由鮮花組成的……

　　「相公，這……這……」

　　茗兒被郎君費盡心思的安排打動了，亮晶晶的雙眸蒙上了一層霧氣。

　　「今夜，這島就是我們的新房，這鮮花環繞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婚床。」

　　夏潯握住了茗兒柔軟的小手，她的掌心已經熱了起來。

　　這番安排，夏潯確實是動了一番心思。茗兒是他愛著長大的，從一個天真可愛的黃毛丫頭，出落成一個漂亮乖巧的大姑娘，雙方年齡差距有十多歲，對她的愛很有些寵溺、呵護的感覺在裡邊，另一個，她成親的年齡太小，眼下還沒過十七歲生日。

　　雖然茗兒這年紀在這個時代成親很正常，可是對夏潯來說，卻有一種娶了個小小新娘的感覺，總覺得她的身心還沒有發育成熟，不免有些誠惶誠恐，新婚初夜，想盡量讓她放鬆下來，能多體會一些男歡女愛的樂趣，而不是緊張痛楚。所以他才別出心裁地安排了這麼一齣，在茗兒熟悉的地方，又佈置得這般浪漫，讓兩人的新婚之夜更加完美。

　　果然，在茗兒熟悉的地方，又是滿室燭光和鮮花，四面環水，又不用總是想到前庭那些杯籌交錯的賀客，茗兒的心踏實下來，開始恢復了她的溫柔與活潑，當夏潯把她抱上婚床的時候，她環住夏潯的脖子，脈脈含情地問道：「旭哥哥……」

　　「嗯？」

　　「我喜歡你！」

　　「嗯！」夏潯正在低頭研究著她的衣衫，琢磨著怎麼把它扒下去，所以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旭哥哥！」

　　「嗯！」

　　夏潯繼續琢磨：「這是腰帶，這有個扣兒，解開了，這是從上邊脫還是從下邊脫的呢？」

　　茗兒摟的更緊了些，揚起一雙滿是憧憬的眸子，甜甜地問道：「你說，下輩子，我們還會是夫妻麼？」

　　「我的小娘子，妳上輩子就是這麼問的。」

　　茗兒聽醉了，環著他脖子的雙手好像酥麻了似的，軟軟地鬆開，暈陶陶的闔上雙眼，羞紅著臉任他剝去自己的衣衫，渾然忘記了該由她服侍丈夫來寬衣的事了。

　　「不要……」

　　「別人家都這樣的。」

　　「熄……先熄燈……」

　　「熄什麼燈，別人家都這樣的。」

　　「不行！給我被子……」

　　「給什麼被子，別人家都這樣的。」

　　「女官……女官不是這麼教的……」

　　「她說的不對，聽相公的……！」

　　就在這樣的對話當中，小郡主被剝成了小白羊兒，夏潯驚呆了！

　　屏風六扇，帷幄低垂，燭光透過兩層過濾照上婚床，已然柔和了許多，雙手掩著臉蛋，指縫間露出的肌膚都是玫瑰色的茗兒，周身細膩如脂，其白如玉，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那玉體在燈光下隱隱泛著潤澤的暈光，他今夜總算是看到了，這才是玉人，玉也似的人兒！

　　白嫩光潤的身子，透入肌骨的細膩嫩潤，仿若透明的肌膚，溫潤瑩澤的肉光，如同水靈瑩潤的羊脂美玉雕成，這樣一個誘人的身子，已經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的點綴了，可那水滴狀的滑膩雙峰上，小荷才露尖尖角，纖細圓潤的小蠻腰，平坦的小腹、性感的香臍，修長柔韌的粉腿……

　　天生尤物，無處不媚，久曠的楊旭快噴鼻血了。

　　茗兒羞不可抑，又搶不到被子，只好扭過了身子掩飾羞處，這一側身，腰背的曲線圓潤如水，兩團緊致圓翹的臀瓣充滿青春少女所獨有的驕人彈性，映現在夏潯的面前。

　　天上一輪明月，湖中一輪明月，榻上，又是一輪明月！

　　夏潯的眼……直了，某個躍躍欲試的大傢伙……也直了……

　　遠處，若有若無的音樂傳來，似乎是龜茲音樂，曲調柔媚動人，能夠喚起人更多的興奮感覺，卻又不致狂躁……

　　「別碰我的腳，好癢好癢……」小巧可愛的腳趾頭蠶寶寶似的蜷起來。

　　「別碰我的胸，不成不成……」小手想去掩胸，卻又還想蒙臉，手忙腳亂中。

　　「別碰我的……」

　　當她被夏潯撩撥得酥爛如泥、香汗淋漓的時候，夏潯正欲提槍上馬，小妮子突然又恢復了力氣，一把抓住他的雙手，楚楚可憐地問道：「哥哥……」

　　「嗯？」

　　「會不會很痛？」

　　「不會啦，別人家都這樣的。」

　　「哦！」

　　「啊！好痛！別動！好痛！你又騙人！大壞蛋！你是大壞蛋！」

　　不知過了多久，抗議聲漸漸變小了，茗兒的眼中好像含著水汽兒一般，殷紅的小嘴吐出呻吟一般柔媚的呢喃：「你個大壞……啊……蛋……唔，唔唔……」

　　※※※

　　清晨，夏潯支著下巴，靜靜地凝視著猶在甜睡的茗兒，小妮子柔柔的蜷成一團，很舒服地貼在他懷裡，赤裸的胸口感覺著她細細的呼吸，有種癢癢的感覺。

　　忽然，她的身子動了一下，躺平了，慢慢張開眼睛，夏潯看著她那雙慧黠漂亮的大眼睛，本想看到她第一眼瞧見自己時的嬌羞，可是小妮子卻只是望著帳頂花瓣的喜字，眼神兒好像失去了焦距似的，迷迷濛濛半晌，又轉向夏潯，還是迷離撩人的樣子。

　　夏潯忍不住失笑出聲，雖然昨夜只要了她一次，看來小妮子還是禁不住伐撻，看這模樣，剛剛睡醒的她神志顯然還沒有恢復清醒。夏潯的一笑總算把茗兒弄醒了，她看清身邊的男人，才算意識到今天醒來和往常不同，這一夜過來，她已成人婦了。

　　茗兒哎呀一聲，羞紅著臉就想找東西遮掩自己，可是夏潯的大手剛一握住她胸前正堪一握的水滴狀飽滿，茗兒就彷彿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整個兒酥軟了。

　　「我的寶貝兒，醒了？」

　　茗兒偷看他一眼，長長的睫毛害羞的眨著，羞紅著臉把頭拱進他懷裡，低聲道：「夫君……閉上眼睛。」

　　「做什麼？」

　　「人家……該著衣起床，行『成婦禮』的呀。」

　　夏潯在她膩脂似的小臉蛋上輕輕親吻了一下，說道：「我的父母雙親亡故的早，家中也沒有其他長輩，不需要早起奉茶，行『成婦禮』呀。」

　　「哦！那……我該做什麼？」

　　看起來，小傢伙的神智依舊沒有完全清楚，夏潯道：「一會兒呢，我就使人去請你二哥上島來受茶，吃『會親酒』，然後陪你『回門』，行『成婿禮』。」

　　「唔，然後呢？」

　　茗兒柔柔地問著，蔥指似怕又想地輕輕摸著夏潯的胸口，摸得夏潯獸性大發，某個部位又隱隱躍了起來，可憐的茗兒猶不自知。

　　「然後啊，我們兩個去棲霞山，那兒不是有李九江贈的一處精舍麼，在那兒住一天。」

　　「去那做什麼？」

　　「植『子孫林』吶，這是鴻臚寺的張熙童依古禮給咱們擬定的章程，我挑水，你植樹，植樹成林，子孫福延無盡。」

　　「嗯，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回自家府邸，『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妳得親自下廚，給為夫煮碗湯麵吃啊！」

