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三章　鐘山風雨
第一四四章　救水如救火
第一四五章　賑災
第一四六章　夜間語
第一四七章　貪官相
第一四八章　昏官圖
第一四九章　意外之喜
第一五○章　行匆匆
第一五一章　幻術高手
第一五二章　悟徹菩提小妖女
第一五三章　官場多小丑
第一五四章　青樓有義妓
第一五五章　不平則鳴
第一五六章　一片苦心
第一五七章　陳瑛的風格
第一五八章　除惡先鋒
第一五九章　授之以漁
第一六○章　逼我殺人
第一六一章　幾根瘦骨撐天地
第一六二章　一點寒香透古今
第一六三章　我自行我道
第一六四章　風雲再起
第一六五章　由他鬧吧
第一六六章　目標：小蘿莉！
第一六七章　幻人
第一六八章　我來擔當
第一六九章　蒲臺小仙女
第一七○章　風塵僕僕
第一七一章　一網下去
第一七二章　八仙過海
第一七三章　各顯其能
第一七四章　的確不是初見
第一七五章　紀綱立功了
第一七六章　車下坡
第一七七章　出頭鳥
第一七八章　哭宮罵駕
第一七九章　甘作借刀
第一八○章　不可唯心治

《錦衣夜行四卷五：禍起白蓮》月關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四三章　鐘山風雨

　　江東驛，在金陵城東，長江岸邊。

　　歷史上有名的江東驛另有其地，在漳州龍溪縣東四十里虎渡橋邊，金陵的這處江東驛則是大明立國之後才建的，史上不彰其名。

　　江東驛中，兄弟二人對面而坐，桌上簡單地擺著幾樣酒菜。

　　朱高熾對朱高燧道：「三弟此番封國燕京，足見父皇厚愛，燕京是父皇龍興之地，也是你我兄弟幼時生長之地，到了那裡，人熟地熟，當不致有陌生之感。」

　　朱高燧今年正好滿十八周歲，也是一條強壯高大的漢子了，雖然眉宇間微微還有些稚氣，但那英武驕鷙的氣質，與他二哥頗為相似。其實這三兄弟長得都很像他們的父親永樂皇帝，只是朱高熾過於肥胖，以致容貌看起來發生了一些變化。

　　朱高燧對封地燕京還是比較滿意的。三兄弟裡，他的勢力最弱，是最沒有可能爭太子的，結果兩個哥哥爭來爭去，好處反倒落到了他的頭上，所以很是欣然，聞言忙舉杯道：「兄長關愛，高燧銘記在心。高燧啟程在即，兄長請滿飲此杯，便即回城吧！」

　　朱高熾笑道：「無妨，待我送了三弟上船再說！」

　　朱高燧慌忙搖手道：「不可，不可，兄長既是高燧的大哥，更是當今太子，位居東宮，與高燧有君臣的名分，豈能勞君送臣？可不敢當，這是君臣大義，兄長能至驛舍相送，高燧已感激萬分，可不敢失了禮數。」

　　朱高熾性喜與讀書人談經論道，也是個拘禮守禮的，知道兄弟說的是實情，他也有些無奈，只好答應下來。兄弟二人又飲一杯酒，朱高燧把朱高熾送到館驛外面，候著太子的儀仗離開，這才抬頭看看陰沉沉的天色，見鉛雲密佈，似有大雨，便急急返回館驛，吩咐手下準備啟程。永樂皇帝給他任命的長史鄭思安急忙張羅起來。

　　車駕儀仗早就備好了的，不一會兒就張羅齊備，一行人往江邊行去，剛剛走出不遠，路邊忽有一錦衣少年，抱拳行禮道：「車駕請停下，漢王殿下前來相送趙王殿下！」

　　「啊！我二哥來了麼？」

　　朱高燧與朱高煦性情相投，最合得來，他知道二哥生了大病，還以為他不會來了，沒想到二哥還是到了，到底是交情最好的兄弟，朱高燧歡喜之下，立即掀開車簾走了出來。

　　鄉間草徑上，一乘軟轎正飛快地抬過來，朱高燧連忙撩袍迎了上去，那轎簾兒挑著，朱高煦病仄仄地倚坐在轎中，下身還蓋著一條薄毯，臉色灰敗，看來果然病的嚴重。

　　朱高燧一見心裡不禁有點發酸，連忙迎上去，埋怨道：「二哥病得這麼厲害，怎麼還來送兄弟？」

　　朱高煦有氣無力地抬起身道：「你我封國，一北一南，一世兄弟，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重聚，二哥……二哥怎麼能不來送你？」

　　「二哥！」

　　聽他這麼說，再看他那原本龍精虎猛的一條漢子，幾日不見就變成這副樣子，朱高燧眼淚登時落了下來，淚汪汪地便叫：「二哥……」

　　雖然說帝王子嗣成年久別，又或各有利害，所以勾心鬥角得多，手足之情淡漠，可至少對現在的朱高燧來說，還不至於如此。他原本不是皇子，而是王子，兄弟從小玩在一起，感情深厚，如今剛剛成年，又無利害衝突，那感情還是在的。

　　看見老三落淚，朱高煦也不禁感慨，忙拍拍身旁座位，對朱高燧道：「三弟，進來坐！」

　　轎子到了跟前，已然落地停放，朱高燧擦擦眼淚，便彎腰走進轎去，朱高煦提起嗓子道：「你們散去歇息吧，本王與自家兄弟敘敘家常！」

　　眾轎夫侍衛躬身散去，朱高煦便握住朱高燧的手，展顏說道：「昔日在北平的時候，你我兄弟感情最好，整天玩在一起，鬧在一起，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我俱已成年，各自封王，以後天各一方，可不大容易相聚了，你脾氣暴躁，以前有二哥在跟前看著你，以後自成一國之主，凡事都要小心，今日不比從前了，知道嗎？」

　　這一說，朱高燧更難受了，連忙點頭道：「三弟明白，雲南山高路險，煙瘴重重，不是宜居之地，二哥雖然一向身體強健，也要注意身體才行。」

　　朱高煦「嘿」地一聲，說道：「老三吶，雲南……我不想去，怕也去不了啦！」

　　朱高燧一呆，怔道：「二哥……不想就藩？」

　　朱高煦淡淡一想，反問道：「就藩如何？不就藩又能如何？老三，咱們兄弟兩個，有什麼話不用藏著掖著，你也知道，二哥本來雄心勃勃，有志於皇位的！」

　　朱高燧連連點頭，朱高煦又道：「如今這樣，也是天意吧，二哥已經心灰意冷了，這一方藩王土皇帝，我也不想去做了，真要做了，自鎮一方，領軍治軍，只怕咱們那位大哥他不放心吶！」

　　朱高燧忙道：「二哥……」

　　朱高煦抬手制止了他，慨然嘆道：「沒事兒，二哥輸得起！既然就藩反讓大哥心生忌憚，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南京城裡，就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做個閒散王爺了，這一輩子風花雪月、富貴榮華，就這樣吧！」

　　朱高燧不安地道：「二哥……」

　　朱高煦又一擺手：「老三，我的性子你知道，一旦決定，九牛不回，你不用勸了！」

　　說完他又看看朱高燧，關切地道：「大哥儲君之位既定，父皇對我又漸生不滿，甚至有了戒備，把我遠遠的打發到雲南去，就可見一斑。幸好你沒跟著摻和，挺好！父皇封你去燕京，大明兩京，太子在這兒，你在北邊，可見父皇的鍾愛……」

　　他凝視了朱高燧一眼，突然道：「皇兄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二哥這輩子，已經廢了，如果大哥天不假年，有個什麼……我看父皇是想以你為儲君之儲君的……」

　　朱高燧身子一震，駭然道：「二哥！」

　　朱高煦倏地坐直了身子，肅然道：「你覺得荒唐？不然！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社稷江山，為了穩！如果太子早去，父皇會效仿皇祖父，立一個皇太孫？你覺得可能嗎？二哥糊塗，三番五次倚仗父皇的寵愛惹事生非，終有今日之報，可父皇刻意把你安排在燕京是什麼意思？

　　「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封王？偏在南北兩京之地封一藩王，而這燕京還是父皇龍興之地……老三，你仔細想想，父皇為什麼有這樣的安排？天子一舉一動，莫不暗蘊天機，你道這是偶然為之麼？呵呵，如果你這麼想那就大錯特錯了。此去燕京，你好好做，安知來日，你不是那九五至尊？」

　　朱高燧聽得又驚又喜、又慌又亂，既不敢接二哥的話碴兒，又想問個清楚，那一顆心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朱高煦輕輕嘆了口氣道：「二哥抱病追上來，和你說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只因為你是我的好兄弟，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呢？和你說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此去燕京，好生做事，切莫招惹是非，千萬不要像二哥一樣，恃寵而驕，自己丟掉了大好機會！」

　　「二哥……」

　　朱高燧的心好像被人撬開了一道縫，亮堂堂的，握著朱高燧的手，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朱高煦道：「好了，咱們自己兄弟，不用說外道話。眼看天色陰沉，將下暴雨，你快些上路吧，免得耽擱了行程。古人說，貴人出門風雨多，二哥就借這場豪雨，送我三弟一路順風吧！」

　　朱高燧感激莫名，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握緊了朱高煦的雙手，使勁地搖了一搖，一切盡在不言中……

　　閃電撕開懸空，「喀喇喇」一道驚雷撼地而起！

　　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帆檣船影，盡沒於迷茫之中……

　　※※※

　　下雨了！

　　簷下雨水如珠簾，院中青青石板路上，積水也過了腳面，排水的速度顯然比不上這老天傾盆般的傾注。

　　夏潯立在簷下，微笑地看著幾個女兒。

　　思楊和思潯披著蓑衣和雨靴，在雨水裡快樂地蹦跳著，在母親的看顧下，連大海她們都敢下，當然不在乎這麼點風雨。

　　思雨則舉著一把福州「萬福翔」字號出的漂亮小花傘，傘柄兒搭在肩上，站在一株花樹下，娉娉婷婷，笑看著兩個姐姐在雨地裡奔跑，扮足了小淑女的模樣。思祺雖然小，膽子卻大，平時愛瘋愛淘的勁兒不比大姐二姐差，可這雨實在是太大了些，她披著一件小蓑衣，跟著在雨地裡玩了一會兒，就被雨水迷了眼，不得不蹭到三姐身邊看熱鬧。

　　她穿著雨具，卻拼命往思祺傘下擠，蹭得思雨一身是水，不由得嬌嗔起來，嘟著小嘴兒訓斥幾句，卻還是張開手臂，把她攬在懷裡。

　　謝謝看得不放心，對夏潯道：「相公，那池水都與地面漫平了，一不小心跑過去就要跌進池子，還是喚他們進來吧。」

　　夏潯笑道：「無妨，小孩子率性而為，難得的辰光，叫他們玩個痛快吧！長大了想起來，這就是很值得懷念的回憶。」

　　這時，月亮門處傳進幾個人影，頭前一個打著傘，雨傾斜飄入，打濕了他的袍襟，黏答答地黏在身上，正是自家的管事二愣子，後邊幾個都披著蓑衣，器宇軒昂、步伐矯健，絕對不是自家府上的人，夏潯不由得一怔。

第一四四章　救水如救火

　　來人一共有四個，二愣子把四人引進客廳，向夏潯引見，那四人立即解下蓑衣，露出一身織錦斗牛過肩紋補的武官袍服來，領頭一人向夏潯抱拳施禮：「卑職侍衛上直軍明甲將軍烏傷，見過國公爺！」

　　夏潯一看他那身斗牛服，就曉得必是宮廷來人了，再一聽他自報身分，果然是宮中侍衛，不由悚然動容：「諸位將軍冒雨而來，京裡出了甚麼大事？」

　　四位天威將軍雖然披著蓑衣，可是因為冒雨一路趕來，走了這麼遠的路，身上照樣濕透了，腰間佩刀的銅吞口上，雨水滴答而下。烏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扶刀欠身，恭聲道：「今春以來，連下暴雨，蘇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帶盡成汪洋一片，百姓離散，哀鴻遍野，皇帝憂心如焚，急詔國公回京，主持賑災事！」

　　夏潯驚道：「蘇松一帶，水患如此嚴重麼？」

　　烏傷苦笑道：「卑職只是奉旨傳諭，詳情不盡了然，不過看皇上和諸位大學士的模樣，恐怕蘇松水患，比卑職所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這將軍言辭，還是讀過幾天書的，夏潯一聽再不猶豫，立即道：「我馬上與你們回京！」

　　烏傷一怔，問道：「國公不候今日雨歇麼，這等暴雨，國公……」

　　夏潯道：「我這個國公，可不是身嬌肉貴的紈絝子弟，二愣子，馬上備馬、備蓑衣！」

　　「是！」

　　二愣子答應一聲，舉著傘就衝進了雨裡。

　　夏潯回身對謝謝道：「事情緊急，我就不向眾人一一告辭了，一會兒妳告訴大家一聲，不必牽掛。孩子在這玩得痛快，我看妳們也隨意些，就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吧，反正我一時也不在京裡。」

　　謝謝從小沒少吃苦，自然明白綿綿暴雨，對她如今這樣的人家，不過是給孩子增加了些玩樂的興趣，可是對那些地裡刨食的窮苦百姓，是多麼沉重的打擊，當即答應一聲，溫柔地囑咐道：「老爺注意自家身體，切莫勞累過度。」

　　夏潯答應一聲，不一會兒，二愣子匆匆趕來，稟報說已經備好了座騎，同時還攜來了雨具，夏潯就在廳口穿戴整齊，與四個同樣重新披起蓑衣的宮廷衛士快步走去。

　　思雨站在樹下看得清楚，稚聲便問：「爹爹，你去哪兒？」

　　夏潯微微停了一下，對她笑道：「爹爹去給妳們抓泥鰍！」

　　思祺馬上舔舔嘴脣，奶聲奶氣地接口道：「黃鱔好吃！」

　　夏潯哈哈大笑：「妳這饞嘴小貓兒，成！爹爹去給妳捉一條大黃鱔回來！」說著已腳步匆匆地離去。

　　夏潯很急，他在社會最低層曾經度過一年多的時光，他甚至一路討著飯從湖州趕到青州，對社會最低層的窮苦百姓生活非常瞭解。他更在濟南城裡，親眼看著無數人活活餓死。他不是鐵石心腸，神經更沒有堅韌到鋼絲一般，那地獄般的一切，深深銘刻在他的心裡，也曾幾度被噩夢驚醒。

　　他很清楚，在這四五月間，青黃不接的時候，如果遭遇一場大水災意味著什麼，百姓家裡沒有多少餘糧，一旦被洪水一沖，更是顆粒無存，那是要死人的，而且每一天都會死人，早去一刻，他就能挽救許多的生命，這已無關國運、無關朝堂、無關未來，就是為了當下那些受苦受難的貧民百姓，冒雨而行的辛苦還不能忍受麼？

　　這是一個人最樸素的感情！

　　何況，這受災地區裡面還有湖州，這麼多年來，雖然他的義父早就死了，他也早就離開了湖州南潯的那個小村莊，可他從來不曾忘記過哪裡，只是憚於被人識破身分，他沒有親自出現在那裡。當家裡發達以後，他早就授意家裡，對那裡的鄉親進行各種的慈善和捐助，這些事，一直由謝謝來做。

　　如今他的「家鄉」遭了災，他自然更加焦急。

　　※※※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下雨了！又是好大的一場雨！

　　河滿了，江滿了，池塘湖泊全滿了，連井水都憑空升高了三尺。

　　這才四月中旬，接連的幾場大雨把湖州府變成了一片沼澤，田地被衝了，秧苗淹死了，低窪地帶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有那士紳組織民船去營救災民，划著船兒過去看，水面上只隱隱露出一片片的屋頂，有那僥倖存活下來的難民站在屋頂上叫喊著，哭泣著，有的不等船兒靠過去，就轟然一聲房舍倒塌，人就砸進水裡不見了蹤影。

　　地勢高的地方，水淹最低也有一尺，農民以車淘水來救田地，奈何那大水一片，不斷流淌，以車救水不過是杯水車薪之舉，如何能救得了？到最後，那淘水推車的百姓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家的希望浸泡在汪洋裡，仰天痛哭。

　　湖州城外，無數難民扶老攜幼地趕來，向城裡逃荒。湖州知府常英林處斷果決，立即下令封了城門，不放一個難民進城，然後由官兵護送著，派人在四城外放糧賑災，比水稍稠、比鏡子還亮的稀粥只施了半天，便宣佈湖州府已盡了全力，城中無糧施捨了，然後對城外百姓再也不管不顧。

　　那些難民，青壯的還可勉強跋涉，再掙扎到其他地方去向善心人乞討求活，可那年老體衰者和牽著抱著孩子的婦人怎麼辦？城裡自有一些無良的富紳大戶，悄悄找到常知府，請他派兵護送，出城去難民裡挑揀，專選那年輕貌美的姑娘，當場簽下賣身契，入府為奴，也算是為難民們做些「善事」。

　　這樣的家奴價錢低廉，品色又好，運氣好的說不定還能買個才貌俱佳的大家閨秀，回去後白天指使她做這做那，晚上喝兩口小酒，對她做這做那，豈不快哉？常知府很佩服這些商人的頭腦，便叫自己的管家也跟出去，還真搜羅了幾個原本是士紳人家的姑娘小姐，買回來做了自己的丫頭。

　　當然，這些事得秘密進行，城裡還是有不少官紳，整天抗議他封閉府門的做法、要求出城賑災的，其中還有人自願捐獻米糧，這些人的腦殼真是壞掉了，常知府對此不屑一顧，他「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些富紳捐出的糧食，答應由官府出面去賑災，好歹把這些人對付走了。至於那些捐出來的糧食麼……他把府庫的庫底子打掃打掃，用那摻了沙子的一點陳糧去城門外煮了半天粥，就算是對士紳們有所交代了，官紳們捐出來的新糧當然送進了自家的庫房。

　　那些被富紳們買回去明為作婢，實則是通房丫頭的姑娘們已經算是好運氣了，大部分人可沒有這樣的福氣，一部分人見機得早，一見封城禁入，立即逃往他處乞討，暫時還不致死，可是老弱病殘、諸多婦人，包括一些不死心的百姓，依舊賴在城下，結果城門死活不開，又無粒米接濟，等他們想走時，已經無力逃走了。

　　無奈之下，許多人以袖蒙面，就在城頭守軍的注視之下，跳了護城河。還有那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娃兒，背上背一個娃兒，指著城頭疼苦詛咒一番，然後一塊兒跳進河去，變成了至死還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一家浮屍……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呀！一會兒工夫就起了滿嘴的水泡。

　　這一場大水，蘇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帶皆遭水患，情形都很嚴重，但是最嚴重的，要數他這兒。他這湖州府，並不是周圍江河最多的地面，也不是地勢最低窪的地方，災情如此嚴重，緣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工部撥來修繕河道水利的錢款，十有八九都被他揣進了個人的腰包。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了！一會兒工夫眼睛都紅了。

　　湖州府的百姓上繳的糧賦被他貪墨了許多，全指著今年秋收時，再好好盤剝一番去堵塞漏洞呢，結果這一場大水，朝廷要是下旨免了遭災地區的糧賦，他可怎麼活啊？他拿什麼去堵這虧空啊？

　　怕什麼來什麼，上頭果然傳來消息，朝廷要派欽差大臣巡視災區，放糧賑災了，同時還要核查各地收災情況，以便朝廷據此核減各受災地區的糧賦，這個「壞消息」傳來，「愛民如子」的常知府登時就起了一嘴的水泡。情急之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妹婿紀綱。

　　要說這妹婿，算是他往自己臉上貼金。因為他舅舅一家早幾年遭了瘟疫，一家子就剩下這麼個表妹，投奔了他來，看在表妹帶來的那麼多家產的分上，再加上拒親不救的惡名他擔待不起，常英林就收留了表妹。去年秋上紀大人到湖州公幹，常英林盛情款待，之後一杯藥酒，把表妹送進了紀大人的臥房。

　　紀大人很喜歡，回頭就把她做了妾，表妹雖然懷怨，可已失身於人，也只得嫁狗隨狗了，就這麼著，常英林算是與紀大人攀上了親戚，衝著這門便宜親戚，紀大人還未必管他，但他盤剝的那些金銀，有一大半孝敬了紀綱，紀綱能不管麼？

　　於是，常知府匆匆修書一封，著人火燒屁股般地送進京裡去了……

第一四五章　賑災

　　謹身殿裡，匆匆趕到的夏潯正靜靜地聽著眾大臣們向皇上奏報賑災事宜。

　　京裡接到蘇松一帶送來的消息之後，立即緊急籌措救災物資，開始做賑災準備，現在已經稍稍有些眉目了。

　　正在說話的是戶部左侍郎夏原吉，夏原吉道：「糧食是第一要務，留夠京師存糧之後，已然籌措了一筆糧草，同時正從其他各地由水陸兩道往京師運糧。蒙聖上恩准，暫停京師各酒坊釀酒之業，又擠出了一批糧食，然則……」

　　夏原吉蹙眉道：「暫時這些，仍是杯水車薪，受災地區太大了，這些糧食運過去，恐怕賑濟不了多久。」

　　朱棣沉吟道：「這樣吧，從京師府庫中，再多撥五十萬石糧……」

　　夏原吉動容道：「皇上，一旦京師斷糧，恐時局之不穩，較之蘇松受災還要嚴重！」

　　朱棣頷首道：「朕自然明白！」

　　他對戶部尚書郁新肅然道：「夏原吉去蘇松賑災，你在京裡全力調配，一方面，要務必保證蘇松百姓不致餓死，同時也得保證各地起運京師的糧食及時運抵，若是出了差池，朕唯你是問！」

　　郁新也是一個年輕幹練的官員，建文朝時，他還剛剛入仕沒有多久，只是都察院裡一個年輕的御使，只因建文帝執意削藩，而當時滿朝文武多不敢言，這郁新卻是年輕氣盛，屢次上書反對，並且敢與黃子澄、方孝孺等一干建文重臣當庭抗禮辯駁，朱棣登基之後感恩圖報，大力提拔，如今已是戶部尚書了。

　　郁新肅然道：「臣必竭盡所能，不負皇上厚望！」

　　內閣大學士解縉與幾位內閣學士耳語一番，躬身說道：「這連番大雨，致使蘇松變成澤國，鄉下地方，大多受災嚴重，恐怕是無糧可收、亦無存糧可用了，臣以為，那些大城大阜，還是頗有存糧的，朝廷賑災，受災地區亦當自救，各地府庫存糧，都已先取來賑災，同時，各城阜大戶人家的存糧，也可借來先用，這樣的話，缺口當不致太大！」

　　朱棣道：「這一點自無問題，朕登基之初，就曾頒詔，各地但遇水旱災害，先開府庫賑災，後向朝廷報賬，災害如此嚴重，諒那地方官員無人敢違旨意。還有，各地運來的糧食，方便運往蘇松的，可就近運去，憑條子向戶部報帳。嗯，再從相近的沒有受災的地區賒一些地方留糧去賑災，明年出糧地區的徭役，由受賑地區來出工，以工還糧也就是了。」

　　楊榮道：「蘇松一帶本是水鄉，水鄉百姓皆通水性，朝廷還可組織調撥一批船去，由受災百姓中的青壯組成船隊，一方面搶救困在洪水中的百姓，一方面捕撈魚蝦、荷藕等可以食用的東西，亦可用以充饑。另外，蘇松本是我朝產糧重地，如今卻受此災害，春種作物恐已全面絕收，應當盡快籌措宜於晚種的糧種，俟洪水退卻，便組織百姓盡快補種，彌補損失！」

　　眾官員紛紛獻計獻策，太醫院正文締自然也不甘示弱，忙拱手道：「皇上，我太醫院派遣蘇松等受災地區的醫士、郎中也都召集齊全了！大澇之後，必有大疫，須得防範為先，他們會督促地方，盡量為災民準備開水，阻止災民食用從水中打撈出來的牲畜，他們還攜帶了一批藥物，只是這些藥物的儲備不足，還須從兩廣、雲貴地區籌集黃蓮等急用藥物，這些臣會親自督辦的！」

　　工部尚書則道：「臣已派人等待籌集草席、蘆葦、衣物被褥，暫解災民一時之需，接著還會調撥大木檁條運去，召集工匠赴災區就近燒製磚瓦，在洪水退卻後，幫助百姓重建家園！」

　　朱棣聽了連連點頭，欣然道：「眾卿同心協力，天災雖大，相信也可將損失減至最小！」

　　都察院御史俞士吉是此番赴蘇松賑災的三把手，他是都察院的人，主要職責當然是負責法紀方面的事，監督賑災人員以及地方官員，防止有人趁機發國難財，利用賑災物資急於發放，賬目無法記載詳細清楚的機會趁機貪墨。

　　此時也找個機會插嘴道：「臣想請皇上多派幾位都察院同僚往受災地區去，臣起自微末，非常清楚一些地方的事，正所謂任你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但凡大災，不畏王法趁機貪墨的貪官污吏總是有的，受災地區，許多衙門業已被大水沖個清光，要急於賑災，許多官吏要一人身兼多職，平時的規矩、章法都顧不得了，若是其中有人貪墨，臣只擔心人手少了，無法明察秋毫！」

　　朱棣冷笑道：「朕明白！百姓的救命糧，自有那黑心的官中賊層層剋扣，賑糧哪怕千萬石，落到百姓口中十不足一的情形也曾有過。哪怕法刀高懸，依舊利慾薰心，悍不畏死的，這般情形，古今如一，奈何陳瑛主持都察院，離不得京城，吳有道正身患疾病，黃真又在遼東還沒回來……」

　　說到這裡，朱棣心中暗生悔意，他又想起蕭祖傑來了，不錯，是有人說蕭祖傑酷厲殘忍，執法過嚴，可是什麼樣的官兒，只要擺到合適的位置，都能發揮最大的作用，眼下這種情形，若是蕭祖傑在該多好？這位人稱冷面寒鐵、可止小兒夜啼的酷吏往受災地區的官場上一擺，不知要嚇得多少貪官不敢伸手！

　　朱棣暗暗嘆了口氣，說道：「所以，監察一事，依舊由你負責，不過朕會從監察院調集盡可能多的人，與你一同前往災區。」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看匆匆趕到，袍裾還滴著雨水的夏潯，容顏一緩道：「朕為何要楊旭總攬賑災全局？就是給你撐腰去的，旁的事他要管，有貪贓不法事的，他當然也要管！蘇松地區，原本是我大明最富裕的地區，地方富裕，更易滋生貪腐行為。而能在蘇松地區為官的，大多是背景複雜、人脈錯綜，後臺硬得很，你俞士吉鎮不住他們，我這不是給你請來一尊壓陣的大神麼？」

　　朱棣剛剛說了一句玩笑話，神情便又凜然起來：「楊旭，朕與你王命旗牌，總攬災區一切事宜，三品暨三品以下大員，但凡違法，盡可先斬後奏！這個得罪人的活兒，別人來不了，朕就交給你了！」

　　夏潯連忙躬身道：「臣遵旨！但凡貪墨賑糧的、冒領賑領的、囤積居奇的，種種不法事，只要犯到臣的手裡，臣絕不輕饒！誰敢奪百姓的救命糧，臣就替皇上要他的命！」

　　朱棣振奮道：「好！甚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他吁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又道：「楊旭，朕要你去賑災，不只是為了替百姓們從那貪官污吏手中多爭一口糧食，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皇上請吩咐！」

　　朱棣道：「大災之後，一是易生瘟疫，這是天災；還有一樁，就是易生盜賊，這就是人禍了。有那走投無路者，振臂一呼，揭竿而起，做要生出大亂子，你此去災區，要善加撫慰百姓，未雨綢繆，免生事端，如果一旦有那身懷異心者趁機蠱惑災民叛亂，亦不可手軟，定要迅速撲滅，避免蔓延！」

　　夏潯這才知道皇帝刻意要自己去賑災的原因，皇帝思慮如此之深，所思所想，確實比他全面，也比他深遠，忙鄭重地答應一聲，同時向皇上闡述了自己的意見：「皇上，臣平素做事，一向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次卻不同。今日天色已晚，臣想明日一早便與各位賑災宣撫大臣先赴災區！在糧草運抵之前，我們先趕到那裡，可以先組織地方自救，組織地方士紳百姓捐款捐物，同時也可穩定人心，讓百姓們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們，皇上沒有忘了他們，援助他們的糧食衣物一應物什，很快就到，以安民心！」

　　朱棣欣然道：「好，就這麼做吧！」

　　君臣眾人又議了一陣兒，便各自散去忙碌了，內閣學士們統籌全局，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最細，這些在方才的廷議之後，都要羅列出詳細的章程，盡快叫各部照章去辦，時間不等人，他們得回去連夜弄好，明天一早皇上就得發廷諭。

　　因為大家都忙，也就各行各事，顧不得客套了，夏潯離開謹身殿，逕往前面行去，卻也沒有官員再圍上來吁寒問暖。行到前殿一角，剛要拐去宮門，旁邊路上靜靜站著一位年輕的文官，一見他來，立即迎上前來，微笑著躬身道：「下官見過楊少保！」

　　這是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兒，頭戴雜色文綺（多色華麗的絲織頭飾），胸前補服繡的是鷺鷥，乃是一名六品文官，看年紀也就三十五六歲上下，五官端正，眉目清朗，頷下三縷微髯，叫人一見便心生好感。在宮裡頭，這麼小的官兒可不多見，夏潯不由一怔，奇道：「你是……」

　　那官兒笑容可掬地又施一揖，恭聲道：「下官楊士奇，東宮左中允！」

　　夏潯前世聽說過楊士奇的名聲，三楊之中最是有名，不想竟在這裡遇見，如今竟還是一個六品小官，不覺十分意外，他專注地打量了楊士奇幾眼，這才問道：「啊，原來是楊中允，中允特意在此迎候，可是太子殿下要召見我麼？」

第一四六章　夜間語

　　楊士奇躬身道：「少保國之重臣，正身負要任，太子則是國之儲君，此時實不宜相見，太子特命下官來，只是告訴少保，太子將太祖高皇帝和當今皇帝、皇后娘娘歷年所賜禮物及一部分俸祿拿出來，購置了糧米一萬兩千石，雖然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也可為國公稍壯行色，國公幾時啟程赴蘇松賑災，還請示下時日，下官自會將糧米送去。」

　　夏潯心中一暖，頷首道：「太子愛民如子，楊旭代災區父老先謝過太子了！救災刻不容緩，明日一早，楊某便先赴災區，救援物資啟動慢些，隨後再到！」

　　楊士奇面露欽佩之色，欠身道：「國公如此憂心國事，愛護百姓，楊士奇衷心佩服。好，明日一早，士奇會叫人將糧米運往國公府去，請國公接收。只是這購米之人……」

　　夏潯會意，笑道：「呵呵，自然是京中善人，捐助於本國公的。」

　　楊士奇微微一笑，拱手道：「下官告辭！」

　　做好事，也得知進退。

　　朱高熾掏出私房錢買了米麵給夏潯壯行色，固然是有愛民之意，也有不想夏潯兩手空空趕去災區的意思，這是對他的關愛。雖然說太子的錢也不多，買不了多少糧食，可一萬兩千石，放在平常時候，也是一筆驚人的數字了，朱高熾這一次一定是傾囊相助了。

　　可這樣做雖是憂國憂民，但是他的身分若只是城中一富紳，那就沒問題，還會受到朝廷褒獎，可他是太子，這身分就有點敏感了，皇上還活著呢，你想收買民心麼？這也就是朱高熾成為太子之後，反而較少露面的原因。儲君嘛，就好好儲在東宮裡邊吧！

　　既然這樣做是吃力不討好，朱高熾還是這麼做了，這也正是讓夏潯為之感慨的地方，朱高熾並不是一個毫無心機的白癡，有時他也會用些手段，但是他的本心，的確是敦厚善良，關愛仁慈的。

　　夏潯走出皇宮，侍衛牽來駿馬民，夏潯正要翻身上馬，沿御道馳去，宮門裡突然閃出一人，向他高聲道：「國公爺、國公爺！」

　　夏潯一隻腳都踩進馬鐙了，聞聲止勢，回頭望去，就見紀綱一手撩著袍裾，正向他快步走來。

　　夏潯撤下腿來，剛剛站定身子，紀綱已到了面前，兜頭一揖，再起身時，已是滿面笑容：「國公，前幾日國公剛剛回京時，卑職正奉命辦理一樁案子呢，忙得昏天黑地，實在抽不出身，以致連國公的接風宴都沒參加，不該！太不該了！過兩天事情忙完了，本想著再置酒宴，向國公您謝罪呢，誰知國公您又去鄉下散心了……」

　　紀綱非常親切地道：「國公經略遼東一別經年，回了家，自然得先與家人團聚，盡享天倫之樂，紀綱可沒敢追去慈姥山聒噪，惹夫人們的嫌，只好候在京裡啦。紀綱是國公的老部下，不是外人可比的，您可別記卑職的錯兒。

　　「呃……卑職剛剛聽說，明日一早，國公又要奉旨賑災去，這一去又不知幾日才得回轉，今兒晚上，無論如何，國公您得賞我這個面子，叫紀綱擺酒，奉承奉承，聊表心意。我已經叫人去知會小劉了，就咱們三個，您看成嗎？」

　　夏潯睨了他一眼，紀綱一臉的坦誠熱切，就彷彿剛剛當上錦衣衛指揮使時見到他一樣，完全是一副自家人的模樣，親切中透著敬慕，一剎那間，甚至讓夏潯覺得此前二人之間的疏遠只是一種錯覺。

　　夏潯不由暗暗驚詫：「紀綱何以前倨而後躬？」

　　※※※

　　夜色深了，夏潯趁著酒意，與劉玉玦走在國公府中庭後的曲廊上，前方有兩個俏婢打著燈籠，隔著四五步遠的樣子，給他們引著路。

　　今晚的酒喝得很痛快，夏潯、紀綱、劉玉玦，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夏潯還是那個棄文從商的青州秀才，紀綱還是那個被府學開除的嫉俗青年，而劉玉玦，則依舊是那個溫良如處子的靦腆男子。他們談天說地，敘歷史想未來，罵貪官污吏，笑荒誕不經，至少在那一刻，他們是完全放下心防的。

　　可是當夏潯漫步在這曲廊迴苑中時，沉靜的神色便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昔日的輕狂，就是他的生活，而今日的輕狂，則只能是偶爾的放縱，他現在是權位尊崇的當朝國公，這一點誰也無法改變。

　　劉玉玦還是習慣性地比他微微落後半步，兩個人都沒說話，似乎都在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劉玉玦覺得，不管是國公也好，紀綱也罷，好像每一個人，漸漸的臉上都多了一件面具，有時摘下來，有時戴上去，有時戴上就忘了摘，時間久了，竟然叫人不再記得戴上面具的他是他，還是不戴面具的他才是他。

　　就像今晚，想想方才的觥籌交錯，酒酣耳熱，再看看正負手漫步，微帶沉思的夏潯，劉玉玦也不知道哪一幅場面才是真實的，哪一幅場面才是演戲。

　　不過，對他來說，那些都不重要，家裡一直催著他成親，可他對女人根本沒有興趣，若是平常交往也就罷了，一想到要同床共枕，甚至耳鬢廝磨，他就從心眼裡噁心，他寧願就這樣過一輩子，像羅克敵一樣，白衣如雪，孑然一身。

　　時至今日，他的心裡只走進過一個人，那個人正走在他前面；這輩子，他的身子只給過一個人，那個人已經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也清楚，自己的愛慕傾心永遠也不可以表白，也許把它默默地埋藏在心裡，對彼此就是最好的結局，他只要能默默地守護著正走在他前面的這個人，偶爾看到他一眼，就已心滿意足了。

　　不管有無面具，不管那面具是否一直帶在了臉上，他，認得他！

　　月白風清，繁星滿天，這個夜如夢似幻。

　　「玉玦！」

　　夏潯沉思良久，突然喚他了。

　　「在！」

　　劉玉玦立即踏前一步。

　　只要到了夏潯身邊，伴著他行走，劉玉玦必定落後半步，這已成了他的一種本能。這不是朋友間的禮節，這是下屬對上官應有的禮數。當然，如果是女人，就更該如此，一定要落後她的男人半步，絕對不可以與他比肩而行。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劉玉玦就恪守著這個規矩，再也沒有改變過。

　　夏潯想了想，緩緩說道：「南鎮，如今都在做些什麼？」

　　劉玉玦恭敬地道：「南鎮主要負責軍器匠作的管理和火器研發的保密，同時負責不歸五軍都督府管轄的上二十二衛的軍紀、軍法，卑職知道皇上和國公都重視火器的發展，如今葉安主要就負責這一塊。陳東自日本回來以後，還是負責軍法這一塊，軍紀軍法，主要是上二十二衛各衛將官將犯法將校主動送來，進行審訓、宣判、處罰，有時陳東也會帶人便服出去，明察暗訪，探問軍紀情況！」

　　夏潯點了點頭道：「很好，這樣你們行動就很方便了。而且陳東嘛……他和葉安都是錦衣衛的老人了，自南衙甫建就跟著你，也信得過！辦事的能力也是有的。」

　　劉玉玦忙道：「是，國公有什麼事要卑職做，只管吩咐！」

　　夏潯沉默了，繼續往前走，劉玉玦亦步亦趨地隨在後面，也不追問。

　　行至一處月亮門，夏潯站住了腳步，回身望著他，沉聲道：「盯著些紀綱，看看他都做些什麼，有什麼異動，認真查訪，不過，不要叫他有所察覺。你畢竟是他的下屬，有些事，如果容易叫他知道你在辦他，那麼……就寧可不做，總之，穩妥第一，不要行險！」

　　劉玉玦動容道：「查紀綱？」

　　不待夏潯再說，他便改顏道：「是，卑職遵命！要不要……把葉安也調過來？火器匠作那邊，已經漸漸平穩，不消葉安在那兒，也不會出什麼問題。這幾年，卑職也帶出了幾個心腹的手下，只是比起葉安來還稚嫩著些，要不然我把葉安也調過來，匠作那邊派別人去管理？」

　　夏潯先是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頭：「你來權衡決定吧！也不必就把紀綱當了賊去查，我要你查他，是覺得他現在很不正常！紀綱今非昔比啦，翅膀已經硬了，不願意在我面前矮上一頭，呵呵……當然，這些事你不知道，有時候，一些事不需要說出來做出來，當心變了的時候，你自然就能感覺出來！」

　　劉玉玦沒有說話，心中卻想：「可我對你的心，卻是永遠也不會變的，大人，你感覺得到嗎？」

　　夏潯道：「老紀現在總想躲我，不願意見我，這好理解，建文朝的時候，重用文官，六部都提為一品，如今皇帝已放出風去，六部尚書要依祖制，重新降為二品，而紀綱受聖上簡拔，從正三品已經提拔到了正二品，到那時他就與六部九卿平起平坐了，豈肯願意在我面前俯首貼耳？」

　　劉玉玦不忿地道：「若非國公簡拔重用，紀綱安有今日？在國公面前敬畏一些，便覺得自降身分了？他也太不知好歹了！」

　　夏潯擺擺手：「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光是為此，我也不會怪他，人各有志，何必強求呢？不過，他既然有意疏遠我，上一次眾官員設宴相請，他都藉故不來，為何今日要與我急匆匆地攀親敘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是負責偵伺百官的，我不能不小心一些。這事，只好麻煩你啦！」

　　劉玉玦吃驚地道：「他不敢對國公您有所不利吧？」

　　夏潯道：「小心駛得萬年船！」

　　劉玉玦重重一點頭，沉聲道：「是！國公放心，玉玦一定全力以赴，務必護得國公周全！」

第一四七章　貪官相

　　「東翁！」

　　「啊！樓夫子！」

　　湖州知府常英林正摟著一個利用饑荒，幾乎不花一文錢就買回來的漂亮大閨女，就在客廳裡邊上下其手，醜態畢露地忙活著，樓師爺走了進來。常英林忙一把推開那個女人，客氣地迎了上去。

　　樓夫子叫樓觀雨，是常知府聘請的幕賓師爺。

　　師爺之緣起，就是從明初開始的，因為朱元璋給衙門官吏的定員編制太少，政務繁忙，官員根本忙不開，再加上這些官員大多出身科舉，四書五經八股文章那是信手拈來，可對政務實踐、刑名訴訟和錢穀財賦等這些專業性很強的行業反而不甚了然，所以就開始自己出錢聘請師爺。這種風氣，直到清朝末年，張之洞上書朝廷，請求封止，師爺這個行業才徹底消失。

　　明初時候，師爺還是很受東家尊重的，有時候，對一些聘來的比較有名氣、有能力的幕賓，東家甚至客氣的以卑下自居。師爺有刑名師爺、錢穀師爺、奏摺師爺、書啟師爺、徵比師爺和掛號師爺等，分別掌管不同的方面，而樓觀雨則是所有這些師爺的總師爺，故而甚受常英林器重。

　　常英林把那新納的陪房丫頭轟出去，請樓夫子坐了，笑吟吟地道：「夫子，有什麼要事嗎？」

　　樓夫子年近五旬，紅潤方正的臉龐，精神矍鑠的面孔，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滿懷憂慮地道：「東翁，朝廷的消息送回來了，東翁知道了嗎？」

　　常知府失笑道：「哈哈，樓夫子原來是為了這事兒，無妨，無妨！」

　　他得意洋洋地道：「我那妹婿已然給我捎來了書信，說是此番巡撫災區的，乃是當朝輔國公，哈哈哈……」

　　樓夫子像看白癡似的看著他，等他笑完了，才問道：「東翁何以如此坦然？」

　　常知府道：「我的夫子啊！來的是輔國公，你還不明白麼？」

　　樓觀雨鎮定地道：「東翁，老朽實在不明白！」

　　常知府把茶杯放下，無奈地一拍額頭，解說道：「我那妹婿與輔國公未曾發跡時候，便是相交莫逆！」

　　「哦？」

　　「如今呢，我那妹婿做的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位高權重，而且是扶保太子正位的大功臣！而輔國公呢，同樣是太子一派的柱國之臣，夫子，你這回懂了麼？」

　　樓觀雨道：「東翁的意思是，因為這層關係，輔國公巡撫至此，必會對大人您照拂有加，不致為難於你，以致與令妹婿失和？」

　　常知府雙掌一合，笑道：「叫你說著了，哈哈，夫子啊，你總算是開竅了！」

　　樓觀雨道：「蘇松諸府，受災雖重，何至於便要一位國公來賑災？老朽特意打聽過，這位輔國公還是皇上特意從慈姥山請回來的，因為輔國公經略遼東有功，剛剛回京不久，放了大假，全家散心去的。東翁可曾想過，皇上一定要一位國公來坐鎮，所謀者何？」

　　常知府怔了一怔，神色有些猶豫起來：「樓夫子，你是說……」

　　樓觀雨誠懇地道：「東翁，關於令妹婿與輔國公這一節，或者輔國公會賣這個面子，可也不能保證他就不會鐵面無私！東翁在任上，須得做到八面玲瓏，滴水不漏才成。就算輔國公會賣令妹婿這個面子，咱們面子上也得讓人家國公爺過得去不是？

　　「這湖州城裡，許多官紳對您都不滿吶，要是三兩個小民，咱壓得下去，可這些官紳都是有機會接觸到輔國公的，萬一有人告了您的黑狀，萬一輔國公只想抓一個出頭鳥向皇上交差，壓根兒不在乎您那一層關係，萬一……」

　　常知府不悅地道：「哪來的那麼多萬一，本官說的夠清楚了，我那妹婿如今在朝裡是橫著走的人物，滿朝文武誰不側目？雖然說他楊旭是輔國公，可他畢竟沒有常職在身，想做點什麼事兒，就沒有用得著我妹婿的時候？所謂官官相護，圖的不就是給自己方便麼，那輔國公是土裡生的、石頭縫裡蹦的，就不講些人情世故麼？」

　　樓觀雨苦笑道：「東翁，老朽不是這個意思。老朽是說，如果輔國公有心放你一馬，咱們也得沒有把柄叫人家抓，輔國公才好維護不是？如果輔國公根本不想賣這個面子呢，咱們也因滴水不漏，而叫他無懈可擊，東翁，小心駛得萬年船吶！」

　　常知府眼珠子咕嚕嚕的一通轉，撚鬚問道：「那依夫子之意，本官該怎麼做？」

　　樓觀雨嘿嘿一笑，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開倉放糧！」

　　常知府一怔：「嗯？放糧？」

　　樓夫子頷首道：「是，放糧，如此，有幾樁好處。第一，可平民憤，免招殃禍！第二，可以安撫湖州士紳，免得有人告大人您的黑狀！第三，咱們府倉裡虧空了整整六十萬石的糧食啊！咱們開粥棚，開了多少處，施了多少米，那還不是咱們自己說了算嗎？

　　「只要咱開倉放糧了，不但落一個好官名聲，安撫了官紳百姓，這帳也就抹得乾淨了，庫裡沒有糧？著哇！是沒有糧，糧都施粥給百姓吃了嘛，嘿嘿，那流民來來去去的，就算他都在這兒站著呢，誰能算清楚他們都吃過多少米，又有多少在這兒吃過米的災民，又去了他處？這筆糊塗賬，永遠都查不清了，咱們一勞永逸，再無後患！」

　　常知府眨眨眼，問道：「糧呢？糧在哪兒呢？咱們府庫裡本來就是空的啊！那點庫底子，前兩天不是充作官紳所捐，都施出去了嗎？」

　　樓夫子頓足道：「哎呀我的大老爺，你糊塗啊！官倉裡沒有糧，您那私倉裡有啊，咱們虧空了朝廷六十萬石新米，就咬咬牙，拿出二十萬石來施捨一番，叫那滿城士紳都眼看著咱們不但施粥了，而且施的還都是稠的，誰能一整天的站在那兒數著？誰會挨個粥棚的數著？這二十萬石米一賑出去，嘿嘿！咱就說是把庫存的六十萬石新米全施了，東翁，這下你明白了吧？」

　　「二十萬石米？」

　　常知府騰地一下就跳了起來，好像要吃人似的，歇斯底里地道：「二十萬石米！二十萬石米！樓夫子，你知道現在市面上多少錢才售一石米嗎？這大雨一下、大水一發，一石米值十貫！十貫吶！整整十貫鈔才買一石米，而且糧價還在漲呢！二十萬石米，這得多少錢？這是一座銀山、一座銀山吶！」

　　樓觀雨被他狀若癲狂的樣子給嚇了一跳，他知道常知府貪財，可沒想到常知府貪財貪到了這個份兒上，簡直成了財迷心兒，都他娘的要錢不要命了！

　　樓觀雨道：「東翁……」

　　常知府豎掌一推，凜然道：「樓夫子，你不要再說啦，你叫本官白挑出一擔米去，都能叫本官心疼死！二十萬石？嘿！你還不如殺了我痛快些！有我那好妹婿保著，就算國公爺來了也沒事兒！」

　　他眼珠轉了轉，又道：「國公爺要來了……著哇！我得好好準備準備，這禮得備得精緻一些，再挑幾個俊俏的姑娘侍候著，一定得討了國公爺的歡喜，只要再抱上這條大腿，本官就更是四平八穩，雷打不動了。」

　　他得意洋洋地瞟了樓夫子一眼，道：「樓夫子，你不要以為本官小氣，該花的錢，本官捨得花，花得還很大氣呢，因為這錢花了，我能十倍百倍的賺回來，那才叫值，你那餿主意是有出無進的，那不成！樓夫子啊，做生意，你外行！」

　　樓夫子目瞪口呆地看了常知府半晌，才苦笑道：「東翁，或許是老朽所言有欠考慮，老朽因為正要回鄉看看，倉促之間也沒細想，就跑來向東翁進諫了，既然東翁有此把握，那此議不提也罷！」

　　常知府含笑點頭：「那是自然，我常英林在湖州府是一方父母，可在國公爺眼裡頭，算個屁啊！為了一個屁，他就肯跟我那妹婿翻臉成仇？呵呵，夫子，錢糧財穀方面的事兒你明白，可這官場上的人情往來，你還得修行幾年才成！嗯？你要回鄉看看？」

