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咬刺蝟
第二章　公說公有理
第三章　一隻小妖精？
第四章　兩隻大狗熊
第五章　各有解讀
第六章　豬頭
第七章　對質公堂
第八章　節節敗退
第九章　剎那靈機
第十章　天心人心
第十一章　今夜三人行
第十二章　魚龍蔓延
第十三章　半由人事半由天
第十四章　不一樣的心思
第十五章　人生如海浪
第十六章　羽純道姑我要了！
第十七章　紅線，誰來牽？
第十八章　月老，有人找！
第十九章　你囂張我囂張？
第二○章　你低頭我低頭？
第二十一章　你開心我開心？
第二十二章　一喜一憂
第二十三章　有子爹靠邊
第二十四章　未出滿月做將軍
第二十五章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第二十六章　獵人與陷阱
第二十七章　復出的訊號
第二十八章　潛流再湧
第二十九章　意圖安南
第三○章　一擔挑，有分歧
第三十一章　下去吧！
第三十二章　老謀深算
第三十三章　聖戰
第三十四章　戰神？
第三十五章　小小少年
第三十六章　小算盤

《錦衣夜行五卷一：魚龍蔓延》月關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狗咬刺蝟

　　陳瑛做事如風雨雷霆，事關輔國公楊旭，這是太子派的中流砥柱，他更是格外用心。

　　經過他縝密的調查，將發生在青州、蒲臺兩地的各種蹊蹺事兒認真分析了一番，並且多次提審唯一的也是最關鍵的人證徐澤亨，他覺得證據雖然單薄，但是夏潯在這樁案子裡邊的確是疑竇重重，可以做做文章。

　　關鍵是，對這樣的寵臣、權臣，若是別的案子，皇上都可能睜一眼閉一眼，甚至出面和稀泥，然而事涉皇朝存續、事涉圖謀不軌，那就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能等閒視之的了。

　　儘管夏潯已經竭力置身事外，叫人拿不住他在場或者由他授意的證據來，除掉林羽七一事更是假手於錦衣衛南鎮，叫紀綱吃了一個啞巴虧，可他要泯滅的不是一個人的痕跡，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甚至還涉及到了其他勢力和組織，饒是手段再高明，哪能不露絲毫破綻？

　　陳瑛心中暗暗有了譜兒，他覺得這事兒，恐怕那輔國公楊旭是真的難逃干係，然則這麼大的一個官兒，沒有鐵證，縱然疑點再多，也不可能就此拿人。這輔國公曾經被拘審過一次，那一次同樣不是因為他牟私經商、收受賄賂，而是私通外藩，交結異國，這是屬於反跡範疇，朱棣果然反應迅速，立即將他下獄，切斷他與外面一切聯繫，隨即進行調查。

　　可那件案子的結果呢？好幾個三四品的大員人頭落地，淇國公丘福貶謫燕京行在，原本呼聲最高的二皇子最終失去皇位，也未必就沒有這個原因在裡邊。而這一次，比上一次的罪名更嚴重，案子依舊屬於謀反的性質，可皇帝卻只是把夏潯安置在一座清靜的寺廟裡，暫時限制了自由，卻沒有入獄待查，顯然是經由上次之事以後，皇上不再輕率相信他人的舉告，因此陳瑛更是慎之又慎。

　　他給自己的定位是：「皇上叫我查，我就全力以赴地查，務求拿到真憑實據，把夏潯拱倒。但這裡邊，我絕不能動什麼手腳，今日之楊旭較之浙東案時，權柄更重，威望更高，不能捏造證據。任何證據，皇燕京可能親自過問的。我不能把自己栽進去。如果扳不倒楊旭，那麼，我就反過來對付原告，不管是紀綱完蛋還是楊旭倒楣，對我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證人拘到京裡了，從蒲臺那邊拘來的證人包括戲班班主王宸堂、那個一直無人知道名姓，大家都只喚婆婆的老太婆子，這時因為過堂問案，也終於知道了她的姓氏：裘氏，此外就是唐賽兒母女。彭家那邊就多了些，除了彭莊主，還有他的幾個在車馬行、武館、客棧等各行當充當掌櫃的兄弟、堂兄弟。

　　這些人嚴格說來還不是罪犯，尤其那裘婆婆都年過八旬了，人過七十不動刑，就算真的確認有罪，也少有再作處罰或予以監押的，何況她現在還只是一個嫌犯，不過這時不能單獨安置她，因此只是全都關在刑部的候審堂裡，條件比牢裡好些。

　　要想落實楊旭的罪名，陳瑛就得從被他拘回京來的大批人證中，再得到一些更有力的證據。然則提審嫌犯的時候，陳瑛卻發現根本撬不開這些人的嘴。

　　此前夏潯的通知，已經抹殺了一切證據，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事先通過種種形式的提示和預演，也讓他們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他們很清楚如果招認是白蓮教，只有死路一條，咬緊牙關還有一線生機。

　　而都察院一則不能動用錦衣衛那樣令鬼神都恐懼的酷刑，二來這案子已經有太多人關注，他們也不敢妄動大刑，以免落個「屈打成招」的嫌疑。要查的人是一位國公，你對嫌犯、人證「屈打成招」，這事兒一旦不能定案，你就脫不了干係。

　　陳瑛現在是左右都可逢源，哪會一屁股坐穩在紀綱身邊？由此，他只能利用自己辦案多年養成的縝密思維，反覆盤問辯駁，然則只要問到對方啞口無言，對方就真的無言了，除了大呼冤枉，旁的再也不提。陳瑛派人去提人時，已經把他們的家都翻了個底朝天，根本沒有物證可拿，又動不得大刑，案子毫無進展。

　　有鑒於此，陳瑛留了一個心眼兒，沒敢讓徐澤亨和一干人證碰面對質，徐澤亨一介小縣百姓，並不瞭解京裡這些衙門的設置，他被錦衣衛押到京裡，再從詔獄轉到都察院，審來審去的，他一直以為自己仍在錦衣衛的控制之下，憚於錦衣衛的嚴刑不敢翻供，可若叫他與那些人見了面，察覺事情有了轉機，再來個堂前翻供，這事兒就麻煩了。

　　一向以辦案了得而自詡的陳瑛終於碰上了叫他頭疼的案子。他從諸多蛛絲馬跡，明明嗅出輔國公大有可疑，可是在經驗豐富的潛龍秘諜暗中督促下，一應有力物證全都毀滅了。而人證呢，彭家那些人不消說了，你就是動大刑逼死他，也未必能吐露一言半語。裘老太婆都快成精了，啥也問不出來。至於那戲班子老闆，知道的本就不多，而且他也是個白蓮教徒，生死懸於一線，根本不可能吐實的，他做這戲班子掌櫃久矣，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對答更是滴水不漏。

　　本來陳瑛覺得最有希望作為突破點的是唐賽兒母女，可這接生婆子的嘴一樣撬不開，那個小丫頭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從她嘴裡更問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一旦問多了，她就嚶嚶地抹眼淚兒。

　　陳瑛雖然是個酷吏，可他經手的案子，樣樣證據確鑿，縱然有人過問，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他的辦案風格同錦衣衛慣用酷刑逼供、無中生有構陷的粗暴手段大不相同，眼下針對的人是楊旭，案子在公審，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那樣的手段就算他想用也用不得。

　　因為被告的特殊身分，再加上朝野各路勢力的關注，陳瑛顧忌重重，拿這個棘手的案子，頗有點狗咬刺蝟無從下口的感覺，陳瑛開始覺得，想就此扳倒楊旭，恐怕並不容易，而皇帝那邊又不斷催促他要盡快審結此案，陳瑛無奈，只得決定提調各方一應人物，進行審判。

　　此時，他覺得應該提前做好第二手準備了。

　　開審此案的前一天，都察院裡一個御使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膽，上書彈劾紀綱，他提起了湖州知府常英林一案，說常英林乃是紀綱的舅兄，風聞常英林貪墨的錢財，大多賄賂了紀綱。常英林的墳頭如今都已長出了青青野草，現在卻老調重談，而且是一樁普通的貪腐案，在眾皆矚目的輔國公勾結白蓮教這樣的大案即將開審的時候，誰還會放在心上？這封彈劾奏章就像朝大海裡扔下了一顆小石子，連一點浪花都沒有掀出來。

　　※※※

　　楊旭一案，三司會審。

　　都察院是主審，大理寺卿薛品、刑部尚書呂震是旁審，這兩位旁審純粹就是來打模糊仗的。這種案子，但凡精明點的官兒，都不會往裡摻和，這兩個人是標準的牆頭草，案情未明之前，對屢受攻訐卻起而不落的輔國公楊旭，他們是絕不會落井下石的，他們揣好了石頭，靜觀結局。

　　夏潯作為最大的被告，卻沒有被帶上來，因為陳瑛擔心有他在場，會給人嫌犯人證提氣壯膽，影響整個案子的審結，儘管他此前大量的準備沒有獲得直接、有力的證據，但他還是希望能夠扳倒楊旭，倒了輔國公的政治利益，明顯比扳倒紀綱更大。

　　陳瑛最先提上堂來的人證，是朱圖和陳郁南。朱圖上堂，是看了座的，而陳郁南官職小，就只好站著。

　　該說的話陳郁南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上堂便講：「下官奉朱千戶大人所命，巡查地方反跡，到了青州，恰逢當地彭家莊老太公過世，各地弔唁人群如織，聲勢十分浩大，其中不乏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下官本擔心其中會有作奸犯科之輩，便想混入其中察看情形。」

　　陳瑛插嘴道：「這彭家莊，可就是楊旭丈人家裡？」

　　陳郁南連忙道：「是！不過當時下官並不知曉此事，若知是輔國公丈人家，出喪之禮如此隆重，聲勢如此浩大，也就不會以之為奇了。」

　　陳瑛點點頭道：「好，你繼續說下去！」

　　陳郁南道：「下官扮作弔唁客人，拿了一份禮物趕到彭家，因為彭家吊客雲集，那知客也不一一盡識，便放下官進了莊院，下官隨眾人例行拜祭一番，見府中來來往往，多有江湖人物，心中疑心更盛。就在這時，下官偶然看見幾個小娃兒在院落一角說話……」

　　陳郁南把唐賽兒與那幾個小孩子的對話說了一遍，尤其說及唐賽兒變化蓮花、金佛時，說得極其詳細，渲染的如魔似幻。大理寺卿薛品聽了，便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陳瑛聽罷點點頭，說道：「你且一旁站下！」

　　扭頭他又看向朱圖，客氣地笑一笑，問道：「朱大人，你得知陳百戶稟報之後，又是怎麼做的呢？」

第二章　公說公有理

　　朱圖清咳一聲，正容道：「部院大人，下官聞訊之後，十分重視。白蓮教向來就不安分，自我大明立國，朝廷便有旨意，要嚴厲打擊邪教。前幾年陝西白蓮教造反，太祖高皇帝還曾親下御旨，在我大明全境，搜捕白蓮教徒。若是這青州彭家莊當真是白蓮教，且有這麼大的勢力，那還得了？只是事情尚未查明，只憑陳百戶一面之辭，下官也不敢確定，是以便向紀大人簡略稟報了一下，便親自趕往山東探查詳情。

　　「下官到了山東之後，才知陳百戶因對彭家起了疑心，調查其真正底細時，才知彭莊主竟是輔國公的丈人，不免心中忐忑。下官得知以後，也是頗為躊躇。大人莫要見笑，下官雖是拿朝廷俸祿，為朝廷當差，可是事涉輔國公這等當朝重臣，心下難免頗費思量。

　　「真相未明之前，下官不敢對彭家莊有所妄動，何況這時候輔國公恰好也回青州奔喪，有他在彭家莊，下官豈敢妄為？便想先赴蒲臺，查清那會使妖法的小女娃兒底細再說。下官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易容改裝，扮作行商，秘赴蒲臺縣，跟蹤了那女娃兒幾日，發現她常去處只有徐澤亨家、裘氏老婆子家，再就是林羽七家。

　　「下官想，一個兒童，天真純稚，縱是教匪餘孽，必也中魔不深，若從她處著手，容易查清真相，便吩咐了三個部下找個機會逮她回來，秘密詢問一番。誰知道……」

　　朱圖長長吸了口氣，沉聲道：「當日，那個叫唐賽兒的女娃兒正往裘氏老婆子家去，我那三名部下潛進裘氏院中，想要不動聲息地擄她回來，可是就此……不知去向！」

　　陳瑛此前已從他們的證詞中瞭解一切，不過兩位旁審可是不清楚的，有必要叫他們瞭解清楚。陳瑛瞥了眼正奮筆疾書，記錄訊案證詞的書案一眼，問道：「不知去向？」

　　朱圖肯定地道：「是！不知去向！下官那三名屬下，都是我錦衣衛中身手高明、機警能幹的校尉，其中還有一個是小旗，可他們潛進一個老太婆的家，抓一個年僅八歲的女娃娃，三個身強力壯的男子，竟爾就此失蹤，下落不明！」

　　刑部尚書呂震聽到這裡，顏色有些變了，此前他對此案也是不以為然的，他還等著看錦衣衛的笑話呢。他如今已經投奔到大皇子陣營了，算是紀綱的同一政治派系，不過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和紀綱不同路，雖然解縉等人不大看得起他的氣節，可在這一點上，他們是觀點一致的：一有機會，就排擠紀綱。

　　可是聽到這樣的供詞，他也不能不心生疑慮，這樣的事怎麼解釋？一個尋常的老婦人和小女孩兒，有本事叫三個身強力壯，而且受過專門訓練的密諜憑空消失的本事麼？

　　朱圖將三人神色看在眼裡，脣角微微露出一抹得色，繼續說道：「出了這樣的事，下官可不能等閒視之了，那老婦人和小女娃兒必定大有可疑，更加蹊蹺的是，事發第二天，她們兩個就去了林家太白居酒樓，逗留良久，夜不歸宿。我們未曾掌握真憑實據之前，不敢大動干戈……」

　　聽到這裡，陳瑛忍不住插了句嘴：「錦衣衛拿人問案，俱是涉及謀反大罪的案子，什麼時候需要這般顧忌的，都已丟了三個部下在人家裡，還不敢公開拿人？」

　　朱圖聽他語含譏諷，心中暗怒，可這時還寄望借陳瑛這把刀子來割楊旭的人，卻也不敢頂撞，只得故作尷尬地一笑，訕訕地道：「這個……若是公開拿人，事情就鬧大了，一旦叫輔國公那邊得了消息，知道我們在查他……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下官可是不敢得罪輔國公的。」

　　陳瑛哼了一聲道：「說下去！」

　　「是！」

　　朱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下官或許過於謹慎了吧，到了這一步，仍想以暗查為主，先拿到證據再說。那裘氏與唐賽兒已然生了警覺，下官便想以徐澤亨為目標。這個人也曾去過彭家莊，同時，唐賽兒與他家往來較為密切。

　　「下官派人捉拿徐澤亨後，立即離開蒲臺縣，避往樂安州，再對他進行審問，一開始此人堅不吐實，後來畏於國法，終於招供！」

　　陳瑛身子一傾，說道：「他是如何招供的，仔細說來！書案，詳細記下，一字不可疏漏！」

　　朱圖道：「那徐澤亨招認，他確是白蓮教徒，教主是林羽七，他還列數了他所知道的教中各香主的名姓。他還招認，那彭家莊老太公，乃是白蓮教中一位前輩，具體身分他雖不知曉，但他知道，就算以他們的教主之尊，到彭家莊弔唁時，也是執弟子禮、晚輩禮的。

　　「下官聽說那彭家莊確是白蓮教，而且蒲臺縣也有白蓮教的香堂，不禁大吃一驚，這些人潛伏如此之深，下官也不曉得蒲臺縣衙是否有他們耳目，不敢調用蒲臺縣的人馬，因此上，便從樂安州借了巡檢捕快，一路趕回蒲臺拿人。誰知下官趕回蒲臺之後……」

　　朱圖朝三位主審官看了一眼，正容道：「誰知下官到了蒲臺，卻發現林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徐澤亨招認的那幾位白蓮教首腦俱都死於非命！」

　　陳瑛目中隱隱泛起一抹寒光：「殺人滅口還是……」

　　朱圖從容地道：「下官驚愕莫名，一經詢問，才知是我錦衣南鎮的幾位大人往直沽公幹，途徑蒲臺縣，卻查知清水泊大盜石松，竟爾藏匿在蒲臺縣裡，隨即便知會了衛所的杜千戶，率軍入城，於吳寒家中將石松生擒活捉。

　　「這吳寒，正是徐澤亨招供的白蓮教香主之一。石松隨即招認，蒲臺縣士紳林羽七，與他早有勾結，互為同黨，乃是窩藏他的真正元兇。杜千戶立即率軍圍困林府，林家竟持械反抗，抗拒官兵，嘿！這一場大戰下來，一把大火，就把林家燒了個乾乾淨淨！」

　　朱圖沉沉一笑，道：「這就是下官所知道的了，至於是有人殺人滅口，還是有人適逢其會，那就不是下官所知道的了，還請部院大人明察！」

　　陳瑛揚聲道：「來啊！有請錦衣衛南鎮撫司陳東陳千戶！」

　　這些人早就被帶到了，候在大堂外的，吩咐一下，片刻工夫，陳東就大搖大擺地走上堂來。

　　陳瑛道：「陳千戶……」

　　陳東打斷他的話道：「部院大人，下官可不是犯人，不看個座兒麼？」

　　陳瑛窒了窒，吩咐道：「給陳大人看座！」

　　一旁旗牌忙搬了把椅子過來，陳東往椅上一坐，朝對面一瞅，正看見朱圖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不由啟齒一笑。兩個人一左一右，按膝坐在那兒，躍躍欲試的，好像兩頭欲待搖頭擺尾、以命相搏的猛虎，只是朱圖殺氣騰騰，陳東神色更從容一些。

　　陳瑛咳嗽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視線交鋒，說道：「陳大人，方才朱大人曾說道，他在蒲臺縣內辦一樁白蓮教的案子，查出那士紳林羽七實為白蓮教一方會首，正欲派兵擒拿之際，卻發現被你先下手除去了。陳大人可以向本堂說說，你往直沽公幹，如何得到大盜石松消息，又如何將他鏟除經過麼？」

　　陳東「哦」了一聲，有些靦腆地笑笑：「本衙劉大人已經說過了，下官這才知道壞了北鎮的好事，呵呵，可北鎮行事向來獨來獨往，並不曾有人知會下官，下官事先可是一無所知啊！」

　　陳東道完了開場白，把笑臉一收，正容道：「部院大人，各位大人，下官是錦衣衛中人，幹得就是偵伺的差使，到了哪兒看人，便與常人有些不同。下官本要往直沽公幹的，途徑蒲臺縣，一路勞乏，便與幾個手下隨意尋了座小酒店吃些酒食。

　　「無意中發現一個漢子到店中買些酒肉魚蝦，那店主還笑他現在變得大方了，自家做得屠戶，一向不往酒店裡買肉食，如今不但捨得花錢，還肯打好酒、買魚蝦，這說話的當口兒，那買菜的漢子便離開了，我們也會了賬，離開酒店。

　　「不想繼續前去，偶然經過一條巷子，恰自牆頭瞧見一戶人家後院兒中站著一人，正是方才去店裡買酒肉的漢子，下官也是警覺成性，馬上隱藏行蹤，悄然窺視，只見他四下掃視一番，便蹲身以手叩地窖蓋板，裡邊便鑽出一人來，兩人對答幾句，那人接了酒肉，便又潛回窖中去了。」

　　陳東道：「各位大人，僅此一幕，就已萬分蹊蹺，正常人家，何須如此鬼祟？何況，下官在那牆頭，正將窖中鑽出來的漢子看個清楚。下官自進了山東地境，一路下來，大城小阜的也走過不少，城頭的畫影圖形看得很多，其中有一個叫石松的水寇，樣貌恰與這藏身地窖下的漢子一模一樣，下官此時如何還不明白這人身分？

　　「下官是朝廷的人，既然撞見了朝廷緝拿的兇犯，豈能置之不理？因為不知那地窖大小，裡邊藏身的強人多寡，下官未敢莽撞，便叫人守在左近監視，自行趕到衛所，借了官兵來才去擒他。此後的事……想必朱千戶已經說過了，下官就不再贅敘了。下官所知所為，只有這些！」

　　陳瑛扭頭問那書案：「都記下來了？」

　　那書案忙點點頭道：「小人都記下了！」

　　陳瑛扭回頭來，笑吟吟地對陳東道：「有勞陳大人了，證詞已經錄下，請陳大人簽字畫押之後，便可離去！」

　　「好！」

　　陳東起身，大剌剌地走過去，提筆在證詞上簽下名字，又打一個十字，把筆一擱，拍拍屁股揚長而去。

　　陳瑛神色一肅，吩咐道：「來啊！帶唐賽兒！」

第三章　一隻小妖精？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嫩綠的剛發芽，

　　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

　　如果夏潯在這兒，看到唐賽兒上堂的這番情景，說不定就會想到這首歌。

　　如果，這時候真的有這首曲子唱起來，配著唐賽兒的步調和她那可愛的表情，一定非常合拍。

　　明眸皓齒，宛然如畫，一身翠色的衫子，雖然是粗布料兒做的，可是穿在這小仙女兒似的女孩兒身上，卻絲毫不顯寒酸。

　　她輕輕撚著衣角，怯生生地看著兩旁拄仗而立的衙役，腳下欲進還退，有如牙牙學語的小孩兒般蹣跚，那小模樣兒看在薛品和呂震兩個已為人父的中年男子眼裡，頓時有點父愛氾濫了。

　　不過，陳瑛卻不為所動，他已經領教過這個小女孩的狡黠了，對她的可愛已經產生了免疫力。

　　大明朝開國以來，都察院正堂提審八齡童，這還是頭一遭，大概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跪下！」

　　站堂衙役一聲喝，把水火棍一頓，唐賽兒小兔子般驚得一跳，趕緊跪倒。

　　「叫大老爺！」

　　「大……老爺……」

　　唐賽兒一臉茫然，仰著臉兒往陳瑛三人一瞅，似乎不知道該叫誰是大老爺，語氣有些遲疑，薛品和呂震連忙擠出自以為最和善最親切的笑容，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陳瑛咳嗽一聲，問道：「下跪何人？」

　　唐賽兒捲著衣角，細聲細氣地道：「我叫唐賽兒呀，大老爺不是審過我好幾回了麼，怎麼老記不住我的名字呀？」

　　陳瑛有點尷尬，又咳嗽一聲，訓斥道：「老爺問話，問什麼，答什麼，不要多嘴！」

　　唐賽兒怯生生地道：「喔……」

　　陳瑛撫了撫鬍鬚，慢條斯理地問道：「唐賽兒，我來問妳，妳可曾去過青州彭家莊？」

　　唐賽兒眨眨眼道：「大老爺不是已經……」

　　陳瑛把眼一瞪：「嗯？」

　　唐賽兒趕緊低頭道：「去過！」

　　「嗯……咳！」

　　薛品悄悄側過身去，掩著口對陳瑛道：「部院大人，對小孩子嘛，不用這般嚴厲！」

　　陳瑛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語氣放緩了些，又問：「本官問妳，妳跟誰去的彭家莊，去幹什麼？」

　　唐賽兒怯生生地道：「我跟我娘、跟我蘇嬸嬸、跟徐叔叔、我們都是跟林伯伯去的彭家莊，因為彭家老太公過世了，我們去弔唁他老人家。」

　　薛品嫌陳瑛的語氣還是太冷，便接口道：「女娃娃，林羽七跟彭家是什麼關係呀，為什麼要去弔唁彭老太公呢？」

　　唐賽兒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林羽七去弔唁彭老太公，為什麼要帶上你和那姓蘇的女子呢？」

　　「這我知道！」

　　唐賽兒似乎不太怕這個很和善的伯伯，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因為吧，楊大人救過我和蘇嬸嬸的性命，楊大人救了我和我娘，還有蘇嬸嬸以後，就把我們留在了彭家莊，然後彭家莊派人找到林伯伯，把我們接回了蒲臺。林伯伯說，知恩要報，現在彭家老太公去世了，叫我們去老太公墳頭磕個頭。」

　　呂震忍不住也插嘴了：「這楊大人……是誰啊？」

　　唐賽兒道：「輔國公啊，我也是才知道楊大人又升官了，做了輔國公。輔國公救我的時候，還是楊大人，嗯，那時我還小呢，我娘說，我才出生，還沒滿月，這些事兒都是後來我長大了，懂事了，我娘說給我聽的。」

　　薛品忍不住問道：「慢來慢來，楊大人……哦，輔國公救過你們性命，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兒？」

　　唐賽兒道：「我聽我娘說，那時候朝廷跟燕王爺正打仗呢，官府徵役，叫我爹去德州修十二連營，我娘當時正有身孕，一塊兒跟去了。我剛出生不久，朝廷就吃了敗仗，那個亂吶……」

　　說到這兒，她泫然欲泣地道：「我娘說，我爹就是那時候死在德州的。至於蘇嬸嬸麼，她就是德州人啊，蘇嬸嬸跟我說，她那時是德州一家混堂的人，楊大人呢，在那兒當掌櫃的……」

　　薛品聽得一頭霧水，連忙打斷道：「慢來慢來，楊大……輔國公在德州當混堂掌櫃的？靖難時候！」

　　陳瑛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兩位大人，這女娃兒說話雜七雜八，叫人雲裡霧裡難以明白。本官初審她時，也聽了個昏頭轉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如果你們要想聽她說個明白，這一天下來，咱們就不用提審其他人證了，要不這麼著吧，我把已經問明的情況與二位說說，叫她一旁聽著，若說得對，她點點頭就成了，這樣如何？」

　　薛品和呂震連連點頭：「這樣好，這樣好，部院大人請講！」

　　陳瑛道：「本官已詢問過輔國公，靖難時候，輔國公乃是今上軍中秘探，專為今上打探敵軍情報，所以盤下了德州混堂，扮作一個生意人，而那蘇氏麼，當時還是一個閨中少女，在混堂謀了個營生……」

　　「哦……」

　　薛品和呂震一齊點頭：「那麼，和這唐賽兒又有什麼關係？」

　　陳瑛臉色有點苦：「說來話長，這個……兩位大人可知輔國公尚未入仕之前，乃一山東秀才，他路經蒲臺，恰逢惡霸仇秋強搶民女，藏匿府中地窟供其淫樂，這唐賽兒的母親，頗有幾分姿色，當初就曾被惡霸仇秋擄走，輔國公當時與尚未與其婚配的祺夫人，也就是彭家莊莊主之女彭氏，因事經過蒲臺縣，恰好撞見此事，於是……」

　　陳瑛趕上說書的了，把這事兒前因後果吧啦吧啦說了一遍，薛品和呂震這才明白，敢情輔國公楊旭跟她們之間還有這麼深的淵源。

　　朱圖坐在一旁，也將事情經過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暗暗吃驚：「糟糕！原來楊旭早與她們相識，她們與彭家往來，反倒是因為楊旭的緣故，這樣的話，就算證實林羽七是白蓮教，怕也不好攀扯彭家了，這可如何是好？」

　　薛品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唐陳氏母女是輔國公所救，而唐陳氏的丈夫唐姚舉是林羽七的拜把兄弟，蘇欣晨因與輔國公相識，戰亂之中也被他救出，流落蒲臺，嫁與林家徐老掌櫃的兒子，有這兩層淵源，彭家老太公過世，林羽七帶他們來拜祭一番，便在情理之中了！」

　　陳瑛神色木然，毫無表情地道：「這裡面還有一層緣故，據那彭莊主交代，林羽七如此巴結，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彭家做著海商生意，這貨物運上岸，銷往南北各省利潤頗豐，林家也想從中分一杯羹，與彭家合夥做些生意，因此，才著意地巴結。」

　　「哦……」

　　薛品和呂震又是連連點頭，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明白了什麼。

　　朱圖按捺不住道：「陳大人，這些事，似乎……」

　　陳瑛瞟了他一眼，說道：「朱大人，你以為本院會聽信他們一面之辭麼？這件事，本官業已差人赴蒲臺縣和德州府，取得了迄今仍在德州混堂做搓澡夥計的老賈以及浦臺縣因傷致休的老班頭等人的證詞，確實無誤！」

　　朱圖心裡一涼，他感覺陳瑛這語氣，並不像是要置夏潯於死地的樣子，不禁有些不安起來。想了一想，他又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說道：「好，就算他們早就相識，那麼，彭家莊裡施展妖術的事，又如何解釋？」

　　陳瑛轉向唐賽兒，問道：「朱大人的問話，妳聽到了，妳在彭家莊裡，所說的祖師是誰？所展示的妖法，又是怎麼回事兒？」

　　唐賽兒吃驚地看著朱圖，說道：「人家不會妖法呀，人家只是會變戲法而已。」

　　朱圖驚道：「妳說甚麼！戲法？」

　　唐賽兒道：「是啊，那天的小孩子，有幾個是彭家武館弟子家的孩子，要稱彭家的武教頭為祖師的，他們都會武藝，就跟我炫耀，我才不服氣呢，就哄他們說，我會仙術神法，其實就是裘婆婆教給我的戲法兒！」

　　朱圖坐不住了：「妳……妳變得蓮花、金佛是怎麼回事？」

　　唐賽兒道：「蓮花是吉祥之物，菩薩佑人平安，人家變個蓮花、變個菩薩神像出來怎麼啦？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話本來就理直氣壯，再由她這麼一個粉妝玉琢、模樣可愛的小丫頭說出來，就更加顯得可信了。蓮花聖潔清淨，幾乎成了佛家的象徵，走進寺廟，蓮花處處可見，菩薩們的寶座更多以蓮花座為常見，變朵蓮花，變個佛像又怎麼了？

　　被唐賽兒這一說，看著朱圖的人，眼神都很怪異，好像在看一個白癡。

　　朱圖更加慌了，突然，他心中靈光一閃，霍地跳了起來，哈哈大笑道：「不對！不對，這事兒不對！戲法兒本大人當然知道，可那戲法兒大多要隨身備些機巧的器具，再加上靈活的身手、獨家的手法，才能表演得如同法術一般。

　　「小丫頭，就算妳那日所示乃是戲法兒好了，我來問妳，妳去彭家，是去弔唁的，可不是去表演戲法兒的。大老遠的道兒，妳會隨身帶著些變戲法兒的道具麼？難道妳能掐會算，早知道彭家有些小孩子要向妳炫耀他們的武藝？本官這個問題，妳能回答得了嗎？」

　　「人家……」

　　朱圖洋洋得意地道：「小女娃兒，跟本大人鬥，妳還嫩得很，妳有本事就在這都察院大堂上，也變個戲法兒出來，本官便信了妳的狡辯之辭，如若不然……」

　　朱圖突然間像中了定身法兒似的，聲音戛然而止，眼前那唐賽兒依舊跪在地上，手掌一翻，一朵碩大的白蓮花便出現在她的掌心，冉冉轉動著，似乎還在閃爍著氤氳的霞光。

　　朱圖張口結舌：「這……這……」

　　唐賽兒嘻嘻一笑，雙掌一合，那朵蓮花登時不見，手掌再一開，一隻鴿子便從掌心騰空而起，在大堂上撲愣愣地飛了一圈兒，一泡屎凌空拉在朱圖額頭，便振翅飛了出去……

第四章　兩隻大狗熊

　　「這……這……」

　　朱圖一雙眼瞪得比牛眼還大，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看唐賽兒，又轉首看向陳瑛。

　　陳瑛無奈地道：「入獄之前，自然是搜檢過的。可她……在本官面前也曾來過這麼一手！」

　　朱圖喃喃地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陳瑛道：「若說穿了，原也不值一提。朱大人若是有興趣，退堂之後本院可以告訴你其中的秘密……」

　　他剛說到這兒，薛品和呂震就把頭探了過來，滿堂的衙役也都豎起了耳朵，不料陳瑛喘了口大氣，又道：「不過，本院答應過這位姑娘，她說出的秘密，本官不可言與他人知道。你是當案人，若想知道詳情，本官可以私下告訴你，但是你也須得保證，不向他人透露才行，這是人家的飯碗，本院既已答應，豈能食言？」

　　朱圖聽了哪還有心思知道這戲法的秘密，他的神情頹然了一下，突又振奮起來，大聲質問道：「那麼，郭萌、刀悅和葉隨景三人又到哪裡去了？」

　　唐賽兒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怯怯地問道：「大老爺……說的這是誰呀？」

　　朱圖幾乎用吼的道：「就是潛入那裘氏院中的三個錦衣校尉！」

　　唐賽兒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朱圖大怒，剛要再行質問，陳瑛乾巴巴地說道：「本院已經問過了，這位唐姑娘說，她每天都到祖師婆婆那兒去學戲法，不等天黑就離開回家。她不記得你說的那一天是哪一天，更不曾記得在哪一天，曾有三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這正是陳瑛最揪心的地方，哪怕唐賽兒和那老虔婆再如何的狡辯，只要在她家裡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或者發現那三個錦衣衛的屍首，都足以認定她們的罪名，她們再說什麼，都已無法狡辯，甚至因此用刑逼供，也算合情合理。

　　問題是，尹鍾岳趕到蒲臺縣後，把那老婆子的家整個兒的翻了一遍，掘地之深，絕對不止三尺，可是一無所獲。陳瑛特意為此行文蒲臺縣，如果有人報告發現什麼無名男屍一類的情況，立即快馬報與京師，可迄今為止，蒲臺縣裡也是毫無消息。

　　朱圖緩緩坐回位子，雙膝彎下時，突然放鬆，一屁股坐下，後背倚在椅背上，那種失態的動作，已經無法掩飾。他害怕了，他最初擔心的事情，已然隱隱有了爆發的跡象。他咬得太死了，已經沒有退路，如果這回扳不倒楊旭……

　　天氣雖然很熱，大堂上卻很陰涼，然而朱圖身上卻汗出如漿……

　　※※※

　　這一日，又陸續提審了裘婆婆、彭莊主和戲班的班主王宸堂。

　　裘婆婆老眼昏花，半死不活，寥寥幾語便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她整日只在自己家裡待著，若說沒見過什麼人，只要你拿不出證據，又怎奈何得了她？倒是她的戲法來歷，老婆子咂巴著那沒牙的嘴兒，給幾位大人娓娓講解了一番。

　　據她自己說，她生於元朝泰定三年，祖籍江北行省宿松縣，元朝順帝至元二年的春天，那年她剛十歲，正在正月裡，地龍翻了身，連山都震塌了，縣中百姓死傷無數，她的家人都在地震中被砸死，她就獨自一人乞討流浪，到了元大都也就是現在的燕京時，在那兒被一個姓羅的人收留，成為他的徒弟。

　　她那師傅當時在元大都非常有名，是元朝高官貴族們極歡迎的一個雜耍藝人，姓羅，因為他技藝超群，如同活神仙，民間百姓便尊稱他為羅真人，而元朝的韃官貴人們，則稱呼他「羅滿臺」，因為此人赤手空拳，看似身上空無一物，卻能變出滿臺的物品，叫你根本看不明出處。

　　陳瑛是個做事極其謹慎的人，哪怕有一點破綻，他也不會放過，他已經查過了，連宿松縣的縣誌都拿來了，元朝順帝至元二年的春天，宿松縣的確發生過大地震，縣誌中記載，震況之慘烈，山為之缺，縣中百姓，十存一二。

　　可再想查更多的，就不可能了，不要說元朝那種比較粗放的管理，就算是大明，八十年後再想查今天某縣是否有過某人也查不到的。至於這裘婆婆所說的「羅滿臺」，也確實是當時元大都的一個著名藝人。這老婆子說的話有真有假，叫人無從分辨。

　　只要你查得出來的，肯定都是真的，她想有所隱瞞的，你上天入地也休想查到，這樣一來，陳瑛認認真真查到的那些東西反而起到了反作用，非但不能證明裘氏說謊，反而顯得她說的都是實話。

　　至於彭老爺子的出場，則與裘婆婆恰恰相反。他性如烈火，聲如霹靂，端著輔國公老丈人的架子，把錦衣衛罵了個狗血噴頭。他彭家可是摘得乾乾淨淨的，一點把柄也沒被抓到，他怕甚麼？他甚至還當堂反告錦衣衛誣良為盜，最後被耳朵震得發木的陳瑛下令硬拖了下去。

　　王宸堂是戲班班主，原來就是唱戲的出身，唱的還是旦角，到了這時候年已半百，有些習慣依舊不改，聲音綿長細緻，時不時的唉聲嘆氣一番，說著說著就流了眼淚，然後就用手背很嫵媚地擦擦眼角，翹的還是蘭花指，那拭淚的風情，看得薛品和呂震嘆為觀止：瞧瞧都察院今天提審的這幾個人，人間極品都集中到這兒來了！

　　這天沒有審完，等這幾個證人提審完畢，天色就晚了，陳瑛看看天色，與兩位陪審官商議了一下，一干人等押回待審，便宣佈退堂。

　　朱圖和陳郁南悻悻地走出都察院，臉色陰沉的可怕。

　　朱圖在前邊大步流星，陳郁南快步追上去，焦灼地道：「大人，看今天審的這架勢，情況不大妙啊，咱們……咱們……要是告不倒他，咱們豈不是要倒大霉？大人，咱們快點回去找紀大人，求大人想個法子出來吧！」

　　朱圖哼了一聲，猛地站住腳步，臉色陰晴半晌，想想陳郁南現在和自己拴在一條線上，有些話對他說也無妨，才對他吐露了自己的心裡話：「郁南，你以為，當初紀大人為什麼叫你我頂上這個舉告的名頭？」

　　陳郁南呆呆地道：「大人是說……」

　　朱圖嘆口氣道：「紀大人也擔心扳不倒他，早就留了一手。事情若成了，那是皆大歡喜，若輸了，你我就是棄子，替他頂罪、平息各方怨恨的棄子！」

　　陳郁南聽了登時呆若木雞，呆了半晌，才惶恐地道：「千戶大人，那……那咱們怎麼辦？」

　　朱圖慘然一笑，說道：「兄弟，醒醒吧，為人爪牙，這就是應盡之責。你想想自從咱錦衣衛的前身儀鸞司的時候檢校大人楊憲，再到咱錦衣衛正式成立後，第一任都指揮使毛驤、第二任都指揮使蔣瓛，哪一個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紀大人是第三任，他也是皇上豢養的一條狗，而咱們，就是紀大人養的一條狗，明白了麼？」

　　陳郁南臉色蒼白如紙，兩眼呆滯，半晌都不轉動一下。朱圖見他驚嚇過度，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陳郁南一機靈，眼神恢復了些靈動，朱圖安慰道：「不用怕，事情還未見結果呢。」

　　他的眼神陰沉了一下，說道：「現在就案子本身來說，事情的關鍵就在證明白蓮教的存在。不錯，林羽七他們都死了，可是死人真的不會說話麼？只要證明他們是白蓮教，那麼，他們的離奇死亡，誰還想不到是殺人滅口？」

　　朱圖冷笑一聲道：「殺人滅口，抹去痕跡，是好處，也是壞處！好處是，只要證明不了他們是白蓮教，誰都奈何不得楊旭。壞處是，本來楊旭還可以說他對彭家是白蓮教的事一無所知，可是因為這一齣，他想洗清自己都不可能了！」

　　陳郁南焦急地道：「可是，如果明日徐澤亨與楊旭當堂對質，再不能扳倒他的話，那咱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朱圖咬著牙道：「這個……主要還看皇帝想不想要他死，如果皇帝想要他死，沒有罪也能羅織出罪名來，何況……我敢斷定，彭家一定跟白蓮教脫不了干係，而楊旭，一定知道內情，咱們沒有冤枉他！」

　　陳郁南一聽，絕望地道：「那就是根本不可能了？皇上敢讓都察院敲鑼打鼓地查這案子，明擺著就是不相信他會勾結白蓮教嘛！」

　　朱圖冷冷地道：「卻也未必，這天下是朱家的，事涉謀反，沒有一個皇帝會不在意！你沒聽紀大人說麼？皇上當年還是燕王的時候，在軍中聽說朝廷派人下書給世子勸他獻城，便立他為燕王，而世子已然意動的時候，對世子也動了殺機。江山社稷、權利地位面前，父子尚且如此，何況是君臣？」

　　陳郁南聽了又萌生一線希望，急切地問道：「大人是說，咱們給他炮製些證據？」

　　朱圖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如果早點做手腳，還有可能。可惜……紀大人怕他也陷進去，一直希望抓到真憑實據。唉！咱們本來就不是誣陷他，本來就是實事兒，原也無須炮製證據的，可他怎麼就這般警覺，居然事先有了防備呢？」

　　陳郁南道：「大人，現在懊惱後悔都沒用了，那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朱圖眼珠一轉，忽地想起一件事來，忙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雖然未必會起作用。可是，也不好說，如果能讓皇上因此而心生怨憎，朝中那些大臣都是些人精，還能看不出來？到那時，落井下石的人就多了，楊旭會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也說不定！」

第五章　各有解讀

　　金陵城南，長干里，大報恩寺。

　　這座建築十分龐大，完全按照皇宮的標準進行建造的，不管是建築規模還是建築用料和設計，都不遜於皇宮，當然，儘管工程如此浩大，本也用不了十九年之久，歷史上這座規模宏大的寺廟用了十九年才最終完工，工程浩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沒有一下子抽調太多的工役過來。建造大報恩寺畢竟不是急切間就需要完成的事情，一下子抽調太多工役，佔用的勞力太多，是會傷及國家元氣的。

　　此刻，大報恩寺的主體建築群已經成了規模，正殿、後殿幾處主要建築已經完工，夜深了，白天喧囂一片的工地上已經安靜下來，工地上到處散放著明早起來就要繼續使用的半完工的各種石料、木料，除了巡夜人員，工地上再無其他可見的人跡。

　　工人們就在報恩寺週邊的寬大庭院裡住著，這裡將來也要蓋起一處處殿宇樓閣，由於建築是由內向外擴建、先行建造中軸線上的建築再向兩側擴展，所以這裡暫時還是一片平地，搭起了大片的棚屋，勞累一天的工人們都已經睡下，儘管住了那麼多人，依舊是靜悄悄的。

　　一道黑影悄然潛進了大報恩寺，他對這兒似乎不是很熟悉，走走停停，四下看看，時不時的避過巡夜的工人。

　　這人正是陳郁南，朱圖想出的主意就是，給楊旭再製造點麻煩，促使觀望的官員盡早插手，置楊旭於死地。楊旭這案子太敏感了，一位國公，卻與白蓮教有關係，這種案子的性質，沒有人願意隨便沾惹。案子已經交給都察院正式開始辦理了，在此期間，就算皇太子朱高熾也不得不置身事外。

　　陳瑛不是他的人，無論如何他不能找陳瑛叫他通融，而且如果楊旭真的救不得了，他更得及早撇清自己，斷不能讓自己受到牽連，這是整個太子派勢力的所有官員一致的意見，這是一個龐大的勢力群體，不可能因為任何一個人，而葬送整個群體的利益，必要時壯士解腕是無奈之中必然的選擇。

　　而視楊旭如眼中釘的二皇子一派，卻也沒有趁機做手腳。陳瑛是宦海老手，政治手腕很高明，他不但對自己問案的立場定位很清楚，而且事先就告誡二皇子，千萬不要出面或者發動他的人手趁機攻訐。

　　作為一個孤臣，他唯一需要揣摩瞭解的就是皇帝的脾氣秉性，他很清楚朱棣那性子是屬驢的，你想牆倒眾人推，予以攻訐，很可能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而且二皇子剛剛被留在京裡，已經表態要做個閒散王爺，話猶在耳，立即赤膊上陣，皇帝會怎麼樣？

　　而且如果皇帝擔心二子爭嫡的故事重演，就有可能採取和稀泥的手段，將此案大事化小，那不是弄巧成拙麼？所以朱高煦正在竭力扮演好自己的新角色，時不時的進宮向父皇母后問個安，然後就規規矩矩的回府，努力修復和父皇、母后的關係，因此二皇子那派也一直沉默不動。

　　可是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要因為今夜陳郁南的舉動而打破了。

　　陳郁南和朱圖都是武人，他們多少讀過些書，認識些字，卻還談不上什麼學問。一向做事的簡單粗暴的習慣，讓他們難以像這些朝廷大員們一樣想得深遠、全面。朱圖看透了紀綱的用心，也知道文武百官保持緘默的原因，卻想不透更複雜的理由，因此他想打破這種平靜。

　　大報恩寺工程的主要負責人是輔國公楊旭，從浙東徵召大批受災百姓取代各地勞工的倡議更是出自楊旭之口，朱圖想利用這件事，在大報恩寺製造一起火災。在朱圖想來，大報恩寺是皇帝為了表示自己對先帝的孝心而興建的，如果在那些浙東災民負責的地方製造一起火災，那楊旭就脫不了干係。

　　在這個時候，不需要皇帝拋開白蓮教一案問楊旭的什麼罪，只要因為不悅而降低楊旭的規格待遇，把他從香林寺改關進大牢，在皇帝來說，也許只是對大報恩寺火災的一種懲罰，而對百官來說，就是一個絕對的信號！

　　這就是朱圖的想法，他沒跟任何人商量，他也沒人可以商量，八大金剛各懷機心，那幾位好兄弟早想把他擠下去，自己登上八大金剛之首呢，現在紀綱又有意以他為棋子，他是為了自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又怎麼可能去請示紀綱？

　　困獸猶鬥，他朱圖當然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斃，只要還有一線機會，他就得掙扎。

　　陳郁南的見識、謀略還不及朱圖呢，一聽他說，只覺這是一條妙計，立即忙不迭應承下來，他此來就是來放火的。雖然事先做了些瞭解，可是親自置身期間，又是夜間，找到浙東災民駐地，陳郁南還是很費了他一番功夫。

　　浙東災民的棚戶區在大報恩寺主建築群的南側，身後是一道牆，這道廟牆是廟內隔離建築的牆，不是很高，但是依舊寬厚，眼下還未最後完工，牆簷兒上的琉璃瓦還沒上，也沒粉刷，只是一道大半已完工的牆坯。牆的內側外側，都是一些施工剩下的邊角料，不算多，因為要定期清理運出的，此外還有堆石和木料等建築用材。

　　因為這兒夜間嚴禁生火，工人們的棚戶區黑壓壓的，今天有星無月，饒是陳郁南眼力甚好，走得也是磕磕絆絆的。他終於摸到了地方，悄悄掩身到牆下，過了一陣兒，牆內側火起，火光剛起，陳郁南便飛身離去，脫離了現場。

　　為了避免起夜的工人發現火苗及時撲滅，以至功虧一簣，陳郁南是翻到牆內，從內側點燃的，地上可以見火即燃的刨花木沫不多，他隨手帶了一皮囊的油，潑灑在邊角木料上引燃的火，火苗先在內牆燃起，油助火勢，待引著成堆的檁木藤條後，這火就熊熊燃燒了起來，火苗騰空，又引燃了一處殿閣的飛簷，整片工地一片混亂，驚呼：「走水！」「救火」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報恩寺起火了！

　　※※※

　　據說燒了一堆木料，半座廟堂。

　　據說起火之地乃是浙東招募來的民工們住地。

　　皇上當初不同意用浙東民工的，因為他們本就是普通農民，不懂建築，可輔國公楊旭……你懂得！

　　京裡傳言紛紛，越傳越是不堪，一開始官員們還沉得住氣，流言只在百姓和公人、小吏們之間流傳，他們有豐富的想像力，而且對達官貴人們的理解，要麼太簡單，要麼太複雜。因為彼此地位的懸殊，他們很難把那些達官貴人們當成一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來看待，所以揣測、想像出的結果天馬行空。

