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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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西線無戰事》雷馬克／蔡憫生譯

《二○一七年十一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前言

　　這本書既不是控訴，亦不是告解，更非一則冒險故事，

　　因為對與死神面對面者而言，

　　死亡不是一則冒險故事。

　　本書只想描述一個時代的人，

　　雖然他們可能躲過了砲彈的轟擊卻已遭戰爭所摧殘。

一

　　我們在距前線五哩處休息。昨天我們交班了，如今我們腹中已塞滿牛肉與扁豆，心滿意足，心平氣和。每個人還另有一大盤當晚餐；另外還有雙人份的香腸與麵包。足夠讓人大快朵頤了。我們已好久沒得這麼享受了。紅髮廚師正在央求我們多吃點；他朝每個經過的人揮動著勺子招攬，然後舀給每個人一大勺。他千方百計想將鍋中菜餚全部推銷出去，以便騰出鍋子煮咖啡。賈登與穆勒盛了兩大臉盆當存貨。對賈登而言這是貪嘴，對穆勒而言是有先見之明。我們一直百思不解，賈登吃的到底都哪裡去了，因為他一直都瘦得像根竹竿。

　　更重要的是菸的配給也加倍了。每人十支雪茄、二十支香菸，及兩塊咀嚼用的菸草塊。這還差不多。我拿菸草塊與卡辛斯基換香菸，如此一來我共有四十支香菸。夠一天抽的了。老實說我們無權享受這種分外之福。普魯士人不會這麼慷慨。這得歸功於估算錯誤。

　　十四天前我們上前線接班。我們這一區原本相當平靜，故而待在後方的糧秣官發糧時依全連一百五十名官兵的分量計算。然而到最後一天，聲勢浩大的英軍重轟炸機以強力炸藥朝我們這一區猛轟，故而我們傷亡慘重，倖存者僅八十餘人。

　　昨晚我們撤退回來，將一切打點妥好好睡了個覺；卡辛斯基說得沒錯，如果能睡飽一點，這場仗打來或許就不會這麼艱苦了。我們在前線幾乎無法閤眼，十四天沒睡也太久了。

　　我們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有人起床。半小時後，大家都拿著餐盤在油香撲鼻的伙房集合。排在隊伍最前面的，當然就是最餓的──矮冬瓜艾柏．柯勞普，他是我們隊上頭腦最清醒的一個，故而只願當上等兵；穆勒仍隨身攜帶著教科書，滿腦子想著考試，有一次我們受到砲擊時，他仍在唸唸有詞地背物理定理；李爾滿臉的絡腮鬍，對應付慰安婦很有一套。他信誓旦旦地說，軍中規定她們必須穿絲質內衣，而且在接待上尉以上軍官前都必須先沐浴淨身。排在第四個的就是我本人，保羅．波摩。我們四個都是十九歲，也都是一起志願從軍的同班同學。

　　排在我們後面的是我們的朋友：賈登，與我們同齡，他是個枯瘦如柴的鎖匠，我們連上的大胃王。他坐下來用餐時，還瘦得像隻蚱蜢，待飽餐後起身時，卻活似一隻懷孕的甲蟲；海伊．威薩斯也與我們同齡，他是個礦工，他的手掌奇大無比，足以將麵包擺在手中而讓人看不到；其次是狄特靈，他是個農夫，滿腦子都是他的田園與妻兒；最後一個是卡辛斯基，我們這一組的組長，精明、老練、強悍，四十歲，面貌像個莊稼漢，藍眼珠，佝僂著雙肩，還有對惡劣的天候、美食、閒差事都很敏感的鼻子。

　　我們幾個排在最前面。我們開始不耐煩了，因為廚師根本不搭理我們。

　　卡辛斯基終於朝他叫道：「喂，金爵．亨利克，開始發菜吧，我們都看得出來豆子已經熟了。」

　　金爵睡眼惺忪地搖搖頭：「等全部到齊了再說。」賈登咧嘴笑道：「我們都到齊了啊。」

　　那位中士廚師仍沒搭理他。「對你而言是到齊了，不過其他人都哪裡去了？」

　　「他們今天不來吃你的料理了。他們不是在急救站，就是找閻王報到去了。」

　　金爵這下才大吃一驚地明白過來。他錯愕地說道：「我煮了一百五十人份……」

　　柯勞普戮了他肋骨一下：「那我們總算可以飽餐一頓了。來，開動吧！」

　　賈登腦間霍地靈光一閃。他那尖嘴猴腮的五官開始喜形於色，他狡詐地瞇著眼睛，下頷抽搐著，沙啞著低聲說道：「哇塞，那你也有一百五十人份的麵包囉？」

　　金爵茫然失措地點了點頭。

　　賈登一把揪住他的上衣：「香腸也一樣？」

　　金爵再度點了點頭。

　　賈登的下顎顫動著。「菸草也是？」

　　「對，全部都是。」

　　賈登笑逐顏開地說：「好一頓扁豆大餐！全都是我們的！每個人可分到──等一下──沒錯，將近兩人份。」

　　金爵忙不迭地說：「那不成。」

　　我們都激動起來，全圍攏了過來。

　　「為何不成？你這老紅蘿蔔頭？」卡辛斯基質問道。

　　「八十個人不能吃一百五十個人份。」

　　「我們馬上就吃給你看。」穆勒頂了他一句。

　　「燉肉隨你們吃，但口糧只能發八十人份。」金爵不為所動。

　　卡辛斯基火大了。「你就慷慨一下行不行？你不是替八十個人做飯，你是替第二連做飯。好。我們開動吧。我們就是第二連。」

　　我們開始朝金爵推擠。沒有人對他有好感，因為我們老是得大排長龍等吃冷飯，那都得怪他。由於他不願將廚房遷至砲火下的前線附近，故而替我們送食物者得比其他連隊走較遠的路。第一連的巴克就好多了。他身材臃腫，但他將炊飯鍋具全帶到前線上。

　　我們正想出一口怨氣，若不是連長適時出現，必會大打出手。他在得悉事情原委後，輕描淡寫地說：「沒錯，昨天我們的傷亡慘重。」

　　他朝鍋內瞄了一眼。「豆子看來滿可口的。」

　　金爵點點頭：「加了肉和油燉的。」

　　連長望著我們，對我們的想法心裡有數。他知道的可多了，因為他也是基層出身，慢慢熬上來的。他又將鍋蓋掀開，聞了聞，隨後邊走開邊說：「替我盛一大盤過來。把口糧全發完，我們吃得下。」

　　金爵滿臉無奈，而賈登則在一旁手舞足蹈。

　　「又不是花你的錢！看他這德性，好像糧秣都是他的！快開始發吧，你這哭喪著臉的老頑固，可別算錯了。」

　　「你真該死！」金爵脫口咒罵。他眼看大勢已去，也只好垂頭喪氣地認了。而他為了扳回顏面，並顯示這是基於他自己的意願，還另外分給每人半磅的合成蜂蜜。

　　※※※

　　今天真是喜事連連。發信了，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收到了幾封。我們到營區後的草地上閒逛。柯勞普腋下還挾了個人造奶油桶的蓋子。

　　草地的右側是座公廁，是一座有屋頂的堅固建築。不過那是給尚未進入狀況的菜鳥用的。我們要更正點的。此地到處都是箱子，可當馬桶用。這些乾淨的方形木箱坐起來舒適無比。箱子的側邊還有把手，可以拎起來搬到別處。

　　我們搬了三口箱子，圍成圓圈愜意地坐下，一坐就是兩小時。

　　我記得還是個菜鳥時，我們在公廁裡有多尷尬。那座公廁沒有門，像個大通鋪，二十幾個人就這麼排排坐，可以「一覽無遺」，反正士兵本就應隨時受到監督的。

　　此後我們便不再為這種微不足道的事而覺得羞赧了。隨著時光流逝，再難堪的事我們也能處之泰然。

　　而在這空曠之處，辦這檔子事則是件賞心樂事。我真搞不懂以前為什麼會對這種事覺得羞赧。這其實和吃飯喝湯一樣自然。要不是以前將辦這檔子事看得太嚴重，我們或許就不會刻意去注意了，對老鳥而言，這早就有如天經地義般了。

　　士兵與自己的胃腸之關係，比起其他人來得密切。他的生活中有四分之三與胃腸有關，這會影響他的喜怒哀樂。很難用其他方式那麼簡明扼要地表達個人理念。我們返鄉後，家人及師長必會對我們的言行感到駭異，但在此地這卻是共通的語言。

　　在我們看來，不得不在大庭廣眾下曝光，已使這檔子事恢復其原本的純樸風貌。不只如此，這檔子事本就是天經地義，故而若能順利解放，真可謂是心曠神怡。「廁所謠言」可真是其來有自，廁所正是軍中的謠言集散地兼交誼廳。

　　我們目前的心境，比在任何鋪上瓷磚的豪華「聽雨軒」、「觀瀑樓」都要來得舒暢。在那種地方解放只是比較衛生，在這裡則是美不勝收。

　　這是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頭上是蔚藍的雲天。天際飄浮著亮黃色的高空觀測氣球，而防空砲火在天邊爆裂後宛如朵朵白雲。這些砲雲常在飛機後不斷的湧現。我們聽到前線的砲聲隆隆，有如遠方的悶雷，振翅飛過的蜜蜂嗡嗡聲亦被砲聲蓋過。放眼望去是一片花團錦簇的草地。嫩草在風中搖曳生姿，雪白的蝴蝶在夏日和風中翩然起舞。我們展讀信函、閱報、抽菸。我們將軍帽摘下，置於腳邊。風兒吹拂著我們的頭髮，吹送著我們的話語，拂動了我們的思緒。三口箱子端坐於豔紅的罌粟花叢中。

　　我們將人造奶油桶的蓋子擺在膝上，充當牌桌。柯勞普身上帶著紙牌。我們每打過一輪後，便趴著小睡片刻。真可以就這麼坐上一輩子。

　　營區傳來手風琴奏的哀樂聲。我們通常會將紙牌擺在一旁四下觀望。我們之中有一個會說：「好了，各位……」或是：「那次好險……」之類的話，然後相對無言。我們都覺得侷促不安。我們都感覺得出來這股氣氛，那無須藉言詞來表達。今天我們很可能不是坐在箱子上，非常的險。美麗新世界，紅色罌粟花，美食佳肴，在夏日微風中吞雲吐霧。

　　柯勞普問道：「最近有沒有人看到坎默里區？」

　　「他在聖約瑟夫醫院。」我告訴他。

　　穆勒解釋道，他的大腿挨了一刀，肉都爛了。

　　我們決定下午去看他。

　　柯勞普掏出一封信。「康德里向你們問好。」

　　我們都笑了。穆勒將菸蒂拋開說道：「真希望他在這裡。」

　　※※※

　　康德里是我們的校長，滿臉嚴峻，個子矮小，常穿著灰色燕尾服，尖嘴猴腮，像隻機靈的老鼠。他的個子和「克勒斯堡魔鬼班長」希梅史鐸下士一般高。這個世界老是被矮個子搞得烏煙瘴氣，也真是怪事。他們比大塊頭更為精力旺盛，也更不妥協。我對五短身材的連長一向敬而遠之，因為這種死短腿的大都是令出必行的。

　　康德里在軍訓課時，便向我們發表長篇大論，直嘮叨到我們全班都在他督導下，到團管區去報到，志願從軍。他的神情至今猶歷歷在目，他由眼鏡後凝神望著我們，以感人的語氣說道：「你們不投筆從戎嗎，同志們？」

　　這些老師表達感情就如開水龍頭般容易，隨時可傾瀉出來。不過當時我們沒考慮到這些。

　　事實上，當時是有位同學猶豫再三，不想從軍。那就是班約瑟，一個圓圓胖胖、其貌不揚的傢伙。不過他最後還是不敢一意孤行，以免受到排擠。或許我們當中有很多人有他那種想法，只是沒有人像他一樣挺身而出，因為在當時，即使是父母都會將不想從軍的孩子斥責為「懦夫」；我們就這麼茫茫然地便從軍了。最聰明的只有窮人和思慮單純的老百姓。他們知道戰爭會帶來災難，而富人本應更能洞悉戰爭之惡果的，卻載欣載奔地投入戰爭的洪流。

　　卡辛斯基說，那得歸因於他們所受的教養。那使他們愚昧無知。阿卡會這麼說，也是有感而發的。

　　說來奇怪，班約瑟是最先陣亡者之一。他在攻堅行動中被打中眼睛，我們讓他躺著等死。我們無法將他扛回來，因為當時只顧落荒而逃。到了下午，我們忽然聽到他的呼喊，只看到他正茫茫然四處爬行。他原本只是被打得失去了知覺。而因他已雙目失明，無法就掩蔽位置，故而在我們去將他帶回來前，便又挨了一槍。

　　我們當然不能為此而責怪康德里。如果讓世人都飽讀詩書，這世界會成何光景？世上有成千上萬個康德里，他們都堅信自己所採行的是上上之策，反正他們毫無損失。

　　也正因如此，而使我們大失所望。

　　對我們這些年甫十八歲的小毛頭而言，他們應該是引領我們步入成人世界的媒介，使我們認識工作、責任、文化的世界──進而邁向未來。我們常取笑他們、捉弄他們，不過在內心深處我們卻很信任他們。在我們心目中，他們所代表的權威即是更高的見識及更深的睿智。然而在我們首度目睹死亡後，已使這信念為之崩潰瓦解。我們必須領悟，他們那一代不似我們這一代這麼值得信賴。他們能勝過我們的，只是措辭得體及有點小聰明。第一次的轟炸已使我們體認到自己犯的錯誤，而他們灌輸給我們的那個世界，在砲火中亦已分崩離析。

　　當他們仍繼續大放厥辭時，我們卻在目睹生離死別。當他們在教誨報效國家是最偉大的情操時，我們則早已體認到垂死的掙扎是更強烈的情感。然而我們並非抗命者，不是逃兵，也不是懦夫──他們常濫用這些字眼。我們與他們一樣熱愛國家：我們上戰場奮勇作戰；然而我們也分辨得出是非善惡，我們的眼界豁然開朗。我們也看穿了，他們的那個世界已如煙消雲散，不復留存。我們忽然完全孤單無助，而且必須孤伶伶地去洞悉這真理。

　　※※※

　　我們去探望坎默里區前，先將他的行李打包：他在回來途中會用得著這些東西。

　　急救站裡的人忙進忙出的：瀰漫著一股煤油、膿、汗水混雜的臭味。我們從軍後對很多事已能處之泰然，但這種味道令我幾欲昏厥。我們打聽坎默里區的下落。他躺在一個大病房內，面帶淡淡的喜悅及激憤又無助的神情迎接我們。有人趁他不省人事時偷了他的錶。

　　穆勒搖了搖頭：「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該戴那麼名貴的錶。」

　　穆勒是個不識大體的直腸子，否則說話就會委婉一點了，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坎默里區的來日已經不多了。他能否找到他的錶已無關緊要，即使找到了也只能寄給他的家屬。

　　「情況如何，法蘭茲？」柯勞普問道。

　　坎默里區的頭垂了下來。

　　「還不錯……不過腳痛得要命。」

　　我們望著他的床單。他的腿被放在鐵絲纏繞的桶子裡，鼓起的床單蓋在桶子上。我偷偷踢了穆勒一腳，因為他正想將門外醫務兵告訴我們的話轉告坎默里區：坎默里區的一條腿已被鋸掉了。他臉色慘白，黃蒼蒼、病懨懨的。他臉上已浮現緊繃的線條，我們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了。與其說那是線條，倒不如說是種標誌。皮肉之下的生命已不復脈動，生命已被擠出軀體之外了。死神正在體內運作。它已控制了眼睛。我們的同志，坎默里區，就這麼躺著，不久前他還和我們一起烤馬肉，一道蹲伏在散兵坑內。看來還是他沒錯，但已不復昔日風采了。他的容貌看來恍恍惚惚、朦朦朧朧的，有如重複曝光的底片。連他的聲音聽來都已彷若槁木死灰。

　　我想起了我們離家入伍的時候。他母親，一個胖嘟嘟的善良婦人，帶他到車站。她不斷地啜泣，臉都哭腫了。坎默里區顯得很尷尬，因為就數她最無法把持情緒，將掛念化成一灘淚水。然後她看到我了，於是不住地攬著我的臂膀，央求我出門在外要照顧法蘭茲。他的確是滿臉孩子氣，而且身體羸弱，才揹了四星期的行李，便已走成扁平足了。不過，上了戰場自顧不暇，哪有餘力照顧別人！

　　「這下子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柯勞普說道：「如果想等放假，至少還得再等三或四個月。」

　　坎默里區點點頭。我實在不忍心看他那慘白的雙手。他的指甲中有戰壕的泥土，暗藍的色調，看來像是毒藥。我一想到這些指甲在坎默里區嚥下最後一口氣後許久，仍會像細長、奇形怪狀的地窖植物般繼續滋長，不禁猛然一驚。它們會繼續纏繞蔓生，已腐朽的頭顱上的頭髮亦不斷生長，就像肥沃土地上的牧草，就像牧草，怎麼可能──

　　穆勒俯身向前。「我們將你的東西帶來了，法蘭茲。」

　　坎默里區揮手示意。「放在床底下就好。」

　　穆勒依言放妥。坎默里區又開始談他的錶了。要怎麼使他靜下來，又不會使他起疑心？穆勒再度起身時，手中拎著一雙空軍馬靴。那是精緻的英國貨，黃色軟皮及膝長筒靴，鞋面滾邊──很令人垂涎的好貨。

　　穆勒見獵心喜。他以那雙靴的鞋跟與自己的破鞋比了比，說道：「你要帶走它們嗎，法蘭茲？」

　　我們三人有相同的念頭：即使他能痊癒，也只能穿其中一隻──這雙靴子對他已經沒用了。不過依目前情勢看來，只可惜這雙鞋子得留在此地；一旦他亡故，醫務兵自然會將之據為己有。

　　「你不留下來給我們？」穆勒仍不死心。

　　坎默里區無意這麼做。那是他最珍貴的財產。

　　「我們可以交換，」穆勒又提議道：「在外頭這個比較派得上用場。」坎默里區仍是不為所動。

　　我踢了穆勒一腳，他才極不甘心地將靴子放回床下。

　　我們又聊了一陣子才離去。

　　「再會了，法蘭茲。」

　　我答應他，明天一早會再來看他。穆勒也答應再過來。他一心掛念著那雙馬靴，希望坎默里區過世時他能在場。

　　坎默里區呻吟了起來。他發著高燒。我們到外頭找到一個醫務兵，要求他給坎默里區一劑嗎啡。

　　他拒絕了。「要是我們給每個人嗎啡，得要幾大桶──」

　　「你只會伺候軍官。」柯勞普口不擇言的說道。

　　我趕忙趨前遞菸。那醫務兵收下了。

　　「通常你們可以給嗎啡吧？」我問道。

　　他不耐煩的說：「你何必明知故問？」

　　我又塞了幾支菸到他手中。「幫個忙吧──」

　　「這個嘛，好吧。」他說。

　　柯勞普跟著他走了進去。他不信任那醫務兵，想跟進去監視。我們在外頭等。

　　穆勒仍念念不忘那雙靴子。「那雙正合我的腳。我穿的這一雙害我滿腳起水泡。你看他能不能熬到明天我們出完操之後？要是他今晚就去了，天曉得那雙靴子──」

　　柯勞普回來了。「你們想──？」他問道。

　　「沒轍了。」穆勒斷然地說。

　　我們朝營房走回去。我想到明天必須寫信給坎默里區的母親，不禁打了個冷顫。真該借酒壯膽。穆勒拔了幾根草在口中嚼著。柯勞普忽然將香菸甩掉，狠狠地踩了幾腳，神情錯亂地環顧四周，喃喃說道：「操他的狗屎，操他的狗屎！」

　　我們走了許久。柯勞普冷靜下來了：我們心裡有數，他剛抓狂了，在戰場上每個人偶爾都會如此。

　　「康德里寫了些什麼？」穆勒問他。

　　他笑道：「我們是鋼鐵青年。」

　　我們三個都苦笑了，柯勞普咒罵了聲：他很慶幸自己還能說話。

　　是啊，他們就這麼想，這些成千上萬的康德里！鋼鐵青年！青年！我們都還未滿二十歲。然而，年輕嗎？青年？那早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已垂垂老矣。

二

　　家裡的書桌抽屜中擺著一齣剛開始寫的劇本《索爾》，以及一疊詩稿，想到這一點，心頭就覺得怪怪的。我曾花了許多個夜晚舞文弄墨──我們都曾做過這種事──然而那對我而言已變得如虛似幻，我再也無法理解。我們從軍後，便輕易地與往日的生活脫節。我們常試圖回顧那段日子，想找出原因，但總是徒勞無功。對我們這些二十歲的年輕人而言，每件事都極為模糊，對柯勞普、穆勒、李爾及我，還有被康德里稱為「鋼鐵青年」的人而言都是如此。年紀較長的人都已植根於其往日生活。他們有妻兒、職業、興趣，他們的背景已根深柢固，戰爭亦無法將之連根拔除。然而，我們這批二十歲的年輕人，所擁有的也只有父母，有些或許還有女朋友──這同什麼都沒擁有差不多，因為在我們這年紀，父母的影響力最弱，而女孩子又還無法掌控我們。除此之外，就幾乎什麼都沒有了──許有些許狂熱、若干嗜好，以及學校。我們的生活僅止於此。而這段生活亦徒留一片空白。

　　康德里必會說，我們站在人生的門檻上。似乎言之成理。我們尚未植根，便已被戰爭席捲而去。對年紀較長者而言，這只是段插曲。他們可以考慮戰後的事。而我們卻被戰爭緊緊掌握，不知結局會是如何。我們只知道，這種怪異而哀悽的生活，已使我們的精神貧乏地如不毛之地。然而，我們並不常覺得悲哀。

　　※※※

　　穆勒雖然會高興能擁有坎默里區的靴子，但他其實和別人一樣，想到這件悲慘的事就滿腹心酸。他只是對事情看得很透澈。若坎默里區能利用那雙靴子，那穆勒寧可打赤腳踏過鐵刺網，也不會打那雙靴子的主意。然而那雙靴子對坎默里區而言已毫無用處，對穆勒而言則可充分利用。坎默里區終必會嚥氣歸西，這與誰能獲得那雙靴子無關。既然如此，移交給穆勒又有何不可？他比醫務兵更有資格。若等到坎默里區嚥氣，那就來不及了。故而穆勒已經迫不及待。

　　我們已無心顧及其他虛假造做的人情世故了。對我們而言，只有實事求是才是真實而重要的。而且，上等好靴是可遇不可求的。

　　※※※

　　以前我們不是這樣子的。當我們入伍從軍時，班上共有二十人，許多都是在報到前才初次自豪地嘗試刮鬍子的滋味。我們對未來都沒有明確的計畫。我們對事業及職業的想法都太不切實際，不足以充當生涯的規畫。我們當時仍懵懂矇然，對人生及戰爭都滿懷著理想化、幾乎是浪漫的色彩。我們在軍中受訓十週，這段期間所受到的影響，遠超過十年的學校生活。我們學到了：將銅釦子擦得雪亮，比四大冊的《叔本華全集》還重要。起初為此覺得驚異，隨後覺得憤慨，最後則是漠然，我們體認到：將靴子刷亮比陶冶心靈重要，體制勝過智識，磨練重於自由。我們變成鬥志高昂的戰士，然而他們為達此目的，幾可稱是無所不用其極。昔日父母、師長，以及由柏拉圖以迄歌德的博大文化對我們根深柢固的影響，在經過三星期的新兵訓練後，他們的影響力已比不上一個郵差。我們這些初識人生真貌的青年，目睹師長所執著的傳統祖國觀念，在此已變質為人格淪喪，比最卑賤的僕傭都不如──敬禮、聞立正聲立刻躍起、閱兵分列式、舉槍禮、右轉、左轉、鞋跟要蹬出聲來、忍受羞辱，以及成千上萬諸如此類毫無意義的事。我們原本以為分發到部隊後應會不一樣，然而到頭來才發現我們被當成馬戲團的小馬般，被訓練來讓別人實踐英雄主義。然而我們不久後便處之泰然了。事實上我們也都體認到這些訓練有些是必要的，其餘的則是充場面用的。阿兵哥對區別這兩者很有一套。

　　※※※

　　我們同班同學被三三兩兩地分發到各排，不久我們便與漁人、農人、工人出身的同排袍澤相處融洽了。柯勞普、穆勒、坎默里區，還有我都分發到希梅史鐸下士的第九排。

　　他在營區中以管教嚴格聞名，他對此亦極感自豪。他長得五短身材，蓄著紅棕色、油亮的髭鬚，他身列戎伍已有十二寒暑，未從軍前是當郵差。他將柯勞普、賈登、海伊．威薩斯及我視如眼中釘，因為他隱約可感受到我們皆瞧不起他。

　　我有一個早晨替他整理了十四次床鋪。每次他都會挑出毛病來，並將床鋪弄得亂七八糟。我曾將一雙硬得像鐵一般的老靴子揉捏了二十個小時──當然中間曾休息──直到它們軟得像奶油一般，連希梅史鐸下士也沒法挑剔；我曾奉他的命令，以牙刷清理軍官廁所的馬桶。柯勞普和我曾奉令以掃把和畚箕清掃營區集合場的積雪，若非適巧有位中尉路過，臭罵了希梅史鐸一頓，並叫我們回去，我們可能就會繼續掃到凍僵為止。但這麼一來，希梅史鐸對我們更是恨入骨髓。我曾連續六個星期在週日站崗，及在營區內當勤務兵。我曾全副武裝在一片剛犁過的濕軟泥地上操練「待命攻擊前進，攻擊前進！」以及「臥倒！」，直到我渾身污泥，終至不支倒地。四小時後，我必須將衣服弄乾淨，全身傷痕累累地再度向希梅史鐸報到。我曾和柯勞普、威薩斯及賈登在寒冬中，沒戴手套立正站了十五分鐘，希梅史鐸則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握住槍管的手指是否有絲毫移動。我曾在半夜兩點穿著內衣，由營房最頂樓跑到樓下，連跑八趟，只因我的衣櫃超出整齊線三吋。希梅史鐸下士在一旁陪著我跑，而且還猛踩我的光腳丫子。在刺槍術時，我老是得和希梅史鐸對練，我拿的是沉甸甸的鐵槍，而他則拎著輕便的木槍，揮灑自如地將我的手臂戳得青一塊紫一塊。有一次我被他搞火了，不顧後果地朝他衝過去，在他腹部狠狠捅了一下，將他打倒在地。他向連長報告此事時，連長取笑他，並要他眼睛放亮點；連長很瞭解希梅史鐸的為人，對他此番受窘顯然是幸災樂禍。我對雙槓及體操方面頗有心得；我們一聽到希梅史鐸的聲音便會魂飛魄散，不過他這匹脫韁的老驛馬也沒能佔到我們什麼便宜。

　　有個星期天，柯勞普和我正以扁擔扛尿桶經過集合場時，希梅史鐸走了過來，他一身盛裝，神采飛揚地準備外出。他站定在我們跟前，問我們喜不喜歡這差事。我們一時按捺不住怒火，將尿桶傾倒在他的腿上。希梅史鐸勃然震怒，不過我們的忍耐已到極限了。

　　「我要把你們關禁閉。」他咆哮如雷。

　　然而柯勞普已受夠了。「得先經過偵訊才行，」他說：「我們會藉機把你的事都抖出來。」

　　「你跟士官說話態度小心一點！」希梅史鐸大發雷霆：「你瘋了不成？你等著被訓斥吧。你到底想怎樣？」

　　「讓你出洋相，下士。」柯勞普說著，大拇指緊貼著褲縫。

　　希梅史鐸看得出來我們不是說著玩的，故而悶不吭聲掉頭離去。然而他在臨走前還是惡狠狠的咆哮道：「你們走著瞧！」──不過他不可一世的權威也到此壽終正寢。他後來在那塊新犁的軟泥地上，再度施展他那套「待命攻擊前進，攻擊前進！」以及「臥倒！」。我們服膺每道命令，因為命令終歸得服從。然而我們卻故意做得慢條斯理，讓希梅史鐸無計可施。我們小心翼翼地跪下來，然後雙手著地，就這麼分解動作做下去；而這時他恨得牙癢癢的，又再下另一道命令了。我們還沒開始流汗，他已喉嚨沙啞了。此後他便不再找我們麻煩。他還是會罵我們豬八戒，不過，口氣中卻隱含著一絲敬意。

　　連上還有許多下士班長，他們大都比較中規中矩。不過他們一心想設法保住這份好差事，而他們也只有嚴格訓練新兵，才不致使飯碗砸了。

　　故而我們接受各種操練，直到我們怒不可遏的咆哮出聲。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都因此而病倒了：事實上吳爾夫就是得肺炎病死的。不過我們還不至於真的就此打退堂鼓。我們變得冷酷、多疑、無情、凶狠、強焊──那樣也好；因為我們缺乏的就是這些特質。若我們未經過這段時期的訓練，恐怕一置身戰場便要崩潰了。唯有這麼熬過來，我們才能有備而來。我們沒有崩潰，只是做自我調整；最重要的是這激發起我們強烈的團隊精神，那在戰場發展出戰爭最值得歌頌的一面──袍澤之情。

　　※※※

　　我坐在坎默里區的床沿。他的病情每下愈況。我們身旁擾嚷吵雜。一班醫護火車剛到達，醫生正在挑選可以轉院的傷兵。醫生經過坎默里區床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下次再來，法蘭茲。」我說。

　　他以肘支撐在枕頭上勉強坐起來。「他們鋸掉我的腿了。」

　　那麼說，他也知道了。我點點頭回答：「你應該謝天謝地，大難不死。」

　　他默不作聲。

　　我又說道：「原本可能兩條腿都要鋸掉的，法蘭茲。偉吉勒的右手臂斷了。那更慘。更何況，你就要回家了。」他看著我。「你這麼想嗎？」

　　「那當然。」

　　「你這麼想嗎？」他又問了一次。

　　「當然了，法蘭茲。一旦你手術痊癒後便可成行。」

　　他示意我俯下身來。我傾身向前，他悄悄地說：「我不這麼想。」

　　「別說傻話了；法蘭茲，幾天後你自己就知道了。鋸掉一條腿又怎樣？在這裡更嚴重的傷勢他們都可以治癒。」

　　他抬起一隻手。「可是你看看，這些手指頭。」

　　「那是開刀的結果。只要乖乖吃東西，你不久就可以復原了。他們對你照顧得好不好？」

　　他指著還剩半盤的餐盤。我不禁大叫道：「法蘭茲，你一定得吃飯才行。最重要的就是要吃飽。那看來還滿可口的。」

　　他將臉別開。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說：「我以前曾想當個林務官呢。」

　　「你還是可以當啊，」我設法使他釋懷：「這年頭義肢做得可精巧了，你絲毫不會察覺缺手斷足的。這些義肢都與肌肉緊密貼合。你可以用義肢活動手指頭，照常工作，甚至還可以寫字。而且，義肢會越做越好。」

　　他靜靜躺了許久。然後說道：「你可以將我那雙鑲邊皮靴拿給穆勒。」

　　我點點頭，一時不知應說些什麼替他打氣。他的嘴唇已萎縮，使嘴巴顯得較大，他的牙齒外露，看來像粉筆做的。他已枯瘦如柴，額頭隆起極為醒目，顴骨外凸，全身像副骷髏似的。他的雙眼早已深陷。他就剩幾小時了。

　　這種景象我早已屢見不鮮了；然而我們一起長大，自然另當別論。我曾抄襲他的文章。他在學校時經常穿著有皮帶及亮片袖子的黃色外套。他也是我們當中唯一能做單槓大車輪動作的人。他在甩大車輪時，飄逸的髮絲在臉上拂動著。他是康德里的得意弟子。不過他受不了菸味。他的皮膚白皙，有點娘娘腔。

　　我低頭看了自己的靴子一眼。這雙靴子既大又笨拙，穿著這種特大號靴子，使人看來強壯結實。不過當我們入浴卸裝時，便恢復乾乾癟癟的原貌了。我們不再是個戰士，而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沒有人會相信我們揹得動背包。我們赤身露體的那一刻，感受很奇特；那使我們成為老百姓，也幾乎自認是個老百姓。法蘭茲．坎默里區在沐浴時，看來柔弱的像個小孩。如今他就躺在這裡──這是什麼道理？全世界的人都應走到他床前，說道：「那是法蘭茲．坎默里區，十九歲半，他不想死。別讓他死！」

　　我的思緒開始紊亂。這種煤油及腐朽味，使人透不過氣來，那種濃稠的感覺，令人幾欲窒息。

　　天色變暗了。坎默里區的面色也變了。他將頭抬離枕頭，臉色慘白至幾乎可發出微光。他雙唇微啟，我傾身靠近他。他低聲說道：「如果你找到我的錶，幫我寄回家──」

　　我沒有答腔。已經沒轍了。沒有人可以安慰他了。我滿心悲愴，茫然無助。他額頭那深凹的太陽穴，他那看似只剩牙齒的嘴巴，他那尖挺的鼻梁！還有，家鄉中那個啜泣不已的胖婦人，我還得寫信向她報噩耗。真希望這封信早就寄出了！

　　醫務兵提著瓶瓶罐罐，來回穿梭個不停。其中一個走過來，瞄了坎默里區一眼，再度轉身離去。可以看得出來他在等著，顯然他想要那床位。

　　我傾身湊近法蘭茲和他談話，宛如這麼做可以挽回他的性命：「法蘭茲，或許你會被送到克洛斯特堡別墅區的療養院。你可以由窗口眺望原野盡頭那兩棵樹。現在是最美麗的季節，玉米已成熟，向晚時分，在霞光映照下有如珍珠般晶瑩剔透。還有，克洛斯特溪沿岸迎風搖曳的白楊，我們以前常在河中抓魚為樂呢！你可以再造一座水族缸養魚，而且可以來去自如，不用徵詢別人的同意，如果你有興趣，甚至還可以彈鋼琴呢！」

　　我俯身再湊近他那躺在幽影中的臉。他仍有氣息，氣若游絲。他的臉龐潤濕，他正在垂淚。我這一番癡人夢語，無端弄縐了一湖春水！

　　「可是，法蘭茲，」我攬著他的肩頭，臉頰與他相偎著：「你先睡個覺好嗎？」

　　他默不作聲。淚水泫然沿雙頰滑落。我想替他拭淚，只是手帕太髒了。

　　一個小時轉瞬而過。我全神貫注地坐著，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唯恐他或許會想說些什麼。要是他嚎啕大哭又該如何？然而他只是將臉別過去，默默的飲泣。他沒提到他母親或他兄弟姊妹。他什麼都沒說；一切都已成過眼煙雲；如今他孑然無依，為這十九歲的小生命行將離去而泣。這是我經歷過最愴慟的生離死別，真是情何以堪！以前曾目睹過泰吉恩的垂死掙扎，當時也是不忍卒睹，他長得虎背熊腰，但臨死時呼天搶地叫著媽媽，眼中充滿恐懼，持著把匕首不准醫生靠近，直至癱潰。

　　坎默里區忽然呻吟，並開始喀喀欲嘔。

　　我倏地蹦起身，踉蹌地衝出去叫道：「醫生在哪裡？醫生在哪裡？」

　　我瞥見醫生的白制服，衝過去一把揪住：「快來，法蘭茲．坎默里區快死了。」

　　他掙脫開來，問身旁的醫務兵：「是哪一位？」

　　醫務兵答：「二十六號床位，腿鋸掉了。」

　　醫生悶哼了聲：「光這麼說我怎麼知道？我今天就鋸掉了五條腿。」他將我推開，告訴醫務兵：「你去處理。」然後朝手術房匆匆走去。

　　我跟著那醫務兵走，氣得渾身發抖。醫務兵望著我說：「從清晨五點開始，不斷的動手術。你知道嗎，光是今天便死了十六個──你的朋友是第十七個。或許總共會有二十個──」

　　我頭暈目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會再叫囂謾罵了，那毫無意義。我寧可癱倒在地，就此不起。

　　我們走到坎默里區床邊。他已經死了。他的臉龐猶是淚水縱橫。黃色的眼睛半睜著，像斑剝的舊鈕釦。醫務兵頂了我的肋骨一下：「你要帶走他的東西嗎？」我點點頭。

　　他又說道：「我們必須馬上將他搬走，我們需要床位。外頭的傷兵都躺在地上。」

　　我收拾坎默里區的細軟，並將他的名牌解下來。醫務兵問我要補給證，我說那或許在醫務室，然後離去。他們在我身後已開始將坎默里區抬到一張防水裹布上了。

　　出門後，戶外的黑暗與微風讓我鬆了口氣。我恣意的深呼吸，讓和以前一樣溫軟柔和的微風吹拂過臉龐。腦中倏地閃過小妞，草地上繁花似錦、白雲悠悠。我開始邁開步伐，越走越快，放腿狂奔。士兵們與我擦肩而過，我聽得到他們的聲音，但聽不懂他們的話語。大地在我腳下如激流般飛馳而過。夜空噼啪地閃著火光，戰場上的砲火有如萬鼓齊鳴般隆隆作響。我的動作輕盈，骨骼強健，我深深吸了口氣。夜色還活著，我也活著。我感受到一股飢餓，遠勝於純粹生理上的餓。

　　穆勒站在營房門口等我。我將靴子遞給他。我們走進營房，他試穿那雙靴子，正好合腳。

　　他在他的補給品中翻揀了老半天，找出一片臘腸給我。我配著熱茶及蘭姆酒吃了。

三

　　援兵到了。缺額都已補齊，營舍的空鋪也都滿了。這批援兵有些是老鳥，不過其中有二十五名是由訓練中心結訓不久的新兵。他們大約比我們小兩歲。柯勞普用肘頂我一下：「看過那些娃娃兵了沒？」

　　我點點頭。我們抬頭挺胸，在戶外刮鬍子，手插在口袋中，還去視察那些菜鳥，感覺自己好像是石器時代的老兵了。卡辛斯基也加入我們，一路逛到新兵隊伍中去，他們正在發防毒面具和咖啡。

　　「好久沒吃一頓像樣的了，嗯？」阿卡問一個小毛頭。

　　那小毛頭皺皺眉頭。「早餐，蘿蔔麵包；中午，燉蘿蔔；晚餐，蘿蔔切片與蘿蔔沙拉。」阿卡裝作恍然大悟地吹了聲口哨。

　　「蘿蔔做的麵包，你們還真走運，就算是木屑做的麵包都不稀奇呢。不過，你要不要來點扁豆？」

　　那小毛頭滿臉通紅：「你少蓋了。」

　　卡辛斯基只應了聲：「去拿你的餐盤來。」

　　我們都好奇的跟過去瞧。他帶我們到他的床位旁的一個桶子。桶內真的有半桶的牛肉和扁豆。卡辛斯基像個將軍般挺立在我們面前說道：「眼明手快！這是普魯士人的名言。」

　　我們都大吃一驚。「阿卡，你好大的膽子，是怎麼弄來的？」我問他。

　　「我拿走，金爵還滿開心的哩。我給他三塊降落傘的絲質傘布換的。冷盤的扁豆口感也不差。」

　　他像個大施主般的給那小毛頭一份，然後說：

　　「下次你帶餐盤來時，別忘了也帶支雪茄或菸草塊。懂嗎？」然後他轉向我們。「當然，各位是免稅的。」

　　※※※

　　我們不能少了卡辛斯基；他有第六感。這種人到處都是，不過一開始我們都無法瞭解他的好處。每個連上都有這麼一兩個。卡辛斯基是我見過最精明的一個。他的民間行業應該是補鞋匠，不過那與他的這份特長無關；他對各行各業都瞭若指掌。有這麼個朋友還真不賴，像柯勞普和我就受惠不少，海伊．威薩斯也多少沾過他的光。不過海伊也算是有力出力，他總能聽阿卡的指示，由他出面執行。就此而論他也有資格享受。

　　例如，我們曾於半夜到達一處陌生地，一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可以吃的都早被啃光了。我們被分派到一座工廠改建的宿舍中，裡面有床鋪，其實只是大通鋪，由幾根樑木上面鋪著鐵線纏搭成的。

　　鐵絲網很硬，而且又沒東西可以鋪在上頭。我們的睡袋也太薄，只好用毛毯勉強將自己裹起來。

　　阿卡將那地方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告訴海伊．威薩斯：「跟我來。」他們就這麼去勘查了。半小時後，他們帶了一大捆乾草回來。阿卡找到一輛有乾草的馬車。這下子總算可以安穩的睡個覺了，只是，飢腸轆轆。

