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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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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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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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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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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瘋人遺囑》約翰．葛里遜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終於挨到了最後一天，甚至是最後一刻──我已是風燭殘年，十分孤獨，沒有人愛，備受病痛的折磨，對生活早已厭倦了。我已經為來世做好了準備，這總比這麼苟且活著要強。

　　我擁有這幢玻璃大廈以及大廈裡百分之九十七的公司；我還擁有它下面朝二個方向延伸出去半英里方圓的土地、二千個在這兒工作的員工以及另外兩萬個不在這兒工作的員工；地下那根從我在德克薩斯的油田一直通到這幢大廈內的天然氣管道和輸電線也是我的財產；我還租用了離地面幾萬米高的一顆衛星，用它來向我遍布全球的那個帝國發號施令。我的資產超過一百一十億美元。我擁有內華達的銀礦、蒙大拿的銅礦、肯亞的咖啡、安哥拉的煤、馬來西亞的橡膠、德克薩斯的天然氣和中國的鋼鐵。我的企業遍布發電、電腦製造、架橋築壩、印刷、播送衛星信號等各個領域。我在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有部門齊全的子公司。

　　我擁有過一切符合我身分的玩物──從遊艇、飛機到金髮女郎，從歐洲的莊園、阿根廷的農場到太平洋上的島嶼，還有純種馬，甚至一個冰球隊。但我現在已經老得玩不動了。

　　金錢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有過三個家庭──一個前妻共生育了七個孩子，他們中的六個活在世上，正盡其所能地折磨我，就我所知，這七個孩子都是由我生的，其中的一個是由我埋葬的──應該說是由他母親埋葬的，我當時不在這個國家。

　　我和二個妻子以及這些孩子都各居一方。他們今天來這兒是因為我就要死了，他們可以來分我的錢財了。

　　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籌劃了好長時間。我的大廈共有十四層，每一層都屋宇軒朗，後面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露天平臺，我以前就在那兒的陽光下進午餐：我工作、居住在最高的那層──一千二百平方英尺的空間對許多人來說或許會顯得陰森可怖，但對我卻絲毫沒有影響。我靠著汗水、智慧和運氣一點點積累起了這份財富。享用它是我的特權，把它施捨給別人也應該是我的選擇，但我此時卻成了被追獵的目標。

　　我何必要去為誰得到這筆錢財而操心呢？我已經享受了該享受的一切。當我此刻坐在輪椅上獨自等待死亡的到來時，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哪些要購買的東西，還有哪個要去的地方，或者還有哪份要去追求的刺激。

　　我什麼都有過了，我感到厭倦了。

　　我不在乎誰得到這筆錢，但我很在乎誰得不到這筆錢。

　　這幢大廈的每個平方都是我設計的，因此我十分清楚該把那些來參加這場小小儀式的人安排在哪兒。他們都到齊了，伸長著脖子在等，他們並不在乎要等多久。即使讓他們赤身裸體地站在暴風雪中等待，他們也心甘情願。

　　第一個家庭是莉蓮和她的孩子們──四個由這個很少讓我接觸的女人所生的我的後代。我們結婚很早──當時，我二十四歲，她十八歲──莉蓮也老了：我們有好多年沒見面，今天我也不會見到她。我肯定，她現在的角色依然如故，還是第一個妻子，還是那個我用一件戰利品交換來的、被我拋棄但還是忠貞不渝的傷心婦人。

　　她沒有再婚，而且我敢肯定，她在這五十年裡沒有性生活，很難想像我們當時是怎麼繁殖出這些後代的。

　　她最大的孩子現年四十六歲，名叫小特洛伊，是個一事無成的白癡，他恨我這個姓。很小的時候他就取了個綽號，叫ＴＪ【註：小特洛伊的原文為Ｔｒｏｙ Ｊｏｎｉｏｒ，可縮略成ＴＪ。】他現在仍喜歡別人叫他ＴＪ，而不是特洛伊。在聚集到這兒的六個孩子當中，是最笨的一個，儘管其他幾個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十九歲就因販賣毒品被大學開除了。和其他人一樣，二十一歲生日那天，他得到了五百萬美元。也和其他人一樣，這筆錢轉眼之間就像流水一樣被揮霍一空。

　　我無法忍受將莉蓮那幾個孩子的劣跡一一道來：反正他們個個都背了一身的債，沒有就業能力，而且也毫無改觀的可能。因此，我簽的這份遺囑對他們至關重要。

　　再回到我那幾個前妻的話題上。在索然寡味的莉蓮之後，我遇上了柔情似水的賈妮，一個漂亮的尤物。她是作為會計部門的祕書被雇用的，但當我發現我出差需要她時，她便很快得到了提升。我和莉蓮離了婚，娶了賈妮。她比我小二十三歲，能永遠讓我得到滿足。她盡可能快地生了兩個孩子，作為拴住我的籌碼。洛基，小的那個，在賽車時喪了命，這場災禍讓我破費了六百萬美元，最後總算在庭外了結了。

　　我六十四歲時娶了蒂拉。她那時二十三歲，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

　　她給那個小惡魔取名叫蘭博【註：蘭博，原文意為「閒逛」、「閒聊」。】，其中的原委我至今都沒弄清楚。

　　蘭博今年十四歲，但早有了因扒竊和非法持有大麻而被捕的記錄。

　　他一頭油膩膩的長髮緊貼著脖子，一直披散到後背。他欣賞自己耳朵、眉毛和鼻子上綴掛著戒指的模樣。我聽說，他想上學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蘭博為他的父親已經八十歲了而感到害臊，他的父親則為兒子在舌頭上串白珠子而覺得羞恥。和其他人一樣，他也期待著我在這份遺囑上簽字，從而使他的日子好過些。可我的財富再多，也經不起這群白癡的折騰。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本不該再去恨，可我卻無法自持。他們個個是令人厭惡的惡棍。他們的母親都恨我，於是他們也學會了恨我。

　　這群尖牙利爪、貪婪成性的兀鷲正神魂顛倒地盯著這筆巨款。

　　我的腦子是否健全如今成了人人關心的大事。他們以為我準是長了腦瘤，因為我說話總是顛三倒四。會見他人或在電話裡我也常常語無倫次，所以我的助手們都在背後交頭接耳，做著各種各樣的猜測──是的，是有個腫瘤。

　　兩年前，我立了一份遺囑，所有的財產由最後與我生活的人繼承。那時，蒂拉整天穿著印有豹斑的緊身褲在寓所裡招搖地走來走去。是的，我想我那時還真的迷上了二十幾歲、身材苗條的金髮女郎。可她後來還是被我趕走了。遺囑被扔進了碎紙機。我感到厭倦了。

　　三年前我也曾立了一份遺囑，那純粹是為了取樂。我把財產全部留給了慈善事業，列在名單上的慈善團體超過了一百個。有一天，我和TJ在爭吵中互相破口大罵。我抖出了這份遺囑的內容。

　　他和他母親以及他的兄弟姐妹雇了一大群奸滑的律師去了法庭，想把我送進醫院。律師的這一招是很高明的，因為只要醫院證明我的心理不健全，這份遺囑就無效了。

　　但我有得是律師，我每小時付給他們一千美元，讓他們琢磨對我有利的法律條文。我最終沒有被送進醫院，儘管那時候我的神經也許是有點不正常。

　　我有一臺私人碎紙機，用來處理所有那些舊的遺囑。這些遺囑如今都已不復存在，都被那臺機器吞噬了。

　　我穿的是用泰國絲綢做的白長袍，頭剃得像個和尚。我吃得極少，所以身材既瘦小又乾癟。別人都以為我是個佛教徒，但實際上我研究的是瑣羅亞斯德教【註：古代伊朗宗教，中國史稱「祆教」或「拜火教」。】他們分不清兩者之間的區別。我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覺得我的神志在退化。

　　莉蓮和她一家這會兒正在第十三層的會議室，就在我下面：這是一個用大理石和紅木裝飾的大廳，地上鋪著昂貴的地毯，中間放著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此刻，這間屋子裡擠滿了一群心神不定的人。可想而知的是，那裡律師的人數要比家庭成員的還多。莉蓮有她自己的律師，她的四個孩子也各帶了一名律師，ＴＪ則帶了三名律師，一來顯示他的舉足輕重，二是要把握事態的發展。他在法律上的麻煩要比一個死囚犯還多。會議桌的一頭放著一臺大的數字顯示器，用來轉播儀式的整個過程。

　　ＴＪ的弟弟叫雷克斯，四十四歲，是我的第二個兒子，剛娶了一個脫衣舞孃。她名叫安布爾，是一個沒有腦子、只有一個大假胸的可憐女人。我想她該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了。不管是第二任還是第三任，不關我的事。此刻，這個女人和這家子的其他配偶或同居者正在這裡為一百一十億的財產分配而坐立不安。

　　莉蓮的大女兒叫利比蓋爾，她是我的第一個 女兒。我一直很疼愛她，直到她離家上了大學並把我忘在了腦後。後來她嫁了一個非洲佬，我就把她的名字從我的遺囑中劃掉了。

　　瑪麗．露絲是莉蓮最後生的一個孩子。她嫁了一個醫生，做醫生的期望自己能因此成為大富翁，可他們現在卻是債臺高築。

　　賈妮和她的一家等候在第十層的一個房間裡。自從我們離異後，她有過兩個丈夫。但我肯定，眼下她是一個人生活，我雇用的偵探隨時向我報告她的一舉一動，但她在床上的勾當即使是聯邦調查局也未必能摸得一清二楚。我已經提到過，她的兒子洛基在車禍中喪了命。她的女兒基娜這會兒和她的第二個丈夫在一起。他是一個有著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白癡，能在三年內出色地賠掉五億美元。

　　再就是那個蘭博，他這會兒正無精打采地坐在五樓房間的一張椅子上，舌頭舔著嘴角邊的金戒指，手指撥弄著油膩膩的綠頭髮，一臉怒氣地瞧著母親。他母親今天居然厚顏無恥地帶來一個毛乎乎的小白臉；就因為是我生的，蘭博便期待今天能成為富翁，從我手裡接過一大筆財富。蘭博也帶了個律師，那是蒂拉在電視上常見到的那種油頭粉面的傢伙。她和他上床之後就雇用了他。

　　他們和其他人一樣也在等待著。

　　我對他們個個瞭如指掌。我在看他們表演。

　　斯尼德從我房間後面走出來。他跟著我已經快三十年了；他是個身材矮胖、相貌平平的男人，穿一件白色西裝背心，他脾氣溫順，總是謙卑地哈著腰，像是在跟國王叩頭。斯尼德走到我面前，兩手像往常一樣交疊在腹部，頭微微側向一邊，滿臉笑容地問道：「先生，你好！」那種故作輕快的語調還是他許多年前在我們逗留愛爾蘭期間學會的。

　　我沒吱聲，因為我根本不需要回答斯尼德。

　　「要咖啡嗎，先生？」

　　「午飯。」

　　斯尼德眨眨眼睛，腰彎得更低了，接著便蹣跚地步出房間，褲子的翻邊拖著地板。我死後他也想暴富，我想他和其他一樣，也在數著日子。

　　有錢人的麻煩就在於每個人都想從你那裡得到一點好處。只要小小的一份。對一個億萬富翁來說，區區一百萬算得了什麼？

　　給我一百萬，老傢伙，你只是拔根毛而已。籌給我一筆款子，然後我們倆就將這事忘了。把我的名字塞進你的遺囑裡，那兒有得是地方！

　　斯尼德極愛打聽，幾年前我發現過他在翻我的書桌，我想準是在找當時的那份遺囑：他盼著我死，因為他指望能得到幾百萬的遺產，他憑什麼想得到我的錢？我幾年前就該解雇了他！我在新的遺囑裡並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他把一隻托盤放在我面前：一包沒有開封的里茲牌餅乾；一小瓶蜂蜜，瓶口周圍有塑膠的封口帶；一罐十二盎司保持在室溫的鮮果汁。這份食譜稍有改變，斯尼德就會當場遭解雇。我讓他出去，然後把餅乾浸在蜂蜜裡，我的最後一頓午餐！

　　第二章

　　我坐在那裡，透過彩色的玻璃幕牆向外凝望著：天氣晴朗的話，我能看見六里之外的華盛頓紀念碑的碑頂，但今天不行，今天的天氣有點陰涼，風很大，還有厚厚的雲層。這種天氣對死亡倒是挺合適的；樹枝上被風吹落的最後幾片葉子飄落在下面的停車場上。

　　我為什麼要擔心痛苦？受點小小的折磨又算得了什麼呢？我給別人帶來的痛苦和折磨遠不止這些。

　　我按了一下按鈕，斯尼德出現了。他哈了哈腰，把我的輪椅推出房間，沿著大理石的門廊來到大廳，進入了另一扇門：我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但我一點也沒有感到不安。

　　我已經讓那些精神病醫生等了兩個多小時。

　　經過我的辦公室時，我朝尼古萊特點點頭，她是我最新雇用的祕書，一個我很喜歡的可愛的女孩。如果有時間的話，她也許會成為我的第四任妻子，但已經沒有時間了。只有最後的幾分鐘了。

　　一大幫傢伙在那兒等──成群的律師和幾個要測試我精神狀況的精神病專家。他們全擠在會議廳那張長桌的周圍。我一進去，他們立刻停止了交談，紛紛把目光轉向我，斯尼德把輪椅推到桌子邊上，緊挨著我的律師斯塔福德。

　　一臺臺攝影機對著各個角度，攝影師們手忙腳亂地在調整焦距：每一個耳語，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會被記錄在案，因為它們牽涉到的是一筆巨額的財富。

　　在我簽署的最後的遺囑裡，我留給我子女的份額很少。和往常一樣，遺囑是由斯塔福德起草的。今天早上我把這份遺囑扔進碎紙機。

　　我坐在這裡是要向所有的人證明，我的腦子完全有能力立一份新的遺囑。只要這一點得到了證實，那麼，我怎樣處置這筆財產就不容別人再說三道四了。

　　我對面坐著三個精神病專家──他們分別受雇於三個家庭。他們面前都放有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們的名字──扎代爾醫生，弗勞爾醫生，泰森醫生。我在仔細觀察他們的眼睛和臉。要證明自己神智清醒，就得用目光去同他們交流。

　　他們指望我神經錯亂，可我準備把他們當做午餐吞下肚裡去。

　　這場鬧劇由斯塔福德來主持，等每個人都入了座，攝影機的鏡頭也對準目標後，他說：「我是喬希．斯塔福德，特洛伊．費倫先生的律師。我右邊這位就是費倫先生。」

　　我先同那幾個精神病專家較量：我的目光漸次落在他們的臉上，直逼視得他們個個將眼睛閃避開去，三個人全都穿著黑色西裝、扎代爾和弗勞爾長著毛茸茸的鬍子。泰森打著蝶形領結，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三個家庭都有權雇用他們想要的醫生。

　　斯塔福德繼續說道：「這次會議將由精神病醫生組成的專家小組對費倫先生是否具有立遺囑能力做出鑑定。如果專家小組認定費倫先生神智健全，他將簽署一份新的遺囑，遺囑將寫明他死後所有財產的分配。」

　　斯塔福德用鉛筆敲打著他面前那份有一英寸厚的遺囑文本。我肯定。所有的攝影機此刻都推出遺囑的特寫鏡頭，這份遺囑將抽緊這幢大廈裡我那些子女和妻子們的每一根神經。

　　他們沒有看過這份遺囑的內容，他們也沒有這個權利。遺囑屬於私人文件，只有等立遺囑人死後才可以公開：繼承者們只能猜測它的內容，我給他們某些暗示，那是我精心製造的假象！

　　我使他們相信，我的巨額財富將會公平地在子女們中間進行分割，每個前妻都將得到一份豐厚的回報。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能感覺到──他們為此已經祈禱了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這對債務纏身的他們來說確實是生死攸關的。我面前的這份遺囑將使他們成為富翁。而且還可以平息所有的爭鬥。斯塔福德起草了這份文件，並在同他們的律師的會談中經我允許用粗筆劃出了讓那些人信以為真的內容。每個子女將得到三億至五億不等的數額，另外，每個前妻也將得到五千萬：她們在離婚時已經撈足了好處，但不用說她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分給家庭成員的總額大約是三十億美元，再被政府搜刮去幾十個億，剩下的將捐給慈善事業。

　　現在你該明白他們今天為什麼來這兒了，喜形於色的也有，神情肅然的也有（大部分人是如此），一個個神情專注地盯著顯示器，等待我這個老傢伙把這事了結。我敢肯定，他們都關照了精神病專家。「別太為難這個老傢伙；我們要他神智清醒！」既然每個人都心滿意足，何必還搞什麼精神鑑定呢？可我最後還要愚弄他們一次，而且要做得絕。

　　請精神病專家做鑑定是我的主意，可我的家人以及他們的律師都沒有察覺。

　　第一個問話的是扎代爾：「費倫先生，你能告訴我們現在是什麼日期、時間和地點嗎？」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一年級小學生：我把腦袋垂在胸前，像個低能兒似的想了老半天，眼看他們快坐不住了，恨不得說：「行啦，你這個老惡棍，你當然知道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一，」我輕聲說，「星期一，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九日，地點是我的辦公室！」

　　「時間？」

　　「大約是下午兩點鐘。」我說。我沒有戴錶。

　　「你的辦公室在哪兒？」

　　「維吉尼亞的麥克萊恩。」

　　弗勞爾湊近話筒：「你能說出孩子們的名字和出生日嗎？」

　　「不能，名字也許還行，但記不得出生日了。」

　　「好吧，那就請說說名字。」

　　我一點也不著急，現在還不是露頭的時候。我要讓他們心神不寧：「小特洛伊．費倫，雷克斯，利比蓋爾，瑪朋，露絲，基娜，還有蘭博。」我從喉嚨裡硬擠出這一連串的名字，似乎一提到它們就令我難受。

　　勞弗爾被允許追問一個問題：「你還有第七個孩子，是嗎？」

　　「是的。」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洛基。」

　　「他怎麼樣了？」

　　「他在一次車禍中喪了命。」我端坐在椅子上，仰起頭，銳利的目光從這個醫生掃向那個醫生，在攝影機前面顯得神智十分健全。我敢肯定，我的子女和前妻都在為我感到自豪，他們三五成群地注視著顯示器，捏著他們目前配偶的手，微笑著望望他們那些如饑似渴的律師。到目前為止，老特洛伊在測試中還應付得不錯。

　　我的聲音也許低沉了些，有點沙啞。身穿白色絲袍、戴著綠頭巾、形容枯槁的我也許看上去像個白癡，但我回答出了他的問題，行了，老傢伙，他們在求你。

　　泰森開始問：「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如何？」

　　「我感到好多了。」

　　「有傳言說你身體裡長了個惡性腫瘤。」

　　談上正題了，嗯？

　　「我想今天是精神鑑定。」我對斯塔福德瞟了一眼，他忍不住地笑了笑。但規定允許提任何問題，這不是法庭。

　　「是精神鑑定，」泰森彬彬有禮地說，「但所有的問題都是相互關聯的。」

　　「我明白了。」

　　「你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嗎？」

　　「關於什麼的？」

　　「關於腫瘤。」

　　「當然。它就長在我的腦子裡，有高爾夫球那麼大，而且每天都在長，無法動手術，醫生說我挨不過二個月。」

　　我幾乎能聽到上面開香檳的聲音，腫瘤終於被證實了。

　　「此刻你是否受任何藥物、毒品或酒精的影響？」

　　「沒有！」

　　「你是否擁有任何止痛的藥物？」

　　「還沒有。」

　　又輪到扎代爾提問了：「三個月前，《福布斯》雜誌把你的財產淨值估計為八十億。這個估算正確嗎？」

　　「《福布斯》什麼時候有過確切的數字？」

　　「這麼說那是不確切的？」

　　「根據市場的波動，我的財產淨值應在一百億至一百五十億之間。」我說得很慢，每個音都非常清晰，我的聲音裡有一種權威感。沒人會懷疑這個數字。

　　弗勞爾決定追問下去：「費倫先生，你能不能概括地敘述一下你的控股企業的組成情況？」

　　「我能。」

　　「願意說嗎？」

　　「也許吧。」我停頓片刻，故意讓他們心神不安。斯塔福德對我明言，不一定要在這兒洩露私人情況。給他們一個籠統的數字就行了。

　　「費倫集團是一個私人股份有限公司，它擁有七十家企業，其中的幾家屬於公開招股公司。」

　　「你擁有費倫集團的多少股份？」

　　「大約九十七％。其餘的歸在一部分雇員的名下。」

　　泰森加入了盤問。提問很快轉入實質性的內容：「費倫先生，你的公司擁有斯賓電腦的股權嗎？」

　　「是的。」我慢吞吞地回答。

　　「擁有多少股份？」

　　「八十％。」

　　「斯賓電腦是一家公開招股公司嗎？」

　　「是的。」

　　泰森擺弄著一疊公文一樣的文件，我坐在這裡也能看清他手裡的是公司的年度報告和季度報表，任何一個稍能讀寫的大學生都能弄到這類玩意兒。

　　「你是什麼時候買下斯賓的？」他問。

　　「大約四年前。」

　　「你當時出的是什麼價？」

　　「二十元一股，一共是三億美元。」我想回答得更加慢條斯裡一些，但就是把持不住。我看穿了泰森的用意，就等著他提下一個問題。

　　「現在值多少？」他問。

　　「昨天收盤時是四十三．五美元。我買下以後它配過兩次股，所以我現在的投資約值八億五千萬。」

　　「八億五千萬美元？」

　　「完全正確。」

　　鑑定到此就基本結束了。如果我的智力還能理解昨天的收盤價，那我的對手肯定是會感到滿意的。我能看見他們在傻笑，能聽見他們在低聲喝采。好樣的，特洛伊。見他們的鬼去。

　　扎代爾問及我的履歷。這是為了測試我的記憶力。

　　「費倫先生，你出生在哪兒？」

　　「紐澤西的蒙特克萊。」

　　「什麼時候？」

　　「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二日。」

　　「你母親婚前姓什麼？」

　　「肖。」

　　「她什麼時候死的？」

　　「珍珠港事件的前兩天。」

　　「你父親呢？」

　　「我父親什麼？」

　　「他什麼時候死的？」

　　「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失蹤了。」

　　扎代爾看了一眼弗勞爾，弗勞爾把問題都寫在了筆記本上。

　　弗勞爾於是問道：「你最小的女兒是誰？」

　　「哪個家庭的？」

　　「嗯，第一個家庭的。」

　　「是瑪麗．露絲。」

　　「沒錯……」

　　「當然不會有錯。」

　　「她上了哪個大學？」

　　「圖蘭大學，在新奧爾良。」

　　「她學的是什麼？」

　　「有關中世紀的東西。後來她嫁錯了人，跟其他人一樣。我想在這一點上他們都繼承了我的天資。」我看見他們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起來。我還能想見他們的律師、同居者或配偶此刻也一定在竊笑，因為誰也不能否認我娶錯了太太這個事實。然而我的生育狀況更是糟糕。

　　弗勞爾突然結束了這輪問話。泰森仍醉心在錢堆裡，他問：「你在ＭｏｕｎｔａｉｎＣｏｍ有控股權嗎？」

　　「是的，我想它就在你的那堆文件裡。這是個公開招股公司。」

　　「你最初投資多少？」

　　「大約十八元一股，一共是一千萬股。」

　　「現在它值……」

　　「昨天收盤時為二十一元。在過去的六年裡各有一次配股，現在的股金值四億美元，回答清楚了嗎？」

　　「是的，很清楚了。你控有多少家公開招股公司？」

　　「五家。」

　　弗勞爾向扎代爾瞟了一眼。我不知道這樣的提問還要進行多久，我突然感到疲倦了

　　「還有問題嗎？」斯塔福德問。我們不想催促他們，我們要讓他們感到滿意。

　　扎代爾問：「你今天準備在新的遺囑上簽字嗎？」

　　「是的，這是我想做的。」

　　「就是你面前的那份？」

　　「是的！」

　　「按照這份遺囑，你的子女是否能得到你財產中可觀的一部分呢？」

　　「是這樣，」

　　「你現在準備好簽字了嗎？」

　　「準備好了！」

　　扎代爾小心翼翼地將鋼筆放在桌子上，兩手交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斯塔福德：「依我著，費倫先生目前完全具備立遺囑分配遺產的能力。」他加重了語氣說。

　　另外兩人立刻附和進來：「我對他健全的智力毫無異議。」

　　弗勞爾對斯塔福德說：「他表現得異乎尋常地敏銳。」

　　「沒有異議？」斯塔福德問。

　　「沒有。」

　　「泰森醫生？」

　　「我們沒必要跟自己開玩笑，費倫先生清楚地知道他在幹什麼。他的腦子比我們的還靈。」

　　哦，謝謝。真是不敢當。你們這幫精神病醫生一年拼命也只掙十萬美元，而我一年能賺上億。你們卻拍著我的腦袋來評估我有多聰明。

　　「是一致的意見？」斯塔福德問。

　　「是的，是這樣！」他迫不及待地點頭稱是。

　　斯塔福德將遺囑推到我面前，又遞給我一支鋼筆。我說：「這是特洛伊．費倫的最後遺囑，以前所有的遺囑和附件都不再生效。」遺囑有九十二頁長，是由斯塔福德和他事務所的人起草的。我只知道它的基本框架，但具體的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文本我沒看，也不想看。我翻到最後一頁，潦草地簽上了名字，然後雙手擱在它的上面：這群兀鷲永遠別想看到它。

　　「現在休會。」斯塔福德宣布說。人群紛紛退場。按我的吩咐，三個家庭的成員也被催著離開他們各自的房間，滾出這幢大廈！

　　一架攝影機的鏡頭仍對著我，它的圖像只傳送到檔案室；律師和精神病醫生匆匆地離去。我讓斯尼德在桌旁坐下。留下的斯塔福德和他的搭檔德班也坐在那兒。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四個。我從長袍間取出一封信封，把它打開了。從信封裡拿出三張帶橫條的黃紙放在我前面的桌子上。

　　只有最後的幾秒鐘了，但此刻隱約有一絲恐懼從我心頭掠過。

　　我現在必須拿出比我積聚了幾個星期的還要多的勇氣來。

　　斯塔福德、德班和斯尼德望著這幾張黃紙，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我的遺囑，」我拿起鋼筆宣布道，「一份手寫的遺囑，每個字都是我在幾小時之前親筆寫的。寫遺囑的日期是今天，簽字的日期也是今天。」我又一次潦草地簽上了我的名字。斯塔福德驚愕得不知作何反應。「以前所有的遺囑就此無效，包括五分鐘前我簽署的那份。」我重新把紙折好，放回信封。

　　我咬緊牙關，提醒自己對死的渴望。

　　我把信封推到斯塔福德的面前，與此同時，我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我的腿在顫動，我的心在狂跳。只需要幾秒鐘的時間。還沒等著地我就肯定死了！

　　「嗨！」有人在喊，我想那是斯尼德。但我已經把他們撂在身後了。

　　我這個瘸子走過了，不，幾乎是跑過了好幾排皮椅子，跑過我的一幅肖像畫──我妻子的一幅拙作，跑過房間裡所有的擺設，來到那排滑門前。我知道滑門沒有上鎖，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前我把一切都排練過了。

　　「站住！」有人大聲在喊，他們在我身後行動起來。整整一年沒人看見我走動過。我握住把手推開了門。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我光著腳走上了狹窄的平臺。我沒有朝下看便縱身越過了欄杆。

　　第三章

　　斯尼德離費倫先生僅兩步之遙，他一時覺得能抓住他。見老頭從輪椅上站立起來，邁開腿，而且幾乎是躍向門口，他驚呆了。

　　費倫先生的腿已經有好多年沒那麼俐落了。

　　斯尼德剛跨到欄杆前就驚叫起來，然後無奈地望著費倫先生悄無聲息地向下墜落，望著他的身體在空中扭動、翻滾，逐漸變小，直到撞上地面。斯尼德拽著欄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他哭了。

　　喬希．斯塔福德比斯尼德慢一步來到平臺、目睹了跳樓的大部分過程。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至少那縱身一躍是那麼的迅疾；而身體在空中的墜落卻是那樣漫長。一個體重一百五十磅的人從三百英尺的高度掉下去只需要五秒不到的時間，可斯塔福德後來對別人說，那個老頭一直在空中飄浮，如同一片在風中飛舞的羽毛。

　　蒂普．德班緊隨斯塔福德來到欄杆前，他只看見費倫的身體墜落在大門和環行車道之間的磚砌露臺上的一剎那。不知怎麼的，德班手裡捏著那個信封，這是他在追趕老特洛伊時不知不覺撿起的。當他站在凜冽的寒風裡，望著下面恐怖的一幕，看見第一批路人向死者走去時，他覺得手裡的信封越發沉重起來。

　　特洛伊．費倫的下墜並沒有達到他夢想中的戲劇效果。他希望能像天使一樣嫋嫋飄落，拖著長長的絲袍，完成一個完美的燕式跳水動作，然後摔死在驚駭萬分的那幾個家庭面前；按他的估算，他們這時應該剛好走出大廈。然而。見到他墜地而亡的卻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在職雇員，他在一家酒吧剛吃完午餐。耗去了不少時間，這會兒正匆忙地穿過停車場朝這兒走來。他聽見有個響聲，抬頭朝樓頂望去，驚愕地看見一個白晃晃的裸體正翻滾著向下飄落，隨它一起飄落的還有纏在脖子上的一塊像床單一樣的東西。它仰面落在磚地上，發出由物體猛烈碰撞而產生的沉悶的聲響，那個雇員跑向出事地點，這時，一個保安也發現情況有點不妙，便從費倫大廈旁邊的崗亭裡衝了出來。他們都沒有見過費倫先生，因此誰也沒認出這是誰的屍體。死者流著血，光著腳，裸露的軀體扭曲著，手臂上纏著一塊布。顯然已經死了。

　　只要再晚上三十秒，特洛伊就能實現他的願望了。幾個家庭成員此刻正在第五層的一個房間裡，最早走出大廈的是蒂拉、蘭博、泰森醫生以及隨行的律師，所以他們最先看見自殺現場；蒂拉發出一聲驚叫。這叫聲並非出於悲痛、關愛或者失落，她只是被老特洛伊橫屍街頭的慘象嚇壞了。慘厲的尖叫聲清晰地傳到了十四層樓上斯尼德、斯塔福德和德班的耳朵裡。

　　蘭博覺得眼前的景象真夠刺激。在這個沉溺於電視和遊戲機的男孩的眼裡，最吸引他的是地上那堆凝固的血汙。他離開尖叫的母親，在死去的父親身邊蹲下身子，保安的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特洛伊．費倫！」有個律師俯身看著屍體說。

　　「別胡說八道。」保安說。

　　「哇！」那個雇員喊了起來。

　　更多的人從大廈裡跑出來。接著來到現場的是賈妮、基娜、科迪和他們的精神病醫生弗勞爾以及律師，但沒有尖叫聲，也沒有歇斯底里的發作。他們擠在一起，同蒂娜和她的那群人保持著距離，呆呆地看著可憐的特洛伊。

　　隨著對講機的嘎嘎聲，又一個保安來到了現場。他控制住了現場，並叫了一輛救護車。

　　「叫救護車有什麼用？」小雇員說。因為是第一個來到現場的，他覺得自己對事故後果應該有更多的發言權，「你想用你的車把他搬走？」保安說。

　　蘭博看著鮮血漸漸滲進水泥的縫隙裡，均勻地分開，順著斜面向附近一個結冰的噴水池和旗杆流去。

　　一部擠得滿滿的電梯停在大廳，從裡面走出莉蓮和她的一家，還有一幫隨從：TJ和雷克斯都曾經在大廈裡有過自己的辦公室，因此就把車停在西面的停車場。這群人正向左邊的一個出口走去，這時，靠近大門的一個人喊了起來：「費倫先生跳樓了！」他們頓時改變了方向，來到靠近噴水池的磚砌露臺：他們在那兒看到了他。

　　他們不需要指望腫瘤了。

　　喬希．斯塔福德過了整整一分鐘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他的腦子又按照律師的思路運轉起來。他在平臺上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家庭出現在現場，這才叫斯尼德和德班回到房間裡。

　　攝影機仍開著。斯尼德面對鏡頭，舉起右手，做了不說假話的宣誓，然後強忍住淚水，敘述了他親眼看見的一切。斯塔福德打開信封，把那張黃顏色的紙舉到離鏡頭很近的地方。

　　「是的，我看見他簽了這份遺囑，」斯尼德說，「就在幾秒鐘之前。」

　　「是他的筆跡嗎？」斯塔福德問。

　　「是的，是他的筆跡。」

　　「他申明了這是他最後的遺囑嗎？」

　　「他說了。」

　　斯尼德還來不及看一眼上面的內容，斯塔福德就把遺囑收了回去。他和德班重複了同樣的證詞，然後面對攝影機也做了敘述。攝影機關了，他們幾個乘電梯去一樓，向費倫先生訣別。電梯裡擠滿了費倫的雇員，他們既驚愕又急切地想最後見一面平時難以見到的老人。大廈很快走空了。斯尼德在一個角落裡飲泣，人群被保安攔到了外圍。特洛伊孤零零地躺在血汙中。警車呼嘯而至，有人給特洛伊的慘狀拍了照，然後用一塊黑布蓋住了屍體

　　再看那幾個家庭，剛才受到的驚嚇很快就被些微的哀傷覆蓋了。他們低頭佇立一旁，沮喪地注視著那塊黑布，心裡在盤算如何應付接下來的事情。看見特洛伊就不能不想到金錢。對一個感情上很疏遠的親屬──哪怕是父親──的哀傷絲毫不會影響他們對五億美元的渴望。

　　就雇員們而言，他們起初的震驚漸漸變成了困惑。他們都聽說特洛伊就住在他們的頭頂上，但很少有人見過他。他怪誕、狂癡，而且有病──有各種各樣的謠言傳進他們的耳朵。他不喜歡跟人接觸。這幢大廈裡的幾個副總裁一年也只見他一次。既然公司在他不過問的情況下也經營得如此成功，那麼他們今後的生計應該是沒有後顧之憂的。

　　對精神病醫生扎代爾、弗勞爾和泰森來說，他們在這段時間可不好過。你們剛才還宣布他神智很健全，可幾分鐘後他就跳了樓。

　　然而，即使是瘋子也會有清醒期──他們在人群中哆嗦著，不停地念叨著這個法學術語。就一個精神病人而言，只要他有片刻的清醒期，他的簽字就依然能使遺囑生效。他們堅持自己的觀點：謝天謝地，一切都有錄影為證。老特洛伊剛才的反應非常敏銳。他的神智完全正常。

　　對律師們來說，驚嚇很快消除了，而且也沒有哀傷。他們毫無表情地站在委託人的身邊，注視著眼前慘兮兮的局面。這筆酬金不是個小數目。

　　救護車開上來，停在特洛伊的身邊。斯塔福德跨過路障，對保安耳語了幾句。

　　特洛伊很快就被抬上擔架運走了。

　　二十二年前，為了逃避紐約地方稅，特洛伊．費倫把他的公司總部遷到北維吉尼亞。他花了四千萬美元建造了這幢大廈以及周圍的設施，另外，居住在維吉尼亞給他節約了許多倍的資金。他是在一場難纏的訴訟案中遇到喬希．斯塔福德的，當時，斯塔福德是聯邦地方法院一個嶄露頭角的律師。那一回，特洛伊是輸家，斯塔福德是贏家。特洛伊十分欣賞對方的辦事風格和鍥而不捨的韌勁，於是就雇用了他。在過去的十年中，斯塔福德靠為特洛伊工作而掙的錢使自己的事務所擴大了一倍，而且還成了富翁。

　　在費倫先生最後的幾年裡，最接近他的人就數喬希．斯塔福德了。他和德班這會兒回到了十四層的會議廳，鎖上門。他們叫斯尼德去休息，把他支開了。

　　在攝影機的鏡頭面前，斯塔福德打開信封，取出了三張黃色信紙。第一張是特洛伊寫給他的信。他對著鏡頭說：「這封信寫於今天，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九日，星期六。信是手寫的，由特洛伊．費倫寫給我本人。一共有五段文字。我將一字不漏地宣讀如下：

　　『親愛的喬希：此刻我已經死了。我寫有旨意如下，你務必嚴格地遵照執行。如有必要可進行訴訟，但我的旨意必須嚴格地予以執行。

　　『第一，我要求盡快驗屍，其理由將會顯得十分重要。

　　『第二，不舉行葬禮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儀式。屍體火化，骨灰從空中撒在懷俄明州的牧場。

　　『第三，我的遺囑在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之前不予公開。法律上並沒有要求立即公開遺囑的條文。因此，我要你坐等一個月。

　　　　再見。　特洛伊。』」

　　斯塔福德慢慢地將第一張信紙放在桌子上，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二張紙、他審視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鏡頭說：「這是一份只有一頁紙的文件。是特洛伊．費倫的最終遺囑。我全文宣讀如下：

　　『特洛伊．費倫的最終遺囑。我，特洛伊．Ｌ．費倫，神智健全，記憶正常，特在此申明以前所有簽署的遺囑均為無效，我的財產作如下分配：

　　「我的孩子小特洛伊．費倫、雷克斯．費倫、利比蓋爾．傑特、瑪麗．露絲．傑克曼、基娜．斯特朗以及蘭博．費倫，每人將得到一筆足夠償還他們目前債務的錢款。但這筆錢款將不得用於償還他們新的債務。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人對這份遺囑的有效性提出異議，就將被取消這份遺產的繼承權。

　　「我的前妻莉蓮、賈妮和蒂拉不能獲得我的任何遺產。她們在離婚時已得到了合理的補償；

　　「我剩下的遺產全部由我的女兒雷切爾．萊恩繼承，她於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日生於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的天主教醫院，她的母親名叫伊芙琳．坎寧安，現已去世。」

　　斯塔福德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兩個人，他不由得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念：

　　「我委託我所信任的律師喬希．斯塔福德為這份遺囑的執行人，並授予他一切必要的便宜行事權力。

　　「這份文件將作為我的手寫遺囑。文件的每一個字都由我親筆書寫，我在此簽字。

　　「特洛伊．Ｌ．費倫。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九日下午三時整。」』

　　斯塔福德把信紙放在桌上，對著攝影機眨了眨眼睛：他需要去大廈外面走一圈，或許吸上幾口凜冽的空氣。但他堅持住了。他拿起第三張信紙：

　　「這也是寫給我的。我唸一下：『喬希，雷切爾．萊恩是位於巴西和玻利維亞邊境上的一個世界部落傳教團的傳教士，她目前在一個遙遠的印第安部落工作，這個印第安部落在潘特納爾【註：巴西西南部的泛濫平原。】。離它最近的一個鎮叫科倫巴。我沒法找到她，我有二十年沒有跟她聯繫了。特洛伊．費倫』」

　　德班關掉攝影機，圍著桌子閒逛了兩圈；斯塔福德在反覆地讀信。

　　「你以前知道他有一個私生女嗎？」

　　斯塔福德心不在焉地凝視著牆壁：「不知道。我為特洛伊起草過十一份遺囑，他從未提到過她。」

　　「我想這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斯塔福德不止一次地說過，特洛伊．費倫已經不會讓他感到驚訝了。他無論在生意場還是在私生活上一向隨心所欲，反覆無常。經常惹出是非來。斯塔福德老跟在他後面替他救火，光花在這上面的錢就有好幾百萬。

　　但這次他還是震驚了，他剛剛目擊了一次戲劇性的自殺場面：一個身陷輪椅的老人竟會一躍而起，衝向平臺。現在，他手裡又拿著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幾段匆忙寫成的文字將世界上最大的一筆財富饋贈給了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女繼承人，而他事先從未提起過這個意圖；遺產稅將高得令人咋舌。

　　「蒂普，我需要喝一杯。」他說。

　　「還有點嫌早。」

　　他們來到隔壁費倫先生的辦公室，發現所有的地方都沒有上鎖。祕書和其他在十四樓工作的人此刻仍在樓下。

　　他們反身關上門，匆匆穿過一排排辦公抽屜和文件櫃。特洛伊料到他們會來。要不然，他私人的地方總是上鎖的。他料到喬希會馬上就去他的辦公室。在他書桌中間的一隻抽屜裡，他們發現了一份五個星期前與亞歷山卓火葬場簽定的合同。合同下面是一份有關世界部落傳教團的資料。

　　他們收集了可以帶走的東西，然後找到斯尼德，讓他把辦公室的門鎖上。

　　「遺囑上是怎麼寫的，最後的那一份？」斯尼德問。他臉色蒼白，眼睛虛腫。費倫先生不可能不留給他什麼就一走了之的，他畢竟忠心耿耿地為他當了三十年的僕人。

　　「還不能說。」斯塔福德回答說，「我明天來開列清單。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當然。」斯尼德輕聲說，接著又哭泣起來。

　　斯塔福德和德班同一個前來例行公事的警察又待了半個小時，他們指給他看特洛伊翻過欄杆的地方，向他提供了證人的名字，簡要地提了提最後的信件和最後的遺囑。顯而易見，這是自殺；他們答應出具一份驗屍報告。於是，警察在離開大廈之前就結了案。

　　他們隨後趕到驗屍所，為屍體解剖做了安排。

　　「為什麼要解剖屍體？」他們在等報告時德班低聲問。

　　「為了證明他體內沒有毒品，沒有酒精，沒有任何會妨礙他判斷力的東西。他想得很周到。」

　　當他們最後坐在離他們辦公室兩個街區遠、就在白宮附近的威拉德飯店的酒吧時，時間已經快六點了。一杯烈酒下肚之後，斯塔福德才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想得太周到了，嗯？」

　　「他是一個非常冷酷的人。」德班若有所思地說。驚嚇慢慢地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現實。

　　「你是說，他生前是。」

　　「不，他沒死。特洛伊仍在操縱一切。」

　　「你能想像那些白癡下個月要花的那筆錢嗎？」

　　「現在不告訴他們好像是一種犯罪。」

　　「我們不能告訴他們。我們有委託人的命令。」

　　※※※

　　由於他們的委託人彼此之間很少接觸，因此這次會議對律師們來說是個很難得的合作機會。房間裡最自以為是的人物是哈克．格蒂斯，一個吵吵嚷嚷的律師，擔任雷克斯．費倫的代理人已經有好幾年了。哈克一回到他在麻薩諸塞大街的辦公室後就堅持要召開這次會議。實際上，當老特洛伊被抬上救護車時，他已經悄悄地把他的想法告訴了TJ和利比蓋爾的律師。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其他的律師也無法提出異議。五點過後，他們同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一起來到哈克的辦公室。在那兒等著的還有一位法庭記者和兩臺攝影機。

　　由於顯而易見的原因，特洛伊的自殺使他們都很緊張。他們逐個地提問了精神病醫生，詳盡地詢問了他們對跳樓前的費倫先生的觀察結果。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費倫先生清楚地知道他在幹什麼。他神智健全，完全有立遺囑的能力。他們謹慎地強調說，自殺並不一定是神智不正常人的行為。

　　當所有的律師──一共有十三位──把一切要問的問題都問遍後，格蒂斯宣布會議結束。這時已快八點了。

　　第四章

　　根據《福布斯》雜誌的排名，特洛伊．費倫在美國最富有的人中列第十位，他的死是頗具新聞價值的，而他所選擇的死法更使這一事件具有轟動效應。

　　在莉蓮位於福爾斯徹奇的宅第外面聚集了一群記者。他們在等這個家庭的發言人出來發布消息。他們把進進出出的朋友和鄰居都攝入鏡頭，並不時問一些諸如這家人正在幹什麼之類的問題。

　　宅第內，費倫四個最大的子女攜他們的配偶和孩子在接受親戚朋友的弔唁。客人在場時，氣氛就顯得憂鬱些。客人一走，氛圍頓時就有了戲劇性的變化，在特洛伊的孫輩──一共有十四個──面前，ＴＪ、雷克斯、利比蓋爾以及露絲不得不抑制他們喜悅的心情。要做到這一點很難。屋子裡有許多上好的葡萄酒和香檳。老特洛伊不想讓他們悲傷，難道不是嗎？孫輩中幾個大一點的孩子酒喝得比他們的父母還要多。

　　房間裡的一臺電視機一直在播放有線新聞網的節目，每隔半小時他們便能收看到有關特洛伊戲劇性死亡的最新報導。一個金融記者就費倫那筆巨額財富拼湊了一檔十分鐘的節目，屋內的每個人都露出了微笑。

　　莉蓮緊繃著臉，居然將一個悲傷寡婦的角色演得非常逼真可信。明天她就要處理後事了。

　　哈克．格蒂斯是十點左右到的，他對他們解釋說，他見過喬希．斯塔福德了。不舉行葬禮，也不舉行任何儀式；屍體解剖後火化，然後把骨灰撒掉。這些都是寫在遺囑裡的。斯塔福德願意隨時上法庭以保護委託人的意願。

　　莉蓮並不在乎他們怎樣處理特洛伊，也不關心他們怎樣對待她的子女。可他們表面上要表示出不滿，必須和格蒂斯爭論一番。

　　不給一些小費就打發他走總有些不合適。利比蓋爾甚至還擠出了一滴眼淚，發出幾聲哀號。

　　「我不會為此事去爭的。」格蒂斯神情嚴肅地說，「費倫先生死前把這個寫進了遺囑，法庭會尊重他的意願的。」

　　他們很快改變了立場。把大量時間和大筆金錢花在打官司上也太不值得了。延長治喪期也毫無意義。幹嘛要把事情搞糟呢？ 反正特洛伊總能按自己的意願辦任何事的，而且他們也知道喬希．斯塔福德不是一個好纏的人。

　　「我們會尊重他的意願的。」莉蓮說，四個孩子在她身後沮喪地點了點頭。

　　他們沒有提遺囑的事，也沒問什麼時候能見到它，雖然這個問題已經到了他們的嘴邊。再保持幾個小時適度的矜持，然後就可以談及正事了。既然不要守靈、不舉行葬禮和其他的儀式，他們或許明天就能湊在一起討論遺產的問題了。

　　「為什麼要解剖遺體？」雷克斯問。

　　「我不清楚。」格蒂斯回答說，「斯塔福德說這是寫在遺囑裡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格蒂斯走了，他們又喝了幾杯。不會再有客人來訪了，於是莉蓮上了床。利比蓋爾和瑪麗．露絲也帶著她們的家人打道回府。

　　ＴＪ和雷克斯來到一樓的撞球房，鎖上門，將手裡的葡萄酒換成了威士忌。深更半夜，他們一邊揮擊球棒，一邊開懷暢飲，慶賀一筆巨額財富即將到手。

　　費倫先生去世後的第二天早上八點，喬希．斯塔福德召見費倫集團那些焦慮不安的董事們開會。兩年前，費倫先生將喬希安排進了董事會。但他並不喜歡這個角色。

　　在過去的六年裡，費倫集團在創建人不怎麼過問的情況下運轉得非常順利。不知是什麼緣故，也許是經濟蕭條的原因，特洛伊對王國的日常事務完全失去了興趣。他只關心市場情況和營利報告。

　　現任總經理是帕特．所羅門，是特洛伊於二十年前從公司裡提拔的。斯塔福德進來時，他和其他七個董事一樣，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們的忐忑不安是有充分理由的。公司裡有一群圍著特洛伊前妻和子女們閒逛的爪牙，任何有關集團所有權將旁落他人的傳聞都會在董事會裡引起恐慌。

　　喬希先宣讀了費倫先生關於處理後事的遺言，「不舉行葬禮。」他神情嚴肅地說，「坦率地說，你們無法向他表示最後的敬意了。」

　　他們默默地接受了這一事實，換了一個平常人去世，如此破例的安排也許會顯得異乎尋常，但對特洛伊而言，這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誰將擁有公司？」所羅門問。

　　「我現在不能說。」斯塔福德回答說。他知道，他們對他閃爍其詞的回答很不滿意，「特洛伊在跳樓前簽署了一份遺囑，他要我對遺囑的內容保密一段時間。我無論如何不能洩露遺囑的內容。至少眼下不行！」

　　「什麼時候能公開？」

　　「很快，但不是現在。」

　　「那麼說，現在還是一切照舊？」

　　「一點兒不錯。董事會沒有變化。每個人仍保留自己的職位，公司仍按原來一樣運轉。」

　　這話聽上去不賴。可沒人相信是真的。公司的所有權很快就會轉手。特洛伊從來不主張在費倫集團內搞股份制。他付的工資很高，但不允許別人擁有公司的股份。只有少數幾個他的親信才持有公司三％的股票。

　　他們為新聞稿的措詞扯了一個小時的嘴皮子，然後宣布休會一個月。

　　斯塔福德在一樓的大廳裡見到了蒂普．德班，兩人一起開車去了位於麥克萊恩的驗屍官的辦公室。屍體已經解剖。

　　死因十分明了。沒有發現任何酒精和毒品。也沒有腫瘤。沒有癌症的跡象──特洛伊去世時身體狀況良好。只是稍微有些營養不良。

　　當他們開過波多馬克河上的羅斯福大橋時，蒂普打破沉默。

　　「他告訴過你他腦子裡長瘤了？」

　　「是的，告訴過好幾次。」斯塔福德邊開車邊回答。他此刻根本沒在意眼前的公路、橋梁、街道和汽車。特洛伊還會有多少令人吃驚的事情呢？

　　「他為什麼要撒謊？」

　　「誰知道，你想分析一個剛剛跳樓自殺的人？腦瘤使得一切事情都緊迫起來。每個人，包括我在內，都以為他就要死了。他讓精神病專家給他做鑑定的怪誕舉止看來是很高明的一招：他設下陷阱讓他們鑽。現在，連他們的醫生都肯定特洛伊的神智是清醒的。再說，他需要別人的同情。」

　　「可他腦子還是有些問題的，他畢竟是跳樓。」

　　「特洛伊在許多地方都叫人不可捉摸，但他的確很清楚他在幹什麼。」

　　「他幹嘛要跳樓？」

　　「憂鬱。他是個非常孤獨的老人。」

　　他們來到憲法大道，遇上了堵車。兩人盯著前面的車尾燈，努力在想像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似乎是在欺騙。」德班說，「他做出金錢上的允諾引誘他們上鉤，他還滿足了對方精神病專家的要求，卻在最後時刻簽了一份使他們一無所有的遺囑。」

　　「是欺騙，但這是遺囑，不是合同。遺囑是饋贈。根據維吉尼亞州的法律，他可以一個子兒都不留給他的子女。」

　　「但他們會反擊的，是嗎？」

　　「有可能。他們身邊有許多律師。很多人的財產都是岌岌可危的。」

　　「他為什麼這麼恨他們？」

　　「他認為那些人都是吸血的螞蟥。他們使他難堪，和他打鬥。他們從來沒有堂堂正正地掙過一個子兒，卻花掉了他上百萬美元的金錢。特洛伊從未打算留給他們什麼，他們既然能揮霍掉幾百萬，那麼幾十億也照樣能揮霍掉。這一點他沒有說錯。」

　　「對家庭爭鬥他要負多少責任？」

　　「很多。特洛伊是個很不討喜的人。他曾告訴過我，他是個壞父親、壞丈夫。他很貪色，尤其對在他身邊工作的女人更是不會放過。他認為他擁有她們。」

　　「我記得他有過一些性騷擾引發的賠償金。」

　　「我們沒有讓事情張揚出去。當然花了大筆的錢。特洛伊不想叫自己難堪。」

　　「有沒有可能他還有不為人知的繼承人？」

　　「不太可能。但我也說不準。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還會有其他的繼承人，而且我也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她。特洛伊和我曾經花了好幾個小時討論這筆遺產的分配。」

　　「我們如何找到她？」

　　「不知道。我還沒有考慮到她。」

　　當喬希回到斯塔福德律師事務所時，那裡已經亂得一團糟。

　　按華盛頓的標準衡量，這只能算是一個小型的事務所──一共才六十個律師。喬希是事務所的創建人和大股東。蒂普．德班和另外四個人也是股東，就是說，喬希有時也得聽一聽他們的意見，並和他們共享某些營利。三十年來，斯塔福德律師事務所一直是個不很規範的受理訴訟案的律師行，但喬希快六十歲了，他不再經常上法庭了，而是更多地待在自己那張凌亂不堪的辦公桌旁。如果他雇用一些前參議員、說客以及系統分析員的話，他的事務所就可以有一百個律師了，這是華盛頓特區的慣常配置。但喬希熱衷於訴訟和法庭，他只雇用那些至少接手過十個案子的年輕律師。

　　一個訴訟律師的平均生涯為二十五年，第一次心臟病發作往往使他們放慢工作節奏，以推遲第二次發病的時間。喬希為處理費倫的那一大堆繁瑣的法律事務──諸如證券買賣、職員雇用、企業合併以及其他的個人事務──差點沒給折騰死！

　　助理律師等候在他那間大辦公室的接待室裡。他剛脫下外衣在辦公桌後面坐定，兩個祕書便把一大堆備忘錄和電話留言遞到他面前。

　　「哪個最緊要？」他問。

　　「我想是這個。」一個祕書說。

　　是哈克．格蒂斯的留言。在過去的個月裡，喬希每個星期至少要和他通一次電話。他撥了相關的電話號碼，很快接通了哈克。

　　稍稍寒暄了幾句，哈克立即轉上正題。

　　「聽著，喬希，你可以想像，那一家子把我逼得夠嗆。」

　　「我知道。」

　　「他們想要看那份該死的遺囑，喬希。至少他們想知道遺囑的內容。」

　　下面的話很關鍵，喬希得斟酌一番：「沒這麼快的，哈克！」

　　對方愣了愣，然後問：「為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自殺使我感到不安。」

　　「什麼？你是什麼意思？」

　　「你想，哈克，一個人在跳樓自殺時神智會是正常的嗎？」

　　哈克刺耳的嗓音頓時提高了八度，他顯得有幾分焦慮，「可你知道精神病專家是怎麼說的嗎？見鬼，都錄在帶子上了。」

　　「鑑於他是自殺的，他們現在是否仍堅持原來的意見呢？」

　　「他們絕對錯不了！」

　　「你能證明這一點嗎？我需要這方面的幫助，哈克。」

　　「喬希，昨天晚上我們又一次質詢了那三位精神病專家。我們把該問的都問了，他們絲毫沒有改口。他們還在一份長達八頁的證明費倫先生神智健全的宣誓書上簽了字。」

　　「我能看一下宣誓書嗎？」

　　「我這就給你送去。」

　　「請馬上送來。」喬希掛了電話，暗自微笑起來。助理律師們走進來：這是一些頭腦靈活、無所畏懼的年輕人。他們在辦公桌角的紅木桌旁坐了下來。

　　喬希先概括地講述了特洛伊那份手寫遺囑所包含的內容以及它會引發的法律問題。他分配給第一組的任務是搞清如何鑑定一個人是否有立遺囑的能力。這是個關鍵問題。喬希關心的是時間以及清醒和非清醒之間的空檔，他要一份詳細的報告，對每件涉及到由精神行為能力有問題的人簽署遺囑的案例做出分析，哪怕這個案例發生在很久以前。

　　第二組的任務是研究那些手寫的遺囑，尤其是控方和辯方在辯論它的有效性上會採用什麼樣的最佳策略。

　　當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和第三組助理律師時，喬希放鬆了一下，坐了下來，這組律師比較幸運，因為他們不需要把以後的時間都耗在圖書館裡。

　　「你們必須找到一個人，我懷疑這個人不想被人發現。」

　　他把他所了解的有關雷切爾．萊恩的情況告訴了他們。可以說的並不多，特洛伊書桌裡的文件並沒有提供多少信息。

　　「首先，調查世界部落傳教團這個組織。他們都是誰？這個組織是怎麼運作的？他們是如何挑選工作人員的？派他們去哪兒？弄清所有的情況；其次，華盛頓特區有一些很不錯的私人偵探。他們以前通常是中央情報局的或在政府部門工作，特別擅長尋找失蹤的人。選兩個最出色的，明天把名單定下來。第三，雷切爾的母親名叫伊芙琳．坎寧安，已經去世了。我們來為她做一個假設，我們可以假設她和費倫先生有過一段風流韻事，結果留下了一個孩子。」

　　「假設？」其中的一個律師問。

　　「是的，任何事都不能想當然。」

　　他把他們打發走，然後來到另一個房間，這兒將舉行一個由蒂普．德班安排的小型記者招待會。不准拍照。只能做文字報導；十幾個記者急切地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桌子上放著一個個錄音機和話筒。他們都是各大報紙和有影響的金融刊物的記者。提問開始了，是的，是有一個臨終遺囑，但他不能透露其中的內容，是的，屍體做了解剖，但他不能討論此事。公司將照常運作，沒有任何變動，但他無法談論誰將是新的老板。

　　顯然，家族的成員已經私下和那些記者聊了半天了，這並不讓人意外。

　　「有謠傳說費倫先生在遺囑裡把他的財產分給了他的六個子女。你對這個說法是予以肯定還是否定？」

　　「我無法回答，這只是謠傳。」

　　「他是死於癌症嗎？」

　　「那得由屍體解剖來證實，我不能做任何評論。」

　　「我們聽說在他去世前有個精神病專家組對他做了檢查，宣布說他精神正常。你對此能否予以證實？」

　　「是的，」斯塔福德說，「確實如此！」

　　於是，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記者們一直在探問有關心理鑑定的內容。喬希堅守立場，只容許說費倫先生「顯得」神智健全。

　　金融記者想要一些數字。由於費倫集團是私營企業，平時對公司的情況守口如瓶，外界很難獲得有關它的情報，這次是打開缺口的好機會，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但喬希並沒有透露給他們多少信息。

　　一個小時後，他離開了會場，回到辦公室。祕書告訴他說，火葬場打來了電話，可以領取費倫先生的骨灰了。

　　第五章

　　酒後的宿醉使ＴＪ一直昏睡到中午，然後他喝了一杯啤酒，覺得該小試一下身手了。他給委託律師打去電話，要他了解一下目前的局勢。律師告誡他別著急。

　　「還需要一點時間……」律師說。

　　「也許我沒這個心情去等。」衝著他吼道，他的腦袋像要爆裂似的痛。

　　「再等幾天。」

　　ＴＪ扔下電話，來到他骯髒不堪的公寓套房。謝天謝地，他的妻子已經走了，他們已經鬥過二次嘴了。現在才中午，也許她去了商店，正在花他新的財富中的幾個小錢，購物已不再叫他煩惱了。

　　「老色鬼死啦！」他大聲喊道。公寓裡沒人。

　　他的兩個孩子在上大學，他們的學費是莉蓮支付的。她還有些錢，那是她早年離婚時從特洛伊那兒拿到的。眼下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只有比弗，一個三十多歲的離過婚的女人，比弗的孩子跟了他們的父親。

　　他又打開一罐啤酒，在廳裡的大鏡子前凝視著自己。

　　「小特洛伊．費倫，」他大聲說道，「他的父親特洛伊．費倫是全美國排名第十位的富翁，擁有淨資產一百一十億。他死後留下了愛他的妻子們和子女們。等遺囑認證後，他們會更加愛他的。肯定會的。」

　　他當即決定，從這一天起，他將摒棄ＴＪ這個名字，用小特洛伊這個名字活在這個世上。這名字太有魔力了。

　　房間裡有一股怪味，因為比弗從來不做家務。她整天忙於打手機。地上到處是雜物，但牆上卻光禿禿的。家具是從一家公司租來的，那家公司已經雇律師來討租金了。他一腳踢向沙發，叫嚷道：「拿走這些破爛貨，我很快就要雇裝潢設計師了。」

　　他真想一把火把這房子燒掉，只要再喝上一兩罐啤酒，他就會真的玩火柴了。

　　他穿上那套最好的西裝，昨天他就是穿著這套灰色的西裝看他可愛的老爸在精神病醫生面前做了絕妙的表演。既然不舉行葬禮，他也不需要急著去買黑西裝。

　　「阿瑪尼【註：義大利高級時裝品牌。】，我來了。」他快活地吹著口哨，拉上了褲子的拉鏈。

　　至少他還有一輛「寶馬」。他可以住在垃圾堆裡，有誰知道呢？

　　可世人會注意到他的車子。因此，他辛苦了幾個月，湊了六百八十美元租了一輛「寶馬」。他一邊詛咒著房子，一邊將車子從車庫裡倒出來。這是馬納薩斯一個十分擁擠的地區裡一片淺湖新造的八十套公寓裡的一套。

　　他的童年過得很富足。二十年前，他的生活一直是很悠閒舒適的。二十一歲時他得到了那份饋贈。可在他三十歲時，那五百萬美元就被他揮霍殆盡。他父親為此很鄙視他。

　　他們之間不停地爭吵。小特洛伊在費倫集團擔任過各種各樣的職務，但每次都幹得很失敗。他不止一次地被老特洛伊炒了魷魚。特洛伊在商業投機上的想法兩年後就能變成幾百萬的財富，而小特洛伊的主意往往都是以破產和官司告終的。

　　這幾年來，他們之間的爭吵幾乎停止了。既然誰也無法改變，他們乾脆不再理會對方。然而，當腫瘤出現後，他又出手了。

　　他已經在想像他要建造的大廈。他在雜誌上看到曼哈頓有一個日本女建築師，一年之內他也許會搬到馬里布或阿斯朋或棕櫚海灘，他可以在那些地方炫耀他的財富，成為引人注目的大人物。

　　「一個擁有五億美元的人會做些什麼呢？」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他自問道，「不需付稅的五億美元。」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個熟人在他租車的那家公司任「寶馬─保時捷」的代理商。

　　當小特洛伊走進展覽大廳時，那副趾高氣揚、躊躇滿志的神態活像是哪方的君王；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這個公司都買下來。他在一個銷售員的桌上看見一份早報，上面醒目地登著他父親去世的新聞標題。他毫無悲痛的感覺，那個叫迪基的經理快步走出辦公室：「ＴＪ，我為你難過。」

　　「謝謝！」小特洛伊微微一皺肩頭說，「你知道，他這樣也解脫了。」

　　「我還是很難過。」

　　「忘了吧。」他們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迪基說：「報上說他臨死前簽了一份遺囑，是真的嗎？」

　　小特洛伊早已在看那些印刷精緻的新車廣告了：「是的，我在場。他把財產分成六份，我們每人一份。」他頭也沒抬地說，那神氣就好像錢已經裝進了他的口袋，而且還覺得有些累贅。

　　迪基不經意地張開了口。他坐了下來。難道他一下子財運高照了？這個一名不文的ＴＪ現在成了億萬富翁？和每個了解ＴＪ的人一樣，迪基的估計是，老特洛伊不會留給他一個子兒。

　　「比弗想要一輛寶馬！」小特洛伊說，他的眼睛仍沒離開那些圖片，「一輛紅色的渦輪式卡雷拉九一一，雙層車頂。」

　　「什麼時候要？」

　　小特洛伊瞥了他一眼：「現在。」

　　「沒問題！怎麼付款？」

　　「和我的那輛一起付，也是九一一型，黑色的；多少錢？」

　　「大約九萬美元一輛。」

　　「沒問題！什麼時候取車？」

　　「我得先查查貨源，兩天的時間；付現金？」

　　「當然！」

　　「你什麼時候能拿到現金？」

　　「個把月。可我現在就要車。」

　　迪基屏住氣，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子：「你瞧！我不能白白地把兩輛新車就這樣放出去。」

　　「行，那我就找美洲豹。比弗一直想要一輛美洲豹。」

　　「行啦，ＴＪ。」

　　「你知道，我可以連整個代理經銷區都買下。我可以走進任何一家銀行貸上一千萬或二千萬買下這地方，他們會很樂意貸給我的。你明白嗎？」

　　迪基一個勁地點頭，眼睛眯縫起來：是的，他很明白。

　　「他留給你多少？」

　　「足夠買下一個銀行。你是打算給我車呢，還是讓我走路？」

　　「我去找車。」

　　「還算聰明。」ＴＪ說，「抓緊辦。我今天下午來問結果，等我的電話！」他把廣告冊往迪基的桌上一扔，趾高氣揚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

　　蘭博已經想好了，服喪期間把自己關在地下室的小窩裡，吸吸大麻，聽聽搖滾樂，不去理會上門來的人或打來的電話。因為喪事，他母親允許他不去學校，事實上還寬容了他整個星期的逃課：只要稍加留意的話，她就會知道她的兒子已經有一個月沒去上學了。

　　昨天在從費倫大廈回來的路上，律師告訴他說，那筆錢將由財產託管機構保管到他十八歲或二十歲，具體是哪一年將視遺囑上的條款而定！他雖然眼下還拿不到錢，但名分上已經有一筆可觀的遺產了。

　　他將組建一個樂隊，用他的錢出唱片。他有一些朋友也在樂隊裡，但都出不了名，因為沒錢租用演播時間。可他有一個樂隊就不同了。他決定將樂隊取名叫蘭博樂隊。他演奏低音樂器，而且還是領唱，身後一定跟著許多追星女孩。另類搖滾加進強節奏的說唱，完全與眾不同，是他早已在開創的那種音樂！

　　兩個樓層的上面，在他們寬敞的住宅的書房裡，他的母親蒂拉正在電話裡跟她的朋友聊天，打電話來的人先是敷衍地表示一下哀悼，然後就和她閒聊起來，打聽她能分到多少遺產。她不敢去猜。她是一九八二年嫁給特洛伊的，當時她二十二歲。婚前，她在一份厚厚的協議書上簽了字，協議規定，離婚時她只能拿到一千萬美元和一幢房子。

　　他們是六年前分手的。這筆錢現在只剩下了最後的二百萬。

　　她有著太多的物欲。她的朋友在巴哈馬群島幽靜的海灣擁有海灘別墅，而她只能委屈地住豪華飯店。她們去紐約買名牌時裝，她只能在當地選購。她們的孩子都遠離家庭去了寄宿學校，蘭博卻躲在地下室裡不願出來。

　　五千萬美元是肯定會給她留下的，特洛伊遺產的一％就有一個億。毫不起眼的一％。她一邊在電話裡同律師交談，一邊在餐巾紙上做著加減法。

　　※※※

　　基娜．費倫．斯特朗現年三十歲，和第二任丈夫科迪的婚姻給她帶來了許多痛苦和不幸。科迪的家族以前是美國東部的豪富，但發跡的年代實在太久遠了，所以家資巨萬也僅僅是傳說而已。她當然什麼也沒看到！科迪的學歷很漂亮──先後就讀於塔富托和達特茅斯學院，並有哥倫比亞大學的工商管理學碩士學位──他自認為對這個商業社會是富有預見的。沒有一種工作能吸引他。

　　他的才智不能套箍在辦公室的圍牆裡。他的夢想也不容老板的命令和訓斥來束縛。科迪會成為億萬富翁的，也許還是世界上最年輕的億萬富翁；當然是靠自我奮鬥而成功的，但一起生活了六年後，科迪不得不去找了一份工作。事實上，他在生意場上的損失大得驚人。先是在一九九二年的銅期貨交易上輸掉了基娜的一百多萬。兩年後當股市暴跌時，他再次由於荒唐的操作而慘敗，基娜為此離開了幾個月，但經勸說後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們的開銷驚人。心理醫生建議他們採用旅行療法，於是他們周遊了全世界，年輕和富有緩解了他們之間的許多矛盾，但財富在日見枯竭。老特洛伊在她二十一歲生日時給她的五百萬美元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萬了，而且他們還債臺高築。特洛伊跳樓時，他們的婚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在斯溫克斯米爾──他們心儀已久的地方──挑選住宅。他們的胃口隨著時間在漸漸膨脹，吃午飯時他們已經在詢問價值超過二百萬的住宅了。下午兩點，他們同一個很殷勤的房地產經紀人見了面。那是一個名叫李的女人，頭髮蓬得很高，渾身珠光寶氣，隨身帶著兩隻手機，開一輛簇新的凱迪拉克。基娜做自我介紹時稱自己是「基娜．費倫」，故意把後面的姓發得響亮又清晰。但李顯然沒有看那些金融報刊，因為這個姓名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當她第三次重複這個名字時，科迪不得不把那個女人拉到一邊，低聲告訴她他的岳父是誰。

　　「就是那個跳樓的富翁？」李用手捂著嘴巴問。基娜在仔細地看一個裝有三溫暖浴室的壁櫥。

　　科迪傷感地點點頭。到了傍晚時分，他們已經在看一幢標價四百五十萬美元的空房了，而且這對未來的買主正在認真地考慮報價。

　　李很少碰到如此闊氣的買主，心裡不由得一陣狂喜。

　　※※※

　　ＴＪ的弟弟、現年四十四歲的雷克斯是特洛伊去世時子女中唯一有案在身的。他的麻煩來自一家倒閉的銀行，他為此受到了各種各樣的調查和起訴。銀行的審查人員和聯邦調查局已經著手進行了二年咄咄逼人的偵訊工作。

　　為了支付大量的律師費以及他個人奢侈的開銷，雷克斯買下了好幾家位於勞德岱堡地區的脫衣舞酒吧和色情俱樂部：皮肉生意是很賺錢的；天天顧客盈門，洗錢也很容易。不十分貪心的話，他每個月也能有二萬四千美元的純進賬：他的六個俱樂部每個能為他帶來四千美元的營利。

　　這些俱樂部都在他妻子安布爾．羅克韋爾的名下。他妻子以前是個脫衣舞孃，他是在酒吧遇見她的，當時她喝醉了。實際上，他所有的財產都在她的名下，他為此而憂心忡忡。靠著入時的衣裝和花哨的鞋子，安布爾居然在華盛頓的圈子裡混得十分體面，幾乎沒人知道她的底細。但她的骨子裡依然改不了娼妓的本性；一想到這個女人占有著全部的財產，可憐的雷克斯就要度過許多個不眠之夜。

　　他父親去世時，雷克斯正面臨來自債權人、業務合夥人以及銀行投資者對他提出的超過七百萬美元的財產扣押和債務的訴訟，而且這個數字還在增加。然而，這些債務都是空的，因為債權人找不到一件可以扣押的東西。雷克斯沒有財產，他一無所有。就連汽車也不屬於他。他和安布爾租了一套公寓和一輛考威特斯車，但所有的租賃文件都是她的簽名。俱樂部和酒吧歸他妻子開的一家外國公司所有，他沒有露出一點破綻──雷克斯滑得像條泥鰍。

　　對兩個都有婚變歷史的人來說，他們之間的結合還算是穩定的。他們不時舉行聚會，結識許多衝著費倫這個名字而來的狐朋狗友。除了經濟上的壓力之外，他們活得還算自在。但雷克斯對安布爾和她名義下的財產始終放心不下。一旦兩人翻臉，她就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特洛伊一死，雷克斯也就去掉了這塊心病。蹺蹺板失去了平衡，雷克斯一下子占了上風，他的姓氏終於值錢了！他準備賣掉所有的酒吧和俱樂部，還清所有的債務，然後盡興地玩他的錢。她要是走錯一步，他就讓她回到桌子上跳脫衣舞去，讓別人把髒兮兮的票子塞進她的內褲裡。

　　雷克斯那天一直和他的律師格蒂斯待在一起，那筆錢他要求快點到手，他有點急不可待了。他向格蒂斯施加壓力，要他打電話給喬希．斯塔福德，問他要遺囑看。雷克斯有他的計劃，一個野心勃勃的如何把玩這筆錢的計劃，哈克得幫他走每一步棋。他想控制費倫集團。他在集團裡的股份，不管有多少，等加上了他和他兩個妹妹的份額，肯定能占表決權的多數！可是，這些股票將被放置在信託機構呢，還是直接給他們，或者被特洛伊用哪種他在墳墓裡也會欣賞的惡毒方式擱置起來，現在還不得而知。

　　「我們一定要看到那份該死的遺囑。」他一個上午都對著哈克嚷嚷道。哈克好不容易用一頓豐盛的午餐和好酒使他安靜下來，接著，他們一口一口地喝上了蘇格蘭威士忌。當安布爾見到他們時，他倆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但她沒有發火。雷克斯現在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惹惱她。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愛他。

　　第六章

　　費倫先生跳樓後，喬希便陷入一大堆紛亂的事務中，這次西去的旅程倒能讓他喘口氣了──費倫的牧場在蒂頓的傑克遜谷地附近，那裡早已有了一英尺厚的積雪，而且還有更多的雪要下。把骨灰撒在覆蓋著積雪的土地上會不會在習俗或禮儀上有什麼不妥？

　　該等到積雪融化了再撒，還是現在就撒？可喬希不在乎。即使遇到天災，他都照撒不誤。

　　一群費倫家屬的律師一直纏著喬希不放。他對哈克．格蒂斯講的那番有關特洛伊是否具備立遺囑的能力的謹慎言論在那幾個家庭引起一陣騷動，他們的反應果然有些歇斯底里，甚至還有威脅。這次旅行倒是一次短暫的度假。他和德班可以從初步的調查中理清頭緒，制定他們的下一步計劃。

　　他們是乘坐費倫先生的「灣流四號」離開國家機場的。這架飛機喬希以前只乘過一次，這是一架最新型的飛機。價值三千五百萬美元，是費倫先生最昂貴的玩具。去年夏天，他們乘它去了加州的尼斯，老頭兒赤身裸體地行走在沙灘，癡癡地望著那些年輕的法國姑娘，喬希和他的妻子則穿著衣服和其他美國人在游泳池邊曬太陽。

　　一名空姐給他們送上了早餐，見他們把文件攤上桌子，便退了下去。他們要飛四個小時。

　　由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簽字的那份冗長的書面陳述裡堆砌了成段成段的贅言，明確無誤地證明了特洛伊具有健全的神智和記憶力。他的頭腦十分清醒，完全明白他臨死前的那一刻在幹什麼。

　　斯塔福德和德班看著這份書面陳述，不禁為它的荒唐滑稽而啞然失笑。等新的遺囑宣讀之後，那三個醫生肯定要遭解雇。當然啦，他們會找來更多的精神病專家對可憐的特洛伊的心理疾病做出種種隱晦和可怕的推測。

　　關於雷切爾．萊恩，這個全球最為富有的傳教士，目前還一無所知。律師事務所雇用的那些調查人員此刻正在發瘋般地挖掘線索。

　　從網際網路上下載的信息中得知，世界部落傳教團的總部設在德克薩斯的休士頓。這個成立於一九二○年的組織在全球有四千個傳教士，這個數字還不包括本國的工作人員；它的宗旨是要把基督教的教義傳播到世界上每一個遙遠的部落。顯然，雷切爾．萊恩沒有繼承她父親的宗教信仰。

　　目前在巴西，有這個傳教團的傳教士在工作的印第安部落不下二十八個，在玻利維亞至少有十個，另外有三百個遍布世界各地。由於他們選擇的部落都在遠離現代文明的地區，因此，那些傳教士都接受過生存技巧、野外生活、語言和醫術等方面的全面訓練。

　　喬希曾饒有興趣地讀過一個由傳教士寫的故事。那個傳教上在一個叢林的披棚裡生活了七年，試圖學會那個原始部落的語言，以便同他們交流──印第安人很少跟他交往。他畢竟是來自密蘇里州的白人，背著背包，只會說「謝謝」、「你好」這幾個詞便來到了他們的村落。需要桌子時他就自己做一個。需要食物時他就去獵殺動物。五年過去了，印第安人才開始信任他。他在第六個年頭給他們講了第一個《聖經》故事。訓練他的人教他怎樣保持耐心，怎樣去和那兒的人建立關係，學習他們的語言和文化，然後慢慢地傳播《聖經》。

　　那個部落很少接觸外部世界。他們一千年不變地延續著原始的生活。

　　什麼樣的人才具備足夠的信仰和獻身精神，能放棄現代的生活進入一個史前世界呢？那位傳教士寫道，當印第安人意識到他不會再離去時，他們才開始接受他。他選擇了和他們共同生活，永遠地和他們生活下去。他愛他們，渴望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

　　這麼看來，雷切爾就生活在某間茅屋或披棚裡，睡在自己搭建的床上，在火上燒煮食物，吃她自己餵養的或獵殺的動物，給孩子們講《聖經》故事，給大人們傳播福音，對外面的塵世既不知曉也不關心。她活得很滿足，她有信仰支撐著──去打擾她未免顯得有些殘忍。

　　德班看了同樣的資料後說：「我們也許永遠找不到她。沒有電話，沒有電。見鬼，你還得爬山越嶺去找那些人。」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喬希說，「和世界部落傳教團連繫過了嗎？」

　　「今天晚些時候連繫。」

　　「你準備怎麼說？」

　　「不知道，但不會對他們說我們要找一個傳教士，因為她剛剛繼承了一百一十億美元。」

　　「稅前的一百一十億。」

　　「留下的還是一大筆錢。」

　　「那麼你怎麼說？」

　　「就說有一件緊急的法律事務要處理，我們得當面和雷切爾談！」

　　飛機上的一臺傳真機發出了嗡嗡的響聲，備忘錄陸續過來了。第一份傳真是喬希的祕書發來的，是上午的電話記錄──幾乎全是費倫家屬的律師打來的。有兩個電話是記者打來的。

　　助理律師對維吉尼亞州的法律中各項可適用的條款所做的初步調查報告也出來了。喬希和德班所看到的每一頁文字都在不斷地證明，特洛伊匆忙寫了的遺囑是合法的，其合法性是無懈可擊的。

　　午餐是簡單的三明治加水果，仍是那位空姐端來的。她站在靠廚房的地方，只有當他們的咖啡杯空了的時候她才走上前來。

　　在傑克遜谷地降落時天已經放晴了，厚厚的積雪被掃在機場跑道的兩側。他們下了飛機，走了八十英尺，又爬上一架西科爾斯基Ｓ─七十六Ｃ型直升機，這是特洛伊最喜歡的一架飛機。十分鐘後，他們盤旋在他心愛的牧場上空。大風猛烈地撲向直升機。德班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喬希慢慢地、很緊張地拉開了艙門，一陣厲風迎面撲上來。

　　駕駛員在二千英尺的高空做盤旋飛行，喬希將一個黑色的小骨灰甕裡的骨灰全部撒了下去。風從四面八方刮來，特洛伊的骨灰在落到雪地之前便被吹得無影無蹤了。骨灰甕空了後，喬希將已經凍僵的胳膊縮回機艙。關上了艙門。

　　那幢房子被稱做原木小屋，根根大木柱顯示出樸素自然的風格。但一萬一千平方英尺的面積說什麼也不能算是個小木屋。特洛伊從一個演員手裡買下了它，那位演員去南方謀發展了。一個男僕拿走了他們的行李，女傭替他們沖好了咖啡。喬希跟公司打電話時，德班在欣賞掛在牆上的獵物標本。壁爐裡燒著火、廚師問他們晚飯想吃什麼。

　　※※※

　　那位助理律師名叫蒙哥馬利，已經在事務所工作了四年。是由斯塔福德一手提拔的，他在休士頓謎宮一樣的街區裡迷了三次路，最後總算在一幢五層樓的一樓找到了世界部落傳教團。他停好租來的汽車。緊了緊領帶。

　　他事先和特里爾先生通了兩次電話，雖然比預訂的時間遲到了一個小時，但看來並不要緊；特里爾先生顯得彬彬有禮，說話時輕聲柔氣的，但看來不想提供什麼幫助。他們先說了一番客套話。

　　「好吧，我能幫什麼忙呢？」特里爾先生問。

　　「我需要了解你們這裡幾個傳教士的情況。」蒙哥馬利說，特里爾點點頭，但沒說什麼。

　　「一個叫雷切爾．萊恩的人。」

　　他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竭力回想這個人：「這個名字不太熟。我們有四千名工作人員。」

　　「她在靠近巴西和玻利維亞的邊境地區工作。」

　　「你知道多少有關她的情況？」

　　「很少，但我們需要找到她。」

　　「為了什麼？」

　　「是一件法律上的事。」蒙哥馬利故意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特里爾皺起眉頭。將他的肘部緊貼著胸口，臉上的那點笑意也消失了。

　　「有什麼麻煩嗎？」他問。

　　「沒有，但事情很緊迫，我們需要和她見面。」

　　「你不能寄信或者郵包什麼的和她連繫嗎？」

　　「恐怕不行。我們需要她的合作，還有她的簽字。」

　　「我猜這事一定很機密。」

　　「非常機密。」

　　特里爾一下子明白了什麼，他緊鎖的眉頭鬆開了：「請允許我離開一會兒。」他走出辦公室，讓蒙哥馬利一個人在那兒審視房間裡極其簡陋的陳設。唯一的一件擺設是牆上一組放大的印第安兒童的照片。

　　當特里爾回到辦公室時，他完全變了一個人，繃緊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笑容，而且態度也不那麼合作了。

　　「很抱歉，蒙哥馬利先生，」他站著說道，「我們無法幫助你。」

　　「她在巴西？」

　　「無可奉告。」

　　「在玻利維亞？」

　　「無可奉告。」

　　「有沒有她這個人？」

　　「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

　　「一點都不能說？」

　　「是的。」

　　「我能不能同你的頭兒或上司談談？」

　　「當然可以。」

　　「他在哪兒？」

　　「在天國。」

　　※※※

　　用完蘑菇汁牛排的晚餐後，喬希．斯塔福德和蒂普．德班去燒著壁爐的書房休息了。另一個男僕從費倫先生的酒櫃裡替他們拿來了陳年純麥芽釀造的蘇格蘭威士忌，這個男僕是墨西哥人，穿一件白色茄克和漿硬的牛仔褲。他們還要了古巴雪茄。遠處的一臺立體聲唱機放著帕華洛帝的聖誕歌曲。

　　「我有個主意。」喬希望著火苗說，「我們得派人去找雷切爾．萊恩，你說呢？」

　　蒂普正在猛抽雪茄，所以只是點了點頭。

　　「但我們不能隨隨便便派個人去。必須是律師，能解釋法律上的問題，而且出於保密上的考慮他還必須是我們事務所的人。」

　　滿嘴是煙的蒂普仍是點頭。

　　「那麼該派誰去？」

　　蒂普緩緩地從嘴巴裡和鼻孔裡噴出一大團煙霧，煙霧在他面前翻滾著向上散開：「需要多少時間？」他終於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但旅程不會太短。巴西地域遼闊，面積相當於我們的四十八個州。而且要翻山越嶺。那些人住得非常偏僻，連汽車也沒見過。」

　　「我不去。」

　　「我們可以雇幾個當地的嚮導，但仍會花上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

　　「那兒有沒有吃人的生番？」

　　「沒有。」

　　「蟒蛇呢？」

　　「別急，蒂普，不會讓你去的。」

　　「謝謝！」

　　「可你也知道，我們有六十個律師，個個都忙得不可開交！他們當中沒有一個能馬上放下手裡的工作去找那個女人。」

　　「派一個專職助手去。」

　　喬希不贊成這個主意，他呷了一口威士忌，噴著雪茄的煙霧，聽著壁爐裡的噼啪聲。

　　「必須是律師。」他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男僕端著新添的飲料來到書房。他問要不要甜食和咖啡，但客人們不再需要別的什麼了。

　　「讓內特去怎麼樣？」男僕離開書房後喬希問。顯然，喬希一直在考慮內特這個人選。這多少使蒂普感到有些不快。

　　「你在開玩笑？」他說。

　　「不。」

　　兩人默不作聲地考慮著派內特去是否合適，他們竭力在打消心中的擔心和異議。

　　內特．奧里列也是他們事務所的合夥人，已經幹了二十三年。眼下他正被關在華盛頓西部藍嶺山的一個康復中心：在過去的十年裡，他已經成了這一類康復中心的常客，在那兒接受戒毒治療。每次他在裡面都戒掉毒癮或酒癮，恢復充沛的精力，曬日光浴，打網球，發誓再也不沾惡習。然而，儘管他每次都發誓是最後一次，可總會有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陷得深。四十八歲的他如今已經一文不名，離了兩次婚，而且又沾上了逃稅的惡行。他看來是前途無望了。

　　「他曾是個喜歡戶外運動的人，是嗎？」蒂普問。

　　「是的。潛水，攀岩，就喜歡刺激的運動。染上惡習後對什麼都失去興趣，光工作。」

　　他是在三十幾歲時開始走下坡路的。當時他接手了好幾件控告醫生玩忽職守的訴訟大案，一下子成審理醫療瀆職案的明星律師。可同時他也開始酗酒並吸上了可卡因。他不再關心家庭，只沉溺於他的癖好──訴訟，烈酒，毒品。開始他還能做到平衡，但一直處在災難的邊緣，後來他輸掉了一場官司，第一次墜落懸崖。事務所讓他躲進一個療養院，直到他戒了毒癮，重新振作起來。

　　「他什麼時候能出來？」蒂普問，他已經不再為這個主意感到吃驚了，而且越來越感興趣。

　　「很快。」

　　但內特已是一個毒癮很深的人，他能堅持幾個月、幾年不碰毒品，可最後總要重蹈覆轍。那些化學物質已經腐蝕了他的軀體和靈魂、他的行為舉止變得十分怪誕，有關他精神變態的傳聞已經在事務所裡傳開了，而且成了律師界的話柄！差不多是四個月前，他把自己鎖在一家汽車旅館的房間裡，隨身帶了一瓶朗姆酒和一大袋藥品，同事都認為他想自殺。

　　這是十年裡喬希第四次差使他──

　　「也許對他有好處，」蒂普說，「你知道，暫時避一避也好。」

　　第七章

　　就在費倫先生自殺後的第三天，哈克．格蒂斯一大早就來到辦公室，疲憊又急切地等待新的一天的開始。幾個小時之前，他和雷克斯在一家酒吧共進一頓名副其實的「晚」餐。他們在飯桌上為那份遺囑花費了一番心思，議定下一步的策略。所以他這會兒眼睛虛腫，布滿了血絲，頭也痛得厲害，但手腳還算俐落地擺弄著咖啡壺。

　　哈克的一小時收費標準是不固定的：去年，辦一樁棘手的離婚案，他每小時最低只拿二百美元。他對每一個客戶的開價都是三百五十美元，這對一個有抱負的華盛頓律師而言並不高，但一旦套牢客戶，他就可以靠虛報賬單來撈足那份報酬。曾有一家印度尼西亞的水泥公司為一樁小官司答應每小時付他四百五十美元，但接到賬單後卻千方百計地賴賬。他調解過一樁非正常死亡的官司，從中獲得了三十五萬的三分之一。所以，就收入而言，他在事務所裡是名列前茅的。

　　哈克在一家有四十個律師的事務所當訴訟律師，這是一家二流的律師行，內部的勾心鬥角阻滯了公司的發展，所以他很想自己開業。他全年賬單上的錢有一半被用作了管理費用，按他的想法，這些錢應該歸入他的口袋。

　　就在這個不眠之夜，他做出了將收費標準提高到每小時五百美元、並按此標準回溯一個星期的決定。在過去的六天裡他一直在處理費倫一案，這老頭一死，這一家子就成了律師的搖錢樹──哈克急於想要的是一場質疑遺囑是否有效的訴訟──和一大群捧著成噸法律垃圾的律師唇槍舌劍地幹一場。最好能開庭審理，以他哈克為中心打一場美國最大的遺囑官司。打得贏固然好，但輸贏並不是主要的。他會發一筆大財，會出名，而這才是今天的律師所追求的。