　　下層的潛流動盪，一層層地攪動著他們的上層，直達最高階層，「海洋表面」原本風平浪靜，結果因為這一把火，風浪頓起。出乎朱圖和陳郁南的預料，最先跳出來的居然不是那些恨不得楊旭死的人，反而是站在楊旭一邊的人。

　　大學士解縉第一個跳出來了，他不相信這場火只是偶然，不相信這只是浙東招來的民工們不注意防範，遺失了火種，他認為這是有人蓄意製造事端，妄圖加罪於輔國公楊旭，在審理白蓮教一案的關鍵時刻，有人搞出這麼一齣把戲，是不是心虛呢？是不是生怕現有的證據搞不垮楊旭呢？由此是否可以證明，現在正在追查的白蓮教一案，也是有人打擊政敵的一種把戲呢？

　　誰也不知道這大報恩寺縱火案，只是兩個過河卒子為了自保搞出來的把戲，上層的大人物們一樣不知道，所以他們就和底層人民們一樣盲人瞎馬的胡亂猜疑，誰是幕後主使？這種舉動的目的何在？與百姓們不同的事，百姓們只能不斷地添油加醋傳播謠言，滿足一下獵奇心理，而他們卻可以充分利用這件事。

　　一直有心無力的太子派官員，果斷抓住了這個機會，以很公正、很客觀的立場跳了出來。楊旭的政敵自然不甘示弱，他們本來也在猜疑到底是誰在搞鬼，解縉一跳出來，他們馬上找到目標了：這是賊喊捉賊，試圖轉移目標，為楊旭翻案！

　　於是，二皇子一派的人就跳出來群起反擊，說這是楊旭的黨羽為自救而自污，這正證明楊旭心虛膽怯，才鋌而走險。

　　金殿上，永樂皇帝面沉似水，一言不發，任由兩班文臣彼此攻訐，爭吵不休。及至散朝，朱棣回到謹身殿，他身邊的大太監狗兒已經恭候在那裡。

　　朱棣身邊，有幾個極寵信也極能幹的太監，像鄭和、亦失哈都是其中之一，這個狗兒也不例外，他也有一身極高明的武功，當年靖難時候，在戰場上追隨朱棣浴血廝殺，忠心耿耿。

　　「皇上！」

　　一見朱棣，狗兒馬上謙卑地哈下腰去，朱棣從他身邊一陣風地走過，往御椅上一坐，冷冷問道：「怎樣？」

　　狗兒轉過身，依舊勾著腰，低聲答道：「奴婢仔細看過了，火是從廟牆內側先燃起來的，因此……有人故意縱火的可能更大一些……」

　　朱棣冷笑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狗兒哈了哈腰，沒有作聲，他只負責陳述事實，這不是他有權作出準確判斷的。

　　朱棣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他看了狗兒一眼，問道：「狗兒，你說這火……是想要楊旭死的人放的呢，還是想要楊旭活的人放的？」

　　狗兒恭敬地道：「回皇上，奴婢不知道！」

　　朱棣喃喃地道：「好心計呀，不管朕作何反應，都可以被有心人拿去利用……」

　　他把眉尖一挑，對狗兒沉聲吩咐道：「傳旨都察院，白蓮教一案，人證既已拘齊，今日務必審出個結果！」

　　朱棣拍案而起，冷笑道：「朕為天子，豈能如你們所願，由你們擺佈！」

第六章　豬頭

　　陳瑛在朝堂上打完了嘴仗，悻悻然地往回走。

　　他認定了大報恩寺失火案必是太子派的人自導自演的一齣鬧劇。可是，得益於他一向的「好官聲」，再加上他和夏潯一向對立的政治立場，大部分官員，最可惡的是還有二皇子一派的一些官員，也都認定了大報恩寺失火案是他幹的，一個個看他的眼神那個曖昧，把個陳瑛鬱悶得不行。

　　他真得很冤，可他解釋給誰聽呢？這事兒分明就是越描越黑的。結果他還沒出宮門，太監狗兒又追上來傳聖旨，叫他今日無論如何審出個結果。

　　審一個比他大得多的官兒，哪那麼容易？以前陳瑛整人，那是一抓一個準兒，現在可好，不但審訊過程束手束腳，皇上還催著他馬上審結，不曉得蘿蔔快了不洗泥（為了追求速度只會拖垮品質）的道理嗎？陳瑛滿腹牢騷。

　　文武百官紛紛下朝，這時節的官員無論文武還少有乘人抬轎的，出門遠點的就坐車轎，上朝各去比較近的地方，就以騎馬為主。眾官員們紛紛上馬，沿著御道離開皇城，陳瑛剛出皇城，路旁就有人嘶聲高喊：「冤枉！冤枉啊！」

　　陳瑛愕然勒馬，往路旁瞧去，就見一個少婦，懷中抱著個孩子，淒厲地悲呼著向大道上衝來。這是上朝，不是官員出巡，不需要擺儀仗，可他身邊跟的也是有人的，早已上前將那女人攔住，旁邊還有兩個官兒，隨行的侍衛也一同上前，阻止那婦人衝撞官員。

　　那女人流淚高喊：「民婦冤枉！民婦冤枉啊！陳瑛大人，陳瑛大人，哪位老爺是陳瑛大人吶，陳青天，您可得為民婦作主啊！民婦的相公是良民，真的不是白蓮教啊！」

　　剛剛擁出皇城的各個衙門的官員聽見有人喊冤，已經有所關注，再一聽「白蓮教」三字，馬上知道必與輔國公楊旭一案有關，登時一個個佇馬立足，再也不走了，後邊陸續出來的官員都被堵在皇城口，向前邊的同僚好友問清楚發生何事之後，也都擠上前來看熱鬧，一時間剛在朝堂上吵完嘴的官員們，又在大街上開起了會。

　　「來人吶，把那婦人帶上前來！」

　　陳瑛不能不說話了，滿朝文武都看著呢，剛剛在朝堂上，他已經隱隱成了力促楊旭有罪的縱火主謀了，這時有人喊冤，又與白蓮教一案有關，他不接狀子，這不是坐實了他的罪名麼？再者說，不管是楊旭倒了還是紀綱垮臺，對他都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實在沒必要在這案子裡把屁股坐歪了。

　　那婦人被帶到陳瑛面前，陳瑛一瞧：「喲！別看布裙荊釵，衣著粗鄙，蓬頭垢面，如同乞兒，仔細瞧瞧，這小模樣還挺好看的呢！」

　　那少婦「噗通」一下就跪到了陳瑛馬前，放聲大哭道：「大老爺，您就是陳青天陳大老爺麼？民婦冤枉，冤枉啊！」

　　陳瑛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下來。他也冤枉、真得很冤枉啊！可是滿朝文武誰都不信他，就連同為二皇子一派的官兒，也大多對他抱有偏見，公道自在人心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兒，被人家跪喊著「陳青天」，哪怕明知道這是小民的恭維，陳瑛還是很欣慰。

　　他咳嗽一聲，肅然答道：「本官正是都察院陳瑛，下跪者何人，因何事鳴冤？」

　　那少婦道：「民婦徐蘇氏，丈夫叫徐澤亨，本是山東蒲臺縣人氏，忽有一日，有幾個大漢持刀闖上門來，自稱是朝廷錦衣衛，先是挾持了民婦，繼而又要捉拿民婦的丈夫，因為民婦的丈夫向鄰居街坊呼救，那些人便扔下民婦擄了民婦的丈夫離開。

　　「大人，民婦雖是鄉間婦人，也聽說過錦衣衛的赫赫威名，民婦知那蒲臺縣護不住民婦的安全，就抱著孩子躲了起來，可民婦的丈夫卻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民婦無奈，一路乞討到京城，只想著錦衣衛雖然跋扈，地方上的官兒怕他，京裡總有管著他們的人，民婦便四下打聽……」

　　蘇欣晨擦了擦眼淚，又道：「民婦在南京城裡四處尋訪，百姓們都說，這案子既然犯到了錦衣衛手上，整個南京城裡，還有人敢為民婦主持公道的，就只有都察院的陳瑛陳青天，民婦這才問清下朝的道路，候在這兒等著大人出來！大人，我丈夫是冤枉的。民婦與丈夫成親數載，又有了自家骨肉，他是什麼樣的人，民婦還不清楚麼？大人啊，我丈夫是本本分分的百姓，他不是白蓮妖人啊！」

　　戴笠站在人群中，聽到這裡不禁微微一笑：「這小娘子不賴啊，我這一道兒沒白調教她，說得甚好！」

　　聽到只有都察院的陳瑛陳青天，敢與囂張跋扈的錦衣衛對抗，陳瑛當仁不讓地挺起了胸膛，有些示威地橫了一眼左右的朝官，這才低頭看向蘇欣晨，沉聲道：「徐蘇氏，妳可知道，妳丈夫已經招認是白蓮教匪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青天大老爺，這一定是屈打成招！」

　　陳瑛臉色一沉，蘇欣晨忙道：「不不不，青天大老爺，民婦不是說您，民婦是說那錦衣衛，一定是屈打成招！坊間都說：『進了錦衣衛的門，入了閻羅王的口，活人變成鬼，鬼要脫層皮，早間親人被索去，當晚就得埋棺材！』我那丈夫落到他們手裡，不知要受多少酷刑，才會任人擺佈，自認妖匪，大人吶，您要為民婦作主啊！」

　　陳瑛聽她罵錦衣衛，把錦衣衛的囂張跋扈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所有文武的口中，想到老對頭紀綱聽說後的窘迫氣憤，不禁心中大樂，便道：「徐蘇氏，自妳丈夫移交到本官衙中時，本官就已著人往山東府去尋妳了，妳既是重要的嫌犯、也是重要的證人，今日既然見到了妳，總要帶妳回去訊問的，妳可敢與妳丈夫當堂對質麼？妳放心，本官查案，公正廉明，絕不會對妳用刑，逼取供詞的！」

　　到了此事，陳瑛已經下定決心，要倒向楊旭一邊了。案子本來就不清不楚，除了徐澤亨這個重要的人證，沒有更有力的證據。本來，有人舉告就得查，證據不可能早就擺在那兒等他取用，如果那樣還查的什麼案子？直接宣判就是了。

　　證據是查案之後決定被告有罪無罪的，他本也想借這個機會整倒楊旭，可問題是也不知楊旭是不是早做了手腳，他拿不到一點有力的證據，唯一可以讓楊旭惹上嫌疑的，就是徐澤亨，如今徐澤亨的妻小居然跑到京裡來告狀，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到了他的面前，他已經被擠兌在這兒了。

　　徐澤亨夫妻是一定要對質的，到時候只要徐澤亨這個唯一的人證一翻供，那錦衣衛就大勢去矣。想通了這個關節，老謀深算的陳瑛便馬上拿定了主意，他的槍口，開始朝向第二目標了！

　　蘇欣晨是貧家女，從小就在外面拋頭露面做事情，她在混堂裡收款做事，那進進出出的客人調笑幾句、動動手腳的事兒是常用的，久經歷練，可不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男人說句話就臉紅的沒見識女人，這一路上戴笠又不斷調教，時不時的便由戴笠作主審官，與她模擬對答，教她應付各種可能的問話和場面，哪還會慌張失措。

　　聞言之下，蘇欣晨仰起臉來，堅定地道：「青天大老爺，民婦堅信，丈夫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民婦願隨青天大老爺回衙，為我丈夫洗清冤屈！」

　　陳瑛深沉地一笑，說道：「好！來人吶，把徐蘇氏母子帶上，回都察院！」

　　※※※

　　發生在皇宮口兒的這件事，怎麼可能瞞過錦衣衛？陳瑛剛回到都察院，紀綱那邊就收到了消息。

　　紀綱的臉色陰沉的可怕，他並不擔心反證，這麼大的一場官司，怎麼可能沒有反證。沒有反證才見了鬼了，可是有反證就一定能翻案？

　　他第一所恃者，就是謀反。這個罪名向來是皇帝的逆鱗，雖親如父子，亦不可觸犯。楊旭這麼年輕就已位極人臣，軍界政界人脈無數，只要他跟謀反沾一點邊兒，皇上就絕不敢等閒視之。

　　他第二所恃，就是陳瑛。他不相信陳瑛會放過整垮楊旭的這個好機會，他和陳瑛是金陵城裡兩個閻君級的人物，他最令人忌憚的，是他無所顧忌的權力和手段的殘忍、兇狠，而陳瑛令人忌憚的，則是他高明的整人手腕和他陰沉的心機。

　　紀綱很清楚，要搞垮楊旭這等重量級的人物，不是光憑陰謀手段就辦得到的了，而要說到公案刑訴，他自知遠遜於陳瑛，陳瑛既然經辦此案，夏潯又是陳瑛必欲置諸死地的對手，這個好機會，陳瑛豈能不欣然笑納？

　　與此同時，紀綱並沒閒著。他錦衣衛真的全都撤回京師來了麼？

　　沒有，青州、蒲臺兩地，他的秘探正在到處打探情報。只不過依舊是暗中行事，他原來暗中行事是不想打草驚蛇，不想在拿到真憑實據以前，讓楊旭有了防備，從而提前做好應戰準備，銷毀一切證據。而現在，卻是迫於他自己在此案中的敏感身分。

　　可是白蓮教被承認為正教的時間少，視為邪教的時候長，從誕生之日起，就是在官府的嚴厲打擊下秘密傳教的，白蓮教徒在這方面的戰鬥經驗實在是無比豐富，前幾年朝廷剿白蓮教，對這些白蓮教徒更是一次血與火的洗煉，眼下你公開查，也休想發現門口擺攤的小販、廟前測字的先生就是白蓮教，何況是暗查，是以一直勞而無功。

　　紀綱聽到這個消息，馬上也察覺到，此事恐怕要功敗垂成了。

　　他默默地看著肅立於面前的朱圖和陳郁南，恍惚間，好像看到香案上供著兩顆豬頭……

第七章　對質公堂

　　朱圖和陳郁南如喪考妣地走進都察院的大門，可是剛一邁進門去馬上就變了一副臉色，胸膛挺起，神色坦然。虎死不倒威，何況還沒死！

　　關乎國公的案子，一般的官員是不想沾染的，想沾染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派系的官員，可是他們各有忌憚。彭家到底是不是白蓮教，太子派的官員心中也沒譜兒，夏潯事先沒向他們通些聲息，一回來又被限制了自由，想找他問個清楚都不可能。

　　薛品對夏潯的生活雖然極為照顧，但是讓他私縱官員去見夏潯，他肯定是不敢冒險的，何況暗中誰知道有沒有人正在盯著夏潯，一旦與之接觸，行蹤落在別人手裡，反而授人把柄。因此，太子派的人不敢輕易有所動作。

　　而陳瑛事先也囑咐了二皇子，切勿利用這個機會落井下石，現在二皇子應該是韜光養晦的時候，如果惹得皇上生厭，這雲南恐怕是不想去也得去了，因此二皇子一派的官員也保持了緘默。而紀綱權柄雖重，卻缺少盟友，他是太子系的人，就連太子系的官員都排擠他，他在朝中如何孤立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他也發動不起聲勢浩大的討伐。

　　可朱圖和陳郁南的自救之舉，打破了這個僵局，太子系的官員趁機抓住縱火案不放，由此入手，來了一手「曲線救潯」，二皇子系的人成為主要被攻擊者，哪怕是為了自保，也不能不做抗辯的，何況他們當然也可以用縱火案大做文章。

　　雙方都在舞劍，其意都在夏潯，然則又都是在縱火案上大做文章，沒有直接干涉白蓮教一案，朱棣何等警覺，馬上發現群臣有以縱火案為藉口，挑起更大爭端的企圖，所以果斷下令：立即審結此案。朱圖和陳郁南弄巧成拙，提前促使了死期到來。

　　他們不是白癡，到了這一步，心中縱然還有一線希望一點幻想，又如何不知道事敗身死的可能更大一些？更可悲的是，構陷國公這麼大的罪，就算他們把紀綱扯進來，也救不了他們自己。而紀綱已經答應，一旦事有不濟，他們捐軀成仁，必定厚待他們的家眷，哪怕是受了他們牽連被貶為官奴，也一定救他們出來。

　　紀綱這人雖然權欲心重，生性殘忍，卻有一樁好處，言出必鑒！而且朱圖和陳郁南也清楚，就算紀綱不想遵守承諾，他也會厚待自己的家眷，紀綱在朝堂上是個孤臣，他不會想讓自己的手下們再離心離德，這是招攬人心之舉。

　　因此，已經沒有回頭路的這兩隻過河卒子，只能一條道兒走到黑了，他們來時，身上已經暗藏了毒藥，一旦事敗，唯死而已！

　　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從一開始就是！

　　※※※

　　都察院正堂，今天的重頭戲是審楊旭，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可陳瑛對此幾乎不抱什麼希望，儘管別人不論褒貶，都承認當朝第一公案高手乃是他陳瑛，可陳瑛很清楚，如果輔國公楊旭做都察院長，未必就比他遜色。當初浙東水師官員栽贓楊旭一案，他雖不在場，事後卻因職業習慣，搜集了全部卷宗認真看過，對楊旭有力的反擊手段、縝密的分析能力、很有邏輯的駁辯語言，陳瑛這個大行家是頗為信服的。

　　沒有強有力的物證，就連那唯一的人證都不好說會不會翻供，就想給一位大臣安上謀反的罪名？這種事不是沒有，可是想要成功，要麼是皇帝有心要除掉他，要麼是這個官員沒有足夠的能量上達天聽，輔國公是那麼好對付的？

　　徐澤亨被抬上來了，雖經都察院認真治療過，徐澤亨仍舊虛弱之極，他的傷太重了，而且錦衣衛懶得伺候他，就連金瘡藥都是丟給他自己上，他能給身體正面上藥，背上的傷卻無法顧及，正值夏季，天氣炎熱，等他被轉到都察院時，身上無法施藥的創處俱已化膿生蟲，這身子怎麼好得了？他早被折磨得沒有人樣兒了。

　　看到朱圖和陳郁南在場，徐澤亨十分恐懼，立即按照他們迫供得到的答案，向主審、旁審三位大人交代道：「回老爺的話，草民徐澤亨，山東蒲臺人氏，自幼就入了香堂，成為白蓮教徒。我們教主就是本縣士紳林羽七，林羽七是繼承了他爹的位子，我們蒲臺縣……」

　　前文說過，他招供的唯一目的，是想少受折磨，自然不會有的沒的統統招出來。白蓮教是邪教，首腦人物固然難逃一死，可家眷頂多發配而已，如果說出他們曾試圖在德州造反，那就真的完蛋大吉了，所以好多不該說的東西，他並沒有招出來。

　　徐澤亨滔滔不絕地講了一番林羽七教中人物和傳教的事情，話題便又轉到了青州彭家一事上：「草民早就知道青州彭家，彭家在山東府名頭很響亮，他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常有彭家的車馬、貨物經過本縣。另外，草民的妻子本是德州人氏，當年曾獲彭家搭救、照料，這也是草民知道彭家的緣故……」

　　薛品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道：「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就不要說了，說正題！」

　　「是是！」

　　徐澤亨道：「回大老爺，彭家老太公過世，我們林教主得到消息以後，就告訴我說，要帶幾個人去弔唁，還特意提到要我帶上娘子，以及唐賽兒那孩子，草民也問過教主，這麼遠的道兒，派人送份禮去就是了，何必這般大動干戈，教主對草民說……」

　　徐澤亨舔舔嘴脣道：「教主說，彭家財雄勢廣，山東各地都有彭家生意，與彭家好生結交一番，對咱們自有好處。教主還說，彭家老太公是本教的一位老前輩，就算不衝著好處，也得去拜祭拜祭才是。草民心中好奇，也曾向教主問起彭家來歷，可教主只是笑笑，並不作答，草民也不曉得是教主也不知道彭家的真正底細，還是對草民有所隱瞞……」

　　陳瑛問道：「你們回到蒲臺縣後，發生了什麼事？」

　　徐澤亨道：「草民回到蒲臺縣不久，教主就吩咐下來，叫我們銷毀一切與白蓮教有關的信物、經卷，草民曾問過教主，教主說，這是彭家送來的消息說，我們在青州露了馬腳，錦衣衛正在偵緝我們，教主還說，彭家送來的消息絕對可靠，乃是來自京裡的一位大人物，草民再問，教主就不肯多說了。」

　　聽到這裡，薛品和呂震相顧失色，京裡的大人物？這不是暗指楊旭，還能是誰？能給彭家通報這等機密的，除了楊旭，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

　　「沒多久，就有兩個錦衣衛潛進裘婆婆家……」

　　「是兩個還是三個？」

　　「兩個！」

　　陳瑛看了一眼朱圖，朱圖忙解釋道：「哦，潛進去拿人的是兩個，還有一個趕著車等在外面大街上。」

　　陳瑛對徐澤亨道：「說下去！」

　　徐澤亨道：「他們兩個中了裘婆婆和賽兒的法術，裘婆婆急急告知我們教主，我們教主便把那兩個錦衣衛處理掉了，並且嚴囑我們停止一切教務，以防被人抓住把柄。」

　　「那處理掉的兩個錦衣衛，屍首埋在何處？」

　　「草民不知，草民只知道……教主處理過了……」

　　呂震喃喃自語道：「好啊，又是個死無對證！」

　　陳瑛沒理他，依照自己的思路，一條條問下去，這都是審過了多少遍的，徐澤亨想都不想，張口就來，等到一切問罷，陳瑛道：「你方才所言，句句屬實麼？」

　　徐澤亨道：「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現在本官提審一應嫌犯、人證，你可敢與他們當堂對質！」

　　「草民所言非虛，不怕與人對質！」

　　「好，來人吶，帶嫌犯裘氏！」

　　那裘婆子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晃晃地上了堂，睜著一雙昏花的老眼，你問得兇，她慢吞吞的，你問得急，她還是慢吞吞的，反正就是不認賬，你說我是？拿證據來。沒證據？你有招兒使去！因為事涉一位國公，不能有屈打成招之嫌，動不得大刑，對人老成精的裘老婆子能問出啥來。

　　緊接著又提戲班班主王宸堂上堂，王宸堂邁著小碎步，踩著鼓點兒就飄上堂上來，未曾言語淚先流，見了官就喊冤枉，待聽得那徐澤亨指他也是白蓮教徒，兩人還曾一起燒香禮拜明王、佛祖，馬上就捏著蘭花指，嬌聲叱罵他徐澤亨沒有良心，禍害自家鄉親。

　　他哭哭啼啼的，講他開戲班子如何不易，講他這些年的辛酸和興衰，又講他年輕時候扮花旦紅極一時的榮光，隱隱約約的，好像在說他跟徐老掌櫃的年輕時候還有過一段斷袖之情。這糞坑是越搗越臭了，把個不好男風的陳瑛給噁心的……

　　等到彭莊主瞪著雙眼，大步流星地走上堂來，一聽徐澤亨所指，馬上就罵了他一個狗血噴頭，再往下聽，連書案都停筆不記了，一莊之主，也是個有身分的人物，罵的卻都是粗俗不堪的鄉間俚語，而且還都是山東方言，那書案一來聽不懂，二來……這東西能夠皇上看麼？

　　這些嫌犯人證早在一個月前就等於是串好供了，彼此的供詞銜接的天衣無縫。等到小蘿莉唐賽兒上來，一瞧見林叔叔那淒慘的模樣，馬上就嚇哭了，「滂沱大雨」說下就下，什麼都別想再問出來。這個抹眼淚兒的小蘿莉是白蓮妖人？她還弄死過兩個錦衣衛？兩旁拄棍而立的衙役們都覺得有點太過分了。

第八章　節節敗退

　　呂震聽了一會兒，身子往陳瑛一藏，朝對面一傾，坐在陳瑛另一側的薛品會意，馬上湊過來，呂震小聲問道：「啊……薛大人，你大理寺審過這樣的案子麼？」

　　「沒有，刑部呢？」

　　「也沒有！」

　　兩個人坐正了身子，齊聲一咳，又一齊傾向陳瑛：「部院大人吶，雙方對質各執一辭，沒有佐證的情況下，這嘴仗就算打到明年也沒個完，咱們是不是……請輔國公上堂算了，這案子今天可是要結的！」

　　陳瑛笑了笑，說道：「兩位大人言之有理，來人啊，帶楊旭上堂！」

　　楊旭上堂了，雖然他現在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可畢竟是嫌犯的身分，上了堂是沒有座位的，不過卻也沒人敢讓他跪著回話，這條規矩被三位主審以及站班衙役們故意忽略了。

　　夏潯上堂受審，自然不能穿官服，因此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道服，頭髮挽起，只插一根簪子，大概是在廟裡待了一段時間，修心養性的緣故，飄飄然的，還真有一點仙風道骨的意思。

　　陳瑛把他取自朱圖、陳郁南、徐澤亨等各人的口供向夏潯陳述了一遍，夏潯一直雲淡風輕地站在那兒，等陳瑛說罷，卻勃然爆發了。

　　他睨著朱圖，哂然冷笑道：「白蓮教？你們既然把陳芝麻爛穀子都翻出來了，應當知道楊某早與唐陳氏相識，唐陳氏是被蒲臺惡霸仇秋擄回家去，被楊某路見不平救她出來的，若林羽七這拜弟唐姚舉一家也是白蓮教，有那等妖術邪法，唐家娘子還會被見色起意的惡霸擄走嗎？」

　　得益於朝廷對白蓮教妖魔化的宣傳渲染下，在良民百姓心目中，那白蓮教俱是一些妖人，精通一些妖功術法，專害良民百姓。可唐家娘子卻是被一鄉紳惡霸擄回府去的，還虧得夏潯救她回來，若說她家是妖人，與朝廷一向的宣傳可是大大不符。

　　朱圖一窒，尚未及辯解，夏潯又轉向陳郁南，喝問道：「你說你拿一份禮，隨便報個名姓，就混入了弔唁人群，由此可見，彭家雖然交遊廣闊，大多也只是尋常生意往來，彼此並不熟稔，若非如此，你豈能輕易混入？林羽七去弔唁，怎見得就比你關係密切十分？再者，彭家若真有這般隱秘身分，敢大剌剌地廣納四方賓客？」

　　陳郁南一見夏潯當面，先就矮了半截，那敢與他辯解，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剛想申辯兩聲，夏潯又轉向陳瑛：「部院大人，彭家給林羽七通風報信，還會特意告訴他們是京裡一個大人物通知他們的？白蓮教乃朝廷反叛，一旦查獲，定不輕饒，這種消息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縱然誤信人言，不過燒毀些經卷佛像，而這些東西，回頭仍可置辦，可若掉的是人頭，那就再也長不出來了，還需要特意告訴他們，是甚麼京裡的大人物告訴他們的麼？彭家若真是白蓮教，做事又這般愚蠢，早不知被朝廷破獲多久，還容他們逍遙至今？這分明就是錦衣衛屈打成招，授意他誣攀楊某！」

　　「呃……」

　　陳瑛抬起手來剛要說話，夏潯又轉向地上跪著的徐澤亨，沉聲道：「看你脣白面青，形容枯槁，想必落到錦衣衛手裡後，沒少受罪吧？你放心，這兒不是錦衣衛，而是都察院，上坐的這位不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而是都察院的陳瑛大人，在這兒，你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無需什麼忌諱，沒有人敢再對你動刑！」

　　「什麼？」

　　徐澤亨聽了倏然心動，可他下意識地瞟了眼旁邊的朱圖，碰到他那毒蛇般的眼神，頓時觸電般一縮。那地獄般慘酷的刑罰在他心底烙下了深深恐懼的陰影，他現在是聞錦衣衛而色變，在他心中，已經沒有比錦衣衛更可怕的人了。

　　這種痛苦造成的恐懼，通過肉體深深烙印在他的心裡，已經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似的本能，他不敢，他已經不敢生起反抗的念頭。

　　如果通過長期的虐待和欺壓，叫一個人對他形成不敢反抗的畏懼並不難，可是在這麼短短一段時間裡，就能讓一個本來有勇氣與朝廷對抗的男人變得聞聲變色，見影喪膽，徹底喪失與之對抗的勇氣，這得是多麼酷厲的刑罰？

　　眾人都注意著夏潯的厲聲叱責時，一旁的人犯中，那半死不死的裘老婆子低低對唐賽兒說了兩句什麼，夏潯這邊話音剛落，唐賽兒便越眾而出，她臉上的淚痕還沒乾呢，晶瑩的淚珠還掛在稚美的頰上，便用童稚而響亮的聲音道：「大老爺，我剛才看見蘇嬸嬸抱著孩子在外面呢，為啥不叫蘇嬸嬸來問問呢，林叔叔如果是妖匪，蘇嬸嬸還能不知道嗎？」

　　「欣晨也在這兒？」

　　被朱圖陰冷的目光瞪得瑟縮了身子，恐懼地低下頭去的徐澤亨突然抬起頭來，目中放出驚喜的光芒。

　　這一刻，他眼裡再無他物！

　　徐澤亨當初受刑不過堅不吐實，本是為了避免難以禁受的痛苦折磨，他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僅僅是承受不了那種痛苦。可是當他招供以後不再承受折磨，求生的欲望不免又佔了上風。固然，他想死很難，這麼重要的人證，看守得很嚴，如果他不肯進食、不肯用藥，他怕招致錦衣衛更殘酷的折磨。

　　可是潛意識裡，未嘗不是因為他還想活著，哪怕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只有生無可戀的人，才會一心求死，而徐澤亨心裡放不下的人和事太多了，他牽掛著年邁的老父親、牽掛著他可愛的妻子，牽掛著他年幼的兒子，他捨不得死。

　　「帶徐蘇氏！」

　　陳瑛一聲令下，蘇欣晨抱著兒子緩緩地走上堂來，徐澤亨一直被兩個衙役用水木棍柱住身子，壓得動彈不得，可他仍舊竭力扭轉了頭顱，向後面看去。

　　「相公！」

　　一見徐澤亨，蘇欣晨便大哭起來，抱著兒子向他衝去，徐澤亨也拼命掙扎起來，身子一動，身上的患處繃裂，血水迅速滲透了白麻布的囚衣，可他渾然不覺，只是叫道妻子和兒子：「娘子！晨帆！娘子……」

　　蘇欣晨一見丈夫，淚水頓時迷離了雙眼，她忘形地衝向丈夫，卻被兩個衙役緊緊攔住，情急之下，蘇欣晨終於想起了戴笠的叮囑，忙嘶聲大呼道：「相公，公公被官兵給殺了，奴家一路乞討逃到京師，給你鳴冤告狀！相公，你怎麼這般糊塗，受刑不過，屈打成招，咱一家人還有活路麼？」

　　朱圖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咆哮道：「封她的嘴！封她的嘴！這不合規矩！」

　　蘇欣晨不理，只是嘶聲大叫：「相公，你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和孩子怎麼辦！相公，堂上坐的是陳青天，你有冤要說、有冤要訴啊，相公，為了咱們一家人能堂堂正正地活著，為了我和孩子……」說到這裡，那衙役才抓住她的手臂，封住了她的口。

　　陳瑛臉色一沉，那和善的假面已然撕下，他冷冷瞟了一眼臉色青紫、神色驚恐的朱圖，沉聲道：「朱大人，你今日只是旁證，若依著楊旭的反告，你還是誣告的嫌犯，本官堂上，豈能容你大聲咆哮，你眼裡還有本官麼！」

　　朱圖目眥欲裂，瘋狂地吼道：「放屁！陳瑛！我知道你跟我錦衣衛一向不對付，你這是挾怨報復，你想替蕭祖傑報仇，你故意整我，陳瑛！我要告你，我……」

　　他知道錦衣衛要輸了，他們輸就輸在要對付的人如此難纏，偏偏沒有拿到有力的證據。如果他們手中拿到幾樣物證的話，這案子就不是今天這副局面。可他們動手的時候，實未想到從他們還沒去山東時起，夏潯就已叫人盯著他們，當夏潯還在湖州賑災的時候，就已著手銷毀證據了。

　　結果他們一俟得了口供，立即去蒲臺抓人，本以為十拿九穩必獲鐵證的事，趕去看到的卻只是一片白地。沒有拿到得力的證據，卻又不肯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誤判了皇帝和陳瑛對此案的態度，犯了第二個錯誤，以致搞得如此被動。

　　陳瑛大怒，抓起驚堂木「啪」地一拍，咆哮道：「來人吶，把這咆哮公堂的朱圖拿下，剝去官服待審！」

　　都察院與錦衣衛早就打出仇來了，只因這案子從一開始陳瑛就態度曖昧，手下才不敢有所表現，現在陳瑛表明了態度，那些都察院的差人哪還客氣？衝上去就要鎖拿朱圖，朱圖上堂自然是赤手空拳，可他此時已如得了失心瘋一般，那莫名的恐懼迫得他只想發洩，哪肯束手就縛。

　　虧得堂上衙役眾多，手中又持大棍、鎖鏈，一連被踹倒了三個衙役，他們再把朱圖撲倒在地上，強行脫了他的官服，將他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

　　徐澤亨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他心目中最可怖的惡魔被人剝去官服，押在當場，竟然也有束手待斃的一天，耳邊又響起娘子剛剛撕心裂肺的呼喊，心中忽地湧生無窮的勇氣，他突然像瘋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只聽「哢嚓」一聲，牢牢抵在他膝彎間的那根水火棍竟然被他這一挺身給折斷了，這得多大的力氣？駭得那衙役持著半截斷棍連退了三步。

　　徐澤亨嘶聲大吼起來：「青天大老爺！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草民是被錦衣衛屈打成招的，證詞都是他們寫好逼我背下來的，草民本是本分百姓，草民冤枉啊……」

　　徐澤亨胸中激盪，竭盡全力地一句話吼出去，「噗」地噴出一口血霧，仰面便倒！

第九章　剎那靈機

　　朱棣面前奏章一堆：山東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聯名上奏，並附蒲臺縣的證詞，說山東府勤於政事，早年間雖也有些白蓮餘孽，但是在洪武爺的時候經過嚴厲清剿，白蓮教匪已銷聲匿跡，確乎多年不曾有所行跡。

　　青州府的奏章，說青州府在齊王爺和山東府三司分司的管理下，地方上政務清明，百姓們安居樂業，近年來還多次嚴厲打擊不法之徒，市井間一片祥和，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境內一向安寧，彭家莊在地方上也從無不法行跡云云……

　　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薛祿上書陳情，說據他所知，那裘婆婆、唐賽兒確實是手段高明的戲子，在山東府內很有名，薛祿為父慶壽，還曾請這戲班子過府表演，甚受鄉民歡迎，大家都知那是戲法兒，並無人視其如妖術邪法，也未見她們有裝神弄鬼，蠱惑鄉民之舉止。

　　御使臺多位御使上書，有人說案情大白於天下，朱圖、陳郁南立即服毒自盡，其構陷輔國公之動機不明，恐有幕後元兇授意，請求皇上嚴查。

　　又有御使上奏，赤裸裸地指出，湖州知府常英林貪墨府庫、魚肉百姓，是被輔國公楊旭和都察院御使俞吉察辦的，此前曾有人彈劾紀綱收受常英林賄賂，且與常英林是姻親，因此構陷國公一案，紀綱有重大嫌疑，請求皇上徹查。

　　紀綱上書請罪，言疏於管理，致使手下膽大妄為，誣告國公，請求處治，同時自辯自己只是納了常英林的表妹為妾，彼此關係一向疏遠，並無親密往來，更不曾收受賄賂，肯請皇上明查。都察院的奏報、大理寺和刑部的奏報、內閣大學士解縉的彈劾……

　　這些奏章有前兩天送來的，有今天呈上的，每一份封奏後面都代表著一個人或者一股勢力的傾向、意圖和利益。

　　「徐澤亨病體虛弱，激忿高呼，吐血身亡，朱圖、陳郁南見事機敗露，當即服毒自盡……」

　　朱棣輕輕叩著書案，忽然道：「朕喜歡看戲，尤其喜歡看神怪戲，三司會審這齣戲，比那神怪戲還要精采啊，哈哈，哈哈……」

　　內侍大太監狗兒就站在他身後，朱棣突然問道：「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朕為什麼沒等三保回來，聽到他的稟報，便飭令陳瑛迅速結案？」

　　狗兒欠了欠身，說道：「奴婢的確是糊塗得很！」

　　朱棣笑了笑，突然問道：「楊旭快到了吧？」

　　都察院三司會審已經有了結果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來不及稟報皇上了，因此相關人等依舊押回原處，等著第二天稟報皇帝。今兒一早，陳瑛、薛品、呂震三人上殿，向皇帝覆旨，陳述案情經過，並將審理結果奏上，於是仍然待在香林寺的夏潯便接到了聖旨，入宮見駕。

　　夏潯走過金水橋的時候，就見前邊空地上錦衣衛和宮中太監呈雁翎狀排列兩旁，中間站定一人，氣定神閒，乃是鄭和。前邊施刑的大漢拉起一匹白布，往空中奮力一揚，向下狠狠一擲，「通」地一聲悶響，竟然是在施廷杖之刑。

　　夏潯怔了怔，舉步走過去，只見那錦衣衛已經扒開白布，裡邊裹著的赫然竟是紀綱，紀綱是錦衣衛的大頭目，可是內廷鄭公公親自監刑，這些施刑的錦衣衛可沒有人敢徇私，紀綱被扒了官服，只著一身小衣，褲子褪到臀下，屁股上血肉模糊一片。

　　這一摔差點兒要了他的命，雖然錦衣衛在奮力一摔時，看似用了全力，可是在腕力上巧妙地用了點勁道，使得落地那一下兒卸了點勁兒，但這也夠他受的了。

　　紀綱臉如金紙，抬起眼來看了看夏潯，似乎有點找不準焦距，過了好半天，眼神才定在夏潯身上，一俟看清了他，紀綱的目芒便倏地一縮，夏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便漠然轉向鄭和，紀綱的眼神又變得兇狠起來，狠狠地盯在他的背上。

　　以前，兩個人是同路人，自從紀綱成為錦衣衛指揮使，兩個人就開始各行各路、越走越遠了，而現在，已經成了對面而行，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有並肩的時候了。

　　「抬了你們大人下去，施些藥吧！」

　　鄭和淡淡地吩咐了一聲，一旁錦衣衛趕緊搶上來，攙起奄奄一息的紀綱，給他提起褲子，兩邊一架，一溜煙兒地跑開了。施刑、觀刑的錦衣衛和內侍太監們紛紛散去，鄭和向夏潯迎上來，微微施了一禮，臉上露出些笑意：「輔國公！」

　　兩個人一同謀事時，夏潯一直對他很尊敬，兩個人的關係比較融洽。後來，鄭和的繼子鄭恩來，又是夏潯幫忙安排到南鎮，做了一個百戶，如今已升至副千戶，鄭和欠了他一個大人情，這關係就更好得多了。

　　夏潯也拱拱手，寒暄道：「鄭公公，好久不見啊！」

　　鄭和微笑道：「呵呵，是啊，前幾天，奉旨到北邊走了一趟，查訪一些事情，今天剛回來！國公可安好啊？」

　　夏潯「喔」了一聲，說道：「還好，還好，皇上在謹身殿呢？」

　　鄭和道：「是，皇上在謹身殿，正在等候國公！」

　　夏潯又「喔」了一聲，拱手道：「如此，楊某先去見過皇上，容後有暇，再與公公敘舊。」

　　鄭和向他微笑著一拱手，夏潯便舉步向謹身殿走去，鄭和在後面深深望了他一眼，亦自轉身離去。

　　夏潯到了謹身殿，候得木恩進去通稟完畢，便高聲唱名道：「臣楊旭，覲見皇上！」

　　稍頃，裡邊傳出一個淡淡的聲音：「進來吧！」

　　夏潯罪名洗脫，已然重新穿上官服，這時邁步進了謹身殿，向御書案前一揖到地，恭聲再道：「臣楊旭，奉詔見駕！」

　　「起來吧！」

　　朱棣淡淡地說了一句，夏潯向側方邁開一步，直起腰來，瞧見皇上身旁還垂手站著宮裡的大太監狗兒，不覺微微一怔。宮裡這幾個大太監，除了木恩，都是靖難起兵時就追隨朱棣左右的，他都認識，這其中，武功深不可測的，只有鄭和與狗兒兩人。

　　這些個太監或有勇、或有謀、或勤勉幹練，俱都對朱棣忠心耿耿。他們如今在宮中各有職司，擔任著諸如司禮監、御馬監都要害內廷衙門的職務，輕易不必隨侍於皇帝左右的，難得在這謹身殿裡看見狗兒這等大太監，夏潯不免微微有些詫異。

　　朱棣道：「陳瑛已將案子審結情況呈報於朕了！」

　　夏潯忙躬身道：「是！」

　　朱棣道：「朕，自然是信你的。可是錦衣衛是朕的耳目，朝廷鷹犬，既有舉告，不能不查。查，也是為了證明你的清白。總不能因為朕的信任，便叫你凌駕於國法之上，這對你並無好處！」

　　夏潯趕緊躬身道：「臣惶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是愛之深，責之切，臣豈敢對皇上有所怨尤。」

　　朱棣笑了一聲，嘆道：「自從朕做了這天子，就少有人肯跟朕說心裡話了，你今天也來哄朕。不平之氣，總是有的，也應該有的，說吧，要朕怎麼補償你？」

　　夏潯的腰彎得更深，惶然道：「皇上，臣沒有受到什麼委屈。這些天在香林寺裡，吃穿住行，一如家中，甚至還要好些，不過是拘束了行動而已。有司既有舉告，皇上自該下旨徹查，臣心中確實沒有怨尤。」

　　不知怎麼的，他沒敢抬頭看朱棣的臉色，剛才匆匆一瞥間，他發現朱棣雖然看似一如既往，可那面龐上卻似籠罩著一層迷霧，叫人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憂。最可怕的朱棣，不是他大發雷霆的時候，而是他喜怒不形於色的時候。朱棣臉上那種可怕的平和，語氣中那種可怕的平靜，似乎比上一次朱棣在他面前說出要「殺百儆百」的時候還要可怕。

　　朱棣「唔」了一聲，又沉默了片刻，其實只是剎那，可是在躬身等候的夏潯感覺，卻似億萬年般長久。一種看不到卻能感覺得到的怪異氣氛，叫他非常不安。此刻的他就像一隻感受敏銳的野獸，他不知道危險來自於哪裡，卻已經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

　　朱棣又說話了：「誣告你的，是錦衣衛北鎮千戶朱圖、百戶陳郁南，他們事情敗露之際，已立即服毒自盡，逃避國法制裁。紀綱說，是朱圖和陳郁南以為因湖州常英林一案，你與紀綱不和，便自作聰明，想出這等愚蠢之計媚上邀寵，哼！這等愚蠢的解釋，你說朕信麼？」

　　夏潯欠了欠身，沒有應答。

　　朱棣的聲音隱隱帶了一絲譏誚之意：「自作聰明的，不是朱圖、不是陳郁南，而是紀綱！朕很信任他，視他為股肱之臣，他卻自以為很聰明，搬弄機巧，以為可以戲弄朕與股掌之上，文軒吶，你說，可不可笑！呵呵……」

　　朱棣的笑聲有些辛酸，夏潯欠了欠身，還是沒有作答，心中不祥的感覺卻越來越濃。

　　朱棣慢慢站了起來，輕輕呼了口氣，一副雲淡風輕地口吻道：「自作聰明，只是愚蠢而已，妄圖欺騙朕、擺佈朕，卻不可原諒！對紀綱，你覺得該如何處置，只管說出來！你是苦主，有這個權利！」

　　時值盛夏，一抹寒意卻倏然閃過夏潯的心頭，激得他身上起了一片戰慄，他終於意識到那種危險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了。方才他對鄭和隨口說的一句客氣話，鄭和卻煞有其事地向他解釋了一番，當時就讓他覺得有些怪異，此刻那怪異的感覺就像一條線，把一個個疑點迅速串連了起來。

　　皇帝為什麼沒有像往常一樣賜座給他；皇帝為何先對紀綱用刑，而後問他意見；平時難得一見的大太監狗兒為何突兀地出現在皇帝身邊……

　　種種念頭，在他心頭閃電般掠過，夏潯突然雙膝一彎，在朱棣面前跪了下去。

　　他除去官帽，放在一旁，叩首一拜，俯首懇切道：「皇上，臣並不覺得自己冤枉，臣有罪！」

　　朱棣向前踱了兩步，語氣有些古怪：「哦？你有罪！」

　　夏潯頓首道：「是！臣有罪！」

　　朱棣徐徐地道：「這可奇了，你有何罪？」

　　夏潯道：「自身正，才能自身淨。如果臣能約束好親眷、家人，就算有人純心對付，又哪來的把柄可抓？蒲臺林家是不是白蓮教，臣不敢為之作保，可他們勾結清水泊大盜石松，明為士紳，實為水寇，卻是事實。就是這樣一個大盜，卻是彭家的座上客，臣真的冤枉麼？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臣覺得，一點也不冤！我朝連坐之法，反叛大罪，雖是鄰居、保甲、里長，尚不能免罪，何況是臣的至親！臣丈人家裡，雖經臣勸誡引導，漸行善路，可是積習舊弊一時難以根除，結交的三教九流，複雜無比。

　　「彭家，是臣的丈人家，臣身為國公，食朝廷俸祿，蒙皇上寵信，卻不能約束家人，誤交匪類，臣並非全無耳聞，可臣心懷僥倖，一直未予重視。這幾天來，臣反躬自省，深覺愧對皇上的信任和恩情。臣以為，錦衣衛縱然舉報不確，卻也不是無中生有，不能因為白蓮教一事不確，就忽略了彭家結交匪類的罪名。臣向皇上自請處分，修身及家，潛思己過！」

　　朱棣沉默了許久，這一次真的是許久，一滴冷汗漸漸自夏潯鬢邊滲出，緩緩滴了下來。

　　這時，朱棣終於說話了：「妙錦快生產了，你為朕奔波四方，忙碌天下，以致於先後幾個孩子出生，你都無法守在身邊，這件事……朕其實一直都記著的。這一次，難得你在京裡，回府去吧，好生歇養歇養，盡一盡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

　　「謝……主隆恩！」

　　夏潯繃緊的身子突然鬆弛下來，一剎那，竟有一種脫力的感覺。

　　目視著夏潯消失的殿門口，怔忡半晌，朱棣用自語般的語氣道：「狗兒，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朕為什麼沒等三保回來，聽到他的稟報，便飭令陳瑛迅速結案？因為……朕根本不相信，楊旭有反意！」

　　他自嘲地一笑，又道：「文軒吶，你可知道，你贏了官司，卻輸了朕的信任！」

第十章　天心人心

　　狗兒知道朱棣現在心情極度不好，便小心翼翼地勸道：「皇上息怒，奴婢一旁靜觀，輔國公確實心有愧意，從香林寺傳來的消息也說，國公勝訴之後，絲毫沒有驕狂自矜之色，他……」

　　朱棣道：「朕知道。楊旭於國有功，於朕有恩，白蓮教一連兩個會首死在他手中，他豈會與白蓮教勾結。他若心存反意，經略遼東時，便該尋機久鎮遼東而不歸，可他卻急不及待地回來了，與他一手扶持起來的萬世域張信兩人，此後也沒有太密切的交往。」