　　樓夫子含笑道：「是！最近連日大雨，四處汪洋，老朽在這湖州城裡自然無恙，卻也不知自己家鄉親人遭災沒有，如今怎樣，想著回去瞧瞧，省得惦記。」

　　常知府知道樓夫子的老家在蘇州鄉下，那兒也是受災區，他要回去省親，那也是人之常情，反正近來大雨傾盆，到處遭災，所以衙門裡非常清閒，沒什麼公務需要署理，便故作大方地道：「好，那夫子就回去看看吧，要是家鄉親人也遭了災，就先領到這兒來，等水退了再安頓！」

　　「謝東翁！」

　　樓夫子起身，長揖一禮，退了出去。

　　樓夫子優哉游哉地回了自己住處，把房門一關，立即吩咐老婆孩子：「快著點，家裡一應細軟，都收拾停當了，咱們馬上就走！」

　　他那夫人吃驚地道：「相公，這麼著急，去哪兒？」

　　樓夫子謹慎地往外看看，一拉婆娘，閃到一邊，小聲道：「咱們老爺已經一頭扎進錢眼兒，拔都拔不出來，咱們先回鄉下看看風色，要是太平無事，咱再回來，要是……明白？快點收拾！」

　　當天下午，樓夫子一家只貼身繫了細軟金銀，趕著一輛騾車，匆匆地離開了湖州城！

第一四八章　昏官圖

　　夏潯一行人趕赴的第一站是蘇州府，他們一過了常州，就不得不棄馬登船，泛舟而下了，這裡已經接近太湖水域，而太湖早就被天老爺給灌滿了，大水漫延開來，整個太湖好像擴大了一倍的面積，夏潯、夏原吉他們乘坐的船並不小，裝載著太子朱高熾和一部分金陵士紳捐贈的米糧的船吃水更深，在原本是陸地的水面上居然行駛自如。

　　船越往前去，觸目所及，越是汪洋一片。一些被洪水淹沒的大樹，還剩下青翠的樹頂，在混濁的洪水裡輕輕搖擺著，還有一些房舍建築，整個兒的被洪水淹沒了，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些屋簷頂瓦。這些還沒有倒塌的房屋都是大戶人家所建的屋舍，建築品質很好，屋簷異狀各異，極盡華麗堂皇，如今在水面若隱若現的，看在人眼中反而更顯淒涼。

　　這是低窪地帶，地勢高的地方隨著這幾天的雨水減少，已經稍稍好了些，部分地區已經露出了泥濘的地面，可低窪地帶就慘了，洪水太大，水一下子淹下來，沖垮了許多房屋建築，泥沙俱下，把一些河道都給堵死了，水排不出去，這要光指著陽光蒸發，怕不要等到猴年馬月麼。

　　夏潯與夏原吉一行人一邊乘船往前走，一邊觀察著水情，見此情景，料到河道大多被堵，積水排不出去，便商議著到了地方之後，在賑災放糧的同時，就得趕緊組織人去疏灘河道，盡快把積水排入大江大河，再引入東海，否則水積愈久，地方受到的災害越大。

　　夏潯和夏原吉等人站在船頭，一邊看著水患情況，一邊研究著相應的對策，不知不覺間，船隻便進入了積水更嚴重的地區，這裡的地勢原本最是低矮，水衝進來以後，沒有順暢的通道盡快渲洩到下游，許多雜物和屍體便都積存在這一水域了。

　　俯身望去，除了雜草、柴禾、枯樹，還有桌子、椅子、凳子、鍋蓋等家什，那死豬死牛被水浸泡之後的屍體膨脹到了極大的體積，看著那泡得膨脹如球的牲畜屍體，真叫人擔心它會「嘭」地一聲爆炸開來，濺人一身穢物。

　　水中若只是牲畜的屍體也就罷了，可那濁流中翻翻滾滾的，還有許多人類的屍體，不時會出現一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子的屍體，有的滿身污濁，不到近處根本看不明白那是什麼，眼看著那些百姓與牛羊牲蓄、家具雜物都浸泡在一起，其形其狀，慘不忍睹，夏原吉，俞士吉等不曾見過死人死得如此淒慘的書生們不禁面白如紙，幾欲作嘔。

　　就連經歷過戰場廝殺，手下沾過人命的夏潯，看見這般情形都不忍卒睹，眼看諸位大人那蒼白如紙的模樣，夏潯感同身受，便很體貼地吩咐大家暫時休息，幾位大人如蒙大赦，立即返身奔入了艙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夏潯心情沉重地又往水中瞟了一眼，恰好濁流一湧，翻上一具女屍來，看那烏黑的頭髮，應該是個年輕的女子，從衣著上看家境還挺不錯，至於美醜就無法確定了，屍體被水浸泡到現在，其形其狀，叫人看了只想作噩夢，絕對與美醜沒有干係。

　　船隊後面，一大片竹筏子正順水而來，那是在金陵以及沿路徵募來的閒漢，由他們組成打撈隊，專門負責打撈人畜屍體，免得進一步惡化水源，同時也好讓死者得以安息。只是那屍體不能入土為安的，回頭都要火化，以免傳播瘟疫。

　　這些屍體，後邊的打撈隊會處理的，夏潯黯然一嘆，轉身回了船艙。老噴久住遼東，還真沒見過這麼大的洪水，饒是他性獷而悍，殺人奪命眼都不眨，也受不了這樣的場面，一見大人進艙了，他便捏著鼻子，也跟著溜進了船艙。

　　隨船而行的還有許多官員和胥吏，夏潯、夏原吉等幾位大人負責賑災的全面指揮工作，具體的事宜當然得有人去做，地方官府許多衙門都變成了水晶宮，衙中官吏被水沖的不知去向了，所以他們還從京裡各個衙門抽調了許多職卑年輕的小官小吏，以負責具體賑災事務。

　　這些人也在船上觀望著水中情形，只是船頭位置站的是諸位大人，他們便自覺地讓到了兩邊或者船尾位置。夏潯和夏原吉等人進艙之後，一些官吏看那慘狀心中不舒服，一見大人們進了船艙，便也從善如流各自回去，有那神經堅韌些的，卻還站在船舷邊觀望。

　　「這一片兒地方我本來極熟悉的，可這一眼望去，居然一點都不認識了！」

　　站在船側，興奮地看著大劫之後地獄般慘況，大聲發表感慨的是戶部一位從八品的倉部主事，名叫華椋。華主事看著水中，突然指著一處地方急道：「哎，李兄快看，快看那裡，那裡可是一位懷了孕的婦人？哎呀呀，一屍兩命，實在淒慘！」

　　看他嘖嘖連聲，不斷搖頭的樣子，好像頗為可惜，可是看他臉上的神情，卻是只有獵奇的興奮。大船駛過，平緩的水流湧動起來，將那側著身子半沉半浮的屍體推成了仰躺在水面上，膨脹的肚皮高高地挺著，華椋定睛一看，不禁洩氣道：「噫！原來是個男人，還是個胖男人，走眼了走眼了……」

　　官員們平素縱然談不上愛民如子，見此慘狀也大多生起惻隱之心，偏是他指手劃腳，高談闊論，令人為之側目。若有個高他兩品三品的官員，此時呵斥他一番，也就叫他滾進艙裡了事了。奈何這左右都是品級與他差不多的官兒，旁人縱然不滿，也只冷冷睨他一眼，懶得與他生起糾葛，無端結仇。這華椋對旁人的目光渾然不覺，猶自東張西望。

　　忽然，他驚喜地叫了一聲，一隻手緊緊拉住旁邊另一個官員的衣袖，身子半探出船舷，另一隻手向前指去，對那同僚道：「李兄，你看到了麼，你看那水面的塔尖，那是望湖塔，哈哈，我終於認出來了。當初，我奉部堂所命，到這一帶稽查賬冊戶口，曾經登過此塔，是以記得十分清楚。沒錯，這就是望湖塔，嘖嘖嘖，那塔雖只三層，卻也不矮，如今竟只見塔尖，實在是……」

　　與他站在一塊兒的那位李兄已經被四周官吏們冷淡鄙視的目光看得坐立不安，他勉強笑道：「啊，華兄啊，船頭風大，兄弟感到有些不適，咱們……還是到船艙裡去歇息一下吧。」

　　華椋正在興頭上，哪裡肯走，忙拉住他道：「哎，李兄此言差矣，如此洪水，百十年難得一遇，你長這麼大，可見過這等壯觀景象麼？機會難得，再瞧瞧，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人畜漂流，浮屍蔽水，這等慘烈的模樣看到了他的嘴裡，居然成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壯觀景象，一些年長的老吏不由勃然變色，看這等「風景」居然看的興致勃勃，這人枉披了一張人皮，可長了一副人心肚腸麼？

　　可是大家都沒有說話，就算實在按捺不住想要駁斥他幾句的人也沒有說話，因為他們忽然發現後面已經站了三個人：輔國公、夏侍郎、俞御使。

　　周圍人的反應很快被那華椋感覺到了，急一轉身，看見三位大人沉著臉站在那兒，華椋和那李主事慌忙施禮：「卑職見過大人！」嘴裡說著，那華椋似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失言，眼珠咕嚕嚕轉著，想要扮出一副悲戚憐憫的樣子來，又不好讓嘴臉的轉變太過突兀。

　　夏潯瞪著他，徐徐說道：「本國公在遼東時，隆冬季節，有一日曾逢大雪，本國公微服街頭，尋訪街市，恐有民家因雪大壓塌屋舍，無處棲身。行至一處酒館兒，恰見內中坐有三人，燙著酒、吃著菜，飲賞雪景！」

　　四下官員包括隨船僕役人等都悄悄聚攏過來，那華椋不明白國公為何突然講起了故事，眨眨眼，忙也做聚精匯神狀。

　　夏潯道：「那三位酒客，乃是一位秀才、一個縣令，還有一個富紳。眼見大雪彌天漫天，甚是壯觀，那秀才詩興大發，便提議各吟一言，湊成一首詩句。秀才先說，便道：『大雪紛紛落下！』」

　　旁邊聽他講故事的官兒們，哪怕是八九品的小官，也都是舉人一類的人物，飽讀詩書，一聽這般平庸的詩句，不由暗自竊笑：「聽說國公為了倡興遼東文教之風，對遼東秀才的錄取放開了限制，果然如此，這位遼東秀才所吟詩句，比我這裡鄉間私塾的學童娃兒所言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夏潯道：「那縣令便向天上拱了拱手，恭維道：『此乃皇家氣象！』那富家翁一看秀才好興致，縣太爺也開心，便趕緊巴結湊趣說：『下上三年何妨？』」

　　夏潯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街頭正有一個農人穿著單薄的冬衣，袖著雙手匆匆經過，聽見這人所吟，便站住腳步，接了一句詩，你猜，他接的是什麼？」

　　李主事愕然道：「一個農夫，能吟得出什麼詩句？」

　　夏潯一本正經地道：「錯了，大錯特錯！這三人所吟詩句，平平無奇，全靠這農夫收尾一句點睛，整首詩才頓生靈氣！」

　　華椋驚奇地道：「只不知這農夫所吟詩句是什麼？」

　　夏潯瞪著他道：「這農夫說：『放你娘的狗屁！』」

　　華椋的臉騰地一下就變成了茄子色兒，羞得幾乎無地自容。

　　夏潯冷冷地一掃眾官吏，沉聲道：「諸君，你我奉旨振災，不是施捨幾粒浪米，扮百姓們的再生父母來的！民脂民膏，取之於民，你我吃穿用度，盡皆取之於用，百姓們才是你我的衣食父母！這番賑災，咱們心裡要揣著百姓，想百姓之所想，憂百姓之所憂，做事要用心，更不可寒了百姓的心！」

　　夏潯說罷拂袖而去。

　　夏原吉寒著臉對華椋道：「你可以回家了，朝廷用不起你這樣的人！」

　　華椋面如灰土，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

第一四九章　意外之喜

　　華椋完蛋了。

　　此後他一直灰溜溜地躲在船艙裡不出來，自然也沒人去看他，誰都怕沾了他的晦氣，就連他那位李仁兄都躲得遠遠的。不該說的話亂說，還叫國公爺給聽見了，這不是自作孽嗎？如今誰也救不了他了，他這仕途剛剛邁出第一步，就算是走到頭了。

　　經此一事，船上的官員們卻謹慎了許多，沒人敢胡言亂語，也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相信在這殺一儆百的處治下，趕到救災地方後，他們做事時也能更用心些。

　　將至傍晚，夏潯在船艙裡簡單地用了點飯食，就跟夏原吉等人繼續研究救災事宜，忽地外邊傳來一陣喧嘩之聲，俞士吉連忙起身喝問，須臾跑進一人稟報，說是可能發現了倖存於難的百姓。夏潯、夏原吉等人連忙出了艙門，就見許多官吏、雜役、船工都擠在船的一側，正向遠處指手劃腳。

　　旁邊那人還在解說，說是船隻正要擇地下錨，忽然有船工發現左近一處建築屋頂上似乎有倖存的百姓，夏潯聽了也不禁動容，連忙到船側舉手遮住夕陽，向遠處眺望，果見白茫茫的水面上有一處黑乎乎的所在，旁邊就有一個小吏趕緊邀功道：「國公爺，是下官先發現的，下官發現那兒隱隱有幾道光亮傳出，那亮光搖晃來去眩人雙目……啊！國公您看，又有亮光閃動了！」

　　他不說夏潯也感覺到了，那處地方的確有光茫閃爍，而且那強度絕不是水面自然反射的陽光，同時還在來回移動著，方才光線掠過他的眼睛時，刺得他的眼前也有些發黑，夏潯大喜，連忙道：「快！快駛過去！」

　　眾船工齊心協力，大船改了方向，朝著那處地方駛去，到了近處，再看那屋頂建築，似乎乃是一處廟宇，難怪房頂高些，屋簷頂上，有幾個人趴在那兒，有氣無力地招手，那蓬頭垢面的樣子，看得夏潯心裡發酸。他已經很久不知淚的滋味了，可年過三旬，有妻有子之後，似乎心也軟了許多，如此情景，怎能不叫人黯然淚下。

　　夏潯擔心這船大，一旦靠近，那建築被水浸泡太久，會因為稍稍的碰撞就倒塌，忙叫人招呼後面的打撈隊趕快過來一架竹筏子上去救人。那筏子上已然搭了許多屍體，橫七豎八地擺在那兒慘不忍睹，可那些市井閒漢倒是既不嫌髒也不害怕。

　　他們看見還有倖存者，也是驚喜萬分，連忙小心駛著筏子靠近，然後兩個大漢躍上廟頂，將那廟頂倖存的幾個人都攙上了筏子，又送上大船。

　　這幾個倖存者有一個白鬍子老方丈，和一個小沙彌，本就是這水下寺廟的僧人，洪水一來各自逃命，整個寺院都亂了套，老和尚無力跑遠，便叫侍候他的小沙彌扶著他爬到了廟頂，結果反倒因此撿回了一命。

　　至於其他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六七個人，有的是順水漂到這裡，被老和尚和小徒弟用棍棒為桿給搭救上來的，還有的是漂到這裡時自己還清醒，自己爬上來的。

　　他們用來放光的東西是一面鑲在梳粧檯上的銅鏡，那梳粧檯飄到廟簷下撞碎了，鏡子落在廟頂，可這種狀況誰還會照鏡子？沒想到關鍵時刻，卻救了他們性命。

　　本來爬到這處廟頂得以逃生的難友一共有十多個人，可是有的本來就奄奄一息，有的因為饑餓和病痛，結果已相繼死去，老和尚粗通醫理，知道死屍在這有限的地方擱著受陽光曝曬，極易讓別人染上瘟疫，便把死者都推進了水裡，所以夏潯的船趕到時，救上來的人都是活的。

　　可這些人都餓了至少七、八天了，喝的水也談不上乾淨，一個個或病或餓，容顏憔悴之極，夏潯顧不得多問，先叫人準備了薑湯稀粥叫他們吃飽，又叫隨船而來的醫術郎中給他們診視身體，這一通忙碌下來，天色就極晚了，夏潯見他們疲憊之極，便叫人先安頓了他們休息。

　　因為水中有許多建築，夜間行船一個不慎便如觸礁石，故而船隻拋錨，就地休息，待天亮才繼續前行。到了天亮，繼續啟航，夏潯揀那所救人員中精神恢復較好的一問，都是這附近的百姓，大水來時淹了家園，在水中掙扎良久才找到一塊立足之地，家人、家園盡皆毀於大水，說到傷心處不禁號啕大哭。

　　夏潯與夏原吉等人忙好言寬慰，叫他們先跟著自己的賑災隊伍去蘇州，等到洪水退卻，再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

　　一名山東漢子急匆匆地趕到了慈姥山下，他先去的金陵，到了輔國公府卻撲了個空，便又奔著慈姥山來了。

　　他是從彭家莊來的，給彭梓祺報喪：「彭家老太公過世了！」

　　彭老太爺已年近百歲，身子一直都還硬朗，可是人壽有盡，不是身體硬朗就能一直活下去的。

　　前些天，兒孫跑船從海外回來，一家團聚，吃了火鍋，老太爺眼見家門興旺，子孫滿堂，非常高興，席間興致勃勃，破例喝了三杯酒。酒筵之後，彭老太公叫下人侍候著洗了澡，換了一身新衣服，盤膝坐在房中，屏退所左，照常打坐吐納。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拳腳功夫早就擱下，但是內息修煉仍舊是風雨不輟，家中上下也都是習慣了的，下人退出房去，依著規矩，候到老太公練習吐納的一個時辰已過，輕輕啟門進來察看，彭老太公盤膝端坐炕上，面上含笑，已然仙逝。

　　雖然說老太爺壽已過百，乃是喜喪，彭家上下仍是無限悲慟，立即為老太爺操辦喪事，正在各地經營買賣的子弟也都趕回家來為老太爺送行，這大漢就是奉命來江南，向彭家女婿和彭梓祺報喪的。

　　彭梓祺聽了不由感傷，雖然她和彭老太公已是第四代，關係遠些，不比父母那般親近，可是老太公對她是很喜歡的，小時候也曾被老太公帶在身邊，此時憶及，黯然淚下。茗兒聽說之後，忙也趕來好言勸慰，因為夏潯正在蘇松一帶賑災，這是國事，忠孝不能兩全時，必得先就國事，彭梓祺清楚丈夫不能馬上回來，所以也沒等他，便要隨那彭家心腹家丁先回山東。

　　茗兒和其他幾位夫人置辦了厚禮，派了國公府的家將護送，隨著彭梓祺返鄉奔喪，同時使人往蘇松去尋夏潯，先向他報個信兒，如今夏潯回不得山東，可作為彭家女婿，事後總要去走一遭的。

　　楊家莊院裡的這些事兒，引起了錦衣百戶陳郁南的注意。

　　陳郁南自奉了紀綱的差遣之後，就專心監視起了楊家的動靜。

　　夏潯往蘇松賑災，錦衣衛也派了人暗中盯著的，只是想找夏潯的把柄，直接從夏潯身上下手，太難了！

　　夏潯就是幹這行出身的，就連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紀大人當初都是他的部下，當年夏潯指揮飛龍秘諜，在金陵城裡呼風喚雨，夜闖中山王府，重重包圍而下飄然而去毫髮無傷，那些通天徹地的本事和叫人津津樂道的事蹟，口口相傳添油加醋之下，如今已經成了江湖傳說。

　　許多錦衣衛的秘諜都視夏潯如神人一般，陳郁南耳濡目染之下，對夏潯也頗為忌憚，叫他去對付這樣的人，他沒信心，再說夏潯賑災，身邊高官如雲，來往的也都是地方大員，像他那個級別的人物來往，你想瞭解內情、掌握機密，那不是扯淡麼？

　　要是隨便派幾個能高來高去的人，就能掌握別人的機密，尤其是夏潯這一級別的官員秘密，那天底下早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了，除非能在夏潯身邊安排一個貼身隨從的心腹人物，可夏潯是什麼人？能叫他引為心腹為他做事的，恐怕祖宗八代是幹什麼的他都早就查個清清楚楚了，錦衣秘探豈能近身？

　　所以陳郁南把重心放在了夏潯的家人身上，高官們若有什麼非法行徑，其家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多多少少必有行跡表現出來，而他們不是那官員本人，警惕性不像那官員本人一樣高，為人處事也不像那官員本人一樣圓滑老練，從這些家眷身上著手，更容易突破。

　　祺夫人娘家老太公過世，國公爺正在賑災，祺夫人要帶女兒先回山東，這不是什麼需要背著人的秘密，陳郁南的人很快就從楊家別院的下人那裡打聽到了這個消息，馬上回報了陳郁南。陳郁南思索片刻，說道：「派兩個人盯著這位祺夫人！」

　　那校尉道：「大人，咱們是不是有點小題大作了？國公夫人回鄉奔喪，有什麼看頭兒？」

　　陳郁南道：「不然，咱們在慈姥山下蹲了這麼久了，又拿到什麼有用的把柄了？她們在鄉下度假，與外人全無來往，也就無甚可查，輔國公去了蘇松，自有人跟著，山東一行或者一無所獲，可線索從哪兒來？不就是到處撒網麼，萬一查到一點什麼有用的東西，抽絲剝繭，就能揭開一張大幕！」

　　陳郁南陰陰一笑，說道：「兄弟，很多大魚，就是這麼抓住的！」

　　他想了想，又搖頭道：「不妥，還是你帶人留守在慈姥山吧，這邊暫時看來是沒啥線索好拿的，本官親自跟著那位祺夫人去山東走一遭，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第一五○章　行匆匆

　　夏潯一行人的船隊在接近吳縣的地方便停下來，再往前去已經不能行船了，這片區域地勢開始漸漸趨高，受災情況不是特別嚴重，欽差船隊派了人去吳縣知會縣太爺，不一會兒吳縣縣令謝新便組織了一批車子，並且親自趕來迎接欽差。

　　謝縣令三十多歲，身材瘦削、容顏清瘦，看那模樣倒是個機靈能幹的樣子，見了面夏潯也顧不得客套，與他交談幾句，便和謝縣令及吳縣的一班頭頭腦腦一邊往城裡走，一邊問起受災情況。

　　那謝縣令便道：「國公，吳縣縣城裡還好些，不過部分城區一樣浸泡在水裡，倒塌了一部分房屋，這些受災人家的百姓，現在都被分散安置在道觀僧舍裡面，只是縣倉存糧有限，而縣城周圍的村鎮受災卻很嚴重，現在不但糧米漲價，一應必需之物，諸如油鹽醬醋、蔬菜甚至柴薪都翻了幾倍……」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深一腳淺一腳的，一會兒工夫，夏潯就快邁不動步了。地上十分泥濘，夏潯的官靴一沾了泥，似乎有幾十斤重，地面的泥巴又有黏性，所以舉步維艱。那謝縣令似乎早有準備，一聲招呼，一個班頭兒就用刀鞘挑了一串兒草鞋過來，那謝縣令乾笑道：「國公爺，您看……是不是換雙鞋子？只是這草鞋……」

　　夏潯忍不住笑道：「好！你倒早有準備，草鞋怎麼啦？挺好，這樣的情形，誰穿著官靴才是神志不清醒呢，來來，給我一雙！」

　　夏潯這樣一說，其他官員也就都換了，眾人換了鞋子，又學著夏潯的樣子把衣服下襬掖進腰帶，袖子也挽起來，總算是利索多了，草鞋不但輕便，還不打滑，走在泥地裡速度也快了許多。

　　進了城不急著往縣衙裡去，夏潯等人先在城裡轉悠了一陣，這城依著地勢，也有高低起伏，那低矮地區，確實還有大量積水，一些商販劃著竹筏子順水而行，向住戶兜售柴米油鹽、醬醋食物，不時傳出住戶與商販大著嗓門討價還價的聲音。

　　夏潯道：「天災不處置好，就能演變成人禍！有些商家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朝廷不是已下旨禁止了麼，物價必須平抑下來，商家的貨物，有些是從外地購進的，成本是比平時高了許多，叫他們一文不提，那不現實，那樣一來，商家根本不去別處採購販運，光靠朝廷賑濟，有時不能那麼全面，而且還有個急緩的問題，但是物價連翻幾番，那就不正常了，吳縣對此不曾加以控制麼？」

　　謝縣令面有難色地道：「國公，朝廷的旨意已經張貼出去了，三班衙役巡走街頭，對哄抬物價的行為一旦發現也是重罰的，可執行起來，確有極大難度。一則，縣庫裡存糧有限，就算盡數拿出來平價銷售，扔出去就像往洪水裡扔顆石子兒，連個泡兒都濺不起來，難以據此平抑物價。

　　「商販們各展所能，從外地購進的米糧就不消說了，就算本地有些富商大戶，家中存糧多少旁人可不知道，你飭令他平價銷售，人家就說無糧可賣。自家存糧多少，只有人家自己才知道，人家又沒犯法，下官也不能聽著點風聲，就挨家挨戶的搜查，盤點人家的糧倉，這事兒著實棘手，是以……為了免致餓死百姓，他們賣的糧食縱然貴一些，下官也只好睜一眼閉一眼……」

　　這謝縣令說得滿臉苦色，不過一般為官者，很少會在上官面前自承自己迫於困難向下邊妥協，所以他的坦誠，反而博得了夏潯的好感。而夏原吉等人熟諳官場，對此更加理解，在地方上做縣令，說是一縣的父母官，其實在地方上絕對不可能囂張跋扈，獨斷專行，除非你朝裡有極硬的靠山，而且壓根不打算在這兒幹多久，否則強項縣令可謂鳳毛麟角。

　　究其原因，就在於古代人口流動性不強，世家大族幾百年定居一地，繁衍生息，在當地的各行各業中都有勢力，因此一方縣令要在地方上做出點政績來，必須謀求這些地方大族的支持，不要說擺什麼官員嘴臉了，逢年過節，有個什麼喜慶事兒，這些官兒們得去給人家送禮巴結才成。

　　這樣的世家大族由於久居該地，一般是對地方上是很有責任心的，修橋補路、建立義學，遇到災荒賑濟鄉里，都被他們認為是自己的分內之事，因此對於官府的統治上的幫助相當大，可是一旦其中有人利慾薰心，想發國難財，地方官也有許多顧忌，不敢做得太絕。

　　一方面，他們權力有限，跟地方大族對抗，最好也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另一方面，他們還要在這兒做官的，一旦撕破臉，以後少了地方士紳的擁戴，政令的下達、糧賦的徵收，就都成了大問題，所以很難做出過於堅決的決定。

　　而這些對夏潯來說當然不是問題，他要的是賑災的效率，效率越高，死的人就越少，溫文爾雅的手段，現在是行不得的。夏潯冷笑一聲道：「這其中的事兒，本國公也約莫知道一些，你還要在這兒做官，本國公不讓你為難，這個惡人，我來做！」

　　他轉向俞士吉，吩咐道：「夏侍郎，立即著手賑災事宜，曉諭地方，朝廷賑糧馬上就到，並分部分帶來的糧食以平價售賣，對家園全部受淹的百姓設粥棚賑濟；俞御使，嚴查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因為災荒，有劫掠哄搶、詐騙偷竊者，嚴懲不貸！」

　　俞士吉可不傻，夏潯的這言外之音他聽得明明白白，立即躬身道：「下官遵命！」

　　有了這句話，哪個大戶囤積居奇，且又一時抓不到他把柄的，隨便找個證人，指認有歹人逃竄入府，就可堂而皇之地入府搜查了，官府中人做事，由曲入直也是常用的手段。

　　吳縣受災情況並不是十分的嚴重，起碼救出來的災民能夠得到一定的安置，物價抬高雖然可惡，也不過是讓家中無糧的人家把多年積蓄都換了糧食，叫一些奸商賺個盆滿缽滿，至少逃過了洪水一劫的百姓不至於再生生餓死，這讓夏潯寬慰許多。

　　他親自行走街頭，叫闔城百姓都知道欽差已經到了，賑糧馬上到位，人心得以安定下來，這才在知縣衙門安頓下來，準備在這裡停留一天，聽聽救災的措施匯報，留下一部分人員督促賑災事宜，然後再趕去蘇州府，那裡是大城阜，或許受災比吳縣更輕一些，可是由於大量受災人口的湧入，恐怕賑災事宜更形複雜。同時疏濬河道的事，也要叫蘇州府著手，一個小小的吳縣，是沒有那個力量的。

　　※※※

　　當夏潯在吳縣做短暫停留，又迅速趕到蘇州府，積極部署救災事宜，候得賑糧運到，展開一系列賑災行動時，山東府青州城也正熱鬧著。

　　幾天來，青州府陸續湧進許多外鄉人，而且還有越來越多之勢。這些人都是赴彭家葬禮的，彭家莊不可能住下那麼多朋友，而且除了至親和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宜住在彭家莊，所以他們都住進了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各處客棧，客棧住不下，連彭家的武館、車行等地方也都住滿了人。

　　彭家三教九流的朋友太多了，他們在青州經營數十年，不要說外地，就是本地各行各業都遍地朋友，彭家老太爺辦喪事，自然都得來意思一下。外地的朋友同樣眾多，開車馬行、開武館、搞運輸結交下的生意夥伴和江湖朋友；在淮西隸屬彭字號山門的香堂、分壇重要弟子；這些年來受過彭家接濟、掩護的江湖朋友；還有彭家開始涉足海運和內陸販動之後生意場上的夥伴……

　　這些客人，不但是三教九流，而且是成千上萬，陽谷縣的西門慶來了，就連燕京的謝傳忠都派了人攜厚禮參加，可見彭家交遊之廣闊。彭家老太爺要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殯，這麼充裕的時間給客人們的到來留夠了充足的時間，也正因如此，彭梓祺帶著女兒一路北來，雖因河水氾濫行路不便，卻也不致於行色匆忙的趕不上。

　　錦衣百戶陳郁南扮作行商模樣，領著李仁虎、劉林濤、單聽、李樂明幾個心腹，悄悄地尾隨著彭梓祺也到了青州，彭梓祺到了青州片刻不停便去了彭家莊，陳郁南一行人自然不能莽莽撞撞地一直追去彭家莊，就得在青州城裡先找個住處。

　　卻不想青州城裡大部分客棧都已經滿了，幾個人轉悠了半天，居然沒有找到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棧，似乎還有兩間空房，陳郁南正覺欣喜，旁邊突有人道：「還有兩間房？我們要了！」陳郁南聞言不禁大怒！

　　說話的正是蒲臺縣的林羽七，陪他一起來的除了兩名心腹兄弟，還有當年德州混堂的小丫頭蘇欣晨和如今的小丫頭唐賽兒，她們昔年曾受過彭家的幫助，如今彭老太爺過世，怎麼也該上門來磕個頭、上炷香才對。

　　蘇欣晨如今早已成年，出落得愈加美麗，作少婦打扮，而那唐賽兒，業已從當年襁褓中的一個嬰兒，長成了一個脣白齒紅、眉目如畫，粉頰笑靨，人見人愛的小姑娘。

第一五一章　幻術高手

　　陳郁南回身一看，見是三兩個漢子，還帶得有婦人小孩，說話那個有四十多了，穿著土氣，黝黑的臉龐一看就是鄉下人，便不屑地冷哼一聲，回身面向掌櫃，故意用地道的鳳陽腔道：「掌櫃的，這兩間房我都要了！」

　　可那鄉下人並不甘休，他笑瞇瞇地上前一步，就用山東土話對那掌櫃的道：「掌櫃的，這兩房間可是俺們先要的，你瞧俺們，還帶著婦人孩子，在外行走不便，你老哥兒還不行個方便？」

　　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陳郁南故意用上等人才說的鳳陽官腔，反不及這山東土話讓這掌櫃的聽了舒坦，一聽這「鄉下人」說話的聲音，他便生起了親近之意，於是對陳郁南道：「這位客官，對不住了，小店做生意，上門就是客，哪個也怠慢不得。可小店就剩兩間空房了，這位客官先開了口，您幾位……要不再到別處走走？」

　　陳郁南帶來的幾個人都是錦衣衛，平日裡目高於頂，到處橫行無忌的人物，如今雖然著了便裝，驕橫之性依舊不改，李仁虎「啪」地一拍桌子吼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什麼叫先來後到？老子進了你的店，問你有無空房，難道是吃飽了撐的進來跟你閒磨牙？自然是要租住房間的，你敢欺負我們外鄉人，信不信老子今天砸了你的店？」

　　那掌櫃的還真不怕外鄉人鬧事兒，不過最近青州城裡的外鄉人太多了，南北各省、三山五嶽的人物趕到這兒來都是參加彭老太爺葬禮的，瞧這模樣，這幾個漢子也是來參加葬禮的，倒不好過於得罪，不禁乾笑道：「客官，小店開門做生意，求的是財，不是氣，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這位客官確實是先要了房……」

　　剛才代表林羽七一方說話的是他的親信手下張多，看到對方跋扈的樣子很是不爽，正要再上前理論，卻被林羽七攔住了。林羽七也猜測對方是來赴彭家葬禮的好漢，大家都是為了彭家而來，要是為了一個住宿之處大打出手，來日在彭家相見時，未免難堪，便起了息事寧人的心思，忙上前道：「多謝掌櫃的美意，我們幾個從蒲臺來的，事先也未想到青州近日客棧生意如此興隆，如果實在不行，我們也不好叫掌櫃的您為難，我們另尋一個住處吧！」

　　掌櫃的聽了鬆了口氣，連忙向林羽七拱手致謝，李仁虎冷冷地瞟了林羽七一眼，輕蔑地啐了一口道：「土豹子，算你們識相！」

　　唐賽兒一旁看他們如此不近人情，一張小臉頓時繃了起來，一雙點漆似的雙眸盯緊了李仁虎，不知道轉起了什麼鬼心思。

　　這時，一位客人背著包袱施施然地走來，高聲道：「店家，結賬！」

　　掌櫃的一聽大喜，一面叫小二給那位客人結算，一邊對林羽七道：「這位客官慢走，不瞞你說，如今青州城裡大小客棧都住滿了，你們就是再走幾家，怕也不易找到能把全部人安頓下來的地方。小老兒看你帶著女眷，確實不宜來回的奔波，要不這麼著吧，等這位客官結了賬，先請兩位娘子就在小店住下，您幾位再往左近客棧附個住處，等我這兒再有客人離開，我把房間留著，再請您幾位搬過來，您看這樣成嗎？」

　　老掌櫃的殷勤備至，林羽七一聽也是道理，就對蘇欣晨和唐賽兒說了一聲，幾人在客堂裡先坐下，等著那小二去檢視房中用具，回來結算店錢。唐賽兒烏溜溜的眼珠一轉，趴在蘇欣晨耳邊悄悄說道：「嬸嬸，我要去小解。」

　　蘇欣晨聽了一笑，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道：「去吧！」

　　因為就要在這店中入住的，無需擔心什麼，蘇欣晨便叫她自己去了。蘇欣晨當年被林家收留後，過了兩年便也到了適婚的年齡，她當年曾經傾心暗戀過的混堂掌櫃夏潯，已經證明乃是朝廷的官員，自從彭家一別，此後再無相見之期，這份少女情竇初開時的情愫，也就只好深埋心底。

　　後來經由唐家娘子幫她說親，許給了一個叫徐澤亨的男子，此番也隨林羽七一起來了。這徐澤亨的父親是林家酒樓的掌櫃，徐澤亨也是自幼入了香堂的弟子，蘇欣晨也就在蒲臺落地生根，做了人家娘子，前年還給丈夫生了個大胖小子。

　　陳郁南一行人在一個小二的帶領下得意洋洋地向後邊走，那兩處空房都在客棧一角，臨牆的一間因為院牆高，稍有點擋光，而且對面不遠就是一間茅房，因為位置不好，先入店的客人都不選這兒，恰被他們挑了去。

　　好在房中還算整潔，每間屋子都不小，內外兩室，外室可作客廳，也可睡人，他這五個人兩間房足以睡下。只是陳郁南乃是百戶，是個官兒，看了房間還算寬敞，便想單獨住一間房，叫那四個手下擠住在旁邊那間屋子，他先看了臨牆的一間，再叫小二引著去看另一間，剛一進屋，就覺一股莫名的寒氣撲面而來，不由機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

　　「這屋子怎麼這麼陰？」

　　陳郁南定一定神，再去感覺，又覺房中一切正常，似乎並沒什麼異狀。

　　就在這時，另一間屋裡嗷地一聲，把陳郁南嚇了一跳，趕緊邁步出房趕了過去，只見他那手下李樂明一張臉慘白如鬼，戰戰兢兢地指著房屋一角道：「鬼！有鬼！」

　　陳郁南剛剛一怔，緊跟著進來的那店小二不樂意了，板著臉道：「這位客官，您這嘴可不能沒有把門兒的，我們是開店做生意的，這青天白日好端端的，哪來的什麼鬼？這要是傳揚開去，我家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李樂明沒理他，只對陳郁南道：「大……老大，真的有鬼，這屋子太邪了！剛才我眼睜睜的看到那櫃子裡頭伸出一隻手，慘白的一隻手，才一眨眼就不見了！」

　　店小二看看牆角那櫃子，過去伸手一拉，櫃門應聲而開，裡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李樂明氣極敗壞地道：「不是裡邊，就是一隻手，直接穿過櫃子伸出來的，再一瞅就看不見了！」

　　店小二剛要說話，單聽提著褲子從茅房裡嚎叫著衝了出來，陳郁南大怒，一把按住他肩膀，喝道：「混帳東西，嚎什麼喪？」

　　單聽打著擺子，哆哆嗦嗦地道：「大哥，我操你娘的！大哥！」

　　陳郁南抬手就給他一個大嘴巴，罵道：「你要操誰的娘？」

　　單聽慌忙辯解道：「不是，我是……大哥，這店裡鬧鬼啊！我進了茅房，剛剛解下褲子，就看見前邊小窗戶上突兀了冒出一顆人頭，就這樣、就這樣……」

　　單聽三兩下繫上了腰帶，比比劃劃地道：「小小的，一個死小孩兒的人頭，臉比紙還白，那眼珠子血紅血紅的，直勾勾地盯著你看，她還會衝你笑，那一笑要多嚇人有多嚇人，我只瞧了一眼，就頭皮發炸，渾身冒冷氣兒，太他娘的嚇人了！」

　　陳郁南聽了兩個手下都這麼說，不禁疑神疑鬼起來，他核計了一下，又覺得在這兒找個住處不易，便道：「別胡說，咱們是幹什麼的？有鬼也得被咱們嚇跑嘍，五個大男人，一身的陽氣，什麼鬼怪敢來作祟？單聽、李樂明，你們兩個住這間房。李仁虎、劉林濤，你們住我外屋兒！」

　　陳郁南說著不怕，可那個時代有幾個人不信這個的？他心裡也忐忑，便想找人給自己作伴壯膽兒，又嫌單聽和李樂明是見過鬼的，明顯八字兒輕，便挑了另外兩個人。

　　陳郁南說完，不容他們再分辯，把袖子一拂，便正氣凜然地回了旁邊那屋，李仁虎和劉林濤連忙跟在他屁股後面。三人剛一進屋，那股莫名的寒氣又突如其來，陳郁南本來就覺得詭異，又有單聽和李樂明的一番話先入為主，汗毛登時豎了起來。

　　他瞧瞧李仁虎和劉林濤的臉色，兩個人正瞧著他，似乎他們也感覺到了，神色都有些驚疑不安，陳郁南後退了一步，邁出房間，直到身子整個兒的照在陽光之下，這才安心，他轉過身，沉著臉問那店小二：「小二，你這店中房舍如此緊張，這兩間房為何一直無人來住？」

　　店小二道：「客人多，也總是有來有去的啊，趕巧了，恰好這兩間房子空著……」

　　陳郁南冷笑一聲道：「是麼？咱們走，別尋一家住處！」說罷轉身就走，四個手下如蒙大赦，立刻興高采烈地跟在後面，那小二茫然看著他們背影，莫名其妙地道：「這幾個人什麼毛病？」

　　※※※

　　蘇欣晨幾個人在店堂裡坐了一會兒，唐賽兒便笑嘻嘻地走了出來，抿嘴嫣然，帶著一絲狡獪得意，蘇欣晨對她十分瞭解，一瞧她那神情便知道她必定又做了什麼惡作劇，趕緊把她拉到身邊，小聲問：「賽兒，妳又做什麼了？」

　　唐賽兒仰起小臉向她眨眨眼睛，天真無邪地道：「人家什麼都沒做呀。」

　　話音剛落，陳郁南一行五人就火燒屁股地從他們面前衝了出去，好像後邊有狗攆著似的……

第一五二章　悟徹菩提小妖女

　　陳郁南等人另尋住處去了，這兩間房空出來，林羽七一行人自然就能全部安頓下了。

　　出門在外，房屋緊張，蘇欣晨夫婦不能再同居一室，所以單獨叫蘇欣晨和唐賽兒一間房，其他男人在另兩間房湊合一下。房門一關，蘇欣晨便拉住唐賽兒追問：「臭丫頭，快說，妳是不是又對人家使什麼把戲了？」

　　唐賽兒白了她一眼，嬌嗔地道：「嬸嬸胡說甚麼呢，那可不叫把戲，那是神術，小心祖師奶奶聽見了，打妳屁股！」

　　蘇欣晨又氣又笑，說道：「好好好，神術、神術，祖師奶奶要真的隔這麼遠還聽得見，先要打妳的小屁股！不是說過了麼，咱們在外邊不能招搖，萬一行跡落在有心人眼中，是要惹來滅頂之災的。」

　　唐賽兒扮個鬼臉道：「學而不用，學它作甚？不過妳放心啦，人家很有分寸的！」

　　唐賽兒拍著胸脯拼命打保證，蘇欣晨還是嘮嘮叨叨，嘮叨的唐賽兒直翻白眼，在她背後張牙舞爪的扮鬼臉，不過蘇欣晨只要一轉過身來，唐賽兒馬上就扮乖乖女，蘇欣晨雖然知道她在作怪，卻也無可奈何。

　　唐賽兒的父親唐姚舉本來是白蓮教將門弟子，白蓮教雖然宗支甚多，堂口如雲，而且彼此並不統屬，山頭林立，如一盤散沙，不過這是從勢力範圍和傳承宗支的角度去講的，如果從白蓮教的嫡系弟子學習的藝業上來分，則只有兩宗，就是將、師兩宗。

　　宋高宗紹興三年，茅子元創立佛教分支白蓮宗，該教兼收並蓄，融合了摩尼教、道教等諸多教派，在融合吸收這些教派的教義的同時，也掌握了這些教派的許多秘術秘法，其中甚至還有東漢張角太平道的術法秘技，融會貫通，乃至大成。

　　在白蓮教例次的造反中，他們吸納了大量的江湖豪傑，其中不乏武藝精湛者、精通兵法者，是以在白蓮教內部除了精通秘術秘法的人，還出現了大量精於武藝，善於調兵遣將、衝鋒陷陣的武將。

　　爭天下失敗後，這些武將也都隱藏下來，開壇設香堂，招收弟子傳承衣缽，這就漸漸形成了獨立於師宗的將宗，將宗雖然出現得晚，但是發展迅速，反而漸漸成為白蓮教的主流。

　　因為要打天下，還是得靠武力，所謂秘術都是極高明的障眼法，幻術、魔術，用來迷惑世人，信奉該教容易，可到了戰場上千軍萬馬之間，它的威力就相形見絀，幾無用武之地了。

　　因此幾百年下來，將宗漸漸成為白蓮教的主流力量，師宗反而漸漸沒落，可是師宗還是有一些高人遺世的，唐賽兒所說的祖師奶奶就是一位白蓮教的師宗傳人，林羽七的祖師爺活著的時候與她頗有交情，因此林羽七對這個老太婆很是恭敬，老婆子一個人住在蒲臺，常受林家照應。

　　不過老婆子孤身一人，年紀也大了，早已知天命、識人情，不願再以秘術秘法招攬教眾，林羽七對她雖然孝敬，她也不想把自己掌握的秘術傳他，本想就帶到棺材裡去了，但是緣分這東西是最難預料的。

　　賽兒漸漸長大，生得粉妝玉琢、人見人愛，誰見了這樣水靈靈的可愛小丫頭，都打心眼裡喜歡，街坊間的大娘大嬸見了她都想摸一把、掐一下，可謂魅力無敵，那個精通師宗秘術的老婆子自然也無法抵擋她的魅力。

　　有一天，賽兒和幾個小夥伴跑到這老婆子家裡偷棗吃，唐賽兒年紀小，爬樹的本事卻高，爬到樹杈上正興高采烈地打著棗兒，老婆子聽到動靜，顫巍巍地從屋裡出來了，小夥伴們一哄而散，結果爬到最高處的唐賽兒逃無可逃，就蹲身藏在樹上，希望老太婆看不見她。

　　誰曉得唐賽兒剛剛蹲身藏好，一條水桶粗的巨蟒纏在樹幹上，便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來，嚇得小姑娘花容失色，尖叫一聲就從樹上掉下來，堪堪被那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老婆子接住，老婆子看這小丫頭甚是可愛，怒氣頓消，笑罵了她幾句，便叫她拾起棗兒快些回家。

　　老婆子轉身往屋裡走，唐賽兒抬頭看看樹上，不要說巨蟒，連一條草蛇都沒有，也是她福至心靈，立即丟了棗兒追在老婆子後面，一口一個老婆婆，叫得甜甜的要跟她學戲法兒，老婆子本來就喜歡她，被她這一求，也有些不捨得自己學的這一身本事就此失傳，於是，一個小妖女就此誕生了。

　　因為唐賽兒幼從名師，別看年紀小，現在法術比林羽七就高明多多了，林羽七倒也知道江湖規矩，雖然眼紅，也沒臉自降身分，向一個黃毛丫頭討教學問，他正打算與唐家結個親家，叫自己的兒子林三兒與唐賽兒訂下親事呢。

　　這樣一來，不但有利於他接收唐姚舉留下的宗支勢力，而且唐賽兒學的那一身本事，早晚就得隨著她的人，一塊兒嫁到林家來，正因如此，林羽七把唐賽兒當親生女兒一般寵愛，要不然這次弔唁彭老太爺，他又何必不嫌麻煩，帶個小丫頭來。

　　等他們安頓下來，林羽七便攜了禮物，帶她們去彭家弔唁，送禮，問明出殯日期。彭家現在海運陸運，生意達於山東全省，光從這一點上說，林羽七就得巴結著，作為後生晚輩，他就得參加葬禮，而不能遞帖子一拜，留下一份禮物就揚長而去。

　　要跟彭家拉關係，紅白喜事，就是最好的機會。陽谷縣的婦科聖手西門慶自從搭上彭家這條線，家產像滾雪團兒似的膨脹起來，他現如今早就不親自坐堂了，家裡請著八個名醫坐堂，西門大官人整天遊手好閒，照樣是日進斗金，現在比他富裕多了，附近州縣誰不知道，林羽七眼紅得很呢。

　　陳郁南一行人費盡周折，最後還是沒找到可以入住的客棧，好在有些人家眼見青州城裡行旅眾多，都把自家房舍騰出來招待旅客賺些外快，陳郁南一行人這才找到了住處，安頓下來之後，陳郁南就開始打聽彭家的消息。

　　彭家為老太爺辦喪事，南來北往、三教九流的客人太多了，這就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若是平時，他們這般跑來就算在青州城裡打聽彭家的消息不致引人注意，也根本進不了彭家莊，離莊三四里，他們的行蹤就能傳進彭家人的耳朵里。

　　可現在不同，各地趕來的弔唁客人太多，彭家的主要人物又都在家裡守靈、服喪，同時彭家現在把重心漸漸移到生意場上，警惕性較之以前也差了許多，竟爾無人注意到他們。

　　陳郁南打聽到了彭家的情況，便也買了份禮物，混在絡繹不絕的弔唁人群裡邊跑了一趟彭家莊。彭家負責接待的人不可能把彭家例年以來打過交道的所有人都列出名單出來，逐一進行比照，就算比照，沒有照片，也不見得就都認識。

　　只不過交情最親密的朋友，包括親戚、彭家堂口的重要部屬，和普通的客人，這個區別當然是有的，對陳郁南這樣的賀客，只是以禮接待，引他靈前弔唁一番，都是最基本的交往而已。

　　陳郁南規規矩矩，靈前弔唁，沒發現甚麼特別的東西，不過從其他客人的交談中，聽清了出殯日期，他回去之後照著樣子，又叫幾個手下依次扮做賀客，一天一個，輪流去彭家莊，一連去了兩天了，還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倒是禮物白白送出去好幾份。

