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泰戈爾傳
泰戈爾詩篇的介紹
新月集
飛鳥集
園丁集
愛貽集
第一次的茉莉及其他

《泰戈爾詩輯》泰戈爾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一九六一年五月六日，是印度詩聖泰戈爾先生的百歲誕辰。世界各國崇拜泰戈爾的人，早已準備在那一週裏。舉行盛大的紀念會，編印百年紀念冊，熱烈地虔誠地慶祝這位才華蓋世的天才大詩人。

　　我們都知道，泰戈爾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在文化的領域裏，他是個詩人、戲劇家、畫師、作曲者、音樂家、教育家。當他在世的八十年間。他越活越起勁，做什麼像什麼。在這麼一個偉大的天才面前，我不禁覺得自己太過渺小，對於他的高深的造詣，優越的成就，實在不敢妄贊一詞。

　　在思想上，泰戈爾一生受佛祖釋迦牟尼的影響獨深。他說在他的心靈深處，他認為釋迦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他恨不得生在釋迦的時代，有機會親聆他的教導。

　　其實，釋迦之所以偉大，全在於他的光風霽月的襟懷，救苦救難的行徑。假如釋迦生前是個叱吒風雲的將相，緊操人民的生命財產的大權的帝王，當時也許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使人敢怒而不敢言，可是事過境遷，什麼權威，什麼勢力，早已煙消雲散，連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了。

　　只因釋迦看透人間的權威勢力，榮華富貴，只因他傾全力來充實精神上的生活，加強內在的價值，一切的一切，都達到全真、盡美、至善的地位，所以他所發現的真理，才會萬古常春，千古不朽。

　　泰戈爾接受釋迦的教訓，思想上早已打下堅固不拔的基礎。本立道生，此後一切言論，所有行動，都是百變不離其宗，他大可隨心所欲地發揮他的良知良能了。

　　在政治上，他是個愛國主義者，同時，又是個國際主義者。為著愛護祖國，他敢把千千萬萬人求之不得的爵士的榮銜，拱手奉還英廷，表示他對一九一九年「彭查普事變」的無聲的抗議。

　　但是，他的濃厚的祖國愛，並不妨礙他的天下一家的國際主義。他晚年曾漫遊世界各國，足跡到處，總是受到廣大的青年的崇拜。假如他是單純的窄狹的國家主義者，恐怕愛護他的人並不會那麼熱烈了。

　　在教育上，他主張躬行實踐。他要使個人從事全面的發展，以便適應千變萬化的環境。但是，我們須知道，他的教育的動機，並非為己，而是利他；並非仇恨，而是互助。他要人類互相友愛、同情、合作。換句話說，他的教育最崇高的宗旨，不但是傳道授業，灌輸智識，而是使學者能夠和環境協調。

　　普通人的眼光短淺，無論什麼事情，都從自己的立場作出發點。他卻認為扶掖人家，幫助人家進步，這等於生命的擴大和延長。因此，他的下半生，把全副精神和全部財產寄託於他一手創辦的國際大學上邊。能說又能行，有理論又有實踐，泰戈爾真不愧為一位偉大的教育家。

　　在處世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道主義者。從最激烈的革命志士看來，他也許會被認為太容易妥協的中庸主義者，但是，從遠處著想，真正的人道主義者，才是匡時救世的良藥。他既不會走極端，又不會走回頭路。也絕對不是機會主義者，和今天的印度政府所做所為與他的基本精神，就不相同。他只是腳踏實地往前邁進。這種『慢而穩』的辦法，比較那些像患瘧疾的人一樣，忽冷忽熱，忽友忽敵的態度實在更容易讓人接受。

　　孔子說得好：「德不孤，必有鄰。」泰戈爾的人道主義發展到淋漓盡致，使他到處都有友人，尤其同時代的法國的大文豪羅曼羅蘭，可以說是和他不謀而合。他們二人，相尚以道，在交誼上，真是情深骨肉。這種作風，只有單純的人道主義者才能夠做得到。

　　在詩學上，他是二十世紀最有成就的大詩人。論數量，他所寫的詩篇，多達二萬八千行，比較歷史上各國的著名詩人都多。論品質，在他寫詩的六十年間，雖然有各種不同的風格，但他的愛好自然，崇尚自由，歸真返璞的作風，大可和中國的大詩人陶淵明相伯仲。一般受過詩學薰陶的中國讀者，一讀他的詩篇，誰都有深切的感覺。

　　在過去四十年間，中國的新詩的作者，受他的影響，比較歐、美、日本的詩人還深。他的意境高超，風格曠達，韻味無窮。此外，他所運用的題材，多是中國的讀者最熟悉的題材。因此，我們的詩人很容易和他起了共鳴的作用；同時，他的詩篇也能夠深叩我們的心弦。

　　總之，泰氏是一位多才多藝的作家，在亞洲來說，泰氏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金者極少數的其中一位，凡有志從事詩學研究和寫作的人對於泰氏生平可從本書中得到一個概括的認識和瞭解。

泰戈爾傳

　　「他們喧嘩爭鬥，他們懷疑失望，他們辯論而沒有結果。」

　　「我的孩子，讓你的生命到他們當中去，如一線鎮定而純潔之光，使他們愉悅而沉默。」

　　「他們的貪心和妒忌是殘忍的；他們的話，好像暗藏的刀，渴欲飲血。」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們憤懣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它們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寬宏大量的和平，覆蓋著日間的騷擾一樣。」

　　「我的孩子，讓他們望著你的臉，因此能夠知道一切事物的意義；讓他們愛你，因此他們能夠相愛。」

　　「來，坐在『無限』的胸膛上，我的孩子。朝陽出來時，開放而且抬起你的心，像一朵盛開的花；夕陽落下時，低下你的頭，默默做完這一天的禮拜。」

　　一

　　許多批評家都說「人，人是詩類的兒童」因為他們都是天真的，善良的。在現代的許多詩人中，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更是一個「孩子天使」。他的詩正如這個天真爛漫的天使的臉；看著他，就「能夠知道一切事物的意義」，就感得和平，感得安慰，並且知道真相愛。著「泰戈爾哲學」的S.Radhakrishnan說：泰戈爾著作之流行，之能引起全世界人的興趣，一半在於他思想中的高超的理想主義，一半在於他作品中的文學的莊嚴與美麗。

　　二

　　泰戈爾是印度孟加拉（Bengal）地方的人。

　　印度是一個「詩的國」。詩就是印度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新生的兒童到了這個世界上所受的第一次祝福，就是用韻文唱的。孩子大了，如做了不好的事，他母親必定背誦一首小詩告訴他這種行為的不對。在初等學校裡，教了字母之後，學生所受的第一課書就是一首詩。許多青年的心裏所受的第一課書就是一首詩。許多青年的心裏所受的最初的教訓就是：「兩個偉大的祝福，能清除這個艱苦的世界的恐怖的，就是蒙詩的甘露與交好的朋友。」許多印度人做的書也都是用詩的形式來寫的；文法的條規，數學的法則，乃至博物學、醫學、天文學、化學、物理學，都是如此。結婚的時候，唱的是歡愉之詩；死屍火葬的時候，他們對於死人的最後的說話，也是引用印度的詩篇。

　　在這個「詩之國」裏，產生了這個偉大的詩人泰戈爾自然是沒有什麼奇怪的。

　　三

　　泰戈爾生於一八六一年，卒於一九四一年。他的家庭是印度的望族；他的長輩，出了許多望人；他的同輩和晚輩也出了好些哲學家藝術家。他自己曾說道：「我小的時候所得的大利益就是文學與藝術的空氣瀰漫於我們家裏。」他們的接待室裏，每天晚上，燈都亮著，客人來往不絕。他的兄弟Ganendra在家裏搭起戲臺，演過Pandit Taskaratna做的戲；他的侄子Jyotiprokash也教過他做詩。

　　他的父親Debendranath Tagore更是當時的一個天才。泰戈爾在此優越的環境中長成的偉大的詩才受了不少的灌溉，自然是要出芽，生枝，而且開花結果。

　　泰戈爾的母親，死的很早。他的兒童時代，寂寞而不快樂。很少出外──到街上，或園林裏──去遊玩，離了家塾以後，他進了本地的「東方學校」，「師範學校」，又進了英國人辦的「孟加拉學校」，又被送到英國去學法律。但是對學校裏的刻板而無味的生活，他顯出十分憎惡。無論到那個學校都不過一年就退學回家。他父親很知道他的性情，並不強迫他去服從學校裏的殘酷而不明瞭兒童個性的教師，只在家裏請了人教他。

　　但他還有兩個大教師呢！一個是自然界，一個是平民。泰戈爾他自己告訴過我們：自然界就是他的親愛的同伴；她手裏藏了許多東西，要他去猜。泰戈爾的猜法真是奇怪！凡是她給他猜的東西，他沒有不一猜就中的。這因為他與自然界相處，已久而且深了。他很小的時候，就愛她；他家裏有一棵榕樹，他少時常到樹下洗澡遊玩，到了後來，還記住它：

　　──────

　　「繞纏的樹根從你枝幹上懸下，呵，古老的榕樹呀，你日夜不動的站著，好像一個苦行的人在那裏懺悔，你還記住那個孩子，他的幻想曾同你的影子一同遊戲的嗎？」

　　──────

　　以後，恒河（Ganges）的風光，喜馬拉雅山的景色，幾乎無不深深的印在他明澈的心鏡裏。

　　他與他父親的工人，交際得很密切。他在Salaidah地方管理他父親的農產時，除了Padma河，他的最好的朋友就是一般農民了。所以他竟成了他們內在的精神的表現者。

　　在泰戈爾二十三歲的時候，他與一個女子結了婚。婚姻是理想的快樂的結合。到後來小孩子們降臨他家的時候，他又得了新的教師了。新月集就是在那時寫的。在世界文學家裏，幾乎沒有一本詩集比他這個新月集描寫兒童更好而且更美麗、更真切的了。母親的永久的神秘與美，與孩子之天真，都幽婉地溫和地達出了十二分。且看：

　　──────

　　「誰都知道你是十分喜歡糖果的，──這就是他們所以稱你做貪婪的緣故麼？啊，呸！我們是喜歡你的，那麼他們要叫我們什麼呢？」（「責備」）

　　──────

　　這句母親對她孩子說的話是如何詼諧而慈愛呀！總之天真爛漫的兒童世界，教導他以不少的真理。在他三十五歲前後，他的夫人死了。他的愛女，他的愛兒也都相繼而夭亡，這個可怕的隱憂籠罩在他的身上，使他寫出世界上最柔和甜美的情歌，使他的靈魂更有力，更尖銳。他的詩，在這個時期所寫的也很優美。後來遂轉其筆鋒去寫頌神之歌，不復作情詩。

　　──────

　　「就是這籠壓瀰漫的痛苦，加深而成為愛，欲，而成為人間的苦樂；就是它永遠通過詩人的心靈，融化流湧而成詩歌。」

　　──────

　　這是他「吉檀迦利」（Gitanj ali）中的一句，我們讀了覺得他還有餘痛浮繞在他筆端呢。

　　一九○二年，他創辦了一個「和平之院」──山鐵尼克當（Shantiniketan）學校──校址在Bolpus，離加爾各答不遠。在那個地方，他兩個大師──自然與兒童──已融合在一起了。這個學校的教法，用印度的古法，而參以西方的方術，是一種森林學校，凡是到那裏參觀過的人都認為泰戈爾的計劃，非常成功。起初只有二三個學生，後來增加到二百人。他得的諾貝爾文學獎學金，捐入二校為基金。聽說，他的著作所得的利益也都消耗在這個學校裏。Macdonald做了一篇關於這個「和平之院」的遊記，說：「無論什麼東西在那個地方都是和平，自然，而且快活。」

　　他的著作多自己譯成英文，最初出版的是園丁集。此詩集一出，凡是說英語的民族，與懂得英語的人們，沒有不大大的受了驚駭。以前泰戈爾的名字，除印度外，知道的人極少。自此以後，這個白灰的和平天使的威力立刻瀰漫於全人類之間。瑞典的文學會，也立刻把一九一三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金，致之於他的座前。

　　一九一五年，他到了日本。受日本人極狂熱的歡迎。一九二○年，他到了美國，這個拜金國的人們也是非常鼓舞的去迎接他。一九二一年，他到了德國，德國受歐戰之刺激，思想大變，對於這個東方的「自然之子」，更表示一種特別的敬意，據柏林通信說，他講演的地方，德人特別佈成森林的景色，因為大家都知道，泰戈爾不僅是「人類的兒童」，且是「自然的兒童」。

　　在一九二○年（？），法朗士，巴比塞，羅素，愛倫開諸人在法國巴黎，發起了一個「光明團」，為永久和平的，非戰的運動，泰戈爾在裏邊。他又盡力鼓吹印度的獨立。曾向英國政府請願許印度的自治，竟因得被他們把他的「勛爵」（Sir）頭銜取消。

　　四

　　泰戈爾的文學活動，開始得極早。在他十四歲的時候，即已開始寫劇本。十九歲時，他寫了第一篇小說，因此著名。後來繼續寫了不少的劇本。當時即已在孟加拉及加爾各答各劇場演奏。到了現在，加爾各答還在那裏演唱他的戲。

　　他的著作，初時只傳佈在家庭內，後來才刊登於Gyanankur月刊上。他們同他定約，做詩的投稿者。他的散文著作，最初也登載在這個雜誌上。

　　他的著作，最初都是用孟加拉文寫的；凡是說孟加拉話的地方，沒有人不日日歌誦他的詩歌。後來由他自己及他的朋友陸續譯了許多種成英文，詩集有：「園丁集」、「新月集」、「採果集」、「飛鳥集」、「吉檀迦利」，「愛者之禮物」與「歧道」；劇本有：「犧牲及其他」、「郵局」、「暗室之王」、「春之循環」；論文集有：「生之實現」、「人格」；雜著有：「我的回憶」、「餓石及其他」、「家庭與世界」等。

　　在孟加拉文裏，據印度人說，他的詩較英文寫的尤為美麗。一個印度人對葉芝說：「我每天讀泰戈爾，讀他一行，可以把世上一切的煩惱都忘了。」他自己也說：

　　──────

　　「我的歌又將坐在你眼睛的瞳仁裏，將你的視線帶入萬物的心裏。

　　當我的聲音因死亡而沉寂時，我的歌仍將在你活活潑潑的心中唱著。」（「我的歌」）

　　──────

　　是的，泰戈爾的歌聲雖有時沉寂，但是只要有人類在世上，他的微妙幽婉之詩，仍將永遠由生人的心中唱出來的。

　　他的戲劇和小說，與詩也有同樣的感化力。一個印度的批評家說：「他的英雄與女英雄都是出於平常人之中的，他們的純樸的快樂與憂愁，泰戈爾用異常的內在的深刻的情緒，用音樂似的詞句，寫出來給我們看。」

　　就是他的論文也是充溢著詩的趣味與音樂似的詞句。他總之是一個詩人。

　　「他是我們聖人中的第一人；不拒絕生命，而能說出生命之本身的，這就是我們所以愛他的原因了。」

　　這是一個印度人的話。

　　五

　　泰戈爾在我國抗日戰爭起來之後，曾經猛烈地譴責過日本當時的措施。他是永遠地為了公道與正義而鬥爭的。我們所熟悉的白髮的詩人，是那樣地接近我們，同情我們啊！

泰戈爾詩篇的介紹

　　詩人是天之驕子，他代表人類的心聲。雖然他是從一個人來看世界，但他的一言一語，都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

　　詩人是人，同時，又是超人。他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一樣，但他的精神生活卻和普通人不同。這就是所謂的超人。

　　普通人所注意是個人的窮通利達，一家的溫飽富裕；詩人卻以『天地為穹廬，以萬年為須臾。』他的人生觀、宇宙觀和普通人完全兩樣。

　　這還不夠。詩人具備一副音樂的語言，他不但很考究辭藻，連一個字也不敢亂用，而且他深知音節、韻律的美妙。任何語文，經過詩人妙手的安排後，自然而然成為『天籟』，直叩人們的心弦，使它成為可諷、可詠、可歌、可泣的大塊文章。

　　在人類文化的廣大的王國裏，文學僅算一個部門；在文學的龐大的領域裏，詩歌又僅算一個部門。然而我們要在某一國家裏找一個人來代表它的『國魂』，這個榮銜無疑地落在詩人的身上。

　　人文薈萃的希臘、羅馬，它們的代表人物仍推荷馬、但丁。文化昌盛的英國、德國、法國，它們的代表人物須數到莎士比亞、歌德，莫里哀。至於元氣磅礴的中國，從屈原到陶淵明，從李白到杜甫，從蘇東坡到陸放翁，每個人的大名都是擲地作金聲。他們不但使王侯將相湮沒無聞，而且使同時代的文人學士黯然失色。

　　的確，偉大的詩人是時代的驕子，是國家的靈魂，這種批評的尺度，可以放之百世而皆準。因此，我們如要數風流人物，還須從詩人開始。

　　泰戈爾是個多產的作家，他的詩篇大多數是用他的母語──孟加拉文──寫的，現在僅就中英文最流行的五種詩集──吉檀迦利、新月集、飛鳥集、園丁集、游思集──稱加分析，藉知他在詩學上的貢獻。

　　一、吉檀迦利

　　吉檀迦利是泰戈爾成名的作品。當這本書的英譯本出版後，一般批評家都以為泰戈爾受了基督教的教義的影響。據湯遜的意見，基督教對他的影警是微不足道，因為他並沒有直接研究過『新約』。有個法庭的推事公佈這詩為煽動，很可能使政府彼人藐視呢。

　　孔子教人『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聖經也教人，盡心盡意盡力地侍候上帝。的確，要使一宗事業幹得成功，我們須獻出全部時間和精力。

　　泰戈爾既然以詩人自命，所以他連做夢也脫離不了詩。

　　──────

　　我這一生永遠以詩歌來尋求你，它們領我從這門走到那門，我和它們一同摸索，尋求著，接觸著我的世界。

　　我所學過的功課，都是詩歌教給我的；它們把捷徑指示給我，它們把我心裏地平線上的許多星辰，帶到我的眼前。

　　它們整天的帶領走向苦痛和快樂的神秘之國，最後，在我旅程終點的黃昏，它們要把我帶到哪一座宮殿的門首呢？（第一○一首）

　　──────

　　只因日思夜想，一切的一切，都以詩歌為大前提，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詩歌『把捷徑指示給我，把我心裏地平線上的許多星辰，帶到我的眼前。』

　　表面上，詩人好像放蕩不羈；事實上，他對時間的愛惜，比較任何人都厲害。他曾誇個海口，說：『給我以健康和時間，我將使帝王的堂皇富麗變成可笑的東西。』（Give me health and a day I will make the pomp to emqerors ridiculous）寥寥數語，可以想見他多麼重視健康和時間。

　　──────

　　摘下這朵花來，拿了去罷，不要遲疑。

　　我怕它會萎謝了，掉在塵土裏。

　　它也許配不上你的花冠，但請你採折它。以你手採折的痛苦來給它光寵。我怕在我警覺之先，日光已逝，供獻的時間過了。雖然它顏色不深，香氣很淡，請仍用這花來禮拜，趁著還有時間，就採折罷。（第六首）

　　──────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中國的詩人是這樣歌唱，印度的詩人也這麼答和。

　　無情的時間，老是像逝水那樣，一步緊接一步地滾滾東流，稍微不小心，就發現自己已經精力衰退，而當時同遊的朋友，多數化為糞壤，掉在塵土裏。只因詩人對於時間有特別敏銳的感覺，所以他主張行樂須及時，用功也須及時。

　　──────

　　這歡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歡欣嗎？不能使你迴旋激盪，消失碎裂在這可怖的快樂漩渦之中嗎？

　　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拖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季候應和著這急速不寧的音樂，跳舞著來了又去──顏色，聲音，香味在這充溢著快樂裏，匯注成奔流無盡的瀑布，時時刻刻在散濺，退落而死亡。（第七十首）

　　──────

　　在『將進酒』那首著名的詩篇裏，李白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望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同樣的，在上述的一首詩裏，泰戈爾也說：『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詩人知道光陰的易逝，生命的短促，但他所負的使命卻非常重大，所以他只好從有限中去求無限，從形象中去找無形象，最後，還希望『死於不死之中』。這樣一來，他才得到永生。

　　──────

　　我跳進形象海洋的深處，希望能得到那無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舊船去走遍海港，我樂於弄潮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現在我渴死於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絃琴，進入無底深淵旁邊，那座湧出無調的音樂的廣廳。

　　我要調撥我的琴絃，和永恆的柔音合拍，當它嗚咽出最後的聲音時，就把我靜默的琴兒放在靜默的腳邊。（第一○○首）

　　──────

　　泰戈爾受老子的哲學的影響獨深，他對於『無』字的意義，倒有深刻的認識，在這本詩集裏，我們時常看到這些字眼：『永生、永新、永遠、永恆、不朽、不絕、無邊、無路、無軌、無窮、無盡、無夜、無彩、無色、無目的、無終止……。』因為『有生於無』，到了真正『無』的境地，否極泰來，它就會永生。

　　只因詩人對於『生』很有把握，所以他對於死一點也不害怕。他死前還是天君泰然，這種鎮靜的心情恐怕普通人怎麼也想不到。

　　──────

　　我已經請了假，弟兄們，祝我一路平安罷！我向你們大家鞠了躬就啟程了。

　　我把我門上的鑰匙交還──我把房子的所有權放棄了。我只請求你們最後的幾句好話。

　　我們做過很久的鄰居，但是我接受的多，給與的少，現在天已破曉，我黑暗屋角的燈光已滅。召命已來，我就準備啟行了。（第九三首）

　　──────

　　『生如寄、死如歸。』人生不過如此。可是這兩句話，說說還沒有什麼，要認真幹起來，頗不容易。一般人只知道求生存、愛生命，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大詩人，才懂得視死如歸。假如把上述的一首詩，跟陶淵明的『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涼霜九月中，送我出荒郊……………』作個比較，便知中國和印度的大詩人，早已看透生和死的關頭。上帝的召命一來，他隨時準備把鑰匙交還，準備啟行，一點也不留戀。

　　雖然詩人看透生和死，但是，當他一息尚存，絕對不會放棄責任。在畢生努力工作的過程中，他發現一個真理：『離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遠；最簡單的音調，需要最艱苦的練習。』（第十二首）

　　二、新月集

　　泰戈爾的這部『新月集』，都是以兒童為對象。兒童是天真爛漫的、純潔無邪的。他們只懂得是和非，愛和憎，卻不理會什麼叫做利和害。只因兒童不理會什麼叫做利和害所以天國的樂園老是把大門敞開，歡迎兒童到那兒去享福。

　　──────

　　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

　　無垠的天穹靜止的臨於頭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洶湧。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叫著，跳著。

　　他們拿沙來建築房屋，拿空貝殼來做遊戲。他們把落葉編成了船，笑嘻嘻的把它們放到大海上。孩子們在世界的海邊，做他們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怎樣泅水，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採珠的人為了珠潛水，商人在他們的船上航行，孩子們卻祇把小圓石聚了又散。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海邊』）

　　──────

　　人生最大的樂趣，應從工作的本身找到樂趣。摩頂放踵的宗教家，赴湯蹈火的革命家，嘔盡心血的著作家，他們把工作當做生命，除工作以外，他們幾乎不知道有外物的存在。因此，他們把坐監當做暫時放假，把挨餓當做鍛鍊身體。這種情形只有那些在海邊把小圓石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孩子可以媲美。因為他的玩耍是盡情的玩耍，從來不想搜求什麼寶藏。『本來無一物，何處著塵埃？』本來不想搜求什麼寶藏，他們睡覺的時候，大可高枕無憂，不怕什麼火燒盜搶了。

　　現代教育家，都知道母語的重要性。泰戈爾老是這麼主張。一般孩子，從一歲半開始學話，到了四歲，他就可以說得一口正確而流利的母語了。為什麼孩子這麼能幹呢？因為孩子的心情非常專一，沒有胡思亂想。『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學習從媽媽的嘴唇裏說出來的話。』（孩童之道）

　　有些道學先生，以為非板起臉孔來說教，就不能使人敬重；有些文學家，以為非用古文僻字來表達，就不能使人欽佩。這些人都深中『良藥苦口利於病』的遺毒。其實，藥固然需要優良，但是它的苦味儘可以想法減掉。中藥所用的甘草、紅棗，西藥所用的糖衣，就是使人得到藥品的效用，而免除苦味。

　　泰戈爾自小給傳統的教學法，呆板的課本，嚇得魂不附體，弄得他想盡方法來逃學。後來他雖到英國留學兩次，但文憑也不想拿一張，便空手回來。但是，他的真正的本領卻從詩歌、故事、童話裏學到。

　　中國最偉大的幾部書，應推左、孟、莊、騷。這些書極少板起臉孔來說教。相反的，它們盡量運用寓言和故事，使讀者一看就被它們吸住，而不忍釋卷。興趣一濃厚，消化力自然增加；消化力一增加；這才能夠充分吸收，化為新的血液了。

　　在『流放的地方』最後的一段裏，泰戈爾高唱：

　　──────

　　媽媽，我把我所有的書本都放在書架上了──不要叫我現在做功課。

　　當我長大了，大得像爸爸一樣的時候，我將會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

　　但是，今天你可得告訴我，媽媽，童話裏的特藩塔沙漠在什麼地方？

　　──────

　　普通課本儘可不必讀，但寓言、故事、童話、小說卻非看不可。到了思想成熟之後，誰都會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這是發明家、創作家所走的康莊大道。不然，他整天被人牽著鼻子走，缺少機動性、創造性，恐怕一輩子也沒有什麼成就。

　　人類就是這麼奇怪的東西。好景當前，很少人懂得享受，等到事過境遷之後，才來慢慢回憶。年輕力壯的時代，不知道愛惜光陰和精力，等到年老力衰的時代，才來細數過去的一切行為。泰戈爾看透這情形，所以他在『贈品』那首詩最後幾行裏說道：

　　──────

　　我們呢，自然的，在老年時，會有許多閒暇的時間，去計算那過去的日子把我們手裏永久失了的東西，在心裏愛撫著。

　　河流唱著歌很快的流去，衝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卻留在那裏，憶念著，滿懷依依之情。

　　──────

　　的確，『偉人是一個天生的孩子。』泰戈爾用全部詩集來歌頌孩子，而且把他寫得那麼自然，那麼天真，恐怕世界文學裏找不出第二部。

　　三、飛鳥集

　　在這部『飛鳥集』裏，我好像研讀老子的『道德經』一樣，時常找到許多韻味無窮、思想深刻的詞句。

　　這部詩集，我們可以把它叫做詩，也可以把它叫做警句或格言，其中光芒萬丈的智慧使讀者的矇昧為之大開，心情為之爽快。這種撥聾振瞶的功夫，遠非一般無病呻吟的咬文嚼字的詩人所能望其項背。

　　詩人是最注重創造的。你瞧，泰戈爾怎樣歌頌創造。

　　──────

　　創造的神秘，有如夜間的黑暗──是偉大的。而知識的幻影，不過如晨間之霧。（第一一四首）。

　　──────

　　的確，假如詩人不能創造，這等於不能生產的石田，白白過了一生。你知道，『上帝從創造中找到他自己。』上帝如此，凡人更不用說了。

　　老子主張『智者不言，言者不智。』泰戈爾也盡情發揮沉默的偉大。

　　──────

　　杯中的水是光輝的；海中的水卻是黑色的。

　　小理可以用文字來說清楚；大理卻只有沉默。（第一七六首）

　　──────

　　上一行剛好和『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相輝映；下一行剛好和『沉默的抗議是最有力的抗議』的理論相配合。這種話是高度的智慧的表現。普通人大概可以在學校裏找到智識，但是智慧卻是天授，即古人所謂神來之筆，不能強求的。

　　──────

　　夜的沉默，如一盞深沉的燈，銀河便是它燃著的燈光。（第二五一首）

　　──────

　　荀子教人：『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昏昏之事者，無赫赫之功。』同樣的，假如不是黑夜的深沉，那麼銀河也不會顯出它的特色了。

　　像中國的大哲人一樣，泰戈爾一再教人要謙遜。因為名者實之賓，只要一個人腳踏實地，埋頭苦幹，不求名而名自至。相反的，假如一個人不肯腳踏實地，專務浮名，結果，他將像無根的浮萍那樣，隨風飄蕩，對社會沒有半點的貢默。