　　「哦，然後呢？」

　　茗兒貼在夏潯胸口，繼續溫馴地請教，夏潯的雙眼已經開始泛起侵略性的光芒：「娘子，三日之後的事，三日之後再說，咱們還是先說眼下吧。」

　　「嗯，眼下要做什麼？啊！不可以，大白天的……唔……」

　　櫻桃小嘴被堵住了很長的時間，然後變成了嚶嚀般的嬌喘：「壞蛋！騙子！你又欺負我，上輩子，你是不是就這麼欺負我的？」

　　辛勤耕耘著的夏潯回答道：「下輩子，我還要這麼欺負妳！」

第三十一章　女主內

　　飛雪飄零，未及落地便化了。

　　空中的雪花，輕盈的就像少女的舞姿，隨著微風，婀娜起舞。

　　冬天的棲霞山，另有一番景象，比起春夏的蒼翠，染了一層凝重。

　　忽有笑語盈盈，幾名殊麗的女子，輕羅飄飄，從山間精舍裡走出來。這幾個女子，身上都罩著「一裹圓」，有的短些，稱之為帔，有的長些，稱之為斗篷，行在中間那個婉麗脫俗的少女，披的是一件虛設雙袖的玄領長披風，頭上戴著昭君帽，腳上一雙鹿皮靴。

　　這個女子本就生得秀媚靚麗，再被這玄領紋鶴的披風一襯，更顯雍容尊貴。這是茗兒，時至冬日，山間春色已被一片蕭索所取代，可是她一出現，棲霞春光似乎都凝聚到了她的臉上，杏臉桃腮，春山淺黛，秋波宛轉，如同海棠醉日，梨花帶雨一般令人驚豔，幾個月的愛情滋潤和閨中雲雨，把她澆灌成了一朵嬌媚無比、含水凝露的花兒。

　　在她身後，緊緊隨著兩個異族美人兒，金髮高鼻，藍眼深邃，肌膚如雪，身量頎長，比她高出半個頭去，好像兩個明豔照人的女保鏢，這自然就是熱娜和西琳兩個龜茲美人兒了。

　　餘下幾女也都玉臉素淨，苗條細腰，身姿婀娜、氣質嫻雅，俱都是人間絕麗，這幾位就是夏潯的幾位嬌妻愛妾謝謝、蘇穎和小荻了，梓祺因為有孕在身，漸顯身懷，所以只在家中休養，不曾隨之一起出來。

　　小荻已經如願以償，成了夏潯的妾室，而蘇穎，現在業已長住輔國公府了。本來蘇穎是每年過來住上三兩個月，其他時間自在島上居住，夏潯對她一向縱容，也就允了，可是茗兒持家以後，豈肯容得這般散漫。

　　夏潯本來還想和稀泥，但是茗兒卻又不同的看法：

　　「蘇家姐姐算不算是夫君的妾室？如果不是，只是相公在外拈的野花惹得閒草，我不管你！可是這樣女人，絕對不許再登我輔國公府的大門兒！府裡頭上上下下千多口人，豈能盡瞞他人耳目，傳揚出去，於你是個什麼名聲？

　　「就這一條，若被有心人利用，就足以彈劾得你罷官奪爵了，胡駙馬前車之鑒，你還不知自醒？人家不動手，只是你的帝寵正如日中天，不想輕舉妄動罷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你能保證自己一生一世不歷風雨坎坷麼？

　　「若她是我楊家的女人，獨自在外，還帶著兩個女兒，到底是你不盡撫養之道，還是她不守婦人規矩？你去向滿天下的人一一解釋麼？春夏秋冬，四季祭拜公婆神主，重陽、元旦，祭掃祖先墳塋，她是楊家的女人，都可以置身事外麼？亂了規矩，楊家門風如何端正？」

　　一連串的問話，問得夏潯目瞪口呆，這個時代，約束家庭、家族的整個傳統道德體系，他瞭解的終究還是不夠，或者說，即便瞭解了，因為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凡事自己作主，一直也就沒往心裡去。更是忘了這個時代對君子的要求「修身、齊家，然後治國平天下」，他這點家事，完全可以作為重大的道德瑕疵被人當成把柄。

　　梓祺出身江湖大豪人家，父兄長輩們養外室的也不少，她是不大當回事的，而謝雨霏其實於夏潯對蘇穎母女的安排也早有微辭，只不過這是夏潯同意了的，她沒有底氣去管，如今茗兒入了楊家的門，做了楊家的當家主婦，這事她若置若罔聞，那就是內主失職了，她卻不能不管。

　　茗兒又問：「思潯和思楊是不是夫君的骨肉？你讓她們隨著母親常年居住在海島上，這算是盡到了父親的責任嗎？現在她們還小，只圖玩耍，那也就罷了。待得家歲稍長，豈能對你沒有怨尤？再者，她們是女孩兒家，倒不必考舉人中進士，卻也不能不讀書識字，不學習琴棋書畫、女紅廚藝吧？難道你的女兒長大了也做一對跑船行海的江湖人？」

　　父母在，不遠遊，這是對男兒家的要求，對女孩兒家其實要求就更嚴格。別看茗兒這丫頭性情溫柔、人情通達，可是既然做了楊家的內主，在涉及楊氏家族的事務上，不能通融的她絕不能通融。做了楊家主婦，可不是只管侍奉丈夫、生育子女，操持柴米油鹽的家務事，這些都是後宅的事，她必須得負起責任，若只做個老好人，那就沒有盡到為人妻子的義務。

　　夏潯汗顏道：「可是……她執意如此，我也不想難為了她……」

　　本來神情十分嚴肅的茗兒忽地嫣然一笑，柔聲道：「相公也莫要為難，這是妾身該管的事，交給妾身便是了。」

　　閨房之中夫妻恩愛的時候，夏潯讓她叫好相公也罷、情哥哥也罷，茗兒是百依百順，柔情似水，自稱的時候也順著他的心意叫自己「茗兒」，可在人前絕不肯胡亂稱呼，用她的話說，這叫立規矩。丈夫現在有妻有妾，楊家人丁千餘口，將來還不知繁衍成多麼龐大的一個家族，沒有規矩，家宅不寧，子孫後代也必然多出不肖，或為世俗所不容的悖禮狂人。

　　夏潯仔細想想，茗兒所言不無道理，不能融入這個世界的人，必將為整個世界所排擠、拋棄。一直以來，他都在外奔波忙碌，對家裡的事操心是少了，而梓祺和謝謝隨著自己顛沛流離的，也沒在這方面有所把握，自己和這幾個女子都有很深的感情，這才維繫著夫妻一直恩愛，家庭一直紅紅火火，若換一個人家，恐怕早不知鬧出多少醜聞了，所以便默認了茗兒的主張。

　　也不知茗兒與蘇穎說了些什麼，把蘇穎和兩個孩子從海島接回來後，茗兒與蘇穎單獨長談了一個下午，蘇穎居然就此留在了楊府，不再長居海島了。

　　「咱家這千多畝田地，明春還是種稻米，絲茶桑麻的確獲利豐厚，可這千畝肥田，種植了這些東西，就有點糟蹋了，一旦碰上動盪不安時節，絲綢茶葉是遠不及糧食用處的，想再伐樹種糧食，那就不可能了。把沿山這一片兒坡地和山嶺也都買下來，植桑養蠶栽茶樹，可以在這坡地和山腳下。」

　　茗兒對小荻吩咐道，小荻點了點頭，楊家管理府邸、別莊、下院以及田地方面的事，一向都是由蕭管事負責，現在小荻順理成章便管理了楊家這方面的事情。小荻成了夏潯的人才只一個多月的時間，俏臉上淡施些少脂粉，顯得明豔而清麗，那眼神明淨澄澈，似乎還帶著些稚氣，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可是比起小她四歲的茗兒，似乎茗兒更成熟一些。