　　一小時五百美元，一星期六十小時，一年五十個星期，哈克的年收入就是一百五十萬。開辦事務所的經費──房租、祕書和助理律師的工資──最多五十萬，因此，如果他離開那個破律師行。自己在市中心開一家，他還有一百萬的淨收入。

　　就這麼辦。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心裡默默地向這間雜亂的辦公室說了聲再見。他會帶走費倫一案的檔案，也許再帶走一兩個人，比如自己的祕書和助手。他很快就要付諸行動，在事務所染指費倫的訴訟案之前就動手。

　　他坐在辦公桌旁，憧憬著令人振奮的新的冒險計劃，心跳也加快了。他在想如何同喬希．斯塔福德進行較量。確實有令他擔心的理由。斯塔福德一直不肯透露新遺囑的內容。鑑於費倫是自殺的，他質詢過這份遺囑的合法性。哈克對斯塔福德在自殺事件發生後的口氣的變化大為惱怒。現在，斯塔福德離開了城市，而且不肯給他回電。

　　哦，他真想和別人大幹上一場。

　　上午九點，他同特洛伊第一次婚姻的兩個女兒利比蓋爾．費倫．傑特和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見了面。這次會面是在哈克的一再堅持下由雷克斯安排的。儘管兩個女人眼下都有她們自己的律師，但哈克仍想把她們拉過去。委託人越多就意味著在談判桌和法庭上有更多的籌碼，同時每小時也能多收五百美元的酬金。

　　會面很不順利，兩人都不怎麼信任哈克，因為她們不信任她們的哥哥雷克斯，ＴＪ有三個律師，她們的母親也有一個律師。既然別人都這麼做，她們又何必要加盟呢？牽涉到那麼多的錢，難道她們不該有自己的律師嗎？

　　哈克拼命施壓，但收效甚微。他很失望，但離開事務所的計劃又馬上使他振作起來。他已經聞到了金錢的氣味。

　　利比蓋爾．費倫．傑特是一個具有反叛精神的孩子。她不喜歡她的母親莉蓮，倒很想引起父親的注意，但他很少在家。她九歲時父母便離婚了。

　　她十四歲時，莉蓮送她去了寄宿學校。特洛伊不贊成寄宿學校，他似乎懂一點孩子的教育。讀高中時，他一反常態地努力和她保持連繫。他常常對她說，他最喜歡的就是她了。當然，她也是孩子們當中最聰明的一個。

　　可是他沒有參加她的畢業典禮，而且還忘了送禮物。在上大學前的那個夏天，她做夢也在想著如何傷他的心。她私自去了柏克萊，名義上是學中世紀的愛爾蘭詩歌，但實際上什麼也不想學。

　　特洛伊不喜歡她去加州上大學，尤其是這所激進的校園。越南戰爭快要結束了。學生們贏了，是慶祝的時候了。

　　她很快接受了毒品和性開放的文化。她和一群不同種族、不同性別、不同性愛好的學生住在一幢三層的宿舍樓裡。他們中的成員以及人數每個星期都在發生變化。他們自稱是一個社區，但既沒有組織也沒有條規。錢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因為大多數學生都來自富裕的家庭、他們只知道利比蓋爾是來自康乃狄克州的闊小姐。當時，特洛伊的財產還只有一億。

　　為了尋求刺激她開始染指毒品，直到吸上海洛因。給她提供毒品的是一個名叫蒂諾的爵士樂鼓手，他不知怎麼的也加進了他們的社區。蒂諾年近四十，來自孟菲斯，高中時退學，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成為他們團體中的一員的。根本沒人在乎。

　　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利比蓋爾梳洗後回到康乃狄克。這一天對費倫家族的每一個孩子來說都是十分榮耀的，因為老特洛伊將贈送他們一份厚禮，特洛伊不喜歡為孩子設立什麼財產託管。

　　如果二十一歲還不成熟，那還怎麼期望他們的將來？再說，財產託管需要受託人和律師；還會引起受益人對他的不滿，因為他們都不會喜歡由會計來分發這筆錢。因此，特洛伊決定把錢給他們，讓他們自主沉浮！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很快便沉了下去。

　　特洛伊錯過了她的生日，他正在亞洲忙公司的業務。當時他和賈妮的關係已經如火如荼。洛基和基娜當時還小，而且，他對第一個老婆家裡的那點興趣早已蕩然無存。

　　利比蓋爾也並不想念他。律師辦妥了所有的饋贈手續，她和蒂諾在曼哈頓的一家豪華飯店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過足了毒癮。她的這筆錢維持了將近五年，在這段時間裡她換了一任丈夫，有過無數的同居者，兩次被捕，三次送進戒毒中心，還遭遇了一次車禍，差點失去了左腿。

　　她現在的丈夫曾是摩托車手。她是在康復中心結識他的。他體重三百二十磅，灰白、捲曲的鬍子一直拖到胸前。人們叫他斯派克。

　　他在一家商店裡製作陳列櫃，這家商店就在他們位於巴爾的摩郊區盧瑟維爾的簡樸住宅的後面。

　　利比蓋爾的律師是個孟浪的傢伙，名叫沃利．布萊特。利比蓋爾離開哈克的辦公室後便直接去了他那兒。她把哈克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沃利是一個不入流的，只配在貝塞斯達地區公共汽車上張貼離婚廣告的小律師。他辦過利比蓋爾的離婚案，酬金等了一年才拿到。但他對這位顧客是有耐心的：她畢竟姓費倫，有她這棵搖錢樹，他早晚會得到他始終不能達到的巨額酬金。

　　當著她的面，沃利給哈克打了電話。一場惡語相加的吵鬧足足持續了五分鐘。他在辦公桌後面又是跺腳又是揮臂，對著話筒破口大罵。

　　「為了當事人的利益我殺人也會幹的。」他咆哮著說。

　　利比蓋爾深受感動。

　　等罵完了，他彬彬有禮地送她到門口，在她臉上吻了一下，他又是摸又是揉地向她大獻殷勤。他給她一生都渴望得到的關懷。她不是個難看的女人，只是稍稍有些肥胖，臉上過早地露出了歲月的痕跡。可比她差得多的女人沃利也見過，而且還一起上過床。時機適當的話，沃利會有所舉動的。

　　第八章

　　當內特被穿過牆壁的蕭邦的音樂吵醒時，外面的小山上已經積了六英寸厚的雪。上個星期是莫札特，再上個星期他記不得了。韋瓦第是他不久前聽到的，但記憶不清晰了。

　　內特走到窗前，凝視著伸展在三千英尺下的謝南多厄山谷。

　　這是他四個月來幾乎天天早上都要做的一件事。山谷裡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聖誕節快要到了。

　　他可以出去過聖誕節。這是他們──他的醫生和喬希．斯塔福德──作的保證。一想到聖誕節他的心情便憂鬱起來──在太遙遠的過去，他曾經有過快樂的聖誕──那時孩子還小，生活也很穩定。可現在孩子們都已離他而去，獨立的獨立，被妻子帶走的帶走。內特最不願意的就是又要在酒吧裡同其他倒楣的醉鬼們一起哼著聖誕頌歌，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白雪皚皚的山谷十分幽靜，遠處有幾輛汽車像螞蟻一樣在移動。

　　他本該靜思十來分鐘，做做禱告或練練他們在沃爾納特山上教他的瑜伽功。但他卻改成了仰臥起坐，然後去游泳。

　　早餐是黑咖啡加鬆餅，他是和瑟吉奧一起用的餐。瑟吉奧是他的心理顧問、治療醫師和精神導師。在這四個月裡，瑟吉奧還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能理解內特．奧里列痛苦不堪的生活。

　　「你今天將有客人。」瑟吉奧說。

　　「誰？」

　　「斯塔福德先生。」

　　「太好了。」

　　任何同外界的接觸都是他十分嚮往的，因為這裡的一切太受限制。喬希一個月來看他一次。公司裡的另外兩個朋友也會開三十個小時的車來看他。但他們都很忙，內特能理解。

　　因為有啤酒廣告和對酗酒甚至吸毒的渲染，沃爾納特山上禁止看電視。出於同樣的原因，許多大眾雜誌也看不到。但對這些內特都無所謂。在上面待了四個月後，內特對發生在國會、華爾街或中東的事情已經毫無興趣了。

　　「什麼時候？」他問。

　　「上午晚些時候。」

　　「晨間運動之後？」

　　「當然嘍。」

　　晨間運動是雷打不動的，要大喊大叫地折騰上兩個小時。他的私人教練是一個有施虐欲的、說話尖刻的女人。內特暗地裡愛戀她。

　　喬希到來時，他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在休息了。他一邊吃著雪橙一邊在欣賞山谷。

　　「你看上去挺不錯的。」喬希說，「體重減輕了多少？」

　　「十四鎊。」內特拍拍自己扁平的肚子說。

　　「夠苗條的。也許我也該來這兒待一段時間。」

　　「我正要向你建議呢。這兒的食物不含脂肪，不含味道，廚師是一個說話帶口音的傢伙。每頓飯的配額只有半小碟，幾口就完了。即使你細嚼慢嚥，午餐和晚餐也只要七分鐘。」

　　「一天要花費一千美元，你當然有理由指望吃上山珍海味啦。」

　　「給我帶來餅乾什麼了嗎，喬希？馬鈴薯片？包裡肯定藏著什麼吧？」

　　「抱歉，內特。我什麼也沒帶。」

　　「咖啡糖或巧克力？」

　　「抱歉。」

　　內特咬了一口橘子。他們並排坐在那裡觀賞外景。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分鐘。

　　「你感覺怎麼樣？」喬希問。

　　「我需要出去，喬希。我快成機器人了。」

　　「醫生說再有個把星期。」

　　「太好了。那以後呢？」

　　「看情況。」

　　「什麼意思？」

　　「就是說要看情況而定。」

　　「行了，喬希。」

　　「我們得等上一段時間，看著情形。」

　　「喬希，我能回事務所嗎？告訴我。」

　　「沒那麼快，內特，你有敵人。」

　　「誰沒有敵人呢？見鬼，是你的事務所，那些傢伙會聽你的。」

　　「你還有一些麻煩。」

　　「我有得是麻煩，可你不能一腳蹬了我。」

　　「破產能應付，但逃稅的起訴就沒那麼容易應付。」

　　的確如此，內特不得不承認。從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六年，他漏報了大約六千美元的額外收入。

　　他把橘子皮扔進廢紙簍：「那我怎麼辦？整天坐在屋子裡？」

　　「如果你幸運的話。」

　　「這話什麼意思？」

　　喬希必須很謹慎，他的朋友剛從黑洞裡冒出來，不能讓他受到過多的驚嚇。

　　「你是說我會進監獄？」內特問。

　　「特洛伊．費倫死了。」喬希說，內特愣了一下才轉過神來：「哦，費倫先生。」他咕噥道。

　　內特在事務所有他自己的一間辦公室，在六樓長過道的盡頭。他和另外一個律師、三個助理以及六七個祕書負責起訴醫生的工作，對事務所裡其他的事情很少過問，他當然知道特洛伊．費倫是誰，但從未經辦過他的官司。

　　「我很難過。」他說，「你沒聽說？」

　　「我在這兒什麼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四天前，從窗口跳下去。」

　　「沒有降落傘？」

　　「瞎！」

　　「那飛不起來。」

　　「他沒想飛，我親眼看見的。他還簽了兩份遺囑──第一份是我起草的；第二份，也是最後的那份，是他自己手寫的。然後他跳了下去。」

　　「你看見了？」

　　「是的。」

　　「嗐，一定是個瘋子。」

　　內特的語調裡還有一點幽默。大約四個月前，一個女傭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裡發現了他，當時，他的胃裡裝滿了藥丸和朗姆酒。

　　「他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私生女。」

　　「她結婚了嗎？長得怎麼樣？」

　　「我要你找到她。」

　　「我？」

　　「是的。」

　　「她失蹤了？」

　　「我們不知道她在哪兒。」

　　「特洛伊有多少……」

　　「大約一百一十億，稅前的。」

　　「她知道嗎？」

　　「不，她甚至連她父親去世都不知道。」

　　「她知道特洛伊是她父親嗎？」

　　「我不清楚她知道些什麼。」

　　「她在哪兒？」

　　「我想在巴西。她是一個傳教士，在一個偏僻的印第安部落工作。」

　　內特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我曾在那裡待過一個星期。」他說，「我那時在上大學，也許是法學院。正碰上狂歡節，那些赤身裸體的姑娘在里約熱內盧的大街上跳舞，還有桑巴樂隊。成千上萬的人通宵狂歡。」他的聲音輕了下去，美妙的記憶只是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這次可不是狂歡節。」

　　「我知道不是，想要點咖啡嗎？」

　　「好的，不加牛奶。」

　　內特按了牆上的按鈕，把需求輸入內部電話系統。一千美元一天當然也包括房間服務。

　　「我要去多久？」他重新坐回到窗前問。

　　「很難估計，我想十天吧。不用急，也許找到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巴西哪個地方？」

　　「西部，靠近玻利維亞。她的那個組織專門派人去叢林深處，向依然停留在石器時代的印第安人傳教。我們做了一些調查，他們似乎為能找到地球上最偏僻地方的部落而自豪呢。」

　　「你要我先找到那片叢林，鑽進去找那個印第安部落，然後再使他們相信我是一個友好的美國律師，讓他們幫我找到那個或許根本就不想讓人找到的女人？」

　　「基本上是這樣。」

　　「或許有點意思。」

　　「權當是一次探險。」

　　「也能讓我遠離事務所，是嗎，喬希？是這個用意吧？一種避人耳目的做法。」

　　「得有人去那兒，內特。必須由我們事務所的律師去同她見面，給她看遺囑的文本，解釋裡面的內容，然後看她的態度。這事不能讓助手或巴西律師去幹。」

　　「為什麼叫我去？」

　　「因為其他人都很忙。你知道這兒的工作節奏。你幹了二十多年了。以辦公室為家，在法庭上用午餐，在火車上睡覺。再說，這對你也有好處。」

　　「你是要我遠離花花世界。喬希？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在白費勁。我已經清白了，也很清醒、我不再喝酒，不再放蕩，不再吸毒。我徹底戒了，喬希。永遠戒了。」

　　喬希點點頭，他期望他如此。可他以前也這麼說過。「我相信你。」他說。

　　僕人敲敲門，托著銀盤送來了他們的咖啡。

　　過了一會兒，內特問：「那個起訴怎麼辦？結案前我是不能離開這個國家的。」

　　「我已經和法官談了，告訴他這事很緊迫。他同意九十天後再找你。」

　　「他很好說話？」

　　「他是聖誕老人。」

　　「那麼如果我的罪名成立，你認為他會給我假釋嗎？」

　　「那是一年之後的事。現在別去管它。」

　　內特坐在小桌子旁，凝視著咖啡杯在思考問題。喬希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仍眺望著遠處。

　　「要是我不答應呢？」

　　喬希聳聳肩，似乎並不在乎：「沒關係。我們可以另找一個人。就把它當作是休假好了。你不會害怕叢林吧？」

　　「當然不怕。」

　　「那就去玩玩。」

　　「我什麼時候走？」

　　「一個星期後。巴西需要簽證，我們還得走走後門。另外，這兒也有點零碎事需要了結。」

　　沃爾納特山要求有至少一個星期的釋前準備。它要在病人重返花花世界前對他進行必要的訓練。他們在這兒受到了過度的照料，戒了酒，洗清了腦子，情感、心理和生理重又恢復了常態。釋前準備是為了讓他們有一個過渡。

　　「一個星期？」內特自言自語地說。

　　「是的，大約一個星期。」

　　「旅程需要十天？」

　　「這是我的估計。」

　　「那麼聖誕節我正好在那兒。」

　　「看來是這樣。」

　　「這倒不錯。」

　　「你想避開聖誕節？」

　　「是的。」

　　「你的孩子們怎麼樣？」

　　他一共有四個孩子，兩任妻子各生了兩個。一個在讀研究生，一個在讀大學，還有兩個在上中學。

　　他用小匙攪著咖啡說：「沒一點音訊，喬希。來這兒快四個月了，沒收到他們的片言隻語。」他的聲音有些酸楚，他雙肩垂陷，一時顯得很脆弱。

　　「對不起。」喬希說，

　　喬希自然能得知他兩個妻子家庭的情況。他的兩個妻子都雇了律師，做律師的常常打來電話要錢。內特最大的孩子在西北大學讀研究生，他需要錢支付學費。他自己也打電話給喬希，但關心的不是父親的健康或處境，而是他去年在公司的分紅有多少。他傲慢無禮，喬希最後臭罵了他一通。

　　「我想避開所有的聚會和慶祝活動。」內特說。他的情緒又恢復了正常。他光著腳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

　　「你決定去了？」

　　「是亞馬遜流域嗎？」

　　「不，是潘特納爾，世界上最大的沼澤地。」

　　「有水虎魚、蟒蛇、鱷魚嗎？」

　　「沒錯！」

　　「食人生番？」

　　「沒有華盛頓的多。」

　　「別開玩笑。」

　　「不會有的。十一年來那兒沒有一個傳教士失蹤過。」

　　「律師會怎麼樣？」

　　「我敢肯定，他們願意將其中的一個剁成肉醬。行了，內特，這不是苦差事。要是我不忙的話，我也想去。潘特納爾是一個著名的生態保護區。」

　　「我可沒聽說過。」

　　「那是因為你好久沒出門了。你進了辦公室就不想出來。」

　　「除非去康復中心。」

　　「去度個假，看看另一個世界吧。」

　　內特慢慢地呷了口咖啡，轉移了話題：「我回來後怎麼樣？我有自己的辦公室嗎？我還是合夥人嗎？」

　　「這是你想要的？」

　　「當然。」內特說，但語氣有些遲疑。

　　「你肯定嗎？」

　　「我還能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內特。可這是十年裡你第四次進康復中心了。情況越來越糟糕。如果你重出江湖，你會成為頭號行為不檢的訴訟律師，半年都除不掉罵名。你得避開老朋友，避開酒吧，甚至避開鄰居。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很快你就會有幾樁大的訴訟案，大的審判，大的壓力。你會名聲再起。但一年後又會有什麼地方出了毛病？也許哪個老朋友找上門來，哪個姑娘闖進你的生活。也許哪個差勁的陪審團對你做出不好的裁決。我得留意你的一舉一動，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又會舊病復發。」

　　「不會舊病復發了，喬希。我發誓。」

　　「這話你以前也說過，我很想相信你。可要是惡魔再次纏上你，你會怎麼辦，內特？上次你差點殺了自己。」

　　「不會再有反覆了。」

　　「下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了，內特。我們會在葬禮上跟你道別，然後看著他們把你送入土坑。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不會發生的，我發誓。」

　　「那就忘掉辦公室，辦公室的壓力太大。」

　　康復中心最讓內特討厭的一件事就是長時間的沉默，或者瑟吉奧所說的默想。病人要在光線很暗的地方像和尚一樣盤腿打坐，閉上眼睛，尋求內心的寧靜。盤腿打坐這一套內特都會，可他閉上眼睛後，思想的卻是打官司，怎樣對付國內收入署，怎樣對付他的妻子，最主要的是，為自己的將來擔憂。這場和喬希的對話他已經在默想時排練過好幾遍了。處在壓力下的他不知道該怎樣耍嘴皮子。近四個月的獨居生活使他的反應變得遲鈍了，他還能做的就是表現得讓人憐憫。

　　「行啦，喬希。你不能一腳把我踢了。」

　　「你已經幹了二十年的訴訟了，內特。這是平均的年限。你該換個工作了。」

　　「那我就去當說客，去巴結那些為國會議員工作的新聞祕書。」

　　「我們會替你安排一份工作的，但不是在法院裡。」

　　「我不善於應酬巴結。我想搞訴訟。」

　　「回答是不行！你可以待在事務所裡，賺大筆的錢，保持健康的體魄，練練高爾夫球，只要國內收入署不來找你的麻煩。」

　　內特剛才已經忘了國內收入署，可現在又來了。他坐了下來，往溫熱的咖啡杯裡擠進一小袋蜂蜜。在沃爾納特山這樣一個健康的地方，糖和其他人工甜品都是禁止的。

　　「到巴西沼澤地裡去待上幾個星期看來並不壞。」他說。

　　「那麼說你準備去？」

　　「是的。」

　　「那好。」

　　既然內特有得是時間，喬希留給他厚厚一疊有關費倫的遺產和那位神祕的女繼承人的資料，另外還有兩本關於南美印第安人的書。

　　內特一口氣看了八個小時，甚至連晚飯也忘了吃。他突然急切地想離開這兒，想開始他的歷險。當瑟吉奧十點來作檢查時，他正像和尚一樣端坐在床的中央，周圍堆滿了紙，他已經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我該離開這兒了。」內特說。

　　「是的。」瑟吉奧回答道，「我明天就準備書面報告。」

　　第九章

　　費倫的那些繼承人很少見面，他們更多時間是待在各自律師的辦公室裡，於是，他們之間的勾心鬥角愈演愈烈。一個星期過去了，遺囑依然沒有亮底，而且也沒有公布驗證的計劃。眼看這筆財產近在咫尺，可就是拿不到手，這些繼承人越來越狂躁不安。有好幾個律師被炒了魷魚，被替補上新人。

　　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解雇她的律師的理由是，他每小時的收費太低。她的丈夫是一個成功的整形外科醫生，有許多商業興趣。他每天都在和律師打交道。他們新雇的律師名叫格里特，是個精力充沛的傢伙，他以每小時六百美元的開價加入了這場鬧劇。

　　就在翹首以待的同時，這些繼承人仍在高築債臺。他們簽訂了建造大廈的合同，新車也送貨上門了。他們還聘請了顧問來設計帶游泳池的豪宅，選擇私人停機坪的位置，參謀購買哪匹純種馬。不鬥嘴的時候他們便去購物。只有蘭博是例外，因為他還未成年，他帶著律師去外面鬼混。不用說，律師替他的委託人又新添了不少債務。

　　由於喬希不肯透露遺囑的內容，但又神祕地暗示特洛伊可能不具備立遺囑的能力，費倫家屬的律師終於驚慌起來。

　　自殺事件過了十天後。哈克．格蒂斯來到維吉尼亞州費爾法克斯郡的巡迴法院，遞交了一份要求強制執行特洛伊．費倫最後遺囑的申請。他使出一個雄心勃勃的律師所具備的手腕，買通了《郵報》的一個記者。他們聊了一個小時，發表了一些非正式的評論，當然也少不了對律師的溢美之詞，還讓攝影師拍了一些照片。

　　奇怪的是，哈克是以所有繼承人的名義提出申請的。他列出一個他們所有人的名字和地址，似乎他們都是他的委託人。回到辦公室後，他用傳真向每個人發去該申請的副本。幾分鐘後他的電話便熱鬧起來。

　　第二天的《郵報》特寫配了一幅很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哈克雙眉緊鎖，手摸著鬍子。特寫的篇幅比他期望的還要長。他一大早在切維蔡斯的咖啡館看完了這篇報導，然後急匆匆地開車去了辦公室。

　　幾個小時以後，剛過九點，費爾法克斯郡巡迴法院的文檔室裡便擠滿了律師。今天的人數要比往常多。他們是三三兩兩到的，簡單地和辦事員寒暄幾句後便自顧自地工作起來。放在他們面前的訴狀五花八門，可他們都想要同一樣東西──接費倫這樁案子，看到那份遺囑。

　　在費爾法克斯郡，遺囑驗證通常是隨機指派給十幾個法官當中的一個法官。費倫的卷宗放在了帕爾．威克利夫法官的桌子上。他才三十六歲，經驗並不豐富但抱負很大。他接到這樣一樁引人注目的案子不禁喜出望外。

　　威克利夫的辦公室就在費爾法克斯郡的法院內，他整個上午都在檔案室裡查閱文件。他的祕書送來了訴狀，他立刻翻閱起來。

　　等他理出一些頭緒後，他給喬希．斯塔福德打了電話，作了自我介紹。他們彬彬有禮地交談了幾分鐘，無非都是同行之間的客套話，既拘束又謹慎，因為接下來要談的就是有分量的話題了。喬希從未聽說過威克利夫法官。

　　「是不是有一份遺囑？」威克利夫終於問道。

　　「是的，法官大人。是有一份遺囑。」喬希措辭很謹慎。在維吉尼亞州，隱瞞遺囑是重罪，如果法官想知道內情，喬希只能予以合作。

　　「在哪兒？」

　　「就在我辦公室裡。」

　　「誰是遺囑的執行人。」

　　「我！」

　　「你打算什麼時候進行驗證？」

　　「我的委託人要我等到一月十五日。」

　　「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理由很簡單。特洛伊要讓他那些貪婪的子女們再次空歡喜一場。典型的特洛伊式做法：惡毒而又殘酷。

　　「我不清楚。」喬希說，「遺囑是手寫的。費倫先生在他跳樓前的幾秒鐘簽了字。」

　　「手寫的遺囑？」

　　「是的。」

　　「你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嗎？」

　　「是的。說來話長。」

　　「也許我該聽聽。」

　　「也許是這樣。」

　　喬希這天很忙。威克利夫並不忙，可他還是裝得好像每一分鐘都排得滿滿的。他們約定一起吃午飯，在威克利夫的辦公室裡匆匆吃一份三明治。

　　※※※

　　瑟吉奧不贊成內特去南美，在沃爾納特山這樣一個大小門都上鎖、通往山下一英里的路上都有隱蔽的持槍衛兵警戒、電視電影娛樂雜誌以及電話都受到嚴格檢查的地方待了四個月後，再回到以前所熟悉的那個社會裡，這往往會招致一定的心理創傷。取道巴西重返社會更是充滿了風險。

　　但內特不在乎。他來沃爾納特山並不是法院的判決，而是喬希的建議。如果喬希讓他去叢林玩捉迷藏的遊戲，他也去！讓瑟吉奧去抱怨、罵娘吧。

　　一個星期的釋前準備好像是在過地獄般的生活。食品從無脂肪向低脂肪過渡，盡是鹽、胡椒、奶酪和少量黃油這種老一套的東西，還美其名曰幫他調整腸胃系統以應付邪惡的世界。可內特的胃受不了，他又減輕了四磅。

　　「這是讓你稍稍領教一下外面世界的滋味。」瑟吉奧得意洋洋地說。

　　治療期間，他們還要打鬥，這在沃爾納特山是很普通的事：為了鍛鍊你的肌肉和鬥志。瑟吉奧開始疏遠他的病人。說再見常常是一件難事，瑟吉奧縮短了釋前準備期，並且變得清高起來。

　　※※※

　　威克利夫法官問及遺囑的內容，喬希婉拒了他的這一要求，他們在法官辦公室的小桌上吃著三明治。法律並沒有要求喬希透露遺囑的內容，至少眼下是這樣。威克利夫這麼做稍稍有些越軌，但他的好奇心是可以理解的。

　　「我有點同情那些向我提出申請的人，」他說，「他們畢竟有權知道遺囑的內容。為什麼要拖呢？」

　　「我只是在按委託人的意願辦事。」喬希回答說。

　　「你早晚還是要對遺囑進行驗證的。」

　　「那當然。」

　　威克利夫輕輕地將預約登記本朝塑膠盤前推了推，透過閱讀鏡斜視著登記本：「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聖誕節之前是無法召集到所有的人了，你看二十七日怎麼樣？」

　　「你有什麼打算？」

　　「宣讀遺囑。」

　　這個想法令喬希一震，他差點被醃黃瓜噎住。把他們召集到一塊：費倫的家屬，他們的扈從以及新交的朋友，那群開心的律師，全都召集到威克利夫的法庭上，一定要讓新聞界也知道。他又咬了幾口黃瓜，望著他的小黑本子，極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他似乎已經聽到了急促的喘息聲和痛苦的呻吟聲，他能想像到他們劇烈的反應、難以置信的痛苦表情，然後是低聲的詛咒。也許還會有幾聲抽泣。他們怎麼也無法接受親愛的父親會做出這種事來。

　　這將是美國法律史上最邪惡、最輝煌也是最獨特的一刻，喬希突然等不及了。

　　「二十七日沒問題。」他說。

　　「很好。等我確認所有的人選後，馬上通知各方。有很多律師。」

　　「你最好記住，他們一共有六個子女、三個前妻，所以有九組律師。」

　　「但願我的法庭有那麼大。」

　　──只夠站的──喬希差點說出了口。人們聚集到一塊，悄無聲息地看著信封被撕開，遺囑被打開，然後聽到難以置信的文字。

　　「我建議由你來宣讀遺囑。」喬希說。

　　威克利夫當然很想讀。他也想像到了同樣的場面。宣讀一份分配一百一十億財產的遺囑無疑是他最榮耀的時刻。

　　「我估計這份遺囑是有爭議的。」法官說。

　　「是令人不快的。」

　　法官大人笑了。

　　第十章

　　在他最近的那次崩潰之前，內特居住在喬治城一套陳舊的公寓裡，那是他上次離婚後租的。可這套房子作為破產的犧牲品如今也不再是他的了。因此，內特獲得自由後的第一個夜晚便找不到安身之處。

　　和以往一樣，喬希已經細心地替他做了安排。他在約好的那天來到沃爾納特山，行李包裡裝著為他南美之行準備的嶄新的、熨得十分平整的名牌短褲和襯衫。他還帶來護照、簽證、足夠的現金、大量的指南手冊、車票、一份行動計劃，甚至還有一個急救箱。

　　內特壓根兒就沒有發愁的時間了。他跟一些工作人員道了別，但很多人都在其他地方忙碌著，他們有意避開這種離別的場面。經過一百四十天富有成效的戒酒後，他躊躇滿志地走出了大門。

　　他煥然一新，曬黑的身板顯得十分結實，體重減了十七磅，他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從未到過一百七十四磅這個數字。

　　喬希開著車，起先的五分鐘裡誰也沒開口。草地上覆蓋著積雪，但一出藍嶺山脈積雪就稀少了。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收音機被調到很低的音量，在那裡播放著聖誕頌歌。

　　「能把它關了嗎？」內特終於說道。

　　「什麼？」

　　「收音機。」

　　喬希按下一個按鈕，音樂消失了。

　　「感覺怎麼樣？」喬希問。

　　「能不能在最近的商店停一下？」

　　「當然行。幹嘛？」

　　「買一盒六罐裝的可樂。」

　　「真有趣。」

　　「就想狠狠地喝上一回。」

　　他們在一家鄉村小店買了一些軟飲料和花生。收銀的女士愉快地對他們說「聖誕快樂」，但內特沒有反應過來。回到車上後，喬希向還有兩小時行程的杜勒斯機場前進。

　　「你的航班飛往聖保羅，你得在那兒停留三小時，然後轉機去一個名叫格蘭德營【註：巴西南馬托格羅索州首府。】的城市。」

　　「那兒的人說英語嗎？」

　　「不。他們是巴西人，說葡萄牙語。」

　　「哦，沒錯！」

　　「但你在機場能找到說英語的。」

　　「格蘭德營有多大？」

　　「有五十萬人口，但那兒並不是你的目的地。你要乘坐短途航班去一個名叫科倫巴的地方。那個城市要小一點。」

　　「飛機也要小一點。」

　　「是的，跟我們這兒一樣。」

　　「不知怎麼的，我不想乘短途航班。幫幫忙，喬希。我有點緊張。」

　　「要麼坐飛機，要麼坐六小時的公共汽車。」

　　「說下去。」

　　「在科倫巴你會見到一個名叫瓦爾德．魯茨的律師，他說英語。」

　　「你和他通過電話了？」

　　「是的！」

　　「能聽懂他的英語嗎？」

　　「基本上能聽懂，一個很不錯的人。他的酬金是一小時五十美元，你能相信嗎？」

　　「科倫巴有多大？」

　　「九萬人口。」

　　「那麼他們該有食物和水，還有睡覺的地方。」

　　「沒錯，內特。你會有一個房間，要比這兒的處境好。」

　　「啊喲。」

　　「對不起。你想改變主意？」

　　「是的，但我不會那麼做。我眼下的打算就是離開這個國家，別再讓我聽見《鈴兒響叮噹》。我情願睡兩個小時的陰溝也不想再聽見《雪人兒》什麼的。」

　　「別去想什麼陰溝，那是一家豪華飯店。」

　　「要我和瓦爾德做什麼？」

　　「他在找一個帶你進潘特納爾的嚮導。」

　　「怎麼進去？飛機？直升機？」

　　「也許是船。據我所知，那地方除了沼澤就是河流。」

　　「還有蛇、鱷魚和水虎魚。」

　　「真是個膽小鬼。我還以為你真的想去呢。」

　　「我是想去，車開快些。」

　　「別緊張，」喬希指著後座上的一個手提箱說，「把它打開。那是你的行李箱。」

　　內特拉過箱子，不禁咕噥道：「這麼重。裡面裝的什麼？」

　　「好東西。」

　　箱子是由褐色的皮製成的，雖然新但看上去像是舊的。裡面足夠裝得下一個小型法律圖書館。內特把它放在大腿上，啪地打開了。「全是玩具。」他說。

　　「那個灰色的小玩意兒是最新的高科技數位電話機。」喬希說。他對自己挑選的東西很得意，「到了科倫巴，瓦爾德就會給你提供當地的電話服務。」

　　「巴西有電話？」

　　「很多。實際上，電信在那兒發展得很快，每個人都有手機。」

　　「那些貧窮的人，這是什麼？」

　　「電腦！」

　　「這他媽的有什麼用？」

　　「這是最新產品，瞧它的體積有多小。」

　　「可我連鍵盤都不認識。」

　　「你可以把它接上電話後收發電子郵件。」

　　「你要我在到處是蟒蛇和鱷魚的沼澤地裡使用這玩意兒？」

　　「用不用是你的事。」

　　「喬希，我在辦公室裡也從不使用電子設備的。」

　　「這不是為了你，這是為了我。我需要始終與你保持連繫。你一找到她就馬上讓我知道。」

　　「這是什麼？」

　　「最棒的一件玩具。這是衛星電話。你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使用它。給電池充上電，你就能隨時找到我。」

　　「你剛才還說他們有很出色的電話系統。」

　　「不是在潘特納爾。那是方圓幾千英里的沼澤地，沒有城鎮，人煙稀少。你離開科倫巴後，衛星電話就是你唯一的通訊工具了。」

　　內特打開硬塑膠盒，打量著那支精巧光潔的小電話機：「這東西花了你多少錢？」

　　「沒花我一個子兒。」

　　「那好，花了費倫多少錢？」

　　「四千四百美元，絕對物超所值！」

　　「印第安人有電嗎？」內特翻著使用手冊問。

　　「當然沒有。」

　　「那我怎麼充電？」

　　「有一套備用的電池，還想到什麼了？」

　　「要悄悄地出逃。」

　　「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你到了那兒就要感謝我為你準備的這些玩具了。」

　　「我現在就可以感謝你嗎？」

　　「不。」

　　「謝謝，喬希。謝謝你做的一切。」

　　「別客氣。」

　　機場很擁擠，在人頭攢動的一家酒吧對面的一張小桌子旁，兩人一邊喝著不太濃的濃咖啡一邊看報紙。喬希很注意那個酒吧，內特倒似乎並不在意，喜力啤酒的霓虹燈廣告十分耀眼。

　　走過來一個面露倦意、身材瘦削的聖誕老人，他在找孩子們分發廉價的禮物。酒吧的自點唱機在播放著貓王的《藍色聖誕節》。

　　大廳裡熙熙攘攘，喧鬧聲使人心煩。每個人都準備飛回家去過節。

　　「你還行嗎？」

　　「我沒事。你幹嘛還不走？我想你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

　　「我想待在這兒。」

　　「聽著，喬希，我沒事，要是你以為我在等你離開，然後就衝到酒吧去豪飲伏特加，那你就錯了。我對烈酒毫無興趣。我已經戒了，而且很引以為豪。」

　　喬希略顯窘迫，因為內特看出了他的心思。內特狂飲起來是沒有節制的，一旦開了戒，機場裡所有的烈酒都不夠他喝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他撒了個慌。

　　「那就走吧，我不是孩子！」

　　他們在大門口道別，相互擁抱並答應最好每小時通個電話。

　　內特急著要去頭等艙找他的安樂窩；喬希則有許多事情，得回辦公室去做兩件事：

　　第一、他訂了連座票。內特的座位靠窗戶，他旁邊的座位也將是空的，絕不會有哪個嗜酒如命的官員坐在他旁邊豪飲威士忌或其他的酒；每張來回票的票價都超過七千美元，但錢不需要去考慮。

　　第二、喬希向航空公司的一個官員談了內特進康復中心的情況，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給他提供烈性酒。飛機上有一封喬希寫給航空公司的信，必要時可以出示給內特看。

　　空中小姐給他端來了柳丁汁和咖啡。他用一條薄薄的毯子裹住身子。里奧格蘭德航空公司的班機穿入雲層，大都市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了。

　　他有一種逃脫的輕鬆感。逃離了沃爾納特山和瑟吉奧，逃離了乏味的城市，逃離因離婚和破產而招來的麻煩，也逃離眼下和國內收入署的糾纏。在三萬英尺高空，內特差點做出了永不返回的決定。

　　但每一次重返社會都讓他大傷腦筋。心底裡始終在擔心會有再一次的失足。最令他不安的是，經過那麼多次的反覆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可以像對妻子和訴訟案一樣對它們作比較。難道總會有下一次嗎？

　　晚餐時他意識到了喬希的幕後操縱：乘務員始終沒有送來酒水。他挑選食物時依然很謹慎，畢竟他剛結束四個月的清苦生活。

　　沒有肉，沒有黃油和動物脂肪，也沒有糖，天天享用葛芭。他不希望把胃弄得不舒服。

　　他打了個盹兒。他討厭睡覺。忙碌的律師生活使他養成了晚睡、少睡的習慣。在沃爾納特山的第一個月裡，他們給他服藥，每天要讓他睡十個小時。在麻木的狀態下他就無法和他們作對了。

　　他把所有的玩具都堆放在旁邊的空座位上，然後開始閱讀使用手冊。那支衛星電話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雖然他不太相信自己會用上這玩意兒。

　　另一支電話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最新型的飛機上使用的玩意兒，這支小巧玲瓏的電話機隱蔽地嵌在座位旁的艙壁上。他一把抓過它，給正在家裡的瑟吉奧打了個電話。瑟吉奧正在吃晚飯，聽到他的聲音非常高興。

　　「你在哪兒？」他問。

　　「在酒吧裡。」內特回答說。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因為機艙裡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

　　「真有趣。」

　　「我這會兒可能正在邁阿密的上空，還有八個小時的飛行。剛在飛機上發現了這個電話，就向你做個匯報。」

　　「你還好嗎？」

　　「很好。想我嗎？」

　　「還沒有。你呢？」

　　「別開玩笑了。我現在是個自由的人啦，正飛往叢林做一次刺激的冒險。我以後再想你，怎麼樣？」

　　「行。遇上麻煩給我打電話，」

　　「沒有麻煩，瑟吉奧。眼下不會有的。」

　　「好樣的，內特！」

　　「謝謝瑟吉奧。」

　　「別客氣。有事給我打電話。」

　　飛機上開始放電影，但沒人在看。乘務員又送來了咖啡。內特的祕書是個生活不幸的女人，名叫艾麗斯。她跟著他已有十年了。她和她姐姐住在阿靈頓的一幢舊房子裡。他接著給她打了個電話，在過去的四個月裡他們通過一次電話。

　　談話持續了半個小時。她很高興能聽到他的聲音，並知道他已經出了康復中心。但她對他的南美之行一無所知。這多少有點不同尋常，因為她平時對任何事情都是一清二楚的。她在電話裡顯得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小心翼翼的。身為出庭辯護律師的內特很快就察覺到了，他像盤問證人一樣開始盤問她：她仍在幹訴訟這一行，還坐原來那張寫字檯，只是換了一個律師。

　　「是誰？」內特追問道。

　　「一個新來的，一個新的訴訟律師。」她回答得很謹慎，內特知道準是喬希事先給她打了預防針。不用說，內特出來後準會給她打電話的。

　　那個新來的律師用哪間辦公室？他的助理是誰？他從哪兒來？審理過多少醫療失當的案子？她給他當祕書是不是臨時的？

　　艾麗斯支吾了半天。

　　「誰待在我的辦公室？」他問。

　　「沒人。辦公室還是老樣子，到處是堆放的文件。」

　　「克利在幹嘛？」

　　「忙忙碌碌的。在等你回來。」──克利是內特最喜歡的助理。

　　艾麗斯有問必答，但沒提供任何實質性的消息。關於那個新來的訴訟律師，她更是守口如瓶。

　　「你要做好準備，」談話快結束時內特說，「是捲土重來的時候了。」

　　「生活真沒勁了，內特。」

　　他慢慢地掛了電話，回味著她剛才說的話。有點異樣。喬希在悄悄地重新安排他的事務所。內特會在洗牌中出局嗎？也許不至於。但他的庭審律師生涯算是結束了。

　　先別去管它，內特心想。還有許多電話要打。他認識一個法官，十年前戒的酒，他很想了解他在康復中心的情況。第一個妻子那兒也該去電話問候幾句，但此刻他沒這份心情。他還想給四個孩子去電話，問他們為什麼既不來信，也不來電話。

　　可他一個也沒打，他從手提箱裡拿出文件夾，開始看有關特洛伊．費倫以及手頭上這件公事的資料。午夜，在加勒比海上空，內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十一章

　　拂曉前一個小時，飛機開始降落。他睡過了吃早餐的時間，等他一醒來，乘務員便急忙給他端上了咖啡。已經能看見聖保羅了。這是一座八百平方英里的大城市。內特望著下面那片燈火的海洋，不禁在想一個城市怎麼容得下二千萬人。

　　駕駛員用語速很快的葡萄牙語道了早安，然後又是一大堆內特聽不懂的問候語。緊跟著的英語翻譯也很糟糕。語言上的障礙引起了他一陣小小的不安，但當一個漂亮的空姐讓他扣上安全帶時，他的這種感覺就消失了。

　　機場裡很熱，擠滿了人群。他取了那個新行李袋後順利地出了海關，然後重新確認了去格蘭德營的機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咖啡館，牆上貼著價格表。他指著價格表說：「一杯濃咖啡。」收銀員按下了收銀機。她對著美元皺了皺眉頭，但還是給他找了零。一巴西雷阿爾相當於一美元。內特現在算是有了幾個雷阿爾。

　　他站在一群大嗓門的日本遊客中間喝著咖啡。各種陌生的語言傳進了他的耳朵。廣播裡傳來夾雜著葡萄牙語的德語和西班牙語。他後悔自己沒買一本應急詞典，不然他至少也能聽懂一兩個詞。

　　孤獨感漸漸襲來。在人流中他顯得很孤單。他一個人也不認一識，這會兒幾乎沒人知道他在哪兒，而且也沒人想知道。從遊客嘴裡噴出的煙霧朝他身上蔓延過來，他趕緊走開了，來到大廳。他沒有目標地穿行在人群當中。手提箱很重，他咒罵喬希塞了那麼多的破爛貨。

　　他聽見有人在說英語，便朝那個方向走去。幾個商人正等著返回美國，他在他們旁邊找了個座位。底特律正在下雪，這些人急著回去過聖誕。他們是為了石油買賣來巴西的。沒多久，他們無聊的談話就讓內特聽膩了。如果他本來還有點想家的話，現在已沒有了這份心情。

　　他想起了瑟吉奧。離開康復中心後，診療部讓他去一個過渡療養地待了一個星期，使他能逐漸適應出去後的生活。他討厭那個地方和那裡的規則，但事後想想，這種做法還是有它的好處的。

　　「你確實需要幾天的時間作調整，以適應新的環境。」

　　也許瑟吉奧是對的。他去投幣電話亭給他掛了個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吵醒。聖保羅現在是早晨六點半，可維吉尼亞才四點半。

　　瑟吉奧沒有介意。這是地域造成的。

　　去格蘭德營的航班沒有頭等艙，也沒有空座位。內特驚奇地發現飛機上的每個人都在埋頭看早報新聞，而且報紙的種類繁多。

　　那些早報的編印風格和品質絲毫不遜於美國的任何一張報紙，也許巴西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落後。那兒的人能夠閱讀。這架波音七二七飛機很乾淨，而且剛整修過，飲料車上放著可樂和雪碧。他感到很自在。

　　他坐在二十幾排一個靠窗口的座位上，此刻他並沒有理睬擱在大腿上的那份有關印第安人的備忘錄，而在欣賞下面的田原風光。一片蔥鬱、丘陵起伏的田野上到處是牧場和縱橫交錯的紅土小道。土壤是一種燒焦了的橙色，很醒目。鄉間小道從一個村落伸向另一個村落，幾乎看不見一條公路。

　　不久，公路出現了，車輛也躍入了視野。飛機開始降落，駕駛員歡迎乘客來格蘭德營。一幢幢高樓，擁擠的市區，一個足球場，許多街道和汽車，每一幢住宅都是紅瓦的屋頂。多虧大公司的辦事效率，他已經有了一份有關這個城市的備忘錄。不用說，做這份備忘錄的肯定是一個每小時拿三百美元的新手，他提供了許多有關格蘭德營的詳情，似乎它的存在同他手上的這件差事很有關係。

　　六十萬人口。牛的交易中心。有許多牛仔。城市發展很快。有現代化的設施。好吧，可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內特根本不想在那兒過夜。

　　相對城市的規模而言，機場顯得太小。內特意識到自己把什麼都在跟美國作比較，必須糾正這種思維方式。一走出機艙，熱浪迎面向他撲來。外面的氣溫至少有華氏九十度。離聖誕節還有兩天，可南半球卻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他在驕陽下眯起眼睛，扶著欄杆走下飛機。

　　他設法在機場的餐廳叫了一份午餐。午餐端上桌子後，內特高興地發現東西還能吃：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燻雞肉三明治以及和美國的快餐店做得一樣香脆的炸薯條。他望著遠處的跑道慢慢地吃著。吃到一半時，有一架潘特納爾民航的雙引擎渦輪螺旋槳飛機降落下來並滑行到候機坪。從飛機上走下六個人。

　　他停止了咀嚼，竭力克服突如其來的一陣恐懼感。這種短途航班他在報紙上讀到過、在有線新聞網上看到過，但這架飛機如果在這兒掉下去了，美國人是無法知道的。

　　但這架飛機看上去很結實，很乾淨，甚至還很現代。機組人員都是穿著制服的專業人士。內特繼續吃午餐。往好處想，他對自己說。

　　他在小小的候機廳閒逛了一個小時，他先在報亭買了一本葡萄牙語應急手冊，開始背些單詞。他還瀏覽了一番去潘特納爾探險的廣告──英語的名稱是生態旅遊。候機廳裡供出租的汽車、一個外幣兌換亭、一個架子上擺放著各種啤酒招牌和威士忌酒瓶的酒吧。大門有一棵細長的人造聖誕樹，上面綴著孤零零的一串燈珠。望著大燈珠在巴西聖誕頌歌的樂曲中一明一暗地閃爍，他還是想起了他的幾個孩子，儘管他不想這麼做。

　　這是聖誕夜的前一天。並不是所有的記憶都是痛苦的。

　　他咬緊牙關、背脊僵硬地上了飛機。在一小時的時間裡他一直在睡覺。科倫巴的小機場非常潮濕，那兒聚集著一群等候去聖克魯斯【註：玻利維亞東部城市】的玻利維亞人。他們個個帶著大包小包的聖誕禮物。他叫的那位計程車司機不懂一句英語，但這沒關係。內特指給他看旅遊手冊上的「皇宮飯店」幾個字，他坐上這輛又舊又髒的計程車離開了機場。

　　根據喬希另一個助理準備的備忘錄，內特知道科倫巴有九萬人，坐落在巴拉圭河畔，緊靠玻利維亞邊境，很久以來一直被視為潘特納爾的首府。這個城市是靠航運和貿易建立起來的，而且還在發展。

　　從悶熱的汽車後座望出去，科倫巴像一個悠閒、舒適的小城鎮。平整的街道很開闊，兩邊栽著樹木。商人們坐在涼蓬下一邊等顧客一邊聊天；年輕人踩著滑板穿行在馬路上；光著腳的孩子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著冰淇淋。

　　駛近商業區後，車子多了起來。他們被阻塞在炎熱的馬路中間。司機咕噥了幾句，但並不太著急。要是在紐約或華盛頓，計程車司機早就要罵娘了。

　　但這是在巴西，在南美。時鐘走得要緩慢得多。沒有事情是緊迫的。時間並不特別重要。取下手錶，內特對自己說。最後，他閉上了眼睛，呼吸著凝固的空氣。

　　皇宮飯店位於市中心，在一條向遠處的巴拉圭河斜伸出去的街道上。他給了司機一大把雷阿爾，然後耐心地等他找零，他用葡萄牙語道了聲謝，司機笑笑，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

　　像科倫巴所有沿街的門一樣，飯店的大門也是開著的。

　　一進門他就聽見一個德克薩斯人在大聲嚷嚷，一群德克薩斯人正在辦理結賬手續！他們在那裡快活地暢飲，一心想著趕回去。內特在一臺電視機旁找了個座位，等他們離開。

　　他的房間在八樓。房間十英尺見方，一天的租金也只有一美元。一張很窄的床幾乎緊貼著地板，床墊薄得叫人感覺不到，沒有席夢思之類的玩意兒。房間裡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一臺冷氣、一臺放有瓶裝水、可樂和啤酒的小冰箱，浴室很乾淨，備有肥皂和許多毛巾，還不賴，他暗自想，這是探險。雖然比不上四季飯店，但住人絕對沒問題。

　　為了和喬希通電話，他足足花了半個小時。是來自語言上的麻煩：前臺服務員會一點英語，她替內特撥通了外線，可那裡的接線員只講葡萄牙語。他又試了試那支新的手機，但當地的通訊線路還沒有開通。

　　內特在那張不太結實的小床上舒展開疲倦的身子，很快就睡著了。

　　瓦爾德．魯茲是個細腰身的矮個子，淺棕色的皮膚，光溜溜的腦袋上只剩下幾綹抹得油光鋥亮、往後梳理的頭髮。他的眼睛呈黑色，眼角堆滿了皺紋，那是三十年煙齡的後果。他今年五十二歲，十七歲時曾作為交流學者離家去愛荷華生活了一年。他很為自己的英語驕傲，儘管他平時在科倫巴不怎麼使用它。為了保持語言上的敏感，他大多數夜晚都看美國的有線新聞網和美國的電視節目。

　　在愛荷華待了一年後，他上了格蘭德營的大學，然後又去了里約熱內盧的法學院。他很不情願地回到科倫巴，在他叔叔的那家小律師事務所裡工作，同時照顧他上了年紀的父母。許多年來，瓦爾德忍受著科倫巴懶散的工作節奏，心裡一直在想去大城市當律師會是怎樣的情形。

　　但他是個性格開朗的人，滿足於大部分巴西人所追求的那種生活。他工作很講效率，辦公室裡只有他和一個接接電話、打打字的祕書。他從不去法院，因為在巴西，法庭並不是開業律師的基本活動內容。很少有審判。美國式的訴訟還沒有在南美找到它的立足點；事實上，它的使用仍局限在美國的五十個州。瓦爾德對美國律師在有線新聞網上的所作所為感到很驚訝。他常問自己，他們為什麼喜歡炫耀自己？他們舉行新聞發布會，頻頻地在訪談節目上亮相，對他們的委託人說三道四。這在巴西是不可想像的。

　　他的辦公室坐落在一個很開闊、四周有樹蔭的地段，離皇宮飯店三個街區，這地方是他叔叔幾十年前買下的。扶疏的枝葉遮蓋著屋頂，因此，外面再熱，瓦爾德仍打開窗戶。他喜歡街上傳來的聲音。三點十五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站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來人顯然是個陌生人，而且是美國人。瓦爾德知道他一定就是奧里列先生。

　　祕書端來了咖啡，這是一種巴西人整天用小杯子喝的帶糖的濃咖啡。內特一下就喝上了癮。已經無拘無束的內特坐在辦公室裡欣賞著四周：天花板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旋轉著，街道上的噪音隱隱約約地從開啟的窗戶飄進來，瓦爾德的身後整齊地堆放著一排排積著塵灰的文件，地板已經磨損了。辦公室裡很暖和，但沒有讓人感到不舒服。內特就像是在哪部五十年前拍的電影裡。

　　瓦爾德打電話到華盛頓，找到了喬希。他們交談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電話遞過去。

　　「你好，喬希！」內特說。喬希一聽到他的聲音顯然鬆一了口氣，內特匯報了他的科倫巴之行，強調他一切都很順利，滴酒未沾，正急於完成這次探險。

　　瓦爾德在角落裡忙他的卷宗，顯出對他們的談話不感興趣的樣子，但他們說的每一句都沒漏過他的耳朵。內特為什麼對滴酒未沾感到如此得意？

　　掛了電話後，瓦爾德攤開一張很大的馬托格羅索州的鳥瞰圖，在上面指出了大約同德克薩斯州一般大小的潘特納爾的位置。它占據了這個州的整個西北部，並向北延伸至馬托格羅索向西延伸至玻利維亞的西部。上百條河流和小溪像血脈一樣網布在沼澤地裡。黃黃的一片，既沒有城鎮也不見道路。從喬希為他準備的備忘錄中，內特記得這片沼澤有十萬平方英里。

　　兩人在研究地圖時瓦爾德點了一支菸。他事先已經做了些查考工作。地圖沿西側、靠近玻利維亞的一帶標有四個紅色的×。

　　「這兒有部落。」他指著紅色的記號說，「瓜托人和伊佩卡人。」

　　「部落有多大？」內特問。他湊近地圖，第一次見到了為找雷切爾．萊恩而要去搜尋的那片區域。

　　「我們還不是十分清楚。」瓦爾德回答說。他的語速很慢，用詞很正確。他努力在向這個美國人炫耀他的英語，「一百年前那裡有許多部落。但後來，這些部落開始萎縮。」

　　「他們和外界有多少連繫？」內特問。

　　「很少。幾千年來他們的文化沒有什麼變化。他們和內河裡的船作些交易，但他們不想改變什麼。」

　　「知道那些傳教士在哪兒嗎？」

　　「很難說。我找馬托格羅索州的衛生部長談過，我和他有些私交。他的部門知道一些有關的情況。我還找過印第安人事務局的人。」瓦爾德指著其中的兩個×說，「這兩處都是瓜托人的部落，那一帶也許有傳教士。」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內特問。顯然這是個多餘的問題，根據喬希的備忘錄，瓦爾德還沒有被告知雷切爾的名字。他們只說要找的那個女子在為世界部落傳教團工作，僅此而已。

　　瓦爾德笑著搖搖頭：「沒那麼容易的。你要知道，在巴西，至少有二十個不同的美國和加拿大的傳教士組織。他們很容易進來，也很容易到處活動。沒人去管誰在哪兒或在幹什麼。只要是傳教士，我們就把他當做好人。」

　　內特指指科倫巴，然後又指向最近的那個紅色×問：「從這兒到那裡需要多久？」

　　「看你怎麼走。乘飛機大約一個小時。乘船要三五天！」

　　「我的飛機在哪兒？」

　　「沒那麼容易。」瓦爾德說著又取出另一張地圖。他攤開地圖，鋪在第一張地圖上，「這是潘特納爾的地形圖。這些是Ｆａｚｅｎｄａ」

　　「什麼？」

　　「Ｆａｚｅｎｄａ。大的農場。」

　　「我以為全是沼澤。」

　　「不，許多地方被人為加高，在那裡牧牛。這些Ｆａｚｅｎｄａ是在二百年前建成的，如今仍由潘特納爾人在那兒工作。只有少數幾個Ｆａｚｅｎｄａ可以靠船隻進入。因此他們使用小型飛機。航線用藍色表示。」

　　內特注意到，靠近印第安部落的地方很少有航線。

　　瓦爾德繼續說：「即使你飛到那個地區，你也得乘船去印第安人的部落。」

　　「停機坪怎麼樣？」

　　「全是草地。他們有時將草割掉，有時又不割。最大的問題是牛。」

　　「牛？」

　　「是的，牛喜歡草。有時候降落很困難，因為牛群正在吃跑道。」瓦爾德無意中帶著幾分幽默說。

　　「他們不能把牛趕走？」

　　「如果知道你要去，他們可以把牛趕走。但那裡沒有電話。」

　　「沒有電話？」

　　「沒有！他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這麼說我不能先飛到潘特納爾，然後再租條船去找印第安部落？」

　　「不行。船都在科倫巴。嚮導也得在這兒找。」

　　內特凝視著地圖，尤其是那條向北部印第安人居住區蜿蜒伸去的巴拉卡河。就在這個流域的某個地方，在茫茫沼澤的中心，最好離河流近些，有一個上帝的僕人，她每天生活在和平、安寧的世界裡，不需憂患將來，只顧默默地向她的會眾傳教。他得找到她。

　　「我至少得飛越這一地區。」內特說。

　　瓦爾德把第二張地圖展平：「我能設法安排一架飛機和一個駕駛員。」

　　「船呢？」

　　「我正在想辦法。現在是雨季，大部分船都沒閒著。河水還在漲，每年的這個時候是河流運輸的高峰期。特洛伊選擇在雨季自殺真是太絕了。根據事務所的調查，雨季從十一月份開始，一直要持續到來年的二月份，所有地勢低的地方和許多Ｆａｚｅｎｄａ都在水平面以下。我還要提醒你，」瓦爾德重新展開第一張地圖，同時點上了第二支菸，「坐飛機也不是沒有危險的。都是小型飛機，萬一引擎發生故障，就……」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翻了翻眼珠，肩膀一聳，似乎一切都沒指望了。

　　「就怎麼樣？」

　　「沒有地方可作緊急迫降，沒有地方可以著陸。一個月前就有一架飛機掉在那裡。他們在河岸邊找到了飛機的殘骸，四周圍滿了鱷魚。」

　　「飛機上的人呢？」內特問，他害怕聽到答案。

　　「去問鱷魚吧！」

　　「咱們換個話題。」

　　「再來點咖啡？」

　　「好的。」

　　瓦爾德大聲喊他的祕書。他們走到窗前，望著馬路上的車輛。

　　「我找到了一個嚮導。」瓦爾德說。

　　「太好了。他會說英語嗎？」

　　「是的，說得很好。他是個年輕人，剛退役。一個很不錯的小夥子。他的父親是個河道引航員。」

　　「太棒了。」

　　瓦爾德走到桌前拿起電話。祕書又送來一杯咖啡，內特站在窗前呷著。馬路對面有一家小酒吧，樹蔭下的人行道上放著幾張桌子。紅的廣告牌上張貼著南極啤酒的廣告畫。兩個身穿襯衫、繫著領帶的男人坐在一張桌子旁，中間放著一大瓶南極啤酒。

　　真是一幅愜意的畫面──炎熱的白天，歡樂的心境，兩個朋友在樹蔭下分享涼爽的飲料。

　　內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啤酒的廣告牌變得模糊不清了，眼前的畫面出現了又消失，他的心跳加劇，呼吸幾乎要停止。他抓住窗沿不讓自己倒下去。他的手在顫抖，於是他把咖啡放到桌子上。

　　瓦爾德就在他的身後，但絲毫沒有察覺他的變化。他正在用葡萄牙語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汗水像細線似的從眉毛上淌了下來。他可以想像出啤酒的滋味。舊病要復發了：防護牆有了缺口，防護堤出現了裂縫。他和瑟吉奧在過去的四個月裡所築起的堡壘發出了隆隆的震坍聲。內特趕緊做了個深呼吸，使自己鎮定下來：這一刻會過去的，他心裡知道。他有過類似的經歷，而且不止一次。

　　他拿起咖啡猛喝了一口，瓦爾德這時掛了電話，說那個飛行員不願在聖誕夜飛任何地方。內特坐回到嘎吱作響的吊扇下面的椅子上。

　　「再多給他些錢。」他說。

　　喬希．斯塔福德告訴過瓦爾德，這次行動中經費不成問題。

　　「他一個小時後給我回電。」他說。

　　內特準備走了。他拿出那支嶄新的手機，瓦爾德幫他按程序找到一個會講英語的美國電報電話公司的接線員。他先試著打了個電話給瑟吉奧，對方請他留言。接著他又打給了他的祕書艾麗斯，祝她聖誕快樂。

　　電話的性能很好，他很得意。他謝了瓦爾德，離開了他的辦公室。他們晚些時候再連繫。

　　他朝河邊走去，那兒離瓦爾德的辦公室只有幾個街區。他看見了一個小公園，工人們正在為一場音樂會排放座位。下午的氣候悶熱異常，被汗水浸濕的襯衫緊貼著他的胸口。剛才在瓦爾德辦公室裡發生的那一幕還在讓他害怕。他坐在一隻野餐檯子的一角，凝視著伸展在前方的廣闊的潘特納爾。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向他兜售大麻。袋裝的大麻放在一隻小木盒裡。內特揮揮手把他趕走了──也許等下輩子吧。

　　一個音樂家在調試吉他，人群漸漸地朝這兒聚攏過來。太陽沉入了不遠處的玻利維亞群山。

　　第十二章

　　錢起了作用。飛行員勉強答應飛行，但堅持要一早出發，中午趕回科倫巴。他有孩子，還有一個很惱火的妻子，這畢竟是聖誕夜。瓦爾德好說歹說，答應了他的要求，並預付了一筆可觀的定金。

　　瓦爾德還付了定金給嚮導雅維，瓦爾德已經跟他協商了整整一個星期。雅維二十四歲，單身，是一個臂力過人的舉重好手。他大步跨進皇宮飯店的大廳時，戴著一頂闊邊呢帽，穿一身粗布的寬鬆運動短褲和無袖衫，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軍靴。一把閃亮的單刃獵刀插在腰間，以備狩獵之用。他和內特握手時差點沒捏斷內特的骨頭。

　　「Ｂｏｍ ｄｉａ，」【註：葡萄牙語，意為「早安」。】他樂呵呵地說。

　　「Ｂｏｍ ｄｉａ，」內特咬著牙齒說，他只覺得手指骨在嘎吱作響。

　　那把獵刀醒目地越入內特的視線，它的刀刃有八英寸長。

　　「你說葡萄牙語？」

　　「不，只說英語。」

　　「沒關係。」他終於鬆開了老虎鉗一般的大手，「我會說英語。」他的口音很重，但到目前為止內特能聽懂他說的每一個字，「在部隊時學的。」雅維自豪地說。

　　雅維很討人喜歡。他把內特的手提箱提了過去，又和服務臺後面的姑娘調侃了幾句。那姑娘臉紅了，但還想跟他多聊一會兒。

　　他的車子是一九七八年產的福特牌輕型卡車，是內特至今在科倫巴見到的最大的車子。它似乎已做好了進入叢林的準備：換上了大輪胎，前保險桿上裝著捲揚機，車燈上安了粗粗的鐵柵網罩，但沒有擋泥板，也沒有空調。

　　車子轟鳴著行駛在科倫巴的街道上，只有當遇上紅燈時才稍稍減速，但毫不理會停車的示意。所有的車輛都對它敬而遠之。

　　不知是機器問題還是保養不當，消音器幾乎不起作用。雅維像個賽車手一樣緊抓方向盤，還一個勁地說話應酬，可內特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他像個白癡似的笑著，點著頭，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雙腳用力踩著車內的地板，一隻手抓緊窗框，另一隻手抓著手提箱。

　　每到一個十字路口他的心臟就停止了跳動。

　　顯然，所有的司機都知道交通法規以外的一套行車秩序。路上沒有交通事故，不見橫屍街頭的場面。每個人，包括雅維在內，都知道在緊要關頭避讓、剎車或轉向。

　　這是個遺棄不用的機場。他們把車停在一個小停機坪上，然後向一個用柏油碎石鋪就的跑道盡頭走去。那兒停著四架小型飛機，其中有一架正在做起飛前的準備。雅維不認識那個駕駛員。

　　他們用葡萄牙語打了招呼。飛行員的名字聽上去像是米爾頓。他很友好，但顯然不太願意在聖誕節的前一天飛行。

　　巴西人在交談的時候，內特打量著那架飛機。他首先注意到這架飛機需要油漆了。他對此很在乎，如果油漆都剝落了，裡面的情形也不會好到哪兒去。輪子已經磨得沒有了紋路，引擎部位沾著一塊塊油漆。這是一架舊的塞思那二〇六型飛機，單引擎。

　　油加了十五分鐘，快十點了，飛機仍沒發動。內特從運動短褲的口袋裡拿出那支高檔的手機，打給了瑟吉奧。

　　他正在和妻子喝咖啡，討論著聖誕節前最後的購物計劃。內特再次為自己遠離了美國、遠離了那兒節慶的喧囂而慶幸。亞特蘭大中部一帶正在下凍雨，氣候十分寒冷。內特告訴他自己目前狀況良好，沒出現什麼問題。他制止了舊病的復發，他暗想。他靠新的決心和勇氣醒悟過來了。當時只是暫時的意志薄弱。所以，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瑟吉奧。他本來是應該告訴他的，但何必在這個時候讓他擔心呢？

　　他在電話裡交談時，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有幾滴雨水散落在內特的周圍，他沒有注意到。他說了「聖誕快樂」便掛了電話。飛行員說他已一切就緒。

　　「你覺得安全嗎？」就在他們把行李包和手提箱放上包機時內特問雅維。

　　雅維笑道：「沒問題。這傢伙有四個孩子，還有一個漂亮的老婆，他是這麼說的。他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雅維想學點飛行知識，於是提議讓他坐在米爾頓右邊的座位，這正合內特的意。他坐到了後面一張狹小的座椅上，扣緊了安全帶。引擎發動了好半天，內特感到難以忍受。侷促的艙內簡直成了火爐，幸好米爾頓打開窗子，螺旋槳產生的氣流使他們還能透口氣。飛機顛簸地滑行到了跑道的盡頭。由於沒有其他飛機在飛行，所以空中的能見度就不成問題了。當飛機飛離跑道時，內特的襯衫已經緊貼他的前胸，汗水順著脖子在往下淌。

　　他們一下子就飛到了科倫巴的上空。俯瞰下去，這座城市顯得美極了，街上的一排排住宅顯得井然有序。市中心開始熱鬧起來，街上堵滿了汽車，行人急匆匆地在穿越馬路。城市坐落在河流的陡岸上。他們沿著河流向北飛行。隨著飛機的慢慢升高，科倫巴漸漸從他們的視線裡消失了。空中散布著雲團，並有微弱的氣流飄動。

　　當他們在四千英尺的高度穿出一大片可怕的雲層時，潘特納爾氣勢非凡的景貌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在它的東面和西面，有幾條河流縱橫交錯，三彎九轉，連繫著幾百片沼澤地。由於是雨季，河水漲出了河床，匯成了一片汪洋。水的顏色各不相同。不流動的沼澤呈暗藍色，水草茂密的地方近乎黑色，而水深的地方是綠色的。較小的支流上泛著淡紅色的塵土，盛水期的巴拉圭河猶如融化的巧克力一樣呈棕色。眺望遠方，在目力所及之處，水是藍的，陸地是綠的。

　　就在內特向東面和西面觀望時，他的兩個夥伴正在注視著西面的玻利維亞群山。雅維指著前方讓內特看，山那邊的天空黑沉沉的。

　　飛了十五分鐘後，內特第一次見到了房子。那是巴拉圭河岸邊的一個農場。房子不大，但很整潔，也是紅色的瓦頂。沒有住人的跡象──沒有車，沒有電視天線，也不見電線。離房子不遠處有一個四方形的花園，四周圍著籬笆。飛機又穿進了雲層，農場消失了。

　　雲團越來越多，也越積越厚，米爾頓下降到三千英尺的高度。

　　雅維告訴他這是一次觀光旅行，所以盡可能低空飛行。最早見到的瓜托人居住區是在飛行了一個小時後才看見的。

　　飛機離開了沿河流的航線飛行了幾分鐘，在這期間他們飛越了一個Ｆａｚｅｎｄａ。雅維展開地圖，在上面某個地方畫了個圈，然後遞給內特。

　　「普拉塔牧場。」他指著下面說。地圖上所有的Ｆａｚｅｎｄａ都標有名字，就好像它們是大莊園那樣。可在地面上，普拉塔牧場並不比內特剛才看見的那個農場大多少。那裡有一些牛群、幾間小屋、一幢稍大些的住宅，還有一片長長的筆直的草地。內特後來才意識到這就是飛機的跑道。牧場的附近沒有河流，也沒有公路，飛機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米爾頓越來越擔心西面黑沉沉的天空。它正在向東移動。他們是在往北飛，看來要避開它是不可能的了。雅維身子往後一靠說，他不喜歡那邊的天空。

　　內特也不喜歡，可他不是飛行員。他聳了聳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們得觀察幾分鐘。」雅維說。米爾頓想往回飛，可內特至少想看見印第安人的村落。他仍心存幻想：飛進去見到雷切爾，然後再用飛機把她帶回科倫巴，找一家舒適的飯店，一邊共進午餐一邊討論她父親的財產問題。但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非分之想。

　　租一架直升飛機並不是沒有可能。特洛伊的財產絕對能支付這個費用。只要雅維找到那個村落和可降落的地點，內特馬上就去租直升機。

　　他在做著美夢。

　　又飛過了一個小的Ｆａｚｅｎｄａ，它離巴拉圭河稍近些。雨點開始擊打在飛機的玻璃窗上，米爾頓把高度降低到二千英尺，一道巍峨的山脈赫然聳立在飛機的左側。河流在茂密的叢林間迤邐而行。

　　風暴從山頂向他們狂襲過來，天空一下子變黑了，飛機被大風吹得劇烈地搖晃起來。它猛地一沉，內特的腦袋撞上了機艙的頂部。他頓時嚇壞了。

　　「我們在轉方向。」雅維向後面喊道。他的聲音裡已經沒了內特想聽到的那份沉著。米爾頓面無表情，本來戴著的墨鏡已經摘了下來，額頭上滿是汗水。飛機困難地向右轉去，先向東，再向東南，當機頭完全轉過來時，迎面卻是一副令人膽戰心驚的景象。科倫巴方向的天空也是黑沉沉的。

　　米爾頓很快又向東轉去，並對雅維說了些什麼。

　　「我們無法去科倫巴了。」雅維朝後座大聲說道，「他要找一個Ｆａｚｅｎｄａ，我們要降落在那兒等這場風暴過去。」他的聲音裡帶有幾分焦慮，口音也更重了。

　　內特好不容易點了點頭，剛才的撞擊使他的頭部還在疼，而且脹得難受。他的胃也開始翻騰起來。

　　在最初的幾分鐘裡，塞思那似乎能夠贏得這場賽跑。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內特心想。任何種類的飛機總能跑得過風暴。他揉著頭，決定不朝後看。但烏雲很快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哪個愚蠢的飛行員竟會不查看雷達的預報就起飛呢？可即使他們有雷達，那也是使用了二十年的舊機器，還可能在節日期間關機。

　　雨點猛擊在飛機上，四周都是呼嘯的狂風和翻滾的雲團，風暴追上了他們。這架小型飛機被氣流衝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長長的難以忍受的兩分鐘裡，米爾頓根本無法駕駛它。他不是在開飛機，而是在騎野馬。

　　內特朝腳下望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河流和沼澤，也沒有帶跑道的Ｆａｚｅｎｄａ。他把身體埋進座位，咬緊牙齒，發誓別嘔吐出來。

　　一股氣流使飛機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驟跌一百英尺，三個人都驚叫起來。內特大聲喊道：「哦，媽的。」他的巴西夥伴則在用葡萄牙語咒罵，但他們的叫聲中更多的是恐懼。

　　有一陣十分短促的間隙，氣流穩定了下來。米爾頓猛推操縱桿，飛機開始俯衝。內特用雙手死死抓住米爾頓座椅的背部，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也是唯一的一次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神風隊隊員【註：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空軍敢死隊隊員。】。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胃液翻到了喉嚨了。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瑟吉奧，想起了沃爾納特山上教他祈禱、默念和瑜伽功的教練。他想做祈禱和默念，但在下墜的飛機裡這是辦不到的。死亡離他只有幾秒鐘之隔。

　　塞思那的上方劃過一道霹靂，猶如黑暗的屋子裡響起的一聲槍響，震得他們頭骨發麻，內特的耳鼓膜也被震破了。降到五百英尺的高度時，米爾頓頂著強風拉平了機頭。

　　「幫著找一個Ｆａｚｅｎｄａ！」雅維在前座大聲喊道。內特不情願地向窗外望去。地面上風雨交加，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小水塘上泛著白浪。

　　雅維在查看地圖，可他們早已不知道現在所處的方位了。

　　雨像水簾似的往下倒，能見度只有幾百英尺。內特偶爾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地面。暴雨將他們吞噬了。飛機在狂風中像風箏一樣被拋來拋去。米爾頓緊緊地抓著操縱桿，雅維拼命地在探看四周。他們並沒有放棄努力。

　　但內特已經絕望了。如果連地面也看不清，還指望什麼安全降落？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頭呢。一切都完了。

　　他不想為了減輕懲罰去向上帝認罪。這是生活對他公正的回報。每年都有好幾百人死於空難事故，他這次是難逃厄運了。

　　他瞥見了一條河，就在他們下面。他突然想到了鱷魚和蟒蛇。想到自己可能墜落在沼澤裡他就驚恐萬分。他想到自己受了重傷，但沒有死，求生的欲望使他想拿出衛星電話來，同時又要擋開那些飢餓的水獸。

　　又一個霹靂震向機艙，內特決定孤注一擲。他徒勞地搜尋著地面，想找到一個Ｆａｚｅｎｄａ。一道閃電使他們一時失去了視覺。引擎一陣爆響，幾乎熄了火，但接著又突突地轉動起來，米爾頓將飛機降到了四百英尺，這是正常情況下的安全高度。至少在潘特納爾不用擔心會撞上丘嶺和山地。

　　內特又把肩膀上的保險帶拉拉緊，接著在兩腿之間嘔吐起來。

　　他絲毫沒感到難堪，他現在感到的只有恐懼。

　　黑暗把他們籠罩起來。米爾頓和雅維東倒西歪地在控制飛機。他們的肩膀碰撞在一起：地圖夾在雅維的兩腿間，成了一張廢紙。

　　風暴在他們的下方移動，米爾頓又下降了二百英尺，已經能看見一塊塊的地面了。一陣疾風把他們吹向一側，幾乎使飛機側翻。內特意識到他們是多麼的無助和無望。這時，他發現下面有一個白色的物體，便指著大喊道：「牛！牛！」雅維也對米爾頓尖叫起來。

　　他們在雲層裡降到了八十英尺的高度，在重重的雨幕中飛越過一幢住宅的紅瓦房頂。雅維又叫喊起來，手指著飛機一側的那個方向。跑道看上去只有郊區住宅的私人車道那麼長，即使在好天氣裡降落也是很危險的。但此刻已顧不得這些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萬一飛機墜毀，至少附近還有人。

　　但跑道發現得還是晚了點，在如此強勁的風力下已無法著陸。

　　於是米爾頓強行掉轉機頭，使它頂風降落。風擊打在塞思那的四周，幾乎阻止了它前行。瓢潑大雨使能見度幾乎為零。內特湊過身去想看一眼跑道，但擋風玻璃上全是雨水。

　　在五十英尺的高度，塞思那又一次被風吹向一側。米爾頓奮力將它對準位置。雅維在喊：「Ｖａｃａ！Ｖａｃａ！」內特立刻意識到他是在說牛。他也看見了。他們避開了第一頭牛。

　　就在他們撞上之前的一瞬間，內特看見一個男孩拿著一根木棍在草叢裡奔跑，他渾身濕透，驚恐萬分。他還看見一頭牛從跑道上躲閃開去。他見雅維一邊護住自己，一邊瞪視著擋風玻璃，他張大著嘴，但沒發出聲音。

　　飛機一頭栽在草叢裡，但仍在前衝。終於是降落，而不是墜機。就在這一刻內特指望他們能躲過死神。又一陣狂風將他們吹離地面十英尺，接著又落回到地面上。

　　「Ｖａｃａ！Ｖａｃａ！」

　　螺旋槳劃進了一頭好奇地站著不動的碩大的母牛的體內。飛機劇烈地顛簸著，所有的窗子都向外飛去。三個人一同發出了最後的驚叫。

　　內特側臥著醒了過來，他渾身是血，嚇得沒了人樣。但他還活著，而且突然意識到雨還在下、風呼嘯地穿過機艙。米爾頓和雅維的身體疊在一起，但兩人也在動彈，試圖解開身上的安全帶。

　　內特找到了一個窗口，把頭伸了出去。塞思那側翻在地上，機身下有一片折斷的機翼。到處都是血，但這是母牛身上流出的血。傾盆的大雨很快把血沖走了。

　　拿木棍的男孩領他們來到跑道附近的一個小牛棚裡。米爾頓雙膝跪地，向聖母馬利亞祈禱。內特看了也跟著祈禱了幾句。

　　沒受什麼傷。米爾頓的額頭上有一道不太深的傷口。雅維的右腕紅腫起來。更多的傷痛要過一會兒才感覺得到。

　　他們在地上坐了很久，望著外面的風和雨，想著原本有可能出現的慘劇，誰也沒有吱聲。

　　第十三章

　　牛的主人過了一個多小時才來。這時風暴已經減弱了，雨也暫時停了下來。他光著腳，穿一件磨舊的芝加哥公牛隊的白色Ｔ恤和一條褪色的細布短褲。他名叫馬科，臉上絲毫沒有節日的歡樂表情。

　　他把男孩打發走，然後同雅維和米爾頓談起牛的價格。米爾頓關心的是他的飛機，雅維關心的是他腫脹的手腕。內特站在靠窗的地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聖誕夜來到巴西內陸，鼻青眼腫、渾身是血地聽二個巴西人用異國的語言在討價還價；而能活著已屬大幸。他一時找不到答案。

　　從附近還有些牛在吃草的情況看，這兒的牛貴不到哪兒去。

　　「我會支付這筆錢的。」內特對雅維說。

　　雅維問那人要多少，然後告訴內特說：「一百雷阿爾。」

　　「他收美國運通信用卡嗎？」內特問。但顯然沒人聽出他的幽默來，「我會付的。」

　　才一百美元。即使為了讓馬科不再嘮叨他也願意付這筆錢。交易談成了，馬科成了他們的東道主。他把他們領到家裡，一個光著腳的矮個兒女人正在準備午飯，她熱情地歡迎客人的到來。

　　顯而易見，潘特納爾很少有客人光顧。當他們聽說內特是從美國來時，便趕緊把孩子們叫了過來，那個拿木棍的男孩有兩個兄弟，他們的母親讓他們好好地瞧瞧內特，因為他是個美國人。

　　她把客人們的襯衫拿去浸在一個滿是肥皂和雨水的盆裡。他們圍坐著一張小桌子在吃米飯和黑豆，連光著膀子也沒在意，內特很為自己突起的二頭肌和扁平的腹部得意。雅維也有著舉重運動員的身材。只有可憐的米爾頓已經露出了人到中年的頹相，但他並不介意。

　　他們三個在飯桌上很少開口，墜機的可怕場面仍歷歷在目。

　　孩子們坐在旁邊的地上，一邊吃著麵包片和米飯，一邊注視著內特的一舉一動。

　　沿著一條小徑走四分之一英里有條河、馬科有隻裝有馬達的船。乘船到巴拉屯河需要五個小時。也許他有足夠的汽油，也許他沒有。但那隻船絕對坐不下他們二個人。

　　天晴了以後，內特和孩子們去失事的飛機那兒取他的手提箱。一路上他教他們用英語數一到十，他們則教他葡萄牙語。孩子們都很可愛，開始還有些靦腆，但不一會兒便和內特混熟了。這是聖誕夜，內特在提醒自己：聖誕老人會來潘特納爾嗎？似乎沒人在期待他的到來。

　　在前院一個平整的樹墩上，內特小心翼翼地打開手提箱，安裝那臺衛星電話，接收盤一英尺見方，話機本身也不比一部筆記型電腦大多少。有一根導線把兩部分連接起來。內特打開電源，在鍵盤上鍵入識別碼和密碼，然後慢慢地轉動接收盤，直到它接收到了運行在赤道附近大西洋上空一百英里的那顆阿斯塔─伊斯特衛星發送的信號。信號很強，短促而穩定的嘟嘟聲說明這一點。馬科和他一家圍得他更近了。他懷疑他們是否見到過電話。雅維說出了米爾頓在科倫巴的電話號碼，內特慢慢地按下數字，然後屏息等待。如果電話無法工作，他們就得待在馬科的家裡過聖誕節了：他們家的屋子很小，內特估計他得睡牛棚。太好了。

　　第二號方案是把雅維和馬科送上船。現在已經快下午一點了，如果汽油充足，五個小時後抵達巴拉圭河時天還沒有黑。一旦到了巴拉圭河，他們的任務就是尋找救援，這也可能花上好幾個小時。萬一汽油不夠，他們就將陷在潘特納爾。雅維沒有當場否決這個方案，但沒人堅持要他這麼做。

　　還有其他的因素。馬科不願意這麼晚再走。他去巴拉圭河做買賣時通常都是一大早動身的。再說他是否能從一個小時路程以外的鄰居那兒弄到補充的汽油還很難說。

　　「嗨……」電話裡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所有的人都欣慰地笑了。內特把話機遞給米爾頓。他向妻子問了好，然後唉聲嘆氣地說了他們眼下的困境。雅維輕聲地在給內特作翻譯。孩子們對他說的英語大為驚奇。

　　談話變得緊張起來，然後突然停止了。

　　「她在找一個電話號碼。」雅維向內特解釋道。電話號碼傳了過來，那是米爾頓認識的一個飛行員的電話號碼。他答應回家吃晚飯，然後掛了電話。

　　那個飛行員不在家。他妻子說他有事去了格蘭德營，要傍晚才回來。米爾頓解釋了他們目前的處境，她又找到了幾個可能聯繫上她丈夫的電話號碼。

　　「叫他說快些，」內特按下另一個電話號碼時說，「電池會用完的。」

　　沒有人接。又打了一個，那個飛行員說他的飛機正在修理。

　　這時信號斷了。

　　烏雲又湧了過來。內特不敢相信地望著越來越黑的天空。米爾頓急得快要哭了。

　　這是一次陣雨，孩子們站在涼爽的雨水裡戲耍，大人們坐在門廊下默默地望著他們。

　　雅維又有了個主意，科倫巴市郊有個部隊營地。他沒有在那裡待過，但和那裡的幾個軍官練過舉重。雨停了之後，他們又來到樹墩前，圍住那臺電話。雅維先給一個朋友去了電話，問到了那個營地的電話號碼。

　　這個營地有直升機──這畢竟是墜機事故。等第二個軍官來接電話時，雅維簡潔地告訴了對方所發生的情況並要求幫忙。看雅維在電話裡交談對內特簡直是一種折磨。他聽不懂一個字，但身體語言能告訴他個大概。微笑，然後是皺眉，請求，然後央求。令人沮喪的停頓，然後又是無謂的重複。

　　雅維掛了電話後告訴內特：「他要向指揮官請示。讓我一個小時後再去電話。」

　　一個小時長得就像一個星期。太陽又出來了，蒸烤著濕漉漉的草地。空氣悶熱難耐。他們仍光著上身，內特開始感到被曬得有些灼痛。他們躲到樹蔭下面。女主人摸了摸他們的衣服，剛才又被雨淋了一下，還是濕的。

　　雅維和米爾頓的皮膚比內特黑，他們不在乎灼人的陽光。馬科也不在乎。於是，他們幾個去查看飛機的受損情況。內特留在樹下，這兒挺安全的。但下午的熱氣令人窒息。他的胸部和背部變得僵硬起來。他想打個盹。可孩子們自有他們的計劃。他終於設法搞清楚了他們的名字──劉易斯是老大，就是他在飛機降落前的幾秒鐘把一頭牛趕離了跑道；奧利是老二；最小的叫托馬斯。內特依靠手提箱中的應急詞語手冊慢慢打破了語言上的障礙。

　　你好，你好嗎？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下午好。男孩們一遍遍地用葡萄牙語重複這些句子，讓內特學會了它們的發音。然後他又教他們說英語。

　　雅維拿著地圖回來了。他們給兵營去了電話，對方似乎表現出了一點興趣。米爾頓指著地圖說：「希望牧場。」雅維馬上興奮地重複了一遍，但幾秒鐘後他興趣的表情又漸漸消失了。接著他掛了電話。

　　「他無法找到指揮官。」他用英語說道，但盡量顯得還有希望，「你知道，現在是聖誕節。」

　　潘特納爾的聖誕節。氣溫高達華氏九十五度，而且空氣十分潮濕。毫無遮擋的烈日逼在頭頂上。昆蟲橫飛，沒有驅蟲劑。開心的孩子根本不指望得到什麼禮物。由於沒有電，所以也沒有音樂。

　　沒有聖誕樹。沒有聖誕食品、葡萄酒或香檳。

　　可這是歷險，他不停地對自己說，你的幽默感哪去了？

　　內特把電話機放回盒子，啪地關上。米爾頓和雅維朝飛機那裡走去。女主人進了屋。馬科有事去了後院。內特又回到樹蔭底下，心想要是這會兒能聽到「白色的聖誕節」、呷上一口香檳該有多好。

　　劉易斯牽來了三匹瘦馬。其中的一匹備有馬鞍，是一個用牛皮和木頭做的模樣難看的東西，擱在一張橙色的、類似長絨地毯的鞍褥上。馬鞍是為內特準備的。劉易斯和奧利毫不費力地翻身上了光溜溜的馬背。一跳一躥便穩穩當當地坐在了馬背上，內特打量著他騎的那匹馬。

　　「Ｏｎｄｅ？」他問──去哪兒？

　　劉易斯指了指那條小徑。午飯後內特已經知道那條小徑通往河邊。馬科有一條船在那兒。

　　幹嘛不去看看？這是一次歷險啊。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可幹的。他從晾衣繩上取回襯衫，然後費力地爬上了那匹可憐的馬。

　　他倒是沒有掉下來，也沒弄傷自己。

　　十月份時，內特和沃爾納特山上的另外幾個酒鬼曾在馬背上度過了一個美好的星期天。他們騎馬在藍嶺上閒逛，欣賞秋天的美麗景色。他的屁股和大腿後來整整痛了一個星期，但讓他克服了對馬的恐懼感，至少不怎麼怕了。

　　他好不容易把腳伸進馬蹬，然後緊緊地拽了拽韁繩，使馬無法動彈，孩子們饒有興趣地望著他，隨後策馬小跑起來。內特的馬也終於跑了起來，步子有些顛，震得他的胯部很不舒服，他情願慢慢地走，於是他拽緊韁繩讓馬放慢速度，孩子們兜回來陪在他的旁邊。

