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章　緣分吶
第一四一章　無心插柳
第一四二章　雙迎聖駕
第一四三章　分寸
第一四四章　地久天長
第一四五章　一波未平
第一四六章　暗打算
第一四七章　東輯事廠
第一四八章　添柴
第一四九章　變故
第一五○章　殿下，臣跟你對上了！
第一五一章　馬車
第一五二章　戲珍珠
第一五三章　青蘿戲
第一五四章　兩商議
第一五五章　暗戰
第一五六章　曲直可輪轅
第一五七章　給你挖坑兒
第一五八章　狗咬狗
第一五九章　牽線木偶的線
第一六○章　信譽破產
第一六一章　臨行語
第一六二章　瓦剌風
第一六三章　雙雙藏
第一六四章　趙欽差
第一六五章　夏侍衛
第一六六章　天魔女
第一六七章　詭譎
第一六八章　刁蠻小櫻
第一六九章　求婚
第一七○章　紅拂夜奔
第一七一章　原來是你！
第一七二章　亂象
第一七三章　歪打正著

《錦衣夜行五卷五：一騙取江山》月關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四○章　緣分吶

　　萬松嶺一行人急急如喪家之犬，逃得好不狼狽。

　　當日因為萬松嶺一時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想要帶上比蘭一起離開，結果反被知曉真相的比蘭刺傷，這一耽擱，等他匆匆裹好傷，換了身行頭，再想趕出去時，車隊已經到了城門口了。

　　他那幾個在車隊中的徒弟也是納罕不已：「師父不是說要扮作管事半路追上來麼，這都到了城門口了，怎麼還不出現？」心中雖然著急，在此關頭卻不敢表現出來，只好也學其他人等，耐心等在那兒。

　　這禮車隊伍基本上都是由官宦家的車子組成的，官宦特權，古代比現代更加嚴重，如果不是正在緝拿要犯，這支車隊根本無需在城門口兒等候，直接就可以躍馬揚鞭，一路坦途了。

　　如今雖在查緝人犯，但是真正知道謝雨霏計畫的只有令指揮和隨軍而行的這位李百戶，其他官宦士紳、包括城頭守軍都是不知道的，誰又會細查這支車隊的人員和箱籠呢？那守城官兵虛應其事，隨意看看就揮手放行。就在這時，李百戶看見城頭打來暗號，立即大聲下令，命本部人馬把車隊團團困住！

　　萬松嶺在胡同裡探頭探腦地一看，見那車隊已經出城大半，萬松嶺心中暗存一絲僥倖：雖然現在跑去不免會引人注目，不過稍加偽裝，再加上現在這層身分，料來也可瞞得過去，他正想催馬而去，突然就見那本該護衛車隊的官兵刀出鞘、箭上弦，把整個車隊團團圍住，不禁驚得目瞪口呆。

　　萬松嶺這一遭是成也失誤，敗也失誤。因為不知道拓拔明德的真實身分，他在詐騙拓拔明德的時候，也被拓拔明德騙了，關鍵時刻宋瑛趕到，結果錢沒騙到手，還落得個通緝逃犯的下場。這一次，卻是因為臨時出了岔子，沒有及時趕上車隊，反而因此保全了自己。

　　那車隊中雖然百十號人，人員混雜，可是在謝雨霏一雙慧眼之下如何能夠隱藏行跡，謝雨霏下了城樓，先查那後到的兩輛車子，只問了幾句，對方便答得驢脣不對馬嘴，再一搜馬車，箱中一些財物赫然正是拓拔明德當初為了拉攏邵千戶送給萬松嶺的。

　　這些人被立即帶走，盤問脫脫不花印鈐下落，目標既已到手，車隊中其他人等自然可以放出城去，仍由李百戶護送往甘肅鎮去。這些日子的盤查已經給城鄉百姓、往來客商造成了極大的不便，人犯既已抓到，令雲霆大大地鬆了口氣，立即下令解除了城禁。

　　眼見如此情況，正在慶幸不已的萬松嶺大喜過望，馬上混在人群中出了城，領著兩個徒弟逃之夭夭了。

　　等謝雨霏這邊審訊完畢，發現被抓的只是幾個小角色，真兇仍未露面，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了。幾天後夏潯那邊得了消息，也只能嘆息一聲，叫謝雨霏和蘇穎一行人迅速趕來匯合。

　　世事難預料，誰能盡得先機。夏潯只好囑咐西寧侯宋晟繼續明查暗訪，追查脫脫不花印鈐下落，對外自然是嚴格保密的，只說是通緝拓拔明德餘黨，對脫脫不花的死訊和印鈐丟失隻字不提。

　　這時，朱棣那邊業已得到消息，知道夏潯生返，朱棣大為欣喜。他征戰漠北途中，驟得夏潯失蹤的消息，心中十分難過，為此還特意吩咐監國的太子給輔國公做好料理後事的一應準備，只等他掃北回來，便親自主持，隆重祭奠，如今他已凱旋而歸，夏潯竟也活著回來了，當真是喜上加喜，朱棣立即傳旨，叫夏潯往河南開封府相候，君臣相見，同返金陵。

　　夏潯得了旨意不敢怠慢，也不好再等謝謝她們，只留了口信給她們，便過甘肅，經陝西，進了河南府。

　　這一路上，為求趕在永樂皇帝前頭，同時也為了和家人多些時間聚會在一起，夏潯未將行程通知沿途官府，免得沿路官員不斷地酒宴接待，夏潯隱了身分只管趕路，直到過了虎牢關，進了滎陽城，得知皇上已經到了文安，行程上已經來得及相會了，這才鬆了口氣。

　　一路緊趕慢趕，雖有車馬代步，終究也是疲乏，如今已然趕在皇帝前頭，又見天光過半，夏潯便不著急了，他吩咐人馬在滎陽城裡安頓下來，依舊不叫官府設宴，自在館驛中住下，沐浴更衣，簡單吃了點東西。

　　唐賽兒玩心強烈，這一路上只是趕路，無聊得很，便纏著乾爹帶她出去玩，夏潯吃不消她的廝磨，便換了一身便服，佩了一把帶穗的長劍，做游劍書生打扮，領著梓祺和賽兒出了館驛，去城中散心了。

　　這一去，幾樁因緣便巧巧的撞在了一起……

　　※※※

　　第一幕：

　　小巷，兩旁是低矮破爛的房子和院舍，偶有過往行人也是破衣爛衫。一個穿青布長袍的儒生把袍裾掖在腰帶裡，在小巷中拔腿狂奔，跑得呼吸粗重，如同牛喘，後邊幾個潑皮樣兒的人緊追不捨。

　　那書生平素不曾深入這貧民窟。這時慌不擇路，只管亡命也似的逃跑，堪堪跑到小巷盡頭，忽地發覺前邊沒路了，原來竟是一條死胡同。書生大駭，伸手抓起一塊破磚頭，背倚高牆，如同一隻困獸般，色厲內荏地嚎叫：「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呸！」

　　幾個混混衝到面前，將他團團圍住，其中一個三角眼目射兇光，狠厲地道：「姓王的，老子還以為你要學烏龜，縮在學府裡一輩子不出來呢，他娘的，你能躲多久？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欠的那筆賭債，打算什麼時候還吶？」

　　那王姓書生長得倒是五官清秀，一表人才，只是此刻駭得脣青臉白的，不免難看。他囁嚅地道：「幾……幾位大哥，能否通融些時日，最近手頭實在是有點緊……」

　　三角眼啐了他一臉唾沫，破口大罵道：「你他娘的什麼時候手頭不緊？這都拖了多久了？要是人人都學你，我們喝西北風去？大哥吩咐了，你的賭債，我們不要了！」

　　「當真？」

　　那王姓書生一臉驚喜，連忙丟了磚頭，作揖道謝：「多謝幾位大哥，多謝……」

　　「且慢道謝！」三角眼陰陰一笑：「賭債，我們可以一筆抹消，不過……賭債肉償！你明白？」

　　「什麼？」

　　那王姓書生大驚，連忙捂住屁股，失色道：「這……這怎麼可以，王某怎麼說也是個讀書人，這……這太不成體統了！」

　　三角眼罵道：「放屁！還他娘的讀書人呢，比老子想的還噁心，誰要你賣屁股了？」

　　王姓書生如釋重負，卻又驚疑地道：「那你們……」

　　三角眼嘴角一歪，輕輕「嗯」了一聲，幾個潑皮無賴立即一擁而上，拳打腳踢，打得王姓書生頭破血流，倒在地上，隨即那幾個無賴便踩住了他的手腳關節處，痛得他慘叫不已。

　　那三角眼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走上前去，陰陰說道：「姓王的，這是給你的一個教訓！叫你以後記著，沒那麼大本事，就別下那麼大的賭注！」

　　說著，他抬起腳來，突然大喝一聲，狠狠一腳跺在王姓書生胯下，這一腳跺得那叫一個狠，只聽「噗」的一聲暗響，那書生「嗷」地一聲，發出淒厲之極的一聲慘叫，四肢猛地掙脫了四個潑皮的腳，整個身子縮成了一隻蝦米，嘴裡絲絲地吸了一陣冷氣，突然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三角眼獰笑一聲道：「咱們走！」

　　幾個潑皮分別往暈迷的王姓書生臉上唾了一口，揚長而去。

　　貧民窟裡的百姓，依舊該忙什麼忙什麼，對這一幕視若無睹，好像躺在那兒的只是一條流狼狗，根本無人理會……

　　※※※

　　第二幕：

　　街頭幾個乞丐，破衣爛衫，蹲在巷角，面前擺個破碗，懶洋洋地享受著最後一絲陽光。

　　很快，他們就得分別回到破廟、巷尾等安身之所，明天太陽升起，才會再出來乞食。

　　于堅此刻就是一個純粹的叫花子模樣，穿著一身破爛衣裳，披頭散髮，骯髒的頭髮一綹一綹的，臉上滿是污漬。由於他是外來戶，受到本地叫花子的排擠，所以蹲在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乞討的食物自然比別人少得多。

　　于堅好不容易逃到了這兒來，原本他還想逃回去安排家人轉移，但是從時間上看，如果有人想對付他的家人，早就對付了，現在趕去只是自投羅網。而且，只要拓拔明德沒被人抓到活口，沒有招出他來，又沒人抓住他，要對付他的家人很難。

　　無憑無據的情況下，紀大人就算只是做給手下人看看，也得維護他的家人，而朝廷是規矩的制定者，無憑無據的，也不能判他家人的罪，所以他現在所想的，只是如何脫身，如何逃走，以後該怎麼辦。

　　他打算逃到遼東去。聽說那兒的情況比前些年已大為改觀，遼東需要大量的人手，也常有犯案的或者生活困苦的百姓到關外闖生活，那兒的機會多，也更容易生存。可是從這兒到遼東，只靠乞討實在路途難行啊。

　　于堅坐在地上，呆呆地想著心事，其他幾個乞丐離開了，沒有叫他，他也沒有發現，等他的肚子餓的咕咕叫了，才發現街頭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蹲在那裡，于堅怏怏地揣起破碗，有氣無力地挪著步子，打算尋個地方睡覺。剛剛走出幾步，便被一個骨骼奇大，顯得既精神又彪悍的壯漢攔住了。

　　那人上下打量他幾眼，問道：「瞧你一天下來，也討不到口飽飯吃，我現在給你一份營生，可以賺點小錢，怎麼樣？」

　　于堅一呆，吃吃地道：「我……唔……」

　　那大漢笑道：「你放心，只叫你說幾句話，簡單得很！」

　　「呃……呃……好！」

　　「跟我來吧！」

　　那大漢一轉身，便當先行去……

　　※※※

　　第三幕：

　　開在滎陽西門橋子胡同口兒的黎家銀店，已經快打烊了，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蒼頭兒步履蹣跚地走進來，拿著一些散碎銀子要求兌換寶鈔。

　　這年紀大了的人交易東西就是麻煩，那夥計秤了銀子重量之後，他就嘵嘵不休，反覆嘮叨他的銀子成色好，要求比市價多兌些寶鈔，做生意嘛，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那夥計自然要據理力爭。

　　兩個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著，忽然又有一個尖嘴猴腮，行商打扮的人走進店來，從褡褳裡取出一錠一兩的銀子，也要兌換寶鈔，換好了寶鈔，那人就要離開，一轉身間忽地看見這老人，不由驚叫一聲道：「哎呀，這位……可是宋老伯麼？」

　　那老人茫然回頭，應道：「是我，你是……」

　　那行商喜道：「正要去老伯府上呢，我是和你兒子一塊兒去開封做生意的常千吶。老伯，你兒子在開封那邊做生意，一時還回不來，他曉得家中吃用將盡了，特意叫我給你帶回了一些銀錢，還有一封家書，既在這裡相遇，這就交給老伯吧。」

　　那行商說著，打開褡褳，取出一個封好口的布袋交給老人，讓老人當著他面打開，果然有一錠大銀以及一封書信，老人收了東西，那行商便向他告辭離去了。

　　那老人對夥計道：「老漢老眼昏花，看不清東西，勞駕你幫我唸唸家書。」

　　那夥計和他糾纏了半天，好生不耐煩，卻又不好得罪客人，勉強接過書信唸了一遍，信的內容都是些家庭瑣事，最後說老漢的兒子在開封做生意，一時還回不了家，託常千給他父親帶回一綻十兩大銀貼補家用。

　　老漢大喜，說道：「我這銀子雖然散碎，成色卻是最好的，叫你多換幾文錢給我，你都不肯。罷了罷了，我兒既捎回了大銀，就兌這錠大銀吧，這錠大銀的成色不及我這散碎銀子，先兌用了它吧！」

　　那夥計不耐煩地把已經秤好的散碎銀子丟還給他，又取過那錠大銀，只一秤，竟發現這錠銀子竟有十一兩三錢。

　　老漢在櫃檯外邊道：「如今市價，一兩銀子兌寶鈔一千零五十文，老漢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了，這十兩大銀，該兌寶鈔一萬零五百文，你得足額兌來才行。」

　　那夥計一顆心登時砰砰地跳了起來，十兩大銀？這分明是十一兩三錢吶，若不是這老漢的兒子忙中出岔秤錯了分量，就是因為稍銀子回家，信上不曾記得那般仔細。如果我按十兩紋銀兌下，這多出來的一兩三錢……嘿嘿，等他兒子回來，還不知要什麼時候，到時候再來理論，無憑無據，怕他甚麼？

　　這樣一想，夥計貪心頓起，趕緊取了那銀，又仔細秤量一番，確實是十一兩三錢不假，夥計大喜，顧不得再細看，連忙按照十兩紋銀的數目給老漢點兌寶鈔。這邊點清了寶鈔交給老漢，老漢蹣跚離去，受人銀錢僱用的要飯花子于堅恰好走進門來討飯，兩下裡碰個正著。

　　于堅涎著臉上前討飯，夥計哪肯理他，只是一味轟趕，于堅便笑嘻嘻地說道：「方才那人我在別處看過，乃是一個騙子，專用假銀騙人，你不肯給我飯吃，莫要上了當丟了飯碗，連你明日也吃不上飯了。」

　　那夥計一聽大驚，趕緊回到櫃檯後面仔細勘驗，越瞧越是不妥，他看看掌櫃的正坐在裡屋算賬，不曾注意這邊情形，便取了剪刀來，將那錠銀子剪開，這一剪那夥計差點兒沒哭出來，原來那錠大銀只是在外邊包了一層銀，裡邊竟然是鉛。

　　夥計趕緊跑出櫃檯，向于堅問道：「你曾在哪裡遇見那騙子，還能尋到他麼？」

　　于堅嘿嘿一笑，向他伸出一隻手，夥計無奈，只好探手入懷，取出幾文錢放到于堅手上。

　　于堅翻個白眼兒道：「你打發叫花子呢？呃……我是叫花子不假，可今兒卻是你有求於我，這幾文錢就想打發了我去？少於兩貫鈔，不幹！」

　　那夥計心急如焚，想想十餘貫鈔的損失實在是賠不上，若只兩貫鈔，白做幾個月工，還能勉強還上，便又去櫃檯裡邊取了兩貫鈔交給于堅，于堅大喜，心道：「有了這錢，再加上方才那人給我的，省吃儉用些，也能走到關外去了！」

　　那夥計急道：「錢給你了，你得陪我找到那騙子，要不然，還要拿回來的！」

　　于堅連忙點頭道：「使得，使得，我討飯時，恰好瞧見他們在別的銀店行騙，之後入住了一家客棧，我領你去！」

　　夥計馬上鎖了櫃檯、上了門板，收牌打烊。因為他是店裡用熟了的夥計，那掌櫃的絲毫沒有在意，一切由著他去做，夥計這邊匆匆忙完，衝裡屋說了一聲，便拉著于堅匆匆離開了。

　　※※※

　　第四幕：

　　客棧裡，方才扮老蒼頭的萬松嶺和那去僱用叫花子的公孫大風坐在一張桌前，幾碟小菜，一壺濁酒，一盤子饅頭，正在吃著東西。

　　萬松嶺低聲道：「發生在肅州的事情沒有傳開，宋晟的勢力也就在西涼而已，他們也不可能全天下的緝捕咱們，基本上咱們算是安全了。眼下的日子苦了點兒，再撐些時日吧，等到風聲徹底平息了，師傅帶你們到處走走，見識見識中原的花花世界，撈一票大的就金盆洗手。唉，你們兩個可別學師傅，到時候成家立業，做回正行吧。」

　　公孫大風道：「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和千千，自然一切聽從師傅安排。只是，咱們現在既想安分些時日，何必又叫那乞丐把事主尋來，這不是反把事兒鬧大了麼？」

　　萬松嶺道：「你呀，心眼兒就是不及千千多，為師教了你這麼多年，你……唉！說實話，你也確實不適合幹這行。你想想，咱們想在滎陽這小地方貓一段時間，可是當初錢財都在禮車上了，身上這點兒錢又快花光了，總得賺點花銷吧？

　　「可是這錢騙來了，那夥計找不著咱們，豈能不報官？一旦報官，咱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如何站得住腳，那時咱們還得逃走，另尋一處安身之地。今日我叫那夥計找著咱們，找著咱們也討不回錢去。等到他那店主知道了，情知這官司打不贏，又怕壞了他店裡的聲譽，以後做不得買賣，這個啞巴虧他就得忍了，那時候咱們就算在這滎陽城橫著走，還需要顧忌什麼呢？」

　　公孫大風唯唯喏喏，還是想不通其中道理。

　　這時，那個在小巷裡被地痞毆打了一頓的王姓書生兩腿分著，好像站馬步似的一步步走來，走得滿頭大汗，步伐極其緩慢，街上的人紛紛為之側目，店中許多人見了也都好奇地望去，萬松嶺和公孫大風見大家異狀，也不禁收了聲，好奇地向那人觀望。

　　一個店裡的夥計奇怪地道：「咦，那不是滎陽學院的王教官麼，他這是怎麼了？」

　　這客棧旁邊就是一家醫館，王姓書生蹣跚到了醫館門口，舉手拍門，拖著綿羊音兒顫巍巍地叫：「開門！開門吶！高郎中，開門，救命啊……」

　　少頃，醫館的門開了，醫館的小學徒瞧見這人模樣，不由驚道：「哎呀，王教官！你……你這是怎麼了？」說著趕緊攙了他進去。

　　見此情形，萬松嶺沒再往心裡去，繼續與公孫大風一邊吃東西，一邊謀劃著今後的打算。

　　醫館中，王教官仰面躺在一張籐椅上，雙腿架在兩隻高腳凳上，青袍掀開，小衣褪下，高氏醫館的郎中高景巖站在他對面，手捋白鬚，眉頭緊鎖。

　　這位高郎中年紀已經很大了，身材高大，鶴髮童顏，一張圓臉，滿面紅光，乃是滎陽城裡極有名的一個外傷醫生，治療跌打損傷非常有名，據說他是金陵城裡高御醫的一個遠房堂弟。

　　王教官奄奄一息的樣子，帶著顫音兒問道：「高郎中，我的傷……怎麼樣啊？」

　　高郎中輕輕嘆息一聲，道：「割了吧……」

　　「啊……？」

　　「唉！已經沒用啦，割了吧，兩個蛋蛋……都碎啦……」

　　「啊……！」

　　「嘖嘖嘖，這下手也太狠啦！王先生，你……你真是不該沾上這個賭啊！如今這副模樣……嗨！再不割掉的話，傷處腐爛，會有性命之憂的。」

　　小徒弟一旁遞上藥匣，高郎中伸手從中拈出一把彎曲如鐮的雪亮小刀，傲然道：「王先生，你放心，雖然我高郎中不是做刀子匠的，可是昔日在京跟我堂兄學醫的時候，和京裡幾個有名的刀子匠是打過交道的，我保證切得乾乾淨淨，不傷性命！」

　　王教官淚水漣漣，不捨地哀求道：「高郎中，我……我沒……希望了嗎？一定……得切？」

　　「一定得切！」

　　王教官掩面而泣，高郎中嘆道：「王先生，眼下不是悲傷的時候，這傷再不治，就有性命之憂！你若同意，我便立即動手，久了恐怕老夫也束手無策了，只是……這可不是普通的傷，你若答應的話，得簽字畫押，自作承諾，免生麻煩。」

　　王教官身子一震，無比悲慟地點了點頭，高郎中拿來紙筆，寫明經過，又遞到王教官面前，王教官接過紙筆，流淚半晌，才在上面簽個花押，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振！」

　　高郎中吁了口氣，馬上吩咐自己的小徒弟：「天炎啊，立即準備火鉗子、豬苦膽、炭盆、麥秸兒、麻沸散……」

　　※※※

　　第五幕：

　　夏潯和梓祺、唐賽兒帶著幾名侍衛在滎陽城中遊覽了一陣，逛了幾處街景，天色也就漸漸晚了。

　　夏潯道：「走吧，眼看著城門就要關了，街頭行人也要少了，咱們回館驛吃晚飯去，吃了晚飯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路。」

　　唐賽兒牽著他的手道：「乾爹，在外邊吃點吧，那館驛中的飯菜都是中看不中吃的，一點也不香。」

　　夏潯笑道：「若說風味嘛，自然是在民間，官宴中不可能將那小吃上桌的，好吧，今兒咱們就在外邊吃。」

　　夏潯招手喚過一個便裝打扮的侍衛，吩咐道：「你去館驛裡說一聲，叫西琳她們不用等我們了，我們在外邊吃完再回去。」

　　那侍衛領命而去，夏潯用手中摺扇朝前一指，道：「走吧，這條街上燈火通明，十分熱鬧，我們去尋一家小店吃點東西。」

　　就在這時，于堅領著那銀店夥計從長街的另一頭迎面走來，還未與夏潯等人碰面，便拐進了一家客棧。

　　「就是你，哪裡走！你這個老騙子！」

　　那夥計一眼看見萬松嶺，激動地撲上前去，一把抓住萬松嶺，大吼道：「騙子，把我的鈔還來！」

　　「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為何毆打我店中客人？」

　　老闆和店小二連忙迎上來，散座的客人們也都紛紛向這裡看來，那銀店夥計激忿地道：「這個老騙子，用十兩銀包鉛，騙去了我一萬零五百文錢，天殺的，還我錢來！」

　　萬松嶺緩緩站起，怒容滿面地道：「你胡說甚麼！老漢是去你家店裡兌過寶鈔，可老漢是用自己兒子捎來的十兩銀子兌的，那銀子真假，難道你當場不驗？現在卻來尋老漢的晦氣！」

　　「我……我……」

　　店夥計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老頭兒先前拿出的散碎銀子他已驗過無誤，戒心就小了，當時他貪心已起，只想佔人便宜，生怕這老漢發現銀子不只十兩，哪裡還顧得上驗證真假，如今可怎麼說。

　　萬松嶺道：「各位，各位，你們看老漢像是個用鉛胎銀子騙人的嗎？」

　　銀店夥計道：「怎麼不像，你看！你看！這就是你用來騙人的銀子！」說著把剪開的那錠大銀「噹」地一聲扔在桌上。

　　萬松嶺只稍稍一看，便哈哈大笑道：「你這夥計，要訛人麼？這根本不是我的銀子，我兒給老漢捎來大銀十兩，當時已兌給了你，你怎拿假銀反來訛人？店家，你來評評這個理兒！」

　　兩下裡理論來去，爭吵不休，旁邊聚了好多人看，恰在這時，夏潯帶著彭梓祺和唐賽兒慢悠悠走來，看見店中吵吵嚷嚷，忍不住佇足看來。

　　店中，雙方已僵持在那裡，在旁人提示之下，客棧店主去取了一桿小秤來，將那兩截鉛胎銀一秤，足有十一兩三錢，並非老漢信上所說的十兩。

　　萬松嶺得了理，大聲道：「怎麼樣？怎麼樣？我說這店夥計訛人吧！我兒給老漢只稍來大銀一錠，正好十兩，喏喏喏，你們看，你們看，小兒的書信在此、銀店的兌單也在此，清清楚楚，都是寫的十兩，你這夥計，拿假銀子訛人嗎？」

　　「我……我……我……」

　　那銀店夥計眼淚嘩嘩的，卻無一言以對，四下看客立即嘲諷笑罵起來。

　　唐賽兒一手挽著夏潯，一手挽著彭梓祺，說道：「乾爹，吵架有什麼好看的，咱們快去吃飯吧。」

　　「等一等！」

　　夏潯盯著那個乞丐的背影，越看越覺眼熟。店裡這麼多人，于堅又是站在最週邊的一個看客，本來不大引人注意，可他是乞丐打扮，在這店裡未免稀奇，所以夏潯多看了兩眼。夏潯對錦衣衛八大金剛的這個老么，本來並不大放在心上，也不太熟悉，可是自從在去別失八里的大沙漠裡遇到他之後，對他的相貌身形就記得格外清楚了。

　　彭梓祺見夏潯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相公，怎麼了？」

　　夏潯搖搖頭，對彭梓祺道：「妳看好賽兒！」說罷鬆開唐賽兒的小手，一步步走上前去。

　　于堅本來早就可以走了，可是眼前這一幕分明是一齣完美的騙局，令他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看個結果，他正看得有趣，後邊突然有人叫道：「于堅！」

　　于堅下意識地一回頭，只這一回頭，還沒看清後面是誰，他就知道壞事了，夏潯冷笑一聲，大手成爪，向他肩頭扣來。于堅想也不想，伸手拖過一個看客，往夏潯懷裡一塞，彈身一縱，躍過一張桌子，甫一落地，縱身翻滾，兩個箭步便躥到了窗前，一個魚躍，向窗子躍去。

　　一連串的動作兔起鶻落，逃命功夫當真無敵。夏潯動作也快，于堅縱身剛起，夏潯已然躍到他的身邊，伸手一抓，正扯住他那破爛的褲腿，只聽「嗤」地一聲，那破褲子本是用腐朽的麻繩繫著的，不結實，這一抓竟把于堅的褲子扯了下來，于堅光著兩條毛腿撞破窗子閃了出去。

　　因這廂的打鬥，店中的爭吵停住了，大家都向這裡望來。彭梓祺還不知道這乞丐是何人，但是既然自己相公要抓，當然要幫忙，彭梓祺立即對一個便衣侍衛喝道：「護著賽兒！」說著閃身出去，足不點塵般飛掠向于堅。

　　夏潯緊躡于堅而出，長劍出鞘，颯然前指！

　　就在這時，旁邊高氏醫館大門洞開，兩個小徒弟用一扇門板抬著剛剛做了閹割手術的王振出來，于堅闖出窗子，正與他們撞在一起，兩個小徒弟哎喲一聲摔倒在地，把那王振扔了出去，這一觸及傷口，痛得王振慘叫連天，彷彿哼哼唧唧的一頭小豬崽。

　　于堅一個翻滾，扣住王振咽喉，往身前一擋，大喝道：「住手！」

　　夏潯不想傷及無辜，長劍頓時一凝，這時彭梓祺也掠到了身邊，她今日扮同相公出面，並未攜帶兵刃，兩手空空，但是腳跟兒似站似懸，似乎隨時都會撲過去似的。

　　于堅這才看清夏潯模樣，目芒倏地一縮，失聲道：「是你！」

　　夏潯緩緩地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四下裡，夏潯的幾個便裝侍衛緩緩散開，隱隱將于堅圍在中央。

　　于堅慢慢站起，仍就緊緊扣著王教官的咽喉，絕望地問道：「你……你怎麼找到我的？」

　　夏潯仰起頭來，向天空中望了一眼，緩緩說道：「也許，是那些屈死在八百里瀚海中的將士冤魂，在冥冥中指引著我吧！」

　　于堅聽了，頰肉急劇地抽搐了幾下。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犯過的罪！曾經，他只想著他那麼做是要置夏潯於死地，那些枉死的將士，都被他忽略了。但是他忘了，夏潯沒有忘，一想到這重罪，他就想到了諸般酷刑和一旦定罪之後，他的家人將要受到的懲罰。

　　每個人都有他超越生命，一心維護的東西，怯死貪生的于堅突然間竟萌生了死志！

　　「好！好好！」于堅豁然大笑起來：「輔國公，你福大命大，我于堅自不量力，不該與你作對啊！」

　　萬跑跑千辛萬苦跑到滎陽，沒想到竟在這裡又碰上了夏潯，乍一聽見「輔國公」三字時，萬松嶺差點兒沒當場背過氣去，他馬上向公孫大風使個眼色，準備繼續跑路。

　　「輔國公？」

　　王振原來還以為是黑道中人仇殺，一聽這個稱呼，卻馬上忍住痛楚，殺豬般地慘叫起來：「國公爺，救命啊！我只是滎陽學院的一個教習啊，我無辜、我冤枉啊！」

第一四一章　無心插柳

　　王振今天叫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點兒，現在嗓子都啞了，一叫起來又尖又沙，尖中透沙，就像一個公鴨嗓子的公公，著實難聽。

　　夏潯微微一皺眉，對于堅說道：「放了他！」

　　「憑什麼？」

　　「你作的孽還不夠多？」

　　于堅瘋狂地大笑：「哈哈……如果我要下地獄，還在乎多拉一個人？」

　　「這麼做，於你何益？」

　　于堅獰笑：「損人利己，要做！損人不利己，做著也痛快！」

　　夏潯輕輕笑道：「你倒是……壞的夠坦白！」

　　兩個人自始至終沒有談條件，諸如「如果我投降」、「如果你投降」如何如何，于堅很清楚，即便他肯投降投奔夏潯，夏潯也不會放過他，葬送在八百里瀚海中的那三千將士的血，絕對不能白流！

　　夏潯在對答之間，一直在尋找有利的機會，奈何于堅雖不是他對手，要控制一個站都站不穩的人質卻容易得很，投鼠忌器之下一時也沒有法子。

　　夏潯卻不知道于堅控制的這個府學教習到底是何等人物，如果他知道被坑了三千西涼精騎的于堅扼住喉嚨的這個王教習，乃是將來在土木堡坑了五十萬訓練有素的大明精銳、害死大明無數良將，直接造成大明良將青黃不接、大明軍力由強轉弱，景泰復辟等一系列內耗內鬥的罪魁禍首大太監王振，他一定會巴不得于小奸掐死王大奸。

　　王振，河北蔚州人，略通經書，後來謀了個府學教官的差使。史書中說，他因為中舉人、考進士無望，於是自閹入宮。其實此處一看就大有可疑，縱然明初的官兒俸祿低，州縣級的儒學教官尤其清苦，可他也畢竟是官，畢竟有一口飯吃，時不時還有學生的孝敬，至於要自閹入宮？宮裡的閹人雖多，真正出人頭地的又有幾人？那機會還不如在外面機會更大，他就篤定自閹入宮就能飛黃騰達？

　　再者，明初優禮師儒，各地教官被當成各色人才而薦至朝廷，仕至大僚的人很多，以致很多官員要想盡辦法去做教官，給自己鍍鍍金，如永樂朝後來的太常寺少卿王羽，就主動請求改為杭州府學教授，榜眼李貞、探花李景著等都以翰林修撰之職，請求改為高州府學、福州府學。

　　王振瘋了？會把自己搞得男人不叫男人，到宮裡去競爭一個以正常時的他也會極度鄙視厭惡的太監職位？那才是千閹萬宦闖獨木橋，比外邊的世界競爭還要激烈。而且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會放棄男人的幸福、到宮裡賭一把？於情於理，說不通。

　　其實的真正緣由，乃是因為王振濫賭，欠了大筆的賭注無法還上，被賭坊的打手踢爛了他的下體，這個原因當然不好說與人聽，所以王振進宮時才編了這麼一條理由出來。

　　如果不是夏潯的出現，那麼，今天王振本該被送回府學好生將養，然後因傷被閹的事情經由高郎中府上的小徒弟之中傳揚出去，引得府學同僚甚至學生們的恥笑排擠，王振羞愧難當，沒臉見人，只好辭了這教官職位，混進宮去，苦捱苦忍地從一個只幹髒活累活的小太監幹起，數十年後，因為被撥進東宮侍候太子，這才因緣機會，飛黃騰達。

　　然而一飲一啄，因緣之巧實在難以形容。

　　楊旭十年前被殺，夏潯取而代之，舉家遷往金陵，半途引起江湖騙子高手萬松嶺的覬覦，萬松嶺在謝雨霏的設計下連戰連敗，逃到西涼，因再度行騙失敗逃到這裡，結果因為囊中羞澀忍不住再度出手，恰又引來夏潯，讓夏潯發現了于堅，結果就影響了與他們毫不相干的王振的命運。

　　「國公爺，救命……」

　　王振的求生欲望還真是強烈，下邊剛被閹個乾乾淨淨，換個男人驟遇如此情景，難免有輕生之念，他強忍巨痛，只想求活。夏潯蹙了蹙眉，說道：「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就放開他，跟我走！做人，要有擔當！」

　　眾目睽睽之下，夏潯不能無視人質的安危，其實就算現在旁邊沒有路人觀看，他也會盡力救下這個無辜的人質，但是于堅罪大惡極，因為人質在手就讓他放于堅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想盡量製造機會，把人質救下，再擒住于堅。

　　彭梓祺明白夏潯的意思，已然悄悄接近于堅，她知道死于堅對相公毫無用處，只有活的于堅才有大用，因此依舊空著手，想要以擒拿手法扣住于堅的肩膀，只要一爪扣住他的肩頭穴道，叫他力道全失，自可生擒。然而，于堅明知必死，而且一旦落入人手，將要苦不堪言，哪肯就範，他這光棍氣兒沖上來，倒真是一番血性。

　　于堅大笑道：「國公所言甚是，男人當有擔當！于堅就這一條爛命，送你了！」

　　「不要！」

　　夏潯和彭梓祺幾乎同時出手，只聽「嚓」地一聲脆響，于堅已捏碎了王振的喉嚨，王振雙目突起，呃呃連聲，與此同時，側翼出手的彭梓祺先到一步，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只差半毫，夏潯的大手就擦過王振的脖子，扣住了于堅右肩。

　　兩人手下還未發力，于堅把頭一甩，狠狠向前一磕，那王振搖搖未倒，被于堅使盡全力把頭磕來，兩顆人頭撞在一起，就像兩顆爛西瓜撞在一起似的發出一聲悶響：「噗！」

　　彭梓祺驚呼一聲，縱身掠開，夏潯未動，血和腦漿子濺了他半臂，連臉上都有些血點。

　　王振的臉已經看不得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就像半截麻袋似的萎頓在地，夏潯一臉無奈，緩緩鬆開扣住于堅的手臂，于堅馬上就像半截麻袋似的栽了下去，壓在王振的屍體上。

　　夏潯暗自嘆息一聲：「拓拔明德死了，如今于堅也死了，害死我西涼將士的元兇縱已授首，可惜，卻難藉此事扳倒紀綱了。」夏潯暗嘆著收穫太少，卻不知道他陰差陽錯，搞死了一個禍國殃民的程度比紀綱大上百倍的超級權奸。

　　萬松嶺向公孫大風使個眼色，悄然退出人群，萬松嶺低聲問道：「千千呢？」

　　公孫大風道：「千千負責扮那送信的行商，恐怕被那店夥看見，事情一了，便去別處躲藏了，本想著等這邊事情了了再回來，估摸著現在正在哪家館子自斟自飲地快活。」

　　萬松嶺蹙眉道：「趁著外邊混亂，取了行李馬上退房，咱們到對面巷口藏身，等千千回來便走！」

　　公孫大風道：「師傅，城門馬上就要關了。」

　　萬松嶺道：「如果今晚來不及走，也得另尋住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潯的背影，沉聲道：「不知怎地，一見此人，我就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夏潯這邊，自有人清理屍體，那店主人也會巴結，趕緊親自打了一盆清水，搭了一條嶄新的毛巾，充了店小二請國公爺淨面洗手，等國公爺沾了手，這兩件東西就可以當成傳家寶了。

　　夏潯洗了臉，一邊拿毛巾擦拭，一邊向那店主問道：「方才店裡，發生了事這般爭吵？」

　　那店主受寵若驚地道：「回國公爺，是這麼回事兒……」說完了，他還賣弄地道：「依小老兒看來，這裡邊只怕真有什麼文章，不過……那銀店夥計起了貪心，活該受個教訓，這官司就算打上官府，他也贏不了的。」

　　「嗯？騙子……」

　　夏潯現在對騙子特別的敏感，立即問道：「那幾個住店的人什麼模樣？叫小二取登記簿子取來我看！」

　　「是是是！」

　　店主巴不得夏潯在他店裡多呆一刻沾點貴氣，現在哪還顧得上維護那幾個外鄉客人，趕緊便叫小二去取登記簿子。堪堪走到櫃檯旁的公孫大風正好聽見取登記簿子的話，趁著人多混亂，掌櫃的和小二還沒看見他，腳下一轉，便脫離了他人視線，從側門繞出去，急急奔到對面巷中，叫道：「師傅，大事不好！」

　　公孫大風向萬松嶺匆匆說了店中情形，尚未說完，萬松嶺便瞿然道：「走！馬上走！」

　　公孫大風和夜千千情同兄弟，心中不捨，說道：「師傅，千千還沒回來，再說，咱們的行李……」

　　萬松嶺當機立斷道：「行李不要了，我身上有一萬錢，足夠盤纏，馬上走，遲則危矣，至於千千，但願他夠機靈，走，馬上走，再不走，咱們爺們就全都栽在這兒了！」

　　兩個騙子遁入胡同深處，向著最近的城門跑去。

　　那廂夏潯淨面洗手已畢，店主也把那住店的三人形貌敘述了一番，三人形貌雖有改變，但年歲、體形是改不了的，謝雨霏雖未抓住萬松嶺，卻抓住了他的幾個徒子徒孫，那些人已招認了萬松嶺和公孫大風、夜千千的真實身分，信上還附有他們的形貌描述。

　　夏潯聽了這三人年歲、身形的描述，又加上他們有騙子嫌疑，登時疑心大起。等到旅客登記簿子取來，夏潯一看那三人依據路引所作的記述，正是由肅州方向趕來，不禁大喜過望，立即下令拿人。

　　這時聽說當街死了人，肅州府的巡檢官大人領了幾個捕頭、差役，拿著鐵尺鐵鏈匆匆闖進店來，威風還沒擺出來，就知道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的這位公子乃是當朝輔國公了。巡檢大人登時矮了半截，乖乖上前，反被夏潯抓了壯丁，唯唯諾諾地聽了一番吩咐就溜了出去。

　　※※※

　　夜千千扮行商在銀店做了一齣戲之後，就獨自離開，隨意找了一家小酒館，要了個豬耳朵切絲，要了盤炒肝，再叫一壺老酒，自酌自飲，自得其樂。

　　等到酒肉吃完，天色已經極晚了，他才施施然地結賬離開，哼著小曲兒回到客棧。

　　夜千千逕直來到後店客房，瞧見自己房間門縫裡瀉出一線燈光，便笑嘻嘻地走過去，推門喚道：「師父！」

　　一眼看清桌前坐著的人，夜千千便是一怔，訕訕笑道：「呃……對不住，在下走錯門了！」

　　坐在桌前喝茶的夏潯向他微微一笑，說道：「閣下沒走錯，請進來吧！」

　　說話間，兩個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現在夜千千身後，向他肩頭一搡，喝道：「進去！」

第一四二章　雙迎聖駕

　　八月初八日，夏潯趕到開封，開封周王親自出城相迎。

　　依照大明制度，天下臣民無論是官宦還是百姓，無論爵位大小，對藩王都應致以君臣之禮，周王本無須出迎，夏潯進了城還得先去覲見周王，但是周王卻紆尊降貴，親自迎出開封城外十里。

　　他這條命，可以算是夏潯幫他撿回來的，不然的話，他當年很可能效仿湘王朱柏，自盡而死了。知恩當圖報，何況夏潯朝之重臣，只此一點也要結交，而藩王結交朝臣乃是大忌，因為前邊這層關係，兩人堂堂正正往來，別人反而無話可說了。

　　夏潯到了開封，受到了周王的熱情款待，五天之後，謝謝和蘇穎也同陳東葉安一起趕到了開封。夜千千現在一直在夏潯的控制之下，等謝謝到了，才知道原來在肅州與她鬥法的這個風門前輩居然就是當年的萬松嶺。

　　夜千千知道萬松嶺已經逃了，對以前的事也就無所謂保密，為了免受皮肉之苦，將此前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謝謝這才知道當日在肅州佈局，之所以沒有抓到萬松嶺，純粹是萬松嶺吉人天相，因為一時憐香惜玉出了意外，倒不是自己鬥智鬥力的手段不及萬松嶺，功敗垂成，只能說是造化弄人了。

　　夏潯不能讓各地官府知道抓捕萬松嶺的真正原因，因為各地官府知道了，消息就一定會洩露出去，一旦被有心人得到這一消息，又或者萬松嶺明白了其中原因，誰也無法保證他會如何做。只以拓拔明德同黨的名義追緝的話，地方上又不會盡心盡力，如果不動用地方官府，只以潛龍的力量去追查，那更是大海撈針，無從尋找。結果，以萬松嶺的精明，自滎陽逃走後，就再也沒有他的下落了。

　　夏潯雖然在意那印鈐的下落，這時卻顧不上親自過問了，因為……永樂皇帝到了。

　　※※※

　　一大早，開封城北門外十里處直至開封城內周王府的路便全部戒嚴了大街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一直排列到十里長亭。站崗警戒的士兵衣甲鮮明，肋下佩刀，手橫長槍，迎候聖駕的馬隊、禮樂隊早早的就趕到了十里長亭外。

　　天色還沒有全亮，河南三司大小官吏便齊集周王府，五更剛過，周王、世子和夏潯就一身光鮮地從王府裡走出來，堂前官吏雲集，堂外準備伴同出發的王府侍衛肅立左右，鴉雀無聲。

　　周王和夏潯都沒跟大傢伙兒客套，他們神色肅穆地吩咐一聲，大家便紛紛乘馬上路，少數馬車隨行於後，那是一些年紀太大，乘不得駿馬的官員。

　　到了十里長亭，先行趕到的官員早將這兒佈置好了，紅毯鋪地，彩棚高搭，兩旁是配有大鼓號角、絲竹鐘磬各色樂器的樂師，各處還在披紅掛彩，忙碌不休，眾人到了這兒之後，人喊馬嘶，喧鬧非常。

　　周王是永樂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夏潯則是永樂皇帝尚未登基時便追隨左右的重臣，兩人都熟悉朱棣，所以並不緊張，兩人趕到之後，就進了早就搭好的棚子，喝茶吃點心，靜候著皇帝駕臨，其他官員可沒有兩人這麼鎮定，有職司在身的官員更是緊張，時不時的各處走走，生怕自己負責的事情出了岔遲。

　　那探問皇帝車駕的探馬更如流星一般，來回不斷地穿梭著，不斷將皇帝大軍的消息送來。

　　隨著太陽的升起，喧鬧的氣氛漸漸變得平靜下來，許多沒有早早坐下吃茶吃點心，歇腳養乏的官員現在都打了蔫兒，因為已經日上三竿了……

　　忽然，又有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高聲稟報：「皇上到了，皇上到了！」

　　整個接迎的場地頓時再度沸騰起來，官吏、士兵紛紛各就其位，稍過片刻，周王、世子和夏潯也從帳中緩緩走了出來，整肅衣冠，迎上前去。

　　「謔」地一聲響，周王和夏潯三人剛一露面，就好像接到了無聲的命令，排列迎接的隊伍左右，成雁翅狀排開的將士們立即腰桿兒一挺，攥緊了手中的兵器，千百人同時動作，竟然發出爆破般的一聲炸響。

　　夏潯換上了正式的官服，頭戴無翅插花烏紗帽，身穿麒麟補子服，革帶束腰，足蹬皂靴，周王和世子則是郡王打扮，頭戴翼善冠，身穿蟒龍袍，三人連袂前行，軍陣中已吹響號角，聲傳十里。

　　遠遠的，刀槍寒光耀日，團龍大旗迎風飄揚，周王和夏潯以及周王世子肅然恭立，就見一支大軍迎面而來。一色的鴛鴦紅袍，一樣的皮弁駿馬，長漆槍、弓刀、皮盾，衣甲鮮明，器械精良，人如虎、馬如龍，器宇軒昂，當真是氣壯如山，好一支精兵！

　　此番皇帝是北伐大漠，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魯臺，戰功赫赫，自然要以行伍規矩而來才壯行色，何況永樂皇帝極為尚武，尋常的皇室規矩他不大在意，反而最喜歡行伍風格，所以眼見那儀仗與平常鑾仗不甚相同，周王和夏潯也不以為意。

　　眼見大軍將到面前，軍伍中一員將身穿鎖子甲，頭戴金鳳盔，騎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一身金龍錦衣，乍腰猿臂，滿臉虯鬚，威猛不可一世，周王和夏潯不禁為之動容，兩人互打一個眼色，連忙一起趨前，一旁負責司禮的官員不敢怠慢，立即揮手喝道：「放炮！鳴號！」

　　「通！通！通！」

　　「嗚……嗚……嗚……」

　　巨炮震響，鼓號齊鳴，周王、世子和夏潯腳下加快，迅速走到前方剛剛駐足的軍陣之前，長揖一禮：「臣等，恭迎皇帝聖駕！」說著，三人齊唰唰一撩袍裾，就要拜倒塵埃，前方兵馬分開，傳出一聲長笑：「王叔、世子、國公，切莫行禮，高煦只是替父皇打個頭站而已！」

　　三人一呆，抬頭再看，那騎白馬馳出陣來，馬上端坐的竟然是朱高煦。朱高煦比以前更壯了，也更成熟了，一臉的虯鬚，無論身形相貌還是氣質，都酷肖永樂皇帝，再加上他騎的乃是皇帝的御馬白駒，三人竟然把他錯當成了朱棣。

　　周王眉頭微微一皺，頓時大為不悅，如果他不在這裡，只是夏潯或世子前來相迎，朱高煦大剌剌地在陣中受禮也就罷了，畢竟他受封漢王，爵祿地位僅次於皇帝。可是王與王也有高低上下之分，他又不是太子，他是漢王，自己是周王，自己這個周王可是他漢王的叔叔，這朱高煦若早早獨騎出陣，豈能被他誤會？

　　周王心中不悅，卻也不便表現明顯，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直起腰來，怫然不語。

　　夏潯不以為然，重又施了一禮，微笑道：「臣楊旭，見過漢王殿下，殿下威風八面，酷肖聖上，方才遠遠一瞧，臣真以為皇上聖駕到了呢！」

　　這時，周王世子才上前作了一揖，說道：「臣弟見過王兄！」

　　朱高煦哈哈一笑，抬腿躍下戰馬。此番隨皇帝征北，他的表現可圈可點，深得父皇歡心，不但賜了御馬白駒給他，還賜了他一支護衛。本來，朱高煦封為漢王後，就該配有三護衛的兵馬，但是他一直賴在京裡不肯就藩，這三衛兵馬自然也就不用給他。

　　可是此番他隨父征北，屢立戰功，重新獲得了朱棣的寵愛，他試探著向父皇要一支護衛，而且指明了要天策衛，朱棣竟然准了，朱高煦當真是得意至極。天策衛！天策衛啊！歷史上也曾有一支天策馬，卻是秦王李世民的親軍護衛，父皇答應把天策衛給他，這意味著什麼？

　　此刻，朱高煦已把自己這個朱老二當成了玄武門兵變成功的李老二，自然得意洋洋。

　　朱高煦下了御馬，志得意滿地上前幾步，腰也不欠一下，向自己的王叔行了個極勉強的叉手禮，說道：「王叔，請恕小侄甲冑在身，不能全禮！」

　　周王大怒，夏潯卻適時把手搭在了他的臂上，做出邀他同行的姿勢，趁勢向他遞個眼色，安撫了周王，這才轉向朱高煦，微笑道：「周王殿下恭候聖上多時了，請漢王殿下帶路，咱們一同去見聖上吧！」