　　朱棣頓了頓，又道：「有人舉告，自然要查。謀反大案，朕豈能以一己信任取代有司的職能。朕查此案，是想知道，都有什麼人會跳出來，到底是誰要扳倒朕的臂膀，是漢王心猶不死呢，還是朝中仍有徐輝祖、耿長興之流潛伏。

　　「自然，朕讓三保去山東，也是想查一查，彭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縱然是誣告，一點影兒也沒有的事，諒來也沒人敢用以誣攀楊旭，大做文章。可是朕沒有想到，欺朕最甚的，居然就是他楊旭！」

　　朱棣冷笑道：「錦衣衛在山東府無緣無故折損的那些人呢？生不死人，死不見屍！彭家船行海上行商已非一日，居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三保剛剛帶回來的消息說，前不久彭家出海的幾條大船，連人帶船全都『葬身海底』了！你說巧是不巧？

　　「林家勾結大盜石松，也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這邊紀綱剛查到蒲臺縣，那邊就剿滅了匿伏蒲臺數十年的一夥大盜。而那大盜石松呢，居然隨即就因試圖逃走而被殺。這一樁樁、一件件，如許巧合，縱無證據，就可以把朕當成白癡一樣欺瞞嗎？」

　　朱棣厲聲一喝，駭得滿殿內侍紛紛跪倒，喘氣兒都不敢大聲。

　　朱棣道：「楊旭，朕信他是沒有反意的。可他對朕所言俱是狡詭之辯啊，彭家結交三教九流，內中不免有些不軌行徑？哼哼，說的好不輕悄，彭家這不軌勾當就是白蓮教麼？

　　「愚民愚婦，若肯幡然悔悟，原也不妨，我大明自立國就剿白蓮教，可我大明當年，不少軍兵將校，亦是明教中人。狗兒，你知道朕最恨的什麼嗎？是欺騙！自恃有功，就可以忘了君臣綱常？朕稱孤道寡，卻不想做個孤家寡人吶！

　　「朕對他寵信有加，從沒虧待了他，可他……竟然以為朕如此好欺，他竟然欺君！這且不說，為了掩飾真相，他又幹了些什麼？哪一樁不是干犯國法的？他好大的能耐啊，這等事，錦衣南鎮竟也甘為之用！方才，朕給了他機會，他還是執迷不悟！」

　　狗兒猶豫了一下，說道：「皇上，奴婢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

　　朱棣乜了他一眼，哼道：「你什麼時候也學得文謅謅的了，有屁就放！」

　　狗兒尷尬地一笑，說道：「是！奴婢好習武，不好讀書！皇上常教訓奴婢，說要明事理、做大事，還是要讀點書的，奴婢聽了皇上的話，跟著宮裡的先生也讀了些書。奴才覺得，輔國公對皇上的忠心，是沒有假的，輔國公之所以欺瞞皇上，只是因為……他不明白皇上的心意，這就是天心難測了！」

　　「唔？什麼意思？」

　　狗兒舔舔嘴脣，說道：「皇上，臣聽先生講的書本上說，為人當敬，天地君親師！」

　　「嗯！」

　　「奴婢就想，先生這話說的是對的。天和地，是人生存之本，立足之本，天地等同於和人一體，天地不存的話，人在哪裡呢？所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說得就是這個道理了！」

　　朱棣雖在氣惱當中，聽這不讀書的混蛋曲解的聖人道理，也有些忍不住想笑。

　　狗兒又道：「這接下來呢，就是君，其後是親。可是這世間的人，卻未必都是把君排在前邊的，有那先敬君而後重親的，也有那先重親而後敬君的。君能給臣的是什麼呢？是功名、利祿、前程。親能給人的是什麼？只有親情。敬君在親者之前的，圖的是功名利祿，把親人放在君王前邊的，重的就是情義了！」

　　朱棣的神色一動，眉頭一剔道：「照你這麼說，他欺騙朕，倒是因為他有情有義了？」

　　狗兒訕訕地道：「奴婢沒讀過幾天書，說不出大道理。奴才只是覺著吧，輔國公肯定也想了，他要是對皇上說實話，那就得大義滅親，幫著皇上殺了他的妻子還有他的丈人全家。可他瞞著皇上呢，憑他的本事，管著那些家人，再好好的教導他們，讓他們走正路、幹正事，別給皇上您搗蛋，也就不會做出對不起皇上您的事來，這麼著，不就兩全齊美了麼？」

　　朱棣哼道：「憑他對朕立下的功勞，救朕性命的大恩，如果他對朕照實直言，朕難道還會逼他殺了自己的親人？朕不會開恩赦免他那丈人的罪名嗎？」

　　狗兒道：「皇上，輔國公那是人心，皇上您是天心，這人心，怎麼能猜透天心呢？」

　　朱棣乜了他一眼，問道：「你收了楊旭甚麼好處，要替他這般說話？」

　　狗兒噗通跪倒，連忙磕頭道：「奴婢不敢，奴婢對皇上忠心耿耿！奴婢跟輔國公只有數面之緣，根本談不上親近，奴才是看皇上惱恨輔國公欺瞞皇上，又憐他才學，愛他本領，奴才才斗膽說了句大實話！」

　　狗兒跟了他這麼多年了，這話朱棣倒信，要說來往，內侍大太監裡只有鄭和與夏潯來往最多，如果是鄭和這麼說，或許還是想幫楊旭說情，狗兒這麼說，肯定是向著他、寬慰他的心思。

　　狗兒又道：「皇上，您想，當初太祖皇爺那是多麼厲害的一位天子，滿朝文武，誰不怕太祖爺啊，那時候輔國公不過是個站殿侍衛，就因為娘子被娘家人帶走了，他愣敢誤了上朝當值的事兒，結果挨了太祖皇爺的板子，這得多大的膽兒。您說他先站殿當值，回頭請個假，哪怕是對管事的將軍裝病呢，再去接他娘子有何不可？可他就愣是敢惹太祖皇爺生氣！」

　　朱棣想了想，撇撇嘴道：「哼，為了一個女子，目無君上，不過是個色膽包天的混蛋罷了！」

　　朱棣開口罵了人，臉上卻不覺露出了幾分笑意。

　　※※※

　　這時木恩躡手躡腳地又走到殿門口兒，小聲道：「皇上，紀綱受刑已畢，見駕謝恩來了！」

　　朱棣把臉一板，喝道：「叫他滾進來！」

　　紀綱真的是爬進來的，一來屁股上的傷太重，兩片屁股蛋子都被打爛了，沒人扶著站不住，二來也是有意做可憐相，紀綱爬進大殿，向朱棣磕了個響頭，顫聲道：「臣紀綱，叩謝皇上隆恩！」

　　朱棣哼了一聲道：「知道朕為什麼要打你麼？」

　　紀綱連忙道：「是，臣知道，臣御下不嚴，朱圖和陳郁南竟敢為了取媚於臣，大膽包天構陷國公……」

　　他還沒說完，朱棣便冷然道：「別說廢話了！彭家雖非教匪，卻有誤交匪類之罪，朱圖和陳郁南舉告不實，或因失察之故，朕惱你作甚。朕惱你的，是你將這正正當當的公事，偏要脅雜了私心進去，為了一己私怨，縱火焚燒大報恩寺，試圖以此激起朕的殺心！」

　　「啊？」

　　紀綱聽得一呆，有心便要解釋，可是皇上已經認定了，他這時剛挨了一頓打，好在皇上居然沒有其他的懲罰措施，他已經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敢嘴硬。

　　他卻不知，皇上之所以對構陷國公那麼大的罪不予追究，並不是因為皇上偏袒他，而是因為皇帝叫鄭和去山東府明查暗訪了一番，已經心知肚明，知道他們舉告的人、舉告的罪，其實一點都沒錯，只是蠢到沒有抓到一丁半點兒的證據來證明而已。

　　朱棣道：「你縱火栽贓，卻不敢真的大動干戈，只燒了一堆木料，一座偏殿屋簷，還算知道畏懼，念你為朕做事一向還算勤勉，這一遭只打你五十棍子，如果今後再有以權挾私之舉，可休怪朕手下無情了！」

　　紀綱咽了口唾沫，無奈地叩首道：「是！臣，謝皇上寬赦之恩！」

　　紀綱深知朱棣那執拗的性子，這時再要申辯說不是他放的火，朱棣不但不信，還會心生憎厭，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他一面磕頭，一面在心中大罵：「陳瑛，你個王八蛋！你放火燒了大報恩寺，卻要老子挨棍子，這事兒咱沒完！」

　　「好了，別磕頭啦，滾回去！養好了傷，乖乖做事贖罪！」

　　「是是是……」紀綱又跪爬著出去，叫兩個錦衣衛扶起來，一瘸一拐地出宮去了。

　　※※※

　　紀綱剛剛回到錦衣衛，叫人抬過一張竹榻來趴上去，紀悠南就「得得得」地蹦過來向他打小報告：「大人，陳瑛那老小子落井下石，叫都察院的御使紛紛上奏，告大人您挾私報復構陷國公呢。大人，那老小子這是想把您往死裡整啊！」

　　「我去他娘的……哎喲！」

　　紀綱蹦了一半，又痛得跌回榻上，砸得那竹榻吱吱呀呀一陣慘叫，紀綱把一腔怨氣全撒在了陳瑛的身上：「派人，給我盯著陳瑛，一直盯著，只要讓老子抓著你的把柄，老子一定整得你死去活來，哼！」

　　※※※

　　紀綱走後，朱棣對狗兒有些感傷地道：「狗兒，你看到了吧，人人都有私心，縱然至親至信也不能免，這一次紀綱挾私於公事之內，雖然沒有告錯，可下一次呢？朕讓錦衣衛督察著百官，可是當錦衣衛有了私心的時候，誰來替朕監察錦衣衛？你說朕還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誰呢？」

　　狗兒忙寬慰道：「陛下寬心，是個人就有七情六慾的，自然不免有些私心，太祖爺在地方設三司，分掌軍政司法大權，朝廷上兵事口兒設兵部、五軍都督府，政事上有六部，就算那司法權，除了刑部，還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相互監督呢，只要各個衙門口兒相互監督著，都能為皇上勤勉辦差不就行了嘛。奴才雖然識字不多，可也常聽人講，水至清則無魚，是這麼個理兒呢！」

　　朱棣眼睛倏地一亮：「各個衙門口兒相互監督著……」

　　他咀嚼著這句話，慢慢地點了點頭。

第十一章　今夜三人行

　　夜深了，陳瑛府上，小書房中，卻仍然亮著燈。

　　陳瑛、俞士吉、尹鍾岳，據一席而坐，面前有茶，中間擺著幾樣時令鮮果。

　　陳瑛抿著茶，輕輕撫著鬍鬚，眉頭微微地鎖著，形成一道川字形的溝壑。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翠綠的戒指，隨著手的動作，不時被燈光閃爍出一道湛綠的光芒。

　　俞士吉和尹鍾岳坐在左右，同樣默默不語。

　　「不合情理、不合情理啊……」

　　陳瑛喃喃自語了一句。

　　尹鍾岳年輕氣盛，不如俞士吉沉得住氣，忍不住說道：「這事兒著實的蹊蹺，楊旭一案疑點重重，證據，確實沒有，可要說他毫無嫌疑，以我辦案多年的經驗來看，卻也不然。

　　「皇上一向睿智，心中就無疑心？太祖時候，只要事涉謀反，沾邊就算，就算查無實據，稍有可疑，也是寧殺錯，不放過！今上行事酷肖太祖，就算再寵信楊旭，謀反奪江山這樣的大事還能容他？可是皇上居然默許了審判結果……」

　　俞士吉瞟了他一眼道：「那倒不然，今上比不得太祖時候的威望權柄，終究要遜上一籌的。不教而誅的事，今上是不會做的，所以，既然查無實證，人是一定要放的，可這不代表皇上心中就沒有存疑。咱們再好好瞧瞧，如果皇上從此疏遠冷淡了夏潯，那就是他失去寵信的一個訊號，到時候盡可找些別的岔子不斷上奏，直到置他於死地！」

　　宦途兇險，正在於此，絲毫不遜於戰場。你若心灰意冷，解甲歸田，也得是政見不獲重用，而非朝中政敵無數，很多時候，你想退也退不了，你退了，人家還擔心你有朝一日東山再起呢，尤其是像夏潯這樣正當壯年的，不趁你病要你命才怪。

　　陳瑛搖了搖頭，說道：「我現在琢磨的，是皇上對紀綱的態度。皇上寵信紀綱，這一點毫無疑問，可若說到皇上的信任和倚重，楊旭並不遜色於紀綱，甚至尤有過之。咱且不論皇上心中有沒有疑心，就算是有，眼下這案子，卻分明是錦衣衛誣告楊旭。

　　「楊旭是什麼人？這麼大的案子，就算不殺他紀綱，也該充軍發配吧？就算不充軍發配，也該貶官吧？沒有，什麼都沒有，就是打了五十板子，皇上這心意……真個叫人揣摩不透。」

　　俞士吉思索道：「大人，會不會是因為，皇上其實還是覺得楊旭有所可疑的，所以覺得紀綱尤堪大用，這才……」

　　陳瑛「哼」地一聲冷笑，說道：「絕對不會！對皇上的心思，我比你揣摩得深。楊旭，那是皇上心中的臣，而且是極親近、極重視的臣，你見皇上有幾次在年輕臣子面前，呼其表字、御前賜座，而且忘稱朕而自稱俺的？

　　「紀綱，那是皇上豢養的一條狗，專門替皇上咬人看門兒的，皇上信任他不假，親近他也不假，高興了還丟塊自己啃剩下的骨頭給他吃呢。可是，狗就是狗，狗和臣，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樣的。

　　「臣，換一個未必得用，而狗，就說北鎮那八大金剛吧，換了誰坐上紀綱的位置，皇上叫他咬人的時候，他咬得會不如紀綱狠？皇上起了疑心，就必須得用紀綱繼續去查？這一次的事兒，是挾權謀私，構陷大臣，這是擺佈皇上啊！

　　「不要說是皇上，哪一個上位者容得下屬這般欺哄擺佈？碰上這樣的屬下，就算是你，會如何處置，何況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天子居於深宮，全賴耳目以掌天下，如果文武百官都這麼做，皇上再英明也得變成傀儡。這是天子的大忌諱！」

　　尹鍾岳道：「不論如何，咱們都察院的奏章，已經雪片兒似的飛上去了，這個樑子算是結定了！」

　　陳瑛「嘿」地一聲笑，傲然道：「結就結，以前我陳瑛與他紀綱難道很友好麼？只不過水火之勢愈演愈烈罷了，怕他何來！就憑他紀綱那點只配咬人的本事，弄不倒我！鍾岳，你給我盯緊著他，現在皇上心意難測，不宜妄動，不過，紀綱的把柄卻不妨多搜集一些，有備無患！」

　　「是！」

　　※※※

　　紀綱趴在柔軟的床榻上，一盞梅花照雪的琉璃燈就放在床沿上。

　　紀綱赤裸著下體，旁邊跪坐著一個只著褻衣的美女，正拿一塊方巾，輕輕地蘸拭著紀綱屁股上的傷處。

　　下午在宮裡用的金瘡藥就是侍衛們隨身帶著的槍棒藥，遠不及紀綱家裡的藥品質更好，紀綱先回錦衣衛，瞭解了些情況，做出一些安排後才回家，由他的寵妾給他重新換藥。

　　「清寒，輕著點兒！」

　　「奴家曉得！」

　　說話的姑娘，因為一直小心翼翼，鼻尖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用柔軟的小手，一寸一寸地清潔著紀綱臀部上的爛肉，盡可能地不觸痛了他。

　　這位清寒姑娘就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表妹，被紀綱納為妾室以後，她一直清清冷冷的，逆來順受，卻也並不迎合，反倒是得知她表兄因貪腐被處死，而紀綱並未出手相救之後，她對自己的男人溫柔了許多。

　　燈光映在清寒姑娘身上，眉若春水，眼似秋水，只著抹胸小衣的胸口一片白，被燈光一映，如雪團映霞，極盡妖嬈情態。纖腰秀髮，姿容婉媚，是個極美麗的姑娘。

　　紀綱其實不甚好色，於床笫間事並不迷戀，但他喜歡收集美女，放在家裡看著養眼吶。再者說，這也是地位、排場一種的象徵，而紀綱對權力孜孜不倦的追求，便使他養成了收集美女的習慣，他的妾室，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兒。

　　爛肉和凝結的普通金瘡藥清理的差不多了，清寒姑娘開始均勻地撒上上品的金瘡藥，患處一陣清涼，紀綱吁了口氣，開始想起了心事。

　　「皇上就這麼放過我了？只打五十大板？」

　　紀綱原以為事情鬧到這個分上，怎麼也得吃一陣冷灶，坐一陣冷板凳了，這個已在他的預料當中。他喜歡投機，喜歡冒險，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投奔尚明顯處於劣勢的燕王，又在皇子爭嫡時，投向當時明顯處於劣勢的大皇子了。

　　他當然清楚如果整不倒夏潯，他就要倒楣，但是一旦成功，獲得太豐厚了，他將取夏潯而代之，成為太子黨的中堅人物，那時像解縉、楊榮、呂震這班文人就不能不依賴他，他將改變自己的孤臣局面，在朝中擁有自己的班底，這個收益遠比失敗的風險要大。

　　失敗的話，以他所做的安排，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的參與的，就算貶了官遭冷遇，過一段時間等皇上氣消了，他也可以再去懇求皇上寬恕。以他對朱棣的瞭解，他為皇上牽馬墜鐙那麼多年，皇上是不會一棍子把他打死，從此棄而不用的。

　　再者說，太子系的官員們固然排擠他，目的也只是壓住他的氣焰，叫他乖乖任由文臣們擺佈，而不是把他搞掉。他畢竟是太子黨的人，把他搞掉，換個與太子無關的人上來，對太子系的任何好處麼？到時候他只要服服軟、裝裝孫子，這些文臣也會推波助瀾的。

　　結果，處罰比他預料的輕得多，他就有些摸不清皇上的心思了。

　　「彭家雖非教匪，卻有誤交匪類之罪，朱圖和陳郁南舉告不實，或因失察之故，朕惱你作甚！朕惱你的，是你將這正正當當的公事，偏要脅雜了私心進去，為了一己私怨，縱火焚燒大報恩寺，試圖以此激起朕的殺心……」

　　紀綱反覆回憶著今日見駕的經過，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漸漸品出了味道，他的眸子亮了，他想通了！

　　他是皇上的鷹犬，皇上養他，就是為了讓他咬人的。皇帝喜歡官員互相檢舉，而不是組團忽悠。皇上不在乎他咬任何人，只要他忠心於皇上。所以，皇上才對他構陷輔國公的大罪絲毫不以為意，卻因為縱火燒了點木材、燎了片屋簷而大發雷霆，因為皇上真心在意的，是他試圖用機巧手段蒙蔽誘導皇上！

　　「嘿嘿！哈哈……」

　　想通了心事的紀綱，得意地發出一陣駭人的笑意……

　　※※※

　　夜深了，身畔的茗兒已經深深睡去，小貓兒似的蜷著身子。

　　佯裝睡去的夏潯輕輕張開眼睛，看了眼熟睡的妻子，微微一笑，又把手貼到了她的肚皮上，有種沉甸甸的感覺，裡邊正孕育著一條小生命，即將呱呱問世的小生命。似乎，肚子裡的小傢伙還沒睡，偶爾會舞動小拳頭，在娘親的肚皮上捶一下。

　　夏潯感受著那動靜，指端傳來一陣幸福的感覺。

　　彭家的白蓮教身分，始終是他的一大隱患，而現在，算是徹底有了一個解決，遠比他預料的要好得多的結果。這個包袱放下，從此他就可以天高雲闊，四海逍遙，無須有所顧慮了。功名利祿依舊，嬌妻美妾相伴，現在這樣又有甚麼不好？

　　可是，既已與紀綱撕破了臉，他想甘於平靜，紀綱肯麼？

　　沉思良久，夏潯微微地笑了，也許，他現在需要扮演一下徐增壽曾經扮演過的角色了。

　　「徐增壽敗了，我呢？」

第十二章　魚龍蔓延

　　一面明晃晃的青銅古鏡，朱棣還親自拿過來仔細驗過的，明明沒有問題，到了唐賽兒那小丫頭的手裡，一條紅豔豔的手帕就能自由穿梭，而定睛再看，鏡子依舊完好無損。徐皇后坐在丈夫身邊，不禁看得嘖嘖稱奇。

　　兩口大甕，使太監抬上臺去，唐賽兒鑽進一個甕去，頃刻間卻從七、八尺外的另一個大甕中鑽出來，根本不知玄機在何處。朱棣扭頭問狗兒和鄭和：「你們看出門道來了麼？」

　　這兩人不像朱棣需要學的東西多，處理的事情也多，他們每日只專心習武，武藝之高，遠非朱棣的刀馬功夫可比，眼力自然不同凡人。可朱棣向他們問起，二人也只有慚然搖頭，一個行當有一個行當的絕活兒，武藝高明卻也參不透這戲法的奧秘。

　　「皇上、娘娘，您瞧著，接下來這個戲法兒就是漢朝元封三年，漢武帝舉行百戲盛會時所表演的『魚龍蔓延』（或說魚龍漫衍，古代百戲雜耍名。由藝人執持製作的珍異動物模型表演，有幻化的情節。魚龍即謂猞猁之獸，蔓延亦獸名；又可比喻虛假多變，玩弄權術。）。」木恩在朱棣和徐皇后旁邊細聲細氣兒地介紹著，這些知識都是事前裘婆婆已經講給他聽的，這時是向皇上介紹一下這個戲法兒的來歷。

　　只見唐賽兒小手揮舞，一條大魚翩然登場，這魚自然不是真魚，若是一條過人高的真魚離了水，就這樣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臺上，那可真成了仙術魔功，朱棣坐的近，能看出那魚是用竹條、絹布等物彩劄的一個道具。

　　木恩笑瞇瞇地解釋道：「皇上，這魚和龍都是宮裡請了喜慶日子紮彩棚的名匠人做的，頭尾腰眼兒都能活動，遠遠瞅著就跟活的似的……」

　　他正說著，臺上飄起一團輕霧，那大魚「游」進霧裡，若隱若現的，阻擋了部分視線，看起來可就真像一條興風作浪的大魚了。

　　鄭和與狗兒立即左右一分，站到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身邊，全神貫注，以防不測。

　　朱棣安坐不動，泰然看著臺上，只見那大魚隨著唐賽兒的手勢上下起伏，翻騰游動，霧氣越來越濃了，突然那大魚往高空一躍，金光一閃，橫生一片疾風，將那迷霧吹散，定睛再看，那大魚已然消失不見，舞臺前端站著小小一個人兒，後邊一條五丈多長的金龍盤旋環繞，威風異常，左右侍候的內侍、宮女們許多都讚嘆出聲來。

　　那龍在臺上舞動，等到霧氣漸漸散光，金龍便舞下臺去，唐賽兒身子一縱，一路迅捷無比、輕靈無比的空心觔斗向前翻來，翻得奇快無比，待她翻到舞臺邊緣時，眾人都以為她要止住身子了，不想她腰桿兒一挺，凌空而起，一連翻了兩個空心觔斗，竟然翻出舞臺，穩穩地落在低出舞臺三尺的地面上。

　　唐賽兒站定了身子，便款款地向前走來，這一走又現奇蹟，她一步踏出，腳下便現一朵蓮花，未等你看個清楚，另一足踏出，足下又現蓮花一朵，而抬起的那隻腳下已空無一物，好像那蓮花迅疾地移到了另一隻腳下似的。眾目睽睽之下，唐賽兒就這麼一步步走上前來，步步生蓮！

　　木恩緊張了，慌忙站到朱棣前面，朱棣淡淡笑道：「讓開！莫要擋了朕的眼睛！」

　　「是，是是……」

　　木恩咽了口唾沫，連忙又閃到了一邊。

　　唐賽兒走到朱棣和徐皇后身前三丈遠，不等宮中侍衛向前相攔，便停住了腳下，翻身拜了下去，脆生生地道：「民女唐賽兒，拜見皇上、娘娘，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祝詞兒都是戲臺上說的，宮裡還很少聽見，徐皇后聽了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笑道：「這小人兒可愛，讓我想起茗兒小時候來了！」

　　她向唐賽兒慈祥地招手道：「來來，唐賽兒，到我身邊來！」

　　「皇后！」

　　朱棣有些擔心，唐賽兒這麼小的一個女娃兒，也能叫他親自衝鋒陷陣，百死餘生的朱棣害怕？笑話！但是他自己不怕，卻怕皇后出點什麼岔子。皇后其實也會武，但是在男人心裡，總是本能地覺得自己的女人嬌弱些。

　　這唐賽兒既然牽涉到她妹夫的案子裡，徐皇后自然就知道唐賽兒曾被錦衣衛當成白蓮妖人的事了，可她跟朱棣不同，女人總是感性一些，別看茗兒要嫁與楊旭時，朱棣樂見其成，她卻橫加阻撓，現如今妹妹真的成了楊旭的妻子，連孩子都快生了，她反而比誰都向著妹妹妹夫。

　　她才不信這麼可愛的小丫頭會是什麼妖人，更不相信她會害自己，她也知道今天丈夫把這戲班子弄進宮來表演，實則是想親自看個仔細。但是對丈夫的勸阻，她恍若未聞，招手將唐賽兒喚到身邊，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著，越看越是喜歡，嘖嘖地笑道：「皇上您看，這股子機靈勁兒，真就是個小小茗兒呢。」

　　朱棣便也露出一副笑模樣，頷首道：「是啊，是啊，可茗兒這麼大的時候，還只知道貪玩呢，哪有這般大本領，小丫頭，難怪人家叫妳『蒲臺小仙女』，妳若說自己是天下的神仙下凡，一定會有許多百姓信以為真，對妳畢恭畢敬的，呵呵……」

　　「那可不成！」

　　唐賽兒童聲稚氣地道：「民女這就是個小把戲，哄哄老爺們開心，賺些錢養活我和我娘的，可不能用來裝神弄鬼。婆婆教我把戲的時候就說：戲法兒要越假越好，做人要越真越好。」

　　「哦？哈哈哈哈……」

　　朱棣縱聲大笑起來：「對對對，說得好！說的好啊！哈哈哈哈……朕一向都教訓別人來著，今天叫妳這小丫頭給教訓了。哈哈哈，教妳這樣道理的婆婆是誰啊，叫朕瞧瞧！」

　　唐賽兒便轉身喚道：「婆婆，皇上要見你呢！」

　　從宮中的戲臺子一角，轉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來，顫顫巍巍的，半天才走到朱棣面前，剛要跪倒，朱棣便道：「免了，老人家偌大年紀，朕許妳不跪！」

　　「民婦……謝……謝過皇上……」

　　看得出來，這老太婆可不像不諳世事的唐賽兒一般大膽，在皇帝、皇后面前也能從容自若，老太婆有種初見大人物的緊張感。

　　朱棣笑容可掬地道：「這小丫頭一手戲法兒高明得很，是妳教的？老人家的戲法兒一定比她還要高妙百倍吧？」

　　「可不敢說，可不敢說……」

　　老太婆趕緊擺手，咂巴咂巴沒了牙的嘴，說道：「皇上爺，這戲法兒，講究的是眼明手快，老太婆不成啦，只能把這竅門兒教給徒弟，叫她耍去，老太婆自己是使不來了。」

　　「哦！」

　　朱棣有些遺憾：「魚龍蔓延，是漢武帝時候，載之史冊的一個大型戲法兒，這都多少年了？天下間，能表演的人寥寥無幾，千年下來，朕竟有幸得見，實在難得。這唐賽兒是個小女娃兒，長大了總要嫁人生子的，到時候說不定這等高妙的戲法兒就又失了傳，還不知又要過多少年才能重現人間。

　　「朕很喜歡這戲法兒，捨不得呀。聽說妳是元朝時候大都奇人羅滿臺的弟子，嗯，元朝時候，雖然治理不好天下，處處民不聊生，可大都卻是興旺得很吶，民間百業，奇人輩出。如今朕這永樂朝，自然該勝過前朝的。妳們就留在京城吧，朕特旨，封妳和妳們戲班班主為教坊司司樂，多教一些徒弟出來，桃李滿天下，免得絕技失傳，遺憾千古。」

　　教坊司歸屬六部之首的禮部，一個很小的衙門，衙門裡最大的官兒才正九品。這麼小的一個衙門之所以能廣為後世人知，當然是因為這個衙門兼管著官妓的緣故，可實際上它最主要的職能，卻是在朝廷慶典和迎接外賓的時候演奏樂曲、表演歌舞的，那宮廷音樂和舞蹈，自然是莊嚴神聖，優雅不俗的。

　　所以在教坊司下，最多的並不是妓女，而是樂戶，教坊司擁有眾多才藝雙絕的樂師、舞師，直白地說，它就是隸屬朝廷的一個歌舞團。老婆子沒想到老了老了，還做了女官，慌忙驚喜不迭地跪下去道：「民婦謝過皇上！」

　　不一會兒，戲班班主王宸堂踩著小碎步兒一溜煙兒地趕了來，「刺溜」（疾速劃過的聲音）一下跪到了裘婆婆旁邊，雙手蘭花指一翹，便跪了下去，比裘婆婆還女人地謝道：「草民王宸堂謝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罷了戲法兒，朱棣陪皇后又聊了陣天，今天看這戲法兒開心，與那小姑娘唐賽兒聊的也開心，久受病痛折磨的皇后開心了許多，朱棣看了，由衷的高興，等他起身回謹身殿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木恩一見皇上今天情緒很高，連忙大拍馬屁。

　　「皇上對娘娘真是體貼備至呀！皇上見娘娘喜歡看那戲法兒，就許了教坊司的官兒給戲班子，留他們在京裡頭。這民間藝人，除了他們，還有哪個有這般運氣，皇上對娘娘，那真是沒得說……」

　　朱棣笑而不語，到了謹身殿門口，見他還在喋喋不休，這才踢了他一腳，笑罵道：「好啦，別拍馬屁啦，再要聒噪，掌你的嘴！」木恩吐吐舌頭，這才不吱聲兒了。

　　狗兒和鄭和並肩走在大內的御道上，狗兒蹙眉道：「皇上把那班妖人留在京裡頭幹什麼？這些人身分可疑得很，可別惹出什麼亂子來。」

　　鄭和笑而不語，狗兒見了，撇撇嘴道：「得得得，瞧你那臭德性！咱們爺倆一塊兒多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嗎，你露出這副模樣，那就是明白聖意了？快說來聽聽，別憋壞了爺們！」

　　鄭和嘿嘿笑道：「這京裡頭，四通八達，南來北往，集散天下百姓。讓他們整天待在京裡頭表演，還要教徒弟，人人都知道你這是戲法兒了，以後還能用來裝神弄鬼麼？不但你裝不了，以後再有別人用這些戲法兒，也蒙不了人吶，你說是不是？」

　　狗兒一呆，把大拇指一翹，讚道：「高！實在是高！」

第十三章　半由人事半由天

　　蘇欣晨穿著一身潔白的孝衣，烏黑的秀髮上挽了一條白綾，花容慘澹，一雙眼睛有些紅腫，抱著孩子，靜靜地站在夏潯夫妻面前。她的皮膚不像江南美人兒，細膩白皙的一如景德鎮的瓷器，不過她的五官眉眼是很標緻的，嫁人生子之後，更增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風韻，原本一雙俊俏清澈的大眼睛，現在也變得溫柔恬靜起來。

　　一個孀居的少婦，留住在國公府不太妥當，夏潯也曾猶豫了剎那，可是往昔相識之情，加上對徐家的同情，他還是開了口，結果蘇欣晨想都不想就拒絕了。蘇欣晨輕輕搖了搖頭，小聲道：「不了，奴家住在國公府上，多有不便。多謝國公和夫人的關照。裘婆婆和唐家嫂子現在都留在了京城，奴家搬去與他們同住，彼此都能照應的。國公爺和夫人幫助奴家安葬夫君的這份恩情，奴家會銘記心頭的。國公爺，夫人，奴家這就告辭了！」

　　蘇欣晨又深深地凝視了夏潯一眼，使君有婦，羅敷有夫，昔日那如詩的少女情懷，如今恍若一夢，凋零在歲月的秋風中。她抱著孩子，向夏潯和茗兒蹲了蹲身，夏潯喟然一嘆，對戴笠道：「送徐家娘子去裘婆婆住處吧，以後由你常去照料一下，看看有什麼為難之處，幫著解決一下。」

　　戴笠答應一聲，飛快地瞟了蘇欣晨一眼，他喜歡她微昂間白皙嬌嫩的頸子，喜歡她那一如秋後灌了漿的果實般飽滿結實的酥胸，尤其是那淡淡憂傷的少婦風情，讓他著實地有些著了迷，因為國公交代的這條命令，他忽然莫名地歡喜起來。

　　夏潯又對蘇欣晨道：「以後妳有什麼難處，不要客氣，隨時可以登門來找我！」

　　蘇欣晨低低地道：「多謝國公！」隨即又向茗兒輕輕頷首，便隨著戴笠向外走去。

　　「這徐家娘子忒也可憐！」

　　茗兒輕輕撫著肚子，幽幽地道：「人家原無這許多感慨，可是當有了自己的骨肉時，這心性兒不知不覺就變了，看她抱著孩子，孤苦伶仃的樣兒，人家心裡酸酸的，直想掉眼淚……」

　　「好啦！」

　　夏潯挽起她的手，柔聲安慰道：「蘇姑娘……哦，徐家娘子那邊，我會著人時常去照料一下的。妳快生了，安心待產，可別悲風秋雨的，為他人擔憂啦。唉！妳的年紀還太小，我一直擔心，要再晚幾年，身子骨兒全長開了再生育多好，千萬要母子平安才是，要照顧好自己。」

　　茗兒道：「人家不小啦，只有相公總覺得人家小，哪家的閨女不是十五六就嫁人生子？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還得十九二十的才生孩子麼。」

　　她白了夏潯一眼，又道：「妳去看看梓祺吧，我看她這兩天心事重重的。」

　　夏潯回來以後，並未把謹身殿裡那場暗裡交鋒告訴幾位愛妻，只說一切平安，事情已經過去了。男人有事要自己扛，他不想讓妻子跟著他擔心，可他自己時常思慮，心神也覺疲憊，倒未注意那麼多，這時聽茗兒一說，不由訝然道：「梓祺怎麼了？」

　　茗兒嬌嗔地道：「你呀，男人就是粗心，你沒發覺她在人前的笑容都是勉強做出來的麼？大概是因為彭家這場官司險些害了你吧，梓祺總覺得愧對於你，連帶著見了我們都像抬不起頭來似的，去寬慰寬慰她，別叫她害了心病！」

　　夏潯嗯了一聲，對巧雲道：「巧雲，妳攙著夫人，去花園散散步。」

　　夏潯轉身欲走，茗兒想起一事，忙又囑咐道：「對了，相公這一遭回來，沒有什麼事情可忙，著實地清閒下來，卻也不要過於逍遙，忘了皇上吩咐的差使。」

　　夏潯止步回頭，愕然道：「什麼差使？」

　　茗兒失笑道：「看你，自己手邊就那麼一點事兒都能忘了，大報恩寺前兩天才失的火，皇上寬宏，未予追究，可你是大報恩寺的主建官員，也不去瞧瞧麼？這都好幾天了，你提都不提，就算做做樣子，也該去瞧瞧的，否則怎逃得了一個怠慢聖意、疏於管理的罪名。」

　　夏潯聽得一呆，皇上叫他回家修心養性，他就正合我意地回來修心養性了，倒真是忘了那大報恩的差使並未收回去，夏潯猶豫了一下，心道：「皇上既然還未收回這樣差使，是得去點個卯才成，皇上心裡氣兒正不順呢，可別讓他再尋我的岔子。」

　　夏潯想著，便答應一聲，趕往梓祺所居的院落去了。

　　※※※

　　夏潯到了梓祺住處，梓祺強作歡顏地迎上來，一開始還佯作無事，被夏潯追問了幾句，竟嚶嚶啼哭起來，小思祺還以為爹爹欺負她娘，張牙舞爪地撲上來，抓住老爹的大手，給他手腕上印了一隻「手表」。夏潯見梓祺哭泣，這才知道梓祺果然擔了極大的心事。

　　梓祺自幼習武，身體的強健，不免叫人把她的性格也想像得異常開朗、堅強，事實上她平時也確實是這樣一副模樣，以致夏潯沒想到遇到這種事情，她也會像尋常女性一樣有擔心、有羞愧，慚對家人。

　　夏潯抱住她身子，好一通溫存安撫，用他那張媲美謝謝的靈舌，粲若蓮花的哄勸一番，直到哄得梓祺破涕為笑，中午又留在她院中吃了午飯，這才讓梓祺徹底解開了心結。夏潯在梓祺院子裡小睡了一陣兒，過了晌午頭兒，便換了公服，離開輔國公府，趕去大報恩寺。

　　此時已到初秋，秋老虎依舊肆虐著，工地上正幹得熱火朝天，工部侍郎黃立恭正在工地上，至於另一位負責督建大報恩寺的鄭和鄭公公，卻跟他一樣只是掛個名兒，手頭一堆事忙不開，幾乎就不到工地上來，來也是點個卯就走。

　　夏潯現在沒有旁的事了，倒不好坐坐就走，他被黃侍郎引著，先在工地上巡視了一圈，然後便進了一座新蓋好的大殿，大殿裡到處一股刨木花兒味，好在還沒上漆，油漆味卻不濃。兩個人在案後坐了，叫人上了茶，黃侍郎就向他稟報了一番大報恩寺的工程進度，以及前兩天意外失火的情況。

　　前兩天的失火，刑部調查一番，一開始說是有人故意縱火，拘走了住在火場附近的許多工人和幾個工頭兒，可沒一天工夫，又給放回來了，說是勘察失誤，實為管理不善，走了野火，以致引起火災，打了幾個工頭的板子，扣了一些工人的工錢，這事兒就草草結案了。

　　當時夏潯正在受審，黃侍郎雖是工部的人，也隱約聽說這是有人針對輔國公佈的局，如今輔國公來了，他當然得把這事兒詳細稟報一番。兩個人正說著，一個工部管事匆匆走了進來，一見夏潯，便趕緊施禮道：「哎喲，國公爺，您在這兒呢，下官滿工地的找您呢。」

　　夏潯道：「什麼事？」

　　那管事道：「有三位大人來工地上找您，說是奉皇上旨意，調過來協助國公督建大報恩寺的。」

　　夏潯站起身來，奇道：「皇上撥來專人，協助我督建大報恩寺？」

　　因為心虛，他連「本國公」也不敢自稱了，派專人協助我督建大報恩寺？然後呢，是不是過兩天就授意我上道奏章，稱病離職，從此賦閒在家，永不敘用了？

　　夏潯倒不在意朱棣這麼處置，憑以而論，他不是封建時代的人，不存在那麼嚴謹的天地君親師的觀念，同時又是個胸無大志的。他能有今天，實實在在的是「半由人事半由天」，主因是時勢所迫，迫他一步步走向現在的選擇。

　　每次都是不得不作此選擇了，他才想更主動一些，乾脆搏一份功名富貴，而當他真的走到了今天，有能力對天下政局施加一些影響了，他才想到是不是可以讓百姓們生活的更好一些，是不是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未來的華夏大地少一些坎坷波折。

　　這些理想抱負和他的政治追求，是隨著他的身分地位不斷的提升、變化而逐漸提高、改變、為之修正的，當他還在小葉兒村，靠著賤民的接濟度日的時候，他絕對不曾想過要澤被天下救濟蒼生，他又不是精神病！

　　就因著骨子裡這點隨遇而安的性子，他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卻始終不曾驕橫狂妄，受到打擊冷落的時候，也沒有消沉沮喪，這種良好的心態，絕對是許多宦海沉浮一輩子的官吏都比不上的。可是如果皇上還在想著一步步削他的權，免他的職，他就不免要擔心了：「這徵兆……不是要把我弄成年羹堯（清朝雍正時期的重要軍事大臣，權極一時，卻因失寵被賜死。），連降十八級，貶去守城門吧？」

　　夏潯心裡「咯噔」一下子，臉上卻不好露出變化，他強作鎮定道：「來人在哪裡？」

　　那工部主事道：「正叫人帶著在工地上尋您呢，下官去引他們過來。」

　　夏潯道：「不了，這殿上氣味不甚好，我正要出去走走！」

　　他這樣一說，黃侍郎也不好再坐著了，便隨著他一同向外走去。三個人出了大殿，步下臺階，庭院裡許多役夫正在植樹，也不知那是從哪兒運來的大樹，每棵都有合抱粗，役夫們使繩索、支桿等工具正在把那大樹植進刨好的深坑，指揮的、動手的、呼號子的，亂亂紛紛。

　　夏潯也不理，舉步就往外走，剛到院門口，還沒邁步出去，迎面就有三個人叫人引著向裡邊走來，兩下裡一碰頭，夏潯看清來人模樣，頓時呆在那裡！

第十四章　不一樣的心思

　　迎面走來的那三個人也看到了夏潯，他們立即撇下引路的那個工部管事，向夏潯大步迎上來，當先一人向夏潯粲然一笑，便歡歡喜喜地行禮道：「卑職見過國公！」

　　這人身材頎長、柳肩細腰，陽光正映在他的臉上，皙如美玉，那脣不塗而朱，眉不畫而細，明眸如水，鼻如瓊瑤，粲然一笑時，頰上便露出兩個淺淺的笑窩兒，當真是迷人之極。叫一旁好男風的黃侍郎見了，骨頭頓時就酥了幾分。

　　古時男風盛行，明朝尤甚，當時這種風氣以南方最重，被上流社會的貴人們引為時尚，並不覺為恥。那孌童成年之後，娶妻生子，也不會受到多少歧視，以致國子監裡有那老教授自詡高潔時，當眾便講：「老夫自少而來，不入季女（少女）之室，不登孌童之床……」由此可見風氣之盛行。

　　黃侍郎就是個好男風的，家裡養了兩個伴讀的俊俏小書童，此時一瞧眼前這人，容顏嫵媚，笑靨如花，家裡那兩個俊俏小童與之一比，簡直就如瓦礫之於珠玉，不由看直了眼睛，心中只道：「翠被含鴛色，雕床鏤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連壁錦，床織細種花。攬褲輕紅出，回頭雙鬢斜；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死了死了！世上怎有這般美貌男子！」

　　「玉玦？」

　　夏潯驚道：「你這是……你不在錦衣南鎮，怎地來了此處？」

　　「玉玦？南鎮？莫非他就是錦衣南鎮的劉鎮撫？果然不愧是京師第一美人兒！」

　　黃侍郎聽到這裡嚇了一跳，心中些許邪念登時一掃而空。朝裡有些好男風的大臣是見過劉玉玦的，他們湊到一塊兒品評京城美人時，把劉玉玦公推為金陵第一，黃侍郎沒跟劉玉玦打過交道，卻也是久慕其名的，此時一聽自然知道。

　　劉玉玦笑吟吟地道：「卑職已調離南鎮，到國公麾下做事了。」

　　夏潯更加怔愕，說道：「到我手下做事？我又沒個衙門，你來我身邊能做什麼事？」

　　「咳，國公、大人，咱們是不是到裡邊再談，這裡太嘈雜了！」一旁陳東咳嗽一聲，卻有意地看了黃侍郎一眼。黃侍郎會意，他本想在這玉人兒身邊多待一會兒，可人家下了逐客令，卻也不好再賴著，便道：「哦，國公，你們聊，下官手頭還有點事情，先去忙著。」說著向夏潯拱拱手，又向劉玉玦點點頭，不捨地離去。

　　南鎮的哼哈二將陳東和葉安正隨在劉玉玦身邊，夏潯將他三人讓進大殿，急問道：「怎麼回事？」

　　劉玉玦在他對面坐下，從容地說道：「火器匠作那邊出了事，有一批火銃製造時出了問題，藥量配比也不對，神機營操練新兵時用了這批火銃和火藥，結果火銃要麼炸了膛、要麼彈子兒不及遠，還傷了許多士兵。神機營報到御前，皇上龍顏大怒，火器匠作是由南鎮管著的，卑職自然難辭其咎，便把卑職連降三級，如今在工部掛了個員外郎的職務，調到國公身邊聽用，督建這大報恩寺。」

　　「什麼，怎麼會出這麼大的亂……」

　　夏潯一語未了，心中突然洞若觀火，他明白了。

　　夏潯長長地吁了口氣，看了看劉玉玦，又看看左右的陳東和葉安，黯然道：「是我連累了你們……」

　　一瞬間，他就想明白了，這是皇帝對錦衣南鎮的一種懲罰，同時也是一種警覺的防範所做出的必然清理。錦衣衛是什麼？憑什麼天下衛所無數，任你百戰沙場，戰功赫赫，卻唯有錦衣衛可以享有那無上的尊榮？因為那是天子近衛，是最高統治者自身安全的最後一道門戶，如果這支警衛力量出了問題，哪個皇帝還能安枕？

　　在朱棣看來，錦衣南鎮作為天子近衛，拿著最豐厚的俸祿，端著皇帝的飯碗，查的就是天下人的反跡，可是他們居然為了維護一個人，反倒違背了自己的職責，連這樣的事都敢做，連這樣的事都敢為楊旭所用，受其指使去抹殺證據，那還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呢？

　　朱棣憚於殺人麼？不要說朱棣戎馬半生，見慣了生死，就算他是自幼長於深宮的皇宮，又何懼一聲令下，讓南鎮無數人頭落地。他沒有殺劉玉玦和手下這些人，而是找個藉口，把他們趕出南鎮，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能慮及他夏潯的感受，做到這個分上，也真是難為了他。

　　所以想到這一點時，夏潯心裡深深地鬆了口氣，他已經清楚，皇帝雖然氣猶未消，不過對他的寵信和愛護，依舊沒有減少，否則他現在看到的就不是劉玉玦和陳東、葉安三個大活人了，而是他們的屍體，甚至是他們滿門的屍體。

　　皇帝把這三個人貶了職，卻調到他的身邊來，無異對他也是一個警告：這些人是朝廷養著的，卻甘為你所用，為你行私行，犯國法，猶如一己家奴。朕不殺他們，也不能不做處置，現在乾脆就調到你身邊去，你喜歡用，那就一直聽用於你好了，你可得看好了他們，再敢做些欺君之事，小心後果！

　　夏潯心裡輕鬆了，卻覺得劉玉玦和陳東、葉安受了自己的牽連，很是過意不去。

　　見夏潯一臉歉然的樣子，陳東忙道：「國公不必介意。卑職原來是做什麼的，您也清楚。就是這錦衣衛的身分，都是見不得光的，暗裡，陳東是個朝生而不知夕死的冷血殺手，明裡，只是一個街頭小販，要不是國公您的提拔，不要說做千戶，恐怕早就成為陰溝裡一具不知名的死屍了。哪怕今日受了懲治，這不是還在工部做著主事麼？這官兒不小啦，多少人打熬一輩子，能有今天麼？卑職對國公唯有感激，絕無半句怨言！」

　　葉安重重地一點頭：「陳東說的是，卑職與陳東一樣，當初，能與國公共事，乃有後來風光，如今不比當初強上萬倍？葉安是個知足的人，並不覺得是為國公受過，今後能在國公麾下聽用，葉安很開心！」

　　夏潯有些激動，他的目光落在劉玉玦臉上，劉玉玦一雙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眉宇間一片欣然喜悅，好像他降了官兒，反倒是什麼大喜事兒似的，目光與夏潯一碰時，劉玉玦的俊臉忽然有些紅了。