　　首先，他說明謙卑近於偉大。

　　──────

　　當我們最為謙卑的時候，便是我們近於偉大的時候。（第五七首）

　　刀鞘保護刀的鋒利，它自己則滿足於它的遲鈍。（第八九首）

　　太陽穿一件樸素的光衣。白雲卻披了燦爛的裙裾。（第一一二首）

　　──────

　　謙遜修養到家，一個人不但不務虛名，而且會施恩不求報。

　　──────

　　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麼報酬。（第二二四首）

　　──────

　　真正的大人物，多是施恩不求報的。他認為施恩是個人份內的事情。只要他的能力做得到，他一定毫不吝嗇地給人以必要的幫忙。只因泰戈爾要無條件地幫人的忙，所以他最看不慣那些勢利眼的賤人。

　　──────

　　玻璃燈因為瓦燈叫他做表兄而責備瓦燈，但當明月出來時，玻璃燈卻溫和的微笑著，叫明月為──『我親愛的，親愛的姊姊。』（第五三首）

　　大的不怕與小的同游。

　　居中的卻遠而僻之。（第一五六首）

　　──────

　　像這種勢利眼的人，在殖民地主義者的統治下尤其流行。他們以媚外為光榮，以侮辱同胞為本事。可是人類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到了相當時候，他們忍無可忍，非起來革命不可，所以泰戈爾說：

　　──────

　　人類的歷史很忍耐地在等著被侮辱者的勝利。（第三一六首）

　　獨夫是凶暴的，但人們是善良的。（第二一九首）

　　──────

　　至於革命的方法，泰戈爾像甘地一樣，要採用非暴力的方法。這種以柔克剛的辦法，可以說是得力於老子的教訓。

　　──────

　　上帝的巨大權威是在柔和的微颶裏，

　　而不在狂風暴雨之中。（第一五一首）

　　不是槌的打擊，乃是水的載歌載舞，

　　使鵝卵石臻於完美。（第一二六首）

　　──────

　　全書妙語如珠，每句都充滿著最大的智慧。難怪有人說：『每天讀泰戈爾，讀他一行，可以把世上一切的煩惱都忘了。』

　　四、園丁集

　　真正的詩篇，應該以抒情詩為正宗。『詩經』一開頭便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可是道學先生硬把抒情詩解釋為『周文王好德』，而孔子更給他加個高帽子，說什麼『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自此以後，在中國文壇上，凡是寫抒情詩的人，社會便把他當做黃色作家，專會寫『淫詩艷詞』。禮教這麼一個悶棍打下來，許多抒情詩的作家，簡直嚇得不敢再拋頭露面了。

　　像『西廂記』這麼一部重要的文學作品，連黛玉也要偷偷地看，不敢拿出來公開討論。因為環境的壓迫，中國的抒情詩的嫩苗差不多瀕於枯槁了。

　　印度則不然。印度雖然是個宗教的國家，但它的宗教的詩歌，實際上等於戀歌，而泰戈爾這部『園丁集』，可以說是一百巴仙的抒情詩集。

　　全書一共八十五首詩，但以第三二首可以算是他的代表作。

　　──────

　　告訴我，這一切可是真的，我的愛人，這可是真的？

　　當我的眼睛閃射出電光，你胸中的烏雲就報之以風暴？

　　我的嘴唇，真的像那第一次意識到的愛情在蓓蕾方綻時一樣的甜蜜？

　　那逝去的五月的記憶，竟還縈繞在我的手足之間？

　　我的雙腳接觸大地時，大地竟為之震動，像豎琴一樣響起了音樂？

　　那麼，黑夜看見了我便眼睛裏掉下露水，晨曦圍擁了我的身體便歡欣喜悅，可又是真的嗎？

　　可是真的，可是真的，你的愛情竟歷盡千萬年代，走遍天涯海角，不辭跋涉地找尋我嗎？

　　而當你終於找到我的時候，你那年深月久的熱待，真的就在我的溫柔的言語、眼睛、嘴唇和飄垂的頭髮裏，找到了完滿的安寧嗎？

　　那末，宇宙的神秘就寫在我渺小的額角上，可又真的嗎？

　　告訴我，我的愛人，這一切可是真的？

　　──────

　　『愛河千里浪，苦海萬里波。』在愛人的面前，滿懷心事，恨不得像傾盆的大雨那樣，一下子吐出來，但許多事情老是將信將疑，似真似假，心裏想訴說，一到嘴邊又飲泣吞聲地忍住。

　　愛情的目的是快樂，但所得的結果，往往是悲哀。泰戈爾一生嘗遍快樂和悲哀的滋味，所以他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他說：

　　──────

　　快樂像露水一樣脆弱，大笑之際就消失無遺。但悲哀是堅強而持久的。讓悲哀的愛情在你的眼睛裏醒來。（第二七首）

　　──────

　　只因快樂在大笑之際，就消失無遺，而悲哀卻慢慢侵蝕人的心靈，所以悲劇的效果，往往比喜劇強烈萬倍。就莎士比亞而論，尤其是他的四大悲劇，就夠使他的大名永垂不朽。

　　泰戈爾對於韶華不再來，時不可失的觀念，永遠縈繞於他的心胸中。他要『我們趕緊採集繁花，否則繁花要被路過的風蹂躪了。』為什麼他這樣著急呢？因為『我們的一生是短促的，一生只給我們幾天戀愛的日子。』（第六八首）

　　由於『別時容易見時難，』由於離別會使人黯然消魂，中外的抒情的詩人，對於離別這剎那間所表示的心情，真是寫不盡，說不完。你記得，『西廂記』的『長寄送別』那齣，一字一淚，使天下有情人都為之痛哭流涕。

　　對於離別這問題，泰戈爾也寫了一首極生動的詩篇。

　　──────

　　安靜吧，我的心，讓這分別的時刻成為甜蜜的。

　　讓它不成為死而成為完滿。

　　讓愛情融成回憶而痛苦化成歌曲。

　　讓沖天的翱翔終之以歸巢斂翅。

　　讓你的手的最後的接觸，溫柔如夜間花朵。

　　美麗的終啊，站住一忽兒，在緘默中說出最後的話吧。

　　我向你鞠躬，而且舉起我的燈照你上路。（第六一首）

　　──────

　　戀人離別的剎那，雖然是一刻千金，使人有纏綿淒惻的感覺，但詩人的時間和空間，卻是上下幾千年，縱橫幾萬里，達到無窮、無盡、無邊的境界。例如本書最後的一首詩最末的一句就這麼說：『在你心頭的歡樂裏，願你能感覺到某一個春天早晨歌唱過的、那生氣勃勃的歡樂，越過一百年傳來它愉快的歌聲。』

　　五、游思集

　　『游思集』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二一首；第二部分，三三首；第三部分，三七首。其中有些詩篇，見於泰戈爾其他詩集。

　　這部詩集，悲哀的氣氛相當重，尤其母親死了一篇，差不多有心人都同聲一哭。

　　歸有光的『先妣事略』，到如今，還算是中國古文裏的一篇名著。為什麼呢？因為世界上沒有母親的孩子，實在值得人同情。

　　『子不嫌母親醜。』這是中國的古訓。事實上，夫妻反目的時候，可以離婚，但母子的關係是心肝骨肉的關係，怎樣也脫離不了。

　　──────

　　父親參加了葬儀回來了。

　　他的七歲的兒子在窗口邊站著，頸項下掛一片黃金的護符，他睜大了眼睛，充滿了他小小的年紀所難於索解的思想。

　　他的父親把他摟在懷裏，但是孩子問父親說：『媽媽到哪兒去了？』

　　『到天國裏去了，』他的父親回答說。

　　到了夜裏，父親悲極而倦，在睡夢中呻吟。

　　一盞孤燈在臥室的門邊熒熒的照燃，一隻蜥蜴在牆上捕捉飛蛾。

　　孩子從夢中醒來，他用手摸索著空床，悄悄的爬下床來，走到門外的平台上。

　　孩子抬眼望著天空，他靜靜的凝望了好久。他那迷惑的心靈把疑問送向黑夜，『天國在哪兒？』

　　沒有一聲回答：只有星星彷彿像那無知的黑暗的一滴滴灼熱的淚珠。（第二部分：第二一首）

　　──────

　　父親誆著少年無知的孩子說：『媽媽在天國。』但是，天國到底在那兒呢？恐怕媽媽要永久的安息，長眠不起呢。

　　幼年死母親已經十分難受，中年喪偶更是冷冷清清。泰戈爾嘗過人生的苦杯的人，他所得的慘痛的經驗，只好用深沉的詩篇來幫忙他的記憶。現在把他的悼亡篇的上半首錄下：

　　──────

　　她用來稱呼我的名字，像一朵盛開的素馨花，覆蓋了我們倆相愛的整整十七年。它的聲音混合著透射過綠葉的光線的顫抖，雨夜的青草的氣息，還有多少個閒散的日子，在最後時刻的悲痛的靜寂。

　　答應這個名字的他，不僅是上帝的創作；這是她為了自己的緣故，在那十七個短暫的年月裏而把他重新創造的。

　　別的年月接踵來臨，但它們的飄泊的日子，已不再聚集在她的聲音所呼喚的那個名字的範圍裏，而是徬徨迷途，風流雲散……（第二部分：第二四首）

　　──────

　　生離死別，真是人生最難堪的事情，何況泰戈爾在悼亡之後，又繼以兒女的相繼夭逝？難怪他要把酒問青天：『難道黃昏必須捲走這一線慘痛的微光，正如它必須捲走夕陽的最後一道閃光？』

　　泰戈爾不愧為一位偉大的詩人，他的根基實在深厚。他雖經過千災萬難的打擊，但他仍屹立不動。這並沒有別的原因，這主要的是由於他培養著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使他不但能夠克服一切困難，而且有閒適的心情，探討天地的秘密，欣賞宇宙的奧妙。

　　例如渡船一首，很有中國舊詩裏『野渡無人舟自橫』的風味。

　　──────

　　兩個村莊隔河相望，一隻渡船在它們之間的小河上往來划行。

　　小河不寬也不深──它只是那條日常生活的小徑增加一些小小的風波的裂口而已，好比在一首歌詞裏的間歇，曲調通過這個間歇而歡樂的瀉流。

　　財富的高樓大廈高高升起，又毀成廢墟，而這兩座村莊卻隔著這條潺潺不息的溪流交談，渡船在它們之間往來擺渡，過了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從春耕到秋收。（第三部分：第三首）

　　──────

　　六、其他

　　除上述五種詩集外，泰戈爾主要的以抒情詩出名。他的抒情詩，實在夠味兒，既不庸俗，又不肉麻，真是恰到好處。

　　──────

　　如果在愛中只有痛苦

　　那為什麼要愛呢？

　　那是多麼痴傻，你要求她的

　　只為已把自己的心獻給了她！

　　願望只在你血中燃燒，

　　瘋狂在你眼中閃爍，

　　為什麼有這樣的功過的循環？

　　於世無求的人

　　他是個自安自足者；

　　春天的柔氣是為他的，

　　還有繁花和鳥語；

　　但是愛情來了像一片吞囓的陰影

　　遮沒了整個世界

　　吞蝕了生命與青春

　　那為什麼要尋求這使生存黑暗的陰影呢？（第四首）

　　──────

　　『於世無求的人，他是個自安自足者。』不過人類的生活沒有這麼單純，他不甘寂寞，他要尋求愛情。『愛而不見，搔首躊躇。』這是愛情起碼的代價，至於為愛情而失眠，而犧牲一切，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願望在你血中燃燒，瘋狂在你眼中閃爍，』這情形，局外人看來十分可笑，但局內人一點也不覺得。

　　真正懂得愛情的人，他一定領略『恕』字的功用。他希望上帝『饒恕我們的罪惡，也教導我們去饒恕別人。』他對上帝說：『讓我們因著對你的皈依，放逐了一切的憎恨。』假如每個人真正懂得愛情；由愛生恕，由恕避免一切憎恨，這還不是一團和氣，彼此好像一家人麼？

　　由於泰戈爾愛好簡樸單純的生活。事實上，『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越淡泊，越能使人神志清明；越寧靜，越能使人負起重任。為著鼓起勇氣，反抗逸樂，泰戈爾高唱著：『晨星和水流是簡單的，葉上的露珠，雲霞的顏色，江岸的月光和中夜的陣雨都是簡單的。』請問，世界上有什麼比晨星、水流、露珠、雲霞，月光、夜雨更富有詩情畫意呢？

　　泰戈爾不是躲在象牙之塔的詩人。他在聖蒂尼克坦裏創辦國際大學，同時，他還在附近建築農業合作所，所以他對於成天勞動的農民，深致他的景仰和關懷。

　　──────

　　太陽照射，陣雨傾注，密葉在竹林中閃光，

　　空氣裏充滿了新犁過的泥土的香味。

　　在我們從早到晚辛勞耕地的時候，

　　我們的手有勁，我們的心歡悅。

　　詩意在牧場邊搖曳的韻律中舞蹈，寫出它的一行行的綠的詩句，

　　在豐熟的稻田上遍灑顫躍的浪花。

　　大地的心在充滿陽光的十月，

　　在無雲的滿月之夜的歡樂的，

　　當我們從早到晚辛勞耕地的時候。（前書，第六三首）

　　──────

　　這首詩和陶淵明的詩排列一起，倒是先後輝映，相得益彰。

　　經過第一次大戰後，泰戈爾對於反戰的主張比較從前更熾烈。他知道『世界今天為仇恨而昏憒而瘋狂，衝突是慘酷而苦痛無邊的，它的道路彎曲，它的貪心的束縛是糾纏的。』為著反戰，他希望『在曉日初升的智慧的光輝裏，讓盲者復明。』

　　泰戈爾曾有一首詩獻給加拿大。它的最後的兩句是：『不要為了拯救自己，把弱者當作祭品，獻給強人。』這話剛好給當時實行綏靖政策，擅自跟希特勒簽訂『明興協定』的張伯倫一個很大的諷刺。

　　對於世界的前途，詩人不但僅作消極的反戰，而且要把它寄於深厚的希望。這個崇高的理想，他早就懷抱在心頭，到了適當時期，他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

　　因此，我還有希望──不是破碎被修補，而是一個新世界要湧現。（第二六首）

　　──────

　　泰戈爾的著作處處都顯示思想的深刻，詩歌的魔力，精神的集中。它們能夠表達人類的夢想和願望。尤其重要的，他要我們對於人類的精神不要失望。換句話說，我們應該放棄運用武力來解決問題的信念，想法過著高尚的日子，甚至要愛護你的仇敵。這幾句話對於泰戈爾的詩篇的偉大，可以說是頌揚得恰到好處。