　　※※※

　　三不剌川，神猴嶺。

　　萬松嶺和公孫大風正狼狽地奔走在山谷之間。

　　萬松嶺被夏潯追得上天入地，好不容易跑到滎陽，以為在這兒可以安靜一時了，卻不想夏潯陰魂不散，竟又追來，真是嚇破了他的苦膽，萬松嶺把心一橫，乾脆北走出關，打算到關外去躲一陣子了。反正他和公孫大風都懂蒙古語，逃到關外蒙古人的地盤，憑他們的本事也能過活，在這兒熬個三五七年，等到風平浪靜了再回中原也不遲。

　　兩個人正行走間，突然一聲吶喊，憑空飛出幾道套馬索，將兩人套了個結結實實，隨即從小道兩旁的灌木叢中閃出許多殺氣騰騰，手持弓刀的蒙古大漢來。

　　萬松嶺一見刀槍加頸，趕緊用蒙古語喊道：「請問你們是哪個部落的英雄，我們兄弟兩個只是普通的山民牧人啊，請不要傷害我們、不要傷害我們吶！」

　　旁邊一個不曾動手的大漢沉聲吩咐道：「搜搜他們，看看是不是韃靼人的奸細，如果是尋常人，剁了算了！」

　　萬松嶺聽了心中咯噔一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人？這兒是韃靼人的地盤啊，怎麼他們反要殺韃靼人？若說他們是漢人，從他們的穿著打扮、髮式皮膚，乃至那一口極地道的蒙古語，卻又著實的不像。萬松嶺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害怕，饒他智計百出，碰上這種草菅人命的主兒還能有什麼辦法？

　　原來，這個地方是韃靼人的地盤不假，可是這夥人卻是瓦剌的人馬，方才發話的這個首領正是瓦剌的忠順王馬哈木的兒子脫歡。朱棣北征，脫歡率瓦剌兵馬潛伏於東線邊境想撿便宜，結果本雅失里逃進瓦剌地盤被他殺了，馬哈木趁機以本雅失里的人頭向朱棣邀賞，請求把韃靼地盤分賞於瓦剌三王。

　　朱棣哪肯上當，不但不肯分裂韃靼領土，還把阿魯臺扶持起來以制衡瓦剌。脫歡不肯就此甘休，試圖以兵馬強行掠奪韃靼地盤。阿魯臺老謀深算遠非脫歡可比，而且是主場作戰，這是他的優勢，缺陷卻是剛剛死了大汗，又被明軍消滅了數萬精兵，實力大損，雙方一交戰，俱是時勝時敗。

　　近幾日，脫歡中了阿魯臺的計，敗了一場，與大隊人馬走散，只得南奔，藏入靠近大明邊牆的山區，阿魯臺剛剛被大明殺得丟盔卸甲，絕對不敢揮軍南向，引起明軍誤會，結果卻正好把萬松嶺和公孫大風抓住。

　　幾條大漢撲到二人身邊，一通的搜索，搜出些金銀寶鈔來，連萬松嶺貼身珍藏的那方美玉也一併搜了出來，拿去給那首領大漢看：「大人你看這方美玉，這兩人一定不是普通的牧人！」

　　「嗯？」

　　那首領接過寶印一看，身軀突然一振，一個箭步便躥到萬松嶺面前，一臉震驚地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這方印……如何會在你的手上？」

　　萬松嶺盯著這蒙古人首領的神色變化，見他臉上戾氣全消，望著自己的目光中竟然是期待中隱含著一絲激動，心中頓時一動。

　　一旁公孫大風見這蒙古首領十分在意那塊美玉，心想：「財貨丟了還能再騙，命若丟了可是再找不回來。」便用蒙古語道：「這位好漢，你若喜歡這……」

　　萬松嶺突然一扭頭，厲聲道：「阿噶多爾濟，你給我閉嘴！」

　　公孫大風一怔：「我怎麼成了阿噶多爾濟了？」

　　不過在萬松嶺的徒弟中雖不及夜千千心眼多，可是能做騙子這一行畢竟不傻，一聽這話情知必有緣故，馬上閉緊了嘴巴。

　　「阿噶多爾濟？」

　　脫歡激動的渾身發抖，望著萬松嶺道：「他……他是阿噶多爾濟？你們是兄弟？你……你是脫脫不花，是不是？」

　　萬松嶺瞧他神情變化已知有戲，當下把頭一昂，傲然道：「要殺要剮，隨你！我脫脫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你不可以羞辱我！」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哈哈哈……」

　　脫歡仰天狂笑三聲，笑聲一頓，立即喝道：「鬆綁！快快鬆綁！這是脫脫不花臺吉（蒙古貴族的稱謂）！」

　　萬松嶺緊繃的心倏地一下放了下來：「蒙對了！他娘的，這也行？老子冒充的官兒，越來越大啦……」

第一四三章　分寸

　　周王和夏潯方才都錯把漢王朱高煦當成了朱棣，因為成年之後的朱高煦身體相貌酷肖乃父，而那躍馬揚鞭、英姿颯爽的身影也恰是朱棣在軍中時一向的表現，匆匆一瞥，自然就把他當了皇帝，可是永樂皇帝今天偏偏沒有騎馬，而是靜靜地坐在車裡。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只在袍裾袖口繡有細細淡淡的雲紋金線，餘此一無裝飾。他斜倚在一隻靠枕上，什麼都沒做，只是望著車廂一角悠悠出神，眉宇間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疲倦。

　　征北之役持續半年之久，這半年中，他始終衝在第一線，要調兵遣將、要衝鋒陷陣，要以最好的姿態展現在將士們面前，等戰事結束，從那勝利的亢奮中平靜下來，精神和肉體都感到了極度的疲倦，他畢竟不是二十出頭，英姿勃發的少年人了。

　　此番北征達到了他的戰略目的，西線戰事也在有驚無險中結束了，他很高興，但是國運坎坷的牽掛暫時放下了，他又牽掛起了家人。大捷的消息傳回京裡之後，他就收到了太子的一封來信，本來他還想在燕京多住幾天的，接到太子的信後，卻不得不馬上啟程趕回南京，這一路下來，他也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太子在信中只說了一件事：母后的身體近來愈發的不妥了，頭疾頻發，痛苦難當。這種狀況從開春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當時大明西線戰雲密佈，北線鏖戰正酣，徐皇后嚴囑兒子，切不可在此事分皇上的心，所以直到永樂大捷的消息傳來，他才敢將母后的病情報與父親。

　　朱棣見信之後，凱旋而歸的喜悅頓時一掃而空，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到南京，見到自己的皇后。

　　車子稍稍顛簸了一下，朱棣悠悠嘆了口氣，懶洋洋地又往後蜷了蜷身子，一臉的意興闌珊。做皇帝的，高高在上，如同臣子們心中的一位神祇，所以他的一舉一動，在人前也必須格外的注意，臣子不能失儀，君王更加的不能失儀。

　　只有在他最親密的人面前，或是這樣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才能不設防地卸下偽裝，展現真正的自我。而現在，那個唯一可以讓他摘下帝王的面具，毫無防備地把自己展現在她面前的人，正在重病當中……

　　朱棣很清楚，皇后的病十分嚴重。他有天下間醫術最高超的太醫，有只要想用隨時可以供應的最昂貴的藥物，卻始終治不好皇后的病，從那時起，他就知道皇后的病是無法治癒了，他只希望，上天能讓他最愛的女人多陪陪他！百姓的願望求諸於官，官員的願望求諸於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他只能求諸於上天。

　　帝王是寂寞的，如果這相濡以沫的妻子再辭世而去，他就真的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啊！

　　車子忽然停住了，朱棣輕輕抬起頭，就聽他的兒子朱高煦在外邊用飽滿的聲音朗聲說道：「父皇，周王殿下、周王世子殿下、輔國公，恭迎聖駕！」

　　朱棣長長地吸了口氣，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內侍捲起車簾，朱棣出現了，他一步踏出車子，身上一襲玄色金紋的便服，頭髮挽個道髻，束一條黑色抹額，筆直地矗立在那兒，彷彿一桿刺向蒼穹的大槍，頭頂就是湛藍的天空，身形偉岸之極。

　　周王和世子、夏潯同時俯下身去……

　　朱棣邁著矯健有力的步伐走下車子，先將周王扶起，微笑道：「匆匆一別，半年有餘，皇弟英朗如昔，朕很是欣慰！」

　　他再扶起世子，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好！侄兒比起當初少了幾分青澀，成熟多了，你是王世子，凡事要多幫你父王擔待著！」

　　等他走到深躬於面前的夏潯身邊時，一時卻沒有說話，他在夏潯面前稍稍站了一會兒，才伸出雙臂，將夏潯緩緩攙了起來，深深地道：「文軒……黑了些，也瘦了些……」

　　夏潯微笑道：「陛下戎馬勞頓，征戰半載，也黑了些、瘦了些……還請皇上保重龍體！」

　　朱棣輕拍他的小臂，微微一笑。

　　君臣二人，一北一西，各自平定一方，幾乎就此生別，但是見面之後就只說了這麼一句，復又相視一笑！

　　※※※

　　朱棣在開封留了一天，這還是因為周王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彼此感情最好，過府不入，情理上說不過去。可他心懸皇后病情，實在不能耽擱。

　　自從他北伐大捷的消息傳回來之後，皇后鳳體不適的消息也就不再封鎖，外界已經知道，周王素知這位皇兄與皇后的感情，所以也不勉強，皇帝說要走，他也不敢挽留，只倉促接待了一日，便隆而重之地將皇帝又送出了開封城。

　　在開封的這一天中，除了會見開封眾文武時夏潯也伴駕在旁，其他時間朱棣都是與自己的五弟在一起敘舊，並未見其他人，包括夏潯，直到次日上路之後，朱棣突然下旨，宣來夏潯，叫他與自己同乘御輦。

　　朱棣很少乘車，他北征時，一路上不管是風吹日曬，始終都是身著戎裝，騎著戰馬，腰桿兒挺得筆直，只是回程之中，放鬆了許多。

　　雖然他很少乘車，不過皇帝的御輦卻沒人敢應付，御輦始終是以最好的規格來建造的。此時的道路雖然不似後世的路那般平整，坐在這輛車裡，也很少有顛簸的感覺。這輛車絕對是名師打造，轅、梢、輪、轂、伏兔等部件做工和整車的榫卯拼裝聯結絕無半點瑕疵，馬是訓練有素的御馬，御手也是百裡挑一的好把式，所以這車跑得又穩又快。

　　當然，同帖木兒那輛動轍需要以三十二頭健牛拉動，道路難行處甚至需要六十四頭健牛拖拉的巨型宮殿似的車子不同，朱棣的御輦只是一輛輕車。為了長途跋涉方便靈巧，皇帝的這輛御輦並不大，只有一榻、一書臺、四張坐椅、兩條几案，地板上連毛毯都沒鋪，十分的簡潔。

　　朱棣雖然沒有他的父親那麼扣門兒，卻也生性節儉，不喜鋪張。

　　朱棣斜倚在大靠枕上，黃綢布的大坐褥上還墊了一張巴蜀水竹涼墊，靜靜地聽著夏潯訴說。

　　夏潯坐在側面距他最近的一張官帽椅上，手中捧著一杯茶，詳細述說著他的西域之旅。

　　朱棣聽到夏潯在瀚海遇襲後，突然一蹙眉道：「八百里瀚海，如果不是有人事先掌握了你們的目的地和行程，是很難這般準確地找到你們的，難的且不說，一支數千人的隊伍，還是在冰天雪地之中，想要事先等在那裡就不可能！有內奸？」

　　夏潯點點頭：「皇上英明！」

　　朱棣冷笑道：「早說西涼有許多人心向帖木兒，甘願做他的細作，朕卻沒有想到竟已嚴重到這般地步，能夠探聽到如此詳細的情報，此人必在軍中有相當高的地位，你可查出一些什麼眉目了嗎？」

　　夏潯道：「有，臣查出了一些線索，不過這線索卻是得自于……臣還是先往下說吧，否則皇上聽著難免更加奇怪。」

　　朱棣頷首道：「好，你說！」

　　夏潯便講起了被伏兵包圍之後冒險突圍突圍的經過，從他流落大漠，被不斷的追殺，直到駿馬力竭死亡，翻越雪山，抓到野驢，誤闖羅布淖爾，遇到胡商旅隊，輾轉到達別失八里，冒換身分進入阿格斯的旅店，與帖木兒帝國將領巧妙周旋，即將返程的前一刻卻功虧一簣，被人識破身分關入大牢……

　　這一個個故事，任何一段都夠驚險、夠離奇，跌宕起伏，險象環生，朱棣聽得漸漸入了神，雙眼不覺瞪起，連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雖然夏潯就在眼前，說明他最終還是有驚無險，但那步步驚心的過程，還是聽得他提心吊膽，他的情緒隨著夏潯每一步踏入危機，每一步解決危機而緊張、鬆弛、再緊張……

　　接下來，夏潯就講起了他成了階下囚之後，如何爭取生機，先是利用帖木兒帝國內部的矛盾挑起哈里蘇丹的野心，繼而又利用唐賽兒的幻術加強他造反的信心，朱棣聽到這裡不禁拍手叫絕：「妙！真難為了你，身陷絕境，還能想出這樣的辦法。這也算是誤打誤著了，要不是你準備回來時，便想裝神弄鬼，挑唆帖木兒帝國內亂，這時倉促間著手，可就難辦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何況那麼一個小女娃兒。」

　　夏潯道：「是，之後，哈里蘇丹果然決心與臣合作，只是當時他已因按兵不動觸怒了帖木兒，帖木兒已決定派大將蓋蘇耶丁前來接收兵權，斥令哈在回返撒馬爾罕，我要跟他合作，就得先保住他的兵權，可要保住他的兵權，除非帖木兒已經辭世，這合作與其先決條件，其實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因此，臣只好改變策略，決定……刺殺帖木兒！」

　　朱棣驚道：「刺殺帖木兒，這談何容易？」

　　夏潯道：「臣也知道不容易，只是這筆買賣穩賺不賠的，為何不做呢？臣若成功了，西域局勢不戰自解，固然妙極，若是不能成功，臣以必死之身，能夠就此瓦解一路敵軍，換得哈里蘇丹投奔皇上，大挫帖木兒的銳氣，又有何不可？」

　　「好！好……」

　　朱棣點頭，目中露出感動神色，他點了幾下頭，突然反應過來，一驚站起，失聲道：「你……你真的成功了？帖木兒的病逝……難道是……」

　　夏潯也隨之站起，微笑道：「是，臣成功了！」

　　朱棣目瞪口呆地看著夏潯，好像看著一個怪物，看了半晌，才急不可待地道：「坐，坐下說，你快說，要把事情經過都告訴朕！」

　　夏潯答應一聲，依言坐下，將他在哈里蘇丹的幫助下如何到達訛答剌，如何因緣際會，使得劉玉玦被郭奕軒看重收為弟子，藉此得到了帖木兒軍中有偶開酒禁的特例，然後策劃出一個刺殺帖木兒、同時擺脫哈里蘇丹控制的主意……

　　這一段事情夏潯說得很詳細，他在逃難路上，已將此事前因後果仔細說過一遍，回頭塞哈智肯定是要對皇上說的，只是塞哈智那憨頭拙腦的樣子，一旦陳述不明，恐怕還得自己開口，莫不如就先說明了。再說朱棣正聽得入神，這時想要簡略也不成。

　　夏潯把那刺殺計畫整個兒說了一遍，直說到乘舟東去，趁著帖木兒營中大亂從容遠遁，朱棣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夏潯道：「好！好啊！哈哈哈哈……如此妙計，天衣無縫，神鬼莫測，文軒啊，這樣的法子，也只有你才想得出來！」

　　朱棣欣然捋鬚道：「朕得天下，首封六國公，道衍大師對朕幫助甚大，朕在前方作戰，太子鎮守燕京，政務上多賴大師協助，大師雖是出家人，實為文官中第一功臣。張玉、朱能、丘福，那是百戰沙場、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功勞。

　　「增壽惜乎早死，又是中山王後人，朕封他為國公，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只有你，不少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你功勳不彰，能得封公實為救朕一命，朕感恩圖報而已，卻不知你雖未操戈征戰沙場，所立戰功卻著實不遜於掛帥領兵！朕的六大國公，哪一個不是用功勞堆出來的，豈有私相授受之理？你這一遭功勞宣佈出去，看誰還有話說！」

　　夏潯微笑著道：「皇上，這件事還是不說的好！」

　　朱棣「啊」地一聲，懊然道：「不錯，這件事不宜宣揚，只是……這一來……」

　　夏潯輕輕地道：「臣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委屈了。比起那些沙場百戰、以身殉國的將士，臣爵高位顯，嬌妻美妾，子嗣福蔭，與國同休，還要想什麼呢？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臣，知足得很！」

　　朱棣目不轉睛地看了夏潯許久，才緩緩地道：「好，你很好！」

　　又默然片刻，朱棣才道：「朕之前也未想到，帖木兒國，兵威如此之盛。這一戰若打起來，縱然勝了，也是慘勝，百姓們又要多吃許多苦了，未能同這無敵於西方的帖木兒汗一戰，固然有些遺憾，但是……這樣的結果，於國於民，才是最好的，文軒，功莫大焉！」

　　夏潯道：「皇上憐憫百姓，是天下之福！」

　　朱棣搖搖頭，道：「朕也是回程路上，在燕京稍駐，才得到的消息。安南作戰、西線備戰、北疆作戰，每一處都是花錢如流水，只有出，沒有入。為了供給這樣龐大的軍隊，天下府庫搜索殆遍。朕在燕京看到了兩京及天下府庫出納之數，數額之大，觸目驚心，這還是西域沒有打起來……」

　　朱棣在枕邊一疊奏章中翻了翻，找出一份，對夏潯道：「喏，軍餉支用、甲冑器械製造，這些且不說，光是輸運糧草一項，你來看：山西、山東、河南三布政司，直隸、應天、鎮江、廬州、淮安、順天、保定、順德、廣平、真定、大名、永平、河間十三府，滁、和、徐三州有司，負責造車並徵丁壯挽運。

　　「期間共用驢三十四萬頭，車十一萬七千五百七十三輛，挽車民丁二十三萬五千一百四十六人，運糧達三十七萬石。當時主要是在冬季，由於道路險遠，地凍天寒，不少民夫在運糧中凍傷手足或疾病而死……」

　　朱棣合上奏摺，嘆息道：「可也虧得是冬天，否則，徵調這麼多青壯農夫，國計民生更要大受影響了。可笑一些官紳無視民間疾苦，一味吹捧戰功，討朕的喜歡，民間卻流傳著唐人的一首詩句：『信是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朱棣索然一笑，搖頭道：「縱是嫁作比鄰，那比鄰埋骨沙場，守寡之婦，還不是一樣的淒苦不堪？」

　　夏潯本道朱棣好大喜功，聽他竟說出這番話來，顯見方才一番話並非隨意而出，確是有所感悟，不禁為之動容，忙站起身來，欣然說道：「皇上能這樣想，實為天下之福！」這一次，他毫無恭維之意，實是發自內心。

　　朱棣道：「所以，你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退卻我大明一方強敵，還成功挑起他們內戰，功莫大焉！只是……」

　　朱棣微微鎖起眉頭，沉聲道：「朕雖非好戰之君，然強藩外虜，卻不能坐視其大，否則必成國之大患，為千秋計，當戰時，還是要戰的！眼下，瓦剌、韃靼暫時得以平衡，如果這種相互制約的局面能夠維持下去，朕自然要息兵歇戈，休養民生，如果虎狼壯大、再度環伺，覬覦我中原，還是要搶先下手，防患於未然！」

　　夏潯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有時候發動戰爭並非窮兵黷武，而是為了長遠的和平和安定，只是這個分寸實難把握，稍一不慎，就越了界限。

　　由此，他又想起了那枚印鈐，在他想來，那枚印鈐一旦落入蒙古人之手，將是後患無窮，他也不是能掐會算的活神仙，此刻自然不會想到禍兮福所倚，那枚印鈐後來竟起了莫大作用，成了阻止永樂大帝一而再、再而三，征完瓦剌征韃靼，陷入按下葫蘆起來瓢，終成窮兵黷武的關鍵所在。

　　接下來，他就該講起從哈密受哈密王派兵護送一路返回西涼的經過了，本來這一段在旁人想來就是趕路而已，似乎乏善可陳了，他若幾句話簡單略過即可，但是夏潯這一路上卻是發生了許多事情，尤其是那枚印鈐的下落……可是這番話要怎麼說，卻頗費思量。

　　雖然說那西寧侯宋晟功勳卓著，如今又是永樂皇帝的親家，但是夏潯卻清楚，朱棣這個人絕不是因私廢公，亦或以功償過的主兒。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公就是公，私就是私，這是帝王最應該明確的地方，若非如此，丘福已然戰死沙場，朱棣也不會死後削爵，將他全家發配海南島了。

　　夏潯正猶豫著要如何開口，不致叫朱棣遷怒於那位西寧侯爺，朱棣的目光卻突然凌厲起來，沉聲問道：「文軒，你還沒說，那洩我軍機，致你流落異域，還害死三千將士的奸細，到底是誰？」

　　夏潯的思緒倏地收了回來，對朱棣道：「臣與哈里蘇丹達成協定之時，他曾對臣說出此人名姓……」

　　「嗯？」

　　「錦衣千戶，于堅！」

　　「就是你方才所說的，在西域遇到的那個……」

　　「不錯！」

　　朱棣疑惑地道：「于堅……身為錦衣千戶，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道：「動機，臣並不了然。臣回程之中，曾立即下令，控制拓拔明德，鎖拿于堅待查，不過……」

　　夏潯趁機說起了歸程中在肅州發生的事情，朱棣萬沒想到夏潯回程中還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聽到脫脫不花死亡、阿噶多爾濟殘疾、印鈐下落不明的經過後，不禁眉頭大皺。

　　夏潯道：「臣在滎陽，巧遇扮作乞丐逃跑的于堅，于堅對其所為供認不諱，亦知罪責難逃，已然自盡身亡，此事滎陽府有所記載。」

　　朱棣定定地看了夏潯半晌，眼神隱隱閃爍，不知想些什麼，許久，他才緩緩點頭道：「此事，朕回京後，會予以處治。至於那枚印鈐，你也不必過於緊張！」

　　朱棣冷冷一笑，道：「本雅失里還不是被朕逼死了？如果這枚印鈐真的落到瓦剌人手中，叫他們攪出什麼風雨，朕不憚再對瓦剌一戰！」

　　夏潯忙道：「臣已查明，那枚印鈐乃是落入一個江湖騙子手中。想來，此人只將這印視作一方美玉，未必會出現陛下擔心的情況。」

　　朱棣輕輕地道：「最好如此！」

　　夏潯回程中已經打聽到，朱棣北征期間，太子監國，鎮守南京，紀綱就是朱棣留守南京的心腹耳目，紀綱善於投機鑽營，比起以前更受皇帝信任，于堅洩密於敵的事情，就算只擱在于堅一人身上，都有些叫人難以理解，如果硬說此事出於紀綱授意，無人證、無物證的情況下，實難說服皇帝。

　　如此一來，反將自己與紀綱的私人矛盾完全暴露於皇帝知道，而皇帝一旦知道兩人已水火不容到這般地步，他回頭再想收拾紀綱就困難了，皇帝只要一想到兩人早就不和，對他所作所為的目的就要產生懷疑、對他提供的證據的信任也要大打折扣。對付官場上的強勁對手，如果到了要把矛盾擺到臺面上來，在最高統治者面前攤牌的地步，那麼……要麼不打、打就打死！

　　這場戰役，要等他回京之後，再行部署！

第一四四章　地久天長

　　朱棣一路急行下去，隊伍趕到天長時，京中忽有快馬來報，皇后病危。

　　朱棣聞訊大驚，當即棄了大隊人馬，跨上駿馬，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往京城。

　　只有區區三百人緊緊隨在他身邊，夏潯和朱高煦等人伴同左右，其餘人馬拖成了一條長龍，走的快的便先走，走的慢的只管迤邐而行，朱棣全然顧不上了。

　　朱棣快馬趕到長江邊上，早有戰艦等在那裡，朱棣上船，未等後邊侍衛全部登船，便起錨揚帆，直趨對岸。對岸，內閣大學士、六部九卿、王侯權貴濟濟一堂，等著恭迎遠征歸來的天子，朱棣健步如飛地下了船去，卻二話不說，奪過一匹馬來便揮鞭如雨，直奔南京城去。

　　漢王朱高煦和夏潯等人有樣學樣，一律奪馬而去，解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兒來，忙不迭又追在皇帝馬屁股後面回城，原本整整齊齊的隊伍登時大亂。

　　※※※

　　坤寧宮中，徐皇后已油盡燈枯，奄奄一息了。

　　她抓著茗兒的手，氣若游絲地問道：「皇上……回來了麼？」

　　她的聲音太微弱了，茗兒已經聽不清楚，但她知道姐姐在問什麼，茗兒含著眼淚回答：「姐姐，皇上就快回來了，就快……回來了……」

　　一句話說完，她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下來，這個大姐對她實如慈母一般，眼見姐姐形容枯槁，兩頰凹陷，已被病魔折騰得不成樣子，茗兒心酸不已。跪在一旁的太子朱高熾更是淚眼模糊，說不出說話。

　　就在這時，宮門口有人驚叫：「皇上回……」

　　「噗通」一聲，卻是那唱到的太監閃避的慢了點兒，被朱棣如風一般捲進來的身子一帶，一跤摔倒地上。

　　「皇后！皇后！」

　　朱棣一迭聲地叫著，逕直撲到皇后榻前，彌留之際的徐皇后若僅靠藥石早就撐不住了，此刻全憑一股意志在堅持著，忽然聽見丈夫的聲音，徐皇后雙目一亮，竟然恢復了些精神。

　　茗兒看見朱棣，不禁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眼前這人就是大明永樂皇帝嗎？音容相貌的確不假，可是……他頭髮蓬亂，鬍鬚滿是灰塵，糾結在一塊兒，蓬頭垢面，不修邊幅，這就是當今皇上？

　　再一抬頭，茗兒就看見了夏潯，淚眼迷離中，只見夏潯的模樣比朱棣也好不到哪兒去，同樣是蓬頭垢面、狼狽不堪。茗兒驚喜交集，拼命地張大眼睛，眨去淚水，目中的夏潯漸漸清晰起來。夏潯也正凝視著她，夫妻倆脈脈相對，目光交織纏綿在一起。

　　這裡是皇后的寢宮，又是在這樣一副情形下，兩人當然不能相擁相抱，傾訴衷腸，但是那彼此交織的目光，早已將他們這些個日日夜夜的思念、擔憂、牽掛、憂鬱，以及當下的驚喜和激動，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對方。

　　病榻前，朱棣懷抱著徐皇后，哽咽著道：「……皇后，妳不要說了，妳……妳……朕才離京半年，妳怎麼病成這副樣子了？文締！文締！混帳東西，死到哪兒去了！」

　　侍立一旁的一堆太醫裡面連滾帶爬地搶出一人，噗通一聲跪到朱棣面前，牙齒格格打顫：「臣文……文締，叩見皇上！」

　　朱棣聲嘶力竭地道：「快救皇后！治不好皇后的病，朕殺你全……」

　　「皇上！皇上！」

　　徐皇后突然提高了聲音喚他，朱棣馬上回頭，緊緊抱住她，輕聲道：「皇后且寬心，妳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徐皇后輕輕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淒然哀婉的笑容，她輕輕地道：「皇上，妾身……福薄，怕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

　　朱棣的身子像打擺子似的不住發抖，他恐懼莫名地道：「皇后，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妳不會死、不會死的！」

　　徐皇后伸出瘦骨嶙峋的一隻手，輕輕按在朱棣的嘴巴上，堵住了他的話，又輕輕滑下去，愛憐地撫過他虯結的鬍鬚，低聲道：「皇上，妾自十四歲……跟了皇上，三十多年的夫妻，皇上對妾身寵愛如一，妾……知足了……皇上，妾一直在等你回來，有幾句話……要……要對皇上說……」

　　朱棣的熱淚吧嗒吧嗒地落在徐皇后的手上，他握住徐皇后瘦削的手腕，顫聲道：「皇后，妳說，妳說，俺聽著呢，俺都聽著呢！」

　　徐皇后道：「皇上……個性堅強，乾綱獨斷，天下……尚風雲動盪，需要……這樣的天子……但是……唯其如此，皇上更要兼聽……兼顧，廣……求賢才。皇上要……愛惜百姓，恩禮……宗室。請皇上……勿驕寵外戚，尤其……是我徐家，徐家……承蒙皇恩隆重，已貴不可言，切勿因妾身之故，再加……恩寵……」

　　朱棣泣不成聲道：「皇后，俺記下了，都記下了！」

　　徐皇后抽出手，輕輕撫摸著朱棣的臉頰，目光如絲如縷地留連在他的臉上，依依不捨地道：「皇上，你黑了……也瘦了，千萬……要保重身體呀……」

　　那隻手輕輕撫摸到朱棣的鬢邊時，微微地一滯，然後無力地垂下，一顆眼淚從她的眼角輕輕地滑落，已溘然而逝。大殿上登時鴉雀無聲，靜寂的叫人透不過氣來，過了好半晌，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才從朱棣口中號啕出來：「皇后啊……」

　　朱棣跌坐在榻前，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起來，哭得泣涕俱下，再也顧不得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注意的帝王形象了。

　　朱棣，十六歲成婚，與當時年僅十四歲，文武雙全、慧黠美麗的徐氏長女成親，二十四就藩北平，夫妻倆離開南京。這許多年來，他最親最愛的唯此一人，而今，她卻拋下他，永遠地離開了。

　　滿殿的宮女、內監、太醫全都跪下了，夏潯緩緩撩袍跪倒，聽著朱棣那撕心裂肺的哭叫，禁不住鼻子一酸，目中也漾起了淚光。

　　漢王朱高煦跪行到病榻前，叩頭大哭，淚流滿面。母親一向更寵愛大哥，為此，朱高煦對母親未嘗沒有怨尤，但是眼見母親辭世，朱高煦也是十分悲傷，再加上他有心在父親面前表現自己的孝道，所以哭得尤其激烈，捶胸頓足，哭得死去活來……

　　※※※

　　國母辭世，皇后大行，朱棣傷心欲絕。

　　此時，張輔已平定安南，將安南四十八府州、一百八十縣盡納入大明國土，北疆瓦剌、韃靼俱向大明稱臣，西邊的帖木兒帝國為了汗位自相殘殺，根本無暇東顧，可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讓朱棣悲慟稍減。

　　朱棣為皇后選諡號為仁孝文皇后，停朝大辦喪事，在靈谷寺、天禧寺舉行大齋，聽群臣前來致祭。本為慶祝皇上凱旋而歸所做的種種慶祝準備全部取消，皇后大行，舉國致哀……

　　※※※

　　此時，瓦剌卻正在召開盛大的慶祝活動。

　　脫歡把萬松嶺這個西貝貨當成了脫脫不花，他也顧不得與失散的主力部隊匯合了，立即把萬松嶺像活寶貝似的送到了瓦剌。馬哈木聞訊大喜若狂，稍加詢問，又見了那方大元皇帝所賜的印鈐，立即秘密邀約蒙古各部落首領召開大會，立脫脫不花為蒙古大汗。

　　他要的是脫脫不花這個身分，至於脫脫不花的性格脾氣、為人秉性、有無治理國政的能力，他統統無需考慮，他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把瓦剌的統治權交給脫脫不花，太平和禿孛羅兩位瓦剌王同樣不會，脫脫不花只是他的一個傀儡，一面號召蒙古諸部的旗幟。

　　脫脫不花能起到這個作用，足矣，他的作用也僅限於此。

　　蒙古諸部的首領秘密集會，一一驗看了脫脫不花的印鈐。

　　萬松嶺和公孫大風在肅州十年，精通蒙古語，說起他們在甘肅遊牧的事來，地形地貌也絲毫不差，其他方面，也很難問出什麼破綻，因為脫脫不花遺留在中原時年僅八歲，他的弟弟阿噶多爾濟當時更小，剛剛五歲，這麼小的孩子能記得什麼。再說，他們記得的，瓦剌諸部首領又有誰知道，誰能驗證真假？何況，馬哈木、太平、禿孛羅三王俱都認可了他的身分，那枚大元皇帝所賜的印鈐也擺在那兒，誰還有所疑問。

　　馬哈木的八河駐地，盛大的慶祝活動開始了，賽馬、射箭、載歌載舞，歡慶的場面處處可見。

　　大汗的營帳中，萬松嶺坐在上位，他的徒弟公孫大風搖身一變成了他的「王弟」阿噶多爾濟，緊挨著他坐在上首。之下依次是馬哈木、太平、禿孛羅等蒙古各部首領。他們的面前都擺放著熱氣氣的手抓羊肉、奶茶、乳酪、血腸等各色食物，還有紅漆包銀的大碗盛著的馬奶酒。

　　六個年輕俊俏的少女正在大帳中表演著盅碗舞。頭頂瓷碗，手持雙盅，在馬頭琴的伴奏下，兩臂舒展屈收，倏進倏進，邁著碎步，軟手抖肩，婀娜嫵媚，扭腰抖胸之餘，腳下還踢踏出變化多端的節奏，叫人看的眼花撩亂。

　　各部落首領們手捧大碗，開懷暢飲，公孫大風跟喝醉了酒似的，也不管手底下切的是什麼，切碎了就往嘴巴裡一塞，心裡頭跟做夢似的，迷迷瞪瞪地地嘀咕：「他娘的，這回玩過頭了！這回可真他娘的玩過頭了……」

　　萬松嶺看起來比起他的徒弟倒沉著許多，他拈起一柄雪亮的小刀，輕輕切下一塊帶著血絲的肥嫩羊肉，熱氣騰騰地就塞進嘴裡，吃得汁液橫流，然後下意識地抓起搭在他肩上的哈達當了毛巾：「去他娘的！老子竟然騙了一個大汗來當……做騙子，做到老子這份兒上，也算是登峰造極了吧？」

　　「敬大汗！」

　　馬哈木、太平、禿孛羅齊唰唰捧起了酒碗，萬松嶺忙也端起碗來：「乾！」

　　一仰脖子，故作豪爽地喝下那碗難喝的馬奶酒時，萬松嶺臉上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管它呢，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上天既然給了我這麼一個機會，我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它，做一齣叫後世千門再難有人企及的完美騙局出來。失敗，搭上一條命，成功，一騙取江山！」

第一四五章　一波未平

　　秋雨綿綿，瀰漫在六朝金粉之地的金陵城上。

　　秦淮河上，雨在風中搖，雞籠山下，行人欲斷魂。

　　輔國公府也正受著秋雨的洗禮，平整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澆得亮油油的。

　　後宅花院裡，樓閣參差其間，繞過曲廊，行過幾叢修竹，便是一個小小的五角亭閣。

　　亭閣四面軒窗開著，分邊有兩條細石小徑曲折通幽，一條小徑行向一處垂花藤蔓的耳門，另一條小徑直通向不遠處一條飛橋直架的小池，池水旁沿著曲折的水岸，建有一條踏木長廊。

　　小小的楊懷遠穿著一條開襠褲，嘟著嘴、瞪著眼，在雲兒姨娘彎腰幫扶下，一雙小腳丫急不可待地向前邁著，要去追他的姐姐們，他的四個姐姐正在廊下快活地奔跑著，嬉戲打鬧。

　　小孩子就是這樣了，別看他現在一被人抱起來就扭得麻花兒似的，非要下地自己走，可是真等他學會走路，又該賴在大人懷裡，叫人抱著走路了。

　　小荻和西琳、熱娜正坐在廊下聊天，雨水不大，但是從廊上屋簷上垂下來，就成了珠簾，一遠一近兩道珠簾，將她們的身影遮得有些迷濛起來，卻更有種如夢似幻的美感。

　　西域歸來，西琳已藍田種玉，懷了夏潯的孩子，只是她身材修長高挑，現在還不顯懷，這叫熱娜很是不平，她個性奔放，在床上尤其火辣，自忖比西琳受老爺寵愛的次數更多，偏偏叫人家捷足先登了，實在是有些洩氣，近來每得與夏潯同房時，她都使盡渾身解數，恨不得把夏潯榨乾了才好，可這種事急不來的，她的小腹還是十分平坦。

　　夏潯就站在軒窗前，微笑著看著坐在廊下的風景，小荻和西琳、熱娜正在絮絮私語，似乎西琳在說著養兒育女經，小荻和熱娜聽著很入神，時不時還要插一句嘴，她們微微側頭時，就能看見她們姣美如玉的臉頰，然後就被雨幕模糊掉。

　　思楊、思潯還有思祺、思雨在廊下奔跑的，思楊漸漸大了，有了姐姐樣兒，人也文靜下來，老三思雨從小就秀氣，所以兩個人肩並著肩，咬著耳朵說著小女娃兒的悄悄話，思潯還是孩子氣十足，和年紀最小也最活潑開朗的思祺追逐打鬧著。

　　巧雲很辛苦地彎著腰，兩隻手架在楊家大少爺的肋下，楊懷遠拼命地向前邁著腳尖，走還走不利索呢，看那樣子，只要巧雲一鬆手，他就能飛快地跑出去似的，等到巧雲腰痠了，將他抱起來，他就在巧雲懷裡拼命地擰麻花，直到巧雲對他說幾句話，然後向這邊一指。

　　楊大少爺扭過頭來，就看到他老爸正在樓閣軒窗內，遠遠地眺望著他，夏潯向他招招手，他就咧開大嘴笑起來。雖然跟他老子在一塊兒的時間少，可是這小傢伙特別喜歡他老爹，夏潯隨便一個動作，就能樂得他哈哈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茗兒對此一直很吃醋，每當這時候都酸溜溜地對夏潯說：「不愧是你的兒子呀，生下來就親。可憐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這臭小子在我面前笑的時候還沒見了你的時候一半多……」

　　※※※

　　軒窗邊，植著幾本花木。

　　江南的秋天，除了這樣的雨季，少有幾分蕭索，直與春天無異，所以那花草開得極豔。這幾本花木有菊花、有桂花，有丁香，雖在風雨中，依舊是芬芳撲鼻，軒窗一開，幾枝妖嬈竟探進閣內。

　　閣中有一張石臺，臺上擺著各色佐酒的小菜、冷盤，劉玉玦和塞哈智正坐在石臺前，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塞哈智抓起酒罈，正換了大碗往裡倒酒，酒水淋漓，與窗外的雨相映成趣。

　　兩個人一個粗獷、一個斯文，一個剽悍、一個儒雅，可是坐在那兒卻特別的契合。

　　這裡是楊家後宅，可是兩個人卻登堂入室，到了這裡，顯見夏潯已對二人毫不見外，視如自家兄弟。

　　「皇上，近幾日已開始親自理政了吧？」

　　夏潯探出手去，接著簷下淋漓的雨水，悠然問道。

　　塞哈智剛剛抓起酒碗，正要向劉玉玦勸酒，聽到這話，停了動作，說道：「嗯！娘娘過世以後，皇上過於悲傷，大病了一場，仍舊由太子兼理國政，這幾天皇上才恢復了些精神，開始親自主理國事了。」

　　「我就說呢，難怪今日下了中旨給我……」

　　夏潯收回手，徐徐轉過身來：「紀綱撿了個好機會，皇后辭世，皇上悲慟不已，無心處理政事，現在重拾政務，要處理的國家大事多著呢，也不會再對他有什麼動作。于堅那兒，朝廷已下了旨意，抄其家，滿門盡貶為官奴，紀綱那兒麼……」

　　夏潯向劉玉玦和塞哈智微微一笑：「紀悠南調回北鎮去了，明日就會有旨意下來，叫你官復原職，仍任錦衣南鎮指揮使！」

　　塞哈智一聽大樂，連忙捧起酒碗道：「玉玦老弟，恭喜、恭喜，這杯酒，你無論如何得喝！」

　　劉玉玦兩頰已如胭脂般紅潤起來，哪肯再喝，當即辭謝，兩下裡正爭執著，夏潯對塞哈智道：「你先莫要忙著恭喜別人，你的身分也要換一換了。」

　　塞哈智一怔，奇道：「這裡有我老塞什麼事兒？」

　　夏潯道：「老塞有勇有謀，沉穩幹練，皇上的意思，是要調你進錦衣衛，擔任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指揮僉事，明日這道旨意應該和對玉玦的任命一起下來！」

　　「啊？」塞哈智一聽，那張大臉就成了苦瓜，心虛地道：「國公爺，老塞不成啊！求您跟皇上說一聲兒，把這差事給了別人吧！」

　　夏潯眨眨眼道：「怎麼，你嫌這錦衣衛指揮僉事官兒太低？」

　　塞哈智把手連搖：「不是不是，不是嫌官兒低，大明諸衛，還有比錦衣衛更威風的麼？只是……老塞是個直腸子，聽牆根兒不成、打小報告不會，這差使我真的幹不了啊！」

　　夏潯佯怒道：「胡說，這話要叫皇上聽見了，還不打你板子？誰說錦衣衛就是幹這些下三濫事兒的？」

　　塞哈智把大嘴一撅，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道：「錦衣衛，從來就不是你想的這樣，至少，不該是你想的這樣。而且，就算是你所說的聽牆根兒、打小報告，其實也絕非你想的那麼簡單、那麼不堪！」

　　夏潯輕輕轉過身，望著窗外纏綿的雨霧，冷冷一笑道：「這做官兒的，個個都是讀聖人文章長大的，所以……一個個都是聖人，不需要有人監督？如果有人監督他們，就叫他們如坐針氈，視如寇仇，那麼，是監督者有問題，還是他們有問題？這監督者怎麼做、如何做、做的對與不對，那是如何完善監督者的問題，卻不是不要監督的理由！

　　「再者，皇帝高高在上，當今皇上也就罷了，以後的皇帝，大多是長於深宮，不知民情，如果沒有一些耳目，告訴他民間的事情，那麼……晉惠帝『百姓無栗米充饑，何不食肉糜？』的笑話重現世間，又有什麼稀奇的呢？」

　　塞哈智囁嚅道：「國公說的，自然是有道理了，可是……老塞做這個，只怕真的做不來！」

　　夏潯回首，深深地望他一眼，說道：「正因你憨厚耿直，皇上才想要你做這個指揮僉事。老塞，這不是我的舉薦，而是皇上直接下的旨意，皇上要賞你的功勞，有的是法子，要升你的官兒還不容易？為什麼非要安排你進錦衣衛？你要體諒皇上的一番苦心！」

　　塞哈智翻個白眼兒，還是不大理解，劉玉玦卻已聽明白了，要找有能力的人還不容易？皇上偏要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塞哈智到錦衣衛去做官，這是對「太有能力」的紀綱已經隱隱生起戒心了，劉玉玦大喜，連忙捧起酒碗，對塞哈智道：「恭喜、恭喜，老塞啊，這碗酒，你無論如何，得喝！」

　　老塞哼了一聲道：「有啥好恭喜的？要我說啊，那紀綱不是東西，可這次他偏偏逃過一劫，老天爺真是不開眼！」

　　夏潯道：「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你放心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漢王因為伴駕出征，立下戰功，重又獲得了皇上的寵愛，而宮中……太子又少了皇后娘娘這個最大的奧援，漢王在京裡如今是呼風喚雨、不可一世，這個時候，紀綱不倒，未必是壞事。」

　　夏潯淡淡一笑道：「人去咬狗，很辛苦的。狗咬狗，卻容易得很！」

　　塞哈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不解地道：「國公爺，這個……老塞可就不明白了。太子已經正位，漢王也封了王爵，他……還不死心？名分已定，再要爭位，可就不比從前了，退下來，起碼爵祿地位，一生無憂。拼下去，很可能身敗名裂啊！」

　　夏潯凝視著院中的青石板，上邊已經積了一層雨水，來不及洩去，雨滴落下來，就濺起一朵朵晶瑩的雨花兒，漣漪還來不及蕩開，就被新的雨滴砸碎，隨生隨滅，變化無窮。

　　夏潯徐徐說道：「四個字：垂死掙扎！搏了這麼久，誰能輕言放棄？更關鍵的是，就算他想放手，他身後的勢力和追隨者們願意麼？現在，漢王又看到了希望，所以才想轟轟烈烈地搏一把！結局可以想像，但過程還是值得去拼的，不到最後一刻，結局都可能改變！」

第一四六章　暗打算

　　「國……國公請回，老……老……哈……哈哈……告辭了！」

　　塞哈智喝的舌頭都大了，踉踉蹌蹌出了楊府，護兵牽來戰馬，一見他喝成這副模樣，連忙將他攙住。

　　夏潯笑道：「要不要乘我的車子？」

　　塞哈智一把推開自己的親兵，逞能道：「沒事兒，在馬上睡覺，我……我都試過，不就多喝了幾杯麼？告……辭！」

　　塞哈智爬上馬去，卻又差點兒一頭從馬背上蹌下去，親兵趕緊抓住他的大腿，塞哈智勉強分開雙腿，在馬鞍上坐下，向夏潯打聲招呼，搖搖晃晃地去了。

　　夏潯一笑，扭頭看看劉玉玦，劉玉玦正站在他身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夏潯笑道：「你要說甚麼？」

　　劉玉玦鼓起勇氣道：「國公，玉玦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夏潯笑道：「你我兄弟，還玩這套玄虛，有什麼事，說吧！」

　　劉玉玦道：「國公，陳東、葉安追隨國公，忠心耿耿，這一次往西域，更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夏潯點點頭道：「我知道，怎麼了？」

　　劉玉玦道：「他們和國公地位懸殊，在國公面前總是拘謹得很，平時看著不甚熟絡，但……交情擺在那兒，國公設宴，何妨許他一席之地？」

　　夏潯微笑道：「原來，你是嫌我不曾邀請他們。」

　　劉玉玦忙道：「玉玦不是責怪國公，只是覺得，如此不甚妥當。」

　　夏潯目光微微一閃，問道：「他們有什麼不悅之言麼？」

　　劉玉玦道：「那倒沒有，他們原本只是兩個朝不知夕的殺手，既得國公提攜，一直將此恩銘記於心，怎麼可能對國公有所怨尤，只是玉玦覺得，對他們親切一些，便是兩個得力的人，國公稍示禮遇，他們都會感激不盡的。」

　　夏潯微微頷首：「嗯，沒有就好，寵辱不驚，親疏不怨，那是心性的錘鍊，尤其可貴。」

　　劉玉玦苦笑道：「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只是覺得，國公這樣對他們，不甚妥當。哦，這一次，他們跟我一起回南鎮？」

　　夏潯搖頭道：「不，他們依舊留在工部，接下來，可能會有別的安排吧。」

　　「什麼？」

　　劉玉玦惱了：「國公，就算弒殺帖木兒的驚天之功不能公佈，朝廷也不能不賞有功之臣吧？陳東、葉安，跟著咱們出生入死，此番回來，竟然寸賞？這……這……我不服！」

　　夏潯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輕嘆道：「我留你在南鎮，就對了！玉玦啊，官場這個大染缸，真的不適合你，老塞雖然憨直，其實不缺心眼兒，叫他去北鎮，都比你遊刃有餘！」

　　劉玉玦愕然道：「我怎麼了？」

　　夏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今天，喝的也不少，早些回去睡吧，明兒還要接掌南鎮呢。那地方被紀悠南搞的烏煙瘴氣，你此番回去，少不得還要下大力氣整頓一番。至於陳東和葉安……你不要擔心，我疏遠他們，自有疏遠他們的理由，我還很高興以前不曾與他們私交過密呢，呵呵……一切，來日自知。我只擔心，到那時候，陳東和葉安已經明白了我的苦心，你依舊要蒙在鼓裡呢？」

　　「嗯？」

　　劉玉玦茫然看著夏潯，夏潯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逕自回府去了。

　　劉玉玦迷迷瞪瞪地上了馬，帶著自己的隨從回住處去了。

　　※※※

　　謹身殿裡，朱棣正在抓緊批閱著奏摺。

　　自徐皇后病逝以後，朱棣強撐著為她料理了喪事，隨即就大病一場。

　　十四為君婦，隨就藩，又靖難，相守多年，不離不棄，兩個人的愛早已超越了夫妻之情，那是心心相通如同一體的，如今生生隔絕，何異於裂肉撕心？縱然他是叱吒風雲，剛勇果烈的一代帝王，在自己的結髮妻子面前，也不過是一個人間丈夫罷了。

　　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以致喪事剛剛辦完，他就重病一場，這些日子的國事大多仍舊由太子處理，但是畢竟皇上已經在朝，許多事太子也不敢擅自作主，又不敢打擾病中的父親，因此撿那並不緊急但是影響長遠不可輕易決策的事情都先擱置下來，如今朱棣病體漸好，又像以前一樣，一心撲在了國事上。

　　木恩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站在角落裡。

　　他已經進來轉悠了三回了，這是第四趟。

　　眼見朱棣在燈下批閱奏章十分的專注，木恩幾番欲言，終究不敢出聲。可是這一刻時間真的是太晚了，夜漏更深，雨後的天氣尤其濕重，皇上病體剛癒，又有風濕的痼疾，木恩實在不敢讓他過於操勞。