　　這天輪到李仁虎冒充江湖豪客去彭家莊弔唁，靈堂上拜祭之後，退到院中，司儀正匆忙地引著下一批吊客進靈堂，李仁虎逡巡著不肯馬上離開，游目四顧之下，忽然在庭院一角發現幾個小孩子，其中一個清靈俊俏的小姑娘正是當日曾與他們爭客房時那班客人所帶的那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邊還有七、八個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想來不是彭家年輕一代的孩子，就是親近的客人帶來的。

　　其中一個小男孩兒不服氣地道：「憑甚麼人家要叫妳姑奶奶？」

　　唐賽兒背著雙手，把小瑤鼻兒一翹，傲然道：「就憑我的輩分兒比你大！」

　　另一個小姑娘就問：「我家祖師爺爺傳下來好厲害的武功，那妳呢，妳有什麼本事？」

　　唐賽兒驕傲地道：「武功我也會呀，我還會你們根本不懂的秘法神術呢！」

　　幾個孩子的童言童語，旁人並不注意，聽進耳裡也未必往心裡去，可李仁虎是有備而來，專門要找碴兒的，竟是聽了個真真切切，一聽神術，他便心中一動。旁邊有彭家莊的執役過來，引導弔唁完畢的客人往外走，李仁虎有意地放慢了腳步走在後面，眼角梢著那院落角落裡的幾個孩子。

　　唐賽兒就像初學了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向同伴們炫耀似的，嘻嘻一笑，頰上便露出兩個小酒窩兒來，那模樣兒分明就是個美人胚子。

　　「你們看好了！」

　　唐賽兒本來背在身後的小手一伸，掌心已赫然出現一朵蓮花，也不知是冰做的還是水做得，晶瑩剔透、寶光璀璨，看那光芒，似乎還在她的掌心流轉著，光波盈盈欲流，纖白的小手，精美的蓮花，一個小女孩已然驚嘆道：「哇！白蓮肇生！」

　　說著伸手就要去摸，唐賽兒一拍她的手道：「不要碰！」手掌一翻，再攤開來時，掌中已空空如也。

　　那個不肯承認輩分比人家低的小孩子不屑地道：「一定是方才就藏在身上的！」

　　唐賽兒聽了不服氣，那隻手掌不動，另一隻手往上一拍，兩掌一碰，「啪」地一聲脆響，覆在上邊的手掌挪開，掌心赫然又見一尊小小金佛，唐賽兒笑嘻嘻地道：「你待怎說？」

　　李仁虎目中頓時精芒一閃！

第一五三章　官場多小丑

　　秘術、白蓮、金佛……這些看似變戲法兒的尋常玩意兒出自一個娃娃之手，又自稱神術，還有什麼祖師的稱呼，李仁虎馬上就聯想到了頭幾年喧囂一時的白蓮教，莫非……李仁虎心裡匆匆轉著念頭，隨著弔唁結束的人群緩緩走了出去。

　　過了幾天，彭家正式出殯，陳郁南等人全來了，扮作客人混在人群裡，一路跟到墳地，整個喪葬過程倒是按照山東地方的民俗舉行的，白蓮教的宗教儀式中對於安葬沒有太多要求，即便有些特殊要求，參加出喪的人員成分複雜、魚雜混雜，彭家也不會冒此大不韙，做出什麼過於顯眼表現的。

　　陳郁南並未因此喪失信心，他把手頭這幾個人全都調撥開，一路專門跟蹤那個女娃兒一行人，跟著他們去了蒲臺，另一路從離開彭家的客人中挑選了一夥看起來形跡最為可疑的，悄悄躡了下去。他獨自一人留在青州，一面繼續瞭解彭家情況，一面通過官方驛站給紀綱寫了一封密信。

　　此時官驛剛在全國鋪開沒有幾年，而錦衣衛的崛起也沒有多久，驛站還沒有淪為錦衣衛的週邊耳目，但是對於官方的檔傳送，官驛肯定是全力以赴，陳郁南直接找到驛丞，亮明身分，一封密信便被以最高規格的傳遞程序火速遞轉到了京城。

　　紀綱接到陳郁南的報告不禁又驚又喜：撿到寶了！

　　他有心脫離夏潯的陰影，在朝廷、在太子黨中樹立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可無論是哪一方面，夏潯都是他繞不開的一座高山，而且他很清楚，近來他的為人處事，漸漸已為夏潯所不滿，所以他想抓夏潯一些把柄，倒不是想就此搞垮夏潯，只是想把柄在手，把夏潯這個阻力變為自己的助力。

　　可他沒想到竟有可能抓到這樣一個天大的把柄，紀綱欣喜之下，恨不得親自趕到山東去調查此事，只是他如今若想離京，動靜實在太大，無奈之下，紀綱只好立即調配充足的人員趕往山東，增加那裡的偵查力量。他麾下八大金剛，直接調去山東一半，近來最受他寵信的千戶尹盛輝也奔了山東，這只是主要人物，加上力士、校尉、小旗，林林總總數百人，這些探子分別以各種身分為掩護，氣勢洶洶地撲向了山東府。

　　劉玉玦對夏潯的吩咐，真比聖旨還要上心，自從得了夏潯的囑咐，他就回去連夜做了安排，陳東和葉安全都被他派出去了。劉玉玦的南鎮也有秘探，只是不及北鎮人多，由於部門職能的關係，南鎮的編制中，不會給與那麼多的秘探名額，朝廷也不會撥那麼多的餉銀。

　　不過雖然秘探不多，要盯幾個人的動向還是辦得到的，劉玉玦把自己有限的力量都派出去，盯的只有紀綱和他手下的八大金剛，他的人少，只能盯重要人物，而北鎮哪怕有千軍萬馬，消息最後總要匯報到這幾個頭腦處的，只要盯緊了他們，就不怕發現不了問題。

　　果然，八大金剛有一半帶著大批人手撲向山東府的消息迅速就被葉安送到了劉玉玦的面前，劉玉玦聞訊莫名其妙，立即命陳東追向山東，陳東那邊一俟確定趕到山東的大隊人馬，目標竟是輔國公府祺夫人的娘家後，馬上派人把消息送了回來，劉玉玦聞訊大驚，那邊令陳東繼續盯緊，這邊令葉安繼續盯著紀綱，他則另派心腹，馬上赴浙東密報夏潯……

　　※※※

　　夏潯已趕到湖州，這一路下來，各地賑災還算不錯，有的官員摸爬滾打在第一線，很是辛苦。許多做官的人還是很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責任感的，何況救災得力，既得名聲又得政績，不管是出於公心私心，大部分官員都能竭盡全力，救災濟民。

　　夏潯對自己的定位也很準確，對於這些盡力救災的官員，夏潯並不指手劃腳、越俎代庖，說到對地方上的熟悉，他這條過江龍還能有地頭蛇熟悉麼？夏潯只負責替他們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依照朝廷所定，因水淹家宅全無存糧盡沒的百姓，每個成人給米一斗，六歲至十四歲六升，五歲以下的孩童不計。每戶人家人口數超過十口的，暫給米一石。至於不是受災嚴重家財盡毀，只是因為水災而暫時缺糧的人家則予借米，一個成人借米一斗，二口至五口之家借米兩斗，六口至八口之家借米三斗，九口以上者借米四斗，俱都打了欠條，待來年秋收後無息償還。

　　這些方面地方上的官員由於和地方上的各方勢力有盤根錯節的關係，一旦把這權力交到他們手裡，地方上紛紛施壓，這邊多要那邊多搶，地方官員不好得罪他們，必定頭疼得很，因此朝廷賑糧，夏潯完全掌握在由他帶來的戶部官員手裡，逐一核定發放。

　　此外，打擊屯積居積、哄抬物價等發國難財的奸商，緝拿嚴懲因為水災而秩序混亂，官府一時無力控制全局而趁機坑蒙拐騙、打劫偷竊的罪犯等行動也同時進行。一些在地方上有背景、有勢力的人物，地方官府不宜扮黑臉，夏潯卻不在乎。

　　而且這方面不用夏潯去催，那位俞士吉俞御使，很有一點冷面鐵顏蕭祖傑的架勢，只要讓他逮住了，他就往死裡整。看樣子陳瑛主持都察院以來，在他的帶動之下，都察院的大部分官員都形成了這樣的辦案風格，不過眼下夏潯卻正需要這樣的酷吏，因此十分支持。

　　醫士郎中們每到一地也積極發放藥品，治療因為水患而興起的痢疾、感冒、手腳潰爛、紅眼病等各種流行疾病，夏潯則親自出面號召地方士紳捐款捐物，進行地方自救，同時敦促蘇州府疏濬河道，排除積水。這些事情忙得稍有一些眉目，他就馬不停蹄地再趕到下一處地方，哪知道紀綱卻在他背後伸出了黑手。

　　劉玉玦派人赴浙東向他報訊的時候，夏潯已經到了湖州，這是由他親自負責賑災的最後一站。其他地區的受災情況並不嚴重，地方自救、朝廷再撥些賑濟糧足矣，不需要勞師動眾地親自前往。

　　湖州報上來的消息說，受災情況不似蘇州、松州等地嚴重，這也符合朝廷的判斷，照理說，依據湖州一帶的地勢，水患也確實不該過於嚴重的，不過湖州就在太湖南面，相對於其他地區，受災還是相對嚴重的，再說從京裡出來走這一圈兒，從這裡繞回京城也方便，所以這裡被夏潯定為了最後一站。

　　夏潯轉到湖州前，已經先發了賑糧來救急，他在其他地方賑災、疏通河道耽擱的時間又比較長，趕到湖州時，洪水已經消退了許多，大部分地區都露出了陸地。

　　湖州城外，提前三天就開始哄趕災民，又募僱閒漢掘了大坑，收斂死屍付之一炬，隨後將大坑掩埋，等夏潯趕到的頭一天，常知府又在城外搭起了帳逢，叫那些他刻意挑選留下來的還算有點人模樣的難民們住進去，又將朝廷發來的賑糧，在棚區前邊煮粥施捨，煮的盡是稠粥，立筷而不倒。

　　他還請了郎中搭建醫棚，捨醫問藥的備顯勤政愛民。常知府還親自跑到棚戶區視察了一圈兒，叫衙役們催促著，飭令那些蓬頭垢面的百姓都好好拾掇拾掇，衣裝要整潔，頭髮要梳理，臉也得洗乾淨，要不然不給吃粥。結果災民棚戶區自然是一日之間煥然一新，人人衣裝整潔乾淨，看起來地方自救卓見成效。

　　只不過為了讓這些災民盡快恢復氣色，頭一天施捨的粥敞開了吃，那些難民有的吃草啃樹皮已經過了太久苦日子，猛地大吃二喝起來，胃有些受不了，結果竟然有兩個「沒出息」的難民給撐死了，常知府忙叫人把他們連夜埋掉了事。

　　夏潯趕到湖州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欣欣向榮的氣象。

　　湖州知府常英林率領城中士紳、官吏迎出十里，熱情洋溢地把夏潯迎到城下，就見災民們住在整齊乾淨、統一制式的帳篷裡，衣著整潔，雖然大多氣色不太好，可是瞅著還精神，看見朝廷來人了，在衙役們的組織下，難民們在道路兩旁排隊歡迎，十分的熱情。

　　粥鍋裡正冒著騰騰的熱氣，老遠就飄來一陣米香味兒，夏潯、夏原吉等人見了不禁頻頻點頭，常知府笑吟吟地道：「國公、侍郎大人、御使大人，本府受災情況較蘇松一帶要輕得多，發水之後，下官立即組織湖州士紳組織自救。

　　「依照朝廷制度，先以府庫存糧賑災，湖州士紳也捐贈了許多糧食、衣物，等到朝廷的賑糧運到，百姓們就更是衣食無憂了。下官可以肯定地說，至少在水患之後逃到我湖州府的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迄今為止沒有餓死一個百姓！」

　　湖州大糧紳楚夢聲情並茂地道：「洪水無情人有情，大災面前有大愛！我等根紮一方熱土，理當為朝廷分憂，盡一己本分，造福一方百姓的！」

　　強顏歡笑的歡迎人群中，有許多被官府強迫趕來迎接的男女，常知府和楚糧紳的聲音極大，大家聽得一清二楚，聽到這兩個狼狽為奸、為惡一方的奸人大言不慚，幾道藏在他人背後、不甚引人注意的目光，立即滿懷憎惡地投向他們！

第一五四章　青樓有義妓

　　「國公，各位大人，知府衙門裡已然準備好了住處，國公和各位大人遠來辛苦，請沐浴更衣，稍事歇息，之後我湖州官紳百姓備了酒宴，這是特意感謝國公和各位大人為百姓疾苦而奔忙的一番心意，請國公和諸位大人一定要赴宴才成。」

　　常英林把夏潯等人迎進知府衙門後，便殷勤地說道。

　　湖州是賑災的最後一站了，地方上自救措施又如此得力，夏潯大感欣慰的同時也有些輕鬆下來，說到疲乏，他是真的累了，這一路下來，他可不是遊山玩水來的，也沒少捲起褲腿兒，跋涉在搶險救災的第一線。不過說到飲宴，夏潯便覺不妥，他怔了怔道：「常大人，這事兒不太妥當吧，我等是來湖州賑災濟民的，如今……」

　　常英林笑容可掬地道：「國公，盛情難卻啊！湖州地面上，賑災一事井然有序，如今災民已經得到了妥善安置。現在暫居在城外的百姓，只俟洪水退盡，地方上就會攜助他們重新翻蓋房屋，補種一些作物的。湖州士紳自行賑濟災民，勉強也得圓滿，自得了國公發來的賑糧，就更沒問題了，這裡是國公此番賑災的最後一站，這是為了慶祝國公賑災功德圓滿。這不只是替我湖州百姓感謝國公，也是替浙江受災各府父老，感謝國公和諸位大人吶，國公怎好冷了湖州父老的心呢？」

　　「國公這邊請！」

　　常知府引著夏潯往住處走，候到一個和別人稍稍拉開一些距離的機會，又壓低嗓音，飛快地道：「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乃是下官的妹婿，下官從妹婿那兒，久仰國公大名，只是慳於一唔。今日難得相見，下官這番心意，國公可一定得接受啊！」

　　說完他打個哈哈，又提高嗓門道：「今日天色已晚，國公和諸位大人疲乏了，也不宜再過問公事。明日一早，下官自會向國公和各位大人稟報湖州情形，如果國公有意下鄉去走走看看，下官也好陪同國公前往！」

　　常英林雖然想巴結夏潯，卻不希望夏潯在湖州待得太久，他擔心有些不怕死的刁民，會跑到國公面前告他的黑狀。今天這歡迎場面，他很是費了一番心思，事先準備了許久。

　　如果夏潯不放心，還要到鄉下看看，他也提前做好了準備，擬定了幾處地方，夏潯不曾來過湖洲，去哪個村子哪個鎮子，他知道名兒麼？還不是得任由自己安排，不過如能把夏潯在湖州城裡拖久一點兒，想必他就不會去地方上察看了，已經到了最後一站，這裡的救災又是秩序井然，他不急著回京麼？

　　至於湖州城裡的士紳，他是不擔心的，雖然對他棄災民於不顧的行為，有許多士紳不滿，可不滿歸不滿，畢竟那些士紳沒有切膚之痛，還不至於為此撕破臉面和他對著幹，當然，為防萬一，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第一手，就是把那些和他特別不對眼的官員和士紳排除在外，根本不讓他們來迎接，也不讓他們接觸輔國公及其一行的朝廷大員。

　　第二手呢，就是早在幾天前就授意楚夢等與他沆瀣一氣的士紳們放出風去，說他妹婿是錦衣衛的紀大人，而輔國公是紀大人的老上司，因著這一層關係，他和輔國公關係非常密切，說得那個親密，就差說他已經跟輔國公楊旭斬雞頭拜把子了。

　　湖州士紳百姓哪知就裡？這番話叫他們聽了不怕才怪，有這一樁，就算有些原來打算告他黑狀的官紳，也得縮回頭去，老老實實地蹲著。

　　夏潯聽了便不再說話，顯然是默許了常知府的主張，常知府把幾位朝廷大員高高興興地送到了西廂，房間早就安排好了，被褥全是新的，連房裡侍候的丫頭、下人都配齊了，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

　　這些京官兒在京裡頭都是被侍候慣了的，此番赴浙東賑災卻很辛苦，更談不上什麼享受了，如今到了湖州，眼見這常知府接迎如此殷勤，心中都很高興。

　　眾官員各自沐浴更衣，換了輕便的軟袍，再由湖州府的官吏們陪著喝杯茶，吃點點心，正聊著天，這天色就暗下來了，常知府帶著幾位士紳又笑容可掬地迎進來，向夏潯、夏原吉、俞士吉等人作了個揖，欠身道：「諸位大人，酒宴已經備齊了，湖州官紳盡皆恭候呢！」

　　夏潯與夏原吉等人互相瞧了一眼，便放下茶杯，陸續站了起來。

　　常知府引著夏潯等人到了一處宴客酬賓的廳閣，估計這裡是湖州知府衙門最大的一處會客廳，裡邊擺了二十多桌，中間還空出極大的位置，想來是給舞姬歌女們準備的場地，環目一掃，兩廂下有許多樂師坐在那兒，正在調弦弄箏，果然是有歌舞助興的。

　　酒席都擺在兩側，正前方有三大桌空著，其他桌前已經坐滿了人，一見夏潯等京中大員到了，那些官紳立即齊立，紛紛向幾位大人拱手致意。夏潯和夏原吉等人也拱著手，由那常知府引著直趨首席，分席落座，其餘各席的客人這才紛紛坐下。

　　夏潯打量這廳閣之中，雕樑畫棟、藻井華麗，几案桌椅，漆亮光潔，真是豪奢富麗，在這地方上已是難得的所在了。常知府先起身致辭，向夏潯一行京官道辛苦，左右官紳立即附合，亂哄哄地說了幾句。夏潯起身，雙手一按，止住眾人的恭維，又說了一番勉勵、安撫湖州官紳的話，青衣婢女們魚貫而入，大盤小盞的把那精緻美味的菜餚一道道端上來，這酒席就開始了。

　　常知府等幾位地方官員都是極會說話的，說出話來叫人如沐春風，馬屁拍得人昏昏欲醉，楚夢等湖州士紳代表當地百姓，也不時起身敬酒，這氣氛就迅速地活絡起來。

　　客廳正中央，紅毯鋪地，前後雙排十二個花容月貌、大袖飄帶的舞伎好似月中仙子，翩躚起舞間，紅裙揚動，舞姿柔靡。兩廂裡牙板輕敲，笙管低奏，絲竹弦管，雅音齊奏，看得人目迷五色。

　　常英林撚著鬍鬚，偷偷瞟了夏潯一眼，見他正襟危坐，似乎看那歌舞有些入神，便輕輕咳了一聲，陪笑道：「國公爺，湖州這裡已是國公賑災的最後一處了，好在我湖州受災不重，百姓尚得安居，不勞國公和諸位大人太費心神，以下官的意思，國公和諸位大人不必急著回京，就在湖州多住幾日吧。」

　　「嗯？啊！」

　　夏潯回過神兒來，笑笑道：「多謝府臺美意，皇上心切浙東水患，本國公不能在此久留啊。這次來，各地救災，以目前情形來看，確以湖州最為得力，這些情況，本國公是會稟明皇上的。明日麼，本國公且聽你湖州府講講救災的情形，再選兩處地方去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你湖州府雖然受災情況不是極重，自救也還及時，但是眼下也不是無事可做啊。疏濬河道，排洩積水，安置災民返鄉，修蓋屋舍、翻耕田地、補種秋糧，這些都是極重要的事，只要你湖州府處置得當，本國公與夏侍郎、俞御使等各位大人才好安心回京，向皇上覆旨！故此，就不在這兒多叨擾了。」

　　常英林聽得心中暗喜，滿口的應承，接著又試探道：「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就請國公到烏程、歸安去看看可好？」

　　「烏程、歸安……」

　　夏潯沉吟起來，他突然想起了南潯，想起了小葉兒村，往事歷歷，突然盡現眼前。十年歲月，恍若今生前世，顯得是那般遙遠，他心中突然湧起一種莫名的衝動，他想去小葉兒村看看。如今已經過了十年之久，他的容顏、氣質發生了極大變化，再說，人有相似，就算小葉兒村的百姓看到他，又有哪個敢把國公認做十年前那個夏潯？

　　常知府見他沉吟，還以為他不熟悉這一帶地理，便道：「這兩處地方就在湖州以南，不遠，而且屬於湖州轄下較大的縣，看看這兩處地方的受災、救災和災後重建，基本上就能瞭解湖州全境的情形，而且……」

　　夏潯心中還拿不定主意，便道：「呵呵，這些事兒，明天再說吧，來，吃酒。」

　　常英林忙道：「是是，國公，請酒！」

　　他端起杯來一飲而盡，看著夏潯抿了一口，一雙賊眼往席前一溜，忽地看見那些紅裙舞女正盈盈退下，中間卻有一個白衣女子正冉冉而上，一進一退間，眾紅擁著一點白，雖然那白衣女子不似紅裙舞女們邁著舞步，身姿之優雅曼妙竟然更加殊麗，如同鶴立雞群，不由雙目一亮，欣欣然便道：「國公爺請看，這一位乃我湖州花魁習絲姑娘，歌喉最是美妙。」

　　「哦？」

　　夏潯閃目望去，紅裙舞女已然退下，紅毯上娉娉婷婷，只立著那一位身著素雅白袍的姑娘，素顏不敷脂粉，周身不著彩帛，頎長的身材，清麗絕俗之處，猶如春天的一抹新綠。

　　常英林眉開眼笑地道：「習絲姑娘，且慢清歌，來來來，上前來，這一位就是輔國公爺，輔國公不辭辛勞，風塵僕僕，代天子賑萬民，習絲姑娘代我湖州百姓，敬國公爺一杯酒才是！」

　　那位習絲姑娘聽了，一雙眸子往夏潯身上一定，那雙眼睛清明如水，整個人清雅得如同崑崙山頂一抹新雪，光豔清華之極。這是一個歡場女子，卻不帶一絲風塵氣，淡雅恬靜，清麗逼人。

　　她定睛看了夏潯一眼，便邁步向夏潯走來，走到席前，常英林已笑吟吟地將一杯酒遞了過去，習絲姑娘接杯在手，慢慢站直身子，一雙明眸瞪著夏潯，突然道：「你們喝的是百姓的血，吃的是百姓的肉，那投河自盡的無數冤魂，正在你們的酒杯裡哭泣，國公爺，這酒，你喝著香嗎？」

　　她把手腕一抖，那一杯酒便「唰」地一下，潑到了夏潯的臉上！

第一五五章　不平則鳴

　　一個青樓妓女，就如水中的浮萍，官紳名士們捧妳時，可以把妳捧成蟾宮之桂，高不可攀，若想整治妳時，地位還不及一個升斗小民，不過就一賤民而已。而就是這樣一個女子，竟敢以酒潑向這麼多的官員也得窺其顏色、仰其鼻息的國公爺，一時間滿堂皆驚！

　　夏潯的反應很快，習絲姑娘的手腕一動，他就察覺有異了，但他非常鎮定地坐在那兒，一動也沒動，他只是很迅速地閉上了眼睛，於是……一滴酒也沒濺到眼睛裡。

　　酒液潑在夏潯臉上，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了下來，整個宴客廳裡，所有人全呆住了，官員士紳們自然不消說了，就連那些端酒侍菜的奴婢下人們都呆住了，兩廂裡的樂師們伸長了脖子拼命地往外看，其中有個拉琴的老者方才只顧低頭，沉醉在自己的樂曲聲中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急得他跟什麼似的，一個勁地扯著旁邊那人小聲問：「夥計，咋了，夥計，到底咋了？」

　　常知府的臉當時就青了，他挺著一張青滲滲的臉，強忍了忍才沒有跳起來，只是「啪」地一拍桌子，獰笑道：「習絲姑娘，妳敢胡言亂語詆毀朝廷命官！又酒潑國公，以下犯上，不知王法麼？」

　　習絲姑娘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高傲地昂起了頭，哂然道：「知府大人如此氣極敗壞，那吃人的人，莫非就是你麼？」

　　常英林狼狽不堪，又氣又急地吼道：「大膽刁民，妖言惑眾，誹謗朝廷命官！來人吶，把她給我拖出去！拖出去，把她……」

　　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的夏潯從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溫文爾雅地擦了擦臉頰，就好像剛剛淨過面洗過臉似的，他擦完了臉，這邊常知府也剛下完了令，夏潯慢條斯理地道：「府臺大人何必著急呢，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若不叫她一吐衷腸，倒像是湖州府真的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兒，傳揚出去，殊為不美！」

　　一旁俞御使一直在緊盯著夏潯的反應，一聽他這樣的語氣，立即洞燭於心。要做官，要做個成功的官，沒有這點眼力哪成，不說他們個個都是人精吧，揣摩上意這方面，也是都擅長的。俞御使立即咳嗽一聲，正氣凜然地道：「本官都察院御使俞士吉，奉旨巡視災區，專查不平之事，習絲姑娘，妳有冤屈，可向本官申明，但是本官醜話說在頭裡，以民告官，若舉告不實，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告官？我沒有告官！」

　　習絲姑娘的一句話，使得滿堂又是一愣，你不告官，卻說這麼一番話，還酒潑國公，發了失心瘋麼？

　　習絲仰起臉兒來，那臉蛋膚色如玉，嫩如蛋清，被燈光一照，映得如同透明，煞是惹人喜愛，可她的眸光裡卻隱隱地泛著淚光：「小女子既不是苦主，也不曾蒙冤，湖州大水，無數人破家，可習絲照樣錦衣玉食、出入豪門，笙歌燕舞，夢死醉生，有何冤屈可言啊？」

　　她忽低下頭來，冷銳的目光在夏潯等朝廷大員們臉上一掃，咬著牙道：「習絲只因那所見所聞，胸中有不平之氣，不鳴難安！」

　　夏潯彷彿方才潑的是別人一般，泰然自若地笑道：「好！不平則鳴，相信對俞御使來說，這是比輕歌曼舞更加中聽的。」

　　習絲姑娘見慣了貪官污吏的嘴臉，心性自然有些偏激，再加上先前常知府所散播的他與輔國公府有交情的傳言，先入為主之下，已然認準了夏潯是個貪官，這時聽他口口聲聲不忘拉住俞御使，把問責之事都推給他，更認為他是預留退路，方便包庇常知府，心中更是恨極。

　　她冷冷地瞟了夏潯一眼，說道：「習絲祖上，世代務農，原也是良善人家。十一年前，這裡也發過一場大水，因那一場大水，我的家……沒了！那一年我才七歲，我是被我爹噙著淚賣進青樓的，可我不恨他，他也是沒法子……」

　　習絲姑娘說到這兒，兩行清淚撲簌簌地流下來，哽咽著道：「那狗官為了政績考評不致影響自己的前程，先是對災情匿而不報，繼而橫徵暴斂，務求照常完成當年的秋賦徵收，天災不曾害死那麼多人，可這人為的禍呀……我的父母家人熬過了洪水大劫，卻沒能熬過人禍這一劫，終於還是……」

　　習絲姑娘突然轉向常英林，戟指喝道：「我恨這天，更恨那樣的昏官，可你常英林這大貪官，比那昏官的心還要黑！他為了政績，媚上欺下，好歹這浸透了百姓血淚的錢，不是揣進他個人的腰包！你呢？你不但貪墨公糧，連城中士紳捐贈給災民的糧食你都貪！

　　「你封了城門，坐視百姓求告無門，離鄉背井；你坐視無數孤寡走投無路投河自盡；你與那些喪盡天良的奸商們勾結起來，利用這一場天災，強迫多少童子賤賣自身，做了你的家奴！強迫多少好人家的女兒，含羞忍垢做了你的玩物！你們這些吃人的官老爺！」

　　廳中鴉雀無聲，夏潯沉著臉道：「常知府，這位姑娘所言可屬實啊？」

　　常英林慌忙起身道：「她胡說！國公爺，您可別聽她胡言亂語。這……這一定是有人買通了這個賤婢，利用這個機會，在國公面前誣告下官，下官治理地方，不畏強權，著實是得罪過一些人的，這定是那些人的奸計，國公爺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在場的士紳官吏……」

　　廳中大部分官紳只是來陪吃飯的，眼下輔國公態度不明，誰敢亂說話，只有楚夢等一夥與常英林有所勾結的官紳連連點頭，大聲符合道：「是啊是啊！府臺大人愛民如子，賑災撫民、夙興夜寐、殫精竭慮，不辭辛苦，這樣的青天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啊……」

　　那羽絲姑娘放聲大笑，笑中帶淚地道：「愛民如子？好一個愛民如子！他常英林哪怕是把我們這些升斗小民當成牲口，只要他吃飽了我們的血肉，心滿意足地剔著金牙的時候，能想著給我們這些牲口搭一個棚子、餵一點草料，我們都要給他燒高香了！」

　　不平之聲隱泛金鐵之鳴，夏潯的神色為之嚴肅起來，沉聲道：「習絲姑娘當眾控訴湖州知府貪贓枉法，貪墨公糧，面對湖州水患，身為一方父母，拒不開城，亦不接濟，迫使無數難民或逃難他方、或投河自盡，這其中任何一條若是屬實，那都是殺頭的罪過！」

　　常英林臉色一白，慌忙道：「國公爺……」

　　夏潯轉而又道：「可是本國公一路而來，只見賑災井然有序，城外災民有宿處、有衣穿、有飯吃，這是本官親眼所見，與習絲姑娘所言可是大不相同！」

　　常英林轉驚為喜，連忙附和道：「國公英明！國公英明！這定是奸人授計，讒言誹謗！」

　　習絲姑娘原本就沒指望這些官兒們不會官官相護，對夏潯這番話毫不意外。只是，湖州城外那些難民的淒慘歷歷在目，再想到自己的傷心往事，她如何肯強顏歡笑，取媚於這些狗官？雖然她只是一個青樓女子，色相娛人，佈施肉體，在那些達官貴人眼裡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可她亦有自己的尊嚴和堅持！

　　她不肯來，院子裡的媽媽、管事們卻不答應，別看這些院子裡的紅姑娘在外人面前排場很大，錢花不到位你就見不著她，見了面花個十貫八貫，只陪你吃杯茶、嘗塊點心，說幾句話兒也是尋常事，真的大把銀子砸下去，還得看人家姑娘高不高興，不然，想要做個入幕之賓，人家還不答應。

　　可這種架子和排場，本來就是院子裡的老鴇自幼教給她們的本事，釣著你的胃口，再能讓你掏更多的銀子，有些男人扮冤大頭，花錢如流水，人家姑娘就是不肯陪你，這才有身價，叫那能夠量珠度夜的男人自覺高人一等，下次還來捧場。

　　可是一旦涉及到青樓安危的重大問題，就根本輪不到你來表示意見了，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叫你扮豬扮狗，妳也得去，膽敢不聽，院子裡有的是辦法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徹底摧毀妳做人尊嚴的法子更是數不勝數。

　　所以習絲姑娘不敢不來，可她又不願違心地取悅於這些食民脂民膏，視民草芥不如的狗官，今日說出這番話來，她就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就算這些官兒們不當場打殺了她，她也不願活著回去青樓，老鴇子不會饒過她，這一回去，指不定有多麼歹毒的手段正等著她呢。

　　聽到夏潯這番話，習絲姑娘淒然一笑，已自髻間抽出了那支碧玉簪子，她一襲白衣，渾身上下纖塵不染，就只這一支簪子，簪子一拔，秀髮如瀑布般垂落，習絲握著簪子，淒然笑道：「習絲本不指望這一番話，就能為湖州百姓申得冤屈！諸位官老爺們觥籌交錯，興致正高，小女子為各位老爺，再添點兒彩頭吧！」

　　她把頸項一仰，那簪子便刺向自己咽喉，夏原吉、俞士吉齊聲驚呼：「姑娘，不可！」

　　夏潯屈指一彈，手邊酒杯已驀然不見，習絲姑娘手中的簪子剛剛觸及咽喉，就覺抬起的肘部一麻，氣力全無，哎呀一聲驚呼，簪子便失手跌落……

第一五六章　一片苦心

　　「想死？哪那麼容易！」

　　夏潯沉著臉道：「若容你就這樣死了，朝廷體面何在？俞御使，這件事就著落在你的身上了，這青樓歌姬所言種種，你要逐一查明，辨明真偽，還府臺大人一個公道。」

　　夏潯說話的當口兒，老噴領著兩個侍衛已經撲上去，將習絲姑娘擒住。

　　常英林一呆，又是惶恐又是懊惱，慌忙道：「這個……國公厚愛，下官感激涕零，只是……一介青樓女子，荒誕不經之言，何必大動干戈呢，把她轟出去，叫她院中媽媽好生調教也就是了，哪能因此擾了國公爺的興致。」

　　夏潯正色道：「府臺有意寬赦，本國公卻不贊同。一個青樓女子，豈敢讒垢當地的父母官？正如府臺所言，背後必定有人主使，一俟查明她所言是假，本國公是要追究這幕後主使之人責任的！浙東水患成災，正是官民合力，抗災自救的時候，有人不識大體，讒毀朝廷命官，敗壞朝廷令譽，這是小事麼，要查，一定要一查到底，查它個水落石出！」

　　常英林欲哭無淚，這好心好過了頭，還真他娘的要命啊！

　　他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過國公爺如此維護，還是讓他寬心許多，想必……那俞御使真的查出了甚麼，國公爺也能予以維護的吧……

　　人群中，楚夢卻非常不安，他比常知府可精明多了，已經嗅出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好心好過了頭，那就是別有用心了，這位國公爺是真心維護常知府的清譽，還是……

　　楚夢越想越是心驚肉跳，有心提醒，可這麼多人在場，他哪能對常英林說些甚麼。

　　俞士吉趁機道：「國公所言甚是，來人啊！」

　　都察院的兩個旗牌忙也上前拱手候命，俞士吉道：「這習絲姑娘是重要的人證和嫌犯，你們帶幾個人，與國公爺的侍衛一起，將這習絲姑娘押回青樓，獨置一處予以看管，候本官查明真情真相，再予處置！」

　　「卑職遵命！」

　　那旗牌不容習絲姑娘再怒聲叫罵，對老噴使個眼色，兩夥人便押著習絲姑娘出去了。

　　這也是俞士吉審慎之處，非死刑與通姦罪，牢裡是不准關押女犯的，而若把這習絲姑娘留在知府衙門也不妥當，這是常英林的地盤，若是稍有看顧不到的地方，不免就要為人所乘，再者雙方還沒撕破臉，若是看押在這裡，又如臨大敵的不准知府衙門任何人靠近，也不妥當。

　　畢竟這位姑娘所言，他雖信了八九成，可是沒抓到真憑實據之前，就不宜和常知府徹底翻臉，且不說一方知府，也是有權將奏章直達御前的，何況他背後還有個可以隨時跟皇上打小報告的紀大人，掌握有力證據之前，如果反叫人揪住了自己的小辮子，那就被動了。

　　※※※

　　習絲姑娘被帶走，酒筵也不歡而散。

　　常知府強做歡顏，把夏潯和夏原吉等和位大人送回居處，剛剛出來，等在那兒一直沒走的楚夢等幾個奸紳就湊了上來。楚夢急道：「府臺大人，這事兒有點古怪啊，我看那位國公爺，不像是要幫咱們的樣子，他跟笑面虎兒似的往那一坐，總有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派頭，我瞧著都怕得慌！」

　　常英林遲疑道：「我覺得……也不大對勁兒……」

　　楚夢頓足道：「哎呀我的府臺大人，你還真是身在局中而自迷，哪是有點不對勁兒，分明就是別有用心。這些京官兒常在皇上跟前行走，練就的心機本事，別看他們不言不語、喜怒不形於色的，那手段狠著呢，要麼不動你，動手就往死裡整，我看這事兒真的玄！」

　　常英林本來就心裡不安，一聽這話更是慌了神兒，趕緊道：「走走走，到書房商量個對策！」

　　※※※

　　夏潯那邊也沒閒著，等他一走，夏潯就把夏原吉和俞士吉叫到了自己房中。

　　夏原吉笑道：「國公爺這招緩兵計用得好，今已至夜，難察真相，先穩住了他，明日再細細查來。」

　　夏潯微微一笑，凝視著他道：「你真這樣想麼？」

　　夏原吉不置可否地打了個哈哈，俞士吉已急不及待地道：「國公爺，咱們現在怎麼辦？」

　　夏潯不再難為夏原吉，招呼他們坐了，冷靜地道：「那習絲所言，十有八九，應是真的！」

　　俞士吉試探著道：「然則那常知府背後還有一位紀大人，這事兒……下官在席間，自然公事公辦，可這私下裡，不免要問國公一聲，您看咱該怎麼處置、處置到什麼程度才好？」

　　夏潯瞟了他一眼，心中暗哼一聲：「你是都察院的幹將，陳瑛手下的紅人，陳瑛跟紀綱正掐得你死我活，你恨不得幫紀綱結一萬個仇家才好，更希望太子派鬥個天翻地覆，當然巴不得把我拉進來！」

　　夏潯吸了口氣，神態凝重地道：「兩位大人，你我三人賑災以來，災民之慘，你們都看到了，但凡有點人心，誰不心生惻隱？如果那些災民真的被常英林這個父母官拒之門外，府庫存糧、官紳捐贈的糧食，俱都被他貪墨進了個人的口袋，這可是天怒人怨、神憎鬼惡的滔天罪行！」

　　俞士吉忙不迭點頭：「國公爺說的是，國公爺說的是！」

　　夏潯話風一轉，又道：「可是，受人指使，污陷官員，雖然可能性甚小，但是真相察明以前，卻也不能排除。你我三人出京之際，皇上諄諄教誨，本國公一刻不敢或忘。夏侍郎主持賑糧事宜，俞御使主持司法公正，而本國公總攬全局，為你們撐腰仗膽！那習絲姑娘當著朝廷所差、湖州官紳兩百多號人，說出這番話來，誰敢罔視？回去如何向皇上交代？」

　　俞士吉更是喜悅，連聲道：「國公英明！國公英明！」

　　夏潯神情一肅，對俞士吉道：「俞御使，是非黑白，如今就看你的了！若是常知府光明磊落，無甚惡行，今夜必坦然入睡，無所作為；若他心中有鬼，今夜裡必定有所行動，這就是你俞御使的大好機會了，你若拿得到真憑實據，不要說本國公，就算他那好妹婿，又如何包庇得了這等欺君害民的大罪？」

　　俞士吉一呆，怔怔地道：「唔……這……」

　　夏潯關切地道：「俞大人還有什麼為難之處麼？若是你的人手不敷使用，那麼事急從權，只要你提出來，本國公那三千護兵，盡可由你調用！」

　　俞士吉沒把夏潯拉進來心有不甘，可這樣的好機會他當然不能錯過，只好順著夏潯的意思道：「是，下官正覺得在常知府的地頭上，手中這點人不夠用，還請國公把三千護兵的調遣之權，暫借於下官！」

　　夏潯馬上從懷裡掏出了兵符，慨然道：「你我都是為國辦事，報效君上，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俞士吉苦笑一聲，接過兵符，向夏潯拱拱手道：「事情緊急，國公爺，下官這就去安排了！」

　　夏潯笑瞇瞇地道：「去吧，去吧，本國公等著你的好消息！」

　　※※※

　　書房裡，常英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那二管家不識趣，還追進來請示：「老爺，給國公爺和幾位大人準備的侍寢的丫頭，要不要現在送過去？」

　　常英林飛起一腳，連官靴都飛出去，把二管事嚇得一溜煙逃掉了。常英林光著一隻腳，頹然坐倒在椅上，仔細想想，突然念起了他那樓師爺的好來，後悔不迭地道：「哎，當初我若聽了樓師爺的話，怎麼會有今天？怎麼會有今天？縱然有那不怕死的告本官的狀，國公也奈何不了我啊，如今……如今……」

　　楚夢急道：「我的知府老爺，您就別後悔啦，現在得想想怎麼辦才好！」

　　常英林咬著指甲神經兮兮地道：「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

　　楚夢想了想，咬牙道：「諸位，咱們可都是靠著常大人才發了大財的，眼下這當口兒，幫了常大人，就是幫了咱們自己。我的意思是這樣，先把府庫的窟窿堵上，咱們幾家把存糧連夜運去府庫，六十萬石的缺口，怎麼也得堵上一大半才行，剩下的只好藉口說是賑災了，他想查個清楚，就得費些功夫！

　　「然後呢，發動鄉紳里長，動員各處巡檢、地方縣府，彈壓百姓，那些愚民無知得很，恐嚇一些，敢說話作證的就沒幾人了，國公總是要走的，他們還得在這兒生活呢，誰敢肆無忌憚？」

　　常英林立即衝上去道：「對對對，先把你們的糧食拿來擋擋差事，回頭兒就發還你們！等到今秋……來年秋天吧，本府再多徵幾成糧賦，算是補給你們的好處！」

　　幾個糧紳一聽要自己往外拿糧食，雖說事了就還，還是面有難色，很是擔心的樣子，楚夢急道：「各位仁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是常大人垮了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個糧紳猶豫道：「這樣……就沒有破綻了嗎？」

　　楚夢道：「隨時發現破綻隨時補，這畢竟是咱們的地盤！再者說，民不與官鬥，有幾個像習絲那賤人一般膽大包天的？青樓那邊讓老鴇子好好整治著她，這邊只要拖延著，再請京裡紀大人幫忙斡旋一下，這個坎兒，十有八九咱們能邁得過去！」

　　常英林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道：「對對對，說的對！」

　　幾個糧紳互相看看，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立即匆匆準備起來。

　　※※※

　　夏原吉一直在旁邊冷眼看著夏潯和俞士吉二人做戲，等那俞士吉拿了兵符匆匆出去，他才傾身朝向夏潯，關心地道：「國公，這俞士吉做事靠譜麼？」

　　夏潯道：「你放心，本國公插手，他反而要袖手，如今這樣，他必全力以赴。他是都察院裡的幹吏，查案子他是行家裡手，一應安排，必定比本國公親自出面還要做得周全，要我去做，未必有他這般明察秋毫。」

　　夏原吉聽了心才寬下來，繼而輕輕一嘆，說道：「那常知府也是飽讀詩書、幼承聖人教誨的人，真能幹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麼？」

　　夏潯冷靜地道：「一個人若黑了良心，讀沒讀過書，又有什麼相干？維喆兄，我把你也喚來，是另有要事囑咐你！」

　　夏原吉聽他喚自己表字，連忙離座整衣，躬身道：「下官不敢，國公請吩咐！」

　　夏潯肅然道：「俞士吉今晚縱無斬獲，要查真相也容易，那府庫的賬目、流落四方的災民、湖州城裡有良知的士紳……只要有心查，如何查不到他？何況常英林若確有歹行，俞士吉今晚必有所獲！待那時，本國公請出王命旗牌，殺他一個痛快，容易！上，我無愧於君，下，我搏清名於民，可這不是我想要的。」

　　夏原吉一怔，忙問道：「國公之意？」

　　夏潯道：「圖我一人快意，獲我一人清譽，與湖州百姓有何幫助呢？回頭我拍拍屁股走了，湖州百姓頂多念著京裡有個清官兒，給他們殺過貪官，湖州地方，卻是官民互視如仇，百姓如何安居樂業？我們要真正的幫到他們，而不是僅僅幫他們洩了憤便了事。

　　「洪水無情，浙東一片澤國，多少人家田地房產俱沒於大水，只存一身逃得性命，可他們辛辛苦苦，納糧服役，供養著朝廷，這個時候卻被官府拒之門，由其自生自滅！維喆兄，身上要是割一刀，好了也就好了，心上要是割一刀，那就太難痊癒了。

　　「你聽到那習絲姑娘所言了麼？十一年前被官府傷了一刀，到如今猶自視天下為官者如寇仇！一個弱女子，她心中再恨，也就屈從了命運，可是萬千百姓若都同此心，這天下還能安定麼？」

　　夏潯道：「所以，一旦俞士吉查獲實據，我們在湖州，就得多待些時日了，殺貪官是一樁，可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為苦難深重的百姓做些事，安置好他們的生活，同時還要重樹百姓對朝廷的信心，皇上是愛惜他的子民的，朝廷的官員，也不是個個都是常英林之流。若是就此搞得官民對立，對朝廷不是好事，對百姓們同樣不是好事。

　　「俞士吉抓到了常英林的罪證，也不能急著殺，我們要發動湖州士紳和百姓，一起揭發他的罪行，叫士紳們知道，朝廷的官，不是為了官護官才做官，叫百姓們知道，衣食無憂的士紳老爺們，並不乏正義善良之輩！

　　「我們要從四方召回流散的災民，安頓好他們的生活；要發動湖州士紳走出去，同官府一道兒下鄉賑濟災民；唯其如此，我們才能把湖州百姓們的心重新凝聚起來，叫他們知道，那些城裡的老爺們，並不是個個黑了心腸，朝廷的官員們，並不都是以百姓為魚肉的常英林！」

　　夏原吉肅然起敬，發自內心地道：「國公才是真正的愷悌君子，民之父母！」

　　夏潯搖搖頭，喟然道：「這種讚譽，愧不敢當！我們既然是官，那麼，黑心官對百姓們做的孽，就該由我們盡心盡意地補償！」

第一五七章　陳瑛的風格

　　習絲姑娘被押回「環采閣」時，老鴇子已經從先行趕回送信的人那兒知道經過了，聽說習絲得罪了知府老爺，還往國公爺臉上潑了酒，把那老鴇子嚇的嘴脣都紫了。

　　等習絲姑娘回來，慢說旁邊還有國公府和都察院的人跟著，就算沒人跟著，那老鴇子也不敢上前去了，現在就算要收拾習絲姑娘也輪不到她了，她得琢磨著怎麼送份厚禮，再送幾個沒開封的姑娘給知府老爺去嘗嘗鮮，哄得知府老爺開心，不要為難她的「環采閣」才好。

　　老噴叫她單獨準備一棟小樓，老鴇子麻溜兒地照辦，安頓好了習絲和一眾官爺，老鴇子馬上跑去找內外管事商議對策去了。青樓裡一般都有內外兩個管事，內管事負責採辦飲食、器物，看管院裡的姑娘，同時還要負責應付一些惡客。而外管事則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物，專門負責打點各方勢力，結交權貴。

　　誰想這三個人焦頭爛額的還沒商量出個對策，官府又來人了，老鴇子一聽還以為是知府老爺派人找她晦氣來了，壯著膽子迎出去一問，來的卻還是都察院的人，是來提那習絲姑娘去問案的。

　　這回是俞士吉親自來的，他一身官衣，不能出入青樓煙花之地，是以就在「環采閣」外候著，叫手下一個旗牌進去提人。老噴倒是警醒，在那小樓四周都部署了侍衛，來人一說，他親自趕出來一看，果然是御使大人到了，這才一溜煙回去提人。

　　習絲姑娘被押回「環采閣」，定下神來一想，也有些摸不清那位國公爺的態度了，莫非他真肯為百姓們主持公道，查那貪官罪證？可轉念一想，又不禁暗暗搖頭，那位國公的態度實在是太曖昧了些，似乎是要查辦此案，又似乎是維護常英林。

　　官場中的人物，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們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似是而非的，你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用意，恐怕這位國公還是故作公正，隨意查上一查，應付了事的可能大些，到那時候，恐怕自己還是難逃一死。這樣一想，她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習絲姑娘左思右想得不出個結論，便合衣躺到了床上。她今晚本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結果人沒死掉，卻變得囚犯不像囚犯、人證不像人證，神思不免有些恍惚，怔忡了半晌，才微微有了些睡意，可她剛剛合眼，房門便急促地叩響了：「習絲姑娘，起身，快快起身！」

　　習絲一驚，霍地坐了起來，沉聲問道：「什麼事？」

　　老噴在外邊道：「御使俞大人到了，要提妳問案！」

　　習絲心裡咯噔一下，暗想：「半夜提審問案？」

　　老噴在外邊砰砰地敲門：「習絲姑娘，妳快著點兒，御使大人還在院子外邊等著呢！」

　　習絲明白了幾分，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她坦然坐起，挑亮了燈，整整衣穗，便姍姍走去打開房門，粲然一笑，道：「走吧！」

　　俞士吉正在「環采閣」前踱來踱去等的不耐煩，院中燈籠高挑，老噴等侍衛護著習絲姑娘走了出來，習絲姑娘還是晚間那一身打扮，見了俞士吉拜也不拜，凜然說道：「民女所知，只有晚間所言，大人若要查證，當去查那常英林的賬、問那顛沛流離的災民，還需向民女問些甚麼？」

