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小說分析
譯者的話
在加爾各答路上
喀布爾人
棄絕
還嬰記
晶瑩的一夜
深夜
歸家
素拔
紙牌國
從前有個王
馬邂夫子
郵政局長
美麗的鄰居
河邊的台階
棄兒
拉雪曼妮之子
納陽覺爾的紳士
得救

《泰戈爾短篇小說》泰戈爾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泰戈爾小說分析

　　泰戈爾的小說，像他的詩篇和戲劇一樣，主要的以印度社會做背景。它的情節雖然不太複雜，故事也比較簡單，但它的對話的美妙，無處不流露它的深刻的思想，玄妙的哲理。

　　他寫了許多短篇小說，他也撰述幾部長篇小說。現在特地選出九篇短篇小說──餓石、勝利、回家、棄絕、喀布爾人，在加爾各答路上、新夫婦的見面、無上的一夜、素拔──及一部長篇小說──沉船──來分析，藉知他的手法多麼高明。

　　一、餓石

　　餓石是一篇虛構的故事，富有『聊齋』及『天方夜談』的味兒。

　　這小說的內容，是說明在一個晚上所聽到的故事。有一個收棉花稅的稅吏，經常要到巴利去收稅。這地方背山面海，在山坡上有一個巍峨的大廈，週遭沒有人煙。

　　大約二百五十年前，馬穆大帝莎二世，特地在這荒僻的地方建築了一座皇宮，供自己享受。幾經滄桑，這座皇宮已經窳敗不堪，而且被人視為『鬼屋』，不但工人一到黃昏就要離開，甚至小偷也不敢在漏夜到這兒來偷竊。

　　由於鬼屋的可怕，稅吏只好在白天拼命工作，到了晚上，抱著疲倦的身體，倒頭便睡。

　　有一天的薄暮，他正準備騎馬到處蹓躂，突然間他聽到屋後有人走路的聲音。好奇和恐懼的心理交織於胸中，他能夠聽到噴泉的水花濺地的聲音，有人把玩吉他的聲音，大鐘報導時刻的聲音，白鶴在花園亂叫的聲音，一切的一切，造成美妙的天籟，但是見不到人影。

　　這種晚上的奇遇，弄得他晨昏顛倒。白天疲倦不堪，沒有精神。到了晚上卻精力百倍，幻想了許多事情。他會看到一個波斯的美女突然站在他的旁邊。她的又大又黑的眼睛流露著感情，她的身段苗條、步伐敏捷，她會和他擁抱接吻，他浴在她的魔力下，便昏昏睡去。

　　據說，從前這座皇宮，夜夜笙歌達旦，其中有些佳麗永遠得不到皇上的青睞，於是她們化為『餓石』，凡是接近它的生靈，無一不被餓石吞噬下去。

　　這雖然是個虛構的故事，但它對於異性的愛慕的描寫卻十分深刻，連泰戈爾自己也非常珍惜它。

　　二、勝利

　　這個短篇小說，描寫宮廷詩人施克夏和另一詩人潘達立爭風吃醋的事情。起初國王對於施克夏相當敬重，詩人朗誦，國王靜聽，一般聽眾也齊聲喝采，後來忽然從遠方來了一位詩人潘達立，他朗誦詩篇，給國王歌功頌德，並且向宮廷裏各詩人挑戰。

　　施克夏很有禮貌地歡迎他的敵手，可是潘達立卻倨傲異常。但是，在歌功頌德這方面，潘達立知道運用各種技巧，使聽眾皆大歡喜。加以他的聲音有如金聲玉振，吟罷新詩，餘音猶繞樑三日。在這種情形下，施克夏和潘達立相較，真是小巫見大巫。

　　國王用眼角來暗示施克夏，鼓勵他接受潘達立的挑戰，但施克夏卻無動於衷，死板板地坐在原來的地方。

　　國王怒不可遏，他從寶座下來，把自己的珍珠的項鍊脫下來，掛在潘達立的脖子上邊。施克夏受不了，於是起身，離開宮廷。

　　那時，靠近月底，周遭漆黑一團。施克夏把書架上的原稿紙拿下來，堆在地板上。其中有些初期的作品，他差不多忘記了。他翻一翻原稿，這兒看一段，那兒看幾節。他覺得這些東西寫得不好而且太瑣碎，所以他把他的著作撕成粉碎，放在火爐裏去燒。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假如他的生命是一片黃金，那麼經過一番鍛煉後，黃金將發光，但它是被人踐踏的草，所以它僅剩一把灰燼，什麼也沒有遺留。

　　突然間，有個女人站在他的床邊，這位女人就是公主阿濟達。她低聲地和他耳語：『國王對你不公平。得到勝利的是你，我的詩人，我特地把勝利的皇冠給你帶上。』說完，她把自己的脖子上的花環脫下來，放在他的頭髮上邊，詩人高興過度，暈倒於床上。

　　有情人自成眷屬。宮廷詩人的勝利，即愛情的勝利。

　　這篇小說讀起來很輕鬆，絕無劍拔弩張的氣氛。

　　三、回家

　　這篇小說是描寫一個十四歲的頑童發迪克。他淘氣得要命，他時常惡作劇，希望從人家的生氣和驚奇中，得到一點樂趣。

　　有一天，發迪克和一批頑童在河邊玩耍，他異想天開，要號召同志，把一條準備做旗竿的木頭推走。那時，他的兄弟瑪漢跑來，他下令要瑪漢參加，瑪漢拒絕他的要求。為著顧全自己的體面和尊嚴，他不得不給瑪漢吃耳光。瑪漢哭哭啼啼地回家去告訴母親，母親同情瑪漢，等到發迪克回家的時候，她便申斥他一番。

　　湊巧發迪克的舅父畢森柏來訪，他的母親便對畢森柏哭訴兒子淘氣不聽話的事情。因此，畢森柏自動提議把這個頑皮的外甥發迪克從孟買帶到他在加爾各答的家裏。

　　畢森柏本人有三個孩子，所以當他帶著外甥發迪克回家的時候，他的太太表示極大不高興。發迪克一面受舅母的責罵，一面受表兄弟的奚落，弄得他整天想回老家。他懷念家鄉有廣大的田野，那兒可以放風箏、唱歌、遊戲。他也夢想故鄉的清澈的河流，那兒可以游泳、釣魚。尤其重要的，是他處於領袖的地位，可以自己指揮一批伴侶。最後，在內心裏，他仍舊情不自禁地要喊了一聲媽媽，雖然媽媽對他有偏見。

　　他時常想家，但是舅父說，須待到放假才可回家。

　　有一天，他的書籍遺失了，他問舅母要錢買新書，舅母繃著臉，給他以難堪。在種種刺激下，他逼得出奔，等到警察把他找回來之後，他的全身已經濕透了。

　　他得了瘧疾，發冷發熱，病在垂危。當他的母親聽到這消息，趕來看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動彈了。最後，他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媽媽：『放假來臨了。』

　　這篇小說意味深長。這不但涉及家庭問題、學校問題，而且也和社會問題有關。頑童應該怎樣處置的呢？把頑童送到異鄉便能夠解決問題麼？這問題值得有心人再三考慮。

　　泰戈爾提出頑童的問題，而且很深刻地描寫頑童的心理，至於答案怎樣，留待讀者慢慢去想。

　　四、棄絕

　　這篇小說是譴責印度的階級觀念。誰也知道，印度的社會分為四大階級，彼此互不往來。更不會異族通婚。只因階級觀念作祟，所以社會上時常發生不必要的悲劇。

　　誰也知道，階級社會的起源，在於維護各自的經濟利益。為著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每個階級都要嚴陣以待，絕對不許人家來侵犯。

　　在一個月明之夜，赫門達想盡方法逗引他的太太庫松來談天。她無精打采地說了一聲：「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決定在臨死時才說出來的一件事告訴你。今天晚上，我覺得不管你給我什麼責罰，我都能忍受。」

　　庫松是個有理想的女人，她知道愛情比她自己還要虛幻。且看她的心情是怎麼樣：

　　「在過去幾分鐘裏，她的心情已經變得那麼枯燥。那麼淡漠，世界和愛情，自始至終似乎對她都是空洞虛幻的。連她丈夫從前對她談情說愛的回憶，也像一把刺透了她的心的殘忍的尖刀一樣，只給她的嘴唇上帶來了枯燥、冷酷、憂鬱的微笑。他想，也許是那彷彿填滿人生的愛，它帶來了多少愛慕和深情，它使得小別那麼劇烈的痛苦，短晤那麼深切的甜蜜，它似乎是無邊無際的、永恆的、生生世世永遠不會停息的──愛原來就是這樣！它的支柱多麼脆弱！一經牧師觸摩，你的『永恆』的愛就化為一撮塵土了！」

　　但是，一般人深中婆羅門的階級觀念的毒素，他們對於不同階級通婚的事情深惡痛絕，甚至把兒女棄絕，也在所不計。

　　在月缺的第五夜，寢室裏沒有燈光，赫門達坐在靠近打開了的窗戶的門邊，凝望著面前的黑暗。庫松躺在地上，雙臂抱著她丈夫的腳，把臉偎靠在上面。時間像寧靜的海洋一般停住不動。周圍是死氣沉沉的，裁判者坐在中間。罪人伏在他的腳邊。

　　赫門達的父親哈利赫．慕克吉開聲了：『把這女子趕出去吧。』

　　庫松聽罷，她用畢生的熱情，抱住她丈夫的腳，不住地吻著，又恭敬地用她的前額觸了一下他的腳，然後走出去了。

　　赫門達站起來，走到門邊說：「父親，我不願意休棄我的妻子。」

　　「什麼？」哈利赫吼叫著，「你願意放棄你的種姓麼，先生？」

　　「我不在乎種姓。」這是赫門達的沉著的回答。

　　「那麼我把你也棄絕了。」

　　這是泰戈爾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來攻擊階級觀念，來維護女權。起初，他的言論雖像曠野的呼聲，得不到什麼反應，但是，經過長期的努力後，他的正確的主張終於勝利了。

　　五、喀布爾人

　　這篇小說，剛好補充上一篇的未盡的意思。不同階級、不同種姓的青年男女固然可以結為夫婦，不同種族，不同國度的大人和小孩，也可以成為『忘年交』。

　　印度北部的阿富汗，它的首都名叫喀布爾。喀布爾人有不少跑到加爾各答去做小販。由於膚色、服裝、語言的關係，加爾各答人對於他們多少有些歧視。

　　有一天，有一個喀布爾人拉曼和一個五歲的印度女孩敏妮交談起來。起初這女孩還是疑懼參半，過不了幾天，他們有說有笑，成為『忘年交』。

　　敏妮的母親對於喀布爾人的印象不大好，他生怕自己的女孩被人拐走，但他的父親是個著作家，思想開通，他認為這樣的事情沒有根據，那麼不讓這個人到我們家裏來似乎是不對的，所以他們的親密友誼就不受約束地繼續著。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這個喀布爾人，總要回國去一趟，快動身的時候，他總是忙著挨家挨戶去收欠款。有一天，有一個街坊欠了這小販一條圍巾的錢，但是他們不承認他買過這件東西，在爭吵之中，拉曼把他刺傷了，因此，拉曼被判了幾年徒刑。

　　時間過得真快，拉曼被人忘卻了，連他的小朋友敏妮，也把她的老朋友忘記了。她的生活裏又有了新的伴侶。她長大了。她準備出嫁了。

　　就在敏妮要出嫁那一天，拉曼居然出現在敏妮的門口。為著重溫十幾年前的往事，他特地帶來一點杏仁，葡萄乾和葡萄，好好地用紙包著，這些東西是他從一個老鄉那裏買來的，因為他的一點點本錢已經用光了。

　　拉曼隨身帶著一張紙，紙上有他的女兒的手印。當他每年到加爾各答街上做買賣的時候，他自己的小女兒的這個印跡總在他的心上。

　　父母愛子，無所不至，濃厚真摯的父愛，不分家境的貧富貴賤，是最能動人的。

　　敏妮的父親眼看拉曼的處境，特地把婚禮的排場上應花的錢節省下來，恭恭敬敬地送給拉曼，並且說了一聲：「回到你的家鄉，你自己的女兒那裏去吧，拉曼，願你們重逢的快樂，給我的孩子帶來幸運！」

　　偉大的詩人陶淵明說得好：「彼亦人之子也！可善遇之。」泰戈爾也最懂得人情，他知道窮苦的小販喀布爾人拉曼，非常愛他的女孩，所以他寧願把婚禮的排場上應花的錢轉送給他，希望他們父女重逢。

　　從人家的快樂和幸福，反映自己的快樂和幸福，這正是一代天驕的詩人的用心。

　　六、在加爾各答路上

　　這篇小說的主題，是描寫印度兩教徒的深仇巨恨。照印度教的規矩，一個婆羅門如從回教徒的手裏喝了一點水──縱使在失去知覺的時候──他就完全被沾污了。

　　故事是這樣展開。有一個印度土著的領袖的女兒，坐在加爾各答路上的轉彎處哀泣。據她說：「在我父親的血管中，流動著德里皇家的血液。因此，我就很難找到一個適當的丈夫。有人曾替我和龍克諾的土著的領袖做媒，可是我的父親猶豫不決；正在此時，印度士兵對『巴哈度集團』的大叛變爆發了，印度斯坦被血染紅，又被炮火薰黑了。」

　　她的城堡在清納河畔，由一位印度教中的婆羅門管理著，他名叫凱仙佛．賴爾。她很喜歡凱仙佛，可是她沒法子和他發生關係。她把自己身上從頭到腳所有的裝飾品全部取下來，秘密地派她那位信奉印度教的婢女送給凱仙佛．賴爾。到了半夜，她在清納河附近的一個芒果樹叢中找到他。她投身在他的腳旁，用她下垂的髮辮揩去他腳上的塵埃。她用她的前額觸在他那雙冷得跟死人一樣的腳上，被她遏制著的眼淚就衝了出來。

　　那時，他有氣無力地表示要水喝。她立刻跑到河畔，把衣裳浸在水裏，再把衣上的水擠到他那兩片半閉的嘴唇裏。她從身上撕下了一條布，縛住他那受著刀傷的左眼以及頭皮上一條很深的傷痕，她給他絞了幾次水，並把水灑在他的面孔上，於是他慢慢地清醒過來。他注視她，問她是什麼人，她不能再忍耐，逼得表白身份。不料他一聽見她的名字，就大聲嚷道，「賣國賊的女兒！不信神者──在我臨死的時候，你竟來沾污了我的一生。」這樣說著，他就在她的右頰上猛擊一拳。她立刻暈過去，一切事物在她眼前變黑了。

　　經過千辛萬苦的生活經驗後，她已逐漸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或是絕對困難的。換句話說，不論是一條崎嶇不平、變化多端、而又走不完的盤旋曲折的路。一條充滿歡樂、憂愁和阻礙的路──總有一條路的。

　　長期的苦練，使她在心理和生活習慣上都已變成一個婆羅門，可是三十八年的隔離，已經把她日思夜想的婆羅門變成老頭子了。他在不丹的一個村莊的院子裏檢取麥子，他的不丹老婆在他身邊，他的不丹孫子孫女們圍繞在他的四周。

　　為著宗教的歧異，這一對青年男女終於不能成為眷屬。多慘！

　　七、新夫婦的見面

　　這篇小說是描寫錯點鴛鴦的故事，不過它錯得有趣，所以看了之後，印象十分深刻，同時，這也可以反映出當年的婚姻制度。

　　有個青年凱第．青屈拉，當他的第一個老婆死後，他並不想再娶，只是一心去打獵。

　　一天早晨，凱第正在他的小船裏擦一枝心愛的槍，他突然驚起，為了聽到一種在他以為是野鴨的聲音。擡起頭來，他就看到一個村裏的姑娘走到水邊來，懷中抱著兩隻小白鴨。那條小河幾乎一些也不動。許多水草塞住了水流。那少女把水鴨放進水中，很關切地看著。顯然，使她不安的，並不是這些鴨子的野性，而是那些獵人的在場。

　　凱第本來想跟她攀談。當他正在盤算應當怎樣開口，從屋裏喊出一聲『蘇達！』少女跳起來。跟著又是一聲『蘇達！』於是她拿起鴨子，跑進去了。

　　凱第走到那人家的正門口，看到一個中年的婆羅門。彼此自我介紹後，他告訴凱第一件心事，說他有個女兒蘇達，已經長大成人了，可是直到現在還找不到一個好新郎。凱第聽了之後，願意毛遂自薦，給她做贅婿。

　　婚禮行過，許多婦女聚集在新房裏。其中有一年老的鄉下主婦，一定要凱第自己來挑開他的新娘子的面幕，他才動手這樣做，便嚇得退下來，她並不是那一個姑娘。

　　他越想越氣。他痛恨岳父給他看了一個姑娘，把另一個嫁給他。事實上，那老頭兒並沒有給他看見任何一個女兒，所以他只好忍氣吞聲。

　　突然間，他看一個小姑娘正在追趕一隻小兔，而這位追趕小兔的姑娘就是日前玩小白鴨的姑娘。

　　他要和這小姑娘談天，但是有問無答，最後，他才知道這小姑娘是又聾又啞，是當地各種鳥獸的伴侶。那天在叫著蘇達的名字時，她不過偶然湊巧站起來。

　　在最短期間內，凱第受了兩重打擊。他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再去看他的新娘子的臉，於是新夫婦才真正見面了。

　　像這樣的故事，在舊社會裏並不算新奇，不過在情節的展開上，作者是不慌不忙，直到最後才畫龍點睛，使讀者恍然大悟。

　　八、晶瑩的一夜

　　這篇小說透露人生的哲理。好景當前，很多人會輕易放過；等到盛筵難再的時候，又拼命用記憶力來追憶往事，連一鱗一爪，也值得珍惜。因此，詩人泰戈爾特地指出：「人群社會是一張錯誤織成的網；沒有一個人知道在正當的時候做那正當的事；等到機會錯過，卻為了渺茫的渴望而傷心。」

　　這篇小說主人翁小時曾和蘇拉巴拉在一起讀書，在一起遊戲。

　　在殖民地教育制度下，一般青年以做書記為無比的光榮，因為高級行政職務須留給白種人去幹，殖民地的子民至多僅能做到書記。因此，這篇小說的主人翁也準備做書記。

　　誰料革命的浪潮一來，一般青年都熱烈參加，所以這個主人翁本想到加爾各答做首席書記，現在卻以革命家自命，要步義大利建國三傑中的瑪志尼或加里波的了。

　　為著參加革命工作，主人翁私自立誓，終身不娶，為國而死；所以他告訴父親，他在畢業以前，不願結婚。

　　他既然不願結婚，所以過了兩三個月後，蘇拉巴拉就嫁給一位法庭上的辯護士藍羅卿。

　　因為父親死後，家境困難，所以他沒有讀完大學，就去當個小學的副校長。

　　有一個休假日，他去訪問藍羅卿，他聽見隔壁房裏有極輕微的手鐲的叮噹聲，磨擦聲和腳步聲，這樣一來，他馬上回想童年的往事，而蘇拉巴拉的印象也活躍於眼前。在當時，只要他一開口，就可以得到她；現在，無論怎麼辦，連見她一面的權利也沒有。

　　有一天下半夜，海潮大作，浪頭衝到岸上，他攀登到堤上，不久之後，蘇拉巴拉也從對面爬到堤上。他們兩人同站在這麼一個面積三碼左右的小島上，其他各處已被水淹沒。

　　二人一聲不響，相對無言，但這偉大的沉默所表現的深刻的思想，遠非西洋電影上所表現的擁抱接吻有意思得多。

　　他私自替她祝福：「但願這波浪永遠不要來！但願蘇拉巴拉多福多壽地活下去；給丈夫和兒女們，家屬和親戚們圍繞著！這一夜，我站在大自然毀滅的邊緣上，已嘗到了永恆的幸福。」

　　這是純潔的愛的表現，它絕不會隨便向異性揩油的。

　　九、素拔

　　這篇小說是描寫一個啞吧的女兒。凡是五官有缺陷的人──無論啞吧、聾子、盲人──他自然而然會產生一種第六官覺，而這種第六官覺的靈敏，大可補償一切缺陷。

　　素拔細妮──簡稱素拔──是個啞吧。大家似乎都認為她既不會說話，當然也不會有感覺；他們就隨便當著她面前談論她的前途和他們自己的學問。照天性來說，母親應該非常愛惜兒女，可是她的母親把女兒的毛病，當做自己羞恥的根源。她討厭她，就像討厭自己身上的污點一樣。

　　素拔雖然不會說，但她卻會思想，尤其她擁有一對極漂亮的眼睛。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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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雙黑眼睛卻不需要翻譯；思想本身就投影在這眼睛裏。在眼睛裏，思想敞開或關閉，發出光芒或是沒入黑暗，靜懸如同落月，或者急閃的電光照亮了廣闊的天空。那些自有生以來除了嘴唇的顫動之外沒有語言的人，學會了眼睛的語言，這在表情上是無窮盡的，像海一般的深沉，天空一般的清澈，黎明和黃昏，光明與陰影，都在這裏自由嬉戲。啞巴具有「大自然」的那種孤獨的尊嚴。因此，別的孩子幾乎害怕素拔，從來不和她一起玩。她像午夜一般地沉默、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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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說得好：『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素拔不會說話，但是，『大自然的低語和動作就是啞女的語言；那長睫毛遮蓋下的黑眼睛的話語，也就是她周圍世界的語言。』她除充分領略小溪的微語、村人的聲音、船夫的歌唱、鳥鳴、葉響外，還和兩頭母牛做好朋友。

　　她的父親想盡方法，把她嫁出去，臨行前，她到牛棚道別，那依依不捨的狀態，使人看了可笑而又可憐。

　　結婚幾天後，大家都知道新娘是個啞吧。其實，她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訴人家了，雖然沒有人了解她。

　　這篇小說寫得特別細膩，尤其深夜望月，牛棚道別那幾段，非大手筆寫不出來。

　　十、沉船

　　以上九篇都是短篇小說，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一部長篇小說──『沉船』。

　　『沉船』是泰戈爾早期的一部作品。這部小說寫於一九○二年，先在報紙上連續發表，到了一九○六年才正式印成一本書。

　　沉船這部小說的主題，是抨擊印度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印度婦女的早婚是舉世聞名的，婦女的婚姻完全由她們的父母或代養人決定，她們同自己的丈夫，不要說在結婚前沒有絲毫的感情，而且通常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這部小說的情節是十分複雜的，由於故事的發展有賴於偶然性的成分很多，我們很容易覺得它頗有點近似中國的傳奇。好在泰戈爾所描寫的是印度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社會問題，而那些偶然的遇合，也還是情理中事，所以故事的真實性並沒有減弱，而它的情趣反而增加。

　　本書重要的男主角為哈梅西、納里納克夏，女主角為漢娜麗妮、卡瑪娜。在合理的社會裏，哈梅西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和漢娜麗妮結合，那位無父無母的卡瑪娜也可以在當地挑選她的對象。在這種情形下，沉船的悲劇就不至發生了。

　　真是無巧不成書，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從中作祟，配著個人悲歡離合的遭遇，加上小丑那樣的人物的加油加醋，故事才顯著很生動。

　　先說本書對背景的描寫。泰戈爾經常往來於恆河，而且在恆河沿岸住過一段時期，所以他對於河邊的景物的描寫非常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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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天氣熱不可當，晴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遠處的地平線上瀰漫著一片濃密的紫霧。河岸邊的樹木全現出一種離奇的慘淡的色調。（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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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白天的景象，且看晚上又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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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霧消散了，銀色的月光遍灑在廣闊的沙灘上，好像讓它穿上了一身白得耀眼的寡婦的喪服。河面沒有一條船隻，甚至看不見一絲微波；河心河岸，到處是一片寧靜，這寧靜有如死亡帶給受盡苦難的病患者的一種無盡無休的安寧。（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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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戈爾從來不放過月夜，在家裏的時候，月夜在芒果樹下散步，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且看他對於河岸的新月有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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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彎新月在河心和河岸上遍撒下清澈的光輝。輪船碼頭附近沒有村莊，寧靜而沉寂的夜晚，好像等待著失約的情人的姑娘，睜著眼守望著長滿稻子的遼闊而葱翠的田野。（第廿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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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戈爾是懂得藝術的情趣的，他對於顏色的配合，景物的位置，自有一番敏銳的感覺。你看他對於秋天的河岸的景物是怎樣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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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船穩重地向前開行著，在秋天的色彩鮮明的陽光下，永遠不停地向後退去的河岸呈現出一幅寧靜的、時刻變幻的景色──它像一幅長條圖畫，畫著無數的稻田、碼頭、沙灘、農舍和蓋著鐵屋頂的市場，其間還時而可以看到一群群趕路的人聚集在高大的榕樹蔭下等待著渡口的渡船。（第廿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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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幅宋人的手卷，那種悠閒的情調，在印度或中國的內河都可以見到。

　　和月夜或秋陽成個劇烈的對照的，就是漆黑一團的烏雲滿佈的三更半夜。前者景物鮮明，要素描也比較容易；後者景物渺茫，非馳騁高度的想像力就寫不出來。但是文學素養深的泰戈爾，卻寫來毫不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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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中佈滿了一堆一堆的烏雲。借圓月撒出的微弱的光，可以看到團團的烏雲，像一群專事毀滅的幽靈，趁著風勢在混亂一團的天空中馳騁。河岸已差不多被黑暗淹沒了，河面上的情景已不甚看得清楚，天空和大地，遠處和近處的景象，看得見和看不見的一切，在這昏天黑地的一團混亂中已完全交融在一起，那樣子似乎像神話中所說的那可怕的怪物──死亡之神的黑牛──正發著狂怒，高舉著它的帶角的頭在四處亂撞。（第廿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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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這種很深刻而又很自然的描寫景物的文字，非對詩歌、散文、甚至一般藝術，有高度的造詣的人，恐怕不易著手。

　　再說本書的人物的個性的描寫，泰戈爾筆下的人物，個性刻劃得很清楚，不容易被人混淆。因為，他非常同情婦女的遭遇，所以他對於婦女的心理體貼入微，信筆寫來，總是恰到好處。

　　卡瑪娜是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她對於丈夫的身世一無所知，這和舊中國的買賣婚姻制度下的女子的處境正是半斤八兩。她在結婚前，甚至在結婚那一晚，她都一直沒有擡頭看過新郎一眼。多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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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瑪娜提著一個燈籠走了下去。她的腿顫慄著，心卜卜地跳著，兩手不住地冒著冷汗，幾乎完全不聽她指揮了。她這時只耽心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會糢糊了她的視線。……

　　卡瑪娜感到自己的心肺似乎都快要爆炸了；她勉強支持著走到廊子上去，在一個可以清楚地看見納里納克夏的地方停下來，而為使自己心中激動的情緒能慢慢安靜下去，她一歪身就在廊子上坐下了。這時裏面的急跳著的心和外面的刺骨寒風對她內外夾攻，使她立刻抖成一團了。（第五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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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這是白頭宮女的遭遇。同樣的，一個弱女子久被命運之神的蹧蹋後，她只好三緘其口，不敢表示意見。因此，卡瑪娜才說：『從我極小的時候起，自己的事總一直是悶在心裏，現在已經變成為了一種習慣，我簡直不能對任何人講述自己的心事了。』

　　哈梅西是個遇事因循苟且，優柔寡斷的男子。任何一點極細小的事，在他看來，似乎都嚴重得不得了，可是過了不久，他又改變主張了。

　　他本來準備要和卡瑪娜結婚，可是在他沒有結婚之前，他又要偷偷地給他從前的情人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因而造成無限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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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決定之後，他就坐下來寫一封信給漢娜麗妮。他把他和卡瑪娜的關係全部詳細地對她說明，並且明確地告訴她，在他回到加希波爾以後，他就要把那個不幸的無依靠的女孩子正式娶做他的妻子了。這是一封告別的信，在他和他從前的情人最後完全斷絕關係之前，他要在這裏把自己的一切情況對她完全講明白。（第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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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這信裝在一個信封裏，但在信裏邊和封皮上，他都沒有寫下收信人的名字。他計劃要在天剛黑的時候，到漢娜麗妮住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偷偷看她一眼，然後他就將這封信託人轉交給她。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就算最後結束了。

　　泰戈爾把弱女子卡瑪娜及優柔寡斷的哈梅西的心理分析得很清楚，他對納里納克夏醫生的認識一點也不錯。

　　作者借助一位老太太克西曼卡瑞對卡瑪娜的談話，充分暴露納里納克夏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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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認為納里納克夏差不多是一個苦行主義者，整天整夜只在各種宗教儀式中消磨掉他的時間，因此你覺得你就不能和他結婚。一個只是從外表來瞭解他的人，一定會認為這樣一個人決不可能有什麼愛情生活，但你們這種想法恰恰錯了。他的一切生活情況我是知道最清楚的，所以你必須信我的話。他不但懂得愛情，而且過度強烈的愛的衝動，已使他自己感到恐懼，使他不得不極嚴厲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誰要能打破那苦行主義的外殼，接觸他的心，他馬上會發現他實際是一個非常多情的人，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第五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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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漢娜麗妮比較卡瑪娜多讀過幾年書，但在表面上，誰都覺得卡瑪娜比較漢娜麗妮更可愛。此外作者把納賓加麗的兇猛、刻薄、惡毒寫得那麼具體，使人聽了要嘔，這也證明他刻劃人物很有功夫。

　　老實說，像這種離奇的事情，也只有在現實社會生活中才有發生的可能。不過這些事情，即使世界上最有膽量的小說家，也不敢拿來做題材，公諸於世。

　　但是，泰戈爾到底把這離奇的故事寫下來了。六十年後的今天，我們讀了這部小說，除欣賞作者描寫的手法的高明外，對於印度的腐敗的落後的婚姻制度將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譯者的話

　　一九六一年五月六日，是印度詩聖泰戈爾先生的百歲誕辰。世界各國崇拜泰戈爾的人，早已準備在那一週裏。舉行盛大的紀念會，編印百年紀念冊，熱烈地虔誠地慶祝這位才華蓋世的天才大詩人。

　　我們都知道，泰戈爾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在文化的領域裏，他是個詩人、戲劇家、畫師、作曲者、音樂家、教育家。當他在世的八十年間。他越活越起勁，做什麼像什麼。在這麼一個偉大的天才面前，我不禁覺得自己太過渺小，對於他的高深的造詣，優越的成就，實在不敢妄贊一詞。

　　在思想上，泰戈爾一生受佛祖釋迦牟尼的影響獨深。他說在他的心靈深處，他認為釋迦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他恨不得生在釋迦的時代，有機會親聆他的教導。

　　其實，釋迦之所以偉大，全在於他的光風霽月的襟懷，救苦救難的行徑。假如釋迦生前是個叱吒風雲的將相，緊操人民的生命財產的大權的帝王，當時也許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使人敢怒而不敢言，可是事過境遷，什麼權威，什麼勢力，早已煙消雲散，連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了。

　　只因釋迦看透人間的權威勢力，榮華富貴，只因他傾全力來充實精神上的生活，加強內在的價值，一切的一切，都達到全真、盡美、至善的地位，所以他所發現的真理，才會萬古常春，千古不朽。

　　泰戈爾接受釋迦的教訓，思想上早已打下堅固不拔的基礎。本立道生，此後一切言論，所有行動，都是百變不離其宗，他大可隨心所欲地發揮他的良知良能罷了。

　　在政治上，他是個愛國主義者，同時，又是個國際主義者。為著愛護祖國，他敢把千千萬萬人求之不得的爵士的榮銜，拱手奉還英廷，表示他對一九一九年「彭查普事變」的無聲的抗議。

　　但是，他的濃厚的祖國愛，並不妨礙他的天下一家的國際主義。他晚年曾漫遊世界各國，足跡到處，老是受廣大的青年的崇拜。假如他是單純的窄狹的國家主義者，恐怕愛護他的人並不會那麼熱烈了。

　　在教育上，他主張躬行實踐。他要使個人從事全面的發展，以便適應千變萬化的環境。但是，我們須知道，他的教育的動機，並非為己，而是利他；並非仇恨，而是互助。他要人類互相友愛、同情、合作。換句話說，他的教育最崇高的宗旨，不但是傳道授業，灌輸智識，而是使學者能夠和環境協調。

　　普通人的眼光短淺，無論什麼事情，都從自己的立場作出發點。他卻認為扶掖人家，幫助人家進步，這等於生命的擴大和延長。因此，他的下半生，把全副精神和全部財產寄託於他一手創辦的國際大學上邊。能說又能行，有理論又有實踐，泰戈爾真不愧為一位偉大的教育家。

　　在處世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道主義者。從最激烈的革命志士看來，他也許會被認為太容易妥協的中庸主義者，但是，從遠處著想，真正的人道主義者，才是匡時救世的良藥。他既不會走極端，又不會走回頭路。也絕對不是機會主義者，和今天的印度政府所做所為與他的基本精神，就不相同。他只是腳踏實地往前邁進。這種『慢而穩』的辦法，比較那些像患瘧疾的人一樣，忽冷忽熱，忽友忽敵的態度實在更容易讓人接受。

　　孔子說得好：「德不孤，必有鄰。」泰戈爾的人道主義發展到淋漓盡致，使他到處都有友人，尤其同時代的法國的大文豪羅曼羅蘭，可以說是和他不謀而合。他們二人，相尚以道，在交誼上，真是情深骨肉。這種作風，只有單純的人道主義者才能夠做得到。

　　在詩學上，他是二十世紀最有成就的大詩人。論數量，他所寫的詩篇，多達二萬八千行，比較歷史上各國的著名詩人都多。論品質，在他寫詩的六十年間，雖然有各種不同的風格，但他的愛好自然，崇尚自由，歸真返璞的作風，大可和中國的大詩人陶淵明相伯仲。一般受過詩學薰陶的中國讀者，一讀他的詩篇，誰都有深切的感覺。

　　在過去四十年間，中國的新詩的作者，受他的影響，比較歐、美、日本的詩人還深。他的意境高超，風格曠達，韻味無窮。此外，他所運用的題材，多是中國的讀者最熟悉的題材。因此，我們的詩人很容易和他起了共鳴的作用；同時，他的詩篇也能夠深叩我們的心弦。

在加爾各答路上

　　我在一個霧氣濃重的陰天到達塔吉林（印度東北邊境的一個城鎮）。在這樣的天氣下，誰也不願往外跑，可是，留在屋子裡的話，又會覺得更難受。我在旅館吃過早飯後，穿上了厚厚的大衣和靴子，還是照例出去散步。

　　這時，天空裡下起陣陣的細雨來了，被濃霧籠罩著的山巒，看起來好像是畫家曾想把它擦掉的一幅圖畫。當我獨自沿著加爾各答路踱步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近處有個女子在哽咽著照說這也不算什麼稀奇事，無須特別加以注意。說真的，如果就在我跟前，我是不會去理睬它。但是，在這茫然的濃霧中，那聲音我聽起來就好像是一個快悶死的世界在抽泣著。

　　我跑到那邊去，發現一個女子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她頭上蓬纏著凌亂的頭髮，在太陽下看上去是青銅色，從她心靈深處發出的哭聲，就像是一個人經過了長期的冒險後產生了厭倦感，而突然來到這為雲靄所籠罩的山旁，處於極度的孤宿中。

　　我用印度話問她是什麼人，為何哭泣。起初，她不肯回答，只是在霧中含著眼淚望著我，我叫她不要害怕。

　　她微笑了一下，用印度語說：「我早已沒有害怕這回事，也不再保留什麼羞恥心了。先生，我曾也是守在閨房中的，即使我自己的兄弟來了，也要先獲得允許才可以走進我房裡來可是現在，在這外邊廣大的世界裡，我倒不再蒙上面紗了。」

　　「你需要我幫忙嗎？」我問道。

　　她的眼睛朝我的臉上盯著，回答說：「我是巴厥蘭地方首長迦提汗的女兒。」

　　巴厥蘭究竟在那裡？那位地方首長究竟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況且，天知道，他的女兒怎會變成了一個苦行者，坐在加爾各答路上拐彎的地方抽泣著？這一切我既不能想像，也不敢相信。可是，我對自己說，這事我又何必看得如此認真呢；只是，她的故事對我來說逐漸發生興趣了。於是我很正經地向前躬身行禮，說…「請原諒，公主，剛才我竟猜不出你是誰。」

　　這位「公主」顯然很高興，就叫我過去坐在附近的一塊石頭上；把手一擡，說，「請坐。」

　　我從她儀態上看出，她高雅自若，有令人傾倒的媚力。不知怎的，我覺得能坐在她旁邊這塊冷濕堅硬、且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是一項意外的榮幸。這個早上，當我穿上大衣離開旅館的時候，我萬難想到竟會有此寵幸，坐在有「國土之光」或「宇宙之光」的巴厥蘭地方首長迦提汗的女兒身旁這塊有泥苔的石頭上──而且是在加爾各答路的拐彎處！

　　我問她：「公主，什麼事使你落得這般地步？」

　　公主用手撫著自己的前額說：「我怎能說是誰使我這樣呢。──是誰把這座山隱藏在雲靄中呢，你能告訴我嗎？」

　　這時，我正無意談哲學問題，我便順口說：「真的，公主，誰又能了解命運的神秘呢？我們只不過是渺小的蟲豸罷了。」

　　如果在別的地方，我一定會跟她辯論出一個究竟來；但是有礙於我不精印度北方語言（泰戈爾講的是孟加拉語），也就作罷了。我從僕役那兒所學來的一點印度北方語言，又怎能跟這位巴厥蘭的公主或別的什麼人，在這大吉嶺的山路旁，來對命運和自由意志等問題詳加討論呢。

　　於是公主說道：「我一生的奇異羅曼史剛剛在今天結束。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就全部講給你聽。」

　　我立即接上去說：「說我願意嗎？──噢，能夠聽到已是恩寵了！」

　　凡是認得我的人都會懂得，我所說的印度北方語一大半的意思都叫對方去猜的。相反地公主的話所用字詞，就像是金黃色的稻田上吹拂著微微的晨風，在她來說，是一種不費勁兒優雅的談吐，表現了口才的流暢。可是，我這方面，所答必是簡短而不連貫。

　　下面就是她的故事：

　　「在我父親的血管裡，流著德里（譯者著：德里（Delhi）為從前回教徒所建印度帝國之首都）皇族的血液。因此，我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丈夫。有人替我做媒，把我說給龍克諾地方首長，可是我的父親遲疑不決；就在這個時候，印度東北部土著兵對巴哈杜兵團。（譯者著：巴哈杜兵團（The Company Bahadur）於一八五七年六月，率四千尼泊爾軍鎮壓印度東北部土著兵之叛變。）爆發叛變戰亂。印度東北部瞬即為血染紅，為炮火薰黑了。」

　　我生平從來沒有聽過，從一個女人嘴裡講出這樣完美的東北部印度語。我知道，那是王侯將相的語言，不為今天這樣機械化的現代商業社會所適用。她的語調具有一種魔力，能在這英國式的山隘驛站的中央，使我彷彿看到了白雲石的蒙古式宮殿那穹窿的圓頂。還有那披著華麗鞍座的駿馬，巨象上有富麗蓋的座位，隨行朝臣戴著各種色彩燦爛奪目的頭巾，佩著飾帶美麗的彎刀，刀尖翹起，靴子繡著金線，穿著瀟灑的飄飄然的絲綢袍子，以及陪襯著具有無限莊嚴堂皇的儀仗。

　　公主繼續講她的故事：

　　「我們的城堡在清納河畔，由一名叫凱仙佛．賴爾的婆羅門教祭司執管。」

　　當那女子說到凱仙佛．賴爾的名字時，她的喉嚨裡似乎突然吐出一種完美的音樂聲音般的美妙。我聽得手杖落地了我還直立著，一動也不動。

　　「凱仙佛．賴爾，」她接下去說：「他是一個正統的婆羅門教徒。每天清晨，我可以從我閨房的窗格中，看見他站在清納河齊胸高的河水中，用河水向太陽獻祭。他往往穿著他那濕淋淋的衣衫，坐在河岸的雲石石階上，默誦著聖詩。而後，在走回家的路上，常會唱著清麗悅耳的宗教歌。

　　「我是一個回教女孩，可是我沒有機會研究我自己的宗教，我也不曾奉行任何宗教儀式。那時，宗教是進不了閨房的。可是，不知怎的，我卻非常渴望精神的事物；當我在黎明的微光中，在引向湛藍的清納河那一級一級潔白的石階上，是一片恬靜，我親見這虔敬氣氛的景象，我那近日覺醒的心，就會泛起虔誠，而這種虔誠就會使我產生一種不可言喻的甜美感。

　　「我有一個信奉婆羅門教的女侍僕，每天早晨，她都去給凱仙佛．賴爾除去腳上的塵土這件事常給予我一分快慰，但有時也會引起我心中幾許妒意。碰到節日，她便請他們來吃一頓，還送給他們禮物。我時常給些錢給我的女侍僕。有一回，我叫她代我把他們請來赴我的宴席，不料她卻挺著身子說，她的主公凱仙佛．賴爾絕對不會接受任何的宴請或禮物。這樣一來，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我都無法請到凱仙佛．賴爾以表示我對他的敬意，我的心從此更嚮往婆羅門教，想像我有一位祖先用暴力把一個婆羅門教的女孩搶進他的房裡，於是，我的血液裡因而流著她的血液。就這樣這種想法使我獲得某一方面的滿足，並且也使我感到我與凱仙佛．賴爾有著某層關係。我聽著我這個信奉婆羅門教的女侍僕，根據他們的史詩，講些婆羅門教男女信徒一切有關神道的神奇故事，因而在我心中產生了一個理想世界的輪廓，在那個理想世界裡，印度的文明是至高無上的。那些神明的形象，寺廟裡的鐘鼓聲，鍍金的尖塔神座，獻給神明的檀香和鮮花的香氣，那些具有超人力量的仙人，婆羅門教徒的聖潔以及神仙下凡的傳說等等事物，使我充滿了想像，而產生一個廣大無邊的幻境。我的心時常在這個幻境裡飛來飛去，好像黃昏的一隻小鳥，在一座寬敞古老的大廈中，從這個室飛到那個室。