　　朱棣眼角的餘光捎到了木恩在殿角侷促不安的身影，他緩緩和上剛剛批閱完的這份奏章，抬頭問道：「什麼事？」

　　木恩連忙躬身道：「皇上，夜色已深了，皇上千萬保重龍體！」

　　「啊！」

　　朱棣這才注意到，天色真的極晚了，他的心中頓時一酸，平時若這麼晚不睡，皇后一定會派人來催促的，哪怕這一晚他是要宿在其他嬪妃處，皇后也一定要確定他已回到後宮安歇，這才就寢，哪怕是在她病中也不例外，而今……她再也不能吁寒問暖了。

　　朱棣站起身來，揉著額頭，習慣性地說道：「好，擺駕坤寧宮……」

　　話說到一半兒便戛然而止，伊人已去，還去坤寧宮中作甚？

　　默然片刻，朱棣沒有再說話，只是腳步沉重地從木恩身邊走過，木恩連忙一欠腰，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

　　朱棣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他回頭睨了木恩一眼，木恩立刻退後一步，惴惴不安地把腰又彎了彎。

　　朱棣道：「木恩吶，你侍候朕，有些年月了吧？」

　　木恩趕緊道：「回皇上，皇上登基大寶那年，承蒙皇上寵信，奴婢就在皇上身邊做事了！」

　　朱棣「嗯」了一聲，緩緩點頭道：「是啊，你隨侍朕的身邊，後宮裡的事情，也都是你打點。皇后還誇過你，做事沉穩，為人忠厚，不是那般油滑奸詐的人可以比得。」

　　朱棣緩緩踱了幾步，突又轉過身來，仔仔細細再將木恩打量一番，說道：「朕想交給你點差使……」

　　木恩忙道：「皇上有旨，但請吩咐。奴婢就是侍候皇上的，自然該聽命行事。」

　　朱棣笑了笑，淡淡的笑容輕輕一現，隨又掩去：「朕要設一個內監衙門，如今由內庫撥款，正在聚寶門外紫金山下建造衙署，這個衙門不屬朝廷體制，直接聽命於朕，取名叫做東輯事廠，想要你去做個掌印太監！」

　　木恩趕緊跪下，磕了個頭：「奴婢領旨！」

　　朱棣目光一凝，問道：「你不問朕要你做些甚麼？」

　　木恩忙道：「皇上吩咐奴婢什麼差使，奴婢就努力做好皇上交辦的事情！」

　　朱棣點點頭：「嗯！很好！你的確是個本分人，叫你去管著這東輯事廠，朕很放心。你不用擔心，你做了這東輯事廠的掌印太監，只管把握大局就好，具體的事情……朕正在物色人選，一定挑幾個得力之人去幫你，你只替朕管好了這些人，那就成了！」

　　木恩只管磕頭答應：「是，奴婢遵旨！」心中卻想：「宮中已有六局十二監二十四司，皇上現在又設了這個東輯事廠，卻不知都負責些什麼事情……」

　　※※※

　　瓦剌偷偷摸摸大會蒙古諸部，悄悄立了一個大汗，這消息自然是瞞著明廷的，可他瞞得過明廷，卻瞞不過韃靼。

　　韃靼和瓦剌之間仇視的程度，實是遠在他們和大明的仇恨之上，這麼些年來，兩邊明爭暗鬥，早在北元還在大漠裡苟延殘喘的時候，兩派貴族就爭得厲害，動輒大打出手，等到分裂成韃靼和瓦剌兩部之後，更是必欲滅了對方而後快，他們在彼此之間豈能不派有奸細。

　　他們在對方勢力之下安插奸細的舉動，早在他們還同屬北元大汗麾下之臣的時候就開始了，瓦剌偷立大汗的消息，馬上就經由韃靼的奸細送了回去，曾經的韃靼太師、如今大明皇帝欽封的和寧王阿魯臺聞訊冷笑不已。

　　阿魯臺手下心腹大將哈魯格摩拳擦掌：「大王，咱們把這個消息稟報大明，叫大明收拾他們！」

　　阿魯臺搖搖頭道：「現在不是時候，大明南北開戰，國力消耗甚大，現在剛剛收兵，縱然得了這個消息，也不會馬上出兵的，如果明廷遣使詰難，瓦剌和明廷扯起皮來，諸般掩飾之下，將那剛剛立起的大汗藏得無影無蹤，等明廷緩過了氣兒，也不要再打了，這是咱們的殺手鐧，不能隨隨便便就扔出去！」

　　哈魯格瞪起眼睛道：「那咱們就置之不理了？咱們這邊，可有不少部落，還是唯黃金家族之命是從的，一旦馬哈木以蒙古大汗的名義召納他們……」

　　阿魯臺道：「這件事現在不能說，不過可以先給他們找點兒別的麻煩，讓他們對大明窮以應付，就無力拉攏咱們的人了。咱們要學句踐，忍辱負重，發展實力，等到時機成熟，再把此事說與大明，借大明之力鏟除瓦剌，我韃靼自可一統草原！」

　　阿魯臺眼珠轉了轉，喚道：「脫忽歹！」

　　阿魯臺的心腹，韃靼平章（同平章事，簡稱平章，全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一職。）脫忽歹越眾而出，抱拳道：「大王！」

　　阿魯臺道：「這事交給你了，你為本王出使大明，見了大明皇帝，你就這麼說……」

第一四七章　東輯事廠

　　一段時間之後，東輯事廠不聲不響地成立了。

　　許多大臣此前已經聽到了風聲，但是當時還沒有完全明白這個內臣衙門的功能，把它等同了內監的六局十二監二十四司的某一種職能，但是嗅覺靈敏的人已經發覺這個內監衙門與其他內監的不同，因為這個衙門設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另有掌班、領班、司房、檔頭和眾多的番役，而這些人統統來自於錦衣衛的大漢將軍。

　　因為大漢將軍是天子出入的近衛武裝，雖然刺王殺駕的事幾乎從來沒有，以致大漢將軍們沒有用武之地，除了在朝堂上值班站崗、巡弋宮防，就是隨皇帝出行，挑打各種器仗，但是大漢將軍的每一個成員都是精挑細選的，武功和紀律性都是最好的。

　　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是木恩，他如今已經是司禮監第三號人物，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屬下貼刑官（東廠的屬官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員，由錦衣衛千戶、百戶來擔任，稱貼刑官。）有兩人，分別是陳東、葉安。而其下的掌班、領班、司房、檔頭和番役，卻是由紀綱手下選拔出來的，雖然大漢將軍職司特別，紀綱對他們也很少進行直接的調遣和干預，但他們畢竟算是紀綱的人。

　　宮裡的木恩總攬東廠全局，被紀綱排擠出錦衣衛的陳東和葉安控制東廠日常事務，其下眾多人員卻來自於紀綱的手下，這樣涇渭分明的人三層員構成，使得他們彼此均有所忌憚，至少很難在短時期內沆瀣一氣欺上瞞下，至於長遠來說，隨著它的成立，還有諸多制度需要完善。

　　直到東輯事廠完全成立，人員業已配給完畢，它的職能也終於宣佈了出來。

　　東廠的職能是「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均權勢」。

　　但是東廠只能偵緝、抓人，並沒有審訊犯人的權利，抓住的嫌犯要交給錦衣衛北鎮撫司審理；他們監督的對象包括朝廷官員、社會名流、士紳學者等等，並有權將監視結果直接向皇帝匯報，這一點與錦衣衛有所不同，錦衣衛辦案，是要具疏上奏的，手續比較繁瑣。

　　朝廷會審大案、錦衣衛北鎮撫司拷問重犯，東廠都要派人聽審；朝廷的各個衙門都有東廠人員坐班，監督官員們的舉動；一些重要衙門的文件，如兵部的各種邊報、塘報，東廠都要派人查看；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柴米油鹽的價格，也在東廠的偵察範圍之內。

　　客觀地說，東廠成立的初衷是好的，它的職能也沒有什麼不妥，這些措施是防範腐敗的。至於這樣的權力部門爛掉，甚至比被監督者爛的更徹底，在於控制這種權力部門的人和制度的完善與否，從古到今，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部門，如果自身出了問題，都會從初期的清廉和有利於國家，漸漸滑向反面，縱然沒有東廠這個部門，也會有一個擁有相同職權的其他部門出現同樣的問題。

　　此時的東廠其作用當然是正面的，而且在錦衣衛一家獨大，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一手遮天，上瞞天子、下欺群臣的關鍵時刻，朱棣設立這個衙門的目的夏潯再清楚不過了，這是他向皇上稟報的于堅的事情引起了皇帝的戒心，他不能沒有這樣的強力監察部門，卻又不放心錦衣衛了。

　　此時的東廠三位核心人物，可以說全是夏潯一黨，夏潯自然要去表示慶祝。

　　他在此前雖刻意與陳東、葉安保持距離，與木恩的交情更加隱秘，但是這時出面道喜，卻不算突兀，因為許多朝臣都前去恭賀，或者送去了題字和禮物。這個剛剛成立的東廠，還沒有招致百官的惡感，相反，他們與錦衣衛均權、並有監督錦衣衛的作用，這令那些對紀綱的一手遮天感到既惶恐又厭惡的朝臣們非常高興，他們幾乎是帶著一種故意叫錦衣衛難堪的想法，才去捧東廠的場的。

　　※※※

　　東輯事廠，正堂。

　　剛剛送走一撥客人的木恩抓緊時間聽取著陳東和葉安的匯報。

　　剛剛走馬上任、大權在握的陳東和葉安滿面春風，陳安道：「廠公，咱們的人員剛剛配備齊全，屬下參照錦衣衛的人員設置，對各司各屬的設置盡量進行了細化，這是各司的官員和人員的配備名單，附有他們的職能許可權，請廠公審閱！」

　　「嗯，先留下，人員繁瑣，咱家還不曾把人認個齊全，回頭我慢慢看！」

　　木恩收下陳東遞上的手劄，葉安又道：「廠公，在咱們負責的偵緝的事情上，屬下制定了詳細的制度，如聽審三司的會審大獄以及錦衣衛拷訊人犯的章程、如各處衙門聽理政事的章程、如詢錄物價、查探民情的章程等等。此外，京城地塊，有近有偏、有富有窮，為了防止廠役挑肥揀瘦，腐化貪墨，每個月由他們負責偵緝的地盤都定時輪換，抽籤決定！」

　　這兩個人恨死了紀綱，如今有權與錦衣衛分庭抗禮，都摩拳擦掌地準備大幹一場，分外的賣力。他剛說到這兒，一個戴尖帽、著白皮靴，穿褐色曳撒、腰繫紅色小絛的番子健步如飛地走進來，抱拳稟道：「標下見過廠公、見過兩位貼刑大人，輔國公來訪！」

　　木恩「啊！」地一聲，連忙站起，說道：「快快有請，不不不，本督親自相迎！」

　　因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簡稱提督東廠太監，所以木恩自稱本督，他和陳東、葉安急忙忙的迎出去，此時夏潯優哉游哉地剛剛踱進正堂。

　　一進大門，迎面就見堂前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擺一張官帽椅，桌上擺花瓶兩隻，中間牆上一張巨幅畫像，畫的卻是岳飛岳武穆躍馬揚槍，上書四個大字：「精忠報國！」

　　因為衙門剛剛成立，許多事情還沒有頭緒，幾個戴圓帽、著皂靴，身穿褐色曳撒的掌班領班正指揮著一班番子們忙忙碌碌，到處搬運著東西。

　　夏潯負手站在岳飛像下，正笑吟吟地看著，木恩領著陳東和葉安急匆匆地從左廂房裡走出來，一見夏潯便抱拳長揖道：「哎呀，國公爺，您怎麼來了，當不起、真是當不起呀……」

　　夏潯扭頭見他來了，連忙舉步上前，木恩一個深揖剛剛作下去，夏潯就扶住了他，笑吟吟地道：「木督主，恭喜啊！」

　　他又看了一眼陳東和葉安，微笑著一頷首，兩個人心領神會，向他重重地一抱拳，只此一揖，一切已盡在不言之中。

　　「國公爺，請請請，這邊請。東輯事廠甫立，到處亂糟糟的，來人吶，快上茶！」

　　木恩這位大明東廠首任廠公，毫無一點身為廠公的覺悟，比起王振、劉瑾、馮保、魏忠賢這些後輩的威風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不過王振已經掛了，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一個人的消失，影響著許多人的進退和發展，未來是否還會是這些人叱吒風雲，亦或換作他人，殊未可知。

　　這就像黑衣人3裡面，湯米李鍾斯在結尾的片段裡忘記給小費，決定了天上那顆小行星是直接墜落到地球上還是與衛星相撞，消敉一場大災難。兩者之間本來是八桿子打不著的，但是蝴蝶效應就是這麼奇妙，一件事可以引起一連串的人和事的變化，天知道最後它會導致什麼稀奇古怪的結果。

　　夏潯被請進左廂房，撩袍在椅子上坐下來，笑容滿面地一抬頭，卻見木恩還欠著腰，畢恭畢敬地站在面前，夏潯不由一怔，隨既啞然失笑：「我的木大督主啊，你跟樁子似的杵在這兒幹嘛，快坐啊！」

　　木恩陪笑道：「國公爺面前，哪有咱家的座位！」

　　夏潯正色道：「木公公，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我相識已久，素有交情。當初，你在宮中做個小內侍，對我這等一品的外臣禮敬有加，固然應該，可今非昔比了。木公公，你要記住，適當的禮敬贏得尊重，過度的客氣，卻會叫人看輕了你。

　　「如今你獨自管著一個衙門，不比從前只在皇上面前聽差，管著一些公公和宮女，該有的身分，得有，要不然，連你的手下都要難做人！再者說……木公公，你對我如此恭敬，一旦叫別人看到，對你、對我，可都不是好事啊……」

　　木恩唯唯喏喏，連聲答應，從善如流地走到一邊，欠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來。

　　夏潯看得連連搖頭，卻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想當初自己剛做國公的時候，還不是見著別人家一個門房給他開個門兒也要客氣地含笑點頭麼。木恩本來就老實，又在皇上跟著點頭哈腰慣了，無威不足以服眾，可這官威也得慢慢培養才行。

　　等木恩坐了，夏潯又叫陳東和葉安也在下首坐下，這才說道：「我在家中歇養了快三個月了，今日要往宮中走動走動，適逢東廠成立，你們這個場，我自然要捧的，就過來瞧瞧你們。

　　「東廠甫立，暫時來說，這勢力只及於金陵城這一畝三分地兒，人常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們不但是新官，連這衙門都是新開的，上有皇上、下有文武百官，人人都在盯著你們，這頭三把火，你們打算怎麼燒啊？」

　　「呃……」

　　木恩扭頭看了看陳東和葉安，有心把這兩人方才說與自己聽的人事安排和規章制度的建立說出來，轉念一想，這是一個衙門必要的東西，實在算不得東輯事廠的三把火，木恩扭頭再看一眼夏潯，突地福至心靈，連忙拱手道：「正要請教國公，依您看，咱家這三把火，應該怎麼燒啊？」

第一四八章　添柴

　　夏潯笑道：「這火要怎麼燒，得先弄清楚皇上成立東廠想要甚麼，木公公，你說對不對？」

　　木恩忙不迭點頭道：「對對對，那麼……皇上的意思……」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夏潯。

　　夏潯道：「東廠要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均權勢，換而言之，你們的職能就是與錦衣衛一樣的，他們在幹什麼，你們也要幹什麼。那麼，皇上為什麼還要成立東廠呢？縱然是錦衣衛人手不夠，那麼擴充人手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另設一個衙門？」

　　這回沒等木恩再問，夏潯便已答道：「因為，皇上高高在上，最容易受百官蒙蔽，如果皇上身邊的臣子們清如水、明如鏡，勤政愛民，那還好些，如果臣子們因為私欲，蒙蔽天子，那該怎麼辦呢？寄望於皇上天縱英明，不問、不察、不看，而盡知天下事？那怎麼可能，所以，皇上需要耳目！

　　「可這耳目也是有一個衙門、一群人來組成的，如果他們也因私欲蒙蔽聖上，那該如何呢？

　　「我朝在官制上，司法、軍隊、政務，分設三司衙門，這是分權，防止一家獨大，尾大不掉。在朝中有，又設三法司，刑部主掌審判，大理寺為慎刑機關，主要管理對冤假錯案的駁正、平反。都察院不僅可以對刑部和大理寺進行監督，還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利。三法司之間職權分離、相互牽制。

　　「然而，有些重大案子，或者謀逆、妖言惑眾、為非作歹的重大案件，另設錦衣衛，主動查緝，防患於未然。可錦衣衛凌駕於三法司之上，一旦專權獨斷、瞞上欺下又當如何？

　　「如今皇上再設一個與錦衣衛職能相同的東廠，可補錦衣衛之不足，而最重要的，則是皇上多了一雙耳目，如果錦衣衛與東廠呈上的偵查報告，同一事件，調查結果不盡相同，那麼就必定有一方沒有盡力，亦或有意隱瞞，木公公，你明白了麼？」

　　夏潯循循善誘地一番解釋，木恩「啊……啊……」地點著頭，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聽明白，看他的眼神兒，還是有些迷惘。夏潯笑了笑道：「耳目既然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耳目，它有自己的想法和欲望，那就再設一雙耳目，叫兩雙耳目相互有個監督。兼聽則明！」

　　木恩重重地一點頭，這才欣然道：「聽國公一席話，咱家心裡就見了亮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夏潯笑道：「木公公原來是管著內書房的，朝臣的奏章都要先經你的手，錦衣衛的奏疏被列為機密中的機密，木公公想必更是記憶猶新，你現在不妨想想，他們都查過些什麼、向皇上呈報過什麼，那就是木公公你需要去查的事情了，木公公只要按照這個方向去安排東廠事務，必定最合皇上心意！」

　　木恩大喜站起，向夏潯鄭而重之地作了個揖，心悅誠服地道：「東廠甫立，咱家心裡毫無頭緒，正跟一隻沒頭蒼蠅似的，得虧了國公爺，咱家……真不知該怎麼感謝國公才是！」

　　夏潯也隨之站起，笑道：「你要謝我，就公是公，私是私，好生把東廠管好！如果我沒猜錯，我平日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錦衣衛必定監視得緊，隨時報與皇上知道的，他們查得，你們自然也查得，不可因為咱們的交情，就故意瞞而不報，甚至代我矯飾，否則，便要弄巧成拙了！」

　　木恩窘道：「這個……咱家怎敢盯國公爺的梢，國公爺放心，咱家……」

　　夏潯搖搖頭，正色道：「公公以為楊某正話反說不成？不然，我說的是真心話！不但是我，對其他人也是這樣。公公昔日在宮中，常侍於皇上和娘娘的身邊，和太子定也是極為熟稔的，就是太子，你也要盯著，你們秉公而斷，不但可使這剛剛成立的東廠站穩腳跟，對於我、對於太子，也是一個保護，而非威脅，懂麼？」

　　雖然木恩還有些懵懂，但陳東和葉安至此已全明白了，兩人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陳東上前一步，對夏潯道：「國公訓示，卑職等已經明白了！」

　　夏潯亦微笑，兩人對視，如佛祖拈花，迦葉微笑，禪機盡在其中。

　　等三人把夏潯恭恭敬敬地送出東廠，站在大門口兒，木恩就扭頭責備陳東：「本督還沒想清楚，正要再向國公請教，你就明白了，你明白甚麼了？」

　　陳東苦笑，一拉木恩，一邊往回走，一邊說道：「廠公莫要覺得不安，錦衣衛查些什麼，咱們就查什麼，皇上需要知道天下事、需要知道臣子們在幹什麼，需要另一雙耳目來告訴他，錦衣衛這雙耳目聽到的、看到的、聞到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明白了這個道理，咱們還不知道該幹什麼嗎？

　　「廠公也不要覺得監察太子、監察國公是妄自尊大、忘恩負義，若是錦衣衛查他們，而咱們避而不查，豈不叫皇上更加注意他們？查是要查的，可這同一件事，從不同的角度去看、用不同的話去說，那麼聽在別人耳中，感覺就大不相同，廠公常在皇上身邊行走，對此還不了然麼？」

　　木恩以前常侍於皇上跟著，這說話的藝術自然不會差了，只是爾虞我詐的官場心計方面確實未經鍛鍊，如今陳東說得這麼明白，木恩總算徹底清楚了，也少了許多顧慮。

　　另一側，葉安陰惻惻地道：「紀綱監察百官，誰來監察紀綱呢？咱們對紀綱也要查，而且要重點查，必定甚合上意！」

　　陳東道：「一句話，除了皇上，無人不察，這就是皇上成立東廠的本意，交給咱們的差使！」

　　木恩興奮起來，摩拳擦掌地道：「好！兩位大人，咱們回去核計核計，大幹一場！」

　　※※※

　　夏潯離開東輯事廠，打道進宮，到了皇宮門前，繳了穿宮牌子，剛剛進去不足百米，迎面正碰上紀綱走來。兩人老遠就看見了彼此，雙方的腳步馬上都慢下來，看紀綱那躊躇的樣子，似乎想要避開，只是這宮裡寬敞，偌大一條道路上也沒個人影兒，如果避開實在太明顯了些，紀綱猶猶豫豫的，兩人便走近了。

　　夏潯站定，睨著紀綱，紀綱勉強拱起手來，說道：「國公……」

　　夏潯似笑非笑地道：「紀大人，好久不見啊，看你的樣子，可有點發福了，看來這日子過得很是愜意啊！」

　　紀綱勉強堆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道：「國公可是黑了、也瘦了。下官識人不明，重用于堅那個敗類，不想這個喪心病狂的東西，竟被外敵收買，險些害死國公，下官聽說之後，真是痛心疾首。國公失蹤那些日子，下官日夜祈禱，祈求上蒼保佑國公呢，幸賴國公無恙，國公流落到別失八里那種地方還能安全歸來，真是大福之人吶。」

　　「託福託福，皇上現在謹身殿麼？」

　　「是，不過不巧得很，皇上正在處理一樁緊急事務，急召了幾位大臣議事呢，國公若非蒙召而入，恐怕要等上一等，如果國公有要事的話，要不要下官代國公去通稟一聲啊？」

　　夏潯微微一笑，道：「多謝紀大人美意，本國公沒什麼要事，只是在府上歇養了幾個月了，靜極思動，進宮來見見皇上，你也知道，我久不見聖顏，聖上一定會遣使召見的，身為臣子，哪能安坐家中靜候聖旨，既然有這穿宮牌子，隨時可以入宮，自當主動朝謁聖上，才是臣子的本分。皇上既然在處理公務，我到內閣，與幾位大學士聊聊天去！」

　　紀綱打個哈哈道：「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擾國公了，下官還有事，這就告辭了。」

　　夏潯笑道：「紀大人這麼急匆匆的，莫非趕著去東廠祝賀？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滿朝上下，要說這與東廠關係最為密切的，那就是錦衣衛了，你與木公公，的確應該多親近親近，以後聯手為皇上辦差，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紀綱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打個哈哈，道：「這是皇上體諒紀綱的辛苦，所以著人幫紀綱分擔著。東廠番子，都是從我錦衣衛調去的，兩位貼刑官也是我錦衣舊人，理當前去慶祝，哈哈，這就告辭了！」

　　東廠甫立時，雖與錦衣衛分權，但是從目前的情形看，他們只能偵緝、抓人，審訊和關押權在錦衣衛手裡，眾多的番子、檔頭、領班又是從錦衣衛大漢將軍裡邊撥過去，權力地位確實還不及錦衣衛，看起來像是錦衣衛的週邊組織，自然難怪紀綱這麼說。

　　夏潯自然不會無聊到去點醒他，只是微笑道：「好，紀大人好走！」

　　紀綱拱手笑道：「國公慢走！」

　　兩下裡錯身一過，臉色吧嗒一下，同時沉了下來！

第一四九章　變故

　　文淵閣裡，解縉仔細看著一份公函，看罷臉色一沉，公函「啪」地一合，說道：「呂尚書，皇上納安南郡縣，置吏以治之，又詔訪明經博學、賢良方正之士送京擢用，破格提拔安南讀書人入國子監學習，這是為了施以王道教化，收納安南民心，你當深體上意才是。可你瞧瞧，這都是怎麼安排的？」

　　禮部尚書呂震正坐在對面椅上喝茶，聽見這話，不禁問道：「首輔以為呂某的舉措有何不妥之處麼？」

　　解縉不悅地道：「我說的這麼明白，呂尚書還不懂麼？對這些安南讀書人，要予以特殊的照顧，最好的學舍、宿舍要騰出來給這些安南讀書人，對他們予以一些特殊的照拂，要讓他們感受到皇上隆恩厚重，你把他們當成普通的學子，如何利於皇上收攏安南民心？這就不要送到御前了，我這一關就過不去！」

　　解縉把那份公函「啪」地一下擲到呂震面前，淡淡地道：「回去重新做一份來！」

　　呂震被他這一摔，臉色騰地一下就紅了，他忍著怒氣袖起那分公函，向解縉拱了拱手，拂袖便走。

　　解縉見他含怒而去，不禁撇了撇嘴，對旁邊侍候的小太監道：「似這等樣尸位素餐、不學無術之人，我有一句話，送給他倒正合適！」

　　那小太監湊趣道：「不知閣老想到了什麼話？」

　　解縉道：「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柢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那侍候在文淵閣的小太監也是讀過書識過字的，一聽這話便忍不住笑起來，這時有人踱了進來，恰好聽見這話，便笑道：「大紳一向刻薄，這又是在嘲弄何人了？」

　　解縉一見，便站起來，笑道：「哦，原來是光大來了，快坐快坐。」

　　進來這人也是內閣大學士，名叫胡廣，也就是建文二年的那位狀元。那一年的狀元、榜眼、探花中，胡廣本應是榜眼，卻因為本該是狀元的王艮名字不吉利，被建文帝朱允炆降了一級，把他提成了狀元。朱棣入城之日，幾人相對嘆息，最後卻只有王艮自盡殉義，胡廣收拾收拾，隨解縉一起去擁立朱棣了。

　　雖然在個人私節、倫理道德上，胡廣有點牆頭草、騎牆派的投機嫌疑，但是此人的才學確實是有的，他為人謹慎、心思縝密，平息過諸多冤獄、關注百姓疾苦，在大學士任上，的的確確做了許多有益於國、有益於民的好事，是朱棣甚為倚重的一位閣臣。

　　朱棣北征時，因為有政務需要處理，就把他帶在了身邊，這一次他也是隨同朱棣從塞北回來的。他跟解縉的私交極好，兩人是「生同裡，長同學、仕同官」的關係，同鄉、同學加同僚，所以在幾個大學士裡面私交最篤，而且兩人已經結了兒女親家，婚約已經定了，只是還未成親。

　　解縉笑著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胡廣蹙了蹙眉，揮手讓那小太監出去，對解縉推心置腹地道：「大紳身為內閣首輔，位高權重，才華橫溢。只是這個性子，我得說說你。呂震禮部尚書，位列九卿，怎好如小吏一般呵斥？你還在背後嘲笑人家，這些小太監閒來無事，最喜歡嚼舌頭根子，一旦給你說出去，傳到呂震耳中，這就成了難解的嫌隙，何苦結這樣的冤家呢？你呀，這喜歡挖苦人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解縉撫鬚微笑，不以為然，只是問道：「光大，你來不是為了教訓我吧，有什麼事兒麼？」

　　胡廣「哦」了一聲道：「是這樣，紀綱紀大人新納了兩個妾，乃是雙胞胎的一對姊妹，容顏極美，甚得紀大人寵愛。我剛寫了一幅字，想要叫人送去與他祝賀。我想著，你是不是也寫幅字兒，我叫人一併捎去。」

　　解縉一聽怫然不悅，責備道：「光大，你這人最沒原則，不管什麼人都要結交，似他這等樣人，我解縉豈能巴結？不送，就算一片瓦礫，我也不會送去紀綱府上。」

　　胡廣道：「大紳，紀大人雖與你我文武殊途，不過論品秩，人家卻也不低，大家常在宮裡見著，只是順手為之的事情……」

　　解縉沉著臉道：「光大，你不必再說了，我是不會理會他的，我勸你也不要紆尊降貴巴結於他，紀綱？哼！他算個甚麼東西！」緊接著解縉就滔滔不絕講出許多道理來，聽得胡廣苦笑不已，只得拱手告饒道：「好好好，大紳，你不要說了，我認輸了還不成？行，那你忙著，我先走了，今晚一起喝酒吧。」

　　解縉還在生氣，擺手道：「不去了，皇上北征前，就著我開始編撰《永樂大典》，皇上回來後，我就想呈報一下編撰的進程，不想宮中多事，皇上又……如今皇上病體已癒，我得把《永樂大典》的事兒整理整理，稟報皇上，你自去吧！」

　　胡廣嘆了口氣，只得拱手告辭。

　　那小內侍進來，瞧見他臉色，笑嘻嘻問道：「胡閣老與閣老說了什麼事兒，惹得閣老不開心？」

　　解縉哼了一聲，並不把胡廣的規勸放在心上，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與這時常侍候身旁的小太監說了一遍，冷笑道：「胡廣來說，我才不理他。如果是那紀綱來求詩，我倒不妨送他一首。」

　　那小內侍眨眨眼道：「閣老是文曲星下凡，寫的詩定是極好的，不知閣老要送紀大人賀詩的話，打算怎麼寫？」

　　解縉撚鬚一想，順口吟道：「一名大喬二小喬，三寸金蓮四寸腰，買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

　　解縉說罷，先自拍案大笑起來，那小內侍細細咀嚼一番，也忍不住笑得打跌。

　　兩下裡正笑著，夏潯邁步走了進來，瞧見解縉捧腹大笑，不禁問道：「大紳遇到了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夏潯回京後，解縉早就去府上看望過的，這倒不是頭一回相見，一瞧他來，忙又離座站起，笑著迎上前去，問道：「國公今兒怎麼有興致來看我，快快請坐！」

　　夏潯搖頭道：「在家中已經坐得夠久了，你也一樣，久坐傷身。今兒陽光正好，你我去外面走走吧。」

　　解縉自無不應之理，忙隨他出了文淵閣，兩人就在宮廊下緩緩而行，秋陽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解縉把方才發生的事情當成笑話說與夏潯聽，夏潯聽了也覺得不妥，對呂震也罷、紀綱也罷，不贊同對方的舉措可以，與對方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可以，不過解縉恃才傲物，得理不饒人，的確得罪了太多的同僚。

　　夏潯隱約記得，歷史上與解縉一同遭難的官員並非一人，別的官兒大多有人施以援手，不管是否救得出來，至少有這些人照應著，在獄中沒吃多少苦，可這解縉卻少有人搭理，不得不說，他才華固然出眾，做人這方面的確是太失敗了。

　　夏潯正想規勸他幾句，前邊一人龍行虎步，器宇軒昂地走來。

　　夏潯打眼一瞅，卻是漢王朱高煦。

　　朱高煦這時也看見了他們，走到近前，上下一瞅，神色間十分的倨傲。

　　夏潯和解縉忙拱手道：「臣楊旭（解縉），見過漢王殿下！」

　　朱高煦嘿嘿一笑，看著夏潯道：「南返途中，匆匆見過你一面，當時也未顧上說話。那時國公面容黑瘦，瞧你如今氣色，可是好得多了。」

　　夏潯微笑道：「殿下伴駕遠征漠北，勞苦功高。這一番磨礪，倒是更加的龍精虎猛，睥睨之間，英氣迫人！」

　　朱高煦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道：「本王隨聖駕北伐，鏖戰半載，輾轉萬里，斬殺敵酋數萬，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魯臺，看起來功勳赫赫，其實那都是因為有父皇上，故而三軍用命，竭死效力之故。父皇北征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域戰局，僥天之倖，帖木兒病死，少生了一場大糾葛。

　　「倒是國公你，陷身西域，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雖然寸功未立，卻是福將一名。老話怎麼說來著？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國公這一番真是苦得可以呀，今日進宮所為何來，可是父皇要賞你的苦勞麼？哈哈！哈哈……」

　　朱高煦極盡嘲諷，夏潯卻不以為意，只是微笑以對。

　　朱高煦見他微笑不答，更沒有氣極敗壞，看著自己的眼神兒甚至還帶著一種戲謔的笑意，不覺甚是無趣，他冷哼一聲，傲然道：「本王正在城西操練天策衛兵馬，忽得父皇宣召，要我進宮議事。你二人優哉游哉，甚是得趣，本王卻沒有那閒適的工夫，聊你們的吧，本王這就……」

　　他還沒說完，一個小太監從他後邊走了過來，老遠看見夏潯，便高聲叫道：「國公爺，您在這兒呢，皇上吩咐奴婢去請國公入宮議事，奴婢趕到國公府，聽說國公去了東輯事廠，奴婢趕到乾爹那兒，結果又錯過了，國公您竟入宮來了……」

　　「哎喲，漢王殿下，奴婢見過殿下！」那小太監見朱高煦也在，忙向他請禮問安，朱高煦剛剛還在得意洋洋地賣弄，這時聽說父皇宣召議事亦有夏潯的份兒，不覺臉上無光，他板著臉哼了一聲，便揚長而去。

　　那個小太監夏潯是見過的，他本來叫沐絲，因為是侍候木恩的，兩人姓氏又相近，便趁機認了木恩做乾爹。木恩的年紀其實並不大，還是個年輕人，可宮裡頭認乾爹，看的是對方的地位、勢力，倒不在於年紀大小。於是，木恩成為東廠廠督以後，便順手把自己這個乾兒子提拔到皇上身邊做了傳旨侍奉的一個小黃門兒。

　　沐絲欠著屁股候漢王走了，這才對夏潯道：「國公爺，南邊出了大變故，皇上召集兵部、戶部的幾位大人正在議事呢，國公爺得趕緊著點兒，莫讓皇上久等！」

第一五○章　殿下，臣跟你對上了！

　　夏潯隨著沐絲趕到謹身殿的時候，朱高煦已經先進去了。皇帝沒在謹身殿正殿平素處理奏章的地方，而是在謹身殿平素用來休息的一個小書房。見此情景，夏潯便想：「只在小書房接見臣子，想來不會有幾個人了。」

　　等沐絲通稟之後，夏潯進去，見書房中的人果然不多。兵部尚書金忠、五軍都督府的定國公徐景昌、英國公張輔、漢王朱高煦俱都在座，書房正中央還站著一個武服打扮的漢子，粗略一看，從那服飾，可以斷定應該是一名四品的武將，起碼也是一個指揮使。

　　兩排座椅，最裡邊靠窗一張御書案，案上一角堆著一些文牘，另一角豎著一對象牙鏤刻吉祥天女的臂格，案中還橫亙一方紫玉如意，一隻葫蘆狀的香熏爐兒，正飄散著裊裊的香氣。

　　御書案後面是一張黃綾墊兒的御椅，御椅之後本來是一條八扇屏，如今已經撤下一旁，露出一張方腿馬蹄足的黃花梨涼榻，上邊鋪著蜀中精編的涼席，朱棣穿著一身便服，頭束一條抹額，斜倚著一條大靠枕，正側臥在榻上，聽著那武將說話。

　　夏潯進來，未及施禮，朱棣便輕輕一擺手，說道：「一旁坐下，且聽他說！」

　　「是！」

　　夏潯答應一聲，定國公徐景昌已微笑著向他示意了一下，在他旁邊正有一張座位。夏潯也不多話，與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金忠以目示意，算是彼此行過了禮，便去座位上坐下。內侍悄悄端上茶來，又悄悄退下，漢王坐在最上首，目不斜視，似乎不曾看見他進來似的。

　　只聽那位四品武官仍在講述：「……簡定乃陳氏故官，當初我朝廷兵馬攻打交趾時，他曾代為引路，並號召舊部助我天兵自水陸兩路攻打黎氏，我朝廷在交趾設立三司、州縣之後，皇上隆恩，封他為指揮使。因我朝廷不復立陳氏後人，簡定心中不服，竟掛印逃去，在化州吸收舊部、招降了幾股散潰為盜的安南亂兵舉旗造反。

　　「這簡定自立一國，國號大越，稱曰南王，趁英國公大軍北返之機，攻克咸子關，扼住三江府往來要道。當時，交趾布政使黃福曾向皇上祈請援兵，皇上於北征之中傳下旨意，著令黔國公沐晟發兵五萬再征交趾。沐晟將軍與簡定一戰，簡定即佯敗而走，沐晟將軍恐他逃入深山不易追剿，急急追趕，不想正中埋伏，沐晟將軍臨危不亂……」

　　朱棣聽到這裡冷哼一聲，淡淡地道：「敗了就是敗了，就不要給他臉上貼金了，說說接下來的事吧！」

　　那武官有些尷尬，語氣頓了頓，才道：「沐晟將軍……倉促收兵，檢點損失，已傷亡逾萬，更遺落了許多盔甲器械和火器，盡落入安南叛軍之手。沐晟將軍本欲整軍再戰，可……簡定一戰大勝，使得陳氏故官紛紛響應，鄧悉、阮帥等陳氏故臣紛紛造反，有的自署官爵，殺將使，焚廬舍，仍打陳氏旗號，有的自立稱王，我安南守軍顧此失彼，難以控制，因此沐晟將軍命末將回京，再和皇上搬請救兵！」

　　朱棣聽他說完了，沉著臉一擺手，那武官便趕緊欠身施禮，退了下去。這書房裡隨便拎出一個來，官兒都大得壓他個半死，何況裡邊還躺著一條真龍，也真難為了他，居然還能說出話來。直到離開書房，他才呼呼地喘了幾口粗氣，只覺眼前直冒金星，卻是因為方才過度緊張，呼吸錯亂而致。

　　那武官一退下，漢王朱高煦就氣憤填膺地道：「父皇在交趾設郡縣，是因為陳氏絕後，應安南軍民所請。我朝廷自將安南作為內郡治理之後，厚待陳氏故臣，大多加封官職，又詔訪安南明經博學、賢良方正之人入朝為官，可是這些蠻夷，自以非類，居心叵測，似此頑逆，朝廷當立發大軍，予以征討！」

　　朱棣瞟了夏潯一眼，夏潯的眼簾立即垂了下去，這一番無聲的交流，是因為當初朱棣有意納安南為內郡時，曾想把這份大功送給夏潯，而夏潯卻提出征安南易、定安南難，建議皇上扶持傀儡，以夷狄治夷狄，朱棣對此很是不以為然。

　　結果，安南果然是順利打下來了，打的過程可謂摧枯拉朽，可是張輔大軍剛剛一走，反軍叛旗便四處高張，正應驗了夏潯此前的預測。但是現在即便證明他是對的，朝廷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撤兵，切實的利益固然需要計較，國家的尊嚴同樣是一種利益，它不是經濟利益，卻是一種政治利益，眼下只能打，他不可能趁機提出退兵。

　　同時，證明他是對的，他更要謹慎謙虛，萬萬不能露出自鳴得意的模樣。曹操愛才，可那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恃才傲物，過於賣弄，惹得曹操極度憎惡，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想證明自己比老闆更高明的人，絕對不是一個真正高明的人。

　　張輔、徐景昌、金忠顯然也都清楚，眼下只有出兵！

　　大明剛剛在那兒設了郡縣，有人反旗一舉，這邊便馬上改弦更張，那叫什麼玩意兒？大明朝廷的體面都要丟盡了。所以，眼下根本不是討論在安南設郡縣是否合理的時候，除了出兵，大明沒有第二個選擇。哪怕是連番的戰爭剛剛結束，因這決定，百姓肩上剛剛減輕下來的負擔又要變成重負。

　　「出兵……出兵……」

　　朱棣喃喃自語，屈指輕叩著膝蓋，半晌手指忽然一停，說道：「沐晟已經吃了敗仗，當使何人再征安南？」

　　朱高煦馬上拱手道：「父皇，兒臣願掛帥出兵，征討安南。只要給兒十萬大軍，兒必馬到功成，提那一眾叛賊人頭，呈於御前！」

　　「臣以為，不妥！」

　　這句話一說出來，朱高煦的臉頰就繃緊了，只聽聲音他就知道是夏潯，就算不聽聲音，在場這幾個人，又有誰敢當面跟他唱反調？是張輔還、金忠還是徐景昌？他們都不敢，唯有夏潯、唯有這個該死的夏潯！

　　果不其然，緩緩站起的正是夏潯，夏潯道：「兵，是一定要出的；仗，也是一定要打的！但，去年征安南，發兵數十萬之眾，北征韃靼，又發二十萬大軍，西域雖沒打起來，數十萬大軍枕戈以待，人吃馬餵，加固城防、趕造器械，這些都是錢。

　　「為此，徵調役夫總數逾百萬，從農田中奪走了多少青壯勞力？朝廷消耗巨大，百姓不堪其苦，因此，臣以為，此番征討，從手段上，應該剿撫並用，而不是盡斬賊酋人頭，那深山老林、煙瘴沼澤之地，要是逃起來，可比那草原大漠還要難纏，且難以發揮我兵多將廣之優勢。」

　　朱高煦剛剛一番豪言壯語，只為打動乃父的心，聽夏潯這麼說，恨得他直咬牙，臉上卻連忙堆起笑容，做虛懷若谷狀道：「國公所言甚是，小王求戰心切，確實莽撞了。剿撫並用，少傷人命，又能平息叛亂的話，小王自然會去做的。」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殿下的心意，臣自然是明白的。不過臣的話，殿下還沒有明白！」

　　「哦？」

　　夏潯道：「英國公剛從安南回來，熟悉那裡的山川地理、風土人情，更熟悉安南兵將作戰之法，臣以為，請英國公再度掛帥，往安南一行，諸般叛亂，旦夕可平！」

　　朱高煦乾笑道：「輔國公，英國公征討安南，這才剛剛回京，還沒歇歇腳兒，就得再度掛帥？我皇家也不能這麼不近人情啊。再者，本王幼習兵法，更隨父皇征戰多年，自信由本王領兵的話，亦可平定安南，非英國公不可麼？這不是讓四夷小國笑我天朝除了英國公再也無將可用了麼？」

　　夏潯面無表情地道：「國家疲憊，非練兵時！」

　　朱高煦臉色一變，大光其火地道：「本王掛帥，就是練兵？」

　　夏潯道：「對殿下的武功，臣自然毫不懷疑。若說起兵法，不但皇上高微臣百倍，就算是在座的諸位大人，包括殿下您，都比楊旭高明多多。談論兵道，臣不如殿下，臣也只能在這兒紙上論道而已。」

　　夏潯笑了笑，又道：「但是臣以為，英國公與安南人交過手，這是知己知彼；英國公連戰連勝，在安南軍中已立下不敗威名，這是先聲奪人；有此兩大優勢，由英國公掛帥出征，自然比漢王殿下更容易取勝。臣方才說了那麼多，其實只是想說明，我們早一天取勝，就能節省無數的錢糧；我們少打一仗，田間就能多許多青壯的農民去植秧種田！皇上體恤百姓，當能明白臣的一片苦心！」

　　朱高煦心中大怒：「屁的苦心！三番五次亂我好事！」

　　夏潯望著他鐵青的臉色，目中倏地掠過一絲譏誚：「你想戰功赫赫、你想彪炳青史？關我鳥事！能讓百姓們得些實惠，我才不枉受人供養，輕車革帶、錦衣玉食；用那民脂民膏、累累白骨，堆砌你的戰功，滋養你爭儲的實力麼？老子就是不想讓你獨掌兵權！咱們兩個早就耗上了，又不是今日才做了對頭，你瞪什麼瞪！」

　　朱棣垂下眼簾，默默思索了一陣兒，又將質詢的目光投向張輔。

　　張輔頓時露出尷尬的神情……

第一五一章　馬車

　　方才夏潯和漢王爭這統兵之權時，張輔就已感到左右為難。

　　他不想涉入政爭，在皇子爭儲的鬥爭中，他一直努力保持著中立，既然漢王表達了想要領兵的意願，不管他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張輔不能跟漢王爭。但是現在夏潯竭力鼓吹由他領兵的好處，他不表態，豈不讓皇上覺得他不願再去安南受苦？

　　無奈之下，張輔只好硬著頭皮道：「只要皇上一聲令下，臣願立即領兵，平定安南！」

　　朱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又看向徐景昌和金忠：「你們……怎麼看？」

　　徐景昌和金忠對視一眼，齊聲道：「臣以為，打是一定要打的，至於派何人出征，伏惟陛下聖裁！」

　　徐景昌是鐵定跟夏潯走的，至於金忠，金忠當年在通州做衛指揮，燕王靖難時，他歸附燕王，助世子朱高熾守北平，乃是太子一黨，當然也贊同夏潯的意見。

　　但是他們都不傻，隨侍聖駕這麼久，還不知道皇帝的為人麼？如果大家眾口一辭地贊同輔國公的意見，領兵出征的十有八九就是朱高煦了。這事兒，必須得經過一番勢均力敵的爭奪，要讓皇上覺得這人選是他定的，而不是受朝臣們所左右。

　　朱棣嗯了一聲，身子輕輕一翻，仰躺在榻上，望著帳頂出神。

　　書房中眾人都不敢再出聲，只是靜靜地等著，過了半晌，朱棣才道：「你們都退下吧，朕再好好想想。楊旭留下，你難得進趟宮，陪朕聊聊天！」

　　「臣等遵旨！」眾人紛紛站起，施禮退下，朱高煦欲言又止，轉身走到夏潯身邊時，才狠狠瞪他一眼，把袍袖重重地一甩，拔步而去。夏潯輕輕撣了撣袍袖，笑得溫文爾雅。

　　等眾人都退下了，朱棣把夏潯喚到身邊坐下，自己也翻身坐起，神色鄭重地問道：「文軒，你以為，對安南，朕當施以何策才最妥當？」

　　夏潯正色道：「臣仍然認為，當扶持傀儡，以夷治夷！直接兼併，納而治之，得不償失！」

　　朱棣微微蹙起了眉頭，夏潯問道：「皇上北伐，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魯臺，大獲全勝，為何不就此將塞北草原納而治之，設立郡縣，反而扶持阿魯臺，寬待優撫？」

　　朱棣道：「這還用問麼？在那大草原上設州府流官，叫他們治理誰去？但安南可不是草原大漠，依朕看來，若強要比擬，倒可以用遼東去比。」

　　夏潯搖頭道：「安南雖然沒有大漠草原，卻有深山大澤，以臣所見，差可比擬北疆草原，而非遼東。」

　　他靜靜地思索了一陣，說道：「安南自立已近五百年。而五百年前，也是時叛時附，從不曾有一刻安寧。元朝橫行萬國、所向披靡的時候，也僅能屢破其國，而非據而統治。元朝如果非要佔領安南，派駐官吏，能不能做到？當然能！可它為什麼不這麼做？因為得不償失！如果是我中原繁榮之地，他們會甘願放棄麼？

　　「皇上，漢王殿下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對的，安南民眾自以非類，心不在朝廷這兒！他們往往思其舊俗，一聞賊起，相煽以附。賊酋所至，輒以供給隱蔽，朝廷在那裡紮不下根！太祖高皇帝說：『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現在呢，陛下對安南民眾優容有加，不納其稅，不征其役，已經不是不足以供給、不足以使令的問題了，而是根本不要他們履行臣民的本分，一但遇到水澇災害，朝廷還要撥付無數米糧過去賑災。結果呢，一有機會，他們依舊要反，皇上以為四海之內皆赤子，他們卻是一群餵不飽的白眼狼！」

　　朱棣沉聲道：「朕今在虎背，尚能退否？」

　　夏潯斷然道：「不能！退則威儀盡喪，唯有一戰！」

　　朱棣默然。

　　夏潯沉思良久，搜腸刮肚地想著後世的一些政策，看看有什麼稍加變通可資利用的，想了許久，才緩緩說道：「皇上，眼下，是必定要打的。咱們可以隨著戰局的發展變化來決定，如果能壓得住，這郡縣之制便可貫徹下去，歷三代五代之後，當可教化了他們。

　　「若不可得，便等時機成熟時，在安南擇一人，封其王，轄其地，官制體系一應從我大明之制，但是官員任免由其自便，地方一應事務，由自自理，禍福休咎，陛下想管就管，不想管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不致加重我大明的負擔。再以後，如果時局能向著對我大明有利的方向發展，再順勢而為，豈不比現在事半功倍麼。」

　　夏潯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想得出更妥當的辦法，這就是他針對當前時局所想出的辦法：先打打看，征服得了就征服，征服不了到時再退一步，封其土王，自轄其地，半獨半統，地方自治，但是這個王卻不是屬國之王，而是藩王，類同於周朝封的諸侯。

　　這種程度的控制，不致激起他們的強烈反彈，因為除了一個名分，其他的都是他們自己在治理。權利是他們自己的，義務也是他們自己的，這種情況下再反，就是他們得不償失了，這筆賬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算的明白。

　　而大明依舊是他們的君主，比起本來的歷史上，連綿二十多年的戰爭，搭進去無數的人命，把大明的府庫都折騰空了，最後才被迫簽訂「城下之盟」，結果這城下之盟簽訂之後，還沒等宣佈出去，體面地主動撤兵，整個交趾就已被人家武力收回要強得多。

　　同時，這個謀劃的關鍵之處在於，法理上，它不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而是大明的一藩，主動權掌握在大明手裡，而這恰恰是現在的安南統治者不大在乎的一點，那麼未來時機成熟的時候，要納其地為內郡，完全合理合法。又或那時候大明帝國已經壽終正寢，繼承其衣缽的中原王朝也依舊是安南合法的主人。