　　俞士吉一見她來，不由大喜，說道：「不然不然，姑娘所知斷不止於此，本官有些事情要問，一時卻不知本地何人可以信得過，求教於姑娘妳是最好不過的了，事情緊急，姑娘請上車，咱們車上談！」

　　俞士吉說著，身子一側，已擺手指向後邊的一輛馬車，習絲姑娘心中一緊，情知自己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得攥緊粉拳，向車上走去，那架勢，就像英勇就義的一個烈士。

　　在習絲姑娘心中，只道是那輔國公假仁假義，人前故作公正，此刻卻是叫人來取她性命了。要讓一條性命消失得無影無蹤，對一位國公來說太容易了，把她弄出去幹掉，屍體隨便一埋，明日一早只說她心虛膽怯溜之大吉，誰知其中真偽？

　　「環采閣」的老鴇、管事、大茶壺，亦或是那些苦命的姑娘們，誰敢說不是？動手的人都是那位國公爺的心腹，常英林又是湖州城的土皇帝，這一手就能遮天吶！

　　縱是遮不住，蒼天又怎會在乎她這蒲草一般低賤的性命？像她這樣的女子，生如春花，逝如冬雪，人世間，有誰在乎過她們的存亡？

　　可就是這樣一個受人輕賤的女子，卻在別人敢怒而不敢言的時候，當堂向一位國公發難，為無數冤死的孤魂發出了憤怒的吶喊！

　　轎簾兒一掀，習絲姑娘就怔住了，她本以為車中必定早就藏了一個殺手，自己探頭進去，立即就會被人捂住嘴，像殺雞一般割斷她的喉嚨，孰料車中空空，竟然沒人。稍稍一怔間，俞士吉也鑽了進來，急急吩咐道：「開車！」

　　隨即又對習絲姑娘道：「姑娘請坐，我要打聽幾個地方的所在，這湖州城裡，現在我誰也不敢用，只有習絲姑娘妳，才能叫我放心得下！」

　　※※※

　　「快著快著！他娘的，你就趴在娘們肚皮上時有勁兒，快著點搬！」

　　楚夢拎著皮鞭，喝罵著他的家奴和打手，那一百斤一袋的糧食，扛上一袋兩袋還成，扛久了真是受不了啊。可是黑燈瞎火的，他上哪兒去僱那麼多苦力，說不得全家齊上陣，所有的家丁僕役和打手惡奴，全都派上用場了。

　　「老爺，一夜之間，這倉裡有二十多萬擔吶，我們真的是累的……」

　　話沒說完，楚夢的鞭子就到了：「有說話的工夫，你孫子又能扛一袋糧了！給老子閉嘴，把吃奶的勁兒都拿出來，今晚這事辦成了，老子每人多發一個月的餉錢，放你們三天大假，咱們家開的窯子裡，隨便你們快活，不要錢！」

　　「好！」

　　那些家奴打手一聽這話，登時來了精神，本來漸趨緩慢的搬運速度又快了許多。

　　燈籠火把，從糧倉到糧車，照成了一條長長的光路，遠處，俞士吉帶著幾個人靜悄悄地看著。

　　習絲姑娘道：「大人，這是最後一家了，這家員外姓楚，叫楚夢，是常英林最忠心的爪牙，跟著他沆瀣一氣，幹了不少壞事兒。」

　　另一邊，一個都察院的旗牌問道：「大人，這幾家都在連夜運糧，看來府庫裡邊真的是被他們給掏空了，咱們要不要馬上動手，把他們抓起來？」

　　俞士吉撮了撮牙花子，嘿嘿笑道：「不忙！等他們趕到府庫去自投羅網，豈不省了力氣？咱們走，免得走漏風聲，打攪了他們的好事！」

　　他一擺手，幾個人影便悄悄消失在夜色當中。

　　府庫所在地為了防火與民居隔得甚遠，在城中極偏僻處，此時，府庫前面火把照得大地一片通明，幾路糧車絡繹不絕地從城中各個方向運來。

　　賑糧只能濟一時之需，由於水患，今年一年，這些地區的糧價都會居高不下的，這些糧紳屯積這麼多的糧食，就是想著穩穩地大賺一筆。可現在常英林有難，常英林做的許多惡事，都是由他們來具體經辦的，常知府要是倒了，他們也要跟著倒楣，不能不予搭救，只好肉痛地把糧運來了府庫。

　　俞士吉隱在暗處，笑微微地看著。

　　也真難為了他，為了不驚動常英林，他討了夏潯的兵符之後，並不敢從府中走開，而是喚來幾個心腹，悄悄地爬牆回去的。這湖州城裡他不熟，可是夏潯那三千護衛屯紮之地並不遠，道路他是認識的，便先趕到兵營，亮出兵符得了軍士幫助，帶了一隊人一輛車，抓了個路人帶著，趕到了習絲姑娘所在的「環采閣」。

　　他留了人把整個「環采閣」封鎖起來，再由習絲姑娘這個當地土生土長的女孩兒指路，摸清了那幾個與常知府有所勾結的奸商住處。只是為了避免驚動這些奸商，他未敢出動大隊人馬，每處都只留了幾個機靈的都察院差役守著，至於三千護軍的營中已然準備停當，士兵們都枕戈以待，隨時可以出動。

　　這時眼見各路糧車紛紛趕到，俞士吉才陰聲吩咐道：「去，馬上引陳將軍那三千兵馬來，包圍這個地方，一個不許走脫！」

　　這一夜，湖州城裡好生熱鬧，先是西城最偏僻處的府庫方向喊聲震天，有那離得稍近的人家半夜聽到動靜，披衣起床登高一看，府庫方向火把有如天上的繁星，人喊馬嘶，好一通熱鬧，還以為走了水，便悻悻地罵上一句：「他媽的，有府臺老爺那隻大耗子，庫裡哪裡存得住糧喔，救什麼救！」便回去繼續呼呼了。

　　俞士吉可不是只抓那些人一個現行了事，他是當場就問案，趁著那些人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當口，胡亂逼出幾句漏洞百出的話來，登時便逮著了理兒，這時事先摸清他們的家宅住處就派上了用場，立即就派人引著官兵去抄他們的家了。

　　還別說，這裡畢竟是常知府的主場，想要完全封閉消息是不可能的，俞士吉的行動如此迅速，還是逃走了幾隻小魚小蝦，急惶惶似喪家之犬，奔向知府衙門告狀去了，誰料俞士吉連知府衙門週邊都撒了一圈兵，只要闖進來的不管是報信的還是過路的，全都抓了起來，而且馬上拷問口供。

　　人證、物證、倉皇被抓者毫無準備之下徹底交代的口供，半夜功夫，俞士吉就全弄齊了。不要說還有別的罪證待查，光只這些罪狀，就足夠讓最恨貪官的朱元璋老爺子氣得從墳頭裡蹦出來，判常英林一個用六十萬石糧食活活壓死的重刑，再活扒了他的人皮，塞上草，杵在湖州府庫前邊給貪官們打樣兒！

　　俞士吉不愧是陳瑛帶出來的兵，做事雷厲風行，而且夠狠夠絕，抄著蔓、順著藤，連根都給你掘嘍！

第一五八章　除惡先鋒

　　常知府今天起得早，因為西廂還住著幾位朝廷大員呢，得早起過去問安。

　　因為昨夜之夜鬧得很不愉快，常英林沒叫人侍寢，及至天色微明，事先受過囑咐的親近下人喚醒了他，他最寵愛的兩個侍妾趕來，侍候他洗漱穿戴。

　　常知府穿一身小衣，拿青鹽正刷牙漱口，房門「匡噹」一聲打開了，俞士吉一身官服，穿戴得齊齊整整，出現在門口兒，常知府仰著頭「啊啊」地正漱著口，扭頭一見俞士吉，一口鹽水「噗」地一下就噴了出來，又被他吞下去一半。

　　常知府急咳了幾聲，才訝然道：「啊！俞大人，你這是……？」

　　俞士吉森然一笑，說道：「府臺大人，對不住了，本御使查獲消息，昨日『環采閣』習絲姑娘舉告諸罪，目前倒有一半落實下來，請你跟本官走一趟吧。」

　　常英林大驚，變色道：「你要帶我去哪裡？你……你一個都察院御使，憑什麼抓我這個五品正堂！」

　　俞士吉哼了一聲，面沉似水地道：「本官沒那個權力，賑災欽差輔國公爺卻有，本官不是要拿你，是要請你去輔國公面前論個公道！來人啊，有請常英林常老爺！」

　　俞士吉身後立即閃出兩個身穿都察院拘捕正役冠服的差人，衝上來一把撥開那兩個花容失色的美嬌娘，將常英林牢牢地挾在當中。

　　這是請麼？分明就是抓人了。

　　俞士吉轉身就走，兩個差人挾著腳不沾地的常英林緊隨其後，後邊還有四五個捉刀的侍衛，寸步不離。

　　夏潯也起了，早上起來還打了兩趟拳，練了幾回刀法，這才叫下人侍候著洗漱。

　　俞士吉是爬牆走的，從正門兒回來的，並未先到他這裡報到，他也不需要報告。俞士吉捉了常英林，挾著他便往自己住處來時，夏潯還不知道，他洗漱清潔，換了身燕居的常服，正準備吃早餐。

　　早餐比較簡單，一碗碧粳香米粥，一盤包了果餡的小饅頭，幾碟子清淡的小鹹菜，還有四片高郵鹹鴨蛋，滋滋地冒油，看得夏潯胃口大開，他在桌前坐下，剛剛拎起筷子，俞士吉便押著常英林到了。

　　「咦？俞御使，你這是幹什麼？府臺大人……患了足疾麼？」

　　夏潯裝傻，忙裡偷閒，他還塞了隻果餡小饅頭在嘴裡。

　　俞士吉鼻子差點沒氣歪了，我忙活一宿……你不知道嗎？可他哪有膽子拆穿夏潯的把戲，立即向夏潯一拱手，正色說道：「稟告國公，下官夜審習絲姑娘，據習絲姑娘提供的線索，趕到湖州府庫，恰見一眾糧紳正將自家糧食緊急運往府庫，下官將他們人贓並獲，一經審訊，真相大白！」

　　「哦？什麼真相？」

　　夏潯抓緊機會又剜了一筷子蛋黃放嘴裡，嘖！好香！

　　俞士吉咽了口唾沫，道：「府庫之中空空如野，粒米全無，與賬上所載應已收納的六十萬石存糧賬目全無相符之處。那府庫大使也在場，被下官當場擒獲，據他交代，府庫糧米，早被湖州知府常英林，夥同那些奸商瓜分賣掉。

　　「下官按圖索驥，又急搜這些奸商人家，起獲賬本、糧食等大量證物，為了保證安全，一干人等現在都押進了欽差護軍營中。下官以為，別的罪名且不說，只這一樁，足定常英林之罪，故此，下官請國公下令：一、羈押常英林待罪；二、另委官吏暫主湖州政務；三、急調附近衛所官兵入湖州，確保欽差行轅安全！」

　　常英林本來嚇得體似篩糠，一瞧夏潯好像並不知道俞士吉所為，連忙高聲喊冤：「國公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這是俞士吉打擊報復，國公爺明察、國公爺明察啊！」

　　夏潯奇道：「俞御使打擊報復？這話從何說起，兩位大人本是舊相識麼？」

　　常英林惡狠狠地瞪著俞士吉道：「下官不認得他！可下官知道，他是都察院的御使，他是陳瑛的人，陳瑛一向與錦衣衛紀大人不和，這事兒官場上誰不知道？俞士吉知道紀大人是下官的妹婿，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大人！」

　　夏潯的嘴脣倏地向上彎了一下，他趕緊忍住笑意，再看向俞士吉，俞士吉忙活了一晚上，臉色灰撲撲的，被常英林一氣，卻突然紅光滿面了，他大聲道：「國公，俞士吉為國擒賊，人證、物證、一干人犯口供俱在，容不得他狡辯，一應證物，國公隨時可查！」

　　「這樣嗎……」

　　夏潯有些為難地看向常英林：「俞御使既這麼說，常府臺，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你放心，本國公若查驗證物不實，一定還你一個公道，不但立即還你自由，還要向皇上奏上一本，狠狠地彈劾俞士吉！」

　　常英林聽了這話，突然又有種中了圈套的感覺，可現在夏潯是他唯一能抓的一根稻草了，常英林慌忙央求：「國公爺，罪證不明，不能拘押下官吶，國公……」

　　這時夏原吉聞訊跑了來，聽到這裡插了句嘴：「府臺大人何必驚慌，暫且限制你的自由，只是為了彰顯司法之公正，你放心，只要罪證不實，國公爺一定會還你自由之身的。」

　　說著向俞士吉遞個眼色，俞士吉心領神會，立即喝道：「就把本官的臥室，暫做了常英林的監房，押過去！」

　　「御使大人，你嫉惡如仇，忠於國事，這是對的，不過做事太莽撞啊！」

　　等一路喊冤的常英林被帶下去，夏潯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便教訓起了俞士吉。

　　「呃……下官愚鈍，不太明白國公的訓示！」

　　夏潯道：「你有常英林的罪證，為防他與人串供、毀滅證據，暫且控制住他，這也就罷了，可是事情還未真相大白，湖州府上下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就悍然抄了那些糧紳們的家，一旦引起湖州府震動，惹出不必要的麻煩，那該怎麼辦呢？莽撞！太莽撞了！須知過猶不及呀！」

　　俞士吉不服氣地道：「國公，這裡是湖州府，常英林是這裡的地頭蛇，咱們這些過江龍，不行非常手段，只消給他們一點喘息之機，很多人證、物證就會消失於無形。下官在都察院辦案多年，深知其中手段，任你如何小心、如何謹慎，在那些贓官經營多年的地方，凡事總要落後他們半步。只這半步，就得付出百倍努力，才有可能查出真相！連夜查抄奸紳宅第，下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夏潯嘆了口氣道：「做都已經做了，還能怎麼樣呢？眼下，你只有盡快拿出確鑿、詳盡的證據，讓這鐵案如山，否則若是有人告你一個侵擾民災之罪，本國公可也無法護你周全！」

　　「他媽的，這個套兒連我一塊兒套進去了！」

　　俞士吉心中暗罵，卻也無可奈何。這事兒他當了一回急先鋒，就只好一路衝在頭裡了，再說，這個套兒，他是上得心甘情願，難得找到一個打擊紀綱的機會，你叫他袖手他也不肯吶。俞士吉只好捏著鼻子答應下來，繼續當那打黑急先鋒。

　　夏原吉在一旁暗中偷笑，夏潯和俞士吉兩個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他這明眼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拋開公事不談，單從私的方面來講，都察院和錦衣衛一直以來的矛盾，也是俞士吉只要逮著機會，就不遺餘力地打擊與錦衣衛沾親帶故的勢力的強大動力。雖然夏潯讓俞士吉打了頭陣，可是從他一直以來的言行，夏原吉至少看出，夏潯也有收拾紀綱的意思，這讓他非常高興。

　　夏原吉也是太子派的官員，但是同一派系，並不代表著就是親密戰友。一派之中，也是山頭林立，紀綱就是一座獨立的山頭。

　　錦衣衛當年的囂張跋扈至今令人忌憚，而如今的紀綱已經越來越像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蔣瓛，錦衣衛監察百官的特殊職能，更令官員們先天與他們就有一種對立情緒，如此種種，令得紀綱在太子派裡飽受排擠，他想不自立山頭都不行。

　　現如今太子名分已正，外敵已不堪一擊，太子系官員大多是文官出身，作為太子曾經的強大助力，紀綱開始成為太子系官員內部的眼中釘，對於夏潯的表現，夏原吉也是樂見其成的，一句話：他們希望紀綱垮臺。

　　夏潯轉向夏原吉，打斷了他的沉思：「夏侍郎，俞御使所為，固然有些莽撞，終究是因為心切國事，這個亂攤子，只好你來收拾一下。俞御使繼續追查案件，尋找更多的罪證，夏侍郎則負責召集湖州官吏士紳，說明情況，安撫人心，同時，也可以發動士紳百姓舉報罪證，相信對於俞御使也是一個幫助！」

　　夏原吉連忙躬身答應下來。

　　夏潯臉色微微一沉，又道：「如果那習絲姑娘所言屬實……夏侍郎，還須立即著手，將流落四方的難民們召回來，賑濟安頓，切不可再讓他們飽受顛沛流離之苦！」

　　「下官遵命！」

　　夏潯輕輕吁了口氣道：「你們……認真做事去吧。本國公不能坐在這兒靜候結局，我會帶些賑糧，直接下去村鎮，放糧賑災，探視災民！」

　　夏原吉和俞士吉連忙答應一聲，夏原吉又問：「還請國公告知行程、往返時辰，若有要事，以便下官等派人去報知大人。」

　　夏潯沉吟了一下，道：「今日就去烏程吧，我到南潯走一走！」

第一五九章　授之以漁

　　烏程縣，南潯鎮。

　　民間素來有「湖州一個城，不及南潯半個鎮」的說法，優雅美麗的南潯風光，就像一位高雅而美麗的大家閨秀，總是叫人念念不忘。

　　眼下的南潯，同樣經受了大雨和洪水的蹂躪，可大家閨秀到底是大家閨秀，雖然飽受蹂躪，花容慘澹，那誘人的魅力，並不稍減幾分。

　　夏潯在烏程縣令傅生的陪同下，先到了南潯，然後便是鎮子下邊的各個村莊。

　　夏潯還沒來，烏程縣令傅生傅老爺就知道知府老爺栽了，所以見了夏潯戰戰兢兢，唯恐出什麼紕漏。那鋪張的排場自然是不敢再有了，傅縣令臨出門的時候，還特意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皺皺巴巴的官衣，又在自家池塘邊上，刻意地往官服下襬蹭了些泥巴。

　　烏程縣是個富庶之地，為了能在這兒穩穩當當做個官兒，傅縣令也沒少巴結常英林，送銀子送女人那也是常有的，可諂媚巴結上官的，不一定就是貪官，傅縣令對地方上還是很愛惜的。他十年苦讀，高中進士，做了這烏程縣七品正常，他也想幹出一番政績來。

　　然而身處官場這個複雜之極的所在，哪能一切但由本心？海瑞（字汝賢，明朝有名的清官，官至南京右都御使，贈太字太保，諡「忠介」。）一塵不染，兩袖清風，只留下個人一個清名，於國於民，一事無成。戚繼光（字元敬，明代抗倭名將。）行賄賂送美女，巴結諂媚確有其事，可他卻做出了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是實實在在的民族英雄。

　　人性是很複雜的，只有在那些思維很簡單的人眼裡，才會認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官必定毫無短處，昏官必定一無是處。身處複雜的環境，有時為了做事、為了自保，就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

　　傅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一個黑心的上官，他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就不能不做些迎合上意的事情，可是對地方百姓，他還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力，盡可能地做到了為官者的本分。但是一些心機手段，他也是不吝運用的。

　　夏潯倒也沒有難為他，見烏程縣收留了許多災民，傅縣令還號召地方士紳出面，搭設了許多粥棚濟民，而且這回存了小心，認真檢查，確實不是面子工程，對他的表現還是很認可的。在傅縣令的陪同下，夏潯在南潯只做了短暫停留，便開始巡視下面的村鎮。

　　有些村鎮受災情況很嚴重，有些村鎮如今洪水已經退卻，地方上正在清理淤泥，火化腐屍，也用了一些簡陋的法子消毒防疫，這些都是千百年來百姓們摸索出來的經驗。

　　古人對於災後防疫並非一無所知，很多時候災後大疫，不是因為他們不懂這些知識，而是沒有相應的條件。千里汪洋，一支乾柴都找不到，一口鐵鍋都沒有，兩手空空渴得嗓子冒煙的時候，他就算知道喝開水比涼水好，又有什麼用？到處都是腐爛的人畜屍體，僥倖活下來的人走路都打晃了的時候，他就算知道應該火化或深埋屍體以防瘟疫，誰能深入災區去做？

　　幸好浙東一帶在全國都是富庶之地，儘管受了大災，家底子還是在的，救災工作比貧窮落後地區要強上許多，夏潯見了心安不少。

　　夏潯找到了小葉兒村，準確地說，他找到了本是小葉兒村的那片地方。

　　站在小舟上，怔怔地看著那原本是一片小村莊的地方，夏潯的神情一片茫然。

　　暴雨季節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這裡依舊半淹在水面下，可以想見當初這裡曾經受到了多麼嚴重的災害。

　　這裡是貧民區，安置的是當年張士城的舊部，一批連務農都不允許，只能做些雜務謀生的賤民，他們的房舍之簡陋可想而知，現在水退了一半多了，可夏潯放眼望去，愣是沒看到一片屋頂，所有的房屋全塌了，他能認出這裡來，只因為這十年小葉兒村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尤其是村落格局，所以從一些微微露出水面的殘垣斷壁、從幾棵他夢中偶爾憶起的槐柳大樹，他還能隱約記起整個村莊的樣子。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睜開眼看到的第一處地方就是這裡，這裡相當於他的出生之地。

　　當時他正臥在河邊，逮蛙捕魚謀生的胡大叔收留了他，這個莊子住的都是極貧窮的百姓，可這些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百姓，房子雖然粗陋、衣衫雖然破舊，甚至有些人家的女孩兒只能進城做最低賤的流鶯窯姐兒，身子骯髒不堪，可他們的心都是乾淨的。

　　他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生活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只要能得到一絲光亮，就是他們最大的歡樂。而就是這樣一群與世無爭的人，現在一個也看不到了，看著這兒這麼大的水情，夏潯真不敢奢望其中還能有幾個人活著。

　　他陰著臉，看著腳下悠悠淌過的水面，沉聲說道：「今年這幾場豪雨，確實為數十年來所罕見，積雨成災，不是你們地方上的責任。可這裡的水患怎麼會這般嚴重呢？這也僅僅是天災麼？」

　　傅縣令慌忙答道：「國公爺，這個村子本來就挨著一條河，那水太大了，水勢下來，最先受災的就是沿河聚居的百姓……」

　　夏潯扭頭瞟了他一眼，眼神並非十分的冷銳，傅縣令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雙膝一軟，就在舟上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回國公爺的話，下官實在是……實在是沒有辦法呀！」

　　夏潯冷冷地道：「你說，怎麼個沒有辦法？」

　　傅縣令顧不得那常英林了，把牙一咬，全招了：「國公爺，您有所不知，朝廷撥下的河工銀子，到了知府大人那兒，壓根就一文錢也沒撥下來，不瞞您說啊國公爺，縱然下官無良，把這小葉兒村住的前朝罪民們不當回事，可整個烏程縣，下官敢不當回事兒嗎？

　　「就說這南潯鎮裡吧，這兒住著許多致仕的官員，隨便拿出一個來，下官這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就沒法比，就算下官得過且過，不想疏濬河道、修築堤防，這些致仕官員們肯饒下官麼？迫於無奈，下官也曾向湖州府提出，多多少少撥付些錢款下來。

　　「這烏程縣裡高官如雲，小縣哪怕收到一文錢，也是絕不敢貪墨的，勢必全要用在維修水利上面。可是……常大人背後是……不要說是已經致仕的官員，就算是在朝的官員，人家也不放在眼裡，愣是一毛不拔啊！

　　「眼看那河道年久失修，不要說一逢大災就得出事，縱是平時灌溉農田都嫌不得用，下官迫於無奈，只好召請本縣富紳商賈，厚顏肯請大家捐贈出來一些錢財，才得以僱用民工，修繕水利。」

　　傅縣令咽了口唾沫道：「可那杯水車薪，哪裡修繕得了全部河段？若是分散開來，處處縫補一番，那就根本無濟無事，這場大水下來，我烏程縣整個兒都要沒了，全縣百姓都要遭殃。再說那捐款者都住在城阜裡，下官不先修築人家那一段河堤，成麼？所以這裡……」

　　夏潯冷淒淒地道：「所以這裡……住的只是一些可有可無的賤民，也就只好由得他們自生自滅了！」

　　傅縣令駭得臉都青了，連連叩首道：「下官死罪！下官死罪！」

　　他那頭就磕在船艙甲板上，砰砰直響，片刻工夫額頭就淤青一片。

　　夏潯緩緩地道：「你起來吧，你在任上，至少是盡了自己的本分，你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本國公不會怪你！」

　　傅生大喜若狂，繼續叩頭：「多謝國公開恩！多謝國公開恩！」

　　夏潯一擺手，臉色隨即一沉：「可有件事，你是有能力做的！以前，常英林隻手遮天，你也只能仰其鼻息，現如今常英林已身陷囹圄，俞御使正在追查他的罪證，你怎還知而不報？」

　　傅縣令急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其中詳情，下官回去後馬上寫得清清楚楚，報與御使大人知道！」

　　夏潯略一沉吟又道：「烏程縣裡，多致仕高官隱居，常英林尚且敢如此膽大包大，對其他地方是如何的盤剝之殘酷就可想而知了，這湖州諸縣裡，烏程算是首縣，想必你在諸縣官員當中，也是有些名望的……」

　　傅生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即道：「是，下官一定聯絡諸縣同僚，一起上書，檢舉常英林的罪行，還百姓一個公道！」

　　夏潯點點頭，默然回首，再度望向小葉兒村所在之處的那一片汪洋，十年歲月，恍若一夢。

　　※※※

　　糧紳們的家被抄了，當場繳獲的糧食成了贓物，更是絕對沒有退還的道理，俞士吉頗有一點「破門令尹」（意指風馳電掣的執法官吏）的狠勁兒，直接把這些糧食全部充回府庫，做了官糧，堵上了那六十萬石糧的缺口。夏原吉也不客氣，親自暫領湖州知府一職，立即開倉對市民平價售糧，又核定各縣受災百姓，撥糧過去或賑或貸，以補朝廷賑糧之不足。

　　在夏原吉的發動下，湖州城裡有良心的士紳眼見大局已定，紛紛出面檢舉常英林及其黨羽們的罪狀，這一來，湖州同知、通判等一大票與常英林沆瀣一氣的贓官紛紛落網。緊接著，以烏程為首的各縣縣令們紛紛上書，檢舉湖州府的罪行。

　　俞士吉抓人的癮頭上來了，有告必抓，一抓一家，那副模樣，頗有點陳瑛、蕭祖傑、紀綱靈魂附體的架勢，要不是夏潯和夏原吉有意控制規模，俞青天一定是沾邊就算，能把小半個湖州城的人全抓起來。

　　俞士吉忙著抓人抄家、夏原吉忙著促進官民關係的時候，夏潯開始考慮災民們今後的生活問題了，眼下可以賑災，可是賑災不可能持續到明年秋收，湖州府被常英林這條臭魚禍害得太厲害了，難民無數。蘇松等府也有一些百姓受災嚴重，這些人該怎麼辦呢？

　　夏潯苦思半晌，突地想起需要十多萬人服役修建的京城大報恩寺，心中頓時敞亮起來……

第一六○章　逼我殺人

　　夏潯從南潯鎮趕回湖州城的第二天，一位便裝打扮的錦衣衛悄悄找上了知府衙門。門禁先是找到了老噴，見到輔國公的近身侍衛，那個錦衣衛才向他說明了自己的真正身分，老噴驗過他的錦衣衛腰牌後，馬上把他帶去見夏潯。

　　「國公爺，這是鎮撫大人要小人交給國公的秘信！」

　　那錦衣衛自鞋幫夾層裡抽出一封密信，交到夏潯手上，夏潯驗過火漆封口無誤，打開信來一看，不由暗吃一驚。劉玉玦的信裡自然不會點明道姓說的非常明白，甚至沒有題款和落款，內容說的也非常含蓄，不知內情的人見了這封信，未必就能猜出來在說甚麼，可夏潯親自交代給劉玉玦的事，他豈能不明白？

　　夏潯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即引著火燭，將那封密信當面燒毀，直到那信燒得只剩最後一片兒，他才輕輕鬆手，看著那紙片飄然落地，燃成灰燼。

　　「你回去，告訴劉大人，他做得很好，要小心一些，盯緊一些！」

　　「遵命！」

　　夏潯點點頭，老噴就引著那南鎮撫司的錦衣衛離開了，夏潯的眉頭馬上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已經收到了家書，知道梓祺帶著孩子回山東奔喪去了，可他沒想到這竟引起了紀綱的注意。八大金剛過去一半，帶了不下百餘人手，這麼大的陣仗，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若是紀綱追蹤的是謝謝、小荻甚至海盜出身的蘇穎，夏潯都絲毫不會慌張，可是彭家……彭家的那個秘密身分，可是皇帝的逆鱗啊！雖說在他有意誘導之下，這幾年彭家已經漸漸疏淡了教務，著重經商發財，可這層身分一旦曝光，仍就是塌天大禍。

　　白蓮教深入民間，普通的教民實在是太多了，朝廷圍剿白蓮教，從來沒有對普通百姓趕盡殺絕過，曾經拜過香堂、入過教壇的普通信眾，只要沒有跟著扛槍造反，搗毀教壇後轟回家去也就是了，可那些大小頭目、核心人物……就絕不會放過。

　　誰會相信以彭家的勢力，如果是白蓮中人的話，會是一個普通的教眾？

　　如果再知道彭老太公的真實身分……

　　夏潯霍地站了起來，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到山東去。

　　「不要慌，不要慌，越是遇到大事，越是不能慌！」

　　夏潯搓了搓，輕輕閉上了眼睛。

　　自從他冒充楊旭成為青州秀才，也曾屢歷驚險，可是近幾年，他已經很少遇到這樣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機了，而這一次不但危險，甚至有可能變成一場全家人的生死危機。

　　閉目瞑思半晌，夏潯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靠在椅上，雙目微闔，一言不發。就這樣整整坐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捋清了思路。

　　「咳，來人！」

　　夏潯招呼一聲，老噴立即走了進來。

　　這一個時辰，已經有好幾撥人來找過夏潯了，只是老噴走到門前稟報了好幾回，夏潯竟然充耳不聞，老噴放心不下，悄悄開了房門查看，見自家老爺好端端地在椅上坐著，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正在假寐，老噴也不敢打擾，便又出去，隨便找個理由，把人都哄走了。

　　此後他就一直守在門外，等著夏潯傳喚，夏潯一叫，他立即走了進來，躬身聽命。

　　夏潯道：「叫高初來見我！」

　　老噴一呆，吃吃地道：「國公，小人不知……高初是誰啊？」

　　夏潯道：「給我趕車那個。」

　　老噴一拍後腦勺，恍然大悟：「哦，車夫小高啊，國公爺您找他幹什……是是是，老噴馬上就去！」

　　老噴一溜煙兒地離開，片刻的工夫，高初就站到了夏潯面前。

　　高初身子削瘦結實，皮膚白皙，總是笑笑的樣子，就像個脾氣很溫柔的大姑娘。從馬夫到司機，這個職業從古到今都是個很不錯的，當然，這裡指的是給達官貴人服務的司機。一個合格的司機，要有眼力見兒，做事要勤快，嘴巴要閉緊。

　　基本上他就跟那拉車的馬兒差不多，不管走到哪兒，人們注意的是車裡的人，沒人會注意到他。雖然他是負責給夏潯駕駛車子的，可是就連夏潯的親信侍衛們也只稱他小高，而沒人記得他的名字。可是這樣不起眼的人，通常也屬於車主人的心腹之一。

　　此刻，馬夫小高就站在夏潯面前，氣定神閒，態度從容，許多官兒到了夏潯身邊或許都會有些侷促，還未必有他顯得鎮定呢。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小高鎮定地問：「國公，有大事了？」

　　夏潯沉重地點點頭：「不錯，你馬上去山東，到青州彭家莊，找到祺夫人，把我的這封親筆信交給他。然後……」

　　夏潯對他竊竊私語了一番，不管聽到什麼，小高臉上都沒有露出驚訝或者慌張的神色，他就那麼認真的聽著，直到夏潯囑咐完了，才點了點頭，接過書信貼身藏好，向夏潯抱拳一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夏潯默立良久，喃喃地道：「老紀，要搞我的黑材料了嗎，你這是逼我翻臉吶！」

　　※※※

　　「聖上，四郡之民，遭受水患，今舊穀全無，新苗未成，老幼嗷嗷，饑餒無告。雖有朝廷賑糧、地方自救，暫可安頓災民，然則賑濟之舉，不能延續至明秋，否則賣兒鬻女之慘事，於我永樂盛世，勢不可免。

　　「臣以為，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今京都大報恩寺，需用工役十餘萬，各地百姓需輪番進京服役，若能以浙東受災百姓赴京都專任修築大報恩寺一事，以工代賑，則災民可得安頓，免生是非，四方百姓又免奔波之苦……」

　　又經過幾天的審查，常英林的一系列罪行陸續浮出水面，夏潯將整個奉旨賑災過程中，各地的受災情況、賑濟情況、軍民表現，尤其是湖州地方出現的一系列問題全部寫在奏章裡面，結尾部分單獨拿出一塊來，重點闡述了在賑災之後對受災百姓的安排。

　　一封奏章在夏潯口授、夏原吉執筆的情況下，用了一個下午才寫成，夏原吉又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錯字和玷污的地方，這才交與夏潯署名封口，遣心腹立送京師。

　　這件事處理完了之後，夏潯離開知府衙門往城外去，因為水勢正緩慢回落，逃難至湖州城外的百姓們得知消息，牽掛家裡的罈罈罐罐，急於返回故里。官府按照人口發放了一定的賑糧之後，這幾天災民們已經陸續返鄉。

　　湖州府的最高領導班子幾乎被俞士吉一窩兒踹了，幸好基層的官吏們都還在，他們大部分沒有大問題，上行下效，或多或少也有些貪腐行為，但是罪行不顯，危害不大，在俞士吉看來，但凡有一點問題，就該一窩兒抄了，但是把湖州地方上下官吏來個一網打盡，正在救災的緊急時刻，抗災的事兒誰去辦？

　　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不行，我隨便扯過一個小夥伴來，就能讓他幹的，朝廷官吏，豈能私相授與。你等著朝廷重新任命官員來，再等著他們熟悉地方，瞭解從屬，準備開衙辦事的時候，那些災民早就餓死、或者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去了。

　　故而在夏潯和夏原吉的一致控制下，俞士吉的打擊範圍才沒有進一步擴大。

　　湖州士紳百姓被完全動員起來了，積壓已久的憤怒一旦爆發出來，曾經像綿羊一樣只能扮小受的百姓們變成了憤怒的雄獅，這些天來公開要求處死一眾貪官，以報湖州百姓、以報屈死災民的呼聲越來越大，一開始是受災民眾請願，接著是城中百姓請願，現在士紳們也公推了德高望重的人物做代表，向俞青天遞上了萬民書。

　　俞士吉一開始還能沉得住氣，所有的請願狀子他都往夏潯跟前兒送，可夏潯比他還沉得住氣，總是跑出湖州城，去各村各鎮實地檢查，看看有沒有官員欺上瞞下，對救災事宜是否含糊了事，至於俞士吉遞上來的罪狀和請願狀子，夏潯一樣痛心疾首，一樣表示憤慨、一樣表示理解，可就是從他嘴裡聽不到一個「殺」字。

　　俞士吉急了，一開始夏潯支持他查常英林，他還以為輔國公鐵面無私，毫無雜念，根本不給紀綱面子，現在這一看，敢情這輔國公比泥鰍還滑，常英林的案子自己和夏原吉都是當堂聽說，輔國公若不查，一旦傳到皇上耳朵里，對他必定不利，他不可能不查。

　　可他查了，卻躲在幕後，利用自己來查處這個大貪官，現在案情真相大白，他卻上書朝廷，闡明經過，毫無在遼東時的殺伐決斷，你可以把這理解成是等候聖裁，也可以理解成他是給紀綱面子，給紀綱留出斡旋的餘地，一旦紀綱真能說服皇帝……

　　俞士吉坐不住了，於是……

　　當夏潯即將趕到東城時，無數的百姓簇擁著幾位在湖州城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向夏潯迎來。

　　「國公爺，常英林作惡多端，天怒人冤，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吶！」

　　「國公爺，殺貪官！」

　　「屈死的冤魂，在天上看著吶！」

　　一見他們振臂高呼的這般架勢，夏潯微微蹙起眉來：「這是怎麼回來？」

　　這時人群一分，俞士吉神情莊重地走了過來，人群中立即傳出興奮的叫聲：「俞青天來啦！青天大老爺來啦！」

　　俞士吉走到夏潯面前，雙腳一分，不丁不八地穩穩站定，雙手一拱，聲音清朗，高聲說道：「國公，湖州父老群情激忿，下官再三勸止，卻仍安撫不下，因下官做不得主，父老們才來向國公請願。國公爺，下官也以為，常英林及其一眾奸黨，罪惡滔天，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下官願代民執言，為民請命！」

　　他把袍裾一撩，直挺挺跪下，肅然道：「請國公祭王命旗牌，殺常賊還天下公道！」

　　湖州請願父老一見，立即隨之跪下，長街上黑壓壓一群人頭，齊聲高呼道：「請國公祭王命旗牌，殺常賊還天下公道！」

第一六一章　幾根瘦骨撐天地

　　夏潯面有難色地道：「俞大人，此案牽涉甚眾、罪行重大啊，這裡距京城並不遠，本國公已上奏了天子，何如等我聖天天子旨意下來，再行處置呢？」

　　俞士吉心道：「你不上奏章，我還不著急呢！」

　　他重重一頓首，並不搭話。

　　湖州百姓早就聽了俞士吉的暗示，說那紀綱在金陵城裡隻手遮天，最受皇帝的寵信，一旦等到京裡下旨的話，十有八九會寬赦常英林，到那時說不定來個無罪釋放，他又要來禍害湖州百姓，而且還變本加厲，是以百姓們哪裡肯依，紛紛哀求請願。

　　俞士傑一副順應民意的模樣，用擲地有聲的聲音道：「國公離京之日，皇上親賜王命旗牌，許以機變之權，三品以下官員，觸犯王法可先斬後奏。今常英林等一眾奸黨，上欺天子，下害黎民，天怒人怨，罪大惡極，下官叩請國公順應民意，請出王命旗牌，斬殺常賊！」

　　下跪的湖州百姓紛紛回應，高聲請命，這時又有許多並未參與請願的路人聞聽事情始末，也紛紛加入，甚至那些開店舖的也顧不得店裡生意了，連老闆帶夥計都跑出來跪在街頭，就連一些正在逛街的姑娘小姐帶著她們的丫頭使女也都加入了請願的行列。

　　夏潯立在十字街頭，四面八方，人山人海，眾口一詞，都是要殺常英林。

　　眼見如此情形，夏潯的神情才肅然起來，慨然道：「既然如此，老噴！」

　　「標下在！」

　　受到了現場的氣氛感染，老噴也不由得莊重起來，一聽夏潯召喚，立即跨前一步，以鄭重的軍禮參見。

　　夏潯沉聲道：「請，王命旗牌！」

　　民間有所謂八府巡按的傳說，實際上從來就沒有過這個官職，所謂八府巡按的傳說大多就是指那些遊走各府，專門緝查地方案件的都察院巡查御使。民間又有所謂尚方寶劍的傳說，賜尚方劍的事兒確實是有，但那只是天子特例，真正在大明朝廷制度中規定，賜與生殺大權的象徵，卻是王命旗牌。

　　王命旗牌，有旗有牌，旗與牌各有四面，旗用藍繒製作，牌用椴木製作塗以金漆，上面都有一個「令」字，夏潯一聲令下，隨行左右的八個旗牌官立即亮出了由他們保管的王命旗牌，捧到夏潯面前。

　　夏潯舉步上前，扶起俞士吉，鄭重地道：「今日，本國公就應湖州父老所請，祭出王命旗牌，有請俞御使擔任監斬官，處決一眾罪大惡極之人犯！」

　　「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位宿老帶頭向王命旗牌叩頭，高呼起萬歲來，萬眾隨之歡呼，聲浪直沖雲霄！

　　「俞青天請國公爺祭出了王命旗牌，要開刀殺人啦！」

　　※※※

　　消息迅速向四面八方傳開，無數的人都扶老攜幼，匆匆趕往臨時搭建的法場。

　　湖州郊區村鎮的民眾也急三火四地往城裡趕，好像那兒正在發賑糧，去晚了就趕不上趟似的。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風風火火地走在路上，後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直喊：「當家的，你慢著點兒，當家的，你等等我啊！當家的！張風凌！你要再只顧自己個兒，今晚別鑽老娘的被窩兒！」

　　那婦人火了，在後面大叫起來。

　　那漢子一聽驢性發作，怒氣沖沖的就往回走：「不叫妳來妳非得來！妳說妳個婦道人家跟去幹什麼，妳還帶著孩子，就妳那膽兒小的，殺只雞妳都害怕，那血流滿地、人頭亂滾的場面讓妳看了，還不嚇得作噩夢？」

　　那婦人倔強地道：「才不會！殺雞我怕，殺常剝皮，我不怕，我心裡痛快！」

　　那漢子哼哼唧唧地嘮叨，從他婆娘懷裡一把搶過孩子，又一溜煙兒地跑到前面去了，那婦人無奈，只好一手叉腰，緊趕慢趕地追在後面。

　　路邊一幢民宅門口，一個老大娘拿簸箕正篩著發了霉的穀子，從裡邊挑著那還能食用的，已經霉變的就順手撥到地上，腳跟著圍了好幾隻雞，正在那兒啄著。正忙得入神，忽地瞧見這一家子從自家門前匆匆而過，她瞇縫著一雙老花眼瞅瞅，扯開嗓門就喊：「小婧她娘，妳這是幹啥去啊？」

　　那婦人追著丈夫，鞋都快跑掉了，只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了一句：「大娘，城裡頭殺常剝皮啦，快著點，晚了就看不到了！」

　　老大娘念叨道：「殺常剝皮？殺常剝皮……殺常剝皮！」

　　老大娘突然反應過來，當時就把簸箕丟在了地上，回身就喊：「老頭子！老頭子！快點出來！」

　　老頭子沒出來，出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小子，笑嘻嘻地道：「奶奶，妳糊塗了啊，爺爺和我爹娘不是下地去了麼？」

　　「哦哦，可說著呢……」

　　老大娘念叨了一句，又喊起來：「丹丹！丹丹！騰騰啊，快把你妹妹叫出來，把門拴上，咱趕緊的去城裡，殺常剝皮啦！」

　　類似的場面在湖州城裡城外到處上演著，而法場四周，早已人滿為患。

　　※※※

　　俞士吉坐在剛剛搭好的監斬棚裡，一張鐵青的面孔，頷下不算太長的鬍鬚，一根根地撅著，風吹不動。他異常嚴肅的神情直接影響了所有的行刑人員、看護刑場人員，乃至不斷湧來的人群，沒有人敢大聲喧嘩，但是千萬人的竊竊私語聲，足以匯聚成一股殷雷般的聲浪，在空蕩蕩的刑場上滾來滾去。

　　在他面前，供著一張香案，上邊呈放著王命旗牌，八面旗牌官按刀侍立左右，槍一般挺拔。

　　俞士吉心裡很激動，這種萬眾矚目、生殺大權集於一身的感覺，讓他渾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沸騰起來，激動得他的雙腿微微發抖。如果說百姓們崇仰、敬慕的目光，帶給他的只是一種心靈上的滿足，此事之後的政治回報卻是實實在在的利益了。

　　蕭祖傑，都察院千辛萬苦樹立起來的榜樣，被紀綱使人活活打死！兔死狐悲啊！都察院上下，不管是哪一派系的，哪怕是私下裡鬥得你死我活，在這件事上，卻是同仇敵愾。蕭祖傑被打死了，兇手卻逍遙法外，照樣活蹦亂跳的，整個都察院都抬不起頭來，而今雖不能說是徹底地報了仇，卻也算是狠狠抽了紀綱一記耳光。

　　此事一了，他將取蕭祖傑而代之，成為都察院新的冷面寒鐵，成為俞青天，前程似錦！

　　遠遠的，兵士們拖著一個個背插斬字權杖的貪官污吏、奸商惡霸向刑場走來，百姓們自發地讓開了道路，看著那些平日高高在下，漁肉百姓的貪官，突然發出無法遏止的咆哮，咆哮唾罵聲迅速統一起來，匯聚成排山倒海般的巨大聲浪。

　　聲浪中心的那些貪官污吏們一個個臉色灰敗，就像寒風摧殘下的蘆葦，瑟瑟地發著抖，要不是有兵士們架著，他們早就軟癱在地上了，也幸虧有兵士們架著，如果是使囚車押來，他們這一路過來，就得被百姓們丟的垃圾活活給埋了！

　　俞士吉坐不住了，他緩緩站起，熱血沸騰！

　　今天，他是整個湖州的中心，是萬眾矚目的主角！

　　※※※

　　當俞青天風光無限，無數百姓向他頂禮膜拜的時候，可有人記得那個懷抱必死之志，為民仗義執言的那位青樓妓女呢？

　　湖州城南十餘里，群峰起伏，峰勢盤旋宛同華蓋，稱金蓋山。金蓋多雲氣，四山繚繞如垣，日出後雲氣漸收，惟金蓋獨遲，故又名雲巢。這裡歷來是湖州南郊的風景佳處，林木幽深，青山環抱，綠水長流，環境幽雅。

　　這裡，山南有古菰城之遺址，山腰有古梅花觀，附近有道場山、碧浪湖，風景名勝極多，乃是清修佳地，南宋元嘉初年，道祖陸靜修在此隱居，遍山植梅三百株，又建梅花館，就是今日的梅花觀了。

　　紫薇，山茶、桂花……最多的還是梅樹，如今不是梅花盛開的季節，遍山綠葉，可是那梅幹虯曲，蒼勁有力，依舊有著寒冬時節大雪蒼茫，百花皆敗，唯我賁張的錚錚傲骨。

　　習絲姑娘一襲白衣如雪，正在觀中焚香跪拜，默默祝禱一番，習絲姍姍起身，旁邊侍候的丫頭連忙上前，習絲輕聲道：「不用陪著我，我到觀後看看風景，一個人散散心，妳在外邊候著吧！」

　　「是，姑娘！」那小丫頭答應一聲，退到了殿外，與守在外邊的一個「環采閣」打手站到了一塊兒。

　　青樓裡的姑娘如果成了紅牌，還是有些特權的，比如比較令人生厭的客人，即怕付出千金，姑娘不願接待，老鴇子一般也不會為此跟搖錢樹翻臉，還要維護一下。一般的姑娘沒資格出院子遊玩，可紅姑娘如果想出去散散心，院子裡頂多叫人跟著，而不致於出面阻攔。

　　習絲是環采閣的紅姑娘，有這個資格，因為她酒潑輔國公、怒斥常知府的壯舉，更令她聲名大熾，以致老鴇子和管事們都不太敢難為她。

　　習絲姑娘緩緩地踱進了道觀後進院落……

　　又過了一會兒，道觀左側梅林旁的一扇角門兒開了，一個妙齡女冠（亦稱「女黃冠」，女道士、道姑的代稱。唐代女道士皆戴黃冠，因俗世女子本無冠，唯女道士有冠，故名。）悄悄探出頭去，四下張望了一眼，便飛身閃了出去，匆匆沒入梅林之中……

第一六二章　一點寒香透古今

　　習絲姑娘的義舉，給她帶來的好處是名聲更大，身價更高了，有更多的男人想要與這樣的奇女子作一夕繾綣，以吹噓炫耀了，這就是習絲姑娘為民請命所得到的，她還是紅牌，紅到發紫而已。只是隨著她的聲名遠揚，更加沒人敢仗勢強迫她什麼，她若只願陪你一杯酒，撫一曲琴，卻不留你過夜，客人也不好用勢壓人。

　　俞士吉成了大英雄，成了萬民崇仰的俞青天，誰會惦記那個為民請命的青樓妓女麼？沒有，如果說有，就只有青樓尋芳客，習絲姑娘的壯舉是叫她名聲更響，身價更高，有更多的男人想要嫖她、想要上她，可笑亦或可悲？

　　舉告常英林的壯舉，給她帶來的還不只是這些「好處」，還給她帶來了仇人。

　　常英林被抓了，常英林的餘黨也被抓了，但是朝廷不可能株連九族，把貪官、奸商們的三姑六舅全都抓起來，這些人依傍著那些貪官污吏，原本也可撈些好處，現在靠山倒了，這些人不敢找夏潯、俞士吉的麻煩，便都遷怒於習絲姑娘。

