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雪上加霜
第三十八章　英雄少些好
第三十九章　石灰吟
第四○章　我做先鋒
第四十一章　將行路
第四十二章　選鋒、拉練
第四十三章　相逢又別多無奈
第四十四章　胳膊肘兒往裡拐
第四十五章　竊
第四十六章　大仙
第四十七章　麻雀
第四十八章　講義氣的小丫頭
第四十九章　甘涼境
第五○章　起風波
第五十一章　識英雄
第五十二章　懷春
第五十三章　緣
第五十四章　名將
第五十五章　先行
第五十六章　斬獲
第五十七章　入甕
第五十八章　埋伏
第五十九章　名將俱從無名起
第六○章　全殲
第六十一章　他來了！我來了！
第六十二章　飛天舞
第六十三章　蘇秦的嘴
第六十四章　陽關逢故人
第六十五章　故怨
第六十六章　諜中諜
第六十七章　義工
第六十八章　收割
第六十九章　烤鴨
第七○章　分贓
第七十一章　向遠方
第七十二章　機會

《錦衣夜行五卷二：異域先鋒》月關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三十七章　雪上加霜

　　帖木兒的使節趕到韃靼之後，與去瓦剌的使節所受到的待遇並不一樣。因為韃靼可汗本雅失里也是一個穆斯林。他的哥哥坤帖木兒當初被鬼力赤所殺，本雅失里曾遠赴中亞，投奔帖木兒帝國，就此皈依了伊斯蘭教。鬼力赤汗去世以後，太師阿魯臺把他迎接回來，立為可汗，所以從骨子裡，他對帖木兒帝國的牴觸遠不及瓦剌。

　　同時，由於近兩年來韃靼的處境一直不好，內外交困之下，阿魯臺被迫選擇向大明靠近，以對抗瓦剌的入侵，這種向大明示弱的行為，引起了韃靼各部首領的強烈不滿，現在這種不滿的情緒在帖木兒帝國的使節到達以後達到了頂峰，各部首領紛紛向阿魯臺施壓，建議對明採取強硬態度。

　　阿魯臺太師雖然控制著整個韃靼，但是這麼多部落首領表示不滿，令他也深為不安，與心腹手下一番議論之後，他決定：處決明國使節，拒絕明國封賜，以此安撫諸部首領愈來愈不滿的情緒。

　　如果放在以前，他是不敢的，但是帖木兒已經東征，相信明廷皇帝很快就能收到消息，到那時候，對使節被殺的事情，明廷皇帝只要夠明智，一定會選擇息事寧人，那麼處於內外交困中的韃靼就能藉此重振聲勢，並趁大明與帖木兒帝國開戰之機積蓄實力，重新崛起。

　　主意即定，阿魯臺馬上把這個意見告訴了他的傀儡可汗本雅失里，召開韃靼各部王公臺吉大會，宣佈這個決定。

　　初冬，薄薄的雪覆蓋著草原，經風一吹，浮雪移動，露出黑一塊黃一塊的地面，與那積雪交相掩映，如同一張胡亂塗抹的畫板。

　　韃靼可汗本雅失里的駐牧之地，一撥撥的部落首領紛至沓來，人喊馬嘶，顯得熱鬧非凡。

　　本雅失里的大帳裡，各部首領齊聚一堂，毛氈鋪地，長案擺開，案上擺著大塊的烤羊肉和鹽巴碟子，此外還有奶酒、奶豆腐、奶皮子等食物，匆匆趕到的各部首領都盤膝而坐，用隨身的小刀切割著羊肉，蘸著鹽巴大口地吃著。

　　有那交情好的首領，便端著碗，找到自己的朋友，痛快地暢飲，整個大帳中一片熱鬧氣氛。很快，地上就堆了一地的酒罈子，上首大汗本雅失里和側首太師阿魯臺的位子還空著，兩位首領人物還沒有出現。不拘小節的首領們已經杯籌交錯，喝得不亦樂乎了。

　　「大汗到！太師到！」

　　接連兩聲大喊，帳中頓時一靜，正開懷暢飲的各部首領們都放下了刀子、酒碗，將油漬麻花的手在毛巾上胡亂擦一把，便站起來，帳簾兒本來就是挑著的，大汗本雅失里昂首闊步，沿著中間的繡花氈子走進帳來，距他一步之遙，亦步亦趨地跟著太師阿魯臺。

　　「參見大汗！參見太師！」

　　等兩人到了案後站定，韃靼各部所有的頭人、貴族便向他們撫胸施禮，齊聲高呼。

　　「剛剛下了雪，大家跑這麼遠的路，辛苦了，來，咱們先乾上一碗！」

　　旁邊女僕斟滿了酒，本雅失里端起酒碗一仰脖子，一碗烈酒便一飲而盡，舉手亮碗，滴酒不剩。

　　「大汗好酒量！」

　　有幾個頭人拍著馬屁，然後大家也捧起酒碗，一一喝乾了碗中烈酒。只有阿魯臺太師沒有喝光，他很斯文地抿了口酒，笑吟吟地看著大夥兒。

　　本雅失里喝完了酒，把酒碗一放，高聲說道：「大傢伙兒坐吧！」

　　他的雙手往下一按，各部頭人們便稀裡嘩啦地坐了下去。

　　「各位，今兒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與大傢伙兒商量！」

　　本雅失里一說正事，大帳中頓時寂靜一片，各部首領都豎起了耳朵，聽著他說話。

　　本雅失里道：「是這麼一回事兒，大明國派了使節來，招撫本可汗，只要咱們承認是大明藩屬，受大明封誥，每年貢賦點東西，以彰君臣之道，就可以互市貿易，互不侵犯，如今這明國的使節，已經趕到咱們這兒了，召集各位來，就是想問問大傢伙兒的意見，咱們答不答應？」

　　本雅失里話音剛落，大帳裡立即炸了鍋，有人振臂高呼：「答應！為什麼不答應！瓦剌步步緊逼，比大明的人還狠，現在遼東已經穩穩落在了大明的手中，奴兒干諸部也他娘的投了大明啦，不就服個軟兒嘛，又不是真個受了它大明的管，為啥不答應？瘦驢拉硬屎，硬撐著給誰看啊？」

　　「不答應！堅決不答應！大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怎麼能向漢人低頭？咱們草原上的漢子怕過誰來，它不跟咱互市貿易，難道咱們不能搶麼？明人有什麼了不起的，大汗與我哈斯烏拉一路兵馬，我馬上就一路殺到大都城去！」

　　「就憑你？你要有這個本事，想當初咱們就不會被趕回草原了！」

　　「你敢長敵人志氣，弱自己威風？我看你跟遼東漢人眉來眼去的，是不是也要投降明人？」

　　「你放屁！」

　　「敢罵老子！來來來，跟老子較量較量！」

　　這人說得興起，把酒碗一甩，跳到氈毯中央，紮撒著雙手，晃著膀子，就要跟那位摔跤，類似的爭辯聲此起彼伏，但是仇視大明的聲音明顯佔了上風，很快，那些呼吁與大明友好相處，向大明稱臣納貢的部落首領便落了下風。

　　阿魯臺太師一直面帶微笑，看著他們吵來罵去，始終不發一言，本雅失里冷眼旁觀許久，突然一拍桌子，大聲喝道：「統統住口！」

　　帳中頓時一靜，本雅失里傲然站起，沉聲道：「哈斯烏拉說的對！我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怎麼能向敵人低頭俯首！不管是瓦剌那群叛徒，還是大明這個敵人，不管我們的處境是如何的艱難，我們，永遠不向任何人低頭！」

　　「好！大汗說的對！」

　　「大汗英明！」

　　眾多頑固的仇明分子瘋狂地叫囂起來，本雅失里雙目一瞇，寒聲說道：「來啊！把大明使者郭驥，給我帶上來，亂刃分屍！」

　　「且慢！」阿魯臺笑瞇瞇地道：「大汗，這明國使節膽大包天，妄圖招撫大汗，固然該死，念在他在明廷也是一個大官，大汗就給他一個慈悲的死法吧！」

　　「嗯，也好！就依太師所言，來人啊，對大明使者郭驥，施以馬踏之刑！」

　　蒙古人認為，不施刀劍的死，靈魂就能保留在身體裡，這是最慈悲的死法，但是縊死也是不用刀劍，本雅失里偏要施以馬踏之刑，分明就是要在各部頭領面前立威，同時也是給那些對他一直以來對大明示弱政策不滿的部落首領宣洩怒氣。

　　可憐那郭驥以及一眾使節隨從立即被綁了上來，身上裹一層毛氈，一個個橫著置於帳前，興奮的蒙古勇士呼喝著，很快，就是一個千人隊，從可汗大帳前狂飆而過，數千隻馬蹄踐踏在幾個大明使者身上，氈毯中立即傳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帳中觀看的眾蒙古部落首領放聲大笑，紛紛舉起酒碗互相請酒，他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帳前一個千人隊的蒙古鐵騎，馳過去的人立即繞回來，形成一個持續不斷的圈子，那踐踏的馬蹄便也無休無止。馬蹄下，氈毯漸漸從圓柱形變成扁平，一灘灘血水從氈毯中滲出，馬隊依舊沒有止歇。

　　興高采烈的蒙古鐵騎依舊不斷地踐踏而過，氈毯下已經沒有一點聲息，但是他們依舊沒有停止。這項刑罰，要到骨零散、肉成泥，才算結束……

　　※※※

　　謹身殿上一片壓抑。

　　內閣，六部、五軍都督府的官員們齊聚一堂，人員之齊，幾乎相當於一場小朝會了。

　　解縉愁眉緊鎖，向朱棣建議道：「皇上，遣使出海一事，是不是先放一放？還有，安南戰事，待小有斬獲，達到懲罰之目的，是否也該收兵，以便集中全力，應對帖木兒帝國來犯之敵？」

　　朱棣冷笑道：「不就來了一個瘸子麼，怕了？」

　　解縉苦笑，心道：「這又不是較量個人武藝，那帖木兒的確是個瘸子，可是這樣的瘸子，普天之下、古往今來，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呀，或許能與之媲美的，只有成吉思汗，這樣一個人物，焉能輕視。」

　　朱棣眉尖一挑，躍躍欲試地道：「帖木兒，哼！朕久仰他的大名了，聽說他稱霸西方，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朕正想與他一較長短，他肯來，再好不過！出海的大船繼續準備！安南戰事繼續進行！無需為了一個帖木兒而停止，他要戰，俺便戰，大不了，朕御駕親征，與他一決高下！」

　　剛剛晉升戶部尚書的夏原吉一聽差點兒哭了：「皇上，打仗要花錢的啊！造大船遠航南洋要花錢；修書、修大報恩寺要花錢；經略遼東要花錢；擴建燕京城要花錢；修大運河要花錢；征討安南更費錢，偏偏太祖高皇帝訂的稅率特別低，又規定了永不加賦。現在皇上又要在西線開戰，你讓臣上哪兒給你弄那麼多錢吶！」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韃靼那邊也出事了，否則夏尚書就得直接背過氣去。

第三十八章　英雄少些好

　　夏潯在書房裡展開一張紙條，仔細看了許久，才將它點火引燃，看著它燒成灰燼，這才舉步出了書房。

　　一輛輛輕車已經在院子裡停得妥當，全家人都做好了出行的準備，今天一家人要去棲霞山看紅葉。

　　「怎麼，有事情麼？」

　　茗兒妙眸凝睇，向他柔聲問道。夏潯微笑著搖頭，說道：「沒甚麼，一點小事情而已，咱們出發吧！」

　　茗兒乖巧地點點頭，沒有再問，一家人上了車，便出門而去。

　　這些天，夏潯時常與家人出遊，帶著妻妾和兒女遊山玩水，盡享天倫之樂。在府上時，與幾位愛妻的恩愛纏綿也比平時頻繁了許多，就連蘇穎這樣熟透了的美人兒都有些吃不消他在榻上折騰的那股勁兒。

　　收集到的越來越多的消息，叫夏潯覺得，這等清閒自在的日子恐怕沒有幾天了，也許很快他就得再度離開京城，而這一次，與前幾番不同，他所面臨的事會更加兇險，更加莫測，因此他格外珍惜與親人團聚的日子。

　　這些，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他不知不覺間表露出來的與往昔迥異的生活態度，其實幾位愛妻都已有所察覺，只是大家也都沒有點破而已。

　　夏潯帶著一家人在棲霞山玩了一天，還抱著自己的小兒子漫步楓林，讓這小傢伙盡情欣賞了一番自然風光。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于仁父子以及唐賽兒。

　　楊家幾個女孩兒跟于謙都不大對盤。小孩子嘛，本來男孩女孩就容易抱起團來對立，再加上楊家的幾個女孩兒活潑好動，于謙卻少年老成，兩下裡性格迥然不同，就更加的彼此看不順眼了。於是在唐賽兒的帶領下，幾個小丫頭時不時就捉弄于謙一番。這種小孩子間無傷大雅的遊戲，夏潯和于仁都是一笑置之，並不理會。

　　遊遍棲霞山，返回金陵城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

　　天邊殘紅如血，漫天雲彩如染。

　　剛剛回府，恰好兩位僧人又連袂而來。其中一位就是古春和尚，另一位是他的好友三際和尚，三際和尚也是一位博學之士，他聽古春回去說起楊府有個神童，既好奇又不信，今兒借著有事要與輔國公通報的緣由，便也跟了來。

　　堂上坐定，大人們說話，小孩子早就撒丫子跑去庭院中玩了，只是于謙好靜，再加上常受幾個女娃捉弄，並不與她們一起，只在父親身旁站立，聽著幾個大人說話。

　　三際和尚瞧見他頭上梳著三髻，曉得必是前番古春大師那句戲語叫這童子改了髮型，便對于仁道：「前幾日聽古春大師提起過令公子，聽說他出口成對，才思敏捷，貧僧十分好奇，可以與他對個對子麼？」

　　于仁笑道：「承蒙大師誇獎，小兒才學尚淺，偶爾應對，也沒甚麼了不起的。」

　　這麼說也就是同意了，三際和尚便對于謙說道：「呵呵，老衲出一個上聯，請小秀才對上一對！」

　　他看看于謙頭上三髻，說道：「三角如鼓架！」

　　于謙聽了不禁暗惱，他這幾天常受幾個女孩兒捉弄，本著好男不跟女鬥的意思，于謙忍了，可是一忍再忍，現在業已快要到了無須再忍的地步了，結果今天這個和尚作對子，居然又拿他的髮型做文章，真是豈有此理！這孩子氣性上來，便立即對道：「一禿似擂槌！」

　　于仁臉色一變，立即呵斥道：「混帳！好生無禮！」

　　三際和尚能被道衍請來參與修書，自然也是個有道的高僧，哪會在乎這小兒的不遜之語，笑吟吟地阻止于仁道：「哎，令公子這對子挺工整的嘛，哈哈哈，好，那老衲再出一個上聯……」

　　他的手徐徐一劃拉，指過夏潯、于仁和古春大師，說道：「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

　　這個上聯就沒有調侃于謙的意思了，而且三尊大佛，內有其父，這是十分尊敬的話，于謙可不敢再行無狀，略一沉吟，便道：「一介書生，攀鳳攀龍攀桂子（讚美他人子孫優秀，亦稱「桂子蘭孫」。）！」

　　「妙！妙啊！」

　　古春和三際兩位出家人擊掌稱讚。

　　堂上說笑一陣，等到送了兩位大師離開，于仁帶了于謙回返西廂客房，一進庭院，臉色就沉下來，對于謙斥道：「跪下！」

　　于謙在庭中當中跪好，于仁不悅地對他道：「你可知道為父為何罰你？」

　　于謙道：「是，兒子知道，兒子不該對三際大師不恭！」

　　「你知道就好！跪在這兒，好好反省反省！」

　　于仁把袖一拂，返回了客房中，于謙只好直挺挺地跪在院中受罰。

　　跪了一會兒，「吧嗒」一聲響，只覺衣角一沉，轉頭一看，一粒小石子滾動兩下，正落在衣袖邊上，于謙扭頭一瞧，只見牆頭露出兩張宜喜宜嗔的俏臉來，正是唐賽兒和思楊，兩人向他扮個鬼臉，于謙暗哼一聲，並不理會，扭過頭來跪著，一臉倔強。

　　思楊和唐賽兒撩扯半天，于謙只是不理，兩人也覺無趣，便想另尋旁的遊戲去，就在這時，夏潯漫步走過來，抬頭一看，只見思潯、思雨、思祺在牆頭下蹦啊蹦的，卻蹦不上去，思楊和唐賽兒兩個人腳蹬著磚縫兒，手扒著牆頭，正朝裡邊探頭探腦。

　　夏潯立即明白過來，這幾個小丫頭欺負于謙上了癮了，這模樣一定又是來撩閒的。他又好氣又好笑，便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走去，一直走到他們近前，才突然抬手，在她們兩個翹得高高的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大聲喝道：「臭丫頭，妳們幹什麼呢？」

　　唐賽兒和思楊正聚精匯神的看著院內，被夏潯在屁股上一拍，又在耳邊這一喝，嚇得哎呀一聲，就從牆頭上跌下來，夏潯早有準備，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穩穩地落在他的懷裡。夏潯一臂撈住一個，故意做出兇相瞪著她們。

　　思楊一見是爹爹到了，有些驚恐，弱弱地叫了一聲：「爹！」

　　說來也怪，這唐賽兒天不怕地不怕，連她娘都對她頭疼得很，偏偏這淘氣娃子就是怕夏潯，或許是因為從小聽多了夏潯的事情，自家一場天大的災難又是被夏潯化解的，接著又受到夏潯的諸多幫助，雙方接觸多了，這個自打記事起就不曾見過生身父親的女孩兒，已不知不覺地產生了移情作用，把夏潯看成了自己的父親兼保護神的雙重角色，因此唯獨服他。

　　這小丫頭自幼受娘親寵愛，連她娘都不曾碰過她一指頭，哪能容得旁人欺侮，若換一個人打她這一巴掌，小屁股火辣辣的，又受了驚嚇，早就惱將起來，將她那神術秘法使出來，把人整個半死，可是一看是夏潯揍她屁股，唐賽兒不但不敢發火，反而比思楊還要害怕，怯生生地辯解道：「叔叔，我……我們只是跟他鬧著玩兒……」

　　夏潯哼了一聲，把她倆放到地上，板著臉道：「去！一邊兒玩去！于謙這孩子老實巴交的，你們不要再欺負他，要不然，下次被我逮到了，一定把妳們打得屁股開花！」

　　唐賽兒低著頭聽訓，思楊卻不大怕他。一般家庭，似乎總是性別交叉的，父親會對女兒比較嬌慣些，母親則對兒子嬌慣些，夏潯一臉嚴肅的話，思楊並不往心裡去，只是吐了吐舌頭，伸手一拉唐賽兒，便跑開了。思潯和思祺三個小丫頭也隨著一哄而散。

　　夏潯無奈地一笑，舉步推開了院門，一眼看見于謙正跪在院中，不覺便是一怔。

　　「起來吧！」

　　于謙直挺挺地跪著：「這是家父的懲罰，未得父親允許，于謙不敢抗命！」

　　夏潯搖搖頭，略一沉吟，又問道：「令尊罰你，你可服氣？」

　　于謙訝然看了他一眼，說道：「父教子，天經地義，于謙安敢怨懟？」

　　夏潯笑道：「不然，你這只是因為他是你的父親，並不是因為你理解了令尊的心意，你雖然心悅誠服，服的卻只是令尊的身分，而不是因為你明白了令尊想要告訴你的做人道理。于謙啊，其實無論是古春大師以你雙髻作對子，還是三際大師以你三髻作對子，都沒有羞辱你的意思，不過就是長輩和晚輩的戲謔之言。

　　「而你呢？你針鋒相對，又是『狗口何曾出象牙』，又是『一禿似擂槌』，這就是大大的不恭了。恃才傲物，這是你第一個錯；目無尊長，這是你第二個錯；輕重不分，這是你第三個錯。你仔細想想，令尊教訓你，可有道理？你現在還小，出言不知輕重，人家只是一笑置之，並不會計較。可是你這性子若不改，長大會怎麼樣？須知，剛極易折！」

　　于謙不服氣地道：「寧折不彎，才是英雄本色！」

　　夏潯耐心地解釋道：「寧折不彎，也須分是什麼事情。做人、做事，都有一個底限，觸碰了你做人做事的底限，才應該堅持己見，並不是事無大小輕重，統統都要寧折不彎的。前邊是刀山火海，你要到達彼岸，別無他途可走，自然要寧折不彎的，可是如果前邊只是一個刀架、一個火堆，你只需繞小小一個彎兒就能過去，又何必非得撞上去呢？」

　　于謙聽到這裡，不禁沉思起來。

　　一番話，似乎也觸動了夏潯自己的心思，他負手而立，沉思半晌，才意味深長地道：「說到英雄，我倒希望你將來能成為一個國之幹臣，哪怕是一方名士，而不是一個大英雄！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國家多事，社稷動盪，遂有英雄。每一個英雄的誕生，都意味著正有不幸，英雄啊……這世上還是少一些英雄才好！」

第三十九章　石灰吟

　　「來了來了，他過來了！果然過來了，嘿嘿，賽兒姐，你真好本事，居然真能把他誑出來！」

　　趴在草叢裡，盯著遠處走來的人影兒，思楊眉飛色舞，絲毫不管自己比唐賽兒還大了一歲，卻稱她為姐。

　　唐賽兒得意洋洋地道：「那當然，要擺弄這個傻小子還不容易，哼哼！不過……」

　　她突然有點心虛地道：「咱們這麼捉弄他，他不會向國公爺告狀吧？我怕……我怕……」

　　「嗨！妳不用怕！」

　　思潯趕緊拍胸脯打保票：「賽兒姐姐，我爹爹其實可和善了，妳別看他瞪起眼來挺兇的，其實特別好說話。平時我娘要是想揍我們，我們就找爹爹去，他肯定護著我們。妳別看他那晚訓我們喔，我們都是在他面前裝著害怕的，爹爹才不捨得真打我們。」

　　唐賽兒嘟起小嘴道：「妳們是他女兒呀，我可不是！」

　　思楊道：「那就更不可能教訓妳啦，我爹可是管妳娘叫嫂夫人的，哪能欺負妳呢。好姐姐，幫我出了這口惡氣，以後有啥好吃的我都分妳一半，不！分妳一大半！妳可是我們的好大姐，不能不講義氣喔！」

　　一說到義氣，唐賽兒的胸脯就挺起來，堅定了決心道：「成！」她扭頭吩咐思雨和思祺：「別出聲喔，叫他生了警覺，唯妳們試問！」

　　兩個小傢伙忙不迭點頭，滿眼興奮。

　　前兩天那事兒發生後，夏潯順口對幾位愛妻提了提，于家父子是上門作客的，哪能這麼欺負人家，得管教著女兒。這可好，四個丫頭先是挨了大夫人茗兒一頓教訓，回頭又被自己老娘抓去打了屁股，把四個丫頭恨得牙癢癢的，這筆賬都算到了于謙頭上，四個人就央求唐賽兒出主意，整治他一頓出氣。

　　於是四人就到了這裡。楊家後宅裡還有很大一片空地，尚未來得及開發，地上原本有一個大坑，原來是建築房舍、亭閣、院牆時拌石灰的大坑，裡邊還有一腳深的石灰，下過幾場雨後，裡邊積水稍稍漫過了石灰，薄薄一層清水，幾個人就利用這現成的大坑巧作偽飾，上邊鋪了樹根草莖。

　　要是由楊家四個丫頭來幹這活兒，肯定十分明顯，一眼就叫人看出是個陷阱，可是出自唐賽兒這個行家之手，就算夏潯來了，也根本看不出絲毫異樣。

　　于謙接到了一張紙條，上邊只有一句話：「向我爹爹告狀，你是卑鄙小人！有本事來後宅，咱們一較高下，誰輸了再告狀，誰是小狗！」

　　字條是唐賽兒口授，思楊寫的，唐賽兒年紀雖小，心眼可多，識人的本事更是不差，她已經品出來了，于謙這小子，傲！性格清高，脾氣高傲，你說別的，他可能不理你，你說他是卑鄙小人，他是一定會來和你理論個高下的，果然，于謙氣鼓鼓地來了。

　　於是，他就一腳踏上去，一頭紮進去，掉到了石灰坑裡。

　　幾個丫頭哈哈大笑，興高采烈地跑到石灰坑旁，那石灰早浸了水，已經不會炙傷皮膚了，因為下邊是石灰層，還挺鬆軟，于謙倒是沒有摔傷，不過一頭一臉加上衣服，全被石灰染白了，他伸手一抹臉上的水，那張小白臉更是白得一塌糊塗。

　　五個小丫頭看見他頭髮、臉面一片白的狼狽相，只樂得前仰後合。

　　于謙這才知道中計，他站在水坑裡，一身狼狽，卻不願叫這幾個小丫頭得意，他又抹一把臉上的石灰，高高昂起頭來，一首詩便傲然出口：「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思楊、思潯雖然淘氣，可是楊家自幼就請名師教習她們學問，這見識可並不凡，一聽他出口成章，詩詞吟來壯志凌雲、充滿義無反顧的氣魄，竟然忘了訕笑於他。

　　夏潯若在這裡，也許會嚇一跳，他知道自己小時候上學就背過的這首《石灰吟》是于謙少年時創作的一首明志詩，可他並不知道，這首明志詩竟是誕生在一個石灰坑裡，敢情人家于少保當年吟這首詩，並不是小小少年便胸懷天下，人家小帥哥只不過是在幾個小妞面前裝酷而已……

　　※※※

　　「關於兵卒，確實是個問題！」

　　謹身殿上，徐景昌面色凝重地道。

　　近幾日，朝堂上議論的都是西域即將迎來的戰爭，事情已經傳開，平時無需上朝的勳戚功臣人家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朱棣更是朝上朝下，緊鑼密鼓地做著安排。精神上，他非常鄙視帖木兒，但是對氣勢洶洶而來的帖木兒，他並沒有在行動上輕忽大意。

　　徐景昌道：「甘、涼軍士，多為藏、番、羌、苗諸族，其中尤以蒙、回兩族最多，不僅軍隊中這兩族的士兵最多，當地的百姓也以這兩族最多，而帖木兒打得是蒙古人的旗號，又是信奉伊斯蘭教的，在這些士兵和百姓當中，很有號召力。

　　「平羌將軍宋晟以前就送回過消息，回回行賈京師，途經甘涼時，甘涼軍士對他們都非常禮敬，有時這些回回商賈挾帶私貨不好通關，他們就私開關門，送他們出境。宋晟還發現，商賈中有異域奸細，有些軍士甚至分文好處不取，主動向他們洩露邊務。」

　　說到這裡，徐景昌苦笑一聲，對朱棣道：「皇上，這樣的人，不要說指望他們勇敢作戰了，就算消極怠戰，都算是好的，其中許多兵士，一旦帖木兒大軍兵臨城下，就要臨陣倒戈的。嘉峪關雖然雄險，裡邊靠這等樣兵守著，恐怕會一戰而克，難以堅守。何況，從現在傳來的消息看，帖木兒的奸細已經秘密混入當地，開始鼓動人心了。」

　　「令御使往按甘涼，嚴肅軍紀，命宋晟嚴束之，特殊不可靠者，調離雄關險隘！」

　　朱棣沉聲說著，他也知這事說來容易，辦到卻難。甘涼一帶有許多軍團是歸附部落直接轉化的衛所，而漢人軍隊中，也多是從當地軍戶直接徵兵的，當地很多漢人信奉的是回教，不要說其他少數民族了，就是這些信奉回教的漢人，到時候能否意志堅定，也在兩可之間。

　　朱棣擰著濃黑的眉毛，盯著那幅巨大的地圖，問道：「如果甘涼不可守，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與之決戰？」

　　徐景昌道：「臣與兵部暨五軍都督府諸位大人合議，認為，如果甘涼失守，帖木兒的大軍必長驅直入，一舉佔領陝西、甘南、寧夏，我們的二線部隊，可以集結於河南一帶，與之展開決戰。如果我們獲勝，就可以趁勝追擊，收復失地，把他們趕回去！如果失敗，那麼……」

　　徐景昌長長地吸了口氣，手指點在淮河上，艱澀地道：「恐怕，我們就得在這裡佈下第三道防線，再決勝負了！」

　　朱棣沉聲道：「陝甘一帶，現在駐軍約十五萬人，分駐在各處堡寨，如果被動迎敵，可能會被帖木兒分割包圍，各個擊破！另外，陝甘軍隊中，有些兵卒不甚可靠，一旦開關降敵，則關隘險峻，亦不可恃！」

　　他站起身來，在大殿上踱著步子，沉思半晌，突然止步，凜然道：「吩咐下去，將山西、四川、河南都司二十萬兵調往陝甘，陝甘軍隊屯守堡寨，由山西、四川、河南三司兵馬二十萬人陳兵最前線，主動尋敵決戰！」

　　徐景昌聽了吃驚地道：「皇上，這樣太冒險了，二線空虛，一旦被敵突破，後果不堪設想。再者，抽調山西兵馬，一旦瓦剌起了野心……皇上，雖然瓦剌向咱們通風報信，可狼子野心，反覆無常……」

　　朱棣聽了也不覺猶豫起來，遲疑片刻，沉聲道：「不錯，雖然在帖木兒和我大明之間，瓦剌選擇了我們，不過，狼子野心，的確不可不防。山西都司的兵不動，朕御駕親征，將京營兵馬帶出去！」

　　徐景昌一聽更暈了，隨著近來搜集掌握的情報，有關帖木兒帝國的一些消息、傳聞，陸續被朝廷掌握，那帖木兒在西方的戰績實在是太輝煌了，儼然就是成吉思汗再世，皇帝豈能輕易親征？如果換個將領，敗了也就敗了，大明馬上可以組織兵馬再戰，如果是皇帝親征卻大敗而歸，甚或有個三長兩短，那連挽回敗勢的機會都沒有了。

　　徐景昌及幾位武將連忙苦勸，朱棣霍地站起，拳頭往案上一砸，毅然說道：「這場仗，要在外邊打，不能把狼放進來禍害俺的江山和子民！既然別人守不住，那朕就親自去，禦敵於國門之外！」

　　徐景昌滿頭大汗，連聲道：「皇上，甘肅總兵官、平羌將軍宋晟久鎮甘涼，番戎懾服，兵威極於西域，有宋老將軍鎮守西域，足矣，何不令宋老將軍統帥諸部呢？陛下親征，這可萬萬使不得！」

　　朱棣嘆道：「宋晟年邁，身體不好，已多次上書，請求卸任回京，只因朕手上沒有合適的將領鎮守西域，所以一直不允，唉！如今讓他獨領諸軍，朕放心不下呀！」

　　朱棣這話倒不是矯情，他是真的無人可用了。當初他起兵之日，麾下名將卻也不少，但是到了此時，張玉、朱能、王真、陳亨、譚淵這些名將都已身故，丘福坐鎮燕京，北扼韃靼，西控瓦剌，輕易也離不開，至於劉才、陳珪、鄭亨、孟善、火真諸將皆為一勇之夫。

　　這些是他的嫡系，在他靖難之後陸續歸附的諸將呢？徐輝祖、耿炳文無疑是有資格掛帥的，徐輝祖可攻可守，絕對是當世良將，問題是這個人用不起，他也不敢用，把大軍交給徐輝祖遠赴西域，誰知道他會不會大旗一捲就殺回來了？

　　耿長興作戰善守，叫他去守西域，足以把西域打造成銅牆鐵壁，讓帖木兒無功而返，鎩羽而歸。奈何他也已經死了，縱然他還活著，也跟徐輝祖一樣，根本不敢用，此外還有一個盛庸，打仗也不錯，現如今也被彈劾自盡了。剩下的降將中，平安、何福、顧成雖然都號稱宿將，問題是這些人都只是善戰，叫他們依著吩咐，領一路人馬出戰，絕對沒有問題，叫他們掛帥掌印，調兵遣將，說實在的，真是難堪重任。

　　朱棣難道不知道御駕親征一旦失利的後果麼？他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就在這時，木恩踮著腳尖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一副想進來又不敢的樣子。

　　朱棣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道：「甚麼事？」

　　木恩連忙道：「皇上，輔國公楊旭求見！」

　　※※※

　　朱棣無大將可用的窘況，夏潯心知肚明。

　　其實在他心裡，一直存著一個疑惑，那就是：帖木兒東征，到底會不會死在半路上？

　　如果是剛到大明時代的他，或可一口咬定，而經歷過這麼多事，其中許多事已經發生了些變化，他現在已經確定不了了。

　　確定不了，就不敢冒險。如果大明這邊真的不做準備，而帖木兒又生龍活虎地殺到了陝甘寧，那就是一場無法估量的大浩劫。

　　然而大明現在的大工程實在是太多了，如果這邊如臨大敵的調兵遣將，在沿邊築堡壘、修城牆，屯大軍於此嚴陣以待，結果帖木兒當真死在半路上了，這平白的準備將耗費多少錢糧？大明國力縱然禁得起這麼折騰，可是百姓們肩上的擔子就必然重了許多。

　　他派人調查了許久，已經掌握了比朝廷更詳細的有關帖木兒的情報，但是對帖木兒的健康情況，始終沒有準確的消息，夏潯很清楚，帖木兒東征的消息既已傳來，皇帝必然會早做準備。他這個連襟，骨子裡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上一次的事，他拂逆了朱棣，這一回他不開口，朱棣寧可御駕親征，也不會自降身段，請他出馬的。

　　要把主動盡可能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在盡可能小的消耗之中，做好西域備戰，那他楊旭就得主動請纓，肩負起這個責任。

　　於是，夏潯毛遂自薦來了！

　　他很清楚，這件差使辦好了對他個人前程而言只是錦上添花，辦砸了卻有身敗名裂之虞，但他還是來了。只因為，他也是大明的一分子，他受著無數百姓的奉揚，他應該為百姓們做點事情！

第四○章　我做先鋒

　　夏潯主動請纓的舉動，令朱棣非常欣慰。

　　夏潯對自己的能力總是不敢過於自信，但是朱棣卻不這麼看，沿海剿倭也好，經略東北也罷，夏潯所表現出來的政治前瞻性，以及施政用兵的技巧，令朱棣非常欣賞，他不知道夏潯是以過來人的身分，自然一眼就能發現問題所在，因此對夏潯的能力非常信任。

　　朝中無大將，要應對西方大帝帖木兒，在他心中除了自己御駕親征之外，就只有夏潯一個人足堪大任了，可夏潯若不給他個臺階下，這次他是寧可御駕親征，也是不願依賴夏潯的，因此夏潯趕到謹身殿，向他毛遂自薦，讓朱棣非常高興，夏潯接下來說的話，也就特別順耳，能夠聽得進去了。

　　夏潯道：「臣以為，拋開地方勢力、完全依賴自中原調去的軍隊，不妥當。這是擺明了對他們不信任、有戒心，甘南、寧夏的武裝縱然本來沒有異心，這樣一來難免也要生起想法了，雖然他們之中有許多少數民族的士兵，用之作戰有一定風險，但是盡最大可能發揮他們的力量，遠比對他們保持警惕、將他們置於後方棄而不用作用更大。

　　「另外，朝廷如果現在就集結四川、河南的兵馬趕赴西域，在帖木兒的軍隊趕到之前，這數目龐大的軍隊人吃馬餵，消耗是十分驚人的。依臣之見，對帖木兒東征不可不予重視，卻也不宜敵尚未至，我們先自亂了陣腳。

　　「臣是這樣想的，一方面，整肅甘涼地方武裝，通過查緝、剔除一些不安分的人，嚴明軍紀；與此同時，將甘涼軍隊調出堡寨，前趨數十里、上百里，依托險要地勢加緊時間趕築工事。

　　「無論將來是由他們戍守最前沿，還是由河南、四川以及京營兵馬去鎮守最前方，這修築工事堡壘的前期準備，都可以由當地士兵來完成，敵軍未到，甘涼軍士中縱有異心者，眼下也不敢妄起事端或者在建築上偷工減料的。這樣一來，後方軍隊就不用早早奔赴前線，徒費錢糧。

　　「總結起來，臣的意思是：一：對甘涼武裝，示之以恩、示之以信，盡最大可能將他們爭取在朝廷手中；他們久鎮西域，對當地最為熟悉，利用好了，就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尤其是，咱們是守，而帖木兒是攻，要守，尤其要依託這些對甘涼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軍隊。

　　「這一點，要施行起來並不為難，我們不需要去爭取每一個士兵，只要爭取那些將領們的忠誠和擁戴，肅清軍隊、全力備戰的事，他們自然會不遺餘力地去做。說到對他們部下的熟悉，朝廷還能比他們更勝一籌麼？只要他們肯動起來，必定事半而功倍，這是人和，必須要爭取！

　　「二：四川、河南以及京營武裝加緊訓練，隨時做好奔赴甘涼的準備，只要各種準備早早做好，一聲令下，立即奔赴前線，可以在我們預定的時間內到達作戰地點，這就行了，這樣一來，我們一方面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錢糧消耗，另一方面，也可以減少河南兵、四川兵、江南兵久屯其地，不習甘涼水土，非戰減員的情況發生。

　　「三：臣率一路兵馬先赴西域，一則與甘涼各方武裝做個接觸，對甘涼地方的將領和部落首領做個瞭解；二來可以考察地形，監督工事建築的進行；三來，可以派遣精幹的探馬斥候，掌握帖木兒大軍的準確動向，以便隨時傳回消息，使得朝廷兵馬及時進入作戰位置。咱們佔據著地利，完全可以把握主動。」

　　朱棣沉思片刻，緩緩地道：「這樣的話，何人可為帥？」

　　夏潯道：「若說到對西域地理的熟悉、對西域軍隊的掌握，無人可與宋晟將軍相比，宋將軍可信麼？」

　　朱棣斷然道：「宋晟對朝廷的忠誠絕無疑問。否則先帝與朕不會一直由他鎮守西域，數十載不易其人，只是……宋晟老邁，朕擔心他不堪重任。」

　　夏潯道：「西域戰爭，爭的不只是戰場上的勝負，更重要的是軍心、民心，宋將軍在甘涼的作用，無人可以取代！臣不能，說句不恭的話，縱然是陛下親征，也不能！因此，臣以為，可以讓宋將軍總領西域戰事，臣去西域，可以做個監軍！」

　　朱棣微微有些猶豫，夏潯又道：「宋老將軍年邁，不能親自上陣殺敵，可甘涼邊軍，自有猛將無數。如果帖木兒的大軍一旦逼近我西域，朝廷兵馬，差遣的自然也都是精兵良將，宋老將軍坐鎮中軍，指揮調度，這個卻是費不了太大氣力的。

　　「甘涼地方可是有朝廷十五萬久鎮西域、精於戰守的大軍的，這支人馬由宋將軍統率，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宋將軍在西域威望卓著，各族各部俱憚其威，有這頭猛虎坐鎮，敢生異心者必寡！」

　　朱棣緩緩點了點頭，說道：「若宋晟再年輕十歲，西域戰事盡付於他，數十萬大軍盡付於他，朕也無需擔心，如今所慮者，只是他的年紀。你既這麼說，那就由宋晟總領西域戰事，由你來任監軍。你須早赴西域，若覺宋晟老病，確實難當重任，須得及早回報，至少也得派一副帥，分其憂勞才成！」

　　「是，臣遵旨！」

　　夏潯起身領旨，語氣微微一頓，又道：「皇上，眼看就要年底了，大報恩寺的役夫都要遣散回去過年，今年這役夫，多是以工代賑，徵召的江南百姓。來年開春，他們就要留在故土，重新墾地種田，還須從各地徵召役夫。

　　「疏通運河，也須徵調大量民夫，如今將屆寒冬，江南還好，北方河水結冰，疏濬起來非常困難。此外，擴建燕京城的事情，到了冬天也是無法進行，這些事情暫時都要放一放。這幾項大工程，都要到明春才能重新徵召民夫，而明年春夏之交，西線戰事一起，少不得又要徵召大量民夫，民壯抽調過多，不免影響農耕。農耕乃國之根本……」

　　朱棣失笑道：「不就是想勸朕暫且停了這幾項工程麼？這彎子繞的！嗯……」

　　他沉吟了一下，頷首道：「准你所請，叫內閣通知工部，這幾項工程暫停了吧，全力備戰！」

　　夏潯心道：「不繞彎子成麼？誰不知道你是屬驢的，心氣兒順了，怎麼說都成，心氣兒不順，說破了天去你也固執己見！」

　　夏潯一邊腹誹著，一邊喜孜孜地答應下來。

　　※※※

　　夏潯與永樂皇帝一番密議，針對即將到來的帖木兒軍擬定了應對計畫，一系列內政外交的措施便馬上通過各個衙門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了。

　　兵部、五軍都督府連番下令，命四川都司、河南都司加強訓練、核檢兵員、補充缺額、剔除老弱、更易壯丁，又命山西都司陳兵雁門關，嚴密戒備。

　　很快，朝廷又封一個叫脫脫的中年人為忠順王，任命禮部員外郎周安為忠順王長史，派兵護送他們一行人火速離開金陵，奔赴哈密。哈密在嘉峪關以西一千六百里處，漢代屬伊吾盧。元末，由威武王忽納失里鎮守，不久，改封肅王。

　　這個脫脫就是肅王之子，肅王死後，因為脫脫年幼，肅王之弟安克帖木兒篡位稱王。

　　洪武年間，太祖朱元璋平定了輝和爾（今維吾爾）地區，建立了安定等衛所，逐漸逼向哈密。安克帖木兒異常驚懼，立即納貢稱臣，向大明邀好，並把他的侄子脫脫送到大明來做人質，太祖便封他為忠順王，哈密就此成了大明的藩屬國。

　　這脫脫自幼年時就被送到大明，在這兒生活了三十多年，從一個少年成了一個中年人，現在漢話說的比他的母語還流利，自幼讀詩書，學漢字，精通大明文化，娶的妻子是漢人，生的兒女更是根本不懂哈密話，這一家子已經被漢化的極其徹底了。

　　朱棣繼位不久，哈密王安克帖木兒就被韃靼可汗鬼力赤給毒死了，哈密王位空懸，內部為此一直爭鬥不休，這些哈密王子中，最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就是脫脫，但是當時朱棣不放人，任由哈密內鬨，可眼下強敵壓境，再任由哈密亂下去，其中有些勢力為了爭奪王位，就有可能倒向帖木兒，所以他立即加封脫脫為忠順王，護送他回國歸位。

　　這時，日本對馬、壹岐諸島一群海盜又跑來攻掠中國沿海，因為現在大明水師日漸強大，他們只撈了一筆就逃之夭夭了，消息報上朝廷，朱棣正忙於南線正在進行和西線即將進行的大戰，實在沒空理會這幫無賴，便只發國書一封，叫足利義滿懲治海盜。

　　足利義滿與大明正常貿易遠比縱容海盜劫掠獲利更多，而且，他正在加緊籌謀，想讓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繼承大將軍的位子，如果有大明的支持那就事半功倍。

　　另外，朝廷上，後小松天皇日漸老邁，眼看沒兩年活頭了，依照當初南北兩朝合併時的約定，該由當初遜位的南朝後龜山天皇一系的子孫登基，而足利義滿當然希望是由他把持的後小松一脈來繼承天皇之位。

　　以上種種，他要倚重大明的地方多著呢，對此哪敢不賣力氣，一接到永樂大帝的詔書，他就立即派出軍隊，對經過幾年苟延殘喘，稍稍恢復了些元氣的海盜們再度實施圍剿打擊。

　　大明這邊，朱棣也開始實施夏潯啟程前的最後一步，對甘涼諸將敲敲打打、恩威並用了……

第四十一章　將行路

　　這日早朝，忽有御使尹鍾岳在金殿上彈劾甘肅總兵官、左都督、平羌大將軍、西寧侯宋晟擅竊威權，專橫跋扈。永樂皇帝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地斥責他道：「任人不安，則不能成功。況大臣奉命邊塞，豈能盡拘文法？朕與宋晟君臣相和，相知相信，再有讒言離間者，嚴懲不貸！」

　　尹鍾岳面如土色，唯唯而退，永樂皇帝隨即把尹鍾岳的彈劾奏章原封不動轉批宋晟，並就此事下旨給他，旨意上說：「御史奏你專擅，此言官欲舉其職，而未諳事理。為將不專，則事功不立。俺既命你督理邊陲，事有便宜，即行而後奏陳。

　　「自古明君任將，率用此道。而忠臣事君，亦惟在成國家大事，不拘細故。何況俺知你甚深，而委以重任。希望盡心邊務，始終如一，建功立業。」

　　隨即，又有御使俞士吉彈劾嘉峪關、山丹衛、左丹衛守將費希、梁斌、端木憂傷與外人私相往來，有私送別失八里（別名庭州，城址位於今吉木薩爾之北。）、哈剌火州商賈出關者，有容留關外部落首領長住關內者，永樂大帝准奏，立即連下四道詔命處置。

　　第一道詔書給嘉峪關守將費希，嚴厲斥責曰：「人臣無外交，古有名戒。太祖高皇帝申明此禁，最為嚴切。當初胡惟庸私通日本，禍及身家，你還不知自省嗎？如今戍守邊關，竟玩法嗜利，縱容商販出入關隘如入無人之地，爾為國家鎮守，安敢縱馳關防一至於斯？著即撤銷職務，返回京師，另行安置。」

　　又發一道詔書給山丹衛指揮梁斌說：「將之御寇，猶如犬之防盜，犬與盜狎，將何用焉！昔中山王守燕京十餘年，未嘗輕遣一人出塞外。當時邊圉無事。中山王亦享富貴無窮。爾能遵朕訓，則邊境可安，爾之富貴永遠矣。如今姑貸爾罪。如不改過，悔將無及！」

　　再發一道詔書給左丹衛端木憂傷：「既有關外部酋首領歸附，或當送朝廷安置，或當稟奏朝廷，依令安置，安敢自作主張耶？禮，臣子無外交。雖為邊將，非為警急及受命權宜行事，宜謹守常法，不宜自作主張，今且恕爾過，降一級聽用，再不改過，悔將無及！」

　　最後一道詔書給平羌大將軍宋晟：「朝廷禁約下人私通外夷，不為不嚴。比年回回來經商者，涼州諸處軍士多潛送出境，又有留居別失八里、哈剌火州等處，洩漏邊務者。此邊將之不嚴也。朕遣監察御史前去巡察，卿宜當自查，嚴肅約束，但有觸犯，絕不姑息。」

　　隨即就由剛剛從遼東返回京城的都察院僉都御使黃真以及僉都御使尹鍾岳牽頭，率領十餘名御使立即趕赴甘肅，嚴肅軍紀。

　　臨行之前，永樂皇帝又親自召見黃真和尹鍾岳，對他們諄諄教誨道：「各處將官未必盡得其人，御史分巡天下，目的就是為了考察官吏。可是朕聽說有些御使到了地方，只管往公館裡一坐，召集諸生及庶人等役來問話，據以為憑。如此考察，怎能得到實情呢？你們此去，必得親涉民間，嚴行考察，不得僅憑口頭詢問。」

　　兩位僉都御使唯唯應喏，立即辭別帝闕，率領十多位監察御使，快馬奔了甘肅去了。

　　於此同時，京營四十八衛、三千營、五軍營、神機營中，也開始抽選兵卒，這一次選的兵卒數量共有三萬，盡皆是當初的靖難老兵，驍勇善戰，弓射俱佳，又有那擅使火銃火炮者，以備隨輔國公楊旭入甘涼。

　　這時，夏潯又接到另一道旨意，賜婚！

　　宋晟生有三子，長子宋瑄，建文為帝時他是府軍右衛指揮使，在靈璧一戰，敗於燕王兵馬之手，在亂軍之中力竭戰死。次子宋琥、三子宋瑛，都隨父鎮守西涼。如今宋琥已成年，而永樂皇帝的三女兒安成公主也到了適婚年齡，皇帝指婚，將自己的三女許配與宋晟的兒子宋琥，因宋琥身在行伍，特旨無須回京，叫夏潯送公主到西涼完婚。