　　他垂下眼簾，柔聲道：「國公不必覺得歉疚，玉玦原本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幾年，經多見廣，我也清楚，如果當初不是得到國公的栽培，家道中落之後，玉玦如今不知是怎樣淒慘的下場呢。玉玦一直希望能在國公身邊做事，聽候國公差遣，如今這樣的結果，正是得其所哉。」

　　劉玉玦是真得很開心，聽了聖旨之後，他簡直就是心花怒放。什麼狗屁的南鎮鎮撫，這個人人垂涎的位子他才不稀罕，聽說要調他到楊旭身邊做事，劉玉玦開心得都快哭了，能守在他最心愛的人身邊了，這是多大的福氣！

　　叩頭領旨，向皇上謝恩的時候，劉玉玦是真心實意的，他覺得，這是上蒼憐他一片癡心，給他的豐厚回報。長相思不如長相伴，能做夏潯的影子，他心甘情願。他很開心，他開心極了，這是他這一輩子最最幸福的時刻。

　　夏潯見三人是這樣一副態度，心中很是安慰，人生在世，能有幾個人，能得到別人這樣無怨無悔的支持？心事一放下，他的思路便活泛起來，馬上想到了一個重要問題，夏潯馬上問道：「你們三個全都調離了，那麼現在南鎮由誰掌管？」

　　劉玉玦嘴角一翹，輕輕哼了一聲道：「紀綱的人唄！」

　　聲音柔柔的，那神態更是……很像一個懷春少女，在他的情郎身邊撒嬌。

　　陳東道：「是紀悠南！看來皇上雖然打了紀綱一頓板子，依舊對他寵信得很吶。這人是紀悠南，就一定是紀綱的舉薦，北鎮八大金剛，紀綱最寵信的就是老么紀悠南！」

　　葉安也悻悻地道：「不錯！皇帝對紀綱，依舊是寵信得很吶……」

　　夏潯聽了蹙眉一想，忽然「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劉玉玦以前還知道克制，可現在被調到夏潯身邊，可以長相廝守了，那久抑久積的情感和思念真的有些克制不住了。那種感覺，就像本來只是暗戀著一個男人，突然他對自己表白了，窗戶紙被捅破，感情迅速升溫的那一刻，所以他一直在注意著夏潯的動作、神情。

　　夏潯鎖緊的眉頭慢慢舒展開時，他就注意到了，夏潯一笑，劉玉玦忍不住問道：「紀綱小人得志，忘恩負義，如今權勢越來越大，國公怎麼反倒開心了？」

　　夏潯哈哈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當初授人一計，最後卻著落在我自己身上。」

　　劉玉玦大惑不解：「國公是說？」

　　夏潯道：「芍藥牡丹美不美？可絢麗的花，未必就能結出甜美的果子！你們等著吧，有些事兒，要到了秋後才會明白。」

　　他長笑而起，笑微微地看了一眼劉玉玦和陳東、葉安，說道：「咱們幾個也算是老相識了，如今難得又能在一起共事，走，咱們出去找家館子，好好喝上幾杯，慶祝慶祝！」

第十五章　人生如海浪

　　夏潯與黃侍郎說了一聲，便帶著劉玉玦和陳東、葉安離開大報恩寺，幾人上馬，沿長干里的林蔭小道往秦淮方向走去，行不多時，對面忽有一位將軍帶著幾個侍衛策馬輕馳而來。

　　夏潯今天穿的是便裝，劉玉玦等人剛剛離開錦衣衛，尚未領得工部公服，穿的也是便裝，走在路上並不乍眼，這樣一來對面那位一身武服的將軍便顯得異常顯眼了。

　　夏潯定睛一看，認出來人正是五軍都督府的薛祿，不禁勒住了馬。對面的薛祿本來一意朝著大報恩寺方向行去，看見對面來路有幾匹馬停住，下意識地瞧了一眼，不禁「哎喲」一聲，連忙勒住座騎，翻身跳下馬來，向夏潯長揖道：「末將薛祿，見過國公爺！」

　　夏潯偏腿下馬，穩穩地跳落在地上，上前扶起他，笑道：「薛兄，鳳凰島一別，今日才得重逢啊，哈哈，你這是往哪兒去？」

　　薛祿道：「末將正要往大報恩寺去尋國公您呢。」

　　夏潯一怔，奇道：「你怎知我今日在報恩寺？」

　　薛祿道：「末將先去了國公爺府上，聽說國公您正在大報恩寺裡，這就趕來了。」

　　夏潯道：「哦，那定是有事情了，我正要與玉玦和陳東、葉安去酒樓坐坐，你的事急不急，若是不急，不如一起來，喝杯酒，慢慢說。」

　　薛祿的性子很直爽，也不隱瞞，咧嘴笑道：「末將心裡比較急，不過事兒並不急，那末將就叨擾國公一回了。」

　　一行人重又上了馬，一齊往前走，到了秦淮河畔，找到一家不算很大，卻雕欄畫棟很是精緻的臨水小閣，三人進去，直上二樓，在臨窗一張桌前坐下，那窗上放著碧紗的簾籠，防止蚊蠅飛入，透過簾籠，窗外景致清清楚楚。

　　窗外臨河，正有一條小船兒，躲在樹蔭下，纜繩拴在粗大的樹根上，一個頭髮蓬鬆的船娘懶洋洋的剛起，端著一盆衣服，剛到船頭蹲下，正在清洗衣物，知了猶在樹上聒噪，叫人聽了從心底裡提不起氣力來。

　　不一會兒，酒菜上齊，幾人也不客氣，便提箸吃食，舉杯飲酒。薛祿和劉玉玦分坐在夏潯左右，哼哈二將坐在下首，夏潯便吃了口菜，便問道：「薛兄今天忙忙碌碌的，何事尋我？」

　　薛祿早就憋著一肚子話等機會呢，聞言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國公爺，您不是管著大報恩寺呢麼，手底下有幾萬號匠人，嘿嘿，末將這個……呃……」

　　夏潯失笑道：「以薛兄的性格，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吞吞吐吐了？」

　　薛祿忸怩了一下，又向夏潯靠近一些，小聲道：「國公爺，是這樣，金陵城東有一座桃源觀，您也知道，江南好佛之風甚盛，道教不甚流行，這偌大的金陵城裡，大家都知道的道觀，其實就只皇家興建的朝天宮這麼一處地方。

　　「所以，這桃源觀香火十分冷淡，那道觀裡有幾畝地，觀裡的仙姑主要靠種地、繡荷包兒賺點吃用，幾乎指不上信徒們的供奉。如今那道觀年久失修，連風雨都不能遮罩了，也太可憐了些，觀裡窮，拿不出錢來修繕。因此，末將就想幫個忙，把這道觀修繕一下，可是末將手裡雖有點錢，可也不多，若用來僱請工人、購買木料、漆料、磚瓦各種材料，實在濟不得甚麼事。」

　　這倒是實情，像薛祿這樣的武官，能有外撈，但也有限。地方的將領，多多少少總有侵佔兵餉的行為，他們的主要外撈就在於此，其實也不算多，這時候的大明吏治還是很清明的，膽大包天的貪官當然有，但是在大明這麼多官員裡邊，仍然屬於少數。

　　而朝廷上的武官，外撈就更少了，薛祿在五軍都督府做事，主要的灰色收入，是靠地方的武官們進京的進獻的那點孝敬，薛祿口挪肚攢的，給老家蓋了大宅子，這次給老父過壽，又是大操大辦一番，他說手中閒錢不多的話，當是實言，如此說的話，他修繕道觀的義舉就更顯難得了。

　　夏潯不禁肅然起敬道：「沒想到，薛兄這等粗豪的軍伍漢子，竟還是一位虔誠的道家信徒呢！」

　　「嗨！啥佛呀道的，我都不信！」

　　「啊？」

　　「呃……信！對，我信！我信玉皇……太上老君！」

　　薛祿看看夏潯促狹的眼神兒，有些不好意思了，大黑臉稍稍紅了一下，這才壓低了嗓門道：「國公爺，我就跟您說，您可得替我保密呀。」

　　夏潯笑道：「你說！」

　　薛祿吭吭哧哧地道：「是這樣，那桃源觀裡，有一位仙姑，嗯……這位仙姑……」

　　說到這兒，薛祿忽有所覺，倏地扭過頭去，陳東和葉安幹殺手出身的，反應多快，早就將前傾的身子坐正，豎起的耳朵放平，筷子上下翻飛，片刻工夫已經塞了一嘴的菜，而另一側豎起耳朵傾聽的劉玉玦業已恢復了常態，悠然自若地正望著窗外那位洗衣服的船娘。

　　薛祿放下心來，又靠近夏潯，低聲道：「末將挺喜歡……挺喜歡這位仙姑……」

　　他這一說話，劉玉玦和陳東、葉安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夏潯詫異地睨了他一眼，猶豫道：「這個……薛兄，你可是朝廷二品命官吶，官員就算是納妾，對方的身分也不能這麼不挑剔啊，人家姑娘是位出家人，這不太妥當吧……這事兒要是讓有心人鬧將起來，到皇上面前參你一本，於你的官聲可大為不利。」

　　薛祿急道：「不是！國公有所不知，那位仙姑不是真正的出家人……」

　　薛祿說漏了嘴，只好無奈地嘆一口氣，說道：「我是千方百計從那觀主嘴裡打聽出來的，是這樣，國公爺，這位姑娘是在家鄉受惡霸逼婚，扮作仙姑逃出來的，虧她一路繞過巡檢關隘，可到了這金陵城裡卻是寸步難行了。後來是那觀裡的老仙姑看她可憐，收留了她。因為她的身分見不得光，再說一個女兒家，又能做些什麼呢？所以就以仙姑身分留居觀中了……」

　　夏潯這才恍然，不禁失笑道：「原來如此，那你還費這麼大工夫幹什麼？你既喜歡她，何必這麼婆婆媽媽的，只管向她提出傾慕之意，憑你薛大將軍的身分，難道還配不上她麼？她又不是一個真道姑，你這麼拐彎抹腳的去修道觀，只怕人家未必領你的情呢。」

　　薛祿垂頭喪氣地道：「唉，末將是個直性子，國公爺以為末將沒照國公說的這麼做麼？那位姑娘大概是被家鄉的惡霸鄉紳欺侮得狠了，對有權有錢的人非常仇視，她不接受我啊，我看她因受觀中仙姑的接納，對道觀裡非常感激，這才……出此下策。」

　　夏潯聽到這裡才明白，對這薛祿的癡心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同時又不免有些欽佩。這薛祿倒真是一個正直之人，就憑他如今的官位權勢，既已知道那女子沒有路引官憑，屬於金陵的黑戶，而且在這裡無親無故，全憑這座窮道觀存身，薛祿若想迫她就範，有得是法子，可他居然只是一味討好，希望邀得美人兒歡心。

　　薛祿道：「因此呢，末將就想到了國公，想請國公您幫個忙兒，修建大報恩寺這等大工程，就是剩下來的一些邊角料兒，用來修補那桃源觀也足夠了。至於工人，這些修報恩寺的匠人，只要抽點空兒去，那麼小的一座道觀很快也就修上了。」

　　夏潯想了想，點頭道：「成，大報恩寺工程浩大，邊角料兒很多，堆在那裡礙事，還要僱了人運走的，便送你也不妨。只是要借那匠人役夫使用，這錢就省不了了。雖然上頭發句話，叫他們幹就得幹，可他們都是些苦哈哈，也要過日子的，不能叫人家白出力氣。」

　　薛祿大喜過望，連聲道謝：「成成成，本來就算把那邊角料兒便宜些處理於末將，末將都感激不盡的，國公肯行這個方便，末將這好事兒要成了，兩口子一塊到國公爺面前行禮獻茶！」

　　夏潯聽得忍俊不禁，笑道：「胡說八道！怎麼把我與你家老太爺抬到一個位置上去了。」

　　薛祿嘿嘿笑道：「國公爺，不瞞您說。末將還沒納過妾呢，就在老家有個媳婦兒，還是當年父親替我說下的親事。我那媳婦倒是個本分人家的姑娘，我很敬她，可若說起喜歡……國公爺，這位仙姑，是薛祿平生第一遭真正喜歡了的女子，要是我能與她長相廝守，國公爺的大恩大德，末將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夏潯搖頭嘆道：「倒是一個癡情種子，不過你這法兒實在是……算了，牛吃稻草鴨吃穀，各有各的福。如果你們有緣，或許真能成就姻緣也說不定。」

　　夏潯轉頭對劉玉玦道：「玉玦，既然現在叫你到工部做事了，這事兒就交給你辦吧，明兒你跟黃侍郎交代一聲，就說是我請他幫忙。」

　　他這一對劉玉玦說話，薛祿登時想起一些事來。他在五軍都督府做事，是徐景昌的心腹，朝堂上許多秘事，對他而言自然不是秘密，可不像許多官員只能看到表象。薛祿便對夏潯低語道：「國公爺，那樁案子審結，紀綱挨了板子，我還以為國公爺您贏得乾乾脆脆，瞧這模樣，似乎皇上還是起了些疑心？」

　　夏潯笑而不語，心中只道：「何止啊！你不知當時何等兇險，若不是這麼多年來和皇上結下的交情，再加上我夠機警，對答趁了皇上心意，若換一個人去，現在早已人頭落地了。」

　　薛祿以為自己說中了，不禁一拍大腿道：「嗨，國公爺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麼可能與白蓮教有所勾連呢？若是真有那白蓮妖人叫國公爺知道了身分，不用想，國公爺馬上就得拔出刀來宰了他，怎麼可能欺瞞朝廷！你說這事整的，那紀綱雖然挨了打，氣焰反倒更加囂張了。國公爺，您別想那麼多，我看皇上還是信任國公爺的，等過一陣兒風平浪靜了……」

　　夏潯笑道：「不勞解勸，我想得開的。誰能一生坦途、永遠順利啊？就說皇上當年舉旗靖難吧，那勝勝負負，多少進退？遇到一點挫折，就自怨自艾、自暴自棄的人，只能屈從於命運，永遠也做不了命運的主人！」

　　薛祿振奮道：「國公說的是，末將是武官，沒少打仗，對此最有體會。這話，我說不上來，可這道理，我聽得最明白！」

　　夏潯又看了劉玉玦和陳東、葉安一眼，自信地道：「你們也記著，人生的恥辱不在於輸，而在於輸不起；人生的光榮不在於永不仆倒，而在於能屢仆屢起。我，不會倒下！你們，也總有重新站起來的一天！而現在笑得正歡的人，那時想像你我這樣在這裡飲酒逍遙，恐怕都沒有機會！」

　　※※※

　　次日，劉玉玦和陳東、葉安正式到工部報到，領了公服換上，再約了薛祿往大報恩寺去見黃侍郎，順口向他提起夏潯的話兒，黃侍郎聽說是夏潯的安排，自然滿口答應。馬上叫人去辦，立即撥了一些人運那邊角料兒去城東桃源觀，同時就叫他們留在那兒修繕道觀。

　　黃侍郎對劉玉玦那叫一個熱情，簡直比對夏潯還要體貼，隨即就要引他去工地轉轉，指點他該注意的事項，劉玉玦雖被打發到了工部，對工部的事實在一竅不通，見狀便提出要與陳東、葉安一同往城東去，瞧瞧那處道觀，託辭之言自然是他們和薛祿是朋友。

　　黃侍郎是工部的二把手，對劉玉玦這個下屬卻客氣得很，這種要求哪能不答應。那邊工人們正把一些能用的邊角料兒裝車，劉玉玦和陳東、葉安就趕過來了，薛祿正在那兒等著，他跟這三個人也挺投緣的，一問緣由，自然歡喜。

　　不一會兒，那邊角料兒裝滿了幾輛車子，四人便上了馬，領著黃侍郎撥出來的那班管事、工頭兒，往大報恩寺外走去。四人押著車有說有笑地往城東趕去。離開長干里，行不多遠，迎面十餘騎駿馬趕來，鮮衣怒馬，氣勢非凡。

　　四人正在談笑，全無察覺，不想那些騎士看見他們，立即勒韁停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喲！這不是玉玦賢弟麼？」

　　劉玉玦抬頭一看，迎面十餘騎侍衛拱衛中央的，正是紀綱！

第十六章　羽純道姑我要了！

　　劉玉玦一怔，便拱手道：「紀兄……」

　　「大膽！朝廷的規矩制度是擺設嗎？見了上官既不避道退讓，也不下馬見禮，這是哪兒的規矩？」

　　剛剛做了錦衣南鎮鎮撫的紀悠南挺胸腆肚，厲聲大喝。

　　劉玉玦忍了忍氣，翻身下馬，陳東和葉安隨之下來，薛祿是都督僉事，本比紀綱高一級兩品，如今卻是平級，因此只是頷首示意了一下，紀綱倨傲馬上，恍如未見，根本沒理會他。

　　「悠南，放肆，玉玦是我兄弟，要什麼規矩！滾到一邊去！」

　　紀綱對劉玉玦下馬故作不見，反扭過頭去喝罵紀悠南，紀悠南連忙稱是。

　　劉玉玦下了馬，抱拳道：「下官工部員外郎劉玉玦，見過紀大人！」

　　「哎，看你這話兒說的，快起來快起來，怎麼這般見外！」

　　紀綱說著，屁股卻穩穩地坐在馬鞍上一動不動，等到劉玉玦一揖行罷，這才道：「來人吶，扶我下馬！」

　　紀悠南頭一個跳下馬去，攙住紀綱，又有一個百戶搶步上前，單手握拳拄地，叫紀綱踩著他的後背，慢吞吞地下了馬。紀綱慢騰騰地走向劉玉玦，笑吟吟地道：「前幾天，挨了皇上的板子，這屁股上的傷還沒好呢，下來得慢了，賢弟，怎麼這般見外！」

　　他看看那車上橫七豎八的邊角下料，又看看劉玉玦一般工部員外郎的官服，笑道：「賢弟這是往哪兒去？」

　　劉玉玦拱著手，一絲不苟地依著下官的規矩，答道：「東城桃源觀年久失修，薛大人是該觀的大施主，請下官幫忙，運些下角料兒過去修繕一下。」

　　「哦，原來如此！」

　　紀綱說著，一拉劉玉玦，把他帶到了路邊，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斂了笑容，嘆道：「唉！賢弟呀，你因為楊旭受了牽連，如今被貶至工部，做了一個小小的主事，如今可還好麼？」

　　劉玉玦淺淺一笑，答道：「承蒙紀大人動問。這工部員外郎官兒不小啦，在京裡頭不算甚麼，放到地方上去，那可是與知府平起平坐的官兒，下官很滿足。要說受了輔國公牽連，卻也不然，下官這前程，全拜輔國公所賜，能為國公做點事情，下官很開心！」

　　紀綱臉色沉了沉，神氣冷下來，寒聲道：「玉玦，咱們是山東老鄉，又是同窗同學，入仕之後，又在同一個衙門口兒做事，我思來想去，怎麼想，都想不通，咱們倆個，應該同進同退，如同一人才是，你！為什麼要跟我對著幹？你說！為什麼？」

　　劉玉玦抬頭瞟了他一眼，訝然道：「紀大人何出此言？」

　　紀綱火了，惱怒道：「玉玦，我以一片誠心待你，你能不能好好與我說話？我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

　　劉玉玦淡淡地道：「要說想不通，我一樣想不通，國公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蓄意要對付他？」

　　紀綱傲然道：「我是天子近衛，專司偵緝百官不法事，他確有不是，你叫我因公廢私，辜負皇上信任，與他同流合污？」

　　劉玉玦一雙眸子秋水湛湛，定在他的臉上，沉聲道：「你不要告訴我，你開始派人盯著國公的時候，就已知他必有把柄可抓！」

　　紀綱的目光迴避了一下，放緩了語氣道：「玉玦，我跟他，道不同！」

　　劉玉玦冷笑：「什麼道？同為大明之臣，同輔大明天下，同為太子一系，何來的道不同？」

　　紀綱被他質問得勃然大怒，恨聲道：「因為，他擋了我的道！」

　　「哦？」

　　紀綱舒了口氣，說道：「你不要太天真了，玉玦，我告訴你，這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對你有所幫助時，敵人也可以是朋友，當他成為你的阻礙時，朋友也是敵人！楊旭現在已經擋了我的道，懂麼？

　　「可你不同，我們是同鄉、同窗，更做了那麼久的同僚，我是很器重你的，現在只要你說一句，從此以後，你願追隨我的尾驥，與我共進退，我就想辦法把你調回錦衣衛，南鎮鎮撫算甚麼，我把自己兼著的北鎮鎮撫交給你做，怎麼樣？」

　　劉玉玦笑了，搖頭道：「你的道，我已經明白了。但凡對你有利，無人不可利用。當任何人擋在你的前邊，阻礙你攫取更大權力，攀登更高地位的時候，那他就會馬上變成你的敵人！你是皇上的一條狗，你希望其他人都變成你的狗。對不起，我和你，道不同！」

　　※※※

　　戴著邊角料的車子繼續前行了，薛祿、劉玉玦一行人已經去遠，紀綱臉色鐵青地站在路邊，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久久不發一語。

　　紀悠南訕訕地湊過來，諂媚道：「大人，那姓劉的不識抬舉，您何必在意呢，他願意當楊旭的狗，咱……」

　　紀綱聽到一個「狗」字，心火勃然爆發，掄起手中皮鞭，「啪」地一鞭子抽在紀悠南肩上，痛得紀悠南哎喲一聲，趕緊退開幾步，連連鞠躬：「卑職知罪、卑職知罪……」

　　「扶我上馬！」

　　紀綱叫人扶著氣咻咻地坐上了馬鞍，剛要抖韁而去，忽又勒住馬，臉上陰晴不定地尋思片刻，自語道：「薛祿是一家道觀的大施主？他那個德性，會是崇佛通道的人？」

　　紀綱眼珠轉了轉，用馬鞭一指紀悠南，紀悠南嚇的一縮脖子，紀綱道：「他們去的是城東桃源觀，你跟去瞧瞧，給我查個明白，他們跑去修繕道觀，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紀悠南一聽有差使給他，馬上狗毛兒得瑟起來：「卑職遵命！卑職就去！」

　　說著一撥馬，領著幾個手下，躡著遠處那行車輛下去了……

　　※※※

　　桃源觀，很有詩意的名字，不過真的看到這道觀，不免令人大失所望，這道觀太破舊了，牆壁半倒，牆皮盤剝，連裡邊供奉的碧霞元君神像，都灰突突的失去了神采，前殿兩廂空地上還種著幾畦青菜，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吸引得了香客。

　　工頭們指揮著匠人叮叮噹噹到處修繕著，薛祿在旁邊不斷地提醒：「大家小心著點兒，可別把菜地給踩了，那邊，那邊，晾著衣服呢，別刮倒了……」

　　一處還算完好的房間裡，住持清玄子正在和聲細語地勸著面前一個年輕美貌的道姑。兩個人都穿著青色的道服，早已得得泛了白，十分破舊，穿在身上不像出家人，倒像一個慈眉善目的鄉下老太太和一個未出閣的年輕大姑娘。

　　不過，那清玄子道長雖無半點出家人氣質，反倒是那年輕的道姑，衣裳雖然破舊，瑕不掩瑜，那膚似潤玉，脣紅齒白，明眸清純，氣質清華，不含半點人間煙火氣，倒真像一位清麗脫俗的仙姑。

　　「羽純吶，妳一個女兒家，年輕輕的，難道就在這道觀裡過一輩子？唉！我瞧那薛大將軍，是真心喜歡妳的，妳若真的跟了他，終身不也有個依靠麼？」

　　這位羽純姑娘姓董，董羽純，其實就是湖州府「環采閣」頭牌紅姑娘草羽絲，她的本名就叫董羽純，因為入了煙花之地，羞用祖宗之姓以及父母起的名字，便各取名姓偏旁，成了草羽絲。而今她逃離湖州，便改回了本名，在觀裡，她的道號便也成了羽純子。

　　董姑娘是湖州本地人氏，哪兒都不曾去過，如今湖州已無她立足之地，叫她想個去處，還真想不出來，要說她聽說最多的，自然就是金陵，這兒又有個輔國公和俞青天，算是她深惡痛絕的達官貴人中，少有的兩個好人，叫她感到一絲溫暖，所以董姑娘下意識地就來了金陵。

　　到了這兒她才知道，原來這裡比地方上更嚴，像她這樣的黑戶，想要容身之地……甚多！沒錯，甚多！越是繁華之地，容納三教九流的門路越多，問題是那些門路，可沒一條正道兒，她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要在這兒生存，需要執何業便不問可知了。

　　可是董姑娘既已脫離火坑，哪肯再執賤業，這些日子在桃源觀裡布裙荊釵，青菜豆腐，她倒也甘之若飴。因那日薛祿從山東府回來，路經此處正逢大雨，到觀裡避了陣雨，恰巧看見了她，這一來便神魂顛倒，常尋藉口趕來了，他那心意，道觀裡的幾個老尼都看得清清楚楚，董羽純如何不明白？

　　只是她那心病自幼形成，對做官的本能的牴觸、反感，那薛祿又是個不會哄女人的，暗戀了人家這麼久，一見了她面就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真正跟她本人說過的話還不到三句，如何可能得到人家姑娘的芳心？

　　董姑娘咬著薄脣，輕輕搖搖頭，還是不肯答應，有心促成他們好事的老觀主不禁嘆了口氣。

　　薛祿對人是不肯直說他為何要來修觀的，可他又是個不會遮掩的，有哼哈二將幫他當大喇叭，沒多久所有的工頭管事和匠人全都知道了，他們為了成全薛祿，幹活固然更賣力氣了，調侃之事卻也難免。紀悠南派人換了便服，趁著裡邊忙亂混進來打聽一番，得了實信兒，立即趕回去稟報紀綱。

　　紀綱聽了忽想起當初楊旭受審，這薛祿也是幫腔作證的一個，紀悠南自己明明沒有見過，卻又添油加醋把那美貌道姑誇得天上少有世間無，紀綱不由動了心思，一則想給薛祿一點顏色看看，二來他那收藏美女的癖好又來了。

　　紀綱捏著下巴沉吟一陣，佇足一指紀悠南，很霸氣地道：「去！到桃源觀裡說一聲，就當著薛祿、劉玉玦的面，吩咐那觀主，明日一乘小轎，把人給我抬回來！羽純子，我要了！」

第十七章　紅線，誰來牽？

　　暮色蒼茫，桃源觀裡，夕陽斜照。

　　薛祿滿面笑容地對清玄子道長道：「住持，今兒天色晚了，就先到這兒吧，明個兒，我再帶人來繼續修繕。」說著飛快地瞟了眼立在清玄子身後的董羽純。董羽純抿抿嘴脣兒，有意的沒看他。

　　薛祿有些失望，咳嗽一聲，轉身又對那些工頭兒管事等人抱抱拳：「今兒辛苦大家了，勞駕幾位管事、工頭兒，帶大傢伙兒去吃頓好的，賬由薛某來會。」這句話一說，那些工匠登時歡呼雀躍起來。

　　就在這時，一騎駿馬希聿聿一聲長嘶，竟然直接闖進了桃源觀。虧得這道觀雖小，山門總不能太馬虎的，那人騎在馬上，昂然直入，竟也不受阻擋。隨後又是幾聲馬嘶，後邊又跟進幾匹馬來，直接踏進菜地裡去，那馬一見青菜生得水靈，立即低頭大嚼起來。

　　薛祿定睛一看，頭一個驅馬進來的，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那如蟒的飛魚，被斜陽一照金光燦爛，炫得一時竟看不清他相貌，薛祿微微避過了夕照，這才看清來人，似乎就是午後遇見紀綱時在他身為狐假虎威的那個人。

　　紀悠南並不下馬，提著馬韁上前兩步，傲然問道：「哪位是桃源觀裡的羽純子道長？請上前答話！」

　　「無量天尊！」清玄子道長宣一聲道號，稽首上前道：「這位官爺光臨鄙觀，不知有何事情？」

　　「妳？妳就是羽純子？」紀悠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毀了毀了，誰知道薛祿喜歡找個奶奶啊，這老人家要是抬到紀大人府上，我這人腦子還不得讓紀大人給打成狗腦子？

　　清玄子道：「貧道不是羽純子，她才是羽純子，官爺可有什麼事情嗎？」

　　清玄子往董羽純身上一指，紀悠南一看，一顆心登時放回了肚裡，上下打量董羽純一番，紀悠南很滿意，這個道姑一張俏臉清雅脫俗，明麗照人，配上那一雙柔波似水的眸子，縱然一襲寒酸的道衣，也絲毫不掩其秀媚，這要是打扮起來……

　　紀悠南點點頭，對董羽純道：「羽純子仙長，我家紀大人久聞芳名，有意納妳為妾，今兒叫我來知會一聲，明日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間），一乘小轎，親自來接你過門兒，嘿嘿，我家大人美妾十餘人，妳是頭一個有此殊榮的，仙長請好生準備著吧！」

　　紀悠南一聲長笑，撥馬要走，一旁激怒了薛祿，大喝一聲道：「站住！」

　　紀悠南聞聲止步，勒馬回頭，輕蔑地瞟一眼薛祿，問道：「你待怎樣？」

　　薛祿怒道：「你是哪個，說得什麼屁話，哪有強納民女為妾的道理！」

　　紀悠南嘿嘿一笑，說道：「我麼？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紀悠南！至於強搶民女什麼的，這罪名我可不敢當！這是我們紀大人的吩咐，你若不服，只管去找我家紀大人理論！」

　　說罷，紀悠南用馬鞭一指清玄子，喝道：「若是明日接不到人，本官就拿你觀中上下一干人等到錦衣衛裡說話，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的如夫人看好了！」

　　紀悠南說罷，提馬揚長而去！

　　※※※

　　「禍事了，禍事了，這可怎麼辦？」

　　房間裡，清玄子老道姑急得團團亂轉，董羽純也沒想到到了南京，居然又遇到這等恃強凌弱的事來，而且那紀綱還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堂兄，就算這紀綱與那狗貪官毫無牽連，他這般嘴臉，董羽純也是極度反感的，何況他與常英林還是一丘之貉。

　　董羽純咬著嘴脣猶豫片刻，說道：「老道長，我……我還是逃走了吧。」

　　「這……這……妳若走了，我們……」

　　清玄子有些難以啟齒，她的心很善良，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冒險收留董羽純了。可是，事關觀中一干人等安危，若是讓董羽純就這麼走掉，她們怎麼辦？錦衣衛要想收拾一群無依無靠的方外人，還不易如反掌。

　　董羽純明白老道長的意思，也不忍讓自己恩人受自己連累，思索半晌，她暗自苦笑一聲，心道：「我這身子早就髒了，還堅持什麼呢，如果實在不行，便給了他，也好過連累恩人。」

　　想到這裡，她忽又想到了那個一直想要追求她而不得其法的憨將軍薛祿，同紀綱這種人比起來，這薛祿可不知要可愛多少倍了，只是……那可是紀綱啊，人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大頭目，他已開了口，薛祿敢跟他爭麼？

　　猶豫片刻，董羽純抬頭道：「老道長，請妳……叫薛將軍進來，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他說！」

　　「哦？哦哦！」清玄子明白了，慌忙答應一聲，急急忙忙走出門去，不一會兒把薛祿引了進來，說道：「你們聊。」便悄悄退了出去。

　　「羽純子仙姑……」

　　薛祿剛說了一句，便被董羽純打斷了：「薛將軍，你喜歡我麼？」

　　薛祿一呆，忙不迭點頭：「喜歡，喜歡，我……我非常喜歡妳……」

　　董羽純見他憨頭憨腦的樣兒，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這一笑，百媚叢生，薛祿還是頭一回看見她笑，忍不住看得呆了，那一剎那兒，他的魂兒彷彿也離了體，飄飄悠悠的，半晌才回到自己身上。

　　董羽純瞧見他癡迷的樣兒，微微有些感動，想起自己身分，心頭又有些刺痛，她斂了笑容，幽幽一嘆道：「薛將軍，你知道我的身分嗎？」

　　「啊，我知道，姑娘妳在家鄉被人逼婚……」

　　董羽純搖搖頭，淒然一笑：「將軍錯了，羽純不是良家女，而是湖州青樓一個煙花女子！」

　　「什麼？」薛祿吃了一驚。

　　董羽純凝視著薛祿，自嘲地道：「對！我是個妓女，這身子，早已被許多男人……呵呵，『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此為敦煌曲子詞《望江南》，反映青樓女子送往迎來的心酸與無奈。），薛將軍，現在，你還喜歡我麼？」

　　薛祿瞪大一雙牛眼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董羽純輕輕轉過了身，幽幽地道：「將軍，你請回吧……」

　　薛祿腦子裡亂烘烘的，聽了董羽純這句話，他傻兮兮地點點頭，夢遊一般地轉過了身，拉開門，木偶似的走出去。

　　房門「嚓」地一聲輕輕關上了，董羽純微微仰起頭，喃喃自語：「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為婢為妾俱有主，為記死生無定憑。雖然日逐笙歌樂，長羨荊釵與布裙……」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撲簌簌地流下來，她哽咽著，已經吟不下去了。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撞開了，薛祿像一頭公牛似的又衝回來，董羽純霍地回身，吃驚地看著他，薛祿衝到她的面前，臉脹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道：「我……我要妳！」

　　董羽純吃驚地張大淚眼：「我曾經是……」

　　薛祿一把抓住她的手：「從今以後，妳只是我的女人！」

　　「你要我？」

　　「對，我要妳！」

　　董羽純凝視著他，眸中還有淚，可臉上已溢出比春花更燦爛的笑容。

　　「那好，明天，你使一頂小轎來接我，我……就做你的女人！一輩子，都是你的女人！」

　　「明天？為什麼要明天？明天紀綱就……」

　　董羽純凝視著他，說道：「我願意跟你！如果這樣，明天你都保不得我，後天，我依舊還是他的！我不想……由你送我過府！」

　　薛祿一股熱血呼地一下沖上了頭頂，他重重地一點頭，咬牙道：「好！明天！明天申時，我也使一頂轎，親自來接妳！」

　　薛祿紅著眼睛，惡狠狠地道：「他媽的！明天老子帶兵來，錦衣衛敢跟老子動手搶人，老子就幹他娘的！」

　　薛祿的話很粗魯，可聽在董羽純耳中，實比那些文人騷客的清詩雅賦還要動聽許多，她笑了，這一次，笑得好不甜蜜！

　　※※※

　　「帶兵去，不妥吧？這樣一來事兒可就鬧大了！」

　　回去的路上，劉玉玦聽到薛祿的盤算，馬上提出反對：「紀綱那人陰險狡詐，你還不清楚。薛兄，聽你方才所言，恐怕他想給我臉色看還是其次，他見都不曾見過董姑娘，就要納她為妾，分明還是為了你當日上書為輔國公作證的事故意與你為難。

　　「這個人，現在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經猖狂到了極點。可是，要跟他鬥，哪有公平可言？你看，憑著他執掌錦衣衛的便利條件，你上一封奏章，他立即就知道內容，可他要是在皇上面前進你幾句讒言，你上哪兒知道去？就憑這，這場仗就沒法打，何況他現在正得皇上寵信呢。

　　「薛兄，你在意董姑娘，他可不在意呀，兩邊真要是為了一個女人打起來，這麼一樁醜聞鬧上朝廷，萬一皇上大怒，叫你們兩下甘休，他紀綱是無所謂啊，可你呢？你還能抱得美人歸麼？」

　　薛祿聽了不禁躊躇起來：「劉賢弟說的有道理，那……那你說愚兄該怎麼辦呢？」

　　劉玉玦道：「這事兒，你不能當面鑼正面鼓的對著幹，在意董姑娘的是你，可不是他！依我看，要想息事寧人，安安穩穩的把董姑娘接回家去，唯有借勢，你得找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這南京城裡，難道他紀綱真已經到了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地步了麼？不見得吧！」

　　薛祿雙眼一亮，興奮地說道：「好主意！我想到一個人了，他若肯出面，一定鎮得住紀綱！」

第十八章　月老，有人找！

　　「胡鬧！真是胡鬧！」

　　定國公徐景昌沉著臉，厲聲道：「為了一個青樓妓女，居然如此大動干戈，太不像話了！連我的面子，都跟著你丟光了，還要我替你出頭……」

　　薛祿辯解道：「國公，羽純原來的身分，別人並不知道，我就只跟您說了。」

　　徐景昌怒道：「別人不知道，天地鬼神不知道？別人不知道，她就不是風塵中人了？你是什麼人？堂堂的朝廷二品命官，堂堂的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僉事，你竟要納一個妓女為妾，成何體統！一旦事機敗露，不怕有人彈劾你麼？」

　　薛祿一張臉脹成了豬肝色，唬著大臉不吱聲，徐景昌緩了緩語氣，又勸解道：「薛祿，靖難功臣中，你是首屈一指的名將，在我大明軍中擁有極高的威望，我對你可是非常器重的，這般著力的栽培你，可你自己也要爭氣才成。

　　「我永樂朝，靖難六國公，張玉將軍和家父已經早逝，道衍大師是出家人，剩下的三位國公中，輔國公不在行伍，成國公和淇國公年紀又大了，假以時日，你就是我大明軍中第一將了，你想想，在你的仕途中豈能留下這樣的污點？

　　「再者說，這女人你瞭解麼？不過是為其美色所迷。舉凡妓女，天生的水性楊花，縱然從良，骨子裡的風流勁兒也絲毫不會減少，她們身體散淡慣了，性情放蕩慣了，你叫她從良之後，怎生拘束得來？若是耐不得寂寞了，偶見一個俊俏後生了，少不得便私通款曲。

　　「薛祿啊，若是個良家女子，看得『失節』二字極重，輕易不敢逾雷池一步，潔身自愛得很。而風塵出身的女子呢？生張熟魏，裙帶俱都可解，一夕繾綣猶如吃頓點心，可這一頂綠帽子就輕輕鬆鬆地戴到了相公頭上。這樣的女子，怎麼能要？」

　　薛祿脹紅著臉辯解：「國公，羽純姑娘絕不是那樣的人……」

　　「你不要說了！」

　　徐景昌拂袖道：「我不會幫你！而且，我還要告誡你，這種女人，不能碰！不許納她為妾！安生回家去，你若想納妾，回頭我幫你說合一下，尋常良民百姓家的女子還不由著你挑？就算是一般官吏家的女兒，作你的妾也不算委屈了她，這青樓女子，不許你沾，回去！」

　　薛祿只將來龍去脈向徐景昌說了一遍，徐景昌便已勃然大怒，他是中山王府出身，家教甚嚴，一向潔身自愛，堂堂的朝廷命官，娶妓為妾這等荒唐事兒，他哪能忍得？

　　其實明朝時候，納妓為妾的官員著實不少，但那是明朝中後期，明朝早期官場風氣還是很嚴肅的，一旦被人知道薛祿納妓為妾，就是政途上的一個污點。

　　薛祿沒頭沒腦地告辭離開了，薛祿一走，定國公夫人便走屏風後面走了出來，見丈夫氣猶未息，不禁勸道：「相公，薛將軍是你的愛將，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麼，何必這般嚴厲？」

　　徐景昌吐出一口濁氣，對她道：「夫人，我這是愛之深，責之切啊。我中山王一脈傳到我這裡，已經是第三代了，靠著皇后娘娘的福蔭，咱家恩寵不減，在朝裡仍舊是第一大世家，可是經過靖難四年，咱家在軍中的根系人脈卻已大大削弱了。

　　「薛祿是靖難派的大功臣，在軍中的威望實際上比淇國公丘福還要高，如今他是我的直接下屬，我不遺餘力地栽培他，希望能通過他，重振我徐家在軍中的強大威望。這對我們徐家很重要，對他個人的前程同樣重要，怎能叫他出現被人詬病的地方？一個青樓女子也是能納進門兒的？」

　　兩夫妻說著話，那邊薛祿怏怏地離開了定國公府，可他對那羽純姑娘十分著迷，一顆心裡全都裝滿了羽純姑娘的倩影，哪肯就此甘休？他站在街頭茫然半晌，忽然目光一亮，又想到了一個身分地位足以克制紀綱的人物，薛祿立即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

　　輔國公府，一家人用過晚膳，正在花廳談笑說話。

　　夏潯先考較了思楊、思潯的功課，又對她們畫的荷花大力褒揚了一番，喜得兩個小丫頭美滋滋的。思祺和思雨還小，現在還不需要學功課，兩人玩了一陣子木馬，便跑到茗兒身邊，玩她們一向喜歡的把戲，那就是跟和大娘肚子裡，現在還不知道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那個小寶寶說話。

　　她們兩個貼著茗兒的肚皮，煞有介事地和裡邊的小孩子說著話，好像她們能聽到對方的回答似的，自己問一句，還能答一句，一句一句的接下來，聽著引人發噱。

　　說了一會兒話，思祺抬頭問道：「爹爹，為什麼小寶寶要在娘親肚子裡長大呀？」

　　夏潯笑道：「因為肚子裡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睡著舒服呀。小孩子都是在娘親肚子裡長大的，要在裡邊睡十個月才能生下來，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爹爹說的不對！」

　　思潯馬上糾正道：「我和姐姐就不是娘親肚子裡生的。」

　　「是麼？」

　　夏潯佯作驚訝地道：「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那你們兩個是從哪兒來的？」

　　思潯得意洋洋地道：「是海神娘娘把我們送給娘親的，海神娘娘把我們埋在沙灘上，然後我娘就把我們刨出來抱回家了。」

　　思雨的性子很似她娘，漂亮的小嘴脣兒微微一撇，小大人兒似，對二姐的無知表示了無聲的鄙視。思祺卻很驚奇，眨著一雙大眼睛，急不及待地問道：「二姐，妳是在沙土堆裡長大的呀，就像蘿蔔那樣嗎？不對呀，妳要是埋在沙子裡邊，不會迷了眼睛麼？」

　　思潯道：「妳真笨，有蛋殼的呀，就像烏龜下的蛋一樣，外邊有一個殼，要把殼敲開，我才能出來！」

　　小荻掩著口吃吃地笑：「哦，原來是像烏龜下的蛋一樣……」說著促狹地瞟了一眼夏潯，夏潯翻了個白眼兒，問道：「那麼，請請思潯姑娘，把妳像烏龜下的蛋一樣埋在沙灘上的故事，是誰告訴妳的呢？」

　　思楊和思潯一齊望向蘇穎，蘇穎頓時紅了臉，她瞪了兩個丫頭一眼，嗔道：「那不是妳們小時候，娘跟妳們說著玩的麼，妳們……當然也是娘親肚子裡生的！」

　　「真的麼？」思楊和思潯大為驚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們的母親：「我們這麼大，娘親怎麼把我們生出來的？」

　　這回，連謝謝也在一旁掩口笑了起來，蘇穎看見了，趕緊把兩個女兒推出去：「去去去，問妳們謝姨娘去，她什麼事兒都知道。」

　　謝謝笑著擺手：「別來別來，我可不知道，你們還是問妳們親娘去吧。」

　　一家人正笑鬧著，二愣子閃現在門口，向夏潯欠身施禮道：「老爺，五軍都督府薛祿求見！」

　　※※※

　　書房裡面，夏潯聽薛祿說罷經過，問道：「你真的喜歡她？」

　　薛祿重重一點頭：「真的喜歡！」

　　薛祿登門求助夏潯時，本來多了個心眼，想著只說那姑娘是個良家女子，不暴露她青樓妓女的身分，因為他擔心夏潯也跟徐景昌一樣，不贊同他納妓為妾。可是薛祿性子直，總覺得自己既然求助於人，如果還隱瞞真相太不是東西，所以最後硬著頭皮還是說了實話。

　　不過做過妓女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薛祿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了提，讓夏潯明白董姑娘的出身就得了，並未說的詳細，所以夏潯並不知道這董羽純就是湖州義妓習絲姑娘。

　　夏潯又問：「那麼，你覺得她是一個好姑娘！」

　　薛祿認真地道：「是！我認定了，她是個好姑娘！剛一見她時，我就知道，她絕不是一個水性楊花、貪慕權貴的女人，她是因為在家鄉得罪了人才逃出來的，以她的姿色，要在京城裡過錦衣玉食的日子有什麼難的？可她甘心在那破道觀中度日。

　　「我薛祿在金陵，也不算是小官兒了，可我追她那麼久，也不見她動心，這一遭兒權傾京師的紀綱要納她為妾，她更是死都不答應，這樣的姑娘還能差得了？我薛祿沒讀過書，國公要覺著我看人不準，那也有可能。可這些是她做出的事兒，實實在在擺在那兒的，可不是我薛祿被美色所迷，一廂情願的想法！」

　　「好！」

　　夏潯欣然道：「青樓女子怎麼啦，其中多少可憐人，也是迫於生計，無可奈何之舉。要說義氣奇女子，可不見得青樓煙花女中便沒有，古時候的且不去提，就是當朝中，我就曾親眼見過一個。」

　　夏潯道：「青樓女從良，有真從良、假從良，貪慕權貴的優渥生活而從良的，耐不得寂寞，也耐不得平凡生活，早晚要出事，而那真正有心從良的，恰因為久處風月場中，見慣了世態炎涼與人心叵測，反而更加珍惜感情，一旦託付終身，無論富貴貧窮，不離不棄！」

　　薛祿得了夏潯這番知心話兒，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感激地對夏潯道：「那……國公您肯幫老薛這個忙麼？」

　　「幫！幫定了！」

　　夏潯把眉鋒一立，冷笑道：「你這個月老，楊某人做定了！明兒個，我就去那桃源觀中走一遭，我倒要瞧瞧，他紀綱的八抬大轎，抬不抬得動這位羽純姑娘！」

第十九章　你囂張我囂張？

　　第二天下午，還沒到申時，夏潯就一身道服，帶了老噴一個侍衛，優哉游哉地趕到了桃源觀。薛祿帶著工匠們正在修繕道觀，他倒是個死心眼兒，並未因為羽純姑娘已經答應了他的喜事，就放棄自己的承諾。轎子要申時才來，他可是一大早兒就趕來修繕道觀了，另外也是擔心紀綱提前下手。

　　夏潯一到，薛祿提著的一顆心就放了下來，他趕緊迎上去，與夏潯對答一番，引了他便往觀中側殿一處簡陋的居處行去，興沖沖地喚道：「羽純，快來，國公爺來祝賀妳我喜事了？」

　　門扉吱呀一聲響，已換了一襲月華裙的董羽純正淺施脂粉，淡描蛾眉，聽見呼喚，連忙放下眉筆，打開房門走出來，一見這位國公，頓時便是一呆。

　　「嘖嘖嘖！果然清麗絕俗！」

　　夏潯一見這姑娘，不禁暗讚一聲。不但模樣長得好，穿著打扮也合體，從她身上，看不到一絲風塵氣，眸正神清，儼然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濯水青蓮。

　　夏潯再一看，竟然有些眼熟，不由發起怔來。

　　「國公……輔國公大人……」

　　董羽純先反應過來，向夏潯姍姍下拜，夏潯終於記起了她的身分，「啊」地一聲道：「是妳！」

　　薛祿怔怔地道：「國公爺，您……您認識羽純？」

　　雖說薛祿深愛董羽純，不計較她的過去，可是一見二人相識的，不禁便想，是不是國公爺逛青樓，曾經做過羽純的恩客？羽純即將成為自己的女人，可是賀客卻是曾與她同床共榻的男人，這事兒實在彆扭，他的心再大，也不自在呀。