　　小徑穿過一小片草地，又繞了一個彎，房子看不見了。前面有水，是一塊沼澤地，內特在空中曾看見過無數這樣的沼澤地。男孩們沒有因為那條小徑在沼澤地中間穿過就被擋住了去路。馬在這條道上已經走過好多次了，牠們沒有放漫步子。水一開始只有幾英寸深，然後是尺把深。接著碰到了馬蹬。不用說，男孩們都光著腳，他們的皮膚像牛皮那麼粗糙，浸在水裡毫不介意，可內特穿著他喜歡的耐克鞋，鞋子很快就濕透。

　　潘特納爾到處是水虎魚和那些牙齒像刀一樣鋒利的小魚。

　　他想往回走，但不知道怎麼說。

　　「劉易斯！」他喊道，聲音裡流露出了恐懼。男孩們望了他一眼，一點沒在乎他有什麼意圖。當水淹到馬的胸口時，他們稍稍放慢了速度。又走了幾步，內特的腳露出了水面。馬在小徑的另一頭也走出了水面。

　　他們經過一道殘舊的籬笆，接著是一間坍毀的房子。小徑變寬了，連上了一個舊的路床。許多年前這個Ｆａｚｅｎｄａ還是很熱鬧的，肯定有一個大的養牛基地和許多雇員。

　　內特從收集到的資料中得知，潘特納爾在兩百多年前就有人居住，到現在幾乎沒什麼變化。他們同外界的隔絕程度讓人吃驚。看不到鄰舍，也看不見其他的孩子。學校和教育的念頭一直纏繞著內特。這些孩子長大後會逃往科倫巴去找工作和配偶嗎？還是在這兒照看Ｆａｚｅｎｄａ，養育下一代的潘特納爾人？馬科和他的妻子認不認得字？他們是否教他們的孩子？

　　這個問題他會問雅維的。前面的水更多了，這是個稍大些的沼澤，兩邊有成片的腐爛的樹木。小徑仍從中間穿過，眼下是雨季，水勢高了許多，旱季時這片沼澤是一塊塊的泥地，陌生人也能循著小徑放心地走過去。等到那個時候再來這裡可就好了，內特對自己說，可這種機會很小。

　　馬很機械地埋頭向前走著。全然不顧沼澤和濺到膝蓋的泥水。男孩們快要睡著了。隨著水的升高，他們前行的速度慢了來。

　　當水浸沒內特的膝蓋，他想叫喚劉易斯時，只見奧利若無其事地指了指右面：那裡有兩個高出水面十英尺的樹樁，樹樁之間躺臥著一條碩大的黑色爬行動物。

　　「Ｊａｃａｒｃ」奧利像是回頭說了一句，似乎知道內特想知道──鱷魚。

　　內特相信牠高出身體其他部位的兩隻眼睛正盯著他看。他一陣心跳，想大喊救命。劉易斯這時轉過頭來咧嘴一笑，他知道他的客人嚇壞了，內特也想擠出點笑容來，似乎為能這麼近地瞧見一條鱷魚而興奮。

　　由於水的升高，馬仰起了頭。內特在水下踢了踢馬肚子，但什麼反應也沒有。鱷魚慢慢地沉入水裡，只露出兩隻眼睛，朝著他們的方向一躥，在黑乎乎的水裡消失了。

　　內特忙把雙腳從馬蹬裡抽出來，雙膝蜷縮在胸前，在馬背上搖搖欲墜。男孩說了句什麼，然後格格地笑了。但內特不在乎。

　　過了一半的沼澤地後，水退至馬的腿部，然後是馬蹄處。等平安到達沼澤的另一頭時，內特鬆了一口氣。他為自己感到好笑。他可以把這段經歷向國內的朋友炫耀。他有不少喜歡趣味旅遊的朋友──有的喜歡背著背包徒步旅行或在急流瀑布上乘筏，有的喜歡去非洲狩獵或進入森林看大猩猩。他們都喜歡吹噓在另一個世界遇到的九死一生的經歷。把他們弄到潘特納爾的生態角落來，讓他們花上一萬美元，他們準會興高采烈地騎著小馬蹚過沼澤地，路上拍下蟒蛇和鱷魚的鏡頭。

　　前面看不到河流了，內特決定往回走。他指指手錶，劉易斯領他們往回走去。

　　指揮官親自接的電話。他和雅維交談了五分鐘──在哪裡一起駐紮過，認識哪些朋友等等──電池的顯示燈在不停地閃爍，內特用手示意了一下。雅維馬上領會地對指揮官說，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沒問題。一架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機組人員也快湊齊了，飛機損壞得嚴重嗎？」

　　「組件都壞了，」雅維瞟了一眼米爾頓說。

　　根據部隊的飛行員說，直升機到達Ｆａｚｅｎｄａ，需要四十分鐘。給我們一個小時，指揮官說。米爾頓這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個小時過去了，希望在減少。太陽很快西沉了，暮色已近。

　　晚間實施援救行動是不可能的。

　　他們聚集在損壞的飛機周圍，米爾頓和雅維已經在那兒忙了一個下午。折斷的機翼被拆了下來，螺旋槳也拆了。飛機附近的草地上仍沾著血跡。右起落架折彎了，但還不需要換新的。

　　死牛被馬科和他的妻子宰了，屍骨扔進了跑道邊的草叢裡。

　　聽雅維說，米爾頓打算等找到新的機翼和螺旋槳後就乘船回這兒。內特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他能用小船把機翼這樣的龐然大物拖進潘特納爾的支流，然後再穿過他在馬背上看見的那些沼澤地嗎？

　　那是他的事。內特有其他的事要擔心。

　　女主人端來了熱咖啡和脆餅，他們就坐在牛棚旁邊的草地上聊天。內特的三個小影子緊靠著他，生怕他會離開。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最先聽到嗡嗡聲的是托馬斯。他說了句什麼，然後站起來指著前方，其他的人都沒動。聲音越來越大。果真是直升機螺旋槳轉動的呼嘯聲。他們跑到跑道的中央，翹望著天空。

　　飛機降落後，四個士兵跳出打開的艙門向他們跑來。內特跪在孩子們中間，給每人十個雷阿爾。

　　「Ｆｅｔｉｚ Ｎａｔａｔ」他說──聖誕快樂。然後他匆匆地擁抱了他們，拎起手提箱跑向直升機。

　　雅維和內特登上飛機後向下面的一家人揮手致意。米爾頓一個勁地感謝飛行員和士兵。在五百英尺的高度往下看，潘特納爾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東面的天空已經黑了。

　　半小時後，當他們飛臨科倫巴的上空時，天色已經暗了。城市的夜景十分漂亮──鱗次櫛比的大樓和住宅，聖誕的燈光，繁忙的車輛。他們降落在位於城市西面巴拉圭河邊的陡岸上的部隊營地。指揮官接見了他們，並接受了他們的千恩萬謝。他對他們沒受大傷感到很驚訝，同時也為這次援救任務的順利完成而高興。他送他們上了一輛敞篷吉普。開車的是一個年輕的二等兵。

　　進入市區後，吉普車突然拐彎，停在了一家小食品店門口。雅維走了進去，出來時手裡拿著三瓶啤酒。他一瓶給米爾頓，一瓶給了內特。

　　稍作猶豫後，內特打開了瓶蓋，舉瓶就喝。清涼爽口的啤酒勝過瓊漿玉液。又是聖誕夜。管它呢。他能把握住自己。

　　他握著涼爽的啤酒瓶坐在吉普車的後面，穿行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濕漉漉的空氣吹在臉上。內特暗暗慶幸自己還活著。

　　四個月前他曾想自殺。七個小時前他居然在墜機事故中活了下來。但這一天完全泡湯了。他沒有接近雷切爾．萊恩半步。

　　第一站是飯店。內特祝他們聖誕快樂，隨後到了自己的房間。他脫掉衣服，在淋浴龍頭下站了二十分鐘。

　　冰箱裡有四罐啤酒。他一個小時內把它們全喝了。每打一開一罐時他都對自己說這不是舊病復發，不會一發不可收的。他沒有失控，能死裡逃生。幹嘛不借聖誕的快樂氣氛慶賀一番呢？反正沒人知道。他能把握住的！

　　再說，戒酒對他不起作用。他要證明自己能應付一點酒精。

　　沒問題，只是偶爾喝幾口啤酒而已，會有什麼害處呢？

　　第十四章

　　電話鈴聲把他吵醒了，但他沒有馬上去接。除了一點點的罪惡感外，啤酒並沒有留下太多的不良反應，倒是塞思那的歷險開始給他顏色看了。他的頸脖、肩膀和手腕開始青腫起來──這是飛機衝向地面時給保險帶勒出來的。他的腦袋上至少起了兩個包，一個是在飛機震動時撞的，另一個是怎麼回事他也記不清了。他的膝蓋撞上了飛行員座位的後面，起先並沒有什麼傷，但晚上就開始疼痛起來。他的手臂和脖子也被太陽灼傷了。

　　「聖誕快樂！」電話裡傳來了問候。是瓦爾德。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謝謝，」內特說，「你也快樂！」

　　「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

　　「嗯，雅維昨晚給我打了電話，告訴了我飛機的事。米爾頓準是瘋了，居然飛進了風暴裡。我不會再用他了。」

　　「我也不會」

　　「你沒事吧？」

　　「沒事！」

　　「需要找個醫生嗎？」

　　「不。」

　　「雅維說你沒什麼大礙。」

　　「我很好，只是渾身有點酸痛，」

　　稍稍停頓了一下，瓦爾德改變了語速說：「今天下午我家有個小小的聖誕聚會。就我的家人和幾個朋友。你來嗎？」他的邀請不很自然。內特無法確定是客套呢還是口音的緣故。

　　「謝謝你的邀請，」他說，「但我有許多東西要看。」

　　「真的不能來？」

　　「是的，謝謝！」

　　「那好吧。我有一些好消息告訴你。我昨天終於租到了一條船。」話題很快從聚會轉到了船上。

　　「太好了。我什麼時候去？」

　　「可能明天。他們正在做準備。雅維知道那條船。」

　　「我急著去河那邊。尤其昨天又發生了那種事。」

　　瓦爾德開始喋喋不休地講他如何同船主討價還價，那個吝嗇鬼一開口就要一千雷阿爾一星期，最後談妥是六百雷阿爾。內特聽了無動於衷──費倫的財產會去應付的。

　　瓦爾德再次祝他聖誕快樂，然後掛了電話。

　　耐克鞋還沒乾，但內特顧不得了。他還穿上了運動褲和Ｔ恤。他想去跑跑步，身體不行的話就隨便走走。他需要新鮮空氣和運動。他在房間裡慢慢走動時看見了廢紙簍裡的空啤酒罐。

　　待會兒再去處理它們。這不是舊病復發，也不會一發不可收的。

　　昨天，他的生命煥發出了光彩，並由此改變了生活中的一切。

　　他撿回一條命！現在，每一天都是送給他的禮物，他值得好好地去品味。為什麼不享受生活中的樂趣呢？只是幾口啤酒和葡萄酒而已，不會沾烈酒，更不會沾毒品的。

　　他在老調重彈，故態復萌！

　　他吃了兩顆止痛片，在裸露的地方塗了防曬油。大廳的電視機裡在播放聖誕節目，但沒有人看，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服務臺後面的小姐微笑地向他道了早安。玻璃門開著，凝重、潮濕的空氣從外面飄進來。內特喝了一小杯加糖的咖啡。保溫瓶就放在服務臺上，旁邊整齊地疊放著很小的紙杯，任何人都能在這兒品嘗一盎司的濃咖啡。

　　又喝了一杯。離開大廳時他已經出汗了。他在人行道上想鬆鬆筋骨，但肌肉酸痛得厲害，關節也繃得緊緊的。他所面臨的挑戰不是能不能跑步，而是能不能正常地走路。

　　但沒人注意他。商店都關了門，街道上冷清清的，這倒是他所希望的。才走了兩個街區，他的襯衫已經貼在了背上。他就像是在洗三溫暖浴。

　　容登大街是沿陡岸的最後一條水泥馬路。他順著人行道走了很長一段。腳還有點瘸，但肌肉已經放鬆些了，關節也不再嘎吱作響。他發現了兩天前經過的那個小花園。那天是二十三號，人群曾聚在那兒聽音樂會。有些折疊椅仍留在那兒。他還是坐在那張野餐桌旁，四處張望著找那個向他兜售毒品的男孩。

　　但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輕輕地撫摸著膝蓋，眺望著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廣袤的潘特納爾──一片浩瀚的不毛之地。他想到了那幾個男孩──劉易斯、奧利和托馬斯──這些小夥伴口袋裡藏著十個雷阿爾，卻沒地方花。聖誕節對他們毫無意義，他們每天都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

　　就在他面前這片無垠的沼澤地裡，有一個名叫雷切爾．萊恩的女人，她眼下只是上帝的僕人，但很快將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如果找到她，她面對這筆巨額財富會作何反應呢？她遇見一個千方百計來尋找她蹤跡的美國律師會有何反應呢？

　　各種可能的答案令他感到不安。

　　內特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念頭：也許特洛伊真的是瘋了。一個理智、清醒的人會把一百一十億美元送給一個對財富毫無興趣的人？

　　送給一個誰也不認識、就連那個在潦草的手寫遺囑上簽字的人也不認識的人？這種做法太荒唐。在離家三千英里之外的陡岸上遙望廣袤的潘特納爾泛濫平原時，內特更覺得荒誕可笑。

　　※※※

　　有關雷切爾的情況他知道得很少。她母親伊芙琳．坎寧安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叫德爾亥的小鎮上。十九歲時她來到巴頓魯治，在一家開採天然氣的公司找了一份祕書的工作。這個公司的老板便是特洛伊．費倫。在一次視察中，從紐約來到那兒的費倫看上了伊芙琳。顯然她長得很漂亮，而且性格天真，她畢竟是在小鎮上長大的。對女人貪得無厭的特洛伊很快便出手了。幾個月後伊芙琳發現自己懷了孕。那是一九五四年的春天。

　　那年的十一月，特洛伊手下的人把伊芙琳悄悄地送進了新奧爾良一家教會醫院，讓她在那裡生下了雷切爾，時間是那個月的二號。可伊芙琳從沒見到過她的孩子。

　　帶著許多律師和壓力，特洛伊迅速地、悄悄地安排了蒙大拿州卡利斯佩爾的一對牧師夫婦領養了雷切爾。他在那裡有銅礦和鋅礦的買賣，他是通過那裡的公司做的安排。雷切爾的養父母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是誰。

　　伊芙琳不想要孩子，也不想和特洛伊．費倫再糾纏下去。她拿了一萬美元回到德爾亥，可迎接她的卻是可怕的流言蜚語。她和父母住在一起，耐心地等待這場風暴過去。但風暴沒有過去。在小鎮特有的冷酷氛圍裡，伊芙琳發現自己被她最需要的人拋棄了。

　　她很少出門，後來乾脆躲進了她黑乎乎的臥室。她就是在那個自我封閉的黑暗世界裡開始想念起了她的女兒。

　　她寫信給特洛伊，但一直沒有回音！特洛伊的女祕書把這些信壓下來，歸了檔，特洛伊自殺了兩個星期後，喬希手下的一個調查人員在他寓所的特洛伊私人檔案裡發現了這些信件：伊芙琳越來越深地陷入了自我的深淵。流言蜚語漸漸地少，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她的父母在教堂或商店總會招來人們的眼光和議論，最後他們也退縮了。

　　伊芙琳在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二日，也就是雷切爾五歲生日那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開著父母的車子來到小鎮的盡頭，然後從橋上跳了下去。

　　登在當地報紙上的訃告和有關她死亡的詳情傳到了特洛伊在紐澤西的辦公室，這些消息也被悄悄地歸進了檔案。

　　有關雷切爾童年的情況知道得很少。萊恩牧師夫婦搬了兩次家，先從卡利斯佩爾搬到比尤特，然後又從比尤特搬到了海倫娜。

　　雷切爾十七歲時，牧師死於癌症。她是他們唯一的孩子。等雷切爾唸完中學，特洛伊決定重新進入她的生活，這其中的原因只有他本人知道。也許他想贖罪！也許是擔心她的大學教育和經濟能力。雷切爾知道她是被領養的，但從未流露過想知道親生父母的願望。

　　雖然沒有這方面的詳細資料，但在一九七二年夏天的某個時候，特洛伊和雷切爾見過一次面。四年後她從蒙大拿大學畢了業。再以後的履歷就出現了斷層。她歷史上這段長長的真空一直沒有得到填補上。

　　內特懷疑，能填補這一空白的只有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正像印第安人一樣生活在那片荒蕪的世界裡。

　　他想小跑一段路，但疼痛使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就是走也並非易事。兩輛汽車從他身邊駛過，車上的人在大聲喧鬧。身後傳來車子的轟鳴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輛車子已經駛到了他的跟前。雅維猛地剎住車，在車裡大聲叫道：「Ｂｏｎ ｄｉａ。」

　　內特點點頭：「Ｂｏｎ ｄｉａ。」

　　雅維熄了火：「覺得怎麼樣？」

　　「渾身酸痛。你呢？」

　　「沒事！服務臺的女孩說你去跑步了，上車吧。」

　　內特情願忍痛小跑也不想坐雅維的車，但這會兒車輛很少，而且街道要安全一些。

　　他們開車駛過市區，司機對紅綠燈和停車的示意牌仍視若無睹，過交叉路，雅維從不看兩邊。

　　「我讓你去瞧瞧那條船，」雅維說。他一點沒有肌肉僵硬或酸痛的跡象，如果有，他也沒有表露出來。內特點點頭。

　　在城市的東邊有一個船碼頭，就在陡岸腳下的一個小水灣裡。

　　那裡的水黑乎乎的，漂著油汙。有好幾條破船晃蕩地停在那裡──有的幾十年前就報廢了，其他幾條也很少使用。有兩條船顯然是運牛的，甲板上隔成一個個髒兮兮的木圈。

　　「就在那兒。」雅維指著河的方向說，他們把車停在街上後走下河岸。有幾條漁船在河裡顯得又小又矮，看不出船主們是剛歸來還是準備出航。雅維衝著其中的兩個大聲叫喊了幾句，對方幽默地作了應答。

　　「我父親從前是船長。」雅維解釋說，「那時，我每天都來這兒。」

　　「他現在在哪兒？」

　　「他在一次風暴中淹死了。」

　　很好，內特心想。風暴在空中和水上都不放過你們。

　　一塊凹陷的膠合板架在骯髒的河面上，另一頭就是他們的那條船。他們在河邊打量著這條名叫「聖洛拉」的船。

　　「覺得怎麼樣？」雅維問。

　　「不知道。」內特回答道。比那幾條運牛的船當然要像樣些。

　　有人在船尾處敲打著什麼。

　　只要油漆一下就能整舊如新。船至少有六十英尺長。前後有兩個甲板，梯子的頂端有一個橋樓，比內特想像的要大。

　　「就我一個人，是嗎？」他問。

　　「是的！」

　　「沒有其他的乘客？」

　　「沒有！就你、我和一個會燒飯的水手。」

　　「他叫什麼名字？」

　　「韋利。」

　　膠合板被踩得嘎吱作響。但沒有斷裂。他們一跳上船，船便稍稍往下一沉。船頭放著一排分別裝有汽油和水的桶。經過一扇門後走下兩級臺階，他們來到了船艙。艙裡有四個鋪位，都鋪著白色的床單和當床墊用的薄薄一層海綿橡膠。一想到要在那上面躺一個星期，內特酸痛的肌肉繃得更緊了。天花板很低，窗戶又緊閉著。首先碰到的問題是艙內沒有空調，裡面熱得像火爐。

　　「我們可以備一隻電扇。」雅維猜到了他的心事，「船一開動就不會這麼熱了。」

　　沒法讓人相信。他們側著身子朝船尾走去，經過一個有水槽和瓦斯爐的廚房，然後是機房，最後是一間小小的浴室。機房裡有個滿身油汙、光著膀子的人正滿頭大汗地盯視著手裡的一隻扳手，好像扳手得罪了他似的。

　　雅維認識那人，便口無遮攔地同他開起了玩笑。內特躲到船尾的過道理，發現「聖洛拉」的尾部還繫著一隻小鐵船。小船上有槳和一臺尾掛馬達。內特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他和雅維此刻正疾馳在布滿了水草和樹樁的沼澤裡，躲避著鱷魚，又陷入了絕境，險情越來越多了。

　　雅維的笑聲緩解了緊張的幻象。他來到船尾對內特說：「他需要一隻油泵，可商店今天都關門了。」

　　「明天呢？」

　　「沒問題。」

　　「這小船是做什麼用途的？」

　　「有很多用處。」

　　他們爬上梯子來到橋樓。雅維檢查了舵輪和引擎的把手。橋樓的後面有一間沒有門的小房間，那兒有兩張床鋪──雅維和那個水手將輪流睡在那兒。再往後是甲板，大約十五英尺見方，有一個遮陽的綠色頂篷。一張占據著整個甲板長度的、看上去很舒服的吊床立刻引起了內特的注意。

　　「這是你的，」雅維笑著說，「你有很多時間睡覺，看書。」

　　「真是好極了。」內特說。

　　「這條船有時用作旅遊船，遊客通常是德國人，他們喜歡來潘特納爾。」

　　「你開過這條船？」

　　「是的，開過兩三次。那是在幾年前。船主不是個討喜的人。」

　　內特小心地坐上吊床，把受傷的腿也擱了上去，使整個身體都躺在上面。雅維推了他一把，然後就找那個機修工聊天去了。

　　第十五章

　　莉蓮．費倫本打算美美地享受一頓溫馨的聖誕晚餐，但這個美夢被小特洛伊給攪了。他到得很晚，喝得醉醺醺的，而且還跟比弗鬧得不可開交。他們各自開著自己不同顏色的新寶馬車到了。喝了些酒的雷克斯也摻和進來，他責備哥哥毀了母親的聖誕節。屋子裡擠滿了人。除了莉蓮的四個子女──小特洛伊、雷克斯、利比蓋爾和瑪麗．露絲，她的十一個孫子孫女也來了，而且還帶了一大幫朋友。其中許多人並沒有受到莉蓮的邀請。

　　自從特洛伊去世後，費倫的孫輩們也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吸引了不少新的哥兒們。

　　小特洛伊到來之前，一家人正在興高采烈地過節、互相贈送許多高檔的禮品。他們在為莉蓮和其他人購買禮物時根本不考慮價格──高級時裝，珠寶手飾，精巧的電器，甚至昂貴的藝術品，見什麼買什麼。在這幾個小時裡，金錢把他們人性中最善良的地方展現了出來，他們的慷慨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兩天以後就要宣讀遺囑了。

　　利比蓋爾在康復中心結識的那位摩托車手丈夫斯派克想調停小特洛伊和雷克斯之間的爭吵，結果是引火燒身。小特洛伊大罵他是「嬉皮肥豬，滿腦袋毒品」。這下可惹火了利比蓋爾，她罵比弗是個婊子。莉蓮氣得衝進自己的臥室，反鎖了房門。那些小的和他們的隨從溜到樓下──有人偷偷在那兒放了個啤酒冷櫃。

　　最為理智、脾氣也不那麼暴躁的瑪麗．露絲勸住了兩個哥哥和利比蓋爾，讓他們各自找個角落待著。他們總算避開了，有的去了書房，有的待在客廳。一場惡鬥好不容易被制止了。

　　律師們沒有出來管這等閒事。他們操心的是每個委託人最根本的利益所在。他們還絞盡腦汁地盤算著如何從蛋糕上撈一塊大的。四個不同陣營的律師──如果把基娜和蘭博的也算進去，就是六個──都在緊張地忙碌──繼承人和他們律師合作的時間越長，彼此之間就越加不信任。

　　安靜了一個小時後，莉蓮出來察看停戰的情況。她沒說什麼就去了廚房準備晚飯。看來最合適的就是自助餐了。他們可以輪流進餐，一批一批地進來裝滿盤子，再回到各自安全的角落去。

　　就這樣，費倫一家總算吃了一頓平靜的聖誕晚餐。小特洛伊獨自在後院吃著火腿和白薯；比弗和莉蓮待在廚房裡；雷克斯和他那位脫衣舞孃的妻子在臥室邊吃火雞邊看足球；利比蓋爾、瑪麗．露絲和她們的丈夫端著盤子去了書房。

　　小字輩和他們的夥伴拿著凍披薩去了地下室，開啟的啤酒罐到處都是。

　　第二個家庭沒有過節，至少沒有聚在一塊過。賈妮從來就不喜歡過聖誕節。因此她躲到了瑞士的克洛斯特斯，不少歐洲人都去那兒滑雪。她帶了一個名叫蘭斯的健美教練，他只有二十八歲，是她年齡的一半、但他倒是很樂意和她一道。

　　她的女兒基娜被迫在康乃狄克州同她的婆家一起過聖誕；往常，聖誕節總是過得既冷清又乏味。但今年的情況有了很大的不同──對基娜的丈夫科迪來說，這次回他沃特伯里附近的老家頗有些榮歸故里的感覺。

　　斯特朗家族曾靠運輸業發達過，但幾個世紀的經營不當和近親通婚使得家道中落。但家族的姓氏和名望仍能保證子女們進良好的學校和俱樂部，斯特朗家族的婚禮仍會見諸報端。然而，家底就這麼一點，經不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坐享其成，這是個清高的家族，很為他們的姓氏、口音和血統自豪。他們表面上並不在乎家產的日趨枯竭。他們在紐約和波士頓工作，毫不吝嗇地花掙來的錢，家族的財富永遠是他們的保險庫。

　　但這一代有點頭腦的斯特朗家族成員還是預見到了將來的危機，於是他們設立了一筆教育基金。厚厚一疊的基金章程由一大幫律師擬寫，嚴密的條文保證了基金不會被挪作他用或受到其他形式的侵吞。確實有人想侵吞這筆財產，但基金沒有受到損害，它始終保證讓每一個年輕的家族成員受到良好的教育。科迪先上了塔夫特寄宿學校，然後是達特茅斯大學，最後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了工商管理碩士學位。

　　他同基娜的婚姻並沒有完全被家庭接受，主要原因是基娜離過婚。是她父親的六十億美元──他們結婚時的數字──幫她進入了他的家族。但她一直受到鄙視，一是因為她離過婚，受到的又不是長春藤學校的教育；二是由於科迪有些古怪。

　　但聖誕節這天全家人都在那兒問候基娜，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笑容、這麼多不自然的擁抱、這麼多在她臉上和肩上的友好拍打。她本來就對那些人沒好感，現在更討厭這樣的虛情假意了。

　　喝了點飲料後科迪開始不說話了。男人們在書房裡圍著他。不久便聽到有人問：「多少？」

　　他皺皺眉頭，好像錢已經成了累贅：「也許是五億吧。」他說。

　　這句在浴室的鏡子前反覆排練過的臺詞終於完美地表達了出來。

　　有幾個人顯得很驚訝。但大部分人則一笑了之，因為他們了解科迪。儘管他們都姓斯特朗，他們知道自己是得不到一點好處的。他們默默地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消息從男人們的嘴裡傳了出去。不一會兒，整幢房子裡的女人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論這五億美元。科迪的母親，一個拘謹、乾癟、笑起來滿臉皺紋的小女人被這筆燙手的錢嚇壞了。

　　「這錢是新賺的。」她對她的一個女兒說。而賺這筆錢的是個臭名昭著的老頭兒，他娶了三個妻子，生了一大幫不肖子女，他們中沒有一個是在長春藤學校受教育的。

　　不管這錢是新賺的還是祖傳的，年輕的女人個個都在忌妒。

　　她們的眼前出現了飛機、海濱別墅、在遙遠的海島上舉行的豪華聚會、為侄輩們設立的基金以及意外的現金紅包。

　　錢驅散了斯特朗家族的冷漠，他們對一個外人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錢教會了他們怎樣坦誠待人，怎樣去愛；錢也為他們帶來了一個溫暖舒適的聖誕節。

　　晚上，家庭成員聚在餐桌周圍享受傳統的聖誕晚餐時，外面開始下雪了，多完美的聖誕節啊，所有的人都說。基娜更加厭惡他們了。

　　蘭博的聖誕節是和律師一起過的，為此他要付律師每小時六百美元的傭金，雖然，這賬單他是看不到的。

　　蒂拉也和一個小白臉離開了美國。她正在某個海灘上，光著上身，也許連下體也是光著的。她根本不管十四歲的兒子在幹什麼。

　　蘭博的律師揚西單身。他離過兩次婚，如今帶著一對雙胞胎兒子，是他和第二個妻子生的。兩個男孩的智商大大超過了他們的年齡，而蘭博的智商又低得可憐。於是，他們在臥室裡一起打電動機，玩得很是痛快。揚西一個人看他的足球。

　　他的委託人到了二十一歲生日時就能得到法定的五百萬美元。

　　但根據他的成熟程度和現狀看，這筆錢的壽命不會比他幾個哥哥姐姐們的那幾筆錢的壽命長。揚西不在乎區區五百萬，他從蘭博在遺囑中得到的份額裡就能賺到這個數目的傭金。

　　揚西在擔心其他的事。蒂拉找了一家新的律師事務所。這家事務所的業務開展得十分活躍，又坐落在國會大廈附近，有很多管道。蒂拉只是特洛伊的前妻，不是子女，她的份額要比蘭博的少得多。新的律師當然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們都鼓動蒂拉踢開揚西，讓蘭博也由他們來代理。好在這位母親懶得去管她孩子的事，使揚西得以繼續背著她操縱蘭博。

　　兩個男孩子發出的笑聲在他聽來猶如音樂一般悅耳。

　　第十六章

　　傍晚時分，他在離飯店幾個街區的一家熟食店門口停住腳步。

　　他在人行道上散步，看見這家小鋪的門開著，就走了進去，想找一罐啤酒。只要一罐，也許是兩罐。他孤身一人在地球的另一邊，又是聖誕節，連個伴都沒有。孤獨和沮喪的潮水一陣陣向他襲來，他有點失控。他陷入了自憐的深淵。

　　他看見了成排的烈性酒，都是原封未動的，有威士忌、杜松子酒和伏特加。它們像身著鮮豔制服的玩具士兵排列在那兒。他頓時感到口乾，渾身也燥熱起來。他的嘴微微張開，眼睛也閉上了。

　　他抓住櫃檯不讓身體晃倒。他想到了沃爾納特山的瑟吉奧、喬希、他的前妻以及他崩潰時曾經傷害過的人，他的臉痛苦得扭曲起來。

　　各種念頭在他腦子裡飛快地打轉。他幾乎要暈倒，這時有個小個子男人說了句什麼，內特瞪著他，咬著嘴唇指了指伏特加。兩瓶，八個雷阿爾。

　　每次崩潰的形式都不一樣：有時候發作的過程很緩慢，這兒酗一次酒，那兒吸一次毒，最後像水壩決堤一樣一發不可收拾；有一次他自己開車去了戒毒中心；另一次，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手腕吊著點滴管。最近的那次，人們發現他昏迷在一個廉價的汽車旅館裡。

　　他一把抓過紙袋朝飯店走去，人行道上有一群男孩在踢足球。他心想，這些孩子真幸運，沒有負擔，不用外出，明天照樣可以踢球。

　　再過一小時天就要黑了。科倫巴漸漸有了生氣。路邊的咖啡館和酒吧開始營業了，街上也有了車子。走進飯店，輕快的音樂便從樂池傳入大堂，內特真想在桌子邊坐下來欣賞完一支曲子。

　　但他沒這麼做。他回到房間，鎖上門，在一個大塑膠杯裡裝滿冰塊。他把兩瓶酒並排放在桌上，慢慢地把伏特加倒入冰塊，發誓要把兩瓶酒喝個精光。

　　※※※

　　雅維八點就到了，他在等機器零件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而且天空中沒有雲層，走在人行道上很燙腳。

　　沒有找到油泵，至少沒有供汽油引擎用的那種；商人打了兩個電話，然後雅維開著車走了。他來到科倫巴的郊區。那兒有個輪船商開的一家廢品大賣場，裡面堆滿了十機條廢船的零組件。

　　廢品商店的夥計取出了一隻舊的油泵，上面盡是油汙，用布包著。雅維高興地花了二十個雷阿爾買下了它。

　　他駕車來到河邊，停好車子。「聖洛拉」仍停在那兒。他很高興地看見韋利已經到了。韋利是個新手，還不滿十八歲。他稱自己什麼都會：燒飯，駕駛，領航，打掃。雅維知道他在撒謊，但在河上找事做的年輕人有哪個不喜歡說大話的呢？

　　「你見到內特先生了嗎？」雅維問。

　　「那個美國人？」韋利問。

　　「是的，那個美國人。」

　　「沒有。沒見到他的人影。」

　　一個漁民在一隻小木船上向雅維打招呼。但他正顧著自己的事，沒留意。他一顛一顛地走過膠合板來到船上。船尾處仍響著錘子的敲擊聲。還是那個滿身油汙的機修工在擺弄引擎。他穿著Ｔ恤趴在引擎的上面，渾身淌著汗。機房裡悶熱得叫人透不過氣。雅維把油泵遞給他，他扳動著粗短的手指檢查了一番。

　　這是一臺汽缸直列式柴油引擎，油泵位於曲軸箱的底部。機修工聳了聳肩，不敢相信雅維買來的那玩意兒是否管用。他的肚子緊貼著油管，慢慢地雙膝著地，身子再向下彎，把頭靠在排氣口上。

　　他咕噥了句什麼。雅維把扳手遞了過去。買來的油泵慢慢地裝了上去。沒幾分鐘，雅維的襯衫和短褲就濕透了。

　　韋利見他們兩個擠在機房裡，便跑過來問是否需要他幹些什麼。

　　「去等那個美國人。」雅維擦著額頭上的汗說。

　　機修上罵罵咧咧地揮動著扳手折騰了半個小時，然後宣布說油泵裝上了。他發動了引擎，又調試了一會兒油壓。他終於笑了，開始收拾他的工具。

　　雅維開車去飯店找內特。

　　前臺那位害羞的女孩說沒見到奧里列先生。她給房間打了電話，沒人接。一個女僕走過來，他們向她打聽。沒有。她說沒見他離開房間，女孩很勉強地將內特房間的鑰匙給了雅維。

　　門鎖著，但沒有掛上保險鏈。雅維慢慢地走進房間。他首先注意到有點奇怪的是床是空的，床單凌亂不堪。接著他看到了酒瓶。一隻酒瓶是空的，倒在地上；另一隻還剩下半瓶。房間裡很冷，空調開到了最大檔。他看見一隻光著的腳，於是再走近些。他看見內特赤身裸體地躺在床和牆壁之間的地上，從床上拉下來的床單裹在膝蓋處。雅維輕輕地踢了踢他的腳，內特的腿抽了一下。

　　──至少他還活著。

　　雅維喊了他幾聲，又推了推他的肩膀。過了幾秒鐘，他喉嚨咕噥了一下。這是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雅維蹲在地上，小心地將手插進他的腋下，把他從地板上拖到床上，然後用床單蓋住他的下體。

　　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內特仰面躺著，一隻腳懸在床外，浮腫的眼睛仍閉著。他的呼吸緩慢而沉重。雅維站在床的一頭望著他。

　　前臺的女孩和那個女傭向門縫裡張望。雅維揮手叫她們走開。

　　他關上門，收拾掉空酒瓶。

　　「該出發了。」他大聲對他說。但沒有一點反應。也許他應該打電話給瓦爾德，讓他再打電話給派這個醉漢到巴西來的美國人──或許等等再說。

　　「內特，」他大聲喊道，「說話啊。」

　　沒有反應。如果他再不醒過來，雅維就準備去叫醫師了。一個晚上喝掉一瓶半伏特加是會要他性命的。他可能已經酒精中毒了，需要送醫院。

　　雅維去浴室弄了一塊濕毛巾，裹在內特的頸部。內特在扭動，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我在哪兒？」他哼哼道，舌頭又大又僵硬。

　　「在巴西。在你飯店的房間裡。」

　　「我還活著？」

　　「可以這麼說。」

　　雅維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內特的臉和眼睛：「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想死。」內特說著伸手去抓毛巾。他把毛巾塞進嘴裡，然後拼命吮吸。

　　「我給你弄些水來。」雅維說。他打開冰箱，開了一瓶飲用水，「你能抬起頭嗎？」

　　「不行。」內特哼哼道。

　　雅維把水滴在內特的嘴唇和舌頭上。有些水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了毛巾上。他沒去理會。他的頭像裂開似的脹痛，他最先想到的是他怎麼會醒過來的。

　　他睜開一隻眼睛，是右眼，僅僅開了一條縫。左眼的眼皮仍黏在一起。光線刺傷了他的大腦，一陣噁心從腿部直衝喉嚨。突然，他猛地一個翻身，俯臥在床上噴出了穢物。雅維往後一閃，接著趕緊去拿毛巾。他在浴室停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嘔吐聲和咳嗽聲──他可不想看一個光著身子的人趴在床的中央嘔吐的場面。

　　他打開淋浴龍頭，調整了一下水的大小。

　　他和瓦爾德談妥的價錢是一千雷阿爾，把奧里列送進潘特納爾，找到他要找的人，然後再把他送回科倫巴。這筆報酬挺可觀的，但他不是護士，也不是保姆。船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內特沒人護送上不了船的話，他就去幹別的事情。

　　嘔吐停止了，雅維攙扶著內特進了浴室。他癱坐在淋浴龍頭下面的地上。

　　「真抱歉！」他不停地說。雅維留他在那兒沖洗。

　　他疊好床單，收拾掉嘔吐出來的穢物，然後下樓去拿一壺熱咖啡。

　　快到兩點時，韋利才聽見他們的到來。雅維把車停在岸邊，卡車隆隆停下時車輪下噴出了不少石塊，船上的漁民也被吵醒了。但韋利沒看見那個美國人。

　　接著，一個腦袋慢慢地從車裡抬了起來。眼睛上方是厚厚的遮陽帽簷，帽子壓得很低。雅維打開乘客座那邊的車門，幫奧里列先生下了車。韋利走過去，從後面拎起內特的提包和手提箱。

　　他想認識一下奧里列先生，但這會兒不是時候。他一副病態，蒼白的皮膚上全是汗珠，虛弱得連路也走不了。韋利跟著他們來到河邊，然後在搖搖晃晃的膠合板上領他們上了船。奧里列先生完全是由雅維抱上橋樓的，然後再沿著狹窄的過道來到了安著吊床的小甲板上。他把內特扔進吊床。

　　回到前甲板後，雅維發動引擎，韋利收起了繩子。

　　「他怎麼啦？」韋利問。

　　「他喝醉了。」

　　「可現在才兩點……」

　　「他醉了很長時間！」

　　「聖洛拉」緩緩地離開了河岸，離開了科倫巴，向上游駛去。

　　內特望著城市漸漸遠去。他頭頂上是一塊厚厚的、綠色的舊帆布，覆蓋在用四根木柱固定在甲板的一個鐵架子上，其中的兩根木柱支撐著他的吊床。他盡量不動身子，他希望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

　　船緩緩地逆流而行。水面很平靜，沒有風。內特陷在吊床裡。凝視著頭上的綠色帆布，想靜靜地思考一些問題，但很難做到。他的頭暈得厲害，也痛得厲害，他無法集中精神。

　　離開飯店之前他給喬希打了個電話，他脖子上裹著冰塊，兩腿之間放著廢物箱，費力地撥了電話號碼。他還要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雅維沒有告訴瓦爾德，瓦爾德也沒有告訴喬希。除了內特和雅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倆決定把事情瞞著，船上是沒有酒的，內特保證在回科倫巴之前滴酒不沾，再說他在潘特納爾上哪兒去找酒喝呢？

　　即使喬希有些擔心，他也沒在電話裡流露出來。事務員仍在放假，但他仍是忙得夠嗆，等等，都是諸如此類的閒話。內特說他這裡很順利，找的船還湊合，而且已經修好了。他們正急著出航。他一掛上電話又開始始嘔吐起來，然後他又去沖淋。最後他由雅維扶著上了電梯，走出了飯店的大廳。

　　河流有點彎曲。拐了個彎後，科倫巴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航道裡的船隻也越來越少。內特所處的有利位置使他能看見翻騰在船尾的濁水和尾流。巴拉圭河的寬度不到一百碼，而且轉彎的河道驟然變窄。他們遇上一條裝滿了綠色香蕉的小船，兩個小孩在向他們揮手。

　　柴油機的震爆聲沒有像內特所希望的那樣停止，但聲音減輕了，在整條船上形成了輕微的震動感。內特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將就了。他想讓吊床晃動起來，猶如被輕風吹拂一般。嘔吐感已經消失。

　　別去想聖誕節，別去想家、孩子和不愉快的事，也別去想酒和毒品。危機已經過去了，他對自己說船是他的治療中心，雅維是他的治療師，韋利是他的護士。他會在潘特納爾把酒戒掉，從此不再碰它。

　　他可以對自己說幾次謊？

　　雅維給他服用的阿斯匹靈的藥性漸漸消失了，他的頭又開始脹痛起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韋利給他送來水和米飯時他才醒來，他用匙子吃飯。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把不少米粒抖到了襯衫和吊床上。米飯是熱的，帶點鹹味。他一粒不剩地把飯吃光了。

　　「還要嗎？」韋利問。

　　內特搖搖頭，然後喝了幾口水。他倒在吊床上又想睡了。

　　第十七章

　　幾次似醒非醒之後，時差綜合症、過度的疲勞以及伏特加的作用一起向內特襲來；那頓飯也起了作用，他終於睡熟了。韋利每隔一小時就來查看一次，然後向在駕駛艙裡的雅維報告說：「他在打鼾。」

　　睡眠沒有被夢侵擾。他足足睡了四個小時。「聖洛拉」逆風逆流像蝸牛似的向北爬行。內特醒來時仍聽到柴油機在發出均勻的突突聲，但他沒覺得船在動。他慢慢地從吊床上支起身子，向岸邊望去，想找到能證明船在移動的跡象。河岸處的植物很茂密，顯然不會有人居住。船後面有尾流，樹林也在移動，他知道船是在向前行駛，但走得很慢。因雨水的關係，河水上漲了，航行因此就變得容易了。但由於是逆流而行，船還是開不快。噁心和頭痛都消失了，可手腳仍沒力氣。他試著從床上起來，因為他要小便，他費了好大的勁才使自己站立在甲板上，然後歇了片刻。這時韋利像隻耗子一樣冒出來，遞給他一小杯咖啡。

　　內特接過熱乎乎的杯子，端起來聞了聞。沒有比它更好聞的了。

　　「Ｏｂｒｉｇａｄｏ！」他說。──謝謝。

　　「Ｓｉｍ！」韋利更加笑容可掬地說。──別客氣。

　　內特呷著香濃的咖啡，盡量避開韋利投過來的目光。小夥子一身普通的水手裝束──舊的Ｔ恤、一雙廉價的橡膠拖鞋算是保護他滿是老繭的腳底的東西。同雅維和瓦爾德以及大多數他見到的巴西人一樣，韋利也是黑頭髮黑眼睛，體形接近白種人，膚色是不深不淺的棕色。

　　內特邊呷著咖啡邊在想：我還活著，而且頭腦清醒。我又一次跨進地獄的門坎，但逃脫了死神。我落入深淵，陷入崩潰的絕境。當時，我望著自己模糊的臉，迎接死神的到來。然而現在我依然坐在這裡呼吸著。我已經在二天內兩次臨終留言了。看來我還命不該絕。

　　「 Ｍａｉｓ？」韋利對著空的咖啡杯點點頭問。

　　「Ｓｉｍ。」內特說。他把杯子遞還給他。韋利兩步一走便沒了身影。

　　飛機事故使他肌肉僵硬，伏特加又使他渾身哆嗦。內特這會兒費勁地站起身，沒有支撐地站在甲板的中央，他的腿肚子有些打顫。但他畢竟還能站立，光憑這點就說明了一切。所謂康復無非就是一系列小小的行動和小小的勝利。把它們聯在一起，中間不夾雜著挫折和失敗，就意味著你已經治癒了。永遠不會有徹底的根治，只有暫時的治癒、康復和淨化。這樣的遊戲他以前也做過：慶祝每一次小小的成功。

　　這時，扁平的船底擦過一塊沙洲，引起了船身的晃動。內特狠狠地倒向吊床，又反彈到甲板上，腦袋撞上了一塊木板，他爬起來一手拽住圍欄，一手撫摸著腦袋。沒有血，只起了個小包，在他的身體上又添一處小傷而已。但這一撞倒把他徹底撞醒了。他定定神，然後扶著欄杆慢慢地走到狹窄的橋樓。雅維坐在一隻木凳上，一隻手握著舵。

　　巴西人特有的一笑，然後問：「覺得怎麼樣？」

　　「好多了」！內特說。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內特幾年前就不知道慚愧是什麼了。癮君子是沒有羞恥感的。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羞辱，最後對它就麻木了。

　　韋利端著兩杯咖啡輕快地走上來。他一杯給內特，另一杯給了雅維，然後在船長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太陽漸漸沉入遠處的山巒，空氣很清新，也涼爽多了。雅維穿上了衣服，內特擔心又會有風暴襲來，好在這裡的河面並不寬，他們完全來得及把船停靠在岸邊，繫在樹上。

　　他們駛近一幢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這是離開科倫巴後內特第一次看見了住宅。看上去那兒有人住：有一匹馬和一頭牛，繩子上晾著衣服，水邊還停了一隻獨木舟。一個頭戴草帽的地道的潘特納爾男人走上平臺，懶散地朝他們揮了揮手。駛過那幢房子後，韋利指著一處布滿水下植物的地方說：「Ｊａｃａｒｃｓ！」

　　雅維看了看，顯得很不在乎。他見過成千上萬條鱷魚，可內特只見過一條，而且還是在馬背上看見的。他注視著那條在汙泥中盯著他們的鱷魚，覺得自己在甲板上一定顯得很渺小。他喜歡保持這段距離。

　　然後直覺告訴他在旅途結束之前他還會挨近這些畜牲的。

　　繫在船尾的那條平底小划船會用作尋找雷切爾的工具。他和雅維會在小河裡閒逛，穿梭於水下植物叢，跨過黑乎乎的水域；鱷魚和其他凶猛的水獸一定在那裡等候牠們的午餐。

　　但奇怪的是，內特眼下倒不怎麼在乎。他到目前為止還算是有點膽量的。這畢竟是一次探險，而且他的嚮導顯得無所畏懼。他抓住扶欄異常小心地從橋樓上走了來，然後沿著狹窄的過道步履沉重地經過船艙和廚房。韋利在廚房的爐子上放了一隻飯鍋。機房裡發出柴油機的轟鳴聲；最後面的一間屋子是盥洗室，裡面有一隻抽水馬桶，靠牆角的地方有一隻髒兮兮的水池和一隻離他頭頂才幾英寸的淋浴龍頭。他一邊解手一邊琢磨著淋浴的拉繩。他後退了一步，拉了拉繩子。稍帶點褐色的熱水沖了下來。

　　顯然是河水，直接從河裡抽上後沒經過過濾。門的上方有一隻鐵絲籃子，是放毛巾和替換衣服的。你得脫光衣服後叉腿站在抽水馬桶上面，一隻手拉繩子一隻手洗澡。

　　真他媽的見鬼，內特心裡在罵；不會經常來洗的。

　　他掀起爐子上飯鍋的蓋子看了看，裡面是大米和黑豆，他在想會不會每頓飯都是這種玩意兒。但他對此並不在乎。食物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在沃爾納特山戒酒時就經常餓肚子，他的胃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縮小了。

　　他在橋樓的臺階上坐下來，背對著船長和韋利。看著漸漸變暗的河水。暮色中，野生動物紛紛開始為夜餐做準備。水鳥有的貼著水面飛行，有的在樹林間穿梭，尋找歸巢前的最後一餐魚食。當船經過時，牠們鳴叫不止，嘈雜的叫聲淹沒了柴油機的嗡嗡聲；鱷魚攪得河邊水沫飛濺，也許還有許多蛇在尋找棲息之地。但內特不願去想牠們，他在「聖洛拉」上感到很安全。暖暖的微風迎面吹來。風暴還沒有形成。

　　時間在其他地方飛逝，但在潘特納爾是微不足道的。內特正在慢慢地適應它。他想到了雷切爾．萊恩。金錢在她身上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呢？不管有什麼樣的信仰和獻身精神，沒人會在金錢面前毫不動心的。她會不會跟他一起離開那兒，去美國接受她父親的遺贈呢？她隨時可以再回到印第安人那兒去。她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麼感受呢？她見到美國律師又會做何反應呢？

　　韋利撥弄著一把舊的吉他，雅維和著吉他用低沉、生硬的嗓子在唱。他們的二重唱很協調，叫人聽得心曠神怡。這是生活悠閒的單身男人的歌聲，他們很少去想明天，更不會去擔心明年的事情。他羨慕他們，至少這會兒很羨慕。

　　對一個喝酒差點喝掉命的人來說，這是個不小的進步。他能夠忍受眼前的生活了，他為活著感到高興，並企盼著下一步的探險活動、他的過去是在另一個世界裡，離他很遙遠，是在華盛頓陰冷潮濕的街上。

　　那裡不會有奇蹟發生。他早已證明了他在那兒是無法潔身自好的。見的是相同的人，做的是相同的事，犯的是相同的惡習，直到徹底垮掉。他總會垮掉的。

　　韋利在獨唱，歌聲打斷了內特對過去的回憶。這是一首節奏緩慢、略帶憂傷的民歌。隨著歌聲的迴蕩，河水完全變黑了。雅維打開了船頭兩側的小探照燈。這是一條比較容易航行的航道。河水隨季節升降，但總保持著一定的深度。船的吃水很淺，而且船底是平的，可以對付河道理的沙洲。剛才雅維就撞上了一塊沙洲，船卡在那裡不動了。他把船往後倒，然後再開足馬力向前，折騰了五分鐘後他們終於擺脫出來。船是不會沉的。

　　內特一個人坐在船艙靠近床鋪的一個角落裡吃晚飯，韋利為他準備了黑豆和米飯，還有雞湯和一個橘子。他喝了瓶子裡的涼水。一隻吊在電線上的燈泡在他的頭頂上來回搖晃；艙裡不通風，很熱。韋利建議他睡吊床。

　　雅維拿著一張潘特納爾的航行圖來到艙裡。他想算出他們的行程。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走出多遠。他們在巴拉圭河上行駛的速度極其緩慢。從地圖上看，他們現在的位置離科倫巴只有很小的一截間距。

　　「水位很高，」雅維解釋說，「回來時我們可以行駛得快些。」

　　內特沒怎麼想過回來的事，「沒問題。」他說。

　　雅維指著其他的方向在做估算，「第一個印第安部落就在這一地區。」他指著地圖上的某一點說，「按現在的航行速度，那地方看上去至少還要走三個星期。」

　　「瓜托人？」

　　「是的。我想我們應該先去那兒。如果她不在那裡的話，也許有人知道她在哪兒？」

　　「還要走多少時間？」

　　「兩天，也許三天。」

　　內特聳了聳肩：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他的錶已經放進了口袋。他每個月、每個星期、每天甚至每個小時的計劃安排早已成廢紙一堆，他最神聖不可侵犯的生活指南──訴訟記事錄──也被塞進了哪個祕密的抽屜裡。他死裡逃生，現在的每一天都是額外的饋贈！

　　「我有許多東西要讀。」他說。

　　雅維小心地捲起地圖，「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我感覺很好。」

　　雅維有許多問題要問，可內特還不想做他的懺悔，「我很好，」他又說，「這次旅行對我很有益處。」

　　他在燈下看了一個小時，只覺得渾身都在冒汗。他從自己的床鋪上拿了驅蟲劑、手電筒和一疊喬希的備忘錄，小心地來到船頭，上了駕駛艙。掌舵的是韋利，雅維正在打盹。內特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腿，然後爬上吊床，在上面挪動了半天，試圖將腦袋枕得比身體稍高些。他躺舒服了。吊床也隨著河水的起伏在輕輕晃動，他打開手電筒又開始看起來。

　　第十八章

　　這是個一般性的宣讀遺囑的聽證會，但內容很重要。帕爾．威克利夫連聖誕節期間都在考慮這件事。那天法庭上將座無虛席，靠牆還要放一排觀眾席位。他為此心神不定。聖誕節剛過他就來到空蕩蕩的法庭，考慮著座位的安排。

　　果然，新聞界很難應付。他們提出要在法庭內拍照，被威克利夫毫不留情地回絕了。他們又提出要把照相機帶進門廳，通過門上的格子玻璃窗拍攝。他也沒答應。他們要得到理想的座位，他還是說不行。他們要求採訪他，他也一口回絕了。

　　律師上門也跟他搗亂，有人要求聽證會不讓外界介入。有的卻要求電視轉播。出於各自利益的考慮，有人要求保密文件的內容，有的則要求事先看到遺囑的副本。他們提出各種各樣的動議，爭搶理想的座位，刨根問底地打聽誰會被允許進入法庭。有幾個律師甚至還異想天開地建議讓他們先翻閱遺囑，因為那是厚厚的一疊法律文本，在宣讀的過程中委託人會要求他們解釋某些複雜的條文的。

　　威克利夫到得很早，先同那些他指名要求出席的計劃外副手見了面。他們隨同他、他的祕書和他的助理一起在法庭上忙著檢查話筒，一個一個地數著座位。他對每個細節都不放過。當他聽說有個電視新聞組想在大廳裡安營紮寨時，他立刻派了一個副手去轟他們走。

　　等法庭內一切就緒，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處理其他的事情，但他此刻很難集中精神。他的日程表上難得有如此激動人心的安排。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他希望特洛伊．費倫的遺囑能引出聳人聽聞的爭端，比如，它剝奪了某個家庭的繼承權，讓另一個家庭來繼承這份財產。或者，他耍弄了他所有瘋狂的子女，卻讓另一個人成了富翁。一場曠日持久、交鋒激烈的遺囑爭訟無疑會使他碌碌無為的律師生涯時來運轉。他將成為一場風暴的中心，而這場能掀起一百一十億美元的風暴絕不會在短期內平息下來。他確信這一切會發生的。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花了十五分鐘時間熨燙那件法官袍。

　　第一個到場的是個記者，他剛過八點就到了。由於是第一個進場，他受到了守護法庭雙開門的保安的嚴格盤查。保安不甚友善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叫他出示印有照片的身分卡，並在一張記者單子上簽字。他的記事本被仔仔細細地做了檢查，好像它是一枚炸彈似的。接著，他又通過了金屬探測器的檢查，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對警報器沒有鳴響大感失望。記者則慶幸自己沒有被脫光衣服。到了法庭上，另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領他走上過道，來到第三排的一個座位上。入座後他才鬆了口氣。法庭上還空無一人。

　　聽證會定在十點。九點，法庭外面的門廳裡已聚集了不少人。保安人員有條不紊地進行檢查和填表事宜。隊伍一直排到了大廳。

　　幾個費倫繼承人的律師匆匆趕來，他們對這套繁瑣的檢查大為不滿。雙方的話語有些難聽，甚至還互相威脅。有人趕緊去找威克利夫，但他還在擦靴子，不願被打擾。他像婚禮開始前的新娘一樣不想讓人看見。繼承人和他們的律師最後得到優先，緊張的氣氛這才得到緩解。

　　法庭裡人漸漸多了起來；席位排成Ｕ字形，上首是法官大人的座位，他可以看清楚下面的每一個人：律師，繼承人，觀眾。法庭左側，在陪審席前面的那排位子是費倫家族成員的席位。最上首是小特洛伊的，緊跟著的是比弗的。他們被領到最靠近法官席的一個地方，同律師團裡選出的一個代表擠在一起。他們盡量顯得神情嚴峻，沒去理會法庭上的其他人。比弗正在發脾氣。因為保安沒收了她的手機──她現在無法用電話連繫房地產生意了。

　　接下來的座位是蘭博的。為了這次聽證會他沒顧得上去弄他的頭髮：兩個星期沒洗的頭髮看上去還是帶著一條條的黃綠色。他身上掛滿了各種飾環──耳朵，鼻子和眉毛上都有。黑色的皮茄克是無袖的，蘆柴棒似的手臂上刺著花紋。牛仔褲和靴子也是破的。他神態怪異，目中無人。經過走廊時他就引起了記者們的注意。那位嬉皮律師揚西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他拼命要叼牢這個可以使他發一筆橫財的委託人。

　　揚西快速瀏覽了一下座位布局。他極力要求他們的座位盡可能地遠離小特洛伊。他的要求得到了滿足，他們坐到了對面一排臨時席位的最邊上。

　　蘭博一屁股坐了上去，綠頭髮在腦後一陣晃動。觀眾都吃驚地望著他──這麼一個東西竟要繼承五億美元？看來是後患無窮。

　　接著出現的是基娜．費倫．斯特朗和她的丈夫科迪以及兩個律師。他們注意到了小特洛伊和蘭博的距離，然後挑了個離二者都盡可能遠的地方坐了下來。科迪顯得特別憂慮和嚴肅，他一坐下就和律師翻開了文件。基娜一個勁地注視著蘭博，她無法相信他們會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脫衣舞孃安布爾一進門便出盡風頭。她穿著超短裙和開領很低的襯衫，把一對豐碩的乳房露出了一大半，陪同她的法官副手真不敢相信自己竟有這份豔福。他邊走邊同她聊天，目光緊盯著她襯衫的開口處。雷克斯身穿一套黑色西服緊跟其後，他拎著一隻笨重的公文箱，一副辦公事的派頭。跟在他身後的是哈克．格蒂斯，他仍是這幫律師中言行最為放肆的，哈克今天帶了兩個新助手，這個星期他的律師事務所又新添了不少人。由於安布爾和比弗平時互不搭理，雷克斯立刻占據了位於基娜和蘭博之間的座位。座位漸漸滿了，空著的越來越少。費倫的家庭成員很快就得擠在一起。

　　蘭博的母親蒂拉帶了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個穿著緊繃的牛仔褲，敞露著多毛的前胸；另一個身著條紋西裝，顯得衣冠楚楚：她眼下正同那個小白臉同居著。

　　又一片空位子坐滿。法庭的另一頭人聲嘈雜，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怪不得老頭要跳樓呢。」一個記者對另一個記者說，他們一直在觀察費倫的家庭成員。

　　費倫的孫子孫女都被指定坐在旁聽席上。他們和隨從們擠在一起，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變化。

　　利比蓋爾．傑特和她體重三百二十磅的丈夫斯派克來到了法庭。

　　雖然他們早已看見他們的座位區，可還是像其他人那樣在走道上左顧右盼的。他們跟在律師沃利．布賴特後面。布賴特穿著一件帶斑點的、長及腳跟的雨衣，腳上是一雙磨破的拷花皮鞋，那根達克綸領帶已經戴了二十年了。如果讓所有旁聽者投票的話，他能輕而易舉地當選為最衣冠不整的律師。他把文件放在一隻大文件夾裡。他用這個文件夾辦過無數的離婚案和其他案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布賴特從來不買手提箱。他目前已讀完了夜校十分之一的課程。

　　他們徑直向最大的那排座位走去。入座後布賴特開始脫雨衣，弄出了一片唏哩嘩啦的響聲。破損的褶邊擦到了哈克一個助手的脖子，這個神情嚴肅的年輕人早就對他身上發出的異味覺得反感了。

　　「你不能當心點嗎？」他厲聲說，同時用手背朝布賴特揮去，但沒有碰到對方。尖利的聲音劃過氣氛緊張的法庭，一個個腦袋都轉向這個方向，沒人顧及手中的重要文件了。這裡的每個人都懷著仇視的心態。

　　「對不起！」布賴特用充滿譏諷的語氣回答道。兩個法官助理走上來隨時準備介入。好在在座位上找到了放置雨衣的地方，事態總算沒有進一步惡化。布賴特終於在利比蓋爾的旁邊入座。他的另一邊坐著斯派克，斯派克在那裡摸著鬍子瞪視著小特洛伊，似乎一心想上去摑他兩個耳光。

　　法庭上沒人相信這會是費倫家族中的最後一次衝突。特洛伊死後留了一百一十億美元，於是人們都在關注他的遺囑，尤其想知道這筆世界上最大的財富是否會落入這群兀鷲的爪牙。法庭上聚集著各種通俗小報、當地報紙和重要金融雜誌的記者。

　　威克利夫為新聞界指定的三排座位到九點半就已經全滿，記者們饒有興趣地注視著費倫家族成員的到來。三個畫家拼命地作畫。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畫面，簡直豐富極了。那位綠髮小阿飛成了他們主要的描繪對象。

　　喬希．斯塔福德於九點五十分出現在法庭上。除了蒂普．德班，隨喬希一起來的還有事務所的另外兩個律師和幾個前來助陣的助理。他們表情嚴肅地入了座。

　　同費倫家族成員和他們的律師的席位相比。他們的位子要寬敞得多，喬希把一隻厚厚的文件夾放在面前，頓時引來了無數的目光。文件夾裡顯然裝的是文件，足足有兩英寸厚，同老特洛伊在十九天前當著攝影機所簽署的那份遺囑很相似。

　　每個人都忍不住朝那份東西望去，只有蘭博例外。根據維吉尼亞州的法律，只要遺產是流動資金，而且沒有債務和稅款需要償付，繼承人就可以先獲得遺產的一部分。按費倫家族律師們的估算，他們每人最低可拿到一千萬，最高是布賴特估計的五千萬。布賴特一生中連五萬美金都沒見過。

　　十點一到，法官助理關閉了大門。威克利夫在收到一個很隱蔽的信號之後從法官席後面的門裡走了出來。法庭上頓時鴉雀無聲，他從容地入了座，理了理筆挺的袍子，面帶微笑地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上午好！」

　　每個人都回報以笑容。令他滿意的是，法庭上座無虛席。他審視了一下費倫家族的人員：沒有座位是空的，有幾個律師已經是身子挨著身子。

　　「所有的代表是否都到齊了？」他問。座位上的腦袋一陣晃動。

　　「我需要一一予以確認。」他拿過文件說，「第一份申請是由雷克斯．費倫提出的。」話音剛落，哈克已經站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法官大人，我是哈克．格蒂斯，」他衝著法官席大聲說道，「我代表雷克斯．費倫先生！」

　　「謝謝！你可以坐下了。」

　　他走到他們的座位前，有條不紊地記下了繼承人和律師的名字，連一個律師的名字都沒漏掉。記者們和他一樣在飛快地記錄。

　　一共是六個繼承人。二個前妻，都到庭了。

　　「二十一個律師。」威克利夫喃喃自語道，「你有那份遺囑嗎，斯塔福德先生？」他問。

　　喬希站了起來，拿起另一份文件夾說：「是的。」

　　「請你站到證人席上。」

　　喬希繞過座位，經過證詞速記員身旁，來到證人席上，他舉起右手宣了誓。

　　「你代表特洛伊．費倫嗎？」威克利夫問。

　　「是的。這幾年我一直是他的代理人。」

　　「你替他起草過遺囑嗎？」

　　「我替他起草過好幾份遺囑。」

　　「他最後的遺囑是你起草的嗎？」

　　出現了停頓。隨著停頓的持續，費倫家族的人互相靠近了些。

　　「不。不是我。」喬希望著那群兀鷲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聲音很柔和，但這句話卻像霹靂一樣在法庭上炸開了。律師們的反應要比繼承人來得快，他們中有幾個還沒有反應過來，但他顯然是認真的，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氣氛陡然緊張。法庭上顯得更加安靜了。

　　「他最後的遺囑是由誰起草的？」威克利夫像個蹩腳的演員在背臺詞。

　　「費倫先生自己。」

　　不是這樣的。他們都看見老頭兒坐在桌邊，四周圍著律師，三個精神病專家──扎代爾、弗勞爾和泰森──坐在他的對面。他們當場宣布他神智健全。幾秒鐘後，他在那份厚厚的、由斯塔福德和他的助手起草的遺囑上簽了字。

　　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哦，上帝！」哈克．格蒂斯壓低了嗓音說，但還是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他是什麼時候簽字的？」威克利夫問。

　　「跳樓的前刻。」

　　「遺囑是手寫的嗎？」

　　「是的。」

　　「他簽字時你在場嗎？」

　　「是的！還有其他的證人，而且已被錄了影。」

　　「請把遺囑給我。」

　　喬希不慌不忙地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法官。信封顯得出奇的薄，它不可能包含足夠的語句來傳達費倫家族的遺產繼承方案。

　　「他媽的那是什麼？」小特洛伊對著身邊的律師怒問道。但律師無法回答。

　　信封中只有一張黃紙。威克利夫慢慢地把它抽出來，讓每個人看清楚，然後小心地展開折疊的信紙，審視了一會兒。

　　費倫家族的人感到一陣恐慌，但他們一籌莫展。難道老頭子又將他們耍了？難道這筆錢就要和他們失之交臂了？或許是他改變了主意，分出了更多的遺產？他們著急地向律師求救，可律師們個個無言以對。

　　威克利夫清了清嗓子，身子湊得離話筒更近些：「我手裡這份只有一頁長的文件是特洛伊．費倫手寫的遺囑，我宣讀如下：

　　『特洛伊．L．費倫的最終遺囑，我，特洛伊．L．費倫，神智健全，記憶正常，特在此申明以前所有簽署的遺囑均為無效，我的財產作如下分配：

　　 『我的孩子小特洛伊．費倫、雷克斯．費倫、利比蓋爾．傑特、瑪麗．露絲．傑克曼、基娜．斯特朗以及蘭博．費倫，每人將得到一筆足夠償還他們目前債務的錢款，但這筆錢款將不得用於償還他們新的債務。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人對這份遺囑的有效性提出異議，他將被取消這份遺產的繼承權。』」

　　這些話甚至連蘭博也聽見了，而且聽懂了。基娜和科迪開始飲泣起來。雷克斯身子前傾，雙肘支在桌子，手捂住臉，他的神智已經麻木了；利比蓋爾越過布賴特望著斯派克罵道：「這個婊子養的。」斯派克贊同地附和了一句；瑪麗．露絲閉上了眼睛，她的律師在按摩她的一隻膝蓋，她丈夫在按摩她的另一隻膝蓋。只有小特洛伊努力做出了一個鬼臉，但也沒維持多久。

　　威克利夫還沒有唸完，好戲還在後頭：

　　「『我的前妻莉蓮、賈妮和蒂拉不能獲得我的任何遺產。她們在離婚時已得到了合理的補償。』」

　　直到這時，莉蓮、賈妮和蒂拉才意識到她們根本不該到法庭來。難道真能指望從一個她們仇視的男人那裡得到更多的錢嗎？

　　她們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真想躲到律師的背後去。

　　記者們興奮異常，他們想做筆記，但又怕漏掉什麼。有幾位忍不住咧嘴在笑。

　　「我剩下的遺產全部由我的女兒雷切爾．萊恩繼承：她於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日生於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的天主教醫院，她母親名叫伊芙琳．坎寧安，現已去世。」

　　威克利夫停頓了一下，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取得什麼戲劇性的效果。上面還剩兩小段文字，但要旨已經宣明了。一百一十億的遺產給了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無合法身分的繼承人。而坐在他面前的這些家庭成員則被剝奪了權益。他忍不住看了他們一眼。

　　「『我委託我所信任的律師喬希．斯塔福德為這份遺囑的執行者，並授予他一切必要的便宜行事權。』」

　　剛才他們都把喬希給忘了。現在看見他端坐在證人席上，儼然是一個清白的車禍事故的見證人，個個不禁怒火中燒。他了解多少內幕？他會是同謀嗎？不用說，他是完全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的！

　　喬希板著臉毫無表情。

　　「『這份文件將作為我的手寫遺囑。文件的每一個字都由我親筆書寫：我在此簽字。』」威克利夫接著說，「『遺囑由特洛伊．Ｌ．費倫於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九日下午三時簽字。』」

　　他放下遺囑，巡視了一下法庭──地震的震央。大震已經過去，現在是餘震階段──費倫的家庭成員頹喪地坐在椅子裡，有的揉著眼睛和前額，有的癡迷地凝視著牆壁。二十一個律師個個啞口無言。

　　震波也衝擊到了旁聽席上。但令人奇怪的是，那兒並沒有太多的笑容。是啊，都是媒體單位，都急著跑出去發報導。

　　安布爾在大聲抽泣，後來止住了。她和老特洛伊只見過一面，但他那次就赤裸裸地向她進行了挑逗。她的悲傷並不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喜歡的人。基娜和瑪麗．露絲一樣在低聲抽泣。利比蓋爾和斯派克則不停地在詛咒。

　　「別著急。」布賴特一揮手說，似乎他有能力幫他們翻案。

　　比弗對小特洛伊怒目而視，離婚的種子播下了。老特洛伊自殺後，他對她表現得異常傲慢。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她一直忍受著，但她不會再忍下去了，她急不可待地想和他算這筆賬──一走出法庭第一場衝突就不可避免了。

　　播下的還有其他的種子，對那些厚顏無恥的律師而言，剛才那份震驚早就化解了，就像鴨子抖落羽毛上的水滴一樣被抖落掉了。他們要發大財了，他們的委託人個個負債累累，近期內毫無出頭之日。除了對遺囑提出質疑，他們沒有別的選擇。而這場訴訟將會曠日持久地進行下去。

　　「你打算什麼時候對遺囑進行驗證？」威克利夫問喬希。

　　「一個星期之內。」

　　「好！你可以下去了。」

　　喬希躊躇滿志地回到座位上，律師們開始翻閱文件，裝作一切順利的樣子。

　　「休庭。」

　　第十九章

　　休庭後在走廊裡發生了三起爭鬥。所幸沒有一起是費倫家族的窩裡鬥。他們的內訌要在以後再發生。

　　當費倫家族的成員由律師簇擁著走出法庭時，門外已經等候了一大群記者。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小特洛伊，他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記者團團圍住了。有幾個把手裡的話筒伸了過去。他本來就不想在前頭炮，此刻又剛被剝奪了五個億，更沒心情去談他的父親了。

　　「你感到意外嗎？」幾個白癡在話筒後面問他。

　　「他媽的沒錯。」他說著便想穿出人群。

　　「誰是雷切爾．萊恩？」另一個記者問。

　　「我想她是我妹妹。」他沒好氣地說。

　　一個神情呆板的瘦小男孩擋住了他的去路，把錄音機戳到小特洛伊的面前問：「你父親有多少私生子？」

　　小特洛伊本能地用手一擋，錄音機不偏不倚地砸在男孩的鼻梁上，就在他往後倒去時，小特洛伊又是一記左勾拳，擊中了他的耳朵，把他打倒在地。混亂中，一個法官助理上前把小特洛伊朝另一個方向推去。他們匆匆地逃離了現場。

　　蘭博向另一個記者吐了一口唾沫，正要發作的記者被他的同事勸阻了。他提醒說那個孩子還未成年。

　　第三起小衝突是在利比蓋爾和斯派克跟著沃利．布賴特步出法庭時發生的。

　　「無可奉告，」布賴特對著擁上來的記者喊道，「無可奉告，請讓一下！」

　　正在飲泣的利比蓋爾被一根電視纜線絆倒了，一頭撞在一個記者的身上，後者也一起摔了下去。只聽見一片叫罵聲。記者剛要爬起來，斯派克一腳踢向他的肋下，他尖叫一聲又橫倒在地上。

　　他拼命掙扎著想站起來，腳卻勾住了利比蓋爾的裙子。她又給了他一記耳光，當斯派克準備上前大動拳腳時，一個法官助理阻止了他。

　　那些助理們制止一場又一場爭端，而且總是偏袒費倫家族一方。他們幫著把受到圍攻的繼承人和他們的律師推上樓梯，再通過大廳離開了大樓。

　　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的代理人格里特律師面對眼前的場面大為驚訝，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憲法第一修正案，至少他對這個條款是這麼理解的。他覺得應該吐露實情。他把手搭在心煩意亂的委託人身上，表情嚴肅地發表了他們對這份出人意料的遺囑的看法：這顯然是一個神經錯亂的人的舉止。不然的話怎麼解釋把這麼一大筆財產留給一個從未聽說過的繼承人的做法呢？他的委託人尊敬她的父親，愛他，崇拜他。他喋喋不休地講起了父女間的情和愛。終於，瑪麗．露絲領會了他的意圖，她開始哭了。格里特自己的淚水也幾乎奪眶而出。是的，他們會反擊的。他們會把這場官司打到最高法院！為什麼？因為這不是他們所熟悉的那個特洛伊．費倫的所作所為。上帝保佑他那顆仁慈的心，他愛孩子，孩子們也愛他。他們之間是一種血濃於水的關係。這個紐帶是在不幸和困境中建立起來的。他們要反擊，因為他們熱愛的父親在起草這份可怕的文件時已經精神錯亂了。

　　喬希．斯塔福德沒有急著離開。他輕聲地同另一排座位上的哈克．格蒂斯以及其他幾個律師交談了一會兒，他答應寄給他們這份荒唐的遺囑的影印文件。開始的氣氛還比較友好，但每一分鐘都在滋長敵意。一位他認識的《郵報》記者在大廳裡等他，喬希和他待了十分鐘，但什麼也沒說。記者主要感興趣的是雷切爾．萊恩：她的履歷和行蹤。記者提了許多問題，但喬希都未作回答，內特肯定會在別人找到她之前找到她的。

　　新聞出籠了。它從法庭通過最新的電訊和高科技設備的電波傳了出去。記者們紛紛用手機、筆記型電腦和呼叫器發送他們的報導。

　　各大通訊社在休庭二十分鐘後便播出了消息。一個小時後，第一家作二十四小時滾動報導的新聞網在節目中插進了來自法庭的報導，畫面上有個記者站在法庭外面的攝影機鏡前：

　　「有驚人的消息說……」

　　她基本上沒走樣地敘述了事件的前前後後。

　　帕特．所羅門坐在法庭後面的席位上，他是最後一位被特洛伊指定管理費倫集團的人物。他擔任總經理已經有六年了。在這六年裡，公司平安無事，經營良好。

　　他離開法庭時沒有被記者認出。一路上他坐在豪華客車裡琢磨著特洛伊這最後的出人意料的一招。他並沒有感到吃驚，為特洛伊工作了二十年後已經沒有什麼會讓他吃驚了。混蛋兒女和律師們的反應使他感到心情舒暢。特洛伊曾經讓所羅門替小特洛伊找一個既體面又不會影響公司利潤的差事，結果是一場噩夢：從小被寵壞、心理不成熟、不學無術又缺乏基本管理技能的小特洛伊在他的部門飛揚跋扈，沒過多久，他就為所羅門炒他魷魚開了綠燈。

　　幾年後，這種事又讓所羅門碰上了。這一次的對象是雷克斯。

　　最後，雷克斯去特洛伊那兒告狀，想除掉所羅門。特洛伊的前妻和其他幾個子女幾年來也一直想插足公司。但特洛伊沒做讓步：他的私生活雖然一團糟，但從未因此影響過他心愛的公司。

　　所羅門和特洛伊的關係從未親近過。事實上，除了喬希．斯塔福德，沒人能成為特洛伊的親信。那些金髮女郎可以和他同床共枕，但特洛伊沒有朋友。當他因身心疲憊而退居下來時，公司的經營者們就開始討論企業的歸屬問題。毫無疑問，特洛伊是不會把它留給子女的。

　　他果然沒那麼做，至少沒有像人們通常所猜測的那樣。

　　董事會成員在十四樓特洛伊出示遺囑然後跳窗的那間會議室裡等著他。所羅門描述了法庭上的場面。他繪聲繪影的敘述極其幽默。董事會一直擔心他的繼承人會接管公司。小特洛伊曾放風說，他和家族的其他成員將擁有多數表決權，他準備清掃門戶，弄出點名堂來。

　　他們問及賈妮，特洛伊的第二任妻子。她以前是公司的祕書，成了特洛伊的情婦和妻子後，她在公司裡盛氣凌人。最後，特洛伊把她從總部趕了出去。

　　「她哭著離開了法庭。」所羅門興高采烈地說。

　　「雷克斯呢？」一個經理問。這位公司的財務主管曾在電梯裡被雷克斯炒了魷魚。

　　「他的日子也不好過，你知道，警方正在對他進行調查。」

　　他們談到大部分的子女和幾個前妻，會議的氣氛越來越輕鬆歡樂。

　　「還有那群傷心的律師，」所羅門笑著說，「我數了數，一共來了二十一個。」

　　由於這是次非正式會議，喬希的缺席也就無關緊要。董事會一致認為，遺囑對他們來說是極大的幸事。他們現在擔心的並不是那六個白癡，倒是那位無人知曉的繼承人。

　　「知道那個女人在哪兒嗎？」

　　「不知道！」所羅門回答說，「也許喬希知道。」

　　下午晚些時候，喬希不得不從辦公室來到地下室的小圖書室。他的祕書已經接了一百二十個電話留言。從上午開始，大門進口處的門廳裡就擠滿了記者。他給祕書留了話，這一個小時不准任何人打擾他，所以，敲門聲使他萬分惱火。

　　「誰？」他對著門吼道。

　　「重要的事，先生。」他的祕書說。

　　「進來。」

　　她探頭看了看他的臉色說：「是奧里列先生。」喬希揉擦太陽穴的手停住，臉上堆起了笑容。他環顧四周，這才記起這個房間裡沒有電話。祕書將一隻手機放在他的桌上，然後離開了。

　　「內特。」他對著話筒說。

　　「是你嗎，喬希？」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音量沒問題，只是有點沙沙聲。接收的效果要比大多數車上電話好。

　　「是的。能聽清我的話嗎，內特？」

　　「能。」

　　「你在哪兒？」

　　「我是在用衛星電話和你通話，在我的小遊艇上，正順著巴拉圭河在漂呢，你聽得見嗎？」

　　「聽得很清楚。你怎麼樣，內特？」

　　「好極了，很有趣，只是遊艇出了點小毛病。」

　　「什麼毛病？」

　　「嗯，螺旋槳纏上了一根舊繩子。我的船員正在設法解開。我在指導。」

　　「你聽上去很不錯。」

　　「是在探險對不對，喬希？」

　　「當然啦！有沒有那女孩的蹤跡？」

　　「還沒有！至少還有幾天的路程，我們現在是逆流而行，誰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你必須找到她，內特。今天上午我們在法庭公布了遺囑內容，要不了多久全世界都會尋找雷切爾．萊恩的。」

　　「這我倒不擔心，她安全得很。」

　　「我真想也去你那兒。」

　　雲層阻斷了信號──

　　「你說什麼？」內特大聲地問。

　　「沒什麼。你幾天以後就能見到她了，是嗎？」

　　「如果幸運的話，船不停地在行駛，但我們是逆流而上，現在又是雨季，水位很高，水流也很急。再說我們沒有確切的方向。兩天能找到她已經是很樂觀了，還要看這個該死的螺旋槳能不能修好。」

　　「這麼說，天氣很不好？」喬希沒話找話地說。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內特還活著，而且正朝目標靠近。

　　「熱得厲害，一天下五次雨。除此之外一切還可以。」

　　「有蛇嗎？」

　　「碰到過幾條、比船還長的大蟒蛇。有許多鱷魚。這裡的老鼠像狗一樣大，他們稱之為ｃａｐｉｖａｒ。牠們就生活在河邊的鱷魚群裡，當地人餓極了就抓幾隻來吃。」

　　「你的食物不會缺吧？」

　　「哦，不缺。我們吃的是大米和黑豆。韋利一天為我燒三頓飯。」內特的聲音生氣勃勃，充滿了探險的味道。

　　「誰是韋利？」

　　「我的水手！這會兒他正在水下十二英尺深的地方屏息切割纏在螺旋槳上的繩子。我剛才說了，我正在指揮。」

　　「別下水，內特。」

　　「你在開玩笑？我在上層的甲板上。嘿，我要關機了。我用的是直流電。我還沒有找到給這些電池充電的方法。」

　　「什麼時候再給我打電話？」

　　「我想等找到雷切爾．萊恩之後。」

　　「這主意不錯！可要是有麻煩你就打給我。」

　　「麻煩？幹嘛要打給你，喬希？你什麼也幫不了。」

　　「你說得對！那就別打了。」

　　第二十章

　　暴風雨是在黃昏時分襲來的。韋利正在廚房煮飯，雅維留意著漸漸暗下去的河水。內特被風刮醒了，一陣呼嘯的狂風掀動了吊床，他猛地跳了起來。緊接著便是電閃雷鳴。他來到雅維身邊，望著北方黑壓壓的天空。

　　「一場大風暴就要來了。」雅維不怎麼在意地說。

　　該不該找地方泊船？內特想。至少找一個水淺一點的地方？ 雅維顯得無動衷，他若無其事的神態多少使內特放心了些。

　　雨倒下來時，內特去了艙裡吃他的米飯和黑豆，他和韋利在船艙的一角默默地吃著。狂風吹得小船劇烈地搖晃，他們腦袋上的燈泡也在晃動，豆大的雨滴敲擊在窗玻璃上。

　　橋樓上，雅維穿了一件沾有油汙的黃色雨衣，與猛烈地打在他臉上的雨水搏鬥：小駕駛艙是沒有窗戶的。船頭的兩隻泛光燈吃力地在黑暗中照著航道，燈光所及之處不超過一英尺；雅維對這條河很熟悉，他也經歷過比這更大的風暴。

　　在劇烈搖晃的船上看東西很困難。內特才看了幾分鐘便感到了不舒服。他從提包裡找出一件長及膝蓋的連帽雨衣──喬希把什麼都想到。他抓著欄杆，慢慢地爬上樓梯。渾身濕透的韋利蜷縮在駕駛艙旁。

　　河道向東折去，流向潘特納爾的中心地帶。當船轉彎時，它的側面迎上厲風，船猛地一陣搖晃，把內特和韋利撞到了欄杆上。雅維緊緊地抵住駕駛艙的門，努力保持平衡。狂風越來越無情，一陣緊似一陣，僅僅幾秒鐘後，「聖洛拉」便不再逆流而上，而是被風刮向了河岸。彈丸似的雨點又急又冷地傾瀉下來。雅維在船舵旁邊的箱子裡找出一隻長長的手電筒，遞給韋利。

　　「看河岸在哪了？」他在呼嘯的風雨中大聲喊道。

　　內特抓緊圍欄走到韋利身邊，他也想瞧瞧船該往哪兒開。但手電筒光照到的只有雨水密集的雨點，使河面罩上了一層霧幕。這時閃電幫了他們的忙。一道閃電劃過夜空，他們看見不遠處就是茂密的黑乎乎的水草，風正把他們向岸邊吹去。韋利喊了起來，雅維也扯直嗓門在應答。這時又一陣狂風撲向「聖洛拉」，使船猛地傾斜過來，突如其來的晃動震掉了韋利手裡的手電筒，他們看著它掉入水裡。

　　內特蹲下身子，雙手抓住圍欄，在雨水中瑟瑟發抖。他突然想到，有兩種情況恐怕是無法避免了：第一種是翻船；即使沒有翻船，他們也會被吹到岸邊，陷入爬行動物出沒的泥潭。他有點害怕了，但他此刻想到了那些文件。

　　這些文件是絕對不能丟失的，他一下子站起來，船又傾側了一下，他差點被拋出圍欄：「我得到下面去。」他對雅維大聲說。雅維緊緊拽著船舵，船長也有些害怕了。

　　內特用背頂著風，爬下樓梯，甲板上到處是柴油。很滑！一隻油桶傾翻了，油正往外流，他想把油桶豎起來，但需要兩個人才行。他弓著腰鑽進船艙，把雨衣往角落裡一扔，然後在床底下找手提箱。

　　一陣狂風吹進艙裡，把兩手沒有任何抓持物的內特吹離了地面。他頭腳倒置地從空中重重地摔下來，撞到艙壁上。兩件東西絕不能丟失：第一件是文件，第二件是衛星電話！這兩樣東西都在手提箱裡，手提箱雖然是新的，但不防水。他把手提箱抱在胸口，躺在床上，任憑風暴摧殘「聖洛拉」。

　　機器的振動聲停止了。他希望是雅維關了引擎。他聽見頭頂上有腳步聲，就要撞上河岸了，他想，螺旋槳最好是關閉了的，絕不是引擎出了毛病。

　　燈突然滅了，一片漆黑。

　　內特躺在黑暗裡，身子隨著顛簸的船在晃動。「聖洛拉」隨時會撞上河岸。這時的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恐怖的念頭。萬一她拒絕在確認或放棄的聲明上簽字，那就意味著他還得來回跑，在路途上花去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也許還得由他內特回到巴拉卡河，通知這位世界上最富有的女傳教士，一切都已辦妥，錢歸她了。

　　據他了解，傳教士也有假期──長長的一段假期，讓他們回美國充電。為什麼雷切爾就不能休假呢？她甚至可以和他一起飛回美國，待上足夠長的時間，把她老爸留下的麻煩處理好。為了一百一十億美元，她完全應該這麼做。如果他有機會碰上她的話，他會向她建議的！

　　一陣猛烈的碰撞，內特被拋到了地板上。他們已經是在灌木叢裡了！

　　像潘特納爾一帶的其他船隻一樣，「聖洛拉」的底部也是平的，所以它能在沙洲上擦行，而且經得起河面上雜物的碰撞。風暴過後，雅維重新發動引擎，折騰了半個小時，總算使船慢慢地滑離了泥沙，韋利和內特開始收拾甲板上的殘枝雜草。他們沒有在船上發現新的乘客，沒有蛇和Ｊａｃａｒｅｓ。稍事休息時，雅維講了幾年前一條蟒蛇爬上船的故事，蛇還襲擊了一個正在睡覺的水手。

　　內特說他沒興趣聽蛇的故事。他在船上檢查得很仔細。雲層消失了，一輪明月出現在河的上空。韋利煮了一壺咖啡，風暴過後，潘特納爾顯得異常寧靜、河面光潔如鏡。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航道，只在他們拐彎時消失了一會兒，但很快又出現了，內特早已入鄉隨俗。他不再戴手錶，因為時間根本不重要。

　　這時已經很晚了，可能已是半夜。風暴整整肆虐了四個小時。內特在吊床上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已是晨曦微露。他發現雅維在駕駛艙後面的小艙裡睡得正香。韋利半睡半醒地掌著舵輪。內特叫他去拿咖啡，自己接過了舵柄。

　　天空中又出現了雲層，但不像要下雨的樣子。河面上到處是枯枝落葉和風暴留下的殘物。河面很寬，又沒有來往的行船，於是內特讓韋利去吊床上睡一會兒，他來掌舵。

　　這比在法庭上強多了。光著上身，赤著腳，邊喝咖啡邊向世界上最大的沼澤地中心行進。當年事業風光的時候，他口袋裡插滿了手機穿梭於法庭，同時還要應付一大堆其他的事情，但他並不怎麼懷念那段時光，沒有一個律師會從心底裡懷念法庭的，只是他永遠不想承認罷了。

　　船實際上是自己在行駛，內特用雅維的望遠鏡往河岸處尋找鱷魚、蛇的蹤影，他數著一群蜜雀，這種個頭很高、通體雪白、長鬚紅頭的鳥已成了潘特納爾特有的景觀。沙洲上的一群有十二隻，牠們一動不動地站著，注視著行駛過去的船。當天際轉為金黃色，新的一天又開始時，船長和他睡眼惺忪的船員正在向北加速行駛，他們離潘特納爾的中心越來越近了，但仍不知道這次航行會把他們帶到何方。

