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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旭日東升》麥克．克萊頓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當時，我在卡爾弗城我的公寓裡，正坐在床上。電視機是打開的，但我關掉了聲音。實際上，我正一邊看著萊克爾隊的一場比賽，一邊試圖記住我那套日語入門教程上的詞彙。

　　夜晚十分靜謐。八點鐘左右我就安頓女兒睡了。我把卡帶錄音機放在床上。錄音機裡傳出一個女人活潑的聲音，她正唸著「你好，我是警察。我能幫助你嗎？」、「請把菜單給我看看」之類的句子。每唸完一句，她就停頓一下，以便我用日語重複一遍。我吃力地、結結巴巴地跟著重複。下面她要唸的是「蔬菜商店已經打烊。郵局在什麼地方？」諸如此類的話。我盡量集中思想，但也難免開點小差。「早志先生有兩個孩子。」

　　我模仿著說：「早志先生有兩個……孩……」我詛咒了一句。這時，那女的又唸起下一句來了。

　　「這酒一點也不好喝。」

　　我的教科書攤開放在床上，旁邊放著我給女兒重新拼排好的「笨先生」拼圖。那邊是一本相冊，還有一些她兩歲生日晚會上拍的照片。米歇爾的生日已是四個月前的事了，不過我還沒把它們放進相冊。我得跟上那錄音才行。

　　「下午兩點鐘有個會議。」那女人的聲音說道。

　　放在床上的那些照片已經不能反映現在的實際情況。四個月過去了，現在的米歇爾已經完全變了樣。她長高了，已經穿不得生日晚會上穿的那條連衣裙了──那條價格昂貴的、領口鑲著白色花邊的黑天鵝絨連衣裙是我的前妻買的。

　　在這些照片上，我的前妻扮演著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角色──她端著生日蛋糕讓米歇爾把蠟燭吹滅，幫她打開各種生日禮物的包裝。她看上去真像個對孩子無微不至的媽媽。實際上，女兒跟我住在一起，很少見著她的面。週末是她看望女兒的時間，可是我的前妻有一半時間是不來的，就連女兒的撫養費她也不按時給。

　　可是從這些生日照片上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洗手間在哪裡？」

　　「我有一輛汽車。我們可以一塊兒去。」

　　我繼續跟著往下學。當然，我有公務在身，那天晚上該我值班。我是鬧市區分局特種勤務處的警官，要隨叫隨到。不過，二月九號是個平靜的星期四，我想不會有多少行動。到九點鐘為止，我只接到了三個電話。

　　警察局的外事科屬於特種勤務處；我們負責處理外交人員和知名人士所遇到的麻煩，還向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來與警方交涉的外國人提供翻譯或聯絡人員。我們的工作雖然很雜，但沒有什麼壓力：我當班的時候可能會接到五、六個請求幫助的電話，但沒有一樁是急事。我幾乎無須出門。這項工作比我以前擔任警方新聞聯絡官時的工作要輕鬆得多。

　　二月九日夜晚，我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關於智利副領事費爾南多．康西卡的。這位副領事喝得醉醺醺、汽車開得東扭西歪的。一輛巡邏車把他的車攔到了路邊，而他卻聲稱自己有外交豁免權。我讓巡邏警察開車把他送回家，然後做了記錄，打算第二天上午再次向智利領事館提出抗議。

　　一個小時後，我接到了加迪納的警探們打來的電話。他們拘捕了一名與一次飯店槍殺事件有關的嫌疑犯；由於此人只說薩摩亞語，所以他們想要一位翻譯。我回答說翻譯我可以找一個，不過……薩摩亞人肯定是會說英語的，因為他們的國家多年來一直是美國的託管地。警探們說他們自己去處理這事。後來，我接到了另一個電話，說幾輛電視臺的流動轉播車堵塞了阿羅史密斯音樂會的消防專用通道。我讓那些警官們找消防部門。此後的一個小時平安無事，我又回到教科書上，聽見那女人用動聽的聲音唸道：「昨天是個下雨天。」

　　接著打來電話的是湯姆．格雷厄姆。

　　「是他媽的日本人，」格雷厄姆說道，「我很難相信這不是他們在搞鬼。你最好到這兒來一下，彼得君。菲格路一一〇〇號，在第七大街轉角處，是那幢新建的中本大廈。」

　　「出什麼事了？」我不得不問一句。格雷厄姆是個能幹的警探，但脾氣不好，而且往往會小題大做。

　　「是這麼回事兒，」格雷厄姆說道，「幾個該死的日本人要求見特種勤務處的聯絡官，也就是要見你，夥計。他們說聯絡官不來，警察就不能進行調查。」

　　「不能進行調查？為什麼？是什麼事情？」

　　「殺人案，」格雷厄姆說，「一個白種女人，大概有二十五歲，身高六英尺一左右，仰面朝天躺著，就在他們的會議室裡。真夠瞧的。你最好能盡快過來一趟。」

　　「背景裡是不是音樂聲？」我問道。

　　「是的，」格雷厄姆答道，「這兒正在舉行一個大型招待會。中本大廈今天晚上搞了一個排場很大的落成典禮。你來一下，行嗎？」

　　我說我就來。我給隔壁的阿森西奧太太打了個電話，問她能不能在我出去的時候幫我照看一下女兒；能多幾塊錢花花她是不會反對的。我趁她還沒過來之前換了件襯衫，穿上了一套體面的西裝。這時候，弗雷德．霍夫曼打來了電話。霍夫曼是鬧市區分局的值班警官，個子不高，非常強壯，頭髮有些灰白。「聽著，彼得，我想你在這件事上會需要個幫手。」

　　「這是為什麼？」我問道。

　　「這次像是樁凶殺案，涉及到幾個日本人。可能很棘手。你當聯絡官有多久了？」

　　「大約有六個月了。」我回答道。

　　「我要是你，就找個有經驗的幫手。找找康納，讓他和你一起去。」

　　「誰？」

　　「約翰．康納。聽說過他沒有？」

　　「聽說過。」我回答說。康納在分局裡大名鼎鼎，是個傳奇式人物，是特勤處最見多識廣的警官。「他不是退休了嗎？」

　　「他只是在無限期休假，不過仍然辦一些涉及日本人的案子。我覺得他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告訴你怎麼辦。我替你給他打電話。你只要把車開去接他一下。」霍夫曼把康納的地址告訴了我。

　　「好了。謝謝啦！」

　　「還有件事。這個案子要使用地面通訊，明白吧，彼得？」

　　「明白，」我隨口答道，「誰要求的？」

　　「這樣穩妥些。」

　　「就照你說的辦，弗雷德。」

　　所謂地面通訊是指不使用無線電，這樣，那些監聽警方無線電通話頻率的新聞界就不可能聽到我們的通話。每次伊麗莎白．泰勒上醫院，我們都使用地面通訊。有時，某個知名人士十多歲的兒子在車禍中死於非命，我們也使用地面通訊，為的是在電視臺的記者上門採訪之前先把消息通知死者的父母。地面通訊常用來處理這類事情。不過，還從未聽說過任何殺人案也採用這種處理方法的。

　　在驅車前往鬧市區途中，我沒有使用車上的電話，而是在聽無線電廣播。有一則消息報導說一名三歲男孩被子彈擊中，造成腰椎以下癱瘓。這孩子是一場搶劫案的旁觀者，被一顆流彈打中脊椎……

　　我把收音機調到另一個臺，它正在播出談話節目。我已經可以看見鬧市區的摩天大廈在朦朦夜色中的閃爍燈光了。我在聖佩德羅拐下高速公路，朝康納的住處開去。

　　我知道約翰．康納在日本曾待過一段時間，學習了日本語和日本文化。六〇年代，他一度是局裡唯一能說一口流利日語的警官，而當時，除了日本本土之外，洛杉磯地區的日本人最多。

　　當然，現在局裡能說日語的警官已有八十餘人──而且還有很多人像我一樣正在學習。康納幾年前就退了休。但凡跟康納一起共過事的聯絡官都認為他是最棒的。據說他的工作很俐落，常常幾個鐘頭就能辦完一樁案子。他辦事幹練，在盤查詢問方面是個能手，能從證人那裡了解到別人了解不到的情況。但是聯絡官們主要還是讚揚他辦案時不偏不倚，秉公辦事。有人曾跟我說過：「跟日本人打交道就像走鋼絲，早晚總要從鋼絲的這一側或那一側掉下來。有的人會認為日本人很了不起，是不會出差錯的。也有的則會認為他們都是邪種壞蛋。而康納卻總能保持平衡，冷靜地恪守中庸。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約翰．康納住在離第七大街不遠的工業區，在柴油機貨車倉庫旁的一座磚砌大庫房裡。庫裡的運貨電梯已經壞了，我從樓梯爬上三樓，敲了敲他的門。

　　「門是開著的。」裡面一個聲音應道。

　　我走進一套小公寓。起居室十分簡潔，是按日本式樣佈置的：鋪著草蓆的地面、推拉式的門和木板牆壁，一幀書法橫幅、一張黑漆桌子，還有一隻花瓶，插著一束白色的蘭花。

　　我看見門口擺著兩雙鞋，一雙是男人的低跟鏤花牛皮鞋，另一雙是女人的高跟鞋。

　　我喊了一聲：「康納上尉在家嗎？」

　　「請稍等一下。」

　　一扇拉門打開後，康納走了出來。他個子高得嚇人，也許有一米九十，遠遠超過六英尺。他身上穿了一件質地很輕的日本式藍布浴袍。我估計他有五十五歲。他兩肩很寬、有些……凸頂，嘴唇上方的小鬍子修剪得很整齊，瘦削的面龐上長著一雙目光犀利的眼睛。他的嗓音深沉，舉止沉著。

　　「晚上好，中尉。」

　　我們握了握手。康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點點頭說：「不錯，很有點氣派。」

　　「我過去常跟新聞界打交道，」我說道，「很難說什麼時候你不得不面對著一大堆照相機。」

　　他點點頭：「而現在你是值班的特勤警官了？」

　　「是的。」

　　「幹聯絡官多長時間啦？」

　　「六個月。」

　　「會說日語嗎？」

　　「會幾句，現在正在學。」

　　「給我幾分鐘換衣服。」他轉身消失在拉門後面，「是件殺人案嗎？」

　　「是的。」

　　「誰通知你的？」

　　「湯姆．格雷厄姆。他是負責犯罪現場的警官。他說那些日本人堅持要聯絡官到場。」

　　「噢。」他頓了一下。我聽見水流的嘩嘩聲，「這種要求常見嗎？」

　　「不常見。實際上，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呢。一般情況下，警官們找聯絡官是因為他們在語言方面有困難。我從沒聽說過由日本人要求聯絡官到場的事。」

　　「我也沒聽說過。」康納說道，「是格雷厄姆讓你把我也帶上的嗎？我跟湯姆．格雷厄姆相互之間有點成見。」

　　「不是他，」我告訴他，「是弗雷德．霍夫曼讓我來請你的。他覺得我經驗不足。他說他替我打電話給你。」

　　「這麼說你在家裡接到了兩次電話。」

　　「是的。」

　　「哦。」他重又出現在客廳裡，穿著一套藏青色的西服，邊走邊打著領帶。「看來時間很緊了。」他看了看錶。「格雷厄姆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大約九點。」

　　「這麼說已經過了四十分鐘。走吧，中尉，你的車在哪兒？」

　　我們匆匆忙忙下了樓。

　　我驅車向聖佩德羅開去，隨即拐上第二大街，徑直朝中本大廈疾駛而去。路面彌散著一層薄霧。康納凝神窗外，問道：「你的記憶力怎麼樣？」

　　「我覺得不錯。」

　　「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今天晚上那兩個電話的內容複述給我聽聽。越詳細越好。如果能一字不差，就更好。」

　　「我盡力吧。」

　　我把兩個電話的內容說了一遍。康納默默地聽著，既沒有打斷我的話，也沒有發表評論。我不知道他何以對此有這麼大的興趣，他也隻字未提這一點。我說完後，他問了一句：「霍夫曼沒跟你說是誰要求使用地面通訊的嗎？」

　　「沒有。」

　　「不過這倒是個很好的主意。只要條件允許，我從來不用汽車上的電話。現在偷聽電話的人太多了。」

　　我把車拐上了菲格路。我已經可以看見不遠處新落成的中本大廈前耀眼的燈光了。這幢灰色花崗岩建造的大廈拔地而起，直插夜空。我把車拐上右邊的車道，隨手打開放手套的箱子，取出一疊執行公務所需的名片。

　　名片上寫著洛杉磯警察局特種勤務處聯絡官、中尉警探彼得．Ｊ．史密斯。正面是英文，反面是日文。

　　康納看了看名片問道：「你打算怎樣處理，中尉？以前跟日本人打過交道嗎？」

　　「沒怎麼打過，」我承認道，「只接觸過一兩個酒後開車遭拘捕的傢伙。」

　　康納很客氣地說道：「那麼，我提一個也許我們可以採用的辦法。」

　　「好啊，」我說道，「我感謝你的幫助。」

　　「那好。既然你是聯絡官，我們到了那兒之後，現場由你來掌握會是再好不過的了。」

　　「行。」

　　「不要介紹我，也不要以任何方式提到我。甚至連看都不要看我。」

　　「行。」

　　「就當我不存在。你一個人全權處理。」

　　「行。」

　　「你要顯得一本正經，站得筆直，任何時候都別解開衣扣。他們向你鞠躬，你不用依樣還禮，只要點點頭就行。鞠躬這種禮節，外國人掌握不好，所以連學都不要學。」

　　「行。」

　　「和日本人打交道時要記住，他們不喜歡談判。他們覺得談判的對立性太強。在他們的社會中，他們總是盡量避免這種方式。」

　　「行。」

　　「手勢的運用要有節制。盡量把手放在身體兩側。日本人覺得手勢幅度太大是一種威脅。說話時聲音要沉著，語調要四平八穩。」

　　「行。」

　　「如果你能這麼做的話。」

　　「那沒問題。」

　　「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啊。有時候日本人真讓人惱火。也許今天晚上你就會發現他們很令人討厭。盡量把事情處理好。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一定不要發火。」

　　「好吧。」

　　「發火是最糟糕的事。」

　　「我明白。」

　　康納微笑著說：「我相信你能做好。也許你根本用不著我幫忙。不過，如果你真遇到了麻煩，你就會聽見我說『也許我能幫個忙』。這是個信號，意思是由我來接手處理。從這時起，就由我出面講話。我希望你就不要再開口了，即使他們直接跟你說什麼，你也別開口，行嗎？」

　　「行。」

　　「也許你想說幾句，但是要克制住。」

　　「我明白。」

　　「另外，不論我幹什麼，你都不要流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不管我幹什麼。」

　　「行。」

　　「我接手之後，你就站到我的右側，稍稍靠後一點兒。千萬別坐下，也別東張西望，注意力要集中。要記住，雖然你來自ＭＴＶ的文化背景，他們卻沒有。他們是日本人。在他們眼裡，你的一言一行都具有一定的含義。你的一舉一動不僅關係到你本人，關係到警察局，而且關係到我，你的上級，你的前輩。」

　　「是，上尉。」

　　「有什麼問題嗎？」

　　「你說的前輩是什麼意思？」

　　康納笑起來。

　　我們的車從泛光燈旁開過，沿坡道進入了地下停車場。

　　「在日本，」康納解釋說，「前輩就是資歷深的人，他對後輩給以指點。所謂後輩就是資歷淺的人，是小老弟。前輩與後輩的關係無處不在。一般認為，只要一個年紀小一些的人和一個年紀大一些的人在一起工作，就有這種關係。他們也許會這樣看待我們。」

　　「是不是有點像師徒關係？」我又問道。

　　「不盡然。」他回答說，「在日本，前輩與後輩關係有其自身的特點。前輩更像慈祥的父親，對後輩應當寬容。對資歷淺的年輕人所表現出的種種不太懂事的過分舉動和錯誤應當寬宏大量。」說到這裡他笑起來，「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那樣的。」

　　我們下到坡底，眼前是一片寬闊平坦的停車場。康納望著窗外，皺起了眉頭。「人都到哪兒去了？」

　　中本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小轎車，司機們倚在車上，邊聊天邊抽菸。我一輛警車也沒看見。在一般情況下，出了人命案的地方就像過聖誕節一樣燈火通明，總會停著五、六輛信號燈閃爍轉動的警車，還能看見驗屍官、醫務人員以及其他人員在場。

　　可是今天晚上這裡什麼也沒有，看上去就是一個宴會之夜的停車場，舉止優雅的人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等候著自己的汽車。

　　「真有意思。」我說了一句。

　　我們停下車，停車場的工作人員替我們打開車門。我下了車，站在豪華的地毯上，耳邊傳來柔和的音樂聲。我和康納朝電梯走去。衣冠楚楚的人們從我們面前走過，有穿著禮服的男人，也有穿著華貴盛裝的女人。湯姆．格雷厄姆站在電梯旁邊。他身穿褪色的燈芯絨運動衫，正在一個勁兒地猛抽菸。

　　二

　　格雷厄姆在南加州大學上學時曾經是橄欖球隊的中衛，但卻始終沒能成為一流隊員。這一段不走運的歷史就像個性特徵一樣與他緊緊相隨。他似乎總是錯過重要的晉升機會，一直在警探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他從一個處調到另一個處，可就是沒有找到一個適合他的地方，也沒有找到一個能跟他很好合作的搭檔；他說話鋒芒畢露，在局長辦公室裡，也處處樹敵。如今他已三十九歲了，晉升的機會日漸渺茫。他經常覺得忿忿不平，動輒發火；他已經開始發福──身體變得臃腫起來。他總是惹得別人很不愉快，所以不討人喜歡。他認為要恪守正直，就必然得作一個失敗者，要是誰不同意他的觀點，他就對誰諷刺挖苦。

　　「這身衣服真瀟灑，」我走過去時，他對我說道，「你看上去真帥，彼得。」他煞有介事地用指頭彈了彈我的衣領，好像上面有灰似的。

　　我沒有答理他的話，開門見山地問：「事情怎麼樣啦，湯姆？」

　　「你們這些夥計應當來參加這裡的晚會，而不是來執行公務。」他轉過身與康納握手。「你好哇，約翰！把你從被窩裡拖出來是誰的主意？」

　　「我只不過來看一看。」康納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弗雷德．霍夫曼讓我帶他來的。」我解釋道。

　　「見鬼，」格雷厄姆罵了一句，「你在這兒對我倒沒什麼，我還可以多個幫手。那上面的氣氛很緊張。」

　　我們隨他一起來到電梯口。我還是沒看見有其他警察，於是問道：「人都到哪兒去了？」

　　「問得好啊，」格雷厄姆說，「他們把我們的人都弄到後面那個載貨電梯那兒去了。他們說從工作電梯上去更快，而且他們一直強調這次落成典禮的重要性，說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擾它。」

　　在電梯入口處，一名身著制服的日本私人警衛把我們仔細打量了一番。「這二位是我們的人。」格雷厄姆說道。警衛點了點頭，但仍用懷疑的目光斜眼看著我們。

　　我們進了電梯。

　　電梯門一關上，格雷厄姆就罵道：「該死的日本人。這是在我們的國家，我們還他媽的是這個國家的警察呢。」

　　電梯的四壁都是玻璃。它開始上升。我們透過淡淡的薄霧看著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對面就是阿科大廈，在一片夜色中，它燈火輝煌。

　　「你知道吧，這種電梯是不合規定的，」格雷厄姆說道，「根據規定，玻璃電梯在九十層以上是不準使用的，而這幢大廈有九十七層，是洛杉磯最高的建築。這整幢大樓的來歷也很不一樣。他們只花了一個月就蓋成了。你知道是怎麼蓋的嗎？他們從長崎把預製構件運過來，到這裡來把它們拼在一起。一個美國建築工人也沒有雇，說是有些技術問題只有日本人才能解決。於是他們得到了特許，繞過了美國的工會。你相信這些鬼話嗎？」

　　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說：「他們打通了美國的工會。」

　　「媽的，他們這事還打通了市政委員會，」格雷厄姆說道，「錢能通神啊。有一點我們都知道，日本人有得是錢，所以在建築地段限制和地震區建築規定的問題上都能得到變通。他們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我再次聳了聳肩，「政治啊。」

　　「扯淡。你不知道他們連稅都不交吧？是啊，他們從市裡得到了免交八年財產稅的優惠。真他媽的，我們是在把自己的國家拱手相讓嘛！」

　　電梯在繼續上升，電梯裡一陣沉默。格雷厄姆凝望著窗外。這是日立公司運用最新技術生產的高速電梯，是目前世界上最快最穩的電梯。它穿過薄霧越升越高。

　　我對格雷厄姆說道：「你是想給我們介紹一下殺人案的情況呢，還是想讓我們等一會兒大吃一驚呢？」

　　「哦，媽的。」格雷厄姆翻開筆記本說道，「是這樣，報案電話是八點三十二分打來的。打電話的人說有個『處理屍體的問題』。那是個男人的聲音，英語講得不好，帶著很濃的亞洲腔。接線生無法讓他提供更多的情況，除了一個地址：中本大廈。一輛巡邏警車於八點三十九分趕到。他們發現是一宗殺人案，發生在四十六層，是這幢大樓的辦公大樓層。受害者是一名白人女子，二十五歲上下。長得還真漂亮。你一會兒就會看見的。

　　「警察趕緊拉上警戒線，並打電話向局裡報告。我和梅里諾兩人是八點五十三分到的。幾乎同時到達的有犯罪現場調查小組和技術偵查處的人，他們準備進行屍檢，取指紋，並拍照。說到這裡，清楚不清楚？」

　　「清楚。」康納點著頭說。

　　格雷厄姆接著說：「我們正準備開始，這時候，從中本公司來了個人。這個人穿了一身價值上千美元的藏青色西裝，說他有權跟洛杉磯警察局聯絡官先談談，然後我們才能在他們的樓裡進行工作。他說我們的調查沒有合理的理由。

　　「我火了。這他媽是怎麼的啦？我們面前明擺著是一樁殺人案，我覺得這小子應當滾回去。不過這個日本小子英語說得真不賴，而且似乎很懂法律。你看，在場的人都有些擔心。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僅僅為了強行開始調查，而置應有的程序於不顧，是沒有多大意義的，對不對？而且，這個日本小子堅持要先見聯絡官，然後才能讓我們動手工作。可他英語說得這麼好，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提這個要求。我覺得那些語言不通的人才需要聯絡官嘛，可這小子呢，法律上又似乎很內行。不管怎麼說吧，反正……」他嘆了口氣。

　　「所以就打電話給我了。」我說道。

　　「是啊。」

　　「中本公司來的那個人是誰？」我問道。

　　「媽的。」格雷厄姆皺著眉頭看起筆記本來，「叫石原或者石什麼的。」

　　「你有他的名片嗎？他肯定給過你。」

　　「是啊，給過。我把它給梅里諾了。」

　　「還有其他日本人在嗎？」我問道。

　　「你怎麼了，開玩笑嗎？」格雷厄姆笑了起來，「這地方到處都是日本人。那上面就像他媽的迪斯耐樂園。」

　　「我指的是在犯罪現場。」

　　「我指的也是犯罪現場，」格雷厄姆說道，「我們無法把他們擋在外面。他們說這是他們的大樓，他們有權在那兒。今晚又是中本大廈落成典禮。他們是有權在那兒，如此等等的話。」

　　「落成典禮在什麼地方進行？」我問道。

　　「在四十五樓，也就是現場下面的那一層。他們正鬧得不亦樂乎呢。那兒大概有八百個人。有電影明星，有參議員、眾議員，還有其他名流。我聽說──瑪丹娜就在那兒，還有湯姆．克魯斯。有哈蒙德參議員、甘迺迪參議員、埃爾頓．約翰、莫頓參議員，還有托馬斯市長。地方檢察官維蘭也在。也許你的前妻也在呢，彼得。她還在維蘭那兒幹，是嗎？」

　　「據我所知，是的。」

　　格雷厄姆嘆了口氣，說：「……嫖上一個律師一定很不錯，不用受律師的支使。人往高處走啊。」

　　我不想談論我的前妻，於是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多少連繫了。」

　　電梯裡響了一下鈴聲，接著一個聲音用日語說：「四十三。」

　　格雷厄姆掃視了一下電梯門上方顯示的數字，「這鬼玩意兒你相信嗎？」

　　「四十四，」那聲音又說道，「快到了。」

　　「它說的是什麼？」格雷厄姆問道。

　　「我們快到了。」我答道。

　　「媽的，」格雷厄姆說道，「如果電梯能說話，那它也該說英語才是。這兒還是美國嘛。」

　　「幾乎不是啦。」康納看著窗外說道。

　　「四十五。」電梯裡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

　　電梯門隨即打開了。

　　格雷厄姆沒說錯，招待會的場面確實壯觀。整個一層樓面是模仿四〇年代的大舞廳設計建造的。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珠光寶氣。樂隊正演奏著格倫．米勒的搖擺舞曲。電梯門外站著一個人，我覺得有點面熟。他頭髮花白，皮膚曬得黝黑，雙肩很寬，像個運動員。他踏進電梯後轉過身對著我，「請去底層。」我聞到一股威士忌酒氣。

　　接著一個衣冠楚楚、年紀稍輕些的人站到他身旁說：「這部電梯是向上的，參議員。」

　　「怎麼回事？」花白頭髮的人轉身問他的助手。

　　「這是向上去的電梯，先生。」

　　「唔，我可是要往下去的呀。」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有些拿腔拿調。

　　「是的，先生。這我知道，先生。」助手陪著笑臉說，「我們去乘另一部電梯吧，參議員。」他緊緊抓著花白頭髮那人的手臂，把他帶下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後繼續向上開去。

　　「剛才是你交的稅款在起作用呢，」格雷厄姆說道，「認識他嗎？史蒂芬．羅參議員。有幸看見他到這裡來參加晚會，他可是參議院財政委員會的呀。有關日本進口商品的規定都是這個委員會定的。不過羅也像他的朋友甘迺迪參議員一樣，是個愛拈花惹草的人。」

　　「哦，是嗎？」

　　「有人說他酒量也很不錯。」

　　「我已經注意到了。」

　　「所以才有個助手跟著他，為的是保證他別惹麻煩。」

　　電梯停在第四十六層。接著是一聲輕輕的電子模擬聲：「四十六層，謝謝。」

　　「到了，」格雷厄姆說道，「現在我們大概可以工作了。」

　　三

　　電梯門開了。我們的面前是一堵人牆。這些人都穿著清一色的西服，背對著我們。擠在電梯門前那塊地方的人肯定不下二十個。空氣中彌漫著香菸的煙霧。

　　「進來，跟我走。」格雷厄姆邊說邊分開人群。我跟在後面，康納則緊跟著我，不聲不響地走著。

　　第四十六層樓是為中本工業公司主要行政辦公機構設計的，頗有氣派。我站在電梯前鋪有地毯的迎賓區，可以看見整個樓層──一個巨大的開闊空間，約莫六十米長，四十米寬，足有半個橄欖球場大小。整個布局看上去既寬敞又高雅。天花板很高，鑲著木質嵌板。所有陳設都是木製品或編織品，呈黑色或灰色。地毯很厚，吸音效果很好。照明燈都比較低，於是更增添了柔和、華貴的氣氛。與其說這裡是辦公區，不如說它更像家銀行。

　　而且是你所見過的最富有的銀行。

　　它使人不禁駐足觀看起來。我站在為保護犯罪現場而拉起的黃繩子旁邊。這繩子擋住了通往樓面的過道。我四下環視著：正前方是寬大的敞開式辦公區，就像露天的牛欄似的，是祕書們和低級辦事員工作的地方。辦公桌幾張幾張地放在一起，這幾張和那幾張之間以一些盆栽植物相隔。辦公區的中央放著中本大廈以及仍在建造中的周圍建築群的巨大模型。模型上方亮著一盞聚光燈，而辦公室的其餘部分則比較昏暗，只開著夜燈。

　　管理人員的辦公室都在這間大辦公室的四周。這些私人辦公室面向敞開式大辦公室的一面牆都是玻璃製的，朝外的一面牆也是玻璃的，所以從我站的地方可以直接看到洛杉磯市的許多摩天大廈。這使人產生一種感覺，彷彿這層樓懸浮在半空之中。

　　左右兩側各有一個用玻璃隔開的會議室。右邊的會議室要小些，我可以看見那姑娘的屍體就躺在一張黑色的長桌子上。她身上穿著黑色衣裙，一條腿耷拉著。我沒看見血跡。我離得太遠，也許有六十米遠，所以很難看得十分清楚。

　　我耳邊傳來警用無線電報話機的噼啪聲。我聽見格雷厄姆說：「先生們，你們要請的聯絡官來了。現在我們大概可以進行調查了吧。彼得？」

　　我把臉轉過去，對著電梯前面的那些日本人。我不知該跟誰談；在一陣尷尬之後，他們之中有個人走上前來。此人三十五歲上下，穿著一套價格昂貴的西裝。他的頭微微一低，做出個鞠躬的樣子。我也微微鞠了一下躬。接著，他開口說話了。

　　「晚安。初次見面，史密斯先生。我叫石倉。請多關照。」這幾句日語儘管是客套，倒也是一種正式的交際辭令。沒有浪費時間。他姓石倉，而且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也用日語答道：「初次見面。我是史密斯。請多關照。」你好。幸會。老一套。

　　「這是我的名片。請關照。」他把名片遞給我。他的動作迅速，充滿了活力。

　　「多謝了。」我雙手接過名片。其實這樣是多此一舉，但我採納了康納的建議，想表現出鄭重其事的樣子。接著我把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按照禮節，我們都得看看對方的名片，然後簡單地說上一兩句話，或者問一個諸如「這是您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嗎」之類的問題。

　　石倉用一隻手接過我的名片後說：「這是你家裡的電話嗎，警探？」我吃了一驚。他竟能說一口純正的英語。只有在這兒住了很久，而且是從年輕時就生活在這兒的人才講得出這樣的英語。他一定在這兒上過學，是七〇年代來美國學習的成千上萬日本人當中的一個。七〇年代，日本每年派到美國來的學生有十五萬，都是來研究了解美國的。而我們每年到日本去的學生卻只有二百人。

　　「是啊，底下的那個號碼就是。」我答道。

　　石倉把我的名片放進襯衫口袋。我剛開口準備說兩句關於他名片的話，他就打斷了我，「我說，警探，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客套都免了。今天晚上的問題主要是你的同事不講理。」

　　「我的同事？」

　　石倉用頭朝格雷厄姆那邊一歪，說道：「那個胖子格雷厄姆。他的要求太無理。我們強烈反對他提出的今天晚上就進行調查的做法。」

　　我問道：「這為什麼呢，石倉先生？」

　　「你們沒有合理的理由來進行調查。」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石倉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想即使對你來說，原因也是顯而易見的。」

　　我保持著鎮靜。我當了五年警探，又跟新聞界打了一年交道，知道怎樣保持鎮靜。

　　「不，先生，」我說道，「原因恐怕並非顯而易見。」

　　他以不屑一顧的神情看著我，「……是嗎，實際上，你們把這個姑娘的死和我們在樓下舉行的招待會聯繫在一起是毫無根據的。」

　　「她身上穿的好像是晚禮服……」

　　他毫不客氣地打斷我的話，「我想你們很可能會發現她是因吸毒過量而猝死的，所以說，她的死與我們的招待會根本不相干。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不，先生。在沒有進行調查之前，我不能同意你的說法。」我又深深吸了口氣，「石倉先生，我很理解你的擔心，可是……」

　　石倉再度打斷我的話，「我不知你是否真這麼想。我堅持要求你們理解中本公司今晚的處境。今晚的活動對我們來說事關重大，有許多頭面人物來參加這次招待會。我們所擔心的是，對於一個女人的死亡的毫無根據的指控會破壞本公司的這次盛大聚會，而且還是這樣一個根本無足輕重的女人……」

　　「無足輕重的女人？」

　　石倉把手一揮，沒有答理我。他似乎對於跟我說話已感到厭煩了，「很明顯嘛，你看她那副樣子，跟個妓女差不多。我根本無法想像她是怎麼進這幢樓裡來的。由於這個原因，我堅決反對格雷厄姆警探提出的要對樓下的客人進行盤問的做法。這種做法毫無道理。我們的來賓當中有不少參議員、眾議員以及洛杉磯市政要員。你肯定也知道這些知名人士會覺得很難堪……」

　　我打斷他的話說：「你先等一下。格雷厄姆警探跟你說過他要對每個參加招待會的人進行盤問？」

　　「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沒錯。」

　　我這才開始明白為什麼要叫我來。格雷厄姆不喜歡這些日本人，威脅要把他們的招待會給弄砸。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格雷厄姆不可能盤問美國國會參議員，更不要說地方檢察官或市長了。除非他明天不想再去上班了。不過，日本人把他給惹惱了，他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我對石倉說：「我們可以在樓下設一個登記處，讓你們的賓客在走之前簽一下名。」

　　「恐怕這樣做也不妥當，」石倉說道，「因為你肯定也知道……」

　　「石倉先生，我們就這麼辦吧。」

　　「你提的辦法難以接受……」

　　「石倉先生！」

　　「你知道，對我們來說這會引起……」

　　「石倉先生，我很遺憾。我已經向你解釋了警察工作的程序。」

　　他愣在那裡，沉默了一陣，接著擦了擦嘴唇上滲出的汗，說：「中尉，我感到很失望，你沒有與我們很好地合作。」

　　「合作？」這時候我有點火了，「石倉先生，你們這兒死了個女人，我們的職責就是調查發生了什……」

　　「但你也必須替我們這次特殊的場合想一想……」

　　這時我聽見格雷厄姆說道：「喔，上帝，這是在幹什麼？」

　　我回過頭去，看見黃繩子那邊約二十米的地方有個身材矮小、書生氣十足的日本人正在給犯罪現場拍照。他使用的照相機很小，幾乎可以完全隱蔽在他掌心之中。不過，他並沒有企圖掩蓋自己跨越界限拍照這一事實。我看見他慢慢地朝我們站的地方退著，舉起手拍了一張照；在為下一張照片取景時，他那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眼睛朝我們眨了眨。他的舉動完全是故意的。

　　格雷厄姆走到黃繩子邊上對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從那兒出來。這裡是犯罪現場，你不能拍照。」那人沒有反應，還在繼續向後退。格雷厄姆轉過身問道：「這傢伙是什麼人？」

　　石倉答道：「是我們的雇員田中先生。他在中本公司保安部工作。」

　　我眼前的事令我難以置信。日本人竟讓自己的雇員在黃線裡任意走動，破壞犯罪現場。我忍無可忍地說道：「叫他出來！」

　　「他在拍照。」

　　「他不能拍照。」

　　石倉說道：「但這是替我們公司拍的。」

　　我說道：「我可不管這個，石倉先生。他不能站到黃繩子裡面，也不能拍照。讓他出來。我還要他的膠捲。請吧。」

　　「好吧。」石倉很快用日語說了幾句話。我轉過身，正好看見田中從黃繩子下面鑽出來，消失在擠在電梯門口那些穿著藏青西服的人當中。接著我看見這些人身後的電梯門打開，然後又關上了。

　　狗娘養的。我不由得怒從心頭起，「石倉先生，你是在妨礙警察執行公務。」

　　石倉平靜地說：「史密斯警探，你必須理解我們的處境，當然，我們完全相信洛杉磯警察局，但我們也必須進行我們自己的調查，為此，我們必須有……」

　　他們自己的調查？這個狗娘養的。我突然覺得說不出話來。我的牙咬得緊緊的，臉漲得通紅，怒不可遏。我真想把石倉抓起來。我真想揍他一頓，把他摔到牆上去，把手銬銬到他該死的手腕上，把……

　　「也許我能幫個忙，中尉。」我身後一個聲音說道。

　　我轉過身，看見約翰．康納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兒。

　　我向旁邊挪了挪。

　　康納面對石倉微微欠了欠身，遞上自己的名片。他操著流利的日語說：「冒昧打擾了，很是對不起。我能自我介紹一下嗎？鄙人叫約翰．康納。這是我的名片。請多關照。」

　　「約翰．康納？」石倉說道，「那個約翰．康納？見到您十分榮幸。我叫石倉。請多關照。」

　　客套寒暄之後，他們飛快地用日語交談著，我只能聽懂隻言片語。我不得不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一邊看著他們，一邊不時點點頭，而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有一回，我聽康納用日語說我是「後輩」，我知道他說我是他的手下或門徒。有好幾次他以嚴厲的目光看著我，像做父親的那樣遺憾地搖搖頭。看來他似乎在為我進行道歉。我還聽見他說格雷厄姆令人討厭。

　　這些道歉起了作用。石倉平靜了下來，肩膀也放鬆了。他開始顯得從容起來，臉上甚至露出了笑意。最後他說道：「這麼說，你們就不檢查我們來賓的身分了？」

　　「絕對不檢查，」康納說，「你們的貴客可以來去自由。」

　　我剛準備提出異議，康納就瞪了我一眼。

　　「查驗身分是沒有必要的，」康納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因為我相信中本公司請來的貴賓中沒有人會捲入這個不幸的事件。」

　　「王八蛋。」格雷厄姆輕輕地說了一句。

　　石倉喜形於色。我卻很惱火。康納跟我在唱反調。他使我看上去就像個傻瓜。更有甚者，他竟不按警方的程序辦──這樣我們今後可能都得倒楣。我怒氣沖沖地把手往衣袋裡一插，扭頭望著別的地方。

　　「您對這件事處理得如此審慎，我深表感謝，康納上尉。」石倉說道。

　　「我並沒有做什麼，」康納說著正正經經地鞠了個躬，「不過我希望你現在能同意我們清理樓層，這樣警察就可以著手調查了。」

　　石倉眨了眨眼睛：「清理樓層？」

　　「是的，」康納說著掏出了筆記本，「請幫助我讓你身後這些人離開這兒，並請你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

　　「你說什麼？」

　　「請把你身後這些人的名字告訴我。」

　　「我能問一下為什麼嗎？」

　　康納把臉一沉，用日語吼了一聲什麼。我沒聽懂，但卻看見石倉的臉頓時通紅。

　　「請原諒，上尉，不過我覺得你沒有理由說這……」

　　這時，康納勃然大怒。他走近石倉，一邊用手指指戳戳，一邊大聲吼道：「別太放肆了！快滾！聽見沒有！」

　　石倉被這訓斥鎮住了，他往後退避著，轉過身去。

　　康納俯身正對著他，聲音嚴厲而又充滿了譏諷：「滾開！滾！還不明白嗎？」他轉過身，橫眉豎目地指著站在電梯前面的那些日本人。那些日本人見康納火冒三丈，都把目光轉向了別處，有的人則在一個勁兒地抽菸。可是誰也沒有動。

　　「嘿，里奇，」康納對著技偵處的攝影師里奇．沃爾特斯喊道，「替我拍下這些人的照片，行嗎？」

　　「好的，上尉。」里奇應聲答道。他舉起照相機，把快門按得咔嚓直響，開始逐個給這些人照起像來。

　　石倉突然變得非常激動。他走到照相機前面，把手舉起來：「等一下，等一下，這是幹什麼？」

　　可是那些日本人在頻頻閃亮的閃光燈面前像魚群一樣開始躲避，幾秒鐘之後便盡數退去。石倉煢煢孑立，極不自在。這層樓上剩下的都是我們的人了。

　　石倉用日語嘰咕了一句。顯然，他又說錯了話。

　　「哦？」康納說道，「這就要怪你了，這些麻煩都是你造成的。現在你必須負責向我的警探們提供必要的幫助。我要跟發現屍體的那個人談話，要找打電話報警的人。我需要在發現這具屍體之後來過這層樓上的所有人的名單。我還要田中那架照相機裡的那捲膠片。我是說話算數的。如果你再妨礙我們的調查，我就逮捕你。」

　　「但我必須請示我的上司……」

　　「你當心點！」康納向他逼近了一步，「別跟我耍滑頭，石倉君。去吧。我們要開始工作了。」

　　「好的，上尉。」石倉迅速而機械地鞠了個躬，繃著臉怏怏不樂地離開了。

　　格雷厄姆開心地笑起來：「你訓他訓得真痛快。」

　　康納猛地轉過身，「你都幹了什麼？跟他說你要訊問每一個參加招待會的人？」

　　「唉呀，胡扯，我只不過是想讓他緊張緊張，」格雷厄姆說，「我根本不可能去訊問市長。既然這些蠢貨沒有幽默感，我有什麼辦法？」

　　「他們是有幽默感的，」康納說道，「這個玩笑開到了你自己的頭上。因為石倉有一個難題，而你幫了他的忙。」

　　「我幫了他的忙？」格雷厄姆皺起眉頭，「你在胡扯什麼呀？」

　　「日本人顯然是想拖延調查，」康納說道，「你挑釁性的策略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絕好的理由──打電話找特勤處的聯絡官。」

　　「哦，得了吧，」格雷厄姆說道，「他們知道，聯絡官五分鐘內就能趕到。」

　　康納搖搖頭說：「別自欺欺人了，他們對於今晚誰值班的事清楚得很。他們知道史密斯住的地方有多遠，也知道他趕到現場要多長時間。他們成功地把調查時間向後拖延了一個半小時。幹得好，警探。」

　　格雷厄姆盯著康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轉過身去，「見鬼，」他氣鼓鼓地說，「真是胡說八道，而且你心裡也知道。夥計們，我去……工作了。里奇呢？開始吧。你現在有三十秒鐘時間可以拍照，我的人馬上就要進來，到時候就會妨礙你了。走吧，夥計們。我要在她變得臭不可聞之前把該做的都做完。」

　　說完，他步履沉重地朝犯罪現場走去。

　　技偵處來的人帶著箱子和取證小車跟著格雷厄姆走向現場，里奇．沃爾特斯在最前面，邊走邊拍照，接著走進了那間會議室。會議室的四壁是茶色玻璃，所以照相機的閃光燈看上去暗了些。不過，我還是看見他在會議室裡，繞著屍體拍了許多照片。他知道這是一樁大案。

　　我和康納兩人沒有進去。我說道：「我記得你說過在日本人面前發火是最糟糕的事。」

　　「一點不錯。」康納說道。

　　「那你怎麼發起火來了？」

　　「遺憾的是，」他解釋道，「這是唯一能幫助石倉的做法。」

　　「幫助石倉？」

　　「是啊。我那樣做可全都是為了幫助石倉──因為他在自己的上司面前還是要面子的。當時石倉並不是在場的最重要的人物。真正的老板是電梯前的那些日本人中的一個。」

　　「我沒有注意到。」我說道。

　　「把次要人物推到前臺，而主要人物處於幕後，這是一般的常規，因為這樣，真正的老板就可以比較自由地觀看事態的發展。就像我剛才跟你一樣，後輩。」

　　「石倉的上司一直在觀察著事態？」

　　「是的。石倉顯然是受命阻止我們進行調查。而我必須立即進行調查。可是我不能使他顯得無能，所以我才扮演了那個勃然大怒的外國佬。現在他欠我一份情。這是件好事，因為今後我可能會需要他的幫助。」

　　「他欠你的情？」我說，心裡迷惑不已。剛才康納對石倉大發雷霆，在我看來使他威風掃地，大出其醜。

　　「哎……」康納嘆了口氣說，「即使你對剛才發生的事還不大理解，你要相信我的話！石倉是心領神會的。他的處境困難，是我給他解了圍。」

　　我依然不得其解，還想再問幾句，但康納卻做了個手勢，說：「好了，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先看一下現場，過一會兒格雷厄姆和他手下那幫人就會把現場弄得走了樣。」

　　四

　　我離開刑偵處已近兩年，現在再次來到一個凶殺案的犯罪現場，心中感觸良多，眼前浮現出歷歷往事：夜晚的緊張工作，大家匆匆喝完紙杯中劣質咖啡的情景以及周圍的各專業小組忙忙碌碌的場面──以如痴如狂的勁頭忙碌著，而且是以躺在那裡的死人為中心忙碌著。所有的凶殺案的現場都可以看見這種工作勁頭，也可以看見處於現場中央的那種最終結局。看見躺在那兒的死者，使人覺得一切是那樣的顯而易見，可同時又讓人覺得一切是那樣的神祕莫測。在一樁最簡單的家庭口角中，妻子用槍把丈夫打死，而你會發現那女的身上疤痕累累，甚至有被菸頭燙傷的疤痕。於是你會問，為什麼偏偏發生在今晚呢？今天晚上又是怎麼回事呢？你眼睛看得見的，自然是明明白白的，可是總有些東西使人不得其解。這兩種情況同時並存。

　　處於凶殺案的現場，你才覺得自己接觸到了生命的真諦，同時接觸到屍體的臭味、排洩物和腫脹的情形。通常有人在哭，你會聽見那哭聲。通常那些胡說八道的話都聽不見了；有人死了，這是無法迴避的事實，就像路中央有塊石頭，所有車輛都繞開它行駛一樣實實在在。在這種冷酷的現實之中，一股戰友情誼會油然而生，因為你是和自己所熟悉的人在一起加班加點地工作，而且你知道這點是因為你總是看得見他們。洛杉磯每天要發生四起殺人案；每隔六小時就發生一起。在犯罪現場的警探們每個人手上都積壓了十件殺人案，眼下這樁凶殺案又給他們增加了難以承受的負擔，所以他們都希望能在現場解決問題，馬上弄個水落石出。在這裡，最終的結局、緊張的工作和工作的幹勁交織到了一起。

　　幹了幾年之後，你會愛上這一行。我走進那間會議室時驚異地發現自己還挺想再幹這一行的。

　　會議室的佈置極為優雅：黑色的桌子、黑色的高背皮椅，透過玻璃牆壁可以看見外面夜色中摩天大樓裡的燈火。會議室裡，技術鑑定人員在那姑娘的屍體旁忙碌著，並輕聲地交換著意見。

　　她的金色秀髮剪得很短。湛藍的眼睛，性感的嘴唇，高高的身材，四肢修長，像個運動員。她的衣裙是黑色的，質料很薄。

　　格雷厄姆正在全力以赴地進行檢查；他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一隻手拿著小手電筒，另一隻手裡拿著筆記本，正眯著眼看那姑娘腳上那隻造型獨特的黑色高跟鞋。

　　驗屍官的助手凱利正準備把那姑娘的手用紙袋套上繫好以起到保護作用。康納阻止了他：「稍等一下。」康納看了看一隻手，仔細察看了手腕，然後又朝指甲縫裡看了半天。他在一個指甲上聞了聞，接著在每一個指頭上輕輕地彈了彈。

　　「別費心了，」格雷厄姆的話說得很乾脆，「還沒有僵硬呢。指甲縫裡沒有殘存碎片，沒有皮層或者衣服的纖維。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搏鬥的痕跡。」

　　凱利把紙袋套了上去。康納問他：「你能確定死亡時間嗎？」

　　「我正在進行查驗，一會兒就能知道結果。」

　　康納用手摸了摸她身上那黑裙子的質地，檢查了一下商標。這時技偵處的海倫說：「是山本的。」

　　「我看見了。」康納說道。

　　「什麼是山本？」我問道。

　　海倫答道：「日本服裝設計師，設計的服裝價格昂貴。這件不起眼的黑玩意兒至少要賣五千美金。這還是假定她買的是二手貨。新的要一萬五千美金呢。」

　　「能跟蹤這條線索嗎？」康納問她。

　　「大概可以。這要看她是在這兒買的，還是在歐洲或是東京買的。查一下需要一兩天時間。」

　　康納馬上就失去了興趣，「算了，那樣就太晚了。」

　　他拿出一個小型光纖電筒，用來檢查姑娘的頭皮和頭髮。接著，他迅速檢查了兩個耳朵。他看了右耳後十分驚訝，輕聲說了句什麼。我從他肩膀上方看過去，看見她的耳環孔裡有一滴乾了的血跡。我湊上去時大概是擠著康納了，因為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讓一讓，後輩。」

　　我向後退了一步，說：「對不起。」

　　接著康納在她的嘴唇上聞了聞，又迅速地開合了一下她的下顎，用小手電筒在她的嘴裡四壁碰了碰。然後，他把她的頭朝兩邊撥動了幾下，還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地摸了一會兒，幾乎是用手指在撫摸。

　　接著，他突然離開了屍體：「好了，我已經查完了。」

　　隨後他便離開了會議室。

　　格雷厄姆抬起頭說：「在犯罪現場，他從來都毫無用處。」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我說道，「我聽人說他是個很了不起的警探。」

　　「哦，見鬼，」格雷厄姆不以為然地說，「你自己就能看出來。他甚至連該幹什麼都稀裡糊塗，不懂工作程序。康納根本就算不上偵探。他有關係。他就是靠這點辦了那些使他聞名的案子。你還記得七六年的新川蜜月槍殺案嗎？不知道？我想那時你還沒來呢，彼得君。新川案件是什麼時候的事，凱利？」

　　「七六年。」凱利答道。

　　「對，是七六年，是那年的一樁大案呢。新川先生和他太太是來洛杉磯度蜜月的一對年輕夫婦。他們是站在東市區的馬路邊上時被人從疾駛而過的汽車上開槍打死的。像是一樁幫派間常採用的汽車槍殺案。更糟糕的是，驗屍的時候發現女的已經懷孕了。新聞界忙得不亦樂乎，說什麼洛杉磯警察局對幫派暴力無能為力等等。我們收到了從全市各處寄來的信件和匯款。大家都對這對新婚年輕夫婦的遭遇深感不安。可是受命負責此案的警探屁也沒查出來。我是說，這是一樁殺害日本國民的案子，他們卻毫無進展。

　　「所以，一個星期之後，他們請來了康納。他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案子給破了，真算得上偵破史上的奇蹟。我的意思是說，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有的證據已經消失。那對蜜月夫妻的屍體已經運回了大阪，出事地點的街角處人們擺放的白花已經枯萎，堆成了小山。可是康納卻查明那個叫新川的年輕人在大阪就不是個好東西。他還查出發生在大街上的幫派式槍擊事件實際上是一樁在日本策劃、到美國執行的預謀凶殺案。他證實了那個下流胚丈夫實際是個冤死鬼，是被誤殺的。他們原計劃用槍打死那個妻子，因為他們知道她已經懷了孕。他們這麼幹是要教訓教訓她的老子。這一來，康納把整個案子都弄清了。真他媽神了，啊？」

　　「你認為他是靠他在日本的關係破的案？」

　　「你說說看嘛，」格雷厄姆說道，「據我所知，那以後不久，他就去日本待了一年。」

　　「幹什麼去了？」

　　「聽說他替一家感謝他的日本公司當保安。他們待他不錯，是報答他。他為他們幹了件事，他們酬謝他。反正我是這麼猜測的。誰也不知其中的真情。不過他這個人不是幹偵探的料。天老爺，你看看他現在那樣兒。」

　　康納在敞開式辦公室裡，仰頭看著天花板，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他先是朝著一個方向看，繼而又朝著另一個方向看。他似乎正試圖下定決心。突然，他大步流星地向電梯走去，像是準備離開似的，接著卻猛地轉過身，走回辦公室中央站定。隨後他就開始檢查起房間四處擺放的盆栽棕櫚樹的葉子來。

　　格雷厄姆搖搖頭，「這是搞什麼名堂？園藝？我跟你說吧，他這人很怪。你知道，他不止一次去過日本，每次都要回來，在那兒待不了多長時間。日本就像一個女人，對他來說，有她沒她日子都不好過。你知道吧？我自己就他媽不明白。我喜歡美國。至少，是目前還存留的美國。」

　　格雷厄姆轉過身，看見技偵處那個小組已經逐漸離開屍體向外搜索。他問道：「你們這些夥計們找到了那條內褲沒有？」

　　「還沒有呢，湯姆。」

　　「正在找，湯姆。」

　　我問道：「什麼內褲？」

　　格雷厄姆掀起那姑娘的裙子：「你的朋友約翰不想再進一步查下去了，但我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我想她沒穿內褲，而鼠蹊上有一道紅印子，顯然是內褲給扒掉前留下的。有跡象表明，在她被害前有過被迫的性行為。所以我才讓他們找那條內褲。」

　　技偵小組有個人說：「也許她本來就沒穿。」

　　格雷厄姆說：「她穿了，這不會有錯。」

　　我轉身問凱利：「她有沒有吸毒？」

　　他聳了聳肩，「體液的化驗結果很快就能出來。從外觀上看，她很乾淨，非常乾淨。」我注意到凱利說這話時明顯感到很不自在。

　　格雷厄姆也注意到了，「凱利，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那副熊樣兒幹什麼？是我們沒能讓你去赴一次深夜約會還是怎麼的？」

　　「不是，」凱利說道，「說實話，她身上既找不到搏鬥掙扎的痕跡，也沒有吸毒的跡象──我看不出她被人謀殺的任何跡象。」

　　格雷厄姆問道：「沒有謀殺的跡象？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凱利說道：「這姑娘喉嚨上的傷說明她很可能有性受虐綜合症的癖好。在脂粉下面有曾經被捆綁的痕跡，而且是多次。」

　　「所以？」

　　「所以，從技術上來說，也許她不是被人害死的。也許只是一個意外。」

　　「哦，天啦，說下去。」

　　「很可能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死於抑制，是瞬間生理死亡。」

　　「什麼意思呢？」

　　他聳聳肩說：「這人就這麼死了。」

　　「一點原因也沒有？」

　　「這個嘛，也不完全是。這種死亡往往伴隨有心臟或神經的小創傷。但這種創傷一般情況下不會導致死亡。我以前碰到過幾個這樣的案子。一個十歲男孩胸部被一隻棒球撞了一下──並不重──但卻倒斃在學校的運動場上了。他周圍二十米內一個人也沒有。還有一個案子：一個婦女開車時出了點小意外，胸口撞在駕駛盤上，撞得並不重。當她打開車門往外走的時候，突然倒在地上死了。一般來說，對於頸部或胸部的撞擊、損傷似乎容易導致這種猝死，因為這類傷害可能刺激與心臟相通的神經。所以說，是這樣，湯姆。從技術角度來看，猝死是完全可能的。由於發生性行為不是什麼重罪，所以這可能不是謀殺。」

　　格雷厄姆乜斜著眼問道：「你的意思是，也許她不是被謀殺的？」

　　凱利聳聳肩，他拿起活頁夾說：「我並不打算把這個想法寫下來。我將把窒息致死列在死亡原因中，僅次於強行窒息致死。因為也有可能她是被勒死的。但你也必須考慮到，她也有可能不是被勒死的。也許她就這麼突然死掉了。」

　　「見鬼，」格雷厄姆說道，「我們把這一點記錄在案，把它記在驗屍官的想像一欄裡。你們其他人找到她的身分證件沒有？」

　　還在房間裡繼續搜查的技偵處的人嘟囔著說還沒有。

　　凱利說：「我想死亡時間已經出來了。」他看了看溫度計探針，然後對照一張表查起來，「內部溫度是九十六．九度。在這樣的室溫條件下，已死亡近三個小時了。」

　　「近三個小時了？太好了。你聽著，凱利，我們早就知道她是今夜的某個時刻死的。」

　　「我最多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凱利說著搖了搖頭，「遺憾的是，如果時間少於三個小時，冷卻曲線是無法準確給出死亡時間的。我只能判斷死亡時間是在三小時之內。不過我的印象是，她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坦率地說，我認為接近三小時。」

　　格雷厄姆轉身問技偵小組的人說：「有誰找到了內褲？」

　　「還沒有呢，中尉。」

　　格雷厄姆環視了一下辦公室，說：「既沒有手提袋，也沒有內褲。」

　　「你是否覺得有人清理了現場？」我問他。

　　「我不知道，」他答道，「一個身穿價值三萬美金裙子的姑娘來參加招待會而不帶手提袋，這符合常理嗎？」然後，他從我的肩頭望過去，笑著說：「唔，彼得君，你知道吧，有個崇拜你的人來看你了。」

　　朝我大步走來的是市長的新聞祕書埃倫．法利。她三十五歲，深黃色的秀髮剪得短短的，貼著臉龐，總是修飾得很漂亮。她年輕時當過新聞播音員，到市長辦公室工作已經很多年了。她的動作瀟灑、步履輕快、體態誘人。人人都知道她保持這種體態有她的特殊用處。

　　我很喜歡她。在局裡新聞處工作的時候我曾替她辦過兩件事。由於市長和警察局長之間素有嫌隙，所以從市長辦公室來的一些要求有時就通過埃倫傳給我，由我來處理。這些大多數都是區區小事，把某項報告的發表時間推遲到週末，讓它在星期天見報，抑或是雖然已經對某個案件提出了起訴，但宣布的時候卻說還沒有。我都給她辦了，因為她為人心直口快，從不隱瞞自己的想法。看來這一次她又準備直言不諱地談自己的看法了。

　　「我說，彼得，」她開口說道，「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一個叫石倉的先生到市長面前狠狠地告了你們一狀……」

　　「可想而知的……」

　　「市長讓我提醒你們，這個城市的官員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對外國人粗暴無禮。」

　　格雷厄姆拉大了嗓門說道：「尤其是因為他們向競選活動提供了巨額資金。」

　　「外國人是不能出錢資助美國的政界競選的，」法利說道，「這你又不是不知道。」接著她的聲音低下來：「這是個很敏感的案子，彼得，你要謹慎行事。你知道，日本人特別關注他們在美國受到的待遇。」

　　「好的，我知道。」

　　她透過會議室的玻璃隔板朝外面那間敞開式辦公室看去：「那不是康納嗎？」

　　「是的。」

　　「我還以為他退休了呢。他來這兒有何貴幹？」

　　「幫我處理這件案子。」

　　法利皺了皺眉頭：「你知道吧，日本人對康納抱有一種複雜的心理。按照他們的說法就是，一個喜歡日本的人一旦走上了另一個極端，就變成了一個對日本的攻擊者。」

　　「康納並不是什麼攻擊者。」

　　「石倉覺得自己受到了粗暴的對待。」

　　「石倉是在對我們指手畫腳，」我說道，「這兒有個姑娘被殺了，可大家似乎都把這事置之腦後……」

　　「得了吧，彼得，」她說道，「沒有人對你指手畫腳地告訴你該怎麼幹。我只是說你得考慮特別……」

　　她突然不往下說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屍體上。

　　「埃倫，」我喊了她一聲，「你認識她？」

　　「不認識。」她把臉轉了開去。

　　「真的？」

　　我注意到她有點不知所措。

　　格雷厄姆問她：「你早些時候在樓下見過她？」

　　「我想沒……也許。我想是見過。聽我說，夥計們，我得回去了。」

　　「埃倫，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她是誰，彼得。你知道，要是認識她，我會告訴你的。跟日本人打交道要客氣一點。市長關照我告訴你們的。我得走了。」

　　她匆忙朝電梯走去。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格雷厄姆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說：「她真夠味兒。不過，她甚至對你也不很坦誠。」

　　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甚至對我？」

　　「大家都知道你跟法利兩個人是一條新聞呢。」

　　「這是什麼話？」

　　格雷厄姆在我肩膀上捅了一拳：「得了吧，現在你已經離了婚，誰也不會說三道四的。」

　　「那不是真的，湯姆。」我說道。

　　「你想怎麼幹都可以，像你這樣一表人才的美男子。」

　　「我告訴你，沒有那回事兒。」

　　「行啦，行啦！」他把手舉了起來，「我的錯，我的錯。」

　　我看見法利走到了敞開式辦公室的那一頭，從繩子下面鑽了過去。她按了按電梯門口的按鈕，邊等邊不耐煩地用腳尖輕輕敲擊著地面。

　　「你真的認為她認識這姑娘嗎？」我問道。

　　「她肯定認識，」格雷厄姆說，「你知道為什麼市長喜歡她？她站在他邊上，輕聲地把每個人的名字報給他聽。有些是她多年不見的人了。丈夫也好、妻子也好、孩子們也好，不管是誰。法利知道這個姑娘是誰。」

　　「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媽的，」格雷厄姆罵了一聲，「這件事對某個人來說一定非常重要。她像兔子似的，溜得真快，是不是？我說我們最好弄清楚這個死去的姑娘是誰。我絕對不願意成為這個城市裡最後一個知道情況的人。」

　　康納站在房間的那一頭，向我們招手。

　　「他現在要幹什麼呢？」格雷厄姆說道，「那種樣子招手。他手裡拿了什麼？」

　　「好像是個手提袋。」我說道。

　　「謝里爾．琳．奧斯汀，」康納唸道，「生於德克薩斯州米德蘭，畢業於德克薩斯州立大學。二十三歲。在韋斯特伍德有公寓住房，到此地時間不長，德克薩斯的駕駛執照還沒有換掉。」

　　手提袋裡的東西都攤在了辦公桌上。我們用鉛筆撥動著這些東西。

　　「你在哪兒發現這個手提袋的？」我問道。這是一隻用珠子編串的小巧玲瓏的黑色女式手提袋，搭扣是一顆大珍珠做的，是四〇年代的上乘精品，非常珍貴。

　　「在靠近會議室的一顆盆栽棕櫚樹下找到的。」康納拉開了夾層的拉鏈。一小捲鈔票掉在桌上，都是一百美元一張的，「很好，奧斯汀小姐受到很好的關照。」

　　我問道：「沒有汽車鑰匙？」

　　「沒有。」

　　「這麼說她是跟別人一起來的。」

　　「顯然也打算和某個人一起離開。一百元的大票子計程車是找不開的。」

　　此外還有一張金黃色的美國運通卡、一支唇膏和一個小粉盒。

　　一包柔和七星牌香菸，是日本的牌子。一張東京大勝夜總會的會員卡。四粒藍色的小藥丸。大體上就是這麼些東西。

　　康納用鉛筆把手提袋挑著讓它倒豎起來，這時有一些綠色小顆粒狀的東西掉到了桌上，「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我承認說。格雷厄姆拿起放大鏡對著它們看起來。

　　「是──山葵裹的花生。」康納說道。

　　──山葵是一種綠色辣根，在日本餐館裡用做調味料。可我從來沒聽說過──山葵裹花生。

　　「不知道在日本以外的地方有沒有這東西賣？」

　　格雷厄姆說道：「我看到的夠多了。約翰，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呢？石倉會不會把你要的證人找來呢？」

　　「我想不會很快。」康納答道。

　　「對呀，」格雷厄姆說，「要到後天，等這些人聽完律師跟他們說明該怎麼講話之後，我們才能見著這些人。」他從桌子旁邊向後退了兩步，「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拖延時間？這姑娘是被日本人殺害的。我們要應付的就是這麼一個案子。」

　　「有可能。」康納說道。

　　「嘿，夥計，豈止是有可能。我們在這個地方。這裡是他們的大樓。那姑娘是他們所垂涎三尺的那種美人兒，一朵長刺的玫瑰花。你知道這些小日本個個都想抱著排球運動員玩一玩。」

　　康納聳聳肩：「也許吧。」

　　「得了吧，」格雷厄姆說道，「你知道這些傢伙在國內的時候替大公司工作，擠地鐵上下班，整天都過得不舒心，不知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現在，他們擺脫了國內的種種束縛，到了我們這兒來，一下子變得有錢了，變得自由自在，可以為所欲為了。有時候他們當中有人就得意忘形起來。你說我講得對不對？」

　　康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良久才說道：「所以，湯姆，你覺得一定是一個日本人在中本公司會議室的桌子上殺了這姑娘？」

　　「對。」

　　「作為某種象徵性行動？」

　　格雷厄姆聳聳肩：「天啦，誰知道呢？我們並不是在談正常情況應當是如何如何嘛。不過，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即使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我也非他媽把這個混蛋捉拿歸案不可。」

　　五

　　電梯迅速下行。康納靠在玻璃壁板上，「不喜歡日本人可能有多種原因，」他說道，「可是格雷厄姆卻一條也沾不上。」他嘆息一聲接著說：「你知道他們說我們什麼嗎？」

　　「說什麼？」

　　「他們說美國人太熱衷於總結理論了，說我們沒有用多少時間來觀察現實世界，所以我們不了解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不是禪宗思想？」

　　「不是。」他笑道，「這只是一種見解。你如果去問一個日本電腦經銷商對美國同仁的看法，他也會這樣告訴你的。在日本，與美國人打交道的人都持這種看法。你只要看一下格雷厄姆，就知道他們所言極是了。格雷厄姆沒有切實的認識，沒有親身的感受。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大堆偏見和從各種媒介中接受的不合實際的狂想。他對日本人可以說一無所知──他也從來沒有想去了解。」

　　「這麼說你覺得他說得不對？」我問道，「這姑娘不是被日本人殺死的？」

　　「我可沒這麼說，後輩，」康納答道，「很有可能被他言中。不過現在……」

　　電梯門開了。我們看見了招待會的場面，樂隊正在演奏《月光小夜曲》。有兩對前來參加招待會的夫婦走進電梯。他們看上去像是真正的有錢人。兩個男的頭上已是銀絲縷縷，外表引人注目。那兩個女的很時髦，但卻俗不可耐。其中一個女的說：「她比我想像的矮小。」

　　「是啊，矮小多了，那麼……那人是她的男朋友嗎？」

　　「我想是的，他不就是錄影裡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嗎？」

　　「我想就是他。」

　　其中一個男的說：「你覺得她的乳房整過形嗎？」

　　「大家不是都這樣嗎？」

　　「可是我就是個例外。」另一個女的笑著說。

　　「是這樣，克里斯蒂。」

　　「不過我正在考慮這麼做。你看見埃米莉沒有？」

　　「哎喲，她把她的整得那麼大。」

　　「呃，簡起的頭嘛，要怪她。現在大家都把乳房做得大大的。」

　　那兩個男的轉身朝窗外望去，「這幢樓真氣派，」其中一個說，「細節設計令人叫絕。投入的資金一定相當可觀。你現在跟日本做生意多不多，羅恩？」

　　「大約占百分之二十吧，」另一個答道，「比去年少些。我得把高爾夫球練好，因為他們總是要玩高爾夫球。」

　　「占你生意的百分之二十？」

　　「是啊。他們正在逐步買下我們的奧倫治縣。」

　　「那是不假。他們早已把洛杉磯給買下了。」其中一個女的說著笑了起來。

　　「唔，即使還沒有，也快了。那邊的阿科大廈是他們的了，」那男的指著窗外說，「我想洛杉磯市中心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七十五已經屬於他們了。」

　　「夏威夷那邊的比例更大。」

　　「見鬼，他們已經擁有夏威夷了──檀香山的百分之九十、科納海岸一帶百分之百都是他們的天下了。他們像發了瘋似的修建高爾夫球場。」

　　一個女的說：「明天的《企業時報》會不會刊登這次招待會的消息？有很多照相機在拍照。」

　　「我們明天別忘了看一下。」

　　這時，電梯裡又是那個聲音用日語說道：「我們快到了。」

　　電梯在停車場那一層停穩後，那幾個人都下去了。康納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世界上哪個國家的人都不會像這樣無動於衷地談論自己國家的城市或州被賣給外國人的事。」

　　「談論？」我說道，「就是他們這些人賣掉的。」

　　「是啊，美國人非常熱衷於賣東西。日本人對此深感驚訝。他們認為我們這是經濟上的自殺。他們沒說錯啊。」康納說著按了一下電梯控制板上的「緊急」鍵。

　　一陣輕輕的警鈴聲。

　　「你動那個幹什麼？」

　　康納看著裝在電梯天花板一個角上的電視監視攝影機，朝它高興地招了招手。內部通話系統裡傳出一個聲音：「晚上好，警官先生們。需要我幫忙嗎？」

　　「是的，」康納說道，「我是在和大廈的保安人員說話嗎？」

　　「是的，先生，是你們的電梯出毛病了？」

　　「請問你們在哪兒？」

　　「我們在大廳這一層，東南角，在電梯的後面。」

　　「謝謝你。」康納說了一聲，接著按下了去大廳樓層的按鍵。

　　六

　　中本大廈的保安值班室地方並不大，也許只有七米長五米寬，被三組巨大的電視螢幕組合顯示器占去了大部分空間。每組顯示器有十來個小監視螢幕。不過此刻，大部分螢幕都是黑洞洞的長方形，沒有畫面。從其中一排螢幕上可以看見大廳和停車場的情況。有一排監視螢幕映出的是正在進行的招待會的場面。從第三排監視螢幕上則可以看見第四十六層樓上警察正在工作的情況。

　　傑羅姆．菲利普斯是值班的警衛，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黑人。他身上穿的中本公司的保安制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溼透，兩個腋窩下也已浸溼。我們進來時，他讓我們別把門關上。對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他明顯表現出某種不安。我覺得他有事想瞞過我們，但康納卻很和氣地走了過去，我們出示了證件並和他握了握手。康納成功地擺出一種大家都是搞安全保衛工作的，只不過在一起隨便聊聊的姿態，「今天晚上一定忙得很吧，菲利普斯先生？」

　　「是啊，一點不假。招待會，還有其他事。」

　　「這小房間真夠擠的。」

　　「夥計，」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你可說對了，剛才他們都擠到這兒來了。我的天哪。」

　　「什麼他們？」我問道。

　　康納看了看我後說：「那些日本人離開四十六樓之後，就下到這裡來從螢幕上觀察我們。是不是，菲利普斯先生？」

　　菲利普斯點點頭，「沒有全來，不過也來了不少，在這兒抽起菸來，邊抽邊看，還不斷地傳著傳真。」

　　「傳真？」

　　「是啊，每隔幾分鐘就有人拿一張傳真進來。寫的都是日本字。他們傳著看，然後就評論一番。接著，有一個人就出去發一個傳真回去，其餘人就留在這兒看你們在上面幹什麼。」

　　「也能聽見我們說話嗎？」康納問道。

　　菲利普斯搖搖頭說：「聽不見。我們沒有安裝聲音傳送裝置。」

　　「我很驚訝，」康納說道，「這套設備看來很現代化嘛。」

　　「很現代化？這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這些人啦，我說一點你們聽聽。這些人幹得真不錯。他們的火警系統和防火系統都是最好的，還有最先進的防震系統，當然還有第一流的電子保安系統：攝影機、探測器等等，一切都是最好的。」

　　「這我看得出來，」康納說道，「所以我才對他們不安裝聲音監聽器感到驚訝。」

　　「沒有聲音監聽裝置，而且也不是彩色螢幕。他們裝的是高解析度的黑白螢幕。什麼原因我可不知道，這和攝影鏡頭有關，也和它們的安裝有關，我就知道這些。」

　　在顯示板上，我看見有五臺螢幕的螢幕上都是四十六樓的場面，是從不同的攝影鏡頭上傳送過來的。看來，日本人在這一層樓到處都裝有攝影鏡頭。我想起當時康納在敞開式辦公室到處走動、抬頭看天花板的情景。他肯定是發現有暗藏的攝影鏡頭了。

　　現在，我看見在那間會議室裡，格雷厄姆正指揮他手下的人。他還抽著一支香菸──這完全違反了在犯罪現場工作的有關規定。我看見海倫先伸了個懶腰，接著又打了個哈欠。與此同時，凱利正準備把那姑娘的屍體移到裹屍布上，然後把她裝進帶拉鏈的袋子裡，他正──

　　這時，我突然想到：

　　那上面他們也裝了攝影機！

　　總共有五架不同角度的攝影機。

　　覆蓋了這層樓的所有部分。

　　我說道：「哦，天哪。」話音未落就十分激動地迅速轉過身。我正待開口說話，康納泰然自若地朝我笑了笑，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很用力。

　　「中尉。」他說道。

　　他這一下捏得真夠狠的，我忍住疼沒往後縮，「什麼事，上尉？」

　　「我想問菲利普斯先生幾個問題，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哪能呢，上尉，請吧。」

　　「你是不是可以做一下記錄？」

　　「好的，上尉。」

　　他鬆開了我的肩膀。我拿出筆記本。

　　康納坐在桌沿上問起來：「菲利普斯先生，你在中本公司保安部門幹了不少時間了吧？」

　　「是的，先生，到現在大概六年了。我剛開始時在他們的拉哈布拉那家工廠做事，後來我的腿受了點傷──是一次車禍──行走不方便了，所以他們讓我幹保安，就在那家廠裡。你知道，這樣我就不用來回走動了。後來，他們在托蘭斯新辦了個廠，就把我調到那兒去了。我妻子也在那家廠裡找了一份工作。他們在那兒搞豐田汽車的局部組裝。這幢大樓建成之後，他們把我從托蘭斯那邊的廠裡調來，專門值夜班。」

　　「哦，總共六年了。」

　　「是的，先生。」

　　「你肯定很喜歡這工作。」

　　「怎麼說呢，這是一件比較牢靠的工作。在美國能這樣就很不錯了。我知道他們不大看得起黑人，不過他們待我倒一直不錯。哦，在此之前，我在范努易斯的通用汽車公司幹過，那個廠……你知道，已經不存在了。」

　　「是啊。」康納深表同情地說了一聲。

　　「那個地方，」菲利普斯想到那個地方就直搖頭，「媽的，那幫搞管理的傢伙派些笨蛋到車間裡來。你都不會相信的，還都是企業管理碩士，底特律大學畢業生，可是這些笨蛋屁都不懂，他們不懂裝配線上的工作，分不清什麼是機床，什麼是衝床，可是他們卻把工長們弄得團團轉。他們一年都他媽能掙二十萬，可是卻屁也不懂一個。沒有一樣事是幹得好的。生產出來的汽車根本不行。可是在這兒，」他拍了拍計數器，「可是在這兒，如果我有問題，或者某個東西出了毛病，我就向某個人報告。他們馬上就能來。他們對這個系統瞭如指掌，知道它是如何運轉的。我們共同商量，很快就把故障排除了。用不了多少時間，當場就能解決問題，這就是區別所在。我可以這樣跟你說：這些人很用心。」

　　「所以你很喜歡這兒。」

　　「他們一直待我不錯。」菲利普斯說著點點頭。

　　我並不覺得他這話是什麼讚美之辭。我倒覺得他對自己的雇主並沒有什麼偏愛，只要再問幾個問題就能找到突破口。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誘發這種突破。

　　「忠誠非常重要。」康納邊說邊點頭，表示很理解他。

　　「他們希望你對他們忠誠，」他說道，「他們希望你把所有的熱情都傾注到公司上面。所以你們知道吧，我總是提前十五到二十分鐘來上班，下班時間到了我還要再待上十五到二十分鐘。他們看你這樣加班加點就很高興。我在范努易斯那家廠裡幹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可是誰也沒有把它當回事。」

　　「你什麼時候值班？」

　　「從九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

　　「今天晚上呢？你是什麼時候來接班的？」

　　「八點三刻。我說過，我總是提前十五分鐘到。」

　　報案電話是八點半前後打的，所以如果這個人是八點三刻到的，那麼在他到之前十五分鐘，那件殺人案已經發生了，他不可能看見，「在你前面值班的是誰？」

　　「呃，一般情況下都是特德．科爾，不過，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不是他值的班。」

　　「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位警衛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睛望著別處。

　　「這是怎麼回事呢，菲利普斯先生？」我略微加重語氣追問了一句。

　　他眨了眨眼睛，皺起眉頭，一聲沒吭。

　　康納很平和地接上來說：「菲利普斯先生來接班的時候，特德．科爾沒有在崗位上，是不是，菲利普斯先生？」

　　警衛搖搖頭說：「他不在崗位上。」

　　我正想再問一個問題，康納卻把手一揚：「菲利普斯先生，我想，你八點三刻走進這間值班室的時候，一定嚇了一跳。」

　　「你說對了，我真嚇了一跳。」菲利普斯說道。

　　「你在那種情況下是怎麼做的呢？」

　　「呃，當時我就對那個人說：『我能幫你做點什麼？』我很客氣，不過口氣也很硬。我是說，這畢竟是保安值班室。我不認識這個人，以前也從來沒見過他。這傢伙很緊張，非常緊張。他對我說：『少管閒事。』真他媽橫，好像這兒是他家的天下。他拎著手提箱，從我面前衝了出去。我說：『對不起，先生，我得看看你的證件。』他沒有理睬，繼續朝前走，穿過大廳，走下了樓梯。」

　　「你沒有想辦法攔住他？」

　　「沒有，先生，我沒攔他。」

　　「因為他是日本人？」

　　「你說對了。不過我打電話向保安中心報告了──保安中心在九樓──我說我在值班室發現一個人，可是他們說：『不用擔心，沒有事兒。』不過我也聽得出來，他們也挺緊張的。每個人都很緊張。這時我看見螢幕上……那個死了的姑娘。這時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康納問道：「你看見的那個人，你能說說他的樣子嗎？」

　　菲利普斯聳聳肩，「三十，三十五歲，中等個兒，穿著跟他們一樣的藏青西服。實際上他比他們大多數人看上去要聰明。他戴著這種上面有三角形圖案的領帶。哦，他手上有一道疤，像是燙傷之類留下的。」

　　「哪隻手？」

　　「左手，是他在關手提箱的時候我看見的。」

　　「看見箱子裡的東西了？」

　　「沒有。」

　　「你進來時他正在關箱子？」

　　「是的。」

　　「你是否覺得他從這兒拿走了什麼東西？」

　　「我真的說不上來，先生。」

　　對菲利普斯這種躲躲閃閃的回答，我開始感到厭煩，我說道：「你覺得他拿走了什麼？」

　　康納瞪了我一眼。

　　菲利普斯態度變軟了：「我真的不知道，先生。」

　　康納說道：「當然，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別人的手提箱裡裝有什麼。順便問一句，你們這些保安攝影機上監視到的情況是不是要錄影？」

　　「是的。」

　　「你能說說你們是怎麼做的嗎？」

　　「當然可以。」這位保安人員從桌子旁邊站起來，走去打開了房間那頭的一扇門。我們跟著他進了另一個小房間，像個小密室，裡面放著一排排小金屬箱子，從地面一直堆至天花板。每隻金屬箱上都標有日文字和數位，上面都亮著一盞紅色指示燈和一個發光二極管計數器，上面的數字在向前翻滾。

　　菲利普斯說道：「這些就是我們的錄影機。它們把大樓裡每臺攝影機上輸送過來的信號錄製下來，都是八毫米高清晰度黑白錄影帶。」說著他舉起一小盒錄影帶，就跟卡式錄音磁帶大小差不多，「每盒錄影帶可以錄八小時的東西。我們每天晚上九點換錄影帶，我每天來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幹這個。我把原來的帶子取出，換上新的。」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九點鐘換的帶子？」

　　「是的，先生，跟以往一樣。」

　　「你取下的帶子怎麼處理？」

　　「保存在這下面的磁帶箱裡。」說著他彎下身把幾隻長長扁扁的抽屜指給我們看，「錄下來的東西我們要保存七十二小時，也就是三天。所以我們總共有九套錄影帶。每三天就輪著用一次。懂我的意思不？」