　　公主成了親大多要住在十王府，與丈夫見面的機會簡直跟牛郎織女差不多，安成公主能與駙馬長相廝守，不知羨煞了十王府中多少位如同守寡一般的金枝玉葉。

　　※※※

　　初冬時節，離別在即了。

　　下了一夜的小雪，窗外一片銀裝素裹，院子裡的樹木，有些是長年青翠的，有些卻已凋零，只有乾枯的樹椏，頂著毛茸茸的雪花在風中微微發抖。整個院子因那蒼翠，依舊充滿生機，但是又因那茫茫白雪，瀰漫一種疏離寂寥的感覺。

　　正當黎明，院中靜寂清淡，顯得微有禪意，而窗內卻是另一番景致：火盆獸炭，溫暖如春，芙蓉帳內，春光無限。

　　茗兒只著小衣褻褲，生育才幾個月的身子，稍稍有些豐腴秀潤，抱在懷裡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彷彿一塊溫香軟玉，柔嫩而溫潤。

　　她側臥如弓，整個身子都偎在夏潯的懷裡，也不知是因為昨夜的纏綿，還是因為房中溫暖，頰上兩抹紅暈，雖在睡夢之中，尤如海棠花開，分外嬌豔。夏潯一隻手臂做了她的枕頭，另一隻手臂搭在她柔軟的腰間，大手正蓋住那圓潤而挺翹的粉臀，薄薄的湖綢褻褲把那翹臀柔美的曲線呈露無疑。

　　夏潯也在熟睡，破天荒的，今兒沒有早起練刀，活動拳腳。

　　茗兒整齊而細密的眼睫毛輕輕地眨動了幾下，慢慢張開眼睛。睡意還沒有完全消去，一雙明眸迷迷濛濛的，可是看清身邊的男人時，她的嘴角已逸出一絲甜密的笑意。她偏了小半個臉，微微揚起雙眸，偷偷瞟了瞟熟睡的夏潯，忽然探頭在他脣上輕輕吻了一下，彷彿小鳥兒的輕啄。

　　夏潯醒了，只一動，茗兒就發覺了，趕緊想縮回身子，繼續扮睡著的小貓兒，可惜，夏潯的警覺性明顯比她高得多，一旦醒來，意識恢復的也快，那身子還未等完全縮回去，已被夏潯的一雙笑眸鎖定，緊接著，搭在她臀部上的大手便縮回來，游魚似的滑進了她的小衣。

　　茗兒忍不住輕吟一聲，彷彿一隻剛剛吃了條鮮魚的貓咪，不但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紅嫩的小舌頭，還情自不禁地在脣上輕輕舔了舔。

　　夏潯指前一團酥膩，滑膩結實的感覺從指端傳到心裡，其中滋味，豈是銷魂蕩魄四個字就可以形容的。他愜意地撫弄著愛妻飽愛的水滴狀酥胸，手指輕輕撩撥著她漸漸翹立起來的嫣紅乳珠，直到茗兒按捺不住，隔衣按住他作怪的大手，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才呵呵地笑起來。

　　「相公今天就要走了吧？」

　　茗兒忽然緊緊抱住了他，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前，聲音含糊，帶點兒鼻音，可她很快地眨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水霧。

　　「嗯！」

　　夏潯不再逗她了，大手依舊停在她胸前，一動不動，只是因那若有若無的磨擦，感受著那隱隱的滑膩：「別擔心，兩軍交戰，也未必傷得到我這位國公的，這麼大的官兒，就算我肯親臨一線，將軍們也不肯的。」

　　茗兒道：「可是聽說那個帖木兒，連皇帝也曾生擒活捉過的。」

　　夏潯笑道：「嗯，那倒是，那相公就努力把這個活捉過皇帝的皇帝給抓回來！」

　　「去你的！」茗兒嗔怪地捶了他一記粉拳：「人家擔心你……唉，梓祺姐姐、雨霏姐姐她們一定也擔心著你，這個帖木兒的厲害，我還是聽姐姐說的，都沒敢告訴她們，要不然，你這一走，一個個還不得更加牽腸掛肚？」

　　夏潯嘆了口氣，悠悠地道：「我也希望，整天守在家裡享清福才好。可是，國家多事，我享受著民脂民膏的奉養，豈能不為國分憂，為百姓們做點事？妳放心吧，帖木兒的確厲害，可是咱們大明的軍隊也不是好惹的，咱們是守、他們是攻，咱們又佔據著地利人和，他帖木兒未必就奈何得了咱們。」

　　夏潯悠悠地出了會神兒，又說道：「說不定，這仗還未必打得起來呢！」

　　「你別寬慰人家啦！」

　　茗兒幽幽地道：「你是男人，人家縱然再不捨得，也不會阻止你做事的。帖木兒跋涉萬里，統御數十萬大軍而來，怎麼可能打不起來？難道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人家是來咱西域看風景的？唉！相公，你安心做事，家裡，我和幾位姐姐會操持好的。」

　　夏潯點點頭，說道：「今天，我得去京營一趟，皇上選了三萬精兵給我。對了，妳讓西琳和熱娜準備一下，再準備一輛適宜遠行的大車，下午我來接她們，叫她們隨我一同去西域。」

　　茗兒先是一怔，隨即溫馴地道：「是，相公這一去，最快又得半年，身邊沒個女人侍候可不成。茗兒和幾位姐姐不能侍奉官人左右，就叫她們兩個隨行侍候官人吧。唔……她們的馬術很好，要不要她們扮了男裝隨官人同行？畢竟……這是去打仗的，帶著女人，傳揚出去不甚妥當……」

　　夏潯失笑道：「妳想到哪兒去了，我帶她們去，只因為她們是龜茲古國的人，熟悉西域地理人情，而且她們自幼被人教授歌舞，原本就是打算賣與西域豪門貴族的，所以對西域的豪門世家，也都知根知柢。若不是西寧侯宋晟把她們做了送與二皇子的禮物，這才輾轉來到咱家，現在說不定已是甘涼某個大戶人家的寵妾。

　　「西域那邊，咱們不熟，我手下有些人，能幫我打聽些消息，可他們在那地方打探消息很吃力，而且只能有針對性的行動，西琳和熱娜雖是女人，可女人在西域比在中原行動自由許多，她們熟悉那裡的風土人情，說不定會有大用。妳放心，這事兒我已經稟報過皇上的。」

　　茗兒聽了這才釋然，夏潯又道：「叫她們女扮男裝，原也不錯。只是這一路下去，路途遙遠得很，兩個女孩兒坐臥起居，有諸多不便，到時候難免還要被人知道我帶了女人同行，如此隱秘，反要傳出許多不堪的謠言。莫不如大大方方的，反正我要送公主去完婚的，只稱她們是公主的隨行人員便是了。」

第四十二章　選鋒、拉練

　　隨同夏潯赴西域的三萬精銳之師，是從京營裡抽選出來的，這場聲勢浩大的抽選活動被軍中將士稱為「選鋒」。

　　明初京營官兵確實是國之精銳，不只是裝備遠勝於邊軍，其戰鬥力也較邊軍為勝，從這數十萬精銳士卒中優中選優，所選出的三萬人，自然是精兵強將。戰場上，並不是軍隊的數量佔據絕對優勢就一定能打勝仗的，一支精銳部隊，完全可以以少勝多、左右戰局。

　　三萬銳卒，坐堂主將是塞哈智，這是個韃官，當年朱棣派夏潯智襲大寧時，他曾與夏潯聯手先行，兩人算是舊相識了。大軍行將開拔時，夏潯趕到了軍營，塞哈智得到通報，立即率諸將趕來迎接，兩人曾經並肩作戰，今日重見分外欣喜，寒暄一番，便並肩奔了轅門。

　　大軍馬上就要拔營起行了，三軍精銳俱已集結完畢。二人一進大營，迎面看到的就是一隊披掛整齊的輕騎兵，一式的輕便牛皮鎧，外罩鴛鴦戰袍，威武的頭盔上是鮮明的火紅盔纓，殺氣騰騰，軍威雄壯！

　　這支軍隊，可是真正打過仗的軍隊，遠的且不說，四年靖難，這些人都是參戰過的，百戰餘生的老兵與新兵哪怕是同樣的勒馬一站，同樣的肅立不語，可是從他們身上透出來的自然就是不一樣的氣勢，那是真正的殺氣，此時正是初雪之後，又是清晨，天氣寒冷，可是站在他們中間，你感覺到的，只有他們那一身的殺氣。

　　「國公，這些兵，都是百戰沙場的精銳士卒，騎射、法令、軍紀等方面完全不用擔心，吃、住、行、走、戰、藏、埋伏，諸般技能俱都精通，這些人調出來就能用，只要稍加適應，彼此就能配合的天衣無縫。」

　　說話的是傍在夏潯另一側的副將荊峰，塞哈智驍勇善戰，但是斗大的字兒不識一籮筐，因此給他配的這個副將算是一員儒將，與他互補不足，向夏潯介紹這抽選的三萬精銳情形時，塞哈智自知拙於脣舌，因此都委託給了他。

　　「嗯，輜重呢？」

　　夏潯滿意地看著選出的這些精兵悍卒，又向荊峰問道。

　　「除了兵士們騎乘的馬匹，另有備馬一萬匹，呃……這已經是抽調了京營一半的戰馬了！」

　　夏潯點點頭，荊峰又道：「營帳、棉衣、被褥、甲冑、兵器、箭矢、火藥、藥物，俱都齊備，由備兵和役夫輸運，至於糧草，士卒們只攜帶三日口糧，沿途各地府縣負責供應所需，只三萬兵馬的話，甘涼地方足以承擔，無需再從京師運去，因此咱們需要運輸的東西並不多，路途上不必耽擱太多時間。」

　　夏潯笑了笑，搖頭道：「這備兵和役夫的數量，要比咱們這三萬精兵還要多吧？」

　　荊峰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心道：「這不廢話麼？遠征打仗，備兵和役夫的數量一向數倍於戰兵的呀，這位爺到底知不知兵呀？」心裡想著，嘴裡他可不敢說出來，只是恭恭敬敬地道：「是，因為咱們不需要輸運糧草，所以需要的備兵和役夫倒也不是很多，人數大概只比戰兵多上一萬左右！」

　　夏潯嘆道：「我就知道……」

　　他忽地勒了一下韁繩，沉聲道：「役夫一個不要，備兵只留一萬，叫他們攜帶些戰兵實在難以載帶的東西，其他的一應物品，全部由戰士們自己馱起來、背起來！」

　　荊峰吃驚地道：「國公，這可是京營裡挑選出來的精銳，他們是要上陣打仗的，叫他們幹這些活兒……」

　　夏潯微笑道：「你以為，我這是大材小用麼？」

　　荊峰趕緊道：「末將不敢，末將是說……」

　　夏潯打斷他的話道：「西域地廣人稀，你以為到了那兒，一打起仗來，後勤輜重還可以像現在一樣便利及時？咱們這三萬精卒，人人都配了戰馬，你以為是為什麼？要守城，何必在京營精銳之中再選精銳。一旦發生戰事，他們是要遊騎在外，發揮奇兵之效的。

　　「到那時候，野戰對他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可比不得戍守城頭，餓了有人送飯、渴了有人送水，晚上輪番下城休息，傷了有郎中帶你下去裹傷用藥，他們要去的是西域！真打起來，大漠戈壁，千里難見一縷人煙，所以必須得學會自己馱載作戰和生存所需的各種物資，必須得摸索如何才能攜帶更多的物資、必須得琢磨如何捆綁急行軍時才不會失落，必須得適應載重情況下的長途奔襲、野營、就餐和用藥、裹傷！

　　「從這兒到甘肅，會經過各種地形，路途很遙遠，叫他們自己馱載這些東西，做這些事情，的確很辛苦，可是唯有如此，他們才能練出充沛的體力和強韌的耐受力，在即將迎來的戰鬥中，盡可能的保全自己的性命！你就這麼吩咐下去吧，這種行為，我叫它拉練！『選鋒』已經結束了，『拉練』才剛剛開始，能從南京一直拉練到嘉峪關的兵，我才承認，他是真正的鋒銳！」

　　「國公爺說的好！」

　　塞哈智把那張飛似的大鬍子一揚，一雙綠豆眼爍爍放光，異常贊同地道：「國公爺說的對！我們蒙古人打仗，就沒見過一個兵帶一群人侍候的，這種老爺兵，再能打仗也不成，到了大漠草原上，拖也被人拖垮了。尤其是咱這三萬精兵，本來就是當尖刀用的，後邊拖拖拉拉一大幫人侍候著，這尖刀還刺得出去嗎？老荊，就按國公爺說的辦，誰敢不服，老子抽他娘的！」

　　荊峰無奈，只好苦笑著答應下來。

　　再往前去，是重甲騎兵，他們胯下的馬匹更加雄峻，足足四千人，端坐在雄健無比的高頭大馬上，甲冑鮮明，鞍韉整齊，鞍側之前掛一面黑色生漆牛皮騎盾，繪著猛獸圖案，右手紅纓長漆槍豎指天空，那槍桿兒都有雞卵粗細，槍尖一尺有半，血槽（為刀槍上的凹槽，據傳可讓敵人受傷更重、流血更多。此處指刀槍凹槽清晰可見，令人生畏。）宛然，映日光寒。

　　再往後是火器兵，肩背的火銃，抬架的碗口銃，看著那殺氣不及輕重騎兵手中的兵器直觀，但是知道這火器厲害的人卻不會這麼想。

　　夏潯喟然道：「火器，總有一天，會完全取代刀槍劍戟，成為戰場致勝的主流兵器，不過現在還不成，它還有諸多缺陷，比如射速、比如天氣的影響。所以，我們得揚長棄短，讓它與其他兵器互相配合，才能發揮它的最大威力。

　　「帖木兒的兵，都是驍勇善戰的騎兵，馬快如風，而西域又多是一馬平川，利於快攻。如果我們以火器對敵，縱然是以三段擊法，幾息之間，敵騎也能殺到面前，火器不足為恃，不過若是在城池攻守處或兩軍築戰壕對峙的時候，火器便比弓弩更加有用了。縱然臂力超群者，能發多少枝箭矢呢？而火器，只要你還有一絲力氣，就能使用。

　　「同時，火器攻堅破固，遠較箭矢為強，尤其是碗口銃等火炮，發一炮而彈丸過百，殺傷面極廣，因此，我特意選這一支火器兵出來，不是叫他們去與帖木兒的騎兵對戰的，而是叫他們做師傅，教授甘涼等城堡士兵，學習使用火器匠作新近研製的諸多火器。

　　「所以，這三千火器兵不用參與拉練，他們將離開大隊，護著火器和火藥運輸營，以最快速度趕到河西，教授平羌將軍嫡系部隊學習火器的使用。因此，他們不用負重而行，還有重騎兵，也無需負重而行！」

　　夏潯雖然來自後世，但他並不迷信火器。到了這個時代這麼久，他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在目前這個時代，戰場主流依舊是冷兵器。事實上直到十八世紀，火器依舊不能完全替代快馬硬弓的作用，在適宜騎兵發揮的地勢下，火器甚至還要處於劣勢。

　　比如十八世紀，普魯士國王斐特烈大帝的線性火槍戰術打遍歐洲無敵手，稱得上是十八世紀火槍戰術的巔峰，後世甚至無法模仿其精髓，可是這樣的隊伍碰上當時俄羅斯哥薩克長矛騎兵卻佔不到絲毫便宜，而夏潯這個時代才剛剛進入十五世紀，火器較之那時差得更遠，現在就冀望火器全面取代冷兵器，適應一切作戰環境，那是不切實際的。

　　夏潯這番話正稱塞哈智的心意，老塞打了一輩子仗，使慣了長矛硬弓、策馬馳騁，對這些拿著鐵筒子上陣打仗的所謂火器兵，他壓根兒就看不上眼，夏潯要把這幾千人挪出去單獨使用，正合他的心意，他當然不會反對。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檢閱各個兵種，臨到盡頭時，塞哈智道：「國公，咱們馬上就要出發了，國公要不要對三軍再做一番訓示？」

　　夏潯失笑道：「從這兒到蘭州，還有得走呢，誓什麼師啊，就算給他們打足了勁、鼓足了勇氣，等他們走到蘭州時，也早洩得精光啦！」

　　塞哈智摸摸後腦勺，尷尬地笑道：「呃……末將其實也不大喜歡這種把戲，只是看漢官出兵前，都喜歡這樣做，還以為國公您也喜歡，這個這個……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末將好不慚愧！」

　　這塞哈智的性子實在憨的可愛，夏潯和荊峰聽了忍俊不禁，不由放聲大笑起來。

　　三軍匆匆閱罷，塞哈智立即下令開拔，大軍離開軍營，夏潯則趕回金陵城，去接安成公主。他此去西域，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這安成公主，分明就是永樂皇帝送給宋晟的一根胡蘿蔔了。他要回城接了公主的鸞駕，過長江後再與塞哈智的隊伍匯合。

　　回城之後，他先回了趟自己家，以便捎上兩位龜茲姑娘。夏潯前腳剛剛踏進府門，後院兒裡便出了事情……

第四十三章　相逢又別多無奈

　　于謙的性子很執拗，他上次上了幾個小丫頭的當，讓自己狠狠摔了一跤，狼狽不堪地回了西廂，卻並未把真相說給大人聽，只說是自己到後院散步，不小心滑下坑去，所以幾個小丫頭並沒有受到家長教訓，不過茗兒聽說之後，還是叫人趕緊把那坑給填上了，以免再發生意外。

　　不過這于謙也不是好欺負的，他不跟大人講，只是想自己把這個場子找回來而已。于謙年紀還小，對「好男不跟女鬥」的理解僅限於武鬥，他不肯武鬥，自然要用文鬥的辦法，機會很快就來了。

　　轉天的工夫，楊家的西席先生蘇瀚宸又來府上授課。他原本有兩個女弟子，現如今又多了一個唐賽兒，三個小丫頭坐在下邊正捧著書本搖頭晃腦的朗讀文章的時候，窗外忽地傳來一個清越的少年聲音，朗誦的正是《大學》中的一段文章。

　　這人聲音稚嫩，背誦得卻朗朗上口，流利無比，蘇博士好奇之下開門一看，卻見院中站著一個少年，這少年自然就是于謙了。蘇博士隨口考較幾句，于謙對答如流，蘇博士頓時生起愛才之心，一問于謙身分，卻是自己在國子監的一位同僚收的學生。

　　這樣的好苗子卻被別人捷足先登了，蘇博士好生羨慕：轉頭再看看自己那三個精靈古怪、調皮搗蛋的女弟子，一個個都不像能成大器的模樣，蘇博士恨鐵不成鋼，把她們三個狠狠地數落了一陣，但凡犯了一點小錯，就罰她們背一段文章，把唐賽兒三人背得昏頭昏腦。

　　三個丫頭很機靈，且不說于謙有意向她們示威，在她們受到老師責罰訓斥時那得意的表情，就算于謙掩飾得很好，她們也知道于謙這是故意奚落她們。本來，上次于謙被整，很仗義地沒有告訴大人，幾個丫頭已經決心放過他，這一回雙方又結下了仇。

　　思潯和思楊氣不過，便攛掇唐賽兒再整他一回，於是唐賽兒又設計了一個機關，幾個女娃娃研了一桶墨水，想辦法吊上樹去，然後又給他寫了個小紙條，這回用了激將法，于謙自覺已經有了防備，哪肯向幾個女孩子示弱，不想他小心翼翼地到了後宅，只顧防著腳下了，一腳踩中機關，一桶墨水卻迎頭潑來。

　　若只是一桶墨水的話，不過潑他一身墨，原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思楊、思潯都是小孩子，到哪裡去找合用的繩索？她們用的不過是一條細緞帶，那細緞帶在吊那桶墨水時上樹時，在粗糙的樹幹上磨磨蹭蹭的已經快磨爛了，那桶墨汁一翻，緞帶斷了，那桶竟也掉了下來。

　　這大木桶自重就有六七斤，往下傾倒時桶中還有小半桶墨汁，總重量得有十好幾斤，一下子砸在于謙的腦門上，把他當場砸暈過去，額頭還出了血。

　　幾個小丫頭其實只是小孩子惡作劇而已，並不想真的傷了他，一見那大桶正砸在他頭上，直接把人砸倒在地，幾個小丫頭都傻眼了，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前，最後推了思祺上去察看動靜。

　　思祺小丫頭傻大膽兒，湊上去看一看，再摸一摸，便大叫起來：「死了！死了！于謙給砸死了！」

　　「什麼？」

　　思楊、思潯和唐賽兒一聽也傻了眼，趕緊跑過去看。于謙其實只是被砸得閉了氣而已，可這幾個小丫頭哪懂得驗人死活，再說于謙一頭一臉的墨水，比黑人還黑，哪還看得出他有氣沒氣。思雨和思祺一看于謙不省人事的樣子，先就慌了起來，也跟著咋唬說人被砸死了，唐賽兒和思潯、思楊一聽就害了怕。

　　那吊水桶上樹的正是思潯，把她嚇得直抹眼淚兒，嚶嚶啼哭不止，思楊一見連忙安慰妹子：「妹妹別怕，若是爹爹怪罪下來，只說是姐姐做的就好了。」

　　思潯號啕道：「我不要……爹爹會打死姐姐的，哇……」

　　唐賽兒一聽小臉嚇得慘白，知道這回真是闖了塌天大禍了，思楊是國公爺的親生女兒，要是犯了這樣的錯，國公爺連自己的女兒都會打死，那又豈能輕饒了自己？悔不該賣弄本事，聽了她們攛掇，可這把戲本來絕不會有危險的呀，怎麼就……

　　然而這時候再如何懊悔都沒用了，唐賽兒眼淚吧碴地道：「思楊、思潯，妳們別哭了，這法子是我想的，妳們……妳們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思祺不捨地拉住她，哭哭啼啼地道：「賽兒姐姐，我看戲文上說，殺人償命，妳把事兒攬下來，也要殺頭的呀！」

　　唐賽兒心裡也怕到了極點，見她哭的傷心，卻攬住她，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小祺別哭，妳們既然叫我一聲大姐，那有了事兒，大姐就得扛起來！」

　　她擦擦眼淚，又看看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小黑人，對思楊、思潯道：「別哭了，妳們記住，這事兒，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千萬不要說漏了，思雨、思祺，聽到沒有！」

　　「嗯！」兩個小丫頭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思楊心裡又怕又亂，既不捨得叫唐賽兒一肩承擔，又實在怕極了爹娘的責罰，忍不住掉淚道：「賽兒姐姐，那妳怎麼辦呢？」

　　「我……我走！」

　　唐賽兒咬牙道：「我若死了，娘親一定會傷心的，我走！姐姐一身本事，還怕找不到一條活路麼？只是……我娘還在這裡，姐姐要是逃了，還要勞煩妳們幫我照顧娘親！」

　　四個丫頭一起重重地點頭，一向文靜少語的思雨這時也六神無主了，眼淚汪汪地問：「賽兒姐姐，妳還會回來麼？」

　　唐賽兒勉強一笑，說道：「會的，等過幾年這事兒揭過去了，姐姐就回來。我……我走了！」

　　唐賽兒抹一把眼淚，轉身飛奔而去，思祺不知所措地道：「大姐，咱們怎麼辦呀？」

　　就在這時，二愣子遠遠地喊道：「小姐，幾位小姐，快點兒到前院去，送老爺離開啦！」

　　思楊一聽，頓時省起今兒爹爹是要離開南京去西域公幹的，便擦擦眼淚，急急吩咐幾個妹妹道：「快點，都別哭了，把眼淚擦擦，莫叫爹爹看出來，等爹爹走了，咱們一塊兒去求大娘，大娘心軟，只要她點了頭，就能保住咱們了。」

　　思祺怯怯地道：「大姐，大娘護得住咱們嗎？」

　　思潯道：「大娘是皇后娘娘的妹子，只要大娘點頭就一定行的，那樣賽兒姐姐就不用替咱們背了罪名，逃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

　　思潯這樣一說，兩個年紀小的登時就信了，遠處二愣子又在呼喊，幾個丫頭心中稍寬，便擦擦眼淚，奔著前院兒去了。

　　※※※

　　前院裡，夏潯同茗兒、蘇穎等妻妾們正站在一堆依依告別，劉玉玦、陳東、葉安等幾個要隨他一同往西域去的親信遠遠站在大門口兒，給夏潯一家人留出空間。

　　庭院中備著輛大車，車前站著後院上房的那些丫頭們，能在上房侍候的丫頭，都是容顏殊麗、身姿窈窕的姑娘，其中有些本是大戶人家小姐，因為家主犯了案子被貶作官奴的，更是知書達禮，氣質不俗。不過其中也有本就是丫鬟出身的，那便心直口快，什麼話兒都敢說了。

　　這些丫鬟滿臉豔羨地圍著西琳和熱娜，其中一個容顏甜美、性情爽快的青衣俏婢便道：「西琳姐姐，熱娜姐姐，妳們這次服侍老爺去西域，再回來時，可就是老爺身邊的人啦，到時候，妳們可不要忘了人家呀！」

　　旁邊幾個丫鬟就吃吃地笑起來，西琳和熱娜的臉蛋頓時紅若石榴，西琳忸怩地道：「死丫頭，妳胡說甚麼呢，人家……人家這次服侍老爺去西域，就只是做個侍婢，做些……做些本分之內的事兒，妳可不要胡說八道。」

　　「喲喲喲，老爺還從來沒帶侍女出過遠門兒呢，這次點名帶妳們兩個，誰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兒呀。是啊，要做分內的事，侍候老爺床榻之歡，也是分內之事吧。嘻嘻，兩位姐姐，攀上枝頭做鳳凰的時候，只要記著提攜妹子一把，做妳身邊的一個使喚丫頭，少做些粗活兒，人家就知足了，這點要求不高吧？」

　　這話一說，就連那本是大戶人家小姐出身的丫鬟都忍不住以袖掩口，吃吃輕笑起來，笑得西琳和熱娜滿臉紅暈。西琳和熱娜也不知道此行西域，其實兩人還另有用處。夫人召見她們兩個的時候，可是含蓄地表示過了：「老爺去西域打仗，最快也得半年才能回來，妳們兩個留在老爺身邊，要照顧好老爺的身子，鋪床疊被、侍候起居……」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兩位年屆雙十年華的「熟齡女青年」身心俱已成熟，平素未嘗沒有思春的念頭，如今老爺點名要她們服侍，夫人又特意囑咐，這事兒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麼？所以兩個姑娘雖然裝模作樣地撇清自己，可那眉梢眼角春意盎然，眼波欲流，早已如新嫁娘一般滿臉喜氣了。

　　「好了，這就走啦！」

　　夏潯一聲吩咐，西琳和熱娜趕緊登車，一眾丫鬟侍婢齊齊福禮：「恭送老爺！」

　　四個小丫頭也站在娘親身前相送，一個個哭得跟花臉貓兒似的，夏潯哪知她們半是不捨半是嚇得，瞧見幾位愛妻目蘊淚光，四個丫頭真情流露，禁不住也有些鼻子發酸。

　　他咬咬牙，忍了這兒女情長，轉身上馬，一提馬韁，提聲喝道：「出發！」

　　這一聲喊，懷抱幼子的茗兒及幾位愛妻，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濕了衣襟……

第四十四章　胳膊肘兒往裡拐

　　兵至清流關，眼看天色將晚，夏潯發下將令：「就地紮營！」

　　三軍立即行動起來，依據地勢，佈陣紮營，立帳篷的、挖戰壕的、布警衛的、埋灶燒飯的，井然有序。

　　這一路上就是這麼過來的，大軍自然不入府縣，夏潯也不接受沿途府縣官吏的接待，與三軍一樣，都住在營中。這裡還屬於大明腹心之地，不要說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就算是幾個巡檢野外紮營，也沒有山賊流寇敢來打劫的，但是夏潯煞有介事，嚴格命令三軍按照戰時標準選擇營地，挖掘戰壕、安排營防，可謂一絲不苟。

　　士兵們被命令攜帶著大量的物資，本已人困馬乏，還要做這許多無用功，一開始頗有微辭，不過夏潯堅持己見，那塞哈智又是對夏潯欽仰得很的，對他言聽計從，執行起他的命令來絲毫不打折扣，士卒和低級將校們抗議無效，只得打起精神按照夏潯的將令去做。

　　夏潯還會全副披掛，與塞哈智、荊峰等將領巡視營防，有一處敷衍了事的，必定處罰負責的將校，飭令重新整治，天天如此，日久下來，大家習以為常，也只好遵令行事，再不敢怠忽大意。

　　緊接著夏潯又出了新花樣，士兵們負重行軍、安營紮寨，累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部署停當，吃了晚飯進入營帳美美地睡上一覺，這邊鼾聲如雷，睡的正香，忽地殺聲四起，唬得他們慌忙跳起，穿衣披掛，拿起刀槍，卻原來是夏潯派了一員將領，率其嫡系，佯作襲營。

　　從那以後，這樣的敵襲也是每天發生，應變最遲的軍隊會罰餉、禁止吃飯，於是乎，士兵們就漸漸養成了穿衣束甲、枕戈而睡的習慣。京營的訓練雖然苦些，但是士兵們的待遇也好，這三萬精兵雖然都是參加過靖難之役的老兵，可那畢竟是幾年前的事了，由儉入奢易，已經很久沒試過穿著一身甲冑睡覺的滋味了，一開始竟有人很久難以入眠，可到後來，一個個也就習慣了，哪怕一身硬盔厚甲，也能躺到地上就呼呼大睡。

　　每天上路之後，夏潯還會聚集諸將，一同探討昨日紮營地點是否最佳，哪一路兵馬應變最好，採用的是些什麼戰術，襲營的兵馬戰術是否高明，襲營或防守戰術高明的將領會為他們記功一次，而表現特殊惡劣的，自然會記過一次。

　　只不過是演習而已，居然會在功勞簿上有所記載，這一下還有哪個將領敢疏乎大意，所有的將領都像打了雞血（形容一人熱血沸騰的樣子），把每日的行軍、紮營、佈防、襲營、反襲營，當成了一次戰鬥。而負責襲營的兵馬也是每日更換，夏潯只下一道令：「今天，你負責襲營！」

　　至於這位將軍採用什麼戰術，襲擊哪段營防，完全由這員將領自己負責，夏潯不聞不問。就連夏潯都不知道的事，其他將領自然更不知道，大家只得各顯其能，不斷完善、補缺漏洞、調整戰術。由於每位負責襲營的將領作戰風格不同，採取的戰術不同，他們遇到的各種襲營戰術可謂五花八門，這些士兵一輩子都不曾遇見過這麼多襲守戰法，這一路上可是都見識到了。

　　夏潯一聲令下，三軍立即有條不紊地開始安營紮寨，挖戰壕、設警哨，經過這段時間的刻苦訓練，做這些事已是熟練無比，也快速無比。他們不能不快，晚上一定有襲營的，早點佈好營防，早點吃飽晚飯，早點進帳休息，就能多睡一會兒啊！

　　將校們也不敢大意，全程陪同、監督戰士們立帳挖壕、設陷阱佈警哨，並且把自己一些完善防守的新的設想加進去，務求自己的營寨部署得盡善盡美。襲營的成敗，可是要直接記入功勞簿的，那關係到他們的前程，誰敢不用心？

　　夏潯滿意地看著三軍將士各司其職，熱火朝天地幹著活，對荊峰道：「荊將軍，今夜你負責襲營！」

　　荊峰一聽心領神會，向夏潯抱拳領命，嘿嘿奸笑兩聲，便興沖沖地離去了。

　　上一回，他負責襲營，因為只當這是演練，沒太往心裡去，可是吃了大虧，被記過一次，今晚難得又輪到他襲營，說不得，要使盡渾身解數，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夏潯又回望了一眼營中心公主車駕所在地，那裡已經圈了起來，高大精美的營帳已經紮好，營帳外冒起了縷縷炊煙。本來依著夏潯的意思，每到一處，公主可去附近府縣住下，來日再隨大軍啟程，可是安成公主卻婉拒了他的好意，堅持留在軍中。

　　公主的營帳設在營中心，並不參與攻防，可是外邊的廝殺聲哪能對她沒有一點影響，難免要影響睡眠的，可是這位身嬌肉貴的小公主居然甘之若飴。夏潯每思於此，心中都十分欽佩，徐娘娘教女有方啊，當然，這與當初燕王靖難期間，這幾位王子、公主都沒少吃苦也有關係，可她現在畢竟是公主之尊，完全不需要受此待遇，這就殊為難得了。

　　公主營帳裡，奔波一天一身風塵的公主殿下剛剛沐浴完畢，侍女們就近打了河水燒開，侍候公主沐浴更衣，換了一襲輕衫，拭乾的頭髮還帶著濕意，顯得烏油油的，公主就漫步出了營帳。

　　夏潯這大營外緊內鬆，而內中的公主寢帳自有皇家侍衛，再形成第二道警戒圈，外臣、將領未得公主允許，也不得踏進一步的，更不要說普通士兵了，防範十分嚴密。

　　安成公主就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著四下景致。大營基本已經紮好，一處處帳篷好像平地而起的一朵朵蘑菇，沐浴在夕陽之下，遠遠近近的，有一道道炊煙飄上半空，顯得極富詩意。最週邊，佈防在繼續，防襲戰壕挖得又寬又深，還有佈置拒馬、鹿角、荊棘等物，自然不會那麼快的。

　　安成公主的容顏不是極美的，頂多算是中上之姿，比較秀麗。不過她的身材很好，十七歲的少女，身材頎長，一襲銀白色的蜀錦長衫，柔順地勾勒出了她曼妙優雅的體態，外罩的鶴鹿鳴春圖的披風，隨著風微微拂動，將這種優美若隱若現，更具風情。

　　內侍小海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邊，恭聲道：「公主殿下，帳外寒冷，奴婢還是侍候您回帳中歇下吧！」

　　「本宮沒那麼嬌貴！」

　　安成公主說著，深深地吸了口清新涼爽的口氣，愜意地瞇起了眼睛。

　　小海不高興地撅撅嘴兒，說道：「殿下金枝玉葉，何等尊貴的身分，這輔國公也太不像話了，竟然整天讓公主宿在荒郊野外。這地兒連小蟊賊也不可能有一個，整天介這麼紮營、佈防、襲營、操練，演給誰看啊，擺明了也是個嘩眾取寵之輩。依奴婢看啊……」

　　小海的話還沒有說完，被安成公主嚴厲的目光一掃，不由自主打了個突兒，不敢再接下去了。

　　「輔國公不辭辛苦，是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為了幫我公公、幫我丈夫分憂！你懂什麼！」

　　小海惶然道：「是是，奴婢多嘴，奴婢知罪！」

　　安成公主淡淡地道：「內宦妄議朝臣，又是一樁大罪！我看你們已經不懂得什麼叫規矩了！跪下！掌嘴！」

　　「是是，奴婢知罪！」

　　小海趕緊跪倒，劈嚦啪啦地搧起了自己耳光，安成公主就在面前，他也不敢留力，不一會兒就把兩頰搧得赤腫一片。

　　安成公主這才冷哼一聲，喝道：「滾了吧！再來本宮面前聒噪，嚴懲不貸！」

　　「是是是，謝公主恩典！」小海連忙叩頭謝恩，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公主，今天的晚餐有炙鹿肉呢，公主聞到了麼，好香呀！」

　　安成公主的貼身侍婢，年方十三，豆蔻韶齡的姝戀喜孜孜地迎上來，安成公主微微露出了笑意：「小饞貓兒，平日短了妳的吃喝麼？」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腳步，吩咐姝戀道：「軍中不能飲酒，酒就算了，切一大盤炙鹿腿肉，給輔國公送去！」

　　「是！」姝戀蹲身福禮，答應下來。

　　※※※

　　夏潯的中軍大帳裡，夏潯與塞哈智巡視三軍剛剛回來，各營兵馬大部分已經開始用餐了，他們還沒顧上吃喝。脫去一身重甲，夏潯與塞哈智洗手淨面，在帳中坐了，商量道：「襲營的訓練，我琢磨著不用再這麼頻繁了，隔個三五七天來上這麼一次，叫大家始終保持警惕就行了。接下來，應該對路上遇襲，中伏，以及倉促接敵等方面進行訓練。將軍有什麼看法？」

　　夏潯軍中嚴格按照戰時規矩，帥帳週邊有明暗五層警戒，姝戀端著鹿肉到了第一層警戒處就被攔下了：「站住！帥帳重地，不得妄入！」

　　姝戀小瑤鼻兒一翹，哼道：「公主殿下說國公爺辛苦，叫婢子送炙鹿肉來加餐。」

　　那守衛的校尉聽了客氣地道：「有勞姑娘了，國公正在商議軍機，姑娘請把鹿肉交給在下轉呈吧。」

　　姝戀把漆盤往他手中重重一擱，轉身就走，嘟起小嘴道：「好大的威風，公主賜肉，也不知親自謝恩……」

　　那校尉笑笑，端著漆盤就往回走，那漆盤加了扣蓋的，一落到手中，便沉甸甸的，那校尉不禁嘖嘖地道：「好大一塊鹿肉！」再嗅嗅，隱隱有股誘人的肉香逸出來，不禁饞涎欲滴：「可惜了，國公和將軍兩人吃倒多些，若分與我們只怕一人一口都不夠了，公主殿下也不多賞賜些。」

　　就算是他，要到帥帳前，一路下來也要驗看腰牌，雖然這些侍衛都是彼此熟悉的，在這一點上也是一絲不苟，不過到到了帥帳周圍，方圓一畝多地的幾座營帳處，已經屬於內圍，就沒有警戒了。那校尉端著食盤到了帥帳前，一問國公果然正在帳中議事，又恐天寒那炙鹿肉涼了，便把食盤放在旁邊的陪帳裡，到廚下說與正在忙碌的西琳和熱娜知道。

　　西琳和熱娜自幼受培訓，學的就是侍候貴人的本事，這取媚貴人的本事自然不僅限於床笫間的功夫，琴棋書畫、歌舞樂器，乃至烹調手藝，都是極精湛的。

　　自一上路，夏潯就拒絕了安成公主的美意，不用她的廚子，欲與將士同甘共苦。可他畢竟是三軍統帥，位至國公，哪能真讓他的飲食與普通士卒一樣？就是手下那些將領，依著級別，也有不同程度的小灶加餐呢，因此他的飲食比起士卒還是很豐盛的，只是再好的材料，若是廚子一般，也就堪堪下嚥而已，哪能烹出色香味俱佳的美味佳餚來。

　　西琳和熱娜只陪著夏潯吃了一頓軍中廚子燒的飯，就馬上取而代之，從此由她們兩個侍候國公飲食了。同樣是那些簡陋的食材，經過她們一雙妙手烹調，味道便大大不同。塞哈智現在也吃上了癮頭，每天陪著夏潯巡閱三軍已畢，根本不回自己的寢帳，一定會跟屁蟲兒似的追到夏潯的帥帳來。

　　這塞哈智是個大肚漢，他頭一回來時，西琳和熱娜眼看著兩人為自家主人精心烹製的飯菜被這吃貨風捲殘雲一般吃個精光，好像自家主人還沒吃飽，真是又氣又急。沒奈何這塞哈智是個厚臉皮，根本不在乎她們兩個的白眼兒，人家美不滋兒的全當媚眼兒接收了。

　　兩位姑娘又好氣又好笑，無奈之下每日烹製的飯食只好加量，原本準備的一人份，現在足足要準備五人份，才能心滿意足地聽到自家主人打飽嗝。

　　兩人正在廚下忙活著，那校尉趕來向她們說明了一聲，兩位姑娘雖然手藝好，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中的材料少，聽說公主殿下賜了鹿肉給國公加餐，兩位姑娘很高興。等她們做好飯菜，裝點食盒，送去帥帳中時，便去旁邊的陪帳裡將那盤鹿肉也端出來。

　　西琳彎腰一端那盤鹿肉，便把小嘴一撇：「怎麼這麼輕啊，這位公主好小氣！」

　　揭開扣蓋一看，裡邊色呈金黃的炙鹿肉，切了片，疊得整整齊齊的，只是實在少了些，熱娜擔心地道：「公主就賜了這麼點鹿肉啊，這要是讓塞哈智那個吃貨看見，咱們老爺還能吃到嗎？別往上端了，留著給老爺宵夜吧！」

　　西琳妖嬈的柳眉輕輕一挑，嫵媚地笑道：「好主意！先擱這兒，等那吃貨走了再說！」

第四十五章　竊

　　「國公放心，我們蒙古人的戰術戰法，我老塞最熟悉不過，我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幾個法子出來，沿途搞個偷襲、埋伏啥的，好好操練操練這幫小子！」

　　塞哈智吃得肚子滾圓，心滿意足地捧著大肚子跟夏潯告辭，夏潯將他送到帳外，看著他遠去，忍不住失笑道：「塞哈智身為主將，所耗的體力遠不及這些兵丁，飯量竟也這般見長，三軍將士們吃的就應該更多了。這一路下去，我得叫地方官府多備些豬羊才行，操練他們體力，肚子裡沒油水可不成。」

　　回到帳內，看看那杯盤狼藉，夏潯忍不住搖頭一笑，又拿起了筷子。西琳看見，忍不住問道：「老爺還沒吃飽嗎？」

　　夏潯笑道：「方才光顧著跟老塞討論公事了，老塞是行伍出身，一邊吃一邊說，兩不耽誤。我可不成，想著事情的時候，吃飯就慢了。」

　　「哦……」

　　西琳答應一聲，朝熱娜一呶嘴兒，熱娜會意，立即翩然離去，片刻工夫，捧著一個漆盤回來，到了夏潯面前，將盒蓋兒一掀，向夏潯抿著嘴兒笑。

　　夏潯見那盤中疊得整齊的炙肉，色香俱佳，不由一怔：「這是……」

　　熱娜柔聲道：「老爺，這是公主殿下叫人送來的，奴婢看這炙肉雖然美味，只是少了些，叫塞哈智那大肚漢看見，老爺怕又吃不到了，所以就偷偷藏了起來。」

　　「哈哈，妳們倆個呀，鬼靈精！」

　　夏潯忍不住大笑，他用筷子點了點兩個俏婢，說道：「這炙肉，正是西域風味，看來公主正在有意熟悉西域風味呢。來，妳們兩個是龜茲人，很久沒吃過家鄉菜了吧，坐下，一塊兒吃，嘗嘗味道如何？」

　　西琳忸怩地道：「老爺面前，哪有婢子的座位。」

　　夏潯道：「哎，哪來那許多規矩，妳們還不知道我麼，隨意些，我也自在。」

　　「是！」

　　西琳答應一聲，與熱娜飛快地對視一眼，眸中都閃過一抹喜意。

　　這一路下來，老爺對她們還沒如此親近過呢，莫不是……

　　一念及此，兩個姑娘心頭如小鹿亂撞，潤玉笑靨上便飛起兩抹紅霞，兩人之中還是熱娜活潑大方一些，蠻腰一擺，便挪到夏潯身邊，傍著他的身子坐下去，西琳一見不敢怠慢，忙也偎著夏潯另一側坐下。夏潯本意只是叫她們坐在對面，哪想到兩個人居然坐到了身邊。

　　兩具香噴噴、熱力四溢的青春胴體緊挨著自己，溫香暖玉稍有觸及，便覺綿軟柔腴，富有彈性，那兩張俏麗嫵媚的面龐上，海藍色的大眼睛含羞帶怯，濕潤得好像要滴出水來，那一副情意綿綿的樣子，令夏潯有些尷尬起來。

　　兩位姑娘進入角色倒快，在夏潯身邊坐下，各持一箸，並不自己進餐，反而挾了菜遞到他脣邊，總得先侍候老爺吃飽才對，姑娘家飯量小，隨便吃些也就飽了。

　　秀色可餐，秀色佐餐。

　　也不知是這樣兩個美人兒確實叫人食欲大開，還是這些天戎馬操勞，體力消耗確實比較大，夏潯今晚吃的也比平時多。三個人把那一盤鹿肉吃的乾乾淨淨，飯後兩位姑娘歡歡喜喜收拾杯盤下去，又給夏潯沏上一杯熱氣騰騰、清香四溢的「碧澗明月」，才靜靜退下，就在帳邊兒坐著，以便讓夏潯安心處理公事。

　　夏潯一直在研究他的對手，要打敗敵人，必須得瞭解他的敵人，尤其是帖木兒這樣強大的敵人。錦衣衛先期趕到甘涼去的人收集的情報，都要送到他的行轅一份，夏潯自己的潛龍因為早在當初阿爾巴沙、蓋蘇耶丁離開大明時就悄悄躡著他往西域刺探情報去了，瞭解的資料更加詳細。

　　每天，都有新的情報送到他的行轅，他都會反覆閱讀、分析，直到全部資料爛熟於心。他瞭解的資料，不僅僅是軍隊的情報，只要是有關帖木兒的，他都需要，帖木兒的出身、生平、家族、這麼多年來的戰例，以及由他親自指揮的每一場戰役現在能夠查到的部署情況，他通過這些，對帖木兒就能有一個全面、立體的瞭解。

　　可以說無論前世今生，夏潯對自己家的親戚朋友，都未必都能記得這麼清楚、瞭解得這麼全面，可是對帖木兒家族的主要成員，哪怕是他們那又長又繞嘴的名字，他都記得滾瓜爛熟了。

　　正如他在青州巧施手段，把馮西輝、張十三等人幹掉，這結果很快，不過是一天中的事情，可是他每次殺人，事先都做了最充分最詳細的瞭解，瞭解對手、策劃行動，反覆推敲，直到自己再也發現不了漏洞，這才動手。謀而後動，也許過程不是煙花般璀璨，但是這樣勝利的把握才更大。

　　人生如戲，可是人生畢竟不是戲，一齣戲，過程越跌宕起伏越好、歷程越大起大落才好，越能調動觀眾情緒，越是一齣好的戲劇。可人生只有一次，在你的人生裡，你是唯一的主角，你的目的不是取悅觀眾，而是保證自己的生存。

　　夏潯認真地看著送來的情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看到一段感興趣的資料，還會停下來反覆咀嚼一番，期間，西琳已經輕輕走過來，兩次挑亮他案前的油燈了，夏潯卻渾然不覺。

　　忽地，帳外有人稟報道：「國公，京裡送來消息！」

　　夏潯沒有說話，先用炭筆在剛剛閱讀到的資料處劃了一條線，做了記號，才道：「進來！」

　　一個侍衛掀簾走了進來，將一封書信呈到了夏潯案前。

　　夏潯接過來一看，竟然是一封家書，眉尖不由一挑。

　　茗兒年紀雖小，卻非常識大體，丈夫在外做事的時候，她全心去做的，就是維護好家裡，不叫丈夫分心勞神，眼下他還在行軍當中，如非大事，茗兒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有家書來的。他驗看了書信火漆，用一把小銀刀挑開封口，取出書信閱讀起來，信只看到一半兒，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信裡主要說的是唐賽兒失蹤的消息。夏潯離開府邸去接公主時，四個女兒就齊唰唰地跪到了茗兒面前，求大娘維護她們。茗兒聽說她們惡作劇居然搞出了人命，不由為之大驚，正要叫人去後院去尋找于謙的屍體，于謙已經自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的額頭磕破了，只是因為一身的墨汁，那血混到墨水裡，幾乎看不到血漬，也不知道傷勢輕重。只是整個人盡遭墨染，往那兒一站，只剩下一雙眼仁是白的了，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彷彿一位非洲友人。