　　朱棣沉思良久，才道：「未來的事，且看時局如何變化，再做相應對策吧！朕病體剛癒，易生疲乏，現在思慮久了，又有些困倦，你先回去吧，朕要歇一歇！唔，乘朕的御輦回去！」

　　夏潯怔了一怔，乘御輦？這是莫大的殊榮，只有帝師或年老德劭的老臣，才偶爾享受一次這種待遇，在封建禮教君臣父子的年代，這是可以寫入史書的隆重大事，夏潯哪敢答應，連忙遜辭道：「皇上隆恩，臣惶恐！臣騎馬來的，還是騎馬而歸吧！」

　　朱棣笑了笑，道：「你為朝廷立下莫大功勞，朕卻不能賞你，深以為憾。還不叫朕表表心意麼？」

　　帖木兒是被大明輔國公刺殺的，這事情絕對是機密中的機密，比那五十年、一百年後方可授權解密的重要檔案還要重要，只要帖木兒帝國一日不亡，這個秘密就絕不會公開，所以夏潯立下的這樁奪天之功，實在是無法獎賞。賞雖無法賞，朱棣這麼做，顯然是在向夏潯表示謝意。

　　君臣父子的封建禮教下，臣子為君王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就算以身代君，替主去死，也是天經地義的，朱棣能這麼做，那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一件事。夏潯略一遲疑，只好躬身道：「君王賜，臣愧受了！」

　　※※※

　　乘著那平穩無比的御輦離開御道，轉入小巷梧桐樹下，光線穿過樹葉投下斑斕的影子，窗簾時明時暗，如染碎花。夏潯斜倚上車壁上，陷入沉思當中。

　　眼下，安南局勢一如他當初所料，大明陷入了泥淖，一雙泥足想拔也拔不出來。他不是上帝，不能包攬一切，也不能讓世間一切盡隨他的願望而發展，眼下他只能盡量做好善後之事，盡量避免本來歷史上數十萬大軍在安南持續數十年之久的戰爭，從而給大明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重大損失。

　　至於將來，現在盡量鋪好路，留下個伏筆，子孫們要是爭氣，時機成熟時自然能拿回來。子孫們若是不爭氣，就算是現在這些家業，也會被他們敗個精光，祖宗就算累吐了血再給他掙來多少，還不是給別人做嫁衣？

　　車子經過一個水坑，雖然這車名匠打造，御馬和御手都訓練有素，車子還是顛簸了一下，將枕著頭沉思的夏潯磕了一下，夏潯輕輕揉揉額頭，忽然覺得這歷史的發展倒很像自己乘坐的這輛車子。

　　人是御者、馬是制度、車是生產力。一個時代的統治者、可以左右朝政方向的這些大人物，若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御者，在同樣的歷史條件下，這輛車就能比別人走得更快更穩。但是這並不能長久，政隨人亡。要想走得長遠還是要靠那匹馬。

　　國家的根本體制與方向就是那匹馬，制度錯了，爛了，該換了的時候，那麼御者再優秀也無濟於事。而這輛車，就是歷史客觀條件下的物質條件，即便御者再優秀、拉車的馬再神駿，車子什麼樣就有一個什麼樣的極限，你搞大躍進，這車就得散架。

　　就像朱棣打敗了韃靼，選擇扶立阿魯臺為韃靼之主同瓦剌唱對臺戲一樣，如果現在大明擁有他那個年代的武器的打擊範圍、交通運輸的條件、通訊設施的便利……還需要這麼做麼？朱棣完全可以直接統治韃靼的領土，對安南，也是這樣，不能不想想這套車能載多重、能跑多快啊！

　　夏潯長長地吁了口氣，拋開了只有他這種未來人才會去糾結的爛問題，開始認真思考當下的困局，沒有當下，又哪有未來：「這件事，我一定要想辦法制止，絕對不能讓漢王掌兵！這條鯉魚，差的就是那龍門一躍了，讓他跳過去，就是第二個燕王！」

第一五二章　戲珍珠

　　金陵城裡檔次最高的酒樓，就是洪武皇帝下旨敕建的十六樓，這十六座酒樓，俱都是高基重簷，金碧輝煌，店中大多有當下著名的書法家或當世名士才子題寫的匾額、詩作。十六樓中，來賓樓和重譯樓是住在會同館的外國使節們最喜歡的去處。

　　此刻就有三人慢條斯理地進了來賓樓。他們是常駐金陵的三位朝鮮使節，冠服完全仿效的大明，除了沒有補子，其餘完全相同，再加上長相也是一般，又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要不是這酒樓的小二是認得他們的，都未必能把他們認成外國人。

　　他們是這裡的常客，一到這兒，小二自然將他們迎進了慣去的雅間，這裡有最好的歌女、舞姬，還有侍酒的嬌娘，不過三個人都沒有叫女人陪侍，只要了幾樣淺淡的小菜，一罈美酒，打發了小二出去，一邊聽著隔壁廂傳來的絲樂歌聲，一邊聊天。

　　正使李唯清道：「前些時日，聽說皇帝遠征安南，安南人束手就戮，無有敵之者，怎麼英國公剛剛回朝，便又起了叛亂。如今皇帝必然再度興兵，你們以為，這一仗會如何？」

　　副使韓奕道：「安南不過是再嘗一敗罷了，以大明武力之強，伐此小國，安能不勝？」

　　副使李詠亮撚鬚道：「安南之敗，自無異議。但是，安南蠻荒之地，蠻人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皇帝能敗之，卻不能使之服。以我看來，安南人今日敗、明日降、後日再反，周而復始，皇帝泥足深陷，大明軍隊將疲於奔命了。昔日大隋富強，未較今日為弱，三伐高麗，伐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隋煬帝不以侵佔為目的，尚且落得那般結果，何況今上欲納安南為內郡呢？」

　　李唯清和韓奕聽了，都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朝鮮在諸國之中對大明是最恭謹的，這是因為他們距大明最近，而大明的國力又太強大，不得不予恭馴，倒不是他們骨子裡就願意做奴才。一方面，他們仰慕中原文明，處處效仿，以學漢字穿漢服為榮，但是骨子裡的自卑，再加上中原王朝對他們一向如奴婢般的役使，又使他們對大明深懷敵意。

　　比如朱棣循元朝時規矩，向朝鮮索要處子、閹人，以充作宮女和內侍。雖然旨意上只說要幾個人，但是下面辦事的人自然不敢只依字面上的意思去辦，明使到了朝鮮，便飭令朝鮮國王禁全國婚嫁，興師動眾，分遣各道巡察司與大小守令品官、鄉吏，一日兩班輪番挑選，如有姿色，一概選擇。最後送到都城再由明使選擇，被選者的父母哭聲載道，如同送葬。

　　又比如前兩年朱棣下令朝鮮進貢年少的太監，旨意上沒說要多少，朝鮮國王詢問明使，明使開口就是「三、四百吧！」朝鮮國王無奈道：「此物無種，豈可多的？」牢騷雖然發了，還是得硬著頭皮去完成任務。同時，這些去朝鮮宣旨的使臣有那品行高尚、十分自律的，卻也不乏趁機作威作福，索要諸般好處的，甚至稍不如意，鞭笞朝鮮官員，真把他們當了奴隸一般，這些自然引得朝鮮許多人極度不滿。

　　這個李詠亮是個老外交了，當年太祖時候，他就是駐大明使節。第一次上朝見駕的時候，李詠亮戰戰兢兢，見了那臥虎似的朱元璋，駭得脣白臉青，簌簌發抖。老朱大怒，嫌他跪姿不正，屁股歪了，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了個屁股開花，在館驛裡趴著養了兩個多月，差點兒一命嗚呼。

　　因此這時見大明被那偏居一隅的安南小國纏得頭痛，分外的幸災樂禍。當然，如果這時眼前有一個明人在，他們是絕不敢露出這般言論和神態的，必定會義憤填膺，表現的比明人還要忠君愛國。

　　三人笑了一陣，李唯清蹙眉道：「不過，太祖在時，曾將安南列為不征之國，告誡當時的建文太孫不可『倚富強、要戰功』，要『不治治夷狄』，而當今皇帝好大喜功，反其道而行之，四夷小國稍有拂逆，即行兵戈，實在令人憂慮。今日我等坐視安南笑話，來日我國若稍有失禮，天子興師問罪，奈何？」

　　韓奕和李詠亮聽了都面有戚戚，頗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

　　沉吟半晌，韓奕才道：「我以為，此事亦當稟明大王。對皇帝陛下，我國當以至誠事之，畢恭畢敬，不可拂逆，俯首低眉，以求保全。然則，還該固城壘、蓄糧餉、練兵馬，以防不測！」

　　李詠亮連聲道：「是極，是極！」

　　李唯清撫鬚思忖片刻，重重一點頭，說道：「嗯，二位大人所言有理，今日回去，我便修書一封，回報大王！」

　　※※※

　　三位朝鮮使節因為大明對安南如獅子搏兔一般的威勢而忐忑商議的時候，隔壁房中正在歌舞不休。

　　隔壁這間大型雅間裡，此刻有幾位大人，正在欣賞歌舞，言談歡笑。

　　這幾位是內閣首輔解縉、他的兒女親家內閣大學士胡廣、都察院右都御使黃真、禮部員外郎張熙童，還有一位據說一下雨就得打傘，要不然雨就往腦袋裏捎的薛祿薛都督。這幾位都是夏潯邀請來的。

　　黃真是京官兒，在遼東待了許久，回轉京城之後更進一步，接替因病致仕的吳有道，成為都察院右都御使，真真正正地成了大明中紀委的二把手。

　　而張熙童也算是投機成功了，想當初夏潯冒充山後國使節入駐鴻臚寺會同館的時候，這位張大人還是鴻臚寺司賓署的一名署丞，正九品的官兒，如假包換的芝麻綠豆官兒，如今在遼東蹲了三年，一回京就是禮部員外郎，從五品，和地方上的一位知府大人也能平起平坐了。

　　他們剛剛回京不久，遼東之事可以說是夏潯開局，由他們佐理完善的，如今他們回來，夏潯設這接風宴，一是慶賀他們升遷，二來也是對老部下的一種慰勉，至於解縉等人，那就是陪客了，都是合得來的朋友，一塊兒喝喝酒，聚一聚。

　　當然，夏潯是要以此為掩護，是要商量個阻止漢王掛帥的辦法出來，打仗多靠武人，這種勾心鬥角的事兒還是言官們做著得心應手，此番他們從遼東回來正得其時，只是這個可就不便明言了。

　　夏潯雖是請客的，但他的身分高，不宜先到等候客人，所以這些客人們反而先到了，酒菜還未傳上，酒樓先呈上八個冷盤、八個果餞，又送上好茶叫他們先飲著。

　　夏潯還未到，在場諸人中以解縉地位最高，旁邊幾個官兒一巴結，解縉那人來瘋的性兒就上來了。自恃跟夏潯的交情非比一般，眼見夏潯未到，便大剌剌地做了主人，先叫人歌舞侍候，消遣解悶了。

　　先上來的是一個十三韶齡的小姑娘，生得是未開檀口三分笑，容若小荷初出水，那身段嬌小玲瓏，香扇墜兒一般粉嫩可愛。宜喜宜嗔、明眸皓齒的一張面孔，秀色可入餐。小姑娘穿著一襲合體的翠色衣衫，手拈著象牙板兒，先給各位大人唱了一段小曲兒，博了個滿堂采。

　　一向嗜酒的解縉張開大嘴，先把自己灌了個微醺，聽那小姑娘唱完，笑道：「歌喉婉軟，妙語清音，的確大妙。小娘子，芳名兒喚做什麼？」

　　那小姑娘向他嫣然一笑，嬌聲道：「回大老爺的話，小女子叫做珍珠兒。」

　　「哦……哦……珍珠兒麼？」

　　解縉拿起一根象牙筷子，在酒盅上「噹」地一瞧，漫聲吟道：「一顆珍珠圓又圓，奇珍異寶你為先。日後若遇金剛鑽，鑽透不值一文錢。」

　　這句話可就調笑著透著輕賤了，本來嘛，像他這樣的當朝首輔，哪會把這聲色娛人的伎人放在眼裡，旁邊幾人轟堂大笑，胡廣笑道：「我們解大學士一詩千金吶，還不謝過了？」

　　小姑娘年紀幼小，來這兒的客人又大多斯文，這等輕狂的縱然有，卻只是佔她們身體的便宜，摸摸抱抱揩點油兒，不曾這般羞辱過她們，是以很是氣苦。她輕輕咬著嘴脣，淚光在眼睛裡打轉，卻不敢發作，聽了胡廣的話，只得委委曲曲地福了一禮，低聲道：「謝過大老爺！」

　　珍珠兒含羞忍辱退下去，噙著淚珠兒回了歌舞班中，一位身材高挑、穿著一襲孔雀衣，打扮得花姿嫵媚正要上場歌舞的姑娘，瞧見她這副模樣，不禁笑問道：「喲，誰惹我們珍珠兒不開心了？」

　　珍珠兒的眼淚頓時像珍珠般一顆顆落下來，她泣答答地把事情對那位姑娘說了一遍，那位姑娘聽了登時柳眉倒豎，憤然道：「想不到堂堂解大學士如此輕狂無禮，若得了機會，我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說罷又抱住那小姑娘，柔聲道：「珍珠兒乖，別哭了，似我等這般身分，什麼樣難堪的場面都是難免，人家欺侮咱們，莫咱自家欺侮自己了！」

　　珍珠兒抹抹眼淚，乖巧地點了點頭。

　　便在此時，夏潯和徐景昌並轡趕到，正拾階而上。

第一五三章　青蘿戲

　　夏潯和徐景昌上了樓，老闆親自引著，把他們送進雅間，室中一眾人物立即紛紛站起，上前相迎。

　　夏潯笑容可掬地道：「坐，坐坐，都請坐下，大家都是意氣朋友，沒有外人，飲宴之中，可不要再講那勞什子規矩了，還嫌平素規矩不夠多麼？來來來，都坐下說！」

　　這時候，那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娘剛剛進了雅間，一見各位大人正在寒暄，便靜靜地站在了一邊。

　　夏潯說著請大家入座，大家還是免不了上前施禮參拜，一通忙碌，這才紛紛落座。夏潯和徐景昌地位最高，平起平坐俱為國公，不過徐景昌是夏潯的晚輩，夏潯是他的親姑丈，自然坐了首席。

　　眾人紛紛落坐，夏潯環目一掃，笑道：「咱們黃真御使，還有禮部的張熙童張大人這才剛剛回京，在遼東多年辛苦了，今日設宴，是為你們接風洗塵，同時也是祝賀你們榮升。解大學士、胡大學士，還有咱們的薛都督，那都是極合得來的朋友，尤其是咱們風流倜儻的解大學士，那可是酒席宴上的一位雅人，一併請來熱鬧熱鬧！」

　　其實解縉才學雖然出眾，但是長相實不驚人，五短身材，膚色黧黑，說他風流倜儻，可真有點兒抬舉起他了。不過內閣首輔，豈是一般人物，花花轎子眾人抬，人家對自己客氣，自己對人家當然也得客氣。

　　當然，這也是因為明初時候的內閣，因為皇帝極為強勢，內閣首輔還不那麼風光。如果換作後來，那內閣首輔才是真真正正的國之宰相，就算夏潯這等位列國公的人物，頂多也就是平起平坐，不可能高人一等了。

　　夏潯致了開場辭，便舉杯道：「來，咱們先乾了這一杯，這第一杯酒，就慶祝黃御使、張大人高升之喜吧！」

　　黃真和張熙童升官，有大堆的同僚賀喜，也都約定了飲宴之期，可是縱然高升，一同飲宴的只有舊日同僚和今日官屬，哪有上官作陪的，這全是看夏潯的面子。黃真和張熙童滿面榮光，感激不盡，連忙舉杯，向幾位大人挨個兒敬酒，然後兩人將滿滿一杯酒飲盡了，再坐下時已是滿臉紅光，連眼睛都有些紅了。

　　這倒不是他們酒量太淺，而是兩人以前都是不得志的官兒，在自己衙門裡坐冷板凳的主兒，如今能有今日榮光，撫今憶昔，感慨萬分，不免動了感情。夏潯看見那舞娘站在壁角，一雙妙目正瞟著自己，便把手一擺，笑道：「這等美人兒，正好佐酒。妳這是……」

　　他看了看那姑娘的舞衣，知道是要舞蹈了，便呵呵笑道：「請樂師進來，一旁坐下吧，今兒是我們黃大人、張大人高升之喜，就請姑娘以一舞以賀！」

　　那位姑娘見他說話客氣，向他淺淺一笑，便打開房門召喚一聲，剛剛因為夏潯和徐景昌趕到而耽擱在外邊的樂師們便魚貫而入，在雅間一側紛紛坐下，架好琴瑟，然後又拉開一扇畫屏，擋住了他們。

　　這位姑娘表演的是一種孔雀舞，裡邊也有許多用肢體模仿孔雀的動作，學得維妙維肖、生動活潑。再加上這位姑娘身姿高挑，蠻腰細細，背後用孔雀羽做成的舞衣倏張倏合，配合極好，若有現代的諸多舞臺技巧相配合，絕對是一個國寶級的藝人。這等表演，看得眾人如癡如醉，尤其是黃真和張熙童。以兩人以前的地位，可進不了這種高雅場所，見到這種大明頂尖的舞姬表演。

　　夏潯卻是見慣不怪，與左右的解縉、徐景昌談笑風生，只是說話，後來又舉起杯來，走到黃真和張熙童席間，笑語祝賀，捧杯共飲。這等高檔場所，是按照上流社會最高檔的宴會標準佈置的，眾人都是一人一桌，所以幾個人是呈半圓形坐著，黃真和張熙童在眾人中地位最低，恰好坐在兩端最外邊，夏潯主動過去敬酒，便走到了席尾。

　　他這一走，解縉與徐景昌便隔著一席，再加上兩人不熟，又沒有什麼可以聊的話題，便扭頭過去與他的親家胡廣說笑，正說著，那位姑娘已然舞罷，姑娘舞的十分賣力，額頭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嬌喘吁吁地向眾人施個萬福，便要翩然退下。

　　胡廣笑道：「方才那翠衣小姑娘，首輔大人贈詩一首，如今怎好厚此薄彼，對這位孔雀美人，你是否也該贈詩一首啊！」

　　解縉醉眼一睨，笑吟吟地瞟了眼那位孔雀美人高聳的胸部。因為這位舞娘穿的是孔雀羽衣，兩翼展開時如孔雀開雀，十分美麗，而為了固定羽衣，胸前就繃得緊了，兩隻賁起的乳峰十分顯眼，這在盡著寬袍大袖、羅裳比甲遮住了曼妙體態的大明女性中十分罕見，他是男人，難免多看一眼。

　　「做詩麼……」

　　解縉瞟著那美人兒，孔雀美人深著彩衣，自領口到小腹，密密一排扭扣，如同蜈蚣腳，這是為了繫住羽衣不致走形，因之身體曲線妙相畢露，隨著她剛剛舞罷稍顯急促的呼吸，胸乳曲線一起一伏，十分迷人。解縉略一沉吟，問道：「這位美人兒叫做甚麼？」

　　那舞娘見他動問，福身道：「奴家青蘿，見過老爺！」

　　「青蘿……青蘿……」

　　解縉大才，若真是正兒八經做首詩相贈，那對這些藝人們是極大的榮耀，當真要被人視如瑰寶，四處誇耀的。如果解縉好生做一首詩相贈，雖然這位姑娘氣不過他羞辱小妹，可她們本就是地位低賤的樂戶，也就不為已甚了。

　　但是解縉生性促狹，自小就愛捉弄人，成年之後才名遠揚，更是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如今年紀輕輕就做了大明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那修養心性的功夫卻沒跟上來，驟得高位，不免有些輕浮，哪會用心作詩相贈？

　　他略一沉吟，一絲壞笑輕輕浮上解縉嘴角，便道：「那我便以青蘿姑娘為題，吟詩一首吧，聽好了！一領青衫剪素羅，美人體態勝嬌娥；春心若肯牢牢鎖，鈕扣何須用許多！」

　　「好！」

　　薛祿嘴裡塞的全是食物，忙裡偷閒喊一聲好，兩隻巴掌就劈嚦啪啦地拍起來。這老哥大字不識一筐，根本不知道解縉在說什麼，反正是解大學士做的詩，那定然是好的了，跟著鼓掌就錯不了。

　　解縉一首打油詩又是直戳姑娘的痛處，嘲諷人家身在樂戶，免不了生張熟魏，侍奉枕席的下場，身上的鈕扣再多，羅裙也容易脫得。那位青蘿姑娘眸中閃過一抹怒色，臉蛋兒騰地一下就紅了。

　　胡廣樂不可支地道：「青蘿姑娘，還不謝過我們謝大學士贈詩？」

　　青蘿姑娘忍著怒氣欠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奴家也有一首詩，以解大學士為題，願還贈於解大學士。」

　　青樓女子自幼讀書識字，其中才女多多，能即興吟詩的並不罕見，胡廣欣然道：「妙啊！妙啊！學士與美人一來一往、一唱一和，堪稱佳話了，姑娘有何好詩，快快吟來！」

　　解縉頗為好奇，停杯向她看去，青蘿姑娘把她那傲人的酥胸一挺，漫聲吟道：「玉帶烏紗繫綺羅，朝朝媚態勝嬌娥。若非搖尾乞剩骨，萬歲何須喊許多？」

　　「好！」

　　薛祿伸出兩隻蒲扇似的大手，繼續熱烈鼓掌，人家姑娘吟的什麼，他還是沒聽懂，反正聽見裡邊又是烏紗，又是萬歲的，定是極好的詩了，只管跟著叫好就是，誰說咱大老粗沒學問，咱也能聽出好來！

　　「呃……」

　　胡廣和張熙童揪著鬍子，想笑又不敢，瞅瞅一臉窘然的解縉，再看看那位妙目斜睇，鬥雞也似的青蘿姑娘，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徐景昌忍著笑低下頭去，以袖遮面咳嗽了兩聲，再抬頭時，那倏忽一現的笑容已收得一乾二淨。做了幾年國公，中山王府的這位大少爺。其變臉神功業已練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解縉又羞又惱，他這一張嘴太臭，平時沒少奚落嘲諷人，但是他敢奚落的人，還真沒幾個敢跟他頂嘴，今兒卻叫一個舞姬給奚落了。這姑娘反脣相譏，絲毫沒給他這當朝首輔面子，這番羞臊真是……

　　一時間，窘得他面紅耳赤，解縉又羞又惱，但他辱人在先，人家姑娘以詩還敬而已，已然丟了體面，還能再斯文掃地地以宰相之尊與一舞姬計較麼。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工夫，正與黃真竊竊私語的夏潯忽聽室中靜寂無聲，不禁抬起頭來，茫然問道：「怎麼停了？」

　　一眼瞧那位姑娘正站在那兒，夏潯便笑道：「哦，歌舞已罷？甚好，甚好，姑娘的舞技出神入化，且請下去歇息吧，再喚幾位姑娘來唱幾段曲兒以助酒興好了！」

　　夏潯這一打岔，那位青蘿姑娘趁機退了出去，不一時又幾來幾位姑娘，載歌載舞的，雅間裡登時又熱鬧起來。胡廣趁機對臉色紅得發黑的解縉道：「宰相肚裡能撐船，莫與婦人一般見識，來來來，咱們喝酒，咱們喝酒！」

　　夏潯在那邊認真說，黃真認真傾聽，不斷點頭，又聊一陣兒，夏潯端著空杯笑吟吟走回來，瞧見解縉已喝得有了醺醺的醉意，不禁暗暗一皺眉，他還有事兒要商量呢，解縉若喝多了還怎麼議事？他向黃真和張熙童遞個眼色，又向胡廣一睨，二人回意，立即舉杯離席，去敬胡廣的酒，夏潯趁機把解縉拉到了身邊……

第一五四章　兩商議

　　解縉雖有了醉意，但是衣袖被夏潯一扯，眼神兒向他一遞，他就知道這是有事相商了，忙向夏潯那一席挪近了些。

　　此時，屏風後面絲竹樂起，堂上歌舞不休，廣袖雲捲，美人如蝶。席間杯籌交錯，推杯換盞，諸位大人各自尋人飲酒。夏潯和解縉一個含笑低語，一個醺然傾聽，任誰看著都是在正常敘話，誰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更無法把這當成兩人的私相會晤。

　　夏潯道：「大紳，安南兵戈再起，出兵鎮壓已是必然，但是由誰領兵，至關重要，這並不關乎安南戰場的勝敗，卻關乎朝中政局的走向……」

　　夏潯還未說完，解縉已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就知道國公找我不只是喝酒那麼簡單。這件事，我也仔細想過，放著張輔這個已經征過安南的大將，卻不即時出兵，說明皇上對漢王領兵還是頗為意動的，這事要成必須得從皇上那兒著手！」

　　夏潯微微一詫，再看解縉時，臉色雖已微醺，眸中卻是一片清明，不由欣然一笑。他這個政治夥伴畢竟是做到了內閣首輔的人物，或許他恃才傲物了些，不大明白待人接物的道理，不過這官場上的智慧和眼光還是有的。同這樣的人說話無須浪費脣舌，夏潯直截了當地道：「嗯，是這個理兒，大紳有何高見？」

　　解縉道：「得讓皇上知道，連番大戰之後，國計民生已顯窘迫，這一點好辦。各地送來的奏章，我這兒都是率先批閱的，到時候我會把這方面的奏章重點批呈皇上閱覽。同時……漢王驕狂跋扈，有諸多不法事，這個也要叫皇上知道，皇上對他心生厭惡，自然不會再縱容於他！」

　　夏潯欣然道：「甚好！我也是這個意思，大紳既然成竹在胸，我就放心了。我這邊，也會找人敲邊鼓、吹口風，鼓動一班人去給漢王找麻煩。大紳那邊，找幾個得辦的人選，叫他們把漢王的不法事……」

　　夏潯還沒說完，解縉便道：「何必如此迂迴，我自去說與皇上知道就是了！」

　　夏潯一怔，忙道：「不妥！大紳，你現在是內閣首輔，一舉一動豈可過於率性？你現在的身分，不能凡事衝在頭裡，避居幕後，事若不成，你自可再擇機會。凡事不留餘地，衝鋒在前，一旦失策，你何以進退？你是天子近臣，若是因此生了嫌隙，不比常人難得見一回聖駕，你要日日往來的，彼此相看兩生厭，豈不要離開中樞……」

　　解縉呵呵笑道：「國公關懷之意，大紳明白。那麼……就依國公說的便是！」

　　解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老大的不以為然。他是當朝首輔，又是扶立太子的大功臣，當今皇上更是倚之為臂膊，曾經對人說過「國不可一日無朕，朕不可一日無解縉」，皇上如此倚重，他開誠佈公地對皇上進諫有什麼不可以的？虧這輔國公當年龍潭虎穴闖進闖出，好像長阪坡前的趙子龍，現在的膽子卻是越來越小了。

　　夏潯見他答應，便放下心來，又囑咐道：「漢王想奪兵權的事，固然要想辦法解決，國家長遠之計更要早些打算，才不致事到臨頭，方才發現做了許多無用功。安南不比我中原之地，山水曲折，村寨盡掩於叢林山谷之中，不易統治。

　　「此番出征，難以根除亂源，有心人稍加挑唆，用不了多久就得再生亂子，我朝廷大軍常駐於彼負擔太重，一旦撤走，魑魅魍魎又會紛紛跳出來，當地民心傾向於他們，沒有大軍鎮壓著，頃刻間便又成燎原之勢，恐怕這仗有得打了。

　　「大紳，你是內閣首輔，心裡要有這個準備，在朝廷涉及安南的軍、政、經濟等諸般政策上，你便可以未雨綢繆，在預估未來形勢的前提下來擬訂相應的政策，這樣，朝廷將會減少許多無謂的損失和消耗。」

　　解縉頷首道：「嗯，國公一直反對納安南為內郡，直接予以控制。可朝廷納安南為內郡之後，錢如流水般花去，死傷每日都有報到兵部，都察院裡許多言官卻是視若無睹，只是歌功頌德，大肆鼓吹，說皇上此舉直追漢唐，威加四夷，橫掃八荒，皇上對此也是欣然不已。國公也當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不要叫這些筆桿子逮著國公的短處，唾沫星子淹死人吶！」

　　夏潯冷笑道：「死的不是他的家人，餓的不是他的肚子，徵的不是他的徭役，沿街乞討的不是他的子女，他自然慷他人之慨！紙上談兵、誇誇其談，其慷慨激昂、大義凜然之行狀，簡直是叫人望而生慚。真要叫他做出一點犧牲時，他逃的比兔子還快！這些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敗家子兒，我在朝中沒有常職，還真不在乎他們彈劾，由他們聒噪去！」

　　「國公爺跟大紳聊甚麼聊得這麼投機？呵呵呵，胡某敬國公一杯！」

　　黃真和張熙童也不好糾纏胡廣過久，胡廣回過神兒來，見解縉和夏潯聊得正歡，忍不住端了酒杯走來，夏潯忙收住話口，微笑著舉起杯子。

　　※※※

　　紀綱一隻腳踩在凳子上，面前擺著一碟鹽水黃豆，一壺燒酒。丟一粒黃豆進嘴，抿一口燒酒，讓那火辣辣的味道在嘴裡徘徊半天，才一仰脖子咽下，叫那火舌順著咽喉一直燒到心裡去。

　　這是他在山東老家的時候養成的習慣，那時剛被趕出府學不久，生活拮据，最喜歡的消遣手段就是這樣了，他時常在小酒館兒裡，就要這麼一碟鹽水豆，一壺酒，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泡上一個下午。自從他飛黃騰達，成為權傾朝野的紀綱紀大人之後，已經很少再重嘗這種寂寞的滋味，除了他非常緊張的時候。

　　「劉玉玦在幹嗎？」

　　紀綱冷冷地問，從錦衣南鎮回了北鎮任千戶的紀悠南忙道：「大人，他一回錦衣衛，就把咱們提拔上來的人都踢下去了，留任的只有鄭公公的那個繼子。咱們當初貶了官的那幾個百戶都被他重新提拔起來，並且從中選了一個叫朱駿楠、一個叫殷華的，接替陳東、葉安的位子。如今，他正忙著巡視匠作營，核檢火器呢。聽說過些日子他要回濟南一趟。」

　　紀綱咬著牙根兒笑：「給我盯緊了他！只要給我抓著他的小辮子，哼哼！」

　　他丟了一粒黃豆到嘴裡，細細地咀嚼了一陣，又問：「塞哈智在幹嗎？」

　　八大金剛的老大朱圖苦笑一聲道：「那個賊胚，自打進了咱錦衣衛，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瞅啥都看不上。他把咱們錦衣衛當成普通的衛所了，普通衛所的指揮僉事負責訓練和軍紀，這個夯貨就天天抓訓練和軍紀，咱們又不用打仗去，可他把咱錦衣衛的兵輪番調去練這練那，操得那些兵欲仙欲死。

　　「他還總說咱們錦衣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動不動就提起楊旭來，簡直把他敬若神明，還特意把楊旭當年幹的幾樁大事叫人詳詳細細寫下來，讓士兵們誦讀、揣摩、學習，簡直他娘的比讀書人供奉孔聖人還虔誠。這還不算，他還抓軍紀，衣冠不整、言行不端、點卯遲到、值更飲酒……只要叫他抓著一次，就是一頓皮鞭，鬧得衛裡雞飛狗跳！」

　　紀綱哼了一聲道：「咱們的人現在確實有點不像話了，兵不像兵，倒像是匪，我看他這麼折騰，也未必就錯了！」

　　紀綱捋著鬍子思索一陣，道：「這人是皇上親兵出身，跟著皇上的時間比我還長，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他不礙我的大事，由他折騰去，你們不要得罪他，這種混人，什麼混帳事兒都幹得出來！」

　　八大金剛苦著臉答應一聲。

　　紀綱又問：「木恩和陳東、葉安在幹什麼？」

　　鍾滄海道：「回大人的話，咱們安插在東廠的耳目稟報說，木恩和陳東、葉安現在是照貓畫虎，咱們平時查什麼，他們就查什麼，前幾天咱們派去盯著陳瑛的幾個密探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盯著他們，還以為是陳瑛的人，本打算把他們引到僻靜處幹掉，結果打得兩敗俱傷才發現，他們是東廠的人。

　　「另外，昨兒個咱們派去刑部聽審的兩個校尉和東廠的番子搶著先看卷宗，結果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撞翻了旗牌，那墨還濺了刑部尚書宋禮一臉，氣得宋尚書把兩邊的人都拖下去，打了一頓板子！」

　　紀綱怒氣沖沖地一拍桌子，喝道：「他媽的！」

　　紀綱忽然覺得一陣的頭痛，就好像自己成了那誤坐觀音蓮花臺的紅孩兒，被人套了一身的箍，這個緊吶。

　　頭這一痛，只覺腰也痠了。他最近納了一對雙胞胎作妾，床笫間一雙姊妹花侍候著，甚是得趣，再加上于堅事發之後，他諸事不順，只好夾著尾巴做人，先避過風頭再說，閒來無事，房事不免比以前頻繁了些，伐撻多了，身體有些吃不消。

　　他叉著腰，氣咻咻地生了陣子悶氣，才沒好氣地問道：「楊旭呢，他在幹什麼？」

　　八大金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由紀悠南答道：「大人，楊旭……什麼也沒幹！」

　　紀綱怒道：「什麼也沒幹總也得幹點什麼吧？」

　　紀悠南咽了口唾沫，苦笑道：「他……自打回京，每天就是陪著老婆孩子，出門就是赴宴喝酒，被咱們收買的那個廚子說，他們老爺偶爾有客到訪，也是客堂相見、設宴相請，從不去書房議事。還說他們老爺縱情聲色，有時候要與三個妾大被同眠，第二天早上起來照樣龍精虎猛的。廚下曾經得了夫人吩咐，每日調製參茸龜苓湯，原以為是給他們老爺服用的，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夫人們吃不消，腰痠體乏，所以……」

　　紀綱脖子一梗，下意識地反駁道：「呸！他能有這麼厲害？吹去吧！你們重金收買的這個廚子到底靠不靠譜兒？」

　　「嗯？」

　　八大金剛都詫異地看向紀綱，不明白他對這件事反應為何如此激烈。

　　紀綱老臉一紅，訕訕地道：「盡打聽些無聊的事情！」

　　高翔訥訥地道：「是大人吩咐，事無鉅細，就連他幾點起床、幾點入廁都要打聽仔細……」

　　紀綱不耐煩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當初咱們勝了一局，把劉玉玦趕出南鎮，錦衣衛全成了咱們的天下。現如今楊旭扳回一局，不但奪回了南鎮，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了個渾人搗蛋。這也就罷了，皇上居然又設了一個東廠，雖說那東廠番子都是咱錦衣衛出去的人，刑獄大權也依舊掌在咱們手中，只怕天長日久……」

　　紀綱越想越是煩惱，沉聲吩咐道：「現在的形勢對咱們不利，你們都安分著些！都下去吧，小紀留下！」

　　紀悠南得意地目送幾個同僚離開，趕緊殷勤地湊到紀綱面前，紀綱沉沉地道：「酒色財氣四堵牆，人人都在裡邊藏。那木恩雖是閹人，定然也有所好。你給我好好打聽打聽，這個人得想辦法拉攏著，只要把東廠拉過來，咱們就算是扳回了這一局。一個劉玉玦、一個塞哈智，撐不起大場面！」

　　紀悠南沉聲應道：「是！」

　　紀綱瞇起眼睛想了想，又道：「為了掛帥出兵的事，漢王跟楊旭正相持不下，這件事多關注一下，時刻注意事態發展。朝政上的事，咱們錦衣衛插不了手，不過，不防找機會，助漢王一臂之力！」

　　紀悠南吃驚地道：「大人，漢王……不是咱們的對頭麼？怎麼還要……」

　　紀綱目光一橫，紀悠南頓時住口，紀綱道：「這政爭，就是血，是陰謀，是絞殺，是你死我活，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殘酷戰場！漢王雖是咱們的對頭，但是眼下有他們在，咱們的地位才能穩固！」

　　紀悠南恍然，欽佩地道：「屬下懂了！」

　　紀綱目光幽深，低低說道：「君如臥虎高踞，諸臣如鷹盤旋，誰是那隻兔子？把老子當小白兔？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第一五五章　暗戰

　　秋，深秋，多事之秋。

　　出兵安南之事還沒個定論，在南北西三面連番戰事期間所掩蓋下來的諸般問題就紛紛浮出了水面。

　　這日早朝，都察院御使趙子衿上表稱道，洪武年間，朝廷立下規矩，各地設置若糧倉儲備，以備糧荒時間，可以開倉濟民，同時各地要疏濬河道、建造水庫，以備洪備旱，這都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然而自前年以來，戰事頻仍，府庫存糧為之一空，又因大量徵調民役輸運糧草，各地河道久不疏濬，恐來春水汛會釀成大禍。

　　因此，趙御使提出，希望皇上下旨，嚴令各地布政司切實做好糧食儲備和水利設施的建施，同時應把這項業績列入相關官員年終考課，以確保太祖高皇帝時制定的這項體恤百姓的政策得以貫徹實施。

　　趙御使是都察院的少壯派，前兩年做巡城御使的，剛剛成為十三道監察御使，地位比較低，提的又是國計民生方面的問題，所以他的出頭沒有引起大佬們的注意，但是這件事關係重大，皇帝卻是不敢等閒視之的，在那個時代，三農問題就是國家最最根本的問題，農村、農業、農民這三大問題解決不好，國家必生大亂。

　　因此朱棣立即下旨，命有司依此辦理。緊接著，內閣又呈給皇上一封奏摺，原來是江西廣信府玉山、永牛兩縣發生大瘟疫，疫情暴發迅猛，至呈報時止，已然死亡近兩千民眾，緊接著戶部又報，廣信府上饒縣也發生瘟疫，死三千餘人，當地民心惶惶，不少人背井離鄉，逃往他地。

　　朱棣大為緊張，立即命令輸運糧食、藥品，救災救疫，賑濟地方。這道旨意下完，戶部就跑到謹身殿向皇上哭窮，沒人、沒錢、沒法子救災。朱棣召集內閣議事，一時也拿不出急切有效的辦法，朱棣無奈，只得下旨，除在京的《永樂大典》編撰事宜外，金陵大報恩寺、武當山道場兩大工程暫且停工。

　　隨即朱棣又詔諭燕京行都司：燕京軍民數年之前，或效力戍行，或供億師旅，備歷艱難。平定以來，勞苦未蘇。而營建燕京，國之大計，不得不重勞百姓。自今燕京諸郡不急之務，及諸買辦，全部停止。

　　這些工程暫停，總算挪出了大筆的銀兩，分別用於救災救疫和儲備糧食，在此期間，陳瑛起初並未發覺內閣和六部重點呈報這些事情的本意，眼見朝堂一片熱火朝天，文武百官都在關注國計民生問題，陳部院不甘寂寞，忙也飭令所屬查緝問題，結果還真被他查出一個大問題，急急報與皇上，雖然其目的不純，卻給百姓們做了一件大好事。

　　原來，河南鄧州這時也發生了疫情，只不過這裡的疫情不是針對人的，而是牛疫，大批官牛生病死去。當地官府對交由百姓飼養的牛馬都有嚴格的考核和懲罰制度，但是像這種並非飼養不善的不可抗力，本來不該予以懲罰。但是大批官牛病死，官員們唯恐受到朝廷責備，於是就把損失分攤到了養牛戶身上。

　　官員們要求飼養官牛的百姓照市價賠償，結果折騰的許多百姓賣田賣房，還不夠的，甚至賣兒鬻女，一時慘不堪言。陳瑛把這事兒報到朱棣那裡，正為國計民生感到焦頭爛額的朱棣只氣得三屍暴跳，大罵道：「養牛，本來是為了讓百姓們能夠過上好日子，現在怎麼反而成了毒害百姓！」

　　憤怒已極的朱棣隨即下令，要求當地官府一律免去因牛疫而攤派到百姓頭上的賠償；賣掉的房屋、田地，由官方予以贖還，賣掉的兒女，也由當地官府全權負責尋回。同時，對這些邀寵媚上、坑害百姓的官員進行了嚴厲處罰，可是這一來，朝廷又是好大一筆支付。

　　朱棣捉襟見肘，不得不考慮起夏潯所說的話，他的確有意讓漢王去平定安南。一來，漢王朱高煦在漠北的表現可圈可點，確實是個帥才，而張輔在安南之戰前，名聲不顯，無人知道他是名將之才，在朱棣看來，他的兒子去征安南，恐怕比張輔做的還要好。

　　同時，他這麼做也有安撫兒子的意思，高煦不是庸才，真就把他養在那兒，做個無所事事的閒散王爺？男兒在世，誰不想有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名載青史。皇位已經給了大兒子，就算是補償吧，也該讓二兒子闖一番功業。可是因著錢糧短缺諸多問題的暴露，他不得不考慮這裡邊的冒險因素。

　　張輔在安南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而且熟悉當地軍事地理、風土人情，高煦畢竟不曾在南方打過仗，萬一首戰不利，拖延下去，那麼……

　　有鑒於此，朱棣心中最合適的人選又變成了張輔，一連幾天召張輔入宮議事，討論再度出兵安南需要用兵幾何，有何具體計畫和措施。陳瑛這才明白敢情以上種種，都是項莊舞劍，意在漢王啊！可憐他糊裡糊塗地被人利用了一會，惱羞成怒的陳瑛立即還以顏色，上表奏陳：都指揮單政驕恣違法，擅令家人出境易馬，乞請懲處。

　　朱棣見了奏章，隨即批示：「春秋人臣無外交，今軍人膽敢為貿易事，如稍有不平，爭競啟隙。此事關係重大，雖有功亦不能寬容。著即：削其官職，捕其入獄，依律嚴加懲處！今後但有軍人貿易，一應循此辦理！」

　　這單政是鎮守九邊的一位將軍，與陳瑛想要打擊的人八桿子打不著，而且準確說起來，這人還算是丘福一系的，但是得了這道聖旨的批示，可就不是單對九邊兵將而言了，陳瑛立即派出幾個心腹，由僉都御使俞士吉帶隊直撲浙東，尋雙嶼衛的晦氣去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太子系和漢王系為達目的，所用的手段都是迂迴轉折，魚腸藏劍，就事論事的話，誰也不是為了爭奪領兵權，個個都打著為國為民的幌子，你想彈劾都無從下手，而且不但漢王和太子不曾出面，就連他們陣營中的領軍人物也優哉游哉地「置身事外」，手段可謂滴水不漏。

　　與此同時，紀綱也沒閒著，他正絞盡腦汁地想這漢王造勢，他算看明白了，如果漢王倒了，他這條走狗的利用價值就不大了，朝中風雲變幻，鬥得越是激烈，他的地位才越穩固。

　　謹身殿裡，紀綱候著與皇上奏對安南戰事的張輔一走，馬上找個機會溜進去，三言兩語就繞到了漢王身上，對朱棣讚嘆不已地道：「臣閒暇時，去龍江驛看過漢王殿下演兵，當真龍精虎猛！臣曾為陛下牽馬墜鐙，效力軍中，觀今日漢王，頗有皇上當年的英武之姿。那天策衛被漢王一番調教，簡直是脫胎換骨，京營精銳，莫有可敵者！」

　　「哦？」

　　朱棣一聽，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近日他煩心事太多了，如今一聽兒子這麼出息，不免有些歡喜。

　　紀綱趁機道：「皇上國事操勞，心力耗損過甚，臣看今日案頭奏疏不多，皇上何不出宮散散心呢，就去龍江驛觀武好了，臣知道，皇上素來喜歡行伍之氣，只是九五至尊，機會難得！」

　　朱棣聽得興致起來，呵呵笑道：「也好，你去安排一下，莫搞太大的陣仗，朕微服往龍江驛一行，去看看漢王演武！」

　　紀綱大喜，連忙恭聲應了，心中暗道：「漢王，機會我給你爭來了，你可要好好表現啊！」

　　紀綱這邊匆匆安排聖駕啟行，那邊就不動聲色地把消息透露了出去，漢王的心腹得了消息，飛也似地趕去龍江驛報訊，朱高煦聞訊大喜，他卻不知道紀綱這是有意幫忙，還以為紀綱故意進言，讓父皇上尋自己岔子，當下打起精神，把他那三千精銳集中起來，飛快地做起了部署。

　　等到朱棣微服趕到，報進營去，朱高煦匆忙迎出，一臉的意外，好像全不知情一般。要說這漢王治軍確實有一手，今日又提前做了準備，這演武豈能出什麼岔子，朱棣觀其三軍，動如火掠，不動如山，兵精將勇，悍不可當。他本就是軍伍的大行家，哪能看不出這樣的表現是銀樣蠟槍頭還是真功夫，喜得朱棣連連點頭，不免又想：「觀此軍伍，銳不可當，若要我兒南征，似也並無不可！」

　　※※※

　　這時候，兵部尚書金忠、五軍都督府徐景昌才得到信兒，知道皇上去了龍江驛，二人打馬如飛地趕來，這時朱棣剛剛看完演武，下了點將臺。

　　見了主管天下兵馬的兩位重臣，朱棣笑容可掬地道：「過去勳業之臣，皆奮起行伍，身功戰陣，積累勤勞，致有爵位。及其子孫，沉於安逸，忘祖父之艱難，玩貪歲月，不習騎射。一遇閱試，手足無措，至臨陣對敵，畏怯疲懦，墮馬棄槍，魂飛膽喪。此皆係驕肆不教之過。

　　「高煦雖已封王，不失武烈遺風，堪稱功勳子弟之表率，我兒尚且如此，況乎他人？功臣官宦子弟，大多自幼便入親衛、勳衛、翊衛，承有軍職，你們對他們當加強訓練，今後功臣子弟演武，初試不中式，罰入衛所三年；復試不中者，謫戍邊防，另選有才能技藝子弟承襲入衛！」

　　一旁朱高煦面有得色，金忠和徐景昌唯唯應了，心中卻是暗暗叫苦：「糟了，恐怕皇上又有用漢王之意，這事得趕緊稟報太子、知會輔國公知道！」

第一五六章　曲直可輪轅

　　朱棣欣然回宮，解縉正在那兒等著他呢。

　　解縉這幾天除了搜集一些關乎國計民生方面的奏章，重點呈送皇帝，就是四處搜集朱高煦的不法事，今兒個他就是來打朱高煦的小報告的。

　　解縉知道朱棣今日微服出宮是去看朱高煦演武的，他還問清楚了是紀綱提起來之後，才引起了皇上的興趣，解縉自然而然地以為這是紀綱在扯朱高煦的後腿。本來嘛，解縉等文臣雖與紀綱不合，但是大家畢竟都是太子一黨，當初紀綱曾在漢王背上狠狠捅了一刀，漢王如果上位，絕對沒他的好果子吃。

　　在官場上，你叛變一次，就已失了一個「信」字，如果反覆無常，在任何一個陣營裡，都不會有你存身之地，紀綱怎麼可能幫助朱高煦。他卻不曾想到紀綱這是「養匪自重」，先行解決自己眼前的困境。有了這個誤判，解縉便想正好趁熱打鐵，再給漢王上點眼藥兒。

　　朱棣一問他的來意，解縉便道：「皇上，漢王得封藩王，卻久不就藩，一直滯留京城，實與祖制不合。這也就罷了，自掃北歸來，漢王自恃戰功，整日介領著一幫侍衛招搖過市，其日常用度的禮儀規格竟然與皇太子一般無二，甚至尤有過之。」

　　朱棣剛去了龍江驛，正為朱高煦的勇武而高興，聽到這話臉色登時沉了下來，解縉見他臉色有些不愉，知道皇帝不太高興。不過……當著老子，說他兒子的壞話，他當然不高興，解縉也沒多想，繼續說道：「臣還聽說，漢王在軍中，以天策上將自稱，軍中將士也以此恭維。

　　「皇上，漢王就是漢王，這是朝廷封賜的爵位，漢王殿下從來不曾受封過什麼天策上將，以此自詡，豈不亂了朝廷規矩？上下尊卑，這是維護朝廷法律的根本，漢王比之太子的禮儀規格有過之無而不及，那誰才是君、誰才是臣呢？君卑而臣驕，禍亂之源。」

　　解縉嘮嘮叨叨的還要說，朱棣已老大不悅，沉聲問道：「這是太子的意思嗎？」

　　解縉忙道：「這是臣的意思，臣並不曾聽太子有言，亦不曾與太子接觸！」

　　朱棣哼了一聲，怒容滿面地道：「高熾高煦，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太子對此尚無異議，學士何必多言？太祖在時，最恨離間皇親者，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之流為謀一己之私，讒言構陷，離間皇親，挑唆宗室之殘，方有靖難，前車之鑒，敢不為戒嗎？」