　　近幾天來，故意扮嫖客，跑到「環采閣」點名要她接待，極盡羞辱的事很多。當她偶爾上街的時候，會有些人暗暗地跟著她，目泛兇光，一副要把她連皮帶骨吃下肚去的狠勁兒。習絲估計，若不是這些人忌憚著輔國公、俞士吉等一干朝廷大員還在湖州，早就對她暗下毒手了。

　　習絲姑娘亦有生的欲望，激於義憤和仇恨，她可以抱著必死的決心，在貪官們面前盡情控訴，卻不想在功德圓滿之後，莫名其妙地死在一條胡同裡，葬身一條陰溝中。

　　那個小丫鬟侍候她好幾年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習絲對那小姑娘很關照，時常貼補她一些錢，叫她拿去幫助家裡，所以那小丫鬟對她很親，小丫鬟建議她去向鐵面俞青天求助，或者乾脆找到那位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國公爺，但是習絲沒有同意。

　　那些朝廷的大員有那閒心管她的事麼？楊國公正忙著下鄉賑民，俞御使正忙著抓貪官污吏，自古妓女有所義舉，朝廷官員開恩替她贖買自由，叫她從良的佳事也是有的，可她就算從了良，就能在湖州城裡安居下去麼？

　　那些仇家忍得一時，忍不了一世，早晚還是要向她下手的。

　　於是，習絲姑娘想到了逃。

　　院子裡對姑娘的看管是極嚴格的，她的私蓄雖厚，卻都存放在老鴇子那裡，只發給她一種院子裡自行印製的憑證，需要用錢時，憑此到老鴇子那兒支用，她是不敢大量支取的，以免引起老鴇子的警覺，習絲只取了一點錢，說是到觀裡進香捐獻的香油錢，先叫那小丫鬟藏了一套道服在觀裡。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她就開始了自己的逃脫大計。

　　習絲假作瀏覽觀中景致，偷偷換好事先準備好的道袍，扮作道裡一個女冠，從那遊人不多的側門偷偷溜了出去。

　　因為不是賞梅的季節，梅林十分冷清。習絲卻像逃出了牢籠的小鳥，腳下輕快，心情欲飛，她快步走進梅林，正要往山下逃去，前面梅樹下突然閃出一人，擋在她的前面。習絲姑娘一看，臉色倏然一變，頓時止住腳步，剛剛飛起一抹紅暈的臉頰剎那間蒼白如紙。

　　這是跟她出來的另一個打手，叫杜可信。跟著她出來的，共有一個丫鬟、兩個打手、一個車夫，除了那貼身的小丫鬟，這三個男人，就足以守住道觀的前門和左右門，至於後門，那已深在觀中道士的寢居之處，除非是得到了道士們的幫助，否則哪有可能走到那兒去。

　　她記得進入道觀的時候，杜可信正陪著車夫在那裡閒話家常的，他什麼時候堵到了這裡？

　　「身上那點錢，夠收買他麼？」

　　習絲姑娘猶豫著，下意識地把手探向腰間，那個打手盯著她，卻突然向她作了個揖，好像根本不認識她似的，恭聲問道：「仙姑是這梅花觀中的道人麼？」

　　習絲姑娘心中猛地敞亮了一下，她有些激動地看著這個平時痞賴無行的兇惡打手，強抑激動地道：「貧道……正是觀中一修行人。」

　　杜可信又問：「弟子一生，作惡多端，現在想去觀裡多燒幾炷香贖罪，仙姑覺得，這樣可以嗎？」

　　習絲姑娘偏激性兒又起，憤然反問：「燒香若能贖罪，天下惡人只要買足了香燭，還怕無法無天麼？因果循環，善惡有報！要消惡業，唯行善事，燒香？不過養肥了一班不修真性的出家人！自古道，地獄門前僧道多，你說因為什麼！」

　　杜可信向她雙手合什，深深行了一禮，說道：「弟子明白了，多謝仙姑指點！」

　　說罷這痞子竟然轉身離去。

　　痞子曾經也不是痞子，在妓院裡做大茶壺、惡奴打手的人，又有幾個人是心甘情願做這一行的呢？習絲姑娘不計生死，在國公爺的接風宴上那一場大鬧，感受最深的就是這些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小民。在杜可信的心中，這個以色娛人的弱女子，無異是一個大英雄，比他最嚮往的，那傳說中仗劍江湖、路見不平的江湖豪傑，絲毫不讓！

　　這樣一個英雄，不該葬送在他的手裡，否則，他真的是作孽多多，子子孫孫都要受到惡報了！所以，這個人所不恥、為之輕賤的妓院打手，做了件他一輩子都不會後悔的事，他少了一筆賞錢，可是當他年邁蒼蒼的時候，對著抱在自己膝上的孫兒，他能自豪的講述自己當年的義舉！

　　※※※

　　山映水中，行舟如葉，一個眸正神情、俊俏異常的青袍女冠立在船頭，大有江湖載酒之意。

　　眼看舟行如箭，兩岸青山一一被拋在身後，習絲姑娘心潮澎湃。

　　擺舵的老梢公笑瞇瞇地問道：「仙姑，您這是到哪兒呀？」

　　習絲下意識地答道：「金陵！」

　　「哎喲！那可不成，老漢這小船兒，可去不得那麼遠的地方，再者說，也不能一路都走水路啊！」

　　習絲這才醒覺失言，不由回眸一笑：「老人家，我說要去金陵，可沒說要您一路送我去啊，請送我到碼頭就是！」

　　她這回眸一笑，百媚橫生，饒是那老漢已年近古稀，還是看得心頭一跳：「作孽啊！這麼漂亮的女人，出甚麼家呀，梅花觀裡供的可是純陽道祖，聽說純陽真人最好美色，要是見了她，還不現了真身，再來一齣『三戲白牡丹』麼……」

　　※※※

　　夏潯近來勞神的事情實在是多，頗有點心力憔悴的感覺。

　　賑災賑災，說著簡單，具體操作起來，需要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有一個方面考慮不周，就要出亂子。而這一塊正是他主抓的，夏原吉和俞士吉具體負責的事務，也要時不時的報到他面前，有些需要他來拍板決定，有些他得做到心中有數，這些事也要消耗相當大的精力。

　　而山東那邊，尤其讓他牽掛。

　　他正在湖州沒日沒夜的忙著救災賑民，忙著諸般善後事，調濟各種生活物資，協調湖州層層官屬上下之間、平行之間的各種關係，僅是這些就累得他喘不過氣來，紀綱還在那兒整他的黑材料，一旦叫紀綱抓到什麼把柄，那可是要命的！

　　雖然說劉玉玦已經送來消息，叫他有了防備，已派人赴山東緊急消除一切隱患，可是換了誰就能因此放心，高枕無憂了？他恨不得立刻回京交差，馬上請假赴山東奔喪，藉此親自動手，消敉一切漏洞。

　　別看紀綱官兒比他小，可這個官兒特殊，他是皇帝的看門狗，就是專門給皇帝監視所有官員的，甚至包括所有的王爺們。除了皇帝，他誰都能動，誰都能咬。只要他橫下一條心，就算是國之儲君的黑狀他一樣告、材料一樣整。

　　兩個人一個明、一個暗，競鬥的規矩根本是不平等的，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握有多少底牌，豈能不擔心？

　　可湖州這邊的事還沒有了，要善始善終，否則他如何走得脫？顧此失彼，更易被人牽著鼻子走，他只能加快速度，盡快解決湖州諸多繁瑣的後事。

　　好在，事情處理的越來越明朗，越來越順利，已經漸漸接迫尾聲。

　　皇上的聖旨下了，不知紀綱的話兒沒說到位，還是夏潯這邊呈報的資料太詳盡、太確鑿，激怒了嫉貪如仇的永樂大帝，朱棣下旨，豁免湖州一年錢糧，沒收的糧穀全部用於地方賑災，常英林以及湖州同知、湖州通判等幾個首惡，以及楚夢等幾個無良爪牙全部處斬，家產抄沒，家眷發賣為官奴……

　　此外就是任命了新任的湖州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員，即刻到任，接掌政事。那處置如雷霆暴雨一般，喜得俞士吉眉開眼笑，聖旨在握，他又狠狠地過了一把整人的癮。

　　至於夏潯特意提及的以工代賑，朱棣並沒有馬上下旨恩准，他在聖旨之外，單獨給夏潯寫了一封信，闡述了自己的擔心，營造建築是一件大事，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幹的，朝廷從各地調去服役的，都是各地的建築匠、磚瓦匠，而夏潯所提及的那些農民，未必幹過這些活兒，叫他們扔下鋤頭就去蓋房子，萬一蓋垮了怎麼辦？萬一蓋好了看著好好的，只過三五年，被大風一吹，就塌窩了怎麼辦？

　　朱棣的擔心自有他的道理，上百萬貫的投入豈能兒戲？夏潯卻覺得沒有大問題，技術活兒還是要由專業匠人來做的，那些繁重而簡單的體力勞動，比如運送土石、巨木這些需要的人力多，又沒啥技術含量的活兒足以叫普通農民來幹。

　　不過這回他沒忙著上奏章辯解，皇上對湖州一事已經做了終結裁定，這些事兒還是留著見到皇帝之後當面更好，夏潯立即打點行裝，拉上殺得意猶未盡的俞士吉，打道回京，向皇帝交差去了！

第一六三章　我自行我道

　　「坐吧！這趟浙東之行，你很辛苦啊！」

　　下了朝，朱棣照例把夏潯帶到了謹身殿，進了大殿，隨意往一指，木恩已然搬過了椅子。夏潯欠身謝恩，等皇上在龍書案後坐下，便也順勢坐下來。

　　皇上最關心的當然還是湖州貪腐一案，奏章上說的畢竟不夠詳細，此時坐下，君臣二人又詳細說了一遍，朱棣憤然道：「這個狗官！當真該殺！殺得好，若等朕的旨意下了，百姓們積怨已深，恐怕就要有人生事了，這等處決，算是便宜了他，這等禍國殃民的奸賊，縱然剝皮攘草，也難消朕心頭之恨！」

　　朱棣餘怒未息地喝罵了幾句，夏潯候著他的心氣兒稍平，便又提起了以工代賑的好處。

　　朱棣蹙眉道：「文軒所言朕也知道，古時賑災，就有以工代賑的，宋朝時候，一遇大災，就廣招兵卒，其實目的也在於此。然則大報恩寺不比尋常粗陋建築，隨便招些農夫來，做得了這些事麼？」

　　夏潯將他的想法又仔細闡述了一遍，朱棣沉吟良久，難以決斷。他雖然愛民，可他畢竟仍舊是個封建時代的君主，不能拿現代統治者的標準去要求他，在他眼中，父母高堂同樣是不可觸犯的存在。

　　這大報恩寺是他打著為父皇所建，實則供奉他生母的地方，他無法給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個實實在在的名分，心中已是愧疚萬分，可不想在供養母親神主靈位的莊嚴神聖之地再出什麼紕漏。

　　眼下朝廷沒有太多的大工程，朝廷倒是正在趕造巨艦，準備派一支龐大艦隊巡視南洋，宣揚天朝國威，可那種地方的技術要求更高，普通人根本幹不了。受災地區災後重建和修復河道，又用不了那麼多人。

　　夏潯反覆講如此做的好處，又說只叫這些人做些尋常的氣力活兒，不教他們接觸建築施工的核心部分，朱棣才點頭答應下來。

　　這事兒議罷，朱棣說道：「總說叫你歇著，結果總是有事要你去忙，是朕食言。好啦，這次回來，應該無甚大事了，你回去好生休息一下吧。」

　　夏潯苦笑道：「皇上今朝不要臣忙，可臣還是閒不著。」

　　朱棣一怔，奇道：「怎麼？」

　　夏潯這才離席向他一揖，正容說道：「皇上，臣妻彭氏家祖辭世，因為臣正奉聖旨在浙東賑災，忠孝難以兩全，故而只著臣妻攜小女先回山東奔喪去了。如今臣已覆了聖旨，繳了差使，正要向皇上請假，往山東一行。」

　　朱棣「哦」了一聲，動容道：「竟有此事？好吧，大報恩寺，本就是由你負責的，那你就把剛才所議之事，盡快分付有司，然後去山東吧。」

　　「謝皇上！」

　　朱棣「嗯」了一聲道：「朕聽茗兒對皇后說過一些你的家事，聽說彭氏娘家是經商的，主要跑海船，是麼？」

　　夏潯正琢磨著怎麼對他說呢，還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夏潯連忙順桿兒爬，他苦笑一聲道：「經商麼，那是臣受皇上恩澤，做了國公之後，有意的幫襯，也算是引導吧，之前彭家的營生可不是這些。」

　　朱棣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彭家原本是做甚麼的？」

　　夏潯說道：「想必茗兒也是有意維護微臣，所以與娘娘談及家事的時候，不曾言及其他。彭家現在是經商做買賣的，以前的營生麼，比這還要粗俗一些，彭家是開武館、開客棧、開車馬行的。

　　「結交的盡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彭家在青州地方也算一方大豪，這大豪與士紳的區別，差就差在文教底蘊上了。彭家那班兄弟，都是些好勇鬥狠的人物，大惡雖不敢做，打架鬥毆、仗著武力尋釁滋事的行為卻也不少，在青州地方的聲望並不是很好。

　　「當年，因為彭氏與微臣私訂終身，離家出走，彭家派人來金陵將她帶了回去，那時臣還是一名御前侍衛，便把此事稟告了先帝。先帝憐臣一片癡心，特意委了臣一個採訪使的職務，著臣陪同今都察院僉都御使黃真黃大人赴濟南公開，督察剿滅白蓮教的事，順道兒讓臣向彭家求親，三媒六證，明媒正娶，免得失了禮數。」

　　夏潯一說起先帝，朱棣便站起來，肅然而立，以示恭敬。他在金殿上提到父親的什麼遺旨，那是以君的身分說話，無需站起，而今是和夏潯私下言談，就要執行人子的禮儀了。

　　夏潯見皇帝站起來了，也只好隨之站起，等先帝這段兒說過去了，朱棣重新坐下，夏潯便也隨之坐下，兩人的動作看來頗為引人發笑。不過這在當時是很正常的行為，並沒什麼好笑，如果不起身來，那才是失禮。

　　兩個人坐下，夏潯很是感慨地道：「先帝愛臣至厚啊……」

　　他這一說先帝，朱棣又站起來，於是夏潯也……

　　夏潯有點尷尬，坐下之後頓了一頓才道：「臣深感宏恩，未敢忘了國事，先在濟南府設計擒殺白蓮教匪的大頭目牛不野，將他的教壇完全搗毀，又一路跟蹤陝西白蓮教匪王金剛奴到了青州，在雲門山將他殺死。國事既了，隨後才敢去彭家，結果……」

　　夏潯尷尬地一笑道：「那時臣也算是一個六品的朝廷大員了，到了彭家，卻被彭家那班兄弟暴打了一通！」

　　朱棣正聽的有趣，奇怪地問道：「打你作甚？這彭家這般囂張，連朝廷命官都敢打麼？」

　　夏潯訕訕地道：「臣是秘密追蹤王金剛奴到青州的，所以……並沒穿官服，彭家男多女少，這一輩兒就這麼一個女娃兒，甚得家中愛護，因為彭家兄弟氣憤微臣拐走了彭家女兒，所以微臣很是吃了一番苦頭……」

　　夏潯繪聲繪色，把那挨揍的經歷仔細說了一遍，又說到自己用「木九」的假名，冒充雲南土司之子騙婚，待到木已成舟，彭家才無奈接受現實的經過說出來，逗得朱棣哈哈大笑。

　　朱棣指著他道：「你呀你呀，朕就知道，你楊文軒狡獪如狐，想不到連你的這個老婆也是騙回來的，哈哈哈，難怪人家要揍你，這般誘拐人家女兒，壞了人家清白的身子，不當眾打殺了你，算是便宜你了！」

　　夏潯道：「是！所以臣雖是一個讀書人，而彭家只是草莽出身，臣發達之後，並不敢輕視於彭家。臣憐愛妻子，固然是因為她對微臣一往情深，當年不離不棄，隨我歷盡辛苦，也是因為，這……算是先帝宏恩，御旨賜婚一般啊！」

　　朱棣又站起來了，夏潯當然也要站起來，不過這次他的身形沒有方才那般侷促，臉上神情滿滿一片，全是對朱元璋的追思懷念，朱棣看了不禁心生感動。

　　夏潯道：「臣覺得，彭家的營生雖然也是靠力氣吃飯，並沒啥丟人的，可是開武館、開客棧、開車馬行……民間不是有句話麼，『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他們做的是這一行的買賣，結交的人什麼路數都有，黑白兩道、良莠不齊，其中難免有些不法之徒。

　　「臣做了朝廷大臣之後，想著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所以就有意引導彭家走正途，做正事，海運吶、經商啊，做了正兒八經的守法商人，和氣生財嘛，彭家靠好勇鬥狠來撐場子的勁頭就下去了。這兩年，我大明國泰民安，他們的生意做得也好，家裡有了富餘，也能效仿地方士紳，做些修橋補路、捐學助殘的善事了。」

　　朱棣聽得容顏大霽，頻頻點頭道：「好！文軒思慮周全，這樣想很好！唉！到底是讀過書的人，朕從北平帶出來的那些武將就不同啦，一個個都是大老粗，一下子封公封侯的，尾巴都翹上天了，只知道雞犬升天，哪知道導人向善吶！」

　　夏潯發現朱棣年紀一長，也變成碎嘴子了，向他很是感慨地大訴了一番當皇帝的苦惱，苦水倒乾了，夏潯的屁股也坐痛了，這才放他離開。

　　※※※

　　夏潯離開皇宮，回到自己的府邸，茗兒、謝謝等幾位愛妻早已從慈姥山回來了。不過一家人沒顧上團聚，夏潯就趕到書房去了，因為劉玉玦已經在他府上靜候半天了。

　　劉玉玦聽說夏潯回京後，馬上到他府上候著了。劉玉玦要想偷偷與夏潯溝通，方法多的是，可他已經知道夏潯正被紀綱盯著，天知道自己的行蹤再如何隱秘，是不是就一定不會被人察覺？

　　一旦叫人發現他鬼鬼祟祟地與夏潯往來，恐怕反讓紀綱提高戒心，他與夏潯本來就交情深厚，彼此來往也不會惹人生疑，還不如大大方方登門「探望」。

　　兩人到了書房，劉玉玦馬上把最新收到的消息向夏潯稟報了一番，夏潯聽說對方已經盯上了蒲臺縣林羽七，不由暗暗驚心：「紀綱如此厲害，竟然這麼快連那邊的門路也摸清了？」

　　劉玉玦說完，並不問彭家和林家到底有什麼把柄讓紀綱如此感興趣，只是憂心忡忡地道：「紀兄真的變了，我沒想到，他居然對國公您也心懷叵測。想當初我們在大明湖畔把酒言歡時，哪有這許多勾心鬥角，現如今他的眼中除了權力，已經一無所有了。」

　　夏潯淡淡地道：「以利交者，利盡則交疏；以勢交者，勢傾則交斷；以色交者，花落而愛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道若不同，立成寇仇！他跟咱們，現在已經不是一條心，走的不是一條道啦！」

第一六四章　風雲再起

　　圓臉，銅鈴大眼，酒糟鼻子，生兩撇鼠鬚，這就是錦衣小旗阮小九的尊榮。

　　此刻，他正畢恭畢敬地站在紀綱面前，稟報著夏潯回京後的一些舉動。

　　紀綱倚在太師椅上，懶洋洋地坐著，雙眼似闔微闔，卻似一頭猛虎正在小憩，依舊威風凜凜，起碼像阮小九這個級別的官兒，是不敢在他面前賊眼亂瞟的。

　　聽了阮小九的稟報，紀綱冷冷一笑，突然問道：「俞士吉如今怎樣？」

　　阮小九忙道：「也見過了駕的，皇上對他很是嘉勉。都察院陳瑛已經為他敘功請賞，現在吏部傳出風聲來，據說俞士吉很快就要升任僉都御使。」

　　紀綱冷冷地哼了一聲。

　　常英林派人進京向他求援，紀綱聞訊後也做過些事情，他做的事情就是請夏潯吃酒，主動親近。在他這個地位上，沒有誰願意得罪他的，他做到這個分上，足矣。而且有些事不需要挑明了，夏潯如果在意他，自然明白怎麼做。

　　讓他去給常英林揩屁股，如今的紀大人懶得。

　　他是收了常英林的錢，可現在給他紀大人送錢的官兒多了去了，有人敢向他要收條麼？無憑無據的，以他受寵的程度，不怕常英林攀咬他，不過少了一條財路總是比較可惜的，所以他紀大人才勉為其難地做了件他現在最不願意做的事，在別人面前點頭哈腰，曲意討好。

　　先把目前有些緊張的關係緩和了，一旦真的有事他也就好出面了。那時他還不能確定常英林那兒一定就會被人查出事來，他哪會蠢到先去夏潯面前暗示一番，叫他此去賑災，路過湖州府的時候，一定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本來在他的想法中，常英林還是能把事情處理好的，他這邊先跟夏潯修復關係以備萬一，常英林那邊把漏洞堵上，查不出的話，自己就省得去夏潯面前說小話兒，真出了事，再與夏潯進行斡旋。誰到想常英林居然貪婪到了那種地步，竟是捨命不捨財的一個主兒。

　　或許，常英林這麼做，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過於相信他紀綱的能力了。

　　紀綱自信也是有這個能力的，他之所以最後毫無動作，是因為這時候他突然收到了陳郁南從山東傳來的消息：「彭家可能跟白蓮教有瓜葛！」

　　這件事一旦落實，他不但更能受皇帝信賴，而且……

　　這也是該著常英林作惡多端，要叫天收了去，紀綱哪肯為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傢伙放棄更大的利益。

　　他不想讓皇帝知道他為了自己的貪官大表舅子與輔國公不和、與都察院爭鬥，更不想讓夏潯知道他甚在意此事，從而叫夏潯提起小心。雖然紀綱現在很有些目中無人，可對夏潯他還是有點含糊的，如果叫夏潯察覺自己對他有了敵意，這個把柄就很可能從手裡白白溜走。

　　為了揪夏潯的小辮子，為了以後舉報出來時，不讓皇上想到他這是公報私仇，而是他紀綱忠心耿耿，大義滅「親」，含淚舉報自己過從甚密、交情極好的老上司，區區一個常英林，又何足道哉？

　　為此，他不但對常英林袖手旁觀，還銷毀了一切可能叫常英林攀咬他的證據，不過這方面，他倒是過於小心了，都察院根本沒有借題發揮，趁機攀咬他的意思。

　　就因為常英林的一個表妹被紀綱納作了小妾，就無憑無據地指摘皇帝眼前的這個大紅人是縱容指使常英林貪腐的大後臺？

　　陳瑛的政治素質如果這般幼稚，他哪有資格做紀綱的對手，哪有資格做滿朝文武的眼中釘？

　　像他這樣的酷吏，容不得出錯，做錯一件事，馬上就有一堆人上來打落水狗的。

　　俞士吉也擔心紀綱的能量太大，靠一個常英林不但整不了紀綱，如果再叫紀綱使一個拖字訣，大事拖小，小事拖了，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再把常英林也弄出去，他就雞飛蛋打了，於是沒等聖旨下來，就搶先發動群眾，請夏潯祭出了王命旗牌。

　　阮小九說完了，巴巴地看著紀綱。

　　紀綱仔細尋思了半晌，緩緩說道：「楊旭回了京，必定要去山東奔喪的，傳令那邊的人抓緊行動，如果需要，就把蒲臺那邊的人先抓起來，拷問身分底細，至於彭家……沒有掌握真憑實據之前，不宜妄動，如果在楊旭趕到青州之前還沒有掌握有力證據，就全部遁入地下，不可反受其制！」

　　紀綱要對付的，不是一個任他取求的普通官兒，如果在他沒有拿到確鑿證據之前，反被夏潯抓住他的把柄，他也會很被動的，這場博弈，雙方都有忌憚。

　　阮小九應了一聲，又看紀綱一眼，瞧他是否還有別的吩咐。

　　紀綱懶洋洋地打個哈欠，又問道：「明日，漢王就該就藩了吧？」

　　阮小九忙恭聲答道：「是，明日，是漢王離京的最後期限。」

　　紀綱一笑，輕輕擺了擺手。

　　※※※

　　次日一早，夏潯因已得了皇上吩咐，並未上早朝。他把準備召集災區民眾入京參與大報恩寺建設的事兒向鄭和以及工部幾位官員交代了一番，讓他們具體去經辦，就匆匆回府籌備去山東的事了。

　　上次彭梓祺走的急，沒帶什麼東西，人家是彭家的女兒，兩手空空也無所謂，他是姑爺子，又是國公，不備些禮物可不像話，好在茗兒已經給他置辦了許多東西備在家裡，需要採買的東西並不算多，夏潯心中雖急，也只拖延半日工夫，倒還忍得。

　　皇宮裡邊，朱棣與朱高熾剛剛回了謹身殿，朱棣心中頗為不悅。

　　今天是朱高煦辭駕離京赴雲南就藩的最後期限，朱棣還精心準備了禮物以及慰勉兒子的一番話，本想等著兒子上殿辭君的時候對他講，結果……朱高煦根本沒有上殿面君。

　　朱高熾是太子，平時不用上朝參駕的，今天因為是二弟離京的大日子，他也是上朝相送的，結果……

　　「煦兒對我，竟然懷怨至此麼？」朱棣越想越覺鬱悶。

　　這時木恩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小聲道：「皇上，漢王求見！」

　　朱棣一聽，憤然道：「叫那不肖子滾進來！」

　　木恩為難地道：「漢王……似乎身子還未痊癒，是由兩個漢王府的小內侍攙著的，奴婢看著，漢王走路很吃力……」

　　「哦？煦兒身體還未見大好？」

　　朱棣一腔怒氣登時散了，忙道：「快著，叫他進來。」

　　一會兒工夫，朱高煦叫人攙著，顫巍巍地走進來。

　　這朱高煦聽了陳瑛的話，知道親情現在是自己唯一的底牌，也是真下了一番功夫。

　　飯絕對不好好吃，覺絕對不好好睡，鬍子也不修理，頭髮也不好好梳，只見他頭髮蓬鬆，鬍鬚虯亂，眼窩深深，兩頰凹陷，原本赳赳一武夫，如今病怏怏的好像風一吹就倒似的。

　　朱棣見了心裡就是一酸，忙道：「來啊，快給漢王看座！」

　　朱高熾忙迎向朱高煦，從小內侍手裡接過手臂攙著他，關切地道：「二弟怎麼病成這般模樣了？」

　　朱高煦掙脫朱高熾和小內侍的攙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向前跪爬兩步，抱住朱棣的大腿，放聲大哭道：「父皇……」

　　朱棣的眼睛有些濕潤，連忙彎腰攙扶道：「煦兒快起來，快起來，這都多少時日了，你怎病得還如此嚴重，漢王府的太醫真是該死，這般沉重的病情，竟敢不稟報為父！煦兒既然身子還不見好，那麼……就在京裡再歇養些時日吧！」

　　朱高煦眼淚汪汪地道：「父皇，兒這些時日在家裡也反覆想過，今日抱病入宮，拜見父皇，只想求父皇一句話！」

　　朱棣道：「你先起來，慢慢說話。」

　　朱高煦不肯起身，哭泣道：「父皇，兒臣心裡冤得慌啊，兒子反覆自省，自覺無罪於國家，何以被父皇發配萬里之遙，兒子不服氣！」

　　朱棣臉色一僵，微怒道：「煦兒這叫什麼話，為父封你為漢王，叫你鎮守雲南，乃是為國戍守南疆，為國家藩籬之故，怎麼是貶謫流配了？」

　　朱高煦跪哭道：「那雲南乃是山高路險的煙瘴之地，兒子久居北地，如何適應這等南疆生活？今日兒子只求父皇寬赦，兒也不要封國了，從此不關朝政、不問世事，就在金陵城裡做一個閒散王爺，但求能守在父皇母后身邊，心願足矣！」

　　「這……」

　　朱高煦叩首，泣聲道：「父皇若不答應，兒子這就上路，只是要求父皇先為兒子準備薄棺一口！」

　　朱棣驚道：「這是為何？」

　　朱高煦慘然道：「只恐兒子未到雲南，已然一命歸西了……」

　　朱高熾一旁看著，眼見兄弟這麼說，一張胖臉已然脹得通紅，再看看他老子臉色，朱高熾把牙一咬，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在朱棣面前，懇切地道：「父皇開恩，就應二弟所請，容他留在京師吧！」

　　※※※

　　解縉正在文淵閣裡忙碌著，忽地聽到這個消息，不禁又驚又怒，勃然道：「漢王不肯離京？太子竟然還為他求情？」

　　趕來送信的楊士奇無奈地道：「閣老有所不知，漢王抱病見駕，形狀淒慘，皇上已經不忍了，太子縱不為他求情，皇上必也應允的，太子若站在一旁置若罔聞，豈非讓皇上覺得太子天性涼薄？」

　　解縉勃然道：「漢王不走，天下不寧！太子是漢王胞兄，他不方便說，我去說！」

　　解縉說罷，也不顧楊士奇勸阻，風風火火就往謹身殿趕去！

第一六五章　由他鬧吧

　　「皇上！」

　　解縉怒氣沖沖趕到謹身殿，見到朱棣，劈頭就叫了一聲。

　　殿裡只有朱棣一人，成功地利用朱棣親情難過的弱點，得到皇帝承諾，讓他留在京城的朱高煦扮作久坐氣力不支的樣子，已經離開了，朱棣獨自坐著，想了一陣子心事，剛剛靜下心來打開奏章，解縉就脹紅著臉闖進來。

　　朱棣對這個有名的大才子非常倚重，抬頭一看是他，並不計較他未及時行禮的樣子，反而露出一副笑臉道：「出了什麼事，怎麼這般莽撞，如今你可是內閣首輔，言行舉止不能沒個作派啊。」

　　解縉卻不領情，氣忿忿地道：「皇上明旨頒詔天下，封皇二子為漢王，藩國雲南，如今為何出爾反爾，又把他留在京城？」

　　朱棣眉頭一皺，對他咄咄逼人的態度稍稍有些不悅，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漢王病體虛弱，他說不習南方氣候，想想也是實情。當初的安排，確實是朕莽撞了些，如今把他留在京城，只做一個閒散王，又有什麼妨礙呢！」

　　解縉頓足道：「皇上，當日皇子爭嫡，朝堂上拉幫結派，大臣們無意於國事，整日為此紛爭，這些事皇上您都是知道的。如今讓漢王就藩雲南，也是為了避免將來再生起什麼事端，令國本也為之動搖，現在皇上怎能改變主意呢？」

　　朱棣的神情很是無奈，面對解縉的逼問，他的語氣有些軟弱，半似商量、半似央求地解釋道：「漢王確實身染重疾，病體虛弱，朕是天子，也是人父啊，難道就狠得下心，逼著他往雲南去就藩嗎？愛卿，你不要擔心，如今太子之位已定，有朕在，漢王留在京裡，也不敢再生什麼是非的。」

　　解縉怒氣沖沖道：「漢王若是去了雲南，他的爭嫡之心或可因此而消解，一旦把漢王留在京城，漢王絕不會就此甘休，必定再惹是非。皇上是漢王之父，更是天下之主，皇上先是人君，其後才是人父，國事家事，當以國事為重，臣請皇上立即下旨，令漢王就藩雲南！」

　　朱棣怒了，霍地一下站起來，「啪」地一拍桌子，勃然喝道：「我兒已不欲爭權，如今連藩國都不要了，只求在京城裡做一個閒王，你都不能容他麼，這般情形，等朕百年之後，我兒豈非在這世間再無立錐之地？解縉，你要效仿黃子澄方孝孺之流，是不是？！」

　　「臣不敢！」

　　解縉慌忙謝罪，這才發現自己說話太衝，已然激怒了皇帝，後背上登時冒出一層冷汗。

　　國事家事摻和到一塊兒的時候，還真是難辦啊！

　　※※※

　　金陵街頭，數十侍衛，拱衛著兩位身著麒麟武服的將軍正緩緩而行。

　　左邊那人是定國公、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徐景昌，右邊那人比他還年長一些，也是一位年輕英武的將軍，乃是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僉事，叫做薛祿。

　　徐景昌對薛祿道：「輔國公自幼時就在青州長大，算是半個山東人。祺夫人就是青州彭家莊人氏，這一次輔國公因為彭家老太公過世，要過去拜祭一番，你是青島人氏，此番回鄉省親，我與你引見引見，跟輔國公一同走，搭搭他的順風車，不會有你的壞處。」

　　薛將軍笑道：「多謝大都督美意，對輔國公，卑職是久仰的了，昔日在軍中，常聽輔國公之名，只是一直未曾謀面。」

　　這薛祿本是窮苦人家出身，所以原來並無大名。在家族裡，堂兄弟們全揪出來排行的話，他是行六，大家就都叫他薛六，後來當了官，薛六聽著不雅，就取了諧音，改名薛祿了。要說這薛祿，可能許多人不知道，可是說起一個民間故事，有些人大概就有些印象了。

　　在老故事裡邊，曾經有這麼一段故事，就是某民家孕婦待產，正逢大雨滂沱，等這孩子生下來，哇哇大哭的時候，其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打開門一瞧，原來是兩個在他家門前避雨的將軍，一左一右地站在那兒，按著刀，倒像在給他家站崗把門兒似的。

　　這事被一位相士知道以後，就說這孩子降生之際，兩將軍守門，將來必成大器，後來這孩子果然拜將封侯，富貴之極。這個故事裡的嬰孩就是薛祿，這是薛祿幼時的一樁趣事，他後來果然功成名就，成為幾千年來青島地區唯一一個封侯的武將，子孫富貴，與大明同休，可謂貴不可及，便有人穿鑿附會，把這樁偶然說成了天意。

　　一般人說，靖難武將三大功臣，乃是張玉、朱能、丘福。實則在軍中武將們心裡另有一番排名，那就是張玉、朱能、薛祿。靖難時，薛祿還是燕王府一個小兵。朱棣起兵時，以八百壯士奪九城，其中就有他一個，之後在真定之戰時，薛祿持槊刺中左副將軍李堅，將他生擒，因功升為指揮僉事。

　　此後，薛祿追隨朱棣南征北戰，援救永平之役，一舉攻克大寧、富峪、會州、寬河等地。又擊敗朝廷騎兵，進升為指揮同知。攻打大同一戰時，他擔任先鋒官。白溝河一戰，他率軍追擊朝廷兵馬，一路追殺至濟南城，東昌之戰、滹沱河之戰，他都衝鋒在前。

　　後來在單家橋，薛祿被平安生擒，他趁人不備掙脫繩索，奪刀殺守衛，搶馬飛馳而回，此後在順德、大名、彰德、西水寨，東阿、東平、汶上、淝河、小河、靈璧諸戰中都是首功的將領，還曾生擒朝廷的都指揮使花英。不過因為他的起步太低，論功行賞時不能不考慮資歷，丘福就排到了他的前面。

　　薛祿有勇好謀，紀律嚴明，善撫士卒，同甘共苦，在軍中甚受愛戴，如今他已升做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僉事，五軍都督府現在靠徐景昌一個人支撐著門戶，頗覺辛苦，這個在軍中甚有威望的名將加入以後，立即成為徐景昌重點扶持的對象，這次恰好薛祿要回鄉省親，徐景昌刻意安排他搭夏潯的順風車，自然也是一種提攜。

　　兩個人說說笑笑的，便奔了夏潯的府邸。

　　※※※

　　楊府裡，解大才子正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轉得夏潯眼都花了。

　　解縉的才學是沒得說的，夏潯拍馬都趕不上，可是說到人情世故，才子們大多有點恃才傲物，這方面解縉就欠缺了些。

　　解縉咋咋呼呼地去向朱棣抗議，結果溝通的技巧差了點兒，反把朱棣惹毛了，挨了一頓狗屁齜，灰溜溜地回了文淵閣。解縉六神無主，也沒心思處理政務了，思來想去，就跑到夏潯府上來討主意了。

　　「大紳兄，我的解大學士，閣老大人，你別轉了成不成？」

　　解縉個子矮，在地上轉來轉去的樣子跟耍地趟拳似的，看得夏潯眼暈，夏潯忍不住叫住了他，捏著下巴思索一陣，說道：「大紳兄，你坐下，沉住氣！這事兒嘛，說一千道一萬，根源還在皇上身上。」

　　解縉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國公爺，這還用你說麼，誰不知道根源就在皇上身上？」

　　夏潯搖頭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咱們屢屢功虧一簣，根本原因是，皇上三個兒子中，一直以來最疼的就是漢王。不錯，在咱們眼裡，皇上是天子，是四海之主，凡事都應該以國事為重，可你別忘了，他同時也是一個父親，皇帝也是人，漢王在皇上那兒扮可憐，咱們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戲，可他親老子會跟咱們一個看法麼？」

　　解縉攤手道：「那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這個禍害只要留在京城裡，一定會惹事生非的。」

　　夏潯沉沉一笑，緩緩地道：「那就由著他鬧！」

　　解縉瞪眼道：「由著他？」

　　「不錯，由著他！」

　　夏潯直視著解縉，沉聲道：「事情的癥結在皇上心裡，皇上一日狠不下心，這事兒就解決不了。所以，由著他鬧！太子名分已定，不出大事，不會再有什麼變化，以前咱們不能讓他鬧，現在卻不同。既然他不肯走，那就由著他鬧，縱容他鬧，鬧到皇上煩了、厭了，心寒了，不用咱們勸，皇上就得想辦法！」

　　解縉聽懂了夏潯話中之意，神色開始冷靜下來，他凝神思索片刻，說道：「國公這主意，似乎是不錯，可是我擔心，一旦再鬧起國本之爭……」

　　夏潯道：「國本之爭，已經定了！太子就在那兒，你以為還會有那麼多的官員跟在漢王後面搖旗吶喊？錯了，大錯特錯。如今的漢王，再如何張狂，他也只是漢王。以當今天子的精明、以如今內閣、六部的安排，他能鬧出什麼花樣來？他跳得越歡，越像一隻跳樑小丑，叫百官側目，叫天子生厭！」

　　解縉有些意動，夏潯又道：「咱們該韜光隱晦啦，按兵不動！他要鬧，由他鬧！必要的時候，再幫他一把，讓他可著勁兒的折騰！」

　　解縉心領神會，頷首道：「我明白啦！」

　　就在這時，府裡管事在書房門口咳嗽一聲道：「老爺，定國公登門造訪！」

第一六六章　目標：小蘿莉！

　　「《後漢書．陳禪傳》：「永寧元年，西南夷撣國王詣闕獻樂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馬頭，明年元會，作之於庭，安帝及群臣共觀，大奇之。」

　　《太平御覽．方術部》：「……有東海人黃公少時為幻，能刺御虎，佩赤金為刀，以絳繒束髮立興雲霧，坐成山河。及衰老氣力羸憊、飲酒過度，不能復行其術。」

　　《搜神記》卷二：「晉永嘉中，有天竺胡人來渡江南，其人有數術。能斷舌復續、吐火，所在人士聚觀。將斷時，先以舌吐示賓客。然後刀截，身流復地。乃取置器中，傳以示人。視之，舌頭半舌猶在。既而還，取含續之，坐有頃，坐人見舌則如故……」

　　「《異苑》云：「上虞孫奴，多諸幻伎。元嘉初叛，建安中復出民間。治人頭風，流血滂沱，噓之便斷，創又即斂。」

　　讀到這裡，夏潯心道：「這種幻術和現代魔術中的移頭術蠻相似了……」

　　夏潯已經啟程趕赴山東了，啟程前，他對潛龍的人吩咐了一聲，叫他們搜集有關方術、道術、幻術的書籍，不管正史野史，只要有所記載的，就給自己弄來。

　　潛龍要做這樣小事自然容易，一夜之間，搜遍金陵大小書館，將有這類記載的書籍全都買了來，於是夏潯車轎裡面屁股底下那口箱子裡沒有別的，全都是史書、雜記和民間故事，記載的內容大多與方術、幻術有關，夏潯時常翻閱。

　　「老爺，薛祿將軍來了。」

　　車外忽地傳來二愣子的聲音，夏潯「哦」了一聲，把書塞回座下，說道：「請薛大人進來吧！」

　　夏潯的車仗晝行夜寐，一路趕往山東，隨行的多了一個薛祿和他的幾名侍衛。

　　薛祿論年紀比夏潯只大三歲，二人年紀相仿，性情也相投，雖則那薛祿是個不識字的主兒，實則夏潯在文學上也是一個半瓶醋。

　　若說到武功，薛祿家傳的武藝著實不凡，他能從一介小卒脫穎而出，建功立業，短短數年間躍升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那是憑著一身真本事拼出來的。

　　夏潯不像薛祿自幼習武又經過戰陣的千錘百煉，終成一套實戰效果極佳的武功，但是他從一開始學，就學自名師，先是張士誠麾下大將胡大將軍，接著是錦衣衛指揮僉事羅克敵，一身武功驚奇絕豔。

　　這些年來他勤加習練，武功日漸精深，這回與薛祿一路同行，行則飲茶聊天，止則飲酒較技，很快就成了極熟的朋友。熟稔之後，薛祿就不再那麼拘束了，旅途寂寞，薛祿常常跑到他車上來，兩個人談天說地。

　　薛祿上了車，兩個人又聊起天來，今天薛祿正好說起當日白溝河一戰的驚險：「國公，您當時不在場，不知其中兇險，我軍那時中了敵軍奸計，已呈敗象，而皇上當時也深陷重圍，危在旦夕，末將真的心都涼了，只道今日只有戰死沙場而已。

　　「說巧不巧，那李景隆躍馬橫槍，向我大軍掩殺來時，一陣風來，他的中軍大旗竟哢嚓一聲斷了，你說奇不奇？這不是我皇上乃真龍天子，天命所歸又是甚麼？一時間，朝廷兵馬盡皆失色，我三軍將士軍心大振，皇上振臂一呼，登時攻守逆勢，殺了他個落花流水……」

　　薛祿說得眉飛色舞，夏潯只是笑而不語。

　　那莫名折斷的旗，不是出自野史，而是正史中言之鑿鑿的事，夏潯以前也曾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的他當然知道真相了，可他不能說出來的，這種神話似的傳說，有益於朱棣的統治，他當然不會說破。

　　那位在帥旗上動了手腳的錦衣秘諜之所以其名不顯，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功是要賞的，但是卻不能對外宣佈他的功勞。

　　夏潯笑笑，趁著薛祿說的口乾，低頭喝水的當口兒，對他道：「將軍此番回鄉省親，為老父祝壽，孝心可嘉。我這次回山東，也要多待些時日的，如果時間來得及，也許我會往膠東一行，說不定還能趕上令尊的大壽。」

　　薛祿一聽又驚又喜，有些惶恐地道：「如果國公爺能參加家父的壽誕喜宴，那……那可真是末將莫大的榮幸啊，我薛家滿門都會倍感榮耀。只是末將是什麼身分，哪能勞動國公大駕。」

　　夏潯道：「不然，我那丈人，專營對日朝兩國的通商貿易，在膠州灣設的有彭家碼頭，大船數十艘，我打算回程的時候到那裡去看看，然後從海路回去，免得一路顛簸之苦。故而，若是得便，當可路過你那裡。」

　　薛祿喜得合不攏嘴，連忙道：「不管國公來時，是否已過了家父壽期，國公都一定要告訴末將一聲，到末將家裡坐坐，末將一定親自趕去相應，略盡地主之誼。」

　　夏潯笑著答應下來。

　　再往前去，兩人就不大同路了，夏潯要往東北方向走，直接奔青州，而薛祿則直接往東。第二天上午，兩人半途分手，薛祿帶著自己的幾名侍衛，快馬輕騎，逕奔膠東而去。

　　※※※

　　錦衣衛八大金剛裡的朱圖和紀悠南，帶著陳郁南一班人正在蒲臺縣調查那個可疑的小姑娘。

　　紀綱已傳來秘信，說輔國公將到山東，青州那邊在他趕到之前如果不能抓到真憑實據，務必隱入地下，絕不可以讓輔國公察覺他們的存在。而蒲臺縣這邊，則要求他們立即動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嫌疑人弄走，進行秘密審訊。

　　他們這一次來山東，雖不比當年羅克敵派馮西輝四人到青州時一般落魄，卻也是極機密的行動，這是調查皇帝駕前的紅人、當朝的輔國公啊！他們不但不敢通知地方官府，還得以行商身分來掩飾自己的真正來歷。

　　一俟得到紀綱的通知，他們就準備下手了。說來可笑，堂堂錦衣衛，從千戶、百戶、總旗、小旗，精幹特務一大幫，他們如此陣仗，如臨大敵的，準備下手的第一大目標竟然是一個只有八歲的小女娃兒，傳出去真要笑掉別人大牙。

　　這些天，通過對唐賽兒的調查，他們已經查到了唐賽兒的身分，甚至知道她的父親是因為朝廷往山東移民，從淮西一帶遷來的，當然，他們不知道唐姚舉本就是淮西白蓮教的一個壇主。

　　特務也是人，而不是能掐會算的活神仙，他們不能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以一個外鄉行商的身分探問唐家底細時，又得千小心萬小心，不能引起當地人的警覺，能查到這些資料已經極為難得了。

　　通過對唐賽兒的追蹤，與唐家過從甚密的人便也一一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唐賽兒是個年輕的女娃娃，除了與幾個同齡的小女娃兒玩耍，平時去的地方不多。她常去的地方一共只有三處，一處是蘇欣晨的家，一處是她那祖師婆婆的住處，再就是林羽七的家。

　　林羽七接收了唐姚舉的舊部，對唐姚舉的遺孀和女兒當然得善加照顧，再加上他有心與唐家攀親，將這女娃兒與自己的兒子結成姻緣，所以等到賽兒稍大，他就向唐家娘子提出，可以讓賽兒到他家裡，同他兒子一起識字讀書。

　　林家的家境殷實，請有西席老師。在林羽七心中是把唐賽兒當成未來兒媳婦看待的，雖然說女孩子不用讀多少書，可是林家這麼大的家業，當家主婦若是連個大字兒都不識，如何操持家業，做丈夫的賢內助？

　　林羽七這既是有心示好於唐家舊部，也是有心提前培養兒媳婦。唐家娘子對這樣的好事當然不會拒絕，因此唐賽兒常往林家去，與她三兒哥哥一起讀書。這一來，林家就被朱圖列為了最大的嫌疑人。

　　而徐澤亨、蘇欣晨夫婦則成了他們的第二懷疑對象。除了唐賽兒經常到徐澤亨家去玩耍外，他們成為第二懷疑對象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也曾與唐賽兒一同往青州去。唐賽兒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娃兒，背後必定另有真人，錦衣衛現在就是以唐賽兒為線索來查緝。

　　反倒是那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婆，壓根沒被他們放在眼裡。唐賽兒只與蘇欣晨私下說過「祖師婆婆」四個字，陳郁南可沒有聽過這句話。所以打破他們的頭，他們也想不到，這小女娃兒的一身本事，竟然就是跟那個年逾八旬、牙都掉光了的孤老婆子學的。

　　經過他們查訪，這老婆子定居於此的年代實在是太久遠了，本地十之八九的住戶自打懂事起，就知道這老婆子住在縣城裡頭，這就不像一個妖人了。元末時候，白蓮教各個支系紛紛起兵造反，江山落入朱元璋手中之後，他們才重新潛入民間，而這老婆子早在元朝滅亡以前，似乎就是一個本本分分住在這兒的守寡婦人。

　　再者，唐賽兒雖然常往那老婆子家去，他們隱在暗處，倒也時常看見她爬上那婆婆家的樹去，摘個梨呀，揪個棗呀啥的，因此只當是小孩子嘴饞，才喜歡去那婆婆家裡磨蹭，所以他們根本沒有疑心那孤老婆子。

　　不過，他們雖未懷疑那個顫顫巍巍、隨時入土的老婆子，還是把動手的地點選在了那老太婆的家。因為這兒人少，只要動作迅速一點，不虞被人發現。那老婆子又聾又瞎的，要是不曾讓她發現便饒過了那老東西，若是被她發現，順手把她做掉也只是舉手之勞。

　　※※※

　　傍晚時分，唐賽兒蹦蹦跳跳地來了……

第一六七章　幻人

　　唐賽兒很懂禮貌，路上碰見吃過晚飯正在街上遛達的長輩，她都會停下來很乖巧地打聲招呼。只是一般看見了男性長輩她才停下，若是看見嬸子大娘們，她便只是甜甜地叫上一聲，就撒開雙腿溜之大吉。