　　四個丫頭這才知道于謙沒死，蘇穎、梓祺、謝謝氣不打一處來，忙著便教訓孩子，于仁就這一個寶貝兒子，見他被人作弄到這副模樣，自然也很心疼，可是眼見蘇穎梓祺要打女兒，哪能不上前解勸？一時間，楊府裡亂成了一團粥，等這邊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大家才省起唐賽兒那小丫頭已經逃掉了。

　　茗兒趕緊派人去唐姚氏家裡去找，唐家自然是找不到她的，又往裘婆婆、蘇欣晨那裡去找，這幾家本來就是挨著住的，也都沒有唐賽兒的蹤影。這一下大家發了慌，只得到處找尋，可是始終不見她的人影。

　　于仁見兒子和輔國公府四位小小姐的性格實在合不來，又在楊家耐心住了兩日，便藉口需要返回杭州，兒子要送到老師那裡去，告辭離開了。而楊家和唐家滿京城的找人，謝謝甚至找到了久未聯繫的師兄師弟，發動金陵黑道勢力幫著找人，始終找不到這唐賽兒的下落，把個擔心女兒的唐氏娘子哭得好不淒慘。

　　茗兒知道丈夫對于家很看重，對唐家也很照顧，這件事兒怎麼也不好瞞著他，只好修書一封，把前因後果向他說明。夏潯看了書信，心中頓時有些茫茫然起來，他對于家和唐家的確很看重，而他看重這兩家的原因，恰恰是因為這兩個孩子。

　　這些年來，他交遊天下，官場士林、京師地方，與他打過交道的人不知凡幾，能叫他放在心上的能有幾人？于家和唐家之所以被他如此看重，只因為這兩個孩子在本來的歷史上，都曾幹過轟轟烈烈的一番大事業。

　　如今，夏潯在遼東傾注了三年心血，促使遼東踏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未來不再有「土木堡之變」，那麼未來的歷史上也就不會再有鐵血丹心的于少保。

　　夏潯當日對于謙語重心長地說，希望他將來不會成為英雄，正是因為有此考慮。這個英雄，成就的太慘烈了。五十萬訓練有素的明軍因為王振的瞎指揮，葬身土木堡。多少伴駕出征的名將能臣在亂軍之中無所作為，白白葬命，其中包括在安南戰無不勝的英國公張輔，征漢王、征兀良哈、征朵顏諸部，屢立戰功的成國公朱勇。

　　這一戰，明朝元氣大傷，精兵盡去，良將盡去，更由此引起了景泰兩帝的內爭，此後又有了大禮儀之爭，鬧得文臣也無氣大傷。如果沒有這些事，明朝未來的發展或許會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所以夏潯希望，來日于謙莫成英雄。以他的才幹學識、道德品格，足以做一個清廉能幹的名臣，即便是他從此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做一個平庸的百姓，也好過五十萬人骨肉成泥，從而在危難關頭，成就一位英雄的英名啊。他對唐家如此照顧，很大程度上也是出於對唐賽兒未來發展的關心。

　　可是，只因為小孩子打架這麼一樁鬧劇，唐賽兒竟爾脫出了他的控制。未來，唐賽兒還會在山東造反麼？如果唐賽兒的人生道路終究沒有改變，那麼于謙的人生道路會改變麼？如果于謙的人生道路同樣沒有改變，那這國運……還會改變麼？我的種種努力，還會有效果麼？

　　遠處，喊殺聲起，荊峰出乎意料的沒有等到夜深人靜，而是選在營中諸軍剛剛歇下，警哨尚還保持著充分警惕性的時候動手了。

　　帥帳不遠處一輛卸了騾馬的大車上，陰影處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兒，彷彿一隻小松鼠兒似的，手裡捧著一把香噴噴的鹿肉，狼吞虎嚥地吃幾口，便抬頭看看滿天的星辰。

　　她的眸子裡蘊著淚光，被星月一照，亮晶晶的，她想家了……

　　※※※

　　藍田，再往前去就是灞橋了。

　　這兒位於秦嶺北麓，關中平原的東南部，是古城長安的東南門戶。

　　這裡有很多名勝古跡，比如燕國義士荊軻墓，漢代才女蔡文姬墓，可惜夏潯此番西來是去甘涼迎敵的，沒有那個心思、也不可能拋下軍隊去遊山玩水，瞻仰古跡。

　　天近黃昏，大軍在藍田紮營了。

　　藍田縣令早得了夏潯前軍的吩咐，各了糧食、豬羊、各色冬菜送來，大軍屯營，駐紮下來，便立即殺豬宰羊，埋灶造飯了。

　　這一路下來，夏潯的訓練項目有所增減，但是總的來說，訓練強度是不斷加大的，原本就是百戰精兵，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他們瘦了些，卻更加精壯、精神，雖然背著馱著很多東西，顯得有些邋遢，軍容不是十分的嚴整，可那氣質比起剛出京時卻大為不同。如果說那時候他們是一柄利劍，也是藏在劍鞘裡的一柄利劍，而現在，卻是鋒芒畢露。

　　只是，再精銳的部隊也是人，一旦歇下來，他們也是笑罵打鬧、開個黃腔，到了吃飯的時候，敲打飯碗哼著小調兒。士兵也有七情六慾，把他們當成機器一般，不分環境場合，統統嚴肅管理是不行的，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他們難得放鬆一下，這個時候將官們是不管的。

　　尤其是今天，半道兒上剛剛演習了一場「遭遇戰」，士兵們體力疲乏，夏潯已傳下將令，今晚安心歇息，不再襲營，士卒們更是眉開眼笑。

　　開飯了，豬肉燉白菜，香味兒飄出好遠，士兵們拎著飯碗正急不及待地排隊打飯，夏潯的親兵頭子老噴突然闖了來，往前頭高坡雪地上一站，叉著腰，威風八面地罵道：「他奶奶的，哪個王八蛋偷了老子的小棉襖，趕緊交出來！回頭叫老子抓著，就要你好看！」

第四十六章　大仙

　　聽了老噴的話，旁邊便有士卒議論：「嘖嘖嘖，看看人家，到底是大帥的親兵啊，咱們一人一件棉襖，他身上穿著一件，居然還有一件！」

　　老噴臉紅脖子粗地道：「放屁！那件……不是隊伍裡發的，是……是別人給俺做的！」

　　旁邊有個兵是夏潯親兵隊的，知道些底細，便笑道：「老噴哥，是長干里的花三姐給你做的那件小棉襖吧？不是說做得太小，你穿不上嘛，丟就丟了唄，找它幹嗎？」

　　老噴怒道：「放屁！那……那是人家送俺的一片心意……」

　　眾兵丁便都笑起來，有人趕緊的四下打聽：「哎，啥花三姐，是老噴哥的相好麼？生得俊不俊？」

　　「俊不俊的俺不知道，就瞄見一回，哎喲那身段兒……」

　　「多大了？」

　　「四十出頭了，一個守寡的婦人！」

　　「守寡咋啦，嘿嘿！我琢磨著，那樣的女人更帶勁兒！」

　　丘八們你一言我一語，一說起女人登時來了勁兒。

　　「嘖嘖嘖，難怪老噴哥那麼瘦，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那就坐地吸土啊，老噴哥現在還沒被人家榨乾嘍，可真不容易！」

　　「你……你們放屁！」

　　老噴狼狽敗退，那貼心小棉襖也不找了。

　　※※※

　　夏潯的小灶上，西琳和熱娜也在忙碌著，這小灶可就不比士兵們的露天大灶了，單獨搭了一個帳篷，灶臺雖也是就地取材，可一應炊具都是齊備的。

　　一頭整豬，她們只留了兩個蹄膀給自家老爺，做其他菜前最先醬的就是蹄膀，蹄膀醬好了，瀝幹晾涼，切片盛盤，剩下大半個還帶著不少肉的骨頭擱到一邊兒，兩人便繼續忙活別的菜了。等其他幾道菜炒的炒、燉的燉，也都弄好了，那粳米粥也就煮好了。

　　這粥用的是藍田知縣送來的胭脂米，這胭脂米自古就有，例代不斷改良，到清朝時候成為貢米，此刻它還只是地方上的一種有名的香米，那粥熬得香噴噴的先盛一碗擱在一邊，轉身便裝食盒，幾道菜裝好了，正要回身去端粥碗，只見案上放著一隻乾乾淨淨的空碗。

　　西琳望著空碗有些發怔，熱娜扭頭看見，問道：「怎麼了？」

　　西琳搖搖頭，失笑道：「妳看我這腦子，粥還沒盛，自己就以為盛過了的！」說著拿起碗來，又去鍋裡盛了一碗，這時剛剛搗好蒜醬的熱娜忽地奇道：「咦，肘子怎麼少了一個，叫誰偷了去？」

　　西琳一看，那案上放著剔去了最肥美部分的蹄膀果然少了一隻，兩人不由面面相覷，西琳吃吃地道：「方才……也沒見有人來過呀，這青天白日的，要是有個大活人過來，咱們還能看不見？」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抄起菜刀四下尋摸起來，片刻的工夫，西琳怪叫一聲，熱娜趕緊跑過來，問道：「怎麼了？」

　　西琳指著櫥下，結結巴巴地道：「妳……妳看，我沒記錯，剛剛是盛好一碗熱粥晾在那兒的。」

　　熱娜往櫥下一看，那還不曾使用過的碗碟最上面，赫然擺著一隻喝過的粥碗。

　　兩位姑娘互相看看，汗毛都豎了起來，怪叫一聲，提起食盒就逃了出去……

　　※※※

　　「這個事兒吧，兩位姑娘到漢人地方時間還短點兒，而且一直呆在國公府裡，自然是沒聽說過的。」老噴神秘兮兮地道：「我老噴久居漢地，可是聽說過許多，這應該是讓狐仙或者黃大仙給取去了！」

　　「狐仙？黃大仙？」

　　兩雙海水般湛藍的大眼睛驚訝地看著老噴，好像兩罈子陳年好酒，直接把老噴看醉了，於是愈發賣弄起來，他壓低聲音道：「傳說啊，這草木生靈，世間萬物，時候久了，都能修煉成精，最容易成精的，那就是胡大仙和黃大仙啦！」

　　熱娜怯怯地道：「胡大仙……是指狐狸吧？那黃大仙是指什麼？」

　　老噴道：「嗨！就是黃鼠狼唄！別亂說，是黃大仙，黃大仙。你像衙門口兒啊，貴人家裡啊，那都是有神靈把門兒的，邪靈精怪都進不去，所以很少出事。可這荒郊野外就不同啦，撞見個狐仙啦、黃大仙啦，那也沒準兒的，你們別怕，一般來說，它們是不害人的。」

　　西琳抱臂道：「聽得人冷颼颼的，老噴哥，你說它一般不害人，可萬一……萬一碰上個壞的黃大仙，怎麼辦？」

　　老噴不懂裝懂地道：「這不是白天麼？白天，它們頂多偷點東西，是不敢現形的。等到晚上，妳們兩個睡到國公爺帳裡還怕什麼？國公爺那是大貴人，這狐仙啊、黃大仙啊，都是沒有神位的野神，是不敢衝撞貴人的，妳們只管安心睡覺，不會有事的。」

　　「唔……哦！」

　　兩位姑娘支支吾吾地互相看了一眼，沒敢說直到現在自家老爺還不曾招她們侍寢過，這事兒說出來實在也太丟人了些。

　　老噴難得有這兩位金髮碧眼的性感美人兒找他聊天，談興大濃地道：「其實這些野仙，大多都很善良的，而且法術有限，妳們根本不用怕。我在大寧的時候，曾經聽人說過一個故事，是有關蝙蝠的。傳說很久以前啊，這蝙蝠是有毛的，妳看這飛禽，哪有不長毛的，對不對？為啥就蝙蝠不長毛呢？

　　「那是因為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蝙蝠修煉成精了，這隻蝙蝠大仙住在一個小村外的山洞裡，村子裡誰家有個婚喪嫁娶的缺少桌椅板登招待客人，就會去村外的山洞裡燒炷香，向那蝙蝠大仙求助。蝙蝠大仙就會在夜裡施法術，把桌椅送到妳家院子裡，妳用完了還回山洞，再道聲謝就成了。

　　「可是後來有一戶人家貪小便宜，用完了桌椅就不捨得還了，那蝙蝠大仙左等不還，右等不還，知道那戶人家起了貪心，它很生氣，就飛到那戶人家門外，坐在石磨盤上罵他們家的人不講信用。那家人自家理虧，也不還嘴，由著它罵。這蝙蝠大仙討不回來桌椅，就天天晚上跑去那戶人家外面叫罵。

　　「後來，那戶人家實在是煩了，於是傍晚的時候，就在那石磨臺上塗了一層糯米汁，結果那蝙蝠大仙不知道，晚上飛來後，還是坐在那兒罵，罵到快天亮的時候，它就得離開了，要不然被太陽一照，就算法力全力，重新不能幻化成人了，可它怎麼飛也飛不起來，原來身子已經和磨盤黏在一塊兒了。

　　「這時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蝙蝠大仙一害怕，就奮力一掙，結果一身的羽毛都黏在磨盤上，光溜溜地就走飛走了，從那以後，蝙蝠大仙再也不接受人類的請求了。不過因為它成了禿毛的，而且它是蝙蝠裡邊第一個成了精的，是蝙蝠祖宗，從那以後的蝙蝠，就都沒有毛了，有趣吧？」

　　西琳和熱娜聽得有趣，不覺笑了起來，可是回頭想想，還是有些害怕。老噴嘆口氣道：「不瞞妳們說啊，我也丟了東西的，我那貼心小棉襖啊……叫妳們這一說，估摸著，也是被胡大仙給拿走了，唉，回不來嘍……」

　　※※※

　　今夜沒有襲營演習，軍營中很安靜，夏潯依舊在燈下專注地看著資料。

　　經略遼東也罷，剿倭寇、訪日本也罷，他事先都這樣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別人只看到他成功時的輝煌，嫉妒的就說他走了狗屎運，可又有誰知道，他那勢如破竹的威風前面，曾經熬過多少個日日夜夜，早就做足了準備功夫？

　　這一回，他的對手是一代天驕，夏潯尤其不敢大意，準備工作比以前更充分，更詳細，每一個夜晚，他都是這樣度過的。看了很久資料之後，夏潯揉揉有些發澀的眼睛，一抬頭，見西琳和熱娜正肩並肩地坐在帳角兒，悄悄地耳語說話，便笑道：「好啦，不看了，該歇息了，妳們也回帳歇著吧。」

　　「唔……老爺……」

　　熱娜被西琳推了一把，只好做她的代表，只是她雖性情爽直潑辣，畢竟還是一個黃花閨女，到了這種時候，她一樣的羞澀，熱娜結結巴巴地道：「老爺，我們……我們兩個就睡在帳口好不好，也……也好就近侍候老爺。」

　　「不好！當然不好！老爺我又不是柳下惠，這麼兩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跟我同眠一帳，老爺我還能沾著枕頭就睡著麼？」

　　夏潯脫口就想拒絕，可是忽地瞟見二人臉色，看兩人臉上神情，驚恐多過羞澀，倒不像是要自薦枕席的樣子，心中不由一動，臉色便慢慢沉下來：「嗯？今天怎麼忽然要睡在這帳裡了？妳們兩個有事瞞著我吧，快說出來，否則立即回帳歇下！」

　　「我……我們……」

　　熱娜又看了一眼西琳，鼓足勇氣道：「老爺，我們……我們撞見胡大仙啦！」

　　西琳趕緊補充道：「也有可能是黃大仙！」

　　夏潯一臉茫然地道：「黃大仙？胡大仙？在哪兒？」

　　※※※

　　許久之後，帳簾兒一挑，夏潯手提一盞燈籠，緩緩踱出了帥帳。

　　此時已是寒冬季節，陝西的冬天與江南截然不同，風聲呼嘯如同狼嗥，颳在臉上猶如刀割，夏潯在帳中時還不覺得甚麼，這一出來頓覺寒意襲人，他緊了緊大氅，手順勢按在了刀柄上。北風捲地百草折，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這只這片刻工夫，那刀柄的銅吞口已冷得不宜把握了。

　　「在我這軍中，藏得有甚麼胡大仙黃大仙？」

　　夏潯哂然一笑，一手捉刀，一手提燈，漫步輕去，腳下踏處，風卷回雪，腳印兒淺淺的，幾不可見……

第四十七章　麻雀

　　夏潯看得很仔細，他提著燈籠，在幾處營帳間反覆遊走，重點在廚房附近裡裡外外的看了半天。

　　遠處，老噴正巡視防務，看見國公爺提著燈籠出來，在帥帳周圍各處帳篷間走來走去，連忙就要趕過來，夏潯馬上揚聲制止了他：「不要動，都不要過來！」

　　以帥帳為中心的核心警備圈裡，腳印並不太多，剛剛紮營時清掃積雪留下的痕跡，已經因為風吹浮雪掩蓋上薄薄的一層，所以下邊的腳印很不明顯了。此後，進進出出的人主要是進入帥帳，而這條道路上痕跡再多也無需在意，夏潯繞著幾頂軍帳轉悠了一陣，漸漸發現一些蹊蹺。

　　他發現薄薄的浮雪上，真的有些淺淺的痕跡，像是腳印，可那腳印也太小了些，他的巴掌不需要怎麼張開，就能輕易地蓋住，在這軍營裡怎麼可能有這麼小的腳印，誰的腳會生得這麼小，難道……真的有精怪一類的東西？

　　這個想法剛剛浮上心頭，便被他否定了，他站住腳步，仔細掃視著帥帳警戒圈內的一切：一頂中軍大帳，這是他議事、升帳、處理軍務的地方。帥帳後邊不遠處，是他的寢帳，寢帳左邊緊挨著是西琳和熱娜的臥帳，而右邊則只是簡陋的擋御風寒的一具帳篷，裡邊是一匹御賜的好馬。

　　這匹馬，是兩年前帖木兒帝國宰相阿爾巴沙和大將蓋蘇耶丁進獻於大明皇帝的千里良駒，據說是帖木兒大帝的父親乘坐過的馬匹，進獻於大明皇帝陛下，以表恭順之心。

　　馬的壽命一般在二三十年，照顧的好，也有活上六七十年的，不過帖木兒大帝自己都多大了？今年帖木兒都六十九了，如果這匹馬真是他父親當年騎過的，他們能把這匹老馬拉到大明帝國來，簡直是天大的本事了，反正是面子功夫，朱棣本來就沒當真。

　　這匹馬送到御馬監後，一驗馬口，果然只是一匹五歲齡的壯年馬，到今年才七歲口，仍舊屬於壯年期，夏潯西征，朱棣特意把這匹西域寶馬送給了他，御賜寶馬當然得好生照顧，因此牠便享受了特殊待遇。

　　夏潯的目光，此刻就盯在這個地方，帳篷外邊還有一輛馬車，車上拉的有草料、豆料等各種馬料，夏潯環顧整個帥帳區域，唯一可疑的地方只有這兒。夏潯便舉步走了過去，他先進了帳篷，又出來，繞著帳篷轉了兩圈兒，很快便又發現了一些不大引人注意的小腳印。

　　如果是白天，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根本不會有人注意這些小腳印，實際上等到天亮，一夜風吹，即便有什麼痕跡也早吹平了，而此刻，在雪面上還能隱約地看到一些痕跡。夏潯躡著那些痕跡，漸漸走到了馬車旁。他繞著草料車又轉了兩圈，站定腳步，仰望著滿天星斗，忽然長長地吸了口氣，瞑目清心，開始入定，神識在這靜謐的夜色裡最大限度的擴張開去，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

　　唐賽兒嚇壞了，她躲在草料堆裡，驚懼地看著外面露出的燈光，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稍有動作，就會讓草料發出沙沙的聲音。

　　唐賽兒當日逃離楊府時，正趕上夏潯與家人告別，前院裡滿是人，唐賽兒心虛之下，怎敢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她在那些小丫鬟後面躲躲閃閃的，無意中聽到那些小丫鬟取笑西琳和熱娜，說她們要隨著老爺遠去西域什麼的，唐塞兒不知道西域到底是什麼地方，只是感覺到那是極遠的一個地方。

　　當時情急之下，就躲進了車頂，隱藏起來，想要隨著夏潯的車子離開南京。小傢伙雖小，倒也知道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誰知接下來她卻沒甚麼機會逃走。白天行軍時眾目睽睽之下，唐賽兒能躲得過一個人的眼睛、甚至十個人的眼睛，卻不可能在毫無憑恃的地方躲過千百雙眼睛，何況她當時身上帶的道具不多，所恃者只有一些身法和就地取材的機巧。

　　而到了晚上就更加苦命了，這一路夏潯熱火朝天地搞起了軍事演習，一到晚上，為了防止有人襲營，明軍層層佈防，明哨暗哨層出不窮，缺少趁手道具的唐賽兒哪能悄然遁出？倒是營帳內部遠比外部鬆懈得多，尤其是帥帳周圍，士兵們只在外線佈防，帥帳周圍的活動區域只有幾個親兵和西琳熱娜兩個女子，反倒最易藏身。

　　於是，唐賽兒只好就在這地方隱藏下來，白天行軍，她只要藏在草料堆裡，也不虞被人發現，傍晚宿營時，仗著身手偷些吃食，為了安全，她每次都只在傍晚偷一次，不管偷的多少，夠吃三頓就把那殘羹冷炙吃上三頓，不夠就忍饑挨餓，風餐露宿的一路跟了下來。

　　誰知道，這一路往下走，越走天越冷，她的冬衣只是在金陵的穿著，江南的冬及在這陝西地方只相當於深秋時節穿的衣服，這樣單薄的衣服再加上一車柴草難以禦寒，迫不得已，她才偷了老噴一件棉襖，那棉襖老噴穿著嫌小，給她穿上卻成了大衣，晚上縮在裡邊就當了被褥，饒是如此，也是吃盡了苦頭。

　　今夜因為寒冷，賽兒好久難以入睡，正在車中備受煎熬，不提妨有人提了燈籠走來，賽兒在柴草堆中留了一線縫隙，一是為了呼吸方便，二來也是方便察看外邊動靜，看清那提著燈籠的人正是她最怕的夏潯，唐賽兒屏住呼吸，連氣兒都不敢喘了，可那一顆心卻如擂鼓一般跳的厲害。

　　她怕，真的怕極了。

　　夏潯仰首望天，似乎正盯著天空中明亮的星辰，而神識意志卻早已散逸開去，盡最大可能擴大著聽覺和生物本能的直覺。他聽到了心跳聲，很急促的心跳，接著他又聽到了呼吸，那是憋了許久，突然長吸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釋放的呼吸聲，他還聽到了微微的細碎的柴草磨擦的聲音。

　　唐賽兒又怕又冷，雖然她竭力保持不動，可是身子卻在不易察覺中顫抖，就是這顫抖帶出的極細微的柴草磨擦聲，根本不易被常人發覺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夏潯的耳中。

　　「我小時候，是在青州長大的……」

　　夏潯突然說話了，他依舊抬頭看著天，彷彿自言自語：「夏天的時候，有很多知了，知了不好抓，用蜘蛛網去黏，需要很好的眼力，竹桿兒一動，引起知了的警覺，它就飛走了。要繞著每一棵樹走，找那些還沒有完成蟬蛻過程的蟬呢，就完全靠運氣了。

　　「可是，有一個好辦法，那就是在晚上的時候，在樹林子裡生一堆火，然後一棵樹一棵樹的去踹，那些棲息在樹上的知了被驚醒後，就會紛紛撲向火堆，在火焰周圍落下，落了一地，你拿著袋子，儘管一隻隻地去撿，它根本不會掙扎，這算是飛蛾撲火，還是自投羅網呢？」

　　草叢中的呼吸聲突然停止了，似乎連心跳都停止了，本來就緊張到極點的唐賽兒聽他這麼一說，就曉得自己被發現了，一時間駭得連身體的自然機能都停止了。

　　她的年紀雖小，其實膽子很大，如果豁出去一死的時候，她不會這般害怕。但是對夏潯，她根本從沒生起過一絲對抗的心思，只想著逃避，自然又緊張又害怕，這種緊張和恐懼反過來又影響她，叫她更加的緊張、更加的害怕，已經有點自己嚇自己的意思了，行藏陡然被識破，唐賽兒自然怕到了極點。

　　夏潯又說話了，他說是發生在青州的事情，其實只不過是他穿越時空之前，幼年時生活在鄉下親戚家時的生活經歷：「知了還算好捉，其實對小孩子來說，最難捉的是麻雀，用繫了繩索的小棍撐個蘿筐，想要扣住麻雀，好難的。可是如果你在晚上的時候，用很明亮的燈，攀著梯子到茅草屋簷下，用燈照著麻雀的窩，只管伸手去捉吧，那麻雀好像都成了睜眼瞎，根本逃不掉，只能乖乖落到你的手裡。」

　　夏潯慢慢轉過身，對著面前車上的柴草，將手中的燈籠高高地舉了起來，另一隻手在披風下，握緊了腰畔的刀，隨時可以發出閃電似的一刀。憑他今時今日的功力，憑他今時今日的速度，他有把握只要藏在草堆的那個人意圖竄出突襲，他就可以在聽到柴草劇烈磨擦聲的一剎那，將那人連人帶車劈成兩半！

　　「你，是一隻蟬，還是一隻麻雀呢？」

　　夏潯逼視著眼前的柴草堆，緩緩說道。

　　唐賽兒閉了閉眼，牙關一咬，伸出滿是凍瘡的小手，瑟瑟地撥開了柴草。

　　柴草撥開，兩隻小手又一分，再擴大了些縫隙，燈光照進去，正照在她的身上。

　　她穿著一件臃腫的大棉襖，蓬頭垢面，凌亂的頭髮上滿是枯草葉，一張削瘦的小臉凍得蒼白，不見一絲血色，就那麼瑟縮地看著夏潯，那雙點漆似的眸子，彷彿一隻無辜的麻雀，正怯怯地看著夏潯，好像馬上就要被他捉了去，殘忍地拔去羽毛穿上樹枝，拿火烤來吃掉似的。

　　夏潯知道裡邊有人，卻壓根兒沒想到竟是唐賽兒，他瞪大眼睛，怔愕地看著唐賽兒，看了半晌，才吃驚地叫道：「賽兒，妳怎麼在這裡？」

　　唐賽兒張了張嘴，兩行熱淚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第四十八章　講義氣的小丫頭

　　夏潯將賽兒從柴草堆中拉出來時，觸到她的小手，冰得好像兩個小凍砣子，當下不及多說，馬上把她帶回了寢帳，西琳和熱娜這才知道所謂的胡大仙竟然是蒲臺小仙女。唐賽兒在楊府那麼久，彼此早就熟悉的，當下她們趕緊燒了熱水，叫賽兒洗澡清潔，又把自己的衣物取來給她穿上，雖然她們的衣服穿在賽兒身上過於長大，掖掖疊疊的倒更顯厚實。

　　唐賽兒重又被帶到夏潯面前，唐賽兒自幼練功，原本就顯瘦的身形體態，經過這一路的折磨，更加的瘦了，西琳和熱娜把她烏黑的頭髮編成了畏兀兒族少女特有的髮型，兩條長辮子，周邊又有一條條俏皮可愛的小辮子，那張小小的瓜子臉蛋兒，還沒夏潯的巴掌大，尖尖的下巴瘦得驚人，一雙眸子因為暖和過來，倒是依稀恢復了幾分神采。

　　至於衣服就可笑得很了，西琳和熱娜本來就比普通的女子高挑，兩人的平均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四左右，只比夏潯略低一點，她們的衣服穿在賽兒身上，雖然又掖又繫的，也是鬆鬆垮垮，裙褲更不消說了，褲子極長，褲筒兒也肥大，腿腳在她踝邊籠了幾迭，堆在那兒。

　　案上已經擺了一碟鹹菜，一碗熱粥。

　　賽兒進來，見到夏潯，便訥訥地道：「叔叔，我殺了人，犯了錯，你把我殺了吧，我不怪你。」

　　夏潯瞪著她道：「于謙是妳殺的？」

　　賽兒咬咬嘴脣，抬起頭道：「是！是我殺的！」

　　夏潯微微瞇起眼睛，又道：「妳為什麼殺他？」

　　這一說，故作堅強的賽兒就掉下淚來，哽咽道：「我……我沒想殺他，只是想作弄他一下，誰知道……」

　　說著，唐賽兒抬起小手，又抹起淚兒來。

　　夏潯道：「作弄他？我看思潯思楊那幾個丫頭，常常和妳一起作弄他，這件事兒，她們有沒有份？」

　　賽兒心中一凜，趕緊搖頭：「沒有！這是我自作主張！主意是我出的，法子是我想的，我想著……想著捉弄了他，再向思楊思潯她們炫耀來著，所以……她們事先並不知情！我知道，殺人償命，叔叔，你殺了我吧，我不怨你！」

　　夏潯凝視著她，久久，倏爾一笑：「偷的那點東西，吃不飽吧？」

　　西琳接口道：「老爺，賽兒剛才那件破棉襖裡還藏著塊凍得硬梆梆的豬肘子，那是準備留著明天早上和中午吃的，可憐的，真不知道她這些天怎麼熬過來的，晚上又得睡在柴草堆裡……」說著，眼淚就流下來。

　　夏潯吁了口氣，下巴朝那小案几點了點，說道：「先吃點東西吧！」

　　賽兒這才看見帳中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有一碟鹹菜，還有一碗熱粥。賽兒心想：「聽說犯人要處決前，都給一頓飽飯，免得做個餓死鬼，叔叔這是真要殺我了！」

　　賽兒把心一橫，便坐到了那矮几後面，賽兒本就饑腸轆轆，一嗅到那熱粥的香味更是饞涎欲滴，馬上端起碗來，根本顧不得去挾口鹹菜，一碗熱粥呼嚕呼嚕喝得只剩個底兒了，這才挾了兩口鹹菜吃。一碗粥喝光，又伸出小舌頭，像隻小狗兒似的，把那碗底舔得乾乾淨淨，賽過鏡子，這才依依不捨的放下飯碗，楚楚可憐地看著夏潯：「叔叔，我還餓……」

　　夏潯嘆了口氣，吩咐熱娜道：「再給她盛小半碗，一次不可吃得太多。」

　　熱娜答應一聲，便端著碗出去了，賽兒眼巴巴地看著熱娜離去的背影，倒沒注意夏潯「一次不可吃的太多」這句話。

　　夏潯咳了一聲，賽兒趕緊轉過眸子來，瞟一眼夏潯，便怯怯地低下頭去。

　　夏潯道：「于謙這孩子，少年老成，性情穩重，知書達禮的，妳們為什麼總要與他作對呢？」

　　賽兒抿著嘴兒不說話，說起來，于謙還真沒得挑，誰家要是有個這樣的孩子，學業有成、性情穩重，家長都會既省心又自豪，可是賽兒、思潯、思楊這幾個小丫頭可不是他的家長，他的這些所謂長處，在賽兒幾個活潑好動的小丫頭眼中，恰恰是看不順眼的地方。

　　不過，看不順眼，小丫頭們自己玩作一堆兒也就是了，不理會他還不行麼？完全用不著屢次三番的作弄他，其實就連賽兒和思楊、思潯她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們對于謙還有嫉妒。嫉妒的不是他的學問，而是他分走了夏潯的欣賞和愛。

　　夏潯對于謙很看重，不只一次在于仁面前、在自己家人面前對他讚不絕口，甚至教訓幾個不聽話的小丫頭時，也常常把他搬出來做教材，叫她們向人家好好學習，那種欣賞和讚美絕對是發自於心的。

　　思楊和思潯直到長大懂事了才認祖歸宗，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誰，唐賽兒就更不用說了，自幼就沒有父親，那時代，一個寡婦拉扯著個孩子，雖然有林家的照顧，有往日兄弟們的幫襯，生活上不算太拮据，可小孩子們一起玩兒，拌幾句嘴、鬧個彆扭，是不可能有人替她出面的，沒爹的孩子在小夥伴裡就有些弱勢，她的心底有著很強的自卑和孤獨感。

　　楊旭在茗兒的要求下，把蘇穎和兩個女兒從海島接回來以後，也是時常外出公幹，女兒們對他是既想親近，又有些害怕。雖然說，夏潯一回來就喜歡考較她們功課，不過她們還是喜歡親近自己的爹爹。一般人家總是這樣的，兒子小時候喜歡膩在媽媽身邊，而女兒更喜歡纏著父親。

　　賽兒被接到楊家讀書後，不知不覺也把自己從未見過的父親套入了夏潯的形象，對他也親近得很。可是于謙到了之後，但有比較，夏潯就提起于謙，對他欣賞不已，幾個小丫頭其實都有點吃醋，尤其是賽兒，她可不是夏潯的女兒，危機感比思楊和思潯幾個小丫頭更強烈。

　　她們故意捉弄于謙，固然是因為一開始彼此相處的就不和諧，可是真正主要的原因，卻是因為吃醋，嫉妒夏潯對他的欣賞和讚美，擔心于謙搶走了夏潯對她們的寵愛。這種小孩子心思，夏潯自然猜不到，她們自己也是潛意識裡由於這種擔心而生起了對于謙的敵意，實際上她們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看于謙不順眼的真正原因。

　　夏潯見她低了頭不說話，便嘆口氣道：「賽兒，學點本事，是好的。可是，要看用在什麼地方，妳呀，太要強了些，當初在彭家莊，要不是氣忿不過小夥伴們瞧不起妳，違背裘婆婆的囑咐，賣弄妳的本事，後來會惹出那麼多事麼？

　　「在叔叔府上也是這樣，妳那些小把戲，固然只是想要捉弄他，可是人有失手，一旦出了失誤，難道就沒有危險麼？再者說，就算妳沒有真的傷了他，只潑他一身墨水兒，這也不好吧，妳想想，如果換做是妳，被人這樣捉弄，妳生不生氣？

　　「賽兒啊，于仁父子是到叔叔府上來作客的，是客人，妳們這樣這捉弄他，雖然只是小孩子之間的行為，卻也是我這個主人沒有盡到待客之道，妳說叔叔對著于伯伯時，是不是也很難堪？妳這丫頭，聰明伶俐，很招人喜歡，叔叔是很疼妳的。妳看，叔叔府上除了妳，還曾再有別人家的孩子可以像自己家裡一樣，在這兒住宿、讀書麼？」

　　唐賽兒聽他誇獎自己，心裡一酸，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原來叔叔也很喜歡我的呀，可我……我的所作所為，叫叔叔太失望了……」一念及此，賽兒心裡真比什麼都難過。

　　夏潯道：「賽兒，妳漸漸長大了，要學得懂事些。妳看，思楊、思潯，思祺，包括我那個心眼兒最多，總跟個小大人兒似的三丫頭思雨，都服氣妳、欽佩妳，妳該給她們帶個好頭兒才是，一幫小丫頭這麼淘氣，是不是不對？」

　　唐賽兒抽抽答答地道：「我……我知道錯了……」

　　夏潯道：「那麼……妳告訴叔叔，這一次捉弄于謙，都有哪個丫頭參與了？」

　　唐賽兒一呆，看著夏潯的目光，不敢與他對視，她低下了頭，囁嚅半晌，還是抬起頭，堅持說道：「叔叔，真的是賽兒一個人幹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趕緊低下了頭，欺騙她最孺慕的夏叔叔，她很內疚，但是，這個罪，她一定要自己擔，絕不會諉過於人的。夏潯笑笑：「妳這丫頭，死鴨子嘴硬，哼哼，倒真是夠義氣啊！思楊、思潯幾個小傢伙沒認錯人！」

　　這時，熱娜已端了粥上來，夏潯說給她盛小半碗，熱娜看著賽兒可憐，那碗粥可是大半碗都不只。

　　夏潯道：「好啦，妳安心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暖和暖和，于謙呢……那倒楣孩子，只是被木桶砸暈了而已，沒有死，現在已經搬去國子監讀書了。妳可以放心了，這次叔叔也不罰妳，妳自己真的認了錯才好，以後再這麼不懂事，叔叔可是要真生氣的！」

　　「于……于謙沒死？」

　　唐賽兒驚喜交集，顫聲再問一遍，確認于謙還活著時，她終於忍不住伏案大哭起來，那是喜極而泣，也是一直以來擔驚受怕、內疚委屈以及對娘親的牽掛思念，所有的一切的最終傾瀉，哭得好不厲害，熱娜和西琳看得心疼，連忙攬住她肩膀，柔聲安撫起來……

第四十九章　甘涼境

　　這一碗粥，賽兒吃得很慢，一直提的的心放下了，這碗粥，吃下肚去的不只是香甜，還有寧靜和幸福，這一次教訓真是叫她刻骨銘心，牢牢記在了心頭。

　　夏潯看她吃東西時，總是忍不住蹭蹭腳尖，撓撓大腿什麼的，好像十分難耐，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大冬天的，身上沒有蚤子吧？」

　　賽兒臉蛋一紅，趕緊辯白道：「才沒有呢，人家身上怎麼會有蚤子。」

　　夏潯眼尖，忽地看到她手上似有傷痕，趕過去抓過她的小手一看，只見手上有一道道的凍瘡，原來她身子凍得冰涼，這瘡痕就不明顯，此刻暖和了，便現出一道道紅彤彤的痕跡來，估計身上也少不了這樣的凍瘡。

　　這凍瘡冷的時候還沒感覺，一旦暖和過來，卻是又癢又痛，你不撓它就癢的厲害，你若輕輕碰它一下又痛得厲害，難為賽兒忍了這麼久。

　　夏潯沒敢太用力，只是輕輕撫摸了一下她手上的凍瘡患處，嘆了口氣，對西琳和熱娜道：「一會兒，帶賽兒去妳們帳中睡下吧，先取些烈酒，幫她揉搓一下患處，再取凍瘡藥敷上，要治好，怎麼也得一段時間的。」

　　夏潯說完，又嗔怪地瞪了賽兒一眼，哼道：「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苦頭，看妳以後還敢不敢這樣淘氣！」

　　「人家不敢啦，真的不敢啦！」

　　賽兒怯怯地低下頭，很乖巧、很聽話的樣子，吃飽了飯，又坐在這樣溫暖如春的帳篷裡，她渾身暖烘烘的，如在天堂。心裡面，更是甜甜的：「叔叔，真的是很疼我的！」

　　※※※

　　當晚，夏潯就寫了一封家書，次日一早，就交給每日傳遞情報的軍驛人員以最快速度送回了金陵。唐家娘子丟了女兒，這些日子肯定睡不好吃不香，這封書信送到，才算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夏潯帶著賽兒一起上路了，夏潯想先把她安置在甘肅行都司，自己在甘肅是要待上半年甚至更長時間的，賽兒自然不必那麼久，先讓她養好了凍瘡，等西琳和熱娜的使命結束，或者有甘肅官宦要攜家眷去江南的時候，再把她捎回去。

　　夏潯沒在長安停留，他繼續西行，很快就進入了甘肅境內，在涼州小作停留，等著宋晟派儀仗來接公主。

　　正在涼州一帶活動的錦衣衛八大金剛老么于堅因為紀綱的緣故，已經算是夏潯的對頭了，可他現在負責偵緝甘涼情報，而這些情報是需要第一時間報呈輔國公楊旭、平羌侯宋晟的，隨後才能報備京師。換而言之，他現在算是夏潯的臨時下屬，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見夏潯。

　　于堅領著一幫錦衣密探來到夏潯的行轅，報名求見。剛剛駐紮下來的夏潯正由涼州衛指揮負責接待著。

　　甘肅施行的管理，同以前的遼東一樣，也是只有衛所，沒有地方衙門，因此這涼州衛指揮是軍政法司一把抓的，同中原的衛所將領比起來，權力大得很，儼然是一位封疆大吏。夏潯要瞭解這裡的軍事、民政各個方面，都需要向他諮詢。

　　夏潯同涼州衛指揮秦磚正說著話，老噴帶著點訕笑的表情進來稟報：「國公，錦衣衛千戶于堅求見！」

　　當日在桃源觀，于堅曾被老噴搧了兩個大嘴巴，又一腳踹出觀去，今日故人重逢，難怪老噴有些忍俊不禁。

　　「哦？叫他進來吧！」

　　夏潯的情報來源主要依賴自己的潛龍，不過多一個耳目總不是壞事，再者，有錦衣衛為他刺探情報，可以掩飾潛龍的存在，所以儘管夏潯與紀綱不對付，卻並不抗拒錦衣衛的協助。

　　片刻的工夫，一身飛魚服、腰挎繡春刀、頭戴無翅烏紗帽的于堅便邁步進了大帳，向夏潯抱拳行以軍禮：「卑職于堅，見過國公！」

　　夏潯道：「于千戶，坐吧。」

　　那涼州衛秦磚比于堅高一級，可是對這位錦衣衛千戶卻不敢端上司架子，見他進來，便向他抱了抱拳。

　　于堅向夏潯謝了座，規規矩矩在下首坐好，夏潯便道：「于千戶，你們錦衣衛搜集的情報，我已經收到了一些，不過那些情報太流於表面了，很多似是而非的東西，找個常常行走西域的行商都能打聽明白，你們現在部署的情報人員都在什麼地方活動？」

　　于堅連忙欠身道：「卑職的人，現在主要在涼州衛、鎮番衛、西寧衛、永昌衛一帶活動，搜集各方情報！」

　　夏潯一聽勃然大怒，太混蛋了！錦衣衛這幫人就是蹲在甘肅和陝西接壤處搜集情報的？一個秘探，不能深入敵營，蹲在自己的陣營後方，能搜集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夏潯拍案喝道：「混帳！你們的足跡居然連甘肅衛都不到！嗯？朝廷叫你們來，就是躲在後邊打聽小道兒消息的？」

　　于堅一聽連忙站起，惶然道：「國公恕罪，卑職……卑職的人，都是江南人氏，不耐塞外酷寒，再者，對甘涼地理並不熟悉，如果撒到邊境，異族眾多之處，恐怕……並不比現在……」

　　夏潯冷笑：「哦？依你這麼說，江南的人就只能待在江南了？平羌侯宋將軍難道是甘涼本地人氏嗎？你們錦衣衛幹的是什麼差使？本來就是偵伺情報的，就該練就一身上山能捕虎、下水能捉魚的本事，因為沿邊漢人較少，你們就束手無策了，這叫甚麼狗屁理由！」

　　「國公……」

　　夏潯擺手道：「我只問結果，不要理由！于堅，馬上收攏你的人手，你！給我立即西去，坐鎮肅州衛、嘉峪關，你的人，給我撒到關外去，我要瞭解的，是別失八里、哈密等地的準確情報，是更遠處的屯駐在蒙古斯坦的帖木兒先鋒部隊的準確情報，而不是你們在這兒道聽塗說弄來的消息！」

　　于堅面有苦色地道：「國公……」

　　夏潯目光一厲，凜然道：「你們現在是本國公的耳目，耳目不通，本國公還打得甚麼仗！立即依令去辦，否則，軍法從事！」

　　于堅無奈，只得忍氣吞聲地答應下來：「卑職……遵命！」

　　夏潯拂袖道：「去吧！不要讓本國公再在涼州看到你！下一次，希望我們在嘉峪關外相見！哼，本國公去得，難道你們去不得？」

　　「是！」

　　于堅狼狽而退，出了夏潯的軍營，侍衛他前來的幾個錦衣衛馬上圍上前去，見他面色不愉，連忙問道：「千戶大人，那輔國公可是難為了大人？」

　　于堅咬牙冷笑：「他要咱們把人馬撒出嘉峪關去搜集情報！」

　　幾個手下聽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大人，這太危險了，一出嘉峪關，可就不是咱們的地盤啦！天寒地凍倒還好說，可那些明面上恭順我大明的地方部落，可未必都是真心歸服的。再加上帖木兒的探子出沒、馬匪山賊縱橫，這他娘的出了關，可就是九死一生啊！」

　　于堅目中閃過一絲狠色，說道：「他媽的！楊旭跟咱們紀大人不對盤，我看……他這是想借刀殺人！借塞外人的手，除掉咱們這些眼中釘！」

　　幾個錦衣衛聽了，面上俱有不服之色，于堅沉吟片刻，說道：「若不遵令，只怕現在就叫他找到了藉口，以軍令砍了咱們人頭。走吧，先往嘉峪關去，咱們見機行事！」

　　涼州衛秦磚平時沒少被于堅打秋風，只因忌憚他是錦衣衛的人，一直不敢稍露不恭之色，如今卻見他剛剛進帳，就被輔國公一通咆哮給罵了出去，心中大感快意，尤其是輔國公把于堅這個禍害轟出涼州衛，自己再也不用看他臉色、受他的閒氣，秦指揮心裡更加高興。

　　夏潯罵跑了于堅，又向秦磚瞭解了一些甘涼情報，便含笑道：「好！今天，咱們就談到這裡吧。為了錘鍊士兵，熟悉西域風土，這一路下來，我們都是在山野間紮營，不入城池居住的。秦將軍公務繁忙，這就請回城吧，只把軍中所需糧草及時運來，有事時我會叫你，不必每日來帳前聽用。」

　　邊軍將領大多比較務實，對那套官場上的繁文縟節本來就不大感冒，夏潯這麼說正對秦磚的脾氣，一聽這位國公爺治軍如此嚴厲，秦磚心中更加欽佩，連忙答應下來，笑道：「是！這個不勞國公吩咐，宋將軍也早傳下將令來，糧米豬羊，各色供應，絕不致短缺了的。末將來時，糧米豬羊就已運在路上了，差不多也該運到了。末將還聽說，宋將軍派了三公子宋瑛將軍前來接迎公主殿下和國公爺，估摸著這一兩天也就到了。」

　　兩人說說笑笑的出了帥帳，蒼茫雪原上，一行隊伍正逶迤而來，涼州衛供應的糧草果然已經運到了。

　　送走了秦指揮，軍需官接收糧草，士兵們興高采烈地迎上去，搬運糧食、驅趕牛羊，夏潯在軍營裡巡走了一番，又把劉玉玦、葉安和陳東幾個心腹喚到面前，密密囑咐一番，便折回了自己的後帳。

　　※※※

　　大軍要往西域來，雖然充分做了保暖措施，但是為了防止凍傷，軍中還是備了大量的凍傷藥，賽兒一身凍瘡，正好用上，經過幾天的治療已經好得多了，夏潯到了後帳，恰聽見西琳和熱娜帳中傳出一陣大呼小叫：「不要不要，好癢！呀呀，好痛！西琳姐姐，別碰它了，好不？」

　　西琳佯嗔的聲音：「妳這丫頭，才乖巧了幾天，又開始調皮了，凍瘡最麻煩了，不敷藥很難好的，敷藥的時候難過一些，可是好得快呀。」

　　唐賽兒可憐巴巴地道：「可是真的好難受啊，跟受刑似的，尤其是妳拿藥酒揉的時候，人家忍啊忍啊，忍得一頭大汗，就少敷一回藥唄，好姐姐，求妳啦！」

　　夏潯聽了眉頭一皺，掀開帳簾兒就闖了進去，作出粗聲大氣地模樣訓斥道：「怎麼，又不聽話了，是不是？」

第五○章　起風波

　　唐賽兒正涎著小臉央求好說話的西琳，夏潯掀帳走了進來。

　　夏潯一進帳，便是一怔，因為小丫頭褪了下衣，光著一隻哦嗚粉嘟嘟的小屁股正趴在榻上。小丫頭年紀小，又沒受過什麼男女之防的教育，自己光著小屁股卻渾身不覺，看見夏潯進來，兩隻小腳丫還很快樂地搖動了幾下，甜甜地叫：「叔叔！」

　　她的身上穿著西琳的衣裳，大人的衣裳穿在身上又長又大，都可以當長袍子穿，自然無須再穿絹褲，看見老爺進來，西琳忙把堆在唐賽兒腰間的衫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她的小屁股，起身向夏潯施禮道：「老爺！」