　　第二十一章

　　南美傳教團的協調人是一個名叫內瓦．科利爾的婦女。她出身在紐芬蘭一個用冰塊砌成的拱形圓頂小屋裡。她的父母在這個伊努伊特人【註：美洲的愛斯基摩人。】居住區工作了二十年。她本人也在新幾內亞的山區度過了七年的傳教生活，因此她很了解她負責的九百來個傳教士的行蹤和工作情況。

　　而且，也只有她知道雷切爾．波特就是雷切爾．萊恩，是特洛伊．費倫的私生女。從醫學院畢業後，雷切爾為了盡可能忘掉過去更改了姓名。她沒有家，養父母都死了。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叔伯姨嬸和表親。至少沒有一個她所認識的親屬。她只有特洛伊，而她拼命要把他從生活中抹去。在唸完世界部落神學院的課程之後，雷切爾把她的祕密告訴了內瓦．科利爾。

　　世界部落的上層人物知道雷切爾隱瞞了什麼，但並不知曉她這段有礙她獻身上帝的身世。她是個醫生，又畢業他們的神學院，是個富有獻身精神的虔誠教徒，立志於傳教事業。他們向她保證永遠不洩露她的情況，包括她在南美的確切地址，內瓦坐在休士頓她那狹小而整潔的辦公室裡，讀著那篇有關宣讀費倫遺囑的特別報導。自從費倫自殺後她一直在關注這件事。

　　和雷切爾的連繫很不便捷。她們一年只通兩次信件，三月份一次。八月份一次。雷切爾通常一年給她打一次電話，在她去科倫巴補充給養時用投幣電話打。她第一次休假是在一九九二年，六個星期後，她取消休假回到了潘特納爾。她沒有興趣待在美國。她對內瓦吐露心聲說，這裡不是她的家，她是部落的人。從律師們發表的評論判斷，這件事還遠遠沒有了結。內瓦將報紙作為文件存檔，決定靜觀事態的發展。只有在適當的時候她才會向管理層報告雷切爾過去的身世。

　　她希望這一時刻永遠別出現，可是誰又能隱瞞掉一百一十億的財產呢？

　　※※※

　　沒人指望那些律師能就會談的地點達成一致，每家律師事務所都堅持自己選擇會談場所，事實上，他們能在接到通知後這麼短的時間立湊到一塊兒，已經是破天荒了。

　　於是，他們在泰森斯科納的里茲飯店碰了頭。宴會廳的桌子被臨時拼成一個四方形，當宴會廳的大門關閉時，房間裡已聚滿了將近五十一人、為了擺聲勢，各家事務所都帶來了不少的助手，甚至祕書。

　　會場的氣氛顯得十分緊張。沒有費倫家族的人到場，出席的都是他們的律師。

　　哈克．格蒂斯宣布會議開始，並機敏地講了個笑話。就像在法庭上聽到幽默的話題一樣，那些沒料到會有喜劇場面出現的人頓時咧開了嘴。哈克建議按座位的順序由每個繼承人的律師發表各自的意見，他最後一個發言。

　　有人提出異議：「誰是真正的繼承人？」

　　「費倫的六個兒女。」哈克回答說。

　　「那麼他的三個妻子呢？」

　　「她們不是繼承人、她們只是他的前妻。」

　　三個前妻的律師大為不滿，一陣唇槍舌劍後他們威脅要退場。

　　有人建議不妨讓他們也有發表意見的權利，這才解決了爭端。被瑪麗．露絲和她丈夫雇用的那位孟浪的律師格里特首先站起來，提出要推翻遺囑：「我們除了對遺囑進行質疑外沒有別的選擇。」他說，「既然不存在不當壓力，我們就得證明那個老傢伙神智不正常。媽的，他是跳樓而死的，而且還把這筆巨額財產給了一個從未聽說過的繼承人。我覺得他是瘋了。我們可以找精神病專家來作證。」

　　「跳樓前不是有三個專家對他進行過鑑定嗎？」有人在桌子對面衝著他詰問。

　　「這太蠢了！」格里特大吼道，「那是一個陷阱，你們都中了圈套！」

　　這一下惹惱了同意做那次精神鑑定的哈克和其他幾位律師。

　　「真是事後聰明！」揚西說。一時倒把格里特說蒙了。

　　基娜和科迪的律師團由一個名叫蘭霍恩的女人做領隊，她又高又壯，穿著阿瑪尼套裝。她以前是喬治城法學院的教授。她煞有介事地說開了。

　　第一、根據維吉尼亞州的法律，只有在兩種情況上才能對遺囑提出質疑──來自不當壓力的影響或缺乏精神行為能力。既然沒有人知道雷切爾．萊恩，那麼可以斷言她同特洛伊很少甚至根本沒有接觸。因此，想要證明特洛伊在立遺囑時受到她的不當壓力的影響恐怕很難，即使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第二、缺乏精神行為能力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第三、還是將欺詐的說法忘了的好。沒錯，他用假象誘使他們對他做精神鑑定，但不能將欺騙作為理由來質疑遺囑：合同可以，但遺囑不行！他們已經做過了調查，她本人也辦過類似的案子。

　　她引述了某個案情的摘要。可以說她準備的資料無可挑剔。

　　事務所來的其他六位律師紛紛對她的意見表示贊同。

　　第四、那次精神鑑定的結果很難推翻，她已經看了錄影，他們很可能會輸掉這場官司，但可以從中得到辯護費。

　　她的結論是：必須鋒芒畢露地對遺囑提出質疑，同時希望能獲得有利可圖的庭外解決。

　　她的講演持續了十分鐘，但她沒講出任何有新意的東西。別人之所以容忍她嘮叨而不打斷她，主要因為她是女的，這是她的優勢。接下來發言的是還在讀夜校的沃利．布賴特。他劈頭蓋腦地對遺囑的不公正性怒斥一通，和蘭霍恩女士的發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什麼也沒準備──沒有案情摘要，沒有發言提綱，也沒有前後順序，只是一個勁地嚷嚷，想到哪說到哪。

　　代表莉蓮的兩個律師同時站了起來，好像穿著連檔褲似的。兩人都身穿黑色西裝，有著遺囑律師特有的很少見陽光的蒼白的臉。他們一個說前半句，另個接後半句。一個以設問的形式提問，另一個做多餘的回答。一個提及哪份文件，另一個馬上從手提箱裡把它抽出來：這對搭檔提綱挈領地把前面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與會者很快達成了默契：打這場官司。理由是，一，他們不會失去什麼；二，沒有其他的選擇；三，這是解決爭端的唯一手段。另外，四，他們可以從中得到數目可觀的律師費。

　　揚西竭力主張訴訟，這是在情理之中的，在所有的繼承人當中，蘭博是唯一未成年的，而且也沒有什麼債務：他二十一歲生日時可得到的五百萬美元託管基金在幾十年前就建立了，現已無法廢除。擁有五百萬美元的蘭博其經濟狀況要遠遠勝過他的兄弟姐妹。既然不會失去什麼，幹嘛不再爭取更多點？

　　一個小時過去了，這時有人提及遺囑中的抗辯條款除蘭博外，其他的繼承人如對遺囑進行爭訟，將冒一個子兒也拿不到的風險。但律師們對此不屑一顧，他們已經決定打這場官司，而且也知道那些貪婪的委託人會聽從他們的意見的。

　　還有許多細節沒有討論。訴訟的起步工作將十分繁瑣。最明智也是最經濟的做法是選一家有經驗的律師事務所作為主訴人，其他律師退居二線，仍然保護各自委託人的利益，隨時關注局勢的發展。但這樣的戰略需要有兩點保證：一，良好的合作精神；二，放棄以自我為中心的立場。

　　在持續了三個小時的會議上始終沒人提出這個議題，事先並沒有總體方案──方案的制定需要合作──但律師們還是設法劃分了各自代理的繼承人，使得沒有事務所擁有兩個繼承人的業務。律師們憑他們在學校外學到的手腕成功地讓委託人只跟他們接觸。信任並不是費倫家族熟悉的品行，也不是這些律師所遵循的道德。

　　這將是一場冗長而多事的官司！

　　沒人敢提議不去干擾遺囑。他們對按老傢伙的意願辦事毫無興趣。財富是他創造的，可現在他們要來瓜分它。

　　按桌子的順序轉了三四圈後，他們決定先查明六個繼承人在費倫先生去世時的負債情況。但這一打算又因法律條文上的吹毛求疵而不了了之。

　　「配偶的債務是否也包括在內？」雷克斯的律師哈克問。那位脫衣舞孃安布爾擁有色情俱樂部，大部分債務都是在她的名下。

　　「牽涉到國內收入署的債務怎麼算？」小特洛伊的律師問，小特洛伊這十五年來一直有著稅務方面的麻煩。

　　「我的委託人沒有授權我公布財務方面的情況。」蘭霍恩說。她的這個聲明頓時凍結了這個議題。

　　不情願的態度更證實了一個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實──費倫的繼承人個個債臺高築！

　　作為律師。他們都十分關心公眾輿論；媒體會怎樣報導他們的訴訟呢？他們的委託人不僅僅是一群嬌慣而又貪婪的孩子，如今又被他們的父親剝奪了繼承權。但他們擔心新聞媒體會這麼宣傳：公眾的輿論是很重要的！

　　「我建議找一家公共關係事務所，」哈克說；這主意不錯，其他人立刻表示也有同樣的想法，雇一些精於此道的專職人員把費倫的繼承人包裝成有孝心、重感情的好孩子。他們很愛那個很少有時間跟他們相處的父親，一個乖戾、好色、瘋癲的老傢伙──對，就這麼幹！把特洛伊貶成十惡不赦的壞蛋，把他們的委託人打扮成無辜的受害者。

　　這個想法在與會者中間引起了共鳴，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發揮著自己的想像力，這時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費用怎麼付？

　　「這筆開銷是很大的。」一個律師說，他自己每小時就要收取委託人六百美元的酬金，他的幾個不派用場的助手也要拿四百美元。

　　人們的熱情立刻降了溫。哈克出了個餿主意：這筆開支由每個事務所分攤！會場上鴉雀無聲。

　　「我們以後再討論這個問題吧。」哈克為自己找了個臺階說。

　　可以想見。這個話題再也不會被提及了。

　　他們接著談到雷切爾，她會在哪兒呢？是否要聘請一家一流的偵探事務所去找到她？他們都有這種關係，這個想法很有感染力，引起了異乎尋常的反響：誰不想代理這位指定的繼承人呢？但他們最終決定不去找雷切爾，主要是因為在找到她後該怎麼做無法達成共識。她很快就會露面的，當然是帶著她自己的隨從律師了。

　　會議在歡樂的氣氛中結束了。律師們為自己安排了一個理想的結局。離開時他們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計劃：馬上打電話給委託人，得意地告訴他們事態的進展。他們會毫不含糊地宣布，根據律師們的共同智慧，他們決定要大動干戈地對遺囑進行質疑。

　　第二十二章

　　河水一直在上漲，個別地方已漫過了河堤，淹沒了沙洲和茂密的灌木林，就連他們隔上二小時才遇見的那些住宅的院子也浸沒在水中。

　　河面上的漂流物越來越多──水草，斷枝，整棵的樹木，隨著河面的加寬，水流也更急了。使得逆流而行的速度更趨緩慢。

　　但沒人去關心時間。內特被客氣地解除了船長的職務，因為「聖洛拉」撞上了一棵漂流在河面上的樹樁，如此大的樹樁內特還不曾見過，沒有造成什麼損害，只是船的震動驚醒了雅維和韋利。

　　他們匆匆地跑回了駕駛室，內特又回到掛著吊床的甲板上，他一個上午不是看資料就是觀賞野生動植物。

　　喝咖啡時雅維走了過來：「你覺得潘特納爾怎麼樣？」他問。兩人並排坐在一張長凳上，手臂搭著圍欄，腳懸空在船外。

　　「很美。」

　　「你熟悉科羅拉多州嗎？」

　　「是的，我去過那兒。」

　　「每到雨季，潘特納爾的河流都要泛濫，被它淹沒的地區有科羅拉多州那麼大。」

　　「你去過科羅拉多州？」

　　「是的。我有一個表兄在那兒。」

　　「還去過什麼地方？」

　　「三年前，我表兄和我一起坐灰狗跑遍了整個美國。只有六個州沒去。」

　　雅維是個貧窮的巴西青年，才二十四歲。內特的年齡是他的兩倍，而且，比他有錢得多，然而雅維在美國到過的地方比內特多得多。

　　不過，口袋裡有錢的時候內特總是去歐洲旅行──他最喜歡的飯店在羅馬和巴黎。

　　「等洪水停了以後，」雅維繼續說道，「這兒就是旱季，到處是草地、潟湖和沼澤。這兩種季節的交替循環使得這兒的野生動植物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豐富。這兒鳥的種類有六百五十種，比美國和加拿大的加在一起還多。至少有二千種魚類、水裡還生活著各種各樣的蛇、短吻鱷、長吻鱷。甚至還有碩大的水獺。」

　　好像接收到某種信號似的，他指向一片小森林旁的一小片灌木叢，「瞧，一頭鹿」他說，「這兒有許多鹿，還有許多美洲豹、大食蟻獸以及金剛鸚鵡。潘特納爾到處是野生動物。」

　　「你是在這裡出生的？」

　　「我是在科倫巴的醫院裡出娘胎的，但我從小就生活在河上，這裡是我的家。」

　　「你說過你父親是領港員？」

　　「是的，我很小的時候就跟他到處跑。清晨，當人們還在睡夢中時，他會允許我掌一會兒舵，我十歲時就熟悉了這兒的主要河道。」

　　「他後來死在這條河裡？」

　　「不是這條河，是塔奎里河，在東面。他當時駕駛著一條載著德國遊客的船。他們遇上了暴風雨。唯一的生還者是個艙面水手。」

　　「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

　　當慣了出庭律師的內特有許多問題要問。他需要知道細節──細節能打贏官司。但他只說了句：「我很抱歉，」沒有再問下去。

　　「他們想毀掉潘特納爾。」雅維說。

　　「誰？」

　　「許多人，擁有農場的大公司，他們在潘特納爾的北面和東面開闢出大片的土地做農場，主要植物是ｓｏｊａ，他們稱之為大豆。他們要出口。森林砍伐得越多，水土流失就更為嚴重。河流裡的沉積物在連年增加，由於農場的土質不好，公司使用大量的噴劑和化肥。我們這裡出現了化學物質。許多大公司還在河上攔壩，圍墾新的草場。這也影響了河水泛濫的週期性。汞正在使大量的魚死亡。」

　　「這裡怎麼會有汞的？」

　　「開礦，北面正在開採金礦。他們使用了大量的汞。汞流進河裡，河水最終又流入潘特內爾。魚吃了那玩意兒就死。什麼東西都往潘特納爾傾倒。庫亞巴是東面一個一百萬人口的城市，沒有汙水處理系統。可想而知那裡的汙水都到哪兒去了。」

　　「政府不管嗎？」

　　雅維擠出一絲苦笑：「你聽說過上ｉｄｒｏｖｉａ嗎？」

　　「沒有。」

　　「那是在潘特納爾開鑿的一條大水渠。這樣做是想把巴西、玻利維亞、巴拉圭、阿根廷和烏拉圭連接起來。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拯救南美了。可這會使潘特納爾的水源漸趨枯竭。而我們政府卻持支持的態度。」

　　內特想說幾句保護環境之類的冠冕堂皇的話，可他突然想到他們美國人正是世人皆知的最大的能源消耗者。

　　「這裡依然很美麗！」他改口說。

　　「是的。」雅維喝了最後一口咖啡，「我有時候想，潘特納爾太大了，他們毀不了的。」

　　他們經過一個狹窄的水灣，那兒有更多的水匯入巴拉圭河。

　　一小群鹿蹚著河水在啃食綠色的藤類植物，對來自河上的聲音毫不在意。一共有七隻，其中的兩隻是帶斑點的幼鹿。

　　「再開幾個小時會碰到個小交易站。」雅維說著站起來，「我們天黑前能到那兒了。」

　　「要買什麼？」

　　「我想沒什麼要買的，交易站的老板叫費爾南多。他的消息很靈通。也許他知道有關傳教士的情況。」

　　雅維把杯裡的咖啡倒進河裡，伸展了一下雙臂：「有時他有啤酒出售。」

　　內特的目光盯著水面。

　　「我想還是別去買。」雅維說著走開。

　　我沒意見，內特心想，他喝光咖啡。又舔掉了沉積在杯底的糖粒。

　　來瓶涼爽的啤酒。最好是南極牌的，他在巴西早已品嘗過這種品牌是一流的啤酒。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喬治城附近的一家大學酒吧，酒吧的菜單上列著一百二十種外國啤酒。他每一種都嘗過。他們用裝在籃子裡的烤花生招待顧客，並希望你把花生殼扔在地板上。當他和法學院的老同學在城裡見面時，他們總是去那個酒吧重溫過去的好時光。啤酒是冰涼的，花生剛出爐，略帶鹹味，花生殼踩上去發出清脆的爆裂聲。那兒的姑娘年輕、放蕩。那個酒吧一直在那兒；內特每次進康復中心或戒酒中心，最想念的就是那個地方。

　　他開始冒汗了，儘管太陽被擋在了雲層的後面，河面上還有陣陣涼爽的清風。他蜷縮在吊床上，祈求能睡死過去，一直睡到過了那個交易站，直到天黑。汗出得更厲害了，連襯衫也全濕了。他翻開一本關於巴西印第安人消亡的書，隨後又努力著要睡過去。當引擎開始減速、船向河岸靠去時，他還是沒有絲毫的睡意。

　　岸上傳來了聲音，然後是輕輕的一記碰撞，船停靠在了交易站，內特慢慢地下了吊床。又回到凳子那兒坐下。這是一幢類似鄉村小鋪的房子，用柱子撐著──整幢房子用沒有油漆的木板搭建而成，馬口鐵的屋頂，狹小的門庭裡有幾個當地人在抽菸喝茶，房後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往潘特納爾的深處，房子的一邊放著一隻很大的油箱。

　　一道不結實的突堤凸伸在水面上。雅維和韋利小心翼翼地將船靠上岸 ， 因為水流很急，他們同門庭裡的潘特納爾人聊了幾句，然後走進了開著的大門。

　　內特發誓不離開船，他走到船的另一側，坐上長凳，把腳和手臂伸出圍欄，注視著寬闊的河面。他會一直這樣待下去，讓手腳夾在圍欄當中，即使是世界上最涼爽可口的啤酒也休想把他拉走。他知道，在巴西是沒有短暫拜訪的。尤其在河上，拜訪很難得進行一次。雅維買了三十加侖的柴油來補充在風暴中損失的燃料，引擎又發動了。

　　「費爾南多說有一個女傳教士，她在印第安人那裡工作。」雅維遞給他一瓶冷水，船又開了。

　　「在哪兒？」

　　「他無法確定、北面靠近玻利維亞的地區有些居住區。但印第安人不在水上來往，所以他對他們的情況不很了解。」

　　「這兒離最近的居住區有多遠？」

　　「明天一早可以駛近那裡。但我們不能乘這船，我們得坐那隻小船。」

　　「聽上去很有趣。」

　　「你還記得馬科嗎？那個被我們的飛機撞死了一頭牛的農場主。」

　　「當然記得。他有三個男孩。」

　　「是的，他昨天去過那裡。」雅維指著消失在彎道處的店鋪說，「他一個月去一次」

　　「孩子們也去嗎？」

　　「不，太危險了！」

　　世界真小，內特很希望孩子們能在聖誕節花掉他給的那些錢。他注視著店鋪，直到它從視野裡消失。

　　也許返回時他會在此停留一會兒，喝上一瓶涼爽的啤酒，買它幾瓶慶祝這次成功的旅途。他爬回吊床，暗暗咒罵自己意志軟弱。

　　他在荒無人煙的大沼澤地裡又戀上酒精。在剛才的幾個小時裡，他滿腦子是酒的影子：渴望，恐懼，冒汗，得到它的欲念揮之不去。後來他總算逃脫了，但憑的是僥倖，並不是靠自身的力量。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又在幻想著要重溫這份對酒精的浪漫情調。僅僅來幾瓶不會有大礙的，他能控制住自己──這是他最喜歡的遁詞。

　　他根本就是個酒鬼。即使送他進一千美元一天的康復中心脫胎換骨，他依然是個酒鬼。讓他去星期一晚上在教堂地下室舉辦的嗜酒者互戒協會，他照樣是個酒鬼。

　　酒癮又犯了，他漸漸處於絕望的邊緣。這艘船是他付錢租的，雅維是在為他工作，如果他堅持要掉轉船頭開往店鋪，他們會照辦的。他可以把費爾南多的啤酒全部買下，放在甲板上面的冰塊裡，一路上喝著去玻利維亞，誰也管不了他。

　　韋利像個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面前，他滿臉堆笑地端上一杯剛煮好的咖啡。「Ｖｏｕ ｃｏｚｉｎｈａｒ，」他說，「我要去燒飯了。」

　　食物會有所幫助的，內特想。哪怕又是一大盆豆子、米飯和雞塊也能滿足他此刻的食欲，至少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獨自一人在上層甲板的黑暗中吃著飯，不時拍打叮在臉上的成群的蚊子。飯後，他用驅蟲劑從脖子一直塗到腳。酒癮基本上過去了，只留下一些輕微的餘悸。他再也不能到他最喜愛的酒吧去品嘗啤酒、去聞花生的香味了。

　　他躲進了他的庇護所。又下雨了，但沒有風，也沒有雷電。喬希為他準備了四本消遣的書。所有的備忘錄和案情摘要都已經看了好幾遍，沒有看的只有這幾本書，最薄的那本他已看了一半。

　　他蜷縮在吊床上，又翻開了那本關於巴西土著人悲慘歷史的書。

　　當葡萄牙探險家佩德羅．阿爾瓦斯雷．卡布拉爾於一五○○年四月從巴伊亞海岸第一次踏上巴西的土地時，這裡生活著五百萬印第安人，分布在九百多個部落。他們講一千一百七十五種語言，除了部落間常見的小衝突外，他們生活得相安無事。經過歐洲人對他們長達五個世紀的「文明開化」，印第安人大批被殺。只有二百零六個部落的二十七萬人倖存下來。他們使用一百七十一種語言。戰爭，謀殺，奴役，掠奪土地，疾病──來自文明國度的人沒有忽略任何一種滅絕印第安人的方法。

　　這是一段令人噁心、充滿暴力的歷史──如果印第安人對殖民者採取和平和合作的態度，他們還會遭到一些奇怪疾病的襲擊──天花，麻疹，黃熱病，流感，結核──對此他們毫無抵抗力。

　　如果他們不合作，他們便會遭到使用比毒標先進得多的武器的人的屠殺。當他們進行反抗並殺死了來犯者時，他們就會背上野人的惡名。

　　他們淪為礦主、牧場主和橡膠大王的奴隸，他們被一群群荷槍實彈的人趕離家園，被神甫們用火刑處死，慘遭軍隊和土匪幫派的捕殺，被任何一個身體強壯、獸欲中燒的男人強姦，被肆無忌憚地屠殺。

　　在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當巴西土著人的利益和白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倒楣的總是印第安人。

　　五百年來，他們失去了很多，索取得很少。一些現代部落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年輕人的自殺。

　　經過幾個世紀的種族滅絕後，巴西政府終於決定要保護它的「高貴的野蠻人」。赤裸裸的屠殺會招致國際社會的譴責，於是他們建立了行政機構，通過了有關法律作為一種虛偽的炫耀，一些部落的土地還給了土著居民，政府的地圖上劃出了安全區的界線。

　　但政府同樣是敵人。一九六七年，一份對印第安事務局進行調查的報告震驚了絕大部分的巴西人。報告披露了政府官員、土地商和牧場主──一批為事務局工作或操縱事務局的凶手──有計劃地使用化學和生化武器來消滅印第安人。他們分發給印第安人染有天花和結核病菌的衣服。他們用飛機或直升機向印第安人的村莊扔下致命的細菌炸彈。

　　在亞馬遜盆地和其他一些邊遠地區，牧場主和礦主根本不理會標在地圖上的界線。

　　一九八六年，朗多尼亞的一個牧場主使用作物噴粉飛機向附近的印第安人村落噴灑了致命的化學物質。他想在那些土地上建立農場，得先鏟除那裡的居住者，死了三十個印第安人，但那個牧場主始終沒受到法辦。一九八九年，馬托格羅索的一個牧場主向職業殺手懸賞所有被殺的印第安人的耳朵。一九九三年，馬諾斯的金礦主襲擊了一個和平的部落。原因是他們不願意離開家園，十三個印第安人被殺死，但凶手一個也沒遭逮捕。

　　九〇年代，政府一直在積極開發亞馬遜盆地，這是潘特納爾以北一片自然資源很豐富的土地，印第安人仍是他們的障礙，大部分倖存下來的印第安人都居住在盆地，事實上，那兒有五十個森林部落，幸運地逃避了與文明的接觸。如今，現代文明又開始進攻了。礦主和伐木者在政府的支持上正在向亞馬遜的縱深地帶推進。傷害印第安人的暴行越演越烈。

　　這段歷史很吸引人，但也讓人心情壓抑。內特一口氣看了四個小時，把整本書都翻完了。

　　他來到駕駛艙和雅維一起喝咖啡，雨已經停了。

　　「明天早上我們能到嗎？」他問。

　　「我想可以！」

　　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搖曳，他們好像並沒在向前移動。

　　「你有印第安人血統嗎？」內特略作猶豫後問。這是一個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在美國是沒有人敢這麼問的。

　　雅維笑了，他的眼睛仍看著河面：「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印第安人血統，你幹嘛要問？」

　　「我在看印第安人的歷史。」

　　「你怎麼想？」

　　「是個悲劇。」

　　「是的，你是否覺得印第安人在這兒受到不好的待遇？」

　　「是這樣。」

　　「那你們美國呢？」

　　他不知怎麼首先想到了卡斯特將軍。至少印第安人贏得了某些東西。我們沒有用火刑處死他們，沒有噴灑化學物質，沒有把他們販為奴隸，難道不是嗎？那些保護區呢？到處都是土地。

　　「我想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最後說，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內特去了廁所。解完手後他拉了一下頭頂上的繩子，然後離開了那個小房間。淺褐色的河水沖入抽水馬桶，又同穢物一起通過管道流進了河裡。

　　第二十三章

　　引擎的熄火聲弄醒了內特，天還是黑乎乎的。他下意識地去摸左手腕，但馬上想起並沒有戴手錶。他聽見韋利和雅維在下面走動。他們在船尾處輕聲交談著什麼。

　　他為自己又神智清醒地迎來了一個早晨、迎來了新的一天而感到自豪。六個月前，每天早上醒來時他都眼睛虛腫，口乾舌燥，滿嘴的臭味，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心裡想的是「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經常在沖淋時嘔吐不止。有時他是故意這麼做的，好讓自己清醒過來。沖淋後，他面臨著早飯吃什麼的困難抉擇；是讓熱乎乎的油膩的東西去填胃呢，還是用該死的大麻來定神呢？然後他去上班，總是在八點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又一天。為他的訴訟人工作。

　　每天早上都這樣，沒有例外；在他最近一次崩潰的最後階段，他一連幾個星期天天如此。他在絕望中找了醫生。醫生問他是否還記得哪天是清醒的，他承認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懷念喝酒的快樂，但對宿醉卻不堪回首。

　　※※※

　　韋利把平底小划船繫在了大船的左舷處。當內特走下樓梯時，他們正在往小船裡裝東西。探險就要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了，內特做好應付環境改變的準備。

　　天空中布滿了陰霾，似乎又要下大雨了。六點左右，太陽終於破雲而出，內特重又戴上手錶，所以他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有一隻雄雞在啼叫。他們在一間農舍的附近泊了船，把平底小划船繫在一根木樁上。在他們左邊向西處有一條小河匯入巴拉圭河。

　　他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怎樣不讓小船超載。他們即將進入的水域都處在泛濫期，好幾處河岸沒入水中。如果小船吃水太深，他們就有可能擱淺，甚至更槽的是撞壞船頭。小船上只有一臺馬達，沒有備用的；幾支划槳也是內特在甲板上喝咖啡時臨時想到的。他覺得划槳可能有用，尤其是碰上野蠻的印第安人或飢餓的野獸時。

　　三個五加侖的油桶整齊地放在小船的中央。

　　「這些油夠開十個小時的。」雅維說。

　　「夠長了。」

　　「我情願保險點。」

　　「居住區離這兒有多遠？」

　　「我不太清楚，」他指著那間屋子，「那個農民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

　　「他認識印第安人嗎？」

　　「不，他不喜歡印第安人。他說從未在河上見過他們。」

　　雅維準備的行李中有一項小帳篷、兩條毛毯、兩頂蚊帳、一頂防雨外帳、兩隻舀取雨水的桶以及雨衣。韋利又加了一盒食品和一箱瓶裝水。

　　內特坐在艙裡的床鋪上，從手提箱裡拿出遺囑的文本、承認書和棄權聲明，把它們折疊在一起放進一隻信封。是斯塔福德事務所的辦公信封。由於在船上找不到密封塑膠袋，他只能用一塊從雨衣下襬處剪下來的十二英寸見方的塑膠布把信封包好，再用導線捆緊。一番檢查之後，他確信這包裝能防水。他把塑膠小包繫在胸前的Ｔ恤外面，再套上一件細布的外衣。

　　手提箱裡還有一些文件，他不打算帶走。「聖洛拉」顯然要比小划船安全得多，他決定把衛星電話也留下來。他等檢查了文件和電話後便鎖好箱子，把箱子放在床鋪上。可能就是今天了，他暗想──想到終於要見到雷切爾．萊思了，他有一種忐志不安的興奮感。

　　早飯是簡單的白包捲加黃油，就站在甲板上吃。他邊吃邊望著雲層在巴西，四個小時就可能意味著六到八個小時，內特急著想出發，雅維最後裝上船的是一把帶長柄的閃亮的砍刀。

　　「這是用來對付大蟒蛇的！」他大笑著說。內特沒有留意，他揮手向韋利告別。然後在順水漂出的甲板船上喝完最後一杯咖啡，直到雅維發動了馬達。

　　河面上起了一層霧，很涼爽。自從離開科倫巴後，內特一直是在安全的甲板上觀望著河面。現在，他幾乎就坐在河面上。他環顧四周，沒看見有救生衣。河水拍打著船體。內特警覺地注視著霧濛濛的河面，留神是否有漂流物撞過來，要是碰上一棵有著犬牙交錯的底部的樹根，小船就完蛋了。

　　起初他們是逆流而行，直到進入那條通往印第安人部落的支流後水勢才平緩起來。馬達發出突突的震響，船尾留上了一條泡沫四濺的尾流。巴拉圭河在船後消失了。

　　在雅維的河流圖上，這條支流名叫卡比夏河。雅維以前從未在這條河裡航行過，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它宛如一根細線從巴西一直蜿蜒到玻利維亞，然後就見不著一個明確的走向了。河口最寬的地方有八十英尺，再往裡走河面就只有五十英尺寬，在某些地方，河岸被水淹沒了；其他地方生長著灌木叢，這些灌木叢要比巴拉圭河的茂密。

　　已經開了十五分鐘了，內特看了看手錶。他準備用時間來做記錄，到達第一個岔道時雅維放慢了速度，像這樣的岔道有成百上千個。一條相同的支流向左岔去，船長得做出判斷：哪條岔道是卡比夏河，他們選，右面那條。速度更慢。不一會他們開進了一個湖，雅維關掉了引擎。

　　「等等。」他說著站到一個油桶上，觀察著四周的洪水走向，船靜止在水面。

　　他注意到了一排盤根錯節的矮樹，他用手指指，自言自語地在說什麼。到底有多少亂猜的成分，內特也說不上來──雅維研究過地圖。而且從小就生活在這一帶，這些河道都通往巴拉圭河，即使他們走岔了道，迷了路，水流也會把他們沖回到韋利那兒的。他們跟著這排矮樹和灌木叢向前行駛，很快到一條很淺的溪流的中心，溪流的上方被樹枝掩蓋著。看上去不像是卡比夏河，但船長的表情仍很自然。

　　行駛了一個小時後他們才遇見第一幢住宅──一間泥砌的紅瓦屋頂的小茅屋。房子浸在三英尺深的水裡，不像有人或動物。雅維放慢了速度以便說話。

　　「雨季時，許多潘特納爾人都要遷移到高地去，他們帶上孩子和牛要離開三個月。」

　　「我沒見到什麼高地。」

　　「高地不太多。但每一個潘特納爾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印第安人呢？」

　　「他們也遷移。」

　　「好極了，他們東搬西搬的，我們上哪兒去找呢？」

　　雅維格格笑了：「我們會找到他們的！」

　　船從房子前向漂了過去。他們沒看到門和窗戶，叫人有些納悶。

　　又行駛了九十分鐘，內特完全忘記了被鱷魚吃掉的危險；船這時拐了個彎，駛近了一群在六英尺深的水下睡覺的鱷魚。船嚇著了牠們，打破了牠們的美夢。只見尾巴一陣擺動掀起了不少的水花，內特瞟了一眼砍刀：需要時得用它，但他馬上又嘲笑起自己這愚蠢的念頭。

　　鱷魚沒有攻擊他們，只是望著小船慢慢地經過。

　　在以後的二十分鐘裡他們沒再遇到任何動物。河道又變窄了，兩邊的河岸靠得越來越近，交錯的樹枝搭成大篷，覆蓋在河的上方。光線突然暗下來，他們猶如行駛在隧道理，內特看了一下錶。

　　「聖洛拉」離他們已有兩小時的路程了。

　　就在他們三彎九轉地穿行於沼澤時，前方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地平線──玻利維亞的山脈聳立在遠處，似乎離他們越來越近。水面開闊起來，樹蔭也消失了。他們駛進了一個有幾條小河交匯的大湖。他們先慢慢地繞著湖兜了一圈，然後再放慢速度兜了一圈──所有的支流看上去都一模一樣──卡比夏是其中的一條，現在連船長也犯難了。

　　雅維站到油桶上觀察水勢，內特一動不動地坐著。湖那邊的草叢裡有個漁夫，看來他們今天的運氣就靠他了。

　　漁夫很有耐心地坐在一隻自製的獨木舟裡，那個獨木舟是用一棵樹鑿成的，已經有了些年代。一頂破舊的草帽遮住了他大半個臉。等他們相距只有幾英尺、完全能看清對方時，內特注意到他並沒有拿釣魚杆之類的工具。繩子就繞在他的手上。雅維用葡萄牙語跟他交談，還遞給了他一瓶水。內特光在一旁笑，聽著他們發出含糊不清的奇怪的聲音。他說的葡萄牙語要比西班牙語慢一些，幾乎跟法語一樣帶有鼻音。

　　不知道那漁夫見到有人闖進這不毛之地是否高興，至少他臉上沒有表露出來。這傢伙會住在哪兒呢？

　　他們開始用手在比劃，基本上是朝山巒的方向指，但那個小個子所指的範圍幾乎覆蓋了整個湖面。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內特覺得雅維是在盡量搜集每一條信息。也許要走上好幾個小時才會遇見人。在這片沼澤和河流縱橫交錯的地區航行是十分困難的，他們才走了兩個半小時就已經迷失了方向。

　　黑壓壓的一片蚊子越過他們的頭頂，內特急忙去拿驅蟲劑。

　　漁夫好奇地望著他。

　　他們說了再見，船又開動了，在微風中向前划行。「他的母親是印第安人。」雅維說。

　　「這倒不錯！」內特回答說，他一個勁地在驅趕蚊子。

　　「離這兒三小時有一個居住區。」

　　「幾個小時？」

　　「也許三小時。」

　　他們帶的油可以開十五個小時，內特計算著每一分鐘。他們從一個入口處又進入了卡比夏河，它和其他的小河一樣從湖中岔了出去、河面越來越寬，他們開足馬力向前駛去。內特在放食品盒和油桶的船底當中找了個座位，背靠長凳坐下。坐在這裡不會被水濺到。他正想打個盹，突然馬達發出了一陣噼噼啪啪的爆響，船身便慢了下來。他盯著河面。不敢回過頭去看雅維。

　　內特還不曾擔心引擎出故障。一路上遇到的小風險已經夠多了，但萬一引擎壞了他們就得傷筋累骨地划上幾天才能回到韋利那兒。他們只能睡在船裡，吃帶來的那些東西，直到食品耗盡。遇到大雨還得舀水，然後指望能再碰上一個打魚的給他們指條道。

　　內特突然感到了恐懼。

　　但緊接著一切又正常，機器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轟鳴起來，後來這成了家常便飯：每隔二十分鐘左右，正當內特想小睡一會兒時，引擎正常的運轉就會突然停下，緊接著船身往下一沉。內特就趕忙去留意身邊是否有野生動物出沒。雅維用葡萄牙語咒罵幾句，再擺弄一陣子阻塞門和風門，然後一切又恢復正常。

　　他們停在一個小岔口的樹蔭下吃午飯──奶酪，鹹餅乾和甜餅乾。這時下起了雨。

　　「那個小個子漁夫，」內特問，「認識印第安人嗎？」

　　「是的，他們去巴拉圭河同一條船做買賣，一個月去一次。他見過他們。」

　　「你是否問他有沒有見到過一個女傳教士？」

　　「我問了，他沒著見。你是他看見的第一個美國人。」

　　「這傢伙真幸運。」

　　近七個小時後他們才望見了小村落的影子，內特在靠近山腳下的樹林上方看見了一縷細細的青煙，雅維肯定那地方是玻利維亞。地勢越來越高，他們正在接近山區。泛濫區已經在他們後面了。

　　他們來到一個被樹林環抱的山口，一塊空地上放著兩隻獨木舟。雅維將船駛近空地，內特迅速地跳上了岸。他急著要舒展一下雙腿，讓腳感受到結實的地面。

　　「別走遠了，」雅維邊關油箱邊警告他說。內特看看雅維，兩人的目光對在一起，雅維衝著樹林的方向點了點頭。

　　有一個印第安人正在注視他們，是個男的，褐色的皮膚，光著上身，下面繫一條類似草裙的東西，沒看見帶了什麼武器。見對方沒有武器，內特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起初很害怕印第安人留著長長的黑髮，頭上描著紅色的條紋。要是他手裡有支長矛的話，內特二話不說就會投降。

　　「他友好嗎？」內特眼光沒離開那個人問。

　　「我想是的。」

　　「他說葡萄牙語嗎？」

　　「不知道。」

　　「幹嘛不上去問問呢？」

　　「放鬆。」

　　雅維也離開船走了過來。「他看上去是個食人生番。」他輕聲說。但幽默沒起作用。

　　他們朝印第安人走了過去，印第安人也朝他們的方向走了幾步。三個人相隔一定的距離站住了，內特試探地舉起手掌說：「你好！」

　　雅維滿臉堆笑地問：「會說葡萄牙語嗎？」

　　印第安人想了好半天，顯然，他不會說葡萄牙語。他看上去很年輕，也許還不滿二十一歲。他像是剛巧在河邊，聽到他們船上的馬達聲。

　　他們隔著二十英尺在相互打量，雅維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印第安人身後的灌木叢裡有動靜；沿著一排樹木又出現了一個他的夥伴，幸好都沒帶武器。眼看人數上處於劣勢，又是闖入別人的領地，內特準備溜之大吉。那些印第安人長得並不太魁偉，但他們有主場的優勢，這些人顯得並不怎麼友好，臉上沒有笑容，也不打招呼。

　　突然，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從樹後閃了出來。她站到了第一個印第安人的身邊。她也是褐色的皮膚，光著上身。內特的目光盡量不朝她看。

　　「Ｆａｌｏ。」她說。

　　雅維把他們來這兒的目的告訴了她，並要求見他們部落的首領。她把這話翻譯給了幾個男人，他們於是聚在一起，神情嚴肅地交談起來。

　　「有的想現在就吃掉我們，有的想留到明天再吃。」雅維低聲說。

　　「真有趣。」

　　男人們商議結束後，他們把商議的結果告訴那女人；她隨後對闖入者說，他們必須在河邊等，他們會去報告首領的。內特覺得這麼做很妥當，可雅維有點著急，他問是否有個女傳教士和他們在一起。

　　「你得等著。」她說。

　　印第安人消失在叢林裡。

　　「你覺得怎麼樣？」等他們離開後內特問。他和雅維都沒有移動一下腳步，他們站在齊膝深的草叢裡，望著前面茂密的樹林，內特肯定有人在監視著他們。

　　「他們從外來人的身上感染了疾病，」雅維解釋說，「所以他們很小心。」

　　「我可不想碰他們。」

　　他們回到船上。雅維急著清洗火星塞。內特脫掉襯衫，檢查了一遍臨時做的防水袋裡的東西。文件沒有被浸濕。

　　「這些文件是給那個女人的？」雅維問。

　　「是的。」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為當事人保密的嚴格紀律此刻顯得無足輕重，他們現在是在潘特納爾，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再說附近也找不到第二個美國人。儘管把這些紀律拋之腦後。有什麼關係？內特又能告訴誰？幾句閒話不會惹禍的。

　　在喬希嚴格的授命上，瓦爾德只告訴雅維說是一樁重要的法律上的事需要去找雷切爾．萊恩。

　　「她父親幾個星期前死了，他留給她一大筆錢。」

　　「多少？」

　　「好幾十億。」

　　「幾十億？」

　　「沒錯！」

　　「他很有錢？」

　　「是的。」

　　「他有其他的子女嗎？」

　　「我想有六個。」

　　「他們也得到幾十億？」

　　「不，他給他們很少一點。」

　　「為什麼給她這麼多？」

　　「沒人知道這事，很令人吃驚。」

　　「她知不知道父親死了？」

　　「不知道。」

　　「她愛她父親嗎？」

　　「我對此很懷疑，她是個私生女，好像一直在躲避他，你說呢？」他指著潘特納爾說。

　　「是的，是藏身的好去處。他死的時候知道她在哪兒？」

　　「知道得不很確切。只知道她是個傳教士，在這一帶為印第安人工作。」

　　雅維只顧聽，把手裡的火星塞也忘了。他有許多問題要問。

　　律師的嘴巴越來越不緊了。

　　「他為什麼要把這麼大的一筆錢留給一個不愛他的孩子呢？」

　　「也許他瘋了。他是從窗口跳下去的。」

　　雅維一時還理解不了。他眯起眼睛望著河面，陷入了沉思。

　　第二十四章

　　這些印第安人是瓜托人，很早就居住在這兒，他們和他們的祖先一樣，不願與外界接觸，他們在小塊的土地上耕種，在河裡捕魚，在森林裡用弓箭狩獵。

　　顯然，他們生活得非常悠閒。一個小時過後，雅維聞到了煙味。他爬上小船附近的一棵樹，當爬到四十英尺的高度時，他看見了茅屋的屋頂。他叫內特也上去。

　　內特有四十年沒爬樹了，但眼下也閒得發慌。他爬得可沒有雅維那麼輕鬆。最後，他在一根脆弱的樹枝上停了下來，一隻手抱著樹幹。

　　他們看得見三間茅屋的屋頂──整齊地鋪著厚厚的草。青煙是從兩間當中一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升起來的。

　　他會離雷切爾．萊恩這麼近嗎？她會不會此刻就在聽他們的敘述，然後做出決定？她會派一個武士來帶他們走還是自己走出樹林來問好？

　　「這是個很小的居住地。」內特說，他不敢移動身子。

　　「可能還有更多的房子。」

　　「你想他們在幹什麼？」

　　「說話，只是在說話。」

　　「嗯，我不願提這事，可我們離開『聖洛拉』已經有八個半小時了，我想在天黑以前見到韋利。」

　　「沒問題，回去是順水，而我又熟悉了航道，會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你一點都不擔心？」

　　雅維搖搖頭，似乎從未想過要在天黑後行駛在卡比夏河上。內特卻一直在擔心，他尤其擔心那兩個大湖，湖上那些支流即使在白天都看不出區別。

　　他準備和雷切爾見面後簡單談一下情況，交代清楚法律上的義務。然後拿出文件給她看，讓她回答一些基本的問題，得到她的簽字後就說聲謝謝，盡早地結束這次會面。他在為時間、噼啪爆響的馬達和回「聖洛拉」的這段航程擔憂。她也許想聊上幾句，也許不想，說不定她連回去都不願意，只是讓他們離開，別再回來煩她。回到地面後，內特上船想打個盹，這時雅維看見了印第安人。

　　他指著前方說了句什麼，內特朝樹林望去。

　　他們在一個老瓜托人的帶領下排成一排向河邊慢慢走來。老者挺著肚子，顯得很壯實，手裡有一根拐杖之類的東西。那根東西不尖，好像不具有危險性，頂端繫有漂亮的羽毛。內特猜測可能是一根禮杖。首領對兩個闖入者快速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向雅維發問，你們為了什麼來這兒，他用葡萄牙語問道，他顯得不太友善，但也並不咄咄逼人。

　　內特觀察著他手裡的那根禮杖。

　　「我們在找一個美國傳教士，一個女的。」雅維解釋說。

　　「你們從哪兒來？」首領瞟了一眼內特問

　　「科倫巴。」

　　「他呢？」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內特身上。

　　「他是美國人，他需要找到那個女人。」

　　「他為什麼要找那個女人？」

　　這是他們或許認識雷切爾的第一個跡象，難道她就躲在後面什麼地方，在村裡或者就在樹林中聽著他們的談話？

　　雅維費了好大一陣，才敘述了內特怎樣千里迢迢來到這兒，還差點送了性命，那是美國人之間的事，無論是他雅維還是你們印第安人都是明白不了的。

　　「她有危險？」

　　「不。沒有危險。」

　　「她不在這兒！」

　　「他說她不在這兒。」雅維對內特說。

　　「告訴他，我覺得他是個說謊的混蛋。」內特輕聲說。

　　「我不這麼認為。」

　　「這附近你見到過一個傳教士嗎？」

　　首領搖搖頭：「沒有。」

　　「聽說過嗎？」

　　起初沒有回答。他眯起眼睛望著雅維，上下打量著，似乎在問，這人值得信任嗎？接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她在哪兒？」

　　「在另一個部落。」

　　「那兒？」

　　他說他也不能確定，但仍指著遠處，可能在西北方的某個地方。他手中的禮杖劃過了大半個潘特納爾。

　　「瓜托人的部落？」雅維問。

　　他皺著眉搖搖頭，似乎與她為伍的是一幫惡棍：「伊佩卡人。」他鄙夷地說。

　　「有多遠？」

　　「一天！」

　　雅維想讓他說出個準確的時間，但很快意識到印第安人是沒有小時的概念的：一天既不是二十四小時，也不是十二小時。它只是模糊概念上的一天。他以半天為單位又試了試，這回有了點進展。

　　「十二到十五個小時。」他對內特說。

　　「是對那種獨木舟而言的，是嗎？」

　　「是的。」

　　「那麼我們幾時能趕到那兒？」

　　「三到四個小時，如果我們不迷路的話。」

　　雅維又拿出兩張地圖，在草地上展開，印第安人感到很好奇，他們在首領的身邊蹲了下來。

　　要找到去的地方，就得先確定他們現在的位置。這一下他們吃驚不小，因為首領說他們進來的那條河並不是卡比夏河，他們遇上漁夫後拐錯了彎，這才撞上了瓜托人。雅維痛苦地知道了這個事實，他輕聲告訴內特。

　　內特還更痛苦：他對雅維太信任了。

　　印第安人對五顏六色的航海圖一竅不通，所以當雅維開始在圖上畫線時，他們就不再去理會了。雅維指著橫在他們面前的那條不知名的河，不停地跟首領比畫，慢慢地比畫到北面。首領在聽取兩個年輕人的意見。他對雅維解釋說那兩個人都是捕魚好手。偶爾也去巴拉圭河。

　　「雇上他們。」內特輕聲說，雅維試了試，但在談判中得知這兩個人從未見過伊佩卡人，也不想見他們。他們並不十分清楚伊佩卡人在哪兒，而且不懂什麼叫有報酬的工作，再說首領也不想讓他們去。

　　他們比畫的路線從一條河通到另一條河，一直向北在繞行。最後連首領和那兩個漁夫也說不上來該往哪兒走了。雅維把所畫的路線同地圖作了比較：「我們找到她了。」他對內特說。

　　「在哪兒？」

　　「這兒有個伊佩卡人的居住區。」他指著地圖說，「在印地歐港南面的山腳下，按他們指的方向走很近。」

　　內特俯身審視地圖上的那些標示：「我們怎麼去那兒？」

　　「我想我們得回大船，沿巴拉圭河向北走半天，然後再乘小船進去。」

　　成弧線狀的巴拉圭河相對離他們要去的目標比較近，而且乘「聖洛拉」去那兒也正合內特的意。

　　「小船需要走多少時間？」

　　「將近四個小時。」

　　「將近」這個詞把一切都包括了。不過，那段距離看上去比他們那天出發後所走的路要短。

　　「那我們還等什麼？」內特說著站起身，面帶笑容地望著印第安人。

　　雅維向他們表示了謝意，一邊捲起地圖。見他們要走，印第安人頓時解除了戒備。而且想表現得友好些，他們要送些食物給他們，被雅維謝絕了。他解釋說，由於他們要在天黑前回到巴拉圭河，所以得急著趕路。

　　內特笑容可掬地回到了船上。那些印第安人想看那條船。他們站到河邊，非常好奇地看著雅維發動引擎。當引擎發動起來時，他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往回行駛時，這條不知名的河流顯得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到達第一個彎道時，內特回頭看見那些瓜托人還站在河邊。已經快下午四點了，幸運的話，他們能在天黑前駛出大湖，進入卡比夏河。韋利在那裡準備著黑豆和米飯等他們，就在內特做他的如意盤算時，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身上。

　　引擎出現的毛病並不是因火星塞引起的。往回走了五十分鐘後，它終於完全熄了火。船順著水流在漂。雅維打開蓋子，用螺絲刀擺弄化油器。內特問要不要他幫忙，得到的回答是他什麼忙都幫不上，至少在修理引擎上是如此。不過，他可以用桶舀出船倉的雨水。他還可以用槳把握小船的方向，使小船不致偏離到河岸去。

　　他兩件事都做。水流一直沖著他們往前，儘管速度還不像內特所期望的那麼快，雨斷斷續續地在下，當船駛近一個轉彎處時，河道變淺了。但埋頭修理引擎的雅維沒有注意到。船速突然加快，急流將船沖向一處茂密的灌木叢。

　　「我需要幫一把。」內特喊道。

　　雅維抓過一柄槳，調整了一下船頭，使它能筆直地朝灌木撞上去而不至於翻掉。

　　「穩住！」當船撞進灌木叢時雅維大喊道。樹枝和藤蔓劈頭蓋腦地向內特衝過來，他連忙用槳去擋。

　　一條小蛇從內特的頭頂上掉進船裡。他沒有看見。雅維用槳挑起牠扔出去。還是不提的好。

　　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們不僅在同急流搏鬥，而且還在互相鬥力氣，因為內特老是往相反的方向划水──他的魯莽隨時會使小船傾覆。

　　等他們再一次從灌木叢裡脫出身來時，雅維收繳了兩把槳，他給內特派了個新的工作。他讓內特站在引擎的上方，撐開雨衣，不讓雨水淋到化油器。於是內特一腳踏著油桶、一腳踏著船舷懸站在那兒，猶如一個張開雙臂的天使。

　　他們毫無方向地順流漂了二十分鐘。費倫的財產足以買下巴西所有的尾掛引擎，可這會兒內特只能看著一個業餘機修工在修一臺比他自己年齡還大的破機器。

　　雅維拴好了蓋子，又開始沒完沒了地擺弄起了油門。他猛地拉動發動桿，內特不由自主地禱告，當他拉第四下時，奇蹟出現了──引擎轟鳴起來。但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柔和。它不時地發出噼啪的響聲，雅維試著去調整油門，但沒奏效。

　　「我們得放慢速度。」他說，眼睛卻沒朝內特看。

　　「行，只要不迷失方向。」

　　「這沒問題。」

　　暴風雨越過了玻利維亞的山脈，很快刮到了潘特納爾的上空。

　　這場風暴的凶猛來勢很像上一次差點讓他們在飛機上喪命的那場。內特坐在船底部，身上披著雨衣，在往河的東面看，想找到一些熟悉的景物。這時他感到了第一陣襲來的狂風，雨突然大了起來。他慢慢地轉身朝後面看了一眼，雅維早就看見了，他沒吱聲。

　　天空成了深灰色，好似一張黑幕。雲層在離地面很近的地方翻滾，完全遮住了遠處的山脈。雨水淋濕了他們，內特覺得在毫無遮蔽的曠野裡是那麼的無助。

　　他們沒有地方可躲，沒有可停泊的碼頭。四周都是水，連綿好幾英里。他們處在汪洋的中間。只有幾處露出水面的灌木和樹指引著他們在河道和沼澤裡穿行。他們只能待在船上，沒有別的選擇。

　　一陣疾風從後面吹來，船向前一躍，雨點猛烈地打在他們的背上。天空更黑了。內特只想蜷縮在鋁製的長凳上，抓住救生墊子，盡量用雨衣裹住身體。但水漸漸地在腳的四周溢上來，把補給品都浸濕了。他拿起桶開始舀水。

　　他們來到一個岔口處，內特肯定他們先前沒到過這個地方。

　　接著，他們又經過一個河流的交匯處，可在雨中他們幾乎什麼也看不清。雅維關小了油門在觀察河道，然後猛地將船向右拐去，似乎知道了該往哪兒走。但內特相信，他們早已迷失方向。幾分鐘後， 河道消失在一個到處是爛樹樁和灌木叢的地方──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讓人過目不忘的地方。雅維迅速掉轉船頭，他們迎著風暴衝去。那場面真令人膽戰心驚，天空漆黑一團，湍急的水流翻騰著白浪。

　　駛回到交匯處後，他們在風暴中扯直嗓子交談了一會兒。然後選擇了另一條河。

　　天黑之前，他們經過了一個很大的泛濫平原，是一個臨時形成的大湖，同他們先前遇到漁夫的那個地方有些相似，但四周並沒有漁夫的影子。

　　雅維在眾多的支流中選擇了一條，他顯得熟門熟路，似乎他每天都在潘特納爾的這個角落裡航行。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使他們在瞬間的工夫隱約看見了前面的水路。雨勢減弱了，暴風雨正在漸漸地遠離他們。

　　雅維關掉引擎，仔細地觀察起了河岸。

　　「你在想什麼？」內特問。暴風雨中他們很少交談。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們迷路了。但內特不想逼著雅維承認。

　　「我們要在岸上搭個帳篷。」雅維說，語氣像是在提建議而不是談計劃。

　　「為什麼？」

　　「因為我們得有個地方睡覺。」

　　「我們可以輪流在船上打盹。」內特說，「船上更安全。」他說話時顯出一個經驗老到的水手所具有的自信。

　　「也許吧，但我覺得還是停下來的好。繼續在黑暗中行駛會迷路的。」

　　我們早就迷了三個小時了，內特想說。

　　雅維把船引到了一處長有植物的岸邊，他們沿著河岸順流而行，用手電筒查看著較淺的水域。如果水面上閃出兩個小紅點，那準是鱷魚的眼睛。幸虧他們沒有發現。最後，他們用繩子將船繫在一棵十英尺高的樹幹上。

　　晚飯是半乾半濕的鹹餅乾和內特從未嘗過的罐頭小魚，還有香蕉和奶酪。

　　風一停，蚊子就叮上來了。他們互相傳遞著驅蟲劑。小飛蟲像一片烏雲從船的這頭飛到船的那頭。雨雖然停了，但他們誰也沒有脫下雨衣，蚊子咬得很凶，但無法咬透塑膠布。

　　晚上十一點左右，天空開始明澈起來，但沒有月光。河水輕輕地晃動著小船。雅維提出先由他來值班。內特盡量使自己舒舒服服地打上一個盹。他把腦袋擱在帳篷上，伸直兩腿。他的雨衣開了一個口子，幾十隻蚊子蜂擁而入，在他的手腕上一陣叮咬。河裡發出撲通的聲響，也許是一條蛇。這條鋁殼的小船根本不適合人躺。

　　睡覺是不可能的了。

　　第二十五章

　　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這三位幾星期前對特洛伊．費倫做過精神鑑定，然後在錄影機前和一份長長的書面陳述中一致確認他神智健全的精神病專家被解雇了。他們不僅遭解雇，而且還被費倫家屬的律師們罵成是白癡、瘋子。

　　他們找到了新的精神病專家。第一個是哈克領來的，他的酬金是每小時三百美元。哈克是在一份以出庭律師為讀者的雜誌的分類廣告裡發現他的，他叫薩博，是個退休的開業醫生，眼下很願意為錢而作證。他看了費倫先生的言行舉止後便斷定，他不具備立遺囑的能力。一個神智清醒的人是不會跳樓自殺的，而把一百一十億美元的遺產留給一個陌生的繼承人更加表明他內心的極度混亂。

　　薩博非常想接費倫這樁案子，否定前三個專家的結論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事、名聲太有誘惑力了──他從未接過有名的大案；再說，這筆可觀的酬金足以供他作一次東方之旅。

　　所有費倫家屬雇用的律師都急於推翻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的鑑定結果。而這麼做的唯一途徑是要找到新的專家和新的結論。

　　與成功酬金相比，按小時收取的律師費即便怎麼優厚也是小菜一碟。既然那些繼承人無法按月支付數額上大的傭金，律師們同意將事情簡化，各家按百分比分成，哈克要百分之四十，但雷克斯大罵他貪心，他們最後同意拿百分之二十五。格里特從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那兒硬擠出了百分之二十五。

　　最大的贏家是沃利．布賴特，這個街頭的混混兒堅持要利比蓋爾和斯派克按兩份算──這樣，他就爭取到他們所得份額的一半。

　　在提起訴訟前的這場亂轟轟的爭權奪利中，沒有一個費倫家族的成員對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提出過疑問。他們對律師很信任，再說，人人都在質疑遺囑的有效性，誰也經不起成為輸家──賭注太太了！

　　由於哈克在費倫所有的律師中最善於拋頭露面，所以他引起了費倫長期以來的僕人斯尼德的注意。自殺事件發生後誰也沒有注意過斯尼德。在法庭上忙得不可開交的人們把他給忘了。他失去了工作、宣讀遺囑時，斯尼德就坐在法庭上。他用墨鏡和帽子掩住自己的臉，所以沒有被人認出，他是流著眼淚離開法庭的。

　　他恨費倫的子女，因為特洛伊恨他們。多少年來，為了幫助特洛伊擺脫來自家庭的煩惱，斯尼德違心做了許多缺德的事。他安排了一切！當男孩因吸毒而被捕時，他去賄賂警察；他為保護特洛伊的情婦而向太太們說謊，當那個情婦當上太太後，他又要為保護特洛伊新的女朋友們向她們說謊。

　　介於他出色的工作換得了什麼呢？孩子和太太們稱他是奴才。他忠心耿耿地為主人服務了一輩子，到頭來費倫先生什麼也沒留給他！一個子兒都沒有！雖然他這幾年薪金頗豐。也買保險，但這點錢遠不夠維持餘生，為了這份工作以及主人，他犧牲了一切。他拋棄了常人的生活，因為費倫先生要求他每時每刻都盡守職責。家庭對他而言是不可能的事，他也沒有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

　　費倫先生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在過去的幾年裡，費倫先生曾多次許諾會照顧他的一生，他也知道在一份遺囑裡有他的名字，他親眼見過這份文件。費倫死後他能繼承一百萬美元的遺產。特洛伊那時候的資產是三十億美元。斯尼德當時想，這一百萬真是區區小數。隨著老頭越來越富有，斯尼德估計他的那份遺贈也在增加。

　　他偶爾也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旁敲側擊地問及此事，但費倫先生不僅厲聲斥責了他，而且還威脅要徹底剝奪他的繼承份額。

　　「你和我的子女是一路貨。」他說。費倫把可憐的斯尼德整得夠慘的。

　　不知怎麼，他的一百萬竟然變成零。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他不得不加入敵人的陣營，因為他無路可走。

　　他在杜邦廣場附近找到了哈克．格蒂斯聯合律師事務所的新辦公大樓。女祕書說，格蒂斯先生非常忙。

　　「我也很忙。」斯尼德毫不客氣地回答說。他一直在特洛伊身邊工作，他很了解這些律師。他們總是很忙。

　　「把這個給他。」他遞給祕書一個信封，「這事非常緊迫，我在這裡等十分鐘，然後就去找另一家律師事務所。」

　　斯尼德坐了下來，眼睛望著地面。地毯是新的，卻是便宜貨。

　　女祕書遲疑了片刻，然後推門進了一個房間。信封上有一張手寫的紙條：

　　「我為特洛伊工作了三十年。我知道所有的情況。馬爾科姆．斯尼德。」

　　哈克很快就出現了，手裡握著那張紙條，滿臉笑容，似乎想用友好的姿態給斯尼德一個好印象。他們幾乎是一路小跑地來到一間大辦公室，祕書跟在他們身後。不，斯尼德不想要咖啡、茶、水或可樂。哈克關上門並上了鎖。

　　辦公室裡有一股油漆味。書桌和書架都是新的，但木質很不相配。沿牆堆放著一盒盒的文件和雜物。斯尼德細細地觀察著。

　　「剛搬進來的？」他問。

　　「搬了幾個星期了。」

　　斯尼德不喜歡這地方，對面前的這位律師也心中沒譜。他穿著蹩腳的毛料西裝，比他斯尼德穿的還要寒酸。

　　「三十年，嗯？」哈克說，手裡還握著那張紙條。

　　「是的。」

　　「他從窗口跳出去時你和他一起？」

　　「不，他是一個人跳下去的。」

　　哈克裝模作樣地哈哈大笑，然後面帶笑容地說：「我是說，你當時也在場？」

　　「是的。我差點抓住了他。」

　　「一定很可怕。」

　　「是啊，現在想想還後怕。」

　　「你看見他在遺囑上簽字了嗎？最後的那份遺囑？」

　　「是的！」

　　「你看見他寫了那份該死的東西？」

　　斯尼德做好了撒謊的充分準備，事實真相毫無意義，因為老頭也欺騙了他。他還有什麼會失去呢？

　　「我耳聞目睹了許多東西，」他說，「而且還知道許多內幕，我這次來只是為了錢。費倫先生曾許諾過在遺囑中關照我。有過許多次許諾，但都沒有兌現。」

　　「所以你和我的當事人在一條船上。」哈克說。

　　「我希望不是，我鄙視你的當事人和他們的家屬。我們還是先把情況搞清楚吧。」

　　「我想情況已經很清楚了。」

　　「沒人比我更接近特洛伊．費倫的了，沒人能證實我所見到的情況！」

　　「這麼說你想當證人？」

　　「我是證人，是個內行。而且我很值錢。」

　　他們的目光對到了一起。一方傳出了信息，一方接受了信息。

　　「根據法律，非專業人員不能對立遺囑的人做出行為能力方面的鑑定，但你可以指證他一些具體的行為來證明他神智不健全。」

　　「這我知道。」斯尼德毫不客氣地說。

　　「他當時瘋了？」

　　「可以說瘋也可以說沒瘋。這對我都無所謂。怎麼說取決於我。」

　　哈克停了來在細細琢磨，他摸著臉，眼睛盯在牆上。

　　斯尼德決定幫他：「這事我是這麼看的，你的那個男孩和他的兄弟姐妹都上了老傢伙的當了。他們二十一歲時各自得到了五百萬美元，至於這筆錢的歸宿我們自然都很清楚。因為他們背了一身的債，他們不得不對遺囑提出質疑。然而，陪審團並不會同情他們。他們是一群貪婪的輸家。這是一樁很難打贏的官司！可是你和你那些律師還是要挑戰這份遺囑，你們會把這起訴訟案鬧得沸沸揚揚，因為它牽涉到一百一十億美元。既然你對官司沒有太太的把握，你也希望在法庭前能達成某種和解。」

　　「你領會得很快。」

　　「不！我在費倫先生身邊已經待三十年了。總而言之，協商解決的好壞完全取決於我，如果我回憶起的事情清晰又具體，那麼我的老板也許就不具備立遺囑的能力。」

　　「這麼說，你的記憶有點反覆無常。」

　　「我的記憶完全按我的需要而定。沒人能對它提出異議。」

　　「你想得到什麼？」

　　「錢！」

　　「多少？」

　　「五百萬！」

　　「數目很大。」

　　「這算不什麼，我可以從這裡拿，也可以從別的地方拿。」

　　「我哪兒有五百萬給你？」

　　「這我不知道，我不是律師。我想你和你的朋友會想出辦法的。」

　　哈克停頓了良久，他思考著。他有許多問題想問，但能不能得到許多答案他還無法確定──至少眼下得不到。

　　「還有其他的證人嗎？」他問。

　　「只有一個，她名叫尼古萊特，是費倫先生的最後一位祕書。」

　　「她知道多少？」

　　「說不準，可以買通她。」

　　「你已經和她談過了？」

　　「每天都在談。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她要多少？」

　　「她的費用包括在這五百萬裡。」

　　「你很會做交易。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什麼要緊的人了。」

　　哈克閉上眼睛，用手按摩著太陽穴：「我對你提出的五百萬沒有異議。」他捏著鼻子說，「我只是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給你。」

　　「我肯定你會有法子的。」

　　「給我一些時間，行嗎？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不著急。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如果你說不，我就去找另一邊的人。」

　　「沒有什麼另一邊的人。」

　　「別那麼肯定。」

　　「你知道有關雷切爾．萊恩的事嗎？」

　　「我什麼事都知道。」斯尼德說，然後他離開了辦公室。

　　第二十六章

　　第一道曙光並沒有帶來任何驚喜。他們的船繫在河邊一棵樹上，這條河同他看到的其他河流很相似。天空中又積起了厚厚的雲層，天亮得很慢。

　　早飯是一小盒餅乾，這是韋利為他們準備的最後一點食物。內特慢慢地吃著，每咬一口都在為下一頓著急。

　　水流很急，所以太陽一冒頭他們就順流漂了出去。他們唯一能聽見的就是水聲，他們節省了汽油，也推遲了雅維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發動引擎的時間。

　　他們漂流到一個泛濫區，有三股水流匯集在這裡。船一時堵在那裡不動了。

　　「我們迷路了，是嗎？」內特問。

　　「我很清楚我們在哪兒。」

　　「在哪兒？」

　　「在潘特納爾，這裡所有的河流都通向巴拉圭河。」

　　「最終都流向巴拉圭河？」

　　「是的！」雅維打開引擎蓋，擦去化油器上的水汽。他調整了一下風門，檢查了油量。然後試著發動，當拉到第五下時，引擎終於突突地響了起來。但緊接著又熄了。

　　我要死在這兒了，內特暗想。我不是被淹死，就是餓死或被野獸吃掉，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在這兒，在這片大沼澤裡活到最後一刻。

　　令人吃驚的是，他們聽見了一聲叫喊──聲音很尖，像是女孩子發出的。有人聽見了引擎的突突聲。叫喊聲是從岸邊野草叢生的沼澤裡傳出的。雅維大聲喊了起來，過了片刻，前方有人在應答，一個年齡不超過十五歲的男孩駕著一條獨木舟從草叢裡划了出來。獨木舟是用樹幹鑿成的。他用一把自製的槳在水上划得異常自如。

　　「Ｂｏｍ ｄｉａ。」他笑嘻嘻地說。他棕色的小臉蛋長得方方正正，是內特這些年裡所見到的最漂亮的臉。他扔過來一根繩，兩條船靠在了一起。

　　男孩和雅維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過了一會兒內特有些不耐煩了。

　　「他說什麼？」他厲聲問雅維。

　　男孩朝內特望去，雅維趕緊說：「Ａｍｅｒｉｃａｎｏ。」──美國人。

　　「他說我們離卡比夏河很遠。」

　　「我早就猜到了。」

　　「他說巴拉圭河在我們東面，大約有半天的路程。」

　　「獨木舟走半天？」

　　「不，我們的船！」

　　「不可思議。需要多長時間？」

　　「四小時左右。」

　　那就是五個小時，也許是，五個小時，而前提是引擎能正常運轉，如果只能靠手划的話，那就要一個星期。葡萄牙語的談話又開始了，而且依然是那麼不緊不慢。獨木舟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團纏繞在一個鐵罐上的釣線和一個泥罐。內特猜測泥罐裡面是蛆蟲之類的魚餌。他是怎麼捕的？他搔著自己身上被蚊子叮咬之後所起的腫塊。

　　一年前他和自己的孩子去猶他州滑雪。白天他喝了一種含有墨西哥龍舌蘭酒的飲料，一直喝到不省人事，過後他宿醉了整整兩天。

　　他們的談話熱烈起來，兩人開始指點比畫著。男孩說話時雅維扭頭望著內特。

　　「說什麼？」

　　「印第安人就在這附近。」

　　「離這兒多遠？」

　　「一個小時，也許兩小時。」

　　「他能帶我們去嗎？」

　　「我知道怎麼走。」

　　「這我相信。但有他跟在後面我更加放心。」這話有點冒犯雅維的自尊，但在目前的情形上他也不好爭辯了：「也許他要點錢。」

　　「隨他要什麼。」現在，談判桌的一頭是費倫的遺產，另一頭是這個瘦小的潘特納爾人。內特一想到這副情景不禁笑了：給你一排配有釣魚竿、釣絲螺旋輪和測深器的獨木舟怎麼樣？只要你開口，孩子，什麼都是你的。

　　「十個雷阿爾。」經過簡短的談判後雅維說。

　　「行！」只要十個雷阿爾就能把我們送到雷切爾．萊恩那兒。

　　方法也想好了。雅維讓尾掛機船向一邊傾斜，使螺旋槳露出水面，然後他們開始了，他們跟在男孩的後面划了二十來分鐘，進了一條水流很急的淺河。內特收起槳，喘口氣，擦去了臉上的汗水。他心跳得很快，肌肉也早已乏力了。雲正在散去，太陽火辣辣地逼下來。

　　雅維又去擺弄引擎，總算能發動了，而且沒有熄火。他們跟在男孩的後面，他的獨木舟輕而易舉地超過了他們的機船。

　　當他們發現一處高地時，已經快是下午一點了。水位漸漸地低下去，河邊到處是茂密的灌木叢和樹木。男孩的神情有些憂鬱，而且奇怪地在留意太陽的位置。

　　「就在這兒，」他對雅維說，「我得回去了。」

　　內特給他錢，並向他表示了謝意。他順著水流往回划，很快就沒了人影。他們繼續往前，機船開開停停，總算把他們送到高地處。

　　河流拐進了一片森林，兩邊的樹木低低地懸伸在河面上，交織成了一條遮住光線的隧道。河道很暗，斷斷續續的馬達聲在河岸邊發著回聲。內特疑心有人正在注視他們。他幾乎感覺到毒箭已經對準了他。他做好心理準備，塗著偽裝色、專門射殺白人的野蠻人隨時會向他投來致命的毒鏢。

　　但他首先看見的卻是孩子，一個個棕色的小身體在水裡歡樂地嬉戲。隧道在一個靠近居住區的地方到頭了。

　　做母親的也都在洗澡，而且像孩子們一樣一絲不掛，她們一點也不在乎。她們看見小船後便回到了岸邊。雅維關掉引擎，船向前滑去。他開始面帶笑容地同她們說話。一個稍大些的女孩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Ｆａｌａ ｐｏｒｔｕｇｕｅｓ？」雅維向那群人問道，他們一共有四個婦女、七個孩子。對方只是看著他，孩子們躲到了母親的身後。那些女人個子矮小，乳房也很小，但長得非常結實。

　　「他們友好嗎？」內特問。

　　「男人們來了你就知道了。」

　　幾分鐘後，男人們來了，一共來了三個，也都是矮個兒，身體很粗壯。謝天謝地，他們的隱私處有小的皮袋遮著。

　　他們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自稱會講雅維的語言，可他的葡萄牙語充其量也只是懂幾個基本的詞彙而已。內特仍待在船上，船上要顯得安全些。雅維靠在河邊的一棵樹上在同他們解釋，印第安人圍著他，他要比他們高出一英尺。

　　雅維不停地打手勢和重複一些詞語後，內特說：「請翻譯一下。」

　　印第安人的目光轉向了內特。

　　「Ａｍeｒｉｃａｎｏ。」雅維解釋說，然後又開始了新的一輪交談。

　　「有沒有那個女人的消息？」內特問。

　　「我們還沒有談到這個問題，我在說服他們不要把我們活活燒死。」

　　「那就多費些口舌。」

　　來了更多的印第安人。一百碼開外可以看見他們的村舍，就在森林邊上。河的上游處停著五六條獨木舟。孩子們已經不覺得陌生了，他們慢慢地離開了母親，蹚水來到小船邊張望。內特對他們擠眉弄眼的，好久才有人對他笑了笑。要是韋利不那麼吝嗇而多準備些餅乾的話，他就可以拿出來哄他們了。

　　那邊的談話還在不緊不慢地進行。對話的那個印第安人不時要告訴他的同伴談話的內容。他的話得到了別人的關注。他們的語言是一種很簡單的哼哈聲，說話時嘴唇很少動。

　　「他在說什麼？」內特不耐煩地問。

　　「不知道。」雅維回答說。

　　一個小男孩把手放在船舷上，用一雙大大的黑眼睛打量著內特。他輕聲說道：「你好！」內特馬上意識到他們找到了目的地。

　　只有內特聽到了小孩的說話聲。他俯身向前，也輕聲說：「你好！」

　　「再見。」男孩說。雷切爾至少教會了他兩個詞。

　　「你叫什麼名字？」內特問，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好！」他重複著第一句話。

　　樹底下的談話也有所進展。男人們圍成一團，說得很起勁，而女人們則一聲不吭。

　　「問及那個女人了嗎？」內特又問道。

　　「問了，他們沒有回答。」

　　「什麼意思？」

　　「我也無法確定，我覺得她就在這兒，可他們出於某種原因不想說。」

　　「他們為什麼不願意？」

　　雅維一皺眉頭轉過身去。他怎麼知道？

　　印第安人又談了一會兒，然後全體離開──男人走在最前面，然後是女人，孩了們跟在後面。他們排成一行向村子走去，很快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裡。

　　「你把他們惹惱了？」

　　「沒有。他們要舉行個會議什麼的。」

　　「你認為她就在這兒？」

　　「是的！」雅維坐回到船裡，想打個盹。不管是什麼時區，反正這會兒已經是下午一點。中飯是用浸濕的鹹餅乾湊合的。

　　他們在三點左右上了路。一群年輕人帶他們離開了河邊，沿著爛泥小徑來到村裡。他們經過一間間村舍時，人們紛紛駐足觀望。他們接著又離開了村子，沿著另一條小徑走進了樹林。

　　這是一條死亡之路，內特暗自在想。他們把我帶進叢林是為了舉行某種石器時代的血祭儀式。他跟在雅維的後面，雅維在前面走得很自信。

　　「我們到底是去哪兒啊？」內特像一個被抓的戰俘一樣心虛地問。

　　「別緊張。」

　　樹林的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不遠處又是一條河。領頭的突然停了下來，並用手指著什麼。就在河邊，有一條蟒蛇在陽光了伸長著軀體。牠通身呈黑色，兩側長著金黃的斑紋。身體最粗的地方至少有一米。

　　「牠有多長？」

　　「六、七米，你終於看見蟒蛇了。」雅維說。

　　內特的雙腿在瑟瑟發抖，嘴巴也覺得乾澀起來，他一直在拿蟒蛇開玩笑，這回親眼見了還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有的印第安人崇拜蛇。」雅維說。

　　我們的傳教士這會兒在幹什麼呢？內特想。他到時候會向雷切爾詢問這種習俗的。

　　蚊子似乎只找他的麻煩：牠們不咬印第安人，雅維也不在東拍西拍的，只有內特拼命在抓搔自己的皮肉，甚至把血也抓出來了。他的驅蟲劑和蚊帳等物件都在船上，不用說這會兒準被孩子們在翻弄著。

　　前半個小時的旅途還有點驚險的感覺，隨後，熱氣和飛蟲就使人感到單調乏味了。

　　「我們還要走多遠？」內特問，他並不指望得到確切的回答。

　　雅維跟領頭的說了幾句，印第安人作了回答。

　　「不遠了。」這就是內特得到的回答。他們穿過又一條崎嶇的小道，然後是一條稍寬一些的小徑，這時已經能看到有人走動的跡象了。不久他們看見了第一間村舍，隨後聞到了煙味。

　　又走了二百碼後，領頭的印第安人指向河邊的一塊樹蔭地。

　　內特和雅維來到一張用藤條捆紮的長凳前。印第安人留下兩個人看守他們，其餘的回村裡去報告了。

　　「我看我們現在可以逃了。」內特說。

　　「逃到哪兒去？」

　　「你餓嗎？」

　　「有點，你呢？」

　　「不，我的肚子填得飽飽的。」內特說，「九個小時前吃了七片薄薄的餅乾；再見到韋利時提醒我扇他兩個耳光。」

　　「我希望他沒事！」

　　「他幹嘛會有事？他正悠哉遊哉地躺在我的吊床上，喝著咖啡，既安全又乾爽，又吃又喝。」

　　如果雷切爾不在附近的話，他們是不會把他帶到這兒來的。

　　內特坐在長凳上望著遠處的茅屋屋頂，腦子裡全是關於雷切爾的問題。他很想知道她的長相──她母親是個美人。特洛伊．費倫對女人是很有眼光的。她穿什麼衣服？她傳教的伊佩卡人可都是赤身裸體的野蠻人。她有多久沒看見文明了？他自己是不是第一個來到這兒的美國人？她對他的到來會有什麼反應？對錢又會有什麼反應？

　　隨著時間的流逝，內特想見到雷切爾的心情也越來越急切。

　　當村子裡有動靜時，兩個守衛都還睡著。雅維朝他們扔過去一塊石頭，還輕輕打了個口哨。他們一下子跳了起來，恢復了警戒的姿勢。

　　小徑上的草長得齊膝深，有一隊人正朝他們這邊走來，雷切爾也在他們中間。在一片棕色的皮膚中閃現著一件淡黃色的襯衫和一張掩蓋在草帽下的白淨的臉。內特在一百碼開外的地方就認出了她。

　　「我們找到她了。」他說。

　　「是的，我想我們終於找到她了。」

　　一行人不緊不慢地走著。三個年輕人走在前面。她的身後還有三個年輕人。她比他們略高一些，步態從容，就像是來賞花似的。

　　內特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很苗條，長著一副骨骼凸出的寬闊的肩膀。當走得更近一些時她開始朝這邊看。內特和雅維起身迎去。

　　印第安人在樹蔭前停住了腳步，雷切爾則繼續向前。她取下了草帽。她的頭髮很短，是褐色的，已經開始花白了。她在離雅維和內特幾英尺的地方停住了。

　　「Ｂｏａ ｔａｒｄｅ，ｓｅｎｈｏｒ」她對雅維說，然後看了看內特。她的眼睛是湛藍色的，幾乎呈靛藍。臉上沒有皺紋，也沒有化妝；她應該有四十二歲，但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散發出柔和的光澤，就像一個從不知緊張和壓力為何物的人。

　　「Ｂｏａ ｔａｒｄｅ。」

　　她沒有主動和他們握手，也沒有自報家門。她在等對方說話。

　　「我叫內特．奧里列，是從華盛頓來的律師。」

　　「你呢？」她問雅維。

　　「我叫雅維．卡多佐，是科倫巴人，他的嚮導。」

　　她面帶微笑地打量著對方。她沒有不快，她很喜歡這次接觸。

　　「你為什麼來這兒？」她問。她說的是不帶任何口音的美國英語，沒有一點路易斯安那或蒙大拿的口音，而是沙加緬度或路易斯的那種平平的標準的英語。

　　「我們聽說這兒釣魚挺不錯的。」內特說。

　　──沒有反應。

　　「他是開玩笑。」雅維抱歉地說。

　　「對不起。我在找雷切爾．萊恩。我有理由相信你和她是同一個人。」

　　她聽了這句話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你為什麼要找雷切爾．萊恩？」

　　「因為我是律師，我的事務所和雷切爾．萊恩之間有一件重要的法律事務。」

　　「什麼樣的法律事務？」

　　「我只能告訴她本人。」

　　「我不是雷切爾．萊恩，很抱歉。」

　　雅維嘆了口氣，內特的肩膀耷拉下來。她把對方的每一個舉止、反應和臉部肌肉的抽動都看在眼裡。

　　「你們餓嗎？」她問。

　　兩人都點點頭。她叫來印第安人，吩咐了幾句。

　　「雅維，」她說，「跟他們到村裡去。他們會給你吃的，還會讓你帶上足夠的食物給這兒的奧里列先生。」

　　他們倆坐在光線越來越暗的長凳上，望著印第安人把雅維帶進村子。途中，雅維回頭看了看，只想知道內特是否安然無恙。

　　第二十七章

　　印第安人離開後，她不再顯得那麼高大了。她從來不吃容易讓人發胖的食物。她的腿又細又長，穿著皮革涼鞋，在這沒人穿鞋的地方顯得尤其突出。她從哪兒弄到這雙鞋的？從哪兒弄到那件黃色的短袖襯衫和卡其短褲的？他有問不完的問題。

　　她的衣服很簡樸，已經穿得很舊了。如果她不是雷切爾．萊恩的話，她也肯定知道雷切爾在什麼地方。

　　兩人的膝蓋離得很近，幾乎挨在了一起。

　　「好多年前雷切爾就不復存在了，」她凝視著遠處的村子說，「我保留了雷切爾這個名字，但不再用萊恩這個姓了。事情一定很重大，不然你不會來這兒的。」她聲音輕柔，語速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十分清晰。

　　「特洛伊死了，他是三個星期前自殺的。」

　　她的頭微微一低、閉上眼睛，像是在禱告，簡短的禱告後是長長的一陣沉默，無聲的氛圍一點不妨礙她。

　　「你認識他嗎？」她終於開口問。

　　「我只見過他一次，那是在幾年以前。我們事務所有許多律師，我從未辦過特洛伊的案子。不，我不認識他。」

　　「我也是。他是我世俗生活中的父親，我花了很多時間為他禱告，但他始終和我形同路人。」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內特也說得很慢，很輕，她能讓人感到平靜。

　　「好多年前。那時我還沒有上大學──你對我的情況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你沒留下什麼生活的痕跡。」

　　「那麼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特洛伊幫的忙。他生前就想找到你，但沒辦到。他知道你是為世界部落傳教團工作的傳教士，就在這一地區。其餘的事情就靠我自己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有得是錢。」

　　「這就是你來這兒的目的？」

　　「是的，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們有正經事要談。」

　　「特洛伊在遺囑裡留給了我一些財產？」

　　「你說對了。」

　　「我不想談正經事，只想聊聊天。你知道嗎，我很少聽到有人說英語。」

　　「我能想像。」

　　「我一年去一次科倫巴買些補給品。這時我才給總部打電話，說上十分鐘的英語。我總是感到害怕。」

　　「為什麼？」

　　「我很緊張。我拿電話的手在發抖。我認識電話那頭的人，害怕會說錯話。有時甚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一年就這十分鐘。」

　　「你現在講得很好，」

　　「我很緊張。」

　　「放鬆些，我這人很隨和！」

　　「你還是找到了我。一小時前我在替一個病人看病，男孩跑來說來了個美國人。我跑進我的茅屋開始禱告，上帝給了我力量。」

　　「為了全人類，我平安地來了。」

　　「你看上去像個好人，」

　　你還不知道我的底細呢，內特暗想。

　　「謝謝。你，嗯，剛才說在看一個病人。」

　　「是的。」

　　「我以為你是個傳教士。」

　　「我是傳教士，但我還是醫生。」

　　內特的專業就是起訴醫生。但現在提這個話題既不是場合也不是時候：「我不了解這個情況。」

　　「大學畢業後我改了姓，那時候我還沒有上醫學院和神學院。我的生活記錄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消失的。」

　　「一點不錯。你為什麼要改姓？」

　　「原因很複雜，至少在當時有許多因素。現在已經顯得不重要了。」

　　一陣微風從河邊吹來。快下午五點了。森林上空的烏雲壓得很低。她見他瞟了一眼手錶：「孩子們會搬來帳篷的。今晚睡在這兒挺不錯的。」

　　「謝謝。我們會平安無事嗎？」

　　「是的。上帝會保佑你們。做禱告吧。」

　　內特一時真想做一番虔誠的禱告。他顧忌的是來自河邊的威脅──他能想見那條蟒蛇這會兒正向他的帳篷游來。

　　「你平時也做禱告，是嗎，奧里列先生？」

　　「叫我內特。是的，我做禱告。」

　　「你是愛爾蘭人？」

　　「我是混血兒，德國人的血統多一些。我父親的祖先裡有愛爾蘭人。我對家族史根本不感興趣。」

　　「你是什麼教派？」

　　「聖公會！」天主教，路德教，聖公會，反正都一樣。自第一次婚姻後，他就再也沒有進過教堂。

　　他不想談及自己的靈修生活，他對神學也沒有研究，不想跟一個傳教士談論這個問題。幸好她又沉默起來，他趕緊換了個話題：「這些印第安人溫和嗎？」

　　「基本上是的。伊佩卡人並不好鬥，但他們不相信白人。」

　　「那麼你呢？」

　　「我在這兒待了十一年，他們已經接納了我。」

　　「花了多長時間才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我比較幸運，因為在我之前這兒住過一對傳教士夫婦。他們學會了當地的語言，翻譯了《新約》；而我又是醫生，當我為那些女人接生時，我很快就交上朋友了。」

　　「你的葡萄牙語說得很好。」

　　「我能說得很流利，我還能說西班牙語、伊佩卡語和馬其根加語。」

　　「馬其根加語是什麼？」

　　「馬其根加人是祕魯山脈裡的土著人。我在那裡待過六年。我剛學會他們的語言，他們就把我送走了。」

　　「為什麼？」

　　「游擊隊。」

　　威脅還不僅來自蟒蛇、鱷魚和洪水。

　　「他們綁架了離我很近的一個村子裡的兩個傳教士，但上帝拯救了他們──他們四年後被釋放了，沒受到任何傷害。」

　　「這附近也有游擊隊嗎？」

　　「不。這是巴西！這裡的人不好鬥。有些走私毒品的，但不會進入潘特納爾的中心地帶。」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巴拉圭河離這兒多遠？」