　　夏潯不禁微笑起來：「原來是妳，呵呵，薛兄，好眼光！」

　　薛祿苦笑，心道：「連你國公爺都曾千金一聘的女人，自然是不錯……」

　　夏潯哪知他想歪了，笑道：「這位姑娘，我認得。當日賑災至湖州，貪官常英林矯飾偽作，欺哄於我，就是這位姑娘一杯酒潑到我的臉上，義正辭嚴，教訓一番，才叫我識破那常英林的真面目。薛兄啊，我說的那位叫人欽佩敬慕的奇女子，就是眼前這位姑娘！」

　　薛祿這才知道自己想歪了，當下問明經過，不由得對董羽純也是肅然起敬，一個弱女子，這要多大的勇氣，才敢酒潑國公爺，怒斥眾貪官？想到此處，他對羽純姑娘當真是又敬又愛，更加喜歡了。

　　※※※

　　紀綱換了一套顏色鮮豔的公服，騎了一匹白馬，領了一班狐朋狗友，抬一頂小轎奔著桃源觀來了。

　　八大金剛都來了。朱圖死了，自然有人頂替，錦衣衛中可是「人才濟濟」的，本來最有資格順位上升的應該是尹盛輝尹千戶，可惜尹千戶在山東青州府消失得無影無蹤，到現在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於是于堅于千戶便順理成章，順位遞升，成了八大金剛的老么。

　　今兒個，這些人都跟來看熱鬧了。

　　紀綱如此囂張，他怕不怕？

　　不怕！

　　一則，他自以為號準了皇上的脈，連「構陷」國公，而且是皇上極寵信的近臣、親戚，皇上都不在意，擺明了就是要他表明立場：他就是專屬於皇上一人的一條狗，替皇上監督百官的！他越是與百官對立，皇上越是放心用他，如今連錦衣衛南鎮都完全屬於他了，錦衣衛已鐵板一塊，這就是皇上信任他、扶持他的信號，他怕什麼？

　　二來，妻和妾那是天壤之別，妾是什麼？妾就是一件物件兒，達官貴人只要願意，隨便就可以拱手讓人、贈人的一件東西，唐宋時候，隨手贈以姬妾，或以姬妾易馬、易詩詞，甚至聽到某位好友孤身上任去某處做官，怕他旅途寂寞，就贈一美妾服侍的，那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到了明朝，這種風氣雖然弱了，可贈妾的事依舊常見，誰把妾當回事兒？爭一樣物件兒，沒甚麼大不了的，就算真有御使以此事彈劾，他也不怕，他一身毛病，被滿朝文武仇恨鄙視，才遂皇上心意呢，可薛祿也不怕麼？兩個人走得可是不一樣的路子。

　　所以，他肆無忌憚，他今天來，就是要搶了薛祿的女人，把她蹂躪在自己胯下，要是不喜歡，改天就賣進窯子裡去，他要徹底臊得那薛祿無地自容！

　　今日之紀綱，已非昔日之紀綱，皇上的一頓打，似乎叫他開了竅，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人，才能得到皇帝的無限寵信。

　　紀綱納妾，譜兒大得很，就是那湖州知府常英林的表妹清寒姑娘，正兒八經的官宦人家小姐，做了他的妾室，也是常英林使一頂小轎主動送上門來，從側門兒一直抬進他的臥室，這就成了他的枕邊人，哪有一個妾需要勞動他紀大人大駕親自相迎的？

　　可這一遭兒不同，薛祿是武將，在軍中素孚人望，如今做著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官職與他平級，他也有點擔心手下那些千戶們級別差得太多，鎮不住場子，丟他的人，所以他老人家屈尊，親自來了。

　　紀綱騎在馬上，同一眾小弟打趣說笑，洋洋得意，到了桃源觀前，恰是申時。剛剛勒住了馬，就見迎面道路上又有一乘小轎向這兒走來，兩個轎夫，一個小廝、一個老媽子，都穿著新衣裳，喜氣盈盈的模樣，紀綱見了，便不下馬，雙手拉著韁繩，橫著眉毛坐在馬上看。

　　那小轎抬到桃源觀前，八大金剛的新任老么于堅很有小弟的覺悟，立即提馬上前，喝道：「嗨！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老媽子嚇了一跳，抬頭瞧瞧，馬上這十幾位爺，一個個橫眉立目，兇相畢露，心中不禁害怕，忙道：「老身是個喜婆子，是薛大人僱來桃源觀，接迎羽純姑娘過府的。」

　　于堅聽了抖著雙肩奸笑，回頭對紀綱諂媚道：「大人，您瞧，那薛祿怕了大人，不敢來與大人爭風，又怕丟了臉面，隨便僱頂轎子來接人呢，大人您就成全了他吧，小的到觀裡把羽純姑娘接出來，隨大人您回去快活。薛祿自己不來，只是僱的人沒辦好差使，這張老臉也就保住了，您說呢？」

　　他這連損帶諷的一番話說出來，八大金剛便在馬上大笑，紀綱卻覺得好生無趣，早知道那薛祿不來，他何必自降身分親自趕來？這一來就算把那道姑搶回府去，也顯不出他的威風了，紀綱把臉一沉，便不悅地哼了一聲。

　　紀悠南能得紀綱歡心，就在於他最能揣摩紀綱心眼，一看紀綱這模樣，就曉得紀綱覺得這般結果沒趣，眼珠一轉，馬上訓斥于堅道：「混帳！敢跟咱們大人爭女人的，還用給他留什麼面子？說出去，咱們大人還能抬起頭麼？把他們的轎子砸了！」

　　于堅瞅了眼紀綱，見他沒吭聲兒，趕緊道：「是是是，卑職糊塗！卑職糊塗！」

　　他跳下馬，便奔了薛祿家抬來的那乘小轎，一抬腳，便把那轎子踹得一歪，兩個轎夫嚇壞了，趕緊逃到一邊，于堅抱著將功贖罪的念頭，抽出轎杠子來，掄起來就砸，罵罵咧咧地道：「他娘的不開眼，我們紀大人看中的女人你也敢動歪腦筋！」

　　他一邊罵一邊砸，幾個侍衛也衝過來幫忙，一眨眼功夫就把那轎子砸得稀爛。那時節官員還沒有坐人抬轎子的習慣，尤其是武將，更是必須得騎馬，所以薛家沒有轎子，也沒養轎夫，這都是僱來的喜轎，那兩個轎夫眼看著自己賴以餬口的物件兒被砸，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不敢說話。

　　四人之中，只有那小廝是薛祿府上的，一見人家要砸自己老爺接新娘的轎子，心裡雖然害怕，還是上前攔著，怯怯地央求道：「各位老爺，別砸轎子，小的回去沒法交代……」

　　他還沒說完，就被于堅一記耳光重重地抽在臉上，抽得這半大孩子一跤摔倒在地上，頰上腫起老高，這孩子嚇得仆在地上大哭起來，抹著眼淚，再也不敢阻攔了。于堅揮著轎杠砸得那叫一個賣力，等他把轎子砸得稀爛，便湊到紀綱馬前，喘著粗氣陪笑道：「大人！」

　　紀綱哼了一聲道：「本官還等著洞房呢，時辰不早了，快著把新娘子接出來！」

　　「是是是！」

　　于堅答應一聲，便把手一擺，領著兩個侍衛朝桃花觀裡衝去。門口這一通打砸，早驚動了觀裡邊正在修繕的工人，工人們正圍在門口看熱鬧，一個這兇神惡煞似的人物向門口走來，唰地一下就閃開了道路，于堅得意洋洋，威風八面，邁步就往裡闖。

　　他一隻腳剛踏進門去，裡邊突地衝出一個人來，抬手就是一記大耳刮子，「啪！」一聲，那叫一個響，搧得于堅腦袋像撥浪鼓似的左右擺動了一下，眼睛都有點歪了，于堅沒反應過來，被這一巴掌搧得有點發愣，忍不住吼道：「誰打我？」

　　「老子打你！」

　　聲音剛落，一記大耳光又搧在他另半邊臉上，于堅的腦袋又像撥浪鼓似的劇烈波動了一下，這才看清來人，身材不矮，卻有些駝背，大骨架子，卻有些瘦削，濃眉、扁鼻、雷公嘴，雙臂奇長幾乎過膝，有點猿人的意思。

　　老噴罵完，抬起大腳丫子當胸又給他一腳，于堅就四仰八岔地摔出了觀門。

　　「誰在外面喧嘩呀？」

　　後邊傳來慢條斯理的一聲問話，老噴趕緊側身讓到一邊，畢恭畢敬地道：「國公爺，不知道哪兒來的幾個鳥人，不懂得規矩，驚擾您了。」

　　隨著聲音，夏潯悠悠然地邁步走了出來，後邊跟著薛祿和劉玉玦，再後面就是哼哈二將，夏潯慢騰騰地走出來，往門口一站，目光便往紀綱等人乜來！

第二○章　你低頭我低頭？

　　夏潯往門口穩穩一站，一雙含威不露的眼睛便對上了紀綱的雙眸。

　　四目相對的剎那，兩個人的表情似乎一下子都凝固了，許久許久，兩個人誰都沒動一下，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

　　一陣風吹過，吹得夏潯的袍袂如水一般輕輕律動起來，紀綱的衣帶也是飄飛了又落，落下來又飄，兩個人還是一動不動。

　　夏潯臉上掛著慵懶和煦的笑容，看不出深蓄的威脅，就保持著那份恬淡輕鬆的笑意，注視著紀綱。紀綱神色平靜如水，非常的平靜，可是他眼角淺淺的皺紋，卻在不引人注目中，微微的、急劇的抽搐著。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一動不動，旁邊所有人卻似乎都感覺到了他們越升越高的氣場，不但周圍的人一下子變得悄無聲息，似乎連那駿馬都有所感應，一個個低下了頭，連鼻息都變得輕微起來，那個被于堅摑了一掌的孩子抽泣著爬起來，擦擦眼淚，也被雙方這種無形的交鋒，懾得屏住了哭泣。

　　「不能低頭！絕不能低頭！堅決絕不能低頭！」

　　一個野獸般的聲音在紀綱心裡咆哮，到後來那聲音越來越洪亮，振聾發聵，直撼三寸靈臺！

　　然後，紀綱翻身下馬，上前三步，向夏潯抱拳揖了下去：「下官……紀綱，見過國公！」

　　這句話說罷，紀綱的心都要滴血了，他不想低頭，他不想再活在夏潯的陰影下，他早就跟夏潯撕破了臉，他完全沒有必要……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還是下了馬，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是心底裡始終對夏潯存著難言的敬畏，還是不想失了官場禮數，叫夏潯有把柄可抓。

　　夏潯笑了，微笑道：「原來是老紀啊，你來，也是來喝薛兄喜酒的麼？」說著，他的眸光飛快地從八大金剛臉上掃過。

　　紀綱都下了馬，那些人哪裡還敢端坐在馬上，被夏潯這目光一掃，他們就像被針扎了一下，機靈靈一顫，一齊翻身下馬，向夏潯長揖一禮：「見過國公！」

　　紀綱有些尷尬，他不情願這樣一直被夏潯的氣勢壓著說話，忍不住道：「國公，那位羽純姑娘，下官也很喜歡，羽純姑娘已經許了人麼？下官倒不知道，呵呵，下官今日來，本來也是要接羽純姑娘過門兒的。」

　　「哦？」

　　夏潯眉頭一皺，扭頭問薛祿：「薛兄，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要一女二嫁不成？」

　　薛祿大聲道：「自然不可能，國公！羽純姑娘親口答應願意做我薛祿的女人，陪伴我一生一世的！」

　　夏潯笑道：「那就不好辦了，你們各執一辭，若是本國公不曾看見，那就由得你們去爭執，既然看見了，本國公與你們兩人又俱有淵源，哪能坐視你們兩位國之棟樑起了嫌隙。是不是請那位羽純姑娘出來，親口說個清楚。強扭的瓜兒不甜嘛，羽純姑娘若喜歡了誰，那就讓她隨誰去，薛僉事、紀大人，你們二位說，我這和事佬做得可還公平麼？」

　　薛祿大聲道：「下官悉遵國公吩咐！」

　　夏潯的目光定在紀綱身上，含笑道：「老紀啊，你怎麼說？」

　　紀綱咬了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紀某，也遵從國公之意！」

　　「好！」

　　夏潯笑吟吟地轉身，說道：「還不去請羽純姑娘出來？」

　　不一會兒，觀中幾位道長陪著董羽純姍姍行了出來，向夏潯盈盈一拜，嬌聲道：「民女見過國公！」

　　夏潯笑道：「羽純姑娘，傾慕妳的好男兒很多啊，妳看，薛大人、紀大人，這都是當朝二品，位高權重的大臣，卻都為妳一個女子神魂顛倒呢。」

　　董羽純聽了似乎有些靦腆，眸波一轉，在薛祿和紀綱身上一轉兒，便對夏潯含羞道：「國公爺取笑了。」

　　紀綱這才瞧見自己要納的那小妾容色，牡丹纏枝紋的藍色褙子，配一條月華裙，身材高挑，修長婀娜，光可鑒人的青絲只簪一支碧玉簪子，綽約輕盈恍如姑射仙人（中國古代傳說中的人物，借指素白清新、超凡脫俗之女子。）。五官嫵媚自不待言，那肌膚尤其生得好，水一樣細嫩。

　　眼見她這等風情，紀綱不期然便想起了魚玄機的那兩句詩：「冰銷遠澗憐清韻，雪遠寒峰想玉姿！」果然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

　　夏潯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道：「絕非說笑，妳沒看見兩位大人都抬了轎子來接妳過門兒麼？」

　　薛祿那轎子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夏潯好像沒有看見，一語說罷，便對董羽純道：「聽說姑娘父母雙亡，由這觀中主持好心收留，寄居於此。妳這終身，說不得只好自己作主，妳告訴本國公，妳願意跟了哪位大人，本國公近日清閒得很，便做了妳的月老和這兩位大人的和事佬吧，呵呵……」

　　董羽純瞟了眼紀綱，對夏潯盈盈拜了下去：「國公爺，奴家傾慕薛將軍的英勇，感於薛將軍的赤誠，願以終身，侍奉將軍！」

　　夏潯朗聲大笑：「哈哈哈，好！」

　　「紀綱！」

　　夏潯的笑聲戛然而止，突然大聲直呼紀綱名姓，紀綱正心神飄忽著，陡聽他叫，下意識地便答道：「下官在！」這一聲出口，八大金剛的神色更加沮喪。

　　夏潯道：「羽純姑娘的話你聽到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既然人家兩情相悅，你又何必做這惡人呢，來來來，與本國公一起，祝福這對新人吧！」

　　紀綱心中恨到了極點，可他若是一開始就與夏潯翻臉，那也就翻臉了，積威之下，既已連讓兩步，再讓他公開跟自己的老上司、國公爺衝突，他就沒有這個勇氣了，而且他也清楚，既然夏潯出現在這兒，既然夏潯有心插手此事，他就不可能動武，把人強行搶走，今天這個觔斗，已經是栽定了！

　　紀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向薛祿和董羽純拱一拱手，強笑道：「哈哈，既然如此，紀某這裡，就恭祝你二人，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了！」

　　紀綱咬牙切齒的說完，又低著頭向夏潯一抱拳：「國公爺，下官告辭！」

　　「慢著！」

　　夏潯突然喚住了他，彷彿才看見似的，驚訝地看著地上那具千瘡百孔、破破爛爛，隱約還能看出一點轎形的器物，問道：「這轎子……是怎麼回事兒？」

　　薛府小廝可算逮著機會了，連忙撲前幾步，往夏潯面前一跪，哭訴道：「國公爺、老爺，小人奉命引了這轎子來，誰知道剛到門口，就被這些惡人攔住，他們不由分說，便動手砸爛了咱家的轎子，老爺，小人可不是不想護著，可我打不過他們……」

　　那小廝一邊說，一邊又抹起了眼淚，還揚起被打腫的半邊臉給夏潯和薛祿看。

　　夏潯蹙眉看向紀綱，紀綱怪笑一聲道：「哈哈，誤會！純屬誤會！下官那手下不明就裡，聽說有人要與我爭納美人兒，一時激忿，就動了手，下官也是阻攔不及……」

　　夏潯恍然笑道：「我就說呢，老紀當年為陛下牽馬墜鐙，就因為做事小心，知進退、有分寸，這才提拔起來，撥到本國公帳下聽用，在本國公帳下時，那也是為人謹慎，不躁不驕，如今執掌了錦衣衛，成為天子近衛，更加的應該修身自省才是，怎麼可能這般跋扈。」

　　他的臉色忽地一沉，又問：「是誰動的手？」

　　紀綱手下幾個動過手的侍衛，你瞧瞧我，我瞧瞧他，又一齊瞧瞧紀綱，見紀綱面無表情地站著，便遲疑著走出來，站到夏潯面前，那小廝抹著眼淚一指被老噴搧得豬頭一般的于堅，喊道：「還有他，他砸得最兇，他還打我！」

　　這一來于堅也不好再躲，只得訕訕地站了出來。

　　夏潯沉著臉訓斥道：「你們是天子近衛，為朝廷執法，豈可仗勢欺人？這轎子是五軍都督府薛僉事家的，你們都敢砸，金陵城裡，還有人放在你們眼裡麼？你們這般胡作非為，傳揚出去，別人誰知道你是老幾，結果不是壞了紀綱的名聲麼？一群混帳東西！」

　　紀綱恨極，一股邪火兒又發在了自己人身上，吼道：「還不掌嘴，謝國公爺的教訓！」

　　于堅無奈，領著那幾個侍衛，往夏潯身前一跪，便劈嚦啪啦地打起了自己嘴巴。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嘴巴聲中，夏潯對紀綱滿面春風地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這手下把人家的轎子砸了，我瞧你這頂轎子，倒比那頂還要貴重些，不如就把這轎子做了賀禮，送與薛將軍吧，反正抬回去……也是閒著！」

　　紀綱氣極反笑，他無比怨毒地看了夏潯一眼，重重地一點頭：「一頂轎子而已，國公爺都開了口，有什麼使不得的？來啊，轎子留下，咱們走！」說罷向夏潯一抱拳，也顧不得屁股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了，走到馬前，自己扳鞍跨了上去，一撥馬頭，揚長而去。

　　八大金剛中剩下那些嘍囉跟著紀綱一哄而散，正跪在地上打自己嘴巴的于堅等人見了，連忙向夏潯磕個頭，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追上去，一個個摑得自己兩頰赤紅，跟一群猢猻似的散去了。

第二十一章　你開心我開心？

　　紀綱一群人離去之後，天色就已經晚了。這邊收拾停當，董姑娘歡歡喜喜上了轎子，那兩個轎夫得了一乘更華貴的轎子，便美滋滋地抬著新娘子走了。娶妾很少請客，請客也只是三五個朋友聚聚，不可能請有身分的人的，尤其是像夏潯這種身分極尊貴的人，邀他過府飲宴慶祝自己納妾，那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

　　所以薛祿沒有開口邀請夏潯過府，只是對他千恩萬謝一番，便騎上馬，興沖沖地回府，做他的新郎官去了。夏潯叫劉玉玦和陳東、葉安帶了那些匠人回去大報恩寺，便帶著老噴，信馬遊韁地回府。

　　路上，老噴擔心地道：「國公爺，剛才看著那紀綱跟你對視的眼神兒，老噴真捏了一把汗吶。要是他把心一橫，就是不把您輔國公放在眼裡了，您還能自降身分，跟他動手不成？若不然，又能把他怎麼樣。那不是丟了國公您的臉面麼？」

　　夏潯微笑道：「我知紀綱甚深，他不敢！」

　　老噴想了想，展顏笑道：「國公說的是，不管如何，國公爺終究是國公爺，他一個二品官兒……」

　　夏潯道：「你錯了！彼此已經撕破了臉皮，他怕我何來？他怕的是皇上！」

　　老噴奇道：「皇上？」

　　夏潯道：「不錯！就算我失了寵，也依舊是靖難功臣，大明國公、皇上的妹夫。皇上一日不想置我於死地，我的身上，就有皇帝的臉面和威信，他叫我太下不來臺，那就是不知自愛、不給皇上臉面。他不怕我，卻怕猖狂過甚，失去皇上的歡心。你以為，這朝中就沒人盯著找他把柄麼？陳瑛也不是吃素的，別人不敢抖摟他紀綱的事，我楊旭不屑向皇上告他的黑狀，不代表別人就不屑、就不敢！」

　　老噴聽了悻悻地道：「國公爺給咱大明立下多少功勞？別的不說，光是遼東一地經略得當，就是造福萬代的壯舉。那紀綱只知道奉迎拍馬，如今竟敢跟國公爺您叫囂起來了，只因忌憚著皇上不喜，這才不敢衝撞於您！

　　「這幾年，犯到國公爺您手裡的官兒還少麼，太小的咱都懶得提，大一點的官兒，像歸德知府孫廣和、福州知府萬世域、湖州知府常英林、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謝光勝、都督僉事蕭夢，觀海衛指揮使常曦文，哪個官兒小了？

　　「再往上數，駙馬梅殷、長興侯耿炳文、魏國公徐輝祖、乃至與國公您並列為靖難六國公之一，排名尤在國公您之上的淇國公丘福，一個個全都折在了國公您的手裡，現如今蹦出個紀綱，官兒不見多大，倒比誰都歡實，這種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沒完沒了，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

　　夏潯失笑道：「田裡年年都會長出野草，哪個農夫抱怨去年拔除稗草是徒勞呢？不要抱怨啦，正因為有奸的，才需要有忠的，如果人人向善，那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老噴道：「既然他不敢公開忤逆國公，叫國公臉上難看，國公剛才就應該多給他點顏色看看！」

　　這時，已近黃昏，他們正經過一座寺廟，廟裡撞響了暮鐘，也不知是聚集僧眾用餐還是要做晚課。鐘聲悠悠，隨風飄來，夏潯聽了鐘聲，便笑道：「那你說，我該怎麼整治他才好呢。我鑄一口前所未有的巨鐘，把紀綱融進鐘裡去，天天早晚，都有人用敲打唾罵他，讓他千秋萬世，永為貪官酷吏之警鳴，好不好呢？」

　　老噴咧嘴笑道：「好，真是好主意！國公爺到底是國公爺，小的還想怎麼殺他的頭才痛快呢，還是國公爺這樣的法子好，叫他死了都不得安生，這鐘只要存世一日，他的魂兒就一日不得安寧！哈哈哈，這樣子才痛快！

　　「國公爺要真這麼做了，等俺老噴娶了媳婦兒有了孩子，俺就把這事兒告訴他，子子孫孫都記著。三五百年之後，俺老噴的後世子孫到那放大鐘的廟裡去，敲敲那大鐘，就會記得，這裡邊，鑄著個叫做紀綱的大奸臣，還會記著，把這紀綱鑄進大鐘的官老爺，就是他們家老祖宗侍候過的人，俺也能沾國公爺的光了。」

　　夏潯只是隨口一說，不想老噴卻當了真，夏潯不覺莞爾。他信馬遊韁地往前走著，聽著那悠悠的鐘聲，思索片刻，說道：「我們知道他是奸臣，可皇上不知道。他做的惡事還不夠多，現在咱們整治他，打他兩個耳光，濟得甚麼事。就算是能告倒了，能不能叫他死？」

　　老噴想了想，猶豫道：「恐怕……不能……」

　　夏潯道：「這就是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輕易不可以下死手，得等到合適的機會，等到他有必死的理由，才可以出手。再者說，紀綱現在還有用處呢。」

　　老噴疑惑地道：「紀綱這樣一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壞蛋，還有什麼用？」

　　夏潯道：「他善於咬人，所以，現在還需要他跟陳瑛對著咬。老噴，你別看陳瑛不聲不響的，在我心裡，陳瑛比紀綱更可怕。在紀綱這條狗在那兒，雖然吠著有些吵人，畢竟還能嚇嚇陳瑛那樣的老賊。等著吧，等他咬死了賊，再燉他的肉也不遲！」

　　夏潯把馬鞭往前一指，微笑道：「你好好看著，紀綱會越來越狂的！」

　　老噴悻悻地道：「這姓紀的也是不要臉了，今兒抬著轎子來，人沒抬走，轎子留下，又被國公爺訕得灰溜溜的，他還好意思狂？」

　　夏潯搖頭：「你又錯了！方才，他是在氣頭上，所以才羞忿莫名。等他回頭把這事兒想通了，他就會很開心的，會洋洋得意，更加的狂妄。呵呵，我跟老紀共事這麼久，他這點心思，我還是能把握得住的！」

　　夏潯說罷，輕輕抽了一鞭，加快了速度，老噴眨眨眼睛，一臉茫然地隨在夏潯的馬後，他完全無法理解，受了這般羞辱，那紀綱怎麼會不怒反喜呢？

　　※※※

　　紀綱沉著臉走在路上，一雙手幾乎要把馬鞍握碎。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尤其是在這麼多手下面前！

　　紀綱的肺都快氣炸了，可他不想讓手下看到自己的狼狽，只能勉強抑制著自己的憤怒、控制著自己不要失態。八大金剛垂頭耷腦地跟在他的馬屁股後面，誰也不敢說話，于堅和那幾個自己把臉抽得跟猴屁股似的錦衣衛怕被紀大人看到了更加惱羞成怒，所以更是躲得遠遠的。

　　晚風徐來，夕陽西下，十餘騎駿馬踽踽路上，把夕陽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

　　他們人馬雖眾，看著行人眼中，卻頗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漸漸的，紀綱的神色似乎平穩了許多，他依舊沉著臉，但是怒氣卻不再那般難以抑制。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紀綱心神不屬地騎在馬上，直接行了過去，而他無論是回家還是去錦衣衛衙門，都該從這兒右拐的。八大金剛剛面面相覷，偏就沒有一個敢上前提醒，只好一個個跟在後面，如喪考妣。

　　紀綱信馬而去，越行越是荒涼，忽然醒覺過來，他勒住座騎，茫然四顧，見這裡是一條陌生的十分荒涼的胡同，忍不住問道：「這是哪兒？」

　　八大金剛鬆了口氣，連忙提馬上前，說道：「大人，咱們走岔了路，方才那個路口，咱們應該往右拐的。」

　　紀綱把眉頭一皺，問道：「那你們怎不提醒我？」

　　八大金剛唯唯喏喏，沒人敢說話，紀綱掃了他們一眼，忽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來：「呵呵，你們都以為本官正在生氣，不敢觸我的霉頭，是麼？」

　　八大金剛唯唯喏喏，依舊不敢回答，紀綱一仰脖子，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紀綱笑得肆無忌憚，八大金剛唬得面無人色，一個個只是呆呆怔怔地看著紀綱。

　　紀綱的笑聲戛然而止，笑吟吟地道：「你們很奇怪，我為什麼這麼開心，是吧？」

　　八大金剛一起點頭。

　　紀綱微笑道：「因為，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八大金剛一起瞪大眼睛。

　　紀綱微笑著問道：「你們想問我，想通了什麼事情，是吧？」

　　八大金剛又是一起點頭。

　　紀綱微微一笑，說道：「我是什麼身分？他是什麼身分？當他想要幫別人的忙時，以堂堂國公之尊，居然只能親自趕來，用他的資歷和身分來壓我，你說，他還有什麼倚仗？他還有什麼可以倚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輔國公，可憐吶！楊旭，我可憐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大金剛中有人腦筋反應快，已經明白紀綱是因為輔國公楊旭黔驢技窮、即將沒落才如此開心，有人反應慢，一時還沒明白過來，不過看見別人笑，自己不笑豈非愚蠢？於是他們也縱聲大笑，而且笑得比那些明白人更大聲、更開心！

　　一時間，這條荒僻的胡同裡鬼哭狼嚎，激飛烏鴉無數。

　　紀綱開心了，當天回去以後，叫人做了幾道菜，痛痛快快地喝了頓酒，又把寵妾清寒叫來，把她做了今天的新娘，一番雲雨，幾度繾綣。

　　※※※

　　夏潯也開心了，開心極了，他羞辱了紀綱一頓，剛剛回到家裡，就撞見了金陵城裡的婦科聖手喬文達，喬神醫笑容可掬地向夏潯拱手道：「恭喜國公爺，喬某剛剛給夫人切過脈，就這三兩天的工夫，小公爺就要出生啦！」

第二十二章　一喜一憂

　　輔國公府裡今天亂亂紛紛的，丫鬟婆子進進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產房內外，更是人頭攢動。奶婆、穩婆、醫婆全神貫注，產房外面還有好幾個宮廷太醫院的產科大小方脈醫官正在桌子上擺放各種急救藥物，丫鬟婆子們端熱水的，備嬰兒包裹、醫物的……

　　常有人說，人生都是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是啊，是在同一起跑線上，這話沒錯，只是起跑的運動員們，有人肩上挎著一輛滿是負載的黃包車，有人是踩在奔馳車的機蓋上準備起跑的，真的能一樣麼？各種待遇，從一出生，就是截然不同。

　　夏潯的身分本已注定了他的子女出生絕不平凡，思楊和思潯不消說了，出生時楊旭根本不知道，思雨和思祺是在國公府裡出生的，她們出生時，當時那陣仗就夠驚人了，產婆子老媽子，丫鬟侍婢一大幫人，京裡最有名的產科郎中直接請來了三個，坐在那兒以備不測。

　　那時候一旦難產，可真有可能母子皆亡啊，說生孩子是母親的一道生死關，這在古代絕不是一句虛言，誰敢大意。而今待產的是茗兒，除了她丈夫夏潯的身分，她自己還是中山王府小郡主，姐姐更是當今皇后，這就更不同了，楊家自己請的有產婆和郎中，徐皇后不放心，又派了宮中產閣的太醫和醫婆前來相助，這一通忙活。

　　蘇穎、梓祺、謝謝、小荻她們自己身為女人，更明白生產的痛苦，要說這幾人裡，屬茗兒生產時年紀最小，比她們受的苦自然更重，所以也都在房中幫著照看。夏大老爺被轟了出來，跟沒事人兒似的坐在外邊亭中，眼看著那人進進出出的，全都在忙活，根本沒人答理他。

　　夏潯有心無力，很鬱悶地扭頭一看，頓時欣慰起來，要不說女兒是老爹的貼心小棉襖呢，瞧！這府裡上上下下，壓根都沒人理他了，還是四個寶貝女兒好，很在乎他這個老爹，都在他身邊，也眼巴巴地盯著那產房看呢。

　　「來，過來，爹爹抱！」

　　夏潯衝著最小的思祺招手，把她抱在懷裡親了一口，又笑瞇瞇地看看那三個寶貝女兒，問道：「妳們希望大娘給妳們生個小弟弟呀，還是小妹妹？」

　　「弟弟！」

　　四個小丫頭異口同聲。

　　夏潯好笑地道：「喝，異口同聲吶，為啥想要弟弟？」

　　思楊道：「要想我楊家福祿綿長，當然得男孩子多才成！」

　　思潯道：「男孩子力氣大，可以幫我打架！」

　　思雨皺皺鼻子，小大人兒似的道：「女孩子好煩吶，嘰嘰喳喳的不安靜。」

　　思祺咬著手指頭，眼珠子轉了半天才想起來：「因為……因為我沒有哥哥，也沒有弟弟呀，我想弟弟會比較好玩吧。」

　　夏潯忍不住笑出聲來……

　　※※※

　　「賣梨嘍，脆生生的大黃梨，汁多味美皮兒薄嘍……」

　　大街上，一個挑擔賣梨的漢子大聲吆喝著，旁邊酒樓裡走出幾個醉漢，歪挎著刀，衣衫不整，酒氣熏天，卻是錦衣衛的幾個校尉，那掌櫃的也不敢收錢，還得陪著笑臉送到門口，甜甜地喊：「幾位官爺，要吃著滿意，下回再來啊！」

　　幾個錦衣衛理都沒理他，晃著膀子走到大街上，嫌那挑梨的漢子走在前面擋路，其中一個錦衣衛抬起腿來，一腳踹在他腰眼上，那賣梨的漢子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就摔到一邊去了，梨子滾了一地，幾個錦衣校尉哄笑著走過去，那漢子一看是錦衣衛的人，愣是沒敢吱聲。

　　倏地，遠處三騎快馬飛馳而來，馬蹄急驟，聲聲如碎，其中一個錦衣衛把眉頭一皺，不悅地道：「他娘的，老子橫，這縱馬狂奔者比老子還橫，京師重地，竟敢……」

　　他剛說到這兒，那三匹馬已經風一般地捲到了面前，沿途百姓紛紛閃路，幾個錦衣衛耀武揚威的還想攔人訓斥，其中卻有酒意不深、眼神還算利索的校尉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驚，慌忙喊道：「快閃開！」說著自己就閃到了那邊去。

　　「誰他娘的這麼橫，閃什麼？」

　　後邊的錦衣衛不服氣，剛剛說出這句話，那馬就衝到了面前，裹著一陣風，「呼」地一下就衝了過去，其他幾個錦衣衛閃得雖然狼狽，好歹算是躲開了，這個錦衣衛卻被一匹馬駿健碩的胸脯給撞了一下，登時手舞足蹈地飛出去，一跤摔進了一個賣菜攤子的菜筐裡頭。

　　他摔得昏頭轉向的，好歹沒有受傷，頭上頂著幾棵小白菜就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道：「誰啊？誰他娘的比老子還橫？」

　　旁邊就有錦衣衛訕笑道：「別叫啦，是八百里加急軍驛快報！」

　　「啊！」

　　那錦衣衛吃了一驚，往那正馳往遠處的駿馬上一看，果不其然，馬上的騎士穿得是一身軍服，後心位置一個大大的「驛」字，肩後插了三面小紅旗，迎風獵獵。這是八百里加急軍驛快報，普天之下，除了皇宮大內，無人可擋，無城可擋！

　　這人學好不易，學壞卻不難，在八大金剛的帶領下，上行下效，錦衣衛的風氣急劇敗壞，不過天子腳下，錦衣衛還是清楚有些人隨便得罪，有些人是萬萬得罪不得到的，起碼這八百里軍驛，必定是十萬火急的軍機要事，踹了也就踹了，他們可不敢追上去理論。

　　三匹駿馬進了皇城範圍便分了道，一匹去了兵部，一匹去了五軍都督府，一匹去了皇宮方向。

　　※※※

　　謹身殿裡，朱棣正對解縉吩咐著事情：「成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吧，明日頒詔天下，照旨意辦就是了！」

　　「遵旨！」解縉不情不願地躬身答應一聲。

　　朱棣把六部尚書的一品官，又改回了二品。

　　尚書本是二品官，朱允炆登基後重用文臣，把六部尚書提了一級，連帶著天下文官都晉升了一級，朱棣登基後曾詔令一切建文制度，悉改回洪武朝舊制，不過這官員品級不光是名望地位，還有相應的薪俸跟著，朱允炆這麼幹，邀買的是天下文人之心，朱棣當時剛剛登基，要是在這方面大動干戈，這得罪人的事兒卻是由他來幹，因此這一條暫時沒動。如今他的江山已穩，這最後一條建文制度，終於也改回去了。

　　解縉也是文臣，這明顯對整個文臣集團有利益有好處的事兒，他當然也不願意往回改，你要天下官員一心想朝廷之所想、想皇帝之所想，完全沒有個人私心，可能麼？那樣的大聖人，你只能在文官們書寫的史書中見到，現實裡，一個沒有！

　　解縉轉身正要出去，木恩一手拂麈，一手密柬，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向朱棣稟報道：「皇上，征夷大將軍行轅送來八百里驛報！」

　　征夷大將軍是朱能率軍討伐安南時，永樂皇帝授與他的稱呼，是以朱棣一聽不知安南那邊出了何等大事，吃驚之下急忙接過奏報，匆匆啟開封口，只掃視了兩行，身子一震，那函文便脫手飄落到地上。

　　解縉還沒走，見永樂皇帝神色黯然，癡癡不語，忍不住問道：「皇上，出了什麼大事？」

　　永樂皇帝目蘊淚光，強抑悲慟地道：「朱能……病故了……」

　　解縉聽了不覺也是大驚，失聲道：「成國公身子那般強健，怎麼就突然……」

　　朱棣黯然道：「士弘久居北地，不耐南方煙瘴天氣，一到藤州就患了病，他帶病南下，結果……」

　　朱棣說到這兒，兩行熱淚終於流了下來，就在這時，兵部、五軍都督府的主官接到急報，也匆匆趕進宮來。朱能善戰、張玉善謀，這兩個人是朱棣起兵時的左右手，與朱棣感情最深，張玉早在靖難二年就因殺入敵陣解救朱棣戰死，如今朱能也死了，兩個老戰友相繼去世，對朱棣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眾人見皇上如此傷感，少不得一番解勸，等到皇帝稍稍收斂悲痛，這便開始商量操辦後事。經過群臣一番商議，朱棣決定，追封成國公朱能為東平王，諡號「武烈」，並贈上三代均為王爵。著即將朱能遺體運回京師，著欽天監擇風水佳地安葬，並停朝五日，以示哀悼。

　　那祭文還沒著落，解縉對自己才學十分自負，自忖這等事當仁不讓，不料探問了一句皇上心意，朱棣卻說要為朱能親筆撰寫祭文，解縉自然不能與皇帝爭，他縱然寫得花團錦簇，哪比得皇帝御筆榮耀。這廂裡還有許多後續事情要操辦，朱棣心亂如麻，俱都交與解縉等人操辦了，自己鬱鬱不樂地轉回了後宮。

　　一路上，想起朱能的噩耗，朱棣好不傷悲。靖難功臣，六大國公，張玉死了、徐增壽死了、如今朱能也死了，道衍大師自他得了天下之下之後便潛心經義，很少再出現在眼前。丘福因為浙東水師案難辭其咎被他貶到了燕京。

　　「我永樂開朝六公，老的老，死得死，不問世事的不問世事，本來對楊旭寄望最深，誰知他又勾連白蓮教、殺官滅口，其行跡比丘福的作為還要惡劣，朕……真的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麼？」

　　朱棣黯然神傷，他默默地轉回了坤寧宮，剛剛走到宮廊下，便有一個小太監從另一側宮廊下興高采烈地跑來，一路叫嚷道：「生啦！生啦！娘娘大喜，郡主生啦！母子平安，是個男孩兒！」

第二十三章　有子爹靠邊

　　朱棣想著心事，沒聽清楚，蹙眉道：「何事吵嚷？」

　　那小太監一看皇上站在面前，頓時惶恐起來，連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奴婢受娘娘吩咐，往輔國公府聽信兒。輔國公夫人已經生了，奴婢趕著回來給娘娘報信兒，一時忘形……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說著就磕下頭去。

　　朱棣一聽忙問道：「哦，妙錦生了？男孩女孩？」

　　那小太監忙道：「回皇上，輔國公夫人生了個男孩，母子平安。」

　　「好，好好……」

　　朱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個好消息稍稍沖減了他心中的悲涼，踱步進了坤寧宮，裡邊的宮女聽到那小太監呼喊，已經去稟報了坐立不安的徐皇后，徐皇后聽說妹子安全生產，母子平安，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來，又聽說妹子生了個男孩，更是大為喜悅。

　　她興沖沖地迎出來，一時未注意朱棣憂鬱的神情，只是向那小太監連聲問道：「茗兒生了？是男孩兒？多重啊？茗兒還好嗎？」

　　徐皇后聽那小太監一一稟報，臉上頓時樂開了花，她喜悅地對朱棣道：「皇上，你聽到了麼，茗兒生了呢，還是個男孩，呵呵呵……」

　　朱棣也露出一副笑容：「瞧把妳高興的，過兩天叫妙錦把孩子抱進宮來給妳瞧瞧，看看妳這大外甥生得俊不俊俏。」

　　徐皇后連連點頭：「好好好，我差點兒忍不住，到楊旭家裡去看看妹子和孩子，這要不把孩子抱來讓我瞧瞧，可真的是等不了。」

　　「嗯？」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徐皇后這時已經看出朱棣神色有些異樣了，當著宮女內侍，徐皇后也未多問，陪著朱棣到裡面坐下，茶水奉上，內侍退下，徐皇后才小聲道：「皇上，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麼？」

　　朱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輕輕吁了口氣，低聲道：「剛剛收到消息，士弘他……病逝於軍中了……」

　　「什麼？」

　　一聽這話，徐皇后也不由大驚，朱能是燕王府的老人，徐皇后也與他非常熟悉，驚聞朱能病故，徐皇后的眼睛也有些發紅，兩夫妻默默地坐著，過了半晌，見朱棣依舊難過，徐皇后便輕輕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皇上，別太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皇上一身繫以天下，還該愛惜自己身子才是。」

　　朱棣嘆道：「怎麼能不難過啊。想當初，靖難起兵的時候，這都是俺身邊最親近的人，如今俺做了皇帝，張玉早就去了，增壽也早去了，都沒看到俺成功的日子。道衍大師現在一心鑽研經學，朱能還沒享幾天福，結果就……唉！丘福呢，浙東水師構陷雙嶼一案，他縱然不是主謀，也必知情，被俺貶到燕京去了。楊旭在六位國公裡面最年輕，本來是俺最器重的，尋思著將來要他做顧命之臣的。誰知，他勾連白蓮教，事機敗露之際，竟又悍然殺官滅口，其行跡比之丘福一般惡劣，若不是公義之外尚存私恩，俺哪能不加懲治。」

　　朱棣深深地嘆了口氣道：「靖難這才幾年吶，物是人非，俺心中怎能不覺淒涼？」

　　徐皇后聽了也不覺嘆氣：「皇上的苦心和難處，妾身自然明白。唉！這楊旭，跟我三弟增壽，倒是一樣的性子……」

　　朱棣聽了怦然心動，一雙眼睛便直勾勾地盯在愛妻臉上……

　　※※※

　　天剛濛濛亮，朱棣就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帳頂。

　　徐皇后也醒了，見丈夫若有所思的樣子，便道：「皇上不是已停朝五日了麼，何不多歇一會兒？」

　　朱棣微微搖頭：「停朝五日，別人歇得了，俺歇不了啊。軍機大事、往來的奏章，還需要處理。士弘的喪事、征討安南大軍的安置、林林總總，很多事情……」

　　朱棣說到這兒，又悠然出神起來，過了一陣兒，他忽然翻了個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妻子，用帶些神秘和興奮的語氣道：「皇后，昨天夜裡，俺做了個夢。」

　　「嗯？做的什麼夢？」

　　朱棣托著腮，認真地說道：「俺夢見，俺上朝了，坐在金鑾殿裡，正與百官議論朝政，忽然武將班首站出一個人來說話，正是士弘，俺都忘了他已病故了，跟他說了半天話兒才想起來，俺就問他：『士弘，你不是已為國捐軀了麼，怎麼還在這裡？』他對俺說：『朱能心裡放不下皇上，便跋山涉水，遠邁萬里，回來侍奉陛下。』」

　　徐皇后聽了不覺辛酸，幽幽地道：「皇上這是因為思念士弘的緣故……」

　　朱棣搖搖頭，緩緩地說：「皇后，你說這人死了以後，魂魄都能到哪兒去呢？士弘是俺麾下最得力的大將，生而為英，死而為靈，那一身殺氣軍威，小鬼見了他都得害怕，誰敢收了他去？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回來又保著俺了？」

　　徐皇后聽了不覺有些發慌，還以為丈夫傷心過度，神志有些不正常了，她霍地坐了起來，不安地道：「皇上，你到底怎麼了？怕是思慮過甚傷了神志，要不要請太醫來，給皇上開些凝神清心的藥物……」

　　「哎！皇后說到哪裡去了，俺沒有瘋！」

　　朱棣拉她躺下，神秘地道：「皇后，妳說怪不怪！昨兒個，俺在謹身殿剛剛聽說士弘病故，正傷心呢，結果到了這坤寧宮，馬上就聽說楊旭家裡添丁進口，生了個大胖小子，這事兒咋就這麼巧呢？結果昨天晚上士弘又託夢給俺，俺一大早醒來，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這事兒不會這麼巧合……」

　　古時候的人，不信鬼神者寥寥無幾，就是孔聖人，也是信鬼神的，只是他不像許多人那樣將追求寄望於神佛的庇佑罷了。比如《論語》中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我若不能親自參與祭祀，不如不祭祀，是不會請別人代替的。）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致力於使老百姓遵守仁義禮儀，對鬼神敬而遠之，這就可以說是聰明了。）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對待活人都沒能服侍好，怎麼能祭祀好鬼神呢？）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孔子說：「我早已祈禱過了。」）至於那句有名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實為今人誤解，那句話原句在論語中還有上下文的，原文是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不語，怪力亂神。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從上下文看，這句「子不語怪力亂神」中間明顯該有斷句，上下文都是孔子與葉公討論每個人都有他的長處，應該學習別人優點的話題，中間豈會神經錯亂似的突然插一句是否信神的話？古代是沒有標點符號的，此處應該是「子不語，怪力亂神」，結合上下句，就是「孔子不再說話了，生怕分心用力影響凝神思考」，沉思了一會兒，便說出了「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句結論。

　　朱棣雖然是個偉大的君王，卻也受到時代的限制，他也是信鬼神的，這種種巧合，再加上昨夜那個夢，他不禁就胡思亂想起來。被他這一說，連徐皇后也半信半疑了，看皇上這意思，是覺得楊旭這個兒子誕生的太巧合，懷疑是朱能英靈不泯，投胎轉世？

　　徐皇后既覺得未必不可能，又有些不敢置信，可轉念間，她忽想到，如果皇上相信楊家小兒是成國公轉世投胎，對楊家只有好處，有什麼不可以的？心念一動之下，便順著他的意思道：「皇上天人感應，說不定真是士弘忠心耿耿，又來扶保皇上了。」

　　「一定是！一定是！」

　　朱棣說著，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

　　夏潯很鬱悶，真得很鬱悶，生孩子的時候沒人理他也就算了，這孩子生下來了，楊家的中心，依舊不是他。

　　「這孩子……我也有份的好不好？沒有我，妳想生生得了嗎？」

　　夏潯在心中無聲地吶喊、抗議著，可惜沒人理他。他那寶貝兒子，幾乎就沒有摞在床上的時候，五個姨娘加上他親娘，不等這人撒手，那人就已接過去了，一個個都稀罕的不得了。

　　那時節重男輕女，就是女人也是這個態度，楊家已經一連生了四個丫頭了，這麼大的一戶人家，沒個男丁，或者男丁不旺，那還不得二世而終？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男孩，一家人自然開心的不得了，而且都盼著這個孩子的降生，轉了楊家的風水，接下來撲撲愣愣的盡生小子呢。

　　不要說夏潯這個當爹的，沒沾兒子幾下手，就連他家的奶媽子都快失業了，夏潯坐在花廳裡，翹著二郎腿獨自喝著茶，吃醋地看著他的娘子們和「叛變投敵」的四件小棉襖。

　　一幫女人帶著孩子離他老遠，正在羅漢床上逗著他兒子，就在這時，二愣子急急閃現在門口，向夏潯道：「老爺，木公公來了，宮裡有旨意下來！」

第二十四章　未出滿月做將軍

　　「宮裡有旨意來了？」

　　夏潯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他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兒，當得是逍遙自在公，皇上找他還能有啥要緊事兒？這不是皇上他大外甥閃亮問世了麼，朱棣這當大姨夫的還能不表示表示？估計是送些喜餅賀禮啥的來了，皇后娘娘疼妹子，這禮輕不了。