　　柯勞普問一個曾在這地區戍守過一陣子的砲兵：「這附近有沒有福利社？」

　　「有沒有什麼？」那砲兵笑彎了腰。「這裡什麼也沒有，連麵包屑都找不到。」

　　「這裡難道都沒有人住嗎？」

　　那砲兵咯了一口痰。「有是有幾個，不過他們都圍在伙房討飯吃。」

　　「這下可慘了，我們得勒緊褲帶，等明天早上發口糧再說了。」

　　不過我看到阿卡戴上帽子。

　　「上哪兒去，阿卡？」我問。

　　「只是四下逛逛。」他就這麼晃了出去。那砲兵不屑地說：「儘管去逛吧。不過若想找東西回來，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我們都心灰意冷的躺了下來，考慮是否要吃應急用的野戰口糧。但這太冒險了；所以我們設法先打個盹。

　　柯勞普將一支菸折成兩截，給了我一截。賈登正在高談闊論他的人間美味──蠶豆配醃肉，他覺得若這道菜沒加上玉黍螺當調味，便不值一顧，「看在老天的份上，一定要一起烹調，不可將馬鈴薯、蠶豆及醃肉分開煮。」有人破口大罵，謂如果賈登再不閉嘴，他要將賈登揍成玉黍螺。大房間內一時沉寂了下來──唯獨燭影搖紅，以及那個砲兵每過一陣子就咯口痰。

　　我們正要入眠時，阿卡推門而入。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他腋下挾著兩條麵包，手裡還拎著一大袋血淋淋的馬肉。

　　那砲兵瞠目結舌，愣得連口中的菸斗都掉了。他伸手觸摸麵包。「真的是麵包，老天，還是剛出爐的呢！」

　　阿卡沒做解釋。他找到麵包了，其他的不用多管。我相信即使他被丟到沙漠中，不到半小時必可找到烤肉、棗子及美酒當晚餐。

　　「劈些柴吧。」他淡然地吩咐海伊。

　　然後他從外套內撈出一只炒鍋，還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鹽及一塊油。他還真是設想周到。海伊在地板上升火。火光將空蕩蕩的工廠映得一片通明，我們紛紛下床。

　　那個砲兵躊躇了半晌。他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該奉承阿卡幾句，以便分一杯羹。然而卡辛斯基對他視若未睹，他討了個沒趣，咒罵著走開了。

　　阿卡知道要如何烤馬肉才會嫩。不能鋪在鍋子上烤，那會太硬，一定要先在少許水中煮過。我們拿著刀子，圍成圓圈飽餐了一頓。

　　這就是阿卡。如果某地有某種美食只有在一年中的某時可以享用，則時候一到，阿卡便會戴上帽子，胸有成竹地朝那地方走去，就如有指南針引路般，屢試不爽。

　　他什麼都可以找得出來──天冷時，他可以弄到小火爐及柴薪、乾草，連桌椅都有──不過他找食物最有一套。這簡直像是特異功能，讓人覺得他是憑空變出來的。他的代表作是四盒龍蝦。不過老實說我們寧可飽餐一頓牛排。

　　※※※

　　我們在營區的向陽面安頓下來。空氣中有股柏油味，有夏天的氣息，以及臭腳丫子味。阿卡坐在我旁邊。他很健談。我們今天出操時練了一個小時的敬禮，因為賈登向一位少校敬禮時，動作不夠俐落。阿卡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你們看著好了，我們就會因為敬禮得太漂亮而打敗仗的。」他說。

　　柯勞普撩起褲管，打著赤腳晃了過來。他將洗好的襪子鋪在草地上晾乾。阿卡抬頭望著天空，狠狠放了個響屁，還若有所思的說道：「種豆得豆。」

　　他們兩人開始胡扯淡，同時還以一瓶啤酒賭正在我們頭頂上的一場空戰之輸贏。卡辛斯基不改其以食為天的論調，搖頭晃腦的吟道：

　　※※※

　　發給他們同數的口糧與薪餉

　　戰爭便可在一天內成為絕響

　　※※※

　　而柯勞普則較有見識。他建議，兩國交戰應像是熱鬧的節慶，就如鬥牛般，可以收門票，也有樂隊助興。然後兩國的各部會首長及將領們穿著游泳褲，拿著木棍，到競技場內，自己去打個痛快。能倖存者，他的國家就贏了。這樣乾脆多了，也比目前這種讓不相干的人廝殺拼鬥的安排，公平多了。

　　這話題就此打住，接著我們聊起了出操。

　　我腦海浮現一幅景象。日正當中的營集合場，烈焰高懸，營房內空無一人。萬物皆在沉睡。所能聽到的唯有鼓手在練習：他們在某處無精打采地、沉悶地、單調地練習。配合得真是天衣無縫！炎炎烈日、集合場、鼓手擊著鼓。

　　營房的窗戶空洞黝黑。幾片窗戶上晾著長褲。室內涼爽，令人嚮往。

　　噢，有著鐵床架、黑白方格的被褥、櫥櫃、板凳，黝黑霉腐的營房喲！居然連你也會令人嚮往。我們在室外時，覺得你彷彿像個家，你的營舍充滿腐臭味、睡眠味、菸味及衣服味。

　　卡辛斯基描繪得極為傳神。我們真願意付出一切，以求回到那營房。至於回營房後又復如何，我們便不敢再往下想了。

　　清晨的訓練──「九八步槍有哪些零件？」──中午的體能訓練──「鋼琴家出列！靠右，快步走。到伙房報到，削馬鈴薯。」

　　我們沉湎於昔日情景。柯勞普忽然笑著說：「在洛納換車！」

　　那是我們班長最拿手的把戲。洛納是個鐵路接駁站。希梅史鐸為免我們在車站內走丟了，老是在營房內練習換車動作。我們必須學會，在洛納換車時得穿越一條地下道。我們的床鋪便代表地下道，每個人都立正站在床鋪左側，然後希梅史鐸便下令了：「在洛納換車！」每人皆疾如迅雷地爬到床下，由床的另一側爬出來。我們就這麼連續練習了數個小時。

　　這時頭頂上那架德國飛機被擊落了。它燃著烈焰冒著煙，像顆彗星般殞落。柯勞普賭輸了一瓶啤酒。他一肚子火的掏出皮夾付賭金。

　　「希梅史鐸在當郵差時，想必與在當兵時截然不同，」我等柯勞普的氣消了後說道：「為什麼他一當了教育班長便那麼囂張？」

　　談起這話題，柯勞普的精神又來了，而他聽說福利社已經沒有啤酒，氣更是雲消霧散了。

　　「不只是希梅史鐸會這樣，像他這種人很多。如果他們升任高級軍官，又是完全不同的嘴臉了。」

　　「是制服的關係吧。」我揣度道。

　　「大致而言沒錯，」阿卡說著，然後滔滔不絕地發表長篇大論：「不過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此。打個比方吧，如果你訓練一隻狗吃馬鈴薯，後來拿一塊肉在牠面前，牠還是會撲過去搶食，那是狗的天性。而如果你給人一點點權限，他的表現也會與狗搶食肉塊毫無兩樣。這兩件事是殊途而同歸。人類基本上是種野獸，只不過披著禮儀的外衣，就像麵包塗上奶油一般。軍隊就是以此為基礎的；總要有一個人能管別人。麻煩的是能管的權限太大了。一個士官能管小兵，尉官能管士官，校官管尉官，直管到對方被逼瘋了為止。而由於他們知道自己有此權限，故而多少會沾染小人得勢的惡習。舉個簡單的例子吧：我們疲憊不堪地由練兵場行進回來。這時下達了唱軍歌的命令。我們無精打采地唱，因為這時能扛得動槍已經不錯了。而因唱得沒精神，全連又被帶回練兵場出操一小時充當懲罰。出完操後帶隊回連部時，再度下達唱軍歌命令，我們又得開始唱了。這一套到底有什麼用？只是因連長擁有這麼大的權限，使他的思想也變形了。沒有人會怪他。正好相反，他會因帶兵嚴格而受到讚揚。當然，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例子，但舉一可以反三。我問你們吧：若在平時能讓你隨意挑選工作，有什麼職業可以像帶兵一樣恣意整人而不會被揍得鼻青眼腫？只有在軍中能這麼搞。他們都有這種想法，懂嗎？而在當老百姓時越是卑賤的人，得勢之後越是會亂搞。」

　　「當然，他們的說法是一定要有紀律。」柯勞普若有所思的進一言。

　　「沒錯，」阿卡忿忿不平地說：「他們總是這麼說。也許真的要有紀律，然而也不能濫權。不過你要怎麼向鐵匠、勞工、農人們解釋這些？而連上弟兄大都是這些階層的。他們只知道自己接受訓練後被送上前線，不過他們很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真是不可思議，我告訴你，這些阿兵哥居然能撐到前線來，真是不可思議。」

　　沒有人加以辯駁。大家都知道只有上前線才會停止出操，而一旦撤離前線幾哩，又要周而復始地練習無聊的敬禮和閱兵了。無論如何不能讓士兵閒下來，這是牢不可破的鐵則。

　　這時賈登滿臉通紅的跑了過來。他激動地張口結舌，心滿意足地滿臉笑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希梅史鐸在半路上，他要到前線來了！」

　　※※※

　　賈登由於在訓練中心時被希梅史鐸整得很慘，故而對希梅史鐸恨得咬牙切齒。賈登會尿床，他睡到半夜會尿褲子。希梅史鐸堅信那純粹是因偷懶，故而自以為是的發明了一套辦法來治賈登。

　　他由別連調來一個也會尿床的小兵，金德維特，讓他和賈登為伍。我們營房是上下鋪的，上鋪與下鋪中間就只隔著草墊或鐵絲網。希梅史鐸將兩人安置在同一鋪位，一個睡上鋪，一個睡下鋪。睡下鋪的當然就要倒楣了。第二天兩人換床位，上下調換，如此前一晚被淋得滿臉的也可以回敬一泡。這一套就是希梅史鐸的自我教育體系。

　　他的原意並不低級下流，只是推論錯誤。不幸這一套徒勞無功，因為他一開始的認知便錯誤了：他們兩人並不是因懶得上廁所而尿床。只消看他們面黃肌瘦的模樣，便知道他們是因為體質羸弱。這一套實行下來的結果，是其中總是有一個打地鋪，也老是因而感冒。

　　海伊坐在我們旁邊。他對我擠眉弄眼，躍躍欲試地摩拳擦掌。我們曾一起度過軍旅生涯最美好的一天──就是我們要上戰場的前一天。我們抽籤分發到新成立的團部，不過要先向駐軍領裝備，不是到補給站去領，而是到其他營區。我們要在第二天一大早出發。當天晚上我們就開始盤算要找希梅史鐸算賬。

　　我們咒罵著要找他報復已經好幾星期了。柯勞普甚至還打算戰後進郵局服務，以便在希梅史鐸再度當郵差時，他能成為希梅史鐸的頂頭上司。他藉著在想像中整希梅史鐸來自我陶醉。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沒被希梅史鐸整垮──我們總寄望著戰後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找他報復。

　　我們決定先揍他一頓。如果他無法辨識我們，而且我們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他也拿我們沒轍了。

　　我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會去哪家啤酒屋消磨時光。他要回營房時，必須經過一條幽暗而人跡罕至的小路。我們就躲在路邊的一堆石頭後面等他。我帶了條床單。我們都緊張地打著哆嗦，希望他落單了。終於，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聲，那太好認了，我們每天一早都會聽到他的腳步聲，然後他會打開寢室門大吼：「起床！」

　　「落單？」柯勞普悄悄問道。

　　「落單。」

　　我與賈登躡手躡足繞到石堆另一側。

　　希梅史鐸似乎半醺微醉的，還沿路哼著歌。他的皮帶釦閃閃發光。他毫無防備地走了過來。

　　我們揪住床單，迅雷不及掩耳急撲上前，由他背後將他當頭套下，使他連手臂都抬不起來。歌聲戛然而止。接著海伊．威薩斯出現了，他奮力將我們推開，以便拔得頭籌。他先擺個自覺滿意的姿勢，然後像要發號施令般高舉手臂，手像把煤鏟，雷霆萬鈞地朝那白床單搥了下去。

　　希梅史鐸應聲而倒，他滾了五碼遠，開始叫罵。不過我們也是有備而來，帶了一個坐墊應急。海伊蹲下身來，將坐墊擺在膝上，摸索著找出希梅史鐸的頭，然後將他的頭壓在坐墊上。希梅史鐸的聲音被摀住了。海伊每隔一會兒就讓希梅史鐸透口氣，希梅史鐸總會趁機高聲喊叫，但馬上就又被摀住了。

　　賈登口中銜著一根鞭子，將希梅史鐸的褲帶解開，脫下他的褲子。然後他站起身開始動手。

　　那幅畫面真是美不勝收：希梅史鐸倒在地上；海伊趴在他身上，臉上帶著獰笑，像個吸血鬼般張開血盆大口，希梅史鐸的頭蒙在他膝上；還有就是希梅史鐸那件條紋內褲及內八字腿，在每一次挨鞭時臀部便痙攣一番。像個伐木工人般矗立在他前頭的，則是「毀人不倦」的賈登。後來我們得連拖帶扯的將他拉開，才能輪到我們上陣。

　　最後，海伊將希梅史鐸一把揪起來，獻給他一份臨別的贈禮。海伊準備一巴掌打過去時，右手像張拉滿的弓，那架勢彷彿是要摘下天上的星斗。

　　希梅史鐸被打了個倒栽蔥。海伊再將他揪起身，換左手開弓。希梅史鐸大叫一聲，四腳朝天。這個郵差笞痕累累的臀部在月光下隱約閃現著微光。

　　我們飛快的做鳥獸散。

　　海伊又回頭望了一眼，氣猶未消，滿足又神祕地說道：

　　「復仇是血製的香腸。」

　　希梅史鐸應當覺得欣慰；他老是說我們應該互相切磋琢磨，我們這就是和他琢磨。我們已成為他那一套的傳人。

　　他一直無法找出是誰玩的把戲。不過他好歹也賺到了一條床單，因為幾小時後我們再回去找時，床單已不見了。

　　那個晚上幹的好事，使我們在第二天一早出發時，心頭鬱結排解了不少。有個老鳥還樂得直誇我們是「少年英雄」。

四

　　我們得出差去架線。卡車在入夜後到達。我們爬上車。這是個暖和的夜晚，夜華宛如天幕，我們在其庇蔭下，覺得彼此親近了些。連吝嗇成性的賈登都遞了根菸給我，還替我點火。

　　我們肩併著肩擠在一塊，沒地方坐。反正我們也不期望有座位。穆勒總算心情開朗了；他穿著那雙新靴子。

　　引擎嗡嗡作響，卡車顛簸著疾馳而過。道路滿目瘡痍，坑洞遍地。我們不敢洩出半絲微光，故而沿路跌跌撞撞，有時幾乎被摔出車外。然而，那並不會令我們擔心。要摔就摔吧；摔斷手總比被子彈打得穿腸破肚好些，有些人還會因為可藉機被遣送回家，而暗自竊喜呢。

　　與我們並肩而行的是一長列的補給車隊。他們正在趕路，不斷的超越我們。我們和他們互相嬉鬧著。

　　一面牆出現了，是路邊的一棟房子。我倏然側耳傾聽。莫非聽錯了？我再度清楚地聽到了鵝的呱呱聲。我瞄了卡辛斯基一眼，他也回望我一眼，心照不宣。

　　「阿卡，我聽到那邊有些迫不及待想下鍋。」

　　他點點頭。「我們出完公差回來我會去處理。我知道有幾隻。」

　　阿卡當然心裡有數。方圓十五哩內有幾隻鵝腿他早就胸有成竹。

　　卡車到達砲兵陣地。砲台都以樹叢加以偽裝，以防空中偵測，看來有如軍用的活動殿堂。若非巨砲橫亙其間，這些樹枝看來或許會頗為愜意怡人。

　　空氣中開始有砲硝及濃霧的嗆鼻味。火藥的味道嘗起來苦澀澀的。巨砲隆隆作響，我們的卡車隨之顛簸不已，後座力使得天搖地動的。我們的臉色都微微地變了。我們雖然已由前線交班，回到預備部隊，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明白表示了：這裡就是前線，我們已置身其間了。

　　那不是恐懼。像我們經常出生入死的人，對此早已麻痹。只有菜鳥才會覺得激動。阿卡向他們解釋：「那是十二吋砲。你可以由爆炸聲加以分辨；快要可以聽到爆炸聲了。」

　　不過我們並沒聽到轟然爆炸聲。前線的砲火蓋過了爆炸聲。阿卡傾聽了一會兒：「今晚會有砲擊。」

　　我們都側耳傾聽。前線的槍砲聲不絕於耳。「英國大兵已經在開砲了。」柯勞普說。砲彈發射聲清晰可辨。那是我們右手邊的英國砲兵連。他們提前一個小時開砲了。就我們所知，他們原都在十點準時開砲的

　　「他們怎麼了？」穆勒說道：「他們的鐘一定快了。」

　　「會有砲擊的，我跟你說。我感覺得出來。」阿卡聳聳肩。

　　我們身旁三門砲齊聲發射。砲火劃破濃霧，砲聲隆隆作響。我們打著哆嗦，很慶幸自己一大早就可以回營房去。

　　我們的臉色既沒變白，也沒變紅：既沒繃緊，也沒鬆她──然而臉色還是變了。我們的血液中已感受到一種很明確的接觸。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實。那是前線，感受到前線，才會造成這種接觸。從第一發砲彈呼嘯而過，爆炸聲震破雲霄起，我們的血管中、手中、眼中便有一種緊繃的期待，伺機而動、高度的警覺、感官出奇的敏銳。全身霍然間便進入備戰狀態了。

　　我常認為，似乎是震動、令人顫慄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撲向我們；或者彷彿是前線本身散放出一種電流，可以喚醒我們體內未知的神經中心。

　　屢試不爽。我們像一般士兵般赴前線，既不歡欣雀躍，亦不愁眉苦臉；然後第一發砲彈打過來，我們說的每句話便都另有新義了。

　　若阿卡站在營房前說：「要砲擊了。」那只是他的個人觀點；然而若在這裡這麼說，則這句話將如月光下的刺刀般有逼人的劍氣，一刀劈開思緒，越刺越近，並向我們體內被喚醒的不知名神經訴說著凶兆──「要砲擊了。」或許是我們內在及最隱密的生命在顫慄，在全神戒備。

　　※※※

　　對我而言，前線是個神祕的漩渦。即使我在平靜無波的遠方，仍可感受到那股旋轉的水渦正緩緩將我吸過去，令我無法抗拒，無法掙脫的陷入漩渦中。

　　大地及大氣都可賜予我們支撐的力量──大部分來自大地。士兵對大地的重要性之感受，比任何人都強烈。當他緊緊地趴在她身上許久，當他被砲火嚇得半死，將臉及四肢深深埋入她身上時，她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母親；她的寧靜及安全感，消弭了他的恐懼，遏止了他的驚叫；她庇護著他，讓他有十秒鐘可以求生、逃命，十秒鐘逃生；她也會再度接納他，而且常是永遠地接納他。

　　大地！──大地！──大地！

　　到處坑坑洞洞的大地，可讓人躍進坑中伏身躲避。在驚懼中，在槍林彈雨中，在砲火隆隆聲中，哦，大地，妳賜與我們奮鬥不懈的新生。我們幾乎被無情砲火捲走的生命，經由妳得以再流回來，而蒙妳救贖的我們，將自己埋進妳身中，而在默默痛苦期盼的難熬時光裡，以雙唇咬在妳身上。

　　我們在初次聽到隆隆砲聲時，我們生命中有一部分倒退了一千年。我們體內甦醒的動物本能引導我們，保護我們。那不是意識；比意識更快、更篤定，也更不會犯錯。這無法以言辭形容。一個人既沒思考也沒特別留意地走著；──忽然間他撲倒於地，一波砲彈碎片飛過他頭上，他毫髮無損；──然而他卻記不得是否聽到砲彈飛來的聲音，或想到要撲倒於地。然而若他未依循一時的心血來潮去做，或許此時已血肉模糊了。使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撲倒在地，救了我們的，就是這種第六感。若非如此，我們由法蘭德斯南征北討至佛吉，早就無人得以倖存了。

　　我們繼續前進，無論是愁眉苦臉或是歡欣雀躍──我們到達了前線區，也瞬時變成人形動物。

　　※※※

　　我們駛入一片枯黃的樹林，經過伙房，藉著樹林的掩蔽下車。卡車掉頭離去，明天拂曉前會來接我們。

　　原野間瀰漫的霧氣及砲煙高及胸部。月華普照。部隊在路邊排成縱隊前進。他們的鋼盔在月色下映射出柔和的皎輝。頭部和步槍浮現於煙霧上方，人頭鑽動，槍管搖晃。

　　再遠處便煙消霧散了。在此從頭到腳都可看見；外套、長褲、靴子像由白濛濛的池子中浮現。他們排成一列縱隊。隊伍繼續往前推進，各人的身形皆已融入隊伍中，無法辨識，由白濛濛的池子中浮現的人頭與槍管變成了這黑壓壓的一片，朝前挺進。是一個隊伍，根本不是人。

　　巨砲與彈藥車在一個交叉路口上前進。馬背在月光下泛著瑩潔的光，牠們動作優雅，頭兒晃動著，眼珠子閃爍著。巨砲與彈藥車在迷濛的月景下，如浮光掠影般拂過，車上戴著鋼盔的乘員，彷若某個早已湮佚的年代之騎士；景色美絕，令人流連。

　　我們推進到先遣部隊的工兵搭的臨時倉庫。有些人扛著尖銳、怪形怪狀的鐵樁；有些人將光滑的鐵棍插入一捆捆的鐵絲網中，扛了就走。這些鐵絲網，模樣古怪又笨重。

　　路況越來越糟。前頭有警示標誌：「注意，左側有深砲彈坑」──「當心，戰壕」──

　　我們張亮眼睛觀望，腳踩下去前，都會在身前先探索一番。前進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我的臉撞上了前頭那人揹的那捆鐵絲，因而咒罵出聲。

　　路上有幾輛被炸爛了的卡車。又是一道命令：「熄菸。」我們接近前線了。

　　這時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繞過一座小樹林，前線就在眼前。

　　天際衍伸著一道紅色的微光。光線閃爍著不停，偶爾夾雜著砲口轟出之火光。曳光彈直上雲漢，然後墜下五彩繽紛的流星雨。法國的曳光彈飛上九霄，在半空中綻放成一朵絲質降落傘，緩緩飄降。萬物被照亮得宛如白晝，光線也照在我們身上，我們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曳光彈在天空盤桓了一分鐘才熄滅。緊接著又是一顆衝上九霄雲外，然後又是一陣五彩流星雨。

　　「砲擊。」阿卡說道。

　　萬砲齊發的轟隆聲匯聚成一股雷霆萬鈞的怒吼，然後再迸散成一聲聲的爆裂。機槍如連珠砲沉悶地掃射著。半空中各式砲彈呼嘯著疾馳而過。這些都是較小的砲彈；──其間摻雜著重型飛彈，在夜空中彷彿管風琴般隆隆作響。這些重型飛彈像發情的公鹿，聲音低沉遙遠，彈道遠高於那些小型砲彈。聽著那砲聲，使我想起一群野雁。去年秋天，那群野雁每天都在砲火間穿梭。

　　探照燈開始在夜空中掃射。光束像把巨大的尺般劃空而過。其中一道光束停頓下來，晃動了一下。另一道光束也照過去了，他們逮到了一隻正想逃開的黑色小蟲子──是個飛行員。他進退維谷，在刺眼的光線中被打了下來。

　　※※※

　　我們以固定的間隔豎起鐵樁。兩人拉著一捆鐵絲，其他人將帶刺的鐵絲往外拉開。就是那種有密密麻麻長刺、模樣頗駭人的東西。我不習慣拉開鐵絲，手都劃破了。

　　幾個小時後完工了。但卡車要過一陣子才會到。我們大都席地而臥。我也試著入眠，但這時天已轉涼了。我們知道此地離海岸很近，因為我們老是被凜冽的海風凍醒。

　　我酣睡了片刻，然後倏然驚醒，不知置身何處。我仰望繁星點點，注視著那砲火片片，一度誤以為置身於園遊會中。我不知道這時是清晨抑是夜晚，我躺在如暮似曦的搖籃中，傾聽著即將出現的輕聲細語哄我入眠，又柔又近──我哭了？我將手靠近眼前，太難以置信了，我是個小孩子？柔嫩的肌膚──這只持續了一下子，然後我認出了卡辛斯基的身影。那老鳥正靜靜地坐著抽他的菸斗──然是加了罩子的菸斗。他看到我醒了後，說道：「被嚇醒了。只是一枚彈頭，落在樹叢那邊。」

　　我坐起身，覺得分外孤單。幸好阿卡也在。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前線說道：

　　「要不是那麼危險，這煙火還算滿有看頭的。」

　　又是一枚落在我們身後。幾個新兵嚇得跳了起來。幾分鐘後又是一枚，這次更近了。阿卡將菸斗弄熄。「我們被捲進去了。」

　　然後開始槍林彈雨了。我們匆匆匍匐離開。接下來那枚就落在我們中間。有兩個傢伙叫出聲來。綠色砲彈射向天際。掩護彈幕。泥土飛濺，砲彈碎片颼颼而過。爆炸後許久才聽到開砲聲。

　　我們身旁躺著一個金髮新兵。他嚇得面如土灰，將臉埋在手中，鋼盔已掉落於地。我撿起他的鋼盔，想幫他戴好。他抬起頭看我一眼，將鋼盔推開，像個孩子般鑽進我懷裡，將頭緊貼著我的胸膛。羸弱的肩頭抽搐著。就像坎默里區的肩頭。我任他宣洩。鋼盔總該派上用場，故而將之擺在他臀部──不是在鬧著玩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舉，因為這時臀部是他最高的部位。雖然這部位肉多，但挨子彈也會痛得呼天搶地的。而且，這部位挨子彈得在醫院躺上個把月，然後必會不良於行。

　　有人受重傷了。爆炸聲中傳來陣陣哀嚎。

　　最後重歸沉寂。火網已離開我們，掉頭去轟預備部隊了。我們冒險探頭張望。紅色砲彈直衝斗牛。顯然要發動攻擊了。

　　我們所在之處仍無戰事。我坐起身搖懷中那個新兵的肩頭。「結束了，小子！這次沒事。」

　　他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你不久就會習慣了。」我告訴他。

　　他看到自己的鋼盔，將之戴上。他漸漸平復過來了。然後他突然滿臉通紅，臉色困惑。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探觸他的臀部，然後懊惱地望著我。

　　我恍然大悟：嚇得屎滾尿流了。我可不是因為這樣才將鋼盔擺在他臀部的。「這並不丟人，」我安慰他：「很多人在第一次遭逢砲擊時都會拉得滿褲子都是。到樹叢後面把內褲扔了。快去──」

　　※※※

　　他走開了。氣氛平靜了些，但叫嚷聲仍未平息。「怎麼了，艾柏？」我問道。

　　「那邊有幾個縱隊被轟得很慘。」

　　叫嚷聲持續傳來，那不是人聲，人聲不會那麼淒厲。

　　「馬受傷了。」阿卡說。

　　真是情何以堪。那彷若世界在哀鳴，那是殉難的祭品，因痛苦而狂亂，驚懼地呻吟著。

　　我們臉色慘白。狄特靈站起身來。「老天！行行好，射殺牠們！」

　　他是個農夫，很喜歡馬。哀鳴聲令他有切膚之痛。這時砲火彷彿是故意要沉寂下來，使馬匹的哀鳴聲益形刺耳。在皎潔恬靜的夜色中，沒有人能分辨得出這哀鳴聲從何而來：如幽靈般無法捉摸，到處都是，無垠無涯地瀰漫於天地間。狄特靈悲憤不已地高聲吼叫：「射殺牠們！射殺牠們行不行？去你的！」

　　「他們得先照料傷兵。」阿卡淡淡地說。

　　我們站起來，試圖找出受傷的馬在何處。如果能看見那些馬匹，或許還好受些。穆勒有一副望遠鏡。我們看到黑壓壓的一群，馱著擔架，另有更大的幾群在四下逃竄。那些就是受傷的馬匹了。但不只這些。有些在遠處狂奔，仆倒於地，然後再起身奔馳。其中有一隻已穿腸破肚，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牠被自己的腸子絆倒，然後又挺身站了起來。

　　狄特靈舉槍瞄準。阿卡將槍推開。「你瘋了不成──？」

　　狄特靈渾身都在發抖，他忿然將槍摔在地上。

　　我們坐下來，塢著耳朵。不過這種令人膽顫心驚的哀鳴悲嚎卻無孔不入。

　　我們幾乎什麼苦都可以熬得過來。然而如今卻汗如雨下。我們必須起身，放腿狂奔，無論跑到何處都行，只要聽不到那哀鳴即可。這還只是馬匹在嘶嚎，不是人。

　　那黑壓壓的一群擔架再度移動。然後傳來一聲聲槍響。黑影抽搐了一下，應聲而倒。總算！然而事情尚未結束。人腿追趕不上受傷狂奔的馬腿，牠們痛苦地張大了嘴。一個士兵採跪姿開了一槍──一匹馬應聲而倒──隨又是一匹。最後一匹僅以前腿撐著，像遊樂場的旋轉木馬般不住地打著轉；牠趴下來以僵硬的前腿拖著繞圈，後腿顯然已斷了。那士兵跑上前補了一槍。牠緩緩地、卑微地癱倒於地。

　　我們將塢著耳朵的手放開。嘶嚎聲總算沉寂了。只有垂死時悠悠地長嘆聲仍在縈繞迴盪。然後又是只有砲彈呼嘯而過的聲音，及天際的流星雨──詭異的景象。

　　狄特靈邊踱著步邊咒罵不已：「我倒想知道牠們是做錯了什麼。」他又在發牢騷了。他的語氣激動，說時帶著一股凜然之氣：「我告訴你們，最卑鄙可恥的就是用馬匹打仗。」

　　※※※

　　我們往回走。也該回去搭車了。天際已微微泛白。清晨三點。微風清新涼爽，我們的臉色在曉風殘月中顯得灰沉沉的。

　　我們成單列縱隊，跋涉過壕溝及彈坑前進，再度到達煙霧瀰漫的區域。卡辛斯基有點煩躁不安，情況不妙。

　　「怎麼了，阿卡？」柯勞普說道。

　　「我希望我已經到家了。」家──他指的是營房。

　　「就要離開這裡了，阿卡。」

　　他魂不守舍的。「我不曉得，我不曉得──」

　　我們到達聯絡點，然後再進入一片開闊平原。那片小樹林再度浮現眼前；這裡的一草一木我們皆瞭如指掌。那是遍地墳塚及黑色十字架的墓園。

　　這時一顆砲彈在我們身後爆裂、鼓漲、怒吼、雷鳴。我們四下閃避──前頭一百碼外砲管的火光如繁星點點。

　　接著第二顆砲彈再爆炸，樹林有一部分被炸得滿天飛舞，三、四棵樹被連根拔起，化為碎屑。砲彈開始像安全閥般咻咻作響──是重砲──

　　「找掩蔽！」有人喊道──「掩蔽！」

　　那片開闊平原很平坦，樹林又距離太遠，而且也很危險──唯一能找的掩蔽就只有墓園與墳塚。我們摸黑踉蹌著衝過去，每個人都像被釘住了般，各自緊貼住一座墳塚。

　　真是刻不容緩。暗夜開始狂飆。它在囂嚷，它在咆哮。比夜晚還黑的黑暗，正朝我們大步逼進，籠罩著我們，然後揚長而去。爆炸的光芒將墓園映照得一片通明。

　　無處可逃了。我在砲火的光芒中朝平原處望了一眼。那宛如驚濤駭浪的汪洋，爆炸的火光像噴泉般不斷湧現。別指望突圍而出了。

　　樹林消失了，被炸得粉碎，夷為平地。我們必須待在墓園裡。

　　我們面前的土地爆裂開來。飛沙走石。我覺得挨了一記。一片砲彈碎片劃破了我的袖子。我握握拳。沒有痛感。不過我還是不放心：傷口在事後才會覺得痛。我撫過整隻手臂檢查一番。擦破皮了，但完好無恙。這時頭殼又挨了一記，我開始喪失意識。然而腦中思緒一閃：別暈倒！我彷如墜入黑色的深淵，然後又浮了起來。一片碎彈打中了我的鋼盔，但沒有穿透過去。我拭去眼上的污泥。眼前是一個彈坑。同一個彈著點很少會落兩顆砲彈，我要躲進彈坑中才行。我盡可能壓低身體像尾刁鑽的魚般衝了過去；咻咻的砲聲再度橫空劃過，我趕忙就地臥倒，蜷曲起身子找掩蔽；這時覺得左邊有東西，便設法擠了過去，那東西被我擠開了，我悶哼了一聲，霎時天搖地動，耳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我爬到被我推開的東西底下，用它來遮蔽，拉它來蓋住我的身體，那是木板、衣料，掩蔽、掩蔽，用來掩蔽呼嘯而過的碎彈真是單薄得可以。

　　我張開眼睛──我手中抓的是一隻袖子，一隻手臂。一個傷兵？我朝他叫了聲──沒有答腔──已經死了。我再伸手四下摸索，木頭碎片──這時我才猛然想起，我們正躺在墓園內。

　　然而砲火猛烈異常，我已無暇旁顧其他，只朝棺材內再鑽進去些，雖然死人才睡棺材，但它如今卻可以保護我。

　　那個彈坑就在眼前，我眼巴巴望著那彈坑。我一定得一口氣躍身進去。這時我臉上被拍了一下，有隻手緊捏住我肩頭──莫非是死者復活了？──那隻手搖晃著我，我轉過頭，驀然見到卡辛斯基的臉孔，他正張大嘴在吼叫著，但我卻聽不見，他搖晃著我，湊近了些，在砲火聲稍歇時才勉強聽到他的聲音：「毒氣──毒……氣──毒……氣──傳話下去。」

　　我抓起防毒面具。不遠處有人躺著。我腦中只想到：那傢伙必須知道：毒……氣──毒……氣──

　　我叫出聲來，朝他靠過去，並甩動防毒面具的背包朝他揮舞，但他毫無反應──一再揮舞著──他卻一直低著頭──是個新兵──我無助地望著阿卡，他已經戴起防毒面具了──我也將自己的戴上，鋼盔由臉頰滑過，掉落到一邊去；我爬到那新兵身旁，他的防毒面具背包在我這一側，我將他的防毒面具拉出來，朝他頭上套，他懂了，我這才放開手，躍進彈坑中。

　　毒氣彈爆炸的悶響與其他砲彈聲夾雜在一起。爆炸聲中也傳來敲鑼聲，向眾人示警──毒氣──毒氣──毒……氣。

　　有人撲倒在我身後，隨後又是一個。我將防毒面具鏡片上的霧氣擦拭掉。是阿卡、柯勞普，還有另一人。我們四人忐忑不安地躺著，呼吸力求輕緩。

　　戴上防毒面具的前幾分鐘是生死關頭：是否密不透氣？我還記得醫院中慘不忍睹的景象：毒氣傷兵整天喘不過氣來，由被灼傷的肺部咯出血塊。

　　我提心吊膽地將嘴頂住活門呼吸。毒氣仍遍地瀰漫，且沉到各坑洞內。那就如一隻柔軟的大水母，飄進我們的彈坑中，惹人厭地在裡面四處遊走。我用肘頂了阿卡一下，最好爬上地面躺著，不要待在毒氣聚集最密的坑洞中。然而我們還沒來得及移動，又是一陣巨響。這次不再像砲聲隆隆；那已是天崩地裂了。

　　一團黑壓壓的東西噼哩叭啦地掉在我們身後：是被炸飛的一具棺材。

　　我看到阿卡在移動，也跟著爬過去。棺材壓到彈坑中第四個人的手臂。他正試圖用另一隻手將防毒面具扯下來。柯勞普及時阻止他，將他的手扭到背後緊緊壓制住。

　　阿卡和我去將被壓住的手臂拉出來。棺材蓋已鬆動且已掀開，我們可以輕易地將之扳開，我們將屍體拖出來，讓其滑落至彈坑內，然後試著扳開棺材底部。

　　所幸那人已昏厥過去，柯勞普也可以過來助一臂之力。我們無須再擔心那人亂動，便放手去做，將鏟子插進棺木中將之扳開。

　　這時棺材就比較輕了，阿卡拿了片棺蓋碎片，插在那人被壓住的臂膀下，我們將所有的繃帶全拿來將之裹住。目前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我的頭在防毒面具中脹大，腦中嗡隆作響──幾欲脹裂。我的肺部窒塞，一直在吸那股熱烘烘、一再重複使用的同一股空氣。太陽穴上的青筋鼓脹。我覺得快窒息了。

　　一道灰色光線篩射到我們身上。我爬出彈坑邊緣。一條被炸斷的腿躺在灰濛濛的微光中；靴子還很完整，我瞄了一眼就知道了個大概。這時幾碼外有道身影站在我眼前。我將面罩的鏡片擦拭一番，而因情緒激動，才剛擦乾淨就又霧濛濛的了。我透過霧氣往外望，前頭那人已沒戴著防毒面具了。

　　我等了幾秒鐘──那人沒癱倒──他四下觀望，並走了幾步──我的喉頭咕嚨作響，我也將防毒面具一把扯下，倒了下來，空氣如冷水般沁進體內，我雙眼腫脹，遍體如波濤澎湃，令我筋疲力竭。

　　※※※

　　砲火乍歇，我轉身招呼彈坑內的夥伴。他們也扯下防毒面具了。我們將那個傷兵抬起來，一個人帶著他的斷臂。我們就這麼匆匆跌撞著跑開。

　　墓園內一片狼藉。遍地棺材與屍體。他們又死了一次。但是被炸飛的屍體卻成為我們遮身的救命恩人。

　　圍籬已被炸毀，鐵軌被炸得變形了，拱起好高。前頭躺著一個人。我們停下腳步；柯勞普扛著那傷兵繼續前行。

　　躺在地上的是個新兵。他的臀部血跡斑斑；他那乾渴的模樣令我心生不忍，故而探手打算取出水壺，裡面有蘭姆酒與茶。阿卡按住我的手，上前探視那新兵。

　　「你傷在何處，同志？」

　　那人的眼珠子轉動著。他虛弱得無法答腔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褲子撕開。他呻吟著。「慢慢來，慢慢來，好多了──」

　　如果他被射中腹部，便不能喝東西。他沒有嘔吐，那是好現象。我們使他臀部外露。那如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團碎肉與碎骨。關節中彈。這少年再也不能走路了。

　　我以濕指頭沾潤他的太陽穴，再讓他猛灌了幾口。他的眼珠子又在骨碌碌地轉動了。我們這時看到他的右臂也是血淋淋的。

　　阿卡將兩捲繃帶整個攤開，以便包紮傷處。我想找點東西來固定繃帶。我們已沒東西可用了，因而我將那新兵的褲子又拉開一些，以便用他的內褲當繃帶。但他沒穿內褲。我仔細瞧了他一眼。他正是剛才那個金髮小子。

　　這時阿卡從一個陣亡者口袋中找出一捲繃帶，我們小心翼翼地包紮妥傷口。我告訴那個直盯著我們瞧的小伙子：「我們要去找擔架──」

　　這時他開口，氣若游絲地說：「留下來──」

　　「我們馬上就回來，」阿卡說：「我們只是要去替你找副擔架。」

　　我們也不曉得他是聽懂了沒。他像小孩般啜泣著，拉著我們不放：「別走開──」

　　阿卡轉過頭輕聲低語道：「我們是否該一槍給他個痛快？」

　　那少年熬不住杠動的，頂多只能再撐幾天。他到目前為止所受的苦，與再熬下去直到死亡這期間要吃的苦相較之下，將如小巫見大巫。他這時手腳失去知覺，不覺得痛。一小時後他便會痛得呼天搶地。而若能苟活下去，每天也都是無盡的折磨。又有誰會在乎他是否會受折磨──