　　「山東那邊，彭家已經趟開路子了吧？」

　　茗兒扭頭又問西琳，西琳答道：「是，夫人，彭家得了勘合，已經跑了兩趟船，獲利頗豐，路子也趟開了。」

　　茗兒點點頭，說道：「好，祺姐正有孕在身，這事且不著急，等祺姐生產之後再說吧。至於內銷之事，老爺交代過了，要交由西門家負責，這事兒你再交代一下。」

　　彭家如願獲得了勘合，跑了兩趟朝鮮和日本，獲利頗為豐厚。這條航道，只憑彭家的財力和人力當然吃不下，山東地面上的豪族紛紛開始插手，輔國公府這麼大，不能坐吃山空，光靠夏潯的俸祿也撐不起來，必須得另尋財路。

　　其實豪門世家大多都有自己的生財門路，只不過手段極為隱秘，外人只看見這些豪門世家錦衣玉食，一擲千金，卻不知道他們的生財之道，若是沒有自己的生財管道，就算想做個大貪官，也禁不起這般折騰，何況朱棣反貪的力度絲毫不在其父之下，做一任貪官，賺個缽滿盆滿或還可以冒冒這死生之險，豪門世家可犯不著因小失大，再者，他們不是直接掌權做官的人，也收不了多少賄賂。

　　夏潯有幾千石的俸祿，以前不過是兩位夫人，幾十個下人，勉強養活得起，現在輔國公府千多號人，光是張嘴吃飯就得多少錢？更別提迎來送往的花銷以及豪門世家該有的排場所需要的花費了，夏潯雖有一條走私管道，可那是為了供應潛龍的經費，貼補不了自家多少，這持家理財的事，自然就要著落在茗兒身上。

　　謝謝聽了茗兒的話，忍不住說道：「要說海市貿易，最興旺的當屬廣東、福建、浙江，咱們為何獨選山東呢，比起那幾個地方，山東那邊的海市貿易可差得遠了。」

　　茗兒微笑著解釋道：「這話是不錯，可是一個已經形成的局面，外人想插手，那就難了。要在這些地方打開局面，勢必得動用相公的權力，而這些生意，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即便以咱家的勢力，強行打開局面，斷了人家的財路、搶了人家的生意，人家就肯善罷甘休？以相公今時今日的地位，不求暴利，只能求穩。

　　「山東方面則不同，那裡只是剛剛興起，只要發展起來，未來的空間也是最大的，而且有資本就可以加入，不需要動用相公的權力，有彭家和西門家做週邊掩護，相公也能更加清白。這事兒，不能叫人知道有咱楊家摻和呀。」

　　茗兒哈了哈小手，熱娜馬上遞過一個溫著的水袋，茗兒接過來攏在袖中，又道：「皇帝從各省不斷向燕京移民，看來對這龍興之地他是情有獨鍾，依我看，將來燕京必成我大明數一數二的巨城大埠，無論是人口還是繁榮，都不會比金陵差多少的，咱們搶先佔了山東的海港，逐漸向燕京滲透，海運、陸銷，大有賺頭。這還沒算在兩廣、閩浙經營長途運輸過去的損耗和本錢呢。」

　　茗兒用自己的陪嫁，在金陵城裡也購置了多處店舖，經營各色商品以補貼家用。嫁妝是出嫁女唯一傍身的物質基礎，在當時嫁妝只用於女人的私房及子女嫁娶，即便丈夫也無權動用。比方說女方一旦被休或和離，嫁妝是必須全部給女方帶走的，所以，能主動拿出自己的嫁妝是極難得的事情。

　　這些生意如今都是交給謝雨霏打理的，謝雨霏在楊家可以說是僅次於她的會持家的人，有她幫襯，茗兒可是省了不少力氣。不過謝謝也有點急功近利，在這一點上就不及茗兒著眼全局的眼光了。

　　茗兒做任何動作，首先是求穩。一是求眼前的穩，這些事兒不能讓楊家的人直接出面，大族世家，千百年來，自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經營運作手段，簡要地說，就是既要把財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又絕不親自干涉，一旦有事，隨時斷指，而不影響根基！

　　二是求未來之穩，暴利但是有風險，會有可能影響楊家現在的生存或者給未來楊家帶來致命打擊的事情，不可以做。楊家現在的財富，足以讓一家人一生衣食無憂，榮華富貴了。如此處心積慮，還不是為了子孫後代考慮，誰不想為子孫多積累些家業？自從成家立業、生育子女，這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做父母的人心中的一份責任。

　　繁衍，不僅僅是生命意義上的繁衍，這正是父母的偉大之處、祖先的偉大之處。做子女的，孝敬父母、緬懷祖先，也正因為，他留給你的，不僅僅是生命的傳承。若僅限於此，飛禽走獸，乃至一花一草，都可以擁有人類對子女一樣無私偉大的愛了。

　　「咱們回去吧！」

　　茗兒把暖袋交給熱娜，向謝謝回眸笑道：「眼看著要過年了，掃宅、祭祖、拜訪人家，諸般事務，妳還得多幫我想著點兒。」說完攬過蘇穎的手臂，親熱地道：「慈姥山下的別莊正趕工起建著呢，等開春了，咱們一家過去小住些時日。那兒有山有水，思楊和思潯一定喜歡。」

　　小荻聽了開心地道：「那老爺也會一起去麼？」

　　茗兒把小嘴一翹，那副雍容優雅的神韻被嬌憨和調皮所取代了：「那個懶傢伙呀，遊手好閒的，一天到晚沒有事做，當起了甩手掌櫃的，什麼事兒都讓咱們操心，叫他陪著咱們出去散散心，他還敢不答應，妳說，咱們能饒得了他麼？」

　　※※※

　　「啊嚏！」楊家的甩手大掌櫃打了個噴嚏，忙把披風裹緊了些。

　　此刻，他正匆匆走在去往皇宮的路上，他本來正跟朱能、徐景昌幾人在家中吃酒，忽地一道急詔，便把他調出來了，這酒還沒喝透呢，夏潯暗自尋思著：「眼瞅著就要過年了，皇上能有啥急事。莫不是要問問大報恩寺的工程進度？偌大一座寺廟，不亞於一座皇宮，沒個五七、八年根本完工不了，不知道皇上到底急什麼！」

第三十二章　簡單任務

　　夏潯到了皇宮，依舊是謹身殿見駕，這兒是朱棣下朝之後批閱奏章、會見外臣最多的地方。一進大殿，就覺熱流湧動，大殿兩旁已支著好幾口炭火盆兒，燒得旺旺的，紅彤彤的炭火，似乎要竄起了火苗兒。

　　朱棣在北方落下了很嚴重的風濕病，而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卻又潮又濕，這是朱棣很難適應的，一到冬天，他幾乎是天天都要經受病痛的折磨，所以殿裡置了特別多的火盆，不但提升溫度，還能讓空氣乾燥一些，這樣才能舒坦一點兒。

　　「皇上，楊旭到了。」

　　「叫他進來吧。」

　　「遵旨！」

　　木恩退出殿堂，對候在外殿的夏潯道：「皇上有旨，楊旭覲見！」

　　夏潯進了內殿，赫然看見裡邊早就有人了，這人夏潯有些面熟，似乎當初冒充山後國使節的時候，曾經在禮部見過。

　　只聽朱棣對那人道：「黃鳳麟，行人司裡，你的學識算是極淵博的，又是閩人，特別熟悉東南事務，此番南下，行人司司正特意舉薦了你，朕看過你的履歷，你是洪武三十二年的進士吧？」

　　那人三十出頭，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頷下一部微髯，向朱棣躬身道：「皇上說的是，臣是洪武三十二年二甲二十九名進士。」

　　朱棣微笑道：「嗯，出仕也沒多久麼，好好做，此番事情做好了，提你個司副還是容易的。」

　　那黃鳳麟連忙道：「多謝皇上。」

　　行人司也就是外交部，行人司的行人都是外交官，一向唯有進士可以充任。掌管捧節奉使之事，凡頒詔、冊封、撫諭、徵聘諸事皆歸其掌握。在京官中地位雖低，但聲望甚高，升轉極快。初中之進士，都以任此職為榮。