　　夏潯嗯了一聲，板著臉走過去，吹鬍子瞪眼地道：「怎麼不肯聽話敷藥？」

　　唐塞兒苦著小臉道：「癢……又癢又痛，好難受。」

　　夏潯在榻邊坐下，哼道：「妳要不是那麼淘氣，會被凍傷麼？生了凍瘡就得治，我告訴妳，妳身上可有好多處凍瘡，這凍瘡要是治不好，就會潰爛，留下好難看的疤痕。還有的，凍瘡的地方就會生癬，別人就不願意接近妳了。本來挺漂亮的一個小丫頭，若是變成那副模樣，長大了嫁都嫁不出去，沒人要的！」

　　「啊？」唐賽兒一聽，立即被嚇住了，西琳在旁邊看了，忍不住抿嘴兒笑：「還是老爺有辦法，我好說歹說的，她就是撒嬌不聽，老爺三兩句話就把她嚇住了。」

　　夏潯估摸著，但凡女人都是愛美的，唐賽兒年紀雖小，必定也在意自己的容貌，在這一點上著手，肯定管用，果不其然，唐賽兒被嚇住了。

　　唐賽兒想想夏潯描述的那種可怕的情景，終於伸出了小手，怯怯地道：「那……我要叔叔給我塗藥！」

　　夏潯搖搖頭，只覺這小丫頭平素膽子大、心眼多，比自己的幾個女兒都堅強，可是有時候真情流露，卻也只是個會黏人會撒嬌的小丫頭，到底是個孩子啊。他扭頭對西琳道：「涼州衛已經把東西送來了，妳去取點兒，今天難得放鬆一下，取消一切演習，我喝兩盅兒，歇歇乏兒，哦，對了，叫塞哈智那個吃貨一塊兒來，再叫上荊峰、玉玦、陳東葉安他們。」

　　西琳笑盈盈地答應一聲，掀帳走了出去。

　　夏潯把藥膏在掌心塗勻，再把賽兒的小手合在自己的大手中間，將凍瘡藥膏均勻地塗遍。凍瘡發作起來，癢中帶著脹痛，撓也撓不得，碰得力道不對又會痛楚，夏潯的大手倒是力道均勻，西琳怕弄痛了賽兒，力道太小了些，反而像小蟲子爬似的，弄得唐賽兒癢得不得了。

　　再加上夏潯風雨不轟，堅持練刀，他的掌心、虎口等位置，都有厚厚的老繭，大手硬梆梆的，撫在賽兒的小手上，反而沒有癢癢的感覺了，賽兒主要是怕癢，那脹痛的感覺比起癢來反而好受許多，因此被夏潯敷藥，賽兒頓時舒服地瞇起了眼睛，興奮地道：「叔叔塗藥塗得好，我要叫叔叔敷藥，不要西琳姐姐敷了。」

　　夏潯笑道：「好！呵呵，能叫一位國公侍候著，妳比薛祿本事還大。」

　　唐賽兒奇道：「薛祿是誰？」

　　夏潯就把薛祿出生時，恰好兩個校尉在門前避雨的故事說了一遍，唐賽兒咭咭笑道：「那賽兒長大了，能當什麼官？」

　　夏潯翻個白眼兒，心道：「本來你是能當佛母的，不過這官兒還是不做的好！」

　　兩隻手上的凍瘡患處塗完了藥，唐賽兒又很自覺地擼起袖子，她穿的是西琳的上衣，袖子肥大得很，要是站起來，光這一件上衣，就能給她當睡袍穿了。賽兒擼起袖子，露出兩隻小胳膊，瘦瘦的小胳膊上，也有一處處的凍瘡，夏潯看了也覺心疼，便又握住她那不堪一握的小胳膊，給她塗起藥來。

　　唐賽兒食髓知味，只覺夏叔叔的大手力道不輕不重，而且手掌又大又粗糙，不像西琳姐姐的手掌似的綿綿軟軟，撫在身上癢不可當，等雙臂塗完了藥，又扯了扯身上那件肥大的衣衫，翹起小屁股道：「還有這裡！」

　　夏潯有點尷尬，可是瞧瞧唐賽兒天真無邪的眼睛，不禁又暗道一聲「慚愧」，這只是個尚不知男女情事的小丫頭而已，人一成年，思想的便多，反不及這小孩子的心靈澄澈乾淨。這樣一想，他的心也踏實下來，但坦然地把大手撫上了賽兒的大腿。

　　小傢伙真的是太小了，也太瘦了，兩條大腿在他掌下，有種蘆柴棒的感覺，她身上唯一尚顯圓潤的，大概只有那隻粉嫩圓潤的小屁股了。小屁股還大半被衫子遮住，可那若隱若現的肌膚、隆起的曲線，倒比裸露著更好看。

　　雖然只是個小丫頭，夏潯也不好不加顧忌，忙給她把衫子再往下拉了拉，遮住小屁股，這才專注地給她大腿上的凍瘡處敷藥，小孩子的肌膚幼嫩光滑，撫上去觸感很好，有種絲綢般光滑的感覺。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丫頭，一路忍饑受凍，居然傷成這般模樣。夏潯已是有兒有女的人了，看了很心疼，憐惜心起，手下就更溫柔了。他先往掌心塗些膏藥，揉開了再撫在她的大腿上，沿著大腿向下塗抹，直到足踝。

　　賽兒的腳後跟和腳趾頭凍傷尤其嚴重，不過那裡也是最怕癢的部分，夏潯一碰她就扭著小屁股格格的笑，衫子一滑，雪球兒似的小屁股就會露出來，夏潯汗顏，好在那兒她自己夠得到，回頭交給她自己來處置就是了。

　　於是，他再次給賽兒拉過衣衫蓋住身子，大手探進去，便撫上了她的腰背。大手一遍遍撫過，掌心的熱力烘著藥物滲進毛孔，唐賽兒趴在那裡，感覺既不癢也不痛了，那種被人呵護、寵愛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幸福得她直想哭。

　　當然，她的娘親很疼她，很寵她，可是女性的慈愛和男性的感覺完全不同，母親永遠也不可能取代父親，唐賽兒從未體會過被父親呵護關愛的感覺，現在夏潯那粗糙的大手撫著她的身子，她的整個身心都暖烘烘的。

　　父親……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

　　唐賽兒趴在那裡，兩行淚水悄悄爬過臉頰，落到枕頭上。

　　夏潯扭頭看見，忙問道：「怎麼，很痛麼？要不要叔叔用力小些？」

　　唐賽兒用力搖搖頭，忽然扭過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渴望地看著夏潯，期期地道：「叔叔……」

　　「嗯？」

　　「我……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嗯？」

　　「我可不可以……叫你爹爹！」

　　夏潯先是一愣，隨即開懷笑道：「可以，當然可以，妳要是願意，那就做我的乾女兒好了！」

　　「爹爹！」

　　唐賽兒雀躍而起，一把撲到夏潯懷裡，忘情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呃……呃……」

　　夏潯尷尬地張著手臂，遲疑半晌，才環抱回去，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拍，心有餘悸地想：「幸虧她穿的是大人衣服，要不然我這一世英名啊，可都叫『乾爹』給毀了，『乾爹』這名聲，也都叫我毀啦……」

　　※※※

　　夏潯走後不久，鄭和也出使西洋了，冬季下西洋，正可利用季風便利。

　　永樂大帝以鄭和、王景弘為正副使者，率戰艦二百零八艘，船員共計二萬七、八百餘人，自蘇州劉家河啟程，渡海先到福建，又從福州五虎門啟航，開始了中華民族歷史上第一次聲勢浩大的遠洋。這次遠洋，最大的戰艦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在海上彷彿一座移動的堡壘。

　　在人類歷史上，還從不曾有過如此規模宏大的遠航。

　　這次遠航，艦隊除了肩負著宣揚國威的任務，同時還有觀測海情、繪製海圖，為下一次行程更遠的航行打基礎的任務。鄭和和王景弘離開南京之日，朱棣親自相送，舉行了盛大了餞行儀式。

　　誰知，這邊剛剛送走了向南洋諸國宣揚我大明國威的遠洋艦隊，北疆就傳來了韃靼可汗本雅失里悍然處死大明使節郭驥及其一眾屬官的事情。

　　這些官員被本雅失里殘忍殺死的消息傳到金陵，朱棣勃然大怒。

　　大明文武也是氣憤莫名，不過考慮到遠洋艦隊剛走，安南正在打仗，牽扯了數十萬的精兵，而西域又有一個帖木兒氣勢洶洶地殺來，大明雖然兵力雄厚，可是需要分別鎮守各處，能夠調動的機動兵力只有五十萬左右，如今安南投入兵力三十萬，鄭和帶走了三萬，楊旭帶走了三萬，一旦西線戰事打響，勢必還要向甘涼地區投入更多的兵力，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

　　不光是兵力上成問題，各種軍餉物資的徵調也是個大問題，因此內閣大學士們群議之後，提出對韃靼可以先做外交努力，外交努力的真正目的，當然不是希望韃靼交出兇手，因為這兇手就是韃靼可汗本人，只是希望冀此暫施緩兵之計，等到安南或者西域戰事結束，再對韃靼開戰。

　　這個意見呈到御前之後，被朱棣毫不猶豫地否決了。朱棣對解縉、楊榮等人毫不客氣地訓斥道：「書生之見！愚腐！本雅失里先向我大明稱臣，既爾卻殺我使節，你們以為，他僅僅是殺我一個使節了事？哼！」

　　朱棣濃眉一挑，煞氣騰騰地道：「韃靼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帖木兒既然招攬瓦剌，豈能不對韃靼派出使節？本雅失里定然是預料我大明已在南、西兩線開戰，沒有可能再對塞北出兵，才悍然殺我使節！這只是一個試探，只要我們稍作示弱，他必得寸進尺，犯我遼東、侵我大寧，進逼燕京，朕豈能如他所願！」

　　朱棣推案而起，傲然喝道：「環顧宇內，縱然盡是敵酋，朕又何懼！這一仗，一定要打！」

第五十一章　識英雄

　　朱棣是什麼人？向來只有他欺負別人，哪容別人如此欺侮！

　　韃靼斬殺大明使節的消息傳到金陵之後，大明朝廷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應，最強硬的反應。

　　對於韃靼的暴行，朱棣沒有一語置評，他的回答很直接：出兵！

　　聖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達到了燕京行在，任命丘福為征虜大將軍，擔任塞北諸軍總兵官，又命武城侯王聰、同安侯火真為左、右副將，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遠為左、右參將，一個公爵、四個侯爵，率十萬騎兵出塞，討伐韃靼。

　　丘福乃國朝老將，如今張玉、朱能先後逝世，論資歷、論本事，要掃漠北丘福當仁不讓，這道旨意沒有任何人反對。

　　皇二子朱高煦聞訊大喜，立即派親信快馬給丘福送去一封密信。其實丘福接到聖旨，還需進行一番準備，對北平防務也要做個交代，不會那麼快就出塞的，朱高煦乃是軍中驍將，這些常識自然知道，原也無需叫親信趕路如此之急。

　　只是這樣一個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朱高煦敏銳地感覺到，這是自己一派的勢力重新崛起的最好契機，所以立即修書一封，告訴丘福這一戰一定要打得漂亮，一定要立下赫赫戰功，那麼，不但丘福能藉戰功重新返回朝廷中樞，把持軍中大權，而且可以藉由這件戰功，將以王聰、火真、王忠、李遠為首的眾多勳戚也拉入自己的陣營。

　　而朱棣這邊激忿之下雷霆大怒，下了旨意之後回頭想想又有些不放心起來。在他的靖難三公之中，張玉多謀、朱能善戰，張玉多謀而勇，朱能善戰而穩，丘福在這方面比他們兩個都差一些，他也擅打猛仗硬仗，但是遠不及朱能性情沉穩，丘福的長處在於馭將統兵。

　　每次打了勝仗，諸將都會爭先恐後獻上俘獲，唯獨丘福常落人後，他對自己的部下很厚道，不爭部下之功，而且有了大功也不忘了部下，總會把他們帶上，提攜一番，因此很得軍心。

　　此番韃靼趁大明兩面受敵之機進行挑釁，事先必然對大明可能的反應做出過估計，在韃靼看來，大明此時仍能對其出兵的可能性雖然較小，卻必定是考慮過的，這樣韃靼的準備必定較為充分。而且韃靼受瓦剌欺壓，又被遼東蠶食，實力較之前幾年大有不如，因此用計行險的可能一定很大，而這些，丘福未必能考慮得到，萬一他心切為自己出氣……

　　一念及此，朱棣立即又下了一道密令給丘福，密令中說：「兵事須慎重。自開平以北，韃寇即不常見，卿宜時時謹慎，相機進退，不可固執己見。若韃寇輕易落敗，恐是行計，切勿輕信……」

　　朱棣的這道密令，幾乎與朱高煦寫給丘福的密信同時離開金陵，火速送往燕京。

　　※※※

　　此時，夏潯對發生在中原的事情尚不知曉，他在迎親的宋家三子宋瑛的陪同下，已經趕到張掖境內。

　　甘肅鎮，平羌侯宋晟府邸。

　　一大早，宋晟就起床了，馬上就要做駙馬爺的兒子宋琥趕到父親房裡向父親問安，見宋晟在侍女的服侍下正在披掛戎裝，不禁說道：「父親，送親隊伍今日將到城下，兒子去接迎就是了，安成公主雖是皇室貴胄，如今既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媳婦，父親是她的公公，怎能自降身分，親自出迎！」

　　宋老將軍淡淡一笑，說道：「為夫迎的不是公主，而是輔國公，不要囉嗦，自去準備一下，一會兒隨父出城！」

　　宋琥恭聲應道：「是！」

　　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風有些急，本來就很寒冷的天氣，再被風一吹，徹骨生寒。

　　甘肅鎮外，沃野千里，盡被白雪覆蓋，白茫茫的雪原上，風向不定的風捲得那雪沫子飛天遁地，哪怕你穿得再嚴密，那雪沫兒也能順著一切縫隙，鑽到你的脖梗裡、腳脖子裡、袖筒裡。

　　馬鳴風蕭蕭，天寒雪似刀，號角忽地嗚嗚響起，戰馬嘶鳴，兵甲鏗鏘，旌旗飛揚，一隊隊士兵馳出甘肅鎮的城門，迅速在雪原上排佈開整齊的行列，迅捷、齊整，井然有序。

　　中原明軍早就換裝為鴛鴦戰襖，而這裡的士兵仍舊穿著早期的胖襖，可是那威風煞氣，卻猶勝中原精銳幾分。寒光閃閃的刀槍、高高飄揚的旗幟、昂立的駿馬、穩坐的士兵，構成一副雄渾威武的圖畫。

　　寒風凜冽，士兵們為了行動迅速，不可能穿著太臃腫的衣服，執著馬韁、兵刃的雙手更得暴露在風雪之下，片刻的工夫，兵器就變得和冰塊一樣涼了，但是他們凍得通紅的手卻緊緊握著槍桿、刀柄，沒有一分鬆懈。雪沫子迴旋著，飄進他們的袖筒、脖梗，他們一動不動，彷彿精鋼鑄就的一般，渾然不覺。

　　這是宋晟歷二十餘年，集蒙、藏、回、漢各族精銳打造的甘涼鐵騎。

　　戰場上，並不是兵力眾多就一定取勝，一支精銳的部隊，完全可以做得到以少勝多，歷史上，以數百精騎破數千敵軍、以數千精騎破數萬敵軍的戰例，並不是戰術戰法比對方如何的高明，完全是軍隊的素質遠勝於對方，甘涼精騎就是這樣一支隊伍。

　　各衛將領、宋晟都督行轅的各級官吏，也都陸續出來，紛紛站立左右，迎候著輔國公和安成公主的車駕，官老爺們就不用像士兵們那樣注意軍紀了，他們瑟縮著脖子，袖著雙手，時不時再跺跺腳，雪沫子無孔不入，以致很多人發著牢騷，嫌這天寒地凍的出來早了。

　　這時候，兩排身穿紅色半臂戰袍，手執紅纓長漆槍，騎著雄駿高大戰馬的扈軍突然從城門洞裡出來，緊接著一位花白鬍鬚的老將軍頂盔掛甲，在即將成為駙馬爺的宋琥陪同下，從城門洞裡緩緩馳出，各級官佐一見大為驚愕，紛紛垂下雙手，肅然立定。

　　侯爺竟然親自出迎了！

　　侯爺這兩年身體不大好，已經很少出席公眾活動了，很多將領平時都沒有機會見到他，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今天這樣惡劣的天氣，西寧侯居然親自出城相迎。

　　遠遠的，皚皚雪原上，一支隊伍出現了，沐浴在寒風中的將領們頓時為之一振，宋琥把手一揮，旗號揮動，近萬騎兵緩緩變幻了一個陣形，角度傾斜向前，做出了恭迎的姿勢。

　　隊伍越來越近了，年逾古稀、鬚髮花白的宋晟一抖馬韁，策騎向前騎去，宋琥緊隨其後，諸將立即如眾星捧月一般隨之而行。

　　宋晟目注前方，正策騎緩馳，一雙蒼老卻仍不失銳利的眸子忽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前方。只見前方道路上儀仗分開，旗幟在大風中獵獵張揚，中間竟爾馳出一匹大宛寶馬，馬上端坐一人，麒麟袍服，一等公爵的冠帶。宋晟正疑惑間，那人又一翻身，竟然跳下馬來，牽馬前行，向他行來，而那人身後的儀仗業已適時停住。

　　宋晟一抬手，左右將官儘管勒馬停住，宋晟獨自又前馳十餘步，馬速越來越慢，終爾停住。

　　宋晟頷下的鬍鬚在風中飄拂，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情，他有些搞不清對面這人的身分和如此舉動的含義了。聽聞那輔國公年約三旬，倒與對面這人相仿。只是……國公爵位在自己之上，自己這迎候之人尚未拜見，他沒有主動出來的道理呀。尤其是……他還牽馬而行以示恭順，大明的侯爺至少也有六七十位，可位至公爵的屈指可數，堂堂輔國公，豈會對他如此禮遇？

　　然而，對面牽馬步行的人，還真是夏潯。

　　夏潯此舉，絕非做作，而是由於他對一位真英雄由衷的欽佩。

　　他這一路上，盡力搜集著帖木兒的所有資料，自然也不會放過對鎮守西域二十多年的主將宋晟的瞭解，他瞭解得越多，便對宋晟越欽佩。

　　宋晟，十一歲從軍，十三歲成為前鋒將軍，獻計拿下義軍久戰不克的元廷重鎮徽州。此後，屢立戰功，二十歲時，就成為都督同知。從那時起，他負責的就主要是「善後工作」了，常常負責鎮守剛剛攻克的地方，清剿敵對勢力殘餘，這位曾經鋒芒畢露的少年將軍，從此進入韜光隱晦的時期。

　　洪武十二年，元宵節，一些功臣子弟湊錢造了一艘大戰，又邀許多朋友上船，在秦淮河上遊逛逍遙，一向對官員管束極嚴且崇尚節儉的朱元璋聞訊大怒，當日船上所有官員俱都受到嚴懲。而宋晟，恰恰是受邀上船的一個客人，於是被降職，貶到甘肅涼州，做了一個衛指揮。

　　於是，屬於宋晟的西域、屬於宋晟的傳奇開始了。

　　當時的涼州，內憂外患，糟糕之極。西北和北面，北元武裝時不時就來進攻，南面的吐蕃部落時叛時降，常來劫掠，有時候，北元餘孽和吐蕃吐藩同時來進攻，四面受敵，兵災過處，一片狼藉。而涼州內部呢？更是混亂不堪。

　　涼州當地有大量招降的蒙古部落，他們與漢民衝突不斷，矛盾很深，常與北元暗中勾接，裡應外合襲取涼州。宋晟到任前，涼州已經換了九任指揮使，其中四個戰死沙場、三個撤職查辦、兩個死於士卒嘩變。宋晟被貶到涼州時，所有的親人、同僚都認定，他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可是宋晟接手這個爛攤子之後，交好涼州諸部、植樹抵禦風沙、挖掘水渠灌溉，明法律、嚴軍紀，僅僅三年，監察御使史蔣星巡視涼州時，這裡已是阡陌縱橫良田萬頃，各族百姓和睦相處，衛所官兵精悍英勇，涼州徹底變了樣。

　　第四年，考驗宋晟武功的時候到了。經過十餘年的休養生息，明王朝決定解決西北邊患，第一刀就砍在元朝西北重鎮亦集乃路，這裡的鎮守者是北元「吳國公」把都刺赤，能征善戰，被蒙古人尊稱為「黑將軍」。他派兵攻打涼州，宋晟避其鋒芒，以三萬精騎直搗腹心，硬是拔掉了亦集乃路，俘虜了「吳國公」把都刺赤以及兩萬多名蒙古士兵。

　　宋晟沒有殺俘，這些蒙古士兵或者成了農民，或者被他吸收入伍，最終成了他笑傲西域的精銳部隊「甘涼精騎」的一員。

　　此一戰，宋晟被朱元璋官復原職，並提拔為右軍都督，以封疆大吏的身分再返涼州，鎮守大明西北門戶。洪武二十四年，宋晟再次出手，這一次，他的目標是明朝打通西域絲綢之路的咽喉之地──哈密。哈密當時是元朝藩王兀納什里的封地。

　　宋晟急行軍上千里，抄小路穿過蒙古軍週邊重重防線，突然殺到哈密城下，此時本當速戰速決，否則週邊蒙軍一旦回撤，他不但打不下哈密，還有全軍覆沒之險。而宋晟事先偵知兀納什里內部諸將不和，大膽使用攻心戰術，迫使城中守軍內鬨，蒙將自己綁了王子、王妃及數十位忠於兀納什里的官員獻城投降。宋晟兵不血刃，攻克哈密，堵塞明王朝西進道路十餘年的哈密就此平定。

　　甘肅所轄，東起景泰，斜向西北，經民勤、永昌、山丹、張掖、高臺、酒泉諸縣，繞過嘉峪關向南，抵達祁連山北麓而止，長達一千六百餘里。其中抗拒西來之敵的主要邊隘就是嘉峪關，北抗胡虜的重鎮就是甘肅鎮，若北來胡騎、西來番兵衝破嘉峪關、攻克甘肅鎮，則關中門戶洞開，虎狼長驅直入矣。

　　可是，這兒有虎將宋晟，所以從洪武立國至今，西域邊患從未成為大明腹疾。二十多年來，被宋晟生擒或殺死的，有胡虜的國公、王子、部酋……不但沒有一個敵人奈何得了他，還被他把甘涼經營得鐵板一塊。

　　宋晟，不僅僅是一個武將，他的文治同樣卓越，他的許多對內治理、對外作戰的理念和手法，與夏潯經略遼東的手段頗有共通之處。然而他當時所面對的環境遠比夏潯經略遼東的環境險惡百倍，他當時的權力和威望、他所能夠獲得的朝廷的支持，更是遠不及夏潯，可他，卻在西域創造了一個奇蹟！

　　夏潯看過宋晟的資料之後，自忖若換了他是洪武十二年的涼州衛指揮，結局也只有戰死沙場、撤職查辦，或者死於軍隊嘩變，絕對達不到宋晟的成就。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宋晟守西域，便是這般本事。

　　夏潯對宋晟是心服口服，放眼當朝，叫他衷心佩服的，就只一個宋晟，他豈能不予恭敬！

第五十二章　懷春

　　宋晟怔怔地坐在馬上，還未反應過來，對面那麒麟袍的年輕將軍已漫步走到面前，向他微笑一拱手，說道：「可是宋晟將軍當面？」

　　「啊！正是老夫……」

　　一見那將軍向自己作揖，宋晟更不認為這人就是輔國公了，心中只想：「皇上三女兒遠嫁甘涼，想必是有皇親或都督武官陪同，只是不知這位是哪位皇親亦或是哪位都督，老三那小子也真是混帳，叫你去迎親，都有哪些達官貴人相隨而來，你倒是提前送個信兒回來呀，害得老子這般窘迫。」

　　宋晟尋思著，便也拱手道：「未知足下是……」

　　夏潯微笑，說道：「在下楊旭，久慕宋老將軍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呀！」

　　「哎呀！」

　　宋晟一聽真是輔國公，登時大驚失色，連忙滾鞍落馬，急步上前以軍禮參見，抱拳說道：「末將宋晟，見過輔國公。末將不知國公當面，失禮失禮，還請國公勿……」

　　夏潯哪能容他拜下去，連忙搶步上前將他扶住，溫聲說道：「老將軍切勿多禮，老將軍鎮守西涼二十餘載，威信著於絕域。文治武功，楊旭都是欽佩萬分的，今日得見老將軍，並與將軍共事，乃是楊旭的榮幸！楊旭這一拜，拜的是前輩，拜的是英雄，老將軍受之無愧！」

　　宋晟見他語出赤誠，毫無作偽姿態，不由得老懷大暢。花花轎子眾人抬，堂堂國公，能對他一個侯爺如此恭敬禮遇，且又當著這麼多的官屬部下，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宋晟哈哈大笑，一手大手緊緊攥住夏潯的雙手，用力地搖了一搖，扭頭看見二兒子和一眾將佐還騎在馬上發呆，不由喝道：「老夫老眼昏花，你們也跟老夫一樣眼神兒不濟麼？怎麼還不下馬見過國公？」

　　宋晟這一聲喊，才把那些將軍們喝醒，趕緊一個個扳鞍下馬，紛紛迎上前來！

　　宋晟是一員智將、也是一員猛將，智勇雙全，允文允武。要治理西涼這地方，光懂武不擅文不成，光懷柔不動武也不成，只生了一生倔骨的人，治理不了西域，一根腸子通到底毫無心機的人，同樣治理不了西域。

　　同時，他鎮守西域二十多年，壓根兒就沒挪過地方，以他在西域如今的勢力和威信，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足以劃地自治，建一個獨立王國，可是朱元璋、朱棣兩代雄主，對他卻始終信任不疑，從不曾想過要把他調往他處，甚至宋晟幾次三番上表請求卸任還朝，朱棣還不允許呢。

　　面對西域險惡的環境、錯綜複雜的勢力派系，需要他智勇雙全；官場上的學問，他更是高明之極。若非如此，宋晟當年到了西涼，治理不好地方，結局就得步他前九任指揮使的後塵；治理好地方，就得因為鋒芒畢露而引起朝廷的猜忌，早就讓他功成身退了。

　　宋晟能鎮守西域二十多年，能有這麼大的成就，那可是一位有著極其高明的政治手腕和軍事手腕的封疆大吏，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人情世故這篇大文章，宋晟是做得極好的。

　　今天夏潯這番舉動，立即博得了宋晟的好感。以他一雙慧眼，自然看得出夏潯這番話發自真心，何況以夏潯今時今日的地位，也完全用不著拍他的馬屁。

　　人和人就是這樣，有些人相處了一輩子，也是冷冷淡淡難以交心，有些人初次相逢，三言兩語談下來就覺得十分投契，宋晟與夏潯就是這般情況：一見如故。

　　兩個人把臂攀談一陣，便各自登馬，在眾將護擁下回城，凜冽寒風下，頂盔貫甲的軍士們無聲肅立，無數面飄揚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車駕儀仗一動，迎駕騎兵、護駕騎隊、伴駕騎兵……各個方陣有條不紊，緩馳來去，陣勢變幻，其勢如山之傾，軍威令人震撼。

　　夏潯雙目一亮，不由讚道：「老將軍，這就是威振西域的甘涼精騎了吧？」

　　宋晟對自己精心打造的這支精銳騎兵也是十分得意，他捋鬚笑道：「正是，國公此番前來，率有御林精兵，末將不拿出最好的兵來，恐怕要讓國公失望呢！」

　　宋晟說著，笑望了一眼夏潯儀仗之後的三萬精騎，夏潯這三萬兵，俱披鎧甲、威武雄壯，標槍、佩刀、箭壺、弓袋、騎盾、長槍、馬槊……各色武器一應俱全，甲冑鮮明，鞍韉整齊，軍威十分雄壯。

　　以宋晟多年帶兵的眼力，只是浮光掠影地掃上一眼，從這支隊伍在寒風中的手腳、肢體、面部的細微變化，從他們行進前彼此協同呼應是否流暢，對他們的戰鬥力就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對這支隊伍，他是很欣賞的。

　　夏潯哈哈一笑，說道：「這三萬精騎，是百裡挑一的京營精銳，大多都是打過仗的。不過西域地勢地理、四時氣候、番兵作戰特點，與北疆又有不同，他們還需要在這裡多加錘鍊才能成大器呀！」

　　宋晟道：「國公過謙了！末將這數萬甘涼精騎，可是歷時二十餘載，集結各族弓射俱佳的勇士，千錘百煉，始有今日，國公這三萬精兵，既是優中選優，個人戰力自然是不差的，可是如今看他們行進配合無比默契，行止之間渾然一體，不動如山、其行如林，國公帶兵的本事便可見一斑了。」

　　夏潯心道：「若不是這一路上，用種種法子操練他們，恐怕你宋侯爺就不會這麼說了。」

　　夏潯笑道：「老將軍，不要一口一個國公的了，楊旭表字文軒，老將軍喚我文軒就好，要不然從老將軍您的口中一口一個國公的喚來，楊旭可是惶恐不安啦！」

　　宋晟聽了欣然道：「既如此，那老夫就不與你客套啦。哈哈，文軒吶，老夫今日與皇上做了親家，迎安成公主過門，做了我宋家兒媳。文軒的夫人乃是當今皇后的妹妹，如此論起來，咱們兩個也是親戚，而且應該是平輩論交，你也不要一口一個老將軍了，我喚你一聲文軒，你叫我一聲大哥，這才是一家人！」

　　夏潯大喜，對這樣的真英雄，他是很想結交的，於是從善如流，立即拱手叫道：「大哥！」

　　宋晟拋鬚大笑，等他們趕到西寧侯府邸時，兩人已如多年老友一般，無話不談了。

　　※※※

　　西寧侯府為了辦喜事，早就籌備妥當了。

　　整個府邸披紅掛彩，吹吹打打鑼鼓喧天。

　　公主的儀仗在趕到城下之前，也停下重新做過修飾，早就準備好的各種彩飾絲綢，也都繫上了車子、馬頸，公主的陪嫁人員也都換上了新衣新帽。

　　夏潯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喝喜酒。

　　宋侯爺的二兒子，也是如今事實上的長公子大婚，不但各關各衛能來的將領都來了，不能來的也送了厚禮，就是各堡各寨的頭領，豪門大戶人家，乃至番、蒙、回、羌等各族頭人、酋領，也都趕來祝賀。

　　喜事辦得很熱鬧，安成公主大婚，給這甘涼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春色。

　　新建的駙馬府就在西寧侯府旁邊，兩座府邸，中間又有拱門相通，這邊辦完了喜事，直接就送到了那邊洞房。

　　唐賽兒小丫頭作為夏潯的乾女兒，也有幸參加了婚禮，一回到西寧侯宋晟給他們安置的住處，唐賽兒就興致勃勃地道：「新娘子好漂亮喔！」

　　夏潯忍不住笑道：「新娘子頭上蓋著蓋頭呢，妳又不曾見過，怎麼知道漂不漂亮？」

　　唐賽兒抿抿嘴道：「那紅衣服漂亮！衣服上繡的還有金鳳凰，被人扶著一走動起來，好像一朵火雲在飄！」

　　一旁，觸景生情的西琳和熱娜，兩位金髮碧眼的龜茲美人兒就拿嫵媚的大眼睛幽怨地瞟向夏潯。她們自然不敢指望有朝一日能鳳冠霞帔、風光大嫁，可是，她們也希望洞房紅燭、郎君相伴啊！

　　她們是輔國公府內宅的樂姬，實則那性質就是輔國公私有的財產，就是嫁人也由不得自己的。按照一般大戶人家的規矩，她們未來的前途，要麼是被主人收了房，做他的侍妾，要麼被發賣於別人，再就是一直在府裡做個樂姬，等到人老珠黃，如果主人不再喜歡拿她們當擺設，肯發善心的話，就會發一筆遣散費，叫她們出府，或嫁人或加入樂籍，都由著她們自己。

　　種種選擇當中，她們當然希望能得到第一種結果。大夫人的侍婢巧雲現在已經被主人收了房了，地位、待遇雖不及梓祺、謝謝兩位夫人，也不及蘇穎和小荻兩位側室夫人，可畢竟是主人的女人，有自己單獨的院落住處，還撥了兩個丫鬟侍候，管著家族的一部分產業，每個月的月例銀子比內宅上房的丫頭高出兩倍，如果將來有了孩子，那待遇就更上層樓了。

　　唉！誰叫人家是茗夫人的貼身丫頭呢，近水樓臺就是比她們好運吶！兩位姑娘已經已是熟透了的蜜桃兒，卻始終不得採擷，不受品嘗，春閨寂寞，未嘗不是無奈，如今她們彈奏的音樂，都少了些當初少女的歡快和明朗，而是有些纏綿悱惻了。

　　這一遭國公爺點名帶她們出來，茗夫人又有那番交代，兩位姑娘這一路上好生期待，可惜國公爺一直沒有寵幸她們，或許一路上軍帳之中諸多不便吧，可如今已經到了甘肅鎮，正式安頓下來了呀，兩位姑娘患得患失的，瞟向夏潯的眼神兒可就有些幽怨了，或許……還有一點饑渴……

　　今夜，國公會不會召我侍寢呢？

第五十三章　緣

　　「今夜，主人會不會要我侍寢呢？」

　　想到這裡，西琳和熱娜這對相依相伴多年的好姐妹很默契地又對視了一眼，然後……

　　「熱娜的胸比我挺呢！」

　　「西琳的屁股又翹又圓……」

　　「她的臉蛋甜甜的，主人應該會更喜歡她吧？」

　　「她的腰肢那麼細，腿又那麼長，主人會不會要她侍寢呀！」

　　「哎呀，壞了，人家的鼻尖上剛生了一個小雀斑，一會兒得敷點粉掩飾了去，免得主人不喜歡！」

　　兩雙湛藍的大眼睛無聲地交流了片刻，忽然發現相依為命的好姐妹成了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

　　「我一會兒得好好打扮打扮，一定要超過她！」

　　兩個女孩兒在心裡異口同時地說，然後不約而同地挺了挺胸。

　　可是，夏潯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們的明爭暗鬥，還在逗著賽兒：「哈哈，等賽兒長大了，披上新嫁衣的時候，也會是個很漂亮的新娘子的。來，我看看凍瘡好了沒有，嗯，差不離了，看看妳，現在又瘦又黑的，乾爹剛看到妳的時候，那皮膚可是嫩得一掐就出水兒，跟瓷娃娃似的，把凍瘡趕緊養好，妳這樣奶白奶白的皮膚，長大了要是穿一身白色的嫁衣，那就漂亮得真跟小仙女似的了。」

　　「爹爹盡瞎說！」

　　唐賽兒自幼喪父，現在終於補了回來，雖然十歲了，卻比五六歲的小女娃兒還纏人，她跳上夏潯的大腿，親暱地摟住他的脖子，甜甜地笑：「新娘子都要穿紅衣服的，哪有穿白衣服的呀，又不是戴孝。」

　　夏潯笑道：「一地一風俗，各不相同的。在咱們這兒，辦喜事得穿紅衣服，可是在西方，成親的時候是穿婚紗的。婚紗呢，就是新娘子穿的衣服，白色的，用輕紗製成，穿在身上皎如明月，非常漂亮。賽兒這麼漂亮，要是有機會穿上潔白的婚紗，一定像仙女兒下凡似的。」

　　西琳和熱娜幽怨地看著他。

　　唐賽兒雀躍道：「真的麼？這兒有麼，人家想穿穿看！」

　　夏潯失笑道：「妳現在就要穿啊，可有中意的新郎倌了麼？」

　　唐賽兒嘟起小嘴道：「人家只是想穿新衣服而已，幹嘛非得找個新郎倌兒呀，要不爹爹代替一下吧！」

　　夏潯大汗：「別胡說！小丫頭不懂事兒，這也能隨便替的麼？」

　　唐賽兒掩著小嘴，咭咭地笑起來，夏潯這才知道她是故意作弄自己，不禁嗔怪地在她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一旁，西琳和熱娜繼續幽怨地看著他，看著這對其樂融融的「父女」。

　　這時，老噴走了進來，對夏潯稟報道：「國公，黃真御使求見！」

　　「哦，老黃來了！」

　　夏潯拍拍賽兒的後背，唐賽兒一挺腰桿兒，便從他大腿上跳下來，夏潯道：「乖，跟西琳姐姐玩去吧，乾爹見個客人！」

　　「哦！」唐賽兒乖巧地答應著，走去牽住了西琳的手，快活地道：「西琳姐姐，剛才看見院子裡的梅花開得好漂亮，咱們去看看。」

　　賽兒雖然生性活潑，其實感情裡面一直缺失了一大塊，在她這個年齡的時候，茗兒還是一個萌萌的小丫頭呢，從她隨姐姐、姐夫去燕山狩獵，穿一身兔寶寶的衣服，就可見她當時的天真童稚，而賽兒比那時的她要成熟了許多。現在有了夏潯的寵愛，唐賽兒變得更活潑了，骨子裡那種因為自卑而倔強、喜歡爭強鬥勝的性格改善了許多，開始像同齡的女孩兒一樣，少了些機心，多了些天真。

　　熱娜一聽唐賽兒要拉著西琳去看梅花，不禁笑開了嘴巴，趕緊腳底抹油，回去梳妝打扮了。

　　外面，黃真穿著件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靴筒和褲腿位置綁了獸皮，彷彿一個鄉下老農似的，邁開大步走了進來。

　　這老貨原來身子不好，在山東濟南府的時候因為尋花問柳，縱欲過甚，險些脫陽而死。可是自打他的事業煥發了第二春，似乎身子骨兒也好起來，居然一年比一年精神。他在遼東待了一年多，不但沒病沒災，反而倍兒精神，此番到了西域，也不覺其地寒苦。

　　一見夏潯，黃真就咧開大嘴笑起來，把手一拱，長揖道：「國公爺，您可到了，想死老黃了！」

　　夏潯看見他這身打扮，不禁笑道：「老黃，怎麼這副模樣？好歹也是都察院僉都御使了，此地裘衣又不甚貴，難道你還買不起麼，要不我送你一件？」

　　黃真現在算是夏潯的嫡系了，見了他可不見外。他摘下狗皮帽子，一邊拍打著帽子上邊的雪花，一邊對夏潯笑道：「國公爺，要說暖和，這玩意兒穿著比裘衣還暖和呢。再者說，皇上下了旨意，不得坐在公館裡面，召見幾個諸生百姓，問問地方風情就敷衍了事，必須得走到田間地頭，察訪民間實情，穿了裘衣可不方便。不過呢……謝國公爺的賞，老黃不穿，回去供起來，當傳家寶！」

　　夏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得，我這是自找的，行行行，回頭送你件裘衣，哈哈哈，坐吧坐吧，茶正熱著，別客氣，自己倒！」

　　說著，也在座位上坐下來，笑容微微一斂，問道：「你在西涼察訪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此間情形如何？」

　　※※※

　　夏潯離開喜宴時，酒宴還沒有完全結束，當他與黃真捧茶敘談的時候，許多客人才從西寧侯府陸續離開。

　　其中兩位客人並肩而行，邊走邊聊著。

　　其中一個四旬上下，高鼻凹目，高大魁梧，臉膛黑紅發亮，輪廓分明猶如刀削，編髮盤辮，身著藏袍。這個藏人叫盛隆，住在念青唐古喇山──橫斷山以北的藏北草原上，屬於安多藏人。安多一帶是萬里無垠的廣闊草原，以出良馬聞名。

　　盛隆是那裡的一個土司，管治著一片廣袤的草原，他還經商，宋晟的甘涼精騎，有許多良種駿馬就是從他那兒買來的，他經營的當然不僅僅是駿馬，不過這是他的主要生意。甘涼精騎是他最大的戰馬買家，西寧侯家辦喜事，他豈能不來？自從得著信兒，他就帶了厚禮，趕來張掖了。

　　另一個年輕一些，二十六、七歲年紀，比起旁邊身材高大的盛隆顯得苗條一些，只是一襲右衽斜襟、高領長袖的蒙古皮袍套在身上，登時就顯得臃腫了。他的腳上穿著一雙羊毛氈靴，這種靴子最適合在冰天雪地裡行走或騎馬，可禦嚴寒。

　　他的皮帽子還沒扣到頭上，頭上還戴了一頂白色無沿小帽，一看就是個回回。

　　回回可不僅僅是指回族人，信奉清真教的人都可以此泛指。這個人就是一個蒙古人，本名叫滿都拉圖，翻譯成漢語的意思就是興隆，因為打從他老爹那輩兒就是經商的，希望家裡財源廣進。他住在沙洲，也就是敦煌，因為母親是漢人，又常與漢人經商做買賣，所以以母姓又取了個漢名叫嬴戰，因為這名字叫著簡單，現在旁人都叫他嬴戰而不呼其滿都拉圖。

　　嬴戰的生意做得雜，什麼賺錢他做什麼。他從西域往關中販賣珠寶、香料，再從關中購買陶瓷茶葉販往西域，這一路關隘，常與西涼守軍打交道，關係處得好，通關的費用就低，如果沒有人脈關係，辛辛苦苦賺的錢，倒有六成利潤得落到他人手中，因此，嬴戰極其重視與西涼諸衛守將的關係。西寧侯家辦喜事，他是一定要來的。

　　盛隆和嬴戰是好朋友，同時也是生意上的夥伴，既在西寧侯府碰上了，自然得一塊兒走，再尋一家酒館去喝個痛快。

　　嬴戰對盛隆興沖沖地道：「大哥，我那娘子，剛又給我生了個兒子，嘿嘿，小弟現在已經有兩個兒子了，我琢磨著，過兩年再要個丫頭。」

　　盛隆聽了，比較嚴肅的臉龐上不禁也露出了笑意：「恭喜，恭喜，呃……老弟啊。」

　　「嗯？」

　　「輔國公此番到西北，可是帶了三萬精兵來的，他可不是光為了送公主成親，聽說帖木兒汗要打過來了，大明也向這邊不斷增兵呢，我看雙方怕是要大打出手。你家在沙洲，帖木兒的兵一旦破了哈密，就奔沙洲去了，你偌大的家業……你看要不要到大哥這兒避避鋒芒？」

　　嬴戰道：「嗯，我家在別失八里那邊也有不少生意，早就聽說這事兒了，打仗，是個麻煩。不過嘛……」

　　嬴戰滿不在乎地道：「我是蒙古人，又是信奉真主的，帖木兒汗就算真打過來了，也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盛隆勸道：「兄弟，戰亂之中，你以為帖木兒汗能注意到你麼？大軍數十萬，手下的兵士萬一見財起意，可不見得在乎你是不是蒙古人、是不是真主的信徒，沒準兒就……你家是西域大豪，生意眾多，戰禍一起，必受損傷。我估摸著，他們就算打起來，我那唐古喇山下的牧場也不會受牽連，你不如先把家小和一部分產業挪過來，以防不測啊！」

　　嬴戰乜了他一眼，懷疑地道：「老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會是……賊心不死，還在打我岳母的主意吧？」

　　盛隆老臉一紅，訕訕地道：「你看你說到哪兒去了，我這不是為你打算麼。雪蓮她……」

　　嬴戰瞪眼道：「哎！大哥，她是我岳母，是你的長輩！你怎麼能直呼其名呢？」

　　盛隆惱羞成怒道：「咱們各論各的成不成？你小子，當初要不是我販馬去沙洲，半道從馬匪手裡救下她母女倆的性命，你能娶著妙弋那樣水靈俊俏的女人？你可不要過河拆橋啊！」

　　嬴戰哼哼地道：「我岳母要是願意嫁你，我才不管呢。告訴你，我岳母現在信佛呢，家裡修了佛堂，日日吃齋唸佛，比那出了家的僧人都虔誠，就差沒剃頭髮了，我勸你呀，不要再癡心妄想了！這朵雪蓮花，你土司大人摘不走！」

第五十四章　名將

　　輔國公臨時官邸，黃真繼續向夏潯匯報著他這些時日在西涼瞭解到的情報：「國公，要說這位宋侯爺，當真不愧一代名將，西涼的情況比遼東、大同、宣府都更複雜些，這裡想要發展經濟，條件比那些地方也艱苦許多，宋侯爺鎮守西域二十多年，把早已荒涼的甘肅，再建成塞上江南，內平外靖，著實不易。」

　　夏潯頷首道：「不錯，這些情況我也瞭解過了，宋將軍著實的叫人佩服。」

　　黃真道：「西域回回眾多，甘涼一帶，有西域商賈往來時，常有士兵私相交往、甚至提供方便，偷放出關的情況的確是有，但是比京裡得到的情報上所說的情況要輕得多。下官這些日子扮作尋常行商，各處堡寨、關隘，很是走了一些地方，發現很多士兵雖與西域胡人信仰相同，且有同宗同族的親近感，不過如果外敵揮軍來侵，他們還是會站在朝廷一方的。

　　「他們的親人、家族，畢竟都世居於此，戰亂是他們所不想看到的。軍隊中，也的確有些回教的狂熱分子，好在以前他們對此並不掩飾，因此不難查出，這些士兵眼下並未犯錯，如果帖木兒大軍東來，他們到底如何抉擇，現在也不好判斷，因此這些人暫時都被調離要隘，暫時調到了後方。」

　　黃真喝了口茶，又道：「以前跟吐蕃、跟畏兀爾、跟瓦剌作戰，這些人都很勇敢，並無貳心，眼下大敵將近，為求萬全，也只好先把他們調出重要關隘，安頓在後方。這種清洗和安置，宋侯一直在做。以下官瞭解的情況看，宋侯鎮守西域二十多年，在此已根深蒂固，內部來說，少數一些回教的狂信徒，是很難在宋侯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的。」

　　夏潯道：「嗯！這一點，宋侯對我也說過。這方面的準備，他一直在做，他曾在給皇上的奏章上談及針對帖木兒大軍的舉措，說：『敵之虛實，臣已盡知，若敢來犯，必痛擊也！』呵呵，我相信這不是一番虛言。」

　　夏潯頓了頓，又道：「四川、河南和京營大軍已經做好準備，一旦帖木兒大軍進入西域，他們就會迅速趕來。守西域，還是得以宋將軍為主，由宋將軍節制諸軍。」

　　黃真忙道：「國公，下官只是擔心……宋侯的身體。這兩年，宋侯已經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許多重要公文，都是送到他的內室由他審閱、簽署，不瞞國公，這一次，宋侯居然披掛整齊，冒風雪親迎國公，都是出乎下官預料的。宋侯的身體，真的是老病不堪了，一旦帖木兒大軍來犯，下官擔心宋侯的病軀難以應對繁重的軍務！」

　　夏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老黃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黃真忙欠身道：「請國公指教！」

　　夏潯緩緩站起，負手踱到門口，院中，一樹臘梅，綽約如畫。樹下，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兒，站立雪中，正對著枝上梅花指指點點。

　　夏潯道：「帖木兒汗，今年六十有九，比宋將軍還老許多。可是這一次長途跋涉，萬里遠征，帖木兒仍是不辭辛苦，御駕親征。是帖木兒的軍隊不善戰麼？是帖木兒麾下缺少精兵良將麼？都不是，原因只有一個，只因為：帖木兒就是他軍隊的靈魂！

　　「只要他在，他的軍隊就士氣如虹，只要他在，他手下不管多少驕兵悍將，都會死心塌地，唯命是從！帖木兒，已經不需要親自揮刀馳騁沙場，他手下有無數智勇雙全的勇將，甚至不再需要他親自指揮、親自策劃每一場戰役，但是他的作用，無人可以取代，只要他在那裡，他的軍隊、他的所有人馬，就是一隻握緊的鐵拳！」