　　我點點頭。「是的，阿卡，應該給他個痛快。」

　　他佇立了半晌。他已打定主意。我們四下觀望──這時已不只有我們在場了。一小群人正聚攏過來，而彈坑及戰壕中也有人紛紛探頭出來。

　　我們還是去找了副擔架。

　　阿卡搖搖頭。「這麼個孩子──」他又說了一次：「年輕又天真──」

　　※※※

　　我們的傷亡比預期中輕微──五名陣亡，八名受傷。事實上這次砲擊的時間很短暫。陣亡者中有兩名就躺在被炸開的墳墓中。我們只要將土蓋上去即可。

　　我們以一路縱隊，默默地急行軍往回走。傷者皆已被送到急救站。早晨雲層濃密。擔架兵為了要對號碼而在小題大作。傷兵在悲泣。下起雨來了。

　　一小時後我們到達卡車停車處，依序上車。這時空間比剛才來時寬敞許多。

　　雨越下越大，我們拿出防水布罩著頭。雨勢傾盆而下，雨水匯聚成流，沿著車身兩邊瀉落。卡車在坑洞間顛簸而行，我們欲睡乍醒地搖晃著身體。

　　坐在車子前面的兩個人拿著長叉子。他們提防著沿路垂掛著的電線，免得我們的頭被扯斷。那兩人適時用叉子將電線挑高，甩到我們後頭。我們聽到他們喊著：「注意──電線。」在半睡半醒中屈膝閃躲，然後再打直身體。

　　卡車單調地晃動著，他們單調地喊著，雨單調地落著。雨點落打在我們頭上、掉在前線陣亡者頭上、也打在那個傷口比臀部大的小兵身上；雨濺在坎默里區的墳上；雨淌在我們心田。

　　不知何處傳來爆炸聲。我們震了一下，凝神觀望，雙手已攀著車側，準備躍進路旁的水溝中。

　　沒事──只有單調的喊聲：「注意──電線。」──我們彎膝──我們再度乍睡還醒。

五

　　若是身上長了上百隻蝨子，要一隻隻弄死牠們也挺煩人的。這種小蟲子滿硬的，用指甲沒完沒了的掐個不停，不久就又累又煩了。於是賈登以一截鐵絲纏著擦鞋油的鐵盒蓋，擺在蠟燭上頭。只消將蝨子丟進這迷你小鍋中。啪啦一聲！就解決了。

　　我們將襯衫擺在膝頭坐著，在暖和的空氣中赤裸著身體，手則忙個不停。海伊抓到一隻名種蝨子：頭上還有個紅十字標記。他推測是從索奧特醫院帶回來的，牠們還曾服侍過軍醫署署長呢。他說他打算用鐵盒蓋中所累積的蝨油來擦靴子，說完並自個兒狂笑了老半天。不過他今天沒引發任何回響；我們另有心事。

　　謠言已經證實，希梅史鐸來了。他昨天便已露過臉；我們已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他似乎是因為在訓練中心時，將幾個新兵操得太過分，卻不知道鎮長的兒子也在場。他踢到鐵板了。

　　他在這裡會大吃一驚。賈登為了應和他說些什麼，已經構思了好幾個小時。海伊別有意圖地凝視著自己的巨掌，再朝我擠眉弄眼。上回揍了希梅史鐸一頓，是他這一生的代表作。他告訴我，他常會夢到這件事。柯勞普與穆勒正在自得其樂。柯勞普不知去哪裡要來了一大盤的豆子，或許是在先遣部隊的伙房。穆勒垂涎三尺地瞄著那盤豆子，但仍強忍著說道：「艾柏，如果突然又置身太平時期，你打算做什麼？」

　　「不會有什麼太平時期的。」艾柏斬釘截鐵地說著。

　　「呃，不過，如果有──」穆勒仍不死心：「你打算做什麼？」

　　「將這種生活拋諸腦後！」柯勞普大吼出聲。

　　「那當然。然後呢？」

　　「喝個爛醉。」艾柏說。

　　「少廢話，我跟你說真的──」

　　「我也是，」柯勞普說：「不然要做什麼？」

　　阿卡也被勾起興頭來了。他將柯勞普那盤豆子抽了點稅，吃下一些，思索了許久後說道：「當然，不妨先醉上一回，不過之後便得搭下一班火車回家見母親。太平時期呢，兄弟，艾柏──」

　　他從筆記本中掏出一張照片，向大家展示。「我老媽子！」然後他將照片放回去，開始咒罵：「操他的混蛋戰爭──」

　　「你倒是不妨這麼說，」我告訴他：「你已經有老婆孩子了。」

　　「沒錯，」他點頭：「而且我不能讓他們餓肚子。」

　　我們都笑了。「他們不愁沒飯吃的，阿卡，你總是能設法弄吃的來。」

　　穆勒仍不死心，繼續追問。他將海伊．威薩斯從思緒中拉回來。「海伊，你在太平時期打算做什麼？」

　　「你說這種話，真該踢你屁股，」我說：「到底怎麼會太平？」

　　「牛糞怎麼會跑到屋頂上？」穆勒不假思索地頂了我一句，然後再回頭追問海伊．威薩斯。

　　這種問題對海伊而言太深奧了。他搖搖滿臉雀斑的頭：

　　「你是說當戰爭結束的時候？」

　　「沒錯，說對了。」

　　「當然是有馬子可以泡囉，嗯？」海伊舔舔唇。

　　「那當然。」

　　「好耶！」海伊為之動容，他說道：「那我要抓個豐滿的姑娘，就是那種在廚房幫傭的鄉下姑娘，渾身是肉讓你可抓個痛快的，這你很清楚，然後就直接跳上床。你想想，兄弟，天鵝絨被再加上彈簧床；我要一個星期不穿褲子。」

　　眾人皆默然無語。他所描繪的景象簡直美不勝收。我們心癢難耐。最後穆勒總算回過神來，說道：

　　「然後呢？」

　　一陣靜默。然後海伊尷尬地解釋：「如果我是個士官，我就要留營服兵役。」

　　「海伊，你吃錯藥了，真是的！」我說。

　　「你挖過煤嗎？」他態度溫和的反駁我。「你不妨去試試看。」

　　然後他從靴子長筒內抽出一把湯匙，朝柯勞普的餐盤伸過去。

　　「總不會比挖戰壕還苦吧？」我揣度著說道。

　　海伊邊嚼邊咧嘴笑道：「是還苦，不過可以活得久一點。而且那也一樣沒什麼出息。」

　　「不過，兄弟，在家裡總是比較稱心吧。」

　　「在某些方面是沒錯。」他說道，然後張大嘴巴，沉湎於前塵往事中。

　　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在想什麼。荒山野地裡簡陋的小屋，從早到晚在熱氣騰騰的荒野間幹粗活，待遇菲薄，髒兮兮的工作服。

　　「在軍中，太平時期根本沒什麼好操心的，」他繼續說道：「每天伙食無缺，否則準會引起騷動；有自己的床鋪，每星期都有乾淨的內衣，像個標準紳士，只要執行士官的職務，有一套像樣的衣服；晚上則可自由活動，離營到酒吧去。」

　　海伊的這念頭早已根深柢固，他對此極為嚮往。

　　「服役滿十二年後，可領退休金，回到村裡當警察，可以整天到處晃。」

　　他早已眼巴巴地在盼望這麼一天了。「你且想想看會受到什麼禮遇。這裡小酌幾杯，那裡淺斟半壺。每個人都想和警察打好關係。」

　　「不過你永遠無法成為士官的，海伊。」阿卡潑了他一頭冷水。

　　海伊愁眉苦臉地望著他，默不作聲。他的思緒仍縈繞在清爽的秋夜、荒野的週日、村裡的鐘聲、與廚房女傭共度下午與傍晚、煎肉片與大麥、在酒館中無憂無慮暢飲的歡樂時光──

　　他一時無法忘懷這些夢想，只嘀咕著說道：「你問這什麼驢問題？」

　　他穿上襯衫，扣起鈕釦。

　　「你打算做什麼，賈登？」柯勞普問道。

　　賈登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確定不要讓希梅史鐸爬到我頭上。」

　　顯然他最想做的是把希梅史鐸關在籠子中，每天早晨提根木棒去修理他。他只溫和地告訴柯勞普：「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少尉。這樣就可以把他整得屁滾尿流的。」

　　「你呢，狄特靈？」穆勒像個法官般問道。他是個當校長的料子，老是問個沒完。狄特靈平日木訥寡言。不過談到這話題他也開口了。他仰望著天空，只說了一句：「我要立刻趕回去收成。」

　　然後他起身走開了。

　　他憂心忡忡。農場必須由他老婆料理。政府又徵收走他的兩匹馬了。他每天閱報，以瞭解歐登堡老家是否在下雨。他們還未將乾草收妥。

　　這時希梅史鐸現身了。他直接朝我們這一群走過來。賈登滿臉通紅。他躺平在草地上，興奮難抑地閉上了雙眼。

　　希梅史鐸猶豫了半晌，步伐放慢了點。然後他朝我們邁步走來。眾人皆文風未動，沒有人起立。柯勞普促狹地望著他。

　　他仍挺立在我們面前等著。他眼看大家都悶聲不響，只好先說了聲：「好啊！」

　　幾秒鐘過去了。希梅史鐸顯然不知如何是好。他一定很想再罰我們「左三圈、右三圈」的跑幾趟。然而他好像也知道前線可不像訓練中心。不過他還是繼續試探，這次他不是空泛的對著眾人，而是針對一個人，希望能有所回應。柯勞普離他最近，所以被挑上了。

　　「好啊，你也在這裡？」

　　不過艾柏沒給他好臉色看。「比你還早到一點，我猜。」他回了一句。

　　希梅史鐸的紅鬍子抖動著：「你是不認得我了還是怎樣？」

　　賈登這時張開了眼睛。「我倒還認得。」

　　希梅史鐸轉向他：「賈登，對吧？」

　　賈登把頭抬起來。「你可知道你是什麼東西？」

　　希梅史鐸顯得極為困窘。「我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熟悉了？我可不記得我們曾一起睡過貧民窟。」

　　他一時不知應如何應付這局面。他沒料到有人會公然與他作對。不過他也有所防備：他也曾耳聞一些關於背後挨冷槍的道聽塗說。

　　貧民窟這話題令賈登光火了，他也耍起嘴皮子來了：「沒有，你自個兒睡那邊。」

　　希梅史鐸也動怒了。不過賈登先發制人。他非得羞辱希梅史鐸一番不可：「你不想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嗎？一隻癩皮狗，你就是那副德性。我早就想告訴你了。」

　　他眼中閃著滿足的喜悅，一吐為快：「癩皮狗！」

　　希梅史鐸這下子也怒不可遏了。「你說什麼鬼話？你這扒糞的，你這下賤的賊痞子！給我立正站好，跟長官說話時腳跟給我靠攏。」

　　賈登揮手示意他滾蛋。「你自己去左三圈右三圈，再去青蛙跳吧，希梅史鐸。」

　　希梅史鐸氣得七竅生煙。這簡直是在太歲爺頭上動土。「賈登，我以長官的身分命令你：起立！」

　　「有別的事要吩咐嗎？」賈登問道。

　　「你到底聽不聽命令？」

　　賈登將三字經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這時他還狠狠放了個響屁。

　　「我要讓你受軍法審判。」希梅史鐸暴跳如雷。

　　我們望著他朝連部走去。海伊和賈登以他們當礦工的典型罵法謾罵出聲。海伊笑得下巴都脫臼了，忽然合不攏嘴，愣在當場。艾柏朝他下巴揍了一拳，才使其歸定位。

　　阿卡則忐忑不安：「如果他去告你狀，那就麻煩了。」

　　「你看他會告狀嗎？」

　　「一定會。」我說。

　　「你至少會被關五天禁閉。」阿卡說。

　　賈登不以為意。「關五天禁閉就休養五天。」

　　「如果他們將你送到軍監呢？」思慮周全的穆勒問道。

　　「如果這樣，這場仗對我而言就算結束了。」

　　賈登是個樂天派，一向無憂無慮。他與海伊及李爾一道去避風頭，免得正在興頭上就被逮走了。

　　※※※

　　穆勒還沒問完呢。他又去糾纏柯勞普了。

　　「艾柏，如果你現在真的回家了，你打算做什麼？」

　　穆勒這時心滿意足，也比較好說話了：

　　「我們同班同學到底有幾個在這裡？」

　　我們數了數：原有二十個，七名陣亡，四名受傷，一名送精神病院。只剩十二個。

　　「其中有三個在當少尉，」穆勒說。「你想他們會受康德里的氣嗎？」

　　我們想應該不會：若是我們，也不會讓自己再受氣。

　　「《神射手威廉泰爾》這本書的主題是什麼？」柯勞普追憶著往日時光，捧腹暢笑不已。

　　「格丁根詩會之目的為何？」穆勒突然正經地問道。

　　「禿頭查理有幾個子女？」我輕聲插口。

　　「波摩，你真沒出息。」穆勒嘰哩呱啦地說著。

　　「薩納之役是在何時？」柯勞普想知道。

　　「你真不用功，柯勞普，坐下，扣三分」我說。

　　「萊克爾加斯認為國家的哪一個部門最重要？」穆勒問著，裝作要將眼鏡取下來。

　　「是：『我們德國人只敬畏上帝，其他別無所懼。』還是：『我們，德國人，敬畏上帝──』」我徵詢他們的意見。

　　「墨爾本市的人口有多少？」穆勒問道。

　　「你連這都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出息？」我尖酸刻薄的回敬了艾柏一句。

　　他自顧說道：「物理學的凝聚力是什麼意思？」

　　我們早將這些雞毛蒜皮忘得一乾二淨。反正，那些對我們而言根本派不上用場。在學校時，沒有人教我們如何在暴風雨中點菸，或是如何以濕木柴取火──以及用刺刀戳敵人時，最好朝腹部刺，因為這樣才不會像戳入肋骨時一般被卡住。

　　穆勒深沉地說道：「有什麼用？我們還是得照老樣子回去上課。」

　　我覺得那不可能。「我們或許得參加檢定考試。」

　　「那也得花時間準備才行。就算通過了又怎樣？當學生日子也不見就比較好過。如果你沒錢，就得做牛做馬般的賣命工作。」

　　「是會好過一點，不過他們教的那一套，還是一樣，全是鬼扯淡。」

　　柯勞普支持我的論調：「一旦上過戰場，怎麼還能將那些八股當一回事？」

　　「不過你總得有份職業。」穆勒仍不為所動，那口氣活像康德里。

　　艾柏以一把刀子在清指甲垢。我們沒料到他會那麼愛乾淨。不過他只是藉此聊解心頭鬱悶。他將小刀收起來，繼續說道：「正是如此。阿卡、狄特靈及海伊都會回到老本行，因為他們原來便有此一技之長。希梅史鐸也一樣。然而我們從沒工作過。我們在此地──」他朝前線比了比：「已歷經滄桑，怎能適應民間的工作？」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份收入，如此我們便可以隱居於林野間了。」我說著，但話甫出口，便為這荒唐的念頭而覺得汗顏。

　　「不過我們回去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穆勒仍百思不解，連他自己也深覺困惑。

　　柯勞普聳聳肩。「我不知道。還是回去再說吧，到時自然就會知道了。」

　　我們都茫茫然。「我們能做什麼？」我問道。

　　「我什麼也不想做，」柯勞普無精打采地回答。「反正遲早會死，所以怎樣都無所謂。我不認為我們回得去。」

　　「當我想到這件事時，艾柏，」過一陣子後我躺平說道：「當我聽到『太平時期』這字眼時，馬上就想到：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太平了，我要做些令人無法想像的事──你知道，就是做些事，使躺在這堆糞屎間也顯得值得。但我還想像不出能做什麼。我只知道這些關於就業、就學、薪水等等的問題──這些全令我厭煩，這種事很齷齪，一向如此。我想不出來要做什麼，艾柏。」

　　我頓時覺得前途茫然無望。

　　柯勞普也有同感。「我們的日子都會不好過。不過鄉親父老們似乎都不以為意。兩年來的槍林彈雨──要忘懷這種體驗可不像脫襪子那般容易。」

　　我們都同意那是每個人的共通經驗；不只是我們幾個，而是遍布各地的年輕人；有些人會更嚴重，有些人則會稍好過些。那是我們這一代的命運。

　　艾柏做了表白：「戰爭把我們全毀了。」

　　他說得對。我們已不再是年輕人了。我們不想轟轟烈烈地征服世界。我們要遺世獨立。我們已遠離自己，遠離我們的生活。我們十八歲時正要開始熱愛生命與世界；然而我們卻必須將之炸成粉碎。第一顆炸彈，第一次爆炸，就在我們心田引爆。我們已無緣再奢言表現、奮鬥、成長等等了。我們已不再相信這一套，我們相信戰爭。

　　※※※

　　連部有動靜了。希梅史鐸似乎已說動他們。一群人魚貫走出來，最前頭是臃腫的士官長。真奇怪，士官長好像都是肥胖臃腫的。

　　希梅史鐸緊隨在後，急著想報一箭之仇。他的靴子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我們站了起來。

　　「賈登在哪裡？」士官長喘呼呼地問道。

　　當然，沒有人知道。希梅史鐸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們。「你們心裡有數，只是不想說，就是這麼回事。快說！」

　　肥佬以盤查的眼神環顧四周；然而賈登早已不見蹤影。他試另一種方式。

　　「叫賈登在十分鐘內到連部報到。」

　　他說完便氣鼓鼓地與希梅史鐸一道離去。

　　「我有一種感覺，下次我們去架鐵絲網時，我會將一捆鐵絲掉在希梅史鐸的腿上。」柯勞普暗示道。

　　「我們可以跟他好好玩一玩。」穆勒笑道。

　　那是我們唯一的雄心壯志：把那自命不凡的郵差整得灰頭土臉。

　　我到營房向賈登通風報信。他已不知去向。

　　我們轉移陣地，另找地方躺下玩牌。這我們很在行：玩牌、咒罵、打架。對二十歲的人來說這不算什麼──然而，對二十歲的人來說這也算很過分了。

　　半小時後希梅史鐸又回來了。我們都不甩他。他要找賈登。我們聳聳肩。

　　「那你們最好把他找出來，」他仍不死心。「你們都沒去找他嗎？」

　　柯勞普躺在草地上說：「你有沒有上過前線？」

　　「那不干你的事，」希梅史鐸回了一句。「我在等你們回答。」

　　「很好，」柯勞普說著，站起身來。「看看上頭的朵朵白雲。那是防空砲火。我們昨天去過那邊。五名陣亡，八名受傷。那還不算什麼。下次，等你和我們一起上前線，要陣亡的人會先到你面前，腳跟靠得喀啦響，然後全身打直問道：『我可以上路了嗎？我可以去西天報到了嗎？我們在此等你這種人等好久了。』」

　　他說完又坐了下來，希梅史鐸一溜煙似地消失了。

　　「禁足三天。」阿卡揣測道。

　　「下次我也要臭罵他。」我告訴艾柏。

　　不過此事就此告一段落。當天晚上就審理此案了。我們的連長博汀克端坐在連部，將我們一個個傳進去問話。

　　我必須充當證人，解釋賈登抗命犯上的原因。

　　我提到尿床事件，令連長頗為動容。希梅史鐸又被傳了進來，我重複我的說詞。

　　「有沒有這回事？」博汀克問希梅史鐸。

　　希梅史鐸試圖避重就輕，但到頭來還是得坦白招供，因為柯勞普的說詞也完全一致。

　　「那為什麼沒有人將此事向上呈報？」博汀克問道。

　　我們默不作聲：將這種事向上呈報，到底有什麼用，他自己想必心裡有數。在軍中很少申訴。他對此心知肚明，故而臭罵了希梅史鐸一頓，讓他明白前線可不像訓練中心。然後輪到賈登挨罵了。他被訓了一頓，還要關三天禁閉。博汀克向柯勞普眨眨眼，判他禁閉一天。「人在江湖嘛！」他無奈地向柯勞普解釋。他還真上道。

　　關禁閉還滿好混的。禁閉室原本是養雞場；我們可以去探視人犯，這我們自有辦法。若是禁止會客的禁閉則要關在地牢裡了。

　　以前他們還會將我們綁在樹上，不過現在已禁止這種處罰了。好歹我們還被當人看待。

　　賈登及柯勞普在禁閉室內安頓妥當後一個小時，我們設法去探視他們。賈登樂得鬼叫著招呼我們。然後我們玩牌直到深夜。當然是賈登贏了，這臭小子還真好狗運。

　　※※※

　　我們探視過他們後，阿卡告訴我：「來份烤鵝你意下如何？」

　　「不錯啊。」我附和他。

　　我們上了一輛彈藥車。這一趟便車花了我們兩支菸。阿卡將地點記得分毫不差。那棟小屋是一個團部的總部。我答應去抓鵝，接受阿卡的指示。廂房在牆後面，門只以一支閂子扣住。

　　阿卡扶我上牆頭。我踩著他的手，翻牆過去。阿卡在牆外把風。

　　我等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我辨識出那座小屋了。我躡手躡足潛行過去，將門上那支閂子抽出來，將門打開。我看到兩團白影。兩隻鵝，這下慘了：如果我抓其中一隻，另一隻必會聒噪個不停。好吧，見兩隻就抓一雙──只要我動作夠快，應該沒問題。

　　我撲身過去，先抓住一隻，然後馬上將第二隻也逮個正著。我瘋了似地抓起牠們的頭猛撞牆，想將牠們撞昏，然而撞得不夠重。兩隻畜牲開始呱呱叫，還奮力拍打著翅膀及雙腳。我賣命地與牠們搏鬥，不過，天啊！鵝的腿還真夠勁！牠們死命地掙扎，我則跌跌撞撞地搞不清方向。這兩團白影在黑暗中還真駭人。我的雙臂像長了翅膀，手中抓著的像是兩顆氣球，我真擔心會跟著牠們飛上天。

　　接著開始鬧翻天了：其中一隻獲得喘息的機會，像鬧鐘般喧嚷個不停。我還來不及應變，外頭有個東西闖了進來；我覺得被撞了一下，跌了個四腳朝天，並聽到令人膽顫心驚的咆哮聲。是一隻狗。我偷偷朝身旁瞄了一眼，牠正咬住我脖子。我躺著不敢動彈，只將下巴往衣領內縮。

　　是一隻鬥牛犬。過了似乎是天長地久之後，牠總算將頭縮回去，端坐在我身旁。然而我一有動靜牠便開始咆哮。我評估著情勢。唯一的辦法就是將槍掏出來，而且這得在有人來之前完成。我緩緩將手朝槍伸過去。

　　我覺得那彷彿花了我一個鐘頭。才稍微動一下便會招惹來一陣狂吠；我只好先躺平，然後再度嘗試。最後我總算摸到槍了，但這時我的手卻開始發抖。我將槍抵著地面，告訴自己：猛然將槍口朝上，在牠有機會撲襲我前開槍，然後一躍而起。

　　我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冷靜了點。然後我屏氣凝神，猛然開槍，砰地一聲，那隻狗嗥叫著退到一邊，我朝門口放腿狂奔，被一隻亂竄的鵝絆倒，跌了個跟斗。

　　我再起身，一把抓住那隻鵝，朝牆外一甩，再翻身上牆頭。我才剛躍上牆，那隻狗又生龍活虎地朝我撲了過來。我趕忙溜下牆。阿卡站在十步外，那隻鵝挾在他腋下。他一看到我，我們拔腿就跑。

　　總算可以鬆口氣，那隻鵝已斷氣，阿卡一轉眼就將牠解決了。我們打算馬上將牠烤了吃，以免被發覺。我到營房中拿了些木柴，然後我們溜進一間荒廢的小屋。我們每回打牙祭都到這裡來。唯一的窗戶有厚窗簾罩著。屋內有類似火爐的設備，是在磚塊上架著鐵盤子。我們生起火來。

　　阿卡將鵝毛拔掉，清理乾淨。我們將鵝毛小心翼翼地擺在一旁。我們打算用這些毛做兩個枕頭，還要題字：「在砲火下柔和地安睡。」前線的砲火聲滲透了進來。火光照亮了我們的臉龐，影子在牆上搖曳生姿。偶爾會傳來轟隆巨響，小屋便搖晃不已。空襲。有次我們聽到慘叫聲。想必是有營房被炸中了。

　　飛機聲嗡嗡作響；機槍聲噠噠怒吼。不過外頭看不到我們的火光。

　　我們相對而坐，阿卡和我，兩個衣衫襤褸的士兵，在三更半夜烤一隻鵝。我們的話不多，但我相信我們甚至比情侶還擁有更完整的靈犀相通。

　　我們是兩個男人，兩點微弱的生命火花；外頭是暗夜及盤桓不去的死神。我們坐在死神旁，蹲在危機四伏的一隅，手中淌著油，兩顆心緊緊相繫，而時光的流逝也如同這間陋室：我們情感的光與影，在寂靜的火光中投射得滿室斑斕點點。他對我瞭解多少？我又瞭解他多少？我們原本應毫無共通的思緒──如今卻圍著一隻鵝坐著，有相同的感受，親密得無聲勝有聲。

　　雖然這隻鵝鮮嫩肥美，但烤起來還是頗費時。故而我們輪番上陣。一個塗油時，另一個便躺下睡覺。小屋內漸漸已滿室芳香撲鼻。

　　外頭的槍砲聲越來越響，進入我夢境，又在我腦海中徘徊。我在朦朧睡意中望著阿卡沾了沾杓子再舉起來。我愛他，他的肩膀，他瘦骨嶙峋的佝僂身影──同時我看見他身後的樹林與繁星，一股清脆的聲音朝我說話，使我心靈平靜，一個穿著大馬靴、裹著腰帶、揹著背包的士兵，朝眼前的道路走去，過眼即忘，很少憂愁，在無垠的夜空下不停地趕路。

　　一個小兵及一股清脆的聲音，如果有人要愛撫他，他也不解風情，這士兵穿著大靴子，深鎖著心扉，因為穿著大靴子所以要邁大步前進，腦中也只有前進，其餘的全拋諸腦後。天涯海角之外是個花團錦簇的國度，恬靜得令他想哭。那邊有他無法忘懷的景色，因為他不曾擁有這些──令人困惑，他迷失在其間。他的二十個寒暑是否就在其間？

　　我是否又垂淚了，我置身何處？阿卡站在我面前，他巨大佝僂的影子像家一樣，籠罩著我。他輕聲說著話，微笑著走回火邊。

　　然後他說：「已經好了。」

　　「好的，阿卡。」

　　我翻身坐起。那隻烤得黃橙橙的鵝在房間中央閃閃發光。我們掏出摺疊式的叉子及小刀，各自切了一隻腿。我們以麵包沾肉汁夾著吃。我們慢條斯理的吃得津津有味。

　　「味道如何，阿卡？」

　　「很好！你呢？」

　　「很好，阿卡。」

　　我們情同手足，互相謙讓最肥美的部分。飽餐一頓後我抽菸，阿卡抽雪茄。還很多沒吃完。

　　「如果我們拿些給柯勞普和賈登，你看如何，阿卡？」

　　「好啊。」他說。

　　我們切下一塊，小心的用報紙包妥。其餘的我們打算帶回營房去。阿卡笑了，他只說了聲：「賈登。」

　　我同意了，我們要全部拿過去。

　　於是我們就到那養雞場，把他們叫醒。不過我們去之前已先將鵝毛藏好。

　　柯勞普及賈登將我們看成魔術師。接著他們忙著打牙祭。賈登雙手握住一隻鵝翅含在口中，有如在吹口琴，然後開始大快朵頤。他喝著鍋中的肉汁，雙唇咂咂作響：

　　「我永遠不會忘了你們！」

　　我們走回營房。高空中又是繁星點點，曙光微現，我在星空下走過，一個士兵穿著大靴子，飽餐了一頓，一個小兵在清晨──不過走在我身旁，佝僂而瘦骨嶙峋的，是阿卡，我的同志。

　　營房的輪廓像一片黝黑深沉的夢境，在晨曦中映入我們眼簾。

六

　　據說敵軍要攻過來了。我們比往常提前兩天到前線。沿路我們經過一座被炸毀的校舍。兩排黃色未上漆的全新棺材堆放在校舍一側。這些棺材還飄散出樹脂、松木及森林的味道。至少有一百具。

　　「應付攻擊的準備還真周到。」穆勒目瞪口呆的說道。

　　「那是給我們用的。」狄特靈忿忿不平地說。

　　「別烏鴉嘴。」阿卡憤怒地告訴他。

　　「有棺材可以躺也算是祖先積德了，」賈登苦笑著：「他們原本都是將屍體用防水布包起來寄回家的呢。」

　　其他人也有一句沒一句的在插科打諢，但都是些沒好兆頭的玩笑，然而又能怎樣？──那些棺材真的是為我們準備的。有關單位在這方面的表現倒真令人刮目相看。

　　我們的前途仍在未定之天。第一個晚上我們試圖瞭解目前情勢。待砲火稍歇時，我們可以聽到敵軍防線後的車聲，隆隆不停直到天亮。阿卡說他們不是在往回撤，而是來增援──部隊、軍火及槍砲。

　　英國砲兵的火力已增強，這我們馬上就察覺到了。農場右邊至少多了四連的九吋砲，他們還在白楊樹林後面架設了迫擊砲。除此之外，他們還運來了可瞬間引爆的小型法製砲彈。

　　我們的士氣低落。我們在掩體內兩小時後，我軍的砲彈開始掉進自家的戰壕中。這已是四星期來的第三次。如果純粹是瞄準時找錯目標，大家都沒話說，但事實上卻是因為砲管已磨損不堪。射出去的砲彈也不曉得會飛往何處，有時就會掉落在自己的防線內。今晚我們就有兩人被自己的砲彈誤傷。

　　※※※

　　前線像座牢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須在其中膽顫心驚地等著。我們躺在槍林彈雨中，活得提心吊膽。命運之神在我們上空盤旋。若有砲彈飛來，我們可就地臥倒，也只能如此；我們既不知道，也無法決定砲彈的落點。

　　也正因有此命運之神，使我們對一切都漠然視之。幾個月前，我坐在掩體內玩牌；過一陣子後我起身，想到另一個掩體內找個朋友。等我再返回來時，原來的掩體早已被炸個正著，整個被夷為平地。我又折回到朋友那掩體時，剛好幫忙他們將被埋住的人挖出來。我還未到時，那座掩體已被炸翻了。

　　我能活著，真的是萬幸，不然早就被炸得身首異處了。在一個防彈的掩體內，可能會被炸得粉身碎骨，而在烽火連天的空地上，卻可能歷經十小時而仍能毫髮無損。沒有一個士兵能永遠走運的。但每個士兵都相信命運之神，也信任自己的運氣。

　　※※※

　　我們得留心自己的麵包。最近鼠輩猖獗，因為戰壕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了。狄特靈說那鐵定是要遭砲擊的前兆。

　　此地的老鼠格外惹人厭，他們肥得都快撐了──我們稱之為屍鼠。牠們的外貌嚇人、邪惡、光禿禿的，看到牠們無毛的長尾巴，便令人作嘔。

　　牠們像餓死鬼般。幾乎每個人的麵包都被牠們啃過。柯勞普將他的麵包裹在防水布中，枕在頭下，不過這麼一來他卻沒得安睡，因為牠們會爬過他的臉龐去搶麵包。狄特靈想以智取勝：他由天花板繫下一條鐵絲，將麵包吊在半空中。有天晚上他扭開手電筒，發現那條鐵絲正擺盪個不停。一隻肥鼠正端坐在他的麵包上盪鞦韆。

　　我們終於忍無可忍。我們也無法就這麼將被啃過的麵包給扔了，因為那麼一來早上便沒東西裹腹，故而我們將被啃過之處仔細的切掉。

　　我們將切下的碎片都集中在地板中央。每個人都握著圓鍬躺著，「枕鍬待鼠」。狄特靈、柯勞普及阿卡則拿著手電筒待命。

　　不久後我們便開始聽到窸窸窣窣的拉扯聲。音量逐漸加大，已可聽出許多小腳在地上爬行的聲音。這時手電筒一照，眾人舉鍬朝那堆肥鼠就是一頓痛打，將牠們打得四處逃竄。成效斐然。我們將死老鼠丟出牆外，再躺下來等。

　　我們如法炮製了幾次。這些畜牲終於學乖了，不然就是已嗅到血腥味了，從此不再出現。不過，地上的麵包屑在天亮前還是被搬得精光。

　　牠們轉移陣地，到附近攻擊兩隻大貓及一隻狗，將貓狗活活咬死，還拿牠們來充飢。

　　第二天的配給是荷蘭球形乾酪。每個人可發到幾乎四分之一個。就一方面而言，那當然是好事，因為這種乾酪美味可口──然而就另一方面而言，這種乾酪卻很惹人厭，因為這種紅球狀肥美乾酪一向被視為厄運將臨的凶兆。而連蘭姆酒也發放了，更令人覺得兆頭不祥。我們當然還是照喝不誤，但心裡總是毛毛的。

　　我們整天閒來無事，與鼠輩纏鬥。軍火及手榴彈的配發數量也都增加了。我們檢查刺刀──就是刀背上有鋸齒狀的那種刺刀。帶著這種刺刀的人若被敵軍逮到，則必是死路一條。鄰近地區曾有我軍被敵軍用自己這種鋸齒狀刺刀割掉鼻子，挖出眼珠子，然後在嘴巴和鼻孔內塞滿了木屑，活活悶死。

　　有些新兵就帶著這種刺刀；我們將這種刺刀沒收，另外發正規的刺刀給他們。

　　然而刺刀其實已派不上用場。如今在衝鋒時通常都是使用槍砲及圓鍬。磨利的圓鍬用來較順手，而且用途較廣；那不只可用來由敵人的下巴砍下去，而且因為較重而使力道更大；若從頸部與肩部間砍下，可以輕易地直劈到胸部。刺刀則常在突刺時卡在體內，必須猛踹敵人的腹部才能拔出來；這期間搞不好自己也已經挨了一刀。而且刀身還常會斷裂。

　　晚上敵軍施放毒氣。我們預期接著便要開始攻擊了，因此戴上防毒面具躺著，準備等敵軍一現身便立刻將防毒面具摘下。

　　一夜無事直至天亮──只有敵軍防線後方一部部的火車及卡車，持續不斷地發出令人神經潰裂的隆隆聲；他們到底在集結什麼？我們的砲火不停地向他們猛烈轟擊，然而車聲仍不斷傳來。

　　我們都滿臉疲態，也都迴避對方的眼神。「索姆河之役的歷史要重演了，」阿卡愁容滿面的說著。「我們在那邊連續被砲轟了七天七夜。」我們移防至此地後，阿卡便一直鬱鬱寡歡，那不是好兆頭，因為阿卡是身經百戰的老鳥，可以感受得到會發生什麼事。只有賈登對伙食豐盛還有蘭姆酒，而頗覺開懷：他還認為我們或許可以什麼事都沒碰上便調回去休息了。

　　看來也彷彿如此。時間一天天地溜逝。晚上我站崗。頭頂上的砲彈及曳光彈穿梭而過。我全神戒備，心頭如小鹿亂撞。我不斷地看著腕錶的夜光指針：兩根指針都文風不動。我眼皮沉重，靠活動靴內的足趾保持清醒。到我交班時都沒有動靜──只有由敵方不停傳來的隆隆車聲。我們漸漸鬆懈下來，開始玩牌。或許我們運氣不錯。

　　觀測氣球整天在天空中晃盪。據說敵軍這次要使用戰車及低空飛機發動攻擊。不過我們對此不當一回事，我們較關心的是新式的火焰噴射器。

　　我們在半夜醒來。天崩地裂。猛烈的砲火正朝我們轟擊。我們都蹲伏在角落中。各種口徑的砲彈都可以辨識得出來。

　　每個人都緊握住自己的裝備，而且每隔一會兒便檢視一次，以確定都完好無缺。掩體震動不已，暗夜在怒嚎、閃爍。我們在每次閃光出現的瞬間互相觀望著，臉色蒼白，嘴唇緊閉地搖著頭。

　　每個人都已察覺到外牆已被重砲炸毀，牆基被炸翻了，上層的水泥也被炸碎。當一顆砲彈落在戰壕中時，我們注意到那震耳欲聾的爆炸，真像是猛獸探爪朝獵物撲擊。到早晨，有幾個新兵已臉色發青，連連作嘔。他們太嫩了。

　　灰色微光緩緩地流入崗哨內，使砲彈的光芒看來淡了許多。清晨了。地雷的爆炸聲交織著砲火聲。那是最驚心動魄的一刻。砲火所到之處皆成死墳。

　　接班者出發了，偵察兵步履蹣跚地走進來，泥垢滿身，顫抖個不停。其中一個默默躺在角落吃東西，另一個是剛調來的，年紀較長，在一旁啜泣；他曾兩度被砲火震飛出掩體的矮牆外，除了被震得驚魂未定外，倒是毫髮無傷。

　　新兵們盯著他瞧。我們得提防他們，這種事情會蔓延的，有些人的嘴唇已開始顫抖了。幸好已經天亮；或許敵軍會在中午前攻過來。

　　轟炸並未歇息。後方也遭到砲擊了。觸目所及盡是砲火所掀起的滿天泥屑與碎彈片。遭砲火蹂躪的範圍很廣。

　　攻擊仍未發動，但砲擊則持續不斷。我們漸漸麻木了。眾人相對無言。心事無人知。

　　我們的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有些地方只剩及膝的高度，彈孔累累，泥巴四濺。一枚砲彈正落在我們崗哨前。瞬時間日月無光。我們被埋在土堆中，必須自行挖出活路逃生。一小時後，入口處已清理乾淨，我們因有事可以忙著，心情也就平靜下來。

　　連長匍匐進來，告訴我們有兩座掩體已被夷平了。新兵看到他後心情就篤定多了。他說已在設法將食物於晚上運送過來。

　　這句話頗能安定人心。除了賈登之外，沒有人曾想過伙食的問題。這句話把我們拉回了現實；那些新兵的想法是：如果可以送食物過來，情況似乎還不算太糟。

　　我們沒去糾正他們的觀念，我們知道，其實是因為伙食與軍火一樣重要，才會費盡心機送食物過來。

　　然而伙食沒按時送達。第二批人奉命再去運送，仍是徒勞。最後阿卡也出動了，居然連他也無功而返。沒有人能通過，連蒼蠅也無法穿越那綿密的火網。

　　我們勒緊褲帶，將口糧嚼了再嚼才捨得嚥下肚。然而這些存糧仍無法持久；我們餓得飢腸轆轆。我掏出一塊吃剩的麵包，將白色部分吃掉，再將麵包皮放回背包中，每過一陣子就拿出來啃一小口。

　　※※※

　　那個晚上真難熬。我們輾轉反側，只能發愣，偶爾打個盹。賈登很懊悔我們將被老鼠咬過的那些麵包屑拿去當誘餌。在這節骨眼上，有那些麵包屑可吃我們就算萬幸了。我們的飲水也短缺，但暫時還不太嚴重。

　　快清晨，天色尚未亮時，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一群老鼠由入口處衝進來，在牆壁處亂竄。手電筒照亮了這群落難的鼠輩，接著眾人破口大罵，大開殺戒。連日來被砲火壓抑地近乎瘋狂又沮喪的情緒，總算藉此有了宣洩的管道。每個人殺氣騰騰，揮手就打，將那些鼠輩打得慘叫連天；我們只有在快要誤打到自己弟兄時，才會急忙收手。

　　一陣屠殺之後，我們已筋疲力竭，再度躺下來等著。我們這戰壕到目前為止居然都沒有人傷亡，真是不可思議。這座戰壕挖得並不深。

　　一個班長帶了一條麵包匍匐進來。有三個人趁夜色僥倖突圍，帶回若干糧食。他們說砲擊綿延不絕地直延伸至砲陣地處。敵方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這麼多砲彈，真令人匪夷所思。

　　我們一再地枯等著。到中午，我預料的事終於發生了。有個新兵抓狂了。我已經注意他許久，他不斷地磨牙齒，拳頭時握時鬆。他那雙無神而暴凸的眼睛，對我們而言已是屢見不鮮。幾個小時來，他只是外表平靜。他其實就像朽木般，內心早已枯空。

　　這時他站起來，躡手躡足潛行而過，猶豫半晌後，朝入口處溜走。我攔住他問：「你要去哪裡？」

　　「我馬上就回來。」他說著，試圖推開我。

　　「等一下，砲擊就快要停了。」

　　他聆聽了一會兒，眼神似清朗了些。然後他的眼神再度像瘋狗般狂亂。他默不作聲地將我推開。

　　「等一下，老弟。」我說著。阿卡也注意到了。那新兵將我推開時，阿卡也大步欺身上前，我們將他抱住。

　　那新兵開始叫囂：「別管我，讓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對什麼話都充耳不聞，而且拳頭亂揮，唾液四濺，語無倫次。那是幽閉恐懼症的徵兆，他覺得在此地彷彿要窒息了，想不計後果地衝出去。如果我們放他出去，他必會到處亂竄，不懂找掩蔽。這種情況我們見多了。

　　儘管他不斷叫嚷，瞪大眼睛四下張望，但仍無法掙脫，我們必須痛打他一頓，才能使他恢復意識。我們下手又快又狠，最後他總算乖乖地坐下。其他人早已臉色發白；希望這樣可以殺雞儆猴。這場砲擊對那些小可憐而言真是太難以承受了，他們甫由新兵訓練中心結訓，便被分發到這場槍林彈雨的砲幕中。這種陣仗，連身經百戰的老兵都會嚇得兩鬢飛霜、頭皮發麻的。