　　「好了，你去做事吧。」

　　「是，臣告退。」

　　那黃鳳麟飛快地瞟了楊旭一眼，向朱棣拱手退至殿門，這才轉身行去。

　　夏潯連忙上前見駕：「臣楊旭見過皇上！」

　　「起來吧，賜坐！」

　　論公，兩人是君臣，論私，卻是「連襟」，這不是朝堂上，無需太客氣的，夏潯謝過了皇上，在一個小內侍搬過的椅子上坐了，笑問道：「皇上要遣派使節，去南方諸國巡遊麼？」

　　朱棣道：「朕讓他去安南走一遭。」

　　夏潯心中一動，他隱約記得永樂朝時，曾經跟安南打過一仗，便問道：「安南如今不太平麼？」

　　朱棣道：「安南王如今換了姓胡的，說是陳氏王族已然絕嗣，而今的安南王胡漢蒼乃陳氏先王的外孫，故而受國民擁戴稱王，如今派使節進京，向朕求封，禮部認為事關重大，安南情況不明，不可聽信一面之辭，詳加考證之後才可予以賜封，朕覺得言之有理，特意安排往安南一行，驗證其言真假。」

　　朱棣對安南王其實也沒甚麼好印象，漢唐以來，安南一直是我中國屬地，五代以後，趁著中原大亂，無力約束，方獨立稱國。元末戰亂，安南趁機發兵，一度超越元朝所立定界銅柱二百餘里，霸佔了丘溫、慶遠等五縣。朱元璋稱帝後，以明代遠故，下旨令安南歸還丘溫五縣。

　　當時安南陳氏懦弱，本要應允，不過當時國相黎季犛掌權，他脅迫國王稱兵拒命。朱元璋因為當時國內未平，戰略目標主要放在北方，而南方煙瘴之地，大軍擺佈不開，如同泥沼一般的所在，輕易不敢兩面開戰，這五縣之地就一直沒要回來。不過安南國面子功夫還是做得十足，新王登基一律向大明請封，以臣屬自居，朱元璋也就忍了這口惡氣。

　　安南國內一直不太平，洪武四年，國王陳日堅被他伯父陳叔明逼死，因為懼怕明朝反對，陳叔明不敢篡位自立，就陳日堅之弟陳瑞為王，陳瑞在入侵佔城時負傷戰死，又由其弟陳煒繼位。如此反覆，王權更加微弱，整個安南以徹底落入國相黎季犛的掌握，他便殺掉陳煒，改立陳日昆為王。

　　建文元年，趁著靖難之役打響，中原大亂，無暇南顧，黎季犛又把陳日昆殺了，次年，滅陳朝，自稱是帝舜的後裔，改國號為大虞，自己改姓為胡，名一元，這時他仍舊不敢自己稱帝，因為兒子胡漢蒼是陳明宗的外孫，沾了點血緣關係，就說陳氏已絕，外孫繼位。

　　胡漢蒼登基以後曾經遣使來過大明一次，可朱允炆正被朱棣打得焦頭爛額，沒空理他，朱棣登基後，胡漢蒼再次派人跑來朝賀，同時舊話重提，請求冊封，雖然已經登基四年了，可是沒有大明的承認，他們終究有點心虛。

　　夏潯不是明史研究專家，對這段歷史不甚了了，在他看過的東西裡面，一般提到朱棣功績的時候，也只是說一句「曾征安南」，沒有更詳細的介紹，事關國家大事，他也不敢胡亂賣弄自己那點隱隱約約的「預知能力」，便不再發表意見，只是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召臣來，莫非……就是與安南有關？」

　　朱棣搖頭笑道：「那倒不是，你正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時候，俺若讓你去安南，一來一回還不得大半年麼，茗兒豈肯饒俺？不過，確實是有點事情交代你去辦。」

　　夏潯連忙起身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皇上但請吩咐。」

　　「坐，坐下說！」

　　朱棣的神情嚴肅了些，說道：「西域極西之地，有一個王國，其國主叫帖木兒，你可聽說過？」

　　夏潯神情登時一震，帖木兒大帝的事，他當然聽說過，他當年閒暇時候閱讀歷史故事，曾經讀過不少比較帖木兒帝國和大明帝國軍力的論述，假設兩國如果真的交戰，勝敗誰屬的問題，所以對這個極西之地的國家，他的確是知道一些。不過他知道的是未來的一些事，說到對這個帝國眼下情形的瞭解，他還是不如朱棣的。

　　朱棣道：「這帖木兒本是元朝駙馬，後來自立稱帝，國都在西方的撒馬兒罕，受群臣尊號曰『成吉思可汗』，其國家疆域極大，不遜於我大明，國中控弦之士七十餘萬，論兵力亦不遜於我大明，其勢非同小可。」

　　夏潯聽得暗暗稱奇，他本以為這個時代國與國之間消息閉塞之極，想那日本近在咫尺，大明卻連對方誰是國王都不知道，可是如今朱棣說起極西之地的一個國家，竟然如數家珍，豈非咄咄怪事。

　　朱棣看見他神色，不由笑道：「你奇怪朕為何對這帖木兒如此瞭解，是麼？」

　　夏潯道：「是，這個王國……臣也是南來北往得多了，偶爾聽人提起過一次。平素在朝野間，幾乎從不曾聽聞過這個國家的情形，所以……」

　　朱棣呵呵笑道：「朕知道這個王國，是因為他們同我大明打過交道，那時你還年少，還在青州讀書科考呢，自然不知此事。洪武二十年的時候，帖木兒就遣使來過我大明，西域王國之中，帖木兒是第一個承認我大明，並遣使納貢的王國，所以太祖高皇帝對彼國很有好感。洪武二十七年的時候，他們第二次遣使東來……」

　　朱棣在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封奏章，遞給夏潯道：「你看。」

　　夏潯連忙雙手接過，卻是一份帖木兒王國的國書，一看內容，夏潯便訝然道：「用漢文寫的？」

　　一般來說，各國國書都是用本國文字寫的，李白醉酒、高力士脫靴的傳說，就是因為在本國的行人司裡找不到認識該國文字的通譯，而帖木兒這封國書，是用漢文和該國兩種文字寫成的，在帖木兒身邊，定是有精通漢文的人，說不定帖木兒對東方的大明帝國非常瞭解。

　　朱棣顯然也想到了，微微一笑道：「看下去！」

　　這封國書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時候，帖木兒汗再次遣使來明時遞呈的，國書非常客氣，以臣子自居，國書中寫道：「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統一四海，仁德洪布，恩養庶類，萬國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運數，為億兆之主。光明廣大，昭若天鏡，無有遠近，咸照臨之。臣帖木兒僻在萬里之外，恭聞聖德寬大，超越萬古……」

　　夏潯看罷，抬頭笑道：「這帖木兒對我大明倒也恭順客氣得很嘛。」

　　朱棣哼道：「此一時，彼一時呀，到後來帖木兒伐滅西方國家無數，便日漸猖狂起來。洪武末年，我朝曾遣行人傅安到過撒馬爾罕，帖木兒扣押了他，一路征戰，都把他帶在身邊，遍歷西方諸國萬里江山，以誇其國廣大。

　　「緊接著你都知道了，靖難之役打起來，朝廷無暇顧及對該國詰問懲罰，帖木兒以此認為我大明軟弱可欺，今年，他們又派了使者來，竟然見駕不拜，託辭說『該國無此風俗』，只向朕鞠了一躬了事。朕若再置若罔聞，恐怕那帖木兒汗愈發囂張，就要率兵打過來了！」

　　夏潯神色一動：「皇上的意思是？」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們不是帶著傅安，遍歷征服的諸國，以誇域疆域之廣，武力之強麼？朕要你帶著該國使節，也往各處走走，在德州再閱閱兵，叫他見識見識我大明之富饒、軍威之強盛，朕倒要看看，他們回來的時候，是否還敢如此狂妄！」

　　夏潯聽了，心中頓時一寬：「這趟差使輕鬆啊，遊山玩水地逛上一個月兩月的也就回來了，這的確是個簡單任務！」

第三十三章　覬覦

　　沐浴之後，茗兒穿一襲湖絲睡蓮花的睡袍，烏黑秀麗的頭髮隨意在頭上挽了個髻，露出頎長優雅的頸項，款款在妝臺前坐了。流暢優美的身體曲線，豐腴粉嫩的膩白肌膚，身上有種沐浴之後的淡淡清香，好像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發散發的味道。