　　康納有些遲疑，「我最好還是把它記下來。」他拿出一個小記事本和一支筆，「呃，每盒錄影帶可以用八個小時，你們總共有九套帶子……」

　　「對的，對的。」

　　康納寫了一會兒，然後很惱火地甩了甩筆：「這個破筆，沒墨水了。你這兒有廢字紙簍嗎？」

　　菲利普斯指著牆轉角說：「就在那兒。」

　　「謝謝。」

　　康納走過去把筆扔進了廢字紙簍。我把我的筆遞給他。他接著又寫起來，「你是說你們有九套錄影帶，菲利普斯先生……」

　　「是的，每套帶子都用字母編上號，從Ａ到Ｉ。我九點接班後，把帶子退出，看看上面編的號，然後把編著下一個順序號的帶子放進去。比如今天晚上，我取出Ｃ號帶。然後就放進了Ｄ號帶，也就是現在在機子上運行的那套錄影帶。」

　　「我明白了，」康納說道，「而後你就把Ｃ號帶放進這裡的一個抽屜裡。」

　　「對了，」說著他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就是這些帶子。」

　　「我可以看一下嗎？」康納說著很快掃視了那貼著編號標籤、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一排錄影帶，接著又很快打開其他抽屜，看了看存放在裡面的帶子。除了字母編號不同，所有的抽屜看上去完全一樣。

　　「我想我現在明白了，」康納說道，「實際上你們是用九套帶子輪番倒換。」

　　「一點不錯。」

　　「所以每隔三天就用到一次。」

　　「對。」

　　「保安部門什麼時候開始使用這一系統的？」

　　「這是幢新大樓，不過我們已經使用了大概兩個月了吧。」

　　「我覺得這是一套組織安排得非常好的保安監視系統，」康納稱讚道，「謝謝你向我們所做的解釋，我還想再問一兩個問題。」

　　「可以。」

　　「你看這兒的這些計數器……」康納指著錄影機上的發光二極管計數器說道，「它們所顯示的好像是從裝上帶子開始錄影到現在為止的時間，對不對？現在將近十一點了，你是九點鐘把帶子放進去的，上面這臺錄影機上顯示的是１：５５：３０，接下去的一臺顯示的是１：５５：１０，等等。」

　　「對的。我放帶子時是一個接著一個放的，當中有幾秒鐘的間隔。」

　　「噢。這幾臺顯示的大致上都是兩個小時，可是我看見這下面有一臺錄影機上記錄的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它是不是壞了？」

　　「唔，」菲利普斯皺起眉頭，「我想大概是的。我換帶子的時候是挨個兒換的，我已經說過了。可是這些錄影機都是最新技術的產品，有時候也會出些故障。也許是電源出了什麼毛病造成的。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是的，完全可能。」康納說道，「你能告訴我是哪臺攝影機跟這臺錄影機相連嗎？」

　　「當然可以。」菲利普斯唸了一下錄影帶的號碼，然後走到外面那個有顯示器的房間裡，「是四十六號，」他說道，「是這個監視訊號。」他輕輕拍了拍那臺監視器的螢幕。

　　這臺螢幕連著敞開式辦公室裡的一臺攝影機，是監視第四十六層整個樓面的。

　　「可是你們看，」菲利普斯說道，「這個系統的優越性在於，即使某一臺錄影機出了毛病，那層樓面上還有其他攝影機。其他幾臺錄影機看來工作還是正常的。」

　　「是啊，它們的工作是正常的，」康納說道，「順便問一句，你能告訴我為什麼第四十六層樓要裝這麼多攝影機嗎？」

　　「我剛才沒跟你解釋，」菲利普斯答道，「不過你知道他們很講求效率。按他們的說法就是，要監督辦公室裡工作的人。」

　　「那麼這些攝影機主要是用於監視白天在這裡上班的人，幫助他們提高工效的，是吧？」

　　「我聽說是這樣。」

　　「嗯，我想我要問的就這些了。」康納說道，「哦，還有件事，上哪兒能找到特德．科爾？」

　　菲利普斯搖了搖頭說：「不清楚。」

　　「你和他一起出去玩過，交往過沒有？」

　　「去過，但是不多。他脾氣很怪。」

　　「到他住的地方去過沒有？」

　　「沒去過，他這種人神祕得很。我想他大概是住在他母親或什麼人那兒。不過我們去過一家酒吧，叫帕洛米諾，在機場那邊。他喜歡那個地方。」

　　康納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離這裡最近的付費電話在哪兒？」

　　「在外面的大廳裡，右邊靠洗手間的地方。不過你可以使用我這裡的電話。」

　　康納熱情地握了握他的手，說：「菲利普斯先生，我很感激你能抽時間與我們談話。」

　　「這沒關係。」

　　我把我的名片遞了過去，「菲利普斯先生，如果你今後想起可能對我們的工作有幫助的事情，請給我們打個電話。」說罷我離開了那兒。

　　七

　　康納站在大廳裡那部付費電話跟前。這種新型立式電話亭裡有兩隻送話器，一邊一隻，所以一條線上可以有兩個人同時講話。東京前幾年就裝上了這種電話亭，現在洛杉磯市內也到處可見。太平洋貝爾公司已不再是美國公用電話的主要供應商，日本廠家也打入了美國的這個市場。我見康納正把這部電話的號碼抄在筆記本上。

　　「你在幹什麼呢？」

　　「今晚我們有兩個互不相干的問題要回答。一個是，那姑娘怎麼會被人害死在一個辦公大樓層裡的。我們還得弄清是誰打電話報的警，把這樁殺人案捅給我們。」

　　「你認為那個電話是從這兒打的？」

　　「有可能。」

　　他合上筆記本，然後看了看錶，說：「時候不早啦，我們走吧。」

　　「我覺得我們正在犯一個大錯誤。」

　　「此話怎講？」康納問道。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那些錄影帶留在保安值班室裡。要是我們走了之後有人把帶子換走怎麼辦？」

　　「早給換掉了。」康納答道。

　　「你怎麼知道？」

　　「我是捨棄了一支很好的鋼筆才證實這一點的，」他說道，「好啦，走吧。」他徑直朝通向停車場的樓梯口走去。我跟了過去。

　　「你知道吧，」康納說道，「菲利普斯開始解釋錄影帶如何周轉使用的時候，我就懷疑帶子可能已被人調換。問題是怎樣證實這種懷疑。」

　　康納的聲音在鋼筋水泥的樓梯井裡迴響。他兩步併作一步迅速朝下走去。我緊緊跟在他後面。

　　「如果有人來換帶子，」他繼續說道，「他們怎麼幹才好呢？他們是要冒風險的，所以手腳就要非常快，但他們很怕弄錯了露出馬腳。當然，更不願留下可能成為罪證的那些錄影帶。於是他們很可能會把整套帶子全都調換。拿什麼來換呢？當然不能用後面一套帶子來換上去，因為一共只有九套帶子，少一套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如果只剩八套帶子了，那麼有一個裝錄影帶的抽屜就成了空的。所以，他們得拿一套新帶子把那套帶子換下來。二十盒嶄新的帶子。這就意味著我應當檢查一下垃圾桶。」

　　「所以你才把那支筆給扔了？」

　　「是啊。我不想讓菲利普斯知道我在幹什麼。」

　　「結果呢？」

　　「桶裡有許多揉得皺成團的塑膠包裝紙，都是新錄影帶上的包裝紙。」

　　「哦。」

　　「我知道帶子已被調換之後，接下去要弄清楚的問題就是他們換了哪一套。我就裝糊塗，每個抽屜都看了一下。也許你注意到了Ｃ套帶子，也就是菲利普斯來接班後換下的那一套，上面所貼的標籤比其他幾套上的要稍微白一些。這種差別很不明顯，因為這個值班室開始工作才兩個月。但差別還是看得出來的。」

　　「我懂了。」有人到保安值班室來過，拿出二十盒新錄影帶，把它們的包裝撕去，貼上新標籤後放進了錄影機裡，換走了錄有殺人作案過程的錄影帶。

　　我說道：「要我說，菲利普斯實際知道的情況比他剛才告訴我們的要多。」

　　「也許吧，」康納說道，「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再說，他知道的情況也有限。報案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分左右，菲利普斯是八點三刻到的，所以他沒有看到案發時的情況。我們可以假定他前面的那個叫科爾的保安人員看見了所發生的事。可是到八點三刻的時候，他卻不見了，而值班室裡卻有個陌生的日本人正在關手提箱。」

　　「你認為他就是換帶子的人？」

　　康納點點頭，「很有可能。事實上，如果這人就是凶手，我也不會感到吃驚。我希望能在奧斯汀小姐的寓所解開這個疑團。」他推開門，我們走進了停車場。

　　八

　　一些前來參加招待會的人正在等候停車場的工作人員把他們的汽車開過來。我看見石倉正與托馬斯市長夫婦在閒談。康納領著我徑直朝他們走去。石倉在市長面前那股殷勤勁兒簡直像個馬屁精。他朝我們咧嘴一笑，說道：「啊，先生們，你們的調查進展順利嗎？我還能為你們做點什麼？」

　　我本來對他還沒有多少成見，可是現在看見他在市長面前那副討好的樣子，不由心頭火起，臉也氣紅了，而康納只是大步迎上前去。

　　「謝謝你，石倉先生，」他說著微微欠了欠身，「調查進展還算順利。」

　　「你所需要的幫助都得到了滿足嗎？」石倉問道。

　　「哦，是的，是的，」康納回答道，「大家都很願意合作。」

　　「那很好，很好。我很高興。」石倉說著對市長笑了笑。他看上去真可謂笑容可掬。

　　「不過，」康納說道，「還有一件事。」

　　「儘管說，只要我們能辦到……」

　　「保安值班室的錄影帶似乎被人調換過。」

　　「錄影帶？」石倉皺起眉頭，顯然感到有點措手不及。

　　「是啊，」康納繼續說道，「從保安監視攝影機上錄下來的錄影。」

　　「這我可是一無所知啊，」石倉說道，「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有錄影帶，你們可以隨時進行檢查。」

　　「謝謝你，石倉先生，」康納說道，「遺憾的是，那幾盒關鍵的錄影帶著來已經被人從中本大廈的保安值班室拿走了。」

　　「拿走了？先生們，我想你們一定是弄錯了吧。」

　　站在一旁的市長密切注視著我們之間的談話。

　　「也許吧，」康納說道，「不過我覺得沒弄錯。如果你石倉先生親自去看一下，你就會相信了。」

　　「我肯定要去看的，」石倉說道，「但我有必要重申一下，康納上尉，我簡直無法想像，錄影帶會少了。」

　　「也許吧。不過，我不那樣認為。有勞你再查一查，謝謝了，石倉先生。」

　　「不用謝，上尉。」石倉說這話時臉上依然堆著笑容，「無論以任何方式，只要能幫助你們，都是我的榮幸。」

　　「這個狗娘養的！」在聖莫尼卡高速公路上行駛時，我不由地罵了一句，「這小狗東西竟然當面撒謊。」

　　「真可恨，」康納說道，「不過你看，石倉持的是另一種態度。既然他站在市長旁邊，他就把自己看做是在另一種場合下，用另一套規則和要求來約束自己的舉止。由於他很注重場合，他就能拋開過去的行為，做出完全不同的舉動。在我們看來，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但他自己卻覺得這種舉止言談恰到好處。」

　　「使我惱火的是，他竟然表現得如此信心十足。」

　　「他當然信心十足，」康納說道，「如果他知道你對他很惱火，他會感到吃驚的。你認為他很不道德，他則認為你太天真。因為對日本人來說，表現得始終如一是不可能的。在不同地位和身分的人面前，日本人的表現就各不相同。他在自己的家裡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時，身分都在變化。」

　　「是啊，」我說道，「這沒什麼，問題是他是個撒謊的雜種。」

　　康納看了看我，「你會這樣跟你母親談話嗎？」

　　「當然不會。」

　　「所以你也隨著不同場合而變化嘛，」康納說道，「事實上我們大家都是如此。只不過美國人認為人的個性核心是不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化的，而日本人則認為一切都受場合的制約。」

　　「在我看來這倒像是撒謊的藉口。」

　　「他並不認為這是撒謊。」

　　「但實際上這就是。」

　　康納聳聳肩，「後輩，這僅僅是你的看法，他並不認為那是撒謊。」

　　「見鬼。」

　　「聽我說，你有自己的選擇。你可以按照日本人的方式理解他們，與他們打交道，你也可以對他們大為惱火。不過我們的問題是在這個國家裡，我們與日本人打交道時，並沒有認清他們，並採取相應的方式。」這時汽車從一個大坑上開過，猛地一顛，把車內無線電送話器都顛掉下來了。康納把它拾起來，放到掛鉤上。

　　前方不遠處就是離開高速公路去班迪的路口，我拐上右邊的車道，「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我說道，「你為什麼覺得在保安值班室裡帶著公文箱的那個人可能就是凶手呢？」

　　「根據時間順序。你看，報警的時間是八點三十二分。過了不到一刻鐘，也就是八點四十五分，就有個日本人在那兒調換錄影帶，想消滅證據、掩蓋事實。這個反應相當快，遠非一家日本公司做得到的。」

　　「為什麼呢？」

　　「日本人的組織機構對危機的反應實際上非常慢。他們在決策方面對過去的先例有很大的依賴性。如果以前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你還記得傳真的事嗎？我相信整個晚上他們與東京的中本公司總部的傳真往來都沒斷過。毫無疑問，公司方面仍在尋找對策。遇到新的情況，日本人的組織機構怎麼也無法做出快速反應。」

　　「可是，一個人單獨行動就能做到？」

　　「是啊，完全可以。」

　　我說道：「所以你才認為帶公文提箱的那個人也許就是凶手。」

　　康納點點頭，「是的，不是凶手本人，就是與凶手關係密切的人。不過等我們到了奧斯汀小姐的公寓，知道的情況就會多一些。我想我已經看見了，就在前面，在右邊。」

　　九

　　帝國紋章公寓坐落在離韋斯特伍德村大約一公里的一條樹木成蔭的大街上，這座仿都鐸式公寓的大部分需重新油漆，整個建築似乎已年久失修。在這個以研究生和年輕夫婦為主要房客的小康家庭公寓區裡，它破敗的外觀並非什麼獨特之處。實際上，帝國紋章公寓的主要特徵正是它的貌不驚人；即使你每天開車從它旁邊經過，也不會去注意它。

　　「棒極了，」康納說道，「這正是他們所喜歡的。」我們拾級而上來到公寓大門口。

　　「誰喜歡什麼？」

　　我們走進大廳。大廳經過改建，成了最平淡無奇的加州式樣：色彩淡雅的印花牆紙、裝填厚實的長沙發、廉價的陶瓷罩電燈，還有一張鍍鉻的茶几。與其他公寓的不同之處是大廳角落裡的一張門房用辦公桌，那兒有個身材魁梧的日本門房正在翻閱連環畫。他抬起頭很不友好地問道：「有事嗎？」

　　康納出示了證件，然後問他謝里爾．奧斯汀住在哪套公寓。

　　「我替你們通報一下。」門房說著便伸手去抓電話。

　　「不必費心了。」

　　「不，我通報一下，也許她立刻正在有客人。」【註：原文如此；以示該人英文有誤。】

　　「我肯定她沒有。」康納接著又用日語說道：「我們是在執行警察公務。」他給康納一把鑰匙。

　　我們通過一扇玻璃門，沿鋪著地毯的走廊朝前走。走廊兩頭各有一張小漆桌。這公寓內部雖然簡樸，卻十分雅緻。

　　「典型的日本風格。」康納說著笑了笑。

　　我心想，就這麼一幢地處韋斯特伍德的年久失修的仿都鐸式公寓？能算典型日本風格？我聽見左邊一間房裡隱隱約約地傳出電子打擊樂樂曲聲，是哈默的最新熱門作品。

　　「這是因為我們從外觀上看不出它的內部是什麼。」康納解釋道，「這是日本人思維的基本原則，要含而不露──建築風格如此，面部表情如此，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而且歷來如此。你看看高山或京都的那些武館，從外觀上你根本看不出內部是什麼。」

　　「這樓是日本人的？」

　　「沒錯，否則為什麼要一個對英語幾乎一竅不通的日本人來當門房？他是黑道人物。你大概看見他身上刺的花了吧？」

　　我沒注意到。我說我還不知道連美國這兒也有日本的黑道人物呢。

　　「你要知道，」康納說道，「在我們洛杉磯，在檀香山，在紐約都有他們的黑社會。一般情況下誰也察覺不到它的存在。我們正常地生活在自己的國家，行走在自己的大街上，從來也沒有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社會與我們的社會並存著。他們非常謹慎小心，也非常祕密。也許在紐約，你會看見一個日本商人走進一扇沒有任何標記的大門，你會瞥見那裡面原來是個俱樂部。也許你會聽說洛杉磯有一家很小的壽司酒吧，每人收取的費用高達一千二百美金（東京的價格）。可是，這種壽司酒吧在各類指南上均未列出。它們不是美國社會的一部分，而是黑社會的組成，只有日本人才去得了。」

　　「這個地方呢？」

　　「這地方是座──別宅，是專供情婦居住的地方。奧斯汀小姐的套房到了。」

　　康納用門房給他的那把鑰匙把門打開。我們走了進去。

　　這套住房有兩間臥室，裡面放置著高價租來的粉紅色和淺綠色的家具。牆上掛著的油畫也是租來的，其中一幅油畫的框子上貼著的標籤上寫著布倫納租借公司字樣。廚房的櫃檯上只放了一碗水果。冰箱裡只有一些酸乳酪和幾罐健康可樂飲料，客廳的長沙發看上去似乎沒有人坐過。咖啡桌上有一本印著好萊塢影星照片的畫冊以及一隻花瓶──瓶中所插的花已經乾枯。此外還零零散散地放著幾個空菸灰缸。

　　其中一間臥室經過改建，裡面放著一張長沙發、一架電視機，牆角放了一輛鍛鍊身體用的自行車。所有的陳設都是嶄新的。電視機螢幕的一個角上還斜貼著印有數字調諧字樣的標籤。那輛自行車的車把上仍然包著塑膠套。

　　在大臥室裡，我終於發現一些人在忙亂中留下的痕跡。一扇帶鏡子的壁櫥門敞開著，三件價格昂貴的禮服被扔在床上。顯然，她當時是在決定究竟穿哪件。在梳妝臺上放著幾瓶香水、一條鑽石項鏈、一塊勞力士金錶、幾張放在鏡框中的照片，還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是掐滅了的柔和七星牌香菸的菸頭。最頂上的那個抽屜半開著，裡面是幾件內褲和內衣。我看見她的護照被塞在角落裡，便拿起來翻了一下。上面有一個去沙烏地阿拉伯的簽證、一個去印度尼西亞的簽證以及三次去日本的簽證。

　　房間角落裡放著的那臺立體聲組合音響還開著，錄音機上的磁帶艙是彈開的，裡面有一盤磁帶。我把它推進錄音機，聽見了傑里．李．劉易斯演唱的聲音：「你讓我神魂顛倒，你讓我如醉如痴，愛得太深能讓人失去理智……」德克薩斯的音樂。對於這樣一位年輕姑娘，這音樂太老了點兒。但也許她喜愛這些舊時金曲。

　　我又回到梳妝臺旁邊，看著那幾張相框中的放大彩色照片：謝里爾．奧斯汀小姐笑眯眯的，她身後是亞洲的背景──廟宇的紅色大門、古典式的花園、兩旁灰色高樓林立的大街、一個火車站。這些照片似乎是在日本拍攝的。大部分照片上都是她單獨一人，但是也有幾張照片是她和一個戴著眼鏡、已開始凸頂、年紀比她大許多的日本人在一起的合影。最後一張照片似乎是在美國西部拍的。照片上的謝里爾站在一輛沾滿灰塵的小型運貨卡車前面，笑嘻嘻地挨著一位戴著墨鏡、顯得弱不經風的老太太。這老太太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看上去有些拘泥不安。

　　梳妝臺旁邊塞了幾捲大張的紙，全都立在地上。我打開了其中一張。這是一張招貼廣告畫，上面是穿著比基尼的謝里爾笑容滿面地舉著一瓶朝日啤酒。廣告上的文字說明全是日文。

　　我走進了浴室。

　　一條牛仔褲被踢到角落裡；一件白色毛衣被甩在小櫃的頂上；一條溼毛巾掛在淋浴間旁邊的鉤子上。淋浴間的牆上還留有水珠。電鬈髮器的插頭還插在小櫃旁邊的插座上。卡在鏡子邊框縫裡的是謝里爾和另外一個日本人在加州馬里布碼頭上的合影照片。此人三十五六歲，相貌堂堂。其中有一張照片上，他親昵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手上有一道疤。

　　「啊呀！」我不禁喊了一聲。

　　康納走了進來：「發現了什麼？」

　　「手上帶疤的那個人。」

　　「好哇。」康納仔細地看著這張照片。我回頭看著這間凌亂的洗澡間，看著水池周圍的東西，「你知道，」我說，「這裡面有些事情使我很傷腦筋。」

　　「什麼事情？」

　　「我知道她住到這兒來的時間不長，而且我也知道東西全是租來的。可是……我總覺得這裡好像已被人做過了手腳。但我又不能確切地說出為什麼。」

　　康納笑了笑：「很好，中尉。看上去確實像是有人做了些手腳，而且有理由證明這一點。」

　　「他遞給我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所看到的就是我們所在的洗澡間。褲子被踢到了轉角，毛巾耷拉在那兒，鬈髮器在小櫃子上。但這張照片是用超大角度廣角鏡頭拍攝的，照片上的東西全都走了樣。技偵處的人有時使用這種相機來取證。」

　　「你這是從哪兒弄到的？」

　　「是在電梯旁的大廳廢物桶裡發現的。」

　　「所以這照片一定是今晚早些時候拍的。」

　　「是的。發現房間裡有什麼變化沒有？」

　　我把那張拍立的照片得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有，看上去沒有變……等一下。這些插在鏡框邊上的照片倒是這張拍立得上沒有的。這些照片是後來放上去的。」

　　「完全正確。」康納又回到臥室。他從梳妝臺上拿起一張帶框的照片，「你來看看這一張，」他說道，「奧斯汀小姐和一個日本人在東京新宿火車站的留影。也許她是被吸引去歌舞伎町──也許只是去買東西的，你注意到照片右面邊緣沒有？看見這裡有一道顏色變淺的地方嗎？」

　　「看見了。」同時，我也明白了這是為什麼：這張照片的上面原來遮有另一張照片。不過這張照片的那道邊卻露在了外面，所以這道邊有些褪色了，「上面的那張照片已被人拿走了。」

　　「是的。」康納同意這個看法。

　　「公寓套房已經被人搜過了。」

　　「是的，」康納說道，「而且搜得很徹底。他們今晚先來了一步，拍了一些拍立得照片，搜查了房間，然後又把東西放回原位。可是很難做得一點破綻不露。日本人說質樸自然是最難達到的藝術境界。這些人身不由己，做起事來太謹慎認真。所以，他們把梳妝臺上的相框擺得也太正了點兒，香水瓶子的擺放也很不自然，一切都顯得有幾分做作。即使你腦子裡沒能注意這些表象，可你看了卻總覺得不自然。」

　　我說道：「可他們為什麼要搜這個房間呢？他們拿走了什麼照片？是她和凶手在一起的照片？」

　　「現在還不清楚，」康納說道，「顯然，她和日本、和日本人的牽連是無需掩飾的。不過，有樣東西他們必須立刻拿走，這只能是……」

　　這時，從客廳傳來一聲輕輕的問話：「琳？是你嗎，親愛的？」

　　十

　　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朝裡張望著。她赤著腳，穿著短褲和寬鬆上衣。我看不清她的面孔，不過她顯然是我的老搭檔安德森所說的那種妖豔女子。

　　康納出示了證件。她說她叫朱莉婭．揚。她帶有南方口音，咬字有點含糊不清。康納把電燈打開，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她是個漂亮姑娘。她猶猶豫豫地走了進來。

　　「我聽見了音樂聲──她在裡面嗎？謝里爾她好嗎？我知道她今晚去參加那個招待會了。」

　　「我可什麼也不知道。」康納說道，並很快朝我遞了個眼色，「你認識謝里爾？」

　　「那還用說。我就住在大廳那邊，八號。為什麼大家都到她的房間裡來？」

　　「大家？」

　　「呃，你們兩個，還有那兩個日本人。」

　　「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我不知道。也許半個鐘頭之前。是不是跟謝里爾有關？」

　　我問道：「揚小姐，你看見那兩個人了？」我心想，也許她一直在從自己門上的窺孔朝外看。

　　「唔，看見了。我還跟他們打了招呼呢。」

　　「怎麼？」

　　「我認識其中一個人。他叫埃迪。」

　　「埃迪？」

　　「埃迪．阪村。我們都認識他。快手埃迪。」

　　「你能說說他的樣子嗎？」我問道。

　　她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說：「他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人，就是手上有個疤的那個年輕人。我以為大家都認識埃迪．阪村。報紙上經常能見到他的大名，因為慈善事業之類的事。他特別喜歡參加各種晚會。」

　　「我們怎樣才能找到他？」我問她。

　　康納接上來說道：「埃迪．阪村在比弗利山與人合夥開了一家──玻里尼西亞餐館，叫做『玻拉玻拉』。他經常在那裡。」

　　「就是他，」朱莉婭說道，「那個地方就像他的辦公室。那兒太吵了，我可受不了。不過埃迪喜歡在那兒轉來轉去，追逐高大的金髮女人。他喜歡比他高的姑娘。」

　　她倚在桌子旁邊，用手把長長的棕色秀髮從臉上向後捋了捋，樣子十分誘人。她看著我噘著嘴問道：「你們二位是搭檔？」

　　「是的。」我答道。

　　「他把證件給我看了，你還沒給我看呢。」

　　我掏出皮夾，讓她看了看證件，「彼得。」她讀著我的名字，「我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就叫彼得。可是他沒你長得這麼帥。」她衝我笑了笑。

　　康納清了清嗓子，問：「你以前到謝里爾住的套房來過沒有？」

　　「唔，我想來過吧。我就住對面。不過她近來不常在城裡，似乎總是外出旅行。」

　　「到哪兒去旅行呢？」

　　「到處跑。紐約、華盛頓、西雅圖、芝加哥……到處跑。她的男朋友總是到處旅行。她和他待在一起。我想，實際上是他妻子不在的時候她才和他在一起。」

　　「她的男朋友有妻室？」

　　「呃，有些麻煩事，你知道，礙手礙腳。」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有一次她曾說過，他從來不到她的公寓來。他是個有身分的人，很有錢。他們派飛機來接她，她說走就走了。不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他把埃迪給氣壞了。你知道，埃迪這人醋勁兒可大了，對所有的姑娘都垂涎欲滴。性感的情種。」

　　康納問道：「謝里爾跟那個男人的關係是不是祕密的？」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只是關係很親熱。她愛那人愛得發了狂似的。」

　　「愛得發了狂似的？」

　　「你簡直無法想像。我就看見過她把手上的事全扔下來，就為了跑去與他幽會。有一天晚上她到我這邊來，給了我兩張斯賓斯汀音樂會的入場券。她當時很激動，因為她要去底特律。她手上拎著很少一點點隨身攜帶的行李，身上穿的是她那件好姑娘裙服，那是因為他十分鐘之前打來電話要她去見他。她當時滿面春風，活像個五歲的小姑娘。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看不透。」

　　「看不透什麼？」

　　「這傢伙在利用她。」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謝里爾長得花容月貌，而且看上去老於世故。她到世界各地去當模特兒，主要是在亞洲。可是內心裡，她卻是個小鎮上來的姑娘。我的意思是說，米德蘭鎮是個出產石油的小鎮，那兒很富裕，但畢竟是個小地方。謝里爾希望能得到訂婚戒指，能有孩子，能在院子裡養條小狗。可是，這傢伙不會讓她得到這些的。她卻看不清這一點。」

　　「可你並不知道這人是誰？」我問道。

　　「不知道。」她臉上露出一絲詭祕的神色。她換了一個姿勢，將一隻肩膀向下垂，以突出自己的胸部，「你們到這兒來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她的某個男朋友吧，是不是？」

　　康納點點頭，「不，確實不是。」

　　朱莉妮會意地笑了笑：「是為埃迪，是不是？」

　　「呃。」康納應了一聲。

　　「我早就知道，」她說，「我知道他早晚要惹出麻煩。我們住在這兒的姑娘們都這麼議論。」她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因為他的動作太快了。快手埃迪。你不會相信他是日本人。他太華而不實了。」

　　「他是大阪來的？」康納問道。

　　「他父親是那兒的一個大實業家，是大真集團的。蠻好的老頭兒。他到這兒來的時候，有時會去找二樓的某個姑娘。至於埃迪，他本來是在這裡上幾年學，然後回去替公司工作的。可是他不願意回去。他喜歡這兒。怎麼會不喜歡呢？他要什麼有什麼。每次他撞壞一輛法拉利，總是再買輛新的。他的錢比財神爺還多。他在這裡住得夠久的了，現在就跟美國人一樣。瀟灑英俊，很性感。他還有毒品。你知道，他是個十足的晚會迷。他在大阪那邊能有什麼？」

　　我說道：「你剛才說你早就知道……」

　　她聳了聳肩。

　　「知道他要倒楣？是的。因為他那個瘋狂的個性，那種鋒芒。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是這樣。這些傢伙從東京來，即使他們是有人介紹來的，你也得小心著點兒。他們一個晚上花它一兩萬塊錢根本不當回事。這對他們來說就像付小費，把錢放在梳妝臺上，可是他們想幹什麼呢──至少是他們之中的某些人……」

　　她沉默下來，目光呆滯，若有所思。我一言不發，靜靜地等著。康納看著她，深表同情地點著頭。

　　突然，她又說起話來，似乎沒有意識到剛才有過停頓，「對他們來說，他們的希望、欲望，就像給小費一樣是很自然的事。這太自然了。我是說，有些方式我是可以接受的，吃這行飯嘛，這你們也知道。如果我喜歡那傢伙，也許就更不在乎了。可是我不能讓人傷害我，多少錢我也不幹……不過他們會……他們很多人都很客氣、很有分寸，但是一旦他們激動起來，他們就……」她突然頓住，搖了搖頭，「他們很怪，難以捉摸。」

　　康納看了看錶，說：「揚小姐，你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我們以後也許還會再找你。史密斯中尉將記下你的電話號碼。」

　　「哦，是的，當然。」

　　我翻開了記事用的小本子。

　　康納說道：「我要去跟門房說幾句話。」

　　「請便。」她說道。

　　康納走開了。我記下了朱莉婭的電話號碼。她看我寫下了號碼，舔了舔嘴唇，說道：「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他殺了她？」

　　「誰？」

　　「埃迪。是不是他殺了謝里爾？」

　　她很漂亮，但我可以看出她眼睛裡所表現出的激動神色。她緊緊地盯著我，目光凌厲，令人悚然。我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他一直威脅說要這樣做。就在今天下午，他還威脅過她。」

　　「埃迪今天下午在這兒？」我問道。

　　她聳聳肩。

　　「那沒錯。他經常在這兒。他今天下午來看了她，真的動了肝火。他們接手這幢房子之後曾經在牆上增加了隔音設備。可是即使如此，也能聽見他們在她的套房裡互相大吵大嚷。他和謝里爾。她總是放上一盒傑里．李．劉易斯的磁帶。她整天都放，放得人都煩死了。他們相互謾罵，還丟東西。他總是說：『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個臭婊子。』所以，是不是他殺了她？」

　　「我不知道。」

　　「但她已經死了？」

　　她仍然盯著我。

　　「是的。」

　　「這是不可避免的。」她說道。她看上去異常平靜，「我們早就知道，不過遲早而已。如果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如果你還想再了解什麼情況的話。」

　　「好的，我會的。」我把名片給了她，「如果你又想起什麼事，可以按這上面的號碼給我打電話。」

　　她把我的名片放進了短褲的後口袋裡，然後扭動著身子說：「彼得，很高興跟你談話。」

　　「哦，那好。」

　　我沿著走廊向外走去，走到盡頭時我回頭看了看。她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向我揮手告別。

　　十一

　　康納正在大廳裡打電話。門房臉色陰沉地看著他，好像不想讓他使用電話，但又找不到適當理由。

　　「是的，」康納說道，「從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從那部電話上打出去的所有電話。對，對。」他聽了一會兒又說道：「我不管你們的數據資料是如何編排的，你只要幫我查出來。要多長時間？明天？別扯了！你以為這是幹什麼？我兩小時之內就要。我會再打電話的。是的。你他媽的也混蛋。」他掛斷了電話，「走吧，後輩。」

　　我們出了公寓，朝汽車走去。

　　「是在和你的關係連繫？」我問道。

　　「關係？」他似乎給弄糊塗了，「噢，是格雷厄姆跟你說過我有什麼『關係』嗎？我並沒有什麼人專門給我通風報信。他是胡亂猜的。」

　　「他跟我提起過新川案件。」

　　康納嘆了口氣，「那段舊聞啊。」我們一邊朝汽車走著，他一邊說：「你想聽聽那段故事？很簡單。有兩個日本人給人殺了。局裡派了偵探去破案，這兩個人不會日語，於是一個星期之後，他們把案子移交給了我。」

　　「你是怎麼做的呢？」

　　「新川夫婦當時下榻在新大谷飯店。我弄到了他們打往日本的電話記錄，而後按那幾個號碼跟大阪的那幾個人通了話。接著我又給大阪警方去了電話。還是用日語打的。警方聽說我們不了解案件的始末感到很吃驚。」

　　「哦。」

　　「還沒完呢，」康納繼續說道，「我們這邊的警察局感到很尷尬。新聞界借題發揮，批評警察局。各式各樣的人都去路邊擺花，人們對流氓幫派所造成的這場悲劇表現出極大的同情。許多人都很尷尬。最後這事兒倒成了我的不是，說我在辦案過程中採取了卑劣的手法，把我給氣壞了，真的。」

　　「所以你就去了日本？」

　　「不，那完全是兩碼事。」

　　我們到了汽車邊上。我回首看了帝國紋章公寓一眼，發現朱莉婭．揚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我們，「她很誘人。」我說了一句。

　　「日本人把這種女人叫做輕屁股，就是說是個浪女人。」康納打開車門，鑽進車裡，說：「她吸了毒。她跟我們說的話靠不住。不過，這事有些跡象是我所不喜歡的。」他先是看了看錶，接著搖了搖頭，「見鬼。我們待的時間太長了。現在得去帕洛米諾找科爾先生。」

　　我驅車向南，朝機場方向駛去。康納靠在坐椅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盯著自己的腳，看上去很不痛快。

　　「你為什麼說有些跡象是你所不喜歡的？」

　　康納答道：「廢字紙簍裡那些錄影帶的包裝紙，還有垃圾桶裡的那張拍立得照片。這些東西本來是不應當到處亂扔的。」

　　「你不是說他們的行動太匆忙嗎？」

　　「也許是。但你知道，日本人認為美國警察十分無能，這種草率反映出他們瞧不起我們。」

　　「可我們並非無能之輩。」

　　康納搖搖頭：「和日本人相比，我們的確無能。在日本，每個犯罪分子都能被捉拿歸案。重大犯罪案件的定罪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所以，在日本，犯罪分子從開始作案起就知道自己難逃法網。可是在我們這兒，定罪率只有百分之十七多一點，連百分之十七點五都不到。所以，在美國，犯罪分子知道，也許他不會被抓住──即使被抓住，也很難定罪，因為他有很多法律上的保障。你知道的，對警察工作效率所進行的研究表明，美國的警探要麼在案發後六個小時內破案，要麼就永遠也破不了。」

　　「那麼你是說……？」

　　「我是說這兒發生了一起案件，有人認為我們無法解決。但我要把它破了，後輩。」

　　此後，康納沉默了十分鐘，他紋絲不動地坐著，雙手抱在胸前，下巴貼著胸口。他的呼吸深沉而平穩，要不是他的眼睛還睜著，我真會以為他睡著了。

　　我只管開我的車，同時聽著他的呼吸聲。

　　他終於迸出了兩個字：「石倉。」

　　「他怎麼啦？」

　　「如果我們知道石倉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表現，我們就能解決這個案子了。」

　　「我不明白。」

　　「美國人是很難看透他的，」康納說道，「因為在美國，人們認為出一些差錯是正常現象。飛機晚點不出人意料，郵件沒有送到不出人意料，洗衣機發生故障也不出人意料，人們隨時都有應付差錯的心理準備。可是在日本卻不同。在日本，一切都正常運行。在東京的火車站，你只要站在月臺上標定的點上，火車停下來的時候，車門肯定正對著你打開。火車從不晚點，郵件從不丟失，轉換航班從不會有誤，規定期限的工作從不拖延，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日本人有教養，凡事準備充分、目的明確。他們做事善始善終，沒有人鬼混。」

　　「唔……」

　　「對於中本公司來說，今天晚上不同尋常。他們肯定連最細枝末節的地方都做了精心周密的安排。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準備了瑪丹娜愛吃的素食小吃，請來了她喜愛的攝影師。請相信我：他們是經過精心策劃的。他們有各種應急措施。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吧。他們會坐下來，對沒完沒了的可能性逐一進行討論──假如發生火災怎麼辦？假如發生地震怎麼辦？假如有人安放炸彈進行威脅怎麼辦？停電怎麼辦？連那些可能性最小的情況都得詳細地討論，真是絞盡了腦汁。當最後這個晚上到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萬事俱備，穩操勝券。被弄得措手不及是很狼狽的，對不對？」

　　「是的。」

　　「可是我們的對手石倉，他是中本公司的代表，面對那個死去的姑娘，顯然有些措手不及。他採取的是西方式的對抗，可是覺得很不自在──我相信你注意到他嘴唇上方的汗了。他的手心也溼了，所以不斷地往褲子上擦。他表現得太喜歡爭論，話說得太多了。

　　「總之一句話，他裝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樣子，似乎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姑娘是誰──其實他肯定知道，因為他知道應邀參加招待會的每一位客人的情況──而且還假裝不知道是誰殺害了她。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他是知情的。」

　　汽車輪子從路面的一個小坑上開過，車身顛了一下，「你等一等。石倉知道是誰殺了那姑娘？」

　　「我敢肯定，而且還不止他一個人。從目前情況判斷，至少有三個人知道誰殺了她。你不是說你以前是跟新聞界打交道的嗎？」

　　「是的，那是去年。」

　　「你和電視新聞方面的人還有連繫嗎？」

　　「有幾個，」我告訴他說，「來往不多了。怎麼啦？」

　　「我想看一下今天晚上拍攝的一些錄影。」

　　「只是看一下？不傳訊？」

　　「對，只是看一下。」

　　「這不是什麼難辦的事。」我說道。我想我可以打電話找國家廣播公司駐加州站的珍妮弗．劉易斯或者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駐加州站的鮑伯．阿瑟幫忙。也許找鮑伯。

　　康納說道：「一定要找一個跟你私人關係比較好的，不然記者站就不會肯幫我們的忙。你注意沒有，今晚在犯罪現場沒有電視臺的人。在大多數犯罪現場，你都得拼命擠，才能穿過那一排排的攝影機和照相機到達警戒線跟前。可是今天晚上，既沒有電視臺的，也沒有報社的。什麼都沒有。」

　　我聳聳肩，「因為我們沒有使用無線電話，所以新聞界就沒有能監聽到任何東西。」

　　「他們早就在那兒了。」康納說道，「報導──湯姆．克魯斯和瑪丹娜參加的這次招待會。而這時就在上面一層樓裡，一個姑娘被殺害了。電視記者都跑到哪兒去了？」

　　「上尉，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說道。

　　我在與新聞界打交道時有一件事還是清楚的，那就是新聞界不搞陰謀。新聞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完全是一盤散沙。實際上，有時候，當我們需要封鎖消息──比如就某一綁架事件正在進行贖金談判的時候，要他們配合真比登天還難，「報社下班早。電視臺來的人得趕製十一點的新聞，也許他們回去編輯新聞節目去了。」

　　「對此我不敢苟同。我認為日本人表明了他們對聲譽，也就是他們公司的形象甚為關心，所以新聞界沒有進行報導，以示配合。相信我吧，後輩！他們正在向新聞界施加壓力。」

　　「我無法相信。」

　　「我絕對不是瞎說，」康納說道，「他們已經施加了壓力。」

　　這時，車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真見鬼，彼得，」一個熟悉的粗嗓音從電話裡傳來，「那樁殺人案的調查究竟他媽的怎麼啦？」說話的人是局長。聽聲音，他似乎喝了酒。

　　「你是什麼意思，局長？」

　　康納看了我一眼，接著打開了喇叭，這樣他也可以聽清對方的講話了。

　　「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惹了日本人？」局長問道，「又有人要告警察局搞種族騷擾了吧？」

　　「沒有，局長先生，」我答道，「根本沒那回事。我不知道你聽到什麼了……」

　　「我聽說格雷厄姆那個蠢貨又像以往那樣侮辱人了。」局長說道。

　　「可是，局長，我看談不上什麼侮辱……」

　　「聽著，彼得，你別想糊弄我。我已經把弗雷德．霍夫曼訓了一頓，他壓根兒就不該派格雷厄姆去。我不想讓這個案子沾上種族歧視這個臭狗屎。從現在起我們都必須對日本人以禮相待，搞好關係。現在這世界都是這樣。彼得，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聽見了，局長。」

　　「再說說約翰．康納。他和你在一起，對吧？」

　　「是的，先生。」

　　「你為什麼讓他摻和進來？」

　　我心想，怎麼是我為什麼讓他摻和進來？弗雷德．霍夫曼肯定是說讓康納來是我的主意，而不是他的。

　　「我很抱歉，」我說道，「可是我……」

　　「我明白，」局長說道，「也許你覺得你自己一個人處理不了這個案子，所以要個幫手。不過恐怕他幫不上忙，反倒惹下了禍。日本人不喜歡康納。我得告訴你，我認識約翰．康納有好些年頭了，我們是五九年一起上警官學校的。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而且還經常惹是生非。你知道吧，當一個人跑到外國去居住，那是因為他在自己的國家裡混不下去的緣故。我不想讓他來攪和這個案子的調查工作。」

　　「局長……」

　　「這是我的看法，彼得。你要處理的是一樁人命案，趕快把它弄完，了結掉。你要快刀斬亂麻，乾脆俐落。我就指望你了，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聽見了，局長。」

　　「保持聯絡好嗎？」

　　「好的，局長。」我答道。

　　「把這案子結束掉，彼得，」局長再次關照說，「我不想再讓別人為這件事打電話找我。」

　　「是，局長。」

　　「最遲明天把事情了結。就這樣了。」

　　他掛斷了電話。

　　我把電話放回原處。

　　「果然如此吧，」康納說道，「我說過他們正在施加壓力嘛。」

　　十二

　　我在四〇五號公路上驅車向南，直奔機場而去。康納凝神望著車窗外。外面的世界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之中。

　　「在日本人的組織機構中，永遠不會有人給你打這樣的電話。局長把你給晾了出去。他自己一點責任都不承擔──現在都成了你的事。他把一些與你不相干的事也怪罪到你的頭上，像格雷厄姆的事，還有我的事。」說到這裡康納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日本人就不幹這種事。日本人有一句名言：要解決問題，不要諉過他人。在美國人的組織機構中，總是追究是誰的過失，然後這個人就該倒楣了。在日本人的組織機構中，首先考慮的是問題在哪裡，該怎樣解決，而不是去責怪什麼人。他們這種辦法就比較好。」

　　康納眼睛望著窗外，沉默下來。此刻，我們正飛速駛過斯勞頓，濛濛薄霧中，馬里納高速公路巨大的弧形輪廓在我們頭頂上方依稀可見。

　　我說道：「局長不過是有些蒙頭轉向罷了。」

　　「是啊，跟以往一樣，不了解情況。即使如此，聽他的口氣，我們最好能在他明天早上起床之前連夜就把案子了結。」

　　「能做得到嗎？」

　　「只要石倉交出錄影帶就行。」

　　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我抓起電話。

　　是石倉打來的。

　　我把電話遞給康納。

　　我隱約可以聽見電話聽筒裡傳出的石倉的聲音。他似乎很緊張，用日語急促地說：「喂，喂，康納先生。我給警衛室打過電話，可是沒有人接。」

　　康納用手捂著受話器，用英語翻譯了他的話：「他給保安值班室打了電話，但沒有人接電話。」

　　「後來，」對方仍然在說日語，「我跟中央警衛室連繫，讓他們派人下來檢查錄影帶。」

　　康納用英語重複了他的話：「後來他跟保安中心連繫，讓他們派人下去檢查錄影帶。」

　　「錄影帶統統都在錄影機裡，沒有被人換過，一切都沒有問題。」石倉說的還是日語。

　　康納一邊翻譯他的話，一邊直皺眉頭。接著他用日語說：「我看錄影帶是被人換走了。你要把帶子找回來！」

　　「康納先生，一切都沒有問題，你叫我怎麼辦？」

　　康納聽完後對我說：「他咬定一切都沒有問題。」

　　「把帶子找回來！」康納用日語對他下命令似的說道，然後他對我說：「我告訴他我要那些錄影帶。」

　　「我已經說過帶子沒有問題，你為什麼老纏著我要找帶子？」

　　「我知道帶子已經不在了。」康納說著又冒出一句英語：「石倉先生，我了解的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多。」接著又是日語：「我再說一遍，把帶子找回來！」

　　康納掛斷電話，靠在坐椅上憤憤地罵道：「這幫狗雜種。他們一口咬定說沒少帶子。」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問道。

　　「他們決心與我們較量一番。」康納望著窗外的車流，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牙齒，「他們敢於如此猖狂，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處於強有力的地位，一個難以攻克的地位。這就意味著……」

　　康納陷入了沉思。隨著路燈在我們頭頂上方不斷地掠閃而過，我從反光鏡裡看到他沉思的面孔不時地被照亮，「不，不，不。」他好像是在與某個人談話似的說了這幾個字。

　　「不什麼？」

　　「這不大可能是格雷厄姆。」他搖搖頭，「格雷厄姆膽子太大，而且過去的辮子太多。也不會是我。我的事已經是陳年舊賬了。所以一定是你，彼得。」

　　「你在說什麼呀？」我問道。

　　「石倉認為有一件事情讓他抓住了把柄，」康納說道，「我覺得這件事跟你有關。」

　　「跟我？」

　　「是啊。而且肯定是一件個人的事情。你過去有什麼能讓人抓把柄的事嗎？」

　　「什麼樣的事呢？」

　　「像犯有前科啦，被拘捕過啦，接受過內部事務調查啦，受過諸如酗酒、同性戀或跟蹤婦女等不軌行為的指控啦。或者是否參加過吸毒康復治療，與父母關係或與上司的關係上有沒有問題等等。任何涉及個人的或職業上的問題，不管是哪個方面的問題。」

　　我聳聳肩說：「啊呀呀，哪有的事啊！」

　　康納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他說道：「他們認為他們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彼得。」

　　「我離了婚，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我有個小女兒，叫米歇爾，才兩歲。」

　　「唔……」

　　「我現在的生活很平靜。我負責照管孩子。」

　　「那你妻子呢？」

　　「我的前妻是地方檢察官辦事處的律師。」

　　「你們什麼時候離婚的？」

　　「兩年前。」

　　「孩子出生之前？」

　　「剛出生。」

　　「為什麼要離婚呢？」

　　「天啦，別人為什麼離婚呢？」

　　康納一聲沒吭。

　　「我們結婚只有一年。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很年輕，才二十四歲。她對很多事情都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是在法庭上相識的。她以為我是個剛毅、堅強，每天都在潛在的危險中生活的警探。她很喜歡我有一支槍。就這樣，我們便有了關係。她懷孕之後不願意做人工流產，而是提出要結婚。這只是出於她的某些浪漫的想法，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懷孕的日子很不好過，而且再做流產也為時太晚。沒過多久，她就覺得她不喜歡和我生活在一起，原因是我的公寓住房太小，掙的錢也有限，而且又不住在布倫特伍德，而是住在卡爾弗城。等到孩子出世的時候，她的幻想似乎也完全破滅了。她說她鑄成了一宗大錯，說她要追求自己的事業，說她不想跟一個警察過一輩子，也不想帶小孩。她說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她感到很遺憾，最後就離開了這個家。」

　　康納閉著眼睛聽我講，「唔……」

　　「我不明白這些事上有什麼把柄可抓的。她兩年前就離開這個家了。從那以後，我就無法、也不再願意幹警探了，因為我有個孩子拖累著。於是在通過考核之後，我就被調到特勤處去跟新聞界打交道。在那兒工作也沒出什麼差錯，可以說幹得還很好。到了去年，負責亞洲人聯絡事務的工作需要人，而且薪金也高，每月要多二百美金呢。所以我就提出了申請。」

　　「唔……」

　　「我是說，我真的用得著那筆錢呢。眼下我有額外的開銷，比如給米歇爾找個保姆之類的事。你知道為一個兩歲小孩找個白天照顧她的保姆費用是多少嗎？我雇了個人專門在家裡照看她，而勞倫在多數情況下連孩子的撫養費也不付。她說她那點薪金還不夠花的，可是她卻買了一輛寶馬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她上法庭？可她是為該死的地區檢察官工作的人呀！」

　　康納依然一語不發。我已經看見前方高速公路上空正在降落的飛機。快到機場了。

　　「不管怎麼說吧，」我說道，「我幹上聯絡官的差事之後還是挺高興的，因為這種工作從時間上來說比較理想，薪水也高。這就是我會到這裡來，和你一起坐在這輛車裡的原因。就這樣。」

　　「後輩，」康納平心靜氣地說道，「我們兩人現在是拴在一起了。還是告訴我吧，出了什麼問題？」

　　「沒有什麼問題呀！」

　　「後輩。」

　　「真沒有哇。」

　　「後輩……」

　　「喂，我說約翰，我跟你說吧，在申請去特勤處工作的時候，我的檔案要經過五個委員會的審查。當聯絡官的人必須在歷史上沒有汙點。我的檔案經過那些委員會的審查，他們沒有發現什麼實質性的問題。」

　　康納點了點頭：「可是他們發現了一些問題。」

　　「見鬼，」我說道，「我幹了五年警探。幹這麼長時間難免會被人投訴，這你也知道。」

　　「投訴你什麼呢？」

　　我搖搖頭，「沒有什麼，雞毛蒜皮。我第一年拘捕過一個人，他指控我對他濫用暴力，但經過了解之後，那個指控被認為是不實之辭。我曾經逮捕過一個持槍搶劫的女人。她說我故意在她身上放了一克毒品進行栽贓，其實那是她自己身上帶的毒品，指控不能成立。一個殺人嫌疑犯說我在審訊的時候打他踢他，可是整個審訊過程中還有其他警官在場嘛。一樁家庭暴力案中，一個醉醺醺的女人事後打電話指責我騷擾她的孩子，後來她撤回了這個指控。一個青少年幫派的頭頭因殺人而被逮捕，他說我跟他搞同性戀，後來也撤回了指控。就這樣。」

　　你要是個警察，你就會明白這類投訴就像馬路上的車輛發出的噪音一樣，令人毫無辦法。你總是處在那些人的反面，指控他們犯有這樣那樣的罪行。他們就反過來咬你一口。事情就是這樣。只要這些投訴的內容不是固定的說法，不是反覆抱怨同樣的事，局裡是根本不管的。如果一兩年之中有三、四個投訴都說你濫用暴力，那麼局裡就要進行一下調查。或者說有一連串的投訴都說你搞種族歧視，那你也得接受一番調查。其實嘛，就像局長助理吉姆．奧爾森經常說的，當警察就得皮厚一些才行。

　　康納老半天沒吭聲。他皺起眉頭沉思起來。然後，他問道：「那麼離婚的事呢？那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什麼不正常的。」

　　「你跟你前妻現在相互還講話嗎？」

　　「講的。還可以吧，不是很熱情，但還說得過去。」

　　他仍然雙眉緊鎖，仍在尋找問題之所在，「你是兩年前離開刑偵處的？」

　　「是的。」

　　「原因呢？」

　　「我剛才說過了。」

　　「你說是幹警探的工作時間對你不合適。」

　　「是的，那是主要原因。」

　　「除此而外，還有呢！」

　　我聳了聳肩，「離婚之後我就不想再幹這種與殺人案有關的差事了。我覺得──我也不知道──是幻想的破滅吧。我身邊拉扯一個嬰兒，妻子又走了。她去追求自己的生活去了，跟一個有本事的檢察官搞上了。我倒要來帶孩子。我感到喪氣，再也不想當警探了。」

　　「當時你進行過心理諮商沒有？或心理治療？」

　　「沒有。」

　　「有沒有吸毒或者酗酒呢？」

　　「也沒有。」

　　「有沒有相好的女人？」

　　「有。」

　　「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就有？」

　　我猶豫了一下。

　　「是法利？市長辦公室的那一位？」

　　「不是，那是後來的事了。」

　　「可是，沒有離婚之前你有過相好的？」

　　「是的。她現在住鳳凰城，她丈夫工作調動了。」

　　「她以前也在局裡？」

　　我聳了聳肩。

　　康納靠在坐椅上，「好啦，後輩，」他說道，「如果只有這一點事情，那你就沒問題了。」他看著我。

　　「就這些。」

　　「不過我得告誡你，我以前在跟日本人打交道時就碰到過這類事情。當日本人決心與你對抗的時候，他們可以使事情變得非常棘手。確確實實很棘手。」

　　「你是想嚇唬我？」

　　「不是。只是告訴你事情往往就是這樣。」

　　「去他媽的日本人，」我說道，「我沒有什麼虧心事。」

　　「那好，我想你最好現在就打電話找新聞界的朋友，告訴他們，我們處理完下一件事之後就到他們那兒去。」

　　十三

　　一架波音七四七客機在低空飛行。飛機上的著陸指示燈不停地閃爍。它正飛過一幅醒目的夜總會霓虹燈廣告：女郎！女郎！全裸！女郎！我們走進這家夜總會時已是十一點半鐘左右了。

　　如果把帕洛米諾夜總會稱為脫衣舞場倒有點抬高它的身價了。它原本是個保齡球場，經改建而成，牆上畫著仙人掌和馬的圖案。它的內部似乎比從外觀上看上去要小。在橙紅色的燈光下，一個看上去快四十歲的女人圍著一塊銀色遮羞布有氣無力地扭擺著。那些躬著身子伏在粉紅色小桌子上的看客也跟她一樣顯得無精打采。上身赤裸的女招待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走動著。磁帶錄音機裡放著嘈雜的音樂。

　　我們剛跨進大門，就有個人說道：「每位十二塊錢，可供應兩杯咖啡。」康納亮出證件後那人連忙說：「請吧，請吧。」

　　康納環顧四周之後說：「我還不知道日本人也來這裡呢。」我看見轉角處一張桌子旁坐著三個穿藏青色西裝的人。

　　「難得來，」負責維持舞場秩序的人說道，「他們喜歡光顧市區那家明星脫衣舞場。那兒要豪華得多，脫衣舞女也多。依我看，這幾個人是出來逛逛走迷了路才到這兒。」

　　康納點點頭：「我要找特德．科爾。」

　　「他在酒吧櫃檯那兒，戴眼鏡的那位。」

　　特德．科爾坐在酒吧的櫃檯邊上。他在那套中本公司保安制服的外面穿了件防風外衣。我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目光呆滯地看了我們一眼。

　　酒吧招待走上前來。康納說：「兩杯巴德啤酒。」

　　「沒有巴德，朝日牌怎麼樣？」

　　「好吧。」

　　康納出示了證件。科爾搖搖頭，把身子轉向一邊，出神地看起臺上的舞女來。

　　「我什麼也不知道。」

　　「關於什麼？」康納問道。

　　「關於一切。我只管自己的事。我已經下班了。」他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你什麼時候下班的？」康納問道。

　　「今天晚上我下班早。」

　　「為什麼呢？」

　　「我胃不好，潰瘍，時不時會犯。所以我今天提早下班了。」

　　「什麼時候？」

　　「我下班的時候最多八點一刻。」

　　「你們上下班打卡嗎？」

　　「不打。沒有上下班記時鐘。」

　　「誰替你值班了？」

　　「我被換下來了。」

　　「誰換的？」

　　「管我們的人。」

　　「他是誰？」

　　「我不認識。是個日本人，以前沒見過。」

　　「他是管你們的，可你又從來沒見過？」

　　「新來的。日本人。我不認識。你究竟要我說什麼呢？」

　　「只想讓你回答幾個問題。」康納告訴他。

　　「我沒什麼可以隱瞞的。」科爾說道。

　　坐在那邊桌上的一個日本人走到酒吧櫃檯前，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對酒吧招待說：「你這兒有什麼菸？」

　　「萬寶路。」那招待答道。

　　「還有呢？」

　　「也許還有庫爾斯。我得看一下。不過萬寶路是肯定有的。要不要萬寶路？」

　　特德．科爾盯著那日本人，不過那日本人站在櫃檯前面，似乎並沒有注意到科爾，「有健牌菸嗎？」那日本人問道，「有健牌淡味菸嗎？」

　　「沒有健牌的。」

　　「那好，就來萬寶路吧，」那日本人說道，「萬寶路也不錯。」他轉過身衝我們笑了笑，「這裡是萬寶路之鄉，對吧？」

　　「是的。」康納說道。

　　科爾端起啤酒呷了一口。我們都沒有講話。那日本人隨著音樂的節奏用手輕輕地敲著櫃檯，「這地方真不錯，」他說道，「氣氛很濃。」

　　我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地方就像個垃圾堆。

　　那日本人湊到我們邊上的一張小圓凳上坐下。科爾盯著自己的啤酒瓶，好像以前從來沒見過似的，接著又用手拿著瓶子在櫃檯上轉動。

　　酒吧招待把菸拿來了。那日本人甩出一張五塊錢的票子說：「不用找了。」說著，他撕開菸盒，抽出一支菸，然後又衝我們笑了笑。

　　康納掏出打火機替那人點菸。那人湊過來點菸的時候，康納說了一句日語：「在哪兒發財呀？」

　　那人眨了眨眼睛，用英語說：「什麼？」

　　「你不懂嗎？」康納繼續用日語說道，「在哪兒發財？」

　　那人笑了笑，挪動身體從圓凳上站起來說道：「該走了。告辭告辭。」他說罷揮了揮手，回到自己同伴們的桌上去了。

　　「再見。」康納用日語跟他說了這話之後，便移到那個日本人剛才坐過的凳子上坐下。

　　「你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科爾問道。

　　「我問他在哪個公司工作，」康納說道，「但是他不願意說。我想他是想回到同伴們那邊去。」康納用手在櫃檯下面摸了摸說：「似乎沒有放東西。」

　　康納轉過身對著科爾說：「好吧，科爾先生，你剛才跟我說一個管你們的人替你值班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八點一刻。」

　　「你不認識他？」

　　「不認識。」

　　「在那以前，你值班的時候有沒有從電視攝影機上錄影？」

　　「錄了。保安值班室一向是要錄影的。」

　　「那個管你們的人是不是把帶子拿走了？」

　　「拿走？我想不會。就我所知，帶子還在那兒。」

　　他大惑不解地看著我們。

　　「你們對錄影帶有興趣嗎？」他問道。

　　「是的。」康納答道。

　　「我對錄影帶從來沒有多少興趣，我感興趣的倒是攝影機。」

　　「那為什麼呢？」

　　「他們為這次大型招待會專門在大樓裡進行了佈置，到臨開會前還有很多細節要處理。不過，我還是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把大樓裡其他地方裝的攝影機拆下來，裝到那層樓上去。」

　　「他們怎麼？」我問了一句。

　　「昨天早晨那些監視攝影機並不在四十六層，」科爾說道，「它們都還分散裝在大樓的其他部位呢。是有人在白天把它們移過去的。你們也知道，拆裝起來並不費事，因為它們都是無線的。」

　　「這些攝影機都是無線的？」

　　「是的。在大樓內部可以直接無線傳送。當初就是這樣造出來的。它們既不能監聽，也不是彩色的。移動式攝影機無法傳送全寬頻信號，所以它們只能發送黑白圖像信號。但他們可以根據需要隨時移動這些攝影機，想監視什麼就監視什麼。你們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承認道。

　　「居然沒人告訴你們，我很驚訝。這是他們最感到自豪的大樓特色之一。」科爾喝了一口啤酒，「我不懂為什麼有人拿來五架監視攝影機，把它們裝在招待會上面的那層樓上。因為這顯然不是出於保安方面的考慮。你可以把某一層樓以上的電梯關掉。如果出於保安方面的原因，應該把攝影機裝在招待會會場下面的那層樓才是，而不是裝在上一層。」

　　「不過電梯並沒有關掉。」

　　「沒有。我覺得那有點蹊蹺，個人看法吧。」他看了看房間那一頭的幾個日本人，「我得馬上離開了。」他說道。

　　「那好吧，」康納說，「你給了我們不少幫助，科爾先生。我們也許還有問題要找你……」

　　「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留給你。」說著他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了個號碼。

　　「你的住址呢？」

　　「哦，對了，不過，實際上我要離開這兒幾天。我母親身體一直不好，她讓我帶她到墨西哥去住幾天。也許週末就走。」

　　「去很久嗎？」

　　「一星期左右。我休假的日期快到了，看來現在走正好。」

　　「是啊。」康納說道，「我看也很好。再次謝謝你的幫助。」他與科爾握了握手，並在他肩上輕輕地捅了一下說：「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呀！」

　　「哦，這個我會的。」

　　「別喝酒了，開車回家時注意安全。」他頓了一下，「如果今天晚上你決定到其他地方去，也要注意安全。」

　　科爾點點頭，「我覺得你是對的，主意不壞。」

　　「我知道我是對的。」

　　科爾和我也握了握手。康納正朝外走去的時候，科爾說道：「我不知道你們二位為什麼如此費心。」

　　「你說的是錄影帶？」

　　「是日本人的事。你們能怎麼樣？他們每一步都搶在我們前面，而且他們有大人物撐腰。他們有後臺，我們是鬥不過他們的。你們兩個人更奈何他們不得。他們太厲害了。」

　　到了外面，在噼啪有聲的霓虹燈廣告下面，康納說道：「快走，時間很緊了。」

　　我們鑽進汽車後，他把那張餐巾紙遞給我，那上面用大寫字母歪歪扭扭地寫著：

　　　　他們偷走了錄影帶

　　「走吧。」康納說了一聲。

　　我發動了汽車。

　　十四

　　十一點播出的晚間新聞已經結束，新聞編輯室裡顯得冷冷清清。康納和我穿過走廊，來到攝影棚，「晚間新聞」播音室的燈仍然亮著。

　　螢幕上正在重放剛才晚間節目的錄影，不過聲音給關掉了，只留了圖像。那男播音員指著螢幕說：「我並不是傻瓜，鮑比，我很注意這些事情。接連三天的開場新聞摘要和總結性的新聞綜述都是她播的。」他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我在等你給我做出解釋呢，鮑比。」

　　我的朋友鮑勃．阿瑟是十一點晚間新聞的製作人。這個矮胖子現在顯得很疲勞，端著一隻跟他的拳頭差不多大小的杯子，呷了一口杯子裡的純威士忌，然後說：「吉姆，那樣安排比較好些。」

　　「比較好個屁。」男播音員不高興地說。

　　那女播音員一頭紅髮，體態十分誘人。她有意慢吞吞地整理著筆記，想再多待一會兒，以便聽聽鮑勃和她的合作者之間的談話。

　　「我說，」男播音員說道，「我有合同。根據規定，開場新聞摘要和總結性新聞綜述有一半應該我來播。這是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的。」

　　「可是，吉姆，」鮑勃說道，「今晚的主要新聞是巴黎時裝大賽和中本公司的那個招待會。這種東西大家比較感興趣。」

　　「本來應當是關於連續作案的殺手的新聞。」

　　鮑勃嘆了口氣，「那已經推遲了。公眾現在對連續作案的殺手感到厭煩了。」

　　男播音員對他的說法表示懷疑，「公眾對系列謀殺厭煩了？何以見得？」

　　「你自己看一下新聞報導要點就知道啦，吉姆。我們過分注重系列凶殺了。觀眾們現在很為我們國家的經濟擔憂。他們不想再看系列凶殺了。」

　　「我們的觀眾為經濟擔憂，所以我們就用中本公司招待會和巴黎時裝作主要新聞？」

　　「對，吉姆。」鮑勃．阿瑟說道，「眼下時世艱難，我們就來點兒明星晚會什麼的，因為人們就喜歡看點時髦的東西和幻想的東西。」

　　男播音員臉色陰沉地說：「我是個新聞工作者，我在這兒應該播嚴肅的新聞而不是宣揚時髦。」

　　「對呀，吉姆，」鮑勃說道，「所以，今晚讓莉絲播重要新聞摘要。我們要維護你嚴肅新聞播音員的形象。」

　　「……特德．羅斯福領導這個國家走出經濟大蕭條的困境時並沒有靠搞時髦和幻想的東西。」

　　「是富蘭克林．羅斯福。」

　　「那無關緊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如果人們很關心經濟，那我們就播經濟新聞嘛。我們可以播些財政收支方面的內容或諸如此類的東西嘛。」

　　「對呀，吉姆，可這是十一點新聞，是有關本地區的消息，人們不想聽……」

　　「這就是美國的病根之所在，」男播音員斷言道，同時不斷地用手在空中指指戳戳，「人們不想聽真正的新聞。」

　　「是啊，吉姆，你說得完全對。」鮑勃把手臂搭在播音員肩膀上，「休息休息好嗎？我們明天再談吧。」

　　這句話似乎是某種信號，因為那女播音員這時整理完了筆記，隨即便離開了。

　　「我是個新聞工作者，」男播音員再度重申，「我受過這方面的專業培訓，只想在這方面發揮作用。」

　　「好了，吉姆。明天再談。晚安。」

　　※※※

　　「討厭的傻瓜，」鮑勃．阿瑟領我們穿過走廊時說道，「說什麼特德．羅斯福，見鬼。他們不是新聞工作者。他們是演員，像所有演員一樣，整天計算自己臺詞的多少。」他嘆了口氣，又喝了口威士忌，「你說你們兩個老夥計想看什麼？」

　　「中本大廈落成典禮招待會上拍的東西。」

　　「你是說播出的內容？今晚的報導錄影？」

　　「不，我們要看看現場的原始錄影帶。」

　　「現場錄影帶。天哪，但願我們還保存著。這些錄影也許已經被消磁了。」

　　「消磁了？」

　　「是啊，消磁了就是洗掉了。我們一天要拍四十盒錄影，大部分帶子用完後馬上就洗掉。以前我們的現場原始帶要保留一星期，可是我們得削減開支啊，是吧？」

　　新聞編輯室的錄影帶架靠牆放著，架子上是一排排的貝塔麥克斯牌盒式錄影帶。鮑勃用手指順著盒子依次往下找，「中本……中本……沒有，不在這兒。」這時有個女的從旁邊走過，鮑勃問她：「辛蒂，狄克還在不在？」

　　「不在，他回家了。你要找東西？」

　　「中本大廈裡拍的現場錄影帶不在架子上嘛。」

　　「到唐的房間看看，是他剪輯的。」

　　「好的。」鮑勃又領我們穿過新聞編輯室來到頂頭的剪輯製作室。他打開門，我們跟他一起走進了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有些零亂，有兩臺螢幕、幾臺走帶機、一臺編輯機。他在地板上零零散散放著的一些錄影帶中翻了一通後說：「好啦，你們真走運。原始帶還在，還真錄了不少。我找珍妮來給你們放。她是我們這兒眼睛最尖的，個個人都認識。」他把頭伸到門外喊道：「珍妮？珍妮？」

　　「好吧，我們來看一看。」幾分鐘之後，珍妮．岡薩雷斯進來了。她四十多歲，塊頭很大，戴著一副眼鏡。她看了看編輯的記錄後皺起了眉頭，「我跟他們講了多少遍也沒用，他們就是不把東西有條有理地放好……」她終於找到了，「在這兒呢，四盒。兩盒拍的是客人乘車到達時的場面，兩盒是在樓裡拍的招待會場面。你們想看哪個？」

　　康納說道：「先看客人到達的場面吧。」他看了看錶，「我們時間很緊，有沒有辦法放得快一些？」

　　「可以快放。我已經習慣這種放法了。那我們就看快速的吧。」

　　她按了一下快放鍵，我們看見的是轎車一輛接一輛地開來，車門快速彈開，客人們急匆匆地下了車，隨即一溜煙地走開。

　　「想專門看看哪個人嗎？我看在剪輯時他們給知名人士的鏡頭時間明顯長些。」

　　「我們不是在找哪個名人。」我說道。「太可惜了。我們大概拍的都是知名人士。」珍妮說道。我們看錄影的過程中她又說：「這是甘迺迪參議員。他不像以前那麼胖了，對吧？哦喲，走了。這是莫頓參議員，看上去精神煥發。這也不奇怪。這是他那個令人討厭的助手。我見到他牙齒都要打顫。這是羅參議員，像往常一樣沒帶夫人。這是湯姆．漢克斯。這個日本人我不認識。」

　　康納說道：「他叫正川新，是三井公司副總裁。」

　　「看，查默斯參議員，頭髮移植得不錯。萊文眾議員、丹尼爾斯眾議員。他還算比較清醒。你們知道，中本公司能把華盛頓這麼多大人物搬來，我真感到驚訝。」

　　「為什麼？」

　　「唔，認真考究起來，這不過是一幢新大樓的落成典禮，是個很普通的公司招待會。我們這是在西海岸，此時此刻中本公司又是個引起諸多爭議的公司。這是芭芭拉．史翠珊。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我不認識。」

　　「中本公司是個引起爭議的公司？這是為什麼？」

　　「因為出售微電腦公司的事。」

　　我問道：「什麼微電腦公司？」

　　「是一家生產電腦設備的美國公司。一家叫赤井陶瓷的日本公司想把它買下來。國會中有人反對這筆買賣，原因是擔心美國會在技術上輸給日本。」

　　我問道：「這件事跟中本公司有什麼關係呢？」

　　「赤井公司是中本公司的子公司。」這時第一卡帶子已經放完，磁帶自動送出來了，「裡面沒你們要的東西？」

　　「沒有。繼續往下放吧。」

　　「好的。」她把第二卡帶子放進了錄影機，「不管怎麼說吧，我感到吃驚的是，今晚有這麼多參眾兩院的議員應邀前來參加招待會。好吧，再往下看。還不斷有客人的車到達。這是羅傑．希勒曼，負責太平洋事務的副國務卿。他邊上的那個是他的助手。這個是拜鄉兼一，日本駐洛杉磯總領事。這是理查．邁耶，是個建築師，在格蒂公司供職。這個女的不認識。這個日本人……」

　　康納說道：「他叫小那霸久，是本田公司美國分公司副總裁。」

　　「哦，對了，」珍妮說道，「他到美國快三年了，也許很快就要回國。這是埃德娜．莫里斯，是參加關貿總協定談判的美方首席代表。你們知道什麼是關貿總協定吧。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會來，利害衝突太明顯啦。你看她笑得那麼輕鬆。這是查克．諾里斯。這是埃迪．阪村，是本地的花花公子，他身邊那個女的我不認識。這是湯姆．克魯斯和他的澳大利亞妻子。這是瑪丹娜，不用說了。」

　　由於是快速放像，所以瑪丹娜走下汽車。整理衣裳的那段時間，照相機閃光燈幾乎沒有停，「想慢點放嗎？你們有沒有興趣？」

　　「今晚不行了。」康納說道。

　　「呃，她的鏡頭也許很多。」珍妮說道。她按下了高速放映鍵，整個畫面快速變化著，幾乎成了一片灰色。珍妮按回了快放鍵，畫面上瑪丹娜靠在一個瘦瘦的、長著小鬍子的拉美青年的手臂上，扭動著腰肢朝電梯走去。由於攝影機又很快轉過去對著街道，所以畫面出現一片模糊，但接著就穩定清晰了。

　　「這個是丹尼爾．沖本，是研究日本工業政策的專家。這是阿諾德和瑪麗婭。在他們後面的是史蒂夫．馬丁。和他在一起的是磯崎新冬，是設計師，設計了博物……」

　　「等一下。」康納說道。

　　她按了控制板上的一個鍵後，畫面定了格。珍妮似乎很吃驚，「你對磯崎有興趣？」

　　「不是。請往回倒一點。」

　　錄影帶向後倒著，從畫面上一閃而過的是史蒂夫．馬丁，接著便是這一批乘車到達的客人。在攝影機鏡頭對準馬丁之前，有一批早些時候下車的人被攝入了畫面。他們正沿著鋪地毯的便道向前走。

　　康納說道：「停下。」

　　畫面定了格，看上去有點模糊。我看見了一個穿黑色雞尾酒會禮服的金髮女郎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英俊男子正一起向前走。

　　「呵，」珍妮說道，「你是對那男的有興趣？還是對那女的？」

　　「女的。」

　　「讓我想想，」珍妮皺著眉頭說道，「我看見她和華盛頓上流社會的人一起出沒於各種宴會場合大概有九個月了吧。她是今年的『凱利．恩伯格』」，運動員式的模特兒，不過要嬌柔一些，很有點塔吉亞娜的丰姿。「她叫……什麼奧斯汀來著。辛迪．奧斯汀……嘉莉．奧斯汀……謝里爾．奧斯汀。對，就叫這個名字。」

　　「對她的情況你還能說點什麼？」我問道。

　　珍妮搖搖頭，「哎呀，我能說出她的名字就不錯了。這種姑娘隨時都能見得著，隔個半年一年的就能看見一個新面孔，過不了多久就又銷聲匿跡了。鬼知道她們到哪兒去了。誰又能對她們刨根究柢呢？」

　　「跟她在一起的那男的是誰？」

　　「理查．萊維特，是個整容化妝師，給許多大明星整過容化過妝。」

　　「他上這兒來幹什麼呢？」

　　她聳聳肩說：「跟其他人一樣，是陪那些明星來的。因為那些明星用得著他們。如果這些明星要上法庭離婚或者參加一些其他活動，他們就擔當護花使者。如果不跟主顧同行，那就帶上像她這樣的模特兒。他們走在一起倒也挺相配的。」

　　螢幕上的畫面每三十秒鐘跳一格，畫面上的謝里爾和陪著她的那個男子緩慢地跳動著向我們走來。我注意到他們從不互相看一眼。她似乎有些緊張，在期待著什麼。

　　珍妮．岡薩雷斯說道：「是這樣，美容師和模特兒。我能問一下這二位犯了什麼大事了？在這樣一個夜晚，他們不過是兩個來參加招待會的客人而已。」

　　康納說道：「她今天晚上被人殺害了。」

　　「哦，是她？有意思。」

　　我問道：「你聽說這次殺人案了？」

　　「哦，當然。」

　　「新聞上面播了沒有？」

　　「沒有，十一點的新聞裡沒有播，」珍妮說道，「也許明天也不會報導。我覺得不會。這並不是什麼新聞。」

　　「為什麼呢？」我問道，同時看了康納一眼。

　　「這麼說吧，不夠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為中本公司會說，這事能成其為新聞，無非是因為它發生在他們舉行招待會的這一天。他們會認為對這件事的任何報導都是往他們臉上抹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不無道理。我是說，如果這姑娘死在高速公路上，就不會成為新聞。如果她死於一次商店搶劫，也不會成為新聞。因為這種事每天晚上都有兩三起。所以她在參加一次招待會的時候死掉了……有誰會管它呢？仍然談不上是什麼新聞。她年輕漂亮，但她並不是什麼特殊人物。她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報導的東西。」

　　康納看了看錶說：「我們是不是看一下另外兩卡帶子？」

　　「在招待會上拍的？好的。你要找有關她的鏡頭？」

　　「對。」

　　「好吧，我們來看看。」珍妮把第三卡帶子放進了錄影機。

　　我們看見了第四十五層樓上的招待會場面：搖滾樂隊；人們在張燈結綵的會場上伴著樂曲跳舞。我們瞪大了眼睛，想從人群中找到那個姑娘。珍妮說道：「要是在日本，我們就不必靠肉眼來尋找了。日本人現在有相當尖端的錄影識別軟體。他們有一種程序可供你識別一個圖像，比如說一張臉。這個軟體能自動地從磁帶中檢索識別出你要找的那張臉，而且無論這張臉是出現在人群之中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只要它一出現，就能被識別出來。此外，這種軟體還具備一項功能：它在看到一個三維物體的某個側面之後，就能識別出以其他側面形式出現的這同一個物體。據說它非常巧妙，不過速度很慢。」

　　「電視臺沒有這種東西，真叫我吃驚。」

　　「哦，我們這兒還沒有賣的。日本最先進的錄影設備在這裡是買不著的。我們要落後他們三到五年。這就是他們的優勢。他們可以隨心所欲了。這種軟體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就非常有用了。」

　　招待會的場面在我們眼前快速閃過，有點模糊不清。

　　突然，珍妮將一個畫面定了格。

　　「看。左邊那架背景攝影機。你要找的奧斯汀正在和埃迪．阪村談話。他肯定認識她。阪村跟所有的模特兒都很熟。這兒要不要用正常速度放一放？」

　　「好的。」康納答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光幕。

　　那架攝影機緩慢地對著會場轉圈拍攝。這一段畫面中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看見謝里爾。她和埃迪．阪村待在一起顯得心情愉快，談笑風生，忽而笑得前仰後合，忽而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埃迪在不斷地逗她，他臉上的表情極為生動，似乎把逗她發笑當成很大的樂趣。不過，她的眼睛卻不時地往別處瞟，朝四周張望，似乎是在等什麼人或在期待著什麼事的發生。

　　有一回，阪村意識到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他身上，就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的身邊拉。她掉過臉不看他，他就俯過身去很生氣地說著什麼。這時一個凸頂的男人走上前去，走到離攝影機很近的地方。強烈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使人看不清他的面部特徵，而他的腦袋又正好擋住了埃迪和那個姑娘，接著攝影機轉向左面，我們就看不見他們了。

　　「媽的。」

　　「要再放一遍嗎？」珍妮倒回一段帶子，我們又看了一遍。

　　「埃迪很明顯對她表現出不滿。」我說道。

　　「我也這麼看。」

　　康納皺起眉頭，「我們看到的情況令人費解。你們錄了音沒有？」

　　珍妮說道：「錄了，不過很可能只是哇啦哇啦的嘈雜聲罷了。」她按了幾個按鍵，重放一遍剛才的畫面。錄音聲道放出來的是雞尾酒會上鬧哄哄的聲音。我們只能聽出隻言片語。

　　有一次，謝里爾．奧斯汀看著埃迪．阪村說：「……如果我……對你來說很重要，……也是沒辦法……」

　　他的回答根本聽不清，不過後來他對她說的話還能聽出其中幾個字：「不懂……星期六會議的事……」

　　在鏡頭轉動的最後幾秒鐘裡，當他把她向自己身邊拉的時候，喊了聲：「……當傻瓜……賤貨……」

　　「他說的是不是『賤貨』？」我問道。

　　「有點像。」康納說道。

　　「要再來一遍？」珍妮問道。

　　「不必了，」康納說道，「這兒已經看不出多少名堂了。往前放吧。」

　　「好吧。」珍妮說道。

　　畫面的速度加快，參加招待會的人們動作也加快了。他們很快地談笑著，舉起酒杯快速地呷著，「慢點。」我說了一句。

　　恢復正常速度後，畫面上看到的是一個穿著阿馬尼絲綢套裝的金髮女子，她正在與我們剛才看見的那個凸頂的男人握手。

　　「怎麼啦？」珍妮看了我一眼問道。

　　「那是他的妻子。」康納說道。

　　那女人湊上前去在那男人的嘴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對他穿的那身西裝做了一番評論。