　　經歷這事件後，那種窒悶、封閉的氣氛使我們的神經繃得更緊。我們宛如坐在自己的墓中，等待蓋棺。

　　瞬然間砲嘯如雷鳴，砲光如閃電，掩體被一枚砲彈直接命中，各接縫處皆已龜裂，所幸這枚砲彈威力不強，水泥壁還承受得住。這發砲彈使我們震耳欲聾，牆壁晃個不停，槍、鋼盔、土塊、泥巴及灰塵被震得四處飛舞。砲硝味撲鼻而來。

　　如果我們是在最近才挖的那些淺掩體中，挨上這麼一下是必死無疑。

　　不過即使在這較深的掩體內，也已經夠難受了。那個新兵又抓狂了，另兩個也跟著發作。其中一個躍起身衝了出去，我們被其他兩人搞得手忙腳亂。我朝一個掙脫開的追過去，正在想是否要朝他腿上打一槍時，又是一陣天崩地裂的爆炸，我趕忙趴在地面，待我起身時，戰壕的牆壁上已布滿了仍在冒煙的碎彈片，血肉及制服都黏在壁上。我匍匐回來。

　　先抓狂的那個新兵似乎已真的瘋掉了。他像頭羊般的將頭朝牆上猛撞。我們今晚非設法將他送回後方不可。我們先將他綁著，不過並未綑得太死，以便若真遭到攻擊時，可以趕緊將他鬆綁。

　　※※※

　　阿卡提議玩牌：有事做時比較容易打發時間。然而這一招不管用，每有爆炸聲我們便側耳傾聽，打起牌心不在焉，不是算錯牌數便是出錯牌色，最後終告放棄。我們彷彿坐在一個大鍋爐內，承受著四面八方而來的戰火之煎熬。

　　又入夜了。我們緊張得半死──神經繃得死緊，像有一把刃口凹凸不平的刀子在刮神經。我們的兩腿癱軟，雙手直抖，那股苦不堪言的瘋癲，壓抑許久後幾乎要爆發，只被薄如羽翼的皮膚裹在體內。我們已如行屍走肉，我們不敢互相對視，唯恐會引發不可預估的後果。我們就這麼咬緊牙關──終會結束的──終會結束的──或許我們可以熬得過。

　　附近的爆炸聲忽然歇息了。砲聲仍不斷傳來，但都劃空而過，落在後方，我們的戰壕總算躲過一劫了。我們握著手榴彈，朝戰壕外投擲，然後人也跟著衝出去。砲擊已停止了，我們身後則是濃密的掩護射擊。攻擊已展開了。

　　沒有人相信在這遍地狼藉之處，還會有人跡出現；然而此時一頂頂鋼盔已由戰壕外四面八方浮現，距我們五十碼處，有一挺機關槍已就定位，開始怒吼。

　　鐵絲網已殘破不堪。不過多少發揮了些阻礙之功。我們看到大軍壓境。我們的砲兵也開砲了。機關槍咄咄發火，步槍砰然作響。敵軍還是硬衝鋒過來了。海伊及柯勞普開始投擲手榴彈。他們盡快地投擲，其他人則將手榴彈的安全梢拔掉再傳給他們。海伊可以投七十五碼，柯勞普可投六十碼，以前便丈量過了。能投多遠至關重要，敵軍在衝近到四十碼前還無法威脅到我們。

　　我們已可辨識出那些扭曲變形的臉龐及鋼盔；那是法軍。他們在衝到仍未完全倒塌的鐵絲網時，便已傷亡慘重。一整排法軍在我軍機關槍掃射下應聲全倒；我們才稍一停頓，他們便逼近了。

　　我看到其中一個，四腳朝天地倒在鐵絲網上晃動著。他的身體已被炸得肢體不全了，雙手則高懸著，有如在祈禱般。然後他的身體筆直墜落下地，只剩他的斷臂仍掛在鐵絲網上。

　　我們正要撤退時，驀地竄出三條人影。其中一頂鋼盔下露出糾結的黑髯及兩隻直瞪著我瞧的眼睛。我舉起手，卻無法將手榴彈朝那雙陌生的眼睛投過去；在那瘋狂的瞬間，整個殺戮戰場像個大轉輪般飛快盤旋，只有那雙眼睛文風不動；然後他的頭抬起來了，一隻手，一個動作，我的手榴彈也橫空飛過，投在他身上。

　　我們退到後方，將鐵絲網拖進戰壕內，並將炸藥留下，導火線則握在手中，如此可邊撤退邊讓敵軍遭到重創。機關槍已在下一個陣地開始射擊了。

　　我們已成為野獸。我們不是在作戰，我們是為使自己免於被殲滅而在自衛。我們不是朝人類投擲炸彈，這一刻死神正在虎視眈眈，我們腦中哪會顧及人是什麼──三天來，我們總算可以首度看清他的面目，三天來，我們總算可以首度挺身對抗他；我們有股瘋狂的怒火。我們不再無助地躺著，等待上斷頭台，我們可以殘殺、屠戮，以拯救自己，救自己以及報仇。

　　我們蹲伏在各個角落，及各鐵絲網障礙的後方，並在跑走前將大批炸藥朝欺近的敵軍身上扔。手榴彈爆炸的震波衝擊著我們的身軀；我們像貓般彎身而跑，被爆炸震波往前推送，我們在震波中變得心狠手辣，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變成只有老天知道是什麼的魔魘；這股震波隨著我們的恐懼、瘋狂及求生慾而使我們的力量增強，我們只為使自己脫困而戰。如果你的父親與敵軍一道衝過來，你也會毫不遲疑地朝他投擲炸彈。

　　進攻用的戰壕已棄守了。那還算是戰壕嗎？都早已成斷垣殘壁，破敗不堪了──只剩彈痕累累的殘破戰壕，如此而已。不過敵軍的傷亡慘重。他們沒料到會遭到頑抗。

　　※※※

　　快中午了。炙熱的炎陽高掛著，汗水汩汩流入眼中，我們以袖口擦汗，常擦得眼角出血。我們終於到達一座較像樣的戰壕。這座戰壕已有人在戍守，待命反攻，它收容了我們。我方的火網大肆轟擊，遏阻了敵軍的攻勢。

　　我們身後的追兵攻勢受挫，他們已無法再推進。我軍的砲火已粉碎了敵軍攻勢。我們觀望著。砲火在一百碼外朝我們轟擊，我們往前散開衝鋒。我身旁一個上等兵的腦袋被轟掉了。他還往前跑了幾步，血像噴泉般由脖子湧出。

　　還沒到達肉搏戰的地步，敵軍便被驅退了。我們再反攻回到已被炸毀的那座戰壕，並繼續推進。

　　天啊，又回到這鬼地方！我們原本已退回到預備部隊的掩護所，並打算一頭鑽進去，再也不出來；──然而我們還是得回頭，再度投身於這恐怖的戰場。這時我們已麻木不仁，身體還會不由自主地機械式做動作，不然我們可能會就此躺在預備部隊中，筋疲力竭，毫無意志。但是我們還是再度衝鋒陷陣，有氣無力地，狂野又憤怒；我們要大開殺戒，因為他們還是我們的死敵，他們的槍管與手榴彈全對準了我們，若我們不殲滅他們，他們便要殲滅我們。

　　土黃色的大地，被炸得滿目瘡痍的大地，在陽光下像上了油般地閃著光；大地是這場不由自主地不斷做機械式動作的黯淡世界之背景，我們的喘息有如滄海微粟般不值一顧，我們的口乾舌燥，我們腦中一片茫然──我們就這麼跌跌撞撞著往前衝，土黃色大地上油亮的陽光，那些躺在地上已陣亡及瀕死的士兵──實在愛莫能助────我們從他們身上跳過時，他們抱住我們的腿哀嚎著。這些煎熬人心令人斷腸的苦難景象，一一鑲嵌入我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靈。

　　我們已喪失對其他人的任何感情了。我們一瞥見其他人的身影，便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我們已麻木不仁，如行屍走肉，藉著某種可怕的法術，才得以繼續衝鋒殺戮。

　　有個法國年輕人掉隊，被追上了，他高舉著雙手，一隻手中還握著左輪槍──他到底是想投降還是想開槍──一把圓鍬由他臉上當面劈了下去。另一個法軍目睹這一幕，想拔腿逃命；一把刺刀由他背後戳了進去。他跳得老高，手臂狂亂地舞動著，張開嘴巴高聲哀嚎；他踉蹌著前進，背上那把刺刀還在顫動著。另一個則將槍拋開，雙手搗著臉，蜷縮起身體。他被留在後頭，和幾名戰俘抬傷兵。

　　我們一路追擊，忽然間闖入敵軍陣營。

　　我們對敵軍緊追不捨，故而他們回到陣營中時，我們也追到了，因此我們幾乎沒什麼傷亡。一挺機槍開始怒吼，但旋即被一顆手榴彈擺平了。然而，那一瞬間我軍已有五人腹部挨了子彈。阿卡以槍托朝一個未受傷的機槍手臉上猛擊。我們在其他機槍手要掏出手榴彈前，以刺刀戳死他們。然後我們暢飲他們用來冷卻槍管的水。

　　到處都是剪鐵絲的聲音，鐵絲網上也被覆上了厚板子，我們由狹窄的入口躍進戰壕內。海伊一圓鍬砍進一個高大的法軍脖子，並投出第一個手榴彈；我們伏在一道胸牆後數秒鐘，這時前頭的戰壕已不見人影了。另一枚手榴彈斜斜地朝角落投擲過去，炸開了一個通道；我們邊跑邊朝掩體內猛投手榴彈，霎時鬼哭神號，煙硝瀰漫，我們踩著滿地滑溜的殘肢斷臂及軟趴趴的屍體，踉蹌著前進；我一腳踩進一具已腹破腸開的肚皮，上頭還擺著一頂潔淨嶄新的軍官帽。

　　纏鬥已告一段落。我們把敵軍給追丟了。此地不能久留，必須馬上在砲火的掩護下撤回我們的陣地。我們一念及此，便一頭鑽進身邊的掩體內，匆匆將觸目所及的全部補給品都搜刮一空，牛肉及奶油罐頭更是不放過，然後才撤走。

　　我們撤退得很順利。敵軍沒進一步的攻擊。弟兄們各自躺著喘氣休息，許久都沒人開口說話。我們都已筋疲力竭，雖然飢腸轆轆，卻沒去動那些補給品的腦筋。過了好一陣子，我們才逐漸恢復正常。

　　搜刮來的這種牛肉罐在前線可是大名鼎鼎的。有時候，我們發動突襲的目的，就是去掠奪這戰利品，因為我們的伙食都很差；我們的肚子老是在唱空城計。

　　我們總共搶來了五罐。那些敵軍還真是養尊處優；和我們這些老是吃蘿蔔的餓鬼相較之下，他們可算是天之驕子；他們的肉品要吃多少有多少。海伊搶來了一條法國白麵包，他將之像把圓鍬般插在腰袋後面。麵包上沾了點血，不過切掉就行了。

　　終於可以吃點像樣的伙食，真是大快人心；我們這一場出生入死總算沒有白忙。足夠的伙食和一座堅固的掩體一樣不可或缺；那可以使我們活命；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見獵心喜。

　　賈登搶到兩大水壺的法國干邑白蘭地酒。我們輪流仰頭浮一大白。

　　※※※

　　晚禱開始了。夜幕低垂，遍地的彈坑中已浮現霧氣。那景象，看來好似彈坑內充滿令人毛骨悚然的祕密。白色的濛霧在坑口盤旋許久，才悄然出洞。各彈坑間不久便延伸成綿長的白色霧幕。

　　夜涼如水，寒意襲人。我輪班站衛兵，凝視著黝黯漆濛的夜色。我和往常打過一戰後一般，全身乏力，故而一旦獨處，心頭的思緒便不斷湧現，難以自持。那或許稱不上是思緒，都是在我最脆弱的時刻浮現的塵封往事，縈繞腦際，使我百感交集。

　　曳光彈又呼嘯著升空了──我眼中浮現的是一幅景象，一個夏日傍晚，我置身於一座教堂的迴廊，注視著埋有修士屍骨的迴廊花園，園內高大的玫瑰樹正是鮮花怒放。四周牆壁上刻著耶穌受難的十四幅石雕像。園內空無一人。一片闃寂籠罩著這座花團錦簇的中庭，暖和的陽光懶洋洋地躺在厚重的灰色石塊上，我探手去感受這暖意。右邊角落裡，教堂的綠色尖塔高聳入淡藍色的蒼穹。映著夕陽餘暉的廊柱之間，是教堂獨有的幽靜黝暗，我佇立著，不知自己二十歲時，是否能體驗到令人意亂情迷的愛情。

　　這幅幻象似伸手可及；我恍如身歷其境，直至第二發曳光彈升空才使其幻滅。

　　我拎起步槍，檢視是否一切無恙。槍管濕了，我握住槍管，以手指拭去濕氣。

　　我們小鎮後面的草地上，有一排老白楊樹沿溪而立。由遠處便可眺望到這排老樹，雖然僅在溪的一邊長著老樹，我們還是將該地稱為白楊道。我們從小就喜愛這些白楊樹，也不自覺地會聚攏在樹邊，我們會翹課一整天，到樹邊聆聽樹梢的風聲低語。我們坐在樹下的溪岸，雙腳懸空，任瑩麗湍急的溪水沖拍而過。醇香的溪水與悅耳的風聲令我們流連忘返。我們深愛這片小天地，斯情斯景，至令仍令我悸動不已。

　　說也奇怪，我所追憶的往日煙雲，全都具備兩種特色。它們都是非常靜謐安詳，這是最大特色；即使原本並不靜謐，也會變得恬靜祥和。它們也像是無聲的幻象，以沉默的表情與手勢，不發一語地向我傾訴著──它們的沉默也是種警訊，使我能緊握著袖口及步槍，否則我或許會放縱自己沉湎於這些誘惑中，而致不由自主地隨著這些吉光片羽幻化而去。

　　就這一點而言，回憶是很靜謐，而如今對我們而言，靜謐也是遙不可及的。前線是不會沉寂下來的，而戰場的陰影不時的籠罩著我們，使我們無法掙脫。即使在遙遠的後方，低沉的隆隆砲聲仍會在耳際盤桓不去。無論走多遠，我們永遠也無法將之拋諸腦後。不過最近這幾天，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也正因為這些往日煙塵都如此靜謐祥和，才不會勾起悲痛的回憶。以前我們也有過想追憶傷心往事的念頭，但這念頭皆已一去不返。它們已成過眼煙雲，屬於一個已離我們遠去的世界。在營區內時，這些傷心往事還會回到我們心頭，因那時我們還一心繫念著它們，我們屬於它們，它們也屬於我們，雖然我們已不再傷心。我們在野地裡迎晨曦送夕陽的整天唱著軍歌行進操練時，它們便會浮現，它們是發自我們內心深處的強烈回憶。

　　然而在戰壕中，這些傷心往事皆杳無蹤影。它們不復出現；我們都已死了，它們則站在海角天涯，它們是緊緊糾纏著我們的一種神祕幻象，一種幽靈，令我們不帶任何期望地既愛又怕。它們很強烈，我們的念頭也很強烈──然而它們是無法企及的，我們都心裡有數。

　　即使這些年少往事能再回到心頭，我們也不知如何是好。它們所曾激發的那股溫柔又難以言喻的影響力已不復見。我們或許會置身其間，在這些往事中穿梭；我們或許會記得它們、眷念著它們，並因而情緒波動。然而那就如望著一個陣亡弟兄的遺照；那是他的遺容，那是他的臉，而我們共處的時光在記憶中成為悲慘的歲月；然而那並不是他本人。

　　我們再也無法感受到這些景象的親切感了。我們受到吸引，不是因為能體認到它們的美感及意義，而是因袍澤之情，我們一同出生入死，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天地間，無法理解父母所生活的那個天地──因為我們已投入於各種陣仗，迷失於其間，只要出一點差錯，便會千古遺恨。或許我們憑藉的只是年輕，然而我們無法辨識界線在何處，也看不出何處是盡頭。我們都充滿了期待的興奮，使我們在日常作息中情同手足。

　　今天我們要像觀光客般，走馬看花地瀏覽年少情景。慘酷的事實已使我們心如槁木死灰；我們像生意人般斤斤計較，也像屠夫般懂得挑肥揀瘦。我們已不再無憂無慮──我們已麻木不仁。我們或許還一息尚存；然而我們真的在生活嗎？

　　我們像兒童般孤苦無依，也像老人般歷盡滄桑，我們粗野、愁苦、膚淺──我相信我們失落了。

　　※※※

　　我手足冰涼，全身起雞皮疙瘩；然而今晚還算溫暖。只有起霧時才會冷，神祕的霧氣拂過屍體，吸取他們已悄然流逝的最後一口氣。到清晨，這些屍體已發白或變綠，血液也已凝結發黑。

　　傘狀的曳光彈仍不斷升空，凍結的光線如月光般，毫不留情地將彈坑累累的崎嶇地表映照得一片通明。我感受到一股恐懼和不安。我的思緒變得脆弱，憂心忡忡，它們需要溫暖及生息。沒有慰藉，沒有幻覺，它們熬不下去了，它們在面臨赤裸裸的絕望時，已方寸大亂。

　　我聽到餐盤的碰撞聲，頓時萌生要飽餐一頓熱呼呼美食的強烈慾望；那會使我渾身舒暢。我痛苦地逼自己等待下勤務。

　　交班後我走出掩體，找來一大杯麥片粥。那是用油煲煮的，味道不錯，我細嚼慢嚥地吃著。我還是悶不吭聲，雖然其他人的心情都好多了，因為砲火已漸歇息。

　　※※※

　　日子一天天過去，難挨的時刻也接踵而來。攻擊與反擊輪番交替，各戰壕間彈坑累累，死傷枕藉，屍橫遍野。我們可以將離得不太遠的傷兵搶救回來。但很多傷兵必須苦等援手，我們只能聽任他們呻吟待斃。

　　其中有一名傷兵我們找了兩天找不到。他一定是趴著，無法翻過身來。不然實在想不透，我們怎麼會找不到他；因為只有在嘴巴緊靠著地面，才會使人無法估算出他哀嚎的方位。

　　他一定是身負重創──必是那種很棘手的傷，既不會嚴重得使人立刻不省人事，也不是可以讓人期待可以復原的輕傷。阿卡認為他若不是骨盆被打斷了，便是脊椎被打穿了。他不可能是傷到胸部，否則不可能有力氣叫出聲。而若是傷在別處，應該可以看到他在蠕動。

　　他的哀嚎逐漸沙啞。那股怪異的音調似在四處游動。頭一個晚上，幾個弟兄出去找了他三趟。然而在他們以為找到他了，匍匐過去時，卻又聽到那哀嚎聲由別處傳來。

　　我們直找到清晨都徒勞無功。我們整天以望遠鏡搜索戰場，但一無所獲。第二天，哀嚎聲較微弱了；那必然是因為他已經口乾舌燥。

　　我們連長已懸賞，只要能找到他的，便放三天特別假。這可是重賞下必有勇夫，但即使沒此重賞，我們也會去將他找出來，因為他的哀嚎實在太淒厲了。阿卡及柯勞普甚至在大白天都出去找，結果艾柏的耳朵被打傷了，但還是徒勞往返，沒找到那名傷兵。

　　要知道他在哀嚎些什麼並不難。起初他只是在喊救命──第二天晚上他必已精神錯亂，開始同妻子兒子交談，我們經常聽到愛麗絲這名字。今天他則只是在哭泣。到傍晚，那聲音逐漸微弱，漸漸轉成飲泣。但抽噎聲整夜不停。我們聽得非常清楚，因為風是朝我們這邊吹的。到清晨，我們以為他必已一命嗚呼了，卻又聽到他臨終的囈語。

　　氣候燠熱，死者都曝屍在野外。我們無法將每個死者都抬回來，否則會多得令我們不知如何處理。砲彈會埋葬他們。很多屍體的腹部都腫得像氣球，嘶嘶作響，還會洩出氣來。他們體內殘餘的氣體連連發出聲響。

　　天色碧藍，萬里無雲。入夜後溽熱難耐，熱氣由地表冒出來。當微風拂面而來時，也順道帶來了濃濁的血腥味。這股由彈坑散發出來的死屍味，有點像氯仿混雜著腐臭的氣息，令我們反胃作嘔。

　　入夜後大地重歸沉寂，而搜尋彈頭環及曳光彈上法國製絲質降落傘的行動，則如火如荼地展開。沒有人知道彈頭環到底有什麼值錢之處。收集者只聲稱它們很值錢。有些人沉甸甸地收集了一堆，在打道回府時被壓得連腰都無法撐直。

　　不過海伊可找了個好理由。他打算送給他馬子當吊襪帶的掛環。他這番話使那些農夫笑翻了天。他們猛拍著膝蓋：「老天，他可真天才，海伊真是，真是有頭腦。」賈登更是笑得無法自制；他拿了個最大的一個環在手中，每隔一陣子就將腿套進去，看看還有多少空隙。

　　「海伊，兄弟啊，她的腿一定像，腿──」他的腦筋動到了更高的部位：「她的屁股一定像……像大象！」

　　他意猶未盡地說道：「我真希望能跟她親熱一番──」

　　海伊笑容可掬，對自己的馬子受到賞識頗為自得。

　　「她是個好姑娘。」他得意洋洋地說道。

　　降落傘則實用多了。依每個女孩胸圍大小不同，只要三到四片便可做一件上衣了。柯勞普和我拿降落傘布當手帕用。其他人將之寄回家。如果那些女人知道我們是冒了多大的危險才拿到這些布料，她們必會嚇壞了。

　　阿卡沉著地設法將一枚未爆彈上的彈頭環敲下來，令賈登大吃一驚。要是由別人來做，可能早就爆炸了，但阿卡的運氣一向不錯。

　　有天早晨，兩隻蝴蝶在我們戰壕前翩然起舞。那是硫磺蝶，黃色的蝶翼上有紅色斑點。牠們在這裡能找到些什麼？方圓幾里內沒有花草植物。牠們棲息在一只骷髏頭的牙齒上。鳥兒也一樣悠游自在，牠們對戰爭早已見怪不怪了。每天早晨雲雀都會由死屍堆處飛起。一年前我們目睹牠們結巢而居；小鳥也都長大了。

　　我們每隔一陣子就鬧鼠患。牠們都在死屍堆──我們很清楚牠們在幹什麼。牠們吃得肥肥胖胖的；我們一看到老鼠，便一槍打過去。到了晚上，我們再度聽到敵方陣營後傳來隆隆車聲。我們整天都只聽到正常的砲擊聲，故而有餘暇修補戰壕。娛樂總是多得數不完，這由飛行員負責提供。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空戰。

　　戰機不會來干擾我們，但偵察機我們則痛恨地避若蛇蠍：它們會引來砲火。它們出現後幾分鐘，榴霰彈及巨砲便會落到我們頭上。有一天我們就是這麼折損了十一名弟兄，五名是擔架兵。兩人被炸得粉身碎骨，賈登說可以用湯匙將他們的碎屍由牆上刮下來，裝在餐盤內下葬。另一個的下半身連腿皆被炸斷。人已死了，胸部還靠在戰壕壁上，臉色黃濁，一截菸還在鬍渣中燃著，直燒到唇邊才熄掉。

　　我們將陣亡者抬入一個大彈坑中。至今已埋了三層，疊羅漢似地一層疊一層。

　　※※※

　　砲火忽然再度朝我們猛轟。我們立刻便全神貫注地端坐著，茫茫然地期待著。

　　攻擊、反攻、衝鋒、退敵──這些都只是幾個字眼，但它們代表的是何種光景！我們損失了許多弟兄，大都是新兵。援軍再度遣送到我們陣營中來。他們來自新編制的團隊，成員大都是剛徵調入伍的小伙子。他們幾乎沒受過什麼訓練，只懵懵然接受了粗略的紙上談兵，便被送上戰場。沒錯，他們是知道手榴彈是什麼，但對如何找掩蔽卻毫無概念，而最要命的是，他們根本看不出何處可以掩蔽。地面至少要隆起十八吋高，他們才看得出那可以當掩蔽物。

　　雖然我們急待增援，但新兵帶來的卻是麻煩多於助力。他們在這冷酷無情的戰場上，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像蠅蟻般的前仆後繼。現代的壕溝戰講究的是知識與經驗：戰士必須對地形了然於胸，且能憑耳力辨識砲彈，並可預估彈著點、爆炸方式及如何避開。

　　那些新兵對這些當然是一無所知。他們常會只因分辨不出巨砲與榴霰彈的差別而死得不明不白。他們會因焦急的傾聽落在後方的重砲之呼嘯聲，而忽略了低空掠過的小型霰彈的嘶聲，因而被炸死。他們像綿羊般群聚在一處，而不知該四下散開，連傷兵也會被飛行員像打兔子般掃射。

　　他們面有菜色的蒼白臉龐，雙手可憐兮兮地緊捏著，這些可憐蟲真是勇氣可嘉，奮不顧身的衝鋒陷陣，他們早已嚇得不敢大聲叫出來，只在腹破腸流、缺手斷腿後，才啜泣著要媽媽，而被人看上一眼，他們便不敢再抽噎了。

　　他們鮮明的輪廓、柔軟的遺容，看來像嬰孩死後面無表情的駭人模樣。

　　眼看著他們往前衝，頹然倒下，真令人鼻酸。真想打他屁股，他們真笨，真想扭住他們手臂，將他們帶離這片與他們無干的地區。他們穿著灰色外套、長褲、長靴，但大部分人的制服都太大了，鬆垮垮地垂著，他們的肩頭也太窄了，身體太瘦弱；軍服沒有童裝的尺寸。

　　新兵和老兵的陣亡率大約是五比一至十比一。

　　一場毒氣彈的突襲，奪走了許多新兵的命。他們還沒學會要如何因應。我們在一座掩體內看到他們聚在一起，頭已發綠，嘴唇發黑。有些藏身於彈坑內，太早將防毒面具摘下；他們不曉得毒氣會滯留在坑洞內；他們一看到彈坑外的人已沒戴防毒面具了，便將面具摘下，結果吸進的毒氣已足以將他們的肺給灼焦了。他們的情況已無藥可救，他們就猛咳不止，至肺出血及窒息而死。

　　※※※

　　我在戰壕中，突然碰上了希梅史鐸。我們躍入同一座掩體內。我們氣喘如牛地並肩躺著，等待衝鋒。

　　我們再度往前衝時，我雖然非常激動，卻突然想到：「希梅史鐸呢？」我立刻躍回掩體內，發現他身上有道小刮痕，但躲在角落內裝做受傷了。他臉色鐵青。他也是初上戰場，顯得很惶恐。但我一想到那些新兵都衝出去了，他卻還死皮賴臉留在這裡，便大為光火。

　　「滾出去！」我咒罵出聲。

　　他不為所動，他的嘴唇顫抖著，鬍子抖動著。

　　「出去！」我又叫了一聲。

　　他將腿縮回，緊靠著牆蜷縮著，像頭困獸般露出獰牙。

　　我抓住他的手臂，試著將他拉起身。他咆哮出聲。

　　我為之氣結，一把扯住他的脖子，把他像口袋子般晃動，他的頭被我搖得左右直晃。「你這混賬，給我滾出去──你這狗東西、王八蛋，到底出去不出去？」他的眼神茫然，我將他的頭朝壁上撞──「你這畜牲！」──我一腳踹向他的肋骨──「你這豬玀！」──我將他朝洞口推，將他的頭先推出洞外。

　　我們的另一波攻擊部隊剛好趕到。有個中尉也在其間。他看到我們並高聲喊道：「前進，前進，跟上，跟上來。」他的命令，效果遠超過我的死推活拉。希梅史鐸一聽到命令，如大夢初醒般左顧右盼了半晌，然後跟了上去。

　　我隨後趕過去，監督著他跟上去。他再度成為訓練中心裡生龍活虎的希梅史鐸，他甚至追上了那名中尉，還遠遠超前。

　　砲火、掩護射擊、槍林彈雨、地雷、毒氣、戰車、機槍、手榴彈──這些都只是字眼，然而它們卻代表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我們早已面無表情，我們的思緒早已茫茫然，我們已累得半死；要發動攻勢時，我們得揮拳揍醒許多弟兄，使他們能跟上來──我們滿眼血絲，手已磨破皮，膝蓋淌著血，手肘也皮破肉綻。

　　這已持續多久了？幾星期──幾個月──幾年？其實才幾天。我們在面無血色的死者容貌中，看著時光流逝，我們狼吞虎嚥充飢，我們衝鋒、投彈、射擊、殺戮、屍橫遍野，我們虛弱疲憊、孤立無援，只知還有人比我們更虛弱疲憊、更無助的，他們瞪大眼睛望著我們，好像我們是福星高照、大難不死的天神。

　　我們在休息時刻會開導他們。「有沒有看到空中那搖晃著的東西？那就是迫擊砲飛過來了。壓低身體，那會掠空而過。不過如果它朝我們這方向飛，就得快點跑開。你可以躲得過迫擊砲的。」

　　我們教他們側耳傾聽殺傷力更強、聲音幾乎無法辨識的小型砲彈。他們必須由喧嚷的雜音中，分辨出這種類似昆蟲的嗡鳴聲──我們向他們解釋，這種砲彈比起老遠就聽得到的大型砲彈危險多了。

　　我們教他們如何躲飛機，如何在遭到攻擊時裝死，如何拿捏手榴彈的爆炸時間，以便讓它們在著地前一瞬間爆炸；我們教他們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撲身進入坑裡躲砲彈；我們教他們如何用幾顆手榴彈肅清一座戰壕；我們向他們解釋，敵軍和我軍的引信長度有何差別；我們使他們懂得毒氣彈的聲音；──教導他們所有能免於一死的伎倆。

　　他們傾聽著，他們都很聽話──然而再度上戰場時，他們一激動，又是錯誤百出。

　　海伊的背部受重創，每次呼吸時肺部都會震動，因此被送走了。我只能按著他的手。「沒希望了，保羅。」他呻吟著，痛得咬著自己手臂。

　　我們見過有人腦袋開花了卻還能活著；我們也見過有些士兵雙腿都被炸斷了還能跑，他們就利用殘肢踉蹌著撲進附近的彈坑內；有個上等兵就靠雙手爬行了一哩半，他那已被炸碎的膝蓋就在後面拖著；還有一個就捧著自己的腸子走到急救站；我們見過沒有嘴巴的、沒有下顎的、沒有五官的；我們見過一個傷兵用牙齒咬住自己的動脈達兩小時，以免失血過多而死。夕陽西沉，夜幕低垂，砲聲呼嘯而過，生命已近尾聲。

　　不過我們躺著的這一小片震動不已的土地總算守住了。我們只棄守了不到一百碼。然而也花了寸土寸血的代價。

　　※※※

　　我們剛交班。車輪在我們腳下滾動，我們愣愣地站著，每當「注意──電線」的喊聲出現，我們就應聲屈膝。我們剛來時是夏天，樹木還是綠油油的一片，如今已是仲秋，夜色黝暗濕氣又重。卡車停下來了，我們下車──茫茫然的一群，劫後餘生。兩旁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吆喝著旅部、營部的番號。每叫一聲，就有一小群人會由隊伍中出來，一小群蓬頭垢面、面無血色的士兵，人數少得嚇人，劫後倖存者少得嚇人。

　　有人在叫我們連隊的番號了，沒錯，是連長，那麼說他也大難不死了；他的手臂以繃帶吊著。我們朝他走過去，我認出了阿卡及艾柏，我們站在一起，互相倚靠著，互相注視著。

　　我們聽到連長又喊了幾次我們連隊的番號。他恐怕有得喊了，那些在醫院及彈坑裡的可聽不到他。

　　他又叫了一次：「第二連，集合！」然後他口氣溫和了點：「沒有人了嗎，第二連？」

　　他默然了，然後他喑啞著說道：「就這幾個？」他下令：「報數！」

　　晨曦灰濛濛的，我們剛到時是夏天，共有一百五十餘人。如今我們手足冰冷，時序已入秋，風聲蕭瑟，報數聲疲憊地在風中飄搖：「一─二─三─四─」到三十二就停了。靜默了許久，連長才問：「還有沒有？」──等了一陣子才輕聲說道：「以班為單位──」喊不下去了，勉強才說完：「第二連──」吃力地喊出來：「第二連──便步走！」

　　一列，短短的一列，步履沉重地邁入晨曦。

　　三十二人。

七

　　他們將我們送到比平常更遠的後方，在一個野戰營部處重新編隊。我們這一連需要再補上百名兵員。

　　我們趁閒來無事，到處閒晃。幾天後，希梅史鐸來找我們。自從經過戰壕那事件後，他就不再那麼跋扈囂張了，而且還想和我們套交情。我倒是樂觀其成，因為當初海伊．威薩斯背部受創時，就是他揹海伊回來的。而且他也滿夠意思，我們囊空如洗時，他都會請我們上福利社。唯獨賈登仍有所保留，提防著他。

　　然而後來希梅史鐸告訴我們，有個伙房班長請假，他要去接那個缺，這下子連賈登也被收服了。他為了證明所言不虛，當場給我們兩磅糖，還特別替賈登留了半磅的奶油。他還安排我們在往後兩、三天到伙房出公差，讓我們削馬鈴薯及蘿蔔。他替我們準備的伙食，則是不折不扣的長官桌料理。

　　故而我們暫時擁有了可讓士兵心滿意足的兩樣事：上等菜餚及充分的休息。仔細想想，這兩樣實在不足為奇。要是幾年前，我們或許會對此不屑一顧。然而如今我們幾乎可稱得上是稱心快意了。那只是習慣問題──即使在前線亦是如此。

　　我們之所以會那麼健忘，說穿了也是習慣問題。昨天我們還在槍林彈雨中，今天我們卻到處鬼混，四處覓食，而明天又要投身於戰壕中了。其實我們什麼都沒忘。然而只要我們得待在戰場，則一旦離開砲火，戰場上的日子便會如石塊沉入心湖；若我們立刻就去回想這些事，恐怕會度日如年。我們要是天天想那些事，恐怕早就崩潰了。我不久就有了這點小小心得：──只要能夠佯裝不知，便可以忍受恐懼；──而若是朝思暮想，則其殺傷力足以致命。

　　這就像我們一上前線便會獸性大發，因為唯有如此方足以保命，也因而我們在休息時便嬉笑怒罵，四處遊晃。我們別無良策，非這麼做不可。我們要不計代價的求生存；因而我們不能讓情緒成為負擔，雖然在承平時期，那些情緒或許可使生活多彩多姿，卻不適合在此出現。坎默里區已經死了，海伊．威薩斯也已瀕臨死亡，他們在「末日審判」時會有得忙，他們得將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漢斯．克拉馬的屍體縫好；馬登斯腿斷了，梅爾死了，麥克斯死了，拜爾死了，漢默林也死了，有一百二十個傷兵不知置身何處；真是混賬，不過，那與我們何干──我們還活著。如果情況許可，能讓我們去救他們，那就可以看得出我們有多關心他們──不過若我們親自去救他們，自己也會挨上一槍；我們若想充英雄也可以；我們對恐懼所知有限──怕死是必然的，但那又另當別論了，那是肉體上的。

　　然而我們的弟兄陣亡了，我們愛莫能助，他們安息了──天曉得我們的前途又復如何？我們只有設法使自己盡興，蒙頭大睡，大快朵頤，盡情暢飲，吞雲吐霧，以免浪費時間。人生苦短。

　　※※※

　　我們不去想它，前線的恐怖便銷聲匿跡了；我們拿它開些鄙俗的玩笑，有人陣亡時，我們說被閻王挑中當女婿了，我們口不擇言；那使我們不至於瘋狂；只要我們能以這種方式加以排遣，便可以維持自己的抵抗力。

　　然而我們並沒遺忘。報上刊載戰地新聞時說，部隊情緒高昂，就要上前線了還在安排舞會，那都是癡人說廢話。我們不喜歡那一套，因為我們情緒是很高昂；然而那也是因為若不如此，我們早就崩潰了。即使如此，我們也撐不了多久，我們的情緒逐月地每下愈況。

　　我還知道一點：這些在戰時像石塊般沉澱在我們心湖的，在戰後必會甦醒，屆時必會開始解開生與死的糾葛。

　　在前線的每一天、每一週、每一年，都會時光倒流，陣亡的弟兄會再度復生，與我們齊步前進，我們的頭腦清明，我們會有既定目標，我們就這麼前進，陣亡弟兄並肩而行，在前線的時光皆已離我們遠去──要對抗誰？要對抗誰？

　　※※※

　　這地區以前還有座軍中劇院。五彩繽紛的演出海報至今仍貼得到處都是。柯勞普和我站在海報前，看得目瞪口呆。我們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一個女孩子穿著輕便的夏裝，臀部還紮了條黑亮的漆皮帶！她一手扶欄杆站著，另一手拎著頂草帽。她穿著白襪、白鞋，那種有精緻環釦的高跟鞋。她身後是蔚藍的海洋與白淨的浪濤，另一側則是潔亮的海灣。她長得很甜，尖挺的鼻子，櫻紅的唇，勻長的腿，看來細皮嫩肉，顯然是嬌生慣養的，她一定是每天洗兩次澡，指甲絕不會藏污納垢的。頂多只有在海灘上沾了幾粒沙。

　　她身旁站了個穿白長褲、藍夾克，戴水手帽的男人；但我們對他就沒什麼興趣了。

　　海報上的女孩，令我們大開眼界。我們都已忘了世上還有此情此景，這時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們已經幾年沒看過這種景象了，沒見過這種幸福、美麗及喜悅。那是天下太平時才有的，天下太平時便應該有這種景象；我們都激動起來了。

　　「不過你看看那麼細的鞋跟，她穿這種鞋子行軍，別想走多遠。」我說著，一出口便暗罵自己蠢，因為站在這麼一幅海報面前，卻還滿腦子行軍，真是太沒情趣。

　　「你看她多大了？」柯勞普問道。

　　「頂多大約二十二吧。」我胡亂猜測。

　　「那她豈不比我們還大！我告訴你吧，她還不到十七歲呢！」

　　那使我們渾身酥癢。

　　「太好了，艾柏，你意下如何？」

　　他點點頭。「我家裡也有幾條白長褲。」

　　「白長褲，」我說著：「可是，像這種女孩──」

　　我們鄙夷地打量著對方。實在是不提也罷──兩套襤褸、滿身污垢的軍服。想不下去了。我們乾脆將海報中那個穿白長褲的男的撕掉，小心翼翼唯恐會把女孩給撕壞了。這樣看來還差不多。

　　「反正，我們可以先去除蝨一番。」柯勞普隨後建議。

　　我不以為然，因為那對改善衣服外貌並無任何好處，而且過不了兩個小時，便又是滿身蝨子。然而我們再想想那張海報，我便欣然同意了。我還有進一步的想法。

　　「我們或許可以順道弄件乾淨的襯衫──」

　　「找襪子或許還好一點。」艾柏說的也不無道理。

　　「對，或許連襪子也一起找。我們去探探看吧。」

　　這時李爾與賈登晃了過來；他們看著海報，我們的談話內容也開始不登大雅之堂了。李爾是我們班上第一個有性經驗的，他事後還加油添醋地將細節向我們描繪了一番。他以他一貫的作風，藉這張海報取樂，賈登則與他一唱一和的。

　　其實我們對此並不引以為忤。哪個阿兵哥不是色瞇瞇的？只是這種氣氛不適合我們目前的心境，故而我們藉故離開，到除蝨站去，那種心情，宛如是光顧高級男裝店般。

　　※※※

　　我們借宿的營舍在運河旁邊。運河對岸有幾座白楊樹環繞的池塘；──運河對岸也有女人。

　　我們這一岸的屋舍都已無人居住了。對岸則偶爾還有人跡。傍晚我們去游泳。有三個女人在岸邊漫步。她們悠閒地徜徉著，眼睛也沒挪開，雖然我們都沒穿泳衣。

　　李爾朝她們呼喚。她們笑著，駐足看著我們。我們以蹩腳的法文與她們搭訕，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常是嘰哩呱啦脫口而出，只想設法留住她們。其實她們也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然而在戰地，要上哪裡找姑娘？

　　其中有一個體形嬌小，有著深色褐髮，笑時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她的動作很快，裙襬在腿間飄揚。儘管河水冷冽，我們還是興致勃勃，費盡心機討她們歡心，想把她們留下來。我們試著說笑話，她們也回了些話，但我們聽不懂；我們笑著和她們招手。賈登真有一套，他跑進營舍，抓了條麵包高舉在手中。