　　「終於，那場大的叛變事件爆發了，我們雖然住在巴厥蘭我們的小城堡中，也感到了這次事件的震動。印度的婆羅門教徒和回教徒爭奪印度巴基斯坦的寶座那套老把戲又重演了，那些宰食神牛的白臉人非從亞利安人的土地上被趕走不可了。

　　「我的父親迦提汗是個謹慎的人。他大罵那些英國人，同時又說：『這些人會做出不可預測的事情。印度人又不是他們的敵手，我不能因一時之妄念而喪失我的小城堡。我不打算跟巴哈杜軍團作戰。』

　　「我們都覺得很可恥，當印度的婆羅門教徒與回教徒都在熱血沸騰的時候，我的父親卻會這樣謹慎。這時連那些在閨房中的貴族婦女都無法安靜下來了。接著，握有全軍指揮權的凱仙佛．賴爾說話了：『首長殿下，如果你不站在我們這一邊，那麼，在戰爭進行的期間，我要將你監禁起來，由我來防守這個城堡。』

　　「我的父親回答說，這是不必擔心的，因為他們準備加入叛兵那一邊。當凱仙佛．賴爾向他要款時，他只給他一小部份，並說以後需要時再多補給他。

　　「我把自己身上從頭到腳所有的裝飾物都取下來，暗中派了我那位信奉婆羅門教的女侍僕。把這些東西送到凱仙佛．賴爾那兒去。當他接受了這些飾物時，我那已經脫去了這些飾物的四肢還在發抖呢。他已準備將那些舊式槍械和久已不用的刀劍上的鏽擦拭乾淨。突然有一天下午，英國的官員率領一隊穿紅色軍衣的白種士兵進入了城堡。原來我的父親迦提汗已把凱仙佛．賴爾的計劃暗中報告英方了。可是這位婆羅門教徒的影響力也真大，所以，他還能領著他那一小隊人，用他那不起作用的槍和生鏽的刀劍準備迎戰。我覺得我的心已因羞愧而破裂，雖然我的眼睛裡已沒有淚水了。

　　「我穿上我兄弟的服裝偷偷離開我的閨房。戰火的塵煙，士兵的吶喊，槍炮轟炸都已停了。可怖的平靜和死亡的氣息籠罩著大地和天空。太陽已染紅清納河湛藍的河水，並且帶著斑斑血跡安息了；黃昏天空裡升起幾近圓滿的月亮，戰場上卻佈滿死亡和苦痛的可怕景物。別的任何時候，我都絕不敢走過這樣一個地方，但在那天夜裡，我像是行在夢中，我唯一要找的人就是凱仙佛．賴爾，其他的意識都蒙蔽不得而知了。

　　「到了午夜時分，我在清納河附近一個芒果林中找到了凱仙佛．賴爾。他正躺在地上，他那忠心的侍僕台粵吉的屍體橫躺在他近旁。我敢斷定，如果不是那受了重傷的侍僕揹著他的主人，便是那受了傷的主人揹著他的侍僕來到這個地方。我那暗中滋長的敬意，這時已抑壓不住了，我投身在凱仙佛．賴爾的腳旁，用我垂下的髮辮拂去他腳上的塵土。把我的前額貼在他那死人般冰冷的腳上，於是我那壓抑已久的眼淚湧流而出。

　　「就在這個時候，凱仙佛．賴爾動了一動，輕聲喊了一聲痛。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可是我聽得見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是要喝水。我趕緊跑到清納河畔，把我的衣裳浸在水中，再把衣上的水擠到他那兩片半閉半開的嘴唇裡。我從身上撕下一條布，把他那從左眼到頭額一道深深的刀劍傷口裹住。我為他餵了幾次水，並把水灑在他的臉孔上，於是他慢慢地清醒過來了。我問他要不要再喝點水。他注視著我，問我是什麼人，我無法再忍耐下去，立刻回答說：『我是你的奴僕，迦提汗首長的女兒。』

　　「我當時心裡只希望凱仙佛．賴爾在他臨終之時，將我最後的自白帶了去，沒有任何人能剝奪我這最後的幸福。不料他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大聲喊道：『賣國賊的女兒！不信神的人──在我臨死的時候，你竟來污辱我一生。』說著，他在我的右頰上猛揮一拳，我立即暈倒，眼前一片昏暗，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可知道，事情發生時我才不過十六歲。那次是我生平第一次走出我的閨房。外面的天空肆虐著灼熱的陽光，在曝曬下我面頰上的柔嫩仍是櫻色紅潤。可是，當我第一步跨進外面的世界，我那理想世界的神明竟給我這樣的禮遇！」

　　我傾聽著這苦行者的故事，好像幻遊於夢中。我甚至連香煙的火已經熄滅了都沒覺察到。我究竟是陶醉在她那優美的語言呢，還是她那喉嚨裡的音樂，或是故事的本身──這倒很難辨別；不過，我始終沉默著不發一言，然而當她敘述到這裡時，我不能再緘默了。於是，我破口罵道，「這畜牲！」

　　那位首長的女兒說道：「誰是畜牲？畜牲還會在他渴得要死的時候，還會拒絕把水送到他的嘴裡嗎？」

　　我立即改正自己的話，說：「唉！不錯，那是神聖的行為！」

　　然而，首長的女兒回答說：「神聖嗎？你可要回答我，神會拒絕一顆誠摯的心以敬意向他奉獻嗎？」

　　在這樣的反問下，我覺得還是不說話的好。於是，首長的女兒又繼續講她的故事。

　　「最初，這對於我是一個極大的打擊。我的頭上彷彿頂著我那個破滅的理想世界之殘骸。我遠遠的對這鐵石心腸，泰然自若的婆羅門戰士行了個頓首禮，心中暗自說：『你竟不肯接受下等人的效勞、異教徒的食物、富人的金錢，以及年輕女子的青春與愛情！你竟這般高傲，孤立在人群外，獨行其是──要超越塵世的一切污濁。我連想把自己奉獻給你的權利都沒有。』

　　「當他看到我──首長高傲的女兒──用頭觸地對他行禮，我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不過，他臉上並沒有驚異或其他表情。他對著我注視了一下，而後慢慢支撐自己坐起來。

　　「我立刻伸出兩臂去扶他，可是他忍著極端的痛苦不要我扶，默默推開我的手，自己拖著身子到清納河的埠頭。那兒繫著一隻擺渡船，但船上既無船夫，也無客人。凱仙佛．賴爾上了船，解開纜繩，船隨著水流而去，最後不見了。

　　「當時我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要把自己像一朵被摘下來尚未開放的鮮花，投身在清納河裡，把我所有的愛情和青春，以及被拒絕的敬意，一起獻給戴著凱仙佛．賴爾的小船。但是，我沒有這樣做。這時，月兒漸漸升起，清納河對岸有一排黑色的樹影，前面暗藍的河水靜靜的，遠方有芒果樹叢的地方隱現著我們的城堡──這一切對我都在唱著無聲的死亡之歌。然而，順流而下漂往絕境的那條小船，卻依舊牽引我邁向人生的道路，在這寧靜的月色裡，我從美麗的死亡之懷抱中走了出來。

　　「我像是神志昏然，沿著清納河一路走去，走過密密的蘆葦叢和沙石的荒地，有時涉水渡過淺灘，有時攀登險峻的山崖，有時穿過灌木叢生的莽林。

　　「這以後的情形我就記不得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一個個情節講得清楚。當時我彷彿走過一片曠野，卻沒有方向。我很難記起我是在那沒有人跡的陰影中流浪；我不知道該怎樣開始和怎樣結尾，那些要講，那些不要講，如何來使整個的故事編成，使你聽起來會十分清楚。不過，在這些受苦的許多歲月裡，我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或是絕對困難的。起初，許多障礙決不是一個在閨房裡長大的地方首長的女兒所能克服的，其實，就現在情形來看，那只不過是一些幻象罷了。只要有到外面世界去的機會，你就會找到一條路，這條路也許並不是王謝家族應走的路，但是，無論如何，那總是一條路，而會引導人們走向自己的命運中去──不管那是一條崎嶇不平，變化多端，而又走不完的盤旋曲折的路；或是一條充滿歡樂與哀愁不順的路──那總是一條路。

　　「我在這人人都是的人生道上漂泊所經歷的故事，講出來是不會令人覺得有趣的，並且即使講，我也無法講得完整。總之，我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困苦、危險和侮辱──然而，人生並不是統統不能忍受的。好像一枚火箭，我愈燃燒就愈往上衝。當我感覺到速度時，我是不會在意燃燒的痛苦，可是，等我那無上快樂無上悲慘的火焰熄滅時，我就精疲力盡掉落在地上的塵土中。我的飛行到今天結束了，我的故事講到這裡也完了。」

　　她停止說話了。

　　然而，我搖搖頭對自己說，這不能算是一個適切的結尾，因此我用結結巴巴不標準的印度話跟她說：「恕我無禮，公主，我確實認為，如果你把故事的結尾講得稍微再清楚一些，我心裡會覺得舒服許多。」

　　首長的女兒微笑了一下。我發現我那結結巴巴的印度話還使她能聽得懂呢。假如我用純印度北方話跟她攀談，倒會造成一道屏風，使她聽不懂。現在她聽懂了我的意思，恐怕她即使不願意也無法抑制了。她繼續說道：

　　「我雖時常得到有關凱仙佛．賴爾的消息，可是我決不能與他晤面。他加入了反抗政府的唐西亞．托匹的隊伍，會像晴天霹靂似的時而出現在東方，時而出現在西方；接著他往往又突然不知去向了。我穿上苦行者的服裝到菲納斯去，跟那位我尊為『老爹』的席凡奈達．史華密學習梵文經典，全印度無論那裡的消息都會傳到他的跟前來，我一面很恭敬地跟他學習經文，一面卻憂心如焚地想聽到那些戰爭的消息，不列顛的維多利亞女王終於消滅了印度東北全境內的叛變餘燼。

　　「從此以後，我再也得不到有關凱仙佛．賴爾的消息了。遠在天邊那道毀滅的紅光裡那時隱時現的人影，都突然隱入了黑暗中。

　　「於是，我離開了我這位婆羅門教的領袖之庇護所，到處挨戶挨家去找凱仙佛．賴爾。我從這一聖地到那一聖地，一一去朝拜，都沒有遇見他。少數幾個認識他的人，都說他一定死了，不是死於戰場，便是死於戒嚴令下。可是，我心裡總有個小小聲音在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凱仙佛．賴爾決不會死；那婆羅門──那熊熊的火焰──決不熄滅的。一個難以親近的孤寂祭壇仍然在燃燒著聖火，等候我把生命和靈魂作最後一次的奉獻。

　　「婆羅門教的經典中有一先例，就是下等人可憑苦行的力量變成婆羅門階級；可是一個回教徒這樣究竟能不能變成婆羅門階級，卻從來沒有人討論過。我知道我必定要忍受長期的分離，才能和凱仙佛．賴爾在一起，因為我必須先變成婆羅門階級，才能談得上與他結合的事。我就這樣過了三十年。

　　「我在心裡和生活習慣上都已變成一個婆羅門教徒。我自認我有一位婆羅門的祖母遺傳給我一般婆羅門的血液，在我的血管裡淨化了，在我的四肢中湧流。當一切都完成了準備，我就會毫不猶豫，在精神上，把我奉獻給我第一個青春時期所遇到的婆羅門信徒──也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婆羅門信徒──的腳下。同時，我將感到有一個榮耀的光圈圍繞在我的頭上。

　　「我也常聽到人們談起凱仙佛．賴爾在大叛變的戰爭中如何勇敢的故事，可是這些事在我的腦海裡一點印象都沒有，而像一幅鮮明的圖畫那樣始終使我難以忘懷的，是那戴著凱仙佛．賴爾的擺渡船，順著清納河被月光照亮的平靜河水漂流而去。不分日夜，我都彷彿看見那條船朝著那沒有路徑可尋的廣大神秘中航去，既無伴侶，也無侍僕──他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婆羅門信徒，是一個自我完全主宰的婆羅門信徒。

　　「終於，我又得到凱仙佛．賴爾的消息了──他為逃避懲罰，已越過邊境，潛入尼泊爾了。我也到尼泊爾去，且在那邊住了很久，後來才知道他早在好幾年前就離開了尼泊爾，沒有人知道他再往何處去了。在這之後，我便在山林中跋涉。這一帶的居民並不是婆羅門教徒。這些不丹人和萊泊契人都是異教徒。他們對食物並不太講究。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神明和崇拜方式。我不得不小心保持我自己純潔的完教生活，以避免沾污。我知道我這條小船快要到達它的港口了，離我今生的最後目的也不會太遠了。

　　「然而，我該怎樣來結束我的故事呢？一切的收場都是短促的；只要你吹一口氣，就可以把燈熄滅。那麼，我又何必把我的故事結尾這一段拉得長長的呢……就在今天早晨，在分開了三十八年之後的今天早晨，我遇見了凱仙佛．賴爾──」

　　她講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我實在忍不住，說：「你是怎樣找到他的呢？」

　　首長的女兒回答說：「我看見年邁的凱仙佛．賴爾在不丹一個村子的院子裡撿麥子。他的不丹老婆在他身旁，他的子孫圍繞在他的四周。」

　　故事講到這裡完結了。

　　我覺得我應該說幾句來安慰她──那怕是很少的幾句。於是，我說道：「這個人因為害怕丟了性命，不得已藏身異教徒中，一連三十八個年頭了──那麼，他怎能保持他的宗教純潔而不污染呢？」

　　首長的女兒回答說：

　　「經過了這樣的變遷，這一切我還會不明白嗎？可是，這許多年來我一直在錯覺中呀──當我年輕的時候，這個婆羅門教徒偷取了我的心。他早就把我迷惑住了，不是嗎？我又怎會去懷疑他迷惑別人乃是他一種習慣呢？我以為崇拜他就是真理──永恆的真理。不然，我從我父親的家出來才十六歲，就把我的身心和青春全都獻給他，同時還為自己的虔誠而顫慄，而這婆羅門教徒卻在我的臉頰上賞我一拳，這時我怎會懷疑我的這位宗教領袖是為神服務不肯接納我而給我這樣難堪的侮辱呢？啊，婆羅門信徒呀，你自己已接受另一種習慣來代替你從前的習慣，而我呢，我又怎能得到另一個生命和青春來代替我那已消逝的生命和青春呢？」

　　她說完這句哀感的話後，便起身以婆羅門教徒的告別語說：「納瑪斯迦．巴婆契。」（再見了。）接著，又立刻改變了口氣，而以回教徒的告別語說：「沙拉穆．沙西普。」（再見了。）

　　她以這句回教徒的告別語，永遠告別了那些已埋葬在塵土中的婆羅門的理想之殘骸。我還來不及再說一句話，她就已經消失在喜馬拉雅山巒中灰白的濃霧中了。

　　我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她那故事中所有的事件，一幕幕演變的情景掠過我的腦海──那十六歲的少女，地方首長的女兒坐在她的格子窗口，在她的波斯地氈上，望著那個婆羅門教徒在清納河中，向清晨的太陽行奉水禮；那穿上苦行者服裝的悲哀女子，在某寺院的長明燈下行著晚禮；那希望幻滅了的傴僂的老婦人，在塔吉林的加爾各答路上哀泣。兩種氣質不同的血液混合在一個女人的體內，產生了悲哀的樂曲，又以聲調極為莊嚴的語言道出這個故事，這一切都使我深深感動。

　　而後，我張開眼睛來。霧已消散，晨光在山麓中閃爍。英國的太太們坐著她們的人力車出來了，英國的老爺們騎在馬背上。每隔一會兒，總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孟加拉小職員用好奇的眼光從齊眉的頭巾底下倏忽望我一眼。

喀布爾人

　　我的五歲的女兒敏妮，沒有一天不咭咭呱呱地說個不停。我真相信她這一生沒有一分鐘在沉默中度過的。她母親時常為此生氣，總是攔住她的話頭，可是我就不這樣做。看到敏妮沉默是很不自然的，她倘若半天不說話，我就不能忍受。因此我和她談話一直是很熱鬧的。

　　比方說，一天下午，我正在寫我的新小說第十七章的時候，我的小敏妮溜進房間裏來，把小手放在我的手心裏，說：「爸爸！看門的拉蒙達雅，管烏鴉叫『五鴉』。他什麼都不懂，對不對？」

　　我還沒有來得及向她解釋世界上的語言是不同的，她又轉向了另一個話題的高潮。「你猜怎麼著，爸爸？普拉說雲裏有一隻象，從鼻子裏噴水出來，天就下雨了！」

　　當我靜坐在那兒思索著怎樣來回答她最後的問題的時候，她忽然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爸爸！媽媽跟你是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不覺地低聲自語著：「她在法律上是我的親愛的妹妹！」但是我繃起臉來敷衍她道：「去跟普拉玩去吧，敏妮！我正忙著呢！」

　　我屋子的窗戶是臨街的。這孩子就在我書桌旁，靠近我腳邊坐下來，用手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膝蓋玩。我正在專心地寫我小說第十七章。小說中的主人公普拉達．辛格，剛剛把女主人公康昌拉達抱住，正要帶著她從城堡的三層樓窗子裏逃出去，忽然間敏妮不玩了，跑到窗前，喊道：「一個喀布爾人！一個喀布爾人！」下面街上果然有一個喀布爾人，慢慢地走過。他穿著寬大的污穢的喀布爾族服裝，裹著高高的頭巾；背著一個口袋，手裏拿著幾盒葡萄。

　　我不知道我女兒看到這個人有什麼感想，但是她開始大聲地叫他。「哎！」我想，「他要進來了，我這第十七章永遠寫不完了！」就在這時候，那個喀布爾人回過身來，擡頭看孩子。她看到這光景，卻嚇住了，趕緊跑到媽媽那裏去躲起來了。她糊裏糊塗地認為這大個子背著的口袋裏也許有兩三個和她一樣的孩子。這時那小販已經走進門裏，微笑著和我招呼。

　　我書裏的男女主人公的情況是那樣的緊急，當時我想既然已經把他叫進來了，我就停下來買一點東西。我買了點東西，開始和他談到阿卜都．拉曼（譯者著：十九世紀末葉阿富汗的國王。）俄國人，英國人和邊疆政策。

　　他要走的時候，問道：「先生，那個小姑娘在哪兒呢？」

　　我想到敏妮不應當有這種無謂的恐懼，就叫人把她帶出來。

　　她站在我的椅子旁邊，望著這喀布爾人和他的口袋。他遞給她一些乾果和葡萄乾，但是她沒有動心，只是緊緊地靠近我，她的疑懼反而增加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

　　可是，過不了幾天，有一個早晨，我正要出門，出乎意外地發現敏妮坐在門口長凳上，和那坐在她腳邊的大個兒喀布爾人，又說又笑。我這小女兒，在她一生中，似乎除了他父親外，從來沒遇見過這麼一個耐心的聽她說話的人。她的小紗麗的角上已經塞滿了杏仁和葡萄乾──她的客人送給她的禮物。「你為什麼給她這些東西呢？」我說，一面拿出一個八安那（譯者著：印度幣名，一盧比的十六分之一。）的銀角子來，遞給了他。這人不在意地接了過去，丟進他的口袋裏。

　　糟糕得很，一個鐘頭以後我回來時，發現那個不祥的銀角子引起了比它的價值多一倍的麻煩！因為這喀布爾人把銀角子給了敏妮，她母親看到這亮晶晶的小圓東西，就不住地追問：「這個八安那的小角子，你從哪裏弄來的？」

　　「喀布爾人給我的，」敏妮高興地說。

　　「喀布爾人給你的！」她母親嚇得叫起來。「呵，敏妮！你怎麼能拿他的錢呢？」

　　我正在這時候走進了門，把她從危急的災難中救了出來，我自己就對她進行盤問。

　　我發現這兩個人會面不止一兩次了。喀布爾人用乾果和葡萄乾這種有力的賄賂，把這孩子當初的恐怖克服了，現在這兩人已成了很好的朋友。

　　他們常說些好玩的笑話，給他們增加許多樂趣。敏妮滿臉含笑地坐在喀布爾人的面前，小大人似地低頭看著這高個兒：「呵，喀布爾人！喀布爾人！你口袋裏裝的是什麼？」

　　他就用山居人的鼻音回答說：「一隻象！」也許這並不可笑；但是這兩個人多麼欣賞這句俏皮話！依我看來，這種小孩和大人的對話裏面，帶有一些非常引人入勝的東西。

　　這喀布爾人不肯服輸，也就反問：「那麼，小人兒，你什麼時候到你公公家去呢？」

　　孟加拉的小姑娘，多半早就聽說過公公家這一回事了；但是我們有點新派作風，沒有讓孩子知道這些事情，敏妮對於這個問題一定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她不肯暴露出來，她機靈地回答道：「你到那裏去麼？」

　　可是在喀布爾人這一階層中間，誰都知道，「公公家」這幾個字有一個雙關的意思。那就是「監獄」的雅稱，一個不用自己花錢而照應得很周到的地方。這粗魯的小販以為我女兒是指這個說的。「呵，」他就向幻想中的警察揮舞著拳頭說：「我要揍我的公公！」聽到他這樣說，想像到那個狼狽不堪的「公公」，敏妮就哈哈大笑起來，她那了不起的大個子朋友也跟她一起笑著。

　　那些日子是秋天的早晨，正是古代的帝王出來東征西伐的季節；我卻在加爾各答我的小角落裏，從來也不走動，卻讓我的心靈在世界上漫遊。一聽到別的國家的名字，我的心就飛往那邊去了，在街上一看到一個外國人，我的腦子裏就要織起夢想的網，──他那遙遠的家鄉的山嶺啦，谿谷啦，森林啦，佈景裏還有他的茅舍和那些遠方旅行，就等於當頭一個霹靂，所以這漫游中的景象，在我眼前展開來，加倍生動地在我的想像中重複地掠過。看到這個喀布爾人，我立刻神游於光禿禿的山峰之下，在高聳的山嶺間，有許多仄平的山徑蜿蜒出入。我似乎看見那連綿不斷的、馱著貨物的駱駝，一隊隊裹著頭巾的商人，有的帶著古怪的武器，有的帶著長矛，從山上向著平原走來。我似乎看見──但是正在這時，敏妮的母親就要來打擾，她央求我「留心那個人」。

　　敏妮的母親很不湊巧地是個極膽小的女人。只要她一聽見街上有什麼聲音，或是看見有人向我們的房子走來，她立刻斷定他們不外乎是盜賊、醉漢、毒蚣、老虎、瘧疾菌、蟑螂、毛蟲，或是英國的水手。甚至有了多年的經驗，她還不能消除她的恐怖。因此她對於這個喀布爾人充滿了疑慮，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動。

　　我總是笑一笑，想把她的恐懼慢慢地去掉，但是她就會很嚴肅地向我提些嚴重的問題。

　　小孩從來沒有被拐走過麼？

　　那麼，在喀布爾不是真的有奴隸制度麼？

　　那麼，說這個大漢把一個小娃娃抱走，會是荒唐無稽的事情麼？

　　我辯解說，這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多半是不會發生的。可是這樣說還不夠，她的恐怖始終存在著。因為這樣的事沒有根據，那麼不讓這個人到我們家裏來似乎是不對的，所以他們的親密友誼就不受約束地繼續著。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這個喀布爾人，總要回國去一趟，快動身的時候，他總是忙著挨家挨戶去收欠款。今年，他卻總能勻出工夫來看敏妮。旁人也許以為他們兩人有什麼密約，因為他若是早晨不能來，晚上總要來一趟。

　　有時連我也有點吃驚，在黑暗的屋角，忽然發現這個高大的，穿著寬大的衣服背著大口袋的人；但是當敏妮笑著跑進來，叫著：「呵，喀布爾人！喀布爾人！」的時候，年紀相差得這麼遠的這兩個朋友，就沉沒在他們的往日的笑聲和玩笑裏，我也就覺得放心了。

　　有一天早晨，在他決定動身的前幾天，我正在書房裏看校樣。天氣清冷。陽光從窗外射到我的腳上，這微微的溫暖使人非常舒服。差不多八點鐘了，早出的小販都蒙著頭回家了。忽然我聽見街上有吵嚷的聲音，往外一看，我看見拉曼被兩個警察帶走了，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孩子。喀布爾人的衣服上有些血跡，一個警察手裏拿著一把刀。我趕緊跑出去，攔住他們，問這是怎麼回事。眾口紛紜之中，我探聽到有一個街坊欠了這小販一條軟浦（譯者著：離德里不遠的一個印度城市名。）圍巾的錢，但是他不承認他買過這件東西，在爭吵之中，拉曼把他刺傷了。這時在盛怒之下，這犯人正在亂罵他的仇人，忽然間，在我房子的涼台上，我的小敏妮出現了，照樣的喊著：「呵，喀布爾人！喀布爾人！」拉曼回頭看她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今天他胳臂底下沒有夾著口袋，所以她不能和他談到關於那隻象的問題。她立刻就問到第二個問題：「你到公公家裏去麼？」拉曼笑了說：「我正是要到那兒去，小人兒！」他的回答沒有使孩子發笑，他舉起被銬住了的一雙手。「呵，」他說：「要不然我就揍這老公公了，可惜我的手被銬住了！」

　　因為蓄意謀殺，拉曼被判了幾年的徒刑。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他被人忘卻了。我們仍在原來的地方做原來的事情，我們很少或是從來沒有想到那個曾經是自由的山居人正在監獄裏消磨時光。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連我的快活的敏妮，也把她的老朋友忘了。她的生活裏又有了新的伴侶。她長大了，她和女孩子們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她總是和她們在一起，甚至不像往常那樣到她爸爸的房間裏來了。我幾乎很少和她攀談。

　　一年一年過去。又是一個秋天，我們把敏妮的婚禮籌備好了。婚禮定在普遮（譯者著：普遮是崇拜力量的濕婆神的節期，在這時候，濕婆的妻子都拉，被接到凱拉斯山濕婆的家裏去。）時舉行。敏妮的丈夫都加回到凱拉斯的時候，我們家裏的光明也要跟著到他家裏去，把她父親的家拋到陰暗裏。

　　早晨是晴朗的。雨後的空氣有一種清新的感覺，陽光就像純金一般燦爛，連加爾各答小巷裏骯髒的磚牆，都被照映得發出美麗的光輝。打一清早，喜事的喇叭就吹奏起來，每一個節拍都使我心跳。拍拉卑（譯者著：別離之歌。）的悲調彷彿在加深著我別離將近時的痛苦。我的敏妮今晚就要出嫁了。

　　從清早起，房子裏就充滿了聲音和忙亂。在院子裏，要用竹竿把布蓬撐掛起來；在每一間屋子和走廊裏要掛上叮叮噹噹的吊燈。真是沒完沒了的忙亂和興奮。我正坐在書房裏查看賬單，有一個人進來了，恭敬地行過禮，站在我面前。原來是拉曼，那個喀布爾人。起先我不認識他。他沒有帶著口袋，沒有長頭髮，也失去了他從前的那種生氣。但是他微笑了，我又認出他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拉曼？」我問他。

　　「昨天晚上，」他說，「我從監獄裏放出來了。」

　　這些話聽起來很刺耳。我從來沒有跟傷害過自己的同伴的人說過話，我一想到這裏，我的心瑟縮不安了，我覺得碰巧他今天來，這不是個好的預兆。

　　「這兒正在辦喜事，」我說，「我正忙著。你能不能過幾天再來呢？」

　　他立刻轉身往外走，但是走到門口，他遲疑了一會說：「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小人兒呢，先生，只一會兒工夫？」他相信敏妮還是像從前那個樣子。他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向他跑來，叫著：「呵，喀布爾人！」他又想像他們會和往日一樣地在一起說笑。事實上，為著紀念過去的日子，他帶來了一點杏仁、葡萄乾和葡萄，好好地用紙包著，這些東西是他從一個老鄉那裏弄來的，因為他自己的一點點本錢已經用光了。

　　我又說：「家裏正在辦喜事，今天你什麼人也見不到。」

　　這個人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不滿意地看了我一會，說聲「再見」，就走了出去。

　　我覺得有點抱歉，正想叫他回來，但我發現他自己轉來了。他走近我跟前，遞過他的禮物，說：「先生，我帶了這點東西來，送給那小人兒。你可以替我交給她嗎？」

　　我把它接過來，正要給他錢，但是他抓住我的手說：「你是很仁慈的先生！永遠記著我。但不要給我錢！──你有一個小姑娘；在我家裏我也有一個像她那麼大的小姑娘。我想到她，就帶點果子給你的孩子──不是想給自己賺錢的。」

　　說到這裏，他伸手到他寬大的長袍裏，掏出一張又小又髒的紙來。他很小心地打開這張紙，在我桌上用雙手把它撫平了。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手印，不是一張素描，也不是一幅相片。這個墨跡模糊的手印平平地捺在紙上。當他每年到加爾各答街上賣貨的時候，他自己的小女兒的這個印跡總在他的心上。

　　眼淚湧到我的眼眶裏。我忘了他是一個窮苦的喀布爾小販，而我是──，但是，不對，我又哪兒比他強呢？他也是一個父親呵。

　　在那遙遠的山舍裏的他的小帕拔蒂的手印，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小敏妮。

　　我立刻把敏妮從內室裏叫出來。別人多方阻撓，我都不肯聽。敏妮出來了，她穿著結婚的紅綢衣服，額上點著檀香膏，打扮成一個小新娘的樣子，含羞地站在我面前。

　　看著這景象，喀布爾人顯出有點驚訝的樣子。他不能重溫他們過去的友誼了。最後他微笑著說：「小人兒，你要到你公公家裏去麼？」

　　但是敏妮現在懂得「公公」這個詞的意思了，她不能像從前那樣地回答他。聽到他這樣一問，她臉紅了，站在他面前，把她的妝成新娘的臉低了去。

　　我想起這喀布爾人和我的敏妮第一次會面的那一天，我感到難過。她走了以後，拉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就在地上坐下來。他突然想到在這悠長的歲月裏他的女兒一定也長大了，他必須重新和她做朋友。他再看見她的時候，她一定也和從前不一樣了。而且，在這八年之中，她怎麼可能不發生什麼變故呢？

　　婚禮的喇叭吹起來了，溫煦的秋天的陽光傾瀉在我們周圍。拉曼坐在這加爾各答的巷裏，卻冥想著阿富汗的光禿禿的群山。

　　我拿出一張鈔票來，給了他，說：「回到你的家鄉，你自己的女兒那裏去吧，拉曼，願你們重逢的快樂給我的孩子帶來幸運！」

　　因為送了這份禮，在婚禮的排場上我必須節省一些。我不能用我原來想用的電燈，也不能請軍樂隊，家裏的女眷們感到很失望。但是我覺得這婚筵格外有光彩，因為我想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個久出不歸的父親和他的獨生女兒重逢了。

棄絕

　　一

　　這是帕爾貢（譯者著：印度分一年為六季，就是夏、雨、秋、冬前、冬和春。帕爾貢就是春季。）季初的一個月圓之夜，早春到處吹送出滿含著芒果花香的微風。一隻藏在水塔邊一顆老荔枝樹的濃密的樹葉裏的帕比亞鳥。（譯者著：孟加拉地方的一種鳴聲極美的鳥。）牠的不倦的鳴聲，穿透到慕克吉家一間無眠的臥室裏。在這裏，赫門達一會兒不停地把他妻子的一綹頭髮在他手指上繞著，一會又擺弄她手腕上的一串金釧，使它發出叮噹的響聲，一會兒又拉下她頭上花串裏的花朵，讓它垂墜在她的臉上。他的心情就像一陣晚風，在心愛的花叢中嬉戲，輕輕地把她搖到這邊，又搖到那邊，想使她活潑起來。

　　但是庫松坐著不動，望著洞開的窗外，眼神沉沒到月光籠罩的無邊的太空裏。她對於丈夫的愛撫，彷彿毫無感覺。

　　最後，赫門達握住他妻子的雙手，輕輕地搖著，說：「庫松，你在哪兒呢？從一個大望遠鏡裏耐心的尋找，才會發現你像一粒小斑點一樣──你彷彿離我那麼遠。呵，靠近我一點，親愛的，你看夜晚是多麼美麗呵。」

　　庫松的眼睛從無邊的太空轉向她的丈夫，她慢慢地說：「我會念一個咒語，它能在一瞬間把這春夜和明月擊成碎片。」

　　「你要是真會念，」赫門達笑著說：「請不要念吧。要是你會念什麼咒，能在一個星期內變出三四個星期六，還能把夜晚延長到第二天早晨五點鐘，那你就念吧。」

　　一邊說著，他想把他的妻子拉得更靠近一些。庫松卻從他的懷抱中掙脫開來，說：「你知道嗎？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決定在臨死時才說出來的一件事告訴你。今天晚上，我覺得不管你給我什麼責罰．我都能忍受。」

　　赫門達正在想開一個玩笑，罰她背誦一段耶提婆（譯者著：印度一位著名詩人。）的詩，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拖鞋聲很快的走近了。這是他父親哈利赫．慕克吉的熟悉的腳步聲，赫門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心慌意亂起來。

　　哈利赫站在門外，吼叫道：「赫門達，馬上把你的妻子趕出去。」

　　赫門達看著他的妻子，看不出她臉上有驚訝的痕跡。她只是用一雙手掌捂著臉，恨不得用盡她靈魂裏所有的力量，使她立刻化為烏有。帕比亞鳥的鳴聲仍舊隨著南風飄了進來，但是沒有人聽到。大地的美是無窮無盡的──但是，唉，一切事物的樣子多麼容易改變呵。

　　二

　　赫門達從外面回來，問他的妻子：「這是真的麼？」

　　「是真的，」庫松回答說。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好幾次我想告訴你，可是總說不出口，我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呵。」

　　「那麼現在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庫松用堅定平穩的聲音，把她的事情嚴肅地說出來。她彷彿用遲緩的無畏的腳步，赤著腳從火焰裏走過去，卻沒有人知道她被灼傷得多麼厲害。赫門達聽她說完了，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庫松料想她丈夫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她並不感到驚奇，她和對待日常生活中任何其他事變一樣的泰然處之──在過去的幾分鐘裏，她的心情已經變得那麼枯燥、那麼淡漠。世界和愛情，自始至終似乎對她都是空洞虛幻的。連她丈夫從前對她談情說愛的回憶，也像一把刺透了她的心的殘忍的尖刀一般，只給她嘴唇上帶來了枯燥、冷酷、憂鬱的微笑。她想，也許是那彷彿填滿人生的愛。它帶來了多少愛慕和深情，它使得小別那麼劇烈的痛苦，短晤那麼深切的甜蜜，它似乎是無邊無際的、永恆的、生生世世永遠不會停息的──愛原來就是這樣！它的支柱多麼脆弱！一經牧師觸摩，你的「永恆」的愛就化為一撮塵土了！赫門達剛才還對她低語說：「一個多麼美麗的夜晚！」這一夜還沒有消逝，那隻帕比亞鳥還在歌唱，南風還在吹拂著房間裏的帷帳，月光還躺在打開的窗子旁邊的床上，像快樂得疲倦了的美麗女神一樣。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愛情比她自己還要虛幻呵！

　　三

　　赫門達整夜失眠，疲乏得像個狂人一樣，第二天早上，他到波阿利．山克爾．扣薩爾家去。波阿利．山克爾和他招呼：「有什麼事嗎，我的孩子？」

　　赫門達烈火一般暴跳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你褻瀆了我們的種姓。你給我們帶來了毀災。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他不能再說下去了；他覺得哽住了氣。

　　「你卻保全了我的種姓，使我沒有從社區裏被驅逐出去，還親暱地拍拍我的脊背！」波阿利．山克爾帶著諷刺的微笑說。

　　赫門達恨不得用他的婆羅門（譯者著：種姓中最高的一級。）的怒火，立刻把波阿利．山克爾燒成灰燼的，但是他的憤怒只灼焦了自己。波阿利．山克爾安然無損地坐在他面前，而且非常健康。

　　「我傷害過你麼？」赫門達結結巴巴地質問道。

　　「我且問你一個問題，」波阿利．山克爾說：「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孩子──她傷害過你父親麼？那時你還很小，也許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件事。那麼你聽著吧。你不要太激動了。我要說的事情還很有趣呢。

　　「當你很小的時候，我的女婿那不格達偷了我女兒的珠寶，逃到英國去了。你也許還會記得，五年以後，他以律師的身分回來的時候，在村子裏引起的騷動。也許你沒有注意到那回事，當時你正在加爾各答上學。你的父親自命為社區的領袖，他說如果我把女兒送回她丈夫家裏去，我就得永遠棄絕她，永遠不許她再跨進我家的門檻。我跪在你父親的腳前，哀求他說：『大哥，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一定讓這小子吃牛屎，舉行一次贖罪的儀式。請你讓他回到種姓裏來吧。』但是你父親始終堅持著。在我這一方面，我不能棄絕我唯一的孩子，我便辭別了我的村莊和族人，遷到加爾各答去，在那裏，我的麻煩仍舊跟隨著我。我給我的侄子作好結婚的一切準備的時候，你的父親又挑撥女方的家人，他們就毀了這個婚約。那時我就狠狠地起了一個誓，只要我的血管裏還有一滴婆羅門的血，我一定要報仇。現在你對於這件事該多少了解一點了吧？但是再等一等。當我把全部事實告訴你的時候，你會愛聽的；這件事很有意思。

　　「當你在大學裏念書的時候，有一位比波拉達斯．查特吉住在你的隔壁。這個可憐的人現在已經去世了。他家裏住著一個小寡婦，名叫庫松，她是一個迦爾斯帖家的窮苦的孤兒。這女孩子長得很美，這位老婆羅門想把她藏匿起來，免得大學生們老是盯著她瞧。但是一個少女要蒙蔽一個老監護人卻是一點也不困難的。她常跑到屋頂上去曬衣服，我相信，你發現了你的屋頂是最宜於學習的地方，你們倆是否在屋頂上談過話，我可說不上來，但是這女孩子的行動引起了老頭子心上的疑慮。她常常做錯了家務，而且像帕巴蒂（譯者著：破壞之神濕婆的妻子。）一樣，在熱戀中漸漸地不吃飯也不睡覺了。有幾個晚上，她在老頭子面前無緣無故地流下淚來。

　　「他終於發現了你們倆常在屋頂上會面，你甚至不去上課，在中午也拿著一本書坐在屋頂上，而且你忽然喜歡獨自一個人念書了。」比波拉達斯跑來向我請教，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大叔，』我對他說：『你早就想到貝拿勒斯去進香。你還不如現在就去，把這女孩子交給我照管。我會照應她的。』

　　「這樣他就走了，我把這女孩子安置在司帕提．查特吉的家裏，讓他冒充她的父親。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今天我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告訴了你，真覺得如釋重負。這件事聽起來不是很像一篇小說麼？我想寫成一本書，把它印出來，但是我自己不是一個作家。人家說我的侄兒在這方面有些才能──我要叫他給我寫出來。但最好是你跟他合作來寫，因為故事的結局還知道得不很清楚。」

　　赫門達不理波阿利．山克爾最後的幾句話，他問：「庫松沒有反對過這件婚事麼？」

　　「嗯，」波阿利．山克爾說，「這就很難猜測了。你知道，我的孩子，女人的頭腦是怎樣構成的。她們嘴上說『不』的時候，心裏是說『同意』。當她搬到新家的頭幾天，因為看不到你，幾乎發了狂。你好像找到了她的新地址，在到學校去的時候，總像迷了路似的，在司帕提的門前徘徊，你的眼睛好像並沒有真正在尋找省立醫院，而是直瞪瞪望著一所私人住宅的關上的窗子，那是只有蟲子和害相思病的年輕人的心才進得去的。我很替你們難過。我看得出你的學習受著很大的阻礙，那女孩子的處境也很可憐。

　　「有一天，我把庫松叫到我面前來，說：『聽我說，我的女兒。我是一個老頭子，你在我面前不必害羞。我知道你心裏想念著誰。那個年輕人的情況也很糟。我希望能給你們成全好事。』這時庫松忽然哭著跑開了。此後好幾個晚上我常到司帕提家去，把庫松找來，和她談與你有關的事情，這樣我漸漸克服了她的羞怯。最後，我說我想成全這件婚事的時候，她問我：『那怎麼行呢？』『沒關係，』我說：『我讓你冒充一個婆羅門的姑娘。』經過很久的辯論，她懇求我來探聽你是否贊成這件事。『胡鬧！』我回答說：『那孩子好像快要發瘋了──把這一切複雜情形告訴他又有什麼好處呢？先順利地舉行過婚禮，然後──只要結局好就萬事大吉了。尤其是，這件事永遠也不會有洩漏的危險，何必節外生枝地讓一個人終身苦惱呢？』

　　「我不知道這計劃是否已得到庫松的同意。她有時哭泣，有時沉默。如果我說，『那我們就不再提了吧』，她就覺得很不安。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就叫司帕提去向你提親；你毫不遲疑地同意了。一切就這樣決定了。

　　「婚期定了以後不久，庫松變得那麼執拗，我好不容易才把她說服過來。『算了吧，叔叔，』她常常這樣對我說。『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傻孩子，』我責備她說，『一切都安排好了，現在我們怎麼能不幹了呢？』

　　「『放出謠言說我死了吧，』她哀求道，『把我送到別的地方去。』

　　「『那麼，那個年輕人會遭遇到什麼呢？』我說，『他現在歡喜得上了七重天，盼望他日夜夢想著的事兒明天就可以實現；可是今天你卻要我告訴他說你死了？結果是明天我就勢必要把他死了的消息帶給你，同一天晚上，又會有人把你的死訊報告給我。孩子，你以為我這一大把年紀能做一個少女和一個婆羅門的謀殺者嗎？』