　　總而言之，泰戈爾的詩是集新時代與舊時代，東方和西方的文化的大成。根深蒂固，源遠流長，他的成績可說是登峰造極的。

新月集

　　一　家

　　我獨自漫步於田間小路，

　　夕陽如吝嗇的財主，隱匿最後一點金黃。

　　日光漸漸沉入深深的黑暗，

　　孤寡的田地因農穫收盡而荒置無言。

　　突然，男孩尖銳的歌聲昂揚破空，

　　穿越了黑暗，餘韻在靜闃的夜晚嫋嫋。

　　他家就在荒地邊緣的村落，

　　穿過蔗田，隱約在香蕉和修直的檳榔樹，

　　以及椰子和墨綠榴槤的密蔭中。

　　星光下我在獨行的途中佇立片刻，

　　望著幽黑的大地在我眼前開展，

　　用雙臂環擁著無數的家庭、

　　搖籃和眠床、母親們的心和夜晚的燈光，

　　還有那年輕而自然愉悅的生命，

　　毫不自覺這樣的歡愉對於世界的價值。

　　二　在海濱

　　在無盡世界的海濱孩子們相聚。

　　頭上無垠的天空靜止，不息的海水狂暴。

　　在無盡世界的海濱，孩子們相聚，叫著，跳著。

　　──

　　他們以沙築屋，他們戲耍著空貝殼。

　　他們用凋萎的枯葉編織他們的船隻，

　　然後微笑的讓它們在深海中漂浮。

　　孩子們有自己的遊戲，在世界的海濱。

　　──

　　他們不知如何游泳，他們不知如何撒網。

　　採珠者潛水尋覓珍珠，商人們乘船航行，

　　而孩子們將鵝卵石拾起又拋撒。

　　他們不尋找寶藏，他們不知如何撒網。

　　──

　　海洋帶著笑聲湧起大浪，

　　蒼白閃爍著的是海灘的笑容。

　　凶險波濤對著孩子們唱著無意義的歌，

　　竟似母親推動嬰兒搖籃時的哼唱。

　　大海與孩子們嬉耍，

　　蒼白閃爍著的是海灘的笑容。

　　──

　　在無盡世界的海濱孩子們相聚。

　　暴風雨在無徑的空中怒吼，

　　船隻在無蹤的水裡崩解。

　　死神處處皆在而孩子們嬉耍。

　　在無盡世界的海濱是孩子們盛大的聚會。

　　三　源

　　飛至嬰兒眼睛停駐的睡眠，有誰知道它從何而來？

　　是的，傳說它住在森林樹影深處，

　　在螢火蟲微光映照之下的精靈村，

　　那兒懸掛著兩個迷人的嬌羞花蕾。

　　從那兒，它飛來親吻嬰兒的眼睛。

　　嬰兒酣睡時唇邊閃爍的笑容，有誰知道它從何而生？

　　是的，傳說新月那青春纖弱的光束碰觸了消逝中的秋雲邊緣，

　　於是在露珠滌淨的清晨夢中，初生了這笑容──

　　在嬰兒酣睡時唇邊閃爍的笑容。

　　嬰兒四肢盛放甜蜜而柔美的清新，

　　有誰知道它在何處久藏？是的，當母親還是少女時，

　　它便飽藏於她心中，那心洋溢著溫柔恬靜的愛之神祕──

　　那甜蜜而柔美的清新已在嬰兒的四肢盛放。

　　四　嬰兒之道

　　只要嬰兒願意，他可以在此刻飛往天堂。

　　他不離開我們是有原故的。

　　他喜愛把頭憩息在母親的胸懷，

　　並且一刻也不能忍受她離開視線。

　　──

　　嬰兒知道所有智慧之語，

　　雖然世上少有人能領會箇中真義。

　　他從不說話是有緣故的。

　　他要的是從母親的唇學習母親的言語。

　　因此他看來如此純真。

　　──

　　嬰兒原本擁有成堆的黃金和珍珠，

　　但他卻像個乞兒般來到這世上。

　　他偽裝成這樣到來是有原故的。

　　這可愛的赤裸的乞兒，

　　假裝全然無助，如此便能乞求母親滿溢的愛。

　　──

　　嬰兒在纖細的新月之地

　　是如此不受約束。

　　他放棄自由是有原故的。

　　他知道在母親心田的小角落裡有著無盡的喜樂，

　　而被她親愛的雙臂擄獲和擁攬，那甜蜜遠超過自由。

　　──

　　嬰兒永不知如何啼哭。

　　他住在完全幸福的樂土。

　　他選擇流淚是有原故的。

　　雖然他可愛臉龐上的笑容牽引著母親關愛的心，

　　但他因小小麻煩而發出的微微啜泣，

　　卻編結了憐惜與關愛雙重的牽絆。

　　五　忽略的盛會

　　啊，是誰將那件小衣染上顏色，

　　我的孩子，並用那小紅衣包裹著你甜蜜的手足？

　　你在晨間出來庭院玩耍，你蹣跚顛躓的奔跑。

　　到底是誰將那件小衣染上顏色，我的孩子？

　　──

　　什麼使你發笑，我小小的生命蓓蕾？

　　母親站在門口對你微笑。她拍拍手，

　　手鐲玎噹，你手裡拿著竹竿跳舞，

　　像個小牧羊人。但到底什麼使你發笑，

　　我小小的生命蓓蕾？

　　──

　　小乞兒啊，你在要些什麼？

　　用你的雙手纏掛著母親的頸項？

　　啊！貪婪的心，

　　是否要我將世界像果實般從天空摘下，

　　放在你那玫瑰紅的小小掌心？

　　小乞兒啊，你在要些什麼？

　　──

　　風兒愉快的帶走你腳環上的玎鈴聲。

　　太陽微笑的望著你漱洗。

　　當你在母親雙臂中熟睡時，天空守望著你，

　　清晨躡足來到你床邊親吻你的雙眼。

　　風兒愉快的帶走你腳環上的玎鈴聲。

　　夢仙子正飛越薄暮的天際向你飛來。

　　──

　　世界之母藉著你母親的心，保有貼近你身旁的位子。

　　對星星吹奏樂曲的那人，帶著笛子站在你窗前。

　　夢仙子正飛越薄暮的天際向你飛來。

　　六　盜眠者

　　是誰從嬰兒眼中偷走睡眠？我定要知道。

　　母親將水瓶抱在腰間到鄰村汲水。

　　正午。孩子的遊戲已結束；

　　池塘的鴨子靜謐。

　　牧童在菩提樹蔭下臥睡。

　　白鶴肅靜的佇立在芒果樹叢邊的水澤。

　　這時，盜眠者前來，從嬰兒眼中奪取睡眠逃走。

　　當母親回來，她發現嬰兒手腳並用的在房中四處爬遊。

　　──

　　是誰從我們的嬰兒眼中偷走睡眠？我定要知道。

　　我定要找著她，並將她鏈起。

　　我定要查看那黑暗洞穴，

　　在那兒，一條小溪流過圓石和怒岩。

　　我定要在拔苦拉樹叢的黑影中搜尋，

　　那兒有鴿子在牠們的角落裡咕嚕，

　　仙子們的腳環在靜止的星空下玎鈴。

　　──

　　夜晚我將往竹林裡呢喃的寂靜中窺探，

　　那兒螢火蟲揮霍著牠們的光，

　　我將詢問我遇到的每一個生物：「有誰能告訴我盜眠者住在何處？」

　　──

　　是誰從我們的嬰兒眼中偷走睡眠？

　　我定要知道。難道我不該好好教訓她，

　　只要我能逮著她！我會搜查她的巢穴，

　　看她將所有偷來的夢藏在何處。

　　我會全數搶來，將它們帶回。

　　我將牢牢的綑綁她的雙翼，將她放在河岸，

　　讓她在燈心草和水蓮之間，

　　用蘆葦嬉戲釣魚。傍晚市集收市時，

　　村童坐在母親們的膝上，

　　而夜鳥將在她耳邊嘲弄地聒噪：「現在你要偷走誰的睡眠？」

　　七　起始

　　「我從哪裡來，你在哪裡撿到我？」孩子問母親。

　　她半哭半笑的回答，同時將孩子擁入懷中──

　　「你曾是藏在我心中的想望，我的寶貝。

　　你曾在我兒時玩耍的娃娃中；

　　每天早上，當我用黏土形塑我的神，就曾將你塑造又打散。

　　你與我們的家族守護神同被奉祀，在對他的敬拜中我敬拜你。

　　在我所有的希望和愛、在我的生命、在我母親的生命中，你一直存在。

　　長久以來，在支配著我們家族的不朽「精神」的膝上，你早被哺育。

　　當少女時期，我的心正如花瓣綻放，而你恰似馨香在周遭繚繞徘徊。

　　你的纖柔在我青春的手足上盛開，彷如日昇前天際的一道曙光。

　　天堂的第一個寶貝，與晨曦同時降臨，

　　你沿著世界生命的河流漂浮而下，最後在我心中駐留。

　　當我端詳你的臉，神奇撼動著我；屬於一切的你已為我所擁有。

　　因為害怕失去你，我緊緊的將你擁在懷裡。

　　是什麼樣的魔法將這世界珍寶網羅到我纖弱的臂膀中？」

　　八　寶寶的世界

　　我願能自我寶寶的世界中心，取得靜謐的一角。

　　我知道那兒有會對他說話的星星，

　　天空會用它那傻裡傻氣的雲朵和彩虹，俯身到他面前逗弄。

　　那些讓人以為癡愚，看來似乎永遠不會動的，

　　都悄悄爬到他的窗前，帶著他們的故事和堆滿了明亮玩具的托盤。

　　我希望能在經過寶寶思緒的道路上旅行，拋去一切束縛；

　　在那兒，使者無故奔走於沒有歷史的君主統治的王國之間；

　　在那兒，理性將它的律法做成風箏飛翔，

　　真理將事實從它的束縛中釋放。

　　九　領悟

　　當我為你帶來彩色玩具，我的孩子，

　　我了解為什麼在雲端、在水面會有這樣的顏色變換，

　　以及為什麼花朵被色彩點染──

　　當我將彩色玩具給你，我的孩子。

　　當我唱歌讓你跳舞，我真正明白了為什麼樹葉中會有音樂，

　　為什麼海浪將它們的和聲傳遞到傾聽的大地心中──

　　當我唱歌讓你跳舞。

　　當我將甜食放在你貪婪的手中，

　　我知道了為什麼花杯中有蜜，

　　為什麼水果中神秘的蘊滿了甜甜的汁液──

　　當我將甜食放在你貪婪的手中。

　　當我吻你的臉讓你露出笑容，我的寶貝，

　　我真的了解了晨光中流瀉的是怎樣的歡欣，

　　夏日微風帶給我身軀的是怎樣的舒暢──

　　當我吻你讓你微笑。

　　十　毀謗

　　為什麼你眼中有那些淚水，我的孩子？

　　多麼可恨，他們老是莫名其妙的罵你！

　　寫字的時候你讓墨水沾汙了你的手指和臉龐──

　　因為這樣他們罵你髒？

　　呸！他們敢不敢罵圓月骯髒，只因為它用墨水沾汙了它的臉？

　　──

　　他們為每一件小事責怪你，我的孩子。

　　他們沒事就等著找你麻煩。

　　你在玩耍時扯裂了衣裳──因為這樣他們罵你亂？

　　呸！那他們要怎麼說那笑著從凌亂的雲彩中綻現的秋晨？

　　──

　　不要理會他們對你說的話，我的孩子。

　　他們為你列了一長串不乖的罪狀。

　　誰都知道你那麼喜歡甜食──因為這樣他們罵你貪？

　　呸！那他們要怎麼說我們這些愛你的人？

　　十一　法官

　　隨你怎麼說他，但我清楚我孩子的缺點。

　　我不是因為他好而愛他，只因為他是我的小孩。

　　你怎能知道他有多可愛，當你只是企圖衡量他的優缺點。

　　當我必須懲罰他時，他更加成為我的一部分。

　　當我讓他流淚時，我的心與他一同哭泣。

　　唯獨我有權去責罵和管教，因為只有愛他的人才能懲罰他。

　　十二　玩具

　　孩子，你坐在塵土中多開心整個早上玩著一根斷折的樹枝。

　　我笑你玩著一根斷折的樹枝。

　　我忙著算我的帳，一個又一個鐘頭的加著數字。

　　或許你看我一眼，心想：「多麼愚蠢的遊戲，破壞了你的早晨！」

　　孩子，我已遺忘了沉浸於木棍和泥餅中的藝術。

　　我外求昂貴的玩具，蒐集成堆的金銀。

　　你用隨手所得創造了歡樂的遊戲，

　　而我卻耗費我的時間和精力在我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上。

　　在我單薄脆弱的獨木舟中，我掙扎著越過慾望之海，

　　卻忘了我也是在玩遊戲。

　　十三　天文學家

　　我只是說：「黃昏時分，圓圓的滿月纏掛在卡丹樹的枝椏間，難道沒有人能捉住它嗎？」

　　但哥哥笑我說：「寶寶，你是我見過最呆的小孩！月亮離我們那麼遠，怎麼可能有人捉得到它？」

　　我說：「哥哥，你真笨！當媽媽笑著從她的窗口往外看我們玩耍時，你會說她離我們很遠嗎？」

　　哥哥還是說：「你是個笨小孩！寶寶，況且你去哪找一個網子，大得足夠捕捉月亮？」

　　我說：「你當然可以用你的手捉住它。」

　　但哥哥笑著說：「你是我看過最呆的小孩。如果月亮靠近一點，你就會知道它有多大。」

　　我說：「哥哥，你們學校教的都是胡說八道。當媽媽低下臉來親吻我們時，她的臉看起來很大嗎？」

　　但哥哥還是說：「你是個笨小孩。」

　　十四　雲和浪

　　媽媽，住在雲朵裡的人們對我喊著──

　　「我們玩耍，從醒來的那一刻直到一天終了。我們與金色黎明玩耍，我們與銀色月亮玩耍。」

　　我問：「但我要如何上到你們那裡去？」

　　他們回答：「到大地的邊緣，將雙手舉向天空，你就會被帶到雲中。」

　　「媽媽在家裡等著我，」我說，「我怎麼能丟下她前來？」

　　然後他們微笑著飄走了。

　　但我知道一個比那更好的遊戲，媽媽。

　　我會是雲而你是月亮。

　　我會用我的雙手遮蔽著你，

　　而我們的屋頂將會是藍藍的天空。

　　媽媽，住在浪裡的人們對我喊著──

　　「我們歌唱，從清晨到夜晚；

　　我們不停的旅行，不知我們經過何處。」

　　我問：「但我要如何加入你們？」

　　他們告訴我：「到海岸的邊緣，緊閉雙眼站好，你就會被帶到浪濤上。」

　　我說：「媽媽要我晚上待在家裡──我怎能丟下她而離去？」

　　於是他們微笑，跳著舞走了。

　　但我知道一個比那更好的遊戲，媽媽。

　　我將會是浪花而你是陌生的海岸。

　　我會翻湧，翻湧再翻湧，然後笑著拍碎在你的膝上。

　　而世上將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

　　十五　香柏花

　　假如我變成一朵香柏花，只為了好玩，生長在那樹上高高的枝枒，

　　在風中嘻笑搖擺，在新抽的葉芽中跳舞，

　　你會認得我嗎，媽媽？

　　你會喊著：「寶寶，你在哪兒？」

　　而我會暗自偷笑，並保持安靜。

　　我會頑皮的悄悄舒展花瓣，看著工作中的你。

　　在你沐浴過後，肩上披散著溼髮，

　　你穿過香柏樹蔭走到小庭中祈禱，

　　你會注意到花的香氣，但卻不知道是從我這裡散發。

　　午餐之後你坐在窗前讀著《羅摩耶那》，

　　樹影落在你的髮和你的膝上，

　　我會將我細小的影子拋擲在你的書頁，

　　就在你正在閱讀的地方。

　　但你能猜得到那是你的小孩兒的小影子嗎？

　　當夜晚來臨，你手中捧著點亮的燈火走去牛棚，

　　我將瞬間再掉落地面，並且又變回你的寶寶，

　　然後求你說個故事給我聽。

　　「你到哪裡去了，你這頑皮的孩子？」

　　「我不告訴你，媽媽。」

　　你和我將會這麼說。

　　十六　仙境

　　如果人們知道我的國王的城堡在哪裡，它就會消失在天空中。

　　它的牆壁是白銀做的，屋頂是黃金做的。

　　王后住在有七座庭院的城堡，戴著一顆價值七個王國財富的珠寶。

　　但我悄悄告訴你，媽媽，我的國王的城堡在哪裡。

　　它就在我們陽台角落放置塔莉斯盆景的地方。

　　──

　　公主睡在那遙遠而無法航行的七個海岸邊。

　　世界上沒有人能找到她，只有我。

　　她手臂戴著鐲子，耳朵戴著珍珠墜子；

　　她的長髮拂掃著地面。

　　她會在我的魔杖輕觸她時醒來，

　　當她微笑之時珠寶從她的唇間滑落。

　　但是讓我在你耳邊悄悄的說，媽媽，

　　她就在我們陽台角落放置塔莉斯盆景的地方。

　　──

　　當你去河邊洗澡時，踏上屋頂的那座陽台。

　　我坐在牆影交會的角落。

　　只有貓咪可以跟我來，因為她知道故事裡的理髮師住在哪裡。

　　但是讓我在你耳邊悄悄的說，媽媽，故事裡的理髮師住在哪裡。

　　他就在我們陽台角落放置塔莉斯盆景的地方。

　　十七　放逐之地

　　媽媽，天空中的光線已轉為灰色；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

　　我的遊戲很無趣，所以來找你。

　　今天是星期六，我們的假日。

　　放下你的工作，媽媽；坐到窗戶這邊，

　　告訴我神話故事中的泰潘塔沙漠在哪裡。

　　──

　　雨的陰影從早到晚籠罩著。

　　可怕的閃電正用她的指甲劃過天空。

　　當雲發出隆隆聲響打著雷時，

　　我喜歡因心裡害怕而抱住你。

　　當豪雨在竹葉上拍打了幾個鐘頭，

　　我們的窗被一陣陣的風吹得嘎吱搖擺，

　　我喜歡獨坐在屋裡，媽媽，跟你一起，

　　聽你說著神話故事中的泰潘塔沙漠。

　　──

　　它在哪裡，媽媽，在哪個海邊，在哪處山腳，在哪個國王的領土？

　　那裡沒有圍籬圍出田界，也沒有橫越的步道，讓村民能在夜晚走回村莊，

　　或者讓在森林裡撿拾枯枝的婦人，能帶著她的材薪前往市集。

　　沙土中有幾處黃草叢，只有一對聰明的老鳥，

　　在僅有的一棵樹上築巢，這裡橫臥著泰潘塔燙漠。

　　──

　　我可以想像在這樣一個多雲的日子，

　　國王年輕的兒子如何騎著他的灰馬穿過沙漠，

　　越過那不知名的河川，去尋找被關在巨人宮殿裡的公主。

　　當雨霧在遠處的天空降下，電光像猛然的疼痛痙攣般閃現，

　　他是否記得那不幸的母親，被國王遺棄，清掃著牛棚，擦拭著她的眼淚，

　　當他騎著馬穿越神話故事中的泰潘塔沙漠？

　　──

　　看啊，媽媽，白日將盡前天色已暗，已無旅人走在村莊的道路上。

　　牧童已提前從牧場回家，男人們已離開他們的田地，

　　坐在茅屋底下的草蓆上，望著陰靄的雲層。

　　媽媽，我把我所有的書留在書架上──現在不要催我做功課。

　　當我長得像爸爸一樣大時，我就會懂得所有該懂的事。

　　不過，只有今天，告訴我，媽媽，神話故事中的泰潘塔沙漠在何處。

　　十八　雨天

　　陰鬱的雲朵正在森林暗黑的邊緣上快速積聚。

　　啊！孩子，不要出去！

　　湖邊那排棕櫚樹正用頭頂撞擊著昏暗的天空；

　　拖著翅膀的烏鴉靜立在羅望子樹枝上，

　　河的東岸籠罩著越來越深的陰暗。

　　──

　　我們繫在圍籬上的母牛高聲哞叫。

　　啊！孩子，留在這兒等我把她牽進牛棚。

　　男人們湧進淹水的田裡，捕捉從滿溢的水塘中逃出的魚；

　　雨水像一條條小溪沿著狹窄的小徑奔流，

　　像個笑鬧的男孩，為了捉弄母親從她身邊逃開。

　　──

　　聽，有人在淺灘呼喚著船伕。

　　啊！孩子，日光已變暗，渡河的船隻也已歇息。

　　天空彷彿駕馭著瘋狂奔馳的雨水快速前進；

　　河川中的流水喧囂而不耐；

　　婦女們早已從恆河帶著她們裝滿水的水壺急速返家。

　　──

　　夜燈一定要備妥。

　　啊！孩子，不要出去！

　　前往市集的道路已無人跡，通往河流的小徑泥濘滑溜。

　　狂風在竹枝間怒吼掙扎，彷彿是網中受困的猛獸。

　　十九　紙船

　　日復一日，我讓我的紙船隨著奔騰的小溪一艘艘漂流而下。

　　我用大大的黑字在船上寫著我的名字，和我所居住的村莊名字。

　　我希望在某個陌生的地方有人會發現它們，並且知道我是誰。

　　我在小船上裝載了我們花園中的雪莉花，

　　期望這些黎明的花朵能在夜晚平安被帶往陸地。

　　我讓紙船出航並且仰望天際，看見小小的雲朵正揚著它們那鼓漲的白帆。

　　我不知道天上藏著哪個玩伴，把它們送下來與我的船隻競賽！

　　夜晚降臨時我將我的臉埋進雙臂中，

　　夢見我的紙船在午夜星光下漂流前進。

　　睡仙子乘著它們，載著滿滿一籃的夢境。

　　二十　水手

　　船伕馬杜的船停泊在拉耿尼碼頭。

　　那艘船白白地裝滿黃麻，卻在那兒閒置那麼久。

　　只要他肯將船借給我，我將為她配上百位水手與船槳，

　　並且升起船帆，五張、六張或七張。

　　我絕不會將她駛往愚蠢的市集。

　　我將航行至仙境中的七海與十三河。

　　──

　　但是，媽媽，你不要在角落裡為我哭泣。

　　我不會像羅摩旃達羅一樣進入森林，要等十四年後才能回來。

　　我將成為故事中的王子，並且在船上裝滿任何我喜歡的東西。

　　我將帶著我的朋友阿蘇同往。

　　我們將開心的橫越仙境中的七海與十三河。

　　──

　　我們會在清早的晨曦中出航。

　　正午當你在池塘中沐浴時，我們將置身一位陌生國王的領土中。

　　我們將會經過堤埔尼淺灘，將泰潘塔沙漠拋在身後。

　　而當我們回來時，天色已漸漸暗淡，

　　我會向你訴說我們所見的一切。

　　我將橫越仙境中的七海與十三河。

　　二十一　較遠的對岸

　　我渴望去那兒，那較遠的對岸，

　　在那兒，那些船繫在竹竿上排成一列，

　　在那兒，男人們清晨乘著他們的船，

　　肩上扛著鋤頭到他們遙遠的田裡耕耘；

　　在那兒，牧牛人趕著他們哞叫的牛群，

　　游到河對岸的牧場；傍晚他們從各處返回家中，

　　只留下胡狼在荒草淹漫的島上淒嚎。

　　媽媽，如果你不介意，我長大後想當渡船的船伕。

　　有人說那兒有一些奇妙的水潭，隱匿在高高的河岸後面，

　　在那兒，成群的野鴨在雨後飛來，

　　濃密的蘆葦環繞著潭邊生長，水鳥在這裡產卵；

　　在那兒，水鷸輕舞著尾巴，在潔淨的軟泥上印下牠們小小的足跡；

　　在那兒，到了夜晚，

　　頂著白色花冠的長草邀請月光隨著他們的草浪漂蕩。

　　媽媽，如果你不介意，我長大後想當渡船的船伕。

　　我將在河的這岸和那岸之間往返，

　　當村子裡的男孩和女孩來沐浴時，都將對我讚嘆。

　　當太陽爬上了中天，晨光已逝正午來臨，

　　我將奔向你，喊著：「媽媽，我餓了！」

　　當白日已盡，暗影退縮到樹下，我將在薄暮之中回家。

　　我絕不會像爸爸一樣遠離你到城市去工作。

　　媽媽，如果你不介意，我長大後想當渡船的船伕。

　　二十二　花之學校

　　當烏雲在天空翻湧，六月的驟雨落下，

　　潮溼的東風行經草原，到竹林間吹奏它的風笛。

　　成群的花兒突然出現，不知從何而來，在草地上狂喜地舞蹈。

　　──

　　媽媽，我真的覺得花兒們在地底上學。

　　他們關著門上課，若不到遊戲時間就跑出來玩，

　　他們的老師就會要他們在牆角罰站。

　　──

　　當雨季來臨，他們便有了假期。

　　森林裡樹枝交錯撞擊，樹葉隨狂風颯颯，雷雲拍擊著巨掌，

　　小花們蜂湧而出，穿著粉色、黃色和白色的衣裳。

　　──

　　你知道嗎？媽媽，他們的家在天上，在星星的故鄉。

　　你沒看見他們多麼急著要到那裡去？

　　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匆忙？

　　當然，我猜得出他們向誰舉起臂膀；

　　他們有自己的媽媽，就像我一樣。

　　二十三　商人

　　媽媽，想像你留在家中，而我到陌生的國度旅行。

　　想像我滿載貨物的船已準備好停在碼頭。

　　現在，想清楚了，媽媽，在你說要我替你帶什麼回來之前。

　　──

　　媽媽，你要一堆堆的黃金嗎？

　　在黃金河的兩岸，那兒的田裡種滿黃金作物。

　　在森林小徑的樹蔭中，黃金香柏花掉落地面。

　　為了你，我將把它們全部拾起，放進千百個籃子裡。

　　──

　　媽媽，你要像秋天雨滴那麼大的珍珠嗎？

　　我將橫渡到珍珠島的海岸。

　　在晨光中，

　　那兒的珍珠在草原花朵上顫動，

　　那兒的珍珠掉落草地，

　　那兒的珍珠被洶湧的浪花潑灑在沙灘上。

　　──

　　哥哥將得到一對有翅膀的馬兒，可以在雲間飛翔。

　　我將為爸爸帶回一枝魔筆，在他不知不覺中，筆會自己寫字。

　　為了你，媽媽，我一定會帶回首飾盒和珠寶，

　　價值七個國王的國土。

　　二十四　憐惜

　　如果我只是隻小狗，而不是你的寶寶，

　　親愛的媽媽，如果我想吃你盤裡的食物，你會對我說「不」嗎？

　　你會不會把我趕走，對我說：「走開，你這頑皮的小狗？」

　　那麼走開，媽媽，走開！

　　你叫我的時候我絕不過來；也絕不再讓你餵我了。

　　──

　　如果我只是隻綠色小鸚鵡，

　　而不是你的寶寶，親愛的媽媽，

　　你會怕我飛走而用鏈子拴住我嗎？

　　你會搖動著你的手指對我說：「真是隻忘恩負義又可悲的小鳥！

　　日夜都在啄著牠的鏈子？」

　　那麼走開，媽媽，走開！

　　我會逃到樹林裡去；我絕不再讓你擁我入懷了。

　　二十五　職業

　　清晨鐘聲響了十下，我沿著我們的小巷步行到學校。

　　每天我都遇見小販，叫賣著：「手鐲，水晶手鐲！」

　　沒什麼事催促他，沒什麼路非走不可，

　　沒什麼地方一定要去，沒什麼時間非得回家。

　　我希望我是個小販，整天都消磨在路上，

　　叫賣著：「手鐲，水晶手鐲！」

　　──

　　下午四點我從學校回家，

　　我可以從那棟屋子的大門看見園丁正在整地。

　　他用他的鏟子隨自己高興地挖，他讓土弄髒了他的衣服，

　　如果他被太陽曬黑或被雨淋溼也不會有人罵他。

　　我希望我是個園丁，在花園裡不停地挖土，沒有人來阻止我。

　　──

　　傍晚天剛黑的時候，媽媽叫我上床睡覺。

　　我可以從敞開的窗子看見守夜人來回巡邏。

　　小巷漆黑又寂寞，街燈像個巨人般站立，頭上有隻紅紅的眼睛。

　　守夜人晃著他的燈籠，

　　他的影子跟在身邊一同行走，他一生也不曾上床睡覺。

　　我希望我是個守夜人整夜在街上走著，帶著我的燈籠追趕影子。

　　二十六　哥哥

　　媽媽，你的寶寶好傻，她真是孩子氣的可以！

　　她分不清街上的燈光和星星有何不同。

　　當我們用圓石子玩吃東西的遊戲，

　　她卻以為那是真的食物，想把它們放進嘴裡。

　　當我在她面前翻開書本，要她學習a、b、c，她卻用手撕破書頁，

　　然後莫名其妙的開心吼叫；這就是你寶寶做功課的方法。

　　當我生氣地對她搖頭，罵她，且說她頑皮，她卻笑著覺得好玩極了。

　　每個人都知道爸爸不在，但如果在遊戲時我大聲喊「爸爸」，

　　她會興奮地四處張望，以為爸爸就在附近。

　　──

　　當我們的洗衣工人用驢子送衣服來，

　　我對著那群驢子上課，我警告她說我是校長，

　　她會無緣無故地尖叫，並且喊我「哥哥」。

　　你的寶寶想要捉月亮。

　　她真好笑；她把象頭神叫做醬頭神。

　　媽媽，你的寶寶好傻，她真是孩子氣的可以！

　　二十七　小大人

　　我個子小，因為我是小孩。

　　等我像爸爸一樣年紀時，我就會變大。

　　我的老師將走過來說：「很晚了，帶著你的石板和書過來。」

　　我會回答他：「你難道不知道我像爸爸一樣大了嗎？我一定不必再上課了。」

　　我的老師會很驚訝的說：「如果他喜歡，他可以丟開書本，因為他已經長大了。」

　　──

　　我將穿衣打扮，走向人群密集的市集。

　　我的叔叔將衝上來對我說：「你會走失的，孩子，讓我牽著你。」

　　我會回答他：「你沒看到嗎，叔叔？我像爸爸一樣大了，我一定要一個人去市集。」

　　叔叔會說：「是啊，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因為他已經長大了。」

　　──

　　當我正要拿錢給我的褓姆──因為我將會知道怎樣用我的鑰匙開箱子──

　　媽媽剛好從她洗澡的地方回來，

　　媽媽會說：「你要做什麼，調皮的孩子？」

　　我會告訴她：「媽媽，難道你不知道，我像爸爸一樣大了，我一定要拿錢給我的褓姆。」

　　媽媽會自言自語的說：「他可以拿錢給任何他想給的人，因為他已經長大了。」

　　──

　　在十月的假期裡，爸爸會回家，

　　並從城裡帶來小鞋子和絲綢小衣裳給我，他以為我還是個小嬰兒。

　　我會說：「爸爸，這些給哥哥，因為我跟你一樣大了。」

　　爸爸會想一想，然後說：「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幫自己買衣服，因為他已經長大了。」

　　二十八　十二點

　　媽媽，我現在真的想停止做功課。

　　我已經讀了一整早的書了。

　　你說現在才十二點。

　　假設時間一點也沒變慢，當它只有十二點的時候，

　　你難道就不能把它想像成是下午嗎？

　　我可以輕易想像，現在太陽已經落到稻田邊緣，

　　那老漁婦正在池塘邊採摘菜葉做為她的晚餐。

　　我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著瑪答樹下的陰影越來越暗，

　　池塘裡的水看起來黑得發亮。

　　如果十二點可以在夜晚的時候到來，

　　那為什麼夜晚不能在十二點的時候到來呢？

　　二十九　寫作

　　你說爸爸寫了好多書，可是他寫什麼我都不懂。

　　他整晚對著你讀書，但你真的懂得他的意思嗎？

　　媽媽，你對我們說的那些故事多好聽啊！

　　我奇怪為什麼爸爸就不能那樣寫呢？

　　難道他不曾從自己的媽媽那兒，

　　聽過有關巨人、仙子和公主的故事嗎？

　　他全忘了嗎？

　　──

　　當他遲遲不來洗澡時，你常常要去叫他一百次。

　　你等他，並幫他溫熱他的飯菜，但他繼續寫作而忘記了。

　　爸爸總是在玩著做書的遊戲。

　　如果我去爸爸的房間玩耍，

　　你就會過來說：「真是頑皮的孩子！」

　　如果我弄出最輕微的聲音，

　　你就說：「你沒看到爸爸在工作嗎？」

　　一直寫一直寫，那有什麼樂趣呢？

　　──

　　當我拿爸爸的鋼筆或鉛筆，

　　像他一樣在他的書上寫

　　a、b、c、d、e、f、g、h、i，

　　你為什麼就對我生氣了呢，媽媽？

　　然而當爸爸寫字的時候，你一句話也沒說。

　　──

　　當爸爸浪費這樣一大疊紙，媽媽，

　　你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可是，我不過拿了一張來摺紙船，

　　你就說：「孩子，你真是討厭！」

　　那麼爸爸浪費一堆又一堆的紙，

　　把兩面都畫上黑黑的記號，

　　你又有什麼感覺？

　　三十　壞郵差

　　為什麼你坐在地板上，那麼安靜而沉默？

　　告訴我，親愛的媽媽。

　　雨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把你都淋溼了，

　　但你卻不在意。你聽到鐘響了四下嗎？

　　是哥哥放學回家的時候了。

　　你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奇怪。

　　你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

　　我看見郵差用他的郵袋，

　　為鎮上幾乎每一個人都帶來信。

　　只有爸爸的信他留給自己看。

　　我確定這個郵差是個壞人。

　　但是不要為這難過，親愛的媽媽。

　　明天是鄰村市集的日子。

　　你讓你的女僕去幫你買些筆和紙。

　　我自己來寫所有爸爸的信，

　　你將找不到一點點的錯誤。

　　我會從A一直寫到K。

　　──

　　但是，媽媽，

　　你為什麼笑呢？

　　你不相信我能寫得像爸爸一樣好？

　　但我會小心的在我的紙上畫線，

　　而且把每個字都寫得又大又漂亮。

　　等我寫好了，你想我會笨得像爸爸一樣，

　　把信丟進那壞郵差的袋子裡嗎？

　　我會自己把它送來給你，讓你不用等待，

　　然後一字一字的幫你讀我寫的字。

　　我知道郵差不願意把真正的好信交給你。

　　三十一　英雄

　　媽媽，讓我們想像我們正在旅行，經過一個陌生而危險的國度。

　　你坐在一頂轎子裡，我騎著一匹紅馬，快步跟在你身旁。

　　傍晚了，夕陽西下。蒼白灰澀的喬拉迪崎荒地橫臥在我們眼前。

　　這土地孤寂而貧瘠。你害怕的想：「不知我們到什麼地方了。」

　　我對你說：「媽媽，別怕。」

　　──

　　刺人的草地上長滿鐵釘草，凹凸不平的小徑從中穿過。

　　在這遼闊的草原上看不見牛群；牠們已返回村裡的牛棚中。

　　地面和天空變得漆黑昏暗，我們說不出自己正往哪裡走。

　　忽然你喊我，輕聲的對我說：「那河邊的光是什麼？」

　　──

　　這時爆出一陣恐怖的尖叫聲，一群人馬衝向我們。

　　你蜷縮著坐在轎子裡，不斷祈禱重複唸著諸神的名。

　　轎夫們嚇得發抖，躲在荊棘叢中。

　　我對你喊著：「別怕，媽媽，有我在。」

　　──

　　他們手上拿著長棍，頭髮狂亂，他們越來越靠近。

　　我喊：「當心了，你們這些壞蛋！再走一步你們就死定了。」

　　他們又是一陣恐怖的吼叫，然後向前衝來。

　　你緊抓住我的手說：「親愛的孩子，看在老天的份上別靠近他們。」

　　我說：「媽媽，看我的。」

　　──

　　於是我用馬刺一踢馬兒飛馳而去，我的劍盾相擊。

　　戰鬥變得非常慘烈，媽媽，如果你在轎子裡看到了，你也會嚇得打冷顫。

　　他們很多人飛奔逃走，大多數人則被斬成碎片。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獨自坐著，想著你的兒子此時必定戰死了。

　　但我卻回到你身邊，全身染滿鮮血，

　　我說：「媽媽，戰鬥結束了。」

　　你下了轎子來吻我，把我擁入懷裡，

　　你自言自語的說：「如果沒有我兒子來保護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

　　千萬件無聊的事一天天的發生，但為什麼就沒有機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那會像書裡的故事一樣。

　　我哥哥會說：「這可能發生嗎？我總覺得他是那麼的柔弱。」

　　我們村裡的人都會讚嘆的說：「多幸運啊，那孩子當時在他母親身邊。」

　　三十二　結束

　　是我離開的時候了，媽媽；我走了。

　　在寂寞黎明現出微亮的幽暗中，

　　你向著床上的寶寶展開雙臂時，

　　我將會說：「寶寶不在那兒！」──

　　媽媽，我走了。

　　我將化為一縷清風愛撫著你；

　　我將是陣陣漣漪，在你沐浴的水中，一遍遍的親吻著你。

　　在狂風的夜裡，當雨拍打著樹葉，你將聽見我在你床邊低語，

　　我的笑聲將隨著閃電穿過敞開的窗戶進入你的房中。

　　如果你躺著沒睡，思念你的寶寶直到深夜，

　　我將從星星上對你歌唱：「睡吧，媽媽，睡吧。」

　　──

　　乘著乍現的月光，我偷偷來到你床邊，當你睡著的時候躺臥在你懷裡。

　　我將變成一個夢，越過你微張的眼簾，潛入你睡眠的深處；

　　當你醒來驚訝的四望，我將像隻閃爍的螢火蟲，掠入黑暗之中。

　　在盛大的「普佳」節慶，當鄰人的孩子們在屋子四周玩耍，

　　我將溶入笛音，終日在你心中迴盪。

　　親愛的阿姨將會帶來普佳禮物並且問：「我們的寶寶呢，姊姊？」

　　媽媽，你將溫柔的告訴她：「他在我的眼瞳中，他在我的身體中，在我的靈魂中。」

　　三十三　呼喚

　　在她離去之時，夜是漆黑的，他們都已入睡。

　　如今，夜是漆黑的，我呼喚她：「回來吧！我的寶貝；世界熟睡了；

　　當星星們互相凝望時，你回來片刻，不會有人知道的。」

　　──

　　她在樹林含苞的早春離去。

　　此刻花兒盛開，而我呼喚：「回來吧，我的寶貝，孩子們瘋狂的玩著，

　　將花朵採集了又四處拋散。如果你來拿走一朵小花兒，不會有人在意的。」

　　──

　　那些玩耍的人，仍在玩耍，如此揮霍生命。我聽到他們喋喋不休，

　　而呼喚著：「回來吧，我的寶貝，因為母親的心中滿溢著愛，

　　如果你從她那兒偷一個小吻，不會有人吝嗇的。」

　　三十四　最初的茉莉

　　啊，這些茉莉，這些雪白的茉莉！

　　我彷彿記得第一次當我雙手捧滿茉莉，這些雪白的茉莉！

　　我曾愛戀陽光、天空和綠地；我曾在黑暗的午夜，聆聽河流淙淙地呢喃；

　　秋日夕陽在寂寞荒原的蜿蜒小徑向我迎來，

　　似新娘掀起她的頭紗般接納她的愛人。

　　然而，我的記憶依舊甜蜜，

　　為了兒時，我第一次捧在手中的雪白茉莉。

　　──

　　我生命中曾有許多歡樂的日子，

　　我曾與尋歡的人一同笑語，在那些慶典的夜晚。

　　在那些下著雨的陰鬱早晨，我曾低吟著支支無意義的曲調。

　　我在頸間戴上了愛之手所編織的「芭庫菈絲」黃昏花環。

　　然而，我的心是甜蜜的──

　　因為兒時第一次雙手捧滿新鮮茉莉的記憶。

　　三十五　榕樹

　　啊，你，佇立在池塘邊枝葉扶疏的榕樹，你忘記那個小孩了嗎？

　　他曾像鳥兒般在你的枝枒間築巢，後來又離你而去。

　　你難道不記得他如何坐在窗邊，驚奇的望著你那竄進地底的糾結樹根？

　　婦女們來到池塘用她們的水瓶裝滿水，你那巨大的黑色身影，

　　在水面上蠕動彷彿從睡眠中掙扎著醒來。

　　陽光在水波上舞蹈，有如不停息的小飛梭編織著金色織錦畫。

　　兩隻鴨子沿著遮覆牠們倒影的濃密草叢邊緣游過，而這孩子則靜坐著沉思。

　　他渴望是風，吹過你颯颯的枝枒，渴望是你的影子，

　　隨著日斜在水面上延展，渴望是鳥兒，棲息在你最高的細枝上，

　　像那些鴨子在草叢和倒影之間漂浮一樣。

　　三十六　祝福

　　祝福這小小的心靈，

　　這為地面贏得天堂之吻的潔白靈魂。

　　他愛太陽的光，他愛看母親的臉龐。

　　他還沒學會輕蔑塵土，與渴求黃金。

　　將他擁入你心裡，祝福他。

　　他來到這上百條道路交錯之地。

　　我不知他如何從人群中選中你，

　　來到你門前，捉住你的手問路。

　　他將追隨你，笑著說著，心中沒有一絲疑慮。

　　保持他的信賴，引導他走向正途，祝福他。

　　將你的手放在他頭上，並且祈禱：

　　即使底層的波濤漸漸侵逼，

　　然而上面的風將吹滿他的帆，

　　將他漂向平安的港灣。

　　別在匆促中將他遺忘，

　　讓他來到你的心裡，祝福他。

　　三十七　禮物

　　我要給你一樣東西，我的孩子，因為我們在世界的河流中漂浮。

　　我們的生命將被分開，我們的愛將被遺忘。

　　但是我不至於愚蠢到，期望用禮物來收買你的心。

　　年輕如你，路途仍長，你將我們帶給你的愛一飲而盡，然後轉身逃離我們身旁。

　　你有自己的遊戲和玩伴。如果你沒空或沒心思放在我們身上，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確實，有的是時間在年老的時候，細數過去的時光，