　　這一招效果非凡。她們點點頭，招手要我們過去。但我們不敢貿然前往。軍中有禁令，不准渡河。所有的橋上都滿布崗哨。沒有通行證寸步難行。故而我們讓她們知道，應該是她們過來我們這邊；但她們搖頭，朝橋樑比了比。她們也不准過河。她們轉身，沿運河緩緩前行，一直都靠著河岸走。我們游泳跟著她們。跟了幾百碼後，她們轉身指著不遠處的樹林及灌木叢間的一棟房子。

　　李爾問她們是不是住在那邊。

　　她們笑了──當然，那是她們家。

　　我們大聲朝她們喊，表示願意等衛兵看不到我們時就過去。晚上。今晚。

　　她們高舉起手，並將雙手合攏，以手覆臉，閉上眼睛。她們懂了。那個苗條褐髮女孩跳著兩步舞曲。一個金髮女孩興奮地說道：「麵包──好──」

　　我們忙不迭地向她們保證會帶麵包過去。我們擠眉弄眼、比手劃腳地想向她們解釋，還會帶其他好吃的。李爾在試著解釋香腸時，差點給淹死了。如果有必要，我們也會把糧秣官的整座倉庫搬給她們。她們走了，還頻頻回眸。我們游上我們這一側的岸上眺望，以確定她們是否走進那房子，因為她們很可能在耍我們。確定後我們才游回去。

　　沒有請假，沒有人可以過橋，所以今晚是非以游泳渡河不可了。我們興奮極了。若不喝點酒實在熬不住，所以我們就到福利社沽酒喝。

　　我們喝著調味酒，各自瞎掰著自己的獵豔經驗。每個人都樂於相信別人的故事，但也都迫不及待想插嘴，自己也掰個更令人豔羨的故事。我們坐立不安，不斷的吞雲吐霧，直到柯勞普說道：「我們不妨也送她們幾根菸。」大夥兒這才將菸收進帽子裡。

　　天色變得像蘋果綠。我們共有四人，然而只有三個人能前往；我們必須把賈登剔除，故而不斷向他勸酒，使他爛醉如泥。天色暗下來後，我們回到營舍，賈登在中間。我們滿臉通紅，充滿了冒險的慾望。

　　那個苗條的褐髮小妞是我的，我們都已經敲定了。

　　賈登回到床位，一倒頭就鼾聲大作。他一度醒過來，不懷好意地笑著，我們提心吊膽，以為他是裝醉，灌了他老半天的酒卻徒勞無功。然而他又倒頭呼呼大睡。

　　我們每人拿了條麵包，以報紙裹住。我們也將香菸包進去，另外還有三份今晚才發的上等肝香腸。這可算是份厚禮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食物塞進靴子裡；我們必須帶著靴子，以免到對岸時踩到鐵絲網或破玻璃。由於我們要游過去，便不能帶其他衣物。不過反正距離不遠，而且夜黑風高。

　　我們拎起靴子出發了。我們很快地溜進水中，以仰式游過去，將靴子及裡面塞的見面禮高舉過頭。

　　我們小心翼翼地上了對岸，將禮物掏出，再穿上靴子。我們將禮物挾在腋下，就這麼渾身濕漉漉、一絲不掛，只穿著靴子，開始快馬加鞭地趕路。我們馬上找到了那棟房子，在樹林間。李爾被一截樹根絆倒，手肘擦破皮了。

　　「沒關係。」他興高采烈的說。

　　窗戶上有百葉窗。我們繞著屋子走，試圖由縫隙中窺視。我們漸漸不耐煩了。柯勞普忽然想打退堂鼓：

　　「要是有個少校什麼的與她們在一起怎麼辦？」

　　「那就拍拍屁股走人啊，」李爾笑著說：「他可以由我們這地方讀出我們的兵籍號碼。」他說著拍拍屁股。

　　庭院的門開著。我們的靴子發出好大的聲響。房門也打開了，一束光線照過來，一個女人嚇得尖叫出聲。

　　「噓！噓！同志──」我們說著，並以抗議的表情將見面禮獻上。

　　另兩個也出來了，門整個打開，光線籠罩著我們。她們認出是我們，看到我們這副模樣，三個人開始吱吱咯咯笑個不停。她們在門口笑得花枝亂抖，樂不可支。她們的一顰一笑，看來真令人心曠神怡。

　　「等一下──」她們進門去，隨後丟了些衣物出來讓我們遮羞，我們也欣然裹住身體。然後我們才獲准進門。她們的房內有盞油燈燃著，燈火帶來暖意，燃的油也飄著股淡淡清香。我們將包裹打開，把禮物獻給她們。她們眼睛一亮，顯然也是飢腸轆轆了。

　　然後氣氛有點尷尬。李爾做了個吃東西的手勢，她們才又活潑起來，拿了餐盤刀叉開始大快朵頤，她們在吃每片肝香腸前，都會先拿起來讚賞一番才送入口中，我們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坐著。

　　她們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我們沒聽懂幾句，但我們還是傾聽著，她們的語氣聽來滿友善的。我們的模樣顯然都還很年輕。那褐髮小姑娘撫著我的頭髮，說出了全法國女人的心聲：「戰爭──好悲慘喔──可憐的男孩──」

　　我緊緊握著她的臂膀，將雙唇埋進她掌心中。她的手指撫著我的臉。她那令人意亂神迷的眼睛、軟玉溫香的肌膚及一雙紅唇，都離我近在咫尺。她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我也猜不透她的眼神；她的眉目間所要傳達的情意，似乎遠超過我們原先的預料。

　　還有其他房間緊緊相鄰著。我走過隔壁房間時，看見了李爾，他與那個金髮俏妞已打得火熱。他可是個獵豔高手。而我──我迷失在茫然中，在軟弱中，在我無怨無悔的激情中。我的慾望怪異地結合了渴望與痛苦。我覺得頭暈目眩，這裡沒有什麼可以讓人依靠的。我們將靴子留在門口，她們拿拖鞋給我們穿，如今全身上下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想起身為軍人的篤定與自信：沒有步槍，沒有皮帶，沒有軍服，沒有軍帽。我任自己墜入不可知中，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怕。

　　那褐髮小姑娘每當在思索時，便深鎖眉頭；不過她在說話時，眉毛就文風不動了。而她說的話對我而言卻常是有上文沒下文；一座拱門，一條小徑，一顆彗星。我知道些什麼？──我又聽懂了些什麼？──這些我一知半解的外國話撫慰著我，使我平靜；房間逐漸昏暗，在微弱的燈光中漸漸消失，只有我面前的那張臉蛋是鮮活的。

　　容顏真是變化莫測；才一小時前還是陌生的，如今卻柔情萬千，那份柔情不是來自臉蛋，而是萌生於夜色中，由天地間及血液間孕育出，這一切似乎全在柔情中綻放光彩。房間的物體被這股柔情所感染而蛻變了，它們變得超然物外，我在燈光下看到自己的肌膚被那雙玉手撫過時，也不禁油生一股肅穆之感。

　　這種氣氛和在軍中樂園相較，簡直是天淵之別，我們可以去狎妓，但必須大排長龍。我真希望自己不會想起那地方，然而慾望總令我不由自主，而且恐怕永遠無法擺脫。

　　不過這時我撫觸到那褐髮小姑娘的雙唇，我緊緊擁吻她，雙眼閤著，我希望將一切重負皆抖落肩頭，戰爭、恐怖及各種齷齪事，皆拋諸腦後，以喚醒早被淡忘的年少情懷及歡樂時光；我想到了海報上的女孩，在那一瞬間，深信我這一生是否能有成就，將全視能否博取她的歡心而定。而若我能將自己深深埋入這擁抱著我的胴體中，或許奇蹟會出現……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我們三個又會合了。李爾神采飛揚。我們穿上靴子，難分難捨地告辭。夜涼如水，冷卻了我們仍滾燙的身軀。隨風搖曳的白楊挺立在夜色中。一輪明月浮懸在蒼穹，也映現在河水中。我們沒用跑的，我們並肩跨大步走著。

　　「花一份配給麵包真值得。」李爾說。

　　我心情悒悶，不敢開口以免破壞氣氛。

　　這時我們聽到腳步聲，趕忙閃入樹叢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我們身旁。我們看到一個一絲不掛的士兵，只穿著靴子，跟我們一樣；他腋下挾著份包裹，快馬加鞭地往前疾走。是賈登在兼程趕路，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我們笑歪了。他明天早上準會罵得我們狗血淋頭。

　　我們趁四下無人，各自溜回床鋪。

　　※※※

　　我被叫到連部去。連長給我一張准假單及通行證，並祝我旅途愉快。我拿起准假單看看可放幾天假。十七天──十四天的假期及三天的旅程假。那還是不夠，我問能否有五天的旅程假。博汀克指著我的通行證。我發現上頭註明我不用立刻回到前線。放完假後，我必須到一個野地訓練營報到受訓。

　　其他人羨慕得要死。阿卡給我忠告，告訴我應設法在基地弄份差事做。「如果你聰明，就會緊守著那份差事。」

　　就算再多放八天假，我也不想離開；我們會在這裡停留許久，而且這裡日子滿好過的。我理所當然的請眾弟兄們上福利社喝一杯。我們都有點半醺微醉了。我心頭悒悒：我要離開此地六星期──那當然是我吉人天相，然而在我歸建前會發生什麼事？我能再見到這些弟兄嗎？海伊與坎默里區已經去了──接著會是誰？

　　我們邊喝著酒，我邊逐一注視著這些袍澤。艾柏坐在我身旁吞雲吐霧，他興致高昂，我們經常一道出生入死；──阿卡蹲在我對面，雙肩佝僂，拇指寬大，聲音平靜；──穆勒有著一口虎牙，及震耳欲聾的笑聲；賈登長著一副老鼠眼；──李爾蓄著一把大鬍子，看來至少四十歲了。

　　我們頭上煙霧氤氳。沒有香菸，士兵要如何是好？福利社就是個避難所，啤酒不只是一種飲料，那也是一種象徵，代表一個人舉手投足都可以安全無虞。我們上福利社就像在舉行儀式，我們往前蹺起二郎腿，隨地吐痰，這是我們的作風。明晨就要離開了，怎麼一下子思緒如潮湧？

　　入夜後我們再到運河對岸去。我遲疑再三才敢開口向褐髮小姑娘透露我要離開，以及等我回來後，我們又要調離此地的事；我們再也無法相聚了。然而她只是點點頭，沒有特別的表示。起初我還懵懂矇然，不知所以，然後才恍然大悟。李爾說的沒錯：如果我是要上前線，她就會稱呼我為「可憐的男孩」：然而若只是休假──她不想聽這個，那聽來索然無味。讓她跟她喋喋不休的長舌一起下地獄吧。一個男人夢想著會有奇蹟出現，結果春殘夢醒後，發現擁有的只是麵包。

　　隔天早上，我在除蝨後，到火車站去。艾柏與阿卡替我送行。我們到車站時才得悉，火車要再過一、兩個小時才會啟程。他們還得回去值勤，我們便互道珍重。

　　「祝你好運了，阿卡；祝你好運，艾柏。」

　　他們走了，還回頭揮手了一、兩次。他們的身影漸行漸小。我對他們的舉手投足都瞭若指掌，再遠也認得出來。然後他們不見人影了。我坐在背包上等著。

　　我忽然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此地。

　　※※※

　　換了好幾趙車，吃了好幾頓飯，等了許久；──然後眼前景象終於變得神祕又熟悉，令人心情浮動。村子由車窗一閃而過，茅屋的屋頂像帽子，車子駛過漆著白石灰的木屋，玉米田在夕陽餘暉中，像真珠母般地燦爛奪目，車子再駛過田園、穀倉及老菩提樹。

　　各個車站的名稱逐漸耳熟，我也近鄉情怯。火車一路向前行。我站在車窗旁，扳著窗框。那些站名，標示著我青春年少的里程碑。

　　綠油油的草地、原野、農場；它們映著天際，沿路往後直奔向地平線──在一座平交道上，農夫們站著等火車經過，女孩們揮著手，兒童在通往鄉下的路基上嬉戲，平坦的道路，未經砲火洗禮。

　　已經傍晚了，要不是火車聲隆隆然，別人可能會聽見我的高叫聲。整座平原柳暗花明地呈現在眼前。

　　青山翠嶺的柔和剪影隱然在遠處浮現。我認出了都班堡別具風格的輪廓，像參差不齊的梳子，由森林邊參天聳立。再過去就是小鎮了。

　　然而這時陽光普照，萬物都溶入萬丈霞光中，火車左彎右轉蜿蜒而行；櫛比鱗次的白楊樹在遠處排成一長列，如幻似真，迎風搖曳，蒼鬱深邃，在陰影、光芒及渴念中逐漸成形。

　　火車繞過原野，樹與樹的間隙逐漸減短，樹林便成一叢叢，有一瞬間我看到的好像只有一棵，隨後它們便逐漸朝天際遠去，直至被第一棟出現的房子遮住。

　　穿越過街道。我站在車窗旁，不忍離開。其他人已在提行李準備下車了。我暗地裡不住地唸著剛經過的街名──布雷默街──布雷默街──

　　街道上有腳踏車、卡車、行人；那是條灰色的街道，及灰色的地下道；──它對我的影響，有如親生母親一般。

　　火車停了，到達喧嚷吵雜、招牌林立的車站了。我拎起包裹，繫緊帶子，將步槍握在手中走下台階。

　　我在月台上左顧右盼，來去匆匆的過往行人，沒一個是熟人。一位紅十字會的姊妹遞了杯飲料給我。我掉頭沒搭理她。她笑得太傻裡傻氣，太自命不凡了，像在說：「你們看，我在向一個阿兵哥敬咖啡！」──她稱我為「同志」，然而我可不吃她那一套。

　　車站前有道小溪沿著街道潺潺流過，那是由磨坊橋的水閘奔流而來的。古意盎然的方形守望塔矗立著，前方是那棵斑駁的大菩提樹，其後則是暮靄蒼茫。

　　我們以前常坐在這裡──多久以前了──；我們經過這座橋，呼吸著污濁的溪水飄來涼涼的、帶著酸味的氣息；我們曾在水閘的這一側俯視著滯留不動的溪水，橋樁上有蔓生的爬藤植物及雜草；──我們在大熱天時會到水閘的另一側，玩噴湧而出的泡沫取樂，並胡扯些老師的瑣聞軼事。

　　我走過那座橋，左顧右盼；水中仍是雜草叢生，放水的那一側也仍是有一道弧形的晶瑩水柱噴湧而出；樓房內的洗衣婦仍如往昔般光著臂膀在洗衣服，熨斗的熱氣由敞開的窗戶中傾瀉出來。狗兒在狹窄的街道奔跑，人們站在門前，注視著我滿身污垢，馱著沉重的行囊走過。

　　我們以前常在這冰果店裡吃冰，也在那家店裡學會了抽菸。我沿著街道走過去，每家商店都還依稀可辨：雜貨店、藥房、麵包店。我終於走到了那扇門栓已磨損的茶色大門前，我的手頓覺沉重。我推門而入，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奇特的涼意，我已淚眼模糊了。

　　樓梯被我的靴子踩得吱吱響。樓上一扇門喀啦一響，有人在欄杆邊探頭望著。是廚房的門開了，他們在做馬鈴薯蛋糕，滿屋子馬鈴薯味，今天當然是星期六了；倚在欄杆邊探視的應該是我姊姊。我腼腆地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將鋼盔取下往上望。沒錯，是我大姊。

　　「保羅，」她叫道：「保羅──」

　　我點點頭，背包靠在欄杆上；步槍好沉重。

　　她打開一扇門叫道：「媽，媽，保羅回來了。」

　　我無法再往前走了──媽，媽，保羅回來了。

　　我靠著牆，緊握住鋼盔與步槍。我用盡力氣握住，但雙腳則動彈不得，樓梯在我眼前，我卻視若無睹，我以槍托支撐著身體，咬緊牙關，卻說不出話來，大姊的呼喚使我全身癱軟，動彈不得，我設法使自己笑出聲、說出聲，但卻說不出話來，因此就這麼可憐兮兮、無能為力地癱立在台階上，而眼淚也不爭氣地流得滿臉縱橫了。

　　我姊姊又回來了，她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這才打起精神，步履蹣跚地拾階而上。我將步槍靠在牆角，背包倚在牆上，鋼盔擺在背包上，再卸下全身的裝備和行李。然後我才沒好氣地說道：「拿條手帕給我。」

　　她從碗櫃中取了條手帕給我，我將臉擦乾。我上頭的牆壁上掛著我以前蒐集的五顏六色蝴蝶標本。

　　這時我聽到母親的聲音了。是從臥室傳來的。

　　「她就寢了嗎？」我問姊姊。

　　「她病了──」她回答。

　　我到媽房間，將手遞給她，盡可能平靜地說道：「我回來了，媽。」

　　她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地躺著。然後她焦急的問道：

　　「你是不是受傷了？」我可以感受到她搜查似的目光。

　　「不是，我放假了。」

　　媽的臉色蒼白。我不敢開燈。

　　「我只能躺在這裡，」她說：「本應高興才對，卻哭哭啼啼的。」

　　「您病了嗎，媽？」我問道。

　　「我今天要起床動一動，」她說著，望向我姊姊。姊姊不時地跑進廚房探視，以免菜燒焦了。媽交代大姊：「把那罐越橘蜜餞拿出來──你喜歡吃，對吧？」她問我。

　　「是啊，媽，好久沒吃了。」

　　「我們好像知道你要回來似的，」姊姊笑著：「有你最愛吃的馬鈴薯蛋糕，還有罐越橘蜜餞可配著吃呢。」

　　「剛好碰上星期六。」我補上一句。

　　「坐在我身旁。」媽說。

　　她注視著我。與我的手相較之下，她的手顯得蒼白、病弱。我們話不多，我很慶幸她沒東問西問。我該說些什麼？我所能期望的都已實現。我安然無恙地離開戰場，坐在她身旁。

　　「親愛的孩子。」媽柔聲說著。

　　我們家人很少將感情外露；窮苦人家辛勤度日，心事重重，不善於表達感情。他們對已心知肚明的事，不會再掛在嘴上重複強調。媽跟我說「親愛的孩子」時，其意義比別的家庭說同一句話還要深遠。我知道那罐蜜餞是她們珍藏了好幾個月捨不得吃，特意要留給我的；她塞了些已稍有黴味的餅乾給我，那也是刻意留的。她一定是在特價時買的，留了許久要讓我嘗。

　　我坐在她床邊，由窗戶可望見對街露天酒店的栗樹，在夕陽下璀璨耀眼。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已經到家了，已經到家了。」然而有一股陌生感仍盤桓不去，我感受不出已到家的感覺。我母親在此，我姊姊在此，我的蝴蝶標本在此，桃花心木鋼琴也在此──但在此的不是原來的我。兩個我之間有段距離，隔著層罩紗。

　　我將背包提到床邊，將我帶回來的東西翻揀出來──一整塊的乳酪，那是阿卡替我弄來的，兩條軍用麵包、將近一磅的奶油、兩罐肝香腸、一磅肉汁及一小袋的米。

　　「我想這些妳們應該用得著──」

　　她們點點頭。

　　「我們這邊會缺糧嗎？」我問道。

　　「是啊，糧食老是短缺。你們那邊夠吃嗎？」

　　我笑著朝我帶回來的食物比了比。「當然，不是都那麼豐盛，但伙食還算不錯。」

　　阿娜將食物收起來。媽突然緊握住我的手，略微遲疑地問道：「那邊情況是不是很糟糕，保羅？」

　　媽，您要我怎麼說！您不會懂的，您永遠也無法理解。您也永遠都不該去理解。您問道，是不是很糟糕。──您喔，媽，──我搖搖頭說道：「不會，媽，不會很糟糕。我們人多勢眾，所以不會太糟糕。」

　　「是啊，不過亨利．布雷狄梅爾前一陣子回來，他說如今那邊很恐怖，有毒氣之類的。」說這話的是我母親。她說：「有毒氣之類的。」她不曉得自己說的那些到底指的是什麼，她只是在替我擔心。難道我該告訴她，我們曾發現三座敵軍戰壕，其中的守軍全都像中風了般全身僵硬？他們靠在掩體的胸牆上，或站或躺，臉孔發青，全死了。

　　「不會的，媽，那只是道聽塗說，」我回答：「布雷狄梅爾的話信不得。您自己看看，我不就生龍活虎的──」

　　母親的憂心忡忡，使我恢復了冷靜。我這時可以四處走動，應對如流，不用擔心會忽然因為一時手腳癱軟而必須靠在牆上。

　　媽想下床。所以我到廚房去找姊姊。「她是怎麼了？」

　　她聲聲肩：「她臥病在床已經幾個月了，我們不想寫信告訴你。她已經去看過幾個醫生。其中一個說，可能又是癌症。」

　　※※※

　　我到團管區報到。我在街上閒逛，偶爾有人會與我交談，我都沒有駐足太久，因為我不想聊天。

　　我在由營區回來的路上，有人高聲叫住我。我那時還在沉思，轉身後才發現是個少校。「你不會敬禮嗎？」他大肆咆哮。

　　「對不起，少校，」我尷尬的說：「我沒注意到你。」

　　「你連該怎麼回答都不懂嗎？」他囂張地叫嚷著。

　　我真想當面揍他一拳，但還是忍了下來，以免假期泡湯了。我靴跟靠攏，咯嗒一聲，然後說：「報告少校，我沒有看到您。」

　　「那就把眼睛放亮點，」他悶哼了聲：「你叫什麼名字？」我報上名。

　　他圓滾滾的紅臉充滿怒氣。「哪一團的？」

　　我告訴他詳盡的部隊番號。即使如此，他還不善罷干休。「你的駐地在哪裡？」

　　我實在是受夠了，因此說：「在藍吉馬克和畢斯丘特之間。」

　　「呃？」他問道，有點愣住了。

　　我向他解釋，我回來度假，才剛到一、兩個小時。心想這總該可以將他打發掉了，不料卻沒那麼容易。他一聽更為光火了：「你以為你可以將前線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帶回來還是怎樣？我們可不會縱容這種事。謝天謝地，我們這裡可還講求紀律！」

　　「往後退二十步，跑步走！」他下令了。

　　我差點沒氣瘋掉，但卻無法與他爭辯；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將我關起來。故而我往後跑，然後再走向他。我在距他六步遠處便直挺挺地舉臂朝他敬禮，直到超過他六步遠了，才將手放下。

　　他再度將我叫回去，和藹可親地讓我瞭解，他很滿意，願意法外施恩，不予追究。我裝得像在謝皇上隆恩一般。「好，下去！」他說。我敏捷俐落地向後轉，跨步走開。

　　那使我整晚心情窩囊透了。我回家將制服摔到牆角；我早就想把軍服換下了。我將衣櫥裡的便服拿出來穿上。

　　我覺得很不自在。衣服太緊也太短了，我從軍後又長大不少。衣領及領帶都讓我頭大不已。後來姊姊替我打了個蝴蝶結。不過這套衣服好輕，覺得好像只穿了襯衫及內褲似的。

　　我照著鏡子打量自己。看起來真是怪裡怪氣。鏡中那個皮膚黝黑、手長腳長的人正滿臉訝異地看著我。

　　媽很高興看到我穿上了便服；那使她覺得我看來不那麼陌生。但爸則寧可要我仍穿著軍服，以便讓他帶著去拜會親朋好友。

　　不過我拒絕了。

　　※※※

　　能找個地方靜靜坐著真是愜意，例如說，坐在球場旁露天酒店的栗樹下。樹葉飄落在桌上及地面，起先，只有幾片落葉。我面前有一杯啤酒，我在軍中已學會了喝酒。只剩半杯了，不過還可以痛快喝上幾口，而且還可以隨心所欲地再叫第二杯、第三杯。沒有吹號聲，沒有砲擊，酒店老闆的孩子在球場上嬉戲，一隻狗將頭垂靠在我膝上。天色蔚藍，在栗樹葉梢間浮現聖瑪格麗特教堂的綠色塔尖。

　　這樣很好，我喜歡。然而我卻和人處不來。媽是唯一不會問東問西的人。爸就不然了。他要我告訴他前線的情況；他追問個不停，令我覺得驢得可以，也一肚子火；我不再與他正面接觸。他只想聽戰場上的事。我體認到，他不曉得阿兵哥沒辦法去談論這些事；我願意談，只是要將這些事訴諸言詞，對我而言太危險了。我怕談起這些事會無法掌控，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在戰場上發生的事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會有何下場？

　　故而我自己設限，只告訴他一些趣聞糗事。然而他卻想知道我是否經歷過肉搏戰。我回答「沒有」，便起身出門了。

　　但那於事無補。我在街上被電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嚇得魂飛魄散，那種聲音聽來真像是砲彈正迎面呼嘯而來。我被嚇了幾次之後，有人拍了拍我肩頭。是我的德文老師，他以一貫的緊迫盯人方式問我：「怎麼樣，前線情況如何？很慘，嗯？沒錯，是很慘，但我們必須奮戰不懈。而且不管怎麼說，你們那邊的伙食總還不錯，聽說如此。你氣色很好，保羅，也很結實。這裡情況當然就差多了。那是理所當然的。最好的都留給阿兵哥，這是天經地義的。」

　　他拉我到一張坐了許多人的桌子。他們歡迎我，一個校長與我握手說道：「你是前線回來的？那邊士氣如何？很高昂，嗯？很高昂吧？」

　　我解釋道，若能回家，沒有人會覺得遺憾。

　　他暢笑不已。「那我相信！不過你們得先痛宰那些法國佬一番。你抽菸嗎？來，試一支。伙計，也替我們這位年輕的戰士端杯啤酒來。」

　　我接受了那支雪茄，真是失策，這下子不好脫身了。而他們都一番好意，實在難以拒絕。不過我還是覺得很煩，也像根煙囪般猛抽菸。為了表示感謝他們的盛情，我將那杯啤酒仰頭飲盡。第二杯馬上就端上來了；老百姓還真能體會到他們虧欠阿兵哥有多深了。他們在爭辯我們應併吞哪些領土。那個戴著鋼質錶鍊的校長表示，至少要將比利時全部佔領，還有法國的產煤區，以及俄國一小塊土地。他列舉諸多必須佔領這些領土的理由，說得義正辭嚴的，其他人都俯首稱是。然後他進一步闡論，應該在法國的何處突破防線，他轉頭告訴我：「好了，你們要把僵持不前的壕溝戰再往前推進一些──把那些英國佬打得潰不成軍，就會有和平了。」

　　我回答，依我們的看法，不可能突破防線。敵軍的後備部隊太多了。更何況，這場戰爭與人們想像得迥然不同。

　　他傲然否決了我的說法，說我是少不更事。「就枝微細節而言，你說得沒錯，」他說：「然而我們要宏觀大局。這就不是你所能判斷的了。你只能瞭解自己周遭的小格局，無法做通盤考量。你盡忠職守，出生入死，這都很令人敬佩──你們每一位都應獲頒鐵十字勳章──然而一定得由法蘭德斯突破防線，再由上往下全面併吞。」

　　他擤了下鼻涕，再擦擦鬍子。「一定要全面併吞，由上到下。然後佔領巴黎。」

　　我真搞不懂，他怎會有這種想法的。我將第三杯啤酒再度一仰而盡。他馬上又叫了一杯。

　　不過我已執意告辭了。他又塞了幾支雪茄在我口袋，親切地拍拍我，送我離開。「萬事如意！希望不久就能聽到你們的捷報。」

　　※※※

　　我沒想到放假會是這種光景。沒錯，一年前情況便大不相同。這期間的變遷頗大。當時與目前之間有道深深的鴻溝。當時我對戰爭仍一無所知，我們還在沒有戰事的地區。然而如今我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了。我發覺自己與故鄉格格不入，那已變成一個陌生的國度。有些鄉親會問東問西，有些人不聞不問，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對自己的不聞不問頗為得意；他們常自以為是的說，這些事是不能談論的。他們對此洋洋自得。

　　我寧可獨處，不受干擾。因為他們談的都是千篇一律，諸如情況多慘啦、情況多好啦之類的；有些人認為是這樣，有些人認為是那樣；每個人都自以為是。以前我自己也是這副德性，然而如今我覺得與故鄉已了無瓜葛。

　　我覺得他們太饒舌了。他們的煩心事、目標及期望，都是我無法理解的。我常與他們坐在那露天小酒店，試著向他們解釋：唯一該做的就是靜靜地坐著，像這樣。他們當然懂得，也很贊同，甚至頗有同感，然而還是會用言語表達，說個沒完，就這麼回事──他們有同感，但並不是全心全意，他們心不在焉地另有所思，每個人都心有旁騖，沒有人肯全神貫注地去感受；我自己也講得詞不達意的。

　　我在家鄉看到他們，在他們自己的房內、在辦公室，忙著自己的事，我也想參與其間，將戰爭拋諸腦後；然而我否決了這念頭，那種生活太狹隘了，怎麼能使人活得充實？這種生活應予以摒棄；戰場上還是槍林彈雨、死傷枕藉，戰士們蜷縮在戰壕中，他們怎麼還能過這種生活？──鄉親們像截然不同的人類，我無法理解他們，我對他們既羨慕又鄙夷。我不由得想起了阿卡、艾柏、穆勒及賈登，他們如今會在做些什麼？一定是坐在福利社中，或許是在游泳──他們不久又要上戰場了。

　　我房內的桌子後有一套茶色的皮革沙發。我坐在沙發上。

　　牆上釘著我以前由報紙上剪下的無數圖片。其中有些圖畫和卡片曾令我開懷不已。牆角有座鐵製爐子。擺著我的書的那座書架靠在對面牆壁上。

　　我入伍前就住在這房間。那些書是我當家教賺的錢日積月累買下的。很多都是風漬書，例如那些經典名著便是，而一本藍色布面裝訂的精裝本，便得花上一點二馬克。我買全集，因為可以避免遺珠之憾，我不信任那些只選代表作的編輯，故而只買全集。我埋頭苦讀的熱情值得嘉許，但這些經典都無法令我愛不釋手。我真正欣賞的是現代文學，那些書就貴多了。有些書是我借了之後，捨不得歸還而據為己有的。

　　書架上有一排放的都是教科書。這些就沒有妥善保存，翻得破爛不堪，有許多頁也因故被撕了。再下一排放的是雜誌、報紙、信件，這些全與圖畫紙及素描紙塞在一起。

　　我想回憶當時的我。昔年的我還在這房間內。我馬上可以感覺到，那被保存在這房間內。我將手靠在沙發扶手上；這時我覺得很自在，將腳縮起來，舒服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小窗敞開著，我望向窗外，看見熟悉的街景，街道盡頭的教堂塔尖參天聳立著。桌上擺著幾朵花。筆架、當紙鎮用的貝殼墨水瓶──這一切都保留原貌。

　　這些也會繼續保留原貌。要是我吉人天相，戰爭結束後我可以回來待上一輩子。屆時我也會像目前這樣坐著，望著我的房間，等著。

　　我覺得有點激動；但我不想激動，因為那不適合斯情斯景。我想還繼續享受那種恬靜的喜悅。我想再感受昔日展卷捧讀時，那種強烈的、難以名狀的衝動。當年飽覽群書所萌生的求知慾，必可再度充塞著我心田，將沉澱在我內心深處的那些重甸甸的鬱結化解，使我再度對未來充滿期盼，重溫徜徉於浩瀚的典籍時的喜悅，那可使我重拾早已失落的年少癡狂。我坐著，等著。

　　我忽然想到，我必須去拜訪坎默里區的母親；──我或許也可以去找密特史達特，他應該在軍營中。我望向窗外；──在夕陽餘暉的街道之外，是峰巒疊翠的丘嶺，悠遠縹渺；眼前突然浮現一個景色怡人的秋天，我與阿卡及艾柏圍著火堆坐著，烤馬鈴薯吃。

　　但我不願想起這幅景象，故而將之逐出腦海。這個房間將會挺身發言，它會使我沉醉其中，使我不忍離去，我要去感受自己終究還是屬於故鄉的，我要傾聽，要在回到前線時知道，戰火終會沉寂，終會被沛然莫乎能禦的歸鄉浪潮淹沒，知道戰爭終會成過眼煙雲，不會繼續啃嚙我們，知道戰爭只能折磨我們的軀殼，無法摧殘我們的心靈。

　　書背並排立著。我仍可一目瞭然，我還記得當時將它們依序排列。我帶著哀求的眼神望著它們：和我說話吧──帶我走──帶我回到無憂無慮的年少美好時光──再度接納我──

　　我等著，我等著。

　　腦海中浮現著各種影像，但它們都無法牢牢吸引住我，那只是模糊的陰影與回憶。

　　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的不安逐漸增強。

　　這時心中突然湧現一股強烈的陌生感。我已無法回歸故我，雖然我盡全力的懇求，仍被摒除在外。

　　心如死灰了；漠然又悲慘，像個死囚，我坐著，往日情懷已杳然遠逝。而我也不敢再三懇求，因為我不知那會有何後果。我是個戰士，我必須牢記住這一點。

　　我心焦力瘁地起身，眺望窗外。然後我隨手抽出一本書，將書本翻開準備閱讀。然而我又將書收起來，另拿了一本。書上有些字句都標上眉批。我看著，隨手翻著，再拿出另外的書。身旁已堆了一疊的書。報紙、雜誌、信件也陸續地翻閱了一大疊。

　　我愣愣地站著。彷彿站在法官面前。

　　心灰意冷。

　　文字，文字，文字──它們無法探觸到我的內心。

　　我緩緩將書本放回架上。

　　不再看了。

　　我默默走出房間。

　　※※※

　　我還是沒有就此絕望。我的確沒再到房間去，不過我自我安慰，認為才幾天尚不足以下定論。以後──來日方長──會有足夠時間做評估。

　　故而我到營區去探訪密特史達特，我們坐在他房內；周遭的氣氛我很不喜歡，但也很熟悉。

　　密特史達特告訴我一些消息，令我大感震驚。他告訴我，康德里已被徵調去當國民兵了。

　　「你想想看，」他說著，掏出幾支上等雪茄：「我由醫院回到這邊，剛好碰上他。他展開雙臂向我迎過來，嘰哩呱啦地說道：『哈囉，密特史達特，你好嗎？』──我望著他說道：『國民兵康德里，公歸公，私歸私，這道理你應該很清楚。跟長官說話時要立正站好。』你應該看看他的臉色！脹紅得像豬肝，尷尬得要命。他再度試著跟我套交情。所以我就更不留情面地當面斥責他。這時他搬出了壓箱的法寶，悄然說道：『你要不要我運用影響力，讓你接受緊急測試？』他試圖提醒我這些事。這時我火大了，也提醒他一些事情。『國民兵康德里，兩年前你遊說我們入伍從軍；我們班上有一位同學，班約瑟，他不想當兵。他在按正規年次入伍前三個月就陣亡了。要不是你，他也可以活久一點。好了：下去。我會再找你。』要設法調去帶他那一連很簡單。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帶他到儲藏室，替他找了套合適的裝備。你待會就可以看到。」

　　我們走到閱兵場。全連都已集合，密特史達特下達稍息的命令，開始檢查。

　　這時我看到康德里了，也差點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他穿著一身褪色的藍上衣。背上及袖口都有好大塊的深色補靪。那件上衣的原主想必是個巨人。而已磨損不堪的黑色褲管則太短了，露出一大截小腿來。那雙靴子看來又舊又土裡土氣的，靴尖翹得老高，鞋帶垂在一邊，比他的腳大了好幾號。為了求取平衡，帽子就太小了，像座髒得嚇人的小碉堡。全身的行頭可真是慘不忍睹。

　　密特史達特在他面前停下來：「國民兵康德里，你說這樣的鈕釦已經擦過了嗎？你好像永遠學不會。真不中用，康德里，真不中用──」

　　我被這一幕逗得樂不可支。康德里在學校時，就常用這句話訓密特史達特──「不中用啊，密特史達特，你真是不中用。」

　　密特史達特繼續斥責他：「你看看波德丘，要好好跟他看齊哪。」

　　我幾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波德丘居然也入伍了，波德丘，我們學校的工友。居然要校長以他為榜樣！康德里瞪了我一眼，好像恨不得把我給生吞活剝了。但我若無其事地朝他笑了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他似的。

　　他的軍帽和軍服簡直滑稽到極點了。當年他還盛氣凌人地坐在書桌後，我們則苦不堪言地站著，我們的法文不規則動詞一背錯，他就拿鉛筆戳我們，也因而使我們後來法文一直沒有長進。那才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如今站在眼前的是國民兵康德里，他的魔力被破解了，膝蓋挺不直，手臂像個掛鉤，釦子擦不乾淨，服裝儀容滑稽之至──真是個天兵。我無法將眼前這號人物，與校長桌後兇巴巴的人物聯想在一塊。如果這個可憐蟲敢再跟我說：「波摩，法文『去』字的過去進行式怎麼說？」我這個老兵不曉得會怎麼對付他。

　　這時密特史達特要他們做基本教練，他像是格外施恩般地指派康德里當班長。

　　要操練基本教練，班長必須與他那一班隨時保持二十步的距離；當下達「向後轉走」的口令時，隊伍只要向後轉就行了，但班長這時忽然變成在隊伍後方二十步，他便得快步跑到隊伍前方二十步的位置。等於一次得跑四十步。而他才剛跑到定位，「向後轉走」的命令又下達了，他又得死命衝四十步到另一頭去。就這樣，隊伍不過向後轉，再走個幾步，而班長則像隻沒頭蒼蠅般，來回疲於奔命。這是當年希梅史鐸的老把戲。

　　康德里休想在密特史達特面前翻身，因為他曾將密特史達特升官的機會搞砸了，要是密特史達特沒在被調回前線之前，利用這絕佳的時機好好整一整康德里，那他就真的是大笨蛋。軍隊能提供這種千載難逢的良機，真的是死也瞑目了。

　　這時康德里還像無頭蒼蠅般疲於奔命。過了一陣子，密特史達特結束基本教練，開始操練非常重要的匍匐前進。

　　康德里依照規定，帶著槍以雙手及雙膝撐著他那怪裡怪氣的模樣爬過我們面前的沙地。他氣喘如牛，他的喘息聲聽來還真是悅耳。

　　密特史達特引述康德里校長的話，來鼓勵國民兵康德里：「國民兵康德里，我們有幸生在一個偉大的時代，我們必須發憤圖強，克服萬難。」

　　康德里汗流浹背，吐出口中的一片髒木屑。

　　密特史達特俯身以教訓的口吻說道：「在日常細節中，也別忘了要成大功立大業，國民兵康德里！」

　　康德里居然沒有動怒，令我頗為訝異，尤其在體能訓練時，密特史達特唯妙唯肖地模仿康德里當年的作風，在他做單槓的引體向上時，拉住他的褲襠，使他只能勉強將下巴伸過橫槓，然後開始對他訓話。康德里當年在學校時，就是這麼整密特史達特的。

　　接下來是派公差。「康德里與波德丘，麵包公差！帶手推車過去。」

　　幾分鐘後，兩個人推著手推車出發了。康德里憤怒地垂頭走著。而校工則很開心能賺到這種閒差事。

　　麵包店在鎮裡的另一頭，他們兩個必須來回經過鎮裡的大街小巷。

　　「他們已經出過幾次這種公差了，」密特史達特笑著說道：「鎮民已開始將他們的出現視成理所當然了。」

　　「正點，」我說：「不過他有沒有向上頭檢舉你？」

　　「他是有試過，我們指揮官聽了之後笑翻了。他才沒閒暇去和那些校長磨菇呢。更何況，我和指揮官的女兒正在卿卿我我呢。」

　　「他會在你接受測試時整你。」

　　「我才不在乎呢，」密特史達特平靜地說著：「更何況，他的抱怨都會不了了之，因為我可以反駁，說他所受的待遇只不過是輕鬆的公差。」

　　「你就不能使他表現得好一點嗎？」我問。

　　「他太笨了，我懶得管。」密特史達特不屑地回答。

　　※※※

　　放假是什麼？──就是短暫的歇息，使收假後的日子感覺起來更不好過。依依離情已開始侵襲了。媽默默地望著我；我知道她在數日子；她每天早上都愁眉苦臉的。又少一天了。她將我的背包收起來，她不想受到提醒。