　　成了婚，做了小婦人，她已經可以使用香粉一類的東西了。成親已經兩個多月了，在家裡，她已經開始負起應當承擔的責任，而且做得有聲有色。得益於她在中山王府自幼耳濡目染的見識，一旦有了發揮的餘地，這自幼積累的知識便起了大作用，許多在別人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探索掌握的東西，在她這樣出身的女兒家來說，不過是一個小常識。

　　當一個男人還未立業的時候，在他眼中，一個只知風花雪月扮可愛的女子無疑就是他最欣賞的伴侶，可是當一個男人立業成家身負責任的時候，一個只懂得風花雪月的女人無疑就成了他最大的負累！生活不只是卿卿我我，女兒家也不可能永遠天真爛漫地做一個小頑童。

　　自古傳揚至今的女人很多，可是除了長孫皇后、馬皇后，以及後來的孝莊這種有內在美，懂得持家佐夫，能輔助夫君幹出一番事業來的女人，那些只擁有一具美麗皮囊的女人，她們生命的意義也就止步於她還青春年少的時候了。紅顏如水，轉瞬即逝，誰還記得她們容色漸褪之後的事情。

　　在夏潯的夫人裡邊，智慧與美貌並重的，唯有茗兒和謝謝，但是在大局觀上，茗兒無疑要比謝謝高明一籌，謝謝、梓祺都是心高氣傲之輩，她們能對茗兒心悅誠服，不是因為她的出身，恰恰是因為她的眼光和能力，茗兒依舊是那個茗兒，但是在履行楊家內主責任的時候，她已成了夏潯的賢內助。

　　房門輕啟，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茗兒嘴角微微綻放一絲甜蜜的微笑，她沒有回頭，卻伸手拔下髮髻上的釵子，一頭烏黑的秀髮瀑布般滑落，披灑在香肩上，秀髮掩映著一張俏麗的臉蛋愈發柔媚，一雙眼波欲流的眸子，好像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閃閃發光。

　　「茗兒！」

　　夏潯的雙手落在了茗兒的肩上，茗兒的嬌軀向後靠了靠，依偎在他懷裡，柔柔地道：「怎麼回來這麼晚，用過晚膳了麼？」

　　夏潯彎下腰來，在她滑膩如水的香腮上輕輕吻了一下，說道：「吃過了，去朱能家裡打了頓秋風。」

　　茗兒眸子微微一轉，問道：「有事了？」

　　夏潯道：「嗯，皇上委了件差事，陪帖木兒王國的使臣周遊大明江山，見識見識我大明雄厚的實力。」

　　「什麼時候走？」

　　「不急，怎麼也得過完元宵。」

　　茗兒嫣然一笑，輕輕「嗯」了一聲，柔聲道：「相公是一家之主，過年的時候迎來送往的事情多，你若不在，這個年可就不知怎麼過了，既然要等過了元宵那就好辦了，你儘管放心安排出行的事情，家裡有我，還有霏霏姐和穎姐姐幫襯，不用你操心。只是，這一去怎麼也得兩個多月吧？祺姐姐快要生了，這一次，你這做爹的又要不在身邊麼？」

　　夏潯眉頭微微一蹙，說道：「這倒是個問題，走一步看一步吧。過了年她也就該生了，如果出行之前就生固然好，如若不然的話也不打緊，我這一趟出去，準備從南直隸一路向北，至燕京而止。等梓祺生產的時候，我的人怕是還沒出南直隸呢，趕回來一趟也就是了，那幾個番邦鳥人，還有我的孩子重要麼？」

　　「嗯，這樣也成！」

　　茗兒微微側了頭，把臉頰貼在丈夫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凝睇著鏡中的自己，朱顏真真，楚楚動人。

　　「相公呵，思潯、思楊、思雨，都生得好可愛呢，你說咱們兩個的孩子，會不會也是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那當然啦，我們的小寶寶一定兼具茗兒的美麗和相公的智慧。」

　　茗兒眼珠一轉，促狹地笑道：「哦？相公人很聰明麼？」

　　夏潯道：「唔……那就是兼具茗兒的智慧和相公的美貌！」

　　茗兒「噗哧」一下笑出聲來，說道：「臭美！」說著輕輕轉過身來，環住夏潯的腰，仰起盈盈的俏臉，有些熱切地道：「相公，我也好想趕快有個自己的小寶寶。」

　　夏潯嚇了一跳，忙道：「不要吧，妳還小呢，再長開些才好，要不然生產可是一道難關。」

　　茗兒撇嘴道：「誰家不是這個年齡成親吶？怎麼就小了，我就要，我就要……」

　　「嗯！那……叫聲好哥哥聽聽。」隨著有些氣促的聲音，一雙大手探進柔軟的絲袍，掬住了胸前一對水滴狀優美的嫩乳。

　　女孩兒的聲音也有些急促了，不過比夏潯粗重的呼吸要誘惑很多，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叫道：「好哥哥……」

　　大手伸出來，又抄向腿彎，將小美人兒打橫兒抱了起來：「叫好叔叔！」

　　「可惡，要不要叫你老爺爺？」

　　「好啊，好啊！」

　　「我咬死你！」茗兒嗔笑，一口銀牙輕輕咬在夏潯的胸口。

　　「寶貝，咬錯地方了喔！還要往下一點點……」

　　「大、壞、蛋！」

　　嬌憨的聲音彷彿一個八九歲的小蘿莉，萌得人獸血沸騰，夏潯登床上榻，放下帷幄，大呈淫威去了……

　　※※※

　　鴻臚寺禮賓院裡，帖木兒帝國使者阿爾都沙的房間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帖木兒手下的大將蓋蘇耶丁，一個就是烏蘭巴日，曾經在燕京城想要引爆火藥，炸平燕王府的希日巴日的二哥。他們分別負責搜集有關大明的政治、軍事、經濟、城池建築各個方面的詳細情報。

　　他們搜集情報的目的，不是供帖木兒大帝評估是否對明開戰，而是為戰爭勝利做準備，這些年來，帖木兒汗從未放棄過對大明的瞭解，也從未放棄過征服大明的願望。

　　帖木兒以恢復成吉思汗帝國所有疆土為人生最大目標，他自封「成吉思可汗」，目的也在於此，元朝滅亡之後，大批曾在元朝任職的蒙古族、回族官員，流亡到中亞、西亞各國，這些人比較熟悉大明情形，而且分外仇視大明，這批人的加入，更堅定了帖木兒的決心。

　　不過他的志願，並沒有在漠北蒙古族人中得到共鳴，雖然帖木兒口口聲聲以成吉思汗的繼承人自居，但是對黃金家族來說，他不過是個自己家族裡卑微的牧馬人，根本沒資格代表成吉思汗，他吞併幾個黃金家族的汗國的事情，更使漠北蒙人視之如寇仇，對他的敵意甚至更甚於對大明的敵意。

　　這就注定了他只能孤軍奮戰，他不可能與韃靼或瓦剌聯手，除非他肯放下身段，躬身臣服，向這兩個國家表示效忠。而這對日益強大的帖木兒汗來說，同樣是死都不能接受的事情。不過，帖木兒在西方戰無不勝的經歷，使他的信心也無限膨脹了，他並不憚於單獨與大明一戰。

　　朱棣攻克南京的時候，差不多與此同時，帖木兒剛剛擊敗綽號「閃電」的奧斯曼帝國蘇丹巴耶塞特，並把他俘虜，然後便放下他的手下敗將土耳其和埃及，回師中亞，休養生息，準備發動中國遠征了。他的計畫是，首先征服大明帝國，然後據此錦繡江山，再征服漠北蒙古，只有一統蒙古和中國，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全蒙古的大汗。