　　將我們手中永遠失去的，珍藏在我們心中。

　　河水唱著歌兒奔流，衝越一切障礙。

　　但是山卻留在原處，懷念著她，讓他的愛隨她而去。

　　三十八　我的歌

　　我這首歌將揚起它的樂音環繞在你四周，

　　我的孩子，就像愛溫柔的臂膀。

　　我這首歌將輕觸你的前額，像一個祝福的親吻。

　　當你獨自一人，它會坐在你身旁，在你耳畔低語，

　　當你在人群中時，它會遠遠的守護著你。

　　我的歌將如夢的雙翼，將你的心載到未知之境。

　　當夜晚隱蔽你的道路，它將是高空裡忠心的星。

　　我的歌將坐在你的眼瞳中，引領你的視線進入事物的中心。

　　而當我的聲音在死亡中沉寂，我的歌將會在你活著的心底言語。

　　三十九　小天使

　　他們喧鬧爭戰，他們猜忌絕望，他們不斷爭吵。

　　我的孩子，讓你的生命像一道光焰降臨其中，

　　安定而純真，讓他們因歡愉而寧靜。

　　他們因貪婪和妒忌而殘暴，他們的言辭有如隱藏的匕首渴望鮮血。

　　我的孩子，去站在他們陰沉的心中，讓你溫和的雙眼落在他們身上，

　　有如夜晚寬恕的和平淹沒白天的爭鬥。

　　我的孩子，讓他們看看你的臉，

　　讓他們因而了解萬物的真義；

　　讓他們愛你，因而也愛彼此。

　　我的孩子，來坐在無限的胸懷當中。

　　有如盛開的花朵，在日出時綻放並振作你的心，

　　日落時低垂你的頭，在寧靜中完成一天的禮拜。

　　四十　最後的交易

　　「雇用我！」我喊著，當我走在清晨的石子路上。

　　國王手持著劍，乘著戰車駕臨。

　　他握著我的手說：「我用權勢僱用你。」

　　但他的權勢是空的，於是他乘著戰車離去。

　　──

　　在炎熱的正午，房屋緊閉門窗佇立。

　　我沿著彎曲的巷道漫步。

　　一位老者帶著他的金袋前來。

　　他沉思半晌，說：「我用我的金子僱用你。」

　　他逐一秤著他的金幣，但我轉身離去。

　　──

　　黃昏時，花園圍籬上繁花盛開。

　　美麗的少女走出來對我說：「我用微笑僱用你。」

　　但她的笑容蒼白且消失在淚水中，於是她獨自返回黑暗。

　　──

　　陽光在沙礫上閃耀，海波恣意破碎，一個孩子坐著玩貝殼。

　　他抬起頭來彷彿認得我，他說：「我僱用你，不用任何東西。」

　　從那時起，那項交易就在孩子的遊戲中完成，使我成為自由的人。

飛鳥集

　　一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裏。

　　二

　　世界上的一隊小小的漂泊者呀，請留下你們的足跡在我的文字裡。

　　三

　　世界對了它的愛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變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恆的接吻。

　　四

　　是「大地」的淚點，使她的微笑保持著青春不謝。

　　五

　　廣漠無垠的沙漠熱烈地追求著一葉綠草的愛，但她搖搖頭，笑起來，飛了開去。

　　六

　　如果錯過了太陽時你流了淚，那末你也要錯過群星了。

　　七

　　跳舞著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聲，你的流動呢。你肯挾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八

　　她的熱切的臉，如夜雨似的，攪擾著我的夢魂。

　　九

　　有一次，我們夢見大家都是不相識的。

　　我們醒了，卻知道我們原是相親愛的。

　　一○

　　憂思在我的心裏平靜下去，正如黃昏在寂靜的林中。

　　一一

　　有些看不見的手指，像閒情飄逸的微風，正在我的心上，奏著潺潺的樂聲。

　　一二

　　「海水呀，你說的是什麼？」

　　「是永恆的疑問。」

　　「天空呀，你回答的話是什麼？」

　　「是永恆的沉默。」

　　一三

　　靜靜的聽，我的心呀，聽那「世界」的低語，這是他對你的愛的表示呀。

　　一四

　　創造的神秘，有如夜間的黑暗，──是偉大的。而知識的幻影，不過如晨間之霧。

　　一五

　　不要因為峭壁是高的，而讓你的愛情坐在峭壁上。

　　一六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個過路的人似的，停留了一會，向我點點頭就過去了。

　　一七

　　這些微思，是綠葉的簌簌之聲呀；他們在我的心裡，愉悅的微語著。

　　一八

　　你看不見你的真相，你所看見的，只是你的影子。

　　一九

　　主呀，我的那些願望真是愚傻呀，它們雜在你的歌聲中喧叫著呢。

　　讓我只是靜聽著吧。

　　二○

　　我不能選擇那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選擇我。

　　二一

　　那些把燈背在他們的背上的人。把他們的影子投到他們前面去。

　　二二

　　我的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的奇蹟。

　　二三

　　「我們，蕭蕭的樹葉，都有聲響回答那暴風雨，但是你是誰啊，這樣的沉默？」

　　「我只不過是一朵花。」

　　二四

　　休息之隸屬於工作。正如眼瞼之隸屬於眼睛。

　　二五

　　人是一個才出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長的力量。

　　二六

　　上帝希望我們酬答祂的，在於祂送給我們的花朵，而不在於太陽和土地。

　　二七

　　光如一個裸體的孩子，快快活活的在綠葉當中遊戲，他不知道人是會欺詐的。

　　二八

　　啊，美啊！你要從愛之中去發現你自己，不要向你那鏡子的阿諛中去追求。

　　二九

　　我的心衝激著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蘸著眼淚在上邊寫著她的題記：「我愛你。」

　　三○

　　「月兒呀，你在等候什麼呢？」

　　「要致敬意於我必須給他讓路的太陽。」

　　三一

　　綠樹長到了我的窗前，彷彿是喑啞的大地發出的渴望的聲音。

　　三二

　　上帝自己的清晨，在祂自己看來也是新奇的。

　　三三

　　生命因世界的需要而發現它的財富，因愛的需要而發現它的價值。

　　三四

　　乾的河床，並不感謝他的過去。

　　三五

　　鳥兒願為一朵雲。

　　雲兒願為一隻鳥。

　　三六

　　瀑布唱道：「我得到自由時便有歌聲了」。

　　三七

　　我不能夠說出為什麼這顆心默然憔悴。

　　是為了那些他永不請求，永不認識，永不記著的小小需要而憔悴。

　　三八

　　女人，當你走動著料理家事時你的手腳都在唱歌，像一條山溪在卵石中歌唱一般。

　　三九

　　太陽橫過西方的海面時，對著東方，致他的最後的敬禮。

　　四○

　　不要因為你自己沒有胃口，而去責備你的食物。

　　四一

　　樹木好像是渴慕的大地翹盼著天堂。

　　四二

　　你微微的笑著，不同我說什麼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很久了。

　　四三

　　水裏的魚是靜寂的，陸地上的獸類是喧鬧的，空中的飛鳥是歌唱著；但是人類卻具有了海裏的靜寂，地上的喧鬧，與空中的音樂。

　　四四

　　世界衝過纏綿的心絃彈奏著憂鬱的音樂。

　　四五

　　他把他的劍當做他的上帝。

　　當他的刀劍勝利時他自己卻失敗了。

　　四六

　　上帝從創造中找到祂自己。

　　四七

　　陰影戴著面幕，秘密地，溫順地，躡著她靜寂的愛之步，隨從在光的後面。

　　四八

　　星星不怕顯得像螢火蟲那樣。

　　四九

　　謝謝上帝，我不是一個權力的輪子，而是被壓在這輪下的活人之一。

　　五○

　　這顆銳而不寬的心，觸到每一個地方，但並未移動。

　　五一

　　你的偶像委散在塵土中了，這可證明上帝的塵土比你的偶像還偉大。

　　五二

　　人在他的歷史中表現不出他自己，他在歷史奮鬥著露出頭角。

　　五三

　　玻璃燈因為瓦燈叫他做表兄而責備瓦燈，但當月亮出來時，玻璃燈卻溫和的微笑著，叫月亮為──「我親愛的，親愛的姊姊。」

　　五四

　　似海鷗與波浪的會合，我們相會，我們親近。

　　似海鷗的飛去，波浪的盪開，我們分離。

　　五五

　　做完了我白天的工作，我便像一隻拖放在岸灘上的小船似的，靜聽著晚潮跳舞的音樂。

　　五六

　　我們的生命是天賦的，我們惟有獻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五七

　　當我們十二分謙遜之時，便是我們最接近偉大之時。

　　五八

　　麻雀看見孔雀負擔著它的翎尾，替它擔憂。

　　五九

　　永勿懼怕那瞬息──這就是永久唱出的歌聲。

　　六○

　　颶風於無路之中尋求最短之路，又突然的在「無何有之國」終止它的尋求了。

　　六一

　　朋友，請就在我的杯中飲了我的酒吧。

　　當它傾入別的杯裏，它的泡沫圈兒便消失了。

　　六二

　　「完善」因「缺陷」的愛，把她自己裝飾得更美麗。

　　六三

　　上帝對人說：「我醫治你所以我要損傷你，我愛你所以我要處罰你。」

　　六四

　　謝謝火焰的光，但不要忘了那執燈的人，他是堅忍的站在黑暗當中呢。

　　六五

　　小草呀，你的足步雖小，但是你擁有你足下的土地。

　　六六

　　嬌嫩的花張開了她的花蕾喊著：「親愛的世界啊，請勿凋謝。」

　　六七

　　上帝對強大的王國生厭，卻永不厭惡那小小的花朵。

　　六八

　　邪惡經不起失敗，但真理卻不怕失敗。

　　六九

　　瀑布歌道：「雖然渴者只要少許的水便夠了，我卻很快活的給與了我全部的水。」

　　七○

　　何處是那狂歡地不停噴發著拋送起這些花朵的源泉呀？

　　七一

　　樵夫的斧頭向樹求取他的斧柄。

　　樹便給了他。

　　七二

　　這寡獨的黃昏，幕著霧與雨，我在我心的孤寂裏，感覺到它的嘆息了。

　　七三

　　貞操是從豐富的愛情中產生出來的資產。

　　七四

　　霧像愛情一般，在山的心上遊戲，生出種種美麗的變幻。

　　七五

　　我們對世界判斷錯了，所以說它是欺騙了我們。

　　七六

　　詩人的風，出經海洋和森林，求它自己的歌聲。

　　七七

　　每個嬰孩的出世都帶來了上帝對人類並未失望的消息。

　　七八

　　綠草求她地上的伴侶。

　　樹林求他天空的寂寞。

　　七九

　　人常阻塞著他自己的路。

　　八○

　　我的朋友，你的聲音在我心裏低迴不已，像海的喃喃之聲，繚繞在靜聽著的松林間。

　　八一

　　黑暗中的火花是天上的繁星，但是那爆發火花而看不見的火焰是什麼呢？

　　八二

　　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八三

　　那想要做善事的人去敲著大門，那仁愛的人看見大門正開著。

　　八四

　　在死的時候，眾多合而為一，在生的時候，這「一」化而為眾多。

　　上帝死了的時，宗教便將合而為一。

　　八五

　　藝術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隸，也是自然的主人。

　　八六

　　「果實啊，你離我多少遠？」

　　「花啊，我就藏在你的心裡呢。」

　　八七

　　這個渴望是為了那個在黑夜裏感覺得到，在大白天裏卻看不見的人。

　　八八

　　露珠對湖水說道：「你，是在荷葉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葉上面的較小的露珠。」

　　八九

　　刀鞘保護刀的鋒利，它自己則滿足於它的遲鈍。

　　九○

　　在黑暗中「一」顯得混同，在光明裏「一」才顯出多樣來。

　　九一

　　大地借助於綠草，顯出她自己的殷勤好客。

　　九二

　　葉的誕生與死都是旋風的急速之轉動，它的廣大的圓圈在星座間慢慢地移著。

　　九三

　　權威對世界說道：「你屬於我。」

　　世界便把威權囚禁在她的寶座下面。

　　愛情對世界說道：「我屬於你。」

　　世界便給予愛情以在她屋內來往的自由。

　　九四

　　濃霧彷彿是大地的願望。

　　它藏起了太陽，而太陽乃是她所呼求的。

　　九五

　　別作聲，我的心，這許多大樹正在做禱告呢。

　　九六

　　瞬刻的喧聲，譏笑著永恆的音樂。

　　九七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與愛及死的川流上的許多別的年代，以及這些時代之被遺忘，我便感覺到離開塵世的自由了。

　　九八

　　我靈魂裏的憂鬱就是她的結婚面紗。

　　這面紗等候著在夜間卸去。

　　九九

　　死的印記給予生的貨幣以價值；使它能夠用生命來購買真正的寶物。

　　一○○

　　白雲謙遜的站在天之一隅。

　　晨光給他戴上了霞彩。

　　一○一

　　塵土被侮辱，卻報以鮮花。

　　一○二

　　只管向前走吧，不必逗留著去採集鮮花攜帶著，因為鮮花會一路盛開著在你的前途的。

　　一○三

　　根是地下的枝。

　　枝是空中的根。

　　一○四

　　那遙遠的夏之音樂，環繞著「秋天」撲翅尋求它的舊巢。

　　一○五

　　不要從你的衣袋裏把功績借給你的朋友，這是侮辱他的。

　　一○六

　　無名的日子的感觸，攀緣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綠色的苔蘚，攀緣在老樹的周身。

　　一○七

　　回聲譏笑她的原聲去證明她是原來的聲音。

　　一○八

　　當幸運兒誇張著上帝的特別恩典時，上帝是慚愧的。

　　一○九

　　我將我自己的影子拋在我的路上，因為我有一盞沒有點燃的明燈。

　　一一○

　　個人加入熱鬧的群眾，去淹沒他自己的靜默之喧聲。

　　一一一

　　終止於衰竭的是「死亡」，但「圓滿」卻終止於無窮。

　　一一二

　　太陽穿一件樸素的光衣。白雲卻披了燦爛的裙裾。

　　一一三

　　山峰如群兒之喧嚷，舉起他們的雙臂，想去捉天上的星星。

　　一一四

　　道路雖然擁擠，卻是寂寞的，因為它是不被愛的。

　　一一五

　　權威以它的惡行自誇，落的黃葉與浮游過的雲片都在笑它。

　　一一六

　　今天，大地像是一個在太陽裏紡紗的婦人，她用那忘卻的語言對我低唱著一些古歌。

　　一一七

　　草葉值得生長在這偉大的世界上。

　　一一八

　　夢是一位妻子，她定要說話。

　　睡眠是一位丈夫，他默不作聲地忍受著。

　　一一九

　　黑夜吻著消逝的白日，在他的耳邊低語道：「我是死亡，是你的母親。我正給你新的誕生。」

　　一二○

　　黑夜呀，我感覺得你的美了，你的美如一個可愛的婦人，當她把燈滅了的時候。

　　一二一

　　我把在那些已逝去的世界上的繁榮帶到我的世界上來。

　　一二二

　　親愛的朋友，當我傾聽濤聲時，我便感覺到你在這海灘上許多個深沉的偉大思想的平靜了。

　　一二三

　　鳥以為把魚舉在空中是一種慈善的舉動。

　　一二四

　　夜對太陽說：「你在明月裏送給我你的情書，我把含淚的答覆留在草上了。」

　　一二五

　　偉大是一個天生的孩子，當他死時，他把他的偉大的孩提時代給了世界。

　　一二六

　　不是槌的打擊，乃是水的載歌載舞，使鵝卵石臻於完美。

　　一二七

　　蜜蜂吮吸花蜜，當他離開時便嗡嗡地鳴謝著。

　　華麗的蝴蝶深信花朵欠禮，應該謝他。

　　一二八

　　如果你不等待著要說出完全的真理，那麼把話說出來是很容易的。

　　一二九

　　「可能」問「不可能」道：

　　「你住在什麼地方呢？」

　　它回答道：「在那無能為力者的夢境裏。」

　　一三○

　　如果你把所有的錯誤都關在門外時，真理也要被關在外面了。

　　一三一

　　我聽見有些東西在我心的憂悶後面蕭蕭作響，──我不能看見它們。

　　一三二

　　閒暇在動作時便是工作。

　　靜止的海水盪動時便成波濤。

　　一三三

　　葉兒在戀愛時變成花。

　　花兒在崇拜時變成果。

　　一三四

　　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麼報酬。

　　一三五

　　陰雨的黃昏，風不休地吹著。

　　我看著搖曳的樹枝，想念著萬物的偉大。

　　一三六

　　子夜的風雨，如一個巨大的孩子，在不得時宜的黑夜裏醒來，開始遊戲，和喊叫起來。

　　一三七

　　哦，海啊，你掀起你的波濤來也追不到你的情人啊，你這孤寂的風暴之新婦。

　　一三八

　　文字對工作說道：「我慚愧我的空虛。」

　　工作對文字說道：「當我一見到你，我便知道我是何等的貧乏了。」

　　一三九

　　時間是變更的財富，但時鐘的哼著諧詩，單只是變更，並無財富可言。

　　一四○

　　真理穿了衣裳覺得事實太拘束了。

　　在想像中，她卻轉動得很舒暢。

　　一四一

　　當我到這裏，到那裏地旅行著時，路呀，我厭倦了你了，但是現在，當你引導我到各處去時，我便愛上你，與你結婚了。

　　一四二

　　讓我設想，在群星之中，有一粒星是指導著我的生命通過那不可知的黑暗。

　　一四三

　　婦人，你用了美麗的手指，觸著我的器具，秩序便如音樂的生出來了。

　　一四四

　　一個憂鬱的聲音，築巢於逝水似的年華中。

　　它在夜裏向我唱道：「我愛你。」

　　一四五

　　熊熊的烈火用拖延燒的火舌警告我走開。

　　把我從潛藏在灰中的餘燼裏救出來吧。

　　一四六

　　我有群星在天上。

　　但是，唉，我屋裏的小燈卻沒有點亮。

　　一四七

　　死去的文字之遺灰黏附著你。

　　將靜默來洗滌你的靈魂吧。

　　一四八

　　裂口留在生命裏，死亡的哀歌就從裂口送出來。

　　一四九

　　世界已在清晨打開了它光明的心。

　　出來吧，我的心用你的愛迎接它。

　　一五○

　　我的思想隨著這些閃耀的綠葉而閃耀著，我的心靈接觸著這日光也唱了起來；我的

　　生命因為偕了萬物一同浮泛在空間的蔚藍，時間的墨黑中，正在快樂著呢。

　　一五一

　　上帝的大權力是寓於和風中，並不在暴風雨裏。

　　一五二

　　這是一場夢，一切事物都散漫著都緊壓著我。

　　當我醒來，我將見到它們都已聚集在你那裏，那末，我便得自由了。

　　一五三

　　落日問道：「誰來接替我的職務呢？」

　　瓦燈說道：「我要盡我力之所能的做去，我的主人。」

　　一五四

　　你摘取花瓣並未採集著花的美麗。

　　一五五

　　沉默蘊蓄著語聲，正如鳥巢圍著睡鳥。

　　一五六

　　「偉大」不怕與「渺小」同行。

　　只有中間才遠離別人。

　　一五七

　　夜秘密的把花開放了，卻讓那白日去領受謝詞。

　　一五八

　　權力認為犧牲者的痛苦是忘恩負義。

　　一五九

　　當我們以我們的充實為樂時，那麼便能很快樂的與我們的果實分手了。

　　一六○

　　雨點吻著大地，低語道：「母親啊，我們是你的有思家病的孩子，從天上回到你的懷抱了。」

　　一六一

　　珠網好像要捉露珠，卻捉住了蒼蠅。

　　一六二

　　「愛」啊，當我來時因你手中正燃燒著的愁苦之燈我得看見你的面色，並且知道你就是「快樂」。

　　一六三

　　螢火對天上的星道：「學者說你的光明，總有一天會消滅的。」

　　天上的星不回答。

　　一六四

　　一隻黎明之鳥在這黃昏的薄暗中飛到我靜寂之巢來。

　　一六五

　　思想掠過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鴨飛過天空。

　　我聽見它們鼓翼之聲了。

　　一六六

　　運河歡喜想著那河流是專為供給它河水而存在的。

　　一六七

　　世界以痛苦吻我靈魂，卻要求報以詩歌。

　　一六八

　　壓迫著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靈魂呢，還是那世界的靈魂，敲著我心的門想要進來呢？