　　人在沉思時，時光流逝得特別快。我打起精神，陪姊姊到肉販處買些骨頭。這很受歡迎，大家都是一大早就大排長龍在等了。不少人還不支昏倒在地。

　　我們運氣不好。等了三小時後，人群漸漸散去。骨頭早已搶購一空。

　　幸好我領到配給品了。我拿回去給媽，總算還有點像樣的可以裹腹。

　　日子逐漸迫近，媽的眼神也日漸哀愁。只剩四天了。我必須去拜會坎默里區的母親。

　　那一段實在難以訴諸筆墨。這個全身顫抖、泣不成聲的婦人抓住我猛搖，朝我高聲叫嚷：

　　「那你為什麼會活著，他是什麼時候死的？」──她的淚水淹沒了我，她叫道：「你在那邊是在幹什麼的，孩子，當你──」──她頹然坐在椅子上嚎啕哭道：「你有看到他嗎？那時候你有看到他嗎？他是怎麼死的？」

　　我告訴她，他被一槍穿心，當場斃命。她看著我，她懷疑我：「你說謊。我心裡有數。我感覺得出來，他死得很慘。我半夜裡會聽到他的聲音，我可以感覺得到他的痛苦──告訴我實話，我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

　　「不對，」我說：「我就在他身旁。他當場就死了。」

　　她柔聲懇求我：「告訴我，你一定要告訴我。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是你難道不懂嗎，要是不說實話，你會使我受更大的折磨？我無法忍受半信半疑。告訴我實際情況，就算真的很慘，也總比你不說而由我自己想像來得好。」

　　我絕對不會鬆口的，就算她把我打成肉醬我也不會說。我很同情她，但還是覺得她很笨。她為何不乾脆就死了這條心？不管她知不知道，橫豎坎默里區都是死了。對死亡已見怪不怪之後，對有人這麼痛苦的哀悼死者，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我很不耐煩的說：「他當場就死了，他什麼也沒感覺到。他的表情很平靜。」

　　她靜默了。然後才緩緩說道：「你願意發誓嗎？」

　　「願意。」

　　「以你最神聖的事發誓？」

　　老天，對我而言還有什麼事是神聖的？──這種事很快就面目全非了。

　　「是的，他當場死亡。」

　　「如果不是，你自己也永遠無法回來？」

　　「如果他不是當場死亡，就讓我永遠無法回來。」

　　要我怎麼發誓都行。不過她似乎相信我了。她不停地嗚咽啜泣。我必須告訴她事情經過，所以便編了個故事，連我自己都幾乎要深信不疑了。

　　我告辭時，她親親我，並拿了一張他的照片給我。他穿著新兵制服，靠著一張原木造的圓桌，桌腳是樺木做的。他身後是塊畫著樹木的簾幕，桌上有杯啤酒。

　　※※※

　　已是留在家裡的最後一夜了。大家都沉默不語。我很早就上床，抱著枕頭，將頭緊緊埋在枕頭內。天曉得我是否還能再度躺在羽毛床上？

　　媽在半夜到我房裡來。她以為我睡著了，我也裝做已酣睡。若須竟夜促膝長談，情何以堪。

　　她雖然滿心淒楚，仍坐到深夜。我終於按捺不住，假裝剛醒來。

　　「去睡吧，媽，您這麼坐著會著涼的。」

　　「我待會有得是時間可以睡。」她說。

　　我坐了起來。「我不是直接回前線，媽。我要到訓練中心受訓四個星期。或許每逢週日都可以由中心回家呢。」

　　她默然無語。然後她溫柔地問道：「你很怕嗎？」

　　「不會，媽。」

　　「我想叮嚀你，要提防法國女人。她們不是好對象。」

　　噢，媽，媽！您還當我是三歲小孩──我為何不能將頭趴在您頭上痛哭一場？我為何必須一直堅強、自制？我也想哭泣，接受撫慰，我比小孩也大不了多少；衣櫥內還掛著小男孩穿的褲子──也不過是轉瞬間的事，為何就此一去不復返？

　　「我們的防區內沒有女人，媽。」我設法使語氣平靜。

　　「上了戰場要特別小心，保羅。」

　　噢，媽，媽！我為何不能將您攬入懷中，與您一起終老。我們為何這麼不幸！

　　「我會的，媽。」

　　「我每天都會為你祈禱，保羅。」

　　噢，媽，媽！我們起身走出去，走回往日時光，不再馱負著這悲慘的重擔，回到只有您與我的時光中吧，媽！

　　「或許你可以找份比較沒有危險性的工作。」

　　「是的，媽，或許我可以到伙房去，這很容易安排。」

　　「那就去做吧，若有人說閒話──」

　　「我才不在乎呢，媽──」

　　她嘆了口氣。她的臉在黑暗中像白色的微光。

　　「您真的該去睡了，媽。」

　　她沒有回答。我起身，將被單裹住她肩頭。

　　她傾靠在我臂膀中，她很痛苦。故而我扶她回房，在她房內陪了她一陣子。

　　「您一定要康復，媽，在我回來前好起來。」

　　「好啦，好啦，孩子。」

　　「您不要再寄東西給我了，媽。我們有得是吃的。家裡更需要用這些東西。」

　　她躺在床上，多麼孤苦無依，她愛我勝過世間的一切。我正要離去時，她匆匆說道：「我替你留了兩條內褲，都是呢絨織的，穿起來會很暖和。別忘了放進背包裡。」

　　噢！媽！我知道這兩條內褲一定害您大排長龍，百般哀求才買來的！噢！媽，媽！我為何非得離開您不可？有誰比您更有資格使喚我？我坐在這裡，您躺在那裡；我們有說不完的話，也永遠沒得說出口。

　　「晚安，媽。」

　　「晚安，我的孩子。」

　　房間很暗。我可以聽見媽的氣息，及時鐘的滴答聲。窗外颳著風，栗樹在風中瑟瑟作響。

　　我在樓梯口被背包絆了一跤。因為一早就要出發，我早就將背包打點妥擺在樓梯口。

　　我咬著枕頭。我緊緊抓著床頭的鐵欄杆。真不該回來的。在戰場上，我常將生死置之度外，常是不抱任何期望──我再也無法如此了。我原本是個戰士，如今卻為我自己、為我母親、為一切無止境的苦悶而痛苦不已。

　　真不該放假回家的。

八

　　我到這野戰營地來也算是舊地重遊。當初希梅史鐸就是在此地整賈登的。而今我卻舉目全無舊識；大家都調走了。只有幾個人以前偶爾見過。

　　我機械式地接受例行操練。晚上我常到「軍人之家」，那邊擺著報紙，但我沒去閱覽；那邊還有一部鋼琴，我很高興能去彈奏一番。有兩個女招待，其中一個還很年輕。

　　營區四周都以高架鐵絲網圍繞著。如果我們在「軍人之家」待得太晚，回營區時得出示通行證。然而，與衛兵有交情的人，當然就可以放行。

　　我們每天在杜松樹及樺樹間出操。只要不期待太高，這種生活還可以忍受。我們快跑前進，迅速臥倒，我們的喘息將地面的花草吹拂得來回搖晃。趴離地面這麼近，才看清楚，原來這沙地是由上百萬粒最小的鵝卵石所組成。晶瑩剔透像是實驗室中做出來的，令人有情不自禁想將手挖進去的衝動。

　　然而最美的還是樺樹林。它們的顏色瞬息萬變。樹幹原本還散放著純白色的幽光，柔如絲綢的淡綠色樹葉懸垂在樹梢間；過一會兒微風由高處吹拂過，輕輕將綠色抹去，一時間全變成淡藍色了；而在一朵雲遮蔽住陽光的那瞬間，沒受到日照的地區，顏色又深得幾近黑色了。這片陰影像個幽魂，在暗淡的樹幹間移動，再遠離野地，到達天際──這時樺樹像白色旗桿上華麗的旗幟般，搖曳著枝椏間秋意盎然的豔紅及金黃樹葉，再度挺立於陽光下。

　　我經常望著柔和的陽光與透明的陰影之舞動而失神，以至於對命令聽若罔聞。人在孤單時才會開始觀察大自然，並愛上它。我在此沒什麼同伴，也不想與人作伴。我與其他隊友沒什麼交情，只是偶爾開個小玩笑，或在晚上玩玩牌的泛泛之交。

　　我們營區旁是巨大的俄軍戰俘營，與我們以鐵絲網隔開，但那些戰俘還是可以到我們營區來。他們看來怯生生、誠惶誠恐的，但每個都是人高馬大，還蓄著大把鬍子──他們看來就像溫馴、被斥責過的聖伯納犬。

　　他們在我們營區內鬼鬼祟祟的走動，在垃圾筒裡翻揀著。想想也知道，他們能找到些什麼。我們自己的伙食已經是既差勁又不足了──蘿蔔切成六片煮清湯，還有洗都沒洗過的紅蘿蔔頭──馬鈴薯少得可憐，最豪華的大餐也不過是稀得可憐的米湯，上頭浮著幾絲牛肉腱，但這些肉絲切得細如沙粒，得撈老半天才找得到。

　　儘管伙食很差，還是都會一掃而空，若有人錢多得不想要自己的配給，則有一堆人等著要接收他的飯菜。只有勺子舀不出來的沉渣才會倒入垃圾筒。有時垃圾筒內也會有蘿蔔的皮、一點麵包屑及各種的殘渣。

　　這些少得可憐而且骯髒的垃圾，就是戰俘們的獵物。他們貪婪地由臭氣薰人的筒子內翻揀出菜渣，藏在衣服下帶走。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我們的敵人，感覺實在怪異。他們的臉龐令人想起農夫憨厚的臉孔，寬闊的額頭、寬大的鼻子、寬厚的嘴巴、寬大的手、濃密的頭髮。

　　他們應該去打穀、割稻、摘蘋果才對的。他們看來和我們夫里斯蘭地區的農夫一樣的善良。

　　看著他們的舉止，看著他們乞求食物裹腹，實在令人於心不忍。他們都很虛弱，因為他們的伙食只能使他們不至於餓死。我們自己長久以來都難以飽餐一頓了。他們普遍患有赤痢，許多人會偷偷將沾了血的衣服下襬拉出來。他們背部及頸部佝僂，膝蓋鬆垮，頭低垂著，伸出雙手，以所知有限的幾句德文乞討──用柔和、深沉、悅耳的聲音乞討，那種感覺，像家裡溫暖的火爐及舒適的房間。

　　營區裡有些人會朝他們一腳踹過去，將他們踢得四腳朝天；──不過這種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對他們視若無睹，不理會他們。偶爾他們糾纏得太令人心煩，就會被一腳踢開。只要他們別用那種眼神望著人──他們的眼睛，還不到拇指大的兩個小窟窿，怎麼會那麼令人不忍卒睹！

　　他們在晚上會到營區來做交易，傾其所有以換取麵包。他們通常可以滿載而歸，因為他們的靴子品質很好，我們的則很低劣。他們及膝長靴的皮革實在柔軟，像麂皮一般。營內有些農村子弟會收到家人送來若干食物，他們就可以和那些戰俘交易。一雙靴子大約可以換兩至三條的軍用麵包，或是一條麵包及一小條硬邦邦的火腿香腸。

　　不過大部分的俄軍戰俘都早已將能換的換光了。如今衣不蔽體，只能試著以他們用砲彈碎片做的雕刻或藝品來交易。當然，這種手工藝品雖然得來不易，卻換不到什麼好東西──只能換一、兩片麵包。我們的農夫在交易時可真是既無情又精明。他們將麵包或香腸拿到俄國戰俘鼻尖下，使他們垂涎三尺，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什麼都甘心拿來換那些食物。那些農夫慎重地將這些換來的戰利品包好，再拿出大把的摺合刀，緩緩切下一片麵包，每吃一口麵包，便配一小片那種硬邦邦的香腸，藉著飽餐一頓慰勞自己。看他們這麼大快朵頤真是令人心癢難耐，真想狠狠敲他們寬闊的腦袋。他們都不與人分享。人與人之間的瞭解真是有限。

　　※※※

　　我常得監視那些俄軍戰俘。在黑暗中，他們的身影看來像是病懨懨的鸛鳥，像一隻隻的大鳥。他們走近鐵絲網，將臉靠在網上；他們的手指鉤在網子上。他們常肩靠肩站著，呼吸著由荒野及森林間吹拂而來的風。

　　他們很少交談，就算有也僅寥寥幾句。依我看來，他們比我們更具人性，更相親相愛。然而那或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比我們更不幸。反正，對他們而言，戰爭已經結束。不過，眼巴巴等著感染赤痢，這種日子也不好過。

　　負責看管他們的國民兵說，他們剛開始時很有精神。以前他們也會結黨結派，那是難免的，結果則是拳打腳踢，刀棍相向。然而如今他們都無精打采，死氣沉沉的；大部分人委靡不振，連自慰都欲振乏力了，要不然以前還曾有過他們在集體自我發洩的景觀呢。

　　他們站在鐵絲網旁；有時一個人剛走開，就有另一個遞補上來。他們大都默不作聲；偶爾會有人開口討菸蒂抽。

　　我看著他們黝黑的身影，他們的鬍子在風中飛揚。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是戰俘；這也是令我困擾的癥結。他們的生活對我而言一片模糊，他們也沒犯什麼錯；──要是我能多瞭解他們一些，知道他們姓名、他們謀生方式、有何期望、有何負擔，則我的感情有個目標，或許就能同情他們了。然而我只能看到他們像困獸般在受苦、生活的悲慘及人類的無情。

　　一道命令便使這些沉默的身影成為我們的敵人，再一道命令或許就會使他們化敵為友。或許在某張桌子上，某個我們所不認識的人正在簽署文件，然後原本遭世人同聲譴責、嚴厲批判的罪愆，轉瞬間成為我們至高無上的目標。然而在看到這些沉默的人的稚氣臉龐及像聖徒般的鬍子時，誰能分辨出什麼是罪大惡極、什麼是崇高的目標？對新兵而言，班長比這些戰俘更像是敵人；對學生而言，則校長更像是敵人。然而一旦這些戰俘獲釋重回戰場，我們便會再度互相殘殺。

　　我惶恐了：我不敢再想下去。這種想法將會一發不可收拾。現在時機不對，然而我也不想拋棄這種想法，我要將之深鎖於心田深處，直到戰爭結束。我的心悸動著：這就是目標，我在戰壕中時心中所繫念最崇高、唯一的目標；那也是我在人性泯滅之後，尋尋覓覓當做唯一值得活下去的可能性；這項重責大任將可使往後的日子足以彌補這幾年的齷齪歲月。

　　我掏出菸，將每一支都折半，分給那些俄國人。他們向我鞠躬，然後將菸點燃。這時每個人臉上都閃爍著菸頭的紅點。那使我覺得很安慰；那看來像是漆黑的村舍中一扇扇小窗，而窗後就是充滿安詳的房間。

　　※※※

　　時光流逝。在一個霧濛濛的早上，又有一個俄國人被埋葬了；他們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亡故。我在葬禮時站衛兵。戰俘們唱著聖詩，他們分數部合唱，那聽來不像是歌聲，而像是遙遠的荒野中傳來的風琴聲。

　　葬禮草草結束。

　　入夜後，他們再度站在鐵絲網後，由山毛櫸木林吹來的風拂向他們。冰冷的星空。

　　我已認得其中幾個會說幾句德文的了。其中有一個是音樂家，他說他以前在柏林擔任過小提琴手。他聽說我會彈鋼琴，便取出小提琴開始演奏。其他人坐下，將背靠在圍籬上。他站著演奏，有時候他閉上眼睛，會有股小提琴家渾然忘我的神情，或者他會將小提琴隨節奏搖晃，並對我微笑。

　　他演奏的大都是民謠，其他人跟著哼。他們就像一片漆黑的山嶺，在地層深處放歌。小提琴聲像站在嶺上的苗條姑娘，既潔皙又孤寂。唱和聲沉寂了，小提琴繼續獨奏。琴聲在薄如羽翼的夜空中，聽來淒涼得令人渾身冰冷；必須和別人擠在一起才行；若是在室內或許就好多了──在星空下，讓人分外感傷。

　　※※※

　　由於我已放了個長假，星期日便沒得放假。故而父親與大姊在我即將回前線的最後一個星期日到營區探視我。我們整天都坐在「軍人之家」內。我們還能去哪裡？我們不想待在營區內。快中午時，我們到原野上漫步。

　　真是度時如年；我們不知道該談些什麼，因此就聊起媽的病情。這時已確定是癌症了，她已住院，不久就要開刀。醫生希望她能康復，但我們還沒聽說過癌症能治癒的。

　　「她人在哪裡？」我問道。

　　「在露薏莎醫院。」父親說。

　　「在哪一等病房？」

　　「三等。我們必須等到知道開刀費用再說。她自己要住三等病房的。她說這樣她才有伴。而且也比較便宜。」

　　「她就這麼和其他人躺在同一個病房裡。希望她能睡得安穩。」

　　父親點點頭。他垂頭喪氣，滿面風霜。媽一向體弱多病；雖然她只有迫不得已才去看病，仍然花了不少錢，父親這一生幾乎都耗在這上頭了。

　　「要是能知道開刀的費用就好了。」他說。

　　「您沒問嗎？」

　　「沒直接問。我不能這麼做──醫生或許會見怪，那就麻煩了；他一定要替你媽媽開刀。」

　　沒錯，我悲痛地想著，我們的處境就是如此，所有的窮人也都一樣。他們都不敢問價錢，只能在事前憂心忡忡；而對其他人，對不將錢當一回事的人，他們會理所當然的先把價錢談妥。而醫生也不會因而見怪。

　　「事後的包紮好貴。」父親說。

　　「健康保險基金不能幫忙付一點嗎？」我問。

　　「你媽媽病太久了。」

　　「您還有錢嗎？」

　　他搖搖頭：「沒有了，但我可以加班。」

　　我懂了。他會站在書桌前摺摺剪剪貼貼，直到深夜十二點。他在晚上八點時會吃些用糧票換來的東西，胡亂填點肚子，然後他會吃點頭痛藥，再繼續工作。

　　我為了討他開心，就說了些關於將軍及士官長的軍中笑話給他聽。

　　然後我陪他們到火車站。他們給我一罐果醬，及媽為我做的馬鈴薯蛋糕。

　　他們回家去了，我回到營房內。

　　晚上我將果醬塗在蛋糕上，吃了一些。但我食不知味。故而我走出去，打算分給那些俄國人吃。這時我猛然想起，這是媽特意為我烹製的，她站在烤箱前時，或許還強忍著身體的病痛。我將蛋糕盒收到背包裡，只拿了兩塊蛋糕給俄國人共享。

九

　　我們走了好幾天。第一架飛機出現在天空。我們繼續前行，超越了運輸隊伍。砲台，砲台。我們搭乘輕便鐵路的列車。我找尋我那個團隊。沒有人知道它的正確行蹤。我到處借宿，四處搭伙，打聽了老半天，只得到不大明確的指引。我因而扛起背包及步槍，再度上路。

　　待我趕上時，他們已不在那片滿目瘡痍的地區了。我聽說我們已成為到處趕場的機動師，何處戰況吃緊我們就一頭栽進去。那聽來可不怎麼令我鼓舞。他們告訴我，我們的傷亡慘重。我打聽阿卡及艾柏的下落，沒有人有他們的消息。

　　我繼續找，茫無頭緒地到處瞎撞，那種感覺真奇特。我夜復一夜地像個印第安人般餐風宿露。最後終於打聽出他們確切的下落了，當天下午我便趕到連部去報到。

　　士官長要我留在連部。我們連上再過兩天就要回來了。現在派我過去無濟於事。

　　「放假的滋味如何？」他問道：「不錯吧？」

　　「有時候不錯。」我說。

　　「是啊，」他嘆口氣：「是啊，如果不用再離家就好。假期的後半段常因這種念頭而給糟蹋掉了。」

　　我到處晃，直到連上弟兄們在清晨回來，他們面如土灰，蓬頭垢面，滿臉怒容，悶悶不樂。我跳起身來，衝進隊伍中，眼光不斷的搜尋著。賈登在那邊，穆勒在擤鼻涕，阿卡及柯勞普在那邊。我們將床位安排在一起。我望著他們時，覺得有些愧疚，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們就寢前，我將剩餘的馬鈴薯蛋糕及果醬拿出來與他們共享。

　　蛋糕外層已經發黴了，不過還可以吃。我將發黴的部分留下自己吃，新鮮的分給阿卡及柯勞普。

　　阿卡邊吃邊說：「是你母親做的？」

　　我點點頭。

　　「很好吃。」他說：「我吃一口就知道了。」

　　我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差一點就情緒失控。然而只要回來這裡與阿卡及艾柏共處一陣子，我就會沒事了。我是屬於這裡的。

　　「你很幸運，」柯勞普在我們要入睡前低聲告訴我：「聽說我們要調到俄國去。」

　　調到俄國？那邊好像沒什麼戰事。

　　遠方前線的砲聲隆隆。牆壁都在震動。

　　※※※

　　我們的儀容徹底整修了一番。我們從頭到腳接受檢查，凡是有磨損的都換成新的。我換到一件嶄新的上衣，而阿卡當然是全部裝備都是煥然一新。即將停戰的耳語四處流傳，不過另一則傳聞則更可靠──我們要調到俄國去。然而，我們到俄國為何需要換上新的裝備？最後謎底總算揭曉──德皇要來校閱我們，也因此才檢查得那麼徹底。有八天的時間，我們好像是在訓練中心，整天出操，瑣事一堆。每個人都心浮氣躁，我們對這種整修儀容都沒好感，對全副武裝的閱兵更覺反感。這種事比上前線更令戰士慍怒。

　　那一刻終於到來。我們立正站好，德皇駕到。我們對聖上的龍顏都很好奇。他昂首闊步地沿著隊伍前走過，我實在頗為失望；由他的照片看來，我原以為他應該較高大魁梧，而且應是聲如洪鐘。

　　他頒發鐵十字勳章，跟戰士們聊天，然後我們便離去。

　　事後我們聊起此事，賈登滿臉訝異地說道：

　　「原來那就是聖上！每一個人，沒有人例外，都得畢恭畢敬地在他面前立正站好！」他思忖了半晌再說道：「連興登堡大元帥也不例外，他在聖上面前也得畢恭畢敬地立正站好，嗯？」

　　「那當然。」阿卡說。

　　賈登還意猶未盡。他沉思了許久後又問道：「國王在皇帝面前，是不是也得畢恭畢敬立正站好？」

　　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們認為應不致如此。他們都是德高望眾之人，大概不用堅持畢恭畢敬的立正站好。

　　「你真是廢話連篇，」阿卡說：「重點是你自己得畢恭畢敬地立正站好。」

　　不過賈登卻沉迷於這念頭，他更無聊的其他念頭也正在醞釀中。「不過你想想看，」他說道：「我真是難以置信，皇帝居然也和我一樣必須上廁所。」

　　「用膝蓋想也知道。」

　　「真是癡人說蠢話。」阿卡說道：「你的腦筋短路了，賈登，快去上廁所，讓腦筋清醒一下，別像三歲小孩胡言亂語的。」

　　賈登走開了。

　　「不過我倒很想知道，」艾柏說：「如果聖上不想打仗，是否還會有戰爭？」

　　「我相信會，」我插嘴：「他一開始就反對戰爭。」

　　「那麼，如果不止他一個，若世上有二十或三十個元首不想打仗呢？」

　　「那就有可能了，」我附和：「不過他們都混賬地說要打仗。」

　　「真是奇怪，越想越怪，」柯勞普繼續說道：「我們到此來保護祖國。而法國人也說他們要保護祖國。到底誰是對的？」

　　「或許兩邊都對。」我自欺欺人地說道。

　　「沒錯，那好，」艾柏仍繞著這話題打轉，我看得出來他已抓住我的話柄了：「不過我們的教授、牧師及報紙都說只有我們是對的，也希望是如此──而法國的教授、牧師及報紙也都說只有他們是對的，這又該怎麼說？」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說：「不過無論孰是孰非，反正還是會有戰爭，而且每個月都有更多國家參戰。」

　　賈登又回來了。他還是情緒亢奮，又加入討論，並對戰爭是怎麼開始的表示大惑不解。

　　「大都是因有一個國家嚴重侵犯了另一個國家。」艾柏自視不凡地說著。

　　這時賈登故意裝傻。「一個國家？那我就搞不懂了。德國的山嶺沒辦法侵犯法國的山嶺。或是河流、森林、麥田也都不行。」

　　「你是真的笨到這種地步，還是故意要跟我抬槓？」柯勞普沒好氣地叫嚷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一個民族侵犯了另一個民族──」

　　「那我就根本不用上戰場了，」賈登回答：「我不覺得自己被侵犯了。」

　　「哼，我告訴你吧，」艾柏尖酸刻薄地說：「這準則對你這種流浪漢不適用。」

　　「那我可以馬上回家了。」賈登也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們都被逗笑了。

　　「唉，老兄！他指的是整個民族，政府──」穆勒激動地說著。

　　「政府，政府，」──賈登不屑地彈了彈手指：「憲兵、警察、抽稅，那是你所謂的政府；──如果你指的是這個，那我是敬而遠之。」

　　「沒錯，」阿卡說：「你總算說了一句像樣的話，賈登。政府和祖國之間有很大的區別。」

　　「但兩者是並行不悖的，」柯勞普堅持道：「若沒有政府，也沒有祖國了。」

　　「沒錯，但你且想想看，我們幾乎都是善良老百姓。法國的情形也一樣，大部分人是勞工，或小職員。一個法國鐵匠或法國鞋匠沒事幹麼來攻擊我們──不會的，問題純粹出在統治者身上。我在上戰場前從沒見過法國人，大多數法國人對我們的看法亦是如此。他們和我們一樣，不由分說地便被推上戰場了。」

　　「那到底幹麼要打仗──」賈登問道。

　　阿卡聲聳肩。「一定有某些人可以由戰爭中獲利。」

　　「嗯，我可不是其中之一。」賈登苦笑道。

　　「你不是，在座的每一個都不是。」

　　「那會是誰──」賈登追問道：「這對皇上也沒什麼好處。他早已是要什麼有什麼了。」

　　「那就很難說了，」阿卡不以為然：「他到現在還沒有打過仗。每個有雄才大略的皇帝總得打上一場仗，否則便無法名垂千古。你去看看教科書就知道。」

　　「將軍也是如此，」狄特靈補上一句：「他們靠著戰爭揚名立萬。」

　　「甚至還會功高震主。」阿卡也補上一句。

　　「後方還有其他人也藉著戰爭獲利，那是必然的。」狄特靈忿忿不平地說。

　　「我覺得那很像是發高燒，」艾柏說：「沒有人想被感染到，但還是一轉眼就被傳染了。我們不想要戰爭，其他人也這麼說──然而有大半個世界還是捲入了戰火中。」

　　「不過敵方比我們更會撒謊，」我說：「只要想想那些戰俘身上的宣傳小冊就好，上頭說我們烹食比利時的兒童。那些杜撰這種謊言的人真該自殺謝罪。他們才是真正的罪大惡極。」

　　穆勒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在此發生戰爭，總比在德國境內好。你看看遍地的彈坑就好。」

　　「沒錯，」賈登也有同感：「不過要是都不要發生戰爭的話就更好了。」

　　他覺得很得意，因為總算說了一句使我們這些服志願役的為之語塞的話。他的見解眾人皆心有戚戚焉，在戰場上隨時可以碰到，而且也無法駁斥，因為戰士們對戰爭的各種前因後果所能理解的極限，便僅止於此。阿兵哥對民族情操的表現方法就是──上戰場。不過一上戰場便將民族情操擺一邊；他以自己的現實觀點，對什麼都會大肆抨擊。

　　艾柏躺在草地上，怒不可遏地吼道：「最好就是別去談這檔子混蛋事。」

　　「反正談了也無濟於事，那倒是真的。」阿卡有同感。

　　更令我們不滿的是，新的裝備全得繳回去，我們得再度穿著襤褸殘破的衣衫。打扮得人模人樣，只是供校閱的。

　　※※※

　　我們沒調到俄國，而是再到前線。我們途經一座已面目全非的樹林，樹幹被連根拔起，地表被炸掀了一層。

　　有不少地區都是遍地彈坑。「好大的砲，炸成這種樣子。」我向阿卡說。

　　「迫擊砲。」他回答，並朝一棵樹指了指。

　　一些屍體掛在樹枝上。有個赤裸裸的士兵卡在樹杈間，頭上還戴著鋼盔，不然就全身上下光溜溜了。他只剩上半身，雙腿都不見了。

　　「怎麼搞成這樣子？」我問。

　　「他的衣服被炸飛了。」賈登喃喃低語著。

　　「真可笑，」阿卡說：「我們已經見識過好幾次了。若被迫擊砲打中，衣服都會被炸飛了。是震波的威力。」

　　我四下搜尋。情況的確如此。軍服碎片散得四處都是，而黏在牆上的則是血肉模糊的殘軀斷肢。有一個被炸得只剩內褲的一小片還在一隻腿上，以及上衣的衣領還在脖子上。除此之外他全身赤裸裸，衣服則都掛在樹梢間。他兩隻手都不見了，好像是被硬拔掉似的。我在二十碼外的一座灌木叢間找到其中一隻手。

　　那人面朝下趴著。在他手臂截斷處，地面都被血染成黑色了。他腳下的樹葉凌亂不堪，好像是他垂死前掙扎亂踢造成的。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阿卡。」我說。

　　「肚子挨上一片砲彈碎片也不是鬧著玩的。」他聳聳肩回答。

　　「可別婦人之仁。」賈登說。

　　這一幕應該是不久前才發生的，血還是鮮紅的。我們一看所有的人都陣亡了，便不再浪費時間，只向附近的擔架站報告此事。畢竟，我們也犯不著搶著替擔架兵代勞。

　　※※※

　　為了瞭解敵軍陣地的防守有多堅強，必須派一支巡邏隊去偵察。我自從休過假後，對弟兄們有股莫名的情誼，故而自告奮勇一道前往。我們擬妥了一套計畫，先溜過鐵絲網，然後分頭各自匍匐前進。不久後我發現一個很淺的彈坑，就匍匐到坑裡。我由坑中往外探視。機槍的火力不強，由四面八方掃射而來，不是很猛烈，但足以使人趴著不敢動彈。曳光彈在空中爆開來。地面在淡淡的光線照射下一目瞭然，然後再度暗下來，感覺比原來更是黝黑。我們在戰壕時，曾聽說前頭有黑人部隊。那可就麻煩了，很難看到他們；他們當巡邏隊的表現也不錯。奇怪的是，他們通常都很笨：例如，阿卡及柯勞普便都曾射倒過敵軍的黑人巡邏隊員，因為那些黑人的菸癮犯了，邊匍匐前進邊抽菸。阿卡及艾柏只要瞄準香菸燃著的那一頭便行了。

　　一枚炸彈或什麼的掉在我身旁。我沒聽到它飛來的聲音，一時嚇得魂飛魄散。這時一股無端的恐懼感籠罩著我。我在這黑暗中孤立無援──或許有另一雙眼睛由我前方另一座彈坑內，已盯著我許久了，而且還有一枚砲彈已落地，隨時會將我炸得粉身碎骨。我試著打起精神。這不是我第一次擔任巡邏任務，也不是特別危險的一次。但這是我收假後的第一次，而且，我對地形地物都還不熟。

　　我告訴自己，這是庸人自擾，或許黑暗中根本沒什麼人在注視著我，不然他們的砲火便不會那麼低了。

　　我還是無法振作。我的思緒一片紛亂，在我腦中嗡嗡作響──我聽到媽向我示警的聲音，我看到那些鬍子在風中飄揚，靠在鐵絲網上的俄國人，一幅擺滿凳子的福利社景象歷歷如繪地浮現我眼前，我看到法國法倫希安茲地方的一家電影院。我飽受折磨，驚恐萬分，在我的幻象中，我看到無論我將頭轉向何處，都會有一管灰色、充滿敵意的槍口無聲無息地對準著我。我的汗水涔涔汩湧而出。

　　我繼續躺在彈坑中。我望著錶，才過了幾分鐘。我的前額已濕漉漉，眼窩處也是一片濡濕，雙手抖個不停，輕輕喘著氣。只是突然發作的恐懼症，一種最原始的動物性恐懼，就是不敢將頭探出去繼續往前爬。

　　我努力打起精神，就是敵不過只想躺在原地的強烈念頭。我的四肢被黏在地上。我試了但也是徒勞──手腳不聽使喚。我緊緊躺平在地面上，無法再前進了，我決定繼續躺在原地。

　　然而馬上出現了另一波思緒，混雜著羞恥、自責感，然而也是基於安全顧慮。我稍抬高身體四下觀望。

　　我瞪大眼睛望著無邊的黑暗。一發曳光彈升空；──我趕忙趴下去。

　　我的內心不斷的天人交戰，我想爬出坑外，然而總會再折回頭；我告訴自己：「你必須留下，他們只是你的同袍，不是什麼愚蠢的命令。」隨後又告訴自己：「有什麼好怕的，了不起一條命──」

　　那就是放假的後果，我將這一切歸罪於放假。然而我無法使自己恢復信心；我眼前一片昏黑。我緩緩撐起身體，雙臂先向前伸，再將身體往前拉，然後躺在彈坑邊緣，身體一半在坑內，一半在坑外。

　　這時我聽到聲響了，於是又滾回坑內。儘管砲火隆隆，有何風吹草動還是可以分辨得出來。我側耳傾聽；那聲音由我身後傳來。是我們的人在戰壕內前進。這時我隱隱約約可聽到談話聲了。依音調判斷，應該是阿卡在說話。

　　頓時一股暖意流遍我全身。那些聲音，隱隱約約的話語，我身後的戰壕內之腳步聲，將我由那股駭人的孤寂與對死亡的恐懼感之邊緣拉回來，我差點就被毀了。對我而言，這些聲音比生命還重要，它們比母愛還強烈，他們克服了恐懼感；它們無論在何處都是最強有力，最能安定人心：那就是弟兄們的聲音。

　　我不再是黑暗中顫抖不已、孤立無援的一粒微塵；──我屬於他們，他們也屬於我；我們禍福共享，我們比情人還親，只是以更單純、更艱辛的方式相親相愛；我可以將臉埋在他們身上、他們聲音中、他們的話語中。他們的聲音與話語救了我一命，也會繼續當我的依靠。

　　※※※

　　我如臨深淵地爬出彈坑，蛇行前進。我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並記住自己的方位，再環顧四方觀察砲火的位置，以便能進退有據。然後我試著與其他人聯絡上。

　　我還是會怕，但這是理性的怕，是格外提高警覺。夜黑風高，在槍砲閃爍的火光中，有些黑影在四處晃動。搖曳的火光中看不到什麼，有時則是照得太亮了。我常停下來，不敢動彈，但經常什麼都沒發生。我就這麼前進了一大段距離，再繞一個大彎折回來。我還沒和其他人聯絡上。我離我們的戰壕越近，就越有信心──也爬得越快。在這節骨眼上若中彈就太不值得了。

　　這時我又有另一股恐懼感襲來。我辨不出方向了。我靜靜地蹲在一個彈坑中，試圖辨識自己的位置。以前常有人興高采烈地撲進戰壕中，卻發現誤跳入敵軍的陣地。

　　過一會兒後，我再度傾聽，但還是無法確認。遍地的彈坑交錯複雜，令人眼花撩亂，我一急，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了。或許我正沿著兩軍交接的戰線爬行，那或許就得爬上一輩子了。故而我再度繞了個彎往回爬。

　　這些混蛋曳光彈！它們像是照了一個小時之久，人才稍微動一下，便招來槍林彈雨。

　　可是已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必須出去。我舉步維艱地前進，像隻螃蟹般爬過地面，手被像剃刀般銳利的砲彈碎片割得痛楚不已。我老是以為天色像是漸漸亮了，但很可能只是錯覺。這時我逐漸體認到，往正確的方向爬是生死攸關的。

　　一枚砲彈爆炸了，緊接著又是另兩枚，隨後便彈如雨下。開始砲擊了。機槍在怒吼。這下子只好壓低身體躺著，動彈不得。顯然要發動攻勢了。曳光彈一枚接一枚地發射，毫不停歇。

　　我蜷縮在一個大彈坑裡，下半身全浸在水中。待攻擊發動時，我就要藏入水中，將臉盡量埋入土裡，只要不窒息就好。我必須裝死。

　　我忽然聽出掩護砲火已停止了，因此馬上潛入水中，將鋼盔吊在後頸部，嘴部略浮出水面以便呼吸。

　　我躺著不動；──不知何處傳來喀啦喀啦的撞擊聲，逐漸逼近──我的全身神經緊繃，渾身冰涼。碰撞聲越過我頭頂，漸行漸遠，第一波衝鋒部隊已經經過了。這時我只有一個令我頭皮發麻的念頭：要是有人跳進這彈坑該如何是好？──我迅速抽出刺刀，緊緊握著，然後再將手埋入泥巴中。若有人跳進來，我就衝過去。我不斷提醒自己，要立刻朝他喉嚨刺進去，他才不會叫出聲，那是唯一的方式；他會跟我一樣嚇壞了，我們在恐懼中格鬥時，我必須先下手為強。

　　我們的砲兵也開始反擊了。一枚砲彈落在我身旁。那真令我火冒三丈，這下可好，要被自己人的砲彈給炸死了；我咒罵不已，在泥堆中咬牙切齒，快抓狂了；到後來也只能咕噥著，開始禱告。

　　爆炸聲震耳欲聾。要是我軍能發動反攻，我就有救了。我將頭貼近地面，傾聽地表傳來的悶響，有點像是採石場的爆破聲──然後再抬起頭，聆聽頭頂上的聲音。

　　機槍噠噠作響。我知道我們的鐵絲網很堅固，很難攻破；──有些地區還有高壓電。步槍聲更猛烈了。他們沒能突破；他們必須撤退。

　　我再度潛進水中，蜷縮著身體，全神貫注。槍聲、腳步聲、喀啦喀啦的撞擊聲再度入耳。其中夾著一聲慘叫。他們遭到掃射，這波攻勢被擊退了。

　　天色已微白。腳步聲由我頭上匆匆越過。第一個。走了。又來一個，另一個。機槍不斷地掃射。我正想挪動身體，忽然聽到不知什麼摔落地面的聲音，然後有個軀體掉進彈坑內，滑了下來，橫躺在我身上──

　　我想都沒想，也無暇做什麼決定──我瘋狂地猛戳，只覺得那身體忽然痙攣著，然後變得軟趴趴的，再癱倒下來。待我恢復意識時，我的手已黏黏濕濕的。

　　那個人喉嚨間咕嚕作響，聽起來像在咆哮，每一聲喘息都像在哀嚎，像是雷鳴，然而他的心臟也和我的心一樣正怦然跳動不已。我想堵住他的嘴巴，用泥巴塞住，再戳他一刀，他必須靜下來，他會使我行跡敗露；後來我終於能控制自己了，但虛弱得抬不起手來攻擊他。

　　因此我爬到另一端的角落，待在那邊，緊盯著他，手緊握著刀──蓄勢待發，只要他一動，我就再度朝他衝過去。然而他已不能動彈了，我由他喉間的咕嚕聲就可聽出來。

　　我可以看見他模糊的輪廓。我心頭只掛念著一件事，就是設法逃生。若不及早行動，天色便會太亮；現在行動就已夠困難了。然後我試著抬頭張望，才發現其實現在都已經別想脫身。機槍猛烈地掃射，我還來不及跳出一步，可能便已全身被打成蜂巢一般。

　　我將鋼盔摘下，高舉在手中往外探試，以瞭解火力的密集情形。鋼盔才剛伸出坑口，便被一槍打落了。機槍都緊貼著地面掃射，我距敵軍防線太近，若想逃脫，必會被機槍手逮個正著。

　　天色越來越亮了。我焦急地等著我軍的攻擊。我緊捏著拳頭，手指關節都已泛白，我期待砲火平息，弟兄們能過來解圍。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敢再看彈坑內這個黝黑的身影。我設法將視線跳過他，期待著。槍聲呼嘯而過，槍林彈雨，呼嘯個不停。

　　這時我注意到自己的手血淋淋的，忽然覺得很噁心。我抓了把土來擦手，滿手的污泥，看不到血了。

　　火力仍未減弱。兩方的火力都很猛烈。弟兄們或許早就將我當成失蹤而放棄了。

　　※※※

　　已是清晨，天色清明，灰濛濛的。那人的喉嚨間仍咕嚕個不停，我摀住耳朵，但馬上又將手放開，因為要不然我就聽不到其他聲音了。

　　那人動了一下。我縮成一團，極不情願地望過去。然後我便盯著他直瞧。一個留著翹鬍子的人躺在那裡；他的頭垂向一邊，一隻手半彎著，頭就軟綿綿地靠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擺在胸口，血淋淋的。