　　得知朱元璋過世以後，帖木兒還有些失望，因為能把大元朝廷逐回漠北的朱元璋，在他眼中才是可堪匹敵的對手，那個養在深宮的朱允炆，他並不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的使節到了東方，朱允炆以一個剛剛接手的完整統一、兵力強大的帝國，居然敗在了只有北平一隅的一個藩王手裡。

　　這令使節團大吃一驚，他們不知道是幾十年的太平生活，讓大明軍隊的戰鬥力急劇削弱，還是因為這個燕王是一個軍事天才，所以他們需要對大明再做一次深入的瞭解，以便能保證大汗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部署，一戰而克大明，保持帖木兒汗戰無不勝的英名。

　　「我們帶來的那些『商人』，已經得到大明朝廷的准許，赴各地採買去了。」

　　一臉大鬍子的阿爾都沙嚴肅地說道：「對大明的城池、河流、道路，這些年來我們已經基本摸清楚了，現在由於他們換了皇帝，我們需要對他們的兵力部署和戰鬥力重新做一個評估，同時還要瞭解一下，這個新皇帝治理之下，他的帝國擁有多麼強大的實力。」

　　阿爾都沙對蓋蘇耶丁和烏蘭巴日道：「其他方面，讓這些『商人』去瞭解，大明的軍隊實力如何，就需要你們兩個帶過兵的人來評估了。等明國人過了新年，他們會派一位公爵陪同我們去遊覽他們的帝國，並在一個叫德州的地方檢閱一下他們的軍隊，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

　　蓋蘇耶丁微笑道：「宰相大人，您放心好了，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

第三十四章　兗州府

　　商人，尤其是從異域他鄉而來，乍到彼國的商人，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前往任何一個角落，接觸任何環境，除了官府衙門和軍事禁區。

　　如果他們抱有其他目的，也可以很容易地把自己的真正目的掩飾其內，除非你不允許他經商，否則他盡可以通過他接觸的人或事，瞭解到足夠的有關地形地貌、政治局勢以及經濟發展等各方面的情報。

　　夏潯在瞭解到自己將要打交道的對象是帖木兒帝國的使節時，就留了心，回頭便安排人去打探他們的消息，然後便去成國公朱能府上，談了下年會帶帖木兒帝國使節遊歷各地的事情，所以才回家晚了。

　　這次帶著帖木兒帝國的使節出去，主要是炫耀武力，通過軍威恫嚇敵手，這事當然得跟五軍都督府的人先打聲招呼，朱能是前輩，地位相同，資歷卻比他老，得去親自招呼一聲以示恭敬，兵部那邊就不用擔心了，茹瑺和他現在幾乎算是忘年之交了。

　　不出兩日，夏潯便得到回報，阿爾都沙此次來大明，一共帶了百十個商人，現在請得大明皇帝恩准，這些商人已然分赴各地採買大明商品去了，夏潯一聽這消息就覺得有些蹊蹺，這個時代的人對非戰時的情報戰顯然還是太不重視，以致竟然無人發覺其中的詭異，反而覺得這是一個讓異域他邦瞭解我大明天朝的好機會而欣然應允。

　　他們大老遠的從西域來，對大明竟能這般清楚，知道哪些地方是大城大阜？或說採買大明貨物，還有比大明國的燕京更好的地方麼，天下商品，還有比這裡更齊全的麼？尤其是打聽到這些商人所去的地方之後，夏潯心中更有底了，這些人去的都是偏西、偏西北、偏西南的地區，而此時大明的經濟中心是以金陵為中心，輻射整個東南沿海的，什麼商人不奔著富裕的地方去，偏要往窮荒僻壤跑的？

　　不過夏潯並未對此採取什麼干涉，這是皇帝點頭答應了的，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他不能憑著猜測要求皇帝下旨約束這些異國商人的行動。再者，他們能夠打探到的情報，包括山川地理，河流走向，都是明擺在那兒的，除非你連路都不讓人家走了，否則你遮也遮不住。

　　帖木兒曾裹挾大明使臣陪他走遍被他征服的萬里江山，炫耀他的兵威，永樂皇帝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大明豈能藏頭露尾弱了自家威風？如果該藏的不該藏的統統都藏起來，那現代世界各國也不需要盛大的閱兵式和先進武器的展示了，有的時候，是只能以堂堂正正之師來征服敵人的。

　　所以夏潯只是會同禮部、兵部、工部和五軍都督府的官員，就遊歷路線以及在德州舉行盛大閱兵式的籌備做了些安排，接下來的時間就是過大年了。

　　走訪拜年，接受別人走訪拜年，迎來送往的是個力氣活兒，現在和皇室攀上了親戚，皇家和徐家也要走動走動，一圈兒下來，把夏潯轉得暈頭轉向。好在，有茗兒和謝謝兩個智多星早就打點好了一切，否則讓夏潯一個男人家，光是擬定都要走訪哪些人家，分別送些什麼禮物，就能把他折騰瘋了。

　　夏潯本打算正月十八出門，帶著阿爾都沙等人到處轉轉，梓祺很爭氣地在正月十五那天就順利生產了。

　　古時候生產對母子雙方來說都是一道生死關，其實主要原因就是當時懷孕的女孩兒家大多還未成年，骨盆還未完全發育成熟，生育時容易形成危險，梓祺現在才生育，倒也不是壞事，一則她已經二十出頭，二則她是自幼習武，身體素質極好。

　　茗兒從京城裡找了四個接生經驗最豐富的穩婆，結果都沒用上，人家梓祺氣沉丹田，一個新生兒便呱呱降世了。還是個女兒，長得很可愛，這是夏潯親自守著誕生的孩子，希罕的不得了，於是他不顧梓祺的強烈抗議，堅決給自己的第四個小寶寶起了個小名兒，叫做「爭氣」。

　　夏潯覺得這個寶貝女兒能在自己出公差前順利誕生，省得自己來回的折騰，是很給她老子爭氣，可楊家的女人們卻不這樣以為，就連茗兒都有點著急了，本來她也盼望著梓祺這回能給相公生個兒子，多子多孫才是興旺人家呀，結果一連生了四個都是丫頭，莫非自家相公是天生的「岳父命」麼？

　　就為這，楊家的幾個女人沒少忙活，占卜算命，延請名醫，神神道道的，夏潯卻沒有為子嗣著急的覺悟，眼見幾位嬌妻如臨大敵的模樣，他反而覺得非常好笑。不過回頭仔細想想，夏潯隱約記起以前在胡亂瀏覽時看過的一些東西，好像裡邊有論及生男生女的。

　　那些內容很多，夏潯當時還未結婚，也沒往心裡去，記得不多了，只隱約記得生男生女的概率好像和飲食及行房時間有關，似乎所攝食物偏酸性，就容易殺死能孕育男孩的Y染色體的精子，這個似乎是有一定道理的。

　　因為夏潯從另一篇報導上看過，由於現代食物及水源的污染，今後生女孩的機率將大大超過生男孩，似乎帶有Y染色體的精子更加脆弱，容易被殺死。另外就是行房時間和月事期的間距，也可以增加生男或生女的概率。

　　夏潯想起來後，便把飲食習慣和行房時間可能與生男生女概率有關的消息和茗兒隨口說了兩句，他沒往心裡去，茗兒可是記住了，回頭就把這消息告訴了謝謝，謝謝又把這消息告訴了梓祺，梓祺又告訴了蘇穎，蘇穎又告訴了小荻……

　　等家裡幾個女人全都知道的時候，潛龍秘諜就得到了一項非常神聖的任務，連夏潯也不知道的任務：調查兒子生得多的人家夫妻敦倫時間以及日常飲食習慣。

　　一場很另類的人口普查開始了。

　　這對神通廣大的潛龍來說，也是一件異常艱鉅的任務啊！

　　※※※

　　夏潯與幾位帖木兒帝國的使節上路了，出應天府，入鎮江、常州，到人間天堂的蘇州，再從水路到淮安府，轉鳳陽府，北渡黃河進入山東，拜謁孔廟，這一路上，對中原的風俗習慣、地理環境，帖木兒帝國的幾位使節都有了充分的瞭解。