　　一六九

　　思想以它自己的言語餵養它自己，而成長起來。

　　一七○

　　我把我的心之碗輕輕浸入這沉默之時刻中；它充滿著愛了。

　　一七一

　　不管你有沒有工作。

　　當你一說「讓我們做點事吧」，那時就開始在惡作劇了。

　　一七二

　　向日葵羞於把無名的花朵看作她的同胞。

　　太陽升上來了，向它微笑，說道：「你好麼，我的寶貝兒？」

　　一七三

　　「是誰像命運一樣驅遣著我？」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後大跨步走著。」

　　一七四

　　雲兒把河之水杯注滿；自己卻隱藏在遠處的山中。

　　一七五

　　在取水的途中，我把我水瓶裏的水潑掉了。

　　只留著極少的水以供家用。

　　一七六

　　杯中的水是光輝的；海中的水卻是黑色的。

　　微小的真理有清晰的言辭；偉大的真理卻只是偉大的沉默。

　　一七七

　　你的微笑是你自己田園裏的花，你的談吐是你自己山上的松林的簫聲，但是你的心呀，卻是那個女人，那個我們全都認識的女人。

　　一七八

　　我把小小的禮物留給我所愛的人，──大的禮物卻留給一切的人。

　　一七九

　　婦人呀，你用你的眼淚的深邃包繞著世界的心，正如大海包繞著大地。

　　一八○

　　太陽以微笑向我問候。

　　雨，它的憂悶的姊姊，向我的心談話。

　　一八一

　　我的白晝的花隨便地掉下它被忘的花瓣。

　　在黃昏中，這花成熟為一顆記憶的金果。

　　一八二

　　我像那夜間之路，正靜悄悄地聽著記憶的足音。

　　一八三

　　在我看來黃昏的天空像一個窗子，窗內點著一盞燈，裏邊正有一個人在等待著呢？

　　一八四

　　太忙於做好事的人，反而找不到時間去做好事。

　　一八五

　　我是無雨的秋雲，但在黃熟的稻田裏，可以見到我的充實。

　　一八六

　　他們嫉妒，他們殘殺，人反而稱讚他們。

　　然而上帝卻害了羞，匆匆的把祂的記憶埋藏在綠草下面。

　　一八七

　　足趾是不回顧過去的手指。

　　一八八

　　黑暗趨向光明，但盲目趨向死亡。

　　一八九

　　小狗疑心大宇宙陰謀篡奪它的位置。

　　一九○

　　靜靜地坐吧，我的心，不要揚起你的塵土。

　　讓世界找出他到你那裏的路來。

　　一九一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道，──「你的自由是我的。」

　　一九二

　　婦人，在你的笑聲裏有著生命之泉的音樂。

　　一九三

　　一個充滿邏輯的心恰像一把四面都是鋒刃的刀。

　　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一九四

　　上帝喜歡人的燈光甚於他自己的巨星。

　　一九五

　　這世界乃是為美之音樂所馴服了的，狂風驟雨的世界。

　　一九六

　　夕照中的雲彩向太陽說道：「我的心經了你的接吻，便似金的寶箱了。」

　　一九七

　　過分接近可能殺死；保持距離或許成功。

　　一九八

　　蟋蟀的唧唧聲和雨點的滴瀝聲透過黑暗來到我耳中，一如夢之沙沙聲來自我已逝的青春。

　　一九九

　　花朵向失落了所有的星辰的曙天叫道：「我的露點全失落了。」

　　二○○

　　燃燒著的木塊，熊熊的生出火光，叫道，──「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二○一

　　黃蜂以鄰蜂儲蜜之巢為太小。

　　它的鄰人要它去建築一個更小的。

　　二○二

　　河岸向河流說道：「我不能留住你的波浪。」

　　「讓我保存你的足印在我心裏吧。」

　　二○三

　　白晝與這小小的喧囂掩蓋住全宇宙的靜默。

　　二○四

　　歌聲在空中感得無限，圖畫在地上感得無限，詩呢，無論在空中，地上都是如此；

　　因為詩的詞句含有能走動的意義與能飛翔的音樂。

　　二○五

　　太陽在西方落下時，它的早晨的東方已靜悄悄地站在它面前。

　　二○六

　　讓我不要錯誤地把自己放在我的世界裏而使它反對我。

　　二○七

　　榮譽羞著我，因為我暗地求著它。

　　二○八

　　當我沒有什麼事做時，便讓我不做什麼事，不受騷擾地沉入安靜深處吧，一如那海水沉默時海邊的暮色。

　　二○九

　　少女啊，你的淳樸，像湖水的澄碧，顯示出你真實的深厚。

　　二一○

　　最好的東西不是獨來的。

　　他伴了所有的東西同來。

　　二一一

　　上帝的右手是慈愛的，但是他的左手卻可怕。

　　二一二

　　我的黃昏來到異域的林間，說著一種我的晨星所不懂的話。

　　二一三

　　夜之黑暗是一隻口袋，盛滿了發出黎明的金光的口袋。

　　二一四

　　我們的欲望，把彩虹的顏色，借給那只不過是雲霧的人生。

　　二一五

　　上帝等待著取還祂自己的花，那花由人類的手捧著作為禮物獻上去。

　　二一六

　　我的憂思纏擾著我，要問我它們自己的名字。

　　二一七

　　果實的職務是尊貴的，花的事業是甜美的；可是讓我的職務成為葉子的職務，謙遜地奉獻它的濃蔭吧。

　　二一八

　　我的心已張帆在閒風中，將駛向「任何地方」的幻影之島。

　　二一九

　　眾人是殘酷的；但個人是和善的。

　　二二○

　　把我做成你的酒杯，讓我的滿杯供獻給你，供獻給你的人。

　　二二一

　　狂風暴雨像是那因他的愛情被大地所拒絕而痛苦中的天神的哭聲。

　　二二二

　　世界沒有損漏，因為死並不是破裂。

　　二二三

　　生命因為失去了愛情，而更為富足。

　　二二四

　　我的朋友，你偉大的心閃射出東方朝陽的光芒，正如黎明中一個積雪的孤峰。

　　二二五

　　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躍。

　　二二六

　　我的上帝啊！那些什麼東西都有而沒有你的人，嘲笑那些只有你而沒有東西的人呢？

　　二二七

　　生命的活動休息在他自己的音樂中。

　　二二八

　　踢足只能從地上揚起灰塵而不能得到收穫。

　　二二九

　　我們的名字都是黑夜的海波上生出來的閃光，死時不留一點痕跡。

　　二三○

　　讓睜眼看著玫瑰花的人只看見針刺。

　　二三一

　　鳥翼上繫上了黃金，這鳥便永不能再在天上翱翔了。

　　二三二

　　我們地方的荷花又在這裏陌生的水上開了花，綻放同樣的清香，只是名字換了。

　　二三三

　　在心的遠景裏，那相隔的距離顯得更廣闊了。

　　二三四

　　月亮把她的清光照耀整個天空，黑斑卻留給她自己。

　　二三五

　　不要說，「這是早晨了」，就用一個「昨天」的名詞把它打發掉。把它當作第一次看到的還沒有名字的新孩子吧。

　　二三六

　　輕煙對天空，灰燼對大地，都誇說他們是火的兄弟。

　　二三七

　　雨點向茉莉花微語道：「把我永久地留在你的心裏吧。」

　　茉莉花嘆息了一聲，落在地上了。

　　二三八

　　羞怯的思想呀，不要怕我。

　　我是一個詩人。

　　二三九

　　我的心在朦朧的沉默裏，似乎充滿了蟋蟀的鳴聲那──灰色的微明的歌聲。

　　二四○

　　流星炮啊，你對星辰的侮慢將隨著你自己回到大地。

　　二四一

　　你引導我從我的白天熱鬧的旅程去到黃昏的孤寂。

　　我從沉寂之夜等候這事的意義。

　　二四二

　　我們的生命就似渡過一個大海，我們都相聚在這個狹小的舟中。

　　死時，我們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二四三

　　真理之川從他的錯誤之溝渠中流過。

　　二四四

　　今天我的心是在思家了，在想著那跨過時間之海的那一個甜蜜的時候。

　　二四五

　　鳥的歌聲是從大地反響出來的晨光之回聲。

　　二四六

　　「是不是我不值得你來吻我呢？」晨光問杯形花。

　　二四七

　　小花問道：「太陽啊，我要怎樣對你歌唱與崇拜呢？」

　　太陽答道：「只要用你的純潔的簡樸的沉默。」

　　二四八

　　如果人是畜生，人比畜生更壞。

　　二四九

　　當烏雲被光吻著時，便成天上的花朵。

　　二五○

　　不要讓刀鋒譏笑它柄子的拙鈍。

　　二五一

　　夜的靜寂，像一盞深色的燈，是用銀河的光點著的。

　　二五二

　　死像大海的無限的歌聲，日夜沖擊著生命的光明島的四周。

　　二五三

　　花瓣似的山峰在飲著日光，這山豈不像一朵花嗎？

　　二五四

　　「真實」的含義被誤解，輕重被倒置，那就成了「不真實」。

　　二五五

　　我的心呀，從世界的流動中，找你的美吧，正如那小船得到風與水的優美似的。

　　二五六

　　眼不以能視來驕人，卻以它們的眼鏡來驕人。

　　二五七

　　我住在我的這個小世界裏，我恐懼著要將這小世界再行縮小。提拔我放進你的世界，讓我有樂於失去我一切的自由。

　　二五八

　　虛偽永遠不能憑借它生長在權力中而變成真實。

　　二五九

　　我的心，用歌的輕波，渴想撫愛這晴天的綠色世界。

　　二六○

　　路旁的草，愛那天上的星吧，那麼，你的夢境便可在花朵裏實現了。

　　二六一

　　讓你的音樂如一柄利劍，直刺入市井喧擾的心中吧。

　　二六二

　　這樹的顫動之葉，觸動著我的心，像一個嬰兒的手指。

　　二六三

　　小花睡在塵土裏。

　　它尋求蝴蝶走的道路。

　　二六四

　　我在路的世界裏。

　　夜來了，請打開你的大門，你的家之世界。

　　二六五

　　我已唱完你白天的歌。

　　在晚上，讓我攜著你的明燈通過那風雨之途。

　　二六六

　　我不要求你進我的屋裏。

　　你且到我無量的孤寂裏吧，我的愛人！

　　二六七

　　死亡像出生一樣，都是屬於生命的。

　　走路須要提起腳來，但也須要放下腳去。

　　二六八

　　我已經學會了你在花與陽光裏微語的意義。──再教我明白你在苦與死中所說的吧。

　　二六九

　　夜的花朵來晚了，當早晨吻著她時，她顫慄著，嘆息了一聲，萎落在地上了。

　　二七○

　　從萬物的愁苦中，我聽見了「永恆母親」的低唱聲。

　　二七一

　　大地啊，我來到你的岸邊像一個生人，我住在你的屋中像一位賓客，我離開你的大門像位知友。

　　二七二

　　當我去時，讓我的思想到你那裏來，如那夕陽的餘光，映在沉默的星天的邊上。

　　二七三

　　休息的黃昏，星照耀在我心中，於是讓夜色對我蜜語談愛。

　　二七四

　　我是一個在黑暗中的孩子。

　　我從夜的被單裏向你伸出我的雙手，母親。

　　二七五

　　白晝的工作做完了，「母親」，把我的臉埋在你的懷中。

　　讓我做夢吧。

　　二七六

　　集會時的燈光，點了很久，會散時，燈便立刻滅了。

　　二七七

　　世界啊！當我死了，請給我在你的靜默中保留一句話：「我已愛過了。」

　　二七八

　　當我們愛這世界時，我們才住在這世界裏。

　　二七九

　　讓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讓生者有那不朽的愛。

　　二八○

　　我見到你，正如一個半醒的嬰孩在朦朧中看見他的母親，於是他微笑著又睡去了。

　　二八一

　　我將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無窮無竭的。

　　二八二

　　當我在路上和眾人一起走過去時，從陽台上我看見你的微笑，於是我歌唱，於是一切的喧鬧都忘了。

　　二八三

　　愛就是充實了的生命，正如盛滿了酒的酒杯。

　　二八四

　　在他們的廟宇裏，他們點著自己的燈，他們唱著自己的歌。

　　但是小鳥們卻在你的晨光中，唱著你的名字，──因為你的名字便是快樂。

　　二八五

　　引導我到你的靜默的中心吧，好讓歌聲來充滿我的心。

　　二八六

　　讓他們住在他們選定的爆竹喧鬧的世界。

　　我的上帝啊，我的心正渴望著你的星晨。

　　二八七

　　愛的痛苦環繞著我的一生，像洶湧的大海似的唱著，而愛的快樂卻像鳥兒們在花林裏似的唱著。

　　二八八

　　假如你願意，你就熄了燈吧。

　　我將明白你的黑暗，而且喜愛它。

　　二八九

　　當我在那日子的終了，站在你的面前時，你將看見我的傷疤，明白我曾經受傷，也曾經治癒了。

　　二九○

　　總有一天，我要在別的世界的晨光裏對你唱道：「我以前在地球的光裏，在人的愛裏，已經見過你了。」

　　二九一

　　他日的浮雲，飄進我的生命裏，不再滴雨或報風，只為給我落日的天空染色而來。

　　二九二

　　真理引起了反對它自己的狂風驟雨，那場風雨吹散了真理的廣播的種子。

　　二九三

　　昨夜的風雨給今日的早晨戴上了金色的和平。

　　二九四

　　真理似乎帶了它的結論而來；而那結論卻產生了它的第二個。

　　二九五

　　名望不超過真實的人是有福的。

　　二九六

　　你的名字的甜蜜充溢著我的心，而我忘掉了我自己的──就像你的早晨的太陽升起時，那大霧便消失了。

　　二九七

　　靜悄悄的黑夜具有母親的美麗，而吵鬧的白天具有孩子的美。

　　二九八

　　當人微笑時，世界愛了他。當他大笑時，世界便怕他了。

　　二九九

　　上帝期待著從智慧裏重獲祂的童年。

　　三○○

　　讓我覺得這世界是你的愛所形成，這樣我的愛可以助她。

　　三○一

　　你的太陽光對著我的心頭的冬天微笑著，從來不懷疑它的春光的花朵。

　　三○二

　　上帝的愛只吻著那有限的，人卻吻著無限的。

　　三○三

　　用多年的時日，你渡過空荒年代的沙漠達到那成就的一刻。

　　三○四

　　上帝的靜默使人的思想成熟而為語言。

　　三○五

　　「永恆的旅客」呀，你可以在我的歌中找到你的足跡。

　　三○六

　　天父啊，祢顯示祢的光輝在祢的小孩中，讓我不要沾辱祢吧。

　　三○七

　　這是不快樂的日子，陽光在發怒的雲下像一個受到處罰的小孩在他的蒼白的臉上留著淚痕，風的號叫好像一個負創的世界之呼號。但是我知道我正旅行著去會見我的「朋友」。

　　三○八

　　今夜，在棕櫚的葉叢中發生騷動，海裏掀起了波濤，「滿月」，像世界的心之跳動。在你的靜默中，你從什麼未知的天空帶來那愛的痛苦秘密。

　　三○九

　　我夢見了一顆星，一個光明的島嶼，我將在那裏出生，而在它的快速的閒暇的深處，我的生命將成熟它的事業，像在秋天的陽光下的稻田。

　　三一○

　　在雨中濕地的氣味昇起來，有如來自渺小的群眾的偉大的無聲讚美歌。

　　三一一

　　那「愛往往會失敗」是我們不能當真理來接受的一個事實。

　　三一二

　　我們將有一天會明白，死永遠不能夠奪去我們的靈魂所獲得的東西，因為她所獲得的，和她自己是一體。

　　三一三

　　上帝在我的黃昏的微光中，帶著花到我這裏來，這些花都是我過去之時的，在祂的花籃中，還保存得很新鮮。

　　三一四

　　主呀，當我的生命之琴弦都已調得和諧時，祢的手的一彈一奏，都可以發出愛的樂聲來。

　　三一五

　　讓我真真實實地活著吧，我的上帝，這樣，死對於我也就成了真實的了。

　　三一六

　　人類的歷史很忍耐地在等待著被侮辱者的勝利。

　　三一七

　　我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的心上，像那早晨陽光的中沉默落在已收穫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樣。

　　三一八

　　我渴想著這波濤起伏的那「叫囂之海」彼岸的「歌之島」。

　　三一九

　　夜的序幕開始於落日的樂曲，這是對不可名狀之黑暗的莊重讚美詩。

　　三二○

　　我攀登上高峰，發現在名譽的荒蕪不毛的高處，簡直找不到遮身之地。我的導引者啊，領導著我在光明逝去之前，進到沉靜的山谷裏去吧，在那裏，生的收穫成熟為黃金的智慧。

　　三二一

　　在薄暮的朦朧中，一切東西看來都像幻影──尖塔的基身消失在黑暗中，而樹頂也像是墨水的污斑。我將等待著清晨，我將醒來看見你的城市在光之中。

　　三二二

　　我曾經受過苦，曾經失過望，曾經體會過「死亡」，於是我以我在這偉大的世界裏為樂。

　　三二三

　　在我的生命中有些地方是空白的是閒靜的。這些地方都是空曠之區，我忙碌的日子便在那裏得到了陽光與空氣。

　　三二四

　　「我相信你的愛」，讓這句話做我的最後的話。

　　三二五

　　我的未完成的過去，從後邊纏繞到我身上，使我難於死去，請從它那裏釋放了我吧！

園丁集

　　一

　　侍臣：寬恕妳的侍臣啊，我的女皇！

　　女皇：會議已結束，我的侍臣都已經散盡，為什麼你在這麼晚才來呢？

　　侍臣：當妳結束別人的集會才輪到我。

　　我來祈求剩下甚麼事給你最後的侍臣去做。

　　女皇：時間太遲了，你能期望什麼呢？

　　侍臣：指派我充當你花園的園丁吧。

　　女皇：這是多麼愚蠢的行為呀！

　　侍臣：我已放棄其他的工作了。

　　我已把我的劍矛扔在塵埃中。別遣我去遙遠的宮廷吧；不要命令我擔任新的征戰吧。只派我做你的花園裡的園丁。

　　女皇：那你將盡些甚麼職責呢？

　　侍臣：侍候妳悠閒的日子。

　　我將使你清晨踩踏的草徑保持新鮮，在那兒，你每一腳步將受到繁花的歡迎，受到它們竭求欲死地禮讚。

　　我將搖動你在撒巴特伯拉樹間盪鞦韆，在那兒，黃昏的早月將掙扎著穿過樹葉來吻你的衣裙。

　　我將用香油注滿那燃燒在你床頭的燈，並用檀香和鬱金香的軟膏做成奇異的圖案，來裝飾你的腳凳。

　　女皇：那你將要甚麼報酬呢？

　　侍臣：允許我緊握你那柔嫩如蓮花的織手，把花環輕輕地戴在你的手腕上；用無憂花瓣的紅汁塗染你的足掌，並且吻去偶爾沾留在那兒的塵埃的污斑。

　　女皇：你的祈求我應允了，我的侍臣，你就可以做我花園的園丁。

　　二

　　「啊，詩人！黃昏逐漸臨近了；你的頭髮已變成灰白。」

　　「你在孤寂的冥想中，可曾聽到來世的信息？」

　　「黃昏了，」詩人說：「我正在諦聽，因為，也許有人會打從村子中叫喚，儘管天已經晚了。」

　　「我注意到那年輕散失的心靈是不是已經相聚，兩對渴切的眸子，祈求音樂來打破他們的靜默，替他們的訴說。」

　　「要是我坐在生命的海岸上，冥想著死亡與來世，那麼，誰又來編織他們的熱情之歌呢？」

　　「黃昏的早星消失了蹤影。」

　　「火葬燃料的光焰，在靜靜的河畔慢慢地熄滅了。」

　　「在殘月的光輝中，從荒屋的庭院裡傳來豺狼噑叫的合唱曲。」

　　「如果某個流浪漢離開了家園，到這兒來守望那夜色，低頭諦聽著黑暗裡喃喃自語，要是我緊閉著我的門扉，竟想脫離那塵世的羈絆而自求解脫，那麼，誰來向他耳畔低語那生命的奧秘呢？」