　　「快樂的婚禮終於在一個吉日良辰舉行了，我覺得我已經卸下了自己的沉重的負擔。以後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你給我們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你還不肯罷手嗎？」赫門達靜默了一會以後，吼叫道，「現在你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呢？」

　　波阿利．山克爾極鎮靜地回答說：「當我看到你妹妹的婚禮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時候，我心裏想：『好啦，我已經把一個婆羅門的種姓污損了，但那不過是責任感的問題。現在，另一個婆羅門的種姓又有被污損的危險，這一次我有責任來防止它。』於是我給他們寫信，說我可以證明你娶了一個首陀羅（譯者著：種姓中最低的一級。）的女兒。」

　　赫門達竭力控制住自己，說：「現在我打算休棄的這個女孩子，將來會怎麼樣呢？你可以供給她食住麼？」

　　「我已經盡了我的本分，」波阿利．山克爾從容地回答說。「照管別人休棄的妻子，可不是我的責任了。外面有人嗎？給赫門達先生端一杯加水的椰子汁來，還拿點檳榔。」

　　赫門達站起來，沒有接受這豐富的款待，就告辭了。

　　四

　　在月缺的第五夜──那一夜是黑暗的。沒有鳥叫。水塔旁邊的荔枝樹，看去像顏色不那麼深的背景上的一道墨痕。南風像一個夢遊者似的在黑暗中盲目地飄蕩。天上的星星，想用警覺的不瞬的眼光，穿透黑暗，來窺測深奧的神秘。

　　臥室裏沒有燈光。赫門達坐在靠近打開了的窗戶的門邊，凝望著面前的黑暗。庫松躺在地上，雙臂抱著她丈夫的腳，把臉偎靠在上面。時間像寧靜的海洋一般停住不動。在這永恆的夜的背景裏，「命運」似乎畫出了這唯一的一張永遠有價值的畫──周圍是死氣沉沉的，裁判者坐在中間，罪人伏在他的腳邊。

　　拖鞋聲又響了。哈利赫．慕克吉走近門邊，說：「時間已經夠長了，──我不能再等了。把這女子趕出去吧。」

　　庫松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她用畢生的熱情，抱住她丈夫的腳，不住地吻著，又恭敬地用她的前額觸了一下他的腳，然後走出去了。

　　赫門達站起來；走到門邊，說：「父親，我不願意休棄我的妻子。」

　　「什麼？」哈利赫吼叫著，「你願意放棄你的種姓麼，先生？」

　　「我不在乎種姓。」這是赫門達的沉著的回答。

　　「那麼我把你也棄絕了。」

還嬰記

　　一

　　賴契欒十二歲的時候來到他主人家中作僕人。他跟他的主人是同一個階級的人，主人叫他照顧幼主。隨著時光荏苒，幼主已長得可以離開賴契欒的懷抱而去上學了。從小學、中學而大學，大學畢業後，他進了司法界服務。等到幼主結婚，賴契欒是他貼身的侍從。

　　但是，當幼主夫人進了家來，賴契欒發現他要侍奉兩個主人，而非單做侍從。家裏以前的各種權勢他能參與的，而今都落到幼主夫人身上去了。這是新來的趨勢。幼主安納卡爾獲一子，賴契欒很快就完全負起了照顧幼兒的責任。他常常把幼兒高高舉起，以兒語對他胡言一通，又把臉挨緊幼兒猛吸一下，而大笑起來。

　　而今，幼兒能夠爬行了，試著往屋外爬。當賴契欒去抓他，他會發出頑皮的笑聲而逃避他。在追逐中賴契欒驚訝這幼兒表現了高度的迴避技巧與正確的判斷力，他以嚴正的面孔與神秘感跟女主人說：「將來令郎是個法官。」

　　他們又有了新的趣味。當幼兒搖搖擺擺學走路時，這對賴契欒來說是人類史上的新紀元。當幼兒會叫他的父親為爸爸，叫母親為媽媽，而叫賴契欒為阿伯時，賴契欒便高興得不得了。他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不久，賴契欒教他別的花樣。例如說，學騎馬，跨足握彎，兩腳騰躍等姿態。又如，他學摔角不能像個摔角手那樣有技巧，仰身跌倒，終被擊敗，難免就是一場大哭。

　　在這段時期，安納卡爾調往帕德瑪河岸區。他曾於途經加爾各答的時候，為孩子買了一具滑板車，同時還買了一件黃緞子背心，一頂金邊小圓帽，以及金鎖片和金腳環。不管他們到那裏散步，賴契欒都喜歡他的小主人帶上這些服飾，因為這是他引以為傲的事。

　　後來，雨季降臨；一天又一天，大雨傾盆，河水像一條貪婪的巨蛇，淹沒台地、村落與稻田，連沙堤上高而密茂的芒草和野艾蔓都被洪水蓋住了。當河堤崩塌時，一次又一次發出轟然巨響。從遠處都可以聽到激流奔馳怒吼聲日夜不停。團團泡沫迅速捲走，眼前是一片河水奔流聲。

　　一個下午，雨停了。天空有雲，但涼爽清朗。這樣美好的下午，賴契欒的小暴君不願待在家裏。小主人爬上了滑板車。賴契欒在兩轅之間，慢慢拖著小主人到達河堤邊的稻田。稻田裏沒有人，河上也沒有小船。河的對岸，在遠處西面天空有雲層綻開。在夕陽西下的靜穆氣氛中，落日餘暉顯得絢麗。在寂靜中，孩子突然指著前面說：「阿伯！木棉花。」

　　靠近窪地，一株大木棉樹盛開著花朵。小主人以貪婪的眼光望著，賴契欒立刻知道他想要什麼。在採摘木棉不久之前，小滑車和孩子正以一條繩子拖著，愉快地往前滑行。雖整天裏不曾叫賴契欒套上彎繩，他卻是既是馬，也是馬夫。

　　但是，這天黃昏賴契欒不想涉過及膝的河，踏著泥漿去採花。於是，他隨即指著相反方向，叫道：「瞧，孩子，你瞧！那隻鳥！」他儘量製造各種噪音，很快地將滑板車推過有株木棉樹的地方。

　　然而，天生就有法官那種智慧的小孩，那是不輕易放過事物的。再說，當時也沒有什麼使他起眼的東西。你不能老是虛構一隻鳥來瞞他。

　　小主人硬是要那木棉花，賴契欒已無計可施。「好吧，孩子，」他終於說，「你坐在車裏，我去為你採那漂亮的木棉花。但是要記住，不可靠近河水。」

　　當他說完這話，他將他的褲管捲到膝蓋上，涉水經過泥濘地，到達木棉樹那邊。

　　當賴契欒走過去的時候，小主人起身跑出車外到禁止靠近的河水邊去。這孩子看到河水湍流而過，水花涓涓隨激流而逝。這情景就像成千的孩童帶著哄哄笑聲遠離賴契欒而去。眼見他們頑皮嬉戲，這孩子愈來愈興奮不安。他偷偷走下滑板車，搖搖擺擺朝河水走去。途中他拾起一根小棍子，依在河岸上假裝釣魚。河上頑皮的仙女似乎以她們神秘的聲音，在邀請他進入河中她們的遊樂室。

　　賴契欒從木棉樹上採摘了一大把花，用他的披袍包起帶回來，滿臉含笑。但是，當他到達滑板車時，車內是空的。他四面環顧，卻不見人影。再回頭來望望車子，車內仍不見人影。

　　起初這一恐怖時刻，他的血液幾乎都凍結了。他眼前整個宇宙游離著一團黑霧。從他那破碎的心坎，他尖聲呼叫：「主人啊，主人啊，我的小主人！」

　　但是，聽不到「阿伯」的回音。沒有孩子頑皮的回笑聲，也沒有孩子對他採花回來給予歡呼聲。只有河水淙淙流逝，仍如往昔涓涓溺溺，似乎河水一無所知，激流也無暇一顧一個人間幼兒之死。

　　夜漸漸來臨，賴契欒的女主人愈來愈焦慮。她派人四處去尋找。他們手提燈籠，最後來到帕德瑪河岸。他們發現賴契欒在田野上下奔馳，就像旋風一樣，並且高叫著絕望的呼聲：「主人啊，主人啊，我的小主人！」

　　最後，他們把賴契欒帶回家，他伏跪在女主人的腳下。他們震搖他，一再問他，他把小主人放在什麼地方，但是，他僅能回答的是他什麼也不知道。

　　雖然人人都認為是帕德瑪河吞食了這個小孩，卻仍有隱密令人不解之處。因為那天下午，在村外看到有一群吉普賽人，有人懷疑是他們幹的。而孩子的母親因過於哀傷，以致認為是賴契欒本人把孩子偷走了。她把他拖到一旁，出自誠心地說：「賴契欒，把孩子還給我吧。把孩子還給我。你需要我家的錢財，你儘管拿去，只要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賴契欒只能以敲打自己的前額來代替回話。他的女主人暴怒，命令他離開這個家。

　　安納卡爾想以理智告知他的夫人，不要作這樣完全不公平的猜疑：「大概不會吧，」他說，「難道他會犯這樣的罪行嗎？」

　　這位母親便說：「孩子身上戴著金飾物。誰知道？」

　　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是無法跟她講理的。

　　二

　　賴契欒回到他出生的村莊裏去了。他沒有兒子，如今也沒有希望給他生個孩子。但有一年年底之前，他的妻子曾為他生了個兒子，後來又不見了。

　　這個兒子初生下來的時候，他見了內心就大為生氣。他背後隱藏著一種意識，帶著忿怒懷疑這孩子是生下來取代他的小主人的地位。他也認為這孩子是在他主人的孩子走失之後，以他自己的孩子身份來打擊他的快樂生活。實際上，要不是他的寡姐為他帶這新生嬰兒，這孩子恐怕還活不了那麼久。

　　但是，漸漸地賴契欒的心裏有了改變。奇妙的事發生了，這新生嬰兒也開始會爬行了。他也頑皮冒險向外爬。他也能顯示他很有技巧地逃過別人抓他。他的聲音、笑聲、眼淚與手勢，都是小主人的那個樣子。有時候，當賴契欒聽到孩子哭叫時，他心裏突然猛的一驚，他似乎記得這種哭叫聲，是他的小主人在某處遇難而發出來的，因為那時孩子不見了阿伯。

　　費爾納（這名字是賴契欒的寡姐起的）很快就開始講話了。他帶著乳音呼叫爸爸、媽媽。當賴契欒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時，這神秘性突然變得明朗了。小主人發不出阿伯一詞了，那是因為他在這個家投胎轉世出來。

　　這事雖然無須爭辯，但仍有三點對賴契欒的說法有利：

　　新生兒是在他的小主人死後不久出生的。

　　他的妻子已居中年，以前從未為他生過一男半女。

　　新生兒搖搖擺擺學步，呼叫爸爸、媽媽──當然他的聲音顯示不乏某種徵兆──顯示未來必為法官。

　　而後，突然之間賴契欒記起小主人的母親那可怕的控訴。「嗯，」他在驚異中自言自語，「小主人的母親猜得不錯。她知道是我偷了她的孩子。」

　　當他又一次作成這樣的結論時，他為他過去的疏於職守而懊惱不安。他現在心身全貫注在幼兒身上，仍作個虔誠的侍僕那樣去照顧他。他把他像有錢人的兒子那樣來餵養。他買了滑板車，黃絲緞背心，帶有金飾的小帽。他把他亡妻的金飾物熔鑄成金手鐲和金腳環。他不准幼兒跟鄰居的孩子玩，而他自己日夜陪伴著他。當孩子長成少年時，他把他寵壞了，為他帶上那些金飾物，以致村裏的孩子都叫他「少爺」，而且譏笑他；老一輩的人認為賴契欒愛這孩子愛瘋了。

　　終於是孩子上學的時候。賴契欒賣掉他那一小片地，到加爾各答去。在那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作侍僕的差事，並且，送費爾納上學了。他千辛萬苦使他受最好的教育，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同時，他自己則每餐白飯一碗，且暗自說：「喔，我的小主人，我親愛的小主人，你太喜歡我，以致你又回到我的家來！你再也不會因我的疏忽而使你忍受什麼痛苦了。」

　　就這樣一晃十二年。孩子現在讀寫俱佳。他的成績好，相貌好，並且非常健壯。他很講究儀表，特別是他的頭髮。他越來越誇張虛榮，亂花錢買飾物，崇尚享受。他從來不視賴契欒為父親，因為他雖然具有父愛，卻以僕人身份來把他寵壞了。更嚴重的錯誤是，賴契欒對任何人都守密，不把他就是孩子的父親這一事實告訴別人。

　　費爾納所住的那個宿舍的學生，常將賴契欒這個鄉下人作為取笑對象，我怕費爾納背著他的父親，也會跟他們一起講些賴契欒的笑話為榮。但是，在他們內心，所有的學生都喜愛這位心地善良而且性情溫和的老人，實際上，費爾納也非常喜歡他。他愈來愈忘事，而變得遲鈍愚笨。但是，他的老闆希望他的侍僕能幹而無所差錯。賴契欒帶出來的賣地的錢，如今已耗盡。孩子則一直抱怨如今衣食不佳，且不斷向他索取更多的錢來花。

　　三

　　終於賴契欒下了決心。他放棄了做侍僕的工作，也留下了一些錢給費爾納。在臨走前，他答應費爾納說，他務必要在故鄉找到合適的行業，而後立即轉回來接他。

　　他立即赴巴拉賽特，因為安納卡爾在那邊當治安推事。安納卡爾的妻子仍因尚無子嗣而無限傷心。

　　一天夜裏，安納卡爾因法院的事，一天下來已疲憊不堪正在休息。他的妻子正從一位江湖郎中那裏以高價買來一帖藥，這位郎中向她保證，這種草藥能使她懷孕生子。突然之間，安納卡爾聽到前院有人講話，他便起身出去看看究竟是誰。站在他面前的是賴契欒，當他見到的是他的老侍僕，安納卡爾的心不禁軟下來了。他詢問了他許多事情，而後叫他回來仍舊跟隨他。

　　但是，賴契欒臉上僅有一絲微笑，回答說：「我只是來向夫人請安的。」

　　安納卡爾陪同賴契欒進入屋內，但是安納卡爾夫人並沒有像他的老主人那樣熱烈歡迎他。賴契欒沒有注意到這種情形，只是緊握著手請求說：「不是帕德瑪河偷走了您的孩子，是我呀。」

　　「天哪！」安納卡爾喊著說：「哎呀，他現在在那裏？」

　　賴契欒回答說，「他跟我在一起。後天我把他帶來。」

　　這天是星期日，因此，安納卡爾不到法院上班，從清晨起安納卡爾夫婦便沿途企盼著，等著賴契欒的出現。十點鐘的時候他來了，手牽著費爾納。

　　安納卡爾的妻子不問他是誰，便把孩子拉到膝前，異常興奮，笑著，熱淚盈眶，撫摸他，吻他的髮和前額，並以饑渴熱切的眼光凝視著他的臉。孩子相貌很英俊，穿著也很像極有氣派的人家的孩子。安納卡爾的心裏頓生一股不能抑制的熱愛。

　　然而他還是以法官的口氣問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是我的兒子？」

　　賴契欒說：「證據？這樣的行為怎麼會有證據？天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會偷您的孩子。」

　　當安納卡爾看到他的夫人是多麼地熱烈與孩子擁抱在一起，他知道這時來追究證據的事是無用的。還是相信較為明智。而後他又懷疑──像賴契欒這樣一個老人，他又到那裏去弄來這樣一個孩子呢？他這個忠實的侍僕為什麼要欺騙他呢？難道他真的不希望從這樣的欺騙行為獲得什麼嗎！

　　然而，他仍舊未能忘懷他的老侍僕有失職守的事，因此，他大聲說：「賴契欒，你決不可再待在我家。」

　　「主人啊，您叫我到那裏去呢？」賴契欒以極哀傷的語調抽噎著說。而後兩手緊抓，請求著說：「我老了。誰會要我這樣一個老人作侍僕呢？」

　　夫人說：「讓他留下吧。我的孩子高興他留下，我也就寬恕他了。」

　　但是，安納卡爾以他的法紀良心不容許他留下。「不，」他說，「因他的所做所為，絕不能寬恕他。」

　　賴契欒伏倒在地，兩手抱住安納卡爾的腳。「主人啊，」他喊道，「讓我留下吧。事情不是我幹的。那是天意啊。」

　　當賴契欒把責任委諸天意，安納卡爾的良心受到震驚比以前更為不安了。

　　「不，」他說，「我決不答應這件事。我再也不能信任你。你行為詭詐。」

　　賴契欒站起來說：「做出這樣的事不是我。」

　　「那麼是誰？」安納卡爾問。

　　賴契欒回答說。「那是我的命運。」

　　但是，沒有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會相信這種話而原諒他，安納卡爾仍舊執拗不聽。

　　當費爾納明白了他是這位富有的法官的兒子，並非賴契欒的，起初他非常生氣，因為他認為他的身世一直受騙。但是，當他見了賴契欒身世悽涼可哀，他便又起了悲憫之情慨然對父親說：「父親，寬恕他吧。即使你不能讓他跟我們一起住，起碼也得讓他每月有筆錢可以生活才行。」

　　賴契欒聽了這話，默默不語。他望了自己兒子的臉最後一眼，向主人跟夫人行個禮，而後走出去，進入這廣大世界的茫茫人海中。

　　月底安納卡爾寄了些錢到他的村裏，但是，錢退回來了，因為那邊找不到賴契欒這個人。

晶瑩的一夜

　　我小的時候，曾與蘇麗巴拉在一位女教師的私塾裡唸書，而且常常和她扮演結婚的遊戲。當我到她家去的時候，她的母親常常摸摸我，把我們拉在一起並肩同坐，並且一面自言自語說：「多可愛的一對啊！」

　　雖然我當時還是個孩子，我卻十分明白她的意思。這觀念在我心裡已種下很深的根，使我覺得就佔有蘇麗巴拉這一特權來說，我遠勝過一般人。因此，我的佔有慾使我傲慢而常常斥責她，苛待她；而她也甘心聽從我，一聲不響，忍受我種種的責罰。同村的人都讚美她的美麗；然而，在我這個粗野少年的眼裡，她的美麗並不受重視──我只知道蘇麗巴拉在他父親的屋裡生下來就是註定受我支配的，所以她也就成了特別被我忽視的人。

　　我的父親為地主休特賀利家管理田地。他的計劃是等我寫得一手好字之後，就訓練我也做管理田地的工作，另外再給我謀個收租的職位。可是，我心裡卻不喜歡這樣的安排。前些日子，我們村裡的尼拉唐逃到加爾各答去了，在那邊學會了英文，終於做了省長的秘書長，這是我一生所夢想的；我暗自決定，如果我做不到省長的秘書長那至少我也得做個法院裡的首席書記。

　　我常見父親很恭敬地接待那些法院官吏，我從小就知道，那些人是必須用魚肉蔬菜以及金錢等禮物去奉承的。因此，那些法院裡的下級官員──甚至於管收發的文書，在我心中都頗有份量。這些官員便是我們孟加拉人所崇拜的神明──也是印度眾神廟中三萬三千個神明所縮成的一個現代影本。為了要獲得物質上的優越享受，人們對這些官員所懷的誠心，勝過良善的「勝利之神」迦耐殊；因此，人們現在將從前迦耐殊應得的一切，都送給那些官吏了。

　　尼拉唐的先例引起我的熱望，我也抓住了一個適當的機會逃到加爾各答去了。在那邊，我先住在一位很熟的同鄉家裡，後來我從父親那邊得到一些教育費用。於是，我就正式進入了學校。

　　此外，我也加入了政治團體和慈善團體。我毫不懷疑，為了我的祖國犧牲我的生命，乃是情勢所需。可是，我不知道這樣的難事怎樣才能做到，也沒有人指引我一條路徑。

　　雖是這樣，我的熱情並沒有因而減低。我們這些鄉下男孩，還沒有像那些早熟的加爾各答的男孩，學會了譏諷每一件事物，所以我們的信心還是非常的堅強。我們團體中的「領袖們」舉行許多次演說，而我們其他的人呢，則在烈日底下挨門挨戶去募捐，或者站在路旁分發傳單，或者在演講廳中安排椅櫈，並且，有人敢對我們的領袖輕輕說一個「不」字，我們就要揍他。由於我們這許多事情的作為，使得那些城裡的孩子常常譏笑我們是鄉巴佬。

　　我到加爾各答的本意是去當秘書長或首席書記的，可是現在我卻在準備做馬志尼或加里波底（義大利獨立運動中的英雄）了。

　　兩三個月後，我聽到蘇麗巴拉嫁給一位法庭上的辯護律師名叫藍洛卿。當時我正忙著募捐來為已亡的印度作光復的努力，所以她的消息似乎不值得放在我心上。

　　我這時正在學校唸書，也正忙於期中考試，我的父親卻在這時逝世。我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因為父親的死，就成了孤苦的人，我還有母親和兩個妹妹待我養活她們。因此，我不得不離開大學，去找職業。我花了不少心力，纔獲得一個小學副校長的職位，該校在諾卡里的一個小鎮裡。

　　我私自在想，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工作，憑著我的指導和鼓勵，我要訓練我的每一個學生，成為印度未來的將軍。

　　我開始工作，可是不久我發現那日益逼近的畢業考試，這壓力使得學生感到，考試比印度未來的前途更為緊要。校長方面呢，當我一談到文法或代數以外的事情，他便大發脾氣。在不久的幾個月裡，我原有的那份熱情沒有了。

　　幹這份差事我的天份不夠。在安靜的家裡我會想出許多的大計劃，然而，一走進工作場所，我就必然像去了勢的印度牛，頸上套著犁軛，讓主人扭扯我的尾巴，終日忍耐著低垂著頭努力耕田。挨到日落時分，如果給我一點草料嚼嚼，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像這樣的一種生物是沒有精神來跳躍的。

　　學校裏應該有個教員住在裏邊，以防火災。因為我是單身男子，這工作便落在我身上。我住在學校近旁一間茅草頂的小屋子裏。

　　學校離本鎮的住宅區還有一段路，它座落在一個大水池的旁邊，田園都是檳榔樹、椰子樹和野棕櫚，靠近校舍有兩株古老高大的銀花樹，兩株靠得很近，在周圍投射了一片清涼的蔭影。

　　我忘了提起一件事，老實說，我一直認為這是不值得一提的。當地的公家辯護律師藍洛卿，住在我們學校附近。我也知道，他的妻子──我早年的遊伴蘇麗巴拉──跟他住一起。

　　我和藍洛卿認識了。但是，我不敢說，他當時究竟知不知道我在童年已經認識蘇麗巴拉。第一次別人給我介紹與他見面的時候，我覺得不便提起這件事。老實說，我當時記憶已模糊，記不清蘇麗巴拉曾跟我有過什麼關係。

　　有一天休假，我去拜訪藍洛卿。我們當時笑話的主題我已記不清了，大概是關於今日印度之不幸吧。這並不是因為他對這個問題非常關切或傷懷；只不過有這麼一個話題可以使人在一邊抽水煙袋，一邊把動人的感傷隨意傾談一兩小時就是了。

　　正在談論的時候，我聽到隔壁房裏有手鐲叮噹的輕響聲衣裳的磨擦聲和腳步聲；我深信一定有雙好奇的眼睛，從一個小小的窗洞中窺望我。

　　頃刻之間，我的記憶中湧現一雙眼睛──一雙充滿信任、天真和少女的愛情的大眼睛──烏黑的瞳孔──深深的睫毛──非常鎮定地望著。倏然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像一把鐵鉗那樣夾住了我的心，使它十分痛苦地悸動著。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後，痛苦仍舊緊隨著我，無論看書寫字或做別的任何工作，我都無法揮去我心頭的重壓；似乎有一件很重的東西吊在我的心弦上，時時在擺動。

　　到了晚上，我稍微鎮靜了一些，我開始反省：「我為什麼會難過呢？」從內心傳來這樣的問話：「你的蘇麗巴拉現在到那兒去了呢？」我回答說：「我自己情願放棄她。當然，我不曾希望她永遠等著我。」

　　可是，我心裏那個聲音仍舊在說：「在當時，只要你開口，就可以得到她。現在，無論你怎樣個想法，你連見她一面的權利都沒有。這個你兒時的蘇麗巴拉本來可以和你常在一起的；你原可以細聽她的手鐲叮噹聲；你原可以呼吸她的頭髮所散發出的香氣──可是，現在你們之間將永遠隔著一道牆。」

　　我回答說：「隨它去吧。蘇麗巴拉與我何干呢？」

　　我的心又答話了：「如今蘇麗巴拉固然不是你的什麼人，然而，在這以前，她什麼不能給我呢？」

　　啊。不錯，她什麼不能給我呢？──本來，她可以給我。──成為我最親愛的人，比這個世界更和我親近，分享我生命中一切的歡樂和憂愁。而現在，她離我這樣遠，跟我這樣陌生，以致我想看一看都不行了，要跟她說句話也被認為是不正當的行為，而想念她更成了一種罪惡！──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跳出來一個藍洛卿，也不知他喃喃唸了幾套宗教經文，竟然一舉手便把蘇麗巴拉從其他的人之中奪去了！

　　我並不是想在此宣傳新倫理學或想改革社會，我也並不願把別人的家庭撕得粉碎。我只是在這兒表達我的精神狀況，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合理的。我怎樣也無法從我心上消除這個想法；雖然藍洛卿給她的庇護無微不至，我卻敢說蘇麗巴拉的心屬於我的成分遠多過他。我知道這個想法是不合理的，也是不正當的。可是，我這樣想也並不是不自然。

　　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安心去做任何工作了。正午的時候，我班上的學生喧嘩著，戶外的陽光在大自然裏閃爍著，銀花樹的花朵散發出的香氣被溫和的微風吹進教室來，這時我就希望──其實，我也不知道希望什麼；但至少我可以這樣說，我並不情願把我的一生，消磨在只是批改那些未來的印度民族救星的文法練習簿上。

　　放學後我仍獨自待在我的大教室裏，實在覺得有些耐不住這種寂寞；然而，如果有人來拜訪我的話，我又非常討厭。薄暮時分，我坐在池邊，聽那不知所云的微風，在椰子樹和檳榔樹之間嘆息。我常常默想人群社會是由錯誤作材料所織成的一面網；沒有一個人知道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情，等到機會錯過後，卻又為了渺茫的渴望而傷心。

　　我本可以娶蘇麗巴拉過著幸幅的生活。可是，我一定要做個加里波底──結果我卻做了這所鄉村小學的副校長！而律師藍洛卿本沒有做蘇麗巴拉的丈夫那項使命，可是他卻一聲不響的娶了她。本來嘛，蘇麗巴拉在嫁給他之前跟許多別的閨中少女一樣，並不知道一定嫁給誰。可是，當公家的律師，賺了許多錢；她的飯菜要是燒得不合口味，他就要罵蘇麗巴拉，他要是高興起來，就買副手釧給她！他吃得肥胖，皮膚光滑，穿得整齊，生活無憂無慮，夜裏，他從來不會來到池邊望著星星嘆氣。有一天，藍洛卿奉命到別處去處理一件案子，暫時離開這個鎮上。蘇麗巴拉在她的家正像我在我的教室裏一樣寂寞。

　　我記得那天是禮拜一。從早上起，天空裏滿佈低沉的雲。十點鐘的時候，開始下著細雨。我們校長見今天天色不好便宣佈提早放學。散亂的烏雲整天在奔馳，彷彿在作大規模演習。近薄暮時分，開始下著傾盆大雨，還夾雜著暴風。黑夜漸次深沉，風雨聲越來越兇猛。起初，風向是朝東的，後來逐漸改變方向，朝著南面和西南面吹去。

　　在這樣的夜裏，如果還想睡覺的話，那簡直是不警覺的懶惰。我忽然想起，這樣可怕的天氣下，蘇麗巴拉卻獨個兒在家。我們的學校造得比她家的平房堅固得多。我幾次想去邀請她到校舍裏來，我自己則準備獨自在池邊過夜。可是，我鼓不起勇氣去請她。

　　午夜一點半的時候，我突然聽到浪潮聲在怒吼；海水向我們這邊衝過來了！我離開了我的房間，向蘇麗巴拉的房子奔去。途中，大池上橫亙著的一道土堤，洪水已高漲到我的膝部，我涉水過去登上了土堤，第二波浪潮上了土堤。土堤最高處高出平地超過十七尺。

　　當我爬上土堤的時候，另一個人也從對面爬上來了。她是誰，我體內每根纖維已經立刻知道，因此，我的整個靈魂隨著我的思維顫慄起來。我毫不懷疑，她也已經認出是我。

　　我們兩人同站在一個面積約三碼的小島地形上；其他各處都已被洪水淹沒了。

　　這是一個劇變的頃刻；天上星斗全被掃去；地上燈光一齊遮暗；在這頃刻之間，如果我們交談一下，又有什麼妨礙呢。然而，我們都無法使自己啟口說出一個字，甚至照例的一句問候語也說不出來。我們只是站立著，對黑暗凝神而望。在我們腳下，迴旋著那緊密、渾黑、狂暴、怒吼著的死之急流。

　　今夜，蘇麗巴拉離開了全世界來到我的身旁。今夜，她除了我以外，沒有第二人了。在我們那遠逝的童年，蘇麗巴拉曾從一個暗黑的原始的神秘國度裏──從另一天體的世界中，來到住著人類的光明大地上，站在我的身旁；而今夜，她又離開了充滿光明的住著人類的大地上，來到這大自然瀕於毀滅前，在抽搐顫抖中一片荒涼可怖的幽暗中，獨自站立在我的身旁。生命的泉源曾把這稚嫩的蓓蕾湧流到我的面前，而死亡的洪水又把已盛開的同一朵花漂浮到我這邊來，卻不到別人的面前去。只要再來一個波浪，它將把我們這大地的盡頭全捲走了，脫離我們現在分開坐著的木樁，而同歸於盡。

　　但願這波浪永遠不要來！但願蘇麗巴拉多福多壽地活下去；讓丈夫、兒女和親人們圍繞著！這一夜，我站在大自然毀滅的邊緣上，已嚐到了永恆的幸福。

　　夜慢慢過去了，暴風雨停止了，洪水退走了；一句話也沒有說，蘇麗巴拉回她自己的家裏去了，我呢，也一言不發，回到了我自己的小屋裏。

　　我暗自反省：固然，我並沒有做到秘書長或首席書記，也沒有變成一個加里波底；我只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學裏的副校長。可是，這短促的一夜卻已把我終生的路徑照得十分明亮。

　　在我所有應享有的白天與夜晚，那一夜纔是我這卑微的生命最為晶瑩的時光。

深夜

　　「大夫，大夫！」

　　我在深夜中被驚醒了。睜開眼睛，看見是我們的房東杜金先生。我連忙起來拉出一張破椅子讓他坐下，焦急地望著他的臉。我看鐘這時已經過了夜裡兩點半了。

　　杜金先生臉色慘白，說話的時候眼睛得大大的：「今天夜裡那些病象又回來了─你的藥對我一點也沒有用處。」我帶點畏怯地說：「我怕你是喝了酒吧。」杜金先生生了氣了，說：「這個你可大錯而特錯了。這不關喝酒的事。你必須聽完這段事情才能知道那真正的原因。」

　　壁龕裡點著一盞很暗的小鐵煤油燈，我把它捻上一點，燈光是亮一些了，同時卻冒起煙來。我拉過一件衣服披在肩上，又攤開一張報紙把藥箱蓋上，坐了下來。杜金先生開始講他的故事：

　　「差不多四年以前，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病；病到垂危又好轉過來，一個月以後，我完全恢復了。

　　「在我生病的時候，我的妻子日夜都沒有休息。這個羸弱的女人在這幾個月之中用盡她的一切力量把死亡的使者從門口趕走。她廢寢忘食，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在她的心裡。

　　「死亡，像一隻老虎，被它的俘獲物騙過了，它把我從嘴上甩下走開，卻在退走的時候，把我的妻子狠狠地抓了一爪。

　　「不久我的妻子生下了一個死嬰。於是輪到我來護理她了。她卻總覺得不安，她總說：『老天爺，別老是這樣婆婆媽媽地在我屋裡出來進去的。』

　　「如果我在她發燒的夜裡到她屋裡去，假裝自己搧扇子來給她打扇，她就會十分激動。如果，因為服侍她，我的吃飯的時間比平常晚了十分鐘，這也會引起種種的哀求和責備。如果我替她做了一件極小事情，不但對她沒有幫助，而且得到相反的效果。她會說：『一個男人這樣婆婆媽媽是沒有好處的。』

　　「我想你看見過我的別墅。前面是花園，恆河就從下面流過。在南頭，我們的臥室底下，我的妻子按照她自己的想像造了一個花圃，圍上鳳仙花的籬笆，這是花園裡最簡單樸素的一角。花盆裡，在十分素淨的花木旁邊，並沒有插上掛著寫有冗長拉丁花名的耀眼飄帶的木棍。茉莉、月下香、檸檬花，還有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玫瑰花。在一棵大醉花樹下擺著一塊大理石板，我的妻子身體好的時候，每天總把它擦洗兩次。在夏天夜裡，她工作完畢的時候總在這裡閑坐。從這裡她能看著河面，但是過往輪船上的客人卻看不見她。

　　「四月的一個月夜，在她纏綿床褥的許多天之後，她表示要走出那間鬱悶的屋子，到她的花圃裡去坐坐。

　　「我極其小心地抱起她，把她放在醉花樹下的石板上。一兩朵醉花飄墜了下來，橫斜的月影，穿過頭上的樹枝落在她憔悴的臉上。周圍一切都是靜悄悄的。當我低頭看著她的臉，在充滿濃香的陰影裡坐在她身邊時，我的眼睛潤濕了。

　　「我慢慢地挨近她，把她一隻瘦弱的手握在我的雙手裡。她並沒有攔阻我。在我這樣沉默地坐了許久之後，我的心泉開始湧溢了，我說：『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愛情。』

　　「我的妻子笑了一笑，這裡面摻和著一些快樂，一絲的不相信和尖刻的諷刺。她並沒有回答一個字，但是在她的笑聲裡使我懂得她感到我未必永遠記得她，而且她也不願意我這樣做。

　　「我總鼓不起勇氣向我的妻子表示愛情，就是怕她這種溫柔而尖刻的笑。我在她背後編好的話，一到她面前就變成非常庸俗。

　　「受人反駁的時候你還能說話，但是你不能用爭辯來對付笑聲；因此我只好沉默了。月光更亮了，一隻杜鵑不住地在呼喚，直到牠似乎發了狂。當我默坐的時候，我想在這樣的一個夜晚，這隻杜鵑的新娘怎麼能夠這樣地冷淡。

　　「經過了多方的治療，我的妻子的病並沒有好轉的徵象。醫生提議去換一換空氣，我就帶她到阿拉哈巴德去。」

　　說到這裡杜金先生忽然停住了，默默地坐著。我也沉默著。煤油燈光在壁龕搖晃，在夜的寂靜裡，清楚地聽到蚊子的哼鳴。杜金先生忽然又打破寂靜，繼續講他的故事：

　　「哈蘭大夫給我的妻子看病，過了些日子他告訴我這是不治之症，我的妻子從此將永遠在痛苦中度日。

　　「有一天我的妻子對我說：『既然我的病不會脫體，我又似乎沒有早死的希望，你為什麼要跟一個活死人在一起過呢？不要管我，回到你其他的事情上去吧。』

　　「現在輪到我發笑了。但是我沒有她那種發笑的氣力。因此，用一種愛情小說裡主人公應有的一切的嚴肅，我斷然地說：『只要在我的軀殼裡還有生命──』

　　「她攔住我，說：『又來了，又來了，你用不著再說什麼了。咳，聽你這樣說真使我想死。』

　　「我不曉得當時我心裡承認了沒有，但是現在我準知道我承認了，就是在那時候，從我的心底，我對這個無望的病人的護理，感到厭煩了。

　　「很明顯地，雖然我殷勤地服侍她，她也能夠探測到我精神深處的倦乏。我那時不了解，但是現在我心中毫無疑問地知道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就如同能看懂沒有複合語的小學讀本第一冊那樣地容易。

　　「哈蘭大夫是和我同一個種姓的。他邀請我不論何時都可以到他家裡去。在我去過幾次以後他就把我介紹給他的女兒。她已過了十五歲卻還沒有結婚。她父親說他還沒有把她嫁出是因為在同一個種姓裡沒有找到一位合適的新郎，但是也有傳言說是因為她生辰不吉祥的緣故。

　　「但是她沒有其他的缺點，她是又聰明又美麗。因此我有時同她討論種種的問題，常常夜裡回去得很遲，把我給妻子吃藥的時間拖延到很晚。她深曉得我是在哈蘭大夫的家裡，但是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這間病房對於我似乎加倍地待不住而沒有意趣了。現在我開始忽略了我的病人，往往忘記按時地給她吃藥。

　　「大夫曾對我說過：『對於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死亡是一個快樂的解脫。他們苟延殘喘，自己得不到快樂，還連累別人受苦。』

　　「在討論普通事情的時候，說到這些也許還是可恕的，但是，有我的妻子這樣一個例子擺在面前，這一類的題目是不應當提到的。但是我想醫生們對於人類生死問題是已經無動於衷了。

　　「有一天，我正在病房隔壁的屋子裡坐著，忽然聽見我的妻子對大夫說：『大夫，為什麼你還要繼續給我這許多無用的藥品呢？當我的病一輩子都好不了的時候，你不覺得把我弄死就是把我治好麼？』

　　「大夫說：『你不應當說這種話。』

　　「大夫一走，我就走進我的妻子的屋子，坐在她的床邊輕輕地拍著她的前額。她說：『這屋裡熱得很，你還是照常出去散步吧。你若是晚間不活動活動，吃飯會沒有胃口的。』

　　「我的夜晚的散步實在就是到哈蘭大夫的家裡去。我自己曾經解釋過有一點運動對一個人的健康和胃口是必需的。現在我準知道每天她都看透了我的借口。我是個傻子，我真以為她對於這種瞞騙毫未覺察。」

　　說到這裡杜金先生停住了，把頭埋在雙手裡，沉默了一會。最後他說：「給我一杯水吧，」喝過了水，他又說下去：

　　「有一天，大夫的女兒茂諾瑞瑪表示她想去看望我的妻子。我不了解為什麼，這個請求並沒有使我高興。但是我沒有理由拒絕她。因此有一天晚上她到我們家裡來了。

　　「這一天我的妻子的痛苦比往常又厲害了一些。在她痛苦加劇的時候，她總是安靜沉默地躺著，有時捏緊拳頭。只有從這個現象上才能領會到她是在忍受著多大的苦痛。屋裡沒有一點聲息，我沉默地坐在床邊。她沒有要求我照例出去散步，也許是她沒有力氣說話，也許是在這樣痛苦的時候有我坐在旁邊對她是個慰藉。為了怕燈光刺射她的眼睛，我把煤油燈放在門邊。屋裡又暗又靜。只在我的妻子的痛苦稍微減輕一些的時候，聽到她一兩聲輕鬆的嘆息。

　　「就在這時候大夫及他的女兒茂諾瑞瑪來了，站在門口。迎面的燈光正照射在她的臉上。

　　「我的妻子驚起了，抓住我的手問：『這是誰？』在她虛弱的情況下，發現一個生人站在門口使她十分驚惶，她用沙啞的聲音再三地問：『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我先是勉強地回答：『我不認得，』但是我立刻覺得似乎有人在鞭笞著我，我連忙改口說：『啊，這是我們大夫的女兒。』

　　「我的妻子回過頭來看看我。我不敢直視她的臉。她就轉向那個新來的人，用微弱的聲音說：『請進來吧，』又對我加上一句：『把燈端過來。』

　　「大夫從藥房裡帶來了兩瓶藥。他拿出藥來一面告訴我的妻子：『你看，這只藍瓶子裡的是外用的藥，另外一瓶是內服的，千萬不要弄錯了，因為這是很厲害的毒藥。』

　　「他也警告了我，就把兩瓶子放在床邊桌子上。大夫要走的時候就招呼他的女兒一同走了。

　　「她對他說：『父親。我為什麼不可以待下來呢？這裡沒有個女人看護她。』

　　「我的妻子非常激動地坐起來說：『不，不，不要麻煩了。我有一個老女佣人，她會像我母親一樣地照顧我。』

　　「大夫要把女兒帶走的時候，我的妻子對他說：『大夫，他坐在這間閑悶的屋子裡太久了，你好不好帶他去吸點新鮮空氣呢？』

　　「大夫轉向著我，說：『一塊兒來吧，我帶你到河邊去走走。』

　　「在稍稍表示不願意之後我就同意了。大夫在走以前又警告我的妻子關於那兩瓶藥的事。

　　「那晚上我在大夫家裡用了晚飯，很晚才回家。到家時我發現我的妻子正在極端痛苦之中。我感覺到深深懊悔，我問她：『你的痛苦又厲害些了麼？』

　　「她疼得說不出來，只擡頭看看我的臉。我看出她在十分困難地喘息著。

　　「我立刻去請大夫。

　　「起先他找不出是什麼原因。最後他問：『疼痛厲害些了麼？敷了藥了麼？』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藍瓶子來。瓶子空了！

　　「他惶急地問我的妻子：『你沒有吃錯了藥吧，有沒有？』

　　「她沉默地點點頭，表示她是吃錯了藥了。

　　「大夫跑回家去取抽胃筒，我像昏迷的人似的倒到床上去。

　　「這時，就像一個母親勉強撫慰一個病孩子似的，我的妻子把我的頭拉到她的胸前，企圖從她的撫摩裡把她的心思告訴我；只通過這溫柔的撫摩，她再三告訴我：『不要傷心吧，一切都為著最大的好處。你會快樂的，你知道我是快樂地死去的。』