　　羅漢床那邊，一家人也都聽到了，因為茗兒剛剛生產，不宜走動，正倚著被子躺在床上，與幾個姐妹說話，逗孩子，夏潯便對她道：「妳們都坐著吧，我去前廳接旨！」

　　剛說到這兒，木恩帶著四個錦衣衛，後邊又跟了一大串宮裡的太監，抬著繫了紅綢的箱籠無數走過來。木恩滿面堆笑，拱著手兒就闖進花廳：「國公爺別客氣，皇上和娘娘吩咐了，夫人剛剛生產，不宜起來接旨，叫咱家直接到後宅裡宣旨，呵呵，國公與夫人，都請坐著，不用跪接。」

　　木恩說完，展開聖旨便宣讀起來，因為這是賜與楊旭一家人的旨意，依舊沒經過內閣潤色，用的就是朱棣的大白話兒，除了表示賀喜，並與皇后賞賜各種禮物之外，朱棣又加封輔國公嫡長子為武德將軍，勳衛，並親賜名字：懷遠！

　　夏潯聽了心中感嘆：「他奶奶的，這小子比他爹可有福氣啊，老子打死打拼的，才熬到國公的位置上。這小子呱呱落世，除了吃奶還屁事不懂呢，就立馬當了將軍。哎，這武德將軍是幾品官吶？」

　　茗兒聽了聖旨，卻是又驚又喜，她兒子要入勳衛，她是早就知道的，這是大明官制的規矩。勳衛是皇帝的禁衛軍，只有封爵的大臣子孫可以入勳衛，換言之，勳衛裡邊就是一幫官二代，這幫小子在裡邊都是戰友，父一代子一代，以後出來做官也罷，繼襲父爵也罷，彼此的關係可就比其他人親近了一層。

　　茗兒的幾個兄長都是勳衛出身。依照從朱元璋時期對功臣子弟一貫的安排，嫡長子是要繼承父親爵位的，其餘的嫡子成年之後，會留一個在京裡做官，其餘的外放地方做官。而在他們沒有成年之前，則都要入勳衛，習練武藝兵法，學習朝堂規矩。

　　問題是，就算魏國公徐達的嫡長子徐輝祖，當年剛出生時入勳衛，受封的也只是一個勳衛尉，正七品的武官，然後隨著年歲漸長，一步步提拔，到最後繼承國公，像徐增壽等其他這些兒子，都只是普通的勳衛，也是成年之後，一步步提拔，最後做了都督、都督僉事一類的武官。

　　可是她這個兒子起步就跟別人不一樣，皇帝親自賜名，直接封為武德將軍，這可是正五品的官吶，真正的將軍！多少十年寒窗苦讀，進士及第，又在官場打拼一輩子的人，也未必就能混上五品官，兒子才剛出生而已。

　　朱棣對楊家的榮寵，竟然比太祖洪武皇帝對中山王徐達還要厚上一層，豈能不叫她欣喜萬分。茗兒不知道的是，皇上賜的這個名，也是大有深意，因為成國公朱能朱士弘，祖籍懷遠，朱棣這是一廂情願地把輔國公的嫡長子當了成國公了。

　　楊懷遠正趴在他娘懷裡，小腦袋拱呀拱的四處尋摸奶吃。

　　至於皇帝封他為正五品武德將軍……那是什麼東東？有奶好吃麼？楊家大小子才不理會呢。他老爹跟老娘領旨謝恩的時候，武德將軍楊懷遠繼續耍大牌，在他娘懷裡，一顆小腦袋拱呀拱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出自屈原名作《離騷》，意思是說：在追尋真理方面，前方的道路還很漫長，但我將百折不撓，不遺餘力去追求和探索。）……

　　※※※

　　朱棣停朝五日，以哀悼成國公朱能，可不是大明朝放假五天，什麼事兒都不用幹了。

　　各個衙門自然是要照常辦公的，禮部、工部、欽天監尤其忙碌，要準備祭禮、要搭建孝棚，要擇選安葬之地……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事兒也不少，還得整天跟以上那三個衙門打交道。

　　朱能的兒子朱勇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成為新任成國公，正披麻帶孝的為父親治理喪事，成國公府，弔唁的人群一撥撥的川流不息，夏潯也第一時間去成國公府，弔唁了朱能將軍。

　　輔國公生兒子了，而且這是嫡長子，未來的輔國公，意義更是重大，很多官員也要來慶賀的，所以有許多官員，在車轎裡直接備了兩份禮物，紅白喜事一塊兒辦了。

　　死者為大，先去成國公府，陪著朱能掉幾滴眼淚，靈前悲悲咽咽地痛訴幾句，便擦乾眼淚出來，抹身又奔輔國公府，抬腿一進門兒，就滿臉是笑，得從心眼裡往外笑，笑得一臉褶子裡頭都鑲著笑紋兒，也真是難為了他們。

　　當然，與朱能相交深厚的袍澤戰友們是真心悲慟的，至於許多文官，尤其是建文朝的舊臣，和朱能既無私交又無公誼，你叫人家真的悲傷那是難為人了，不過是人情往來罷了，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楊家小公爺受封武德將軍的消息還沒有傳開，這邊成國公朱能逝世了，正舉辦國喪呢，宣揚這事兒不好，所以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宮裡人、楊家人，只有紀綱知道。紀綱管著錦衣衛呢，朱棣又沒刻意隱瞞這事兒，哪能瞞過紀綱。

　　問題是，紀綱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裡，他和夏潯那半吊子不同，他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出身，可讀書人讀的只是聖人文章，對於官場制度、禮儀、規矩，他就能不學而會麼？當然不可能，如果這些東西他們不學就會，禮部還用得著專門安排人提前三天教授頭一次上殿面君的官員禮儀麼？

　　所以紀綱沒覺著朱棣加封楊旭嫡長子為武德將軍有甚麼了不起，他還以為該直接封楊旭的嫡長子為少國公呢。沒想到才封了個甚麼甚麼武德將軍，聽都沒聽過的官兒！而他手下那班人更不用提了，個個都是半吊子，哪懂得這麼深奧的政治學問。

　　紀綱現在是真正的孤臣了，朝中勢力，本來是勳戚、文臣、武將三大板塊。

　　勳戚集團不用提了，早就把他當成了無事不來的夜貓子。魏國公徐輝祖、長興侯耿炳文、駙馬梅殷，可都是被他整治的，死的死、關的關，因為這幾位的真正罪名，朱棣是不可能公佈的，以免朝堂不安，所以都是叫陳瑛和紀綱另外尋摸了一些罪名。如今輔國公楊旭也叫這條惡犬給咬了，險些就栽在裡邊，勳戚集團已把紀綱列為了拒絕往來戶。

　　文臣集團又分為三股勢力，太子派、二皇子派、中立派。本來太子一派的官員就排擠他，因為他與輔國公楊旭交惡，就更加疏遠他了。二皇子一派的官員早跟他打出仇了，那就更不用說了，至於中立派的文官，對他是敬鬼神而遠之，這些人別說還不知道消息，就算知道了，從中捉摸出一點味道，誰會跟他說？

　　現在也就武將集團和他沒有太大衝突，雙方的關係不遠不近，還算平和。

　　可紀綱並不覺得自己就快要變成全民公敵了，他的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一直以來，整誰誰倒，給了他一種錯覺，文武百官對他的戒備疏遠，更被他解讀為畏懼。夏潯替薛祿出頭，親自趕到桃源觀坐鎮，仗著國公的地位羞辱他一番的事，也被他理解為楊旭已是黔驢技窮、技止於此，還有什麼人是他該怕的呢？

　　紀綱這個人，入了府學都能被教諭開除，就是因為他的性格偏激、輕佻，後來在朝廷勢大的時候選擇燕王、二皇子勢大的時候選擇大皇子，更顯出了他的投機心理和喜歡冒險的性格。也許，他這一輩子最謹慎的時刻，就只有靖難期間在金陵城裡做密探的時候，那時候一旦暴露就要掉腦袋，他的理性才勉強壓住了個性，而現在，他的個性已是越來直膨脹了。

　　於是乎，紀綱愈發的目空一切，連走路都有點兒打晃的味道了。

　　紀綱像螃蟹似的正在宮中御道上走著，迎面忽有一位將軍匆匆而來。

　　來者正是薛祿，薛祿此來，是為了給成國公朱能擇選墓地的事兒。

　　關於朱能的墓葬之地，現在主要有三種意見，禮部的意見是在成國公的家鄉懷遠（安徽）給他擇選一處山水好的地方進行安置，軍隊的意見是把他安葬在鐘山附近，國公嘛，傍近皇帝墓葬群也是夠資格的。太祖皇帝最親近的國公是徐達，徐大將軍的陵墓不就是面對鐘山麼？

　　欽天監常有人行走各地，繪畫圖形，記載天下風水佳地，不需要這邊有人去世了，現派風水師周遊天下擇選墓地，欽天監搬出圖紙看了一番，卻提出另一番見解，他們說要把朱大將軍安葬在燕京懷柔的北澤山，還說要把安南前線已經俘虜的百餘號阮姓人都遷往北澤山，做朱能將軍的守墓人。

　　三方面本來爭執不下，欽天監監正就含蓄地暗示，說這是皇上的意思，禮部的官員多麼精明，馬上就從善如流了，唯有軍隊一方沒聽出味兒來，覺得這樣不太妥當。永樂皇上可是在金陵的，百年之後當然也要安葬在孝陵，把成國公安葬在那麼遠的地方，合適麼？再說朱家後人去祭奠也不方便啊。薛祿是五軍都督府的主要負責人，這就趕進宮來，想聽皇上定奪。

　　紀綱忽地一眼看見薛祿，猛然想起那一日所受的羞辱，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第二十五章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薛大人！」

　　紀綱看見薛祿，突然斜刺裡搶出一步，攔在了薛祿前面，薛祿見是紀綱，臉色便沉下來，冷冷地道：「紀大人，攔住本官何事？」

　　紀綱背著手，上下打量薛祿一番，吃吃笑道：「薛大人，紅光滿面，印堂軒朗，看樣子新婦入門，魚水合歡得很吶！」

　　薛祿沉著臉道：「薛大人，這裡可是皇宮大內！」

　　「哎！皇宮大內怎麼了？本官登堂入室，天天在這裡邊走，要換作是你，天天出入皇宮大內，也就不覺得怎麼了。」

　　紀綱不以為然地說著，繞著薛祿轉了兩圈，又一看他頭頂，訝然道：「哎呀，薛大人，你頭頂這是怎麼啦？」

　　薛祿還以為帽子沒有戴正，亦或沾了什麼東西，有些茫然地道：「我頭頂怎麼了？」

　　紀綱吃吃笑道：「翠色盈人吶，薛兄！」

　　薛祿還沒反應過來，奇道：「甚麼翠色盈人？」

　　紀綱一本正經地道：「我聽說，有那美貌的道姑，名為出家人，實為暗娼，不但以肉身佈施信徒男子，還與和尚、道士們廣開無遮大會，所作所為，比那窯姐兒還要不堪入目，哎呀呀，本官都說不出口。我瞧薛大人您頭頂上數道毫光沖冠而起，靛綠碧青的，莫不是……」

　　這回不等紀綱說完，薛祿就明白了，一張臉登時氣得發赤。

　　被人這般侮辱，本就是難以忍受的，更何況那董姑娘是個幼時曾被賣進青樓，被迫操持皮肉生涯的苦命人，紀綱只是沒事找事，故意羞辱他一番，卻不想這番話歪打正著，恰恰說到了薛祿的痛處。

　　「賊子，敢爾！」

　　薛祿氣得鬚髮皆立，想也不想，劈胸一拳便往紀綱胸口打去。紀綱倒沒想到他真敢與自己動手，雖然閃避，終究沒有完全閃開，被薛祿一拳打跌出三尺，紀綱不由勃然大怒，厲喝道：「姓薛的，你好大的膽！竟敢跟紀某人動手！」

　　紀綱騰身而上，摟臂合腕，手似鞭桿，一個「大劈掛」便往薛祿劈面砍來，用的竟是一套頗有造詣的劈掛拳。薛祿家傳的武藝，並沒有什麼名堂，不過功夫卻不賴，尤其經過戰場洗禮，拳法更加洗練，雙手握拳，大開大合，腰馬發勁，主動搶攻，拳力強勁無匹。

　　紀綱的劈掛拳號稱「轆使翻扯，立劈橫抽，直來橫擋，橫來直擊，轆敵進犯不得，勝似戴盔披甲。」也是以快打快、以硬碰硬，制敵機先的一門武功，這兩個人都是步步連環，逢進必跟，逢跟必進的搶攻，招式更是一樣的大開大闔，看著聲勢如雷，著實駭人。

　　宮中的侍衛一見有人打架，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一看動手的人之一是自家都指揮使，不禁傻了眼。紀綱的功夫其實還不錯的，山東地方民風好武，他的武功在地方上會武的人群裡也算是出類拔萃，不過同薛祿這樣山東老鄉一比，他可就大有不如了。

　　兩個人交手十餘合，薛祿一記炮捶打在他的胸口，紀綱只覺胸骨欲裂，痛得哎喲一聲倒摔出去，跌進兩個侍衛的懷裡，其他侍衛一擁而上，抓手的抓手、抓腳的抓腳，把薛祿摁了個結結實實，嘴裡只是喊：「兩位大人，不要動手，這可是皇宮大內……」

　　紀綱被薛祿一拳擊倒，這次丟臉又是在自己屬下面前，不由得惱羞成怒，他自袖中甩出鐵撾，脫身一擲，砰地一下正中薛祿頭部，手腕一抖，便扣住了薛祿的腦袋，向身邊猛力撕扯，叫罵道：「狗殺才，敢與老子動手，今天看我不打殺了你！」

　　這鐵撾是紀綱當了指揮使之後，叫能工巧匠給他打造的一件隨身兵器，用淨鐵打造，如同鷹爪，五指攢中，穿長繩繫之。以之擊中目標，立即抖繩收拾，鷹爪便牢牢收緊，扣住對手脫身不得。紀綱脫手一擲，這鷹爪打中薛祿的腦袋，立即打了個頭破血流，他隨即一收繩索，那鷹爪將薛祿的帽子頭髮都扣死了，被他拖到面前，好一通拳打腳踢。

　　那些拉偏架的宮中武士依舊摁緊了薛祿，嘴裡只說著勸架的話，手上卻使了大力，叫薛祿動彈不得，紀綱打得累了，這才往薛祿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揚長而去。那些侍衛一見紀綱走了，也不「熱心勸架」了，登時一哄而散。

　　薛祿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一頭一臉的血，跟血葫蘆似的，其實他頭上的傷倒不是致命的傷勢，脫手擲出來的飛撾能有多大的殺傷力，只是頭頂破了，帽子被抓下來，髮髻也散了，披頭散髮，血流下來糊了一臉，看著著實嚇人。

　　薛祿抹一把臉上血跡，死死瞪著紀綱離去的方向，咬牙切齒地道：「紀綱！紀、綱！」

　　※※※

　　「老爺……」

　　董羽純給丈夫淨了面，在傷處灑了藥，用布小心包好，忽然鼻子一酸，哭倒在他膝下。

　　薛祿連忙扶她起來：「哎！哭甚麼，一點皮肉傷，比我當初在軍伍中受的傷勢輕得多了，沒事的。」

　　董羽純哭泣道：「沒想到，那紀綱跋扈一至於斯，奴家已經成了你的人，他還不甘休，老爺要與他同朝為官的，這以後……以後可怎生是好！」

　　薛祿道：「這一次，只是激忿之下憤然動手，相打無好手，誰還會客氣。你以為我會跟他見一回打一回麼？又不是街頭的潑皮，放心吧，我是燕王府的老人，靖難的功臣，若到御前告他一狀，整不死他，也叫他吃頓苦頭，你以為皇上知道的話，還會容許他如此妄為？」

　　董羽純擦擦眼淚，問道：「那……老爺怎不去皇上面前告御狀呢？他本來就恨了你，你還怕他更恨你麼，你告他一次，他下次便不敢如此肆無忌憚了。」

　　薛祿聽了面露為難之色，這山東大漢是個實誠人，便實話實話道：「我……本來是想就頂著這一腦瓜子血去見皇上的，不過……不過……我忽然記起你的身分……就……折了回來……」

　　董羽純臉色一白，默默地低下頭，幽幽地道：「是！賤妾這身分，若傳揚出去，與老爺的名聲大大有礙……」

　　「不是這樣的！哎喲！」

　　薛祿一急，觸痛了傷口，他哎喲一聲，抓住董羽純的雙手，一雙大牛眼盯著她，誠懇地道：「羽純，我沒有這樣想，我是真的愛極了妳，從來沒嫌棄過妳，真的！我沒去皇上跟前兒告狀，是想，這事兒說白了，就是兩個武將一言不合打了一架，非關國法、非關根本，皇上還能怎麼能處置？罵他一頓？最多打頓板子。可要皇上問起我們兩人結怨經過，必然糾纏到妳的身上，這事兒皇上都過問了，萬一查起妳的身分……」

　　董羽純聽到這兒把手臂憤然一掙，薛祿卻牢牢抓住，說道：「若查出了妳的身分，我不怕人家恥笑，也不怕影響了官祿前程，可我怕……我怕我老子……會嫌棄妳，怕夫人會輕賤了妳，叫妳以後受委屈。」

　　董羽純不再掙扎了，她張大眼睛，彷彿才認識薛祿似的，定定地看著他，突然間淚如雨下：「他是個粗漢，大字兒都不識一筐，卻是這麼疼人！」她的心裡好酸、好甜，這一刻，她的一顆芳心，終於完全的、徹底的繫在了這個男人身上。

　　薛祿慌了：「妳怎麼又哭了，乖，別哭了，我……我看見妳哭，心裡難受……」薛祿說著，便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去給她擦眼淚。

　　「老爺！」董羽純哭叫一聲，撲進了他的懷裡，幸福的淚水如泉湧出……

　　※※※

　　「他媽的！這紀綱也太囂張了！」

　　薛家客廳裡，兵部、五軍都督府、神機營、三千營、五軍營……這麼說吧，捍衛京城的武裝兵團共四十八個衛，這是皇帝保衛京城、捍衛寶座的最直接力量，因此四十八衛主將全部來自於原來的燕軍班底，因此都和薛祿有關係，大多數關係還很親密。

　　這些人都來了，他們大多數都是不曾習文的粗漢子，坐在那兒什麼「狗畜牲」、「賊王八」的難聽話兒都往外罵。

　　徐景昌也火了，他老子徐增壽管教兒子的手段比較粗暴，因此這徐景昌和乃父完全是兩個性子，他的父親是粗枝大葉、大大咧咧的那麼一個人，徐景昌從小受嚴父管教，性情就比較溫馴、隨和，可這樣的老實人一旦犯了驢性兒，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王老子當面，也得等小爺發完脾氣再說。

　　徐家這位小爺可是紅三代，你當他一點脾氣也沒有麼？薛祿是他扶持的人，打薛祿那就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搧在了他的臉上，耳聽得那些武將們破口大罵，徐景昌只覺是在罵他一樣，一張小白臉火辣辣的。

　　「紀綱！紀綱！」徐景昌咬著牙笑，一口白森森的牙閃著寒光：「你們誰有飛撾！給老子拿一口來，明兒散了朝，老子去尋他晦氣！」

　　「老子……」

　　薛府管家跑到門口正要稟報消息，被徐景昌一口一個老子，拐帶得把「老爺」也喊成了「老子」，他抬起手來，「啪」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這才稟報道：「老爺，輔國公大駕光臨！」

第二十六章　獵人與陷阱

　　「國公爺，您怎麼來了？」

　　薛祿和徐景昌一齊迎了出去，一見夏潯，薛祿便抱拳咧嘴笑了起來。

　　「哎呀呀，薛兄，受了這麼重的傷，你怎麼還親自出來了！」

　　夏潯嚇了一跳，趕緊迎上來攙住薛祿：「薛兄，你慢點走，眼花不花，腿軟不軟，頭還痛不痛？」

　　薛祿大窘，訕訕地道：「啊……國公，一點皮肉傷……」

　　夏潯道：「薛兄啊，你這人就是愛面子，咱們是什麼關係，何必還藏著掖著的，我還能笑話你嗎？景昌啊，來，你扶著那邊！」

　　「是，姑丈！」

　　徐景昌對夏潯比較熟悉，心眼也比薛祿多些，一瞧夏潯這樣子，就知道他有什麼損招了，趕緊迎上來，從另一邊扶住了薛祿：「來來來，慢點走兒，到門檻兒了，腿抬高……」

　　薛祿那個彆扭啊，被他們兩個扶持著，跟木偶似的，給架回了花廳。

　　那些將軍們一個個擰著碩大的屁股，蹭得薛家的椅子凳子吱吱嘎嘎作響，嘴裡正罵罵咧咧的，猛一抬頭，看見方才大步流星走出去迎客的薛祿跟個新媳婦似的，叫兩個國公爺給攙了回來，把他們也嚇了一跳，趕緊紛紛站起，先向夏潯喊一聲：「末將見過國公爺！」接著就很緊張地問薛祿：「薛兄，你這是怎麼著了，剛才不還好好的麼？」

　　夏潯一個眼神兒遞出去，徐景昌便正色道：「好個屁！好什麼好？老薛叫人家打得腦瓜瓤子開了瓢，差點兒就死了，這還叫好？你們瞧瞧他，氣若游絲，臉白如紙，眼瞅著就剩一口氣了，這還叫好？」

　　眾將官瞧瞧薛祿，腆著一張大黑臉，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大臉蛋子油光鋥亮的，怎麼看也不像要嗝屁的樣子，徐景昌道：「看什麼看，老薛這張大臉能看出花來？都回去吧，別在這兒瞎磨牙，回去都準備著，老薛要是撐不過這幾天，人就得完，到時候準備隨分子！」

　　薛祿哭喪著一張臉，嘟囔道：「國公爺，您不用這麼咒我吧……」

　　那些將官都是些兵油子（長期在軍中打滾的大老粗），哪會一點心眼兒沒有，徐景昌話都說到這個分上兒，他們還能不明白這是要為薛祿造勢麼，雖然定國公接下來準備幹嘛他們不知道，不過他們知道這裡邊肯定有說道就成了，眾將官亂烘烘地答應一聲，便呼啦啦地散去了。

　　眾將領一走，夏潯的手就鬆開了，自顧走到桌邊坐下，翻開一隻茶杯，一個鳳凰三點頭，斟滿一杯茶水，端在手中。

　　薛祿走過去問道：「國公爺，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徐景昌目光微微一閃，恍然道：「姑丈，你這是……咱們誇大薛祿的傷勢，以便彈劾紀綱？」

　　薛祿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他不願意跟紀綱打這場官司，這場官司要是打到御前，來路不明的董羽純沒準就得被人翻出舊賬，整治紀綱一番，給自己出了氣，卻害得羽純在外面抬不起頭，在家裡受親人歧視，他不願意。

　　夏潯端茶在手，笑問道：「那你說，紀綱能不能倒？」

　　徐景昌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道：「或者，會受些責罰，也有可能為了安撫軍中將士，再打他一頓板子。」

　　夏潯道：「這就是了，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弄不倒他，就不要輕易出手，當雙方攻訐扯皮成了常態，皇上就不會當回事了。」

　　夏潯也是斷定，這件事兒即便捅到皇上那兒也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才匆匆趕來的。

　　丘福的事情嚴不嚴重？他夏潯在山東的作為嚴不嚴重？就因為他們兩個是追隨朱棣多年的舊部，曾經屢立功勞，都沒有受到嚴懲，紀綱這點事兒跟他們兩個犯下的錯相比，根本就不叫事兒，永樂皇帝會因此打得這個在自己形勢最危急的時候，卻毅然投奔自己，以諸生身分為他牽馬墜鐙的紀綱翻不了身？

　　用屁股想都知道，絕對不可能。

　　薛祿一聽，頓時放下心來。

　　徐景昌卻疑惑地道：「姑丈，既然不是為了彈劾紀綱，何必叫他裝得這般嚴重？被人打了，本來就夠丟人了，還要把傷勢誇大得不得了，咱們圖的甚麼？」

　　夏潯目視薛祿，沉聲問道：「薛兄，現在有四條路給你走，我一一說來，看看你選哪條？」

　　「這麼多？」薛祿的反應引人發笑：「呃，國公請講。」

　　夏潯道：「這一，咱們替你出頭彈劾，叫皇上懲治他，打他一頓板子；第二，這事兒就這麼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明兒個照常去五軍都督府作事，只當這是兩人不合交了手，稍稍吃了小虧，功夫不如人而已，也沒啥丟人的；第三，這事兒就這麼完了，可以後，跟他紀綱勢同水火，只要逮著機會，就要跟他鬥，弄不死他，也能噁心他，叫他也不那麼痛快！」

　　薛祿瞪著一雙大牛眼道：「那第四呢？」

　　夏潯道：「第四，讓了他，忍了他，怕了他，如果有人替你出頭彈劾，皇上問起來，替他遮著些……」

　　薛祿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越來越粗重，要不是面前這人是一位國公爺，他早就大耳刮子搧了過去：「世上有這樣的道理嗎？這也太欺侮人了，我挨了打，還得把他當祖宗供起來？」

　　薛祿硬梆梆地道：「國公，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笑吟吟地道：「為了讓他死，你，幹不幹？」

　　※※※

　　「張大哥，聽說五軍都督府的薛大將軍叫紀綱給打了！」

　　「可不麼，人腦子都快打成狗腦子了！」

　　「聽說他出皇城的時候，滿頭滿臉都是血，出了皇城就一頭栽倒在地上，是叫人抬回家的。」

　　「這事我最清楚，聽說薛大將軍的頭都給打爛了，大夫說，以後下雨天出門得打傘……」

　　「為啥？」

　　「嗨，我說李老弟，你咋不動腦子，不打傘就往腦袋裡積水唄！」

　　「我的天！這麼嚴重……不對呀，不對不對，下雨天出門要打傘……這不廢話嗎？下雨天出門誰不打傘？這是哪家的蒙古大夫給出的餿主意？那腦袋瓜開了瓢，就不再長上了？天天露著腦漿子？換你還能活不？」

　　「呃……大概是怕頭皮著涼……」

　　「那也不對！就算頭皮怕著涼，大夫頂多囑咐他，以後冬天出門要戴厚帽子，哪有囑咐他下雨天打傘的，薛大將軍吃撐著了？下雨天不打傘，他跑到雨地裡頭淋著去？」

　　「我說你怎麼這麼能抬槓呢，我就是表示他傷得很重！」

　　「重你也得說得合理啊，你這話能自圓其說麼？」

　　「滾滾滾！我今天就多餘搭理你！看見你我就不煩別人！」

　　「我稀罕你麼？我和你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

　　「你別給臉不要臉！」

　　「要動手？哥們可不怵你！」

　　不知怎麼的，發生在皇宮裡的這件事就傳到市井間了，事情越傳越邪門，什麼樣的流言蜚語都有，紀綱剛聽說這消息時，把他也嚇了一跳，當時氣頭上，恨不得把薛祿活活打死，事後聽說薛祿傷得這麼重，他可真害怕了。

　　薛祿是靖難派的名將，皇上也很熟悉的大將軍，要是真把薛祿硬生生給打死了，為的又是這麼大一點屁事，皇上不可能輕饒了他，且不提皇上對薛祿很器重，就算只為了給滿朝文武、給靖難功臣、給大明的軍中將領們一個交代，皇上也得「揮淚斬馬謖」。

　　紀綱夾著尾巴過了兩天安分日子，薛祿居然又出現在五軍都督府，正常地署衙辦公了，紀綱聽聞這個消息才放下心來。不料一直靜觀其變，等著軍隊系將領激起強烈反彈的陳瑛眼見五軍都督府捏著鼻子忍了這口惡氣，實在忍無可忍，居然跳出來打抱不平了。

　　陳瑛授意手下一連上了多道奏本，彈劾紀綱為瑣事重毆大臣，險致身亡。他知道薛祿正常辦公了，傷得沒有這麼嚴重，風聞奏事嘛，先引起皇上關注再說，只要挑起紀綱跟五軍都督府的大戰，就算功德圓滿。誰知道，他又失算了。

　　這薛祿當年在戰場上也是一條好漢，如今官兒越做越大，膽子卻越來越小，在御前居然不敢與紀綱對質，只承認兩人因為口角之爭動了拳腳，自己武功不濟，吃了一點小虧，不過現在已經全好了，腰也不痠，腿也不痛，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大陸內地的廣告詞，意思是胃口好，什麼都好吃。）。

　　朱棣聽了，把二人狠狠訓斥了一通，就轟了出去。

　　紀綱出了皇宮，仰天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以前，紀大官人走路，是晃著膀子走，現在紀大官人走路，已經到了抬眼望天，目中無人的至高境界了。

　　紀大官人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自己家裡，這頭就不得不低下來了。

　　因為他家裡來了客人，這客人是爬著來見他的，他不低頭連對方長什麼樣兒都看不見。

　　「你是誰啊？」

　　紀綱看看那個四肢著地爬到面前，一臉諂笑的傢伙，有四十多歲了，長得倒白。紀綱在椅子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一抬手，引那客人登門的八大金剛老么于堅趕緊把茶杯遞到他手上，回首衝那老白臉兒喝道：「這位就是我們紀大人了！報上你的名字吧！」

　　那老白臉兒像隻哈巴狗兒似的，就差衝著紀綱搖尾巴了：「草民姓沈，沈文度，字靜之，蘇州府人氏。」

　　紀綱不耐煩地問于堅：「你領這貨幹嘛來了？」

　　老白臉兒諂笑著又跟了一句：「家父沈萬三！」

　　「噗！」紀綱一口茶噴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復出的訊號

　　紀綱不能不失態，因為沈萬三實在是太有名了。

　　明朝民間諺語說：「南京沈萬三，燕京枯柳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沈萬三的事蹟，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紀綱也是久仰大名了。

　　沈萬三就是湖州南潯鎮人，他當然沒有什麼「聚寶盆」，實際上沈萬三發家，一開始也是從經營農業開始的，躬稼起家，廣蓄田地，蘇州府三分之二的田地都是沈家的地，成為江南有名的大地主。

　　後來富甲江左的吳江富商陸道源出家為僧，又把所有的資產都贈給了好友沈萬三，這一來沈萬三就等於陡增一倍財富。此後他就開始從事海外貿易，利用白硯江西接京杭大運河，東入走瀏河的便利，把江浙一帶的絲綢、陶瓷、糧食和手工業品等運往海外。

　　經商的巨大收益使他迅速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豪富，江南士民反抗反元朝時，他又投機得法，先是資助最有勢力的張士誠，等朱元璋崛起後，他又資助朱元璋，大發戰爭財，從而成了財神的象徵。

　　這種富可敵國的豪族，在朱元璋得了天下之後，就成了必然的打擊對象，洪武六年，沈萬三被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充軍雲南，沒多久就病故了，家產也盡被抄沒。不過沈家實在是太有錢了，此前稍稍藏起來的一些家產，也依舊能讓沈家在江南立足。

　　然而人一走了衰運，厄運就會接踵而來，洪武十九年春，沈家又因為田賦糾紛惹上官司，沈萬三的兩個孫子沈至、沈莊被打入大牢，沈莊當年就死於獄中。

　　到了洪武三十一年，沈萬三的女婿顧學文又被牽連到一樁謀反案中，顧學文一家及沈家六口人被「同日凌遲」，八十餘人被殺，家產又被抄沒了一次，這一次沈家真是徹底沒落了。

　　沈文度知道因為父親沈萬三的事兒，沈家已經烙上了某種政治符號，沈家要想重新崛起，只有經商能力是不行了，必須得在朝裡攀上一個大人物，於是他把家裡私藏的僅存的一些財寶都取出來，跑到南京城裡尋摸門路來了。

　　其實沈文度最初想投奔的並不是紀綱，而是楊旭。楊旭是國公，在江南一帶尤其有威望，而且大力促進海洋貿易也出自楊旭之手，這很對沈文度的胃口。趁著輔國公府小公爺出生的好機會，沈文度也混到送禮的人群裡跑去楊家送禮。

　　他送的禮實在是太重了些，輔國公府的管事自然不能把他當成一般人物對待，馬上就稟報了夏潯，夏潯一聽根本不認識，送這麼厚的禮，又不像是和楊家那些店舖有生意往來的普通朋友，便親自接見了他。

　　結果一聽他說明身分和來意，夏潯就斷然拒絕，連禮物一塊兒，把他轟了出去。沈文度正大失所望，不料迎面碰上一個相士，那相士剛開始說話時，他本以為是普通的招攬生意的手段，可那相士把他身世來歷、家中盛極而衰的情形說得完全準確，沈文度不禁動了心思，便請那相士指點迷津。

　　他轉而投奔紀綱，正是受了那相士的指點，他來京中之後，對輔國公和紀綱生怨的事兒也有所耳聞，自然是絕不可能對人說出這番遭遇的。其實就算紀綱和楊旭依舊友好，他也不可能提這事兒，你先選了別人，人家不收你，才退而求其次，難道我很次麼？沈文度當然不會犯這個錯誤。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因為沈萬三的大名，紀綱對這沈文度倒是沒有等閒視之，等沈文度說明了投靠他的想法，紀綱不覺大為欣然。

　　紀綱現在斂財主要還是京裡，可是天子眼皮子底下，終究有許多不便。他的手現在才剛剛伸出京外，湖州知府常英林，就是他培養的第一臺斂財機器，結果常英林被夏潯砍了，一時他還沒找到合適的代理人呢。

　　憑著當年沈家經商做買賣的好手段，紀綱對沈文度的斂財能力倒是毫不懷疑的，至於沈家受皇室忌憚，以致不斷打擊的事情，紀綱覺得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沈家也徹底破敗了，這對他來說，同樣不算事兒，於是，他一口答應下來。

　　沈文度送的厚禮，紀綱笑納了，然後便授意沈文度作為他的代理人，回江南去幫他斂財，官場上碰到啥麻煩由他擺平。紀綱那性子，哪是個肯本本分分做生意賺錢的，對沈文度的提點便不免多有違法之處。

　　沈文度當年億貫家產，如今破敗如斯，也急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暴富，紀綱的指示他自然心領神會，當下迎合上意，又提出許多創意來，紀綱大喜，一一允准，這兩個人一拍即合，就此結成了親密的生意夥伴。

　　※※※

　　朱能的安葬之地終於確定了，依欽天監所奏，選在了燕京府懷柔縣北宅村前的北澤山上，並將俘虜的安南人一併解去，從此世代為成國公守墳。

　　對於皇帝把他甚為器重的成國公安葬在遙遠的燕京府，文武百官大多不太理解，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朱大將軍曾隨皇上一併戍守北平，皇上這是想讓朱大將軍的英靈繼續為大明鎮守北疆。

　　只有夏潯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參照欽天監從風水學上做出的解釋看地圖，心中明白：「皇上遷都之意已定！連自己的墓葬之地，都已秘密決定了！」

　　北澤山與昌平縣的十三陵所在地是同一山系，依照明朝風水學說的說法，十三陵所在地是龍頭，北澤山是龍尾，風水確實好，朱棣把朱能安葬在那兒，是準備百年之後君臣依舊相守的。

　　謹身殿上，欽天監監正周雲向朱棣稟報著：「……欽天監已派了人去燕京府，擇選吉時，破土建墓。」

　　朱棣點點頭，周雲頓了頓，又道：「九九重陽就要到了，這是臣擬好的參祭名單，請皇上過目。」說著雙手奉上一份名單。

　　朱元璋逝世的日子，是必然要大祭的，而其他祭祖節日，是辦大祭還是小祭，就由皇上自行決定了。前兩日，他已請示過朱棣，朱棣說今年小祭，除了皇室再帶上幾個近臣就行了，叫他回去擬個名單，如果哪個大臣的屬相或者八字與祭陵的時辰有犯沖的地方，自然能不帶就不帶了。

　　朱棣「唔」了一聲，接過名單，匆匆瀏覽了一下，問道：「怎麼沒有楊旭？他的屬相、八字與祭陵有犯沖的地方麼？」

　　自打白蓮教案之後，皇帝對輔國公似乎有些疏遠，很多官員都品出了味道。而楊家大少爺一出生就封了武德將軍的消息暫時又未傳開，所以沒人知道皇帝對楊旭的態度又有了轉變，周雲擬名單的時候沒加上楊旭，就是他揣摩上意的結果，不想這馬屁顯然是拍到馬腿上了。

　　周雲支吾地道：「呃……沒有……臣是想……哦，輔國公家剛剛有了喜事……」

　　朱棣明白了，瞟了他一眼道：「這與祭奠先帝有何相干？加上吧！」

　　周雲趕緊答應：「是是是！」

　　朱棣又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就是，別琢磨、別摻和！」

　　「是是是！」

　　周雲連忙答應著退了出去，到得廊下站定，已是一身冷汗。

　　※※※

　　輔國公府後宅，濃蔭如蓋。

　　小樓中，茗兒正陪著兒子午睡。

　　花園裡，幾個小丫頭正笑鬧追逐著，像穿花蝴蝶兒似的，不時閃進這片花叢，又從那邊出來。

　　這是五個小丫頭，領頭的是唐賽兒。

　　唐賽兒本來是跟娘親和裘婆婆到夏潯府上送喜餅慶祝小公爺出生的，大人說著話的當口，小孩子就玩到了一起，這一下子就投了緣。夏潯看她們相處如此之好也很開心，這唐賽兒是故人之後，夏潯也不希望她小小年紀，這一輩子就只做個魔術師了，便對唐家娘子說，叫她練功之餘，每日到府裡來，陪著思楊和思潯一塊兒讀書。

　　若有更好的發展，唐家娘子當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入樂籍，民籍的身分總是高一些的，所以唐家娘子雖不想麻煩恩人，但是事涉女兒出身、前程，最終還是答應下來，這一來唐賽兒就成了楊家的常客。

　　唐賽兒比夏潯的長女還小了一歲，可是與她們在一起，儼然是個孩子頭兒，這才幾天工夫，楊家四位大小姐都乖乖做了她的部下，被她指揮著這樣那樣的，還樂此不疲，就算心眼最多、最不好擺佈的思雨也不例外。

　　夏潯坐在小亭裡，聽著鳥鳴，嗅著花香，笑吟吟地看著她們玩耍，心道：「難怪能做義軍領袖，以一介女兒身幹出那麼大的事來，還真是從小就有天賦呀！」

　　夏潯正感慨著，二管事躡手躡腳地走來，在亭外站住，一揖說道：「老爺，方才欽天監送來消息，明日九九重陽，要老爺伴同皇室，祭拜孝陵！」

　　「哦？」

　　夏潯聽了，神色便是一動。前番皇帝下旨，給他的兒子賜名封官，與人特殊不同處，茗兒已經說與他知道了，今日再聽這道旨意，夏潯心中的感覺更加肯定了：「這才一個月工夫，就要我出冷宮了麼？」

第二十八章　潛流再湧

　　九九重陽，皇室成員以及內閣幾位大學士、在京的幾位國公近臣，一同伴駕趕到孝陵祭祖。

　　徐皇后近來頻發頭疾，依照朱棣的意思，就不讓皇后來了，可徐皇后豈肯在這件事上遭人詬病，還是堅持趕了來。一下車駕，步行上山的時候，朱棣擔心皇后身體，就親自攙扶著她，夫妻二人一同沿神道往上走。

　　排在他們後邊的，自然就是太子夫婦，太子朱高熾身體肥胖，叫他一階階的這麼往上走，還真是夠辛苦，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這時也只好咬牙忍著。兩個力大的太監一左一右扶著他，走起路來還是很吃力。

　　前邊神道石階上，有一塊條石想是因為地下變動的緣故，不再那般平整，微微拱起了一些，朱棣忙扶緊了皇后，輕聲囑咐道：「皇后，慢著些。」徐皇后向丈夫溫柔地一笑，腳下抬高了些。

　　可朱高熾因為有人扶著，沒太注意腳下，腳照常抬起，卻在階上絆了一下，一個踉蹌便向前栽去，他那體重……虧得兩個太監全力拉住，才沒跟階石來個親密接吻。

　　朱棣在前邊聽到動靜，扭頭看見兒子笨拙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微微有些厭惡。他一身武功，到現在依舊雄風不減，可這個長子……他知道不是兒子暴飲暴食，卻也不會怪他，但是看到這種情形，本能地還是有些厭惡。

　　二皇子朱高煦見狀，幸災樂禍地訕笑道：「前人蹉跌，後人知警也！」說著悠然抬腿，邁上了石階。他說的聲音不大，不想大人沒有聽到，卻被一個小人兒給聽見了。皇孫朱瞻基正跟在後面，將這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朱瞻基今年八歲了，皇太子的嫡長子，將來注定了要做皇帝的人，從小受的就是帝王心術的教育，遠比同齡兒童成熟懂事，而且二皇叔跟父親明爭暗鬥的事兒，雖然家裡不大讓他知道，卻也聽到些風聲，對二皇叔自然就有了成見。

　　這時聽見二皇叔譏笑父親，朱瞻基很生氣，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馬上跟了一句：「更有後人知警！」

　　朱高煦吃了一驚，扭頭一看是朱瞻基，瞧小傢伙對自己頗有敵意的目光，朱高煦暗道：「這小子……年紀雖小，倒不是個善茬（意指好對付的人）！」

　　夏潯冷眼旁觀，亦將這場交鋒看在眼裡。

　　眾人上山，隨朱棣祭掃先帝陵墓，之後因皇后有些疲倦，朱棣便攙她到一旁歇下。九九重陽，天高氣爽，既然來了，正好讓皇后放鬆一下。

　　小皇孫朱瞻基到底年紀小，這種儀式無聊得很，皇帝一說休息一下，就自去林中散心了，因為平時難得到這山林中，見得這般野趣，就是見那溪水中有針尖兒似的小魚游來游去，他也能津津有味地看個半晌。

　　忽然，朱高煦自林外走過，身邊跟著陳瑛等幾個大臣，朱高煦一臉不屑，哼道：「蠢笨如豬，出來一次就丟人一回，何必如此不知自愛呢，連本王都跟著他臉面無光。」

　　旁邊一個官兒諂笑道：「臉丟得越光，對殿下您不是越好？呵呵，殿下只當看戲就是，何必往心裡去呢。」

　　朱高煦聽了放肆地大笑起來。

　　朱瞻基一聽就氣往上沖，雖然這些人並沒有指名道姓，他如何還不知道這就是在說自己的父親，朱瞻基小臉蛋氣的通紅，雙手握著小拳頭就要衝出去，肩上卻突然多了一隻大手，穩穩地按住了他。

　　朱瞻基霍然回頭，一看正是夏潯，夏潯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直等著樹林外邊那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過去了，夏潯才放開手，朱瞻基氣憤憤地道：「國公不該攔我！事孰為大，事親為大，父親受人侮辱，為人子者豈能坐而視之？漢王是我父親的兄弟，也是我父親的臣子，為弟不恭，為臣不義，難道不該斥責他麼？」

　　朱瞻基和夏潯很親，一則，他知道夏潯是站在父親一邊的，自己的父親能被立為太子，輔國公出了大力；二則，他從小就和姨奶奶茗兒很親近，所以跟夏潯也就更加親近，在他面前不大顧忌，再加上畢竟是小孩兒心性，故此直言不諱。

　　夏潯笑笑，指指腳下小溪中一隻蛤蟆，對朱瞻基道：「如果你問一隻雄癩蛤蟆，美是什麼？它認為美就是它的雌癩蛤蟆。你還想費力氣和它爭論一番嗎？」

　　朱瞻基想了想，忍不住笑出聲來。

　　夏潯道：「臣不是阻止殿下盡孝道，而是在太子面前，殿下不僅僅是兒子，同樣也是臣子。為人子者，當盡孝道，為人臣者，當盡忠義，那麼你就要選擇，如何更好地盡到自己的本分。毫無意義的爭執，不會對太子帶來任何好處，有時候暫時的忍讓，放縱對方的猖狂，才是促使其滅亡的手段。」

　　朱瞻基鬱悶地道：「國公說的道理，瞻基不是不明白，可是有時候，真的是忍無可忍。父親一直就在忍，我現在還要忍，任由他的羞辱……」

　　朱瞻基悶悶不樂半晌，才道：「國公，瞻基是皇孫，錦衣玉食，榮光無限，可是……我很羨慕那些差不多大的普通孩子，我覺得我遠不及他們快樂！」

　　夏潯嘆了口氣道：「殿下羨慕他們，是因為殿下只看到了他們輕鬆快樂的時候；他們羨慕殿下，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殿下風光無限的時候。生而為人，各有各的苦惱，沒有一個人可以解脫所有苦惱，除非……」

　　他深邃的目光漸漸移向高高的皇陵，悠悠地道：「除非，是已經逝去的人！」

　　朱瞻基似乎聽明白了，他默默地站在那兒，臉上的不平之色漸漸地隱去……

　　※※※

　　夏潯參與祭陵，很快就作為他重新獲得皇帝重視和信任的一個政治訊號，在官場上流傳開來。緊接著，輔國公長子受到皇帝額外恩遇，加封為正五品武德將軍的消息也隨之傳開，更加印證了前一傳聞。

　　然後，就有風聲說皇帝有意任命輔國公為征夷大將軍，接替成國公朱能的職位。

　　原因？很簡單，現在的代理大將軍是英國公張玉之子張輔，年紀輕，以前沒怎麼帶過兵打過仗，皇上不放心。想想李景隆吧，李景隆他老子還是大明的戰神呢，父親有能耐，可不代表兒子有能耐。

　　孤軍遠征安南，這個重任，皇帝不放心交到他手上，需要一個能押陣的人，可是代理大將軍張輔是現任的英國公，論地位只有王爺才比他高了，不派一位王爺去，那就得派一個地位相當，資歷比他老的人。

　　這樣的人，整個朝堂上，現如今除了淇國公丘福、輔國公楊旭，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了，所以派楊旭遠征安南的傳言在各種傳言中是最叫人信服的一個，在朝野間廣泛流傳開來。

　　其實官場上的傳言很少空穴來風，不是知情人透露，就是懷有某種目的人故意造勢。夏潯的傳言也是如此，有關他重獲皇上歡心，兒子受到隆重恩遇的消息，其實就是太子派的人故意宣揚出去的。

　　太子雖然名位已定，可歷史上立了太子又廢太子的實不少見，朱高熾自己也清楚，父親確實是從心底裡不喜歡他，哪怕是權衡了一番利弊得失，立了他為太子，對他照樣沒有好感，所以他的危機感始終存在。夏潯作為太子的堅定支持者，再加上他在朝中的地位，他得寵亦或失寵，對朱高熾的影響太大了，因此一看機會來了，馬上就為夏潯造勢。

　　可是讓夏潯掛帥出兵的消息，並不是太子派的人散播出去的流言，散播這一消息的，居然是二皇子一派，居然是出自陳瑛的手筆。

　　陳瑛前幾天落了埋怨，成國公朱能病故的消息一傳回來，陳瑛就落了埋怨。朱高煦覺得，自己當初選擇不去雲南是個錯誤，如果他真做了雲南王，在朱能病故的情況下，很可能就會要他節制兩廣及雲南兵馬，統帥這場征討安南的戰爭。

　　對於打仗，一向驍勇粗精通兵法的朱高煦是很自信的，這一場大勝仗打下來，他不但可以在軍中擁有更多的武將支持，培植更多的親信，也未必就不能動搖父皇的意志，再次打起改立他為太子的主意。

　　子承父業麼，與那個身體癡肥、滿口仁義道德，喜歡跟文人墨客打交道的皇兄比起來，他有著太多太多的優勢。

　　陳瑛真是有苦說不出，這種變化誰會想到？再者說，離開京城，固然有好處，但是壞處同樣明顯，遠離中樞，成為雲南王，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勞，就能彌補遠離京師所產生的影響麼？