　　小丫頭長得太可愛了，大眼睛、尖下巴，水靈靈的好像菩薩身邊的小玉女，那些嬸子大娘們從她小時候起，只要見了她，就喜歡親近親近，捏捏她的小臉蛋，就為這，小時候的唐賽兒每次被她娘領著上趟街，一條胡同沒走完，兩個小臉蛋就變得紅撲撲的像一隻紅蘋果了，唐賽兒就此落下了心理陰影，實在是怕了這些母愛氾濫的女人們。

　　一見唐賽兒進了那老婆子的家，三個正奉命逡巡在附近的便裝錦衣衛立即行動起來。

　　趕著帶篷兒驢車的叫郭萌，是個小旗，負責動手的是兩個校尉，刀悅和葉隨景。他們肩披搭褳，扮成沿街賣雜商的小販兒，就蹲在老太婆家籬笆牆外，只是二人不大叫賣，貨色也不全，所以生意不好，身邊沒什麼人。

　　郭萌趕著驢篷車到了籬笆牆外，正好擋住刀悅和葉隨景，兩人立即以篷車為掩護，縱身越過了籬笆牆，隨後，那驢篷車就駛到路對面的大樹下去了。三人的時間配合的妙到毫巔，只是剎那間事，街上雖行人不少，竟似沒有一個發覺。

　　可是真的就沒人發覺麼？暗處，戴笠的一雙大眼，正像匿於林間的一頭獵豹，殺氣森森地盯向這裡……

　　老婆子家的院子裡種了兩片蓖麻地，高大的蓖麻現在已經長成一人多高，枝繁葉藏，蓖麻中間留出一條不算太寬的庭院，兩個錦衣衛就藏身在蓖麻地裡，候著那小丫頭出來。他們已經盯了好幾天，不但瞭解了這小丫頭與哪些人接觸頻繁，同時也摸清了她的行動規律。

　　唐賽兒每次到老太婆家，都只待大約半個多時辰，趁著天還沒有全黑，她就會出來，出來時一般會爬上樹，順手揪個梨子摘幾個棗兒啥的，一邊吃一邊回家去。兩個錦衣衛就藏身在那梨樹和棗樹下，藉蓖麻為掩護，等她出來以便擄人。

　　他們耐心地等著，那個叫唐賽兒的小姑娘終於出來了，她扭頭對著屋裡甜甜地喊了一聲：「奶奶再見！」就像往常一樣，輕快地走過來，鑽進蓖麻地，往棗樹下走來。兩個蹲身蓖麻地的錦衣衛立刻作勢欲撲，這時，他們忽然覺得周圍好像一下子就黑了，有種太陽光突然沒入山下的感覺。

　　可這只是一種感覺，實際上周圍的天色並沒有突然變得更黑，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小丫頭，一時也未多想，眼看那小丫頭走到面前，正仰頭看著樹上，兩個蹲身在地的錦衣衛立即一躍而起，向她猛撲過去，各擒一隻手臂，另一隻手順勢便去掩她嘴巴。

　　「啊！」

　　饒是兩個錦衣衛藝高膽大，一把抓住那小丫頭後，也不禁駭然低呼，因為他們手上傳來的感覺清楚地告訴他們，那小丫頭被他們這一抓，竟然一下子扯成兩半了。

　　這人又不是紙糊的，怎麼這麼不禁抓？兩個錦衣衛駭然而呼，定睛再一看，手中空空如野，哪裡有人，再往前一看，那小姑娘明明還站在三尺遠的地方，正瞪著一雙大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

　　「果然是一個妖人！」

　　兩個錦衣衛雖然驚懼，可是一想街頭還有行人，天色尚未全黑，這個小妖女年紀還小，道行定然不深，膽氣又壯起來，卻不想他們如今是闖進了「妖窟」老巢，聲色光影、迷幻藥物，乃至從宋朝時候起，被幻術大師們加進去的新式道具──火藥，在這裡都可以從容佈置，兩人自從躍進這道籬笆牆，就已著了道了。

　　二人低喝一聲，十指箕張如爪，又復猛撲上去！

　　眼前「噗」地火光一閃，那小女娃兒的腦袋突地燃燒起來，眼見如此駭人情景，兩人不由大驚，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子，就見那女娃兒腦袋一轉，身子不動，腦袋硬生生地扭了一圈，他們看到的不是後腦勺，而是一隻眼窩深陷、白骨森森的骷髏。

　　緊接著一股青煙飄起，那小女孩兒蹤影全無，刀悅和葉隨景頓萌退意，他們恐懼地看了一眼對方，登時又怪叫一聲，自己的同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變成了一隻厲鬼，那臉青慘慘的，雖然模樣依舊是自己熟悉的模樣，可那臉色兒、神態，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兩個錦衣衛駭得各退一步，驚恐地看向對方，就在這時，前邊發出一陣咕咕的笑聲，兩人扭頭一看，就見一個胸前耷拉著血紅長舌頭的白衣吊死鬼兒，手裡舉著哭喪棒，正一蹦一蹦地向他們撲來。二人全神看向那吊死鬼的時候，腦後突傳巨痛，登時昏倒在地。

　　「看看他們是什麼路數！」

　　那個老婆婆陰惻惻地道。她收起一根短而粗的沉重木杵，順手熄了右手一盞顏色和形狀都很怪異的燈籠，躺在那兒卻依舊如同惡鬼的兩個錦衣衛立即恢復了正常臉色。對面的白衣吊死鬼兒倏地矮了一大截，一把揭去面具，赫然竟是唐賽兒。

　　她手忙腳亂地把長袍子掖進腰帶，一雙高蹺先丟在地上，又從鼻孔裡捏出兩粒小小的藥丸兒，那東西有清神之效，可以避免她自己也被迷幻藥物所迷，不過味道辛辣之極，非常難聞，是以一旦「做法完畢」，馬上就拿了出來。

　　隨即她才走到那兩個錦衣衛身邊，彎腰摸索起來。

　　「婆婆，這兒有塊牌子！」

　　唐賽兒在刀悅身上摸索了一陣，什麼寶鈔銅錢一概不管，最後摸出一枚腰牌遞給師父，老婆婆接過腰牌一看，頓時色變，她的老手摸索著那腰牌，一雙原本渾濁蒼老的眼睛登時射出凌厲的光芒，駭然說道：「賽兒，你怎生招惹到這些要命閻王的？」

　　唐賽兒驚奇地道：「徒兒沒招惹誰啊？他們不是下五門的人販子麼？」

　　老太婆森然道：「禍事臨頭了！」

　　※※※

　　尹盛輝帶著心腹小旗張普鑫狼狽不堪地走在田間小徑上，正急急逃遁。

　　紀綱的密令傳到青州以後，這邊就抓緊了行動。尹盛輝急於立功，想要搶在夏潯趕到之前抓到真憑實據，因此帶了六個身手高明的手下，夜入彭家莊，想要弄到點真憑實據。結果那彭家莊上上下下莫不是彭家耳目，在彭家多年苦心經營之下，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六個人，現如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尹盛輝本意是逃回青州城去，結果那個方向全都是人，彭家莊大張旗鼓，只說莊裡進了賊盜，利用里長村正的身分，發動村民舉著火把大搜特搜，逼得他們只得返向而行。如今趕了一夜的路，已經跑出好幾十里地去，總算是安全了。

　　「千戶大人，咱們那幾個兄弟，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否則不會驚呼出聲的！」

　　張普鑫跑得筋疲力盡，猶自對尹盛輝道。

　　尹盛輝恨恨地道：「我也這麼想，可那兒是彭家莊，是輔國公的岳丈家，光是一個輔國公，咱就惹不起。現如今青州府的上下官吏，都把彭家莊捧著供著，齊王殿下又以輔國公的舊主自矜，對彭家也頗為維護，咱們是明著打不起，陰的也玩不過，還他娘的咋辦？

　　「這一下還打草驚蛇了，咱們趕緊繞道回青州，通知咱們的人，暫且放下青州的事，全部隱入地下，叫蒲臺那邊抓緊行動，只要那邊抓住了憑據，拷問出了口供，咱們就不怕了，只要證明彭家和白蓮教沾了邊，連齊王殿下也不敢再維護他們！」

　　張普鑫道：「大人說的是，咱們最好弄兩匹騾馬代步，這兒咱道不熟，也不知道跑到哪兒了，要是問著道兒走回青州，至少也得拖上一天時間。哎，大人快看，那兒有戶人家，咱先弄點吃的吧，這肚子裡空得難受啊！」

　　尹盛輝一抬頭，恰也看見一戶人家，屋頂上正冒出炊煙，不由精神大振，忙道：「走！先去弄點吃的！」

　　那戶人家再往前去一里半路，就是一個小莊子，因為這兒是一條大道，有一條小徑通向莊子，這戶人家插著旗幡，平素賣個大碗茶啥的，賺點花銷，所以才遷出村子，一家人單獨住到了戶口。此時天剛大亮，道上還沒行人。

　　在這戶人家後面，還開闢出一兩畝方圓的地來，種著些西瓜等令時瓜果。尹盛輝和張普鑫闖過去的時候，那戶人家正在燒飯，一個男人、一個婦人，還有兩個猶自睡得香甜的孩子，兩夫婦瞧見他們闖進來，頗為吃驚。

　　尹盛輝輕蔑地瞧瞧這土啦吧嘰的鄉下人，把腰牌飛快地一亮，喝道：「不要驚慌，我們兩個是官府的差人，奉命拿賊的，因為走失了路，經過你這兒，討點水喝，再弄碗飯吃，你放心，少不了你的銀錢！」說罷掏出兩張寶鈔拍在桌子上。

　　那一臉木訥的男主人瞧他這麼大方，一張大臉登時漾滿了笑容，他一把抓過寶鈔，仔細看了看揣進懷裡，便點頭哈腰地道：「兩位官爺請坐，請坐！」隨即便招呼婆娘端茶沏水，準備飯食。他家本來就是賣大碗茶的，茶葉是現成的，只要燒點開水就好。

　　鄉下人家，還真是粗茶淡飯，那茶水喝在尹盛輝嘴裡，比起他平時喝的「玉葉長春」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這時又饑又渴，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那好似爛樹葉子沏的大碗茶喝在嘴裡也覺異常的甘甜，兩個人像飲驢似的，咕咚咚一連灌了三大碗，這才解了渴。

　　可那茶水下肚，渴是解了，肚子裡更加饑餓，兩個人坐在那兒，嗅著漸漸熟起來的飯香，肚子裡咕嚕嚕直叫。

　　張普鑫忍耐不住，催問道：「店家，飯菜還沒熟麼？」

　　蹲在門檻上呆望的莊稼漢抬頭看看天色，站起來對他一笑，說道：「好了，好了，這就好了，哈哈哈，倒也，倒也……」

第一六八章　我來擔當

　　夏潯趕到彭家莊，未及寒暄就被請進了內宅，來到一處十分重要的建築，這是彭家當家人物聚議大事的地方。

　　此前夏潯已經通知彭家及早清理，以絕後患，因此見彭家人如此慎重，並不以為奇，可是當他被帶到後宅，聽說彭家已經與錦衣衛交了手，還抓了錦衣衛四個人的時候，不禁勃然色變。

　　他也顧不得眼前這些人都是妻子的長輩，應該保持的小輩的恭馴了，惱怒地責問道：「各位長輩，我在信上是怎麼說的？為何你們還要主動生事？彭家難道真要造反不成？」

　　彭莊主被女婿責問得很狼狽，只好無奈地解釋：「賢婿，不是我們想主動招惹他們，而是他們夜入彭家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們不能不動手啊。」

　　夏潯一驚，忙問道：「什麼東西？」

　　彭莊主道：「就是一些道藏、經書，以及膜拜的神像等器物，我們正按照你囑咐的話予以銷毀，誰料……」

　　夏潯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連忙問道：「那些人，都抓住了麼？」

　　彭莊主道：「潛進莊子的共有四人，已經都抓住了，另外兩個在外望風的逃走了，不過他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彭梓祺也知此事太過重大，一旦出事不但對彭家來說是滅頂之災，夏潯那世襲罔替、與大明同休的公爵之位也要丟了，說不定還要掉了腦袋，心中又是擔心又是難過，忙怯怯地接口道：「相公，當時情形，不得不動手，如果讓他們逃回去，馬上就會通知他們的人闖進咱們莊子，東西一時怕來不及銷毀完。

　　「至於那抓住的四個人，我們當時故意把聲勢造得大了些，對外只說是賊人闖進莊來行竊，擒賊時他們持械反抗，已被民壯亂棒打死，現在屍體已經交給青州府了。我們提前搜過他們身上，將所有能證明他們身分來歷的物件都毀掉了……」

　　夏潯驚怒之後，已經冷靜下來，他仔細想想，又問：「莊子裡現在還有什麼可以被人指為證據的東西？」

　　彭莊主忙打保票道：「沒有，絕對沒有。彭家上下，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絕對找不出半點證據。」

　　夏潯聽了便沉吟起來，一邊思索一邊在廳中徐徐踱步。

　　彭家一眾長輩，當年也都是刀頭舔血、仗劍江湖的英雄豪傑，可如今有兒有女、有子有孫，兩鬢斑白，昔年的英雄豪氣也就消磨淨了，有這麼一大家子的親眷拖累，他們現在連扯旗造反的勇氣都沒有，也就只能寄望於彭家的這個好姑爺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見夏潯半天沒有說話，彭莊主又補充道：「賢婿，方圓百里，彭家所有的部屬都得到了吩咐，到處都是我們的眼線，昨夜我們故意說是擒拿賊盜，往青州城方向的大小道路，全都被我們封死了，那兩個漏網之魚只能逃向別處，以他們的腳程未必能走多遠，說不定也能被我們抓回來！」

　　夏潯搖搖頭道：「如果他們真的什麼都沒看到，那他們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我既然回來了，他們在沒有把握之前，就不敢動彭家莊的，這個啞巴虧，他們不想吃也得吃。只是，如今既已動了手，恐怕他們更加不肯善罷甘休了，彭家莊……真的沒留半點把柄才好……」

　　兩下裡又說了半晌，回為一時尚不知對手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無法及時制定什麼對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夏潯告訴彭莊主，不但與白蓮教有關的東西要全部毀去，其他但凡有涉違禁的東西也要一件不留。同時還安撫他們要一切如常，切不可做出如臨大敵的姿態。

　　彭莊主知道這次是與朝廷鬥，而且是與朝廷最兇的一條惡犬鬥，這方面他們是外行，必須得聽夏潯的，是以唯唯喏喏，全都答應下來。

　　等到眾人商議已畢，匆匆離開之後，大廳中空蕩蕩的，就只剩下夏潯和彭梓祺夫妻二人，眼見夏潯濃眉緊鎖，憂心忡忡，彭梓祺忽然流下淚來，她上前兩步，泣聲喚道：「相公！」

　　夏潯正在想著心事，聞聲抬頭，彭梓祺已然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淚流滿頰地道：「相公，嫁與相公這些年，我很開心。相公娶了當朝皇后的妹子，卻不嫌棄梓祺出身低微，始終給梓祺一個妻室的身分，梓祺打心眼裡感激相公。梓祺本想能服侍相公一生一世的，可是沒想到禍從天降……這是彭家的孽，與相公不相干，相公只作全不知情好了。」

　　彭梓祺哽咽道：「現在相公就尋我一個錯兒，隨便找個錯兒……就說……就說相公到了彭家莊，恰好撞見梓祺不守婦道，與人私通，相公給我一紙休書，從此斷絕與彭家的關係吧，這樣彭家一旦出事，或可保得相公周全……」

　　夏潯又好氣又好笑，連忙上前扶她起來，說道：「妳呀，那傻勁兒又上來了，這個法子若能保得周全，天下間犯了事的官員全都匆匆與家人斷絕關係不就成了？」

　　彭梓祺一聽更加絕望：「那……那若真的事情暴發，被朝廷所知，不如……不如就由相公親自動手，取了梓祺一家人性命吧。怎麼都是個死，還不如死在相公手裡。相公與皇上有大恩，如此表明心跡，皇上一定會相信你，何況……還有茗兒保你，一定可以無恙。只是……我們那女兒少不更事，無辜得很，求相公千萬保全了她……」

　　夏潯搖頭道：「孩子無辜，妳不無辜麼？如果不是我，紀綱怕也未必就會查到彭家頭上。梓祺，妳不要胡思亂想，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咱們不要自亂陣腳！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他輕輕拭去彭梓祺頰上的淚水，把她擁在懷裡，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當年我背叛朝廷，投奔燕王，朝生而不知夕死於何地，妳放著好好的彭家大小姐不做，枯居海島，癡癡守候，妳為我付出的，比我付出的更多，這輩子，咱們生同衾，死同穴，不離不棄！那種絕情的話，再也不要說！」

　　「相公！」

　　彭梓祺感動的眼淚汪汪，她抬起頭來看著夏潯，淚眼迷離中滿是欣慰和感激，這世間有幾個男兒不重事業不重前程，卻把一個女兒家的癡心看得這麼重的？她能有這樣一位好夫君，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夏潯握著她的削肩，凝視著她的雙眼，又道：「可是，這次危機咱們縱然擋得過去，下一次呢？彭家擔著這麼一個身分，終究是個大患。彭家執意繼承這份香火是為了什麼？真的相信彌勒降生、明王出世？還不是想著掌握一支力量，可以叫彭家子子孫孫都有份家業可以繼承，可以依靠麼？

　　「可這支力量，帶來的不僅僅是權力和保障，還有可能是屠刀和死亡，現在的彭家還需要依靠這支朝廷所不容的力量麼？以彭家現在掌握的財富和生意門路，只要子孫們爭氣，何愁不能代代榮華？如果子孫們不爭氣，你給他一份鐵桶江山，也能被他敗光，何況是一個教壇的壇主？」

　　夏潯舒了口氣，對彭梓祺鄭重地道：「梓祺，幫我！與我一起說服妳的父親，只要白蓮教中從此不再有淮西彭家這支字號，這件事，我一肩擔當！事成，皆生；事敗，共死！」

　　※※※

　　兩夫妻在堂上說著知心話的時候，一輛堆得高高的柴禾車吱扭吱扭地進了彭家莊，老牛慢條斯理地邁著步子到了彭家，那趕車的漢子與守門莊丁對答了幾句，就從側門兒進了彭家大院。

　　一群家丁圍上來，把最上面的柴禾搬開，就見尹盛輝、張普鑫如同四蹄攢起的肥豬，捆得結結實實的躺在柴草堆裡，頭髮上滿是草根樹葉。他們嘴裡塞著破抹布，瞪著一雙大眼看著上面，上面幾個大漢一臉橫肉，殺氣騰騰地俯視著他們……

　　※※※

　　鍾滄海和高翔在淄河店的一家小客棧裡，啃著豬頭肉，喝著鄉間自釀的劣質燒酒，好不狼狽。

　　兩個人悶悶不樂地喝著酒，鍾滄海一杯酒狠狠地灌下肚，抹了下嘴巴，瞪著高翔道：「老六，咱們現在怎麼辦？」

　　高翔挾了一口豬頭肉，悶悶了嚼了半天，才道：「四哥，輔國公已經到了，青州這邊，怕是沒戲啦。」

　　鍾滄海瞪眼道：「那怎麼辦？死了四個，剩下小尹兩人現在下落不明，咱們錦衣衛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就這麼算了？」

　　高翔嘿然道：「四哥，你還別不服氣，咱們錦衣衛還就是在輔國公手上吃了大虧！想當初羅僉事在中山王府佈下天羅地網，人家輔國公照樣來去自如，那時候，咱們紀大人還跟在輔國公手邊搖旗吶喊呢吧。」

　　鍾滄海聽了不說話了，高翔又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味兒，狠狠地罵道：「他娘的，這黑心掌櫃的摻了多少水啊！」

　　鍾滄海沒好氣地道：「你還有心喝酒？」

　　高翔沒精打采地道：「不喝酒又能如何？輔國公一到，就算是紀大人在這兒，一樣束手無策。咱們喝點酒早些歇了吧。現在，就看蒲臺縣那邊了，只要那邊能抓到真憑實據，這盤死棋，就活了！」

第一六九章　蒲臺小仙女

　　鍾滄海和高翔，這兩位紀綱手下八大金剛裡的重要人物，在京城裡隨著螃蟹將軍一般橫行的紀大人，那也是跺跺腳九城亂顫的人物，現在卻很狼狽地被齊王給轟出了青州城。

　　齊王倒不知道錦衣衛進了城，但是他知道彭家莊遭了賊。

　　齊王是個特別好面子的人，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見了他四哥的王府，就攀比著向老子要錢，在青州重蓋王府了。現如今的夏潯雖然比他低了兩等，他是親王，而夏潯是國公，但是說到在朝中的影響和在皇帝面前的分量，毫無疑問夏潯比他更強。

　　所以齊王逮著機會就向人吹噓當今輔國公是他的門下客，曾經受到他的大力栽培，輔國公能有今天，是得到了他的大力幫助，兩人如今仍是過從甚密，夏潯只要回青州，一定抽時間來拜望他，每次見了他都畢恭畢敬地執門下禮等等。

　　因此，齊王是以彭家的保護神自居的，彭家莊在當地也是有名號的大戶人家，居然有竊賊登堂入室，以致村鎮民壯連夜擒賊，光是被打殺的竊賊屍體就有四條，這說明青州治安不靖啊。而青州是他齊王的藩國，那不就是丟他齊王的臉麼？

　　齊王怒沖沖地把青州布政使分司、按察使分司、都指揮使分司以及青州知府的官兒全都召進王宮，罵了個狗血噴頭，飭令他們立即對青州來一次大清掃，嚴防江湖宵小在此做案。

　　三司一府的官員們被齊王痛罵了一頓，回去之後馬上召集他們的手下人，把他們在齊王那兒挨的罵一字不落地轉贈了手下。

　　推官老爺挨了知府老爺一頓臭罵之後，回去就對青州府總捕頭蔑十方動了板子。

　　挨完了板子，蔑總捕頭憋著一肚子邪火，一瘸一拐的就上街找人彆扭去了。

　　虧得鍾滄海他們反應快，一看不是好路數，立即打點行裝，一溜煙兒地逃出了青州城。

　　如今兩人窩在淄河店進退不得，只好寄望於蒲臺縣那邊的朱圖和紀悠南了。

　　可蒲臺縣這邊呢？

　　朱圖和紀悠南現在正在發懵，派去擄那小女娃兒的三個大活人，竟然憑空消失了，這事兒豈不怪哉。

　　陳郁南規規矩矩地站在兩大金剛面前，朱圖沉著臉訓斥道：「廢物！蠢貨！白癡！三個大男人，去抓一個八歲的小女娃兒，居然失了手，連自己都搞到下落不明，這就是你的手下？一群廢物！」

　　「是是是，卑職無能！」

　　陳郁南連聲謝罪，頓了一頓，候著朱圖怒氣稍斂，陳郁南跨前一步，又討好地道：「千戶大人，郭萌他們雖然丟了，不過由此咱們卻能確定一件大事，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朱圖一怔，喜道：「快說，確定了什麼大事？」

　　陳郁南陰險地一笑，說道：「一個死老婆子、一個幾歲的小女娃兒，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三個大男人給弄沒了，這豈不更加說明她們身分可疑？」

　　朱圖直勾勾地瞪著他，瞪了半晌，眼睛變得越來越圓，眉毛豎得越來越高，他突然抄起桌上的茶杯，奮力向陳郁南擲去，大聲咆哮道：「滾出去！」

　　陳郁南嚇得一抱腦袋，那茶杯擦頂而過，在牆上摔的粉碎。陳郁南屁也不敢放，抱頭鼠竄。

　　紀悠南悠然地喝了口茶，說道：「老大，何必這麼大火氣呢，至少這陳郁南能在彭家莊，發現那女娃兒的詭異之處，這就是一樁大功勞！」

　　他把茶杯一擱，目中倏地掠過一抹寒意：「大哥，暗的不行，咱們還是亮明了身分，來個明攻吧！這些教匪妖孽的把戲，在千軍萬馬、真刀真槍面前，根本就不管用，要不然早就坐了天下了。咱們讓當地官府協助，直接殺上門去，如果大哥你實在不放心，就叫兒郎們準備一些黑狗血以防萬一。」

　　「直接動手？來明的？」

　　朱圖猶豫起來，他追隨紀綱的時間最早，所以對夏潯並不陌生，積威之下，一想起夏潯，還是有些膽怯。

　　紀悠南道：「大哥，咱們抓的是蒲臺縣的白蓮教匪，就算抓不到真憑實據，與他輔國公又有何相干啊？蒲臺縣太白居的林掌櫃，總不是他丈人家吧？再說，只要人落到咱們手裡，還怕他們不招供？就算那些漢子忍得了刑罰之苦，那個小女娃兒，你還怕她不乖乖吐實麼？」

　　朱圖仍是猶豫不決，紀悠南再三慫恿，他就是下不了決心。雖然出主意的人是紀悠南，可是拍板決定的人卻是他，一旦事情辦砸了，要負責任的也是他。而在沒有掌握真憑實據之前，紀大人是絕對不敢和夏潯徹底翻臉的，如果夏潯不依不饒，那時紀大人很可能把他丟出來棄卒保帥，他豈敢輕易決斷。

　　躊躇半晌，朱圖才道：「還是再等等，叫人與青州那邊取得聯絡，看看那邊的進展再做決定。」

　　他想了想又道：「那老妖婆和小妖女已經有了警覺，林家在此地甚有勢力，不易抓獲，先把徐澤亨弄來吧，若能叫他招了供，成為重要證人，咱們就可以公開行動了！」

　　紀悠圖無奈，只好答應下來，匆匆離開去安排對徐澤亨下手。

　　※※※

　　戴笠見到了夏潯派來的人，來人共有兩個，一個是徐姜，一個是彭子期。

　　彭子期只是與他見了見面，彼此認識了一下，便匆匆離開去了林家，而徐姜則留下，與戴笠密議起來。

　　自從夏潯知道紀綱在整他的黑材料時，就讓戴笠帶著一支人數雖少卻十分精幹的密諜隊伍到了山東，彭家莊那邊錦衣衛投鼠忌器，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動作，而且彭家莊已經有了防備，戴笠覺得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就是蒲臺縣這邊，所以親自帶著幾個人趕到了這裡。

　　當日錦衣衛試圖擄走唐賽兒，戴笠就在暗中看著，本來他是想等錦衣衛把人擄走，再連錦衣衛一塊兒弄走，藉此還可以警告蒲臺林家，不想那兩個錦衣衛進了那老太婆的小院兒就無影無蹤了，到後來趕著驢車等在外面的錦衣小旗郭萌也按捺不住了。

　　他下了驢車跑到老太婆家，院前院後地轉悠了半晌，愣是不敢進去，便想回去報訊，結果被戴笠給弄走了。錦衣衛的那些花活，戴笠也懂，那郭萌是錦衣衛中人，對這些刑罰熟悉得很，一見戴笠擺出的那架勢，他的心就涼了，情知自己絕對受不了這等酷刑，因此不等用刑就全招了。

　　戴笠聽說他們現在尚未掌握確鑿證據，只是因為高度懷疑，卻始終拿不到證據，才決定擄人問口供，這才稍稍安心。錦衣衛的人既然失陷在那老太婆家了，林家必定提高了警覺，也就無需他苦思該以何等身分向對方示警了，他便繼續執行著潛伏命令。

　　多年的潛龍秘諜生涯，再加上惜竹夫人等高手的調教，讓他們的成員個個精於跟蹤、潛伏，熟悉各地方言、習俗，扮龍像龍、扮虎像虎，遠比那些平時大多穿著公服拿人問案的錦衣衛老爺們要高明，所以錦衣衛和林家都未察覺還有他們這股第三方勢力的存在。

　　彭子期沒有直接去林家，而是扮作普通酒客，進了林家太白居酒樓，找到酒樓大掌櫃的，與他接洽之後，由大掌櫃的安排他直接經由內部人出入的後門兒進了林家。前文說過，林家這宅子是跨了兩條街的，這一側臨待是太白居大酒樓的正門兒，酒樓後門與林家後門相通，林家自家居住的大宅正門在另一側，正對著另一條大街。

　　彭子期這樣隱秘的行動，旁人就無從監視了。那太白居酒樓一天中酒客出入無數，又有賣果兒的小童、賣唱的歌女，陪酒的姐兒，前邊還有個戲臺子，說快板唱三弦，表演歌舞雜耍，吵吵鬧鬧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誰看得過來？

　　彭子期在林家待了兩天，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此後，彭家太白居大酒樓一樓大廳的舞臺上，悄然多出了一個雜耍藝人，年紀不大，八、九歲年紀，可那一手戲法兒表演得出神入化。一般表演戲法兒的，頂多表演個「仙人摘豆」、「九連環」、「亮摔」等把戲，弄幾個空碗、珠子變來變去，弄幾個金屬環時連時分，再或者桌上置一空碗，手巾一蓋一掀，碗中便盛滿清水和一條金魚這種小把戲。

　　可這個小姑娘卻不然，她肩披一條大幔衫子為魔毯，每翻抖一次就變出一種器物，瞬間變出的物品能擺滿整個舞臺，表演到高潮時，她揭去幔衫，只穿一身緊身衣，雙手在全身前後上下左右拍打之後，從面前板凳上一個觔斗翻過去，又從身上托出兩隻盛滿清水和魚的大碗，滴水不灑。

　　這還不算，小小一個人兒，她居然能空手變出幾尺高的琉璃寶塔，幾乎比她的人還高，眾目睽睽之下，旁人竟發現不了絲毫破綻，小姑娘一下子就火了。因為她姿容俏麗，粉裝登臺時，猶如菩薩座前玉女一般漂亮，便得了個「蒲臺小仙女」的綽號。

　　隨著南來北往的行商客旅親眼見證了她大師級的戲法表演，再加上一些「有些人」的推波助瀾，「蒲臺小仙女」的名號迅速向南北大城大阜流傳開來。

第一七○章　風塵僕僕

　　夏潯回到彭家莊的第二天，與妻子彭梓祺又舉行了一次鄭重的弔祭儀式，這一次只是彭家內部親族參與，饒是如此，因為排場甚是浩大，許多村民乃至城郊百姓也都親眼看著的。

　　三日之後，夏潯去了孝帶，這才又帶了一份厚禮，趕去齊王府拜見齊王。

　　齊王在王府裡早就翹首企盼著呢，照理說，不管多大的官兒，見了王爺都是君臣的禮節，到了青州府他的藩國之內，就得晉見一番，可夏潯這個臣，實在比他這個君在朝廷上還有分量，人家這次是回來奔喪祭祖的，要是不來拜見他，也說得過去。

　　一向驕狂的齊王竟因此小生忐忑，還好，夏潯對他一直都很有禮數，齊王大樂，在宮裡擺開盛宴款待國公，兩個人開開心心聊了半天，又欣賞了一番宮廷歌舞。夏潯給足了他面子，哄得齊王眉開眼笑，及至天色將晚，夏潯才告辭離開，齊王一直把他送出宮門，到了照壁前才停住。

　　夏潯正要登車，一個近身侍衛就靠近來，小聲道：「稟報國公，已經查到高翔、鍾滄海下落，這兩個人在青州城待不住，已然帶了手下退到淄河店去了。」

　　夏潯泰然道：「撤回監視的人，不用再理會他們！」

　　夏潯登上車子，穩穩坐定，車馬儀仗便啟動了。

　　夏潯這幾天借著操辦弔喪儀禮，對彭家莊又進行了一番大清掃，彭莊主沒有說謊，彭家莊確實沒有什麼犯禁的東西了。夏潯又作主，叫彭家把莊後的密道全部填土堵死，如今的彭家莊，就算是叫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任何異樣。

　　在夏潯和彭梓祺的說服下，彭莊主業也斷然決定取消與淮西總壇的聯繫，他答應得這般痛快，並不是因為這次危機，而是因為夏潯這姑爺的國公爺身分和彭家置辦下來的這麼大的一份家業。家有恆產者，誰願冒著被扣一頂造反帽子的風險，繼續從事那刀頭舔血的生涯？

　　姑爺說得對，就憑彭家如今這麼大的家業，只要子孫爭氣，啥時候會沒飯吃？如果子孫們不爭氣，就算把淮西教壇留給他們，除了給他們引來滅門之災，還有半點好處麼？有鑒於此，彭莊主毅然決定，徹底切斷與淮西教壇的聯繫，從此白蓮教中，再無彭家這門字號。

　　不過，彭莊主雖是彭家如今這一輩兒的掌門人，可是他的父執輩有些長老對此還是有些想不通，白蓮教明教一支，南彭北韓，兩大教主啊！祖宗基業，就這麼白白放棄？可是彭家大部分人都是擁護彭莊主這一決定的，而且繼續保持這個身分，對彭家來說，確實不是好事。

　　想當年彭和尚在淮西起事，刻意在山東青州另立山門，遣親信子侄去山東發展，正是居安思危，確保一旦起事失敗，能有一條退路，能保彭家香火不絕。可是如今青州彭家的身分已經不再那麼保密，甚至引來了朝廷密探的注意，如果繼續堅持己見，很可能給整個彭家惹來滅頂之災。

　　有鑒於此，那些不願放棄白蓮教身分的彭家人，自願被彭莊主「放逐了」。

　　簡單地說，他們自立門戶了。

　　彭家分了家，這些彭家人從彭家徹底分離出去，攜帶著分得的家產自立門戶，條件是必須離開大明本土，往海外自謀發展。這兩年彭家的海外生意雖然主要是與日朝貿易，可是像呂宋、大小琉球這些地方，也都是有聯繫的。

　　這些分家的彭家人打算去小琉球定居，小琉球就是後來的臺灣，那兒已經有了許多大陸移民，而且在此前的海上貿易中，他們還結識了小琉球較大的一支土著部落「臺窩灣」部落的酋長，這更有利於他們在那裡發展，再立教門。

　　夏潯對此不置可否，既然他們已經與彭家分離，連宗譜上都徹底切斷了對他們的記載，從此以後就是同姓不同宗了，大明對小琉球，現如今還沒有官方統治，由他們去那兒自生自滅去吧。說不定無心插柳，對漢人未必是件什麼壞事。

　　因為彭家莊這邊已經交割得清清楚楚，唯一的罩門只剩下蒲臺林家，而蒲臺林家又不是夏潯可以操控的，所以夏潯雖身在青州，業已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蒲臺。夏潯在青州，紀綱在金陵，雙方的目的都在青州彭家，卻以浦臺林家為突破口，開始了一場遙控鬥法！

　　※※※

　　蔑十方的腿腳還沒好利索，推官大人氣頭上親自監督著挨的那頓板子，手下人可真是一點不敢徇私，打得結結實實。他一手按著胯部，橫眉立眼的正在街頭找人晦氣，忽見久候的國公儀仗正迎面而來，連忙迎上去。

　　一俟說明身分，老噴倒也沒有擅作主張，而是請示了夏潯，車駕就停住了。夏潯掀開轎簾，看著車外，蔑總捕頭也顧不得臀部的痛楚了，在他幾個手下驚嘆的目光下，蔑總捕身輕如燕地飛到夏潯車前，行雲流水地跪了下去，清聲亮嗓地道：「卑職青州總巡捕蔑十方，見過國公爺！」

　　「哦，蔑捕頭，呵呵，本國公記得你，當年本國公府上招了賊，殺死了我的家僕張十三，最先趕到本國公府上斟察現場的兩個巡檢，就有你一個吧？」

　　蔑十方又驚又喜，受寵若驚地道：「國公爺好記性兒，竟然還記得卑職的名字！」

　　夏潯笑道：「你這名兒，人家但凡聽過一話，哪那麼容易就忘的？哦，趙溪沫趙推官如今還在青州府做官麼？」

　　蔑十方忙道：「回國公爺的話，趙大人如今已經榮升了，現在濟南按察使司任分道巡察一職。」

　　夏潯輕輕哦了一聲道：「副五品的官兒，果然高升了。你也不錯，當年還只是一個巡檢，如今已經做了青州總捕。」

　　蔑十方咧了咧嘴，心道：「當年你還是個青州秀才呢，我如今見了你得跪著說話，你怎不說？」

　　夏潯頓了頓道：「蔑總捕有什麼事嗎？」

　　蔑十方這才說到正題：「國公爺，前方彭家莊遭了賊，是卑職任上沒有盡到責任。卑職特來向國公請罪，並向國公保證，卑職此後一定更加用心做事，嚴緝青州府一切宵小，絕不叫人再有滋擾彭家莊的舉動。」

　　夏潯心道：「錦衣衛在這兒不敢亮出他們的身分，這些地方上的巡檢捕快就大有用武之地，有他們用心護著，彭家莊就能少了許多麻煩。」

　　想到這裡，夏潯便露出笑顏，誇讚了他幾句，把個蔑總捕美得飄飄欲仙，夏潯話風一轉，又道：「你是總捕，左近地方，亦有權查緝，像淄河店啊、堯山啊，左近這些地方，也該好生打掃一下，要不然有些牛頭馬面還是要來生事的！」

　　蔑十方聽了國公爺的訓示如奉綸音，立即拍著胸脯向夏潯保證。夏潯前腳剛走，在青州城裡已經沒有什麼晦氣好尋的蔑總捕就跟打了雞血似的，領著大隊人馬跑去淄河店、堯山一帶抓牛頭馬面了。

　　夏潯回到彭家莊時，徐姜剛從蒲臺縣回來。夏潯馬上把他帶進書房，徐姜稟報道：「林家受了彭公子的警示，已經開始秘密銷毀一切可疑證物！不過，卑職總覺得，錦衣衛在蒲臺那邊不像在青州這邊一樣有所忌憚，萬一真叫他們抓住把柄，於國公可是大大的不利。」

　　夏潯睨了他一眼，問道：「你有什麼良策？」

　　徐姜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如搶先下手，永絕後患！」

　　夏潯心中何嘗不曾起過這樣的心思？從當年唐姚舉造反那陣兒，他就知道林羽七一般的身分了，只是念著昔日一點香火之情，希望他們能安分，他也知道，如今天下安定，那班人不可能有起事的機會，這才放過了他，可誰想到，他們的身分居然威脅到了自己的生存。

　　林羽七那班人幹的並不是什麼正事，又不像彭家一樣，與自己有著如此親近的關係，他的心中並沒有太大的心理障礙，尤其讓他擔心的是，林家現在已經非常清楚彭家的身分，更知道彭家背後的靠山是自己，他們或許不會因此再扯起大旗，蠱惑村夫民婦跟著他們造反，但是只要肆無忌憚起來，為非作歹的事情總是難免的。

　　夏潯思忖良久，眼皮向下輕輕一抹，沉聲道：「眼下，大敵當前，還得同舟共濟；察其言，觀其行，如果他們不知收斂……」

　　徐姜點了點頭，欣然應道：「卑職明白！」

　　見夏潯別無吩咐了，徐姜道：「國公請早些歇息吧，卑職下去安排！」

　　「等一等！」

　　夏潯突然喚住他，目光向他深深一凝，問道：「你設計讓那小丫頭充當什麼戲法兒名家，就已打著這樣主意了吧？徹底撇清，兩手準備？」

　　徐姜嘿嘿一笑，訕然道：「國公……慧眼如炬……」

　　夏潯淡淡地道：「當日大寧城頭一守門人，如今已可擋一面之雄了！」

　　徐姜有些不安地搓手道：「國公，不是卑職心狠手辣，這事兒……千百條人命啊！國公府上千口人、彭家莊數百口人、還有咱整個潛龍，現如今千餘名部下千餘戶人家，全仰國公您一人得以生存，不能因小失大啊！那林家本來就不是什麼好路數，他要害己，咱可以不管，可他們都要危及咱們的生存了……」

　　徐姜吁了口氣，又道：「對彭家，國公不管是從道義上，還是從親情上，都不能袖手不顧，可林家咱用不著顧忌那麼多啊。這一仗，看似沒有刀光劍影，一旦失敗，卻是千百人頭落地，無數人家破家。尤其是……那紀綱若連國公您都扳倒了，放眼朝野，將再也無人可以抗衡，到那時，他又要害多少人？於公於私……」

　　徐姜說到這兒，又偷偷瞄他一眼，鼓足勇氣道：「國公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說著退後兩步，「噗通」跪倒在他的面前。

　　夏潯默然良久，輕輕地道：「你去做吧！」

　　徐姜大喜若狂，連忙叩首道：「卑職遵命！國公爺放心，卑職一定謹慎，既不貽人把柄，又不多傷無辜！」

　　※※※

　　薛祿回到膠縣老家，這麼大的官兒從京裡回來，七大姑八大姨，那麼多的親戚都要見，可真把他累個夠嗆。這些事兒忙完了，才開始忙碌父親的壽宴。

　　薛祿從小調皮搗蛋的，沒少叫父親為他操心，到後來當了兵，更讓老子整天為他提心吊膽，對老父薛祿一直有份愧疚之情。他做了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以後，也曾想在金陵置幢宅子，把老父接過去盡盡孝心，奈何老人家在山東老家住慣了，故土難離，薛祿只好在家鄉給老父重新起建了宅子。

　　這一次他的老父親六十整壽，薛祿十分重視，提前一個多月就向定國公徐景昌求假回鄉為老父過大壽。薛祿回了家鄉，正忙活著為父親慶壽的事情，一個自稱徐姜的校尉從青州府風塵僕僕地趕來了，他給薛祿全家帶來了一個叫他們雀躍不已的消息：「國公爺很快就要東來，很有可能趕上薛家老爺子的壽誕。」

　　薛老爺子的壽誕還有好幾天呢，薛祿估摸著國公爺也能趕上，再者，這次大壽要連慶三天的，就算生日當天趕不上，也能趕個尾巴吧？國公爺參加他老子的壽誕，這是何等榮耀的事兒？就算過了五輩子，他的子孫都足以拿這件事來向人誇耀的。

　　薛祿滿面榮光，心裡發狠：「若是國公不能及時趕來，這三天慶壽，我就改成七天，七天再不來，我就連慶十天，一定得把國公爺等到，哄我老子開心！」

　　薛祿欣喜之下，親自送了一個小小校尉離開，到了外邊，先往徐姜袖裡塞了一卷辛苦錢，便笑容可掬地道：「徐校尉，勞你回去回覆國公爺，就說薛祿這裡認真籌備，定要候得國公大駕的。」

　　徐姜道：「僉事大人，國公爺什麼山珍海味不曾吃過？什麼樣的大場面不曾見過？這膠縣地方，您再怎麼準備，還能整出什麼新鮮花樣兒來？依著我說，您想哄國公開心，還不如哄國公的閨女開心呢，我們國公和國公夫人、小小姐，都要一塊兒過來的，小小姐可是我們國公爺的心頭肉，她要開心了，國公爺自然開心了。」

　　薛祿一拍腦門道：「對啊對啊，多謝多謝！」他趕緊又往徐姜袖子裡塞了一卷辛苦錢，虛心求教道：「不知小小姐喜歡些甚麼呢？」

　　徐姜笑道：「嗨，一個小娃兒，愛熱鬧唄。您看著有什麼特別有趣的雜耍啊、戲法啊啥的，請個有名的班子回來唱一齣堂會，小小姐還不開心？」

　　薛祿開心得合不攏嘴來：「對啊對啊！薛祿是個大老粗，若非徐校尉提醒，還真想不出這樣的好點子，多謝指點、多謝指點！」

　　得虧薛祿最近常見親戚朋友，迎來送往的客人也多，其中不乏帶著晚輩來的，所以他兜裡隨時都要揣著好幾封禮錢，現在一股腦兒掏出來，全都塞到了徐姜手裡……

第一七一章　一網下去

　　夏潯啟程去膠東了。

　　國公的儀仗本來就龐大，再帶了家眷就更多了，另外彭家有很多人參加完葬禮還要回膠東繼續海上貿易，全都隨他一同而行，這一下連人帶車，便形成了一支十分壯觀的隊伍。

　　那些自立門戶的彭家人，就混雜在他的隊伍當中，此去膠東，這些彭家人將「出海經商」，然後「遇上風浪，船覆人亡」，從此「不復存在」。因為他們打的幌子是要出海經商，攜帶了大量財物也就順理成章了，至於其中有些東西若是檢查的話，並不像是用來進行貿易的，有輔國公這桿大旗，一路綠燈，又有誰敢盤查呢？

　　一路之上無需贅述，這一日他們到了膠東。膠州灣與黃海中間，有黃島、青島、薛州島三座大島。薛家島此時真正的名字叫「鳳凰島」，所謂薛家島之稱，是薛祿後來受封陽武侯，又加封太子太保，並佩鎮朔大將軍印，扶保三朝，功名赫赫，子孫繁衍成為此處第一大姓以後，才改的稱呼。

　　夏潯趕到的日子，已是薛老太爺大壽的第三天，薛祿親自帶人迎出百餘里，接了夏潯一同去「鳳凰島」，隨夏潯車隊而行的彭家人則折去黃島，自去籌備出海事宜。

　　這鳳凰島與海上的團島隔海相望，相距不過幾里地，鳳凰島是陸地探進海洋的一大片土地，東、南、北三面環海，山海相連，風景秀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鑿出了一處處迷人的景觀。那時人口稀少，更談不到啥工業污染，鳳凰島上天然景觀比現在還要美上十倍。

　　薛家島上的住戶都比較貧窮，看不到幾戶像樣的屋舍，唯有薛家因為出了一個做大官的兒子，家裡才蓋起了大宅子，只是這宅院雖大，在夏潯眼裡自然是算不得什麼的。

　　這島上還從來沒有到過這麼大的官兒，夏潯一到，當真是全島出迎。老壽星也親自迎出來，這老漢雖有六十歲了，卻也是個自幼習武的，身板硬朗得很，大步流星，紅光滿面，見了夏潯虎吼一聲「參見國公爺」，就要向他大禮參拜，把個夏潯嚇了一跳，急忙跳下車子搶前扶住。

　　薛老頭兒只是個普通漁民，又不識得字，哪懂得那許多規矩，他只聽兒子告訴他說，國公這個官兒很大很大，除了皇上和王爺，整個天底下就數著他官兒大，老漢就記在了心裡。

　　薛祿執意邀請夏潯上島，本意是想哄著老爹開心，結果卻把老漢緊張得夠嗆，頭一天整整一宿都沒睡好覺，他在那兒反覆盤算見了這個大大大大的官兒該怎麼說話，才別丟了兒子的臉。

　　薛家的人都豪爽樸實，只是薛祿把夏潯吹捧得太高了些，以至於薛家人在夏潯面前都有點拘謹。好在夏潯也是個極和氣的人，彭梓祺更不用說了，一聊起來，那是極和善、極爽快的人，薛家人拘謹的神態才漸漸輕鬆下來。

　　小思祺年紀雖小，卻是姐妹四人裡頭最淘氣的一個，精力也旺盛得很，到了哪兒也不閒著，這鳳凰島風光極是美麗，小思祺聽大姐二姐說過大海，久聞其名卻是頭次相見，開心得不得了，所以一到彭家就張羅著去海邊玩，彭梓祺便叫奶媽子抱著女兒去了。

　　彭家的小孩子也都跟了去，他們事先已得了家裡囑咐，知道這個小妹妹只能哄著，可不能惹哭了她，所以到了沙灘上都哄著她玩，給她堆沙堡、翻觔斗，下水捉魚兒，逗得小思祺嘎嘎直笑，躍躍欲試的要跟著薛家的孩子一塊兒下水。奶媽子哪敢答應，後來還是幾個小小子在她面前挖一個大沙坑，引過海水來，把抓來的魚兒放進去給她玩，小思祺這才破涕為笑。

　　薛家宅院裡，彭梓祺被薛夫人以及薛家的幾位女性長輩請去後宅敘話，薛祿父子就陪著夏潯在客廳聊天。

　　薛祿歡喜地道：「國公爺您肯來，家父聽說之後，開心得一宿沒睡覺啊！」

　　薛祿只是一句恭維話，薛祿他老爹薛遇林聽見了，卻驚奇地看了兒子一眼，心裡嘀咕：「這小子怎麼知道老子一夜沒睡？」

　　夏潯笑道：「可別這樣，你我同朝為官，令尊大人也就是我的長輩，這一次，我要自海路回金陵，既然路過，哪有不來拜訪拜訪，給令尊老大人祝祝壽的道理。」

　　薛老爺子憨厚的只是笑，全由兒子出面說話，薛祿道：「國公爺您來，薛祿萬分歡迎，只是這鳳凰島上一切都簡陋得很，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國公爺還請多多包涵。」