　　「大夫回來的時候，我的妻子的痛苦和她的生命已經一同結束了。」

　　杜金先生又喝一口水，說：「呵，熱得要命，」說著就走到走廊上去，急急地來回走了兩趟。回來他坐下又開始講說。我看得很清楚，他並不想告訴我；但似乎通過一種魔術，我能從他的心裡拉出那段故事來。他接著說：

　　「在我和茂諾瑞瑪結婚以後，每逢我想熱情地和她談話，她總顯得抑鬱。彷彿她心裡有一種我所不能了解的猜疑似的。

　　「就在這時候我開始耽酒。

　　「一個初秋的夜晚，我和茂諾瑞瑪在河邊的花園裡散步。黑暗使人有一種幻境的感覺，這裡面連小鳥偶爾在夢中撲翼的聲音也聽不到。只有我們走過的小徑兩旁的大麻黃樹梢在微風中嘆息。

　　「茂諾瑞瑪感到疲倦了，就去躺在那塊大理石板上，把雙手放在腦後，我坐在她的旁邊。

　　「在這裡，黑暗似乎更濃密了，能看到一片天空擠滿了星辰。樹下蟋蟀的鳴聲似乎是靜夜的裙襬上的一道淡淡的聲音的滾邊。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點酒，心情易感。當我的眼睛習慣於黑暗的時候，衣巾鬆弛、形態嬌慵的茂諾瑞瑪，躺在樹蔭裡，在我心中喚起了不可言說的想望。我似乎感到她只是一個幻想的永遠不能讓我抱在懷裡的影子。

　　「忽然間木麻黃樹梢就像著了火一樣。我看見古老的缺月，帶著麥秋的金光，慢慢地從樹梢升起。月光落在那個躺在白石上穿著白衣的人的臉上。我不能再克制自己了，挨近她牽住她的手，我說：『茂諾瑞瑪，你也許不相信我，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愛情。』

　　「這些話剛說出口我就嚇得跳了起來，我記得好久以前我曾對另一個人說過同樣的話。這時從木麻黃樹梢，從古老的新月的金光下，渡過恆河滾滾的廣闊的水面，直到它最遠的河岸──哈哈──哈哈──哈哈──從頭上急速地飛過一片笑聲。我說不出那是刺心的笑聲，還是震天的哭聲。可是聽到了這聲音我就昏倒在地上了。

　　「當我恢復知覺的時候，我看到我是躺在自己屋裡的床上。我的妻子問我：『你怎麼了？』我恐怖得發抖，回答：『你沒聽到整個天空都響著──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麼？』我的妻子笑著回答：『什麼笑聲？我聽到的是一群鳥從頭上飛過的聲音。你真太容易受驚了！』

　　「第二天才曉得那是一群雁子搬家；像每年這時候一樣，到南方去。但一到黑夜來臨我又開始疑惑了，在我的想像中整個天空響著毫不含糊的刺穿黑暗的笑聲。最後弄到天黑以後我就不敢對茂諾瑞瑪說一句話。

　　「以後我決意離開我的別墅，帶茂諾瑞瑪到河上去旅行。在凜冽的十一月的空氣裡我的一切恐懼都消失了，有些日子我覺得很快樂。

　　「離開恆河，渡過扣里河，我們最後到達帕德瑪河。這條可怕的河像一條冬眠的大蛇那樣臥著。河的北邊是荒寂的沙岸，在太陽下閃光；南邊的高岸上，村莊裡的芒果樹林倚立在這條魔河的巨嘴旁邊。這河不時在睡眠中轉側，岸邊崩裂的沙土就砰地一聲掉在水裡。

　　「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我就在岸邊泊了船。

　　「有一天我們出去散步，走著走著，直到我們離船很遠。落日的金光漸漸地暗淡了，天空中滿溢明月的銀輝。當月光照在無際的白沙上，又以清輝泛濫著廣大天空的時候，我彷彿覺得只有我們兩個在無人無邊的夢境裡無目的地漫遊。茂諾瑞瑪披著紅色的披肩，她把紅紗麗拉過肩頭，只露出一個臉。當靜默加深的時候，只有燦白寂寞的廣大無邊的空間包圍著我們，這時茂諾瑞瑪慢慢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彷彿靠我那麼近，使我覺得她將她的身體和心靈、生命和青春都交獻在我的手裡。在我熱望和快樂的心中，我對自己說：『除了在這廣闊的天空之下，哪裡還有地方容得下這兩顆在戀愛中的心呢。』這時我覺得我們似乎是無家可歸，我們可以這樣無止境地漫遊下去，手拉著手，無牽無掛，走在無盡頭的路上，穿過月光普照的無限的空間。

　　「我們一直走下去，最後走到一個地方，我看見一泓清水被小沙丘圍繞著。

　　「從這一汪止水的中心，一道長長的月光明劍般地刺射過來。走到池旁，我們沉默地站在那裡，茂諾瑞瑪仰視著我的臉。她的披肩從頭上滑了下去，我低下頭去吻了她。

　　「這時不知道從這寂靜的沙漠的那一方，有一個聲音，用嚴肅的聲調說了三遍：『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我嚇得退縮了，我的妻子也震顫起來。但是我們立刻就曉得這聲音不是人也不是神鬼，乃是一種水鳥的鳴喚，聽到在深夜裡有生人走近牠的窩巢，牠從睡眠中驚醒了。

　　「驚魂才定，我們連忙回到船上去。時間已晚，我們就馬上上床，茂諾瑞瑪很快就睡著了。

　　「這時在黑暗裡似乎有人站在床邊，向著熟睡的茂諾瑞瑪，伸出瘦長的手指，用沙啞的低聲一再地問我：『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我連忙起來，抓起一盒火柴，把燈點起。我點燈的時候，蚊帳在風中飄拂，船也開始動搖。當我聽到那迴響的『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穿過黑夜，我膽戰心驚，汗珠大粒地往下滴，這聲音渡過河水，越過對面的河岸，然後經過一切城鄉、村莊和市鎮，似乎要求儘速地穿過今生和來世的一切地方。這聲音漸漸輕悄，進入了無際的空間，漸漸變成像針尖一樣的尖細。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尖銳的微小的聲音，也從來沒有想到世上會有這樣聲音。彷彿在我的頭顱裡，有著無限的空間，無論這聲音走得多遠也走不出我的頭腦以外。

　　「最後，到了萬難忍受的時候，我想，若不把燈吹滅，我一定不能入睡的。我剛吹滅了燈，在蚊帳旁邊，我又聽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問：『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我的心開始應和著這個字一同跳動，慢慢地也開始重複這句話：『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在夜的寂靜裡，船當中那座圓鐘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還用指針指著茂諾瑞瑪嘀嗒出那句問話：『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在說話的時候，杜金先生變得幽靈一樣地蒼白，他的聲音似乎在握塞著他。我撫著他的肩頭，說：「喝點水吧。」這時那盞煤油燈搖曳著熄滅了，我看見外面亮了。公雞叫了，金翼啄木鳥鳴了。我們房前的路上聽到了牛車嘰嘎的聲音。

　　杜金先生臉上的表情完全改變了。再也看不到一絲恐懼的痕跡。在假想的恐怖的麻醉下，在黑夜的魔術的哄弄下，告訴了我那麼多事情，似乎使他十分羞愧，甚至於生了我的氣。他沒有告別就跳了起來飛奔出去。

　　第二天夜裡，時間很晚了，我又從睡夢中被一個呼喚「大夫，大夫」的聲音驚醒了。

歸家

　　伐提克是這個村莊裏孩子們的首腦。有一天，他想起一個新的惡作劇計劃。泥濘的河床上有一截笨重的圓木頭，那是擱置在那兒等著處理成小船的桅桿。他的計劃是大家合力把圓木頭從原來的地方推走。該物的主人定會震驚而暴怒，這樣大家便可取樂一番。大家都支持這一建議，於是，一致行動照辦了。

　　然而，正當這一取鬧要開始時，伐提克的弟弟馬康閒蕩過來坐在圓木頭上，不發一言，面對著大家。孩子們一時困惑起來。其中有一個輕輕推他，並叫他起來，但是他仍坐在那兒，愛理不理。他的態度像個青年哲學家正在思考「業精於勤，荒於嬉」的問題。伐提克非常忿怒。「馬康，」他叫道，「你如果不立即起來，我要打扁你！」

　　馬康只向更為舒服的位置移動了一下。

　　現在，如果伐提克要在群眾中保持他的尊嚴，顯然他必須執行他的威嚇。但在緊要關頭，他的勇氣又沒有了。而他那無用的頭腦很快又想起另一新的行動，以打擊他的弟弟，增加同伴的興致。他下命令滾動圓木頭，把馬康一起翻滾。馬康聽到了發號命令，他把這件對付他的事引以為榮。他像那追求世俗名譽的人一樣，對這件事所包含的危險意義不予正視。

　　孩子們協力滾動圓木頭，並大聲齊叫，「一，二，三，開始！」隨喊叫聲圓木頭滾動了，馬康的哲學與榮譽也都一齊滾動。

　　其他的孩子也高興地粗聲喊叫。但是，伐提克有些提心吊膽了。他知道將發生什麼事。他並沒有想錯，因為馬康跌在泥濘裏十分狼狽，從泥土裏爬起來像妖女那樣狂叫，並衝向伐提克，抓他的臉，打他，踢他，而後哭著回家。這幕戲的第一場就這樣結束了

　　伐提克擦擦臉，坐在靠近河岸一艘半沉的駁船邊緣上，把一根草開始一點一點的咬下來。一隻小船靠了岸，一個中年人，灰髮黑鬍髭，步上岸來。他看到這個孩子坐在那兒。無所事事。中年人問他卡家住在那兒。伐提克繼續咬嚼他的草，說：「那邊。」但是他所指的地方，不可能是卡家。這位陌生人又問他。他在駁船邊上前後甩著他的腿，說：「你去找，就會發現嘛。」他又繼續咬嚼他的草。

　　但是，那時一位僕人從房屋那邊走下來，告訴伐提克，他的母親找他。伐提克不肯起身去。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僕人可以作主。他猛提起伐提克，帶他走，他一面踢著，掙扎著，生氣也是枉然。

　　當伐提克走進家時，母親便憤怒地叫道：「你又把馬康打成這樣？」

　　伐提克憤然回答。「不。我沒有呀！誰告訴你我打了他？」

　　他的母親大叫：「不要撒謊！就是你幹的。」

　　伐提克悻悻地說，「我告訴你，我沒有。你問馬康！」但是馬康想還是堅持以前說過的情形為妥。他說：「是吶，媽，伐提克打了我。」

　　伐提克的忍耐已到了極限。這種不公平的事他再也受不了。他衝向馬康，對著他揮拳如雨。「你要挨揍，」他大叫，「我就揍你，揍死你，你這撒謊的東西。」

　　他的母親及時把馬康拉到一邊，拉開伐提克，他仍在使勁揮拳。當伐提克推開他的母親時，她大叫：「嗐！你這個小無賴！你竟敢打你自己的母親？」

　　就在這極為緊要的時刻，那個灰髮的陌生人到達了。他問發生了什麼事。伐提克看起來有些膽怯羞愧的樣子。

　　但是，當他的母親往後退，而看見了這個陌生人的時候，她的憤怒轉為驚訝。因為她認出來了，那是她的哥哥，並且高叫：「喲，哥哥，你從那裏來的呀？」

　　當她說完後，躬身在地，摸他的腳以示敬禮。她的哥哥畢向巴自她婚後不久就走了，到孟買去經商。他在孟買那個時候，她丈夫便已去世。畢向巴現在回到加爾各答來，立即詢問有關他妹妹的事。當他一知道她的住處，便急來探訪她。

　　以後的幾天都充滿了歡欣。這位兄長問及兩個孩子是怎樣撫養大的。他的妹妹告訴他說，伐提克總是喧鬧多事。他懶惰、不聽話又野。但是，馬康則潔身自愛，溫馴如羔羊，非常喜歡讀書。畢向巴誠意地向妹妹說，他要從她身邊帶走伐提克，在加爾各答跟他的孩子一起來接受他的教養。這位寡妹答應了。當舅舅問伐提克願不願意跟他去加爾各答時，他高興得不得了，並且他說：「呃，好！好！舅舅！」說話的語氣可以清楚判定他樂於接受舅舅的建議。

　　帶走了伐提克為母親解除了極大的困擾。她對這個孩子有偏見，但是對他們兩兄弟的愛是不偏不減的。她每天都在恐懼，那天伐提克會溺死在河裏，或打架時扭斷脖子，或迫使他做某種危險事。同時，她見伐提克極端渴望離家，又多少有些悲從中來。

　　當伐提克一切都準備就緒時，便一直在問他舅舅什麼時候他們可以動身。他整天興奮得坐立不安，夜裏大部份的時間都是醒著躺在那兒。他把他的釣魚竿、大型小刀和彈珠當作永久紀念物贈給馬康。實則在這離別的時刻，他對馬康懷有無比寬大的心情。

　　當他們抵達加爾各答時，伐提克第一次見到舅媽。她當然不高興這不速之客，因為家裏多添人口是多餘的麻煩。她覺得自家三個男孩已夠麻煩了。如今再添上一個十四歲的村野少年而使她極度不安。畢向巴犯此一「輕舉妄動」之前，也確實費過思量。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比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更喧鬧煩人的了。他是既不文雅又不中用。對他的喜愛決不會像對一個比他較小的男孩那樣容易辦到。況且，他總是礙手礙腳的。如果他大著舌頭幼稚地講話，他便是一個小小孩；如果他以成人的口氣說話，他便是個鹵莽之徒。事實上，不管他以什麼態度或口氣說話，都是令人生氣的。再說，他正在成長，一點也不起眼。他衣著不整，聲音粗啞，一副破嗓子。他的臉時而歪七扭八，不成樣子。原諒幼兒的毛病是容易的，但就是難以寬恕一個十四歲男孩即使是無以避免的過失。他漸漸痛苦地有所自覺，於是，他跟長輩講話畏縮不前，或羞澀以對，呈現這種不應該有的態度，以致使他為自己的存在而赧顏。

　　然而，一個少年，在他的內心深處，在他這個年齡，最渴望別人重視他、愛他，只要有人對他表示重視，他肯與他為奴，忠誠不變。但是沒有人敢對他明顯示愛，因為顧慮過於放縱他，反而對他不好。於是，多加申斥責罵使他像隻喪家之犬。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應該知道，他自己的家才是唯一可去的樂園。在陌生人家裏與陌生人相處，是不會沒有痛苦的；同時，他應知道，接受女人的青睞是至福，而絕對不要去忍受她們的輕視。

　　伐提克在舅媽家成了不受歡迎的客人，他經常遭到這個年長女人的鄙視，這對他來說極為痛苦。只要她叫他為她做任何事情，他都高興得不得了，這種高興似乎是逾乎常情；而她總是告訴他不要那麼傻，應繼續做他的功課。

　　經常拒絕他做事，伐提克覺得這幾乎是使他喘不過氣來的壓力。他要到村野曠地去呼吸新鮮空氣。但是，那邊沒有村野曠地可去。環繞舅媽家加爾各答四處只見房屋與牆壁，他夜夜夢著他在鄉下的家，渴望回到那邊去。他記起那綠油油發亮的草地，他曾在那兒整天放風箏；那寬大的河堤，他在堤上閒蕩，盡情歌唱，大聲歡呼；溪流中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他高興，他就可以在那兒游泳與潛水。他想起那一群男孩伙伴，都曾在他統領之下；最後，他想起他那即使是專制的母親，她對他那麼樣的偏見，卻日夜關心他。那種動物天性的愛，是被愛者所渴望的，缺少這種愛將帶來無以名之的痛苦與不安；他在內心深處輕呼著母親，就像小牛在薄暮時分低叫──這種愛是動物本能，而今，這個害羞的、緊張的、脆弱的、粗野而醜陋的男孩，在他內心也已激盪著這種愛。沒有人能了解這種愛，而這種愛卻是不斷地在他心裏激盪。

　　整個的學校裏，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像伐提克這般落後了。當老師問他問題時，他打哈欠、沉默不語，並且他會像超載的驢子那樣忍受許多無理的鞭策。當別的孩子在外面嬉戲的時候，他依窗站立著若有所思。而凝視著遠處房屋的屋頂。如果他碰巧發現屋頂平台上有孩子在玩，他的內心便撩起痛苦的嚮往之情。

　　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問他的舅舅：「舅舅，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他的舅舅回答說：「等放假吧。」

　　但是，假期要到十月纔有，並且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

　　有一天伐提克遺失了課本。即使有書在手他都覺得準備功課極為困難，如今沒有課本，更不可能了。一天又一天，老師無情地鞭打他。他變得卑賤可憐，以致他的表兄弟都羞以為伍。他們開始譏笑他甚至超過別的孩子。終於，他到舅媽那兒去告訴她，他的書本丟了。

　　她以極其生氣的表情暴怒說：「你這個鄉下佬！大笨蛋！我怎麼負擔得起一個月為你買五次新書，何況我還有我這一家大小要照顧？」

　　那天晚上，在他放學回來的路上，伐提克頭痛得很厲害，並且有些發抖的症狀。他覺得是患了瘧疾。他唯一最為恐懼的是這樣他可能要吵擾舅媽。

　　第二天早晨，伐提克不見了。四鄰去尋找也找不著。這天夜裏整夜都傾盆大雨，出去尋找這個孩子的人都淋得濕透。最後，畢向巴只好找來警察幫助尋找。

　　經過一天，到了薄暮時分，一輛警車停在門口。雨還在下，街上已淹水。伐提克被兩個警察挾持出來，帶到畢向巴的面前。他全身像個落湯雞，且一身泥濘，臉眼泛紅，四肢發抖。畢向巴把他抱起，帶進屋裏。當他的妻子見到他便叫道：「這孩子怎麼那樣多麻煩？你最好把他送回家去！」

　　伐提克聽了舅媽的話，便大聲抽泣著說：「舅舅，我剛才就是回家去；但是他們卻把我拉回來了。」

　　高燒急速上昇，整個晚上這孩子在昏迷狀態中。畢向巴請來一位醫師。伐提克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茫然的說：「舅舅，假期到了嗎？」

　　畢向巴拭去眼淚，握住伐提克發燒的小手，整晚坐在他旁邊陪著他。孩子嘴裏喃喃有聲最後聲音提高，幾乎是尖叫：「媽！」他喊叫著，「不要打我……媽！我講實話！」

　　第二天，伐提克清醒了一陣。他的眼睛環顧室內，好像在期待什麼人出現。終於，一副失望的神色，又將他的頭沉入枕頭。

　　他深深嘆口氣，臉轉向牆壁。

　　畢向巴表明他的想法，垂下頭去低聲說：「伐提克，我已去找你媽來。」

　　日子過得很慢。醫生以沉重的口氣說，這孩子的情況非常危險。

　　伐提克開始喊叫：「水標──三唯。水標──四唯。水標──」他曾許多次聽過河船上的水手喊出河船吸水線上的水標尺碼。而今他自己已沉落到無法度計的海底。

　　這天，已很晚了，伐提克的母親像旋風一般奔入室內，她前後左右搖晃著身子低一聲高一聲地哀號。

　　畢向巴叫她靜下來，但是她倒在床上，哭叫著：「伐提克，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伐提克難過不安的動作緩下來了。他的手也停止了上下揮打。他說：「哦？」

　　母親再次喊叫，「伐提克，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伐提克的視線慢慢移動著，但是他看不見床邊的人們。最後，他喃喃低語：「媽，假期到了吧？」

素拔

　　當這個女孩子起名叫素拔細妮（譯者著：意為「軟語」。）的時候，誰會想到她竟是一個啞巴呢？她的兩個姐姐名叫素可細妮（譯者著：意為「美翼」。）和素哈細妮。（譯者著：意為「巧笑」。）為了使名字相似，她的父親把最小的女兒名叫素拔細妮。大家貪圖方便，都叫她素拔。

　　她的兩個姐姐都照例賠了錢好不容易嫁了出去，現在這最小的女兒就像一個沉默的負擔似的，壓在她父母的心上。大家似乎都認為她既不會說話。當然也不會有感覺；他們就隨便地當著她的面談論她的前途和他們自己的苦悶。她從小就知道神把她像災禍一樣，送到她父親的家裏，所以她總是遠遠地躲開人群，想法子待在一邊。只要他們都能把她忘掉，她覺得她就能忍受一切。但是誰能忘掉痛苦呢？她父母的心日夜地為她傷痛。特別是她的母親，簡直把她當作自己身體上的殘疾。對一個母親來說，女兒比兒子更是她自身最親密的一部份；女兒的毛病，是她自己羞恥的根源。素拔的父親巴尼康達愛她勝過愛其他的女兒；她母親對她卻像討厭自己身上的污點一樣。

　　素拔雖然缺少言語，卻不缺少一雙垂著長睫毛的大黑眼睛；她心裏有什麼想頭，她的嘴唇就像一片樹葉一樣的顫動著反應出來。

　　當我們用盲語表達思想的時候，言詞並不容易找到。必須經過一個常常是不恰當的翻譯的過程，這時我們就會陷入錯誤。但是這一雙眼眼睛卻不需要翻譯；思想本身就投影在這眼睛裏。在眼睛裏，思想敞開或是關閉，發出光芒或是沒入黑暗，靜懸著如同落月，或者像急閃的電光照亮了廣闊的天空。那些自有生以來除了嘴唇的顫動之外沒有語言的人，學會了眼睛的語言，這在表情上是無窮盡的，像海一般的深沉，天空一般的清澈，黎明和黃昏，光明與陰影，都在這裏自由嬉戲。啞巴具有「大自然」的那種孤獨的莊嚴。因此別的孩子們幾乎害怕素拔，從來不和她一起玩。她像午夜一般地沉默、孤寂。

　　她住的村莊叫做昌地浦。這村的河流，在孟加拉算是小的，它只在窄小的地區裏流著，像一個中等人家的女兒。這一條忙碌的水從不泛濫，只安分守己的流著，彷彿是它沿岸的村子裏每一戶人家的一個成員。河的兩邊都是人家和樹木成蔭的河岸。這位河的女神從寶座上走下來，成了每家花園的花神；她用迅速、愉快的腳步，忘我地做她無窮無盡的祝福工作。

　　巴尼康達的房子臨近河邊。過往的船夫都能看到這地方的茅舍和草堆。我不知道在這些代表人世間財富的東西中間，是否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姑娘，當她工作完畢之後，偷偷地溜到水邊，坐在那裏。在這裏，「大自然」滿足了她想說話的願望，並且給她說話。小溪的微語，村人的聲音，船夫的歌唱、鳥鳴、葉響，都和她的心跳揉合在一起。他們變成了聲音的巨浪，在她不寧靜的心靈上拍打著。「大自然」的低語和動作就是這啞女的語言；那長睫毛遮蓋下的黑眼睛的話語，也就是她周圍世界的語言。從那蟬鳴的樹上，直到靜寂的星辰，只有手勢、姿態、流淚和嘆息。在炎熱的正午，船夫和漁夫都去用飯，村人在午睡，鳥兒靜悄無聲，渡船閑著，遼闊的忙碌的世界從勞作中停息了下來，忽然變成一個孤寂、嚴肅的巨人，這時候在引人入勝的廣闊天空之下，只有那無言的「大自然」和一個無言的女孩子，極其沉靜地坐著──一個在光芒四射的陽光之下，一個在小樹的樹蔭中。

　　但是素拔也不是一個朋友都沒有。在牛棚裏有兩頭母牛，沙巴西和邦古利。牠們從來沒有聽到她叫過牠們的名字，但是牠們聽得出她的腳步聲。她雖然說不出話來，卻愛憐地嘟噥著，牠們了解她這輕柔的嘟噥比一切話語都深切得多。當她愛撫牠們，斥責牠們，或哄勸牠們的時候，牠們對她的了解比人們對她的了解還深。素拔常來到牛棚裏，抱住沙巴西的脖子；她常用臉頰偎擦著她的朋友，邦古利就掉轉牠慈祥的大眼睛，舐她的臉。這女孩子每天照例來看牠們三次，此外還有不定時的訪問。什麼時候她聽到使她難過的話語，她就隨時來看她的啞巴朋友。牠們彷彿能從她的沉鬱的目光中體會到她精神上的苦悶。牠們就走近前來，用角輕輕地撫摩她的手臂，試圖用無言的無可奈何的方法來安慰她。除了這兩頭牛以外，還有幾隻山羊和一隻小貓；雖然牠們也表示出同樣的依戀，但是素拔對牠們的友情是不同的。不論是白天黑夜，只要一有機會，那隻小貓就跳到她的懷裏，安穩的打瞌睡，在素拔用她柔軟的手指，撫摸牠的頸和背的時候，牠對她的催眠非常欣賞。

　　在高級動物裏，素拔也有一個伴侶，可是很難描述這女孩子和他的關係，因為他會說話，而他說話的才能並不能使他們有共同的語言。他是貢賽的最小的兒子，名叫普拉達，是一個懶漢。他的父母在費盡心思以後，認為他永遠沒有獨立生活的希望了。但是浪子也有占便宜的地方；雖然他們家裏人厭棄他們，但他在別人面前總是受歡迎的。因為不受工作的牽制，他變成了公共財產。就像每個市鎮裏都需要一塊空曠的場地，讓大家可以自由呼吸，一個村落也需要兩三個有閑人士，能夠有時間給大家幫幫忙；因此，如果我們沒有事做而想要一個伴侶，這樣的人是很容易找到的。

　　普拉達最喜愛釣魚。他消磨了許多時間在上面，幾乎每天下午都看見他在釣魚。因此他常遇見素拔。不管他幹什麼，他都喜歡有個伴；而在釣魚的時候，一個沉默的伴侶是最好不過的了。普拉達為了素拔的沉默而尊敬她，因為大家都叫她素拔，他就叫她素，以表示他對她的好感。素拔總是坐在一顆合歡樹下，普拉達坐得略遠一些，拋下他的釣絲。普拉達帶來了一點糟醬，素拔就替他調弄。我想，她一直坐在那裏看著，熱切地希望能給普拉達幫個很大的忙，真正對他有些幫助，用一切方法來證明她在世界上不是一個毫無用處的負擔。但是在這裏實在無事可做。她就轉而祈求「造物主」給她一種非凡的權力，用一個驚人的奇蹟使得普拉達驚叫起來：「哎喲！我真沒夢到，我們的素會有這麼大的本領！」

　　想想看！如果素拔是一個水神，她也許會從河裏慢慢地飄浮出來，把蛇王頭頂上的寶石送到渡頭上。那時候普拉達，也許會放棄這沒出息的釣魚生活，跳到水晶宮裏去，看見那銀宮的金床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小啞巴素拔，巴尼康達的孩子！是的我們的素，這個珠光閃閃的寶城的國王的獨生女。但也許不是，這是不可能的。並不是任何事情都真正是不可能的，只是素拔並沒有誕生在帕他普（譯者著：意為「幽冥界」。）的宮廷中，而是生在巴尼康達的家裏，她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使貢賽家的孩子震驚起來。

　　她漸漸地長大了。漸漸地開始認識她自己。一種新的無法形容的意識，像海心的潮水一樣，當月圓的時候，從她心中捲過。她看見了自己，詢問著自己，但是得到的答案沒有一個是她所能了解的。

　　有一次，在一個月圓的深夜，她慢慢地打開了門，羞怯地向外窺看。月圓時節的「大自然」，像寂寞的素拔一樣，正在俯視著甜睡的大地。她的強壯的、青春的生命在她身上跳動；歡樂和悲哀充溢她的全身；她達到了她自己的無窮寂寞的邊緣，甚至越過了這個邊緣。她的心情沉重，而她說不出來！在這個沉默、憂傷的「母親」的身邊，站著一個沉默、憂傷的女兒。

　　她的婚姻問題使她的父母十分擔心和著急。人們責怪他們，甚至談到要把他們攢走。巴尼康達是富裕的；他們一天吃兩頓加哩魚；因此他的仇人也不少。後來婦女們也來干涉了，巴尼康達出去了幾天。不久他回來了，他說…「我們一定要到加爾各答去。」

　　他們準備到那生疏的地方去。素拔的心情像濃霧籠罩著的清晨一般沉重，她哭起來了。這些日子裏累積起來的無名的恐怖，使她像一頭沉默的畜生似的緊跟在她的父母的身後。她的眼睛張得大大地，在他們的臉上搜索著，彷彿想探察出一點事情。但是他們沒有說出一句話。有一個下午，普拉達正在釣魚的時候，他笑起來：「素，他們到底給你找到新郎了，你就要出嫁了！你可別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呀！」接著他又專心釣魚去了。就像一隻受傷的母鹿眼瞪瞪地望著獵人一樣，素拔在無言的痛苦中望著普拉達，好像說：「我得罪你了嗎？」那一天她不再在她的樹下坐著了。巴尼康達睡過了午覺，正在他臥房裏抽煙，素拔在他腳邊坐下來，凝視著他，突然放聲大哭。巴尼康達想盡辦法安慰她，他的臉上也沾滿了淚痕。

　　他們決定明天到加爾各答去。素拔到牛棚裏去和她童年的同伴道別。她用手掏食來餵牠們；她擁抱牠們的脖頸；她望著牠們的臉，滾落下來的眼淚替她說了話。這一夜是十日的晚上。素拔走出她的屋子，撲倒在她親愛的河邊的草地上，她彷彿要伸臂抱住大地──她的強壯、沉默的母親，她想說：「別讓我離開你，母親。抱住我吧，就像我擁抱你一樣，把我緊緊地抱住。」

　　有一天，在加爾各答她的家裏，素拔的母親給她加意的打扮了一番。她把她的頭髮紮上，用紗帶結了起來，給她戴上首飾，想盡辦法來破壞她天然的美。素拔的眼裏充滿了眼淚。她的母親怕她把眼睛哭腫了，就狠狠的罵她，但是她的眼淚還是不斷地流下來。新郎帶著一位朋友來相親。看到神人降臨，來挑選獻祭的犧牲的時候，她的父母憂懼得要發暈了。她母親在把她送給相親的人看以前，在房間裏大聲地教訓她，使得她加倍地哭泣。那位大人對她細看了好一會之後，評定說：「還不錯」。

　　他特別注意到她的眼淚，認為她一定有一顆溫柔的心。他把這算做她的長處，就是說，這顆心現在為了離開父母而難過，以後一定也是一件有用的東西。像蚌珠一樣，這孩子的眼淚只是增加了她的價值，他沒有別的意見。

　　他們查過曆書，在一個吉日舉行了婚禮。把他們的啞女交給別人以後，素拔的父母就回家去了。感謝上天！他們今生的種姓和來世的安全都有了保障！新郎在西方工作，婚後不久他就把他的妻子帶走了。

　　不到十天，人人都知道新娘是個啞巴！至少，如果有人不知道，那也不是她的過錯，因為她沒有欺騙任何人。她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訴人家了，雖然沒有人了解她。她望著每一個人，說不出話來；她懷念著那些從小熟識的面孔，那些能夠了解一個啞女的語言的人的面孔。在她沉默的心中，不斷地發出無聲的哭泣，只有「心靈的探索者」才聽得見。

　　她的主人耳目並用，又做了一次仔細的考察，這一次他不只用眼睛，而且用耳朵來仔細地考察，他又娶了一個會說話的妻子。

紙牌國

　　一

　　從前在海外一個孤島上，有一個紙牌國，這兒有國王、皇后、么點和賈克。此外還有十點、八點、兩點、三點和其他的成員。他們都是很久以前就在這兒落了戶了。只有國王、皇后和賈克是再生族。（譯者著：意思是高貴的種姓。）其他的都不是。

　　么點、國王和賈克是三個最高的種姓。第四個種姓包括許多比較低級的牌，在這個裡面，最低級的就要算兩點和三點了。這許多牌，是不許和國王、皇后和賈克平起平坐的。

　　這個島國裡面的條件和規章真是十分奇怪。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每個人的地位就規定了。每個人除了指定給他的工作以外，從來不做別的事。他們無論到甚麼地方，都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照規章在指揮他們。

　　紙牌國裡面的居民從來沒有感到有用腦子想事的必要，也用不著作出甚麼決定，更無須為一個新的題目而辯論了。他們老是無精打采地往前走，也不說甚麼。他們摔倒了，也沒有聲音。他們背朝天躺在那兒，向天上凝視著。五官呆呆板板的，一動也不動。

　　紙牌國裡面簡直是非常平靜。他們全部歡歡喜喜，樂天知命。這兒從來沒有甚麼騷動和暴亂；也從來沒有甚麼興奮和熱情。

　　海洋不停地低聲哼著搖籃曲，那浪花就像許許多多的雪白的手，輕輕地拍著這個島，讓它睡覺。天空好像一隻伏在窩上的母鳥，伸出它那蔚藍柔軟的翅膀環抱著這個島，因為在老遠的水平線上，有一道深藍的線，表示出另一邊海岸。沒有甚麼打架或者爭吵的聲音能夠傳到這個島上來打破它的寧靜。

　　二

　　在海的那邊，離這兒很遠，有一位年輕的王子，他的母親是一位失寵的皇后，精神上很痛苦。她跟她這個獨生子住在海邊上。這位王子，孤單寂寞地渡過了他的童年。他坐在他母親身旁，幻想著有一天要實現他那偉大的願望；他心心念念只想去找飛馬、眼鏡蛇腦袋裡面的寶石、天上的玫瑰花和魔術的路，或者就去尋找相隔十三道河和七個海的俄格拉的城堡，因為「美麗的公主」在那裡熟睡。

　　在學校裡，王子從商人的兒子那裡聽到一些關於外國的故事，又從警察局長的兒子那裡聽到了神燈和兩個妖怪的故事。他常常在陰天下雨的時候，坐在門檻上，臉衝著海，和他那位傷心的母親說：「媽，您說一個挺遠的地方的故事給我聽吧。」

　　他的母親就把她小時候聽過的關於海外那個神奇的國家──就是「美麗的公主」住的地方──的長故事，說給他聽。那時天上烏雲密佈，雨下得很大，這位王子眼睛望著海上，耳朵聽他母親說那動人的故事，心裡就只想上那兒去。

　　有一天商人的兒子來找他，楞頭楞腦地說：「伙計，我的書已經念完了。我現在要出去遊歷，想在海上找我的出路。我是來和你辭行的。」

　　警察局長的兒子也說：「可靠和忠實的伙伴們，你們不能把我扔在後面。我們一塊兒去吧。」

　　這位年輕的王子就向他那傷心的母親說：「媽，我這就要出去遊歷了，到海上去碰碰運氣。我回來的時候，一定會有辦法解除您的痛苦。」

　　於是三個伙伴一起動身了。商人有十二隻船停在港口，他們就上了船。南風吹得緊，十二隻船走得像王子胡思亂想那麼快。

　　到了海螺殼島上，他們就把一隻船裝滿了海螺。在檀香木島上，他們又裝滿了一船檀香木。到珊瑚島，他們又裝了一船珊瑚。

　　四年過去了，他們又載滿了四隻船：一船象牙，一船麝香，一船丁香，一船荳蔻。

　　他們把幾隻船都裝滿了，忽然碰到狂風暴雨，滿載著丁香、荳蔻、麝香、象牙、珊瑚、檀香木和海螺的船都沉了。他們坐的那隻船，觸了暗礁，撞碎了。人被拋到岸上，倒沒有受傷。

　　這個島就是那有名的紙牌島。在這裡，么點、國王、皇后、賈克、九點、十點和其他的居民的一切生活習慣都是按照紙牌國的規章來進行的。

　　三

　　這個島國一向是很寧靜的，沒有出過甚麼亂子，沒有發生過甚麼新的事情，人們也從來沒有討論過甚麼問題。

　　忽然之間，海水把這三個伙伴拋到這個島上來了。於是人們就大辯論起來。主要的三點是：

　　第一、這三個沒有劃種姓的生人，應該屬於哪一個種姓呢？他們是不是和國王、皇后和賈克同列呢？他們是不是一些比較低級種姓的人，該和九點和十點排在一起呢？因為無例可援，就不好對這個重要的問題作出決定。

　　第二、他們是哪一族的？他們是不是皮膚比較白，像紅心牌那樣的呢？還是比較黑，像黑梅花那樣的呢？在這個問題上，他們簡直辯論得沒有個完。如果這個問題處理不當，島國上整個婚姻制度和它那些錯綜複雜的條例，都會受到影響。

　　第三、他們該吃些甚麼？他們應該跟誰住，跟誰睡呢？他們的頭該衝西南，還是衝西北，還是只能衝東北呢？在整個的紙牌國裡，過去還從來沒有為這樣一系列的重要的和緊急的問題辯論過。

　　這時候，這三個伙伴簡直餓得要命，他們得想辦法弄一點東西吃。當那些牌正在辯論的時候──一下沉默，一下又休息，簡直沒有一個完──當么點召集他們的小組會並且組織委員會議，去尋求一些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老辦法的時候，他們三個人找到甚麼就吃甚麼，拿起杯子就喝，把所有的條例都破壞了。

　　甚至兩點和三點看見他們這種荒謬絕倫的舉動，都覺得駭然。三點說：「兩點弟弟們，這些人簡直是不要臉！」兩點就說：「三點哥哥們，他們顯然比我們的種姓還要低。」

　　三個伙伴吃完飯，就在城裡蹓躂。

　　他們看見這些缺乏生氣的居民，臉上一本正經，非常嚴肅，悶沉沉地排著隊往前走，王子就望著商人的兒子和警察局長的兒子，把頭往後一揚，大笑起來。

　　從皇家路到么點廣場，沿著賈克堤，都可以聽到這個奇怪的、從來沒有聽見過的笑聲。這個笑聲好像對它自己本身都感到驚訝似的，最後就在一片沉寂中消逝。

　　警察局長的兒子和商人的兒子看見到處都是死氣沉沉，一點聲音也沒有，不由毛骨悚然。他們轉過身來向王子說：「伙計，我們走吧，可別再待在這個陰森可怕的地方了。」

　　可是王子這麼說：「伙計，這些傢伙還是有些像人。我要把他們翻過來，倒過去，倒要看看他們身上是不是有一滴活人的熱血。」

　　四

　　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島上的生活非常安靜，甚麼事情也沒有。這三位伙伴根本就不服從他們的規章和條例。在坐下、站起、轉身和躺下這些動作上，他們沒有一件做得對。相反，他們看到這些事都完完全全、絲毫不苟地按著規章進行，他們就狂笑起來。他們根本就不把這許許多多的條例和它們的嚴肅性當作一回事。

　　有一天，國王、皇后和賈克到警察局長的兒子，商人的兒子和王子這兒來。

　　他們慢吞吞地說：「你們的行動為甚麼不遵守規矩呢？」

　　三個伙伴就回答說：「因為我們願意這樣嘛。」

　　國王、皇后和賈克彷彿做了一輩子的夢，忽然醒來似的，帶著一種陰沉的聲調同時說：「願意！請問願意是誰呀？」

　　當時他們不明白願意是誰，可是整個島上的居民，以後漸漸地就會懂得了。

　　由於注意王子的動作，他們才開始有一點明白，他們排著隊往前走，不一定要死盯住一個方向，向著相反的方向走也行。接著，他們又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就是紙牌也有反面。關於這一點，他們過去沒有十分注意過。這就是大變動的開始。

　　變動既然已經開始，這三位伙伴就能使他們對「願意」有愈來愈深的體會了。他們漸漸地感覺到生活並不是許多清規戒律所能束縛的。他們暗暗得意，因為他們知道了在一切事情上，他們有自由選擇的大權。

　　整副紙牌，被「願意」一撞，就慢慢地搖晃起來，最後，終於倒在地上，就像一條盤在一處的、酣睡初醒的蟒蛇，從頭到尾抖動了一下，慢慢地伸展開了一樣。

　　五

　　過去黑桃皇后、黑梅花皇后、紅鑽石皇后和紅心皇后一直是藏在帘子後面，無精打采地向外面看著，或者就目不轉睛地望著地。

　　有一次，在一個春天的下午，紅心皇后忽然在陽台上把她那黑色的眉毛往上一揚，向著王子瞟了一眼。

　　「老天爺呀，」王子叫起來，「我過去還以為她們都是一些畫象哩。原來是我弄錯了。她們是真正的女人。」

　　這位年輕的王子就把他兩位伙伴叫過來，帶著沉思的聲調說：「我的伙伴，這些女人長得很動人，我過去從來沒有注意到。當我看見那位皇后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流露出過去沒有過的一種情感，朝我望了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看見從一個新創造出來的世界發出來的第一道曙光一樣。」

　　兩位伙伴帶著心照不宣的微笑說：「真是這樣嗎，王子？」

　　可憐的紅心皇后從那天起，就越來越糟了。她開始把所有的規章都忘了，簡直弄得不像話。比方說吧，她在這一排當中，應該是站在賈克旁邊的，她卻碰巧會站在王子旁邊。賈克看見她這樣，就板著面孔，帶著嚴厲的聲調說：「皇后，您站錯了。」

　　可憐的紅心皇后的臉，變得更紅了。王子就英勇地替她辯解說：「不！她並沒有站錯。從今天起，我來當賈克好了。」

　　當每個人都在想改正這位皇后犯的錯誤的時候，他們自己也開始犯起錯誤來了。么點發現他們已經被國王推出了。國王又和賈克混在一塊兒了。九點和十點故意擺架子，好像他們也和國王、皇后和賈克是同一個種姓一樣。還有人發現兩點和三點愉偷摸摸地在佔據那特為四點和五點留下來的地方。過去從來沒有過這麼混亂的情況。