　　「她是地方檢察官辦事處的律師，」珍妮說道，「她叫勞倫．戴維斯，曾協助辦理過兩樁大案：日落大街謀殺案和凱勒曼槍擊案。她雄心勃勃，處事機靈，上層關係也不錯。他們說，她如果待在那個辦事處裡，是大有前途的。這大概錯不了。維蘭不讓她出頭露面。你看，她雖然儀容很美，但他卻不讓她靠近麥克風。跟她談話的那個光頭是約翰．麥克納，是舊金山里吉斯．麥克納公司的人。那是一家給大多數高技術公司做廣告宣傳的公司。」

　　「我們往下看吧。」我說道。

　　珍妮按下按鍵，「她真是你妻子，還是你的同事跟你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真是我妻子，不過現在不是了。」

　　「你們現在離婚了？」

　　「是的。」

　　珍妮看了我一眼，想再說點兒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接著又看起螢幕來。螢幕螢幕上看到的是正在快速進行的招待會。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勞倫來。我與她初次相識的時候，她聰明伶俐，雄心勃勃，但實際上並不大懂事。她是在優越的環境下長大的，畢業於東北部的名牌大學，具有在優越環境下長大的人所具有的那種想法，認為只要是自己想到的，就該是真實的，完全可以成為生活的準則，沒有必要根據現實來考慮問題。

　　一方面，她當時還年輕，涉世不深，正在體驗這個世界，了解這個世界。她充滿熱情，在談起自己的信念時會慷慨激昂。不過，她的信念隨時在變，這種變化完全取決於她最後一次跟誰談話。她很容易受別人思想的感染，從而不斷改變自己的思想，就像有的婦女不斷改變自己的服飾一樣。她對最新思潮總是瞭如指掌。有一度我曾覺得她那樣很幼稚，很可愛，可是久而久之就令人生厭了。

　　她沒有任何主見，沒有任何自己的思想。她就像一架電視機，只管放最新的片子，至於是什麼片子，她從不過問。

　　勞倫最大的本領就是去順應迎合。她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她在看電視、看報紙、看上司──只要在她眼裡是上司──的眼色行事方面是行家。她總能使自己處於一個適當的位置。她能混得不錯，我並不感到吃驚。她的價值觀念就像她的衣裳一樣，總是那麼漂亮，那麼時髦。

　　「……對你來說，中尉，可是有點晚了……中尉？」

　　我眨了眨眼，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珍妮在跟我說話呢。她指著螢光幕的定格畫面。我看見謝里爾．奧斯汀穿著那件黑色禮服裙正和兩個穿西裝的年紀較大的男人站在一起。

　　我看了看康納。他已經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中尉？這一段感興趣嗎？」

　　「那還用說。那兩個人是誰？」

　　珍妮讓錄影帶按正常速度運行。

　　「是約翰．莫頓參議員和史蒂芬．羅參議員。兩人都是參議院財政委員會的。這個委員會目前正在審查出售微電腦公司的問題。」

　　螢幕上的謝里爾邊笑邊點頭。她看上去──婀娜多姿，簡直是純情和性感的美妙結合。有時，她的臉上顯露出老於世故甚至是冷酷的表情。看來她認識這兩位參議員，但卻不熟。除了握手之外，她對其中任何一位都沒有過分親熱，也沒有和他們靠在一起。兩位參議員似乎也知道有照相機、攝影機在工作，所以都對她保持著友好，還有點一本正經的樣子。

　　「我們的國家完了，在一個星期四的夜晚，美國的參議員卻和模特兒站在一起閒聊天，」珍妮說道，「難怪我們處於困境。這些都是要員。人們正在談論莫頓要在下一屆大選中作為總統候選人的事呢。」

　　我問道：「你了解這二位的私生活嗎？」

　　「他們都有家室，不過嘛，羅已經是半分居了。他把妻子留在維吉尼亞的家裡，自己卻到處跑，喝起酒來癮頭很大。」

　　我看著螢幕上的羅參議員。他就是今晚早些時候跟我們一起乘電梯的那一位。當時已經喝得有了幾分醉意，差點跌倒，可他現在並沒有醉。

　　「那麼莫頓呢？」

　　「據說他為人清白，以前當過運動員，體格強健。他吃的是健康食品，是個熱愛家庭的人。他的興趣在科技方面，關心生態環境、美國的競爭力、美國的價值觀等等問題。不過他不可能那麼清白。我聽說他有個很年輕的情婦。」

　　「是嗎？」

　　她聳聳肩說道：「有人傳說他的手下人想中止這種關係，可誰知道是真是假。」

　　帶子放完後被彈了出來，珍妮把最後一卡帶子推進了錄影機，「夥計們，最後一盒了。」

　　康納掛上電話後說：「不看了。」他站起身，「我們得走了，後輩。」

　　「為什麼？」

　　「我剛才跟電話公司通了話，談到今晚八點到十點從中本大廈的大廳裡那部付費電話上打出的電話的情況。」

　　「怎麼樣？」

　　「在那段時間，沒有人從那裡打過電話。」

　　我知道，康納認為有人從保安值班室裡出來，到那部付費電話上打電話報的警──不是科爾就是一個日本人。他原先那種想跟蹤電話順藤摸瓜的希望破滅了，「這太遺憾了。」我說了一句。

　　「太遺憾？」康納驚訝地問道，「這太有用了。它使我們的調查範圍縮小了嘛。岡薩雷斯小姐，帶子上有沒有拍客人離開的鏡頭？」

　　「離開的鏡頭？沒有。客人到了之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上樓去拍攝招待會的場面去了。然後他們把錄好的帶子在規定時間之前送到這裡來，那時招待會仍在進行呢。」

　　「好吧。這樣的話，我們就到此為止。謝謝你的幫助。你知道的情況對我們很有用！走吧，後輩。」

　　十五

　　我們又驅車上路。這一次是去比弗利山的一個地方。此刻是深夜一點多鐘，我已覺得很疲勞了，「大廳裡那部付費電話怎麼那麼重要？」我問道。

　　「因為，」康納解釋道，「我們對此案的整個構想都圍繞著是否有人用這部電話報過警。真正的問題是，是否有哪家日本公司與中本公司有直接利害衝突。」

　　「哪家日本公司？」

　　「是的。顯然是屬於另一個系列的一家公司。」康納說系列兩個字的時候用的是日語。

　　「系列？」我問道。

　　「日本人把他們的大企業集團公司稱之為系列。在日本共有六大系列，規模都極其龐大。比如說，三菱集團公司就是一個由七百多家公司組成的系列。這些公司相互協同動作，抑或在財政上有內在聯繫，抑或相互間有各種各樣的協議。在美國不存在這種龐大的集團公司系列，因為這是違反美國的反托拉斯法的。可是這卻是日本的標準形式。我們往往認為大公司都是獨立存在的。要弄懂什麼是日本的集團公司，你得做這樣的設想，比如說，ＩＢＭ公司、花旗銀行、福特汽車公司以及埃克森石油公司之間的聯合，它們達成了祕密協議，同意相互合作，財政上相互支持，科研上共享成果。這就是說，一家日本公司絕不是孤立存在的──它總是與幾百家其他公司之間存在著某種夥伴關係，跟其他集團公司的各個公司進行競爭。

　　「所以，你在考慮中本公司當前的所作所為時，得問問自己，中本集團公司在日本本土上正在幹什麼，有哪些集團公司在跟它作對。這樁謀殺案使中本公司處於十分尷尬的境地，甚至可以說是對中本公司發動的一場進攻。」

　　「一場進攻？」

　　「你想想看，中本公司安排了一次規模盛大、名人雲集的大廈落成典禮，他們希望招待會能圓滿成功。由於某種原因，出席招待會的一位來賓被人勒死了。問題在於是誰打來的電話？」

　　「誰報的案，是嗎？」

　　「是的，因為中本公司畢竟完全控制著當時的局面：這是他們的招待會，而且又是在他們自己的大廈裡。他們完全可以拖到十一點，等招待會結束、所有來賓離開之後再向警方報告。如果我要考慮公司的面子、考慮公司在公眾中形象的微妙變化，我也會這樣做，因為任何其他做法對中本公司的形象都是潛在的危險。」

　　「是的。」

　　「可是報警時間並沒有拖延，」康納說道，「有人在八點三十二分就打來電話，而當時招待會仍在進行之中。這一來就使整個招待會蒙上了一層陰影。所以說這裡始終存在著一個問題：誰打來的電話？」

　　我說道：「你要石倉把那個打電話的人找出來，可他到現在也沒找到。」

　　「是啊，因為他是找不到的。」

　　「他會不知道是誰打的電話？」

　　「正確。」

　　「你認為電話不是中本公司的人打的？」

　　「正確。」

　　「是中本公司的一個對頭打的？」

　　「幾乎可以肯定。」

　　「那我們怎麼才能找到打電話的人呢？」我問道。

　　康納笑起來，「所以我才要查大廳裡那部電話嘛。這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為什麼呢？」

　　「假定你為一家競爭對手的公司工作，你想打探中本公司的內部情況。你是打探不到的，因為日本公司所雇的管理人員是終身制的。他們覺得自己是公司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從不背叛這個家庭。這樣一來，中本公司的內部奧祕外人就無法看清。所以，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像日本來的哪些經理現在在市裡、誰和誰在見面、誰來了誰走了等等，都具有一定的含義。如果你能跟一名整天坐在螢幕前的美國警衛拉上關係，尤其是如果這名警衛感受到日本人對黑人的歧視，你就能了解到這些細節。」

　　「說下去。」我說道。

　　「日本人經常拉攏收買一些公司雇傭的當地警衛人員。日本人是正大光明的，但幹這種事似乎沒有超出他們的傳統所允許的範圍。戀愛和打仗都可以不擇手段嘛。在日本人眼裡，商場即是戰場。只要你善於進行拉攏收買，那也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

　　「沒錯。」

　　「你想想，在這樁命案發生後的數秒鐘之內，我們可以肯定只有兩個人知道有個姑娘被人給害了。一個是凶手本人，另一個就是那位從螢幕上看到這樁殺人案的警衛特德．科爾。」

　　「等等。特德．科爾從螢幕上看見了？他知道凶手是誰？」

　　「明擺著的嘛。」

　　「他說他是八點一刻離開的。」

　　「他說謊。」

　　「可是，既然你知道這一點，當時我們為什麼不……」

　　「他是永遠也不會告訴我們的，」康納說道，「就像菲利普斯不肯告訴我們一樣。所以我就沒有把他抓起來訊問，因為那只能是浪費時間──我們沒時間跟他磨。我們知道他是不會告訴我們的。可是我有個問題：他是否告訴過別人？」

　　我開始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說，他是否離開值班室到大廳裡去打過電話？打給一個人，告訴他這兒發生了一起人命案？」

　　「正確。他不想使用值班室的電話，所以就去使用那部付費電話給某個人通風報信。此人為中本公司的對手工作。」

　　我接上去說道：「可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沒有人用過那部電話。」

　　「正確。」康納說道。

　　「這樣一來你的整個推理就斷了線。」

　　「其實不然。現在事情更清楚了。如果科爾沒有通風報信，那麼又是誰打電話報的案呢？顯然報案的人只能是凶手自己。」

　　我覺得一陣寒意。

　　「他打電話報案是為了出中本公司的洋相？」

　　「很有可能。」康納說道。

　　「那他從哪兒打的電話呢？」

　　「現在還不清楚。但我認為電話是從大樓裡打出去的。此外，一些撲朔迷離的細節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理出頭緒。」

　　「哪些呢？」

　　這時汽車上的電話鈴響起來。康納抓起電話，接著遞給我說：「找你。」

　　「不，不，」阿森尼奧太太說道，「孩子很好，我幾分鐘前才看過。我想轉告你的是，戴維斯夫人來過電話。」她指的是我的前妻。

　　「什麼時間打的？」

　　「我想有十分鐘了吧。」

　　「她留回電號碼了沒有？」

　　「沒留。她說今天晚上你沒法給她打電話。但她要我告訴你，她今晚有事，也許要到外地去，所以也許週末就不來接孩子了。」

　　我鬆了口氣，「行啊。」

　　「她說明天給你打電話，給你個準信。」

　　「那好吧。」

　　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勞倫就是這種人，總是在最後一分鐘時變卦。任何事情只要一涉及到她，你就無法安排計劃，因為她總是不斷變卦。也許這次變卦說明她又新交了男朋友，所以她有可能跟他出去。這到明天才能知道。

　　我以前總認為，這種變化無常、無法預測的做法對米歇爾沒有好處，會使孩子覺得沒有安全感。不過，孩子是很講求實際的。米歇爾似乎能理解她媽媽的行為方式，所以也就不覺得很難受或失望。

　　感到難受的是我。

　　「你是不是很快就回家，中尉？」阿森尼奧太太問道。

　　「不，看來我得整夜待在外面了。你能留在我家裡嗎？」

　　「行啊，不過早上九點我就得走。我可以把長沙發拖出來嗎？」

　　我的客廳裡有張長沙發床，她待在我家時就睡在上面，「哦，當然可以。」

　　「好吧。再見，中尉。」

　　「再見，阿森尼奧太太。」

　　「出了什麼事？」康納問話的語氣中有幾分緊張不安，我感到有些驚訝。

　　「沒事兒。我的前妻又犯怪了。她說週末不一定把孩子接去了。怎麼啦？」

　　康納聳聳肩說：「隨便問問。」

　　我覺得他並不是隨便問問。我說道：「你說過這案子可能會變得很棘手，你指的是什麼？」

　　「也許不會很棘手，」康納說道，「我們最好的結局就是再過幾小時就把案子結束掉。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到。前面左邊不遠的地方就是那家餐館。」

　　我看見了霓虹燈的大招牌：玻拉玻拉。

　　「這是阪村經營的餐館？」

　　「是的。實際上他只擁有部分資產。別讓侍者把車開走。把它停在紅燈區。我們也許很快就得離開。」

　　玻拉玻拉餐廳是本週洛杉磯市最熱門的餐館。用來裝飾餐廳的是一堆──玻里尼西亞人的面具和盾牌。從酒吧櫃檯向外伸出的歐椴綠的木質支架就像一排牙齒。露天廚房的上方有一個五米寬的大螢幕，上面播放的普林斯錄影片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供應的菜餚都是太平洋的海鮮。餐廳裡一片震耳的嘈雜聲。顧客都是到電影城來求職的人，個個穿著黑色的衣服。

　　康納笑道：「看來真像是剛遭到炸彈襲擊似的，一片亂哄哄，是不是？別愣著看啦。他們不太讓你出來玩嗎？」

　　「是不太讓我出來。」我答道。康納轉身跟那位歐亞混血的女招待搭話。我的眼睛看著酒吧櫃檯，看見兩個女人嘴碰嘴地親了一下。再往前看，一個穿著皮夾克的日本男人用手臂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兩人都在聽一個頭髮稀疏、一副好鬥相的男人在說話。我認出他來了，他是位導演，導演過……

　　「走吧，」康納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路，「我們走吧。」

　　「什麼？」

　　「埃迪不在。」

　　「他上哪兒去了？」

　　「他到比弗利山一家人家赴宴去了。我們走吧。」

　　十六

　　那家人住在日落大道上邊的小山裡，有一條蜿蜒的道路通往那裡。此刻若非霧氣升騰，我們就可以俯瞰市區的迷人夜景了。接近那地方時，我們看見街道兩旁停放著一溜豪華型轎車：大多數是萊克塞斯轎車，也有幾輛賓士敞篷車，還有幾輛本特利。我們把雪佛蘭車停下，徑直朝那幢房子走去，這時在街道旁看管車輛的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幢房子跟這條街兩側的其他住房一樣，也有一道三米高的圍牆，牆上有一道遙控的大鐵門擋住了通向房子的去路。鐵門上方裝著一架保安用攝影機，在通向那幢房子的車道旁也有一架攝影機。一名私家警衛人員站在車道旁查看了我們的證件。

　　「這是誰的房子？」我問道。

　　十年前，在洛杉磯住這種有嚴密保安設施住房的不是黑手黨徒，就是像……史特龍那樣的電影明星，因為他們的暴力角色吸引著使用暴力的人的注意。可是近期來，有錢人居住區的每幢住房似乎都有這類保安設施。同時，這也幾乎被看成是一種時尚。我們登上臺階，穿過種著仙人掌的小花園，朝那幢現代氣派的鋼筋水泥的城堡式樓房走去。

　　「這幢房子的主人是馬克沁．努瓦爾成衣公司的老板。」他一定是看見我臉上茫然的表情，於是接著解釋說：「那是一家專營高檔服裝的商店，以其店員的傲慢而聞名。像傑克．尼科爾森和徹爾商店一樣。」

　　「傑克．尼科爾森和徹爾商店。」我搖搖頭，「你知道它的什麼情況呢？」

　　「現在許多日本人都到馬克沁．努瓦爾去買東西。它像大多數高檔美國商店一樣──沒有東京來的人去光顧，它就會關門大吉。它全仗著日本人呢。」

　　我們來到房子大門口時，有個身穿運動服、身材魁梧的人走過來。他的手上拿著一個寫字夾，上面夾著一張名單，「對不起，先生們，非請者莫入。」

　　康納亮出了證件說：「我們想和你們的一位客人談談。」

　　「是哪位客人，先生？」

　　「阪村先生。」

　　他滿臉不高興地說：「請在此稍候。」

　　我們從門口可以看見客廳裡賓客滿堂，而且一眼掃去就覺得其中很多人都在中本大廈招待會上露過面。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黑色晚禮服，跟我們在玻拉餐廳看到的情況差不多。但是客廳本身引起了我的注意：白牆質樸無華，沒有任何裝飾品；客廳內沒擺任何家具，只有白色的牆和上面沒有任何東西的地毯。客人們看上去很不自在。他們手裡端著雞尾酒，拿著餐巾紙，向四周張望，想找個地方放下手裡的東西。

　　有一對夫婦從我們面前經過，向飯廳走去。那女的說：「對於該幹什麼，羅德總是胸有成竹。」

　　「是啊，」那男的說道，「一流的極簡主義風格。那房間佈置的細節。我真不知道他那牆是怎麼刷的，真可以說是絕對完美，看不出一道……排筆的刷痕，找不到一點瑕疵。真是妙不可言。」

　　「不過，就得這樣，」那女的說，「這跟他的整個構想是一致的。」

　　「的確是很大膽的構想。」

　　「大膽的？」我說道，「他們在說什麼呀？那不過是個空蕩蕩的房間而已。」

　　康納笑著說：「這就是所謂禪宗風格，即萬事皆空的思想。」

　　我看了一下裡面的人。

　　「莫頓參議員在這兒。」他正在一個角落裡搖唇鼓舌大發議論，真有點像個競選總統的候選人似的。

　　「是在這兒。」

　　警衛還沒有回來，所以我們就往裡走了幾步。我朝莫頓參議員那邊走去時，聽見他在說：「是的，我可以跟你們確切地談一談為什麼我對日本人擁有美國工業的情況憂心忡忡。如果我們喪失了自己製造產品的能力，我們就失去了對自己命運的控制。事情就這麼簡單。比如說，一九八七年時，我們了解到東芝公司向俄國人出售了一項尖端技術，從而使蘇聯潛艇推進器的噪音大大降低。俄國人的核動力潛艇現在就在離我們海岸不遠的水下，但我們卻發現不了它們，其原因就是他們得到了日本人的技術。國會對此十分惱火，美國人民更是義憤填膺。這全在情理之中。這種事的確令人難以容忍。國會準備對東芝公司採取經濟報復手段，但是替一些美國公司遊說的院外活動分子卻出面為他們進行通融，因為像休利特─帕卡德和康派克這些美國公司要依靠東芝公司提供電腦軟體。他們沒有其他貨源，無法抵制日貨。當時的事實是，我們沒有能力進行報復。日本人可以向我們的敵人出售尖端技術，而我們對此卻無可奈何。這就成了問題。我們現在不得不依靠日本──而我認為美國不應當依靠任何人。」

　　有人提了個問題。莫頓點點頭說：「是的，我們的工業的確不太景氣。我們現在的實際工資不過是一九六二年的水準。美國工人的購買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水準。這種狀況，即使對於在這個大廳裡我所看見的家道殷實的人們也並非沒有影響，因為這意味著美國的消費者沒有錢去看電影，買汽車、買衣服或者買其他東西。實際上，我們的國家正在每況愈下。」

　　又有一位女士提了個問題，不過我沒聽清她問的是什麼。莫頓說道：「是的，我說了，是一九六二年的水準。我知道這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我們回想一下五〇年代吧。當時，美國工人可以有自己的住房，可以養活一家子人，可以把孩子送進大學。這些全靠一個人掙工資。現在是夫妻兩人都工作，可是大多數人仍然買不起住房。美元的實際購買力下降了。所有東西都比以前貴。人們拼死拼活地幹，為的是保住現有的東西。他們無法提高生活水準。」

　　我在一旁聽著，不由自主地點起頭來。大約一個月前，我外出找房子，希望能為米歇爾找個帶後院的房子。可是在洛杉磯，房子的價格高得令人咋舌，我是永遠也買不起的，除非我再次結婚。也許再次結婚也買不起，因為……

　　我覺得有人在我背上捅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那個門房。他把頭朝大門方向輕輕一歪，說了聲：「回來，小子。」

　　我很生氣，可是我看康納倒是悶聲不響地朝大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那人說道：「我查了，這兒沒有阪村先生。」

　　康納當即說道：「阪村先生就是在你右邊、站在房間那一頭的那個日本人，他正在跟那個紅髮女郎說話呢。」

　　門房搖搖頭說：「對不起，二位，如果你們沒有搜查證，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這並不是什麼麻煩事，」康納說道，「阪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想跟我談談。」

　　「對不起，你有搜查證嗎？」

　　「沒有。」康納告訴他。

　　「那你們就是非法進入私宅。我現在就請你們離開這兒。」

　　康納站在那兒不動。

　　那門房後退了一步，然後雙腳分開站定，「我想你應當知道我是柔道的黑帶。」

　　「真的嗎？」康納問道。

　　「傑夫也是。」門房說。他指的是剛剛又走出來的一個人。

　　「傑夫，」康納衝那人說道，「你是不是準備開車把你這位朋友送到醫院？」

　　傑夫皮笑肉不笑地說：「嘿，你們知道我很喜歡幽默。那很有意思。好吧，聰明的先生們，你們可是走錯了地方。已經向你們做過解釋了。走吧！快走！」他用粗短的手指對著康納當胸戳來。

　　康納平靜地說道：「你先動武了。」

　　傑夫說道：「嘿，你他媽的臭小子，我早就告訴過你，你走錯了地方……」

　　說時遲，那時快，傑夫話音未落就被康納一個迅疾的動作打翻在地，呻吟著滾向一邊，滾到一個身穿黑褲子的人的腳邊停住。我抬起頭，看見此人的穿戴全是黑的：黑襯衫、黑領帶、黑緞面外套。他一頭白髮，渾身上下透發出好萊塢式的戲劇性風采，「我是羅德．德懷爾。這是我的家。這是怎麼回事？」

　　康納彬彬有禮地向他介紹了我們的身分及來意，並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我們想找你的一位客人談一談。他叫阪村，就是站在那邊角落裡的那一位。」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德懷爾指著躺在地上邊喘著粗氣邊咳嗽的傑夫問道。

　　康納平淡地說道：「他先動的武。」

　　「我根本沒他媽打他！」傑夫分辯道。此刻他用手肘撐著坐了起來，還在咳。

　　德懷爾問道：「你碰到他沒有？」

　　傑夫啞口無言，氣得白眼直翻。

　　德懷爾轉過臉對我們說道：「我對此表示歉意。這兩個人剛來不久，不懂規矩。你們想喝點什麼？」

　　「不必客氣了，我們有公務在身。」康納說道。

　　「我去請阪村先生來和你們談談。能不能問一下尊姓大名？」

　　「康納。」

　　德懷爾走開後，傑夫被第一個門房扶了起來。他一瘸一拐地走開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他媽的混蛋。」

　　我說道：「這下記住什麼時候該尊重警察了嗎？」

　　康納搖搖頭看著地板，「我感到很慚愧。」他說道。

　　「為什麼？」

　　他不願再多做解釋了。

　　「嘿，約翰！約翰．康納！久違久違！他們怎麼樣，夥計？嘿！」阪村說著在康納肩上搗了一拳。

　　從近處看，埃迪．阪村並沒有那麼英俊。他的皮膚有點發黑，而且臉上還有幾粒麻子，身上的氣味就像放了一天的淡威士忌。他的動作浮躁，過於活躍，說話速度很快。快手埃迪不是一個斯文人。

　　康納說道：「我很好。你好嗎，埃迪？過得怎麼樣？」

　　「哎，還湊合，上尉。只碰上一兩次麻煩。一次酒後開車，犯了第五〇一條。不過你知道，因為我的記錄，事情變嚴重了。嘿，生活仍在繼續！你到此有何貴幹？這地方真妙，啊？最新潮流：一點家具都不擺！羅德這是標新立異！太妙了！誰也不能坐下。」他笑起來，「新潮流啊！妙不可言！」

　　我覺得他似乎吸了毒，顯得過於癲狂。這一次，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左手上那塊疤痕：絳紫色，約四公分長、三公分寬，似乎是多年前的燙傷留下的。

　　康納壓低嗓門說道：「埃迪，實不相瞞，我們是為今晚中本大廈那件棘手的案件來的。」

　　「喔，是啊，」埃迪也壓低了嗓門，「她落了這種結局也並不奇怪。她是個很古怪的女人。」他說最後那幾個字時用的是日語。

　　「她很古怪？你幹嘛這麼說她？」

　　埃迪說道：「我們到外面去好嗎？想抽菸嗎？羅德不讓人在裡面抽菸。」

　　「好吧，埃迪。」

　　我們走到外面，在仙人掌花園旁邊站定。埃迪點了支柔和七星，「嘿，上尉，不知道你到目前為止聽到了些什麼，不過那個姑娘嘛，她跟那裡面的一些人睡過覺。跟羅德就睡過，還跟其他一些人睡過，所以我們到外面談要方便些。你覺得可以吧？」

　　「當然可以。」

　　「我很了解她，非常了解。你知道吧，我是個到處受歡迎的人。我是身不由己啊。我這人很討人喜歡！她弄得我神魂顛倒，每次都是。」

　　「這我知道，埃迪。但你說她古怪？」

　　「是古怪，朋友，我跟你說吧，是很古怪，這姑娘有病。她是受虐狂。」

　　「這號人世上多著呢，埃迪。」

　　埃迪吸了口菸說：「嗨，不對。我說的是另一碼事。我說的是她怎樣達到性的滿足。你虐待她，她就能達到性高潮。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越勒越緊。」康納插進來問道：「是脖子？」

　　「是啊，是脖子，不錯，卡住她的脖子。你也聽說了？有時用一個塑膠袋你知道吧，就是乾洗店用來套衣服的塑膠袋，把它套在頭上，夾上夾子。你把袋子繞在她脖子上，她就用嘴吸住塑膠袋，憋得臉色發青，呼哧呼哧直喘氣，兩隻手還在你背上亂抓。我的老天爺，我實在不喜歡她的那種樣子，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姑娘很性感，我是說她達到高潮的樣子，真讓人銷魂。我不騙你。可是對我來說，我受不了。每次總是很懸乎，你知道吧？總是很危險，總是接近了邊緣。也許這一次就是這樣，而且也許這一次就成了最後一次。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他把菸隨手一扔，菸掉在了仙人掌的刺上，「有時這令人興奮，就像俄國式輪盤賭一樣。但我可受不了，上尉，說真的，我可受不了。你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喜歡放縱。」

　　我覺得埃迪．阪村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他說話時我進行筆錄，但他話說得很急促，我來不及記。他又點了一支菸，點菸時手有些發抖。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還不時地揮動著手臂，那點燃發紅的菸頭隨之在空中舞動。

　　「我是說，這姑娘老是惹麻煩，」埃迪說道，「是啊，很漂亮，是個美人兒。可是有時她不能外出，因為模樣太嚇人。有時候，她需要化濃妝，因為脖子上皮膚很嫩，夥計，而她的脖子上有青紫，有一圈呢。糟糕得很。你大概看見了吧。你看見她死的模樣了吧，上尉？」

　　「是的，我看見了。」

　　「所以說……」他欲言又止。他似乎是在退縮，在重新考慮著什麼。他彈掉菸灰後繼續說道：「這麼說，她是被卡死的，還是怎麼的？」

　　「是的，埃迪，是被卡死的。」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是啊。合乎情理。」

　　「你看見她了，埃迪？」

　　「我？沒那回事兒。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能看見呢，上尉？」他吸了口菸，然後把煙氣吐向空中。

　　「埃迪，看著我。」

　　埃迪轉過臉對著康納。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看見她的屍體沒有？」

　　「沒有。上尉，你得了吧。」埃迪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隨即把目光移開。他把菸一扔，它在空中翻了幾圈，冒著火星掉到了地上，「怎麼回事兒？三級謀殺？不，我可沒看見。」

　　「埃迪！」

　　「我對你發誓，上尉。」

　　「埃迪，你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我？胡說八道。我可沒有，上尉。我認識她，這沒錯兒。我有時去見她，跟她睡覺，這也是事實。真見鬼。她有點怪，但也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姑娘，很性感。就這麼回事，夥計。這就是全部情況。」他向四周看了看，又點起一支菸，「這個仙人掌花園真不錯，啊？他們把這稱之為沙漠之景。這也是最近才流行起來的。洛杉磯要回到沙漠生活中去了。這是一種時尚，非常時髦。」

　　「埃迪。」

　　「得了，上尉。你饒了我吧。我們的交情已經不是一天的了。」

　　「那不假，埃迪。可是我要提幾個問題。保安值班室的錄影帶是怎麼回事？」

　　埃迪顯得很茫然，一無所知的樣子，「保安值班室的錄影帶？」

　　「一個手上有疤、領帶上印有三角形圖案的人走進中本公司保安值班室，拿走了錄影帶。」

　　「他媽的，什麼保安值班室？你要幹什麼，上尉？」

　　「埃迪！」

　　「是誰告訴你的？沒這回事兒，夥計。我拿走了錄影帶？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你是怎麼的啦？瘋啦？」他把領帶翻過來，看了看上面的標籤，「這可是波羅牌領帶，上尉。拉爾夫．勞倫．波羅牌。這種領帶很多。我可以告訴你。」

　　「埃迪，那麼帝國紋章公寓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

　　「你今天晚上去過那兒沒有？」

　　「沒去過。」

　　「你搜過謝里爾的房間？」

　　「什麼？」埃迪大為震驚，「什麼？沒有哇！搜她的房間？你聽誰胡說八道、亂嚼舌頭了，上尉？」

　　「住在大廳對面的那個姑娘……叫……朱莉婭．揚，」康納說道，「她告訴我們說她今天晚上看見你的，還有另外一個人跟你一起，就在帝國紋章公寓謝里爾的房間裡。」

　　埃迪急得雙臂在空中揮舞，「見鬼。上尉，你聽我說。那個女的不會知道她是昨天晚上看見我的還是上個月看見我的，夥計。她是個十足的吸毒鬼，你只要看看她的舌下，或者看看她的嘴唇就知道了。她是個吸毒的姑娘，夥計。她根本不知道什麼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老夥計，你到這兒來為的就是跟我說這個？我可不喜歡聽。」埃迪把菸扔掉，接著又點上一支，「我可是一點兒也不想聽。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康納說道，「告訴我，埃迪，是怎麼回事？」

　　「這純粹是胡說八道，夥計。沒有一句真話。」他一口接一口地猛抽著菸，「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這不是關係到一個他媽的姑娘，夥計。它與星期六的會議有關。是日美會，康納先生，是祕密會議。為的就是這件事。」他說日美會時用的是日語。

　　康納馬上說了一句日語：「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康納先生，不是胡說八道。」

　　「一個德克薩斯來的姑娘知道什麼日美會？」

　　「她知道一些。千真萬確。她喜歡惹是生非，她就是這種人，喜歡把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埃迪，我想也許你最好跟我們走一趟。」

　　「好哇，再好不過了。你們是替他們幹的，替黑幕後的人幹的。」他猛地轉身對著康納說道：「真他媽的！上尉，來吧。你知道會是什麼結果。這個姑娘在中本公司被人殺了。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父親，是大勝家族的。很快他們就能從大阪的報紙上看到這樣的消息：他的兒子，我，因為跟中本公司一個女子被害一案有牽連而遭逮捕。」

　　「拘留。」

　　「拘留。怎麼叫都可以。你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這可是不得了的事。」他突然冒出這句日語，「我父親將因此引咎辭職，他的公司必須向中本公司賠禮道歉，也許要做出經濟賠償，在買賣上做出讓步。這樣事情就慘了。你如果拘捕我，就會產生這樣的後果。」他又把香菸扔了，「嘿。你覺得她是我殺的，把我抓起來。好得很。你是在製造口實，而你可能對我造成極大的傷害。上尉，這些你都很清楚。」

　　康納半天沒說一句話。一陣長時間的沉靜。

　　最後，埃迪打破了沉寂，「康納先生，請等一下……」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哀求，他似乎在請求寬恕。

　　康納嘆了口氣，「你帶了護照嗎，埃迪？」

　　「哦，是的，隨身攜帶。」

　　「把它交給我們。」

　　「行啊。拿去吧，上尉。」

　　康納看了一下，把它遞給了我，我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好吧，埃迪。不過這事最好不要過分，否則你將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埃迪。那樣我就要親自把你送上飛往大阪的下一班飛機。明白嗎？」

　　「上尉，你維護了我們家族的榮譽。我感激不盡。」他把手放在身體兩側，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康納也鞠躬還禮。

　　我在一旁看著。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康納要把他放走。我想他這樣做是發瘋了。

　　我把名片遞給埃迪，跟他說的還是老一套：如果他再想起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埃迪聳聳肩，又點起一支菸，同時把我的名片放進了襯衫口袋。我是無足輕重的，他是在和康納打交道。

　　埃迪向那幢房子走去，接著停下腳步說：「我這兒有個紅髮女郎，很有趣。我離開這兒的宴會之後，將回到山裡我自己的別墅去。你們要找我的時候，我會在那兒的。晚安，上尉。晚安，中尉。」

　　「晚安，埃迪。」

　　我們沿臺階往下走去。

　　「但願你知道你自己是在幹什麼。」我說道。

　　「我也在這麼想。」康納說道。

　　「我認為他明明是有罪的。」

　　「也許吧。」

　　「要我說，最好還是把他先抓起來，那樣要穩妥些。」

　　「也許是。」

　　「想回去把他抓起來嗎？」

　　「不。」康納搖搖頭，「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不行。」他說第六感時用的是日語。

　　我知道那個詞組的意思是第六感。日本人非常注意直覺。我說道：「唔，是啊，但願你正確。」

　　我們在黑暗中繼續下著臺階。

　　「不管怎麼說，」康納說道，「我欠他的情呢。」

　　「什麼情？」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在我需要信息的時候，他幫了忙。你還記得那次河豚魚中毒案嗎？不知道？哦，不管怎麼說吧，日本人中誰也不肯告訴我，他們硬著頭皮頂著，可我又必須弄清楚。那事……非常重要。是埃迪告訴了我。他當時心裡很害怕，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但他告訴了我。也許我應當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呢。」

　　我們走下了臺階。

　　「他剛才跟你提那件事了嗎？」

　　「他絕不會提的，是我應當記住。」

　　我說道：「太好了，上尉。你那種感恩圖報的想法難能可貴。我也極力主張不同膚色的人之間應和睦相處。但與此同時，我覺得有可能是他把她殺了，偷走錄影帶，又去搜了她的公寓。在我看來，埃迪．阪村很像一個吸毒後舉止癲狂的癮君子。他的行為令人生疑。可是我們就這樣讓他脫身了。」

　　「是啊。」

　　我們繼續朝前走著。我前思後想，越發擔心起來，於是說道：「你知道，根據規定，應當由我進行調查。」

　　「根據規定，應該由格雷厄姆進行調查。」

　　「好吧，是的。不過這事如果查出來是阪村幹的，我們可就大出洋相了。」

　　康納嘆了口氣，似乎很不耐煩地說：「好啦，我們來按你的思路分析一下案情吧。埃迪把那姑娘給殺了，對吧？」

　　「是的。」

　　「你想想，他隨時都可以去找她，可是他卻決定在那間會議室的桌上跟她做愛，然後又把她殺了。接著他再到下面的大廳裡，裝成是中本公司的管理人員，儘管埃迪．阪村根本不像個管理人員的樣子，不過讓我們來設想他裝得很像。那他就想辦法把警衛打發走，取出錄影帶，正要出去的時候，菲利普斯進來了。後來他又去了謝里爾的房間搜查了一通，可是又在那裡面放上一張他自己的相片？把它插在謝里爾的鏡框上面。後來他又去玻拉玻拉餐廳，告訴那兒的人說他要去好萊塢赴宴。我們找到了他，他正在一個沒有任何家具的客廳裡，若無其事地跟一位紅髮女郎談笑風生。這是不是你腦子裡留下的對今天晚上事件的印象？」

　　我沒有說話。要是這樣來看，確實很牽強。可是……

　　「我只是希望這都不是他幹的。」

　　「這也是我的希望。」

　　我們到了外面的街上。看管車輛的人趕緊跑去把我們的車開過來。

　　「你知道吧，」我說道，「他那些赤裸裸的語言，像用塑膠袋套在她頭上啦什麼的，聽了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哦，那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康納說道，「記住，日本人是從來不相信弗洛伊德的，也不相信基督教。他們談起性的問題從來不感到心虛或尷尬。同性戀不是什麼問題，性怪癖也不算什麼問題。就是那麼回事。有人喜歡那麼做，他們就那麼做了。他媽的。日本人不理解為什麼我們對明擺著的生理上的功能問題如此大驚小怪。他們認為我們在性的問題上有點神經質。他們也不無道理。」康納看了看錶。

　　一輛警車在我們身邊停下，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探出身來問道：「喂，在那邊晚會會場上出了什麼事？」

　　「哪方面？」

　　「比如說有兩個人打起來了？鬥毆什麼的？剛才有人打電話告訴我們的。」

　　「我不知道，」康納說道，「你最好上去看看。」

　　那警察從車裡下來後，挺胸凸肚地朝臺階上爬著。康納回頭望著那座高牆大院說：「你知道吧，現在我們的私家警衛數量已超過警察嘍。大家在競相建造高牆大院，雇傭私家警衛。可是在日本，你甚至可以半夜到公園去，坐在長凳上，不會有什麼危險。你無論是在白天還是在夜晚，都很安全。你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遭到搶劫、毆打或殺害。你不必時時回頭看看，不必總是提心吊膽。你不需要修建高牆，也不必雇傭保鏢。你的安全與整個社會的安全連在一起。你是個自由自在的人。這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可是在這兒呢，大家都把自己禁錮起來。門要鎖。汽車要鎖。一輩子把自己禁錮起來的人跟蹲監獄有什麼兩樣！這真是神經病。這樣一個個人都被搞得灰溜溜的。美國人忘記了真正的安全是個什麼滋味，他們忘掉的時間太長了。好了，這是我們的車。我們回分局去吧。」

　　我們的車在街上剛開出不遠，就聽見市區分局接線生的呼叫：「史密斯中尉，有人向我們要求提供特種勤務。」

　　「我現在很忙，」我對她說道，「能不能讓後備的人頂上去？」

　　「史密斯中尉，是巡邏警察要求派出特種勤務人員的，是第十九區有個『要訪』。」

　　她說的是有位要人訪問，「我明白了。」我說道，「可我手上正忙著一樁案子。把它交給後備人員去辦吧。」

　　「這事就在日落廣場大街，」她說道，「而你現在……」

　　「是的。」我說道。我明白她為什麼堅持要我去一趟了，因為我們離那兒只有幾個街區，「好吧，」我說道，「是什麼問題？」

　　「是一位要員酒後駕車。報告說是Ｇ級加一，姓羅。」

　　「好吧，」我說道，「我們這就去。」我掛上電話，掉轉了行車方向。

　　「有意思，」康納說道，「Ｇ級加一是不是美國政府？」

　　「是的。」我說道。

　　「是羅參議員？」

　　「好像是，」我說道，「酒後開車。」

　　十七

　　那輛黑色林肯牌轎車正停在日落廣場大街下坡段的一幢房子門前的草坪上。路邊上還停著兩輛警車，車頂上的紅燈頻頻閃爍。草坪上有六個人圍在林肯車四周：有一位身穿浴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的男人；兩個身穿綴有閃光金屬片短裙的姑娘；一個身穿夜禮服、淺黃頭髮的四十歲上下的英俊男子；還有一個身穿藏青西服年紀輕輕的人。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就是我們在電梯裡見到的和羅參議員在一起的那個青年人。

　　巡邏警察拿出攝影機，把強烈的燈先對準了羅參議員。羅參議員身體撐在林肯車的前輪擋泥板上，用一隻胳膊擋住照向他臉上的燈光。我和康納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破口大罵。

　　穿浴袍的那個人走到我們前面說：「我想知道誰來對此做出賠償。」

　　「請等一等，先生。」我邊說邊朝前走。

　　「他總不能就這樣把我的草坪給毀了，得進行賠償。」

　　「請稍等一會兒，先生。」

　　「他把我妻子嚇得要死，她患有癌症。」

　　我說道：「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然後我才能告訴你。」

　　「患的是耳癌。」他還特別強調，「是耳朵。」

　　「是啊，先生，行啊，先生。」我繼續朝林肯車走去。那兒一片亮光。

　　我從羅參議員的助手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跟在我身邊說道：「我可以把所有的情況向你做解釋，警探。」他大約三十歲，具有國會工作人員那種溫文爾雅的氣質和儀表堂堂的相貌，「我相信我能把所有問題都解決。」

　　「先等一下，」我說道，「讓我跟參議員談一下。」

　　「參議員身體欠佳，」助手說道，「他太疲勞了。」說著他上前一步擋住我的去路。我從他身邊繞過。他趕緊又跟上來說：「是時差反應，這就是問題之所在。參議員這是時差不適的反應。」

　　「我必須和他談談。」我邊說邊走進明亮的燈光之中。羅參議員仍然用手臂擋著臉。我說道：「羅參議員嗎？」

　　「把他媽的燈關掉，該死的。」羅罵罵咧咧地大聲說道。他醉得很厲害，吐字含糊。

　　「羅參議員，」我說道，「恐怕我得要你……」

　　「去你媽的，還有你騎的那匹該死的馬。」

　　「羅參議員。」我又喊了一聲。

　　「把他媽的攝影機關掉！」

　　我回過頭去看了看那個巡警，朝他打了個手勢。他很勉強地關掉攝影機，燈光也隨之熄滅。

　　「我的天哪！」羅鬆了口氣，終於把手臂放了下來。他用迷迷糊糊的眼睛看著我，「這兒他媽的出了什麼事？」

　　我做了自我介紹。

　　「那你為什麼不他媽管管這個該死的動物園？」羅說道，「我只是開車回我那該死的旅館。」

　　「我知道，參議員。」

　　「不知道……」他搖了搖手，做了個很蠢的動作，「這兒究竟他媽出了什麼問題？」

　　「參議員，剛才是你在駕駛這輛車嗎？」

　　「見鬼。駕駛。」他轉過臉，「傑里呢？跟他們解釋一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助手立即走上前來說：「我對這一切深表遺憾。參議員身體欠佳。我們昨天晚上才從東京回來。是時差反應。他深感不適。太疲勞了。」

　　「剛才是誰開的車？」我問道。

　　「我開的，」助手說道，「絕對沒錯。」

　　有個姑娘格格直笑。

　　「不，他沒有開。」穿浴袍的那個人站在汽車那邊吼了起來，「是他開的車，他走出汽車就摔倒了。」

　　「天啦，該死的動物園。」羅參議員揉了揉腦袋說道。

　　「警探，」助手說，「是我開的車，這兩位女士可以為我作證。」他用手指了指那兩個穿著禮服裙的姑娘，同時朝她們丟了個眼色。

　　「這是他媽的說謊。」穿浴袍的那人說道。

　　「不，他說的是事實。」穿著夜禮服的那個漂亮男子第一次開了腔。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說話顯得慢條斯理，好像他習慣於讓別人服從他的命令似的。他也許是在華爾街供職的，不過他沒有做自我介紹。

　　「我開的車。」助手說道。

　　「都是扯淡。」羅嘟嘟囔囔地說，「我要回我的旅館。」

　　「有人受傷沒有？」我問道。

　　「沒人受傷，」助手說道，「大家都沒事兒。」

　　我問站在我身後的巡警：「要做一一〇報表登記嗎？」我指的是填寫交通事故財產損失報告。

　　其中一名巡警告訴我：「不必填寫了。只有一輛車，而且造成的損失不值得寫報告。這只是犯了交通法規第五〇一條。」

　　在特勤處工作我學會了變通行事。所謂變通是指在處理民選的官員或知名人士的問題時，只要沒有人提出要打官司，那就採取息事寧人的辦法，高抬貴手算了。在實際處理時，只要不是重大罪行，一律不逮捕。

　　我對那位助手說：「你把這家主人的姓名和地址記下來，這樣，他家草坪所受的損失就由你來處理。」

　　「他已經把我的姓名和地址記下了，」穿浴袍的那位說道，「不過，我想知道他準備怎麼辦。」

　　「我跟他說過，一切損失由我們承擔，」助手說道，「我向他保證我們會賠的。他似乎不……」

　　「見鬼，你看：她種的東西都給毀了。而且她患有耳癌。」

　　「請你稍等一下，先生。」接著我對那助手說，「你們打算由誰來開車？」

　　「我來開。」助手答道。

　　「他開。」羅參議員點點頭說，「傑里。開車。」

　　我對那位助手說道：「好吧。我要你接受一下酒精含量呼吸測定檢查。」

　　「那沒問題，可以……」

　　「我想看一下你的駕駛執照。」

　　「那好。」

　　那位助手對著呼吸測定器吹了口氣，然後把駕駛執照遞給了我。這是一張德克薩斯州的執照，上面寫著傑羅爾德．Ｄ．哈丁，三十四歲，還有一個德克薩斯州奧斯汀的地址。我把這些細節記在本子上後，把執照還給了他。

　　「好啦，哈丁先生，今天晚上我就把參議員交給你了。」

　　「謝謝你，中尉。我很感激。」

　　穿浴袍的人說道：「你要放他走？」

　　「你先別急，先生。」我轉過臉對哈丁說，「請你把你的名片給這位先生。我希望對他的院子所造成的損失能得到使他滿意的賠償。」

　　「儘管放心，這是肯定的。」哈丁伸手到口袋裡去摸名片。他摸出一塊白白的東西，像是一塊手絹，趕緊又把它塞進口袋裡，接著走到穿浴袍的人面前遞上自己的名片。

　　「你要給她重新種上秋海棠。」

　　「行，先生。」哈丁滿口答應。

　　「所有的。」

　　「是的。這不成問題，先生。」

　　羅參議員用手推著前輪擋泥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媽的秋海棠！」他說道，「見鬼，今晚真他媽見了鬼！你有妻子嗎？」

　　「沒有。」我告訴他。

　　「我有，」羅說道，「他媽的秋海棠！媽的！」

　　「這邊走，參議員。」哈丁邊說邊扶著羅坐進車裡。那個華爾街的漂亮傢伙坐進了後排座位後，那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分別坐在他的兩邊。哈丁坐在駕駛盤後面，跟羅把鑰匙要了過去。我掉過臉去，看見那兩輛警車正駛離路邊。我轉過臉時，哈丁搖下窗玻璃看著我說：「謝謝你了。」

　　「開車小心點兒，哈丁先生。」我說道。

　　他把車倒出了草坪，然後從一個花壇上開了過去。

　　「軋著蝴蝶花啦！」穿浴袍的人大聲喊道。這時那輛車已順著坡一溜煙地開走了。他看著我說：「我跟你說過，是那個人開的車，他喝醉酒了。」

　　我說道：「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事情不順利，你就打電話給我。」

　　他看著我的名片，搖了搖頭，然後朝自己的家裡走去。我和康納回到車上，驅車下了坡。

　　康納說道：「你了解到那位助手的情況了？」

　　「是的。」

　　「他口袋裡的那東西是什麼？」

　　「我看是一條女人的內褲。」

　　「我覺得也是。」康納說道。

　　碰上這種事，我們也無可奈何。就我個人而言，我當時真想讓這個自鳴得意的臭小子轉過身去，把手撐在汽車上，然後當場搜他的身。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們的手腳是受到束縛的，我們沒有正當理由搜哈丁的身，也沒有理由逮捕他。他是個年輕人，開車時後面座位上帶了兩個姑娘，其中有一個也許沒穿褲衩，車子前面座位上還坐了個醉醺醺的參議員。唯一理智的辦法就是把他們都放走。

　　今天晚上似乎人人都在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車上的電話鈴響了。我按下對講鍵說：「史密斯中尉。」

　　「嘿，夥計。」說話的是格雷厄姆，「我現在在陳屍所。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有個日本人跟我糾纏，要求驗屍時讓他在場。你相信這種鬼事嗎？他想坐在裡面看。我們已經開始驗屍了，沒讓他進去，他氣得幾乎七竅生煙。檢驗結果就要出來了，看來對中本不利。我想可能是個日本人幹的。你們看，是來一趟還是怎麼的？」

　　我看了看康納，他朝我點點頭。

　　「我們這就過來。」我說道。

　　從縣醫院的急診部走是去陳屍所最近的路。我們從急診部穿過時，看見一個渾身血跡的黑人男子從急救病床上坐起來，藉著吸毒後的一股狂熱勁頭大喊大叫什麼「殺死教皇！殺死教皇！他是混蛋！」有五、六個值班醫生和護士竭力想把他按倒。他的肩上和手上都受了槍傷。急診室的地上和牆上濺得都是血。一名醫院清潔工拿著拖把在過道裡擦著血跡。過道兩旁是等候就診的黑人和拉美血統的人，有的人懷裡抱著孩子。誰也沒有去看那血淋淋的拖把。在走廊的其他地方又傳來陣陣喊叫聲。

　　我們上了電梯。一切都顯得安靜下來。

　　康納說道：「每二十分鐘一起殺人案；每七分鐘一起強姦案；每隔四小時一起殺害兒童案。沒有任何其他國家會容忍如此嚴重的暴力犯罪。」

　　電梯門開了。與急診部相比，縣醫院陳屍所的地下室過道安靜多了，卻有一股很濃的福馬林氣味。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是瘦骨伶仃的所長哈里．蘭登，他正在一邊低頭看文件，一邊啃著火腿三明治。我們走上前去時，他頭也不抬，只是說了一聲：「嘿，夥計們。」

　　「嘿，哈里。」

　　「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奧斯汀的解剖？」

　　「是的。」

　　「大約半小時之前就開始了。看來這事催得很緊，啊？」

　　「怎麼？」

　　「局長打電話把蒂姆博士從床上叫起來，要他馬上就動手，把他給氣壞了。蒂姆博士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說到這兒他笑起來，「還有許多實驗室的人也被叫來了。誰聽說過半夜三更把大家叫來這樣加班加點的？我是說，你知道這一來得多支付多少加班費？」

　　我問道：「格雷厄姆在哪兒？」

　　「他就在附近。有個日本人老是纏著他，像影子似的跟著他。每隔半小時，這個日本人就來跟我借用電話，嘰哩哇啦地說上一通日語，接著再去跟格雷厄姆糾纏。他還說要看驗屍，你信不信？竟會有這種事。他就這樣沒完沒了地糾纏，十分鐘之前他打了最後一次電話，當時他的臉色陡然就變了。我坐在這裡看得一清二楚。他顯得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著就像兔子一樣一溜煙地跑了。我一點不誇大，真跑得比兔子還快。」

　　「驗屍在哪兒進行？」

　　「二號房間。」

　　「謝謝了，哈里。」

　　「把門關上！」

　　「你好哇，蒂姆！」我們一走進驗屍房，我就跟蒂姆打了聲招呼。蒂姆．霍勒被大家稱為蒂姆博士。雖然此刻已是深夜一點四十分，他卻在那張不鏽鋼工作檯前一絲不苟地工作著。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帶打得非常標準。他那件漿過的工作服口袋上整齊地插著一排筆。一切都有條不紊。

　　「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我在關吶，蒂姆。」那扇門是氣動自動關閉式的，不過顯然蒂姆博士嫌它關得太慢。

　　「我只是不想讓那個日本人朝裡看。」

　　「他已經走了，蒂姆。」

　　「哦，是嗎？不過他也許還會回來。他那股糾纏的勁兒真叫人惱火，也令人難以置信。」蒂姆回頭看了我一眼，「跟你一起來的是誰？是約翰．康納？好久不見了，約翰！」

　　「你好，蒂姆！」康納說著和我一起走到工作檯前。我能看出，解剖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屍體上有一個Ｙ型切口，已經摘出的內臟器官放在一個個不鏽鋼托盤裡。

　　「也許現在有人能告訴我，這樁案子有什麼大的來頭？」蒂姆問道，「格雷厄姆氣得要死，什麼也不肯說。他到隔壁化驗室去看第一批化驗結果去了。我仍然想知道為什麼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幹這個。值班的是馬克，不過顯然他的資歷還淺了點兒。驗屍官此刻還在舊金山開會。自從他新交上那位女朋友，他就三天兩頭地到外地去。這樣就把我叫來了。我也記不清上次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幹這種事是什麼時候了。」

　　「記不清了？」我說道。蒂姆博士幹任何事情都十分精確，他的記憶也是絲毫不差的。

　　「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一月份。但那一次是為了臨時替班。因為當時工作人員大多數都感冒病倒了，工作越積越多。終於有一天晚上冷藏櫃全部放滿了。他們就把屍體裝在袋子裡，放在地上，堆得到處都是。不想辦法處理不行啦，實在是惡臭難當。可是，我還從來沒有像這樣為了一樁政治上很棘手的案子被叫起來過。」

　　「我們也不清楚為什麼。」康納說道。

　　「也許你們最好能使真相大白。我也感到很大的壓力。驗屍官從舊金山給我打電話，反覆交待我：『馬上就辦，今天晚上就辦，而且要辦完。』我說：『好吧，比爾。』接著他又說：『蒂姆，你聽我說，可不能出差錯，要慢一點，多拍些照片，多做些記錄，越詳細越好。用兩架照相機拍照。因為我有一種感覺，與此案有關的人可能會倒大楣。』所以說，我就自然想知道這個案子有什麼來頭。」

　　「你是什麼時候接到他的電話的？」康納問道。

　　「大概是十點半，或是十一點。」

　　「驗屍官說了是誰打電話告訴他的了嗎？」

　　「沒有。不過一般情況下只有兩個人：不是警察局長，就是市長。」

　　蒂姆看著取出來的肝臟，把肝葉分開後放進不鏽鋼托盤裡。助手在一旁用閃光燈照相機把各個內臟器官都拍了下來，然後把它們放到一邊。

　　「你發現什麼沒有？」

　　「實不相瞞，到目前為止最有趣的發現還是身體外部的一些現象，」蒂姆博士說，「她的頸部使用了大量化妝品，為的是掩蓋一些複合挫傷。這些青紫瘢痕所留存的時間各不相同。雖然還沒有這些青紫瘢痕的血紅蛋白遭破壞的光譜曲線，但我仍然認為這些挫傷留存的時間各不相同，最長的是兩星期前留下的，也許還要早些。是由一種經常重複的慢性頸部創傷形式所致。我們所面臨的是一樁性窒息案，我認為這是毫無疑問的。」

　　「她是通過窒息求得性快感？」

　　「是的，是這樣。」

　　凱利持的就是這種看法。這一次他對了。

　　「這種情況在男子中比較多見，但在女子中也有。由於這種人是在被憋得即將窒息而死的時候才能體驗到那種效果，所以這種事很容易出紕漏，弄出人命來。這種情況時有發生。」

　　「在這個案子中呢？」

　　蒂姆聳聳肩，「這個嘛，從她身上發現的青紫瘢痕可以說明她有較長時間的性窒息綜合症史。她的陰道裡有精液，陰唇有擦傷，這說明她在當晚死亡之前有過被迫的性行為。」

　　康納問道：「你能肯定那些擦傷是死前造成的嗎？」

　　「哦，是的。這些肯定都是死前造成的。」

　　「你是說她被強姦了？」

　　「不，我覺得還不到那一步。你看，那些擦傷並不嚴重，而且她身上其他部位也沒有發現與強姦有關的傷痕。實際上，沒有發現任何搏鬥反抗的痕跡。」

　　「那些擦傷是死前多長時間造成的？」

　　「可能有一到兩個小時。並不是臨死之前。這可以從受傷部位的溢血和紅腫情況看出來。如果受傷後立即發生死亡，那麼血液的流動就會停止，紅腫的範圍就很有限，或者不會產生紅腫。你可以看出這兒的情況，紅腫還比較厲害。」

　　「精液呢？」

　　「樣本已經送化驗室了。她的其他體液也送去化驗了。」他聳聳肩，「只好等著看結果了。現在，你們二位能跟我說說情況嗎？在我看來，這個姑娘早晚是會倒楣的。我是說，她很輕浮，精神上受了刺激。那麼……這是樁什麼大案？為什麼要我深更半夜起床對這個因性窒息而死的女人進行細緻的解剖和做詳細的記錄？」

　　我說道：「我還真回答不了。」

　　「得了吧。公平交易嘛，」蒂姆博士說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和盤托出了，你們也該給我透個底嘛。」

　　「哎呀，蒂姆，」康納說道，「你是在尋開心啊！」

　　「見你的鬼，」蒂姆說道，「你們兩個傢伙欠我的情了，說吧！」

　　「恐怕彼得跟你說的就是實情啊，」康納說道，「我們只知道這起殺人案發生時，日本人正在舉行一場大型招待會，他們恨不能馬上就使問題得到澄清。」

　　「這不難理解，」蒂姆說道，「上一回我們這兒也興師動眾地折騰過一陣，那是因為事情涉及到日本領事。你們還記得竹島事件嗎？也許你們記不得了，因為它從來沒有見過報。日本人把事情悄悄地掩蓋過去了。不過反正有一名警衛被人殺了，死得很蹊蹺。在兩天之中他們對我們處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對於他們的能量我感到驚奇。羅參議員親自出馬給我們打電話，告訴我們該如何如何做。州長大人也打來電話。大家都打電話來，你準以為這是為了總統的兒子呢。我是說，這些人神通廣大得很呢。」

　　「當然是神通廣大囉。他們用來打點的錢相當可觀。」格雷厄姆正好走進來，就插了一句。

　　「關上門！」蒂姆說道。

　　「可是這一次，他們的所有影響都將無濟於事，」格雷厄姆說道，「因為這一次我們抓住了他們的狐狸尾巴。我們面前的是一樁謀殺案。根據到目前為止的化驗結果，我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凶手是日本人。」

　　十八

　　隔壁的病理化驗室房間很大，一根根螢光燈把房間照得通亮，一排排顯微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此刻已是夜闌更深，偌大的化驗室裡只有兩個化驗人員在工作。格雷厄姆得意洋洋地站在他們身邊。

　　「你自己看。仔細檢查後發現了男子的毛髮，中度捲曲，橫斷面呈卵形，幾乎可以肯定是亞洲人的。精液分析首先確定了血型，是ＡＢ型，這種血型在白色人種中較為少見，而在亞洲人中則比較常見。精液蛋白分析一種叫什麼……遺傳標記的來著，是呈陰性？」

　　「乙醇脫氫酶。」那位化驗員說道。

　　「對了，叫乙醇脫氫酶，是一種酶。日本人沒有。化驗的精液中也沒有。此外還有迭戈遺傳因子。這是一種血型蛋白。就這樣。其他結果也快出來了。不過這姑娘在被那個日本人殺害之前跟他發生了被迫的性關係，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很顯然，你發現了日本人的精液，」康納說道，「如此而已。」

　　「天啦，」格雷厄姆說道，「日本人的精液、日本人的毛髮、日本人的血液遺傳因子。我們所談的是一個日本犯罪分子。」

　　他擺出了一些在犯罪現場拍攝的照片，照片上是謝里爾躺在會議室的桌子上。他開始來回踱著步子。

　　「我知道你們兩個傢伙到哪兒去了，而且我知道你們那是浪費時間，」格雷厄姆說道，「你們去找錄影帶，可是錄影帶不在了，對不對？接著你們又去了她的公寓，可是有人比你們捷足先登，把那兒翻了個遍。如果罪犯是日本人，這就是你們預料之中的結果。這是明擺著的嘛。」

　　格雷厄拇指著照片說：「這就是我們那位姑娘謝里爾．奧斯汀。德克薩斯人。她輕浮、涉世不深、體型很美，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個演員，拍過幾個商業廣告片。也許是日產公司的廣告。這無關緊要。她跟一些人來往，與一些人有接觸，是邀請名單上的常客。你懂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對格雷厄姆說。康納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照片。

　　「不管怎麼說，謝里爾日子過得不錯，在應邀出席中本大廈落成典禮招待會時像模像樣地穿上了山本設計的黑色長裙。她是和某個人一起去招待會的，也許是跟一個朋友或是一位美髮師。那人長著小鬍子。也許她還認識招待會上其他一些人，也許不認識。可是在招待會進行過程中，有一位有權勢的大人物建議她跟他一起溜出去一會兒。她同意上樓去。為什麼不呢？這姑娘喜歡冒險，喜歡危險的勾當。於是她就上了樓──也許是跟那小子一起上去的，也許是分開來走的。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在樓上會合，然後就找地方，找一個夠刺激的地方。於是他們決定──也許是他決定的──就在他媽的會議室的桌上幹。兩人正幹得起勁的時候出了麻煩。她的性夥伴不是因為有點兒太興奮，就是有些性怪癖……把她的脖子卡得太狠了點，她就嗚乎哀哉啦。我說的你明白嗎？」

　　「是的……」

　　「這個色鬼闖下了大禍。他原想上樓跟這姑娘尋歡做愛的，可是卻把她給弄死了。他怎麼辦？他又能怎麼辦？他下樓重新回到招待會上。這個好色之徒是個大人物，他把自己惹下的麻煩告訴了手下一個嘍囉，說他不幸把當地一個婊子給弄死了。由於他自己脫不開身，所以他的嘍囉們就去替他擦屁股。他們到樓上把現場清理了一遍，不留下任何證據。他們還拿走了錄影帶，接著又搜她的公寓，拿走了證據。這些都做得很漂亮，可是卻需要時間。所以就得有人來和警察周旋。這時候殺出了那個巧嘴滑舌的混蛋石倉。他整整耽誤了我們一個半鐘頭。怎麼樣，這麼分析還有些道理吧？」

　　他說完之後大家都沒有馬上開口。我等著康納先說。

　　「唔，」康納終於開了腔，「湯姆，我對你真要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你對一連串事件的分析在許多方面聽起來都有道理。」

　　「你說對了，就是有道理，」格雷厄姆自鳴得意地說，「真他媽的有道理。」

　　電話鈴響起來。化驗員問道：「哪位是康納上尉？」

　　康納走去接電話時，格雷厄姆對我說：「我跟你說吧，是日本人殺了這個小妞，我們要把他捉拿歸案，要剝他的皮。剝他的皮。」

　　「你為什麼對他們這樣咬牙切齒？」

　　格雷厄姆臉色陰沉地看著我說：「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你對日本人恨之入骨。」

　　「嘿，聽著，」格雷厄姆說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彼得。我誰也不恨。我做自己的工作。我可不管什麼黑人、白人，還是什麼日本人。」

　　「好吧，湯姆。」此刻已是夜深人靜，我不想進行爭論。

　　「不，見鬼！你他媽認為我是種族歧視。」

　　「我們不爭論了，湯姆。」

　　「不，見鬼。我們要爭。現在就讓我把話跟你講清楚，彼得。你幹的是聯絡官的差事，是吧？」

　　「是啊，湯姆。」

　　「你是怎麼想到要幹這份差事的？因為你酷愛日本文化？」

　　「這麼說吧，當時我還在跟報界打交道……」

　　「不，不，別扯遠。你是自己申請要幹的，」格雷厄姆說道，「因為有一份額外的津貼，是不是？一年兩三千。是一份教育津貼，是日美友好基金會給局裡的。局裡把這分基金作為教育津貼發給大家，讓大家進一步學習日本語和日本文化。現在學得怎麼樣啦，彼得？」

　　「正在學。」

　　「經常嗎？」

　　「一星期一個晚上。」

　　「一星期一個晚上，你如果缺了課，那份津貼少不少你的？」

　　「分文不少。」

　　「一點不錯，分文不少。實際上即使你一次也不去上，也不會有問題。夥計，實際上你得到的是一份賄賂。你口袋裡多裝了三千美元，而這錢來自那個日出之國。當然這筆錢數額並不大。誰也別想用三千美元收買你，對不對？當然收買不了。」

　　「哎呀，湯姆……」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要收買你。他們只是想影響你。他們只想讓你凡事掂量掂量，對他們關照一點兒。為什麼不呢？人之常情嘛。他們讓你生活得比以前好了。他們給你增加了福利。你的家庭，你的小女兒，都是受益者。他們如此關照你，你為什麼不應當關照關照他們呢？是不是這麼回事，彼得？」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說著火氣也上來了。

　　「就是這麼回事，」格雷厄姆說道，「因為這就是影響在起作用。你可以矢口否認，你可以說沒這麼回事。你可以自欺欺人，但它就是這麼回事。老夥計，唯一能表明自己清白的就是你自身的清白。如果你與此沒有瓜葛，如果你沒有拿他們的錢，那麼你就可以講嘛。否則的話，夥計，就是他們給你錢，而我就要說他們要你領情。」

　　「先等一下……」

　　「別跟我再說什麼恨不恨的事，夥計。我們的國家正在打一場戰爭。有人明白這一點，但也有人和敵人一個鼻孔出氣。就像二次大戰中有些人拿了德國人的錢，為納粹張目一樣。紐約的報紙發表的社論文章和阿道夫．希特勒唱的是一個調子。有的時候，人們並不知道其中的底細，但那些人確實那麼做了。夥計，打起仗來就是這樣。你小子就是個內通外國分子。」

　　這時候康納回到我們站的地方。我真是求之不得。格雷厄姆正準備和我繼續爭下去，這時，康納不緊不慢地說道：「好啦，這我都懂，湯姆。根據你的見解，這姑娘被殺害之後，錄影帶又怎麼樣了呢？」

　　「哦，見鬼，錄影帶都不見了，」格雷厄姆說道，「你們將再也看不到那些錄影帶了。」

　　「咳，真有意思。剛才那個電話是分局打來的。好像石倉先生在那兒。他帶去了一箱子錄影帶，要我去看一下。」

　　康納和我趕緊驅車前往局裡。格雷厄姆開的是自己那輛車。我說道：「為什麼你說日本人絕不會碰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的叔叔，」康納說道，「二戰中當了戰俘，被遞解到東京之後就失蹤了。格雷厄姆的父親戰後曾去日本找過他的下落。尋訪的結果是令人很不愉快的。也許你聽說過，有些美國戰俘在日本被用做危險藥物的試驗品而橫遭慘死。還有傳說，說日本人把他們的肝臟拿來給自己的部下吃，如此等等。」

　　「我沒聽說過。」我說道。

　　「我想大家都不願再提那段往事，」康納說道，「大家向前看。這也許是正確的。現在已經時過境遷。格雷厄姆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說到我當聯絡官領取的津貼。」

　　「你跟我說過是五十美元。」康納說道。

　　「比這個數要多一些。」

　　「多多少？」

　　「每星期約一百美元，每年五千五百美元，但這包括聽課費、書本費、差旅費、請人晚上來照看孩子的費用以及其他的名目。」

　　「這麼說你掙五千美元一年，」康納說，「那又怎麼樣？」

　　「格雷厄姆剛才說，我受了這筆錢的影響，說日本人把我給收買了。」

　　「唔，」康納說道，「他們肯定是想這麼做。而且他們做得還非常巧妙。」

　　「他們曾經在你身上下過功夫？」

　　「哦，是的。」他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說道：「我往往是來者不拒。饋贈禮品是日本人的生性愛好，為的是讓你知道他們對你有好感。這和我們把上司請到家裡吃飯的做法沒有多大差別。親善歸親善。我們總不能在想得到晉升提拔的時候再請上司到家裡來吃飯吧。比較妥當的做法是，在你們的關係剛剛開始不久，還不存在任何利害得失的時候就請他來家裡做客。這就是親善的舉動。日本人也是如此。他們認為禮要送得早，因為那時候送不是賄賂，而是一種饋贈，是和你建立起一種關係，而且這種關係在當時並沒有任何壓力。」

　　「你認為這樣沒什麼？」

　　「我覺得整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

　　「你覺得這是腐敗嗎？」

　　「你呢？」康納看著我反問道。

　　我過了好一陣才說：「是的，我覺得也許是。」

　　他哈哈大笑起來，「唔，這倒令人欣慰了，」他說道，「否則的話，日本人在你身上的錢就白花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的慌亂，後輩。」

　　「格雷厄姆認為這是一場戰爭。」

　　「一點不錯，」康納說道，「我們的確是在和日本人打仗。不過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在最新的交鋒中，石倉先生會給我們怎樣的意外。」

　　十九

　　儘管此刻已是凌晨兩點鐘，市區分局五樓的刑偵處接待室還是像平常一樣繁忙。警探們正在訊問那些被帶到局裡來的妓女和渾身抽搐的癮君子。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一個身穿格子運動衫的男子正衝著一名手持書寫板的女警官沒完沒了地大吵大嚷：「我說過了，閉上臭嘴！」

　　穿著一身藏青色帶細條子的西裝的石倉與這一片亂哄哄的地方顯得極不相稱。他低著腦袋坐在角落裡，雙腿併攏，膝蓋上放著一個紙板箱。

　　他見我們走上前去，立刻站起身來，把雙手放在大腿兩側，畢恭畢敬地深深鞠了一躬。他這一彎腰下去，幾秒鐘都沒有動一下。緊接著又是一鞠躬，不過這一次他的腰一直彎著，兩眼盯著地板直到康納跟他說話時才直起身。康納跟他講的是日語，石倉回答時也用日語，而且態度謙和恭順，兩隻眼睛一直沒離開地板。

　　湯姆．格雷厄姆把我拽到冷水器旁，「上帝呀，」他開口說道，「就像要向我們坦白一樣。」

　　「唔，也許吧。」我應付了一句。可我並不相信這一點，因為我已經領教過石倉那副多變的嘴臉。

　　我看著康納和石倉在說話。石倉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眼睛一直盯著地板。

　　「我永遠也摸他不透，」格雷厄姆說道，「百萬年也摸不透。永遠摸不透。」

　　「這是為什麼呢？」

　　「你是在開玩笑嗎？殺了那姑娘，然後又待在那房間裡，接著又來擺佈我們，也可以算得上硬漢子了。可是你看他現在這副模樣：天哪，他幾乎要哭出來了。」

　　確實，石倉的眼睛裡似乎充滿了淚水。康納拿起紙箱，轉過身，穿過房間朝我們走來。他把紙箱交給我說：「你保管一下。我去把石倉的話筆錄下來。」

　　「這麼說，他坦白了？」

　　「坦白什麼？」

　　「謀殺的事。」

　　「見鬼，沒有那回事，」康納說道，「你怎麼會想到那上頭去的？」

　　「呃，他在那兒打躬作揖……」

　　「那只不過是賠罪，」康納說道，「我不會把它當真的。」

　　「他簡直要哭了。」格雷厄姆說道。

　　「因為他認為這樣對他有好處。」

　　「他沒有坦白？」

　　「沒有。但他畢竟說他發現帶子被動過了。這就意味著他在市長面前的那番表演是犯了個錯誤。現在我們可以指控他隱瞞證據。他的律師資格可能被取消。他的公司可能會名譽掃地。石倉現在是要倒大楣了，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

　　「所以他才表現得那麼低聲下氣？」我問道。

　　「是的。在日本，如果你出了紕漏，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當局那兒去，盡量表現出你是如何深感不安，多麼痛心疾首，並保證今後絕不再出這類事情。這當然只是一種形式，可是當局會以為你已經從中吸取了教訓。這就是所謂賠罪。這是日本人求得法庭寬大處理的做法，而且被認為是求得寬大處理的最好辦法。石倉正在這麼做。」

　　「你是說他在演戲？」格雷厄姆問道，目光變得很嚴厲。

　　「既是也不是。這很難解釋清楚。好了，看看錄影帶吧。石倉說他帶來了一臺放影機，因為錄影帶的制式很特殊，他怕用我們的機子放不出來。好了，看看吧？」

　　我打開紙箱，看見裡面有二十盤小八毫米的磁帶，像是盒式錄影帶。我還看見一個小盒子，那是一臺放映機。此外還有一根可以插在電視機上的連接線。

　　「好了，」我說道，「我們來看看吧。」

　　第一盒錄影帶是從安裝在敞開式辦公室上方的那架攝影機上攝下的場景，這架機子俯視著四十六樓整個樓面。我們從黑白圖像上看到的是忙忙碌碌的工作場面，與普通辦公室的工作場面大同小異。我們用快速放完了那一段。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光斑不斷移動著，最後全部消失。隨著陽光不斷變弱，地板上的光線也變得暗淡了。辦公桌上的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人們工作的節奏慢下來，一個接一個地離開辦公室，準備下班。我們發現辦公室裡的人少了之後，攝影機的運轉也慢了，有一兩個人從它下面走過，它才跟著動一下，其他時間它就不動了。我們終於明白，攝影機上一定帶著自動聚焦、自動跟蹤裝置。如果在取景範圍內動態的東西較多──比如幾個人分別向不同方向運動，攝影機就不動；如果在取景範圍內只有一個人，攝影機就會固定在一個人身上追隨拍攝。

　　「這種系統──真神了。」格雷厄姆說道。

　　「對於保安用攝影機來說，這種設計有一定道理，」我說出自己的見解，「這種攝影機對樓面上一群人的興趣遠不及對一個人的興趣。」

　　我們繼續注視著螢幕。夜晚的照明燈光打開了。辦公桌前已空無一人。這時錄影上開始出現迅速的閃跳，幾乎跟連續閃光差不多。

　　「是帶子出毛病了嗎？」格雷厄姆懷疑地問道，「他們做了手腳？」

　　「不知道。嘿，等一下。不是那麼回事。你看看那個掛鐘。」

　　我們可以看見遠處牆上掛著的鐘，它的分針正從七點半向八點迅速勻速運動。

　　「是時間在流逝。」我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是拍快照嗎？」

　　我點點頭說：「大概是。當這個系統發現有一段時間沒有人之後，就每隔十到二十秒跳拍一格，直到……」

　　「嘿，那是什麼？」

　　閃跳停止了。攝影機掃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轉向右邊，但鏡頭裡仍然看不見人，只看見一張張辦公桌，偶爾看見一兩盞燈亮著。

　　「也許它們有個廣角傳感器，」我說道，「它似乎超出了圖像自身的範圍。否則就是受到人工的操縱。由警衛在某個地方進行控制，也許就在樓下那個值班室。」

　　攝影機轉到對準電梯門不動了。電梯門都在最右邊的陰影裡。我們的視線被那排門上方的天花板懸垂物擋住。

　　「見鬼，那下面太暗。有人在哪兒嗎？」

　　「我看不清。」我答道。

　　攝影機在不斷地自動調節焦距。

　　「這又是怎麼回事？」格雷厄姆問道。

　　「好像自動聚焦有問題。也許是因為機器無法確定對準哪個目標。也許是因為那塊天花板懸垂物干擾了邏輯電路。我家那臺攝影機有時也這樣，當它不知道要拍什麼時，它的焦距也是在不斷地變動。」

　　「這麼說它像是想對準某個目標。我可什麼也沒看見，那地方一片漆黑。」

　　「不，你看。那兒有個人，可以隱隱約約看見一條白腿，但很模糊。」

　　「……天哪，」格雷厄姆驚呼道，「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姑娘。站在電梯旁邊。不，等一下，你看她開始動了。」

　　不一會兒，謝里爾．奧斯汀從那天花板懸垂物下方走了出來。我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很漂亮，而且顯得很大膽。她毫無遲疑地走進辦公室，動作的目的性很強，似乎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她絲毫沒有年輕姑娘那種侷促不安、躲躲閃閃、扭扭捏捏的樣子。

　　「天哪，她真美！」格雷厄姆讚歎道。

　　謝里爾．奧斯汀身材苗條而修長，金色的短髮使她的個子顯得更高。她身體挺得很直，慢慢地轉動身子環顧著四周，好像她是這兒的主人。

　　「我不敢相信我們看到的一切。」格雷厄姆說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就是幾小時前被人殺害的那個姑娘，我們現在又從錄影上看見她，而此後不久她就遇害了。

　　螢幕的螢光幕上，謝里爾從一張辦公桌上拿起一塊紙，在手上擺弄了幾下，然後又把它放回原處。她打開隨身帶的小提包，接著又將它關上，然後看了看手錶。

　　「有點侷促不安了。」

　　「她不喜歡別人讓她乾等，」格雷厄姆說道，「我敢說她也沒有這樣等過人，至少不是像她這樣的姑娘。」

　　她開始用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桌面。這種節奏我似乎很熟悉。她的頭還隨著這種節奏不斷地擺動。格雷厄姆斜眼看著螢光幕，問道：「她是在說話嗎？是不是在說什麼？」

　　「好像是。」我說道。我們只看見她的嘴在動。我突然意識到我可以根據她嘴唇的運動進行唇讀，於是我就注意她嘴唇的每個動作，「我咬著手指甲，擺弄著大拇指，心情好緊張，不過的確也感到很有趣。哦，親愛的，你真讓我神魂顛倒……」

　　「老天，你說對了，」格雷厄姆說道，「你怎麼知道？」

　　「天哪，天哪，盡情歡樂的……」

　　謝里爾停住不唱了。她轉過身去對著電梯。

　　「啊，來了。」

　　謝里爾朝電梯走去。她剛走到那塊天花板懸垂物下面，就一把抱住了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那個男人。他們熱烈地擁抱、接吻。由於那人仍站在那塊懸垂物下，我們只看見他摟抱著謝里爾的那隻手臂，卻看不見他的臉。