　　解縉碰了個硬釘子，急扯白臉地解釋道：「皇上，臣拳拳赤子之心，安有私念？只是太子乃國之儲君，維護皇儲威儀，禁絕以下凌上，這是……」

　　朱棣把袖子一甩，怫然道：「不必再說了，退下！」

　　「是！」

　　解縉無可奈何，悄悄抬眼一看，皇上滿面陰霾，已是十分的不耐煩，只好拱揖退下。

　　朱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聲道：「大紳主持內閣，儼然國相，天長日久，有些忘乎所以了！」

　　這時吏部尚書蹇義又來了，朱棣沒好氣地問道：「什麼事？」

　　蹇義嚇了一跳，見皇上神色不悅，沒敢多問，忙道：「皇上，您要臣草擬的詔書臣已擬好，請皇上審閱！」

　　朱棣餘怒未熄地自蹇義手中接過草詔，按照慣例，洋洋灑灑的，開篇就天花亂墜地講了許多，實質內容其實就一句話：將內閣大學士從正五品提到正二品。

　　內閣自成立以來，已漸漸發揮了作用，成了凌駕於六部之上的權力機構，但是因為朱元璋時期的內閣只相當於皇帝的一個私人秘書班子，所以最初給內閣大學士定的品級是正五品。

　　現在這品級與他們的權力已然太不相稱，徒然把他們的品級限制在五品，改變不了他們高於六部的事實，對閣老們來說也不公平，因此朱棣有意把內閣大學士的品級提上來，做到名副其實。

　　朱棣將那些虛話套詞飛快地看過，看到最後時，正是七位閣老的名字，朱棣略一沉吟，提起朱筆，將解縉的名字從上邊憤憤地劃了下去，心中暗想：「皇考當年嫌他少年輕狂、恃才傲物，叫他回家十年磨勵，現在看來還嫌不足，得給他點教訓才是！」

　　蹇義接過草詔，匆匆一掃，只見內閣大學士的名字中獨獨劃去了內閣首輔解縉的名字，不禁莫名其妙：「這是什麼意思？大學士們全都提為二品，單單把首輔留在五品，莫非……解大學士這首輔的位子不穩了？」

　　蹇義正在胡思亂想，朱棣已然道：「照此，明詔頒發吧！」

　　※※※

　　梓祺與幾位權臣貴婦遊覽棲霞山回來，立即便問：「老爺呢？」

　　丫鬟替她解下披風，笑答道：「老爺帶著小小姐和小少爺，在後花園裡釣蛤蟆呢。」

　　梓祺忍俊不禁地道：「瞧他領著孩子玩的這玩意兒！」

　　腳下一轉，梓祺便拐向後花園。

　　「娘！」

　　思祺一見娘親來了，立即丟下釣桿向她撲來，楊懷遠很喜歡這個能高來高去的姨娘，他親娘可不會飛，看見祺姨娘來了，就想讓姨娘抱著他再飛飛看，卻被巧雲拉住，拿手絹給他擦鼻涕，把個楊大少爺惹得好不耐煩。

　　夏潯扭頭見她來，笑著拍拍身旁一方光滑的石頭，道：「梓祺回來了，坐！玩的好麼？」

　　思祺抱著女兒在他旁邊坐下，說道：「棲霞紅葉年年看，看多了也就那樣，有什麼好不好的，同那些夫人們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的，聊的也不過是那些無聊的閒話，悶死人了！」

　　夏潯聽了哈哈一笑，思祺便壓低聲音道：「今日見到了習絲夫人，她說思州、思南兩地宣尉司首領因隙互相仇殺，打得貴州一團亂，薛都督已把此事迅速呈報上去了，今日剛到通政司，明兒早上就能擺到皇上案頭！」

　　夏潯輕輕點點頭，微微嘆息道：「不去關注時還不知道，國家需要鞏固、整治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自己碗裡的飯這頓都還吃不下了，還惦記著別人碗裡的，想要一口吃個胖子，哪兒成啊！」

　　原來，當時貴州一帶雖已在大明治下，不過朝廷在那裡沒有三司，而是把當地少數民族的首領分別封為宣慰司，依舊統管他們原來的地盤和子民，以逐步滲透的方式加強中央管理，所以目前那裡地方自治的程度相當高。

　　其實大明不是現在才出現各種問題，問題每天都有，但是有些問題下邊直接就處理了，不需要報給皇帝決斷，有些報上去的，各級官吏修飾一番，大事化小，到了皇帝那兒也就不顯山不露水了。如今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專撿這方面的消息上報，甚至還有誇大，自然就顯得問題集中了。

　　夏潯微笑道：「這件頭痛事報上去，皇上一定得派兵去解決。嗯，有這件事牽扯著，對安南，皇上更得慎重行事了。不過，我覺得貴州鬧一鬧倒也不是壞事，皇上正好把握時機，將朝廷的力量進一步滲透進去，一步步加強對貴州的控制。你看著吧，皇上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的！」

　　這時候，楊懷遠總算擦乾淨了小臉，跌跌撞撞地跑去抓起他那寶貝小竹簍，巧雲在後邊揪著他的背心防他摔倒，楊懷遠獻寶似的把小竹簍遞到彭梓祺面前，笑嘻嘻地炫耀：「姨娘妳看，我們抓了好多蛤蟆，呵呵呵……」

　　彭梓祺幼習刀槍，藝高膽大，但是到底是個女兒家，看到那青蛙花花綠綠的樣子就害怕，趕緊擺手道：「快拿開快拿開，你這個臭小子，嚇姨娘呀，這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楊懷遠不服氣地道：「多好玩呀！四姐，咱們玩蛤蟆，不帶姨娘！」把個彭梓祺聽得又好氣又笑。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閃現廊下，遠遠停住，向夏潯躬身一禮，夏潯掃了一眼，見是左丹，便丟下笑鬧做一團的彭梓祺和一雙兒女，舉步向他走去。

　　左丹自遼東返回以後，一直負責潛龍在京中的事務，夏潯的潛龍中有固定的兩支力量，一支負責海外貿易和對異域他國的滲透和情報搜集，一支就留在京師，專門察探京中大小事務，此外才是機動力量。

　　見了夏潯，左丹又一躬身，說道：「國公，剛剛收到的消息，皇上巡閱龍江驛的天策衛，對天策衛大加表彰，還敕令兵部、五軍都督府予以效仿，加強對功臣子弟的訓練。」

　　夏潯聽了神色一緊，沉聲道：「皇上此舉……莫非是要用漢王了？」

　　他在藤蘿架下腳步沉重地踱著，過了半晌，腳步漸漸慢下來，終至穩定，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青翠的藤蘿，緩緩說道：「誰來領兵，關鍵在皇上；我們要阻止漢王，關鍵是要弄明白皇上到底有沒有易儲的念頭。有易儲之念，亦或是疼愛兒子，不同的想法就得用不同的手段，理解錯了，就要弄巧成拙了。」

　　「咭咭咭！」耳邊傳來兒子逗弄青蛙的笑聲，一驚一乍的，夏潯轉眼望去，看見兒子已把青蛙倒出了竹簍，用小棍兒去逗弄，青蛙一跳，嚇得他返身便逃，嘎嘎笑著撲向巧雲，其形其狀引人發噱。

　　夏潯看著兒子，一絲了悟漸漸浮上心頭，他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道，：「左丹，你速去查明幾件事情，第一件……」

第一五七章　給你挖坑兒

　　夏潯詳細地調查了皇帝對東宮平素的各種禮遇和交流。

　　自從朱高熾成為太子之後，雖然朱棣在幾個兒子裡面，最不喜歡這個大兒子，但是既然立為了儲君，他還是盡心培養的，他不在京城的時候，概由太子監國，他在京的時候，許多奏章也都批轉太子，由太子批閱，藉此培養他治國秉政的能力。

　　木恩雖然成了東廠廠公，但是他管理內書房這麼多年，在內書房豈能沒有幾個心腹，更何況皇上身邊還有他的義子沐絲，很快就調查到了這方面的資料，根據內書房的記載統計，一直以來皇帝批轉東宮處理的奏章雖略有增減，但是其數量是大致穩定的，沒有什麼變化。

　　另外，太子在東宮，每日都是向父皇請安，父子二人見了面，除了嘮嘮家常，就是皇帝向太子詢問些學業、太子向皇帝請教些治理國家的政策，在這一點上也沒有明顯的變化。連父子倆每天碰面、聊天的次數和時間也沒有變化。

　　夏潯調查的非常仔細，甚至連皇帝見了太子的時候，神情、語氣、頭一句話，乃至賜座、賜茶的細微之處也不放過，僅僅就是這些看似無用的資料，最後呈送到他面前的竟然厚達一尺。

　　夏潯對所有資料都反覆比對、揣摩，最後吩咐人把這些材料拿去銷毀的時候，他終於確定：皇上並沒有要易儲的意思，他傾向於朱高煦掛帥，很可能是因為朱高煦在討伐韃靼時的卓越表現，並且那段時間父子倆朝夕相處、並肩作戰，感情有所回暖，所以才又有了寵愛之意，對兒子有所縱容。

　　對皇帝來說，想滿足兒子掛帥出征的要求只是對兒子的一種關心和寵溺，但是表現在朝堂上，眾臣子如何解讀，那就不好說了。天策衛這個名字實在是太敏感了，當初弒兄篡位的李世民就是天策上將，這是對親王和國公還要高上一級，僅次於皇帝和太子的至高職位。

　　大明當然沒有天策上將這一職稱，但是天策衛恰巧與天策府用了同一個名字，皇帝把天策衛賜與漢王，是否是易儲的訊號，文武百官們早就在暗中揣測了。如果讓朱高煦奪了兵權，到安南立一份大大的功勞回來，那時朱高煦必然再度成為朝堂上最亮的一顆政治明星，必然會有人以為皇帝要易儲，從而投奔漢王，為他搖旗吶喊。

　　到後來，本無廢太子、再立新儲的皇帝也未必就不會產生這種心思。所以夏潯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並沒有懈怠，他以一個父親的心態，分析了朱棣的想法，然後就開始著手進行反撲了。

　　為了說服太子以進為退，夏潯私下裡很費了一番脣舌。因為太子和解縉都擔心皇上有易儲之意，如果這樣的話，再發動自己的隱蔽力量實施「捧殺」，恐怕會弄巧成拙，萬一皇帝順水推舟，那就不可挽回了。

　　夏潯當然不敢保證自己的分析絕對正確，但是這種僵局不可能持久，對安南必須盡快做出反應，而現在漢王明顯已經佔了上風，不出險著很可能全線潰敗。結合他掌握的詳盡的資料，夏潯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有相當大的可能的，權衡再三，朱高熾終於同意了夏潯的計畫。

　　※※※

　　朝堂上贊成漢王領兵出征的聲音多了起來，緊接著又有人提出，藩王應有三衛，漢王雖未就藩，但是皇上既然賜了天策衛給漢王，那就應該把另外兩衛也補給漢王，對於這個建議，皇帝沉吟再三，便去詢問朱高煦本人的意見，朱高煦當然求之不得，朱棣便也應允了。

　　推動的目的已經達到，這些表面上是中立派，實則是太子派的隱藏力量功成身退，不再衝在第一線了，那些自作聰明的牆頭草興高采烈地接過了這最後一棒，開始急不及待地加入支持漢王的陣營，為他搖旗吶喊、鼓吹忽悠。

　　夏潯的捧殺計畫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卻還沒有引起朱棣的足夠重視，夏潯見勢已造成，正想巧妙佈置，在輿論上把朱高煦宣揚成燕王第二，從而引起朱棣的戒心。不想另一劑更好的猛藥自己送上門來了。韃靼平章脫忽歹到京了，夏潯是善於捕捉一切機會的人，豈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如果由脫忽歹入手，顯然手段更加隱蔽，夏潯馬上改弦更張，看看有無可以利用脫忽歹的可能。

　　脫忽歹帶來了阿魯臺的奏表，進貢駿馬三百匹，並且向大明正式上繳了元朝中書省授與阿魯臺的官印，以表示與舊朝徹底劃清界線，歸順大明之誠意。

　　朱棣很高興，賜之以彩幣襲衣，並下詔說：「朕奉天命，為天下君，萬國王，惟欲萬方之人咸得其所，凡有來者，皆厚撫之。爾阿魯臺，元之遺臣，能順天道，幡然來歸，奉表納印，願同內屬，爰加恩數，用錫褒揚。特封爾為特進光祿大夫太師，統為本處軍民，世守厥土。」

　　脫忽歹叩頭謝恩後，又獻韃靼所部大小頭目共計兩千九百六十二人的花名冊，這些人一概棄去了元朝所授的官職，請大明皇帝重授職事，朱棣讓吏部按照他們本來的官職大小，分別授與都督、都指揮、指揮、千戶、百戶、鎮撫等職。

　　隨後，來使住進會同館，並著鴻臚寺設宴款待。

　　脫忽歹此番到金陵，可是負有秘密使命的，當然不會就此返回。所以他入住鴻臚寺後，馬上就向大明禮官提出還要再覲見天子，這次當然不能在金殿上公開接見，因為他有要事密奏。大明禮官層層上報，報到尚書呂震那兒，呂震又親自召見他們詢問詳細。

　　脫忽歹所謂的密議之事主要有兩樁，第一樁是：給瓦剌上眼藥兒。說本雅失里西走瓦剌時，隨身帶著元朝的國璽，本雅失里死了，玉璽必定落到瓦剌手中，挑唆大明向瓦剌催討玉璽，並且信誓旦旦，說如果瓦剌不交玉璽，大明決定發兵的話，韃靼一定出兵，追隨天子，討伐瓦剌。

　　第二樁是：如果可能的話，把阿魯臺的大哥和小妹接回韃靼。當年元朝撤回塞北的時候，匆匆忙忙，被徐達追在屁股後面，逃得不亦樂乎，許多王公貴族都掉隊被俘了，其中就有阿魯臺的哥哥和妹妹，這兩位在中原生活了四十多年，現如今已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了。

　　朱棣聽了脫忽歹的呈報，只是打個哈哈，不以為然地道：「朕未嘗重此寶也！」便把他打發了回去。至於他提出來的要求歸還阿魯臺的兄長和妹妹，倒是表示可以考慮、研究。

　　其實朱棣聽說玉璽落在瓦剌手中後，未嘗沒有動心，但他更清楚韃靼這麼做的用意，眼下他是不可能對瓦剌大動干戈的，自然要表現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脫忽歹來自草原，對中國政客的含蓄和內斂顯然瞭解的還不透澈，他不明白這所謂的「不以為然」，到底是如何的「不以為然」，也不大摸得透這可以「考慮」、「研究」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所以心中很是急切。脫忽歹整日坐在會同館（官署名，屬禮部，是引見邊地少數民族首領、外國使者的招待所。）裡猜啞謎，猜得頭昏腦脹，這時候，一位高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位高人就是張熙童。

　　張熙童原是鴻臚寺署丞，以前在鴻臚寺做事的時候，這位仁兄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如今升任了禮部員外郎，與鴻臚寺老同事的關係卻陡然升了溫，彼此間經常走動。這一天張熙童又到鴻臚寺走動了一圈，還去會同館坐了坐，「意外」地見到了脫忽歹，兩人還禮貌性地聊了幾句。

　　第二天脫忽歹就開了竅，備了一份厚禮，去覲見漢王。漢王朱高煦作為朱棣的先鋒，一同征討過韃靼，在韃靼人耳中，那也是如雷灌頂的人物，因此脫忽歹對張熙童「無意中」透露出來的漢王對皇帝、對大明朝廷影響甚大，是個可以左右政局的關鍵人物的口風深信不疑。

　　朱棣允文允武，可他這長子和次子，似乎只分別繼承了他一方面的能力，長子文治出眾，次子勇武過人。漢王在戰場上乃是一位帥才，一到了政場上就成了白癡，聽說韃靼使節脫忽歹拜見，居然得意洋洋地把他迎進府去，大馬金刀受他跪拜，收下了他的禮物，親切會晤、友好交談了一番。

　　等陳瑛聽說以後再想趕去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把個陳瑛氣得捶胸頓足，一部鬍鬚根根豎起，如刺蝟一般！

　　東廠第一時間就把這個消息送到了御前，揣著秘奏看動靜的紀綱一見瞞不住了，趕緊亡羊補牢，把自己的報告也送到了通政司。只是他的報告要經過通政司，再經過內書房，注定了要比東廠晚一大截。

　　朱棣看了東廠直呈御前的報告，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輔國公府，夏潯聽了消息，拍掌大笑道：「南征帥權之爭，就此定矣！」

第一五八章　狗咬狗

　　果不其然，朱高煦在京裡諸般胡鬧朱棣都能容忍，但是僭越規矩，擅自接見外臣，這就超出了朱棣這種強勢皇帝所能容忍的底限。

　　接見外使是宣示主權，太子未奉詔尚且不敢逾雷池一步，漢王竟然擅自接見外臣，這叫天下臣民怎麼看？這會讓四方屬國對大明產生一個什麼印象？

　　朱棣立即派中官赴漢王府，嚴厲訓斥了一番。南征帥權之爭，也因此事迅速做出了決定，在朱棣收到漢王擅自接見外臣報告的第二天，明詔就頒佈下來：命張輔再掛征虜將軍印，平定安南。

　　為了不大動干戈，這一次皇帝從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廣西各抽一衛兵馬，加上京營一衛兵馬，共計四萬七千人，由張輔統領，兵發交趾，會同仍在那裡四處平叛、手忙腳亂的沐晟，協力征剿叛軍。張輔立即拜將受印，點兵出發。

　　此時，安南局勢也發生了一些變化，簡定手下大將陳季擴自稱是陳氏後裔，突然發動兵變，接掌了簡定的兵馬，為了安撫簡定舊部，他又拜簡定為義父，然後棄了日南王的稱號，自稱大越國皇帝，尊簡定為太上皇，號召各路反軍歸順，安南局勢進一步惡化。

　　張輔氣勢洶洶殺到安南，還未與沐晟匯合，陳季擴的兵馬就殺到了，張輔派儀真、徐政兩位將軍出戰，一戰即大敗安南兵，不過徐政將軍也在戰場上中了安南兵投擲的飛槍，壯烈捐軀。

　　緊接著，張輔轉戰咸子關，安南大將阮世海率眾二萬、列船六百餘艘來戰，張輔調兵遣將，乘船齊進，炮矢併發，一戰下來斬首三千餘級，溺死者不計其數，生擒者僅二百餘人，俘獲戰船四百餘艘。這一仗，死者的數目十數倍於被生擒者，可見戰事之慘烈。

　　張輔乘勝進擊，接連平定了交州、北江、諒江、新安、建昌、鎮蠻等府，緊跟著又兵至太平海口，大敗安南大將鄧景異。陳季擴被張輔凌厲的攻勢嚇壞了，連忙派了一個親信叫段自始的，搖著白旗赴張輔軍中，再次聲明自己確實是陳氏後人，願意放棄皇帝尊號，臣服大明，請封王爵。

　　張輔冷笑，斥之曰：「某奉命討賊，不知其他！」

　　自古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但是張輔並不將安南視為一國，遂斬了段自始，下令以朱榮、蔡福兩員大將統步騎先行，自己率領舟師緊隨其後，自黃江至神投海，會師於清化，分道再入磊江，一路殺將下去。這一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當真如摧枯拉朽一般，在安南人心中徹底奠定了張輔戰神一般的威名。

　　眼見不可力敵，安南軍開始逐步放棄正面戰場的抵抗，將大軍撤入叢林，並派小股軍隊迂迴到明軍後方展開遊擊戰，佔領區的百姓也是陽奉陰違，暗中與安南軍勾結，通風報信、掩護行蹤，接下來將很難產生大的戰役，但是也很難平靜下來。

　　以力敗之易，以心降之難，伴隨著張輔的每一步前進，明軍明將的傷亡也是不可避免，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更有錢糧消耗，如流水一般，眼下戰場上的節節勝利，是否能換來之後的長治久安，還須觀以後效。

　　但是京城裡面，接到的卻是捷報頻頻，朱棣大喜，適逢元宵佳節，朱棣曉諭禮部，官民一體，同樂太平。自正月十一日起，賜元宵節假十日，百官朝參不奏事，有急事具本封進處分，許軍民張燈飲酒為樂，五城兵馬司在此十天放開夜禁。

　　※※※

　　此時，脫忽歹還沒有走，因為他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他去了一趟漢王府，本想著先巴結巴結，多多走動，然後再提出自己的目的，爭取漢王幫忙。誰知道頭一回去，漢王大開中門，盛大歡迎，第二回去，卻吃了閉門羹，竟是連大門也不讓他進了。把個脫忽歹鬱悶得不行：這漢王也太不厚道了吧？那麼厚的禮都收了，收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他卻不知，得知上當的漢王氣得咬牙切齒，要不是顧忌他是外臣，而且不敢再與他接觸，早就衝出來打他個半死，只叫他吃碗閉門羹實在是便宜了他。脫忽歹達不到目的就不肯走，整天在京裡賴著，時常纏著禮部尚書呂震要求見皇帝。

　　漢王這邊坐失良機，陳瑛別無良策，只能希望赴浙東公幹的俞士吉能查出點楊旭的把柄，向太子派還以顏色。同時，漢王得到了解縉向皇上進諫，告他逾禮於太子的事情，暗自懷恨在心，便授意自己的人利用一切機會破壞解縉在父皇心中的形象。

　　解縉雖然才名聞達於天下，情商卻實在差些，同僚跟他關係好的寥寥無幾，不相干的人縱然不會說他壞話，也不會冒著得罪漢王的危險替他說好話，而解縉還不自知，因為內閣大學士盡皆提為二品，唯獨把他扔在外面，解縉頗為不平。

　　解縉的功利心是比較大的，位至內閣首輔，是他政治生涯的巔峰。而今位居其下的次輔、三輔一應人等俱等提為二品，唯獨把他留在原地踏步，這是皇上對他不滿的一個很明顯的訊號，聰明點的做法，他就該夾起尾巴，本分一段日子。

　　這種把戲，夏潯玩過、紀綱玩過，就連漢王都玩過。隱忍，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官場上，能夠忍得住寂寞的人，才是生命力最頑強的人，但是解縉不是這樣，他經不起這樣的心理落差，他鬧情緒，他不但在一些同僚乃至聽差辦事的小太監們面前說些陰陽怪氣的話，而且還把這種情緒表現在了工作上：稱病摞挑子（意思近似生氣耍賴，把責任丟著不管。）。

　　這種表現，其實從古到今，我們可以在太多太多的官員身上見到，而且這法子也不能說就一定是錯的，因為在歷史上的確有一些強勢的閣老、權臣，一旦摞了挑子皇帝就會吃不消，不得不向他服軟。

　　但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老闆是什麼人吶，朱棣這個大老闆永遠是滿血滿魔戰鬥值無限的主兒，跟開了掛似的，你跟他鬧情緒？解縉鬧情緒，直接的結果，就是讓朱棣對他的厭惡感越來越重。

　　解縉想扮怨婦，結果弄巧成拙，實在出乎預料，此時想再挽回已經有些晚了。解縉這種消極抵抗，不可能做得顯山露水，這種心中不平的想法也不可能對人明言，他跟朱棣之間的這種不愉快的互動也只有兩人感受最為明顯。

　　朱高熾和夏潯對此少有耳聞，反倒是漢王派的人常在皇帝跟前兒說解縉的壞話，叫兩人打聽到了，兩人也曾私下提點解縉，解縉當時正跟皇上鬧情緒，壓根兒沒聽進去。這時解縉漸失聖寵，夏潯卻沒注意到，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都放在瓦剌使者身上了。

　　韃靼在瓦剌那邊有奸細，瓦剌在韃靼這邊當然也有奸細，阿魯臺秘密遣使赴大明告瓦剌黑狀的事兒，很快就被瓦剌知道了，瓦剌不敢怠慢，立即也派了知院答海兒趕赴金陵，進貢方物，誠惶誠恐，實際目的卻是挑撥明廷與韃靼的關係。

　　朱棣對韃靼的用心早已洞燭，對瓦剌的用心也不例外，不過他的對塞北的看法是：「分則易制，合則難圖」，相應的政策是：「安撫弱者，打擊強者，來者不拒，逆命必殲！」因此他樂得裝糊塗，叫韃靼和瓦剌在自己這個「昏君」面前互相告黑狀，打擂臺，激化雙方的矛盾。

　　他在韃靼和瓦剌兩國來使間大打太極推手，挑動兩邊狗咬狗，這兩條狗一直咬到元宵結束，韃靼突然拋出了一件大殺器。這件大殺器就是：瓦剌密立大汗！

　　本來，韃靼不想這麼早拋出這個秘密的，但是他們遣使赴明並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皇帝雖然把阿魯臺的兄長和妹妹放了，叫人把他們送回韃靼，卻沒有中韃靼的計，向瓦剌發難。反而挑得瓦剌和韃靼之間關係日益緊張，金陵這邊兩國使節大打嘴仗，草原那邊瓦剌在韃靼邊境頻頻挑釁，摩擦不斷，阿魯臺快吃不消了。

　　這個時候，安南戰局已經明朗，張輔兵發安南，勢如破竹一般，竟把大越國太上皇簡定給生擒活捉了。實際上，這卻是大越國皇帝陳季擴的借刀之計，雖然他拜了簡定為義父，兼併了簡定的兵馬，但是留他在那兒當太上皇，終究是個威脅，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來個復辟。

　　所以陳季擴退兵如叢林的時候，暗中使了手段，叫那太上皇簡定撤退不及，被張輔抓個正著，陳季擴逃進山去之後，便說稱帝是簡定所迫，然後匆匆取消了他所謂的皇帝稱號，遜位稱王。

　　如此一來，雙方就大有商榷餘地了，張輔也察覺接下來的仗越來越難打，陳季擴在叢林中跟他捉迷藏，光是這消耗就十分驚人，久了朝廷負擔不起，於是順勢接受了陳季擴乞降議和的要求，把簡定押赴京師。

　　安南暫時進入了平穩期，而韃靼這邊卻頻頻受到瓦剌侵掠，阿魯臺估計大明這時已有餘力對瓦剌施壓，便派人急赴金陵，授意脫忽歹拋出了他們的秘密武器，即：瓦剌秘密迎立脫脫不花為蒙古大汗！

　　瓦剌三王縱然陽奉陰違，也是大明屬臣，但是瓦剌三王迎立大汗，這性質就截然不同了，如果消息屬實，那就是反叛，大明勢必要做出明確反應。

　　更令夏潯感興趣的是：這個脫脫不花，到底是何許人也？

　　夏潯正全神貫注於此事，解縉那怨婦失寵般的小動作，自然被他忽略了。

第一五九章　牽線木偶的線

　　華蓋殿裡，韃靼平章脫忽歹和瓦剌知院答海兒劍拔弩張，彷彿一對鬥架的公雞。

　　輔國公楊旭、禮部尚書呂震一左一右，眼觀鼻、鼻觀心，宛如老僧入定。

　　朱棣高踞上首，垂著眼睛，用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茶葉。

　　韃靼平章脫忽歹慷慨激昂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上：「皇上，元朝國璽落入瓦剌之手，瓦剌卻拒不交予天朝，居心叵測，和寧王阿魯臺願乞天兵討伐瓦剌，我韃靼必起精兵回應！」

　　瓦剌知院答海兒冷笑一聲，昂起頭道：「這玉璽……本來可是在你韃靼手中的，你們怎不獻與皇上，而今卻來故表忠心！」

　　脫忽歹振振有辭地道：「那時我韃靼尚在本雅失里掌控之下，不曾歸順天朝。到是你們，你們先是匿玉璽不獻，又悄立大汗，居心何在？」

　　答海兒把雙手一攤，對朱棣道：「皇上，韃靼使者這是血口噴人！我瓦剌三王俱受大明封誥，又怎麼會再立什麼大汗呢？脫脫不花確是元宗室後裔，但是很多年前他就流落中原，聽說……如今正在祈連山下遊牧，我瓦剌哪有這般偷天本領，將他帶到塞外稱汗。倒是這韃靼……」

　　答海兒身形一轉，指著脫忽歹道：「本雅失里暴死，這是天佑我大明。讓他死在我瓦剌手中，更顯我瓦剌忠心。然而，本雅失里原本不過是阿魯臺手中一個傀儡，韃靼的真正統治者一直就是阿魯臺，此寇桀驁不馴，野心勃勃，一旦讓他恢復元氣，必定再度為禍中原。

　　「我瓦剌三王對大明忠心耿耿，將那元朝的傳國玉璽進獻與大明皇帝，原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只是，此物本取之韃靼，我瓦剌三王擔心，一旦進獻此物，韃靼趁機挑釁，號召蒙古諸部對我瓦剌掠奪報復，因此，馬哈木王命小臣赴京之時曾說，請我大明天子派天兵滅了韃靼，解我後顧之憂，則瓦剌必定敬獻玉璽於御前！」

　　朱棣搖頭吹了吹茶沫兒，一口茶抿下去，掩住了脣邊的一絲譏誚。

　　脫忽歹氣極敗壞地道：「皇上，不要聽信瓦剌使者詭言狡辯，他們擅立大汗，這事兒我們打聽得清清楚楚。馬哈木等匿藏國璽，擅立脫脫不花，其用心已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瓦剌賊子野心，欲與中國抗衡，其遣人來朝，皆非實意，陛下宜以天兵除之！」

　　朱棣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兵者，國之大事。伐之固宜，然豈可輕啟戰端？瓦剌是否包藏禍心，朕還要查個清楚，姑待之！」

　　「皇上！」

　　「好啦，你們退下吧！」

　　朱棣一擺手，沐絲便從御案一側站到前邊來，把手中的拂麈一擺，好像轟蒼蠅似的。

　　脫忽歹和答海兒無奈，只得一齊躬身施禮，然後相互怒目一視，緊接著倒退著一齊退到殿門外，屁股一扭，一個向左轉，一個向右轉，一齊向外走去。兩個人走路還要爭風，都想搶前一步走在對方前面，當真是走得大步流星。

　　呂震躬身道：「皇上……」

　　朱棣道：「你也退下吧，對韃靼和瓦剌，一視同仁，不偏不倚，不可露出絲毫口風！」

　　呂震忙道：「臣遵旨！」說著躬身退了下去。

　　朱棣瞟了夏潯一眼，問道：「在想什麼？」

　　夏潯道：「皇上，臣在想，這個脫脫不花到底是什麼人！」

　　朱棣道：「真正的脫脫不花不是已經死了麼？不過，這個脫脫不花是真是假都不重要，跟本雅失里一樣，不過是個傀儡而已。」

　　夏潯緩緩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如果這個脫脫不花是馬哈木等人得了脫脫不花的印鈐之後，找了一個心腹裝扮，那就毫無用處。臣是在想，這個脫脫不花，到底是因為印鈐輾轉落入馬哈木之手才變出來的，還是那個萬松嶺搖身一變，就成了脫脫不花？」

　　「嗯？」

　　朱棣神色一動，忙問道：「這其中……能做什麼文章？須知，那脫脫不花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任由馬哈木擺佈的一個傀儡，根本左右不了瓦剌政局，如果是個假貨，更是牽線木偶一隻啊！」

　　夏潯目露深思之色，輕輕地道：「這隻牽線木偶畢竟是個大汗，儘管它只是名義上的，如果這隻牽線木偶，哪怕只有一根線是牽在皇上您的手裡，那麼……會是一種什麼局面？」

　　朱棣的目光如燭花般一炸，倏地爍起一抹光亮！

　　※※※

　　出了金陵三山門就是莫愁湖，因為這是徐家私產，所以湖邊遊人不多。行人只能遠遠的沿湖畔御道而行，欣賞那粼粼水色、秀麗風光，再出江東門，就是城郊了。

　　城西郊左右兩側距官道五里，各有一座村莊。路左的這家莊子叫陳家莊。

　　陳家莊裡有世代居住於此的當地百姓，也有後搬來的住戶，村北角毗鄰一座水灣處有一幢大宅，就是前幾年有人置地建宅造起來的。聽說這幢宅子的主人姓陳，不過村民們並不大瞭解，因為陳家雖然常有人走動，卻並不怎麼跟村人打交道。

　　這也正常，天子腳下，公卿權貴、官宦人家太多了，指不定誰家在城郊就建一處下院，用來修心養性者有之，用來金屋藏嬌安置外室者亦有之，村民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今兒個就有幾個人，穿著都是尋常的圓領長衫，騎著驢子，進了村兒之後就直接奔了村北，村裡有頑童在大街上戲耍，看見陳家那道平素不大打開的大門洞開，跑出幾個人來，接了騎驢的人進去，驢子也牽進院中，大門隨即又關上了。

　　陳家這幢宅子建得中規中矩，沒有一般官宦人家在城外置辦別院時必建的園林池水、假山藤蘿、亭臺樓閣，而是普普通通的三進院兒，每進院落都是正房、左右廂房，建築的規矩齊整，毫不起眼。

　　「人在哪兒呢？」

　　幾個剛進院來青袍人中的一個抬起頭來，輕輕問了一句。

　　這人臉龐英俊，目如朗星，頷下三綹微鬚，是一個很英俊的中年書生，大約有四旬上下，看這樣子，他年輕的時候一定能迷倒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就算他現在的模樣也絲毫不減男性魅力，因為多了幾分成熟男性的味道，反而會叫一些看重內涵的女兒家更喜歡。

　　金陵城有貢院、有學府，文教天下第一。作為天下中樞，更是遊學士子們必到的地方，近幾年來，皇帝又不斷下旨編撰各種圖書，所以京師文人墨客雲集而來，像他這種打扮的人很常見。

　　「諜主，請這邊走，人自從帶來，就一直關在西跨院兒裡。」

　　答話的人畢恭畢敬，聲音微微發抖。這是一個年輕人，因為過於激動，他的臉膛脹得通紅，以致於臉上幾個青春痘顯得特別明顯。他當然激動，因為今兒來的可是他們潛龍的首腦，堂堂的夏潯夏老闆。

　　他加入潛龍好幾年了，也是這一年多來才聽說自己龍頭老大的名字，他既不知這位老大的身分，也不曾見過他的模樣，這位首領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極其神秘，據說只有組織裡少數幾個大頭領才能接觸到他，而現在自己竟然有幸見到他，這是何等榮幸。

　　西跨院兒一面圍牆，三面房舍，那引路的潛龍秘諜領著他們的龍頭老大進入一間房子，折進左廂臥室後便快步搶上前去，先在那扇屏風處彎腰鼓搗了幾下，又走到牆角，抓住博古架用力一拉，一道門戶便吱呀呀地打開，露出一條直往下去的通道。

　　裡邊牆壁上點著油燈，看來是另有透氣孔的，否則這秘門關著的時候，裡邊很難有長明的燈火。

　　「諜主，請進！」

　　那青年尚無許可權進入這樣秘密的地方瞭解其中都有些什麼，所以打開門戶以後，立即往旁邊一閃，夏潯微笑著點點頭，舉步走了進去，有兩個人緊隨其後。

　　那青年又將門戶關上，與剩下的兩個青衫人就在桌前坐了，翻開三個青花瓷的蓋碗兒，斟滿清茶，三個人便有說有笑地聊起天來。此時若有人闖進來，絕對想不到這三人旁邊的博古架後，竟是別有洞天。

　　博古架上，正當中放著一尊大肚彌勒，笑口常開，神態安詳。

　　地下秘室裡，夜千千被綁在刑架上，神色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挺著大肚腩，圓圓一張滿是肥肉的臉，跟廚子似的，手裡提一把牛耳尖刀，猙獰喝道：「小子，不說實話，信不信老子活生生剝了你的皮！老子的手藝好得很，你可以親眼看著老子把你的皮從你身上一寸一寸地剝下來，剝得鮮血淋漓……」

　　夜千千聽得渾身顫抖，他正說著，夏潯與兩個部下已經出現在牢房門口，緊隨在夏潯左側的那人赫然是徐姜，一見手下正在逼供，徐姜不禁有些尷尬，忙咳嗽一聲，沉聲喝道：「費賀煒！你幹什麼！不是說過要以德服人嗎？好好說話！」

　　聽見徐姜的聲音，那個叫費賀煒的胖子馬上笑容可掬起來，他以一種近乎諂媚的語氣對夜千千溫柔地道：「我呢，最擅長活剝，這可是個技術活兒。首先，我會用小火輕輕烘烤你的皮膚，烤到三分熟的時候就開始剝了。

　　「一般來說，我會先從脊椎下刀，慢慢把皮和肉分開，最後像蝴蝶展翅一樣左右張開，你痛啊，你會痛得死去活來，因為刀子下去，不斷剝開新的皮膚，你就是暈迷了也會馬上再醒過來。

　　「很快，你就會看到自己一身鮮紅的血肉在不斷地蠕動、抽搐，但是你的臉皮卻正拿在我的手裡，不照鏡子就能看到自己，多麼奇妙啊。不過你不要擔心喔，我的手藝是很好的，而且你也適合剝皮，如果是胖子就不太好辦了，因為皮和肉之間有一堆板油……」

　　「嘎」地一聲，夜千千抽了……

第一六○章　信譽破產

　　費賀煒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很無辜地轉身道：「大人，您看，我好好說話，他也一樣害怕……」

　　他這一轉身，便看見了夏潯，費賀煒微微一怔，再仔細打量兩眼，突然又驚又喜地上前拜道：「諜主，真的是諜主嗎？」

　　這費賀煒是最早發展出來的潛龍的一員，資格甚老，所以知道夏潯的身分，認得夏潯的模樣。不要以為這麼些年來潛龍秘諜無往而不利，沒有任何兇險，實際上由於他們執行的任務一向比較艱鉅，出入的又是局勢最為險惡的地區，所以最早一批的潛龍秘諜有很多已經壯烈捐軀了。

　　費賀煒還活得好端端的，卻是因為他在一次執行任務中傷了腳筋，走路有點跛，從此轉成了內勤。內勤比執行外務輕鬆許多，本來他身體雄壯，一臉橫肉，好像一個殺豬的屠夫。幾年歇養下來，肚子圓了，臉蛋子也脹了，直接從屠夫變成了廚子，瞧著倒是可愛多了。

　　旁邊另一條漢子也微微拱手，恭聲道：「卑職辛雷，見過諜主！」

　　這人面皮黧黑，細長的一雙眼睛，微黃的髭鬚，三十五六歲年紀，舉止間顯得極其沉穩凝練。他也是潛龍的老人，如今是潛龍這個隱居點的負責人。

　　夏潯「嗯！」了一聲，同這兩個老部下簡單地敘談幾句，這才抬頭看向夜千千，夜千千耷拉著腦袋，猶自昏迷不醒，不過他的衣服下襬淋淋漓漓的，竟然是嚇得小便失禁了。

　　夏潯皺了皺眉，微微退後一步，問道：「他可招出些什麼來了麼？」

　　辛雷道：「諜主，這個人應該已經被我們掏空了，他的家人和他那個兄弟公孫大風的家人、友人，所有的關係，都已經被我們訊問出來了，包括萬松嶺有個姐姐，在鳳陽老家，萬松嶺雙親去得早，幼年時是由這位長姐撫養長大的，這些消息我們都已掌握。」

　　夏潯「唔」了一聲，辛雷又道：「我們已派人赴甘肅，去把夜千千和公孫大風的親人都控制了起來。鳳陽府那邊，也正利用關係，查找萬松嶺姐姐的下落，等我們找到她，也會立即把她一家嚴密控制起來，這一兩天，鳳陽那邊的消息就該送回來了！」

　　費賀煒手腕子一甩，那口鋒利的牛耳尖刀脫手飛出，從他肩後擲過去，「咄」地一聲，貼著夜千千的耳朵，準確地扎在柱子上。

　　費賀煒一邊放著衣袖，一邊粗聲大氣地道：「諜主，這小子被我折騰得苦膽都嚇破了，連他老婆偷人的事兒都一五一十全交代了。這幾天，屬下用了許多法子，確實沒再從他嘴裡掏出一句有用的東西，看來他肚子裡真的沒料了沒，留著他也是浪費糧食，這就把他宰了得了，往後院一埋，還能漚作肥料……」

　　恰在這時，夜千千醒了過來，他先是覺得耳邊發涼，乜眼一瞅，明晃晃一把尖刀就插在耳邊，不由得心驚肉跳，再一聽費賀煒殺氣騰騰的這番話，「匡噹」地一聲，他又暈過去了……

　　要說這夜千千原本是個江湖混混，皮實得很，膽子並沒有這麼小，可是潛龍裡負責用刑的這幾個人，一身用刑本領都是學自錦衣衛，而錦衣衛傳承下來的那些本事，是多少詔獄高手潛心多年琢磨出來的功夫，他們研究出來的刑罰，對人從肉體到心理都是極度的摧殘，能夠受得了這種刑罰折騰的人還真沒幾個，人的意志一旦崩潰，再想讓他鼓起勇氣就難了。

　　※※※

　　還是西廂那間屋子，坐在那兒喝茶、談笑的三個秀才已經不見了，此時坐在桌前的換成了辛雷、費賀煒和夜千千。

　　夜千千身前放著一隻大碗，碗裡菜飯攪成一團，跟豬食似的。夜千千捧著大碗「呼嚕呼嚕」吃得很開心，就像一頭小豬似的，辛雷板著臉，好像那碗飯本該是他的一般，一臉的不苟言笑，費賀煒則很「慈祥」地望著他的「小豬」。

　　等夜千千把那一大碗飯扒得乾乾淨淨，費賀煒笑瞇瞇地問道：「吃飽了麼？」

　　夜千千打了個飽嗝。

　　費賀煒便把笑臉一收，兇巴巴地道：「早這麼聽話，不早就有飽飯吃了麼？聽說你擅畫春宮？」

　　夜千千戰戰兢兢地道：「那……那是小的前些年還沒遇到師傅的時候，用來賺錢餬口的一門手藝，小人……不只畫春宮，還畫年畫兒呢，主要……是畫年畫！」

　　費賀煒肥脣一咧，呵呵地笑了起來，那和善的笑容，看著和博古架上那尊笑口常開的彌勒佛一般無二：「那就好極了，你會畫畫，老子就不用再找人來了，喏，這兒有紙有筆還有各色顏料，你把萬松嶺和公孫大風的畫像給我畫出來，要是畫得不像，哼！哼哼！」

　　「是，是是……」

　　夜千千現在已怕極了這隻笑面虎，趕緊挪開飯碗，拈起畫筆。

　　費賀煒肥臀一擰，站起身來，對辛雷道：「老大，你盯著點兒，我有些尿急！」

　　辛雷仍舊板著一張樸克臉，輕輕嗯了一聲，費賀煒便轉身走了出去。

　　辛雷掩口咳嗽一聲，抬頭看看門口沒人，便對夜千千道：「那個……等你畫完了畫像，抽空給我畫幾幅春宮。」

　　「啊？」

　　「啊什麼啊！」

　　辛雷唬起臉來，沉聲喝道：「要是畫得不像，哼！哼哼！」

　　※※※

　　此時，那幾個騎驢的青衫客已經離開陳家莊，進了江東門。

　　他們沿御道走了一陣兒，便折向莫愁湖，這兒是徐家私產，未經允許，外人不得遊覽的，本地人都知道這個規矩，所以少有人深入，這幾個青衫騎驢客卻彷彿不知規矩，沒多一會兒，果然被巡弋的徐府家人給轟了出來。

　　他們被轟出來時，夏潯就已經換了人，另有一個與他穿著、形貌相似的人，騎了那頭驢子上路，夏潯則已在湖畔上了小船。這湖是徐家的，碧波萬頃，浩渺壯觀，湖上有一葉葉小舟，都是徐家自己的漁船，加入一艘，誰也難以辨認。半個時辰之後，夏潯就出現在一艘畫舫上。

　　一大早夏潯就攜妻眷遊湖來了，莫愁湖附近不相干的人都不得擅入，這湖上更是他徐家人的天下，誰又知道夏潯曾經離開過這艘畫舫呢。

　　碧綠連空，天青垂水，水天一色，水鳥翔空。

　　畫舫劃開綠油油的湖水，如同撕開一匹柔滑的絲綢。

　　同秦淮河上的槳聲燈影、歌女花船不同，這裡有一種潔淨素雅、浩渺壯觀的美。

　　塵世間繁華浮世的歌吟聲籟，在這裡都得到了徹底的洗滌，叫人心神恬靜之極。

　　畫舫凌波，幾個孩子在甲板上快樂地打鬧著，夏潯當風而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就返身走回船艙。

　　巧雲、熱娜和蘇穎在外邊陪著孩子們，其他幾位嬌妻美妾都在船艙中坐著，正在談笑聊天。

　　這艘畫舫闊大寬敞，能容三五十人，船艙裡陳設著名家字畫、花梨木的家具，舷窗的窗格雕鏤精細，十分的細膩柔美，艙中佈置可謂獨具匠心，叫人一望就有一種富貴大氣的感覺。

　　夏潯回家已經半年多了，這半年多他基本上都是在家裡悠閒度過的，幾位國公裡數他最為悠閒。英國公除了打仗就是奔波在路上，從安南到金陵路途可不近，山高水遠，張輔來回的折騰，也虧得他年輕，身子骨兒壯，像成國公朱能那樣，只去了一次，就中了南方的煙瘴之氣一命嗚呼了。

　　成國公朱勇自丘福戰死後，就接替了他的職務，戍守在北平。就算是定國公徐景昌，雖然一直留在京城，但是因為他現在已經全面承擔起了五軍都督府的事務，而這幾年仗就沒停過，他的事情也是極為繁多，反倒是夏潯因為沒有常職，得與家人廝守的時間最長。

　　朝夕相處，恩愛纏綿幾下，他的幾位妻妾肚子也爭氣，如今除了西琳，梓祺和小荻業已懷了身孕。小荻是頭一回生孕，郎中向她拱手道喜的時候，把個小荻歡喜得掉下眼淚來。

　　其實在夏潯的辛勤灌溉之下，體質最容易受孕的蘇穎也未嘗不會懷孕，只是諸女之中以她年歲最長，雖然夏潯對諸女一視同仁，沒有對她疏於寵愛，她卻擔心容色衰老的快些，所以用了些法子，不想再懷孕。

　　夏潯妻妾眾多，兒女雙全，不虞無後。再加上他與這個時代男人的思想、看法不盡相同，所以對此很是寬容和理解，若是換作這個時代的男人，得知這種情況恐怕就會勃然大怒了：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的使命妳都不肯承擔，那還要妳何用？早就一紙休書轟出門去。

　　不過說來也奇怪，多子多孫固然是豪門興旺的一個必要條件，但是限於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哪怕是以皇家的條件，皇子皇女也多有夭折。這一點與我們一般理解的什麼穿百家衣或者接生時器具不乾淨無關，那個時代的人在這幾點上已經相當注意，就算普通人家沒有那個條件，皇家卻是具備的。

　　但是因為醫療條件還很低，一個肺炎也能要了嬰兒的命，所以生下來不代表就能成活，很多嬰兒是在出生一年或者幾年後才夭折的。而楊家生育的子女卻個個健康，根本沒有一個遇到過這個問題，現在夏潯四女一子，個個無病無災，活蹦亂跳地長到現在，這在其他的豪門世家是不可想像的。

　　別人除了羨慕，只能把這歸結成楊家風水好，祖上福蔭深厚，就連夏潯的妻妾們也這樣以為。

　　夏潯倒有不一樣的想法，他估計是自己身體的原因。在現代，他已打過各種各樣的疫苗，也經歷過各種各樣從古到今已經變異的越來越厲害的病菌，所以當他回到六七百年前的世界時，抗病能力遠比這個世界的人要高得多，他的子女很可能繼承了他的這種體質。

　　茗兒正跟謝謝竊竊地聊著天，看他走進來，向他嫣然一笑。

　　白衣如雪，美人如玉。

　　茗兒不著粉黛，坐在那兒，似花枝初綻，窈窕輕靈。

　　她的身體曲線苗條而流暢，雪膩嬌美的姿容比少女時候多了幾分豐腴和圓潤，如同秋季葡萄架上掛著的葡萄，飽滿豐潤，晶瑩剔透，從骨子裡透出一種成熟水靈的少婦風韻。

　　謝謝卻是另一種風格，媚麗鮮妍，嬌靨嬌豔，肌膚白裡透紅，眼波流轉間，便有一種風情萬種的嫵媚。

　　其他幾女，也是各具風情，滿堂嬌花，盛開妍豔。

　　夏潯在茗兒旁邊的椅上坐了，輕輕咳嗽一聲，說道：「近日，我打算離京一趟。」

　　幾位愛妻的目光唰地一下向他投來，就連茗兒的目光也變得敏銳起來，夏潯笑了笑，說道：「放心吧，這一遭，沒什麼危險。」

　　幾個女人還是沒有說話，夏潯苦笑道：「我思索再三，這件事如果好好運籌一番，當真是無限功德……」

　　茗兒道：「你覺得應該去，那就去吧！」

　　夏潯看向她，茗兒柔聲道：「男人就是這樣，在其位，謀其政，沒有哪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男人是個庸碌無能之輩。爹爹當年也是這樣，大江南北、黃河上下，西至嘉峪關外，北至哈爾和林，轉戰天下，一生戎馬，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