　　黃真慢慢站起，深深點頭道：「下官明白了，難怪國公堅持由宋侯掛帥！宋侯，就是西涼軍的帖木兒！」

　　這時，院中梅花樹下，唐賽兒雀躍著，叫西琳抱她起來，從樹上摘下了一朵梅花，插在鬢間，正向夏潯調皮地晃著螓首。夏潯向她一笑，緩緩轉過身來，對黃真道：「不錯！只要宋將軍在這裡，西涼軍民就能眾志成城！只要宋將軍在這裡，那些宵小就不敢輕舉妄動，你得相信，有時候，一個傑出的領袖，僅憑他的威望，就足當十萬大軍！

　　「宋將軍的無敵威望，是他鎮守西域二十多年，才牢牢紮根於西涼軍民心中的，無人可以取代！也許，換一個人，給他七、八年工夫，利用宋將軍已經給他打好的基礎，也能擁有宋將軍今日的軍心民望。但這需要時間，明年開春，帖木兒的前鋒大軍可能就要殺到哈密了。

　　「時間不等人，眼下沒有人能取代宋將軍的作用，也沒有時間來培養第二個宋晟宋景陽，正如此刻的帖木兒帝國，沒有人可以取代帖木兒本人一樣！而帖木兒，絕對是我大明最強大的敵人，以前、現在、今後，我大明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敵人像他一樣強大！所以，我們必須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嚴陣以待！」

　　※※※

　　茫茫雪原上，一支浩蕩的大軍滾滾前進著，大軍過處，如同巨輪輾過，在一片無垠的雪白大地上，便出現一道烏黑的道路，馬踏人踩、車輪輾壓，地上那麼厚的積雪，竟也裸露出了土地。

　　軍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是大地卻有一陣有節奏的轟隆聲，聲音不大，帶些沉悶，卻足以把方圓十里雪中覓食的一切鳥獸嚇得逃之夭夭。

　　這是帖木兒的中路軍，帖木兒本人就在這支軍隊中。

　　三十二頭牛拉著的一頂巨大可汗氈帳，在千軍萬馬的拱衛下，緩慢而沉穩地前進著。這輛車子，集合了東西方第一流的能工巧匠打製，結實、平穩，坐在帳中，只有微微的顫抖感，讓你知道它正在前進，而絕不會有顛簸的感覺。

　　帖木兒大帝右手執一支鵝毛筆，左手拿著一塊書寫板，板上夾了一張雪白的信箋，正唰唰地書寫著什麼，他倚坐在榻上，倚得卻不是靠枕，而是一個體態婀娜、膚膩如雪的妖嬈美女。這是奧斯曼帝國一位高貴的公主，此刻，她卻只是帖木兒的一具靠枕。

　　她背對著帖木兒，跪坐在榻上，一雙薄紗下嬌嫩肌膚若隱若現的玉臂撐著，務必始終保持叫可汗最舒適的坐姿，這一來她就辛苦了，額頭已沁出細汗，雙臂也有些痠軟，可帖木兒大帝正在專注地寫信，她必須堅持著，不能打擾了可汗的思路。

　　帖木兒的腿上搭了一條雪白而輕軟的毛毯，毛毯邊上鋪出一榻金髮，兩張嫵媚、俏美的少女臉龐一左一右，貼著他的大腿。這兩個美麗的少女同這條毛毯來自同一個地方：波斯。她們唯一的用處，只是給帖木兒大帝暖和他血脈不暢因而發涼的一雙腿腳。

　　這就是她們唯一的任務。帖木兒睡覺的時候，還有專門負責給他暖床的少女，她們必須年輕、美麗、肌膚充滿彈性，而且必須得是處女，當帖木兒要休息的時候，她們就得脫光，緊偎著帖木兒蒼老枯乾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來讓他休息得更踏實。

　　帖木兒年紀大了，有體寒的毛病，尤其那斷過的瘸腿，潮濕陰冷的天氣，會讓他非常不舒服，就和朱棣的老寒腿一樣，非常痛苦。可是火炭燒得太旺的話，空氣又會過於乾燥，他的呼吸系統就會出毛病，這世上還有什麼保暖設備比香馥馥的少女胴體更恒溫、更柔軟、更舒適呢？

　　於是，帖木兒大帝身邊就有了這樣一群專門負責給他暖被窩的美麗少女，她們不止要年輕、美麗、肌膚富有彈性，不止要是純潔的處女，同時她們的教養也必須極好，這些女孩兒都是帖木兒征戰天下得到的戰利品，其中身分最低微的，也曾經是某個國家某位公爵的女兒。

　　「尊敬的大汗，錫爾河到了，我們試探了一下，河水結冰的厚度還不足以讓我們的車馬和士兵們踏上去！」

　　一位將軍輕手輕腳地走進寬大的帳幕，向帖木兒撫胸稟報。在帖木兒的大帳裡，侍立著許多宦官、還有輕衣蔽體、妙相畢露的美麗女人，這位將軍卻目不斜視，只是無比恭敬地向他的可汗低著頭。

　　「那就停下，等到真主允許我們過去！無敵的帖木兒，也是無法同自然的威力相抗衡的！」

　　帖木兒在自己帳中單獨面見某個近臣時，聲音嘶啞而蒼老，完全沒有他戎裝整齊，站在群臣面前指點揮斥時的激昂洪亮。他依舊專注在自己的信箋上，手往旁邊一伸，就有一個宦官托著墨水遞到手邊，蘸蘸墨水，帖木兒繼續寫著。

　　「謹遵您的吩咐！」

　　那位魁梧剽悍的將軍又向帖木兒深深地一彎腰，倒退著走了出去。

　　信寫好了，帖木兒簽上名字，將信疊好，遞給一個宦官，那個肥肥胖胖細皮嫩肉的內宦連忙帶著諂媚的笑容接過。

　　「告訴我親愛的孫子哈里，叫他加速行程，務必在明年祖勒蓋爾岱月（伊斯蘭曆，四月）結束以前，佔領整個蒙古思坦！」

　　「遵命！我的陛下！」從東羅馬帝國擄獲回來的這個大太監，用不男不女的聲調兒說著，雙手接過了他的親筆書信！

第五十五章　先行

　　宋晟由於身體的原因，已經很久沒有升帳了，西北軍務現在主要由他的二子宋琥、三子宋瑛代為負責，今日沾了輔國公夏潯的光，趕赴甘肅鎮喝喜酒的西北軍政大員們得以在帥帳晉見。

　　宋晟今日沒有穿戎服，也沒有端坐帥案之後，而是在帥案前邊，擺了一條几案兩張座位，與夏潯並肩而坐，左右兩側西北軍中要員，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夏潯游目睥睨，見眾將並無做作，這等森嚴軍威，俱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不由暗暗點頭：「宋晟治西域果然有方，難怪朝中老將讚他堪稱西域衛、霍（此指衛青、霍去病）！」

　　宋晟正在向夏潯介紹西涼防務，很多事情，他已經走在了夏潯的前面，夏潯想到的他在做，夏潯沒有想到的他也做了，這是真正行伍出身的名將，又在西域經營二十多年，熟悉這裡的一堡一寨，一山一水，他比夏潯想得周全本就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夏潯這個半路出家的和尚，經反而比他唸得好，那宋晟實在是不堪大用，也就不可能坐鎮西涼這麼久了。

　　夏潯很欣慰，自他做官以來，種種兇險、種種困境經歷得多了，能夠幫他分擔這麼多事情的人很少，有時不但沒人幫他分擔，還要防著別人扯後腿、下絆子，此番西來，所面對的敵人雖然比他以往所要征服的任何一個敵人都更強大，可是有這麼一位老將在，他的心裡真得很輕鬆。

　　「近十年來，甘涼之外幾無強敵，守成重於征討，這十年來，甘肅邊防，主要是依托堡寨、邊牆、烽燧、關隘等堅固防體構築層層防禦。故而騎兵少、步卒多，依照朝廷法度，邊軍缺糧地區，可以少戰兵多屯夫，然而我西北地方水利設施經過這些年的發展比較齊備，土地肥沃，產出豐厚，足以蓄養兵卒，所以我西北戰兵比例是高於其他地方的，戰兵屯兵兩者比例大約在八二之分……」

　　夏潯聽的連連點頭，宋晟清咳兩聲，繼續說道：「得知帖木兒將東征之後，本帥已令各衛各所加強整飭、重申軍令，同時將一些鑒於信仰，不太可靠的將士清洗出重要關隘，調往後方。朝廷要再遣大軍而來的話，以現有的堡寨、邊牆、烽燧、關隘，只消稍加擴建，就足以容納。

　　「近十年來，雖然出征的機會不是太多，不過本帥對甘涼精騎的訓練一直沒有鬆懈，甘涼精騎現在總數在三萬人左右，不是本帥自誇，這是一支百戰精兵！兵在精而不在多，這樣的精兵有一萬騎，就可以發揮巨大的作用，何況現在又增加了國公帶來的三萬精騎……」

　　因為是在帥帳裡，在眾將面前討論公事，宋晟沒有與夏潯稱兄道弟，而是按照軍伍中的階級說話：「國公帶來的騎兵，本帥可以派人引著，從現在開始就加強訓練，並熟悉西涼地理。本帥以為，帖木兒勞師遠征，我們一則以逸待勞，二則佔據地利，正當揚我所長，以守為主。」

　　夏潯欣然道：「宋帥所言，正合我意！禦敵於邊牆之外，卻不一定要迎頭痛擊，以硬碰硬。咱們有堅固的邊防，為何棄而不用呢？他帖木兒既敢來侵，咱們正好利用多年營養的邊防工事，以最小的傷亡，予敵最大的創傷！呵呵，宋帥昔年生擒蒙古國公、圍困哈密王，都是兵出險著，深入敵後，直搗其黃龍，我還擔心宋帥老而彌堅，這一次又要重施故技呢。」

　　聽夏潯提起自己當年最得意的兩戰，宋晟也不禁莞爾，擺手道：「哎，好漢不提當年勇啊！何況這帖木兒可不是把都刺赤、兀納什里之輩可以相比的。」

　　來犯之敵與守城兵馬作戰，攻城一方的犧牲必定比守城一方更多，自己有堅固的堡壘，就應該善加利用。夏潯和宋晟的腦袋又沒有讓驢踢了，非跟人家玩什麼騎士風度，兩個人的主張可謂是不謀而合了。

　　兩人又議了一番軍事，聽取各衛所將領的匯報之後，就退帳到了後衙。其實這次升帳，主要就是讓夏潯這位監軍跟各兵團的將領們見個面，彼此認識認識，也沒有其他的目的。到了後衙書房之後，夏潯問道：「大哥，別失八里和哈密諸地，亦隸屬我大明，卻在嘉峪關外，這些地方現在的具體情形到底如何？」

　　宋晟聽了，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嘆息一聲道：「不太好啊，為兄經略西涼二十餘載，也只是稍稍恢復了我漢家元氣！嘉峪關外，遠不及關內的控制……」

　　宋晟請夏潯坐下，向他詳細介紹了一番西域的情況。西域在漢人手中幾得幾失，以明朝接手時情況最為嚴峻。

　　漢時開拓西域，到了唐時更進一步，大唐兵威最盛時，勢力達於中亞，可惜這只是曇花一現，沒多久就退了回去，緊接著安史之亂，唐朝元氣大傷，勢力進一步萎縮，連西域基本上也丟了，於是吐蕃和回紇兩個地主開始爭奪西域霸權。

　　吐蕃是佛國，回紇是回教，後來吐蕃瓦解，回教勢力便大肆擴張起來。

　　後來，張議潮在沙洲建立歸義軍，勢力最強時也曾一度統治絲綢之路河西走廊這一段，然而好景不長，當時的大唐已是日薄西山，無法給與任何援助，歷經五代十國，宋朝建立時，羌人也在西域建立了西夏國，一統河西走廊，至此，西域佛國于闐與中原的聯繫就徹底中斷了。

　　這時，信奉回教的黑汗汗國發動聖戰，滅了于闐，于闐亡國後，整個西域便全盤伊斯蘭化了，並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宋晟經略西域時，西域已經沒有漢人的基礎，這裡的領土都是徐達大將軍用武力強行打下來的，當地的居民一片片的盡是在徐達大將軍武力之下被迫歸服的蒙古人、羌人、吐蕃人，而且大部分信奉回教。

　　在這片已經失去數百年之久的土地上，宋晟苦心經營二十多年，也只是把甘肅牢牢地抓在了手中而已，嘉峪關外的哈密、蒙古斯坦、別失八里等地，只能恩威並用，利用當地的畏兀兒人、蒙古人，半獨立的控制在大明手中。

　　夏潯聽了，沉吟道：「大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帖木兒在西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番東來，對我大明是志在必得。不錯，咱們是以逸待勞，而且佔據著地利，咱們大明的兵馬也是兵強馬壯，可是帖木兒不但兵強馬壯，而且以蒙古人的身分、以回教為號召，人和方面，咱們在哈密、蒙古斯坦、別失八里一帶並不佔優勢，所以這一仗只要打起來，縱然是勝了，恐怕也是慘勝。」

　　宋晟道：「嗯！這一點為兄也有預料！從現在掌握的情報看，這個帖木兒可是個硬骨頭，不好啃吶！」

　　沉默片刻，他又把濃眉一揚，凜然道：「管它呢！大丈夫戍於邊野，馬革裹屍，正是死得其所！朝廷養兵千日，不就是為得這一天麼，怕他何來！」

　　夏潯微笑道：「怕，自然是不怕的。不過，帖木兒捲土而來，是一路坦途，還是泥淖處處，那可是大不一樣的，他路途上多消耗一分力氣，咱們就多省一分力氣，他路上多死一個士兵，咱們就能多保全一個戰士。大哥，你帶兵多年，應該懂得，戰場上瞬息萬變，可能就因為一個微小的差距，整個戰局的勝負就因此決定！」

　　宋晟微微瞇起了眼睛：「兄弟，你是說……」

　　夏潯沉聲道：「這些地方，若是忠於我大明，那就是帖木兒馬前的一片荊棘，若是他們倒向帖木兒，那就是帖木兒的橋頭堡。趁著帖木兒未到，我想去關外走一遭！」

　　※※※

　　雪原之上，綿亙連片的營寨，沿著山坡蔓延開去，無邊無際。

　　旌旗在寒風中獵獵飛揚，箭樓聳立，刁斗森嚴。

　　風中，金鼓號角之聲隱隱傳來！

　　朔風呼嘯，帳中卻很暖和。

　　丘福負手站在一幅懸掛在帳壁上的地圖前，端詳著上面的山川河流，以及探馬回報後，加以標注的韃靼主力可能隱藏的一些地方，濃眉緊鎖。

　　一名校尉進帳遞上一封公函，靖安侯王忠展開看罷，走到丘福身邊，恭敬地道：「大將軍，遼東張俊送來消息，可遣開原侯丁宇率遼東精騎三千、兀良哈精騎兩千，合計五千精兵，協助大將軍。」

　　丘福充耳不聞，依舊負手盯著地圖，王忠還待再說，一旁武城侯王聰扯了扯他的衣袖，冷哼道：「算了吧！張俊、丁宇是什麼人？那是輔國公楊旭的人，幫咱們征討本雅失里？哼！派五千兵，頂個鳥用，不過是想分咱們的功勞罷了！甭理他們！」

　　同安侯火真烤著火笑道：「哎，人家總是一番好意嘛，也不好置之不理。就回覆他們說，多謝好意，叫他們整軍備戰，俟有消息，需要增兵時，再叫他們協助圍剿就是了！」

　　王忠回頭看看丘福，見丘福沉著一張老臉不說話，只好答應下來，匆匆回到案邊書寫回函。

　　丘福心裡很急，這次出兵，是他再次出山、重返中樞的好機會，他非常在意，尤其是接到朱高煦的書信之後，更深知打上一場大勝仗的意義何等重大。可是他率領十萬大軍在塞外轉悠了一個多月了，糧草沒少耗費，士兵還有不少凍傷的，卻連韃靼人的影子都沒看著。

　　茫茫草原，大雪瀰漫，若是有心隱藏避而不戰，百萬人馬撒進去也能立刻消失不見，上哪兒找去？如今遼東張俊又假惺惺地說要派兵相助，丘福一聽心裡就更冒火了，他正憋足了勁兒要跟楊旭別別苗頭，看看誰更善於打仗呢，不要說他手握十萬雄兵，根本無須相助，就算需要幫忙，他也不會借遼東一兵一卒，不和夏潯沾一點關係！

　　丘福愈想愈是焦躁，忽地回身說道：「雪積盈尺，大軍行動不便，敵酋逃竄自如，始終難以交戰。本帥決定，火真、王忠率大軍與輜重隨後緩行，王聰、李遠，與本帥各率精騎千人，相互呼應，搜索前進，遇有小股敵酋即戰，遇有大股敵酋則立召援軍呼應，否則勢必受敵愚弄，難尋其巢！」

第五十六章　斬獲

　　朔風呼嘯，大雪飄飄，一支千餘人的騎兵貓著腰、低著頭，頂著能把人吹得舉步難行的凜冽寒風，在大雪中艱難地跋涉。他們的臉上也蒙著厚厚的氈巾以禦風雪，只露出一雙眼睛，呵氣讓眉毛和帽沿兒都沾上了一層白霜。

　　「前面……到……了哪裡？」

　　一個百戶勒馬站在高處，四下打量一番，拉下面巾向旁邊一個斥候詢問。因為風太大，一張嘴狂風就往嘴裡猛灌，他只說了兩個字就趕緊側了身子，勉強才把這句話說完。

　　「大人，咱們這是……」

　　那個斥候仔細打量一番，雪舞銀蛇，原馳蠟象，風雪咆哮，天地一片茫茫，他費了半天勁兒，也沒看出這是到了哪裡，還沒來得及回答，忽又發現遠處有一抹黑影出現，黑影是從一片矮山坡後繞出來的，正向西邊緩緩移動，不由叫道：「大人，快看！那裡有人！」

　　北征的明軍十萬人在雪原上遊逛了一個半月了，除了一些貓冬的小部落，幾乎無甚斬獲，陡聽有人，那百戶不由精神大振，他定睛仔細看看，確認乃是一夥行人，遠遠目測，人數約在兩三千人上下，便立即命令道：「速速接近、查明底細，我去稟報大將軍！」

　　「遵命！」

　　幾個斥候相互打個手勢，便迅速向遠處那片黑影奔去，他們的軍服上都外罩著禦寒的白色衣衫，馬也都是選的淺灰色、白色，在這風雪迷茫的時候就是最好的保護色，輕易不會被人發現。

　　一些蒙古人在雪原中艱難地跋涉著，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有牛羊和車帳，這明顯是一個正在遷徙的部落。草原上的部落，早在初秋就開始儲備過冬的一切，鹽茶、牧草……一切所需。當朔風吹起的時候，有些部落還會很聰明地利用雜草和雪築起一道防風牆，以確保整個部落都安全過冬。

　　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才發現駐牧之地有什麼缺陷、或者過冬的準備有什麼不足而被迫遷徙到其他地方的，這種遷徙過程會把部落中許多老人、孩子和他們賴以生存的牛羊送凍死。而這個部落偏偏是在寒冬臘月遷徙，而且今天的天氣這麼糟糕他們都不肯尋個背風之地稍歇，就更加可疑了。

　　消息送到丘福那裡，丘福聽說只是一個三千多人的部落，不由心中大動，馬上決定予以殲滅。同時為了避免這些部落中人利用地域廣闊、風雪又大的險惡環境突圍逃走，又派人迅速通知左右巡弋的另外兩支先鋒人馬，然後不等他們趕到，便在押後半個時辰之後，果斷發動了進攻。

　　一個三千人的部落能夠抽調出來的戰士是有限的，未必比丘福手中的一千精騎更多，而且他們護擁著整個部落的老弱婦孺和財產，隊形非常分散，當明軍紛紛掀掉白色的罩衣，向他們發動迅猛攻擊的時候，這些蒙古人措手不及，立即被明軍切割成了三塊。

　　年事已高的丘福威風不減當年，手執斬馬刀衝在前面，他的身先士卒感染了三軍將軍，那些驍勇善戰的邊軍將卒一個個嗷嗷叫著撲了上去。戰鬥結束得很快，這個部落的兵力本就有限，又根本沒有想到明軍來得這麼快、而且在這樣的風雪之中也不駐營休息，甫一交戰便形成了全面潰敗的局面。

　　雪輾如泥，「桃花」凌落。死屍處處，牛羊四散，戰鬥基本進入收尾隊段，一部分士兵仍在追遂著四散逃逸的部落戰士，大部分士兵已經開始興高采烈地聚攏牛羊和婦孺等戰利品時，丘福就命人把一些衣著打扮明顯是在部落中擁有較高身分的韃靼人提到面前開始審問起來。

　　這一詢問，丘福大喜，他這一路之上，也撞到過一些韃靼部落順手殲滅，只是對方在韃靼都不是什麼重要的部落，部落酋長也只是在韃靼朝廷中掛個小官兒的虛職，可這一次卻大大不同。經過審詢丘福得知，這支部落竟是韃靼可汗本部的一部分，他們的族長在韃靼朝廷位居尚書，叫做兀良哈臺。

　　只是丘福所審問的人所能提供的情報有限，他們只知道族長下令遷徙，具體的情形卻不甚了然，而這位族長已經在親信侍衛的掩護下突圍而去了。

　　就在這時，武城侯王聰率領的左翼人馬趕來與他匯合了，他們接到丘福的將令之後立即向這邊靠近，路途上抓了幾個韃靼人的逃兵，而這些人中，恰恰就有兀良哈臺本人。

　　兀良哈臺被帶到了丘福的面前，這是一個五旬左右的漢子，身材魁梧、神色慘澹，見了丘福一言不發，任他如何詢問就是咬緊牙關不肯開口，左右將士看了將他摁倒在地就要用刑。

　　「且慢！」

　　丘福制止了手下的士兵，從腰間解下皮口袋，拔下木塞兒狠狠喝了一口，又把它遞給兀良哈臺。

　　「好酒！」

　　兀良哈臺嗅了嗅味道，讚了一聲，毫不客氣地仰起頭，將那烈酒咕咚咚地喝得涓滴不剩。

　　丘福只是笑吟吟地看著，等他把酒喝完，才捋著花白的鬍鬚道：「尚書大人，我大明乃天朝上國，並無意征討他方、欺凌弱小。此番為何發兵，你是本雅失里本部人馬，應當心知肚明。本雅失里出爾反爾，斬我大臣，皇上震怒，這才發兵予以懲罰。韃韃諸部不下百萬之民，難道要因為本雅失里一人之過而承擔雷霆之怒麼？

　　「我聖天子寬厚待人，尤其是對蠻夷部酋，只須恭順，便施教化，少有加以兵威的。朝廷十萬精兵，非本雅失里可以抗拒，如果你能向我們吐露消息，從而抓到他，韃靼百萬民眾可以因此少受兵災之禍，這是你的功德。而本雅失里只消向我聖天子俯首認罪，諒來也不會為難了他。

　　「若是你覺得從此不能見容於本雅失里，我大明也可以接受你和你的部落，凡歸順我天朝的部落酋領都獲得了怎樣的優容你是清楚的，到時候賜你一片牧地，封你一個都指揮，逍遙自在，豈不勝過做一牢中囚犯？」

　　兀良哈臺聽了默然不語，丘福只是逼視著他，並不說話。過了半晌，兀良哈臺長嘆一聲道：「丘大將軍的威名，我們遠在漠北，亦已久知。罷了，天意如此，我便招了吧，只是……還望大將軍能遵守承諾，善待我的族人！」

　　丘福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慷慨地道：「你儘管說，本將軍言出必鑒！」

　　「好！好好！」

　　兀良哈臺慘然一笑，這才說道：「我若不說，恐大汗也前途莫測了……」

　　丘福目光一閃，問道：「此話怎講？」

　　兀良哈臺道：「實不相瞞，大汗……並無意與天朝為敵，實是太師阿魯臺一意執行，大汗拗之不得，才殺了天朝使節。大明兵發漠北予以征討後，大汗深為惶恐，為此與太師起了極大的衝突……」

　　丘福的探馬斥候已經掌握了一些消息，結合本雅失里以前的表現，兀良哈臺這番話丘福是相信的。本雅失里剛剛登上大汗寶座的時候，就曾向大明表示過恭馴，可好景不長，很快又改變了立場。如此反覆，已非一次。

　　而阿魯臺把持著韃靼部落最大的勢力，挾控本雅失里的情況他也清楚，與這兀良哈臺比較「含蓄」的解釋，倒是不謀而合。

　　兀良哈臺道：「將軍率師遠征直撲汗庭的消息傳來之後，大汗和太師狠狠地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依太師的意思，是利用地利與將軍決一死戰，而大汗卻想舉族遷徙，以避將軍鋒芒。雙方僵持不下，錯過了應對將軍的最佳戰機，聽聞將軍已到飲馬河，太師大驚，倉促之下來不及部署，便想遷往極北之地……」

　　丘福聽著，心想：「虧得我全力行軍，否則容他從容部置，集合韃靼精銳負隅死戰，倒也是個麻煩。」

　　兀良哈臺苦笑道：「可是，大汗和太師……唉！如今二人雖然都是遷徙躲避的意思，可是往哪兒躲，兩人的意思卻又不一樣。太師要北遷，說極北之地環境苦寒，明軍不耐其苦，早晚不戰而退。而大汗卻覺得極北之地的寒冷，我們的族人一樣難以忍受，到時候大批牧人和牛羊凍死，必定元氣大傷。不如往西退卻，雖然接近瓦剌，相信天朝大軍近在咫尺，瓦剌人唯恐引火焚身，不敢趁火打劫！」

　　丘福忖道：「這倒合乎本雅失里和阿魯臺的性格。」

　　丘福忍不住問道：「結果如何？」

　　兀良哈臺道：「結果……阿魯臺太師帶了眾多部落潛往極北之地去了，大汗則帶著另一些部落，準備避往西北，只盼耗得將軍精疲力竭，不戰而退！」

　　一旁武城侯王聰問道：「阿魯臺願與本雅失里分兵？」

　　兀良哈臺道：「丘將軍大兵壓境，此時此刻，太師不敢內鬨。」

　　王聰又問：「阿魯臺帶走了大部分部落，勢必也會帶走大部分糧草，本雅失里執意西去，比往北遷也好過不到哪裡去，他為何不惜與阿魯臺決裂？」

　　兀良哈臺沉默片刻，才道：「時機難得！」

　　丘福忙問：「什麼時機？」

　　兀良哈臺澀然道：「擺脫控制……」

第五十七章　入甕

　　王聰這一問，第三路先鋒精騎的將領安平侯李遠也起了戒心，問道：「本雅失里既已西竄，你是他本部人馬，為何還在這裡？」

　　兀良哈臺憤然道：「若非大汗與太師意見相左，我們豈會現在還在這裡？早就逃之夭夭了，如果那樣，也不會落在你們手中。至於分散而行，原本就是我草原部落遷徙的習慣，一支龐大的隊伍，行進速度必然緩慢，而且縱然是水草豐美時節，一片草原也難滿足那麼多部落人馬的需要，自然要分批而行了。」

　　說到這裡，他又頹然道：「而我留在這裡，本來還有一個目的，可惜……」

　　王聰警覺地問道：「什麼目的？」

　　兀良哈臺垂頭喪氣地道：「本來……我奉可汗之命留下，是想製造些痕跡出來，以便……以便禍水北引的，誰料你們突然比我們原來探到的行進速度快了許多，以致……功敗垂成！」

　　丘福聽了心中不無得意，若非他執意甩開大隊人馬輕騎而行，豈不是要坐視韃靼可汗逃走了？而且還要誤入歧途，被引去追殺阿魯臺，中了本雅失里的借刀殺人計。

　　雖然說阿魯臺才是韃靼的實際統治者，帶走的人馬也最多，但是本雅失里才是韃靼可汗，才是黃金家族的人，他是韃靼諸部的精神領袖，縱然阿魯臺實力強大，也需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才能號令所有韃靼部落，在丘福心中，無論是地位還是影響，包括戰功的大小，生擒本雅失里無疑比阿魯臺作用更大。

　　他馬上追問道：「本雅失里現在何處？」

　　兀良哈臺略一猶豫，才道：「飲馬河西，三十里處，本來……是等我部同行的。」

　　「飲馬河西三十里處？」

　　丘福聞言大喜，他方才審問俘虜，已經知道自己的所在地，那飲馬河又叫臚朐河，距此已經不遠。丘福急忙道：「他現在多少兵馬？」

　　兀良哈臺道：「大汗本部精騎僅一萬五千人，其中護送家室及輜重的一萬人，僅餘精騎五千人，又被我帶出一千五百騎，大汗身邊，現在僅有三千五百騎！」

　　丘福聞言精神大振，說道：「你可願為本帥引路？只要擒得本雅失里，就是奇功一件，皇上面前，本帥也好為你說話！」

　　見兀良哈臺稍有猶豫，丘福哈哈大笑道：「兀良哈臺，你是性情爽快的蒙古漢子，怎麼還這般想不開？你既已招供，本雅失里還會放過你麼？他若逃往西去，瓦剌必不相容，本帥若生擒了他，等於是救他一命，你放心，像他這等人物，一旦被抓，就是我大明天子的座上客，斷然不會傷他性命的！」

　　兀良哈臺聽罷，左思右想一陣，把腳一跺，說道：「罷了，願聽丘將軍吩咐！」

　　丘福立即道：「本雅失里近在咫尺，擒賊擒王，機不可失！王聰、李遠，速速集結所部人馬，隨本帥疾趨飲馬河，只消本雅失里一舉受擒，大局便定了！」

　　王聰一聽忙道：「大將軍，本雅失里身為韃靼可汗，卻冒險斷後，身邊扈從又不甚多，其中頗有可疑。依末將看，不如分遣斥候，先往窺探動靜，咱們立即叫後續人馬加緊趕路，待各路兵馬齊集，且又探明兀良哈臺所言虛實，再進兵不遲！」

　　丘福大笑道：「本雅失里手中兵將本就不多，他想多留人馬扈從，也得有兵才成。至於他冒險斷後，這不過是邀買人心之舉罷了，你沒聽說他欲設計誘引本帥去打阿魯臺麼？嘿！只要阿魯臺受了重創，實力減弱，他又邀買了足夠的人心，便有機會將韃靼的權力攫取回來，韃靼雖因此傷了元氣，可是唯有如此，他才能做個真正的韃靼可汗！哼哼！這不過是自置死地而後生的手段罷了，聽本帥號令，立即集結人馬！」

　　李遠也是比較沉穩的人，覺得王聰所言有理，主動既掌握在自己手中，實無必要同本雅失里一起冒險，忙也上前勸諫，丘福大怒，訓斥道：「糊塗！剛剛兀良哈臺所招，難道你們沒有聽清？本雅失里本就盼著耗得我軍精疲力竭、不戰而退。我們進入大漠已近兩個月，寸功未立，連韃靼的主力都找不到，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我們反而畏首畏尾，坐失良機？聽我號令，疾馳飲馬河，生擒本雅失里，違我將令者，斬！」

　　王聰、李遠無奈，只得集結本部人馬，與丘福合兵一處，留下一小部分士兵看管著已經邀械的韃靼部落百姓，又使人回報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叫他們火速趕來接應，自與丘福由兀良哈臺引路，疾馳飲馬河去了。

　　丘福此人用兵，本就喜歡行險，年輕時如此，現在依舊如此。同時，兀良哈臺的家眷、族人都在他的手裡，他料這兀良哈臺也不敢欺騙他，再就是他深入大漠，在這風雪交加的大雪原裡已經艱苦跋涉近兩個月了，毫無斬獲。如果繼續下去，他既不能取悅天子、重返中樞，也不能匡扶二皇子再爭儲位，早就心浮氣躁了，自然更加相信兀良哈臺所言。

　　當然，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只是連他也並不覺察罷了。他覺得自己的判斷和決定只是依據韃靼的情況，與兀良哈臺的供詞相印證所得出的客觀結果，孰不知從他得知本雅失里正在飲馬河，他迅速出兵就已成了必然！

　　當初，夏潯就是在飲馬河一戰殲敵數萬精銳，斬殺韃靼樞密副院哈爾巴拉，立下大功的。如今還是在這個地方，如果他能生擒韃靼可汗本雅失里，楊旭那個小輩如何再與他相比？這兩份戰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無從比起。楊旭到哪裡再抓一個可汗回來？哼哼！只要這一戰，他就一輩子壓在楊旭的頭上，叫楊旭再也翻不了身了。

　　這樣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你叫他等，他如何等得。若是就因這一耽擱，叫本雅失里發現明軍已到，立即逃之夭夭，那才是悔之晚矣。

　　在丘福的堅持下，三路明軍集結一處，除去戰死和留下看守戰俘的士兵，只有兩千餘騎，冒著風雪匆匆而去了。按照兀良哈臺的供詞，本雅失里的護衛兵馬尚有三千五百人，人數在他之上，但是丘福一則相信自己的精兵戰鬥力較之韃靼騎兵毫不遜色；二來對方是在逃，而他是在追，這軍心士氣大不相同；三來他是出其不意，突出奇兵，以他多年與漠北軍隊作戰的經驗，那些草原騎兵一旦打了勝仗，個個如狼似虎，只要稍露敗績，便立即一團散沙，故此不足為懼。

　　果不其然，當丘福的騎兵突然出現在臚朐河畔時，正紮營在那裡的韃靼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根本沒想到明軍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明軍冒著這樣的大雪還在行軍。幸好那裡是韃靼大汗的駐地，防衛森嚴，哨騎遠離營地十里，提早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本雅失里不知他們人數多寡，立即棄營而逃。丘福都看見本雅失里的狼頭大旗了，可惜一路追殺下去，還是沒有追上，丘福被他的獵物撩撥的心火越來越旺，只是緊追不捨，後面大軍得了將令加速趕來，可是明軍十萬大軍，乃是步騎混編，速度本來就慢，這麼多人馬，人吃馬餵的又必須得攜帶一定的輜重，速度根本跟不上，結果不但未與他們匯合，反而被越拉越遠了。

　　一連幾天下來，丘福躡著本雅失里，每每都小有斬獲，卻始終抓不到那狡詐如狐的本雅失里，這一天追至一片連綿起伏的坡地，李遠察看周圍環境，越來越覺得不妥，便對丘福進言道：「大將軍，這裡是韃靼的地盤，本雅失里對此熟悉無比，他們又精於騎射，我們既然奇襲不得，他要逃遁遠去還不容易麼？可是看他這幾天總是若即若離，末將覺得有故意示弱誘我深入之意。依末將看，我們不宜再追，若不立即回返，也當就地紮營，一則歇養士兵，二則等候援軍。」

　　王聰一聽也道：「大將軍，李遠所言甚是，末將也覺得，本雅失里似是有詐，咱們還是立即回返，與主力會合吧，如若不然，就地紮營也可，咱們的兵畢竟不是一輩子生活在鞍馬的草原漢子，這幾天日日頂風冒雪，夜晚則爬冰臥雪，戰力大減，一旦中計，雖是這草原四面可行，疲弱之兵亦難突圍啊，還是謹慎為上！」

　　丘福大怒，把馬鞭向前一指，瞋目喝道：「本雅失里就在前面，這時我們反要收兵？豈有此理！給我追，違命者立斬！」說罷一鞭抽在馬股上，當先衝了出去，左右扈兵恐大帥有失，立即緊隨其後，王聰李遠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只得長嘆一聲追了上去。

　　不想他們剛剛追過前邊一片雪坡，馳入低谷時候，陡地殺聲四起，縱目望去，四下起伏不定的雪坡上，也不知哪裡埋伏的千軍萬馬，突然就現出身形，向他們猛撲過來，在這白茫茫的雪原上，那些韃靼騎兵就好像一股股洶湧的巨浪，無可抵擋！

　　丘福見狀又驚又悔，勒馬回首，按刀怒視兀良哈臺，厲聲喝道：「好賊子，竟敢誑我！」

　　兀良哈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丘福啊丘福，以我一命，換你三公侯，雖死無憾了！」

第五十八章　埋伏

　　嘉峪關外，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正跋涉在茫茫雪原之中。

　　這是夏潯的人馬。

　　嘉峪關外諸部，只是本能地依附於距他們最近的、最強大的帝國──明朝，這種政治立場本來就是搖擺不定的，決定權在於大明對西域的威懾力，現在帖木兒已踏上征途，消息已在西域傳開，西域諸部的立場很是曖昧，這時以夏潯這一級別的朝廷大員出塞宣撫，有一定的風險，所以西寧侯宋晟是堅決反對的。

　　不過夏潯同樣堅持著自己的意見，在他看來，正因為關外諸部的立場搖擺不定，我們就更需要在這時候與他們多多溝通，多做工作。如果帖木兒的大軍未到，明軍就已緊閉關門，把他們摒之關外，那麼他們就會產生一種感覺：「我們被大明拋棄了！大明畏懼帖木兒！」

　　如果是那樣，當帖木兒大軍趕到的時候，這些對大明本就沒有多少忠誠度的部落勢力，勢必投向帖木兒。夏潯並不指望他們能如何堅決的抵抗帖木兒，但是一旦帖木兒佔領這些地區，攻到嘉峪關下，這些地頭蛇對帖木兒是態度敷衍，還是積極配合，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帖木兒能否把蒙古斯坦、別失八里、哈密當做他的三級跳板，這在軍事上有著重大意義。

　　宋晟是西域軍心民心、眾望所歸的統帥，需要他坐鎮於此，才能發揮他的最大作用。再者，他的身體狀況，也根本不可能出關，他是統帥，夏潯則相當於「政委」，這件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為我所用的事情，他夏潯不去做，又叫誰去呢？

　　兩個人的爭論，最後以夏潯的勝利而告終。宋晟無奈，只好從自己的親軍衛隊撥給了夏潯，以保護他的安全。宋晟這支親軍，一千五百人，是從精涼鐵騎中選拔出來的驍勇戰士，建制比普通的千戶所還多出一半人馬，統兵官是一個千戶，叫風烈炎。

　　風烈炎本就是河西人氏，熟悉西域風土人情，而且這支軍隊也是西涼軍中裝備最好、戰力最強的一支部隊，為了應付可能的危險，保障夏潯的安全，宋晟已是不遺餘力了。夏潯自己也帶了一千五百人，由塞哈智帶隊。兩路人馬合起來，也只三千人而已。

　　這個人數是冬季雪原行軍在盡量保證衛護力量雄厚的基礎上，又具備相當大的機動力、靈活度的最佳選擇。再往西去，就進入了人口稀少的地區，每座城池之間距離都相當遙遠，中間都是杳無人煙的戈壁、沙洲，如果遇到危險，這樣一支人馬可以護擁主帥，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而且容易擺脫追兵，如果隊伍再龐大些，反而臃腫不堪，難以調度，人數雖多，卻更容易成為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夏潯帶著劉玉玦、陳東、葉安，還有西琳、熱娜和賽兒。西琳和熱娜是必須要帶的，這本來就是夏潯把她們帶到西域來的原因。她們是龜茲古國的人，而龜茲古國以庫車綠洲為中心，最盛時轄境包括輪臺、庫車、沙雅、拜城、阿克蘇、新和等地，其地方本就在哈密、別失八里和蒙古斯坦一帶。

　　對這一帶的部酋首領、豪紳大戶，西琳和熱娜非常熟悉，而且她們瞭解的這些勢力和大家族的事情，比官方和秘探們能夠瞭解到的更多，通過這兩個「參謀人員」，他能很快瞭解所要接觸的西域豪門、地方部酋的詳細情況，這對他開展爭取工作是很有力的。

　　至於唐賽兒，依照夏潯的意思，本來是想把這個小丫頭留在甘肅鎮的，可是小丫頭不願意，從不知父愛滋味的小丫頭食髓知味，現在跟乾爹比誰都親，不捨得分開，再說夏潯和西琳熱娜一走，她在甘肅鎮就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了，她不願意留在這兒。

　　夏潯考慮了一下，如今帖木兒的軍隊還遠著呢，此去拜訪的西域豪族、地方酋領絕不敢對他有所不利的，否則不等帖木兒大軍趕到，明軍已可出關剿滅他們了，安全應該沒有問題，反正已經帶了西琳和熱娜兩個女人，叫賽兒和她們一起也沒甚麼不妥。

　　於是，唐賽兒就歡天喜地的加入了隊伍。

　　西域的冬季風光很美。

　　掛滿霧氣的白樺林，被積雪堆成蘑菇的小木屋，雪地上踱著方步的雪雞，林間探頭探腦的狐狸、穿著大皮襖駕著雪橇在莽莽雪原上飛馳的塞外百姓……一切似乎都是靜靜的，靜中的動，給人的感覺也是靜的，置身其間，心便也靜下來，彷彿世俗的一切煩惱都能盡拋腦後。

　　當離開村落，進入戈壁的時候，遠方銀裝素裹的山峰，凍成冰砣再覆以白雪，與雪原同色卻隱約看出河流形狀的冰河，黏滿雪花毛茸茸的蘆葦，猶如一束束沖天燃燒的火炬般的胡楊，還有遠處沙丘被風雕出的一道道淺淺的波紋，真叫人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只是，這等風光剛剛看去時十分驚豔，可是同樣的風光你要連續看上兩天、三天，在這期間，你還要不停地跋涉在雪原當中，那就不是一種樂事，而是一種難言的煎熬了。

　　甫回故鄉興致勃勃的西琳和熱娜，以及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冬季雪景而一直坐在車轅上欣賞的賽兒已經興致缺缺地回到暖洋洋的車帳中睡懶覺，其他人可沒有這樣好命，他們依舊在雪地中跋涉著，不但身上臉上蒙著嚴實，連眼睛上都蒙了一層薄紗，否則這樣下去很容易形成雪盲。

　　葉安坐在馬上，袖著雙手，把自己蒙得嚴嚴實實的，他的刀掛在鞍側，叮叮噹噹的，刀鞘上有一層白霜。他來自江南，對這邊的情況不太熟悉，昨兒一時沒注意，手從袖筒裡探出來，直接就去拿自己的刀，結果只輕輕一碰，手就黏在刀吞口上了，連刀一塊兒揣到懷裡暖和了一下才拿開，要是硬扯，難免要被扯掉一塊皮，現在他是真知道關外嚴寒的滋味兒了。

　　夏潯端坐在馬上，腰桿兒挺得筆直，他甚至沒有蒙上面巾，顧盼左右，十分從容。其實這與武功高低無關，葉安和陳東的武功都不錯，身子骨兒錘鍊的都很結實，但是在這樣的嚴寒天氣裡，卻也把自己包裹得跟個未出三朝的娃娃似的，夏潯主要是在遼東呆過很長一段時間，已經習慣了這種天氣。西域雖冷，但是大部分地區風靜下來時，卻比遼東那邊還要暖和些的。

　　「我乾爹好厲害的，西琳姐姐，妳看到沒有，這麼冷的天，他依舊端坐馬上，毫無懼色！」

　　西琳翻個白眼兒，和她唱反調：「這算什麼呀，妳看看那些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都是咱江南帶過來的兵，風統領的人馬不個個都這樣麼？」

　　西琳滿腹幽怨，不只一次做好了獻身的準備啦，可是這位國公爺放著身邊兩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兒，好像視而不見，對一個汗毛未褪的小丫頭真比她們都親，她們多想摟著夏潯的脖子、坐在他膝上撒嬌的人是自己呀。如今她和熱娜已經徹底死了心，聽到賽兒連這種小事兒也要誇獎她的好乾爹，心中氣不過，自然要唱反調。

　　賽兒皺皺小鼻子，不服氣地道：「我乾爹也是江南人呀，可他就不怕冷！」

　　西琳和熱娜一起仰頭、翻白眼，冷哼一聲。

　　賽兒把下巴一翹，又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理她們了：「這兩個笨蛋姐姐太沒眼光，不跟她們說了！」

　　蒼松墨綠，白樺流金，薄雪輕輕覆蓋林間，靜謐而美妙。

　　夏潯勒住馬韁，環顧一番，吩咐道：「天色將晚，就在此紮營吧，兵分兩路，就近駐紮谷口兩坡，山坡和谷口另一側，派駐定哨、流哨！」

　　這一路上，關於紮營部署，基本上他都是遵從風烈炎的意見，不過這一路上細心揣摩風烈炎和塞哈智紮營的各種安排，這位自幼不曾讀過兵書的大將軍，也約莫明白了一些紮營擇地的要點，便開始嘗試管理行軍紮營的一些具體事宜。他此刻的選擇中規中矩，倒也並無缺陷，風烈炎和塞哈智答應一聲，立即吩咐下去，三軍就要進入谷口，在背風向陽處安營紮寨。

　　前哨先行，逕往谷中勘察地形、檢查有無埋伏，百餘騎入谷，有趨馬前行者，亦有棄馬上山，檢索山林的。往前去的戰馬已消失在山谷中，看來是要一直探往山谷盡頭的。往山谷兩側搜查的士兵十分仔細，有些高處徒手難以攀爬，他們就拋出飛抓，借高處的樹木登上去，看那架勢，也是要一直要檢查到谷頂才算甘休的。

　　突然，「嗚……嗚……」的號角聲起，在山谷中迴盪，淒厲而蒼涼。山谷兩側高處，突然從雪地裡躍起無數人影，隨著他們的動作，一塊塊被雪覆蓋著的巨大石塊也轟隆隆地滾下山坡，裹著一蓬飛雪，重重地砸在山谷中間，聲勢十分駭人！

　　風烈炎臉色一變，立即高聲喝道：「結陣，迎敵！」

　　塞哈智則高聲嚷道：「佈圓陣、護國公！」

　　一支京營精銳、一支西涼鐵騎，兩支明軍立即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

　　「要打仗啦！」

　　唐賽兒從車窗裡探出頭，興奮地看，小臉脹得通紅：「西琳姐姐、熱娜姐姐，要打仗了啊！」

　　熱娜怕她探頭出去叫亂箭傷著，忙把她拉回來，嚇唬她道：「嗯，妳安分待著，小心叫山大王看見，搶了妳去做押寨夫人！」

　　「會嗎？」

　　唐賽兒有些擔心，不過扭頭看看西琳和熱娜那妖嬈的身材、標緻的臉蛋，再看看自己比鏡子還平的胸脯兒，馬上放下心來，向她們扮個鬼臉道：「該妳們小心才是，嘿嘿！」

第五十九章　名將俱從無名起

　　一西一北、兩位國公，俱遇埋伏，安南的英國公呢？

　　安南，多邦隘。

　　此時明軍已經殺進城去，城中一片狼藉，許多竹木結構的房屋，仍舊燃燒著火焰，或者瀰漫在一片硝煙之中。

　　成國公朱能病死後，英國公張輔暫代征夷大將軍一職，暫時管治三軍，過了些時日，永樂皇帝下旨，由其正式就任征夷大將軍，在此期間早做了種種準備的張輔立即發兵，直撲安南之境。

　　張輔很清楚，自己年紀輕、威望淺，皇帝接到朱能病逝的消息後沒有立即下旨由自己正式升任征夷大將軍一職，必定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些存疑，而軍中將領也會有這種擔心，所以在朱能剛剛逝世的時候，他就開始為自己擔當主將開始了種種準備。

　　他認真搜集有關安南的一切軍政經濟情報、複雜的山川地理形勢、安南用兵的特點，並注意結交各級將領，保持和他們的良好關係，模擬制訂進攻安南的軍事計畫，當永樂皇帝的正式任命剛剛下達，胸有成竹的張輔便升帳聚將，下達了一連串的將令，對安南用兵了。

　　這個速度，出乎所有將士的預料，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會有個對內對外進行瞭解的過程，安南人自然也不例外，因此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張輔從廣西出兵，命令沐晟由蒙自出兵，悍然殺入安南境內。

　　安南黎氏一時驚慌失措，他們盡發軍隊和所有男子兩百萬人參加防禦。並派親信部隊駐防最險要的地區，利用叢林野地的特殊環境進行遊擊戰，他們建立了無數的防禦要塞，挖掘壕溝，還在壕溝裡面安插竹刺。攜帶毒藥弩、火銃、巨石的越軍則藏在叢林和戰壤深處，城柵相連達九百餘里。