　　「媽的。」格雷厄姆罵了一聲。

　　「別著急，」我說道，「過一會兒就能看見他的尊容了。即使這臺攝影機沒錄著，也能從其他機子上看到。不過我覺得，他和她不是第一次相見。她對他很熟悉。」

　　「要不是真的關係好，是不會這樣的。你看，這傢伙真是迫不及待呀。」

　　那男人的雙手把她的裙子往上捋，然後牢牢地摟住她的臀部。她也緊緊地貼住他。他們熱烈地擁抱著，同時朝房間裡移動。兩人的身體慢慢地轉動著。現在，我們看見的是那個男人的背影。她的裙子已經被捋至腰際。他們踉踉蹌蹌地來到一張辦公桌旁邊。那男的想就勢把她放倒在桌上，卻被她突然推開了。

　　「啊哈，別急嘛，」格雷厄姆說道，「這姑娘畢竟還是有自己的標準的。」

　　我對他的說法表示懷疑。謝里爾似乎已經使他的性欲高漲，可她卻改變了態度。我注意到她的情緒幾乎在一瞬間裡起了變化。這使我產生了疑問：她是否一直在演戲？她的熱情是不是裝出來的？那男人對她的情緒變化並不感到突然。她從辦公桌上坐了起來，很激動的樣子繼續在把他推開，那模樣甚至顯得很氣憤。他往後退了兩步，不過仍然是背對著我們，所以我們看不見他的臉。他剛一後退，她的態度又變了，像開玩笑似的笑起來。只見她慢慢地下了桌子，理了理裙子，挑逗式地扭動著腰肢，同時四處看著。我們可以看見他的耳朵以及面部側影，同時看見他的下巴在動。他正在跟她說話。她衝著他笑，同時向前走了兩步，用手臂摟住他的脖子。兩人又開始親起嘴來，兩人的手都在對方身上撫摸著。他們不慌不忙地穿過辦公室，朝會議室走去。

　　「哦，是她選的會議室？」

　　「很難說。」

　　「媽的，我還是看不見他的臉。」

　　此刻他們已接近房間的中央，攝影機幾乎處於他們的頭頂上方，所以我們只能看見他的頭頂。

　　「你覺得他看上去像日本人嗎？」我問道。

　　「媽的，誰知道呢！房間裡總共有幾架攝影機？」

　　「另外還有四架。」

　　「唔，總不能另外四架攝影機都沒有拍到他的臉吧。我們要把這小子找出來。」

　　「你看，湯姆，」我說道，「這傢伙塊頭很大，看上去比她高得多，而她的個子已經夠高的了。」

　　「從這個角度看，誰能肯定？我除了知道他穿一身西裝之外，什麼也看不清。你瞧，他們又朝會議室方向移動了。」

　　他們接近會議室門口時，她突然開始掙扎起來。

　　「哦喲，」格雷厄姆說道，「她又不高興了。真是個令人捉摸不定的小妞兒，是不是？」

　　那男的緊緊地抱著她，她則扭來扭去，竭力想掙脫。他半拉半拽地把她向會議室裡拖。到了門口，她再度扭動身體，拼命抓住門框不放。

　　「她那個皮包掉在地上了。」

　　「也許吧。我看不清楚。」

　　由於會議室正對著攝影機，所以它整個兒處於鏡頭之內。但會議室裡面太暗，只看見兩個黑色的人影，他們的背後是從外側玻璃窗裡透過來的高樓大廈的點點燈光。那男的把她抱了起來放在會議桌上，讓她仰面躺著。他把她的裙子往上捋的時候，她癱軟了，任其擺佈。她似乎也衝動起來，身體向他貼近。這時，他的手在兩人身體之間做了個很快的動作，一樣東西突然飛了出去。

　　「是那條內褲。」

　　那內褲像是落到了地板上，不過也很難確定。如果是那條內褲，那也是黑色或者深色的。

　　「我們到那兒的時候內褲已經不見了。」格雷厄姆說道。他注視著螢光幕，「隱匿物證，再明顯不過了。」他說著搓了搓手，「夥計，你手上有沒有中本公司的股票？要是我就把它賣掉，因為明天下午它就不值錢了。」

　　從螢光幕上看，她仍然在期待著。可是當他去摸褲子拉鏈時，她突然掙扎起身子猛地抽了他一個嘴巴。

　　「你看看，還要來點調味品。」

　　那男的抓住她的兩隻手，想去吻她，而她轉過臉去不讓他吻。他又把她按倒在桌上，然後壓在她身上，使她動彈不得。她那兩條白皙的腿不住地亂蹬亂踢。

　　這兩個黑影到了一起接著就又分開，很難判斷究竟是怎麼回事。謝里爾似乎一直想坐起身來，而那男的卻不斷把她按倒。她的雙腿不斷地踢他，身子在桌上扭動掙扎，他則用一隻手按在她胸脯的上半部分不讓她起來。這種場面與其說具有刺激性，不如說令人很難受。再繼續往下看，連我也糊塗了。這真是她遭到了強姦？還是她在演戲？不管怎麼說，她一直在胡亂踢蹬、竭力掙扎，可是她沒能把他推開。也許他比她力氣大，但我覺得她如果真想把他踢開，完全可以做到。有時，她的雙臂似乎並沒有推他，而是摟住了他的脖子。不過，確實也很難看得分明……

　　「哦呵，出了問題啦！」

　　那男人的動作突然停止了。他身子下面的謝里爾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了。她那本來摟著他肩膀的手臂慢慢滑落到桌子上，兩條腿也有氣無力地耷拉下來。

　　「就是這樣嗎？」格雷厄姆問道，「就是這樣發生的嗎？」

　　「我說不準。」

　　那男的用手拍拍她的面頰，繼而又猛地把她搖晃了幾下，似乎是在跟她說話。他在她身上愣了有半分鐘光景，然後便從她身上下來。她一動不動地躺在桌子上，他則在她四周轉來轉去。他的動作遲緩，好像根本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

　　他朝左邊看了看：那邊好像有動靜。他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拿定了主意。他開始在會議室裡四處走動，看上去是在找什麼東西。他從地板上拾起一樣東西。

　　「是內褲。」

　　「是他把它拿走了，」格雷厄姆說道，「見鬼！」

　　那人又繞著謝里爾走到會議桌的另一側，彎下腰看著她。

　　「他在幹什麼？」

　　「不知道。我看不見。」

　　「媽的！」

　　那人直起身，隨之走出會議室，來到敞開式辦公室裡。這時，他已經到了明處。我們本來是可以認出他的，可是他一直在回頭看著會議室，看著那個死去的姑娘。

　　「嘿，朋友。」格雷厄姆衝著螢幕上的那個人說道，「朝這邊看，朋友。來吧，只要看一下就行。」

　　那人又朝辦公室裡走了好幾步，可是卻依然回頭看著那死去的姑娘。接著他很快地向左邊走去。

　　「他不去乘電梯了。」我說道。

　　「不去了。可是我看不見他的臉！」

　　「他準備上哪兒去？」

　　「那邊有樓梯，」格雷厄姆說道，「是防火用的。」

　　「他為什麼不去乘電梯，而是往那兒去？」

　　「誰知道呢？我只想看清他的臉。只要看一眼就夠了。」

　　這時那人已到了攝影機的最左側，儘管他的臉沒有向別處轉，我們卻也只能看見他的左耳和顴骨。他走得很快，等他走到房間那前一天花板的懸垂物下面，我們就會看不見他了。

　　「哎，見鬼！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出多少名堂了。我們看看其他幾盤帶子吧。」

　　「再等一下。」我說道。

　　那人朝一個黑暗的過道走去。那肯定是通向樓梯的過道。過道右側的牆上掛著一面裝飾性的鍍金框鏡子。他從這面鏡子前走過，隨即消失在懸垂天花板下面的陰影之中。

　　「看見了！」

　　「這機子怎麼停？」

　　我心急火燎地胡亂接著錄影機上的按鍵，最後終於找到了停止鍵。我把帶子倒回一點，然後再重放。

　　我們再次看見那人有意識地朝黑暗的過道走去，而且步子邁得很大很快。他從鏡子前走過的一剎那──只有一格畫面──我們從鏡子中看見了他的臉──可以看得很清楚──我按下了定格鍵。

　　「哎呀！」我驚訝地輕輕喊了一聲。

　　「是個他媽的日本人，」格雷厄姆說道，「正像我跟你說的那樣。」

　　定格畫面上的鏡子裡反射出的是正在大步流星向樓梯走去的凶手的那張臉。我一下子就認出了埃迪．阪村那張表情緊張的面孔。

　　二十

　　「這可是我的嘍，」格雷厄姆說道，「這是我的案子。我要去把這小子抓來。」

　　「那當然。」康納說道。

　　「我是說我獨自一人去。」格雷厄姆說道。

　　「那還用說，」康納說道，「這是你辦的案子，湯姆。你認為什麼辦法最好，就用什麼辦法。」

　　康納把埃迪．阪村的地址寫給了他。

　　「這倒不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們幫忙，」格雷厄姆解釋道，「我想親自去解決問題。這樣，我先把事情說清楚：你們二位今晚早些時候曾經跟他談過話，可你們並沒有把他抓起來，是吧？」

　　「是的。」

　　「好吧，別擔心，」格雷厄姆說道，「我在報告裡隻字不提它，所以這事不會找到你們頭上，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格雷厄姆顯得非常寬宏大量。他想到自己即將把阪村捉拿歸案，不禁喜不自勝。他看了看錶，「太棒了！從最初的報案電話到現在為止還不足六個小時，我們已經找到了凶手。這倒真不錯。」

　　「我們現在還沒有抓住凶手呢，」康納說道，「我要是你，我馬上就去抓他。」

　　「我這就去。」格雷厄姆說道。

　　格雷厄姆朝門口走的時候，康納喊住了他，「哦，湯姆，埃迪．阪村是個很怪的傢伙，但他不使用暴力。我不大相信他身上會帶槍。也許他連一支槍也沒有。他離開宴會回去的時候帶了個紅髮女郎，此刻也許正摟著她睡覺呢。我想你應該抓活的。」

　　「嘿，幹嘛要你們二位操心？」格雷厄姆說道。

　　「只是提個建議嘛。」康納說道。

　　「你真以為我會對這個小雜種開槍嗎？」

　　「你準備帶兩輛警車去作為接應，是嗎？」康納問道，「巡警們也許會頭腦發熱。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嘿，謝謝你的關照嘍。」格雷厄姆說著便離開了。他人太胖，稍稍側過身才鑽進自己的車裡。

　　我看著他開車離去，隨口問道：「你為什麼讓他獨自去幹呢？」

　　「這是他的案子嘛。」康納聳聳肩說道。

　　「可是你今天晚上一直在為這個案子奔忙，為什麼現在撒手啦？」

　　「讓格雷厄姆去立一功吧，」康納說道，「說到底，這種事與你我有什麼相干？我是個休長假的警察，而你不過是個腐敗的聯絡官。」他指著錄影帶說：「你開車送我回去之前，是不是把那段錄影放給我看一下？」

　　「好的。」我把錄影帶倒了回去。

　　「我想我們不妨來它一杯咖啡。」康納說道，「在技偵處，他們的咖啡煮得不錯。至少以前是這樣。」

　　「你是想讓我去弄咖啡，你在這兒看錄影，是嗎？」我問。

　　「這就太好了，後輩。」康納說道。

　　「行啊。」我給他按下放像鍵後，轉身準備離開。

　　「哦，後輩，你去弄咖啡的時候，順便問一下值班警官，局裡有哪些電視錄影設備。因為這些帶子都得複製下來。我們也許需要翻拍某些畫面。要是局裡說我們是在攻擊日本人，尤其是在逮捕阪村之後，那就用得著了。到時候我們也許有必要公布一張照片，為的是保護我們自己。」

　　這話說得很在理，「好的，我去問一下。」

　　「我的咖啡不要加奶，只要一塊方糖。」說完，他轉過身去，看著螢幕。

　　技偵處位於帕克中心大廈的地下室裡。我到那兒的時候已是凌晨兩點多鐘，大多數部門都沒有人了。這兒的人大多是七點至五點的長日班。當然夜間他們也派人前往犯罪現場採集證據，不過當晚他們先把這些證據鎖在分局或處裡的櫃子裡，第二天上午再開始檢驗。

　　我走到印跡科隔壁那間有煮咖啡機的小屋裡，只見牆上貼了許多標語：「你洗過手沒有？說的就是你！不要給你的同事造成危害！要洗手！」這是因為技偵處，尤其是從事犯罪偵查學的人，常常使用一些有毒化學物質。從前，這裡隨處可以見到水銀、砷、鉻之類的東西；有時，一些警官就是因為使用他人觸摸過的杯子喝咖啡而出現中毒反應。

　　當然他們現在小心得多了。我弄了兩杯咖啡，然後來到夜間值班室。值班員傑基．萊文這時正把腿蹺在辦公桌上看雜誌。她塊頭很大，穿了條緊身褲，戴著一頂橙紅色假髮套。儘管她這副模樣很怪，可她卻是局裡公認的一流印跡取樣員。我見她正在翻閱一本《現代新娘》雜誌，便打趣地說道：「傑基，還想當一回新娘子嗎？」

　　「嗨，哪兒的話呀。是我女兒要結婚。」她答道。

　　「和誰結婚？」

　　「我們還是談點令人舒心的事吧，」她說道，「有一杯咖啡是給我的嗎？」

　　「恐怕不是，」我說道，「不過我想問一下，這兒誰負責錄影證據方面的事？」

　　「什麼錄影證據？」

　　「比如說，從監視攝影機上錄下來的東西，誰能進行分析、翻錄、拍照之類的事？」

　　「喲，我們倒沒怎麼幹過這類事，」傑基說道，「這種事以前是由電子偵察科負責，不過他們好像已經不幹了。現在，錄影的事不是由瓦利大廈那邊管就是由梅德拉大廈管。」她挪到辦公桌前面，翻動著一本電話號碼簿，「如果願意，你可以打電話找梅德拉的比爾．哈瑞爾森。不過，如果是很特別的事，我想我們就送交噴氣推進器實驗室或南加州大學的高級影像實驗室。你是要這兩處的電話號碼還是想找哈瑞爾森？」

　　聽她說話的口氣，我就知道該幹什麼了，「我還是把那兩個電話號碼記下來吧。」

　　「是啊，換了我也會這麼做的。」

　　我記下電話號碼後便離開了技偵處。康納已經看完了錄影，正在反覆推敲著阪村的臉反射在鏡子裡的那一段。

　　「怎麼樣？」我問道。

　　「是埃迪，錯不了。」他的語氣平和，幾乎有些冷漠。他接過咖啡呷了一口，「真難喝！」

　　「是啊，我知道。」

　　「以前的比這好喝。」他把杯子放在一旁，關掉錄影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好啦，我覺得今天晚上幹得不錯。我們去睡一會兒覺，你看怎麼樣？明天早上我還要到日落山去參加一場高爾夫球比賽呢。」

　　「行。」我表示同意。我把錄影帶放回紙箱後，把錄影機也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這些帶子你打算怎麼辦？」

　　「我把它們放到處裡的櫃子裡去。」

　　「這些都是原始錄影帶，我們還沒有複製呢。」

　　「這我知道。我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進行複製。」

　　「我想說的正是這點。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帶回去呢？」

　　「帶回去？」局裡曾三令五申，禁止把證據帶回家。這樣一來，少說也是違反規定。

　　他聳聳肩說：「我是不會把它們隨便亂放的，帶回去以免發生意外，明天上午你親自安排複製。」

　　我把紙箱夾在手臂下面，「你覺得局裡的人不會……？」

　　「當然不會，」康納說道，「這些證據至關重要。我們不想讓別人趁我們睡覺的時候，帶上一塊強磁鐵從櫃子旁邊走過去，不是嗎？」

　　聽他這麼一說，我就把錄影帶拿在身邊。我們走到外面，看見石倉依然心情沉重地坐在那裡。我們從他身邊經過時，康納用日語跟他很快地說了幾句話。石倉立即站起身，鞠了個躬便匆匆離去。

　　「他當真那麼害怕嗎？」

　　「是的。」康納說道。

　　石倉在我們前面不遠處，低著頭很快地沿大廳走去。他的樣子活像隻受驚的老鼠，被嚇得魂不附體。

　　「那為什麼呢？」我不解地問道，「他在這一帶住了這麼久，完全了解我們對他這種隱匿證據的指控不會太嚴重。而且，我們無法對中本公司提出什麼指控。」

　　「問題並不在這裡，」康納說道，「他擔心的不是法律責任方面的問題，而是擔心要出醜聞。在日本，這種事就會成為醜聞。」

　　我們拐過彎，站著等電梯。石倉也在那兒等著。一時裡出現了令人尷尬的局面。第一部電梯到了，石倉往旁邊一讓，請我們先上。電梯門關上時，他正站在那兒朝我們鞠躬。接著，電梯開始向下運行。

　　「在日本，他和他的公司可能因為這種事而徹底完蛋。」康納說道。

　　「為什麼呢？」

　　「因為在日本，靠醜聞改變強弱座次或是用醜聞擊敗強勁對手都是屢見不鮮的。這是他們那兒一種常見的慣用伎倆。你找出對手的一樁醜聞，把它透露給新聞界或是政府有關部門。這個醜聞一旦張揚出去，有關的人或有關組織就會身敗名裂。有一首相就是因為里庫利特受賄事件而倒臺的。兩年前，通用電氣公司就是被日本人用醜聞整了一下。」

　　「他們整了通用電氣公司？」

　　「是利用橫川醜聞。聽說過沒有？沒有？唔，這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戲。兩年前，通用電氣公司生產的醫院用掃描設備在醫療器械市場獨占鼇頭。通用電氣公司在日本成立了橫川醫療器械公司，負責在日本的銷售業務。通用電氣公司在生產經營方面採用了日本人的做法：為了占領市場，他們把生產成本降得比競爭對手低；同時提供優質的服務和維修，還給顧客以優惠──向可能的買主提供飛機票和旅行支票。在我們看來這種做法是行賄，但在日本這是正常的生產手段。橫川公司迅速壓倒了像東芝這樣的日本公司，領導了市場。這下惹惱了許多日本公司，它們紛紛抱怨，說橫川公司採取了不公平的競爭手段。有一天，政府有關部門的人員突然搜查橫川公司辦公大樓，發現了賄賂的證據。橫川公司的幾名雇員因此而遭逮捕。這一醜聞使該公司名譽掃地。當然，它並沒有對通用電氣公司在日本的銷售業務產生很大影響。其他日本公司行賄的做法也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收斂。不知為什麼，每次抓住的往往都不是日本公司。這種事著實令人費解。」

　　「這種事果真有那麼厲害嗎？」我問道。

　　「日本人有時候確實很厲害，」康納說道，「他們常說『商場即戰場』，而且他們的確也是這麼看的。你知道，雖然日本人總是說他們的市場對我們是開放的，其實不然。在過去，如果一個日本人購買了一輛美國生產的汽車，政府有關部門就要對他的財務進行檢查。所以，很快就沒有人再買美國汽車了。官員們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他們無能為力。他們的市場大門是敞開的，但如果沒有人想買美國汽車，他們也愛莫能助。他們還設下層層關卡。每一輛進口汽車在港口都必須逐一接受商品檢驗，看它是否符合廢氣排放規定。外國生產的藥品只允許在日本人身上進行試驗性臨床應用。連外國生產的雪橇也一度不准進口，據說是因為日本的雪比歐美的雪要潮溼。他們就是這樣刁難其他國家的。所以，這一次，他們擔心我們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不足為奇了。」

　　「這麼說，石倉是擔心會出醜聞？而這在日本就可以算一樁醜聞？」

　　「是的，他擔心中本公司會因此而一蹶不振。但我們不會這樣做。很可能他們明天在洛杉磯照樣做生意。」

　　我用車把康納送回公寓。他下汽車的時候，我對他說：「唔，真有意思，上尉。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幫我，太感謝了。」

　　「不必客氣，」康納說，「用得著我的時候，儘管來電話。」

　　「但願你明天那場高爾夫球賽不要開始得太早。」

　　「不瞞你說，明天上午七點就開始了。不過像我這樣年紀的人，睡覺已經不多了。我會到日落山去打球的。」

　　「是日本人修建的球場嗎？」日本人最近買下了日落山鄉村俱樂部。這事在洛杉磯地區引起強烈不滿。西洛杉磯高爾夫球場是一九九〇年日本人花高價買下的：兩億美元！當時買下球場的日本人說，他們對球場的一切都維持現狀，不做變化。可是，他們現在採取了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就使俱樂部裡美國人的數量逐步減了下來：只要有美國人退出，他們的成員資格就由日本人來接替。日落山高爾夫俱樂部的成員資格在東京要花一百萬美元才能買到，而且還是一樁很俏的買賣，因為要求加入的人太多。

　　「呃，我要和日本人打球。」康納說道。

　　「常打嗎？」

　　「你知道日本人特別喜歡打高爾夫。我爭取一星期去打兩次。有時可以聽到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晚安，後輩。」

　　「晚安，上尉。」

　　隨後我就開車回家了。

　　我剛拐上聖莫尼卡公路，車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市分局的接線生說道：「中尉，我們接到一個電話，要求特勤處派人去，是現場的警官要求派聯絡官去幫忙。」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她把巡邏車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嘿，朋友！」

　　接電話的是格雷厄姆，「你好啊，湯姆！」我說道。

　　「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準備打道回府了。什麼事？」

　　「我想也許在逮捕他的時候應當有負責日本事務的聯絡官在場。」格雷厄姆說道。

　　「我原來以為你是想單獨去幹呢。」

　　「是啊，不過，也許你可以過來助我一臂之力。這樣做並不違反什麼規定。」

　　「是想推脫一些責任嗎？」

　　「哎呀，你是幫忙還是不幫？」

　　「當然幫了，湯姆。我馬上就到。」

　　「我們等你。」

　　二十一

　　埃迪．阪村居住的那幢小房子坐落在一〇一號公路那邊、好萊塢山上一條狹窄彎曲的街道上。二點四十五分左右，我的車進入一段彎道後，我看見有兩輛關了車燈的警車以及格雷厄姆那輛車停放在街道的一側。格雷厄姆正站在那兒和巡警們一起抽菸。我把車向後倒了十多米，找個地方把車停下，然後朝他們走去。

　　抬眼望去，我們發現埃迪的房子下面是個車庫，跟路面高度一致。這是一幢四〇年代建造的雙臥室白色水泥房，屋裡亮著燈，還傳出弗蘭克．西納特拉的歌聲。格雷厄姆說道：「他並不是一個人在家，還有幾個女人在裡面。」

　　「你準備怎樣處理？」我問道。

　　「我們讓他們幾個都守在這兒，」格雷厄姆說道，「我告訴他們不要開槍，你不必擔心。你跟我一起上去逮捕他。」

　　從車庫到房子有一道比較陡的樓梯。

　　「行啊。你從前門走，我去堵後門，好嗎？」

　　「見鬼，沒必要了，」格雷厄姆說道，「夥計，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他不是不會使用暴力的嗎？」

　　我看見一扇窗戶裡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而且似乎沒穿衣服，「不會的。」我答道。

　　「那好，我們就動手吧。」

　　我們一前一後開始爬那道樓梯。這時我們聽見弗蘭克．西納特拉正在唱《我的路》。我們還聽見女人的笑聲，而且似乎不止一個，「媽的，但願他們是正在一起吸毒。」

　　我想能有這種事那當然是求之不得。我們到了樓梯最上面幾級，都彎下腰，以免被屋裡的人從窗戶裡看見。

　　那扇大門是西班牙式的，又重又厚。格雷厄姆停住腳步。我朝房子的後面走了幾步，看見游泳池四周有綠色的燈光。這房子也許有個後門通向游泳池。我想看一看這道門在哪兒。

　　這時格雷厄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折回身，他輕輕地轉動著門把手。門沒有鎖。他掏出左輪槍，然後給我丟了個眼色。我也掏出了槍。

　　他停下來，伸出三個手指。一、二、三！

　　格雷厄姆一腳把門踢開，彎著腰衝進屋裡，高喊道：「不許動，我們是警察！都不許動！」我還沒走進客廳，就聽見了女人尖叫的聲音。

　　客廳裡，兩個渾身赤條條的女人嚇得一邊亂跑，一邊尖聲怪氣地高喊：「埃迪！埃迪！」埃迪不在裡面。格雷厄姆高聲吼道：「他在哪兒？埃迪．阪村呢？」那個紅頭髮的女人從長沙發上抓起一個墊子遮住身子，同時喊道：「滾出去，你這個混蛋！」說著把墊子向格雷厄姆砸來。那個金頭髮的尖叫著跑進臥室。我們跟了進去。那紅頭髮又朝我們扔來個沙發墊。

　　那金頭髮的在臥室裡摔了一跤，疼得哇哇直叫。格雷厄姆彎下身子用槍比劃著，「別開槍！」她哭喊著說，「我沒幹什麼壞事！」

　　格雷厄姆抓住她的腳踝。這個赤身裸體的金髮女郎在地上掙扎扭動，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埃迪在哪兒？」格雷厄姆厲聲問道，「他在哪兒？」

　　「在開會！」那女人尖聲怪叫道。

　　「在哪兒？」

　　「在開會！」她在地上亂扭著，並趁勢用另一條腿朝格雷厄姆的褲襠猛地踢了一下。

　　「哎喲，媽呀！」格雷厄姆一聲大喊，那隻抓住她腳踝的手也鬆開了。他咳喘著，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轉身回到客廳。那紅頭髮女人已穿上了高跟鞋，但身上仍然一絲不掛。

　　「他在哪兒？」我問道。

　　「你們這些狗東西，」她惡狠狠地說道，「你們這些狗雜種！」

　　我從她身邊走過，走到房間那頭的一道門前面。門是鎖著的。那紅頭髮衝上前來，用拳頭在我背上猛搗，「別去碰他！別去碰他！」儘管她在我背上亂捶亂打，我還是想把那道鎖著的門打開，因為我覺得我聽見門的那邊有說話聲。

　　這時格雷厄姆跑過來，用魁梧的身體朝著門猛撞。門板碎斷了好幾塊，門也給撞開了。我看出這是間廚房，游泳池的綠色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房間裡空無一人，後門是開著的。

　　「媽的！」

　　這時那紅頭髮從背後跳起來抱住我，用腿盤住我的腰，一邊拽我的頭髮，一邊不乾不淨地亂罵。我轉動身子想把她甩下來。在一片混亂中，我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怪念頭：小心點兒，別傷著她，因為一個漂亮姑娘要是有個閃失，把胳膊或肋骨摔斷了就太慘了。儘管這時候是她在猛拽我的頭髮，到頭來還是會怪警察行為粗暴。她用嘴咬我的耳朵。我感到一陣疼痛，後背猛地撞在牆上。我聽見她哼了兩聲就沒有聲音了。她鬆開了我。

　　我看見窗外有個黑影朝樓梯跑去。格雷厄姆也看見了。

　　「媽的！」他罵了一聲，趕緊往外跑。我也跟著向外跑，可是卻重重地摔了一跤，肯定是給那紅頭髮絆的。我爬起來的時候，聽見警車的警笛響起，馬達也發動起來。

　　我跑到外面，順著樓梯飛快地往下跑。我前面大約十米是格雷厄姆。這時埃迪已把車從車庫裡倒了出來，快速掛上擋，呼嘯著衝到了街上。

　　兩輛警車立即跟了上去。格雷厄姆向自己的車跑去。他的車發動起來去追埃迪時，我還在朝我那輛停在路那邊的汽車跑去。他的車從我身邊駛過，我看見他的臉色難看，怒氣沖沖。

　　我鑽進自己的車裡，把車發動起來，跟了上去。

　　在山裡行車，要想開快車，就顧不上用電話聯繫了。我甚至想也沒有想。我估計自己離格雷厄姆有半公里，而他又落在那兩輛警車後面有一段距離。可車到山腳時，我看見頭頂上一〇一號公路上的警車燈光沿公路向南而去。我只好把車倒回一段距離，從馬爾霍蘭道口拐上高速公路，加入了向南行駛的車流。

　　當車流速度減慢時，我把警車燈放在車頂上，同時把車子開上右手專供修理故障所用的車道。

　　那輛法拉利賽車是在以每小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速行駛時撞到鋼筋混凝土圍欄上的。我大約三十秒鐘後趕到了出事現場。我想它的油箱是因劇烈的碰撞而爆炸起火的。現場火光沖天，火苗躥得足有十五米高，彷彿要把山上的樹木燒著似的。汽車四周灼熱烤人，使人無法接近它那變了形的殘骸。

　　第一輛消防車和三輛警車趕到了出事現場。四周是一片警車的警笛聲和車頂警燈的閃光。

　　我把車向後倒，給這些車讓路，然後下車走到格雷厄姆面前。這時消防隊員已開始向著火的汽車噴射泡沫滅火劑。

　　「他媽的，」格雷厄姆一邊抽菸一邊罵道，「真是糟透了！」

　　「那些接應巡警為什麼見他進了車庫而不攔住他呢？」

　　「因為我交代他們不要向他開槍，」格雷厄姆說道，「我們不在場，那傢伙把車開跑的時候他們還舉棋不定，不知怎麼辦呢。」他搖了搖頭，「這種事寫進報告裡可真丟人啦。」

　　「不過，沒有向他開槍射擊也許倒是一樁好事。」我說道。

　　「也許吧。」他說著，掐滅了香菸。

　　這時消防人員已將火撲滅。那輛法拉利車現在成了一個冒煙的空殼，而且已經撞得變了形。空氣中一股刺鼻的氣味。

　　「好啦，」格雷厄姆說道，「現在再待在這兒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要回到那幢房子去，看看那些女人還在不在那兒。」

　　「還要我為你幹點什麼嗎？」

　　「不用了。你也可以走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見鬼，下面就得寫報告啦。」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對這件事看法一致嗎？對於所發生的一切？」

　　「見鬼，那還用說。」我說道。

　　「在我看來，不可能採用其他辦法。」格雷厄姆說道。

　　「是不可能，」我說道，「這種事的發生也是防不勝防的。」

　　「好啦，夥計，明兒見。」

　　「晚安，湯姆！」

　　我們各自上了汽車。

　　我開車回家去。

　　二十二

　　此刻已是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睡在長沙發上的阿森尼奧太太鼾聲如雷。我從她身邊躡手躡腳走過，到女兒的房裡看了看。米歇爾躺在有護欄的小床上，身上蓋的毯子被踢到了一邊，兩隻手臂放在頭頂上，腳伸在護欄格子裡。我替她把毯子掖了掖，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電視機到現在還開著。我順手把它關掉，然後把領帶從脖子上拽下，坐在床邊上開始脫鞋。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疲憊不堪。我脫掉外套和褲子，把它們扔在電視機上，然後就躺下了。等躺下之後才想起要脫襯衫，因為它不僅溼透了，而且還髒兮兮的。我合上眼，頭往枕頭上一歪。過了不一會兒，我就感到一陣煩躁不安，覺得有個東西在扯我的眼皮，耳邊還聽見啾啾的聲音。我一下子嚇得要命，以為是小鳥要啄我的眼睛。

　　我聽見一個聲音在說：「睜開眼睛，爸爸！睜開眼睛！」我聽出是女兒的聲音。她正在用小手扒我的眼皮。

　　「唔……」我咕噥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了一道白光，可是接著便翻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了。

　　「爸爸！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嘛，爸爸！」

　　我說道：「爸爸昨天夜裡出去了，現在累得很。」

　　她不聽我的解釋，「爸爸！睜開眼睛嘛！你睜開眼睛嘛，爸爸！」

　　我知道她會這樣沒完沒了地說這句話，除非我發脾氣或者睜開眼睛，她才會停止。我翻過身來，咳了一聲說：「爸爸累死了，謝爾，你去看看阿森尼奧太太在幹什麼。」

　　「爸爸！你睜開眼睛！」

　　「你不能讓爸爸多睡一會兒嗎？爸爸今天早上想睡個懶覺。」

　　「現在已經是早上了。爸爸，你睜開眼睛看看！」

　　我睜開了眼睛。女兒沒有說錯。

　　已經是早上了。

　　我的天啦！

　　二十三

　　「吃你的薄煎餅。」

　　「我不想吃了。」

　　「就再吃一口吧，謝利。」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瀉入屋內。我打了一個哈欠。眼下是清晨七點。

　　「今天媽咪來嗎？」

　　「別打岔。來吧，謝利。再吃一口，好嗎？」

　　我們坐在廚房角落裡謝利的那張兒童餐桌旁。有時候，她不願在大餐桌上就餐，我就設法讓她在這張小餐桌上吃。可是今天我的運氣不佳。米歇爾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媽咪來嗎？」

　　「我想會來的。我也說不準。」我不想使她失望，「我們等著瞧吧。」

　　「媽咪又要出城嗎？」

　　我回答道：「也許是這樣。」我不知道，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出城」是指什麼，在她腦海裡會形成什麼印象！

　　「她和里克叔叔一塊兒去嗎？」

　　誰是里克叔叔？我把調羹舉到她嘴前，「我不清楚，謝爾。來吧，張開嘴，再吃一口。」

　　「他有一輛新車。」米歇爾說道，一面鄭重其事地點著頭。她在告訴我重要的消息時，總是做出這副樣子來。

　　「真的？」

　　「嘿。黑色的。」

　　「哦。什麼牌子？」

　　「塞迪斯。」

　　「塞滋？」

　　「不對，是塞迪斯。」

　　「你是說賓士牌？」

　　「嘿，黑色的。」

　　「那不錯。」

　　「媽咪什麼時候來？」

　　「再吃一口，謝爾。」

　　她張開了嘴，我把叉子伸了過去，剛送到她跟前，她卻把頭一扭，撅起小嘴巴，「我不吃，爸爸。」

　　「好吧，」我說道，「算啦。」

　　「我不餓，爸爸。」

　　「我看得出來。」

　　阿森尼奧太太回家之前正在收拾廚房，我的女管家伊萊恩要再過十五分鐘才能來把米歇爾帶走。我還得給她穿好衣服。我剛把她吃剩的薄煎餅放到洗滌槽裡，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打電話來的是市長的新聞助理埃倫．法利。

　　「你在看嗎？」

　　「看什麼？」

　　「新聞，七頻道。他們正在報導撞車事件。」

　　「是嗎？」

　　「給我來電話。」她說。

　　我走進臥室，打開電視機。播音員正在播音：「……據報導，在好萊塢向南的公路上展開了一場高速公路上的汽車追捕。當嫌疑犯駕著他的法拉利賽車竄上離好萊塢凹地不遠的瓦因街交流道時，這場追捕宣告結束。據目擊者說，賽車以每小時一百英里以上的速度撞在鋼筋水泥圍欄上，當場起火。消防車被叫到現場，但車內無人倖存，駕駛員被燒得面目全非，連眼鏡也燒化了。負責這場追捕的警探托馬斯．格雷厄姆說，該車駕駛員叫愛德華．阪村，與本地鬧市區的一起婦女謀殺案有牽連，因而遭到警方通緝。但是今天，阪村先生的朋友們對這項指控表示懷疑。他們聲稱，警方的強制手段使被懷疑對象嚇破了膽，導致了他的逃跑。有人抱怨，這起事件帶有種族歧視的色彩。眼下尚不清楚警方當時是否打算指控阪村先生犯有謀殺罪。有關人士指出，這是過去的兩個星期裡發生在一〇一號公路上的第三起高速公路追捕事件。自今年一月份一名康普頓的婦女在高速公路的追捕中死去後，人們對警方在這些追捕中的判斷力提出了疑問。目前，我們無法對格雷厄姆警探和他的助手彼得．史密斯中尉進行採訪，我們將等待進一步的消息，了解警察局是否將對這兩名警官給予紀律處分或暫時停止他們的職務。」

　　活見鬼！

　　「爸爸……」

　　「等一下，謝爾。」

　　電視螢幕上出現了那輛扭曲冒煙的汽車殘骸，正被從公路的邊上吊起來，放到一輛平板貨車上。水泥圍欄與汽車相撞處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痕跡。

　　接著，鏡頭又回到演播室，那位女播音員對著攝影機說道：「有消息說，國家廣播公司已經獲悉，昨晚早些時候，兩名警官曾為此案找過阪村先生，但當時並沒有逮捕他。約翰．康納上尉和史密斯中尉也許會受到局本部的紀律審查，了解他們有否違反執行任務程序的行為。不管怎麼說，一〇一號公路南去的道路已經不再堵塞，這總算是個好消息。現在由鮑勃繼續報告新聞。」

　　我呆呆地望著電視機。紀律審查？

　　電話鈴響了，又是埃倫．法利打來的，「你都看了嗎？」

　　「我都看了。我無法相信。這是怎麼回事，埃倫？」

　　「如果你是在問這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那麼沒有一條來自市長辦公室。不過日本人對格雷厄姆一直很反感，他們認為他是個種族主義分子。看來他的作為給了他們以可乘之機。」

　　「我當時也在那兒。格雷厄姆的做法沒有錯。」

　　「是啊，我知道你在那兒，彼得。坦率地說，這很不幸。我不希望看到你也被抹一臉灰。」

　　「格雷厄姆的所作所為沒有錯。」我又說了一句。

　　「你在聽我說話嗎，彼得？」

　　「那麼停職和紀律檢查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剛聽說，」埃倫說道，「不過那是內部事務。你們自己局裡幹的。順便問一句，這是真的嗎？你和康納昨天夜裡見過阪村嗎？」

　　「是的。」

　　「你們沒有抓他？」

　　「沒有。我們和他談話時，還沒有可以抓他的理由。後來，我們有理由了。」

　　埃倫問道：「你真的認為他殺了人？」

　　「我知道他殺了人。錄影帶上全都有。」

　　「錄影帶上？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可是當真的。我們從中本大廈保安部的錄影上看到了這場謀殺。」

　　埃倫沉默了一陣子。我說道：「埃倫？」

　　「聽著，」埃倫說道，「報告裡別提這事，好嗎？」

　　「當然。」

　　「我不知道這是搞的什麼名堂，彼得。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昨天夜裡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個姑娘是誰？」

　　「我對此很抱歉。我有許多顧忌。」

　　「埃倫。」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她說道：「這姑娘交際很廣。她認識好多人。」

　　「她認識市長嗎？」

　　埃倫保持沉默。

　　「她跟市長熟到什麼程度？」

　　「聽著，」埃倫說道，「我要說的就是，她是個漂亮妞兒，在城裡有許多熟人。我個人認為她腦袋瓜有毛病，但是她長相出眾，對男人有魅力。你看到了就相信了。現在這事涉及的人太多。你看今天的《時報》了嗎？」

　　「沒有。」

　　「你看一下吧。要是你問我，這幾天如何才能不出差錯，那麼請你無論幹什麼，都要按章辦事，不越雷池一步。還要防備有人對你放暗箭。行嗎？」

　　「好吧。謝謝，埃倫。」

　　「用不著謝我。我沒給你打過電話。」接著她的語氣變得溫柔了，「好好保重，彼得。」

　　我聽到了電話撥號音。

　　「爸爸？」

　　「稍等一下，謝爾。」

　　「我能看卡通片嗎？」

　　「當然可以，小心肝。」

　　我給她撥好有卡通節目的頻道，然後進了客廳。我打開了前門，從門墊上揀起一份《時報》，花了好一會兒才在城市新聞欄的最後一頁上看到這段報導：

　　　　警方被指控推行種族歧視

　　　　致使日本人的盛宴蒙上陰影

　　我匆匆地瀏覽了報導的第一段。中本公司的日方管理人員抱怨警方的行為「冷漠無情，麻木不仁」。他們說，這種行為使得他們在新摩天大樓裡舉行的名流雲集、群星燦爛的大樓落成典禮大煞風景。至少有一名中本公司的管理人員明確指出，警方的舉動帶有「種族歧視的動機」。一位發言人說：「我們認為，如果他們的調查中沒有牽涉到一家日本公司，警察局是不會用這種方式行事的。我們強烈地感覺到，警方的行動反映出美國官方對待日本人態度上的雙重標準。」中本公司董事長小倉廣先生出席了大樓落成典禮，因此湯姆．克魯斯和瑪丹娜等著名人士也被吸引到會，但目前人們無法與小倉廣先生接觸，以聽取他對這個事件的意見。發言人說：「警方的敵視態度竟然妨礙宴會的正常進行，為此小倉廣先生感到十分不安。他對這個令人不快的事件深表遺憾。」

　　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托馬斯市長曾派市府工作人員與警方交涉，但收效甚微。當時在場的還有專門負責與日方聯絡的聯絡官彼得．史密斯中尉，他的職責是妥善處理敏感的種族問題，然而警方的態度並未因此有所收斂。

　　都是諸如此類的話。

　　你得捺著性子讀完四大段文字後才知道發生了一樁謀殺案。這個特別的情節在文中被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

　　我又回過頭來看標題。消息發自市府新聞處，這就是說文章並非個人撰文。

　　我渾身冒火，決定給我在《時報》的老關係肯尼．舒比克去電話。肯尼是城市新聞部的首席記者。他是這張報紙的元老，裡裡外外發生的一切沒有他不知道的。眼下才是早上八點，我往他家裡打電話。

　　「是肯嗎？我是彼得．史密斯。」

　　「哦，你好，」他回答道，「很高興你收到了我的口信。」

　　我從電話裡可以聽到一個十來歲女孩的聲音：「哦，得啦，爸爸。我為什麼不能去？」

　　肯尼說道：「詹尼弗，先讓我接個電話。」

　　「什麼口信？」我問道。

　　肯回答道：「我昨天夜裡給你去過電話，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立即知道，他顯然是在冒充內部新聞。但是，你是不是瞭解，這件事後面有什麼背景？」

　　「什麼事情後面？」我問道。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很抱歉，肯，我不知道你帶的口信。」

　　「真的嗎？」他說道，「昨天晚上大約十一點半左右我給你打過電話。市區分局的調度員說，你出去執行任務了，但是你車上有電話。我對她說，事關重大。如果需要的話，你可以往我家裡打電話。因為我確信，你想知道這事。」

　　電話裡又傳來了那個女孩的聲音：「爸爸，快呀，我得決定穿什麼衣服才好。」

　　「詹尼弗，見鬼，」肯尼說道，「別鬧了。」然後他又對我說道：「你有個女兒，是嗎？」

　　「不錯，」我回答說，「但她才兩歲。」

　　「等一下，」肯說道，「喂，彼得，你當真沒有收到我的口信？」

　　「沒有哇，」我說道，「我給你打電話是為了別的事兒：今天《時報》上的那篇文章。」

　　「什麼文章？」

　　「第八版上講中本公司的那篇。就是一開頭就說『警方冷漠無情、麻木不仁』的那篇。」

　　「天哪，我想我們昨天並沒有發過關於中本公司的消息。我知道，喬迪負責寫晚會報導，但是要到明天才會見報。你知道，日本人在拉攏知名人士。傑夫昨天在城市新聞欄沒有專題報導。」

　　傑夫是城市新聞部的編輯。我說道：「今天的《時報》上有一篇關於謀殺的文章。」

　　「什麼謀殺？」他問道，那聲音聽起來異乎尋常。

　　「昨天夜裡中本大廈裡面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大約在八點三十分左右，一名晚會的客人被殺。」

　　肯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把幾件事情串在一起。最後他問道：「你介入了嗎？」

　　「我作為日本事務聯絡官被召到現場。」

　　「嗯，」肯說道，「聽著，讓我到辦公室去瞧瞧，看能瞭解些什麼情況。一小時後再談，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就能直接給你去電話。」

　　「好。」

　　肯清了一下嗓子。「喂，彼得，」他說道，「我們私下裡說一下，你有沒有遇到麻煩？」

　　「你指什麼樣的麻煩？」

　　「比如道德問題，或者銀行賬戶問題，或是隱瞞收入問題……總之，作為你的朋友，我該知道的事情。」

　　「沒有。」

　　「我不需要瞭解細節。不過，倘若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真的沒有，肯。」

　　「當然嘍，要是我得為你辯護的話，我也不想發現，我已經陷入了泥坑。」

　　「肯，是怎麼回事呀？」

　　「眼下，我不想跟你細講。不過，我想順便說上一句，有人正在想辦法暗算你。」肯說道。

　　那女孩的聲音又從電話機裡傳來。「爸爸，這太討厭了。」

　　「唔，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彼得？」

　　「是的，」我說，「我聽見了。」

　　「一小時後給我來電話。」肯說道。

　　「你真夠朋友，」我說道，「有情有義。」

　　「這倒不假。」肯回答道。

　　他掛上了電話。

　　我環視著屋內。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早晨的陽光依然瀉入屋子，米歇爾正坐在她喜愛的那張椅子上，一面看電視，一面吮著大拇指。但是，不知什麼原因，這一切都似乎變了樣，使我產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覺。這世界就像發生了傾斜。

　　但是，我有許多事要做。時間也已經不早；我得在伊萊恩來把米歇爾領走前替她穿好衣服。我要米歇爾穿衣服，她卻哭了起來。我關掉了電視機，於是她便躺倒在地板上，蹬著兩條小腿，放聲大哭。「我不，爸爸！看卡通片，爸爸！」

　　我把她從地上拖起來，用胳膊夾住，帶到臥室裡給她穿衣服。她使勁地尖叫著。電話鈴又響了，這次是調度員。

　　「早安，中尉。有人要我告訴你一件事，不過弄不清是什麼意思。」

　　「我來拿支鉛筆。」我說道。我放下了米歇爾，她哭得更傷心了。「你能自己挑一雙你今天想穿的鞋嗎？」

　　「聽上去好像你家裡碰上了難辦的事。」調度員說道。

　　「她不想穿好衣服去上學。」

　　米歇爾在使勁兒拽我的腿。「不，爸爸。我不去上學，爸爸。」

　　「一定得上學。」我語氣肯定地說道。她號啕大哭。「你講吧。」我對調度員說道。

　　「好吧，昨天夜裡十一點四分，《洛杉磯時報》有一個名叫肯．蘇鮑蒂克或是肯．蘇鮑特尼克的人給你來過電話。他要我給你打電話，捎個口信給你。他說：『韋塞爾正在調查你。』他說你會明白是什麼意思的。你可以往他家裡去電話。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

　　「我有。」

　　「好吧。今天早上一點四十二分，有個叫埃迪．阪村的人給你來過電話。他說事情十分緊迫，請你給他往家裡打電話，號碼為五五五一八四三四。是關於失蹤的錄影帶一事。明白了嗎？」

　　見鬼！

　　我問道：「那個電話什麼時候來的？」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那電話轉到縣電話總局去了，我想，他們的交換台當時也許找不到你。你是在陳屍所還是在幹什麼？」

　　「是的。」

　　「很抱歉，中尉，不過，一旦你離開車子，就不得不通過中間人與你聯絡了。」

　　「是啊，還有什麼？」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康納上尉留下一個呼叫器號碼，要你給他去電話。他說，他今天早上在打高爾夫球。」

　　「好吧。」

　　「還有，七點十分，羅伯特．伍德森給我們來過電話。他是莫頓參議員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莫頓參議員希望今天下午一點鐘在洛杉磯鄉間俱樂部和你們見面。他要你們回個電話確認一下，今天下午肯定會去見參議員。我一直在設法跟你連繫，可是你的電話忙得很。你給參議員去電話嗎？」

　　我告訴她我會給參議員打電話的。我請調度員替我呼叫一下高爾夫球場的康納，並要他給我往汽車上回電話。

　　我聽到前門打開了。伊萊恩進了屋子。「早安。」她招呼道。

　　「恐怕謝利還沒有穿好衣服呢。」

　　「沒關係，」她說道，「我來給她穿吧。戴維斯太太什麼時候來接她走？」

　　「我們在等她的電話。」

　　伊萊恩過去也曾多次幫助我料理這些日常瑣事。「來吧，米歇爾，我們來挑你今天穿的衣服。該準備上學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正打算再斟一杯咖啡，電話鈴又響了。「請彼得．史密斯中尉接電話。」

　　這是局長助理吉姆．奧爾森。

　　「你好，吉姆。」

　　「早安，彼得。」他的口氣很友好。不過，吉姆．奧爾森沒有要緊事兒，早上十點鐘之前是絕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的。奧爾森說道：「看來，我們不小心踩了響尾蛇的尾巴。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我看了。」

　　「看了清晨新聞？」

　　「看了一點。」

　　「局長接二連三地給我打電話，要我控制危害涉及面。打算在向他提出建議之前，先瞭解一下你的情況。行嗎？」

　　「行。」

　　「我剛給湯姆．格雷厄姆掛過電話。他承認昨天晚上糟透了。一個個都丟人現眼。」

　　「恐怕是這樣。」

　　「兩個赤身裸體的下流女人纏住了兩個身強力壯的警官，放跑了那名嫌疑犯，是這樣的嗎？」

　　這件事經他一說，顯得十分荒唐可笑。「你要是在那兒就好了，吉姆。」

　　「唔，」他說道，「這樣吧，事到如今，總算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我一直在確認你們有沒有按規定的追捕程序行動。很明顯，毫無違章行為。我們有電腦的記錄，還有錄音資料，一切都嚴格按章辦事。謝天謝地。甚至沒有人罵娘。要是事態進一步惡化，我們可以向新聞媒介公佈那些錄音。所以，他們奈何我們不得。不過很可惜，阪村死了。」

　　「是的。」

　　「格雷厄姆回過身去帶那些姑娘，但屋子裡早就不見人影了。那些姑娘跑掉啦。」

　　「原來如此。」

　　「你們急急忙忙的，沒人問她們姓名嗎？」

　　「恐怕沒人問過她們。」

　　「那就是說，那屋裡發生的事情，我們沒有見證人。那麼，我們就比較容易受到責備。」

　　「嗯。」

　　「他們從汽車殘骸裡把阪村燒剩下的屍體鏟下來送到了陳屍所。格雷厄姆告訴我，在他看來，這個案子已經了結。我猜想，有錄影帶表明，是阪村殺了那姑娘。格雷厄姆說，他已準備把他的五七九號結案報告歸檔。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案子已經了結？」

　　「我認為是這樣，長官。確實如此。」

　　「那麼，我們可以堵住那些混蛋的嘴了，」局長助理說道，「日本人認為中本大廈調查是挑釁行為，是故意惹他們發火。他們不希望這場調查再毫無必要地拖延下去。因此，要是我們能到此完事，就大有裨益。」

　　「我不反對，」我回答道，「那就結束吧。」

　　「唔，那就好，彼得，」局長助理說道，「我來跟局長說，看看能否不給任何處分。」

　　「謝謝，吉姆。」

　　「別犯愁。我個人認為不存在處分問題。只要我們有表明阪村作案的錄影帶就行。」

　　「是的，我們有。」

　　「說到那些錄影帶，」他說道，「我讓馬蒂在放證據的保險櫃裡找了一下。他好像沒能找到帶子。」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回答道：「是的，在我這兒。」

　　「你昨天夜裡沒把帶子放在保險櫃裡？」

　　「沒放。我打算複製一份。」

　　吉姆咳嗽了幾下。「彼得，這事要是你按規定程序辦就好了。」

　　「我打算複製一份。」

　　「我告訴你怎麼辦，」吉姆說道，「複製一份，然後在十點鐘把原始帶拿到我這兒來。行嗎？」

　　「行。」

　　「把東西從放證據的保險箱裡取出就需要那麼長時間。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在說，他會幫我打馬虎眼。「謝謝你，吉姆。」

　　「別謝我，因為我什麼也沒幹過，」他說道，「就我所知，一切按章辦事。」

　　「對。」

　　「不過，我們倆私下裡說：立即把這件事辦妥。我還能抵擋上兩個小時。但是，這兒有新的情況，我不太清楚其中是什麼名堂。所以，你也別追問，好嗎？」

　　「好，吉姆。我立即行動。」

　　我掛上電話，便去找人複製錄影帶──

　　二十四

　　帕薩迪納就像一座處於一杯酸牛奶底部的城市。噴氣推進實驗室地處郊外，位於羅斯谷附近的山腳下。儘管眼下已是上午八點三十分，你仍然無法看清淡黃色的陰霾籠罩著的群山。

　　我腋下夾著那盒錄影帶，出示了我的警徽，在警衛的書寫板上簽了字，並發誓我是美國公民。那警衛送我穿過裡面的院子，進了主樓。

　　數十年來，噴氣推進實驗室一直是美國太空船的指揮中心，負責拍攝木星和土星光環，把照片以錄影形式送回地面。這個實驗室是現代電視處理技術的發祥地。如果說有哪個部門能複製這些錄影帶，他們就是最合適的部門。

　　新聞祕書瑪麗．簡．凱萊赫把我帶上三樓。我們順著灰綠色的走廊往前走，從幾道門前走過。這些門都開著，辦公室裡面空空蕩蕩。我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裡面確實沒人辦公，」她一邊點頭，一邊說道，「我們失去了一些傑出的人才，彼得。」

　　「他們上哪兒去啦？」

　　「多數去了工業部門。過去，從我們這兒離開的人總是有一部分去了阿蒙克的國際商用機器公司，或是去了紐澤西的貝爾實驗室。但是，現在那些實驗室的設備已算不上第一流，經費也不像原來那樣充足。眼下財力物力甲天下的是那些日本人的實驗室，諸如長灘的日立實驗室、托蘭斯的三洋實驗室、英格爾伍德的佳能實驗室。他們雇用著大批美國研究人員。」

　　「噴氣推進實驗室是否對此感到不安？」

　　「當然囉，」她回答道，「大夥兒都知道，轉移技術的最好方法就是通過人的大腦。可是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她聳聳肩說道：「研究人員希望從事研究，而美國現在並沒有進行大量的研究與開發工作。預算愈來愈緊。因此，他們還不如為日本人幹呢。日本人酬金優厚，而且他們確實尊重研究工作。如果你需要一臺儀器，你就會得到這臺儀器。總之，那是我的朋友對我說的。我們到了。」

　　她領著我走進一間擺滿電視設備的實驗室。金屬架子和金屬桌子上堆放著黑色的盒子；地上鋪著電纜；還有各種不同的螢幕和顯示器幕。在這些設備的中間是一個三十五歲上下、蓄著鬍子的男子，名叫凱文．豪澤。他的帶有齒輪傳動裝置的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圖像，其顏色像彩虹一樣不斷地變化著。桌子上到處是可口可樂的罐頭以及糖果包裝紙；他在這兒已連續工作了一整夜。

　　「凱文，這是洛杉磯警察局的史密斯中尉。他有一些特殊的錄影帶需要複製。」

　　「僅僅複製？」豪澤的口氣裡帶有失望的味道，「你不想對這些帶子進行任何分析處理？」

　　「不需要，凱文，」她說道，「他不需要。」

　　「沒問題。」

　　我給凱文看了一盤帶子。他把帶子翻過來看了一下，然後聳聳肩，「像是標準的八毫米帶，上面錄的是什麼？」

　　「高解析度日本電視錄影。」

　　「你說這是高解析度信號？」

　　「我想是的。」

　　「那麼不應該有任何問題，你有沒有帶著可供我使用的放像設備？」

　　「我帶來了。」我從箱子裡取出放影機，遞給了他。

　　「嘿，他們做的東西真不賴，是嗎？漂亮得很。」凱文仔細瞧著放影機前面的控制板，「嗯，這是高解析度信號。我會用。」他把盒子轉過來，看著背後的插頭，然後皺起了眉頭。他一把拉過檯燈，打開錄影帶的塑膠蓋，露出了帶子。磁帶上塗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哼。這些帶子涉及任何與法律有關的內容嗎？」

　　「這內容確實和辦案有關。」

　　他把帶子遞還給我，「抱歉，我無法複製。」

　　「為什麼不能？」

　　「你看到這層銀色嗎？那是一種蒸發沉澱金屬像帶。密度十分高。我認為，它從盒子裡拿出來時，這種制式就同時發生了壓縮與脫壓縮。我不能給你複製，因為我無法匹配這種制式，也就是說我無法用相同的方式確定信號，來保證圖像的顯示。我可以給你複製，但是圖像是否和原來的一樣我可拿不準，因為我無法匹配它的制式。所以，要是你們的要求和法律有關──我猜想是這樣──你們得拿到其他地方去複製。」

　　「還有什麼地方？」

　　「這可能是那種新的專利產品的Ｄ─四制式。倘若真是這樣，那麼唯一能複製的地方就是蛤研究所。」

　　「在格倫代爾的那家研究實驗室，屬於開勝工業公司。各種各樣的電視錄影設備他們應有盡有。」

　　我問道：「你認為他們會幫我們的忙嗎？」

　　「你指複製錄影帶？當然會幫忙的。我認識那兒的一個實驗室主任，叫吉姆．唐納森。要是你打算去，我可以替你掛個電話。」

　　「那太好啦。」

　　「沒問題。」

　　二十五

　　蛤研究所位於格倫代爾北面工業區，是一幢毫不顯眼的鏡子般的玻璃建築。我把箱子拿進門廳。在豪華的接待處後面，我可以看到建築的中央是個正廳，正廳的四周全是茶色玻璃的實驗室。

　　我說明要找吉姆．唐納森博士後，便在門廳坐了下來。我正在那兒等著，又有兩個穿西服的人走了進來，很隨便地和接待員點點頭，然後在我身邊的長沙發椅上坐下。他們對我毫不理會，在咖啡桌上攤開了類似小冊子的資料。

　　「你看這兒，」其中的一個說道，「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地方。這就是我們的界限，這兒為止。」

　　我偷偷地瞥了一眼，看到一幅山下野花叢生、山頂覆蓋著白雪的相片。第一個說話的人用手敲著相片。

　　「我是說，那就是落磯山，我的朋友。這是道地的關於美國的史料。請相信我，那就是賣給他們的地方。這可是一大片土地啊。」

　　「你說那塊土地有多大？」

　　「十三萬英畝，是眼下在蒙大拿州能到手的最大一片土地。那塊主牧場長二十公里、寬十公里，就在落磯山腳下。這是國家公園規模，景色壯麗、幅員遼闊、氣勢雄偉、土地品質好。對日本人來說最好不過了。」

　　「他們說到價格了嗎？」

　　「還沒談價格呢。可是那些牧場主，你要知道，眼下處境不妙。如今外國人把牛肉運到東京去是合法的。在日本，牛肉價格差不多是二十到二十二美元一公斤。然而在日本，沒有人會買美國牛肉。要是美國人把牛肉往那兒運，就只好讓它在碼頭上腐爛。可是，如果他們把牧場賣給日本人，那麼牛肉就能出口到日本了。因為日本人將和其他日本人做生意。而且蒙大拿州和懷俄明州各地的牧場都已經出售。餘下的牧場主們看到日本牛仔在四周奔跑。他們看到其他牧場的條件在改善，在重建牲口棚，在增添時新的設備，等等。因為其他牧場的產品可以在日本賣個好價錢，那些美國牧場主可不傻，他們看到這樣下去凶多吉少。他們知道，他們根本無力競爭，於是他們就出售牧場。」

　　「那麼，那些美國人怎麼辦呢？」

　　「留下來，給日本人工作。這是沒問題的。日本人需要有人教他們如何經營牧場，而且牧場上所有的人都會加工資。那些日本人對美國人的喜怒哀樂十分敏感。他們是個敏感的民族嘛。」

　　第二個人說：「我明白，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做。對這件事我壓根兒沒好感。」

　　「那好，特德，你想幹什麼？難道給國會議員寫信？反正他們也都在為日本人效勞。媽的，那些日本人在用美國政府的補貼經營這些牧場呢。」第一個人絞著手腕上的金鏈子。他向夥伴湊過身子，「喂，特德，我們不要和道德觀念扭在一起，因為我可承受不了這樣的損失。你也一樣。我們是在談論一筆七億美元的買賣，能得到總數的百分之四，而且連續支付五年。我們務必牢牢抓住，行嗎？你本人僅僅第一年就有望拿到二百四十萬美元呢，何況要連續支付五年，對嗎？」

　　「我明白。只是我心裡不踏實。」

　　「唔，特德，我認為這場交易了結時，你的心裡就會踏實了。但這裡有兩個具體問題，我們得妥善處理……」就在這時候，他們似乎意識到我在聽他們的談話。他們站起身來，遠遠地離開了我。我聽到第一個人說什麼「確保蒙大拿州政府贊成和同意……」，而第二個人緩緩地點著頭。第一個人在第二個人的肩上擊了一拳，顯然在給他鼓勁。

　　※※※

　　「你是史密斯中尉嗎？」

　　一名婦女站在我椅子的旁邊，「是我。你是？」

　　「我叫克里斯坦，是唐納森博士的助手。噴氣推進實驗室的凱文來電話介紹你，談到你需要有人幫助你處理錄影帶，是嗎？」

　　「是的。我需要複製一下。」

　　「很抱歉，凱文來電話時我不在。我們的一名祕書接的電話，看來她並沒有真正弄明白你的要求。」

　　「怎麼回事？」

　　「接電話的祕書出了點小差錯，很不湊巧，唐納森博士眼下不在。他今天上午有演講。」

　　「我明白了。」

　　「這使我們很難辦，因為他不在實驗室。」

　　「我只是想複製幾盤錄影帶。也許實驗室裡有其他人能幫助我。」我說道。

　　「換在平時，這是沒問題的。不過，今天恐怕不行。」

　　這是日本式的壁壘：彬彬有禮，可是此路不通。要想讓一家日本研究單位幫我的忙，看來是很不現實的事。即使是做複製錄影帶這種不帶任何色彩的事也是如此。

　　「我明白了。」

　　「今天上午實驗室裡沒人，他們昨天夜裡都在趕一個突擊性項目，很晚才走。我猜想，他們都熬了大半夜，所以今天要很晚才能來。那位祕書不知道他們要很晚才來上班，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我做最後一次嘗試，「你知道，我的上司是警察局長。這兒是我今天早上跑的第二個地方。他催著我立即複製這些帶子。」

　　「我很樂意幫你忙。我知道，唐納森博士也會樂意這樣做的。我們過去也為警方承擔過特殊任務，而且我相信，我們有能力複製你的任何資料。也許，今天晚些時候可以。或者，如果你不在意把帶子留在這兒……」

　　「我恐怕不能那樣做。」

　　「對。當然囉，我能理解，唔，很抱歉，中尉。也許，你可以在今天晚些時候再來，行嗎？」她微微地聳了聳肩。

　　我回答道：「也許不行。我的運氣不好，昨天夜裡大夥兒都加班。」

　　「是的。這種情況很不尋常。」

　　「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情況啦？研究出了差錯？」

　　「我確實不知道。我們的電視現場處理能力十分強，有時候我們接受一些特殊的臨時性要求。一部廣告片需要加上特別的效果，或者諸如此類的事兒。我們為新力公司加工邁克．傑克森的新錄影帶，或是某人需要修復被損壞的帶子。你知道，那是重新製作信號。但是我不清楚昨天夜裡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肯定有大量工作要做。大約有二十盤錄影帶要加工。真是個緊急任務。我聽說後半夜才完工。」

　　我想道：這不可能。

　　我在設想，康納會怎麼辦，他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我覺得，我值得再來試探一下。我說道：「唔，我相信，中本公司對你們的辛勤勞動會感激不盡的。」

　　「哦，那當然。因為對他們來說，效果令人滿意。他們非常高興。」

　　我又追問道：「你剛才提到，唐納森先生在做演講……」

　　「唐納森博士，是的……」

　　「他在哪兒做演講？」

　　「在博納凡契旅館舉行的聯合培訓研討會上。研討科研工作中的管理技術。他今天上午一定很疲勞。不過他向來都是個出色的演講人。」

　　「謝謝。」我把我的名片給了她，「你幫了我不少忙。要是你想到什麼事情，請給我打電話。」

　　「好。」她看了一眼我的名片，「謝謝。」

　　我轉身準備離開。我剛要走，只見一個二十八九歲的青年美國男子從樓上下來。他身穿一套阿馬尼西服，露出工商管理學碩士那種沾沾自喜的神情，看來平時一定常常測覽時裝雜誌。他對那兩個男子說道：「兩位先生，中川先生現在要見你們。」

　　青年人說罷便回過身子邁著悠然自得的步子走向電梯。那兩個人跳起身來，抓起他們的小冊子和照片，也跟隨那位青年而去。

　　我走出屋子，進入重重煙霧之中。

　　二十六

　　門廳裡掛著一塊標語牌，上面寫著：攜手合作，日本和美國的管理方式。在會議室裡，我看到了那種在暗淡光線下舉行的業務研討會的景象。男、女代表們坐在鋪著灰色桌布的長條桌旁；當發言人在講臺上喋喋不休地講話時，其餘的人在昏暗中做著筆記。

　　我站在一張桌子跟前，桌子上放著遲到人員的姓名標籤，一個戴眼鏡的婦女走到我跟前問道：「你登記了嗎？你有沒有拿到你的資料袋？」

　　我稍稍轉過身子，亮了一下我的警徽，「我想找一下唐納森博士。」我說道。

　　「下一個是他發言，再過七八分鐘就輪到他了。能讓其他人幫你忙嗎？」

　　「我只要一小會兒就行。」

　　她遲疑了一下，「他馬上就要發言了……」

　　「那麼你最好立刻把他叫來。」

　　她那副模樣好像我揍了她似的。我不知道她在指望什麼。我是個警官，而且我要求和某人談話。她是否認為，這還可以討價還價？我一想起那個身穿阿馬尼時裝的青年，心裡就直冒火。當他領走那兩個房地產商時，他踱著方步，好像儀態萬方、身價百倍。為什麼他把自己看得那麼舉足輕重？他也許取得了工商管理學碩士學位，可他不過是個替日本老板傳傳話的聽差而已。

　　我望著那名婦女繞過會議室，走向講臺，有四個人正在那兒等待發言。那些經商的聽眾做著記錄，而一個沙色頭髮的男子正在講臺上說道：「在日本公司中，外國人會有一席之地，當然嘍，這位先生不是在最高層，也許，甚至不是在較高層，但確實有一席之地。你必須認識到，作為一名外國人，你在一家日本公司中的地位十分重要，你會受到尊重，你會有事幹。既然你是外國人，你總得克服一些特殊的障礙，但是你完全有能力這樣做。如果你時刻記住循規蹈矩，安於本分，你就能取得成功。」

　　我看著這些身穿西裝的商人，他們正埋頭做著記錄。我不知道他們在寫什麼。循規蹈矩？

　　那名演講人繼續說道：「人們常常聽到一些管理人員說：『我在日本公司裡無足輕重，因此我不得不辭職。』或者會聽到有人說：『他們不聽我的，我沒有把我的主意付諸實施的機會，沒有晉升機會。』那些人不懂得外國人在日本團體中的作用。他們不善於與之協調，所以他們只好離開。但是，那是他們自己造成的。日本人完全樂意在他們的公司裡接納美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他們確實渴望能雇用這樣的人。而且你會被接納：只要你知趣。」

　　一名婦女舉手問道：「日本公司裡是否歧視婦女？」

　　「他們不歧視婦女。」演講人回答說。

　　「我聽說，婦女得不到晉升。」

　　「那純屬捏造。」

　　「那麼，怎麼會有這麼多法律訴訟？住友銀行剛了結一場十分轟動的反歧視訴訟案。我看到一份資料說，在美國的日本公司都受到美國雇員的控告，那是怎麼回事？」

　　「這完全可以理解，」演講人說道，「不論什麼時候，一家外國公司要在別的國度開辦企業，在它適應該國的風俗和習慣的過程中，總有可能犯一些錯誤。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美國公司剛開始在歐洲許多國家辦企業時，他們也舉步維艱，不止一次發生訴訟。因此，日本公司在美國有一個適應過程，這是不足為奇的。我們需要有耐心。」

　　一名男子笑著問道：「是否會有這樣的時候，我們無需再對日本人忍氣吞聲？」不過，他的話語中透出的是沮喪，而不是憤怒。

　　屋子裡的其他人仍然在做筆記。

　　「是警官嗎？我是吉姆．唐納森。找我什麼事？」

　　我轉過身來。唐納森博士瘦高個子，戴著眼鏡，露出一種做事有板有眼，甚至是過分刻板的樣子。他的穿戴是一副大學教授的派頭，花呢運動服，配一條紅領帶。但是，他的襯衫口袋裡冒出幾支廉價筆。我猜想，他是一名工程師。

　　「我想就中本公司錄影帶一事請教幾個問題。」

　　「中本公司錄影帶？」

　　「你們實驗室昨天夜裡加工的那些帶子。」

　　「我的實驗室？你是……」

　　「史密斯，史密斯中尉。」我把名片給了他。

　　「你的祕書克里斯坦說，你們實驗室裡所有的人為了加工幾盤帶子昨天夜裡都工作到深夜。」

　　「不錯，是這樣。大多數工作人員。」

　　「那些錄影帶是中本公司拿來的。」

　　「中本公司拿來的？」他搖搖頭，「誰告訴你的？」

　　「你的祕書說的。」

　　「我可以保證，中尉，這些錄影帶不是中本公司拿來的。」

　　「我聽說有二十盤帶子。」

　　「是的，至少有二十盤。具體數目我可說不準。不過這些錄影帶是麥卡恩─埃里克森公司拿來的，是給朝日牌啤酒做廣告用的。我們得給每一份廣告轉換標識。眼下朝日啤酒是美國最好的啤酒。」

　　「可是中本公司的問題……」

　　「中尉，」他看了一眼講臺，不耐煩地說道，「我來給你解釋一下吧。我給蛤研究所的實驗室工作。蛤屬於開勝工業公司，是中本公司的競爭對手。日本公司間的競爭十分激烈。非常激烈。請相信我的話：我的實驗室昨天夜裡沒有處理過任何中本公司的帶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這種事。要是我的祕書這樣對你說過，那麼她搞錯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現在，我得去發言啦。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我說道，「謝謝你。」

　　講臺上那位演講人剛剛說完，聽眾中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我轉身離開了屋子。

　　※※※

　　康納從高爾夫球場來電話時，我正準備駕車離開博納凡契旅館。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惱火，「我收到了你的口信，只好中斷打球。多好的一場比賽。」

　　我對他說，下午一點鐘與莫頓參議員有一個約會。

　　「好吧，」他說道，「十點半來接我。還有別的事嗎？」

　　我對他說了我去噴氣推進實驗室和蛤研究所的情況，還對他說了與唐納森的談話。康納嘆了口氣，說道：「那是浪費時間。」

　　「為什麼？」

　　「因為蛤研究所是開勝工業公司資助的，而他們是中本公司的競爭對手。他們怎麼也不會去幫中本公司的忙。」

　　「唐納森也這麼對我說。」我說道。

　　「現在你上哪兒？」

　　「去南加州大學的影音實驗室。我還在想辦法複製這些錄影帶。」

　　康納停頓了一下，「還有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沒有了。」

　　「好。十點半再見。」

　　「幹嘛那麼早？」

　　「十點半。」他重複了一遍，便掛了電話。

　　我剛掛上電話，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你該給我打電話的。」這是《時報》的肯．舒比克，他的聲音聽上去氣鼓鼓的。

　　「對不起，給別的事情纏住了。現在我們能談談嗎？」

　　「當然可以。」

　　「你有沒有幫我打聽到消息？」

　　「喂，」他停頓了一下，「你離這兒不遠吧？」

　　「大約五個街區的距離。」

　　「那麼你就過來喝杯咖啡吧。」

　　「你不想在電話裡談？」

　　「唔……」

　　「說吧，肯。你總是喜歡和我在電話裡聊聊的。」舒比克和《時報》的其他記者一樣，坐在他的電腦桌跟前，頭戴耳機，從早到晚打電話。他喜歡這種工作方式。他的所有工具都在他的跟前，因此他一面說話，一面就可以把信息輸入電腦。我擔任新聞發布官那陣子，我的辦公室就在帕克中心的警察局本部，離《時報》大樓僅兩個街區。而像肯這樣的記者寧願和我在電話裡交談，也不願當面聊天。

　　「來吧，彼得。」

　　這再清楚不過了。

　　肯不願在電話裡和我談。

　　「好吧，就這樣，」我說道，「十分鐘後見。」

　　二十七

　　《洛杉磯時報》是美國營利最高的報紙。報紙的新聞編輯室占了整整一層樓，面積有一個街區那麼大。但是整個區域被巧妙地劃分成幾個部分，所以你根本不會去想，它的實際面積到底有多大，到底有幾百個人在那兒工作。標準尺寸的工作檯三三兩兩地放在一起，桌上擺著螢光閃閃的電腦，不斷發出信號的電話以及孩子的相片；倘若你要繞所有這些工作檯走上一遭，也許要花上幾天時間才行。

　　肯的工作地點在大樓東側的城市新聞部。我發現他在辦公桌前踱著步。他在等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肘部。

　　「咖啡，」他說道，「我們去喝咖啡。」

　　「怎麼回事？」我問道，「你不願別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嗎？」

　　「不，別胡扯啦。我只想迴避那個韋塞爾。他到這兒來勾引國際部那個新來的姑娘。她還壓根兒不了解他。」肯點點頭，指著新聞部編輯室的另一頭。我向那裡看去，在窗戶旁，站著威利．威廉那熟悉的身影──也就是眾所周知的韋塞爾．威廉。眼下，威利正在跟一位坐在電腦螢幕前的金髮女郎調笑，那張狹長的、雪貂般的臉上堆滿笑容，全神貫注地端詳著對方，好像戴著一張面具。

　　「很逗人喜愛。」

　　「是啊。臀部不小。她是荷蘭人，」肯介紹道，「才來一星期，對威利一無所知。」

　　大多數機構裡總有像韋塞爾這樣的人：他們野心勃勃，但人品低下；對當權者百般奉迎，盡犬馬之勞，但其餘的人卻對他恨之入骨。韋塞爾．威廉就屬於這種類型。

　　那個韋塞爾就像大多數無恥之徒一樣，把別人盡往壞處想。對任何事情他保管都能盡其醜化之能事，因為他堅持認為掩蓋是沒有必要的。他對別人的弱點特別敏感，對聳人聽聞的事件津津樂道。他對事實真相不屑一顧，認為公正的評價是軟弱的表現。對韋塞爾來說，真理屬於強者，而他就是為強者服務的。

　　《時報》的其他記者都對他嗤之以鼻。

　　我和肯走進中央過道。我跟著他向咖啡器走去，可是他卻把我領進了圖書館。這層樓的中央是《時報》的圖書館，它比許多大學圖書館的規模還大，設施還好。

　　「哦，威廉怎麼了？」我問他。

　　「他昨天夜裡在這兒，」肯說道，「劇院散場後，我來這兒拿一下採訪提綱，準備早上在家裡進行採訪。我看到韋塞爾在圖書館裡。當時大約是深夜十一點鐘。你知道那個臭狗屎多麼野心勃勃。我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他滿臉通紅。當然囉，你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當然囉。」我說道。韋塞爾擅長於暗箭傷人。一年前，他曾設法使《星期日紀事》的編輯丟了飯碗。只是到頭來，他自己也沒有謀到這份差事。

　　肯說道：「於是我悄悄地問圖書館夜間管理員莉莉：『怎麼回事？他在這兒打什麼主意？』她回答道：『他在查閱警察局關於某個警察的報告。』於是我想，這沒什麼了不得。可是我又開始感到納悶。我是說，我仍然是城市新聞部的高級記者，每個月依然要寫兩篇關於帕克中心的報導。他到底有什麼事情瞞著我？說不定，這該是我的報導範圍呢。因此我就問莉莉，那個警察叫什麼名字。」

　　「我猜得著。」

　　「不錯，」肯說道，「彼得．Ｊ．史密斯。」

　　「那是什麼時候？」

　　「大約十一點鐘。」

　　「真不賴。」

　　「我以為，你想知道呢。」肯說道。

　　「我的確想知道。」

　　「於是我對莉莉說──這是昨天夜裡的事──我說：『莉莉，他在玩什麼花招？』他無孔不入，不放過報社資料室的任何一份舊日剪報。而且，他顯然在帕克中心有內線，會把內部事務的記錄透露給他。聽說是關於一場兒童性騷擾的審訊，兩年前的指控。」

　　「嘿，胡說八道。」我說道。

　　「那是真的？」肯問道。

　　「有過審訊，」我回答道，「但完全是無稽之談。」

　　肯看著我，「給我說具體些。」

　　「那是三年前的事啦，」我說道，「我還在當警探呢。我和我的搭檔到拉德拉高地處理一件家庭鬥毆。一對拉丁美洲血統的夫婦大打出手。兩人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女的想讓我把她的丈夫抓起來，當我拒絕時，她就說她丈夫對她不滿周歲的女兒性騷擾。我去看了一下孩子，什麼都好好的。我還是不同意抓她的丈夫。那女人很生氣，第二天到局裡指控我性騷擾。當時進行了預審，由於沒有法律證據，指控被撤銷。」

　　「那好吧，」肯說道，「那麼，你當時作了一次旅行，那次旅行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皺起了眉頭，「旅行？」

　　「韋塞爾昨天夜裡在設法查閱你的旅行記錄。飛機旅行，野餐，旅館開支……」

　　我搖搖頭，「我記不得了。」

　　「是啊，我也覺得，他一定是摸錯了道。你女兒只有你一個人照管，你不會去野餐的。」

　　「沒法去。」

　　「那好。」

　　我們往圖書館裡面走去，來到一個角落上。從那兒透過玻璃可以見到新聞編輯室的城市新聞部。我看到韋塞爾還在和那姑娘聊著，逗她說話。我說道：「肯，我不明白的是，他幹嘛要和我過不去？我是說，我可沒有得罪過誰，和誰都沒有紅過臉。我已經三年沒幹警探了。我是聯絡官。我是說，我是在和政治打交道。那麼《時報》的記者幹嘛要存心跟我過不去？」

　　「你是指星期四夜裡十一點鐘的事？」肯反問道。他直愣愣地看著我，好像我是個白痴，好像我的口水正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問道：「你認為這是日本人幹的？」

　　「我認為，韋塞爾在為別人效勞。他是個有奶便是娘的下流胚。他為電影公司、唱片公司、經紀人事務所工作，甚至為房地產經紀人賣命。他是個搖羽毛扇的人物。要知道，眼下韋塞爾開的可是賓士五〇〇ＳＬ型豪華轎車。」