　　「我的頭髮轉變成灰白，那只為了一件瑣碎的小事。」

　　「我永遠跟這村莊裡最年輕的人一樣年輕，最老的人一樣年老。」

　　「有些人笑了，甜蜜而單純，有些人在他們眼睛裡閃爍著狡猾的目光。」

　　「有些人白天中淚如泉湧，某些人躲在幽暗中飲泣。」

　　「他們都需要我，我都沒有時間沉思著來世的一切。」

　　「我跟每個人都是同年伙伴，如果我頭髮變灰白了，那又算得了什麼一回事呢？」

　　三

　　清晨裡，我把我的網撒進海洋中。

　　從黝黯的深淵裡，我拖出一些形式奇異奇麗的東西──有些閃爍得宛如一個微笑，有的輝耀有如淚泉，有的紅暈得像新娘的面頰。

　　當我駄著一天的重負回家時，我的愛人正坐在花園裡，悠閒地撕著一朵花的花瓣。

　　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把我所有網羅的東西放到她的腳下，靜默地站在那兒。

　　她凝視著他們說：「這是些甚麼奇怪的東西？我不曉得它們有甚麼用處？」

　　我羞愧地低頭尋思：「這些並不是我去爭奪來的，我也並不是從市場上購買來的；然而，對她來說，他們是不適合的贈禮。」

　　於是，竟在一個夜晚，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扔到街上去了。

　　清晨，旅客們蒞臨；他們把它們撿起來，帶到遙遠的國度去了。

　　四

　　哎呀！他們為甚麼把我的房屋建築在通往市鎮的路邊哩？

　　他們把滿載貨物的船隻停泊在我樹叢的附近。

　　他們來來往往，任意漂蕩。

　　我坐在那兒望著他們；我的時光已經消失。

　　趕走他們，我做不到，於是我的日子就這樣逝世。

　　他們的腳步聲，晝夜不停地響徹在我的門邊。

　　我徒然無益地嚷著：「我並不認識你們。」

　　對於我的手指。他們之中有些人是認識的，有些人則認識我的鼻孔，在我血管裡的血液似乎認識他們，而他們有些卻是我夢中的熟人。

　　趕走他們，我不能。我呼喚他們，於是說：「不管是誰，願意的就到我屋裡來。是的，來吧！」

　　早晨，鐘聲響徹在廟堂。

　　他們來了，手裡提著他們的籃子。

　　他們雙腳是玫瑰紅，臉上映著黎明的微曦。

　　趕走他們，我不能。我招呼他們，於是說：「到我的花園裡來採擷鮮花。到這兒來吧！」

　　正午時分，在宮殿門口響起了玲盅的聲息。

　　我不曉得為甚麼放下他們的工作，在我的籬笆邊閒蕩。

　　花朵在他們頭髮上顯得蒼白而枯萎；在他們的笛子裡卻發出無精打采的音調。

　　趕走他們，我不能，我招呼他們，於是說：「我的樹蔭下很涼爽。來吧，朋友們！」

　　在夜晚裡，蟋蟀在樹林中唧唧鳴叫。

　　是誰漫步來到我的門前，輕輕地敲叩著？

　　我失神地望著他的臉，默默無語，天空的寂靜籠罩著四周。

　　趕走我緘默的訪客吧，我不能，我透過黑暗望著他的臉，多少夢幻的時光消失了。

　　五

　　我坐立不安，我渴望那遙遠的東西。

　　我的靈魂出去了，為渴望接觸那朦朧遠方的邊緣。

　　啊，偉大的遠方，啊，你的笛子在熱烈地呼喚呵！

　　我忘記，我總是忘記了，我沒有那翅膀去飛，我永遠被束縛在這個地點。

　　我渴切，我驚醒，我是一個異域的陌生人。

　　你的微音來了，對我悄悄訴說一個不可能的希望。

　　你的言語深知我的心靈，有如我自己說的一樣。

　　啊，所尋求的遠方，啊，你的笛子在熱烈地呼喚呵！

　　我忘了，我永遠忘了啊，我不識路徑，我已經是那沒有生翼的飛鳥。

　　我無精打采，我是一個在自我心中流浪的人。

　　在陰沉時光的晴朗煙霞裡，你的多麼浩瀚的幻象，在蔚藍的天空顯現！

　　啊，遙遠的盡頭，啊，你的笛子在熱烈地呼喚！

　　我忘了，我永遠忘了。我那獨居的房屋的門每扇都關閉著。

　　六

　　被飼養的鳥關在籠子裡，自由的鳥卻在森林中。

　　牠們在機遇巧緣的時候相會，它原是命運的安排。

　　自由鳥兒高聲嚷叫：「啊！我的情人，讓我們飛到叢林去吧！」

　　籠中鳥兒悄聲細語：「到這兒來，讓我們倆同居在籠子裡吧！」

　　自由鳥兒說：「在籠子間，那兒有展翼翱翔的機會嗎？」

　　「唉呀！」籠中的鳥兒嚷了起來：「在藍天白雲間我不曉得那兒是棲身之所？」

　　自由鳥兒大聲地說：「我親愛的，唱幾曲森林之歌吧！」

　　籠中鳥兒說：「坐在我的身邊，我教你一些學者的語言。」

　　森林中的鳥兒嚷開了：「不，啊！不！歌是永遠不能教的。」

　　籠中鳥兒卻說：「可憐的我，我根本不懂得森林之歌啊！」

　　牠們的愛在渴慕中熱切而增強，可是他們永遠不能比翼雙飛了。

　　透過籠子的門欄，牠們彼此凝視，然而想彼此瞭解的願望卻已徒然。

　　牠們在思慕中撲動雙翅，歌唱著：「靠近些吧，我的愛人！」

　　自由鳥兒嚷叫著：「我不能，我害怕那籠子關閉的門扉。」

　　籠中鳥兒悄聲地說：「唉，我的雙翅無力而沒有了生命。」

　　七

　　啊，母親，年輕王子要經過我們的門前──今天早晨我怎能有心工作呢？

　　指點我呵，如何梳理我的頭髮；告訴我吧，穿上甚麼衣裳。

　　為甚麼妳驚嚇地望著我呵，母親？

　　我很清楚地曉得他將不會朝上一顧的窗；我曉得他將在一轉瞬間就走過我的視線；只剩下那消失了的橫笛的調子，從遙遠向我嗚咽泣訴。

　　不過年輕王子將經過我們的門前，為了那片刻我將穿上我最好的衣裳。

　　啊，母親，年輕王子已經過我們的門前，晨曦在他的車輦上閃爍著。

　　我把臉上的面紗掠向一邊，我從頸項上扯下我紅寶石的項鍊，扔在他要經過的路上。

　　為甚麼妳驚嚇地望著我呵，母親？

　　我很清楚地曉得他不曾撿起我的項鍊；我曉得項鍊輾碎在他的輪子下，留下一點紅色污點在塵埃中，而沒有一個人曉得我的禮物是甚麼，也不曉得是送給誰的。

　　不過，年輕王子已經過我們的門前，而我把我胸前的珠寶扔在他經過的路上。

　　八

　　在我床前的燈熄滅時，我和早起的鳥群一同甦醒。

　　我坐在我綻開的窗前，在我蓬鬆的頭髮上戴上一個新鮮的花圈。

　　在晨間玫瑰色的霧靄中，年輕旅客沿著大路走過來。

　　一串珍珠項鍊掛在他的頸項上，太陽輻射的光落在他的皇冠上。他佇立在我的門前，渴切而大聲的問我：「她在那裏呵？」

　　為了極度的羞赧，我難以啟口：「她就是我，年輕旅客，她就是我呀！」

　　已黃昏時分，燈還沒有點。

　　我無精打采地編結著我的髮辮。

　　在夕陽的紅光中，年輕旅客乘坐他的馬車來了。

　　他馬匹的嘴巴裏吐著泡沫，在他的衣服上沾滿了塵埃。

　　他在我的門口下了車，用一種疲倦的聲音尋問：「她在那裏呵？」

　　為了極度羞赧，我難於啟口：「她就是我，疲乏的旅客，她就是我呀。」

　　那是四月的一個晚上，在我的房屋裏點亮了燈。

　　南來的微風輕拂著，嘈鬧的鸚鵡已在籠子裏瞌睡。

　　我的胸衣是孔雀頸項的色彩，有的外套宛如嫩草一樣的青翠。

　　我坐在窗前的地板上，凝眺著荒的街道。

　　透過黑夜，我一直不斷地在低吟：「她就是我，失望的旅客，她就是我呀。」

　　九

　　在夜晚，當我獨個兒去赴情人的約會時，鳥兒沒有歌唱，風兒不再吹動，街道兩邊的房屋悄然靜立。

　　只有我自己的踝飾一步響似一步，使我自覺羞愧。

　　在我的露台上，當我靜坐諦聽他的足音時，林間的樹葉已寂然無聲，河裏的流水靜止了，宛如熟睡哨兵膝蓋上的一把寶刀。

　　只有我自己那狂跳的心呵──我不曉得如何去平靜它。

　　當我的情人蒞臨，坐在我的身畔，那時我的身體在顫抖，我的眼瞼已下垂，深黑色的夜呵！風已吹起，燈已熄滅，雲兒拉上了面紗，掩沒了群星。

　　只有我胸前那閃爍發光的珠寶，我不曉得如何去隱藏它。

　　一○

　　放下你的工作呵，新娘，聽，客人已經到來。

　　你可聽到麼，他不是正在輕輕地搖撼門閂的鎖鏈麼？

　　看你的那腳踝沒有發出聲息，在妳迎會他的腳步也不要過於倉促。

　　放下你的工作呵，客人已經在黃昏裏到來。

　　不，那不是幽靈的鬼風，新娘，別驚恐。

　　那是四月滿月的一個晚上；庭院裏的陰影是暗淡的；頭頂上的蒼穹卻是晴朗的。

　　如果必須的話，拉下妳的面紗，蒙住妳的臉吧，把燈拿到門口去呵，假如你害怕的話。

　　不，那不是幽靈的鬼風，新娘，別驚恐。

　　要是妳害臊，就別跟他講話呵；當妳迎迓他時，就站在門邊吧。

　　假如他問你的問題，要是你願意的話，就不妨靜默地垂下你的雙眼。

　　在你手持燈盞帶他進來時，別讓你的手鐲發出叮叮聲響。

　　要是你害臊，就別跟他講話啊。

　　你還沒結束你的工作麼，新娘？聽，客人已經到來。

　　你還沒有點亮牛棚裏的燈盞嗎？

　　你還沒有準備好晚禱奉獻的花籃嗎？

　　你還沒有在你頭髮的分梳處塗上幸福紅色麼？妳的晚粧還沒停當嗎？

　　啊！新娘，你可曾聽到客人已經來了嗎？

　　放下你的工作呵！

　　一一

　　妳就這樣來吧，別老耽擱在妳的梳粧台上了。

　　要是妳的髮辮鬆開了，即使妳的髮沒有分直，假使你緊上胸衣的絲帶沒有拴緊，都別介意呵。

　　妳就這樣來吧，別老耽擱在妳的梳粧台上了。

　　來吧，用快步踏過草地。

　　要是妳腳上的硃紅因露水而褪色，即使你踝鈴的聲音不響亮，假使妳項鍊上的珍珠已脫落，都別介意呵！

　　來吧，用快步踏過草地。

　　你看那雲層隱蔽了蒼穹麼？

　　成群結隊的白鶴從遠處的河岸飛起，突然發作的狂風襲擊過石楠屬的常青灌木叢生的荒地。

　　焦急的牛群向牠們村子裏的牛棚奔馳。

　　你看那雲層正遮掩了蒼穹麼？

　　妳點上妳梳粧台的燈也是徒然──它在風中搖曳熄滅了。

　　誰曉得你那眼瞼不曾碰到燈煤呢？因為你的眸子比雲層更黑呵。

　　妳點燃妳梳粧台的燈也是徒然──它已經熄滅了。

　　妳就這樣來吧，別老耽擱在妳的梳粧台上。

　　要是花冠還沒有編成，誰會在意呢？如果腕鍊還沒有連結，那就隨它去吧。

　　蒼穹滿佈雲層──時間已經遲了。

　　妳就這樣來吧；請別耽擱在妳的梳粧台上呵。

　　一二

　　假如你樂意忙碌，願意灌滿你的水罐，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

　　湖水將依戀地環偎著你的雙腳，潺潺地訴說它的秘密。

　　欲來陣雨陰暗籠罩著沙灘，雲層低掛在一排蔚藍的樹木，有如妳的頭髮濃重的覆蓋著妳的眉毛。

　　我非常熟悉妳的腳步的節奏，它們敲打在我的心上。

　　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要是妳必須灌滿妳的水罐。

　　假如你願意偷懶閒坐，讓你的水壺漂浮在水上，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

　　草坡是碧綠一片，無數的野花。

　　你的思想有如離巢的鳥兒，從你烏溜溜的眸子中迷失。

　　你的面紗將落在你的腳邊。

　　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假如你必須要閒坐。

　　假如你樂意丟下你的遊戲，願意在水中潛游，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

　　把你藍色的斗篷留在湖岸，綠油油的湖水將你隱藏。

　　水波將墊起腳尖來親吻你的頸項，悄悄地，在你耳畔私語。

　　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要是你願意在水中潛游。

　　假如你一定要瘋狂，躍向你的死亡，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

　　湖水冰涼的，是無底的深淵。

　　它的黝黑，宛如無夢的睡眠。

　　在它的深處，晝夜如一，歌唱即是沉默。

　　來吧，啊，來到我的湖畔，要是你願意投水尋求你的死亡。

　　一三

　　我無所企求，只想站在森林之邊緣，樹的後面。

　　疲倦依舊殘留在黎明的眼神上，空氣中仍含朝露。

　　濕草慵倦的氣息，懸掛在大地的薄霧中。

　　在榕樹下，你用妳的織柔鮮美宛如奶油般的手，擠著那母牛的乳。

　　我卻依然兀自站在那兒。

　　我沒有說一句話，從林叢中傳來看不見鳥兒的歌唱。

　　芒果樹的花朵向村莊的路上飄落，一隻接一隻的蜜蜂嗡嗡飛來。

　　在池塘邊沿，那天神廟的大門敞開著，禮拜者開始了他的聖歌。

　　容器放在你的膝頭上正在擠牛乳。

　　我拿著空罐兒坐在那裏。

　　我並沒有走近妳呵。

　　廟堂裏的鑼聲驚醒了蒼穹。

　　你為我編織的素馨花環，宛如讚美詩一般地震撼我的心靈。

　　路上的塵土飛揚，起自驅趕牛群的蹄子下。

　　來自河畔的婦女們，水壺在她們的屁股上發出汩汩聲。

　　你的手鐲兒叮噹響，泡沫兒溢出了奶瓶外。

　　早晨即將度過，而我根本沒有走近你。

　　一四

　　當中午消逝，竹枝在風中颯颯的聲息，我躊躇在路旁，不曉得為了什麼。

　　向前彎曲的鬱影，伸張著手臂去捕捉日光匆促的雙足。

　　布穀鳥厭倦了牠們的歌唱。

　　我躊躇路旁，不曉得為了什麼。

　　撐出的大樹，蔭蔽著水邊的小屋。

　　有一個人在忙碌她的工作，她的手鐲在角落裏發出了美妙的聲音。

　　我佇立在小屋的門前，我不曉得為了什麼。

　　曲折的小徑，穿過許多芥菜田，許多芒果林。

　　它通過村子中的廟宇，河川碼頭上的市場。

　　我停留在小屋邊，不曉得為了什麼。

　　許多年前，微風飄拂的三月天，春天訴怨著慵倦，芒果的繁花正殞落在塵埃上。

　　漣漪的水波跳躍著，水花舐吻著放在河邊踏級上的銅壺。

　　我思念那微風飄拂的三月天，不曉得為了甚麼。

　　黑影正濃，牛羊回到了牠們的棚欄。

　　幽靜的牧場上暮色蒼茫，村人們正在河岸上等候渡船。

　　我慢慢的走回我的腳步，不曉得為了什麼。

　　一五

　　我奔馳在森林的陰影裏，有如一隻麝香鹿，因自己的香氣而瘋狂。

　　夜是五月中的良夜，風是打從南方吹來的和風。

　　我迷路，我漫遊，我所尋求的我不能得到，我所得到的我不能尋求。

　　我自己慾望的肖像打從我心靈出來舞蹈。

　　那閃爍的幻影飛翔著。

　　我企圖牢牢地抓住它，它卻閃避我，引我入迷途。

　　我所尋求的我不能得到，我所獲得的我不能尋求。

　　一六

　　手挽著手，眼望著眼；這樣開始了我們心靈的記錄。

　　那是三月夜裏的月明；嗅著空氣中指甲花的芬芳，我的笛子遺忘在地上，你編織的花環還沒結束。

　　這愛在你我之間，單純得宛如一支歌。

　　你的鬱金香彩的面紗使我兩眼陶醉。

　　汲水時，他總是站在樹林的後面。

　　那是一種給予與抑制，顯露與藏匿的遊戲；一些微笑，一些輕微的羞赧，還有一些甜蜜無用的掙扎。

　　這愛在你我之間，單純得宛如一隻歌。

　　沒有超現實的神秘；沒有不可能的強求；沒有藏在魅力中的陰影；更沒有在黑暗深處的摸索。

　　這愛在你我中間，單純得宛如一支歌。

　　我們並不離棄所有的語言進入永恆的緘默；我們並不超乎希望的事務向空虛伸手。

　　我們所給予的和所得到的已經足夠了。

　　我們不曾歡樂過度，不致從歡樂中壓榨出痛苦的醇酒。

　　這愛在你我之間，單純得宛如一支歌。

　　一七

　　黃鳥在牠們的樹上歌唱，使我心靈愉快而舞蹈。

　　我們倆同住在一個村莊，那便是我們一樁歡悅。

　　她寵愛的一對小羊，到我們花園的樹蔭下來吃草。

　　要是小羊闖入我們的大麥田，我就把牠們抱起在我的臂彎裏。

　　我們村莊的名字叫根迦南，我們的河被他們稱為安伽納。

　　我的名字全村都曉得，她的芳名是蘭伽娜。

　　我們之間隔著一塊田地。

　　蜜蜂築巢在我們的叢林中，飛到她們那兒去採蜜。

　　她們在河埠丟下的花朵，漂浮到我們游泳的河邊來。

　　一籃一籃乾乾的吉斯姆花，從她們田裏送到我們的市場。

　　我們村莊的名字是根迦南，我們的河叫安伽納。

　　我的名字全村人都曉得，她的芳名是蘭伽娜。

　　通往她房屋彎彎曲曲的巷子，春天有芒果花的芳香。

　　當他們的亞麻子收穫成熟時，大麻卻在我們的田裏開花。

　　那繁星在他們小別墅上微笑，卻送給我們同樣閃爍的眼光。

　　雨水漲滿了她們的池塘，卻快樂了我們迦達姆的樹林。

　　我們村莊的名字是根迦南，我們的河流卻叫做安伽納。

　　我的名字全村都曉得，她的芳名是蘭伽娜。

　　一八

　　當姊妹兩個去汲水時，她們來到這個地方，於是她們微笑了。

　　他們一定曉得了；她們無論甚麼時候去汲水時，總有一個人站在樹林的後面。

　　當她們經過這地方時，姊妹倆總是彼此竊竊私語。

　　她們一定已經猜到了那個人的秘密，她們無論甚麼時候去汲水時，他總是站在樹林的後面。

　　她們的水壺突然傾斜，而當她們抵達這個地方時，水就倒出去了。

　　她們一定猜出那個人的心跳，她們無論甚麼時候去汲水時，他總是站在樹林的後面。

　　姊妹倆彼此一瞥，當她們來到這個地方，於是，她們笑了，

　　在她們飛快的腳步裏，有一種使那人心迷意亂的歡笑；她們無論甚麼時候去汲水時，他總是站在樹林的後面。

　　一九

　　妳把盛滿的水壺放在你的臀部上時，妳走過河邊的小徑。

　　為甚麼你迅捷地轉過你的臉來，透過妳飄揚的面紗偷看我？

　　從黑暗中投射到我身上的閃現的顧盼呵，宛如微風透過潺潺的水波，送來一陣顫抖而又把它吹向朦朦朧朧的岸邊。

　　你投射到我身上的一瞥，宛如黃昏的飛鳥那倉促的飛越無燈的房間，從一個綻開著的窗戶進去，從另一窗口飛出去，而消失在黑夜中。

　　你隱藏著，宛如一顆星星躲藏在群山的後面，但我只是路上的一個旅客。

　　不過為甚麼你只停留了片刻，透過你的面紗窺竊我，當妳把盛滿的水壺放在你的臀部時，走過了河邊的小徑？

　　二○

　　一天又一天，他降臨又消失。

　　去，從我鬢髮上擷下一朵花兒，送給他吧！我的朋友呵。

　　要是他問那贈者是誰，我懇求你別告訴他我的姓名──因為他只不過來了又消失。

　　他坐在樹下的塵埃中。

　　用繁花和綠葉在那兒鋪個坐墊吧，我的朋友呵！

　　他的眼神是悲哀的，他們也給我心靈帶來了悲哀。

　　我並不訴說他所有的心事，他只不過來了又去了。

　　二一

　　在這天剛微露曙光的時分，流浪的年輕人，為甚麼他偏偏來到我的門口？

　　當我進進出出，每次經過他的身旁時，我的眼睛總是被他的面龐所吸引。

　　我不曉得應該跟他說話呢，抑或保持緘默，為甚麼他偏偏來到我的門口？

　　七月陰雲密佈的夜是漆黑的，秋季蔚藍色的天空是柔和的，南風飄蕩的春日神搖魂蕩的。

　　每次，他都用新穎的調子編織他的歌曲。

　　我擱置我的工作而我的雙眼迷濛，為甚麼他偏偏來到我的門口？

　　二二

　　在她快步經過我肩旁的當兒，她衣裙的邊兒觸撫著我。

　　從一顆心靈的無名島上，吹來一陣春天突然溫暖的氣息。

　　夜風的飄動拂拭著我，在片刻中消失，宛如那撕裂的花瓣飄蕩在微風中。

　　它恰巧落在我的心坎上，有如她肉體的嘆息，彷如她心靈的低訴。

　　二三

　　為甚麼你只閒散悠閒地坐在那兒，弄得你的手鐲叮叮噹噹的響？

　　灌滿你的水瓶吧，是你該返家的時候了。

　　為甚麼你只閒散悠閒地雙手撥弄著河水，不時地窺視著大路的甚麼人？

　　灌滿你的水瓶吧！回家來呵！

　　清晨的時光消逝了──黝黑的河水奔流不息。

　　波浪正在悠閒地喧笑著，彼此喃喃私語。

　　在那邊隆起的地方，浮雲已經聚集在天邊。

　　它們徘徊留連，只閒散悠閒地凝望著你的臉上微笑。

　　灌滿你的水瓶吧！回家來呵！

　　二四

　　別保守你心靈的秘密，我的朋友呵！

　　對我說，只對我說，秘密地。

　　你，那樣溫柔的微笑著，輕柔地悄悄細語，我的心靈將聽到，並不是我的耳朵呀。

　　夜已深了，房屋是靜寂的，鳥巢也籠罩著睡意。

　　透過欲哭又止的淚水，透過正躊躇不快的微笑，透過那甜蜜羞怯的痛苦呵，對我說吧！你心靈裏的秘密。

　　二五

　　「到我們這裏來，年輕人，誠實的告訴我們吧，為甚麼你眼睛中顯露著瘋狂？」

　　「我根本不曉得已喝了一種甚麼野粟花的酒，那致使我眼睛裏顯露著這種瘋狂。」

　　「啊！多羞愧！」

　　「噢！我的人是聰明的，有的是愚蠢的，有的小心謹慎，有的是漫不經心的，那個眼睛裏充滿微笑，那個眼睛在流淚──而我的眼睛卻是瘋狂的。」

　　「年輕人，為甚麼你那樣靜靜地站在樹蔭裏？」

　　「我心靈中的重負使我的雙腳精疲力竭，所以我靜靜地佇立在樹蔭中。」

　　「啊！多羞愧！」

　　「啊！我的邁步前進，有的腳躊躇猶豫，有的自由自在，有的卻被束縛──而我卻因心裏的重擔，覺得疲乏無力。」

　　二六

　　「我接受你自己樂意的施捨，我沒有別的乞求。」

　　「是的，是的，我了解你，謙遜的託缽僧，你要求的是別人所有的一切。」

　　「如果給我有一朵飄落的花，我將把它佩帶在我的心靈上。」

　　「可是，如果那兒有刺呢？」

　　「我將忍受它們。」

　　「是的，是的，我了解你，謙遜的託缽僧，你要求的是別人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抬起你愛的眼睛望著我的面龐，即使只有一次，也會使我甜蜜的生命置死亡於度外。」

　　「可是，如果只有這些殘酷的眼色呢？」

　　「我將保留我貫穿我的心靈。」

　　「是的，是的，我了解你，謙遜的托鉢僧，你要求的是別人所有的一切。」

　　二七

　　「信任愛情吧，即使它會給你帶來憂傷，別關上你的心靈呵。」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語言是無智的，我不能了解它們。」

　　「心只是為了帶給別人一滴眼淚，一曲歌啊。」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語言是無智的，我不能了解它們。」

　　「歡樂孱弱宛如一滴露珠，當它在笑就會死去。然而悲哀卻堅強而永恆。讓悲哀的愛情在你雙眼裏清醒！」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語言是無智的，我不能了解它們。」

　　「蓮花在艷陽的注視中爭放，於是喪失了所有的一切，而它將不會留在無盡冬日的霧中含苞待放了。」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語言是無智的，我不能了解它們。」

　　二八

　　你正探詢的雙眼是哀傷的。它們想尋求我的意思，正如月亮想探測海洋的深度。

　　我已經把我的生活徹頭徹尾的暴露在你的眼前，沒有一絲隱蔽，毫無保留。那就是你為甚麼不了解我的緣故。

　　如果它只是一顆寶石，我能把它碎成一百顆，串成一條項鍊，戴在你的頸項上。

　　如果它只是一朵花，渾圓，小巧而又甜蜜，我能把它從花莖上摘下來，插在你頭髮上。

　　但是呵，它是一顆心呀，我最心愛的人兒，那兒是它的岸，那兒是它的底呢？

　　你不曉得這王國的疆界，而你依然是它的皇后。

　　如果它只是片刻的歡樂，它會在輕盈一笑中綻放花朵，而在這一剎那間，你能看到它，領會它。

　　如果它只不過是一種苦痛，它就會溶解成晶瑩的淚水，別說一句話，就能反應出最秘藏其中的秘密。

　　不過，它是愛，最心愛的人。

　　它的歡樂與苦痛是無窮的，它的貧窮與富裕是無窮盡的。

　　它像你的生命一樣的貼近你，不過你卻永遠不能瞭解它。

　　二九

　　對我說，我的愛人呵！把你所歌唱的用言語告訴我吧。

　　夜是黝黑的。繁星迷失在雲堆裏。風透過樹葉的嘆息。

　　我將讓我的頭髮披散。我藍色的斗篷像夜一樣地把我團團圍住。我要把你的頭緊緊地抱到我的懷抱；而你便在這甜美的孤寂中，呢喃中訴說你的心事，我將閉目傾聽。我決不注視你的面孔。

　　當你的語言結束時，我們便靜默的坐著。只有樹林在黑暗中私語。

　　夜將蒼白，天將黎明。我們將彼此凝眸相視，於是繼續走我們自己的路。

　　對我說，我的愛人呵！把你歌唱的用言語告訴我吧。

　　三○

　　你是飄浮在我夢裏藍天中的晚霞。

　　我總是用愛的渴望來裝飾和塑造你的形像。

　　你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呵！我無窮無夢的居民！

　　我夕陽歌唱的蒐集者！你的雙腳因我心靈欲望的霞光而紅潤。

　　你的嘴唇品嘗我痛苦之酒而甜中帶苦。

　　你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呵！我孤寂夢幻的居民。

　　經常出沒在我凝視深處裏的人兒啊，我已經用我熱情的影子掩黑了你的雙眼！

　　我已抓住了你，裹住了你，我的愛呵，用我音樂的網。

　　你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呵，我不朽夢幻中的居民。

　　三一

　　我的心是荒地曠野的鳥兒，在你的雙眼已經找到了它的藍天。

　　你的兩隻眼睛是清晨的搖籃，它們也是群星的王國。

　　我的歌唱已經消失在它們深處。

　　讓我只高飛直衝那蒼穹，翱翔在那孤寂無邊的空間。

　　讓我只撥開那朵朵的雲層，在陽光輝耀下展開你的翅膀。

　　三二

　　告訴我這是不是絕對真實，我的愛人呵，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當這些眼睛閃射出他們的電光，在你胸中的烏雲就回報以風暴。

　　我的嘴唇，是不是真的像第一次意識到愛的蓓蕾開放時那樣甜蜜？

　　是不是那逝世的五月的記憶，還在我手足之間縈繫？

　　我的雙腳碰觸大地時，是不是它竟為之震顫，像豎琴似的奏出了它的歌唱？

　　當夜的眼睛看到我，就落了它的露珠兒，晨曦圍繞著我身體四周就歡欣喜悅，那麼，這可也是真的嗎？

　　它是真的麼？它是真的麼？那你的愛歷盡了千年萬代，走遍了天涯海角獨個兒來尋求我。

　　那當你終於找到了我，你那年深月久的慾望，就在我溫柔的語言，我的眼睛，嘴唇和飄散的頭髮裏，找到了圓滿的安寧？那是真的嗎？

　　那宇宙的神秘就寫在我這小小的額頭上，那麼，它可也是真的？

　　告訴我，我的愛，這所有的一切可都是真的麼？

　　三三

　　我愛你，最心愛的人兒寬恕我，我的愛情。

　　宛如一隻迷路的鳥兒，我墮入了情網！

　　當我的心在震顫中，就落下了它的面紗，赤裸裸的袒露無遺。蓋住我以憐憫呵，最心愛的人兒，寬恕我的愛情吧。

　　要是你不能愛，最心愛的人兒，寬恕我，我的痛苦呵。

　　別遠遠地斜楞著眼睛看我。

　　我要偷偷的溜回我的角落，坐在黑暗中。

　　以雙手。我將要遮蓋我赤裸裸地羞辱。

　　從我這兒轉過你的臉，最心愛的人兒，寬恕我，我的痛苦呵。

　　要是你愛我，最心愛的人兒，寬恕我，我的快樂呵。

　　當我的心被幸福的洪水奪走時，別對我危險的放肆加以嘲笑。

　　當我坐上我的寶座時，用熱情的專制統治你，當我像一個女神授與你我的寵愛時，最心愛的人兒啊，容忍我的傲慢吧，寬恕我，我的歡樂呵。

　　三四

　　別走，我的愛人，除非我的同意請不要離開。

　　我已守望了竟夜，現在我的雙眼因疲倦而沉重。

　　我不敢熟睡，唯恐在熟睡時失去了你。

　　別走，我的愛人，除非我的同意不要離開。

　　我驚跳起來，伸出我的手去觸撫你，我自問：「難道這是我的夢麼？」

　　但願我能用我的心纏住你的腳，把他們緊緊的擁抱在我的胸口！

　　別走，我的愛人，除非我的同意請不要離開！

　　三五

　　唯恐我太容易了解你；於是就故意逗弄我。

　　你用笑的閃爍來矇蔽我，俾便隱藏你的淚水。

　　我曉得，我曉得你的詭計。

　　你永遠不說出你想說的話。

　　唯恐我不珍視你，你就千方百計的逃避我。

　　唯恐我將你跟大眾混淆；你就站到一旁。

　　我曉得，我曉得你的詭計。

　　你永遠不走你想走的路徑。

　　你要求超過其他的人，那就是你為甚麼緘默的緣故。

　　你用玩笑的方式，輕率的迴避了我的禮物。

　　我曉得，我曉得你的詭計。

　　你永遠不接受你所想接受的東西。

　　三六

　　他悄悄細語地說：「我的情人，抬起你的眼睛來！」

　　我嚴厲地申斥他，於是我說：「去！」不過他根本沒有動。

　　他站在我的跟前，緊握住我的雙手。我說：「離開我！」然而他根本沒有走。

　　他把他的臉湊近我的耳畔。我瞥了他一眼，於是我說：「好不要臉！」然而他根本沒有移動。

　　他的嘴唇觸撫我的面頰，我顫抖了，於是我說：「你太放肆了」；然而不感覺羞辱。

　　他插了一朵花在我的髮上，我說：「它是沒有用的」；然而他冷靜的站在那兒。

　　他從我的頸項上拿下花圈，離我而去，我哭泣而捫心自問：「為什麼他不回來呢？」

　　三七

　　請妳把鮮花的花圈套在我的脖子上好嗎，美人兒呵？

　　不過你必須曉得，那個花環我已是為許多人而編的；是為那些在剎那間見得到的人們，抑或那些家住在未開發的處女地，那些生活在詩人歌頌中的人們。

　　要求我的心去酬答你的，它的確太遲了。

　　曾有一段時期，當我的生命宛如一朵蓓蕾，所有的芳香，都貯藏在它的核心中。

　　現在已散佈得遙遠而廣闊了。

　　誰會一種能把它再聚集而封藏起來的法術呢？

　　我的心並不是我自己的，不只獻給一個人，它要獻給很多的人。

　　三八

　　我的情人，從前在你詩人的心靈裏，曾航行著一首偉大的史詩。

　　啊！我一不小心，它碰撞你叮叮噹噹的腳鐲，以致得到一個不幸的結局。

　　它已破碎成零亂殘缺的歌曲，四散在你的腳跟前。

　　我載運所有的古代戰爭的故事，都被那浪笑的浪濤衝激震蕩，泡浸在眼淚而沉沒了。

　　你必須賠償我這個損失，我的愛人！

　　要是我對死後流芳萬世的希望破滅了，那就使我在活著的當兒不朽吧。

　　那我就不惋惜我的損失而責備你了。

　　三九

　　我整個早上企圖編織一個花冠，不過繁花溜滑了，他們衰落了。

　　你坐在那兒，透過你窺探的眼角，秘密地探望著我。

　　尋問那在秘密中的惡作劇的眸子，這到底是誰的過失呢？

　　我試行唱一首歌，但是唱不成。

　　一個隱約的笑在你的唇邊震動，間問它，我失敗的原因吧。

　　讓你微笑的嘴唇發誓說：我的聲音怎樣喪失在它的靜默中，──宛如酩酊大醉的蜜蜂隱沒在蓮花裏。

　　黃昏，是繁花關閉花瓣的時候了。

　　答應我坐在你的身旁，命令我的嘴唇去做在靜默中，朦朧繁星光輝下所能做的事吧。

　　四○

　　當我來跟你告別時，一絲不信任的微笑掠過你的雙眼。

　　我已經常向你告別，於是你認為我馬上就會回來。

　　告訴你實在的，在我心靈裡，我有同樣的懷疑。

　　為了春天一次一次地去了會再來；滿月虧了會再圓；一年又一年，繁花謝了又會重開。那麼，我向你告別，也好像只是為了再回到你的身邊來。

　　不過暫時保留我這妄想吧，別輕率地把它匆匆送走。

　　當我對你說永遠離開你時，就把它當成真話吧，也好讓那眼淚的迷濛暫時使你的眼睛邊緣更加黑潤。

　　那麼，當我再來時，你就隨心所欲地調笑吧。

　　四一

　　我渴望說出，那些我必須向你傾訴最為深情的語言；但是我不敢，為了害怕你會訕笑我。

　　那就是為甚麼我嘲笑我自己，以致戲謔般地粉碎了我的秘密。

　　我看清我的痛苦，惟恐怕你會如此。

　　我渴望告訴你那些必須向你傾訴的心曲，不過我不敢，害怕你不相信那些話。

　　那就是為甚麼我用虛偽來偽裝它們，而說些所相反的意義。

　　我使我的痛苦顯得荒誕無稽，恐怕你將會這樣做。

　　我渴望我必須為你用最高貴的語言說出；不過我不敢，害怕你不用同樣價值的話來回答我。

　　那就是為甚麼我給你以惡名，來誇張我冷酷的力量。

　　我傷害你，為了害怕你永遠不曉得任何痛苦。

　　我渴望默默地坐在你的身旁；不過我不敢，生怕我的舌頭會洩漏我心裏的情感。

　　那就是為甚麼我喋喋不休泰然自若的瞎聊，把我的心隱藏在語言的後面。

　　我粗暴地對待我的痛苦，為了害怕你會這樣做。

　　我渴望打從你身旁逃逸，不過我不敢，為了害怕我的膽怯會被你知曉。

　　那就是為甚麼我趾高氣揚而滿不在乎地來到你的眼前。

　　你的目光繼續不斷地對我刺戳，使我的痛苦永遠常新。

　　四二

　　啊，瘋狂，酩酊大醉了；

　　要是你踢開你的大門，在公眾面前裝傻逗樂；

　　要是你鄙視節儉，在一夜之間使得囊空如洗；

　　要是你在奇妙的道路上散步，玩賞些無用的東西；

　　既不留意韻律也不講求條理。

　　要是你在狂風暴雨前揚帆起航，卻把船舵折成兩半，

　　那麼，我將追隨你，同伴，喝得爛醉而走向墮落。

　　我已經浪費了我許多白晝跟夜晚，為了陪伴一些穩健聰明的鄰居。

　　窮苦苦讀使我頭髮已成灰白，慎視細察使我的視力迷濛。

　　為了多年來，我搜集許多斷簡零章；

　　我把它們撕碎踐踏，把它們所有散播到風中去。

　　為了我曉得智慧的登峰造極便是爛醉而走向墮落。

　　讓一切不正當的顧忌消失，讓我無望迷失了我的途徑。

　　讓一暈眩的狂風颳來，把我從停泊的地方捲走。

　　這世界上是許多尊貴的人，許多工作者──他們聰明而又能幹。

　　有些人不難地出人頭地，而有些正正派派的人都甘居人後。

　　讓他們快樂而繁榮，讓我的蠢渾而無益。

　　因為我曉得，所有工作的結局就是爛醉而走向墮落。

　　我發誓要在這時把一切的主張聽任正正派派的上流人物去發落。

　　我放棄了博學和明辨是非的驕傲。

　　我將打碎那記憶的瓶子，灑下我最後一滴的淚水。

　　我將用漿果紅的美酒泡沫，潤濕輝耀我的歡笑。

　　為了目前我把這文明而沉著的標記撕成粉碎。

　　我要立下神聖不可侵犯的誓約：我將變得一文不值，爛醉而走向墮落。

　　四三

　　不，我的朋友，不論你怎麼說，我將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苦行者。

　　要是她不跟我一同起誓的話，我將永遠會成為一個苦行者。

　　要是我不能找到一個蔭蔽的庇護著，和一個我的苦行的伴侶，我將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苦行者，那就是我堅決的意志。

　　要是歡樂的笑聲不蕩漾在回響的林蔭中，要是沒有鬱金色的斗篷飄颺在風裡，要是森林裡靜寂不由輕柔細語所加深。不，我的朋友，我將永遠不會離開我的爐邊與家庭，退隱到森林裡來獨居。

　　我將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苦行者。

　　四四

　　使人尊敬的先生，寬恕這對罪孽深重的人吧，春風今天正在曠野漩渦卷卷，捲走了塵埃，捲走了枯葉，而你的教訓也隨著它們消失。

　　可說別呵，神父，那人生是一場空虛。

　　因為我們曾一度跟死亡休戰，我們倆只在幾許芬芳的時光裏，已經得到了不朽。

　　甚至如果國王的軍隊來兇猛地攻擊我們，我們也要悲傷地搖搖我們的頭說：「兄弟們，你們在驚擾我們呀。要是你們必須要玩這種吵鬧的遊戲，就到別的地方去動你們的干戈吧，為了只在飛逝的片刻我們已得到了不朽。」

　　要是友善的人們來了，聚集在我們周圍，我們也將謙遜地向他們鞠躬，說：「這種過份的好運道，對我們是一種困難。我們寓居那無極的天空裏，是沒有多少空餘的呵。為了春天的時光中，繁花爭艷，忙碌的蜜蜂展翼彼此互撞。我們的小小天函，只寓居者我們兩個永生者的天國呵，狹隘得太可笑了吧。」