　　水路上，則沿岸打下無數木樁阻止明軍登岸，同時利用他們擅水戰的長處派出無數戰船浩蕩而來，意圖在水上予明軍以重創。陸上步步殺機，水上重兵雲集，這是大明軍隊從未遇見過的環境最複雜，戰略縱深最長，參加抵抗人數最多的一場戰役。

　　在黎氏看來，他們這樣的防禦已是固若金湯，然而他們依舊低估了大明軍隊的戰鬥力，和這個此前從未聞其威名的大明將軍。張輔出發之前，已派無數密探潛入安南，四處散發傳單，揭發黎氏篡奪王位的罪行、宣揚天朝之師乃是興滅繼絕，應陳氏王子所請，來幫助安南軍民的道理，這一招果然奏效，一路上百姓們眼見大明軍隊趕來，並不驚慌逃避，還有送水送飯，以饗軍隊的，對大明軍隊十分友好。

　　許多安南陳氏王朝的文官武將更是完全放棄了抵抗，反而加入了明軍的隊伍，文官們幫助明軍管理被他們一路佔領的土地和百姓，武將們則率部起義，利用他們對安南的瞭解充當明軍前鋒，攻營拔寨，招安袍澤，大明軍隊一時勢如破竹。

　　陸路上，有歸附大明的同樣熟悉安南一草一木、同樣精擅叢林遊擊戰的安南軍幫助，黎氏軍隊佈下的無數死亡陷阱失去了效用，殺傷威力不大全賴毒素殺人的安南弓弩本是叢林戰中極犀利的武器，可是因為明軍中有歸附的安南軍，在他們的救治下，明軍傷亡人數也極少，明軍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普賴山會戰，明軍一戰斬首越軍首級達三萬七千三百九十顆，俘虜無數。

　　水路上，雙方在富良江先後兩次大決戰，第一戰殲滅安南水師一萬人，繳獲戰船一百多艘，第二戰安南更是集結了全部的水師力量，結果此一戰明軍斬殺安南水師數萬，殺得富良江盡被血染，通紅一片，並俘虜了安南的吏部尚書范元覽、大理寺卿阮飛卿等高級官員，這都是黎氏的親信。

　　隨後，張輔的目標便直指安南軍事重鎮多邦隘，備好攻城器械之後，張輔於四更天下令攻城，都督僉事黃中前番曾經護送安南陳氏王子回國，結果被安南兵的包圍，眼睜睜看著他們派人衝進自己的軍營，殺了受自己保護的陳氏王子揚長而去，以此為奇恥大辱，此番他充當先鋒，誓雪此恥，以都督之尊，赤膊上陣，揮軍在前。

　　他的親信將領衛指揮蔡福等衝在所有將士的最前面，三軍士氣大振，勇不可擋，只幾個時辰，就將安南軍自以為堅不可摧的軍事重鎮多邦隘攻破，殺入城池之中。

　　蔡福率先入城，與安南兵進行巷戰，安南兵正節節敗退之際，忽地發一聲喊，便利用對城中建築的熟悉四處逃散了，蔡福只管按部就班逐步推進，消滅抵抗，佔領城池，正行進間，忽聽一陣號角聲起，以為安南兵又要發動反撲，連忙命令所部將士戒備。

　　孰料等了一陣，既不見安南兵衝出，又不見冷箭毒矢射來，正疑惑間，忽覺大地震動，無數粗獷有力的嚎叫沖霄而起，前邊兩幢竹樓轟然被人撞坍，然後兩頭巨象甩著長鼻大踏步走來，像背上一個四四方方彷彿竹簍的東西，以此為掩體，有人藏在裡邊指揮著戰象的活動。

　　這大象極其龐大，皮糙肉厚輕易難傷要害，那巨大的象足在這陋巷之中只一腳下來，怕就要踩死幾個明軍，手執弓弩、短刀、長矛的明軍在這龐大的戰象摧逼下，只得節節敗退。一大片剛剛被明軍戰領的城區，在戰象的進攻下，被安南兵迅速收復了。

　　大批又瘦又黑的安南兵躲在戰象後邊，就像依托坦克前進的戰士，眼見明軍拿那戰象毫無辦法，不由得意洋洋，嘴裡嘰哩呱啦的用安南話不斷說著什麼。

　　這時，張輔、黃中等人也進了城，一聞這種情形，早有準備的張輔立即派來了一支新的軍隊，安南兵正得意洋洋驅象前進，忽地對面明軍營中湧出許多火銃兵，火銃齊發，聲如雷霆，彈雨傾瀉而下，硝煙瀰漫，安南兵的戰象吃那槍子兒正自痛楚不安，雖在馴獸師的不斷催促之下也不願繼續前進，這時明軍營中又湧出無數的雄獅。

　　戰象見此情景，立即發了狂一般返身急奔，四條巨柱似的象腿邁動開來，把那又瘦又小的安南兵俱都踩成了肉泥，緊隨戰象之後的安南兵目瞪口呆，倉促之下來不及反應，被大象踩死無數，明軍就追在大象後面，一路斬殺過去，一直殺出多邦隘，窮追數十里，斬殺安南兵近五萬，安南名將梁民猷、祭伯樂等在這一戰之中，俱被明軍所殺。

　　原來，歸附大明的安南將領簡定，早知自家戰術中這戰象的厲害，所以歸附之後，便向張輔獻上一計，找那高明的畫師，繪製了許多雄獅的畫像，雄獅畫在布上，再蒙在馬上，火銃一發，濃煙滾滾，這蒙著獅面的戰馬一衝出來，若隱若現的與雄獅無疑，戰象陣立即不潰一擊。

　　安南軍事重鎮多邦隘，就此落入張輔之手，張輔騎在馬上，意氣風發，下令道：「安南所恃，莫若此城，此城一拔，便如破竹。大丈夫報國立功，就在今日了，命令三軍，稍作歇息，便繼續進發。同時，向皇上再次報捷，為有功將士請賞！」

　　※※※

　　鼓角轟鳴，人馬如潮。

　　韃靼騎兵從四面八方一波緊接一波地攻擊著，以丘福之驍勇，所部之精銳，四處突圍，卻始終衝不出去。

　　衝突來去的韃靼騎兵遍佈了整個雪原，喊殺聲如驚濤駭浪，雪地上已倒下無數屍骨，踐踏成泥，丘福汗透重衣，血染征袍，他組織的錐形突擊陣勢已被韃靼軍衝亂，現在已經變成了完全的混戰，甚至就連丘福的親兵也被追擊纏鬥的韃靼騎兵穿插分割，打得七零八落，所剩無幾了。

　　武城侯王聰已經戰死，安平侯李遠渾身是傷，斷了一臂，被幾個親兵護持著，緊隨在丘福的馬後，彷彿寒風中的一片落葉，搖擺不定。

　　「殺！殺！殺！」

　　丘福帶出來的兩千人馬已經所剩無幾了，現在還跟在他身邊的已不足三十騎，他的眼都紅了，他不停地揮著刀，那刀已被他砍得捲了刃，上邊滿是肉靡，也不知道已經殺了多少人。

　　他悔！悔不該不聽王聰、李遠的忠諫，如果早聽他們的勸，與自己的十萬勁卒匯合，以韃靼的實力，安敢發動十萬人的大決戰？

　　他恨！恨自己不該利慾薰心，身為主將，每一步行動都夾雜了那麼多的功利目的進去，如果他能稍稍冷靜一下，不被本雅失里這個誘餌所迷，哪會看不出半點蹊蹺，被人牽著鼻子一步步踏進陷阱？這雪原之上，處處是路，縱有十萬大軍，也難形成合圍，如果不是他的兵被他催促著晝夜不斷的追殺，無論人馬俱已筋疲力盡，何至於被困於此不能突圍？

　　他是罪人啊！

　　「殺！」

　　丘福又是一刀砍在一個韃靼騎兵的頭上，那刀刃已捲，幾如鐵鐧，簡直就是把那人的頭顱砸裂了一般，他正欲提馬跳過敵屍，不料胯下寶馬久戰疲憊，竟爾馬失前蹄，一下子仆倒在地上，把丘福一下子摔了出去。

　　丘福在地上一連滾了幾滾，勉強站起，只聽「嗚」地一聲幽鳴，一個見機不可失的韃靼騎兵猛衝上來，手中彎刀已如匹練一般凌空劈下。

　　「突圍出去！三軍速撤，取道遼東，返回關內！」

　　急欲救援的親兵都被韃靼兵死死纏住無法接近，丘福一面揮刀力戰，一面下達了他作為指揮官的最後一道命令。

　　那韃靼兵人借馬勢，力大無窮，一連三刀，丘福每接一刀，便踉蹌一步，三刀下去，丘福臂膀無力，那刀脫手飛去，韃靼騎兵森寒凌厲的刀芒如影隨形，帶著殷雷一般的風聲狂捲而來，丘福再退不得了，他最後看了一眼浴血奮戰中的部下，高呼道：「我好恨！」

　　聲落，人頭起，一腔熱血揚向長空！

第六○章　全殲

　　蹄聲如雷，迴盪谷中。

　　一個明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嘶聲大呼：「有埋伏！有埋伏！」

　　他已經不需要喊了，人人都看見，在他身後，一隊鐵騎蝗蟲一般蜂擁而來，那名斥候看見自己的隊伍，一口氣兒洩了，頓時身子一軟，伏在了馬背上，在他後背上，已攢射了十餘枝利箭。

　　前方列圓陣的明軍讓開一條道路，放那匹馬進來，未等那斥候下馬，幾名士兵已經擁上去接住了他。

　　「已經完了！」

　　一個校尉只看清他背上傷勢，便慘然道。

　　風烈炎端坐馬上，已經摘下了自己的硬弓，搭了一支可貫三層重甲的狼牙箭上去，一雙大眼寒芒四射：「國公，這是西域馬賊『一窩蜂』！」

　　聲落，弦鳴，一支狼牙箭已疾射而去，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馬賊面門中箭，被箭力帶倒仰面便倒，而風烈炎的第二枝箭業已射出，這一箭射的是他的馬，箭到馬仆，風烈炎的第三支箭又飛了出去。

　　連珠箭，草原上的哲別級射手最高明的箭術，風烈炎能連珠四箭，四箭射倒雙人雙馬，後邊潮水般湧來的騎兵被這兩人兩屍一阻，連著絆倒多人，激起一片飛雪，後邊的人才來得及撥馬避開，從兩側繞來。

　　夏潯坐在他身旁，打量著滾滾而來的馬賊，讚嘆道：「馬賊，竟有如此威勢！這一窩蜂在西域很有名？」

　　這時，馬賊已經與明軍前鋒對上了，兩側山上的馬賊伏兵也正向山下衝來，派去上山探路的斥候正邊與他們交戰，便繞向山谷外沿。

　　風烈炎道：「這『一窩蜂』的首領叫巴薩，巴家原是西域豪門，沙洲數一數二的大世家，後來因為得罪了權貴，自家經營時又一向跋扈，激怒了沙洲的其他幾大世家，被沙洲權貴和幾大世家聯手，坑得血本無歸。巴家一怒，乾脆帶著人做了馬賊，十餘年下來，巴家吞併了西域幾股強悍的馬賊，儼然已是一般不容任何人忽視的武力了。」

　　風烈炎說著，掃視著前方交戰的雙方，聽著鏗鏘不絕的兵器交擊聲，手只一抬，未見扣弦搭弓的動作，一支箭已鬼魅般射去，一個正在與明軍交戰的馬賊頭盜便心窩中箭，大叫一聲仆下馬去。

　　風烈炎笑笑，又道：「巴薩是個獨眼龍，末將跟他打過交道，他那獨眼龍，就是末將射的。幾年前，末將往哈密執行公務，且與念青唐古喇山下的大土司盛隆同行。這巴家馬匪，最恨的就是做官的和大富紳，竟仗著人手眾多，來劫末將，結果被末將一箭射中他的左眼，還順手救下了被他擄去準備做押寨夫人的一對母女。呵呵……」

　　說話間，風烈炎手不停歇，已連射五箭，箭箭殺人。

　　夏潯自嘆箭術並不出色，恐誤傷自己人，刀法雖好，手下這堆兵將打死也不敢讓他上前廝殺，只好站在那兒看著。

　　既知對方是馬賊，看來又是為了打劫了。他這一行人，雖有重兵衛護，中間卻也不乏車輛，既合了官的身分，又合了貴的身分，馬賊的耳目探得了消息，自然是要來撈上一筆的，可惜，他們這回真是倒了霉，馬賊雖有近五千之眾，豈能與京營精銳和甘涼精騎相比？

　　方才察覺有埋伏，風烈炎和塞哈智便做出了正確的判斷，風烈炎依據谷口地勢，佈下了雁翎陣迎敵，而塞哈智則在第二道防線佈下圓陣結陣自保，這樣的陣勢，再加上這樣出色的兵馬，縱然是數萬精兵，在這小小谷口擺佈不開，一時半刻也休想衝破，更遑論這夥馬賊了。

　　如果當時察覺有異，他們立即退卻，那就要糟了，三軍一退，陣勢自亂，縱然是精兵，若只一團散沙，也禁不起這夥如狼似虎的馬賊衝鋒，一旦被他們突入陣營展開混戰，軍隊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

　　「國公，末將到前面去，他們既敢來，不殺他個落花流水，不免弱了我西涼……弱了我大明威風！」

　　夏潯微一頷首：「將軍小心！」

　　風烈炎一抖馬韁，便拔刀衝上前去。

　　巴家曾是沙洲大豪，而要在沙洲這種地方立足的世家，必然養有私兵，尤其是聽風烈炎介紹，當初這巴家曾連沙洲權貴和富紳都得罪了，巴家的武力之強大更是可想而知。須知權貴豪門大多相互勾結，關係密切的，這巴家居然能搞到同為豪門的其他世家也視他們如眼中釘，為人品性可想而知。

　　而驕橫是需要本錢的，當時的巴家，必定已經擁有一支極強大的武裝了，反出沙洲之後，巴家散盡家財，招兵買馬，幹起了無本買賣，武力是他們唯一的倚仗，在這方面自然是更加的不遺餘力。眼前這夥馬賊，大多有護心軟甲、帶刀持矛，背挎長弓，鞍掛小盾，配備竟比一般的正式騎兵還要齊全，難怪連軍隊他們也敢打劫。

　　注目觀看一陣，夏潯揚聲喚道：「塞哈智！」

　　正密切關注，嚴密戒備的塞哈智立即撥馬趕到他的面前，夏潯吩咐道：「移陣，後撤！」

　　塞哈智一愣，忙道：「國公，咱們沒露敗象啊，國公放心，有卑職在，他們奈何不了咱們的！」

　　夏潯一指那山谷道：「眼前這地勢，固然不利於馬賊展開兵力優勢，但是一旦形勢不妙，他們要逃脫卻也容易，放他們出來，全殲他們！」

　　說到最後時，夏潯已是殺氣騰騰。

　　此來西域，他是要盡力爭取西域部落心向大明的，哪怕他們在帖木兒的淫威之下暫時屈服都沒關係，只要他們不認為帖木兒真能侵入大明，並且站穩腳跟，那麼他們就不會死心塌地的為帖木兒賣力，這些地頭蛇是敷衍還是用心，產生的效果可大不一樣。

　　要爭取這些人，當然要恩威並重。而這恩好辦，這威可不好隨便用，在這個敏感時刻，用的不當，反而適得其反，如今還有比殲滅一股令整個西域為之側視的強大馬賊更好的威懾麼？他們實際上已經等同於一支軍隊，而且比西域許多部落的勢力都大。

　　再者，在這裡，正統的勢力和良民百姓都沒有一個統一的信仰和統一的民族歸屬感，更遑論一群有奶就是娘的馬賊強盜了，一旦帖木兒兵臨城下，恰恰是這些馬賊土匪，最有可能成為他最有力的爪牙，他們不但會借帖木兒的兵勢禍害西域百姓，讓那裡生靈荼炭，而且會死心塌地的投靠帖木兒，利用他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的西域地理，給明軍造成更大的傷害。

　　如今既有機會，當然是能殲滅就殲滅！

　　在塞哈智開始移動後陣的時候，風烈炎也收到了夏潯的指示，他立即以金鼓號令士卒穩著步子退卻，以防弄巧成拙，真被馬賊衝亂了隊形。

　　馬賊與軍隊的最大區別，就是紀律和號令。哪怕他們的單兵戰鬥力再強，在訓練有素的軍隊面前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在雙方交戰的混亂時刻，軍隊可以依據號令進行有條不紊的戰略退卻，而馬賊即便是進攻也是毫無章法。馬賊中未嘗沒有人看出些蹊蹺，因為甫一交手，他們就發現這支明軍的戰鬥力較之他們以往遇到的敵人要強勁許多，他們人多勢眾，甚至還落了下風。

　　在這個時候，對方卻選擇了退卻，稍有心機的人就知道其中有詐了，可是殺紅了眼的馬賊卻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指揮系統，他們的傳統，是當家的要衝鋒在前，身無士卒。因此一些老成持重者甚至不能及時找到他們的頭目，更談不上用旗號或鑼鼓傳達一些命令了。

　　明軍一旦開始退卻，正在鏖戰中的馬賊們便精神大振，跟打了雞血似的，嗷嗷叫著撲上來。明軍退卻了三箭之地，馬賊就纏鬥著追了三箭地，並且開始試圖繞向側翼，對明軍形成切割式打擊，這時一直退卻的明軍在聽到三聲短促的號聲之後，卻突然發起了反撲，以錐字形切進了馬賊的隊伍。

　　問題是馬賊本來就沒有固定的陣營，而且他們也沒有什麼需要堅守的，他們的目的在於進攻，在於掠奪，一部分馬賊已經分襲兩翼，試圖切割明軍陣營了，這支中路突破的明軍很快殺穿了馬賊的隊伍，這樣他們就等於是殺到了馬賊的後方。

　　然後，可怖的打擊開始了……

　　屍橫遍野，五千悍勇難當的西域馬賊一腳踢中了鐵板，被天下最精銳的一支隊伍殺得潰不成軍，僥倖未死的馬賊以手抱頭蹲在地上，雙眼不敢亂瞄，卻豎著耳朵聽著動靜，時不時傳來一聲慘叫，聽得他們心中一緊。

　　不一會兒，只聽馬蹄聲響，隨即一聲長嘶，就停在他們不遠處：「啟稟國公，馬賊逃走不足百騎，賊首已然戰死，此人叫巴圖，乃一窩蜂賊寇首領巴薩的胞弟，人頭在此，請國公驗看！」

　　一個淡淡的清朗聲音隨後傳來：「打掃戰場，俘虜帶走。這顆人頭麼，帶上，就算咱們送給沙洲的一件見面禮吧！」

　　「國公？」

　　西域原是北元統治區域，當初封在這兒的王爺、國公不在少數，所以這些馬賊知道國公的意思，聽說此番他們劫的竟是一位大明國公，他們突然覺得，自己落此下場，一點都不冤。

　　他們現在誰都不恨，就恨當初盤道兒的那個王八蛋，說什麼明軍護著一位大富紳往西域來，隊伍上幾輛大車滿載金銀，還有漂亮的女人，真是瞎了他娘的狗眼，老子要是能活著離開，一定剝了他的皮！

　　這時，他們忽然聽到一個女人聲音雀躍地道：「乾爹好猛！乾爹好厲害喔！」

　　幾個正在咬牙切齒的倖存者不禁啞然：「原來真的有女人……只是……這聲音怎麼像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稚嫩成這般模樣？」

第六十一章　他來了！我來了！

　　行行復行行，夏潯經過長途跋涉，已經將到敦煌了。

　　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嘉峪關的確十分險要，北靠嘉峪山，危巖怪石，險不可攀；南臨討來河，因數萬年河流沖刷，河谷深幾十丈，寬一二里，谷底水流湍急，兩岸刀劈斧削，只有飛鳥才可通越。再往南，就是冰封雪凍的祁連山。從嘉峪山腳到討來河谷，不過十來里地，是走廊西端最為狹窄處，只要扼住此地，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不僅酒泉穩固，整個走廊中西部地區可保無憂，這是河西走廊西部鎖鑰，守住此關，關內基本便可得到保障。

　　明廷此番應對帖木兒的戰略就是以嘉峪關作為第一前鋒堡壘，然而把經略重心放置於此，也就意味著對其外領土的控制力急劇削弱。從嘉峪關到哈密一千二百里的漫長防線上，只有赤金、罕東、沙州、哈密等七處軍事防衛，每衛只有五千六百人，實行軍事和民政的合一統治，統稱關外七衛，而這關外七衛，均是以歸附的蒙古人為指揮使，其兵卒也大部分是蒙古人。

　　這七衛之中，哈密衛最重要，地處西部前線的突出位置，是內地駐防邊庭的哨兵，西域但有什麼風吹草動，哈密必定先知。另外兩個重要的衛所罕東衛和沙州衛，均設在敦煌境內，是邊庭與明朝內地聯繫的橋樑，同時直接擔負西域防線兵馬糧秣供應，是一個軍事後勤基地，敦煌不保，明朝的西部防線就無法存在。

　　歷史上，正是由於對哈密、敦煌等地經營不善，關外七衛爭權奪利、內鬥不休，由回鶻貴族在天山南麓建立的吐魯番王國又不斷東侵，而世界航海業也在此時逐漸發達起來，東西方貿易交流和使節往來的通道，由陸地逐漸移向海洋，那往返穿梭於各大洋之間的巨舟大船，其行進速度、承載人貨的數量，都遠勝於駱駝百倍千倍，西域的陸上交通和邊庭防務已漸漸失去原先舉足輕重的意義。

　　因此，正德十一年，敦煌被吐魯番佔領，嘉靖三年，明王朝閉鎖嘉峪關，將關西百姓遷徙關內，廢棄了瓜沙二州，此後二百年敦煌曠無建置，成為「風播樓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別一天」的荒漠之地。

　　夏潯執意西巡，目的有三，第一當然是為了當務之急，這趟宣撫西域，能多爭取一個是一個，大明能爭取到一個，帖木兒一方就等於減少一個，爭取一個，得到的就是雙倍的助力，這筆賬划得來。

　　第二就是想趁機瞭解一下西域。疾風知勁草，越是在這種險惡關頭，越能夠明晰人心所向、瞭解各方勢力的強弱，如果謀略得當，不利的事也能產生有利的結果，破舊立新最難處就在於新舊混雜，棄也難、立也難，戰爭這種殘酷手段，卻恰恰是破而後立的最好手段，利用好了，可以借戰爭打爛一切罈罈罐罐，然後以明廷為主導，在此建立新的勢力。

　　第三，則是夏潯對這個帖木兒到底能否安然抵達西域一直心中存疑。帖木兒是一個強勁的對手，所以他未敢利用自己所謂的「先知能力」，向皇帝進一言半語，以輕視西域防務，否則防務上若有疏忽，而帖木兒竟然真的來了，他就是關外關內無數受戰火荼毒的百姓們的罪魁禍首，一旦帖木兒的聖戰成功，他更是民族的罪人。

　　可是照理說，即便中原多了一個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他，也完全不可能影響到帖木兒的生老病死，如果是這樣，帖木兒還是應該會半道暴病而卒的才對。他盡力往西來，最後一站放在哈密，就是希望在最前哨，能第一時間掌握帖木兒的動向。

　　這的確有些冒險，卻是無奈之舉，因為指望他的潛龍打遍天下是不現實的，雖然已經經過了七、八年的發展，潛龍已經日趨成熟，但是叫他們深入西域執行任務，最大的阻礙就是語言和人種的問題。

　　絲綢之路不比其他地方，這裡勢力薄弱、沒有經過多年發展的商賈是無法生存的，一群不通西域語言的外來漢人，即便扮作客商也夠顯眼的了，再叫他們去打探重要的軍事情報，其難度可想而知。要打探西域情報，還是得依靠當地人才行。

　　情報的準確與否關乎國運，及時與否，則關係著大量的財富，要知道數十萬大軍調動，駐紮塞上，每日的耗費都是一筆驚人的數字，他的時間掌握的越精確，國家的負擔就越小一些。

　　西行關外，他的第一站：敦煌，終於到了。

　　罕東衛指揮使嗩南、指揮同知搭力襲，沙州衛指揮使昆季、買佳已然在敦煌城外迎候了。

　　罕東衛，衛址在南湖，負責陽關至肅北一線防務，衛指揮是元軍降將嗩南，指揮同知搭力襲是他的兄長；沙洲衛衛指揮是昆季和買佳，這也是一對元軍降將，而且是兄弟二人，實際上他們就是兩個部落的首領，一個是罕東蒙古部落，一個是沙洲蒙古部落。

　　敦煌的豪門巨賈也都迎候在高搭的彩棚之下，其中就有沙洲鉅賈滿都拉圖，也就是嬴戰，和念青唐古喇山下的吐番貴族盛隆。

　　大明輔國公的車駕儀仗越來越近了，嗩南、昆季連忙整理冠戴，舉步迎上前去，嬴戰和盛隆等西域豪商巨賈也滿面堆笑地緊隨其後，打破他們的頭，他們也不會想到，即將迎來的這位國公，和他們所愛的女人，能有什麼關係。

　　※※※

　　一輛步輦行進在茫茫白雪之中，兩列剽悍的戰士腰佩鋒利的彎馬，手持鋒利的長矛緊緊護擁著他，天寒地凍，朔風呼嘯，可是隨在步輦旁邊的一個大胖子卻因舉步維艱而不停地摘下帽子擦汗。

　　他是蓋烏斯，本是東羅馬帝國宮廷中的一個宦官，帖木兒的大軍橫掃亞歐大陸時帶回一批宦官，其中就有他，如今已是帖木兒身邊的近侍了。

　　今天，已經是他們在錫爾河邊駐留的第五十天了，五十天，士兵們受了很多罪，有些不善保護自己的士兵都被凍傷了，但是總的來說，軍隊的戰力保持還比較完整，冬季出征固然艱苦，可是對他們來說，遠比忍受塔里木盆地的酷夏要舒服得多。

　　帖木兒得知附近有一位遠赴西域宣揚聖教的聖人墓地，今天特意去祭拜了一番，此刻剛剛回來。他剛回到營地，大將蓋蘇耶丁就興沖沖地趕來報告：「大汗，錫爾河已經徹底結冰了，就算驅趕著無數的牛羊同時踏上去，也不虞破裂，咱們可以繼續進軍了！」

　　帖木兒大喜，欣然道：「我剛剛祭拜聖人歸來，就聽說了這樣的好消息，呵呵，莫非是聖人在天之靈在保佑我們麼？」

　　他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走了兩步，高興地道：「把占星大師波那提請來，我要叫他占卜一下我們的前程。」

　　「遵命，我的大汗！」

　　蓋蘇耶丁恭敬地答應著退了出去。

　　不久之後，一位容顏蒼白枯槁的老者穿著一件玄色法袍，緩緩走進了帖木兒巨大的宮殿似的氈帳，站在地毯中央，向偉大的可汗恭敬地施了一禮，袍袖隨著他的動作展開，袍袖邊緣露出一圈用紫羅蘭色的六芒星圖案組成的紋飾，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弟子，捧著珍貴的水晶球和其他法器。

　　帖木兒興致勃勃地道：「哦，波那提大師，您總算到了，錫爾河已經結凍，我準備馬上渡河，我希望您能為我占卜一下接下來的運程，我突然對此很有興趣！」

　　波那提乾癟的老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說道：「尊敬的陛下，行走在未知命運中的人，才是無畏的，當你看清未來的一切，也許會失去前行的興趣！」

　　帖木兒哈哈大笑：「不不不，親愛的波那提大師，我這一生都是無畏的，就像我腰間的寶刀，我的戰士，同我一樣無畏，不會因為前途是黑暗或光明而改變。看清我的目標，不會改變我的路，我只是……突然真的有了興趣！」

　　波那提微微一笑，躬身道：「那麼……如您所願，陛下！」

　　他舉步上前，在一張桌前坐了下來，一個弟子立即把捧著的巨大水晶球放到桌前，揭開上邊天鵝絨的黑色絲巾，波那提把他枯瘦如樹枝的雙手輕輕靠上水晶球，空中唸唸有辭，蒼白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飽含著滄桑，緊緊凝視著面前的水晶球，好像要把目光深深地刺進去。

　　帳幕中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帖木兒大燕京坐在那兒，靜靜地等待著，遠處傳來倏爾響起的馬嘶。

　　過了許久，波那提的雙手從水晶球上移開，臉上帶著一抹奇怪的表情，看了一眼帖木兒，卻沒有說話。

　　帖木兒忍不住問道：「您看到了甚麼？」

　　波那提蒼老的臉頰毫無表情，只用低低的夢幻般的聲音道：「尊敬的陛下，我看到了莫測的未來！」

　　帖木兒神色一緊，向前湊了湊，說道：「當您看到它時，它就應該不再是莫測的未來了，您可以把您看到的東西告訴我麼？」

　　波那提眨了眨眼睛，他正凝視著帖木兒，可是那目光卻彷彿穿過了帖木兒的身體，正投射在一個虛無的空間裡，用一種茫然的腔調喃喃地道：「水火不相容，可是火星和水星卻驚奇地連成了一線，金牛、雙子、雙魚的位置都發生了變動，冥王宮的大門轟然打開，冥神的使者扛著巨大的鐮刀，正從虛無中走來……！」

　　波那提的喉嚨裡沙沙地咕噥了兩聲，兩隻眼睛驀然睜大，毫無焦距地瞪著前方，聲調突然變得異常恐懼：「他來了！他來了！」

　　帖木兒無法理解波那提的這番話，忍不住問道：「親愛的波那提大師，您能對我說的更明白一些麼？」

　　波那提依舊是那副表情，用詩朗誦的聲調，唸唸有詞地說道：「如今正是令人矚目的生死之秋，天空中出現了驚人的徵候，雲間染滿血腥的紅色，冥神的使者束起了戰袍，扛著他巨大的鐮刀，把死亡的陰影投射在天空……他本不該出現在這世上，可他卻帶著他的僕從們來了，一個不該是他的他，雙子在前為他駕著戰車、雙魚在後殷勤地服侍、他的身左是一個不是女人的女人，他的身右是一個不是女兒的女兒，多麼奇怪的組合啊，他們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卻因為命運之神的失誤，錯誤地出現在了正確的地方。

　　「一位偉大的君王，他睥睨天下而無人能敵，可是在冥神的使者面前，卻將心甘情願的俯首就戮！是的，他是冥神的使者，唯有冥神，才能將這位最偉大的君王在不該離開的時候請去他的神宮作客！這是不可抗拒的命運，所以他在人間的敵人，本該恐懼他、仇視他的，卻幫助他；本可弒殺他的敵人，卻甘心為他所用……」

　　帖木兒還是聽不明白他這番話，但是卻已感覺到似乎是一個對他不利的預言，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忍不住喚道：「波那提大師？波那提大師！」

　　波那提聽而不聞，聲音卻突然高亢尖銳起來，身子也在激烈地發抖：「他來了！他來了！回到撒馬爾罕去，快回撒馬爾罕去，只有那堅固的宮殿，那遍灑眾神榮耀之光的地方，才可以得到神的庇護！」

　　帖木兒霍地站了起來，占星術大師波那提身子猛地一震，也突然清醒過來，焦距重新落在帖木兒的身上。

　　因為對那莫測的預言所產生的恐懼，帳中美麗的侍婢和眾多的宦官們都匍匐在地，驚恐的簌簌發抖，帖木兒臉色鐵青地道：「波那提大師，莫非你所看到的，對我非常不利？」

　　波那提枯瘦的老臉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模樣：「尊敬的陛下，未來的路上充滿了層層迷霧，如果真主要通過我告訴您甚麼，那麼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實地稟告於您了，現在我所知道的，並不比您更多！」

　　帖木兒沉著臉，拖著那條殘腿，在帳中緩緩走了兩步，倏地站定，臉上露出一絲可怖的猙獰：「他來了，那麼他是誰？我來了，我是帖木兒！我是世界之王！我才是冥神行走在人間的使者，永無畏懼、從無敵手！來吧！來吧！讓我們一決高下！」

第六十二章　飛天舞

　　夏潯趕到敦煌時，遠遠看見十餘個大小不一列陣而待的人馬，只一眼望去，便不由為之動容。

　　要在西域立足，就得不斷的與天鬥、與人鬥，沒有一支強大的武裝是不成的，眼前這些隊伍，左右傍依官道的最大的兩支人馬穿得是蒙古式的長袍和皮甲，打得卻是大明的旗幟，顯然是沙州衛和罕東衛的蒙古籍官兵，而其他那些小一些的馬隊，自然就是沙洲權貴豪門豢養的親兵了。

　　不管是敦煌兩衛的官兵，還是那些世家豪門的私兵，陣形雖不整齊，卻都透出沖霄的殺氣，那種氣勢，絕不是光靠訓練就能表現出來的，他們顯然都曾百戰沙場，是真正的戰士。

　　「進！」

　　夏潯前方一千騎左右一分，催馬前行，比起列陣於前的沙洲人馬人數上雖然少了許多，但是氣勢上竟然完全地壓了過去，這是甘涼精騎，論殺氣不遜於對方，而隊伍的整齊勝之百倍，他們哪怕在行進之間，也如鐵板一塊，彷彿整個隊伍是同時提韁、同時邁步、同時移動的。

　　不動如山、其徐如林。

　　這是真正久經戰陣的威武之師，整齊的服飾和兵器配備，更加重了這種整齊劃一所帶來的震撼。敦煌的地方將領、權貴豪門見了不覺為之心折，心中些許傲氣蕩然無存。難怪輔國公如此高貴的人物在此時刻敢遠來西域涉險，這樣一支鐵騎，當真了得。

　　罕東衛指揮使嗩南、指揮同知搭力襲，沙州衛指揮使昆季、買佳已然率領沙洲官吏和豪紳立即恭迎上去。

　　「末將罕東衛指揮嗩南，見過輔國公！」

　　「末將罕東衛指揮同知搭力襲，見過輔國公！」

　　「沙洲馬魁，恭迎國公！」

　　一一見禮已畢，沙洲衛指揮昆季便道：「卑職等聽說國公路上遇到了馬賊滋擾？這是卑職等治理地方不力，請國公降罪！」

　　派去迎接的騎兵已經聽到了些風聲，急匆匆趕回稟報，昆季等剛剛聽說，聞聽之下不覺有些忐忑，是以一見夏潯便向他請罪。

　　夏潯淡淡笑道：「中原地界，十里一城，尚有宵小作惡。西域地方，千里黃沙，涉無人煙，城阜之間，相隔甚遠，有幾個蟊賊也不算甚麼。」

　　他回顧一眼，風烈炎立即一擺手，陣中便押出百十個人來，風烈炎傲然道：「西域一窩蜂膽大包天，竟然襲擊國公儀仗，賊首巴圖已然授首，五千馬賊逃走百餘騎，其餘留得性命者，都在這裡了！」

　　風烈炎一語，立即在敦煌權貴中間引起一片軒然大波。

　　他們只風聞國公的隊伍半途遇到了馬賊，還以為是哪一股不開眼的小蟊賊踢中了鐵板，卻未想到竟是西域一窩蜂，整個西域最強大的一股馬賊勢力，更沒想到他們竟然出動了五千之眾，這已幾乎是一窩蜂的一半人馬了。

　　看看眼前輔國公這支人馬，滿打滿算只有三千，一旦交戰，至少得留出千餘騎衛護國公吧？那麼真正參戰者估計最多只有兩千，以兩千對五千，「一窩蜂」的精銳騎兵五千人，居然只逃走百十騎，連巴薩的胞弟巴圖也斃命當場，這……

　　沙洲的權貴豪紳們同巴家已經打過多年的交道了，如果他們能奈何得了巴家，豈能容巴家笑傲西域這麼多年？雙方的實力基本上是半斤八兩的，而輔國公能以少勝多，乾淨俐落地消滅這支有備而來的馬賊，自己幾無多大損失，這等戰力，頓時讓沙洲權貴們刮目相看了。

　　當他們看到巴圖那顆凍得硬梆梆的人頭時，望向夏潯的目光更是只有敬畏。

　　這些沙洲權貴，包括罕衛、沙洲兩衛的指揮，名義上是大明之臣、大明之民，實際上天高皇帝遠，朝廷政令難及，因此他們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本來麼，他們只是歸順了大明，接受了大明的官職，地方上的一切制度、政治架構全然沒有任何變動，也不像中原一樣三司分立、派駐流官，地方上的軍政司法，俱都掌握在他們手中，在他們統治的地方，權力比就藩一地的藩王還大，實際上就是國中之國。

　　因此，他們剛剛見到夏潯時所表現出來的恭馴，很大程度上只是官場上的客套，心底裡並不把這個過路國公太當回事兒的，眼下卻是真的心生敬意了。這個地方，只認拳頭，誰的拳頭大，誰就受尊敬，夏潯剖瓜切菜一般幹掉了敢予冒犯的一窩蜂，立即得到了他們的敬畏。

　　見禮已畢，沙洲權貴們眾星捧月一般把夏潯迎進城去，進入沙洲衛指揮昆季的府邸。

　　夏潯注意到，昆季的府邸建築是明顯的伊斯蘭風格，很顯然，他也是回教信徒。夏潯在金陵城裡，過得是鐘鳴鼎食的日子，在他想像裡，這千里大漠的一個綠洲，縱然再富綽，環境的優渥也有限，可是一進入昆季的府邸，卻意外地發現，這裡的奢華豪富堪比王侯，路途所見的一片荒涼都完全不見。

　　更叫他意外的是，宴席上居然有酒。

　　實際上，這是夏潯認識的誤區，就像佛教一開始的教義是戒吃葷，這個葷並不是現在的概念，我們現在稱的肉食，當時稱為腥，葷則是指五辛，即大蒜（葫菱）、蔥（薤）、慈蔥（蔥的正名）、蘭蔥（小蒜）、興渠（蔥蒺，近似洋蔥）。而肉食麼，施主施捨什麼，僧侶就吃什麼，並無特別的要求。直到梁武帝時候，他認為既然戒殺生，就應該不吃肉，一道聖旨，從而成了今日的戒律。

　　而回教聖人穆罕默德禁酒也有一個過程，一開始他只是盡量禁止信徒喝醉，後來則禁止信徒喝酒後禮拜，但是酒真的不是個好東西，喝醉酒後嘔吐、胡說還是輕的，借酒鬧事、蓄意傷害的事也是屢見不鮮，於是《古蘭經》才定下了不可飲酒的教義。

　　然而這條禁令也有一個逐漸推行的過程，在最初階段，還做不到所有信徒都禁喝酒精飲料。我們看《一千零一夜》，多是回教國家的故事，那些哈里發（回教中對於執掌政教大權的領袖的稱號）、王公、大臣、法官，包括學者、詩人、歌手、樂師等，經常參加酒會，甚至喝醉，這些都是當時上流社會的寫照。

　　以目前來說，那位發動東方聖戰的跛子大帝帖木兒，也是一個嗜酒的豪傑，西域這些皈依回教的原本無酒不歡的蒙古人依舊保持飲酒習慣也就不足為奇了。

　　寬闊華麗的客廳中燃起了來自西域他國的異香，猩紅色的地毯上，一班身姿婀娜、容顏嫵媚的西域少女伴隨著著那滿是異域風情的歌曲翩躚起舞，眾官吏、豪紳陪伴著夏潯，歌舞助酒，喝得好不痛快。

　　難得見到如此原汁原味的西域歌舞，夏潯看得津津有味，昆季和嗩南等人見了不禁會心一笑，只略一示意，等這歌舞結束，這幾個花枝招展、渾身香馥馥的美人兒並不退下，反而轉到了席間，傍著夏潯、風烈炎、塞哈智幾個朝廷大員坐下，殷勤侍酒起來。

　　塞哈智是個韃官，性情豪放，也很熟悉這一套，登時咧開大嘴笑起來，他只單臂一提，便把那美人兒抱上了自己的膝蓋，攬著她的纖腰，叫她抿一口酒，便嘟起大嘴湊了上去，而另一邊風烈炎更是輕車熟路，一張血盆大口早把人家姑娘的嘴脣兒堵了個嚴嚴實實，一隻大手還在她胸口揉發麵饅頭似的運動起來。

　　只有依偎在夏潯身邊的兩個美女未曾受到這般待遇，忍不住便抱住夏潯的胳膊，主動將那飽滿聳挺、圓潤動人的部分湊了上去。

　　夏潯有些吃不消了，他可比不得這些自幼耳濡目染，早就習慣了這般作派的西域豪傑，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放浪形骸，夏哥哥會害羞的，雖然……肘上傳來的軟彈彈的感覺也挺舒服的。

　　夏潯急忙坐正身子，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有趣兒的事似的，擺脫了兩個嬌娃的糾纏，對昆季等人笑道：「啊！今日見了這席間歌舞，本國公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那府上，有兩個龜茲舞姬，也擅西域舞蹈，平時在府中也有淺唱低吟為本國公飲酒助興的時候，只是金陵環境不比西域，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如叫她們出來表演一番，大家一起欣賞一下！」

　　夏潯這麼有興致，大家當然要捧場，眾人紛紛應和，片刻工夫，兩個身著桃色舞衣，腰繫喇叭褲腿舞裙、懷抱琵琶、狀若飛天的妖嬈美人兒便姍姍走上堂來。

　　眾人一看，這兩個女子金髮碧眼、身材傲人，十分的鮮麗妖嬈，那臉上笑顏潤漾，猶如三春花開，舞姿自若，步履輕盈，叫人一見便心蕩神馳，不由齊聲喝采。

　　昆季看著卻頗有熟悉的感覺，仔細看了許久，才恍惚記起，自己當初重金從西域胡商手中買下兩個絕佳美人兒，似乎就是龜茲人氏，因為當時正巴結著西涼宋晟，便忍痛割愛，轉贈了宋大將軍，莫非就是眼前這兩個女孩兒？

　　如果是她們……那定是宋大將軍轉贈於輔國公的了。

　　聽國公說她們曾在金陵府邸中住過的，那麼就不是國公此番巡撫西域才收受的禮物，如此說來宋大將軍早就巴結了輔國公……

　　昆季並不大瞭解夏潯在明廷的勢力，他眼中最畏懼也最巴結的，只有一個宋晟而已。可他竭力巴結的宋大將軍，卻如他一般，要竭力巴結眼前這個錦衣輕袍、廣袖高冠的年輕國公，那麼這位國公的勢力就可想而知了。

　　一念及此，昆季對夏潯更加的不敢怠慢了。

第六十三章　蘇秦的嘴

　　西琳和熱娜有心在自己主人面前表現，同時也存了與昆季府中舞姬一較高下的念頭，舞得十分賣力。當樂曲聲止，兩個美人兒已是蟬鬢微濕，凝脂般的肌膚裡透出桃紅的霞暈，更顯嬌豔。

　　「好！好好！」

　　滿堂賓主齊聲喝采，兩個美人兒嫣然一笑，將琵琶交予側廂的樂師，柳腰款擺，步履姍姍，逕朝夏潯走去。夏潯身邊那兩個美人兒也是絕色，可是風情與這兩個龜茲美人一比卻又遜色三分，一見她們走來，自慚形穢，便讓開了位置。

　　兩個美人兒大大方方往夏潯身邊一坐，便霸佔了那兩個女孩兒的位置，夏潯對這些女孩兒家的明爭暗鬥彷彿全未注意，他笑吟吟地舉起酒杯，對昆季、嗩南等人道：「秀色可餐，妙舞助酒，哈哈哈，來，我們滿飲此杯！」

　　眾人都捧杯與他飲了，夏潯便放下酒杯，喟然一嘆道：「各位，我此來實未想到，遍地荒涼之中，這兒竟如人間天堂，難怪這塞上綠洲有西域江南之稱。此地秀美富庶，人傑地靈，猶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勝地，本國公剛剛到此，就已喜歡上了這個地方，真希望以後能常有機會來到敦煌，與諸位這般痛飲，何其歡樂？

　　「只是，強敵將至啊！那帖木兒征戰天下，滅國無數，兵鋒所至，除了劫掠唯有破壞，凡是被他侵佔的地方，就像秋霜打過的草地，一片枯萎，再無生機。若是被他佔領了此地，我們這等逍遙自在的日子，可就再難享受了！」

　　眾人一聽，都知道夏潯要談正事了，昆季、嗩南等人立即豎起了耳朵，風烈炎和塞哈智兩個夯貨吃「皮杯兒」吃得一臉的胭脂脣紅，卻也正襟危坐，神情嚴肅起來。

　　夏潯方才談笑風生，盯著舞蹈的美女妙相畢露的胴體目不轉睛，實則心中一直轉著念頭，怎麼把話題引出來。要說明自己的意圖很容易，要引起這些西域大豪的共鳴卻很難。跟著誰都吃香的喝辣的，人家為什麼就一定要為你拼命？

　　為誰而戰？

　　這是關乎士氣軍心的首要問題。

　　對自己的兵尚且如此，對這些只是以羈縻政策控制起來的地方勢力就更是如此，所以，夏潯的切入點，就選在了共同的利益上。

　　寧為雞頭，不為牛後。這些權貴豪紳在西域是逍遙王，他們肯定是不願意做帖木兒的炮灰的，問題是他們對大明有多大的信心？如果他們相信大明陳兵嘉峪關，要放棄關外領土，又或者相信帖木兒能佔領中土，那麼他們沒得選擇，勢必要投靠帖木兒。

　　別看現在大家一副歌舞昇平、其樂融融的樣子，如果現在來的不是他夏潯而是帖木兒，這些地方的土皇帝，一樣會用這樣的待遇甚至更隆重十分的禮遇去迎接帖木兒。無所謂忠心，向他們要忠心至少在目前這種經略階段是辦不到的，唯有利益，才是根本。所以，夏潯先用他們的切身利益引起他們的共鳴，引起他們的關注，隨後才說起自己的主張。

　　「帖木兒精騎二十萬，還有近五十萬備兵，驅趕大批牛羊東來，這件事，想必諸位都已知曉了！」

　　夏潯頓了頓，又道：「朝廷屯重兵與河西，鎖嘉峪關而內守，這是要放棄西域麼？不然！西域、絕不可失、斷不容失！這，就是我大明的態度！河西與幽燕，是中原帝國的兩隻臂膀，若斷一臂，雖不致死，卻也從此疲弱不堪，只能被動挨打，敵攻我守、此消彼長之下，慢慢耗空中原國力，終有一日走向覆亡。

　　「而關外若盡為敵酋所有，河西與幽燕還能守得住麼？從三皇五帝到如此，所有的例子都告訴我們，守不住！因此，朝廷守幽燕，必經略遼東；朝廷守河西，必經略西域！朝廷不會放棄河西，就絕不會放棄西域！」

　　夏潯的語氣斬釘截鐵，在場的沒有一個笨蛋，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多麼直白，這個態度表明就足夠了。

　　我們絕不放棄西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帖木兒只要來了，只要佔了這個地方，我們就一定要奪回來。這兒是你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我大明從未虧待了你們，這兒一旦戰火不斷，最倒楣的就是你們。加入帖木兒的陣營，你們這些地頭蛇就是炮灰，要首當其衝，迎接我大明軍隊的怒火！

　　要首鼠兩端？行，你們可以左右逢源，但是這場仗打完了，帖木兒勝了還好說，敗了就會退回撒馬爾罕，而你們呢？家園已完全毀於戰火，你們附庸帖木兒，又要受到我大明的制裁，這後果……自己想去！

　　昆季沉思片刻，清咳一聲道：「國公所言甚是，這個……經略遼東的事，末將也有耳聞。只是……朝廷兵馬盡屯於嘉峪關內，棄關外萬千里地不顧，這……這西域遼東，又在哪裡呢？」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就在這裡！敦煌就是瀋陽衛、哈密就是開原城，這裡就是河西的『遼東』！昆季將軍可能覺得，朝廷對河西不及對幽燕的重視。你看，幽燕之外，遼東之地，屯衛所官兵十五萬，設官立府，經略多年，已是堅不可摧，朝廷絕不會放棄遼東，收攏官兵與山海關內的，為何對西域採取截然不同的措施呢？」