　　他死了，我告訴自己，他一定已經死了。他不再有任何感覺了；發出咕嚕聲的只是那具屍體。這時他的頭試著往上仰，有一陣子呻吟聲更劇烈了，他的前額再度枕在手臂上。那人還沒死，只是奄奄一息，但還沒斷氣。我遲疑了半晌，以手支撐著，朝他匍匐過去，爬爬停停，寸步難行。最後總算到他身邊。

　　他張開眼睛。他一定是聽到我的聲響了，因為他滿臉驚惶地望著我。他的身體沒有動靜，但他那種驚駭的眼神使我一度覺得，光是他的眼睛便足以扛起他的身體逃命，而且可以一躍千里。他的身體仍是文風不動，沒任何聲息，咕嚕聲也停了，但眼睛在哀嚎、驚叫，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眼神中，竭盡心力想逃命，眼神中充滿了對死亡及對我的恐懼。

　　我的腿都軟了，只能癱靠在雙肘上。「不會，不會。」我輕聲說著。

　　他的眼睛直盯著我。只要那眼神還望著我，我就全身乏力。

　　這時他的手緩緩由胸口滑落，才一小段距離，下滑了才幾吋遠，但這動作已瓦解了他眼神中的力量。我俯身上前，搖著頭輕聲說：「不會、不會、不會。」我必須讓他知道我想幫助他，因此舉起一隻手，撫著他的額頭。

　　我手伸過去時，他的眼神畏縮了一下，然後便不再直盯著我，眼皮下垂，不再緊張了。我解開他衣領，讓他的頭靠得舒服點。

　　他的嘴巴半開著，試著想開口說話。他的嘴唇都乾了。我的水壺不在身邊。我沒帶在身上。但彈坑深處的泥窪中有水。我爬下去，取出手帕攤開，將之泡到泥窪中舀起黃濁濁的水，水沿著我的指縫往下滴。

　　他一口將水喝光，我又去舀了一些。然後我將他的上衣釦子解開，如果可以的話，就替他裹傷。無論如何，我必須這麼做，若待會真被敵軍俘虜了，至少他們可以瞭解我想幫他忙，不至於一槍斃了我。他試圖抗拒，但他的手太虛弱。他的襯衫很緊，撕不開，而且鈕釦在背後。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割開。

　　我四下摸索，找到了刀子。但當我剛開始割他的襯衫時，他的眼睛再度暴睜，帶著哀嚎的狂烈眼神再度出現，我不得不蓋住他的雙眼輕聲說道：「我要幫你忙，同志、同志、同志、同志──」我急切地重複著同樣的字眼，希望能使他理解。

　　他被戳了三刀。我用野戰繃帶替他裹住傷口，血從繃帶中汩汩滲出，我用力壓住傷口；這下子，他呻吟了。

　　我只能盡人事至此，接下來只有聽天命了。

　　※※※

　　這幾個小時……他的喉間又開始咕嚕作響──不過，要等一個人嚥氣可真難啊！我心裡有數──他已沒救了，我原本還告訴自己，他還有救，但到中午，聽著他的呻吟聲，便打消這種念頭了。要不是我因為到處爬行，而將手槍給弄丟了，我就會一槍斃了他。再用刀戳死他，我下不了手。

　　到中午，我已瀕臨失去理智的邊緣。我飢火中燒，幾乎可為討點東西裹腹而低聲下氣，我熬不住飢餓。我不斷地舀水給那人喝，自己也喝了點。

　　這是我第一次親手殺人，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他的死是我造成的。阿卡、柯勞普及穆勒都已有過這種親手殺敵的體驗；許多人有此經驗，尤其在肉搏戰時──

　　但他的每聲喘息都令我心如刀割。這個奄奄一息的人還有時間，他擁有一把無形的匕首可以戳我：時間及我的思緒。

　　我願意花大筆代價讓他能活命。躺在此看著他，聽他呻吟，實在難熬。

　　到下午，三點左右，他死了。

　　我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但只輕鬆了一下子。不久，那無邊的寂靜卻比呻吟聲還難熬。我希望咕嚕聲還在，還能有沙啞的喘息聲，時而小聲，時而大聲。

　　我的行為真是瘋狂，但我必須找些事做。我將那死者再度扶正，讓他躺起來舒服點，雖然他已毫無知覺了。我將他的眼睛閤上。他的眼珠子是褐色的，頭髮是黑色的，兩鬢微鬈。

　　他鬍子下的雙唇飽滿柔軟；鼻梁微鉤，皮膚是褐色的；現在沒像剛才還活著時那麼蒼白了。那臉孔看起來一度像是還很健康──然後忽然又變成我常看到的陣亡者的怪異面孔，怪異的面孔，每個人都一模一樣。

　　他的妻子想必還在思念著他；她還不曉得已經發生了什麼事。他看來好像是會常寫信給她的那種人；──她還會收到他的信──明天，或再過一星期──若信件稍有延誤，或許甚至一個月後才會收到。她會讀他的信，他也會在信中和她訴離情。

　　我的處境每下愈況，我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他妻子長得會是什麼樣子？像運河對岸那個褐髮小姑娘？她是否變成我的人了？或許我殺了她丈夫，她就變成我的了。我希望康德里能坐在我身旁。要是媽能看到我──。要是我能記得怎麼回到我們陣地去，或許那人就可以多活三十年了。要是他能再往左多跑上兩碼，或許他如今就坐在那戰壕中，再度提筆寫家書給妻子。

　　不過我不願再想下去了；因為那是我們的共同命運；要是坎默里區的腿能往右挪六吋；要是海伊．威薩斯能將背部再往前傾個三吋──

　　※※※

　　沉默不斷的蔓延開來。我開口說話，也非說不可。故而我和他說話，告訴他：「同志，我不想殺了你。如果你再度跳進來，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如果你也能講道理的話。然而在以前，你對我而言只是心中一個抽象的概念，會引起適當的反應。我刺殺的是那個抽象的概念。然而，如今我首次發現，你和我一樣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原本只想到你的手榴彈、你的刺刀、你的步槍；如今想到你的妻子、你的臉孔，及我們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情誼。原諒我，同志。我們總是後知後覺。為什麼他們不曾告訴我們，你們也和我們一樣是可憐蟲，你們的母親和我們的母親一樣在懸念著你們，你我對死亡都有相同的恐懼感，同樣會死，同樣會痛苦──原諒我吧，同志；你怎麼會是我的敵人？如果我們都將步槍與軍服拋開，你會變成我的好伙伴，就像阿卡與艾柏一樣。讓我為你折壽二十年吧，同志，藉此讓你能死而復生──或折壽更多年吧，因為我如今已不知如何過往後的餘生了。」

　　外頭靜下來了，前線已沉寂，只剩步槍聲。彈如雨下，不是無目標的盲打，而是由四面八方瞄準後發射的。我不能出去。

　　「我會寫信給你妻子，」我匆匆向那死者說：「我會寫信給她，她必須聽聽我的說詞，我會把我告訴你的一字不漏告訴她，她不會受苦的，我會幫忙她，以及你的父母，還有你的子女」

　　他的上衣敞開著。一下子就找到他的筆記本了，但我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翻閱。本子內有他的名字。只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許我可以將他忘懷，時間可沖淡這一切、這一幕。然而他的名字，則將會刻骨銘心，永難忘懷。那會永遠使我想起這一幕，會一再回到我面前。

　　我拿著他的皮夾，遲疑了半晌。皮夾由我手中滑落，散開在地上。幾幀照片及書信掉了出來。我將散落一地的東西收拾好，打算放回皮夾內，然而我當時神經緊繃，生死未卜，飢腸轆轆，危機四伏，再加上與那死者相處了幾個小時，已使我決心豁出去了，我要快點解除這心理負擔，先讓折磨更強烈，再結束這場折磨，就像一個人在手痛得要命時，還不顧一切地揮手朝樹幹猛打。

　　散落物中有幾幀照片，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小小幀的家常照片，背景是爬滿常春藤的牆壁。另外還有些信函。我將信抽出來，試著閱讀。大部分的內容我都看不懂，實在猜不透，而我法文又不靈光。但我每能看懂一個字，胸口便像挨了一槍；──像胸口被刺了一刀。

　　我的腦子已經不勝負荷了。然而至少我已體認到，我是絕對不敢像剛才所想的那樣，寫信給他家人的。不可能。我再看那些照片一眼；他們顯然不是富裕之家。以後我若賺錢了，或許可以匿名匯點錢給他們。我在這念頭上不斷發揮，好歹有了點眉目。這個死者已纏住我了，我必須盡一切所能，做各種承諾以自救；我盲目地發誓道，我願只為他和他的家人而活，我說得唾沫四濺，設法安撫他──而我內心深處則希望藉此能使自己不再受到糾纏，甚至能藉此逃生；這可算是一種策略；只要能讓我脫困，我就會去實現誓言。因此我將他的記事本打開，慢慢讀下去：──傑勞德．杜瓦，排字工人。

　　我用那死者的鉛筆，在一只信封上寫下地址，再將那些散落物匆匆塞進他的上衣內。

　　我殺了一個排字工人，傑勞德．杜瓦。我一定要當個排字工人，我思緒紊亂地想著，當個排字工人、排字工人──

　　※※※

　　到下午我就冷靜下來了。我的恐懼毫無根據。那個名字不再困擾我了。那股瘋狂已消散。「同志，」我朝那死者說著，但聲音很鎮定：「今天你死，明日我亡。不過如果我能逃生，同志，我要挺身對抗這場將你我都給毀了的戰爭；從你，奪走了生命──而從我呢？──也奪走生命。我向你保證，同志。這一定不會再發生了。」

　　夕陽西沉，我已又累又餓，頭腦昏沉。對我而言，昨天已一片朦朧，我別想脫困了。我昏睡了一陣子，沒料到一醒來已是向晚時分。暮色降臨。我覺得好像來得快了點。再一個小時就入夜了。如果是夏天，就要再三小時。再一個小時。

　　這時我忽然開始顫抖；這一小時間或許會有事情發生。我不再想著那死者，這時他對我已無關緊要了。我的求生慾再度油然而生，其他的思緒都被其淹蓋過去。這時，我純粹為了避邪地喃喃低語道：「我會實踐一切諾言，實踐向你承諾的一切諾言──」然而我這時便已知道自己一定無法做到。

　　這時我突然想到，我回陣地時，弟兄們或許會朝我開火；他們並不知道我會回去。我要及早朝他們高聲喊叫，讓他們認出我來。我要躺在戰壕前，等到他們回答我。

　　第一顆星星出來了。前線仍一片沉寂。我深吸口氣，激動地自言自語：「現在可別做傻事了，保羅──安靜，保羅，安靜──然後你就可獲救了，保羅。」我呼喚我的名字時，感覺上好像別人在和我交談，聽起來更有分量。

　　夜色更暗了。我不再激動，我戒慎地等到第一枚曳光彈爆開。然後我爬出彈坑。我已將那死者拋諸腦後。我眼前是即將深沉的夜，與暗淡的戰場。我盯著一座彈坑，曳光彈一熄滅，我就快步衝進去，再往前探索，躍進另一座彈坑，臥倒，繼續往前匍匐前進。

　　我逐漸接近了。我藉著一枚曳光彈的光線，看到鐵絲網處有身影在移動，然後身影停下來，我也躺著不動。待我再度看到那身影時，沒錯，那是我們陣地內的弟兄。不過我在認出我們的鋼盔前還有點疑慮。然後我叫了出聲，那邊馬上有反應了，叫著我的名字：「保羅──保羅──」

　　我再度叫了一聲回應他們。那是阿卡及艾柏，他們扛著擔架出來找我了。

　　「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沒有──」

　　我們跳入戰壕內。我要了點食物，狼吞虎嚥地吃完。穆勒遞了根菸給我。我三言兩語將經過情形交代了一番。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事經常發生。夜襲是唯一較特別的一點。阿卡在俄國時，曾在敵軍戰線後躺了兩天兩夜才輾轉回到陣地。

　　我沒有提到那個排字工人。

　　然而到第二天早上，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必須告訴阿卡及艾柏。他們都試著安撫我。「你也愛莫能助，你還能怎麼辦？反正我們上戰場就是要殺敵。」

　　我聽著他們的話，覺得寬慰了點，看到他們，使我的心篤定了不少。我在那彈坑中所說的，只不過是信口雌黃的廢話罷了。

　　「你且看看這個做例子吧。」阿卡伸手比了比。

　　幾個狙擊手站在射擊點上。他們將加裝望遠瞄準具的步槍架在胸牆上，望著敵軍前線。槍聲一再響起。

　　然後我們聽到呼喊聲：「中了！」「你有沒有看到他跳得半天高？」歐耶里區中士得意洋洋地轉身報戰果。他以連中三元的佳績，在今天的射手排行榜上領先群雄。

　　「這你要怎麼說？」阿卡問。

　　我點點頭。

　　「如果他能繼續保持這種戰果，到晚上他就可獲得一只彩鳥胸釦當獎品了。」艾柏說。

　　「或者他不久就會升任代理士官長了。」阿卡說。

　　我們相互望著。「我不願做這種事。」我說。

　　「願不願都一樣，」阿卡說：「你現在能看到這一幕對你有好處。」

　　歐耶里區中士再回到射擊點上。他的槍口來回尋找著目標。

　　「你犯不著為了你這件事而失眠。」艾柏點點頭。

　　這下子我自己也搞迷糊了。

　　「全是因為我和他躺在那邊太久了，」我說。「畢竟，戰爭終歸是戰爭。」

　　歐耶里區的步槍發出刺耳而無情的爆響。

十

　　我們撈到了一個肥缺。一座村落被砲火猛烈轟擊後已荒廢，連上要派八個弟兄過去戍守。

　　我們尤其必須加強戒備那村落中的糧倉，因為裡面還有補給品。我們自己可以由那糧倉中就便補給。我們真是這種任務的最佳人選──阿卡、艾柏、穆勒、賈登、狄特靈，我們這一票人都到齊了。只是，海伊已陣亡。不過我們已算是福星高照了，其他班的死傷都比我們慘重。

　　我們選中了一座有加固水泥的地下室當掩體，有階梯可由地面下去。入口處有另一座獨立的水泥牆擋著。

　　我們這下子可以大展鴻圖了。這天賜良機不只可以讓我們可到處走動，還可以讓心靈亦得到解脫。我們充分利用這天賜良機。這場仗打得昏天暗地，許久以來，我們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機會都沒有。唯有在戰況不太激烈時，才有可能讓我們多愁善感一番。畢竟，我們也非得實事求是不可。的確，我們一味地實事求是，以至於當戰前的浪漫情懷閃入腦際時，我常會不寒而慄。不過這些思緒不會駐留太久。

　　我們必須設法將凡事皆淡然處之，也因此我們會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態，利用機會享樂，故而在被嚇得魂飛魄散後，我們會做些無聊的荒唐事，非得如此不可，我們就是藉此使自己再度振作起來。我們就這麼很積極地塑造一個夢幻國度──當然，醉臥沙場君莫笑，就是可以大吃大睡的夢幻國度。

　　我們先到附近的民房內找來些床墊，鋪在掩體的地板上。即使是阿兵哥的屁股，也會樂於坐在軟墊上。地板都鋪滿了床墊，只剩中央還有點小空隙。然後我們又找來毛毯及絨毛被，都是些柔軟高級的奢侈品。村子裡可謂是應有盡有。艾柏和我找到了一張組合式的桃花心木床鋪，上頭還有天藍色的絲綢及鑲邊的床單。我們為了將這床鋪搬進掩體，可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這麼好的貨色可不能放過，而且若留在原地，不出兩天準會被炸成木屑。

　　阿卡與我挨家沿戶地巡視了一番。不久我們就搜刮到了一打雞蛋及兩磅相當新鮮的奶油。這時客廳裡突然轟然巨響，一個鐵製火爐破牆而出，刷地飛過我們身旁，再繼續往前撞擊，又衝破我們身後一碼外的那道牆，留下兩個大洞。那是由對面剛挨了一枚砲彈的那棟房子飛來的。「混蛋！」阿卡皺起眉頭罵著，然後我們繼續巡視。我們忽然聽到些聲響，豎耳一聽，匆匆忙忙過去探視，頓時愣立當場──有兩頭乳豬正在一座小豬舍內不斷地跑來跑去。

　　我們揉揉眼睛再看個仔細。沒錯，乳豬還在。我們一把抓住牠們──如假包換，兩隻貨真價實的乳豬。

　　這下子可以好好打牙祭了。離我們的掩體約二十碼處有一座小屋，以前是充當軍官宿舍用的。那小屋的廚房內有具雙口大火爐，煎煮炒炸的用具一應俱全，廂房內甚至還有一堆已劈好的柴薪──真是廚師的樂園。

　　有兩位弟兄整個上午都在外面找馬鈴薯、胡蘿蔔及綠豌豆。我們品味甚高，對糧倉內的罐頭食品不屑一顧，我們要的是新鮮蔬菜。廚房內已有兩粒花椰菜了。

　　乳豬已宰好，是阿卡親自操刀的。我們想以馬鈴薯蛋糕配烤乳豬。不過我們找不到可以將馬鈴薯磨碎的磨菜板。然而，這問題不久就解決了。我們將一個鍋蓋以釘子鑿穿了好多個洞，做成一個克難的磨菜板。三位弟兄戴著手套磨馬鈴薯，以免手指頭磨破皮，其他兩人削馬鈴薯皮，一切按部就班進行。

　　阿卡負責烤乳豬、胡蘿蔔、豌豆及花椰菜。我負責煎餅，一次煎四個。過了十分鐘，我已能駕輕就熟地將煎鍋往上抖，讓已煎熟的餅在空中翻面，然後落下來時再用鍋子接個正著。乳豬是整隻烤的。我們站在它們面前時，虔敬肅穆，有如站在聖壇前一般。

　　同時我們還有餘暇招待賓客，有兩個無線電收發兵路過，我們慷慨地邀他們共享盛宴。他們在起居室裡等著，室內有架鋼琴，其中一個彈奏鋼琴，另一個唱著歌。他唱得感情豐沛，但帶著點撒克遜地區的口音。不過我們在火爐邊準備這場盛宴時，還是被這歌聲撩動了心弦。

　　不久我們就體認到已惹出麻煩來了。觀測氣球已偵測到我們煙囪冒出的煙，砲彈也開始朝我們這邊猛轟。打過來的是那種最混張的小型霰彈，緊貼著地面飛過來，被打中的那一端才小小一個孔，穿透之後卻爆成偌大的洞。彈著點離我們越來越近；但我們也不能將已快到口的佳肴棄之不顧。有幾塊砲彈碎片由廚房的窗戶上方破窗而入。乳豬已烤好。但煎餅就越來越棘手了。爆炸的間隔太短，碎片不斷地撞擊牆壁，以及從窗戶飛進來。我每聽到砲彈飛來的聲音，就得連鍋帶餅地提著閃到牆壁後跪伏著。爆炸過後我再趕忙起身，繼續煎餅。

　　那個撒克遜人已不再唱歌──一片碎彈片將鋼琴給砸爛了。最後，一切就緒，我們分工合作將這幾道佳肴運回掩體。在下一個砲彈爆炸後，兩位弟兄抱著蔬菜鍋衝到五十碼外的掩體內。我們看到他們閃了進去。

　　又是一枚砲彈。大家就地臥倒，然後兩位弟兄各抱著一罐上等咖啡衝了出去，在下一枚砲彈爆炸前安然回到了掩體。

　　然後阿卡及柯勞普扛著傑作烤成黃橙橙的乳豬大餐。呼嘯聲起，彎膝找掩蔽，然後他們便衝過五十碼的空地回到掩體內。

　　我留下來將最後四片煎餅完成；這期間我兩度得臥倒掩蔽──再怎麼說，這總可多出四片我百吃不厭的煎餅。

　　煎好後我拎起碟子及厚厚一疊的餅，躲在門後。呼嘯聲起，爆炸聲落，我以雙手將那疊餅抱在胸前，拔腿狂奔。眼看就要衝進掩體了，呼嘯聲又起，我連蹦帶跳，像頭野鹿般鑽到牆後，這時砲彈碎片已撞擊在水泥牆上，我連滾帶爬地衝下台階，手肘都磨破了，但一片煎餅也沒掉，連碟子都完好無缺。

　　我們兩點鐘開飯。一吃就吃到六點。我們喝咖啡到六點半──糧倉裡的軍官級咖啡──然後抽著軍官級的雪茄──也是糧倉裡弄來的。我們在六點半準時開飯。到十點時，我們將乳豬骨丟到門外。然後開始喝干邑白蘭地與蘭姆酒──也是由有如老天恩賜的糧倉裡弄來的──接著再抽那種又長又肥厚，中央還繫了圈帶子的高級雪茄。賈登說，就缺了一樣：軍中樂園內軍官專用的姑娘。

　　深夜時，我們聽到貓的喵叫聲。有隻小灰貓坐在入口處。我們將牠引誘進來，拿些食物給牠吃。這一來我們自己又食指大動了。到就寢時，我們嘴中都還在嚼個不停。

　　但晚上就難過了。我們吃得太過油膩，乳豬又容易使胃腸不適。眾弟兄們整晚抱著肚子在掩體進進出出個沒完。有兩、三個弟兄整晚都拉下褲子蹲坐在掩體外，邊拉邊暗自罵個不停。我自己就出去拉了九回。到凌晨四點時，我們創下了一項紀錄：十一個弟兄，警戒兵及路過的無線電收發兵，全員到齊，都蹲在掩體外。

　　著火的房屋在夜色中看來像火把一般。砲彈從頭頂隆隆飛過，然後墜下爆裂。載送補給品的車隊在街道上挺進。糧倉的一側已被炸開了。儘管碎彈片紛飛，補給車駕駛仍蜂擁而至，大肆搶運麵包。我們讓他們隨心所欲的搬運。如果我們有意見，必會招來一頓毒打，故而我們採取另一種方式因應。我們向他們解釋，我們是警戒兵，所以比較懂得門路，我們掌握了罐頭食品，用這和他們交換我們欠缺的物品。反正又有什麼關係──過一會兒都要被炸成粉碎了。我們自己從糧倉內拿了些巧克力，一片片的吃著。阿卡說這可治腹瀉。

　　我們就這麼大吃大喝及四處閒晃了大約兩星期。沒有人來干擾我們。在砲火轟炸下，這座村落逐漸消失，我們則快活似神仙。只要這座糧倉還在，我們便可以無憂無慮，我們只想留在這裡直到戰爭結束，不再奢求其他。

　　賈登變得很挑嘴，連雪茄都只抽半支就丟棄了。他趾高氣昂地向我們解釋，他從小被這樣子帶大的。阿卡的情緒最高昂了。他每天早上總會先叫上一句：「愛彌兒，把魚子醬及咖啡端進來。」我們都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跩派頭，將別人當成僕役使喚，對別人頤指氣使的。「我腳底下不知是什麼，好癢；來人啊，柯勞普，馬上把那隻蝨子給我拿下。」李爾說著，還像個跳芭蕾舞的女孩般將腿往柯勞普伸過去，柯勞普不由分說抓住他的腿就朝樓梯扯過去。「賈登！」「幹麼？」「稍息，賈登，還有，別說『幹麼』，要說『是，長官。』──好，來吧：賈登！」賈登則引用他所熟悉的歌德名著中的名句來反脣相稽。

　　又過了八天，我們奉命回原單位歸建。好日子結束了。兩輛大卡車將我們載回去。車上已堆滿了厚板子，然而艾柏和我還是將我們那張大床及藍色絲綢床罩及兩床鑲邊床單都搬上車。我們在床頭塞了一整袋精挑細選的山珍海味。我們不時探手到袋中取食，另外還有硬邦邦的火腿香腸、肝香腸罐頭、果醬及一盒盒的香菸，讓我們大快朵頤。每個人都各有一袋。

　　柯勞普和我也搶救回來了兩張大紅安樂椅。我們將椅子擺在床上，再悠哉地坐在椅子上，有如坐在戲院的包廂一般。在我們頭上飛揚的絲綢床罩則像是帷幕。每個人口中都叼著根長雪茄。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風景。

　　在我們之間擺著個紅蘿蔔籃，是我們找來讓小貓棲身的。牠跟我們一道回去，牠躺在籃內擺滿肉塊的碟子前，輕聲喵個不停。

　　卡車緩緩前進。我們沿路高歌。我們身後那座已完全荒廢的村落中，砲彈像噴泉般炸開。

　　※※※

　　幾天後我們奉命去疏散一座村落的居民。我們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那些難民，將全部家當用手推車、嬰兒車推著，不然就扛在背上。他們身形佝僂，滿臉哀愁、沮喪，形色匆匆，聽天由命。小孩緊抓著母親的手，有時較大的女孩會牽著較小的弟妹，步履蹣跚的小孩邊走邊回頭觀望。有些小孩手中還抱著已殘破不堪的洋娃娃。他們經過我們時，都默不作聲。

　　我們成縱隊前進；法軍想必不會轟炸還有居民的城鎮。然而幾分鐘後，天空中咻咻作響，接著地面被震得塵土飛揚，哀嚎聲四起；有一枚砲彈擊中了我們最後面那一班。我們立刻散開，就地臥倒，但那時我覺得，以前一直讓我能在砲火中僥倖逃生的本能警覺心已離我而去；一時浮現了令我悚然一驚的念頭：「你完蛋了！」──接著左腿上有股勁風掃過去，好像挨了一鞭似的。我聽到艾柏慘叫一聲；他就在我身旁。

　　「快點，起來，艾柏！」我叫道，因為我們正躺在毫無遮蔽的空地上。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奔跑。我與他並肩同行。我們必須越過一道比我們還高的籬笆；柯勞普抓住一根樹枝，我扶住他的腿將他往上推，他慘叫了一聲，我再奮力一推，將他翻過籬笆。我緊跟著也一躍而過，掉進籬笆後的水溝中。

　　我們沾得滿臉都是浮萍及泥巴，不過這裡倒是很好的掩蔽處。故而我們全身浸入水中，只露出頭部。每當砲聲呼嘯而來，我們便將頭埋入水中。這麼做了幾次後，我已筋疲力竭了。「我們離開吧，不然我會淹死。」艾柏呻吟著說道。

　　「你何處中彈？」我問他。

　　「好像是膝蓋。」

　　「可以跑嗎？」

　　「我想可以──」

　　「那就走吧！」

　　我們朝路旁的水溝跑過去，然後壓低身體，沿著水溝跑。砲彈緊咬住我們不放。這條路通往軍火庫，要是軍火庫爆炸，我們可真會粉身碎骨了。故而我們改變計畫，沿對角線跑過那片原野。

　　艾柏開始步伐沉重了。「你走吧，我待會再跟過去。」他說，然後頹然倒下。

　　我抓住他的手臂搖晃著他。「起來，艾柏，你只要一倒下去就別想再往前走了。快，我扶你起來。」

　　我們總算到達一座小掩體了。柯勞普滾了進去，我替他上繃帶。中彈的位置在他膝蓋上方一點點。然後我端詳我自己。我的褲管及手臂都血淋淋的。艾柏用他的野戰繃帶替我裹傷。他的腿已經不能動了，我們都對自己居然能跑這麼遠，覺得實在不可思議。光是恐懼感在鞭策就可能了。即使腿被炸斷了，我們也能跑──我們會用殘肢跑。

　　我還可以匍匐前進一小段路。我招呼一部路過的救護車將我們抬上車。車上擠滿了傷兵。車上有個醫務兵，他替我們在胸口注射了一針，防止破傷風。

　　我們在急救站時，設法打通關節，讓我們能躺在一起。他們端給我們一碗稀湯，我們邊狼吞虎嚥，邊頗覺不屑，因為我們已習慣吃山珍海味，不過，肚子還是餓荒了。

　　「可以送回家了，艾柏。」我說。

　　「希望如此，」他回答：「我只希望我能知道自己的傷勢。」

　　疼痛加劇了。繃帶像著火了似地炙燙。我們一杯接一杯地猛喝水。

　　「我的傷口離膝蓋多遠？」柯勞普問。

　　「至少有四吋，艾柏。」我回答。其實大約只離一吋。

　　「我已下定決心了，」他過一陣子說道：「如果他們將我的腿鋸掉，我就自行了斷。我不想一輩子瘸著腿。」

　　我們就這麼心事重重地等著。

　　※※※

　　入夜後我們被送到手術房。我嚇壞了，開始動腦筋盤算著該如何因應，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急救站的醫官動不動就截肢鋸臂的。這樣比複雜的縫幾針簡便多了。我想起了坎默里區。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們給麻醉了，就算我得扭斷他們幾個人的脖子也再所不惜。

　　還好沒事。醫官在我的傷口檢查了老半天，我只看到那邊已瘀黑了一大片。「別緊張兮兮的。」他沒好臉色地說著，然後開始切開傷口。手術工具像頭怪獸般在光線下閃著寒光。那種疼痛實在難以忍受。兩個醫務兵緊抓著我的手臂，但我掙開其中一個，試圖一拳搗向那個醫官，這時他已察覺了，趕忙退後。「把這混蛋麻醉了。」他氣沖沖地吼道。

　　這時我安靜了下來。「原諒我，醫生大人，我會乖乖躺著，不過請別把我麻醉了。」

　　「這還差不多。」他呵呵笑了起來，再度拿起他的手術工具。他金髮白膚，不到三十歲，臉上有疤痕，戴著令人望而生厭的金邊眼鏡。我看得出他這時是在折磨我，他只在傷口處刮刮磨磨，然後由眼鏡後偷偷瞄著我的反應。我的手緊握住病床邊的把手，我寧死也不會被他折磨得叫出聲來。

　　他挖出了一片碎彈，丟過來給我。他顯然對我的自制力很滿意，因為這時他很謹慎地將我的腿擺在夾板上，告訴我：「你明天就可以回家了。」然後替我上石膏。我被送回到柯勞普身旁時，我告訴他，顯然明天早晨有一班傷患列車會到站。

　　「我們得向軍醫士官長打通關節，才能讓我們在一起，艾柏。」

　　我設法塞了兩支又長又肥厚的雪茄給那個士官長，然後向他關說。他嗅了嗅雪茄，然後說道：「你還有沒有這種雪茄？」

　　「還有一大把，」我說：「我同志也有，」我指著柯勞普：「他也有一些。我們明天早上會很樂於由傷患列車的窗口遞出來給你。」

　　他當然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他又嗅了嗅雪茄，然後說：「成交。」

　　我們整晚無法入眠。有個傷兵在嚥氣前，荒腔走調地以男高音唱著讚美詩。另一個掙扎著由病床爬到窗戶旁，他就躺在窗前，好像要再看窗外最後一眼似的。

　　※※※

　　我們的擔架擺在月台上，等著火車到來。天空飄著雨，火車站沒屋頂，我們的毛毯又薄。我們已經等兩小時了。

　　那個士官長像個老媽子般的對我們噓寒問暖。雖然我心情不佳，但還是謹記住我們的約定。我漫不經心地讓他看那個包裹貨色一眼，並先給他一支雪茄。那士官長也拿了塊防水布替我們遮雨當做回報。

　　「艾柏，老兄弟啊，」我忽然想起：「我們的四柱大床跟那隻貓──」

　　「還有安樂椅。」他補上一句。

　　沒錯，有紅把手的安樂椅。我們前一陣子在晚上時常端坐在安樂椅上，像王公貴族似的，而且還打算以後將這些椅子按小時計價出租。每小時收費一支菸。那或許會變成財源滾滾的營生之道。

　　「還有我們那袋山珍海味啊，艾柏。」

　　我們心頭沉重下來了。我們本可充分利用這些食物的。要是火車慢一天出發，阿卡一定可以找到我們，也會帶那些食物給我們。

　　真倒楣！我們滿肚子的麥片粥，醫院的伙食真爛，而我們那個袋子裡則裝著烤豬肉。不過我們已太過虛弱，無心再為這傷神了。

　　火車到站時，我們的擔架早已濕透了。士官長親自督導，讓我們安置在同一節車廂內。車內有一群紅十字會的護士。柯勞普被安置在下鋪，我在他的上鋪。

　　「天啊！」我忽然大叫出聲。

　　「什麼事？」護士問道。

　　我看了床鋪一眼。床上鋪著雪白的被單，連熨斗的燙痕都還在。而我的襯衫已經六個星期沒洗，髒得不像話。

　　「你無法自己上床嗎？」護士溫柔地問道。

　　「那倒可以，」我額頭已淌出汗來了：「不過先把被單拿走再說。」

　　「為什麼？」

　　我覺得自己髒得像豬。我非得睡這種被單嗎？──「那會弄──」我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

　　「弄髒？」她幫我說出來了。「那沒關係，我們會再加以清洗的。」

　　「不是，不是那樣──」我激動地說著。我實在不配這種精緻得令人吃不消的待遇。

　　「等你再度上戰場時，我們就可以洗被單了，」她說。

　　我望著她，她很年輕爽朗，如白玉無瑕，就像車上潔淨的擺設一般；實在很難相信那不是軍官專用的，自己都覺得心虛，甚至有點恐慌。

　　儘管如此，那女孩還是令我飽受折磨，她硬要我將話說出來。「只是──」我再試著說出口，她想必知道我要說什麼。

　　「到底是怎麼了？」

　　「因為我有蝨子。」我終於衝口而出。

　　她笑了。「這個嘛，牠們偶爾也該享享清福嘛。」

　　這時我不再有所顧忌了。我爬上床鋪，將床單掀開。

　　一隻手由床單上伸了過來。是那士官長。他帶著雪茄走了。

　　一小時後，我們注意到火車開了。

　　※※※

　　我在半夜裡醒來。柯勞普也輾轉難眠。火車輕快地駛過鐵軌。我還是難以置信這一切：床鋪，火車，回家。「艾柏！」我輕聲叫道。

　　「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門好像是在右手邊。」

　　「我要去看看。」車廂內一片漆黑，我摸索著床沿，小心翼翼地溜下來。不過我的腳卻踩了個空，人開始往下滑，上了石膏的腿很不管用，我摔成四腳朝天躺在地板上。

　　「該死！」我罵了聲。

　　「你摔倒了嗎？」柯勞普問。

　　「你聽聲音也知道，」我沒好氣地說：「我的頭──」

　　車廂後的門打開了。護士拎著手電筒走過來看著我。

　　「他掉下床了──」

　　她替我量脈搏，並敷敷我的額頭。「不過你並沒有發燒。」

　　「沒有。」我附和著。

　　「那你是在做夢囉？」她問。

　　「或許吧──」我試圖避重就輕。她又開始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她明亮的眼睛望著我，她越是可愛動人，我越無法告訴她我想做什麼。

　　我又被扶上床。那倒不礙事。她一走開，我就要再自己設法爬下來。如果她是個老太婆，我倒還能告訴她我想做什麼，可是她那麼年輕，頂多二十五歲，不成，我開不了口。

　　這時艾柏出面替我解圍了，他可不會小生怕羞，他才不管那會使誰覺得尷尬。他叫住了那個護士，她回過頭來。「小姐，他要──」然而艾柏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用較文雅的詞句來表達了。我們在戰場上只要一聲「尿尿」就解決了，但在這裡，對這麼一個淑女──這時他想起了以前在學校時用的措辭，匆匆說道：「他要離開這房間，小姐。」

　　「噢，」那護士說：「不過他上了石膏，不應下床。那你到底要什麼？」她轉頭問我。

　　我被這種局勢的大逆轉嚇得面如死灰，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去描述這些事情。她幫我說出口了。

　　「小號還是大號？」

　　我的媽呀！我滿頭大汗，面紅耳赤地說：「呃，只要小小的──」

　　無論如何，這句話還是滿有效的。

　　她拿了個瓶子給我。幾個小時後，我就不是唯一用瓶子把尿的了，到早上我們都已習以為常，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口，不用拐彎抹角了。

　　火車開得很慢。有時會停車，將死者抬下車。停車的頻率頗高。

　　艾柏發燒了。我的情況倒還好，只是覺得有點痛，但最難過的是石膏裡面好像還包著幾隻蝨子。癢得要命，偏偏又搔不到。

　　我們連續睡睡躺躺了幾天。農村景致由窗口飛逝而過。到第三天晚上，我們到達哈貝斯索。我聽護士說，艾柏發燒得太嚴重，在下一站要被鋸掉傷腿。「火車的終站是哪裡？」我問。

　　「到科隆。」

　　「艾柏，」我說：「我們同進同出，懂吧。」

　　護士再度過來巡視時，我閉住氣，使血液往頭上衝。我脹得滿臉通紅。護士停下來：「你很痛嗎？」

　　「對，」我呻吟道：「忽然發作。」

　　她拿了個溫度計給我，再繼續往前巡視。我如果不曉得要怎麼應付這情況，就太對不起阿卡平時的教誨了。這種軍用溫度計對老兵根本不管用。只要設法讓水銀往上升，別讓它再往下掉即可。我將溫度計斜著插在腋下，並用食指不斷地在上頭揉搓。然後我再大力一甩。我讓水銀升到華氏一〇〇．二度。但那還不夠。我偷偷點了根火柴去加溫，使溫度上升到一〇一．六度。

　　護士回來時，我重重喘著氣，呼吸急促，兩眼無神地瞪著她，不斷翻來覆去，口中喃喃有詞：「我受不了了──」

　　她將我的名字記在一張紙上。我很清楚，我腿上的石膏或許可以免於被拆開。

　　艾柏和我一起被運下車。

　　※※※

　　我們在天主教醫院的同一個病房內。真是老天保佑，天主教醫院以醫術精湛、伙食又好聞名。這醫院被我們這一車運下來的傷兵擠滿了，其中有許多是必須住院的。我們今天沒接受檢查，因為醫生人手不足。裝上橡皮輪的手推車在走廊上不斷穿梭，每回經過，推車上總會有人手腳攤開躺著。該死的姿勢，手腳攤開成這副德性；──這種姿勢應該只有在睡覺時才能出現。

　　整晚吵個不停。沒有人睡得著。快天亮時我們才昏沉沉睡了一下。我醒時天色剛要泛白。門開著，我聽到走廊有聲音傳來。其他人也都醒了。一位已在醫院待了幾天的傷兵向我們解釋：「在這裡，那些修女每天早晨都會在走廊上禱告。她們稱之為晨禱。她們為了讓大家也能參與，所以將門開著。」

　　那顯然是一番好意，但這已使我們頭痛，全身痠痛。

　　「太過分了！」我說：「我才剛要睡著。」

　　「病情較輕的都集中在這一區，所以她們才在這一區做晨禱。」他回答。

　　艾柏呻吟了聲。我怒沖沖地吼道：「外面安靜點！」

　　過了一會兒，一個修女進來了。她穿著黑白分明的服裝，像是漂亮的茶壺保溫罩。「把門關起來好嗎，姊妹？」有個人開口了。

　　「我們在做晨禱，所以才將門開著。」她回答。

　　「可是我們要睡覺──」

　　「禱告比睡覺好。」她站在那邊，天真無邪地笑著。「而且都已經七點鐘了耶！」

　　艾柏又在呻吟了。「把門關上。」我氣鼓鼓地說著。

　　她一時不知所措。她顯然搞不清楚狀況。「可是我們也替你們祈禱啊。」

　　「反正把門關上就對了。」

　　她走了，門還是沒關。誦經聲仍持續不斷。

　　我怒不可遏地說道：「我數到三，如果門還沒關，我就要摔東西了。」

　　「我也是。」有人附和我。

　　我一直數到五。然後我拿起一個瓶子，瞄準後朝門外的走廊摔出去。瓶子碎得粉碎。禱告聲停下來了。一群修女進門來，對我們交相指責。

　　「把門關起來！」我們吼道。

　　她們撤退了。剛才進來過的那個小修女最後一個走。「異教徒。」她氣呼呼地叫著，不過還是把門關上了。我們贏了。

　　※※※

　　中午時醫院的督察到病房來，將我們罵得狗血淋頭。他威脅要將我們關起來。不過醫院的督察就像聯勤總部的督察，或是任何佩著長劍掛著肩章的督察一樣，其實是文職人員，連新兵也不會將他們當成軍官看。我們就任他去數落，反正他們也無法拿我們怎麼樣──

　　「瓶子是誰丟的？」他問。

　　我正在猶豫是否該挺身認罪時，有人說：「我丟的。」

　　有個鬍子像刺蝟的人坐起身來。一時滿室譁然：他幹麼出來頂罪？

　　「你？」

　　「沒錯。因為我無故被吵醒，一時意識不清，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說得像在背書。

　　「你叫什麼名字？」

　　「補充兵約瑟夫．罕馬丘。」

　　督察走了。

　　我們都滿腹狐疑。「你幹麼說是你丟的？又不是你！」

　　他咧嘴笑道：「不礙事，我有中彈證明。」

　　我們懂了。有中彈證明的人可以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沒錯，」他解釋道：「我的頭部中彈，他們替我開了一張證明，說我會不定期發作，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從那之後，我的日子過得真是痛快，沒有人敢惹我，也沒有人會對我怎麼樣。」