　　「這個季節要八個小時」

　　「巴西人的八個小時？」

　　她笑了：「你已經了解這兒的生活節奏，八到十小時，美國人的時間。」

　　「坐獨木舟？」

　　「這是我們常用的交通工具。我有過一隻機械船，但太舊了，後來終於開不動了。」

　　「如果是機械船的話需要多少時間？」

　　「大約五個小時。現在是泛濫期，很容易迷路。」

　　「我已經領教了。」

　　「所有的河流都匯集到一起，你們離開時需要帶上一個漁夫，沒有嚮導你們到不了巴拉圭河。」

　　「你一年去一次？」

　　「是的，但我是在旱季去，八月份。那時比較涼快，沒有那麼多的蚊子。」

　　「你一個人去？」

　　「不，我帶上我的印第安朋友雷克一起去巴拉圭河。水位低的時候獨木舟大約划六小時就到了。我再在那裡搭船去科倫巴，我在科倫巴待上幾天，辦完事後再搭船回來。」

　　內特想起他一路上沒看見幾條船：「隨便搭哪一條？」

　　「通常是一條販牛的船。船主很樂意帶乘客。」

　　由於機械船壞了，她只能靠獨木舟出行。她搭販牛的船去科倫巴。這是她與外界接觸的唯一方式。錢會如何改變她？內特暗自問。看來一時還無法找到答案。

　　他準備明天再告訴她，等新的一天開始，自己也吃飽睡足後再同她談正事。

　　村口出現一個人影──有人朝他們走來。

　　「他們來了，」她說，「這兒的人在天黑前吃飯，然後就上床睡覺。」

　　「我想天黑之後就沒事可做了。」

　　「沒有我們可以討論的事。」她趕緊說。內特覺得有點奇怪。

　　雅維是和一群印第安人一起來的。其中的一個印第安人給了雷切爾一個方形的籃子，她遞給了內特。他從裡面拿出一個硬麵包。

　　「這是木薯，」她說，「是這兒的主食。」

　　顯然也是唯一的食物，至少那頓飯是如此。當內特吃到第二塊時，第一個村子的印第安人也來了，他們拿來了帳篷、蚊帳、毯子以及船上的瓶裝水。

　　「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內特對雅維說。

　　「誰說的？」

　　「這是最合適的地方，」雷切爾說，「我可以在村裡向你們提供一個住處，但白人去那兒先要得到酋長的首肯。」

　　「那是指我了。」內特說。

　　「是的。」

　　「他不算？」他指著雅維問。

　　「他是去拿食物，不是去睡覺的。那兒的規矩很多。」

　　內特對此不理解──他們原始得連衣服都不穿，卻惜守如此複雜的一套規矩。

　　「我想明天上午就離開。」內特對她說。

　　「這也要取決於酋長。」

　　「你是說我們不能隨意離開？」

　　「他說可以你們才能走。別著急。」

　　「你和酋長的關係好嗎？」

　　「我們相處不錯！」

　　她讓印第安人回村去，太陽已經落到了山下，森林的陰影籠罩著他們。

　　雷切爾站了幾分鐘，看著雅維和內特費勁地搭支帳篷；折疊起來的帳篷顯得很小，支撐起來後也不見得大多少，內特擔心能不能裝下雅維，更不用說兩個人睡在裡面了。等帳篷完全支好後，它大約是腰部的高度，四面是傾斜的，裡面要睡兩個人實在太為難他們了。

　　「我走了。」她說，「你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你保證？」內特一本正經地問。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派幾個男孩來看護你們。」

　　「我們沒事的。」雅維說。

　　「你們什麼時候起床？」內特問。

　　「日出前一個小時。」

　　「我肯定我們到時已經醒了。」內特瞟了一眼帳篷說，「我們能早一點見面嗎？我們有許多事要談。」

　　「好的！天一亮我就送食物來，然後我們就可以聊了。」

　　「太好了！」

　　「禱告吧，奧里列先生。」

　　「我會的。」

　　「明天見！」

　　她走進了黑暗之中。內特望著她的身影沿著小徑向前移動，直到什麼也看不見，黑暗吞噬了村子。

　　他們在長凳上坐了幾個小時，等空氣涼爽下來。一想到要擠在那頂帳篷裡，背靠背地互相聞臭汗！他們就分外懼怕。但他們沒有選擇。帳篷雖然是薄薄的一層，但能使他們免受蚊子和其他蟲子的叮咬，而且還能防衛爬行動物。

　　他們談論起那個村子，雅維還講一些印第安人的故事，都是以死人結尾的。最後他問：「你告訴她錢的事了嗎？」

　　「沒有，我明天再告訴她。」

　　「你已經見到她了。她對錢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她在這裡很快活。打擾她的生活顯得有點殘忍。」

　　「那就把錢給我，錢不會打擾我的生活。」

　　內特先爬進帳篷。前一天晚上他躺在船底望了一夜的星空，所以他很快感到了倦意。

　　當他打起呼嚕時，雅維慢慢地拉上帳篷的拉鏈，左推右搡地擠出一塊可以躺下的地方。他的夥伴早已睡死了。

　　第二十八章

　　九個小時後，天還沒有露白，伊佩卡人就起床開始他們新的一天了。女人在茅屋外生起了炊火，然後和孩子們到河邊去取水洗澡。他們習慣要等到第一道曙光出現後才踏上泥濘的小徑。留意眼前有什麼東西躺著，這是謹慎的做法。

　　蛇在葡萄牙語裡叫ｕｒｕｔｕ，印第安人則叫牠ｂｉｍａ。蛇在巴西南部的水域很常見，而且常常帶有劇毒。由這個白人傳教士接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一個女孩名叫阿伊什，今年七歲。按照習慣，阿伊什沒有跟在母親後面，而是走在母親前面。

　　她感覺到了蛇在她赤裸的腳下蠕動。她尖叫起來，這時，蛇在她的腳跟部位咬了一口。等她父親趕到時，她已經休克，右腳腫大了一倍。一個部落裡跑得最快的十五歲男孩被派去找雷切爾。

　　兩條河的沿岸一共有四個伊佩卡人的村子，兩條河流是在離雅維和內特上岸處不遠的一個岔口交匯的。從岔口到最後一間伊佩卡人的茅屋不超過五英里。這些居住區都獨立成片，而且有它自己的村子，但居住的全是伊佩卡人。他們有相同的語言、相同的傳統和習俗。村子之間相互來往、相互通婚。

　　阿伊什住在從岔口數起的第三個村子。雷切爾住在第二個，也是最大的一個。當男孩找到她時，她正在那間住了十一年的茅屋裡讀《聖經》。她快速地檢查了一下藥品，把需要的東西放進了藥箱。

　　潘特納爾有四種毒蛇，雷切爾每次都備有對付各種毒蛇的抗毒血清，但這次是例外，跑來的男孩告訴她這是條ｂｉｍａ，這種抗毒血清是由巴西的一家公司製造的，但她上次去科倫巴時沒有買到。那裡的藥店有一半的藥物缺貨。

　　她繫好皮靴的帶子，帶著藥箱上路了。跟她一起去的還有雷克和村子裡的另外兩個男孩，他們穿行在高高的野草叢裡，朝樹林走去。

　　根據雷切爾的統計，四個村子一共有二百三十九個伊佩卡人，其中成年女子是八十六個，成年男子為八十一個，兒童有七十二個。十一年前她開始為伊佩卡人服務時，那裡的人數是二百八十個。每隔幾年瘧疾要奪走一些身體虛弱的人的生命， 一九九一年，一場霍亂在一個村裡就奪走二十條生命；如果不是雷切爾堅持採取隔離措施，大部分伊佩卡人就不復存在了。

　　雷切爾像人類學家一樣記錄著他們的出生、死亡、婚姻、家譜、疾病以及治療方法。通常她都知道誰和誰有婚外性行為，她知道村裡每一個人的名字。她在他們洗澡的那條河裡為阿伊什的父母做過洗禮。

　　阿伊什長得很瘦小，沒有藥物的話她很可能會死去。這種抗毒血清在美國和巴西的一些大城市都能買到，而且並不太貴。世界部落傳教團給她的那份小小配額是能夠負擔的。只要在六小時內注射二次，死亡就可以避免了，沒有這種血清的話，她會嘔吐不止，然後是高燒、昏迷、最後死亡。

　　伊佩卡已經有三年沒有發生居民被蛇咬死的事件了，這也是兩年來雷切爾第一次沒有預備這種抗毒血清。

　　阿伊什的父母信奉基督教。有三分之一的伊佩卡人改信了基督教。而且，在雷切爾和其前輩的努力下，有一半的伊佩卡人已經能讀會寫了。

　　她跟在男孩的後面一邊小跑一邊禱告。她很瘦，但很結實。她每天要走好幾英里的路，卻吃得很少。印第安人十分欽佩她旺盛的精力。

　　※※※

　　雅維在河裡洗澡的時候，內特拉開了帳篷的拉鏈，從裡面鑽了出來。他身上在飛機失事時留下的淤腫還沒有退盡。睡在船上或地上都無法減輕身上的酸痛。他伸展了一下背和腿，覺得渾身就像散了架似的。他看見雅維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比周圍的水要白淨得多。

　　我迷路了，內特暗自說。肚子餓得發慌，衛生紙也沒一張。他一邊回想一路上的艱辛一邊輕輕地捏了捏腳趾。

　　媽的，這是探險。所有的律師都在計劃如何在新的一年裡撈更多的報酬、爭到更大的訴訟案、減少開支、把更多的錢帶回家去。他也是年年發這樣的誓，可現在看來，他們都太愚蠢了。

　　如果運氣好的話，他今晚就能睡在吊床上，隨著微風輕輕地搖擺，喝上一杯咖啡。在他的記憶裡，他以前從未嚮往過黑豆和米飯。

　　當一個印第安人從村裡來到這兒時，雅維也回來了。酋長想見他們。

　　「他想吃麵包。」路上雅維說。

　　「問問他們有沒有燻肉和雞蛋。」

　　「他們吃很多猴子。」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在村口，一群兒童等著觀看陌生人。內特對他們硬擠出一絲笑容──他一生中從未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白。他很希望能被別人接受、一個赤身裸體的母親從第一間茅屋向他們張望。當他和雅維進入寬敞的場地時，所有的人都駐足觀望起來。

　　一堆堆的炊火熄滅了，已過了早飯的時間。屋頂上還飄著煙霧，使潮濕的空氣更加凝重。雖然剛過七點，但已經很熱了。

　　整個村子的建築很有匠心。屋子都建成四方形，但茅草的屋頂呈尖角狀，幾乎一直傾斜到地面。屋子有大有小，但形狀千篇一律。它們按橢圓形環布在村子的四周，面朝一塊很大的空地──村子的中心廣場。廣場的中央有四幢大建築──兩幢圓形，兩幢長方形──都蓋著厚厚的茅草。

　　酋長在等他們。不用說，他的住宅是村子裡最大的一間茅屋。

　　他也是印第安人中最高大的。他很年輕，額頭上沒有過深的皺紋，也沒有老人引以為豪的大肚子。他站起身朝內特望了一眼，那目光令約翰．韋恩【註：美國電影明星，以善於扮演西部英雄著稱。】也會不寒而慄。做翻譯的是一位年長的武士。

　　酋長很快讓內特和雅維在火堆旁入了座。酋長的妻子赤裸著身體在那兒準備早飯。

　　她彎下腰時，兩隻乳房一陣晃動，可憐的內特趕緊把目光移開，儘管只是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女人的裸體和乳房倒沒有什麼特別色情的地方，讓內特感到驚訝的是她竟能如此坦然地袒露自己的身體。

　　他沒帶照相機。沒有真憑實據，辦公室裡的那些傢伙是不會相信的。

　　她遞給內特一隻木盤，裡面裝的像是水煮的馬鈴薯。他看了雅維一眼，對方趕緊點點頭，似乎他很了解印第安人的飲食。最後，她給酋長也端了上飯。見酋長開始用手抓飯，內特也照樣子做了。

　　這是一種蕪箐甘藍和紅皮甘薯混雜的食物，沒有什麼滋味。

　　雅維邊吃邊聊，酋長似乎對談話很感興趣。說了幾句後，雅維就會翻譯給內特聽。

　　※※※

　　這個村子從來沒有發過大水。他們在這裡已經住了二十年了。

　　土壤很肥沃、他們不願遷移，但有時候，土壤迫使他們這麼做。他父親也是一位酋長。按他的說法，酋長應該是所有人當中最聰明、最英俊、最公正的，而且不能有婚外性行為。絕大多數的人都有婚外性行為，但酋長沒有。

　　內特懷疑他們除了男女之間的事也實在沒有其他事可做。

　　酋長沒有見過巴拉圭河。就捕魚和狩獵而言，他更喜歡後者。因此，他更多的時間是在樹林裡度過的。他基本的葡萄牙語是從他父親和白人傳教士那兒學的。

　　內特邊吃邊聽，並在村子裡尋找雷切爾的身影。

　　她不在，酋長解釋說。她去下面的一個村子治療一個被蛇咬傷的女孩子。他無法確定她何時能回來。

　　太好了，內特暗想。

　　「他要我們今晚住在這兒，住在村裡。」雅維說。酋長的妻子過來為他們添飯。

　　「我可沒想著要在這兒過夜。」內特說。

　　「他要我們這麼做。」

　　「告訴他我要考慮一下。」

　　「你自己跟他說。」

　　內特責備自己沒帶衛星電話。喬希這會兒準在辦公室焦躁不安地踱著步子。他們快有一個星期沒通電話了。雅維說了幾句略帶幽默的話，可翻譯出來後卻變得十分好笑。

　　酋長爆發出一陣大笑，其他人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其中也包括內特。他暗笑自己居然也會和印第安人一起大笑。

　　他們拒絕了一同去狩獵的邀請。一個跑腿的年輕人領他們回到第一個村子，他們的船就停在那兒，雅維想再清洗一下火星塞，同時把化油器也看一看。內特則無事可做。

　　※※※

　　瓦爾德律師接到了斯塔福德一早打來的電話，兩人沒有多講客套話。

　　「我已經好幾天沒聽到奧里列先生的消息了，」斯塔福德說。

　　「可他有那種電話。」瓦爾德辯解似的說，似乎他有責任保護奧里列先生的安全。

　　「是的，所以我才擔心。他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給我打電話的！」

　　「壞天氣他能使用那玩意兒嗎？」

　　「不能，我想不能。」

　　「我們這裡暴風雨不斷。現在正是雨季。」

　　「你沒有你那個年輕人的音訊嗎？」

　　「沒有。他們在一起。他是個很不錯的嚮導。那條船也不賴。我肯定他們沒事。」

　　「那他為什麼不打電話？」

　　「這我就說不上來了。但這裡的天空還不晴朗，也許他無法使用電話。」

　　他們談妥，不管瓦爾德得到任何消息，他會馬上就打電話給斯塔福德；瓦爾德走到窗前，望著科倫巴繁忙的街道。山腳下就是巴拉圭河，傳說有許多人進了潘特納爾就再也沒有出來。

　　這既是傳說，又是誘惑。

　　雅維的父親在那些河流上幹了三十年，但最終，他的屍體也沒找到。

　　※※※

　　一個小時後，韋利找到了要找的律師事務所。他沒有見過瓦爾德先生，但雅維告訴過他，這次遠征是由他出錢的。

　　「事情很重要，」他對祕書說，「非常緊急。」

　　瓦爾德聽見了嚷嚷聲，從辦公室走了出來：「你是誰？」

　　「我叫韋利。雅維雇了我在『聖洛拉』上當水手。」

　　「聖洛拉？」

　　「是的。」

　　「雅維在哪兒？」

　　「他還在潘特納爾。」

　　「船在哪兒？」

　　「沉了。」

　　瓦爾德這才注意到這孩子非常疲乏，而且還受到了驚嚇。

　　「請坐。」他說。祕書忙跑去拿水，「原原本本地給我講一遍。」

　　韋利握緊椅子的扶手，說得很快：「他們乘平底划船去找印第安人了，雅維和奧里列先生。」

　　「什麼時候？」

　　「不知道。幾天前。我留在了『聖洛拉』上。來了一場暴風雨，最猛烈的。深夜，船被刮到了河的中央，然後就翻了。我掉進了河裡。後來被一艘販牛船救了起來。」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半小時前。」

　　祕書端來一杯水，韋利道了謝。他需要咖啡。瓦爾德倚著桌子望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他渾身汙穢，臭得像牛糞。

　　「這麼說船完了？」瓦爾德說。

　　「是的！我很抱歉，我無能為力。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風暴。」

　　「暴風雨襲擊時雅維在哪兒？」

　　「在卡比夏河，我很為他們擔心。」

　　瓦爾德走回辦公室。他關上門，來到窗前。斯塔福德先生遠在三千英里以外的地方。雅維他們也許能在小船上倖存下來。

　　現在下結論是不明智的。他決定先不打電話。給雅維一些時間，他肯定會回到科倫巴的。

　　※※※

　　印第安人在小船上拽著內特的肩膀，幫他保持平衡。引擎仍沒有起色。噼啪一陣後又熄了火。即使把油門開到最大，它也僅有他們離開「聖洛拉」時的一半馬力。

　　他們經過了第一個村子。河道拐了個彎，似乎呈弧形又要轉回去。接著出現了岔道，印第安人指了方向。二十分鐘後，他們看見了他們的小帳篷。他們在雅維早上洗澡的地方停了船，拆掉帳篷，帶上所有的東西去了酋長要他們住的那個村子。

　　雷切爾仍沒有回來。

　　由於雷切爾不是印第安人，她的茅屋不在橢圓圈之內，而是孤零零地落在一百英尺開外的樹林邊，而且比其他的茅屋都小，當雅維問及此事時，印第安人解釋說那是因為她沒有家庭。他們三個──內特、雅維和那個印第安人──在村口的樹下待了兩個小時。他們一邊觀望著村裡的生活情景一邊等待雷切爾回來。

　　這個印第安人是從庫柏夫婦那兒學會葡萄牙語的。庫柏夫婦是先於雷切爾來這兒的傳教士。他還會說幾句英語，不時跟內特搭話。庫柏夫婦是伊佩卡人最早見到的白人。庫柏夫人死於瘧疾，庫柏先生回到了他的故鄉。

　　男人們去捕魚和打獵了，他向客人解釋說，年輕一點的則四處閒逛著在找女朋友。女人們有很多事要做──燒飯，做麵包，洗衣服，看孩子。但工作的節奏很慢。如果時間在赤道以南走得更緩慢一些的話，那麼伊佩卡人就根本不需要時鐘了。

　　所有茅屋的門都開著，孩子們從這間穿到那間。女孩子在樹蔭下編著長髮，她們的母親在炊火上忙碌。

　　他們很注重清潔。他們用掃帚打掃公共場所。屋舍的外面弄得十分整潔。婦女和孩子每天要在河裡洗三次澡，男人洗兩次，但從不和女人同浴。雖然人人都赤身裸體，但某些部位仍是隱私。

　　傍晚時分，男人們聚集到他們所住的屋子──兩間長方形茅屋中較大的那間──的外面。他們先整理頭髮──剪的剪，洗的洗──然後開始摔跤。比賽雙方面對面地扭鬥，直至把對方摔倒在地。這是一種很粗野的遊戲，但規則很嚴，結束之後還充滿了歡樂的氣氛。一切爭端由酋長處理。女人們憑一時的興趣站在門口觀看。男孩子則模仿他們父親的動作。

　　內特坐在一個樹墩上，看著一齣來自另一個時代的戲劇，心裡在問自己這會兒究竟在什麼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疑惑。

　　第二十九章

　　內特周圍的印第安人很少有人知道那個女孩名叫阿伊什。她還是個孩子，又住在另一個村子。但他們都知道有個女孩被蛇咬了。他們整天都在談論這件事，而且把自己的孩子看得緊緊的。

　　吃晚飯的時候傳來消息，那女孩死了。送信的人匆匆地趕來把消息告訴了酋長，幾分鐘後消息便在村裡傳開了。母親們把自己的孩子看護得更緊了。大家繼續吃晚飯，這時小徑上有人走來：來的是雷切爾、雷克和另外兩個陪她一整天的印第安人。她一走進村子，他們便停止了吃飯和說話，紛紛站起身來望著她。她走過他們的茅屋時，他們低下頭來，她對有的人笑笑，對有的人低語幾句，然後停頓了片刻，這才對酋長說話。說完，她朝自己的茅屋走去，後面跟著雷克，他本來就瘸。這時瘸得更厲害。

　　她從內特他們待了近一個下午的樹下走過，但沒有看見他們。

　　她根本沒在看。她既疲憊又痛苦，似乎一心想回到屋裡。

　　「我們現在做什麼？」內特問雅維，雅維又用葡萄牙語把問題傳了過去。

　　「等待。」對方回答。

　　「吃驚，吃驚。」

　　太陽西沉時雷克找到了他們。雅維和印第安人去吃剩下的飯，內特則跟雷克沿著小路去雷切爾的住處。她站在門口，用毛巾在擦臉。她的頭髮是濕的，衣服也換過了。

　　「晚上好，奧里列先生。」她用同樣輕柔、緩慢、不流露任何感情的語調說。

　　「你好，雷切爾，請叫我內特。」

　　「坐那兒吧，內特。」她指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樹墩說，那樹墩同他剛才坐了六個小時的那個十分相似。樹墩位於茅屋的前面，旁邊有一圈壘起生火的石頭。他坐了下去，屁股仍在隱隱發麻。

　　「聽說那女孩的事了，我很難過。」內特說。

　　「她和上帝在一起了。」

　　「可她可憐的父母並沒有。」

　　「是的，他們很悲痛，叫人太傷心了。」

　　她坐在門口，雙臂交叉擱在腿上，眼睛注視著遠方。那個印第安人站在附近的一棵樹下守望著，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

　　「我很想請你進屋，」她說，「但這不合適。」

　　「坐這兒沒關係。」

　　「只有結過婚的人才能在這個時候和他人單獨待在屋內，這是習俗。」

　　「到了羅馬，就要照羅馬人的習俗做。」

　　「羅馬離這兒很遠。」

　　「一切都很遙遠。」

　　「是的，你餓嗎？」

　　「你呢？」

　　「不餓。我本來就吃得少。」

　　「我沒關係。我們需要談談。」

　　「我今天很難過，我想你能理解。」

　　「當然。」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有一些木薯和果汁。」

　　「不，真的，我沒事。」

　　「今天你們幹了什麼？」

　　「嗯，我們見了酋長，和他同桌吃了早飯，然後去第一個村子，回船上修了機器，又在酋長的屋子後面搭好帳篷，然後就等你。」

　　「酋長喜歡你們嗎？」

　　「顯而易見，他要我們住下來。」

　　「你覺得這裡的人怎麼樣？」

　　「他們都光著身子。」

　　「他們一直是這樣的。」

　　「你待了多久才習慣的？」

　　「不知道。有好幾年吧。漸漸你就習以為常了，就像習慣其他的事情一樣。我有三年的時間很想家，現在還時不時想開開汽車、吃吃披薩、看場好的電影。但你會適應的。」

　　「我簡直不敢想像。」

　　「這是神的召喚，我十四歲時就信了基督教，我知道上帝要我當一個傳教士，我那時不知道該去哪兒，但我已經把自己託付給了上帝。」

　　「祂為你選了一個他媽的十分惡劣的地方。」

　　「我很喜歡你的英語，但請不要說粗話。」

　　「對不起。能談特洛伊的事了嗎？」天黑得很快。他們之間相距僅十英尺，還能看清對方，但黑夜很快就會把他們分隔開的。

　　「隨你的便吧。」她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說。

　　「特洛伊有三個妻子和六個子女，我們知道的六個。你，當然是意料之外的；他不喜歡那六個子女，但對你卻情有獨鍾。事實上他一個子兒都沒留給他們，只是幫他們償清了債務。他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雷切爾．萊恩，那個於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二日在新奧爾良天主教醫院出生的非婚生兒，她的母親是伊芙琳．坎寧安，已經去世了。那個雷切爾就是你。」

　　這些話在濃密的空氣中重重地落下來。周圍沒有其他的聲音。話音被她的身影吸收了。像平時一樣，她略作思考後說：「特洛伊並不喜歡我。我們有二十年沒見面了。」

　　「這並不重要。他把財產留給了你。沒人有機會問他這麼做的原因，因為他簽了最後一份遺囑後就徑直從窗口跳了下去，我給你帶來了一份文件。」

　　「我不想看。」

　　「我還有其他一些文件需要你簽字，也許這是我們明天見面後首先要做的事。然後我就可以上路了。」

　　「什麼樣的文件？」

　　「法律上的東西，都是為了你的利益的。」

　　「你並不關心我的利益。」她的語言更加迅捷，更加尖刻。內特被她的指責刺痛了。

　　「這話不對。」他無力地說。

　　「這是事實，你並不知道我想什麼，我要什麼，或者我喜歡什麼。你不了解我，內特，你又怎麼知道什麼是為了我的利益、什麼不是為了我的利益呢？」

　　「好吧，你是對的──我並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是代表你父親的遺產來這兒的。直到現在我還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坐在這間茅屋外面的黑暗中，身處原始的印第安部落，迷失在和科羅拉多州一般大小的沼澤地裡，在一個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第三世界的村子跟一個非常可愛的傳教士、又碰巧是世界上最為富有的女人交談。是的，你說得對，我並不知道什麼是你的利益。但重要的是，你應該看一下這些文件，然後在上面簽字。」

　　「我不想簽任何字。」

　　「噢，得了。」

　　「我對你的文件沒有興趣。」

　　「可你還沒有看過。」

　　「把內容告訴我。」

　　「只是一些手續。我的事務所必須認證你父親的遺產。凡是在遺囑中提到名字的繼承人都得親自或以書面的形式告知法庭他已經知道了遺囑的執行程序，並被給予了參與機會。這是法律規定的。」

　　「要是我拒絕呢？」

　　「坦白地說，這我沒想過。這是很通常的做法，每個人都會合作的。」

　　「那麼說我必須服從某個地方法院……」

　　「維吉尼亞州的法院。」

　　「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這種做法。」

　　「行，那就跳上船和我一起回華盛頓。」

　　「我不走。」接著，是長長的一陣沉默，在已經把他們吞沒的黑暗裡顯得尤其寂靜。那個男孩在樹下一動也不動。所有的印第安人已經在茅屋裡睡下了。除了一個嬰兒的啼哭聲，四周沒有一點聲響。

　　「我去拿些果汁。」她似乎耳語般地說，然後進了屋子。內特站起來，舒展一下他酸痛的身子，一邊拍打著蚊子。驅蟲劑在帳篷裡。

　　茅屋裡有一簇小小的光點在閃動。雷切爾端出一隻陶罐，中間燃著火苗。這是那棵樹的葉子。她坐在門口的地上解釋說：「燒著的葉子可以驅趕蚊子，坐這兒來，離得近些。」

　　內特照她說的做了。她回來時拿著兩隻杯子，裡面盛的東西看不清楚。

　　「這是ｍａｃａｊｕｎｏ，很像橘子汁。」他們坐在地上，身體挨得很近，他們背靠茅屋的牆，燒著的陶罐就在他們的腳邊。

　　「說話聲音輕點，」她說，「黑暗中聲音傳得很遠，印第安人準備睡了。而且他們對我們很好奇。」

　　「他們什麼也聽不懂。」

　　「是的，可他們還是會聽的。」

　　有好幾天沒用肥皂了，他突然想到了個人的衛生。他呷了一小口果汁，接著又呷了一口。

　　「你成家了嗎？」她問。

　　「我有不止一個家庭，結過兩次婚。離了兩次，有四個孩子，現在我一個人過。」

　　「離婚太容易了，不是嗎？」

　　內特呷了一小口果汁，他一直很留意瘧疾，這種來勢凶猛的疾病使許多外國人都遭了殃。顯然，這種渾濁的液體沒有危害。

　　兩個美國人孤單地坐在黑暗裡。有那麼多的話題，幹嘛要談離婚呢？

　　「事實上離婚是很痛苦的事。」

　　「可我們還在這麼做。結婚，然後離婚，再另找一個結婚，然後離婚。再找。」

　　「我們？」

　　「我只是選用了一個指代詞而已，文明人，受過教育、有思想的人。印第安人從不離婚。」

　　「他們沒碰上我的第一個妻子。」

　　「她不好？」

　　內特吐了口氣，又喝口飲料！滿足一下她的興趣吧，他暗自說：她太想和故鄉的人聊天了。

　　「對不起，」她說，「我不想窺探別人的私生活，這對我一點也不重要。」

　　「她不是壞人，至少早些年不是的──我拼命工作。拼命地喝酒，我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酒吧。她怨恨起來，然後變得暴躁，接著是惡毒，局面失去了控制。我們彼此仇視對方。」

　　簡短的懺悔一下子就結束，他們沒有必要長談這個話題。他婚姻中的沉渣浮沫此時此地顯得毫無意義。

　　「你沒有結過婚？」他問，

　　「沒有。」她喝了口飲料說。她是左撇子，在端起杯子時肘部碰到了內特，「你知道，保羅就從未結婚。」

　　「哪個保羅？」

　　「使徒保羅。」

　　「哦，是那個保羅。」

　　「你讀《聖經》嗎？」

　　「不。」

　　「我大概在大學時戀愛過一次。我愛的那個男孩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但他的身體很弱。他是無法在傳教地生存的。」

　　「你要在這兒待多久？」

　　「我不打算離開。」

　　「讓印第安人給你下葬？」

　　「我想是的。這不是我擔心的事。」

　　「世界部落傳教團的大部分傳教士都死在他們的傳教地？」

　　「不。大部分人退休後便回家了。他們有家人替他們送葬。」

　　「如果你現在回去，你也會有很多家人和朋友的，你會很出名。」

　　「這是另一個我要留在這兒的原因。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想得到那筆錢。」

　　「別犯傻了。」

　　「我不傻。錢對我來說毫無價值。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

　　「你還不知道這筆錢有多少。」

　　「我不想問。我今天絲毫沒想到過錢，明天也不會想，後天也不會。」

　　「那是一百一十億美元，送到你面前的。」

　　「這就能打動我嗎？」

　　「我可是被打動了。」

　　「你推崇金錢，內特。在你生活的文化中，一切都是以金錢來衡量價值的。它成了一種宗教。」

　　「沒錯。但性也是很重要的。」

　　「好吧，金錢加上性，還有什麼？」

　　「名望。每個人都想出名。」

　　「這是一種悲哀的文化。人人生活在狂熱之中。他們不停地工作，是為了能購買這樣那樣的物品以便引起人們的注意。他們自身的價值是以他們擁有多少來衡量的。」

　　「我也包括在內？」

　　「你說呢？」

　　「我想是的。」

　　「那麼你的生活中沒有上帝。你是個孤獨的人，內特。我能感覺到你不認識上帝。」

　　他扭動著身體在思索反擊的詞，但事實使他失去了反擊的力量。他沒有裝備，沒有力量，沒有可支撐的信念。

　　「我相信上帝。」他誠實但又軟弱無力地說。

　　「口頭說說倒並不難。」她說，她的語調依然很悠閒、柔和，「我對此並不懷疑，但說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樹底下那個瘸腿的男孩叫雷克。他今年十七歲，身材要比同齡人矮小得多，而且經常生病。他母親告訴我，他是早產兒。雷克總是第一個感染上傳到這兒來的疾病。我懷疑他是否能活到三十歲。但雷克並不在乎。他幾年前信了基督教，具備了這兒每個人所有的可貴的靈修生活。他整天同上帝交談，也許這會兒就在禱告。他沒有憂愁，沒有恐懼。如果他遇上難題，他就直接去找上帝。」

　　內特望了一眼樹下雷克在禱告的地方，但什麼也沒看見。

　　她繼續說道：「這個小印第安人在世界上一無所有，但他在天堂卻積累了很多財富。他知道，當他死後他會在天堂和造物主共度永恆的時光。雷克是個很富有的男孩。」

　　「那麼特洛伊呢？」

　　「我不知道特洛伊死的時候是否相信上帝。如果不是的話，他現在就正在地獄受煎熬。」

　　「你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地獄是個很真實的地方，內特。讀一讀《聖經》吧。眼下特洛伊正用他的一百一十億美元在買一杯冷水喝。」

　　有關神學的話題內特是辯不過一個傳教士的，他知道這一點。

　　他沉默下來，她也沒開口。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村裡最後一個嬰兒也睡著了。這是個伸手不見五指、萬籟俱靜的夜晚，天空不見星月，唯一的光亮是他們腳邊那暗紅的火苗。

　　她輕輕地碰了碰他。她在他的手臂上拍了幾下說：「對不起，我不該說你是個孤獨的人，我怎麼能知道呢？」

　　「沒關係。」

　　她的手指仍放在他的臂上，似乎想觸摸到什麼。

　　「你是個好人，對嗎，內特？」

　　「不，事實上我並不是個好人，我做過許多壞事。我很軟弱，脆弱。我不想談這個，我來這兒不是找上帝的。找到你已經夠不容易的了。法律要求我給你看這些文件。」

　　「我不會在文件上簽字的，我也不要錢。」

　　「你就……」

　　「請別懇求。這是我最後的決定。請別再談錢。」

　　「可錢是我來這兒的唯一目的。」

　　她移開了手指，但身體又向內特那兒挪了挪，他們的膝蓋幾乎碰到一起：「我為你來這兒感到抱歉。你浪費了這次旅程。」

　　談話又一次出現了停頓。他想離開，但不敢朝任何方向走出三英尺遠。

　　雷克的聲音讓內特吃了一驚。他離他只不過十英尺左右，但什麼也看不見！

　　「他要回他的茅屋了。」她站起身說，「跟他去吧。」

　　內特慢慢地站起來，全身的關節在嘎吱作響，繃緊的肌肉一時還舒展不開：「我想明天走。」

　　「我會對酋長說的。」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也許不會。」

　　「我需要占用你三十分鐘的時間，至少將這些文件過過目，還有那份遺囑的副本。」

　　「我們會有時間談的。晚安。」

　　他幾乎是貼著雷克的後脖子從小徑一路走進村子的。

　　「睡那兒吧。」雅維在黑暗中低聲說。他居然在男人住的那間屋子的門廊裡掛了兩隻吊床。內特問他是怎麼弄到吊床的，雅維答應明天給他解釋。

　　雷克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三十章

　　帕爾．威克利夫在法庭埋頭看一些無聊的聽證會的備忘錄。喬希拿著錄影帶在法官的辦公室等候著。他在這間雜亂無章的房間裡來回踱著步，手裡握著手機，心裡牽掛著在南半球的人。

　　還是沒有內特的音訊。

　　瓦爾德的解釋看來是事先準備好的──什麼潘特納爾太大了啦，嚮導是一流的啦，船也不會有問題啦，還有印第安人到處遷移以免讓人發現啦，等等。反正一切都正常。他一有內特的消息就會打電話給他。

　　喬希有過派人前去營救的念頭。但去科倫巴已經很不容易了，要進入潘特納爾找一個失蹤的律師更是難上加難。當然，他自己可以去那裡，和瓦爾德一起等候內特的音訊。

　　可他現在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一個星期幹六天。費倫的遺產案快見分曉了。他幾乎連吃午飯的時間也沒有，更不要說去巴西了。

　　他用手機給瓦爾德打去電話，但那頭占線。

　　威克利夫走進辦公室，他邊說抱歉邊脫下他的法官長袍。他要讓斯塔福德這樣的大律師意識到這些備忘錄的重要性。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他們不做評論地先看了錄影的第一部分。開始的畫面是特洛伊坐在輪椅上，喬希擺正了他面前的話筒，還有三個拿著提問小本的精神病專家。鑑定持續了二十一分鐘，結果是一致認定費倫先生完全知道他在做什麼。威克利夫忍不住笑了。

　　人們離開會議室，對準特洛伊的攝影機仍在轉動。只見他快速地取出那份手寫的遺囑，並在上面簽了字。這時離剛剛結束的精神鑑定才四分鐘。

　　「他就是在那兒跳樓的。」喬希說。

　　攝影機沒有移動，它攝入了特洛伊突然推開桌子、從輪椅上站起來的畫面，接著，他從畫面裡消失了，只有喬希、斯尼德和蒂普．德班驚呆了的目光。然後他們朝老頭衝了過去。這組連續的鏡頭很富有戲劇性。

　　帶子繼續放了五分半鐘，機子記錄下的只有空座位和叫喊的聲音。隨後，斯尼德坐到特洛伊剛才坐的座位上。他身子在哆嗦，眼眶裡盈著淚水，但還是設法對著鏡頭講述了他剛才目睹的經過。

　　喬希和德班也跟著做了同樣的敘述。

　　帶了的長度一共是三十九分鐘。

　　「他們將如何推翻這些證據呢？」錄影放完後威克利夫問。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有兩個繼承人──雷克斯和利比蓋爾──已經向法院遞交了質疑遺囑的訴狀。他們的律師──哈克．格蒂斯和沃利．布賴特──想方設法要引起輿論的關注，而且已經讓新聞媒體做了採訪，還拍了照。

　　其他的繼承人很快也會仿效的。喬希已和他們的大多數律師談過了，他們都在積極準備著打官司。

　　「這個國家的每一個無恥的精神病專家都想插一手。」喬希說，「會冒出很多觀點的。」

　　「你是不是在為自殺而擔憂？」

　　「是的。但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周到，甚至連他的死都是如此。他十分清楚他該在什麼時候死、該怎麼個死法。」

　　「其他的遺囑怎麼辦？包括他先簽的那份厚厚的遺囑？」

　　「他並沒有在上面簽字。」

　　「可我看見他簽了，都錄進去了。」

　　「不。他在上面塗的是米老鼠。」

　　威克利夫正在一本標準筆記簿上做筆記，寫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了：「米老鼠？」他重複道。

　　「實情是這樣的，法官。從一九八二年到一九九六年我一共為費倫先生起草了十一份遺囑。有厚厚一疊的，也有薄薄一張的，他用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方式分配他的財產。根據法律規定，一旦立了新的遺囑，舊的就必須銷毀。於是，我常常帶了新的遺囑文本去他的辦公室，我們花上兩個小時對其中的某些細節斟酌一番，然後他簽上字。遺囑由我存放在我的辦公室。每次去的時候我總是把舊的那份也帶上，等他在新的遺囑上一簽字，我們──費倫先生和我──便把舊的扔進他辦公桌旁的碎紙機裡。這是他非常樂意進行的一個儀式。他會快活上幾個月，如果子女中的哪個人再次惹得他發瘋，他又會重新開始談論遺囑的事。如果繼承人能夠證明他在簽署這份手寫的遺囑時不具備正常的精神行為能力，那麼就沒有其他的遺囑了，因為所有舊的遺囑都已被銷毀了。」

　　「就是說他死後沒留遺囑。」威克利夫說。

　　「是的。你知道，根據維吉尼亞州的法律，他的全部遺產將在他的子女中平分。」

　　「七個子女。一百一十億美元。」

　　「我們所知道的七個。一百一十億美元看來也是比較可信的數字。你難道不會質疑這份遺囑？」

　　威克利夫希望有一場鬧哄哄的對遺囑提出異議的訴訟案。他也知道，包括喬希．斯塔福德在內的所有律師將在這場訴訟戰中發大財。

　　但戰事需要有敵對的雙方，目前只有一方。還得有為費倫先生最後的遺囑辯護的人。

　　「有沒有雷切爾．萊恩的消息？」他問。

　　「沒有，我們正在找。」

　　「她在哪兒？」

　　「我們認為她是在南美的某個地方當傳教士。但目前還沒有找到她。我們已派人去了那裡。」喬希意識到他很含糊地用了「派人」這個詞。

　　威克利夫盯著天花板在沉思：「他為什麼要把一百一十億留給一個當傳教士的私生女呢？」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法官先生。他令我吃驚的舉止太多了。我早已遲鈍了。」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是嗎？」

　　「是很奇怪。」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會不會還有其他的繼承人？」

　　「凡事都有可能。」

　　「你是否認為他精神有點錯亂？」

　　「不。他怪誕、離奇、孤僻，像個惡魔。但他知道他在幹什麼。」

　　「找到那個女孩，喬希。」

　　「我們正在找。」

　　※※※

　　談話只限於酋長和雷切爾。內特坐在門廊上可以看見他們的臉，也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天空中的雲層讓酋長心神不寧。他說了些什麼後就聽雷切爾說話，然後慢慢地把目光移向天邊，似乎在期待來自天空的死神。內特明顯地感覺到酋長不僅在聽雷切爾說話，而且還在徵求她的建議。

　　他們周圍的伊佩卡人快吃完早飯了，正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狩獵的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男人的住宅前磨箭張弓。捕魚的準備好了漁網和釣線、女孩子開始打掃屋舍四周，她們的母親則去附近的花園和農田工作了。

　　「他認為有一場暴風雨要來。」談話結束後雷切爾對內特解釋說，「他說你們可以走，但他不會派嚮導，太危險了。」

　　「沒有嚮導行嗎？」內特問。

　　「行。」雅維說。內特朝他瞟了一眼，目光中有許多疑問。

　　「這是不明智的做法。」她說，「河水連成了一片，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就是伊佩卡人也在雨季丟失過漁夫。」

　　「暴風雨什麼時候過去？」

　　「那得等著看了。」

　　內特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耷拉下來。他渾身感到酸痛乏力，到處是被蚊蟲叮咬的腫塊，還餓著肚子。他對這次探險早已厭倦了，而且還擔心喬希為他著急。到目前為止，他的使命可以說還沒有完成。他並不想家，因為家裡沒有什麼值得他思念的。但他想再見見科倫巴，看一眼那兒舒適的咖啡館、愜意的飯店和悠閒的街道。他很想再有一次獨處的機會。他會保持清醒的神志，不怕被酒精灌醉的。

　　「我很抱歉。」她說，

　　「我真的需要趕回去，很多人在等我的消息。我已經超過了原定的時間。」

　　她在聽，但並不在意。她不會在乎華盛頓的律師事務所裡有人在著急。

　　「我們能談談嗎？」

　　「我得去另一個村子參加女孩的葬禮。幹嘛不和我一起去呢？這樣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談話了。」

　　※※※

　　雷克在前面領路。他的右腳向內彎曲。所以走路時身體先向左傾斜，然後猛地扭向右面。看他走路讓人很不是滋味。雷切爾跟在他的後面，然後是內特，他背著雷切爾帶來的一隻布袋。雅維遠遠地走在後面，生怕聽見他們的談話。

　　離開由茅屋圍成的橢圓形的住宅後，他們走過一片片四方形的土地──這些土地已經廢棄了，上面長滿了灌木。

　　「伊佩卡人在叢林裡開墾出小塊的土地來耕種他們的食物。」她說。內特費勁地緊跟在她的後面，她細長的腿邁的步子很大。在樹林裡走兩英里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們播種得很辛苦，幾年以後土壤就變得貧瘠了，只能棄置一旁，讓大自然重新對它們進行改造。他們去叢林深處開發，如此周而復始，土壤恢復了原態，不會留下任何不良的後果。土地對印第安人是很重要的，是他們的生命。但他們的大部分土地都被文明人奪走了。」

　　「這話很耳熟啊。」

　　「是的。我們用殺戮和疾病在消亡他們的人口，奪走他們的土地，然後把他們圈在保留地裡，就這樣我們還搞不懂他們為什麼不高興。」

　　她向兩個赤裸著身子在小徑旁耕作的年輕女子道了早安。

　　「女人在做很累的工作。」內特說。

　　「是的。但同生孩子相比這還容易些。」

　　「我情願看她們工作。」

　　空氣很潮濕，但沒有懸浮在村子上面的那層煙霧。當他們進入樹林時，內特已經在出汗了。

　　「說說你自己，內特，」她回過頭來，「你生在哪兒？」

　　「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吧。」

　　「恐怕還無法短說。」

　　「行了，內特，你不是想談話嗎？那就談啊。我們還要走半個小時。」

　　「我出生在巴爾的摩，是兩個孩子中的老大。十五歲那年父母離婚了。在聖保羅上的高中，在霍普金斯上的大學，讀了喬治城的法學院，然後再也沒有離開過華盛頓。」

　　「童年快活嗎？」

　　「我想是的。生性好動。父親在國家啤酒廠幹了三十年，他總是給我拿來運動會的票子。巴爾的摩是個了不起的城市。說說你的童年怎麼樣？」

　　「行。我的童年不快活。」

　　真叫人吃驚，內特暗想。這個可憐的女人從沒有快活的機會。

　　「你小時候就想當律師？」

　　「當然不是，沒有一個孩子會真的想當律師的。我只想去球隊打球。」

　　「你去教堂嗎？」

　　「當然去。每個聖誕節和復活節。」

　　小徑消失了。他們走在硬邦邦的野草上。內特邊走邊在看她腳上的靴子。當靴子快要沒入水裡時他問：「咬死小女孩的是什麼蛇？」

　　「叫ｂｉｍａ。你不用擔心。」

　　「為什麼？」

　　「因為你穿著靴子。這種小蛇只咬腳踝部以下的部位。」

　　「大的會找上我的。」

　　「別緊張。」

　　「那麼雷克呢？他從不穿鞋。」

　　「是的，可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想ｂｉｍａ的毒一定很致命。」

　　「可以這麼說，但有抗毒的血清。我以前一直備著的。如果昨天我也有的話，那女孩就不會死。」

　　「要是你有很多錢，你就可以買許多的抗毒血清；藥架上可以備足你需要的藥品。你可以買一艘很好的尾掛機械船來回於科倫巴和這裡，你還可以建診療所、教堂、學校，在整個潘特納爾傳播福音。」

　　她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子。兩人面對面地站著。

　　「這錢不是我掙的，我也不認識那個掙錢的人，所以別再提起它。」她的語氣十分堅決，但臉上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

　　「也可以把錢送掉，全部捐贈給慈善事業。」

　　「這不是在捐贈我的東西。」

　　「那麼這筆錢就會被眾人揮霍一空。律師將拿走好幾百萬，剩下的將由你的兄弟姐妹瓜分，相信我，這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一旦他們得到這筆錢，你不知道會招來多少痛苦和災難。他們會把來不及揮霍掉的留給他們的後代，讓費倫的錢再汙染下一代人。」

　　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握了握，緩緩地說：「我不在乎。我會為他們禱告的。」說完，她又轉身向前走去。雷克已經走得很遠了，身後也看不到雅維的影子。他們默默地走在溪流旁的農田裡，接著拐進一片長著又高又粗的樹木的林地。互相纏繞的樹枝交織成一張黑乎乎的天篷。空氣突然涼爽起來。

　　「我們休息一下吧。」她說。一條溪流蜿蜒穿過這片樹林。她在小溪邊跪下身子，往臉上潑了點水。

　　「這水能喝。」她說，「是從山上流下來的。」

　　內特在她身邊蹲下身子，喝了一口水。

　　「這是我最喜歡來的地方。」她說，「我幾乎每天都要來這兒洗澡、禱告、靜思。」

　　「真難相信我們這是在潘特納爾，這兒太涼快了。」

　　「我們已經到了它的邊緣。不遠處就是玻利維亞山脈。潘特納爾從這兒開始，然後一直向東延伸。」

　　「我知道。我們尋找你的時候飛過它的上空。」

　　「噢，是嗎？」

　　「是的。做過一次短途的飛行，我因而欣賞到了潘特納爾的景色。」

　　「你們沒有找到我？」

　　「沒有。我們飛進了暴風雨，不得不緊急迫降。我幸運地逃脫了死神。我再也不敢坐小型飛機了。」

　　「附近沒有可降落的地方。」

　　他們脫掉靴子和襪子，把腳浸在水裡。兩人坐在石頭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只有他們倆，看不到雷克和雅維的人影。

　　「我小時候住在蒙大拿的一個小鎮上。我父親，我的養父，是個牧師。小鎮的盡頭有一條小河，跟這條溪流差不多大。我常去那兒，把腳浸在水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你是在躲避什麼？」

　　「有時候是的。」

　　「現在還在躲避？」

　　「不。」

　　「我覺得你仍在躲避。」

　　「不，你錯了。我心靜如水，內特。許多年前我就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耶穌，我走祂指引的道路。你覺得我很孤獨──可你錯了。上帝每時每刻都與我同在。祂知道我的思想、我的需求，祂帶走了我的恐懼和焦慮。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非常安寧。」

　　「我以前從未聽別人這麼說過。」

　　「昨天晚上你說你很軟弱。你是指什麼？」

　　懺悔對靈魂有好處，這是瑟吉奧在治療時對他說的。既然她想知道，那就告訴她真相、令她震驚吧。

　　「我是個酒鬼。」他幾乎帶著自豪的語氣說，這種坦然是他在康復中心學到的，「我在過去的十年裡崩潰過四次，這次來這兒前剛戒過酒。我不能保證以後不再酗酒。可卡因也戒過三次，那玩意兒我不會再碰。四個月前我在康復中心申請了破產。眼下我還受到了逃稅的指控，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要坐牢，從而丟掉律師的飯碗。你知道，我離過兩次婚。兩個女人都討厭我，她們還影響了我的孩子。我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他在懺悔時並沒有快意和解脫感。

　　她聽了也並不害怕，「還有嗎？」她問。

　　「噢，是的，我至少試圖自殺過兩次──我記得的有兩次──一次是在八月份，結果我進了康復中心。還有一次就在幾天前，在科倫巴。我想就在聖誕夜。」

　　「在科倫巴？」

　　「是的。在旅館的房間裡。我用便宜的伏特加幾乎把自己灌死了。」

　　「可憐的人。」

　　「是的，我有病。我不止一次向治療師坦白過。」

　　「你向上帝懺悔過嗎？」

　　「我肯定上帝是知道的。」

　　「我也肯定上帝知道。但如果你不開口，上帝就無法幫助你。上帝是萬能的，但你得去找上帝，去向上帝禱告，去求得上帝的寬恕。」

　　「然後怎麼樣呢？」

　　「你的罪孽將得到寬恕。你會免受懲罰。你的毒癮也會戒掉。主會原諒你所有的過失，你可以成為一個全新的基督徒。」

　　「那麼國內收入署的指控呢？」

　　「指控不會消失，但你會有力量去面對它。你可以在禱告中擺脫一切厄運或逆境。」

　　內特以前聽過布道。他接受過各種各樣人的勸導，其中有牧師、心理治療師以及精神病專家，在一次三年期的戒酒治療中，他還在嗜酒者互戒協會當過輔導員，在亞歷山德拉的一座舊教堂的地下室裡向其他的嗜酒者講述十二條戒酒的方法，但之後不久，他又重蹈覆轍。

　　幹嘛不讓她來拯救他呢？引導迷途的羔羊不正是她的職業嗎？

　　「我不知道如何禱告。」他說。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閉上眼睛，內特，跟著我一起說：親愛的上帝，請寬恕我的罪惡，請幫助我去原諒那些害我的罪人。」

　　內特跟著在說，並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的。這幾句話跟主禱文裡的話模模糊糊有些相似。

　　「賦予我力量去克服誘惑、毒癮和前方的磨難。」內特繼續咕噥著在重複她的話，只是這種儀式有點讓人感到侷促不安。禱告對雷切爾很容易，她是駕輕就熟，但內特對這一儀式感到陌生。

　　「阿門。」她說。他們睜開了眼睛，但仍握著手。他們聽著溪水輕輕地撞擊著石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身上的重負解除了。他感到肩膀鬆弛，頭腦清醒，心中少了幾分煩惱。但內特的包袱太多、太重，他無法確定哪些去掉了，哪些還留著。

　　他仍然對現實世界感到害怕。面對潘特納爾要容易得多，因為這裡沒有太多的誘惑。但他知道回去後他面對的將是什麼。

　　「你的罪過被寬恕了，內特。」她說。

　　「哪些？我有很多罪過。」

　　「所有的。」

　　「這也太容易了。」

　　「我們今晚再禱告吧。」

　　「我的罪過比別人要深重。」

　　「相信我，內特，相信上帝。祂見過罪過比你還要深重的人。」

　　「我相信你。讓我不安的是上帝。」

　　她更用力地握握內特的手，他們長時間地注視著汩汩的流水。最後她說：「我們該走了。」但他們並沒有挪動身子。

　　「我一直在想那個葬禮，女孩的葬禮。」內特說。

　　「想什麼？」

　　「我們會看見她的屍體嗎？」

　　「我想會的。很難避開。」

　　「那我就不想參加了。我和雅維回村裡等你吧。」

　　「你肯定嗎，內特？我們可以談好幾個小時的。」

　　「我不想看到一個死去的孩子。」

　　「好吧，我能理解。」

　　他扶她站起來，儘管她並不需要別人的攙扶。直到她去拿靴子時，他們握著的手才分開。同往常一樣，雷克突然就冒了出來。

　　他們上路了，很快消失在黑黝黝的樹林中。

　　內特在一棵樹下找到了睡著的雅維。他們順著小徑往回走，每走一步都在留意是否有蛇。兩人慢慢地走回了村子。

　　第三十一章

　　酋長對天氣的預測不怎麼靈，暴風雨始終沒有來。白天只下了兩次陣雨，內特和雅維一直躺在借來的吊床上打盹兒，同無聊搏鬥，陣雨只下了一小會兒，雨後的太陽烤在潮濕的土地上，使空氣變得更加潮濕。即使在樹蔭下，偶爾一動也會熱出一身汗。

　　他們看著印第安人的一舉一動，但由於酷熱的天氣，他們在戶外的活動也時有時無──烈日當空時，他們都躲進了茅屋或樹蔭下；下雨的時候，孩子們就站在雨中戲耍，婦女們要等太陽被烏雲遮住時才出來工作或去河邊。

　　在潘特納爾待了一個星期後，內特對那種倦怠的生活節奏已經麻木了、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複，這種生活周而復始了幾個世紀。

　　雷切爾是下午回來的。她和雷克徑直去了酋長那裡，向他匯報了那個村子的情況。她對內特和雅維也說了幾句話。她很累，想先打個盹再同他們談正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該如何打發？內特在暗自琢磨。他望著她走回屋子。她身材苗條而結實，是跑馬拉松的料。

　　「你在看什麼？」雅維笑著問。

　　「沒什麼。」

　　「她多大了？」

　　「四十二。」

　　「你多大了？」

　　「四十八。」

　　「她結婚了嗎？」

　　「沒有。」

　　「你認為她生活中有男人嗎？」

　　「你幹嘛不去問她？」

　　「你問過嗎？」

　　「我才不關心這事呢。」

　　他們又睡了，實在是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再過幾個小時摔跤活動又要開始了，然後是晚飯，然後是黑夜降臨。內特夢見了「聖洛拉」，這條簡陋的破船隨著時間的延續在變得漂亮起來。在內特的夢中，它很快成了一艘豪華遊艇。

　　當男人們開始聚攏來、梳理好頭髮準備摔跤時，內特和雅維走開了，有兩個個子比較高大的伊佩卡人對他們大聲嚷嚷，齜牙咧嘴的，似乎在邀請他們參加這項活動。內特這下溜得更快了。他突然想像自己被一些矮小的武士拋來拋去、生殖器在空中直晃蕩的場面。雅維也不想加入。雷切爾替他們解了圍。

　　她離開茅屋，同內特朝河邊走去。他們來到樹下有一條長凳的老地方。兩人坐得很近，膝蓋和膝蓋都碰著了。

　　「你沒去是明智的。」她說。她的聲音很疲憊，午睡並沒有使她完全恢復過來。

　　「為什麼？」

　　「每個村子都有醫生，稱做Ｓｈａｌｙｕｎ，他們煮藥草和樹根作為療方，還呼召各種鬼怪治療各種疾病。」

　　「啊，是古時候的巫醫。」

　　「類似於那種。印第安人的世界裡存在著許多鬼怪。據說它們都是聽命於這些Ｓｈａｌｙｕｎ的。反正，這些Ｓｈａｌｙｕｎ是我天生的敵人。我對他們的信仰構成了威脅。他們一直對我持敵視態度。他們要我離開，一直在遊說酋長把我趕走。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較量。就在沿河的最後那個村子，我曾經辦過一個小小的學校，我教他們識字，是為信徒開辦的，但對其他人也開放。一年前，那裡爆發了一場瘧疾，死了三個人。當地的Ｓｈａｌｙｕｎ對酋長說這是鬼怪對我辦學校的報復。學校關閉了。」

　　內特聽著。雖然他早就欽佩她的勇氣，但此刻她的形象更高大了。悶熱的天氣和懶散的節奏使他以為這裡的一切都很安全了，沒有一個外來者會懷疑這兒還會有戰爭。

　　「阿伊什的父母，就是那個死去的女孩的父母都是基督徒。他們非常虔誠。那個Ｓｈａｌｙｕｎ到處說他能救活女孩，但他們沒去找他。他們當然是想我去治好她。Ｂｉｍａ在這一帶是很常見的，這個Ｓｈａｌｙｕｎ甚至還弄出了幾種偏方──我從未看見這些藥起作用。女孩昨天一死，我走後那個Ｓｈａｌｙｕｎ就召來鬼怪在村子的中央舉行儀式。他把女孩的死歸罪於我，還歸罪於上帝。」

　　她不停地說著，語速比平常要快，好像是急著要再說上一次英語：「在今天的葬禮上，Ｓｈａｌｙｕｎ和一些搗亂分子在附近又唱又跳的。可憐的父母沉浸在悲傷和羞辱中。我連儀式也沒有做完。」她的喉嚨有些哽咽，她咬緊了嘴唇。

　　內特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已經過去了。」

　　她是不會當著印第安人的面流淚的──她必須堅強，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信念和勇氣。但她可以對內特哭，他能理解。他甚至期待她這麼做。

　　她擦了擦眼睛，恢復了常態，「對不起。」她說。

　　「沒事。」內特說。他很想能幫她。一個女人的眼淚能融化其外在的冷漠，不管是在酒吧還是在河邊。

　　村裡傳出了叫嚷聲，摔跤開始了。內特馬上想到了雅維。他肯定不會受他們誘惑的。

　　「你們現在就得上路。」她突然打破沉默說。她已經控制住了情緒，聲音也恢復了常態。

　　「什麼？」

　　「是的，現在，立刻就走！」

　　「我很想走，但幹嘛這麼著急？再過三小時天就黑了。」

　　「有理由叫人擔心。」

　　「說來聽聽。」

　　「我想我今天在另一個村子見到了一個瘧疾的病例。這種病是由蚊子傳播的，而且傳播得很快。」

　　內特頓覺身上一陣發癢，他立刻就想跳上船。這時他想起了那種藥丸：「我不會有事的，我吃過一種叫氯什麼的藥！」

　　「氯奎？」

　　「對，就是它。」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離開美國的前兩天。」

　　「現在藥丸在哪兒？」

　　「我把它擱在大船上了。」

　　她不滿地搖搖頭：「你應該在旅途前、旅途中以及旅途後不間斷地服用。」她的語調帶著醫生的權威性，好像死神已經離他不遠。

　　「雅維怎麼樣？」她問，「他吃藥了嗎？」

　　「他以前在部隊。我肯定他不會有事的。」

　　「我不想同你爭辯，內特。我已經和酋長說過了。他今天拂曉前派了兩個漁夫出去，前兩個小時的泛濫水域比較難走，然後航道就熟悉了。他會提供個嚮導和兩隻獨木舟。我讓雷克去解決語言上的問題，你們一到夏科河，就可以筆直地到達巴拉圭河了。」

　　「有多遠？」

　　「夏科河大約有四小時的路程，巴拉圭河是六個小時。你們是順流而下。」

　　「你好像把什麼都計劃好了。」

　　「相信我，內特。我得過兩次瘧疾，你不會想嘗這個滋味的。第二次差點要了我的性命。」

　　內特從未想到過她會死。如今，雷切爾藏在叢林裡，又拒絕在文件上簽字，這已經使費倫的遺產案變得夠麻煩了，要是她一死，恐怕幾年都別想了結這樁案子。

　　而且他也非常欽佩她。她具備了他所沒有的品質──堅韌，勇敢，信念堅定，滿足於簡樸的生活，明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使命。

　　「別死，雷切爾。」他說。

　　「我並不害怕死亡，對一個基督徒來說，死亡是一種報償。但為我禱告吧，內特，」

　　「我會禱告的，我保證。」

　　「你是個好人。你有著善良的心和善良的靈魂。你只是需要一些幫助。」

　　「我知道。我不太堅強。」

　　裝有文件的信封就在他的口袋裡。他拿了出來：「我們能不能至少看一看這個？」

　　「好吧，但這是為你才這麼做的。既然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那就和你聊一聊法律上的事吧。」

　　「謝謝。」他把第一張紙遞給了她，這是特洛伊的遺囑。她看得很慢，有些手寫的地方很難辨認。看完後，她問：「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

　　「到目前為止還是的。」

　　「可它太原始了。」

　　「手寫的遺囑也具有法律效力。抱歉，這是法律。」

　　她又看了一遍。內特注意到陰影已經開始落到樹林裡。他怕黑暗，不管是在陸地還是在水上。他急著想離開。

　　「特洛伊沒有顧及其他的子女？」她問。

　　「你也不會顧及他們的。但我也懷疑他配不配做父親。」

　　「我記得母親有一天對我說起過他。那年我七歲。是夏末時節，我父親剛死於癌症，家裡十分淒涼。特洛伊不知怎麼找到了我，他纏著我母親要來看我。她告訴了我親生父母的真相，但這一切對我毫無意義。我對他們一點都不在乎。我從來就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見到他們。後來我才知道親生母親是自殺的。你怎麼想，內特？我的生身父母都是自殺的。我的遺傳基因是否會有問題？」

　　「不。你比他們要堅強多了。」

　　「我樂於接受死亡。」

　　「別這麼說。你是什麼時候見到特洛伊的？」

　　「一年以後。他和我母親成了電話朋友。她漸漸地相信了他來訪的動機。於是有一天，他來到了我們家。我們一起吃了糕點和茶，然後他就走了。他寄來錢供我念大學。他勸說我去他的公司任職。他開始變得像個父親了，可我越來越不喜歡他。後來我母親死了，我的整個世界都塌陷了。我改了姓，上了醫學院。我一直在為特洛伊禱告，就像為所有我認識的迷途的人禱告一樣。我猜想他肯定把我忘了。」

　　「顯然沒有忘。」內特說，一隻黑蚊子飛到了他的大腿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拍了上去。如果牠帶有瘧疾病毒的話，牠就再也沒法傳播了，一道紅紅的血痕留在他的大腿上。

　　他把棄權聲明書和確認書遞給了她。她仔細看了看：「我不想簽字，我不要這筆錢」

　　「文件你留下。為它們禱告吧。」

　　「你在取笑我？」

　　「不。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無法幫助你。但我要你幫個忙。」

　　「沒問題，說吧。」

　　「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兒。求你了，內特。請你保護我的隱私。」

　　「我答應你，可你得現實些。」

　　「什麼意思？」

　　「這件事很有吸引力。如果你拿了錢，你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如果你拒絕，新聞媒體就會炒得更加火爆。」

　　「管它呢。」

　　「求上帝保佑，別讓媒體找到你。我們的新聞節目現在都是滾動播出，二十四小時報導任何重大事件。整小時整小時的新聞雜誌、談話者的特寫鏡頭、最新消息等等，全是垃圾。他們對一切都小題大做，大肆渲染。」

　　「他們怎麼找得到我呢？」

　　「這問題提得好。我們能幸運地找到你是因為特洛伊發現了你的蹤跡。據我們所知，他沒有告訴別人。」

　　「那我就安全了，是嗎？你不會說出去，你們事務所的律師也不會說出去。」

　　「那倒是真的。」

　　「而且你來這兒還迷了路，是嗎？」

　　「完全迷路了。」

　　「你得保護我，內特。這是我的家。他們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再躲了。」

　　叢林裡謙卑的傳教士對一百一十億美元的財產說「不！」

　　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那些兀鷲會乘直升機和兩棲登陸艇侵入潘特納爾獲取消息。內特為她感到不安。

　　「我一定盡力而為。」他說。

　　「你保證？」

　　「我保證。」

　　送行的幾個嚮導由酋長親自領著，酋長的身後是他的妻子，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他們沿著林中小徑朝河邊走來。

　　「該上路了。」她說。

　　「是的，你肯定我們在黑暗中會安全嗎？」

　　「是的。酋長派了最好的漁夫。上帝也會保佑你們的。禱告吧。」

　　「我會的。」

　　「我每天都會為你禱告的，內特。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你的靈魂值得拯救。」

　　「謝謝。你想結婚嗎？」

　　「我不能結婚！」

　　「你當然能，我來管錢，你去管印第安人；我們可以有一間大的茅屋，然後扔掉身上的衣服。」

　　兩人都大笑起來。酋長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倆還在笑。內特起身說了句你好或再見之類的話，這時他又感到眼前一黑。一陣眩暈從體內直衝上來，他努力使自己站穩。定了定神，又掃了一眼雷切爾，看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異常。

　　她沒有看見。他的眼皮感到脹痛，肘關節也在抽痛。

　　人群裡響起了一陣嘰哩呱啦的說話聲，所有的伊佩卡人都走進了水裡。他們把食物裝進雅維的那條船和嚮導們坐的獨木舟。

　　內特謝了雷切爾，她把謝意轉給了酋長。送別儀式結束後，他們該上路了。內特站在齊膝深的水裡，輕輕地擁抱了她。他拍著她的後背說：「謝謝。」

　　「謝我什麼？」

　　「嗯，不知道。謝謝你給我帶來了一大筆律師酬金。」

　　她笑了笑說：「我喜歡你，內特，但我不會顧及金錢和律師。」

　　「我也喜歡你。」

　　「請別再回來了。」

　　「放心吧。」

　　人們等待著，漁夫的獨木舟已經划了出去，雅維握著槳，急著把船撐離河岸。

　　內特一隻腳跨進船，一邊回頭說：「我們可以在科倫巴度蜜月。」

　　「再見，內特，就說沒找到我。」

　　「我會的，再見。」他向船上推了一把，乘勢上了船。他重重地跌坐在船裡，腦袋又是一陣眩暈。船漂出去後他向雷切爾和印第安人揮手，但人影變得模糊起來。

　　獨木舟順水滑行。印第安人划槳的動作很協調，既不浪費力氣，也不浪費時間。他們急著趕路，引擎拉到第三下時終於發動起來，他們很快趕上了獨木舟。當雅維把速度放慢時，引擎噼啪響了幾下，但沒有熄火。內特在河道的第一個轉彎口回頭望去，雷切爾和印第安人還沒有離去。

　　他在出汗，太陽被雲層遮住了，迎面還有微風，但他感覺到自己在出汗──他的手臂和腿是濕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脖子和額頭，看見了手指上的汗水。他沒有按答應的那樣去禱告，而是低聲咕噥道：「媽的，我病了。」

　　開始是低熱，但高燒來得很快。微風也使他感到渾身發冷。

　　他蜷縮在座位上找能穿的衣物。雅維注意到了他的舉止，過了幾分鐘問：「內特，你還好嗎？」

　　他搖搖頭，疼痛從眼睛一直向脊椎處延伸。他擦去了鼻子上的汗水。

　　拐了兩個彎之後，樹木開始變細了，地勢也比剛才低了許多。河面開闊起來，接著進了一個泛濫湖。湖的中心有三棵枯樹。

　　內特感覺到他們沒有經過來的時候所看見的那些樹木，他們是從另一條水道出去的。在沒有水流的湖上，獨木舟的速度稍稍慢了些，但還是滑行得很快。嚮導並沒有觀察湖面，他們很熟悉這條水道。

　　「雅維，我想我得了瘧疾。」內特說。他聲音嘶啞，喉嚨痛得厲害。

　　「你怎麼知道？」

　　「雷切爾警告過我。她昨天在另一個村子看見了瘧疾病人，所以我們才走得這麼急。」

　　「你發燒嗎？」

　　「是的，我現在看不清東西。」

　　雅維把船停了下來，朝快要從視線裡消失的印第安人叫喊著。他移開空的油箱和剩下的日用品，快速地打開帳篷。

　　「你會感到渾身發冷的，」他說，隨後他跑前跑後地忙碌，船在左右搖晃。

　　「你得過瘧疾嗎？」

　　「沒有，但我有許多朋友是死於瘧疾的。」

　　「你說什麼？」

　　「開個玩笑，沒有很多人死於瘧疾，但你會病得很厲害。」

　　內特盡量不讓腦袋動彈，慢慢地爬到座位後面，躺在了船的中央。他把鋪蓋墊在腦袋下面。雅維把輕便帳篷蓋在他的身上，然後用兩隻空油箱壓上。

　　印第安人來到他們的船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雷克用葡萄牙語向雅維打聽。內特聽見雅維在回答時提到了瘧疾。這在伊佩卡人中引起了一陣嘀咕。接著他們就離開了。

　　船的速度似乎快了些，也許這是內特躺在船底能感覺到它在水中滑行的緣故。偶爾，他們的船會碰上一根樹枝，使內特震一下。但他不在乎。他的頭抽痛得厲害，這種感覺和他以前所經歷過的宿醉不一樣。他的肌肉和關節痛得無法動彈，而且越來越覺得冷。他開始打起了寒顫。

　　遠處傳來低低的隆隆聲。內特猜想可能是雷聲。太好了，他想。這正是他現在所需要的。

　　雨偏離了這片區域，河道有一次向西拐去，雅維因而看見了落日橘黃色的餘暉。接著河流又拐回來，朝越來越暗的東方伸展過去。獨木舟有兩次放慢了速度，伊佩卡人在商量該走哪一條岔道。雅維讓船同他們保持一百英尺左右的距離，但隨著天色昏暗下來，他把船靠近了些。他看不見埋在帳篷底下的內特，但他知道他的朋友在受罪。雅維認識一個死於瘧疾的人。

　　走了兩個小時了，嚮導領著他們在縱橫交錯的狹窄的河道和潟湖裡穿行。當他們進入一條比較寬的大河時，獨木舟慢了下來。印第安人需要歇一下。雷克大聲對雅維說他們現在安全了，已經過了最難走的河道，接下來的一段水路很容易走。到夏科河還有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然後可徑直通到巴拉圭河。

　　「我們可以自己走了嗎？」雅維問。

　　「不行。」對方回答說，還會遇上一些岔道的。而且印第安人知道有一處沒被洪水淹沒的陸地，他們可以在那兒睡覺。

　　「那個美國人怎麼樣？」雷克問。

　　「不太好。」雅維回答說。

　　那個美國人聽見了他們的說話，於是他知道船停了下來，他全身燒得厲害，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連枕在頭下面的鋁盒也濕了。他的眼睛腫得睜不開，乾裂的嘴巴連張一下都困難。他聽見雅維在用英語同他說話，但他無法回答，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

　　獨木舟在黑暗中划得更慢了。雅維緊隨其後，並不時用手電筒幫嚮導查看岔道和支流。處於半速狀態的機械船發出突突的響聲。

　　他們途中只停過一次，吃了點麵包和果汁。他們把三條船拴在了一起，又向前漂流了約十分鐘。

　　雷克仍關心著那個美國人，「我該怎麼對傳教士說？」他問雅維。

　　「告訴她他得了瘧疾。」

　　遠處的閃電結束了他們短暫的晚飯和休息。印第安人又啟程了，他們用力划著槳。一連幾個小時沒看到高出水面的地方。他們無法上岸躲避暴風雨。

　　最後，引擎熄火了。雅維把最後一隻滿的油箱換了上去，又把船發動起來。半速航行的話，燃料還足夠開六個小時，到達巴拉圭河是沒有問題的。那裡有航行的船隻，有房子，甚至還能碰上「聖洛拉」。他對夏科河流入巴拉圭河口的那段水域很熟悉。順流而下，拂曉前就能見到韋利了。

　　閃電在他們身後的天空劃過，但沒有趕上他們。每一道閃電都使印第安人划得更加拼命，但他們也漸漸疲乏了。最後，雷克抓住船的一側，另一個伊佩卡人抓住另一側，雅維將手電筒高高舉過頭頂。他們就像一隻駁船航行在河道上。

　　樹和灌木漸漸變粗，河面也開闊起來。河的兩邊出現了陸地。印第安人話多了起來。進入夏科河後，他們停住了手中的槳。

　　他們累得夠嗆，準備休息了。這會兒比他們平時睡覺的時間已經晚了三個小時，雅維想，他們找了個地方上岸了。

　　雷克說他給傳教士當了許多年的助手，他見過許多生瘧疾的人，他自己也得過二次。他把帳篷拉到內特的胸口，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很厲害，他對雅維說。雅維舉著手電筒，站在泥地裡，急著想回船上。

　　「你什麼也做不了。」他診視了一番後說，「燒會退下去的，但四小時後會再次發作。」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他浮腫的眼睛，他以前沒見過這樣的病症。

　　年齡最大的嚮導指著漆黑的河面在和雷克交談，他把話翻譯給了雅維。讓船靠河的當中行駛，別去管那些小支流，尤其是左面的那些河道，兩個小時後他們就能見到巴拉圭河了。雅維千恩萬謝後回到了船上。

　　內特的燒還沒有退。一個小時後，雅維又查看了一下，他的臉還是滾燙滾燙的。他像胎兒那樣蜷縮著，神志不清，還說著胡話。

　　雅維往他的嘴裡灌了點水，然後把剩下的潑在他臉上。

　　夏科河很寬，便於航行。他們駛過了一幢房子，這好像還是他們一個月來第一次見到房子。明月猶如一個給迷航的船隻引路的燈塔穿出雲層，照亮了他們前方的水域。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雅維輕聲問道，「我們就要時來運轉了。」

　　他跟著月光向巴拉圭河駛去。

　　第三十二章

　　這是一條貨船，像一隻漂在水面上的鞋盒，有三十英尺長，八英尺寬，船底是平的。人們用它在潘特納爾流域拖運貨物。雅維曾駕駛過十幾艘這樣的船。他在河道的拐彎處先看見了一個亮點，然後聽到了柴油機的震爆聲。他馬上知道了這是一艘什麼船。

　　他認識那個船長。當水手把船停下時，船長還在鋪上睡覺。

　　快是午夜三點了。雅維把小船繫在貨船的船頭，然後跳上貨船。他扼要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後，船上的人讓他吃了兩根香蕉。水手還拿來了甜咖啡。他們正往北駛向印迪歐港，去那兒的一個軍事基地出售貨物。他們可以給雅維五加侖的油。雅維保證回科倫巴後付錢給他們，沒問題，在河上人人都會幫忙的。

　　又送來了咖啡和甜餅乾。雅維問起了「聖洛拉」和韋利。

　　「在卡比夏河的出口處，」他告訴他們說，「就停在原來的碼頭那兒。」

　　他們搖了搖頭。

　　「不在那兒。」船長說。其他的水手也說沒看見。他們認得「聖洛拉」，要是在那兒不可能看不見。

　　「應該在那兒的。」雅維說。

　　「沒有！我們是昨天中午經過卡比夏河的，沒有聖洛拉的影子。」

　　也許韋利把船開進卡比夏河找他們去了。雅維會原諒他把船開走，但訓斥幾句是免不了的。

　　船一定在那兒，他對此深信不疑。他又喝了些咖啡，將內特和瘧疾的事告訴了他們。最近在科倫巴又有傳聞說，潘特納爾正在流行這種疾病，這樣的傳聞雅維可聽得多了。

　　他們在貨船的甲板上灌滿油箱。按通常的情況，雨季時順流航行的速度要比逆流快一倍，一條馬力強勁的平底船隻只要四個小時就能到達卡比夏河，十個小時到達貿易站，十八個小時到達科倫巴，如果是駕駛「聖洛拉」的話，時間可能稍長些，但「聖洛拉」上至少有吊床和食品。

　　雅維的計劃是先在「聖洛拉」上稍作停留，把內特安置在床上，然後用衛星電話與科倫巴的瓦爾德連繫，瓦爾德知道後會找個好的醫生，一回到那裡就可以進行治療。

　　船長又給了他一盒餅乾和一杯咖啡。雅維保證下星期去科倫巴找他們。他道謝後解開了繫船的繩索，內特還活著，但一動不動。第二輪高燒還沒有開始。

　　咖啡加快了雅維的心跳，使他一直處於興奮狀態。他拉動油門，直到引擎突突地發動起來。黑暗漸漸在消退，河面上聚起一層厚厚的霧。

　　到達卡比夏河的河口時離拂曉還有一個小時。「聖洛拉」不在那裡。雅維把船停靠在原來的舊碼頭，然後去找附近唯一一幢住宅的主人。房主正在牛棚裡擠牛奶。他記得雅維，他告訴他船在暴風雨中沉了。那是一場猛烈至極的風暴、是在半夜襲來的，所以他對詳情也知之不多。風太猛了，他當時和妻子、孩子一起躲在床底下。

　　「它沉在哪兒？」雅維問。

　　「我不知道。」

　　「那個男孩呢？」

　　「韋利？我不清楚。」

　　「你沒有跟其他人說起過嗎？有沒有別人見到他了？」

　　「沒有。」自從韋利失蹤後他還沒有碰到過來往此地的船隻。

　　他對這一切感到難過，而且推斷說韋利是凶多吉少。

　　內特沒有死。高燒退得很快，等醒來時他感到又冷又渴，他用手指掀開眼皮，看見的是水、岸上的灌木以及農莊的房子。

　　「雅維！」他叫喚起來。他嗓音嘶啞，聲音很微弱。他坐起來揉了半天眼睛。什麼東西看出去都是模模糊糊的。

　　雅維沒有應答！他渾身疼痛──肌肉、關節，太陽穴處脹得厲害。他的脖子和胸口長出了熱疹子，他拼命地搔，直到把皮膚搔破為止。他覺得身上的氣味很難聞。

　　農夫和他的妻子隨雅維來到船上。他們連一滴汽油都沒有，這使雅維有些失望。

　　「你感覺如何，內特？」他跨上船問。

　　「我要死了。」他吐著氣說。

　　雅維摸了摸他的額頭。又輕輕地觸摸了一下他身上的疹子。

　　「你的燒退了。」

　　「我們在哪兒？」

　　「在卡比夏河。韋利不在。船在風暴中沉了。」

　　「厄運仍跟著我們。」內特說。一陣頭痛使他的臉扭歪了，「韋利呢？」

　　「不知道。你能撐到科倫巴嗎？」

　　「我想還是死了的好。」

　　「躺下，內特。」

　　船離開了河岸，農夫和他的妻子站在齊膝深的泥漿水裡向他們揮手道別。但雅維他們沒有理會。

　　內特坐了一會兒。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很不錯，但沒過多久他又感到冷了。他胸口一陣悸動，於是又慢慢地躺回到帳篷下面。

　　他想為韋利禱告，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秒鐘而已。他不敢相信自己會染上瘧疾。

　　※※※

　　哈克精心計劃了這次早午餐。用餐的地點在海─亞當斯飯店的一個私人餐廳，有牡蠣和雞蛋、魚子醬和三文魚、香檳和鮮檸檬汁；十一點，所有的人都到齊了。他們穿著便裝，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鮮檸檬汁。

　　哈克告訴他們這次會議很重要，而且必須保密。他找到了一個可以幫他們打贏這場官司的證人。

　　邀請的只有費倫子女們的律師。費倫的幾個前妻還沒有對遺囑提出質疑，看來她們不太想捲入這場官司。她們處於很不利的地位。威克利夫法官已經對她們的一個律師暗示，他不希望看到她們輕率地提出起訴。

　　不管輕率不輕率，六個子女早已迫不及待地對遺囑提出了質疑。他們急於打這場官司。他們的理由是相同的──特洛伊．費倫在簽這份遺囑時不具備精神行為能力。

　　每個繼承人最多只能有兩個律師參加今天的會議，最好是一個。哈克一個人到場，他代表雷克斯。沃利．布賴特也是一個人，代表利比蓋爾；揚西是蘭博唯一的律師；格里特是代表瑪麗．露絲出席的。蘭霍恩女士，這位前法律教授，代表的是基娜和科迪。

　　小特洛伊自從他父親死後已經換了三家律師事務所，目前受雇於他的兩個律師來自一家有著四百年歷史的律師行。他們的名字叫亨巴和漢密爾頓。他們向這個臨時湊合的同盟作了自我介紹。

　　哈克關上門，開始主持會議。他先簡單地介紹了馬爾科姆．斯尼德其人，他現在幾乎每天都在同他接觸。

　　「他在費倫先生身邊工作了三十年，」他神情嚴肅地說，「也許是他替費倫先生寫了最後那份遺囑。也許他打算作證，說那老頭當時完全瘋了。」

　　律師們大感驚訝，哈克望著他們喜形於色的臉，過了片刻。

　　「或者，他也可以說他對遺囑一無所知，費倫先生那天神志非常清楚。」

　　「他開價多少？」沃利．布賴特單刀直入地問。

　　「五百萬，先給他五十萬，餘下的事成後付清。」

　　斯尼德開的價碼沒有讓律師們擔憂，這畢竟是筆大買賣。事實上，他的胃口並不大。

　　「當然，我們的委託人沒有這筆錢，」哈克說，「因此，是否想買下他的證詞完全取決於我們。如果每個繼承人的代理方拿出八萬五千美元的話，我就可以和斯尼德先生簽合同。我相信他的證詞既能贏得這場官司，也能促成財產授予的合法化。」

　　房間裡這些事務所的實力差別很大。沃利．布賴特事務所的賬戶處於透支狀況。他還拖欠著稅款；而亨巴和漢密爾頓那家事務所的股東們每年能賺一百萬。

　　「你是建議我們去買通一個說謊的證人？」漢密爾頓問。

　　「我們並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哈克回答說。他對每一個可能提出的問題都是有準備的，「沒人知道，他一個人在費倫先生的身邊。沒有其他的證人。事情的真實性取決於斯尼德先生的說法。」

　　「這有些靠不住。」亨巴說。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格里特不滿地咕噥道。他已經在喝第四杯檸檬汁了。

　　亨巴和漢密爾頓來自大的律師事務所，他們不習慣這種街頭的骯髒勾當。他們其實並不見得正直到哪兒去，只是他們的客戶都是有錢的大公司，這些大公司利用說客對議員或政府官員進行遊說和合法的賄賂，從而撈到有油水的政府合同，把外國暴君的大筆錢款藏進瑞士的銀行。而這一切都由他們可靠的律師來辦理。由於他們是大公司的律師，他們自然瞧不起由哈克提出並得到格里特．布賴特以及其他律師默認的這一不規範的行為。

　　「我不知道我的當事人是否會同意這種說法。」漢密爾頓說。

　　「你的當事人願意還來不及呢。」哈克說。把道德規範硬套在了費倫身上簡直有點幽默，「對他我要比你們了解得多。現在的問題是，你們想不想這麼做？」

　　「你是不是建議由我們律師拿出最初的五十萬？」亨巴帶著輕蔑的口氣問。

　　「完全正確。」

　　「那我們事務所是不會同意這麼做的。」

　　「那麼你們的事務所就會被別人取代。」格里特插嘴道，「別忘了，你們已經是這個月來的第四撥人馬了。」

　　事實上，小特洛伊已經在威脅著要解雇他們。他們閉上了嘴巴，哈克取得了發言權。

　　「為了避免叫我們每一個人掏腰包，我已經找了一家願意貸款五十萬的銀行，為期一年。我需要做的只是在貸款合同上簽字。我已經簽了。」

　　「我會簽那該死的玩意兒。」布賴特爽快地說。他無所顧忌，因為他什麼也不會失去。

　　「先把事情弄弄清楚。」揚西說，「我們付錢給斯尼德，然後他開口，是這樣嗎？」

　　「是的。」

　　「我們要不要先聽聽他的證詞？」

　　「他的證詞需要加工。這樁買賣的妙處就在這裡──我們一旦付了錢，他就是我們的了。我們可以左右他的證詞，使他的證詞符合我們的利益。記住，除了他就沒有其他的證人了。唯一的例外也許是一個祕書。」

　　「她要多少錢？」格里特問。

　　「免費。斯尼德的匯總交易把她也包括了。」

　　從這個國家排名第十的富翁那裡拿按百分比提成的傭金，這種機會一生中能碰到幾次？律師們在做加減法。現在冒一點風險，將來就有豐厚的回報。

　　蘭霍恩夫人出人意料地說：「我會建議我的事務所做這筆交易。但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

　　「要絕對保密。」揚西跟著說，「不然，我們都會被取消律師資格的，或許還會被起訴──收買偽證是重罪。」

　　「你忽略了一個關鍵，」格里特說，「不存在什麼偽證，事實這個名詞是由斯尼德一個人來下定義的。如果他說是他幫費倫寫了那份遺囑，老頭兒那時候已經瘋了，有誰能提出異議呢？這筆買賣划得來，我簽字。」

　　「我們有四個人同意了。」

　　「我也簽！」揚西說。

　　亨巴和漢密爾頓有點坐立不安了，「我們得和事務所討論一下。」漢密爾頓說。

　　「我想不用再提醒你們這是機密了吧？」布賴特說。

　　真是荒唐可笑，一個在讀夜校的街頭小混混居然教訓起正兒八經的大律師來。

　　「不，」亨巴說，「不用你提醒。」

　　哈克會打電話給雷克斯，告訴他這筆交易，雷克斯接著會打電話給他弟弟小特洛伊，對他說他新雇的兩個律師正在把事情搞砸。用不了四十八小時，亨巴和漢密爾頓就會成為歷史人物了。

　　「行動要快。」哈克提醒他們說，「斯尼德先生聲稱要豁出去了，他也願意同我們的對手做這筆交易。」

　　「說到對手，」蘭霍恩說，「我們知道對手是誰嗎？我們大家都在對遺囑提出質疑。雷切爾．萊恩在哪兒？」

　　「她顯然躲起來了。」哈克說，「喬希始終對我說他們知道她在哪兒，而且正在與她接觸，還說她會雇律師保護自己的利益的。」

　　「為了一百一十億美元，她有理由這麼做。」格里特說。

　　他們對一百一十億美元沉思了片刻，盤算著每個人的份額。斯尼德要五百萬顯得很公平。

　　※※※

　　中午過後，雅維和內特乘的那條破船到了交易站。引擎老是熄火，油也快用完了。店鋪老板費爾南多躺在門廊的吊床上，躲避著毒花花的日頭。他是個飽經風霜的老人，以前也幹水手這一行，認識雅維的父親。

　　兩人一起攙扶著內特上了岸，他又在發燒了。兩條腿麻木得無法行走。兩個人小心地沿著狹窄的突堤走上臺階，來到門廊。

　　他們把內特扶上吊床，雅維簡單地敘述了在過去一星期裡發生的事情──河道上的事情都躲不過費爾南多的眼睛。

　　「聖洛拉沉了，」他說，「一場大暴風雨。」

　　「你看見韋利了嗎？」雅維問。

　　「看見了，他被一條販牛的船救了起來。他們在這兒停過。他說了發生的一切，我肯定他現在在科倫巴。」

　　聽說韋利還活著，雅維的心頭一寬。不過，船沉了仍是個壞消息。「聖洛拉」是潘特納爾幾艘像樣的船中的一艘，它在他的手裡沉了。

　　談話的時候費爾南多在觀察內特。他幾乎沒聽見他們的談話。他不懂他們的語言，也不在乎他們說些什麼。

　　「這不是瘧疾。」費爾南多摸著內特脖子上的疹子說。雅維走到吊床邊。內特的頭髮濕漉漉地纏結在一起，眼睛仍腫得厲害。

　　「是什麼？」他問。

　　「瘧疾是不會出疹子的，是登革熱。」

　　「是登革熱？」

　　「是的。它的症狀和瘧疾很相似──高燒，渾身發冷，肌肉和關節疼痛，由蚊子傳播。但疹子證明這是登革熱。」

　　「我父親得過一次登革熱。他當時極其虛弱。」

　　「你得把他弄到科倫巴去，越快越好。」

　　「我能借你的馬達嗎？」

　　費爾南多的船停在破房子的下面。他的尾掛引擎不像雅維的那麼舊，而且大五匹馬力。他們一陣忙亂，換上了馬達，灌滿油箱，然後把在吊床上已經昏睡了一個小時的內特又拖過突堤，放回船內，用帳篷蓋好、他昏昏沉沉的，一點也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情。