　　這個島上春去春來地過去了好幾年了。年年都可以聽到杜鵑的叫聲，可是它從來沒有像今年這樣使人們的血液沸騰。過去，海水也是孜孜不倦地老唱，可是它唱的總是那一套永遠不變更的規章罷了。現在海裡的波浪忽然通過它們那些閃爍的光、鮮明的陰影和許許多多的聲音，竟在談起人們內心深處對愛情的渴望來了！

　　六

　　他們那一本正經、長得豐滿、端正和心滿意足的面貌消失到哪兒去了呢？現在有因害相思病而愁眉不展的，也有心裡感到懊悔過去的，還有因疑惑而感到苦悶的。空氣中充滿了音樂和嘆息的聲音，還充滿了微笑的眼淚。生命勃勃有生氣了；有些心碎了；愛情像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

　　人人都在注意自己的相貌，又和別人來比。黑梅花的么點暗想：黑桃國王也許只能說是長得還過得去罷了。「可是，」他說，「你只要看看我在街上走的時候，人們的眼睛都是向我望著。」黑桃國王又說：「黑梅花么點為甚麼使勁揚著脖子大搖大擺地像一隻孔雀那樣走來走去呢？他以為這些皇后都把他愛得要命，而實際上……」說到這裡，他就沒有往下再說了，卻對著鏡子去照他的面孔。

　　最糟糕的就是那些皇后了。她們開始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招得那些九點都成了她們的絕望的、卑賤的奴隸了。可是她們彼此之間說的一些諷刺話，比她們的舉動還要嚇人。

　　那些年輕人都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伸開四肢，懶洋洋地在樹蔭深處靠著。年輕的姑娘們，穿著淡藍色的長衣，偶然也到這個陰暗的地方來，在他們倚的那些樹前走過，把眼睛望著別處，彷彿她們誰也沒有看見似的。她們看上去好像並不是為著要看甚麼才出來的。有一位青年比其餘的來得魯莽一點，非常興奮地走到一位穿藍衣的姑娘面前。可是他只是傻傻地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好的那一剎那，就這樣過去了！

　　杜鵑在樹枝上唱歌。淘氣的南風拂過來，把頭髮吹亂，又在耳朵裡低聲地說話，使人們的血液裡奏起音樂。樹枝高興得發出一種輕微的、沙沙的響音。海上不斷的濤聲，使得男男女女蘊藏在心裡的渴望，都在愛情的高潮中洶湧澎湃起來了。

　　這三位伙伴給紙牌國那已經乾涸了的海峽裡，帶來了一個新生活的高潮。

　　七

　　潮水雖然已經達到高潮，卻忽然停住。那上漲的潮水似乎不願意破為浪花，只想長此停留在這個階段上。當時誰也不說甚麼，只是小心翼翼地進一步，退兩步。人們似乎都在忙著建造未能如願的好夢，像建造空中樓閣、黃沙堡壘。他們面色蒼白，默默無言，眼睛發光，嘴唇顫動。心裡有許多話沒有說出來。

　　王子懂得這是甚麼毛病。他就召集了島上所有的居民，向他們說：「你們把笛子、鐃鈸、風笛和鼓都拿來，讓我們大家來奏樂，我們還要大聲歡呼，因為紅心皇后就在今天晚上要選擇她的終身伴侶了。」

　　九點和十點就把笛子和風笛吹起來；八點和七點就奏古提琴和低音喇叭；連兩點和三點也使勁地在打鼓。

　　這一陣熱鬧的音樂就好像一陣狂風似的，一下子就把那些嘆氣的聲音和消沉的意氣都吹散了。接著就是一陣笑聲，心裡的話一股急流似的湧了出來。於是就有人大膽地去求婚，也有人帶著嘲笑拒絕。到處都有人在漫談、閑聊、玩笑和作樂，就像在一個原始森林的深處，一陣夏天的風吹來，把那許許多多的樹枝和樹葉都吹得搖搖晃晃，發出簌簌的聲音。

　　紅心皇后穿著玫瑰紅的長袍，靜悄悄地坐在她平時愛坐的樹蔭裡面，聲音颳到她耳朵裡來的那些音樂和狂歡大笑。她閉了眼睛，做著愛情的美夢。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王子就坐在她前面地上，正擡頭凝視著她的面孔。她用雙手把她的眼睛遮起來，又羞又怕地往後退縮，快樂得心裡直顫抖。

　　王子那一天在海邊上整整地待了一天，在那波濤澎湃的海岸走來走去。他腦子裏老想著皇后看見他的時候那種驚喜羞懼的神情。他心裏直跳，充滿著希望。

　　那天晚上，年輕的男子和姑娘一個個都服裝華麗，笑眯眯地雲集在皇后的大門外。宮裏的廳上懸著仙燈，用春季的花結綵。紅心皇后款款地步進廳來，大家都站起來迎接她。她手中拿著一個素馨花環，站在王子面前，眼睛往下垂著，羞答答地幾乎不能舉起這個花環去套在她所選擇的終身伴侶的頸上。王子連忙把頭低下，花環就滑到他的頸上去了。這一大群青年男女都熱切地、靜悄悄地等候著。一看見她選定了以後，這個人海就動蕩起來，迸發出了熱烈的歡呼。島上各處，甚至海上很遠的船上，都可以聽到這個歡呼的聲音。這種聲音是紙牌國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的。

　　他們把王子和他的新娘擡到寶座上面，就在這個古老的牌國裏給他們加了冕。

　　在海外很遠的島上，那位傷心的皇后也坐了一隻用金子裝飾的船，到她的兒子這個新國家來了。

　　這裏的居民從此以後再也不受到規章的束縛了。他們做好人，做壞人，或者做也好也壞的人，完全根據他們的願望。

從前有個王

　　「從前有個王。」

　　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並不想知道仙女故事裏的這個王是誰。並且，他叫席拉底提亞或沙利伐罕，他住在卡西或康諾吉，都沒有關係。能激起一個七歲的孩子心中無比高興的事，是他的統治權這一事實，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從前有個王。」

　　但是，現在的讀者要求更正確的說法與更正確的求證。當他們聽到這樣一句故事的開場白時，他們會立即挑剔或懷疑。他們把科學的探照燈直射到傳奇的霧層中，並且問道：「那國王？」

　　而今，講故事的人也變得更為精確了。他們不再滿意舊式的方法含混其詞地說，「從前有個王，」而換以較有學問的開端：「從前有個王，名叫阿迦塔沙楚。」

　　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我們了解所有美好的事物；我們也能以我們不出差錯的自家的「科學」方法，去辨認一個仙女故事的美感。我們從不在乎像知識那樣無用的東西。我們只注重真理。我們那不通世故的小心靈，頗了解真理的水晶宮在那裏及怎樣抵達那邊。

　　如今，我們為應所需只寫些事實的東西，而真實的情形正是：

　　「從前有個王。」

　　我記得很清楚，在加爾各答那個晚上，故事是這樣開始的。這天整日都在下雨。整個的城市都洪水氾濫。我們住的那個巷子，水深及膝。幾乎可以確定的是，那個晚上老師因洪水不能來的那線希望是可能的。我坐在走廊外角的小櫈上俯望著巷道，我的心愈跳愈快。我的眼睛每一刻都望著雨，當雨下得小一點的時候，我就虔誠禱告：「主啊，祈求雨下到七點半。」因為我確實認為，只有雨才能保護一個無助的孩子，整個晚上在加爾各答的某個角落，不為他的老師抓住。

　　如果我的祈禱不靈，起碼也可能是應驗了某種自然律，雨是沒有停止。然而，天哪！我的老師卻沒有為雨所阻。

　　就在那個時刻，在巷道的轉角處，我看見他的雨傘慢慢過來。我的希望化為泡影，我的心已崩潰。真的，如果一個人死後確有因果循環，罪與罰互易，那麼將來我的老師再投胎將是我，而我也將轉世投胎成為我的老師。

　　當我一看到他的雨傘，我儘快跑進我母親的房裏。我的母親和我的祖母相對坐著，在燈下玩牌。我跑進房裏，倒臥在床上的母親身旁，說：

　　「媽，我的老師來了，而我的頭痛得那麼厲害；我能不能今天不上課？」

　　我希望沒有孩子會被強迫去唸這個故事。我真的認為這個故事不要用在教科書中，或低年級教科書中。我的行為很糟，但未受到處罰。相反地，我那不正當的請求卻獲得允許。

　　母親對我說：「好吧，」又轉向僕人說：「告訴老師他可以回家。」

　　很明顯，她沒有想到我的毛病已很嚴重，因為她繼續玩她的牌，而沒有進一步加以注意。而我把頭埋入枕頭中，暗自發笑。母親跟我相互間都甚為了解。

　　但是，人人都一定知道，一個七歲的孩子想要長久保持他那不正的幻覺是多麼的困難。大約過了片刻，我抓住祖母說：「奶奶，給我講故事嘛。」

　　我必須多次請求。奶奶跟母親繼續玩她們的牌，不予理會。終於，母親對我說：「孩子，不要吵，等我們玩完這一局再說。」但是我堅持說：「奶奶，給我講故事嘛。」我跟母親說，她們這一局明天再玩，她必須讓奶奶馬上給我講故事。

　　終於，母親摔下牌說：「你最好隨他的意。我管不了他啦。」也許她想起我該去做那些乏味的功課，卻又沒有了那煩人的老師。

　　母親屈服了，我便馬上衝向祖母，抓住她的手，高興地蹦跳，把她拖進我的床上蚊帳裏。我興奮地兩手抱住長枕，愉快地上下跳躍，最後，較為安靜下來，說：「呃，奶奶講故事吧！」

　　祖母繼續講，「那個王有一個皇后。」

　　那是好的開始。他只有一后！

　　在仙女故事中，通常一個王總有幾個妃子，才合乎誇大其詞的敘述。不管什麼時候我們一聽到兩后時，必然心情沉重。因為其中必有一個不快樂，而祖母的故事倒無此顧慮。這個王只有一后。

　　祖母的故事下一情節是該王無子嗣。在我這七歲的稚齡，我還想不起來一個人沒有兒子會有憂慮的必要。也許他以後會有。

　　當我聽到這個王進入森林苦修以得子嗣的事，我也並不怎麼興奮。唯一叫我往森林裏跑的情形是逃避我的老師！

　　但是，這個王為他的皇后留下一個小女孩，現在已長成一位美麗的公主。

　　十二年過去了，王仍在苦行苦修，並未念及他那美麗的女兒。公主已屆亭亭玉立，該是如歸的時候了，王卻沒有回來。皇后坐立不安，憂心如焚說：「難道如是金枝玉葉命中註定要老死閨中不成？而我的命又何其苦哉！」

　　而後，皇后派人去請王回來，告訴他只要回來一個晚上，只吃一頓飯即可。王答應了。

　　皇后極其仔細，親自烹飪了六十四道菜。她為他設下檀香木的座位，將食物盛於金銀器皿中。公主則立於座後，手執孔雀羽扇。經過十二年在外苦修，今朝返回宮來，公主揮扇，滿廷因她的美麗而光彩奪目。王望著女兒的臉，卻忘了佳餚美酒。

　　最後，他詢問他的皇后：「請問，這美如天仙的女孩是誰？是那家的女兒？」

　　皇后拍拍前額叫道：「哎呀，我的命多苦！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得了？」

　　王仍舊好一陣默然驚異，而終於歡呼道：「我的小女兒已經長成一個大美人了。」

　　「難道會是別人嗎？」皇后嘆口氣反問道，「你不知道你已在外十二年了？」

　　「但是，你為什麼不給她找婆家呢？」王問道。

　　「你不在，」皇后回答說，「我怎樣去為她找個合適的對象呢？」

　　關於這一點，王非常興奮而肯定地說，他第二天出宮所遇見的第一個人應該娶她。

　　在一旁的公主只揮動她手中的孔雀羽扇，王吃完了飯。

　　第二天早晨，當王出宮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婆羅門的兒子在宮外森林裏撿拾柴火。他大約八歲。

　　王說：「我將把我的女兒嫁給他。」

　　誰能干預王的命令呢？這個孩子立即被叫過去，在他與公主之間互換結婚飾物。

　　講到這一高潮，我向我精明的祖母靠近些，並且熱切地問：「後來呢？」

　　在我心底我暗自許願，我就是那個七歲撿柴的小男孩多好。這天晚上雨聲淅瀝。我床邊的土燈火光黯淡。祖母講故事的聲音漸漸懶洋洋的。所有這些事情都已記入我那簡單的腦袋裏，相信終有一天，我在某一不知名的國王領地內，黎明時分在那裏撿拾柴火，一下子會有像希臘女神那麼美的公主與我交換結婚飾物。她的頭髮上繫著金帶，耳朵上戴著金耳環。她還戴著金項鍊，金的胸飾物，腰上圍著金帶，腳踝上有金圈，走起路來鏗鏘發響。

　　如果我的祖母是個作家，她就會把這一則小故事說得更精彩些。首先，聽故事的每個人都會問，為什麼這個王要在森林裏逗留的歲月是十二年呢？再要問：這位公主那時怎麼不結婚呢？這樣把婚姻耽擱下來是不合理的。

　　即使我的祖母與她的批評者無所爭辯，那門婚事的本身仍大有問題。首先，這樣的婚姻從未有過。其次，一個貴族階級的公主和一個婆羅門階級的七歲男孩結婚，怎麼可能呢？她的讀者馬上會認為，作者是以間接不平的方法在反社會習俗而且說教。他們將訴諸報章，以求公斷。

　　因此，我虔誠祈禱，我的祖母又天生就是那份祖母心腸，不會像她那不幸的孫兒天生是個命運乖戾的傢伙。

　　以極度欣愉的心情，我問祖母：「後來呢？」

　　祖母繼續講：後來，公主把她的小丈夫帶走了，而且為他築造了七間廂房的大宮殿，就在這宮殿裏照顧他的生活。

　　我在床上，上下跳躍，把長枕抱得更緊說：「後來呢？」

　　祖母繼續講：這個小男孩上學了，從老師那裏學會了許多東西，並且，當他長大了的時候，班上別的孩子問他：「跟你住在那座有七個廂房的宮殿裏的那位女士是誰？」

　　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也渴望知道她是誰。他只記得，曾經有一天他在撿柴，引起了一陣騷亂。但是，這件事歷時已久，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就這樣，一過又是四五年了。他的同伴仍常在問他：「住在那座築有七個廂房的宮殿裏的那位美麗女士是誰？」這個婆羅門階級的兒子從學校回來，悶悶不樂，問公主：「我的同學常問我，住在有七個廂房的宮殿裏的那位美麗的女士是誰，我無法回答他們。告訴我，啊，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公主說：「今天不說好吧。以後我會告訴你。」後來，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每天都要問：「你是誰？」公主仍回答說：「今天不說好吧。改天我會告訴你。」這樣一過又是四五年。

　　最後，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非常不耐煩了，說：「呵，美麗的女士，如果你今天再不告訴我，我就離開這有七個廂房的宮殿。」而後，公主說：「我明天一定告訴你。」

　　第二天，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從學校一回來便說道：「現在，你告訴我你是誰。」公主說：「今天晚上晚飯後，等你上床了，我一定會告訴你。」

　　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同意了。他到了晚上數著時刻希望夜的來臨。公主在金色的床上鋪上白花，把金色燈添上香油，點燃起來，戴上髮飾，穿上漂亮的藍袍，亦數著時刻希望夜的來臨。

　　那天晚上，她的丈夫，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他幾乎興奮得吃不下東西，但是，當他一吃完了晚餐，他便上了鋪有白花的金色床，並且對自己說：「今天晚上我一定可以知道住在這座有七個廂房的宮殿這位美麗女士是誰。」

　　這位公主吃著她丈夫剩下的晚餐後，輕輕走進臥房。她就在這個晚上，必須揭露住在有七個廂房的宮殿裏這位美麗女士的身份。然而，當她爬上床要跟他講的時候，她發現一條蛇從花裏爬出來，並且已經咬了這位婆羅門階級的兒子。她的童養丈夫躺在花床上，臉色蒼白呈死亡狀。

　　我的心幾乎停止跳動，含著眼淚問：「後來呢？」

　　祖母說：「後來……」

　　但是，故事再繼續講下去又有什麼用呢？事情是愈來愈不近情理了。這個七歲的孩子並不知道死後是否有「後來呢？」即使祖母的祖母也無以奉告。

　　但是孩子的信念永遠不容許被擊散，為了不讓孩子聽死亡神殿的事，故事到此急速結束。老師不在的這個晚上，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卻又這樣急速結束，也許使孩子憤怒。因此，祖母必須回想起仙女故事中的大結局。只是她講得太簡單了──僅將屍體用蕉筏浮於河上，叫一位巫士唸唸呪文。但是，在那個雨夜，黯淡的燈光下，死神在孩子的心裏已失去恐懼感，因為整夜除了沉睡以外什麼也沒有。當故事結束時，疲乏的眼皮已經垂下入睡了。就這樣我們的上一代把孩子小小的身軀漂浮在時光的夢鄉，而到了第二天早晨，唸幾句呪文詩句，又把他喚回到這個光明真實的世界來。

馬邂夫子

　　一

　　亞達拉爾．巴布靠他父親留下的資金放貸度日。只有經紀人為了商談借貸事務才到他的起居室來，抽著有浮雕的銀製水煙筒，或是律師事務所派來的職員，與他討論典押物或印花稅等。他對錢財是非常仔細的，即使本地足球會的孩子們，想盡辦法要叫他捐點錢，都未能如願。

　　這個故事應該從他家新添一員說起。經過好一段絕望的時期後，他的妻子南妮巴拉為他生了個兒子。

　　這個孩子很像他的母親──大眼睛，端正的鼻子，和一副清秀的面孔。亞達拉爾的手下拉提康塔說出他的一般觀感──「這孩子配得上是這大戶人家的後裔。」他們為他取名叫范納戈派爾。

　　以前亞達拉爾的妻子對家庭的開支從來不表達意見，悉聽她丈夫的安排。但是，為了財產上某些必要的細節，也會時常爭得面紅耳赤，在她的兒子出世之前，她只是默默忍受屈從。而今，亞達拉爾不再有這份優越權了。當為兒子買東西發生爭執時，他勢必漸次讓步。

　　二

　　當范納戈派爾長大了時，他的父親已漸漸習慣在他身上花錢。他聘請了一位年長的老師，這位老師不僅因其學識淵博而享盛譽，亦因他能以填鴨式教導學生通過各種考試而出名，否則無可避免地他也會失敗。但是，這樣的教學訓練並不能培養親和力。這位老師想贏得孩子的心已盡力去教導他，但這孩子內心所承受的仁教，就像牛奶發酸一般，一開始便變質了，他毫無長進。因此，孩子的母親強烈反對這位老師，並且抱怨，認為孩子見到他就怕，必有害無益。正因為這個緣故，老師離職了。

　　正當這時，穿著髒衣衫和一雙破舊帆布鞋的哈拉拉爾出現了。哈拉拉爾的母親是個寡婦，她靠省吃儉用艱苦地維持她的兒子就讀本地的學校，而她那省吃儉用的錢是靠她為陌生人的家燒飯舂米而來。他已通過了入學考試，準備進大學。由於在半饑餓狀態，他的臉尖瘦得頗不自然──像印度地圖上的科摩倫岬角，而臉上寬的一部份就是前額，很像喜馬拉雅山脈的額骨高低不平。

　　僕人問哈拉拉爾需要什麼，他膽怯地答說，想見這家主人。

　　僕人厲言以對：「你不可以見他。」當哈拉拉爾茫然不知所措，正在逡巡時，正在花園裏遊戲的范納戈派爾突然來到門口。僕人大聲叫哈拉拉爾走開。但范納戈派爾卻興奮無比，叫道：「不，你不可以這樣叫他走開。」於是，他拖著這位陌生人去見他父親。

　　亞達拉爾午睡剛起，正靜坐在樓上走廊的一張籐椅上，懸著兩條腿，擺動著。他的手下拉提康塔坐在他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正在享用水煙筒。他問哈拉拉爾，書已讀到什麼階段。這位年輕人鞠躬答說已通過大學入學考試。拉提康塔以嚴肅的臉孔作驚異狀，意謂以這孩子的年齡來說，他是讀書較晚了些。哈拉拉爾默然不語。拉提康塔則不管是有形或無形，總是為他的主人設想，於是，去刁難主人的屬下是他最得意的事。

　　突然，亞達拉爾起了個念頭，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要雇用這位年輕人作他兒子的家庭教師，並且同意供饍宿外加月薪六盧比。

　　三

　　這一次這位教師的任職比以往的都較長久。從一開始認識起，師生之間就已建立極厚情誼。以前哈拉拉爾從來就沒有這樣一個表達他愛別人的機會。他的母親是那麼窮困而依附別人，使他從無與主人家的孩子交遊的資格。自此他不再傻疑他心裏積聚了無比的愛。

　　范納戈派爾也很高興有哈拉拉爾這位朋友。他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子。他極不樂意與他兩個妹妹為伍。因此，他的新老師也就是他唯一的朋友，這種獨佔的童心情誼是不容分開的。

　　四

　　范納戈派爾現在十一歲了。哈拉拉爾通過了學士論文考試，並獲得獎學金。他為他的文學士學位工作得很勤。大學上課回來後，他就和范納戈派爾逛公園，給他講希臘史中的英雄故事或法國小說家雨果的小說。這孩子不顧母親拉他到她身邊以親近她，而總是在放學後迫不及待的跑去找哈拉拉爾。

　　這引起南妮巴拉極不愉快。她認為這是哈拉拉爾拐騙她孩子的深謀遠慮，因此他才會一直固守他做個家庭教師的卑位而不求去。有一天，她在帷幔後對他說：「你的職責是僅在早晚教我的孩子一二小時功課。但是，為什麼你要常跟他在一起？這孩子幾乎已忘了他自己的父母。你必須明白做你這個職位的人並非這家孩子的褓姆。」

　　哈拉拉爾回答說，他以後將僅做孩子的老師，其他的時間則遠離孩子，說話時他的聲音略帶哽咽。

　　哈拉拉爾習慣上總是在黎明之前，開始研讀他的大學課業。這時只要孩子一洗完臉便找他，花園裏有個小池塘，他們總是在這塘邊用爆米花餵魚，范納戈派爾也常在這兒以模型積木造一所小花園洋房，在花園的一角有矮人門柵和石子路。當太陽的火傘高照時，他們就一起進入屋裏，進到屋裏後哈拉拉爾則開始教范納戈派爾早課。

　　這一天，范納戈派爾以懷疑的心情比平常起得較早，因為他想聽完哈拉拉爾昨晚已開始講而未講完的故事。然而，他找不到他老師。當他查問老師何往時，門房告訴他說，老師出去了。在作課業時，范納戈派爾坐在那兒心神不定，表現一種頗不自然的安靜，他甚至沒有問哈拉拉爾為什麼要出去，只是機械式的在那兒作他的課業。當孩子跟母親一起用早餐時，她問他什麼事使他這樣不開心，為什麼連飯都吃不下，范納戈派爾沒有回答。飯後，母親撫摸著孩子一再地問，范納戈派爾哭叫著說──「馬邂夫子嘛。」他的母親問他──「馬邂夫子怎樣啦？」但是，范納戈派爾發覺老師並沒有什麼可以厚非的，難以對答。

　　於是，他的母親問他：「馬邂夫子說了你什麼不好呀？」

　　可是，范納戈派爾未能聽懂母親的話便走開了。

　　五

　　此後不久，亞達拉爾．巴布家遭了一次小偷。於是，把警察請來調查。這次調查甚至連哈拉拉爾的皮箱也搜查過了。拉提康塔頗具用心的說：「偷東西的人不會把他的不義之財藏在皮箱裏的。」

　　亞達拉爾把他孩子的家庭老師叫來，對他說：「你住在我家有所不便，今後你住到別處去，只要在平常教書的時間來教我的孩子就行了。」

　　對於這番話，拉提康塔一面吸著他的水煙袋，一面很神氣地說：「這是個很好的建議──對雙方都好。」

　　哈拉拉爾當時沒有答話，而是後來在信中說，他不再做范納戈派爾的家庭老師了。

　　當范納戈派爾放學回來時，發現他老師的臥室空了，甚至連他那個破舊的鐵皮箱子也不見了。橫牽在角落的繩子上，不見掛有衣物和毛巾。但是，桌子上仍如以前散擺著書報，還有一個裝有金魚的碗。碗上是哈拉拉爾親手寫的字：「范納戈派爾」。他立即跑去問他的父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父親說，哈拉拉爾已經辭職了。范納戈派爾回到房裏去，猛然倒在床上痛哭起來，他的父親亞達拉爾也無法勸慰他。

　　第二天，哈拉拉爾端坐在旅館的木床上，正在思考他是否要去大學上課，這時，突然看到亞達拉爾的侍僕走進房來，後面跟著進來的是范納戈派爾。范納戈派爾立即上前，雙臂抱住他的脖子，要求他回家去。

　　哈拉拉爾無法解釋他為什麼不可能答應他回去，然而，後來不管什麼時候他一想起那緊抱著的雙臂和那請求的聲音，他的喉頭都像噎塞一塊東西。

　　六

　　哈拉拉爾在離開了他的小朋友之後，發覺內心戚戚不安，也發現即使他通過了考試，亦無法獲得獎學金。同時，他知道，如果沒有獎學金，他是無法再繼續他的學業。因此，他想在某家公司行號或機構謀得一職。

　　他很幸運，有家大公司的英國經理第一眼就看中了他。在簡約的談話之後，這位經理問他是否有經驗，是否能提出證明文件。哈拉拉爾只能回答：「沒有。」然而，經理還是給了他一個職位，月薪二十盧比；另外還先支給他十五盧比作購買衣物以備上班。

　　經理給予哈拉拉爾的工作非常之重，他也非常勤奮。他必須加班，有時候在夜裏還要到老闆的家去。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比別人學得更快，他的同事漸漸嫉妒他，想要中傷他，但是無以施計。當他的薪資加到每月四十盧比的時候，他在一個小巷子裏租了一幢小房子，把母親接來與他同住。這種幸福生活是他母親熬過了多年的等待纔獲得的。

　　七

　　哈拉拉爾的母親常說，她想去看范納戈派爾，因為她聽她兒子講過太多關於范納戈派爾的事情。她想親手做幾道菜，把他請來那怕是跟她兒子一起吃頓飯也好。哈拉拉爾則想避免這樣的事，他說，他們家的房子不夠大，還不便請他來。

　　范納戈派爾的母親猝逝的噩耗傳到了哈拉拉爾的耳裏，他迫不及待便立即跑去亞達拉爾家，去探望范納戈派爾，從此以後他們便又時常見面了。

　　但是，時間在改變一切。范納戈派爾已留了小鬍子，並且已長成了一個非常愛好時髦的年輕人。他有了許多的朋友，並且他們都跟他身份相等。那破舊的書房椅子和沾滿墨水的書桌已經不見了。如今房裏的擺設似乎也煥然一新──有裝飾鏡，油畫風味的石版畫，以及別的傢具飾物。范納戈派爾已上大學，但是他還沒有想去通過學位考試這件事。

　　哈拉拉爾記起母親曾想邀請范納戈派爾來家晚餐的事，經過了好一陣猶豫他才去邀請他。范納戈派爾臉龐俊秀，哈拉拉爾的母親一看便立即喜上心來。然而，剛一吃完飯，他便不耐煩的要走，並且看看他的金錶，解釋說，他別的地方有要緊的約會。而後，他跳上他那等在門口的馬車，驅車走了。哈拉拉爾暗自嘆口氣說，他永遠再也不要邀請他了

　　八

　　有一天，哈拉拉爾下班回來，看到一個人坐在他家底樓很暗的屋裏。要不是他那外國香水很重的氣味，他也許就打他身邊走過去了而看不著。哈拉拉爾問那邊是誰，回答的聲音是：

　　「是我，馬邂夫子。」

　　「怎麼回事，范納戈派爾？」哈拉拉爾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了幾個鐘頭了，」范納戈派爾說，「我不知道你會回來得這麼晚。」

　　他們一起上樓去。哈拉拉爾把燈點亮，探問范納戈派爾的近況。范納戈派爾回答說，他在大學上課厭煩死了，他的父親並不知道他每年降級上同樣一個班級是多麼可怕，因為班上的同學都比他年輕許多。哈拉拉爾問他想幹什麼。范納戈派爾告訴他說，他想到英國去當律師。並且，他舉出一個同學作例子，他說那位同學並未繼續大學升入高年級班級，卻已經走了。哈拉拉爾問他是否已獲得他父親的允許。范納戈派爾回答說，除非他通過學位考試，否則他的父親是一句也聽不進耳，並說，以他父親現在的想法，簡直是不可能成行。於是，哈拉拉爾建議他去，並要去跟范納戈派爾的父親談談這件事。

　　「不行。」范納戈派爾說，「我決不願你跟我父親談這件事。」

　　哈拉拉爾留范納戈派爾在家用晚餐，那時當他們在等晚餐的時候，他輕輕拍拍范納戈派爾的肩膀說：「范納戈派爾，你不可以跟你父親爭吵或離家出走。」

　　范納戈派爾憤怒地跳起來說，如果他不受歡迎，他可以到別處去。哈拉拉爾拉住他的手，請求他未用餐之前不要離去。但是，范納戈派爾甩開他的手，正要離去的時候，哈拉拉爾的母親用茶盤端上吃的東西。看見范納戈派爾要離去，她便強使他留下來，他雖然留下來了，態度卻非常不禮貌。

　　正在用餐的時候，聽到門口馬車停下來的聲音。首先僕人拖著咑咑的鞋聲進來了，而後進來的是亞達拉爾．巴布。范納戈派爾一見父親便臉色蒼白。哈拉拉爾的母親一見有陌生人進來，便立即離開房間。亞達拉爾．巴布以沉重的怒聲對哈拉拉爾說：「拉提康塔曾慎重其事的給我警告過，但是我不相信你是這樣一個邪惡而狡猾的人。現在，你是想在范納戈派爾身上撈一票？這是不折不扣的綁票，我要到警察局告你。」

　　范納戈派爾默默然跟在他父親後面走出屋外。

　　九

　　哈拉拉爾服務的公司開始搜購大量米殼，貨物來源是靠到各鄉縣去採購。為了採購這一農作物，哈拉拉爾必須每個禮拜六的早晨攜帶現金乘坐火車出門購貨。有些特殊的貨物集散中心是由掮客或中間人以收據記帳結帳。哈拉拉爾這一重任的付託，公司方面已考慮到他的安全問題，但是經理認為他的安全問題無須顧慮，且願為他承擔一切責任。這一特殊任務大約是從十月中到四月中擔負，哈拉拉爾也常是深夜纔歸來。

　　有一天，他工作後回到家，他的母親告訴他說，范納戈派爾來過，她已邀請他跟他們一起晚餐。這樣一連好幾次。哈拉拉爾的母親說，那是因為范納戈派爾失去了母親，每當提起此事，他便淚流滿面。

　　有一次，范納戈派爾等哈拉拉爾回來，並且二人長談了一番。

　　「馬邂夫子！」他說，「我父親近來愈來愈容易生氣，我實在無法跟他再同住在一起。再說，我知道他還要重娶。拉提康塔為他物色了一個合適的對象，他們二人常鬼鬼祟祟合計此事。情形是這樣，如果我離家只數小時的話，他會焦急。然而，如果我離家幾個禮拜，他倒不在乎，實際上，他反覺如釋重荷。如果他重娶了的話，我想我不能再住在家裏了。關於這一點。你一定要明示我。我很想獨立生活。」

　　哈拉拉爾深以為憂，但他又想不出什麼辦法幫助他這位以前的學生。范納戈派爾曾說過，他要到英國去當律師。不管怎樣總得想個辦法，他必須從他父親那兒弄得一筆路費才行，他可以親手寫個借據，等發生債務訴訟時，他的父親無法推辭。如果以這樣的方式借到了錢，他便可以去進行了，並且，等他已經到了英國之後，他的父親便不得不寄生活費用給他。

　　「但是，」哈拉拉爾問，「誰借給你這筆錢呢？」

　　「你呀！」范納戈派爾說。

　　「我？」哈拉拉爾驚異地叫道。

　　「是的，」范納戈派爾說，「我看見僕人用袋子裝著一大筆錢到這裏來。」

　　「僕人與錢都不是我的，那另有其人呀。」

　　哈拉拉爾解釋何以錢像鳥兒歸巢那樣，夜裏進來了，早晨就又散出去了。

　　「可是，經理不能借我這筆錢嗎？」范納戈派爾問。

　　「他也許可以，」哈拉拉爾說，「如果你父親擔保的話。」

　　他們的話題討論到這裏為止。

　　十

　　星期五的一個晚上，一輛馬車和兩個人在哈拉拉爾的住宅前停下來。當告知是范納戈派爾時，哈拉拉爾正坐在臥室地上，點數著鈔票。范納戈派爾進來了，穿著有些異常。他脫下了印度賓迦禮服裝，而披上一件拜火教徒的外衣和一條褲子，頭上戴個小帽。兩隻手的手指上都戴有戒子，閃閃發光，並且脖子上掛著一條厚重的金鍊；口袋裏有一隻金錶，袖口帶有鑽石飾物隱現著光亮。哈拉拉爾立即問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會穿戴這樣的服飾。

　　范納戈派爾回答說：「我的父親明天要結婚了。他想盡辦法隱瞞我，但是我發覺出來了。我請求父親准我到巴拉克波爾我們家的花園洋房去住幾天。他是太高興了，自以為那麼容易擺脫了我。實際上，我到那邊後永遠也不想再回來。」

　　范納戈派爾看見哈拉拉爾視線集中在他手上的戒子，於是解釋說，這些戒子都是他母親留下來的東西。哈拉拉爾問他有沒有吃過晚飯。他答說，「吃過了，你呢？」

　　「還沒有，」哈拉拉爾說，「在我未將這些銀錢鎖進鐵櫃之前，我不能離開這間房子。」

　　「你去吃飯吧，」范納戈派爾說，「我在這裏守著；你的母親正在等你呢。」

　　哈拉拉爾躊躇了一會兒，而後他走出房去用餐。不多久他跟他的母親回來了，並且三人坐在錢袋旁談著話。到了午夜時分，范納戈派爾看看他的手錶，跳起身說，他要遲誤火車了。而後，他請哈拉拉爾為他保管他的戒子、手錶、和金鍊子，一直保管到他需要的時候再向他取回。哈拉拉爾把這些東西一起放入一個皮袋子裏，他把這隻袋子放入鐵櫃中，這時范納戈派爾已離開了他們家。

　　裝著紙鈔的帆布袋已經放入鐵保險櫃中；只有待點數的零星硬幣與別的放在一邊。

　　十一

　　哈拉拉爾躺臥在房門邊，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而後入睡。他夢見幕後范納戈派爾的母親大聲地責備他。她的話不太清楚，但從她戴的珠寶發出不同顏色的光卻透過布幕，像猛刺的針。哈拉拉爾掙扎著呼叫范納戈派爾，然而他的呼叫聲似乎哽在喉頭，叫不出來。最後，布幔掉落下來了，發出很大的聲音。哈拉拉爾從夢中驚醒，發現他的四周只是一片漆黑。突然一陣風把窗門推開，也把燈吹熄了。哈拉拉爾此時出了一身汗。他把燈再點起，四面瞧瞧，看見鐘上的指針已是早上四點，他已不能再睡了；他必須準備起程。

　　他剛洗過手臉，他的母親從她自己的房裏喊叫他──「孩子，你怎麼那麼早就起來了？」

　　哈拉拉爾有個習慣，早起第一件事是要看看母親以討個吉利。他的母親對他說：「我昨夜夢見你要帶個新娘子回家來。」於是哈拉拉爾回到了自己的臥房，去把裝有銀幣與紙幣的袋子提出來。

　　猝然，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裝錢的三個袋子空了。他把袋子在保險櫃上猛摔，這只是證實他所恐懼的事是真的事實罷了。然而，他還是把袋子打開來猛搖。裏面什麼錢也沒有，只有兩封范納戈派爾的信，一封給他的父親，一封是給哈拉拉爾的。

　　哈拉拉爾打開給自己的那封信猛讀。但是，字跡不清。他把燈挑亮，然而，他仍覺得唸完信後不知所云。當然，信上寫的是很清楚。范納戈派爾拿走三千盧比紙幣，已赴英國了。輪船是今天黎明前開駛。信尾段這樣寫道：「我已在信中把一切都向我父親解釋了，他將會還你這筆債；況且，我留給你保管的我母親那些首飾，其價值也足以抵過我提走的這筆款子總數。」

　　哈拉拉爾鎖上門，雇了馬車，匆匆趕往碼頭，然而，他連范納戈派爾乘坐輪船的船名都不知道，他從普倫斯甫到墨提亞布盧各處碼頭上的船隻都尋遍了。他發現那天早晨從該地開往英國的輪船只有兩艘。但他不可能知道這兩艘船究竟是那一艘載著范納戈派爾，也不知道如何纔能趕上他。

　　當哈拉拉爾折返途中，太陽非常之大，整個加爾各答都在熱氣蒸騰中。他眼前什麼都是一片模糊。他覺得他前面好像堵著一個可怕的障礙物，雖非堅實之物，卻是冷酷無情。他的母親來到長廊上，焦急地問他何往。他裝出苦笑對她說──「去帶我的新娘子回家來！」而後，他暈倒了。

　　過了一陣，哈拉拉爾恢復了知覺，睜開眼後請求他們不要管他。他進入他自己的房間後把門關上。這時他的母親便坐在長廊的門口，太陽正猛烈地烤灼著這地方。她不斷地一陣一陣的呼喚著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哀傷的調子──「孩子！孩子！」

　　像平常一樣，僕人從經理室來了，敲著他的門說，如果他還不趕快起程的話，恐怕趕不上火車了。哈拉拉爾從裏面傳出聲音：「今天早晨無法起程了。」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呢，先生？」

　　「我以後會告訴你。」

　　僕人作了個無奈的手勢步下樓去。

　　突然之間，哈拉拉爾想起了范納戈派爾留下的首飾。他幾乎完全忘了這些東西，突然想起來宛若得救一般。他提起裝首飾的皮袋，以及范納戈派爾給他父親的信，離開了房子。

　　在他到達亞達拉爾的家之前，他聽到了樂隊在奏婚禮曲，再往裏走，他覺得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告訴哈拉拉爾昨夜有賊，有的僕人被指為嫌疑犯。亞達拉爾．巴布坐在樓上走廊上，正在盛怒中，拉提康塔則緊靠近他，正在抽著他的水煙袋。哈拉拉爾對亞達拉爾．巴布說，「我想私下跟你談談。」亞達拉爾．巴布暴怒起來，大叫說：「我現在沒有時間！」他是怕哈拉拉爾來找他借錢或求他幫忙。拉提康塔說，如果哈拉拉爾有什麼請求因他在而有所不便的話，他可以離座。亞達拉爾．巴布則叫他不必離座。而後，哈拉拉爾將范納戈派爾留下的袋子交給他。亞達拉爾問裏面是什麼東西，於是，哈拉拉爾打開袋子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給他。

　　然而，亞達拉爾以一種譏謔的口氣說：「你們兩個──你跟你以前學生──是在玩弄討價還價的勾當是嗎？你一定是認為所偷之物會被查出，於是把東西帶回來索取報酬！」

　　哈拉拉爾把范納戈派爾寫給他父親的信遞過去，然而，這倒使得亞達拉爾更加忿怒了。

　　「就是這麼一套？」他大聲喊叫，「我要報警！我的兒子尚未成年──你已私下把他弄出國外！我敢打賭，你一定借給他幾百盧比，而後就拿張親筆字條來索取三千！但是，我不吃你這一套！」

　　「我沒有給過他一毛錢。」哈拉拉爾抗辯說。

　　「那麼他那來這東西？」亞達拉爾問道。「你是想告訴我，他打開保險櫃偷的嗎？」

　　哈拉拉爾默然站立著，這時拉提康塔挖苦地說：「我不相信這個人一生中他的手曾碰過三千盧比。」

　　當哈拉拉爾離開亞達拉爾的家時，他已經歷過無以名狀的恐懼與焦急。他的頭腦似乎不管用了。當他走進巷子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馬車等候在他家的門口。他一時以為那是范納戈派爾的馬車，因為他不相信他這一悲劇就這樣無所指望的落幕了。

　　哈拉拉爾急急走向馬車，只見公司派來一位英國助理坐在裏面。這人一見哈拉拉爾便下車來，抓住他的手腕問道：「你今天早晨為什麼不坐火車走？」僕人已把他的嫌疑告知經理，經理便派這個人來查個究竟。

　　哈拉拉爾回答說。「因為我發覺三千盧比的紙幣不見了。」

　　這個人詢問怎會發生這樣的事，而哈拉拉爾無言以對，沉默不語。

　　經理的助理見他那個尷尬樣子，於是對哈拉拉爾說：「我們一起上樓去看看你放置錢幣的地方。」因此，他們步上樓上的房間，點數了一下留下的硬幣，並在房裏到處搜尋一遍。

　　當哈拉拉爾的母親看到這情形，她已耐不住性子了。於是，她走向陌生人，探問她的兒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陌生人以沉重的印度北方聲調答說，錢被人偷去了。

　　「偷錢！」這位母親叫道，「天哪！錢怎麼可能會被偷去？誰會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呢？」但是哈拉拉爾叫她不要講話。

　　這個人點數剩下的錢後，叫哈拉拉爾跟他一起回經理那邊去。哈拉拉爾的母親堵在前面說：「先生，你要把我兒子帶到那裏去。我已經盡了我所有的力量，甚至我寧可挨餓也要叫我的兒子做人做事要誠實。我的兒子不會碰不屬於他自己的錢財的。」

　　這個英國人並不懂印度孟加拉語言，他只能回答，「再見，再見！」哈拉拉爾招呼他的母親，叫她不要焦急；他會向經理解釋所有的經過，而後很快就會回來的。他的母親正擔心他的兒子今天早晨實際上他什麼東西也沒有吃，求他留下片刻以用餐，但哈拉拉爾不顧母親的請求，進入馬車，驅車而去。這時，他母親的心在焦慮中萬分沉重。