　　夏潯笑道：「薛兄，我的來歷你還不清楚？我可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豪門公子，伯父與薛兄你如此熱情款待，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要是再這麼客氣，在伯父面前，我可是有些無地自容了。」

　　薛祿聽他說得客氣，又稱自己為薛兄，給足了自己面子，自然也是歡喜，便道：「等國公稍事歇息，咱們再行飲宴，薛家人口多，聽說國公爺您來了，都想著見見您，沾沾您的貴氣，一會兒多擺幾桌，國公爺您要喝得開心才好。」

　　他搓了搓手，又道：「聽說夫人和小姐也要一同東來，末將還特意從蒲臺縣裡請了一個有名的雜耍戲班，這個戲班子的戲子都各有絕活，內中有一個號稱『蒲臺小仙女』的，擅長戲法兒，這人年歲不大，想必小小姐更加喜歡，要不然這島地簡居，只怕小姐住著會不習慣。」

　　夏潯聽了微微笑道：「哦？那可好得很吶。皇上尚為燕王時，薛兄就做王府護衛，你該知道，咱們皇上是個戲迷，尤其喜歡神怪戲。受了咱們皇上影響，我也喜歡看些神怪故事，不過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文我聽不大明白，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看看雜耍戲法兒。哈哈，你請的這戲班子好，不但小女會喜歡，我也很喜歡！」

　　「是麼？那可太好啦！」薛祿喜出望外地道：「這戲班子被我請來，已經演過兩天了，大家都喜歡呢。尤其是那位號稱『蒲臺小仙女』的姑娘，一手戲法兒神鬼莫測，前幾天就在這院中戲臺上，她凌空立一根繩子為柱，就這麼爬了上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一會兒再從空中翻下來，手中就捧著好大一隻壽桃。末將本來不大喜歡這些東西，現在也有些著迷呢……」

　　※※※

　　蒲臺縣，林府。

　　柳隨風，吳寒、王舒夭三大香主站在林羽七面前。

　　林羽七沉聲道：「教中可疑的人、物，該藏的都藏了？該毀的都毀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馬虎不得。」

　　三人連聲應是，吳寒猶豫了一下，又問道：「大掌櫃的，那個石松，還藏在咱們這兒呢，要不要把他送走？」

　　林羽七想了想，搖頭道：「不妥，大盜石松，可是清水泊群寇的首領，這一遭龍困淺灘，遭到官兵通緝，才拜了咱們的碼頭，託庇到咱們門下，要是就這麼轟出去，豈不叫江湖上的朋友笑話？再說，咱們救了他的性命，他就欠了咱們人情，以後有什麼事兒，不方便咱們出馬的，就可以求助於他們。清水泊群盜殺人如麻、心狠手辣，有了這夥人的幫助，哼哼！咱們就算一統山東各教門，也不是什麼難事！」

　　柳隨風有些擔心地問道：「大掌櫃的，現如今朝廷錦衣衛已盯上咱們，要能逃過這一劫都謝天謝地了，咱們……還要擴張勢力，吞併其他教門？」

　　林羽七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這麼點膽子，怎麼做大事？」

　　林羽七冷冷一笑道：「幾年前陝西白蓮教造反，朝廷滿天下的緝拿白蓮教，許多教門都受了重創，濟南的牛不野更是被連根拔了，當然，咱們也受了重創，在德州時更是……可其他教門同樣元氣大傷。前年，登州府陳家莫名其妙地被仇家拔了香頭，據說是利津州郝家動的手，陳家跟郝家火拼一場，已經不成氣候。現如今，彭家又已經不大理會江湖中事，這不是咱們一統山東教門的大好機會麼？至於朝廷錦衣衛……」

　　林羽七陰沉沉地一笑：「你以為他們有那閒工夫，常年蹲在山東府盯著咱們動靜？彭家的後臺是輔國公，錦衣衛也得忌憚七分！彭子期給咱們出的這招兒不錯，叫露了馬腳的賽兒乾脆搖身一變做了戲法藝人，嘿嘿，他們抓不到咱們的把柄早晚走人，那時就是咱們動手的時候了。」

　　林羽七瞇縫著眼尋思了一下，又道：「到時候，叫外三壇的人打頭陣！」

　　王舒夭眼神一動，說道：「掌櫃的意思是？」

　　林羽七恨恨地道：「唐姚舉都死了六七年了，可他們依舊不跟老子一條心，等咱們要吞併其他山門的時候，就叫他們打頭陣，借外人的刀，把外三壇的頭頭腦腦都除掉，這些香主們一死，底下的普通教民還不乖乖聽從咱們的擺佈？」

　　吳寒翹起大指，讚道：「掌櫃的好心機，外三壇那些唐家舊部，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這法子好，殺人不見血啊！」

　　「嘿嘿嘿嘿……」幾個人發出了得意的笑聲。

　　※※※

　　他們自鳴得意的時候，朱圖、紀悠南的錦衣衛和戴笠、徐姜的飛龍秘諜，已經不約而同地開始行動了……

第一七二章　八仙過海

　　「老大，當機立斷吧！」

　　「老大，咱們錦衣衛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虧，現如今咱們灰頭土臉、損兵折將，回去怎麼向紀大人交代，下決心吧！」

　　「老大，咱們這趟到山東來，您可是咱們的大哥，這差使辦不好，大家臉上難看，大哥您可更是……」

　　鍾滄海、紀悠南、高翔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勁兒地慫恿朱圖大幹一場，管它有沒有證據，先把人抓了再說。鍾滄海和高翔是從淄河店逃過來的，兩人本來從青州逃到了淄河店，沒想到那位青州總捕蔑十方領著一班蝦兵蟹將居然又跑到淄河店去翻江倒海了。

　　若放在平時，小小一個青州總捕頭哪放在他們眼裡，這四大金剛隨便拿出一個來，伸兩根指頭都能把蔑十方像跳蚤一般給掐死，苦於眼下不敢亮明身分，兩人在淄河店也待不住了，乾脆領著手下跑到蒲臺縣，找朱老大匯合來了。

　　兩人憋了一肚子火，自然和態度激進的紀悠南一拍即和，再三慫恿朱圖蠻幹，不想這卻起到了反作用，錦衣衛八大金剛平時為了爭寵，之間也是勾心鬥角的，朱圖才不相信這三個傢伙是真心實意當他是大哥，這些人都是口蜜腹劍的主兒，他們越說得動聽，朱圖心裡越是疑慮重重。

　　「不要說了！」

　　朱圖拍案道：「蒲臺這邊，是由我作主的，老四、老六，你們既在來了，就乖乖地待在這兒，我這邊的事，你們最好別亂插嘴，否則真要是把差使辦砸了，別怪大哥在紀大人面前說你們的不是！老八……」

　　朱圖冷冷地瞟了一眼八人之中資歷最輕、年紀最小，卻最受紀綱寵信的紀悠南：「你要是覺得大哥我老了，辦事不利索，蒲臺這攤子事兒，你全接過去，我拍拍屁股就走，回金陵等你的好消息，大人那邊有什麼懲罰，我朱圖都受著！」

　　這話說得重了，紀悠南忙站起來，陪笑道：「大哥，您這話不是臊兄弟我麼？小弟也就是給大哥您出出主意，這主意好是不好，對是不對，還得大哥您把關、您作主啊。成了成了，凡事大哥您作主，兄弟我唯您馬首是瞻！」

　　高翔和鍾滄海也七嘴八舌的出言相勸，朱圖的臉色這才稍緩，加重了語氣道：「依照原定計畫，把徐澤亨給弄出來，嚴刑拷問，老子就不信了，憑我錦衣衛的手段，撬不開他的嘴巴！陳郁南！」

　　眼見四位大佬吵架，生怕掃到風尾，早就躲到門口兒去的陳郁南連忙踏前一步，躬身道：「卑職在！」

　　朱圖往他一指：「這一次，你親自帶人去，如果再失手，你也不用回來了！」

　　陳郁南把牙一咬，恭聲道：「卑職遵命！」

　　錦衣衛密探依據多日來跟蹤監視收集到的種種線索，斷定那徐澤亨也不是一個普通人物，原因主要是：林羽七赴青州弔孝，帶得人裡邊只有一個是帶了娘子去的，那時節帶個婦人出門並非易事，若非其中比較重要的人物，就算他想帶上婆娘，大頭目豈肯答應？

　　再一個，錦衣衛已經查到，徐澤亨的父親是太白居的大掌櫃，而太白居是林家的一份產業，徐澤亨本人也在酒樓作事，負責採買這一塊，一個存在數十年之久的大酒樓，內部的一應人事、建制都是很早就平衡、穩定下來的，能擔任採買這一肥差的，必是東主心腹。

　　有鑒於此，又因為那老妖婆和小妖女全家似乎突然都搬進了林家去，而林家家大業大，除非亮明了身分硬闖，否則不易拿人，他們便把目標放在了徐澤亨身上。陳郁南得了命令，立即帶了人離去，與此同時，朱圖帶領其他人全部撤離蒲臺縣。

　　一旦擄走這麼一個大活人，蒲臺縣裡必定到處搜捕，他們是外鄉人，而且這麼多人聚集在這兒，太引人注目了，只要人一拿到，只能退出蒲臺縣，另尋地方進行安置、拷問，等拿到口供，再加蒲臺抄家拿人也不遲，以林家在當地這麼大的家業，根本不用擔心他們跑掉。

　　徐澤亨採買齊了各種肉類、菜類和酒，送到太白居酒樓，就沒什麼要緊事了，他跟父親說了會兒話，老徐有些想胖孫子了，可他是大掌櫃的，輕易離開不得，徐澤亨答應回去把兒子抱來，叫他老子稀罕稀罕，轉身就離了酒樓。

　　早就暗中盯著他的錦衣衛密探立即尾隨而去……

　　※※※

　　蒲臺縣北黃河岸邊，千戶所。

　　千戶杜龍剛剛跟幾個善搏的手下較量完了武技，光著膀子回到屋裡，盤膝坐在炕上，拿出酒葫蘆，再擺一盤豬頭肉，一口酒、一口肉，香滋辣味的，很是享受。他的手時不時的還是會伸到小炕桌底下，使勁捏著他的臭腳丫子，雖然說他吃菜的時候是用筷子的，可這滋味兒……也就只有他自己能享受得了，難怪那些副將、百戶們壓根沒人陪他一塊吃酒。

　　這情景，一如當年夏潯以齊王府的穿宮腰牌求他出兵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青州秀才已經做了當朝國公，而杜龍，依舊是黃河岸邊一名千戶。

　　沒辦法啊，老杜站錯了隊，靖難時候，他是朝廷一邊的人，打燕軍打得還挺猛，燕王做了皇帝，沒有反攻倒算，找他的後賬就不錯了，還指望升官麼？難，太難啦！

　　歲月催人老，老杜現如今兩鬢也漸生了華髮，可是似乎這也是他唯一的變化，其他的什麼都沒變，包括他這屋裡的一切，僅僅比以前更髒、更亂了一點兒。

　　「千戶大人，錦衣衛的一位大人要見您……」

　　那小兵還沒說完，就被人撥拉到一邊兒去了，陳東穿著一身便服，悠然邁進房來。

　　陳東神態悠然，踱步而入，可是剛一進屋，就差點兒熏個大觔斗。杜龍一個武夫，既不好潔，且又好酒，他常年獨居的這處營房裡該是個什麼味道兒就可想而知了。

　　杜龍聽說錦衣衛來人，吃了一驚就要下地，結果他還沒動彈，那人已經闖進來了。杜龍怔怔地看著陳東，陳東很費勁兒地呼吸了一口，掏出腰牌給他看了看。

　　杜龍捏腳丫子的動作早被陳東看在眼裡，陳東可不想讓他碰自己的腰牌，所以只是拿在手裡，叫他看個清楚。

　　杜龍看清「錦衣衛南鎮撫左千戶」一行字，便機靈一下，起身就要下地，嘴裡忙不迭道：「哎喲！千戶大人，大人貴姓啊，不知道找下官有什麼事麼？」

　　雖然說他也是千戶，品級跟陳東是一樣的，可是一個來自京城最有權力的衙門，一個是蒲臺縣北黃河岸邊的千戶官，這權力天壤之別，杜龍可不敢跟人家平級論交。

　　「行了行了，你坐著吧，事情緊急，無需寒暄！」

　　陳東制止了他，把臉一板，說道：「杜千戶，朝廷叫你戍守於此，有何職責？」

　　杜龍心裡發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岔子，居然叫錦衣衛來拿人，連忙惶恐地答道：「末將在此，練兵備戰、鎮守地方、戍守河防，有時……還要協助地方緝捕大盜……」

　　陳東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眼睜睜放著大盜石松在那兒不管，你怎麼還能在這兒逍遙自在地飲酒？這不是怠忽職守麼？」

　　杜龍聽到這兒，已經知道陳東不是來找他麻煩的，暗暗鬆了口氣，忙答道：「回大人的話，這石松……卑職也聽說過，他是清水泊水寇首領，嘯聚水泊，打家劫舍，乃是朝廷通緝的要犯。不過……那清水泊不歸末將管轄啊……」

　　陳東板著臉道：「朝廷近日發水軍、民壯，對清水泊來了一次大清剿，水寇們無處藏身，只得化整為零，匿入了民間。那水寇頭子石松，逃來了蒲臺縣，就藏身在這左近，這算是你的分內之事了麼？」

　　杜龍瞪起眼睛道：「當真？蒲臺縣不曾行文叫末將幫著拿賊，末將不知啊！」

　　陳東道：「這石松已被本地一個窩贓藏奸的暗盜收留，蒲臺縣令還不知道。本官查訪得清楚，考慮到蒲臺縣三班衙役，拿些尋常賊盜還容易，這樣的亡命之徒，且又不知帶了多少人手，叫他們去拿賊，十有八九要壞事的，所以才找到你的頭上。

　　「本官現在已把前因後果與你說的明白，這件案子你若辦得漂亮，便是大功一件，若是辦不好，哼！本官一定向朝廷彈劾你，問你一個怠於職守、縱罔奸盜之罪！」

　　杜龍面皮子一陣抽動，他守在這鳥不抽屎的地方，本來就閒得膀子難受，巴不得有點事兒做。再者說，這可是立功升職的好機會啊！依稀記得，很多年前，曾經有一個齊王府的門下，也曾找他幫過忙，那一次的事兒他就辦得很漂亮。

　　可惜時運不濟，齊王當時本有意要升他做個衛指揮的，還沒等替他說和一下，朝廷就打起了削藩之戰，他是朝廷的兵將，自然聽命於朝廷，跟著鐵鉉盛庸打了兩年仗，反倒是人家燕王坐了天下，他的前程啊……

　　這一下抱住朝廷的大腿，這事兒總不會再次黃牛吧？

　　杜龍馬上把酒葫蘆丟在一邊，肅然說道：「大人請吩咐，末將一定通力配合，擒拿賊寇！」

　　過了小半個時辰，陳東走出杜龍的房間，杜龍緊隨其後。雖說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可是……

　　陳東深深地吸了口氣：「外邊的空氣，真新鮮吶！」

第一七三章　各顯其能

　　徐澤亨近來很小心，出入行止，處處注意，唯恐被人抓住什麼把柄。

　　他當然清楚現在錦衣衛的人正盯著他們，可他們能逃到哪兒去呢？

　　現如今天下已定，造反的結果可想而知，與其被迫舉旗，落得個禍滅九族的下場，還不如冒險一搏，博官府抓不到證據。官府與幫派是不一樣的，官府雖然擁有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可它必須遵循自己制定的規矩，只要沒有證據，諒他們也不敢怎麼樣。

　　因此，徐澤亨近來只是完美地扮演著太白居採買管事的角色，對於其他事情全然無涉，當他離開太白居回家的時候，他就發現有人跟蹤了。那個時代，到一座小城的外鄉人是很令人矚目的，絕不像現代的人口流動之密集頻繁，因此冷不丁出現個外鄉人，馬上就能被人認出來。

　　如果這人又一路尾隨著他，那想叫人不注意都難。不過徐澤亨並沒往心裡去，這些天，一直有人盯著他，徐澤亨發覺有人跟蹤，反而變得更加從容，路上見到熟人便打聲招呼，看到攤販就上前看看，不露一絲破綻，當他走到自己的家門口時，手裡已提了二斤豬肉、一隻西瓜，以及幾樣蔬菜，很居家的一個男人。

　　徐澤亨的房子就在他父親家老房子的隔壁，兒子結婚都要蓋新房的，一般也都挨著老人的住處，徐澤亨這新房是一進三間的瓦房，前年才蓋好，院子整齊大方，裡邊種了幾棵果樹，養了些雞鴨。

　　「娘子，我回來啦！」

　　一進院門兒，徐澤亨就向房裡喚道。房裡沒人回答，若是平時，徐澤亨就會以為娘子逛街去了，或者去了鄰院父母家，可是最近多事，他早囑咐過蘇欣晨，平日多待在家裡，不要到處走動，因此一見娘子沒有回答，心中頓時起了警覺。

　　他趕緊把東西摞在一邊，順手抄起豬圈旁用來攪和豬食盆子的木棒，謹慎地向房中走去。

　　「唔唔……」

　　聽見丈夫說話，蘇欣晨焦急萬分，她想向丈夫示意，可陳郁南把她的口鼻捂得緊緊的，這陣兒連呼吸都困難，如何還能發得出聲音。

　　「娘子，欣晨？」

　　徐澤亨輕輕推開門，微微揚起木棒，向屋裡喚了一聲，依舊不見回答，他便躡手躡腳地進了堂屋，正小心翼翼地向裡屋蹭著，一輛馬車馳到了院前，馬車猛地被勒住，從車上撲下三條大漢，一下車就用布巾蒙上口鼻，向房中衝去。

　　這縣城終究不比鄉下，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一個大活人太難了，而且他們也不知這徐澤亨是不是也懂妖術，他們已不敢晚間擄人，妖術在光天化日之下，威力總是要大打折扣的。再者晚間擄人若是一個小女娃兒還好藏，這麼個大男人一旦被擄走，晚上出不得城，如何應對蒲臺縣的搜查？

　　所以，他們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行擄人了！

　　「不好！他們竟挑在這個時候動手！」

　　黃雀在後的潛龍探子見此情形，不由暗吃一驚。

　　今天正好是他們借用官兵力量消敉後患的日子，戴笠等主要頭目都去監視林家了，派來盯著錦衣衛舉動的只是兩個小卒，他們實未想到錦衣衛好巧不巧，竟也趕在今日動手。眼下再去請示戴笠已經來不及了，兩個秘探把心一橫，摸出牛耳尖刀，把面一蒙，也衝了上去。

　　徐澤亨心懸愛妻幼子的安危，閃到內房門口，探出木棒猛地一挑簾籠，裡邊烏光一閃，一道刀影便凌空劈下。早已有備的錦衣衛猛然出手，他用的是連鞘的鋼刀，因為要抓活口，所以沒有抽刀離鞘。

　　這一刀本來是估量著徐澤亨的肩頭位置，不想徐澤亨也小心，使木棒來了一招「投石問路」，這一刀就劈中了他手中的棒棍，徐澤亨虎口一震，那木棒便「噹啷」一聲，連那門簾兒一塊劈落下去。

　　徐澤亨暗吃一驚，急忙後退一步，自灶臺上又抄起了菜刀，定睛往房中一看，只見妻子正被人牢牢控制住，懷裡抱著孩子，一雙大眼睛正非常焦急地看著他。

　　徐澤亨急了，叫道：「娘子！」

　　他後退一步，放聲便喊：「左鄰右舍、鄉里鄉……」

　　徐澤亨想要發動街坊鄰居，不管如何，先把這些藏頭露尾的錦衣衛探子轟走再說，可他剛喊了半句，就聽身後腳步聲急響，匆忙扭頭一看，就見三個蒙面人如狼似虎地撲過來，與此同時，房中也閃出幾個錦衣密探，向他裡外夾攻。

　　徐澤亨如同一隻陷進牢籠的猛虎，揮舞著菜刀拼命反抗，可他本事本就不比這些錦衣衛高明幾分，對方又人多勢眾，哪裡還招架得住？冷不防一隻刀鞘斜劈到臉上，登時砸掉了他兩顆後槽牙。那勁兒著實不小，將他整個人劈得倒栽出去，一屁股坐到了鍋蓋上。

　　民間鍋蓋一般有兩種，一種是那種木頭做成的厚鍋蓋，十分結實，另一種就是秸桿兒和麻線編的，輕便但是不易用得長久，徐家的這鍋蓋就是秸桿兒做的，徐澤亨一屁股坐上去，頓時斷裂開來，他就坐到了水裡。

　　好在此時剛到飯晌兒，蘇欣晨因為被人制住，還沒生火坐飯，要不然徐澤亨這屁股就要燙熟了。

　　幾個錦衣衛撲上去，匆匆扣緊了徐澤亨，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拖，陳郁南一不作二不休，連他的女人和孩子也一併向外拖出去。

　　徐澤亨被連推帶拽的剛弄上車，那兩個潛龍秘諜就到了。

　　他們蒙著面，厲聲喝道：「把人放下！」說罷揮著尖刀就衝上來。

　　陳郁南見來人藏頭露尾的，只道是白蓮教匪，他冷笑一聲，把蘇欣晨交給手下，撲上去沉聲喝道：「大膽妖匪，你們還敢露面！」

　　兩下裡鏗鏘交擊，街頭有行人看見，登時驚呼起來。兩個潛龍秘諜一看，靈機一動，高聲喊道：「快來人吶，快稟報官府，有歹人大白天的就擄人啦！」

　　他們這一喊，陳郁南等人登時慌張起來，他們急於逃走，偏偏兩個潛龍秘諜死纏著不放，不一會兒工夫，左鄰右舍都出來了，抄著各色家什，浩浩蕩蕩的，壯年男子在前邊抄著叉子擀麵杖，後邊婦人孩子和老頭兒叮叮噹噹地敲著鍋碗瓢盆，跟趕天狗似的。

　　一見如此情形，陳郁南立即喝道：「馬上走！」

　　駕車的漢子不管不顧，揮鞭猛抽，大聲吆喝，那馬車立即狂奔而去，陳郁南等人也顧不得還沒弄上車去的蘇欣晨母子了，跳上馬車便揚長而去，兩個潛龍秘諜見此情形，也呼嘯一聲，揚長而去。

　　一大票蒲臺縣的壯漢見此情景更加威武，呼嘯著追了下去，有那婦人老人便停下，攙住哭喊不止的蘇欣晨，七嘴八舌地問她經過。

　　※※※

　　陳郁南早在城門口早安排了人守著，馬車一到，不等兩個守門老兵懶洋洋地上前盤問，馬車就呼嘯而過，衝撞得進城出城的那些百姓人仰馬翻，那暗中守護的人一見車子順利衝出城去，便也趁著混亂溜之大吉了。

　　此時，杜龍領著兵馬，剛從蒲臺縣城北門浩浩蕩蕩地衝進來。蒲臺縣的巡街捕快聽說有歹徒擄人，不由唬了一跳，光天化日之下，這還得了？他們立即通知了縣衙，不一會兒刀快捕快耀武揚威地就殺將過來，聽那蘇欣晨哭訴一番，正要往城門追去，那追丟了人的蒲臺縣百姓已然陸續趕回，說那馬車已經衝出城去了。

　　蒲臺縣三班衙役的總班頭文竹九正不知該回去稟報縣大老爺，還是甩開兩條人腿，繼續去追人家的四條馬腿，忽然又有人來報，說是杜千總領著官兵進城了。

　　文班頭頓時毛了心，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領著捕快們去北城，半道上正截住杜龍。杜龍沒跟他多說，只說是城中有人藏匿清水泊大盜石松，他們是來拿人的。文班頭聽說朝廷重金懸賞的大盜石松就藏在本城，當下也顧不得徐家擄人案了，便亂烘烘地跟在官兵後邊去抓大盜。

　　陳東一直跟在杜龍身邊，在他的指點之下，官兵如有神助，直接殺奔白蓮教香主吳寒的家。

　　吳寒的公開身分是個屠戶，杜龍領著大隊人馬撲到吳家，別的地方全不搜，闖進門去直接奔了他家地窖，將那正藏在窖中喝酒的石松抓著正著。

　　這大盜石松在江湖上也是有字號的悍匪，誰曉得聞名不如見面，被官兵擰著膀子踢了幾腳，就乖乖招供，說窩藏他的真正幕後主使是蒲臺縣有名的士紳林羽七。

　　文班頭聽了不由大吃一驚，儘管他平時也沒少收受林家的好處，可是對方收留朝廷的通緝犯，現在連官兵都出動了，他哪裡還敢包庇，立即大叫大嚷地追隨杜千總，又風風火火殺向林家。

　　林家可是作賊心虛的，一見大隊人馬殺到，他們哪知就裡？

　　林羽七正與吳寒、柳隨風等幾個心腹議事，陡聞官兵殺到，只當身分已經暴露，這白蓮教匪首腦人物的身分，一旦落到官兵手中必死無疑，林羽七把心一橫，乾脆死裡求活吧！當下便分發兵刃，號召府中一眾死黨，竭力反抗！

　　一片刀光劍影，就在林家大院上演了。

　　吳寒家裡，留了些人看守著大盜石松，其中有杜龍的人，也有陳東帶來的幾個錦衣南鎮的人，眼見杜龍的兵丁守在屋外，身邊只有幾個錦衣衛了，被結結實實綁在那兒的大盜石松便涎著臉對一個身著便裝的錦衣密探道：「葉大人，小的一切都依著大人的吩咐做了，您看事成之後，小的是不是可以接受朝廷招安，做一個錦衣百戶了？」

　　守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劉玉玦麾下另一大將葉安，葉安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做得很好，本官答應你的封賞，當然不會錯的！」

　　說著，他的袖口一動，一片鋒利的刀刃颯然彈出，寒意凜人！

第一七四章　的確不是初見

　　「哇！」

　　思祺瞪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小姐姐，小嘴張成了大嘴，已經半天不曾閉攏了，以致於清亮的口水順著嘴角兒流下來，彭梓祺轉臉看見，不禁好笑，忙伸手給她擦去。

　　思祺根本沒空理會娘親的動作，依舊緊盯著那個好神奇的小姐姐。蒲臺縣裡好戲上演的時候，鳳凰島上正上演著另一齣好戲：戲法兒。

　　中國古彩戲法兒與外國魔術最大的區別就是，它用的道具特別少。其實它的道具並不少，而是明睜眼露擺在那兒叫你看得見的道具少。中國古彩戲法有八字真言，「捆、綁、藏、掖、撕、攜、摘、解」，這道具基本上全都藏在身上，捆起、綁好、埋藏、掖夾；前後使活時用撕爛、攜帶、摘下、解開等手段一一展示。

　　那變出來的東西不只是小玩意兒，大如魚缸、瓷碗、花瓶、火盆，甚至比腰粗、比腿長的金塔，還有各種活物兒，都統統是放在身上的，所以中國古彩戲法兒對道具自身的機關竅門兒的要求遠不及對表演魔術的個人要求更高。

　　唐賽兒年紀小，而且穿一身緊身服，身上只披一條彩色魔毯，每次舞動毯子，必定變出一樣東西，這難度比起其他的戲法大師更是高明多多，儘管她的名揚四方有潛龍密諜暗中推波助瀾，可她這等真本事，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唐賽兒已經表現了瓶升三戟（平升三級）的節目，此刻她把魔毯輕輕一揚，魔毯飄然落地，在她雙手及肘彎處，已各挑一隻水碗，每隻碗裡都有兩條金魚正游來游去，這就是年年有餘了。

　　緊接著她把碗放在地上，用魔毯一蓋，再掀開時，竟然出現五隻大小不一，摞在一起的水碗，每只裡邊都有金魚暢遊，這就是「五子登科」。

　　思祺「哇」地一聲叫，小手揪緊了夏潯的衣襟，興奮得直往他懷裡竄：「爹爹你看，神仙姐姐！爹爹快看，神仙姐姐！」

　　夏潯笑著拍了拍她的小手，還別說，夏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目前為止，這唐賽兒就沒下過臺，可她變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東西已經擺滿了舞臺，其中有些東西一人多高，其中還有一個猶在熊熊燃燒的火盆。就說那碗裡盆裡的水吧，這些東西裡的水全加起來，也得有兩桶，這小小的人兒，到底是怎麼藏在身上的？

　　要不是夏潯認準了這是戲法兒，只是有些叫常人根本猜不出的機巧，他也要以為這是仙術了。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

　　唐賽兒表演完了，雙臂展開退回舞臺中央，一雙點漆似的眸子向夏潯望了一眼，她不認得夏潯，不過她可看得出來，這些老爺中以此人地位最尊。

　　夏潯拍手大笑，對薛祿道：「這女娃兒，不愧有『蒲臺小仙女』之稱，這手戲法出神入化，不但小女看得開心，就連我也看得出神了。叫她上來，賞一個吧！」

　　薛祿見夏潯如此開心，心裡更加痛快，這番遠道兒跑去蒲臺裡重金請了這個戲班子回來，能哄得國公爺大悅，功夫就沒有白費啊！薛祿立即大聲道：「小姑娘，上前來，老爺看賞！」

　　唐賽兒已經走到臺邊，正跟一個笑容滿面的美貌婦人說著話，聞聲向這邊看了一眼，那婦人對她笑語幾句，輕輕推了一把，唐賽兒便向他們這邊輕快地走來。

　　到了面前，唐賽兒鞠了一躬，薛祿便取出厚厚的一個禮封，拍到她手裡，笑道：「表演得甚好，老爺們都喜歡。」

　　「謝老爺的賞！」

　　唐賽兒手腕一翻，那個大禮封不見了，在她手中卻赫然出現一隻細瓷杯子，杯中滿漾酒液，童聲稚氣地道：「小女子瑤池宴上偷酒一杯，敬與老爺！」

　　薛祿大笑，卻不敢接，忙推讓道：「哎，小丫頭沒眼力，這兒最大的老爺正在那兒坐著呢，這杯仙酒，快快敬過去！」

　　「是！」

　　唐賽兒順著薛祿所指，睇了夏潯一眼，便舉杯迎過來。

　　「這小丫頭……當年還尿了我一頭一臉呢，如今都長這麼大了，眉眼五官，儼然已是一個美人胚子。」

　　夏潯笑望著唐賽兒向他姍姍走來，憶起昔日，暗自感慨，等她走到面前，卻道：「哎，我到這島上來，是給老壽星祝壽的，在老壽星面前，莫論上下尊卑，大家都是晚輩，這杯酒麼……我就借花獻佛，敬與老壽星，祝你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夏潯說著，從唐賽兒手中接過酒來，舉步敬向薛老爺子，慌得老人家連忙立起，雙手緊搖，連聲說著「不敢」，後來是他兒子也說叫他不要拂卻國公美意，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酒來，一口兒乾了。

　　老人家喝了酒，品了品滋味，忽然驚奇地叫起來：「咦？這仙酒的滋味，怎麼跟咱家自釀的老酒一個味兒？」

　　這道具用的酒，本就是取自他家的酒窖，敢情這老頭兒還真把這酒當了仙酒，唐賽兒聽他說的有趣，忍不住「噗哧」一笑。唐賽兒現在就站在夏潯的座位前面，離著思祺特別近，思祺興奮起來，扭著屁股非要掙脫娘親懷抱，要與那小仙女兒親近親近。

　　彭梓祺捱不住，只好把她放在地上，思祺跑到唐賽兒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開心地道：「姐姐真是天上的仙女兒嗎？」

　　唐賽兒彎下腰對她笑道：「這是姐姐變的小戲法兒，不要當真喔。」

　　思祺可不懂啥叫戲法兒，反正她覺得神奇無比，又問：「姐姐，妳叫什麼名字呀？」

　　唐賽兒笑瞇瞇地道：「姐姐叫唐賽兒！」說著手腕一抖，竟又變出一個糖人兒來，塞到思祺手裡，說：「姐姐送給妳的。」

　　「哇！」思祺瞪圓了眼睛，就要去唐賽兒身上亂翻：「姐姐身上還有什麼好東西？再變一樣來，再變一樣來……」

　　「思祺莫要胡鬧！」這時夏潯走了回來，彎腰抱起思祺。

　　方才與唐賽兒說話的美婦，正是唐賽兒的親娘。她一直在後臺，等到女兒演完，才到前臺來迎她，當時只顧著自己的女兒，並未看臺前的老爺們。方才女兒到夏潯面前敬酒時，她就覺得十分面熟，這時再看，忽然記起了夏潯，不由驚呼一聲。

　　她自然應該記得，就算在德州那匆匆一唔不算什麼，可她當年被人擄走，全靠夏潯和彭梓祺相救，這兩個人是她的救命恩人，現在又一齊出現在眼前，她如何還認不出來？唐氏立即又驚又喜地上前，雙膝跪倒，喜道：「唐陳氏見過兩位救命恩人！」

　　她這一句話，舞臺前的人都愣住了，夏潯遲疑道：「妳是……」

　　唐夫人是真的不知道夏潯在這兒，她甚至不知道夏潯做了輔國公。她的丈夫是白蓮教中人，所以女兒隨祖師婆婆學藝，她也並不牴觸。可前些天林羽七突然把她找了去，說賽兒去青州時，不慎露了一手，引起了朝廷錦衣衛的注意，現在朝廷鷹犬已經盯住了他們，叫她讓女兒暫去太白居酒樓戲班裡表演。

　　反正唐賽兒去林家伴同林三兒讀書的事情，外人並不知曉，只知道她常往林家走動，正好可以說做在戲班學藝，甚至就連她那祖師婆婆，也搖身一變，成了變戲法兒的前輩宗師。

　　再接著，薛祿聞其大名，派人來蒲臺重金請這戲子回去為他老子祝壽，唐夫人和那祖師婆婆也就一齊跟了來，其意圖只是借薛老爺的勢力，避免錦衣衛的進一步騷擾。她卻不知整個計畫都是出自夏潯之手，而且夏潯早就知道她在這兒，也清楚她的身分。

　　唐夫人把事由一說，彭梓祺也「啊」地一聲站起來，驚喜地道：「我記起來了，原來是唐家嫂子，多年不見！」

　　唐賽兒在一旁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母親，再看看這位老爺和夫人。

　　唐夫人想起當時夫妻恩愛，如今一對恩人已喜結連理，而自己丈夫卻早已變成了一堆枯骨，不由悲從中來，她攬過女兒，泣聲道：「賽兒，快跪下！這位老爺和夫人，就是娘常跟妳說的那兩位大恩人，若是沒有這兩位恩人，娘親早就死了，世上也就沒了妳！」

　　唐賽兒常聽母親說起當年被人擄走的那件事，對那兩位素昧平生的大恩人一直心懷感激，聽見母親說就是眼前這位很帥氣的叔叔和這位很漂亮的嬸娘救了她的母親，唐賽兒立即上前，乖乖跪倒，感激地道：「賽兒自幼便聽母親提過兩位大恩人，只恨未能一見，今日真是賽兒的運氣，能夠遇見兩位恩人，賽兒謝過老爺、夫人救我娘親之恩！」

　　夏潯忙把她拉起來，笑道：「誰說咱們未曾一見，哈哈哈，妳還很小的時候，咱們就見過面啦，妳還用一泡尿，送了我做見面禮，呃……」

　　話說出口，夏潯登時醒覺，這丫頭雖小，終究是個女娃兒，這樣說不大妥當。

　　唐賽兒果然大窘，她方才說未曾一見，實在是自從她記事，就沒見過這個人，所以脫口而出。不過她小時候見過這位叔叔的事，她娘對她說過的，也曾提過她尿了人家一頭一臉，拿這事兒取笑過她。那時聽著也沒甚麼，可現在當事人就在眼前……

　　薛祿走過來，瞪著一雙大眼，滿臉詫異地道：「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國公爺……您認得她們娘兒倆？」

　　唐賽兒捏著衣角偷偷瞄夏潯一眼，小臉蛋兒已經變成了一塊大紅布。

第一七五章　紀綱立功了

　　樂安州，一幢民宅。

　　這是一個錦衣校尉的娘舅家，四大金剛無處可去，擄了人之後便一口氣跑到了樂安州，借了他這親戚家暫住。這個校尉的娘舅家在當地也算是殷實人家，家境不錯，宅院也大，西廂現在整個兒都被錦衣衛的人包了，那個校尉的娘舅得了外甥的囑咐，知道這些人不好惹，也吩咐了家裡人，千萬不要去西廂惹麻煩。

　　好在這些人食宿錢拿得很大方，這位娘舅權當是把西跨院兒整個租了出去，對發生在那裡邊的事不聞不問。

　　「哼！你若早點招供不就好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罰酒！」

　　陳郁南冷笑著瞟了徐澤亨一眼，旁邊一個識字的校尉正趴在案前，唰唰地寫著口供。

　　徐澤亨的骨頭算是夠硬的了，在錦衣衛的諸般刑罰之下，折磨得他皮肉靡爛，骨斷筋折，才幾天工夫已被折磨得沒有一點人形，猶自咬緊牙關，堅不吐實。

　　他一直聲稱自己是良民百姓，根本不曾參加過白蓮教，也沒接觸過白蓮教的人，可是錦衣衛既然已經把他弄了出來，還在乎他能不能活著回去麼？諸般刑罰一一施展，真是一個鐵人也要被拆碎了。人的意志力是有極限的，一些劇烈的痛苦，那是真的可以叫人寧可求死，也無法忍受。

　　徐澤亨在被折磨了幾天幾夜之後，終於意志崩潰，招認自己是白蓮教會匪，一旦開了口，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他一口兒把林羽七、吳寒、柳隨風、王舒夭等白蓮教頭目都供了出來。他是教中的中堅力量，雖然不能掌握林羽七的全部秘密，可是十成中至少知道五六成。

　　徐澤亨倒也沒有把他知道的事，事無鉅細地全招出來，一來他已被折磨的神志恍惚，有些事兒你若不問，他自己也未必就想得起來，有些事兒是會牽連更多的人，他現在只想求死，只想少受些生不如死的折磨，吐實招供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只要能讓這些錦衣衛滿意就行了，也完全不需要做一個合格的判徒。

　　「都記下來了？」

　　陳郁南從桌上拿起那張口供，認真地看了看，對手下吩咐道：「給他弄點吃的，再上點金瘡藥，眼下他還不能死！看緊了，我去見大人！」

　　陳郁南匆匆出去了，那幾個錦衣衛哪是侍候人的人，眼見徐澤亨形銷骨立，已經只剩下半口氣兒，便解開了他的繩索，往他懷裡丟了個饅頭，又丟了瓶金瘡藥，沒好氣地道：「自己吃、自己抹！奶奶的，老子還得侍候你不成？」

　　朱圖得了徐澤亨的口供欣喜若狂，立即集結人馬準備殺奔蒲臺。他恐那蒲臺縣衙有林家耳目，若是走漏消息，不免有人走脫，便直接去了樂安州知州大堂，亮明身分，借了樂安州的百餘名捕快，浩浩蕩蕩殺奔蒲臺縣。

　　朱圖急如星火，一俟進了蒲臺縣，連知縣衙門都未通知，直接就撲向林家大宅，到了那兒一看，朱圖登時呆若木雞。

　　太白居不見了，林家大宅也不見了，曾經是太白居酒樓和林家大宅的地方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殘垣斷壁，參差在灰燼之間，數日前這裡還是高樓廣廈，現如今已是人物皆非。

　　「難不成他們真的狠下心，乾脆燒了家宅一走了之？如今這太平盛世，他們攜家帶口的能逃到哪兒去？」

　　朱圖驚疑不定的當口兒，紀悠南已把林家斜對門兒的街坊找了來。那街坊開書店的，叫花漫天，花掌櫃的店裡生意不大好，大熱的天，他正趴在案板上呼呼大睡，就被紀悠然拖過來了。

　　花漫天前幾天比這大得多的陣仗都見過了，倒不怎麼害怕，被人帶到朱圖面前一問，得知眼前這人是位官爺，花漫天咽了一口唾沫，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開場便道：「天老爺啊……」

　　高翔打斷花漫天的龍門陣，不敢置信地問道：「林羽七窩藏清水泊水寇頭子石松，石松在明、他在暗，乃是一對兒江洋大盜？」

　　鍾滄海與朱圖對視了一眼，又追問道：「這案子是誰舉告的？一應人犯抓住多少，現在何處？」

　　花漫天知道的還挺詳細，答道：「俺聽說，是朝廷往直沽（天津）公幹的幾個錦衣衛，路經此地，查到了大盜石松的下落，便告知了城北衛所的杜千戶，杜大人率軍進城，果然抓著了石松。

　　「石松招出了他的幕後主使，你猜是哪個？天老爺啊，竟然就是本城士紳林老爺，你說這事兒，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林老爺看著挺和善的人兒，居然是殺人如麻的清水泊大盜們的幕後真正首領，天老爺啊……」

　　他還沒說完，朱圖又打斷了他的話，愕然道：「什麼什麼？你說哪個？是錦衣衛查出來的？哪兒來的錦衣衛？」

　　花漫天眨巴眨巴眼睛，摳了一下眼角的眼屎道：「大人，錦衣衛就是錦衣衛，還有哪個錦衣衛？」

　　紀悠南追問道：「現在呢？石松、林羽七這些……大盜，都被官府拘押了麼？」

　　花漫天一拍大腿道：「咳！可別提了，那石松被抓住之後，還想逃脫呢，那官兵手裡是那麼好逃脫的，結果就被看守他的一位錦衣衛的大人給宰啦！至於林羽七、吳寒那班人啊，一見杜千戶帶了兵來，他們竟然取出私藏的兵器，負隅頑抗。

　　「杜千戶那是什麼人吶？那是殺人不眨眼的兇星啊！林家宅院大，不好進攻，也不好圍困，為了防止他們逃走，杜千戶叫人點著了太白居，堵住他們的退路之後，就發兵攻打林家大院兒，這一通殺啊，林羽七、吳寒、柳隨風等一干盜寇也真夠狠的，著實地殺了不少官兵。

　　「後來，因為正颳東南風，太白居酒樓的火被風吹過來，引著了林家老宅的屋子，杜千戶也發了狠，只著人拿弓箭在外邊守著，出來一個射死一個，出來兩個射死一雙，那些強盜不是被殺就被燒死，那個慘，我的天老爺啊……」

　　朱圖聽得臉色灰敗，悶了半晌才向花漫天一一問起徐澤亨口供中招出的一眾匪首，花漫天一一說來，朱圖越聽心越涼：「真狠吶，這幾個首腦人物居然一個不剩，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花漫天說完了，又看看朱圖帶來的那些捕快，笑瞇瞇地問道：「各位大老爺是哪個縣的官人吶？想必也是聽了信來拿人的吧？要說起來，還真得是朝廷上的人有本事，林老爺在這兒幾十年啦，誰想得到他竟是個賊頭兒呀，可人家錦衣衛的官爺來了，一查就查著了，俺們縣裡的捕頭們，可差得遠了。」

　　朱圖不耐煩地擺擺手，把這碎嘴老頭子轟開，看向紀悠南、鍾滄海幾人道：「四弟、六弟、八弟，你們看……這事兒該怎麼辦才好？」

　　三人異口同聲地道：「蒲臺這邊，是大哥您負責，自然是大哥您說了算，兄弟們唯您馬首是瞻！」

　　※※※

　　陳東引了杜千戶來，兵困林家大院，盡殲暗盜團夥的第二天，蒲臺縣令為杜千戶、為錦衣衛、捎帶著為自己請功的公文就馬不停蹄地送到了濟南府，濟南府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一看大喜過望，馬上依葫蘆畫瓢，寫一份奏章報呈皇上，其中免不了也為自己添了一筆，說他們如何的治理有方，地方上才有如此政績。

　　奏章還沒送走，都指揮使司聞著味兒就來了，這次剿匪，出力最巨的可是杜千戶，那是他們軍中的人，哪能把他們摞下不提？於是乎，三司長官匯聚一堂，又重新炮製出一份人人有份、皆大歡喜的報功奏摺，派八百里快馬送向了京師。

　　朱棣欣然對剛被他喚到跟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紀綱道：「國家雖已安定下來，可地方上總有一些依託地利，或嘯聚山林、或藏匿水泊的盜寇團夥，這些賊人都是地方上的禍害，平素滋擾地方，欺掠百姓，一遇到天災人禍，就趁機招兵買馬，舉旗反叛！

　　「可這些人不好抓呀，是以這朗朗乾坤，竟爾容得如此宵小為禍民間。哈哈，不過……這一次蒲臺地方上倒是做了一件叫朕很開心的事。可要認真說起來，這首功，還是你們錦衣衛吶！」

　　朱棣嘉許地拿起山東府三司聯名上的奏摺，對紀綱道：「喏，這是山東府上的奏章，你看看。」

　　紀綱雙手接過奏章，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捧著那奏章，半天沒言語。

　　朱棣笑道：「錦衣衛不愧是公忠體國的天子近衛啊，能幹！很能幹！這是你訓導之功！朕很欣慰，朕沒有看錯你，紀綱啊，你的的確確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紀綱連忙跪下謝恩：「皇上過獎了，臣愧不敢當！臣一直侍候在皇上身邊，地方上的事其實不大過問的，這都是……都是下面的人勤快能幹，心繫國家，為皇上辦差，有所查獲時順道兒做點事，可當不得皇上如此誇獎！」

　　朱棣笑道：「哎，愛卿不要自謙，若非你訓導有方，手下人豈能這麼能幹啊，朕很開心，朕是要賞他們的，叫你來，說與你知道，立下功勞的這幾個錦衣衛，都是朝廷有功之臣，你要量才取用，以資鼓勵！」

　　「是！皇上的教誨，臣銘記心頭！」

　　紀綱出了謹身殿，在陽光下茫然站了半晌，才把袖子一拂，恨恨而去！

　　紀綱一直忽略了那個溫良若處子的小子，現在要去找他問個明白！

第一七六章　車下坡

　　「紀兄，難得大駕光臨我這南鎮啊，呵呵，今天怎麼想起來看看兄弟？」

　　劉玉玦一聽說紀綱到了，馬上就親自迎出去，一見到紀綱，他便笑若春風，頰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兒，好不迷人。這等俊俏的容顏，和這樣兩個迷人的笑渦兒，偏偏生在了一個男人身上，實在有些浪費。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紀綱沉著臉往裡闖，他是劉玉玦本衙的上司，劉玉玦也不能說甚麼，只是笑吟吟地跟在他的後面，問道：「哦，那紀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小弟麼？」

　　紀綱霍地站住，回過身來，沉聲道：「玉玦，你派了人去直沽？」

　　劉玉玦眼都不眨，立即答道：「是啊，如今燕京行在，已是我大明兩京之一，朝廷遷去了大量人口，許多物資嫌漕運不足，都是通過海運的，再加上往於遼東海運的船隻，也常有在直沽暫靠停泊的，直沽已成為我大明北方海運商船往來的要衝。」

　　劉玉玦頓了一頓，又道：「皇上不是吩咐下來說，要在直沽立天津衛，並擴建直沽碼頭，擴建貨儲倉庫麼？這些建設，大多涉及軍伍中事，可不是工部獨自幹得來的事兒。軍匠，是由咱錦衣衛南鎮管著的，我叫陳東去一趟直沽，瞧瞧工程量的大小，需要多少軍匠，若是只靠地方報上來的資料嘛，呵呵，紀兄，你懂得……」

　　紀剛聽說南鎮果然有人往直沽去，不由冷笑道：「哼！你帶的好部下！他們不好好去直沽斟察他們的港口、碼頭，卻跑到浦臺縣壞了我的大事！」

　　劉玉玦訝然道：「紀兄在說甚麼？陳東壞了紀兄甚麼大事？」

　　紀剛一窒，呃了一聲才道：「我……我的人正在蒲臺查一樁案子，剛剛有了些眉目，誰知你的人經過那裡，竟然多管閒事，以致……打草驚蛇，壞了我的大事！」

　　「有這等事？」

　　劉玉玦眉頭一皺，隨即展顏笑道：「我說紀兄這麼大的火氣，原來是為了這麼檔子事兒。陳東做事呢，一向還是沉穩老練的，這次壞了紀兄的大事，也是因為他不知道紀兄的人也在查案麼。紀兄在蒲臺縣那小地方查什麼案子啊？如果有什麼需要的，你只管說出來，若是兄弟幫得到的地方，一定不遺餘力，就算是……將功贖罪吧！」