　　已經快兩點了，到科倫巴還有九到十小時的路程。雅維把瓦爾德的電話號碼留給了費爾南多。行駛在巴拉圭河的船隻偶爾會有一艘裝有電臺，萬一費爾南多遇上了，雅維要他與瓦爾德連繫。

　　他加足馬力駛離了碼頭，他很得意又能駕船飛駛在河面上。船尾留下了一道水沫飛濺的尾流。

　　登革熱會致命，他的父親重病了一個星期，被持續的頭痛和高燒折磨得死去活來。他的眼睛也疼得厲害，母親不得不把他關在黑屋。他是身體強壯的水手，對小傷小痛習以為常。當雅維聽見他像孩子一樣在呻吟時。他知道父親快不行了！醫生每隔一天來看他一次，最後高燒終於退了下去。

　　他只看得見內特在帳篷下面露出來的腳，他肯定死不了！

　　第三十三章

　　他醒了一次，但睜不開眼睛。當他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想對雅維說想喝點水或吃口麵包什麼的，但喉嚨發不出聲音，說話需要力氣和運動，尤其是在引擎的轟鳴聲中。他的每個關節都緊緊地鉗制著他，使他黏合在鋁皮的船殼上無法動彈。

　　在散發著異味的帳篷下面，雷切爾和他躺在一起。她的膝蓋剛好碰到他的膝蓋，就像他們那會兒坐在茅屋外的空地上和河邊樹下的石凳上一樣。這是來自一個渴望有一種天真無邪的肉體感覺的女人的謹慎碰觸，她在伊佩卡人中生活了十一年，他們裸露的身體使他們相互之間保持著距離，與文明人更是如此。一個簡單的擁抱會變得很複雜化。擁抱什麼部位？拍打什麼部位？擁抱多久？她肯定沒有碰觸過一個男人。

　　他很想吻她，哪怕是在臉頰上吻一下也好。她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你最後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他想問她，「你戀愛過，有沒有身體的接觸？」

　　然而他把這個問題留給了自己，他們談及的只是些並不熟悉的人。她有過一個鋼琴教師，他嘴裡呼出的氣味很難聞 ，以至把乳白色的琴鍵也燻黃了；他有過一個曲棍球教練，他在一次比賽中傷了脊椎使腰部以下都癱瘓了；她常去的那個教堂有個姑娘懷了孕，神甫在布道壇上說她有罪。一個星期後姑娘自殺了，他有一個弟弟死於白血病，

　　他撫摸她的膝蓋，她顯得非常樂意。但他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對一個傳教士放肆是沒有好結果的。

　　她來這兒是幫他逃離死神的。她自己和疾病抗爭過兩次：高燒反反覆覆，寒顫襲來，胸腔內猶如塞滿了冰塊，然後寒顫又退去。她還感到一陣陣的噁心。接著幾小時裡，所有的症狀都消失了。她拍拍他的肩膀說，他不會死的。她對每個人都這麼說，他心想。死亡是快樂的。

　　肌膚的碰觸停止了。他睜開眼睛找雷切爾，可她已經不在了。雅維兩次聽見他在說胡話，每次他都停下船，掀開帳篷看看。

　　他把水硬灌進內特的嘴裡，還潑在他浸著汗水的頭髮上，「我們快到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就要到了。」

　　科倫巴的第一片燈火使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有許多次從北部的潘特納爾航行歸來見到這樣的燈火，但從沒有像今天這麼親切，它們在遠處的山上閃爍，他一盞一盞地數著，直到它們模糊成一片。

　　當他跳進淺水，把船拖向一根斷了的水泥柱時，已經快是晚上的十一點了。

　　這是個廢棄不用的碼頭。他跑向山上的一個投幣電話。

　　瓦爾德穿著睡衣在看電視，他沒理會對他嚷嚷的妻子，抽著他晚上的最後一根香菸，這時電話鈴響了。他坐著接過電話，但立刻跳起身來。

　　「什麼事？」他跑進臥室時妻子問。

　　「雅維回來了。」他回過頭去說。

　　「誰是雅維？」

　　他走過她身邊說：「我去河邊。」她平時過問得很少。

　　駕車駛過市區時，他給一位醫生朋友打了個電話，朋友剛上床。瓦爾德好說歹說才讓他到醫院等他們。

　　雅維在碼頭上來回走著。美國人坐在一塊岩石上，頭枕在大腿上。他們什麼也沒說，輕輕地扶他進了汽車的後座，車子發動起來了。後面揚起了一陣沙土。

　　瓦爾德有許多問題，不知該從哪兒問起，「他什麼時候病的？」他用葡萄牙語問道。

　　雅維坐在他旁邊，揉著眼睛不讓自己睡著。自從在印第安人那兒睡過一覺到現在，他還沒有合過眼。

　　「我不知道。」他說，「時間都攪到一塊去了，是登革熱。疹子是在到那裡後的第四天或第五天出現的。我想他得病已經有兩天了。我也說不準。」

　　他們疾駛著穿過市中心，根本沒去理會紅綠燈和其他的交通信號。路旁的咖啡館已經關門了。路上車輛稀少。

　　「你們找到那個女人了嗎？」

　　「找到了。」

　　「在哪兒？」

　　「離山區很近，我想她是在玻利維亞，離印迪歐港以南還有一天的路程。」

　　「地圖上有沒有標示？」

　　「沒有！」

　　「那你們是怎麼找到她的？」

　　沒有一個巴西人會承認他迷了路，尤其像雅維這樣一個有經驗的嚮導，這有傷他的自尊心，說不定還會影響他的職業。

　　「我們進入一個地圖根本不管用的泛濫區。我找到一個漁夫，他幫我們的忙。韋利怎麼樣了？」

　　「他沒事，船沉了。」瓦爾德更關心的是船而不是船上的水手。

　　「我從沒遇到過如此猛烈的暴風雨，我們遇上了三次。」

　　「那個女人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實際上沒跟她說過話。」

　　「她見到你們吃驚嗎？」

　　「她沒有顯得很吃驚，她非常冷靜。我覺得她很喜歡我們身後的那位朋友。」

　　「他們的會談進行得怎麼樣？」

　　「你去問他好了。」

　　內特蜷縮在後座上，什麼也沒聽見。既然雅維無所知，瓦爾德便不再問了。等內特好轉後他們律師之間再談這事吧。

　　他們到達醫院時，輪椅已經等在人行道旁了。他們把內特抬上輪椅，跟著勤雜工朝醫院跑去。空氣黏糊糊的，還很熱。在醫院樓前的臺階上，幾個身穿白色制服的男女勤雜工正抽著菸，在輕聲閒聊──醫院沒有空調。

　　那位醫生朋友顯得很簡慢，就像在應付公事。病歷報告明天再寫。他們把內特推進空蕩蕩的大廳，沿著過道來到一間很小的檢查室，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的護士。雅維和瓦爾德站在角落裡看著醫生和護士扒下病人的衣服。護士用酒精和白布擦洗著內特。醫生審視著他身上的疹子，從下巴一直延伸到腰部。他全身都是蚊子叮咬的腫塊，許多地方已經被搔得潰爛了。他們測了他的體溫、血壓和心率。

　　「看上去像登革熱。」十分鐘後醫生說。接著，他一口氣向護士交代了要做的事情。護士幾乎沒在聽，因為她處理過好多類似的病人。她開始洗內特的頭髮。

　　內特咕噥著什麼，但都是與在場的人無關的。他的眼睛還是腫得睜不開，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理鬍子了，那模樣就像是從鄉村酒吧外面的臭水溝裡上來的。

　　「體溫很高，」醫生說，「神志也不太清醒。我們要用抗生素和止痛藥對他進行靜脈注射。需要補充大量的水分，也許晚些時候能吃少量的東西。」

　　護士把一塊厚厚的紗布繃帶放在內特的眼睛上，又用膠帶將其固定住。她找了一根點滴管開始給他靜脈注射，又從抽屜裡拿出一件黃顏色的病號服替內特穿上。

　　醫生又量了量他的體溫。

　　「很快會退燒的。」他對護士說，「如果沒退。給我家裡打電話！」他看了看手錶。

　　「謝謝！」瓦爾德說。

　　「我明天一早來看他。」醫生說完走了。

　　雅維住在城郊，那裡的住宅都比較小，街道也沒用水泥鋪砌。

　　瓦爾德開車送他回去的路上他睡著了兩次。

　　※※※

　　斯塔福德夫人正在倫敦選購古董，電話鈴響了幾下後喬希才拿起話筒。

　　「我是瓦爾德！」電話裡說。

　　「哦，瓦爾德。」喬希揉了揉頭髮，眨眨眼睛，「這次但願有好消息。」

　　「你的人回來了。」

　　「謝天謝地。」

　　「他病得很重。」

　　「什麼？他怎麼啦？」

　　「他得了登革熱，類似瘧疾的一種病，是由蚊子傳播的。在這裡並不少見。」

　　「我想他所有的預防針都打過。」喬希下了床，彎著腰，一個勁地抓撓著頭髮。

　　「登革熱是沒有預防疫苗的。」

　　「他不會死吧？」

　　「噢，不會。他在醫院裡。我有一個好朋友，是醫生。他正在照料他。他說你的人會康復的。」

　　「我什麼時候可以跟他說話？」

　　「也許明天吧，他現在發著高燒，神志不清。」

　　「他找到那女人了嗎？」

　　「找到了。」

　　謝天謝地，喬希暗自慶幸。他寬慰地吁了口氣，往床上一坐，那麼說她果然是在那裡。

　　「將他的房間號碼告訴我。」

　　「嗯，他的房間沒有電話。」

　　「是不是單人房間，啊，我說，瓦爾德，錢不成問題。一定要給他很好的護理。」

　　「他受到的護理挺不錯的。只是這裡的醫院跟你們那兒不太一樣。」

　　「要不要我去你那兒？」

　　「隨你的便。但沒這個必要。你也無法讓他換醫院，這兒的醫生不錯。」

　　「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幾天吧。具體情況，要等到早上才知道。」

　　「盡快給我回電話，瓦爾德，千萬別忘了，我得盡快和他通話。」

　　「好的，我會盡早給你去電話的。」

　　喬希去廚房拿冰塊，然後在書房來回踱著步。現在是凌晨三點。他放棄了再睡的努力，索性沖了一杯很濃的咖啡，去了位於地下室的辦公室。

　　由於他是個有錢的美國人，他們不必為他省錢。內特用的藥是當地最好的。燒退下來一點，出汗也停止了。一種最好的美國產的藥物使他的疼痛感也消失了。兩小時以後，當護士和勤雜工推他去病房時，他睡得很沉。

　　當天晚上他得和其他五個病人一起擠在這間病房裡。幸好，他眼睛蒙著繃帶，而且昏睡不醒。他看不見裸露在外面的瘡口，看不見他邊上那個不停地抽筋的老人和對面那個像死人一樣躺著的病人，也聞不到房間裡的髒味。

　　第三十四章

　　雖然他名下沒有一點財產，而且一生中大部分時間經濟處於困境，但雷克斯．費倫對數字還是有些天賦的。這幾乎是他唯一得自他父親的遺傳。在這個家族的所有繼承人當中，只有他有那份天資和精力看了所有六份質疑遺囑的訴狀。看完後，他意識到六家律師事務所基本上是在你抄我我抄你。事實上有些法律術語很像是彼此照搬的。

　　六家律師事務所在進行著同一場爭論，都想從中獲得一份高額的利益。現在該考慮一下家庭內部人員的協調了，他決定先從他哥哥ＴＪ那兒開始。他是最容易搞定的人選，因為他的律師正抱著職業道德不放。

　　兄弟倆同意悄悄地碰個頭──他們的妻子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對頭，不讓她們知道可以避免許多衝突。雷克斯在電話裡對小特洛伊說現在是拋棄前嫌的時候了，經濟利益需要他們這麼做，他們約好在市郊的一家烤餅店吃早飯。聊了幾分鐘的足球後，氣氛緩和下來了。雷克斯切入正題，對他說了斯尼德的事。

　　「這是筆大買賣，」他感情豐富地說，「它能直接影響我們這樁官司的成敗。」他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提到，那張期票，說除了他的律師外其他人都準備簽了。

　　「你的律師正在把事情搞糟。」他神情嚴肅地說，眼珠子就像盯著燻肉和雞蛋的蒼蠅那樣疾速轉動著。

　　「那婊子養的要五百萬？」小特洛伊不相信地問。

　　「這是一筆交易。聽著，他願意作證說他是爸爸寫遺囑時唯一和他在一起的人。他現在只要五十萬，其餘的我們以後再想辦法給他。」

　　這句話小特洛伊很聽得進去。再說更換律師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客觀地說，他也承認亨巴和漢密爾頓所在的那家事務所並不理想。四百個律師，大理石的門廳，牆上掛滿了藝術品，這一切還不是要客戶去支付的？

　　雷克斯換了個話題。

　　「六份訴狀你都看了嗎？」他問。小特洛伊嚼著一口的草莓搖搖頭。他甚至連他自己的那份卷宗也沒看過。亨巴和漢密爾頓同他討論過訴狀的內容，他在上面簽了字。可他沒功夫去看那厚厚的一疊東西，比弗那會兒正在車裡等他。

　　「我都看了，看得很仔細，它們寫的完全一樣。我們雇了六家律師事務所在做同一件事情，對同一份遺囑提出質疑，這有點荒唐。」

　　「我也在這麼想，」小特洛伊附和地說。

　　「他們都想坐收漁利，你的律師拿多少？」

　　「哈克．格蒂斯拿多少？」

　　「二十五％。」

　　「我的律師開價要三十。後來談妥是二十。」一絲得意的神情在小特洛伊的臉上一閃而過──他在談判桌上勝過了雷克斯。「我們可以盤算一下，」雷克斯接著說，「假設我們雇了斯尼德，他提供我們所需要的證詞，我們也找到了精神病專家，那事情就搞大了。這筆遺產需要有個歸宿。就算每個繼承人都拿到了。比方說二千萬吧，我們這裡是四千萬。五百萬被哈克拿走，你的律師拿走四百萬，一共是九百萬，我們到手的是三千一百萬。」

　　「這筆錢我要。」

　　「我也要。可要是能撇開你的律師，我們聯手，哈克就會降低他的酬金。ＴＪ，我們並不需要那麼多律師。他們互相勾心鬥角，都窺伺著我們口袋裡的錢。」

　　「我討厭哈克．格蒂斯。」

　　「行，讓我來跟他打交道。我不要你去和他交朋友。」

　　「為什麼不解雇哈克．格蒂斯，用我的人呢？」

　　「因為是哈克找到斯尼德的。是他找到了肯貸款的銀行。哈克願意在協議上簽字，而你的人要堅持職業道德，這是一樁骯髒的交易，而哈克是這方面的老手。」

　　「他給我的印象是個刁滑的騙子。」

　　「是的。他是為我們工作的騙子。如果我們聯手，他的份額就可以從二十五％下降到二十％。如果再把瑪麗．露絲也拉進來，他可以降到十七．五。利比蓋爾也進來的話，那就可以降到十五。」

　　「別指望利比蓋爾。」

　　「機會總是有的。如果我們三個同意幹，她或許也會考慮的。」

　　「她嫁的那個惡棍會怎麼樣？」小特洛伊很認真地問。他沒顧及他哥哥娶的是舞孃。

　　「我們可以一個一個地爭取。先談妥我們倆的事，然後去找瑪麗．露絲，她的律師是格里特，我覺得那傢伙不是個太厲害的角色。」

　　「不值得大動干戈。」小特洛伊說。

　　「它關係到我們一大筆錢，該是聯手的時候了。」

　　「媽媽會感到自豪的。」

　　※※※

　　夏科河上的那片高地已經被印第安人利用了幾十年了，漁夫們有時在那兒過夜，來往的船隻也時常在那裡停留。雷切爾、雷克和部落裡另個名叫騰的印第安人蜷縮在一間茅草頂的披棚下，等著暴風雨停下。披棚的頂漏雨，雨順著風橫刮到他們的臉上。獨木舟橫在他們的腳邊。他們已經在夏科河與暴風雨搏鬥了一個小時。雷切爾全身濕透，幸好雨水是溫熱的。印第安人沒穿衣服，只在腰間圍了一塊布，遮住了他們的私處。

　　她以前有過一條裝有一隻舊馬達的木船。那是屬於她的前任庫柏夫婦的。有汽油的時候，她就乘這條船來往於四個伊佩卡人的村落，如果去科倫巴的話得花上兩天，來回是四天。馬達終於壞了，但她沒錢添置新的。每年她向總部提出數字很小的預算時，她總是虔誠地申請一條新的尾掛機械船，或至少是七成新的。她在科倫巴看到一條售價僅三百美元的船。但世界各地的經費都很緊，給她的撥款都用在了醫療用品和《聖經》書籍上。

　　總部讓她繼續祈禱：也許明年會有的。

　　她毫無怨言地接受，如果上帝想給她一條新船的話，那她會有的。至於上帝想不想這麼做、什麼時候做，那是上帝的事。用不著她去費心。

　　沒有船，她就步行去那些村子，身邊總帶著一瘸一瘸的雷克。每年的八月，她要說服酋長借給她一條獨木舟和一個嚮導去巴拉圭河，她到了那兒再等向南去的販牛船或貨船。兩年前的那次，她一連等了三天，就睡在河邊一個小牧場的牛棚裡。在這三天裡，她從一個路人成為一個朋友，又從朋友成為一個傳教士；最後，那個農民和他的妻子在她的傳教和祈禱下信奉了基督。

　　她眼下要和印第安人在這兒挨到明天，等去科倫巴的船。

　　風呼嘯著刮進披棚，她握住雷克的手和他一起禱告。他們不是為自身的平安禱告，而是為他們的朋友內特禱告。

　　※※※

　　早飯送到了斯塔福德先生的辦公室──燕麥片和水果。他不肯離開辦公室。他宣布要在那兒待整整一天後，他的兩個祕書急忙調整了不少於六次的約見活動。十點，他在辦公桌旁吃了兩個麵包圈。他給瓦爾德打了電話，對方說他不在辦公室，去城外開會。瓦爾德有手機，他為什麼不打電話來？

　　助手送來一份有關登革熱的資料，一共有兩頁，是從網際網路上查來的。助手說他正忙於法庭上的事，問他還有沒有其他什麼醫療方面的事要他做。斯塔福德沒有領會他的幽默。

　　喬希一邊吃麵包一邊看這份資料。文字占了一頁半，全部是大寫的，行與行之間留有一英寸的空距。這是斯塔福德格式的備忘錄。登革熱是一種流行於熱帶叢林的病毒感染疾病，由一種叫伊蚊的蚊子傳播的，這種蚊子喜歡在白天叮人。最初的症狀是渾身乏力，緊接著是劇烈的頭痛，然後開始發燒，隨高燒而來的是出汗、噁心和嘔吐高燒時，腿肚子和後背的肌肉抽痛。由於肌肉和關節的劇痛，被稱作「散骨熱」。等所有這些症狀都出現後，身上開始生出疹子。高燒會消退一兩天，但復發時往往會燒得更厲害。大約一個星期後病毒開始減弱，危險期也過去了，沒有治療的藥物，也沒有疫苗。一個月的臥床休息和補充大量的水分以後人才能恢復。

　　而這是不太嚴重的病例：登革熱會發展成登革出血熱或登革休克綜合症，這往往都是致命的，尤其對孩子而言。

　　喬希準備乘費倫先生的噴射機去科倫巴接內特，隨機前往的有一個醫生、一個護士以及所需的物品。

　　「是瓦爾德先生來的電話。」祕書通過對講機向他報告。其他的電話他一概不接。

　　他是從醫院打來的，「我剛剛探望，奧里列先生，」他一字一句地說，「他沒事，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能說話嗎？」喬希問。

　　「不，眼下還不能！他們在給他止痛。」

　　「他的醫生水準如何？」

　　「是最好的！是我的一個朋友。醫生正在他的身邊。」

　　「你問他奧里列先生什麼時候可以坐飛機回來？我準備派一架私人飛機和一名醫生去科倫巴。」

　　電話那頭有人在交談，「暫時不行，」瓦爾德回答說，「他離開醫院後還需要休息。」

　　「他什麼時候能離開醫院？」

　　又是一陣交談。「現在還說不準。」

　　喬希搖了搖頭，把吃剩的麵包圈扔進了廢紙簍。「你跟奧里列先生說過什麼嗎？」他大聲問瓦爾德。

　　「沒有，他睡著了。」

　　「聽著，瓦爾德先生，我需要盡快跟他說話，這很重要，明白嗎？」

　　「我能理解。但你必須要有耐心。」

　　「我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我知道。但你得試試。」

　　「上午給我打電話。」

　　喬希狠狠地放下電話，開始在房間裡踱步──派身體虛弱的內特去危險的熱帶叢林是個不明智的決定，當時是出於方便事務所的工作。考慮，把他支開幾個星期，讓他在外面忙，好讓事務所處理掉他留下的麻煩。除內特外，事務所還有另外四個小合夥人。都是由喬希自己挑選、雇傭的，在經營管理上喬希也要聽他們的意見。蒂普是一個。也是支持內特的主要聲音，其他三個都要內特滾蛋。

　　內特的祕書重新分配了工作，他的辦公室也被一個助手借用了，據說他在那裡感覺很好。

　　即使登革熱沒找上內特，國內收入署也在等他。

　　中午時分點滴袋就滴空，但沒人去查看，幾個小時後內特醒了過來，頭不那麼沉了，燒也退了。他的身體仍繃緊著，但不再出汗了。他感覺到眼睛上壓著厚厚的紗布被膠帶黏著。他想想，決定睜開眼睛看看，他的左手插著點滴管，只好用右手的手指去拉扯膠帶。他聽見從另一個房間傳來的說話聲和踩在硬地板上的腳步聲。人們在大廳裡忙碌。離他近一點的地方有人發出低低的、持續不斷的痛苦的呻吟聲。

　　他慢慢地將膠帶從皮膚和頭髮旁邊拉扯開來，一邊詛咒給他貼上去的人。他讓紗布繃帶吊落在左耳朵、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剝落的油漆──頭頂上牆壁的黃色油漆已經褪得沒了色彩；燈都關了，陽光從窗戶透了進來。天花板上的油漆還出現裂縫，大片大片黑乎乎的開裂處布滿了蜘蛛網和灰塵。一隻老爺電風扇吊在房間的正中央搖搖晃晃地轉動著葉片。

　　他看見了兩隻腳，兩隻老人的腳，上面皺皮疙瘩，疤痕累累，從腳趾到腳底都是創口和結痂。他稍稍抬起頭，發現這兩隻腳長在一個枯萎、乾癟的人身上，那人好像已經死了。

　　呻吟是從靠窗的牆角傳來的。那個可憐的人也是又瘦小又乾癟，他坐在床的中央，胳膊和腿蜷縮在胸口，整個身子弓成一個球形，正昏昏沉沉地忍受著病痛的折磨。

　　病房裡充滿著尿味，還加雜著濃濃的防腐劑的味道；大廳裡傳來護士們的笑聲；一堵牆上的油漆都剝落了。內特的旁邊還有五張病床，都是流動式的折疊床，橫橫豎豎地排在那兒。

　　他的第一位室友躺在靠門的地方，全身赤裸，只圍著一條濕的尿布。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創口，他好像也死了。至少內特希望他如此，這是為他著想。

　　沒有按鈕，也沒有應急對講機，要找護士只能大聲喊叫，而這樣一來會吵醒死人的。這些躺著的僵屍會坐起來找上他，他想跑，讓腳搆到地面，拔去手臂上的點滴管，奔向自由，他情願去街上碰碰運氣。任何一個地方總要比這個痲瘋病院強得多。

　　但他的腿像灌了鉛似的。內特用足力氣抬腳，一個個地抬，但它們紋絲不動。

　　內特讓腦袋陷進枕頭，閉上眼睛，真想大哭一場。我是在第三世界國家的醫院裡，他反覆對自己說，我已經離開了一千美元一天的沃爾納特山，那裡有按鈕，有地毯，有沖浴和召之即來的治療師。

　　渾身是傷的人又呻吟起來，內特真想把整個身體都埋進床裡。

　　他小心地把紗布繃帶放回到眼睛上，像剛才一樣用膠帶貼住。只是這一次他貼得更緊了。

　　第三十五章

　　斯尼德帶著自己的合同前來會面。他擬這份合同時沒有找律師幫忙。哈克看了這份合同後不得不承認他擬得很不錯。合同的名稱叫「專業作證合同」。斯尼德在合同中涉及到一些具體的細節，但哈克並不在乎合同是怎麼寫的。他簽了字，遞給他一張五十萬美元的保付支票，斯尼德小心地接過支票，仔細看了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疊起來塞進了上衣口袋。

　　「現在我們從什麼地方開始？」他微笑著問。

　　有許多問題。費倫家族的其他律師也要到場。哈克只有少許摸清真實情況的時間。

　　「總的來說，」他問道，「老特洛伊去世那天早晨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斯尼德扭動著身子，緊皺眉頭，好像在沉思；他很想說出真實的情況，但他立刻感到頭頂上還懸著四百五十萬美元。

　　「他神志不太正常。」他說。話音在屋子裡迴蕩，他等著對方的讚許。

　　哈克點點頭，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這種情形反常嗎？」

　　「不。他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很少有神志清醒的時候。」

　　「你有多少時間是和他在一起的？」

　　「斷斷續續，一天二十四小時。」

　　「你睡在哪兒？」

　　「我的房間在主廳的下面，但他有一個呼叫我的蜂鳴器。我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他有時候會在半夜起來要果汁或藥片什麼的。他只要按一下按鈕，蜂鳴器就叫了，然後我把他要的東西拿給他。」

　　「還有誰和他在一起？」

　　「沒有別人了。」

　　「還有誰和他相處？」

　　「也許是年輕的尼古萊特，那個祕書，他很喜歡她。」

　　「他和她發生過性關係嗎？」

　　「這對我們的案子有用嗎？」

　　「是的！」

　　「他們像野兔一樣交媾！」

　　哈克忍不住笑了，特洛伊追逐他最後一任祕書的證詞不會讓人感到吃驚的。

　　他們很快找到了共同語言：「聽著，斯尼德，這就是我們所要的。我們需要他的這些荒唐古怪的舉止，然後把它們黏合在一起，這樣就能使人們相信他精神不正常。你有足夠的時間，把這些東西寫下來，串在一起。同尼古萊特也好好聊聊，確定他們有性關係。再聽聽她是怎麼說的。」

　　「我們需要的她都會說。」

　　「好。那就進行排練，不能露出絲毫破綻，你的故事必須無懈可擊。」

　　「沒有人會提出異議的。」

　　「沒有人？有沒有司機、女傭、舊情人或其他祕書什麼的？」

　　「不錯，他身邊有過這些人。但除了費倫先生和我，沒人是住在十四層的。他是個很孤獨的人、是個怪人。」

　　「那麼他怎麼會在三個精神病醫生面前表現得那麼正常呢？」

　　斯尼德想了一會兒，編故事不是他的長處。

　　「你猜想是什麼原因？」他問。

　　「我的猜想是費倫先生知道那次鑑定很棘手，因為他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態在每況愈下，於是他讓你先把可能問及的問題先列出來，然後你們倆花了一個下午練習了一些基本的問答，比如說日期，他可能回答不上來；子女們的名字，這些他也早就忘記了；還有他們去哪兒的大學，和誰結的婚，等等。隨後你又設想了有關他健康的回答。我猜想當你教會了他這些基本的回答後，你又花了兩個小時提示他如何介紹他的控股企業、費倫集團的內部結構、他擁有哪些公司、他所取得的成就以及一些股票的最新價位。他在金融方面越來越依賴你，所以你對這些情況非常熟悉。要老費倫記住這些確實勉為其難，但你決心一定要在推他進會議室之前使他保持清晰的思路。這個猜想對不對？」

　　斯尼德覺得妙不可言，他對這位律師當場編造謊言的才能佩服得五體投地：「是的，是的，就是這麼回事，費倫先生就是這樣矇騙過醫生的。」

　　「那就準備吧，斯尼德先生。準備得越充分，你的故事就越有說服力。對方的律師會對你窮追不捨，他們會反擊你的證詞，說你是騙子。因此你得事先有心理準備。把一切都寫下來，讓你的故事有一份記錄。」

　　「我很贊同這個主意。」

　　「日期，時間，地點，一切都寫下來，斯尼德先生。尼古萊特也一樣，讓她寫下來。」

　　「她不太會寫。」

　　「幫她寫，這就靠你了，斯尼德先生。要想得到剩下的那筆錢，全靠你去賺了。」

　　「我有多少時間？」

　　「我們──其他的律師和我──想在幾天後對你作錄影。我們要聽你的敘述，向你提問，看你的表現。我想到時會對證詞作一些改動。我們會教你怎麼做，也許再拍一些錄影。等一切就緒後，你就可以出庭作證了。」

　　斯尼德匆匆地離開了。他要把錢存入銀行，買一輛新車；尼古萊特也要買一輛新車。

　　※※※

　　一個上晚班的護理工在巡視病房時發現空的點滴袋。袋子背後的說明書上寫著吊點滴不能停止。他把空袋子拿到藥房，一個實習護士重新配了藥，交給了護理工。醫院上下都在談論那個富有的美國人。

　　內特在睡眠中又輸入了他已經不需要的藥液，當雅維早飯前來看他時，他正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他的眼睛仍蒙著繃帶，因為他情願待在黑暗裡。

　　「韋利來了。」雅維在他耳邊說。

　　值班的護士幫雅維把內特的床推出病房，穿過大廳來到一個有陽光的小院。護士搖動曲柄，使床的上半端抬起來。也取下了繃帶和膠帶，內特沒有顯得畏畏縮縮。他慢慢睜開眼睛往前方看。

　　離他只有幾英寸的雅維說：「消腫了。」

　　「你好，內特。」韋利說，他站在床的另一側。護士離開了。

　　「你好，韋利！」內特說得很慢，聲音很輕。他還有些迷糊，但顯得很高興。他對這種恍恍惚惚的感覺太熟悉了。

　　雅維摸了摸他的前額說：「燒也退了。」兩個巴西人相視一笑，這次潘特納爾之行沒有奪走這個美國人的性命使他們感到很寬慰。

　　「你怎麼啦？」內特問韋利。他盡量說得簡短，免得像個醉漢一樣語無倫次的。雅維用葡萄牙語作了翻譯。韋利一聽頓時來了勁，他一五一十地把暴風雨和「聖洛拉」沉沒的經過敘述了一遍。

　　雅維每隔三十秒鐘要打斷他一次，把他的話翻譯給內特。內特聽的時候盡量睜著眼睛，但還是清醒一陣迷糊一陣。

　　瓦爾德也來了，他熱情地招呼內特，很高興看見他的客人已經能坐在床上了，而且好像恢復了許多。他掏出手機，邊按號碼邊說：「你得同斯塔福德先生通個電話。他很著急」

　　「我不知道能不能……」他有氣無力地說了半句。

　　「來，坐好，是斯塔福德先生。」瓦爾德說著把電話遞給了他，並用枕頭墊在他的身後。

　　內特拿起電話說：「你好。」

　　「內特，」電話那頭喊道，「是你嗎？」

　　「喬希！」

　　「內特，告訴我你不會死的。說啊。」

　　「我也不知道。」內特說。瓦爾德輕輕地把電話移得離內特的腦袋更近些，並幫他握著。

　　「說得大聲點。」他對內特耳語道。雅維和韋利退到了後面。

　　「內特，你找到雷切爾．萊恩了嗎？」喬希在電話裡大聲問。

　　內特定了定神。他眉頭緊皺著在集中注意力，「沒有。」他說。

　　「什麼？」

　　「她不叫雷切爾．萊恩。」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內特想了想，他又感到乏力，他身體往下移，在回憶她的名字。也許她從未告訴過他自己姓什麼：「我不知道！」他咕噥道，嘴唇幾乎沒有動彈。瓦爾德又把電話往他耳邊移了移。

　　「內特，告訴我，你找到那個女人了嗎？」

　　「哦，是的。這裡一切都很順利，喬希。別著急。」

　　「那女人怎麼樣？」

　　「她很可愛。」

　　喬希遲疑了片刻，但他不能浪費時間了：「太好了，內特。她在文件上簽字了嗎？」

　　「我想不起來她姓什麼？」

　　「她簽字了嗎？」

　　內特好長時間沒有回答，他的頭垂了下來，似乎打起了瞌睡，瓦爾德用胳膊肘輕輕地推了推他，把電話又向前挪了挪。

　　「我真的很喜歡她。」內特突然說，「非常喜歡。」

　　「你神志不太清醒是嗎，內特？他們給你服止痛藥了？」

　　「是的！」

　　「聽著，內特，等你覺得清醒後給我打電話，好嗎？」

　　「我沒有手機！」

　　「那就用瓦爾德的，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內特。」

　　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我要她嫁給我！」他對著電話說，然後，腦袋又一次垂下去。

　　瓦爾德拿著電話走到一邊，他向喬希解釋內特目前的狀況。

　　「需要我去那兒嗎？」這是喬希第三次或者第四次這樣問了。

　　「沒必要，耐心點！」

　　「我討厭你叫我要有耐心。」

　　「我明白！」

　　「照顧好內特，瓦爾德。」

　　「他情況很好。」

　　「不，他情況不好。再給我來電話。」

　　蒂普．德班發現喬希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出神地望著外面鱗次櫛比的樓群。他關上門，坐下後問：「他說什麼？」

　　喬希仍望著窗外：「他說找到她了，她很可愛，他要她嫁給他。」他的語氣裡絲毫沒有幽默的成分。

　　但蒂普覺得很好笑的，內特對女人一向不怎麼挑剔，尤其是在離婚期間：「他自己怎麼樣？」

　　「疼痛已經消失了，吃了大量的止痛藥，神智還不太清醒。瓦爾德說他燒也退了，看上去好了許多。」

　　「那麼說他不會死了？」

　　「好像不會。」

　　德班格格地笑著說：「這就是我們的內特老兄，見一個女人喜歡上一個。」

　　喬希轉過身來，好像被逗樂了。「挺美的，」他說，「內特破了產，她才四十二歲，也許她幾年沒遇上一個白皮膚的男人了。」

　　「內特不會在乎她長得怎麼樣，再說她又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

　　「這樣一想我就不感到吃驚了，這次我是給內特挑了個美差，我從未想到他會去引誘一個傳教士。」

　　「你認為他已經把她弄到手了？」

　　「誰知道他們在叢林裡幹了些什麼？」

　　「我看不一定，」蒂普轉念道，「我們了解內特，但不了解她。這要取決於雙方。」

　　喬希坐在辦公桌的一角，仍覺得這事蠻有趣的。他看著地板咧嘴笑道：「你說得對。我也無法確定她會不會看中內特，有很多包袱。」

　　「她簽字了嗎？」

　　「還不得而知，我想她肯定簽了，要不內特是不會離開她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

　　「身體恢復就回來。」

　　「別那麼肯定。為一百一十億美元，我也會在那兒磨蹭一陣的。」

　　第三十六章

　　醫生發現他的病人在院子的樹蔭裡打著呼嚕──他仍是坐在床上，張著嘴巴，頭垂到一側。他的朋友在一旁的地上打瞌睡。他查看一下點滴袋，終止了點滴，然後摸了摸內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

　　「奧里列Ｓｅｎｈｏｒ。」他拍拍病人的肩膀大聲說。雅維跳了起來，醫生不會說英語。

　　他要內特回病房。但雅維把話翻譯過來，內特是一臉的不情願。他央求雅維，雅維又央求醫生。雅維也看見了這裡的病人，創口裸露在外，病危的和垂死的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大廳裡。雅維向醫生保證，他會一直在樹蔭裡陪他的朋友到天黑的。醫生採取了寬容的態度。他也不怎麼在乎。

　　院子的對面是一幢孤零零的病房，水泥圍牆裡嵌著一根根很粗的鐵柵。那裡不時有病人朝院子張望──但他們跑不出來。接近中午的時候，一個尖叫的病人出現在那裡。他顯然不喜歡看見對面的雅維和內特。他褐色的皮膚上汙點斑斑，一頭雜亂的紅髮，看上去就是個瘋子！他拽住兩根鐵柵，把臉夾在中間，開始大叫起來。他的叫聲很尖，能一直傳到院子和下面的大廳。

　　「他在說什麼？」內特問。這個精神病人的叫聲把他嚇了一跳，也使他清醒了些。

　　「一句也聽不懂。是個瘋子。」

　　「他們讓我和瘋子住同一個醫院？」

　　「是的。很抱歉，這是小地方。」

　　叫聲更尖厲了。一個護士從安全邊門跑出來，吆喝著讓他住嘴。他用更加粗野難聽的話把她嚇跑。然後，他又轉向雅維和內特，他用力搖晃著鐵柵，指甲都發白了。他一邊叫還一邊跳。「可憐的傢伙。」內特說。

　　尖叫漸漸變成了哀嚎。鬧了幾分鐘之後，一個男護士走到他後面，想把他帶走。他不肯離開，兩人拉扯了一陣。在旁人的注視下，那個男護士動作雖然有力，但還是比較謹慎。但那人的手死死抓住鐵柵不放，又變成了尖叫。

　　男護士無法把他拽走。最後，護士放棄地走了。尖叫者拉下褲子從鐵柵後面向外撒尿，還對著離他較遠的雅維和內特一陣大笑。就在他的手離開鐵柵的一瞬間。護士突然從後面衝上去，一個肩下握頸的動作把他拽走，一進病房叫聲就立刻停止了！

　　鬧劇過後，院子又恢復了平靜。內特說：「雅維，幫我離開這兒。」

　　「你說什麼？」

　　「幫我離開這兒，我覺得已經好了。燒退了，力氣也有了，我們一起走吧？」

　　「沒有醫生的允許我們不能離開醫院。你還在吊點滴呢。」他指了指內特左臂上的點滴袋說。

　　「沒問題。」內特說著，一把將針頭從手臂上拔了出來，「給我找幾件衣服，雅維。我要出去。」

　　「你不了解登革熱，我父親得過這種病。」

　　「已經好了，我能感覺得到。」

　　「不。還沒有。高燒還會復發，而且要比第一次更厲害，厲害得多。」

　　「我不相信，帶我去旅館，雅維。求你了。我在那裡不會有事的。我付錢讓你陪我。要是高燒再起，你可以給我服藥。求求你，雅維！」

　　雅維站在床腳處向四周望了望，似乎怕有人聽得懂英語。

　　「我不知道。」他憂鬱地說。儘管這主意並不壞。

　　「你幫我找些衣服，帶我離開醫院，我付你二百美元。然後我每天付你五十美元，直到我完全恢復！」

　　「這不是錢的問題，內特。我是你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雅維。朋友要互相幫忙！我不能回那個病房，那裡的病人你也看見了，他們在那兒腐爛、等死；尿撒得一床，臭氣燻天。護士不管，醫生也不來檢查。精神病院就在邊上。行行好，雅維。幫我離開這兒，我會付你錢的。」

　　「你的錢都隨『聖洛拉』一起沉了。」

　　內特一怔，他始終沒想過「聖洛拉」以及他的物品──衣服、錢、護照，還有裝著喬希為他準備的文件和手機這些玩意兒的手提箱。自從離開雷切爾後，他沒有多少時間是清醒的。

　　偶爾清醒一會兒，他想到的也是生和死。

　　「我會拿到很多錢的，雅維。我會讓他們從美國電匯過來。幫我個忙。」

　　雅維知道登革熱病毒致命的不多，內特的病情顯然已經控制住，儘管高燒還會復發。他想離開醫院也是迫不得已。

　　「好吧。」他說著又向四周張望下一下，附近沒人，「我幾分鐘後回來。」

　　內特閉上眼睛，想著丟失護照的事。他現在是身無分文，沒有衣服，沒有牙刷。沒有衛星電話、手機和電話磁卡。回到家裡情形也好不到哪兒去，破產後他只能保留那輛租來的汽車、幾件衣物、少量的家具以及退休金賬戶上的那點錢，其他的一切都不再歸他所有。喬治城那間小公寓的租賃權也在進康復中心期間出讓了。

　　他回國後將無處安身──家也沒了。他兩個大孩子遠離在外，而且也不會過問他。和第二個妻子生的兩個孩子正在讀中學，和他們的母親生活在一起。他已經有六個月沒見到他們，聖誕節也沒有想他們。

　　他四十歲生日那年，內特打贏了一場一千萬美元的官司，他起訴一個醫生沒能診斷出癌症。兩年後，當上訴的程序結束時，他的事務所拿到了四百萬美元的酬金。內特那年的獎金是一百五十萬，他當了幾個月的百萬富翁，買了一幢新宅。他把錢花在了皮裘、鑽石、旅遊和一些有風險的投資上。接著，他開始和一個喜歡可卡因的女大學生來往。沉淪的裂縫出現了，他垮得很厲害，被關了兩個月，他的第一任妻子帶著錢離開了他，後來回來過幾次，但沒把錢帶回來。他曾經是個百萬富翁，此刻想到自己在這院子裡的處境──重病纏身，孤獨，破產，受到指控，因害怕誘惑而不敢回去；尋找雷切爾的使命使他暫時忘卻煩惱，一路上充滿了驚險和刺激。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又倒了下來。他想到了康復中心和毒癮，想到面臨的麻煩──黑暗又降臨了。

　　他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同雅維和韋利開著貨船混跡於巴拉圭河，遠離杯中之物、毒品和女人，無視法律上的麻煩。他必須回去。他必須再次承擔後果。

　　一陣刺耳的叫聲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那個紅髮尖叫鬼又出現了。

　　雅維推著病床經過陽臺，再沿著過道朝大門口走去。他在門口的更衣間前面停下，扶病人下了床。內特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他決心要逃離此地，在更衣室裡他脫掉病號服，穿上一條寬鬆的運動短褲、一件紅色的Ｔ恤、一雙橡膠涼鞋，戴了一頂粗布帽子和一副塑膠墨鏡。雖然外表有點像，但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像巴西人。內特對穿著是很馬虎的，就在拉正帽子的時候他暈倒了。

　　雅維聽見他撞在門上。他趕緊打開門，發現內特癱倒在地，四周是被他撞翻的鉛桶和拖把。他夾住他的腋下，把他拖到床上，用被單蓋住。

　　內特睜開眼睛問：「怎麼啦？」

　　「你暈倒了。」雅維回答說。雅維推著床又向前走去，有兩個護士從他們身邊經過，並沒在意。

　　「這主意不好。」雅維說。

　　「只管往前走。」

　　他們在門廳裡停了下來，內特爬下床，又是一陣眩暈。他抬腿朝前走去。雅維用他粗壯的臂膀摟著他的肩，拽住他的上臂，不讓他摔倒。「別急，」雅維不停地說，「走慢點。」

　　登記處的護士沒有朝他們看，也沒有病人進來。正在臺階上吸菸的護士和護理工也沒覺得異常。陽光照在內特的身上，他緊緊靠著雅維；他們穿過馬路來到雅維停靠福特車的地方。

　　在第一個交叉口，他們差點撞上行人。

　　「你能不能開慢些？」內特厲聲說。他在出汗，胃裡一陣翻騰。

　　「對不起。」雅維說。車明顯放慢了速度，雅維憑著他的魅力和付費的允諾總算從前臺的女孩那裡弄到一間飯店的雙人房。

　　「我的朋友病了。」他低聲對女孩說，他一旁的內特顯然是一臉的病容。他不想讓那個漂亮妞兒產生誤會，以為他們是吸毒的。

　　一進屋內特就癱倒在床上，小心謹慎的出逃使他精疲力竭。雅維在電視上看到一場足球賽的重播，但五分鐘後他就不想看了，他離開房間去找那小妞調情。

　　內特撥了兩次國際長途。他隱隱約約地記得喬希給他打過電話，所以他覺得有必要打個回電。第二次撥通後，接線員說的是葡萄牙語。當她試著說英語時，內特好像聽見了「名片」這個詞。他掛斷電話睡覺了。

　　※※※

　　醫生打電話給瓦爾德，瓦爾德發現了雅維停在天堂飯店外面的卡車。他在游泳池找到了正在喝啤酒的雅維。

　　瓦爾德蹲在池邊問：「奧里列先生在哪兒？」他顯然很惱火。

　　「在樓上他的房間裡。」雅維說著又喝了口啤酒。

　　「他為什麼在這兒？」

　　「因為他想離開那個醫院。你怪他？」

　　瓦爾德看病的診所在格蘭德營，離這兒有四個小時的路程。沒有一個有錢人是願意在科倫巴的醫院看病的。

　　「他怎麼樣？」

　　「我覺得他沒事。」

　　「和他待在一起。」

　　「我不再為你工作了，瓦爾德先生。」

　　「是的！但船的事情還沒有了結。」

　　「我無法使它起死回生，再說船也不是我沉的，是暴風雨。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看好奧里列先生。」

　　「他需要錢、你能幫他電匯一些嗎？」

　　「也許行。」

　　「他還需要一本護照。他把什麼都丟了。」

　　「你只管看著他，其餘的事由我來操辦。」

　　※※※

　　夜裡，高燒又悄悄地復發，把熟睡中的內特燒得滾燙滾燙的！它還在慢慢地積蓄著勢頭，等待著一場大的爆發。其先兆是眉頭間出現了一排小汗珠，然後墊在枕頭上的頭髮也濕了；汗不停地往外冒，越來越熱，隨時會如注似的淌下來。他全身打起冷戰，由於過於疲乏，再加上大量的藥物作用，他並沒有醒來。他眼睛後面的壓力越來越大，等他睜開眼睛時他禁不住想大叫；高燒還耗盡了他嘴巴裡的唾液。

　　內特終於呻吟起來。他感到太陽穴像被風鑽鑽了似的脹痛。他睜開眼睛後的感覺是死亡近在眼前。他渾身都浸在汗水裡，臉上熱得燙手，膝蓋和肘部疼得變了形。

　　「雅維，」他低聲喊道，「雅維！」

　　雅維打開了隔在他們當中的那盞檯燈，不料，內特呻吟得更厲害了。

　　「把它關掉。」他說。雅維跑進浴室，打開一盞光線不直滾照進房間的燈、他事先已買了瓶裝水、冰塊、阿斯匹靈、無需處方的止痛藥和體溫表以應付這場磨難。他認為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一個小時過去了。雅維是數著每一分鐘度過的──體溫升到了三十九度，寒顫一陣緊似一陣，劇烈搖晃的小床在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等內特一停止顫抖，雅維趕緊把藥塞進他的嘴裡，用水沖下去。他用毛巾敷在內特的臉上，內特一聲不吭地承受著，他咬緊牙關，硬沒叫一聲疼。他決心要在這間相比之下夠奢侈的旅館房間裡挺過去，每次想叫喚時，他就想起醫院裡開裂的牆和惡臭。

　　凌晨四點。體溫升到三十九．五度，內特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他蜷縮起的膝蓋幾乎碰觸到了下巴，雙手環抱著小腿。他把身子蜷得緊緊的、沒多久，寒顫又一次襲來，蜷攏的身體抖得散了架。最後一次測出的體溫是四十．五度，雅維知道他的朋友會陷入休克。他終於驚慌起來，並不是體溫讓他害怕。而是他看到汗水順著床單往地板上滴落。他的朋友夠受罪的──醫院裡有更好的藥。

　　他在二樓找來一個門衛。兩人一起把內特拖進電梯，再經過空蕩蕩的門廳上了雅維的卡車，他在六點鐘時給瓦爾德打了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吵醒了。

　　瓦爾德把雅維罵了一通後答應了打電話找醫生。

　　第三十七章

　　治療方案是從醫生的床頭通過電話傳過來的。點滴袋裡注入各種好的藥品，把針頭戳進他的手臂，再找一間好一點的病房。但所有的病房都住滿了。於是只得把他放在男病房外面的門廳裡，緊挨著一張他們稱為護士臺的亂糟糟的桌子。這樣，他至少不會被撂在那兒沒人管。他們讓雅維回家，他除了等待沒其他事可做。

　　上午不知什麼時候，當嘈雜的醫院稍稍趨於平靜後，一個護理工拿了把剪刀走過來，他剪去了內特一身新的運動褲和紅色Ｔ恤，給他換上了另一件黃顏色的病袍。在這個過程中，內特赤身裸體在床上躺了整整有五分鐘。任何一個從旁邊經過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沒人注意他，內特自然也不在乎，床單也換了，因為它都濕透了。剪下來的衣服被棄之一旁，內特又沒有了衣服。

　　要是他顫抖得過於厲害或呻吟不止，附近的醫生和護士或哪個護理工就會讓點滴滴得快些了。等他大聲打起呼嚕時，他們就把點滴調慢些。

　　一個死了的癌症患者騰出了一張空床位，內特被推進了離他最近的一間病房，躺在了一個剛失去一隻腳的工人和一個即將死於腎衰竭的男人的當中。那個醫生每天來看他兩次，高燒一直在三十九度和四十度之間徘徊。瓦爾德晚些時候來看他，想和他聊聊，但內特仍然昏睡著，他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了斯塔福德，對方聽了很不高興。

　　「醫生說這是正常的。」瓦爾德在過道理對著手機說，「奧里列先生會好起來的。」

　　「別讓他死，瓦爾德。」喬希在美國怒沖沖地說。

　　錢已經匯出了，他們正在幫他辦護照。

　　點滴袋又滴空，但沒人留意！過了幾個小時，藥性開始減退，半夜，當外面一片漆黑，其他病床上也毫無動靜時，內特終於掙脫了昏睡的羅網，顯出生命的跡象。他看不清同室裡的病友。門開著，過道理有一片昏暗的燈光。沒有聲音。也沒有腳步。

　　他觸摸到身上的病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他意識到下面什麼也沒穿。他揉揉腫脹的眼睛，想挺直痙攣的雙腿。額頭很燙，他感到口渴，也不記得最後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他不敢動，怕會驚醒身邊的那些病人，應該很快有護士來的。

　　床單也是濕的。因此當寒顫又發作時，他沒法使自己暖和起來。他身子不停地打顫，只好用手去搓揉大腿和手臂，咬緊牙根。

　　等寒顫過去後，他又試著小睡了片刻，挨著度過漫漫的黑夜。但半夜，他又燒了起來，頭像裂開似的疼。於是他開始叫喊。他用枕頭放在頭上，拼命地擠壓。

　　黑暗裡有個影子晃進病房，在一張張病床中間移動，最後停在了內特的床邊。她看著他在床單下劇烈地扭動著肢體，透過枕頭傳出低低的呻吟聲，她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臂膀上。

　　「內特。」她低聲喊道。

　　在正常情形下他會嚇一跳的。然而，他近來老是產生幻覺。

　　他把枕頭移到胸口上，目光盯著那個人影。

　　「我是雷切爾。」她輕聲說。

　　「雷切爾？」他的呼吸變粗了。他想坐起來，又用手去掰開眼皮，「雷切爾。」

　　「是我，內特。上帝派我來守護你。」

　　他的手向她臉上伸去，她握住他的手，把嘴貼在他的掌心，「你不會死的，內特，」她說，「上帝為你安排好了將來。」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慢慢地調整了視距，能看見她了。

　　「是你。」他說。會不會又是夢？

　　她讓他重新躺平身體，把頭枕在枕頭上，伸張開不再痙攣的肌肉和關節。他閉上眼睛，但仍握著她的手。眼睛後面的脹痛消退了，額頭和臉頰也不那麼燙手了。高燒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並不是藥物起的作用，純粹是因精力耗盡而造成的。

　　他夢見了天使──身穿白袍的年輕女子在雲裡飄浮，守護著他。她們吟唱的讚美詩，內特雖未聽過，但並不覺得陌生。

　　第二天中午，內特帶著醫囑由雅維和瓦爾德陪著離開了醫院。已經沒有高燒的跡象了，疹子也消退了，只是肌肉和關節還有點酸痛。他堅持要出院，醫生答應得也很爽快，他巴不得盡早甩掉這個病人。

　　他們先來到一家飯店，內特吃了一大碗米飯和一盆煮馬鈴薯，但沒敢吃牛排和豬肉。雅維就沒有這個顧忌了。艱辛的旅程使他們至今仍是飢腸轆轆。瓦爾德一杯咖啡一支菸，在看他們吃。

　　沒人看見雷切爾進出醫院。內特悄悄地把這個祕密告訴了雅維。雅維向護士和女護理工做了打聽。午飯後，雅維離開他們去城裡找她。他到河邊詢問了販牛船上的水手。她沒有搭他們的船。捕魚的也沒有見過她；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有個來自潘特納爾的白種女人來到了科倫巴。

　　一個人在瓦爾德辦公室的時候，內特撥了斯塔福德事務所的電話，他對這個號碼已經有些陌生了。他們把喬希從會議室裡叫了出來。

　　「跟我說說，內特，」喬希在電話裡說，「你怎麼樣？」

　　「高燒退了，」內特坐在瓦爾德的安樂椅上搖晃著身體說，「我現在感覺很好，只是還有一點酸痛和疲勞。但覺得已經好了。」

　　「你聽上去很棒。我要你回來。」

　　「再給我幾天時間。」

　　「我派一架噴射機去那兒接你，內特。今晚就動身。」

　　「不。別那麼做，喬希。這主意不好。我想走的時候我會回來的。」

　　「好吧！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情況。內特。」

　　「我們找到了她。她是特洛伊．費倫的私生女。她對錢不感興趣。」

　　「那麼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喬希，你別想說服這個女人。我試過了，但毫無結果。於是我就放棄了。」

　　「行了，內特，沒有人會對這麼一筆錢無動於衷的。你一定對她曉以利害了吧？」

　　「根本說服不了，喬希。她是我所見到的最幸福的人，甘於一輩子為那裡的人工作。那是上帝的神諭。」

　　「文件她簽了嗎？」

　　「沒有。」

　　喬希頓了頓，不知如何理解這話的意思。「你在開玩笑，」他最後說，這句話在巴西很難聽到。

　　「不是玩笑，抱歉，頭兒。我盡力勸說她在文件上簽字，但她不肯讓步，她說什麼也不簽。」

　　「她看了遺囑嗎？」

　　「看了。」

　　「你告訴她那是一百一十億美元？」

　　「是的。她一個人住在茅草頂的小屋裡，沒有自來水，沒有電，沒有電話和傳真，食物和衣服都十分簡單。她對這一切毫不在乎。她生活在石器時代，喬希。這是她所企盼的。只有金錢才會改變這一切。」

　　「簡直讓人不可理解。」

　　「我也有同感。我到過那兒。」

　　「她很聰明？」

　　「她是個醫生，醫學碩士。她還有一個神學學位。她能說五種語言。」

　　「醫生？」

　　「是的，但我們沒有談及醫療訴訟。」

　　「你說她很可愛？」

　　「我說過嗎？」

　　「是的，兩天前在電話裡說的。我想你當時神智不很清醒。」

　　「是不太清醒，但她很可愛。」

　　「那麼說你喜歡她？」

　　「我們成了朋友！」沒必要告訴喬希她來科倫巴的事，內特希望能盡快找到她，在文明的地方同她談特洛伊的遺產。

　　「這真是一次冒險，」內特說，「可以這麼說。」

　　「你讓我擔心了好幾個晚上。」

　　「別緊張。我仍然好好的。」

　　「我匯出五千美元。在瓦爾德那裡。」

　　「謝謝，頭兒，」

　　「明天再給我來電話。」

　　瓦爾德請他吃晚飯，他謝絕了。他拿了錢後便來到科倫巴的街上，先去了一家服裝店，買了內衣、旅遊短褲、白色的Ｔ恤和旅遊鞋。等他把這些東西拖回到四個街區以外的天堂飯店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睡了兩個小時。

　　雅維沒有發現雷切爾的蹤影。他留意街上的人群，詢問他所熟悉的水手，但沒有任何結果。他還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旅館，同服務臺的小姐調侃了半天。沒人見到過一個四十二歲獨自旅遊的美國女子。

　　下午快過去了，雅維開始對他朋友的故事產生了懷疑。登革熱會使人產生幻覺的，使人相信鬼的存在，尤其是在夜晚，但他仍在尋找。

　　內特也在尋找。他起床後吃了點東西後又外出了。他緩緩地走著，控制著速度，盡量走在樹蔭下，而且身邊總帶著水。他走到河邊的陡岸後稍事休息。廣袤的潘特納爾一望無際地伸展在他的面前。

　　他覺得渾身乏力，於是蹣跚著回到旅館。他又睡了一會兒，醒來時聽見雅維在敲他的房門。他們約好七點去吃晚飯的，現在已經過了八點。雅維一進屋就尋找有沒有空的酒瓶──沒有。

　　他們在路邊的一家快餐店吃了炸雞。入夜後的城市到處是音樂和行人。領著孩子的夫婦買了冰淇淋往家走去。成群結隊的少年在街上閒逛。酒吧都擠滿了，有人一直坐到了路旁。年輕的男女趕場似的穿梭於大小酒吧；街上很暖和，也很安全，沒人擔心會挨槍子或遭搶劫。

　　附近的一張桌子上有個男人在喝著一瓶冰啤酒，內特看著他喝下每一口。

　　吃過甜品後他們道了晚安，並約定明天早點見。隨後兩人各奔東西。內特休息了不少時間，對床已經厭煩了。離河邊兩個街區的地方街道安靜了許多。商店都關了門，住宅的窗戶黑乎乎的，街上也沒有什麼車輛。他看見前面有一個亮著燈光的小教堂。

　　那是她會去的地方，他幾乎說出聲來。

　　教堂的門開著，內特在人行道上可以看見裡面一排排的長椅、空蕩蕩的布道壇，耶穌十字架的壁飾以及幾個正在祈禱和默念的朝聖者的背影。管風琴的琴聲低緩柔和，吸引著他走過去。他在門口停住了腳步，發現一共有五個人散坐在長椅上，沒有一個像雷切爾。壁飾下面的管風琴椅是空的，琴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他可以等。他有時間。她會出現的。

　　他拖著腳步在後排找了個座位。他凝視著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塑像；耶穌的手被釘子穿透了，身邊有一把劍，一臉的痛苦。他們真的是用這種可怕的方式處死他的？他在糟糕的世俗生活中曾讀過或聽說過有關基督的故事──童貞女受聖靈感孕而生，這就是聖誕節的由來；耶穌在水面上行走；也許還有別的什麼奇蹟；是他還是別的什麼人被鯨吞吃了？然後是猶大的背叛；彼拉多的審判；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就是復活節的由來。最後是基督升天。

　　是的，內特知道這些故事。也許是他母親告訴他的。他的兩個妻子都不去教堂，儘管第二任妻子是天主教徒。他們每隔一年的聖誕要做午夜彌撒。

　　從外面又進來三個遊蕩者，一個手拿吉他的年輕人從一扇邊門朝布道壇走去。剛好九點半。他撥了幾個和音後開始吟唱。他臉上洋溢著虔誠和讚美的神情。前面一排長椅上的一個小個子女人也拍手吟唱。

　　也許琴聲會把雷切爾引來。她渴望正兒八經的禮拜。坐在有著木質地板和彩繪玻璃的教堂裡，教徒用現代的語言吟誦《聖經》。

　　她在科倫巴的時候肯定會去教堂的。

　　吟唱之後，年輕人讀了一段《聖經》，然後開始布道。他的葡萄牙語是內特至今所聽到的語速最慢的。柔和、渾厚的聲音和從容的節律使內特聽得入了迷。雖然他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跟著在唸每一個句子，但很快他的思緒又轉移了。

　　他的體內已經清除了高燒和藥物。他恢復了食欲，恢復了體力，神智也清醒了，他又變成了原來的那個內特，這突然使他感到沮喪。現實和未來同時回到了他的面前。他留給了雷切爾的那些精神負擔又出現了，不時地在教堂裡騷擾他。他需要她坐在身邊，握住他的手幫他祈禱。

　　他厭惡自己身上的弱點。他一一把它們列出來，對這份列表感到悲哀：惡魔在家裡等著他──好朋友和壞朋友，邪念和惡習，以及他無法承受的壓力，他無法過一千美元一天的符合瑟吉奧要求的生活。他也無法過自由自在的街頭生活。

　　年輕人在祈禱，他緊閉眼睛，手臂微微向上舉。內特也閉上了眼睛，呼喊著上帝的名字。上帝在等他。

　　內特的雙手抓住前排椅子的靠背，他不斷重複著那串列表，輕聲數落著每一個困擾他的缺點、短處、苦惱和邪念。他坦白了一切。一番長長的懺悔之後他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上帝的面前。他不想有所隱瞞。他卸下的重負足以壓垮三個人。當他結束懺悔後，他已是淚水盈盈。

　　「對不起，」他低聲對上帝說，「請幫幫我。」

　　就像高燒轉瞬間離開他的軀體一樣，他感到重負一下子遠離了他的靈魂。他從前所有的劣跡都被一隻手輕輕地抹去了。他欣慰地長舒了一口氣，但心仍舊跳得很快。

　　他又聽見了吉他聲。他睜開眼睛，抹了把臉。此刻，映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布道壇上的年輕人，而是基督，是他滿是痛苦的表情──他即將在十字架上死去，為他而死去。

　　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內特，這聲音來自他的體內，驅使他朝布道壇走去。然而這聲音又並不這麼清晰、堅定。他產生了許多矛盾的心理。他的眼睛突然乾枯了。

　　我為什麼要在一個又小又熱的教堂、在一個生平不會再去的小鎮上流淚，傾聽那不熟悉的琴聲？問號接踵而來，然而都找不到答案。

　　他要上帝做的一件事就是寬恕他的罪惡。他顯然感到負擔減輕了許多。但要指望他成為一個信徒依然是一件難事。

　　當他聽著琴聲時，他感到了困惑──上帝不可能在呼喚他。他是內特．奧里列──一個酒鬼，癮君子，好色之徒，不稱職的父親，糟糕的丈夫，貪婪的律師，逃稅的騙子。類似的頭銜還可以加上許多。

　　他感到一陣眩暈。琴聲停止了，年輕人準備吟唱另一首歌。

　　內特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教堂。當他拐過街角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希望能看見雷切爾，同時也想確認上帝並沒有派人跟著他。

　　他需要和別人交談。他知道她在科倫巴，他發誓要找到她。

　　第三十八章

　　掮客是巴西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沒有掮客，任何企業、銀行、律師行、醫療機構或有錢的個人都無法運作──這是個非常獨特的中介，在一個官僚作風盛行的國家，掮客是個路路通的人物。他熟悉那套體制，知道如何去疏通關節。在巴西，辦任何事都要排長隊等候，掮客可以為你代勞──付他一筆小小的傭金後，你就可以端坐在辦公室裡，等他替你辦出驗車證並插在你的擋風玻璃上。他還可以替你代辦諸如投票選舉、存取錢款、裝箱打包、郵寄物品等事宜──服務的項目面面俱到。

　　沒有一個官僚障礙是不可逾越的。

　　像律師和醫生一樣，掮客事務所也把自己的名字標示在窗戶上。電話簿上能查到其電話號碼。這種工作不需要專門的培訓，只要有一張巧嘴、一份耐心和一副厚臉皮就行了。

　　瓦爾德在科倫巴的一個掮客認識一個在聖保羅的掮客。那人的關係很多，只要付他二千美元，他就可以把新的護照寄來。

　　雅維一連在河邊待了幾個上午，幫一個朋友修理一隻貨船。

　　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沒閒著。但沒有任何有關那女人的消息。到了星期五的中午，他確信她沒有來過科倫巴，至少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沒有來過。雅維認識那裡的每一個漁夫、船長和水手。他們都很健談。如果一個和印第安人生活在一起的美國女子突然出現在這裡，他們肯定會知道的。

　　內特一直尋找到週末。他在街上仔細注視著人群，在旅館的大廳和路邊的快餐店裡查看每一張臉。但沒有人像雷切爾。

　　最後一天的下午一點，他去了瓦爾德的辦公室，取了他的護照。他們像老朋友那樣道了別，並答應盡早再見面。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是不大可能的。兩點，雅維開車送他去機場。他們在候機室裡坐了半個小時，看見唯一的一架飛機在那裡下客，然後準備重新起飛。雅維想去美國待些時間，需要內特的幫助。

　　「我需要找份工作。」他說。內特很同情他，但他對自己能否找到工作也沒底。

　　「我會盡力而為的。」

　　他們談到了科羅拉多、西部以及內特沒去過的地方、雅維喜歡上了那裡的山脈，在潘特納爾待了兩個星期後內特不難理解這一點。登機的時候，兩人緊緊擁抱，互相道別。內特沿著滾燙的路面朝飛機走去，他拎的小旅行袋裡裝著他全部的個人用品。

　　這架有二十個座位的渦輪螺旋槳飛機在抵達格蘭德營前降落了兩次。旅客在格蘭德營又換乘了一架去聖保羅的噴射客機。坐在內特旁邊的那位女士要了一罐啤酒。內特隔著十英寸的距離注視著那罐啤酒。

　　別再喝酒，他對自己說。他閉上眼睛請求上帝賜與他力量。他要了杯咖啡。

　　去杜勒斯機場的飛機是在半夜起飛的，它將在第二天上午九點到達華盛頓。尋找雷切爾的使命使他在異國他鄉待了近三個星期。

　　他不知道他的車子在哪兒。他沒有住的地方，也沒有購買住宅的能力。但他不必擔心，喬希會照料這一切的。

　　飛機在九千英尺的雲層裡開始往下降。內特醒著，在喝咖啡。一想到城裡的街道他就害怕。冷冷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飛臨杜勒斯時，內特覺得下面的雪景很美，但隨即他想起他是厭惡冬天的。他只穿著條薄薄的長褲，沒有襪子，一雙便宜的旅遊鞋和一件在聖保羅機場花了六美元買的水貨襯衫。他連外套也沒有。

　　今晚也許會睡旅館，一個人待在華盛頓過夜。自從八月九日那天晚上醉醺醺地闖入市郊一家汽車旅館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當時他處於崩潰的低谷。他一直想把它忘掉。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內特。他今年四十八歲，還有十三個月就滿五十了。他為一種全新的生活做好了準備。上帝給了他勇氣，堅定了他的信念，他還要活三十年，這三十年不會是抱著酒瓶度過的，也不會是在顛沛流離的日子裡度過的。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四周有一些掃雪車在駛來駛去。跑道是濕的，天上仍下著小雪。內特走下飛機進入通道時，寒氣撲面而來，他馬上想起了科倫巴濕潤的街道，喬希等在提行李處。不用說，他替內特帶了件厚外套。

　　「你這模樣太可怕了！」他開口就說。

　　「謝謝。」內特一把抓過外套套了上去。

　　「你瘦得像木棍。」

　　「如果你想減輕十五磅，只要找一隻蚊子就行。」

　　他們隨著人群朝出口走去，不斷有身體間的碰撞、推擠。到了門口。人群擁擠得更厲害了。歡迎回家，內特自語道。

　　「你是輕輕鬆鬆在旅行。」喬希指著他的旅行袋說。

　　「全部的家當都在裡面。」

　　沒有襪子也沒有手套，內特站在人行道上等喬希找車時身體快凍僵了。暴風雪是下半夜下的，下得很猛。建築物旁的積雪已經有兩英尺了。

　　「科倫巴昨天的氣溫是華氏九十三度。」離開機場時內特說。

　　「別說你又想念那裡了。」

　　「我是在想那裡。我一下子想念起來了。」

　　「我說，蓋爾正在倫敦，你不妨在我那兒住上幾天。」

　　喬希的屋子能住上十五個人。

　　「行！謝謝。我的車子在哪兒？」

　　「在我的車庫裡。」

　　應該在那裡。那是一輛租來的美洲豹，維修保養得一定很到位。清洗，打蠟，月租金付現鈔。

　　「謝謝，喬希。」

　　「我把你的家具存放在一間小儲藏室裡。衣服和個人用品堆放在汽車裡。」

　　「謝謝。」內特一點沒感到意外。

　　「你身體怎麼樣？」

　　「很好！」

　　「我說，內特，我在閱讀有關登革熱的資料。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全康復。別對我隱瞞什麼。」

　　一個月。這分明是向他在捅暗拳。再待上一個月，老夥計。也許你身體還很虛弱，無法工作。這些臺詞他內特也會寫。但不會有打鬥場面的。

　　「只是身子還有點虛，我睡得很多。喝得也不少。」

　　「喝什麼？」

　　「瞧，又要提老話了。」

　　「是的。」

　　「我沒有沾一滴酒，喬希。別緊張，我沒出差錯。」

　　這話喬希已經聽過好多遍了。雙方的語言都有些刺耳，他們並不想這麼做。於是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車開得很慢。

　　波多馬克河還沒有完全結凍，大的冰塊緩緩地漂向喬治城。

　　車子堵在鏈索橋上的時候，內特一本正經地宣布說：「我不打算回公司了，喬希。一切都過去了。」

　　喬希沒有明顯的反應。他也許在為一個老朋友和幹練的訴訟律師的辭職感到失望，也許在為事務所終於能甩掉一個頭痛的包袱感到慶幸。他也可能無動於衷，因為內特的離去是勢在必然的。

　　逃稅的麻煩最終會讓他連駕駛執照都保不住。所以他只問了句：「為什麼？」

　　「有很多理由，喬希。就說我累了。」

　　「大多數訴訟律師幹了二十年後都累垮了。」

　　「我也聽說了。」

　　退休的話題談夠了。內特主意已定。喬希也不想改變他。離超級杯賽還有兩個星期，紅魔隊沒有打入決賽。他們談起了橄欖球的話題。為了能在凝重的氣氛中繼續他們的談話，男人們通常都這麼做。

　　儘管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內特仍覺得街道很骯髒。

　　斯塔福德夫婦在華盛頓西北的韋斯利山莊有一幢豪宅。他們在乞沙比克還有一幢別墅，在緬因州有一座木屋。四個孩子都已經大了，各奔東西。斯塔福德太太喜歡旅遊，而喬希則熱衷於工作。

　　內特從他車子裡取出了一些冬天的衣服，然後在供客人使用的浴室裡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巴西的淋浴水流沒這麼暢快。飯店裡的水永遠是熱不熱、冷不冷的。肥皂也比這裡的小。他對每一件東西都做著比較。他一想到「聖洛拉」上的淋浴就覺得好笑──抽水馬桶上面吊著一根繩子，拉動後噴頭裡就會送出溫熱的河水。他比自己想像的還吃得起苦，這是他從這次冒險經歷中獲得的收益。

　　他刮了鬍子，然後漱洗牙齒。他慢條斯理地進行著老的一套個人衛生，在很多方面，回家的感覺是挺不錯的。

　　喬希住宅底層的那間辦公室要比城裡的那間大，但同樣凌亂得很。他倆去了那裡喝咖啡。該是內特匯報工作的時候了。內特從倒楣的空中歷險開始，談到了緊急降落、撞死了一頭牛、農夫的三個孩子以及潘特納爾聖誕節的淒涼景象。他詳細敘述了騎馬經過沼澤、遭遇鱷魚的經歷，然後是怎麼被直升機營救回來。他對聖誕夜的狂飲隻字未提，他特別感到羞恥，再說講出來也沒什麼意義。他提到了雅維、韋利、「聖洛拉」以及北去的旅程。當他和雅維在小船上迷路時，他記得自己當時很害怕，只是一時忙於應付也顧不上害怕了。現在回到了文明、安全的地方，再想想那段流浪的經歷，倒是挺後怕的。

　　他的敘述令喬希大感驚訝。他想表示歉意──派內特去了這樣一個險惡的地方；但這次旅程顯然也很刺激。內特不斷提到了鱷魚，還講到一條在河邊曬太陽的蟒蛇和一條游經他們身邊的森蚺碰到了一塊。

　　內特描述了那裡的印第安人──他們赤身裸體，食物單調，生活乏味，他還談及了酋長和他不想讓他們走的經過。

　　然後是雷切爾。當他講到這裡時，喬希拿出了本子開始記錄。

　　內特對她作了極其詳盡的描述，從她柔和的嗓音一直講到她穿的涼鞋和旅行鞋。他還說到了她的茅屋和藥箱，說到了雷克和他的瘸腿，還有印第安人注視雷切爾時的那種眼神，他講了毒蛇咬死孩子的那件事。他把雷切爾告訴他的個人經歷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

　　內特以一個法庭老手所具有的清晰的思路面面俱到地介紹了有關雷切爾的情況以及他自己收集到的情況。在談及那筆遺產和那些文件時，他引用了雷切爾的原話。他還記得她當時曾說特洛伊的那份遺囑顯得很原始。

　　內特還敘述了離開潘特納爾的情景。但這方面的記憶不多。他輕描淡寫地談及登革熱──真正讓他吃驚的是他居然還能活下來。

　　一個女傭端來了午飯、湯和熱茶。

　　「現在的情形是，」喬希喝了幾口湯後說，「如果她拒絕接受特洛伊遺囑裡的遺贈，那麼這筆錢仍將留在他的遺產裡。但是，如果遺囑被證明是無效的，那就不存在什麼遺囑了。」

　　「遺囑怎麼會無效呢？他們的精神病專家在他跳樓前幾分鐘還對他進行過精神鑑定呢。」

　　「現在又有了更多的精神病專家。他們酬金豐厚，持有不同的意見。事情會弄得一團糟的。他所有舊的遺囑都扔進了碎紙機。萬一有一天發現他死後沒留下一份有效的遺囑，那麼他的七個子女就可以平分他的遺產。既然雷切爾不想要，她的那份就會被其他六個人瓜分。」

　　「那些白癡每人可以拿到十億美元。」

　　「差不多！」

　　「推翻遺囑的可能性大不大？」

　　「不是很大。我還是相信我們能打贏這場官司。但情況會發生變化的。」

　　內特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嘴裡嚼著一塊鹹餅乾在琢磨這件事：「既然雷切爾什麼都不要，幹嘛還要去為遺囑的合法性辯護呢？」

　　「有二個理由，」喬希立刻說。他和以往一樣對問題早已做了方方面面的考慮。他有一個總體的設想，準備逐一跟內特解釋。「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的委託人立了一份有效的遺囑，按他自己的意願對遺產做了分配。作為他的律師，除了保護這份遺囑的完整性，我沒有其他的選擇。第二，我知道費倫先生對他子女們的態度。他一想到他們會把手伸向他的口袋就害怕。我也有同感，看著他們每人拿走十億美元我會坐立不安的。第三，雷切爾還有改變主意的可能。」

　　「不用考慮這一點。」

　　「聽我說，內特，她也是人。那些文件還在她的手裡。幾天後她會重新考慮這件事的。也許她從來沒有發財的念頭，但至少會想到有了這筆錢可以做許多事。你跟她解釋過財產信託和慈善基金嗎？」

　　「我自己對那些東西也搞不清楚，喬希。別忘了，我是個訴訟律師。」

　　「我們準備在法庭上保護費倫先生的遺囑，內特。問題是，談判桌上最重要的席位是空的。雷切爾需要有個代理。」

　　「不，她不需要。她不在乎。」

　　「如果她沒有律師，訴訟就無法進行。」

　　內特可不是眼前這位戰略大師的對手。黑洞無形中打開了，他已經陷了進去，他閉上眼睛說：「你在開玩笑。」

　　「不。而且這事不能再拖了。特洛伊是一個月前死的。威克利夫法官急於知道雷切爾．萊恩的下落。對方已經提交了六份質疑遺囑的訴訟，他們背後的壓力也很大。新聞連篇累牘地報導。如果我們露出一點風聲，說雷切爾打算放棄一切，事情就會失去控制。費倫的繼承人以及他們的律師會樂得發瘋。法官也會一下子對這場辯護失去興趣。」

　　「你是要我當她的律師？」

　　「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內特。如果你想辭去這份工作也可以。但你必須再接最後這件案子。坐到談判桌上去保護她的利益。」

　　「有個麻煩：我是你事務所的合夥人。」

　　「這是個小麻煩，因為我們的利益本來就是相同的。我們──遺產和雷切爾──有著共同的目標，那就是保護遺囑。我們坐的是同一張桌子。但從技術上考慮，我們可以說你在八月份就已經離開事務所了。」

　　「這句話倒是實情。」

　　兩人都不得不承認這一不愉快的事實。喬希喝著茶，眼睛始終盯著內特：「到時候我們去找威克利夫，告訴他你已經找到了雷切爾。她目前不想露面，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要你去保護她的利益。」

　　「這是在對法官大人撒謊。」

　　「一個小小的謊言，內特。他以後還會感謝我們呢。他急著要開庭，但聽不到雷切爾的消息他無法這麼做。如果你當她的律師，這場官司就可以開場了。這謊由我來撒。」

　　「這麼說我成了獨立的事務所，在打最後一場官司。」

　　「是這樣。」

　　「我想離開這地方，喬希。我不想待在這兒。」說完內特笑了，「但我應該住哪兒呢？」

　　「你打算去哪兒？」

　　「不知道，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有個主意。」

　　「我知道你會有的。」

　　「住我乞沙比克灣的那幢別墅。我們冬天不去那兒。在聖邁克爾斯，離這裡有兩個小時的路程。需要你的時候你可以開車進城，住在這兒。再說一遍，我們要打這場官司！」

　　內特打量了一會兒書架。二十四小時前他還坐在科倫巴的公園石凳上吃著三明治，望著過往的行人，等待雷切爾的出現。他曾發誓永遠不再走進法庭。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有它的長處。他想像不出一個更好的委託人。絕對不要出庭審判。讓這筆錢懸著，他至少還能維持幾個月的生計。

　　喝完湯後喬希又轉入了另一個話題：「我給你開的價是每月一萬美元。」

　　「你很慷慨，喬希。」

　　「我想可以從老頭的遺產裡擠出一點來。如果沒有其他的開銷，這筆錢能讓你暫時擺脫困境。」

　　「直到……」

　　「是的，直到國內收入署那邊的麻煩宣告解除。」

　　「法官那裡有消息嗎？」

　　「我經常給他打電話。上個星期我們還一起吃了午飯。」

　　「這麼說他是你的哥兒們？」

　　「我們認識好長時間了。別去想坐牢那檔子事，內特。政府可能採取重罰和吊銷五年律師執照的方式。」

　　「他們可以拿走我的執照。」

　　「現在還不行。我們需要它再辦一件訴訟案。」

　　「政府會等多久？」

　　「一年。」

　　「謝謝，喬希。」內特又感到累了。徹夜的飛行，叢林留下的後遺症，還有同喬希費的一番口舌。他現在需要的是一間黑屋子，一張暖和柔軟的床。

　　第三十九章

　　星期天早晨六點，內特又洗了個熱水澡，這已經是他二十四小時內的第三次沖浴了。隨後他開始做動身的準備。他在城裡住了一個晚上就急於離開了。乞沙比克海灣的別墅已經在呼喚他了。雖然他在華盛頓生活了二十六年，但一旦做出決定，他就急著要上路。對沒有家室的內特來說，搬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在底層找到了喬希。他正在辦公室和一個泰國的委託人通電話。內特聽到了關於天然氣貸款交付談話的後半段內容，他為自己即將告別律師的行業而慶幸、喬希比他大十二歲，非常富有，他的興趣愛好就是星期天早上八點半坐到辦公桌前。別讓這種事發生在我的頭上，內特對自己說。但他知道這是不會發生了。如果他回律師事務所，他就會再踏進酒吧的門檻。四次進康復中心意味著還有第五次在等著你。他不如喬希那麼堅強。再過十年他就會死了。

　　離開這個行業讓他有一種興奮感。起訴醫生這類事很膩味，棄之一點都不可惜。他也不會留戀高效率的事務所的緊張節奏和壓力。他有過事業，有過輝煌。但成功帶給他的只有痛苦，成功使他陷入了一文不名的境地。

　　既然沒有坐牢的擔心，他可以享受新的生活了。他帶走一箱子衣服，把剩下的放進了喬希車庫裡的一隻盒子裡。雪已經停了，但掃雪車仍在街道上駛來駛去。路面有點滑，駛出兩個街區後內特突然想起他已經有五個多月沒握方向盤了，幸好路上車輛不多，他緩緩地沿著威斯康辛進入切維蔡斯，然後拐入了環行公路，那裡的冰雪已經掃清。

　　獨自坐在高檔汽車裡，他又感到像個美國人了。他想起了開那輛又破又危險的福特牌卡車的雅維，不知他那輛車子能在公路上開多久。他也想到了韋利，一個貧窮的孩子，家裡連車子也沒有。內特打算日後多寫信。他會寄給在科倫巴的朋友的。

　　他注意到了車上的電話，他拎起話機，看上去還能使用。不用說，喬希把賬單都付了。他打到了瑟吉奧的家裡，兩人聊了二十分鐘。對方責怪他沒早一點跟他連繫。瑟吉奧有些擔心。他解釋了潘特納爾地區的通訊設施。接著對他說，事情正在朝另一個方向發展，目前還有些未知數，但他的冒險經歷還要繼續。他不再幹老本行了，也不會去坐牢。

　　瑟吉奧始終沒提戒酒的話題。內特聽上去顯然很清醒，他給了瑟吉奧別墅的電話號碼，他們約定盡早一起吃頓午飯。

　　他又給位於埃文斯頓的西北大學的大兒子打了電話，在電話裡留了言，星期天的早上七點，一個二十三歲的研究生會去哪兒呢？

　　不會去做早彌撒的。內特也不想知道。不管兒子在幹什麼，他都不會混得像他父親那樣倒楣的。女兒二十一歲，是彼特學院的學生，經常輟學。父女倆最後一次談話是在內特帶著一瓶朗姆酒和一袋藥住進汽車旅館的前一天，談的是學費問題。

　　他找不到她的電話號碼了。

　　他們的母親離開內特後又嫁過兩次。她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不到萬不得已內特是不會給她去電話的。他準備再等幾天，然後向她打聽女兒的電話號碼。

　　他打定主意要做一次痛苦的西去旅行──去俄勒岡看望他的另外兩個子女。他們的母親也再婚了，而且嫁的也是律師。他想請求兒女們原諒，與他們重建脆弱的友好關係。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他發誓要試一試。

　　他停在安納波利斯的一個快餐店吃了早飯。他一邊聽幾個嘮叨的老顧客在談天氣，一邊漫不經心地瀏覽著《華盛頓郵報》。但無論從標題還是從最新報導，內特都找不出一點他感興趣的內容。都是老生常談──中東地區的衝突啦，愛爾蘭的危機啦，國會醜聞啦，股市震蕩啦；要不就是漏油事件，新發明的愛滋病藥物，拉美發生游擊隊屠殺村民事件，俄羅斯的騷亂，諸如此類。

　　他吃了三個雞蛋，外加燻肉和小圓餅。幾個老顧客得出的結論是，還會有更多的降雪。

　　他經海灣大橋穿過乞沙比克。東海岸的高速公路上積雪還沒有掃清。美洲豹打了兩次滑。他放慢了速度。這輛車已開了一年，他記不清租賃期是到什麼時候。所有的契約都由他的祕書辦理，他只挑了顏色；他決定盡快地把它處理掉，找一輛舊的四輪驅動車。時髦的車子在過去很重要，現在已沒有這個必要。他在伊斯頓拐上了三十三號公路，道路的瀝青面層上積著兩英寸的新雪。內特沿著前面車輛的輪印駛過了熟睡中的小住宅區，港灣裡停滿了遊艇。乞沙比克的岸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海水是湛藍色的。

　　聖邁克爾斯有一千三百戶居民。三十三號公路穿過小鎮，是鎮上的一條主街。公路兩側有一些商店，舊的建築保護得很好，頗有獨特的小鎮風景。

　　內特早就聽說過這個地方。那裡有一個海洋博物館，有特蜊節，有一個熱鬧的港灣，還有十幾個古老而別致的提供早餐的小旅館，到了週末它們能吸引許多來自城裡的遊客。他經過一個郵局和一個小教堂，神父正在臺階上鏟雪。

　　別墅坐落在格林街，離主街有兩個街區，北朝港灣。這是幢維多利亞式的建築，有兩堵相對的三角牆和一個長長的一直環繞到兩側的門廊。房子漆成石板藍，中間鑲嵌著黃白色的木飾條。積雪一直堆到了前門口。屋前的草坪不大，車道上的積雪有兩英尺厚。內特把車停在路緣，費力地走進門廊。他打開燈往裡面走去，在後門旁邊的壁櫥裡找到了一把塑膠鏟子。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掃清了門廊，鏟掉了車道和人行道上的積雪，一直鏟到車子旁。

　　屋內擺滿了古董，而且收拾得很整潔，這並沒有令他感到驚訝。喬希說每個星期三有女傭來打掃。斯塔福德夫人春天來這裡住兩個星期，秋天住一個星期：喬希在過去的十八個月裡僅在這裡睡過七個晚上。一共有四間臥室、四個浴室，是幢挺像樣的別墅。

　　但屋裡沒有咖啡，這是他遇到的第一件不測事件。內特鎖上門，往鎮上走去。雪融化後的街道很乾淨。理髮店櫥窗裡的溫度計顯示的氣溫是華氏三十五度。商店都關門了。內特邊走邊欣賞櫥窗；前面響起了教堂的鐘聲。

　　從一個上了年紀的引座員給他的小冊子上，內特了解到這兒的教區長是菲爾．蘭開斯特神父。他是個精瘦的小個子，戴一副厚厚的仿角質鏡架的眼鏡，他一頭紅色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他的年齡看上去在三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那件做十一點鐘禮拜的長袍又舊又薄，肯定經受了許多年的風吹雨打。內特數了數，教堂裡一共有二十一個人，其中包括菲爾神父和風琴手，有許多是頭髮花白的老人。

　　這是個很漂亮的教堂，有一個圓形拱頂，長椅和地板都是黑的木質材料造的，有四面彩繪玻璃。等唯一的那個引座員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坐下後，身穿黑袍的菲爾站起身，歡迎各位來三一教堂。

　　他的聲音很洪亮，帶有鼻音，說話根本不需要話筒。他在祈禱時感謝上帝送來大雪和冬天，這個季節使人們感到了祂的無處不在。

　　教徒們唱起了讚美詩，做起了祈禱。菲爾神父在布道時注意到了內特──這位唯一的外鄉客。坐在後面第二排的長椅上。他們互相微笑致意。內特當時很怕神父會把他介紹給眾人。

　　他講的是熱忱，對那個年齡層次的會眾來說，他選擇的這個題目不免有些奇怪。內特努力使自己思想集中，但不久還是走神了。他的心思又回到了科倫巴的教堂裡──敞開的大門，高高的窗戶，湧動的熱氣，十字架上的耶穌，還有那個手拿吉他的年輕人。為了不冒犯菲爾，他盡量讓自己的目光盯在布道壇後面牆上的一圈微弱的光環上。憑神父戴的那副眼鏡的厚度，內特估計著他的心不在焉還不至於被對方發現。