　　夏潯對此並不以為意，帖木兒帝國在西邊，他們如果真的要來，只能騎著馬從西邊來，越過沙漠和黃土高原，而不可能從海上來，讓他們瞭解一下沿海地區的形勢完全無妨，而且這裡是大明最富庶的地區，參觀這一區域，也符合永樂皇帝宣揚國威的要求。

　　到了山東曲阜，拜謁了孔聖先師之後，一行人便又去了兗州府。在兗州府住下之後，阿都爾沙等人便要自己上街走走，這一路下來，每到一處城阜，幾位使節都要找藉口獨自離開，遊歷地方，努力獲得一切可以得到的情報，夏潯悉聽尊便，並不禁止。

　　一則，他沒有有力的藉口阻止對方的行動，二來，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他的記憶中，帖木兒那個跛子大帝是在東征的路上病死的，他的帝國，完全依靠他強大的個人魅力而存在，他一死，立即分崩離析，帝國忙著內鬥爭權，對大明已經完全不構成威脅。有了這個原因，他還在意阿都爾沙等人的小小伎倆麼？

　　阿都爾沙等人逛街去了，夏潯則整肅停當，趕去兗王府拜見兗王。山東如今有兩個王爺，一個是青州齊王，一個就是這位兗王了。王爺低天子一等，對百官來說，也是君，所以既然進了城，夏潯這位國公也得入府拜見，以全君臣之道。

　　兗王倒不敢怠慢了這位皇上身邊的寵臣，齊王、周王、寧王都與輔國公有深厚交情，當今皇帝四哥是輔國公的連襟，兗王哪敢在他面前擺架子，忙大開府門，親自把夏潯客客氣氣地迎進府去，就在銀安殿上擺開酒宴，召集藩王群臣，盛情款待夏潯。

　　※※※

　　這時，陳都爾沙、蓋蘇耶丁、烏蘭巴日剛從一家書店出來，那掌櫃的追到門口，向他們熱情地招著手：「三位客官，歡迎再來啊！」

　　三人後邊，跟著幾個胡服大漢，其中有人拖著一輛小車，車上堆滿了書，這些人每到一座城市，不管有用沒用，各色書籍都要劃拉一遍，統統都要買上一套。他們來的時候帶了大量的黃金，在京時已兌換成了大明寶鈔，只要買得到，連價錢都不講的，當然極受歡迎。

　　烏蘭巴日是三人之中唯一一個懂漢語的，而且對大明比較瞭解，他和陳都爾沙低語幾句，便獨自走開了。阿都爾沙和蓋蘇耶丁大搖大擺地搜刮其他地方去了，烏蘭巴日則獨自問著路，走向兗州知府衙門。

　　「勞駕，請問邸報在哪兒出售？」

　　烏蘭巴日攔住一個衙門裡出來的人笑問道。

　　邸報從西漢時期發明，就成了世上最早的報紙，由於傳抄手段落後，上邊傳過來一份邸報，下一級地方的官員士紳想看邸報，只能照著母樣再謄抄一遍，所以從宋朝時起，就有了專門謄抄邸報販賣營利的人，這樣的人大多在衙門口兒附近設個小舖子經營。

　　邸報是公開發行的，有錢就可以買，上面記載的都是最近發生的朝野大事，從這上面得到的消息不但是最新的，而且涉及的方面最廣。

　　烏蘭巴日到了那專門販賣邸報的小舖子裡，細細問了一番，不但買了當期的邸報，就連已經過期的還沒有賣出去的邸報也都一併兒買下來，揣在懷裡，急急向驛館趕去。

第三十五章　看你怎麼死

　　夏潯在魯王府待的時間並不長，魯王對他其實是挺客氣的，明初的藩王大多很驕橫，哪怕你有朝堂上權力再大，也改變不了君與臣這個現實的區別，他也不需要奉迎你什麼，可魯王不是這樣一個王爺。

　　這位魯王……才十四歲，剛剛繼承王位，並且由皇帝下旨賜以護衛。

　　上一任魯王人也不錯，聰慧儒雅，斯文知禮，對地方上從無滋擾之舉。不過上一位魯王比齊王更喜歡仙道一類虛無縹緲的東西，一直想著成仙得道，所以請了一些煉丹士，整天在府裡煉丹、服丹、打坐練氣，結果剛滿十九歲就讓丹藥給毒死了。

　　千幸萬幸，他當時已經有了一個正妃一個側妃，正妃當時尚無所出，側妃倒是給他生下一個兒子，那時還沒滿月呢，這個孩子就是如今這位小魯王了。今年年初，小魯王剛剛受了永樂皇帝的金冊御印，繼承魯王之位，今天還是他頭一回迎接夏潯這等品秩的朝廷大員，他甚至比夏潯更加的誠惶誠恐，生怕失了禮儀。

　　小王爺受了母后吩咐，沒敢喝酒，只能以茶代酒，所以才把魯王府的臣僚都找來做陪客，夏潯舉目望去，一個也不認識，這酒又怎能喝得暢快？可魯王府的臣僚們都已來了，他又不能馬上就走，所以只好耐著性子坐著，磨了一個多時辰，看看時機差不多了，這才起身致謝告辭。

　　魯王挽留再三，這才親自起身送客，起身之際，小魯王也偷偷地鬆了口氣，對夏潯來說，這種款待是個煎熬，對他又何嘗不是。魯王送到二門，夏潯便躬身致謝，請魯王留步了，君臣終究有別，魯王再往前送，那夏潯就算是僭越了，一旦被御使察知，是要彈劾他的。

　　魯王止步，尤嫌禮儀不足，眼前這位國公可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熱的紅人兒，自己是皇上的侄子，他是皇上的連襟，論起私誼來那是本家的長輩，所以便派了王府護軍的右千戶徐亦達護送夏潯返回驛館。這位徐亦達徐千戶三十出頭，生得高大威武，候得夏潯上馬後，這位右千戶便也扳鞍上馬，領著百餘名護軍，護送夏潯浩浩蕩蕩返回驛館。

　　徐亦達策馬靠近夏潯，殷勤地道：「國公爺，多年未見，國公爺英朗如昔呀。」

　　「哦？」夏潯睨了他一眼，奇道：「將軍與我可曾謀面麼？」

　　徐亦達連忙客氣地答道：「當年皇上還在北平潛邸的時候，末將是燕王府的一個護衛，那時候曾與國公有過幾面之緣，此後，末將也時常聽起國公的名字和種種事蹟呢。呵呵，國公貴人多忘事，想是不記得末將了，可是國公的形貌，末將卻一直銘記在心呢。」

　　夏潯聽了恍然大悟，沒準這徐亦達當初就是燕王府的一個門軍，自己出來進去的，與他的確是有過幾面之緣。自己救下燕王的事旁人不知道，燕王府的人可是都清楚，他能記住自己模樣，便也無甚希奇了。不過……皇上昔日的親衛，如今竟做了兗王府的護軍千戶，看來皇上對諸王也是有所警惕的呀呀。

　　夏潯暗暗尋思著，沒有說話，那徐亦達有心巴結，見夏潯笑了一下便沉默不語，忙又找起話題來：「末將聽說德州一線正在集結精銳之師，準備候著國公您去操演武藝呢，據末將所知，異國使節來我大明，朝廷為此大動干戈，演軍習武的還前所未有，如今這般炫耀軍威，莫非是有仗要打了？」

　　夏潯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問道：「那又怎樣？」

　　徐亦達興奮地道：「國公爺，末將有個不情之請，若是國公能掛帥出征，可千萬莫要忘了末將呀，末將本是一個武人，如今做了這王府護衛，清閒倒是清閒，可是閒得骨頭都痛，末將還是喜歡衝鋒陷陣，戰場廝殺，國公若是掛帥出征，千萬要給末將一個機會呀，縱是做一馬前小卒，末將也心甘情願。」