　　這一點正是在場官吏豪紳們最關心的問題，他們本來的打算就是兩不得罪，大明來了他們迎大明，帖木兒來了迎帖木兒，本來嘛！強敵壓境時，你把關門一鎖，把我們丟在外面，憑什麼叫我們給你賣命？

　　夏潯道：「原因，很簡單，朝廷現在顧不上來啊！」

　　夏潯把手從兩個美人兒圓潤迷人的小腰上抽回來，屈指數著：「各位大人，現在朝廷正發兵征討韃靼呢，二十萬大軍出塞，人吃馬餵，多少錢糧？這是北邊，南邊呢，四十萬大軍入安南，興滅繼絕，為安南陳王討公道，只這兩處，就是六十萬大軍吶！

　　「再說東面，我有一位知交好友，哦，說起來，他與諸位一樣，也是一位虔誠的回教信徒呢。他奉了我朝天子之命，率軍十萬、戰艦千艘，宣撫南洋諸國去了，你們算一看，這就是七十萬大軍吶。只能說，帖木兒挑了一個最好的時機，趁著我們四處用兵的機會，舉兵東來。」

　　「七十萬大軍……」

　　在場的頭領們聽著都有些眼暈，不過他們並未懷疑，一則夏潯略有誇張，誇張的不多，二來他們消息滯後，軍事行動的詳細情報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們去年才剛剛知道靖難期間，朝廷先發五十萬兵，又發六十萬兵剿燕王，兩相比照，並不覺得夏潯的話有什麼不實之處。

　　夏潯又道：「如今，朝廷在甘涼有精兵十五萬！」

　　這一句，他沒有絲毫誇張之處，因為這些西域將領不可能對近在咫尺的甘涼兵力也不瞭解，如果有所誇張反而要弄巧成拙了。

　　夏潯道：「在陝西、四川、河南，已經集結了大量人馬，即便不動用京營衛戍軍隊，朝廷也可以隨時向甘涼再投入三十到四十萬的軍隊！」

　　這個數字，登時聽得在場眾人心神大振，嗩南急不及待地道：「國公，如此說來，要保證西域作戰，至少五十萬人馬是沒問題的，這……為何朝廷還要收攏官兵，屯兵於嘉峪關內呢？」

　　夏潯瞟了他一眼，眼神很靈活，將「你知不知兵？」五個字詮釋得非常清楚明白，弄得嗩南老臉一紅，很是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他還是不明白，既然朝廷可以抽調出這麼多兵馬，至少一倍於帖木兒的軍隊，為何不予他迎頭疼擊。

　　夏潯看得嗩南很慚愧了，這才解釋道：「因為，北邊、南邊都在用兵，盡可能的在中原保留一些機動部隊，一旦南北戰場出了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才抽調軍隊出征嘛，未慮勝，先慮敗，如今三面作戰，豈能不留餘力？如果這般冒失地作戰，一旦有所失利，豈非滿盤皆輸？」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

　　夏潯嚴肅地道：「我們必須正視自己的短處。中原軍隊，多出身農耕，不可能像塞北、西域的百姓，自幼精於騎射，因此，他們必須經過嚴酷的訓練，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士兵。我們要訓練一個傑出的騎兵，要耗費大量的資財，而草原沙漠中的人，自幼為了生活，放馬牧羊的過程中，就已經完成了這個訓練。

　　「可是中原人，亦有自己的長處，他們善於製造各種精良的兵械，單獨拿出來與塞北西域的人去大漠草原上較量騎射雖略顯遜色，卻勝在可以適應多種環境下的作戰，山地、叢林、河網、平原、守城……他們都能勝任，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去揚長避短呢？非要用自己的短處去應戰敵人的長處才叫英雄？依我看吶，那叫愚蠢！

　　「同時，中原軍隊步騎混編，機動力較差，更依賴於糧草輜重的供給，數十萬大軍一動，需要大量的糧草補給，一旦糧草不濟，就要出大問題，而西域千里不見人煙，遠遠比不得中原十里一城隨時補給的環境，把數十萬大軍放到曠渺無人的地帶，豈非自曝其短麼？」

　　夏潯道：「你們看，河西通道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南北介於祁連山和阿爾金山、馬鬃山、合黎山和龍首山之間，東西長而南北窄，南北兩面山嶺綿亙，山嶺夾峙之間，最寬處不過兩百餘里，窄處僅幾百步，古人謂河西之地『一線之路，孤懸兩千里』，這不是極好的痛擊來犯之敵的好地方麼？

　　「帖木兒遠來，雖驅百萬牛羊，也難以長久供給，只要把他們阻在關隘之下，耗盡他們的糧草，待其兵疲將憊之際，再發兵掩殺，豈不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夏潯看了看在場的豪紳將吏，又道：「當然，這一來，關外之地，可能要受一陣苦難，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則，朝廷正在南北作戰，牽制了許多兵力，否則，我們大可以兵力之眾補拙，不必先守後攻；二來，這西域……總有一些人對朝廷抱有忌憚之意，這麼多年來頻施手段，阻礙朝廷的力量向西經營，現在強敵來臨，倉促之間，這裡道路不暢、糧儲不足、關隘不險，朝廷又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叫士兵做無謂的犧牲吧？他們也有父母妻兒啊！」

　　夏潯淡淡一笑，又對他們道：「當然，叫你們獨力承擔，也是個問題，如果強敵驟至而不可抵擋，我覺得暫避其鋒芒也是可以的，比如先遁入大漠，又或者暫遷入關內，給他們來個堅壁清野……」

　　夏潯後面的話，大家已經沒有太往心裡去了，他們正在反覆咀嚼夏潯這番話透露出來的資訊：大明還有充足的兵力，據險關而守的目的不是畏懼帖木兒的大軍，也不是要放棄西域，只是考慮到三線作戰的安全，同時避免錢糧的消耗和將士無謂的犧牲。

　　明軍的整個軍事計畫裡，完全沒有西域失守、河西失守後如何應對的考慮，而是如何消耗帖木兒的兵力，以及如何反擊的策劃。這個資訊的掌握，對於這些實際控制著西域一切資源和人口的頭頭腦腦們決定自己的立場，起著相當大的作用。

　　一時的攻守、強弱他們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兒是他們的家，是他們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所以他們必須判斷，誰才會成為最終的勝利者？他們必須依附笑到最後的人，才能保證自己的生存。

　　在場的，除了幾個衛所將領，全都是當地的豪門大族，可是在這個特殊的地方，控制著地方武裝、地方政治和地方經濟的，就是他們。夏潯此時此地的這番話，等於是把自己的資訊，向控制敦煌及其周邊地區的這些頭頭腦腦們做了一個清晰的傳達。

　　他們都是精明人，他們現在必須得分析、甄別夏潯這番話的真偽，當雙雄對峙的時候，決定立場，做出選擇，這關乎到他們和他們家族的富貴、前程乃至生存！

　　夏潯剛到，就丟給他們一個難解的題！

　　思索著對他們的家族來說生死攸關的大問題，大家都紛紛停箸，似乎眼前豐盛的酒菜也不那麼香了。

　　夏潯說完了話卻很自在，侍候在左邊的西琳姑娘端起酒杯，眸波瀲灩，神情嬌媚地送到他的脣邊。一口酒剛喝下，右手邊的熱娜姑娘已經抄起小刀，細細切下一片肥美的羊羔肉，殷勤地遞過來。夏潯左邊一口酒，右邊一口肉，連雙手都不用動。

　　他的雙手只是順勢搭在兩位姑娘圓潤、結實的小蠻腰上。嘖，這手感還真不錯，於是夏潯的一雙大手便順勢摸挲起來。與民同樂嘛！這多平易近人……

第六十四章　陽關逢故人

　　這接風宴，吃得最輕鬆的無疑就是夏潯。

　　敦煌各部首領、世家大族們對當前時局的關注遠較夏潯更為強烈。

　　他們世居敦煌，榮華富貴皆源自於此，他們是最不希望一個強大的充滿破壞力的勢力來到這裡，對他們的家園造成不可修復的巨大創傷的。

　　可是現在帖木兒帝國與大明帝國即將一戰，他們既無法左右這場戰爭，自己的家園又成了戰場，那麼就必須得在這兩個強大勢力之間尋找一個可以依託的對象。

　　本來，他們地處大明邊域，大明現特的羈縻政策對他們的固有權益損害也很小，他們是願意依附於大明的，可是也正因為這種半臣半客的自由身分，所以一旦帖木兒大軍趕到，為求自保，他們投靠帖木兒，同樣沒有心理障礙，他們打得本就是有奶就是娘的主意。

　　然而，夏潯這番話，他們就不能不審慎地考慮自己的態度了。

　　做牆頭草，難！

　　投奔帖木兒，勢必得被帖木兒驅趕著衝在第一線，與大明作戰，那麼一旦帖木兒兵敗退回撒馬爾罕，大明豈能不清算他們的罪行？

　　如果投奔大明，眼下輔國公已經表明了態度，大明軍隊是不可能放棄雄關險隘不守，跑到沙漠裡來跟帖木兒硬碰硬的，那麼他們要麼退入沙漠跟帖木兒打遊擊，要麼就得退到嘉峪關內，接受明軍的庇護，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騎兵勢必也要接受明廷的指揮，參與作戰。

　　總之，不管投向哪一邊，對這場東西兩大武力集團的碰撞，他們都休想作壁上觀，參戰是一定的，現在只看他們選擇投奔哪一方。

　　因此，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大明的武力是否真如夏潯所說那般強大，是否足以對抗那位迄今未嘗一敗的跛子大帝，為了掌握更準確的情報，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塞哈智和風烈炎作為突破口。

　　同目光精明、性情沉穩的夏潯比起來，這兩個傢伙卻不像是個能守秘的。他們輪番向塞哈智和風烈炎敬酒、與之熱情攀談，想盡一切辦法從他們嘴裡套問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旁敲側擊地印證夏潯透露的一切。

　　這場酒宴，他們吃的比誰都累。

　　※※※

　　大漠落日，一片金黃。

　　酒席散了，作為最尊貴的客人，夏潯被安排在昆季的府邸。

　　這個居處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僅這一個院落就佔地十多畝，只是冬季的院落實在沒甚麼好看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空曠的土地，或許春夏之季，這裡花紅草綠，深秋時節碩果累累，充滿美麗的田園風光，而此時卻只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

　　院子裡的建築不多，外牆多是泥坯，從前院過來的主通道很長，整個通道上都覆蓋著葡萄架，從遠處望來，覆蓋著白雪的一面因被陽光映成了一片金黃，彷彿無數道糾纏在一起的金蛇，一旦走到下邊，望上去卻是乾巴巴的枝幹從外表看，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農莊，然而進到室內，則是另一番景象，衾帷床席，無一不是南北東西各地珍貴，房中家具、陳設、古董、玉器，各種擺設也是極盡奢華，可那富麗堂皇中卻又不顯一絲俗氣，當真是別有洞天。

　　唐賽兒坐在夏潯房間的炕沿兒上，膝上放著一盤果脯，悠著兩條小腿兒正自得其樂，門簾兒一掀，夏潯走進來，賽兒大喜，立即放下果盤，雀躍著跑過去：「乾爹！」

　　夏潯笑著摸摸她的腦袋，問道：「吃東西了麼？」

　　唐賽兒道：「吃過了，不過一個人吃東西好沒趣呀。」

　　夏潯打個哈哈道：「要是叫妳和乾爹赴那勾心鬥角宴，妳會覺得更沒趣的。」

　　他走到炕邊坐下，唐賽兒就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拿過那盤果脯，從蜜餞盤子裡挑了一枚瑪瑙色的蜜棗脯兒，用兩根手指拈著，獻寶似的遞向夏潯的嘴巴：「乾爹，你嘗嘗，可甜呢！」

　　夏潯笑著受了乾女兒的孝心，拍拍她的小屁股道：「乖，一邊坐著，乾爹還有事情要做呢！」

　　說著話兒的當口，已將舞衣換去的西琳、熱娜走進來，向夏潯盈盈下拜：「老爺。」

　　夏潯道：「妳們坐吧，剛才在席上，妳們已經聽說那些人的身分了。現在，把妳們瞭解的有關他們和他們家族的情況，跟我好好的說說。」

　　兩女面面相覷，叫她們歌舞娛人，那是自幼學就的本事，現在這麼正兒八經的坐在老爺面前參謀他的大事，兩人倒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從何說起了。

　　夏潯見了，不禁笑道：「不用緊張，就當聊家常吧。妳們也不用刻意地篩選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先說什麼人後說什麼人，只要妳們聽過的、見過的，不管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不定哪一句就有大用處！」

　　受此鼓勵，兩女有了勇氣，西琳微一思索，欣然道：「啊！老爺，奴婢想到一個，就是坐在右邊第四個位置的那個嬴戰，當初，奴婢姐妹二人就是嬴戰大人從別失八里把我們買回來的，他家的情形我知道一些。」

　　「嬴戰？好，妳說說看！」

　　※※※

　　嬴戰悄悄地閃進了一座庭院。

　　房中，一張花紋古樸的妝臺，桌角一盞釉瓷的蘭花燈，張開的花瓣就是盛放燈油的地方，裡邊的花蕊處則是燈芯，上邊罩了紗狀的燈罩，明亮柔和的燈光，映著一個身著晚裝的妙齡少婦。

　　她穿著半透明的蟬翼紗背子睡袍，凸乳細腰，明豔嫵媚，正慵懶地坐在妝臺前卸著妝飾。

　　妝臺上擺放著各種名貴的首飾，釵鈿釧鐲，質料均是金銀明珠、寶石美玉，無一不是珍品，任何一件拿出來，到金陵城中最大的珠寶齋去賣，都可價值巨萬，現在它們卻只隨意地扔在桌上。

　　對面，是一面清光瑩然，毫髮畢現的青銅古鏡，鏡中映著一張美麗的臉龐，朱顏真真，粉靨若玉。從後面看，她那葫蘆狀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線玲瓏，臀部薄紗繃緊，豐腴粉嫩的臀肉在薄紗下透出若隱若現的肉色，中間還微現一道誘人的臀溝，令人望而迷醉。

　　忽然，一雙大手搭上了她的削肩，然後便順勢滑到了飽滿的胸上，少婦只一回頭，脣上便被輕輕一吻，那人偷香成功，嘿嘿笑著移開身子，她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

　　少婦輕嗔道：「一嘴的酒味兒，也不洗漱一下。今晚到人家房裡幹什麼來啦？」

　　嬴戰是西北巨富，身邊自然不會少了女人，可他的女人再多，合法的妻子卻是有數的，現在嬴戰只娶了三房妻子。中原自古實行的是一妻多妾制度，除了少數權貴人物出於政治聯盟的需要，偶爾會出現一正二平或者兩頭大的娶妻情況外，大部分人家都是一妻多妾，而嬴戰是回教徒，卻可以娶四房妻子。

　　不過，他們多妻是有條件的，他們必須對所有的妻子一視同仁，無論是愛情還是物質，都不可以偏袒了哪個。物質可以量化，情意的深淺如何體現呢？只好在與妻子同房寢宿上面來體現了，他不可以因為寵愛某一個妻子，便長期只留宿在她的房間。今晚，他本不該住在這個妻子的房間，所以這個美麗的少婦才會有這樣的問話。

　　嬴戰輕輕嘆了口氣，拉過錦墩在她旁邊坐下來，先著迷地嗅了下她身上的香氣，這才說道：「和妳說說話兒就走，妳知道，我有心事時，只想跟妳說。」

　　「嗯！」

　　那美麗的少婦向鏡中的他嫣然一笑，盈盈站起身來，走到一旁，從櫃子裡取出一隻羊脂美玉雕成的酒杯，那酒杯色如羊脂，質地精細，杯壁薄如蛋殼，也是一件極貴重的東西，若是仔細看的話，這房中一桌一椅、一杯一盞，無一不是人間瑰寶。

　　她又取出一隻鵝頸大肚的寶玉酒瓶兒，斟斟一杯葡萄美酒，回來遞到丈夫手中，在他身邊坐下，溫柔地道：「怎麼了？」

　　嬴戰轉動著手裡的酒杯，心事重重地道：「妙弋，妳知道，咱們家是敦煌望族，家大業大！」

　　「嗯！」美麗的少婦一雙波光蕩漾的眸子凝視著丈夫，聽著他說下去。

　　妙弋！

　　十年歲月，昔日那個天真爛漫、喜歡看話本兒、喜歡聽才子佳人故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嬌豔欲滴的嫵媚少婦，身體成熟了，珠圓玉潤，那天真、活潑的性子，也變得溫柔內斂起來。

　　十年，城頭變幻大王旗，中原大地已經換了三個皇帝；十年，青州城裡好面子的齊王依舊很好面子，而曾經的藥商孫家，卻早已換了他人的門庭，誰會想到，當初曾被滿城議論的那戶人家、那個女子，已然嫁作商人婦，來到遙遠的西陲，就在陽關之內。

　　嬴戰道：「帖木兒率領大軍東征，我本想著，不關咱們的事，如果他真來了，就出些米糧牛羊犒勞犒勞他的軍隊，憑著我蒙古人的身分和真主信徒的身分，足可保得咱家無恙。可是，兩頭雄獅打架，哪容他人旁觀，如今，大明輔國公也來了，今日聽他一席話，我開始覺得，我想得太天真了，別失八里之行，我在猶豫還要不要去，唉！這個楊旭，厲害啊。」

　　妙弋本來正靜靜聽他說著，忽聽他說出「楊旭」這個名字，不由嬌軀一震，登時花容失色，吃驚地道：「什麼楊旭？」

第六十五章　故怨

　　嬴戰道：「就是大明輔國公啊，妙弋，你怎麼了？」

　　妙弋一聽，一顆芳心登時放下來，輔國公？那個青州無良浪蕩子，怎麼可能做了大明的國公，想必是同名同姓的人，她的臉上又恢復了血色，微笑道：「啊！沒什麼，記得在我家鄉，有個鄰居也叫楊旭的，聽你一說，嚇我一跳！」

　　嬴戰一聽不禁失笑：「娘子定是久別家鄉，有些思念故土了。呵呵，記得娘子說過，世代居住河北大名府，是吧？呵呵，這位輔國公楊旭，卻是幼居山東青州府呢。」

　　妙弋的臉色又變了，聲音禁不住的發顫：「山……山東青州府！」

　　「娘子怎麼啦？」

　　「哦，沒事，原本就想睡下的，衣服單薄了些，和你說這陣子話，感覺有些寒冷了！」

　　妙弋連忙站起，走到壁角，挾了幾塊獸炭放進爐子，尚未直起腰來，一件衣衫已披到身上，嬴戰關切地道：「娘子，先披上衣服，要不上床掩了被子再說吧！」

　　妙弋緊了緊衣衫，搖搖頭道：「不妨的，這就暖和多了，你繼續說。」

　　「好！」

　　嬴戰並未對妻子的異樣有所懷疑，他陪著妙弋走回桌邊，雙雙坐下，思索了一下，又道：「有關這位輔國公的生平，我是聽伴同他來的那位京營指揮塞哈智大人說的，這個楊旭是個能人，當今皇上還是燕王的時候，誰也不看好他，讀書人更是個個罵他亂臣賊子。

　　「嘿！這楊旭是個青州秀才，原本大有前途，偏偏就看中了這個似乎在朝廷大軍輾壓下旦夕可滅的燕王，他不但投了燕王，還曾潛入金陵，救回被扣為人質的三位王子，哦，據說他本來就是江南人氏，因為父親經商才到了青州，乃是青州數一數二的富豪人家……」

　　妙弋聽得臉色雪白，渾身冰冷，一顆心怦怦亂跳，彷彿一隻受驚的小獸，說到這裡，她再無懷疑了，是他！居然真的是他！那個無恥之徒，那個玩弄了她們母子，害得她們家破人亡的混蛋，居然……居然陰魂不散！她都已經躲到了敦煌，都逃到天邊了，為什麼這份痛苦和恥辱，還要追隨她而來？

　　幸好，嬴戰正在沉思當中，沒有注意她的神情變化，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嬴戰沉思著道：「他是大明的國公，自然不會胡亂說話的，他說大明絕不放棄西域，應該不假。帖木兒，縱橫西方無敵，可是明知他將東征，發動聖戰，而明廷卻還在同時與安南和韃靼開戰，看來，明廷並未把帖木兒當作不可抵擋的大敵！

　　「他們的戰略，完全沒有河西失守之後的考慮，參照我在甘肅鎮看到的情形，明廷應該確是這種考慮，看來明廷對守住嘉峪關甚有把握呀。帖木兒萬里迢迢而來，若是攻不下嘉峪關，與大明長期對峙下去，那麼最終獲勝的，就必然是明廷。妙弋啊，我為難的就在這裡。

　　「明廷，不能背叛，否則帖木兒一走，咱們就要倒楣了！可是帖木兒一旦來了，憑咱們的力量，何以與之對抗？我現在拿捏不定，是放棄家園，暫且退入關內，接受大明的庇護呢，還是等到帖木兒趕來，與他虛與委蛇，以求保全自己。」

　　妙弋心亂如麻，又怕又羞，早已被她封在記憶深處的少女種種，此刻都浮現在心頭，一時心神恍惚，哪裡還接得上話來。

　　嬴戰還在進行分析：「退入嘉峪關的話，倒也容易。盛隆土司也提過，邀請咱們到唐古喇山下作客，只是這一來，咱們只能帶走浮財，家業必然要蒙受巨大損失。如果留下呢，又不知道帖木兒的人會做到哪一步，會不會看在同族同教的面子上寬厚相待。

　　「妙弋啊，我原本安排往別失八里一行，是想探探帖木兒那邊的消息，事先鋪條路，現在實在是有些為難，一步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難！難啊！」

　　嬴戰並不是想要妙弋幫他拿主意，只是有些難決的心事時，喜歡向自己最鍾愛的女人嘮叨一番，事兒說完了，心裡也就平靜多了，這時妙弋的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嬴戰又絮絮地說了一陣，便離開她的房間，到他的第一個妻子住處過夜了。

　　嬴戰走後，妙弋一顆心如煎似沸，再也難以入睡了。曾經那讓她羞愧得想要自殺的屈辱，經過這麼多年的歲月，創傷本已漸漸痊癒，如今她有一個疼她的丈夫，還為她的丈夫生了兩個兒子，為人妻、為人母，她很幸福。她本以為，可以和自己荒唐的過去完全告別，在這沙漠綠洲裡平靜地生活一輩子，可是驟然聽到楊旭的名字，驟然得知他就在這裡，她的心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妙弋換下睡袍，穿上保暖的冬衣，身披狐裘鶴氅，頭戴昭君臥兔兒暖套，圍了紫貂的風領，儼然已是一個雍容高貴的豪門少婦。她姍姍地出了房門，外房，兩個侍女急忙迎上來，妙弋只輕輕一擺手，她們便又躬身退了下去。

　　妙弋走到廊下，抬首凝視著天空中明亮的星辰，凝視了許久，才順著左廊行去。

　　穿過幾道門戶，妙弋靜靜地停在一所獨院的樓閣前，廊下懸掛的燈，映著她的身影。風吹著燈，燈搖頭影兒，將她在雪地上飄來飄去，風中送來一聲聲清脆的木魚聲。

　　妙弋伸手欲去叩門，倏地一聲銅磬聲傳來，讓她的靈臺頓時一清：「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和母親說什麼呢？她已經……清燈古佛，何必再去擾她清靜？」

　　默立許久，妙弋幽幽一嘆，轉身又沿來路走去，踏著一地清明，和著「箜箜」的木魚聲，似乎也有了一絲出塵之意……

　　※※※

　　「快著點，快著點，沒吃東西是怎麼著？要不是瞧你們身強體壯，情形又可憐，老子才懶得用你，幹活這麼慢！」

　　一個虯鬚大漢罵罵咧咧地指揮著僱來的工人們裝車。

　　這是沙洲張家的商隊，家主叫張不語，據說祖上就是唐末沙洲起義的豪傑張議潮的嫡系後人，當年張議潮一統瓜沙十一州，嘯傲西域，稱霸河西，如今張家雖然沒落了，不過張家在沙洲依舊是相當的勢力的一個大家族。

　　僱工們正在扛著的是絲綢、茶葉、瓷器還有鐵器。這些東西聽著輕巧，可是因為要長途販運，為了節省空間同時也為了捆紮的更結實，這些商品都盡可能的捆綁成大包，絲綢輕柔薄軟，可是幾十匹絲綢牢牢捆紮成一團，那就是極沉重的包袱了。瓷品要放在茶葉箱子裡，用茶葉充肆在瓷器內外，以防碰撞，這樣的箱子本身就很沉重，又得輕拿輕放，也不是個省力氣的活兒。

　　大冷的天兒，搬東西的工人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

　　用了大半天的工夫，十幾車東西才算裝完，工人們這才退到一邊休息。一個累得滿頭大汗的汊客搖搖晃晃地走到一邊，一屁股坐到雪地裡，呼哧呼哧地喘粗氣。他穿著臃腫的冬裝袍服，褲子是用沙狼皮、狗皮、羊皮的邊角料兒拼湊起來的，難看是難看，不過很保暖，坐在雪地上，那涼氣兒一時半晌也透不過來。

　　這時，不遠處另一夥裝車人中有一個蹣跚地走近，湊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千戶大人，我瞧著……」

　　正喘粗氣的那人狠狠了他一眼，他心中一凜，趕緊改口打聲招呼，拍拍他肩膀道：「胡大哥，乏了吧？」

　　正喘粗氣的那人哼了一聲沒有理他，猶在心裡咒罵著夏潯害他如此吃苦。

　　這個人現在叫胡七，不久以前他還叫于堅，是錦衣衛北鎮八大金剛裡的老么，被夏潯罵了一個狗血噴頭之後，于堅不得不硬著頭皮帶著他的人出了嘉峪關，為了掩飾身分，他們改了名字，說是出關討生活的漢客，費盡周折，總算巴結上了張家，成了張家的傭工。

　　坐到他身邊來的這個人，也是錦衣衛，因為只是一個普通的校尉，名聲不顯，所以仍舊用了他的本名──鄧鏑。

　　他坐到于堅旁邊，兩個人東一句西一句拉呱半天，才放低了聲音道：「那個拓拔明德，我看有問題！」

　　拓拔明德是另一個商人，來自於別失八里，這一帶本就是各大商戶裝車販貨的集散地，因此從多商人和他們的僱工都集中在這兒就不離奇了。

　　于堅摘下帽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又趕緊把帽子扣上，低聲問道：「哦，何以見得？」

　　鄧鏑小聲道：「咱們在這轉悠一陣兒了，外來的商賈，喜歡打聽的是生意買賣的事兒，哪兒馬價高、哪兒皮毛價格公道、哪兒絲綢錦緞便宜、哪兒茶鹽器皿物美價廉，再不然就是打聽哪兒的酒菜好吃，哪兒的窯姐兒風騷，可是這個拓拔明德，卻專門喜歡問些軍事上的事兒。」

　　于堅警覺地打量著四周，提防有人接近，繼續聽他說，鄧鏑道：「他剛從別失八里過來，沒趕上輔國公進城的情形，就裝著對國公爺的儀仗排場感興趣，向人打聽輔國公帶來了多少人、都有什麼兵器配備，沙洲這邊哪些豪門有勢力，自家的馬隊比較強大，諸如此類的……」

　　于堅聽著，盯了一眼不遠處正很和氣地同幾個管事工頭兒聊天說笑的別失八里商人拓拔明德，如果這個人真是帖木兒的奸細……

　　于堅的目中突然閃過一抹詭譎的光來！

第六十六章　諜中諜

　　于堅聽鄧鏑說完了，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做你的事去，這兒僱工場上的人，給這些本地豪門都做過工，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多套套他們的話兒，查查哪些豪門與哈密、蒙古斯坦那邊眉來眼去的暗中勾搭，這個拓拔明德，你不用管了。」

　　鄧鏑點點頭，爬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雪，向幾個聊得正歡的搬貨工人走過去，笑嘻嘻地打聲招呼，不一會兒就融入其中，幾個人唾沫橫飛地談論起來。

　　對于堅的反應，鄧鏑並不覺意外，錦衣衛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並不都是雷厲風行、立即拿人的，很多資料都會封存起來，需要用到它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對待敵國奸細也是一樣，並不是非得把他們都抓起來才是最好的處置手段，如果掌握了對方的真實身分，有時可以故意洩露些虛假不實或者不太重要的消息給對方，藉以迷惑、誤導敵對勢力，這樣對方的奸細就起到了反間的作用，遠比把他們抓起來更有用。

　　在鄧鏑想來，千戶大人一定有更深的考慮，他只是個小小的校尉，發現了問題，向上司匯報就好了，接下來不是該他處理的問題。

　　于堅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慢悠悠地向拓拔明德走去。

　　拓拔明德是個從別失八里和蒙古斯坦交界處來的人，從他的名字就知道，這是一個羌人，說不定祖上還是當年的西夏貴族。滄海桑田，中原變化太快，而這西域卻彷彿靜止了，生命的進程很慢，很多時候他們說起幾百年前的歷史，就彷彿是上一輩的事情一般自然、熟悉。

　　只是，西夏軍隊當年在蒙古鐵騎下土崩瓦解，西夏國受到了遠比其他滅亡國家更殘酷百倍的對待，（西夏國受到的這種特殊待遇，使得廣泛流傳在蒙古人中間的成吉思汗是被西夏王妃一口咬中要害給咬死的傳說更具可信性），西夏整個國家徹底消失了，因此很難求證這位拓拔先生是否就是當年西夏皇室後人了。

　　拓拔明德是個大商人，那些管事工頭比他的身分低了許多，不過拓拔明德並不自恃身分，和他們談笑風生，非常隨和：「哈哈哈，原來如此，我說呢，我本來備了厚禮，要去拜見昆季將軍的，以後我要常來這邊做生意，該同昆季將軍先打好交道才是。

　　「可惜啊，我一連三次登門都沒見著昆季將軍，原來將軍正陪同大明國公視察敦煌防務，這倒是不巧得很了。唔……不知各位可知道這位國公爺什麼時候回返甘涼去啊，如果就這幾天的話，那我就在敦煌多等幾天，等國公走了，再去拜見昆季將軍！」

　　旁邊幾個管事連連搖頭，其中一人道：「這個就不曉得了，聽說西方的帖木兒大汗快打過來了，輔國公到沙洲來巡視防務，少不得要調兵遣將一番，咱們哪知詳情啊，我呀，現在就盯著那些豪門大戶呢，只要他們有所動作，或遷或走，我立馬跟著走，準沒錯！他們的鼻子才是最靈的，我現在除了一幢房子，全都換成浮財了，隨時能走！」

　　拓拔明德聽了微露失望之色，夏潯巡撫西域，他的舉止動態、具體行程路線和目的地，其實連昆季和嗩南這兩個沙洲的衛指揮現在都不知道，盡量予以保密，就能最大限度的減少風險，哪能人還沒到，先把自己的行程路線公諸天下。

　　拓拔明德和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沒有打聽到更有用的資料，便客氣地告辭，轉身向東西貨物集散地的巷子外面走去。他向前走了一陣，快要出巷口的時候，一個穿著臃腫破舊的皮袍子，五官倒還周正白淨的漢子忽然堵住了他的去路，拓拔明德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這必是來自中原的漢人，因為他那白淨的肌膚，很難在西域風沙之地看到。

　　西域也不是沒有肌膚白嫩的人，但那多是女人，她們注意保養，陽光熾烈的時候或者風沙太大的時候會細心保護好自己的肌膚，可男人是不可能這麼講究的，因此能有這麼白淨肌膚的，必定是在沙洲待得時間還不長的，再結合他的面相，自然是中原漢人無疑了。

　　拓拔明德有些警覺地道：「你是什麼人，攔住我去路作甚？」

　　于堅嘿嘿一笑，點頭哈腰地道：「老爺，您想知道輔國公爺什麼時候走，這事兒問小人就再合適不過了，您要換個人，還真沒人知道。」

　　「哦？你知道？」

　　拓拔明德欣然追問，隨即便醒覺自己的態度過於熱切，便打個哈哈：「我只是隨口問問，大明國公的行程，我打聽它做什麼。」

　　于堅心中暗笑，已經認定了眼前這人有七、八成的可能，就是來自帖木兒一方的奸細，這些遊牧部落培養的所謂間諜，比起用間之術早已爐火純青的中原人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這樣愚蠢的貨色根本不是一個成熟的探子，于堅心中很是有些輕蔑。

　　于堅笑嘻嘻地道：「這位老爺是頭一回到沙洲做生意吧？嘿嘿，要在沙洲做生意，哪能不攀個權貴做靠山呢？要說這沙洲，還有比昆季老爺更大的靠山麼？您要是不知道輔國公爺的行程，那就得在這兒無限期的等下去，想必老爺的生意也不好計畫，這個損失……嘿嘿，老爺只要賞賜小人一點酒錢，小人一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老爺。」

　　「哦？」

　　拓拔明德上上下下打量于堅一番，他還真不是一個做慣了斥候探馬的奸細，而是帖木兒軍中一個將領，只因他是羌人，又會說漢話，就被派到這兒來打聽消息了，有關用間的技巧完全是個門外漢，如今難得有人送上門來，要是不聽他的消息，靠拓拔明德自己，恐怕還真找不到什麼門徑。

　　他想了想，便伸手入懷，摸出兩顆金豆子，放到于堅手上：「好，你說吧，若是說的明白，老爺還有賞！」

　　于堅拈了拈手裡的金豆子，又放到嘴裡舔了舔、咬了咬，充分扮足了一個財迷心竅的形象，然後把那金豆子小心地揣好，這才諂媚地笑道：「老爺，您要想拜訪昆季老爺，再您可有得等了，至少也得再等二十天。」

　　拓拔明德動容道：「哦？二十天後，那位大明國公就會返回關內？」

　　于堅搖頭：「不會，不會，馬上就二月天了，國公爺要在這地兒再待個二十來天，安排安排沙洲防務，然後天就變暖了，國公爺就會繼續西行，往哈密去。」

　　拓拔明德目光一閃，追問道：「他還要往哈密去？」

　　于堅笑嘻嘻地道：「那是啊，欲固嘉峪關，則需沙洲，欲固沙洲，則需哈密，國公爺若是不去哈密，那當初何必頂風冒雪的來沙洲呢？所以，您時間要是寬裕，再等二十來天，就可以拜見昆季將軍了，有了昆季將軍做您的靠山，那還不財源滾滾？」

　　「消息準確？」

　　「那是，不瞞老爺，小人是個漢人，本是涼州府人氏，有個舅兄就是涼州府的百戶官，要不咋知道這麼詳細麼……」

　　他說著，那手就又伸到了拓拔明德的面前，拓拔明德暗罵一聲，又掏出兩枚金豆子放到他手上，于堅眉開眼笑地收了金豆子，說道：「謝老爺賞。小人本是靠著舅兄混吃混喝的，可是賭輸了錢，那贏家偏也是個百戶官，舅兄的面子也不成了，好大一筆債，沒辦法，才跑到這兒來討生活。」

　　拓拔明德聽得心中一動，這人竟是明軍將領的親戚，如果替他還了債，打發他回去充當耳目……這且不忙，得先把此人拉攏過來才成！

　　想到這裡，拓拔明德臉上露出一副微笑的模樣：「嗯，我看你，能說會道，挺機靈的，怎麼樣，願不願意為我做事，跟著我做個管事，可比在這兒扛力氣活強上百倍！」

　　于堅一聽又驚又喜，連忙道：「願意！願意！這真是遇上貴人啦！老爺，小人胡七，您叫我胡七、小七都行，從今以後，小人就為老爺您鞍前馬後地效力了。」

　　拓拔明德哈哈一笑，說道：「那成，跟我走吧！」

　　于堅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口若懸河地說：「老爺，您放心，甭擔心那什麼帖木兒鐵木耳的，他就是銀木耳金木耳，碰上我們國公爺都得完！我們國公爺那可是當今大明第一名將！東海倭寇橫行，大將軍丘福束手無策，我們國公爺到了東海，把他們掃得乾乾淨淨，沿海匪盜自始不成氣候。」

　　拓拔明德走在前邊，一雙眼中隱隱泛起殺意：「哦？這位國公竟然如此厲害？」

　　「那是，老爺，塞北的韃子們厲不厲害？嘿！我們國公爺國公爺一到，殺了他們一個落花流水。人常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們國公爺就是徐達大將軍再世，就是衛青、霍去病復生，只要我們國公爺在，帖木兒算個屁呀！老爺，您儘管在這兒做生意，那帖木兒不來則已，如果他真敢來，哼！豎著來了，就得橫著回去！」

　　「好，好啊，那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哈哈……」

　　拓拔明德大步走在前面，嘴裡發出笑聲，臉上的表情卻變得異樣的猙獰起來……

第六十七章　義工

　　西琳和熱娜正圍前繞後地幫著夏潯換衣裝，劉玉玦舉步走了進來，夏潯一見，便向西琳和熱娜頷首示意了一下，兩女會意，連忙退下，夏潯便向劉玉玦問道：「怎麼樣，瞭解到了些什麼？」

　　夏潯此刻的穿著打扮，都是一副西域風格的穆斯林裝束，雖然還沒打扮完畢，已經很有那麼幾分味道了，看慣了他頭戴烏紗身穿公服的裝扮，忽然再看見他這副模樣，劉玉玦覺得很有趣，他著意地打量了夏潯幾眼，笑道：「國公爺，若是再掛一部長鬍子，染白了，儼然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阿訇（波斯語，意為老師或學者。回族穆斯林對主持清真寺宗教事務人員的稱呼。）了。」

　　夏潯這些天在嗩南、昆季等將領的陪同下，巡視了敦煌防務。由於敦煌軍民合一的特點，不可避免的要同許多世家大豪打交道，而這些世家豪門又與回回教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或者他們本人就是清真寺裡擔任著重要職務的，因此，夏潯與西域第一大教清真教也就有了非常密切的接觸。

　　前幾日，夏潯在沙洲政要的陪同下拜訪了本地最大的清真寺，這座清真寺同時管理著青海、甘肅、寧夏以及哈密、別失八里等一帶所有清真寺的教務，是該教在西域最大的教宗。

　　寺裡的大長老是一位很健談的長者，他陪同夏潯時，隨口向他談起清真教傳入中原的經歷以及回教之名的來歷，說唐永徽二年，哈里發奧斯曼命賽以德宛葛思出使中土，唐高宗問他：「汝教何名？」宛葛思便答：「伊斯蘭」。這伊斯蘭是阿拉伯語，意思是順從。順從安拉旨意的人即順從者，穆斯林則是對伊斯蘭教徒的統稱，也是阿拉伯語音譯。唐高宗說：「我方人氏不曉此言，請說漢語。」宛葛思便又回答：「回回教。」

　　夏潯聽到這裡，便問長老何謂回回，長老聽了大笑，因為當時唐高宗也是這般問起，長老便用宛葛思的口吻回答說：「回字兩口，大口格遵教規國法，小口信守鄉村民俗。大口不吃無義之財，小口不說無益之語。大口暢談天文地理，小口維持道德人倫。大口籌策武略定國，小口緘默國事機密。大口吞食文墨學究，小口叮囑家道人倫。謹此五理為回字之由。」

　　夏潯聽了肅然稱善，長老又說：「高宗又問：『國與教關涉何說？』宛葛思便答：『國君不正，教不得扶持：教不正，巫蠱多現，異端邪說漫流，詭言譎詞，搧風惑眾，民心幌蕩，世道搖曳。故真君宜扶正教以排邪說，國正教正，世道安寧。』高宗欣然稱諾。」

　　這番對答之後，夏潯似乎深有感觸，彷彿受了什麼感召似的，突然萌生了入教的想法，他向長老一提，長老驚喜若狂，眼前這位可是大明的國公啊，他們辛苦傳教，自然希望天下人都入教門，如果能有這樣一位大明的權貴人物皈依該教，對他個人而言是莫大的功德，對他們傳教也將有莫大好處。

　　於是，大長老立即一口答應，並馬上傳諭，通報各地各寺主要教長，凡是時間來得及的，馬上趕到敦煌，參與輔國公入教盛典，而今天就是夏潯入教的日子。

　　夏潯聽了劉玉玦的話，笑道：「阿訇麼，我怕做不來，不過我既入教，相信諸位長老一定會給我一個相稱的身分，堂堂大明國公，怎麼也不能當成普通信徒對待的！」

　　劉玉玦好奇地道：「國公是真心入教麼？」

　　夏潯沉吟了一下，嚴肅地道：「真正的宗教，其教義都是導人向善的。回回教傳至中土後，各地教門的教義教旨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變化，但是它的其本信條並沒有變化，清真言中所說的，的確是導人向善的道理。我的好友鄭和也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以前從他那裡，我對回教多少就瞭解一些，對該教的教義，基本上我都是贊同的，我既入教，當然要遵守教規。當然，我不諱言，於此時入教，我確實還有一些其他的考慮。」

　　夏潯招呼劉玉玦坐下，輕嘆道：「元時回回遍天下，現在回民也許不是遍天下，但是在這裡，他們卻是絕對的主宰，敦煌重歸大明已經四十多年，可是朝廷在這裡卻始終沒有多大的建樹，固然，這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朝廷對西域的控制，遠不及元朝時候對西域的控制，這是事實。

　　「究其原因，是因為我們漢人與西域百姓信仰不同，無論做什麼總是隔著一層，做起事來不免處處掣肘，事倍而功半，這是一個重要原因。為什麼他們對帖木兒東征並沒有太大的牴觸和畏懼？他們瞭解帖木兒麼？他們接觸過帖木兒麼？都沒有，只因為帖木兒比我們有優勢。

　　「我們要經營西域，除了要讓這裡的漢人多起來，還要團結這裡的回回人，而團結回回，最好的方法莫如與他們成為兄弟，獲得他們的信任。宗教的力量有多大，你看白蓮教就知道了，對正當的宗教，壓制是沒用的，應以疏導為上！自古治理邊陲，所用辦法莫不是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我這未嘗不是同化的一種手段，當然，入鄉隨俗，在我們這裡，政教分離是必須的。」

　　劉玉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夏潯笑問道：「好了，說說看，你都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劉玉玦收斂心神，答道：「國公，沙洲這地方連結東西，不管是東土的漢人，還是波斯、大食的商賈，甚至東蒙古的韃靼人、西蒙古的瓦剌人、南邊的吐番人，都會經常出現在這裡，其中難免有些細作探子，而交往的頻繁，也使得沙洲權貴同各方勢力都保持著相對密切的聯繫，情形的確非常複雜。

　　「咱們的人沒有西域本地人，同人家一說話，就能被人看出是中原漢人，打聽消息之所以吃力，這是最主要的原因，幸好，西琳和熱娜姑娘提供的消息，可以讓咱們有的放矢的進行監視和瞭解，這一來，才算約莫掌握了一些東西。

　　「現在我已經查到有幾家豪門，同瓦剌和蒙古斯坦那邊的勢力接觸過於頻繁，非常的可疑，至少……我有七成把握，他們即便不是對方的奸細，也與對方是有相當密切的合作關係的。國公你看，咱們要不要動用強硬手段，先把他們控制起來再說？」

　　夏潯搖頭道：「不不不，繼續盯著，瞭解他們的一切動靜，會有大用處的，不過，現在還不方便動他們。我在這兒，大約只能待二十來天，等到天氣稍暖，就得繼續西行，去見見那位剛剛走馬上任的哈密王，在此之前，我會把敦煌，來一個徹底大清洗的！」

　　「是！」

　　劉玉玦立即欠身答應，毫無猶豫。

　　他對夏潯，是無條件的信任，不管夏潯做出何種安排，他唯一要做的，就只是努力去執行。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情之一字，有時真的是不可理喻的。

　　※※※

　　「我作證：除阿拉外，再沒有神，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者。」

　　禮拜寺裡，夏潯隨著大長老的聲音，莊重地背誦著這句誓言。接受這一證言，並當眾背誦，就是正式的穆斯林了。禮拜寺裡沒有神佛的雕像和畫像，回教反對偶像崇拜，所以裡邊非常的整潔簡單，而儀式較其他宗教也相對簡單得多。

　　清真是明末清初才開始流行的稱呼，以前它被稱為天方教、大食教、回回教，現在最通俗的稱呼就是回教，因此這寺廟現在被稱作禮拜寺，而非清真寺。

　　入教儀式雖然莊嚴，卻實在是簡單之極，只有各地匆匆趕來進行觀禮的眾多回教長老，彰顯著今日入教信徒有著不同於尋常教徒的身分。入教之後，便成為一名穆斯林，敦煌大長老又召集所有長老公議，公推虔誠的穆斯林楊旭為伊瑪目。

　　伊斯蘭教禁止修行，禁止出家這種不勞而獲、同時放棄對父母、家人的撫養、放棄生而為人的本能義務的行為，它要求有經濟能力且身心健康的青年男女必須於適齡時正常婚姻，要求人們要努力勞動來賺取生存收入而生活。

　　因此，它沒有專職的宗教職務，各位長老都有各自的家庭和職業，伊瑪目也屬於一個兼職。伊瑪目，在各個地區、各個時代對它的權力和義務的解釋都是不一樣的。在這裡，伊瑪目的含義是領袖、掌教、執法者，其法律判斷被視為不容更易的安拉意志的體現。

　　不過由於敦煌是政教分離的地方，所以，伊瑪目僅僅是一個協助阿訇，利用自己的地位、資格，居中調解普通民眾糾紛的義工罷了。然而，夏潯卻是有著特殊身分的，他本身就是政壇的權貴顯要，如今再擔任了伊瑪目這個職務，在回回遍西域的地方，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還有誰能質疑、誰會反對？

　　恐怕，虔誠的信徒們只會無限擁戴、支持這安拉的使者了。

　　大明國公成為回教信徒，這是轟動整個西域的大事，當夏潯在阿訇、三掌教、眾多的長老和嗩南、昆季等信教的權貴豪門簇擁下走出禮拜寺的大門時，禮拜寺門前的廣場上早已聚集了眾多的信徒，他們趕來，只為瞻仰一下這位入教兄弟的尊容。

　　夏潯站在品字形結構的主門前面，背後是高高的一排臺階、臺階之上是八根潔白的圓柱拱起的禮拜大殿，大殿高達數丈，圓月頂，頂端懸掛一輪新月飾物。今天天空湛藍，白雲朵朵，純淨明亮的光灑在他潔白的袍子上，讓他整個人都沐浴在乳白色的光芒裡，彷彿一位聖徒。

　　信徒們歡呼起來，向他們的伊瑪目熱情地招手。

　　夏潯微笑著，向他們友好地招起了手，那一口潔白的牙齒，在陽光下熠熠放光。

　　自下望上去，夏潯的肩後就是禮拜寺穹頂那輪新月之飾，看起來，像是美人淺笑的眉，又像一柄鋒利的鐮刀！

第六十八章　收割

　　龍家，屬於敦煌第一線的大家族。

　　龍家主要經營瓷器和茶葉，同時經營珠寶。

　　西域的大商家，很多家族都經營這些生意，從中原購入精美的瓷器和上好的茶葉，販運到西方，再購買西域的珠寶、大馬士革的寶刀，販運回中原。不過各個家族都有側重，有的側重鹽鐵、有的側重絲棉，有的主營糧米，其他家族在茶葉和瓷器行業上的規模，是遠遠不能與龍氏家族相比的。

　　龍氏家族這一代的當家人是龍格爾，龍格爾今年三十二歲，正當壯年，一張臉棱角分明，剛毅硬朗，他做事也像他的長相一樣，雷厲風行，一旦有所決斷，有進無退，不達目的絕不甘休。本來這樣的性格缺少圓滑，不適宜經商，不過西域經商與中原的環境不同，在這兒和氣生財是沒有用的，經商的保障是絕對的武力。