　　四五

　　祝福那些一定要走的客人一路平安吧，抹掉他們所有的足跡呵。

　　重視你一絲微笑呵，把所有一切都平易，以及那單純和親切的事物。

　　今天是幽靈的節日，那已無法曉得他們何時喪生的。

　　讓你的歡笑，只是一種無意義的歡笑吧，宛如那波紋閃的光。

　　讓你的生命輕盈地在時間的邊緣上舞蹈，宛如那葉子尖端的露水。

　　從你那斷斷續續而瞬息的韻律中，彈奏你的琴弦吧。

　　四六

　　你丟下了我，就上你的路了。

　　在那黃金之歌譜成的心坎上，安置你孤獨的肖像，我認為我應該為你悲嘆。

　　可是呀，我不幸的命運，時光畢竟是短暫的！

　　青春一年跟著一年的消逝；春天的日子也逃逸了；脆弱的繁花無故凋謝。聰明人卻警告我說：那生命只是蓮葉上的一滴露水。

　　難道我應該輕視這所有的一切，而去對一個已經不理睬我的人凝望。

　　那真是鹵莽而愚昧，為了時光畢竟是短暫的啊！

　　那麼，來吧，我多雨的夜，帶著你淅瀝的腳步；微笑著，我黃金色的秋天呵；來吧，別介意那四月，把妳的香吻散播到各處吧！

　　你來，還有你，還有你也來吧！

　　我的愛人們，你曉得我們終究不免一死的，難道為了一個敢去死的人，而令人心碎是聰明的麼？因為時光畢竟是短暫的啊！

　　坐在角落裡沉默地想，並且把它寫成鏗鏘的詩篇，那你是我整個的世界，這是多麼甜美的事。

　　緊緊抱著個人的憂鬱，決心不接受任何人的撫慰，那是勇士的氣概。

　　不過，一張鮮美的臉，顯露在我的門口，他抬頭跟我的四目相對。

　　我不能拭去我的淚水，變成我歌曲的調子了。

　　因為時光畢竟是短暫的啊！

　　四七

　　如果你必須這樣，我將結束我的歌唱。

　　如果我的呆望使你心煩，我便從你的臉上把我的視線移開。

　　如果我在你的漫步中使你驀然吃驚，我就漫漫地走在旁邊，走向另外一條小路。

　　如果它混亂了你正編織的花朵，我就躲開你那孤寂的花園。

　　如果它使河水粗暴而狂野，我就不划我的小船到你的河畔。

　　四八

　　放開我吧！從你那溫柔的束縛中，我的愛人！別再給我這香吻的美酒。

　　這濃重薰香的霧，窒息了我的心。

　　打開門吧，迎接清晨的光輝入室呵！

　　我沉迷在你的中心，隱藏在你愛撫的擁抱中。

　　放開我吧！從你的誘惑中，還給我大丈夫的氣概，奉獻給你我的自由之心呵！

　　四九

　　我握著她的雙手，把她緊緊地壓在我的胸口。

　　我想以她的美麗來充滿我的雙臂，以香吻來掠劫她甜蜜的微笑，以我的眸子去暢飲她那曖昧的顧盼。

　　啊！但是，她在那兒？誰能拉緊天空的蔚藍呢？

　　我企圖抓住美麗；它卻躲避我，只留下軀殼在我手中。

　　挫敗，疲乏，於是我回來了。

　　軀殼怎麼能夠接觸那只有靈魂可以接觸的鮮花呢？

　　五○

　　愛呵，我的心正日夜渴望著跟你相會──為了相會好像能毀滅所有的死亡。

　　有如一陣狂風暴雨似地把我捲走：奪走我所有的物件。驚走了我的睡眠，掠奪了我的夢，剝奪了我的世界。

　　在那酷劫中，在那精神完全缺乏中，讓我們在美麗中融為一體吧！

　　我的自負的願望呵，除了你以外，何處能融合這希望呢？我的上帝！

　　五一

　　那麼，結束最後一首歌曲，讓我們離開吧。

　　當不再有夜的當兒，忘記這夜吧。

　　我想擁抱在我的懷抱中的人兒是誰呢？夢是永遠捕捉不到啊！

　　我熱望的雙手把空虛緊抱在我的心上，而它傷害了我的胸膛。

　　五二

　　為甚麼燈已熄滅？

　　我用斗篷把它遮住，免被風吹，那就是為甚麼燈會熄滅！

　　為甚麼花兒已凋落了？

　　我用渴望的愛把它緊擁在我的心上，那就是為甚麼花兒會枯萎！

　　為甚麼河川已乾枯？

　　我橫跨它築了一個堰堤以便我用，那就是為甚麼河川會乾涸！

　　為甚麼琴弦已斷裂？

　　我硬要彈出一個琴弦不能勝任的音符，那就是為甚麼琴弦會斷裂！

　　五三

　　為甚麼你使一個眼色使我蒙受羞辱？

　　我並沒有像一個乞丐般的找上門來。

　　只是在路過的時候，我在你花園籬笆外的庭院盡頭佇立。

　　為甚麼你使一個眼色使我蒙受羞辱？

　　我沒有從你的花園裡採擷一朵玫瑰花，也沒有摘下一個水果。

　　我謙卑地在路旁的蔭影下尋求我的隱蔽，那是每個陌生的旅行者可以駐足的地方。

　　我並沒有採擷一朵玫瑰花啊。

　　是呵，我的雙腳已疲累，陣雨已降落。

　　風在搖擺的竹枝林中叫嘯。

　　雲層奔馳過天空，正如從敗北中溜過。

　　我的雙腳已疲累。

　　我並不曉得你對我想些甚麼，也不了解你站在門口期待著誰。

　　閃電的閃光迷眩了你守望的雙眼。

　　我怎能不曉得那個你還能看得見佇立黑暗中的我？

　　我不曉得你對我想些甚麼。

　　這一天是結束了，雨已停止了片刻。

　　我離開你花園盡頭樹子的蔭影，離開了草地上的這個座位。

　　天已黑下來了；關上你的門呵；我走我的路了。

　　這一天是結束了。

　　五四

　　這樣遲的晚上，市場已經過去了，你提著籃子匆匆忙忙地趕往何處？

　　他們大夥兒背負著他們的重擔回家了；而月亮從村子樹梢的上空往下窺視。

　　叫喚渡船的回音奔馳穿過黝黑的水面，飄在遙遠野鴨睡眠的沼澤地帶。

　　當市場已經過去了，你提著籃子匆匆忙忙地趕往何處？

　　睡眠已把她的手指頭擱在大地的眼睛上了。

　　烏鴉的窩已靜無聲，竹葉若斷若續的糢糊聲也已靜止。

　　從田野歸來的勞工在院子裡鋪開了蓆子。

　　當市場已經過去了，你提著籃子匆匆忙忙地趕往何處？

　　五五

　　當妳遠離時，那正是中午。

　　天空的炎陽是強烈的。

　　當妳遠離時，我已經做好了我的工作，而獨個兒坐在我的露臺上。

　　斷斷續續的狂風，掃過許多遠方田野的芳香，飄揚了過來。

　　鴿子在陰影下不倦地咕咕啼叫，一隻蜜蜂闖進了我的房屋，嗡嗡地訴說遠方田野裡許多新聞。

　　村莊正在甜睡正午的燠熱中，道路被遺棄地躺在那兒。

　　在突發的激動中，樹葉的沙沙聲響起而又歸於消滅。

　　當村莊沉睡在正午的燠熱中，我凝望蒼穹，在蔚藍的天空中，編織成我所熟悉的那個人名字。

　　我已忘了編結我的髮辮，慵倦的微風在我面頰上戲弄。

　　樹蔭遮蔽的河堤下，河水平靜地奔馳著。

　　懶洋洋的白雲沒有絲毫移動。

　　我已忘了編結我的髮辮。

　　當妳遠離時，那正是中午。

　　道路上的塵土是熱的，而田野正在喘著氣。

　　鴿子在稠密的樹葉中咕咕啼叫。

　　當妳遠離時，我獨個兒坐在我的露臺上。

　　五六

　　我是很多個忙於微賤煩累日常冢務的婦女之一。

　　妳為甚麼單獨把我挑選出來，從我們共同生活清涼的蔭蔽處，把我帶走呢？

　　沒有表達的愛情是神聖的。它隱藏在心靈深處，有如寶石般的閃耀。在奇妙白晝的光輝中，它看來可憐地晦暗。

　　啊！妳穿透了我的心扉，把我震顫的愛情拖曳到公共場所，永遠毀壞了它那隱藏巢穴蔭蔽的角落。

　　其他的婦女依然和平常一樣。

　　沒有一個人曾窺竊到她們最深的內在，就連她們自己也不曉得她們自己的秘密。

　　她們輕微地微笑，低低地涕泣，聊天跟工作，每天要到廟堂，點燃她們的燈，成天到河邊去汲水。

　　我盼望我的愛情，從暴露發抖的羞恥中拯救出來，而妳卻轉過妳的臉去。

　　是呵，妳的道路展開妳的跟前，可是妳卻切斷了我的歸途，遺下我剝光衣服赤裸裸地面對著這個世界，跟那個沒有眼瞼的雙眼凝視著晝與夜。

　　五七

　　我採擷妳的花朵，啊，世界！

　　我把它緊抱在我的心靈，刺戮著我。

　　當白晝衰微，黑暗漸濃，我發覺那花兒已凋落，不過疼痛依然存在我心坎。

　　群花將帶給你芬芳和驕傲，啊！世界。

　　而我採集花朵的時機已過，渡過這黑暗的夜，我已沒有我的玫瑰，只有苦痛依然存在我心頭。

　　五八

　　一天早上，在花園裡，一個失明的女孩子來獻給我以一片蓮葉蓋著的花環。

　　我把它戴在我的頸項上，淚水盈滿我的雙眼。

　　我吻她，並且說：「你竟跟群花同樣的盲目啊。」

　　「你，連你自己也根本不曉得你的禮物是多麼地美。」

　　五九

　　啊！女人，你不只是上帝的傑作，男人也完成了你；打從他們的心坎，永遠賦與你以美麗。

　　詩人們用雕像的金絲為你編織一個網；畫家從永遠新穎的不朽為你繪像。

　　海洋給他以珍珠，礦山給他以黃金，夏天的花園給他們以鮮花，去裝飾你，穿戴你；使你格外高貴可愛。

　　男人們心坎的慾望，放射出的讚美籠罩了你的青春。

　　你是一半的女人，一半夢呵。

　　六○

　　雕刻在石頭上的，啊！美神，在人生匆忙跟喧嘩中，你默然而安靜地佇立著，孤獨而超逸。

　　偉大時間之神呵，迷戀地坐在你的腳畔喃喃地說：

　　「說，對我說呀，我的愛：說吧，我的新娘！」

　　不過，你的語言卻封閉在石頭中，啊，堅定不移的美神！

　　六一

　　寧靜些，我的心呀，讓分別的時刻成為甜蜜。

　　讓它不是一個死亡，只成為圓滿。

　　讓愛情融化在記憶中，苦痛譜入歌曲裡。

　　讓飛行掠過蒼穹，終結於歸巢的歛翼。

　　讓你的手最後觸撫，溫柔宛如夜晚的花朵，默默中說出你最後的語言。

　　我對你鞠躬，握著我的燈去照亮你的路吧。

　　六二

　　在夢中一條憂鬱的道路上，我去尋覓前生屬於我的一個愛人。

　　她的住所座落在一條人跡罕到街道的盡頭。

　　在黃昏的微風中，她那鍾愛的孔雀停在棲木上打瞌睡，而鴿子卻靜悄悄地躲在牠們的角落裡。

　　她把她的燈放在入口，而她站到我的跟前來。

　　她抬起她那對大大的雙眼望著我的面孔，默默地問：「你好嗎？我的朋友。」

　　我企圖去回答，不過我們的語言已經失落而被遺忘了。

　　我想了又想；我們的名字再也無法來到我的記憶裡。

　　眼淚閃爍在她的雙眼，她向我伸出她的右手，我握住了她靜靜地佇立著。

　　我們的燈在黃昏的微風中閃爍而熄滅。

　　六三

　　旅行者，你必須走嗎？

　　夜是沉默的，黑暗昏倒在森林上。

　　我們露臺上的燈是光明燦爛的，繁花都是新鮮的，年輕人的雙眸依然清醒著。

　　是到你分別的時候了？

　　旅行者，你必須走嗎？

　　我們沒有用哀求的手臂束縛你的雙腳。

　　你的門戶是綻開的，你的馬已上了馬鞍站立在大門口。

　　要是我們曾經企圖阻止你經過，那只是用我們的歌唱。

　　我們總是想把你拉回來，那也只是用我們的雙眼。

　　旅行者，我們是無力留住你的，因為我們只有我們的淚珠。

　　是甚麼難以弄熄的火燄在你雙眼裡發光？

　　是甚麼不安的狂熱在你的血管中沸騰？

　　是甚麼呼喚在黑暗中強迫你？

　　你在蒼穹的群星中，讀到了什麼可怕的咒文，那黑夜帶著一封秘密的信息，默默而奇異地進入了你的心坎？

　　如果你不在乎歡樂的約會，要是你必須平安靜靜，疲憊的心呵，我們便熄滅我們的燈吧，也停止我們的琴豎。

　　我們將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在樹葉的沙沙聲中，疲憊的月亮將把她蒼白的光灑在你的窗櫺上。

　　啊，旅行者！是甚麼不眠的精靈，已從午夜的心坎觸撫著你？

　　六四

　　我在大路灼人塵埃裡，消磨我的日子。

　　現在，在黃昏的清涼中，我敲敲小旅館的門。而它已荒涼而破落了。

　　一棵猙獰的阿拍司樹，從牆壁的罅隙中伸出它的饑餓捏住著樹根。

　　曾經有過這種日子；那時徒步旅行者曾到這兒來洗濯他們疲憊的雙腳。

　　在初昇暗淡的月光下，他們把蓆子舖在院子裡，坐下來暢談陌生的地方。

　　早晨，他們感覺神清氣爽地醒來，當許多鳥兒使他們高興時，友愛的繁花在路旁給他們點頭。

　　不過，當我來到這兒時，沒有點亮的燈在等待我。

　　許多盞被遺忘的夜燈，留上了黑色的薰煙，宛如失明的雙眼，從牆壁上瞪眼凝視。

　　螢火蟲在乾涸池邊的矮林裡悠然地飛舞，竹枝把它們的陰影投擲到長滿青草的小徑上。

　　我是一個在我白日盡頭沒有主人的訪客。

　　漫漫地長夜已擺在我面前，於是，我已困倦了。

　　六五

　　我只是你的呼叫麼？

　　黃昏已降臨，疲倦戀戀不捨環抱著我，宛如求愛的雙臂。

　　你在招喚我嗎？

　　我已經把所有的白晝奉獻給你，殘酷的情人！難道你也一定要掠奪我的夜晚麼？

　　事物無論在甚麼地方都有一個終結，而黑暗的孤寂卻是一個人自己的。

　　你的聲音一定要戳穿它而向我侵襲？

　　難道黃昏沒有把眼睛的樂章留在你的大門口麼？

　　難道無聲翅膀的繁星，從不攀登你無情塔的頂空麼？

　　難道你花園中的花朵，從不在輕柔的死亡中殞入塵埃麼？

　　你必須呼喊我，你這不安靜的人呵？

　　那麼便讓哀傷愛情的眼睛徒然地守望而哭泣吧。

　　讓燈在孤寂的房屋中燃燒呵。

　　讓渡船載著疲倦的勞工中回他們的家吧。

　　我把我的夢遺留在後面，而匆忙地奔赴你的呼喚。

　　六六

　　一個流浪的狂人，在尋求試金石，他，蓬亂的頭髮，黃褐色的塵垢，身體消瘦的有如一個影子。他的嘴唇緊閉，宛如他那緊閉的心扉，他那正燃燒的雙眼，好像尋求伙伴螢火蟲的燈。

　　無垠的海洋在他面前怒號。

　　潺潺不息的波濤，不斷地訴說著那蘊藏的寶藏，嘲弄那些不了解它們語意的笨伯。

　　也許他而今已不存有啥子希望了，不過他並不罷休，因為探求已成為了他的生命──

　　正如海洋永遠伸展著它的手臂，為了向蒼穹探求那難以得到的──

　　正如繁星循環運行，在尋求那個永遠達不到的終點──

　　即使這樣，這帶著塵垢黃褐亂髮的狂人，依然徘徊在孤寂的海岸上尋找那試金石。

　　有一天，一個村童跑來尋問：「告訴我，你這繫在腰際的金鍊是從那兒的？」

　　狂人吃了一驚──這原本是鐵鍊子，現在是真金的了；那並不是一夢，不過他根本不曉得鍊子是甚麼時候改變的。

　　他瘋狂地敲擊著他的額頭──在那兒，啊！在那兒他竟毫不知情地達到了成功。

　　那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撿起小鵝卵石，碰一碰鍊子，他不去察看是不是已有變化，就把石子扔掉了；狂人就是這樣把那試金石得而復失。

　　夕陽正在向西方低低地沉落，天空呈現著金黃色。

　　狂人，他的足跡踏上了歸途，重新去尋求那失落的寶物，他已精疲力盡，彎著腰，心灰意冷，宛如一棵連根拔起來的樹。

　　六七

　　儘管黃昏姍姍地來了，已經預兆所有的歌曲都要停止；

　　儘管你的伙伴已經去他們的安歇處，而你卻是疲倦的；

　　儘管恐懼孵育在黑暗中，而天空的臉也披上了面紗；

　　不過，鳥兒，啊！我的鳥兒，聽我說，請別收歛你的雙翼。

　　那不是森林裡的幽暗，那宛如一條黑色的蛇隆起的大海。

　　那不是盛放鬱金花的舞蹈，那不是閃爍的泡沫。

　　啊，那裡是陽光的翠堤？那裡是你的巢穴？

　　鳥兒，啊，我的鳥兒啊，聽我說，請別收斂你的雙翼。

　　孤寂的夜躺在你的道路上，黎明在朦朦朧朧的群山後面憩息。

　　繁星屏住它的呼吸在計算時刻，微弱的月亮浮沉在深邃的夜晚。

　　鳥兒，啊！我的鳥兒啊，聽我說，請別收斂你的雙翼。

　　這兒對於你，沒有希望也沒有恐懼。

　　這兒沒有語言，沒有低語，沒有哭泣，

　　這兒沒有家，沒有休息的床。

　　這兒只有你自己的雙翼，和那無盡的蒼穹。

　　鳥兒，啊，我的鳥兒，聽我說，請別收斂你的雙翼。

　　六八

　　沒有人會長生不老，兄弟，也沒有東西會永遠存在著，那個銘刻記憶裡而歡笑呵！

　　我們的生命並不是一個古老的重負，我們的道路也不是一條漫長的旅程。

　　一個孤獨的詩人用不著唱一首古老的歌。

　　花兒枯萎而凋落；不過戴花的人卻用不著永遠為它悲傷哀悼。

　　兄弟，把那個銘刻在記憶裡而歡笑呵！

　　必須要有一個圓滿的休止符，才能譜曲完美的樂章。

　　生命向落日沉淪，為了淹沒那黃金色的影子。

　　愛情必須從嬉戲中招回，去狂飲憂鬱的酒，把它帶到淚水的天國。

　　兄弟，在那個銘刻在記憶裡而歡樂呵！

　　我們趕緊採擷我們的繁花，唯恐它們被吹過的風掠奪。

　　乘機攝取那稍縱即逝的吻，別遲延，可以促進我們的血液，光亮我們的雙眼。

　　我們的生活是渴切的，我們的希望是強烈的，為了時間敲響了別離的鐘。

　　兄弟，把那個銘刻在記憶裡而歡樂呵！

　　我們沒有時間去抓住一件東西而把它擊碎，而再把它拋擲到塵埃中去。

　　時光的旅行已迅速地消逝了，隱藏他們的夢在裙子裡吧。

　　我們的生命畢竟是短促的；它只容許我們幾天戀愛的日子。

　　如果生命是為了工作跟苦役，它便會無盡地延長了。

　　兄弟，把那個銘刻在記憶裡而歡樂呵！

　　美麗對我們是甜蜜，因為它跟我們的生命同樣急速的調子一起跳舞。

　　知識對我們是珍貴的，因為我們永遠沒有時間去完滿。

　　所有一切都在永生的天國做好而結束。

　　不過大地幻象的繁花是由死亡保存永新的。

　　兄弟，把那個銘刻在記憶裡而歡樂呵！

　　六九

　　我追捕金鹿。

　　你或許會笑，我的朋友，不過我依然追趕那閃避我的幻象。

　　我奔馳過山嶺谿谷，我流浪過一些無名的土地──因為我正在追捕那金鹿。

　　你到市場來採買，滿載而回到你的家吧，不過我卻不曉得在何時何處，已被那無家可歸的魔力所接觸。

　　我心裡已沒有甚麼顧慮；把所有屬於我所有的一切，遠遠地留在我的身後了。

　　我奔馳過山嶺谿谷，我流浪過一些無名的土地──因為我正在追捕那金鹿。

　　七○

　　我記得在我童年的有一天，我曾在水溝裡漂浮著一艘紙船。

　　那是七月中的一個雨天；我獨個兒玩得很開心。

　　我在水溝裡漂浮著我的紙船。

　　驀然暴風烏雲密佈，狂風突起，大雨傾盆如注。

　　小河裏觸流洶湧，漲滿了水溝，沉沒了我的船。

　　在我心靈痛烈地思忖著：那狂風暴雨是故意來毀壞我的歡笑的；所有一切的惡意是衝我而發的。

　　而今七月中陰沉的日子是漫長的，我一直在想念著一生裡，我做了失敗者的那些玩意兒。

　　我正責備命運在我身上玩弄的很多詭計，當我驀然想起了那沉沒在水溝中的紙船時。

　　七一

　　這一天尚未結束，市集，在河濱的市集呵，也還沒有收市。

　　我已害怕我的時間被浪費，而我的最後一文也失落了。

　　但是，不，我的兄弟，我依然還有些東西留下。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買賣都結束了。

　　雙方都有應得的東西都已經收好，該是我返家的時候了。

　　但是，看門人，你要索取買路錢嗎？

　　別害怕，我依然有些東西留下，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風的暫息使人擔心狂風暴雨的即將來臨，西方低垂的雲也不是好預兆。

　　靜寂緩和流水期待著狂風。

　　在夜晚追及我以前，我得趕快渡過河去。

　　啊，擺渡的人，你要收過河費啦！

　　是啊，兄弟，我依然有些東西留下，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在路旁的樹下坐著一個乞丐，啊！他以一種靦覥的希望望著我的臉。

　　他以為我每天因利潤而致富了。

　　是呵，兄弟，我仍然有些東西留下。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夜已黑了，道路孤寂。螢火蟲閃在葉叢間。

　　你是誰，偷偷地，踏著靜悄悄的腳步跟蹤我？

　　啊！我曉得了，是你希望掠劫我所爭得的一切，我一定不會使你失望！

　　為了我依然有些東西留下，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在午夜時分我抵達了家，我兩手已空無所有。

　　你正以渴切的眼神期待在我的門口，不眠不休，靜默無語。

　　你像一隻膽小的鳥兒，懷著渴切的愛情飛到我的胸口。

　　唉！唉！我的上帝呀，還留著很多東西呢，我的命運並沒有騙走我所有的一切事物。

　　七二

　　經過很多辛苦的日子，我造起一座廟堂，它沒有門也沒有窗戶，牆壁是用巨大石頭厚厚的建築的。

　　我忘了其他所有一切，我避開整個世界，我在全神貫注的暝想中，凝視著我安置在祭壇上的塑像。

　　它的裡面經常是黑夜，香油燈輝耀著亮光。

　　供香不斷地冒著香煙，使我的心在它濃重的縈繞中受到了創傷。

　　不眠不休地，我用些錯綜迷亂的線條，在牆壁上刻劃出許許多多古怪有趣的形象──有著翅膀的馬，帶著人類面孔的繁花，肢體像蛇的女人。

　　任何地方都沒有留出一條通路，能透進鳥兒的歌唱，樹葉的沙沙聲，抑或忙碌鄉村的喧吵。

　　唯一的回響，是在黑暗廟堂中的聲音，那便是我咒語的念誦。

　　我的心靈變得渴切而靜默，有如尖銳的火焰，我的知覺在欣狂中昏迷。

　　直到雷聲震動了廟堂，我痛徹了心坎時，我不曉得時間是如何過去的。

　　燈光看上去蒼白的羞澀上；牆壁上雕刻著像鏈子繫著的夢，在燈光中無意識地想隱藏著他自己。

　　我凝視著祭壇上的塑像。它微笑了，由於上帝有生命的觸撫而有生氣了。我所囚禁的黑夜呵，已展開它的翅翼而消失了。

　　七三

　　無盡的財富並不是你的，我忍耐憂鬱塵世的母親呵！

　　你勞苦的工作，使你的孩子都能糊口，不過食物還是不足。

　　你那贈送給我們的歡樂，永遠是不完美的。

　　你那為你的孩子們做的玩具，是薄弱易碎的。

　　你不能滿足我們所有饑餓的希望，不過，我將會為那個而遺棄你麼？

　　你那蒙上痛苦影子的微笑呵，對我的雙眼卻是甜蜜的。

　　你那根本不曉得滿足的愛情，對我的內心是珍貴的。

　　你曾在你的胸脯上，用生命而不以永遠不朽來哺育我們，那就是為甚麼你的雙眼永遠驚醒不眠。

　　好多年來，你的彩色和歌唱為工作，不過你的天堂並未建立，只是建立起那悲哀而使人想望天堂的聯想。

　　在你美麗的創造上，那已蒙上淚的迷霧。

　　我要把我的歌唱灌溉到你那默默的心坎，把我的愛灌溉到你的愛裡。

　　我要用辛勞來崇敬你。

　　我已經看到你那溫柔的面龐，我愛你那悲傷到極點的塵埃，大地的母親啊！

　　七四

　　在世界的觀眾大廳中，樸素的草葉和陽光跟午夜的繁星，同坐在絨氈上。

　　因此，我的歌唱，跟彩雲和森林的音樂一同在世界的心靈，分配到它們的席位。

　　可是，你這富有的人呵，在純樸崇高的太陽的歡愉金色中，在沉思暝想月亮柔美的光輝裏，卻沒有你那財富的份兒。

　　環繞蒼穹所有的祝福，是流落不到你的財富之上。

　　何況，當死亡出現時，財富就黯然無光，萎謝凋殘，死亡消失而化成塵埃了。

　　七五

　　在子校時分，那個自以為苦行者宣告說：

　　「這該是離棄我的家園去尋求上帝的時候了，唉，是誰羈留我在這迷惑的塵世裡這麼悠久呢？」

　　上帝悄語地說：「是我」，不過這個人的耳朵是閉塞的。

　　一個嬰兒酣睡在他母親的懷抱裡，和平溫和地甜睡在床上的一邊。

　　那個人說：「你們是誰啊？愚弄了我如此漫長悠久？」

　　那聲音再說：「他們就是上帝啊！」然而他根本沒有聽見。

　　嬰兒在他的夢中啼哭，緊緊地偎依著他的母親。

　　上帝命令地說：「別胡思亂想，傻瓜，別離開你的家吧。」然而他依然沒有聽見。

　　上帝嘆息而抱怨地說：「為甚麼我的僕從要背棄我，而到處遊歷去尋求我呢？」

　　七六

　　交易在廟前，從清晨到落雨，而白天到達了它的盡頭。

　　比人類所有的歡樂更為歡樂的，是一個女孩子的歡樂的微笑：她用一毛錢，買了一片棕櫚樹的葉子做成的口哨。

　　那口哨尖銳的歡樂漂浮著，在所有的笑聲和喧囂聲上。

　　無際的人群湧來，相互衝擊著，大道是泥濘的河水在泛濫，在無休無止的雨水下，田野裡都浸淫在水中。

　　超過人群所有一切的苦惱，是一個男孩子的苦惱；他已沒有一毛錢去買一根彩色的棍子了。

　　他那凝視店鋪不滿足似的雙眼，使得所有人類整個的集會顯得那麼哀傷可憐。

　　七七

　　打從西鄉來的工人跟他的老婆，正為窰上忙碌地掘土做磚。

　　他們的小女兒到河濱的碼頭上去；在那裡，她有無數的壺罐和碟的擦亮與洗淨工作。

　　她的小弟弟，剃光了的頭，棕色而赤裸裸的泥污沾滿了的四肢，跟在她的後面。他站在高高的河岸上，耐性地等待她的吩咐。

　　她頭上頂著裝滿了的水壺，左手提著閃亮的黃銅鑼，右手牽睡一個男孩子，走回家去──她，她母親的小小僕從，莊嚴地擔起家庭照顧的重大責任。

　　一天，我發現這赤裸裸的男孩子伸長著兩條腿坐在那兒。

　　在水中，他姐姐手裏拿著一把泥土，把水壺反來轉去地磨擦。

　　近旁有一隻軟毛的小羊站在那裡，沿著河堤吃草。

　　牠走近男孩子坐著的地方，驀然大聲哶哶地叫，男孩子驚跳了起來，哇哇地哭喊。

　　他的姐姐放下了她正在清洗的水壺，跑了過去。

　　她用一隻手抱起了她的小弟弟，另一隻手摸摸小羊。在他們之間分享她的愛撫，而把對人類與畜牲後代的愛，綰繫在一條帶上。

　　七八

　　那是在五月裏，酷熱的中午似乎是毫無止境的漫長，乾燥的大地由於酷暑乾渴而裂開。

　　當我聽到河旁傳來了一種喊叫的聲音時：「來吧，我的寶貝。」

　　我閤上了我的書本，打開窗戶向外窺望。

　　我發現一隻滿身泥濘的大水牛，睜開平靜有耐性的雙眼，潛立河流的近旁；一個年輕人，站在沒膝的水中，正呼喚水牛去洗澡。

　　我高興地笑了，心眼裏感到一陣甜蜜。

　　七九

　　我經常奇怪隱藏在人獸之間公認的界限，難道野獸的心是不了解語言的。

　　在創造萬物很遙遠以前的早上，經過一種甚麼樣最原始的伊甸園，便展現一條簡樸的小路。在那裡，牠們的心已彼此探望了。

　　牠們堅忍不拔被踐踏的標誌並沒有被抹去，儘管牠們的血族關係早已被遺忘。

　　可是驀然在一種默默無言的音樂中，淡忘的記憶蘇甦。野獸以一種溫柔真實注視著人的面龐，而人就以令人喜悅的愛情向下凝視野獸的眼睛。

　　那似乎是這兩個朋友戴著假面具相會，透過偽裝含含糊糊地彼此認識了。

　　八○

　　你能夠以你一對眼睛的一個流盼，掠奪了詩人豎琴上所彈奏歌曲的全部財產！美麗的女人呵。

　　不過，對他們的讚美，妳卻充耳不聞，於是我就來歌讚妳，能使得世上最驕傲的人，卑躬屈膝在你的腳下。

　　不過你所選擇的崇拜者，卻是你所寵愛而無名的人，於是我就崇拜妳了。

　　妳那完美手臂的觸撫，能使帝王的尊榮增加榮耀。

　　不過你卻用它們來拂拭塵埃，去清潔你粗陋的家，於是我就全心全意地敬畏你了。

　　八一

　　為甚麼你在我耳畔的私語這麼微弱，啊！死神，我的死神？

　　當花朵在黃昏中殯落，牛群已回到了牠們的牛欄，你偷偷地來到我的身邊，並且說一些我根本不了解的話。

　　你用呆滯囈語和冷冷的吻的催眠，這是不是你為何一定要向我求愛的原因嗎？啊，死神，我的死神呵？

　　我們在那兒的婚禮，將沒有足以誇耀的儀式麼？

　　你不想用一頂花環束縛起你茶色盤繞的頭髮麼？

　　在那裡，是不是沒有人撐著旗幟為你前導，那夜晚是不是也將不用你紅色的火炬燃燒？啊！死神，我的死神？

　　來呵，跟著你的法螺聲息，來在那不眠的夜晚。

　　穿著我以深紅色的披風，緊緊抓住我的手，帶我去吧。

　　讓你的馬車準備在我的門口，你的馬卻急躁地嘶叫著。

　　揭開我的面紗吧，高傲地望著我的臉，啊，死神，我的死神！

　　八二

　　今夜，我們去玩一場死亡的競賽，我的新娘跟我。

　　夜是黝黑的，天空的雲層是變幻無常的，波濤正在海上怒吼。

　　我們已經離開了夢的溫床，急行去打開了門，走了出來，我的新娘跟我。

　　我們坐在一架鞦韆上，暴風從後面給我們一陣狂野的推動。

　　我的新娘驚異和歡喜地驚跳起來，她顫抖而偎依在我的胸口。

　　我親切地侍候了她好久好久。

　　我為她綴了一張繁花的床，關上了門扉，從她的雙眸中，把粗野的光芒關在門外。

　　我輕柔地吻著她的咽唇，溫和地在她耳畔私語，直到她在傭倦而沉入半昏迷中。

　　她迷失在糢糊甜蜜無窮的雲霧中。

　　她並沒有回答我的愛撫，我的歌聲也不足喚起她。

　　今夜，曠野吹來風暴的呼喚傳到了我們的耳鼓。

　　我的新娘已顫抖而站起來，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跑了出去。

　　她的頭髮正在風中飛舞，她的面紗飄動著，她的花園在她的胸前發出沙沙地聲息。

　　死亡的推動把她盪漾在她的生命中。

　　我們臉對著臉，心對著心，我的新娘跟我。

　　八三

　　她寓居山坡玉蜀黍的田邊，靠近那奔流在歡笑的小河中，穿過古老樹林莊嚴蔭翳的春天裡。女人們到這裡來盛滿了她們的水罐，旅行者要坐在這兒休息暢談，她成天工作著，夢幻著伴隨那潺潺溪流的曲調。