　　坐在溫暖的小教堂裡，終於遠離了生死未卜的險境，遠離了疾病和風暴，遠離了華盛頓的險惡世道，也遠離了毒癮和精神的死亡，內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平安。他毫無恐懼。上帝在拉著他向前走。雖然他不知道走向何處，但他並不害怕。耐心點，他對自己說。

　　隨後，他輕聲禱告。他感謝上帝寬恕了他。他還為雷切爾禱告，因為他知道她也一定在為他禱告。

　　他因感覺到這份平安而微笑起來。等禱告結束，他張開雙眼，看見菲爾正在對他微笑。

　　賜福祈禱結束後，教徒們依次從站在門口的菲爾神父面前經過。每個人都先讚頌一番他的布道，然後聊上幾句教區的新聞。

　　隊伍移動得很慢，這是一種儀式。

　　「你姨媽怎麼樣？」菲爾問其中的一個會眾。然後仔細聽他講述那位姨媽最近的苦惱。

　　「髓關節怎麼樣了？」他向另一個會眾問道。

　　「德國怎麼樣？」他握住他們的手，身體前傾地聽著每一句話。他知道每個人的心事。

　　內特耐心地等在隊伍的最後面。每個人都很悠閒。他也沒什麼事可做。

　　「歡迎，」菲爾神父抓住內特的手臂說，「歡迎來三一教堂。」他的手很有力度。內特懷疑自己可能是這幾年裡第一個來這兒的客人。

　　「我叫內特．奧里列，」他說，隨即又補充道，「從華盛頓來。」似乎這有助於表明他的身分。

　　「你能和我們一起度過這個上午真是太好了。」菲爾說。他的大眼珠子在鏡片後面不住地跳動。湊近些看，那些皺紋顯示出他至少有五十歲了。他的白髮已經蓋過了紅髮。

　　「我要在斯塔福德的別墅住上幾天。」內特說。

　　「不錯，不錯，一幢很漂亮的房子。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早晨。」

　　「一個人？」

　　「是的。」

　　「那你得上我們家吃午飯。」

　　如此地主動好客把內特逗樂了：「嗯，謝謝，不過……」

　　菲爾也是一臉的笑容：「別推辭了。每逢下雪我妻子總要燒羊肉，現在正燉在爐子上呢。冬天我們很少有客人。來吧，我們家就在教堂的後面。」

　　內特遇到的是一個極其好客的人，是一個已同幾百人共享過星期天午餐的人：「真的，我只是路過，再說……」

　　「這是我們的榮幸。」菲爾說。他早已拽著內特的胳膊朝布道壇後面走去，「你在華盛頓是幹什麼的？」

　　「我是律師。」內特說。完整的回答太複雜了。

　　「怎麼會來這兒的？」

　　「這故事說來話長。」

　　「太好了。勞拉和我都喜歡聽故事。我們可以吃上一頓長長的午餐，說說你的故事。我們將度過一段美妙的時光。」他的盛情使人無法拒絕。可憐的人渴望有新鮮的話題。幹嘛不接受邀請呢？內特想。別墅裡也沒有食物。所有的商店看來都關門了。

　　他們走過布道壇，經過通往教堂後面的那扇門。勞拉在關燈。

　　「這是奧里列先生，從華盛頓來！」菲爾大聲對妻子說，「他答應和我們共進午餐。」

　　勞拉笑著和內特握握手。她一頭的短髮都花白了，看上去要比她丈夫大十歲，即使感到突然，她也沒有絲毫的流露。內特的感覺是，這種事是經常發生的。

　　「請叫我內特。」他說。

　　「那就叫內特吧。」菲爾脫著長袍說。

　　神父的寓所緊靠著教堂，面對一條小街。他們小心地走在雪地裡。

　　「我的布道怎麼樣？」走上門廊時菲爾問她。

　　「真棒，親愛的！」她回答時沒有太多的表情。內特暗自好笑，他敢斷言，每個星期天菲爾都會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問同一個問題，得到的也是同一個回答。

　　一走進屋子，他起先的猶豫立刻消失了。客廳裡彌漫著羊肉的香味。菲爾撥了撥壁爐裡燒紅的炭火，勞拉去準備午飯。

　　狹長的餐廳位於廚房和客廳的當中，裡面放有一張四人坐的餐桌。內特很高興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幸好沒有推辭。

　　「很高興你能來。」入座後菲爾說，「我有預感今天會來客人。」

　　「那是誰的座位？」內特指著那張空的椅子問。

　　「星期天我們總是準備四個人的座位。」勞拉說，這似乎就算是解釋了。他們握住雙手，菲爾再次感謝上帝給他們帶來了雪和冬季，還有食物。他最後說：「讓我們記著別人的需要和願望。」這句話觸動了內特心靈深處的記憶。

　　好多年前他也聽過這樣的話。互遞食物時，他們隨便聊起了上午的禮拜。通常有四十來人參加十一點的儀式。大雪確實趕走了一些人。流感病毒正在島上肆虐；內特稱讚了一番教堂的古樸之美。菲爾夫婦在聖邁克爾斯已經住了六年了。吃了一會兒之後，勞拉問：「十一月份你還能曬得這麼黑真不容易，不是在華盛頓曬的吧？」

　　「不，我剛從巴西回來。」他們立刻停止了咀嚼，身體朝前傾了傾。冒險的故事又要搬出來了。內特往嘴裡送進一大勺羊肉，然後開始了敘述。

　　「再吃點兒，」每隔三五分鐘勞拉就會這樣說道。內特咬上一大口，慢慢地在嘴裡嚼著，然後繼續他的故事。提到雷切爾時，他只說是「委託人的女兒」，暴風雨越來越猛烈了，巨蟒的長度在增加，船變得更小了，印第安人也被描述得更加充滿了敵意。菲爾驚訝的眼珠子隨著故事的展開在不住地跳動。

　　這是內特回來後第二次講述自己的故事。除了這裡那裡有一些小小的誇張外，他基本上還是據實道來的。他自己也覺得吃驚，這確實是個吸引人的故事，主人都享受到了那份樂趣。他們不時地插一些問題進來。

　　當勞拉收拾完桌子，端上巧克力糕點時，內特和雅維才剛剛到達第一個伊佩卡人的村落。

　　「她見到你們吃驚嗎？」講到一隊印第安人領著那個女人走出村子見他們時，菲爾問。

　　「不怎麼吃驚，」內特說，「她似乎知道我們會去。」

　　內特繪聲繪影地講述了那裡的印第安人以及他們處於石器時代的文化，可惜有些詞不達意。他吃了兩塊巧克力糕點，又在敘述間隙大口大口地把一盤子東西吃光了。

　　他們擱下盤子，開始喝咖啡。對菲爾和勞拉來說，星期天的午餐談話是最主要的。

　　那場登革熱的災難很難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但內特仍盡量這麼做。在醫院裡待了幾天，吃了點藥，他又重新站了起來。他一說完，提問又接了上來。菲爾很想知道有關那個傳教士的情況──她的教派，她的信仰，她為印第安人所做的事情。勞拉的姐姐在中國生活了十五年，在一所教會醫院工作，這一下子又引出了許許多多的話題。

　　當內特告別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主人們很願意坐在餐桌旁或客廳裡一直聊到天黑，但內特需要出去走走。他感謝他們的盛情款待，當他在門廊上向他們揮手告別時，他覺得似乎已經認識他們好久了。

　　在聖邁克爾斯兜一圈花了一個小時，街道都很窄，兩邊的住宅都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整個小鎮秩序井然，沒有野狗，沒有空置的荒地和廢棄的樓房。即使是雪也堆積得十分整潔──街上和人行道上的雪鏟得乾乾淨淨，每家每戶的門上了也不見積雪。內特在碼頭上停住腳步，欣賞了一會遊艇，他從來沒玩過遊艇，他決定不離開聖邁克爾斯，除非被趕走。他會一直住在那幢別墅裡，直到喬希客氣地下逐客令。他要積攢些錢，等費倫一案了結後找一個謀生的工作。

　　離開碼頭後，他高一腳低一腳地來到一家快要打烊的雜貨店。他買了咖啡、罐頭湯、鹹餅乾以及早餐吃的燕麥片。櫃檯上陳列著一瓶又一瓶啤酒。他對它們笑笑，舊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為此感到高興。

　　第四十章

　　格里特被一紙傳真和一封電子郵件解雇了。他是事務所裡第一個遭委託人解雇的律師。瑪麗．露絲在同她兩個哥哥度過了一個緊張的週末後，星期一的一大早便解雇了他。

　　格里特也顧不得風度了，他回了傳真，發去了他的賬單──一共服務了一百四十八小時，每小時六百美元，總共是八萬八千八百美元。他按小時收取的傭金包括在按百分比提成的傭金和其他有利的分成內。

　　他不想拿每小時六百美元的酬金，他要的是提成，從他委託人的財富中分得一部分，當初談判的結果是二十五％。格里特期待的是上百萬的美金。他坐在鎖了門的辦公室裡，望著天花板，怎麼也不相信這筆巨額財富會從他鼻子底下溜掉。他一直相信再過幾個月的艱苦訴訟，費倫的遺產就能分到每一個子女的手裡。哪怕扔給他們每人二千萬，他們也會像餓狗一樣去搶奪的；而這幾個數字只是費倫遺產中不足掛齒的一部分；他的委託人如能拿到二千萬的話，他就能提成五百萬。格里特不得不承認他早就在籌劃如何去花這筆錢了。

　　他打電話到哈克的辦公室罵娘，卻被告知格蒂斯先生眼下正忙著。

　　格蒂斯先生現在成了費倫的第一個老婆家裡四個繼承人中三個繼承人的代理人。他的提成傭金從二十五％降到了二十％，現在又降到了十七．五％。但他實際的收益卻大大提高。

　　十點剛過，格蒂斯先生走進會議室去見剩下的費倫家屬的律師。他們來這兒開一個重要的會議，他興高采烈地說：「我要宣布一個消息，格里特先生不再參與我們這樁訴訟案了。他的前委託人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要求我做她的代理人。經過慎重的考慮，我已經同意。」

　　他的話猶如在會議室裡投下了一枚炸彈。揚西撚著他稀稀拉拉的鬍子，心中納悶他是靠什麼手腕使那個女人跳出格里特的掌心的。但他覺得自己很安全。蘭博的母親千方百計勸說兒子另找一個律師，可那孩子就是恨他母親。

　　蘭霍恩女士很吃驚，她尤其沒料到哈克剛剛把小特洛伊拉過去，竟然這麼快又增加了一個委託人。但短暫的震驚過後，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很穩固。她的委託人基娜．費倫．斯特朗根本瞧不起那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妹。她絕對不會投靠他們的律師。儘管如此，她還是需要請她的委託人吃頓午飯，會議結束後她就給基娜和科迪去電話，約他們在國會山附近的名流飯店吃飯，也許還要見一見什麼委員會的副主席。

　　沃利．布賴特聽到這消息後脖子都漲紅了。哈克在明目張膽地挖走別人的委託人，現在第一家庭中只剩下了利比蓋爾一個人，如果哈克還想動她的腦筋，他沃利．布賴特就跟他拼命。

　　「離我的委託人遠一點，行嗎？」他忿忿地說。整個房間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別緊張！」

　　「別緊張個屁。你在挖走我們的委託人，我們能不緊張嗎？」

　　「我沒有挖走傑克曼太太。是她打電話給我，而不是我打電話給她的。」

　　「我們知道你玩的把戲，哈克，我們不是白癡。」沃利說這話時望了一眼他的同行。他們當然不認為自己是白癡，但對沃利怎麼看就難說了。事實上，他們誰也不信任誰。賭桌上有那麼一大筆錢，誰都有可能抽刀殺人的。

　　他們把斯尼德帶了進來，話題立刻轉移開了。哈克把他介紹給在座的每一位。可憐的斯尼德看上去就像是面對行刑隊一樣。

　　他在桌子的末端坐了下來，兩架攝影機對著他。

　　「這只是一次排練。」哈克對他說，「別緊張。」律師們掏出了記滿問題的筆記本，朝斯尼德的座位靠近了些。

　　哈克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聽著，斯尼德先生，對方的律師可以首先對你進行提問。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你得把我們當做假想的敵人，行嗎？」

　　斯尼德當然不願這麼做，但他已經拿了他們的錢，只得跟他們把遊戲玩下去。

　　哈克拿起筆記本開始提問。是些簡單的問題，比如出生年月、家庭背景、學校等等。斯尼德應付得還不錯，人也放鬆了。隨後問的是早幾年他同費倫先生相處的情況，好多都是不著邊際的。

　　稍事休息後，蘭霍恩女士開始盤問。她問及了費倫家庭的幾個家庭、幾個妻子、子女、離婚以及情人的情況，斯尼德覺得很多都是無聊的閒話。但律師們好像都很津津樂道。

　　「你認識雷切爾．萊恩嗎？」蘭霍恩問。

　　斯尼德想了想，然後說：「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換句話說，這是要你們來幫我回答的。

　　「你是怎麼想的？」他問格蒂斯先生。

　　編故事哈克很內行：「我想你知道費倫先生所有的事情，尤其是他身邊的女人和他們的子女。沒有事能瞞過你的眼睛。老頭兒把所有的祕密都吐露給你了，包括他有一個私生女。你開始為他工作時那女孩才十來歲。這幾年他一直思念她，但她沒有理睬。我猜想這深深地傷了他的心。他是個想要什麼就要得到什麼的人，所以當雷切爾對他不予理睬時，他的痛苦變成了憤怒。我想他討厭她到了極點。因此，他把一切都留給她完全是失去理智的行為。」

　　斯尼德不得不又一次被哈克胡編亂造的本領所折服。其他的律師也有同感。

　　「你們認為呢？」他問在座的律師。

　　他們個個點頭稱是。

　　「最好讓他知道有關雷切爾．萊恩的背景資料。」布賴特說。

　　於是，斯尼德對著鏡頭重複了一遍哈克剛才所講的內容，並極力展現他添油加醋的本領。等他講完，律師們都無法掩飾他們的欣喜。這個可憐蟲什麼都會說。沒人會提出異議的。

　　每當斯尼德被問及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他就說：「嗯，這個我還沒有想過。」這時，律師們就會伸出援助之手。哈克似乎能預見斯尼德的弱點，總有現成的答案脫口而出。而其他人也常常會插一手，以顯示他們在撒謊方面的能耐。

　　他們逐字逐句對證詞做了編造、加工和改進，使它能充分證明費倫先生在塗寫這份遺囑的早上神智很是錯亂。斯尼德先生接受著律師們的培訓 ，而且證明他的領悟能力不差。事實上，他的聰明和乖巧反而使他們在擔心他到時會弄巧成拙。他的可信度不能有絲毫的損害，他的證詞必須天衣無縫。

　　他們花了三個小時編造故事，然後又花兩個小時對它們進行質問和駁斥。他們沒讓他吃午飯──他們從心底裡鄙視這個騙子。

　　蘭霍恩有一次差點羞辱得他流出眼淚。當他疲乏得快要癱倒時，他們才讓他帶著一大疊的錄影帶回家，並要求他反覆地觀看。

　　他現在還不能去作證，他們告訴他說，他的證詞還不是無懈可擊。可憐的斯尼德開著新車回到家裡，既疲勞又困惑。但他決心要把那套謊言練得讓他們叫好為止。

　　※※※

　　威克利夫喜歡在辦公室裡安安靜靜地吃午餐。同往常一樣，喬希在杜邦廣場附近的一家希臘外賣店買了三明治。他把三明治連同冰茶和酸黃瓜放在角落裡的一張小桌上。用餐時他們先聊了幾句工作怎麼忙碌的套話，然後很快轉入了費倫遺產的議題，一定有什麼進展了。否則喬希是不會上門的。

　　「我們找到了雷切爾．萊恩了！」他說。

　　「太好了。在哪兒？」

　　威克利夫如釋重負的心情溢於言表。

　　「她要我們保守這個祕密。至少在目前。」

　　「她在國內嗎？」

　　「不，她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她在那裡生活得很好。」

　　「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是她的律師找到她的。」

　　「誰是她的律師？」

　　「一個曾經在我的事務所裡幹過的人，名叫內特．奧里列。以前是合夥人。八月份就離開我那兒了。」

　　威克利夫眯起眼睛在思考：「真是巧合。她雇用的律師恰好是她父親委託的那個事務所的合夥人。」

　　「不存在什麼巧合。作為費倫遺產的代理人，我必須找到她。我派了內特．奧里列去，他找到了她，而且她又雇用了他。事情就這麼簡單。」

　　「她什麼時候露面？」

　　「我懷疑她不想這麼做。」

　　「那麼她對遺囑是簽認呢還是放棄？」

　　「最後的決定馬上就會知道的，她非常謹慎，而且坦白地說，我也不知道她的打算！」

　　「喬希，對方對遺囑的有效性提出了質疑。戰鬥開始了！我們沒法再等了，法庭必須對她擁有審判權。」

　　「法官，她有合法的代理人。她的利益將得到保護。那就開戰吧。我們要求知道對方持有的證據。」

　　「我能跟她談談嗎？」

　　「沒有這個可能。」

　　「行了，喬希。」

　　「是真的！她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當傳教士，在南半球。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

　　「我想見見奧里列先生。」

　　「什麼時候？」

　　威克利夫走到桌前，抓起手邊的那本預約簿。他很忙，生活的節奏完全由判決、出庭和提議的日程表支配著。他的祕書還備有一份議事日程。

　　「這個星期二怎麼樣？」

　　「可以。吃午餐怎麼樣？就我們三個，非正式的。」

　　「好的。」

　　奧里列上午打算看看書，寫點東西，但神父的一個電話把他的計劃打亂了。

　　「你忙嗎？」電話那頭傳來了菲爾神父的大嗓門。

　　「啊，不，不怎麼忙。」內特說，他坐在一張很大的皮沙發上，蓋著一條被子，緊挨著火爐，一邊喝咖啡一邊在讀馬克．吐溫的小說。

　　「真的不忙？」

　　「真的。」

　　「那好，我這會兒在裝修教堂的地下室，我需要一個幫手。我想你也許很無聊；聖邁克爾斯確實很無聊，尤其是冬天。今天好像還要下雪。」

　　內特又想起了燉羊肉。還剩下許多沒吃完：「我十分鐘後到。」

　　地下室就在聖所的下面。內特小心翼翼地走在不很結實的樓梯上時就已經聽見了錘子的敲擊聲。這是間寬敞的大房子，又長又寬，但屋頂很低。大致的裝修計劃好像是沿著四壁的牆隔出幾個小間來，中間留出一塊較大的空間。菲爾站在兩把電鋸當中，手裡拿著捲尺，肩上都是木屑。他穿著厚絨襯衫、牛仔褲和工作靴，一副木匠的打扮。

　　「謝謝你來。」他笑著說。

　　「別客氣。我也悶得慌。」內特說。

　　「我正在安裝牆板。」他揮著手說，「有兩個人要方便得多。以前，富卡先生常來幫忙，但他已經八十高齡了，身體不像以前那麼硬朗了。」

　　「你在建什麼？」

　　「六個學《聖經》的教室。這裡的中心區是個活動室。我兩年前就開始了。我們的撥款很有限，所以我自己動手。也是幫著減肥。」菲爾神父好幾年前就開始發胖了。

　　「告訴我怎麼做？」內特說，「別忘了我是當律師的。」

　　「律師很少做正直的事，嗯？」

　　「沒錯。」

　　他們搬起一張牆板，貼著地面拖向正在搭建的教室──木板的規格是四×六英尺，內特搬的時候意識到這確實是兩個人的工作。只見菲爾一會兒咕噥，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默不作聲。當木板嵌進凹槽後他說：「按住別動。」內特將木板緊按在板牆筋上，菲爾迅速用釘夾板的釘子把它固定。等木板固定後，他又往板牆筋裡敲進六個釘子。他很欣賞自己的手工。他拿出捲尺，開始丈量上面一個凹槽的尺寸。

　　「你是在哪兒學會木工的？」內特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問道。

　　「我有這方面的細胞。約瑟就是個木匠！」

　　「哪個約瑟？」

　　「耶穌的養父。」

　　「哦，是那個約瑟。」

　　「你讀《聖經》嗎？」

　　「讀得不多。」

　　「你應該多讀讀。」

　　「我願意試試。」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謝謝！」

　　菲爾在剛釘上去的那塊木板上寫了一些數字。他仔細地計算著，然後又複算了一遍。不一會兒內特就明白了這項工程為何曠日持久──菲爾工作總是慢條斯理的，而且其間還非得喝咖啡休息一陣兒不可。

　　一小時後，他們上樓來到神父的辦公室，這裡的溫度要比地下室高出四度。菲爾在一隻小電爐上煮了一壺濃咖啡。他倒了兩杯，然後在書架上一排排的圖書中間翻找起來。

　　「這是一本很好的祈禱手冊，是我最喜歡的。」他邊說邊輕撫著那本書，好像在拭去上面的灰塵。他把書遞給內特。這是本帶護套的精裝書。菲爾對書很挑剔。

　　接著他又挑了一本遞給內特：「這是給忙人看的《聖經》讀本，挺不錯的。」

　　「你為什麼認為我是個忙人？」

　　「你在華盛頓當律師，是嗎？」

　　「名義上是。但當律師的日子馬上要結束了。」菲爾併攏手指，用神父特有的日光望著內特，那眼神似乎在說：「說下去，我能幫你！」

　　於是，內特向神父傾吐了他的煩惱，過去的和現在的，尤其是國內收入署即將要跟他攤牌以及他很快會丟掉律師執照的擔心。他可以免去坐牢，但必須支付一筆超出他承受能力的罰款。儘管如此，他對未來並不太悲觀。事實上，他覺得離開這個行業是一種解脫。

　　「你打算幹什麼？」非爾問。

　　「不知道。」

　　「你相言上帝嗎？」

　　「是的，我想是的。」

　　「那麼別擔心，祂會給你指路的。」

　　他們從上午一直談到吃午飯的時候，然後品嘗了一頓美味的燉羊肉。勞拉是後來才加入的。她在托兒所當老師，只有半個小時的午飯時間。

　　兩點左右，他們回到了地下室繼續工作。憑神父那種慢條斯理的樣子，內特相信這項工程在他有生之年是無法幹完的。約瑟也許是個不錯的木匠，但菲爾神父顯然只適合於布道壇──牆面上的每一個空間都要反覆地計算，仔細地思考，從不同角度進行觀察，然後再重複一遍。每一張要貼上去的木板也要經過同樣的程序；最後，當木板上塗滿了令建築師也要眼花繚亂的鉛筆杠杠後，菲爾這才戰戰兢兢地開動電鋸。他們把鋸下來的木板拖到適當的位置上用釘子固定，每塊木板都剪裁得準確無誤。每貼上一塊菲爾就顯得鬆一了口氣。有兩間教室看來快要完成了，就等著上油漆了，傍晚時分，內特決定他明天就當油漆工 。

　　第四十一章

　　在三一教堂陰冷的地下室裡愉快地做了兩天，只是工程沒有太大的進展，咖啡倒是喝了不少，羊肉也終於消滅了。有的地方貼上了牆板，上了油漆。友誼也建立起來了。

　　星期二晚上，當內特正在刮洗指甲上的油漆時，電話鈴響了。

　　是喬希，又把他喊回到現實世界裡。

　　「威克利夫法官想見你。」喬希說，「我早些時候已給你打過幾次。」

　　「他想要什麼？」內特問。他的語氣裡透出幾分厭惡。

　　「我敢肯定，他想問一些有關你的委託人的問題。」

　　「我真的很忙，喬希。我正在搞裝修，整天和牆板、油漆這類玩意兒打交道。」

　　「是嗎？」

　　「是的。我是在裝修教堂的地下室。時間很寶貴。」

　　「我以前還不知道你竟有這份能耐。」

　　「我一定得來嗎，喬希？」

　　「我想是的，老弟。你答應接這件案子，我已經告訴法官了。需要你來這兒，老弟。」

　　「什麼時候？在哪兒？」

　　「十一點到我的辦公室。我們一起開車過去。」

　　「我不想看見那個辦公室，喬希。全是難受的回憶。我就在法院等你。」

　　「好的，中午十二點在那兒見，威克利夫法官的辦公室。」

　　內特往火裡添了一塊木頭，望著雪花紛紛揚揚地飄進門廊。

　　他可以穿上西裝，繫上領帶，拎著皮箱，儼然一副律師的派頭；他可以嘴巴上掛著「法官大人」、「請法庭注意」等言詞，大聲叫喊「反對」，對證人進行盤問，他可以做所有這些成千上萬的人都在做的事──但他已經不再把自己視為律師了了！感謝上帝，舊日子結束了。

　　他可以再幹一次，但只幹一次！他盡量說服自己，這是為他的委託人著想，為雷切爾著想！但他知道，雷切爾根本不在乎。

　　雖然他計劃了好幾次，但他還是沒有給她寫信。給雅維的信花去了他兩個小時，冥思苦想，才寫了一頁半。

　　在到處是雪的世界裡待了三天後，他很懷念科倫巴那兒濕熱的街道、懶散的行人、露天咖啡館以及什麼都能等到明天的生活節奏。這會兒雪下得很大，也許又是一場暴風雪，他想，道路會被關閉，我不需要再出門了。

　　喬希在那家希臘外賣店買的三明治、酸黃瓜和茶，比平常的要多。等候法官的時候，喬希把食物擺放在桌子上。

　　「這是法庭的卷宗，」他說著把一本厚厚的活頁夾遞給內特，「這是你的表態。」他說著又遞給內特一疊黃褐色的卷宗，「你盡快讀一下並簽上字。」

　　「遺產方呈交辯詞了嗎？」

　　「明天呈交，雷切爾．萊恩的辯詞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簽字了。」

　　「有個問題，喬希。我是代表一個不知情的委託人在呈交辯詞。」

　　「寄一份影印件給她。」

　　「寄到哪兒？」

　　「寄到唯一知道的那個地址：位於德克薩斯州休士頓的世界部落傳教團總部。地址就在檔案裡。」

　　內特搖搖頭，對喬希的安排很不滿意，他感到自己就像是棋盤上的小卒聽憑擺佈。提出認證遺囑者雷切爾的辯詞有四頁長，它全面而具體地否定了六份質疑遺囑的訴狀中所提出的觀點。內特在看六份訴狀時喬希忙著打手機。

　　去掉所有的狡辯和法律用語後，這案子是很簡單的：特洛伊．費倫在寫最後那份遺囑時究竟是否清楚他在做什麼？然而，開庭審理會把事情搞得異常複雜。律師們會拉來各種各樣的精神病專家，還有雇員、前雇員、以前的女友、門衛、女傭、司機、飛機駕駛員、保鏢、醫生、妓女，凡是和老頭有過五分鐘接觸的人都會被拉來作證。

　　內特對此一點都沒興趣。卷宗在他手裡變得越來越沉了。等這場戰事全部結束，這個房間恐怕要被卷宗塞滿了。

　　十二點半，威克利夫法官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地走了進來，一邊脫長袍一邊表示歉意：「你就是內特．奧里列？」他說著伸出手去。

　　「是的，法官，見到你很榮幸，」

　　喬希總算結束了手機談話。他們擠在桌子的周圍開始用餐。

　　「喬希告訴我說，你找到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威克利夫嚼著食物大聲說道。

　　「是的，大約兩星期前我找到了她。」

　　「可你不能告訴我她在哪兒？」

　　「她要求我這麼做。我答應了。」

　　「她能在適當的時候出庭作證嗎？」

　　「她不需要這麼做。」喬希解釋說。有關她是否出庭的問題他已在卷宗裡備了一份訴訟要點，一份斯塔福德備忘錄，「如果她對費倫先生的精神行為能力一無所知的話，她不能成為證人。」

　　「但她是訴訟的一方。」威克利夫說。

　　「是的。但她可以不出庭。我們沒有她也能爭訟。」

　　「誰允許的？」

　　「你，法官大人！」

　　「我打算在適當的時候提出一項動議，」內特說，「請求法庭同意在她不出席的情況下開庭審理此案。」

　　喬希朝他微微一笑。好樣的，老弟。

　　「這個問題我想以後再談，」威克利夫說，「我現在更關心的是何時能執行要求告知的程序，對遺囑質疑的一方急著要開庭。」

　　「遺產方明天提交辯詞，」喬希說，「我們已經準備好應戰了。」

　　「提出認證遺囑者怎麼樣了？」

　　「我正在準備她的辯詞，」內特神情嚴肅地說，似乎他已經為此費了好幾天的心血了，「明天可以呈交。」

　　「你對要求告知做好準備了嗎？」

　　「是的，法官大人。」

　　「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你的委託人的棄權聲明或正式確認書？」

　　「我不知道。」

　　「從嚴格的法律程序上說，在沒有拿到這些文件之前，我對她是不具有審判權的。」

　　「是的，我能理解。但我想不久就會寄到的。她那兒的郵政服務比較落後。」

　　喬希對他的門生甚感滿意。

　　「你實際上已經找到了她，給她看了遺囑的文本，解釋了棄權申明和正式確認的內容，並同意當她的代理人。是這樣嗎？」

　　「是的，大人。」內特說。這是他不得已而為之的。

　　「你能不能把這些用書面的形式歸檔？」

　　「這不是通常的做法。」喬希說。

　　「是的。但如果我們在沒有她的棄權申明和正式確認書的情況下開始要求告知，我需要在檔案裡存有有關她已被告知的記錄。」

　　「好主意，法官大人，」喬希說，好像這主意是他引發的，「內特會簽字的。」

　　內特點點頭，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他希望他們別再纏著他說更多的謊言。

　　「她和特洛伊的關係親近嗎？」威克利夫問。

　　內特咀嚼了半天才說：「我們這是非正式的談話，是嗎？」

　　「當然，只是隨便聊聊。」

　　──是的。可隨便聊聊也會影響案子的。

　　「我不認為他們很親近。她有好多年沒和他見面了。」

　　「她看了遺囑後有什麼反應？」

　　威克利夫的語氣真像是在閒聊，但內特知道，法官想了解所有的細節。

　　「她至少很吃驚。」他不動聲色地說。

　　「這可想而知。她問及遺產的數目了嗎？」

　　「最後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我想。」

　　「她結婚了嗎？」

　　「沒有。」

　　喬希意識到法官還會問出許多有關雷切爾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是很危險的。眼下，威克利夫還不至於知道雷切爾對錢不感興趣的事實。可要是他不停地刨根問底，內特又據實回答，早晚會出現漏洞。

　　「你知道，法官大人，」他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開，「這不是個很複雜的案子。要求告知的程序不會太長的。他們急，我們也很急。一大堆的錢放在桌子上，人人都想得到它。我們幹嘛不加快要求告知的程序、盡早定一個開庭審理的時間呢？」

　　在驗證遺囑的案例中從未有過要求加快訴訟程序的做法。遺產方的律師是按小時拿酬金的，幹嘛要著急？

　　「這很有趣。」威克利夫說，「你有什麼想法？」

　　「盡快召開一個要求告知的聽證會。把所有的律師召集來，讓每個人出具一份審理時可能出現的證人和文件的清單。規定所有的證詞必須在三十天內完成。開庭審理定在九十天後。」

　　「這太快了。」

　　「聯邦法院一直是這麼做的。行得通。對方的律師也是求之不得，因為他們的委託人都是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你呢，奧里列先生！你的委託人急於得到這筆錢嗎？」

　　「要是換了你，你著急嗎？」內特問。

　　三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

　　當格里特終於衝破了哈克的電話封鎖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去見法官。」

　　哈克按下電話上的錄音鍵，然後說：「下午好，格里特！」

　　「我會把實情告訴法官：斯尼德是以五百萬的價錢在出售他的證詞。他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哈克大笑起來：「你不能這麼做，格里特。」

　　「我當然能這麼做。」

　　「你不太聰明，格里特。聽我說，好好聽著。首先，你和我們一起簽了那份聲明，所以你也脫不了干係。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之所以知道斯尼德的情況是因為你作為瑪麗．露絲的律師捲入了這樁案子。這是一種保密的關係。如果你把以律師身分了解到的情況透露出去，你就違反了守密的原則。要是你幹出這樣的傻事，你的委託人會把你送上法庭的，而我會取消你的律師資格。我會拿走你的執照，格里特，明白嗎？」

　　「你是個小人，格蒂斯。你偷走了我的委託人。」

　　「如果你的委託人對你滿意的話，她何必另找律師呢？」

　　「我和你沒完。」

　　「別幹傻事！」

　　格里特掛斷了電話。哈克著實得意了一陣，然後又回去工作。

　　內特獨自開車駛過波多馬克河，又經過林肯紀念碑，隨著路上的車輛不緊不慢地移動著。雪片飄在他的擋風玻璃上，但還沒有鋪天蓋地往下飄落。他在賓夕法尼亞大道遇上了紅燈，他望了一下後視鏡，看見了擠在樓群中間的那幢大樓。在過去的二年裡，他大部分時間是在那兒度過的。他辦公室的窗子在六樓，很難看得清。

　　在通往喬治城的Ｍ大街上，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去處──他曾在那些酒吧和夜總會裡打發過無數個長長的黑夜。當時和他一起進出的人他已經記不得了，但他還能記起那些女招待的名字。

　　每個酒吧都有一段往事。在酗酒成癮的那段日子裡，他需要在酒精中慢慢地放鬆繃緊了一天的神經。他每次回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他往北拐上了威斯康辛大街，他在那裡的一個酒吧曾和一個大學生打過一架，那孩子當時比他喝得還要醉。爭端是由一個外表邋遢的女學生挑起的。酒吧的招待讓他們去外面大展拳腳。第二天的早上內特貼著邦迪ＯＫ繃去了法庭。他在一個小咖啡館曾買過足以致命的可卡因。進了康復中心後，警察在那裡進行了一次搜捕，他有兩個搞股票經紀的朋友被逮了進去。

　　他在那些地方花天酒地，醉生夢死，而讓他的妻子獨守空房，讓孩子從小就享受不到父愛。他為此感到羞恥。車子開出喬治城時，他發誓永遠不再回來。

　　在斯塔福德的家裡，內特又把一些衣服和個人用品放進了車子，然後匆匆地離開了。

　　他的口袋裡有一張一萬美元的支票，這是他第一個月的律師聘用金。國內收入署要他補交六千美元的拖欠稅款。罰款也不少於這個數字。另外，他還欠著第二任妻子三萬美元的孩子撫養費，這筆按月支付的撫養費是他去康復中心治療期間累計起來的。

　　他的破產並不能使他免去這些債務，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經濟狀況非常糟糕。兩個幼小的孩子每月要他負擔三千美元的生活費，兩個大一點的孩子的學費和膳宿開銷也幾乎是這個數字。他可以靠費倫的錢再湊合幾個月，但聽喬希和威克利夫的口氣，開庭審理恐怕會盡早進行而不是往後拖。等這個案子全部了解後，內特就得去聯邦法官那兒承認犯有逃稅罪，然後交出他的律師執照。

　　菲爾神父教導他別去為將來擔心。上帝會替他考慮的。

　　手頭可以用來寫信的只有線條很寬、兩邊留出許多空白的標準筆記簿，內特拿了一本準備給雷切爾寫信。他有世界部落傳教團在休士頓的地址。他打算在信封上寫「私人信件」的字樣。收信人是雷切爾．萊恩，然後再附上「親啟」的字樣。

　　世界部落傳教團裡有人知道她是誰、在哪兒，也許還有人知道特洛伊是她的父親。也許這人現在已經知道雷切爾正是遺產的受益人。

　　內特還猜測雷切爾會與總部連繫的，哪怕她現在還沒有這麼做。她去了醫院，這說明她當時就到了科倫巴，因此有理由相信，她已經給總部打了電話，匯報了他的來訪。

　　她曾提到過世界部落傳教團每年都有撥款。這說明他們有郵件往來。如果他的信被休士頓總部哪個知情人收到的話，它就會被寄往科倫巴的正確地址。

　　他寫上了日期，然後是：「親愛的雷切爾」。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仍望著火爐在冥思苦想合適的措詞。最後，他寫了一段有關下雪的內容作為開場白。她小時候喜歡雪嗎？ 蒙大拿的雪景是怎麼樣的？窗外的積雪已經有一英尺厚了。

　　他不得不告訴她自己正在扮演律師的角色。一落入法律行話，他就寫不下去了。他盡可能簡單地介紹了訴訟案的進展：他把菲爾神父、教堂和地下室的事也告訴了她。他正在看《聖經》，感到很有樂趣。他在為她作祈禱。

　　等他寫完，信已經有三頁長了。內特為自己感到自豪。他又讀一兩遍，這才覺得可以寄出了。如果能寄到她的茅屋的話，他肯定她會一遍又一遍地讀它，她不會去留意文采上的不足之處的。

　　內特渴望再次見到她。

　　第四十二章

　　教堂地下室的工程之所以進展得如此緩慢，另一個原因是菲爾神父有晚起的嗜好。勞拉說她每天是八點離家去幼稚園的，而神父這時十有八九還在床上睡大覺。他是個夜貓子，他為自己辯解說，他喜歡在半夜看那些老的黑白電影。

　　所以當他星期五早上七點半給內特打來電話時，內特多少有些意外。

　　「你看《郵報》了嗎？」

　　「我不看報紙。」內特回答說。讀報的習慣是在康復中心扔掉的。和他相反，菲爾一天要看五份報紙。他從中可以汲取許多布道的素材。

　　「也許你該看看。」他說。

　　「為什麼？」

　　「上面有一條關於你的新聞。」

　　內特套上靴，疲憊地走了兩個街區，來到緬因大街的一家咖啡館。《大都市》的頭版上登了一篇有關找到了特洛伊．費倫失去連繫的繼承人的報導。前一天的晚些時候，費爾法克斯郡的巡迴法院已正式收到了當事人的訴狀。她在訴狀中通過她的律師內特．奧里列先生為對她已故父親的遺囑所提出的指控進行了辯護。

　　由於有關她的資料很少，報導的大部分篇幅是關於她的律師的。

　　根據已經呈交法庭的那份書面陳述，內特找到了雷切爾．萊恩，給她看了手寫遺囑的副本，和她討論了許多法律上的事情，並且當上了她的律師，報導沒有提及萊恩女士現在在哪裡。

　　奧里列先生是斯塔福德律師事務所的前合夥人，曾是一位很出名的出庭辯護律師──他於八月份離開了事務所，十月份提出破產申請，十一月受到起訴；但對他逃稅的指控至今沒有最後的判決。

　　國內收入署聲稱，他逃稅的金額是六千美元。此外，記者還提及了他離過兩次婚這一無聊的事實。為了讓醜聞更加富有戲劇性，報上還登了一張照片，是內特幾年前在華盛頓一家酒吧前照的。手裡拿著酒瓶。他審視著自己當初的那副德性：眼睛發亮，臉頰通紅，混在一群酒鬼中傻笑。照片讓人覺得難堪，但那已是過去的生活了。

　　毫無疑問，每次的報導都還會提到特洛伊本人那些亂七八糟的背景──三個妻子，已知的七個子女，一百一十億美元的財產，十四層樓上的絕跳。

　　目前找不到奧里列先生。斯塔福德先生也無可奉告。費倫家屬的律師已經談得夠多了，這次沒有再請他們做評論。

　　內特折起報紙，回到住宅。現在是八點半，離地下室的施工還有一個半小時。

　　那些獵犬如今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但要找到他的蹤跡並不容易。喬希為他的郵件找了一個信箱。他還有一個新的辦公電話號碼，電話的戶主名叫內森．奧里列律師。電話由喬希的祕書轉接，然後作歸檔處理；在聖邁克爾斯，只有神父和他的妻子知道他是誰。其他人只聽說他是巴爾的摩一個有錢的律師，正在寫一本書，躲避也能讓人上癮。也許這就是雷切爾這麼做的原因。

　　表明雷切爾態度的副本送到了對方律師的手裡，他們都感到震驚──她真的活著，而且準備同他們爭訟，儘管她選擇律師的做法有些令人疑惑。奧里列的聲譽是有目共睹的──他是一個才思敏捷、能勝任這份壓力的訴訟律師，但對方的律師，包括威克利夫法官在內，都懷疑這是喬希在幕後操縱──他把奧裡列從康復中心弄了出來，幫他洗刷了罪名。然後把案子交給了他，讓他走上法庭。

　　※※※

　　星期天早上，費倫家屬的律師都去了蘭霍恩女士的事務所。

　　這幢很現代化的大樓和其他建築一起坐落在商業區的賓夕法尼亞大道。她的事務所是個很有潛力的公司──雖然四十個律師的規模還無法吸引一流的大客戶，但領導層的抱負很大。辦公室的裝飾非常氣派、豪華，律師們穿的服裝也很講究。

　　他們商定一星期碰一次頭，定在星期五的早上八點，時間不超過兩小時。他們討論費倫的案子，制定下一步的策略。主意是蘭霍恩女士出的。她意識到她必須充當調解人的角色。男人們在一個勁地勾心鬥角，如果內部的人都在背後捅刀子，那麼他們勢必會失去很多利益。

　　至少，她認為內部的劫掠風波已經過去了。她的委託人基娜和科迪已經認準了她。揚西似乎也給蘭博套上了頸圈，沃利．布賴特幾乎與利比蓋爾、斯派克同吃同住了。哈克擁有了另外的三個──小特洛伊、雷克斯和瑪麗．露絲──看來也很滿足了。繼承人之間也已捐棄前嫌，關係變得融洽起來。任務也基本明確了。

　　律師們都意識到他們最好是抱成一團，要不就會輸掉這場官司。

　　第一個議題是斯尼德。他們花了幾個小時看了他第一次表演的錄影，每個人都準備了許多幫他改進的建議。杜撰臆造根本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情。當過電影劇本作家的揚西為斯尼德寫了一部長達五十頁的劇本，裡面那些大膽妄為的指控把可憐的特洛伊完全說成了一個白癡。

　　第二個議題是尼古萊特，那個祕書，再過幾天他們也要給她錄影，有些內容是非要她說不可的。布賴特有個主意：也許老頭兒在接受精神鑑定的前幾個小時和她交歡時有過一次中風。這是尼古萊特和斯尼德都能作證的。中風就意味著他的思維能力受到了影響。這主意很妙，與會者都表示贊同，同時也引發了一場關於屍體解剖的討論。他們還沒有見到解剖報告。可憐的老頭兒摔在石子路面上，頭部一定遭到了重擊。屍體解剖能查出中風的病灶嗎？

　　第三個議題是他們雇用的精神病專家，格里特的那位已經匆匆地隨律師一起退出了，於是還剩下四個，每個事務所一個。四個人的意見在法庭上是很有說服力的，尤其是他們是通過不同的途徑得出一致結論的。他們同意對精神病專家的證詞也要進行排練，作嚴格的審核，用壓力來左右他們。

　　最後一個議題是關於雷切爾．萊恩的出現和她的律師。

　　「卷宗裡沒有一份文件是有這個女人簽字的。」哈克說，「她是個隱居者，沒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只有她的律師知道，但他沒有透露。他花了一個月才找到她，可她什麼字也沒簽。嚴格地說，法庭對她並不擁有司法權。我看這個女人顯然是不願意露面。」

　　「就像那些中了彩票的人一樣，」布賴特插話說，「他們不想聲張，免得被流浪漢敲破大門。」

　　「如果她不要這筆錢呢？」哈克問。房間裡的人都呆住了。

　　「那是瘋了。」布賴特脫口而出，他越想越沒有這種可能性。

　　見他們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哈克繼續說道：「這只是一種猜想，但我們應該考慮到了。按照維吉尼亞州的法律，遺囑中的遺贈是可以放棄的。遇到這種情況，這筆遺贈將按剩餘遺產的條款仍留在遺產中。如果這份遺囑被推翻，而又沒有其他遺囑的話，那麼所有的遺產將由特洛伊．費倫的七個子女共享。既然雷切爾．萊恩一分錢也不要，那自然由我們的委託人平分。」

　　他們的腦子裡快速地進行著令人眩暈的數字計算。一百一十億除以六，減去部分的遺產稅，然後再乘以一定的百分比，一夜之間變成富豪就是眼前的事了。七位數的酬金立刻變成了八位數。

　　「這不太現實。」蘭霍恩緩緩地說。她的頭腦仍被一些數字糾纏著。

　　「我不能肯定，」哈克說。他顯然要比別人知道得多，「棄權聲明是很容易執行的文件。我們難道能相信奧里列先生跑去巴西，找到雷切爾．萊恩，告訴了她特洛伊的死訊，又當上了她的律師，卻沒有讓他的委託人在一份能賦予法庭司法權的文件上簽字？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揚西第一發問：「巴西？」

　　「是的，他剛從巴西回來。」

　　「你怎麼知道的？」

　　哈克慢慢地拿起一份卷宗，翻了幾頁。

　　「我有一個很棒的私家偵探。」他說，房間裡鴉雀無聲，「昨天，當我和你們一樣接到了她的回覆和奧里列的書面陳述後，我給那位私家偵探打了電話。三個小時後，他了解到了以下的情況：十二月二十二日，內特．奧里列在杜勒斯機場乘坐里奧格蘭德航空公司八八二航班直飛聖保羅。在那兒他又乘坐一四六航班去了格蘭德營，然後換乘潘特納爾的短途航班到了一個叫科倫巴的小城，是二十三日到達的。他待了近三個星期，然後又回到了杜勒斯機場。」

　　「也許是度假。」布賴特喃喃地說。他和其他人一樣感到驚訝。

　　「也許，但我很懷疑。奧里列先生秋天是在康復中心度過的，而且不是第一次。特洛伊跳樓的時候他正關在裡面。但二十二日他就被釋放了，當天去了巴西。他的旅行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尋找雷切爾。」

　　「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揚西不得不問道。

　　「這並不太難，尤其是航班的消息：任何一個好的黑客都能弄到手。」

　　「你怎麼知道他進了康復中心？」

　　「探子。」

　　個個在細細地琢磨，房間裡出現了長長的沉默。他們不禁對哈克既鄙視又欽佩，他似乎總能弄到他們沒有的情報，而他跟他們是在同一個陣營的。

　　「這只是手段，」他說，「我們加緊要求告知的程序，對遺囑進行有力的質疑：我們隻字不提法庭對雷切爾．萊恩不具備司法權這一事實。如果她既不出庭辯護，也不作棄權聲明，那就說明她不想要這筆錢。」

　　「我根本不相信。」布賴特說。

　　「那是因為你是律師。」

　　「那麼你呢？」

　　「也是律師，只是沒那麼貪婪。不管你信不信，沃利，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人不是為錢而活的。」

　　「這種人大約有二十個，」揚西說，「他們全是我的委託人。」

　　一陣笑聲緩解了緊張的氣氛。

　　休會之前，他們再次達成了共識：會議的一切都必須嚴加保密，他們說得很認真，但沒有一個是完全相信對方的。關於巴西的消息尤其微妙。

　　第四十三章

　　信封是褐色的，比標準的尺寸稍大些。信封上除了世界部落傳教團在休士頓的地址外還有一行黑體字：

　　寄雷切爾．萊恩。在南美的傳教士，私人信件。

　　收發員收到信後看了一會兒，然後送交樓上的一個主管。信轉了一個上午，最後原封不動地放在負責南美傳教團事務的內瓦．科利爾的桌子。

　　她不敢相信地望著信封──沒人知道雷切爾．萊恩是世界部落傳教團的傳教士。知道的只有她一個人。顯然，傳遞信件的人並沒有把信封上的名字同最近出現在報紙上的名字連繫起來；現在是星期一上午，辦公室的工作節奏還很緩慢。

　　內瓦鎖上門，信封裡有張信紙，是寫給主管人員的，除此而外還有一封小一點的封口的信件。她讀著信，對居然有人知道雷切爾的具體身分感到十分驚訝。

　　有關人員：

　　內附一封信，是給你們在巴西的傳教士雷切爾．萊恩的。請把信轉給她，別打開！

　　我是兩個星期前遇見雷切爾的。我在潘特納爾找到了她，正如你所知道的，她在那兒的伊佩卡人部落已生活了十一年。我找她的目的是關於一件待決的法律事宜。

　　順便告訴你，她一切都好。我已答應雷切爾，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說出她的地址。她不願被外界打擾，我對此表示理解和支持！

　　她很需要錢購置一艘新船和馬達，另外還需要一筆添置藥品的經費。我很願意寄給你們機構如數款項的支票一張，請指示我如何辦理。

　　我打算再給雷切爾去信，儘管我並不清楚她是怎樣收到郵件的。你如果收到此信並轉去了給雷切爾的信，請給我一個簡單的答覆。謝謝。

　　※※※

　　署名是內特．奧里列。信封的下端還有一個馬里蘭州聖邁克爾斯的電話號碼和華盛頓一家律師事務所的通訊地址。

　　同雷切爾的信件往來非常簡單，世界部落傳教團一年兩次把郵包寄到科倫巴的郵局，時間是三月一日和八月一日。郵包裡是藥品、《聖經》和其他她需要的物品。郵局將八月份寄到的郵包保存三十天，如這期間無人認領，他們就把它退回休士頓。但這種情形從未發生過。每年的八月雷切爾都要作一次去科倫巴的旅行。

　　其間，她會給總部打電話，說上十分鐘的英語。她取了郵包後再回到伊佩卡人那裡。三月份，等雨季過後，郵包會由貨船送到夏科河河口的一個Ｆａｚｅｎｄａ，雷克最後會把東西取回的。三月份的郵包要比八月份的小。

　　在過去的十一年裡，雷切爾從未收到過私人信件，至少世界部落傳教團沒有轉過此類信件。

　　內瓦把電話號碼和地址抄在一張信箋上，然後把信藏進了抽屜。一個月後她會把它隨同三月份的郵包一起寄出去。

　　※※※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在鋸二×四英尺大小的木板。地上蓋滿了木屑，菲爾的頭髮上也沾了不少。電鋸的尖叫聲還在耳朵裡嗡嗡作響。到了喝咖啡的時間了。他們依牆席地坐在一隻便攜式加熱爐旁。菲爾從保溫瓶裡倒出了很濃的咖啡。

　　「你昨天錯過一次精采的布道。」他笑著說。

　　「在哪兒？」

　　「什麼意思？當然是在這裡！」

　　「講什麼？」

　　「通姦。」

　　「說它好還是不好？」

　　「當然是不好。」

　　「我想你的會眾是不會有這種麻煩的。」

　　「我每年都要布道一次。」

　　「相同內容？」

　　「是的，但總覺得很新鮮。」

　　「你的教徒什麼時候有過這種麻煩？」

　　「幾年前，我們當中有個年輕的女教徒認為她的丈夫在巴爾的摩有外遇──丈夫每星期要去那裡出差，她注意到丈夫回家時就像變了一個人──精力旺盛，對生活富有熱情。這種情況持續兩到三天，然後又故態復萌。她深信他愛上了別的女人。」

　　「盯他的梢？」

　　「原來他是去看按摩師的。」

　　菲爾從鼻腔裡發出一陣大笑。咯咯的笑聲很有感染力，比笑話裡的妙語更好笑。幽默了一陣後他們開始喝咖啡。

　　菲爾問：「內特，在你的另一種生活裡有沒有外遇之類的麻煩？」

　　「沒有。這不是麻煩，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我什麼樣的女人都追。稍有點姿色的女人都會引起我的性欲──儘管我有家室，但我從來不認為我是在通姦──這不是罪惡，而是遊戲。我是個壞小子，菲爾。」

　　「我不該問。」

　　「不，懺悔對靈魂有好處。我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羞恥。女人，酒精，毒品，酒吧，打架，離婚，不顧孩子──我簡直是無藥可救。我希望時光能倒流。但現在，重要的是記住所走過的路。」

　　「你還有很多的好時光在後頭，內特。」

　　「但願如此，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要有耐心。上帝會為你指路的。」

　　「自然啦，按我們現在的速度，我在這兒的事業還長著呢。」

　　菲爾笑了，但沒有發出咯咯聲：「讀你的《聖經》，內特，做禱告。上帝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也許吧。」

　　「相信我。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領悟到上帝的旨意。我盲目地奔走了一陣子，後來停下來傾聽。慢慢地，他就領我走上牧師的道路。」

　　「你那時多大？」

　　「進神學院時我三十六歲。」

　　「你是年齡最大的嗎？」

　　「不。神學院裡不少人已四十幾歲。」

　　「學了幾年？」

　　「四年。」

　　「比法學院還要受罪。」

　　「一點都不受罪，實際上很有趣。」

　　「法學院可不同。」

　　他們又做了一個小時。又是午飯時間了。雪終於融化了，去提爾夫曼的路上有一家菲爾喜歡的海鮮館。內特急著去那裡買午餐。

　　「是輛好車。」菲爾一邊繫安全帶一邊說。木屑從他的肩頭抖落到了一塵不染的美洲豹皮椅上。內特壓根兒就不在意。

　　「這是一個律師的車子，我當然是買不起的，所以只能租。一個月八百美元。」

　　「對不起。」

　　「我很想把它脫手，然後買一輛類似布雷茲那樣的小車。」

　　駛出小鎮後，三十三號公路就變窄了。他們沿著海灣在行駛。

　　※※※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已經上了床，但還沒有睡著。離入睡還有一個小時──這會兒才十點，但他仍習慣於沃爾納特山以及巴西的生活規律──登革熱的後遺症也不時在影響他。

　　很難相信在過去的職業生活中自己經常是幹到晚上九、十點鐘，然後去一家酒吧吃喝到凌晨一點。他現在一回想起這種生活就覺得厭惡。

　　他很少有電話的，因此他一聽見鈴聲就抓起了聽筒。

　　「我找內特．奧里列，」

　　「我就是。」

　　「晚上好，先生。我叫內瓦．科利爾，我收到了你寄給巴西朋友的信。」

　　內特從床上跳了下來，被子抖落到地上：「是嗎，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我今天上午看了，我會把雷切爾的那封信寄給她的。」

　　「太好了。她是怎麼收取郵件的？」

　　「我在每年規定的時間把郵包寄往科倫巴。」

　　「謝謝。我會再給她寫信的。」

　　「行，但請別在信封上寫她的名字。」

　　內特突然想到休士頓現在是晚上九點，她是從家裡打來的。這顯得有些不同尋常，對方的聲音很愉快，但有些遲疑。

　　「出什麼事了？」他問。

　　「不，只是這兒沒人知道她是誰。只有我知道。現在你捲入後，這個世界上就有兩個人知道她是誰、她在哪兒了。」

　　「她要我誓守這個祕密。」

　　「找到她不容易吧？」

　　「可以這麼說。所以我並不擔心別人會去找她。」

　　「可你是怎麼打聽到她的？」

　　「她父親打聽到了她。你知道特洛伊．費倫嗎？」

　　「是的。我正從報紙上剪下新聞。」

　　「在他去世前，他追蹤到了潘特納爾。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他有得是辦法！」

　　「是的。當時，我們大體知道她在哪兒。我去了那裡，雇了一個嚮導，迷了好幾天的路才找到她。你跟她熟嗎？」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熟悉雷切爾，每年的八月她在科倫巴和我通一次電話。五年前她休過一次假，我和她吃了一頓午飯。可是我跟她並不熟。」

　　「最近你有她的消息嗎？」

　　「沒有。」

　　雷切爾兩個星期之前在科倫巴，這是他確信無疑的，因為她去過醫院。她跟他說過話，碰過他，隨後和高燒一起消失了，可她居然沒有給總部打電話？太奇怪了。

　　「她做得很好，」他說，「已經和那裡的人建立了感情。」

　　「你為什麼要找她？」

　　「反正有人得找到她，你知道她父親的事嗎？」

　　「我正在了解。」

　　「得有人去告訴她發生的一切，而且必須是律師。我當時正好是事務所裡最閒的人。」

　　「現在你是她的律師？」

　　「你在關心這事，是嗎？」

　　「她準備如何處理她父親的遺產？」

　　內特揉揉眼睛，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的女士已經超越了提問的範圍。內特懷疑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不想冒犯你，科利爾夫人，但我不能同你討論雷切爾與我涉及到她父親遺產的談話內容。」

　　「當然。我並不想刺探什麼消息。我只是不清楚世界部落傳教團該怎麼做。」

　　「什麼也不需要做。你不必捲進去，除非雷切爾請你這麼做。」

　　「我懂了。我會留意報紙的。」

　　「我相信事情的進展會有詳盡的報導。」

　　「你提到她需要一些物品。」

　　內特告訴了她小女孩被蛇咬死的事，說那是因為雷切爾沒有那種抗毒的血清。

　　「她無法在科倫巴買到足夠的藥品。我願意寄給她一些需要的東西。」

　　「謝謝你！把錢款寄到世界部落傳教團我這兒，我能保證讓她得到這些物品。我們在世界各地有四千個雷切爾，我們的開支很緊。」

　　「其他人也像雷切爾一樣出色？」

　　「是的。他們都是由上帝選中的。」

　　他們答應保持連繫。內特可以把所有的信件都寄到她那兒，然後由她海運到科倫巴。不管誰有雷切爾的音訊，就馬上告訴對方。

　　回到床上，內特又回想了一遍電話的內容。讓他感到驚奇的是電話裡沒有談及的一些事：雷切爾剛從他那裡知道父親去世了，並留給了她一筆世界上最大的財產；然後她偷偷地來到科倫巴，原因是她從雷克那兒得知內特病了。但她隨後便離去了，沒有給世界部落傳教團的任何人打過電話討論這筆錢。

　　當他在河邊離她而去時，他相信她對錢沒有興趣。現在，他對此更加深信不疑了。

　　第四十四章

　　作證的好戲是在二月十七日開場的，地點在費爾法克斯法院內這間長長的房間裡。這是一間證人室，威克利夫法官疏通關節後把它訂了下來，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這間證人室就歸他使用。至少有十五個人要宣誓作證，但律師們無法在時間和地點上達成一致意見。威克利夫做了斡旋。宣誓作證將按部就班地進行，一個挨著一個，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日復一日，直到全部結束。如此馬拉松式的程序是不多見的，然而這筆標的如此之大的官司也是很少見的。律師們紛紛調整他們的日程表，表現出了驚人的應變能力。開庭被拖後，其他案子的宣誓作證被撂在了一邊，一些重要的期限一再被推遲，案情摘要推給了其他的合夥人辦理；他們的休假也推遲到了夏天。一些不太重要的案子都讓助理們處理。什麼事都沒有費倫案來得重要。

　　對內特而言，讓他在擠滿律師的房間裡待上兩個星期，而且還要不停地盤問證人，簡直是活受罪。

　　既然他的委託人不要這筆錢，他幹嘛要去管誰會得到它呢？

　　可等他見到了費倫的那些繼承人後，他的態度改變了。

　　第一個宣誓作證的是小特洛伊．費倫先生。

　　書記官讓他誓守誠實，但他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和猩紅的臉頰使他一坐上桌子的首席就失去了別人的信任。桌子另一頭的一架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了他的臉。

　　喬希手下的人為內特準備了幾百個問題：這些工作是由一些內特永遠也不會見到的助理們幹的。但內特無需準備也可即興提出這些問題──內特可以說久經沙場了。

　　內特向小特洛伊作了自我介紹，對方神經質地笑笑，像是囚犯望著行刑人一樣。

　　「不會很痛苦的，是吧？」他似乎在問。

　　「你最近是否服用過非法的藥物、醫生處方的藥品或酒精之類的東西？」內特和顏悅色地問道。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律師聽了有些刺耳，只有哈克是明白的，他參加過的宣誓作證並不比內特．奧里列少。

　　笑容消失了：「沒有！」小特洛伊厲聲說。他的腦袋因宿醉還在突突地脹痛，但神智還是清醒的。

　　「你已宣過誓，知道嗎？」

　　「是的。」

　　「你知道什麼叫偽證嗎？」

　　「當然知道。」

　　「哪一個是你的律師？」內特朝對面的人群指指說。

　　「哈克．格蒂斯。」

　　內特．奧里列的傲慢再次激怒了全體律師，這一次哈克也包括在內。內特事先沒去了解哪個當事人的律師是誰。他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這群人的蔑視。

　　開場僅兩分鐘，內特就已經為今天營造了不和諧的氛圍。毫無疑問，他根本不相信小特洛伊，說不準兒那傢伙是在按別人的旨意說話。這是老一套了。

　　「你有幾個妻子？」

　　「你有幾個？」小特洛伊反問道，然後得意地看了一眼他的律師。哈克在看一份文件。

　　內特很冷靜。誰知道費倫家屬的律師在他背後說了些什麼？

　　他不在乎：「讓我跟你做些解釋，費倫先生！」內特毫不惱怒地說，「我說得慢些，請仔細聽好：我是律師，你是證人。這一點你清楚嗎？」

　　小特洛伊緩緩地點點頭。

　　「我提問，你回答。這你懂嗎？」

　　證人又點了點頭。

　　「你不能提問，我也不會回答。你明白嗎？」

　　「是的！」

　　「好。如果你現在注意聽我的問題，我想回答起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是嗎？」

　　小特洛伊又點點頭。

　　「還有不清楚的地方嗎？」

　　「沒有。」

　　「好。如果還有疑惑，盡可找你的律師商量。明白了嗎？」

　　「我明白！」

　　「好。讓我們重新開始。你有幾個妻子？」

　　「兩個！」

　　一個小時後，內特結束了有關他的婚姻、孩子以及離異的提問。小特洛伊渾身冒汗，他不知道作證還要持續多久。律師們木然地看著一疊疊的文件，心裡也在問同一個問題。可內特這會兒才開始看那份準備好的問題單子。他只要看一眼對方的眼睛，用一個問題套出另一個問題，就能使證人狼狽不堪。任何細節都是他有用的調查資料。第一任妻子是在哪兒讀高中和大學的？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她和你的婚姻是第一次嗎？說說她的就業經歷。談談你們的離婚。你孩子的撫養費是多少？都是由你支付的？

　　大部分的證詞都是無關緊要的。提出這些問題與其說是為了了解情況，還不如說是為了影響證人的情緒，使他意識到醜聞隨時可以抖摟出來。他既然提出訴訟，他就得受這份盤問的罪。

　　對他就業情況的盤問一直持續到午飯前。回答時小特洛伊對自己在父親公司的工作經歷顯然是在支吾其詞。可以找到幾十個證人來戳穿他的謊言。每份工作內特都問及了他的同事和主管的名字。陷阱已經設下了，哈克看到了危機的臨近了，於是要求暫停。他和委託人來到大廳，告誡他要說實話。

　　下午的作證更加冷酷無情。內特問起了他二十一歲生日時得到的五百萬美元，所有的律師都顯得緊張起來。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小特洛伊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說。和內特．奧里列相處了四個小時後，他已經知道下一輪的盤問會很痛苦。

　　「那就讓我們來回憶一下。」內特笑著說。他毫無倦意。事實上，他似乎急於刨根問底。他表演得很出色。他內心很不願意坐在那裡折磨那些自己永遠都不想再見到的混蛋們，提的問題越多，就越堅定了他不再幹這一行的決心。

　　「那筆錢是怎麼給你的？」內特問。

　　「存進銀行的一個賬戶裡。」

　　「你可以使用這個賬戶嗎？」

　　「是的。」

　　「還有其他人使用這個賬戶嗎？」

　　「沒有！只有我使用。」

　　「你是如何從賬戶裡提錢的？」

　　「開支票。」

　　他確實開了不少支票。他購買的第一件東西是一輛嶄新的馬塞拉迪轎車，深藍色的。他們就這輛該死的車問答了十五分鐘。

　　小特洛伊拿到這筆錢後再也沒有回大學，而他上的那些學校也並不盼著他回去。他熱衷於聚會找樂。這一切他都不是以懺悔的形式說出口的。內特仔細盤問了他二十一歲至三十歲這段時間的就業情況，顯露的事實證明了小特洛伊在這九年裡什麼也沒幹。他不知疲倦地玩高爾夫球和橄欖球，熱衷於購買汽車，在巴哈馬群島和維爾群島各待了一年，搭識了各種各樣的女人，最後，在二十九歲時和第一個結識的女人結了婚，開始沉湎於奢侈的生活，直到錢財耗完為止。

　　然後，這個浪子爬到他父親面前要求一份工作，隨著下午作證的繼續，內特不斷暗示出這位證人一日染指費倫財富就會給自己和他周圍的人帶來什麼樣的災難。這筆錢會要了他的性命。

　　四點鐘，小特洛伊要求結束當天的作證，內特沒同意。休息時，有人給大廳裡的威克利夫法官送去一張紙條。內特這時才第一次看了喬希為他準備的問題。

　　法官的回覆是作證繼續進行。

　　特洛伊自殺一個星期後，喬希雇了一家保安公司對費倫的繼承人進行調查。調查的主要內容是經濟方面而不是他們的私生活。證人在大廳裡吸菸時，內特瀏覽了這份報告的一些要點。

　　「你現在駕駛什麼車？」作證重新開始後內特問。提問轉了個方向。

　　「寶馬。」

　　「什麼時候買的？」

　　「有一段時間了。」

　　「請回答問題。什麼時候買的？」

　　「幾個月前。」

　　「在你父親去世之前還是之後？」

　　「我無法肯定。我想是之前。」

　　內特拿出一張紙：「你父親是哪一天去世的？」

　　「讓我想想。是星期一，嗯，我想是十二月九日。」

　　「你是在十二月九日之前還是之後買的寶馬？」

　　「我已經說了，是之前。」

　　「不，又說錯了！十二月十日，星期三，你有沒有去過阿靈頓的一家車行，用差不多九萬美元買了一輛黑色的保時捷渦輪九一一？」內特唸著手裡的文件問。

　　小特洛伊又坐立不安了。他瞟了一眼哈克，對方聳了聳肩，似乎在說：「回答這個問題，他有書面資料。」

　　「是的。」

　　「那天你還買了其他車嗎？」

　　「是的。」

　　「幾輛？」

　　「一共兩輛。」

　　「兩輛保時捷？」

　　「是的。」

　　「花了近十八萬美元？」

　　「差不多。」

　　「你是怎麼付款的？」

　　「我沒有付。」

　　「那車子是那家車行贈送的？」

　　「不是這麼回事。我用信用卡記賬。」

　　「你能用信用卡？」

　　「是的。反正在那家車行能用。」

　　「他們催討這筆錢了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

　　內特又拿起一些文件：「事實上，他們已經提出了控告，是嗎？」

　　「是的。」

　　「你今天是開保時捷來作證的？」

　　「是的，就在停車場。」

　　「我來歸納一下：十二月十日，也就是你父親死後的第一天，你去那家車行買了兩輛昂貴的汽車，是用某種信用卡的方式購買的。兩個月後的今天，你沒有付給對方一個子兒，並因此受到了指控。對不對？」

　　證人點點頭。

　　「這還不是唯一的官司。是嗎？」

　　「是的。」小特洛伊束手無策地說。內特幾乎可憐起了他。

　　一家租賃公司控告他沒有償還家具的租賃費。美國運通信用卡向他催討一萬五千美元的透支。他父親的遺囑宣讀後不到一個星期，另一家銀行也對他提起訴訟，指控他花言巧語地從銀行騙得二萬五千美元的貸款，光憑他的名字作的擔保。內特拿到了所有這些訴訟的副本，他們了解到了每一個細節。

　　五點時出現了新的一輪爭執。又一張紙條遞到了威克利夫法官面前。法官來到現場詢問了那裡的進展。

　　「你認為什麼時候能結束對證人的提問？」他問內特。

　　「眼下還結束不了。」內特望著小特洛伊說，後者精神恍惚地祈望能喝上幾杯烈酒。

　　「那就進行到六點。」威克利夫說。

　　「明天早上能八點就開始嗎？」內特問，好像他們是去海灘度假。

　　「八點半。」法官大人定下了時間，然後離開了。

　　在最後一個小時裡，內特接二連三地提了一些很隨意的問題。

　　證人根本搞不清質問者的意圖。他被一個高手在牽著鼻子轉。當他剛剛在某個問題上感覺舒服一點時，內特就會突然話鋒一轉，又給他提出新的難題。

　　十二月九日至宣讀遺囑的二十七日這段時間一共花了多少錢？聖誕節給妻子買的什麼禮物？是用什麼方式支付的？給孩子們買了什麼禮物？接著又回到了那五百萬美元上：是否投資了一部分到股票或債券上？比弗去年掙多少錢？為什麼她的第一任丈夫取得了孩子的監護權？父親去世後一共雇用和解雇了多少個律師？等等。

　　六點整，哈克站起來宣布休會。

　　十分鐘後，小特洛伊坐在了兩英里外的一個飯店大堂的酒吧裡。

　　內特是在斯塔福德的客房裡過的夜。斯塔福德夫人也在家，但他一直沒見到她。喬希出差去了紐約。

　　第二天的盤問是準時開始的。還是這些人參加，但律師們的穿著隨便了些。小特洛伊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質運動衫。

　　內特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張醉臉──眼睛布滿血絲，眼皮浮腫，臉頰和鼻子都是紅的，額頭上在冒汗。他自己有好幾年就是這副尊容。每天早上除了淋浴和用線潔牙，還得花上大量的時間消除宿醉的後遺症：服用藥片，喝大量的水或濃咖啡。如果你犯傻的話你就得倒楣。

　　「費倫先生，你是否知道你仍在宣誓的約束下？」他開始問道。

　　「我知道。」

　　「你現在是否受到任何藥物或酒精的影響？」

　　「沒有，先生。」

　　「好的。讓我們再回到十二月九日，你父親去世的那天。他在接受三個精神病專家的鑑定時，你在哪兒？」

　　「我和我一家在他公司大樓內的一間會議室裡。」

　　「你觀看了整個鑑定過程，是嗎？」

　　「是的。」

　　「房間裡是不是有兩個彩色顯示器？都是二十六英寸？」

　　「也許吧。我沒有量過它們的尺寸。」

　　「但你能看得很清楚，是嗎？」

　　「是的。」

　　「有沒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你的視線呢？」

　　「我看得很清楚。」

　　「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注意觀察你父親的一舉一動嗎？」

　　「是的！」

　　「你在聽力方面有沒有什麼障礙？」

　　「沒有。」

　　律師們知道內特的用意，這是他們這件案子中最讓人不快但又無法迴避的地方，每個繼承人都會受到這方面的盤問。

　　「那麼你耳聞目睹了整個鑑定過程？」

　　「是的！」

　　「你沒有漏掉什麼？」

　　「沒有。」

　　「在三個精神病專家中，扎代爾醫生是由你的家庭雇用的？」

　　「是的。」

　　「誰去找他的？」

　　「律師。」

　　「讓你的律師去物色你放心嗎？」

　　「是的。」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內特仔細盤問了他們為什麼選中扎代爾醫生來做如此重大的鑑定。通過提問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雇用扎代爾是因為他具有很硬的文憑、良好的聲譽以及豐富的經驗。

　　「你對他處理這件事的方法有異議嗎？」

　　「應該沒有。」

　　「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想不起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小特洛伊仍在朝懸崖旁邊走去。他承認對鑑定沒有意見，對扎代爾沒有意見，對三個專家的結論也很滿意；離開大樓時他毫不懷疑父親的精神行為能力。

　　「鑑定之後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你父親的神志有問題？」

　　「他跳樓的時候。」

　　「十二月九日？」

　　「對！」

　　「那麼說你很快就產生懷疑了？」

　　「是的。」

　　「當你表示懷疑後扎代爾醫生是怎麼說的？」

　　「我沒有告訴扎代爾醫生。」

　　「你沒有？」

　　「沒有！」

　　「從十二月九日到當庭宣讀遺囑的二十七日，你同扎代爾醫生做過幾次交談了」

　　「我不記得同他有任何交談。」

　　「沒見過他嗎？」

　　「沒有！」

　　「你給他辦公室打過電話嗎？」

　　「沒有。」

　　「十二月九日以後你見過他嗎？」

　　「沒有。」

　　他已經到了懸崖旁邊，該是推他下去的時候了。

　　「你為什麼要解雇扎代爾？」

　　小特洛伊對此有所準備：「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我的律師。」他說，他希望內特會暫時離開這個話題。

　　「我不是在向你的律師要求證詞，費倫先生。我是在問你，扎代爾醫生為什遭解雇？」

　　「你必須問我的律師。這是我們戰略計劃的一部分。」

　　「扎代爾醫生被解雇前律師同你討論過這事嗎？」

　　「無法肯定。我真的記不得了。」

　　「扎代爾醫生不再為你工作你感到高興嗎？」

　　「當然。」

　　「為什麼？」

　　「因為他出了差錯。要知道，我父親是個騙人的老手；他在鑑定中靠玩弄手法過了關。他一生中時時都在玩弄手法。他後來從窗口跳了出去，他矇騙了扎代爾醫生和其他的醫生：他們中了他的圈套。他顯然神經不正常。」

　　「就因為他跳了樓？」

　　「是的，因為他跳了樓，因為他把錢給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繼承人，因為他對高額的遺產稅無動於衷，因為他有時候就是瘋子。你想我們為什麼要做精神鑑定？如果他神志正常的話，我們何必需要三個精神病專家在他簽署遺囑之前對他進行鑑定？」

　　「可三個精神病醫生說他一切正常。」

　　「是啊，他們完全弄錯了。他是跳樓的，神志正常的人不會躍出窗外。」

　　「要是你父親簽署的是那份厚厚的遺囑而不是手寫的那份，然後他跳了樓，他還會是瘋子嗎？」

　　「那我們就不會在這兒了。」

　　在難熬的兩天裡，這是小特洛伊唯一一次和對方打成了平手。

　　內特知道該繼續問下去，等一會兒再殺個回馬槍。

　　「讓我們來談談小鳥旅館。」他說。小特洛伊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來。這只是他另一個破產的經營，但內特要弄到每一個細節。一宗破產會牽出另一宗破產，每一處失敗都會引出一連串的失敗的經營。

　　小特洛伊的一生是悲哀的。雖然難以引起別人的同情，但內特意識到這個可憐的傢伙從來沒得到過父愛。他渴望得到特洛伊的讚許，可始終沒有得到。喬希告訴他說，特洛伊知道了子女們的商業經營完全失敗後大為高興。

　　內特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五點半讓證人解脫的。下一個輪到雷克斯。他在大廳裡等了整整一天，對作證時間的一再拖後感到焦躁不安。

　　喬希從紐約回來了。內特和他一起吃了晚飯。

　　第四十五章

　　前一天當他哥哥被內特．奧里列折騰的時候，雷克斯．費倫大部分時間在大廳裡打他的手機。雷克斯經歷過許多訴訟案，他知道訴訟就意味著等待：等待律師、法官、證人、專家、開庭的時間和上訴法院，等著在外面輪到你提供證詞。當他舉手宣誓不作假證時，他已經不把內特放在眼裡了。

　　哈克和小特洛伊都提醒過可能會出現的情況。律師會鑽入你的皮下，像癤子一樣在那兒化膿潰爛。

　　和第一次一樣，內特一上來就問了一些很有攻擊性的問題。

　　十分鐘內，房間裡的空氣就緊張起來。在最近的三年裡，雷克斯一直是聯邦調查局的目標。一家銀行於一九九○年倒閉，雷克斯是它的投資人和董事。儲戶損失了錢，借貸者損失了貸款。有關的訴訟持續了好幾年，但至今沒有結案的跡象。銀行的總裁已經進了監獄，接近內層的人都認為雷克斯是下一個。有足夠的內幕醜聞可以讓內特問上幾個小時的。

　　出於戲耍的目的，內特一再提醒雷克斯他起過誓，而且聯邦調查局也很有可能看他的證詞。

　　當內特問及脫衣舞酒吧，時間已經是下午了。雷克斯在勞德岱堡地區有六家這樣的酒吧──都在他妻子的名下。他是從一個黑道人物手裡買下它們的，那個人後來在槍戰中被打死了──這無疑是個很有誘惑力的話題！內特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問上百個問題。他盤問了那些女孩和脫衣舞孃的情況──從何處來，掙多少錢，是不是服用毒品，是哪種毒品，她們是否碰觸顧客的身體，諸如此類──他不厭其煩地問了經營這種皮肉生意的經濟收益、在對這門世界上最骯髒的行業做了三個小時的揭露後，內特問道：「你現在的妻子是否曾在其中的某一家俱樂部工作過？」

　　回答是肯定的，但雷克斯說不出口。他的脖子漲得通紅。有一刻他真想朝桌子這邊撲過來。

　　「她是記賬的。」他咬緊牙關說。

　　「她有沒有跳過舞，在吧檯上？」

　　又是一陣沉默。雷克斯的手指用力捏著桌面：「當然沒有！」他在說謊，房間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

　　內特翻著文件在找證據。人們注意地看著他，指望他會抽出一張身穿Ｇ帶和高跟靴的安布爾的照片。

　　他們於六點休會，說好明天再繼續提問。等關閉了攝影機，法庭記錄員忙著收拾東西時，雷克斯停在門口指著內特說：「別再提有關我妻子的問題，怎麼樣？」

　　「這不可能，雷克斯。所有的財產都在她的名下。」內特晃著手裡的文件說，似乎他掌握著有關他們的所有資料。哈克把他的委託人拉出了門外。

　　內特又獨自坐了一個小時，翻閱筆記和文件，心裡卻想著聖邁克爾斯──真希望這會兒是坐在能望見海灣的別墅的門廊裡。他需要給菲爾打電話。

　　這是你接手的最後一件案子，他不斷地對自己說。你是為了雷切爾才這麼做的。

　　到第二天中午，費倫家屬的律師們已相信雷克斯的作證會持續三天或者四天，他有七百多萬美元的財產被裁決為抵押品而遭扣留，但債權人無法執行裁決，因為所有的財產都在他當過脫衣舞孃的妻子安布爾的名下。內特把一份份裁決書放在桌子上，從各個角度加以分析，然後按能夠利用和不能利用歸類。沉悶冗長的節奏使每個人都心情煩躁，只有內特是例外──他始終保持著一副正經的面孔。

　　在下午的盤問中內特把主題放在特洛伊的跳樓和導致這一行為發生的一些事件上。他採取了對付小特洛伊的方法。顯然，哈克已經教過雷克斯了。他關於扎代爾醫生的回答是事先排練過的，但仍顯得很勉強。雷克斯按統一的口徑辯解──那三個精神病專家的結論之所以是錯誤的，就因為特洛伊在幾分鐘後跳了樓。

　　當問到他在費倫集團內一事無成的工作經歷時，內特觸及了他的許多傷疤。接著，在雷克斯繼承的五百萬美元這個問題上，他們又花了痛苦的兩小時。

　　五點半，內特突然宣布他的提問結束了，然後走出了房間。

　　四天裡解決了兩個證人。兄弟倆暴露在錄影機前的醜態令人作嘔。費倫家屬的律師各自開著車子走了。更糟的局面也許還在後面，也許不是。

　　利比蓋爾於星期五上午被領進證人室，坐在了上席。她的頭髮理成板刷式──兩側削得露出了青皮，頂上留了一寸灰白的毛髮。

　　她的脖子和手腕上掛滿了廉價的珠寶，當她舉手宣誓時肘部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

　　她恐懼地望著內特。兩個兄弟已經把噩夢般的遭遇告訴了她。

　　但今天是星期五，內特離開這座城市的欲望比任何時候都強烈。他對她笑笑，然後開始了簡單的提問。子女，工作，婚姻。三十分鐘的提問進行得很愉快。接著，內特開始揭她的老底。他的一個問題是：「你有多少次因戒毒和戒酒進了康復中心？」

　　她聽了很震驚。內特見狀說：「我也進過四次康復中心，所以別感到不好意思。」他的坦誠使她解除了戒備。

　　「我真的記不清，」她說，「但我有六年沒有碰過那玩意兒了。」

　　「很好。」內特說。這是一個癮君子對另一個癮君子的讚許，「做得不錯。」

　　接著，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起來。內特不得不刺探她的一些隱私，他對此表示歉意。他問及了五百萬美元，利比蓋爾不無幽默地敘述了毒品和男人的故事。和她的哥哥不同，利比蓋爾的婚姻還是比較穩定的。她丈夫名叫斯派克，以前是摩托車手，也戒過毒。他們住在巴爾的摩郊區的一幢小屋裡。

　　「如果你得到父親遺產的六分之一，你會用它幹什麼？」內特問。

　　「買很多東西。」她說，「和你一樣，和每個人一樣。但我這次一定不會亂花了，要動動腦子。」

　　「你首先買什麼？」

　　「買一輛世界上最大的哈利牌摩托車給斯派克。然後買一幢像樣點的房子，當然不會是一幢大廈。」她的眼光在不住地跳動。

　　她的作證持續了不到兩小時就結束了。下一個是她的妹妹瑪麗．露絲．費倫．傑克曼。她心裡也很恐懼，好像對面的內特長著青面獠牙似的。在費倫五個已成年的子女中，瑪麗．露絲是唯一沒有離過婚的，儘管她丈夫以前有過一次婚姻。他是一位整形外科醫生。瑪麗．露絲穿戴得很有品位，手飾也是高檔的。

　　開始的提問涉及到她延續了好多年的大學生活，但沒有提及逮捕、吸毒和被學校開除的事。她拿到錢後在塔斯坎尼住了三年，後來又在尼斯生活了兩年。二十八歲時她嫁給了一名醫生，生了兩個女兒，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不清楚她的五百萬還剩下多少，他們的投資是由醫生掌握的。內特由此估計他們也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很富有，卻債臺高築。喬希對她的調查顯示，他們有一幢豪宅，車道上停放著一輛進口汽車；他們在佛羅里達還有一套公寓。

　　醫生的年收入大約是七十五萬美元。他每個月要付給銀行兩萬美元作為一樁失敗的合夥生意的賠償──他們在北維吉尼亞投資的洗車業倒閉了。

　　醫生在亞歷山德拉還有一套公寓，養了一個情婦。瑪麗．露絲平時和她丈夫很少見面。內特決定不去談論這些事情。他突然急於結束，但又盡量不讓別人看出破綻。

　　午飯休息後，蘭博無精打采地走了進來，他的律師揚西領他到座位上，在他身邊忙亂了一陣。他對自己的委託人能否面對這場需要智力的談話顯然沒底。小傢伙的頭髮這回染成大紅色，和臉上的那些小膿包倒是挺相稱的。他臉上沒有一塊地方是完整的──戒指和飾紐東掛一個西吊一片，弄得疤痕累累。黑色皮茄克的領子豎著，碰到了懸在耳垂上的耳環。一副搖滾歌星的打扮。

　　問過幾個問題後，那孩子的愚笨就顯露無遺了。由於他還沒有機會揮霍掉那筆錢，內特便放過了他。他們只是確認了以下這些事實：他很少上學，一個人住在地下室，喜歡彈吉他，打算當一個正兒八經的搖滾歌星。他新組建的樂隊恰如其分地取名叫摩猴樂隊，可他對是否能以這個樂隊名來錄製歌曲毫無把握。他不愛好體育，從未進過教堂，盡量不和母親說話，眼睛睜開的時候不是彈吉他就是看音樂電視。

　　如果要通過治療使這個孩子改邪歸正，至少得花去十億美元，內特心裡在想。他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提問。

　　最後一個作證的是基娜。她父親去世四天後，她和丈夫科迪就簽了一份三百八十萬美元的購房合同。當內特等她宣誓完提出這個問題時，她結巴了老半天，不住地朝她的律師蘭霍恩女士看。後者也同樣感到吃驚──她的委託人沒有同她說起過合同的事。

　　「你打算如何支付這幢房子？」內特問。

　　答案是明擺著的，可她不願承認。

　　「我們有錢。」她辯解道。於是，她為內特打開了一扇闖入的大門。

　　「我們來談談你的錢。」內特笑著說，「你今年三十歲，九年前你拿到了五百萬美元，是嗎？」

　　「是的。」

　　「還剩下多少？」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這個答案可不是那麼簡單。科迪掙了不少錢。他們投資了一部分，也花掉了許多，所有的賬目都混在了一起。因此已無法光憑賬戶的結算單來交代五百萬美元的去向了。

　　她把內特遞給她的繩子慢慢地往自己的脖子上套。

　　「你和你丈夫的支票上還有多少？」他問。

　　「我得查看一下。」

　　「請估計個大概數目。」

　　「六萬。」

　　「你們擁有多少房產？」

　　「就我們住的那幢房子。」

　　「值多少錢？」

　　「我得請人評估。」

　　「請估計一下，只要一個大約數。」

　　「三十萬。」

　　「抵押金是多少？」

　　「二十萬。」

　　「有價證券大約值多少？」

　　她用筆塗了幾個數字。閉上眼睛說：「大約是二十萬。」

　　「還有其他重要的財產嗎？」

　　「沒有什麼了。」

　　內特計算出了一個數字：「這麼說，在九年的時間裡你的五百萬已經減少到三十萬至四十萬之間了，我說的對嗎？」

　　「肯定不對。我是說這個數字太低了。」

　　「請你再告訴我，你們打算怎樣支付那幢新的住宅？」

　　「用科迪掙的錢支付。」

　　「那麼你已故父親的遺產呢？有沒有考慮過？」

　　「也許考慮過一點。」

　　「房產商已經起訴你們了，是嗎？」

　　「是的，我們也進行了反駁。有許多有爭議的地方。」

　　這個女人詭詐、虛偽，又長著一張能言善辯的利嘴。內特覺得她也許是費倫家族中最危險的人物。內特走過場似的問了科迪的風險投資，很快就搞清了那筆錢的去向。她在食品業投進了五十萬，結果血本無歸。一場熱浪又使她在喬治亞州的一個蠕蟲養殖場損失了六十萬。

　　他們就像兩個不成熟的孩子，靠別人的錢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做著發大財的美夢。

　　作證快結束時，內特仍在給她圈套鑽。她表白說捲入這場遺囑訴訟案跟錢毫無關係。她很愛她父親，他也愛她。如果他神志清醒的話，他會在遺囑裡顧及他的子女的。現在他把一切都留給了一個陌生人，這本身就證明他有病。她打官司完全是為了保護她父親的名聲。

　　這是精心排演過的演講，但打動不了任何人。內特沒去理會。

　　已經是週五的下午五點了，內特也感到了疲倦。

　　當他行駛在擁擠的通往巴爾的摩的九號州際公路上時，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幾個繼承人。他窺探了他們的私生活，而他窺探到了令人難堪的地步。他有些同情他們，同情他們不良的成長環境，同情他們缺乏應有的價值觀，同情他們拜金主義的空虛生活。但內特深信，特洛伊在立那份遺囑時完全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要是財富落入這些子女們的手，勢必會引起巨大的混亂和災禍。

　　他最終把財產留給了對金錢毫無興趣的雷切爾，卻剝奪了財迷心竅的人的繼承權。

　　內特決心維護特洛伊最後那份遺囑的合法性。但他心裡明白，這份遺產的最終歸屬並不取決於生活在北半球上的任何一個人。

　　到達聖邁克爾斯時已經很晚了，在經過三一教堂時他想停下來，走進去禱告一番，請上帝寬恕他這個星期的罪孽。五天的宣誓作證後，他最需要的是做一番懺悔和洗個熱水澡。

　　第四十六章

　　在大都會當律師的內特從來就不諳靜坐的方法。菲爾則相反，他的坐功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了。當哪個教區的居民生了病，他就會上門問候，和他的家人坐上一會兒。如果有人死了，他就會去陪未亡人。鄰里街坊路過神父的寓所，不管是什麼時候，他和勞拉都會坐著陪他們聊天。有的時候他們還獨自練習這門功夫──一個人坐在門廊的秋千架上。他的會眾裡有兩個上了歲數的紳士每星期都等菲爾去串一次門，讓他坐上一個小時，他們則靠著火爐打盹。能聊上幾句當然好，但他們並不要求他這麼做，只要能坐著享受這份安靜就行。