　　一句話兒噎得紀綱半天說不出話來，眼下他只是見到了山東府的奏章，還沒有收到自己的人送來的詳細情報，也就無從判斷劉玉玦是純心與他作對，還是真的無心之失。若是無心之失的話，雖然此事對他來說再重要不過，事已至此，不管是念著舊日同窗的交情，還是如今同衙同事的關係，也實在不宜和他大動干戈。

　　紀綱怒氣沖沖而來，可他要查的那要緊案子，是絕對無法說與劉玉玦知道的，且不說劉玉玦與輔國公楊旭的關係本來就比和他的關係更親密，就算沒有這層關係，他要對付一位國公爺的事情，也不宜叫一個非他心腹的人知道。

　　紀綱滿肚子怒氣，卻是訴也訴不得，說也說不得，他怒氣沖沖而來，最後卻被劉玉玦笑吟吟地又是解釋又是打躬，鬧到沒了脾氣，只好悻悻離去……

　　※※※

　　一輛篷車，一位小娘子，膝邊還睡著一個胖娃娃。

　　小娘子花容慘澹，坐在車裡，望著路邊的風景，目光微微有些呆滯。

　　前邊一個趕車的漢子，側坐在車轅上，興高采烈地揮著鞭子，嘴裡還輕輕地哼著歌。

　　「你到底是什麼人？」

　　車裡坐著的那個容顏慘澹，卻仍不失俏麗的少婦幽幽地問道。

　　趕車的漢子回眸瞧了她一眼，打個哈哈道：「反正不是壞人。小娘子，妳該清楚妳相公的身分，那麼妳就該明白，如果我不把妳帶出來，妳現在已經落得妳相公一般下場了。」

　　話說到這裡，大家自然知道這少婦就是蘇欣晨了，那這趕車的漢子又是誰呢？卻是潛龍秘探中的戴笠。

　　蘇欣晨急道：「我相公……他現在怎麼樣了？」

　　戴笠搖了搖頭，說道：「坦白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擄走他的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妳相公麼……也許他現在還活著，可我不敢保證，他還能活著回到妳的身邊！」

　　蘇欣晨臉色更加蒼白，呆呆怔怔了許久，才問道：「那你又是什麼人？」

　　戴笠道：「妳不用擔心我，如果我對妳懷有歹意，我又何必救妳出來？再者說，剛才經過沒甚麼人的那片亂墳崗時，我若是個心存歹意的人，還不是想對妳怎麼樣就對妳怎麼樣，就算把妳娘兒倆刨個坑埋了，又有誰知道？」

　　蘇欣晨瑟縮了一下，忍不住又問：「你不說自己身分，那也算了，你……這是要帶我娘兒倆去哪裡？」

　　戴笠不笑了，臉色卻有些陰沉下來。

　　雖然他們動手及時，搶先除去了林羽七這個禍害，可是無巧不巧，偏偏錦衣衛同一天動手，擄走了徐澤亨。這徐澤亨是林羽七麾下得用的幹將，知道不少教中機密，雖然一干人等已經被他們搶先除掉，一把火燒了林家，沒留下任何破綻，可是留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證在錦衣衛手裡，天知道他們會不會就以這個人做文章，鬧出什麼事來？

　　無奈之中，戴笠只好採取補救措施，把蘇欣晨一家趁著林家那邊正在大戰的混亂當口擄了出來。這一家子有什麼大用，現在他也不知道，可是對方控制了徐澤亨，徐澤亨的老婆孩子都被他控制住，便有反制的機會，因此，戴笠帶了蘇欣晨母子倆趕回金陵城。

　　蘇欣晨一個弱女子，雖是被人擄走，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戴笠對她有惡意，她隱約還是能感覺得到的。她也清楚，回去蒲臺縣，那些擄走她丈夫的人定然不會放過她和孩子，離了眼前這個男人，她身無分文，無親可投，無友可靠，還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也就只得聽他擺佈，假扮一家三口，一路向南去了。

　　戴笠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嘆道：「我帶你們去的地方，到了你們就知道了。至於帶你們去幹什麼，我現在也拿不準。也許……你們能派上大用場，也許……什麼用處也沒有……」

　　他回頭看了眼蘇欣晨，臉上的神色有些同情：「徐家娘子，妳那相公被抓走了，公公也被殺了，妳娘家……可還有什麼親人麼？」

　　蘇欣晨想起德州那個姐姐，還有那個一直想把她做了小妾的姐夫老賈，她是偷偷離開的，再也沒跟那邊有過什麼聯絡，或許在姐姐、姐夫心裡，她已經死在當年的德州戰亂中了吧。

　　蘇欣晨黯然搖了搖頭，幽幽地道：「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戴笠嘆了口氣，沉默一會兒，把鞭子一揚，哼著高腔又唱起來：

　　「競功名有如車下坡，驚險誰參破！

　　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殘禍！

　　怎如我避風波，走在安樂窩……」

　　※※※

　　薛家老老少少全都出現在村口，正在送夏潯一行人離開。

　　夏潯對薛祿笑道：「薛兄不與我一同乘船返京麼？」

　　薛祿笑道：「實不瞞國公，山東都指揮使寧大人與末將原是極要好的朋友。末將回鄉為家父做壽，行色匆忙，來時不曾去他那裡坐坐。這位好友也遣人送了禮來的，末將想回程的時候，先去濟南府一趟，見見老友，所以就不與國公同途了。」

　　他說著，又看了眼整理好車輛，也正要離開的蒲臺戲班子，對夏潯道：「唐家娘子既與國公、國公夫人是故人，末將往濟南去，正好順道兒送他們回去。」

　　夏潯呵呵笑道：「如此，就有勞薛兄了。」

　　唐家娘子牽著唐賽兒的手，也站在相送的人群裡，這幾天相處下來，小思祺很喜歡唐賽兒這個小姐姐，不演出的時候也追在她屁股後面，隨便叫她變出一點什麼東西，就當得了寶貝似的開心得不得了，此時將要分開，小丫頭頗為不捨，她趴在娘親懷裡，咬著小手指，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唐賽兒。

　　唐賽兒很喜歡和夏潯一家人在一起，或許得益於她母親從小對她講過的故事吧，她對殺入仇府除掉大惡霸仇秋，救出她娘親的這對江湖俠客似的人物，先天上就有親近感。見面之後，雖然那對大俠突然變成了國公和國公夫人，與她印象中的形象不太相符，可這對夫妻都是沒甚麼架子的人，幾天相處下來，也就有了感情。

　　此時眼見這家人要離去，唐賽兒一手挽著娘親的手，一手撚著彭梓祺送給她的銀綾小襖的緞邊兒，原本還有些忸怩的，這時卻突然鼓足了勇氣，大聲問道：「老爺，夫人，你們還會回山東麼？」

　　夏潯看了看她紅通通的小臉蛋，彎腰笑道：「怎麼，不捨得叔叔走嗎？」

　　唐賽兒紅著臉，很爽快地點點頭。

　　夏潯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若有深意地道：「小丫頭，山水有相逢！如果妳我有緣，就一定會再相見的！」

第一七七章　出頭鳥

　　夏潯走海路，戴笠走陸路，但是都沒朱圖等四大金剛回去的快。

　　他們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金陵，那麼強壯的一群漢子，因為晝夜趕路也累得疲憊不堪，更不要說受刑甚重，被他們一輛馬車顛著拉到金陵的徐澤亨了。不過這個人證只要還有口氣就行，誰還把他當人看？

　　紀綱見到朱圖四人，聽到他們的稟報，將青州、蒲臺那邊的情形都聽了個一清二楚，頓時又驚又怒。

　　他錦衣衛出馬卻鎩羽而歸，甚至損兵折將，連尹盛輝那等級別的官兒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事兒，此前他還從來不曾遇見過。而蒲臺那邊發生的蹊蹺事，更令他暗暗警覺。錦衣衛南鎮的人是偶然路過，無意中壞了他的好事？

　　怎麼會這麼巧，恰恰是與他所要抓捕的重要人犯，一個不落的全成了江洋大盜的同夥，而且全都身遭橫死？

　　這還是陳郁南依舊以為他擄奪徐澤亨全家時突然冒出來的那兩個蒙面人是白蓮教，否則紀綱更可百分百斷定：劉玉玦已全部或部分地察覺了他的真正意圖，並且試圖進行破壞，而這，也就意味著夏潯已經知道了他的目的。

　　想到這裡，紀綱不禁怵然心驚，暗中對付夏潯也就罷了，一旦形成這種半公開的正面對抗，積威之下，他對夏潯何嘗沒有畏懼？

　　眼見紀綱聽了事情經過，臉色陰晴不定，半晌不發一語，而紀悠南、鍾滄海等人也都做了縮頭烏龜，朱圖只好硬著頭皮跪下去請罪：「大人，卑職等做事不力，前有青州損兵折將，後有蒲臺坐視重要人證被除，只搶回一個徐澤亨來，有負大人厚望，請大人懲戒！」

　　紀悠南聽了心中暗罵：「他娘的，你請罪就請罪，還帶上個『等』，你枉為八大金剛之首，就不能替我這小兄弟多多擔待擔待麼？」心裡罵著，卻也只好跟著跪下。

　　鍾滄海和高翔更是心中大罵：「老子在青州那邊事情做得怎樣關你鳥事？你請你的罪，偏要饒上老子，還說甚麼我們損兵折將，你倒抓回一個人證，這是請罪還是表功？」心裡罵著，終究不能撕破臉，兩人也不情不願地跟著跪下。

　　紀綱看了朱圖一眼，臉色沉下來，森然道：「我紀綱眼裡不揉沙子，不要在我面前玩什麼花樣兒！」

　　朱圖頓了頓首，沒敢應聲。

　　紀綱冷哼道：「青州那邊，是我的命令，沒有抓到真憑實據以前，切不可叫輔國公知道他們的存在，他們束手束腳，無從施展，這才辦砸了差使，縱然損兵折將，錯不在他們。

　　「而你，我還特意吩咐你，要盡快著手，把蒲臺這邊作為攻克對方整座堡壘的關鍵點，你卻瞻前顧後、遲疑不決，以致誤了大事，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拖大家一起下水，你以為我紀綱好欺麼？」

　　朱圖原本想著憑自己一向受紀綱的器重，且為八大金剛之首，紀綱縱然惱怒，也不會對自己太過苛責，想不到紀綱的話越說越嚴厲，原本只是佯作畏懼的朱圖，這一回真是冷汗涔涔了。

　　他重重地叩了個頭，顫聲道：「卑職……卑職知罪！」

　　紀綱「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大事未成，損將折兵，你一句知罪就可以了事麼？」

　　朱圖嚇得渾身發抖，慌忙道：「大人，咱們……咱們還有徐澤亨在手啊！他是……他是白蓮教的重要人物，有他的人證和口供，應該……應該也可作為有力證據吧？」

　　紀綱聽了更怒，怒哼道：「你也不看看咱們對付的是什麼人！有些人，不需要證據，你也可以把他當軟柿子一樣，揉過來、搓過去，有些人，除非鐵案如山，否則……」

　　他說到這兒心中忽地一動，不再言語了。

　　朱圖趴在那兒等了半晌不見動靜，微微抬起頭向上瞟了一眼，就見紀綱捏著下巴沉吟片刻，輕輕擺了擺手道：「都下去，朱圖留下！」

　　「是，大人！」

　　鍾滄海三人如蒙大赦，趕緊磕了個頭，低眉搭眼地退了出去。等他們都出去了，房門一關，紀綱便離案而起，快步走上前來，親手把朱圖扶了起來。

　　朱圖被紀綱的優待驚得手足無措，茫然地站在那兒，紀綱滿面春風地把他按到椅上：「坐下吧，朱圖啊，你不要怪我不給你面子，你是我座下八大金剛之首，是我最器重的手下，如今這檔子事兒，你辦成這副模樣，我若對你太過寬容，以後還怎麼管教其他人吶？」

　　朱圖聽了感激涕零，連忙起身道：「大人，卑職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卑職是忠心耿耿為大人辦事的！這一次，確是卑職無能，壞了大人的大計。卑職甘願接受大人的任何懲罰，大人您待卑職恩重如山，為大人赴湯蹈火，卑職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

　　紀綱微笑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哪捨得叫你去赴湯蹈火，呵呵呵，赴湯蹈火不用你做，倒是有一件並不算為難的事情，思來想去，還是由你出面比較好！」

　　朱圖立即挺胸道：「大人請吩咐，朱圖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紀綱拍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眼下雖少了許多人證物證，幸好還有一個徐澤亨在你手裡，這人也算是一個有力的證據，白蓮教如何與輔國公搭上的關係，就由你去對皇上舉告吧！」

　　※※※

　　謹身殿裡，朱圖跪著，紀綱站著，朱棣坐著。

　　朱棣愕然問道：「捉住了白蓮教的妖人？」

　　紀綱道：「臣奉聖命，緝察天下反叛事，在地方上派有一些耳目。這件事就是由一個叫陳郁南的百戶發現的，朱圖，你來說！」

　　朱圖趕緊道：「回皇上，青州彭家莊的老太公過世，各方弔客雲集，聲勢十分浩大，我錦衣衛百戶陳郁南起了警覺，便扮作弔唁者混入彭家莊，本來只是例行查訪的，不想卻發現許多弔唁者形跡可疑，他便留了心。無意中被他發現……」

　　朱圖把幾個小娃娃在院角說起什麼「祖師」，又變出蓮花、金佛一類的事情仔細講了一遍，又道：「陳郁南覺得這個小女娃兒非常可疑，很有可能是白蓮教的妖孽，便飛書傳信，報與微臣，微臣聽說之後不敢怠慢，便立即趕到山東追查此案。

　　「我們一路追到蒲臺縣，因那只是一處小縣，外鄉人在當地待得久了非常引人注目，只得使非常手段，擄走了與那女娃兒一同往青州弔唁的一個男子，訊問之下，這人便吐露了真相，他們果然是白蓮教餘孽，避藏山東蒲臺縣久矣。」

　　紀綱陪笑道：「皇上，臣聽朱圖所言，本來覺得此事極是荒誕，我大明國公，怎麼可能和白蓮教有瓜葛呢？可茲事體大，朱千戶握有人證和口供，臣不敢匿而不報，就把他帶來，恭請聖上裁斷！」

　　朱棣茫然道：「什麼什麼？怎麼又扯了什麼國公？哪個國公，與此有什麼相干麼？」

　　紀綱聽了不覺一呆，吃吃地道：「皇上，輔國公……不是正回山東青州奔喪麼……」

　　朱棣恍然大悟：「哦！對了對了，我說聽著這彭家莊怎麼這麼耳熟……嗯？你是說……？」

　　紀綱苦笑道：「是，這彭家莊，就是輔國公的岳丈家。那幾個白蓮教匪，就是去彭家莊弔唁彭老太公的，要不然……臣怎麼會覺得此事太過棘手呢？」

　　朱棣的臉色立即有了變化，紀綱一副不得已的樣子，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只管盯著朱棣。

　　一旁跪著的朱圖表情甚苦。這隻出頭鳥，他是真的不想當啊！紀綱的主意剛說出來，他就菊花一緊，可他明知紀綱這是預留退路，以防萬一，確保紀綱自己能進退自如，卻也無可奈何。他不答應，自己馬上就得倒楣，答應了，還有一線飛黃騰達的機會，他沒得選擇，這就是為人馬前卒的悲哀。

　　紀綱見朱棣臉上陰晴不定，半天不發一語，又躬身道：「若非我錦衣南鎮的人正往直沽去，不知北鎮正在辦差，以致打草驚蛇，此刻應該能抓到更多的人證、物證，臣也覺得這證據不是十分充足，輔國公位極人臣，又對皇上一直忠心耿耿，是不可能與此事有所牽連的，只是涉及謀反大事，臣職責所在，便不敢大意了！」

　　紀綱沒提錦衣衛南鎮有可能是有意為輔國公楊旭打掩護，沒必要提！

　　只要楊旭倒了，他要整劉玉玦易如反掌，眼下牽扯太多的人和事進來，並不利於他的進攻，他現在是集中全力，專攻一點。

　　再說紀綱是個很驕傲的人，他也不願意讓皇上知道由他控制的錦衣衛竟然不是鐵板一塊。他自己就能整治得了的人，他是不願意麻煩天子的。

　　沉思良久，朱棣猶疑不決地道：「就算那林羽七等人是白蓮教匪，也不能證明他們去彭家莊弔唁，彭家的人就一定也是白蓮教吧？」

　　朱圖馬上道：「皇上，那徐澤亨已然招認，林羽七帶他們往青州弔唁時曾言，是去弔唁一位本門前輩！」

　　朱棣眼中閃過一抹陰霾，截口說道：「徐澤亨的口供留下，你們退下吧！」

　　他又對侍立在門邊的木恩沉聲吩咐道：「傳旨都察院，叫陳瑛督辦此案！」

第一七八章　哭宮罵駕

　　夏潯的海船一路南下，從長江口轉換河舟，再溯江而上，一直到燕子磯下船，正達南京城外。

　　這一路上，思祺玩得很開心，天高海闊，那種風光是在內陸看不到的，若不是夏潯和梓祺心懸白蓮教未決之事，他們一定會放慢行程，叫女兒玩個痛快。

　　船在燕子磯靠岸，搭上跳板，下得船來，迎候在岸上的陳瑛立即領著幾個人迎了上去。

　　紀綱手下有八大金剛，劉玉玦手下有哼哈二將，陳瑛也培養了幾個得力的助手，一共三人，號稱都察三傑，這三人按名望排下來，分別是蕭祖傑、俞士吉，還有一個此刻正陪在陳瑛身邊，叫做尹鍾岳。

　　蕭祖傑已經被紀綱指使人打殺了，俞士吉跟著夏潯出去遛達了一圈，時來運轉，因賑災有功，提拔成了僉都御使，與黃真並肩而立。尹鍾岳還是一個普通的御使，不過他是陳瑛的得力幹將，在都察院裡也是極有分量的人。

　　夏潯一路回京，沿途有河道司巡檢衙門盤查過往船隻，像他這麼大的官員回京，如果有人有心要查，提前知會一下水陸關隘，自然會有人送回消息，不過夏潯並未料到真的有人正在注意他的行蹤，下了船一抬頭，就見陳瑛皮笑肉不笑地迎來，夏潯不由一怔。

　　「國公爺……」

　　陳瑛向夏潯拱了拱手，滿臉耐人尋味的笑容。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一俟看見陳瑛，夏潯便微微一驚，心知紀綱那邊還是發動了。

　　「陳大人！」

　　夏潯也拱了拱手，笑吟吟地問道：「部院大人怎麼出現在這兒，可是要出京訪察麼？」

　　陳瑛沒從夏潯的神色間發現驚慌、恐懼的神情，不免有點失望，便笑嘻嘻地道：「國公誤會了，陳瑛到此，是專門來迎接國公您的。」

　　「哦？」

　　夏潯眉尖一挑，笑道：「那可不敢當，部院大人日理萬機，百忙之中，還能趕來相迎，楊某如何擔當得起呀？」

　　尹鍾岳一旁閃出來喝道：「楊旭！休要裝腔作勢，你的案子發了！」

　　夏潯眉頭一皺，怫然不悅，憎厭地瞥了尹鍾岳一眼，問道：「這是什麼人？」

　　陳瑛連忙呵斥道：「鍾岳，退下！不得對輔國公無禮！」

　　喝退了尹鍾岳，陳瑛又對夏潯拱拱手：「國公爺，有人舉告，說國公爺您與白蓮教有些瓜葛。這事兒您看……沒辦法呀，下官職責所在，皇上已經下了口諭，下官得認真辦理不是？如今就請國公爺您跟下官走一遭吧！」

　　夏潯一聽又驚又怒地道：「什麼？竟有此事？豈有此理！這是誰，竟敢讒言構陷於我！我要去見皇上，我要向皇上當面申訴冤屈！」

　　陳瑛微笑道：「呵呵呵，國公爺，你說除了錦衣衛，還有哪個衙門是專司謀反大案的？」

　　夏潯一聽更怒，惡狠狠地道：「紀綱？好！好啊！他紀綱竟然搞到老子頭上來了！」

　　陳瑛笑得更歡實了：「哎呀呀，此等無稽之談，下官也是不信的，可人家言之鑿鑿，又有人證和口供，事涉江山，干係國法，就算皇上也不好徇私嘛。不過皇上其實也是不信的，皇上特意召下官去，囑咐我好好查清此案，還國公爺您的清白呢。不過，事情沒有查清之前，國公爺，還得委屈您一下，您現在不能回家，得跟下官走！」

　　夏潯悲憤交加地道：「好！我跟你走！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事兒不查明白，你放我走我也不走！」

　　尹鍾岳跳出來道：「大膽楊旭，你爵位雖高，如今卻是一個嫌犯，什麼半夜不怕鬼敲門，我等為國執法，為國斷案，你說誰是鬼？」

　　夏潯瞪著他，瞪了半晌，突然抬手就是一記耳光。看見夏潯瞪眼，尹鍾岳就提起了小心，可眼看著夏潯伸手，他竟然避不過去，那一掌迅疾無比，他腳下剛剛有了挪動的意思，那一巴掌就呼到了他的臉上。

　　「啪」地一記大耳光，搧得尹鍾岳眼前飛天遁地的全是金條，當他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灘上，半邊臉都木了，一點知覺也沒有，夏潯抬起黑緞白幫的官靴，正一腳一腳的往他身上踹：「你個混帳東西！老子還沒倒，你就敢騎到老子頭上拉屎撒尿了！」

　　尹鍾岳先挨一耳光，又挨了好幾腳，被打得有點發懵，一時反應不過來，陳瑛一旁看見夏潯氣極敗壞的樣子，心中十分快意，連忙上前相勸：「國公息怒，國公息怒，您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夏潯悻悻然住手，又往尹鍾岳身上狠狠啐了一口，餘怒未息地罵道：「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

　　陳瑛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趁機調侃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國公爺您別生氣，看您氣得，說都不會話了……」

　　「哎喲，你看我這嘴，也急糊塗了不是！」

　　陳瑛輕輕搧了自己一個嘴巴，笑瞇瞇地道：「國公既然願意配合下官調查，證明自家清白，那就……隨下官走吧！」

　　「你等等，我先囑咐夫人一聲，免得家中掛念！」

　　夏潯恨恨地放下挽起的袖子，扭頭就朝船上走，梓祺正抱著女兒站在船頭看著呢。

　　「爹爹，那人是個大壞蛋嗎？」

　　思祺眨著大眼睛看著她老爹拳打腳踢，等他上來馬上急不及待地問。

　　夏潯勉強一笑，說道：「嗯，是一個大壞蛋，所以爹爹教訓教訓他！」

　　在自己親人面前，背對著船下的陳瑛及其手下，夏潯就用不著掩飾自己的表情了，他深深地望了梓祺一眼，說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這場較量我輸不了，也不能輸，妳安心回家等著，我會回來的！」

　　彭梓祺強忍著沒叫眼淚掉下來：「相公，見機行事，若是事有不濟，千萬自保為主。你若有個好歹，我……我可沒臉再見夫人和幾位姐妹了，到時候，唯有追隨相公而去，以死相報罷了！」

　　思祺還小，聽不懂爹娘這番對答的含意，不過她聽著死呀活的，也隱隱覺出似乎不是什麼好事兒，登時乖巧起來，攬住了娘親的脖子，眼巴巴地看著爹娘，不敢再多話。

　　夏潯微微一笑，對她柔聲道：「多少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怎麼會出事？妳放心，不要多想，先回家去！」

　　說完，他湊過去在小思祺的頰上親了一口，又深深地望了妻子一眼，便轉過身，大步向船下行去！

　　※※※

　　輔國公剛剛回京，就被都察院帶走的消息立即在京裡傳開了，這種重量級的大佬出事，立即在京裡引起了軒然大波。

　　下層小民當成飯後談資的多些，其中不無悲觀者，不知道因為輔國公這樁案子，又得有多少官員受到牽連，在金陵城裡再掀一場腥風血雨。

　　而朝堂中的人物，則大多根本不相信，你說誰是白蓮教都成，一個國公爺，位極人臣，尊榮無比，他攙和到白蓮教裡去幹什麼？難道還想成仙成佛不成？

　　他們注意的是背後的勢力角逐，低階官員不知就裡，根本不知道這是出自錦衣衛的舉告，所以想當然的認為是二皇子一派發動反擊了，這是要徹底搞垮拱太子上臺的最大功臣。

　　而知道詳情的高級官員則想得更多，有的認為這是太子派在大功告成之後，內部開始爭權奪利，進行殘酷鬥爭了；有的想得更加深遠，認為這是輔國公權柄、威望太重，已經引起了皇帝的忌憚，這是要狡兔死，烹走狗了。

　　總之，各派勢力紛紛猜測、打探著其中詳情，誰也不敢等閒視之。

　　蓋因這麼大的一件事，一旦坐實，誰知道會不會牽涉到自己？

　　※※※

　　茗兒進宮了。

　　還有一個多月她就生了，茗兒腆著個大肚子艱難地進了皇宮，坐到坤寧宮裡便來了一齣哭宮罵殿。

　　她從夏潯幾次救了永樂皇上一家人性命的事情談起，歷數他為永樂皇帝立下的種種功勞，說得淚水漣漣，徐皇后實在招架不住了，馬上就叫人去謹身殿把朱棣給請了回來。

　　茗兒是朱棣的小姨子，而且在他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彼此就是極熟的。她在那位氣極無比強大的洪武皇帝面前都能談笑自若，哪會怕這個永樂皇帝，那滿腹的委屈自然又要再向朱棣說上一遍。

　　朱棣忍氣吞聲地解釋：「妙錦，這事其實朕也是不大相信的，楊旭他加入白蓮教作甚？就算彭家真是白蓮教，一定也是把他蒙在鼓裡的……」

　　茗兒眼淚汪汪地道：「我家相公怎麼可能是白蓮教？彭家怎麼可能是白蓮教？我家相公當初在山東辦差，先在濟南府鏟除了白蓮教會首牛不野，又搗毀了他的香堂，後來在青州府又殺死了陝西白蓮教會首、朝廷欽犯王金剛奴……那時候他還不是彭家的女婿呢！他殺了那麼多白蓮教的人，白蓮教對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白蓮教的人還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他麼？那時他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了？白蓮教就算想收買，也用不著收買他呀。這等奸人讒言，皇上你也當真！」

　　朱棣苦笑道：「妙錦，這是國家大事，朕信不信，那是朕的事，該當查的事，還是得依照律法……」

第一七九章　甘作借刀

　　茗兒哪裡肯依，哭訴道：「皇上，這捕風捉影的事兒怎麼查起？就不說那什麼證人是屈打成招吧，難道無憑無據的，隨便冒出一個人來指認朝廷命官，就該把人關起來查？皇上，這官我們不做了，求您免了我家相公的官兒吧，姐姐扶我一把，我腰太沉，跪不下去……」

　　要說呢，朱棣並沒做錯。他是一個國家的君主，不是一個幫派老大，幫派老大可以只要我信任，你誰也別動他。可皇帝不行，他手下的特務機關已經有了人證和口證，你都不吩咐有司去查一下，這算什麼皇帝？因為楊旭是好人，我們可以說朱棣根本不查他，這是有情有義，可若是謀取了他信任的壞人呢？

　　難道我們寄望於一個皇帝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而無視規矩和律法？一個皇帝，不按照國家的法律規定去辦，不依據事實說話，僅憑個人喜惡和信任與否去處置大臣，這不是一個標準的昏君麼？歷史上多少奸臣罪大惡極，難道不曾有人彈劾他？不就是昏君包庇，根本不查麼，碰上這樣一個皇帝，在他手下做事根本沒有原則可言，你怕不怕？

　　可是碰上女人哭鼻子，朱棣的這番大道理也說不出口了。他被茗兒一番哭訴，數落得一張臉都變成茄子色兒了，眼見媳婦對他沒好臉色，小姨子連哭帶說，說的那些事兒比指著鼻子罵他還叫人難堪，不禁一個頭兩個大。

　　他忽然覺得，他也需要叫文太醫來給他診治診治才是……

　　※※※

　　茗兒去哭宮的時候，太子朱高熾也派了楊士奇趕到了錦衣衛，可是當楊士奇委婉地表達了太子的意思之後，對太子一向恭馴有加的紀綱卻道：「左中允，輔國公是紀某的知交好友，當年又曾同生共死，一同任事，你道我便願意舉告國公嗎？」

　　紀綱非常痛心地道：「紀某人也是不得已啊！那朱圖抓了人證回來，口供言之鑿鑿，你叫紀某如何隱瞞，這等事情，若換了你左中允，你敢匿而不報嗎？」

　　楊士奇道：「紀大人，輔國公不可能勾結白蓮教的，或者……他那夫人出身江湖大豪人家，彭家結交三教九流各色朋友，一個不慎，誤交匪類也是有的，但是這事一旦攀扯到輔國公身上……太子的意思是，還請紀大人能從中……」

　　「左中允！」

　　紀綱正色道：「我有一句話，或者不甚好聽，卻是肺腑之言。」

　　楊士奇道：「紀大人請講！」

　　紀綱道：「左中允，你是東宮屬官，當為太子籌謀，聽太子差遣，而紀綱，卻是朝廷臣子。紀綱執掌這錦衣衛，只忠於君上一人，縱與滿朝文武為敵，亦屬分內之事。作為朝廷一個臣子，紀某敬仰太子敦厚孝慈、做事勤勉，為江山萬代計，也願全力擁戴太子為皇儲。

　　「可是，紀綱在這個位置上，必須清楚自己的身分，過格兒的事，不能做。我今日若是滿口答應了左中允，哪怕事後一事不做，左中允又如何得知，相信此舉必能哄得太子爺開心，可紀綱不是那樣的人。忠君不得含偽，紀綱願明明白白告訴左中允，今上春秋正盛，太子尚未正位，而紀綱，只能唯皇上之命是從，這才是為臣之道！」

　　紀綱一番話正氣凜然，倒說得楊士奇有些赧然，雖然他清楚紀綱未必真是這麼想的，可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楊士奇無可奈何，只得怏怏告辭。

　　楊士奇剛走，屏風後面就轉出了朱圖和陳郁南，跟兩隻小鬼兒似的飄到紀綱面前。朱圖一副忠心為主分憂的模樣道：「大人何妨答應他呢，答應了他，大人若想插手，那就容易得多，到時候是幫忙讓他生還是幫忙讓他死，旁人又怎知道呢？誰敢去問皇上，大人您對皇上說過什麼？」

　　紀綱沉沉一笑，說道：「不需要！陳瑛雖然是我的死對頭，可是在這件事上，我們卻目標一致，我不需要插手，陳瑛會不遺餘力的，如果連他也整不死楊旭……我插手結果還是一樣的。」

　　朱圖一聽又擔上了心事：「舉告的人是我，審訊的人是陳瑛，你一點也不沾手，萬一叫楊旭扳過這案子來，你不替我擋在前頭，我怎麼辦？」

　　紀綱見他神思恍惚，目光不由一凝，沉聲問道：「怎麼？」

　　「啊！」

　　朱圖回過神兒來，連忙躬身道：「大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卑職衷心佩服！」

　　紀綱哼了一聲，擺手道：「下去吧，把你們的證詞再好好推敲推敲，切莫露出破綻。保楊旭的人……多著呢！」

　　朱圖連忙道：「是，卑職告退！」

　　朱圖又是一揖，便退向門口，陳郁南就跟牽線木偶兒似的，朱圖點頭他點頭，朱圖哈腰他哈腰，朱圖往外退，他也只好往外退。如果說朱圖這隻出頭鳥，還能時不時的為自己爭取一下，他這隻受制於出頭鳥的馬前卒，卻是只有受人支配的份兒，連說句話的權利都沒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高層決鬥，失敗的一方常常還能有個體面的結局，而他們這些出頭鳥、馬前卒，唯一的結局就只能是被煎炒烹炸，做了料理……

　　※※※

　　陳瑛字斟句酌，把徐澤亨的供詞以及陳郁南、朱圖的證詞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閉目瞑想一會兒，對一名旗牌道：「徐澤亨已經從錦衣衛接過來了麼？」

　　那旗牌躬身道：「回部院大人，人已經接過來了，這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肌膚潰爛、遍體生瘡，就剩下一口氣了？」

　　「什麼？」

　　陳瑛勃然大怒，拍案道：「錦衣衛這些混帳行子，旁的本事沒有，就會舞刀弄棒地唬人！這樣重要的人證，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還能起什麼作用？混帳！真是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

　　「大人勿慌，這人不是還活著嗎？」

　　一旁尹鍾岳插了句嘴，對那旗牌道：「快著些，請最好的專治槍棒傷的郎中，立即為他用藥診治，還有，一日三餐，都要精緻些，他的牢房好生打掃一下，給他拿套被褥進去，這個人是重要的人證，絕對死不得！」

　　「遵命！」那旗牌看了陳瑛一眼，見他並未反對，馬上施禮退下，匆匆去找郎中了。

　　陳瑛以指叩案，沉思有頃，對尹鍾岳道：「鍾岳，有件事，你得親自去跑一趟。」

　　尹鍾岳連忙道：「大人請吩咐！」

　　陳瑛道：「從徐澤亨的供詞和陳郁南、朱圖的證詞來看，雖然那錦衣南鎮好巧不巧地調了衛所官兵拿賊，將大量人證殺得乾乾淨淨，可能藏有重要物證的林家老宅，更是一把火燒個精光，可是……還有幾個重要的證人，如今是漏網之魚。

　　「你要知道，僅憑徐澤亨一人的供詞，是很難定楊旭之罪的，可若眾口一詞……哼哼！三人成虎這句話，你聽說過吧？嘿嘿嘿嘿……」

　　尹鍾岳半邊臉還腫著，一聽他說起夏潯，便滿臉怨毒，可是聽到這句話，卻不禁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卑職懂了，嘿嘿嘿嘿……」

　　兩個人對著奸笑了一陣，陳瑛把笑臉一收，道貌岸然地道：「當然啦，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說明鐵案如山的道理，案子麼，還是要據實來查的，輔國公若真有罪，咱們不能包庇，若是無罪，咱們也不能冤枉，咱們要對得起頭頂這『明鏡高懸』的牌子啊！」

　　尹鍾岳臉上奸詐的笑容也迅速變成了一副肅穆剛毅的嘴臉：「大人說得是，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咱們都察院不惟人、不惟權，心中但存一個『法』字！行事但憑一身正氣！」

　　大概兩人這麼對著吹牛，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陳瑛咳嗽一聲，又恢復了正常模樣，說道：「你要日夜兼程，往山東府去一趟，去那蒲臺縣裡，找到徐澤亨的娘子、孩子，還有那個叫唐賽兒的小丫頭，以及那個老婦人，把這幾個人全都帶回來！」

　　陳瑛微微瞇起眼睛，撚著鬍鬚道：「死人的嘴巴是撬不開啦，不過……也許有些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從這不起眼的婦人孩子口中，卻能查得明明白白！」

　　尹鍾岳肅然道：「卑職遵命！」

　　陳瑛想了一下，又囑咐道：「如果林羽七通匪，以致全家被殲的事並不是一個巧合，你這一動，恐怕有心人就會再下毒手，搶先滅口了。不能直接去！」

　　陳瑛站起身，來回踱了幾趟步子，止住身子道：「本院給你一道往燕京行在公幹的公函，你佯作往燕京去。從院中調集精幹人員，易服私行，分散潛入山東府，先去蒲臺縣，控制住這些人，你半途轉道，急赴蒲臺，提了一干人證，嚴密保護，押返金陵！」

　　「是！」

　　尹鍾岳興奮地答應一聲，眼中倏地閃過一抹厲芒！

第一八○章　不可唯心治

　　暫時羈押夏潯的地方在皇宮後面的北安門外，不遠處一座香火並不旺盛的香林寺裡。

　　一座禪房內，夏潯正負手看著牆上一副菩薩畫像，禪門吱呀一聲，一個都察院的差人提著食盒走了進來，他向夏潯鞠了一躬，便走到桌邊，打開食盒，將一盤盤菜餚輕手輕腳地擺到桌上。

　　夏潯走回來，低頭看了一眼，五六道菜，青的青、綠的綠，不禁皺皺眉頭道：「怎麼全是素的？」

　　那差人恭敬地道：「國公爺，這裡……是一座寺廟，不宜進奉葷食。」

　　夏潯哼了一聲道：「寺廟可以用來關犯人，難道就不可以吃酒肉麼？」

　　那差人尷尬地道：「國公爺，這兒不是監獄。」

　　夏潯拂袖道：「那我是到這兒來修心養性的麼？」

　　「這……」

　　「把菜換了，再拿壺好酒來！」

　　那差人哪敢頂撞，只好答應一聲，將飯菜重新撿回食盒，向夏潯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過了不一會兒，大理寺卿薛品匆匆趕了進來，一見夏潯便滿臉堆笑，先向夏潯長長一揖，再打個哈哈道：「國公恕罪，國公恕罪，都是下官思慮不周，擔心國公有些火氣，天氣又熱，所以給您弄了幾道清淡的飯菜，國公爺既然喜進肉食，馬上就換，馬上就換！」

　　夏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薛大人，對一個罪臣，你倒客氣得很吶！」

　　薛品笑容可掬地道：「國公說笑了，不過是有些事情還沒查個水落石出罷了，國公爺怎麼可能與白蓮教有瓜葛呢？太祖年間，下官就在大理寺當差，那時節……嘖嘖嘖！但有舉告，都是先抓後查，只要抓了，必進詔獄，進了詔獄，有罪必死，無罪也得扒層皮啊。皇上把國公您安置在如此清靜之地，顯然連皇上也是不相信國公會與白蓮教有所勾結的。」

　　夏潯笑了：「薛大人，小心看走了眼！」

　　薛品笑嘻嘻地道：「不會的，不會的。下官也不是著意地巴結國公吶，國公一日未定罪，就依舊是我大明輔國公，下官恭敬國公爺，那都是應該的。」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那差人就提著食盒又進來了，飯菜往桌上一擺，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羊肉炒、兩熟煎鮮魚、攛雞軟脫湯、胡椒醋鮮蝦、鵝肉巴子、五味蒸雞、蒸豬蹄肚、蛋清炒黃菜，八道菜中倒有七道葷的，另備了砂糖餡小饅頭一屜，香米飯一碗，此外還有一壺酒，伸手一碰錫製的酒壺，酒還是溫熱的，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酒香。

　　夏潯嗅嗅香氣，笑道：「好味道，這些菜不是大理寺的廚子做的吧？」

　　那差役倒老實，如實答道：「回國公爺的話，薛大人擔心大理寺的廚子做出的飯菜不合國公爺的口味，所有的菜餚都是指名由『鶴鳴樓』掌勺大師傅劉一手親手做的。方才那幾道菜不合國公爺的心意，小人快馬趕了去，叫劉一手馬上又置辦了一份！」

　　夏潯聽了深深看了薛品一眼，含笑道：「薛大人這番心意，楊某謝過了！」

　　薛品聽了連忙說道：「哪裡哪裡，下官只是動動嘴兒的事，還能不辦好了麼？」

　　夏潯在桌邊大剌剌坐下，對薛品道：「薛大人，要不要一起吃點兒？」

　　薛品趕緊擺手道：「下官已經吃過了，多謝國公爺美意，國公您請慢用，下官案上還有點事兒，告辭、告辭！」

　　薛品雖然押注在夏潯身上，可是也沒必要冒那麼大的風險，現在陪著他喝酒吃肉，萬一他的罪名真的落實了，對自己總是不太好的。

　　薛品帶著那差人退出去，房門重又關上，夏潯挾一箸菜，品一口酒，微微地蹙起了眉頭，別看他在這裡坦然自若，還盡擺譜兒，其實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無辜罷了，紀綱和陳瑛這兩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渾身都壞透了的貨色湊到一塊兒，能幹出些什麼事兒來，他還真的不好把握。

　　這種擔心不是沒來由的，雖然他自信亡羊補牢的還算及時，可是是否就真的毫無破綻，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一次紀綱冤枉他沒有？

　　沒有！

　　他確實跟白蓮教有瓜葛，甚至和大多數人所想的：「如果彭家真的與白蓮教有密切關係，定然也是瞞了輔國公的」這個想法不同，他是清清楚楚知道彭家的底細的。只是他是一個後世的人，對所謂的白蓮妖匪，有比較客觀的認識，並沒有十分的牴觸。再加上他當年被彭和尚看穿的刀法，也就等於叫人家同樣拿住了他的把柄，再加上他對梓祺的用情，如此種種，他才隱瞞下來。

　　可是，這些理由，他能說與誰聽？他引導彭家向善，促使彭家脫離白蓮教的苦心又有誰知道？

　　事實是，彭家不但就是白蓮教，而且他一清二楚，可他卻隱瞞了下來。

　　欺君，而且是對大明立國伊始就矢志不移進行打擊的白蓮教匪一事進行欺君，這件事一旦被重用、提拔他的永樂皇帝查證屬實，那會怎麼樣？

　　那是皇帝，不是他夏潯的鐵哥們。就算朱棣是與他有過命交情的鐵哥們，得知他包庇藏匿試圖謀奪自家家產的大仇人，還會與他兄弟論交麼？

　　白蓮教，瘟疫一般的存在，他無法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就連奉劉玉玦之命行事的葉安、陳東，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個秘密，他無法與任何人共用，無法借助任何人的幫助，他唯一能夠調動的，只有現在已完全由他掌握的「潛龍」！

　　「潛龍！」

　　成立至今，已逾六載。

　　六個寒暑，你們已經成材了麼？

　　我夏潯的身家性命，現在可都交給你們了，千萬不要叫我失望……夏潯一仰頭，又是一杯熱酒下肚，腹中如火燃起！

　　※※※

　　「好，好好，處置非常得宜。」

　　朱棣合攏一份卷宗，對解縉道：「處理得非常好，朕有你相助，如魚得水啊。呵呵，天下不可一日無朕，朕不可一日少了你解縉呀！」

　　解縉欠身道：「陛下過獎。陛下……」

　　「嗯？還有事麼？」

　　「呃……陛下，關於輔國公楊旭……」

　　朱棣臉色一沉，怫然不悅：「怎麼，你內閣首輔已經兼了三法司的差麼？」

　　解縉慌忙欠身道：「臣不敢，臣惶恐，臣是說……」

　　朱棣重重地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可要斥責他幾句謹守本分的話，木恩就在門口冒頭了：「皇上，娘娘頭疾又發了！」

　　「什麼？」朱棣一聽，慌忙站了起來。

　　木恩敢在朱棣剛剛張嘴的時候就插嘴說話，這是朱棣的親口吩咐，近來徐皇后頭疾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病況也越來越重，朱棣很是擔心，曾經親口吩咐木恩，不管他正在做什麼，若是皇后有何不適，立即稟報。

　　解縉本想為夏潯進言，不想皇帝的反彈如此激烈，本來連他也少不了一頓訓斥，倒因皇后而解圍了，一見朱棣已匆匆離去，解縉只好嗒然一嘆，怏怏地回了文淵閣。

　　朱棣匆匆趕到坤寧宮，正看見太醫文締從裡邊出來，文締側身施禮，朱棣匆忙問起情況，得知今日皇后的頭疾發作並不嚴重，施了針用了藥已見好轉，這才安心。他揮揮手叫文締離去，便放輕腳步進了寢宮。

　　寢宮中站了滿殿的宮女內侍，看見皇上剛要施禮，朱棣已急急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擺手叫他們下去，眾宮女太監便默施一禮，悄然退了下去。

　　徐皇后還未睡著，宮女的動作引起了她的注意，扭頭一看是皇上來了，徐皇后立即負氣地扭過身去。朱棣知道她還在為了妹夫的事兒跟自己嘔氣，不禁嘆了口氣，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柔聲道：「妳的身子不大好，莫要再為別的事情焦慮勞神，以免病情更加嚴重。」

　　徐皇后幽幽地道：「痛時便痛死了也罷，大弟幽禁、三弟慘死，四弟早夭，這小妹子又要守寡，我這做大姐的，怎麼忍心看著？」

　　朱棣啼笑皆非，無奈地道：「妳看妳看，我又沒說要殺他，守的什麼寡啊？」

　　徐皇后轉過身來，質問道：「你不殺他，怎也不問問他是否冤枉，便叫人把他抓了去？」

　　朱棣苦笑道：「妳們女人吶，總是感情用事。試問這天底下，哪個人犯了如此大罪，妳問他他肯承認的？不叫有司去查，俺親自來問案不成？」

　　徐皇后負氣地道：「可是妹子那番話說的在情在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楊旭怎麼會與白蓮教有瓜葛呢？」

　　朱棣反問道：「那麼，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你說俺這個皇帝，有什麼理由接到錦衣衛的稟報，而不去查他呢？」

　　「這……」

　　徐皇后不禁語塞。

　　朱棣嘆了口氣道：「本來，俺是不想和妳說這些話的，這是國事，不是家事，皇后，妳這已是干政了。可俺又實在不忍因為這事讓妳鬱結心頭，病患更重，罷了罷了，俺就把自己的心事，仔細說與妳聽聽罷，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朱棣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誠有功，雖疏賤必賞；誠有過，雖近愛必誅；為君者行義事則主威分，慈仁聽則法制毀。一個皇帝，疏於法、術，而唯心治，放棄規矩，只因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恣意妄為，憑一己喜惡而行事，就算是堯舜那樣的古之賢君也無法治理好一個國家的，皇后，俺可是皇帝啊！

　　「再者，俺大明錦衣衛就是專司察緝百官的，天下間無人不可查，豈能有人例外？如今，錦衣衛以謀反之罪舉告楊旭，俺能不讓人去查麼？如果確有其事，那自然是要處治的。如果沒有其事，也得是查出來的，而不是憑著俺的信任，一語否決的！

　　「錦衣衛提出來了，而且拿出了人證，俺卻一言而否，那麼錦衣衛就是誣告，俺就得予以制裁。從此以後，這些耳目爪牙們，知道什麼人能查、什麼人不能查麼？是不是但凡受到俺寵信的人，他們就可以不聞不問了？那俺還要他們有什麼用呢？

　　「俺要治理天下，自己走不出去，就需要耳目、需要鷹犬，如果因為俺信任一個人，便把他替代了其他所有人的作用，讓他一個人兼作了俺的耳目、口鼻、四肢，那俺和一個傀儡還有什麼區別？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吶，力不敵眾，智不盡物，與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國。俺身在深宮，若想明照四海，天下弗能欺蔽，豈能全信一人？

　　「還有，謀反大案，錦衣衛報上來了，俺都不去查，文武百官們會怎麼想？一旦證實確與白蓮教有瓜葛的話，俺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對楊旭寵信偏袒到了這種地步，對他真是好事麼？如果那樣，此事之後，朝中阿諛之輩必對他竭力奉迎，結為朋黨，以求扶助，也會有人心生妒恨，伺機對付。俺敲打敲打他，又有甚麼不好？

　　「人以一己之好惡予人功利，此乃人之常情，可是為君者，必須有所控制，不能全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古人說：『萬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為人主者之大患。』他若心懷坦蕩，並無罪過，查上一查又能怎麼樣呢？」

　　徐皇后聽到這裡，思量一番，覺得丈夫所言，亦有他的苦衷和道理，轉念又一想，楊旭問心無愧，又何必怕人去查？反正查實之前，也沒人敢委屈了他，一時間又不想讓丈夫太為難了。她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暗暗想道：「還是……還是勸勸妹子吧。」

　　※※※

　　這時，尹鍾岳日夜兼程，已經趕到蒲臺縣，恰好撞上剛剛趕回的戲班子，尹鍾岳馬上將那戲班班主、以及那老太婆、唐賽兒等人全都拘了起來。與此同時，山東按察使司也接到了都察院陳瑛的秘函，突然派出大隊巡檢捕快，並集結青州左近州縣的近千名民壯，奇襲青州彭家莊，將彭家莊一干主要人物全部拘捕，迅速解往京師。

　　此前錦衣衛未敢擅動彭家莊，陳瑛可不怕這個，他是接了聖旨、公開調查此案的，連輔國公楊旭都已受他限制，還有什麼嫌犯、人證，是他不敢拘提的？

　　一場眾所矚目的官司，就要在南京城裡上演了！

──錦衣夜行．第四部．卷五：禍起白蓮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