　　當哈拉拉爾來到經理的面前，經理對他說：「你說真話，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但是哈拉拉爾只能回答說，「我沒有拿一毛錢。」

　　「我完全相信你的話，」經理說，「但是，你一定知道是誰拿了。」

　　哈拉拉爾默沉不語，眼睛朝著地上望。

　　「總有個人，」經理說，「一定受你的縱容而拿了這些錢。」

　　哈拉拉爾說：「除非先要我的命，不然在我知道的情形下誰也別想從我這裏拿走那些錢。」「你看，哈拉拉爾」，經理說，「我對你確實完全信任。我並沒有叫你找保證人。我完全是對上面全權負責而聘用你來公司工作。公司裏的每個人都反對我這種作法。三千盧比並非大數目，而整個事件對我來說是件奇恥大辱。我要採取一個步驟。我給你一天的時間去把這些失去的錢弄回來。如果你辦得到，我不再追究此事，並且我會讓你仍舊保有你現在的工作崗位。」

　　現在已是十一點鐘了，哈拉拉爾垂頭喪氣步出辦公室，暗自慶幸醜聞尚未傳開而離開他的同事。

　　「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哈拉拉爾這樣自言自語重複著說，當他茫然沿途走著，太陽的熱力正對他肆虐。終於，他的腦海裏不再去想事情的嚴重後果，而只是機械式的不停地走著。

　　庇護著成千累萬芸芸眾生的加爾各答這個城市，如今正像個鋼鐵製的陷阱，他已找不到出路了。人們整個的身軀都包圍著他，使他受陷而被捕。這些生疏的人們，他們的行為都是最無意義的活動。沒有人為他鳴不平，人人都是他的敵人。群眾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從不同公司出來的職員，在路旁用樹葉墊著吃他們的午餐。一個困倦的遠行客躺在一團樹蔭底下，用一隻手做枕頭，兩條腿交叉著。那些鄉野來的婦女，擠在租用馬車裏趕往廟宇去。一個公差拿著一封信問他信上的地址──這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接著是一家一家的公司都下班關門了。馬車帶著趕回家的人們從各個方向駛出。下班的職員店員們像釘子釘在電車的坐位上，在他們的回家途中瞧著劇院的廣告。這些事件情景落在這個進退維谷的心靈上，使他想起他不再是這群人中的一員了，以後也不再會在辛勞之餘的夜去尋得什麼樂趣了。他不急於去趕回家的電車。整個城市的匆忙──辦公室的人們，馬與馬車，川流不息的交通流量，有時似乎是一個膨脹得令人可怕的事實，有時卻轉變為非真實的魑魅鬼影。

　　哈拉拉爾整天都沒有吃東西，沒有休息，也沒有躲避太陽。

　　一個一個的街燈都亮起來了，夜似乎在撒著黑暗的網，像魔鬼一般，不停地睜大著他的眼睛守望夜的每一件苦難的行徑。哈拉拉爾已疲憊得無力去詢問時間已經多晚了。他前額的筋脈有規律地鼓動著，他覺得他的頭必定要爆炸了。經過哀傷的冷漠意識與痛苦激盪情緒交互作用之後，這城市的複雜事務一再浮現在他的腦際，這個人在精神的視覺上只有一個影像，在他的喉嚨所能呼叫的也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母親」。

　　他自言自語著：「在這深夜，當沒有人把我逮捕的時間──其實我是這個夜裡最微不足道的人──我要悄悄地爬進我母親的懷抱，而後熟睡，永遠不再醒來！」

　　哈拉拉爾唯一的憂慮是怕警察在他母親面前抓他，正因為這個原因，他不敢回家。終於，他覺得痛苦不想再走遠了，他叫了一輛馬車。馬車夫問他要到那兒去。他說：「不到那兒，我要越過麥登區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這個人起初不相信他，在要起步的時候，哈拉拉爾給他一個盧比，以表示付車資的誠意。於是，馬車夫帶著他從不同的路徑橫越麥登區。

　　哈拉拉爾將他那筋脈跳得厲害的頭依在馬車窗椽上，並且閉上眼睛。慢慢地痛苦減輕了。一種沉沉的平靜充塞內心，一種如釋重荷的心情也全然泛起。那不是真的──只是這天的絕望已把他陷入孤獨無助了。這種平靜不是真的，而是空幻的。現在他知道，無端的恐懼是自作自受。然而，逃避的心理也是空幻，那是得不到真正的平靜。只是現在的哈拉拉爾像個沒有實質的東西，帝王的權力對他也無可奈何。在空幻中，他那無所顧忌的心能感受到母親就在他周圍──那個可憐的女人。她似乎變得愈來愈黑，最後成了一團無盡的黑暗。加爾各答所有的路，所有的房屋，以及所有的店鋪似乎都為她所包圍。在她的面前，他所有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他的思想，他的意識也全都封閉了。這似乎很像是一個充滿了痛苦熱氣的氣泡爆破了，而今是既非黑暗，也非光明，只有緊張的心情而已。

　　教堂的鐘聲響起一聲。馬車夫不耐煩地叫道：「老兄，我的馬不能再奔跑了。你到底要到那兒去？」

　　沒有答話聲。

　　馬車夫下來搖著哈拉拉爾，並再次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

　　沒有答話聲。

　　即使問話永遠也得不到哈拉拉爾的回答，這倒是一個問題。

郵政局長

　　郵政局長最早在烏拉普爾村接管該地郵局業務。雖然這個村莊很小，附近有一家染料工廠，老板是英國人，就是這位英國老板建議設立郵局的。

　　我們這位郵政局長本是屬於加爾各答的郵政人員，他跑到這僻遠的鄉村來有如魚兒上了陸地。他的辦公室和起居室都設在不太亮的茅棚子裏，距離那長有綠苔的死水塘不遠，四面八方都是濃密的矮樹叢。

　　染料工廠所雇用的人都非常忙碌，毫無空閒；尤其，他們對高高在上的人士更是無興趣交往。況且，加爾各答的人也不善於與人交往。在陌生人的眼裏，他似乎既驕傲又易怒。不管怎樣說，這位郵政局長很少有朋友；而他的工作也不多。

　　有時他嘗試寫詩。這樣一來，天空浮雲的遨遊與樹葉的顫動都會使他的生命充滿喜悅──這些便是他所要表達的感情。然而，天知道，這可憐的傢伙竟然會認為，這新生活的樂趣，總有一天會來個天方夜譚中的妖怪，一夜之間將所有的樹木枝葉一掃而光，只剩下碎石馬路，一排排高房子的上空也沒有一片雲彩。

　　郵政局長的薪水不高。他必須自己烹飪三餐，他也常跟村裏一個叫拉婷的女孩共餐，她是個孤兒，為他做些雜務。

　　當夜來時，炊煙從村裏牛棚的頂上裊裊上升，矮樹叢中蟬聲唧唧；當托缽僧在他們常集會的地方高聲唸經；當一位喜歡在濃密的竹叢中觀看竹葉的詩人，突然會覺得風動竹葉一陣陰涼襲過他的背脊的時候，郵政局長便點起他的小燈，開始呼叫「拉婷」。

　　拉婷總坐在外面聽著這種叫喊聲，而不立即進屋去，卻回答說，「局長，你是叫我嗎？」

　　「你在幹什麼？」郵政局長會這樣問。

　　「我去生廚房的火。」她會這樣回答。

　　於是，郵政局長便說：「啊，廚房的火等一下生，先為我點煙斗。」

　　最後，拉婷進來了，鼓著兩頰，用力吹紅一塊著火的生煤去點煙斗。這樣郵政局長纔有機會跟她閒扯。「嗯，拉婷，」通常他是這樣開始扯入話題，「你能記起你母親的情形嗎？」這是句頗饒思索的話題。拉婷對她母親部份記得，部份已忘記。她的父親比她母親更喜歡她；她對她的父親記得比較清楚些。她的父親常於晚上下工回來，有一兩個晚上，在她的記憶中，特別清楚，歷歷在目。當拉婷的記憶湧上心頭時，她在郵政局長的腳邊席地而坐。她記起她有一個弟弟──她跟她的弟弟在池邊釣魚的日子已是過眼雲煙的事了，那時他們是以一根短樹枝代替釣魚竿。這樣的小事會使她記起更大的一些事故來。她與郵政局長就這樣常談得很晚，而郵政局長也就懶得去燒飯了。而後拉婷便急急去生火，烤幾片不成形狀的麵包，那是早餐剩下來，這也就足可作他們兩人的晚餐了。

　　有的晚上，郵政局長坐在大空棚子角落他那張書桌上，也會想起他自己的老家，想起他的母親與妹妹，一想到她們，他那放逐的心不禁傷懷不已──他常會想起過去，但是，他不會將這些事向廠裏的人提起，然而他在小女孩的前面卻會把所記情景以言語表達出來。因此，小女孩也常能道出他的母親、兄弟、姐妹，就好像她全都很清楚似的。實際上，她對他家的每個人也都已摸得一清二楚了。

　　有一天正午，在一陣雨中，吹來陣陣清涼的微風；在烈日後淋濕的草地與樹葉，摸起來就像是暖氣下疲乏的身體。一隻不堪其擾的鳥整個下午重複唱著蒼穹下某種獨有的怨聲。

　　郵政局長正閒著無事。被雨洗刷過的樹葉閃閃發亮，殘留下來的雲團向後隱退；郵政局長望著這些情景，心裏想著：「啊，但願某一與我有同樣情趣的心靈能在我身邊──只要是一個能與我心靈親近的可愛的人即可！」他就這樣繼續想著，那隻鳥想說些什麼呢，而樹葉想表達的是不也是相同的感覺。也許沒有人了解，也許有人會說，這個薪水不高的鄉村郵政局長，在他工作沉寂的午間休息時間中，竟然會將這一觀念思考得如此出神。

　　郵政局長嘆了一口氣，叫著「拉婷」。拉婷這時正在蕃石榴下使勁地在嚼食未熟的蕃石榴。一聽到局長在叫，就氣喘喘地站起來，說：「老爹，你是在叫我嗎？」「我想教你讀書。」郵政局長說。而後，這個下午剩下的時間，他教她唸字母。

　　這樣，不久，拉婷便學會了雙子音的讀法。

　　雨似乎下個不完了。河溝洞坑都漲滿了洪水。日夜都聽到淅瀝的雨聲與青蛙的嘓嘓聲。鄉村的道路已為洪水封閉，買賣東西要靠小船運送了。

　　一個雲團陰沉的早晨，郵政局長的小學生已等在門外很久，希望聽他叫她，然而按照平常應該有的叫聲，現在卻未聽到呼叫她的名字。她拿著她的小書本慢慢進入屋內。她發現局長躺在他的床上，她以為他是在休息，她正想踮起腳尖退出來，這時突然聽到呼叫她的名字──「拉婷！」她立即轉過身來，問：「老爹，你是在睡覺嗎？」郵政局長以微弱的聲音回答說：「我不舒服。你摸摸我的頭看，是不是很燙？」

　　在一種放逐的孤寂感中，在連綿雨天的沉悶中，他需要一點柔情的照護。他熱望那柔軟的手摸他的頭，配合著她那手鐲的叮噹聲，使他想起可愛的女性的親密感，即他的母親與妹妹的親情。這時的拉婷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了，她立即負起了母親之類的責任，去叫了一位鄉村醫生來，定時給局長吃藥丸，整夜不睡守坐他的枕邊，為他煮粥飯，並且，不時探問他：「老爹，你感到好了些嗎？」

　　郵政局長身體尚很虛弱，尚不能離開他的病床之前便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他下定決心：「我必須請調，離開這個地方。」他立即寫了封申請函到加爾各答去請求調職，其理由是在此健康情形不佳。

　　不做護理工作的時候，拉婷則仍守在門外。只是現在她不再聽到郵政局長的呼叫聲。有時，她向裏窺視，只見局長坐在椅上或直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空中。當拉婷在守候局長的呼叫聲這段時間，局長在等候著調職的消息。小女孩一遍又一遍讀她的舊功課──她最大的恐懼是一旦局長叫她，卻被他發現她已忘了雙子音的讀法。守候了一個星期之後，一天晚上，她聽到了呼叫她的聲音。拉婷以滿懷希望急急到他房裏，像往常一樣叫道：「老爹，是你在叫我嗎？」

　　郵政局長說：「拉婷，我明天就要走了。」

　　「老爹，你要到那裏去？」

　　「我要回家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我不會回來的。」

　　拉婷不再問下去了。郵政局長按他自己的意思說下去，他告訴她說，他的請調已被拒絕，因此，他辭職不幹了，準備回家去。

　　他們二人沉默了好一陣，不說一句話。燈光陰暗，而從貯水池的漏罅流出來的水，滴落在下邊地上一個盛器中，發出很穩定而規律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拉婷站起來，走到廚房去煮飯，但是以前她並不會這樣急著去廚房。許多新的事情一下子都湧塞了她的小腦袋，當郵政局長用完晚餐後，小女孩突然問他：「老爹，你願不願帶我一起回家？」

　　郵政局長笑笑。「怎麼可以！」他說。但是，他沒有想想，當他講這句話時，他應該給小女孩解釋「怎麼可以」一語中的含意。

　　整個夜裏，小女孩一下醒來，一下睡著，郵政局長那句帶笑的回答「怎麼可以！」不時進入她的夢中。

　　當她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她發現郵政局長正準備晨浴。他一直是有加爾各答人那種洗澡的習慣，整個人泡在水盆裏，而不是像村裏的人泡在河裏。也許是為了某種理由，小女孩並未問他離去的時刻，因此，她早在太陽出來之前仍到河裏去提水，那是以應他晨浴之需。洗過澡後，他呼叫拉婷。她默默走進去，靜靜瞧著局長的臉聽候差遣。局長說：「拉婷，你不必為我的離去而憂心忡忡；我會叫我的繼任人照顧你。」這番話無疑的是一番好意；然而，女人的心卻是難以揣測的！

　　拉婷已無怨無艾忍受了局長許多的斥責，但是這樣的話她卻受不了。她淚流滿面哭泣起來，並且說：「不，不，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任何的事情；我並不要再待在這裏。」

　　郵政局長目瞪口呆。他以前從未見過拉婷這個樣子。

　　繼任的新局長來了，舊局長交接完畢後準備起程離去。在起程之前，他又把拉婷叫來，說：「這些給你，希望這點錢你能維持一段時日的生活。」他從口袋裏把他整月的薪水掏出來，只留下一點給自己作為旅費用。而後，拉婷撲倒在他腳前，大聲說：「哦，老爹，請你不要給我任何東西，不要再使我懊惱不安了。」說後一溜煙就不見了。

　　郵政局長深深嘆口氣，提起他的旅行袋，將雨傘扛在肩膀上，由一個男士陪同，為他提著那隻輕輕的花皮箱，慢慢走向渡船頭。

　　當他上了船，船便開動，漲滿了雨水的河流，像是匯集了世上眼淚，成為一條淚水之河。河水在船首捲起浪花，低聲抽泣，郵政局長在心底不禁感傷起來；那愁容滿面的村女似乎代表了母性的大地本身無言而又無所不在的哀感。一時之間，他覺得有一種需要回去的衝動，隨身帶走那無家可歸孤寂的人間棄兒。然而，風帆已張起，船已在河上急流中，村莊已遺留在他身後，只能看到那烈日焚燒下的僻遠之鄉了。

　　因此，這位旅者浮載在這條水流湍急的河流上，以哲學深思的眼光來看世間無數的悲歡離合和那永無回頭的大限，以安慰自己。

　　但是，拉婷沒有哲學。她打郵局經過，淚流如注。也許她的心底某個角落還隱藏著希望，希望她的「老爹」會回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哭個不停。噫，我們這些自作孽的人類看在人性的份上反省一下吧！我們總是不停地犯錯！理智總是遲遲不能把握方向。

　　同時，最可靠的證據也不相信。人死命地抓著某一種空洞的希望不放，直到有一天那顆心因約束與離情而枯乾破裂。當覺悟了這種不幸之後，再一次嚮往過去，卻又跌落在相同錯誤的困惑中。

美麗的鄰居

　　我對隔壁那位年輕的寡婦，不過是崇拜而已。至少我是拿這個話來騙自己，我對朋友們也是這樣說。甚至我最親密的朋友，拿彬，都不知道我的心事。我能夠把我的熱情藏在內心深處，並且保持它的純潔，這一點我覺得可以自豪。她好像是一朵給露水浸濕了的素馨花，還沒有盛開就落在地上了。她太美，太聖潔，不能下嫁凡人，她已經獻給神了。

　　可是熱情就像山上的溪水一樣，不甘停留在它發源地方；它得找一條出路。因此我就想用詩來表達我的情感，可是又不願意褻瀆神聖，拿我崇拜的對象做題目，隨便拿筆來寫。

　　說起來也真是非常湊巧，我的朋友，拿彬，正在這個時候發了瘟似地拼命想做詩。可憐的傢伙，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哩！什麼押韻呀，節奏呀，簡直把他弄得手足失措。可是他自己控制不了，因為他整個兒被迷惑了，就像一個鰥夫被他的續弦的妻子所迷惑一樣。

　　所以他就來找我幫忙。他的詩的主題是很舊很舊的，但是同時也可以說，永遠是新的，因為這些詩都是為他那意中人寫的。我開玩笑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說：「喂，老朋友，她是誰呀？」

　　他大笑起來，回答我說：「這個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哩！」

　　我承認，給他幫忙倒使我感到非常痛快。在替他發洩情感的時候，我就像一隻母雞替鴨子孵蛋一樣，把憋在我心裡那一股熱烈的情感儘量地傾吐出來。他那幾首不太高明的詩，經我這樣大刀闊斧地修改以後，大部份簡直是我做的了。

　　拿彬有時很詫異地說，「這正是我心裡的話，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說。你怎麼就能掌握這種微妙的情緒呢？」

　　我像一個詩人一樣回答說：「這是由於我有想像力。你知道，要是真有這種事情，倒無法表達了；只有想像的事，才能大加發揮。真事就像一塊磐石，堵在那兒，情感沒法流露出來；想像卻可以為自己打出一條路。」

　　可憐的拿彬弄得迷迷糊糊的，只是說，「是……呀，我明白了，是，當然呀。」想了一想，又嘟噥說：「是，是你說得對！」

　　我已經說過，我對我愛的那個女人，總覺得好像是一位天仙，我不能隨便談我的愛。現在有了拿彬做幌子，我這枝筆就可以暢所欲言地發揮了。我那真摯的熱情就從這些替我說話的詩裡，湧出來了。

　　拿彬頭腦清醒的時候，會這樣說：「唷，這不成了你寫的了嗎？我把你的名字寫上，去發表吧！」

　　「別胡扯了！」我就這麼回答，「我的老兄，明明是你寫的嘛，我只稍微動了一動罷了。」

　　拿彬漸漸地也就相信了。

　　我不否認，我有時也像天文學家仰觀滿天星斗那樣，把眼睛朝隔壁那家窗戶裡望。雖然是偷偷地看，有時的確也依稀望見一個人影兒。只要望見她那皎潔的容光，哪怕只是一霎時的工夫，我情感中不安定的部位立刻就寧靜下來，污濁的部份也就立刻淨化了。

　　有一天，真是出我意料之外。我的眼睛該沒有看錯吧？那是一個很熱的夏天的下午，那來勢洶洶，變幻莫測的西北風快起來了。西北角上，烏雲密佈。在那奇異和可怕的閃光下面，我看見我那美麗的鄰居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我發現在她那又黑又亮的眼睛裡，那種心事重重的神情，帶有淒涼和渴望的意味。是不是在這個月亮的清輝裡，還有一座熊熊的火山呢？唉，那種無限的愁思，就像一隻歸心似箭的鳥一樣，在雲中穿過去，可是牠要找的那個巢，並不在天上，而是在人的心裡。

　　看見她那種說不出的苦悶神情，我簡直控制不住了，我不能只限於改改那些沒有成熟的詩就算完了，我要拿強而有力的行動來表現我那滿腔的熱情。最後，我想我一定要大做其宣傳工作，使寡婦重婚成為我們國內一種普遍的習慣。我非但要在口頭和筆下做宣傳，還準備為它花錢。

　　拿彬和我辯論。他說：「寡婦守節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無限的純潔和寧靜。它是一種幽靜的美，就像墳地裡在十一（譯者著：每月的十一這一天是齋戒和懺悔的日子。）晚上暗淡的月光下蕩漾著的微光一樣。寡婦要是有再嫁的可能，那不就破壞了這種神聖的美了嗎？」

　　我一聽這類多愁善感的話就有氣。如果在鬧饑荒的時候，一個吃得挺飽的人說食物是不關重要的，倒勸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去欣賞花香鳥語，對這種人，我們該怎樣看待他呢？我有一點生氣地和他說：「你聽著，拿彬，在一位藝術家看來，房子塌了，成了廢墟，可能是很美的；可是，蓋房子不僅是為了供藝術家的冥想，也是給人住的。儘管它們塌了可以引起藝術家的傷感，我們還是得經常把它們修理好才對。你反正事不關己，站在一旁說風涼話，把寡婦守節美化起來，可是你要記住，寡婦也有一顆活鮮鮮的，有痛苦，有欲望，挺敏感的心。」

　　我有一個印象，覺得要說服拿彬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所以我和他辯論的時候，可能太激動了一點。我感到有一點奇怪，看見他在我發完了這番議論以後，沉思地嘆了一口氣，完全贊成我的看法。我本想再說上幾句更有力量的話，現在都用不著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拿彬跑來和我說，如果我肯幫他的忙，他就準備帶頭和一位寡婦結婚。

　　我簡直高興極了。我熱情洋溢地擁抱著他，並且答應他結婚時無論要用多少錢，儘管問我要。於是他就把他戀愛的經過說給我聽。

　　我這才知道拿彬以前所愛的還真有其人。他也是暗中對一位寡婦傾心，並且好像已經有些時候了，可是他沒有把他的心事向任何人提過。發表了拿彬的詩──還不如說我的詩──的那幾本雜誌，居然到了這位美人的手裡。這幾首詩並且還起了作用。

　　拿彬鄭重地向我解釋他並不是有意採取這種方式來和她講戀愛。他說，最初，甚至連這位寡婦識不識字，他都不知道。他時常並不具姓名地把那些雜誌寄給她的哥哥。這只不過是一種幻想，借以排遣他絕望的情緒罷了。這就像給神仙獻花環一樣。至於神仙知道不知道，接受不接受，那拜神者就無從過問了。

　　拿彬特別強調這一點，他說他曾經用種種藉口去結交這位寡婦的哥哥；可是他並沒有抱著一定的目的。他認為你要是愛上了一位婦人，那她任何一親人，對她的情人來說，都會特別感到興趣的。

　　接著他就說了一個長長的故事；有一次因為這位兄長生病，他們兩人終於見了面。既然見了詩人本人，他們自然就談起那幾首詩來了。談話的內容，並不完全限於談詩。

　　他最近和我辯論，被我說服後，就鼓起勇氣去向那位寡婦求婚。她最初不肯，後來拿彬就充分利用我那些動人的話。再加上他自己一兩滴眼淚，這寡婦就無條件地投降了。她的保護人說：辦理手續，還得需要一點錢。

　　我說：「你拿去吧。」

　　「可是，」拿彬說，「我父親為這件事生我的氣。這幾個月裡，他老人家是不會給我錢的。那我們又怎樣生活？」我毫不猶豫，立刻就把他所需的款項開好支票給他，然後問道：「現在告訴我吧，她是誰？你用不著害怕，我不會和你搶的。我可以發誓，我決不會做詩送她；即使做了，我也不會寄給她哥哥的。我會寄給你！」

　　「別胡說了，」拿彬說，「我並不是怕你和我競爭，才不把她的名字告訴你。冒了這樣一個不韙，她心裡當然是七上八下的。她要我先且別告訴我的朋友們。現在一切都不成問題了。所以就說出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她住十九號就在你隔壁。」

　　我的心裡是一個鐵鍋爐，也要爆炸了。我只問了一句：「這樣說起來，她並不反對再婚呀！」

　　拿彬含笑說：「現在不反對了！」

　　「這種魔術似的回心轉意，是不是要完全歸功於那幾首詩呢？」

　　拿彬說：「喝，你是知道的，我的詩做得並不算壞嘛，不是嗎？」

　　我心裡暗暗地咒罵。

　　我到底該咒罵誰呢？咒他？咒我自己？咒天神？我不管，反正亂咒一氣。

河邊的台階

　　你要是想聽過去的舊事，你就坐在我這個台階上。你聽，那微波起伏的流水正在低聲地訴說哩！

　　轉眼就要到九月了。河邊的水，漲得很高。我的台階就只剩下四級露在水面上了。水已經漲到河岸低的那部份。那一帶有芒果林，林中長滿了密密層層的腰果的樹秧。在河邊拐灣的地方，有三堆舊磚頭，在水中巍峨聳立。天剛亮的時候，繫在白楊樹下的漁船，在那時起時伏的水上搖晃著。沿著河，在沙灘上長著高高的草叢，朝陽照在它們上面。它們已經開花，但是還沒有盛開。

　　那些小船都揚著帆在這個陽光普照的河上駛過去。婆羅門祭司帶著他的銅罐到河邊來洗澡。婦人也三三兩兩地來汲水。我們知道這個時候苦森該來了。

　　可是這一天早晨我沒有看見她來。蒲班和斯娃諾都到這個洗澡的地方來了。她們提起苦森，都很傷心，她們說，她已經到她丈夫家裡去了。那兒離這條河遠著哩。她在那兒孤零零地，舉目無親，人地生疏。

　　過了些時候，我幾乎把她都忘了。說話又是一年。到河邊來洗澡的那些女人已經很少談到苦森。有一天晚上，我嚇了一跳，因為我感覺她那雙長長的，對我來說是很熟悉的腳。又踩在台階上面了。不錯，是她那雙腳；可是，唉，已經不戴足鐲了，走道時鐲子上那叮叮噹噹好聽的聲音也沒有了。

　　苦森已經做了寡婦了。她們說，她的丈夫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工作，她就只和他見過一兩次面。有一天接到一封信，才知道她的丈夫死了。她才不過八歲，就已經做了寡婦。她把額上的標誌著她是有夫之婦的紅痣擦掉，把鐲子也捋了下去，再回到她那在恆河旁邊的老家來。可是這次回來，就看不到幾個從前在一塊兒玩的童年伴侶了。這幾個人當中，蒲班、斯娃諾和阿瑪拉都結了婚，走了，就只剩下沙拉特還在這兒，聽說她明年十二月也要出嫁了。

　　雨季一來，恆河的水很快就漲得滿滿的。像河水一樣，苦森的美和青春也就一天一天地成熟了。她那深色的長衣，帶著愁思的面孔和貞靜幽嫻的態度，給她的青春蒙上了一塊面紗，使男人看了，就好像在霧裡一樣，看不清楚。十年一晃就過去了，似乎並沒有人注意苦森已經長大成人了。

　　很久以前的一個九月底，也像今天這樣的一個早晨，有一位年紀輕輕、個兒高、皮膚白的苦行者──我也不知道是從那兒來的──在我面前那個濕婆廟裡住下。這事件在村子裡傳聞開了。婦女們把她們的瓶子擱下，都擠到廟裡去參拜這位聖人。

　　每天上廟裡去的人，愈來愈多。這位苦行者的大名在婦女當中傳得極快，他在廟裡有時高聲背誦「薄伽梵歌」，有時解釋「薄伽梵歌」，有時講經典。有人是因事來請他指教的，有時求符咒的，也有要藥治病的。

　　又過了幾個月。在四月裡，正當日蝕的時候，很多人都到恆河來洗澡。白楊樹下有一個廟會。很多香客都到廟裡去看這位苦行者，這裡面有些人是從苦森婆家那個村子裡來的。

　　那是在早晨。苦行者正坐在我的台階上數念珠。忽然有一位女香客用胳臂肘輕輕地推她旁邊那位女香客說：「喂，這就是我們的苦森的丈夫！」另外一位女香客用兩隻手指把面紗稍微揭開一點，叫了起來：「哎呀，嘖嘖！可不是嗎！他是我們村裡拾特古家的小兒子嘛！」還有一位乘機把她的面紗賣弄一下，說：「啊呀，他的額頭、鼻子和眼睛簡直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還有一位，並沒有朝苦行者望著，卻用手去攪她瓶裡的水，嘆一口氣說：「哎，那位青年已經不在了，他不會再回來了。苦森真是倒霉呀！」

　　有一位不同意說：「他沒有那麼長的鬍子。」還有一位說：「他沒有那麼瘦。」也有人說：「他也許沒有這麼高。」這個懸案算是解決了，這場辯論就告一段落。

　　有一天晚上，圓圓的月亮剛升起的時候，苦森來了，坐在我的離水最近的那個台階上。她的影子就落在我的身上。

　　那時沒有什麼人到這個洗澡的地方來。我的周圍盡是一片蟋蟀的鳴聲，廟裡剛剛打完鐘，敲完銅鑼，那裊裊餘音，愈來愈輕，最後就漸漸地消逝在遠岸上的那陰暗的叢林裡面了，一道長長的燦爛的月光躺在恆河暗黑的水面上。在岸上，在矮樹叢和籬笆裡，在廟宇的走廊下，在已經塌了的房子的地基上，在池塘旁邊，在棕樹林裡，到處都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陰影。蝙蝠從七葉樹枝上飛過來。在那些房子附近，時而傳來一陣豺狼的噑叫聲，時而又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苦行者慢慢地從廟裡走出來。他走到洗澡的地方，下了幾級台階，看見一個婦人，獨自一人坐在那兒。他正想回去，忽然苦森擡起頭來往後面看。她的面紗滑了下來。當她擡頭往上面看的時候，月亮正照在他的臉上。

　　貓頭鷹在他們頭上飛過，嘔嘔地叫了幾聲，苦森嚇了一跳，她這才想起，臉還露著哩，就連忙把面紗蒙上，在苦行者腳前跪下行禮。

　　他給她祝福，又問：「你是誰呀？」

　　她回答說：「我叫苦森。」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說什麼別的話。苦森慢慢走回她那就在附近的家裡去，可是這位苦行者卻在我的台階上坐了好幾個鐘頭，一直坐到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他的影子從他背後移到他前面，他才站起來回到廟裡去。

　　從那時起，我每天都看見苦森在他腳前跪下行禮。他解釋經典的時候，她就站在一個角落裡聽，早禱做完之後，他常常把她叫過去，講些有關宗教的事給她聽。她並不能全懂，可是她總是聚精會神地靜聽，努力學習。他要她做什麼，她總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她天天到廟裡去幫忙，尤其是在敬神的許多事情上，她老是做得又快又好，她去採花供神，又跑到恆河去提水洗廟裡的地板。

　　冬季又快完了。風刮起來，還是很冷，可是有時在黃昏時候，忽然意想不到地從南方微微地吹來一陣和緩的春風，天上也沒有那種冷竦竦的氣象了。長久的沉寂之後，又有人吹笛子，村裡又可以聽到奏樂的聲音了。船夫們停著槳，讓船順水漂下來，口中唱著讚美黑天的歌，現在正是這樣的時令。

　　就在這個時候，我沒有看見苦森了。她已經有些時候沒有上廟裡去了，也不到洗澡的地方來，也不去看那位苦行者！

　　緊接著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清楚，不過，又過了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們兩個人又在我的台階上碰頭了。

　　苦森愁容滿面地問，「師尊，是不是您叫我來的？」

　　「是呀，我為什麼老看不見你了？這些日子你怎麼變得這麼疏懶，不好好地敬神了？」

　　她默默無言。

　　「你把你的心事都說給我聽，一點不要瞞我。」

　　她把臉稍微偏過去，回答說：「師尊，我是一個罪人，所以沒有來做禮拜。」

　　苦行者說：「苦森，我知道你心裡亂得很。」

　　她嚇了一跳，把紗麗的一頭遮住臉，在苦行者腳前的台階上坐下，哭了起來。

　　苦行者稍微坐開一點，說：「你把你的心事說給我聽。我可以指引你，使你心裡得到安寧。」

　　她回答他的時候，話調裡依然充滿了對他的信心。她不知道怎樣說才好，時常停下來尋求適當的字句。「您吩咐我，我就得說出來，可是我又說不清楚，師尊，您一定已經猜著了。有一個人我把他當神一樣敬愛，我崇拜他。有了這種情感，我覺得我心裡簡直是充滿了幸福，有一天晚上，我夢見他坐在一個花園裡，左手緊緊地抓住我的右手，輕輕地和我談情說愛，當時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夢已經過去了，可是它使得我老是著了迷似的。第二天我看見他本人，就不是夢裡那種樣子了。夢中那個情景不斷地在我腦子裡出現。我害怕，就遠遠地躲開他，可是那個夢老是糾纏著我。我心裡就沒有踏實過──我的心情變得非常沉重。」

　　當她邊說邊擦眼淚的時候，我覺得苦行者使勁把他的右腳在我的台階石頭上面擦來擦去。

　　苦森說完之後，他說：「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夢裡看見的那個人是誰。」

　　她雙手合十，求他說：「我不能說。」

　　他堅持說：「你一定要告訴我，他是誰。」

　　她使勁地扭她自己的雙手說：「我非說不可嗎？」

　　他回答說：「對了，你一定要說。」

　　她叫了起來：「師尊，那個人就是您！」說著，她就跪了下來，把臉貼著石階，抽抽噎噎地哭了。

　　她恢復鎮定以後，坐了起來。苦行者慢吞吞地說：「我今天晚上就離開這個地方，你就可以不再和我見面了。你知道我是一個苦行者。我不屬於這世界。你務必要把我忘掉。」

　　苦森低聲回答說：「是，師尊。」

　　苦行者說：「我走了。」

　　苦森一句話也不說，向他跪下，用她的前額拂去了他腳上的塵土。

　　月亮落下去了，到處都變得陰沉了。我聽見河裡噗咚一聲。風在黑暗中咆哮著，好像要把天上的星星都刮掉似的。

棄兒

　　當黑夜來臨時，暴風雨已極為兇猛。由於可怕的傾盆大雨和雷電交加，你也許會想，這是諸神與群魔在天空激戰。烏黑的雲塊像命運之旗在舞動。恆河怒漲，沿河兩岸內的宅第花園中樹木在左右搖擺，在嘆息，在呻吟。

　　沿強代納戈河邊一間門窗緊閉的屋子裏，一對夫妻坐在地上的床墊上，正在討論著緊要的問題。他們身旁點著一盞油燈。

　　年輕的丈夫沙拉特說：「我希望你多住幾天；但願你回家以後會非常健康。」

　　妻子凱蘭說：「我的健康情形已很好了。我現在就可以回家，那不會也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妨害。」

　　每個結過婚的人都馬上會了解，這番談話都不會像我在這裏所寫的這麼簡短。事情本不難處理，但贊成與反對未能達成協議。這番討論就像沒有舵的船，繞著一個點在兜圈子；終於在熱淚中爭論得令對方都非常驚懼起來。

　　沙拉特說：「醫生說你應該在這裏多待幾天。」

　　凱蘭回答說：「什麼都是你的醫生說的！」「好吧，」沙拉特說，「你可知道，各類疾病正在外邊流行。你最好在這裏多住一兩個月。」

　　「而我認為此刻，每個在這裏的人都很好。」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呢？凱蘭是一個普受家人與鄰居喜愛的人，因此，當她重病的時候，大家都對她非常關心。全村的人都認為，她的丈夫對他那唯一的妻子太過煩躁，引以為恥，甚至向他建議改變態度。他們問沙拉特，是否他認為女人以前都未曾生過病，或者，是否認為該地的人娶了她就不應該生病，是否命運之咒文不會降臨該地？然而，沙拉特跟他的母親置之不理，認為他們的小可愛之生命比全村人的智慧都重要。當危險威脅到這相愛的一對時，有人常據理加以分析。因此，沙拉特去強代納戈走一趟，這時凱蘭雖已恢復健康，卻仍舊很虛弱。她的臉瘦削，見之令人憐惜，他見了後心裏想，她怎麼逃過了死神的糾纏呢。

　　凱蘭喜歡社交與娛樂；河邊別墅的寂寞生活一點也不適於她。

　　那兒沒有事情可做，也沒有有趣的鄰居，她討厭整天都忙著吃藥和配好的食物，都是夠量的藥劑和溫渥的動作。這些便是他們在這個暴風雨之夜，在這緊閉的屋裏所討論的問題。

　　只要凱蘭講理，爭論自有公平論斷的機會。當她不回答時，她便不愉快地把頭甩向一邊去，於是，那個可憐的男人便投降了。當僕人在緊閉的門口喊著要按摩了，他們的爭辯到此，他便無條件地投降了。

　　沙拉特起來，打開門，看到一條小船在風雨中搖晃顛簸，一個婆羅門教的男孩已游泳上岸，抵達花園的階梯。

　　凱蘭立即表現了她的溫暖本性，去找些乾衣服給那個男孩穿。而後，她熱了一杯牛奶，並把他叫進房裏來。

　　這個男孩蓄著長長的鬈髮，有一雙會表情達意的眼睛，但臉上還沒有長髭鬚。在凱蘭叫他飲過一些牛奶後，她探問他的身世。

　　他告訴她，他名叫尼爾康塔，是劇團的一員。他是到附近村落來表演的，小舟卻突然在暴風雨中翻掉了。他並不知道他的同伴怎麼樣了。他是一個善於游泳的人，才能設法游上河岸。

　　這個孩子就跟他們住在一起了。這次他死裏逃生的事，使凱蘭對他產生濃厚的興趣。沙拉特認為這個男孩此刻的到來也正是一件好事，這樣他的妻子便有排遣這苦惱的對象了。也使她會願意在這裏多待些時候。他的岳母也高興禮遇這個孩子。尼爾康塔更是高興他已逃出他師傅的管教，逃出了另一個世界，而住到一個有錢人的家裏來了。

　　然而，不久，沙拉特和他的岳母改變了看法，希望這孩子早點離開。這孩子發覺抽沙拉特的水煙袋是件極有樂趣的事。並且，他可以打著沙拉特的絲緞洋傘，在雨中遍遊這個小村莊，與他所遇見的人交朋友。尤其，他喜歡一隻野狗，因太寵愛牠，以致牠那隻泥腳常到家裏來東踏西踩，也在沙拉特那潔淨的床單上留下腳印。而後，他又集合了一群對他忠心耿耿的男孩，真是五花八門，什麼樣的人都有，其結果不是像鄰居的芒果待時成長而已，事態卻更為嚴重了。

　　無疑的，這男孩是凱蘭插手寵壞的。沙拉特常常把此事警惕她，然而她不聽他的話。她常叫他穿上沙拉特的衣服，穿得像個紈袴子一樣，有時還給他買新衣服。因為她對他有好感，並且想多了解他一些，於是，她常把他叫進自己的房裏來。在她沐浴後或午餐後，凱蘭常坐在床笫，旁邊擺著椒葉壺，同時，僕人為她擦乾頭髮，一面梳粧。這時，尼爾康塔常站在她前面，背誦他所收集的歌曲，並以適當手勢表演，他的小仙童鬈髮飄著。這樣一個漫長的下午便愉快地打發過去了。凱蘭常叫沙拉特與她同坐，一起來欣享這個孩子的表演，但是，沙拉特打從心底就不喜歡這孩子；況且，當沙拉特在場的時候，尼爾康塔的表演就不會那麼精彩了。他的岳母有時會因想聽到背誦的詩句或歌詞中出現聖人的名字而聽得頗為出神；只是她的午睡習慣入睡迅速，一會兒就屈膝入夢了。

　　這孩子常被沙拉特扭耳朵和打耳光，但這樣對他與別的孩子成群結隊胡鬧並無警惕作用，他甚至一點也不在乎。在他的小經驗中，他的看法是，地球是水陸合併而成的，而人是靠吃飯與挨打過活的，並且認為挨打比起吃飯總是多些。

　　尼爾康塔究竟多大了，很難說出他的正確年齡。如說他是十三四歲，而從臉上看似乎又小了一點；如果說他是十七八歲，卻又嫌大了一點。說他是個大人，他卻又那麼孩子氣。事實上，他很小便已參加了劇團，他已表演過拉第卡、連瑪揚第和西塔等角色，並且，他那細心揣摹事物的天份，能達到他的經理所需要的造形，然而，從此就停止長高了。

　　由於人人見到尼爾康塔那麼小，由於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那麼小，於是，他不再得到他年齡上應有的尊重，有時表現出僅是個十三四歲孩子的行為──然而他所懂得的已超過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知識。又因臉上還沒有長髭鬚，年齡的混亂就更大了。再因為他既抽水煙袋，又講些超過他年齡的話語；他能出口成章，這表示他已經很老練；但是，他的大眼睛卻閃著幼稚天真的光亮。我想他的心還未老，但是他那社交的雄心卻顯露出幾許老練氣派。

　　在沙拉特靜穆的宅第與花園裏，人性有時間在那兒自然成長。尼爾康塔逡巡在不合乎自然法則的青春期，而今他默默地迅速地發展而超越了這個階段。他那十七八歲應有的青春氣質已顯露出來。沒有人看到他這一改變，這一改變的第一徵兆是，當凱蘭以小孩子來對待他時，他覺得不光榮，不好意思。有一天她欣然提議。他應該扮演女人的角色，要他穿著像女人這一想法使他很傷心，雖然他並沒有說出來為什麼。因此，現在她再叫他表演以前的角色時，他就溜走不見了。