　　「比起娘親來，我們已經幸福多了。男兒志在天下，從嫁給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甘於淡泊、老於床榻的平庸男子，你這一生，注定了風從雲起、豪氣崢嶸！我喜歡你、嫁給你、甘心做你的女人，不正因為你的不平凡麼？」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夏潯激動地看著茗兒，又徐徐看向梓祺、謝謝和西琳諸女，每個人望向他的目光都是那麼溫柔，充滿了理解和信任。

　　謝謝道：「不管你去做什麼，只是……你要照顧好自己，為你牽腸掛肚是應該的，只是莫要讓我們再為你那般擔心！」

　　夏潯爽朗地一笑，說道：「妳們放心，不會的！」

　　梓祺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可有一點，得先說在頭裡。咱們家的房子都快住滿了，你這趟出去，可別再帶個女人回來！」

　　夏潯急急表白：「有麼？有麼？除了去東海那一回，我可曾往家裡帶過一個女人？」

　　一眾妻妾，俱都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

　　夏潯舉起右手，莊嚴地道：「我以我的信譽保證！」

　　眾女一齊嗤之以鼻：「嘁！」

第一六一章　臨行語

　　夏潯遊湖歸來，當天下午便進宮見駕。

　　朱棣聽了夏潯的打算之後頗為意動，一直以來，他最重視的就是來自北方的威脅，對於北方民族，向來深懷戒心。如果瓦剌人立的大汗能為自己所用，這對消除北方邊患將起到多麼大的作用可想而知。

　　朱棣頷首道：「如果瓦剌真的偷立大汗，而那大汗又是萬松嶺的話，或者確有可資利用之處。好吧，有關瓦剌秘立大汗一事，朕正要派人出使瓦剌去一探究竟，那就委你為欽差，赴瓦剌一行吧！」

　　夏潯忙道：「皇上，這可不行。調查瓦剌是否偷立大汗，派一位國公出使，顯得過於隆重了些。而且，臣若以欽差使節的身分趕赴瓦剌，行動必不得自由，那時如何調查他們是否立了大汗？如果這大汗就是萬松嶺，確認其身分之後臣又如何接近他呢？」

　　朱棣被他一語提醒，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夏潯道：「皇上可另派使節赴瓦剌公幹，臣扮做使節隊伍中一個武官足矣，有此身分，我的行動就不會太引人注意，一旦確定了那人是萬松嶺，我也方便與他見面。」

　　朱棣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夏潯的安全問題是不用擔心的，本雅失里殺了大明使節郭驥，結果如何大家都看到了，朱棣親自掛帥出兵，在大漠裡窮追了本雅失里半年之久，到底摘了他的腦袋這才甘休。要是把朱棣這個護犢子的主兒給招來，瓦剌三王就得步本雅失里後塵了。

　　夏潯以一個普通武官的身分行動，瓦剌人也不敢傷害他，如果知曉他是大明輔國公，那就更加的不敢傷害他。瓦剌若無所圖，自然不敢害死大明國公，若有所圖，更不會在這時招來大明皇帝的雷霆之怒。

　　就算被夏潯找到他們偷立大汗的證據，瓦剌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百般抵賴，死不承認，甚至乾脆殺了「脫脫不花」滅口。瓦剌首腦除非決意與大明決戰，而且有勝的把握，否則絕不敢再捅馬蜂窩，瓦剌三王一起得了失心瘋的情況除外。

　　因此這一番遣使赴瓦剌，真正的難處在於如何查出瓦剌人是否立了脫脫不花為大汗？這個脫脫不花是否就是萬松嶺？一俟得到確認，還要想辦法在瓦剌人的層層監視下與他取得接觸。

　　瓦剌人立汗一事必定已經掩飾起來，要在敵人的地盤上向敵人的子民打聽這件事並且擁有實據，難如登天。掌握了證據，還要在大草原上那一處處氈包、一夥夥蒙古人裡面找到這個被藏起來的脫脫不花，以確認他的身分，難如登天上天。

　　一旦確認他的身分，還要在不驚動瓦剌人的前提下，避過瓦剌看護他們的侍衛，與他秘密接觸，這在朱棣更是不可想像了。除了足智多謀的夏潯，他還真想不出滿朝文武誰還有這個本事，因此這個人非夏潯不可。

　　夏潯與朱棣密議了一番，商定了出使人員和出使日期，以及一旦確認萬松嶺的身分，並且與之接觸上的話，永樂皇帝能夠開予他的條件……兩人細細地商量了足有一個半時辰，夏潯才告辭出來。

　　※※※

　　夏潯出了謹身殿，並未馬上出宮，而是繞向了文淵閣。

　　解縉裝了幾天病，本指望得到一封宣慰召請的聖旨，誰知道曾經說過「天下不可一日無朕，朕不可一日無解縉」的永樂大帝根本沒理他，地球離了誰都是要轉的，盯著首輔寶座的能人多的是，幾位大學士把解縉的活兒一分，幹得熱火朝天。

　　解縉裝了幾天病，實在無趣得很，只好「病體痊癒」，又來宮裡當值了。只是經此一事，解縉一天到晚病懨懨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固然是因為心緒不佳，但是瞧在別人眼裡倒真像是病體方癒，沒有精神一般。

　　夏潯拐到文淵閣時，解縉剛剛批轉了一批公文，打個哈欠，正要躺下歇息一陣兒，一見夏潯到了，解縉又驚又喜，連忙趿靴下地，上前相迎，欣然道：「國公怎麼來了？」

　　夏潯笑吟吟地道：「哦，近日要出京公幹，臨行前特來看看首輔。」

　　解縉訝然道：「國公要離京公幹？去哪裡？」

　　夏潯擺了擺手，那剛剛端上茶水，正退到一旁眨巴著眼睛聽話兒的小太監忙躬身一禮，退了出去。夏潯走過去，將門簾兒挑起來，這才折回房中坐了，說道：「是啊，奉旨離京查一樁案子。」

　　夏潯呷了一口茶水，不再談起此事，轉而道：「剛從皇上那兒出來，想著這趟離京，怎麼也得三兩個月時間才能回轉。這幾天忙，沒跟你交心，怎麼……大紳的氣色似乎不大好？」

　　「嗨！」

　　解縉擺擺手，掩飾地笑道：「偶染風寒，如今已經見好，不妨事的。」

　　夏潯「嗯」了一聲，說道：「皇上擢大學士為二品，唯獨置大紳兄不動……」

　　解縉心中一直以此為辱，他自己可以發牢騷，別人提起來就視如羞辱，因此一聽這話臉色騰地一下就紅了。

　　夏潯視如不見，說道：「顯然，皇上對大紳兄那番冒失的進言有所不滿了，不過……在我看來，這事兒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夫妻也罷，常在一處，哪有舌頭不碰牙的。

　　「皇上既然這麼做，說明還是要用你的，因此才以此為懲戒。大紳兄學識淵博，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本無需楊某嘮叨，我這只是朋友的一番勸解。大紳兄實在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解縉連聲稱是，夏潯沉吟著又道：「漢王因擅自接見韃靼使者受到皇上責斥，爭南征帥印失利，近來收斂許多，短時間內，他是不敢再有什麼作為的……」

　　下一句，夏潯沒有說與解縉聽，因為雙嶼的事，解縉也是不知其詳的。對漢王派，唯一讓夏潯有所警惕的只有陳瑛，陳瑛派人去浙東，明顯是搞他的黑材料去了，但是夏潯不可能追去浙東搗亂。

　　而且陳瑛打著奉旨稽查的幌子，他也不好動用自己的勢力做手腳，他能做的就是及時通知許滸，叫他小心做事，不要給人抓著什麼把柄。但是陳瑛既然把突破口放在浙東，京裡這邊暫時就沒有大動作，解縉就不太容易受人攻訐。

　　夏潯道：「大紳兄只管安心做好分內之事，皇上對《永樂大典》的編撰十分在意，你是總編撰，在這事兒上多用些心思，其他事莫插手，言語謹慎些，把性子穩下來，些許挫折又算得了甚麼呢？皇上個性堅強，如果你以硬碰硬，那就得不償失了。」

　　解縉連連點頭，夏潯笑道：「大紳兄少年得志，蒙太祖高皇帝寵信，居廟堂之高，指斥揮遒，揚名中外。其後因得罪建文，貶謫蘭州，做了三年衛尉。繼而東山再起，到如今成為大明首輔，已歷事三朝，幾起幾落，這些事自然勘得破！」

　　解縉堂堂宰相，自然不想讓夏潯覺得他因為一個「評職稱」的事兒，心胸狹隘若斯，便朗笑一聲道：「解縉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雖未到名利兩忘的境界，可是這寵辱不驚四個字還是做得到的。一開始，解某心中確有些不舒坦，如今已然想開了、放下了！」

　　夏潯欣然道：「那就好！還有件事，我要囑咐大紳兄，是關於紀綱的……」

　　解縉道：「紀綱怎麼了？」

　　夏潯語氣一頓，徐徐地道：「上回，紀綱攛掇皇上去看漢王演武……」

　　解縉道：「不錯，想來他是要以此引起皇上的忌憚吧，只是……弄巧成拙，反讓皇上對漢王的統兵能力大為青睞，險些壞了太子的大事，為此，太子也曾私下責備過他，叫他以後有事不可擅作主張。」

　　夏潯沉沉地道：「似有心，或無意。紀綱是好心辦壞事，還是本就包藏禍心，很難說！」

　　解縉自然知道夏潯與紀綱不和，不禁蹙眉道：「不會吧……他跟咱們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紀綱雖是一個利慾薰心的小人，卻不是一個愚鈍無知的蠢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呵呵一笑，說道：「也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這世上有些人，是喜歡玩火的，紀綱是這種人，我也是這種人，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對他的作為，我的看法與眾不同！」

　　夏潯語氣一緩，道：「不過，沒有關係，太子謹守本分，一向叫人挑不出什麼岔遲來，我放心得很。漢王吃了個啞巴虧，眼下唯恐再惹皇上生厭，也不會多事。紀綱麼，是個攪渾水、借東風的大行家，眼下無水可攪、無風可借，他也會消停一陣，問題不大，你心裡記著這事兒，稍稍提高警惕，凡事莫與他商量便是！」

　　解縉連聲稱是，夏潯便起身道：「那麼，楊某就告辭了，大紳兄謹守本心，認真做好分內的書，督促《大典》編撰莫出差池，其他的不聞不問，便不會予人以可乘之機，最遲書成之日，大紳兄必可重獲聖眷！」

　　解縉笑呵呵地應了，一臉的風輕雲淡，好似真的已然解開了心事，及至送走夏潯，他獨自悵立門下良久，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突然受此打擊，那種失落和惆悵，那有那麼容易放下。

　　求之不得，放之不下，如何大自在？

第一六二章　瓦剌風

　　兩天之後，朱棣突然召見瓦剌使者，告訴他大明將要遣派使者赴瓦剌查訪，以查證瓦剌三王是否欺瞞大明，擅立大汗。

　　雖然瓦剌知院答海兒赴大明以前，馬哈木對「脫脫不花」已做了一番安置，陡一聽說此事，答海兒還是有些心驚，忙自告奮勇，要帶領大明使者趕回瓦剌，被朱棣一口回絕。

　　朱棣以提防有人通風報信，使瓦剌三王早做準備為由，把答海兒一行人滯留於京師，不許他們離開。其實真正目的只是提防他們之中有人認得夏潯，雖然夏潯會對自己的容貌做些改變，還是確保萬無一失的好。

　　答海兒不答應也得答應，不過他自忖等那大明使節到了瓦剌地境，馬哈木王還是能及時得到消息，便也故作坦然，安安分分地在會同館裡住下來。

　　緊接著，都察院監察御使趙子衿便被任命為欽差正使，帶隊趕赴瓦剌去了。

　　官員的正常升遷，是要論資排輩的，擔任過國家使節、且能順利完成使命，在履歷中就是重墨出彩的一筆，是與人競爭上位的一個重要資本。

　　趙子衿入監察院，選擇了投靠吳有道一派，而今吳有道因病致仕，黃真成為這一派系的領軍人物。此前，趙子衿得右都御使黃真授意，上表請皇上加強糧食儲備和水利設施建設，為夏潯破壞漢王掌兵打響了第一槍，這次出使的機會，就是黃真給他的一個回報了。

　　十里長亭，黃真為趙子衿餞行。

　　夏潯就站在侍衛武官的隊伍裡，他的眉毛更濃了，一部絡腮鬍子是掩飾真容的極好道具。夏潯沒有做太多的化裝，以他掌握的，尤其是從謝雨霏那兒學來的易容術，他完全有把握把自己徹底地變成另外一個人，叫任何人都認不出他來，問題是那樣的易容術不可能持久。

　　在長達兩三個月的時間裡，每天都要保持那樣一副模樣是很吃力的事情，也更容易露馬腳，所以還不如對容貌稍作掩飾。反正瓦剌沒人認識他，認識他的幾個瓦剌使節現在都在京城裡面，受到了嚴加看管。

　　「輔國公楊旭兩天前就離京了」，去向不明。這是汲取了上一次在哈密遇襲的教訓，皇帝對他的行蹤進行了嚴格保密。包括現在這支使節隊伍中，知道夏潯身分的，也只有趙子衿和夏潯的兩個副手：辛雷和費賀煒。

　　黃真也是少數幾個知道夏潯在隊伍中的官員，他一眼都沒看向夏潯，只是煞有介事地殷殷囑咐，為趙子衿送行。

　　黃真很開心，想當年他跟夏潯往山東巡查鎮壓白蓮教案，他是正使、夏潯是副使，皇上卻交代以夏潯為主，弄得他這正使好不尷尬。今天的趙子衿恰與他當年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夏潯的官兒比那時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趙子衿這個欽差正使一定比他當年還要彆扭。

　　一想到這裡，黃真就很開心。

　　趙子衿雙手接過黃真為他斟的餞行酒，連聲道著謝。

　　黃真笑呀，幸災樂禍地笑，笑得嘴角歪著，一抽一抽。

　　趙子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黃大人，下官觀你面相……」

　　「怎麼？」黃真繼續笑，笑得嘴角歪歪著，不停地抽搐。

　　趙子衿關切地道：「大人嘴角有點歪，還一抽一抽的，回頭還是趕緊去看看郎中吧。下官有位叔父，前不久中了風，如今癱在床上動彈不得，之前他就是這般症狀……」

　　黃真馬上不笑了！

　　※※※

　　巴爾喀什湖畔，波分浪捲，魚鷹翔空。

　　岸上野草蔓長，隨風起伏，一眼望去亦如湖中波浪般起伏不定。

　　成群的牛羊悠閒地吃著草，在大草原上緩緩而行，彷彿天空中慢慢移動著的雲朵。

　　草原上，星辰般座落著許多氈包，其中一處氈帳比較密集的地方，中央是八座純白色的氈帳，緊緊排列在一起，在八頂白帳的外側，一頂灰色的帳篷裡，此刻正靜靜地坐著三個皮袍大漢。

　　地上的氈毯有些髒了，帳篷裡邊沒有風，隱隱有股羊腥味兒彌散其中，只是這三個蒙古大漢自幼就適應了這種氣味，所以絲毫不覺有異，他們身上同樣有一股羊膻味兒，甚至更加濃重。

　　坐在上首的漢子個子不高，但是身材很敦實，一部濃密的大鬍子遮住了他大半個面孔，露出的顴骨卻似刀削一般充滿棱角，他用凜凜的目光左右一掃，沉聲說道：「大明的使節很快就要到了，他們此來瓦剌，專為查訪我瓦剌奉立大汗一事！」

　　坐在左首一條大漢蹙眉道：「他娘的，這麼快大明就知道了？」

　　右首那條大漢冷哼道：「咱們瓦剌諸部，居心叵測者甚多，有的心向韃靼，有的想要篡權，這件事怎麼可能絕對的保密！」

　　中間那條大漢微微一笑，說道：「明人到咱們的地盤上來查，怎麼能查出個所以然來？有人敢暗中搗鬼，可未必敢當面通敵。明人派了一個御使來，這麼大張旗鼓的，能查出什麼來？依我看，這是明廷皇帝不能不有所表示，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咱們把這臺階給他搭好了，也就是了！」

　　左右兩條大漢一齊點頭：「嗯，我們會約束所部，同時，這邊你也看緊著些，不要讓他隨便接觸其他部落的人，尤其是哈什哈的人！」

　　「嗯！」

　　中間那條大漢聽到哈什哈的名字，不禁微微瞇起了眼睛，對哈什哈這個最強勁最具威脅的對手，他臉上表現的不以為然，心中還是頗為忌憚的。

　　這三個人正是瓦剌三王，順寧王馬哈木，賢義王太平，安樂王把禿孛羅。

　　坐在左首的賢義王太平說道：「馬哈木，你看咱們是不是把八白帳先拆掉？」

　　八白帳是模仿成吉思汗生前所住的宮帳而建立的八座白色氈帳，叫八白帳，是後人祭祀成吉思汗的靈堂。但是八白帳只能有一處，由蒙古皇室負主祭，接待各方的部落酋長來拜祭這位「萬王之王」。自元世祖忽必烈時起，拱衛「八白帳」的任務交給了鄂爾多斯部。

　　韃靼和瓦剌分家之後，這八白帳就設在擁有大汗的韃靼部，瓦剌部既然沒有成吉思汗後裔的大汗，就不應設有八白帳，但是馬哈木認為，把這說成是對成吉思汗的敬慕也未嘗不可，畢竟那是所有蒙古人心目中最偉大的英雄。

　　馬哈木道：「不必！祭奠先王祖先，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臨時撤掉，反而顯得心中有鬼。我只要看緊了脫脫不花和阿噶多爾濟，他無憑無據的，能奈我何？」

　　※※※

　　八白帳，懸掛著五色綢和經幡，隨著微風輕輕飄揚。

　　外邊傳來像是嗩吶的聲音，淒淒慘慘，嗚嗚咽咽，與這氛圍倒是挺搭配的。

　　一個穿著右衽、斜襟、高領、長袖、鑲邊，下襬不開叉的土黃色肥大蒙古皮袍的漢子，懶洋洋地晃進帳篷，順手從供桌上抓起一碗奶酒喝了一大口，又拈起塊乳酪丟進嘴裡，這都是供奉成吉思汗的祭品，成吉思汗在蒙古人心中是永遠的神祇，而這個蒙古人居然會做出如此褻瀆的舉止？

　　仔細瞧瞧他的模樣，便叫人恍然大悟了，原來這廝正是萬松嶺。

　　萬松嶺吧嗒著嘴返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於是又轉過身來，畢恭畢敬地衝著成吉思汗的神位合什一禮，嘴裡念叨：「俺、嘛、呢、叭、瞇、哄」，念完了六字真言，萬松嶺順手抓起哈達擦了擦手，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公孫大風倚坐在一頂氈帳下，鼓著腮幫子吹喇叭，萬松嶺走過去，踢了他一腳道：「別他娘的吹啦，這是出殯的曲兒！」

　　公孫大風停了吹奏，嘿嘿一笑道：「祭奠不也用得上嘛？」

　　萬松嶺在他旁邊坐下，悻悻地道：「用上個屁，人家這兒不吹這種曲子，你好好學著，咱們現在得扮神漢（意指巫師、術士）呢！」

　　公孫大風道：「我早就會吹啦，不喜歡聽罷了。」

　　說著，他嘆了口氣，對萬松嶺道：「師傅，你這大汗當的沒勁吶！我平時無事，跟這兒的牧人聊天，打聽過他們這兒的事，你說邪門不，自打元順帝逃出中原，脫古思帖木兒父子在捕魚兒（今貝爾湖，位於蒙古國與中國交界處。）慘敗，逃亡中又被也速迭兒弒殺以後，他們立的大汗，就沒一個得以善終的……」

　　萬松嶺大怒：「你他娘的咒我是不是？」

　　公孫大風趕緊道：「沒沒沒，我這不是提醒師傅麼。」

　　萬松嶺嘆氣道：「我還以為，這一回真的祖墳冒了青煙，莫名其妙當個草原皇帝啦，誰曉得……什麼事兒都有三王作主，我就是個擺設，原想著當擺設也行呀，起碼錦衣玉食，誰知道大明派了個御使來，我就從大汗變成神漢了，整天貓在這兒看墳……」

　　就在這時，一個佩刀武士急匆匆地闖了進來，一眼看見萬松嶺，趕緊撫胸施禮，道：「大汗，撒木兒哈屯和豁阿哈屯看您來啦！」

　　「哦？撒木兒公主和豁阿皇妃來了？」

　　萬松嶺和公孫大風對視了一眼，連忙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故作威嚴地道：「有請！」

第一六三章　雙雙藏

　　片刻工夫，兩個身著潔白的蒙古式長袍的女人姍姍走來，後邊幾名侍女亦步亦趨，隨行左右，一個個俱都步履輕盈，身姿婀娜。

　　眾侍女拱衛之中的這兩個女子，實際上都有三十多歲了，但是保養得宜，卻只如二十許人，其中一個姿容秀麗、氣度雍容，正是馬哈木王的王后，原額勒伯克汗的女兒，撒木兒公主。

　　撒木兒公主姿容算是秀麗，可是與她旁邊那個珠圓玉潤的少婦一比，立時就顯得黯然失色了。那個婦人五官眉眼雖然透著秀媚，其實細看五官的話，每個部分都不算絕美，但是這樣的五官湊在她的臉上，便有一股柔媚的女人味兒。

　　說起美女，常有人提起女人味兒這句話，但是到底怎樣才算是有女人味兒，卻很難形容的出來，如果你能看到這個女人，那就是女人味兒的最佳詮釋了。

　　一眼看去，她的姿容絕不算極美，仔細看的話，她的額頭還嫌稍高了些、嘴脣也略厚，但是偏偏就有一種靈秀而妖媚的味道，這是滲透到了骨子裡的魅惑，她每一舉手，每一投足，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有一種沁入骨髓的魔力。

　　所謂尤物，這就是尤物了，尤物讓你一眼看去，馬上想到的不是美，而是性。這是一個叫人一看就會聯想到床的女人。

　　通常，這種女人被稱為禍水。

　　這個女人就是哈什哈的豁阿哈屯（哈屯，夫人之意），貨真價實的禍水。

　　北元分裂為韃靼和瓦剌，有著種種更深層的原因，但是一分為二的導火線，卻正是這個豁阿。

　　北元還在的時候，豁阿是額勒別克大汗的弟媳。這個額勒別克別無所好，只好女色。一日他在雪中獵兔，感慨說自己貴為大汗，卻沒有一個面容像雪地般白皙，臉頰如兔血般紅潤的美女侍奉。結果太尉忽兀海就說：「您的弟媳豁阿哈屯比您所說的景色還美！」

　　額勒別克一聽大喜，就想跟自己這個弟媳來點不倫之戀。在他看來，自己是蒙古大汗，那豁阿夫人還不上趕著侍奉他麼，誰知道忽兀海太尉興高采烈地去拉皮條，卻被這位豁阿哈屯罵了個狗血噴頭。

　　額勒別克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授意太尉忽兀海暗殺了自己的弟弟，終於霸佔了豁阿夫人。這豁阿倒也真是個女中豪傑，她成了額勒別克的女人之後，先是強顏歡笑，假意奉迎。

　　等有一次額勒別克去打獵的時候，她就把太尉忽兀海請來，用烈酒將他灌醉，抬上大汗的床榻，再弄亂自己頭髮，撕爛自己衣服，裝作被人非禮的樣子。額勒別克回來一看帽子綠了，不禁勃然大怒，便殺了太尉忽兀海。

　　此時，豁阿夫人才說出真相，要求大汗殺了她。大汗貪戀她的美色，哪肯加罪，不過冤殺太尉忽兀海，額勒別克覺得過意不去，就把自己長妻所生的女兒撒木兒公主許配給了太尉忽兀海的兒子馬哈木，並且授與他丞相之職，叫他統管西部蒙古諸部。

　　西部蒙古諸部原本是有自己的部落長的，這人就是土爾扈特部的首領哈什哈，他哪肯大權旁落，憤怒之下，突然發動襲擊，把額勒別克汗給宰了，還一不作二不休，把豁阿皇妃也給搶了來，豁阿在四個月內，一連換了三任丈夫。

　　哈什哈殺了額勒別克汗之後就逃回西部，北元就此分裂成韃靼和瓦剌。其實真要論起來，也不能說豁阿哈屯是禍水，如果額勒別克不曾把馬哈木封為瓦剌之主，哈什哈就不會反，也就沒有接下來的事。

　　仔細品味的話，這段經歷正是蝴蝶效應的最佳解繹：打兔子──談到女人──勾引弟媳──殺死弟弟──弟媳報仇──安撫冤死太尉的兒子……最後一個國家分裂成了兩個。

　　東部蒙古的實力派大臣阿魯臺太師立額勒別克汗之子本雅失里為大汗，成立韃靼國。而瓦剌雖是一國，卻四雄並立，這四雄就是哈什哈、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

　　四人之中，原本以瓦剌的老牌貴族哈什哈實力最強，底蘊最豐厚，但是馬哈木是額勒別克汗生前指定的西部蒙古的統治者，對諸部具有相當大的號召力，朱元璋分封瓦剌諸王的時候，也故意撇下哈什哈，只封其他三人，目的也正在於挑起他們內部爭鬥。

　　這位豁阿夫人曾經是撒木兒公主的母妃，現在是撒木兒公主殺父仇人的妻子。

　　而撒木兒公主的丈夫馬哈木王的父親是忽兀海太尉，又是被豁阿夫人設計害死的。

　　這關係實在是亂得不行，在本來的歷史上，這兩位夫人在後來的政治鬥爭中，還曾不只一次成為同一個男人的妻子，兩女共侍一夫，共宿一榻呢，只是眼下她們的關係還沒有那般「親近」。

　　她們兩個人的關係這般尷尬，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呢？

　　原因很簡單，雖然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夾纏不清，不過她們並沒有把這種關係放在心上，男人打打殺殺搶地盤爭霸主的事情，她們見得多了，女人為強者所有，弒其夫，為其夫；弒其父，為其夫，那是草原上常見的事，她們並沒有固執於此。

　　促使她們走到一起的，是一個共同的信仰：她們兩個都是血統論的堅定支持者！

　　不只是她們，很多蒙古人都保持著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即：成吉思汗是受天命而生的，蒙古大汗必須要由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後裔來擔任。

　　所以，儘管作為「天之驕子」的成吉思汗的後裔們影響力每況愈下，常常被權臣們視如玩物，但是在許多蒙古人心中依舊保持著這種神聖觀念，這也正是馬哈木和阿魯臺明明大權在握，卻不得不千方百計立個黃金家族後裔為大汗的緣故。

　　撒木兒公主和豁阿夫人目前的丈夫都是瓦剌部的重要首領，但是她們兩個都一致認為，非成吉思汗後裔的異姓貴族，既沒有資格登上權力的巔峰位置，也沒有能力結束蒙古的分裂，唯有成吉思汗的後裔，才能一統蒙古，恢復蒙古人昔日的榮耀。

　　所以儘管馬哈木不把脫脫不花當回事兒，視其為擺設，但是這兩位夫人卻對脫脫不花十分尊敬。

　　她們的丈夫對大汗缺乏足夠的禮數，她們就經常來拜謁大汗，就眼下的目的來說，大汗在瓦剌尚無根基，她們的目的僅僅是幫助大汗樹立權威，至少因為她們的禮數周到，不致讓其他部落和普通牧人們也輕忽了大汗的存在。

　　萬松嶺笑容可掬地肅手相讓道：「兩位哈屯，請進、請進！」

　　豁阿哈屯和撒木兒哈屯恭謹地道：「大汗先請！」

　　萬松嶺推辭不得，只得當先走進自己的大帳，在上首坐了，兩位夫人才依禮數在他左右下首的几案後坐下。

　　豁阿夫人嫣然道：「大汗、阿噶多爾濟，大明使節就快到了，您二位也知道，以咱們眼下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大明抗衡，所以只得委曲大汗和臺吉在此避避風頭。因此一來，日常用度的規格、侍候的奴婢們，也就談不上了，臣妾和撒木兒哈屯深感不安，卻也只好以祭拜成吉思汗的名義，時不時的給大汗捎些用度過來。」

　　豁阿夫人不笑時都充滿女性的魅力，這一笑當真是百花失色、顛倒眾生，不過萬松嶺卻不敢心生邪念。這是哈什哈的夫人吶，哈什哈連額勒別克那位真正的蒙古大汗都宰了，他會在乎自己這個「脫脫不花」麼。

　　萬松嶺連聲道：「豁阿哈屯、撒木兒哈屯，兩位哈屯真是太客氣了。我兄弟二人在這兒暫避一時也沒什麼，畢竟是自己族人的地方，呵呵，比起在祈連山下的時候，我等不知愜意多少。」

　　豁阿夫人微微一笑，扭頭道：「烏蘭圖婭，把咱們為大汗和臺吉準備的禮物呈上來！」

　　一個錦裙筒靴，粉光脂豔的美麗少女托著一個紅綢蒙蓋的漆盤輕盈地走了進來，秀髮黑亮，妙眸淺藍，兩條大辮子直垂至臀，隨著她的行走，辮梢輕輕拍打著臀部。若說美麗，這帳中女子，竟以此女最美。

　　萬松嶺盯著那款款扭動的小蠻腰，眼神兒直了。公孫大風坐在側首，瞄著辮梢拍打著的翹臀，盯著那圓潤的弧線，下意識地意淫著它那豐盈的質感和美妙的彈性……

　　萬松嶺突然想起他與馬哈木說過的一番話，馬哈木問他可有妻妾子嗣，他說在祈連山下時，曾經納過妻妾，只是逃走時脫身不易，不便帶出來，如今他已逃走，家人必定受到嚴密看管，再難有脫身的可能。

　　馬哈木便說大汗乃蒙古之主，豈可無後。要為他張羅從各部貴族少女中再納幾房妻妾，眼下這個少女既是豁阿夫人身前一個使女，做不了夫人，做個妾還是可以的吧？而且她只是一個使女，只要自己開口，以豁阿夫人對自己的恭敬……

　　「嘿嘿嘿嘿……」

　　萬松嶺開心地笑起來，他覺得這個憋屈的大汗當得還是蠻有意義的。

第一六四章　趙欽差

　　「一萬貫！」

　　「哈哈哈哈，十萬貫！你輸了，哈哈哈……」

　　夏潯剛一出牌，費賀煒就樂不可支地掀開自己扣著的底牌，賭神一般瀟灑地一擲，赫然是一張「十萬貫」。

　　他們正在大車上玩葉子牌，這牌有四十張，分為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四種花色，打法和紙牌差不多，其實就是簡裝版的紙牌遊戲，夏潯本以為後世規則更複雜的紙牌遊戲他都玩過，一定能贏的，但是……他臉上已經貼滿了紙條兒（貼紙條：中國玩遊戲的懲罰之一常常在輸家的臉上貼紙條）。

　　「老費，十萬貫在你手裡？」

　　夏潯瞪著那張牌，悲憤地道：「你你你……你小子裝得也太像了吧！大牌在你手上，你一個勁兒的冒什麼汗，看你緊張那樣兒，我以為大牌在我上家！」

　　費賀煒得意地笑：「嘿嘿嘿！我身子胖，愛出汗而已，哪是緊張的呀，費某人巧妙地利用了一下而已，哈哈哈哈……」

　　整個隊伍裡，他和辛雷、趙子衿是知道夏潯身分的，一開始閒極無聊玩牌時，他還不敢這麼放肆，不過夏潯有意要與其他侍衛渾然一色，再說玩牌嘛，圖個樂呵，這時候擺什麼架子，所以一道兒下來，費賀煒和辛雷也和他如普通侍衛一般熟稔隨意了。

　　「貼上貼上！」

　　另一個侍衛不甘寂寞，抓過一本扯得破破爛爛的話本兒，撕下一條來遞與夏潯，夏潯從善如流地往腦門上一貼，這下連眼睛都遮住了。

　　「到了到了，再往前走三十里，繞過那片山坡就到了！」

　　護送的瓦剌騎兵用長矛把著前方喊道，夏潯從車上探出頭去，撥開一臉的紙條向前一瞅，只見天青水綠，一片草甸沿河漫捲，直鋪到遠處一片山巒之下……

　　※※※

　　三騎快馬迎面馳來，到了車前一勒馬韁，抱拳道：「車上可是欽差趙大人？」

　　「正是！」

　　「順寧王、賢義王、安樂王欣聞天使光臨，已在營寨之外恭候多時了！趙大人，請！」

　　「頭前帶路！」

　　「遵命！」

　　三騎來者一撥馬頭，又向來路奔去，趙子衿的輕車緊隨其後。

　　遠處，兩支騎兵隊伍正列陣相迎，人人刀盾弓弩，羔裘皮甲，裝束齊全，眼見欽差車駕駛來，騎兵突然潮水般湧來，其勢如山傾嶽倒，令人震撼。趙子衿震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侍衛們。

　　一路上，因為長途奔波實在無聊，侍衛們常常輪流爬上大車做些牌戲消遣，自從他們進入瓦剌地界，一路便有瓦剌兵馬護送，這種懶散的樣子看在瓦剌兵眼中，神色間便有些輕蔑。

　　但是在趕到馬哈木駐地前十里處，侍衛們已紛紛整盔掛甲，跨馬提槍，高高揚起了旗幟，軍容赫然一變，其行如林、其疾如風，與原來的模樣判若兩人，那龍精虎猛的樣子令瓦剌騎兵驚訝不已。

　　趙子衿身為欽差，自然不能弱了大明的氣勢，何況隊伍中還有個輔國公跟著，他更是不敢馬虎大意。趙子衿長長地吸了口氣，挺直了腰桿兒，正襟危坐，一臉肅穆。

　　迎面而來的騎兵隊伍距離趙子衿車前導引的騎兵還有一箭之地，便像洪水碰到了一塊無形的礁石，豁然分裂，讓向兩旁，前方盡頭便赫然現出穩穩佇立的三匹駿馬，馬上端坐三人，不用問也知道這就是瓦剌三王了。

　　趙子衿一車當先，侍衛們高張旗幡緊隨其後，迎至左右的瓦剌騎兵突然不約而同抽刀出鞘，對著天空振臂三呼：「喔哦……」，其聲如蒼狼嘯月。

　　無數柄雪亮的鋼刀舉在空中，迎著日光閃爍出無數道光芒，彷彿豔陽照在海面上反射的粼粼閃光。

　　趙子衿哪曾見過這等場面，一時間只覺寒氣襲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過他的坐姿倒仍端正得很，臉色肅穆，看不出什麼變化。瓦剌兵突然拔刀致敬的一吼，雖然叫猝不及防的他嚇了一跳，但是因為輕車馳動，本就有輕微的顛簸，所以也無法看出他身子的突然一震。

　　在他身後的明軍侍衛們，卻依舊是策馬輕馳著，他們的步伐不曾因為瓦剌兵的動作而稍快一步，也不曾稍慢一步，隊形始終是如一的一個整體，而這個整體正在同步向前移動，那種靜中有動、動中有靜的韻律，充滿了軍伍特有的力之美。

　　瓦剌兵的這種威勢當然嚇不住這些大明的兵，年前永樂大帝剛剛率領大明騎兵追得韃靼兵跑斷了腿。

　　何止是年前，這麼些年來一直就是這樣，只要大明軍隊出動，最常見的局面就是他們追著蒙古人跑，誰跑的快誰就贏了，大明兵將當然不會把這些長跑健將放在眼裡。

　　趙子衿的車子馳到佇馬而立的三人面前，御者微微一提韁繩，訓練有素的四匹駿馬便止住了腳步。趙子衿朝服冠帶，坐在車上巋然不動。不知何時，他手中已捧著一口長兩尺許，用明黃團龍緞所製的錦匣。

　　馬哈木與太平、把禿孛羅一齊向趙子衿望來，趙子衿昂然而坐，也凝視著他們，卻依舊沒有起身的意思。

　　馬哈木的目光緩緩落下去，落到趙子衿手中那口明黃色團龍圖案的綢匣上，他的目芒微微一縮，忽地扳鞍跳下馬來。

　　趙子衿仍舊端坐不動，等到太平和把禿孛羅也下了馬，三人站定了身子，趙子衿才緩緩站起，將手中錦匣一舉，高聲道：「聖旨下，瓦剌三王跪接聖旨！」

　　夏潯站在隊伍中看著，目中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瓦剌三王在自己的營門口兒迎接大明欽差，還用得著騎甚麼馬？他們不過是想在雙方見面的時候，能在這種無聲的交鋒中佔個上風罷了，只要趙子衿稍有慌亂，先下了車，他們就在瓦剌部這麼多將士面前撈足了面子。

　　可是像趙子衿這樣的讀書人。別的錯誤也許會犯，關乎一個「禮」字時，他們比任何人都講究，又怎麼可能犯錯。

　　瓦剌三王是大明皇帝御封，爵位在他之上，但是在頒旨之前，他就如朕親臨，斷沒有先行下車，拜謁三王的道理。

　　這趙子衿腦瓜轉的甚快，顯然他也明白了瓦剌三王的用心，所以馬上還了一拳。這聖旨，他完全可以等到進了營寨之後才宣讀，他卻偏偏站在車上宣旨，正是要叫瓦剌三王在他們自己的部下面前下跪低頭。

　　瓦剌三王眼下可不敢與大明抗衡，略一猶豫之後，馬哈木終究還是踏前一步，單膝跪倒，一手撫胸，用草原上承接大汗旨意的禮節跪了下去。太平和把禿孛羅見狀，也只得跟上一步，依禮跪倒，齊聲說道：「大明順寧王馬哈木（賢義王太平、安樂王把禿孛羅）恭聽聖旨！」

　　趙子衿身後大明武士們盡皆勒馬肅立，一動不動，瓦剌三王身後和左右那些持戈而立、跨刀躍馬的武士也都肅立不動，屏息靜聽。

　　天子詔命不入軍營，他們既著戎服，又非接旨人，故而只須肅立靜聽即可。

　　一時間，只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之聲。

　　趙子衿見瓦剌三王跪倒，心中大定，稍稍有些忐忑的心也平靜下來，他伸手一扯錦匣上繫著的黃綢繩兒，任它隨風飄去，隨即打開錦匣，取出一軸聖旨，緩緩展開，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宣完了聖旨，瓦剌三王山呼萬歲，趙子衿這才捲起聖旨，一步步從車上走下來，將聖旨交到馬哈木手上。馬哈木高舉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對趙子衿道：「欽差大人遠來辛苦，且請入帳，我等已備下美酒，為欽差大人接風洗塵！」

　　趙子衿這時才放鬆了表情，向三人拱拱手，滿面春風地道：「三位王爺客氣了，下官豈敢當先，三位王爺先請！」

　　※※※

　　大帳中，長几兩排，左右分列。案上滿布美酒佳餚，山珍野味。雖然菜餚不及中原細緻，花樣百出，但是粗獷的草原風格，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尤其是那整隻的烤牛，大盆的手扒羊肉，再配上那大號的酒碗，確實容易勾起人的食欲。

　　矮几後面，趙子衿舉起杯來，微笑道：「下官在金陵時，便久仰瓦剌三位王爺的大名了，不想今日竟有與三位王爺共謀一醉的機會。呵呵，趙某如今就借王爺的酒，還敬三位王爺，請，請滿飲此杯！」

　　馬哈木和太平、把禿孛羅一齊舉碗，與趙子衿遙遙一舉，仰起脖子來咕咚咚喝的涓滴不剩。趙子衿放下酒杯，又呵呵笑道：「下官在來時路上，只見牛羊成群，萬馬奔騰，瓦剌之富庶，由此可見一斑。方才在營前，又親眼見到了瓦剌勇士們的無敵雄風，三位王爺是瓦剌諸部的首領，有如此強兵在手、又有無數牛羊為後盾，足以笑傲天下了！」

　　「不敢不敢，欽差大人過獎了！」

　　馬哈木連忙擺手道：「瓦剌能有今日，全剌皇帝陛下庇佑。自我瓦剌歸順天朝以來，彼此兵戈不興，休息養民，我瓦剌部才日漸興旺起來。笑傲天下麼，呵呵，不過是癡人說夢，我等實不敢存此妄念，就算是笑傲草原那也是不敢想的，只要我瓦剌部能夠守住自己的草地，不受他人欺凌，叫轄下牧人都能有衣穿、有飯吃，心願足矣！」

　　趙子衿頷首笑道：「順寧王能這麼想，那是瓦剌之福，也是天下之福了。只是……三位王爺可知皇上令臣宣撫瓦剌、查訪地方，是來查訪些什麼的嗎？」

　　馬哈木忙道：「還請欽差大人明示！」

　　趙子衿笑容倏地一斂，沉聲道：「和寧王阿魯臺遣使奏報於皇上，說三位王爺在瓦剌迎立大汗，意圖不軌！三位王爺，作何解釋啊？」

第一六五章　夏侍衛

　　馬哈木霍地立起，怒不可遏地道：「欽差大人，這是誣陷！無恥的誣陷！我瓦剌一向臣服大明，素無貳心。倒是那韃靼，一向對天朝不恭，去年他們還……」

　　「呵呵呵……」

　　趙子衿擺擺手，笑吟吟地道：「皇上也相信三位王爺的忠心，旨意上不曾明言，就是不想動靜鬧得太大嘛。可是這種事豈非等閒，既然有人告了，總要查個清楚明白，才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嘛。所以，皇上才派下官來，不然的話，三位王爺此刻見到的就不是我這個監察御使，而是我大明天兵了，嗯？」

　　「呃……是，欽差大人說的是，皇上英明！」

　　「呵呵，下官奉旨而來，該查的還是要查的，只不過這件事兒，還得三位王爺全力配合才好。我想，三位王爺也急於向皇上剖明心跡，洗刷清白吧？」

　　馬哈木向坐於他下首的太平和把禿孛羅掃了一眼，目光深邃，意味難明。把禿孛羅道：「那是，那是，欽差大人放心，我們不做虧心事，自然不怕欽差大人來查，欽差大人要查哪裡，我們都會全力配合。」

　　太平打了個哈哈道：「查自然是要查的，不過也不急於一時。欽差大人千里跋涉，剛剛趕到這兒，怎麼也要歇歇乏兒，休養一下體力才行。再者，也要給我們一個機會好生款待大人才是啊，我們草原上的漢子最是好客，貴客到了，不能失了禮儀，今晚在巴爾喀什湖畔，我們要召開盛大的篝火晚宴，以慶祝欽差大人的到來……」

　　※※※

　　大帳一側，另一頂帳篷裡，夏潯、辛雷、費賀煒等侍衛們也都在几案後盤膝而坐，趙子衿帶來的侍衛分別被請進了四頂帳篷，大罈的烈酒已經抬上來，几案上也都擺滿了各種肉食。

　　費賀煒拍開一罈烈酒的泥封，嗅了下味道，不禁笑逐顏開：「好酒，竟然是遼東的燒刀子，來來來，大家滿上！」說著提起酒罈子，先給夏潯斟了一碗。

　　這遼東燒刀子酒，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肅慎時代，一代代精益求精，工藝不斷進步。這種烈酒與現代的燒刀子酒自然是不能比的，不過在當時已經算是最烈的酒了。

　　這時，一個老婦人和一個中年婦人合力抬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進了大帳，肉香撲鼻而來，喜得侍衛們紛紛叫好。

　　兩個穿長袍的蒙古婦人將烤全羊架在木架上，用小刀麻利地切割著，將熱氣騰騰、肥嫩鮮香的烤羊肉盛在盤子裡，端到一個個侍衛們案上，微笑著向他們示意，叫他們蘸著小碟裡的鹽巴吃。

　　她們烤製的全羊在燒烤過程中是不刷佐料的，全是羊肉本來的味道，吃的時候要蘸著鹽巴。不過這裡的羊得天獨厚，肉質鮮嫩肥美，烤熟之後很少嗅到腥膻的味道。

　　盤子遞到夏潯面前時，夏潯很和善地向老婦人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方才他就注意到，那個中年婦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不大敢跟人說話，不過這老婦人看著他們的時候，目光中卻一直透著親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夏潯此來是要探尋「脫脫不花」下落的，在這個地方要確認一件事、要找一個人，不借助當地人絕不可能。其手段除了旁敲側擊，就只有竊聽、收買等手段了。這是夏潯整個計畫最難的一步，現在看到這個老婦似乎可資利用，夏潯當然要有所表示。

　　那老婦一看他態度和藹，不像其他人一般只顧埋頭大吃，便有了勇氣，試探著問道：「大人，是從金陵來的麼？」這老婦人竟然說的一口漢話，雖然不是非常流利，卻隱隱帶著鳳陽口音。

　　夏潯很是好奇，難道這個一臉滄桑的老婦人竟然是中原人？

　　夏潯忙道：「是，我們來自金陵，大家籍貫各異，不過大多都是江南人。老人家莫非……是中原人麼？」

　　老婦人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大人們真的是從金陵來的呢，剛才聽你們說話就覺著像呢，我都好多年沒有聽到江南話，也沒見過江南的人了。唉！我不是中原人，不過年輕的時候啊，在中原住過一段日子呢，那時候，就是在金陵……」

　　老婦人很健談，嘮嘮叨叨的說了一通。原來，當初北元撤出中原的時候，因為走得倉皇，丟下了許多皇室貴胄都來不及帶上。這個老婦人就是當時宮中一個宮女，侍候順帝一位寵妃的。

　　這些后妃、公主和宮人被集中到金陵看管起來，在那裡住了足有四、五年，但是時日久了，如何安置她們卻成了一個大問題。歷代以來，亡國的嬪妃、公主們很少受到優待，尤其是野蠻的遊牧民族入主中原後，對皇室女性多有淫辱、虐待，即便是年老色衰，不至受到人身侮辱的，最後也被虐待至死。

　　比如金國滅北宋，被金國俘虜的宋朝皇族宗室受盡凌辱，史載海陵王殺趙氏子孫一百三十人，導致在金國境內宋室嫡系滅絕，而元滅南宋，宋太后全氏等人被監護至大都。因為「不習北方風土」，全氏要求重回江南，卻被元世祖拒絕。後來，如南宋廢帝瀛國公等亦被多疑的元英宗賜死。

　　可是漢人英雄卻少有侵凌婦人幼童的，哪怕朱元璋起於微末，原來是叫花子和小沙彌出身，也自有胸襟。像脫脫不花這種元朝宗室子弟，他都沒有處死，而是置各處，雖然受到監視，卻都給與了妥善的照料。不過對於被俘的后妃公主們，洪武大帝可就有些撓頭了。

　　被俘的蒙古后妃宮人們大都還很年輕，戰亂中亦與丈夫生離死別，她們是遵從漢俗守寡不嫁，還是遵從蒙古本俗再婚，這事叫人很頭疼。朱元璋是個重禮數的人，不可能充許她們隨便與不同輩分、身分的男人苟合，敗壞夫婦長幼之倫，可是強行叫人家寡居一世，又不人道。

　　思來想去，朱元璋就決定把這些蒙古后妃公主們遣送回蒙古草原，這個老婦人就是當初隨她侍奉的那位嬪妃回到草原的。老婦人舉起衣襟擦拭著眼淚道：「洪武皇爺，慈悲啊！那是千古第一大聖人！當初我琢磨著，就是不死吧，也不知會受到什麼凌辱，沒想到洪武皇爺開恩，竟叫我們回了家鄉。」

　　老婦說著，笑了出來：「洪武皇爺的好，老身一直記著呢，老身常對兒子、對孫子們說，人吶，要知恩圖報，可不能對大明有啥敵意，要不是洪武皇爺慈悲，哪有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啊。呵呵，今兒個看到你們，老身就特別的親……」

　　夏潯聽了暗喜，心道：「這老婦對我大明皇帝的寬宏一直心懷感激，說不定能從她這兒打聽到些什麼。」一念及此，夏潯便笑道：「是啊，何止洪武皇上呢，我們當今天子永樂皇上也是一樣，四海之內皆赤子，皇上一視同仁……」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在門口轉悠的瓦剌士兵發現他們在攀談，立即走進帳來，咳嗽一聲道：「高娃奶奶，快著點兒，那邊有兩口灶要起鍋呢！」

　　「哦哦哦，來了來了！」

　　老婦人答應著，對夏潯道：「大人，您吃著啊，我還得忙活去！」

　　那中年婦人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忙也跟了出去。

　　兩個婦人離開大帳之後，趁那老婦去照顧鍋灶的當口，那個瓦剌士兵沉下臉，對那中年婦人道：「不是不准妳接近明人麼，誰叫妳進去的？」

　　那婦人道：「方才……人手不足，高娃奶奶叫我幫忙……」

　　士兵神色更為惱怒，喝道：「這也罷了，送了食物進去不趕緊離開，妳和明人在說什麼？」

　　中年婦人分辯道：「我沒說話，方才是高娃奶奶跟明人聊了幾句話兒……」

　　她還沒說完，那士兵便劈面一記耳光，搧得她摔倒在地，嘴角都流出血來。那士兵罵道：「賤人，還敢頂嘴！高娃奶奶年紀大了，喜歡跟人嘮叨，妳不會勸阻她麼，早吩咐了妳不要跟明人搭訕、不要跟明人講話，妳敢不聽！」