　　夏潯笑道：「朝中自有驍將，如果真要打仗，也未必輪得到本國公啊。」

　　徐亦達喜道：「這麼說，是真的有仗要打了？哈哈，有仗打就好。國公何必自謙呢……」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說道：「昔日若非國公有勇有謀，整個燕王府都要被炸平了，哪有今日天下、哪有今日的皇上啊，國公您功勳卓著，最受皇上寵信，前番五省總督，剿倭戰績可圈可點，若真要西征，沒準兒這大元帥就是國公您的！」

　　夏潯啞然失笑，打個哈哈道：「不可能的，德州閱兵，並非是要打仗，你不要胡思亂想啦，就算帖木兒王國真的要打，也不會……」

　　「真的打到咱大明邊境上來」這句話尚未說出口，夏潯的聲音忽地戛然而止。

　　徐亦達剛剛說到北平燕王府險些被炸的事，這時又提起帖木兒，一個古怪的念頭便不可遏止地浮現在他的心頭：「如果沒有我，朱棣早在北平就炸死了，北平永遠也變不成燕京，世上再無永樂大帝，現在依舊是朱允炆當國，那麼……帖木兒大帝東征，半途暴病而卒的事，是一個必然還是一個偶然呢？」

　　夏潯並不記得帖木兒大帝東征的準確時間，他想的是，如果因為自己的出現，讓歷史出現哪怕一點小小的偏差，比如說……促使帖木兒東征的時間提前，本該半道暴病身亡的帖木兒還會在半道上就病死嗎？

　　如果帖木兒東征提前一年，那麼他的大軍就能殺到大明邊界，雙方必有一番血戰，將有多少將士戰死沙場，大明帝國將蒙受多麼重大的損失。如果自己的出現促使帖木兒將東征時間押後，那又是一個怎樣的局面？不等帖木兒東征，他就病死了，帖木兒帝國內亂，戰爭危機迎刃而解。

　　本來夏潯擔心的只是自己的出現，改變帖木兒東征的時間，由著這個想法延伸開去，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另外一個疑問：「帖木兒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匹夫，他從一個弱小的部落酋長，漸漸吞併金帳汗國，東征西殺，比起『滅國四十』的成吉思汗來，戰績也毫不遜色，最終統治了西亞、中亞、和南亞無比廣袤的領土，這是一個雄才大略的英主。

　　「為了東征，他從洪武初年起，便不斷派人赴大明納貢稱臣，實則窺探虛實，東征之前，又做了十分充足的準備，先大肆營建撒馬爾罕，穩固自己的大後方，然後以七十萬之眾，驅數百萬牛羊為軍糧，浩蕩東來，這樣一個既大膽又謹慎的統帥，如果他的身體已經病弱不堪，他真的敢以傾國之力冒此奇險？

　　「他如此慎重的安排，分明是把大明當成了他最強勁的對手，這樣一個人，應該明白他不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征服大明，應該明白如果他這個最高統治者在東征途中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哪怕是重病不起，都足以引起多麼嚴重的後果。

　　「如果他在東征之前已經有了病重之兆，一個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一個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是會好好的守在撒馬爾罕，確保他的政權順利交接，他的王國繼續下去呢，還是會像史學家們那詩人般的浪漫想法所言：什麼垂垂老去的雄獅必欲謀求最後輝煌而執意東征，哪怕他的所有精銳葬送在東方，他的一生基業付之流水？」

　　一絲陰影，悄悄地爬到了夏潯的腦海裡：「如果帖木兒沒有半途暴病而卒，那麼他一定會兵臨大明國界。韃靼和瓦剌不會成為帖木兒的盟友，卻也不會援助大明，很可能他們也要發兵南下，分一杯羹。獅虎肆虐之下，大明就算能勝，那得付出多麼慘重的代價？」

　　夏潯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帖木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由此，夏潯忽然想到了與帖木兒極其相似的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死因同樣有著重重謎團，元人修的史書中說，成吉思汗是打獵的時候墮馬跌傷，當夜便高燒不退，暴卒。從幼年時就生長在馬背上的成吉思汗會墮馬受傷？好吧，就算是墮馬受傷，頂多流血過多，再不然就年紀大了，摔個骨折，怎麼會當夜便高燒不退？

　　明朝修《元史》，方孝孺的師傅大儒宋濂只用二十個字交代了一代天驕的死因，「秋七月壬午，不豫。己丑，崩於薩里川哈剌圖之行宮。」說他病重而死，一句「不豫」了事，死因還是不清不楚。

　　出使蒙古的羅馬教廷使節約翰．普蘭諾．加賓尼在其所文章則說，成吉思汗可能是被雷電擊中身亡的，不知道這種說法宗教意味是不是重了些。

　　馬可．波羅則說成吉思汗是中了西夏人的毒箭而死，照理說，當時成吉思汗已經六十多歲，再加上那種地位，不太可能親自衝鋒陷陣了，箭的射程又有限，這種說法有待商榷。

　　至於最後一種說法，則根本不載於史，正史上沒有，野史上也沒有，而是流傳在蒙古人中間的一個口口相傳的傳說，說成吉思汗征服西夏的時候，俘虜了西夏王妃，見她年輕貌美，便要她侍寢，結果被這位剛烈的王妃害死。

　　這位西夏王妃害死成吉思汗的手段又有兩種說法，一種說她是下毒，另一種說她是侍寢的時候一口咬掉了成吉思汗的生殖器官。就算成吉思汗自己的妃子，侍寢時也是要赤身裸體受到檢查的，何況是被俘的西夏王妃，兩手空空的西夏王妃下毒一說不太可能，她最致命的暴力手段恐怕只剩下「咬」了。

　　成吉思汗的確有每征服一處，便霸佔那裡君主女人的嗜好，被後代史學家戲稱為「播種機」，據估算，目前世界上有一千六百萬人與成吉思汗有血緣關係。在成吉大汗的大軍征服的王國之國，西夏國受到的屠戮也確實是最嚴重的，整個王國的一切幾乎都被破壞殆盡了。而且這件事雖不載於史，卻偏偏在敬畏成吉思汗如天神般的蒙古人中間廣為流傳。

　　所以夏潯一直覺得，很有可能，這才是真正的事實真相。只不過，在一個帝王身上發生如此難以啟齒的大醜聞，當然能瞞被瞞。歷史的真相，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粉飾的面目全非。現在夏潯想到的，是一個讓他不能不想，又不敢去想的話題。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誕，很瘋狂，卻又不能不去想：「帖木兒，還會不會像歷史上一樣死去？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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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中國有五嶽，泰山乃五嶽之首。立於泰山之上，東望大海，西襟黃河，汶水環繞，前瞻聖城曲阜，背依泉城濟南，以拔地通天之勢雄峙於東方，故而又被尊為『天下第一山』，自古帝王，封禪天地，都要到泰山上，在山頂祭天，報天之功，在山下祭地，報地之功，此乃封祥之地！幾位貴使，看這風光如何？」

　　阿爾都沙站在山頂，眺望著錦繡山河，無限陶醉地道：「美，真是太美了，好像人間仙境一樣！」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各位尊使身居遙遠西陲，此間景致，怕是沒有機會再看一次，就放下心懷，四處逛逛，好好欣賞一番吧，請……」

　　阿爾都沙等人向他拱拱手，便四散開來，夏潯依舊站在玉皇觀前，向一個靠近過來的侍衛打扮的人低聲問道：「德州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

　　「是，遵國公吩咐，盡調各地精兵，德州軍營每日操演，戰陣已然純熟，只候國公前去了。」

　　「好，離開濟南之後，我們便趕赴德州。」

　　夏潯此番陪著帖木兒帝國的人出來，本來只是想遊山玩水一番的，皇帝對這個西方的強大國家十分看重，他卻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在他的想法裡面，大明和這個在西方正如日中天的大帝國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交集。但是現在他改變想法了，他要盡展大明軍威，對帖木兒帝國的「軍事考察團」以強大心理威懾，將帖木兒帝國東征的時間無限押後，直至帖木兒病死在撒拉兒罕。

　　如果，跛子大帝依舊如期東來，他倒想看看：「帖木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錦衣夜行．第四部．卷一：幕府神風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