　　即使現在，尼爾康塔在遊伴中仍尚未表現出一個全是少年行徑的氣質。他甚至下了決心要從沙拉特的跟班那兒學些東西。然而，尼爾康塔是沙拉特的妻子掌上玩物，沙拉特的跟班見他就討厭。其次，長久的訓練也不適於他那急性子；早晚幾個基本字母總像迷舞那樣在他眼底晃來晃去。他會把一本書攤開在他的膝上，依坐在恆河的岸上矮林中，一坐便是幾個小時。下邊河水波濤在嘆息，小舟載浮載沉而過，在他頭頂上小鳥不停地唧唧喳喳。這時他俯望著那本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實際上他自己心裏明白，他一個字也讀不進去，而他只是有那種光榮的想法──他是在讀書，在充實他的靈魂。每當小舟經過的時候，他便把書舉高起來，假裝很用功的讀書模樣，大聲唸著。但是，當聽者一過，他的精力便消散了。

　　他很自然地唱著以前他所唱的歌，只是如今他的心中有所激盪而已。歌詞並無多大含義，只是有點韻味而已。即使歌詞中有點什麼意義，他也不會了解；然而，他這樣唱著：

　　──────

　　再生鳥啊，唉，你為什麼要

　　錯戀我們的貴婦人？

　　呆頭鵝啊，唉，你為什麼要

　　在森林暗處對她迷戀？

　　──────

　　他覺得他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他是另一種人。這熟悉的世界和他那可憐的生命都化成了音樂，並且他也變成了另一個人。那呆頭鵝與公主的故事投入他的心鏡中，就成了一幅絕世佳圖。他究竟把自己想像成了一個什麼樣兒，那是很難以言語說出來的。但他已忘了他曾是劇團一個貧窮的小奴工。

　　黃昏時分，這貧窮的孩子曾經又髒又餓地躺在他那骯髒的家裏，聽王子與公主的故事，故事中都是金色的光輝，然而在他家那黑暗的小屋中，只點著一支暗淡的燭光，他的心卻不受貧窮與不幸的限制，超越所有的障礙，經由仙女故事的領域，使他進入美麗光明，衣著華美，對他來說一切都可能辦到的世界。

　　也以同樣的方式，這個為旅遊劇團打雜的小廝，把世界跟他自己重新幻想，在他自己的歌唱中精神昂揚起來。恆河拍打河岸的水聲，沙沙的樹葉聲，鳥兒的鳴叫，那給他庇護的女神，蒼天無情的摒棄；她的恩典，她那美麗的臉龐，她那帶著手鐲的迷人雙臂，她那飾有花瓣的粉紅色的腳踝──所有這些一時之間像著魔似的都變成了他歌唱的美麗音樂。當歌唱完了時，他的夢幻美景也消失了，於是，現階段的尼爾康塔又出現了，垂著他那散亂的小仙童鬈髮。而後，沙拉特又遭到了鄰居新的怨言，被偷採的芒果園主人來了。尼爾康塔又挨揍了，又挨耳光了。這位使少年崇拜而又導向歧途的領袖人物，再次以他的人生理論──地球是水陸合併而成的，地球不乏有樹枝（暗示他的挨打是他成長的過程）──而去接受新的不幸。

　　在尼爾康塔到來不久，沙拉特的弟弟沙提雪從大學放假回來跟他們一起渡假。凱蘭非常高興又找到了新的玩伴。她跟沙提雪同年。他們的時光就在遊樂、爭吵、和解、笑聲，甚至眼淚中度過。她會突然從他後面以她那塗有朱紅指甲油的手蒙住他的眼睛，或在他的背上寫個「猴」字，或把他閂在門外，聽他求助的笑聲。沙提雪還以顏色則不是這類虛架的招式。他會偷走她的鑰匙或戒子，把胡椒粉倒進她的鼻煙壺中，當她不注意的時候，他會把她綁在床上。

　　同時，只有天知道尼爾康塔如今是怎樣個想法。他突然痛苦起來，他一定要對某人或某事物加以報復。他會無原無故打他的忠誠伙伴，把他們打得哭著回去。他會把他那隻心愛的野狗踢得狂吠，吠聲在空中一直迴盪。當他出去散步時，他會用手杖打落路旁的矮樹叢的樹枝，而後將枝葉散落在小徑上。

　　凱蘭喜歡人家胃口好。尼爾康塔食量很大，從不拒絕給他的任何食物。因此，凱蘭高興他在她面前吃東西，要他吃這吃那，看到她的婆羅門孩子吃得飽飽的，高興得不得了。但是，當沙提雪來了，她便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給尼爾康塔弄吃的，也就很少去看他吃東西了。在以往，她不來看他也不會影響到孩子的食量與胃口，並且總是一口就把牛奶飲盡，而後用水把杯子沖洗乾淨。

　　但是現在，如果凱蘭不去叫他那樣做，不幸的是，他什麼胃口也沒有了。他甚至吃得很少，起身便走開，並含著眼淚對侍僕說：「我不餓。」他認為他那句「我不餓」的推辭語，一而再，再而三，總會傳到凱蘭的耳裏；他想像著她的關懷，並希望她會來找他，強迫他吃東西。然而，那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凱蘭並不知道，也並沒有來找他；侍僕只是將留下的東西拿走就算了。後來，他更把燈提出房間外，自己睡在黑暗中，把頭埋在枕底，猛哭泣起來。他在哀傷什麼呢？他在反對誰呢？他希望獲得誰的補償呢？最後，並沒有人來，還是睡神撫慰這沒有母愛的少年傷的心，而呼呼入睡了。

　　尼爾康塔想起了一項不可破的信念，認為是沙提雪破壞了凱蘭對他的關心。如果凱蘭心不在焉，或失去了平常的笑容，他便會馬上認定那是沙提雪的詭計使她忿怒。他轉向諸神祈禱，以他熾烈的恨祈禱，祈禱諸神給予他再生的機會時變成沙提雪，而使沙提雪變成他。他有一個想法，認為婆羅門信徒的忿怒永不會落空。他越是以咒語之火去焚燒沙提雪，他自己心內的火就焚燒得越是熾烈。並且，在樓上，他聽到沙提雪跟他的嫂嫂在笑，在玩鬧著。

　　尼爾康塔從來不敢對沙提雪公開表示忿怒的敵意。但是，他能想出上百的小詭計使沙提雪感到懊惱。當沙提雪要到河裏去游泳，他會把肥皂留在他洗澡那個地方的階梯上，而當他回去拿時便不翼而飛了。有一次，他發現他喜歡的東西帶一種嘯聲從他身邊飄過，使他認為那是被風吹走了。

　　有一天，凱蘭希望使沙提雪高興，因此，她像平常一樣叫尼爾康塔去傳話，但是他站在那兒默然不語。凱蘭非常驚訝，問他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回答不出來。當她再度叫他去傳話時，他回答說：「我記不住話的。」而後一溜煙不見了。

　　終於，該是他們回去的時候了，大家忙著捆包東西。沙提雪要跟他們一同回去。但是，對尼爾康塔則沒有人提一句話。他是否與他們同行這個問題似乎沒有人關心。

　　那是當然的，這個問題還是由凱蘭提出來了，她提議帶他同行。但是，她的丈夫、母親、弟弟都極力反對，以致她只好放棄她的立場。在他們動身前兩天，她把孩子找來，並勸他回到自己的家去。

　　他早就失去關懷了，她的這種關懷使他深為感激，不禁猝然哭了出來。凱蘭的眼眶也充滿了淚水。她想到他們之間所建立的感情不能不中斷時，不禁十分懊惱。

　　但是，沙提雪對這個早熟的孩子的哭泣感到非常可惱。「為什麼傻傻的站在那兒只知哭泣而不說話呢？」他說。當凱蘭責備他是沒有人情味的動物時，他回答說：「親愛的大嫂，你是不會了解的。你太好了，太信任別人了。這個人不知天高地厚，卻想別人以王來對待他。當然老虎不會想再變成一隻老鼠。並且，他顯然已發現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兩滴眼淚更能軟化你的心了。」

　　尼爾康塔急速離開他們。他想如果他是一把刀子的話，一定要把沙提雪切成碎片；如果是根針，必把他刺穿；如果是團火，一定把他燒成灰燼。可是，沙提雪無所恐懼，而他的心卻已滴血。

　　沙提雪從加爾各答帶來一個檯式墨水壺。墨水瓶放在一個青貝做的船上，小船為一隻銀灰鵝拖著，灰鵝還托著一個筆筒。那是他最心愛的東西，他用一塊舊的絲質手帕，每天很仔細地擦拭著。凱蘭會拍著銀灰鵝的嘴甲，笑著說──

　　──────

　　再生鳥啊，唉！你為什麼要

　　錯戀我們的貴婦人？

　　──────

　　她與小叔子之間常會鬥嘴皮子。在他們起程的那一天，那個檯式墨水壺不見了，並且找也找不著。凱蘭笑著說…「小叔子呀，你的銀灰鵝已經飛去找你的小情人去了。」

　　然而，沙提雪非常生氣。他判定是尼爾康塔偷走了這件東西──因為有人說看見他前一個晚上在屋裏躡手躡足地走來走去。他把他的嫌疑犯帶到凱蘭的面前來，說：「馬上給我把東西拿回來。」常被沙拉特處罰慣了的尼爾康塔，不管是應不應該，都處之泰然一併接受下來。但是，在凱蘭面前說他是小偷，他的眼裏充滿怒火，他的胸膛起伏，喉頭哽咽著。如果沙提雪再說句話，他會像野貓那樣撲上去，以他的指甲代爪去抓。

　　凱蘭看到這情形非常擔憂，便把孩子帶到另一個房間，並以溫和的態度細聲對他說：「尼爾康塔，如果你真的拿了那墨水壺，你就趕快把它交給我，我務必不會讓別人對這件事再說你半句話。」孩子的臉上淚如雨注，最後，他把手蒙住臉哭得非常厲害。凱蘭從房裏出來說：「我敢保證尼爾康塔沒有拿那個墨水壺。」而沙拉特與沙提雪都認為除了尼爾康塔外不會是別人做了這樣的事。

　　但是，凱蘭堅決不信這件事。

　　沙拉特要對這孩子做搜身檢查，但是他的妻子不容許這樣做。

　　而後，沙提雪建議要檢查他的房間與箱子。然而，凱蘭說：「如果你敢這樣做，我便永遠也不會寬恕你。你不可以搜查一個可憐無辜的小孩。」而當她說話的時候，她那美麗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事情就這樣終止了，有效地使得他們不再去煩擾尼爾康塔。

　　對這無家可歸的孩子強加盛怒，凱蘭對這種事情流露了同情心。她選了兩套新衣服和一雙鞋子，那天晚上，她把這些東西連同一張鈔票悄悄地放到尼爾康塔的房裏去。她是想把這些離別贈物放進他的箱子，以給他一個驚喜。那隻箱子也是她的贈物。

　　從她自己的鑰匙中選了一把合適的，她悄悄地打開了箱子。但是，箱子滿滿的，使得新衣服放不進去。於是，她想最好把箱子裏的每樣東西都拿出來，再重新為他裝過。起先拿出來的是刀子、陀螺、風箏捲子、竹箭子、剝青芒果皮的貝殼片子，玻璃杯墊子，她發現這孩子居然喜歡這樣的一些東西。而後取出的是一塊麻布，上面有乾淨的地方也有髒的地方。而在麻布的底下出現了那失去的墨水壺和鵝襯子等全套東西。

　　凱蘭臉上發燒，手裏端著那套墨水瓶檯子，無可奈何地坐在那裏，既困惑，又詫異。

　　同時，尼爾康塔在凱蘭不知不覺中，從後面進入房內。他已看到整個的情形，認為凱蘭像個小偷那樣進來，是來抓贓的──於是，認為他的罪狀成立。他曾希望如何來使她相信他不是一個賊，而只是要報復纔拿了墨水壺，這東西他只要一有機會便會把它投進河裏去？而是在這不得已的時刻，纔把它放入箱子裏，「我不是賊，」他從心底喊出，「不是賊啊！」然而，他是什麼人？他又怎樣來說明？事實上他已經偷了，還不是賊嗎？他又決不能對凱蘭解釋說，她是弄錯了。然而，他又多麼地不能忍受她那種想法，想要來檢查他？

　　終於，凱蘭深深嘆口氣，將墨水壺放回箱子裏去，就像她自己是賊，用麻布把它蓋起來，就像她發現時的那個樣子，而在上面放置她的贈物，和她給他的鈔票。

　　第二天，孩子不知何往，找不著了。村民沒有看見他；警察也查不出他的蹤跡。沙拉特說：「現在，如果大家好奇的話，不妨去查看一下他的箱子。」但是，凱蘭堅決反對這樣的行為。

　　她把箱子帶到她自己的房間裏來；把墨水壺拿出來拋到河裏去。

　　這一家人返家了。最後這裏的花園荒廢了，只有尼爾康塔曾收留過的那條野狗，沿著河岸悄然徘徊，汪汪吠叫，好像是在傷心哭訴。

拉雪曼妮之子

　　一

　　卡里派達的母親就是拉雪曼妮，然而她必須身兼父職，那是因為這對父母均具有慈母心腸，卻對孩子無益。她的丈夫巴伐尼，完全無法對孩子們嚴加管教。要想知道為什麼他把他的兒子寵壞了，你必須聽一聽這家以往的歷史。

　　巴伐尼生在一個極負盛名的桑尼亞利家族中。他的父親恰倫與第一任妻子生有一子名叫雪亞瑪。第一任妻子逝世後他再娶。這時他的年齡已不適於結婚，他的岳父利用他的地位，將他的某些財產過戶到他女兒的名下。他以這種手段以達成他所想要滿足的生活，當然是在他的女兒做了寡婦之後。她也就不再需要仰仗婆家的接濟了。

　　他所預計的前部計劃已實現。孩子一生下恰倫便去世了，孩子取名叫巴伐尼。這樣使這位寡婦的父親極為安心，即使他自己死了，他的女兒也不會受凍挨餓。

　　當巴伐尼出生的時候，雪亞瑪已長得很大了。事實上，他的長子塔拉派達比巴伐尼僅大一歲。他把後者帶來跟自己的孩子一起教養。這樣做並非真正負起了教養之責，只是每到年終寄來一大筆生活費用的帳單。他這種做法使得鄰居還驚訝他的誠信，並認為他是個傻瓜。他們並沒有對祖產有分家的想法。如果雪亞瑪在某種諒解的情形下，每年給予繼母添置一些粧奩的錢，鄰居定會非常欣賞他的聰明；很多人已在這方面給予忠告與實際行動的幫忙，使之成為事實。但是，雪亞瑪不顧遺產會漸次被吞食的危險，而將部份財產分配給他的繼母，而這位寡婦芙拉雅也天生是個逗人喜愛和信任的人，她把雪亞瑪視同己生，並特別為財產配給她的事多次對他申斥。像告訴他，她死時並不會享有這份財產，到時還是歸還到他家名下，而今不需要把帳分得那麼清楚。然而，他不聽她的話。

　　雪亞瑪是個生活習慣很嚴謹的人，他的長子也非常了解這一點。然而，巴伐尼則自由慣了，他的嚴謹使塔拉派達認為雪亞瑪對繼母太偏心。可是，巴伐尼又不喜歡接受教育，他自己那份財產的管理還是要依賴雪亞瑪。他只是不加思考地偶爾在文件上簽字。相反地，雪亞瑪的長子在財產的管理上就非常精明，因為他必須做他父親的助理。

　　雪亞瑪死後，塔拉派達對巴伐尼說：「叔叔，我們不要住在一起了，我們的大家庭已歷時太久，因為某種小誤會很可能立刻引起我們之間的感情破裂。」

　　巴伐尼作夢也沒想到，要他自己來管自己的事這一天終於來了。他所生長的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本來是完美無缺的。要分家這件事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可理喻。當他發現塔拉派達那種不近人情且冷漠得無動於衷的情形時，他開始採取步驟，將家產怎樣個分法使之不發生爭執。

　　塔拉派達對他叔叔的焦急頗為驚訝，並說分家的事是不需要煩惱的，因為家產的份數已在他祖父生前便已經分好。巴伐尼驚訝地叫道：「然而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塔拉派達回答說：「你大概是所有的遠親近鄰中唯一不知情的人了。因為祖父怕他死後遭致禍起蕭牆的訴訟，他已把財產分了一份給你的母親。」巴伐尼認為此事並非謊言，問道：「房子怎麼辦呢？」塔拉派達說：「如果你想要，你可以保有這幢房子，我們願意住城裏另一幢。」

　　由於巴伐尼沒有住過城裏的房子，他對那幢房子也就沒有興趣。他很驚訝塔拉派達竟然對他們從小長大的鄉村老屋不予眷戀，而那麼輕易就放棄了他的權利。但是，當巴伐尼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訴了他的母親之後，她用手撫他的前額叫道：「這真是顛倒是非！我從我丈夫那兒得到的只是我們自己的粧奩錢，況且所得也非常微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從你父親的財產得到你應得的一份。」

　　巴伐尼說：「塔拉派達很肯定地說，他的祖父除了留下這塊地以外，什麼也沒留給我們。」

　　芙拉雅驚奇這一說法，並告訴她的兒子說，她的丈夫留下兩份遺囑，其中一份尚放在她自己的箱子裏。箱子打開後只找到贈給巴伐尼母親的財產文件，別的卻什麼也沒有。那份遺囑已經被人偷走了。

　　他們遭遇這樣的困難後，去請教別人，於是，族裏一位叫巴迦拉的男士來為他們想辦法。巴迦拉的父親是族裏的精神支柱，實際事務則交給巴迦拉去辦。這兩父子對精神世界與世俗世界各有一套辦法。兩人所辦的結果各不干預。巴迦拉說，如果遺囑遺失，祖先的家產則應由兄弟們平分才是。

　　然而，這次另一方卻有一份遺囑提出來以資佐證。在這份文件中卻沒有提及巴伐尼，當時巴伐尼還未出生，只謂整個家產應該給其孫子。由巴迦拉作後盾，巴伐尼決心訴諸法律。但是，纏訟費時費錢，他的訴訟才開始便已感到錢財短絀，無法再繼續把官司打下去，於是，祖產仍落在對方的手中。給予他母親的那塊地也小得只夠棲身，不足以引為高貴門第。此後塔拉派達便遷往城裏去了，從此他們不再見面。

　　二

　　這種詭計行為像暗殺者的刀刺穿了這位寡婦的心。到了晚年，她幾乎每天都嘆著氣對上帝禱告說，祂不會忍受這樣一種不公平的行為吧？她總是以堅定的信念對巴伐尼說：「我並不懂你們的法律和你們的法庭，但我確信我丈夫的真正遺囑終有一天會找到。你必會把它找回來。」

　　巴伐尼對現實事務的處理簡直毫無辦法，母親這樣肯定的話使他得到極大的安慰。他又靜下來了，不再去活動，只在心中認定他那虔誠的母親所預言的事必會發生。在他母親死後，他的信念更加強了，因為記起母親的虔誠，就像有一道更為明亮的光透過死者的神秘預言。他從不為貧窮緊張，雖然隨著歲月的流逝，他也越來越窮。對他生活必需品之取得與家庭傳統之維持，這些都似乎是暫時的人生舞台在上演戲劇，並非真實的事。當他早年那些昂貴的衣服穿破了，他便去買些便宜貨來穿，這倒也使他自娛一番，他會笑著對自己說──「人們是不會知道的，這只不過是我未來生活的過渡時期。當有一天我穿著華麗參加佛典時，他們更會驚訝，他們連作夢都想不到。」

　　顯然在他心裏是以未來有錢揮霍，以逃避目前貧窮的難堪。他的僕人諾托是唯一與他討論這類話題的人。他們常作親密的交談，有時僕人與主人的意見大相逕庭，諸如說，他們將來要到加爾各答去請劇團來唱戲，僕人便提出反對意見，認為不合適。巴伐尼常常會申斥諾托，說他對未來的開支太過吝嗇。

　　巴伐尼唯一焦慮的是他將來那巨大的財富尚無子嗣以繼承，終於，由於他的兒子出生而消除了這一焦慮。而且命相學也明白顯示，失去的祖產一定會歸還給這孩子。

　　從此以後，巴伐尼的態度改變了。他現在再也不能以那舊的自娛方式來忍受貧窮，因為他覺得他應負起光宗耀祖的新責任，且認為桑尼亞利這個家族的前途是光輝的。這偉大家聲如果不能與孩子的出生發生關係，他便引為最大憂傷。他覺得他是在欺騙自己的孩子。為了補償自己無能光耀門楣這一缺失，他盡其可能去寵愛孩子，以不合乎常情常理的方式把孩子寵壞了。

　　巴伐尼的妻子拉雪曼妮的脾氣與她的丈夫大不相同。她從不以保持桑尼亞利家族之傳統而焦慮。巴伐尼非常清楚這一事實，且在心底暗笑，若無其事的認為不要與這個來自卑賤家族的女人衡長論短。拉雪曼妮也坦白承認她無法分享這個家族的情趣與榮譽，她只知道她最關心的是她兒子的幸福。

　　只要熟悉的鄰居，巴伐尼無不與之討論遺失遺囑的問題；但他從不跟他的妻子提一個字。有一兩次他本想跟她談談這件事，可是她那完全漠不關心的態度使他又放棄了這一話題。她既不注意這個家庭過去的偉大，也不關心這個家庭未來的光榮──她心裏總是忙於思考現實的需要，而那些需要都是非同小可的重要。

　　當財富女神要捨棄一個家庭時，通常她會為這個家留下一些負擔，而這個古舊的家庭仍受許多依賴者之累，雖然這個家即將崩塌而歸於塵土。這些寄生蟲如果叫他們也為這個家付出一點的話，他們反而把這個家引以為恥。他們只要聞到廚房的煙味便會頭痛。只要叫他們出差跑一趟，他們就會害風濕病。因此，維持這個家所有的責任都落在拉雪曼妮的身上。如果一個女人命中註定要日夜為生活瑣事奔忙的話，她便失去她的優雅興致，反而受那些寄生蟲的責難。

　　除了家務以外，拉雪曼妮還必須去收那點地產的帳，也要為收租的事加以安排。以前這個家從沒有人作這樣周密的計算。巴伐尼是連他自己應做的事都不行的；巴伐尼從來就不會精打細算。佃農、甚至她自己的代理人，在背後都指手劃腳輕視這個來自破落戶的女主人。有時她的丈夫也抱怨她經濟管得太嚴，有損他這個名揚遠近的桑尼亞利家族的名聲。

　　拉雪曼妮把所有的斥責毫無怨言地承受，並坦承她父母乃貧寒之家。她總是捲起衣裙，很有活力的忙於家事，對家對鄰居都不太講求親和之道。然而，沒有人敢去干預她的事。僅有一事她小心翼翼去避免。她從不要求她的丈夫為她幫忙什麼事情，並且她的丈夫一插手什麼事情，她便十分緊張。實際上，她是儘可能讓她的丈夫閒散；她曾在這方面接受過嚴格的訓練，她的目的如今是完全做到了。

　　拉雪曼妮中年才得一子。在此之前她是對她那頭腦簡單形同廢物的丈夫，盡可能做到既有母愛的溫暖也有妻愛的溫柔。巴伐尼只是一個長大了的孩子。這就是為什麼在她丈夫的母親死後，她必須負起母親的責任，也要盡到做個一家之主的職責。

　　為了保護自己的丈夫不受巴迦拉與別的不幸的打擊，拉雪曼妮採取這樣一種嚴肅的態度，以致使她丈夫的朋友都對她非常敬畏。她從來不會有機會像一般婦女那樣，溫柔其外，刀劍其內，或對男人保持其女性偽裝的溫和儀態。

　　巴伐尼本人對妻子這種獨斷獨行倒也恭順其是，只是對她處理兒子卡里派達的事情之態度頗為不滿，原因是她從不按巴伐尼的意見來對待他的兒子。其實在她心裏對他的丈夫也頗為同情：「可憐的人啊，不是他的錯，乃是他的不幸，生在這樣一個曾是富有的家庭。」這就是為什麼她從不剝奪她丈夫過舒服日子的權利。不管家境如何困窘，她還是讓他過著習以為常的安逸奢侈的日子。在她的管理之下，一切開支都受到嚴格控制，只有她的丈夫巴伐尼例外。即使她自己在省吃儉用，她也決不讓他注意到。她會責怪諾托衣物被偷或遺失。這樣常會引起巴伐尼認為應該怪他對他心愛的僕人未有嚴加管教，實則他同情僕人，且為僕人辯護。事實上，有些東西根本就沒有購買，而拉雪曼妮責怪諾托弄丟了，非常光火，他卻又無能為這樣的事打圓場，於是去責怪他的妻子，然而，他的妻子常是先發制人，使他無言以對。

　　雖然拉雪曼妮對她的丈夫常是這樣，對她的兒子卻大為不同。因她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子，這孩子焉得不耍耍脾氣？卡里派達早餐的時候總喜歡有幾把爆米花和少許蜜糖下飯。冷天的時候他睡覺一定要連頭都要摀在被子裏。她總是把老師叫到她跟前來，對他說，如果孩子功課不行，絕對不可以寬恕他。巴伐尼在忍受貧窮的這些日子裏，認為這是對他兒子最大的打擊。然而，他承認他所受的壓力，使他不敢對他妻子教養兒子的方法加以反對。

　　在佛典節日祭祀的時候，拉雪曼妮給她兒子穿的衣著，質料是那麼差，可以說是以前他家的僕人都不願穿的東西。但是，拉雪曼妮對她丈夫解釋說，按目前他們家道中衰的情形，卡里派達並未見過他們家往日旺盛之情景，因此，給他什麼樣的東西他都樂於接受。然而，孩子這種可憐的無知對巴伐尼來說是一件傷心事，他不能這樣欺瞞孩子。有時卡里派達高興得手舞足蹈，急急跑到父親那裏去顯示出母親給他的小禮物給父親看，這情形使巴伐尼更是痛苦。

　　巴迦拉如今很富有了，乃是因為他的律師工作使巴伐尼敗訴而獲得財產。在佛典節日之前，他把手頭現有的錢從加爾各答買了華麗的小東西回來，諸如顯影墨水、古怪的拐杖、釣魚竿和雨傘，角上有圖畫的信紙，在拍賣場買的纖維絲織品，以及其他這類不值錢的東西，來向單純的村民炫耀一番。於是，村裏那些所謂前進的年輕人，都爭相購買加爾各答市場上來的這些便宜小東西，因為這是巴迦拉的商業噱頭，告訴他們這些東西都是城裏人的時尚玩意兒。

　　有一次，巴迦拉買了個漂亮的玩具──這洋娃娃穿著像個外國女人──如果把發條上緊，它就會從它的椅子上站起來自己搧扇子。卡里派達為這東西著迷了。他當然是不敢向母親要這種玩具，於是向父親乞求為他買這樣的玩具。巴伐尼立即答應了，但是當他得知價錢很貴時，他的臉立刻沉下來。錢都是由拉雪曼妮管，巴伐尼去向她要錢就像個乞丐一樣。開始的時候，他談些不著邊際的話，而後會突如其來的扯到主題上去。

　　拉雪曼妮只說，「你瘋了嗎？」巴伐尼便默坐在那兒，不知該怎樣來接話。

　　「呃，」他大聲說，「我想我的晚餐無需每餐都有牛奶嘛。」

　　「誰告訴你這話？」拉雪曼妮尖聲說。

　　「醫生說牛奶對膽病很不好嘛。」

　　「醫生胡說！」

　　「我覺得我吃米飯比吃奶酪較易消化。」

　　「我並未看出你有半點不消化的現象。你一直都習慣了那樣的吃法。」

　　巴伐尼本打算自己犧牲一點，但是這樣一來是辦不到了。牛油也許要漲價，然而他的餐點裏不會減少牛油的份量。他的午餐牛奶已夠多，可是奶酪點心常不少，因為這是他家的傳統。拉雪曼妮不能見她的丈夫坐下來用餐而沒有奶酪點心。因此，他想把他的食物供應量省些下來，買個會搧扇子的外國女人放置在家裏來，這一企圖是完全失敗了。

　　而後，巴伐尼無目的地去探訪巴迦拉，經過許多閒扯之後，談到那個外國洋娃娃。當然他的處境巴迦拉早已瞭如指掌，當巴伐尼極想為他的兒子買下這個洋娃娃時，他是一副可憐相。他空著口袋來幹什麼呢？於是，他忍氣吞聲，拿出他那貴重的舊開絲米圍巾，並且以一種低沉的嗄聲說：「目前我很困難，我沒有足夠的現金。因此，我決定以我的圍巾抵作一部份價款，為卡里派達購下那個洋娃娃。」

　　巴迦拉猶豫這筆交易，反對成交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這條圍巾不值錢。他知道他不能面對村人的口實，更不能面對拉雪曼妮的虎視眈眈，而接下這條圍巾，因此，他只好拒絕這筆交易。巴伐尼便把他的圍巾夾在腋下，失望而歸。

　　卡里派達每天索問這個會搧扇子的外國玩具，而巴伐尼每天只能笑著說：「稍等些時日，孩子，等這個月七號再說吧。」然而，他的笑容是愈來愈難以保持下去了。

　　第四天，巴伐尼突然下定決心要跟他的妻子提這件事，他說：「我看卡里派達有點不對勁─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難看。」

　　「胡說，」拉雪曼妮說，「他健康情形好得很呢。」

　　「你難道沒有注意到他會默默不語，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嗎？」

　　「他能安靜在那兒多坐些時刻，我才如釋重荷呢！」

　　當他們之間所有的談話都無法解除他的憂傷時，巴伐尼深深嘆口氣，用手指搔搔頭髮，而後走開，在走廊上坐下，猛抽著煙。

　　第五天，早餐的時候，巴伐尼拒絕吃奶酪點心和牛奶布丁。晚上，他只吃了點三明治。他推辭說胃口不好。他們之間的堅固感情已有了相當大的裂痕。

　　第六天，拉雪曼妮把卡里派達拉到房裏來，叫他的小名說：「柏突，你已長大，應該懂事，想去得到你不能得到的東西，可以說等於是在敗家。」

　　卡里派達抽抽噎噎說：「怎能怪我？爸爸答應買給我那個洋娃娃。」

　　拉雪曼妮竭力向他解釋他父親承諾後面的內幕──其間有多少痛苦，多少愛意，多少失意與隱情。拉雪曼妮一生中從未對卡里派達提過這些，因為她已習慣以簡短尖聲的言詞發號司令。當他的母親以這樣長的訓話向他解釋與哄勸，這孩子不禁驚異萬分，他能揣度出他母親內心是多麼地痛苦。同時，很容易看得出來，他對那令人著迷的會搧扇子的外國洋娃娃還是不死心。他拉長了臉，一副不悅的樣子，開始在地上搓起腳來。

　　這樣的態度反使拉雪曼妮心腸硬起來，嚴肅地說：「嘿，你可以哭，可以叫，也許還要暴怒，但是我絕對不會給你我不想給你的東西。」說罷急急離去了。

　　卡里派達走出去，而巴伐尼一直在抽他的水煙袋，在遠處注意著他。因此，他站起來，像是有什麼急事要辦，從相反方向走去。卡里派達迎面碰上他，說：「洋娃娃怎麼辦呢？」這天巴伐尼已為洋娃娃的事笑不出來了。他把手臂環抱著卡里派達的脖子說：

　　「孩子，稍等些時候。我有要事要辦，讓我先辦完事情再說吧。」說罷他走出房外。

　　卡里派達看到他拭去眼角的淚珠。他站在門口，望著他的父親，很顯然，他無處可去，因為他拖著絕望的沉重身軀。

　　卡里派達立刻回到他母親那兒去，說：「媽，我不要那個洋娃娃了。」

　　那天晚上巴伐尼回來得很遲。當他洗過澡後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從他臉上很顯然可以看出，對奶酪點心和牛奶布丁的胃口無異於前一天的情形，而將魚肉拋給貓兒吃。

　　就在這個時候，拉雪曼妮帶來一隻硬紙板的盒子，上面是用小繩子綁好的，而後把它放在她丈夫面前。當他飯後要去小睡時，這包東西的秘密告訴他。她是為了她丈夫不要再那樣拒絕吃奶酪點心和牛奶以及魚肉，她已等不及說出她的心願來，便把盒子打開來，於是，拿盒子裏的洋娃娃，而後洋娃娃立即很起勁地開始搧扇子。

　　因此，貓兒必然失望而離去。巴伐尼告訴他的妻子說，這頓飯的味道是他平生吃起來最為可口的一頓。魚湯太美了，奶酪點心當然是稀世珍餚，而牛奶布丁更是美味絕品。

　　第七天，卡里派達已擁有了這個他渴望已久的玩具。這一整天，他都叫他的洋娃娃在那兒搧扇子，以此使得他的同伴非常嫉妒。換個情形這樣的玩法是單調而乏味的舉動，但是，當他知道這個玩具明天還要送還給物主，他這種持之以恒的玩法也就無可厚非了。拉雪曼妮是以每小時兩盧比從巴迦拉那兒租來的。

　　第八天，卡里派達在深深嘆息中把這個玩具連同盒子與紋盤一起交還給巴迦拉。從那天以後，卡里派達對他的母親深具信心，也因此使巴伐尼很容易地每年都可以為孩子買貴重的玩具，這一點使他自己都非常驚駭。

　　由於母親的幫忙，卡里派達知道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需付出痛苦的代價才可獲得。他這種性格的發展迅速成長而成熟，倒有助於他母親的日常工作。這成了他日常生活的規範原則：人人不可增添世間的負擔，而應減輕世間的負擔。

　　當卡里派達獲得了本地獎學金的考試，巴伐尼卻勸他放棄這一學習機會，叫他掌管家產。卡里派達去他母親那兒，說：「如果我不完成教育，我將永遠不會成為一個男子漢。」

　　他的母親說：「孩子，你是對的，你必須去加爾各答。」

　　卡里派達向母親解釋說，這次去讀書無需花費家裏一毛錢，因為他的獎學金已足夠開銷，並且他還可以找點工作貼補所需。

　　但是，這件事還須要去說服那自以為是的巴伐尼。拉雪曼妮不擬以爭辯的方式來談這件事，告知他家裏的那一點兒家產無需兒子來操心掌管，他知道，如果以這樣的話來與他爭辯定會引起他傷心。她只是說，卡里派達必須變成一個受人人尊重的男子漢。然而，所有的桑尼亞利家族未走出家門一步，也曾得到他們應有的聲望。外面的世界之未可知，就像是墓前的世界之未可知是一樣的。因此，巴伐尼不能想像任何主張他的孩子到加爾各答去會有什麼好處。然而，幸運地，村裏最有頭腦的巴迦拉卻贊成拉雪曼妮的看法。

　　「那是很顯然的，」他說道，「有一天卡里派達成為律師時，他將會把家裏曾喪失的財產爭回來。」

　　這是巴伐尼最覺慰藉的一點理由，於是，他把喪失財產的有關遺囑被竊的事要向卡里派達全盤加以解說，作為日常討論的話題。但是，他的兒子沒有興趣，只對他父親的這種激動的情緒表示犯了嚴重的錯誤。

　　在卡里派達赴加爾各答的前一天，拉雪曼妮在她兒子的脖子上掛上一個護符，上面有經文，可以避邪。同時，她又給他五十盧比，告訴他這是放在身上以作不時之需。這五十盧比是他母親不知化了多少日子省吃儉用才積蓄下來的，這才是卡里派達最為真切的護符。他決心把這張鈔票留在身上，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永遠不用。

　　三

　　從這次以後，巴伐尼愈來愈不提遺囑被竊的事。他唯一的話題是卡里派達追求教育的偉大冒險精神。卡里派達實際上是在加爾各答市從事他的研究！卡里派達對加爾各答市瞭如指掌！卡里派達最早知道那件大消息，就是在恆河上靠近胡利的地方將架起另一座橋！這位父親在收到他兒子如期來信的那天，他跑到村裏各家去唸給鄰居們聽，甚至他幾乎連從鼻子上取下眼鏡的時間都沒有。一到達每家便煞費思索地取眼鏡，而後用他的披巾末端擦拭一下，便一字一字的唸給鄰居們聽，中間還會插上這樣的句子：

　　「兄弟，你聽！今天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即使狗和豺狼都可以不沾一滴水而過神聖的恆河了！誰能想像這種褻瀆神聖的事呢？」

　　無疑地非常遺憾，這類事情的發生卻因他兒子第一手資料的報導，同時也帶給巴伐尼特有的快樂，並給予現代無數的精神病不僅是精神上空虛的安慰。他所見到的每個人都向他點頭，並預言不久恆河之母必將消失；同時懷著所有的希望，寄望這種含有重大事件的消息，從他的兒子來信報導。

　　卡里派達則以他恰夠支付開支的錢，非常困難地挨到通過大學入學考試，並獲得了獎學金。巴伐尼立即要去遍訪村鄰，並宴客，因為他認為他的兒子已拿到獎學金，不再需要家裏經濟的援助。但拉雪曼妮不給予他支持。

　　卡里派達很幸運地在大學的附近租給學生的房舍裡謀得一室以棲身。房東准他在樓下佔用一小房間，這小房間是別的房客派不上用場的。為了換得這間小房和伙食，他必須作房東的家庭教師，管教房東的兒子。這樣做最大的好處是房東允許他不讓別的寄宿者與他共房。雖然這個地方空氣不夠流通，但他在研讀功課時卻不會受干擾。

　　那些付了租金的學生住在樓上，對卡里派達都不予關注；不久，顯然住樓上的人對樓下的人，總以為有權，以居高臨下之勢，投扔東西到樓下。他們領頭的人就是賽倫。

　　賽倫是富家子。他之在學生租房的地方食宿本是不必要的，但他確信他的保護人所說的，這樣對他讀書大有裨益。真正的理由還是賽倫天性喜歡交遊，而學生寄宿的地方則是理想的交遊場所，並無須負什麼責任就有各式各樣的樂子可玩。賽倫也確信他自己是個善類，且是個重感情的人。但他所自認的這種信念，也無需他的實際作為來加以印證。虛浮得像一匹不吃昂貴糧秣的馬或大象。

　　雖然，像賽倫有那麼多的錢，他也不容許他的虛浮無所節制；他總是傲然嚴守操持。據說他的信譽是幫助需要的人。他這一真正的熱望是他的性格使然。如果有人有困難而不來求助於他，他也會委身以對，盡力幫忙。與他共食宿的朋友和上劇院看戲的朋友，都是他為他們出錢，且不讓他們請客。他們有所需要向他舉債也無意償還。有一個新婚的年輕人正不知怎樣為他的新婚妻子選擇禮物，他便完全信賴賽倫的眼光。遇到這樣的情形，這個為愛所迷的年輕人便帶賽倫上街去，選些便宜而最不適合的禮物；而後賽倫會以鄙視的笑聲干預他的選擇，並為他選些合宜的東西。當提到價錢的時候，年輕人愁眉苦臉，而賽倫常會堅持他的看法，且為他付錢。

　　由於這種做人的態度，賽倫便漸漸被公認為樓上的老大。他對不能接受他幫助的人決不容忍。實際上，以他自己的方式幫助別人已成了他的嗜好。

　　穿著襤褸衣衫的卡里派達，常坐在樓下潮濕的髒草蓆上，背誦他的功課，隨著句子的韻律，左右搖擺著身子。得到明年的獎學金是他最為迫切需要的事。

　　卡里派達的母親在他離開家前往加爾各答之前，已經要她的兒子承諾過，不交富家少爺。於是，他孤獨守貧，嚴守不交幸運的富家子弟。但是，對賽倫來說，他這種寧為窮學生不願受人資助的傲氣，使他無法容忍。況且，卡里派達的食物，衣著，所有的東西都是顯而易見的窮酸相。這有傷賽倫喜愛高雅的感情。每次他俯望卡里派達的房間，便宜的衣服，污黑的蚊帳，床上的破爛用品，都使他看了非常不舒服，每當他打他門前經過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去時，那又無可避免的這些情景盡入眼底。尤其，卡里派達常戴在脖子上的那道荒謬的護符，且每天作虔誠的祈禱，在賽倫的眼裏看來，真是不合時尚的荒誕行徑！

　　有一天，賽倫跟他的朋友下樓來邀請卡里派達參加一個宴會，他們認為按理他是感激不盡才對。但是，卡里派達回答說，他的習慣與他們不一樣，對他來說，接受他們的邀請是無益的。賽倫不習慣這樣的一種拒絕方式，他頓時認為他的善意受了屈辱而忿怒不已。此事過後幾天裏，樓上發出極大的噪音，按卡里派達說，已到了無以唸書的地步。這迫使他大部份的時光到公園去唸書，於是，他起得很早，在天不亮便開始準備功課。

　　由於他處於半饑餓境況下，精神壓力過大，室內空氣又不流通，卡里派達開始忍受斷斷續續的陣陣頭痛。有幾次他躺在床上一連好幾天。然而，他在信中從來不向他的父親提起生病的事。巴伐尼自己則很有把握的認為，在加爾各答一切的成長就像村裏的蔓草那樣很自然地茂盛起來。卡里派達則在他的心裏從來不會有那些錯誤的觀念。他不會不寫信給他的父親，即使在他忍受著頭痛極為痛苦的時刻。樓上學生的惡意搗亂更增加了他的不幸。

　　卡里派達儘量做到使自己不受干擾，以避開注意；但是這樣也沒有使他們放過他。有一天，他發現他一隻便宜貨色的鞋子不見了，卻換來一隻昂貴的外國貨。這使得他不可能一隻腳穿便宜貨，一隻腳穿外國貨去上課。然而，他仍無艾無怨，並且從補鞋匠那兒買了一隻二手貨來。有一天，樓上的學生來到他的房裏問他：