　　但內特學得很快。他這會兒和菲爾坐在斯塔福德別墅的臺階上，兩人穿著厚厚的毛衣，戴著手套，喝著內特用微波爐熱好的可可茶。他們凝視著遠方的海灣、港口和碧波萬頃的海水。偶爾會有一兩句交談，但大部分時間都處在靜默中。菲爾知道他的朋友受了一星期的罪。到現在為止，內特已經把費倫一案的大部分細節都告訴了菲爾，他們已經相處得非常親密了。

　　「我打算作一次旅行。」內特輕聲說，「想一起去嗎？」

　　「去哪兒？」

　　「我需要見見我的孩子。我有兩個小的，奧斯汀和安吉拉，在俄勒岡州的塞勒姆，我還有一個女兒在匹茨堡。會是一次不錯的旅行。」

　　「多長時間？」

　　「不用著急，幾個星期。我來開車。」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什麼時候？」

　　「見丹尼爾和凱特琳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們是我和第一個妻子生的。去年七月我帶兩個小的去看了球賽。我那次喝得酩酊大醉，不記得是怎麼回的阿靈頓。」

　　「你想他們嗎？」

　　「我想是的。實際上我從未花時間和他們在一起。我幾乎對他們不了解。」

　　「你忙於工作。」

　　「是的，但更忙於喝酒。我從不待在家裡。難得有個假期，我就同哥兒們去拉斯維加斯，要麼就打高爾夫球或去巴拿馬群島垂釣。我從來不帶孩子去。」

　　「你已經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了。」

　　「是的，幹嘛不和我一起去？一路上我們可以多聊聊。」

　　「謝謝，但我離不開。地下室的工程快現成效了，不能再半途而廢。」

　　內特早些時候去過地下室，工程的確有了些眉目。

　　菲爾唯一的孩子是個二十幾歲的浪蕩公子，因考試不合格離開了大學，去了西海岸。勞拉含糊其詞地說他們不知道他在哪兒。他有一年多沒給家裡來電話了。

　　「你指望這次旅行成功嗎？」菲爾問。

　　「我不知道該指望什麼，我只想擁抱我的孩子，為我的不稱職道歉。但我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

　　「我不這麼想。他們知道你是個不稱職的父親。責備自己是毫無用處的。重要的是去那兒，主動去建立新的關係。」

　　「作為一個父親，我真是太失敗了。」

　　「別過分責備自己，內特。你可以忘掉過去，神也是這麼做的。保羅在成為使徒之前曾殺害過基督徒，但他並沒有為他的過去而自責。一切都可以得到寬恕。讓孩子們看看現在的你。」

　　一艘小漁船倒出港口，向海灣駛去。這是他們視野裡唯一在移動的亮點，他們全神貫注地望著它。內特想到了雅維和韋利，此刻他們一定在河上駕駛著滿載貨物的貨船進入潘特納爾。雅維掌舵，韋利在撥弄他的吉他，四周一片安寧。

　　菲爾離開後，內特依著壁爐又開始給雷切爾寫信。這是他的第三封信。他寫上了日期：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親愛的雷切爾，」

　　他寫道──

　　「我剛剛同你的兄弟姐妹度過了一個很不愉快的星期。」

　　他從小特洛伊談起，最後是蘭博，寫了整整三頁。他很坦率地講了他們身上的短處，講了他們一旦繼承這筆遺產就會給他們自己和別人帶來的災難。他也很同情他們。

　　他給世界部落傳教團寄去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用以購買小船、馬達和醫療用品。只要她需要，再多的錢也沒問題。他告訴她說，光是遺產的利息每天就是二百萬，用這筆錢可以做許多事情。

　　※※※

　　在解聘弗勞爾醫生、扎代爾醫生和泰森醫生這件事上，哈克．格蒂斯以及他的同僚犯了大錯。律師們的大肆指責冒犯了這幾個專家，並造成了不可彌補的損失。

　　新的精神病醫生事先有斯尼德編織的證詞，他們是在這個基礎上形成他們的觀點的。而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卻不同。內特星期一向他們提取證詞時採取了相同的提問方式。他從扎代爾開始，先讓他看了對費倫先生做鑑定的錄影，然後問他是否想改變觀點。扎代爾不出意料地說不。錄影是在自殺前拍攝的。八頁長的書面陳述是幾小時後因哈克和其他律師的一再要求而起草的，內特要求扎代爾向法庭記錄員宣讀這份書面陳述。

　　「你有沒有理由改變這份陳述中所闡明的觀點？」內特問。

　　「沒有，」扎代爾望著哈克說。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距你對費倫先生做出鑑定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你今天是否仍然認為他有足夠的精神行為能力去簽署一份有效的遺囑？」

　　「是的！」扎代爾回答說，並對哈克笑笑。弗勞爾和泰森也在笑，他們痛快地在向雇用他們然後又解雇他們的律師發難，內特給每個律師看了錄影，向他們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了相同的問答。每個人都宣讀了那份書面陳述，並由法庭記錄在案。他們的宣誓作證在下午四點就結束了。

　　星期二上午八點半，斯尼德被領進了房間，坐在了證人席上。

　　他穿一套黑色的西裝，繫著蝶形領結，多給人幾分機智的感覺。這套服飾是由律師們精心挑選的。他們已經擺弄了他好幾個星期了，可憐的斯尼德真不知道還能不能說出一句自然或誠實的話來。

　　每句話都不能出錯。他必須表現出自信，但又不能流露出半點高傲，真實的標準是由他定的，重要的是要讓故事可信。

　　喬希認識斯尼德已經有好多年了。費倫先生一直說要讓這個僕人滾蛋；在喬希為特洛伊．費倫起草的十一份遺囑中，只有一份提到過馬爾科姆．斯尼德的名字。遺贈給他的是一百萬美元。但幾個月後，這份遺贈就在另一份遺囑中被取消了。費倫先生之所以劃掉斯尼德的名字是因為他在打聽自己能得到多少遺產。

　　斯尼德一心想著錢而忽略了對主人的盡職。他的名字上了證人名單，其原因也只有一個──金錢。他被收買作偽證，喬希知道這事。兩個星期的調查已經發現了一輛新的高級轎車、一套新租的起價為一萬八千美元一個月的公寓套房和一張去羅馬的特等艙機票。

　　斯尼德面對攝影機感覺良好。他似乎覺得那玩意兒已經看了有一年了。他在哈克的辦公室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六和半個星期天，不停地接受律師們的盤問。自己的錄影他也反反覆覆看了幾個小時。他寫了幾十頁有關特洛伊．費倫最後一段日子的故事。

　　他還和那個蕩婦尼古萊特一起進行了排練。

　　斯尼德做好了準備。如果問及是否有人付錢給他讓他作證，他就得撒謊。事情就這麼簡單，沒有別的選擇。斯尼德必須隱瞞已經到手的五十萬美元，必須隱瞞對方答應的另外的四百五十萬美元的贓款和其他的好處。他還必須隱瞞他和律師簽定的那份合同。既然對費倫先生的事能胡編亂造，那麼對這筆錢自然也可以謊話連篇。

　　內特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大聲問：「斯尼德先生，你為這件案子作證收了多少錢？」

　　斯尼德的律師本以為問題會是「你收了錢嗎？」而不是「你收了多少？」斯尼德排練過的回答是個簡單的「沒有」。然而他對這一仍在房間裡迴蕩的問題還是始料不及，因此無法迅速做出反應。猶豫使他喪失了自信。他幾乎喘著粗氣用驚駭的目光望著哈克；後者也覺得頭皮發麻、眼睛發黑。

　　他們警告過斯尼德，說奧里列先生一直沒閒著，似乎早已掌握了一些情況。在接下來極其漫長而又痛苦的幾秒鐘裡，奧里列面帶不悅地望著他，然後將頭側向一邊，拿起了幾頁文件。

　　「行，斯尼德先生，我知道你收了錢。多少？」

　　斯尼德使勁地捏著指關節，額頭上沁出了一粒粒汗珠：「哦，我，呢，沒有……」

　　「我說斯尼德先生，你上個月有沒有買過一輛蘭騎羅弗牌汽車？」

　　「嗯，是的，事實上……」

　　「你還在棕櫚大街租了一套公寓房？」

　　「是的。」

　　「你剛剛從羅馬度假回來，是嗎？」

　　「是的。」

　　他什麼都知道。費倫家屬的律師在椅子上如坐針氈，巴不得有個地洞能鑽下去，好避開飛來的子彈。

　　「那麼你收了多少錢？」內特惱怒地問，「別忘了你宣過誓。」

　　「五十萬。」斯尼德脫口而出。內特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他，嘴巴不知不覺地咧開了。就連法庭記錄員也一時呆住了。

　　有幾個費倫家屬的律師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雖然局面很慘，但畢竟還沒到血淋淋的地步。要是受了驚嚇的斯尼德把五百萬全都供認出來，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但這種寬慰十分有限。眼下，付給證人五十萬美元的事實對他們已經是致命的打擊了。

　　內特翻著卷宗，似乎在尋找某份文件。斯尼德的話還在每個人的耳朵裡迴響著。

　　「我的理解是你已經拿到了這筆錢，對嗎？」內特問。

　　不知道該撒謊呢還是照實說，斯尼德光說了個：「是。」

　　內特憑直覺問道：「現在是五十萬，以後還有多少？」

　　急於撒謊的斯尼德回答說：「沒有了。」這是個很隨意的否認，倒顯得比較可信。另外幾個律師終於喘出了粗氣。

　　「你肯定嗎？」內特問。他在試探。只要他願意，他還可以問斯尼德是否犯有盜墓罪。

　　這次斯尼德沒有鬆口：「我當然能肯定。」他做出忿忿然的樣子，使回答貌似可信。

　　「誰付你這筆錢？」

　　「費倫家屬繼承人的律師。」

　　「誰簽的支票？」

　　「是一家銀行寄來的，有保付的簽名。」

　　「是不是你堅持他們付給你錢？」

　　「我想你可以這麼說。」

　　「是你去找他們的，還是他們來找你的？」

　　「我去找他們的。」

　　「你為什麼要去找他們？」

　　看來他們的對話又進入了正常的軌道。桌子那頭的律師們都鬆了口氣。他們開始作筆記。

　　斯尼德蹺起腿，皺眉蹙額地對著攝影機鏡頭：「因為費倫先生臨死前是和我在一起的。我知道他神志不正常。」

　　「有多久？」

　　「整天都這樣。」

　　「他一醒來就不正常了？」

　　「我餵他早飯時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叫你什麼？」

　　「他只對我哼哼。」

　　內特用手撐著腦袋，不再理會手邊的那些文件。這是一場格鬥式的較量，他很樂於奉陪。他清楚自己的意圖，但可憐的斯尼德卻不知道。

　　「你看見他跳樓的？」

　　「是的。」

　　「從空中往下掉？」

　　「是的。」

　　「摔在地上？」

　　「是的。」

　　「當三個精神病醫生對他做精神鑑定時，你在他身邊嗎？」

　　「在。」

　　「是下午的兩點半，對嗎？」

　　「對！」

　　「但他整天都神志不正常，是嗎？」

　　「恐怕是這樣。」

　　「你為費倫先生工作了多久？」

　　「三十年。」

　　「你對他的一切都很了解，是嗎？」

　　「沒有再比我了解他的人了。」

　　「那麼你也認識他的律師斯塔福德先生了？」

　　「是的，我見過他很多次，」

　　「費倫先生信任斯塔福德先生嗎？」

　　「也許吧。」

　　「我以為你對什麼事都很了解。」

　　「我肯定他對斯塔福德先生很信任。」

　　「做精神鑑定時斯塔福德先生就坐在他的身邊？」

　　「是的。」

　　「依你看，在整個鑑定過程中費倫先生的神志如何？」

　　「他的神志很不健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肯定嗎？」

　　「我肯定。」

　　「你告訴誰了？」

　　「我沒有必要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我會被解雇的。守口如瓶也是我的職責之一。這叫謹慎。」

　　「你知道費倫先生將簽署一份分配財產的遺囑，但同時又知道他的神志不健全，可你卻沒有告訴他的律師，一個他所信任的人？」

　　「這不是我的職責。」

　　「費倫先生會解雇你？」

　　「立刻解雇。」

　　「那麼他跳樓以後呢？你告訴誰了？」

　　「誰也沒告訴。」

　　「為什麼？」

　　斯尼德吸了一口氣，重新架起二郎腿。他覺得自己招架得還不錯。

　　「這關係到個人的隱私。」他神情嚴肅地說，「我認為我和費倫的關係是很親密的。」

　　「可現在不是了，因為有人給了你五十萬美元，對嗎？」

　　斯尼德一時語塞，內特沒給他機會：「你不僅出賣證詞，還出賣了你同費倫先生的親密關係。是這樣嗎，斯尼德先生？」

　　「我是想糾正謬誤。」

　　「真是高尚。如果他們不給你錢，你還會糾正嗎？」

　　斯尼德好不容易迸出一個打顫的「會」字。內特爆發出一陣大笑。他朝律師們一張張部分被遮掩的臉掃去，然後又衝著斯尼德一陣大笑。他站起來走到長桌的盡頭，心裡好不得意。

　　「真叫人受不了。」他說完又坐了下去。

　　他瞟了一眼手裡的記錄，繼續問道：「費倫先生十二月九日去世，他的遺囑是十二月七日宣讀的。在這期間，你有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簽遺囑時神志不正常？」

　　「這不是我的分內事。」

　　「他看過精神病醫生嗎？」

　　「據我所知沒有。」

　　「他接受過心理諮商嗎？」

　　「據我所知沒有。」

　　「你有沒有建議他去找心理方面的幫助？」

　　「這不關我的事。」

　　「要是你發現他躺在地上發病，你會提出他需要治療的建議嗎？」

　　「我當然會的。」

　　「要是你發現他咳出血來，你會告訴別人嗎？」

　　「會的。」

　　內特有一份兩英寸厚的備忘錄，裡面記錄著費倫先生所擁有的公司。他隨手翻到一頁，問斯尼德是否知道西昂鑽井公司，斯尼德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但沒有想起來。他頭腦裡裝了太多新的信息。代爾斯塔通訊公司？斯尼德又苦思冥想了半天，還是沒有任何聯想。

　　內特提到的第五家公司總算引起了他一點模糊的回憶。斯尼德神氣活現地告訴律師說他知道這家公司；費倫先生已經擁有它好長時間了。內特問及公司的銷售額、產品、營利情況以及一連串的財務數字，斯尼德沒一個是答對的。

　　「你對費倫先生的公司知道多少？」內特不停地問他。接著，他又問了費倫集團的內部機構。斯尼德也只知道個大概，細節一無所知。他說不出一個中層經理的名字，也不知道公司會計姓什麼叫什麼。

　　內特挑他的弱點一陣窮追猛打。到了下午，斯尼德已經疲憊不堪、暈暈乎乎了。內特在一長串有關財務數字的提問中，突然插問道：「你拿了五十萬美元後和律師簽合同了嗎？」

　　只需回答一個簡單的「沒有」，但斯尼德放鬆了戒備。他遲疑一下，看看哈克，又看看內特；後者翻著卷宗似乎在尋找這份合同的副本。斯尼德有兩個小時沒有撒謊，反應一時跟不上來。

　　「嗯，當然沒有。」他吞吞吐吐地說。沒人相信他的鬼話。

　　內特看出這是謊話，但沒有追究下去。還有其他獲得合同副本的途徑。

　　※※※

　　費倫家屬的律師們聚在一個昏暗的酒吧裡舔洗他們的傷口。兩杯烈酒下肚後他們愈發覺得斯尼德的表演糟透了。開庭時還能再利用他，但收錢出賣證詞的事實永遠會給他的證詞抹上汙點的。

　　奧里列怎麼會知道的？他十分肯定斯尼德被買通了。

　　「是格里特。」哈克說。格里特，每個人重複著這個名字。他還不至於投靠對方吧。

　　「這就是你挖走他的委託人的後果。」長長的一陣沉默後沃利．布賴特說。

　　「別說了！」蘭霍恩女士打斷了他。

　　哈克疲憊得不想反擊。他喝光了酒，又叫了一杯。在緊張的作證過程中，其他人都把雷切爾忘了。法庭的檔案裡仍然沒有關於她的正式記錄。

　　第四十七章

　　祕書尼古萊特的宣誓作證持續了八分鐘。她報了自己的姓名、地址和工作履歷。桌子另一頭的律師們等著聽她和費倫先生的性醜聞。她二十三歲，除了苗條的身材、性感的胸脯和漂亮的臉蛋外。其他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人們急不可待地等她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講述她的性事。

　　進入正題後，內特問：「你和費倫先生發生過性關係嗎？」

　　她顯得很難為情，但還是作了肯定的回答。

　　「有幾次？」

　　「我沒計算過。」

　　「多長時間？」

　　「通常是十分鐘。」

　　「不，我是指有多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時候結束？」

　　「哦，我只在那裡工作了五個月。」

　　「大約是二十個星期。平均每星期和費倫先生做愛幾次？」

　　「大概兩次，」

　　「那麼大約有四十次？」

　　「我想是的。聽上去挺多的，是嗎？」

　　「我不覺得多。你們做愛時費倫先生脫衣服嗎？」

　　「當然。我們都脫。」

　　「他脫得一絲不掛？」

　　「是的。」

　　「他身上有沒有明顯的胎記？」

　　證人在編造謊言時往往會漏掉最重要的事實。她的律師也是如此。他們忙於杜撰故事而忽略了一些要點。哈克或其他的律師只要找一找費倫的幾個妻子──莉蓮、賈妮和蒂拉──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告訴他們特洛伊身上有一塊銀幣大小的紫色胎記，長在右大腿靠近臀部、腰下面的地方。

　　「我不記得有。」尼古萊特回答說。

　　這個回答讓內特吃了一驚，但隨即他又覺得並不奇怪。他可以相信特洛伊把他的祕書弄到了手，這種事他幹了幾十年了；但他也可以相信尼古萊特在說謊。

　　「沒有明顯的胎記？」內特再次問道。

　　「沒有。」

　　費倫家屬的律師們嚇壞了：難道他們的另一個王牌證人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沒有問題了。」內特說完離開房間去倒咖啡。

　　尼古萊特望著律師。律師們則呆呆地望著桌子，思忖這胎記究竟長在什麼地方。尼古萊特離開後，內特把一張屍體解剖的照片攤到桌子對面神情愕然的對手們面前。他一句話也沒說：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老特洛伊躺在停屍臺上，血肉模糊的乾癟軀體上醒目地長著一塊胎記！

　　星期三剩下的時間和星期四一整天他們聽取了四個新精神病專家的證詞，他們是被雇來推翻前三位精神病專家的結論的。他們的證詞完全在意料之中，而且千篇一律──神志健全的人是不會跳樓自殺的。

　　從整體上看，他們的才能不如弗勞爾、扎代爾和泰森來的出色。有兩個是退休的，靠著這份工作在到處混錢，一個是社區學院的教師，另一個在郊區的一個小事務所裡混飯吃。

　　不過，律師們也沒打算花大價錢去聘一名專家。雇用他們的目的無非是把水攪渾而已。人人都知道特洛伊．費倫行為乖僻。現在有四個專家認為他不具備立遺囑的精神能力，而三個專家持相反的意見。就這樣爭論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對方感到厭倦了，想早點做個了斷。不然的話，就由陪審團裡的外行們去琢磨那些醫學術語，然後判明孰是孰非。

　　新雇用的幾個專家收取了不菲的傭金，所以絕不會放棄他們的觀點。內特並不打算改變他們。他取證過許多醫生，深知毫無必要同他們去爭論醫學方面的問題。他只是在這些人的資歷和經驗上做文章。他讓他們看錄影，讓他們批駁前三個心理專家的結論。

　　等他們的作證於星期四的上午結束後，所有十五個宣誓作證就全部做完了。下輪的作證定在三月底。威克利夫計劃在七月中旬進行公開審理。這些證人將再次作證，但地點將移至有旁聽和陪審員到場的法庭上。

　　※※※

　　內特逃離了城市。他先向西穿過維吉尼亞，然後往南經過謝南多厄谷。連續九天刺探別人的隱私後，他的腦子已經麻木了。職業和嗜酒曾使他淪喪為一個不知羞恥和禮儀的人。他學會了撒謊、欺騙、隱瞞、糾纏。他可以毫無負罪感地去傷害那些無辜的證人！

　　但此刻，夜深人靜，獨自坐在車子裡的內特感到了羞恥。他憐憫費倫的幾個子女。他覺得對不起斯尼德──他只是一個想生存下去的小人物。他也後悔不該如此激烈地攻擊那幾個新的精神病專家。

　　內特很高興他又有了羞恥感。他為此感到自豪。他畢竟還有人的良知。

　　午夜，他停在了諾克斯維爾附近一個便宜的汽車旅館。中西部的堪薩斯和愛荷華正在下大雪。他躺在床上研究地圖，劃出了朝西南方向去的路線。

　　第二天晚上他睡在了奧克拉荷馬州的肖尼，第三天睡在亞利桑那州的金曼，第四天睡在加利福尼亞的雷丁。

　　他和第二個妻子生的兩個孩子名叫奧斯汀和安吉拉，一個十二歲，在上七年級；一個十一歲，在讀六年級。他上次見到他們是在七月份──他崩潰前的三個星期，那次他帶他們去看了比賽。愉快的外出最後又以不堪入目的結尾收場。他喝了六罐啤酒──是孩子們替他數的，因為母親要他們這麼做──然後醉醺醺地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巴爾的摩回到了阿靈頓。

　　孩子們當時正準備隨母親克莉斯蒂和她的第二任丈夫西奧搬到俄勒岡去了。那次應該是內特最後一次和他們看球賽，本該珍惜這次道別的。但他卻喝得酩酊大醉。他在車道上和前妻大吵了一場。孩子們就在一旁看著，他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西奧還用拖把柄向他威脅。內特後來是在自己的車裡醒過來的。他發現車子停在麥當勞快餐店的殘障者專用泊位上，座位上有六個空啤酒瓶。

　　十四年前他們認識時，克莉斯蒂是波多馬克一所私立學校的校長。她是陪審團的成員，內特正好是辦案的律師。開庭審理的第三天她穿一條黑色的短裙，訴訟幾乎因此而中斷。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內特堅持了三年沒有碰酒精和毒品，後來裂縫出現了，克莉斯蒂非常害怕，她只想逃離他。當他又一次發作時，她帶著孩子離家出走了一年。他們的婚姻經歷了十個動蕩不安的年頭。

　　她現在在塞勒姆的一所學校工作。西奧也在那裡的一個小律師事務所裡工作。內特一直認為是他把他們帶走的。但他誰也不能責怪。

　　他在離目的地還有幾小時行程的梅德福附近從車上給學校打了電話。他足足等了五分鐘。

　　「你好。」

　　「克莉斯蒂，是我，內特。」他說。他覺得自己很傻，居然對一個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女人自報身分。

　　「你在哪裡？」她問，似乎覺得危險近在咫尺。

　　「梅德福附近。」

　　「在俄勒岡？」

　　「是的。我想看看孩子。」

　　「好的。什麼時候？」

　　「今晚，明天也行，我不著急。我已經出來好幾天了，隨便看看，沒什麼計劃。」

　　「嗯，當然，內特。我想我們可以安排一下。只是孩子們挺忙的，你知道。學校，芭蕾，足球。」

　　「他們好嗎？」

　　「他們很好。謝謝你關心。」

　　「你呢？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的。我們很喜歡俄勒岡。你呢？」

　　「我也很好，謝謝你關心。我現在滴酒不沾，克莉斯蒂，真的。我已經徹底戒了酒和毒品。看來我還會離開律師這個行業。不過我很好。」

　　她以前也聽過這種話：「那很好，內特。」她的措詞很謹慎，事先已斟酌好了接下來說什麼。

　　他們答應第二天晚上一起吃晚飯，這樣她就有足夠的時間替孩子們做好準備，整理整理房間，讓西奧考慮一下他扮演什麼角色。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排練並安排好退路。

　　「我不會妨礙你們的。」內特掛機前說。

　　西奧決定那天工作得晚些，以避開他們的團聚。內特緊緊地擁抱了安吉拉。奧斯汀只跟他握了握手。他發誓不去嘮嘮叨叨地說他們又長高了多少這類話。克莉斯蒂在臥室磨蹭了一個小時，盡量讓孩子們去重新認識他們的父親。

　　他也不想為一些無法改變的事情一個勁地道歉。他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談論著學校、芭蕾和足球。塞勒姆是一個漂亮的小鎮，要比華盛頓小許多。孩子們適應得還不錯，結識了很多朋友，有一個好的學校和好的老師。

　　晚飯是義大利麵條和沙拉。內特講了許多巴西叢林裡的故事。顯然，克莉斯蒂沒有看到那些報紙。她對費倫案一無所知。

　　七點整，他說他該走了。孩子們還有作業，明天上學挺早的。

　　「我明天有一場足球賽，爸爸。」奧斯汀說。內特的心幾乎停跳了。他已記不得孩子們上次喊他爸爸是在什麼時候了。

　　「是在學校比賽。」安吉拉說，「你能來嗎？」

　　前一家子的成員尷尬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內特不知該怎麼說。

　　克莉斯蒂打破了僵局。「我會去的。我們可以聊聊。」

　　「我當然會去的。」他馬上說。走的時候孩子們擁抱了他。在車裡，內特猜測克莉斯蒂是想連續兩天查看他的眼睛裡有沒有酒精的成分。她能看出任何跡象。

　　內特在塞勒姆待了三天，他去看了足球賽，深深地為兒子感到驕傲。他再次被邀請去吃晚飯，他答應了，但要求西奧也在場。他同安吉拉和她的朋友一起在學校吃了午飯。

　　三天後，他該走了。孩子們需要恢復正常的生活，不再受內特帶來的影響。克莉斯蒂一直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她感到很累。內特越來越依戀孩子們。他答應給他們打電話或發電子郵件，還答應不久再去看他們。

　　他傷心地離開了塞勒姆。一個人居然會墮落到這種地步，連這樣一個美好的家庭都失去了。孩子們小時候的事情他幾乎都不記得了──學校裡的活動，鬼節的服飾，聖誕節的早餐，去商城購物的情形，等等。現在他們都長大了，由另一個男人在撫養。

　　他往東拐去，隨著車流向前駛去。

　　※※※

　　就在內特穿行於蒙大拿州、心裡想念雷切爾的時候，哈克．格蒂斯遞交了一項動議，要求不予受理雷切爾對遺囑之訴的答辯。

　　他的理由很明顯，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起草了一份長達二十頁的辯狀。現在是三月七日。費倫先生已經死了三個月；內特．奧里列介入此案也快兩個月了；透露工作進行了三個星期，離開庭審理還有一個月。然而法庭至今仍不具備對雷切爾的司法權。就她的律師的申辯看，也沒有任何能代表她的證明。法庭檔案裡所有的文件都沒有她的簽字。

　　哈克稱她為「影子方」。他和其他質疑者是在起訴一個影子。

　　那個女人準備繼承一百一十億的遺產。既然她不怕麻煩地雇了律師，她自然願意接受法庭的裁決。

　　雖然讓他們耐心等待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時間的拖延對這些繼承人是有利的。好幾個星期過去了，依然沒有雷切爾的消息。說明她對訴訟毫無興趣。

　　在星期五上午的碰頭會上，費倫家屬的律師複議了透露的內容，議論了一番他們的委託人，然後制定了開庭後的策略，但大部分時間他們在猜測雷切爾遲遲不露面的原因。他們被一個荒唐的念頭迷住了：她也許不想要那筆錢。儘管這個想法愚蠢可笑，但每個星期五的上午它都會冒出來。幾個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中彩的贏家仍然沒有來領取她的大獎。

　　向遺囑辯護方施加壓力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斯尼德。

　　哈克、揚西、布賴特以及蘭霍恩反覆看了他們這位王牌證人的作證、表演，對他是否能左右陪審團毫無信心了。內特．奧里列愚弄了他，而這還是在宣誓作證階段。可以想像，到了開庭時，在那些由收入不豐的中產階層組成的陪審團面前，刺向他的刀刃還會鋒利得多。斯尼德是口袋裡裝著五十萬美元在講他的故事。這很難令人信服。

　　胎記又使尼古萊特成為一個毫無用處的證人。

　　他們的委託人也不會贏得別人的同情。除了最令人反感的蘭博外，其他人都得到過給他們創業的五百萬美元。陪審團裡沒有一個人能掙到那麼多錢。他們可以哭訴小時候怎麼沒能得到父愛，但有一半的陪審團成員也來自破碎的家庭。

　　對方和精神病專家的較量很難預料勝負，但這也是開庭審理中最叫他們擔心的。內特．奧里列有二十幾年在法庭上把醫生駁得體無完膚的經驗。他們這四個接替者是經受不住內特犀利的盤問的。

　　為了避免開庭，他們只能庭外和解。而要和解，他們就必須找到對方的弱點。雷切爾．萊恩對訴訟不感興趣足以成為他們的理由，也是他們最好的機會和賭注。

　　喬希仔細審閱了這份動議，他不得不佩服對方；他喜歡玩法律遊戲，講究手段和策略。如果有人也善於此道，即使是他的對手，他也會暗中叫好。哈克這步棋走得滴水不漏──時機的掌握、辯詞的合理性都恰到好處。

　　儘管遺囑的質疑方在打一場沒有把握的官司，但他們面臨的難題相對內特的來說還是比較小的。內特沒有委託人。他和喬希設法讓這個局面維持了兩個月，但最終也只能聽憑時局的發展 。

　　第四十八章

　　大兒子丹尼爾堅持要在酒吧見面。內特天黑之後才找到那個地方，離學校有兩個街區。這條街上到處是酒吧和俱樂部。音樂聲，閃爍的啤酒廣告牌，還有女學生從街對面對著你大聲喊叫──

　　這一切太眼熟了。它就是幾個月前的喬治城，但此刻對他毫無吸引力。要是在一年前的話，他準會去招惹那些妞們，跟她們穿梭於酒吧之間，把自己當成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通宵達旦地找樂子。

　　丹尼爾坐在一個很窄的包廂裡等他，身邊還有個姑娘，兩人都在抽菸。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各有兩隻長頸的啤酒瓶。父子倆只握了握手，任何更親密的舉止都會使兒子感到不舒服。

　　「這是司蒂芙。」丹尼爾介紹了身邊的姑娘，「她是模特兒。」他又加了一句，似乎要向老爸證明他追的是有檔次的女人。

　　出於某種原因，內特希望他們父子能單獨待上幾小時。但看來是不可能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司蒂芙塗在又厚又鼓的嘴唇上的灰色唇膏，膏塗得很濃。她禮節性地微笑時嘴唇幾乎沒有張開。她的確有模特兒那種單薄、瘦削的身材。她的手臂細得像掃帚柄。儘管內特看不到她的腿，但他知道那也準是一把骨頭，而且腳踝處至少有兩處紋身。

　　內特立刻對她沒有了好感，而且感覺到對方也不喜歡他：不知道丹尼爾對她說過些什麼。

　　丹尼爾一年前在格林內爾的大學畢了業，然後去印度待了一個夏天。內特已經有十三個月沒見到他了。他沒有去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沒有給他寄賀卡和禮物，也沒有打去電話祝賀。要不是那個女模特兒一邊吐著煙霧一邊毫無表情地望著內特，桌子上的氣氛會很緊張。

　　「你要啤酒嗎？」看到有侍者走近，丹尼爾問。這是個很殘酷的問題，足以給內特帶來痛苦。

　　「不，只要水。」內特說。丹尼爾大聲喊了招待，然後問：「還在戒酒，嗯？」

　　「一直在戒。」內特笑著說。他在避開射來的箭。

　　「夏天以來你身體一直不好？」

　　「沒有。我們談些別的吧。」

　　「丹尼爾告訴我說你進過康復中心。」司蒂芙鼻子裡噴著煙霧說。內特沒想到她居然還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說得很慢，聲音就像她的眼窩一樣空蕩蕩的。

　　「是的，進去過好幾次。他還告訴了你什麼？」

　　「我也進過康復中心，」她說，「但只有一次。」她似乎有幾分自豪，又有幾分為自己在這方面的閱歷不夠豐富而感到沮喪。她面前的兩個啤酒瓶已經空了。

　　「很好。」內特說完就不再理她。他無法裝得很喜歡她：要不了一兩個月她就會另有所愛的。

　　「學校怎麼樣？」他問丹尼爾。

　　「什麼學校？」

　　「研究所。」

　　「我退學了。」他的聲音煩躁不安。他們都感到有壓力。退學同內特也是有關係的。只是他並不十分清楚其中的原因。招待送來了水。

　　「你們吃過飯了嗎？」他問。

　　司蒂芙在節食。丹尼爾不餓。內特卻餓壞了，但不想一個人吃。他環顧四周，另一個角落裡有人在吸大麻。這是個嘈雜、骯髒的小酒吧，是他不久以前喜歡的場所。

　　丹尼爾又點了一支菸，是不帶濾嘴的駱駝牌──市場上最癟腳的。他朝懸在頭頂上的枝形吊燈吐出一大團煙霧。他有怨氣，也很緊張。

　　女孩今天來有兩個原因。她可以制止過於激烈的話，甚至是粗暴行為。內特懷疑他的兒子已經一貧如洗了。他很想對父親發洩他的不滿，責備他沒有盡職，但他不敢這麼做，因為老人很脆弱。

　　司蒂芙可以制止他的怒氣和粗話。

　　第二個原因是讓這次會面盡快結束。

　　大約十五分鐘後內特總算弄明白了。

　　「你母親怎麼樣？」他問。

　　丹尼爾盡量擠出點笑容：「她很好。聖誕節我去看過她。當時你已經走了。」

　　「我在巴西。」

　　一個穿緊身牛仔褲的女大學生從他們身旁經過。司蒂芙上下打量著她，她的眼睛終於閃出了一些生氣。那個女孩比司蒂芙還要瘦。瘦怎麼也成了時髦？

　　「去巴西幹嘛？」丹尼爾問。

　　「找一個委託人。」內特對那次經歷已經講膩了。

　　「媽媽說國內收入署在找你的麻煩。」

　　「你母親一定很高興。」

　　「我想是的。她看上去一點都無所謂，你會坐牢？」

　　「不。能不能談些別的？」

　　「問題就在這兒，爸爸，除了舊事沒有別的可談。」

　　充當裁判角色的司蒂芙朝丹尼爾翻了翻眼睛，似乎在說：夠了！

　　「你為什麼退學？」內特問，他急於把剛才的不愉快掩飾過去。

　　「有好幾個原因。我讀膩了！」

　　「他的錢花完了。」司蒂芙幫著說道。她毫無感情的目光再次掃向內特。

　　「是真的？」

　　「也是一個原因。」

　　內特的第一反應是拿出支票簿替孩子解決問題。他過去一直是這麼做的。當父親對他來說就像是在做一次漫長的購物旅行。

　　要是人無法到場，那就把錢寄過去。但丹尼爾已經二十三歲了，是個研究生，現在和一個厭食女人混在一起。該讓他自立了。再說，他的支票簿也和以前的不一樣了。

　　「這對你有好處。」內特說，「工作一段時間，它會使你珍惜學校生活的。」

　　司蒂芙卻不這麼想。她就有兩個朋友退學後一蹶不振；就在她嘀咕的時候，丹尼爾退到角落裡喝光了他的第三瓶啤酒。內特對酗酒有太多的教訓，但他知道，說出來會顯得多麼的虛偽、不可信。

　　四瓶啤酒下肚後，司蒂芙已經爛醉。內特也找不出話說。他把自己在聖邁克爾斯的電話寫在餐巾紙上遞給丹尼爾。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會在那兒。需要時給我打電話。」

　　「再見，爸爸。」丹尼爾說。

　　「保重。」

　　內特走進凜冽的寒風裡，朝密西根湖走去。

　　兩天後他到了匹茨堡作他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聚會。但這次沒有聚成。他和凱特琳通了兩次電話，一切都談妥了。她約定七點半在他住的飯店的大堂門口和他見面，並一起吃晚飯。她住的公寓離那兒有二十分鐘的路程。八點半，她通過飯店的廣播喊叫通知他說她的一個朋友出了車禍。她正在醫院，看來情況很糟糕。

　　內特建議明天一起吃午飯。凱特琳說這也不行，因為她朋友頭部受了傷，目前還處在危險期，她打算一直陪在她的身邊，直到病情趨於穩定。既然女兒不想來，內特問醫院在什麼地方。她先說不知道，然後說不清楚，最後說他去那兒不太合適，因為她不能離開朋友的身邊。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吃了晚飯。桌子就在窗前，能俯瞰市區。

　　他一邊吃一邊在想女兒不想見他的各種原因。鼻子上穿了一枚戒指？額頭刺了花紋？加入了邪教剃光了腦袋？增加了一百磅還是減輕了五十磅？她是否懷孕了？

　　在孤獨的房間裡，在一個沒有熟人的城市裡，很容易會引起傷感。他再次品嘗到由自己釀成的苦酒。

　　他抓起電話。他向菲爾神父詢問了聖邁克爾斯的情況。菲爾受到了流感的困擾。由於地下室很陰冷，勞拉不再讓他去那裡工作了。太好了，內特心裡在說。雖然他的人生道路上有著許多讓人難以預料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是不會變的，至少在近階段是如此，那就是在三一教堂的地下室他有著一份穩定的工作。他又給瑟吉奧打了每星期的例行電話。惡魔被他制服了，他絲毫沒有受誘惑，他對此也感到吃驚。房間裡有一個小酒櫃，他連碰也沒碰過。

　　他打電話到塞勒姆，與安吉拉和奧斯汀作了愉快的交談。真是不可思議：小的想交談，大的反而不願交談。他還打給了喬希，喬希正在辦公室裡思考費倫的案子。

　　「我要你回來，內特，」他說，「我有一個計劃。」

　　第四十九章

　　和談的第一輪沒有請內特參加，原因有好幾個，第一，是喬希安排這次高級別的會談的，因此地點定在他的事務所，而內特一直對他從前的辦公室避得遠遠的，現在仍不願踏進這個門檻。第二，費倫家屬的律師認為喬希和內特是同盟軍，事實也是如此。喬希想充當調解人的角色：為了取得一方的信任，他就必須撇開另一方，哪怕這是暫時的。他的計劃是先同哈克一方的人接觸，再找內特談，然後穿梭在雙方之間直到達成交易。

　　閒聊了一陣後，喬希轉入正題。他們要談的事情很多，律師們急著談交易了。

　　在激烈的開庭審理中，如果哪一位證人在應答時出了錯，或者新的總裁想放棄這起糾纏不清的官司，那麼在休庭的幾秒鐘裡便可達成和解。然而和解也可能隨著開庭的臨近而拖上幾個月。總的來說，費倫家屬的律師願意快速了斷：在喬希的辦公室見面是朝前走出的第一步。他們真的相信就要成為百萬富翁了。

　　喬希先用外交辭令談了他的看法。他認為他們的訟案是很脆弱的。他並不清楚他的委託人炮製那份手寫遺囑並造成混亂的意圖何在，但遺囑畢竟是有效的。那天他花了兩個小時和費倫先生一起擬寫了遺囑，他會在法庭上作證，證明費倫先生的所作所為。

　　如果需要的話，他還可以作證說斯尼德當時根本不在場。

　　對費倫先生做精神鑑定的三位醫生是由費倫的子女、前妻以及他們的律師仔細挑選的，他們有著無可挑剔的信譽度。而現在的四個新手則不那麼可靠，他們資歷淺薄。按他的看法，在這場醫生之間的爭執中，獲勝的將是原先的三位。

　　沃利．布賴特穿了一套最好的西裝，但這並不說明任何問題。

　　他咬著牙齒在聽喬希的這番見解，嘴巴閉得緊緊的，生怕會蹦出幾句蠢話來。他在筆記簿上做著一些毫無用處的筆記，因為其他人也在這麼做。按他的性格，他不肯乾坐著聽別人的教訓，哪怕對方是喬希．斯塔福德這樣的名律師。但為了錢他什麼都肯幹。上個月，他的律師事務所一共才掙到二千六百美元的傭金，而每個月的開銷總在四千美元左右。沃利一分錢也沒有拿回家。當然，他把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了費倫案上。

　　喬希謹慎地評價了他們當事人的證詞。

　　「我看了他們作證的錄影。」他略帶遺憾地說，「坦率地講，除了瑪麗．露絲，我覺得其他人在法庭上的作證都是很蹩腳的。」

　　律師們神態自若地聽著。現在是調停，不是開庭。

　　喬希沒有再糾纏那些繼承人。對他們只需點到為止。他們的律師很清楚，他們在陪審團面前是不堪一擊的。

　　「這要提到斯尼德了，」他說，「我也看了他的作證。坦白地說，如果你們讓他在法庭上作證，那會是一個很大的錯誤。依我看，會有瀆職罪的嫌疑。」

　　布賴特、哈克、蘭霍恩和揚西將頭俯得更低了。斯尼德對他們來說已經成了一個忌諱的字眼。他們在互相指責對方把事情搞砸了。他們為他心煩得睡不著覺。他們還損失了五十萬美元，而作為證人他已毫無價值。

　　「我認識斯尼德已經近二十年了。」喬希說。接著，他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向他們描述了一個能力有限的男管家、一個不能信賴的跑腿、一個一直被費倫先生說要炒魷魚的僕人。他們相信喬希說的每一句話。

　　斯尼德徹底完蛋了。喬希甚至沒有提他是收了五十萬美元的賄賂才來作證的這一事實，就已經踢開了他們的名牌證人了。尼古萊特也完蛋了。她和她的夥伴斯尼德一起在撒謊。

　　他們找不到其他的證人。還有一些心懷不滿的雇員，但他們並不願意插手這件案子。再說，他們的證詞也不可靠。有兩個在生意場上被特洛伊搞垮的對手，可他們對特洛伊的精神狀況一無所知。

　　喬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他們的訟案占不到任何便宜。但到了陪審團那兒，一切都有冒險的成分。

　　他像談老朋友一樣談起了雷切爾．萊恩。雖然沒有多少細節，但一些概括的介紹足以使他們相信他對雷切爾是很了解的。她是一位可愛的女士，在另一個國家過著十分儉樸的生活。她不是那種懂得訴訟的人。她遠離是非，鄙視爭執。她接近老特洛伊的程度遠非大部分人所想像的那樣。

　　哈克真想問喬希是否和她碰過頭。是否見過她？宣讀遺囑之前是否聽說過她的名字？但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這裡也不是吵架的地方。錢就要擱上桌面了，他哈克的份額是十七．五。蘭霍恩女士調查了科倫巴，她仍想不明白一個四十二歲的美國女人能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她和哈克早已繞過布賴特和揚西悄悄地結成了密友。他們詳談過如何將雷切爾的情況捅給某些記者。媒體肯定會追蹤到科倫巴。他們會把她從隱藏的地方趕出來，這樣，整個世界就會知道她對遺囑的態度了。如果真像他們所希望和夢想的那樣，她一個子兒都不要，那麼他們的委託人可以索要全部的遺產。

　　但這要冒風險。他們還在商討之中。

　　「雷切爾．萊恩打算用這筆錢幹什麼？」揚西問。

　　「我不太清楚。」喬希說，但他的口氣似乎顯示他每天都在和雷切爾談論此事，「她也許會留下一些，大部分捐贈給慈善機構──依我看，這就是特洛伊為什麼把遺產留給她的原因。他很清楚，要是錢落入你們委託人的手裡，這筆錢要不了九十天就會化為烏有。而要是給了雷切爾，它就會轉送到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手裡。」

　　喬希講完後好長時間沒人開口。夢想漸漸地成了泡影。雷切爾．萊恩的確是存在的，她也沒打算拒絕這筆錢。

　　「她為什麼不露面？」哈克最後問。

　　「你們要知道，這個答案就得先了解這個女人，錢對她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她並沒有指望她父親的遺囑裡有她的名字，現在她一下子發現自己繼承了一百一十億的遺產，她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又是一陣沉默，律師們在筆記簿上亂塗。

　　「如果有必要，我們準備訴訟到最高法院。」蘭霍恩說，「她是否知道這也許會拖上好幾年？」

　　「是的，」喬希回答說，「這就是她願意尋求和解可能性的原因之一。」

　　他們的談判終於有了進展。

　　「該從哪兒談起？」沃利．布賴特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談判桌的一頭是一隻價值一百一十億的金罐，扣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遺產稅，還剩下五十億。談判桌的另一頭是費倫家族的繼承人。他們當中除了蘭博個個債臺高築。誰願意先拋出底價來？底價究竟是多少？每個繼承人一千萬？還是上億？

　　喬希有他的計劃，「我們從遺囑開始。」他說，「假如這份遺囑是合法有效的，那麼它的條款中明確規定，凡是反對它的人將被剝奪繼承權。這一條涉及到你們的委託人，因此，你們必須回到起點。遺囑贈與你們的委託人每人一筆能抵消費倫先生去世時各自債務的錢款。」喬希拿起另一張紙審視了片刻，「根據我們所知道的，蘭博．費倫沒有債務，而基娜．費倫．斯特朗在十二月九日前所欠的債務是四十二萬；利比蓋爾和斯派克的債務大約是八萬美元；瑪麗．露絲和她那位醫生欠了九十萬。小特洛伊的大部分債務在一次次的破產中被免除了，欠有十三萬。我們都知道，雷克斯在他們中間是名列榜首，他和他那位可愛的妻子安布爾一共欠了七百六十萬。對這些數目有沒有疑議？」

　　沒有。這些數字十分準確。他們所關心的是接下來要提到的數字。

　　「內特．奧里列正在同他的委託人接觸。為了取得庭外和解，她提出給六位繼承人每人一千萬。」

　　律師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作了一番加減乘除。哈克擁有三個委託人，十七．五％的傭金就是五百二十五萬。基娜和科迪答應讓蘭霍恩拿二十％，因此她的律師行能拿到二百萬。揚西也是如此，只是他還需獲得法庭的認可，因為蘭博還未成年。還有沃利．布賴特，這位混混兒可以從他與利比蓋爾和斯派克私下簽訂的昧著良心的協議中得到一千萬的一半。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沃利。儘管他激動得心臟也幾乎停跳，他仍厚著臉皮說道：「少於五千萬，我的委託人是不願作庭外和解的。」

　　其他人也跟著搖頭，他們皺眉蹙額地裝出一副對這點錢很不滿意的樣子，心裡卻已經在盤算如何花這筆錢了。

　　他們在會議前就已經商定，如果談到錢，就堅持不低於五千萬這個數。這決定在開會前聽起來不錯，可現在，放在桌子上的一千萬同樣誘人得很。

　　「它只占遺產的百分之一。」哈克說。

　　「你可以這麼看，」喬希說，「實際上還有其他看待這個問題的角度。我情願從零開始，處在你們目前的位置上應該朝好的方向努力，而不去望著整筆遺產來討價還價。」

　　但喬希也需要得到他們的信任。就在他們對數字七嘴八舌地商量時，喬希說：「不，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我在代理某個繼承人的話，我不會拿一千萬的。」

　　他們都呆了。急著聽他往下說。

　　「她不是個貪心的女人，我想內特可以說服她給每個繼承人二千萬。」

　　傭金加了一倍──哈克的已經超過了一千萬。蘭霍恩和揚西各是四百萬。一下子也有了一千萬的沃利激動得無法自持，他藉口離開了會場。

　　※※※

　　內特正在不亦樂乎地油漆門框時，他的手機響了。喬希讓他隨身帶著那玩意兒。

　　「如果是我的電話，把號碼記下來。」菲爾神父說。他正在量一塊凹七凹八的牆角，準備貼上夾板。

　　電話是喬希打來的。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他說，「他們開口要五千萬，我殺價到二千萬。」

　　「五千萬？」內特不敢相信地問。

　　「是啊，不過他們已經在花那筆錢了。我敢打賭他們中至少有兩個人已經到了賓士汽車行了。」

　　「誰花錢花得快？是律師還是他們的委託人？」

　　「我把賭注下在律師身上。聽著，我剛剛和威克利夫通了電話。會議定在星期三下午的三點，在他的辦公室。我們到時把事情了結掉算了。」

　　「我也不想再拖了。」內特說完掛了電話。又到了喝咖啡的時間。他們席地而坐，背靠著牆，喝著熱的咖啡。

　　「他們要五千萬？」菲爾問。他早已了解了全部的細節。在地下室裡，兩個人很少有什麼東西需要保密的。說話要比工程的進展更重要。菲爾是個神職人員，內特是個律師。他們的談話不存在泄密的嫌疑。

　　「起點不低，」內特說，「但他們拿不到那麼多。」

　　「你認為會達成和解嗎？」

　　「當然。我們定在星期三見面，有法官參加。他會施加更多的壓力。那幫律師和他們的委託人到時忙著數錢都來不及。」

　　「那你什麼時候走？」

　　「可能是星期五，你想一起去嗎？」

　　「我可付不起這筆路費。」

　　「可以由我的委託人來支付。你給於我精神方面的指導。錢不會成問題的。」

　　「這樣做不太好。」

　　「去吧，菲爾。我會領你去潘特納爾。你能見到我的朋友雅維和韋利。我們坐小船旅行。」

　　「你的小船旅行經歷並不吸引人。」

　　「沒有什麼危險的，有許多遊客去過潘特納爾。那裡是一個極好的生態保護區。真的，菲爾，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安排。」

　　「我沒有護照，」他喝了口咖啡說，「再說這兒有許多事要做。」

　　內特要離開一個星期，他希望回來時地下室別有太多的變化。

　　「辛克萊太太這幾天隨時會歸天，」菲爾輕聲說道，「我不能離開。」

　　教堂等候辛克萊太太的死亡已經有一個月了。內特知道他是不會離開這個國家的。

　　「這麼說你又要去見她了？」菲爾問。

　　「是的。」

　　「激動？」

　　「我不知道，我盼著見到她，但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見我。她生活得很幸福，不想和這個世界有瓜葛。她對法律上的事很厭惡。」

　　「那為什麼還要去找她？」

　　「因為不會有什麼損失的。如果她再次拒絕那筆錢，我們將仍處在和現在一樣的境遇。另一方會得到所有的遺產。」

　　「那將是災禍。」

　　「是的。誰繼承這筆錢都要比費倫的子女們來得強。他們有了錢會葬送掉自己的。」

　　「你不能對雷切爾做些解釋？」

　　「我試過了。她沒興趣聽。」

　　「那麼說她是不可能回心轉意了？」

　　「是的，不可能有改變。」

　　「去那兒是浪費時間嘍？」

　　「恐怕是這樣，但至少得試一下。」

　　第五十章

　　除了蘭博，費倫家族所有的繼承人都堅持會議期間等在法院大樓內或附近的地方。每個人都帶了手機，威克利夫辦公室裡的律師們也是如此。

　　當事人和他們的律師這幾天一直寢食不安。

　　一夜之間暴富的機會一生中能有幾次？這些繼承人至少已有過兩次，他們發誓說這次一定要學得聰明些，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們有的在法院的過道理踱步，有的在大門口吸菸，也有的待在開著暖氣的汽車裡。他們不時地看著手錶，報紙拿起了又放下，相互撞見了便緊張地交談幾句。

　　內特和喬希坐在房間的一頭。喬希穿的當然是一套昂貴的黑色西裝；內特穿一件花格領的粗布襯衫，沒有繫領帶，下面是牛仔褲和旅遊鞋。

　　威克利夫先對費倫家族的律師說話，他告訴他們說，他不會不受理雷切爾．萊恩的答辯，至少目前不準備這麼做。把她從訟案中除名會冒太大的風險。奧里列先生作為她的代理人做得很不錯，因此訴訟仍按原計劃進行。

　　會議的目的是做和解的努力，這是每一個法官在處理案子時都希望做的。勸說、促成訟案雙方達成和解是他的職責。

　　也許未必需要什麼勸說。

　　法官審議了所有的辯詞和文件，還看了宣誓作證的全過程。

　　他扼要地總結了這些證據，然後認真地向哈克、布賴特、蘭霍恩和揚西表明了他的看法：他們贏下了這場官司。

　　律師們一聲不吭地聽著，這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錢就放在桌子上，他們急於得到它。隨你怎麼教訓，他們心想，只是快點回到錢的議題上來。

　　但是，威克利夫又說，你永遠不知道陪審團的態度。他的口氣就像他每星期都在挑選陪審團似的。其實並不然，律師們也知道這一點。

　　他讓喬希簡要地敘述一遍星期一初次調解的情況。

　　「我想知道究竟談到了什麼程度。」他說。

　　喬希的發言很簡短。底線已經明確了：繼承人一方開價五千萬，而遺產的唯一受益人雷切爾提出給每人二千萬以取得庭外和解，但並不承認對方的訴訟。

　　「差距還相當大。」威克利夫認為。

　　內特對此很厭倦，但盡量不顯示出來。這畢竟是一場重大的和解談判，關係到世界上最大的一筆私人遺產。喬希責怪他衣著太隨便，他卻不在乎，他饒有興趣地審視著對面那些律師的臉。

　　他們像一群坐立不安的兀鷲，在那裡特赦他們的獵物。他們目光敏銳，動作俐落。

　　如果他這會兒站起來，宣布說雷切爾不願出一分錢來作庭外和解，然後怒沖沖地離開會議室，那情形一定很有趣。他們會呆坐在那裡，然後像餓狗一樣去追他。

　　等喬希說完，哈克代表所有的律師發言。他有筆頭準備，對言詞也作了一番斟酌。他先惹人注目地承認，他們的訴訟並沒有朝他們所希望的方向發展。他們的當事人不是好的證人，新雇用的精神病醫生也缺乏應有的資歷和信譽。斯尼德根本靠不住。這一切他都承認了。他的誠實令人大為讚賞。

　　哈克沒有在法律上多作糾纏。他談到了他們的委託人──費倫的子女。他承認這些人並不令人同情。但如果透過表面，像律師那樣了解他們的話，你就會意識到他們從未有過什麼機會。孩提時他們富有、驕縱，由那些不斷輪換的保姆領養著，絲毫沒有得到父親的關愛。他不是在亞洲購買工廠就是在辦公室裡和新雇的祕書鬼混。哈克並不是要貶低死者，但費倫先生確實是這樣一個人。他們的母親品行各異，但她們在特洛伊身邊的日子也不好過。

　　費倫的子女不是在正常的家庭裡長大的。他們不像大多數孩子那樣得到過來自父母親的教育。他們的父親是個成功的企業家，他們渴望得到他的賞識，但從來沒有得到過。他們的母親則沉溺於俱樂部、官司和購物。他們的父親認為，只要給予他們一筆錢，就算把他們領上了生活的道路。於是，每個人在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就得到五百萬美元。這份饋贈來得太遲又太早。金錢並不能彌補他們孩提時所需要的智慧、引導和關愛，同時它也證明了他們還不具備擁有這份財富的資格。

　　這份禮物是災難性的，然而它也帶給了他們成熟。隨著歲月的流逝，費倫的子女們反省了他們的過錯。他們為年輕時的幼稚行為感到尷尬。他們不敢去想像有朝一日醒來竟成了一個揮霍無度的浪蕩子，就像雷克斯二十二歲經歷的那樣──離了婚，破了產，站在法官面前聽候他對你不付孩子撫養費的發落。他們也不敢去想在牢裡待上一天的日子，讓生活同樣一團糟的兄弟姐妹哀求母親去保釋你。雷克斯說，他在鐵窗裡一直在想那些錢都到哪兒去了。

　　生活對他們始終很冷酷。有許多創傷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但也有不少是父親造成的。

　　老特洛伊對他們最後的不負責任的行為就是手寫了那份遺囑。他們永遠無法明白父親的惡毒用意，小時候他唾棄他們，成年後他懲罰他們，最後他又剝奪了他們的繼承權。

　　哈克最後說：「他們是費倫的家屬。不管怎麼說他們畢竟是特洛伊的骨肉，理應得到父親遺產中的一份。」說完，哈克坐了下來，屋子裡一片寂靜。剛才那番話是由衷的懇求，連內特、喬希甚至威克利夫也被打動了。他不能用它去打動陪審團，因為他不能在法庭上承認他的委託人沒有可為自己辯護的理由；但眼下在這兒，哈克的這番小小的演說的確無懈可擊。

　　內特被認為是這筆錢的擁有者，至少這是他在這場遊戲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可以討價還價，然後再施捨出幾百萬來。但他沒這心情。如果哈克直截了當的話，他也會接受的。這不過是計策而已。

　　「你的底線是多少？」他問哈克，他們的眼睛像雷達一樣鎖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有底線。我想每個繼承人拿五千萬是個合理的數字。我知道聽起來數目很大，的確如此。但這要看遺產的數額是多少。去稅之後，我們只占遺產的五％。」

　　「五％並不算多。」內特說，然後沒有了下文。哈克望著他，其他的律師則低頭盯著面前的筆記簿，準備作下一輪的加減乘除。

　　「真的不算多。」哈克說。

　　「我的委託人會同意五千萬的。」內特說。他的委託人這會兒也許正在河邊的樹蔭下教孩子們唱聖歌。

　　沃利．布賴特一下子賺進了二千五百萬，他的第一個衝動是跑過去吻內特的腳。但他故作姿態地眉頭一皺，認真地作起了連自己都看不懂的筆記。

　　當然，喬希是知道這個結局的，他的統計專家早已作了計算。但威克利夫沒有。和解達成了，不需要再開庭了，他只能掩飾他的失望。

　　「那麼，」他說，「我們達成和解了？」

　　僅僅是出於習慣，費倫家屬的律師最後一次聚攏來，他們圍著哈克，想低聲商議幾句，但誰也沒說一個字。

　　「成交了。」哈克宣布說。他的口袋裡一下子裝進二千六百萬美元。

　　喬希正好有一份和解協議書的草文，他們開始填寫。這時，律師們想起了他們的委託人。他們要求離開一會兒，隨後衝進過道，一隻隻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小特洛伊和雷克斯等在一樓的飲料售貨機旁；基娜和科迪在一間空房間裡看報；斯派克和利比蓋爾坐在他們那輛舊的輕型貨車裡；瑪麗．露絲鑽在停車場的那輛「凱迪拉克」裡；蘭博把自己關在地下室，戴著耳機，正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協議書要等到雷切爾．萊恩簽字認可之後方能最後生效。費倫家屬的律師要求在此之前嚴格保密。威克利夫同意將法庭的文檔封存起來，一個小時後，協議書上所有的條款都填好了，每個繼承人和他們的律師都在上面簽了字，內特也簽了字。

　　只留下一個簽名。

　　內特告訴他們說，他需要幾天的時間得到那個簽名。

　　他離開法院時在想，他們是不會知道這其中的奧祕的。

　　星期五下午，內特和神父坐著那輛租來的汽車離開了聖邁克爾斯。開車的是神父，好讓他熟悉一下車子的性能。內特在乘客座位上打盹。當他們駛過海灣大橋時，內特醒了，他把最後達成的協議讀給菲爾聽，神父想知道所有的細節。

　　費倫集團的「灣流四號」停在巴爾的摩─華盛頓機場，這架造型優美、銀光閃爍的飛機可以裝載二十個人飛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菲爾想開開眼界，於是要求駕駛員帶他參觀一下。沒問題。只要奧里列先生開口，什麼事情都辦得到。

　　艙內全部是用皮革和木板裝飾的沙發，靠背能活動的扶手椅，一張會議桌，好幾臺電視機。

　　內特很想像普通人那樣作這次旅行，但喬希堅持要這麼做。

　　內特目送著菲爾開車駛離機場，然後再回到艙內，再過九個小時他就到科倫巴了。

　　那份信託協議書只有薄薄的幾頁，用詞盡可能簡明扼要，為此，喬希對文本修改了好幾遍──萬一雷切爾有了願意簽字的意向，那就必須使她能看懂協議書的內容。內特會做一些解釋的，但他知道，雷切爾對這種事根本沒耐心。

　　雷切爾從她父親的遺囑中所繼承的財產將放入一個信託基金會，由於沒有更好的名稱，這個基金會就叫雷切爾基金會。十年之內將不得動用這筆財產，只能拿它的利息和營利作慈善性的捐贈。十年後，受託人才能每年挪用本金的五％，外加它的利息和營利，每年的支出將用於各種慈善事業，主要是「世界部落傳教團」的傳教活動。但具體的文字寫得比較寬鬆，受託人可以將錢用在任何帶有慈善性質的事業上。總受託人是「世界部落傳教團」的內瓦．科利爾。她有權指定其他的受託人協助她工作。受託人將自行管理並向雷切爾匯報，如果她想這麼做的話。

　　如果雷切爾也有這種願望，她就永遠也看不到這筆錢，也拿不到這筆錢。信託機構將在由「世界部落傳教團」挑選的律師的幫助上建立。履行的方法就這麼簡單。

　　只需要一個簽字，一個短短的雷切爾．萊恩或其他的什麼姓名。等信託協議上有了這個簽字，和解協議上也有了這個簽字，費倫的遺產案便不再需要唇槍舌劍就能了結了。內特可以退出江湖，面對他的煩惱，服用他的藥物，重建他的生活。他急於重新開始。

　　如果她拒絕在信託協議與和解協議上簽字，內特就需要她在一份棄權聲明上的簽字。她可以拒絕遺贈，但必須明示法庭：棄權聲明將使特洛伊的遺囑成為一紙空文。遺囑依然有效，但無法實施：由於財產沒有歸宿，它的實際後果就等於死者沒有立任何遺囑。於是，法庭將把他的遺產一分為六，由每個繼承人認領一份。

　　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希望她見到他會很高興，但他心中一點底也沒有。他還記得她揮手告別時的情形，那時登革熱還沒有發作。她站在印第安人中間，向他揮著手，跟他永久道別。她不想被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所煩擾。

　　第五十一章

　　當「灣流四號」滑向小停機坪時，瓦爾德已經等在了科倫巴機場。現在是凌晨一點。這是個棄之不用的機場，只有幾架小型飛機停在停機坪的盡頭。

　　他們像老朋友樣互致問候。瓦爾德沒想到內特會顯得如此健康。上次他們在機場告別時，剛生過登革熱的內特連站都站不穩，人瘦得像一具骸骨。

　　他們坐著瓦爾德的飛雅特駛出了機場。車窗開著，熱風吹在內特的臉上，飛行員乘計程車跟在他們後面。骯髒的街道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人影，他們停在市中心的天堂飯店。瓦爾德交給他一把鑰匙。

　　「二百一十二房間。」他說，「我六點鐘來見你。」

　　內特睡了四個小時後就站到人行道上去等瓦爾德了，這時，晨曦已從樓宇間透了過來，天空很明淨，這是他最先注意到的。雨季是一個月前結束的，氣候正變得涼爽起來，但科倫巴白天的最高溫度很少有低於二十四度的。

　　他在鼓鼓囊囊的背包裡放了文件、照相機、新的衛星電話、新的手機、一支呼叫器、一瓶由最新化學配方製成的強力驅蟲劑、一件給雷切爾的小禮品以及兩套替換衣服。他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會被遮得嚴嚴實實──厚厚的卡其褲，長袖衫。儘管不會舒服，而且還要出不少汗，但蟲子是無法再穿透這層盔甲了。

　　瓦爾德六點就到了，他們開車去機場。城市漸漸有了生氣。瓦爾德從格蘭德營的一家公司租了一架直升機，租金是每小時一千美元。飛機能載四個人，外加兩個飛行員。航程為三百英里。

　　瓦爾德和飛行員仔細看了雅維畫的夏科河的流域圖。洪水退去之後，潘特納爾地區的航行要容易得多，水上和空中都是如此。

　　河水和湖水都退到了堤岸下，Ｆａｚｅｎｄａ高出了水面，能在飛行圖上找到。

　　把背包扔上直升機時，內特盡量不去想上一次在潘特納爾上空的飛行，機率對他有利，連續發生墜機事故的可能性很小。瓦爾德情願坐在後面靠近電話的地方。他不喜歡坐飛機，尤其是直升機，而且是在潘特納爾的上空飛行。他們起飛時天空很晴朗，萬里無雲。內特繫上了安全帶，戴上了護肩和頭盔。他們沿巴拉圭河飛離了科倫巴。漁夫們向他們揮手，站在齊膝深的水裡的男孩們停下來朝他們張望。飛機飛過一條裝著香蕉向北行駛的貨船，然後又是一條向南行駛的貨船。

　　內特慢慢適應了飛機的噪音和震動。他戴著耳機在聽飛行員用葡萄牙語的談話。他還記得「聖洛拉」號和離開科倫巴時的宿醉。

　　飛機爬到二千英尺的高度後開始平飛。三十分鐘後，內特看到了河邊費爾南多的交易站。

　　潘特納爾地區隨季節發生的變化令內特感到驚訝、下面仍是一望無際的沼澤、潟湖和縱橫交錯的河道，但洪水退去後露出了許多綠色。

　　他們一直在巴拉圭河上空飛行，在內特警覺的視野裡，天空依然湛藍如洗。他回想著發生在聖誕節前夕的那次墜機事故，風暴是轉眼之間湧過山巒的。

　　飛機一邊盤旋一邊降到一千英尺的高度。飛行員用手在指點，似乎找到了目標。內特聽見他們在說夏科河，他也看見了一條通向巴拉圭河的支流，他對夏科河自然沒什麼印象。上一次經過時，他蜷縮在船底的帳篷下只想一死了之。他們向西離開了主航道，蜿蜒地朝玻利維亞山脈飛去──他們在搜尋一條藍黃相間的貨船。

　　地面上的雅維聽到了直升機的引擎聲。他快速點燃並發射了一顆橙色的照明彈。韋利也點燃了一顆。照明彈發出耀眼的光亮，留下了一道藍白的煙跡。幾分鐘後，他們看到了直升機，它緩緩地在他們的頭頂上盤旋。

　　雅維和韋利在離河岸五十碼的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裡用大砍刀砍出了一塊空地。一個月前這片灌木還在水底下。直升機慢慢地向地面降落。

　　螺旋槳一停，內特就跳出了艙門和他的老朋友緊緊擁抱。他有兩個月沒見到他們了。他們誰也沒想到內特還會來這兒，時間很寶貴，內特對風暴、黑暗、洪水以及蚊子仍心有餘悸。

　　他想盡快啟程。他們走向停在河邊的貨船，貨船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整潔的平底划艇，這似乎是它的處女航。艇上安裝了一隻嶄新的尾掛馬達，所有的經費都由費倫基金提供。內特和雅維迅速登上了小艇，向韋利和飛行員告別後便出發了。

　　離村落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雅維在轟鳴的馬達聲中告訴內特：他和韋利是昨天上午駕駛貨船來這兒的，由於河道越來越狹窄，他們的貨船無法再向前行駛。於是他們就在一塊比較平坦、能讓直升機降落的陸地附近停靠下來。然後乘小划艇繼續向前探路，他們終於接近了第一個村落，他認出了那個入口處，但在印第安人發現他之前就返了回來。

　　兩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內特希望別是五個小時。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再睡在地上、帳篷或吊床裡了。他不會讓肌膚再暴露在叢林的危險中。登革熱的恐懼還記憶猶新。

　　如果找不到雷切爾，他就乘直升機回科倫巴，和瓦爾德好好吃一頓晚飯，睡一晚，第二天再繼續找。必要的話，用特洛伊的財產可以把直升機買下來。

　　但雅維顯得很有自信，他一向如此。船在劈浪疾駛，船頭不停地騰躍在水面上。強勁、不間斷的馬達轟鳴聲聽了真叫人舒暢。內特又一次被潘特納爾迷住了──鱷魚在淺灘處嬉戲，群鳥緊貼著水面在飛翔，真是一片奇妙的世外桃園！在潘特納爾的縱深處再也看不到任何貨船，他們尋找的是已經在這兒生活了幾個世紀的人。

　　二十四小時前，內特還坐在別墅的門廊裡，蓋著毛毯，喝著咖啡，一邊觀望進出海灣的遊艇，一邊在等菲爾讓他去地下室工作的電話。他在小船上只花了一個小時就適應了新的環境。

　　河道一點都不眼熟：上次找到伊佩卡人的時候他們完全迷了路，是個年輕的漁夫給他們指的方向。當時他們又餓又怕，渾身濕透，而且水位也很高，一些明顯的地標都隱沒在水下。內特一直在看天空，好像害怕有炸彈掉下來似的。一有烏雲的影子他就緊張不已。

　　這時他們經過一個似乎有點眼熟的彎道。也許他們快到了。

　　她會不會微笑著歡迎他，和他擁抱，然後一起坐在樹蔭下用英語聊天？她有沒有想他？收到那些信了嗎？現在是三月中旬，寄給她的包裹應該已經到了。

　　她這會兒是否有了新的小船和新的藥品？

　　也許她會躲開？她會到酋長身邊要求庇護，永遠擺脫那個美國人的糾纏？內特能有機會再見到她嗎？

　　這次他要更強硬些。特洛伊留下這份荒唐的遺囑並不是他內特的錯。他無法改變她是特洛伊私生女的事實。她也改變不了什麼。要她給予一點小小的合作並不是過分的要求。要麼同意信託協議，要麼簽署一份棄權聲明。他得不到她的簽字絕不離開。

　　她可以對這個世界置之不理，但她永遠是特洛伊．費倫的女兒。光憑這點她就應該給予一些合作。內特在船上練習著他的辯詞。雅維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他會把她同胞手足的情況告訴她，並說清楚一旦這份遺產落入他們之手會產生的可怕後果。他還會列舉出她在信託協議上簽字後她可以做的許多有價值的事情。他不停地練習著這番話。

　　兩旁的樹木越來越粗了，樹枝彎垂著觸及到水面。內特認出了那個通道。

　　「就在這兒。」雅維指著右前方說。前面就是他們最先看見孩子們游泳的地方。他們放慢速度，緩緩經過了第一個村子，但沒有見到一個印第安人。當茅屋從視野裡消失時，河道出現了岔口，河道變窄了。

　　這是他們熟悉的地方。他們左拐右拐地向叢林深處駛去。小河幾乎呈圓形環繞著村子。到了第二個村子，他們把船停靠在一棵大樹的附近，一月份他們就是在這裡睡過第一個晚上的。他們在雷切爾向他們揮手道別的地方上了岸。當時登革熱已經侵入了這片地區。那條長椅還在那兒，上面的竹藤仍捆紮得緊緊的。

　　雅維在繫船，內特注視著村子的方向。有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沿著小徑朝他們走來。他們聽見了船的引擎聲。

　　他不會說葡萄牙語，只借助手勢咿咿呀呀了一陣，意思是讓他們待在河邊等進一步的指示。即使他認出了他們，也沒有表示出來。他顯得很害怕。

　　於是他倆坐在長凳上等待。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們有說不完的話。雅維一直在河上用他的貨船往潘特納爾運送貨物。他偶爾也開一趟旅遊船，那樣收入就要多些。

　　他們聊起內特上次的來訪：怎樣靠從費爾南多那裡借來的馬達駛進這兒；醫院裡一幕幕可怕的場景；在科倫巴拼命尋找雷切爾的蹤影。

　　「告訴你吧，」雅維說，「我一直在河上打聽，那位女士沒有去過科倫巴，也沒去過醫院。你一定是在做夢，老兄。」

　　內特不想和他爭辯。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聖洛拉」的船主在城裡到處誹謗雅維，說船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沉的，但人們都相信船是被風暴弄沉的。那傢伙是個傻蛋。

　　正如內特預料的那樣，他們的談話很快轉到了雅維今後想去美國發展的舊話題上。雅維已經申請了簽證，但還需要一個擔保人和一份工作。內特不住地點頭，不時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話來搪塞，弄得他的朋友摸不著頭腦。他無法鼓起勇氣對朋友說他自己不久也得找工作。

　　「我會替你想想辦法的。」他說。

　　雅維有一個侄子在科羅拉多，他也在那兒找工作。

　　一隻蚊子在內特的眼前打一轉。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一巴掌把牠拍死，但他沒那麼做。他在觀察高效驅蟲劑的效力。當蚊子對牠的目標觀察膩了時，牠一個俯衝朝他的右手背飛下來，但就在離手背還有兩英寸時，牠突然停住了，然後縮回身子飛跑了。內特笑了。他的耳朵、脖子和臉上都塗上了這種油膏。第二次染上登革熱通常會引起大出血，症狀要比第一次嚴重得多，而且會致命。內特不會再成為它的犧牲品了。談話的時候他們一直面朝村子的方向。內特留意著每一個動靜，他期待著雷切爾的出現，期待她步履優雅地從茅屋中間走出來迎接他們。此時此刻她一定已經知道了白人的到來。但她會知道來人就是他內特嗎？萬一伊佩卡人沒認出他，雷切爾又害怕被別的什麼人發現，那會是什麼情形？

　　這時，他看見酋長慢慢地向他們走來。他拿著長長的節杖，身後跟著一個內特認識的伊佩卡人。他們在小徑的盡頭停了下來，離長凳有五十英尺的距離。他們的臉上沒有笑容，事實上酋長顯得很不愉快，他用葡萄牙語問：「你們想幹什麼？」

　　「告訴他我們要見傳教士。」內特說，雅維作了翻譯。

　　「為什麼？」對方問。

　　雅維解釋說這位美國人千里迢迢來這兒是有很重要的事見那個女人，酋長又問：「為什麼？」

　　「因為他們有要事要談，這些事情是他雅維和酋長都不明白的。反正事情很重要，不然他不會來這兒。」

　　內特記得那個酋長是個爽朗的人，他很會笑，常常是開懷大笑。可現在的他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從五十英尺外望過去，他的目光很嚴厲，他曾經堅持讓他們坐在他的火堆旁和他共進早餐，可現在他盡量避得遠遠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一定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讓他們等在那兒，自己轉身慢慢地走回了村子。半個小時過去了，雷切爾一定知道了來人是誰，酋長肯定告訴了她。但她沒有來迎接。

　　一片雲彩飄過，內特警惕地注視著，這是一團蓬鬆的白雲，沒什麼可怕的，但還是把內特嚇得半死。只要遠處一有雷聲，他就會坐不住。他們坐在船上，吃了些餅乾和奶酪。

　　酋長的口哨打斷了他們的小餐。這次是酋長一個人從村子裡來。他們迎上去和他見面，跟他走了一百英尺，然後拐了個彎走上了茅屋後面的另一條小徑。內特看得見村子的公共場地，那兒一片空寂。見不到一個伊佩卡人，沒有一個孩子在玩耍。也不見有女人在屋外清掃、煮飯或洗衣。一片死寂。唯一在動的是嫋嫋騰起的煙霧。

　　接著，他們看見了窗子後面的臉以及從門縫裡朝外張望的小腦袋。有人在看他。酋長帶他們遠離茅屋，似乎他們帶著病菌似的。他拐上另一條通過樹林的小徑。當他們走到一塊空地時，他們看到了對面的雷切爾的茅屋。

　　不見她的身影，酋長領他們來到屋子的一側，在濃密的樹蔭下他們看見了墳墓。

　　第五十二章

　　白色的十字架是木質的，經印第安人精心刻製，然後用繩子捆紮而成。兩個十字架都很小，高不足一英尺，分別插在墓地盡頭的新土裡。十字架上沒有文字，沒有寫明死者是誰或死亡的時間。

　　樹下的光線很暗。內特把背包放在兩座墳墓之間的空地上，人坐在上面。酋長開始敘述起來。

　　「那個女人在左面，雷克在右面。他們是同一天死的，大約在兩星期之前。」雅維在翻譯。酋長又說了些什麼。

　　「我們離開後瘧疾殺死了十個人。」雅維說。

　　酋長一個勁地在說，沒有停下來讓雅維翻譯。內特只見他在說話但一個字也聽不懂。他望著左面的土墩，一個用黑土堆積成的小長方形：四周整齊地插著一圈削切過的樹枝，每根樹枝都是四英寸粗。葬在那裡的是雷切爾．萊恩，一個他認識的最勇敢的女人，因為她對死亡毫無恐懼──她歡迎死亡的到來。她終於安息了，她的靈魂接受了主的召喚，她的肉體永遠留在了她所熱愛的人們的中間。

　　雷克和她在一起，他肉體的缺陷和痛苦在天國得到了補償。

　　震驚和悲痛驟然而降，又悄然而逝；她的死既令人悲哀，又並非如此。她不是一個撇不了家庭的年輕母親或妻子。她也沒有許多來悼念的朋友；只有當地一些人知道她已經死了。她在埋葬她的人眼裡是個傳奇人物。

　　他了解她，知道她不希望別人為她悲傷。她不喜歡眼淚，內特也沒有眼淚給她。剎那間，他不相信地望著墳墓，但隨即便回到了現實裡。這不是他朝夕相處的老朋友。他很少了解她。他來找她純粹是出於自私的動機。他侵犯了她的隱私。她讓他別再回來的。

　　然而他的心仍在灼痛。離開潘特納爾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他夢見了她，感覺到了她的觸摸，聽見了她的聲音，記住了她的聰慧。她教會他禱告，給予了他希望。她是幾十年來第一個發現他身上有優點的人。

　　他從未遇見過像雷切爾．萊恩這樣的好人。他非常想念她。

　　酋長沉默下來。

　　「他說我們不能久待。」雅維說。

　　「為什麼？」內特問。他的目光仍停在墓上。

　　「巫師把瘧疾的災禍歸咎於我們。它是我們來這兒後才蔓延開的。他們不喜歡見到我們。」

　　「對他說他的巫師是一幫小丑。」

　　「他有東西要給你。」

　　內特緩緩地站起身面對酋長。他們走進茅屋時身子不得不彎一下。地是泥地，有兩間屋子，前面一間的家具原始得讓人難以相信──一隻用藤條捆紮成的椅子；一張樹樁做腿、乾草當墊的靠倚；後面是臥室和廚房。她像印第安人一樣睡吊床，吊床下面的小桌子上有一個原先用來放置醫療用品的塑膠盒，酋長指著那個盒子說：「裡面的東西是給你的，」雅維翻譯道。

　　「給我？」

　　「是的，她知道她會死。她讓酋長看護她的茅屋，如果有美國人來，就給他看盒子裡的東西。」

　　內特不敢去碰它。酋長把盒子遞到他手裡。內特退出房間坐到靠椅上。酋長和雅維退到了屋外。

　　她沒有收到他的信，至少盒子裡沒有。有一張巴西的身分證卡，這是每個非印第安人都需要持有的。有三封寄自「世界部落傳教團」的信。內特沒有拆看，因為在盒子的底部他看到了她的遺囑。

　　這是一隻白色的標準信封，上面印有巴西的回信地址。她在信封上工整地印了幾個字：

　　　　雷切爾．萊恩．波特的最後遺囑

　　內特不相信地望著它。拆信時他的手在顫抖。裡面有兩張信紙大小的白紙，用迴紋針別著。第一張紙，仍用很大的字體寫著：

　　　　雷切爾．萊恩．波特的最後遺囑

　　我，雷切爾．萊恩．波特，上帝之子，天國的居民，美國公民，神志健全，茲立遺囑如下：

　　一、我此前沒有立過任何遺囑。這是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遺囑，由我親筆手寫，因此是一份手寫的遺囑。

　　二、我持有我父親特洛伊．費倫於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九日所立遺囑的文本，他在遺囑中把全部財產贈予了我，我是據此而立下我的遺囑的。

　　三、我不拒絕遺產中屬於我的那部分財產。我也不希望接受它；他遺贈給我的所有財產都放入信托基金。

　　四、信托基金的營利將作以下用途：a，繼續世界部落傳教團在全球的傳教工作；b，傳播基督的福音；c，保護在巴西和南美的土著人的利益；d，賑濟災民，醫治病人，救助兒童，向無家可歸的人提供住所。

　　五、我指定由我的朋友內特．奧里列安排信托事宜，我賦予他便宜行事的權力。我同時還指定他為這份遺囑的執行人。

　　　　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於巴西科倫巴

　　　　　　雷切爾．萊恩．波特（簽字）

　　他反覆讀著遺囑，第二張紙是用葡萄牙語列印的。他暫時沒有去看。

　　他凝視著兩腳之間的泥土：空氣很潮濕，四周一片寂靜，村子裡也毫無動靜。伊佩卡人仍在躲避白人和他帶來的瘟疫。

　　她打掃泥地嗎？如何使它保持得如此整潔乾淨？下雨屋頂漏的時候怎麼辦？它會不會變成一潭泥漿？他對面的牆上有一排自己動手搭的架子，上面放著書──《聖經》，祈禱書，神學方面的書籍。架子不太平，稍稍向右傾斜一兩英寸。

　　這就是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家。

　　他再次看了遺囑。一月六日是他離開科倫巴醫院的日子。他不是做夢，她的確碰觸過他，並對他說他不會死的。然後她寫了這份遺囑。

　　他身子移動時乾草發出了沙沙的聲響。他坐在那裡發呆，這時雅維探頭進來說：「酋長要我們離開。」

　　「把這個看一下。」內特把另外兩張紙遞給他，最上面的是第二張。雅維走近一步，湊上門口的光亮。他慢慢看了一遍，然後說：「這裡有兩個人。第一個是律師，他說他親眼看見雷切爾．萊恩．波特在他科倫巴的辦公室裡簽了這份遺囑。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簽名有你們說的……」

　　「公證。」

　　「對，公證。第二個是律師的祕書，她說的好像跟律師差不多：她的簽名也有公證，這是什麼意思？」

　　「待會兒再跟你解釋。」

　　他們走進陽光下，酋長雙手交叉在胸口──他已幾乎失去了耐心。內特從背包裡拿出相機，給茅屋和墳墓拍了照。他讓雅維舉著遺囑蹲在她的墓前，然後他拿著遺囑蹲到墓前讓雅維照相。酋長不願和內特一起拍，他盡量和內特保持距離。他不停地嘟噥。

　　雅維擔心他會發火。

　　他們沿著小徑向樹林走去，仍然避開村子。在樹林的茂密處，內特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她的茅屋。他想帶它一起離去，想辦法把它運到美國，將它作為紀念物保存下來，讓成千上萬受到她恩澤的人有個瞻仰的地方。還有她的墳墓。她應該有個聖祠。這是她不想要的！

　　雅維和酋長已經走遠了，內特急忙趕上去。

　　他們走到了河邊沒有接觸任何人。上船時酋長對雅維咕噥了一句。

　　「他要我們別再回來。」雅維說。

　　「叫他別擔心。」

　　雅維沒有傳達，而是發動了引擎，將船駛離了河岸。

　　酋長早已朝村子走去。內特不知道他是否懷念雷切爾。她在那裡待了十一年，對他也似乎有一些影響力，但沒能使他成為教徒。他是哀悼她的去世呢？還是感到高興呢？她離開後那些已皈依基督的伊佩卡人會怎麼樣呢？

　　他想起了巫師，那些和雷切爾作對的巫醫。他們一定在慶祝她的去世，攻擊她的教徒。她和他們爭得很辛苦，現在她能安息了。

　　雅維關掉了引擎，改用槳划。水流很平緩。內特小心翼翼地打開衛星電話。天空晴朗，信號很強。兩分鐘之內他就找到了喬希的祕書。

　　「告訴我她簽了那份信託協議，內特。」喬希衝著電話大聲說。

　　「你不必大聲嚷嚷。我聽得見。」

　　「對不起，告訴我她已經簽字了。」

　　「她簽了一份信託協議書，但不是我們的那一份。她已經死了。」

　　「不！」

　　「是的。她是兩個星期之前死的。死於瘧疾。和她父親一樣，她也留下了一份手寫的遺囑。」

　　「你拿到遺囑了嗎？」

　　「是的，在我手上，所有的財產都由信託託管。我是受託人和遺囑的執行人。」

　　「遺囑有效嗎？」

　　「我想是的。由她親筆書寫，有簽名和日期，還有科倫巴的一個律師和他的祕書的證明。」

　　「聽上去沒問題。」

　　「現在的情形怎麼樣？」內特問。他能想像喬希正站在辦公桌前，全神貫注，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拍打著腦袋。他能想像喬希正對著電話在作盤算。

　　「什麼也沒發生。他的遺囑是有效的。遺產正在按遺囑執行。」

　　「可她死了。」

　　「他的財產已轉給了她。發生交通事故時就會碰到這種情形：配偶的一方前一天死去，第二天另一方也死了。遺產從一方轉到另一方。」

　　「其他的繼承人呢？」

　　「和解的協議依然有效。他們可以拿到那筆錢，或者說拿到被律師們盤剝後的那筆錢。世界上最快活的就是這些繼承人了，也許他們的律師是例外。因為他們不再有官司可打。你手裡有兩份有效的遺囑。你好像成了一個專業的受託人。」

　　「我具有很大的便宜行事權。」

　　「遠不止這些。把遺囑唸給我聽聽。」

　　內特在背包的底下找到了它，然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趕快回來。」喬希說。

　　雅維雖然望著河面，但他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等內特掛了電話收起話機後，他問道：「錢是你的了？」

　　「不。錢歸入一個信託基金。」

　　「什麼是信託基金？」

　　「類似一個很大的銀行賬戶。錢存入銀行，受到保護，生出利息。由受託人決定利息的使用。」

　　雅維還是沒有完全相信。他有許多疑問，內特也察覺到了。但眼下不是向一個對西方人的遺囑、遺產和信託不甚了解的門外漢詳做解釋的時候。

　　「我們走吧。」內特說。

　　引擎又發動了，船掠過河面，轟鳴著拐過彎道。他們身後留下了一道開闊的尾流。

　　他們是在下午見到那條貨船的。韋利在垂釣，駕駛員在船的後面玩牌。內特又給喬希打了電話，讓他把停在科倫巴的噴射機弄回華盛頓。他不需要它了，他自己回去。

　　喬希不贊成這麼做，但也無可奈何。費倫一案已經塵埃落定，不用著急了。

　　內特叫駕駛員回去後同瓦爾德連繫，然後送他們上了路。雅維坐在駕駛艙裡，韋利坐在下面的船頭上，懸在外面的腳離河面只有幾英寸。內特找了一個鋪位想打個盹，但隔壁就是機房，引擎的噪音使他無法入睡。

　　這條船的大小只有「聖洛拉」的三分之一，它的鋪位也要短一截。內特側臥著身子望著向後移動的河岸，她似乎知道他不會再醉了，他徹底解除了酒癮，遠離了左右他生活的惡魔，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優點，知道他正在尋求新的生活。

　　她發現了他內心對神的呼喚，是上帝告訴她的。

　　天黑後雅維叫醒了他，「今天有月光。」他說。他們坐在船頭，韋利就在他們後面的駕駛艙裡。一輪明月照著蜿蜒的夏科河。

　　「船很慢，」雅維說，「要兩天才能到達科倫巴。」

　　內特笑了。即使一個月他也不在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