　　一個黃昏，陌生人從雲端隱沒的山峰冉冉下降；他的鬈髮亂七八糟的糾結著，宛如一群昏昏欲睡的蛇。我們驚奇地問：「你是誰？」他並沒有回答，只坐在那潺潺不息的溪水畔，靜靜地凝視她所寓居的茅屋。我們的心懼怕得發抖，當入夜時分，我們便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當婦女們到杉樹旁的泉流去汲水時，她們發現茅屋的門都綻開著，不過她的聲音已消失了，她微笑的顏面到那兒去了呢？空空的罐子躺在地板上，她的燈在牆角裏已燃燒盡竭，而它自己熄滅了。沒有人曉得在天亮以前，她逃到那兒去了──而那陌生人也不見啦。

　　在五月裏，太陽逐漸強烈，積雪融化了，我們坐在泉水邊哭泣，我們在我們的心靈中詫異，「她去的地方會有涼水嗎？在那兒，在這些炎熱乾渴的日子中，能夠灌滴她的水甕嗎？」我們彼此很沮喪地尋問著，「在我們寓居的這些山群外邊會有陸地嗎？」

　　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微風從南方吹來；我坐在她拋棄了的屋子中，燈依然在那兒沒有點亮，驀然在我眼前的山消失了，好像幕簾被拉到一邊似地。「啊！來了，就是她來了。你好嗎？我的孩子，你快樂嗎？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你能隱藏在那兒呵？哎呀！我們的泉水竟不能在這兒止你的渴。」

　　「這兒是同樣的天空。」她說，「只是些無屏障的群山，──這兒是同樣溪流匯集成的一股河流──同樣的大地擴展成一塊平原。」「這兒每一樣東西都有，」我嘆息地說：「只是我們沒在這兒。」她微笑悲哀地說：「你們在我的心裏。」我醒來了，聽到夜晚淙淙的流水，以及那杉樹的沙沙聲。

　　八四

　　在綠跟黃的稻田上空，掠過被飛快追趕的太陽，跟隨著秋雲的陰影。

　　蜜蜂忘了去吸取牠們的蜜；沉醉在陽光裡，蠢渾翱翔的嗡嗡鳴叫。

　　在河裡水上的鴨群，只不過毫無原由地高興得呱呱地亂叫。

　　別讓任何人回家，兄弟們，今天早上，別讓任何人去工作呵。

　　讓我被暴風雨劫取藍天，一面奔馳一面掠奪空間。

　　笑聲飄浮在空際，宛如泡沫浮動在潮汐上。

　　兄弟們，讓我們在無意義的歌聲中浪費我們的清晨吧。

　　八五

　　你是誰呵，讀者先生，一百年後朗誦我的詩嗎？

　　我不能從這春天的幸福中，送給你唯一的一朵花兒，也不能從那邊的彩雲裡送給你一縷純粹的金線。

　　打開你所有的門，展望你的外面吧。

　　從你群花盛放的花園中，採集百年前繁花消逝芬芳的記憶呵。

　　在你心的歡樂，也許你也覺得正生活在那一個春晨歌唱的歡樂中，經過一百年的歲月，仍送來它那愉悅的聲息。

愛貽集

　　一

　　來我花園散步吧，我的愛人。經過熱情的繁花，它們擁塞到你的視力中。路過他們旁邊，停留在幸福的歡樂前，那歡快宛如落日驟然奇妙的照耀著，依然在閃爍。

　　因為愛的賦與是羞赧的，它從不說出它的名字，它掠過了樹蔭，把碎片的歡樂鋪展在塵土上。追捕它，不然它會永遠遺失。不過那餽贈能夠把握的只是一朵易碎的花，抑或一盞閃爍的燈跟它的火焰。

　　二

　　她靠近我的心，宛如畦花於大地；她對我的甜蜜，好像睡眠於疲憊的四肢，我對她的變，就是生命的滿潮，有如川河於秋天的洪水，以安詳放縱而奔馳。我的歌與我的愛合而為一，宛如溪水的潺潺聲，那是所有波濤與水流的歌唱。

　　三

　　如果我富有天空跟它滿天繁星，富有世界跟它無盡的財寶，我依然有所請求；不過我將滿足這大地極小的一個角落，只要她屬於我的。

　　四

　　這兒有容納你的場所。你是孤獨的，只跟你的幾束稻禾在一起。我的小船是擁擠的，它滿載而沉重，可是我如何能把你打發回去呢？你年幼的身體，纖弱而偏欹；你的眼角邊閃爍著微笑，你長袍的色彩宛如雲雨。

　　旅行者將登陸各走其路，各歸其家。你便在我小船的船頭上坐一會兒，在旅程的盡頭沒有人阻止你的歸去。

　　你到那兒去？去怎樣的家，把你的禾束藏放？我不便來盤問你，可是，當我收帆泊船以後，我將在黃昏中坐下而使人驚奇──你到那兒去？去怎樣的家，把你的禾束藏放？

　　五

　　昨夜在花園裡，我奉獻給你，我青春年華的泡沫之酒。你舉杯在你的唇邊，你閉上你的眼睛而微笑，這時我揭開了你的面紗，解開你的長髮，把你靜默而甜蜜的臉蛋，垂伏在我的胸膛，當昨天晚上明月的夢幻泛溢在那瞌睡世界的時候。

　　今天，在黎明露冷的寧靜中，我步向神廟，沐浴後穿上白衣，你的手中提著滿籃的鮮花。我卻低垂著我的頭，站在樹蔭下，於黎明的寧靜中，在去廟堂寂寞的路旁。

　　六

　　她寓居在此地石級毀壞的池畔。許多個黃昏，她凝望著那被竹葉搖憾所眩暈的月亮；在許多個多雨的日子，嗅著濕土飄過生長稻子嫩苗傳到她那兒來的氣息。

　　她的乳名是誰都曉得的。那些早在椰林間，在庭院裡，一面坐著聊天，一面縫著他們冬天被褥的女孩子中。在這池塘中的水，它的深處保有她游泳四肢的記憶，她的濕足，一天一天地留下她的足印，在走向村落的小徑上。

　　帶著水壺今天到水邊來的女人們，大家都曾看見她為了單調的俏皮話而微笑，還有那老農夫，牽著他的牛群去沐浴，每天習慣地停在她門前向她致候。

　　多少航行的船途經這個村落時；多少旅行者憩息在那棵榕樹下時；渡船渡到那邊的淺灘載送客人到市場上去時；不過他們從不注意這個村路邊的地點，接近這毀壞石級的池塘邊，──那兒寓居著我愛的她。

　　七

　　你的日子將充滿了喜悅，如果你必須把你的心獻給我。我的房屋就在十字路口，門戶都綻開了，而我心不在焉，──因為我歌唱著。

　　我將永遠不能負責，如果你一定要把你的心獻給我。要是我用我的話現在正確地向你發誓，當音樂靜止時，我太認真了不能保持我的誓約，你必須寬恕我；因為五月立的法，最好到十二月破裂。

　　要是你必須把你的心獻給我，請勿常相憶。當你的雙眼因愛而歡唱時，你的聲音會因笑而漣漪，我對你問題的回答會很狂妄，而不吝嗇地以求事實去求正確──他們要永遠相信，然後最好把它忘記。

　　八

　　書中寫道：一個人，當五十歲時，必須遠離喧囂的世界，到森林去隱居。不過詩人卻宣言，那森林的隱處只適合年輕人。因為它是群花的誕生地，鳥兒和蜜蜂出沒的地方；隱蔽的隱匿處，正期待著興奮情侶私語的場所。那兒，對曼拉蒂花來說，月光只是一個接吻，透露深情的信息；但是離五十很遠的年輕人所理解的。

　　啊！年輕人是無經驗而任性的，於是應該是：老年人應該主持家務，年輕人應該到森林蔭陰居處，去接受求愛的嚴格訓練。

　　九

　　我此生只是一個布寧達森林的牧童，如果我有幸福的來世，我將忍受文化的尊嚴，樂於死在我的屋裡。

　　牧童坐在榕樹下放他的牛，悠閒的用杏佳花編織花環，他愛好投入瓊娜河深處清涼的流水中去潑濺。

　　當清晨的黎明時，他叫他的同伴們醒來，於是巷子中所有的一家屋裡，攪乳器的聲音嗡嗡低唱，牛群弄起塵埃的雲霧，少女們來到院子裡擠牛奶。

　　當吐摩爾樹下的陰影漸濃，蒼茫的暮色籠罩在河岸上；當擠乳婦恐懼顫抖地涉步足亂流時，當孔雀大聲地展開了尾巴，在森林中舞蹈時，他卻閒眺著夏雲。

　　當四月夜晚的芳香宛如一朵新開的花朵，他的頭髮插著一根孔雀毛消失在森林中；鞦韆的繩索編結著繁花掛在樹枝上；南風顫抖似音樂；快樂牧羊的孩子們群集在碧波的河岸上。

　　不，兄弟們，我將永遠不願做這個新孟佳爾新時代的領袖；我將不會為了麻煩為了愚昧去點燃文化的明燈。如果我只能生在勃靈達無憂樹蔭蔽的村莊裡，那兒，牛乳被少女們攪動著！

　　一○

　　我夢見那個她坐在我的頭旁邊，用她的手指溫和地弄皺我的頭髮，彈奏她觸撫和諧的調子。我凝視著她的面龐，我噙著我的眼淚掙扎，直到默默無言的苦痛把我的睡眠，像泡沫一樣地爆炸開來。

　　我坐了起來，眺望著我窗外銀河上的紅光煥發，有如靜默世界在燃燒，我驚異，在這時她是不是有她的夢跟我的夢協韻。

　　一一

　　有一個旁觀者坐在我眼睛的後面，似乎他已看見記憶邊緣的岸上，以外的許許多多時和空的事物，那些被遺忘的景物呵，在綠草上閃耀，在叢葉中顫抖。在許許多多無名星群吐露殞滅的時光，他已經是新的面紗底下一張最可愛的臉。於是，他的天空似乎因無數相逢和離別的苦而疼痛，而一種渴望蔓延在這春風中，──那渴望充滿著無始年代的私語。

　　一二

　　從我逝去青春的歲月中，帶來一種信息說：『我期待著你，在未來五月的戰慄中，那兒，微笑為眼淚而成熟，時光因未唱的歌而疼痛。』

　　它說：『穿過死亡的大門，超越年代的舊路到我這兒來。為了褪色的夢，希望的幻滅，歲月集成的果實已衰敗呵，不過我是永恆的真理，你將一再的碰見我，在你從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

　　一三

　　你是否祇不過是一幅畫，沒有那繁星真實？沒有那塵埃真實？它們因宇宙的運行而流動，可是你無限地遠離在你的靜默中，描繪的形象呵。

　　當你跟我一同行走的一天，你的呼吸溫暖，你的四肢讚美著生命。我的世界在你的聲音中找到了它的言語，你的面龐擁觸了我的心。在「永恆」的影子邊，你突然停止了你的腳步，剩下我獨個兒在前進。

　　生命，宛如一個孩子，笑吧，當它馳騁著，去搖撼它死亡的嘎嘎聲時；它招呼我前去，我追蹤著無形。可是，你站在那兒，你停止在塵埃和繁星的後面；而你只不過是一幅畫。

　　不，它不能這樣。生命的洪水完全在你身內停止，江河也將停止它的奔流，黎明的足音將停止在她彩色繽紛的韻律中。你頭髮的薄暮消失在絕望的黑暗裏，而夏之林蔭將和它的夢在一同死亡。

　　我忘掉你那是真的麼？我們隨意的趕程，忘卻路旁灌木籬上的花朵。儘管它們的氣息無意地進入了我們的遺忘中，仍充滿了音樂的弦律。你已經離開了我的世界，去取得我生命之根的位子，因此就是這遺忘一一記憶失落在它自己的深淵裡。

　　你不再在我的歌曲前，而已跟他們合而為一。你跟黎明第一道微光來到我這兒。我失去黃昏最後的金光時就失去了你。從此我經常穿過黑暗來尋找你。不，你不只是一幅圖畫。

　　一四

　　死後，你已經拋棄我生命中永恆偉大的悲哀在你身後。妳用你臨別落日的彩色描繪了我意念的地平線，留下淚水的軌跡，穿過了大地去到愛的天堂。擁入親切的懷抱中，生與死結合在我結婚契約中。

　　我認為我能看見你點亮了你的燈，守望著樓臺上，那兒萬物的終結跟開始相逢。我的世界因此穿過了你開啟的門而去，──你握著你自己的生命注滿了死亡的杯子，舉向我的唇邊。

　　一五

　　路是我結婚的伴侶。她成天在我腳底下發出響聲，她整夜地在我夢中歌唱。

　　我跟她相會無所謂開始，無窮的開始在每個黎明，群花跟歌唱更新了它的夏天，而她的每個新吻對我都是初吻。

　　路跟我是情侶，為她我每夜變換裝扮，當每天黎明時，把殘舊破碎的拖累扔在路邊的旅館裡。

　　一六

　　我每天旅行著舊路，我運我的水果到市場去，趕我的牛到草地上，我搖我的渡船橫過河川，沿途對我都很熟悉。

　　一天早上，我的籃子因貨物而沉重，人們在田野忙碌，牧場草地擁擠著牛群；大地的胸膛上，因稻穀成熟的歡樂而喘息。

　　驀然在空中有一種震顫，天空似乎在親吻我的額頭。我的心靈驚起有如霧散的早晨。

　　我忘了追尋的軌跡。我在小路上行走了幾步，而我熟悉的世界對我顯露了奇異了。宛如一朵花，我只認識它的蓓蕾。

　　我每天的智慧是羞赧的。我在凡世仙境迷途了。那天早上我的走路，就是我生命中最佳的幸福，因而找到了我永恆的童年。

　　一七

　　『天堂在那裡？』你問我，我的孩子──聖哲告訴我們，天堂超越生與死的界限，不被晝與夜的節奏所支配；它並不屬於這地球呵。

　　不過，你的詩人根本不曉得，它，因那時與空而永恆的饑餓者，它永遠爭取去出生於富饒的塵世。天堂滿足於你的芳軀裡，我的孩子，滿足你那跳動的心。

　　海洋歡樂在擊鼓，繁花墊起腳尖來親吻你。因為天堂出生在你的內在，在地母的懷抱中。

　　一八

　　厭倦的期待著，焦急的群花呵！在冬天逝去以前，你們已鬆脫了你的束縛。感情衝動的茉莉花呵，瞥見無形來賓抵達了你們路邊的守望，你們奔馳喘息地衝了出來，騷動了玫瑰的軍隊。

　　你是首先向死的裂罅進軍者，你們色彩跟芳香的喧囂攪亂了空氣跌落成堆。

　　夏天將在它的時刻中到來，揚帆在南風的泛濫的潮汐中。但你們從來未計算無生氣的時光去確定他來的時刻。你們隨意消磨你們所有的一切在路上，在可怕忠心的歡樂中。

　　你們曾經到他遙遠的足音，放下你死亡的覆蓋給他踐踏。你們的束縛在看到救援者以前便會破裂，他能前來需要你以前，你當他是你自己的了。

　　一九

　　混沌初開的時候，從上帝夢中的攪乳器升起了兩個女人。一個是男人們所希望的天宮舞女。她歡笑，從智者冷靜的沉思冥想中，愚者的空極裡，採擷他們的心靈，隨手把它們散播種子般地散播在三月放縱的風中，在五月之花的瘋狂裡。

　　另一個是，那尊嚴的天國之后的聖母，以黃金秋天的豐盛為寶座。她在收穫時節中，招引那些漂泊的心，趨向那宛如淚水甜蜜的微笑，趨向那靜默海洋深淵般的完美，──引導它們去到「未知」的廟堂，那「生」與「死」至善神聖的合流處。

　　二○

　　對我，那黃昏是孤寂的。我正閱讀一本書，直到我心靈的乾涸。它對我似乎是這樣的，那美麗只不過是商人用詞藻編成一樣時髦的東西。倦了，我閤上書本，熄滅蠟燭。在那片刻中房屋裡浸淫著滿室的月光。

　　「美」的精靈呵，閃爍明亮迎蒼穹的你，怎能佇立隱藏在一支小小的燭光後面。咒個無用的字。怎能從一本書上，宛如迷霧般的升起，蒙住了她，她的聲音已肅靜了大地的心，歸於無言的平靜？

　　二一

　　萬物群集著譁笑在天空；沙石塵埃有如孩子們的跳舞跟旋轉。人的心靈被他們的吶喊所喚起；他的思想渴望成為它們萬物的遊伴。

　　我們的夢呵，沖流在渺茫的河水中，伸出它們的手臂來抓牢大地──它們的努力凝固磚塊跟石頭，這樣人的城市已建築起來了。

　　聲浪從過去蜂擁而來──向現代生活中尋求答案。撲打著他們的翅膀，鼓動了空氣，呈現著抖動的投影。我們心靈裡不眠的思想離開了它們的巢穴，飛渡過朦朦朧朧的沙漠，形成熱情的饑渴。它們是無燈的進香者，尋求光明的彼岸，在萬物中找尋它們自己；它們將會被引誘入詩人的韻律，它們將寓居尚未建築城鎮的塔中，它們已從未來戰場被徵召而武裝起來，它們被命令在將來和平的爭鬥中攜起手來。

　　二二

　　請拿回你的錢幣吧！國王的顧問呵。我是那些你到森林聖地中去引誘那個從未見過女人年輕禁慾主義的婦女之一。我有辱你的使命了。

　　當朦朧的黎明時，那隱士的年輕人到河水中來沐浴，他黃褐色的頭髮擁塞在他的肩膀上，宛如成群的朝雲，他的四肢發亮，有如一道日光，我們笑著與歌唱，當我們划著我們的小船；我們跳進河裡戲水狂笑，環繞著他舞蹈。當太陽升起時，以神一樣的憤怒赤臉從遠水的邊緣照耀著我們。

　　宛如一個神童，他睜開他的雙眼，觀望著我們的活動，那深深受到的驚奇，仍使他的兩隻眼睛炯炯有若晨星。舉起他緊緊抱住的雙手，吟誦一首讚美的聖歌，他稚幼的聲音宛如鳥鳴、震顫那森林中的每一片樹葉。從前沒有用這樣的語言，向一個非常好的女人歌唱；他們像黎明靜默的讚美歌，從沉默的群山巔升起時，婦女用她們的雙手掩住了她們的嘴巴，她的身體搖擺以笑聲，一陣痙攣的疑惑奔馳過他的面龐，我趕快來到他的身邊，非常痛苦鞠躬到他的腳跟，我說：『主啊，請接受我的服務吧！』

　　我帶他到青春綠草的河岸，用我的綢衣的邊端擦拭他的身體，跪在地上，用我的垂髮擦乾他的腳。當我仰起臉來，注視他的眼睛裡，我想我覺得世界的第一次吻給了第一個女人──我有福了，把我造成女人的上帝有福了。我已聽到他向我說：『你是啥子未知的神？你的觸撫是神聖的撫觸，你的眸子有午夜的神秘。』

　　呵，不，那不是微笑，國王的顧問，──人世智慧的塵埃蒙蔽了你的視線了，老年人啊。但是這男孩的清白，洞澈了層霧，看到了光的真理，神聖的女人呵。……

　　婦女拍打著她們的雙手，笑他們猥褻的笑，面紗拖曳在塵埃中，鬆散的頭髮懸垂著，她們開始用鮮花去投擲他。

　　哎呀，我無瑕的太陽，我的羞愧不能編織成濃烈的煙霧來遮蔽你嗎？我們倒在他腳前叫嚷：『寬恕我呵！』我逃奔著如一隻受傷的小鹿，穿越過了林蔭和太陽。我邊逃邊叫：『寬恕我！』婦人們醜惡的笑聲，像爆炸的火焰似的壓迫著我，但那語言永遠在我耳朵裡響著：『你是什麼未知的神呵？』

第一次的茉莉及其他

　　家庭

　　我獨自在橫跨過田地的路上走著，夕陽像一個守財奴似的，正藏起它的最後的金子。

　　白晝更加深沉的沒入黑暗之中，那已經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默默的躺在那裏。

　　天空裏突然升起了一個男孩子的尖銳的歌聲。他穿過看不見的黑暗，留下他的歌聲的轍痕跨過黃昏的靜謐。

　　他的鄉村的家座落在荒涼的土地的邊上，在甘蔗田的後面，躲藏在香蕉樹，瘦長的檳榔樹，椰子樹和深綠色的賈克果樹的陰影裏。

　　我在星光下獨自走著的路上停留了一會，我看見黑沉沉的大地展開在我的面前，用她的手臂擁抱著無數的家庭，在那些家庭裏有著搖籃和牀鋪，母親們的心和夜晚的燈，還有年輕的生命，他們滿心歡樂，卻渾然不知這樣的歡樂對於世界的價值。

　　海邊

　　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

　　無垠的天穹靜止的臨於頭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洶湧。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叫著，跳著。

　　他們拿沙來建築房屋，拿空貝殼來做遊戲。他們把落葉編成了船，笑嘻嘻的把它們放到大海上。孩子們在世界的海邊，做他們的遊戲。

　　他們不知怎樣泅水，他們不知怎樣撒網。採珠的人為了珍珠潛水，商人在他們的船上航行，孩子們卻只把小圓石聚了又散。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

　　大海嘩笑著湧起波浪，而海灘的微笑蕩漾著淡淡的光芒。致人死命的波濤，對著孩子們唱無意義的歌曲，就像一個母親在搖動她孩子的搖籃時一樣。大海和孩子們一同遊戲，而海灘的微笑蕩漾著淡淡的光芒。

　　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狂風暴雨飄遊在無轍跡的天空上，航船沉碎在無轍跡的海水裏，死正在外面活動，孩子們卻在遊戲。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孩子們大會集著。

　　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願意，他此刻便可飛上天去。

　　他所以不離開我們，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愛把他的頭倚在媽媽的胸前，他即使是一刻不見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樣的聰明話，雖然世間的人很少懂得這些話的意義。

　　他所以永不想說，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學習從媽媽的嘴唇裏說出來的話。那就是他所以看來這樣天真的緣故。

　　孩子有成堆的黃金與珠子，但他到這個世界上來，卻像一個乞丐。

　　他所以這樣假裝了來，並不是沒有緣故。

　　這個可愛的小小的裸著身體的乞丐，所以假裝著完全無助的樣子，便是想要乞求媽媽的愛的財富。

　　孩子在纖小的新月的世界裏，是一切束縛都沒有的。

　　他所以放棄了他的自由，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知道有無窮的快樂藏在媽媽的心的小小一隅裏，被媽媽親愛的手臂所擁抱，其甜美遠勝過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樂土。

　　他所以要流淚，並不是沒有緣故。

　　雖然他用了可愛的臉兒上的微笑，引逗得他媽媽的熱切的心向著他，然而他的因為細故而發的小小的哭聲，卻編成了憐與愛的雙重約束的帶子。

　　孩子的世界

　　我願我能在我孩子自己的世界的中心，佔一角清淨地。

　　我知道有星星同他說話，天空也在他面前垂下，用它傻傻的雲朵和彩虹來娛悅他。

　　那些大家以為他是啞的人，那些看去像是永不會走動的人，都帶了他們的故事，捧了滿裝著五顏六色的玩具的盤子，匍匐的來到他的窗前。

　　我願我能在橫過孩子心中的道路上遊行，解脫了一切的束縛；

　　在那兒，使者奉了無所謂的使命奔走於無史的諸王的王國間；

　　在那兒，理智以她的法律造為紙鳶而飛放，真理也使事實從桎梏中自由了。

　　第一次的茉莉

　　呵，這些茉莉花，這些白的茉莉花！

　　我彷彿記得我第一次雙手滿捧著這些茉莉花，這些白的茉莉花的時候。

　　我喜愛那日光，那天空，那綠色的大地；

　　我聽見那河水淙淙的流聲，在黑漆的午夜裏傳過來；

　　秋天的夕陽，在荒原上大路轉角處迎我，如新婦揭起她的面紗迎接她的愛人。

　　但我想起孩提時第一次捧在手裏的白茉莉，心裏充滿著甜蜜的回憶。

　　我生平有過許多快活的日子，在節日宴會的晚上，我曾跟著說笑話的人大笑。

　　在灰闇的雨天的早晨，我吟哦許多飄逸的詩篇。

　　我頸上戴過愛人手織的醉花的花圈，作為晚裝。

　　但我想起孩提時第一次捧在手裏的白茉莉，心裏充滿著甜蜜的回憶。

　　榕樹

　　喂，你站在池邊的蓬頭的榕樹，你可曾忘記了那小小的孩子，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築巢又離開了你的鳥兒似的孩子？

　　你不記得他怎樣坐在窗內，詫異的望著你深入地下的糾纏的樹根麼？

　　婦人們常到池邊，汲了滿罐的水去，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搖動，好像睡著的人掙扎著要醒來似的。

　　日光在微波上跳舞，好像不停不息的小梭在織著金色的花氈。

　　兩隻鴨子挨著蘆葦影子上游來游去，孩子靜靜的坐在那裏想著。

　　他想做風，吹過你的蕭蕭的枝幹；想做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隨了日光而俱長；想做一隻鳥兒，棲息在你的最高枝上；還想做那兩隻鴨，在蘆葦與陰影中間游來游去。

　　祝福

　　祝福這個小心靈，這個潔白的靈魂，他為我們的大地，贏得了天的接吻。

　　他愛日光，他愛見他媽媽的臉。

　　他沒有學會厭惡塵土而渴求黃金。

　　緊抱他在你心裏，並且祝福他。

　　他已來到這個歧路百出的大地上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從群眾中選出你來，來到你的門前抓住你的手問路。

　　他笑著，談著，跟著你走，心裏沒有一點兒疑惑。

　　不要辜負他的信任，引導他到正路，並且祝福他。

　　把你的手按在他的頭上，祈求著：底下的波濤雖然險惡，然而從上面來的風，會鼓吹起他的船帆，送他到和平的港口的。

　　不要在忙碌中把他忘了，讓他來到你的心裏，並且祝福他。

　　贈品

　　我要送些東西給你，我的孩子，因為我們同是漂泊在世界的溪流中的。

　　我們的生命將被分開，我們的愛也將被忘記。

　　但我卻沒有那樣傻，希望能用我的贈品來買你的心。

　　你的生命正是青青，你的道路也長著呢，你一口氣飲盡了我們帶給你的愛，便回身離開我們跑了。

　　你有你的遊戲，有你的遊伴。如果你沒有時間同我們在一起，如果你想不到我們，那有什麼害處呢？

　　我們呢，自然的，在老年時，會有許多閒暇的時間，去計算那過去的日子，把我們手裏永久失了的東西，在心裏愛撫著。

　　河流唱著歌很快的流去，衝突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卻留在那裏，憶念著，滿懷依依之情。

　　孩子天使

　　他們喧嘩爭鬥，他們懷疑失望，他們辯論而沒有結果。

　　我的孩子，讓你的生命到他們當中去，如一線鎮定而純潔之光，使他們愉悅而沉默。

　　他們的貪心和妒忌是殘忍的；他們的話，好像暗藏的刀，渴欲飲血。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們憤懣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他們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寬宏大量的和平，覆蓋著日間的騷擾一樣。

　　我的孩子，讓他們望著你的臉，因此能夠知道一切事物的意義；讓他們愛你，因此他們能夠相愛。

　　來，坐在無垠的胸膛上，我的孩子。朝陽出來時，開放而且擔起你的心，像一朵盛開的花；夕陽落下時，低下你的頭，默默的做完這一天的禮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