　　「你是否拿錯我的銀製香煙盒？」

　　卡里派達非常懊惱，回答說：

　　「我從來未進過你的房間。」

　　那個學生彎下身去。「噢！」他說，「就是這個嘛！」隨即他從房間角落拿出那隻貴重的香煙盒。

　　如果能得到獎學金的話，卡里派達決心在通過升級考試之後，立即離開這家寄宿的宿舍。

　　每年住在這裏的學生都要慶祝佛誕節日。雖然大部份費用是由賽倫負擔，其他的每個人則量力而為。去年，他們則將卡里派達排出在捐獻名單之外，但是，今年他們要捉弄他，他們把捐獻簿拿來了。卡里派達立即捐了五個盧比給基金會，雖然他無意參加宴會。他的省吃儉用使他的同住者早已瞧不起他，但這五個盧比仍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禮物，確使他們氣得不得了。佛誕節是個大節日，五個盧比是輕而易舉可以割愛的。但是，對卡里派達來說，這個數目確實也夠多了。每當房東請客所給的食物，他會無節制的享受。除此，僕人平常給他端來的食物，也從來不會挑剔。他喜歡自己有點餘錢，他已勉為其難的捐出這五個盧比。因此，他又必須早日打算預作積蓄而忍受痛苦。他的頭痛愈來愈頻仍了，雖然他已通過升級考試，他卻並沒有得到他所渴望的獎學金。

　　獎學金之落空迫使卡里派達兼差私人家庭教師，以致不容許他遷出這不合衛生的寄宿處。樓上的學生總希望把他趕走。終於那麼一天到來，樓下的房間的門鎖被人打開了。卡里派達在裡面，穿著與以往一樣舊而髒的花格子拜火教徒的外衣。有一個從西達火車站來的苦力，從頭上放下一個鐵皮箱子，以及幾個小包裹，擱在室內的地板上。接著他為了給苦力適當的工資爭執了許久。從這些包裹的厚薄看來，裏面都是些芒果醬以及其他醬類佐餐食物，這些都是他的母親特別為他準備的。卡里派達知道，當他不在家的時候，樓上的學生會以開玩笑的心情，無所顧忌進入他的室內。他極希望這些家裏寄來的禮物不要被他們看到。他把這些東西視為家中寄來關愛的紀念物，對他來說自是極端珍貴；但是，對那些城裏的孩子來說，則僅被視為貧窮的鄉下人土裏土氣的東西。裝東西的土製罐子是粗糙的，並用土蓋子糊上粉膏。那些罐子既非玻璃的，亦非瓷器的，當然就被這些在城裏長大的人極端鄙棄了。

　　原先卡里派達是將這些東西藏在床底下，用舊報紙掩蓋起來。但是，這一回他是特別謹慎預防而常常鎖上房門，即使是出去片刻也鎖門。這樣更引起賽倫跟他同伴生氣。這間房窮得連小偷都不屑一顧，還把它視為孟加拉的第二家銀行那樣來謹慎加以保護，在他們看來簡直是荒唐。

　　「他真認為，」他們相互印證似的說，「如果我們偷走他那件拜火教徒的外衣，這樣的侮辱他也會無所反抗嗎？」

　　賽倫從未進入過這間陰暗的、發霉臭的、粉刷物脫落的房間。他對這個房間一瞥的印象，是當他上樓所產生的；特別是在夜裏卡里派達上身赤裸的時候，依在一盞油煙燈光的前面狠啃著書本──他覺得裏邊的空氣足以使他窒息。賽倫叫他的鬧笑朋友去開啟樓下那間房子的門，並搜出卡里派達所藏的寶貝。大家對這一提議都覺得很有趣。

　　卡里派達的門鎖是便宜的一種，隨便什麼鑰匙都可以開啟。一天晚上，當卡里派達出去兼差時，兩三個學生便興趣盎然提著一盞紙罩燈，打開了卡里派達的房門，進入室內。他們無需費時便在床底下找出了那些裝有醬菜的罐子，但是這些東西似乎不像是卡里派達需要那樣小心翼翼看管的物品。於是，進而搜尋，而在枕頭底下找到一串鑰匙。他們把鐵皮箱子打開，發現一些髒衣服、書本以及紙筆等物品。他們正要以厭惡的眼光把箱子關上時，看到箱子底上有塊髒手帕包著一小包東西，包了三四層。打開來看是一張五十盧比的鈔票。這一發現使他們暴笑如雷。他們確實認為卡里派達疑心全世界的人，只因為他有一張五十盧比的鈔票！

　　這種預防性的懷疑行徑使他們對卡里派達的輕視更加深了。就在那時，他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他們急急將箱子關上，而把鈔票取走上樓去了。

　　賽倫大為快樂。雖然五十盧比對他來說是筆小錢，他卻沒有想到卡里派達在他的皮箱裏還有這麼多錢。他們決定要看看樓下這個古怪的傢伙丟了這麼一筆錢會有什麼樣的情景出現。

　　當卡里派達那天晚上工作完畢回家來，他太累了，累得並未發現房裏有什麼異樣。這又是一次厲害的頭痛發作了，於是，他倒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當他從床底下提出箱子來取衣服，他發覺箱子被人打開過。當然他很仔細，這箱子不像是前一天他忘記鎖上了。

　　但是，當他掀起蓋子，發現裏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再當他發現那張鈔票不見了，那是母親給的，他的心砰砰跳。他把箱子翻來覆去也找不到，當他確定鈔票是丟了時，他倒在床上像殭屍一般。

　　而後，他聽到樓上有腳步聲，又不時爆出陣陣笑聲。這使他想起這並不是普通竊賊偷了他的錢；一定是賽倫那一伙人把那張鈔票偷去作為揶揄他的笑料。如果是真的被小偷偷走了，他倒也不會那麼痛苦。這件事就像是這些年輕人不乾不淨的手碰了他的母親本身一樣。

　　於是，這是第一次，卡里派達上樓去──身上穿著他的舊衛生衫──他氣得臉發紅，還忍受著疾病的痛苦。由於這天是禮拜天，賽倫和他的伙伴都坐在長廊上談笑。冷不提防，卡里派達猝然對他們大叫道：

　　「把我的鈔票還給我！」

　　如果他求他們，他們會還給他的；然而，他的忿怒使他們光火。他們從椅子上站起來叫道：

　　「老兄，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什麼鈔票呀？」

　　卡里派達叫道：「你們從我皮箱中拿走的鈔票！」

　　「你竟敢撒野？」他們還以顏色說，「你把我們當小偷不成？」

　　如果卡里派達那時手上有武器的話，無疑的他必定殺死了他們其中之一。然而，正當他要撲向他們的時候，他們攻擊他，他們中有四五人要把他拖下樓去，進入他的房裏。

　　賽倫對他的伙伴說：「把我的這張百個盧比的鈔票丟給那條狗！」

　　他的伙伴們都叫起來：「先讓他爬下去給我們寫張道歉書，我們再考慮這碼子事！」

　　睡覺的時候賽倫的朋友都若無其事的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似乎都已忘了卡里派達。但有的人經過他的房間，聽到有談話聲，他們以為是他在與律師商榷。門是反鎖住了。唯一能聽得清楚的一個字是「父親」。這可把賽倫嚇壞了。他以為很可能是卡里派達因遺失五十盧比而發瘋了。於是，賽倫大叫：「卡里派達！」連叫了兩三遍、卻沒有回答。只聽到仍在喃喃自語。賽倫呼叫：「卡里派達，開門哪！你的鈔票找到了。」但是門仍舊未開，喃喃之聲依舊不停。

　　賽倫未料及會發生這樣的後果。他未向他的伙伴說出懺悔的話，然而懺悔的痛苦已在他心上發生。有的勸他開門看看；有的則認為應該報警──惟恐卡里派達的瘋狂已到了危險境地。賽倫立即請來附近一位醫生。當他們打開門的時候，只見床上物品垂掛在床邊，而卡里派達則躺臥在地上不省人事。他蠕動身子，擡起手臂，喃喃有聲，眼睛紅紅的睜著，滿臉通紅。醫生為他檢查，詢問在場者附近是否有他的親人，因為情況非常嚴重。

　　賽倫答說他並不知道，但可探問一下。醫生要求應立即將病人移往樓上房間，以利於日夜照料。賽倫將他搬入自己的房間，而將他的伙伴遣散。他給予卡里派達一些冰放在頭上，並為他搧扇子。卡里派達平常怕別人知道他的關係人物，並把他父母的姓名住址妥為隱瞞。因此，賽倫在無可選擇的情形下，打開他的箱子。他發現裏邊有用絲帶捆紮的兩束信件，一捆是他母親的，另一捆是他父親的。母親的信件較少。賽倫把門關上，開始閱讀那些信件。當他看到那地址──桑尼亞利．周杜里家時，使他大為驚異，而後知道他父親的名字叫巴伐尼，更是吃驚。他把信件摺好，靜坐下來，凝視著卡里派達的臉。有人曾經提起過他的臉與卡里派達的有相似之處。但是，他認為那是對他不恭，而且他也決不相信。今天他發現了真相。他知道他的祖父有一同父異母兄弟叫巴伐尼；可是這個家族以後的發展對他來說卻是個謎。他甚至不知道巴伐尼有個兒子叫卡里派達；他更從不會想到巴伐尼窮到了如此地步。他現在覺得，他不僅是在心情上如釋重荷，也覺得他應以卡里派達這一親人為驕傲，因為他曾拒絕做他的門徒。

　　四

　　由於賽倫知道他的門徒曾經幾乎每天都在捉弄卡里派達，他無法再勉強在這寄宿的房舍中看護卡里派達。於是，另外找了一間較合適的房舍來照料他。當巴伐尼一收到賽倫告知他兒子生病的事後，立即匆匆趕往加爾各答。拉雪曼妮在丈夫臨行時，將她所有的積蓄都交給他，並說不要省錢。在習俗上，周杜里家這個大家族的女人是不許隨便前往加爾各答的，除非出於不得已，因此，她只得待在家每天對著各個神明為她的兒子祈禱。當巴伐尼抵達那邊，他的兒子仍舊不省人事，且處危險狀態中。當他聽到有人稱他大爺，他不禁傷心起來。卡里派達在迷亂意識中不斷呼喚他，他盡力想使兒子辨認他，但是無效。

　　醫生又來了，說熱度已下降。他認為病情已有好轉趨勢。至於巴伐尼他不能想像其後果，如果他的兒子不能恢復過來。他必須活下去；他是他的命根。賽倫對卡里派達的照料使巴伐尼深為感動。如果要他相信他不是他們家族的人，都是極為困難的事。他卻認為這種仁厚行為乃是由於賽倫接受了城裏的教育。巴伐尼對賽倫以鄙棄的眼光談及像他自己那樣那種鄉下人的陋習劣俗。

　　漸漸燒退了，卡里派達恢復了知覺。當他發現父親就坐在自己床邊，使他極為驚訝。他最為焦急的是怕父親看到了他在此生活的慘狀。而更難忍受的是怕父親那種村野土習被樓上的人引為笑柄。他回顧一番，認不出這是自己的房間，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他發覺自己是太脆弱了，脆弱得無法集中思考。

　　他設想是父親把他搬到較舒適的住處來，但是他不能想像他怎麼受得了這樣昂貴的開支呢。現在最為重要的是他覺得他必須活下去，而後他向世人說出他的怨氣。

　　有一回，當巴伐尼不在的時候，賽倫手上端了一盤葡萄進來。這一態度使卡里派達完全不了解究底，還以為是在開什麼玩笑。他立即興奮起來，因為他想到父親不在不會引起父親的不安，賽倫把葡萄放在桌上，而後摸著卡里派達的腳說：「我對你的不恭敬，請寬恕我。」

　　卡里派達感到驚訝而坐起來。他看得出來賽倫的懺悔是誠心的，以致他非常的感動。

　　當卡里派達初到那幢寄宿的房舍時，對這位英俊的青年就有強烈的感應。在他上樓從他門前經過的時候，他從不放過機會去端詳他的臉。他已想盡辦法要與他做朋友，但其間的阻礙竟有這麼大。而今，賽倫端來葡萄，請求他原諒，他靜靜地端詳他的臉，把葡萄當作他懺悔的紀念物而接納。

　　當他注意到他的父親與賽倫之間那份親密感，卡里派達感到高興極了。賽倫常稱巴伐尼「叔祖」，且常運用孫兒輩頑皮的口氣講話。主要的頑皮口氣是說些扯上「叔祖母」的話題。賽倫坦白承認，他是利用卡里派達生病的機會，偷嚐到了「叔祖母」親手做的醬菜。提到「偷」這個字眼使得卡里派達非常愉快。只要有人說他母親的東西做的好，他就樂不可支。這樣一來，在他的復原期，可以說是他生命中最愉快的一段時光。

　　在他這一理想的快樂中只有一點瑕疵。卡里派達對他的貧窮具有極度的自尊心，這使他矢口不言他家的興旺時代。因此，當他的父親常談及他家早年的興旺情景時，他便閃躲言詞。巴伐尼永遠也忘不了他生平中的那件大事──父親遺囑之被竊，這份遺囑他相信終有一天會找回來的。卡里派達常把這一點看作是他父親的醉狂症，他把這一點又看作是他父親可愛的缺點，這種看法與他母親衝突。但是，當他父親把遺囑的事向賽倫提起時，他便羞愧而退縮。他特別注意到了，賽倫對他父親有關這方面的談話並不感興趣，並不時提出些辯詞以表示要證明那樣的談話是荒謬的。但是，巴伐尼碰到比這更為嚴重的事都可能會屈服於別人，唯有這件事堅不認輸。卡里派達則說這件無需他再擔心，以平息他的火氣，又說，因為那些享有那份遺囑利益的人，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因為他們都是他的侄兒。

　　賽倫不能忍受這樣的談話，於是，他總是先離開房間，這樣便使卡里派達感到痛苦，因為他認為賽倫對他父親有了某些錯誤的看法，會認為他父親是個貪婪而世俗氣太重的老頭。賽倫早就想說出他與卡里派達是叔侄關係，但由於提及遺囑被竊的事，而使他不便於說出。他極難相信他的祖父或父親是偷遺囑的人。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認，剝奪巴伐尼享有祖產應得的那份權利是件殘忍的事。因此，當話題扯到這個上面去時，他不再去爭辯而找機會離開房間。

　　雖然卡里派達在晚間仍有頭痛的現象，體溫也升高一些，他並不把這些病情當作一回事。他愈來愈急著恢復功課的研讀，因為他覺得如果他再得不到獎學金，那對他來說是件悲慘的事。他不僅是一次暗中開始閱讀，而不顧醫生嚴正的忠告。卡里派達要他的父親回家去，並肯定地說他現在很健康了。巴伐尼一生都是由太太照顧，養尊處優；其實他也急著回去。因此，他經不起兒子的催促而打算回去。

　　在他要離開的那個早上，他去告訴卡里派達他要回去了，他纔發現他實際病得很重，他的臉燒得發紅，他整個的人都在高燒中。他是整個晚上都一頁一頁在背誦他的邏輯學教科書，到快天亮的短暫夜晚他仍睡不著。醫生把賽倫拉到一邊說：「這樣的復發病情恐是致命傷。」賽倫去告訴巴伐尼說：「卡里派達需要母親照料；必須把她帶到加爾各答來。」

　　拉雪曼妮到達時已是晚上，她只看到她的兒子活了數小時，她不知她的丈夫受了這樣大的打擊怎樣活下去，雖然他們都在勸慰她節哀。她兒子的死已使她丈夫也木然無所表情，她承受兒子的死全部的打擊，而傷心地活著。她對她的神禱告說：「讓我承受的打擊太大了。」但是，她還是忍受下來了。

　　午夜時分，在傷心疲憊之餘，拉雪曼妮在回到鄉下的家以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但是，巴伐尼整晚都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輾去幾個小時，他深深嘆息說，「蒼天啊──」而後他從床上起來，走出去。他走進卡里派達小時候常在那裏溫習功課的房間。他握在手上的燈一陣顫抖。木製的長靠椅上仍有染著墨水的棉被放在那兒，那是很久以前拉雪曼妮親手縫製的。牆上有歐氏幾何學圖形和炭筆寫的代數方程式，桌上散擺著皇家讀本第三冊和幾冊練習本。另外有一雙拖鞋，是他小時候穿的，擱置在房間的角落上，滿佈灰塵，早就沒有被引起注意了。今天這東西卻是沒有再起眼的了，不管它藏起了多久。巴伐尼把燈放在牆壁的燈架上，在長靠椅上靜靜地坐著，他的眼睛已沒有淚水，他的喉頭則抽噎著。

　　巴伐尼打開東面的百葉窗，無聲的站在那兒，手抓著窗子的鐵欄，凝視著沉沉的黑夜。從迷濛的雨中還看得清外牆上方簇簇樹葉。那地方是卡里派達自己造的花園。那些開得熱鬧的花是卡里派達種的，如今已長得枝密葉茂。當他望著那情景時，巴伐尼不禁哽咽而傷懷不已。現在沒有人可以指望，也沒有他每天想見到的人了。暑假又來了，沒有人再回來住這間房，和享用這房裏熟悉的家具。

　　「噢，我親愛的，」他哭叫道，「我親愛的孩子。」

　　他坐下來。雨愈來愈急。從枯葉與蔓草間傳來腳步聲。巴伐尼摒住氣息。他希望是……那是不可能的希望。他希望那是卡里派達回來看看他自己的花園──在這樣傾盆大雨之下他一定淋得濕透了。他為此而焦慮不安起來。而後，有人站在窗子鐵欄的前面。那人用衣服包著頭使巴伐尼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看得出他的身高與卡里派達是相同的。

　　「我的孩子！」巴伐尼喊道，「你來啦！」於是，他趕緊去開門。

　　然而，當他來到這個人站立的地方，卻看不見有人。他在濃密的雨中，在花園裏上下走來走去，但是，並沒有任何人。他靜站了一會，擡高嗓子叫喊著「卡里派達」，卻得不到回答的聲音。僕人諾托睡在牛棚，聽到了他的叫喊，跑出來，好言說服他回到房裏來。

　　第二天早晨，當諾托打掃房間的時候，發現嘎嘎的窗戶下有一捆東西。他把這捆東西交給巴伐尼，打開後發現是一份舊文件。他把眼鏡戴上，讀了幾行後，急急跑到拉雪曼妮的房裏去，把文件遞到她手中。

　　「這是什麼？」拉雪曼妮問。

　　「是那份遺囑呀！」巴伐尼回答說。

　　「誰給你的？」

　　「是他昨天晚上親自給我的。」

　　「你打算把它怎樣處理？」

　　巴伐尼說：「現在我用不著了。」於是，他把遺囑撕成碎片。

　　當這消息傳遍全村的時候，巴迦拉驕傲地點點頭說：「我不是說過嗎？遺囑會由卡里派達收回來的。」

　　但是雜貨商欒恰倫則說：「昨天晚上十點鐘的火車到站時，一個臉孔英俊的年輕人到我店裏來，問我去周杜里家的路往那邊走，並且我想我看到他手裏是拿著一捆東西的。」

　　「荒謬。」巴迦拉說。

納陽覺爾的紳士

　　曾經有個納陽覺爾的紳士，他們是當地有名的地主。他們以其誇飾的王公貴族生活而引人注目。他們會撕掉回教徒服裝的飾邊，因為粗糙的飾邊會擦破他們細嫩的皮膚。他們會為他們的頑皮小姑娘出嫁，而花費上萬的盧比。在某種大場面的情形下，他們會點起無數的燈，從天空垂掛許多銀線產生銀光，以模仿太陽光。

　　下面的故事是發生在洪水前的那些日子。洪水來了。這些舊日紳士，他們的惡劣習氣是無緣後傳的。就像燈火作過太浪費的消耗後，必然是很快就燈殘油盡的。

　　我們的鄰居，凱拉斯紳士，是這群閃爍一時的最後一個。在他長大之前，他的家已被一把天火幾乎燒成灰燼。他的父親死時，葬禮極備哀榮，而後破產。家產變賣清帳。所剩的一點錢已不足以維持其祖上的家聲。

　　凱拉斯紳士於是離開納陽覺爾來到加爾各答。他的兒子在家道中衰以後不久夭折。他死後僅留下一獨生女。

　　在加爾各答，我們是凱拉斯的鄰居。巧的是我們家的歷史背景正與他們家的相反。我的父親不遺餘力賺錢，他從來不輕易花掉他不需要花的一毛錢，且引以為傲。他穿的衣服是工人那一類的或他手下的人那一類的。他決不以爭取人家稱他為紳士那樣的街頭，以示炫耀。我是他的獨生子，對他那樣的謙遜引以為榮，且深為感激我父建立這樣的家風。父親給予我最好的教育，而使我有能力在這個世界立身處世。我並不因我是個自我教育的人這一事實而羞於讓人知道。保險櫃裏小額的鈔票總比一個空架子的望族來得可貴。

　　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看到凱拉斯，以祖宗的信譽在銀行簽下厚厚的貸款支票。我常想他一定看不起我的父親是靠努力賺錢的。

　　我必須認清，我是應該對凱拉斯採取忿怒態度的。實際上，你極難找到一個比他更無傷害性的老頭了。不管是在憂傷或快樂的時候，他都能表現出略施小惠的禮貌行徑。他會參加鄰居們所有的婚喪典禮和宗教崇拜儀式。他那熟悉的微笑不管是對年輕人或老年人都一樣。他總是對人不厭其煩地與人寒暄家務事。在街上碰到他的朋友總會勉為其難地停下來交談，接著便是扯東扯西長談起來，相互虛應一番說：

　　「我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老友。你好嗎？家裏好嗎？令尊可安康？你可知道，我剛聽到麥迪森的兒子在發高燒。他怎麼樣了呢？你有聽說吧？赫利先生我已很久不見他了，但願他康健。拉卡爾怎麼樣了呢？啊，啊，你家的小姐可好？」

　　在任何情況之下，凱拉斯紳士的服裝總是一塵不染，雖然他的衣服並不夠多，每天他都要將他的襯衫、背心、外衣以及褲子都仔細燙平。他也常把這些服裝連同被子枕頭以及他坐墊的小套子都拿到太陽下去曬。曬過便在空中抖抖刷刷，而後搬回去。他的那些小家具使他那小小的房間看起來還算體面，而必要時他還會收起來。當沒有僕人時，他會把房子關起來一段時候。而後，他在裏面燙衣服及床單，還做些別的雜務小事。把什麼都準備妥後，便又會打開門接待他的朋友。

　　像我說過的，雖然凱拉斯紳士已無祖產，他卻還有祖先留下來的其他的東西。有一隻灑香水的小銀壺，一隻裝玫瑰油的金銀絲纏製的小油壺，一隻金托盤、一條很值錢的古代圍巾、一套老式禮服和一條祖傳的頭巾。他是在極度困難下以借錢度日也不會出售這些東西。每次在必要的場合他都會把這些東西搬出來，以維繫納陽覺爾的紳士家聲。在他日常的談話中，他總是以最謙虛的態度說，維護家聲對他來說是神聖的責任。他的朋友以謙和的言語鼓勵他，這也帶給他們一種極大的樂趣。

　　不久鄰居都懂得以大爺之尊來稱呼他。他們常群集在他家一坐數小時。為了不讓他破費，有的還把煙草帶去，並且說：「大爺，今天早晨有人從迦亞帶來些煙草。你嚐嚐看喜不喜歡。」

　　這位大爺便吸起煙草來，而後說好極了。他又進而說，在納陽覺爾往日他抽過的一種煙，每兩要值二十一先令。

　　「我想，」他曾說，「如果現在有人想抽這種煙，我還留有一些，我可以馬上去拿出來。」

　　大家都知道，真有人要抽那種煙的話，他會說櫃子的鑰匙不見了，或說，他的老僕人甘尼夏不知把它擺在什麼地方了。

　　「你決不能斷定，」他會加一句說，「僕人會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而今，我家的這位甘尼夏──我無法告訴你他有多麼愚蠢，但是我並不想把他解雇。」

　　甘尼夏總是為了這家家聲，受盡指責而不發一句怨言。

　　在這種情形，有一位在座的便會說：「大爺，不要介意。不要再去為此事煩惱了。我們現在正在抽的煙不是很好嗎？你說的那一種可能太烈了。」

　　而後，這位大爺心情放鬆了，坐定下來繼續他們的話題。

　　當他的客人起立要走的時候，這位大爺會恭送他們到門口，並在門口石級上說：「噢，順便一提，你們在我這兒一起吃個便飯？」

　　其中有人回答說：「大爺，今天不要啦，我們改天再說吧。」

　　「好吧，」他回答說：「好吧。我們等雨季來時再說吧。現在天氣太熱。像這樣的天氣我宴請你們反會覺得不安的。」

　　然而，雨季來了，他們每個人都也不計較他的承諾。如果是舊話重提，有的會很溫和地建議說，雨下得太大了也不方便打擾。因此，就又要等待以後再談。他們的關子就這樣賣下去。

　　凱拉斯紳士的家小得實在不合於他的身份，朋友常為這房子的小而強說些對他安慰的話。朋友們都對他的困難處境深為了解；在加爾各答想另覓一高級住屋委實不易。實際上大家多年來都在為他尋覓一間合適他住的房舍。然而，也不用我說，沒有朋友會傻得真的為他弄到一間。這位大爺也就嘆著氣以辭謝的口氣說：「好吧，我想我終究還是忍受這間房子的好。」而後，他帶著微笑溫和地說：「然而，你們知道，我是真不願離開朋友們。我必須跟你們住得近些。那樣什麼事都比較方便。」

　　不管怎樣，這話也委實使我有所感觸。其理由是人年輕時最不能忍受愚行（人年老時則常裝迂腐）。凱拉斯不是真正愚笨。在日常生活事務中，人人都跟他商量。但是，一提及納陽覺爾的事，他便像是失去理智，語無倫次。因此，對他出於愛意，大家也就不會誤解他的話，而他的話題總是無所抑制。當有人重提他所聽過的納陽覺爾的歷史且加以誇大時，這位大爺會全盤接受而無所辨正，甚至在他的夢中也加以懷疑，而別人是不會相信的。

　　當我坐下來想分析我對凱拉斯大爺的思想與感情時，我有足夠的理由不喜歡他，我會加以解釋的。

　　雖然我也是富家子弟，也曾在大學時代浪費過太多的光陰，我卻曾為我的學位用過功，且獲得了加爾各答大學文學碩士學位，那時我還很年輕。我的品行是無瑕疵的。再說，我的外表也很俊，如果說我自己很美的話，那也有一點自大了，但是那也不算在說假話。

　　無疑地，一般來說，父母視我為雞群之鶴。我也自視甚重，且在婚姻的對象上來說，我是極為慎重其事。要我說出我的選擇的話，我看中了一位有錢老爺的獨生女，她長得很美，且受過良好教育。遠近的人都來說媒；陪嫁的錢既多且是現金。我總是以獨具慧眼的態勢來衡量這些東西的主人。然而，我沒有選上一個合適的對象。我相信詩人巴巴伐提（Bhadavuti）那兩句詩：

　　──────

　　在這個廣大無邊時序無窮的世界

　　一個人生下來也許終究是在追求自我美的氣質。

　　──────

　　但是在今天這個不足取的現代，現代孟加拉這個時空與我的構想是矛盾的，令人懷疑的是，非貴族階級是否存在。

　　那時，我的看法，再有遠見的父母，都給予認同。

　　不管我喜不喜歡他們的女兒，他們對我的欽慕也都是欣然表示。我也常覺得這是我應得的尊重，因為我太善良了。有人告訴我們，當上帝賜福給我們時，我們必然先有熱忱的崇拜，如果降災的話，必是起於人之忿怒。我對這一概念之神聖寄以殷切的維護心理。

　　我已提及凱拉斯大爺只有一個孫女。我見過她許多次，但並不認為她美麗。我也從來就沒有想過她會成為我的終生伴侶。同時，我也確實有那種感覺，認為凱拉斯大爺終有一天會把她許配給我，並且是誠心的把她供奉在我的情感之聖壇上。說真的──這是我心裏的秘密──我非常懊惱他還沒這項行動。

　　我聽到凱拉斯大爺告訴他的朋友，納陽覺爾的紳士是從來不會去祈福的。即使是女孩子到了結婚的年齡尚未出嫁，他也不會破壞家庭的傳統。就是他這一傲氣使我生氣。我的忿怒是悶在心裏。但是，因為我太好了，我一直是默然忍受著，表現了最大的耐力。

　　就像閃電與打雷是一起的一樣，因此，我的幽默之閃電也就伴隨著陣陣忿怒的笑謔。當然，我不可能對這位老人施之以罰的報復來洩憤；因為我很久以來都並沒有這樣做。然而，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個有趣的計劃，並且這其間的誘惑力使我無法抗拒。

　　我已經說過，凱拉斯的許多朋友常常去附和他的浮華意識，而不刺破他的尊嚴。有一個退休的公務員，告訴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他看到孟加拉的沙比，問起凱拉斯大爺，他們都說，在孟加拉最為令人尊敬的家族就是納陽覺爾的紳士和柯西波爾的瑪哈拉甲家族。當凱拉斯聽到這漫天謊言時，他反引以為傲，且把這件事重複講給別人聽。

　　不管在什麼地方他碰到了這位公務員，即使是與他的朋友在談別的事，他也會插嘴說：

　　「啊！順便一提，沙比怎麼樣啦？你不是說過，他很好嗎？是的，我很高興聽到這樣的話！沙比夫人也會很高興的。啊，小孩都好嗎？當然，他們一定也都很好。啊，太好了，消息太好了！請代我向他們問好。」

　　凱拉斯大爺還表示，那天他要親自去拜訪沙比夫人。但是，你大可以假想不知有多少個沙比夫人，在恆河的橋下流著無窮盡的水，即使磨破了納陽覺爾家的馬車輪子，恐怕也到達不了那個政要夫人家的門口。

　　有一天，我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耳語說：「凱拉斯大爺，昨天我在李維家見到了沙比政要，他提及納陽覺爾的紳士。我告訴他說，你已到了城裏來。你知道他頗為不悅，他說你怎麼不跟他通個話呢？他告訴我，他那為了表示禮貌，決定今天下午私下來看你。」

　　任何人都立刻可以看出我這項詭計。如果我這項計劃是在搗別人的鬼，凱拉斯也會看得出來這是在開玩笑。畢竟，他那位公務員朋友那邊也聽說過，加上他自己的虛榮誇飾，認為一個政要出來去看一個名人也是極為合理之事。他聽了我的消息後，非常緊張也非常興奮。他在端詳政要來看他的各項細節──最使他擔心的是他不懂英文。不懂英文的晤談該怎麼辦呢？我告訴他那不是問題，況且印度貴族的缺點是應該不懂英文的，再說，政要出訪總是身邊帶有自己的翻譯人員，並且，他明白地表示，這是私人拜會。

　　大約中午，我們大部份的鄰居尚在工作中，其他的則在睡午覺，一輛馬車和兩匹馬停在凱拉斯大爺住宅的前面。兩個穿著制服的僕歐走上階梯來，大聲報告說：「沙比大人到啦！」凱拉斯大爺已穿上那舊式禮袍與祖傳頭巾，帶著甘尼夏在他旁邊，正在等候，而他的侍僕甘尼夏有時穿著比他的主人更為體面。

　　當報告說沙比大人到了，凱拉斯大爺心跳加快，氣喘吁吁顫抖著走到門口，一再以額手禮引進我那位假裝沙比大人的朋友。當他行禮的時候，他儘可能走在後方，而將身子彎至每一石級。他已將他那條家傳之寶的圍巾鋪在木椅上，請沙比大人坐。而後他以尖銳的高音調，說明他那金托盤中盛著的幾枚金幣，那是他破產後唯一的財寶。他的老家僕甘尼夏以恐懼的神情，在後面拿著香油壺接近客人，把掐金銀絲製的小壺中的玫瑰油一次又一次去塗擦在沙比大人身上。

　　凱拉斯大爺以他家在納陽覺爾的傳統禮儀來接待這位貴賓，且一再表示他不敢當受到這位大人這般的禮遇。並且說，他本該以更為適當的禮節來接待他，只因他在加爾各答客居猶如一個陌生人，人生地不熟，有欠周到──實際上，他是處於如魚得水的情況之下。

　　我的朋友戴著絲緞高帽，非常認真的點點頭。幾乎不用我說，我的朋友在室內是應該脫帽的。但是，我的朋友竟然不怕露了馬腳而不脫帽。凱拉斯大爺跟他的僕從竟也對這項有失禮儀之事盲然無睹。

　　經過十分鐘的晤談後，在那十分鐘的時間裏他只有點頭應答每一句話，於是我的朋友起身告辭。穿制服的兩個僕歐，像前面一樣完全是預先安排的，很慎重其事地拿走那串金幣、金托盤、祖傳的金色圍巾、銀製的香油壺，以及裝玫瑰油的掐金銀絲的小壺，他們依照印度禮節接受這份禮物，且把這些東西很正式地置於馬車上。凱拉斯大爺也把這種舉動看作是沙比大人常有的習慣。

　　我在隔壁把剛才的事件看得一清二楚。我因抑制笑聲而使我腹部兩側都隱隱作痛。當我實在忍不住了的時候，我便跑到較遠的那個房間去，突然我發現一個年輕的女孩在屋角非常傷心的哭著。當她聽到我大聲笑出來時，她非常激動地站起來，她那大而黑的眼睛閃來一道電光，直逼向我這邊，並且抽噎著說：「你說呀！我祖父究竟傷害過你什麼！你為什麼要存心騙他？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為什麼──」

　　她不再說了。她用兩手將臉摀起來，抽泣著。

　　我立刻停止了笑聲。我從來沒有遭遇過這樣一件對我自己來說實際上就是我自己的莫大笑話，我發現我傷害了這個女孩，使她溫柔的小小心靈破碎而帶給她極大的痛苦。我這種殘忍行為的醜陋使我內心受到譴責。我像一條被鞭打的狗默默退出這個房間。

　　從此以後，我見了凱拉斯大爺的孫女，我就覺得我像是婚姻場上的一件賤貨，也使她在那裏空等我一場。而今我才驚訝地發現，在那屋角有顆人性的心在跳動。

　　這天，整個夜裏我都幾乎沒有睡著。我的心像萬丈波濤在翻騰。第二天一清早，我把所有那些騙來的東西全都送回凱拉斯大爺住的地方去，暗中要把這些東西交給他的侍僕甘尼夏。我等在門外，沒有看見什麼人，於是上樓到凱拉斯的房間去。我聽到庫珊以得意的聲音要求她的祖父：「爺爺，我最親愛的爺爺，你要把沙比大人昨天對你說的話都告訴我。要一字不漏喲，我要一聽再聽，聽好幾遍呢。」

　　當然，爺爺是不用去鼓勵他講，也會以驕傲的神色提及沙比大人對他這個納陽覺爾的家族讚譽不已。小女孩坐在他的前面望著他的臉，很注意地聽著。她以敬愛對待這位老人，且扮演她的角色絕對不容許自己有半點虛情假意，要毫不懷疑的樣子聽著老人的敘述。

　　我深為感動，眼淚奪眶而出。當凱拉斯大爺加油添醋地在敘述沙比大人此次隆情盛誼的探訪經過情形時，我靜靜地站在走廊上。最後，當她離開房間時，我把這些騙來的東西放在女孩的腳邊，而後一言不發匆匆離去。

　　後來我又去看他。按照我們現代人醜陋的習俗，我以前到他的房裏來，是不會對老人請安的。但是今天，我彎下身去摸摸他的腳以示請安。我相信老人一定認為我現在這樣講究禮貌來尊敬他，乃是受了沙比大人來訪的影響。他非常高興我的做法，並開始從他眼裏發出沉靜的光芒。他的朋友便道來訪，於是，他又以更為誇飾的言詞重述沙比大人來訪的各個細節。這個故事在質與量方面來說，都已成了一首史詩。

　　當別的訪客都告辭了的時候，我很謙卑地向老人提出我與他的孫女的婚事。我對他說，「雖然我從來不敢奢望我會配得上你們這樣一個有名望的家庭，我卻要……。」

　　當我把話說清楚了，老人抱住我極為高興地說：「我是個窮人，從來不寄望會有你這樣一個富貴郎君來娶我的孫女。」

　　這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凱拉斯大爺承認了他的貧窮。這也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可能是暫時的，忘記他家納陽覺爾的紳士那份祖上的尊嚴。

得救

　　歌莉是一個古老殷富的家庭的獨生女，長得漂亮又嬌生慣養。她的丈夫巴勒許最近靠著自己的努力，改善了拮据的境遇。只要他窮苦一天，歌莉的父母就把女兒留在家裏一天，不願意讓她去受苦，因此當她終於到了丈夫家裏的時候，已經不年青了。巴勒許從來不十分覺得她是屬於他的。他是西部一個小鎮的一名律師，身邊沒有近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太太，想得這麼厲害，以致於有時候，他會在開庭前就回到家裏。起初，歌莉對於他為什麼突然回來，覺得莫名其妙。有時候，他也會無緣無故地辭掉一名僕人；他們沒有一個長久教他滿意的。尤其是如果某一個僕人很好用而歌莉想要把他留下來的話，那個人就一定會立刻被甩掉。高傲的歌莉非常憎恨這件事，但是她的憎恨只有使丈夫的行為更加古怪而已。

　　最後，巴勒許再也忍受不了了。他開始偷偷地盤問女僕，打聽他妻子的私事。這整個事情都傳到了他太太的耳裏。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但是對於這些侮辱，她的自尊心卻像一頭受了傷的母獅子似的，在她的內心發怒。這種瘋狂的疑心，有如一把毀滅者的劍，在他們之間橫掃而過。巴勒許一看到太太了解了他的動機，就開始肆無忌憚地當面斥責她，而他的妻子愈是以無言的輕蔑對待他，他愈是感到妒火中燒。

　　被剝奪了婚姻的幸福，沒有子女的歌莉就委身於宗教的慰藉。她請了巴拉馬難陀．斯瓦密來──他是附近禮拜堂的年青教士──正式拜他為精神導師，求他闡釋「頌歌」的意義。她那婦人之心被糟蹋了的全部熱愛與深情，都虔敬地傾瀉到她的宗教師腳下。

　　沒有人對於巴拉馬難陀的聖潔人格存有絲毫的懷疑。大家都崇拜他。而由於巴勒許不敢對他暗示任何疑心，所以他的嫉妒就像看不見的毒瘤似地噬到他的心裏。

　　有一天，某件芝麻小事使得毒液四溢。巴勒許向她太太辱罵巴拉馬難陀，說他是一個偽君子，還說：「你敢發誓，你不愛這一隻假扮修道者的野鶴嗎？」

　　歌莉像一條被人踩了一腳的蛇那樣地跳了起來，而由於給他的疑心惹得瘋狂，就譏刺他說：「我愛他又怎麼樣？」一聽到這個話，巴勒許立刻走到法院去，把她反鎖在屋子裏。

　　對這最後的暴行氣得臉色發白的歌莉，設法弄開了門，離開了家。

　　巴拉馬難陀正在寂靜的晌午時分，在他孤單的屋子裏，潛心研讀經典。突然間，像青天霹靂似的，歌莉闖了進來，打斷了他的閱讀。

　　「你在這裏？」她的宗教師訝異地問。

　　「拯救我吧，我的宗教師啊，」她說，「不要使我受到家庭生活的屈辱，准許我獻身到你的腳下來服務吧。」

　　巴拉馬難陀以嚴厲的譴責叫歌莉回家去。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再度繼續他那斷了線的閱讀。

　　巴勒許回到了家裏，發現門是開著的，就問道：「誰到這裏來了？」

　　「沒有人！」他的妻子回答。「我到我的宗教師那裏去了。」

　　「為什麼？」巴勒許問，臉色一陣子蒼白，一陣子通紅。

　　「因為我要去。」

　　從那一天起，巴勒許叫了一名看守保衛房子，而因為他的舉止這麼荒謬，使得他的嫉妒故事傳遍了全鎮。

　　聽到了每天施壓在他的信徒身上的這些羞辱，巴拉馬難陀的宗教冥思就受到了擾亂。他覺得他應該立即離開這個地方，而同時又無法下定決心拋棄這個受折磨的女人。誰說得出這位可憐的修道者是怎樣捱過那些可怕的白天和夜晚的呢？

　　終於有一天，被囚禁的歌莉收到了一封信。

　　「我的孩子，」信上說，「有許多聖女離開了俗世，把她們獻身給上帝，這是真的。要是這個世界的苦難使你的思想遠離上帝，我願意藉著上帝的幫助，拯救他的女僕，讓她到祂的腳下做神聖的服務。如果你想要的話，你可以在明天下午兩點鐘，在你家花園的水池旁邊見我。」

　　歌莉把信藏在髮圈裏。第二天中午，當她在沐浴之前解開了頭髮的時候，發現那封信不見了。它會不會掉到床上，落到她丈夫的手裏去呢？她不知道。起初，想到這封信會激怒他，她就感到非常開心；後來，想到了這封當做解救的光圈戴在她頭上的信，說不定會被粗野的手玷污，她就受不了。

　　她以快速的腳步奔到丈夫的房間。他躺在地板上呻吟，眼珠滾到後頭，滿嘴泡沫。她從他緊握著的拳頭抽出了那封信，很快地請了醫生來。

　　醫生說，那是個中風的病例。在他到達以前，病人已經死了。

　　就在那一天，巴勒許本來有一個重要的約會要出門。巴拉馬難陀探知了這件事情，才跟歌莉約好。他已經陷到了這樣的一個深淵！

　　成為寡婦的歌莉從窗口瞥見了她的宗教師，像賊一般地偷偷摸摸來到了水池邊，這時候，她如同看到了一道閃電似地垂下了眼睛。在那道閃光裏，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墮落到了什麼程度。

　　宗教師叫道：「歌莉。」

　　「我來了，」她回答道。

　　當巴勒許的朋友們聽到了他的噩耗，前來協助喪事的時候，他們發現歌莉的屍體躺在她丈夫的旁邊。她用毒藥毒死了自己。大家對於她表現於殉夫的這種妻子的忠貞，都感到敬佩不已──這種忠貞，在世風日下的今天，的確是很罕見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