　　說著抬起皮靴，狠狠踹去，那婦人捂著肚子躺在地上，一連挨了他好幾腳，痛得身子佝僂做一團，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那士兵還要打她，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把那士兵狠狠推了一個趔趄，那士兵大怒道：「誰敢推我？」一抬頭看清來人，他卻馬上換了一副笑模樣道：「啊！原來是烏蘭圖婭姑娘，妳……這是幹什麼？」

　　烏蘭圖婭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憤怒地瞪著他，怒氣沖沖地道：「你為什麼打人？」

　　那士兵辯解道：「她……不守規矩，擅自與明人交談……」

　　烏蘭圖婭怒道：「我方才都聽到了！高娃是巴根十夫長的奶奶，你不敢訓斥，就遷怒於人？你也算是個男人，有本事跟你的敵人使去，跟那與高娃奶奶說話的明人使去！」

　　那士兵咕噥兩句，訕訕地走開了，烏蘭圖婭連忙俯身將那婦人扶起來，戚然道：「娘娘，妳怎麼樣？」

　　這烏蘭圖婭自然就是當初化名小櫻，赴遼東刺殺夏潯的那個女孩兒，而這中年婦人，卻是本雅失里的皇后圖門寶音。本雅失里死後，阿魯臺便把挑釁大明的一切責任推到本雅失里身上，得朱棣封王，成為韃靼之主，他的皇后在韃靼待不下去了，便和母親一起逃到了瓦剌。

　　瓦剌人倒沒有殺死她，但是她沒有豁阿哈屯一樣顛倒眾生的美貌，這境遇就有天壤之別了，她成了一個普通的奴僕，平素縫衣、造酒、揉皮、擠乳、捆駝賬房、收拾行李，各種粗活累河都要幹，還時常受人欺凌。

　　烏蘭圖婭雖然對利益至上的義父阿魯臺心寒，也瞧不起志大才疏的本雅失里，可她畢竟是韃靼子民，她的父親是韃靼忠臣，眼見故主落魄如此，烏蘭圖婭便自覺地擔負起了照料她的責任。可她無權改變皇后現在的奴婢身分，能夠給與她的幫助實在有限。

　　圖門寶音被烏蘭圖婭扶起來，輕輕地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兇狠地盯著那個士兵的背影，沉聲道：「我沒事兒，妳不用擔心！」

　　烏蘭圖婭欲言又止，終只是哀聲一嘆，寄人籬下，同病相憐，那心酸，有誰知……

第一六六章　天魔女

　　夏潯以前在電影、電視上看到過草原上篝火晚會的場景，與眼前所見大致相同。

　　堆壘成垛的木柴熊熊燃燒著，四面放著矮几，矮几後面鋪著氈毯，有人拉起悠揚的馬頭琴，唱起豪邁悠揚的歌兒，穿著豔麗長裙的姑娘和衣裝整潔的小夥子們圍繞著篝火載歌載舞。

　　不同的是，境頭中的畫面永遠是那耀眼的火光、跳躍的身影、歡樂的歌聲，熱鬧的氛圍充斥了整個螢幕。而置身其中，坐在這裡，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

　　你抬起頭，看到的是滿天的星辰，遠的近的、明的暗的，如銀河倒掛，構成一片深邃浩瀚的星空，在這浩瀚星空下，無一物可稱偉大，那種靜寂和渺小是深入骨髓的。

　　回頭望去，河流、山川、連綿的草原，盡皆沒入無垠的黑暗，隱隱的還有狼的嗥叫隨風傳來，單獨置身其間時，感受到的只有天地的廣闊和孤寂的感覺，即便是現在有這麼多人，有篝火、有歌聲，那熱鬧也只屬於這一隅。

　　夏潯忽然有種感覺，就像他當初在北平地宮裡舉著蠟燭時一樣，那光亮只有眼前的這一點，四下裡都是無盡的黑暗。這種感觸，大概只有他這種住慣了中原城市的人才會有，草原上的這些人正坦然地享受著這夜晚的歡樂，這天雖高，地雖廣，似乎也只是他們的鋪蓋。

　　瓦剌三王陪著欽差大人趙子衿還沒有出來，現在活躍在晚宴現場的，都是先行到場的瓦剌族人和受邀而來的欽差侍衛。在這裡，不需要他們亦步亦趨地跟著趙子衿，如果瓦剌三王懷有歹意，以他們的人數，在場也無濟與事，欽差大人的安危並不取決於他們的存在。

　　今晚的坐席比較混亂，大明侍衛們都被瓦剌的勇士們拉著分頭坐於各處几案後面，費賀煒好不容易才和夏潯擠在一起，兩人由一個大鬍子瓦剌人陪同著，三人共坐一席。

　　那個瓦剌人懂些漢話卻也有限，哇啦哇啦的，一大半話都得用手勢來補充。這一來說的人累，聽的人更累，兩下裡便沒有太多的話，夏潯樂得輕鬆，東張西望地獨自感受著草原上這種狂放、自由的晚會氣氛。

　　其實他東張西望是有原因的，他想找到下午和他說過話的那個老婦人，那個老婦人對大明有相當大的好感，說不定能夠加以利用，如果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許她一筆豐厚的金錢，說不定就能說服她為自己所用。

　　當然，這個打算他不會冒冒失失地就付諸行動，他需要先與那老婦人做進一步的接觸，旁敲側擊的試探拉攏她的可能性。

　　可是天色太黯淡了，光線最亮的地方是火堆周圍正在載歌載舞的那些青年男女，圍在四周的瓦剌族人被紅紅的火光映著，卻難以看清他們的模樣。

　　夏潯暗想：「喜歡熱鬧的大多是年輕人，莫非那老婦人今晚不會出現麼？嗯，這瓦剌人都是以一帳為一家，社會結構鬆散。就連他們的士兵也是戰時臨時徵募的牧民，部落裡擔任常職的人員極少。

　　「那馬哈木王的日常起居也只是由他自己家的奴婢們侍候，欽差一來，沒有那麼多的僕傭招待，只能就近徵用其他族人及其奴僕，所以……那個老婆子不是馬哈木家的奴僕，就是馬哈木本部的百姓，而且住得不遠，明日再細細尋找吧。」

　　夏潯正想著，瓦剌三王陪著趙子衿遠遠走來，兩旁有人高舉火把，喧騰的現場頓時靜下來，正載歌載舞的姑娘們和那些小夥子飛快地跑到兩旁，馬哈木三人陪著趙子衿在主席就坐，雙方都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話，這晚會才正式開始。

　　「蓬！蓬！蓬！」

　　三座堆得小山似的柴堆被點燃，現場本來點了兩堆篝火，這三堆篝火一點燃，頓時亮如白晝。

　　側面，人群分開，一排少女迤邐而入，看到她們的打扮，夏潯便是一怔，因為她們不是傳統的蒙古服飾，一個個俱都輕紗蔽體、玉臂半露，圓潤的小蠻腰上露出雪白一截肚皮，香臍敷了金粉，在火光下星星一般閃爍放光。

　　她們的大紅綃金裙長短不齊，由一條條長可及足，短至大腿的裙幅構成，這樣一來，修長的大腿只要稍稍一有動作，便能若隱若現了，可以想像，如果她們舞蹈起來，舉手踏足、翩躚起舞時，該是何等的妙相畢露。

　　馬哈木笑吟吟地道：「欽差大人，可知道這是什麼舞蹈麼？」

　　趙子衿驚訝地看著這迥異於蒙古傳統服飾的打扮，待看到那些妙齡少女頭戴象牙佛冠，肩上披著纓絡，似乎像是西域飛天舞中的飛天打扮，又有些佛菩薩相，突然靈光一閃，脫口道：「十六天魔舞？」

　　馬哈木有些驚訝，說道：「欽差大人博聞強記呀，不錯，這正是十六天魔舞。」

　　十六天魔舞的大致內容是天魔幻化成十六個姿色絕豔的美女，企圖以色相引誘菩薩，這可以算是那個時代豔舞的巔峰之作了，最初是元朝宮廷中由皇帝及其寵信臣屬欣賞觀看的一種舞蹈，舞到後來，君臣們常常就跟「天魔女」滾作了一團，大演肉蒲團的把戲。

　　上行下效，後來這種舞蹈就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但是大明立國之後，在中原地區，這種舞蹈可是絕對看不到了，趙子衿也只是在書中看到過這種舞蹈的記載和描述，虧得他書讀得多，竟然想了起來。

　　馬哈木笑道：「這舞蹈極美，只是要湊足這十六個美人兒也不容易，平時連本王也難得一觀，欽差大人遠來是客，本王特意備此妙舞，以娛嘉賓！」

　　他舉起手來，「啪啪」地連擊三下，揚聲道：「開始！」

　　立即，靡靡之音大作，十六個女孩兒舞蹈起來，舞入天魔，妙相畢露，粉彎玉腿，乳波臀浪，在欲掩欲現的輕紗之中極盡挑逗誘惑之能事，她們的細腰兒每一輕折，媚眼兒每一輕瞥，都充滿無盡的誘惑。

　　尤其是她們臉上還帶著貼了金箔的面具，那面具只有一半，只能遮到鼻子以上的眼睛部分，如同貓眼狀，這讓她們的面容顯得有些詭異神秘的同時，更增添了幾分媚色。

　　或許要挑十六個絕色美女不容易，尤其是在這草原上，但是這面具一遮，五分姿色也變成了十分，要說身體，這些年輕的女孩粉彎玉股，又有哪個不迷人？

　　所以不但瓦剌三王和趙子衿看得如癡如醉，就是四下裡的瓦剌族人也是一般無二。這種美景，他們也是不曾看過的，每個人好像都中了啞咒，一個個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喝酒，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動作。

　　只是，十六個美人兒，你進我退，你左我右，不斷地變幻著方位和肢體的動作，誰也無法牢牢盯住一個美人觀看，以致眼花撩亂，只覺極美、極美，滿腦子的玉臂大腿，仔細想想，卻連一個完整的形象也記不住，這正是天魔舞的妙處了。

　　雖然藉著火光、服飾、面具的掩飾，十六個美女似乎不分翹楚，其實差別還是有的，看到一半時，眾人的目光便大多集中在十六天魔女最中間的那個人身上，同樣是細腰長腿，雪腹香臍，同樣是面具遮眼，小嘴嬌嫩，可是這個女孩看上去，就是感覺比別的女子更叫人著迷。

　　這個女孩兒正是烏蘭圖婭，當初夏潯不計前嫌，釋放了她，她卻因為阿魯臺的冷酷無情，不想再回到韃靼，茫然之中一路西去，竟然到了瓦剌。

　　這時候，瓦剌與韃靼分裂不久，兩邊有許多部落中人還有親戚關係，豁阿哈屯就是她的一位遠親，她就投靠了豁阿哈屯。

　　大明派欽差來查訪秘立大汗一事，這欽差就是尋他們晦氣來了，馬哈木眼下還無力與大明抗衡，只得一邊藏起了脫脫不花，一邊想用酒色財氣來擺平這位大明使者，因此特意搜羅諸部，集齊十六位美女，大演天魔舞。

　　烏蘭圖婭姿容出眾，早已被諸部所知，要不是有豁阿夫人給她撐腰，不知多少人為了爭奪她要大打出手了，她自然也被叫來。

　　那一雙雙緊盯著她的眼睛，就像一雙雙鉤子，恨不得把她扒光了似的。眼看著男人們那一雙雙色迷迷的眼睛，烏蘭圖婭厭惡之極，臉上的神情便愈發地冷漠下來，妖嬈的肢體動作，配著她寒冰似的表情，冷豔與性感渾然一體，更加的勾魂攝魄。

　　馬哈木見趙子衿看的入神，便悄悄向他側了側身子，悄聲道：「草原上的夜，是很寒冷的，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陪伴，怎麼能睡得著呢，欽差大人看中了哪個，只要示意一下，呵呵……」

　　「呵呵……」

　　趙子衿聽到這話，只好呵呵一笑，正襟危坐，做正人君子狀。他現在總算知道黃真那老傢伙給他餞別時為啥笑的那般詭異了，在他身邊藏著著輔國公，他的一舉一動……哪敢有絲毫逾越。

　　心動而不能行動，苦哇！

　　現場唯一一個沒有盯著這些露著胳膊大腿的小妞兒色迷迷地看的，就只有夏潯一個，他正趁著眼下這難得的安靜，用盡目力，在四下圍觀的瓦剌族人中做著最後的搜索，尋找著那個老婦人。

　　「臭男人！天下的臭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烏蘭圖婭舞蹈著，看著那些男人如癡如醉的模樣，心中愈發厭惡。忽然目光一掃，瞧見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的夏潯，烏蘭圖婭便想：「聽說有些南人有分桃斷袖之癖，這定是個喜歡男人的噁心男人了！」

第一六七章　詭譎

　　十六天魔舞表演完畢，十六雙在火光下如紅玉一般晃得人眼花撩亂的玉臂粉腿已經消失了好半天，眾人腦海中依舊是那極盡誘惑的紛亂畫面。

　　十六天魔女能否誘惑了菩薩，無人知道，但是在場的這些男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王侯，沙場百戰的勇士，還是繫著皮銬的奴隸，卻都被美色迷惑了。

　　無關於地位高低，好色是男人的本能；也無關於家中有多少美人招之即來，獵奇與嘗鮮，同樣是男人的本能。

　　酒為色之媒，色何嘗不能為酒之媒？

　　這十六天魔舞一撤下去，酒宴就達到了一個小高潮，口乾舌燥、饞涎欲滴的男人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把一腔邪火都發洩在了酒肉上。

　　有人縱聲唱起了歌，很快就有人隨聲應和，雄壯的歌聲在草原上迴盪起來。

　　「鎮壓叛亂者，打敗你的敵人，將他們連根鏟除吧，奪取敵人所有的一切！騎乘敵人的駿馬，將他們美貌的女人當作你的睡衣和墊子，親吻她玫瑰色的臉頰，吮著她們與乳頭一色的甜蜜嘴脣，這才是男子漢最大的樂趣……」

　　用成吉思汗說過的這段話改編的歌曲，草原勇士人人會唱，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演唱的行列，一邊拍著大腿打著拍子，一邊縱聲高歌，那斟滿了酒的大海碗就端在手裡，似乎只要一唱完就要痛飲下去。

　　年輕的瓦剌姑娘們紛紛跑到篝火旁，曲臂踏足，彷彿一匹匹漂亮的小牝馬兒，繞著那篝火快活地舞動起來。在場的大明士兵大多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不過這種歡快奔放的場面卻不多見，他們也放開了懷袍，痛快暢飲起來。

　　這時，夏潯突然看見了一個婦人，這個婦人就是和那老婦人一起抬了烤全羊送入帳中給他們的那個女人，她在對面多是瓦剌貴族的坐席間正端送著東西，時不時的還要扭頭向主席位張望幾眼，似乎對那位大明使節非常好奇。

　　夏潯大喜，如果這個女人在，沒準兒那個老婦人也在，他注意地觀察著，急急在那婦人周圍尋找著那老婦人的身影，可惜並無所見。這時候，那個婦人消失了一陣兒，當她再端著一盤食物出現時，已向夏潯他們這邊的座位派送食物了。

　　夏潯忙一側身，對費賀煒低語幾句，費賀煒立即拉住那個陪伴他們的瓦剌勇士，端起大碗與他拼酒。那個瓦剌人正喝得不亦樂乎，有人與他拼酒更是樂不可支，兩個人馬上就跟親哥倆兒似的，勾肩搭背地擠到一起喝酒去了，把個寡言少語不討人喜歡的夏侍衛仍在了一邊。

　　眼見那婦人端著盤子，把食物遞到一條條几案的桌上，離自己越來越近，夏潯正想著要如何開口向她打聽那老婦人的下落，突然一陣嘈雜聲傳來，夏潯抬眼望去，只見圍著篝火人群的一角，突然聚集了許多人，似乎還發生了口角，那裡的人都站著，人頭攢動，也看不到具體發生了什麼。

　　草原人好酒，喝醉了難免有鬥毆發生，夏潯只道是有人喝多了酒打架，這時那人群一分，卻從中硬擠出一條大漢來，這大漢穿著一件藍色的蒙古長袍，戴一頂兔毫有垂絡的帽子，肋下懸一口長刀，大踏步地向前走來，昂然說道：「怎麼，天使光臨，我哈什哈連一見的資格都沒有嗎？」

　　隨著聲音，這人已走到火光之下，歌舞的少男少女們紛紛退開左右，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向前走來，旁若無人，一直走到主席前面才停下。

　　這人身材極其高大，膚色黝黑，一雙眼睛精光爍爍，大鼻子勾彎如鷹喙，透出幾分陰鷙剽悍之氣。他森森的目光往左右兩旁席上只掃一眼，每個人就似都被他看到了似的，那舉止，真如鷹視狼顧。

　　來人似乎有意要讓大明使者聽到他說的話，因此用的是漢語。夏潯聽到他自稱「哈什哈」，就知道他是誰了：「哈什哈？西部蒙古之王？」

　　這位倒楣的西部蒙古部落長，宰了額勒別克汗，促使北元分裂的風雲人物，現在依舊是風光無限，連瓦剌三王也不大放在他的眼裡。

　　可是，馬哈木統治西蒙古，這是額勒別克汗生前下的聖旨，朱棣分封瓦剌諸部首領時，也有意的捧高瓦剌三王，根本不理會哈什哈。莫小看了這個名義和一個強大帝國的外交支持，此消彼長之下，曾經在西蒙古如日中天的哈什哈此刻已大不如前。至少這馬哈木就敢商量大事時把他拋在一邊了，以前的時候，誰敢？

　　馬哈木臉色一變，勉強笑道：「啊！哈什哈兄弟，你怎麼來了？」

　　哈什哈嘿地一聲笑，說道：「這兒這麼熱鬧，難道我不能來麼？欣聞天使光臨，我哈什哈也想見上一見！」

　　他兀鷹似的打量趙子衿幾眼，展顏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大明天使了？」

　　趙子衿起身，笑吟吟地道：「正是在下，哈什哈首領，久仰大名。」

　　哈什哈仰天打個哈哈，說道：「好！好好！天使儒雅斯文，果然不愧是中土人物！」

　　他乜著眼睨了馬哈木一眼，大步走過去道：「某來敬天使一杯！」說著伸手就去取馬哈木桌上酒碗。

　　「老子才是瓦剌之王，你當我是什麼人了？」

　　馬哈木被他放肆無禮的舉動氣的臉都青了，伸手就來格擋，兩人都戴著皮護腕，皮護腕上還有一顆顆銅鉚，拳掌相交，碰得噹噹作響。到後來一隻漆金的木製酒碗被兩人一人抓住半邊，誰也掙不動分毫，好定鑄在了几案上似的。

　　哈什哈獰笑一聲，另一隻手便去抓酒罈子，馬哈木「唰」地一下拈起切肉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刺向他的手掌。哈什哈動作也快，一隻手倏伸倏屈，快捷無比，馬哈木「篤篤篤」在案上刺了七、八刀，都紮不中他的手掌，他也無法扣牢那酒罈。

　　說來好笑，他們兩個人的夫人時常相見，親熱無比，這兩個人卻如同水火，絕不相容，眼下當著大明使節的面，兩人就撕破臉皮，大打出手了。

　　趙子衿瞧見這副模樣，眼珠一轉，忙起身打個哈哈道：「下官只聽說草原漢子喜歡唱歌和搏克（摔跤）以助酒興，卻不知還有這樣的遊戲，真是大開眼界了。只是這也太危險了些，今夜酒宴豐盛，歌舞優美，大家興致正高，還是坐下來一起欣賞的好。」

　　大明帝國此前對瓦剌一直的外交政策是拉攏瓦剌三王，打壓瓦剌的老牌貴族哈什哈，在沒有得到新的指示之前，趙子衿作為大明使節，也不敢貿然做出有悖這一政策的舉動。

　　但是眼下瓦剌三王有圖謀不軌、暗立大汗的可能，向哈什哈稍示善意，未嘗不是向馬哈木施壓的好手段，趙子衿腦瓜靈活得很，馬上站起來做和事佬了。啥什哈目的達到，便哼了一聲，大剌剌地擠過去，在馬哈木和趙子衿中間硬是擠出了一席之位。

　　馬哈木待他坐定，壓低嗓音，用突厥語對他道：「哈什哈，你這是誠心跟我作對，是不是？」

　　西部蒙古與東部蒙古不同，他們這裡的部族是由突厥語系和蒙古語系兩大語系的部落組成的，因此部族首領大多精通蒙古和突厥兩大語系，再加上上流社會人物一般都要掌握的漢語，這些西部草原部落的貴族普遍要掌握三種語言。

　　馬哈木壓低了嗓音還不放心，又特意改用了突厥語，這才與哈什哈交談。

　　哈什哈大聲同趙子衿談笑幾句，扭過頭來，同樣壓低了聲音，用突厥語道：「西部蒙古有什麼事可以繞開我哈什哈由你馬哈木獨自決斷的？為什麼大明使節到了，你卻不通知我？」

　　馬哈木冷笑：「不好意思，西部蒙古是額勒別汗封賜給我的，而大明皇帝也認同這一點。西蒙古的事誰說了算，在大明皇帝眼中，正是我馬哈木，你哈什哈是什麼人，你當大明會理你嗎？」

　　哈什哈冷冷地道：「好！你是大明封的瓦剌王，接見明使，理應由你出面。那麼，你奉立大汗，遍邀諸部，為何同樣把我置之於外？」

　　馬哈木翻個白眼兒，不屑地道：「額勒別克汗就是死在你的手上，你以為大汗想見你嗎？」

　　哈什哈大怒：「大明也就罷了，你不要再把脫脫不花拿出來說事兒，什麼大汗，他不就是任你擺佈的一個傀儡麼？」

　　馬哈木臉色微微一變，哈什哈瞟了他一眼，突然微笑道：「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說與大明使者知道的！」

　　馬哈木冷笑道：「你當然不會說！殺死額勒別克汗，雖然是大逆不道，畢竟還只是我們草原上的事，如果你把脫脫不花大汗賣給明廷，那麼你就所有蒙古人的敵人！你敢冒這個險？」

　　這邊兩位首領脣槍舌箭，夏潯遠遠地看著兩人不善的臉色，暗自感慨道：「大明跟韃靼、瓦剌在鬥；帖木兒帝國跟大明、瓦剌在鬥；安南和我大明同樣在鬥。

　　「而大明內部，上有太子與漢王之爭，下有紀綱、陳瑛和我夏潯之間的明爭暗鬥。

　　「帖木兒帝國呢？有皇太孫、哈里蘇丹、沙哈魯之爭；瓦剌有瓦剌三王和哈什哈之爭；韃靼有阿魯臺和本雅失里之爭。

　　「就連那安南，外有大明強兵，岌岌可危之中，陳季擴還不忘吞併簡定兵馬，借刀殺人，除掉簡定。

　　「國與國在爭，一國之中為了權位各方勢力還是在爭，從中到外、從大到小、從上到下，為了一個權字，當真是無處不爭、無處不戰啊！」

　　就在這時，那中年蒙古婦人趁著混亂來到他的身邊，眼見許多人還在眺望主席上那幾個人的動靜，突然對夏潯用漢語急急低聲道：「我要見你們欽差大人！」

第一六八章　刁蠻小櫻

　　這時被費賀煒拉著喝酒的瓦剌人隱約聽到點聲音，他轉過頭來，大著舌頭問道：「嗯？什……什麼事？」

　　那婦人連忙閉口，將盤中食物放下，便走向前邊一桌。

　　夏潯低頭飲酒，心念急轉：「這女人要見欽差？」

　　他一直把希望寄託在那個對大明抱有好感的老婦身上，卻忽略了這個中年婦人，沒想到她竟千方百計與自己進行聯繫，她以如此詭秘的方式要求見欽差，那定然是有極機密且不為瓦剌人所願的消息奉上了。

　　夏潯暗暗思忖著，見那婦人派發完了食物，正拿著空盤要離開，夏潯便站起身來，故意搖晃著身子，對那瓦剌人道：「我……我去方便一下，哪兒可以方便啊？」

　　那瓦剌人聽懂了他的意思，哈哈笑著，隨意地往身後一指，說道：「去！尋個僻靜處就是，誰會管你，哈哈……」

　　夏潯點點頭，目光一轉，堪與那將要離開的婦人碰了一下。夏潯輕輕一點頭，舉步離開人群，那婦人左右掃了一眼，便也悄悄地跟了上來。

　　這篝火晚會熱鬧非凡，因為哈什哈的加入，更增添了幾分火藥味兒，幾乎無人注意走開的人，夏潯和那婦人一前一後，便悄悄沒入了夜色當中。

　　但是幾乎無人不代表沒有人，烏蘭圖婭這時卻看見了圖門寶音，她看見走在圖門寶音前邊的還有一個明軍校尉了，一時卻還沒有想到兩人是連袂離開。這圖門寶音常受人欺凌，如果可能，烏蘭圖婭就不想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之內，忙追了上去。

　　她還穿著那身舞衣，臉上帶著面具，只是肩上披了一件半大的袍子。

　　夏潯走到一處僻靜無人處，站定身子，圖門寶音悄悄跟到身後，急急地道：「這位大人，我有急事要見欽差！」

　　夏潯沉聲道：「妳是誰？要見我們欽差大人做什麼？」

　　圖門寶音道：「你們此來瓦剌，想要查什麼？」

　　夏潯心中一動，忙轉身道：「妳是誰，妳知道什麼？」

　　圖門寶音道：「你要安排我與欽差大人一見，這件事我只能跟他說！」

　　夏潯急道：「欽差一直由瓦剌三王陪著，要私自會見旁人實在為難。妳且說與我聽，我會向欽差大人稟明的。」

　　圖門寶音搖頭道：「這事你做不了主！我只跟欽差說，他要親口答應我一件事，我才會坦言相告！」

　　夏潯聽了苦笑不已，他扮作侍衛，本為查訪消息方便，現在真的有消息上門了，卻恰因這身分成了障礙。他當然不能因此便開誠佈公地說他是大明輔國公，再說他就算說出來這女人也不信吶。

　　正在為難處，烏蘭圖婭已追上來，叫道：「寶音姐姐，妳在幹什麼？」

　　因有外人在，烏蘭圖婭沒有叫破圖門寶音的身分。圖門寶音嚇了一跳，忙轉身擋在夏潯前面，支支吾吾地道：「啊？是圖婭妹妹，我……我沒什麼事……」

　　烏蘭圖婭警惕地看了一眼夏潯，又盯了圖門寶音一眼，這裡光線黯淡，只有滿天星光，烏蘭圖婭又是背對篝火，夏潯只能看見她臉上面具微微的閃光，和那熠熠如星辰般閃亮的一雙眼睛。

　　「寶音姐姐，妳和這明人……他可是明人呀！」烏蘭圖婭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麼，語氣不覺嚴厲起來。

　　圖門寶音已鎮靜下來，淡淡地道：「明人？明人又怎麼了？是敵是友、是親是疏，在於他是明人還是蒙古人麼？妳所經歷種種，比我又能強到哪裡，妳到現在還不明白麼？」

　　烏蘭圖婭沉默片刻，低聲道：「寶音姐姐，這很危險，一旦事機敗露，恐有殺身之禍。哪怕僅僅是被他們發現妳與明人接觸……」

　　圖門寶音道：「我現在活著，比死了又能強到哪裡去，若非母親還需我瞻養，我早就……我欲向明人求助，正因如此。圖婭，妳……妳若憐我今日處境，就幫幫我……」說著，圖門寶音兩行熱淚就撲簌簌地落下來。

　　夏潯在一旁眼珠亂轉，拼命猜測著這兩個人交談間透露出來的訊息，只是憑這隻言片語，他可弄不明白兩人到底在說什麼，只是隱約覺得，她們在瓦剌的處境似乎不大好，而且這個中年婦人身分很是特殊，受到了特別的監管。

　　就在這時，忽有一隊巡弋士兵持戈走來，因為他們是從篝火晚會的方向過來，所以佇列剪影看得很清楚，他們還沒發現這兒站著三個人，但是只要再走近些，一定會發現他們，而這時如果趕緊走開，也必然會被他們發覺，這可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圖門寶音臉色不由一變，失聲道：「有人來了！」

　　烏蘭圖婭急急一回頭，也發現了那支巡弋的士兵，匆忙之下，烏蘭圖婭急急對圖門寶音道：「寶音姐姐，躺下！」說著一步閃到夏潯面前，低喝道：「你也躺下！」

　　夏潯有些茫然地道：「沒用的，他們正衝這兒走來，走到近前發現躺著三個人，豈不更加懷……」

　　他還沒說完，烏蘭圖婭急了，伸手一揪他的衣領，腳下就使了個絆子。草原上的男人個個一手高明的摔跤術，女人雖然差些，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掌握了不少摔跤技巧。夏潯又對這個少女全無防備，竟一下被摞倒在地。

　　他還沒反應過來，烏蘭圖婭就已跨坐在他的身上。

　　「嘎？什麼情況？」

　　夏潯伸手一摸，正摸在烏蘭圖婭的大腿上，她穿著大紅綃金長短裙，跨騎在夏潯身上時，裙袂遮不住大腿，光溜溜滑潤結實的大腿被夏潯一摸，烏蘭圖婭不禁又羞又氣，她一把扼住夏潯喉嚨，低聲道：「手腳再不老實，我就掐死你！」

　　這時那隊士兵已經走近，烏蘭圖婭無暇多說，立即伏在夏潯身上，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還故意做出粗重的喘息，圖門寶音會意，急忙貼近了二人，緊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啊！不要過來！」

　　眼看那隊士兵將要走近了，烏蘭圖婭立即尖叫一聲，彷彿情人偷歡被人撞見了似的，把那隊士兵嚇了一跳。他們往這邊一看，隱隱看見一雙男女躺在地上，旁邊似乎還脫了一堆衣袍，不禁哄笑起來。

　　聽他們嘴裡亂七八糟地說著蒙古話，似乎是在取笑打趣，不過他們倒真的沒有走過來打擾這對野鴛鴦，而是繞過了他們，往別處巡弋去了。

　　草原上的習俗，對這種事是很寬容的，如果情郎半夜三更摸到女孩家裡去，上了她的床，就算她的父母聽見了也得裝作睡著了不予理會，不過他們不會讓這小夥子在自家帳篷裡一覺睡到大天亮，免得早上起來大家尷尬。

　　所以如果兩人歡愛完了那男人還不走，做父母的就會故意翻身、咳嗽，做出些動作提醒那小夥子：「臭小子，還不滾蛋！難道還要等著早上招待你喝酥油茶麼？」

　　像今晚這樣一些浪漫的族人聚會時，情人相攜遁入夜色，恩愛野合，也是常有的事，這時出面打擾是很不禮貌的事，這些士兵也是年輕人，也有與情人幽會的時候，將心比心，自然不來滋擾。

　　那隊士兵嘻嘻哈哈地走開，烏蘭圖婭便坐直了身子，夏潯看著這個神秘而大膽的女孩，尖尖俏俏的下巴，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閃亮的貓眼狀面具，還有中間兩顆寶石狀的眸子，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一個神秘的女人吶。

　　「你看什麼？」

　　方才扮作那副樣子，讓烏蘭圖婭頗有些難為情，眼見身下這個大鬍子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便用強硬的語氣武裝自己。

　　夏潯道：「草原上的女人，都這麼剽悍麼？」

　　烏蘭圖婭兇巴巴地道：「有什麼不對？我就不信，你們漢人夫妻真得是相敬如賓，那叫什麼狗屁夫妻！」

　　「我們可不是夫妻！」

　　「但是我們裝的是戀人！」

　　夏潯失笑道：「哦，那算我說錯了，不是草原上的女人剽悍，而是草原上的戀人剽悍。」

　　烏蘭圖婭冷笑道：「少把你們自己說的如何斯文，崔鶯鶯斂衾攜枕，月夜爬牆，幽會張生的話本兒我也看過的，那還是相國千金呢，比我們又如何？」

　　一旁，圖門寶音翻身坐起，低聲說道：「對不住，拿你做了擋箭牌。」

　　夏潯笑道：「這種擋箭牌，我倒不介意！」

　　圖門寶音雖是滿腹苦楚，聽了這話也不禁想笑，烏蘭圖婭臉上一熱，卻是大怒：「別看你是明人使者，再敢油嘴滑舌，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頭！」

　　夏潯哼了一聲道：「姑娘，妳是不是該起來了？」

　　烏蘭圖婭冷笑道：「怎麼？被女人壓在身下，心裡不舒服是麼？」

　　夏潯嘆了口氣道：「那倒不是，而是……太舒服了些！」

　　烏蘭圖婭被他一說，這才發覺跨騎在他身上的姿勢有多曖昧，她「啊」地一聲叫，便像螫了似的跳了起來，一時只覺臉蛋發燙，都能煎雞蛋了。

　　她無地自容地拉起圖門寶音道：「寶音姐姐，趁著沒人，咱們趕緊走！」

　　夏潯翻身坐起，急急說道：「寶音夫人，妳到底有什麼事，還沒說呢。」

　　圖門寶音堅持道：「除非見了大明欽差，否則我什麼都不會說！」

　　烏蘭圖婭不由分說，扯著她就走，夏潯一見這刁蠻姑娘又來壞自己大事，忍不住戲弄她道：「圖婭姑娘，妳知不知道……」

　　烏蘭圖婭拉著圖門寶音正要匆匆離開，聽見這話扭頭問道：「什麼？」

　　夏潯咳嗽一聲道：「妳知不知道……妳方才叫的有多難聽？妳是不是根本會不會叫啊？」

　　「混蛋！你等死吧！」

　　烏蘭圖婭摞下一句狠話，狼狽而逃！

第一六九章　求婚

　　烏蘭圖婭是豁阿夫人的侍女，表演完畢就需回到豁阿夫人身旁，當晚不能和圖門寶音皇后在一起太久，所以離開之後，只向圖門寶音匆匆交代了幾句，便回了豁阿夫人那邊，等到次日才又尋個機會來找她。

　　圖門寶音提著大木桶正在草原上擠馬奶，烏蘭圖婭見其他奴僕都在遠處忙碌著，身邊沒人，便又重拾昨晚的話題，對圖門寶音道：「娘娘，妳在這兒處境不好，我也知道。給我些時間，等日子久了，總能叫妳比現在好過些，若是求助於人，也沒有求助於明人的道理啊。」

　　「為什麼不可以？」

　　圖門寶音直起腰來，抓起圍裙擦了擦鬢邊的汗水，向烏蘭圖婭問道：「妳告訴我，為什麼不可以？」

　　烏蘭圖婭道：「大汗……雖是死在脫歡手上，可他若非被明廷永樂皇帝窮追不捨，走投無路之下被迫逃入瓦剌境內，最後又怎會……真要算起來，明廷才是殺死大汗的元兇啊！」

　　圖門寶音反問道：「那麼，明廷的永樂皇帝，又是因為什麼對大汗窮追不捨呢？」

　　「因為……」

　　烏蘭圖婭吃吃地說不下去了。

　　圖門寶音沉聲道：「真要追本溯源，這筆爛賬就永遠算不清楚了。其實，不過是兩位首領，為了他的族民和百姓能有更好的生存的地方，為了鞏固、擴大他們的權力而發動的戰爭。這不是個人恩怨，戰場上你死我活的廝殺，再正常不過，要是在這個地方斤斤計較一己私仇，那是愚不可及。

　　「如果我真要恨，我是不是更該恨阿魯臺太師？如果不是他以我的丈夫為傀儡，危急關頭又拋棄了他，我的丈夫未必就死。哈什哈是撒木兒公主的殺父仇人，現在他們還不是共處於一方草原，同飲一河之水，彼此之間相安無事麼？」

　　烏蘭圖婭默然不語，圖門寶音道：「圖婭，妳受漢學的影響太深了，居然會拘泥於那些狗屁不通的想法。這兒是草原，我們是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在漢人看來無法理解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一些事，是我們祖祖輩輩摸索出來的適應草原生活的生存之道！

　　「父親死了，他的兒子要把非其生母的父親的所有妻子都收為自己的妻子，這是野蠻麼？這是因為草原上的生活艱苦，我們的祖先在無數年的生存過程中知道，如果不這樣，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們就會失去男人的照料，她們將活活餓死，或者被別人擄為奴隸。

　　「所以，那是家族繼承者的一份責任，他不只要繼續父親的權力和財產，還要負責照料曾經是父親的那些女人。還有搶婚，我們蒙古人統治中原一百多年，現在的搶婚已經成了一個形式，可以前的搶婚是什麼樣子，妳應該聽說過的。

　　「如果妳被人從妳的父母身邊搶走，在搶親過程中，甚至動武殺了妳的父兄，妳也要成為那個人的女人；如果妳和妳的丈夫非常恩愛，甚至有了孩子，但是有人殺死了他，並且把妳擄走，妳依舊要成為他的妻子，妳可以反抗，可以去死，但是祖先們的經歷告訴我們，妳應該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圖門寶音凝視著烏蘭圖婭，說道：「圖婭，妳是不是很佩服豁阿夫人？沒錯，他被額勒別克汗搶走以後，用計殺死了忽兀海太尉，替她原來的丈夫報了仇。可是忽兀海只是出主意的那個人，真正的兇手是誰？是額勒別克汗，她真正該殺的是額勒別克汗，但她沒有！

　　「她成了額勒別克汗的枕邊人之後，有的是機會下手害死他，她有沒有這麼做？她殺死忽兀海太尉之後，還不是死心塌地的做了額勒別汗的女人？如果不是為了爭權，哈什哈又殺死了額勒別克汗，把她搶到手，她現在連孩子都不知為額勒別克生了多少個！」

　　圖門寶音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低聲說道：「圖婭！我們是女人，只能像菟絲草一樣，依附於男人而生！在這裡，沒人憐憫妳是個寡婦。在中原漢人的地方，踢寡婦門、刨絕戶墳，那是受人唾罵的不恥行為，而在這裡，強者佔有弱者，侵凌弱者、奴役弱者，那是天經地義的，這裡是草原，是狼的天下！」

　　烏蘭圖婭默默地垂下了眼簾，許久，才幽幽地道：「那麼，娘娘打算怎麼做？」

　　圖門寶音道：「我的母親病了，長途跋涉而來，她這些日子一直在低燒，部落裡的巫醫卻懶得為她用藥，要不是妳幫忙弄些藥來，恐怕她現在已經……即便如此，她依舊在帳篷裡每天趕製衣袍，如果每天做不完應有的數目，就會挨打、挨餓。

　　「圖婭，我想到中原去，得到永樂皇帝的庇護，在那裡，我們的際遇不會像在這裡一般。昨天，聽到高娃奶奶說起她們當初在中原的經歷，更堅定了我的想法。瓦剌人偷偷立了大汗，這是中原皇帝不能容忍的，我可以告訴明廷使者這個真相，我還可以為他們做人證！

　　「作為交換條件，我想要他們把我和母親接到中原去，我並不需要錦衣玉食，也不需要多少照顧，只要把我母女當成一戶普通的百姓，也好過在這裡做奴隸。圖婭，我希望妳能幫助我，同明人取得聯繫，妳知道，我的身分，想要接近他們有多難。

　　「如果妳願意，我希望妳也能跟我一起走，也許……妳從小就是妳所在部落的『別乞』，長大後又因為與阿魯臺太師的聯姻，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寵愛，哪怕是逃到瓦剌之後，也得到了豁阿夫人的庇佑，妳不曾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所以妳體會不到……」

　　圖門寶音悵然望著遠方，黯然道：「妳不會想到，失去依附之後，妳還剩下什麼。妳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妳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有尊嚴地活著……」

　　馬群吃著草，散漫地走動著，遮住了四下旁人的目光，圖門寶音忽然向烏蘭圖婭跪了下去，泣聲道：「圖婭，幫我一次，就一次！」

　　烏蘭圖婭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攙扶，道：「娘娘，妳這是做什麼？」

　　圖門寶音不肯起來，她跪在地上，淒然道：「不要再叫我娘娘了，我現在……只是一個可憐無助的女人而已，我沒有別的出路了，圖婭，請妳幫幫我！」

　　烏蘭圖婭心中一酸，連忙道：「娘娘，妳快起來，不要這樣，我……答應幫妳就是！」

　　就在這時，遠遠地有人喊：「烏蘭圖婭！烏蘭圖婭！」

　　圖門寶音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四顧看去，並未發現有人能夠看到這裡，片刻之後，呼叫聲更近了，這時她們才在群馬的空隙間看到一個少女騎著匹馬，正在馳騁著大聲呼叫。

　　這是豁阿夫人身邊的一個侍女，看這樣子，她是在尋找烏蘭圖婭，而不是發現了她們的舉動，兩個人心中大定，烏蘭圖婭扭頭對圖門寶音道：「娘娘，妳別急，我會找機會去見見那明廷使者的，妳等我！」

　　說完快步迎向前去，高聲叫道：「娜仁，我在這裡，有什麼事嗎？」

　　那個少女看見她，忙一勒馬韁站住了身子，臉上露出了笑容道：「啊！妳在這裡呀，快著點兒，哈屯有事情要見妳呢！」

　　烏蘭圖婭心中很是納罕，不明白豁阿哈屯有什麼急事要人來找自己，要知道她只是哈屯身邊一個侍女，而平素豁阿哈屯即便外出也不需要那麼大的排場，身邊隨便帶兩個人就可以了，並不是一定要由她相陪的。

　　烏蘭圖婭順手抓過一匹駿馬跳上去，這馬還沒配馬鞍，馬背上光溜溜的，不過以她的騎術自然不用擔心，烏蘭圖婭雙腿一夾，就驅使著那匹駿馬隨在那位叫娜仁的少女後面疾馳而去……

　　※※※

　　「什麼，嫁人？」

　　烏蘭圖婭沒想到豁阿夫人要見她，竟然是商量她的終身大事，不禁大吃一驚。

　　豁阿哈屯滿面歡喜地道：「是啊，圖婭，妳的年紀也不小了，這終身大事是該考慮考慮了。其實自打妳來到我身邊後，不知有許多優秀的年輕人喜歡妳呢，不過這些人嘛，雖然家世都還不錯，我覺得卻未必就能配得上我的圖婭，所以都幫妳推掉了，可這一次卻不同啊……」

　　豁阿哈屯一揮手，屏退了帳中侍候的幾個侍婢，她把烏蘭圖婭拉到身邊，神秘地道：「圖婭，妳知道是誰看上妳了嗎？」

　　烏蘭圖婭訥訥地道：「是誰？」

　　豁阿哈屯歡喜地道：「妳絕對想不到的，圖婭，是我們的汗，是脫脫不花大汗看中了妳！」

　　「嘎？脫……脫脫不花……大汗？」

　　烏蘭圖婭大驚，她的樣子很受衝擊，眼神兒有點懵，想了好半天，才在腦子裡想起了那個在「八白帳」裡的見過的脫脫不花，頭髮花白、滿面滄桑，看起來足有五十歲上下的大叔……

　　豁阿哈屯歡喜地道：「是啊，大汗遺留在中原的妻子已經不可能再接出來了，大汗現在孤身一人。那天咱們去見大汗時，大汗一眼就相中了妳，今早特意讓由阿噶多爾濟臺吉來，替大汗向我轉達了他對妳的愛慕之意，我當然一口答應啦！」

　　豁阿哈屯雙掌一拍，歡喜不盡地道：「我的小圖婭該配一位大英雄的！恭喜妳，圖婭，妳要成為我們蒙古人的哈敦（皇后）了！」

第一七○章　紅拂夜奔

　　烏蘭圖婭道：「哈屯，我不想嫁！」

　　豁阿夫人失笑道：「妳這丫頭，還害什麼羞。女大當嫁，這有什麼不好……」

　　烏蘭圖婭鄭重地道：「哈屯，我說的是真話，我不想嫁給脫脫不花大汗！」

　　豁阿這才察覺她神情的嚴肅，不由一怔，奇道：「為什麼？」

　　「我……我不覺得喜歡過他，或者以後會喜歡他……」

　　豁阿嘆了口氣道：「這想法太孩子氣了，妳覺得要怎麼喜歡他才好，嗯？圖婭，妳就跟我小時候一樣。可我從十六歲起，就不再有這麼天真的想法了。我十五歲的時候，曾經喜歡過我們部落的蘇合大哥，非常……非常喜歡……」

　　豁阿的眼神朦朧起來，帶著一絲溫柔和夢幻的感覺：「他很高、很英俊，騎術非常好，他揮舞著套馬桿在草原上奔跑的時候，是那樣迷人。他拉著馬頭琴，唱起歌的時候，聽得人心都醉了。那時候，如果他對我笑一笑、說上一句話，我的心尖兒都會發顫……可那又怎麼樣？」

　　豁阿輕輕握住烏蘭圖婭的手，柔聲道：「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鬍子從來也不修剪，骯髒的糾結在一起，他的嘴裡每天都散發著劣酒的味道。他的妻子給他生過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其中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在發生白災（又稱「白毛風」，在春季時期的大風雪，是牧區一大災害。）的時候凍死了，他的妻子也凍得失去了一條胳膊。他每天喝酒，家徒四壁，唯一的女兒被他賣了換酒喝……

　　「圖婭，少女時的夢就只是一個夢，妳可以記著它，卻不要奢望能夠實現。等妳再大些，妳才會知道，什麼才能給妳真正的幸福。妳要的幸福，一個富有而強大的男人才能給妳，甜蜜的情話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穿，不要那麼幼稚！」

　　烏蘭圖婭委婉地道：「貧賤夫事百事哀，我知道，可我想嫁的人，也不至於要落魄到那種地步，哈屯，脫脫不花……都已經有五十歲了，我才剛剛十八……」

　　豁阿笑起來：「這有什麼問題？男人的魅力，可不在他的長相和年紀上面，圖婭，那可是我們全蒙古的大汗呀！現在妳是我的侍女，如果做了他的哈敦，到時候我見了妳都要行禮呢！」

　　「哈屯，我剛從本雅失里大汗的哈敦那兒過來，現在誰把她當成皇后呢？脫脫不花，甚至沒有本雅失里汗的力量。」

　　「他會有的！」

　　豁阿的神情嚴肅起來：「他是成吉思汗的後裔，這大草原是長生天賜與成吉思汗子孫的，唯有成吉思汗的子孫，才能統治這個地方，才能做所有蒙古人的主人，脫脫不花汗一定會成為一統草原的人！」

　　烏蘭圖婭搖搖頭：「哈屯，我不知道這草原上還有多少人抱著和妳一樣的想法，我真心的希望，的確會這樣。但是，這跟我無關……」

　　烏蘭圖婭美麗的大眼睛裡漸漸漾起了淚光：「哈屯，我有一半畏兀爾人的血統，我不是純正的蒙古人，我對大汗沒有足夠的敬畏，也不以侍奉他為榮耀。我的父親，當初效忠的也不是本雅失里大汗，而是阿魯臺太師，但是他死就死了，阿魯臺並沒有放在心上。

　　「我潛入遼東的時候，我的生死，他同樣沒有放在心上，他不惜暴露我，只要能打擊明人！可笑的是，該呵護的人拋棄了我，卻是一個明人的將領釋放了我，否則我不會有今天。如果不是他的寬恕，我將落得什麼下場我很清楚，我知道下場最淒慘的不是死在戰場上的人，而是被俘虜的那些女人。

　　「也許，這就是哈屯以為，一個強大有力的男人，更能給與女人安全、給與她幸福的原因，但是再強大的男人，總有一個比他更強大的男人在那裡，如果他不珍惜妳，他隨時都可以在更強大的人壓迫下拋棄妳，又何來的幸福與安全？人生匆匆不過百年，如果……都不能和一個妳喜歡的人在一起，妳真會感到快樂嗎？」

　　烏蘭圖婭凝視著豁阿，質問道：「哈屯，您有過三任丈夫，德力格爾臺吉、額勒別克汗、哈什哈大人，地位最高的是額勒別克汗，權勢最大的是哈什哈大人，您和誰在一起時最快樂呢？您現在擁有榮耀、地位、財富和榮華，可是您真的擁有幸福嗎？」

　　豁阿那張讓女人也為之嫉妒的嬌媚的面孔瞬間變得鐵青。烏蘭圖婭笑了笑，輕聲對她說：「所以，如果不能遇到一個讓我心動的男人，我不嫁！」

　　「任性、幼稚！」

　　豁阿哈屯沉著臉道：「圖婭，妳太天真了！妳以為，什麼事都可以由著妳的性子來？妳的父親是最疼愛妳的人，可妳當初若喜歡的那個人不是阿魯臺的兒子，妳以為他真會放任、甚至縱容妳去喜歡他？別傻了！妳要嫁給脫脫不花大汗，這不僅僅是我的意思，也是哈什哈的意思，妳沒有選擇！」

　　烏蘭圖婭驚訝地看著豁阿哈屯，她一直很疼愛自己，自從投靠了她，她從來沒有這般聲色俱厲地跟自己說話，烏蘭圖婭一直以為她是真的疼愛自己，是記著自己這門親戚，難道……難道是因為那時只需管她一口飯吃，而當她需要獲得更大利益的時候，自己也就只是她用來達到目的的一件工具？