　　問題是所有這些事情只是評估、猜測，沒有真的去做之前，誰能保證事實就一定會按照自己的設想發展？再者說，作為門下，他也沒辦法跟朱高煦據理力爭。

　　當夏潯重新受到皇帝寵信的消息傳開後，二皇子派更是大為沮喪。前段時間太子派內鬨，很是讓他們看了場笑話。結果這場官司打到最後，卻招惹了紀綱那條瘋狗，以前就有仇，現在的仇結得更深了，陳瑛發現錦衣衛竟然暗暗盯起了他的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太子派的中堅力量楊旭好像坐了冷板櫈，朱高煦趁著這個機會正大肆收買人心，夏潯復出的消息不啻給他當頭一棒。而且朱高煦在軍中的親信告訴他，皇帝對張輔獨自負責安南戰事有些不放心，似乎有意再派一員大將，得到這個消息他就更緊張了。

　　數遍整個大明，有資格坐到張輔上頭的還有幾個人？除了丘福唯有楊旭而已，楊旭與此時復出，莫非就是要派楊旭征討安南的先兆？浙東，遼東，都叫楊旭經略過了，現如今唯有西邊和南邊，楊旭還沒有插過手，再讓他去南邊打幾年仗，又培養出一批太子系的官員出來，那還要不要別人活了？所以，如果皇上有意再派大將，必須得把這個機會搶過來。

　　陳瑛的法子就是：主動製造流言！如果皇上確實有這個意思，我先行叫破。如果皇上沒有這個意思，也讓他因此不再產生這個想法。這不是性格的叛逆問題，而是一個皇帝的權威絕對不容質疑和動搖的問題。

　　陳瑛的揣摩很準，對帝王心術的揣摩也確實準確，這個謠言也順利地通過錦衣衛秘密報告到了皇帝的案前，但是朱棣也確實沒人可用了。帥弱而將強，必定軍心不一，如果那樣，還不如讓張輔放開了打，根本別派人去。

　　可要派個能鎮得住英國公的人，滿朝上下除了淇國公和輔國公真的是沒有別人了。朱棣心意未定，外面已經傳得有鼻子有眼，確實令他非常不快，他最初的打算，的確是想派楊旭去，只因聽到這個傳言，便改了主意，想派淇國公丘福坐鎮安南。

　　可他反覆思量，又想起了丘福在浙東剿倭失利的事來，丘福跟著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對丘福的統兵能力他還是相信的，但是經由浙東剿倭的失敗，他認定了丘福擅長的只是北地作戰，連江南水鄉這種地形下的仗，丘福都打不好，安南那邊的地形比江南更加複雜，他能適應得了麼？

　　反觀楊旭，江南、遼東，每到一處，無論政治、經濟、軍事，各個方面的表現都可圈可點，而打安南是軍事與政治同步進行的一種特殊戰鬥，他在安南圖謀甚大，不容有失，楊旭就成了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選。

　　因此反覆思量之下，朱棣還是決定，派楊旭去安南。

　　朱棣沉思著，最終拿定了主意，抬頭看了一眼，問侍候在一旁的鄭和：「大報恩寺的主殿已經建好了？」

　　鄭和也是大報恩的主持監建官員之一，雖然他不常去，工程進度他是知道的，連忙答應一聲，朱棣便道：「你和楊旭準備一下，朕明日去大報恩寺正殿，祭奠皇考！」

　　鄭和聽了暗暗詫異，心道：「皇上剛剛去孝陵祭過了先帝和馬娘娘的合葬陵墓，怎麼又要去大報恩寺再作祭奠？」

　　可這話他當然不能說出來的，連忙答應一聲，匆匆趕去安排了。

第二十九章　意圖安南

　　大報恩寺的主體建築群已經完工，聽說皇上要來此祭奠先帝，工部黃侍郎與劉玉玦等人立即組織人馬，對已經完全修建完畢的幾座正殿進行徹底打掃，週邊施工也暫時停止，主要進入道路清掃、戒嚴，清場。

　　隨後，大批內侍從皇宮趕來，對這幾座大殿再度進行部置，佛龕、香爐、布縵……無一處不檢查到，然後退出正殿，在外面侍候，緊接著從金陵各座佛寺召集來的有道高僧雲集大報恩寺，在金碧輝煌的寶剎內蒲團安坐，面前擺著木魚、鐘磬，一個個大紅袈裟，寶相莊嚴。

　　最後，鄭和與輔國公楊旭連袂趕到，也不知楊旭對鄭公公說了句什麼，鄭公公點點頭，便在殿外站定，輔國公楊旭則手捧一個蓋著紅綢的盒子獨自進了正殿，過了一陣兒出來，已是兩手空空。而這座正殿所有的窗戶、門扉，除了正門，已被他全部釘死，並當眾傳出命令，這座正殿，從此以後再不許任何人進入，違者格殺勿論！

　　外面侍候的內侍和僧侶們凜然稱命，心中不覺奇怪，不知這祭祀祖先，如此光明正大的事兒，為何搞得這般詭秘，但是事涉天子，自然沒人敢亂嚼舌頭。

　　等朱棣擺駕大報寺後，便單獨進入了正殿，門扉立即合攏，裡邊不須一人陪侍，門戶左右，卻是輔國公和鄭公公站在那兒把門。

　　為何這般神秘？連鄭和都不是十分清楚，唯一的知情者只有夏潯一人，站在門口，聽著梵唱聲起，他的心中不禁感慨萬分。距皇帝如千萬里之遙的世人，依著自己的好惡，大肆渲染的朱棣，要麼是英明神武、文治武功俱臻大成的天子，要麼是殘暴不仁、殺戮成性的暴君、要麼是昏庸無道、貪淫好色的變態，可是誰能真正一窺這位皇帝的顏色，誰能真正的瞭解他這個人？

　　他有令人詬病的一面、也有令人稱道的一面，他雄才大略，堪比秦皇漢武，遠邁唐宗宋祖。他派人七下西洋，親率大軍五征漠北，他疏通了大運河，貫通南北大動脈，對經濟的推動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他征服了東北、西南、安南；他修纂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永樂大典》；他確立內閣，影響了全世界的政治體制。

　　當有些人一葉遮目，只知道津津樂道於朱棣初登基時對政治對手的短暫清洗，並在殺人手段、殺人規模、女人和妓院這些話題上絞盡腦汁的大肆渲染、不斷誇張，以滿足他的獵奇心理時，可曾有人注意到，朱棣五征蒙古、七下西洋、疏通大運河、建造燕京……對東北、西北、安南、海洋各個方面軍事、政治上的卓越成就？

　　可有人想到，這些浩大的工程和軍事行動，任何一樣單獨拿出來，對此前的任何一個朝代都是極大的負擔，甚而可能因此亡國，而這麼多事情集永樂一朝完成，卻沒有給國家造成沉重的經濟負擔，這背後所喻示的他在經濟建設方面的強大能力？

　　沒有！

　　洪武三十年陝西白蓮教高福興、王金剛奴起義，參與之眾十餘萬，派開國大將長興侯耿炳文率數萬精兵鎮壓，鏖戰一年，餘戰十餘年，卻知者寥寥；然而僅僅發生於山東一府部分地區，參與者不過萬餘人、主要依靠山東地方軍隊鎮壓，從起事到被剿滅不過兩個月的白蓮教唐賽兒起義，卻被大書特書，由此抹殺了永樂二十二年間創下的無數功績。

　　唐太宗比明成祖幸運，那時堅持嫡長正統觀念的儒生並不多；那時的大臣沒有罵皇帝的嗜好；唐朝之後不是一個自卑的異族統治中原數百年之久，從而有機會去不斷的篡改歷史。歷史對朱棣，不公平！

　　站在殿外，夏潯浮想聯翩，他忽然覺得，這個迫於輿論，只能悄悄躲在這裡，默默地向他的生母祭拜、懺悔，傾訴他的委屈、哀傷和愧疚的永樂大帝，著實的有些可憐。

　　朱棣出來了，帶著一身的檀香。

　　當他出現在陽光下，他依舊是那個強勢霸道的皇帝，一睥一睨、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天子的威嚴。也許他在殿中跪在母親靈位前焚香祭拜、默默祝禱的時候會軟弱、會悲傷、會流淚，但是當他出現在別人眼前時，他只能是天子、只能是永樂大帝。

　　「陪朕走走！」

　　朱棣看了夏潯，就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夏潯隨在後面，一君一臣離去，鄭和依舊站在那兒，輕輕帶上了殿門。

　　從今天起，這裡，只有皇帝一人可以進入。

　　朱棣站住了，夏潯便也隨之站住。

　　過了一會兒，朱棣緩緩轉過身來，凝視著夏潯，緩緩說道：「士弘病故，安南戰事，現由沐晟、張輔負責。朕不甚放心，你覺得怎麼樣？」

　　夏潯早就聽到民間傳言了，今日皇帝特意召他來見，他就知道不是僅僅陪皇帝祭母那麼簡單，對這件事也曾認真考慮過，只不過沒有想到朱棣如此單刀直入，所以略略有些意外，他怔了怔，才道：「皇上，臣以為，沐晟久鎮南疆，熟悉地理，張輔名將之子，當初在軍中也曾歷經戰事，這兩員大將又正當壯年，兩人相輔相成，安南戰事，皇上毋須擔憂。」

　　朱棣笑了一聲，只當夏潯也聽了傳言，而皇上心意未決、旨意未下，民間已傳言四起，這是為君者的大忌，所以不免惶恐，如今見自己問起，自然不敢毛遂自薦。卻不知夏潯說的卻是實話，張輔打安南，當真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到後來安南人最怕的就是張輔，聞其名而變色。

　　朱棣便道：「兵者，國之大事，他們的歷練還少，而且安南之戰，不僅僅是行伍中事，交給他們，朕不是很放心。」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為臣者就該為君分憂，皇上已經不放心了，夏潯趁機領命，朱棣必定欣然應允。如果不好毛遂自薦，夏潯也可以順勢說一句：「可以在朝中另擇大將，出鎮安南！」那麼朱棣也可以順勢點他為帥。

　　不過夏潯明知朱棣的暗示，卻還是不想順著他的意思來。夏潯在浙東剿倭也好、在遼東經略也罷，其實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政治前瞻性，在軍事上的成功，有取巧的成分。到安南的話，夏潯並不覺得自己能比人家張輔打得更好，就連沐晟，他也遠遠不如。

　　這不是夏潯妄自菲薄，而是他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短處，沒有人是全才，他更加的不是，打仗是要死人的，如果因為他的指揮不力，造成過多的死亡，哪怕最後依舊取得了勝利，榮耀的是他，誰去憐惜那些失去兒子、丈夫、父親的百姓呢？如果他比張輔更能打，他可以當仁不讓，明明不如人家，何必攬功於己。

　　因此，夏潯猶豫了一下，依舊堅持道：「皇上，臣與英國公張玉大將軍也算是素識，對張輔也瞭解一些，臣認為，張輔必能不負聖望。成國公病故，張輔暫代征夷大將軍一職，為了振奮軍心士氣，必定有所行動，皇上不妨看一看，說不定張輔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回來，以向天下證明，他，也是皇上麾下一員名將！」

　　朱棣聽了微微有些不悅，只道是夏潯有意婉拒，仔細一想，確也如是。他兒子才剛剛出生，這一去至少又得一兩年，他哪捨得走。可是，為人臣者，為君分憂，這點覺悟還沒有麼？「你的岳父和白蓮教不清不楚，為了掩飾，你又擅殺朝廷命官，這等重罪，我未做任何處置，你兒子出生後，我破格提拔，恩遇隆重，現在又委你重任，卻還要推三阻四！」

　　不過一想到白蓮教，朱棣不免就會錯了意：「難道正因為此，楊旭才不肯領兵？他是為了避朕的疑慮麼？」

　　想到這裡，朱棣不禁釋然，微笑道：「文軒，朕的意思，是叫你去坐鎮，叫你去，那就是用人不疑，你無須有什麼顧慮。」

　　他轉過身，負起雙手，緩緩而行道：「朕叫你去，其實有朕的打算。士弘行前，朕曾誡諭他：『毋養亂，毋玩寇，毋毀廬墓，毋害稼穡，毋盜取貨財，毋掠人妻女，毋殺戮降附，有一於此，雖有功不宥，爾其慎之。……罪人既得，即擇陳氏子孫之賢者立之，使扶治一方，然後還師。』其實於戰事之外，這些事你會比士弘處理的更好。不過，當時你經略遼東正在緊要關頭，脫不得身。實際上……」

　　朱棣說到這兒，忽又沉吟起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夏潯不覺有些奇怪：「皇上吞吞吐吐的，他還有什麼不好吩咐的事情麼？」

　　朱棣遲疑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轉身再度看向夏潯，目光有些灼熱起來：「文軒，安南，自秦朝時候起，便是中國故地，唐朝時候，還隸屬於安南都護府管轄著，朱溫滅唐，中原大亂，安南趁機自立，宋朝無力收復安南，遂任其自立，到元朝進候，戰無不勝的蒙古大軍卻在安南連遭敗績，也不得不止步於彼！」

　　夏潯心中一震，脫口道：「皇上的意思是？」

　　朱棣沉聲道：「朕已得到準確消息，安南陳氏，已經滅絕！朕出兵安南，討伐黎氏，興滅繼絕，以盡宗主之責不假。可是陳氏已絕，這安南四十八府州、一百八十縣，三百餘萬戶，屆時，由誰來統治呢？唐之亡，交阯淪於蠻夷，迄今四百餘年，至是復入版圖有望！文軒，這開疆拓土之功，你不想要嗎？」

第三○章　一擔挑，有分歧

　　看著夏潯的表情，朱棣臉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怎麼？你不認同？」

　　夏潯道：「皇上，臣以為，安南，吞不得！」

　　朱棣眉頭微微一鎖，隨即又倏地一挑，沉聲問道：「說出理由！」

　　夏潯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說道：「我大明問難於安南，原本是應安南陳氏之請，而今陳氏已然絕嗣。黎氏冒犯天朝，固然應當出兵懲罰，我們也是以這個大義而出兵的，成國公、英國公兵發安南後，先用了攻心計，列舉黎氏罪狀，散播於安南民眾之間，因此大獲人心。如果我們出乎反爾，剿滅黎氏之後，就勢吞併安南，安南官民會怎麼想？今日我們的助力，來日將成為我們的強敵！」

　　朱棣展顏道：「呵呵，原來你是擔心這個！這個麼，倒不成問題，剿滅黎氏之後，朕自然不可立即在安南復郡縣，設流官，朕會運作一番，應安南軍民所請，順理成章地設置郡縣，叫安南重歸中土！」

　　夏潯道：「如何應安南軍民所請？」

　　朱棣哂然道：「安南軍民若是鐵板一塊，眾志成城之下，黎氏如何可能取陳氏而代之？黎氏可以找得到人擁戴他，難道朕就不能在安南官吏耆老中尋一個人代言，以陳氏絕嗣為由，主動邀我大明在安南恢復郡縣，直轄設官麼？」

　　夏潯道：「皇上，這只是手段！只是一個名，而非人心！安南軍民百姓豈會因此歸服？」

　　夏潯又道：「若依臣看來，安南國陳氏也罷、黎氏也罷，不管是誰稱王，對我大明恭馴順服，都不過是畏於我大明之強盛，絕非誠摯效忠。黎氏取陳氏而代之，只要仍能恭馴於我大明，足矣，縱然我們費盡氣力，扶保陳氏稱王，對我大明何嘗不是一樣的我強則溫馴、我弱則不恭？利益！國之利益！一切都取決於國之利益，對安南是這樣，對我大明也是這樣！」

　　朱棣道：「開疆拓土，難道不是國之利益？」

　　夏潯道：「是！但是，凡事有度，過猶不及。成吉思汗江山十萬里，頃刻間煙消雲散，難道不是前車之鑒？我大明要開疆拓土，一要看地勢，其地險要，一旦落入他人之手，於我大明終是心腹疾患，必奪！二是看其財富，魚米之鄉，得其可濟萬民，當奪！三是看其可控與否，打得下來，且能治理下去，可奪！四是看其與我朝廷、於我百姓有益或無益，弊大於利，入不如出者，不該奪！

　　「皇上，安南，從來都不可能成為我大明腹心之患，北地野蠻，才是我中原自古不變的強敵，韃靼雖受挫折，但元氣未失，一旦瓦剌與韃靼的爭鬥有所緩和，韃靼必然再度南侵，我們的大敵，還在北邊活的好好的，這時在安南丟下數十萬大軍，每日耗費糧米無數，對國力的耗損實在是太了。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這存亡之道，僅僅體現在『敗』上面麼？不然，慘勝，也是不可承受之重。這個慘，或者是兵士傷亡之重，也可以是國家耗損之重。臣說句不恭的話，它不是買賣，卻也有共通之理，如果戰爭的付出，遠遠超越戰爭的所得，我們為何而打？

　　「再者，現在朝廷很多大事，疏通運河、鞏固遼東、寶船出海……一系列大事，樣樣都要耗費大量錢財，如果一下子做的事太多了，百姓會元氣大傷的，漢武帝只是打一個匈奴，就因為不知節制，一戰再戰，最後耗盡文景兩朝攢下的全部國力，弄得十室九空，無數人家破亡，國家元氣大傷，臨老方下一道罪己詔，可那凍餓而死的無數百姓，能為此復活麼？

　　「皇上知道安南自秦始皇時便屬於我中國，那麼也該知道，此前，它非我所有，秦始皇設象郡，治理安南，僅僅十一年後，安南便再度獨立；又過一百零二年，漢武帝滅之，此後，安南一帶百姓屢有反抗，三百年後，再度獨立，此後大部分時間麼……呵呵，中原帝國不承認它獨立不假，可是又有幾個能真的把它當成中原的郡縣一般治理著呢？它事實上是什麼樣子？

　　「唐之都護府，皇上應該很清楚，都護的職責是『撫慰諸藩，輯寧外寇』，對周邊民族之『撫慰、征討、敘功、罰過事宜』，真正管理本族本部事務的，依舊是其地方首領，這都護府與郡縣是大不相同的。蒙古人吞併了中原萬里江山，亦在安南三次大敗，止步於此。

　　「如果蒙古人繼續南侵，是不是安南區區彈丸之地可以抵擋的？自然不能，那麼蒙古人為什麼到此而止？因為得不償失！太祖高皇帝曾說：『四方諸夷及南蠻小國，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供給，得其民不足使令。若其不自忖量，來擾我邊，彼為不祥。彼不為中國患，而我興兵伐之，亦不祥也』，臣覺得這是至理名言。」

　　夏潯這番話，已經思量了許久，安南以前的情況、現在的情況，他也盡最大可能進行瞭解過了。結合現在的情況，和他能夠記起的本來的歷史發展，他知道出兵安南，隨後頭腦一熱，改變初衷進行佔領的這幾十年，對大明造成了多大的損失。

　　自打這個地方到了手，就反叛不斷，遊擊戰此起彼伏，把大明徹底拖在了這個深淵裡，直到明宣宗決定撤兵罷戰，這期間一共三十多年，大明在安南將吏死傷無數，而從那裡不要說徵稅了，光是調運糧食過去，保證當地人民生活一項，數量就超過了當時南北兩京需要的總和，極大地消耗了明朝的實力。

　　否則的話，明朝中期以後，國家未必衰弱的那麼快，說不定就能順利熬過明朝末年的小冰河時期，從而完成國家轉變的關鍵階段，脫胎換骨，浴火重生。

　　朱棣的臉色十分難看，夏潯已經看出來了，但他還是要把自己的心理話說出來，皇上如果只是想要一份成就、一個恩威撫遠的名聲，那就打敗黎氏勢力，在安南扶持一個傀儡起來，叫當地人去治理當地人，由朝廷來給他「撐腰」，通過對他的控制，控制那裡的百姓就足夠了。

　　如果想要獲得政治利益之外的經濟利益，那就搞殖民地好了，不過是把現在的宗主、藩屬國關係強化一下，搞一個增強版出來，何必讓無數的將士流著血，將內地百姓辛苦種出來的糧食運過去養著一群只享受不付出的人，等把人家養肥了，自己養瘦了的時候，看著他們再次獨立？

　　朱棣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聲音有些生硬，但還是勉強說道：「韃靼連番失利，遼東日漸興旺，已經迫使韃靼向我大明屈服，韃靼可汗本雅失里已經向朝廷求和，朕已派郭驥去宣撫韃靼了。而瓦剌那邊，朕也派使臣，封了幾個勢力強大的部落酋長為王，挑起他們內鬥，至少在一時半晌之間，不會有餘力南侵，這是天賜良機，怎可輕易放過！」

　　夏潯深深拱揖道：「皇上，臣始終以為，對安南，最好的辦法是，樹一傀儡，間接控制！」

　　朱棣的臉色沉下來，冷笑道：「若依你所言，古往今來，這皇朝天下的疆土，就永遠不能擴張了！」

　　夏潯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應該衡量其得失，看看值還是不值！」

　　朱棣道：「將交趾復納版圖，不值麼？」

　　夏潯道：「值，又不值。近千年前，隋煬帝開鑿『大運河』，將錢塘江、長江、淮河、黃河、海河連接起來，以洛陽為中心，北達涿郡，南至餘杭，大大促進了南北經濟、文化的交流，此後歷朝歷代，俱享其功，值！但是隋煬帝不知體恤民力，如此浩大工程，急於在自己手中竟功，以致亡國，對他來說，不值！」

　　夏潯橫了心，直言不諱地道：「隋煬帝在位十四年，在短短的十四年中，他創造了別人難以創造的豐功偉績。武功上，他滅了陳國，文治上，他開創了科舉。他修建東都洛陽，遷都洛陽、修通運河、西巡張掖暢通絲綢之路、開發西域、北上擊敗突厥。

　　「他南平吳會，北卻匈奴，昆弟之中，獨著聲績。年僅二十歲就完成了一統天下的大業，結束了數百年來中原的戰亂時代，唐朝人說：『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拿楊廣是和大禹來比的，事過幾百年到了宋朝時候發大水，這條千里隋堤還救了成千上萬家人的性命，功績大不大？

　　「秦始皇做過的事，他多半也做了，但是他沒有焚書坑儒；隋煬帝做過的事，唐太宗多半也做了，但是唐太宗貞觀時代遠不及隋煬帝大業前期富庶，然而，秦始皇、唐太宗都有『千古一帝』的美譽，隋煬帝卻落了個萬世唾罵的惡名，為何？

　　「只因他不知節制，不知休養民力，不知權衡取捨！對百姓們來說，什麼開疆擴土，什麼龐大帝國，什麼萬國來朝，什麼無比宏偉的建築，只能哄得蠻夷讚嘆、文人吹捧，終究不過一抹浮運，黎民百姓們是否有活路，才是一個國家的立國之本！

　　「我大明，現在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北方現在也談不上穩如泰山，現在應該是一面鞏固東北，一面壯大自身！以我大明如今的疆域領土，只要國家強大，諸蠻夷之地雖非我之所有，亦可為我所用，否則縱然為我所有，亦必失之，而這過程中民脂民膏的白白付出，尤其難以計量。今日陛下不取，如果有一天時機成熟，陛下的子孫難道不可以取之嗎？」

　　朱棣終於忍不住了，憤然道：「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朕意已決，卿毋須多言！」說著，把大袖一拂，揚長而去。

　　※※※

　　「輔國公……唉！」

　　「唉！國公爺……」

　　解縉和楊士奇兩個人在夏潯書房裡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你唉一聲，我嘆一聲，都為夏潯這個放棄成為大明第一權臣的絕好機會而沮喪。

　　夏潯卻渾然不以為然，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說道：「二位不要轉了，轉得我的眼都花了。請你們回覆太子，把我的意思告訴他，我自認自己的看法是不會錯的，如果我明知它是錯的，卻只為了迎合上意而去做，那麼今日輝煌，不過是明日黃花，有甚可惜呢？」

　　解縉和楊士奇也憧憬著「唐之亡，交阯淪於蠻夷四百餘年，至是復入版圖」的偉大夢想，只恨自己不是武將，不能去創下這炳彪千秋的豐功偉業，這麼好的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卻被夏潯輕易放棄，他們是真的傷心吶，可是夏潯意志十分堅決，兩人卻也無話可說，到最後只好怏怏離去。

　　兩人離開之後，夏潯臉上輕鬆恬淡的笑容就消失了。有些話，他並沒有對解縉和楊士奇說。古人去：「喜時說盡知心話，到失歡須防發洩；惱時說盡傷心事，再好時應覺羞慚。」西方人說，與人相處最好保持一種「豪豬的距離」（豪豬身上有刺，所以就算彼此取暖前也必須保持距離，才不會受傷。引申為人與人也該維持一定的距離，才不會傷害彼此。）。

　　夏潯就是這個看法，事無不可對人言？開玩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這些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當初帖木兒帝國居然以宰相阿爾都沙、將軍蓋蘇耶丁這樣兩個重要人物為使節，到了大明又特別的關心政治、經濟、軍事，各個方面的發展，夏潯就已生起了警覺，早在這兩個人返回帖木兒帝國的時候，夏潯的潛龍就已經開始行動了，派人躡著他們的蹤跡，跟著他們遠去了西域。

　　現在，消息已經送回來了。帖木兒大帝聽說大明兵強馬盛的消息之後，並沒有因此打消他的野心，相反卻激起了他的豪氣，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大戰都更加重視，親自部署、籌備著，數十萬鐵騎很快就要捲土東來了。

　　夏潯有心要消敉本來歷史上那場在整個世界都快速前進的時候，卻拖著原本世上最富有、最先進、最文明的中華古國大踏步後退的大悲劇，要做到這一點，大明自身的發展最重要，而遼東的經營得宜與否，同樣極其重要，所以夏潯離開遼東之後，他並未放棄對那裡的關注。

　　這也是他和萬世域、張俊沒有過於密切往來的一個主要原因，因為他想知道的一切，自有他的消息管道。夏潯的潛龍，在關外、在草原上，依舊頻繁地活動著，所以有關韃靼和瓦剌那邊的情報，他同樣一清二楚。

　　不錯，韃靼現在的確向大明求和了，那邊受著瓦剌的欺壓，這邊受著大明的威脅，阿魯臺太師的日子不好過。而遼東的急劇發展，對他的心理威脅尤其嚴重。夏潯在的時候，曾經授意遼東幕府，對友好的草原部落要一視同仁的做買賣，這一政策使得與遼東毗鄰且與遼東仇視度不高的那些韃靼部落大獲益處，在他們的呼聲之下，阿魯臺順勢讓步，指使大汗本雅失里向大明遞了求和書。

　　可是，與遼東毗鄰的，大多是在韃靼各部落中地位較低的小部落，正因為他們部落的實力弱小，才不受重視，被大部落佔據了最好的草原，而把他們擠到與遼東接壤地帶，作為雙方的緩衝，現在反而是這些小部落獲益，這些強大的部落心裡自然不平衡。

　　於是，一些小事就被無限放大了，比如去遼東做買賣的韃靼牧人，酒後與人打架生事受了傷，打斷了鼻梁、割傷了胳膊，變成了受漢人欺壓，凌辱成了殘疾；比如那些小部落中有些牧民想過平靜安逸的生活，於是借著做買賣的機會，整個兒的叛逃到了遼東，受到遼東官府的安置，也成了一個部落成群成群的叛逃。

　　不要小看了這些大部落的能量，他們已經在韃靼內部成功地挑起了仇視大明，與遼東對立的情緒。而這種情緒一旦積累到一定程度，是需要釋放的。

　　朝廷分化瓦剌的計策，確實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被大明派使節分封為王的幾個瓦剌貴族得意忘形，彼此誰都看不上誰，連瓦剌可汗也不放在眼裡了，由一些小磨擦開始，漸漸發生了大的內鬨。

　　然而，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瓦剌原來可是一致對外侵略韃靼的。現在瓦剌內部又起紛爭，韃靼承受的壓力就小了，它就不需要迫切地謀求與大明和解，再加上內部反大明的情緒越來越濃烈……夏潯從掌握的那些雜亂資料中歸納分析，擔心大明與韃靼很快又得再起紛爭。

　　如果這個擔心真的成為現實，那麼，北方將與韃靼打起來；西方，瘸子帖木兒將御雄獅數十萬，殺進西域；如果大明在安南這個泥坑裡再陷進去數十萬的軍團和不計其數的軍費，到時候狼煙四起，嘩啦啦大廈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出來吧！」

　　夏潯沉思半晌，才吩咐一聲，徐姜立即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自從他辦了山東白蓮教一事之後，已經成為夏潯絕對可以信任的心腹了。

　　「迅速找到咱們在飛龍裡的人，看看有沒有往北方、西方去執行任務的人，如果沒有，就叫他們『有所發現』，胡濙就會派他們過去了，然後叫他們把咱們查到的這些情報報給胡濙，胡濙會稟報皇上的！」

　　「是！」徐姜答應一聲，又擔心地道：「國公拒絕赴安南領兵，會不會讓皇上……」

　　現在，徐姜所有的一切都是跟夏潯拴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自然關切夏潯的一切。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這個麼，你不用擔心，我若現在附和他，來日就要陪他一起傷心了，現在雖然拂逆了他，可是以後他就會明白，我才是對的！他不是袁紹，不是一個輸不起的皇帝，所以，我不會成為田豐（東漢末年袁紹身邊的謀臣，多次剛而犯上的勸諫袁紹卻不見採納，官渡之戰後被袁紹處死。）！」

第三十一章　下去吧！

　　夏潯參加祭陵並沒有引起紀綱過多的關注，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面子功夫而已，既然夏潯還是國公，那就自然要參加祭陵，就像那些在京的王爺們一樣，他們唯一的作用，不過就是這種重大典禮上的一個擺設，其他時候只是混吃等死而已，在政壇上是沒有影響力的。

　　可是此後楊家長公子受封武德將軍的傳言散播開來，他那只懂鑽營投機卻相對遲鈍於政治的嗅覺終於發揮了作用，開始忐忑不安起來。於是，皇上赴大報恩寺，外臣只夏潯一人隨同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頭，紀綱終於緊張起來：「難道輔國公又要得到大用了？」

　　兩個人已經是徹底撒破了臉皮，因為上次拂逆了太子的請求，現在連表面上對他一直很客氣的朱高熾，對他也有點不假辭色了，這個時候輔國公如果再重新出山，對紀綱來說不啻當頭一棒。

　　他最擔心的就是傳言無誤，如果皇帝果然派輔國公征討安南，那就意味著，輔國公楊旭將取代成國公朱能，成為軍中第一人，軍隊系本來是二皇子朱高煦最大的靠山，如果楊旭能靠戰功和資歷，穩坐大明軍中第一將的寶座，太子對他的倚重必然更多，那時候，犧牲自己以取悅楊旭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不過他的忐忑只持續了一天，就徹底放下心來。

　　先是有人來報，皇上離開大報恩寺時，神色不愉，似乎非常不快，而且離開大報恩寺後，立即返回了皇宮，並未要輔國公相隨。照理說，這可不是朋友聚會，吃好喝好，大家出了店門便各奔東西，皇上是君，楊旭是臣，這臣哪有不把君恭恭敬敬先送回皇宮的道理？

　　只有一個解釋：皇上不高興了，不要他送！

　　緊接著，第二天早朝，皇帝便下旨，由英國公張輔正式就任征夷大將軍一職，全面接掌征南軍務，並派人前去勞軍，顯然是有更詳細的不宜公開的命令給他。而這些天來甚囂塵上的輔國公楊旭將出任征夷大將軍的謠言因此不攻自破。

　　二皇子派彈冠相慶，認為這是自己的計謀起了作用，陳瑛尤其有些飄飄然的，自認為已算無遺策，有諸葛之才。他唯一遺憾的是，這成果不能更進一步，如果皇帝對傳言起了反感，不用楊旭，而是啟用淇國公丘福的話，二皇子一系的力量，必然再度崛起，別看太子已經正位，一樣可以與之分庭抗禮。

　　這個遺憾朱高煦也提到了，陳瑛便撫鬚嘆道：「可惜，我們在內閣和六部中的力量太薄弱了，如果在這個關鍵的地方有個說得上話的自己人，適時進諫於皇上，便能功德圓滿了。」

　　朱高煦聽了，便無言以對了。

　　陳瑛的話說得很清楚：「不是我老陳的計策不行，而是你二皇子在文臣中能爭取到的人太少了，而皇帝身邊恰恰是這些人在做事！」

　　不管如何，能阻止楊旭掌兵，總還算是一件稱心意的事，二皇子派對自己取得的勝利還是很滿意的。

　　紀綱也滿意了，以上種種，叫他認定了，楊旭失寵已是事實。至於楊家長公子破格封為武德將軍的事，很顯然，是皇后娘娘大力幫忙，如果皇上對輔國公不再視為重臣，而僅僅把他當作一位皇親的話，那紀綱就根本無須忌憚了。千萬不要拿民間親戚關係來理解皇室，一個皇親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是遠不及一位能臣的。

　　得知朝會詳情後，紀綱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剛剛到家，錦衣南鎮指揮使紀悠南就趕了來，手裡還捧著一口匣子，紀綱今天心情好，一見便笑道：「悠南啊，又搞到什麼稀罕玩意兒了？」

　　紀悠南陪笑道：「大人這府上，奇珍異寶已堪比龍王爺的水晶宮了，卑職這兒哪還有能入得了大人法眼的寶貝，今兒給大人送來的，是兩柄匠作局剛剛製作出來的上好手銃（元末明初對火銃的一種分類，因形體較輕，口徑較小，可在其後裝入木柄手持使用，故稱手銃。），卑職馬上取了來，送給大人把玩的。」

　　「哦？」還別說，紀綱是好武的，對於武器還真挺喜歡，當下便引著紀悠南到了後宅他的演武場，想要試試槍。

　　紀悠南打開匣子，裡邊卻是兩柄嶄新鋥亮的手銃，十分的漂亮，裡邊還有槍子兒、火藥、木槌等配件兒。紀悠南笑嘻嘻地拿出一個火藥包，撕開了將火藥填入藥室，說道：「士卒用火藥，常常難以把握藥量多少，放得多了，有炸膛之虞，放得少了，火銃的殺傷力便嫌不足。」

　　紀悠南麻利地倒入火藥，樁實，填入木馬子，再放入鉛子兒樁實，打開火門放火撚，動作十分麻利，同時說道：「這藥包兒還是那楊旭給匠作局提出來的，按照最合適的藥量，分包裝好，用時撕開，藥量準、用著也方便，匠作局現在還在依照他的說法，在琢磨甚麼新的點火方式，可惜啦，他現在靠邊站了，等研究出來，報呈與皇上，那就是大人您的功勞啊，哈哈，咱們這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放你娘的臭狗屁！誰是咱們的前人吶？楊旭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反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哈哈哈……」

　　紀綱縱聲大笑，紀悠南將火銃備好，雙手奉與紀綱，陪笑道：「大人說得是，卑職比喻不當！」

　　紀綱得意洋洋地接過火銃，對著前邊不遠處一個練槍練劍的木靶「砰」地一槍，頓時木屑橫飛，待火藥散去，定睛再看，那木靶已被打得坑坑窪窪，紀綱大喜道：「火銃這玩意兒，果然比拳腳功夫了得！好東西，真是好東西！你現在管著匠作，以後再有新鮮玩意兒，不管是短的長的，都給我弄幾條來！」

　　紀悠南一瞧這馬屁正拍到紀綱的癢處，真比受了禮的紀綱還要心花怒放，忙不迭便答應下。

　　紀綱傲然道：「楊旭目前已不足為慮，在沒有找到更好的機會之前，已經動不得他了，否則會適得其反，就讓他做幾天閒散公爺吧。這一次，搞到他失去皇上寵信，下一次，就能搞得他家破人亡！」

　　說到這裡，紀綱心中怦然一動，忽地想到了楊旭那幾位千嬌百媚的妻妾，要是搞垮了輔國公，再把他的妻妾搞到手肆意褻玩，那是何等快意！一想到這裡，紀綱就興奮起來，他垂涎的不是楊旭妻妾的姿色，而是她們的身分，即便她們姿色平庸，有這個身分也就夠了，他所需要的那種興奮、愉悅的滿足，是權柄，而不是女色本身能夠帶來的。

　　可是一想到楊旭的正妻是中山王府的女兒，當今皇后的胞妹，一瓢冷水潑下來，這份邪念登時煙消雲散，他就算能把楊旭搞死，也不可能把楊旭的妻妾弄去教坊司，再弄到自己手中的，即便他能尋摸幾條不可赦免的大罪搞死楊旭，有徐妙錦在，也不可能有人任意欺辱楊家。

　　紀綱把火銃在掌心滴溜溜一轉，放回匣中，突又獰聲問道：「陳瑛那老王八現在有什麼動靜？」

　　監視陳瑛一事，紀綱交給自己的第一心腹紀悠南了，現在紀悠南做了錦衣南鎮鎮撫，並沒有放下這個差使，事實上他正在把南鎮的職能轉變得與北鎮一樣，大力發展特務，以補北鎮之不足。

　　紀悠南忙道：「陳瑛近來收斂得很，這老小子總是四處咬人，現在連咬人的事兒都不大做了，安分得很！」

　　紀綱冷笑：「這樣我就會放過他麼？擋老子道的，要踩死！給老子下絆子的，更要踩死！楊旭已不足為慮，現在該收拾陳瑛了！」

　　※※※

　　陳府後花園裡，一亭、一桌，三人團座，幾樣小菜，一壺清酒。

　　陳瑛撫鬚問道：「紀綱最近有什麼動靜？」

　　「有！卑職查到，朝廷發兵安南，安南豪門大族乃至占城，都紛紛派遣使者攜重金赴京，向我大明示忠，其意自然是邀寵買好，以免自己利益受到影響，同時還想趁機爭取些好處。不過，除了那占城使節持有國書，可以通過禮部朝覲天子，那些蠻夷豪門，可沒資格。所以，紀綱就以幫助他們引見為由，從他們手中榨取了大量的金珠玉寶。」

　　俞士吉說罷，尹鍾岳便道：「卑職也查到消息，紀綱以查緝反叛、貪官為由，巧取豪奪，勒索官吏百姓，霸佔了許多官吏百姓的田地、房產、店舖。」

　　陳瑛忙道：「這些消息，可都掌握了人證物證？定要詳細一些，要扳倒紀綱，僅憑風聞奏事可不成！」

　　尹鍾岳和俞士吉一齊鄭重點頭：「大人放心，卑職做事，尤其是對付紀綱這種人，自然會格外謹慎。」

　　俞士吉道：「不過，這紀綱也算小心的了，那些受他勒索的無辜官民，收了錢財，他自然抬手放人，可是有那確實屬於魏國公、長興侯一黨的叛臣，一俟叫他抓到把柄，總是先弄進詔獄，逼問口供、緝索證據，然後便以網開一面為名，向其家人勒索錢財，等把人家都榨空了，他還是會把這些人的罪證稟報皇上，叫那些人家落個人財兩空！」

　　陳瑛沉沉一笑道：「嗯，紀綱，狂得還不夠啊！」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亭邊，負手站定，看著院中一叢花樹，沉思片刻，說道：「皇上有口諭，授意我彈劾燕京行在尚書雒僉，這人形跡可疑，有諸多證據證明，他也是魏國公、長興侯一黨，這證據是紀綱查出來的。狡兔尚未死盡，走狗豈能烹之？你們繼續查，證據收集的越多越好，不過，現在不可與紀綱正面衝突，咱們……要繼續示弱，更加示弱，叫他紀大人無所顧忌地狂下去吧！」

　　俞士吉和尹鍾岳起身，欽佩地道：「是！謹遵大人吩咐！」

第三十二章　老謀深算

　　秋雨如絲，秋風一起，便有陣陣寒意襲上心頭。

　　街頭行人匆匆奔走在飄搖的風雨間，真有路上行人欲斷魂的味道。

　　一輛馬車輕輕馳來，四馬套轅，駛得又平又穩。

　　你若一眼看去，並不覺得這車子有什麼出奇，車子製造得很考究，但絕不繁華。車子又寬又大，但是用料和裝飾極少。這在兩淮富商雲集的地方，實在算不得一輛多麼顯眼的車子。然而，就在這輛車裡，坐著的卻是兩淮最大的鹽商潘氏家主潘啟仁。

　　兩淮鹽場分佈在江蘇地段長江以北的黃河沿岸，淮河以北的叫淮北鹽場，淮河以南的叫淮南鹽場，是我國歷史上最大的鹽場，素來就有「自古煮鹽之利，重於東南，而兩淮為最」，「兩淮鹽稅甲天下」之說。

　　兩淮鹽場眾多，富人也多，但若論起字號之悠久，家財之殷厚，則以潘家為首。據說潘家鹽場早在宋朝初年就有了，這麼多年下來，潘家的底蘊可想而知。因此，兩淮富人多，而潘家，儼然是富人中的貴族，不管是格調、品味，還是坐臥行走，都遠不是那些暴發戶可以比的。

　　潘家家主的車子平實無華，因為潘家已經不需要用財富來裝點門面。不過車裡面雖也並不顯得華麗，卻是極寬敞極舒適的，那一桌一椅、一榻一簾，都在歲月的侵蝕下，具有了一種歲月的沉澱，只要不是眼光太差的話，誰又會因為第一眼望去，不是金碧輝煌的色彩而看輕了它呢。

　　潘啟仁已年逾六旬，看起來卻像是四十出頭，保養得非常好。他身材頎長，容貌清臞，一雙眼睛非常有神，一部梳理得非常整齊的長髯，一襲青色的長衫，往這車中一坐，氣勢沉穩，卻自有一種帝王般的威嚴。在這兒，他就是帝王，兩淮鹽商無數，其中不乏富可敵國者，這些人背後都左右著一股龐大的政治力量，而這些人的王，就是潘啟仁。

　　遠遠的看見主人的車子回來，兩個門子就撐著傘跑出來，打開了大門，站在門邊躬身迎候老爺進門，馬車長躬直入，等車子進去，大門又砰然關緊。這只是一道側門，而門扉之大，卻比普通人家的正門還要寬廣十分。門口兩株迎客松，進了院子，筆直一條長道，兩旁栽的卻是齊唰唰的梧桐。

　　車子一直馳到道盡頭的長廊下停住，踏板放下，車門兒一開，潘啟仁自車中緩緩走出，穩穩地立足地上。穿著長袍的一位潘家管事，斯文儒雅的卻似一位紹興師爺，輕輕撩著長袍的前裾迎上來，攙住潘老爺子。潘啟仁的身子還非常好，並不需要人扶，而這管事也並不真的用力去攙，可這兩人一抬臂、一搭手，卻是十分自然，絲毫沒有做作的感覺。

　　長廊兩側的滴水簷下，雨水如簾，「噗噗」地拍打著廊下肥大的芭蕉葉上，廊下懸掛的尚未點燃的兩排燈籠，在風雨中輕輕搖動。管事一面「攙」著潘老爺子前行，一面稟報：「老爺，家裡來了客人，三爺正在陪他說話。」

　　「是什麼人？」

　　「這人以前來過咱家的，是湖州沈文度。」

　　「沈萬三的兒子？」

　　潘啟仁微微皺了皺眉，說道：「去見見吧！」

　　「是，老爺！」管事立即攙著老爺子轉了道，奔了中堂。

　　像沈家這樣敏感的身分，潘家不能沾，也沒必要沾。沈家日趨沒落之際，沈文度曾經找上潘家，想利用潘老爺子和父親曾經有過合作的交情，借助潘家之力重新崛起，卻被潘啟仁斷然拒絕了。

　　所以潘老爺子一聽兒子正在中堂接待沈文度，就立即意識到必有蹊蹺，否則兒子絕不敢違拗自己的意志，與一個拒絕往來戶交談的。這事兒，恐怕最終還是要他親自來處理，因此想都不想，就立即趕去。這樣的世家，容不得行差踏錯，發現了問題，就得及早解決，他是家主，必須第一時間，掌握最直接的情報。

　　沈文度很得意，他走投無路之際，曾經投靠到潘家，想借助潘家的勢力東山再起，結果他的合作建議卻被潘老頭子斷然拒絕了，這讓沈文度很是羞辱，如果他的父親還活著，如果沈家還是當初的沈家，潘家敢不把他當成上賓相待？而今羞顏開口相求，卻被人拒絕！

　　所以，他攀上紀綱這棵大樹以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潘家。他此番來，不只是想要狠狠搜刮一筆，出出這口惡氣，同時也未嘗沒有炫耀之意，當初我在這裡灰溜溜的離開，今天我就要在這裡揚眉吐氣，找回這個場子。

　　潘三爺有三十多了，此刻陪著沈文度在客廳喝茶議事，心中很是焦灼。沈文度剛登門時，他本想接待一番便打發他離去，合作生意是不用想的，如果沈文度實在過不下去了，念著兩家昔日一家香火之情，給他幾百貫程儀也未嘗不可，誰知道沈文度確實不是來談生意的，而是來「討飯」的，只不過他要的太多了點。

　　沈文度獅子大開口，一開口就要兩百萬斤鹽，潘三爺當然不會認為沈文度瘋了，而且是窮瘋了，他就知道沈文度這麼說，必然有所恃，果不其然，他竟是代表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而來。潘三爺做不了主，既不敢作主拒絕他，也無法作主白白送他二百萬斤鹽，只好使個緩兵計拖著他，同時派人去找老爺子回來，卻不想找人的還沒回來，老爺子自己倒是從外邊趕回來了。

　　「世伯，我知道這事兒得您點頭，一直就等著您回來呢！」

　　沈文度悠然笑道：「二百萬斤，您看，怎麼樣？」

　　潘啟仁神色沉穩，絲毫沒有兒子剛剛聽到沈文度所言時大吃一驚的模樣，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說道：「世侄，既然是紀大人開了口，老夫自無不允的道理。不過，你也知道我大明的鹽法，這鹽場產的鹽，都是有定數的。老夫把這兩百萬斤鹽叫世侄提走，庫裡縱然還有些卻也不多了，都轉運鹽使司、鹽課提舉司那邊，我要如何應對呢？世侄既然是奉紀大人之命而來，這個難處，紀大人總該替老朽解決了吧？」

　　沈文度大笑，頗有一種小人得志的輕狂：「世伯，我就知道，光憑紀大人這個名字，唬不住你！呵呵呵，說不定世伯心中，還以為我沈文度狐假虎威，假冒紀大人之名上門訛詐吧？」

　　潘老爺子微笑道：「世侄言重了，只是兩百萬斤，不是個小數目。世侄叫老夫拿這批鹽出來，老夫的確拿得起，可這鹽拿出去，就算換不回白花花的銀子，也該物有所值吧？」

　　「什麼才叫值？」

　　「要消災，而不是惹禍！」

　　「好，好好好……」

　　沈文度又笑起來，他得意洋洋地瞟一眼潘啟仁，往懷中一摸，摸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往潘啟仁手邊一推，傲然說道：「世伯，你也清楚，錦衣衛是直接替皇上做事的，這事情做得多、做得大、做得隱秘，需要花錢的地方就多，靠著戶部撥的那些銀子，不夠！

　　「這事兒，不能再跟戶部要錢，所以，皇上下了手令，要從鹽場撥鹽過去，由小侄出面經營，所獲一概濟資軍需所用，這件事世伯知道就好，須知禍由口出，畢竟是不好明言的事兒，若叫鹽使司、提舉司的御使知道了，上書苦諫，駁了皇上臉面，這事兒就不好辦了。」