　　龍家馬隊約兩千人，全都是剽悍勇武的西域漢子，還有波斯、大食等地流落過來的刀客，這是一支絕對的亡命之徒組成的隊伍，連巴薩的一窩蜂馬賊，輕易都不願招惹他們，所以龍家在西域的生意一向順風順水。

　　龍格爾雖然年輕，可是年族已經做了多年的生意，很多事都上了軌道，已經不需要他事事親自拋頭露面，除非難決的大事，手下人依照往日規矩自然就辦了，已經不需要來請示他，所以龍格爾的生活過得很悠閒。

　　下午，龍格爾把兩個胞弟叫回了府邸，龍家是大家族，大明與帖木兒帝國馬上就要開戰了，他們必須得未雨綢繆，早做準備。

　　兄弟三人在書房裡密議了半天，兩個弟弟正要告辭離開，外邊突然有人叩門，急急喚道：「大爺！大爺！咱們的府邸被包圍了！」

　　兄弟三人一躍而起，龍格爾驚問：「什麼人敢圍了咱龍家？」

　　外面的人道：「還不知道啊，這些人沒打旗號。咱們有幾個兄弟上前交涉，被亂箭射殺當場！」

　　龍格爾倏然色變，不講緣由，先亂箭射殺府上武士，這是擺明了要死磕了，不管來人是誰，眼下只能武力相抗了。龍格爾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躍到壁前，伸手摘下一口寶刀。

　　龍家雖然富可敵國，不過龍格兒不喜歡金珠玉寶，就喜歡名劍名刀，他書房內收藏了多口利刃，此時被他摘下的就是一口大馬士革寶刀，也就是中原所說的削鐵如泥的雪花鑌鐵刀。

　　他的兩個弟弟也不怠慢，各自從壁上取下一口刀，三兄弟奪門而入。

　　「大爺，二爺三爺，外面……」

　　說話的是府上管事，他話還沒有說完，外邊已經傳出慘叫聲和叱喝聲。

　　這是後宅，連後宅都已響起吶喊廝殺聲，強敵分明已經侵入府中了，三兄弟提刀衝進庭院，聽到消息的家人全都跑出來，亂作一團粥。三兄弟一時也顧不得他們，龍家的馬隊驍勇善戰，留在府上的護衛雖只兩百多人，卻更是精銳中的精銳，一聞警訊，他們已經全副披甲，放棄前院，衝到後宅衛護家主了。

　　西域是動盪之地，就算這敦煌城裡也不是非常的太平，因此豪門大戶都養有私兵護院，其規模如同一支小型軍隊。在中原的話，這當然是不允許的，可是在西域地區，自備長槍大矛、弩弓戰馬，卻是被允許的。聚集到後宅裡的衛士粗略一看，已經近兩百人，個個披甲執銳，挾勁弓、負箭袋，殺氣騰騰。

　　龍格爾把濃眉一挑，吩咐道：「快！各取馬匹，殺出城去，與馬隊匯合！」

　　龍家馬隊兩千多人，就住在敦煌不遠自家的馬場，眼下來犯之敵根本不講緣由，已經展開廝殺，留下弄個明白那就是自尋死路了，龍格爾當機立斷，要突圍出城。至於妻妾家小甚至老母親，全都顧不得了，亂世人，不如犬，只要他活著，他的力量還在，家人就算落入他人之手也沒有性命之憂，如果龍家的勢力被人連根拔了，那才一切休提。

　　兩百個訓練有素的私人衛士唯家主之命是從，一聽吩咐，立即再度縮攏包圍圈，拋棄了那些驚慌亂竄、號啕啼哭的女人和孩子，將龍格爾兄弟三人護在中間，結錐形銳陣，向後宅馬廊迅速移動。

　　龍家家大業大，宅院同樣寬敞無比，離開了後面大宅，就是空曠的宅地了，高高的院牆兩側是搭建的馬廊，中間的空曠之地春夏時節應該是花圃，此刻卻盡被白雪覆蓋著。衛士們護著龍格爾三兄弟迅速移向馬廊，剛剛走到一半路程，兩旁高牆上突然躍起數道人影。

　　早在警覺之中的龍家護衛立即拈弓搭箭，箭發連珠，想也不想便向那幾道躍起的黑影攢射而去。

　　反應真快，絕對是一流的箭手，然而箭射出去，他們才發現那幾道影子有些發飄，原來那只是幾條被人甩到空中的披風，隨即，槍聲像炒豆似的「砰砰叭叭」地響起來，中彈的侍衛血染衣襟，慘呼著倒在地上。

　　這種環境，就看出槍械的厲害了，圍牆很高，為了防賊，後院的牆壘起足有一丈七、八的樣子，徒手固然是爬不上去，不借助器械，別人想跳下來也難。外面的人就趴在牆頭上，好整以暇地發射槍彈，根本不用擔心他們能衝到近前，與自己展開肉搏。

　　而他們趴在牆頭，發一槍便把槍順下去，下邊自有人再遞上一支填好了火藥和槍子兒的火銃，滿院子是人，抬手放槍就是，自己受到的傷害非常小，如果是換作弓箭就不可能這樣了，他們至少得探出牆頭大半個身子，才能開弓射箭，自己也就成了對方的箭靶子。

　　這是龍府侍衛所遭遇的最窩囊的一仗，他們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仗，西域當然也有火器，可是軍中配備極少，野外遭遇戰時，零星的火器裝備根本發生不了什麼作用，可是現在突然出現了一支擁有大量火銃的軍隊，又是在這樣可以充分發揮火器優勢的環境下，他們只能漫無目的地亂放著箭矢，一批批的中彈倒下。

　　他們想退回後宅去，依託房屋建築，同來犯之敵進行巷戰，可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因為他們全部撤向後院，前院、中庭和後宅都被佔領了，大批衣甲鮮的軍隊撲到了後院，大盾長槍，構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線，已經牢牢擋拄了他們後退的路線。

　　「砰砰砰……」

　　槍聲不斷地響著，那些驍勇善戰的龍府衛士根本沒有用武之地，手中的小盾也擋不住勁射的子彈，他們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批批地倒下，原本錐形的隊伍，漸漸變成了一個圓，這個圓被一層層的削下去，慘叫聲此起彼伏，地上躺滿了屍體。

　　龍格爾心如刀絞，淒厲地叫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是誰的軍隊！出來搭話！」

　　沒有人搭話，只有此起彼伏的槍聲不斷響起。

　　槍聲漸漸漸變得稀落，終至完全停歇，龍格爾的三弟也中彈倒下了，他和老二被殘餘的七、八個侍衛護著，站在一圈圈倒臥於血泊之中的屍體中間，彷彿狂沙怒海中的一座小島。龍格爾提著刀，身子瑟瑟發抖，他赤紅著眼睛，緩緩抬起頭來，向圍牆上望去。

　　圍牆上硝煙瀰漫，雖然有風在吹，一時半晌卻也無法看得清楚，這時候，槍盾手密密匝匝地向前推進了。

　　士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彷彿一堵牆似的向前行進，然後彎曲成一個圓，將他們圍在當中。四周是一面面架嵌在一起，形成一堵牆似的一面面鐵盾，縫隙間則是一支支探出三尺多長的槍尖。

　　「你們是誰的人馬？為什麼要殺入我龍家？為什麼？！」

　　龍格爾聲如杜鵑啼血，絕望的悲憤已經讓他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現在只想弄明白對方的身分，否則真是死不瞑目。

　　回答他的只有一個字：「殺！」

　　圓桶狀的盾陣倏然又縮小了一圈，無數枝從盾縫間探出來的長矛卻如毒蛇吐信，陡然又探出三尺。

　　「噗噗噗噗……」

　　鋒刃入體，血花四濺，龍格爾瞪大眼睛，被無數支長矛從各個方向把自己捅穿了，以致於立在原地，穩穩的，始終不曾倒下。他的雙眼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誰殺了他！

　　※※※

　　敦煌城外，龍家馬場被重兵包圍了，然後他們向對峙之中的龍家馬隊頭領出示了龍家三兄弟的人頭，被圍困的兩千名龍家精騎見家主已死，被迫棄械投降。

　　龍家被抄了，金銀細軟、簿冊檔、所有財富俱被抄沒，婦人童子盡皆發賣為奴。

　　隨即，龍家的店舖、田產，外宅、下莊，也都被沙洲衛昆季一一抄沒。

　　敦煌龍家，從此成為歷史，很快，就像湮沒在黃沙之下的無數古跡，再也不見蹤影。

　　大明輔國公、西域百姓的伊瑪目楊旭宣佈，龍家與臭名昭著的馬賊一窩蜂巴家暗中勾結，禍害地方，已經受到懲處。

　　僅僅一天之後，罕東衛的嗩南又帶兵血洗了令雲霆令家，罪名與龍家差不多，還加了一條罪名：私通駐屯於蒙古斯坦的帖木兒軍隊。本就擁有政治話語權的夏潯，在掌握了西域第一大教的宗教話語權之後，大清洗便隨之展開了……

第六十九章　烤鴨

　　西域地理有其特殊性，宜居之地不是很多，所以作為沙漠綠洲的敦煌，幾乎是所有世家豪門的根基之地，有的即便其產業遠及數千里之外，或者其產業的主要經營並不放在沙洲，他們的家主也是居住在沙洲的，這是西域權力階層的核心之地，誰願被排除在外？

　　也因此，夏潯的清洗，只須把重點放在沙洲，就足以覆蓋方圓數千里範圍內的所有勢力。

　　大清洗借助了當地軍隊和豪門的勢力，夏潯自己的軍隊剿匪去了。

　　一窩蜂馬賊原本有萬餘人馬，前些天被夏潯一戰殲滅一半，元氣大傷，正因如此，巴薩才忍氣吐聲，沒有即時發起報復。

　　可是夏潯依舊不依不饒，派了他的精兵主動找上門去。

　　因為沙漠中宜居之處不多，一窩蜂的賊窟，其實沙洲權貴們大多是知道的，問題是正如大明帝國很清楚韃靼可汗的駐牧之地，卻未必就能因此派兵剿滅一樣，一則他們的武力很強大，要集合各方面的勢力才能發動圍剿，這個號召、聚集各方勢力的人，很難有人勝任。

　　二來，即便能夠成功地號召起沙洲各方武力，一窩蜂一旦戰敗，大不了棄巢而去，反過來又會變本加厲的施以報復，所以沙洲各方豪門一直狠不下心來發動決戰，而這一次，夏潯主動擔負起了這個任務，這是很得沙洲權貴豪門和地方百姓擁戴的壯舉。

　　夏潯的精兵一連幾戰，殲滅了大量馬賊，迫得巴薩棄了老巢，頂風冒雪逃進大漠這才甘休，隨即通過對俘虜的馬賊頭目的審訊，獲得大量機密情報：「沙洲有些豪門權貴與馬賊是暗中勾結的！」

　　這個消息準確與否，在血腥清洗展開以後，就迅速被所有人拋諸腦後了，沙洲權貴既畏懼於夏潯的強硬手腕，又垂涎於那些被清除掉的豪門給他們帶來的巨大商機和財富，大家都在忙著「分贓」，誰還有閒心去理會那些已經被滅門的倒楣蛋是不是比竇娥還冤。

　　清洗工作完全是交由沙洲權貴來完成的。

　　夏潯通過西琳和熱娜向他介紹的情況，鎖定了一些沙洲豪門。由於西琳和熱娜已經到中原幾年，情形或有變化，他又通過潛龍對這些豪門依據西琳、熱娜介紹的情況再度進行甄別、判斷，最後對沙洲權貴的立場劃分出了反對派、中間派、和擁戴派。

　　嗩南、昆季這幾位大族族長，受大明賜封為衛指揮，成為沙洲地區實際上的土皇帝，獲得的利益是最多的，所以也是最傾向於大明的；更多的則是中間派牆頭草，倒向誰無所謂，只要能保障他們的利益；還有一部分則判斷帖木兒勢大，謀佔中原必成定局，已經暗拋媚眼兒，投靠了帖木兒。

　　夏潯就以這些最為擁戴大明的豪門勢力為基礎，發動了清洗。

　　作為執行者，被清洗者的大量財富、田產、房產、婦人童子，乃至他們的商舖、貿易份額，執行者自然被分配得最多，所以他們幹得興致勃勃。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任何一個豪門，他們的力量和嫡系親族，都不會全部定居沙洲，受到清洗之後，其散佈於外的家人勢必要逃之夭夭。

　　以夏潯行事手段的縝密，如果認真籌畫，秘密派遣人員分散各地同時下手，雖不能說一網打盡，也能最大限度的打垮這些被清洗豪門的勢力，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把這件事完全交給了沙洲的執行者，任由他們用些粗魯而直接的手段去做事，那些逃掉的殘餘分子固然是一個麻煩，卻也是一個動力，它會推動這些利益獲得者更堅定地站在大明一邊，再也不作他想。

　　政治上，夏潯作為大明的國公，西域防線的欽差特使，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在這裡做任何事，都不存在法理上的問題，唯一需要解決的只是民心。可他現在已經被回教長老們公推為伊瑪目，真主意志的執行者，虔誠的信徒們對他的作為，本能的就會從自己人的角度去分析理解，而不致產生牴觸情緒。

　　同時，夏潯也會注意維護這些升斗小民，被抄沒的豪門大戶，最大的利益固然是被其他豪門瓜分，可是從他們手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財富，分攤給那些平頭百姓，也是一筆不菲的財富，這就更加獲得了他們的支持和熱烈響應，很快，開始有百姓主動檢舉、揭發一些為非作歹的豪門的罪行了。

　　他們的舉報馬上得到了豐厚的報酬，於是更多的百姓踴躍加入進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全民運動彷彿七月流火的烈日炎陽，在沙洲熱火朝天地展開了……

　　一連多天，天天有人倒楣，有人暴富。那些盤踞地方多年卻在帖木兒即將到來之際選擇站在帖木兒一方的強宗大族被嚴厲懲辦，家產抄沒、農莊、馬場、田地、商舖、礦場、工廠，俱被瓜分，一些眼光敏銳，迅速表態擁戴支援夏潯的決定並積極投入清洗工作的二三級豪門世家在吞併吸收了被清洗豪門的財富之後，迅速躋身一線權貴的行列，沙洲的政治格局迅速發生了變化。

　　在這個過程中，夏潯很容易就能扶持培植一些親信，作為大明朝廷在西域的代理人。

　　清洗過程是血腥的，但是宣傳工作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被清洗者的罪行總是被及時公佈出來：他們勾結馬賊、暗中吃掉各路商隊；他們叛變投敵，出賣沙洲百姓的利益；他們驕橫跋扈，排擠其他家族的生意……正躲在沙漠裡，站在凜冽的寒風裡瑟瑟發抖，一口雪、一口牛肉乾地填著肚子的巴薩連火都沒起、灶都沒埋，背上就已經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鍋。

　　這場大清洗，以它的殘酷和血腥，在最短的時間內，改變了歷時百餘年形成的沙洲的勢力格局。

　　亂而後治，破而後立！

　　面對沙洲勢力複雜多樣如同亂麻的局面，夏潯採用了一個最極端卻也最有效的辦法：革命！

　　※※※

　　中間派惶惶不可終日，本來就更傾向於大明的那些家族，早就急不及待地表明立場，站到輔國公旗下去了。一些和帖木兒的勢力眉來眼去，正試圖暗通款曲的豪門世家則噤若寒蟬，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取消了一切聯繫，迷惘地觀察著沙洲的變化，想再看看風色再說。

　　當然，嘗到了甜頭，對清除異己越來越感興趣的執行者們是不介意擴大清洗規模的，一些家族還沒看明白風向，猶豫著到底該把屁股坐到誰那邊去，就被摘走了腦袋。

　　於是，更多的人惶恐不安起來，許多家族並不像第一線的大家族一樣，擁有自己強大的武裝和巨大的財富，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表現自己的站隊，於是跑來拜謁輔國公的酋領士紳越來越多，他們想弄清楚，這位國公爺的底限到底在哪裡，自己要如何表現，才好保全自己。

　　西琳姑娘嬌滴滴地對壯著膽子拉幫結夥趕來拜謁的沙洲老爺們說：「國公爺正在批閱公文，你們先等一下吧！」

　　隨著拜謁夏潯的人越來越多，夏潯身邊哪怕一個門子都發了大財，更不要說夏潯身邊負責傳說通報的這兩個美麗「姬妾」了。

　　枕頭風的厲害，再也沒有人比這些豪門老爺們更清楚了，國公爺身邊帶著的這兩個大美人兒，明顯就是他極寵愛的姬妾麼，要見輔國公、要邀輔國公的歡心，哪能不把她們打點好了。

　　於是，兩位姑娘鳥槍換炮，如今她們的私房積蓄，儼然也可稱得上是一個小富婆了。

　　此刻，西琳姑娘身著一襲雪狐皮裘，外披紫貂披風，脖子上圍著錦鼠的圍脖，頭戴臥兔兒昭君暖套，足蹬鹿皮小靴，娉娉婷婷、身姿典雅，襯得那張可人的俏臉蛋兒，嬌媚不可方物。

　　這些族長酋領豪紳權貴站了滿滿一院子，聽見西琳這麼說，忙不迭便點頭：「公事要緊，公事要緊，國公爺先忙著，我們不急，不急！」

　　然後一些專門為她準備的小物件兒便順手遞了上去。東西都包裹的挺好，看著都不大，奇珍異寶少有體型巨大的。只是禮物雖然嬌小，架不住送的人多，不一會兒西琳的兩袖就沉甸甸的了，她向各位老爺們嫣然一笑，轉過身，輕柔得彷彿一片羽毛，翩然進了房門。

　　於是這些養尊處優的老爺們便站在寒風呼嘯的院子裡，伸著脖子，直勾勾地盯著那門扉，盼著國公爺的接見，好像一隻隻馬上就要進烤爐的鴨子。

　　暖烘烘的房間裡，據說正在批閱公文的夏潯，此刻正趴在軟綿綿的榻上，幾近全裸的健美肌膚上塗抹著藥油，油漬漬地泛著古銅色，就像一隻已經進了烤箱的鴨子。

　　一眼瞧見那雄壯健美的男人身體，西琳的眼神兒倏地迷離了剎那，不由自主地吞下一口口水……

第七○章　分贓

　　夏潯在做按摩，這幾天他的確處理了許多事情。清洗本身是一件殘酷粗暴的行為，但是如何引導它的方向、如何控制它的範圍、如何甄別可爭取者和必須嚴厲打擊的對象，這背後需要相當多的做事技巧、做事智慧和調查掌握的資料。

　　今天夏潯批閱完了公文，伸個懶腰，隨口說了句有些疲乏，熱娜突然毛遂自薦，說可以給他「觸摩」一下，解解疲乏。

　　夏潯一問才知道，西方也有按摩術，不過他們稱之為「觸摩」，在古希臘、古羅馬，西元前就有相當成熟的按摩技術，東方按摩是依據脈絡，而西方按摩術則依據解剖學，按摩手法也不盡相同。夏潯好奇之下，便欣然應允。

　　熱娜馬上興致勃勃地準備起來，沒有合用的藥膏，但是要找到些代用品卻不難，於是，夏潯就像一隻被烘得滋滋冒油的鴨子，被熱娜練起了本已有些生疏的按摩手法。

　　一旦按起來，夏潯才知道，她的手法果然與中原不同，一番沐浴之後，不叫他穿上犢鼻褲，居然只在腰腹間搭一條汗巾，就讓他趴在了床上，然後一雙柔軟的小手，便把藥油均勻地塗遍了他的全身。

　　那結實虯突的肌肉，雄壯厚實的身軀，充滿了男性陽剛的氣息，夏潯還沒覺得怎麼樣，熱娜自己反而氣息咻咻，有些不克自持了。

　　熱娜只穿了薄衫，盡顯凹凸有致的妖嬈身材，一雙柔軟的小手按揉著他結實的身子，細膩白皙的肌膚上便透出動人的嫣紅，夏潯也有些尷尬，只好趴在那兒，閉上眼睛小憩。

　　熱娜一開始確實只是想討好自己的主人，幫他緩釋身體的疲勞，可是這麼一具精壯結實、充滿陽剛之氣的男性軀體在自己手下不斷地撫摩，也不禁春心蕩漾起來。

　　西方的按摩術從古羅馬時期就漸漸分成了幾個體系，其主要功能分為醫療性按摩、恢復性按摩，還有就是……色情式按摩。

　　熱娜從小被人精心培養，準備長大賣入豪門，在這方面可謂學貫東西，一俟動了春心，原本只是想為他緩釋疲勞的雙手，便悄悄加入了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手法。

　　她的雙手似乎漸漸擁有了一種魔力，有時輕、有時重，忽然輕輕掠過他的身體時，帶著一種春風拂面般的愉悅感，而且……會突然觸及他的一些敏感部位，可是不等他覺得不妥，想要出聲制止，那手已如蜻蜓點水一般滑掠到了別處，又正兒八經地給他按摩起來。

　　那撩撥身體的高明手法，恰似初涉情網的少男少女，從萌生好感到情根深種，自然而然，不知不覺間已水到渠成，舒服、自然，卻又沒有太明顯的叫人覺得不妥當的地方，所以夏潯的一顆心也跟著起伏不定。

　　當夏潯的尾椎和會陰處突然再受奇襲時，下體就像一條冬眠的蛇，突然被春風喚醒了似的，一下子搖頭擺尾了，雀躍猙獰起來。一時間，夏潯好生尷尬……

　　似乎……他只在謝謝那無以倫比的蓮花妙舌前，才會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只要被她輕張檀口、微一撩撥，就性發難耐，如今熱娜的妙手似乎也有那種奇妙的作用，以致……

　　可是這種靜謐和諧的氣氛，似乎又不宜打破，他也不願中止這種飄飄欲仙，卻又隱隱有些尷尬的服務。這種時候，男人的意志總是薄弱的，而熱娜顯然很清楚，如何讓一個男人不要拒絕自己。

　　夏潯悄悄張開了眼睛，熱娜似乎也沉察到了，她繞到夏潯的側面，開始很「專注」地給他按揉起了後背，利用夏潯趴著，而她跪坐在榻上的身高優勢，她巧妙地避免了和夏潯的視線接觸，於是，夏潯微側著頭，張開眼睛看到的，就只有豔麗的抹胸裡怒突出來的一對粉光致致、雪團暈霞般的雙峰。

　　隨著熱娜的動作，那兩座峰巒微微地顫動著，很有質感，弄得夏潯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再順下去，纖細圓潤的小蠻腰，光滑而充滿誘惑力的肌膚，跪坐的修長雙腿，柔軟的絲綢褻褲因為她的坐姿緊繃在身上，圓潤結實的一雙大腿間，美麗滑潤的絲綢折疊出的妙處微賁的線條……就在眼前，目距不過一尺，夏潯愈發的口乾舌燥了……「啊！」

　　一雙手在後背上像揉麵團兒式的推揉著，推得夏潯身形一側，一隻柔荑突然自腹下探了進去，似乎是要順著大腿向下撫弄，卻似不經意的，突然觸及了一條早已張牙舞爪的巨蟒！夏潯的要害處此刻已十分敏感，被她十指如彈琵琶似的輕柔一碰，身子登時一震，脊背都繃緊了。

　　這時，西琳從屏風外繞進來，帶進一陣清涼的氣息。熱娜自始至終似乎都是在中規中矩的為自家老爺按摩，西琳一繞進來，她的手便很自然地抽出來，變成了按揉夏潯的大腿。

　　西琳沒有注意到她這些微妙的動作，一進來，西琳的目光就已盯在夏潯寬厚結實、線條明顯的男性軀體上了，她貪婪地瞟了眼夏潯健美的身體，這才盈盈福禮：「老爺，三十多位豪門世家的家主，都在院子裡等著拜謁呢！」

　　西琳進來，也解決了夏潯的尷尬，他咳嗽一聲，問道：「三十多個麼？」

　　略一思索，估量了一下，夏潯笑笑道：「嗯，差不多了，該來了，也都來了，好啦，侍候我沐浴吧，等我穿好衣服，叫他們等候的也就差不多了。」

　　夏潯起身的動作很怪，他不是翻身下地，而是先從趴變成了爬的姿勢，然後雙手一兜大浴巾，將自己的下身整個兒圍起來，然後才跳到地上，跳到地上時，一隻手還揪著圍起浴巾的交接處，這樣它就不是緊纏在身上，而是成了筒裙狀，某個突出的部位自然就不明顯了。

　　然後，夏大老爺就昂首挺胸收腹縮臀，一馬當先衝向浴室。

　　他洗浴是不用人陪的，西琳和熱娜都知道他的規矩，所以都沒跟進去。

　　熱娜眼看就要撩得老爺性起，偏偏西琳進來攪局，恨得熱娜牙根癢癢的，她狠狠瞪了西琳一眼，西琳向她眨眨眼，一臉莫名其妙的無辜模樣，可是一雙海水藍的大眼睛裡隱隱帶出的笑意，卻出賣了她的本心。

　　熱娜咬牙切齒地揪住了她，悄聲道：「死丫頭，壞我好事！」

　　西琳一臉無辜地道：「我沒有……我哪知道妳在幹嘛，人家只是進來向老爺通報事情嘛。要不……妳繼續，我避出去好了。」

　　熱娜恨道：「現在還避什麼呀，臭丫頭，妳就裝吧！要是我跟老爺……老爺……那時我還能不成全妳麼？這樣扯我後腿，有妳什麼好處？國公府裡，咱們姐妹倆最親，還要互相拆臺呢？出來的時候，主母可是點了頭的，要是咱們自己不爭氣，哼，那就孤老國公府吧，一輩子也別想找個人疼！」

　　「唔……」

　　西琳聽了也有些後悔，她真的不是想壞熱娜的好事，只是……只是心裡酸溜溜的，結果一有了藉口，鬼使神差地就闖了進來。要不然的話，那些傢伙在院子裡凍到死，她也不心疼的，何必忙著通報？

　　西琳訕訕地認錯：「好吧，我……我以後不壞妳的好事了，盡力幫妳促成還不行麼？」

　　熱娜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了半晌，也拿她沒辦法，只好嘆了口氣，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出氣。

　　西琳自知理虧，便陪笑拉她坐下，揀她喜歡聽的說：「姐姐，國公爺的身子好健碩的啊，按著……舒服吧？」

　　熱娜乜了她一眼，性感的嘴脣微微翹起，輕哼一聲道：「何止喔，我還……摸到了那裡呢！」

　　「啊！」

　　西琳滿眼紅心閃閃，急忙問道：「真的？什……什麼樣子？」

　　熱娜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本來馬上就要看到了，喏，妳闖進來，把老爺嚇跑了！」

　　西琳一聽，嗒然若喪，熱娜的眼睛卻瞇成了彎彎的月亮，陶醉地道：「不過……雖然沒看到，卻能感覺到，好粗、好大、好燙喔！」

　　西琳舔了舔豐潤性感的嘴脣，好生羨慕她的豔福。

　　熱娜又瞪她一眼，嗔怪地道：「妳要是不搗亂，今天老爺是我的，明天就是妳的嘍，還用聽我說麼。」

　　西琳趕緊繼續道歉：「人家知道錯了嘛，下次、下次人家肯定不搗亂！」

　　熱娜幽幽地道：「希望還有下次……哼！人家要是孤苦一輩子，就是妳害的！」

　　西琳低聲下氣：「對不起啦……好姐姐，妳跟我比劃一下，老爺那兒，到底有多雄壯呀？」

　　熱娜：「……」

　　※※※

　　院子裡，各路頭人、首領、大族世家的家主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在交頭接耳，一個輕裘緩帶的英俊公子已從廳中漫步出來，左右伴著一雙麗人，往那蒼勁古拙、老枝虯突的梅花樹下一站，笑吟吟地拱手道：「各位，本人手頭有些公事……咳咳，剛剛處理完畢，有勞久候啦！」

第七十一章　向遠方

　　嬴戰和盛隆拜謁輔國公後，掛著一身雪花回了家，正在廳中逗弄著兩個孩子的妙弋趕緊迎上去，替丈夫掃著身上的雪，問道：「怎麼樣？」

　　嬴戰臉色鬱鬱地搖搖頭。

　　盛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對妙弋打了聲招呼，就訕訕地道：「呃……我買了一副檀香念珠，想送給雪……送給靜蓮居士。」

　　嬴戰沒好氣地對管事道：「難得盛隆老爺一番心意，你陪他過去吧！」

　　盛隆有機會見到自己心儀已久的女子了，一時喜上眉梢，屁顛屁顛地跟著管事就去了。他是吐番人，本來就是信佛的，借著這個由頭，總是送一本經呀、送個木魚兒銅磬呀，總巴望著見見雪蓮，和她多說幾句話。發生在沙洲的這場大清洗，他並不在意，反正他不是這事的人，就憑他土司老爺的身分，輕易也沒人敢動他。

　　等盛隆出去了，嬴戰脫了外袍，在廳中坐下來，也逗弄了一番自己的小兒子，才對妙弋輕嘆道：「這位國公爺，厲害呀！」

　　妙弋聽見楊旭的名字就渾身的不自在，可是近來沙洲城裡的血腥大清洗她也聽說了，誰知道屠刀會不會殺到嬴家。依著那些人雷霆暴雨般的打擊風格，就算她肯靦顏出面，用往昔那段感覺去央求楊旭恐怕都來不及，他們是先殺人後定罪的。

　　一聽嬴戰這麼說，妙弋不禁緊張起來：「怎麼，他……他們不會要對咱家不利吧？」

　　嬴戰搖頭道：「這倒不至於，我和嗩南、昆季幾位大頭人關係一向不錯，往昔也沒有跟異域勢力勾勾搭搭的行為，倒是不會找到我的頭上來。」

　　嬴戰頓了頓，又道：「本以為，他到了沙洲，不過是宣撫皇恩，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拉攏沙洲權貴，盡量為大明所用，誰知道，他會有這樣的法子清除異己，沙洲現在沒人能自己做得了主了，靠向大明一邊已成必然！」

　　妙弋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嬴戰把小兒子抱到懷裡，伸出一根手指叫他握著，對妙弋道：「以大明武力之強，如想征服沙洲，易如反掌，為什麼大明立國四十年，止步於嘉峪關，對關西諸部只施羈縻之策？因為他們想打敗關西諸部很容易，想真正的佔領這個地方，卻會得不償失。

　　「民心向背，才是控制一個地方最徹底的手段，武力只是過程，達不到這個目的，所以施以羈縻，未嘗不是相忍為國的絕妙手段。可是，這在大明處於絕對強勢時可行，一旦出現另一個足以與之抗衡的強大勢力時，就不足以控制地方了。眼下，就是這種局面，我本以為，在此敏感時刻，這位輔國公能用的手段也只有安撫、拉攏，卻想不到他劍走偏鋒，別闢蹊徑。」

　　嬴戰雖是蒙古人，家族上三代就已開始經商，本人的漢學亦有相當的造詣，說出話來倒不顯粗魯，他欽佩地道：「一開始，這位國公只是出動他的人馬打擊一窩蜂馬賊而已，這件事，合乎沙洲所有人的利益，無人不予贊同。可是，他居然以這群馬賊為突破口，對那些意志不堅、左右搖擺的勢力下手了。

　　「先是剿匪，然後借剿匪清除異己，在此過程中，又利用巴家和敦煌權貴之間的矛盾、利用敦煌各大世家之間的矛盾，拉攏一批、打擊一批，不斷的分化挑撥，除掉有貳心者，斷掉傾向大明者的後路，他竟然不是維繫敦煌表面上的一團和氣，而是通過激化諸部之間的矛盾，穩固一批、打掉一批、再扶持一批。

　　「如此一來，已經斷了退路的豪門世家只能堅定地站在大明一方，剛剛被他扶持上來躋身一流豪門的世家更是離不開大明的幫扶，他不著痕跡地就改變了整個敦煌的局面，而且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雖然因為時間倉促，還留有不少後患，可那已是應付帖木兒之變以後的事了。

　　「而且，他通過暫時的共同利益，叫敦煌權貴們抱成了團，眾志成城扶保大明，又通過遺留下來的這些隱患，確保外敵一去，敦煌各大門閥派系就會再度分裂、互相競爭，避免了一家獨大，以致尾大不掉，如此手段既老練又狠辣，卻又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厲害！厲害！」

　　因為夏潯就在同一座城裡，妙弋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巴不得與他離得越遠越好，一聽丈夫這麼說，忙道：「要不然，咱們就舉家搬到盛隆土司的地方去吧，暫且避了這兵災，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

　　嬴戰搖搖頭：「現在，這已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了，如果哈密失守，我們很可能就得依照大明的意思，全部遷進嘉峪關去，只留游騎於此牽絆帖木兒的軍隊，與之堅壁清野之手段，想先走或者不想走，哼，恐怕都由不得我們自己作主了。」

　　「他……他竟這般厲害麼？」

　　妙弋喃喃自問，對楊旭的印象，她的記憶還保留在十年前，腦海裡還是那個風流倜儻、花前月下的俏公子，記得的多是他說過的那些叫人耳熱心跳的情話，和如今想起來已無地自容的在青州玉皇觀裡偷情尋歡的畫面，實在無法把那個人，和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聯繫起來。

　　嬴戰看她發呆，以為她擔心嬴家的安危，便安慰道：「娘子無須多慮，今日沙洲各方頭腦人物都去見過了輔國公，看他那意思，是不會繼續進行這種清洗行為了，唉！也是到了適可而止的地步了，再折騰下去，可就傷了沙洲的元氣。」

　　頓了一頓，嬴戰又道：「輔國公還安撫各方首腦們說，大家生意照做，他知道沙洲的富庶主要來自於經商，不會斷了沙洲百姓的生活來源，且不管他，走一步是一步吧。哦，對了，輔國公與嗩南、昆季要結拜兄弟……」

　　妙弋驚奇地道：「結拜兄弟？」

　　忽然間，她就想到了自己母親招贅為婿的庚薪庚員外了，她那繼父當年不也是……結果引狼入室，這個色胚，不是又相中了昆季、嗩南家的什麼女人了吧？

　　正胡思亂想著，嬴戰道：「三天之後，昆季將軍府上要大擺宴席，宴請沙洲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慶賀結拜之禮。別失八里那邊，我還是得親自走一趟，屆時怕是趕不上，我已經囑咐了堂弟，叫他備份厚禮，到時替我走一趟，輔國公帶得有女眷，昆季、嗩南兩位將軍的妻室也要出席，妳替我去一趟吧，重點要陪好輔國公的兩位愛妾。」

　　「啊？不！我……我跟你去別失八里！」

　　忽然聽到這話，妙弋心頭頓時一驚，西域風俗不似中原一般嚴謹，女客未必就不能拋頭露面，如果在昆季府上和楊旭撞個正著，那……那該何以自處？這一瞬間，妙弋甚至想到，以楊旭的好色無行，今日又貴為國公，行事必定更加的肆無忌憚無法無天，一旦見到了她，會不會藉口她丈夫也是馬賊同黨，然後來個血洗嬴府。

　　所以妙弋想也不想，馬上提出了反對。

　　嬴戰奇道：「我去別失八里做生意，路途好不辛苦，妳跟去做什麼？」

　　「我……」

　　妙弋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人家自打有了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府裡好悶呀，你這一走，我更不好出門，不如與你一同出去。再說……」

　　妙弋拉住嬴戰的衣袖，撒嬌道：「再說，人家懷了孩子以後，好久不得與官人親熱了呢，若能陪官人同去，豈不好過與她們兩個爭你？」

　　這嬴戰也是愛極了妙弋，被她這一撒嬌，骨頭都酥了三分，忙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一同去。這樣的話，我得叫人備一輛舒適的大車，可不能委曲了我的好娘子！」

　　※※※

　　兵之所恃在馬，馬匹多寡，在冷兵器時期，是判斷戰場力量多寡的一個重要指示，因此馬匹從來都是極賺錢的一個行當，在歷朝歷代，經營馬場的都是財大勢雄的一方豪傑。

　　河西草原水草豐盛，所產良馬最多，不但中原對良馬供不應求，即便是更西方的大漠地區，也常從河西購買良馬，因此這一次盛隆土司到沙洲，倒不是全然為了他的心上人，而是為了親自押送一批良駒往西域去。如果不是盛隆要去別失八里，蠃戰大可派個人去而非自己在這個敏感時刻離開，可盛隆得去，他就只好捨命陪君子了。

　　還有幾支商隊也在準備啟程，西域兩座城池之間相隔實在太遠，單憑某一支商隊的力量不足以應付沿途的種種可能險情，大家結隊而行，就都提高了保障。嬴戰之所以要按時啟程，不能因為赴輔國公之宴而延緩一天，原因就在這裡：他並不是單獨一個商隊上路。

　　與他的商隊一同出發的，大多是曾經多次合作過的商隊，只有一支是屬於新加入的，那就是別失八里商人拓拔明德的商隊。一支支商隊準備出發了，一匹匹高大的駱駝滿載著貨物，駝鈴在巷弄間隨著駱駝搖頭俯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鈴聲。

　　拓拔明德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俯視著巷弄中整裝待發的一支支商隊，沉聲道：「我先走，帶上那個胡七，這一趟去了再回來，就能得到沙洲權貴們的完全信任了，那時，我們的人應該已經佔領了哈密，進逼敦煌，我就可以順勢跟著他們退到嘉峪關內……」

　　拓拔明德沉默了片刻，嘿嘿地冷笑兩聲，又道：「你先留下，等到明確楊旭往哈密而去時，再趕來與我們匯合，消息已經報給將軍了，將軍也能早些率軍回返，免得勞而無功！」

　　「是！」在他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深深躬下身去！

第七十二章　機會

　　出敦煌，西南是陽關，西北是玉門關。

　　黃河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涼州詞》：唐．王之渙作）

　　春風自然是能吹過玉門關的，可是此時的玉門關外卻只有皚皚白雪和呼嘯的寒風。

　　好在，春天將近，寒風凜冽的時候少了，大部分時間風是比較輕柔的，於是遠山銀雪、藍天白雲，給人的就只有空曠浩渺的感覺了。

　　夏潯已離開敦煌，啟程趕往哈密。

　　哈密的情況同敦煌不同，而且哈密有自己的王，對哈密他無法像對敦煌一樣採取相同的手段。不過，哈密還是有必要去一趟的，一時的得失可以不計較，民心的向背卻必須得計較，早早做些準備，一旦哈密失陷，將來收復後也容易治理。

　　今天的天有點陰，雲不是很白，天卻依舊是那麼藍，遠山陷於一片霧靄之中。

　　大旗曼捲，馬隊行走在這浩渺無垠的大地上，作為唯一活動的群體，給這蒼涼悲壯的大漠戈壁增添了一分活力。

　　不知什麼時候，隊伍中有人扯起喉嚨唱起了高亢嘹亮的西涼民歌：

　　「大姐姐給了一個木匠家，又會蓋樓又會砸椽花，

　　楊柳葉兒青呀，又會蓋樓又會砸椽花，

　　二姐姐給了個鐵匠家，又會打鐵又會拉風匣，

　　楊柳葉兒青呀，又會打鐵又會拉風匣……」

　　嘹亮悠揚的歌聲讓這高天大地間行進的隊伍有了幾分生氣，夏潯也凝神傾聽著，當那聲音停歇，他喟然一嘆，回首看著伴在左右的劉玉玦和陳東、葉安，說道：「若不是我，你們也不會跑到這天邊兒上來，很辛苦吧？」

　　陳東葉安騎在馬上，神采飛揚：「國公，這樣的天地，若在金陵城裡，哪能得見，我們喜歡得很呢。」

　　劉玉玦則凝視了夏潯一眼，說道：「快活地過，是一輩子；悲傷地過，也是一輩子。順境逆境，有時由不得咱們自己，知己長伴，何嘗不是快樂？」

　　「好兄弟！」

　　夏潯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劉玉玦的肩上，扭頭便對坐在車前，興致勃勃地看著那亙古不變的蒼涼風光的西琳和熱娜道：「來，莫讓軍中弟兄專美與妳前，妳們是龜茲古國的人，最擅長的就是音樂，也唱兩首曲子來，叫大家提提精神！」

　　出了玉門關後，卻往西來，西琳和熱娜越興奮，現在天氣已經不那麼寒冷了，很多時候，她們都跑出車子，坐在外面，興致勃勃地看著那天那雲、那山那樹，彷彿出了籠的小鳥兒般快活。對故鄉，不管那裡留給你的回憶是悲傷還是喜悅，想起來時總是有種沉甸甸的感情的。

　　西琳含情脈脈地看了夏潯一眼，扶著那車棚站穩了身子，忽然振聲唱了起來：

　　「當戀人在果園裡撒歡，我的旋木雀會縱情歌唱。

　　當夜不能寐把你思念，我渾身的愛火燒得更旺。

　　百靈鳥會不會啼鳴翱翔，心上人會不會邊走邊唱。

　　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會不會如願以償？」

　　歌聲清脆宛轉，彷彿百靈鳥兒，那雙溫柔的眼波，更是始終凝注在夏潯的身上。歌聲唱罷，餘音裊裊，左右行進的軍士如雷的叫好聲還未停歇，另一個更加高亢清亮的聲音又唱了起來：

　　「六十六條雪水，向著一起匯合，

　　奔騰的塔里木河，滋潤著我的心窩……

　　你是否來將我探望，還是愛慕訴說衷腸，

　　是否將那熄滅的火，重新點燃更燒旺……」

　　熱娜比西琳表現的更加熱情奔放，她唱歌時，那雙火辣辣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夏潯，西域女子對表情的表達和追求熱烈而奔放，顯然沒有中原女子的那種含蓄內斂，以前兩人面對夏潯時的那種羞澀和畏怯，更多是地位上的巨大差距造成的。

　　這些天與夏潯朝夕相處，漸漸的，地位上的巨大鴻溝似乎差距不是那麼大了，一天天接近她們的故鄉，也喚醒了她們骨子裡的那種對愛的大方、熱烈的追求。

　　可惜，這亙古不變的原始景象在喚起她們思鄉之情的同時，也觸動了夏潯，他正抬頭看著那似乎壓得極低的雲頭，思緒隨著那宛轉的歌聲直上雲霄，回到了他那遙遠的故鄉。他的故鄉，永遠也回不去了，在那裡時，從未覺得有何可戀，而今想起，竟是處處難捨……

　　媚眼兒拋給瞎子看了！

　　兩個美女沒好氣地瞟著抬眼癡望的夏潯，直到本來正無聊地趴在車子裡打盹，聽到歌聲興致勃勃地鑽出來的唐賽兒喚醒了他：「我也唱！我也唱！乾爹，你聽賽兒唱歌！咳！」

　　「拉鋸，扯鋸，姥娘門口唱大戲，接閨女，請女婿，親家婆你也去！

　　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凍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麵發；

　　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唐賽兒拍著小手，富有節奏地唱起了兒歌，充滿稚趣的兒歌換來夏潯和塞哈智、風烈炎等人哈哈的大笑聲：「好！唱得太好了，就數賽兒唱得好聽，哈哈哈哈……」

　　西行的路上，充滿了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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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福提十萬大軍出塞，結果丘福好大喜功，不顧部將再三規勸，置皇帝事先的叮囑於腦後，一腳踏進韃靼人的陷阱，一公兩侯，兩千精兵，幾近全軍覆沒，只逃出寥寥數人。帶著步騎混編的大隊人馬死活追趕不上的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聞訊大驚。

　　主帥既死，兩員將迫不得已，只得依照丘福臨終遺言，就近撤向遼東，並派探馬先往遼東通報，請求支援，大軍東向，堪至遼東境內，便被韃靼騎兵追及，明軍主帥陣亡，三軍士氣沮喪，幾無一戰之力，關鍵時刻幸好遼東派出大軍，在開原侯丁宇的率領下急趨援救。兩下裡合兵一處，這才迫退追兵，把他們接到遼東，借道遼東，倉皇回到關內。

　　朱棣接到戰報勃然大怒，十萬大軍出塞，竟然被人斬了一公兩侯，若非遼東軍方相助，十萬大軍就要盡沒於塞北，怒不可遏的朱棣不顧部將求懇，褫奪丘福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徙其全家至海南。兩個戰死的侯爺和兩個狼狽不堪逃回的侯爺王忠、火真也被褫奪爵位，削除軍職。

　　朱棣是功必賞，過必罰，處罰了這些殘兵敗將，他立即決定，起京營精銳親赴塞北，御駕親征，討伐韃靼。文武百官有勸他暫息雷霆之怒，待西域和南疆戰事稍緩，再行北伐的，朱棣只有兩個字：「不准！」文武百官退而求其次，又請朱棣再遣大將，無需御駕親征的，朱棣還是兩個字：「不准！」

　　朱棣這一次是動了真怒了。

　　朱棣立即下旨，宣告天下，說是盡起山東、河北青壯，再加上京營兵馬，共計五十萬大軍掃北！

　　實際上朱棣動用的當然沒有這麼多兵，他做燕王時沒少跟蒙古人打仗，現在的韃靼實力如何，他一清二楚，以當今明軍的戰力，十萬大軍征北，已經足夠了，真要是派出五十萬大軍，不等韃靼人被打怕了，自己的國家先要被吃窮了。

　　只是這一回是御駕親征，人帶少了的話文武百官實在不放心，所以於十萬兵馬這個基數上又帶了五萬兵，算是自己的御林軍，專門衛護皇帝安全。說是統大軍五十萬，完全屬於宣傳戰的一種計謀。

　　這種宣傳戰，古今中外，早就被人用爛了。比如希波戰爭中溫泉關戰役，據說波斯皇帝帶了五百萬大軍，而斯巴達人呢？只有三百人！可是門丁尼亞戰役時，斯巴達用了好長時間與好多盟國交涉，才湊了五千來人，而敵對的阿爾哥斯也是好不容易才湊了四五千人，這就是伯羅奔尼薩斯戰爭中在希臘本土陸軍作戰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

　　再比如長平之戰，秦軍坑殺趙卒四十萬的傳說，趙國當時傾其全國，也湊不出這麼多軍人。司馬遷的時代，大漢遠征大宛，大漢帝國折騰了好幾年，才湊出來五萬軍隊。三國彝陵之戰（又稱「夷陵之戰」），劉備出兵不到四萬，加上武陵蠻（為今湘西、鄂西南等地區少數民族的總稱）的援軍最多四萬，卻號稱七十五萬，實際上當時蜀國全部軍隊一共才十萬人。

　　當然，適當的誇張，可以迷惑敵軍，過度的誇張是騙不過敵方將領的，不過吹吹牛，嚇唬一下對方的老百姓，壯壯自家人的軍心士氣也是好的。

　　朱棣這廂緊鑼密鼓的準備出征，漢王朱高煦又不禁轉起了心思。

　　丘福兵敗被殺的消息傳來後，朱高煦如同五雷轟頂，死的心都有了。丘福一直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丘福死了，而且是兵敗削爵，他最大的靠山倒了，他那個腹黑的大哥和那些文官們豈能不趁機清洗他在軍隊中的派系？大勢已去！大勢真的去了！

　　可是永樂皇帝宣佈御駕親征的消息傳來後，朱高煦突然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線光明！他曾與父皇並肩作戰，正因為靖難之功，父皇才起了易儲的念頭，如今父皇要御駕親征，上陣父子兵啊！如果能伴駕出征，再立戰功，不但能保護自己在軍隊中的勢力，而且未嘗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啊！

　　朱高煦剛剛想到這裡，同樣想到這個辦法的陳瑛已風風火火地趕到府上來，兩個人不謀而和，只略略計議一番，朱高煦便匆匆趕往皇宮，他要向父皇請旨，伴駕出征，再立軍功！

錦衣夜行．第五部．卷二：異域先鋒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