　　「哦，是嗎？」

　　「靠記者的收入用這樣的車太奢侈了，不是嗎？」

　　「是呀，一點不錯。」

　　「那麼，你得罪了某個人？就在昨天夜裡？」

　　「也許是這樣。」

　　「因為有個大人物要韋塞爾把你搞臭。」

　　我說道：「這叫人難以相信。」

　　「你不能不信，」肯說道，「唯一使我擔心的是韋塞爾在帕克中心的那個內線。局裡有人把內部事務透露給他。你在局裡的處境怎麼樣？」

　　「我自認為還不賴。」

　　「那好。因為韋塞爾又在借助於他慣用的伎倆。今天早上我還和我們報社的內部事務律師羅傑．羅斯科談過。」

　　「他怎麼說的？」

　　「你猜，昨天夜裡是誰心急火燎地找這位律師，還反覆問他一個問題？韋塞爾！你想猜一下是什麼問題嗎？」

　　我沒有吭聲。

　　「他的問題是，擔任警方新聞發布官會使某人成為知名人士嗎？還有，知名人士是否無法對誹謗提出指控？」

　　「真是活見鬼。」我說道。

　　「一點不假。」

　　「那麼律師是怎麼回答的？」

　　「誰在乎怎麼回答呢？你知道這一切是如何進行的。他需要做的就是給幾個人打電話，對他們說：『喂，我是《洛杉磯時報》的比爾．威廉。我們明天要發布一條消息，披露彼得．史密斯中尉是個兒童虐待狂，對此你有什麼高見？』就這樣有選擇地打上幾個電話，甚至這消息都用不著發表。編輯會刪掉這條新聞，然而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危害。」

　　我什麼也沒說。我知道肯對我說的都是真話。這種事我見得不少。

　　我問道：「我能怎麼辦呢？」

　　肯笑了，「你可以安排一次野蠻行動，那是洛杉磯警察的拿手好戲。」

　　「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張報紙上沒人會報導此事，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真可以把他宰了。如果有人錄下影像來，嘿，大夥兒都會花錢看這個錄影的。」

　　「肯。」

　　肯嘆了口氣，「我做夢都想這麼幹。好吧，還有一件事。去年，威廉在插手《星期日紀事》的人事變動之後，我收到一個匿名郵件。另外還有幾個人也收到同樣的郵件。不過當時大家都沒有對此做出反應。這種做法並不光彩。你感興趣嗎？」

　　「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肯從他的運動服口袋裡掏出一隻馬尼拉紙做的信封。信封上帶有細繩，可以把信封口纏住。信封裡裝著一長條沒有裁開的照片。那些照片上，威利．威廉正在和一名黑髮男子親熱。他的頭埋在那男子的大腿之間。

　　「他的臉從哪個角度都無法看得很清楚，」肯說道，「然而，這肯定是他，錯不了。他在接待一名向他提供消息的人時被拍了照。這麼說吧，他們當時正在喝上一杯。」

　　「那傢伙是誰？」

　　「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打聽到。他的名字叫巴里．博爾曼，是南加利福尼亞的凱澤電子公司在此地的銷售經理。」

　　「這玩意兒對我能有什麼用？」

　　「把你的名片給我，」肯說道，「我把它夾在信封上，然後一起送到韋塞爾那兒。」

　　我搖搖頭，「我不想這樣做。」

　　「這樣肯定能使他三思而行。」

　　「不，」我說道，「這不是我的行事之道。」

　　肯聳聳肩，「是啊，這樣做也許不管用。即使我們堵住了韋塞爾的臭嘴，日本人也許還會有別的辦法。我還是沒能搞清楚，昨天夜裡的那篇報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到的僅僅是『上峰的命令，上峰的命令。』不知是什麼含義，什麼含義都可能。」

　　「一定是什麼人寫的。」

　　「告訴你，我無法了解底細，但是，你知道，日本人對報社有很大影響。這不僅僅是指他們所帶來的廣告業務，也不僅僅是指他們在華盛頓的公關機構的不懈鼓噪，更不僅僅是指他們對政界人物以及黨派組織的競選贊助。這是指所有這一切都在同時起作用，而且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手段。我們不知不覺地中了糖衣炮彈。我是說，你也許會參加編輯部舉行的會議，討論一篇打算發表的文章，但是突然你卻意識到，沒有人想冒犯他們。這並非因為這篇報導的正確與否，也並非因為這算不算得上新聞。這不是諸如『我們不能說那件事，否則他們要抽走廣告』的問題。這樣針鋒相對的問題比那要微妙得多。有時候，我望著我們的編輯人員，我可以猜測到，他們不同意登載某些報導是因為他們感到害怕。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害怕什麼。但他們確實害怕。」

　　「新聞自由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嘿，」肯說道，「現在不是毛頭小夥子說大話的時候。你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美國的新聞就是人云亦云。流行的意見是掌權者的意見。眼下日本人大權在握，報紙也像往常一樣傳播這些流行的見解。這一點也不奇怪。只是你要小心謹慎才好。」

　　「我會小心的。」

　　「要是你打算寄這些照片，就給我打電話。千萬別猶豫。」

　　我想和康納聊聊。現在我開始明白，康納為什麼感到擔心，為什麼想盡快結束調查，因為一場精心組織的旁敲側擊的進攻使人不寒而慄。一名精於此道的好手──韋塞爾確實精於此道──會想方設法，日復一日，編出新的故事來，雖然事實上什麼也沒發生。你會看到一條標題「大陪審團對警方的罪行猶豫不決」，可實際上大陪審團都還沒有聚會呢。可人們日復一日地看到這條標題，就得出了他們自己的結論。

　　問題在於，人們總是有辦法編造這樣的故事。到這場旁敲側擊的戰鬥結束時，要是你的攻擊對象被認為是無辜的，你還是可以編出一條標題來：「大陪審團未能給警察定罪」，或是「地方檢查官不願起訴受指控的警察」。這種標題所起的壞作用跟定罪沒有兩樣。

　　你無法對一連幾個星期充滿敵意的宣傳進行反擊。每個人都記住了這個指控，卻無人理會指控已撤銷，這就是人們的天性。一旦你被起訴，你就很難再恢復正常的形象。

　　情況愈來愈使人毛骨悚然，我心裡感到十分不安。當我把車駛入南加州大學物理系旁邊的停車場時，我感到自己變得心事重重。這時，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是局長助理奧爾森來的電話。

　　「彼得。」

　　「是我，長官。」

　　「快十點鐘啦。我想，你該來我這兒交出錄影帶了。你答應過我的。」

　　「我遇到了麻煩，還沒能複製呢。」

　　「你一直在幹這件事嗎？」

　　「當然嘍。你問這幹嘛？」

　　「因為從我接到的電話來看，你似乎一直沒有中止調查工作，」吉姆．奧爾森說道，「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你在一家日本研究所裡問這問那，然後你又詢問了一名為日本研究所工作的科研人員。你還闖進一個日本人舉辦的研討會。對我說實話吧，彼得。你這調查到底有沒有結束？」

　　「結束了，」我回答說，「我只是在設法複製錄影帶。」

　　「別再節外生枝了。」他說道。

　　「是的，吉姆。」

　　「為了整個警察局的利益──也為了局裡每個人的利益──我希望這件事已經與我們無關。」

　　「好的，吉姆。」

　　「我不希望事態發展得不可收拾。」

　　「我明白。」

　　「但願你明白，」他說道，「去複製一下，然後立即來這兒。」他掛上了電話。

　　我把車停好，便走進了物理系大樓。

　　二十八

　　我站在演講廳的最高處等待菲利浦．桑德斯結束他的講座。他站在寫滿複雜公式的黑板前面。演講廳裡大約有三十名學生，他們絕大多數靠前排坐，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後腦勺。

　　菲利浦．桑德斯博士四十歲左右，精力十分充沛。他一刻不停地來回走著，講解到「信號協變量比例確定」和「階乘增量帶寬嗓音」時，使勁地用粉筆敲著黑板上的公式以示強調。我甚至無法猜測他教的是什麼科目。最後，我斷定他在講授電機工程學。

　　下課鈴準時響了，學生們站起身來收拾書包。我大吃一驚：教室裡不管男的還是女的，幾乎都是亞洲人。即使不是東方人種，也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三十名學生中只有三名白人。

　　「不錯，」我們穿過走廊朝他的實驗室走去時，桑德斯對我說，「像物理學一〇一這樣的課對美國學生沒有吸引力。多年來都是這樣。工業課程同樣吸引不了他們。假如我們沒有那些到這裡來攻讀數學和工程學博士學位、然後為美國公司工作的東方人和印度人，我們將處於困境。」

　　我們繼續下樓，然後向左拐，來到了地下室的過道上。桑德斯走得很快。

　　「然而問題是，情況正在發生變化。」他繼續說，「我的亞洲學生開始返回故土。北韓人將回北韓。臺灣人也一樣。甚至印度人也在回印度。他們國家的生活水準提高了，因此回家機會增加了。他們的國家中，有的已擁有大批受過良好培訓的人。」他快步領我走下樓梯，「你知道，按人口計算，世界上哪個城市的博士最多？」

　　「波士頓？」

　　「漢城，南韓。當我們正飛快進入二十一世紀時，得考慮到這一事實。」

　　我們走到另一條走廊，接著來到室外，沐浴在陽光下。不一會，我們穿過一條有頂棚的過道，到了另一幢樓房裡。桑德斯不時地掉頭看看，好像怕把我丟失似的。然而他從未中斷談話。

　　「由於外國學生絡繹回國，我們沒有足夠的工程師來進行美國的研究工作，創造美國的新技術。這是一張簡單的資產負債表。沒有足夠的受到培訓的人員。甚至像ＩＢＭ這麼大的公司也開始遇到了困難。受過培訓的人員簡直沒有了。注意門。」

　　門朝外打開，我走了進去。我說：「如果那兒全是從事高技術工作的機會，難道不能吸引學生嗎？」

　　「這可不像銀行投資，或是從事法律事務，」桑德斯大笑起來，「美國也許缺少工程師和科學家，但我們培養律師的成績卻是世界第一。美國的律師占全世界律師的一半。想想這個吧。」他搖搖頭。

　　「我們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百分之四。我們的經濟占世界經濟的百分之十八。但是我們的律師卻占世界百分之五十。學校每年源源不斷地培養出三．五萬多名律師。這就是我們的高產方向，這就是我們國家的焦點所在。我們的電視節目有一半與律師有關。美國變成了律師的土地。人人都打官司，人人都在提出訴訟。畢竟，這七十五萬律師得有事可做嘛。他們必須每年掙三萬美元。別的國家認為我們發瘋了。」

　　他打開門上的鎖。我看見一塊用手寫體寫的招牌：高級圖像實驗室，還帶有一個箭頭。桑德斯帶我沿著一條長長的地下室走道走去。

　　「甚至我們最聰明的孩子所受的教育也糟得很。美國最好的孩子在世界上名列第十二位，位於歐洲和亞洲工業化國家之後。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流學生。差的學生，就更是一塌糊塗。三分之一的高校畢業生不會看汽車運行時刻表。他們是文盲。」

　　我們走到過道的盡頭，然後向右拐，「我看到的孩子都懶懶散散，沒有人想工作。我教的是物理學，需要好多年才能掌握的科目。然而，所有的孩子只希望穿著像查利．希恩那樣，並且能在二十幾歲前賺上一百萬美元。能賺這麼多鈔票的唯一途徑是當律師、從事銀行投資、去華爾街搞投機。那是大把賺錢、無本萬利的地方。但眼下，那就是孩子們想做的事。」

　　「也許只是在南加州大學才這樣。」

　　「相信我，到處都是一樣。大夥兒都在看電視。」

　　他打開另一扇門，那兒又是一條走廊。這條走廊散發出潮溼和發黴的氣味。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守舊派，」桑德斯說，「我仍然相信每個人都應有自己的主張，你有你的主張，我有我的主張。就在這顆行星上，我們穿我們愛穿的衣服，做我們想做的事兒。人人都有自己的興趣走向。而在世界這個小小角落裡，」他說，「我們主張少做蠢事。我們分析廣播網中的新聞，看他們在錄影帶上玩弄什麼花招。我們分析電視中的廣告節目，提出他們在何處施詭計……」

　　桑德斯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

　　「還有其他什麼人嗎？」他問，「你到這裡來有沒有帶其他人？」

　　「沒有，就我自己。」

　　「噢，很好。」桑德斯繼續飛快地走著，「我老是擔心在這兒把人給弄丟了。哦，好了，我們到了，就是這個實驗室。好，這門我剛才離開時就是這樣。」

　　他伸出手來，把門推開。我看著這屋子，感到十分震驚。

　　「我知道它看上去不怎麼樣。」桑德斯說。

　　我想這裡的一切實在不敢恭維。

　　這間地下室裡鋪著生鏽的管子，設備從天花板上掛下來；地板上綠色的亞麻油氈有好幾處捲了起來，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地面；屋內到處排列著磨損的木頭桌子，桌子上全堆著器材，兩邊垂著電線；每張桌子跟前，一個學生面對監視器而坐；天花板上有好幾處在滲水，水珠嘀嘀嗒嗒地滴進地板上的水桶裡。桑德斯說：「我們能找到的唯一的地方就是這兒的地下室。我們沒有錢使環境變得舒服些，比如說，重修一個天花板。不過，不要緊，沒關係。注意你的頭。」

　　他走進房間。我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還不足六英尺高，然而我進這房間時得低頭彎腰。我聽到從天花板的某個地方傳來粗厲刺耳的絲絲聲。

　　「溜冰的人。」桑德斯解釋道。

　　「什麼？」

　　「我們在溜冰場的下面。你會習慣它的。實際上，現在就算不錯了。每當他們下午練冰球時，那更是嘈雜不堪。」

　　我們朝屋子的深處走去。我感到好像在潛水艇裡。我掃視著坐在工作檯前的學生，他們全都在專心地工作。我們從他們身旁走過時，無人抬頭張望。桑德斯問道：「你想複製什麼樣的錄影帶？」

　　「八毫米的日本錄影帶。保安用的。複製起來也許有困難。」

　　「困難嗎？我看不見得。」桑德斯說，「你知道，我年輕時編了不少早期影音圖像增強規則系統。你知道，桑德斯的系統曾經是人人使用的方法。當時我是加利福尼亞技術學院的研究生，課餘時間在噴氣推進器實驗室工作。不，不，我們能夠複製。」

　　我遞給他一盤錄影帶。他看了看：「漂亮的小東西。」

　　我問：「你的系統後來怎麼啦？」

　　「我的系統沒什麼商業價值。」他說，「八〇年代像美國無線電公司和通用電氣公司這樣一些美國公司完全放棄了商業電子產品。我的圖像增強系統在美國沒有多少用處。」他聳了聳肩，「因此，我設法把它賣給日本的新力公司。」

　　「後來呢？」

　　「可日本人已經取得了它的專利權。在日本。」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掌握了這方法？」

　　「不，他們只是獲得了專利權。在日本，爭取專利權是一場戰鬥。日本人對專利像著了迷似的。他們有一套奇怪的體系。在日本要花八年時間才能得到一項專利，而你的申請十八個月後就已經公諸於眾，打那以後專利稅就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當然，日本與美國並沒有互惠特許協議。這是保持他們優勢的一種辦法。

　　「不管怎麼說，我到日本時，發現新力公司和日立公司擁有一些相關的專利權。他們取得了『泛專利權』，也就是說，他們取得了一些可能相關專利的使用權。他們沒有權力運用我的系統──但是我發現我也沒有權力使用那些技術。因為他們已經取得對我的發明的使用專利權。」他聳聳肩，「這種情況太複雜，難以解釋清楚。不管怎樣，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日本人發明了更加複雜的影音軟體，遠遠超過了我們使用的軟體。現在他們比我們先進好多年，然而我們卻還在這實驗室裡奮力掙扎。哦，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丹，你有空嗎？」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電腦控制臺前抬起頭來。她長著一頭黑髮，大大的眼睛，戴一副角質架的眼鏡。她的臉有一部分被天花板上垂下的管子擋住了。

　　「你不是丹。」桑德斯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很驚訝，「德蕾莎，丹在哪裡？」

　　「在準備一門期中考試呢。」德蕾莎說，「我在幫著運算實時級數，快結束了。」

　　在我的印象中，她比其他學生的年紀要大些，但我很難說清為什麼會有這個印象。這肯定不是因為她的那身打扮。她頭上紮一根顏色鮮豔的束髮帶，身穿Ｕ二式Ｔ恤衫，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夾克。她那鎮定自若的神態使她看上去比較老成。

　　「你能再幹點兒別的嗎？」桑德斯問道，一邊繞過工作檯，去看監視器畫面，「我們現在有件緊急工作要做。我們得幫助警察解決難題。」我跟著桑德斯，低頭避開管子。

　　「我想，當然可以囉。」這個女人說道，並開始關上桌上的裝置。起先，她的背朝著我。最後，我終於看到了她的臉。她膚色很深，看上去像混血兒，也許是歐亞混血吧。她實際上美極了，就像是雜誌上的那些高顴骨的女模特兒。我一時感到有些困惑，因為這女人太漂亮，不像是在地下室的電子實驗室裡工作的那類人。這實在不合情理。

　　「你跟德蕾莎．朝熊打個招呼！」桑德斯說，「她是唯一在這裡工作的日本畢業生。」

　　「嗨。」我說。我滿臉漲得通紅，感到自己太愚蠢。這消息對我說來得太突然。從各方面考慮，我寧可不要一個日本人來處理這些錄影帶。但是她的名字可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她看上去也不像日本人，倒像歐亞混血兒，也許有點兒像日本人。她看上去很有異國情調，甚至可能是……

　　「早安，中尉！」她說著伸出左手來和我握手。她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就像有人右手受傷時所做的那樣。

　　我和她握握手：「你好，朝熊小姐。」

　　「德蕾莎。」

　　「好吧。」

　　「她不漂亮嗎？」桑德斯問道，做出由衷讚美的樣子，「漂亮極了。」

　　「是呀！」我說，「你不是模特兒，真讓我感到驚訝。」

　　這時出現了一個尷尬的場面。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她迅速地轉過身去。

　　「我對此從來不感興趣。」

　　桑德斯急急忙忙插進來說：「德蕾莎，史密斯中尉需要我們複製一些錄影帶。就是這些帶子。」

　　桑德斯將一盤帶子遞給她。她用左手接住錄影帶，把它放到亮處。她右臂的肘部依然彎曲著，右手緊緊貼在腰上。接著，我看出她的右臂是萎縮的，從那牛仔夾克的袖子裡露出了一截殘肢，看上去像是吃了瑟裡多邁德後生出的嬰兒的手臂。

　　「很有趣，」她說道，眯眼看著這盤錄影帶，「八毫米高密度帶。這也許就是我們聽說的那種專利數據編排的產品。這種產品具有增強實時圖像的能力。」

　　「抱歉！我並不懂。」我說。我感到自己真傻，說什麼關於模特兒的事。我把手伸進我的箱子裡，拿出了放影機。

　　德蕾莎立即拿出螺絲刀，打開蓋子。她彎下腰來看著裡面。我看到一塊綠色的線路板、一臺黑色的引擎和三隻小水晶圓筒，「唔，這是一套新裝置。棒極了！桑德斯博士，你看，他們只用了三個磁頭工作。這塊線路板肯定是產生紅綠藍光的組件，因為在這裡──你認為這是壓縮線路嗎？」

　　「可能是數字模擬變頻器，」桑德斯說，「十分整齊，如此之小。」他轉向我，舉起箱子，「你知道為什麼日本人能把東西做成這樣，而我們卻不能嗎？他們在不斷地改進。一個審慎的、耐心的、連續不斷的優化過程。每年，產品品質提高一些，體積變小一些，價格降低一些。美國人可不那麼想。美國人總是期望數量的飛躍，大幅度地前進。美國人試圖來個全壘打，把球擊出場外，然後舒舒服服地休息。日本人卻是整天地搞一壘打，從不貪圖休息。所以，像這種情況，你所看到的完全是一種人生觀的體現。」

　　他轉動著圓筒，稱讚了一番，一邊這樣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子。最後，我說：「你們能複製這些錄影帶嗎？」

　　「沒問題。」德蕾莎說，「根據這個變頻器，我們能使信號從這臺機器發出，把它輸入你希望輸入的任何傳播媒介上。你要哪種製式？」

　　「要ＶＨＳ。」我說。

　　「那容易。」她說。

　　「圖像能保證準確嗎？噴氣推進器實驗室的人說，他們無法保證複製圖像的準確性。」

　　「噢，見鬼！噴氣推進器實驗室，」桑德斯說，「他們為政府工作，因此他們才那樣說。我們這裡是幹實事的，德蕾莎，是不是呀？」

　　德蕾莎並沒有在聽我們說話。我看見她一邊用她那條殘肢穩住箱子，一邊用那隻好手快速地移動插頭線和電纜。像許多殘障者那樣，她的動作是如此嫻熟，簡直難以令人相信她失去了右手。她很快就把小放影機接到了另一臺錄影機以及幾臺不同型號的螢幕上。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

　　「檢查信號。」

　　「你是指放圖像？」

　　「不，那邊那臺大監視器將顯示圖像。其他的監視器供我查看信號特徵、數據圖表，即圖像被錄到錄影帶上的方式。」

　　我問道：「你一定得那樣做嗎？」

　　「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十分好奇，他們是怎樣建立高密度形式的。」

　　桑德斯對我說：「這帶子是哪兒來的？」

　　「是從辦公室的保安攝影機上錄製下來的。」

　　「是不是原始帶？」

　　「我想是的，怎麼？」

　　「嗯，若是原始帶，我們得格外小心才是。」桑德斯說。他向德蕾莎交待道：「我們不想安裝任何反饋環，以免搞壞帶子表面，或是造成信號洩漏，損害數字系統的完整性。」

　　「不必擔心，」她說，「我會處理好的。」她指指她的裝置，「看看這個，它會對阻抗轉換發出警告。而且我正在監視主信息處理機。」

　　「好。」桑德斯說。他像一位驕傲的父親那樣微笑著。

　　「這需要多長時間？」我問。

　　「一會兒。我們可以快速確定信號。速率極限是放像裝置的功能，它似乎可以快速掃瞄錄影帶。因此，每一盤錄影帶只需兩三分鐘。」

　　我看了看錶：「我十點三十分有個約會，不能遲到，但我又不想丟下這些……」

　　「你需要複製全部錄影帶嗎？」

　　「實際上，僅僅五盤錄影帶是關鍵。」

　　「那我們就先複製那五盤吧。」

　　我們一盒接一盒地把每一盤錄影帶都先放了幾秒鐘，尋找在四十六層樓上拍攝的那五盤帶子。每盤錄影帶一轉動，我就看到攝影機拍攝的圖像顯示在德蕾莎桌上的中心監視器上。在旁邊的螢幕上，信號圖像上下來回跳動著，就像一個強化管理裝置。我向德蕾莎提及這一點。

　　「差不多是這樣，」她說，「這是對影像的強化處理。」她取出錄影帶，又放入另一盤錄影帶，開始放影，「警官，你剛才是不是說這些都是原始帶？不對，它們都是複製品。」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們看到了終結署名。」

　　德蕾莎俯身於裝置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信號曲線，一邊不斷用旋紐和調節盤調節著。

　　「我想，你們拿到的就是複製品，不錯。」桑德斯說道。他向我轉過身子，「你知道，影音複製品的圖像難以檢測，原先的錄影帶經過若干次複製後，效果變差，但是用這種數字系統來複製，就沒有任何差異。每一個複製品與原帶確實都一模一樣。」

　　「那你怎麼能知道這些錄影帶都是複製的？」

　　「德蕾莎不是在看圖像，」桑德斯說道，「她是在觀察信號。即使我們無法從圖像來檢測一盤複製帶，我們有時仍然能斷定，這些圖像是不是攝影機直接攝下的，還是轉錄過的。」

　　我搖搖頭。

　　德蕾莎說道：「這與錄影帶在頭半秒鐘中顯示的信號有關。要是錄影的影音信號先於回放的影音信號，那麼重放裝置啟動時，輸出信號中有時會有輕微的波動。這是機械裝置造成的：重放裝置的電動機不能一下子同速的緣故。重放裝置中配有電子線路把這種作用縮小到最低程度，但間隙始終存在。」

　　「這就是你要測定的信號？」

　　她點點頭，「這叫終結署名。」

　　桑德斯說：「要是信號來自攝影機，攝製的原始帶就不會有這種現象，因為攝影機沒有這種傳動裝置，攝影機總是立即達到某個速度的。」

　　我皺皺眉，「所以那些錄影帶是複製的。」

　　「情況很糟嗎？」

　　「我不知道。如果它們是複製的，它們也就可能被做了手腳，是不是？」

　　「從理論上講，是的，」桑德斯說，「在操作時我們得非常小心。要加以肯定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這些帶子來自一家日本公司嗎？」

　　「是的。」

　　「中本公司的？」

　　我點點頭，「不錯。」

　　「坦率地說，他們把複製品給你，我一點兒不感到驚奇，」桑德斯說，「這些日本人非常謹慎，他們不信任外人。在美國的日本公司的感受與我們在奈及利亞的感受是一樣的，他們認為他們被野蠻人包圍著。」

　　「嗨。」德蕾莎說。

　　「抱歉！」桑德斯說，「不過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日本人認為他們必須容忍我們，包括我們的無知、我們的遲鈍、我們的愚蠢、我們的無能。這使得他們產生一種自我保護意識。如果這些錄影帶有什麼法律價值的話，那麼他們最不願意幹的事情就是把原始帶交給像你這樣的野蠻警察。他們絕不會那樣做，他們會給你複製品，保留原始帶，以便在為他們自己辯護時使用。他們深信，不管怎麼說，憑你們落後的影音技術，你是絕不可能察覺它是複製品的。」

　　我又皺皺眉頭，「複製這些錄影帶需要多長時間？」

　　「要不了多長時間，」桑德斯搖搖頭說，「德蕾莎正在校驗。五分鐘一盤。我想日本人能複製得更快一些。嗯，兩三分鐘複製一盤。」

　　「要是這樣，他們昨晚就有充裕的時間去複製錄影帶。」

　　我們講話時，德蕾莎繼續把錄影帶移來移去，看看每一盤帶子的前面部分。一出現圖像，她便朝我望一下。我總是搖搖頭。我看到了各臺不同的保安攝影機攝下的圖像。終於，第一盤來自四十六層樓上的錄影帶出現了，那是我曾經見過的熟悉的辦公室圖像。

　　「這是其中的一盤。」

　　「好。我們開始了。把它錄製到ＶＨＳ帶上。」德蕾莎開始複製第一盤帶子。她快速放著錄影帶。圖像激烈地跳動著。旁邊的監視器螢幕上，信號也在急促地跳躍。

　　德蕾莎問道：「這與昨晚的謀殺有關嗎？」

　　「是的。你聽說了那場謀殺？」

　　她聳聳肩，「我從新聞上看到的。那凶手在車禍中撞死了？」

　　「是的。」我說。

　　她轉過身去。她的面部輪廓驚人地漂亮，高高的顴骨，曲線引人注目。我想起埃迪．阪村是個人人皆知的花花公子，便問道：「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她答道。過了一會兒，她補充說道：「他是日本人。」

　　瞬間裡，我們之間又出現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德蕾莎和桑德斯好像都知道某件事，然而我卻蒙在鼓裡。我不知道如何打聽才好，只好看著錄影。

　　我又一次看到陽光爬過地板。當辦公室裡的職員漸漸離開時，燈亮了起來。此刻，屋子裡空空蕩蕩的。接著，謝里爾．奧斯汀快速來到了。她身後跟隨著一個男人。他們熱烈地親吻。

　　「啊哈，」桑德斯說，「是這個嗎？」

　　「是的。」

　　他皺著眉頭看著動作的進展，「你的意思是那謀殺被拍下來了？」

　　「不錯，是幾架攝影機同時拍下的。」我說。

　　「你在開玩笑。」

　　桑德斯陷入了沉默，繼續看著事態的發展。由於圖像變化十分迅速，除了基本情節外，其餘很難看清。他們兩人朝會議室走去。她突然的掙扎。他迫使她倒在桌子上。他匆匆地離開房間。

　　大家都一聲不吭地看著錄影。

　　我看了一下德蕾莎。她毫無表情。圖像反映在她的眼鏡裡。

　　埃迪走過鏡子，向黑暗的過道走去。錄影帶放完後，跳了出來。

　　「這只是一盤錄影帶。你說有不只一架攝影機在拍攝。總共有幾架？」

　　「我想有五架。」我說。

　　她把標籤貼在第一盤錄影帶盒上，又把第二盤錄影帶插進機器裡，進行快速複製。

　　我問道：「這些複製品精確無誤嗎？」

　　「噢，當然。」

　　「所以它們有法律作用？」

　　桑德斯皺皺眉頭，「什麼意義的法律作用？」

　　「嗯，作為證據，在法院……」

　　「不，」桑德斯說道，「法院不會把這些錄影作為證據的。」

　　「不過，要是這些是準確的複製品……」

　　「和這沒關係。所有的攝影製品，包括錄影，都一律不能在法庭上用做證據。」

　　「我可沒有聽說過。」我說。

　　「這還沒有實施呢。」桑德斯說，「訴訟法還不很明確。不過，就快實施了。眼下，所有的照片都是可疑的。如今，採用數字系統可以把它們變得面目全非！那是新事物。記得嗎？多年前，蘇聯人是如何從他們五一節出場的主管隊列中抹去某些政治家的？──這在過去一直是項剪剪貼貼的工作──你總是能發現其中的破綻。留下的人物兩肩之間會可笑地有著空間。或者後牆變了色，或者可以看到在那些被破壞的地方有人企圖修飾的痕跡。不管怎麼說，你是能看出來的──相當容易。你可以看出那些照片已經變了樣，整個事情十分可笑。」

　　「我記得。」我說。

　　「過去，照片總是相當精確，因為它們不可能改變。所以我們認為照片再現現實。然而，近幾年來，電腦使我們能天衣無縫地更換攝影圖像。幾年前，《國家地理雜誌》曾把埃及金字塔印到封面上。編者不喜歡金字塔原來的位置。他們認為移動一下金字塔，構圖會好一些。因此，他們就改變了照片，把金字塔挪了位。居然無人能辨別。倘若你帶著攝影機去埃及，設法重拍那張照片，你會發現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因為現實世界裡沒有任何地方的金字塔是排列成那樣的。照片再也不能反映現實了，但是你卻無法分辨真假。這只是個小小的例子。」

　　「那麼有人能在這盤錄影帶上採用同樣的手法嗎？」

　　「從原理上講，任何影音都可以改變。」

　　通過螢幕，我又一次看到了謀殺案的發生經過。這臺攝影機安在房間的一頭。它並沒有清楚顯示謀殺的具體動作，然而接下來，可以清楚地看到阪村朝攝影機走來的畫面。

　　我問道：「這圖像能變到什麼地步呢？」

　　桑德斯笑了，「如今你想變成任何鬼樣子都行。」

　　「能變換殺人犯的特徵嗎？」

　　「從技術上講，完全可以。」桑德斯說，「在複雜的、運動的圖像上繪製一張面孔在目前是可以辦到的。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在實際操作時，卻有一定的困難。」

　　我一聲不吭。其實，說不說都一樣。阪村曾是我們最主要的嫌疑犯，但他已一命嗚呼。局長巴不得了結此案，我也希望如此。

　　「當然，」桑德斯說，「日本人擁有繪製外表的所有想像影音系統種類和三維變形技術。他們能做的事我們如今已難以想像。」他用手指敲著桌子，「這些錄影帶錄的是什麼時候的事？關於什麼內容？」

　　我說：「謀殺發生於昨晚八點三十分，如鐘上顯示的那樣。我們聽說這些錄影帶是八點四十五分左右被拿出值班室的。我們要求他們交出帶子，我們跟日本人交涉了好幾次。」

　　「跟他們打交道總是這個樣。你最終什麼時候拿到錄影帶的？」

　　「午夜一點半鐘左右送到警察局的。」

　　「那麼，」桑德斯說，「這就是說從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到午夜一點半鐘，錄影帶一直在他們那裡。」

　　「對，差一點就整整五個小時了。」

　　桑德斯皺起眉頭，「五盤錄影帶，從五個不同角度拍攝，在五個小時內改變。」桑德斯搖搖頭，「不可能，簡直不可能做到，中尉。」

　　「是呀，」德蕾莎說，「這不可能！即使是他們也做不到。要改變的地方太多了。」

　　我說：「你對這有把握囉？」

　　「嗯，」德蕾莎回答道，「能做到如此迅速的唯一辦法是採用自動程序。但即便是最複雜的程序也需要你用手來完善它，過分的模糊會使你前功盡棄。」

　　「過分模糊？」我問道。我發覺自己喜歡向她提問，還喜歡看著她的臉。

　　「過分的運動模糊，」桑德斯說，「錄影帶轉動時速為每秒三十幀，你可以把錄影的每一幀視為一張用每秒三十分之一的快門速度拍攝的照片。這個速度很慢──比袖珍照相機的速度要慢得多。如用每秒三十分之一的速度拍攝一位正在賽跑的運動員，跑動的腿只是無數條條紋。一片模糊。

　　「這叫做運動模糊。如果你通過機械方法來改變這種模糊，那麼看上去就會很別扭。圖像的清晰度和邊線看上去也會很不自然。這就回到那些俄國人的水準：你能看出這相片已經被改動過。如果要顯示現實的動勢，你需要恰如其分的模糊效果。」

　　「我明白。」

　　德蕾莎說：「還有色彩移位。」

　　「是的。」桑德斯說，「模糊本身就存在色彩移位。比如說，你看那臺螢幕。那人正穿著一件藏青色西服。不過，當他帶著姑娘在房間裡旋轉時，他的西服也隨之飄了起來。注意，如果你將這一動勢定格，並把它放大顯出其像素，那麼，你就會發現那件西服的顏色是藏青色，而模糊效果則是由漸變的較淺的藍色組成。直至近乎透明的邊緣。你無法從單獨的一幅圖像上分辨出哪是西服，哪是背景。」

　　我能模糊地想像出那是怎麼回事，「哦……」

　　「如果邊線色彩不勻，你馬上就能發現。如果要清除錄影帶上幾秒鐘的鏡頭，要花好幾個小時，就像處理商業廣告那樣。不過，要是你不這樣做，那麼差別一眼就能看出。」說罷，他啪的打了一個榧子。

　　「這麼說，即使他們複製了錄影帶，他們也不可能作刪改啦？」

　　「五個小時可是來不及的，」桑德斯說，「他們沒那麼多時間。」

　　「那麼，我們看到的就是事情發生的真實經過囉？」

　　「這毫無疑問。」桑德斯說，「不管怎樣，你走後，我們會反覆琢磨這些圖像的。德蕾莎想再好好看看。我知道她會那樣做的。我也如此。今天晚些時候你再來找我們。到時，我們會告訴你這裡是否有什麼蹊蹺。不過，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他們沒在我這裡做什麼手腳。」

　　二十九

　　當我把車駛進日落山鄉間俱樂部的圓形停車場時，我看見康納正站在俱樂部的高大水泥建築前。他向站在身旁的三位日本高爾夫球伴鞠了一個躬，三位日本球伴也鞠躬回禮。隨後，他跟他們一一握手，把球棒往汽車後座一扔，便鑽進我的車裡。

　　「你來遲了，後輩。」

　　「對不起。只遲了幾分鐘嘛。我在南加州大學那邊耽擱了一會兒。」

　　「你一遲到，大家都受累。他們出於禮貌，覺得非在俱樂部門前等你不可。像他們那樣地位的人站在那兒可不舒服。他們忙著哪。可他們又覺得那是他們的義務，不能離我而去。你搞得我好尷尬，而你卻幾乎無動於衷。」

　　「對不起，我沒意識到。」

　　「那麼你現在就好好思量一下，後輩。世上並非就你孤身一人。」

　　我把車掛上擋，駛離了俱樂部。我從汽車後視鏡裡看了看那幾個日本人，他們正朝我們揮手告別，並沒有流露出不快或者急著要走的神情，「你跟誰在打球？」

　　「青木是溫哥華的東京海運公司老板，花田是倫敦三井銀行的副董事長，安阪健一掌管著豐田公司設在東南亞吉隆坡至新加坡一帶的所有工廠，他的大本營設在曼谷。」

　　「那他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們來度假，」康納說，「到美國休個短假，打打高爾夫球。他們覺得，到一個像我們這樣慢節奏的國家來輕鬆一下，不失為一件樂事。」

　　我驅車沿著彎曲的車道駛上日落大道，停車等候綠燈放行，「到哪兒去？」

　　「四季飯店。」

　　我把車向右拐去，直奔比弗利山，「為什麼這些人和你一起打高爾夫球？」

　　「哦，話得從頭說起，」他說，「幾年來，我這兒那兒給過他們一些好處。我並非什麼大人物，可關係得保持。只要他們來這兒，就給他們去個電話，送件小禮品，或者打場球什麼的。因為，你壓根兒說不上，什麼時候得用上這個關係網。關係就是信息源、安全閥和預警系統。這就是日本人看世界的方式。」

　　「那麼是誰要打這場球的呢？」

　　「花田早已打算去打球，我只是加入而已。你知道，我的球技相當不錯。」

　　「那你為什麼要和他們打球？」

　　「因為我想更多地了解週六例會的情況。」康納說。

　　我想起了週六例會。我們在新聞編輯室所看的錄影中，阪村曾一把抓住謝里爾．奧斯汀說道：「你不明白，這全是關於週六例會的事兒。」

　　「他們告訴你了嗎？」

　　康納點點頭，「顯然，這個例會他們已保持了很長時間，」他說，「從一九八〇年前後開始的。起初，會議在世紀廣場飯店召開，後來移到謝拉頓飯店，最後改在比爾特摩飯店。」

　　康納凝視著窗外。汽車在坑坑窪窪的日落大道上顛簸行駛。

　　「幾年來，週六會議成了常規活動。那些偶然來城裡的著名日本實業家們也會參加正在進行的會議，一起討論如何對付美國或者美國的經濟應當如何管理等議題。」

　　「是嗎？」

　　「是的。」

　　「太可惡了！」

　　「為什麼？」康納問道。

　　「為什麼？因為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怎麼能讓一群外國佬在這兒舉行祕密會議，並決定應當如何治理我們的國家！」

　　「日本人可不這麼看。」康納說。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這麼看！我知道他們自認為有這種權利！」

　　康納聳了聳肩，「事實上，他們正是這麼認為的。日本人相信他們贏得了某種權利，可以決定……」

　　「天啊……」

　　「因為他們在我們的經濟中進行了大量的投資，借給我們很多錢。彼得，還真不少呢。數千億的美元！在這十五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裡，美國對日本的貿易逆差每週高達十億美元。正是這每週十億元，決定了他們必須採取某些行動。鈔票源源不斷地流向他們。他們並無特定用途需要如此之多的美元。他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呢？

　　「他們決定把錢回借給我們。我們的政府年復一年地背上了預算赤字。我們拿不出錢來實施自己的計劃，於是日本人為我們的預算赤字提供資金，向我們投資。他們借給我們錢，當然，是以我們政府的某些保證為前提。華盛頓向日本人保證：我們將把自己的家理順，我們要削減赤字，我們要改進教育，重建基礎設施，必要時甚至要提高稅收。總之，我們要清理我們的法案。因為只有這樣，在美國投資才有意義。」

　　「唔──唔。」

　　「可是這些事我們一件也沒有做。我們聽任赤字惡化，我們宣布美元貶值。一九八五年，美元的身價貶低了一半。你知道這對日本在美國的投資產生了什麼影響？它使日本人陷入窘境。日本在一九八四年進行的任何投資，現在只能得到以前的一半利潤。」

　　關於此事，我還依稀記得一二。我說：「我認為我們那樣做旨在減少貿易逆差，刺激出口。」

　　「這是我們的意圖，但並未如願以償。我們對日本的貿易平衡益發惡化。通常說來，如果你的貨幣貶值一半，進口物品的費用就會翻一倍。但是日本人對其氯乙烯合成橡膠和影印機大幅度削價，保持了他們的那塊市場。記住，商場就是戰場嘛。

　　「我們的實際效果無非是使美國的土地和公司貶值，供日本人購買，因為日元如今雙倍堅挺於往日。我們使得世界上那些最大的銀行都變成了日本人的銀行。我們把美國變成了一個窮國。」

　　「這與週六例會有什麼關係呢？」

　　「噢，」康納繼續說道，「假如你有一個酒鬼叔叔，他說，如果你借錢給他，他就戒酒。可是他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喝酒，而你又想把錢取回。你想竭力從這筆倒楣的投資中追回部分款項。再說，你知道，你叔叔既然是個酒鬼，就會醉酒傷人。你叔叔已經失去自制力啦，因而不得不採取措施。於是，全家人一起坐下來，商定對這個惹是生非的叔叔採取什麼對策。這就是日本人決定要做的事。」

　　「唔──唔。」康納肯定聽出了我不以為然的情緒。

　　「喂，」他說，「你別以為這是在搞陰謀詭計。你想接管日本人嗎？你想掌管他們的國家嗎？當然不想。任何理智的國家都不會去接管另一個國家。做生意可以，拉關係可以，但不會是接管。沒人想承擔責任。沒人想自找麻煩。就跟對付那醉鬼叔叔一樣──迫不得已時才開開會而已。這是最後一著。」

　　「日本人就是這麼看的嗎？」

　　「日本人看到的是他們的成千上萬億的美元，後輩。這些錢投資在一個千瘡百孔的國家裡。這個國家裡充滿了古怪、自私的人：他們成天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地你爭我鬥，一刻不停地爭吵；他們文化教養低下，對世界孤陋寡聞，只知道從電視裡獲取信息；他們工作不使勁兒，對暴力和吸毒聽之任之，似乎對此並不深惡痛絕。日本人在這塊古怪的土地上投入了數千億美元，總想撈回可觀的利潤。儘管美國的經濟江河日下──很快就會落在日本和歐洲之後，變成世界第三位──竭力穩住美國經濟仍不失為一件要事。這就是日本人要做的一切。」

　　「是嗎？」我問道，「如此說來，日本人是在做拯救美國的好事了？」

　　「我們需要有人這樣做，」康納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們自己能對付。」

　　「這是英國人常常講的話，」他搖搖頭，「可是現在英國人破落了，美國人也正在破落。」

　　「為什麼會破落下來的？」我發問道，嗓門不知不覺提高了。

　　「日本人說這是因為美國變成了一個物質匱乏的國度。我們放棄了製造業。我們不再生產任何物品。你在製造產品時，你就是在賦予原料新的價值。從字面上講，你就創造了財富。可是美國人不再做這事了。如今美國人掙錢是靠玩弄紙面上的東西，對此日本人說，他們肯定會趕上我們，因為紙面上的收益並不反映真正的財富。他們認為我們對華爾街和無用的債券的迷戀簡直發了狂。」

　　「因此就該日本人管理我們？」

　　「他們認為該有人管理我們。他們倒情願我們自己管理自己。」

　　「我的上帝。」

　　康納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少來點義憤吧，後輩，因為據花田先生說，週六例會已於一九九一年休會了。」

　　「是嗎？」

　　「是的。那是因為日本人決定不再為美國是否清理其法案而操心。他們看出了美國現狀中的有利可圖之處。美國在酣睡，一切出價低廉。」

　　「所以週六例會就不召開了？」

　　「偶爾也舉行幾次，是為了維護日美關係。如今兩國的經濟已緊緊地掛在一起，即使有一方想脫離另一方，也無能為力啦。不過，週六例會再也不是至關緊要的了，基本上成了一般性的社交聚會。所以，阪村對謝里爾．奧斯汀說的那些話並非如此，她的死亡與週六的例會也毫不相干。」

　　「那麼與什麼相干呢？」

　　「我的朋友們似乎認為這是個人原因。一種感情衝動導致的犯罪，牽涉一個漂亮瘋狂的女人以及一個妒忌的男人。」

　　「你相信嗎？」

　　「噢，問題是他們的意見完全一致。三位商人都是這麼看的。當然嘍，日本人是不願意在他們內部表示不同意見的，甚至在一個農業落後國的高爾夫球場上也是這樣。不過我聽說對外國人表示一致，可能包藏著各種各樣的罪孽。」

　　「你認為他們是在撒謊嗎？」

　　「也不盡是。」康納搖搖頭，「不過，我有一種印象，既然他們不說，也就是在告訴我某件事情。今天早晨打的是一場不願袒露胸懷的球賽。我的朋友們不樂意直說嘛。」

　　康納跟我聊著今天的這場高爾夫球。整個上午常常是長時間的沉默。四個人全都彬彬有禮、體諒對方、互相偶爾說上幾句話，即使發表意見也都十分含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只是一聲不吭地在場上走來走去。

　　「你不是去那兒搜集情報的嗎？」我說道，「你怎麼受得了？」

　　「哦，我一直在搜集情報。」可是當他解釋時，又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從根本上說來，日本人之間有上千年的共同文化，使他們得以相互理解，因此他們用不著開口就能互相心領神會。在美國，父母和子女之間也有那種默契──做子女的，常常只要看到父母親使一個眼色便能理解一切。但總的說來，美國人不依賴無言的交流，而日本人卻相反。彷彿所有的日本人都屬於同一家庭，都能進行無聲的交流。對一個日本人來說，沉默也有其意義。

　　「這並不神祕，也不奇妙，」康納說，「這多半是因為日本人被規矩和習俗死死地捆住了，到頭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出於禮貌，同時也為了要面子，其他人不得不去意會這個處境、這種內涵、體態的細微信號以及沒有用語言來表述的情感。因為前者覺得，他實際上無法用語言表達任何事情，任何事情一經出口便粗鄙不堪。這樣，就得用別的方式讓別人領會你的意圖。」

　　「你就是這麼度過一個上午的嗎？互相不吭聲？」

　　康納搖搖頭。他覺得他同日本的高爾夫球伴們明確地交換了意見，壓根兒沒有受到沉默的困擾。

　　「因為我在請他們談論其他日本人──他們大家庭中的其他成員──我的問題就必須提得十分巧妙，就像我在詢問你妹妹是否關進了監獄或者任何會引起你痛苦或使你尷尬的問題時那樣，我得細細推敲。我會留心你考慮多久才開始答覆，留心你言談中的間歇、你的聲音語調──所有這一切。遠遠超出了字面意義上的交流，對不對？」

　　「對。」

　　「這意味著要你憑直覺去感受。」

　　「那你的直覺是什麼？」

　　「他們說：『你過去幫過我們不少忙，我們銘刻在心，因此，現在總想幫你一把。不過這次謀殺與日本人有關，因而我們想說也沒法說出口。你看我們欲言又止的樣子，就可以知道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了。』」

　　「賣的什麼藥？」

　　「噢，」康納說，「他們幾次提及微電腦公司。」

　　「那個高技術公司？」

　　「對。就是那家正在拍賣的公司。那是矽谷的一家小公司，專門生產數控機械的。這場買賣牽涉到政治方面的問題。他們幾次提及那些問題。」

　　「這麼說這一謀殺案與微電腦公司有關嘍？」

　　「我想是的。」他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順便問一聲，關於錄影帶，南加州大學了解到了什麼情況？」

　　「首先，那些錄影帶是複製品。」

　　康納點點頭，「我猜到了。」他說。

　　「你猜到了？」

　　「石倉先生絕不會把原始帶給我們。日本人認為，除了他們之外，其餘的人都是野蠻的人。他們確實就是這麼認為的：野蠻人。卑鄙無恥、粗俗不堪、笨頭笨腦的野蠻人。他們對此並不溢於言表，因為他們知道你對自己無緣成為日本人是無可奈何的。不過他們依舊是持這種態度。」

　　我點點頭。桑德斯大致上也是這麼說的。

　　「另一方面，」康納說，「日本人雖然一帆風順，但他們並不魯莽。他們既詭計多端，又講究務實。他們不打算給我們原始帶是因為他們不想冒險。那麼，你還了解到關於錄影帶的別的什麼情況嗎？」

　　「你為什麼認為還有別的什麼情況？」我反問道。

　　「當你看這些錄影時，」他說，「我相信你會注意到一個重要細節的……」

　　恰在這時，我們的交談被電話鈴聲打斷了。

　　「康納上尉，」一個興致勃勃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我是傑里．奧爾，正在日落山鄉間俱樂部呢。你離開時沒有將資料帶走。」

　　「資料？」

　　「就是那份申請表，」奧爾說，「你必須把表填好，上尉。當然這僅僅是例行手續。考慮到你那些擔保人的身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事不會遇到麻煩的。」

　　「我的擔保人？」康納說。

　　「是的，先生，」奧爾答道，「祝賀你！你知道，近來要加入日落山鄉間俱樂部簡直比登天還難。不過，花田先生的公司不久前已買下了一個團體會員名額，並決定把它置於你的名下。我得說，你的朋友們表示了一個十分友好的姿態。」

　　「是的，沒錯。」康納皺著眉頭說。

　　我看了看他。

　　「他們知道你喜歡在那兒打高爾夫球。」奧爾說，「不用說，你知道那些條件。花田將買下五年的會員資格，五年之後，會員資格將轉到你的名下。這樣，等你從俱樂部退休時，你就有權把名額賣出去。現在你是來這兒取表格，還是要我把表格送到你家裡？」

　　康納說：「奧爾先生，請告訴花田先生，我對他的慷慨大方表示衷心感謝。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一定再給你去電話。」

　　「那好，你只要告訴我表格往哪裡送就行。」

　　「我會給你去電話的。」康納說。

　　他撳下按鈕，結束了通話，皺起眉頭凝視著窗外。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一個名額值多少錢？」我問道。

　　「七十五萬。也許一百萬。」

　　「你那些朋友的禮物真不賴。」我再次想起了格雷厄姆，以及他暗指康納是日本人的工具時的那種神態。對此，現在似乎無須多疑了。

　　康納搖搖頭，「我真不懂。」

　　「有什麼不懂的？」我說，「天哪，我的上尉！在我來看，再明白不過了。」

　　「不，我真不懂。」康納說。

　　這時，電話又響了。不過這一次是我的電話。

　　「史密斯中尉嗎？我是路易絲．格伯。我真高興，終於跟你聯繫上了。」

　　我沒有聽清她的名字，隨口問道：「你說什麼？」

　　「明天是週六，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時間去看一下房子。」

　　這時我才想起她是誰。一個月之前，我跟一位經紀人一起去看了房子。米歇爾慢慢長大了，我想讓她搬出公寓，如果可能的話，給她搞個有後院的房子，但結果令人失望。儘管房地產業不景氣，買一套最小的住宅也得花四五十萬美金。靠我的薪水，住這樣的房子根本不夠格。

　　「這次情況很特殊，」她說，「所以我想到了你和你的小姑娘。那是坐落在帕爾默斯的一所小房子，面積很小，但位於角落上，帶一個迷人的小後院。院裡種著花，還有一塊可愛的草坪。要價是三十萬。不過，我之所以想到你，是因為賣主願意收回所有的字據，你買的時候也許還能降點價。你想去看看嗎？」

　　「賣主是誰？」我問。

　　「我也說不上。這是個特殊情況。房子原為一位老太太所有。她現在已進了老人療養所。她那住在托皮卡的兒子想把房子賣掉。可是他不想全部出手，而是讓財源細水長流。房產還未正式清理列價。不過我知道賣主已動了這個念頭。如果你明天能趕來，也許還能拿下來。那個後院可美啦。我都能想像你那小女孩在那兒會是什麼模樣。」

　　康納看了我一眼。我說：「格伯小姐，我得進一步了解一下。比如賣主是誰，等等。」

　　她聽上去大吃一驚，「哎呀，我還以為你會樂得蹦起來呢。像這樣的情況可不是常有的。你難道不想去看看嗎？」

　　康納望著我，點了點頭。他做個鬼臉，說了聲可以。

　　「看來我得找你一下。」我說道。

　　「好吧，中尉，」她說道，聽上去好不情願，「來時請告訴一聲。」

　　「我會的。」

　　我掛上了電話。

　　「到底怎麼啦？」我說。因為這等於有人奉送給我們一大筆錢。一筆數目可觀的錢。

　　康納搖搖頭：「我不知道。」

　　「這與微電腦公司有關嗎？」

　　「我不知道。我曾認為這家公司是個小公司。這毫無意義。」他顯得很不安，「這家公司究竟是個什麼公司？」

　　「我想我知道該去問誰了。」我說。

　　三十

　　「微電腦公司？」羅恩．萊文問道，點燃了一支長雪茄，「當然嘍，我能告訴你有關這家公司的事。這是一段醜聞。」

　　我們坐在美國金融通訊網的新聞編輯室裡，這是位於機場附近的一個電纜新聞操作室。透過羅恩辦公室的窗子，我可以看到鄰近的飛機庫屋頂上白色的拋物面衛星接收器。羅恩吸了一口雪茄，朝我們咧嘴一笑。他在從事電視新聞工作之前，是《紐約時報》的金融記者。美國金融通訊網是為數甚少的幾個電視操作室之一。這兒的電視播音員不是照本宣讀新聞稿的，而是必須十分了解自己這一行的內情。羅恩就是這樣的人物。

　　「微電腦公司是五年前由一些美國電腦商合夥創辦的，」羅恩說道，「成立此公司旨在發展生產電腦晶片的下一代Ｘ光平版印刷機。微電腦公司開辦之際，美國沒有平版印刷機製造商──他們在八〇年代時就在激烈的競爭中被日本人逐出了這一行業。微電腦公司發展了新技術，並一直在為美國公司生產機器，明白嗎？」

　　「明白。」我說道。

　　「兩年前，微電腦公司賣給了達利─希金斯公司──喬治亞州的一家公司。達利公司的其他業務每況愈下，因而決定出售微電腦公司來籌集現金。他們物色到赤井陶瓷公司這個買主，那是大阪的一家公司，他們已經在日本生產平版印刷機。赤井公司有得是現金，而且願意出高價買下這家美國公司。然後，美國國會提出動議，要求停止出售這家公司。」

　　「為什麼？」

　　「美國經濟的衰退甚至已開始引起國會的不安。日本奪去了我們太多的基礎工業，六〇年代的鋼鐵工業和船舶製造工業，七〇年代的電視工業和電腦晶片製造工業，八〇年代的機床工業。有朝一日，人們一覺醒來，會認識到這些工業對美國的防衛來說是生死攸關的。我們喪失了製造國家安全所必需的組件的能力，完全依賴日本提供這類產品。所以，國會開始擔憂了。不過，我聽說，不管怎麼說，交易還是在進行。怎麼啦？你們這些傢伙與這樁買賣有關？」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康納答道。

　　「真幸運，」羅恩說著，吸了一口雪茄，「如果你們參與一樁與日本人做的買賣，就好比發現了油礦一樣。每一個人都會腰纏萬貫。我想，你們兩位可望得到厚禮嘍。」

　　康納點點頭：「可不是。」

　　「我敢肯定，」羅恩說，「他們會為你們想得很周到，給你們買幢房子或者買輛車子，或者給你們低息貸款，反正是這一類的好處。」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羅恩笑了起來，「他們為什麼要吃壽司？這是他們的經營方式嘛。」

　　康納說：「嗯，微電腦公司不就是樁小買賣嗎？」

　　「是的，很小一筆買賣。公司的價值為一億美元，赤井公司花了一．五億美元來買它。除此之外，他們很可能另花了三千萬美元去刺激目前與他們合作的官員，也許一千萬用於合法支付，一千萬用諮詢費的名義撒在華盛頓的各個部門，還有一千萬用來購買種種禮物打發像你們這號人。所以，總共花費算它兩億美元吧。」

　　「花兩億美元買個價值一億美元的公司？為什麼他們的支付超出公司的實際價值？」我問道。

　　「他們並沒有多付錢，」羅恩說，「對他們來說，他們是在做一筆大買賣。」

　　「為什麼？」

　　「這是因為，」羅恩說，「如果你擁有可以用來製造某種東西的機器，譬如說電腦晶片的機器吧，你就擁有了依靠這些機器才能運轉的後幾道程序的工業。微電腦公司使他們得以控制美國電腦工業。與通常一樣，我們對此聽之任之，就像我們喪失電視工業和機床工業一樣。」

　　「電視工業發生什麼情況啦？」我問。

　　羅恩看了一下錶，「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成為世界上電視機的主要製造商。像齊尼思公司、美國無線電公司、通用電氣公司、埃默森公司等二十七家美國公司在技術上遠遠領先於外國製造商。除日本之外，美國公司在全世界取得了成功。但他們無法鑽進封閉的日本市場。他們得知，如果想在日本推銷產品，他們必須同意日本公司可以使用其技術。在美國政府的壓力下，他們無可奈何地照辦了，而此舉意在拉住日本作為反對蘇聯的盟友。

　　「現在看來，同意轉讓技術是個壞主意。這意味著日本可以把我們的技術據為己有，而我們卻失去了日本這個出口市場。不消多久，日本著手製造價格低廉的黑白電視，出口到美國──而我們在日本卻無法這樣做，對不對？到一九七二年，美國市場上銷售的黑白電視百分之六十成了進口貨。到一九七六年，黑白電視百分之百成了進口貨。我們喪失了黑白電視機市場。美國不再製造黑白電視機了。這個行業從此從美國消失了。

　　「我們說，這無關緊要：我們的公司已經轉向生產彩色電視機。然而日本政府提出了一項發展彩色電視工業的精密計劃。日本又一次獲得了美國技術轉讓，並在其予以保護的市場中對技術加以改進，反過來又洪水般地向我們輸出產品。這些產品再次擠走了眾多的美國公司。與原來的情況一模一樣。截至一九八〇年，僅有三家美國公司仍在生產彩色電視機。到了一九八七年，只剩下了齊尼思公司。」

　　「可是日本電視機物美價廉。」我說。

　　「日本貨可能是更好些，」羅恩說，「然而它們價格便宜僅僅是因為他們的銷售價低於成本，從而可以清除美國的競爭對手，這叫傾銷。按美國的法律和國際法來看，那是非法的。」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加以阻止呢？」

　　「問得好，尤其是因為傾銷僅僅是日本人眾多的非法銷售術中的一種。日本人還統一售價：他們有一個稱之為『旬末懇談會』的例會。經理們每隔十天在東京的飯店裡聚會一次，確定商品在美國的售價。我們提出了抗議，但會議照常進行。他們串通一氣做出安排來促進產品的批發銷售。日本人向西爾斯等美國批發商支付了數百萬美元的傭金。他們在關稅上大肆舞弊。他們摧毀了美國的工業，使得美國工業無法與之競爭。

　　「當然嘍，我們的公司提出了抗議，並提出訴訟，要求給予補償──聯邦法院中對日本的傾銷、舞弊等壟斷行為進行起訴的案子有數十件！傾銷案通常在一年之內得到解決。但我們的政府不提供任何幫助，而日本人又是拖延的能手。他們用數百萬美元收買美國院外活動集團中的說客們為他們辯護。等到十二年後審判案子時，市場之戰已經結束。當然，在這段時間裡，美國公司根本不可能回擊日本，甚至連一隻腳都跨不進日本的大門。」

　　「你是說日本人非法接管了電視工業？」

　　羅恩聳了聳肩，「沒有我們的幫助，他們根本不會成功，」他說，「我們的政府在縱容日本，他們把日本看做一個剛露頭的彈丸小國，而美國的工業被認為是不需要政府幫助的。在美國，始終存在著厭惡商務的傾向，但我們的政府似乎從未意識到這一點。而在日本則不一樣。當新力公司開發手機時，我們沒有說：『多好的產品，現在，你得向通用電氣公司發放技術許可，通過一家美國公司把它賣出去。』當他們尋找銷路時，我們沒有對他們說：『噢，對不起，美國的商店都事先與美國的供應商簽訂了供貨協議。你得通過這兒的一家美國公司進行銷售。』如果他們尋求專利，我們沒有說：『申請專利需要八年，在這期間你們的申請必須公開，以便我們的公司能夠了解你們發明了些什麼，並可免費複製，這樣，等我們給你們頒發專利證書時，我們的公司已經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了你們的技術。』

　　「這些事我們一件也沒有做，而日本人卻全做了。他們的市場關閉，而我們的市場敞開。這不是一個公平的競技場，事實上，甚至連競技場都不是，而是一個單向的通道。

　　「目前，這個國家出現了一種商業上的失敗主義趨勢。美國公司的資產是以黑白電視來估價的，日本公司的資產則是以彩色電視來估價的。美國政府不願幫助我們的公司反擊日本人的非法貿易行為。所以，當安派克斯公司發明了盒式錄影機後，他們甚至沒有去嘗試正式投產，而是把技術轉讓給了日本，又另謀它業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美國公司並不搞研究。要是你自己的政府如此敵視你的努力，使得你無力把研究的成果投入市場，那麼又何必要開發新技術呢？」

　　「不過，難道這不是因為美國的企業軟弱無力、經營無方嗎？」

　　「那是就一般情況而言，」羅恩說，「正如日本人及其在美國的代言人所宣傳的那樣。不過，只要擺出幾個例子，人們對日本人的窮凶極惡便可略見一斑。拿霍戴利公司一案來說吧。你知道這樁案子嗎？霍戴利公司是一家機床公司，他們聲稱其專利和技術許可被日本公司侵權。聯邦法院的一位法官派霍戴利公司的律師去日本搜集證據，但日本人卻拒絕發給入境簽證。」

　　「你在開玩笑？」

　　「他們在乎什麼呢？」羅恩說，「他們知道我們絕不會報復的。當霍戴利訴訟案提交給雷根政府時，雷根政府毫無反應。就這樣，霍戴利公司退出了機床業。因為沒有人頂得住產品的傾銷，這就是事情的全部要害所在。」

　　「如果他們進行傾銷，難道不虧本嗎？」

　　「短時間是虧本的。不過，你售出了數百萬套後，你就能夠改進你的生產線，降低生產成本。幾年之後，你就真的能以更低的成本生產產品。同時，你掃除了競爭對手，控制了市場。日本人以戰略眼光考慮問題，他們放長線釣大魚，著眼於五十年後局勢的展望。而美國公司卻必須每個季度都有盈利，要不然總經理和高級職員就會流落街頭。日本人壓根兒不在乎短期利潤。他們要的是市場中所占的份額。對他們來說，做生意就跟打仗一樣。爭奪地盤，掃除競爭對手，控制市場。這就是他們近三十年來從不間斷的工作。

　　「所以，日本人傾銷鋼材、電視、家用電器、電腦晶片、機床──無人阻止他們。我們喪失了這些工業。日本公司和政府瞄準了某些特殊工業，而且屢屢得手。就這樣，年復一年，一個行業接著一個行業落到他們手中。而與此同時，我們卻坐在那兒侈談自由貿易。除非同時提出公平貿易，否則，自由貿易是毫無意義的。日本人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公平貿易。你知道，日本人喜愛雷根是有原因的。在雷根執政期間，他們生意興隆，財源亨通。在自由貿易的名義下，雷根著實把我們搞垮了。」

　　「為什麼美國人不明白這一點呢？」我問道。

　　康納哈哈大笑，「為什麼他們吃漢堡？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嘛，後輩。」

　　這時，一個女人在新聞編輯室那頭叫道：「康納在這兒嗎？四季飯店有人打電話找你。」

　　康納看了一下手錶，便站起身來，「對不起。」他離開我們進了新聞編緝室。透過玻璃，我見他正對著話筒講話，一邊還做著記錄。

　　「要知道，」羅恩說，「這種情況仍在繼續。為什麼日本照相機在紐約比在東京還便宜？他們繞過半個世界把貨運來，還要支付大量關稅和銷售費用，結果價格卻更加便宜？這怎麼可能呢？日本遊客在紐約購買自己國家的產品，是因為在紐約這些產品更加便宜。與此同時，美國產品在日本售價比在紐約高百分之七十。美國政府為什麼不採取強硬的態度？我不明白。其答案部分就在於此。」

　　他指了指辦公室裡的螢幕。螢光幕上，一個儀表出眾的男人正在慢慢移動的錄音帶上錄音，聲音很低，「你看見那傢伙了嗎？他叫大衛．羅林斯。他是史丹福大學的商學教授，太平洋地區事務專家。他是個典型的──把聲音開大些，好嗎？他也許正在評論微電腦公司的事呢。」

　　我旋轉螢幕上的旋鈕，聽到羅林斯在說：「……認為美國的態度是完全沒有道理的。畢竟日本公司為美國人提供了就業機會，而美國卻把就業機會移到了國外，剝奪了本國百姓的就業機會。日本人無法理解究竟我們在抱怨什麼。」

　　羅恩嘆了口氣，「一派胡言。」他說道。

　　螢光幕上，羅林斯教授正在說：「我認為美國人對我們國家從國外投資者那兒得到的幫助毫不領情。」

　　羅恩大笑起來，「羅林斯是我們稱之為『菊花親吻團』的成員之一，是為日本宣傳架設線路的學究式專家。他們的確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們需要前往日本工作的通道，如果他們的言論聽上去有批評日本的味道，他們在日本建立的連繫就會中斷，去日本的大門就會隨之關上。而在美國，日本人總是悄悄地在某些人耳邊嘀咕，說什麼冒犯日本的人不可信，或者說他們的見解『過時了』，更有甚者，說他們是種族主義者。要不多久，這些學究就會逐漸失去講演的機會和諮詢工作的職務。他們知道這種後果已在他們那些越軌的同事身上發生，而他們不想重蹈覆轍。」

　　康納又回到房間裡。他問：「在出售微電腦公司的交易中有什麼非法行為嗎？」

　　「根據華府方面的決定來看，」羅恩說，「肯定裡面有文章。赤井陶瓷公司已經擁有百分之六十的美國市場，微電腦公司的出售將給赤井公司以實際上的壟斷。如果赤井公司是家美國公司，我國政府就會以反壟斷為理由而加以阻止。但由於赤井公司不是美國公司，因此這筆買賣不會受到仔細審查，到頭來很可能會獲准出售。」

　　「你是說日本公司能在美國進行壟斷，而美國公司卻不能？」

　　「這是近來通常的結果，」羅恩答道，「美國的法律常常促使我們把公司賣給外國人。以松下公司購買環球影片公司來說吧，幾家美國公司都試圖買下這家公司，但都沒有成功。威斯汀豪斯於一九八〇年做了嘗試，沒有成交的原因是違反了反壟斷法。美國無線電公司做了嘗試，也沒有結果，原因是侵犯了公眾利益。可是當松下公司介入時，卻沒有任何法律阻攔它的舉動。最近，我們的法律做了修改。按照目前的法律，美國無線電公司就可以購買環球影片公司了。然而在當時卻毫無辦法。微電腦公司的交易便是體現愚蠢的美國法規的一個最新例證。」

　　我說：「美國的電腦公司對出售微電腦公司又抱什麼態度呢？」

　　「美國的公司並不歡迎這筆買賣，但也沒有表示反對。」羅恩說道。

　　「為什麼？」

　　「因為美國公司已經感到政府對它們控制太嚴，美國出口產品的百分之四十受到安全法規的約束。我們的政府不讓我們的電腦公司向東歐出售產品。冷戰已經結束，那些限制性法規卻依然存在。與此同時，日本人和德國人則發瘋似的向外兜售其產品。所以說，美國人希望少一點控制。他們把任何制止出售微電腦公司的企圖都看成是政府的干預。」

　　「我並不認為這是明智的舉動。」我說道。

　　「我同意你的說法，」羅恩說，「美國公司將在今後幾年內逐步遭到扼殺。這是因為日本人一旦成了電腦晶片生產機械的唯一製造者，他們就會處於控制美國機械出路的有利位置上。」

　　「他們會這樣做嗎？」

　　「他們以前已這樣做過。」羅恩說，「例如，他們對離子注入器和其他一些機械就採取這種做法。可美國公司團結不到一塊兒。他們之間爭吵不息。與此同時，日本人以每天一個的速度收買高技術公司。過去的六年就是這樣。我們在切腹自殺，而我們的政府卻置若罔聞，因為我們有個所謂的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負責監督高技術公司的出售。只是該委員會一事無成。在過去的五百例出售中，僅有一例被擋了回來。一家接一家公司被賣出，華盛頓竟沒有人站出來說個『不』字。最後，莫頓參議員張揚了一下，呼籲『暫停』，但無人理會他。」

　　「這筆交易還在繼續嗎？」

　　「這正是我今天聽到的事。日本的對外宣傳機器在緊張地工作，炮製種種有利的宣傳資料。他們堅持不懈，一切都搶在前面。我是說在各個方面……」

　　有人在敲門，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把頭伸進來，「對不起，打擾你了，羅思，」她說，「基思剛剛接到日本廣播協會駐洛杉磯代表掛來的電話。他想知道我們的廣播員為什麼抨擊日本。」

　　羅恩皺起眉頭，「抨擊日本？他說些什麼？」

　　「他說我們的播音員在播音時說什麼『該死的日本人正在接管這個國家』。」

　　「接著說，」羅恩說，「沒有人會那樣講的。尤其在廣播中，誰會講這種話呢？」

　　「是倫尼，在紐約。他是通過回傳線路講的。」那女人說。

　　羅恩在椅子裡挪了挪身體，「唔，」他說，「你檢查過錄音帶嗎？」

　　「檢查了，」她說，「他們正在主控制室查驗自動存儲資料。不過我想這是真的。」

　　「真糟糕！」

　　我問：「什麼叫回傳線路？」

　　「我們的衛星傳輸線。我們每天從紐約和華盛頓接收一批文稿，然後加以重播。在廣播前或廣播後總有一分鐘左右的空檔。我們會刪去這一部分，但任何一個想捕捉我們信號的人都可以借助民用截拋物面反射測出未經加工的原始電文。人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們告誡過那些能人在攝影機前務必小心謹慎。可是去年，路易絲在攝影機前肆無忌憚地解開罩衫，做出吊兒郎當的樣子來──於是責問的電話從全國各地打來。」

　　羅恩的電話響了。他聽了一會兒後說道：「好的，我明白了！」隨即掛了電話，「他們檢查了錄影帶。倫尼當時正對著攝影機在回傳線路前講話。他對路易絲說：『如果我們還蒙在鼓裡，那麼這些該死的日本人就將擁有這個國家。』他確實說這話了，但不是在演播。」他沮喪地搖搖頭，「日本廣播協會的那傢伙知道我們沒有開播嗎？」

　　「知道。但是他說他們能接收到那些話，而且正是基於這一點提出了抗議。」

　　「該死的傢伙！」羅恩說，「這麼說，他們甚至在監聽我們的回傳線路。天哪，基思打算怎麼辦？」

　　「基思講，他已經討厭再去告誡紐約的能人。他要你去處理此事。」

　　「他要我給日本廣播協會的那個傢伙打電話嗎？」

　　「他說由你自己拿主意，不過，關於那半個小時的演播節目，我們跟日本廣播協會有協議，我們每天給他們發送一次。他可不想使這個協議遭風險。他認為你應該道歉。」

　　羅恩嘆了口氣，「現在，我甚至不得不為並非演播的話去道歉。真見鬼！」他看著我們，「夥計們，我得走了。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我說，「祝你好運。」

　　「聽著，」羅恩說，「我們大家都需要好運。你們知道，日本廣播協會正著手投資十億美元建立全球新聞通訊網。他們打算與特德．特納有線電視新聞網在全球展開競爭。如果說過去的歷史有任何指導意義的話……」他聳了聳肩，「和美國的新聞媒介吻別吧。」

　　當我們離開時，我聽到羅恩對著話筒說：「笠川先生嗎？我是羅恩．萊文。我在美國金融通訊網跟你講話。是的，先生。是的。笠川先生，我想就我們的廣播員通過衛星線路所講的話表示關注和深深的歉意……」

　　我們關上門，離開了那兒。

　　「上哪兒去？」我問。

　　三十一

　　四季飯店深得明星和政治家們的厚愛。它的入口十分氣派，但我們的車被安排停放在轉角的便門旁。一輛裝運牛奶的小卡車停在裝卸臺前，廚房的工作人員正往下搬卸盒裝牛奶。我們在此足足等了五分鐘。康納看了看手錶。

　　我問：「我們幹嘛待在這裡？」

　　「我們得按最高法院的規矩辦事，後輩。」

　　一個身著制服的女人從裝卸臺處走了出來，環顧了一下，朝我們揮揮手。康納也朝她揮揮手。她又一次消失。康納掏出錢包，抽出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

　　「我當警探最先明白的事情之一，」康納說道，「就是飯店的工作人員能幫上大忙，尤其是在眼下這些日子裡，警察受到種種限制。沒有搜查令，我們警察就不能進入飯店的任何房間。如果我們進了房間，不管搜查中發現了什麼，都不會得到承認，對不對？」

　　「對。」

　　「但女服務員可以進去。洗熨工、清潔工和客房服務員都可以進去。」

　　「唔──唔。」

　　「所以，我學會了與所有大飯店都保持連繫。」他打開了車門，「我去一下就來。」

　　他朝裝卸臺走去，在那兒等著。我用手輕輕叩著方向盤，腦海裡出現了這些詩句：

　　　　我改變了初念，這愛情美不勝言。

　　　　善良、仁慈，還有那美妙的營火舞會。

　　一個身著制服的女人從裝卸臺上走出來，簡要地與康納談了幾句。康納記了下來。那女人的手心上放著一件金光閃閃的東西。康納沒有去觸摸它，只是看了看，點點頭。她迅速地把那件東西塞進口袋。然後，他把錢付給她，那女人便轉身離去。

　　　　你撥動了我的神經，震撼了我的心靈。

　　　　極度的戀情撩得我心神不寧。

　　　　你動搖了我的意志，使我無比激動──

　　一個洗熨工手提一套用衣架掛著的男式藏青西服來到裝卸臺上。康納問了一個問題，洗熨工看了一下手錶後才回答問題。接著，康納蹲下身子，仔細地察看上裝的底邊。他打開上衣，檢查衣架上的褲子。

　　洗熨工拿走了第一套西服，又把第二套西服拿到裝卸臺上。這是一套藏青色的帶細條子的西服。康納又一次做了檢查。他好像發現了衣服上的什麼東西，便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刮進一隻透明小塑膠袋子裡。他把錢付給了洗熨工後，就回到汽車跟前。

　　「是在檢查羅參議員嗎？」我問道。

　　「檢查了很多東西，」他說，「不過，是檢查羅參議員。」

　　「昨天晚上，羅參議員的助手的口袋裡有條白色的內褲。但是謝里爾當時穿的是黑色的內褲。」

　　「這沒錯，」康納說，「不過，我認為我們有了進展。」

　　「你往那袋子裡放了些什麼？」

　　他掏出那個小玻璃紙袋，放到亮處。透過玻璃紙，我見到了幾縷短短的黑線，「是地毯的纖維，我想，是黑色的，跟中本公司會議室裡的地毯相似。得去化驗室檢查確認。眼下，我們還有一個難題得解決。開車吧。」

　　「我們去哪兒？」

　　「達利─希金斯，就是那家擁有微電腦公司的公司。」

　　三十二

　　接待員旁邊的門廳裡，一個工人正往牆上鑲貼巨大的金字：達利─希金斯股份有限公司，招牌下寫著「一流經營」。還有幾名工人正在過道上鋪地毯。

　　我們亮了一下警徽，提出要見達利─希金斯公司的董事長阿瑟．格雷曼。

　　接待員操南方口音，長著一隻朝天鼻子，「格雷曼先生一整天都有會。他約你們來的嗎？」

　　「我們為出售微電腦公司一事而來。」

　　「這麼說，你們該見見我們負責對外宣傳的副董事長恩德斯先生。他負責向外界介紹有關微電腦公司的事宜。」

　　「好的。」康納說。

　　我們坐在接待室的沙發椅上。一位身穿緊身裙的漂亮女人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沙發椅上，腋下夾著一卷圖紙。那名工人在繼續釘招牌，「我原以為這家公司陷入了資金危機，可他們為什麼重新裝潢？」我問道。

　　康納聳聳肩。

　　祕書在接電話，「我是達利─希金斯公司，請稍候。我是達利─希金斯公司……噢，請等一下，參議員……達利─希金斯公司，是的，謝謝你……」

　　我從咖啡桌上拿起一本小冊子。這是達利─希金斯經營集團的年度報告。該集團在亞特蘭大、達拉斯、西雅圖、舊金山、洛杉磯設有辦事處。我在小冊子裡發現了一幅阿瑟．格雷曼的相片。他看上去精神愉快、躊躇滿志。報告中有一篇他署名的文章，題為《堅持奉行一流經營》。

　　祕書對我們說：「恩德斯先生一會兒就來你們這兒。」

　　「謝謝你。」康納說。

　　過了一會兒，兩位身著工作制服的男人走進了門廳過道。那個腋下夾著圖紙的女人站起身來。她招呼道：「你好，格雷曼先生。」

　　「你好，比弗利，」年長的男人說道，「我一會兒來。」

　　康納也站起身來。祕書立即說道：「格雷曼先生，這兩位先生……」

　　「等一下。」格雷曼說道。他向與他同行的男子轉過身去。此人比他年輕，三十剛出頭，「務必與羅傑把事情談妥。」格雷曼說道。

　　年輕的男子搖搖頭：「他不會喜歡的。」

　　「我知道他不會。但不管怎麼樣也要告訴他，至少要補償六百四十萬美元。」

　　「可是，阿瑟……」

　　「就這樣告訴他。」

　　「好吧，阿瑟。」年輕的男子說道，一邊整了整領帶。他壓低聲音說：「公司的收益下降了那麼多，董事會也許會拒絕給你籌措六百萬美元以上的款項……」

　　「我們不是在談論收益，」格雷曼說道，「而是在談論補償。這與收益毫不相干。董事會必須給總經理籌足與現時補償水準相當的數字。如果羅傑不能與董事會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意見，我將取消三月份的會議，並請求換人。你把這話告訴他。」

　　「好的，我會對他說的，阿瑟。但是……」

　　「就這麼做。晚上給我電話。」

　　「行，阿瑟。」

　　他們握握手。年輕的男子怏怏地離去。接待員說：「格雷曼先生，這些先生……」

　　格雷曼轉向我們。康納說：「格雷曼先生，我們想就微電腦公司的事跟你談一會兒。」他微微側身，亮出他的警徽。

　　格雷曼突然火冒三丈，「我的天，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攪了，折磨死人了！」

　　「折磨？」

　　「還能說什麼？到我這兒來的有參議院的人，聯邦調查局的人。現在又來了洛杉磯的警察？我們不是罪犯。我們擁有一家公司，我們有權賣掉它。路易絲在哪兒？」

　　那接待員說：「恩德斯先生來了。」

　　康納心平氣和地說道：「格雷曼先生，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們只有一個問題，只需一分鐘。」

　　格雷曼怒目以對，「什麼問題？」

　　「有多少人出價要購買微電腦公司？」

　　「這不關你的事，」他說，「不管怎麼說，我們與赤井公司簽訂的協議規定，我們不能以任何方式公開討論公司出賣事宜。」

　　康納又問：「是不是不止一個出價人？」

　　「瞧，你的問題多著呢。你去跟恩德斯談吧，我忙著呢。」他說完，便轉向那個腋下夾著圖紙的女人，「比弗利，你給我帶來什麼啦？」

　　「我帶來修改過的董事會會議室設計藍圖，格雷曼先生。我還帶來了盥洗室的瓷磚樣品，這種灰色很好看，我想你會喜歡的。」

　　「好，好。」他領著那女人順過道走開了。

　　康納目送著他們離去，然後墓地轉身朝電梯走去，「走吧，後輩。我們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吧。」