　　烏蘭圖婭突然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豁阿哈屯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寒如水，用一種不容質疑的語氣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等明廷的使節離開後，我和哈什哈大人會收妳為義女，然後馬上為妳和脫脫不花大汗舉辦婚禮！」

　　「哈屯！」

　　「退下！」

　　※※※

　　馬哈木剛剛從趙子衿那兒回來，一聽說脫脫不花要迎娶豁阿哈屯的侍女，立即就炸了，「哈什哈要把豁阿哈屯的一個侍女許給脫脫不花為妻？脫脫不花好大的膽子！是我奉迎他為大汗的，他想跟哈什哈勾結，與我作對麼？」

　　報訊的侍衛道：「這個……恐怕不會！大人，大汗是被您的兒子迎回來的，一到這兒，就一直在您的控制之下，恐怕……他根本不瞭解瓦剌草原上的事，不知道哈什哈是跟您作對的。豁阿哈屯常跟撒木兒公主一塊去探望他，在他看來，也許以為哈什哈也是臣服於您的！」

　　馬哈木冷哼一聲，說道：「不行！這事絕對不行！大汗的哈敦必須由我來選擇！」

　　他冷笑著道：「昨天，哈什哈跑來攪局，不就是為了想在諸部首領和大明使者面前，證明他的存在嗎？不就是為了想要別人知道，在瓦剌，無人可以忽視他的存在麼？今天又想出這麼一招，嘿！想在脫脫不花身邊安插一個他的人做耳目！」

　　那趕來報訊的人道：「大人，這事還真不是哈什哈的主意，而是豁阿哈屯去拜見大汗，大汗相中了她身邊的這個侍女，開口索要，豁阿夫人一口答應。哈什哈聽說以後，不但十分贊成，還說要認這侍女為義女，風光大嫁。」

　　「他想得美！」

　　馬哈木背著手，在大帳裡急急踱著步子，忽然想到了什麼，腳下的步子慢下來：「嗯……認其為義女，再嫁予大汗……這主意不賴！」

　　他思索一番，吩咐道：「告訴我的哈屯，馬上從我尚未許婚的女兒裡邊挑一個來，準備嫁給大汗做妻子。同時通知大汗一聲！」

　　那手下遲疑道：「大人，那女人是大汗相中的，只怕……」

　　馬哈木冷笑道：「只怕什麼？我就是要讓他知道，他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不要得意忘形，真以為自己可以統治蒙古諸部，他脫脫不花，不過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

　　馬哈木伸手一指，厲聲道：「告訴他，他的妻子，我會為他選擇！哈什哈那邊，想都不要想！不！你直接告訴他，那個女人，我馬哈木相中了，我要娶她！所以，嫁不了他脫脫不花！叫他安心等著娶我的女兒吧！」

　　馬哈木獰笑道：「不光要給他一個教訓，也得給哈什哈一點顏色看看才行。叫哈屯馬上準備聘禮，去向豁阿夫人求婚，就要那個脫脫不花看中的侍女！」

　　馬哈木匆匆往外走，說道：「就是這個主意！我去和太平、把禿孛羅商議一下，等明國使節一走，就聯合出兵，對哈什哈部形成包圍之勢，強迫他答應我的要求！再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他哈什哈就要反了天了，這次一定要把他的氣焰打下去！」

　　※※※

　　烏蘭圖婭揮淚如雨，揮鞭如雨，鞭子像雨點般落在馬股上，那匹駿馬像離弦的箭一般在草原上飛馳。

　　她以為可以從此在瓦剌安居下來，她以為豁阿夫人像慈母一般疼愛她，但她再一次失望了。

　　同阿魯臺太師一樣，原來他們的關切和寵愛都是那般廉價，只要有個合適的好價錢，他們就會隨時出賣她。

　　她痛心地想著豁阿夫人方才那番無情的話，忽然想到，也許……她的父親也是一樣的。她忽然想起，因為她不是純種的蒙古人，小時候在部落裡沒少受小夥伴們嘲笑，其中最喜歡欺負她的就是阿魯臺的兒子阿卜只阿，等她漸漸長大，彼此的接觸才少了。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相處的機會又多起來，現在想來，那些機會恰是她的父親有意安排的。

　　那時候，阿卜只阿也忽然對她變得彬彬有禮起來，總是在她面前展示勇武有禮的一面，也許……這是他的父親阿魯臺太師對他的授意？

　　她一直以為自己逍遙自在，就像一匹自由自在的馬兒，原來……在她脖子上一直拴著一條無形的套馬索，只所以從來沒有勒緊，只是因為她從來都沒有跑出人家想要她跑的方向！

　　天大地大，烏蘭圖婭突然發現，竟無她容身之地。

　　四野茫茫，廣袤無垠，卻似有一座小小的無形的牢籠，緊緊鎖著她，讓她連腰都直不起、腿都伸不開，讓她連氣都透不過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幸福、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現在才知道，她真的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佇馬高坡，烏蘭圖婭眼中茫然，心中也一片茫然。

　　癡立許久，她才扭過頭去，望向她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的那一頂頂醜陋的氈帳，和那些影影綽綽的醜陋的人……

　　慢慢的，她的目光定在那頂明廷使節的氈帳處，定定地望了許久，她突然一揚馬鞭，向那頂氈帳潑剌剌地飛馳過去！

　　※※※

　　費賀煒正在刷洗著戰馬，忽然馬蹄聲疾，人馬合一如同飛箭，頃刻間射至面前，迎面一陣風浪，費賀煒剛剛抬起頭，就見那馬前蹄拄地，硬生生向前滑出三尺，泥土野草濺起一蓬，這才硬生生地止住，馬背還沒有挺起來，馬上人就矯健地躍下，穩穩地踏在地上。

　　這等身手本就高明之極，更厲害的是，這馬連馬鞍都沒有配，這騎術就更令人稱豔叫絕了。

　　「好身手！」

　　費賀煒一聲叫，這才看清是個眸正神清、柳眉杏眼的漂亮大姑娘，不由兩眼一亮，連忙丟了毛刷子，笑瞇瞇地迎上前去，以手撫胸，用蒙古話道：「呼很賽奴（你好啊姑娘）！」然後打個哈哈道：「美麗的姑娘，有什麼我可以為妳效勞的嗎？」

　　「我要見你們的欽差大人！」

　　烏蘭圖婭俊眼一睃，看到幾個馬哈木的侍衛正從遠處快速趕過來，心中只是冷笑，她現在什麼都不介意了，如果因為她的舉動，挑起馬哈木部和哈什哈部的衝突也無所謂，她曾把阿魯臺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也曾把豁阿哈屯的家當成她的家，但現在……如果兩邊因為猜忌起了衝突，在她看來，不過就是狗咬狗罷了。

　　「要見我們大人可不容易，妳是什麼身分？有什麼……」

　　費賀煒還沒說完，旁邊突然鬼魅般閃出一條人影，把他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正是辛雷。辛雷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死樣子，用呆板的語氣道：「我們大人請姑娘進去！」

　　烏蘭圖婭靚眉一挑，隨手一拍馬頸，便向大帳中走去。

　　辛雷瞄著她的背影，喃喃地道：「好翹的屁股啊！」

　　費賀煒道：「不是吧，頭兒，她穿那麼肥的袍子，你都看得出來？」

　　「你不懂！」

　　辛雷用一副專家的口吻說：「你注意到沒有，她的個子很高，她穿的馬筒靴很長，緊束著小腿，從小腿的纖細和修長，可以大致推斷出她大腿的長度。還有，她的腰很細，穿著這麼臃腫的袍子，腰還顯得很細，這說明小蠻腰不堪一握。有一雙長而結實的大腿和那麼纖細的小蠻腰，屁股一定會很翹。」

　　「唔……」

　　「還有，她的胸襟一直鼓騰騰的，她剛才甩馬韁的時候，手臂一伸，衣服繃緊了一下，但她的胸襟還是鼓騰騰的，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她的胸很大，而不是袍子虛撐的。」

　　「頭兒，你真悶騷……」

　　「屁！咱們是幹什麼的？幹咱們這一手，必須要有一個好眼力，要觀察入微，要一眼掃去，注意到所有別人都不曾注意到的細節。你也是咱們那兒的老人了，難道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麼？」

　　費賀煒羞愧地道：「訓練是訓練過的，不過……這等眼力……頭兒，你的確比我強多了，厲害！」

　　辛雷得意洋洋地：「哼，哼哼！」

　　這時，那幾個馬哈木部落的侍衛已經衝過來，方才烏蘭圖婭從遠處飛馬趕來，他們就看到了，但是一開始並沒以為她是衝著明廷使節去的，等發現不妥再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剛剛衝到近前，辛雷和費賀煒就並肩迎上去，高聲道：「站住！這是我們欽差大人的行轅，誰敢亂闖。」

　　一個侍衛指著帳中道：「剛才那位姑娘……」

　　費賀煒道：「我們欽差大人是奉旨宣撫瓦剌，接見一個瓦剌百姓有什麼不可以的？順寧王馬哈木，賢義王太平，安樂王把禿孛羅，三位大人都是當面答應過的，怎麼，你有意見？」

　　「這……」

　　「哼！給我走遠些，莫要驚擾了我們大人，否則你們可吃罪不起！」

　　幾個馬哈木部落的侍衛面面相覷，他們還真沒膽子往裡硬闖。

　　這時候的大明使節在他們這裡硬氣得很，雖然不至於像大明使節在朝鮮一樣，不高興的時候甚至可以任意鞭笞官員，但是要蠻橫一點兒，他們也不敢對抗，除非他們像本雅失里一樣得了失心瘋，要拿大明使節開刀，與大明決戰。

　　幾個馬哈木的侍衛不敢硬闖，只得退下，急急趕去稟報馬哈木知道。

　　費賀煒喝退了瓦剌人，和辛雷往回走，辛雷道：「頭兒，那位姑娘找咱們大人有什麼事？我看這些瓦剌人如臨大敵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她既急急闖來，應該是有事情。」

　　「你不知道？欽差大人既然早知她來，叫你等在這兒，沒跟你說是什麼事嗎？」

　　「誰說欽差大人早知她要來的？我根本沒得到欽差大人什麼吩咐。不過既然有人主動與我們接觸，聽聽她說什麼有什麼不妥？所以我就自作主張放她進去了。」

　　費賀煒心悅誠服地道：「頭兒不但好眼力，腦子動的也比我快，服了！真的服了！哎……？」

　　費賀煒站住，帳前五六匹駿馬都在悠閒地吃草，費賀煒撓撓後腦勺，疑惑地問：「哪匹馬是那姑娘騎來的？」

　　辛雷翻個白眼道：「我怎麼知道？」

　　費賀煒：「頭兒不是說幹咱們這一行要有一個好眼力，要觀察入微，要一眼掃去，注意到所有別人都不曾注意到的細節，要……」

　　辛雷道：「是啊，功夫不到，火候不足，我還要繼續努力！」

　　費賀煒：「……」

第一七一章　原來是你！

　　欽差大帳中，趙子衿正與夏潯低聲商議著。

　　趙子衿道：「國公，明日差派隊伍，分頭採訪，下官自帶一隊，偏往那哈什哈部落中一行。我看那哈什哈與馬哈木頗為不合，我若去了，當可吸引更多的注意，以方便國公在這裡的行動。」

　　夏潯頷首道：「嗯，那我就留守營中，留守人員應該是最不被注意的一群了，他們也不大會戒備自己部落中的人，我不知那女子全名，更不可能向這部落中的人打聽，只好四處逛逛，等她再來找我！」

　　正說著，帳簾兒一掀，便走進一個人來。夏潯背對著門口，只道是營中侍衛進帳，所以渾未在意，趙子衿看見從帳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卻不禁大為驚訝，忙站起身，奇怪地道：「姑娘，妳……怎麼進來的？」

　　夏潯一聽姑娘，還以為昨晚那婦人找上門來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興沖沖轉身一看，頓時便是一呆。時隔兩年，對於她的名字冷不丁都叫不上來了，但是兩個人之間發生過那麼多精采的故事，哪有可能忘了她的模樣，夏潯怔了一怔之後，已然想起了她的名字：「小櫻！」

　　帳中光線比外邊暗一些，烏蘭圖婭本未注意夏潯模樣，她進來之後，一眼就看到從案後站起的趙子衿，馬上便道：「欽差大人？」夏潯一愣之後，已迅速斂去驚容，可是雖只一剎，還是引起了烏蘭圖婭的警覺，烏蘭圖婭掃了他一眼，身子登時一震。

　　夏潯留了鬍子，但是留鬚並不是問題，夏潯本就到了蓄鬚的年齡了。古代講鬚眉男子，鬍鬚也是男子儀容必備的一部分，翻開史書，在寫到出色的帝王將相的長相時，通常只用美儀容三個字來描述，如果這個人有一部漂亮的鬍鬚，那麼史書中就會多一句描述了：有美髯。

　　男子二十八歲開始蓄鬚，夏潯已經到了該蓄鬚的年紀，只是這兩年跑來跑去的總在外邊，他自己沒這習慣，也沒個旁人提醒他，夏潯嫌麻煩，總要剔個光潔溜溜，這次回京後，旁人見他還未蓄鬚，常有人關切：是不是長不出鬍鬚啊？兄弟認識一個名醫，專治……

　　就連茗兒也常提醒他，夏潯無奈，只好在脣上蓄了一點鬍鬚應景兒。

　　但是烏蘭圖婭可不知道這一點，在她想來，楊旭到了如今這個年紀，本來就該蓄鬚了，至於鬍鬚什麼樣兒，那就因人而異了，長鬍子可不代表他不是夏潯。烏蘭圖婭之所以猶豫，只因為夏潯的穿著，他穿著侍衛的衣服，這才是烏蘭圖婭以為自己看錯人的原因。

　　夏潯暗暗叫苦，他在瓦剌，本不該有任何人認得他的呀，這真是天涯何處無「知己」，跑到別失八里那種地方，都能遇到想要他命的于堅，如今來了瓦剌，又遇到了想要他命的小櫻。

　　小櫻定定地看著夏潯，眼神越來越古怪，雖然因為蓄鬚的緣故，夏潯的容貌有了些差異，可是小櫻與他相處時間雖短，對他的印象卻實比任何人都深，又怎麼可能忘記？

　　小櫻遲疑著問道：「你……你是？」

　　夏潯咳嗽一聲，道：「唔叫朱大壯，小娘娥乃啊寧德唔？」（蘇州「乃」是你的意思，這句話意思應該是「我叫朱大壯，小姑娘妳認得我？」

　　「啥？」

　　小櫻傻眼了，趙子衿也傻了眼：「國公爺怎麼突然舌頭打捲兒，說起蘇州話來了？」

　　小櫻又問了一遍，夏潯還是文文雅雅，舌頭打捲兒，一口的蘇州話，那聲音粗細自然也變了。

　　小櫻狐疑地看著他，似乎仍未就此釋疑，趙子衿隱約有點看明白了，國公這是有意掩飾身分啊，好奇怪，難道國公竟然認得這位姑娘？

　　趙子衿心中生疑，忙解圍道：「這是本官的侍衛，叫朱大壯。姑娘，妳認識他麼？」

　　小櫻目光微微一閃，依舊盯著夏潯，口中卻道：「不認得！」夏潯登時鬆了口氣。

　　趙子衿趕緊又問：「姑娘，妳怎麼闖進來的，要見本官有什麼事？」

　　小櫻放過了夏潯，轉向趙子衿道：「恐怕一會兒就會有不速之客前來打擾，本姑娘就開門見山了！欽差大人，你們這次來，為的是查訪瓦剌擅立大汗一事吧？」

　　趙子衿雙眼一亮，說道：「不錯，那又怎樣？」

　　小櫻吸了口氣道：「你們這麼查下去，休想查得到，這裡的人都要仰瓦剌三王鼻息過活，就算是對他們有所不滿的，又怎麼會告訴你們？就算你們查到了，又如何取得確證？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所查的事是真是假，我還可以給你提供兩個人證，憑她們的身分，說出來的話足以作為你們討伐瓦剌的證據。」

　　趙子衿探身向前，急切地道：「當真？快快說來！」

　　小櫻道：「但是，我有兩個條件，你們辦得到，我才與你們合作！」

　　趙子衿急問：「什麼條件？」

　　小櫻道：「第一件，是把那兩個重要的人證帶到大明去，否則，她們說了就是死路一條，絕不敢為你們作證的！不過我話說在頭裡，因為她們身分特殊，你想把她們帶出草原可不容易。」

　　趙子衿蹙眉一想，猛一點頭道：「既要作為人證，當然得把他們救走，你放心，本官自有手段！這第二個條件又是什麼？」

　　小櫻一挺胸道：「第二件，我也要跟你們走，不但要跟你們走，而且……你們還要幫我一個忙！」

　　趙子衿道：「幫什麼忙？」

　　小櫻道：「幫我找一個負心人！」

　　趙子衿一呆，奇道：「啊？負心人？姑娘……有一位情郎在我中原？」

　　「正是！」

　　夏潯旁邊聽著，隱隱便有一種不妙的感覺浮上來。

　　小櫻在中原有一位情郎？她的未婚夫不是阿魯臺太師的兒子阿卜只阿嗎？難道這兩年她已有了意中人，還拋棄了她？草原女子沒有守節的觀念，丈夫死了改嫁是很平常的事，何況是未婚夫呢，她年輕貌美，再尋良人事屬尋常，不過……不過怎麼總覺得不太妙啊？

　　趙子衿鬆了口氣道：「這個再簡單不過啦。不過，你要知道他的名姓、籍貫才好，要不然本官就是張榜天下，呵呵，也不好尋他呀！」

　　小櫻詭異地笑了笑，說道：「大人放心，我不但知道他的姓名籍貫，我還知道他官居何職呢！」

　　趙子衿又是一愣，失聲道：「他是做官的？」

　　「不錯，他是在你們大明做官的，可他對我始亂終棄，他害得我……」

　　小櫻說著便發出了氣聲，好像要哭出來了。

　　「完了！壞了！這丫頭對我疑心未消，她在使詐！」

　　夏潯馬上就知道小櫻依舊在試他身分了，當初在遼東的時候，小櫻在他身邊，溫柔秀氣，小綿羊兒一般，可那都是裝的啊！草原上的女子，潑辣大膽，哪有那麼秀氣的，就衝她以別乞之尊，不惜身入虎穴，意圖行刺自己，又三番五次色誘情挑，就可以看出她敢作敢為、潑辣大膽的作風了，她會介意再做一齣戲才怪！

　　夏潯連忙衝著趙子衿擠眉弄眼，可惜……全然沒用。

　　趙子衿的八卦之魂已經熊熊燃燒了起來：一個中原的官兒，與一個草原上的美麗女子私訂終身，然後……想必是家裡另安排了良配，又或者是嫌棄對方草原女子的身分，就把人家給拋棄了，這故事……哇哈哈……最好這個官兒是個京官，是我認得的官兒，那就有樂子瞧啦！

　　趙子衿根本沒顧上看夏潯，馬上眉飛色舞地追問道：「他姓甚名誰，官居何職？」

　　小櫻一字字道：「他姓楊名旭，爵封國公，曾任大明遼東總督的便是！」

　　「啊？」

　　趙子衿立即站起來，鼓起眼睛，張大嘴巴，彷彿一隻特大號的蛤蟆，異常驚訝地看向夏潯。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就算事先看到了夏潯的示意，他也未必就能做得從容不迫，何況他根本沒有看到夏潯的示意。

　　夏潯一隻眼睛閉著，嘴角歪著，保持著一個擠眉弄眼的表情，緩緩抬起兩隻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臉。

　　趙子衿一看夏潯這樣表情動作，心中登時再無半分懷疑，他很同情地看看夏潯，又很同情地看看小櫻，然後很同情地嘆了口氣。

　　夏潯慢慢放下手，猶自做著最後的掙扎，說道：「小娘娥，乃覅瞎港話，個是要沙頭該！」（小姑娘，不要說謊話，這個是要殺頭的。）

　　小櫻慢慢轉向他，俏麗的臉龐微微側著，揶揄地道：「你把舌頭捋直了再跟我說話吧！楊旭、楊大人！」

　　夏潯情知裝不下去了，只好嘆了口氣，又狠狠地瞪了趙子衿一眼。

　　趙子衿又會錯了意，忙自作聰明地道：「鵝額國公撈鴨，唉樁事體鵝的的確確幫勿了你哉哇。俄迴避下，乃還是自嘎跟小娘娥去講好哉！」（哎呀國公大人，這樁事我的的確確幫不了你了，我迴避一下，妳你還是自個跟小姑娘講講吧。）

　　夏潯的鼻子差點兒沒氣歪了：「這個蠢貨，還跟我說蘇州話，裝俏皮嗎？」

　　趙子衿很快樂地走出去了，能夠分享國公大人的小秘密，他覺得自己和國公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大帳裡就只剩下夏潯和小櫻兩個人了，兩個人面面相對，站了好久，小櫻突然道：「馬哈木大概就快到了！」

　　夏潯道：「如果妳要殺我，恐怕指望不上他。小櫻姑娘，實話對妳講，如果我現在找到了脫脫不花，馬哈木寧可殺了他向大明謝罪，也不敢動我一手指頭的！」

　　小櫻怒聲道：「你……認準了我要殺你？」

　　夏潯奇道：「妳不殺我？」

　　小櫻恨恨地道：「就算要殺你，我也只會自己動手，絕不假手於人！」

　　夏潯笑道：「如果那樣，恐怕妳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小櫻氣極，道：「人有失手，你可不要太自信！」

　　夏潯道：「呵呵，好，那楊某拭目以待！」

　　小櫻沒好氣地道：「你是想跟我鬥嘴，還是要辦你的皇帝交給你的大事？」

　　夏潯動容道：「當然是辦大事，妳說的人證是誰，妳……」夏潯盯著小櫻紅嘟嘟的櫻桃小嘴，突地恍然大悟：「人證是昨天那個婦人？昨夜那個穿舞衣的女孩就是……」

　　小櫻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起來，俏美白淨的臉蛋上立時騰起一片驚心動魄的紅暈：「昨晚那人是你？」

　　夏潯也道：「原來那人是妳？」

　　「混蛋！」

　　小櫻羞叫一聲，一腳踢在夏潯的足踝上，痛得夏潯「哎喲」一聲叫。

　　小櫻脣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叫的真難聽，你是不是不會叫啊？」

第一七二章　亂象

　　馬哈木找到太平和把禿孛羅，與他們密密商議了一番。

　　太平和把禿孛羅二王迎接大明欽差完畢，正打點行裝準備返回自己的部落，因為明天大明欽使就要開始採訪各地，他們得回去坐鎮，早做準備。

　　聽了馬哈木的話，他們也覺得哈什哈近來過於囂張，而哈什哈勢力雄厚，還需他們三人聯手才能壓制，因此立即答應了馬哈木的要求，準備回去之後就調動兵馬向哈什哈施壓。

　　馬哈木送走了他們二人，又急急召見自己的心腹大將進行了一番周密安排，剛剛吩咐完畢，把他們打發出去，就有人趕來稟報，說是有人強闖欽差行轅，他們阻擋不及，又擔心激怒明使，不敢強行闖入。馬哈木一聽就惱了，劈面一個耳光搧去，罵道：「混帳東西！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竟然叫人硬闖了去？是什麼人？」

　　其中一人支支吾吾地道：「那女子策馬急馳，來不及看清。不過小人遠遠瞧她形貌，似乎是豁阿哈屯身邊極受寵的那個女侍，叫甚麼圖婭的。」

　　馬哈木聽了不覺一愣，他已吩咐大夫人準備禮物，去哈什哈處下聘，強娶那個被「脫脫不花」看中的美貌侍女，所以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這時一聽自然知道說的是什麼人。馬哈木要娶這女子本來只是為了打壓哈什哈的氣焰，同時對脫脫不花來個警告，不過事到臨頭，還真對這女子有了些好奇，不知她到底什麼模樣。

　　馬哈木立即道：「走，咱們去看看！」

　　※※※

　　欽差大帳中，夏潯和小櫻已急急進行了一番交流。這時趙子衿飛身閃進大帳，說道：「國公，遠遠有數十騎快馬從馬哈木營中趕來！」

　　夏潯道：「知道了！」

　　趙子衿立即識趣地退了出去。

　　小櫻看看夏潯，問道：「他既闖來，若問我來意時，我當如何作答？」

　　夏潯道：「妳什麼都不用說，讓他猜，比隨便給他一個理由更好！」

　　小櫻略一思索，便領會了他的意思，不禁欣然道：「不錯，依你！」

　　兩個人這一問一答，十分的自然，彼此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孰不知，一個刁蠻任性、目高於頂的少女，突然間肯徵求你的意見，還對你的意見言聽計從，那麼這個少女的一顆芳心就算還沒有繫在你的身上，也已對你有了七、八分的好感了。對於這種極其任性刁蠻又極富感性的生物來說，如果她不喜歡你，你就是張良再世、孔明復生，她也未必肯就教於你，且這般聽話的。

　　只是，他們彼此都沒發現這一點。

　　夏潯想了想，又有些懊惱地道：「妳今日不該這般莽撞地闖進來的，若是行蹤隱秘一些才好，現在這般，可就引起了馬哈木的警覺。」

　　小櫻不服氣地道：「他們警覺又能如何？我是豁阿哈屯身邊的人，行止不受他馬哈木的約束。至於圖門寶音哈敦，她不曾露面，馬哈木不會刻意對她提高戒備，你要帶我們走時，又能增添些什麼麻煩？」

　　小櫻只道他們此來就是為了查證瓦剌是否擅立大汗，一旦拿到確證，大明就要發兵討伐。因此只要他把圖門寶音哈敦帶走，有這位蒙古皇后做人證，足以作為討伐瓦剌的證據。卻不知夏潯這位國公之所以親自趕來，其目的竟然是為了在確認脫脫不花真實身分之後，與他進行接觸。

　　夏潯當然不便把這個秘密告訴她，只是嘆道：「妳有所不知，這其中……唉！總之，妳不該這麼冒失啊！」

　　小櫻杏目一睜，不悅道：「是是是，你們都是大智慧的人，就我天真幼稚，就我莽撞冒失，可若不是我，你楊大人在這草原上住到地老天荒，也未必就能打聽到脫脫不花的真實消息！」

　　夏潯一想也是道理，便道：「說的不錯，人有一得，必有一失，若不是妳，我還不能如此輕易得到消息，以後的事，再想辦法吧！」

　　小櫻哼了一聲道：「算你明白道理！」

　　夏潯道：「但是，我們不能就這麼離開瓦剌的！小櫻，我必須知道那個脫脫不花的住處才行。妳如今這麼闖來，馬哈木只要不傻，一定會生起警覺，把他從八白帳移走。」

　　小櫻吃驚地道：「你要找他做什麼？難道……你要刺殺他？」

　　夏潯笑了笑道：「要殺他又有何難？不過就是班超出使鄯善，擊殺匈奴使者的故事重演一番罷了。脫脫不花要是死了，馬哈木唯有向大明磕頭謝罪一途，他斷然不敢抗拒的。不過，我並不是要殺他，這內中的詳情，一時也與你說不清楚，我必須要知道他的住處，這趟瓦剌才沒有白來！」

　　小櫻一雙黑亮嫵媚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來，思索一番才道：「如果脫脫不花被馬哈木藏起來的話，我也能打聽到他下落的！」

　　夏潯訝然道：「如果脫脫不花再被轉移，行蹤必定更加隱密，知情者必定寥寥，妳有辦法能打聽得到？」

　　小櫻微微一笑，篤定地道：「放心！我有辦法！」

　　小櫻心想：「馬哈木身邊有個與他同床異夢的撒木兒公主，有什麼消息打聽不到？」

　　夏潯欣然道：「那就成了，妳離開後，馬哈木必定轉移他的住處，妳先打聽到他的下落，咱們再見機行事！」

　　這時趙子衿又閃身進來，急聲道：「他們來了！」

　　※※※

　　「欽差行轅，不得亂闖！」

　　辛雷和費賀煒等侍衛們一俟馬哈木趕到，馬上迎了上去。

　　「大膽，這兒是我們瓦剌，誰敢攔我馬哈木王？」

　　「笑話！大明團龍旗在此，誰敢硬闖！」

　　兩下裡侍衛們一通爭吵，馬哈木擺手制止了部下的蠢動，端坐於馬上，對辛雷揚聲道：「煩請向欽差大人通稟一聲，就說馬哈木欲求一見！」

　　欽差大帳就那麼一座，馬哈木並不怕那女人跑掉，大明侍衛通稟進去，片刻工夫，趙子衿就笑吟吟地迎了出來，向他拱手笑道：「哎呀呀，王爺怎麼來了？」

　　馬哈木扳鞍下馬，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聽說有人擅闖欽差行轅，欽差住我營中，本王對欽差大人就負有保護之責啊，實在放心不下，所以趕來探望一番！」

　　趙子衿打個哈哈道：「王爺說笑了，在這兒，誰敢行刺本官呢。方才只是來了一位姑娘，有些事情與本官相商，王爺，請入帳！」

　　馬哈木跟著趙子衿進了欽差大帳，就見烏蘭圖婭按膝坐在客座矮几之後，身後還站著一個大鬍子侍衛。

　　馬哈木盯了烏蘭圖婭一眼，雙目頓時一亮，生起驚豔之感。

　　這是一個美麗的女子，不但容易展現女人優美曲線的蒙古長袍穿在她的身上，也掩飾不了她的美麗。雖然坐在那裡，身體裹在長袍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纖柔苗條的柔媚線條，但是一眼望去，偏偏就覺得她似蝴蝶一般輕盈靈動，有一種優美誘人的感覺在她的袍服衣袂之下盈盈欲流。

　　她的臉蛋柔媚靈動，雖然嬌豔，卻清麗如雪，沒有一絲輕浮。比起草原上大多數女人過於健壯的身體和粗糙的肌膚，她的身體纖秀挺拔，肌膚有著冰瓷凝玉般的質感。馬哈木暗自驚嘆：「在我們草原上，竟也可以養育出如此嫵媚的女子？」

　　等他看清烏蘭圖婭淡藍色的眸子，才意會到她是混血，難怪姿容如此的俏美。

　　馬哈木原本就料想能被脫脫不花一眼看中，不惜開口求婚的女子必有幾分姿色的，如今一見，才知她何只是有幾分姿色，那簡直是十二分的美色！

　　原本他只是為了打壓哈什哈氣焰才決定娶這女子，這一回可是真的動了佔有她的欲望。

　　烏蘭圖婭向馬哈木淡淡一瞥，便趄趙子衿點點頭道：「大人既有客人，那麼小女子告辭了！」

　　「好好好，姑娘慢走，慢走，朱侍衛，替本官送客！」

　　「這……」

　　馬哈木眼睜睜地看著那大鬍子侍衛送烏蘭圖婭出去，又無法阻止，忍不住便向趙子衿問道：「這位姑娘……貌似是豁阿哈屯身邊的一位侍女？不知她來見欽差大人，可有什麼事嗎？」

　　趙子衿笑道：「呵呵，只是些許小事，不足一提。王爺現在可以放心了吧，若真是心懷不軌者，我的侍衛又怎會放她入營呢。來來來，王爺既然來了，快請上坐，來人吶，給王爺看茶！」然後，趙子衿就施施然地坐了下去，扯皮，他可是強項。

　　馬哈木來了，卻什麼答案都沒有得到，旁敲側擊地問了半天，最後帶著一頭霧水離開了。

　　烏蘭圖婭的來意他猜測不到，但他絕不會以為這是烏蘭圖婭一個小侍女個人的意思，他馬上想到了哈什哈。哈什哈先是在篝火晚宴上攪他的局，緊接著又派這烏蘭圖婭色誘大汗，意圖在大汗身邊安插他的親信，現在又讓這個女人來見大明欽差，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馬哈木摸不著頭緒，只好未雨綢繆，回去之後馬上就轉移了「脫脫不花」的住處和身分，萬松嶺和公孫大風正沒精打采地在八白帳裡扮神漢，結果搖身一變，又成了馬哈木部落裡的牧民，為了裝扮得像，馬哈木甚至找了兩個女人和幾個孩子，冒充他們的妻子和兒女。同時，他把這戶「牧民」周圍十幾座牧帳的牧人也都換成了對他忠心耿耿的親信。

　　哈什哈兩天之後接到自己部落的稟報，太平和把禿孛羅兩部牧民突然像鉗子似的向他們逼近，不斷壓縮他們的遊牧空間，已漸成包圍之勢。哈什哈聞訊勃然大怒，連夜離開巴爾喀什湖，返回了他的部落駐地。

　　他的部民因為太平和把禿孛羅兩個部落的牧民不斷侵佔壓縮他們的遊牧之地，雙方摩擦不斷，不斷發生衝突。暫時代替他管理部落的弟弟阿木兒沒有大哥的命令，無法擅自決定是戰是讓，牧民們怨聲載道，已經漸漸彈壓不住局面了。

　　哈什哈一到，阿木兒很是鬆了口氣，哈什哈瞭解了周邊情形之後立即對他的部落武裝進行了一番安排，針鋒相對地做出了強硬反應，同時又秘密調動人馬，對可能來自於馬哈木本部的威脅構築防禦，雙方劍拔弩張，火藥味兒越來越濃。

　　在對哈什哈部形成威壓之勢以後，馬哈木的人就帶了聘禮趕到豁阿哈屯處，儼然一副瓦剌之主的嘴臉，強硬地表示了馬哈木要納娶烏蘭圖婭的意思。在馬哈木想來，有太平和把禿孛羅和他聯手施壓，哈什哈絕不敢現在就與他翻臉，為了息事寧人，他只能獻出烏蘭圖婭。

　　孰不知豁阿哈屯卻是一個堅定的保皇派，黃金家族在草原上日益沒落雖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她絕不容許有人做出有辱大汗尊嚴的事情。

　　大汗喜歡烏蘭圖婭，有意納她為后，做臣子的豈能與君父爭風，再說她已答應了大汗，如果出爾反爾，豈不叫大汗威風掃地？

　　豁阿哈屯使了個緩兵計，暫且拖著馬哈木的求婚使，直到她的丈夫哈什哈調兵遣將，做好了反擊的準備，豁阿哈屯才變了臉色，把馬哈木的求婚使一頓鞭笞，趕了回去。豁阿哈屯的表現，使得雙方的緊張氣氛更加嚴重。

　　馬哈木本打算等到把大明使節打發走之後，再對哈什哈略施懲戒，但是形勢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哈什哈夫妻的強硬，讓他們大為惱火，諸部牧民之間的積怨在首領們有意的放縱之下，更是不斷爆發成一些小的衝突，而量變是會產生質變的。

　　※※※

　　風雨欲來，鉛雲密佈，辛雷和費賀煒站在帳前看「風景」。

　　費賀煒唾沫橫飛地發表著他的高見：「依我看吶，咱們大人整個兒就一掃把星，他走到哪兒，就亂到哪兒！」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道：「天地良心，瓦剌現在亂成這樣，可與我毫無關係！」

　　費賀煒嚇了一跳，扭頭一看，見夏潯正站在那兒，他立刻退縮了，吃吃地道：「大人……」

　　夏潯笑了笑，道：「不要東遊西逛了，回去好生歇著。今晚，跟出去做點事情！」

　　辛雷興奮地道：「大人，咱們要幹什麼？」

　　夏潯背負雙手，悠然而去：「我可沒說接下來這兒再生什麼亂子的話，也跟本人毫無關係！」

第一七三章　歪打正著

　　巴爾喀什湖是一條狹長的湖泊，而且湖水一半鹹、一半淡。瓦剌諸部的權貴大多在巴爾喀什湖的淡水湖畔設有自己的駐地，將這片草原變成他們事實上的都城所在地。只不過這兒沒有城，只有一個個部落，只有無數的牧帳。

　　各大勢力，包括馬哈木王的部落都分散遊牧於各處，因為這裡水源雖然充足，但是草地不足以供給所有的牛羊馬匹，駐牧此處輕易不做移動的是各大部落的首腦，帶領一部分族人。這些部落中，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和哈什哈四大部族首領分別佔據著一塊最好的地皮，彼此的駐牧之地距離不過三四十里。

　　現在，哈什哈、太平、把禿孛羅分別離開了巴爾喀什湖，趕去集結人馬，留駐於此的大頭領只有馬哈木一人了。

　　夜晚，天地一片靜寂，因為諸部近來的緊張氣氛，各個部落的牧帳沒有舉行載歌載舞的篝火晚會的，牧人們很早就睡下了，只有頭領的大帳處立著高桿，懸掛著一串長燈，負責戍守牧帳的武士荷弓持戈，警惕地遊弋在部落周圍。

　　馬哈木還沒有睡，他正在緊張地分析著當下的局勢，事態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似乎衝突在大明使節離開之前就要發生了，而這是他所不願的，他不希望讓大明發現他們瓦剌內部的不和已經到了如此緊張的地步，更不想讓大明發現他這個順寧王現在還無力控制整個瓦剌。

　　可是哈什哈的態度異乎尋常的強烈，他倚仗什麼？雖說哈什哈曾經是瓦剌真正的主人，但是自額勒別克汗被刺殺後，西蒙古經過十餘年的發展，他馬哈木已經在這裡紮下根來，太平和把禿孛羅又與他同進同退，哈什哈實際上已經漸趨沒落，這是想要垂死掙扎麼？

　　因為手下各個部落與哈什哈的部落之間衝突越來越頻繁，今日被擄走幾頭牛羊，明天被打殘一個牧人，種種事情反應上來，作為首領，他必須瞭解這些情形，做出一個準確的判斷，所以天色雖晚，他與幾個親信依舊在緊張地商議著。

　　他覺得事已至此，明廷的使節業已瞭解到了他們瓦剌貴族內部間的矛盾，再遮遮掩掩毫無必要，如果哈什哈的部落繼續咄咄逼人的話，那就不妨放開了大打一場，只要打敗哈什哈，就能在明廷樹立他的強大形象，同時，說不定還能藉由此事迫使明廷使節盡快離開瓦剌，放棄繼續追查脫脫不花汗的事情。

　　計議已定，馬哈木便親自送幾個心腹出帳，幾名心腹將領紛紛上馬，帶領親兵離去了，馬哈木在議事大帳下站立了一會兒，便想去他六夫人那兒歇宿一晚。

　　馬哈木對床笫之事並不熱衷，不過也許是因為那天見到了烏蘭圖婭的妖嬈容顏，就此念念不忘，又或許是因為大戰將近的氣氛讓他有些緊張，他很想發洩一下。六夫人是他最年輕的一位夫人，雖然不及烏蘭圖婭美貌，年紀卻相差無幾，令得馬哈木有了興致。

　　可他剛要走向六夫人的寢帳，突然一聲怪嘯入耳，勁風破空，在靜寂的夜裡十分清晰。

　　馬哈木何等樣人？那是自幼馳於馬上，箭不離身的武士，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一聽聲音不由大駭，二話不話就往地面仆去。

　　「噗！」

　　一支狼牙箭正貫入他的肩頭，馬哈木吃痛，忍痛翻滾幾圈，就聽怪嘯連連，那是勁矢破風之聲，在他剛剛仆倒之處已經一連貫射三支勁矢。對方顯然是箭術超卓的高手，這箭矢又狠又疾，盡取他的要害，顯然是想把他置諸死地！

　　「有刺客！」

　　猝不及防的侍衛們紛紛撲了上來，因為是伴同首領送客，他們並未攜盾，幾個侍衛撲到馬哈木身上，另外幾個紛紛拔刀，胡亂揮舞起來。在這夜色當中，想憑兵器撥打勁疾的利矢談何容易，利矢連珠，一連多人中箭，但是馬哈木卻已趁機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大帳！

　　「噹噹噹噹！」

　　鑼聲響起，緊接著號角蒼涼，整個部落聞聲而動，喧囂聲四起，部落中人一時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多數還以為是外有強敵入侵，因此紛紛披衣穿袍，抓著硬弓長刀跑出帳幕，上馬向外部集結，準備結隊禦敵，又過片刻，才知道是有人行刺首領，又紛紛向內部集結，整個營地亂作一團。

　　馬哈木內著絲綢衣衫，絲綢不易被箭矢貫穿，包裹著那箭頭深刺入體，要拔那帶鉤的箭頭倒不用再劃開肌肉擴大創口，氣火攻心的馬哈木驚魂稍定，立即忍痛拔出了狼牙箭，也不顧肩頭血肉模糊，鮮血汩汩，便厲聲咆哮：「拿火把來！」

　　一名侍衛立即拔了帳中火把到他面前，其他侍衛將他團團圍在中間，馬哈木在火光下一看中那支狼牙箭，目中頓時煞氣充盈。

　　大明與蒙古的製箭工藝不同，東西部蒙古的製箭工藝也不同，西部蒙古的幾個大部落在製箭工藝上也有細微的差異。這差異雖然細微，卻瞞不過馬哈木這樣的大行家，他一看那箭簇、箭桿、箭羽，就知道這是哈什哈部的弓箭。

　　馬哈木獰笑道：「好樣的！好樣的！哈什哈！我馬哈木還不曾去找你，你倒想致我於死地了！」

　　馬哈木把箭往地上狠狠一擲，高聲喝道：「給我集結人馬，立即攻擊哈什哈的駐地！」

　　馬哈木險死還生，滿腔憤怒，他也顧不得裹傷，提著刀就往外走，惡狠狠道：「本王先把豁阿哈屯搶了來做我的婆娘，再宰了哈什哈那個混帳東西，我看這大草原上，還有誰敢與我作對！集結兵馬！立即集結兵馬！」

　　受傷的狼一般淒厲的嗥叫聲在他的大帳上空迴盪起來……

　　※※※

　　「小心些，不要真個宰了馬哈木。馬哈木若死了，這戲就不好唱了！」

　　夏潯緊張地囑咐著，負責動手的是他從欽差護衛中挑選出來的兩個箭術高手，他們同蒙古人一樣，擁有箭發連珠的絕技。至於那瓦剌哈什哈部的箭矢，卻是小櫻替他搞來的。

　　等到成功射傷馬哈木，夏潯便大喜道：「成了！你們馬上回去，安心睡覺，咱們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老辛、小費，打掃痕跡，莫露行藏！」

　　幾個人迅速清理了隱藏的痕跡，趁著混亂遁回居處，寬衣解帶，脫得赤條條的鑽進了被窩……

　　※※※

　　馬哈木並未懷疑有人嫁禍，因為他和哈什哈部現在的緊張局勢的確不是其他任何人挑唆起來的，兩下裡本來就是一觸即發的局面，他所中的箭又的確是哈什哈部落所用的箭矢，還有那箭發連珠的草原勇士的絕技，這所有的一切，讓他只能立即把目標放在哈什哈部落的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這一手不是哈什哈頭一回玩了，想當初他刺殺額勒別克汗，就是這樣的手段。

　　那時的額勒別克還不是蒙古權貴手中的玩偶，雖然他麾下幾大部落都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權力，擁有強大的兵馬，但是因為彼此制衡的緣故，額勒別克汗還擁有相當大的權力，任何一個單獨的部落首領，也沒有力量同大汗抗衡。

　　否則額勒別克汗哪有能力只因為「戴了綠帽子」就殺了他馬哈木的父親？他的父親忽兀海當時是大元的太尉，若不是他的部落足夠強大，豈能居此要職。可就因為哈什哈動手行刺，先殺了額勒別克汗，造成群龍無首一片混亂，才又趁機擄了豁阿哈屯逃回西部蒙古。

　　如今這局面，不過是舊事重演，只是他馬哈木福大命大，不曾中了暗算罷了。

　　臉皮既已撒破，馬哈木哪還顧及許多。

　　自馬哈木部落駐地西去四十里，就是哈什哈的駐地。

　　哈什哈已急急離開，組織他的部落對抗太平和把禿孛羅去了，此時駐守於此的是他的夫人，草原上的第一美人，有傾國傾城之姿的尤物豁阿哈屯。

　　豁阿哈屯此刻還沒有睡，她的大帳外亮著一串紅燈。

　　伏在暗處，手執長弓的小櫻已經有些著急了，因為她本已摸清了豁阿哈屯的行動規律，自哈什哈走後，豁阿哈屯就負起了部落的職責，每天晚上，她都要巡弋整個營寨，確保防務沒有問題，這才會回帳睡下，小櫻就打算在她巡弋營防的時候動手的，可是今晚不知怎麼，豁阿哈屯竟一直待在帳中，沒像往常一樣巡弋營寨，這讓她如何下手？

　　正焦灼間，帳簾兒一挑，豁阿哈屯竟然走了出來，小櫻大喜，立即拈箭認弦，遙遙瞄準了豁阿哈屯。

　　豁阿哈屯向帳前一個侍衛問道：「還沒有消息？」

　　那侍衛道：「是，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

　　豁阿哈屯誘人的蛾眉微微一蹙，向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小櫻正藏在這個方向，豁阿哈屯向這邊一瞟，小櫻幾乎以為她已看到了自己，心中不由一凜，幾乎電光石火的剎那，她就下定了決心，毫不猶豫的射出了殺意凜然的一箭！

　　利箭離弦，頓化流光，颯然射向豁阿哈屯。

　　這一箭好準，正好射中豁阿哈屯頭頂的帽子，把她的帽子射穿，帶飛出去，「篤」地一聲釘在燈桿上！

　　「耶！」

　　小櫻攥緊小拳頭雀躍地一揮，立即貓腰遁入夜色，她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洗洗睡了。

　　不，「睡」就「睡」了，洗白白還是算了，馬上就要有大亂子，可別不小心，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不知怎地，這樣一想，小櫻突然想到了夏潯。

　　好像……自己已經不只一次便宜了那個臭男人吧？

　　小櫻攥緊小拳頭，又狠狠地揮了一下，這一次卻不是因為雀躍的心情，倒像是……倒像是狠狠地捶在某人的胸口……

　　※※※

　　豁阿哈屯的部落大亂，全營戒備，殺氣沖霄。

　　中軍大帳內，豁阿哈屯拈著那支明顯屬於馬哈木部落的長箭，一臉沉思。同她手下那些怒不可遏的將領們不同，對於這虎頭蛇尾的一箭，到底是不是馬哈木派人行刺，她心中還有疑慮：「不會是太平、把禿孛羅或其他野心部落的頭人想挑起兩虎相爭，從中漁利吧？」

　　豁阿哈屯不只擁有美貌，她的智慧同樣出色。

　　她很清楚，太平、把禿孛羅雖與馬哈木同進同退，但那只是因為在他們上邊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哈什哈，一旦沒有了哈什哈，瓦剌三王之間同樣會爭權奪利，爾虞我詐。如果太平或把禿孛羅聰明一些，刻意挑起最強大的兩大部落死戰，從而取代他們，也未必就不可能。

　　豁阿哈屯正猶豫難決的當口，馬哈木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殺過來了，漫山遍野都是馬哈木軍的歌聲：「鎮壓叛亂者，打敗你的敵人，將他們連根鏟除吧，奪取敵人所有的一切！騎乘敵人的駿馬，將他們美貌的女人當作你的睡衣和墊子，親吻她玫瑰色的臉頰，吮著她們與乳頭一色的甜蜜嘴脣，這才是男子漢最大的樂趣……」

　　這場仗，已不可避免了！

　　馬哈木根本沒有指望對方沒有戒備，因為對方既然已經對他實施刺殺，必然會防備行刺失敗的反撲，所以沒有禁止戰士們的歌聲，堂堂正正的一戰中，這可是能大大提升士氣的。果不其然，他的大軍一到，只見豁阿哈屯營中早已嚴陣以待了。

　　那還客氣甚麼？

　　打！

　　他現在擁有優勢兵力，這一戰，他一定要把哈什哈的女人搶過來，摁在自己的胯下！

　　那個風騷的女人，還是害死他父親忽兀海太尉的兇手呢，當初她灌醉自己的父親，又脫光衣服，裝作被父親姦辱，騙那額勒別克汗殺死了自己父親，父親死得冤吶！今日正好為父報仇，姦了這臭女人，讓父親在天之靈也能瞑目。

　　箭雨呼嘯，喊殺沖霄。

　　夜色下人仰馬翻，刀槍並舉，不斷有人發出淒厲的慘叫，卻被更高亢的野獸般的嚎叫所壓制。

　　攻如鑿穿而戰，兩個部落的戰術是一樣的，都是以攻代守，所以殺得異常慘烈。馬哈木見立於高處觀戰，見豁阿夫人不逃反戰，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她了：「這女人，明明兵力遠不及我，還敢與我一戰，倒是不容小覷啊！」

　　當此時也，哈什哈捲旗息鼓，人銜枚，馬摘鈴，正帶著一支人馬鬼鬼祟祟地從西南方向而來。他的確是想重施故伎，效仿當初殺死額勒別克汗的手段，給馬哈木來個斬首行動。所以，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到外面晃了一圈兒，便帶了一支精銳悄悄潛回來，打算匯合了留在這裡的軍隊，便突襲馬哈木的大營。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夏潯算。

　　其實，哈什哈的出現，同樣在夏潯預料之外，歪打正著之下，這戰火愈燒愈烈了……

錦衣夜行．第五部．卷五：一騙取江山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