　　「這個麼，老夫自然曉得！」

　　潘啟仁拿起那枚腰牌看了看，確實是錦衣衛高級武官的象牙腰牌，再拿過那張紙輕輕展開，這竟是永樂皇帝給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的一道手令，所言與沈文度所說確實一般無二，底下還有永樂皇帝的小印。

　　「世侄，這道手令……」

　　沈文度不悅道：「世伯，紀大人的面子，難道還不夠大麼？你要是想要這道手令，那小侄就給您留下，可要是紀大人那兒不高興了，世伯，小侄可替您擔待不起！小侄就不信，以潘家在兩淮鹽場泰山北斗的地位，這批鹽撥出來，潘家就沒有自己的法子向鹽使司交代！」

　　潘啟仁呵呵地笑了：「世侄的難處，老夫自然也是知道的。好，既然這是皇上的旨意，我哪能不答應？這批鹽，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成，給老夫三天時間籌備，三天之後，你來提鹽！」

　　沈文度大喜，抓回腰牌和永樂皇帝寫給紀綱的手令，小心地揣回懷中，興沖沖地道：「那就不打擾了，小侄告辭，三日之後，再來拜見世伯！」

　　潘啟仁隨之站起，笑道：「天正下著雨，世侄又難得來我潘家一趟，哪能就這麼走呢，留下吃頓便飯吧！」

　　沈文度心中冷笑：「現在知道巴結我了麼？」

　　他道：「不了不了，多謝世伯，小侄手頭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這就告辭了。世伯留步，世兄留步！」

　　潘啟仁站在滴水簷下，一手負手腰後，一手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的雨霧，不一會兒送沈文度離開的潘三爺快步趕了回來，揮手屏退給他打著傘的家僕，向潘啟仁道：「父親，咱這就答應他了？兩百萬斤鹽吶，他……他一句話就要走了！我剛才送他出去，聽他言下之意，似乎……似乎還不只這一回，以後沒準兒還要上門索鹽的，這要何時是個頭？」

　　「凡事沉住氣，你這般急躁，又能解決甚麼問題？」

　　潘老爺子不悅地瞪了兒子一眼，轉身回了客廳，潘三爺忙也隨了進來。

　　「明兒一早，你到轉運鹽使司、鹽課提舉司走一遭，該交付的鹽，得拖一拖了。」

　　「這……」

　　潘三爺道：「父親，各地持鹽引趕來鹽場憑引取鹽的大小商賈可不少哇，這一拖不知得拖到什麼時候，他們……」

　　「咱們只對鹽使司、提舉司有個交代就成了，這件事，不需要咱們操心！」

　　「是！」

　　潘三爺垂手聽候訓示，心中有些嘀咕。大明施行的鹽法是開中法，源自宋朝的折中法。因為往邊疆運糧，路途遙遠，耗費嚴重，是一項極大的負擔，這中間還牽涉到監督問題。因此朝廷施以此法，叫商人自行往邊疆運糧，以充軍需。運到之後，按照糧米的數量發給鹽引，再憑鹽引到鹽場領鹽，出售食鹽牟利。

　　如此一來，借鹽商之力輸糧於邊，不會對官府現在體制有任何牽動，只需向鹽商出讓出部分利潤，糧餉的運輸就可由商人獨自完成，官府不必再有任何人力、物力方面的投入，可以坐享其成。同時，通過開中法，有效調動商賈，利用民間資本解決軍需運輸，不僅減輕了民眾的徭役負擔，而且可以促進邊地經濟發展。

　　因此，這些等著取鹽的各地鹽商，也就形形色色，其中不乏在各地很有勢力的大米商、大鹽商，這些人也是很有勢力的，所以潘三爺有些犯嘀咕。

　　潘老爺子又道：「還有，要人盯著沈文度，他絕不會只找咱們一家，等他找過幾家鹽商之後，想辦法把他的那張『手令』取過來，手段務必要巧妙，不能叫他知道被竊，而是『損毀』！」

　　潘三爺吃驚地道：「父親，那是皇上的手令，咱們……咱們取那個……啊！」

　　潘三爺說到一半，臉色就變了，不敢置信地道：「父親，你是說……？」

　　潘老爺子沉沉地道：「轉運鹽使司、鹽課提舉司都有都察院御使坐鎮，而都察院，是陳瑛的地盤。如果皇上真下過這樣的手令，你以為紀綱會大費周折，繞過這兩個鹽法衙門，直接向咱們施壓？哼！沈文度會直接找鹽使司、提舉司，就像沈文度向咱潘家示威一樣，向陳瑛示威！」

　　潘三爺急道：「既然如此，咱們不該把鹽給他呀，那可是兩百萬斤吶！」

　　潘老爺子搖搖頭，喟然道：「皇上的手令可以是假的，紀綱派來的這個人，卻不是假的，咱們得罪不起呀！到了咱們潘家今時今日的地位，哪怕是傷筋動骨，只要不是生死存亡，還能豁出來與這樣一位了不得的權臣拼個魚死網破？」

　　潘三爺垂手道：「是！只是……既然如此，咱們……咱們還偷那手令做什麼？」

　　潘老爺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搖頭嘆道：「老三吶，比起你大哥二哥，你的歷練實在是太少了。去做事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潘三爺慚然道：「是，兒子這就去安排！」

　　※※※

　　楊家後花園，石榴樹下，夏潯躺在一張逍遙椅上，正看著前方花叢中玩耍的幾個女兒。陪著她們的，是西琳和熱娜兩個龜茲美人兒。金髮碧眼的兩個女人，在楊家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存在了，小孩子們並不怕她們，而且相處得極好。

　　現如今，兩個女孩兒都已經真正的成年了，成熟嫵媚，好像兩枚汁鮮味美的蜜桃兒。她們的肌膚奶白如玉，卻又不似西方人一般粗糙，身體的發育，卻遠比漢人女孩兒更有立體感，那一襲裙子穿在她們的身上，完美地勾勒出她們傲人的體態，腰身束得極細，以致臀部的曲線即便是在裙襬下，也顯得異常誇張的凸翹，彷彿兩隻細腰肥臀的蜂后。

　　兩隻蜂后，領著幾隻快樂的小蜜蜂在花叢裡飛來飛去，當她們彎腰、閃躲、蹦跳時，那蠻腰的靈動、肥臀的飽滿、酥胸的搖曳便會把那叫男人為之迷醉的春光呈現出來。

　　只不過，現場只有兩個男人，一個是躺在逍遙椅上的夏潯，一個是戴笠，戴笠不敢看，夏潯是……也不敢看。

　　因為他的眼神只要和西琳、熱娜兩個女孩兒碰上，就會看到一抹幽怨。是啊，如果說以前她們試圖取媚於夏潯，主要目的還是想要一個依靠，現在身心徹底成熟的她們，卻是更想要一個男人了。而楊府裡，除了夏潯一人，還有誰敢碰她們呢？

　　所以她們就像被鎖在深宮，被一群太監環繞著的女子，只能用那熾烈而幽怨的眼神兒，時不時的瞟夏潯一眼，同時也會恨恨地瞪一眼站在夏潯身邊的「大太監」，要不是這個傢伙，她們應該有機會接近主人的吧。

　　戴公公……啊！戴笠目不斜視地對夏潯稟報道：「已經依照國公吩咐安排下去了，很快皇上就能收到消息。」

　　夏潯「嗯」了一聲，道：「那就成了，你依舊主要負責盯著紀綱那邊的消息，這事兒不能鬆懈！」

　　戴笠答應一聲，又猶豫道：「紀綱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已經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咱們現在掌握的罪證，只要發動足夠的力量，還不足以搞垮他麼，國公是不是太慎重了些！」

　　夏潯道：「得到一點什麼就抖一點什麼，那是小孩子告狀！一本變天賬，記著所有人的問題，今天風光無限的，不一定沒有問題，或者沒人發現他的問題，只是因為官場這盤棋還需要這枚棋子，所以問題是不成其為問題的，此時冒動，可能傷已。只有當這枚棋子成了廢棋時，它的問題才會成為殺人刀！呵呵，下棋，要有耐心！」

　　剛說到這兒，一陣風吹過，頭頂樹上，一枚成熟的石榴忽然掉了下來，夏潯一張手，那枚石榴就穩穩地落在他的掌心，這一幕恰被思潯看見，登時雀躍道：「我吃，爹爹，給我吃！」然後就跑過來。

　　夏潯微笑著把石榴遞向女兒，又對戴笠道：「果實在成熟以前，大多是味道苦澀的，何不等到成熟再品嘗它呢？」

　　追著思潯跑到近前的西琳姑娘恰好聽到這句話，一雙海水藍的大眼睛更加幽怨地瞟了夏潯一眼，心道：「人家已經成熟了呀，主人為什麼還不品嘗呢？」

第三十三章　聖戰

　　亦失哈宣撫奴兒干取得了極大的成績，由於遼東日漸興旺，而韃靼連吃敗仗、日漸萎靡，奴兒干地區諸部首領對亦失哈畢恭畢敬，表露出了願意歸附天朝的意思，亦失哈抓住這個機會，趁熱打鐵，盛情邀情奴兒干地區諸首領朝覲天子。

　　經過一番籌備，把刺答哈、古驢等奴兒干地區幾個大部落的首領千里迢迢趕向京師，消息傳來，朱棣大喜，而追本溯源，這份功勞離不開夏潯經略遼東的功績，而且可以確定，這正是經略遼東，影響奴兒干的成果，朱棣不免又想起了在大報恩寺與夏潯的一番爭執。

　　夏潯與他當面表述自己對安南的不同意見，朱棣雖然氣惱，卻也不會因此怨責夏潯，朱棣不是個容不得不同意見的人，不管是在他靖難期間，還是他做了皇帝之後，他始終允許不同意見發出的聲音，如果是個唯唯喏喏，只知聽命行事，從無自己看法的人，絕不會被他派出去獨當一面。

　　朱棣一旦有了決定，必然乾綱獨斷，而他乾綱獨斷的決定，恰恰是在他聽取各種不同意見之後，反覆推敲斟酌這些人的意見，不斷完善、補充、修正自己的看法，最後才拿出來的，朱棣的許多決定，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智慧到了英明神武從不犯錯的地步，而恰恰是在這個過程中，匯聚了眾多人的見識。

　　可是現在還打著以宗主國身分懲罰藩屬國叛逆的旗幟，以「興滅繼絕」的大義名義對安南作戰，他不好露出吞併安南的意思，他的計畫是通過一位近臣，收買幾個安南的權臣世家，叫他們主動上表請求大明循古制復郡縣，那時才順理成章。

　　朱棣特意與夏潯在大報恩寺中單獨見面，對他吐露心聲前還有些難以啟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現在沒有人可以商量，在他發動安南官民「主動上表請求歸附」前，他不可以讓人知道自己對安南存有覬覦之心，這與中國數千年來文化傳承所形成的道義思想是相悖的，貿然提出，必然引起朝野相當多的士大夫反對與指責。

　　夏潯為他做了許多秘密的事，在經略遼東的時候，與朝鮮寸土必爭，這些行為使他覺得，夏潯是最有可能贊同他的意見的，而夏潯果然沒有反對。夏潯沒有反對，是指夏潯果然沒有站在道義的立場上誇誇其談，學那些腐儒，大談什麼天朝上國、禮儀之邦一類的陳辭爛調。

　　夏潯比他朱棣還要「俗不可耐」，他是完全以利益得失為根本，像個輜銖必較的商人似的，反覆比對之後，認為得不償失，這才提出反對意見的，因此並沒有招致朱棣的反感。他也清楚，夏潯雖然對趁機吞併安南持不同意見，不過如果他仍要派夏潯征討安南的話，夏潯還是會全力以赴的。

　　但是朱棣的性子也自有他執拗的地方，你既然不看好，我就不用你，我叫你親眼看著，看看到底是我說的對，還是你說的對！抱著這樣的心思，他便授意張輔去做，希望張輔能不負期望，替他爭回這口氣來。

　　如今奴兒干諸部首領赴大明請求歸附，朱棣不禁又想起了夏潯在遼東的表現。夏潯經略遼東十分出色，他本以為夏潯可以是吞併安南的最佳人選，誰知夏潯竟強烈反對。想那遼東，西有韃靼壓迫，東有朝鮮掣肘，環境應比安南更加險惡才對，為何夏潯那般熱衷於鞏固遼東，並不斷蠶食吞併，擴大地盤，卻對安南不以為然呢？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

　　朱棣又認真地回想了一番夏潯說過的話，仔細斟酌半晌，他對夏潯的說法還是有些不太認同，不過卻也不再等閒視之了。他叫人通知胡濙，在尋訪建文遺蹤的過程中，注意打探四方消息，往北方尋訪的人，注意搜集一些韃靼瓦剌的情報。

　　因為如果北方大亂，確如夏潯所說，他必然得把主要精力放在北邊，那裡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安南之於大明是錦上添花，其重要性根本無法與塞北相提並論。這一點，他與夏潯的看法倒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

　　奴兒干地區的女真、蒙古諸部頭人到京了，朱棣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應諸部首領所請，設置奴兒干衛，封把剌答哈等四位部族頭領為指揮同知，古驢等多位首領為千戶所鎮撫，賜誥印、冠帶、襲衣及鈔幣等。

　　之後，又在斡難河、黑龍江流域的南北地區以及松花江、烏蘇里江、格林河、恒滾河等流域先後設置了多個衛所，這些衛所主要仍以當地部族首領為主，以封誥的方式，將其轉化為大明朝廷的官員，接下來當然還要派遣一些漢人軍隊過去，進一步加強對該地區的統治。

　　等到這些衛所穩定下來，通過一個個點連成一條條線，通過一條條線滲透整個奴兒干地區，最後通過軍事和經貿發展，像一張大網似的控制了整個奴兒干，那時再在奴兒干地區設立地方軍政衙門。這種發展模式，有些借鑒遼東的發展模式。

　　為了達成這一目的，須得早做準備，這些天朱棣著實地有些忙，他頻繁接見奴兒干地區的部落首領，飲宴、議事、瞭解奴兒干地區的詳細情形，召集內閣、五軍都督府、兵部的人，部署對奴兒干地區的安排。這天下午，朱棣剛剛議定了一些有關奴兒干地區的事情，打發了五軍都督府和內閣的人離去，木恩便捧著一隻奏匣送上來。

　　朱棣一瞧那秘匣，就知道這是越過通政司和內書房，直達御前的秘奏，原本疲乏的身子立即坐直了，他啟開秘匣，取出奏章一看，正是胡濙以快馬送回京來的消息，內中只提及了一件事：「蒙古斯坦（又名蒙兀兀斯坦，是一種地理概念，意思是蒙古人的地方，是波斯人稱呼東察合臺汗國使用的術語。）地區，帖木兒帝國軍隊活動頻繁，兵力日漸增多，似有東侵之嫌！」

　　帖木兒的確要東征了！

　　帖木兒在西方的戰功已經達到了輝煌的巔峰，這幾年，他攻印度、屠德里，佔伊朗、侵土耳其、打敘利亞、奪伊拉克、克巴格達和大馬士革，俘虜奧斯曼土耳其蘇丹巴耶西德，已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歐洲人在瑟瑟發抖，六年前，奧斯曼土耳其騎兵剛剛在保加利亞重創了神聖羅馬帝國、拜佔庭帝國與法國聯軍，被公認為當時歐洲最優秀的軍隊，可是帖木兒卻在一天之內就把它殺得全軍覆沒。

　　非洲人也在惶惶不安，一個世紀以前，埃及馬木留克騎兵（九到十六世紀之間服務於阿拉伯哈里發和阿尤布王朝蘇丹的奴隸兵）曾經在巴勒斯坦全殲過當時所向披靡的蒙古遠征軍，可是帖木兒卻在一年之內就把它痛擊過兩次。

　　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們所建立的大蒙古帝國的本土元朝和四大汗國，早在帖木兒之前，窩闊臺汗國被其他四國分滅，現在已經又有三個（察合臺、伊爾、金帳）臣服於帖木兒，而剩下的一個元帝國也早就自行崩潰了，只剩下一些互不隸屬的部落在蒙古高原上互相爭鬥。

　　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宇宙間還從未有過帖木兒這樣強大的武裝力量。這個冒稱為成吉思汗後裔的突厥跛子無論是向歐洲還是非洲進軍，都將勢如破竹，無往而不利！

　　大家都要完蛋了！所有的君主們都在向他們的上帝和真主做著最虔誠的祈禱，可是他們依舊絕望地相信：他們很快就要在帖木兒的屠刀下回歸天國。

　　可是……可是……祈禱生效了，萬能的神顯靈了，那個比撒旦還恐怖的跛子突然退兵了。

　　可怕的帖木兒大帝突然收攏軍隊，回到了他金碧輝煌的都城撒馬爾罕，丟下一堆驚魂未定的西方君主，戰戰兢兢地去恢復他們破敗不堪的國家。

　　因為帖木兒大帝對他們已經沒興趣了，他有了一個新的征服目標，他要去東方，他要征服大明帝國！

　　他派阿爾都沙和蓋蘇耶丁遠赴大明的時候，中原的皇帝已經成了朱允炆，在帖木兒看來，朱棣僅佔有燕京一隅以對抗全中國，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勝利的希望，他當時根本沒有在意這個叫朱棣的藩王所謂的造反。可是等他的使節團趕到中國的時候，中國的皇帝已經由朱允炆變成了朱棣。

　　當他的使團趕回，將這個消息報告給他的時候，帖木兒大吃一驚，他這才意識到，可能要遇到一個強勁對手了！

　　朱棣剛剛登基，而且是以反王的身分取得天下，這時候他的政局必然不穩，民心必然不定，此時無異是最好的進攻機會，於是，帖木兒放棄了那些不堪一擊的對手，迅速集結軍隊。這是他一直以來視為的最終目標，他要去中國，先征服中國，再征服蒙古，只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全蒙古的大汗，取成吉思汗而代之！

　　為此，他已做了多年的準備，他對中國北部、中部和西部已經做了十多年的偵察，搜集了大量情報，他已經探索出了好幾條可以東征的路線，他的前鋒軍隊早已進駐蒙古斯坦（疆省西部），攻下于闐，一直推進到塔里木河中游。

　　是時候了，他已經發動了無數次聖戰，這一次，他要發動「中國聖戰！」

第三十四章　戰神？

　　帖木兒的求親隊伍攜帶著大批財物出發了，他們是為帖木兒眾多的孫子，去向蒙古斯坦和察合臺、伊爾、金帳等地蒙古部落勢力強大的酋長求親的，儘管帖木兒實力強大，但是只靠武力威懾顯然是遠遠不夠的，他希望通過聯姻，在自己遠征期間，鞏固自己與蒙古諸部的聯繫。

　　派往韃靼和瓦剌的使節也出發了，他們帶去了帖木兒的誓言：「帖木兒的子孫豈能與成吉思汗的子孫相提並論？待我千秋萬歲之後，自當在成吉思汗的子孫中擇賢而立，此番東征大明，一俟成功，萬里錦繡，是所有蒙古人的，將來更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孫的，而非我帖木兒所有……」

　　深秋，寒意寥峭，這天一早，撒馬爾罕所有的外國使團，乃至各地外國商團，都接到了帖木兒大汗的命令：「當天務必全部離開撒馬爾罕，翌日一早，但有發現尚未離境者，殺無赦！」這是帖木兒大帝為了防止有人刺探情報，摸清撒馬爾罕虛實所採取的強硬措施。

　　隨即，帖木兒又把大明使節叫到了汗帳。這位大明使節姓定，名叫定庸，是武昌衛指揮定寶祿的族侄，因為他是回族，信奉伊斯蘭教，所以被朱棣欽定為回訪帖木兒帝國的合適人選。

　　當初帖木兒帝國的使節蓋蘇耶丁和阿爾都沙離開大明不久，他就啟程上路了，不料一到撒馬爾罕就被控制起來不許離開。因為路途遙遠，歸期本就難以確定，大明那邊現在還不知道。

　　定庸走進撒馬爾罕的宮殿，只見滿朝文武，人頭攢動，只在中間厚厚的地毯上，給他留出了一條道路，定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中忐忑不已，又不想弱了天朝上國的威風，只得強作鎮定，走上前去，對帖木兒以該國禮節撫胸說道：「大汗，定庸奉大明皇帝之命回訪貴國，是為了締結兩國的親密友好關係，同時也是催促大汗，盡快恢復對我大明的貢賦。可大汗卻把外臣拘禁了起來，如此無禮的行為……」

　　他還沒有說完，年近七旬、身體依舊硬朗之極的帖木兒大帝便高聲打斷了他的話：「今日叫你來，本可汗就是要放你歸國的！」

　　定庸一聽大喜，雙眼一亮道：「當真？」

　　帖木兒高聲道：「你聽著，回去告訴你們的可汗，他叛父害侄，是一個大混蛋！我帖木兒是洪武大可汗的臣子，我要為君父討伐叛賊，不日就要發兵，征討大明！叫他洗淨了脖子，等著試我帖木兒的寶刀！」

　　定庸一聽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駁斥道：「你敢對大明皇帝如此無禮？皇帝陛下一旦知曉，定然不會輕饒……」

　　帖木兒冷笑道：「帖木兒正要與他一較高下！把他轟出去！」左右立即撲上來幾個雄健有力的衛士，架起定庸就走。定庸被架出可汗大帳，定一定神，轉身就走。不一會兒，大明使節團的全體成員就都上了馬，所有的沉重物資全都不要了，輕騎馳離了撒馬爾罕。

　　定庸並不是一個白癡，連日來發生在撒馬爾罕的一切異動，再結合帖木兒今日的這番話，他知道帖木兒所言一定屬實，他到撒馬爾罕之後，也切實地瞭解了帖木兒的軍事實力。他知道，即便皇帝陛下現在已經知道帖木兒的野心，緊急部署防禦也未必來得及了。

　　更何況帖木兒發兵在即，這時故作大方，卻隨即就緊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出兵，等他把信送到南京，帖木兒的大軍已經打到陝西了，這與不宣而戰也沒多大區別，所以他能搶一刻是一刻，越早叫大明有所提防，越能為自己的國家爭取些機會。

　　由於已經接到了帖木兒可汗的命令，撒馬爾罕的守軍並沒有為難他們，守城的兵馬奚落嘲笑著給他們打開了城門，又以勒索似的手段故意留下了他們隨身攜帶的大部分肉乾、乳酪和飲水，這才放他們上路。

　　帖木兒的宮殿上，定庸等人被轟走之後，帖木兒便走到一面臨牆的巨幅紗幔前，伸手用力一扯，紗幔飄然落地，露出一張巨幅地圖，上邊一個血紅的箭頭，自西向東，如同一把鋒利的彎馬，直直劈向東方的盡頭，那東方盡頭，第一個血紅的圓圈，圈著一個地名：于闐（地處塔里木盆地南沿，是古代西域王國之一。）！

　　帖木兒大帝的遠東聖戰第一站，就在這裡。

　　十多年的精心準備，已讓他在各個方面都做好了充分的籌備，他甚至已經計算清楚，他的騎兵如果從于闐全速前進，趕到南京的時間是一百六十一天，時間精確到了天！

　　從突厥斯坦到甘肅、陝西，最大的挑戰並不是明軍，而是天威，那兒水源匱乏，就算是他的無敵鐵騎，沒有水也是撐不下去的，所以這張地圖上又標注了主要進攻路線和幾條備攻路線上的全部水源，統統用綠色符號代替。這些水源地，是他的偵騎冒充商賈，歷時十多年所統計出來的。

　　即便是已經掌握了這些水源所在地的準確位置，其糧草、水源要供給一支龐大的軍隊依舊是一個嚴重的問題，而一旦供給出了問題，軍隊越多，負擔越重，敗得越快，這是遠征軍的最大忌諱。因此，帖木兒決定，由自己親自率領的精騎先鋒兵力定為二十萬人。

　　考慮到要經過耕地很少，人煙稀薄的漫長地區，劫擄的糧草未必能供應軍隊需要，他又按每人兩頭乳牛和十頭乳羊的比例，驅趕百萬匹牛羊隨行，隨行的牧人數量逾六十萬，他們並不是單純的牧人，同時也是精良的戰士，這一路下去，他們將沿路分散，駐居遠征通道的各處要隘。

　　他們留在當地，前頭需要增加軍隊的時候，隨時可以抽調他們，而且他們駐屯地方後，可以沿路屯田，不斷搜刮當地百姓的糧草，以供前方軍需。同時保障這條道路的暢通，以確保從整個中亞徵募來的士兵源源不絕地向東方輸送。

　　兵力對帖木兒來說不是問題，他的印度之戰動用了八十萬軍隊，俄羅斯之戰三十萬，土耳其之戰超過五十萬。更何況「元時回回遍天下」，疆省、甘肅、陝西、寧夏、內蒙、四川等地的穆斯林和蒙古人都是他潛在的兵源，只要他這顆火種一到，就能燃起燎原之勢。

　　帖木兒做了這麼久的準備，一番軍事部署說出來，只聽得所有的將領都血脈賁張，熱血騰騰。帖木兒大帝有力的語言、自信的神態已經感染了他們，他們相信在可汗的率領下，他們將征服東方這個大帝國，讓他們的財富成倍地增加。

　　帖木兒鏗鏘有力的聲音依舊在繼續：「我們的第一步，是佔領整個蒙古斯坦，現在，蒙古斯坦東部屬於明廷，北部屬於瓦剌，西部是我們的地盤，其他兩方在此的駐軍有限，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奪下來。如果韃靼、瓦剌和蒙古斯坦諸部願意與我配合，明軍又不堪一擊，我們就沿黃河長驅東進，截斷大運河，與韃靼、瓦剌先取其燕京。

　　「黃河流域已定，再圖江淮，因為那裡河流縱橫，不適合我們的精騎運動，在這裡可能會遇到比較強大的抵抗。這時就要採取一些其他策略，配合我們的軍事行動，我們會找一個中國青年，證明他就是失蹤的建文皇帝，立他為中國皇帝，以與朱棣對抗。

　　「未慮勝，先慮敗，對一支遠征的兵馬來說尤其如此，如果我們對韃靼、瓦剌和西域諸國諸部的外交措施失敗，且戰事不利，那麼就變急策為緩策，先入河西，奪取關中，先鞏固陝西、甘南、寧夏，這些地區的明軍多為蒙古人、藏人和穆斯林，他們對明廷並不忠誠，相反對我們非常友好，我們的使團出入之際，他們經常會主動向我們透露有關明廷的情報，所以，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叫他們陣前反戈，加入我們的陣營！

　　「再來說說明軍的兵力部署，大明軍隊以都指揮使司劃分為一個個軍隊，分別是北平、陝西、山西、浙江、江西、山東、四川、福建、湖廣、廣東、廣西、遼東、河南、雲南、貴州、大寧、萬全都司，能夠及時抵抗的一線武裝只有陝西都司和陝西行都司兩個軍團。

　　「陝西都司和陝西行都司共計二十七衛及五個千戶所，如果他們的兵員都是滿額的話，約有十五萬五千人，分駐在各個城堡，是無法集中起來與我們決戰的，所以，他們雖然有高大堅固的城池，可是他們一團散沙，無法集中，就是他們最大的劣勢！

　　「明廷二線兵力主要集中在山西、河南、四川都司，這三個地方共計三三衛及十四個千戶所，滿額總兵力約為二十萬人。其餘軍隊距離太遠，很難在半年內趕赴陝西、甘肅前線。不幸的是，我們瞭解到，他們每一個衛所，都存在著傷病、老病，以及完全轉為屯夫的非戰兵，所以他們在這些地方的實際兵力，還要大打折扣！」

　　帖木兒說到這裡，拖著他的瘸腿微微轉了個身，用他能做得出的最優雅的姿勢，微笑著看了一眼他的將軍們：「現在，你們已經清楚了？」

　　將軍們激動地振臂高呼：「大汗必勝！大汗必勝！大汗必勝……」

　　帖木兒微微舉起雙手向下一壓，那排山倒海般的聲音立即戛然而止，帖木兒的聲音如同出鞘的鋼刀一般冷峭：「出發！馬上！」

第三十五章　小小少年

　　當帖木兒金戈鐵馬，殺奔東方的時候，大明帝京金陵，依舊是一番太平氣象。

　　永樂朝幾年的發展，金陵更加富庶了，隨著開海通商，越來越多的異域商品充斥於大明市井之間，許多奇裝異服的外國人，也常常行走街頭，坦然自若，一如金陵本地人。

　　因為大明的青少年女子，少有拋頭露面的，還有胡人趁機開起了酒家，僱用的皆是異域的貌美少女，異域美人兒的風情，和與中原殊異的歌舞特色，吸引了大批酒客。「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馬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的盛唐風情，依稀再現。

　　夏潯騎在馬上悠然而行，輕風拂面而來，酒意稍去，胸臆間頓覺一陣清爽。

　　江南的冬天本就不太寒冷，他又飲了酒，受這風兒一吹，自然更覺舒坦。今天，他是為把剌答哈和古驢等奴兒干的部族首領餞行去的，這樣的場合，那餞行的又是好酒的北方大漢，想要偷奸耍滑是不行的，雖然沒人逼他喝酒，為了表示誠意，這酒也不好喝得太過扭捏，因此喝多了些，這時酒力發散開來，只覺渾身發熱，受那風兒一吹，甚是舒坦，便也不急著回府，只是信馬遊韁，且消消酒力再說，不然醉醺醺回去，愛妻心疼起來，少不得又要埋怨一番。

　　在街市間遊走一番，酒力漸漸化去，離得自己府邸也進了，拐進胡同兒，恰見前面雙馬並行，微微錯開一頭距離，行在前面的那人高冠博服，大袖飄飄，彷彿一個儒雅的文士，騎在旁邊小馬上的，卻是一個八九歲的孩童。

　　這孩子穿著一身紅衣，頭梳雙角髻，似乎頭一回進京似的，東張西望，看著什麼都好奇。正行走間，一旁胡同裡又馳出一匹馬來，馬上坐著一個灰衣的僧人，那孩子便提了提馬頭避讓。騎在馬上的僧人瞧這兒童玉面朱脣，十分的端正，心中不覺喜歡，便信口吟道：「紅孩兒，騎馬遊街。」

　　不料那兒童瞟了他一眼，竟應聲答道：「赤帝子，斬蛇當道（赤帝子指的是劉邦，傳說劉邦斬了代表秦朝氣運的白蛇，之後才登上王位。）。」

　　那和尚只是信口一句笑語，不想這兒童對答竟如此工整，這可是他信口所吟，絕非成句，因此這兒童便也沒有死記硬背來答覆他的道理，如此說來，這兒童的才學可就叫人吃驚了。

　　那和尚乃是一位極博學的得道高僧，順勢一撥馬，與那兒童同路，見他髮梳雙角，便又說道：「牛頭喜得生龍角！」

　　兒童聽他把自己的腦袋比作牛頭，有些生氣，馬上對答道：「狗口何曾出象牙！」

　　「謙兒！」

　　行在前方的中年人聽見這孩童與那僧人的對答，回過頭來，譴責地瞪了他一眼，那孩童便吐吐舌頭不說話了。中年人又對和尚抱歉地道：「小犬出言無狀，師傅勿怪！」

　　那僧人對那兒童的語出不遜卻並不惱，反倒面露驚容，上下打量他一番，頷首讚道：「好，好好好，這位施主，令公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才學，將來必是國之幹臣啊。」

　　中年人謙遜地笑道：「師父過獎了！」

　　那和尚打個哈哈，便一提馬頭，向前奔去。

　　夏潯按馬行在後面，雙方對答聽得一清二楚，不禁也暗自驚嘆：「這小傢伙，小小年紀，出口成章，厲害呀！」

　　不想那中年人卻教訓兒子道：「高風大節，不在詞華。詩詞小道，哪比得治國經綸能造福黎民、幫濟天下！縱然出口成章，斗酒百篇，不過留下一己浮名，於國何益，於民何益？你看輔國公，平倭寇、治遼東，允文允武，賑濟江南，多少百姓受惠，他可有一首詩詞傳世？詩詞小道，其精采，在紙上；治國安邦，其精采，在世間！」

　　那兒童立即在馬上規規矩矩地拱揖道：「是，孩兒謹遵父親大人教誨！」

　　夏潯聽了好不羞愧：「哥在民間，有這麼大的聲望麼？慚愧，慚愧，我也想斗酒詩百篇，叫人誇我是個大才子啊，問題是……肚子裡沒貨。剽竊他人詩詞，又實在無趣，真要因此成了名，文人墨客蜂擁而來，尋常對答幾句，馬上就得露餡，鬧個身敗名裂，如今倒被這人好一頓誇。」

　　夏潯在後邊，看不清這父子倆模樣，如今被那小神童的父親一頓誇，不免有些心虛，不好意思策馬跑到人家頭裡，便在後邊慢慢地跟著。

　　不想，夏潯到了自己府前，卻見方才所見那僧人正立在門楣下，而那對父子到了自己府前竟也停下，扳鞍下馬，在拴馬樁上繫好了馬匹，拾階而上。正在門下候著傳報的和尚一回頭，瞧見他們父子，不禁訝然笑道：「施主也是來拜訪輔國公的麼？」

　　那中年人也不禁奇道：「原來師傅也是到輔國公府作客的？」

　　兩下裡下正說著話兒，裡邊跑出一個門子，對那和尚道：「對不住啦大師，我家老爺不在府上，您若有事兒，改日再來吧！」

　　剛說到這兒，他一眼看見了坐在後邊馬上的夏潯，不禁哎喲一聲，趕緊施禮道：「老爺，您回來了！」

　　他這一叫，那和尚和中年人一齊轉過身來，夏潯翻身下馬，迎上前去，有些疑惑地看看二人，說道：「兩位這是……」

　　他說到一半，看到那中年人面相，突然收聲怔住，眼前這人好生面熟，一個名字就在嘴邊兒上，卻突然說不出來了。

　　那人看見夏潯，卻是滿臉欣然，連忙施禮道：「國公！」

　　夏潯「啊」地一聲叫出來：「于謙！」

　　眼前這人可不正是當年他隨李景隆、鐵鉉往浙東圍剿海盜時結識的于夫子麼，只是他的名字明明就在嘴邊兒上，偏偏想不起來，可他兒子的名字倒是不用想，張口就來。

　　于謙的父親叫做于仁，聽了夏潯的話，笑不攏嘴地道：「國公好記性，如今還記得小犬的名字。謙兒，還不快快上前拜見國公！」

　　旁邊那個眸正神清、五官周正的小童立即撒袖上前，莊重地一揖，規規矩矩地道：「于謙見過國公！」說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便往夏潯身上飛快地一掃，眼神裡充滿了好奇。

　　「哈哈哈，賢侄快快請起！」

　　當日在于家，夏潯和于仁可是兄弟論交的，如今他成了國公，水漲船高，于仁可不敢再以兄弟之禮相見，于謙自然也不敢高攀自稱「小侄」，可在夏潯心裡，喚于少保一聲賢侄都有點心虛，哪有不肯親近的道理，于仁聽他對自己父子一如往昔，不覺暗暗鬆了口氣。

　　他帶兒子赴京，本來是拜訪國子監一位老友的，兒子才學非常出眾，家鄉已沒有老師可以教他，于仁怕耽誤了兒子前程，便想讓兒子到國子監求學。只是兒子還小，欲循正途考學很難，要想進去旁聽，少不得就要託人，老於一輩子性情恬淡，無欲無求，少有開口求人的時候，可是為了兒子的前程，卻也不能不勉為其難一回。

　　他那老友考較了于謙的學問，如見璞玉，欣然應允下來。事情辦妥了，于仁想起夏潯來，上不上門拜訪，他也著實有些猶豫。夏潯今非昔比，上門拜訪，是否有攀附之嫌呢？可是夏潯與他是有大恩的，若是到了金陵城卻不去拜會，實在與他一向做人的道理相悖。

　　于仁躊躇半晌，便想，自己心懷坦蕩，何必在意他人眼光，只憑本心做事便是，於是就領著兒子來了。如今一見夏潯對他父子一如既往，並無眼高於頂的模樣，一塊心病放下來，反而暗自慚愧，不該胡亂揣度人家。

　　兩下裡見了禮，談笑幾句，夏潯便轉向那僧人，這僧人他是著實的不認識，不禁納罕地道：「大師從何處來，為何要見我？」

　　方才兩下裡敘話，那和尚便微笑著站立一旁，並不多話，這時聽得夏潯詢問，才稽首答道：「貧僧是徑山寺的僧人，法號古春，受道衍大師所召，赴京參修《文華寶鑒》，今有一些瑣事，需要通報與國公，因此道衍大師便遣貧僧來了。」

　　夏潯笑道：「好好好，那就請一併入府，咱們坐下再詳談，請！」

　　夏潯很客氣地招呼于仁和古春和尚入府，于謙將衣袂一整，亦步亦趨地隨在父親身後，舉止居然頗為從容儒雅。只是他的年紀實在太小了，一臉稚氣，偏要做出成人模樣，小大人兒似的，不免引人發噱。

　　「請請請，于兄，這邊請，大師，請！」

　　夏潯笑吟吟地把他們讓往西廂的客廳，繞過一叢花樹，前邊小徑兩旁突然各自閃出一人，兩道亮晶晶的光柱便迎面射來。夏潯看清是自己那兩個調皮搗蛋的寶貝女兒，手中似乎拿的兩截竹筒，還來不及訓斥她們，水柱就迎面射來，夏潯忙不迭身形一轉，左手一推古春大師，右手一帶于仁，霍地閃到了道路兩旁去。

　　只有那跟在後面，步履沉穩，儼然大人的于謙，壓根兒來不及躲閃，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任由兩道水柱齊唰唰地射到他的臉上。兩個姑娘得意洋洋地大笑：「賽兒！妳就會隱身法兒，這回也逃……逃……逃……」看清迎面走來的並非唐賽兒，兩個姑娘不禁傻了眼，可那水卻是一滴也沒糟塌，噴了于謙一頭一臉。

　　于少保抹一把臉上的水，處變不驚地道：「女孩兒家應當笑不露齒，行不擺裙才對，難道這是兩位姑娘的待客之道嗎！」

第三十六章　小算盤

　　思楊和思潯與唐賽兒打水仗，唐賽兒領了思雨和思祺兩個小不點兒，思潯和思楊為另一夥，她們藏在那兒本來是要對付唐賽兒的，誰想走來的卻是爹爹和客人，一見闖了禍，兩個丫頭吐了吐舌頭，也有些難為情，可是叫于謙這一訓，兩個丫頭的拗脾氣也上來了。

　　思楊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誰呀？人兒不大，說話老氣橫秋的，跟我家先生一個模樣！」

　　思楊其實比于謙還小著兩歲，這幾個丫頭裡邊年紀最大的是唐賽兒，今年十歲，也比于謙小一歲，不過男孩子小時候不顯個兒，比同齡女孩還要顯得小一些，于謙又比較瘦，看著就更小了。

　　于謙撣了撣衣衫，拱手道：「在下于謙！」

　　楊家兩個丫頭一塊兒拱手：「久仰久仰！」

　　于謙一怔，說道：「妳們聽說過我？」

　　雖說這是一句客套話，只不過是由兩個小女孩說出來，就不像那麼回事了，再加上方才在府門口，輔國公脫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因此于謙才生起了誤會，以為這兩個小姑娘真的聽過自己名字。

　　思楊一本正經地道：「聽過，方才剛剛聽某人自己說過！」

　　思潯忍不住咭咭地笑起來，一扯姐姐衣袖道：「大姐，這是個小書呆子，咱們走，不要理他！」

　　兩個姑娘嘻嘻哈哈地跑開了，把于謙氣得翻了個白眼。

　　當著客人，夏潯也不好訓斥女兒，連忙道歉，自稱嬌縱慣了，回頭一定嚴格教訓云云，然後把客人讓到客廳，又叫人帶于謙去旁邊房間淨面擦乾。

　　古春和尚今天來，主要是修撰《文華寶鑒》牽涉到的一些事情，文牘搜集、整理、編撰，這些事主要由解縉和道衍大師負責，一些配套服務就得交由夏潯負責了。比如紙墨筆硯、謄抄人員的配備，相關人員的住宿、伙食、待遇，雜七雜八的事情，都得由夏潯去統籌安排。換言之，在這件事中，夏潯主要負責後勤和外部溝通協調，有點類似於辦公室主任的角色。

　　前期這種事情比較少，現在相應的人員越來越多，攤子已經鋪開，有些事情就開始找夏潯出面了，夏潯先答對了公事，把古春和尚反映的一些事情都記下來，承諾一定盡快解決，古春大師就拱手告辭了。

　　接下來，夏潯就與于仁敘話，兩人先緬懷了一番往事，十年匆匆而過，心境自然不同，正長吁短嘆著滄海桑田、人生變幻，那于謙已經擦乾了頭面，重新梳好了頭髮回到了客廳。

　　夏潯最善於觀察人的變化，只瞧一眼，就發現這于謙和方才有所不同，他的頭髮已經由雙髻梳成了三髻，夏潯不由好笑：「這于謙看著老成，其實也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心性兒依舊是兒童，那髮髻被古春和尚取笑了一下，馬上就改了三髻。」

　　這一想，夏潯便真把于謙當了孩子看待，別看于少保後世有偌大名聲，可現在他畢竟還只是個學業未成的少年，和別的孩子一樣，在乎大人的看法，性格要強，還有點……臭美。

　　夏潯與于仁又說到他此番進京的事情，得知于仁在國子監為于謙找了個老師以繼續學業，此番來拜訪自己之後還要在京裡為兒子安排好住處，留兩個家人侍候，才好返回錢塘，這中間還得十天八天的工夫，眼下他正住在客棧裡，夏潯立即邀請他們父子就在自己府中客房住下。

　　于仁哪肯答應，連忙婉言謝絕，夏潯卻已經吩咐家人去那家客棧帶于仁的家人和行李回府來了，于仁推辭不得，只好答應下來。

　　※※※

　　庭院中，唐賽兒領著兩個小傢伙，把思潯和思楊狠狠收拾了一頓。唐賽兒的身法如同鬼魅，她要是不想叫你看著，少有人能發現她的蹤跡，思雨年紀雖小，卻和她的娘親謝雨霏一樣古靈精怪，一身都是心眼兒，只有思祺小丫頭傻呵呵的，她根本不介意是自己射姐姐一身水，還是被姐姐射自己一身水，只要玩的開心就好，於是唐賽兒剛說動手，她就咋咋呼呼地衝了出去。

　　這一來，她倒起了吸引敵人注意力的作用，犧牲小我，成全大我，自己被噴了一頭一臉的水，卻也叫思雨和唐賽兒趁機得手。結果她卻比任何人都快樂，站在水窪中笑得嘎嘎的。

　　思楊和思潯不服氣地對唐賽兒道：「我們本來藏得好好的，妳一定找不到的，可惜方才來了個小冬烘先生，叫我們誤當了妳。被他教訓一番，重又汲了水回來，恰就碰上了妳，要不然，哼哼，我們兩個一定贏。」

　　唐賽兒好奇地問道：「什麼冬烘先生？」

　　思潯就把于謙的事添油加醋地給她說了一遍，這時二愣子帶著兩個家人走過來，思楊見了便問：「二管事，這是往哪裡去？」

　　二愣子把老爺吩咐他去搬于氏父子行李的事兒一說，唐賽兒便眼珠一轉，招手把幾個「小弟」聚攏到身邊來，小聲道：「聽見沒有，那個小先生要在妳家住一段時間呢，咱們人多勢眾，還怕不能作弄他，替妳出氣麼？」

　　思潯喜道：「要怎麼做？」

　　唐賽兒鼻子一揚，傲然道：「法子多的是，只要他不走，哼哼！玩不死他！」

　　幾個小丫頭一齊拱手道：「大姐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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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自然不能因為飛龍秘諜一點捕風捉影的訊息便判定帖木兒帝國欲對大明動手，但是這等大事也是絕對不可等閒視之的，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調閱了這段時間西域邊軍上報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所有情報，並令甘肅總兵官、平羌將軍宋晟立即調查蒙古斯坦西部隸屬帖木兒帝國的武裝力量動向。

　　同時，他密令錦衣衛派人赴西域進行調查，紀綱得到消息之後，卻也不敢怠慢，馬上派八大金剛的老么于堅，率領一隊精銳奔赴西域。這些人的消息還沒送回來，不想瓦剌國的使節卻到了。

　　瓦剌國的使節是來給大明通風報信兒的。

　　沒錯，他們就是來送信的。

　　儘管瓦剌的前身是北元，是給大明轟回草原上去的，但是他們實在是瞧不起帖木兒這個冒充黃金家族後裔的傢伙，就他那血統，也敢自稱是成吉思汗後裔？我呸！他是個甚麼東西！不要說黃金家族血脈，就是老子的血脈都比他高貴一千倍、一萬倍！

　　帖木兒實在是低估了瓦剌貴族的驕傲，同時也低估了這些人的智慧。

　　儘管帖木兒擁有了如此輝煌的戰績、擁有如此龐大的勢力，可是在這些北元貴族心中，他帖木兒始終是蒙古人的一個家奴，始終是個以下犯上、吞併了四大汗國的反骨仔。這些北元貴族們敗給大明，丟的是國土，但是不丟人，可要是叫一個家奴後來居上，爬到他們頭上去，那可是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

　　依著瓦剌貴族們的想法：老子是被漢人打敗的，被漢人趕回草原的，如今我們拿漢人沒辦法，要是你去了，卻打贏了，我這臉往哪擱？再者，帖木兒的野心誰不知道？這口肥肉一旦叫他吞下肚去，他會把這萬里江山拱手讓與成吉思汗的後代？

　　帖木兒那張空頭支票，他們壓根兒就不相信。帖木兒也預料到這種外交措施不一定管用，所以出兵之前就擬定了第二戰略、第三戰略，但是在他想來，起碼在大明這個共同的強大敵人面前，韃靼和瓦剌即便不會同他合作，也不會出賣他。

　　帖木兒真正的如意算盤，並不是得到韃靼和瓦剌的全力支持與配合，而是希望通過自己出兵的消息，激起韃靼和瓦剌的貪欲，只要他們起了貪心，也想分一杯羹，就會在自己與大明交戰之際，從西北、東北兩個方向對大明發起進攻，趁機搶佔地盤，這就間接起到了配合他的作用。

　　可他哪想得到對他既畏懼又鄙夷的韃靼、瓦剌貴族們心裡，居然會有一種「寧與外人、不與家奴」的想法，如果他知道成吉思汗的子孫已經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他根本就不會向他們派出使節。

　　結果，瓦剌接見了帖木兒的使節後，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地打發了帖木兒使節滾蛋之後，馬上就派使節一陣風兒似的跑到大明國來報信兒了。為了取信大明，他們連帖木兒給他們的國書都原封不動地送來，大明只消取出前些年帖木兒貢賦大明時的國書比對一下印鑒便知真假。

　　瓦剌也有他們的打算，他們畏懼大明的強大，但是大明不是遊牧民族，就算打敗了他們，也沒有能力掘掉他們在草原上的根，而帖木兒就不同，如果帖木兒吞併了大明，他們就危險了。

　　如果叫大明早做準備呢？強大的明國、強大的帖木兒帝國，兩位強大的君主，這場仗勢均力敵，其結果不論誰勝誰負，勝者都是慘勝，敗者都是慘敗，那時候……誰來收拾殘局呢？

　　嘿嘿！哈哈！

錦衣夜行．第五部．卷一：魚龍蔓延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