　　三十三

　　「是否有別的出價人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回到車上後，我問道。

　　「這就回到我們最初的那個問題上來了，」康納答道，「誰想使中本公司感到難堪呢？我們知道出售微電腦公司一事事關重大。國會因此亂成一團。不過，那當然意味著其他方面也亂了套。」

　　「在日本？」

　　「一點不錯。」

　　「誰會知道？」

　　「赤井公司。」

　　那位日本女接待員看到康納的警徽，惶惶不安地笑了一下。康納說道：「我們想見吉田先生。」吉田是公司的負責人。

　　「請稍等片刻。」她站起身來，幾乎小跑著，匆匆離去。

　　赤井陶瓷公司位於埃爾塞貢多一座毫不顯眼的辦公大樓的第五層。這家公司的裝飾十分儉樸，給人一種勤奮向上的印象。我們從接待處朝裡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個大房間，沒有任何東西把它隔開：一大片金屬製的辦公桌，職員們坐在電話機旁。文字處理機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我看著這間辦公室，「陳設那麼簡單。」

　　「純粹為了做生意嘛，」康納點點頭表示同意，「在日本，講究排場並不招人喜歡。人家會說你不踏實。當年，老松下先生擔任這家在日本規模第三的大公司的負責人時，他仍然搭乘普通商業性航班往返於大阪和東京的總部之間。他是擁有五百億美元資產的公司老板，然而他並沒有私人專機。」

　　等待期間，我望著那些在辦公桌前工作的職員。他們中有一部分是日本人，但大多數是白人，全都穿著藏青色西裝，幾乎沒有女性。

　　「在日本，」康納說道，「一家公司要是不景氣，第一件事就是經理們自動減薪。他們認為自己對公司的興衰負有責任，他們與公司榮辱與共。」

　　那位女接待員回來了，一聲不吭地在她的辦公桌前坐下。幾乎與此同時，一名身穿藏青色西裝的日本人向我們走來。他頭髮灰白，戴一副角質架的眼鏡，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他打著招呼：「早安，我是吉田。」

　　康納介紹了我們的身分，大家互相鞠躬致意並交換了名片。吉田先生用雙手分別接過我們的名片。每次都畢恭畢敬地彎腰鞠躬。我們也以相同的禮節回答。我發現康納沒有對他說日語。

　　吉田把我們帶進他的辦公室。辦公室一邊的窗戶對著機場，裡面的陳設十分樸素。

　　「你們想喝咖啡，還是喝茶？」

　　「不客氣，謝謝，」康納回答說，「我們來這兒是執行公務。」

　　「我明白。」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們坐下。

　　「我們想和你談談購買微電腦公司一事。」

　　「哦，是的。一樁棘手的買賣。不過，我可沒想到，這竟然會驚動警方。」

　　「也許這與警方無關，」康納回答說，「你能和我們談談這筆買賣嗎，或許合同是保密的？」

　　吉田先生露出驚奇神色，「保密？根本不是那回事。這是完全公開的，從一開始就如此。去年九月小林先生來找我們，他是東京達利─希金斯公司的代表。那是我們第一次聽說這家公司要出售。坦率地講，我們當時對他的提議感到很吃驚。十月初我們便著手談判，到十一月中旬，雙方談判人員初步達成協議。我們正要進入談判的最後階段，可是就在十一月十六日，國會提出了異議。」

　　康納說道：「你是說，你們對這家公司要出售感到吃驚？」

　　「是的，確實如此。」

　　「為什麼會吃驚呢？」

　　吉田先生在辦公桌上攤開雙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知道，微電腦公司是一家政府所有的公司，它的投資部分來自美國政府提供的基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筆款子占總投資的百分之十三。在日本，我們會把它看成是官辦公司。所以，我們在進行談判時理所當然就十分謹慎。我們不想做出唐突的舉動，但是我們在華盛頓的代理人要我們放心，他們說這筆交易不會引起任何異議。」

　　「原來如此。」

　　「可是眼下，就像我們事先擔心的那樣，困難重重。我認為，如今，我們給美國人製造了藉口。華府的某些人惴惴不安。這並不是我們的願望。」

　　「你沒有預料到華府會表示反對？」

　　吉田先生聳聳肩，表示對此沒有把握，「我們兩個國家有很大差異。在日本，我們對事態的發展能瞭如指掌；在這兒，卻總會有人出來唱對臺戲。可是赤井陶瓷公司並不希望招眼，現在我們的處境很尷尬。」

　　康納表示同情地點點頭，「聽起來，你們想打退堂鼓。」

　　「國內總部有許多人對我橫加指責，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情況。但是我對他們說，這是無法預料的。華府並沒有一貫的商業政策。它的政策隨著政治局勢的變化而每天都在改變。」他笑著補充了一句：「哦，我要說的是，在我們看來，情況就是這樣。」

　　「那麼，你認為這筆買賣還會繼續進行？」

　　「這可說不準。也許來自華府的批評太強烈啦。你知道，日本政府希望和美國保持友好關係嘛。他們會對企業施加壓力，要他們放棄會使美國政府不安的買賣。購買洛克菲勒中心和環球影片公司，這兩筆交易使我們遭到了批評指責。他們要我們Ｙｏｊｉｎｂｕｋａｉ。意思是……」

　　「小心謹慎。」康納說道。

　　「小心翼翼。是的。審慎從事。」他望著康納，「你會說日語嗎？」

　　「稍懂一些。」

　　吉田點點頭。一時裡他似乎在考慮改用日語交談，但還是忍住了，「我們希望保持友好關係，」他說道，「對我們的這些批評，我們覺得是不公平的。達利─希金斯公司財政上拮据，也許他們管理方面不善，也許還有其他原因。我說不上來。但這並不是我們的過錯，我們不能對此負責。而且我們事先並沒謀求得到微電腦公司，是他們主動找上門來的。我們想幫忙，反倒挨指責。」他嘆了口氣。

　　窗外，一架大型噴射機正在起飛，窗戶給震得格格響。

　　康納問道：「那麼其他的出價人呢？他們什麼時候退出去的？」

　　吉田先生皺起了眉頭，「沒有別的出價人，他們是私下裡向我們提出的。達利─希金斯公司不想把他們的財政困難公之於眾。因此我們就跟他們合作。可是眼下……新聞界對我們百般曲解。我們感到十分……ｋｅｇａｏｓｈｉｔａ，傷害？」

　　「是的。」

　　他聳聳肩，「這是我們的感覺。我希望你能懂得我的蹩腳英語。」

　　接著是一陣沉默。事實上，隨後一分鐘的時間裡，無人再開腔。康納面對吉田坐著。我坐在他身旁。又一架噴射機起飛了，窗戶又是一陣震動。仍然無人吭聲，吉田發出一聲長吁。康納點點頭。吉田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雙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康納嘆了口氣，咕噥了一聲。吉田也嘆了口氣。兩人似乎都在全神貫注地考慮著什麼。某種事情正在發生，但我對此並不清楚。我認為，這一定是不可言傳的直覺。

　　最後，吉田開了腔，「上尉，我希望我們不要發生誤會。赤井陶瓷公司是一家聲譽良好的公司。眼下的這種複雜局面與我們……與我們毫無相干。我們的處境很困難。但是我將竭盡全力對你們提供幫助。」

　　康納說道：「我很感謝。」

　　「這沒什麼。」

　　於是吉田站了起來。我們互相鞠躬握手。

　　「倘若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立即和我連繫，千萬不要客氣。」

　　「謝謝你。」康納回答說。

　　吉田把我們帶到他的辦公室門口。我們又一次鞠躬，然後他把門打開。

　　門外是一個四十來歲氣色紅潤的美國人。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就是前一天晚上和羅參議員一起坐在車裡的那個金髮男子。當時，他並沒有做自我介紹。

　　「啊，里奇蒙先生，」吉田說道，「你在這兒真是太巧啦。這兩位先生正在打聽微電腦公司的情況。」他把身子轉向我們，「也許你們願意和里奇蒙先生聊聊，他的英語要比我強得多。他可以提供更多的你們希望了解的細節。」

　　「我叫鮑勃．里奇蒙，邁爾斯．勞森．里奇蒙公司的。」他的握手十分有力。他渾身曬得黑黝黝的，似乎經常打網球。他神采奕奕地笑著，「這世界真小，是嗎？」

　　康納和我都做了自我介紹。我說道：「羅參議員身體康復了嗎？」

　　「哦，是的，」里奇蒙回答道，「謝謝你們的幫助。」他微笑了一下，「我不願去想他今天上午會感覺如何，不過我認為這並不是第一次。」他不停地移動著身體的重心，就像一個網球運動員在等待發球。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我得說，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們兩位。有什麼需要和我說的嗎？我在微電腦公司談判中是赤井公司的代表。」

　　「沒什麼，」康納態度和婉地說道，「我們只是了解一般背景情況。」

　　「這是不是和昨夜發生在中本公司的事件有關？」

　　康納回答道：「並非如此。我們只是了解一般背景情況。」

　　「要是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到會議室去聊一下。」

　　「很抱歉，」康納說道，「我們另外有約會在先，已經遲到了。不過我們可以以後再談。」

　　「當然可以，」里奇蒙說道，「我很樂意那樣做，我一小時後回辦公室。」他把名片給了我們。

　　「那很好。」康納回答道。

　　但是里奇蒙仍然顯得忐忑不安。他和我們一起走向電梯，「吉田先生受到的是舊式教育，」他說道，「我相信他總是彬彬有禮。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與微電腦公司有關的種種麻煩使他心裡很惱火。東京的赤井公司總部對他進行指責，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他確實是上了華府方面的當，起先他得到保證，對這筆買賣不會有反對意見，但是後來莫頓卻拆了他的臺。」

　　康納說道：「事情果真是這樣嗎？」

　　「一點不錯，」里奇蒙說道，「我不知道約翰．莫頓有什麼難處，但是這件事情他錯定了。我們準備了所有合乎規範的資料，美國國外情報委員會在我們的談判結束後很長時間裡都沒有講個不字。這樣辦事是不合理的。我只是希望約翰意識到這一點，高抬貴手。因為眼下這種做法顯得帶有強烈的種族歧視色彩。」

　　「種族歧視？是這樣嗎？」

　　「沒錯，這和好孩子公司案一模一樣。記得那個案子嗎？藤井公司在一九八六年打算買下好孩子半導體公司，但是國會說這樣做有損國家安全，因而制止了這樁買賣。國會不想把該公司賣給外國公司。兩年後，好孩子公司賣給了一家法國公司，而這次國會卻一聲也沒吭。顯然，賣給外國公司並不要緊──只是不能賣給日本公司。我認為這是道道地地的種族歧視政策。」我們到了電梯跟前，「不管怎麼說，請給我來電話，我會幫上忙的。」

　　「謝謝你。」康納說道。

　　我們上了電梯，門關上了。

　　「蠢驢。」康納罵道。

　　三十四

　　我駕車向北駛往威爾夏通道去見莫頓參議員。我問道：「幹嘛說他是頭蠢驢？」

　　「鮑勃．里奇蒙直到去年為止一直是阿曼達．馬登手下與日本進行商業談判的副手。他參與美國政府制定策略的所有會議。一年後，他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為日本人效勞。他們為了達成這筆交易付給他五十萬美元的年薪，再外加獎金。他也受之無愧，因為他對其中的種種奧妙瞭如指掌。」

　　「他那樣做合法嗎？」

　　「當然合法，這是正常的程序嘛，他們都那麼幹。要是里奇蒙為像微型軟體公司這樣一家高技術企業服務，他就得簽署一項協議，保證他在五年中不會為與之競爭的公司服務，因為你不應當把商業祕密兜售給它的對手。但是我們政府的規定卻要鬆得多。」

　　「為什麼他是頭蠢驢？」

　　「這種種族歧視的陳辭濫調，」康納哼著鼻子輕蔑地說道，「他更清楚。里奇蒙完全了解出售好孩子公司是怎麼回事，這和種族歧視毫無關係。」

　　「沒關係？」

　　「而且，還有一件事情里奇蒙也十分明白：日本人是天下種族歧視最嚴重的民族。」

　　「是嗎？」

　　「絕對沒錯。實際上，當日本外交人員……」

　　汽車中的電話鈴響了，我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說道：「我是史密斯中尉。」

　　對講機裡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老天爺，終於找到了。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哪兒去了？我都想睡覺了。」

　　我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弗雷德．霍夫曼，昨天夜裡負責值班的警官。

　　康納說道：「謝謝你又來和我們取得連繫，弗雷德。」

　　「你想了解什麼？」

　　「唔，」康納回答道，「我對昨天晚上接到的中本大廈打來的電話很感興趣。」

　　「不僅是你，這個城市裡的每個人都對此感興趣呢，」霍夫曼說道，「局裡有一半人都跟在我屁股後面詢問這件事。吉姆．奧爾森索性就坐我的辦公桌前寫報告。儘管如此，眼下這完全是例行公事。」

　　「要是你再回憶一下所發生的情況……」

　　「沒問題。我先是收到從城市部發來的消息，那是個電話原始錄音，城市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因為打電話的人帶有亞洲口音，聽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或者，也許是吸毒的緣故，他一個勁兒地說著『處置屍體的問題』。他們無法弄清楚他在說什麼。八點三十左右，我派了一輛警車去那兒。當他們證實是凶殺時，我指派湯姆．格雷厄姆和羅迪．梅里諾進行調查──後來就因為這個，我倒大楣了。」

　　「唔……」

　　「但是，真見鬼，他們就在排下面那個班上。你知道，我們得嚴格地輪流執行偵破任務，為了避免出現特殊照顧。那是規定。我只是服從規定而已。」

　　「唔。」

　　「不管怎麼說，後來九點鐘時格雷厄姆來電話，報告說現場遇到了麻煩，要求派遣特種勤務處聯絡官，我又查了一下花名冊。彼得．史密斯是勤務處裡的值班人員。所以我把他家裡的電話告訴了格雷厄姆。我想他給你去過電話，彼得。」

　　「是的，」我說道，「他來過電話。」

　　「唔，」康納繼續問道，「後來呢？」

　　「大約就在格雷厄姆來電話後兩分鐘，也許是在九點五分吧，我接到一個傢伙的電話，外國口音很重。我覺得，聽上去像是亞洲口音，不過我可無法確定。那傢伙說，他以中本公司的名義要求派康納上尉去辦這個案子。」

　　「打電話的人有沒有說出自己的身分？」

　　「當然說的嘍。我讓他告訴我他是誰。而且我寫下了他的姓名，小市仁志。」

　　「他是中本公司的工作人員嗎？」

　　「他是那麼說的，」霍夫曼回答道，「我只是坐在那兒，擺弄電話機，鬼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我是說，今天早上中本公司抗議委派康納去處理這個案子，還說他們從來沒有雇用過一個叫小市仁志的人。他們宣稱，所有這一切純屬捏造。不過我要告訴你，確實有人給我來過電話，我沒有瞎說。」

　　「我相信你沒有瞎說，」康納說道，「你剛才說，那個人帶很重的外國口音？」

　　「不錯。要知道，他的英語講得很好，幾乎十分道地，但是帶有明顯的外國口音。唯一使我感到有趣的是他似乎對你很了解。」

　　「是嗎？」

　　「一點不錯。他先問我是否知道你的電話號碼，要不要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說，我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我當時在想，我才用不著一個日本人把警察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呢。接著他說，要知道，康納上尉有時並不接電話。請務必派人去接他。」

　　「真有意思。」康納說道。

　　「所以我就給史密斯去了電話，要他拐個彎，把你接來。我知道的就是這些。我是說，這就是我們對中本公司惹下的政治麻煩的全部了解。我知道格雷厄姆不痛快。我猜想其他人也不痛快。而且，大夥兒都知道康納與日本方面有特殊關係，所以我就直接來電話啦。現在所有倒楣的事情全讓我碰上了。真他媽的沒辦法。」

　　「先告訴我你倒的什麼楣？」

　　「也許是昨天夜裡十一點鐘開始的，頭兒來電話問起格雷厄姆。問我幹嘛要派格雷厄姆去。我把理由告訴了他。但是他仍然不滿意。接著我剛要下班，大概在早上五點鐘，為了康納參與這項調查，又著實折騰了一番。怎麼把他找來的，幹嘛要找他。現在《時報》又大做文章，編造了一整套警方如何搞種族歧視的謊言。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一個勁兒地解釋，我是照章辦事。一切都是按章辦事。沒人相信我的話，可這一切都千真萬確。」

　　「我相信千真萬確，」康納說道，「只是還有一件事，弗雷德，你有沒有聽過城市部那個電話的原始聲音？」

　　「當然聽過。我大約在一小時之前聽到的。怎麼啦？」

　　「打電話的聲音聽上去是否像仁志先生？」

　　霍夫曼哈哈笑道：「老大，誰知道哇，上尉。也許差不多。你是在問我，這個亞洲人的嗓音是否像早些時候聽到的另一個亞洲人的嗓音。老實說，我分辨不出來。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很含糊，也許是因為受驚的緣故，也許是吸毒的緣故，我可說不準。我所知道的就是，不論這位仁志先生是何許人，他很了解你。」

　　「唔，這些情況很有用，你休息一會兒吧。」康納向他道謝後掛上了電話。我駕車離開了高速公路，駛向威爾夏去會見莫頓參議員。

　　三十五

　　「行，參議員，現在請朝這邊看……稍微轉過來一些……就這樣，這樣很帥，富有男子氣，我很喜歡這副神態。是的，棒極了。現在我需要三分鐘時間。」那導演身穿投彈手外套，頭戴網球運動員帽，臉繃得緊緊的。他從攝影機前下來，用英國腔高聲嚷著發號施令：「傑里，把窗幕拿到那裡去，陽光太強了。我們能不能在他眼睛上做點文章？需要在他眼裡稍許添上些東西。埃倫呢？你看他右邊肩上的那片亮光，擋住它，親愛的。把領子扯平，他的領帶上能見著話筒，我在他的頭髮裡看不到顏色，露點灰色出來。夥計們，把地毯拉拉平，這樣他走路時就不會絆一下。來，請動手，我們要錯過這片明媚的陽光了。」

　　康納和我站在一邊，身旁是聰明伶俐的製片助理，名叫戴比。她胸前捧著一塊書寫板，意味深長地說道：「導演是埃德加．林恩。」

　　「難道我們非得知道他嗎？」康納問道。

　　「他是世界上要價最高、最受歡迎的廣告節目導演。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埃德加拍攝過奇妙的廣告片《一九八四年的紐約》……呃，還拍過許多廣告節目。他還導演過一些著名的電影。埃德加是第一流的。」她停了一下，又補充說道：「而且並不過分狂熱，確實如此。」

　　對著攝影機的是約翰．莫頓參議員。他心平氣和地站在那兒，四個人忙不迭地擺弄他的領帶、外套、頭髮，給他進行化妝。莫頓穿一身西裝。他站在一棵樹下，背景是一片起伏不平的高爾夫球場和比弗利山的摩天大樓。拍攝人員鋪設了一條地毯，他將順著這條地毯向鏡頭走去。

　　我問道：「參議員這個人怎麼樣？」

　　戴比點點頭，「很行。我認為他有希望。」

　　康納問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希望問鼎總統寶座？」

　　「是的，如果埃德加能施展他的魔力，希望就更大。我是說，讓我們面對現實，莫頓參議員並非完全是梅爾．吉布森式的人物，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嗎？他的鼻子很大，還有些禿頭。那些雀斑也不好辦，因為它們在鏡頭中如此引人注目，會使你忽視他的眼睛。而這雙眼睛恰恰是讓公眾接受一名候選人的關鍵。」

　　「這雙眼睛。」康納重複著她的話。

　　「哦，是的，人們靠他們的眼睛而當選。」她聳聳肩，彷彿這是盡人皆知的常識，「不過，要是參議員聽從埃德加的安排……埃德加是個藝術家，他可以使這一切變成現實。」

　　埃德加．林恩和攝影師心急火燎地從我們身旁走過，「老天爺，把眼睛下面擦乾淨，」林恩說道，「要突出下巴，在下巴上來些醒目的陰影，使它顯得堅韌有力。」

　　「好。」攝影師應道。

　　製片助理打個招呼便走開了，我們等在那兒繼續觀望。莫頓參議員仍然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任搞化妝和整理衣服的工作人員在擺佈著。

　　「是康納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嗎？」我轉過身去，一個身穿藍色細條子西服的青年男子正站在我們身旁，他看上去像是參議員手下的辦事人員：穿著入時，態度殷勤，彬彬有禮，「我叫鮑勃．伍德森，在參議員辦公室工作。感謝你們光臨。」

　　「別客氣。」康納回答道。

　　「我知道，參議員熱切希望和你們談談，」伍德森說，「很抱歉，拍片拖延了些時間，我們本該一點鐘結束的。」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我想，也許還得等上一會兒。不過我知道參議員想跟你們聊聊。」

　　康納問道：「你知道他想聊什麼嗎？」

　　有人在高聲喊道：「排練一遍！準備攝影、錄音。」

　　圍在莫頓四周的那夥人迅速離開了，伍德森的注意力轉向攝影機。

　　埃德加．林恩回過身來，透過攝影機鏡頭看著，「灰色還不夠。埃倫呢？你得在他頭髮上添加灰色，現在顯不出效果來。」

　　伍德森說道：「但願導演不要使他顯得太蒼老。」

　　製片助理戴比說道：「這只是為了攝影。這樣拍效果不好，所以我們要加些灰色。瞧，埃倫在給他太陽穴上加顏色，這樣會使他顯得十分尊貴。」

　　「我可不希望他老態龍鍾。尤其是他疲勞的時候，他有時看上去真上了年歲。」

　　「別擔心。」助理說道。

　　「唔，好了，」林恩說道，「現在這樣行了，參議員。我們從頭到尾來排練一遍，好嗎？」

　　莫頓參議員問道：「從哪兒開始？」

　　「臺詞呢？」

　　提臺詞的姑娘說：「也許像我一樣……」

　　莫頓說道：「這麼說我們第一部分已經拍完了？」

　　埃德加．林恩說：「不錯，親愛的。我們從你的臉轉向攝影機時開始，你要器宇軒昂、充滿男子氣概，直截了當地看我們一眼，然後說『也許像我一樣』，好嗎？」

　　「好。」莫頓應道。

　　「要記住男子氣概，記住炯炯有神，記住成竹在胸。」

　　莫頓問道：「我們可以拍了嗎？」

　　伍德森說：「林恩會使他厭煩的。」

　　埃德加．林恩說道：「好吧，把彩排拍下來，現在開始。」

　　莫頓參議員朝鏡頭走去，「也許像我一樣，」他說道，「你們為我們國家的地位在近幾年來每況愈下而感到擔憂。美國依然是頭號軍事強國，但是我們的安全取決於我們能否在軍事上和經濟上捍衛我們自己。正是在經濟上，美國如今江河日下。差距有多大呢？唔，在上兩屆政府在職期間，美國已經由世界上最大的債權國變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負債國；我們的工業已落在世界其他國家的後面；我們的工人文化素養低於其他國家的工人；我們的投資者急功近利，使我們的工業畸形發展，無法著眼於未來。其後果是我們的生活水準急劇下降，我們的後代前景淒涼。」

　　康納輕輕地嘟噥道：「有人確實這麼說。」

　　「在這個充滿民族危機的時刻，」莫頓繼續說道，「許多美國人又增添了一重新的憂慮。由於我們經濟實力的衰退，我們無法抵禦一種新的侵略。許多美國人害怕我們會變成日本或是歐洲的經濟殖民地，尤其可能變成日本的經濟殖民地。許多美國人感到那些日本人正在蠶食我們的工業，我們的娛樂場所，甚至我們的城市。」他用手指著作為背景的高爾夫球場和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這樣下去有些人擔心，眼下日本已經有力量安排和主宰美國的未來。」

　　莫頓在樹下停了一下，做出在思考的模樣。

　　「這些對美國前景的擔心有幾分道理呢？我們的擔心應該到什麼程度呢？有些人會對你說，外國投資給我們帶來了福音，有助於我們的國家。另一些人持針鋒相對的觀點，認為我們正在出賣寶貴的生而有之的權利。哪一種觀點正確呢？哪一種應當──哪一種是──哦，見鬼！什麼臺詞來著？」

　　「停，停，」埃德加．林恩叫道，「休息一會兒，我需要處理幾件事情，然後我們就可以正式開拍。很好，參議員。我很滿意。」

　　提臺詞的姑娘說道：「參議員，是這樣的，『我們應當把哪一種視為美國的未來呢』。」

　　他重複著臺詞：「我們應當把哪一種視為美國……」他搖搖頭，「怪不得我記不住。我們把那句臺詞換掉。瑪吉呢？我們把那句臺詞換掉。沒關係，把腳本給我，我自己來改。」

　　那夥搞化妝和整服裝的工作人員又擁到他的周圍，又是給他補妝，又是拍拍打打，使他渾身放鬆。

　　伍德森說道：「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設法讓他跟你們聊上幾分鐘。」

　　我們站在嗡嗡作響、由汽車牽引的野外工作室旁，幾根電纜從工作室裡拖出。莫頓剛要朝我們走來，他的兩名助手一面揮動著厚厚的一疊電腦印表紙，一面也跑了過來，「約翰，你最好看一下這個。」

　　「約翰，你最好考慮一下這個。」

　　莫頓問道：「這是什麼？」

　　「約翰，這是最新的蓋洛普和菲爾丁民意測驗結果。」

　　「這是選民年齡等級的對照分析。」

　　「怎麼？」

　　「最底下一行，約翰，總統是正確的。」

　　「不要跟我說這個，我正在和總統進行競選。」

　　「可是，約翰，他說以Ｃ開頭的那個詞是對的。而你在電視競選廣告中不能說以Ｃ開頭的那個詞。」

　　「我不能說『保護』【註】？」

　　【註】英語中「保護」一詞的首字母為「Ｃ」。

　　「說了就完蛋，約翰。」

　　「統計數字表明了這一點。」

　　「你要我們把統計數字重複一遍嗎，約翰？」

　　「不。」莫頓回答道。他朝康納和我瞥了一眼，「我馬上過來。」他笑著說道。

　　「可是你聽我說，約翰，保護就意味著縮小生活方式的選擇餘地。人們的選擇餘地已經在縮小，他們不願再進一步受到束縛。」

　　「然而，那是錯誤的，」莫頓反駁道，「情況並非如此。」

　　「約翰，選民就是這樣認為的。」

　　「他們這樣認為就錯了。」

　　「約翰，你想教育一下選民，那也好。」

　　「是的，我確實想教育一下選民。保護和縮小生活方式選擇的餘地並非是一回事。保護與更多的財富、權力，還有自由才是同義詞。我們的辦法不是靠節衣縮食來湊合著過日子。我們的辦法是用較少的天然氣和石油來保持眼前的一切──依然給你的屋子供暖，依然讓你開你的車；讓大夥兒屋子裡有效率更高的取暖器，街上有高效節能的汽車；讓空氣更清新、身體更健康。這是可以做到的，其他國家已經做到了這一點。日本已經做到了。」

　　「約翰，請注意。」

　　「別提日本。」

　　「在最近二十年裡，」莫頓說道，「日本產品的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六十，可是美國毫無進展。日本商品的生產成本低於我們的商品成本，因為日本在有效利用能源的技術上大力投資。保護是競爭。而我們現在卻對競爭無動於衷。」

　　「好吧，約翰。保護和統計數字。實在叫人厭煩。」

　　「沒有人會在乎，約翰。」

　　「美國人民會在乎。」莫頓說道。

　　「約翰，他們壓根兒就不在乎。」

　　「他們不會來聽這一套。你聽我說，約翰。這裡有個年齡回歸問題。尤其在五十五歲以上的選民中，他們對這個議題態度十分明確，而這些人是最穩定的選舉層。他們不希望縮減開支，也不要保護。美國的老年人不希望這個。」

　　「可是老年人有子孫後代，他們得想著未來。」

　　「老年人才不操心未來呢，約翰。這是明擺著的事。他們認為，孩子不關心他們，而事實也是如此，所以他們也不為孩子們操心。這是再簡單不過的。」

　　「不過，孩子們當然……」

　　「孩子們不參加選舉，約翰。」

　　「約翰，請聽我們說。」

　　「不要說保護，約翰。要說競爭，要著眼未來，要正視問題，要有一種新精神，這些都不錯。然而，不要說保護。只要看一下數字就能明瞭，別這麼幹。」

　　「請別這麼幹。」

　　莫頓說道：「我考慮考慮，夥計們。」

　　兩名助手似乎意識到，他們不可能再取得更多的進展，於是啪的一聲合上了電腦印表紙。

　　「你要我們叫瑪吉來重寫臺詞嗎？」

　　「不，我正在捉摸著呢。」

　　「也許，瑪吉該草擬幾句臺詞。」

　　「不必。」

　　「好吧，約翰，就這樣。」

　　「要知道，」當他們離開時，莫頓說道，「有朝一日，一名美國的政治家將按照他自己的主意行事，而不是按照民意測驗的結果來行事。這看上去會使人感到是一種革命的舉動。」

　　兩位助手一齊轉過身來，「約翰，得啦。你累了。」

　　「這是一次長途旅行。我們可以理解。」

　　「約翰，這件事情請相信我們，我們有數據嘛。我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告訴你，老百姓是怎麼想的。」

　　「我對他們怎麼想的清楚得很，他們感到灰心喪氣。我還知道原因何在。十五年來他們幾乎無人領導。」

　　「約翰，我們不要再這樣做了。現在是二十世紀。領導藝術在於百姓想聽什麼，你就說什麼。」

　　兩名助手走開了。

　　伍德森立即走了過去，手裡拿著手攜式話筒。他剛想說話，莫頓舉起手來做了個手勢，「現在不，鮑勃。」

　　「參議員，我認為你需要這個……」

　　「不是現在。」

　　伍德森退了下去。莫頓看了看錶，「你們兩位是康納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嗎？」

　　「是的。」康納回答道。

　　「我們一起走走。」莫頓提議道。他離開那夥拍攝電影的人群，朝俯視著地勢起伏的高爾夫球場的小丘走去。這天是星期五，打球的人寥寥無幾。我們離攝製組的人有五十米遠。

　　「我請你們光臨，」莫頓說道，「因為我知道你們兩位警官負責處理中本公司事件。」

　　我正打算表示異議，說明情況並非如此，負責處理這事的是格雷厄姆。這時，康納開了腔：「不錯，是我們負責。」

　　「關於這個案子我有幾個問題。我猜想，眼下案子已經解決了？」

　　「好像是這樣。」

　　「你們的調查結束了？」

　　「就具體目標而言，是的，」康納回答道，「調查已經結束。」

　　莫頓點點頭，「他們告訴我，你們兩位警官對日本特別了解，是嗎？有一位在日本待過一陣子？」

　　康納微微點了下頭。

　　「就是你今天和花田以及安阪一起打的高爾夫球？」莫頓問道。

　　「你的消息很靈通。」

　　「我今天早上還和花田先生聊天來著。我們一直有交往，在別的方面。」莫頓猛地轉身說道：「我的問題是這樣：中本公司的事件與微電腦公司有沒有關係？」

　　「這話怎麼講？」

　　「向日本人出售微電腦公司一事遞交到了參議院財政委員會，我是委員會的主席。科學技術委員會方面一直想聽取我們對這筆買賣的意見，因為實際上得由他們來批准這筆買賣。你們知道，人們對此意見不一。原先，我一直持反對態度。原因很多。這一切你們都清楚嗎？」

　　「清楚。」康納答道。

　　「我對此仍然存有疑問，」莫頓說道，「微電腦公司的先進技術部分是靠美國納稅人的錢才得以發展的。現在，美國的納稅人竟然是把錢花在了一項準備出售給日本人的科研項目上──而這些日本人將利用這項研究來和我們的公司競爭，我實在感到義憤填膺。我堅定不移地認為，我們必須保護美國在高技術領域的能力。我認為，我們必須保護我們的智力資源。我覺得，我們應當限制國外資本在我國公司和大學裡的投資。但是我的觀點似乎和者甚寡。在參議院和工業界我找不到支持者。商業界也不會對我助一臂之力。商業部的代表擔心，這樣做會妨礙稻米談判。稻米。甚至五角大廈也反對我的觀點。我只是想知道，既然赤井陶瓷公司是中本公司的子公司，那麼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件與他們提出的那筆買賣是否有連繫？」

　　他停了一下，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們。看來，他指望我們對情況會有所了解。康納回答說：「我沒有發現兩者有什麼連繫。」

　　「中本公司為了推動這筆買賣，有沒有什麼不誠實或不正當的舉動？」

　　「對此我不清楚。」

　　「你們的調查已正式結束了？」

　　「是的。」

　　「我只是希望弄清楚這一點。因為，倘若我放棄反對這筆買賣的立場，我可不希望發現我的手被夾在毒蛇籠子裡。有人會說，中本公司舉行宴會的目的是企圖爭取這筆交易的反對者，所以改變立場使我心神不定。要知道，在國會裡，他們可以用這種事情使你飛黃騰達，也可以使你身敗名裂。」

　　康納說道：「你打算放棄反對這筆買賣的立場？」

　　一名助手在草坪的另一邊喊道：「參議員呢？他們已為你做好準備，先生。」

　　「好吧。」莫頓聳聳肩，「這件事情使我四面楚歌，沒有人同意我在微電腦公司問題上的立場。我個人認為，這又是一個好孩子公司事件。不過，要是這一仗打不贏，那麼，還是不打為好。不管怎麼說，要打的仗還多著呢。」他挺起身子，平整一下自己的衣服。

　　「參議員？如果你已準備好的話，先生，」那名助手又補上一句，「他們擔心會錯過陽光。」

　　「他們在擔心陽光。」莫頓一面搖搖頭，一面說道。

　　「別讓我們再耽擱你啦。」康納說道。

　　「不管怎麼說，」莫頓說道，「我一直希望聽取你們的意見。我理解你們的意思是，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件與微電腦公司毫不相干。案中涉及的人與這筆買賣毫不相干。我不希望下個月在報上看到，某人在幕後玩弄花樣，企圖促進或阻撓這筆買賣。我不想看到那種事情。」

　　「就我所知，不至於會有那種事情。」康納說道。

　　「先生們，感謝你們光臨。」莫頓說道。他和我們兩人握手後，便離開了。接著，他又回過頭來，「我想，這件事最好不要張揚。因為，要知道，我們得小心謹慎。我們正在和日本打仗嘛。」他狡猾地笑了一下，「嘴巴不緊，會葬送整個艦隊。」

　　「是的，」康納應道，「要記住珍珠港的教訓。」

　　「老天，一點不錯。」他搖搖頭說道。他壓低了嗓門，變得像孩子一樣，「你知道，我的一些同事說，要不了多久，我們又得再扔一顆炸彈。他們認為，結局就是那樣。」他微笑著，「不過，我可不那樣看。通常不是那樣。」

　　他笑嘻嘻地回到那夥拍電影的人群中去。他一面走，人們一面朝他聚攏來，先是一名負責更改臺詞的女子，然後是一名整裝的男子，接著是一名負責音響的男子，那人正在忙著擺弄話筒和調節他腰上的電池盒，接著是一名搞化妝的女子，最後參議員的身影消失了，只見一夥人像一群無頭蒼蠅似的在草坪上來回忙亂著。

　　三十六

　　我說：「我喜歡他。」

　　我正駕車回好萊塢，四周的建築物在迷漫的煙霧中顯得一片朦朧。

　　「你怎麼會不喜歡他呢？」康納反問道，「他是個政客。他的工作就是讓你喜歡他。」

　　「那麼，他是精於此道的。」

　　「我認為非常精明。」

　　康納默默地凝視著窗外。我感覺到，有什麼事情在使他絞盡腦汁。

　　我問道：「你不喜歡他關於商業界的那番議論嗎？聽起來就像是你的觀點。」

　　「是的，是和我一樣。」

　　「那麼，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沒什麼，」康納回答道，「我只是在想，他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剛才提到好孩子公司。」

　　「當然嘍，」康納說道，「莫頓對好孩子公司案的來龍去脈瞭如指掌。」

　　我正要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已經對我講述起來。

　　「你聽說過西摩．克雷這個人嗎？多年來，他一直是世界上超級電腦的最傑出的設計人。克雷研究所研製了世界上計算速度最快的電腦。日本人企圖趕上他，但他們沒有成功。克雷太棒啦。但是到八〇年代中期，日本的晶片傾銷使國內向克雷供應晶片的大多數製造商破了產，因此，克雷不得不向日本製造商訂購定製晶片。在美國沒有生產這些晶片的廠家。他的日本供應商莫名其妙地拖延交貨時間。有一次，他們拖了一年才交付克雷的訂貨──在此期間，他的日本競爭者取得了重大的進展。這兒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是否竊取了他的新技術。克雷怒火中燒。他知道他們在欺騙他。他決定和一個美國製造商結成聯盟，因此他選擇了好孩子半導體公司，儘管這家公司頭寸短缺，經濟情況不佳。但是，克雷沒法再信任日本人啦。他不得不和好孩子公司湊合著幹。於是，好孩子公司就為他生產下一代的定製晶片──正在這時候他得知好孩子公司準備出售給日本藤津公司，他的主要競爭對手。就是出於對這種情況以及對國家安全的關注，導致了國會制止對藤津公司出售好孩子公司。」

　　「後來呢？」

　　「唔，禁止出售並沒有解決好孩子公司的財政問題。公司仍然處境困難，最終它還是得出售，不過這次是布爾公司買下的──一家法國公司，在超級電腦生產上不會和我們發生競爭。這就是國會同意出售的原因。」

　　「那麼，微電腦公司是第二個好孩子公司？」

　　「微電腦公司將使日本人在至關重要的晶片生產機械方面取得壟斷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說確實如此。一旦他們取得壟斷地位，他們就可以把機器從美國公司中抽出。可是，現在我覺得……」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打開了對講機。

　　打電話的是我的前妻勞倫。

　　「是彼得嗎？」

　　我回答道：「你好，勞倫。」

　　「彼得，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我今天要早一些來接米歇爾。」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緊張，乾巴巴的。

　　「你來？我可根本沒想到你會來接孩子。」

　　「我從未說過不來，彼得，」她立即回答道，「我當然要來的。」

　　我回答道：「好吧。順便問一句，誰是里克？」

　　她沉默了一下，「說實話，這不值得你問，彼得。」

　　「怎麼啦？」我追問道，「我只是好奇。米歇爾今天早上提到了他。她說他有一輛新的賓士牌轎車。他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嗎？」

　　「彼得，我可不認為這是在同一個檔次上？」

　　我又問道：「和什麼同一個檔次？」

　　「別鬧著玩了，」她說道，「一言難盡。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我得早一些來接孩子，因為我要帶她去醫生那兒。」

　　「為什麼？她感冒已經好了。」

　　「我要帶她去做一次檢查，彼得。」

　　「幹嘛？」

　　「就是去做一次檢查。」

　　「我聽得見，」我說道，「可是……」

　　「做檢查的大夫叫羅伯特．史特勞斯。他們對我說，他是一位專家。我一直在向辦公室裡的人打聽，哪一位大夫最好。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彼得，不過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擔憂，尤其考慮到你的歷史。」

　　「勞倫，你在說些什麼？」

　　「我在說虐待兒童，」她回答道，「我在說性騷擾。」

　　「什麼？」

　　「這個問題你是迴避不了的。你知道，你過去曾被指控性騷擾。」

　　我感到心口陣陣痙攣，想要嘔吐。一旦關係惡化，雙方總會留下一些怨恨、不滿和氣憤的痕跡──還有許多你所了解的對方的隱祕。你可以用它們來攻擊對方，要是你打算這樣做的話。勞倫以前從未這樣做過。

　　「勞倫，你知道虐待兒童的指控是憑空捏造的，你了解得很清楚。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結的婚。」

　　「我只知道你告訴我的一切。」這時她的嗓音顯得十分冷淡，帶著說教的口吻，還有一些諷刺挖苦的腔調。她的檢察官的嗓音。

　　「勞倫，看在老天的分上，這是荒唐可笑的。發生什麼事情啦？」

　　「這一點兒也不荒唐可笑。作為母親，我有責任。」

　　「好吧，見鬼，你從來也沒有為自己做母親的職責而操心過。可現在……」

　　「不錯，我的職業對人要求苛刻，」她用冰冷的語氣說道，「不過在我心目中，女兒從來就是最重要的。如果我過去的行為以某種方式造成了今天這種不愉快的局面，那麼我感到深深的、深深的遺憾。」我感到她不是在對我說話。她是在背臺詞，在試著使用這些詞句，看看它們在法官面前的效果如何，「很清楚，彼得，如果存在虐待兒童的情況，米歇爾就不能繼續跟你住在一起，甚至不能再見你。」

　　我感到胸口一陣疼痛，心痛如絞。

　　「你在胡說些什麼？誰告訴你有虐待兒童的事？」

　　「彼得，我認為，我目前就此發表意見是不合時宜的。」

　　「是不是威廉？誰給你打的電話，勞倫？」

　　「彼得，了解誰打電話毫無意義。我正式通知你，我下午四點來接米歇爾。我希望她今天下午四點做好跟我走的準備。」

　　「勞倫……」

　　「我讓我的祕書威爾遜小姐守著電話，並且把我們剛才的談話做了速記。我正式通知你，我要來接女兒，帶她去做健康檢查。你對我的決定還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了。」

　　「那麼，四點鐘，謝謝你的合作。請允許我再加上一點個人的看法，彼得，事情到這種地步，我真的感到遺憾。」

　　她掛斷了電話。

　　我在當警探時，曾處理過性騷擾的案子。我很清楚這類案子是怎麼處理的。事實上，你通常無法從體格檢查中得出任何明確的結論。檢查的結果總是模稜兩可。如果一名心理醫生用一大堆問題來問一個孩子，這孩子最後總是順著他的思路，編造回答來取悅於他。常規程序要求心理醫生把談話錄影，證明提問過程中沒有誘供現象。可是，最後到法官面前，情況幾乎總是不甚了了。因此法官在判決時必須十分慎重。也就是說，如果存在虐待兒童的可能，就要讓孩子離開那位受指控的父親或母親。或者，至少是不讓他或她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看望孩子。也不能和孩子一起過夜。或者，甚至不讓……

　　「夠啦，」康納坐在我的身旁說道，「回去吧。」

　　「很抱歉，」我說道，「可是真煩人。」

　　「我相信。現在，你還有什麼話沒有告訴我？」

　　「哪方面？」

　　「關於性騷擾的指控。」

　　「沒有，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後輩，」他輕輕地說道，「要是你不告訴我，我就沒法幫助你。」

　　「這和性騷擾毫無關係，」我說道，「這完全是另一碼事，是關於錢的事。」

　　康納一聲不吭。他望著我，等著下文。

　　「啊，見鬼。」我說道。

　　我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人的一生中會有這樣的時候，你以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有把握，實際上你卻什麼也不明白。以後，當你回首往事時，你會發現自己的行為一點也不明智。你身不由己，完全失去理智。可是，在那時候，你還以為事事稱心如意呢。

　　當時的情況是我墜入了愛河。勞倫是那種有教養的姑娘，身材苗條，舉止優雅，態度矜持。她比我年輕，十分美麗。

　　我心裡一直很明白，我們之間很難相處得好，但我還是想方設法保持我們的關係。我們結了婚，開始在一起生活。然而，她漸漸產生不滿情緒，對我的公寓，對公寓的地段，還有對我們的收入都不滿意。為了諸如此類的事情，她開始鬧別扭，可這是與事無補的。她在車裡發脾氣，在床邊發脾氣，到處發洩。她變得那麼可憐，那麼痛苦，因此，我便盡量討好她，去搞她要的東西，帶禮物回家，為她做飯，承擔一些家務。這種事我原先素來不幹的，但是我當時沉溺在愛情之中嘛。我養成了討好她的習慣，千方百計想讓她高興。

　　我身上經常感到有壓力，需要更多的這個，更多的那個，更多的錢。更多，更多。

　　我們還有一個特殊的問題。她的健康保險由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支付，並不包括懷孕分娩所需費用，我的也是如此。我們結婚後，無法及時籌集生孩子所需的費用。當時需要八千美金，我們得拿出這筆錢來，但我們倆都沒有那麼多錢。勞倫的父親是維吉尼亞州的一名醫生，可是她不願向他張口要錢，主要因為他起先不同意勞倫嫁給我。我的家庭毫無積蓄。就是這樣，一個子兒也沒有。她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工作，我在警察局工作。我們得拿出八千美金來。這件事像幽靈般地纏著我們。我們該怎麼辦？有一點變得不言自明了，至少對她來說是如此。那就是這件事該我來辦。

　　八月的一個夜晚，我到拉德拉高地處理一件家庭鬥毆。一對拉丁美洲血統的夫婦，他們酒喝多了，而且大打出手。妻子的嘴唇破了，丈夫的一隻眼睛被打青，他們的孩子在隔壁房間裡哇哇直叫。但是我們很快使他們安靜了下來。我們見兩人都傷得不重，因此便準備離開。當那妻子知道我們要走時，開始高聲叫喊，說她丈夫欺負她的女兒，在肉體上虐待女兒。丈夫一聽，頓時火了起來。我認為她是在胡說八道，是想以此給她的丈夫找麻煩。但是妻子堅持要我們檢查她的女兒，於是，我就進了孩子的房間。那孩子大約九個月大，臉哭得通紅。我拉開蓋被來檢查她身上的傷痕，這時我發現一塊一公斤重的大麻，就放在孩子身旁的蓋被下面。

　　情況就是這樣。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這種情況。他們是夫妻，她將不得不作不利於她丈夫的證明，可是並沒什麼可以證明丈夫有罪的理由，搜查也無效，這事就這樣會沒完沒了。他只要找個稍微像樣些的律師，就能打贏這場官司，毫無問題。因此我走到外面，把那傢伙叫了進去。我知道，我不能採取任何行動。我想到的就是，如果孩子抓起大麻放進嘴裡一嚼，就沒命了。我想和他談談這個利害，打算捉弄他一番，嚇唬他一下。

　　現在就我和他兩人在孩子的房間裡。他妻子仍然在外面的客廳裡，和我的搭檔待在一起。突然那傢伙掏出一個有兩公分厚的信封。他撕開信封，我看見裡面全是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一大疊一百美元的鈔票。他說道：「感謝你的幫助，警官。」

　　信封裡足足有一萬美元，也許更多，我可說不準。那傢伙遞過信封，望著我，等我把信封收下。

　　我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在孩子的床上放大麻之類的東西很危險的話。那傢伙立即把那包東西拿起來，放在地板上，一腳踢到床底下。然後他說道：「你說得不錯。謝謝你，警官。我可不願意女兒發生什麼意外。」他遞過了信封。

　　就是這樣。

　　一切都亂了套。他妻子在外邊對我的搭檔大吵大嚷，孩子在這兒對我們大聲啼哭。那傢伙舉著那信封，笑著，點著頭，就像在說，沒事兒，收下吧，這是你的。而我想……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

　　我只知道，後來我們進了客廳。我說孩子沒什麼問題，這下那女人開始醉醺醺地對著我吼叫，說我虐待了她的孩子──現在是我，而不是她丈夫──說我和她丈夫合謀，說我們都是兒童虐待狂。我的搭檔認為她是喝醉了說胡話，於是我們就走了。情況就是這樣。我的搭檔說：「你在那房間裡待的時間可不短。」我回答說：「我得檢查孩子嘛。」就這樣。只是她第二天來警察局，正式指控我虐待她的孩子。她還是醉醺醺的，而且在局裡是有前科的，但儘管如此，這個指控夠嚴重的。後來進行了預審，但因缺乏根據而被否決了。

　　情況就是這樣。

　　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一切。

　　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些錢怎麼交待的呢？」康納問道。

　　「我到拉斯維加斯去度了週末，贏了一大筆。那年我為一．三萬美元非工資收入支付了稅金。」

　　「誰的主意？」

　　「勞倫的主意。她告訴我該怎麼辦。」

　　「那麼這一切她都知道？」

　　「當然囉。」

　　「那麼警察局的調查呢？預審團有沒有提出報告？」

　　「我想事情並沒有發展到如此地步。他們只是聽了一下口頭陳述，便不予受理。也許在檔案裡做了記錄，但沒有寫報告。」

　　「好吧，」康納說道，「把其餘的一切也告訴我。」

　　於是，我又對他講了肯．舒比克，講了《洛杉磯時報》，還有韋塞爾。康納皺起了眉頭，一言不發地聽著。我在敘述時，他開始從牙齒縫裡吸著氣。這是日本人表示不滿的方式。

　　「後輩，」我講完後，他說道，「你使我處境十分為難。毫無疑問，你使我看上去像個大傻瓜，而我本應當更清醒些。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因為這一切與你毫不相干。」

　　「後輩呀，」他邊搖頭邊說，「後輩……」

　　我又在想我的女兒。想著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我無法再見我的女兒──我無法再……

　　「注意，」康納說道，「我對你說過，事情會變得令人難堪。相信我的話，現在才是開始。情況可能會變得十分嚴重。我們必須迅速行動，設法把一切都趕快辦完。」

　　「我本來以為，一切都已辦完了。」

　　康納嘆了口氣，搖搖頭。

　　「哪有的事啊，」他說道，「現在，在四點鐘你和妻子見面之前，我們必須把一切都安排好。所以我們在那之前務必做好一切準備。」

　　三十七

　　「老天爺，我看事情已經他媽的辦完啦。」格雷厄姆說道。他在好萊塢山間的阪村住宅裡來迴轉著。最後一個刑偵小組的人正收拾傢伙準備離開。

　　「我不知道頭兒在這件事上為什麼這麼容易動肝火，」格雷厄姆抱怨道，「他那麼急急忙忙的，刑偵組的小夥子們不得不就在現場完成了他們的大部分工作。不過，感謝上帝，一切都幹得無可挑剔。阪村已經在我們的掌心之中。我們在他的床上清理了一遍，尋找毛髮──這毛髮和在那姑娘身上發現的一模一樣。我們在他的牙刷上取下乾了的唾液。它的血型、遺傳因子和那位死去姑娘體內的精液一致。兩者相配的可靠性達百分之九十七。是他幹的，然後又把她殺死。我們來抓他的時候，他驚慌失措，企圖逃跑，結果一命嗚呼。康納在哪裡？」

　　「他在外面。」我回答道。

　　透過窗戶，我看到康納站在車庫旁邊，正和巡邏警車上的警察說話。康納用手對著大街指指點點。他們在回答他的問題。

　　「他在那裡幹什麼？」格雷厄姆問道。

　　我說我不知道。

　　「見鬼，我真摸不透他。你可以告訴他，對他提出的問題，我們的回答是沒有。」

　　「什麼問題？」

　　「他一小時以前給我打了電話，」格雷厄姆說道，「他說他想知道我們在這兒找到幾副眼鏡。我們檢查了一下，結果是根本沒有眼鏡。有不少太陽眼鏡，其中兩副女式太陽眼鏡。但就是這些。我不知道他幹嘛要操心這個。怪人，不是嗎？他現在又在幹什麼來著？」

　　我們看見康納一直在警車周圍走來走去，一會兒又對著大街指指點點。一名警察在警車內，正對著報話機講話，「你知道他想幹什麼嗎？」格雷厄姆問道。

　　「不，我不知道。」

　　「他也許在設法追捕那些姑娘，」格雷厄姆說道，「上帝，我們要是弄到那個紅髮女郎的身分證就好了。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和他一定也睡過覺。我們本來能從她身上取得一些精液，用以與所有其他的因素進行嚴格的比較。我簡直像個大傻瓜，讓那些姑娘逃脫了。不過，媽的，誰知道結果會是那樣。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一絲不掛的姑娘，神氣活現地跑來跑去。男人就有點不知所措。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們的模樣可不賴，是嗎？」

　　我說她們確實長得不錯。

　　「而阪村什麼也沒留下，」格雷厄姆說道，「一小時前我和警察局救難隊的夥計們聊過。他們在鬧市區，硬是把屍體從車裡搬了出來。不過我想，他已燒得面目全非啦。驗屍所打算去鑑定一下，祝他們運氣好。」他悶悶不樂地凝望著窗外，「你知道嗎？我們竭盡全力在辦這個倒楣的案子，」他說道，「而且我認為我們辦得不錯。我們查出了真正的案犯。我們幹得十分俐落，有條不紊，穩紮穩打。可現在我所聽到的卻全是日本人的攻擊謾罵。見鬼，你怎麼也贏不了。」

　　「唔，唔。」我附和道。

　　「而且，活見鬼，他們現在可來勁了，」格雷厄姆繼續說道，「他們對我拼命施加壓力。我接到頭兒的電話，要我趕快把事情辦完。有一名《時報》的記者來我這兒採訪，把陳年老賬又翻了出來，胡扯什麼一九七八年我對一個拉丁美洲血統的人可能使用過武力。根本沒那麼回事。然而這位記者，想方設法要證明，我一貫是個種族主義分子。她的宣傳根據呢？昨天夜裡所發生的就是一次『種族歧視』的事件。於是我成了種族主義分子醜惡嘴臉重新抬頭的典型。告訴你，造謠誹謗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戲。簡直叫人不寒而慄。」

　　「我明白。」我說道。

　　「他們對你也下手了？」

　　我點點頭。

　　「說你什麼？」

　　「虐待兒童。」

　　「老天爺，」格雷厄姆說道，「你有個女兒。」

　　「是的。」

　　「你不感到惱火嗎？含沙射影、惡意中傷的策略。彼得君。他們根本不顧事實，只是設法編造一切再告訴記者。」

　　「哪個記者？」我問道，「和你談話的是哪一位？」

　　「琳達．詹森，我想，她說的是這個名字。」

　　我點點頭。琳達．詹森是韋塞爾的女門徒。有人曾經說過，琳達睡覺沒本事，但敗壞別人的名聲卻是她的拿手好戲。她原先是華盛頓一家報紙的閒話欄專欄作家，到洛杉磯來後大出風頭。

　　「我不知道，」格雷厄姆說著移動了一下身軀，「就個人來說，我認為不值得這樣做。他們正在把這個國家變成另一個日本。他們已經使人們不敢說話了，不敢說他們的不是。大夥兒不會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再說三道四。」

　　「要是政府能通過幾項法令，也許會有幫助。」

　　格雷厄姆哈哈大笑，「政府。政府是他們的。你知道他們每年在華盛頓花多少錢嗎？一年四億美元。足夠支付參、眾兩院所有議員的競選費用。那真是一大筆喲。現在你倒說說，要是他們得不到好處，他們會年復一年地花這筆錢嗎？當然不會。媽的，美國完蛋啦，夥計。嗨。你的上司好像在叫你。」

　　我向窗外望去。康納在對我招手。

　　我說：「我最好過去一下。」

　　「祝你好運。」格雷厄姆說道，「聽著，我也許要離開這兒兩個星期。」

　　「是嗎？什麼時候？」

　　「也許今天晚些時候就走，」格雷厄姆回答道，「頭兒的意思。他說，只要《時報》還在揪住我不放，我就得迴避。我打算上鳳凰城去一星期，我的家在那兒。不管怎麼說，我想讓你知道，我可能要離開。」

　　「好吧，沒問題。」

　　康納還在對我招手，他似乎等不及了。我急忙向他跑去。當我走下臺階時，我看到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停了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是韋塞爾．威廉。

　　三十八

　　我到了那兒的時候，韋塞爾剛取出記事本和錄音機。他的嘴角上叼著一根香菸，「史密斯中尉，」他說道，「不知道我能否和你談一下。」

　　「我忙得很。」我回答說。

　　「來吧，」康納向我喊道，「時間都糟蹋掉了。」他開著車門等我上車。

　　我朝康納走去，韋塞爾緊隨著我。他把一隻黑色小話筒放到我的嘴前，「我在錄音，我希望你不會介意。在發生馬爾科姆事件後，我們得特別小心謹慎。昨天夜裡在中本公司進行調查時，據說你的同事格雷厄姆警探表現出種族歧視的舉動。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就此發表意見？」

　　「我不想。」我邊說邊朝前走。

　　「有人對我們說，他稱他們為『討厭的日本鬼子』。」

　　「我無可奉告。」我說道。

　　「他還叫他們『小日本』。你認為一個值勤的警官以這種腔調說話是否合適？」

　　「很抱歉，我對此無可奉告，威利。」

　　我們往前走時，他把話筒一直舉在我的跟前，這使我十分惱火。我想用手把它推開，但是沒有那樣做，「史密斯中尉，我們正準備報導一下你的情況。我們對馬丁內斯案件有幾個問題。你還記得那個案件嗎？那是在兩年以前。」

　　我繼續往前走著，「我現在很忙，威利。」我說道。

　　「馬丁內斯案件的結果是瑪麗亞．馬丁內斯的母親西爾維亞．莫雷利亞指控你虐待兒童。當時曾進行了內部調查。我想知道，你對此有何見解。」

　　「沒有見解。」

　　「我已經和你當時的搭檔特德．安得森談過。我不知道你對此有何見解。」

　　「抱歉，我沒有見解。」

　　「那麼，你不打算對這些可怕的指控做出反應？」

　　「我所知道的唯一正在炮製不實之詞的就是你，威利。」

　　「事實上，這種說法不完全確切，」他微笑著對我說道，「有人告訴我，地方檢察官已經開始進行調查。」

　　我沒有做任何回答。我不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

　　「在這種情況下，中尉，你認為法庭讓你來監護你幼小的女兒是不是錯誤的判決？」

　　我只是說：「抱歉，我無話可說，威利。」我努力使自己的語氣堅定自信。我開始冒汗了。

　　康納說道：「來吧，來吧，沒時間了。」我鑽進了車裡。康納對威利說道：「孩子，我很抱歉，我們正忙著呢，得走啦。」他砰的一下關上了車門，我啟動引擎，「走！」康納說道。

　　威利把頭伸進車窗，「你是否認為，康納上尉對日本的嗤之以鼻再次證明了警察局對十分敏感的種族歧視案缺乏判斷能力？」

　　「再見，威利。」我搖上車窗，開始向山下駛去。

　　「再開快些我也受得了。」康納說道。

　　「行啊！」我說道，一邊猛踩油門。

　　我從反光鏡中看到，韋塞爾正向他的賓士車跑去。我以更快的速度拐了個彎，輪胎發出尖利的吱吱聲，「那個下流胚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他在監聽我們的通信聯絡？」

　　「我們沒有使用報話器，」康納說道，「你知道，我使用報話器十分小心。不過，我們到達時，警車用報話機向局裡報告過。也許我們這輛車上給裝了竊聽器。也許他只是猜到我們會來這兒。他是個卑鄙的傢伙，而且和日本人勾勾搭搭。他是日本人安插在《時報》裡的。通常情況下，日本人對與他們有連繫的人總是更加講究禮貌。不過，我認為，只要合他們的意，他什麼都幹得出來。那輛車棒極了，呃？」

　　「我看那不是日本人的車。」

　　「顯然不可能，」康納說道，「他是不是在尾隨我們？」

　　「不。我覺得已經把他甩掉了。我們現在上哪兒？」

　　「南加州大學。桑德斯到如今已閒逛得夠久的了。」

　　我們順著大街下了山，來到一〇一號高速公路，「順便問一句，」我說道，「你幹嘛要找眼鏡？」

　　「只是為了確認一個細節。沒找到眼鏡，是嗎？」

　　「是的，只是太陽眼鏡。」

　　「我正是這麼想的。」康納說道。

　　「格雷厄姆說，他要離開城裡。就在今天，他打算去鳳凰城城。」

　　「哦，」他看著我，「你也想離開嗎？」

　　「不。」我回答道。

　　「那好。」康納說道。

　　我下山後，便順著一〇一號公路向南駛去。往日裡，到南加州大學只要十分鐘時間，如今卻好像要半個多小時。眼下是正午時分，就更是如此。不過再也沒有高速行車的機會了。交通老是擁擠不堪，路上老是煙霧迷漫，我就在一片朦朧中開著車。

　　「你覺得我是個傻瓜嗎？」我問道，「你也覺得我應該帶著孩子逃走嗎？」

　　「這是處理問題的一種方法。」他嘆了口氣，「日本人是迂迴行動的能手。採用這種手段是他們的本能。在日本，要是有人對你反感，他們從來不會當你面說。他們告訴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上司，用這種方法把話傳到你的耳中。日本人有各種各樣的間接交流方式。所以他們用那麼多的時間進行社交往來，打高爾夫球，去卡拉ＯＫ酒吧喝酒。他們需要這些額外的交流管道，因為他們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心裡的想法。你可能會覺得這樣做效率太低，耗費時間、精力和金錢。但是，由於他們不能面對面地較量──因為面對面對抗就像死一樣難受，使他們汗流浹背、狼狽不堪──他們就沒有別的選擇。日本人就像向左或向右兜圈往前衝的橄欖球球員。他們從來不做正面突擊。」

　　「是呀，不過……」

　　「所以，有的行為在美國人看來似乎是卑鄙和膽小如鼠，對日本人來說卻是一種規範的行動步驟，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他們只是要讓你知道，有權勢的人感到不滿意了。」

　　「讓我知道？知道我會因為女兒的緣故在法庭上倒楣？我和女兒的關係會完蛋？我自己會身敗名裂？」

　　「唔，不錯，這種後果很正常。他們威脅要使你在大庭廣眾之中現醜，這是他們讓你知道他們不滿情緒的慣用伎倆。」

　　「好哇，我想我現在明白了，」我說道，「我想我看到了這幅慘兮兮的景象。」

　　「這不是某個個人的舉動，」康納說道，「這是他們行動的方式。」

　　「不錯，是這樣。他們在傳播謠言。」

　　「在某種意義上的確如此。」

　　「不，不是某種意義上，這是地地道道的謊言。」

　　康納嘆了口氣，「我也是經過好長時間才明白的，」他說道，「日本人的行為以莊園價值觀念為基礎。你也經常聽到別人談論日本武士和封建主義，但深入追究，日本人就是農民。要是你在莊園式的農村中生活而其他村民又對你不滿，你就會被驅逐出去。這就意味著你死路一條，因為沒有哪個村子會接受一個惹是生非的人。就是這樣。觸犯群體即死路一條，那就是他們的觀點。

　　「我是說，日本人對群體特別敏感。在他們看來，和團體保持一致比什麼都重要。就是說，不出個人風頭，不為個人鑽營，不過分搞個人英雄主義。這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堅持實事求是。日本人幾乎不相信事實。事實在他們眼裡是冷冰冰的、抽象的東西。就像一個母親，她的兒子被指控犯了罪，她可不在乎是不是事實，她更關心的是她的兒子。日本人就是這樣。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是實實在在的事實。而客觀事實則無關緊要。」

　　「是啊，一點不錯，」我說道，「現在他們幹嘛要步步緊逼？還有什麼爭議呢？謀殺案已經水落石出了，對嗎？」

　　「不，還沒有。」康納說道。

　　「還沒有？」

　　「沒有。這就是我們受到這麼多壓力的原因。顯然，有人急於要把它了結。他們想要我們放棄追查。」

　　「如果他們在整我，在整格雷厄姆──他們為什麼不整你呢？」

　　「他們也在整我。」

　　「怎麼整？」

　　「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要我承擔責任。」

　　「他們怎麼讓你承擔責任？我可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但他們明白。相信我，他們是明白的。」

　　我望著一長串的小汽車正慢慢地向前爬行，融入了鬧市區的煙霧之中。我們路過一塊塊電子招牌：日立公司的（美國頭號電腦）、佳能公司的（領導美國影印新潮流）、本田公司的（美國一流小轎車）。這些廣告牌與多數日本廣告一樣大放光彩，甚至白天也照樣引人注目。租用這些電子廣告牌每天要耗費三萬美元；多數美國公司都無力支付。

　　康納說道：「問題在於日本人知道，他們能使這件事變得十分令人頭疼。他們在你四周興風作浪，然後對我說：『你去處理吧。』因為，他們認為我能把問題擺平，把事情了結。」

　　「你能嗎？」

　　「當然嘍，你希望現在就把它了結嗎？那樣，我們就能去喝杯啤酒，欣賞某種日本式的飲食。要不，你希望追根究柢，弄清楚謝里爾．奧斯汀為什麼被害？」

　　「我要追它個水落石出。」

　　「我也一樣。」康納說道，「那麼，讓我們行動吧，後輩。我想桑德斯的實驗室會給我們帶來十分有趣的信息。現在，錄影帶是個關鍵。」

　　三十九

　　菲利普．桑德斯急得像個陀螺似的團團轉，「實驗室給關閉啦。」他說道。他灰心喪氣地舉起雙手，「對此我無能為力。無能為力。」

　　康納問道：「什麼時候關閉的？」

　　「一小時之前。房地產管理部門有人來這兒，要實驗室的所有人都離開，然後他們就封了門。就這樣。現在正門上掛了把大鎖。」

　　我問道：「他們有什麼理由？」

　　「有報告說，天花板的結構有問題，因此地下室不安全。要是溜冰場塌下來壓著我們，學校的保險就會無效。他們大談什麼學生安全第一。不管怎麼說，他們關閉了實驗室，要等一個建築工程師進行調查，拿出報告來。」

　　「什麼時候開始調查？」

　　他指指電話，「要我等消息。也許下星期，也許要到下個月。」

　　「下個月。」

　　「是的，一點不錯。」桑德斯用手摸著他那亂蓬蓬的頭髮，「為此我特地去找了校長。可是，校長辦公室不知道這件事，決定來自上面董事會。他們知道闊老們捐出了大把的鈔票。這命令來自最高層。」桑德斯笑道，「如今的日子裡，這已不是什麼祕密啦。」

　　我問道：「什麼意思？」

　　「你知道，日本已深深地滲透到美國的大學裡，尤其是技術性科系。哪兒都是一樣。眼下日本公司對麻省理工學院的二十五個教授職位給予資助，其數量超過任何其他國家，因為他們知道──在吹了那麼多牛皮之後──搞發明創造，他們不如我們。既然他們需要創新，他們便明目張膽地幹。他們就進行收買。」

　　「從美國大學裡收買。」

　　「完全正確。請注意，在位於歐文的加州大學裡，有兩層科研大樓，沒有日本護照你就進不去。他們在那裡為日立公司進行科研工作。一所美國大學卻讓美國人吃閉門羹。」桑德斯轉過身，揮動著手臂，「在我們這兒，如果有什麼事情他們不滿意，馬上會有人給校長去電話，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不好得罪日本人，因此日本人可以為所欲為。於是，他們要關閉實驗室，實驗室就給關閉了。」

　　我問道：「那些錄影帶呢？」

　　「所有的東西都鎖在裡面啦。他們要我們把一切都留在那兒。」

　　「真的？」

　　「他們十分匆忙，簡直是蓋世太保的勾當，連推帶搡地把我們趕了出來。美國的大學一想到會失去部分基金就嚇得魂不附體，那副可憐相你根本無法想像。」他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也許德蕾莎設法帶出了一些帶子。你可以問問她。」

　　「她在哪兒？」

　　「我想她在溜冰場。」

　　我皺起了眉頭，「溜冰？」

　　「她說她要去溜冰。你可以上那兒去瞧瞧。」

　　他以一種意味特別深長的目光直愣愣地望著康納。

　　德蕾莎．朝熊並沒有在那兒溜冰。場上有三十名兒童，一名青年教師想要管住他們，卻無能為力。他們看上去像四年級學生。溜冰場高高的天花板迴蕩著他們的陣陣笑聲和叫聲。

　　溜冰場外的人寥若晨星，看臺上空空蕩蕩。幾個要好的小夥子站在一個角落裡，一邊望著下面，一邊互相你打我一下，我揍你一拳。我們站立的一邊，在看臺高處接近天花板的地方，一個工友正在清掃地面。兩個成年人站在下面靠近冰場的欄杆旁，看上去像是家長。在我們對面，有一個人正在看報。

　　我哪兒都看不見德蕾莎．朝熊的影子。

　　康納嘆了口氣。他疲倦地坐到木製看臺上，身子往後靠去，悠閒自在地蹺起了二郎腿。我站在那兒望著他，「你在幹嘛？她顯然不在這兒嘛。」

　　「坐下。」

　　「可是你總是那樣匆忙。」

　　「坐下。輕鬆自在一下。」

　　我在他身旁坐下。我們看著那些孩子繞溜冰場滑著。那名教師在高聲叫喚：「亞歷山大呢？亞歷山大！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不能打人！別打她！」

　　我身子往後靠在看臺上，也想放鬆一下。康納望著孩子們，輕輕地笑著。他看上去自得其樂，忘掉了外界的一切。

　　我問道：「你認為桑德斯的話對嗎？日本人鉗制了大學？」

　　「當然不錯。」康納回答說。

　　「還有日本收買美國技術那些事兒呢？以及收買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

　　「這是合法行為，他們是提供獎學金資助。高尚的理想嘛。」

　　我皺起了眉，「那麼你認為很正常嘍？」

　　「不，」他回答道，「我認為這裡大有文章。如果你放棄了自己的高等學府，你就放棄了一切。通常情況是誰付錢辦學，誰就支配學校。要是日本人樂意投資──而美國政府和美國工業界不願出錢──那麼日本人就將控制美國的教育。要知道，他們已經擁有了美國的十所大學。完完全全地擁有。買下了大學來培養他們的年輕一代。所以他們派遣日本青年來美國就得到了保證。」

　　「可是他們本來已經可以這樣做了。許多日本人在美國大學學習嘛。」

　　「是的，但是日本人往往深謀遠慮。他們知道，今後事情會變得難辦起來。他們懂得，一種強烈的對立情緒遲早會到來。不管他們玩弄這一套把戲多麼策略──（他們現在正處於獲取階段）──因此他們小心翼翼，彬彬有禮。因為事實上，沒有一個國家樂意被人支配。他們不喜歡被人占領──不論是在軍事上還是經濟上。日本人知道，美國人有一天會覺醒的。」

　　我看著那些正在場上溜冰的孩子們，聽到他們的陣陣笑聲。我想著我的女兒，想著下午四點鐘的會面。

　　我問道：「我們幹嘛坐在這兒？」

　　「就想坐坐。」康納答道。

　　於是我們一直坐著。那位教師正把孩子們集中起來，帶出溜冰場，「到場外去，溜出去。你也一樣，亞歷山大！亞歷山大！」

　　「你知道，」康納又開了腔，「如果你想買下一家日本公司，那可辦不到。公司裡的職員會把外國人來接收公司看做一種恥辱，一件臉面丟盡的事。他們絕不允許這樣做。」

　　「我以為這沒有什麼不可能，我覺得日本人已經解除了官方的控制。」

　　康納笑了，「從法律上說是這樣。在法律上，你可以買日本公司，但事實上你做不到。因為，如果你要接管一家日本公司，你首先得和與它相關的銀行打交道，取得這家銀行的同意。這是必要的手續。而銀行卻不會同意。」

　　「我以為通用汽車公司吃下了五十鈴公司。」

　　「通用汽車公司吃下了日本的五十鈴公司，沒有得到享有支配權的股份。當然，個別的例子總是有的。但是，就總體而言，過去十年裡，在日本的外國投資少了一半。外國公司陸續發現，在日本做生意太費勁。吹牛爭吵、互相勾結、非法操縱市場，還有共同密謀驅逐外國公司，這使他們感到心灰意懶。政府的種種規定使他們難以忍受，疲於奔命。最後他們便退出去了。他們……只有退出。大多數國家已經退出：德國人、義大利人、法國人。所有的外國人已經對在日本做生意感到厭倦。因為不管他們說得多漂亮好聽，日本是封閉的。幾年前，Ｔ．邦．皮肯斯買下了一家日本公司百分之十四的股票，可是都沒能進董事會。日本是個封閉的國家。」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就像如今歐洲人那麼幹，」康納說道，「平等互惠，針鋒相對，有來有往。世界上所有國家和日本打交道都遇到相同的麻煩，問題是哪種對策最起作用。歐洲人的辦法直截了當，十分有效，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溜冰場上有幾個十來歲的少女開始做準備活動，試著跳了幾下。一位教師帶著她們，順邊飛快地從我們身旁經過。當她經過時，她問道：「你們中有一位是史密斯中尉嗎？」

　　「是的，夫人。」我答道。

　　一名孩子問道：「你有槍嗎？」

　　那位教師說道：「那位女士讓我告訴你，你要找的東西在男子更衣室。」

　　「是嗎？」我追問道。

　　那個孩子又說道：「我能看看嗎？」

　　那位教師說道：「你認識那位東方婦女嗎？我覺得她是東方人。」

　　「是的，」康納回答說，「謝謝你。」

　　「我想看看槍。」

　　另一個孩子說道：「輕一點，傻瓜。你真不懂事。他們是密探。」

　　康納和我走開了，那幾個孩子跟著我們，還是說要看槍。溜冰場對面一個看報的男子好奇地抬起頭，望著我們離去。

　　「這一走真是興師動眾。」康納說道。

　　男子更衣室空無一人，我開始挨個地打開一個個綠色的金屬小櫃，尋找那些錄影帶。康納卻不動手。我聽到他叫我：「回來。」

　　他正在後面淋浴噴頭的邊上，「找到帶子了嗎？」

　　「沒有。」

　　他的手抓著一扇打開的門。

　　我們走下一段水泥樓梯來到一個平臺上。那兒有兩扇門。一扇通向帶有斜坡的卡車進口處。另一扇門通向一個漆黑的過道，上面架著木頭橫梁，「這邊走。」康納說道。

　　我們低頭彎腰，走下過道，又到了溜冰場的下面。我們走過突突顫動的不鏽鋼機器，然後來到一排房門跟前。

　　「你知道我們要上哪兒嗎？」我問道。

　　有一扇門開著一條縫，康納把它推開了。屋子裡關著燈，但我們能看到我們已進了實驗室。在屋子的一個角落，我見到了螢光幕發出的微弱閃光。

　　我們向那螢光幕走去。

　　四十

　　德蕾莎．朝熊從桌邊抬起身子，把眼鏡推到前額上，用手揉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只要我們不發出聲音就沒問題，」她說道，「他們剛才在大門外安了個警衛。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那裡。」

　　「一個警衛？」

　　「是的，他們關閉實驗室是當真的，興師動眾，就像在搜捕販毒者。這種做法實在使美國人吃驚。」

　　「你呢？」

　　「我對這個國家並不抱有同樣的期望。」

　　康納指指她面前的螢光幕，上面顯示出一個定格的畫面──兩個人擁抱著向會議室走去。其他攝影角度拍攝的同一個場面被顯示在桌上另外幾個螢光幕上。有的螢光幕上有重疊的紅色線條，那是晚間光線輻射的緣故，「你從這些錄影帶中得出什麼結論？」

　　德蕾莎指著那個主螢光幕，「我可說不準，」她說道，「要做到完全有把握，我得進行一系列的三維模擬來比較房間的大小，掌握所有的光源以及各種物體投下的陰影。我還沒有做這一步，而且僅僅用這間房子裡的設備或許還辦不到。也許得在小型電腦上幹個通宵。也許下星期我能在天體物理系那兒找到機會。從事情發展的方式來看，也許不可能。不過眼下看來，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什麼感覺？」

　　「這些陰影不相符。」

　　康納在黑暗中慢慢地點著頭，彷彿明白了什麼。

　　我問道：「哪些陰影不相符？」

　　她指著螢光幕。「這些人在地板上走來走去時，他們投下的陰影卻很不確定。要麼他們的位置不對，要麼他們的形狀不對。這通常難以捉摸，但我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那麼陰影不符這個事實說明……」

　　她聳聳肩，「我要說，這些錄影帶被做過手腳了，中尉。」

　　一時裡大家都沒吭聲，「怎麼做的手腳？」

　　「我不能肯定改動了多少，但有一點似乎很清楚，那就是屋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至少他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另外一個人？你是說有第三個人？」

　　「是的，有人在看著他們。而這第三個人被完全刪掉了。」

　　「活見鬼。」我說道。

　　這個情況使我暈頭轉向。我望著康納，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光幕。他對此似乎無動於衷。我問道：「你是否已經知道這一情況？」

　　「我有過這樣的懷疑。」

　　「為什麼？」

　　「唔，剛開始進行調查時，我就覺得這錄影帶會被改動。」

　　「為什麼？」

　　康納笑了，「細節嘛，後輩，那些細枝末節我們省掉吧。」他對德蕾莎看了一眼，彷彿不願在她面前說得太多。

　　我追問道：「不，我想聽聽。你最初知道錄影帶被改動是什麼時候？」

　　「在中本公司大樓的保安值班室裡。」

　　「為什麼？」

　　「因為一盤錄影帶不見了。」

　　「哪盤帶子不見了？」我問道。他曾經提到過這件事。

　　「你回想一下，」康納繼續說道，「在保安值班室裡，那位警衛人員告訴我們，他去值班的時候換了帶子，大約九點鐘。」

　　「不錯……」

　　「所有的錄影機上都有定時器，上面的數字表示已經過去了大約兩個小時。每一臺錄影機總是比前一臺要晚工作十至十五秒鐘，因為這個間隙是他換帶子所需要的時間。」

　　「對……」

　　「當時我向他指出，有一臺錄影機上的時間顯示不對勁，那盤帶子才錄了半小時。而其他的都已近兩小時，所以我問他，機器是不是出了故障。」

　　「那名警衛人員似乎認為是這樣。」

　　「不錯，他是那麼說的。我故意讓他蒙混了過去。實際上，他完全清楚，這機器並沒有出故障。」

　　「沒有故障？」

　　「沒有，這是那些日本人犯的錯誤之一。他們之所以出差錯僅僅是因為他們無計可施──他們不能瞞天過海，他們無法瞞過他們自己的技術設備。」

　　我往後靠在牆上。我深感遺憾地望著德蕾莎。她在螢光幕射出的黯淡光線中顯得十分美麗，「很抱歉，我搞糊塗了。」

　　「那是因為你不願接受一種顯而易見的解釋，後輩，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況。要是你看到一排錄影機上的時間顯示器，每臺上的都比前一臺的慢幾秒鐘，而你看到有一臺卻不符合這個程序，你會怎麼想？」

　　「那就是說，有人後來換掉了這臺機器中的錄影帶。」

　　「這就對了，情況確實如此。」

　　「一盤帶子後來被換掉了？」

　　「是的。」

　　我皺起了雙眉，「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所有的帶子都是九點鐘換上的。不管怎麼說，沒有一盤帶子顯示這場謀殺案。」

　　「不錯。」康納說道。

　　「那麼他們幹嘛要用一盤帶子來替換另一盤呢？」

　　「你問得好。這叫人摸不著頭腦。我很長時間裡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現在我恍然大悟啦。」康納繼續說道，「你得記住時間。帶子都是在九點鐘到十點鐘換的。而有一盤帶子在十點一刻又換掉了。顯然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在九點到十點一刻之間發生過某個重大事件。這個事件被錄影帶記錄了下來，而由於某種原因，帶子被拿走了。我在問自己：這會是什麼樣的重大事件呢？」

　　我回想著當時的情形。我皺起了眉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德蕾莎一面點頭，一面笑了起來，彷彿有什麼事情使她感到很有趣。我問道：「你明白了嗎？」

　　「我能猜到。」她笑著說道。

　　「唔，」我說道，「我很高興，似乎除了我之外，你們都知道了答案。因為我無法想像在這盤錄影帶上會錄下什麼重大的事件。到九點鐘時，那根黃繩子已經拉上，犯罪現場已經封鎖，那姑娘的屍體在屋子的另一頭。許多日本人站在電梯旁，而格雷厄姆在給我打電話，要我去幫忙，但是，在我十點左右到那兒之前，實際上並沒有人開始進行調查。然後，我們和石倉先生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好一會。我認為在大約十點半之前，沒有人中斷過錄影帶。或者說，至少在十點一刻之前不會有人動過。所以，要是有人看過錄影，上面顯示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屋子，還有一個姑娘躺在桌子上。就是這些。」

　　康納說道：「很好，只是你忘記了什麼。」

　　德蕾莎問道：「有沒有人曾穿過屋子？不管什麼人？」

　　「沒有，」我回答道，「我們拉起了黃繩子後，任何人都不准越過警戒線到房子的另一邊去。事實上……」

　　這時，我突然想了起來，「等一下，有人去過！那個拿相機的小夥子田中，」我說道，「他到黃色警戒線裡去照相的。」

　　「那就對了。」康納說道。

　　「哪個小夥子？」德蕾莎問道。

　　「一個日本人，他在照相。我們向石倉打聽過他的情況。他說，他的名字叫田……」

　　「田中。」康納說道。

　　「對了，田中先生。你還要石倉讓他把膠捲交出來，」我皺著眉說道，「可是我們一直沒有拿到。」

　　「是的，」康納說道，「坦率地講，我從來也沒指望能拿到這膠捲。」

　　德蕾莎問道：「那個人在照相？」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照相，」康納繼續說道，「也許是真的，因為他用的是那種小型尼康相機……」

　　「是那種拍攝電視錄影靜止鏡頭用的、而不是拍電影用的機子？」

　　「不錯，那些鏡頭在改動帶子時有用嗎？」

　　「也許有用，」她回答道，「那些鏡頭可以被用來更改錄影，它們能迅速輸入，因為它們已經全部數位化了。」

　　康納點點頭，「那麼，他也許真的在照相。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要照相只是一個藉口，使他能走到黃線的另一邊。」

　　「啊。」德蕾莎點頭說道。

　　我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你回想一下。」康納說道。

　　我當時面對石倉站著，突然格雷厄姆大聲吼道：「哦，見鬼，怎麼搞的？」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矮個子日本人已經越過黃色警戒線十米。他的背對著我，在給犯罪現場照相。那相機很小，幾乎完全握在他的掌心裡。

　　「你記得他是怎麼走路的嗎？」康納說道，「他的走路方式與眾不同。」

　　我設法回憶當時的情況，可什麼也想不起來。

　　格雷厄姆當時走到黃繩子前面說道：「你不能待在這兒，這是他媽的犯罪現場，你不能拍照！」當時一片吵吵嚷嚷，格雷厄姆對田中吼叫著，但田中繼續專心致志幹他的事情，一邊拍照，一邊背對著我們向後退著。儘管受到訓斥，田中的反應不像一般人那樣轉過身，向黃繩子走來。而他是倒退著走到黃繩子跟前，背對著我們，低下頭，鑽過了黃繩子。

　　「對，」我說道，「他始終沒有轉過身來，一直是用背對著我們倒退行走。」

　　「不錯，這是第一個令人費解的地方。為什麼他用背對著我們？現在，我想，我們明白了。」

　　「我們明白了？」

　　德蕾莎說道：「他在倒退過來重複著那姑娘和殺手的走路動作，因此他的動作就會出現在錄影帶上，他就會得到房間裡的影子的正確圖像。」

　　「不錯。」康納說道。

　　「我記得，當我提出抗議時，石倉曾對我說：『這是我們的雇員，是中本大廈保安部的。』」

　　「我當時說：『這樣做是肆無忌憚。他不能拍照。』而石倉解釋說：『但這是替我們公司拍的。』」

　　一會兒那個傢伙穿過電梯邊上的那群人，不見了人影。

　　但這是替我們公司拍的。

　　「媽的！」我說道，「於是田中離開我們，下了樓，取走了一盤帶子，因為那帶子上有他穿過屋子的記錄，還有他投下的影子，對嗎？」

　　「不錯。」

　　「他需要用那盤帶子來改動原來的帶子？」

　　「對。」

　　我終於開始明白了，「但是現在，即使我們能斷定這些帶子是如何改動的，他們也不會受到審判，是不是？」

　　「是的，」德蕾莎說道，「任何一個好律師都會肯定這樣的案子不會受理。」

　　「因此，唯一取得進展的途徑是找到目擊者，能證明所發生的一切。阪村也許知道內情，可是他死了。我們如果找不到田中先生，就會一籌莫展，我認為我們最好立即拘留他。」

　　「我不知道我們能否這樣做。」康納說道。

　　「為什麼不能？你認為，他們會把他藏起來嗎？」

　　「不，我認為他們不需要那樣做。很可能田中先生已經一命嗚乎。」

　　四十一

　　康納立即轉向德蕾莎，「你對你的工作內行嗎？」

　　「是的。」她回答道。

　　「十分內行？」

　　「我認為是這樣。」

　　「我們只剩兩個鐘頭了，請你和彼得一起做，看看你們從錄影帶裡能了解什麼情況。好好做。請相信我，你的努力會得到酬報的。現在，我要去拜訪幾個人。」

　　我問道：「你要走嗎？」

　　「是的，我要用一下那輛車。」

　　我把鑰匙給了他，「上哪兒？」

　　「我不是你的妻子。」

　　「我只是問一聲嘛。」我說道。

　　「別犯愁，我得去見幾個人。」他轉身要走。

　　「可是你為什麼說，田中已經死了？」

　　「唔，也許他並沒有死，等我們有空時再討論吧。在四點鐘之前，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最後限期。我想，有好戲在等著你呢，後輩，這就是我的直覺，是不是這樣？如果你遇到麻煩，或者遇到意外，往車上打電話。祝你好運。現在你就和這位可愛的女士一起工作吧。ＵｒａｙａｍａＳｈｉｉｎａ！」

　　他走了，我們聽到後門關上的聲音。

　　我向德蕾莎問道：「他在說什麼？」

　　「他說他羨慕你。」她在黑暗中微笑著，「我們開始吧。」

　　她迅速地按動設備上的一系列按鈕，錄影帶迴轉到了開始的地方。

　　我問道：「我們怎麼幹？」

　　「要知道錄影帶如何被篡改，有三種基本檢查方法。第一種是邊緣模糊和色彩；第二種是錄影帶上有隱約的線條。我們可以設法用這些原理來檢查，我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個小時，但進展不大。」

　　「那麼第三種方法呢？」

　　「反射要素，我還沒有看這些要素呢。」

　　我搖搖頭。

　　「簡而言之，反射要素就是從畫面本身中反射出來的部分場景。譬如阪村離開屋子時，從鏡子的反射中可以看見他的臉。在那間屋子裡，幾乎可以肯定，還有其他東西具有反射作用。如果有一架鍍鉻的檯燈，它也會具有反射作用。當有人從它附近走過時，它就會顯現出那個人，當然有點變形罷了。會議室的牆壁是玻璃的，我們也許能從玻璃中捕捉它的反射圖像。辦公桌上一塊銀的鎮紙上也會有反射的圖像。一個玻璃花瓶，一個塑膠容器，任何表面閃光的物體都會產生反射。」

　　我看著她重新把錄影帶插入機器，準備放影。她說話時，那隻完好的手迅速從一臺機器移動到另一臺機器上。站在一個這麼美麗、但對自己的美貌卻無所謂的女人身旁，真有些奇特的感覺。

　　「在多數畫面中，都有反光的物體，」德蕾莎說道，「在室外，有汽車保險桿、潮溼的馬路路面、窗戶玻璃。在室內有照相框、鏡子、銀燭臺、鍍鉻的桌腿……反正總會有的。」

　　「但是，他們難道不會在反光問題上做手腳嗎？」

　　「要是有時間，他們會那樣做的。因為現在有電腦程式，可以把一種圖像嫁接到錄影片中任何形狀物體的表面。你可以把一幅畫面嫁接到錄影片中非常複雜、甚至扭曲的表面上。但是需要時間。所以，但願他們沒有時間這樣處理。」

　　她開始插放帶子，當謝里爾．奧斯汀起初出現在電梯旁時，第一部分的帶子漆黑一片。我望著德蕾莎問道：「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你是什麼意思？」

　　「幫助我們。幫助警察。」

　　「你是說，因為我是日本人嗎？」她瞥了我一眼，微微地笑著。這是一種古怪的、變形的微笑，「我對日本人不抱幻想。你知道佐古在哪兒嗎？」

　　「不知道。」

　　「這是一個城市──實際上是個小鎮──在北方，在北海道一個偏遠的地方，那兒有個美軍飛機場。我就出生在佐古，我的父親是個ｋｏｋｕｊｉｎ，機械師，你懂這個詞嗎Ｎｉｇｕｒｏ，黑人。我母親在一家麵館裡工作，空軍基地人員常上那兒去。他們結了婚，但是我兩歲的時候，父親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寡婦能得到一筆小小的撫恤金。所以，我們有一點錢，可是我的外祖父拿走了大部分錢，因為他堅持認為，我的出生使他丟盡了臉。我是ａｉｎｏｋｏ和ｎｉｇｕｒｏ。這兩個詞難聽得很，他就這麼叫我，可是我母親想留在那兒，留在日本，因此我是在佐古長大的。在這個……地方……」

　　我聽出她聲音中那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你知道ｂｕｒａｋｕｍｉｎ是什麼意思嗎？」她問道，「不知道？我並不覺得奇怪。在日本，在那塊被認為人人平等的土地上，沒有人談論ｂｕｒａｋｕｍｉｎ。然而在婚前，青年男子的家庭要調查新娘的家庭歷史，確保過去沒有ｂｕｒａｋｕｍｉｎ的血統，新娘的家庭也是一樣。如果存有疑問，婚事就告吹啦。ｂｕｒａｋｕｍｉｎ就是日本的賤民，被遺棄者，社會中的最底層。他們是製革工人的後代，在佛教中是骯髒的人。」

　　「原來如此。」

　　「而我比賤民還低賤，因為我是畸形的。對日本人來說，畸形是丟臉的事，不是難受，也不是背包袱，而是丟臉。這就是說你做了什麼錯事，畸形使你的家庭和親友感到恥辱，你周圍的人巴不得你死了才好。要是你有一半黑人骨血，是長著美國大鼻子的ａｉｎｏｋｏ……」她搖搖頭，「孩子們可惡得很，而這又是個偏遠的地方，一個鄉村小鎮。」

　　她眼睛注視著錄影帶。

　　「所以，我很高興能來到這兒，你們這塊土地受到老天多大的恩澤，你們的內心享受著多大的自由。你無法想像，如果你在日本被排斥於團體之外，你的生活會寸步難行。可是我對這一點卻深有感受。如果由於我用這只好手做出的努力使日本人遭受一些痛苦，我毫不在乎。」

　　她沒好氣地看著我，那嚴厲的神態使她的面孔變成一張面具，「這番話有沒有解開你的疑問，中尉？」

　　「是的，」我回答道，「解開了。」

　　「我來美國以後，覺得美國人對日本人的看法很傻──不過沒關係。現在這是連續的鏡頭。你看上面兩臺螢幕，我看下面三臺，仔細觀察反射物體，要聚精會神。開始啦。」

　　四十二

　　我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幾臺螢幕。

　　德蕾莎．朝熊怨恨日本人，可我也是一樣。與韋塞爾．威廉的不期而遇使我感到憤怒，這是一種受到驚嚇的憤怒。我的腦海裡不斷地翻騰著他的一句話。

　　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法庭讓你來監護你幼小的女兒是不是錯誤的判決？

　　我從來沒有想要監護權。在離婚的時候，勞倫從家裡搬走，雙方收拾家具雜物，這是你的，這是我的，處於一片混亂之中──在這一片亂糟糟的情況下，我壓根兒沒想到要由我來照顧一個七個月的孩子。謝利剛開始學步，扶著家具在客廳裡蹣跚走動，她會開口喊「媽媽」，那是她會說的第一句話。然而勞倫不願承擔責任，一個勁兒地說：「彼得，小孩我管不了，我真的管不了。」所以，我就承擔起監護孩子的職責，我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可是，現在差不多兩年過去了。我改變了我的生活，我改變了我的工作和生活作息時間。她如今是我的女兒，一想到要失去她就像有一把刀在剮我的心。

　　在這種情況下，中尉，你認為……

　　在螢幕上，我看到謝里爾．奧斯汀在黑暗中等待情人的到來，我注視著她如何環顧著房間。

　　法庭做出錯誤的判決……

　　不，我覺得法庭的判決是正確的。勞倫管不了，而且從來都管不了。她的週末有一半是自個兒過的。她太忙，抽不出時間來看自己的女兒。有一次，她過完週末把米歇爾送了回來，米歇爾又哭又鬧。勞倫說道：「我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我檢查了一下，她的尿布是溼的，身上起了皮疹，因此感到疼痛。要是不及時給米歇爾換尿布，她就會出皮疹。

　　勞倫在週末沒有經常及時給她換尿布，所以我給她換了。勞倫甚至不能把自己的女兒洗得乾乾淨淨。

　　你是否認為法庭做出錯誤判決？

　　不，我不認為是這樣？

　　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

　　「去他媽的蛋。」我說道。

　　德蕾莎猛地按下按鍵，錄影帶停止了轉動，我們四周螢幕上的畫面全靜止了，「怎麼回事？」她問道，「看到什麼啦？」

　　「沒什麼。」

　　她直愣愣地望著我。

　　「很抱歉，我在想別的事。」

　　「請集中注意力。」

　　她讓帶子重新運轉起來。

　　在幾架螢幕中，那名男子擁抱著謝里爾．奧斯汀。

　　從不同攝影機裡拍攝到的畫面並列在一起，產生了令人不安的效果。我們彷彿可以從不同的側面看到所發生的一切，前面、後面、上面、四周。這就像一張活動的建築藍圖。

　　看上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的兩臺螢幕顯示的是從屋子遠處角落和從高處直接往下拍攝的鏡頭。謝里爾和她的情人在一臺螢幕裡占的位置很小，而在另一臺裡，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頂部。我繼續觀察著。

　　德蕾莎．朝熊和我並排站著，她的呼吸緩慢、均勻、吸氣、吐氣。我看了她一眼。

　　「注意。」

　　我趕忙掉過頭來。

　　這對情人熱烈地擁抱著。那男人把謝里爾按到辦公桌上，從那盤由上往下拍的錄影帶畫面中我可以看到她躺在那兒，眼睛直直地望著上方。一個照片框倒在她身旁。

　　「看。」我說道。

　　德蕾莎使畫面靜止住。

　　「什麼？」她問道。

　　「那兒。」我指著那個照片框。它平躺在桌上，相片朝上。當那個男子向謝里爾俯下身子時，通過玻璃的反光，我們能看到他的頭部輪廓。不過光線很暗，只是個黑影而已。

　　「你能從中得出一個圖像嗎？」我問道。

　　「我還不知道，我們來試一下。」

　　她的手迅速在操縱盤上移動，飛快地按動按鍵。

　　「這電視的畫面是數字控制的，」她解釋道，「已經輸入電腦了。我們看看，能得到什麼結果。」她把照片框的畫面加以放大，圖像開始跳動，並且不斷地擴大。那畫面掠過謝里爾僵硬的、木紋狀的面部。瞬間的激情使她頭部往後一仰，鏡頭又從她肩部下移，來到相框處。隨著畫面的放大，圖像紋路也愈來愈粗，成一個個圓點，就像你看報上的照片時貼得過近而產生的感覺一樣。接著這些圓點本身也在擴大，邊緣變得清晰，成了一塊塊小小的灰色體，很快，我都無法說出我在看的是什麼東西。

　　「會有結果嗎？」

　　「我說不清楚，不過這是相框的邊，而這就是那張臉。」

　　我很高興她能看出個模樣來，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我們來調一下清晰度。」

　　她按動按鍵，畫面的反差加大，比原來顯得粗糙，但是我可以看到那個相框，還有那個男子的頭部輪廓。

　　「再增加清晰度。」

　　她照我的話做了。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調節灰度了……」

　　錄影片上的面孔開始從一片朦朧中顯現出來。

　　這景象叫人倒抽一口涼氣。

　　在放大數倍後，畫面的顆粒變得十分突出──眼睛裡的瞳孔成了一個黑色的圓點──但是我們仍然看不出這是誰。那男子的眼睛睜著，嘴巴扭曲變形，或許是因為情欲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激情或仇恨的緣故，但是我們的確無法分辨。

　　的確不行。

　　「那是日本人的臉嗎？」

　　她搖搖頭，「原帶上沒有足夠的細節。」

　　「你不能讓它顯示出來？」

　　「待會兒我再想辦法，不過我認為不行。那上面不會有，再往下看看。」

　　畫面又恢復到正常速度運轉。謝里爾突然用手掌推那名男子的胸部，猛地把那人推開，那張面孔從相框上又消失了。

　　我們又回到原先的五個畫面上來。

　　這對情人分開了，她在抱怨什麼，並且再三把他推開。她的臉蛋看上去氣鼓鼓的。我看到那張從相框上映射出的男子的臉，我不禁想知道，她是不是由於看到這張臉才感到害怕的。不過這一切無從了解。

　　這對情人站在無人的屋子裡，商量著上哪兒，她往四周看著。他點點頭。她指著會議室，他似乎表示同意或答應了。

　　他們又互相接吻，抱在一起。他們擁抱，然後分開，又緊緊擁抱。那模樣表明他們互相十分熟悉。

　　德蕾莎也看出了這一點，「她了解他。」

　　「是的，我也這麼看。」

　　兩人一邊接吻，一邊步子散亂地朝會議室走去。這時，我注意的螢幕就失去了作用。那架遠處的攝影機照出了整個屋子，而他們兩人從有向左橫著穿過了屋子。但是，他們的身影很小，很難看清。他們從辦公桌之間穿過，走向……

　　「等一下，」我說道，「那是什麼？」

　　她又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地進行倒帶。

　　「看。」我說。

　　我指著那個畫面，「看到了嗎？那是什麼？」

　　當他們倆穿過屋子時，攝影機跟著越過一幅掛在靠電梯一邊牆上的大型日本書法捲軸。這捲軸是放在玻璃鏡框內的。瞬間裡，玻璃上映出一道閃光，就是這道閃光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道閃光。

　　德蕾莎皺起了眉頭，「這閃光不是來自他倆。」她說道。

　　「不錯。」

　　「讓我們瞧瞧。」

　　她開始將畫面放大，圖像跳躍著集中到那幅掛著的捲軸上。每跳一次，畫面就變得更粗糙一些。那閃光在擴大，分裂成兩片，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光點，還有一道狹長的光帶，幾乎垂直穿過整個畫面。

　　「我們前後來回放放看。」德蕾莎說道。

　　她開始讓畫面前後跳動，一次一個畫面，從一個畫面跳到另一個畫面。在其中一個畫面裡，那道垂直光帶消失了，而下一個畫面裡，它又出現了。接著，它又消失了，此後再也沒有出現。但是，角落裡那個模糊的光點卻始終存在。

　　「唔……」

　　她立即開始放大那個光點。那光點經過不斷的放大，進一步分解，最後看上去就像一片天文照片中的星團。但是，它看上去呈現出某種結構，我幾乎可以認為它的形狀呈Ｘ形。我說了自己的看法。

　　「好吧，」德蕾莎說道，「我們來加強清晰度。」

　　她操縱著儀器。電腦根據數據工作著，那一團模糊的光亮被分解了出來。現在它看上去像羅馬數字。

　　「這到底是什麼？」我問道。

　　她在繼續操縱著，「邊緣掃描。」她說道。那羅馬數字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德蕾莎仍然在設法解開這個謎。隨著她的操作，那畫面似乎有時更加清晰，有時又顯得模糊起來，然而，我們終於辨認了出來。

　　「這是出口處，『太平門』這個英文單詞的反光，」德蕾莎說道，「與電梯相對的房間另一頭有個出口處，對嗎？」

　　「是的。」我回答道。

　　「這個出口處在捲軸的玻璃上反射了出來，就是這個。」她又把圖像跳到了下一個鏡頭，「但是這道垂直光帶，真有意思。看到嗎？它出現了，又消失了。」她把畫面反覆放了幾次。

　　這時，我猜出來了。

　　「房間的後面有個太平門，」我說道，「那兒，有個下樓的樓梯。有人在開關門時樓梯井的光亮便照了進來，那光帶一定是樓梯井光亮的反射。」

　　「你是說有人進了屋子，」她問道，「從後樓梯來的？」

　　「是的。」

　　「有意思，我們設法看一下那是誰。」

　　她把錄影帶往前放著。由於高度放大的緣故，顆粒狀的畫面在往外飛濺和爆炸，螢幕上就像在放爆竹一般。畫面上那些最細小的組成部分似乎也獲得了生命，不受由它們組成的畫面的約束，一個個自由自在地跳躍著。但是這種看法真使人頭暈眼花。我揉揉雙眼，「老天爺。」

　　「好啦，瞧。」

　　我抬頭望著。她停住了畫面。除了一些飄忽不定的黑白圓點外，我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這些圓點似乎按一定的模式排列，然而我無法分辨。這使我聯想起勞倫懷孕時做的超聲波掃描圖。醫生會說，這是頭，這是嬰兒的腹部……可是我當時什麼也看不出來，簡直抽象得很。我的女兒還在她媽媽的肚子裡。

　　那位醫生曾說：看到嗎？她在擺動她的手指。看到嗎？她的心臟在跳動。

　　我曾經看到那一切。我曾經看到那顆心在跳動，那顆幼小的心和細小的肋骨。

　　在這種情況下，中尉，你認為……

　　「看到嗎？」德蕾莎問道，「那是他的肩膀，那是頭部的輪廓。現在他在向前移動──看到嗎，他的身子現在變大了？──他遠遠地站在過道上，向四周望著。他十分謹慎。他轉過身時，你瞬間可以看到他鼻子的側面輪廓。見到了嗎？我知道很難看清，仔細觀察，現在他望著他們，他在注視他們呢。」

　　突然間，我也看到了，那些圓點似乎都湊在一起了。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太平門旁的過道上。

　　他在那兒注視著。

　　房間的另一頭，那對情人摟在一起接吻。他們沒有發現這位不速之客。

　　但是有人在注視著他們，我感到一陣寒意油然而起。

　　「你看得出這是誰嗎？」

　　她搖搖頭，「不可能，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連眼睛嘴巴也無法分辨，什麼也看不清。」

　　「那麼往下放吧。」

　　按鈕拍的一下，錄影帶的運轉又回到正常速度。由於畫面突然回到正常的尺寸和正常的速度，我感到很不適應。我看著這一對情人互相熱烈地吻著，繼續穿過屋子。

　　「現在他們被人監視著，」德蕾莎說道，「有意思，這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我說：「我認為，日語中稱她為輕鳥女人。」

　　她問道：「在她的鳥中她是輕的？輕什麼？」

　　「別當真。我是說，她是一個放蕩的女人。」

　　德蕾莎搖搖頭：「男人總是那麼說。在我看來，她似乎很愛他，但是她心裡有什麼煩惱。」

　　這對情人向會議室走去，但謝里爾突然扭過身子，企圖從那名男子的懷裡掙脫。

　　「要是她愛他，她的這種態度就使人感到奇怪。」我評論道。

　　「她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嘛。」

　　「為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她聽到了什麼。那個人，我說不清。」

　　不管到底是什麼原因，謝里爾在掙扎著擺脫她的情人，而那位情人雙手抱住她的腰，幾乎把她拽進了會議室。到門口時，那男子設法拖她進去，但謝里爾又一次轉過身來。

　　「這是個好機會。」德蕾莎說道。

　　畫面又一次被定格。

　　會議室的四周牆壁都是玻璃的。通過外側的牆壁可以看到市裡的燈光，但是內側的牆壁對著那間敞開式辦公室，完全是漆黑的一片，就像一面黑色的鏡子。謝里爾和她的情人在拉拉扯扯時，他們的影子便在玻璃上映現了出來。

　　德蕾莎使錄影帶往前運行，一幀一幀地尋找著可以停下的畫面。她不時地把某個畫面放大，探測那些像素，然後又恢復正常運轉。這樣做很費勁，因為那兩個人的動作十分迅速，而且常常顯得很模糊。從外面那些摩天大樓裡投來的燈光有時使本來可以十分清晰的圖像變得一片朦朧。

　　檢查十分費勁。

　　進展十分緩慢。

　　停下，放大。轉動畫面，設法找出一個能提供足夠細節的畫面。放棄，前進，再次停下。

　　最後，德蕾莎嘆了口氣，「沒有效果，那玻璃真害人。」

　　「那麼就繼續往下放吧。」

　　我看到謝里爾抓住門框，死活不肯進會議室。那男子終於把她從門框旁拉開了，她被倒拉著往裡走，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接著她用膀子往後搗那男子。她的錢包掉了出來。然後，他們倆都進了屋子。黑色的側影在旋轉，動作十分迅速。

　　那名男子把她推到桌子上，謝里爾出現在那架直接往下對著會議室的攝影機裡。她的金髮在黑色的木頭桌子上形成明顯的對照。她的情緒再次發生變化，一時裡她不再掙扎。她露出一種期望的神色，一陣激動，她舔著自己的嘴唇。當那名男子俯在她身上時，她的雙眼牢牢地盯著他。他掀起了她的裙子。

　　她在對他微笑。這是一種情緒緊張的笑容，一半是衝動，一半是渴求。

　　她由於自身的恐懼而激動萬分。

　　他的雙手在撫摸她的脖子。

　　四十三

　　我們站在黑咕隆咚的實驗室裡，頭頂上是冰鞋在冰上擦過時發出的嘶嘶聲。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觀察這場暴力的最後一幕。五架螢幕從不同的角度展現了這一場景。隨著多次的重複，我看清了一些原先沒有注意的細節。我揣摩著，她如何輕輕地對他訴說，催促他做出進一步的表示。她的雙手在他的背上來回撫摸著。突然，她的情緒又發生劇變。她眼裡冒出憤怒的火花，用手對他猛擊一掌。她那掙扎的樣子，起先是為了引起他的欲望，接著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因為這當兒出了什麼差錯，她的眼睛鼓了出來，露出實實在在感到絕望的神氣。她用雙手推他的膀子，把他的外套衣袖都捋了上去，他袖口的金屬扣閃著光。她的手錶反射出光亮。她的膀子漸漸垂了下來，拳頭鬆開了，在烏黑的桌子上五個手指顯得十分蒼白。接著是一陣顫抖，手指變得扭曲，然後就不再動彈了。

　　他慢慢地意識到出了差錯，一時間愣在那兒，然後用手捧起她的頭來回搖晃著，試圖把她喚醒，最後便從她身上下來了。甚至望著他的背部，都可以感覺到他的恐懼。他的動作依然十分遲緩，好像在夢遊一般，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裡踏著碎步。一會兒朝這個方向，接著又朝另一個方向。他在設法定下神來，確定該怎麼辦。

　　我每看一遍這個過程，都產生不同的感覺。頭幾回，我感到情緒緊張，就像偷看一個下流淫穢的場面，幾乎激起我的情欲。後來，我漸漸地變得無動於衷，更多的是在分析研究。我似乎在慢慢地漂移，離開了螢幕，最後這些連續的畫面似乎在我眼前分解，這兩個血肉之軀全然失去了人的特性，成了抽象的東西，一種圖案的組成部分，在黑暗的空間裡漂移流動。

　　德蕾莎說道：「這姑娘有病。」

　　「看上去是這樣。」

　　「她不是一個受害者，不是這種受害者。」

　　「也許不是。」

　　我們又看了一遍，可是我卻不明白幹嘛還要看一遍。最後我說道：「我們往後看吧，德蕾莎。」

　　當錄影機上的計數器轉到一定數字時，我們就把帶子倒回去重放一遍。所以我們每一段都反覆看了幾遍。沒過多久，我們又看到一個引人注目的畫面。那男子停住腳步，猛地朝一邊望著──彷彿他看到了什麼，或是聽到了什麼。

　　「是另一個人嗎？」

　　「也許是他，」她指著螢幕，「這塊地方出現的陰影似乎與圖像不相符合，現在我們明白其中的奧妙了。」

　　「有東西被抹掉了？」她把帶子又倒了回去。在邊上那架螢幕裡，我們可以看到男人抬起頭來，望著太平門的方向。他的每個動作都表明他看到了什麼人，然而他並不顯得害怕或心虛。

　　德蕾莎又把畫面放大。那人只是個影子，「你什麼也看不清，是嗎？」

　　「一個輪廓。」

　　「有什麼特徵？」

　　「我在看他的下巴形狀。是的，看到嗎？那下巴在動，他在說話。」

　　「對另一個人說話？」

　　「或者是自言自語。但是他準是向外瞧。現在你看到嗎？他突然又來了勁。」

　　那男子在會議室裡來回走動。這是一種有目的動作，我記得前一天夜裡在警察局看這些鏡頭時，感到多麼茫然。然而，在這五架攝影機前，事情變得一目瞭然。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在幹什麼。他從地板上撿起了內褲。

　　然後他又向死去的姑娘俯下身子，取下了她的手錶。

　　「這可不是鬧著玩，」我說道，「他拿走了她的手錶。」

　　我想他這樣做只有一條理由：這錶上一定刻有名字。那男子把內褲和手錶放進口袋，轉身要走。這時，畫面又定了格。是德蕾莎讓它停下的。

　　「怎麼回事？」我問道。

　　她指著其中的一臺螢幕，「你看那裡。」她說道。

　　她注視著邊上一臺拍攝全景的攝影機攝下的畫面，那上面顯示了從敞開式辦公室所看到的會議室。我看到姑娘躺在桌子上的輪廓，還有那個在會議室裡的男子。

　　「怎麼啦？有什麼？」

　　「這兒，」她指著那裡說道，「他們忘了把那個抹掉啦。」在螢幕的邊上，我看到一個鬼魂似的身影。那角度和光亮使我們恰好能看清他。這是個男子。

　　第三者。

　　他向前走著，如今正站在敞開式辦公室的中間，朝會議室裡的那個凶手望著。第三者的形象十分完整，被玻璃映現了出來，不過非常暗淡。

　　「你能使他清楚些嗎？能辨認出來嗎？」

　　「我可以試試。」她說道。

　　再度進行放大處理。她按著按鍵，看到畫面在分解，增加了畫面清晰度，加強了對比度，畫面成了條狀，顏色變淡，失去了反差。她又慢慢地往回調節，重新處理這個畫面。她把畫面放大。這一切幾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我們幾乎能看清鏡頭中的人物了。

　　幾乎能看清，但並不十分確切。

　　「一格一格地放下去。」她說道。

　　現在，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跳躍著。那人的形象變得清晰，模糊，又清晰。

　　最後，我們終於清楚地看到了這位等在那兒的男子。

　　「活見鬼。」我說道。

　　「你知道這是誰嗎？」

　　「是的，」我回答道，「埃迪．阪村。」

　　四十四

　　打那以後，我們就加快了放影速度。我們確信，這些帶子已經被改動，凶手的面目已經被抹去。我們看到那名凶手帶著遺憾的目光回頭向死去的姑娘看了一眼，然後走出屋子，朝太平門走去。

　　我問道：「他們怎麼能在短短的幾小時裡變換凶手的臉部形象呢？」

　　「他們有非常尖端的繪圖軟體，」德蕾莎回答道，「這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日本人在軟體方面進展很快，要不多久就能超過美國，就像在電腦方面已超過美國一樣。」

　　「那麼，他們是用更先進的軟體幹的？」

　　「即使用最好的軟體，這種嘗試也是冒險行為。日本人一貫謹慎從事，所以我懷疑，他們做這項特殊的工作並不那麼費事。因為凶手的大部分時間在吻那位姑娘，或是在陰影中，因此你看不到他的臉部。我認為，他們很遲，在考慮再三以後，才想到要變換他的面容。因為他們看到，他們只需要把這一部分更動一下就行……就是當他經過鏡子的時候。」

　　在鏡子裡，我看到了埃迪．阪村的臉，一清二楚，他的手擦著牆，露出了那道疤痕。

　　「你看，」她繼續說道，「如果他們改動那一段，其餘部分就天衣無縫。攝影機拍攝的所有鏡頭都發現不了問題，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他們抓住了。我是這麼想的。」

　　在螢幕裡，埃迪．阪村經過鏡子，進入陰影之中。德蕾莎把錄影帶又倒了回去，「我們看一下。」

　　她把鏡子裡的反射畫面先定了格，然後逐步放大，直至頭部被分解成一個個方塊，「啊哈，」德蕾莎說道，「你瞧這些像素，你瞧這些有規則的排列。有人在這兒做了加工。這兒，顴骨之上、眼睛之下有一片陰影。通常兩片灰色之間的邊緣並不規則，而這裡的線條是改動過的。他們做了修補。讓我再看看……」

　　圖像在橫向轉動。

　　「是的，這兒也做了手腳。」

　　這兒有更多的方塊，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這是什麼？」

　　「他的右手，也就是有疤痕的地方。你瞧，疤痕是移植上去的，你從像素成形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來。」

　　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是我相信她說得不錯，「那麼誰是真正的凶手？」

　　她搖搖頭，「很難確定，我們檢查了全部反射映像，但是沒有發現。現在還有最後一個程序我沒試，因為這是最容易進行的，也是最容易變化的。那就是陰影詳析。」

　　「陰影詳析？」

　　「是的。我們可以設法對圖像發黑部分、陰影部分和顯現輪廓的部分進行畫面強化。也許在有的位置周圍有足夠的亮光能使我們看到可辨認的臉部。我們可以試試。」

　　聽她的口氣，她對前景並不樂觀。

　　「你認為這樣做不會有什麼效果？」

　　她聳聳肩，「效果不大，不過我們不妨試試。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啦。」

　　「好吧，」我說道，「就這麼辦。」

　　她把帶子倒著放，讓埃迪．阪村從鏡子旁倒回到會議室去，「等一下，」我說道，「他走過鏡子後又幹什麼啦？我們還沒有看那部分呢。」

　　「我剛才已經看過。他從懸垂物下走過，然後離開那兒去了樓梯間。」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看一下。」

　　「好吧。」

　　帶子往前運行。埃迪．阪村很快向太平門走去。他經過鏡子時，臉在鏡子裡閃了一下。我越看這個鏡頭，就越覺得其中有弄虛作假的東西。它甚至使人產生一種感覺，彷彿裡面添加了一個小小的耽擱，一個短暫的間歇，能幫助我們進行辨認。

　　現在凶手繼續往前走著，進入了通往樓梯的黑暗過道裡。那樓梯在轉角那一頭，鏡頭上看不到。遠處的牆壁很亮，因此上面映出他的影子。但是這影子上看不出任何細節，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

　　「什麼也沒有，」她說道，「我記得這一部分，看不出什麼，太黑了。Ｋｕｒｏｎｂｏ，他們過去就是這麼叫我的。黑人。」

　　「我記得你剛才說，你可以做陰影詳析的。」

　　「我可以做，但這一部分我做不了。不管怎麼說，我確信這一部分已被重新加工。他們知道我們會檢查這部分帶子中鏡子兩邊的情況，他們知道我們會使用像素顯微鏡，並且對每個圖像掃描。所以，他們就把這一部分做了仔細的篡改，他們就加深這個人身上的陰影。」

　　「是的，不過儘管如此……」

　　「嗨！」她突然說道，「那是什麼？」

　　畫面定了格。

　　我看到那個凶手的輪廓，正朝著背景部位的白牆走去，他的頭上是太平門的標誌。

　　「看上去像一個側影。」

　　「是的，不過這兒有點兒問題。」

　　她慢慢地把錄影帶倒著放。

　　我一面看，一面用日語說道：「大海裡有差錯。」這是我剛學日語時聽到的一個詞組。

　　她在黑暗中笑道：「我得幫助你學習日語，中尉。你是在問我，這兒是不是有差錯，對嗎？」

　　「是的。」

　　「你該說『是不是』，而不是說『大海』。你想了解對某件事的答覆是肯定還是否定。是的，我認為這兒可能有差錯。」

　　帶子繼續倒著放。凶手的影子倒退著向我們走來，德蕾莎驚奇地倒抽了一口氣。

　　「確實有問題，我無法相信。現在你看到了嗎？」

　　「沒有哇。」我說道。

　　她又為我把帶子正放，我看到那人的影子走開了。

　　「那兒，現在看到了嗎？」

　　「很抱歉，我沒看到。」

　　她有些不耐煩了，「注意，看他的肩。看那人的肩膀。你看，他每走一步時，肩膀總是有節奏地一抬一落，但是，突然間……就在那裡，你看見了嗎？」

　　終於，我看見了，「這陰影的輪廓似乎跳了一下，變大了。」

　　「是的，確實如此。跳了一下就變大了。」她調節著控制按鈕，「一下子大了好多，中尉。他們試圖把這一跳加在肩膀抬起的那一步上，使它不引人注目。不過，他們幹得不徹底。不管怎麼說，這是明顯的破綻。」

　　「那麼，這說明什麼問題呢？」

　　「這說明他們自高自大。」她說道。她的回答聽上去很氣憤，但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因此我便問她為什麼。

　　「是的，這使我感到惱火。」她正在對陰影加以放大，她的那隻手在急促地移動，「這是因為他們的錯誤太明顯了。他們以為我們都是窩囊廢。我們不會那麼仔細、徹底，我們都是笨蛋，不會像日本人那樣。」

　　「可是……」

　　「哦，我真恨他們。」那畫面運動著，變換著。現在，她著重放大頭部的輪廓。

　　「你知道竹下登嗎？」

　　我問道：「他是一位製造商嗎？」

　　「不，竹下登是首相。幾年前他說過一個笑話，講他到一艘軍艦上去訪問美國水兵。他說，美國現在已窮得沒錢讓水兵在日本上岸遊玩。對他們來說，所有的東西都太昂貴，他說，他們只能待在船上，互相傳染愛滋病。在日本這是個大笑話。」

　　「他是這麼說的嗎？」

　　德蕾莎點點頭，「我要是美國人，有人對我說這種話，我就把軍艦開走，並且要日本自己去看住大門，支付自己的防禦費用。你不知道竹下登曾說過這番話？」

　　「沒聽說過……」

　　「美國的新聞。」她搖搖頭，「孤陋寡聞。」

　　她氣沖沖地加快了節奏。她的手指在控制盤上滑來滑去。那畫面又跳了回來，變得模糊不清。

　　「真見鬼。」

　　「別著急，德蕾莎。」

　　「見鬼，還別著急呢。我們現在快成功了！」

　　她對準影子的頭部，把它與周圍圖像分離開，然後一幀一幀地進行跟蹤。我看到頭部陰影不斷在擴大，變得清晰起來。

　　「你看，那是結合點，」她說道，「被改變的畫面在這兒和原來的畫面相接，打這兒開始，錄影帶上的就是原始的畫面。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正離我們而去的人就是原來的那個人。」

　　那黑影向遠處的牆走去。她一個一個畫面地往前放著。接著，那黑影的輪廓開始改變形狀。

　　「啊，好，不錯。我希望……」

　　「這是什麼？」

　　「他在最後看一眼，回頭看一下屋子。看見沒有？頭在轉動。這是鼻子，現在鼻子又不見了，因為他完全轉了過來。現在，他在回頭看我們。」

　　那黑影成了漆黑的一團。

　　「這對我們很有用。」

　　「是嗎？」

　　「注意觀察。」

　　控制盤上一陣操作。

　　「這是個細節，」德蕾莎說道，「就像在黑暗中曝光的膠片。細節已經被記錄，但是我們還未能看清……現在我來把它強化一下，現在我要進行陰影詳析……有了！」

　　突然間，那黝黑的影子像開了花似的，影子後面的牆閃出耀眼的白光，在頭部的四周形成一個光環。那黑的臉變淡了，我們第一次能看清了五官，清晰、分明。

　　「噓，白人。」德蕾莎失望地說道。

　　「我的老天。」我叫道。

　　「你認識這是誰？」

　　「是的。」我回答說。

　　這張臉因為緊張而變得扭曲，嘴唇好像在吼叫似的往上翹起，但是這模樣錯不了。

　　我看見的是約翰．莫頓參議員的臉。

　　四十五

　　我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幀定格的畫面。我聽到機器發出嗡嗡聲；我聽到在這漆黑一片的實驗室的某個地方，水在嘀嘀嗒嗒地流入桶裡；我聽到身旁德蕾莎的呼吸聲，她氣喘吁吁，就像個剛結束賽跑的運動員。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直愣愣地望著螢光幕。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諸多的人說過的話就像一塊七巧板在我眼前拼了起來。

　　朱莉啞．揚說：她有一個男朋友，經常旅行。她總是外出。紐約、華盛頓、西雅圖……她和他約會。她瘋狂地愛著他。

　　電視播音室的珍妮說：莫頓有個年輕的情婦，使他神魂顛倒。他很會吃醋。一個年輕的姑娘。

　　埃迪說：她愛惹是生非，這個姑娘。她愛鬧事。

　　珍妮說：將近半年時間，我見這姑娘與一些華盛頓的大亨們出入於各種宴會。

　　埃迪說：她是個病態的姑娘，喜愛受虐待。

　　珍妮說：莫頓是參議院財政委員會的主席，就是正在對出售微電腦公司這筆交易舉行聽證會的那個委員會。

　　在酒吧裡，那個保安人員科爾說：他們有許多大人物撐腰。他們有後臺，我們奈何他們不得。

　　康納說過：有人希望這場調查告終，他們希望我們放棄調查。

　　莫頓則說：那麼，你們的調查已正式結束了？

　　「他媽的。」我罵道。

　　德蕾莎問道：「他是誰？」

　　「他是參議員。」

　　「哦，」她看著螢光幕，「那麼他們幹嘛那麼關心呢？」

　　「他是個在華盛頓有權有勢的人。我想，他和出售公司的交易有關係。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她點點頭。

　　我問道：「我們能給這個鏡頭印一張照片嗎？」

　　「不行，我們沒有列印設備。實驗室無錢購置。」

　　「那麼我們怎麼辦？我需要帶走些證據。」

　　「我可以給你照一張拍立得照片，」她說道，「不算棒，但就目前來說能湊合著用。」她開始摸著黑在實驗室裡跌跌絆絆地走來走去，最後終於拿來一個相機。她靠近螢光幕，照了幾張。

　　我們站在螢幕發出的藍光中，等著照片出來。

　　「謝謝你，」我說道，「謝謝你的幫助。」

　　「別客氣，我也很感到抱歉。」

　　「為什麼？」

　　「我知道，你指望是個日本人。」

　　我意識到她是在發表個人意見。我沒有對此做出反應。照片顯示出來了，品質很好，圖像清晰。我把照片放進口袋時，感到口袋裡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便把它拿了出來。

　　「你有個日本護照？」德蕾莎問道。

　　「不，這不是我的，這是埃迪的護照。」我把它又放回口袋裡，「我得走了，」我說道，「我得找到康納上尉。」

　　「好吧。」德蕾莎又轉向螢幕。

　　「你打算幹什麼？」

　　「我要留在這兒，繼續幹。」

　　我離開了她，摸索著穿過漆黑的過道，來到外面。

　　在耀眼的日光下，我不斷地眨著眼睛，到公用電話亭給康納打電話。他正在車裡。

　　「你在哪兒？」我問道。

　　「又回到了旅館。」

　　「哪家旅館？」

　　「四季唄，」康納回答道，「這是莫頓參議員住的旅館。」

　　「你在那兒幹什麼？」我又問道，「你知道嗎……」

　　「後輩，」他提醒道，「這是無線電話，記得嗎？叫輛計程車，到威斯特伍德大道一千四百三十號找我，我們二十分鐘後見。」

　　「可是，怎麼……」

　　「別再問問題了。」他掛上了電話。

　　威斯特伍德大道一千四百三十號褐色的正面看上去沒有任何引人注目之處，只有一道漆著門牌號的大門。它的一邊是一家法國人開的書店，另一邊是個鐘錶修理鋪。我上前去敲門，看見門牌號的下面有一塊用日文寫的小牌子。

　　沒有人出來開門，於是我就推門而入。我發現自己來到一家小巧、精緻的壽司屋，裡面只能接納四名顧客。眼下，康納一個人坐在屋子的一頭，他對我揮揮手，「你和今江先生認識一下。他做的壽司在洛杉磯首屈一指。這是今江先生，這是史密斯先生。」

　　廚師點點頭，笑了一下。他把一樣東西放到我座位前的桌子上，「請用這個，史密斯先生。」

　　我坐了下來，「謝謝，今江先生。」

　　「別客氣。」

　　我看著這壽司。這是一團粉紅色的魚子，上面放著一塊黃色的生蛋黃。我覺得這東西看上去讓人倒胃口。

　　我向康納轉過身去。

　　他用日語問道：「你吃過這個嗎？」

　　我搖搖頭，「很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為了你新結識的女朋友，你得好好攻讀日語了。」

　　「哪個新結識的女朋友？」

　　康納說道：「我以為你要感謝我呢。我不是讓你們倆一直待在一起的嘛。」

　　「你是說德蕾莎？」

　　他笑了，「你可以表現得更壞些，後輩。我想，過去，你的表現很壞。不管怎麼說，我問你，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指著壽司問道。

　　「我不知道。」

　　「鵪鶉蛋和鮭魚子，」他解釋道，「高蛋白，能量，你需要補充一些營養。」

　　我反問道：「是嗎？」

　　今江說道：「吃了可以有勁陪女朋友。」他笑了。他速度很快地用日語對康納說了句什麼。

　　康納答了話，兩人大笑起來。

　　「什麼事情那麼好笑？」我問道。我想改變話題，因此我吃了一個壽司。要是不在乎那種粘糊糊的感覺，壽司的味道還真的不錯。

　　今江問道：「不錯吧？」

　　「很好。」我回答道。我又吃了一個，然後轉身對著康納，「知道我們在錄影帶上發現了什麼？真令人難以置信。」

　　康納舉起手來，「你得學會像日本人那樣放鬆自己，萬事萬物有一定之規嘛。請結賬吧。」

　　「好的，康納君。」

　　壽司屋老板遞上賬單，康納從一疊鈔票中抽出一張來給他。他鞠了個躬，他們又飛快地用日語交談了幾句。

　　「我們現在走嗎？」

　　「是的，」康納說道，「我已經吃過了。而你，我的朋友，遲到了可不好辦。」

　　「什麼遲到？」

　　「見你的前妻呀，記得嗎？我們現在最好去你的公寓，和她見面。」

　　又是我開車。康納一直望著窗外，「你怎麼知道是莫頓？」

　　「我事先不知道，」康納說道，「至少在今天上午之前我並不知道。但是，昨天夜裡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就是錄影帶被改動過了。」

　　我回想著德蕾莎和我所做的全部努力，所有的畫面放大，仔細觀察和圖像的處理，「你是說，你一看那錄影帶就能判定？」

　　「是的。」

　　「怎麼知道的？」

　　「錄影中有個明顯的大錯誤。那天你在晚會上見到埃迪，你還記得嗎？他的手上有一道疤痕。」

　　「記得，像是一道因燙傷而留下的舊疤。」

　　「在哪個手上？」

　　「哪個手上？」我皺起了眉，努力回想當時見面的情景。那天夜裡，埃迪在長滿仙人掌的花園裡吸著香菸，撣著菸灰。埃迪轉過身子，心神不定地走來走去。手裡拿著香菸，那傷疤在……「在他左手上。」我說道。

　　「對。」康納說道。

　　「錄影帶上也可以看出那道疤痕，」我說道，「當他走過鏡子時，那道疤痕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手一度摸著牆……」

　　我打住了話頭。

　　在錄影帶上，他是用右手摸著牆的。

　　「哎呀呀！」我感嘆道。

　　「是的，」康納說道，「他們犯了個錯誤，也許他們連哪個是反射圖像、哪個不是也搞糊塗了。但是，我能想像，他們幹得十分匆忙，記不清哪個手上有疤痕，因此，他們便這麼給他加上一道。這類錯誤確實時有發生。」

　　「那麼，昨天夜裡你已經看出傷痕的位置不對勁了……」

　　「是的，所以我當時就知道那帶子被替換了，」康納說道，「我得讓你做好第二天早上分析錄影帶的準備。所以我派你去技偵處打聽哪個單位能處理錄影帶，然後我就回家睡覺了。」

　　「可是你當時同意我逮捕埃迪。那又為什麼？你一定已經知道埃迪不是凶手。」

　　「有時候你得假戲真做，」康納解釋道，「很明顯，他們要我們把埃迪看做殺害姑娘的凶手。所以，我們也就逢場作戲啦。」

　　「但是那個無辜的傢伙死了。」我說道。

　　「我認為埃迪並非無辜，」康納反駁道，「埃迪在這件事情中陷得夠深的。」

　　「那麼莫頓參議員呢？你怎麼知道是莫頓？」

　　「他今天召我們去做短暫的會面之前，我可並不知道。但在會面時，他露出了尾巴。」

　　「這話怎麼講？」

　　「他的話十分圓滑。你得好好捉摸一下，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康納說道，「他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大話，但其中三次問我們調查有沒有結束。他還打聽凶手和微電腦公司這筆買賣是否有關係。你要好好想一下，就會覺得這個問題蹊蹺。」

　　「那有什麼奇怪的，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嘛。花田先生，還有別人，他對我們說的。」

　　「不對，」康納搖搖頭說道，「要是你把他的那些廢話撇在一邊，他所說的話也就表明了他的思路：調查有沒有結束？你們能把這場調查和微電腦公司的買賣掛鉤嗎？因為我要改變對這筆買賣的立場啦。」

　　「是這麼回事……」

　　「但是有一個要害點他從未做出解釋。為什麼他要改變對出售微電腦公司的立場？」

　　「他告訴了我們他的理由，」我說道，「無人支持他，誰也不理睬他的觀點。」

　　康納把一份影印文件給了我。我看了一眼，這是一版報紙。我還給了他，「我在開車呢，你說說吧。」

　　「這是莫頓參議員接受《華盛頓郵報》記者採訪的談話紀要。他再次重複了他對出售微電腦公司的立場。出售公司這種行為有礙國防利益啦，不利於美國公司與外國公司的競爭啦。連篇的廢話。侵蝕我們的技術基礎啦，把我們的未來出賣給了日本人啦。一大堆空話。那是他在星期四早上的立場。星期四晚上，他出席了加利福尼業的晚會，到星期五早上，他對出售微電腦公司一事的態度完全變了。對他來說，這筆買賣成了好事。那麼請你告訴我是什麼緣故。」

　　「老天爺，」我說道，「我們怎麼辦？」

　　因為這裡有個如何當警察的問題。在多數情況下，你的自我感覺良好，可是在某些情況下，你又會意識到你僅僅是個爛警察而已。事實上，你是處在等級結構的最下層。你很不情願和某些人、和某種力量進行較量。這會使你進退兩難，使你身不由己。你會偷雞不著反蝕把米。

　　「我們怎麼辦？」我再次問道。

　　「一件件地來辦吧，」康納說道，「你的公寓就在這幢大樓上，是嗎？」

　　電視臺的工作車沿大街排成了一溜。有幾輛轎車的擋風玻璃後面貼著報社的標記。一群記者站在我那公寓的大門口，還有的沿街站著。在這些記者中我見到了韋塞爾．威廉，他正倚靠在他的車上。我沒見到我那離婚的妻子。

　　「繼續往前開，後輩，」康納說，「到街區的角上往右拐。」

　　「為什麼？」

　　「我剛才自作主張給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去了個電話。我已經給你安排好在那邊的公園裡和你妻子見面。」

　　「你已安排好？」

　　「我想，這樣對大夥兒都有好處。」

　　我繞過轉角。漢普頓公園在一所小學的隔壁。下午這個時刻，兒童們已經放學，在那兒打棒球。我順著大街慢慢地開著車，尋找可以停車的地方。我們擦過一輛轎車，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名男子坐在乘客席上，正抽著菸。一名婦女坐在駕駛盤後，用手指敲著儀表板。她就是勞倫。

　　我停好了車。

　　「我在這兒等你，」康納說道，「祝你好運。」

　　四十六

　　她總是鍾愛淺色。她穿著米色的套裝和一件奶油色的寬大絲質套衫。她金色的頭髮往後梳著，沒有戴任何首飾。充滿性感而又一本正經似乎是她的天賦。

　　我們在公園旁邊的人行道上走著，一邊看孩子們打壘球，兩人誰也不開腔。和她同來的那名男子在汽車裡等著。在一個街區之外，我們可以看到那些記者們聚集在我的公寓的外面。

　　勞倫望著他們說道：「見鬼，我的老天，彼得。我無法相信你，真的無法相信你，這件事辦得糟透了，但對我的立場毫無影響。」

　　我問道：「誰告訴他們的？」

　　「不是我。」

　　「有人幹的，有人告訴他們，你四點鐘來這兒。」

　　「唔，反正不是我。」

　　「你只是碰巧才著意打扮一番來到這兒？」

　　「我今天上午出庭。」

　　「好，不錯。」

　　「見你的鬼，彼得。」

　　「我說不錯嘛。」

　　「你這個臭警探。」

　　她轉過了身子。我們又往回走著，遠遠地離開了那些記者。

　　她嘆了口氣，「好吧，」她說道，「讓我們設法心平氣和地解決這個問題。」

　　「行啊。」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讓自己捲到這個漩渦中去的，彼得。我很抱歉，不過你將不得不放棄監護權，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在一個令人可疑的環境裡長大，我絕不允許。我是顧及我的地位、我在辦公室的名聲。」

　　勞倫總是過分追求表面的東西，「為什麼環境會令人可疑？」

　　「為什麼？虐待兒童是極其嚴重的指控，彼得。」

　　「根本不存在虐待兒童。」

　　「關於你過去的說法不能不考慮。」

　　「那都是無稽之談，」我辯解道，「你我曾經是夫妻，你對此一清二楚。」

　　勞倫固執地堅持道：「米歇爾得去做檢查。」

　　「好吧，檢查的結論將是沒這回事。」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實在無所謂檢查是什麼結果。問題不在這裡，彼得。我得取得監護權，這樣我心裡才能安寧。」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正是這樣，彼得。」

　　「你根本不知道撫養孩子是怎麼回事。這會占去你過多的工作時間。」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彼得。是你使我走投無路嘛。」現在聽她的語氣，她似乎受了長時間的折磨似的。裝出受苦受難的樣子是她達到目的拿手好戲。

　　我說道：「勞倫，你知道，過去那些指控都是捏造的。你趕到這兒來談這件事是因為威利給你掛了電話。」

　　「他沒有給我打電話，他給助理檢察官掛的電話，給我的上司掛的電話。」

　　「勞倫。」

　　「我很抱歉，彼得。不過你是自找的。」

　　「勞倫。」

　　「我的主意已定。」

　　「勞倫，這樣做很危險。」

　　她發出刺耳的笑聲，「告訴我，難道你認為我不知道這有多危險，彼得？這會使我出盡洋相。」

　　「你在胡扯些什麼？」

　　「你以為我在胡扯什麼，你這狗娘養的？」她怒氣沖沖地說道，「我是在說拉斯維加斯。」

　　我不再吭聲，我壓根兒趕不上她的思路。

　　「你說，」她說道，「你到拉斯維加斯去了幾次？」

　　「只有一次。」

　　「那次你去那兒，贏了一大筆錢？」

　　「勞倫，你不是全知道……」

　　「是的，我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到拉斯維加斯去贏大錢選的是什麼時間？指控你虐待兒童又是什麼時間？相隔一週？相隔兩週？」

　　情況原來是這樣。她在擔心，有人會把那兩件事連繫起來，人們會以某種形式重新追查，那樣就會牽連到她。

　　「你去年本該第二次去那兒。」

　　「我當時忙得很。」

　　「要是你還記得的話，彼得，我曾對你說，在以後的幾年中，你每年都要去一次，形成一種慣例。」

　　「我忙得很，還得撫養一個孩子。」

　　「唔，」她搖搖頭，「現在我們都跑不掉了。」

　　我問道：「有什麼關係？他們永遠也搞不清楚。」

　　這下她真火冒三丈了，「永遠也搞不清楚？他們早已搞清楚了。他們已經知道啦。我相信他們已經和馬丁內斯或赫南德斯或是隨便什麼名字的那兩口子談過了。」

　　「但是他們不可能……」

　　「你算了吧！你知道，你是怎樣得到日本人聯絡官的職務的嗎？你是怎樣得到這個職務的，彼得？」

　　我皺起眉頭回想著，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當時在特種勤務處有個空缺，一長串的人在申請……」

　　「是的，但後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事實上，我也說不清管理部門是如何決定的。我只是申請了一下，便把這件事擱在腦後，後來卻通過了。那段時間我忙得夠嗆，在新聞處工作沒有悠閒的時候。

　　「我來告訴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勞倫說道，「特種勤務處的處長徵求了亞洲方面的意見，最後確定了合適的人選。」

　　「唔，也許真是這樣，但是我不知道……」

　　「你知道亞洲方面花了多長時間來審查這張候選人名單嗎？三個月，彼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了解名單上人員的全部情況。全部情況。從你的襯衫尺寸一直到你的經濟狀況，他們全摸得清清楚楚。你要相信，他們對虐待兒童那種說法也完全了解。還有你的拉斯維加斯之行。他們可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任何人都會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的。」

　　我剛要表示異議，突然想起了羅恩今天早些時候說的話：現在，他們在探老底。

　　勞倫繼續說道：「你會站在那兒對我說，你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決定的，對嗎？你沒有在意整個審查過程，對嗎？得了吧，彼得，我們來看一下。你明白，這項聯絡官工作意味著什麼？你需要錢，就像任何與日本人打交道的人一樣。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對待這筆交易的。他們給每人一份好處，你得到一份，局裡得到一份，頭兒得到一份。每個人都受到關照。作為回報，他們得以挑選他們確實需要的人來當聯絡官。他們知道，你有把柄在他們手裡。現在我也給他們抓住辮子啦。這都是因為你去年沒有到拉斯維加斯跑一趟，沒有形成一種慣例，而我早就對你說過。」

　　「所以你就認為你現在必須取得對米歇爾的監護權？」

　　她嘆了口氣，「在這種時候，我們只是把戲演到底而已。」

　　她看了一下手錶，望著那些記者。我看得出來，她急於採取行動，急於去會見記者，並發表她事先已準備好的講話。勞倫一貫具備強烈的戲劇感。

　　「你對自己的角色那麼有把握，勞倫？再過幾個小時，這裡的情況會變得十分棘手。你也許不想捲入的。」

　　「我已經被捲入了。」

　　「不。」我從口袋裡取出拍立得拍攝的照片讓她看。

　　「這是什麼？」

　　「這是中本公司保安部昨夜拍攝的錄影帶上的鏡頭，在謝里爾．奧斯汀被謀殺的時候被拍下的。」

　　她皺起眉頭看著照片，「你在開玩笑。」

　　「這是真的。」

　　「你要把這些照片拿出去？」

　　「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你要逮捕莫頓參議員？你是他媽的瘋了。」

　　「也許是這樣。」

　　「你永遠也不會有成功的可能，彼得。」

　　「也許是這樣。」

　　「他們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你深深地埋起來，你都不知道是什麼把你擊倒的。」

　　「也許是這樣。」

　　「你這是行不通的。你知道你是徒勞。結果，只會傷害米歇爾。」

　　我沒有對此發表意見，我感到自己對她的愛在消失。我們一起往前走著，她那帶釘的鞋跟篤篤地敲打著人行道。

　　勞倫最後說道：「彼得，如果你執意要幹這種魯莽的事兒，那我也沒有辦法。作為你的朋友，我勸你不要做。但你一定要這樣做，我可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我什麼也沒說，站在那兒望著她。在強烈的陽光下，我發現她的臉上已起了皺紋。我看到了她頭髮的黑色發根，還有沾在牙齒上的一點點唇膏。她取下太陽眼鏡，看了我一眼，眼中透出焦慮的神色，然後轉過身去，望著那些新聞記者。她用太陽眼鏡在掌心敲著。

　　「要是情況真是這樣，我想也許我還是先緩一天的好，看事態的發展吧。」

　　「那好。」

　　「你知道，我心裡仍然惦念著這件事的，彼得。」

　　「我知道。」

　　「不過我覺得，米歇爾的監護權問題不應當和其他別的愚蠢的爭執攪在一起。」

　　「當然不應該。」

　　她又戴上了太陽眼鏡，「我為你感到可惜，彼得。我真的為你可惜，你在局裡曾經有過一個美好的未來。我知道，你已經被提名擔任局長的助手，但是，如果你這樣做，你就毫無指望啦。」

　　我笑了一下，「也只能這樣了。」

　　「你除了照片外，還有什麼證據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更多的細節。」

　　「因為，如果你只有照片做證據，你是無法提出訴訟的，彼得。地方檢察官不會受理此案的。照片做證據再也不起作用了。要在照片上做手腳太容易了，法庭對此很清楚。如果你手上只有一張這個傢伙作案的照片，那是不足為憑的。」

　　「我們走著瞧。」

　　「彼得，」她繼續說道，「你會輸得精光的。你的飯碗，你的前程，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醒醒吧，別幹這種事情。」

　　她向她的汽車走去，我陪伴著她。我們倆誰也不吭聲。我等著她問我米歇爾的情況，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提到孩子。這也難怪，她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情。最後，我們來到車旁，她繞到駕駛員的位置那一邊，準備上車。

　　「勞倫。」

　　她的目光越過車頂望著我。

　　「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不要涉及此事，好嗎？也不要隨意給任何人打電話。」

　　「別擔心，」她說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說老實話，我巴不得連對你也一無所知才好呢。」

　　她上車後便把車呼的一下開走了。看著她離開，我感到雙肩鬆弛了下來，緊張的情緒也隨之消失，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實現了本來打算做的事情──我說服她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至少在一段時間裡是如此。不僅僅如此，還有某種別的東西，最終也一去不復返了。

　　四十七

　　康納和我避開新聞界，從公寓大樓的後樓梯上樓。我把剛才的談話告訴了康納，他聳聳肩。

　　「聯絡官是怎樣挑選的，這使你感到吃驚嗎？」

　　「是的，我想我從來也沒把它當回事。」

　　康納點點頭，「情況確實如此。日本人擅長於提供他們稱之為鼓勵的東西。最初，局裡有顧慮，不願讓外界對選擇什麼樣的人當聯絡官發表意見，但是日本人直截了當地表示希望局裡能和他們商量商量。他們的推薦對我們並沒有約束，而且他們指出，在選擇聯絡官時他們提供一些建議是完全說得過去的。」

　　「呵……」

　　「為了表示他們態度的不偏不倚，他們提出要向警官福利基金會捐款，使全局的人員都能得到好處。」

　　「給了多少錢？」

　　「我想有五十萬吧。局長還應邀去東京，就建立犯罪記錄保存體系進行諮詢。三週的旅行，在夏威夷逗留一週，來回都是坐一等艙，還做了大量宣傳報導，這正中局長下懷。」

　　我們上了二樓，又繼續向三樓爬去。

　　「所以，」康納繼續說道，「到這一切終了時，局裡就很難對亞洲方面的推薦置之不理了，這樣做太危險了。」

　　「我想放棄這份差使。」我說道。

　　「這也是個辦法，」他說道，「不管怎麼說，你使你妻子打退堂鼓啦？」

　　「我的前妻。她當即便心領神會。勞倫是個隨機應變的政治動物，她就是那樣的人。但我不得不告訴她凶手是誰。」

　　康納聳聳肩，「在這兩小時裡，她沒法採取行動的。」

　　我問道：「那麼這些照片怎麼辦？她說這些照片在法庭上站不住腳。桑德斯也這麼說：用照片做證據的時代已經結束。我們還有別的證據嗎？」

　　「我一直在尋找，」康納回答說，「我覺得我們有辦法。」

　　「有什麼辦法？」

　　康納聳聳肩。

　　我們到了我公寓的後門。我把門打開，我們進了廚房，裡面空無一人。我順著走廊來到前廳。屋子裡靜悄悄的，客廳的房門關著，但是裡面飄出一股菸味。

　　我的女管家伊萊恩站在前廳裡，從窗戶中望著樓下街上的那些記者。她聽到我們的聲音便回過身來，臉上充滿恐懼的神色。

　　我問道：「米歇爾好嗎？」

　　「很好。」

　　「她在哪兒？」

　　「在客廳玩呢。」

　　「我想看看她。」

　　伊萊恩說道：「中尉，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

　　「沒關係，」康納說道，「我們已經知道了。」

　　他一把推開客廳的門。我有生以來還從未如此感到震驚。

　　四十八

　　約翰．莫頓坐在電視演播室的化妝椅上，領子四周塞著紙巾。一位姑娘正在往他前額上擦粉。他的助手伍德森站在他身旁，對他說道：「這是他們建議你說的話。」他把一份傳真遞給莫頓。

　　「貫穿演說的主線是外國投資使美國充滿活力，外匯的流入使美國變得更為強大，美國在許多方面要向日本學習。」

　　「我們並沒有向他們學習。」莫頓陰鬱地說道。

　　「唔，可以進行辯論嘛，」伍德森說道，「這種立場是可行的。你從馬喬里寫的演說稿上可以看到這一點。讀起來並不像在改變立場，而是使你的觀點更經得起推敲。你可以巧妙地一帶而過，約翰。我認為這不會成為爭論的焦點。」

　　「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嗎？」

　　「我認為是這樣。我已經告訴新聞界，你準備談一下你如何修正出售微電腦公司的立場，以及你現在是怎樣贊同這筆交易的。」

　　「誰將提出這個問題？」

　　「也許是《洛杉磯時報》的弗蘭克．皮爾斯。」

　　莫頓點點頭，「對付他沒問題。」

　　「是的，例行公事嘛，應該很順利的。你可以談談自由市場，公平交易，這場買賣與國家安全沒有多大關係，諸如此類的話。」

　　那個姑娘給莫頓化妝完畢，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參議員，我很抱歉打擾你，你能給我一張你的照片嗎？」

　　「當然可以。」莫頓回答說。

　　「我為兒子要的。」

　　「行。」他說道。

　　伍德森說道：「約翰，我們已經大致剪輯出了那個廣告節目，如果你想看的話。節目還十分粗糙，不過你也許願意發表發表意見。我給你在隔壁屋子裡做了安排。」

　　「我還有多少時間？」

　　「離播出時間還有九分鐘。」

　　「好吧。」

　　莫頓走出房門，看到了我們，「晚上好，先生們，」他招呼道，「你們有事找我嗎？」

　　「簡單聊上幾句就行，參議員。」康納回答道。

　　「我得先看一下錄影，」莫頓說道，「然後我們再談，不過我只有幾分鐘時間……」

　　「那沒關係。」康納說道。

　　我們跟著他進了另一間屋子，屋子俯視著下面的演播室。那裡，擺著一臺米色的放影機，上面寫著「新聞人物」。三名記者在草草地做著筆記，並且試著麥克風。莫頓坐在一架電視機前，伍德森把一盤錄影帶塞到放影機裡。

　　我們看了今天早些時候拍攝的那部廣告片。圖像的底部有時間顯示，片子一開始便出現了莫頓參議員的鏡頭，他看上去堅決果斷，正在穿越高爾夫球場。

　　片子的基調是美國已經失去了經濟競爭力，我們得使她恢復這種能力。

　　「現在該是我們大家齊心協力的時候了，」螢光幕上的莫頓說道，「從華盛頓的政治家們一直到企業界和勞工的主管，我們的教師和孩子、我們家庭的每個成員，沒有一個例外。當我們行動時，我們需要付出代價，要減少政府的赤字。我們需要增加儲蓄，改善我們的道路和教育。我們需要制定保護能源的政策──為了我們的環境、我們孩子的健康，還為了我們在全球的競爭能力。」

　　攝影機移近他的臉部，準備拍攝他結束演講時的鏡頭。

　　「有些人說，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全球性經商的新時代，」他說道，「他們說，公司設在哪裡，生產什麼產品，都已無關緊要；那種關於民族經濟的觀念已不合時宜。我要對那些人說──日本人可不這麼想，德國人可不這麼想。今天，世界上那些最欣欣向榮的國家無不推行強有力的政策來保護能源、控制進口、鼓勵出口。他們扶植本國工業，保護它們免遭外來的不公平的競爭。企業界和政府通力合作，關心本國人民和他們的工作就業。那些國家之所以比美國幹得出色，是因為他們的經濟政策反映了當今世界的真實情況。他們的政策卓有成效，而我們的政策卻成效甚微。我們並不是生活在一個理想化的世界中。在理想化的世界到來之前，美國最好還是面對現實。我們最好確定具有本國特色的、切實可行的民族經濟政策。我們最好多關心些美國人，因為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人會關心他們。

　　「有一點我想說清楚。日本和德國這些經濟巨人並不是我們的困難的根源。那些國家用新的現實在向美國挑戰──現在該是我們面對這些現實、正面迎接他們的經濟挑戰的時候了。如果我們這樣做，我們偉大的國家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繁榮昌盛的新時期。但是，如果我們依然故我，奢談什麼自由市場經濟的陳腔濫調，那麼我們將經受一場浩劫。何去何從由我們自己選擇。站到我這一邊來，去迎接新的現實──為美國人民創造一個經濟繁榮的未來。」

　　螢光幕上的圖像消失了。

　　莫頓靠在椅子背上，「這片子什麼時候放映？」

　　「九個星期以後開始放映。先在芝加哥、特溫城和有關的中心團體試映，進行修改，然後七月份在全國範圍內播出。」

　　「那時，微電腦公司早已……」

　　「哦，是的。」

　　「行，很好。就這樣。」

　　伍德森拿起錄影帶，離開了屋子。莫頓轉身對著我們說：「唔，有什麼要我效勞的？」

　　康納等著房門關上，然後說道：「參議員，你可以和我們談談謝里爾．奧斯汀了。」

　　一陣沉默。莫頓看看康納，又看看我，臉上露出一種茫然的神色，「謝里爾．奧斯汀？」

　　「是的，參議員。」

　　「我說不準，我是否認識一個名叫……」

　　「你認識，參議員。」康納說道。他遞給莫頓一隻手錶，這是隻女式的勞力士金錶。

　　「你從哪兒弄到的？」莫頓問道。他的聲音低沉、冷峻。

　　一個女的敲了敲門，「還有六分鐘，參議員。」她說完又把門關上。

　　「你從哪兒弄到的？」他重複問道。

　　「你不知道嗎？」康納問道，「你連錶的背面都還沒看呢。錶上刻的字。」

　　「你從哪兒弄到的？」

　　「參議員，希望你能跟我們談談她的情況。」康納從口袋裡取出一隻玻璃紙袋，放在莫頓身旁的桌上。玻璃紙袋裡放著一條黑色女內褲。

　　「我沒有什麼可對兩位先生說的，」莫頓說道，「沒什麼可說的。」

　　康納從口袋裡掏出錄影帶，把它放在參議員身旁，「這是五支攝影機中的一支拍攝的帶子，記錄了四十六層樓上發生的事件。錄影帶雖然已經做了改動，但是仍然可以從其中的鏡頭中看出是誰和謝里爾．奧斯汀在一起。」

　　「我沒什麼可說的，」莫頓說道，「帶子可以編輯、改動，然後再改動。不能說明任何問題。這些都是謊言，毫無根據的臆測。」

　　「我很遺憾，參議員。」康納說道。

　　莫頓站起身來，開始在屋裡走著，「我希望兩位先生意識到你們打算做出的指控的嚴重性，錄影帶是可以改動的。這些特別的錄影帶為一家日本公司所有，而這家公司，我可以證明，一直試圖對我施加影響。不管它們會顯示什麼或隱瞞什麼，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它們都經不起推敲。公眾將清楚地看到，這是企圖在一個美國人的名字上抹黑，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大聲疾呼反對日本威脅的美國人中的一個。而據我所知，你們兩位是外國勢力豢養的走狗。你們不明白你們行為的後果。你們毫無根據地進行惡意中傷，你們沒有任何證人能證明你們認為可能發生的一切，事實上，我甚至可以說……」

　　「參議員，」康納的聲音柔中帶剛，「先別往下說，別說一些你會感到後悔的話。你是不是往下看一看演播室，那兒有一個你想見的人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一下，參議員，有勞大駕了。」

　　莫頓憤怒地哼了一聲，大步走向窗戶，朝下面的演播室望去。我也往下望著。我看到那些記者們坐在椅子上左顧右盼，等著提問題。他們互相開著玩笑，發出一陣陣笑聲。我看到辯論主持人在整理領帶，夾上話筒。我看到工作人員在擦拭一塊閃光的標牌，上面寫著「新聞人物」。而在角落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雙手插在口袋裡，抬起頭望著我們。那人是我們讓他站在那裡的。

　　埃迪．阪村。

　　四十九

　　康納自然而又鎮定自若。當他打開我客廳的門，見我女兒正坐在地板上跟埃迪．阪村玩她的裝配玩具時，竟連眼都沒眨一下。他只是說：「你好，埃迪。我剛才還一直在想你要多久才會到這兒來呢。」

　　「我一整天都在這兒，」埃迪說，聽上去頗為不悅，「你們這些傢伙一直沒到這兒來。我還一個勁兒地苦等著。我跟謝利一塊兒吃了塊花生果醬三明治。你女兒真可愛，中尉，聰明極了。」

　　「埃迪很有趣，」我女兒說，「他抽菸，爸爸。」

　　「我知道。」我說。我覺得自己又蠢又傻。可我還是想弄明白。

　　女兒走了過來，舉起雙臂，「抱抱我，爸爸。」我把她抱了起來。

　　「她真可愛，」埃迪說，「我們做了個風車。瞧！」他轉動玩具風車的輪輻，「轉起來了。」

　　我說：「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我？」他大笑了起來，「沒有。死不了的。田中死了，我的車也完蛋了。」他聳了聳肩，「我的法拉利車總是倒楣。」

　　「田中也倒了霉。」康納說道。

　　「田中？」我問了一句。

　　米歇爾說：「爸爸，我可以看灰姑娘嗎？」

　　「現在不行。」我說道，「田中怎麼會在車裡？」

　　「他這人易受驚，」埃迪說，「很是有點神經質，也有可能是內疚，準是受了什麼驚嚇。我也說不準。」

　　康納說：「你和田中拿了錄影帶？」

　　「是的。當然。就在出事之後。石倉吩咐田中去拿錄影帶。田中就去拿了。我認識田中，所以也就跟了去。田中把錄影帶帶到了某個實驗室。」

　　康納點了點頭，「誰去了帝國紋章公寓？」

　　「我知道石倉派了幾個人去搜查清理，但不清楚是誰。」

　　「稱去了餐館？」

　　「是的，去了，接著又去參加了晚會，羅德舉辦的晚會。什麼事兒也沒有。」

　　「那些錄影帶呢，埃迪？」

　　「剛才我跟你說過了，田中取走了。我不知道送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人不在了。他替石倉和中本公司賣命。」

　　「我明白，」康納說，「不過，他並沒取走所有的錄影帶，是不是？」

　　埃迪很是尷尬地咧嘴笑了笑，「不錯。」

　　「你自己留了一些？」

　　「不，就一盤。這是個過失，你知道。忘在我口袋裡了。」他笑著說。

　　米歇爾問道：「爸爸，我可以看迪斯耐節目嗎？」

　　「當然可以，」我邊說，邊把她放了下來，「讓伊萊恩替你開電視。」

　　女兒走開了。康納依然跟埃迪交談著。事情的前因後果慢慢有了頭緒。田中帶走了錄影帶，可是到了晚上，突然意識到丟失了一盤。埃迪說田中想起了他，於是回到埃迪的住所，想取回丟失的那盤錄影帶。當時埃迪正跟娘兒們鬧得歡，田中打斷了他的好事，他向埃迪要錄影帶。

　　「我原先沒法斷定，但跟你談過後，我猜疑是他們設計陷害我。我們大吵了一架。」

　　「接著來了警察，其中有格雷厄姆。」

　　埃迪慢慢點了點頭，「田中很惱火。唉！他可真倒楣。」

　　「所以你就讓他把一切都跟你說了……」

　　「哦，是的，上尉。他很快告訴了我……」

　　「這樣你就把藏那盤錄影帶的地方告訴了他。」

　　「當然。在我的車裡。我把車鑰匙給了他。有了鑰匙，他就可以打開車門了。」

　　田中去車庫取錄影帶，樓下的巡警命令他停下來。可他發動了汽車，開了就跑。

　　「我看著他開車走的，約翰。開得飛快。」

　　原來是田中駕駛那輛車撞上了公路圍欄。田中被燒死了。埃迪解釋說，他躲在游泳池後面的那片灌木叢裡，一直等到所有的人離開。

　　「那鬼地方冷得要命。」他說道。

　　我問康納：「這些你都知道？」

　　「我曾猜疑過。有關這次事故的報導說，屍體都給燒焦了，就連那副眼鏡都化了。」

　　埃迪說道：「嗨，我可沒戴什麼眼鏡。」

　　「一點不錯，」康納說道，「即便如此，第二天我還是讓格雷厄姆去確認了一下。他在埃迪房裡一副眼鏡也沒找到。因此，車裡的人不可能是埃迪。第二天，我們去了埃迪的住所。我讓巡警檢查了一下停在那條街上的所有汽車的牌照。果不出所料，沿街不遠處停靠著一輛黃色豐田轎車，車主是田中光。」

　　「嗨，那車真不錯，」埃迪說，「漂亮極了。」

　　我問埃迪：「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

　　「在賈斯明家。那房子真不錯。」

　　「誰是賈斯明？」

　　「漂亮的紅頭髮女人。這女人很好，還有一輛傑卡茲車。」

　　「可你為什麼來這兒？」

　　康納說：「他不得不來，你拿了他的護照。」

　　「不錯，」埃迪說，「我有你的名片，是你給我的，上面有你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我需要護照，中尉，我得走，所以我來這兒等著。天哪，那麼多記者，攝影機。我只好低下身子，跟謝利玩。」他點燃一支菸，拿在手中心神不安地轉動著，「你看呢，中尉？把護照還我，怎麼樣？不會出事兒的。反正我已經死了。行嗎？」

　　「這會兒還不行。」康納說。

　　「求你了，約翰。」

　　「不，埃迪，你得先幹一件事兒。」

　　「嗨，什麼事兒？我得走啊，上尉。」

　　「就一件事兒，埃迪。」

　　莫頓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演播室的窗戶。我不得不欽佩他的自制力。他似乎極為鎮靜。他說：「看來我此刻的選擇餘地不大嘍。」

　　「是這樣，參議員。」

　　他嘆了口氣，「你知道那是起意外事故。的確是這樣。」

　　康納深表同情地點了點頭。

　　「我不清楚她怎麼樣，」莫頓說，「她是很漂亮，可事情並非……並非那樣。我只是前不久才認識她的。大約四五個月以前吧。我原以為她是個挺討人喜歡的姑娘。德克薩斯姑娘，很甜的。但這是……命中註定似的，難以理解。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她真讓人心煩意亂，簡直是發狂。突如其來的。我老是想著她。我無法……只要我外出，她就會給我打電話。不知怎的，她總有辦法打探到我什麼時候外出。沒過多久，我就無法讓她別來找我。我做不到。她似乎總有錢，總有飛機票。她發了狂。有時，她會讓我也發瘋。就像是我的……我不知道，魔鬼。有她在的時候，一切都變了樣。發了狂。我只得停止跟她見面。最後，我有一種感覺，她是受雇於人。有人付錢給她。有人了解她的一切，而且對我也瞭如指掌。因此，我只有跟她分手。鮑勃讓我這樣。見鬼，辦公室裡的人都勸我離開她。我做不到。但最終我還是離開了她。一切都結束了。可是在我去參加招待會的時候，她卻也在那兒。真見鬼。」他搖了搖頭，「就這樣出了事。糟糕透頂。」

　　那姑娘把頭探進門來，「兩分鐘，參議員。他們請您下樓去，如果您已經準備好的話。」

　　莫頓對我們說：「我得先把這事兒處理完。」

　　「當然。」康納說。

　　他的沉著冷靜的確非凡。莫頓參議員接受了三位記者半小時的電視採訪，沒露出絲毫的緊張或不安。他面帶微笑，還不斷地說笑話，同記者們調侃著，好像什麼事兒也沒有。

　　採訪中，他說道：「不錯，英國和荷蘭在美國的投資的確比日本多，但我們不能忽視日本推行有目標的對抗性貿易這一現實。所謂有目標的對抗性貿易，就是企業和政府對美國經濟的某個部分進行有計劃的攻擊。英國和荷蘭沒這麼做。我們沒有將基礎工業拱手交給她們，卻讓日本搶去了不少。這是實質性的差別，也是讓人擔憂的根源。」

　　他又說：「當然，如果我們想購買某家荷蘭或英國公司，我們完全可以，但我們買不到日本公司。」

　　採訪繼續進行，但沒人向他問及有關微電腦公司的情況。因而，他在回答記者提出的一個問題時，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美國人應該可以去抨擊日本而不被扣上種族主義的帽子。國與國之間有衝突，這是不可避免的。對我們與日本之間的摩擦，我們每個人都該暢所欲言，而不該被冠以這些令人不快的帶有侮辱性的詞語。我反對微電腦公司這筆買賣，就被說成是種族主義分子，但這跟種族主義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終於，有一位記者向他問及微電腦公司買賣一事。莫頓猶豫了一下，接著俯身向前。

　　「你知道，喬治，我一開始就反對微電腦公司這筆生意。現在我依然反對。如今該是美國人採取措施保護國家財產的時候了，包括它的不動產、財源，還有知識財產。出售微電腦公司是很不明智的舉動。我堅持自己的反對意見。因此，我很高興地告訴諸位，我剛得到消息說，赤井陶瓷公司已經撤回其購買微電腦公司的報價。我想，從各方面來看，這都是最佳的解決辦法。對赤井陶瓷公司在這一問題上所做出的明智反應，我深表讚賞。這筆生意就此告終。對此，我十分高興。」

　　我說：「什麼？撤回報價？」

　　康納說：「我猜想是這樣。」

　　採訪接近尾聲，莫頓也因此而露出愉快的神情，「既然大家說我老是和日本人唱反調，也許這會兒你們該讓我說說自己對日本人的欽佩。日本人有其輕鬆灑脫的一面，很了不起，而且常常在最不可能的時候表現出來。」

　　「你們也許知道，日本的禪宗和尚臨死前都要寫一首詩。這是一種極為傳統的藝術形式。其中最有名的詩作已成為千古吟誦的佳句。所以，你們可以想像一下，當一個禪宗和尚知道自己近離死神，而大家又都盼著他寫出一首成為絕唱的詩歌，此刻，他的壓力該有多大！好幾個月，他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些。不過，我最喜愛的一首詩卻是出自一名倦於這些壓力的和尚之手。詩是這樣寫的。」

　　接著，他引用了這首詩：

　　生亦如是，

　　死亦如是，

　　詩或無詩，

　　何擾心思？

　　記者們都大笑起來，「所以，我們大可不必把所有的這些日本生意放在心上，」莫頓說道，「這一點我們又可以向日本人學習。」

　　採訪結束時，莫頓跟三位記者握了握手，而後，離開攝影機鏡頭。我看見石倉滿臉通紅地來到，像所有的日本人一樣正透著牙齒吸氣。

　　莫頓興奮地說：「啊，石倉君。我看得出你早就聽到那條消息了。」說罷，他在石倉的背後重重地拍了一下。

　　石倉沉著臉，「我很失望，參議員。從現在起，一切都不會安寧。」顯然，他怒不可遏。

　　「嗨，」莫頓說道，「你知道嗎？糟透了！」

　　「我們是有言在先的。」石倉噓聲道。

　　「不錯，我們的確有言在先，」莫頓說道，「可你自己就沒有信守諾言，是不是？」

　　參議員走到我們跟前說：「我想你們要我發表一個聲明吧。先讓我把妝卸了，我們再走。」

　　「行。」康納說。

　　莫頓朝化妝室走去。

　　石倉轉向康納，說：「這事兒可就難辦了。」

　　康納說：「我同意，是很難。」

　　石倉從牙縫裡發出噓聲說：「要人頭落地了！」

　　「那首先該是你的頭，」康納說，「不過，我可沒這麼想。」

　　參議員正朝通往二樓的樓道口走去。伍德森走到他身旁，俯身過去耳語了幾句。參議員用手摟住他的肩膀。他倆臂挽臂地走了一會兒。然後，參議員上了樓。

　　石倉冷冷地說：「儘管並非像你想的那樣。」

　　康納聳了聳肩，「恐怕我不會同情你。你曾企圖破壞這個國家的法律，現在可要出大紕漏了，石倉君。」

　　「咱們等著瞧吧，上尉。」

　　石倉轉過身去，朝埃迪冷冷地看了一眼。埃迪聳聳肩說：「嗨，我沒問題！明白我的意思嗎，老朋友？你的問題可就大嘍。」他大笑起來。

　　舞臺監督是個體格敦實的傢伙。他頭戴著受話機走了過來，「你們這兒誰是史密斯中尉？」

　　我說我就是。

　　「有位朝熊小姐打電話找你。你可以在那兒接。」

　　我走到電話那兒，拿起話筒，「我是史密斯中尉。」

　　「你好，我是德蕾莎。」她說。我很高興她用了自己的教名，「聽著，我一直在看錄影帶的最後一部分，末尾的一段。我想可能有問題。」

　　「哦？什麼問題？」我沒告訴她莫頓已說出了實情。我朝舞臺那邊望去。參議員已經上樓，不見了蹤影。他的助手伍德森正在樓梯口來回踱著步，臉色蒼白，透著焦慮。他隔著外衣用手指不安地摸弄著皮帶。

　　接著，我聽見康納說：「啊，媽的！」他跳了起來，衝過錄音室，朝樓梯奔去。我驚愕地站起身來，放下話筒，跟了上去。康納從伍德森身邊經過時，罵了一句「你這狗娘養的」，而後一步兩級地朝樓上衝去。我緊隨其後。我聽見伍德森說了句「我沒辦法」。

　　我們來到二樓過道時，康納喊了一聲「參議員！」就在那時，我們聽見了一聲槍聲。聲音不很響，聽上去像是椅子跌倒發出的。

　　但我知道那是槍聲。

　　五十

　　夕陽照進寺廟的場院，岩石的陰影投射在耙松的沙土上，漣漪般地微微波動著。我坐著，兩眼直盯著沙土上的圖案。康納大概在裡邊，依舊看他的電視。我能隱約聽到播報新聞的聲音。當然，禪宗寺院內該有一臺電視機。我開始習慣於這些自相矛盾的現象了。

　　但是我不再想看電視。剛才一個小時裡，我看得夠多的了，知道新聞媒體玩的這套把戲。莫頓參議員最近壓力很重，家庭生活不安寧；還不滿二十歲的兒子前不久因酒後開車肇事撞傷了另一名少年而被捕；還有風言風語說他女兒作了人工墮胎手術。儘管不斷有記者靜候在莫頓參議員一家在阿林頓的住宅外，他們還沒有見到莫頓太太，讓她對此事做出評論。

　　參議員的工作人員也都覺得參議員近來的壓力過重，既要照料家庭，又得煩神於即將來臨的競選活動。他有些反常，鬱鬱寡歡。用一位工作人員的話來說，「他似乎讓什麼難言之隱給折磨著」。

　　儘管沒人懷疑莫頓參議員的判斷，不過他的一位同僚道林參議員說，莫頓「最近對日本很有點入迷，這或許是他受到了壓力的表現。他似乎覺得不再有可能跟日本人講和。當然，我們知道講和是勢在必行的。我們兩個國家如今息息相關。不幸的是，我們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兒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約翰．莫頓性格很孤僻」。

　　我坐著，兩眼注視著院中的岩石變成金黃，而後又轉成紅色。一位名叫比爾．哈里斯的美國禪僧走了出來，問我是否想喝茶或可樂。我跟他說不想喝，他就走了。我回頭朝裡邊望去，看見從電視機螢幕上閃出藍藍的光亮。我看不見康納。

　　我又回過頭來注視院中的岩石。

　　第一槍沒有擊中莫頓參議員的要害。當我們一腳踢開浴室的門時，他正顫巍巍地立起身來，鮮血從他的脖頸上直往下淌。莫頓將槍放進嘴裡又開了一槍。康納大喊了一聲：「別這樣！」這第二槍卻是致命的。槍反衝出他的手中，旋轉著落在浴室的瓷磚地面上，離我站的地方很近。四周牆壁上滿是鮮血。

　　接著，人們便開始尖叫起來。我轉過身，看見那位化妝的姑娘站在門口，雙手捂住臉，高聲驚叫著。最後，護理人員趕到現場，給她服了鎮靜劑。

　　我和康納留在那裡，直到分局派來鮑勃．卡普蘭和托尼．馬什。他們兩位是負責處理現場的警探。有他倆在，我們就能脫身了。我跟鮑勃說，只要他需要，我們隨時都願意提供證詞。說完，我便和康納離開了那兒。我發現石倉早已走了。埃迪．阪村亦不見了蹤影。

　　這倒讓康納擔心起來，「該死的埃迪，」他說，「他上哪兒去了？」

　　「管他呢？」我說。

　　「埃迪有麻煩。」康納說。

　　「什麼麻煩？」

　　「難道你沒注意到他在石倉面前的表現？他太自信，」康納說，「過於自信。他本該感到擔驚受怕才是，可他沒有。」

　　我聳了聳肩，「你自己說過，埃迪很瘋狂。誰知道他幹嘛要做他現在做的一切。」我討厭這個案子，也厭惡康納那沒完沒了的日本式究根問底。我說埃迪可能回日本去了，或許是去了墨西哥。他早先提過想去那裡。

　　「希望如此。」康納說。

　　他引我朝電視臺的後門走去。他說他想趁記者們趕到前離開此地。我們坐進自己的車子，開車走了。他讓我把車開到寺院。自此，我倆一直留在院內。我給勞倫掛過電話，可她不在辦公室。我也給德蕾莎的實驗室打過電話，但那兒線路忙，沒掛通。我打電話到家裡時，伊萊恩說米歇爾很好，記者們也都走了。她問我是否要她留下來給米歇爾準備晚餐。我請她留下，還說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家。

　　隨後的一小時裡，我一直在看電視，直到看厭了不想再看。

　　天色差不多暗了下來。沙變成了紫灰色。由於坐得太久，我的身體感到僵硬。天氣開始轉涼。我的隨身呼叫器響了。警察局在呼叫我。或許是德蕾莎。我站起身來，走進寺內。

　　電視螢幕上，史蒂芬．羅參議員正在向死者家屬表示同情，並強調莫頓參議員是因精神負擔過重而自殺身亡這一事實。羅參議員指出，赤井陶瓷公司的報價並沒撤回。據他所知，這樁交易依舊在進行，而且，不再會有人強烈反對了。

　　「唔。」康納唔了一聲。

　　「那筆買賣又開始了？」我問道。

　　「看來它從來就沒停止過。」康納顯得極為不安。

　　「你不贊成這樁交易？」

　　「我擔心的是埃迪。他太自負了。現在的問題是石倉將採取什麼行動。」

　　「誰知道？」我很厭倦。那姑娘死了，莫頓死了，可那筆交易卻還在進行。

　　康納搖了搖頭，「別忘了賭注，」他說，「賭注大得很。石倉不會在乎一起小小的卑鄙的謀殺，甚至也不會關心購買某個高技術公司這種戰略行動。石倉關心的只是中本公司在美國的聲譽。中本公司在美國的勢力很大，它還想進一步擴大其勢力。埃迪能損毀這種聲譽。」

　　「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搖了搖頭，「我也不十分清楚。」

　　我的呼叫器又響了。我回了話。是警察局總部夜班警官弗蘭克．埃利斯。

　　「你好，彼得，」他說道，「我們接到一個要求特勤服務的電話。馬特洛夫斯基中士正在車禍現場。他要求找名翻譯。」

　　「什麼事兒？」

　　「他說他那兒有五個日本僑民，要求檢查那輛失事汽車？」

　　我皺了皺眉頭，「什麼失事汽車？」

　　「就是那輛在高速公路的追捕中撞毀的法拉利。看來損壞得相當厲害。那一撞使它變了形，還起了火。今天上午交通事故損毀車輛處理作業隊用噴燈才把那具屍體清除出來，可日本人非要對這輛車做檢查不可。馬特洛夫斯基決定不了是否可以讓別人檢查這輛車。你知道，他不清楚這是否跟正在進行的調查有關。再說，他不會說日語，聽不懂日本人講的話。有一位日本人聲稱是死者的親戚。要不你過去處理一下？」

　　我嘆了一口氣，「我今晚不當班，昨天剛當過班。」

　　「不過，值班板上有你的名字。好像是你和艾倫換了班。」

　　我隱約記了起來。我曾和吉姆．艾倫換了班，好讓他帶孩子去觀看冰球比賽。我是一個星期前同意的，可是這好像已是很遙遠的事兒了。

　　「好吧，」我說，「我去處理一下。」

　　我回去告訴康納說我得走。他聽了我所說的一切，突然跳了起來，「當然！當然！我在想些什麼呀？見鬼！」他用拳猛擊掌心，「我們走吧，後輩。」

　　「我們要去扣押他們？」

　　「扣押？絕對不是。」

　　「那我們去幹什麼？」

　　「哦，見鬼，我真蠢！」說罷，他就朝汽車走去。我匆忙跟上前去。

　　我們剛在埃迪．阪村的住所前停下來，康納便跳下車奔上樓梯。我停好車，追了上去。天空是深藍色的。此時已是夜晚時分。

　　康納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上樓梯，「怪我自己，」他說，「我早該看出來的，我早該明白這一切的。」

　　「什麼這一切？」我問。跑上樓梯後，我已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

　　康納推開前門。我們走了進去。客廳依然是老樣子，跟我早些時候在這兒同格雷厄姆談話時見到的一模一樣。

　　康納急匆匆地從一個房間奔到另一個房間。臥室裡放著一隻打開的皮箱。床上放著阿馬尼和比勃洛斯牌上衣，等著裝進皮箱，「這個小笨蛋，」康納說道，「他怎麼也不該回這兒來。」

　　室外游泳池邊的燈亮著，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微波動的綠色圖案。康納走到外面。

　　屍體俯臥在水中，全身赤裸著，漂浮在游泳池中央，像是嵌在泛著綠光的長方形裡的深色剪影。康納拿著漏勺杆將埃迪推向一邊。我們把他拖上用混凝土澆成的池邊。

　　屍體青紫冰冷，開始發硬，但看不出任何傷痕。

　　「他們是會小心的。」康納說。

　　「小心什麼？」

　　「別露出什麼破綻。但我敢肯定，我們會找到證據……」他拿出筆形手電筒，往埃迪嘴裡細看著什麼。他仔細檢查了乳頭，外生殖器，「不錯。在那兒。一排排紅點，瞧見沒有？就在陰囊上。還有大腿根部……」

　　「鱷魚夾？」

　　「不錯，通上電震線圈。見鬼！」康納說，「他幹嘛不告訴我？我們開車從你的公寓去電視臺見參議員的路上，他本可以說些什麼，本可以把實情告訴我。」

　　「什麼實情？」

　　康納沒有答覆我。他陷入了沉思。他嘆了口氣，「你知道，最終，我們在他眼裡只是外國人。甚至在絕望的當兒，他也沒想到咱們。不管怎麼說，他或許是不會跟我們說的，因為……」

　　他不再言語，兩眼直視著屍體。最後，他把屍體推回水中。屍體又漂了出去。

　　「讓別人來寫報告吧。」康納說著，便站了起來，「我們不必做發現屍體的證人。這沒關係。」他望著埃迪的屍體漂回到池子中央，頭微微下沉，腳跟浮在水面。

　　「我曾挺喜歡他，」康納說，「他幫過我的忙。我在日本的時候見過他的一些家人。不過沒見過他父親。」他注視著屍體打轉，「埃迪以前很好。可現在，我想搞清楚一切。」

　　我困惑不解，壓根兒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可我覺得自己不該多嘴。康納一臉怒氣。

　　「走吧，」他最後說，「我們行動要快。只有兩種可能性了。我們又讓人家給甩了。但不管怎麼說，我非逮住那狗娘養的不可。」

　　「狗娘養的誰？」

　　「石倉。」

　　五十一

　　我們開車向我的公寓駛去，「你不上夜班啦？」他說。

　　「我跟你一塊兒去。」我說。

　　「不。這事我一個人幹，後輩。你最好別知道。」

　　「知道什麼？」我說。

　　我們就這樣談了一會兒，他不想跟我說實情。最後，他終於說道：「昨天晚上田中去了埃迪的住所，因為埃迪拿了那盤錄影帶。估計是原帶。」

　　「嗯……」

　　「田中想把它要回去，所以他倆就吵了起來。你和格雷厄姆來的時候，他倆早就鬧翻了天。埃迪告訴田中說錄影帶放在車裡，田中就去車裡找。可當他見到警察時，驚恐萬狀，便開了車逃跑。」

　　「是這樣。」

　　「我總以為那盤錄影帶在那起事故中給燒毀了。」

　　「唔……」

　　「但很明顯，錄影帶並沒被燒毀。因為要是埃迪沒有那盤帶子，他就不可能在石倉面前那麼傲氣。那盤帶子是他手中的王牌。他明白這一點。可他並不知道石倉這個人心狠手辣。」

　　「為了要回帶子，他們就對他動了酷刑？」

　　「不錯。但埃迪準是讓他們失望了。他沒有吐出真情。」

　　「你怎麼知道？」

　　「因為，」康納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五個日本僑民深更半夜要求檢查失事汽車的殘骸。」

　　「這麼說他們還在找那盤錄影帶。」

　　「是的。或者說是在找錄影帶的下落。這個時候，他們也許還不清楚究竟丟了多少盤帶子呢。」

　　我思索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找到錄影帶，」康納說，「因為這很重要。那盤錄影帶正在害人。假如我們能找到原帶，」他搖了搖頭，「就能置石倉於死地。那也是他罪有應得。」

　　我在自己的公寓樓前將車停了下來。就如伊萊恩在電話裡所說，記者們都走光了。街上靜悄悄的，一團漆黑。

　　「我還是想跟你一塊兒去。」我又說了一遍。

　　康納搖搖頭說：「我現在是休長假，你卻沒有。你得為自己的養老金考慮。再說，你並不確切知道我今晚要幹什麼。」

　　「我猜得出。」我說，「你準備追尋埃迪從昨晚到他死前的蹤跡。埃迪離開住所，跑去跟那個紅髮女郎混在一起。或許他又去了別的什麼地方……」

　　「聽著，」康納說道，「我們就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後輩。我有一些靠得住的熟人關係。我們就說到這裡。如果你需要我，你可以給我的車上打電話。不過，非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打。因為我很忙。」

　　「可……」

　　「好啦，後輩。下車吧。跟你女兒過個愉快的夜晚。你幹得不錯，不過你的任務現在結束了。」

　　最後，我鑽出汽車。

　　「再見。」康納邊說，邊頗具諷刺意味地揮了揮手，而後開車走了。

　　「爸爸！爸爸！」女兒伸展雙臂朝我奔過來，「抱抱我，爸爸。」

　　我抱起她，「你好，謝利。」

　　「爸爸，我能看《睡美人》嗎？」

　　「我不知道。你吃過晚飯了嗎？」

　　「她吃了兩隻熱狗、一隻冰淇淋蛋筒。」伊萊恩說。她正在廚房裡洗碗。

　　「天哪，」我說，「我還以為我們可以不再給她吃這些劣等食物了呢。」

　　「噢，她就愛吃這些東西。」伊萊恩說。她跟一個兩歲的孩子泡了一天，現在顯得有些煩躁易怒。

　　「爸爸，我能看《睡美人》嗎？」

　　「稍等一會，謝利，我正跟伊萊恩說話呢。」

　　「我做了那種湯，」伊萊恩說，「可她就是不想喝。她就愛吃熱狗。」

　　「爸爸，我能看迪斯耐的節目嗎？」

　　「米歇爾。」我有些不耐煩地喊了她一聲。

　　伊萊恩說道：「我想她吃點東西總比不吃要好。我想我們剛才是顧不上她了。你知道，來了那麼多記者，忙得一團糟。」

　　「爸爸？我可以嗎？睡美人？」她依在我懷裡扭動著身子，拍了拍我的臉以引起我的注意。

　　「好吧，謝爾。」

　　「現在嗎，爸爸？」

　　「行。」

　　我把她放了下來。她跑進客廳，打開電視，熟練地按下遙控按鈕，「我想，她電視看得太多了。」

　　「孩子都這樣。」伊萊恩聳了聳肩說道。

　　「爸爸？」

　　我走進客廳，放好錄影帶，快速倒至片頭，然後撳下放像鈕。

　　「不是這兒。」她說道，顯得很不耐煩。

　　我又將帶子快進到正片開頭。

　　「就這兒，就這兒。」她邊說，邊用力拉我的手。

　　我按下放像鍵。米歇爾坐在椅子裡開始吮起大拇指來。接著，她從嘴裡拔出拇指，拍了拍手邊的座位，「坐，爸爸。」她說道。

　　她想要我跟她坐一塊兒。

　　我嘆了口氣，朝房間看了看。一塌糊塗。她用的蠟筆、彩色圖畫書堆得滿地都是，還有那輛大型玩具風車。

　　「讓我先收拾一下，」我說道，「等會兒再來陪你。」

　　她一下子又將拇指放進嘴裡，眼睛轉向電視，專心致志地看起來。

　　我揀起蠟筆放回紙板盒；合上她看過的圖畫書放回書架。突然，我感到一陣疲倦，便在米歇爾身旁的地板上坐了下來。電視裡，紅、綠、藍三個仙女正飛進城堡的覲見室。

　　「那是快樂時光仙女，」米歇爾用手指著說，「就是那個藍顏色的。」

　　從廚房裡傳出伊萊恩的聲音，「我給你準備塊三明治，怎麼樣，中尉？」

　　「那真是太好了。」我說。我發現自己只想坐在那兒陪女兒。我想忘卻一切，至少是現在。我真感激康納沒帶上我。我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地看著電視。

　　伊萊恩送進來一塊拌有萵苣和芥末的沙拉米香腸三明治。我餓壞了。伊萊恩看了一眼電視，搖搖頭，又回廚房去了。我吃著三明治，米歇爾硬纏著要啃幾口。她愛吃沙拉米香腸。我擔心香腸裡的添加劑，不過我想不致於會比熱狗更有害吧。

　　吃罷三明治，我感覺舒服多了。我站起來繼續收拾房間。我拿起風車開始拆卸，把棍子一根根地放回紙板盒裡。米歇爾說：「不要這個，不要這個！」聲音很是痛苦。我以為她是想讓我別拆掉風車，可根本就不是這回事兒。她用雙手遮擋住眼睛。她不喜歡看莫爾菲桑那可惡的女巫。我替她快進跳過女巫，她這才又平靜下來。

　　我拆下風車，把所有組件放進管狀盒裡，用金屬蓋把它蓋住，放在書架的最底層。我總是把它放這兒的。我喜歡把玩具都放在低矮的地方，這樣，米歇爾自己就可以伸手拿到。

　　管子滾下書架，掉到地毯上。我又揀了起來。書架上有樣東西。小小的灰色長方形。我立即明白了那是什麼。

　　是一盤八毫米的錄影帶，標籤上寫著日文。

　　五十二

　　「中尉？還有什麼事嗎？」伊萊恩問道。她已穿上外套，準備離開了。

　　「等一會兒。」我說道。

　　我走到電話機旁，撥通了市區分局的電話交換臺，請他們幫我接通正在使用我車子的康納。我焦急地等待著。伊萊恩看了看我。

　　「再等一會兒，伊萊思。」我懇求道。

　　電視裡，王子正跟睡美人唱二重唱，小鳥在鳴囀。米歇爾在吮她的大拇指。

　　接線生說道：「很抱歉，車上沒人接電話。」

　　「好吧，」我說，「你還有什麼號碼能接通康納上尉？」

　　一陣沉默，「今晚值勤人員名單上沒他。」

　　「這我知道。但他留下什麼號碼沒有？」

　　「什麼也沒有，中尉。」

　　「我急於要找到他。」

　　「請等一會兒。」她讓我拿著話筒等著。我在心裡詛咒著。

　　伊萊恩站在前門門廳，等著離去。

　　我又聽見接線生的聲音：「中尉？埃利斯上尉說康納上尉已經走了。」

　　「走了？」

　　「他剛才來過這兒，不過現在走了。」

　　「你是說他在市中心！」

　　「是的，但現在不在。我沒有號碼可接通他。很抱歉。」

　　我掛上電話。康納去市中心幹什麼。

　　伊萊恩依然站在門廳，「中尉？」

　　我說：「請再等一會兒，伊萊恩。」

　　「中尉，我有……」

　　「我說過了，只要一會兒。」

　　我開始來回踱步。我現在是束手無策。我突然深感恐懼。他們為了拿到錄影帶殺了埃迪。他們為此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我看了看女兒，她正看著電視，一邊吮著拇指。我對伊萊恩說：「你的車呢？」

　　「在車庫。」

　　「好吧。你聽著，我要你帶著米歇爾，我要你去……」

　　電話鈴響了。我抓起話筒，希望是康納，「喂？」

　　「你好，你好。康納君嗎？」

　　「他不在這兒。」我說。話剛出口，我就咒罵起自己來。但已悔之晚矣，禍早就闖下了。

　　「很好，中尉，」那聲音說，口音很重，「你手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對不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答道。

　　我聽見對方輕輕吁了一聲。電話是從車上打來的。他們真是無處不在。

　　他們很可能就在外面。

　　見鬼！

　　我問：「你是誰？」

　　但我聽見的只是撥號聲。

　　伊萊恩問：「什麼事兒，中尉？」

　　我跑到窗口，看見街上並排停靠著三輛汽車。從車裡走出五個人。黑夜裡五個黑色的人影。

　　五十三

　　我竭力保持鎮靜，「伊萊恩，」我說道，「我要你帶著米歇爾，你們兩個進我的臥室，躲到床底下去。我要你們躲在那兒別出聲，不管出什麼事兒。你明白沒有？」

　　「不，爸爸！」

　　「現在就去，伊萊恩。」

　　「不，爸爸！我想看睡美人。」

　　「過後你再看。」我掏出手槍，檢查彈匣。伊萊恩睜大雙眼。

　　她抱起米歇爾，「走吧，寶貝。」

　　米歇爾在她懷裡扭動身子掙扎著，「不，爸爸！」

　　「米歇爾！」

　　我的語調嚇住了她。她不再吭聲。伊萊恩把她抱進臥室。我又裝上一匣子彈，將槍放進外衣口袋。

　　我關掉臥室和米歇爾房裡的燈，朝她的小床和縫有小象的被子看了一眼。接著，我又將廚房裡的燈熄掉。

　　我回到客廳。電視依舊開著。那可惡的巫婆正在叫她的鳥去找睡美人，「你是我最後的希望，寶貝，別讓我失望。」她對那隻鳥說道。鳥飛了開去。

　　我蹲下身子，輕輕地向門口挪去。電話鈴又響了起來。我又挪回去接電話。

　　「喂？」

　　「後輩。」是康納的聲音。我聽見車上電話發出的嘶嘶的靜電聲響。

　　「你在哪兒？」我問道。

　　「你拿到了錄影帶？」

　　「是的，我拿到了錄影帶。你在哪兒？」

　　「在機場。」

　　「好，馬上到這兒來。帶些人來！老天爺！」

　　我聽見屋外過道裡發出一聲響動。聲音很輕，像是腳步聲。

　　我掛上電話，渾身冒出冷汗。

　　天哪！

　　如果康納在機場，他離我有二十分鐘的路程，或許再多一點兒。

　　或許再多一點兒。

　　我得自個兒應付這事兒了。

　　我注視著門，留神聽著。可我再也沒聽見屋外過道上發出別的什麼聲響。

　　我聽見躲在臥室裡的女兒在說：「我要睡美人。我要爸爸。」我又聽見伊萊恩在低聲跟她說話。米歇爾嗚嗚地哭了起來。

　　接著是一片寂靜。

　　電話又響了起來。

　　「中尉，」那口音極重的聲音說，「喊人來可沒必要。」

　　天哪，他們在竊聽車上的電話。

　　「我們不想傷害什麼人，中尉。我們要的只是一件東西。你行行好，出來把錄影帶交給我們，可以嗎？」

　　「錄影帶在我這兒。」我說道。

　　「這我們知道。」

　　我說：「你們可以拿去。」

　　「很好。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我明白只有靠自己了。我快速思索著。我唯一的想法是：把他們從這兒趕走，從我女兒身邊趕走。

　　「但不能在這兒。」我說。

　　有人在敲前門，急速、不停的叩門聲。

　　他媽的！

　　我能覺得所有的一切正從四周向我逼來。事態發展太迅猛了。我蹲伏在地板上，將電話從桌上拉到下面，想躲在窗口下面。

　　又是敲門聲。

　　我對著話筒說：「你可以拿到錄影帶。但你先得讓你手下的人離開這兒。」

　　「請再說一遍。」

　　天哪，這該死的語言障礙！

　　「讓你手下的人離開這兒。我想看見他們離開這條街。」

　　「中尉，我們一定得拿到錄影帶！」

　　「我知道，」我說道，「我會給你的。」我說話時眼睛一直注視著門。我看見門把在轉動。有人想打開前門，慢慢地，輕輕地。接著，門把停止了轉動。從門底下塞進一件白色的東西。

　　一張名片。

　　「中尉，請合作。」

　　我爬了過去，揀起名片。上面印著：喬納森．康納，上尉，洛杉磯警察局。

　　接著我聽見門外一聲低語。

　　「後輩。」

　　我知道這是一個詭計。康納說他在機場，這一定是個詭計──

　　「也許我能幫上忙，後輩。」

　　這是這樁案子剛開始的時候康納說過的一句話。我一聽這話，感到大惑不解。

　　「打開這該死的門，後輩。」

　　是康納。我站起身打開門，他彎著腰溜進房間。他拖著一個藍顏色的東西：一件防彈背心。我說：「我還以為你……」

　　他搖搖頭，低聲說：「我知道他們準會來這兒。非來不可。我一直等在這房子後面的那條巷子裡。前面有多少人？」

　　「我想有五個。也許還要多一些。」

　　他點了點頭。

　　電話裡那帶濃重口音的聲音說：「中尉？你在聽嗎？中尉？」

　　我將話筒挪離耳朵，好讓康納也能聽到，然後說：「我聽著呢。」

　　電視裡傳出女巫一陣格格的笑聲。

　　「中尉，我聽見你邊上有什麼東西。」

　　「是睡美人。」我說。

　　「什麼？睡美人？」那聲音很有些迷惑不解，「是什麼？」

　　「電視，」我說，「是電視。」

　　這時，我聽見電話另一端的低語聲，又聽見街上一輛車飛馳而過的聲音。這就使我明白了那幫人是在屋外一處暴露的地方。他們就站在這條大街上，街兩旁是公寓大樓，有數不盡的窗戶。隨時可能有人探出窗外觀望，隨時會有過路的行人。那幫人不得不盡快行動。

　　也許他們早就行動了。

　　康納用力拉了拉我的外套，示意我脫下。我邊脫下外套，邊對著話筒說話。

　　「好吧，」我說，「你要我幹什麼？」

　　「你把錄影帶送來給我們。」

　　我看了一眼康納。他點點頭。行。

　　「好吧，」我說，「但你先得把你手下的人叫走。」

　　「你說什麼？」

　　康納握緊拳頭，一臉怒容。他想讓我發怒。他用手捂住話筒，在我耳邊低語一聲。一句日語。

　　「注意！」我說，「Ｙｏｋｕｋｉｋｅ！」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聲嘟噥。驚訝。

　　「行，讓他們走開。現在你過來，中尉。」

　　「好吧，」我說，「我這就來。」

　　我掛上電話。

　　康納低聲說：「三十秒鐘。」然後，他消失在前門外。我依舊在扣套在防彈背心外面的襯衫扣子。這背心又重又熱。我立即開始出汗。

　　我注意地看著錶，等了三十秒鐘。秒針嘀嗒嘀嗒地走著。時間一到，我走了出去。

　　有人早就熄掉了過道裡的電燈。我在一個身體上踩了一腳。我站住腳，看著一張瘦長的亞洲人的臉。一個小孩的臉。他年紀極小，才十來歲。他失去了知覺，呼吸微弱。

　　我輕聲下樓。

　　二樓過道上沒人。我繼續下樓，聽見二樓某個門後傳出電視裡悶悶的笑聲。一個聲音說道：「告訴我們，這第一次約會你去了什麼地方？」

　　公寓大樓的前門是用玻璃製的。我朝外面看去，只見到停靠的車輛和一道圍牆以及樓前的一段草坪。那幫人和汽車或許在左側的什麼地方。

　　我等著，吸了一口氣，心怦怦直跳。我不想走到外面去，但我所想的就是把他們從我女兒身邊趕走，使這場激戰遠離我的……

　　我走到屋外，步入夜色之中。

　　我那汗津津的臉和脖頸上一陣寒意。

　　我往前挪了兩步。

　　這會兒，我能看見他們了。他們站在車旁，離我有十米遠。我數了一下，有四個人。其中一人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我猶豫了一下。

　　另一個人在什麼地方？

　　除了車旁那幾個人以外，我見不到其他任何人。他們又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我開始朝他們走過去。突然，背後一記重擊把我擊倒在地，我的臉碰到了溼漉漉的草地。

　　我馬上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兒了。

　　我背後挨了一槍。

　　接著，槍聲四起。全是自動武器。槍口吐出的火舌像閃電似的照得大街通明。槍聲在街兩側的公寓大樓間迴響著。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我聽見四周有人在高聲喊叫。更密集的槍聲。我聽見汽車馬達的發動聲，然後汽車隆隆地沿著大街從我身邊開了過去。不一會兒，響起了警車的警報器聲，還有汽車輪胎刺耳的嘎吱聲。探照燈光向四周照個不停。我依然臥躺在草坪上。我覺得自己在那兒像是躺了有個把小時。接著我意識到人們是在用英語喊叫著。

　　最後過來一個人，蹲在我身邊，說：「別動，中尉。讓我先看看。」我聽出是康納的聲音。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後背，然後說：「你能翻過身來嗎，中尉？」

　　我翻過身。

　　康納站在探照燈那刺眼的強光裡，低頭看著我，「子彈沒打穿，」他說，「不過，明天你的背會酸痛得要命的。」

　　他扶我站了起來。

　　我回過頭去想看看躲在背後向我開槍的人，可竟一個人影兒也沒有：只有一些彈殼，散落在前門附近的綠草裡閃著暗黃色的光。

　　五十四

　　標題是《西城區發生越南幫派暴力事件》。報導說，洛杉磯警察局特種勤務處官員彼得．史密斯是一起惡性仇殺的目標。這起仇殺的組織者是一幫來自奧倫治縣的名為男性同性戀殺手的匪徒。增援警力趕到現場前，史密斯中尉挨了兩槍。沒有歹徒被活擒，但有兩名匪徒在槍戰中被擊斃。

　　我泡在浴缸裡浸泡酸痛的後背，一邊看著報紙。我的脊椎兩側有兩大塊駭人的青腫，呼吸時痛得要命。

　　我已經把米歇爾送到聖地牙哥我母親家裡度週末，等到事情處理結束再接她回來。伊萊恩昨天深夜開車送她去那兒的。

　　我繼續看報。

　　據報導，殺害一名兩歲黑人兒童羅德尼．豪沃特的凶手也是這幫歹徒。一個星期前，羅德尼正在他英格爾伍德家的前院騎三輪車玩耍，那幫匪徒跑上去，對準羅德尼的頭開了一槍。謠傳說那起事件是歹徒們行暴的開始。那起事件的後果相當惡劣，引起了眾憤。人們懷疑洛杉磯警察局是否有能力處理加州南部地區的匪徒暴力事件。

　　我的門外又來了許多記者，但我不想跟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話。電話鈴不停地響著，可我卻讓錄音去幫我回答打來的電話。我坐在浴缸裡，思忖著該怎麼辦。

　　上午九點左右，我給《時報》的肯．舒比克掛了電話。

　　「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上班，」他說，「你一定很興奮。」

　　「為什麼？」

　　「因為沒死掉，」肯說道，「這些傢伙可是心狠手辣的呀。」

　　「你是說昨晚的那幾個越南傢伙？」我說，「可是他們講的是日語。」

　　「不可能。」

　　「千真萬確，肯。」

　　「我們的報導不準確？」

　　「不準確。」

　　「這就證實了那事兒。」他說。

　　「證實什麼事兒？」

　　「證實了韋塞爾那件事。韋塞爾如今可是名聲大臭，甚至有傳言說要解雇他。沒人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但這兒終究出了事兒。」他說，「編委會高層突然有人對日本像是著了魔似的感興趣。不管怎麼說，我們正對在美的日本公司做系列調查。」

　　「哦，是嗎？」

　　「當然，這種事兒你在今天的報紙上是永遠也看不到。你看了商業版沒有？」

　　「沒有，幹嘛？」

　　「達利─希金斯宣布將微電腦公司出售給了赤井陶瓷公司。在商業版第四頁。一條簡要新聞。」

　　「就這些？」

　　「只值那麼多，我猜想。只不過是又一家美國公司賣給日本人罷了。我計算了一下，自一九八七年以來，被日本購進的美國高技術和電子公司已達一百八十家。所以，這已算不上是什麼新聞了。」

　　「但你不是說報紙要做調查嗎？」

　　「只是說說而已。談何容易呀，因為一切令人不快的指數都下降了。對日貿易差額也在下降。當然，事情表面上看起來有所改觀，因為他們現在不再把那麼多汽車傾銷給我們了。他們在這兒製造汽車。他們將生產包給亞洲四小龍。這樣一來，出現赤字的是四小龍，而不是日本。他們增加了橘子和木材的購買量，以此粉飾事態。從根本上來說，他們將我們看做是開發中國家。他們進口我們的原材料。可他們不購買我們的製成品。他們說我們生產的東西他們用不上。」

　　「也許是這樣，肯。」

　　「讓公眾來評判吧。」他嘆了口氣，「可我不知道公眾是否會操這份心。這就是問題的關鍵。這事甚至涉及稅收。」

　　我有點不解，「稅收？」

　　「我們正在對稅收做系列調查。政府最終發現日本公司在這兒做的生意不少，可他們在美國交的稅卻很少。有些公司竟連稅也不交。真是荒唐。他們抬高其在美國的各家裝配廠從日本本土引進的機器零件的價格，以此來控制自己所得的利潤。這自然令人難以容忍。但美國政府在處罰日本方面行動始終十分緩慢。日本人每年在華盛頓花費五億美元，目的就是要大家對這種事緘口不言。」

　　「但你們不是要搞稅收報導嗎？」

　　「不錯。我們正在調查中本公司。我的內線不停地給我提供消息說，中本公司打算制訂一套壟斷價格的對策。價格壟斷是日本公司做生意的代名詞。我打出了一份涉嫌訴訟案的公司名單，一九九一年，任天堂壟斷了電子遊戲機價格，三菱公司壟斷了電視價格。一九八九年壟斷的公司有松下公司。一九八七年是美能達公司。可你知道這些只是露在表面的部分。」

　　「你要把這些報導出來，真太好了。」我說道。

　　他咳了一聲，「你想發表消息？證實那幾個越南人說的是日語？」

　　「不。」我答道。

　　「我們一塊兒幹。」他說。

　　「我想不會有什麼好處的。」我說。

　　※※※

　　我和康納打算在卡爾弗城的一家壽司酒吧吃午飯。我們剛停下車，有人在窗戶上豎起了一塊「打烊」的牌子。可他看見康納後，又換上了「營業」的牌子。

　　「這兒的人認識我。」康納說。

　　「你是說他們喜歡你？」

　　「這很難說。」

　　「他們想做你的生意？」

　　「不，」康納說，「也許他寧願關門。讓手下人侍候個外國人，而不讓手下的人下班，對他來說，可不划算。不過，我常來。他珍惜這種關係。這跟生意或喜愛沒什麼關係。」

　　我們鑽出汽車。

　　「美國人不理解，」康納說道，「因為日本的制度具有本質上的不同。」

　　「是這樣，不過，我想他們正在開始理解。」我說道。我將肯．舒比克報導壟斷價格一事告訴了他。

　　康納嘆了口氣，「如果說日本人不誠實，這可就沒道理了。他們不是不誠實──而是他們的原則跟我們不同。美國人只是沒有理解。」

　　「說得不錯，」我說，「但壟斷價格可是非法的。」

　　「在美國，」他說道，「是這樣，但在日本卻是正當手段。記住，後輩：具有本質的不同。串通達成的決議是成功的依據。野村證券公司的醜聞就證實了這一點。美國人對勾結很是惱怒，而沒有把它看成是不同的生意經。這便是關鍵所在。」

　　我們走進壽司酒吧。隨時有人鞠躬問候。康納用日語跟他們打著招呼，而後我們坐了下來。我們沒有點菜。

　　「我們不點菜嗎？」

　　「不用，」康納說，「要不他們會生氣的。他會替我們點我們愛吃的東西。」

　　我們在座位上坐著，他端上了菜。我看著他把魚替我們剖開。

　　電話鈴響了。壽司酒吧另一端有一個人在說：「康納君，有人請您趕快去一下。」

　　「謝謝。」康納說著，點了點頭。他轉身對著我，將自己的座椅推離櫃檯，「我想我們什麼也吃不成了，我們該去下一個約會地點了。你帶著錄影帶沒有？」

　　「帶了。」

　　「好。」

　　「我們去哪兒？」

　　「去見你的朋友，」他說，「朝熊小姐。」

　　五十五

　　我們驅車沿著聖莫尼卡布滿凹坑的高速公路顛簸著朝市中心駛去。午後的天空陰沉沉的，看樣子像是要下雨。我的後背開始作痛。康納望著車窗外面，獨自哼著小調。

　　由於事情的急劇發展，我把德蕾莎前天晚上打來電話的事給忘了。她曾說她正在看錄影帶的最後一段，覺得裡邊有問題。

　　「你跟她談過沒有？」

　　「德蕾莎？只是簡單說了幾句。我給了她一些忠告。」

　　「昨天晚上，她說錄影帶上有問題。」

　　「哦？她沒跟我說起這個。」

　　我感到他沒有對我說實情。但我感到後背陣陣抽痛，沒心思再去逼他。我時常認為康納自己已變成了日本人。他具有日本人的那種矜持、緘默。

　　我說：「你從未跟我說過你為什麼離開日本。」

　　「哦，那個。」他嘆了口氣，「我在一個公司謀到一個差事，任安全顧問，可並不順利。」

　　「為什麼？」

　　「唉，那差事倒還可以，挺不錯的。」

　　「那究竟為什麼？」

　　他搖了搖頭，「大多數在日本生活過的人一旦離開日本都懷著複雜的心情。在好多方面，日本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族。他們勤勞、聰敏，又富有幽默感。他們具有真正的群體意識。同時，他們也是地球上極端的種族主義民族。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總是指控別人是種族主義分子。他們懷有極深的歧視心理，而且認為別人也都必然如此。在日本生活了沒多長時間，我周圍的一些事就使我感到厭倦。晚上，當日本女人看到我朝她們走去，她們便走到街的另一側；當我坐地鐵時，常常發現最後兩個空座位就在我座位的兩側；空中小姐問日本旅客是否願意坐在一位外國人身邊，她們以為我聽不懂她們說什麼，因為他們講的是日語；他們的排外情緒，別有用心地擺出一副恩主的模樣，在背後亂開玩笑；所有這一切……我厭倦透頂。我放棄了那兒的一切。」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並不真正喜歡他們。」

　　「不，」康納說，「我喜歡他們，非常喜歡他們。可我不是日本人，而他們又永遠沒讓我忘記這一點。」他又嘆了一口氣，「我有許多日本朋友，他們都在美國工作。他們也很難、文化的差異使雙方都受害。他們也有自己是外國人的感覺。美國人也不願跟他們坐在一塊兒。但我的朋友總要我記住，他們首先是人，然後才是日本人。不幸的是，在我的經歷中事實卻常常並非如此。」

　　「你是說，他們首先是日本人。」

　　他聳了聳肩，「一家人總是一家人。」

　　隨後，我們徑直往前開車，彼此沒再說話。

　　五十六

　　我們在留學生宿舍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裡。德蕾莎．朝熊解釋說這不是她的房間，而是一位朋友的。這位朋友這學期正在義大利學習。她將那臺小型卡帶錄影機和一臺小型監視器放在桌上。

　　「我想我該離開實驗室了，」她邊說邊快進錄影帶，「可我想讓你看看。這是你拿來給我的錄影帶中一盤的結尾部分。開頭正好是在參議員離開房間以後。」

　　她放慢了放影速度。我可以看見中本大廈四十六樓的全景。樓面空無一人。謝里爾．奧斯汀蒼白的屍體躺在深色會議桌上。

　　錄影帶繼續運行著。

　　什麼事兒也沒發生。死氣沉沉的場面。

　　「我們在看什麼？」我問道。

　　「等就是了。」

　　錄影帶繼續運行。依然沒發生什麼事兒。

　　接著，我清楚地看見那姑娘的腿抽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痙攣？」

　　「我不敢肯定。」

　　這會兒，姑娘的手臂──深色的木頭襯托出手臂的輪廓──動了一下。這是肯定無疑的。她的手握緊了一下，接著又鬆開了。

　　「她還活著！」

　　德蕾莎點了點頭，「看上去是這樣。現在看一下鐘。」

　　牆上的鐘是八點三十六分。我注視著，沒發生什麼事兒。錄影帶又運行了兩分鐘。

　　康納嘆了口氣。

　　「鐘不走了。」

　　「不」她說，「仔細觀察之後，我首先注意到磁帶的紋路。像素不停地來回跳躍。」

　　「什麼意思？」

　　「我們把這稱為搖滾。這是偽裝定格的常用辦法。正常定格肉眼可以看出，因為圖像的最小單位是突然靜止的。而在一幅正常的畫面中，總有一些小小的動勢，哪怕是雜亂無章的動勢。因此，你要做的就是搖滾，讓三秒鐘的圖像作反覆循環性的轉動。這就產生了一點動勢，使定格不那麼明顯。」

　　「你是說錄影帶在八點三十六分時被定了格？」

　　「是這樣。很明顯，當時那姑娘還活著。我不敢肯定，但有可能。」

　　康納點了點頭，「所以，原始帶才那麼重要。」

　　「什麼原始帶？」她問。

　　我拿出前天晚上在公寓找到的那盤帶子。

　　「放出來看看。」康納說。

　　我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四十六層樓面，是從側面那臺攝影機上拍攝的。會議室一目瞭然。這是一盤原始帶：我們目睹了那起謀殺案；我們看見莫頓離開，留下那姑娘躺在會議桌上。

　　錄影帶繼續向前運行。我們注視著那姑娘。

　　「你能看見牆上的鐘嗎？」

　　「這個角度看不見。」

　　「你覺得過了多久？」

　　德蕾莎搖搖頭，「我沒法說。大約幾分鐘吧。」

　　接著，那姑娘在桌上動了動。她的手抽動了一下，然後，頭也動了動。她活著，這毫無疑問。

　　從會議室的玻璃中我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他往前移動著，從右側走了出來。他走進房間，回頭看了一下，看周圍是否有人。那人是石倉。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會議桌旁，將手放在姑娘的脖子上，把她卡死了。

　　「天哪。」

　　他好像用了很長時間。那姑娘一直掙扎到最後。她已經不再動彈了，可石倉依然死死按住她不放。

　　「他可不想冒險。」

　　「不，」康納說，「他可不想。」

　　最後，石倉從屍體旁往後退去，扣上袖口，整了整西裝外套。

　　「行了，」康納說，「你可以關上機子。我看夠了。」

　　我們又回到屋外。微弱的陽光透過漫漫的煙霧。車輛隆隆駛過，不時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沿街的房屋年久失修，不成樣子。

　　我們鑽進汽車。

　　「現在怎麼辦？」我問。

　　他將電話遞給我，「給市區分局打電話，」他說，「跟他們說我們有一盤證實石倉行凶的錄影帶。告訴他們，我們這就去中本公司逮捕石倉。」

　　「我還以為你討厭車內電話呢。」

　　「打就是了，」康納說，「反正我們的事差不多快完了。」

　　我照辦了。我把我們的打算和去向一併告知值勤官。他問我們是否要增援警力。康納搖搖頭，我也就說了聲不用。

　　我掛上電話。

　　「現在怎麼辦？」

　　「去中本公司。」

　　五十七

　　在錄影帶上看了那麼多次第四十六層樓面的情況之後，一旦自己又親自來到這兒，頗有些怪怪的感覺。儘管是星期六，辦公室依舊是一片繁忙。祕書和管理人員一個個匆匆忙忙。白天的辦公室看上去有些異樣。陽光透過四周偌大的窗戶瀉了進來。周圍的摩天大樓即便是籠罩在洛杉磯的霧霾裡，也顯得近在咫尺。

　　我抬起頭，見監視攝影機已被人從牆上取走。右邊，謝里爾．奧斯汀遇害的那間會議室正在重新裝修。原先的黑色家具已經搬走。裝飾工正在安置一張淡色木桌和嶄新的米色椅子。整個房間完全改了面貌。

　　敞開式辦公室另一側的大會議室裡正在舉行會議。陽光透過玻璃牆，照在分坐長桌兩側的四十個人的身上。桌上鋪有綠毯，一側坐著日本人，另一側坐著美國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整整齊齊地擱著一疊文件。鮑勃．里奇蒙律師坐在美國人中，顯得很突出。我一眼就發現了他。

　　康納站在我身旁，嘆了一口氣。

　　「開什麼會？」

　　「星期六會議，後輩。」

　　「你指的是埃迪談到的星期六會議？」

　　康納點點頭，「成交微電腦公司買賣的會議。」

　　電梯附近坐著一位接待員。她先是注視了我倆一會兒，而後很有禮貌地說：「先生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謝謝，」康納說，「我們在等一個人。」

　　我皺了皺眉頭。從我們站立的地方，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會議室裡邊的石倉。他坐在日本人那一方，靠近桌子中央，正抽著菸。坐在他右邊的那個人俯過身去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麼，石倉一邊點頭，一邊微笑。

　　我朝康納看了一眼。

　　「別忙。」康納說。

　　幾分鐘後，一位年輕的日本助手匆匆穿過敞開式辦公室，走進會議室。一進會議室，他便輕手輕腳地走到桌子那端坐著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要人身後，然後俯下身，在那長者耳邊低語了幾句。

　　「岩淵。」康納說。

　　「他是誰？」

　　「中本公司在美國的總頭領。總部在紐約。」

　　岩淵朝助手點點頭，然後從桌旁站起身。助手替他挪開椅子。岩淵從日方談判成員後面走過。當他經過一人身邊時，在那人肩上輕拍了一下。岩淵走到桌子盡頭，打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到會議室那邊的露臺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第二個人起身離開。

　　「森山，」康納說，「洛杉磯分部經理。」

　　森山也離開會議室走到露臺上。兩人站在太陽底下抽著菸。助手跟了上去，一邊說話，一邊頻頻點頭。兩位長者留神聽著，然後轉過身去。助手依舊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森山轉過身來，跟助手說了幾句什麼。助手快速鞠了一躬，回到會議室。他走到一位黑髮、蓄著八字鬍的人身邊，嘀咕了幾聲。

　　「白井，」康納說，「財務處長。」

　　白井站起來，但沒去露臺。他打開裡邊的門，穿過敞開式辦公室，走進一側盡頭的辦公室。

　　會議室裡，助手走到第四個人的座位邊。我認出那人是吉田，赤井陶瓷公司總裁。吉田也溜出會議室走進敞開式辦公室。

　　「出什麼事兒了？」我問。

　　「他們這是在脫身，」康納說，「一旦事情敗露，他們就想一走了之。」

　　我回頭朝露臺望去，只見那兩個日本人正沿著露臺，漫不經心地朝那一頭的大門走去。

　　我說：「我們等什麼？」

　　「耐心點，後輩。」

　　年輕助手離開了會議室。會議繼續在進行。在敞開式辦公室裡的吉田將年輕助手拉到一邊，輕聲說了幾句。

　　助手又回到會議室。

　　「唔。」康納說。

　　這一次，那位助手走到美國人這一邊，在里奇蒙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里奇蒙背朝我們坐著，因此，我無法看到他的臉，不過能看見他的身體抖了一下。他扭過身，後仰著跟助手嘀咕了幾句，助手點點頭就離開了。

　　里奇蒙依舊坐在桌旁，慢慢搖了搖頭，接著俯下身去看自己的記錄。

　　一會兒，他從桌上將一張紙條傳給了另一側的石倉。

　　「那是給我們的暗示。」康納說。他轉向接待員，給她看了看警徽。然後，我們穿過敞開式辦公室，朝會議室走去。

　　一位身穿細條子西裝的美國年輕人正站在會議桌前說話：「請注意，如果你們看看附款Ｃ，那麼，資產簡表和……」

　　康納首先走進會議室。我緊跟其後。

　　石倉抬起頭，沒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午安，先生們。」他的臉上不露聲色。

　　里奇蒙平和地說：「先生們，假如你們能等一等的話，我們這兒正談論相當複雜的問題……」

　　康納打斷了他的話，「石倉先生，你因涉嫌謝里爾．琳．奧斯汀謀殺案而被捕。」接著，他向石倉宣讀了一遍他的權利，石倉則一眼不眨地盯著他。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全都默不作聲。會議桌兩側的人誰也沒有動一下。整個場面猶如一幅靜物畫。

　　石倉依舊坐著不動，「荒唐。」

　　「石倉先生，」康納說，「請您站起來。」

　　里奇蒙輕聲說：「我希望你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

　　石倉說：「我明白自己的權利，先生們。」

　　康納說：「石倉先生，請您站起來。」

　　石倉沒動。香菸冒出的煙霧繚繞在他的面前。

　　一陣長時間的寂靜。

　　接著，康納對我說：「把錄影帶放給他們看。」

　　會議室的一面牆上裝有錄影設備。我找了一臺自己先前曾用過的那種放影機，將錄影帶放了進去。但是，大型中央螢幕上沒一點圖像。我試著按了許多按鈕，但就是按不出圖像。

　　坐在後面一個角落做會議記錄的日本女祕書匆匆跑上前來幫我。她深表歉意地鞠了一躬，然後按下該按的按鍵，又鞠了一躬，回到原先的座位上。

　　「謝謝。」我說。

　　螢幕上出現了圖像。即便有明亮的陽光照射，圖像亦很清晰，正好是我們早先在德蕾莎房裡看的那段。石倉走近那姑娘，死死按住她那掙扎著的身體。

　　里奇蒙問道：「這是什麼？」

　　「捏造，」石倉說道，「騙局。」

　　康納說：「這盤錄影帶是星期四晚上由中本公司保安監視攝影機在第四十六層拍攝的。」

　　石倉說：「這是騙局。」

　　但沒人在聽他說什麼，大家都看著螢幕。里奇蒙大張著嘴，「天哪。」他說。

　　從錄影上看，那姑娘過了好長時間才斷氣。

　　石倉怒視著康納，「這只是嘩眾取寵的噱頭，」他說，「純屬捏造。說明不了什麼。這……」

　　「天哪。」里奇蒙邊說，邊注視著螢幕。

　　石倉說：「這毫無法律依據，無法接受，永遠也站不住腳。只能引起混亂……」

　　他忽然停止說話，第一次朝桌子的另一端看去。他看見岩淵的座位空著。

　　他又轉向另一端，兩眼飛快地朝會議室四周看了一眼。

　　森山的座位空著。

　　白井的座位。

　　吉田的座位。

　　石倉的雙眼顫動著。他愕然地望著康納。而後，他點點頭，沮喪地咕噥了一聲，站了起來。其他人依然注視著螢幕。

　　他走到康納身邊，「我不想看這個，上尉。等你做完你的遊戲，可以到外面找我。」他點燃一支菸，斜著眼看了康納一下，「到時我們再談。可別忘啦。」他打開門，走到露臺上。門依然敞開著。

　　我想跟著他走去，但康納看著我，微微搖了一下頭。於是我依然留在原地。

　　我看見石倉站在欄杆邊，抽著菸，臉對著太陽。然後，他回頭朝我們瞥了一眼，又惋惜地搖了搖頭。他倚靠在欄杆上，將腳擱在上面。

　　會議室裡，依然放著錄影。一名美國女律師站起身，啪的一聲關上公事包，走出會議室。其餘人依舊坐著沒動。

　　錄影帶終於放完了。

　　會議室裡寂靜無聲。一陣微風吹動了會議桌上的一疊疊文件。

　　我往外面的露臺看去。

　　露臺上空了。

　　我們離開會議室走到露臺上時，隱約聽見下面大街上傳來警報器的鳴響。

　　樓下空氣混濁，我們聽見氣錘的聲音。中本公司正在隔壁建附屬大樓，建築工程正在大規模進行。街邊停靠著一輛輛滿載水泥的大卡車。我分開一群身著藏青色西服的日本人，衝過去低頭向坑窪中望去。

　　石倉墜落在剛澆灌的溼漉漉的混凝土上。他的屍體斜躺著，頭和一隻手臂貼在軟軟的混凝土表面。鮮血從張開的手指間流出，淌過灰色的混凝土表面。頭戴藍色安全帽的建築工人正用竹竿和繩子想把他拉出來。但他們沒成功。最後，一位腳穿高統橡膠靴的建築工人下到潮溼的混凝土上，想把屍體拖出來，可結果比預料的艱難許多。他只得求助於人。

　　我們的人早就到了現場。他們是弗雷特．佩利和鮑勃．沃爾夫。沃爾夫看見我，便登上小山丘。他拿出筆記本，然後提高嗓門喊道──因為氣錘聲嘈雜不堪：「你知道這事兒，彼得？」

　　「不錯。」我說道。

　　「那人叫什麼？」

　　「石倉佳三郎。」

　　沃爾夫斜眼看了我一下，「怎麼拼？」

　　我試著高聲一字一字地拼出石倉的姓名。最後，我把衣袋裡的那張石倉的名片掏了出來，遞給沃爾夫。

　　「這就是他？」

　　「不錯。」

　　「你從哪兒弄到的？」

　　「說來話長，」我說，「不過他本該因謀殺罪被捕。」

　　沃爾夫點點頭，「讓我先把屍體弄出來，然後我們再談。」

　　「行。」

　　最後，他們用工地上的起重機把屍體吊了出來。石倉的屍體因沾上混凝土而重重地下垂著。起重機將它吊入空中，從我的身邊、接著從我的頭頂蕩了過去。

　　有幾小塊混凝土落到我的身上，濺落在我腳邊的那塊招牌上。招牌是中本建築公司的，上面用粗黑體寫著：建設嶄新的明天。下面是：敬請原諒給您帶來諸多不便。

　　五十八

　　又過了一個小時現場的一切才處理完畢。局長要我們天黑前把報告送去，所以，後來我們不得不在帕克中心做些文字工作。

　　下午四點鐘，我們穿過大街，走進安東尼奧保釋辦事處隔壁的一家咖啡館，只是因為我們懶得坐在辦公室裡。我說：「首先我想知道石倉為什麼要殺那位姑娘。」

　　康納嘆了口氣說：「還不清楚。我只能這麼理解：埃迪一直為他父親的公司奔波。他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給來訪的達官貴人提供姑娘，這種拉皮條生意他一直幹了好多年。這事在他易如反掌。他是個花花公子，結識的女孩可多著呢。那些議員想玩姑娘，這樣，他就有機會結交這些議員。不過，在謝里爾那兒，他倒是抓到了特殊的機緣，因為身為財政委員會主席的莫頓參議員很讓她著迷。莫頓很明智，果斷地了結了跟這女人的瓜葛。可埃迪還是不斷用私人飛機出人意料地送謝里爾去跟莫頓幽會，最終又使死灰復燃。埃迪也喜歡她。那天下午，兩人做了愛。是埃迪安排她去中本公司參加晚會的。他知道莫頓準會在那兒。埃迪盡力促使莫頓阻止這筆買賣，所以，他就全身心地為星期六的會議忙碌著。順便提一下，在新聞電視臺的那盤磁帶上，你以為他對謝里爾說的是『賤貨』，其實他說的是ｎｉｃｈｉｂｅｉ，日美關係。

　　「可我認為埃迪只是有這個打算，讓謝里爾見上莫頓一面。他對四十六層上的一切究竟了解多少，我對此很是懷疑。他當然沒想到她會跟莫頓上那兒去。一定是中本公司有人在晚會期間暗示她去那兒的。公司允許她出入四十六層，其原因很簡單：上面有一間公司職員有時使用的套房，就在後面的什麼地方。」

　　我問他：「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康納笑了笑，「花田君提過他曾用過這間套房。很顯然，這間套房相當豪華。」

　　「這麼說來，你的確有內線囉？」

　　「有幾個。我想中本公司也許只是提供方便。他們在那兒安上攝影機可能是想敲詐。可有人跟我說，這間套房根本沒攝影機，而會議室裡倒有一架攝影機。這倒提醒我，菲利普斯說得不錯，安裝攝影機只是為了監督辦公人員。當然，他們怎麼也不可能料到竟會在這兒發生性行為。

　　「總之，當埃迪見到謝里爾隨莫頓朝中本大廈的另一側走去時，他準是擔心至極。於是，他便跟蹤他們。儘管他親眼目睹了這起謀殺案，但我認為這起謀殺案純系偶發事件。埃迪為了幫助朋友莫頓擺脫困境，便把他叫過來，帶他離開了現場。埃迪和莫頓又回到了晚會上。」

　　「那錄影帶怎麼解釋？」

　　「哦。你記得我們曾談過行賄。埃迪曾向一位名叫田中的下級保安人員行賄。我肯定埃迪給他的是毒品。埃迪跟他肯定有好幾年的交情了。當石倉命令田中去取錄影帶時，田中把這事兒告訴了埃迪。」

　　「於是埃迪親自取出了錄影帶。」

　　「是的。跟田中一塊兒去的。」

　　「可菲利普斯說埃迪是一個人去的。」

　　「菲利普斯撒了謊，因為他認識田中。田中告訴他沒什麼大事，所以他也就沒有小題大作。但菲利普斯跟我們說這事兒時，竟隻字不提田中。」

　　「後來呢？」

　　「石倉派了幾個人去搜查謝里爾的公寓。田中找了個地方將錄影帶全都複製了一遍。埃迪則去山裡參加了那個晚會。」

　　「但埃迪留了一盤錄影帶。」

　　「不錯。」

　　我想了一會兒說：「可我們在晚會上跟埃迪交談時，他講的卻完全是另一碼事兒。」

　　康納點點頭說：「他撒了謊。」

　　「甚至對你這樣的朋友也撒謊？」

　　康納聳了聳肩，「他以為自己可以蒙混過關。」

　　「那麼石倉呢？他幹嘛要殺那姑娘？」

　　「為了操縱莫頓。這一招竟奏了效，他們迫使莫頓改變了對出售微電腦公司一事的立場。就那麼一會兒，莫頓便同意了這筆買賣。」

　　「石倉會為了這事殺她？為了某個公司的買賣？」

　　「不。我認為這起謀殺案並未經過深思熟慮。石倉精神負擔過重，導致了神經緊張。他覺得他得向上司證明自己的才能。他下了很大的賭注──實在是很大，因而在這種情況下他便做出了許多超出普通日本人行為規範的舉動。就在這種壓力達到極限的當兒，他便殺了那姑娘，事情就是這樣。正如他曾說過的，她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不過，我認為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關於日本人，莫頓的心理是矛盾的。我覺得他的不少話裡流露出他對日本的憎恨，比如，那些關於扔炸彈的玩笑，等等。還有什麼在會議桌上做愛的主意。這實在是……太不登大雅了，你說呢？這些肯定激怒了石倉。」

　　「是誰報的案？」

　　「埃迪。」

　　「他為什麼這麼做？」

　　「讓中本公司難堪。埃迪將莫頓安全帶回晚會現場後，便去報案。也許是在晚會現場的什麼地方打的電話。他打電話報案時，還不知道有保安攝影機的事。後來，田中告訴了他。埃迪這才開始擔心石倉可能會找他的麻煩，所以他又打了電話。」

　　「他打電話求助於朋友約翰．康納。」

　　「是的。」

　　我說：「這麼說，埃迪就是小市仁志？」

　　康納點了點頭，「他耍了個小滑頭。小市仁志是日本一部描寫公司腐敗的名片中的一個角色。」

　　「石倉呢？日本人幹嘛拋棄他？」

　　「石倉處理問題過於輕率。星期四晚上他幹得也太過分了。他們可不喜歡那樣。中本公司本來會很快將他遣送回國的。他註定得在日本默默無聞地了卻餘生，成為公司做任何決議時都不會想到的一名小卒，只能成天在窗口的座位上凝視著窗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終身監禁。」

　　我想了想說：「所以，當你在車裡跟警察局通話，稟報你的計劃時……是誰在監聽電話？」

　　「很難說。」康納聳了聳肩，「可我喜歡埃迪。我欠他一次人情。我不想看到石倉回家。」

　　我回到辦公室時，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正等著我。她身穿黑色服裝，自我介紹說她是謝里爾．奧斯汀的祖母。謝里爾的父母死於一起車禍，當時謝里爾才四歲。從此，謝里爾便由祖母撫養。她想謝謝我在調查此案過程中出了力，她跟我說了謝里爾小時候的模樣，還有她在德克薩斯州長大的經過。

　　「當然，她很漂亮，」她說，「男孩子肯定喜歡她。總有一群小夥子圍著她轉，你總不能用棍子趕他們走吧。」停了一會兒，她又接著說：「當然，我從沒認為她的想法都是對的，但她喜歡那些男孩圍著她轉。她還喜歡他們為她而大打出手。我記得她七八歲的時候，她總讓那些小傢伙在灰塵裡打滾，她自己卻坐在一邊觀看，替他們鼓掌加油。到了十幾歲，她可成了這方面的行家。她知道該怎麼辦。其實那並沒有什麼好玩的。是她的腦袋瓜裡出了毛病。她的情緒會很低落。她總是日日夜夜放那首曲子，好像是什麼心灰意冷。」

　　「傑里．李．劉易斯？」

　　「當然，我明白是什麼原因。那是她爹最喜歡的曲子。還是在她很小的時候，他總是摟著她，開著他那輛敞篷汽車進城，收音機裡播著那可惡的嘈雜聲。她總是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小時候，她長得的確可愛，跟她母親一模一樣。」

　　老婦人哭了起來。我給她拿了張紙巾，很想表示同情。

　　沒過一會兒，她便開始打聽事情的前因後果，謝里爾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才好。

　　※※※

　　我走出帕克中心的底樓出口，路過噴泉時，一個身著西服的日本人攔住了我。這人約莫四十歲光景，一頭黑髮，蓄著八字鬍。他很有禮貌地招呼我，並遞過他的名片。過了一會兒，我方才認出他是中本公司財務處長白井先生。

　　「我早就想親自拜訪您，史密斯先生，以表達敝公司對石倉先生行為的深深歉意。他的所作所為很不體面，而且他是擅自行動。中本公司是很重名譽的，而且歷來奉公守法。我向您保證，他不代表中本公司，也不代表中本公司做生意時所採取的原則。在這個國家，由於工作關係，石倉先生結識了許多投資銀行家，還有不少舉債經營的投機商人。坦率地說，我想他在美國生活的時間太長，染上了許多惡習。」

　　這下可好，既是道歉，又是侮辱，真所謂一舉兩得。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敬他。

　　最後，我說：「白井先生，有人想出錢資助購買一幢小房子……」

　　「哦，是嗎？」

　　「是的。也許你還沒聽說這件事。」

　　「其實，我亦早有所聞。」

　　我說：「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現在對這資助會有何想法。」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只有我右側不遠處噴泉的嘩嘩水聲。

　　白井透過朦朧的陽光，斜眼看了我一下，盤算著該怎麼回答。

　　末了，他說：「史密斯君，這資助不合理，當然該撤回。」

　　「謝謝，白井先生。」我說。

　　※※※

　　我和康納驅車趕回我的公寓。我們誰都沒開口。我們行駛在聖莫尼卡高速公路上。架空的指示牌被那些無聊分子噴上了漆。我意識到這路相當顛簸不平。路的右側，韋斯沃特周圍的摩天大樓籠罩在茫茫的煙霧裡，景致醜陋，不堪入目。

　　最後，我開了口，「所有這一切的結局就這樣？只是中本和日本別的什麼公司之間的競爭？為了微電腦公司？或者別的什麼？」

　　康納聳了聳肩，「也許是多種目的吧。日本人是這麼想的。在他們看來，如今的美國只是他們的競技場。那倒是真的。在他們眼裡，我們並不重要。」

　　我們來到我住的那條街。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覺得這條樹木成蔭的公寓小街，加上街段盡頭有我女兒玩耍的遊樂園，很是合人意。現在，我卻生出了別樣的感受。空氣混濁，滿街骯髒，令人噁心。

　　我停好車。康納走了出去，握了握我的手，「別灰心。」

　　「我很灰心。」

　　「別這樣。事情是很嚴重，可一切都會改變的。以前改變過，今後還會再次改變。」

　　「我想是這樣。」

　　「現在你做何打算？」他問道。

　　「不知道，」我說，「我想去別的地方。可沒任何去處。」

　　他點了點頭，「離開警察局？」

　　「也許吧。肯定離開特別勤務處。這我很難……說明白。」

　　他點點頭，「保重，後輩。謝謝你幫忙。」

　　「你也多保重，前輩。」

　　我疲憊不堪。我爬上樓梯，來到自己的公寓，走了進去。由於女兒不在家，屋裡靜悄悄的。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可樂，走進客廳。當我坐進椅子裡時，感到後背又開始作痛。我又站了起來，打開電視機。我看不下去。我想起康納說過，在美國，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就像對待日本這件事一樣：假如你將國家賣給日本，那麼這個國家就歸他們所有，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人們一旦擁有了某樣東西，他們就可隨便處置。事實就是如此。

　　我走進自己的臥室，換了身衣服。我看見床頭櫃上放著那天晚上這個案子發生前我在整理的女兒的生日照片。那些看上去並不像她本人的照片，它們已與現實不相符了。我聽著從客廳電視機裡傳來的無力的哭聲。我以前一直以為日子基本上都還過得去，但現在有些事卻出了差錯。

　　我走進女兒的房間，看著她的小床和縫有大象圖案的被子，我想起她睡著的模樣：仰躺著，雙臂擱在頭的兩側，那樣無憂無慮。我想起，她竟是那麼信任我，任我為她建造她現在的天地；我還想起她成長後將步入的世界。可當我開始替她鋪床的時候，我的內心感到一陣焦慮不安。

　　※※※

　　三月十五日（九十九）錄影審查記錄

　　問：行了，彼得，我想我們大體上只要了解這些情況。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答：沒有，我說完了。

　　問：聽說你已經從特勤處辭職了？

　　答：是的。

　　問：你向奧爾森處長遞交了一個建議書，提出要修改亞洲人聯絡工作計劃。你還說應當中止與日美友好基金會的關係？

　　答：是的。

　　問：那為什麼呢？

　　答：如果局裡需要受過專門訓練的警官，我們應當自己花錢培養。我認為這樣做比較有益。

　　問：比較有益？

　　答：是的，現在到了我們掌握自己國家命運的時候了，到了我們自己拿錢養活自己的時候了。

　　問：處長給你什麼答覆沒有？

　　答：還沒有，我等著他的回音。

　　※※※

　　洛杉磯警察局內部檔案（祕密記錄）

　　內容：錄影審查記錄

　　彼得．Ｊ．史密斯警探

　　三月十三日──十五日

　　卷宗號「中本大廈謀殺案」（Ａ八八九五一四〇四）

　　本記錄系為洛杉磯警察局之所有，僅供內部參考。本資料內容之抄錄、引用、複製或披露之允許範圍均受法律之約束。未經許可擅自使用本資料者將受嚴厲懲處。

　　有關查詢事宜，請與下述地址連繫：

　　加州洛杉磯九二〇三八一一二〇二九郵政信箱

　　洛杉磯警察局

　　內部事務處負責人

　　電話：（二一三）五五五一一七六〇〇

　　傳真：（二一三）五五五一七八一二

　　案名：中本大廈謀殺案

　　審查說明：從三月十三日（星期一）至三月十五日（星期三）的三天時間裡，被審查對象史密斯中尉總共接受了二十二小時的訊問，全部過程均已錄製在Ｓ─ＶＨＳ、ＳＤ錄影帶上。

　　畫面說明：被訊問對象（史密斯中尉）坐在洛杉磯警察局總部第四錄影審訊室的桌子旁邊。其身後的牆上有一隻掛鐘。畫面上可以看見一張桌子的桌面、一隻咖啡杯，以及被訊問對象的上半身。他第一天穿西裝，繫領帶；第二天穿襯衫，繫領帶；第三天只穿著襯衫。畫面右下方是時間顯示。

　　審查目的：弄清被審查對象在中本大廈謀殺案（Ａ八八九五一四〇四）中的作用。負責進行審查的警官是Ｔ．康韋警探和Ｐ．哈蒙德警探。被審查對象放棄請律師之權利。

　　案件處理結論：列為「未決案」。

　　三月十三日（星期一）

　　審查記錄

　　問：好了，錄影帶已開始運行。請說一下你的姓名。

　　答：彼得．詹姆斯．史密斯。

　　問：你的年齡和職銜。

　　答：現年三十四歲，洛杉磯警察局特種勤務處中尉。

　　問：史密斯中尉，你知道，現在你並沒有被指控犯罪。

　　答：我知道。

　　問：不過，你有權請律師到場。

　　答：我放棄這項權利。

　　問：可以。你是不是被強迫到這兒來的？

　　答：（長時間停頓）不，沒有人以任何方式強迫過我。

　　問：好的。現在我們要向你了解中本大廈謀殺案一事。你是何時介入該案的？

　　答：二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大約九點鐘。

　　問：當時是什麼情況？

　　答：當時我在家裡，有人打來一個電話。

　　問：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你正在幹什麼？

　　後記

　　「人們拒絕承認現實。他們極力克制由真實環境而產生的真實的思想感情。他們一味去追求應當如何如何，應該如何如何，本應如何如何。只有真正理解和接受現實，才能有真正的變革，才有可能採取比較現實的行動。」

　　以上這段話是日本森田心理治療法的倡導者戴維．雷諾茲說的。他所指的是個人的表現，但他的這段話同樣適用於一個國家在經濟上的表現。

　　美國遲早要正視這樣一個事實：日本已經成為世界頭號工業大國。日本的人均壽命最長，就業率最高，文化水準最高，貧富懸殊最小。他們的工業產品品質最高。他們的飲食最好。日本的幅員實際只相當於蒙大拿州，它的人口數量卻是我們的一半，而它在經濟上很快就會與美國平起平坐。

　　但是，他們的成功之路卻與我們的大不相同。日本不是西方式的工業國；它的體制與我們的截然不同。日本人發明了一項新的貿易──敵對貿易。它就跟打仗一樣，旨在消滅自己的對手──可是美國人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就沒有明白這一點。美國一直堅持要求日本按我們的方式行事。可是他們越來越多的反應是：為什麼叫我們變？我們比你們幹得好。的確，事實也是如此。

　　美國應當做何反應？去非難日本人的成功的做法是荒唐的，讓他們放慢發展速度和要求也是荒唐的。日本人認為美國人的這種反應是幼稚的、孩子氣式的胡吵亂嚷。他們的看法不無道理。美國應當清醒過來，清楚地認識日本，採取比較現實的行動。這才是比較妥當的做法。

　　這最終將意味著美國要做出重大變化，但為了適應相互關係的需要，進行調整是弱方不可避免的任務。如今，美國在同日本的任何經濟談判中，無疑都處於劣勢。

　　一個世紀之前，當佩里將軍以艦隊敲開日本大門的時候，它還處於封建社會。日本人自己認識到需要進行變革，而且他們也這麼做了。從十九世紀六〇年代開始，他們大量引進西方專家，幫助指導他們進行政體維新和工業改革。整個日本社會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變革。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又經歷了一場同樣非常急劇的變革。

　　這兩次，日本人都敢於正視所面臨的挑戰，並勇於迎接挑戰。他們並沒有說，讓美國人來買我們的土地和我們的各種機構，讓他們來教會我們如何幹得更好些。根本沒有。日本人請去了成千上萬的專家──然後仍然請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去。我們倘若採取同樣的方法，也能奏效。日本人並不是我們的救星。他們是我們的競爭對手，這一點我們不應當忘記。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