　　「我出面頂罪，是因為這一摔讓我覺得很爽。如果明天門還是開著，我們就再摔一次。」

　　大伙兒樂壞了。有約瑟夫．罕馬丘在，這下子我們可以冒各種險了。

　　這時那種毫無聲息的手推車過來了，將我們推走。

　　繃帶裹得很緊，我們像牛般慘叫不已。

　　※※※

　　我們病房中有八個人。彼得滿頭烏黑鬈髮，傷勢最重；──他的肺部嚴重受創。他旁邊是佛蘭茲．韋徹，手臂中彈，原本看來不大嚴重，然而在第三個晚上他朝我們高聲呼喚，要我們按急救鈴，他認為自己在出血了。

　　我按得鈴聲大作。值夜班的修女沒來。我們整晚已經麻煩了她許多次，因為我們都剛換繃帶，痛得要命。有人要求將腿擺好，另一個也是，還有一個要水喝，有人則要求她將枕頭抖鬆一點；──最後她把門猛力一關，搖晃著年邁的肥碩身軀，氣呼呼地走了。無疑地，她認為又是那些芝麻蒜皮，故而不肯來了。

　　我們等了一會兒。佛蘭茲說：「再按一次。」

　　我又按了。她還是沒露面。我們這一區只有一個夜班修女，或許她在其他房間忙。「佛蘭茲，你確定你在出血嗎？」我問：「不然我們又要被臭罵一頓了。」

　　「繃帶都濕透了。有沒有人能開燈？」

　　大家都愛莫能助。開關在門邊，而每個人都動彈不得。我將拇指一直按著鈴，按得手都發麻了。或許那修女睡著了。她們的工作繁重，而且日復一日的加班工作。除此之外還有沒完沒了的禱告。

　　「我們要不要摔個瓶子什麼的？」約瑟夫．罕馬丘問道。

　　「如果按鈴她聽不到，摔瓶子也聽不到。」

　　後來門總算開了。那老修女出現了，口中還在咕噥著。待她發現佛蘭茲情況不妙後，她開始邊忙成一團邊說道：「怎麼都沒有人叫我？」

　　「我們已經按鈴了。我們幾個又都行動不便。」

　　他嚴重出血，她替他裹住傷口。到清晨時，我們看著他，他的臉龐已經凹陷下去，面色土黃了，而昨晚他氣色還滿健康的。這下子有位修女常進來探視了。

　　※※※

　　有時候會有紅十字會的修女義工過來。她們都很開朗，可是通常技術不佳。她們在替我們整理床鋪時，常使我們痛得苦不堪言，然後她們會因而慌得手忙腳亂，使我們更是痛得呼天搶地。

　　護士就可靠多了。她們知道怎麼照料我們，要是她們別老撐著張苦瓜臉就好了。其中有幾位真是活潑開朗，她們就很令人激賞。每個傷兵都甘心為一位莉芭汀修女效勞，她人未到笑聲先到，總能替我們這一區帶來歡樂。另外有幾位也像她一樣。我們實在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這邊的修女將我們當成一般百姓來照料。只要想到野戰醫院，就會令人毛骨悚然。

　　佛蘭茲．韋徹沒能復元。有一天他被抬走，再也沒回來。約瑟夫．罕馬丘對此瞭如指掌：「我們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們已將他搬入太平間了。」

　　「太平間，那是什麼意思？」柯勞普問。

　　「這個嘛，太平間──」

　　「到底是什麼？」

　　「就是在角落裡的一個小房間。快嚥氣的都會送到那邊。裡面有兩張床。通常稱為太平間。」

　　「那是幹麼的？」

　　「這樣省得事後麻煩啊。這樣也比較方便，因為就在通往停屍間的電梯旁。或許他們這麼做也是為了其他傷兵好，免得其他人看到他死了，也會死氣沉沉。而且如果只有他一個在，他們也可以將他照顧得周到點。」

　　「可是他會做何感想？」

　　約瑟夫．罕馬丘聳聳肩。「通常他都已不省人事了。」

　　「那麼說大家都知道這麼個地方了？」

　　「當然，只要在這裡待得夠久都會知道。」

　　※※※

　　到下午，佛蘭茲．韋徹的病床就有別人住進來。幾天後，那個新來的也被抬走了。約瑟夫．罕馬丘意有所指地做了個眼色。我們看著許多人被抬進抬出。

　　經常會有病患家屬坐在旁邊哭泣，或細聲尷尬地交談著。有位老婦人不肯離開，可是又不能整夜待在這裡。第二天她一早就來了，不過還是不夠早；因為她到原來的病床去時，上頭躺著的已是別人了。她必須到停屍間去。她將帶來的蘋果分送給我們。

　　這時小個頭的彼得病勢也開始惡化。他的溫度記錄圖看來不大樂觀，有一天手推車被推到他的床邊來。「要去哪裡？」他問。

　　「到繃帶室。」

　　他被抬出去了。不過那修女做錯了一件事，她將他掛在衣架上的上衣也取下來，省得多走一趟。彼得當下心裡有數，因此試圖翻身下車。「我要留在這裡！」

　　他們將他推回來。他以傷勢嚴重的肺部虛弱地哭泣著：「我不要去太平間。」

　　「可是我們是要去繃帶室。」

　　「那妳幹麼拿我的上衣？」他說不出話來了。他只能沙啞著聲激動地細聲說道：「留在這裡！」

　　他們沒有回答，逕自將他推出去。他在門口時還想撐起身體，滿頭烏黑的鬈髮搖晃不已，眼中噙著淚水。「我會再回來！我會再回來！」他哀嚎著。

　　門帶上了。我們都很激動，但都默不吭聲。最後約瑟夫．罕馬丘說道：「很多人這麼說。一旦被推進那房間，便沒指望了。」

　　※※※

　　我動了手術，也嘔吐了兩天。醫生的祕書告訴我，我的骨頭無法連接。還有一個人的骨頭長歪了，後來他的骨頭再度斷裂。真可惡。

　　新搬進來的傷兵中，有兩個年輕的戰士是扁平足。主治醫師在巡房時發現了，並為此而欣喜異常。「我們不久便可以加以矯正，」他告訴他們：「我們只要動個小手術，你們的腳就恢復正常了。記下他們名字，修女。」

　　他一走，萬事通的約瑟夫．罕馬丘便警告他們：「千萬別讓他替你們開刀！那是那位老兄的科學特技表演。他每回見到有人可讓他操刀，便會見獵心喜。他替你醫扁平足，沒錯，你的扁平足不見了，可是你會變成內八字腿，而且一輩子得靠枴杖走路。」

　　「那該怎麼辦？」其中一個問。

　　「就說不。你們是來這裡療傷的，不是醫扁平足的。你們在戰場上，扁平足會不會帶來困擾？不會，那就對了！你們目前還可以走路，可是一旦那老兄替你們動刀，你們就要變成殘廢了。他需要的就是可以供他實驗的小狗，所以戰爭期間成了他的輝煌歲月，所有的醫師都是如此。你只要低頭看看那些工作人員的腳就好；有十幾個人被他動過刀，如今都一瘸一瘸的。許多都是從一九一四及一九一五年起便一直待在這裡。沒有一個能走得比原來好，幾乎每個都比原來慘，許多人的腿都被上了石膏。他每隔六個月便再找他們過去，將他們的骨頭再切開，每次都說會成功。你聽我的，如果你說不，他就不敢動你。」

　　「算了吧，老兄，」其中一個沒精打采的說：「跛腳總比腦袋開花好。如果再上戰場，會有何下場誰也不敢說。他們愛怎麼開刀就怎麼開刀，只要我能回家就好。內八字腿總比死得粉身碎骨好。」

　　另一個，和我們年紀相仿，就不願接受開刀。第二天那醫師叫他們去訓話了好久，後來兩人都同意了。他們又能如何？──他們只是小兵，而他卻是大官。他們被送回來時已被麻醉，腿也上了石膏。

　　※※※

　　艾柏傷勢逐漸惡化。他們將他的腿鋸掉，由大腿起整隻鋸斷。如今他死都不肯開口了。有一次他曾說，如果他能拿到他的手槍，必會馬上自行了斷。

　　又有一批傷兵到達。我們病房內進來了兩個失明者。其中一個是個很年輕的音樂家。修女在餵他的時候，絕對不會帶著任何刀具：他已有向一個修女搶刀的記錄。雖然她們小心防範，然而百密仍有一疏。有天晚上，他正在接受餵食時，那名修女被招呼開，留下盤子及叉子在他桌上。他摸索到那把叉子，用盡全身的力量朝心臟猛戳下去，然後他還拿起鞋子，朝叉子的把手全力敲進去。我們連忙叫人來幫忙，結果動員了三個壯漢才能將那把叉子奪下。叉尖雖然很鈍，仍被他刺得很深。他整晚朝我們辱罵個不停，我們根本別想入睡。到了早上，他的下巴脫臼。

　　又有些床鋪空出來了。日復一日的痛苦與恐懼，呻吟與垂死的咕嚕。連太平間都派不上用場，太小了；有些人在半夜就死在我們病房內。他們死得很快，修女們忙得疲於奔命。

　　不過，有一天房門被大力推開，手推車進來了，擔架上有個蒼白、削瘦、得意洋洋的人直挺挺地坐著，是滿頭蓬亂鬈髮的彼得。莉芭汀修女笑容可掬地將他推回他原來的床位。他由太平間回來了。我們以為他早就死了。

　　他環顧四周：「這下子你們怎麼說？」

　　約瑟夫．罕馬丘不得不承認，他是頭一次知道有這種事。

　　※※※

　　漸漸地，我們當中有幾個可以起床走動。我也拿到了一副枴杖，可以撐著四處走動。不過我很少使用；我受不了艾柏在我四處走動時看著我的眼神。他一直以很怪異的眼神盯著我。故而有時候我躲到走廊上；──在那邊可以較為自由自在的活動。

　　我們的下一層是腹部、脊椎骨、頭部及有兩個部位要動手術的傷患。右邊那一區是專治下顎、關節、腎臟、睪丸、腸子。在這裡才知道原來人有那麼多部位會中彈。

　　有兩個人因破傷風去世。他們的皮膚泛白、四肢僵硬，後來只剩兩個眼睛還能動──頑強不屈。有些傷兵就將他們被打斷的殘肢掛在一個架子上；在傷口下擺著臉盆，讓膿滴進去。每隔兩到三小時那個臉盆就清一次。有些人全身裹著繃帶，床尾吊著重物讓傷肢懸空。我看過肚破腸流的病患，傷口處常會有排泄物流出來。醫師的助理拿坐骨、膝蓋、肩膀全碎裂的Ｘ光照片給我看。

　　很難想像骨頭都已碎了，臉部表情竟還是一如往昔。而這只是一家醫院，一個急救站；德國境內還有成千上萬家，法國也有成千上萬家，俄國也有成千上萬家。連這種事都可能發生，再寫什麼、做什麼，或想什麼也是了無意義的。若一千年的文化無力防止血流成河，使成千上萬的傷兵飽受折磨，則這種文化必全是謊言，毫無意義。光是一家醫院便可顯示戰爭的真面目了。

　　我還年輕，才二十歲；然而我對生命的認知，唯有絕望、死亡、恐懼及無盡的悲痛所造成的愚昧膚淺。我眼睜睜看著各民族互相敵視，沉默地、不知不覺地、愚蠢地、乖順地、無知地互相殘殺。我看著全世界的菁英發明各種武器，想出各種說詞，使戰爭更高雅，更能歷久彌新。而我這年紀的所有人，國內及國外，全世界的年輕人對這些都有目共睹；我這一代全都與我一起體驗了這些事情。如果我們忽然挺身到父老面前，向他們表達我們的看法，父老們會如何？若有朝一日戰爭真的結束了，他們對我們有何期盼？幾年來我們的職責就是殺人──那是軍人的第一天職。我們對人生的認知僅止於死亡。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

　　我們病房內最年長的是李萬多斯基。他已四十歲了，他因腹部傷勢嚴重，已在醫院中躺了十個月。最近幾星期他的傷勢才稍有起色，已能一瘸一瘸地四處走動。

　　這幾天他一直很激動。他妻子從她住的波蘭寫信給他，告訴他她已存夠了錢，可以前來探望他。

　　她已經上路，隨時會到達。李萬多斯基食不知味，甚至連紅甘藍及香腸都是只吃幾口便推開了。他拿著信，不斷地在室內踱著步。那封信每個人都讀過十幾次了，連郵戳都不知看過幾遍了，而地址也被指印及油污弄得幾乎無法辨識。該來的，總是會來。李萬多斯基發了高燒，必須再回床上躺著。

　　他和妻子一別就是悠悠兩載。這期間她生了個孩子，她會帶孩子來看他。不過李萬多斯基另有心事。他想在老婆來看他時申請出院；因為來探望當然是很好，不過當一個人在和老婆睽違了這麼久之後才能再見面，要是可能的話，他當然還會有進一步的需求。

　　李萬多斯基已和我們就這問題討論了好久；在軍中這種事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更何況，大家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們室友中有幾個已經可以出去透氣的，已向他透露鎮內數處較適當的地點，包括公園及廣場，使他可以安心成其好事；有個室友甚至還知道有個小房間可以用。

　　然而這又有何用？李萬多斯基發高燒病倒了。如果他必須放棄這檔子事，對他而言人生又有何樂趣可言？我們安慰他，並答應要設法排除萬難。

　　第二天下午，他妻子到達了，一個蓬頭散髮的矮小婦人，她的眼睛像小鳥般焦慮、骨碌碌轉個不停，頭上裹著全是縐褶的連披肩之黑色頭紗，還繫著絲巾；天曉得她這一身裝扮是哪一代的祖先留下來的。

　　她溫柔地低聲說了些話，然後羞怯地站在門口。她看到有六個大男人在場，顯然嚇壞了。

　　「來吧，瑪嘉，」李萬多斯基說著，喉節咕嚕了一聲，令人替他捏了把冷汗。「進來無妨，他們不會傷害妳。」

　　她沿著各病床向我們伸手致意。然後她將孩子抱出來，這時那孩子已在尿布內擠出豐碩的成果了。她從一個繡著珠串的大提包內拿出新尿布，替那小孩換上後再過來見人。這消除了她剛來時的尷尬，他們兩人開始交談。

　　李萬多斯基顯得焦慮不安，每隔一陣子他就瞪著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珠子，悶悶不樂地朝我們這邊瞄過來。

　　這個時段很有利，醫師已巡過房，頂多只有修女會過來。故而我們派一個出去探視。他回來後點點頭：「連個鬼影子也沒有。這是你的大好時機，約翰，上吧。」

　　兩口子講著悄悄話。那婦人滿臉通紅，腼腆萬分。我們友善地笑笑，並做了無所謂的手勢，誰在乎啊！去他的道德規範，那是給別的時代的人用的；木匠約翰．李萬多斯基躺在這裡，一個被炸成跛子的戰士，他妻子在那邊；天曉得他何時能再見到她？他要和她做愛做的事，他便應和她做愛做的事，很好。

　　我們派了兩個人在門口攔截修女，若她們剛巧過來，就得設法打發走她們。他們同意站個十五分鐘左右的衛兵。

　　李萬多斯基只能側躺，所以一個室友拿了個枕頭讓他靠著，艾柏幫忙抱小孩，我們都將頭別開，黑色頭巾已鑽入被子裡了，我們故意大聲喧嘩，鬧哄哄地玩牌。

　　一切順利。我拿到一手梅花么與四張十一點，幾乎要大滿貫。這期間我們幾乎把李萬多斯基給忘了。過了一陣子那孩子開始啼哭，艾柏雖然費勁力氣抱著他搖個不停，還是無濟於事。這時我們聽到一些窸窸窣窣聲，當我們不經意地抬起頭時，發現那孩子已抱著個奶瓶在吸吮，也已回到他母親的懷中了。他們做完愛做的事了。

　　我們這時覺得像個融洽的大家庭，那婦人很快樂，李萬多斯基滿頭大汗的躺著，笑逐顏開。

　　他將繡著珠串的提包打開，拿出若干上好香腸；他誇張地刷一聲掏出一把刀子，將香腸切成一片片。

　　李萬多斯基派頭十足地朝我們招手──那小婦人沿著病床向我們分送香腸；她這時看來也很有氣派了。我們叫她媽媽，她很開心，並替我們將枕頭抖鬆。

　　※※※

　　幾星期後，我每天早晨得到按摩部去讓我的腿做復健。手臂的傷則早就痊癒了。

　　還是有一列列的傷患專車由前線開過來。繃帶已不再是用布料做的，而是改用白色縐紋紙。布做的繃帶在前線已很少見了。

　　艾柏的殘肢痊癒得很順利。傷口已經癒合。再過幾星期他就要到一個部門去裝義肢。他還是沉默寡言，比以前嚴肅。他常話沒說完就停頓下來，失神地瞪著前方。他要不是和我們在一起，恐怕早就已自行了斷。不過如今他已熬過了最痛苦的日子，偶爾我們打牌時他還會在一旁觀戰。

　　我獲准放療養假。

　　媽不肯讓我走。她好虛弱，情況比上次差多了。

　　然後我再度受到團部的徵召，回到戰場。

　　與老戰友艾柏．柯勞普分手真是令人痛心。不過在軍中久了，這種事便處之泰然。

十一

　　我們不再數日子了。我回到前線時是冬季，砲彈爆炸時，結冰的泥塊與砲彈碎片一樣危險。如今樹林間又已是綠意盎然了。我們的生活便在營房與前線間調來調去。我們已習以為常；戰爭就像癌症、肺結核、流行性感冒、赤痢一般，會令人致死。只是死的比率較高，更千奇百怪，也更恐怖。

　　我們的思緒就如黏土般，隨著日子的變化而有不同的面貌；──我們在休息時，它們運作如常；我們在砲火下，它們便如槁木死灰。外頭遍地彈坑，內心傷痕累累。

　　每個人都如此，不只是我們這些在戰場上的人──以前存在的那些事已如過眼煙雲，幾乎皆已拋諸腦後。特徵、教養、教育，幾乎皆已被遮蔽得面目全非，再也無法辨識。

　　有時候這會很有利；──然而這也帶來了後遺症，造成了偏見，必須加以克服。這就有如我們原本是不同地區鑄造的硬幣，如今全融為一體，全都烙上相同的標記。若要重新找出原來的特徵，這塊鑄鐵便得接受析濾。我們原先是士兵，以後又會成為獨立的個體。

　　那是崇高的袍澤情誼，使人親土親的鄉親情誼更深厚，彼此能患難與共，使必死無疑、在危險中、在死亡的焦慮恐慌中浮現生機的人，能彼此忠心耿耿──在時候到來時，甘心追求如曇花一現的喜悅，如果有人想加以評估，那是既崇高又平凡──然而有誰想去評估？

　　例如，正因如此，才使賈登在聽到敵人已攻過來時，還會急著喝完他的火腿豌豆湯，因為他不敢確定一個小時後他是否還活著。我們曾對冒死填飽肚子到底是對還是錯，討論了許久。阿卡對此嗤之以鼻，因為，他說，我們得考慮到或許腹部會受傷，到那時吃撐了肚子就比空著肚子更危險。

　　這種事是真正的問題，對我們而言攸關重大，不可等閒視之。我們置身於生死邊緣，生命循著單純得出奇的軌道運行，只留下最需要的，其餘的都入土長眠；──我們能否逃生便全繫於此。我們若更精密的加以分析，必早就發瘋，成了逃兵，或已陣亡。就如在冰天雪地探險時，生活的每一個層面必須皆只為了維持生存，絕對要集中在這上面。其他的一切都得廢除，因為那會無必要地消耗體力。那是自救的唯一途徑。每當靜下來時，往日時光令人困惑的影像便如同模糊的鏡子般，反映出我目前生存的影像，我常與自己對坐著，彷彿面對一個陌生人，無法理解那無以名狀的求生原則竟然會以這種形狀出現。其他的念頭皆已在冬眠，生命僅僅是不斷地提防著死亡的威脅；──它使我們變成沒思想的動物，藉此使我們擁有本能的武器──它藉著使我們遲鈍來強化我們，以使我們在面臨恐懼時不至於崩潰，如果我們神智清醒，必會被恐懼所吞噬──它喚醒了我們的袍澤之情，以使我們免於孤立無援──它使我們如野獸般冷漠，以使我們隨時能在萬端頭緒中，看出何者才是求生之道，並將之儲存備用，以便在空虛感襲來時能藉以排解。我們就這麼極為膚淺地過著一種封閉、艱困的生活，很少有事情能激發出任何火花來。然而悲痛及恐懼的火焰卻會突如其來地就成熊熊烈焰。

　　那是最危險的時刻。它們使我們體認到，心理的調適是虛假的，不是很單純的心靈平靜，而是為了使心靈平靜而做最劇烈的掙扎。我們的生活在外觀上與非洲土著沒什麼差異；然而非洲土著可以一直如此，因為他們原本就如此，頂多也只能在精神上再求提升，而我們則剛好相反──我們的內在力量不是提升，而是墮落。非洲土著本來就很原始，然而我們的原始卻是虛假的，而且是費勁苦心才裝出來的。

　　而每當午夜夢迴，被群魔亂舞的景象所震懾、迷惑，便會驚覺支撐的力量有多微弱，與黑暗的區隔又有多薄。我們如風中殘燭，在死亡與瘋狂的暴風雨中，藉著脆弱的危牆庇蔭，苟延殘喘，微光在狂風中搖擺，有時幾乎熄滅。然後戰鬥的悶吼變成一個環，將我們圍住，我們溜進去，偷偷接近我們自己，瞪大眼睛凝視著夜空。我們唯一的安慰是酣睡的弟兄平穩的氣息，我們就這麼等待著清晨。

　　※※※

　　每一天與每一小時，每發砲彈與每次死亡，都使這微弱的支撐力量受到摧殘，歲月更使其迅速地受到糟蹋。我目睹著它如何在我的四周逐漸崩潰。

　　有一則狄特靈發瘋的故事。

　　他是那種不會透露心事的人。他的不幸是他看到一座花園中的一株櫻桃樹。我們剛從前線回來，在快到營舍的一處彎道，這株櫻桃樹於晨犧中亭亭玉立在我們面前。樹上沒有葉子，但開滿了白色櫻花。

　　晚上狄特靈不見了。最後他總算回來了，手中捧著幾枝櫻花。我們取笑他，問他是否要去參加婚禮。他沒答腔，逕自躺在床上。當晚我聽到他弄得窸窸窣窣地，好像在打包。我察覺情況不對，便朝他走過去。他表示沒事，我告訴他：「別做傻事，狄特靈。」

　　「喔，這──我只是睡不著──」

　　「你摘下這櫻樹枝做什麼？」

　　「我想摘櫻花當然就可以摘了！」他避重就輕地回答──過一陣子後又說：「我家裡有一座大果園，裡面種有櫻桃樹。每當櫻花盛開時，若從穀倉樓頂往下望，看起來像是一整片雪白的絲綢。現在正是花季。」

　　「或許你不久就可以放假了。或許你還可以被調回去務農呢。」

　　他點點頭，但已心不在焉。這些農夫在情緒激動時，表情很奇特，像是母牛與神明的綜合體，既愚笨又癡狂。為了轉移他的思緒，我跟他要了一片麵包。他二話不說就給我。這就可疑了，因為他一向是吝嗇的鐵公雞。因此我整夜沒睡。一夜無事；到早上他仍很正常。

　　顯然他已察覺到我在留意他；──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已不見人影。我發現了，但沒說出來，以讓他有充裕的時間；他或許可以逃得過。有不少人已躲到荷蘭去了。

　　然而在點名時他沒到。一星期後，我們聽說他已被野戰憲兵逮到了，這些卑鄙的憲兵。他一直往德國走，當然，那就沒轍了──而且，當然，他的其他行徑也一樣的愚不可及。任何人都可看得出來，他的逃亡只是出於鄉愁，而且只是暫時的精神錯亂。然而遠在前線後方百里之外的軍事法庭對此又何從得悉？我們再也沒聽到狄特靈的消息了。

　　※※※

　　不過有時這種危險、受壓抑的情緒會如一只過熱的鍋爐，以其他方式爆發出來。以博格如何步入末路為例便足以說明這種情況。

　　我們的戰壕被炸成粉碎已有一陣子了，我們改採可以彈性調整的機動防線，所以實際上已不再有任何真正的壕溝戰。當我們正在進攻或反攻時，仍會保持一條似有若無的戰線，只在彈坑與彈坑做苦戰。前線已被滲透了，每個地方都有些小部隊自行鞏固陣地，戰鬥在各彈坑內進行。

　　我們在一個彈坑內，英軍由前方迂迴攻過來，再從我們後面包抄。我們被包圍了。要投降很不容易，四周濃霧與煙硝瀰漫，敵軍將不曉得我們有意投降，而且我們或許也不大想投降，在那種節骨眼上，人根本搞不清自己的意願。我們的機槍朝前方掃射。冷卻槍管的水蒸發掉了，我們趕忙輪流在一個容器內尿尿，收集足夠的水分，才繼續射擊。然而我們後側的攻勢已逐步逼進。

　　不出幾分鐘我們便要被攻下了。

　　這時，在不遠處，有另一挺機槍開始掃射。那就架在與我們並排的一個彈坑內；是博格架上去的，這時我們後方的反攻部隊也已過來支援；我們終於解圍了，與後援部隊也聯絡上。

　　隨後，我們正躺在較隱蔽的掩體內時，一個挑伙食的腳夫報告，在幾百碼外躺著一隻負傷的通信犬。

　　「在哪裡？」博格問道。

　　其他人告訴他方位。博格往外走，不是想去將那隻狗帶進來，就是要給牠個痛快。若是半年前，他不會在乎這種事，他當時做事比較明智。我們試著阻止他。由於他執意要出去，我們也只能說：「你瘋了。」便任他往外走。因為敵前發瘋的症狀發作時，若不能將他壓倒在地上，緊緊制伏住，則出面阻止者會自身難保。而博格身高六呎，是連上最孔武有力的一個。

　　他已完全喪失心智了，因為他連必須穿越槍林彈雨都不在乎；然而他已被砲火轟得神智不清。其他人也在砲火下開始瘋言瘋語，想要逃命──有一個人甚至想用手、腳及牙齒挖洞，讓自己鑽進地底。

　　有時這種事情是裝出來的，確實會這樣，然而會想裝出這種事，本身便是一種徵兆。博格一心想要去了結那隻狗，結果自己的骨盆因而中彈被抬走了，去揹他回來的人腿部也挨了一槍。

　　※※※

　　穆勒陣亡了。不知是誰在近距離以信號槍朝他腹部開了一槍。他苟延殘喘了半小時，神智清醒，痛苦萬分。

　　他死前交給我一本記事簿，還將靴子留給我──就是他向坎默里區要來的那一雙。我穿著那雙靴，因為相當合腳。我若陣亡，就留給賈登，我已答應他了。

　　我們還能將穆勒埋葬，但他恐怕也很難安息多久。我們的防線已在往後撤退。英軍及美軍的兵多將廣。那邊的牛肉罐頭及白麵包多如恆河之沙。新砲也多，飛機也多。

　　我們則面黃肌瘦，飢腸轆轆。我們的伙食爛透了，而且還摻雜太多的代食品，以致不少人病倒。德國的工廠老闆大賺其錢──我們則老是鬧赤痢拉肚子。廁所裡老是人滿為患；國內父老應該瞧瞧前線這些面色灰黃、憔悴虛弱的子弟兵的面孔。這些佝僂的身影，胃腸絞痛便血，雙唇因疼痛而顫抖扭曲，相互解嘲著說道：

　　「其實再將褲子穿起來實在多此一舉──」

　　我們的砲兵把砲彈打光了，砲彈太少，槍管又磨損不堪，故而根本射不準，彈著點範圍之廣，甚至會落到自己人頭上。我們馬匹太少。我們的新進人員都是些需要休養的貧血少年，連背包都扛不動，只知道要怎麼去送死。成千上萬的去送死。他們對戰爭毫無所悉，只知一味往前，讓自己被射殺。有個飛行員便曾單槍匹馬、談笑用兵地將兩連剛下火車、甫上戰場的新兵打得驚慌四散──他們還沒聽過找掩蔽這回事。

　　「德國不久就要人亡財空了。」阿卡說。

　　我們已放棄有朝一日會停戰的這種希望。那太遙不可及了。我們或許會中彈身亡；也可能受傷，被送入醫院。在醫院中，傷兵若沒被截肢斷腿，遲早也會落入那些胸前掛著勳章的醫官手中，那些醫官會說：「什麼，兩腿不一樣長？如果你夠英勇，上了戰場根本不必跑。這人是甲等體位。下去！」

　　阿卡講過一則由佛吉至法蘭德斯都在流傳的笑話──一個醫官拿了份名單唸著，每一個人到他面前時，他都連看也沒看就說：「甲等體位。我們前線需要士兵。」有一個裝了木製義肢的走到他面前，那醫官又說是甲等體位──「這時候，」阿卡提高了聲調：「那人便告訴醫官：『我已經裝上木製的腿了，不過等我再回到前線，他們將我的頭炸掉，我就可以裝上木製的頭，那我就可以當醫官了。』」這句話可真是搔到癢處。

　　或許會有好醫師，也的確有，多得是；然而，每個士兵在上百次體檢中，難免偶爾會落入那些喜歡趕鴨子上架的人手中，他們以盡可能將丙等及乙等體位改成甲等體位而自豪。

　　類似故事不勝枚舉，但都較會令人為之心酸。這些故事並不是為了叛變或投敵而編造的。它們只是實話實說；因為在軍中有很多的弊端、不公及卑鄙的勾當。相較之下，一支接一支的部隊做無謂的掙扎，沿著脆弱、崩潰中的戰線一波接一波的攻勢，便都不值一提了。

　　戰車原被當成是個笑柄，如今已成為恐怖的武器。裝甲戰車浩浩蕩蕩地長驅直入，比別的武器更能使戰爭的恐怖具體化。

　　我們看不到轟擊我們的巨砲；攻擊線上的敵軍步兵則和我們一樣是血肉之軀；而這些戰車卻是機器，它們的履帶和戰爭一樣無止境地往前輾過，它們絕不留情，它們毫無感覺地衝進彈坑，馬不停蹄地再衝出來，一大隊咆哮、噴火、所向無敵的裝甲怪獸，輾碎死者及傷者──我們薄弱的皮膚在它們面前顫慄，我們的手臂與這些龐然大物相較之下有如小草，我們的手榴彈有如火柴。

　　砲彈、毒氣煙幕、戰車──粉身碎骨、肺部腐蝕、死亡。

　　赤痢、感冒、斑疹傷寒──發燒、窒息、死亡。

　　戰壕、醫院、公墓──別無出路。

　　※※※

　　在一次攻勢中，我們的連長博汀克陣亡了。他是最傑出的野戰指揮官，總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他與我們出生入死了兩年，不曾掛過彩，夜路走多了，難免遇到鬼。

　　我們守住一個彈坑，也被包圍了。刺鼻的汽油味與火藥味隨風吹了過來。兩個帶著火焰噴射器的敵兵出現了，一個揹著容器，另一個拿著噴口管，火焰由管口直噴。只要讓他們走近到能噴得到我們的距離內，我們就完了，我們還無法撤退。

　　我們朝他們射擊。然而他們設法逼近，情況不妙。博汀克和我們都在那彈坑內。他看出我們在猛烈的火焰下必須先尋求掩蔽，故而我們無法打中他們，於是他抓起一把步槍，爬出彈坑，趴在地上瞄準。他開槍了──自己也挨了一槍，他們打中他了。他仍繼續趴著瞄準；──他曾一度變換射擊位置，然後再度瞄準；槍聲終於響起。博汀克甩開槍，說聲：「好。」然後滑進彈坑中。兩個火焰噴射小組中站在後面的那個中彈了，他倒了下去，噴火管由另一個人的手中滑落，火焰四射，那人也成為一團烈焰。

　　博汀克被射中胸部。不久之後，一片砲彈碎片打碎了他的下頦，並來勢洶洶地繼續往前飛，將李爾的臀部也打碎了。李爾以手臂支撐著身體，痛苦的呻吟，他血流得很快，大家都愛莫能助。才一轉眼，他便像乾涸的水管般，頹然倒下。

　　他在學校時數學頂呱呱，而今那對他又有何用處？

　　又過了幾個月。一九一八年的夏季戰況最激烈，也最恐怖。日子在毀滅的邊緣，像五顏六色的天使般，令人無法理解。每個在前線的人都知道我們要戰敗了。這沒什麼好多說的，我們正在撤退，在這場大規模攻擊後，我們已無力再發動攻勢，我們已彈盡援絕。

　　然而戰事仍持續不斷──死亡亦不曾歇息──

　　一九一八年夏季──小氣的生命如今真是令我們望眼欲穿；──我們營舍周圍草地上的紅色罌粟花，草葉邊緣的甲蟲，在涼爽暗淡的房間內享受溫暖的夜色，薄暮時分神祕的黑色樹林，滿天繁星，潺潺流水，夢境與酣睡──喔，生命、生命、生命！

　　一九一八年夏季──我們不曾像如今般，於再度朝前線出發時，默默承受這麼多的苦痛。毫無根據、令人飽受煎熬的停戰及和平的謠諑課紛起，緊攫住我們的心，使再上前線一次比一次難熬。

　　一九一八年夏季──希望的氣息吹拂過滿目瘡痍的戰場，激發了按捺不住的狂熱、失望及對死亡的無盡恐懼，令人茫然的質疑；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停戰？這些要停戰的謠言為何會四處紛飛？

　　※※※

　　這地區飛行員好多，他們都對自己信心十足，常會將落單的士兵當成野兔般追殺。德國飛機與英美兩國飛機的比例是一比五以上。而面黃肌瘦的德國士兵與健康強壯的敵軍士兵的比例也是一比五。德軍有一條麵包，敵軍就有五十罐牛肉。我們不是被打敗，因為我們皆身經百戰，比他們還驍勇善戰；我們只是寡不敵眾。

　　我們已度過多少霪雨淒迷的日子──灰濛濛的天空──灰濛濛的爛泥巴──灰濛濛的死亡。我們一走出去，雨水立刻淋得我們全身濕漉漉；──我們在前線時便得一直這麼濕漉漉的，不曾乾過。穿高筒靴的就在鞋口處裹著沙包，以免泥巴一下子就由鞋口流進去。步槍上全沾滿了泥巴，軍服上也全是泥巴，一切都泡在水中，被溶解了，大地是一片濕透了、浮著一層油的水鄉澤國，遍地是滲著猩紅血水的黃濁水窪，陣亡的、負傷的、倖存的都在其間載沉載浮。

　　狂風暴雨撲擊我們，灰濛的天與黃濁的水間，如冰雹般的砲彈碎片鞭笞著，使負傷者如嬰兒般啼哭，在夜間使傷者的呻吟痛苦地歸於沉寂。

　　我們的手是大地，我們的身體是泥土，我們的眼睛是雨水窪。我們不知自己是否還活著。

　　隨後則是如水母般籠罩我們彈坑的熱浪，潮濕悶熱，在這麼一個夏末的一天，阿卡在運伙食時被打中了。我們兩人孤立無援。我替他裹傷；他的脛骨似乎被打碎了。這一槍打中骨頭，阿卡絕望地呻吟著：「最後，就在這最後關頭──」

　　我安慰他：「天曉得這爛仗還要打多久！至少你已經獲救了──」

　　傷口開始大量出血。我不能放下阿卡，自己去找擔架。再說，我也不知附近何處有擔架站。

　　阿卡不很重，故而我揹著他往急救站走去。

　　我們休息了兩次。他沿路痛楚難耐。我們的話不多。我將衣領解開，沉重的喘息著，我滿頭大汗，因負重而使臉都脹大了。不過我還是催他讓我們快點上路，因為那地區很危險。

　　「我們該再上路了吧，阿卡？」

　　「非走不可，保羅。」

　　「那就走吧。」

　　我攙起他，他以未受傷的腳站著，並靠在一棵樹上。我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傷腿扶著，然後他往上一躍，我也順勢將未受傷的那隻腿的膝蓋抱住。

　　越走越是困難重重。常有砲彈呼嘯而過。我盡快地趕路，因為阿卡傷處的血已滴得滿地都是。爆炸時我們無法順利找掩蔽；常是還沒來得及掩蔽，便已炸過，沒危險了。

　　我們躺在一個小坑內等砲擊結束。我將水壺內的茶倒一些給阿卡喝。我們抽了一支菸。「阿卡，」我悒悒地說道：「這下子我們終得分道揚鑣了。」

　　他默默望著我。

　　「你記得嗎，阿卡，我們偷抓鵝那件事？還有我還是菜鳥，初次受傷時，你如何將我從槍林彈雨中搶救回去？我那時痛哭流涕。阿卡，都快三年了。」

　　他點點頭。

　　我心中萌生孤寂的痛苦。一旦阿卡被送走，我便孤零零一人了。

　　「阿卡，如果你回來之前戰爭已結束，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再見個面。」

　　「你想我這條腿會不會被列為甲等體位？」他痛苦地問道。

　　「只要多休息就可痊癒了。沒傷到關節。會復原的。」

　　「再給我一支菸。」他說。

　　「或許以後我們可以再合作，做點什麼事。」我痛不欲生，阿卡──我的朋友阿卡，佝僂雙肩鬍子稀疏的阿卡，阿卡，我對他的瞭解遠超過其他人，幾年來與我同生共死的阿卡──不可能，我不可能再也見不到阿卡。

　　「反正你將老家的地址給我，阿卡。我的地址在這裡，我替你寫下來。」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他的地址。雖然他還坐在我身旁，我已經滿心孤寂了，我難道不能也朝自己腿上開一槍，以便與他同進退。

　　阿卡忽然喉間咕嚕作響，臉色一陣青一陣黃。「我們再上路吧。」他口齒不清地說。

　　我一躍而起，急著想幫他忙，揹起他開始奔跑，步履緩慢而穩定，以免使他的腿受到嚴重顛簸。

　　我口乾舌燥，兩眼昏花，我勉強蹣跚前行，最後終於到達一個急救站。

　　我終於不支倒地，但總算還有點餘力，使自己倒向阿卡沒受傷的腿那邊。幾分鐘後我再硬撐起身。我的四肢都在發抖。我連拿水壺灌口水都有困難。我要思考時，雙唇也顫抖個不停。不過我還是滿臉笑意──阿卡獲救了。

　　不久我開始設法從貫入耳中的諸多雜音中理出頭緒。

　　「你可以不用費那個心了。」一個醫務兵說道。

　　我滿頭霧水地望著他。

　　他指著阿卡。「他死了。」

　　我沒聽懂他的話。「他的脛骨被打中了。」我說。

　　那醫務兵站著不動。「那也沒什麼差別。」

　　我轉過頭。我的眼睛仍很模糊，汗水又開始淌出來，流過眼瞼。我將汗水拭開，凝視著阿卡。他躺著不動。「昏倒了。」我迅速說出口。

　　那醫務兵輕輕吹著口哨。「我看多了。他死了。我敢跟你打賭。」

　　我搖頭：「不可能。才十分鐘前我還在跟他談話。他是昏倒了。」

　　阿卡的手還是溫的，我將手插入他腋下，以便用茶抹他的太陽穴。我覺得手指濕漉漉的。我將手由他腦後抽開時，手上血淋淋的。「你看吧──」那醫務兵再度吹起口哨。

　　剛才在路上，阿卡頭部又挨了一片碎彈片，而我沒注意到。只有一個小洞，一定是片極細小的流彈。但那已足夠了。阿卡死了。

　　我緩緩站起來。

　　「你要帶走他的補給證及其他東西嗎？」一個上等兵問我。

　　我點點頭，他將阿卡遺物交給我。

　　那醫務兵滿腹狐疑地問：「你們不是親戚吧？」

　　不是，我們不是親戚。不是，我們不是親戚。

　　我在走路嗎？我還有感覺嗎？我抬起眼睛，環顧四周，並跟著轉身，一圈又一圈，我就站在中間。一切如常。只有大兵卡辛斯基死了。

　　此外我便一無所知。

十二

　　已是秋天。老鳥所剩無幾。我是班上七個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

　　每個人都在談論和平及停戰。大家都在期待。若再度希望幻滅，他們會崩潰；這次大家望眼欲穿，除非發生重大變故，否則無法使眾人放棄對和平的高度期盼。如果沒法和平，將會發生革命。

　　我獲准放假十四天，因為我不慎吸進一小口毒氣；我整天坐在那小花園內曬太陽。就快停戰了，如今我也相信這回事。這下子我們終於可以返鄉了。

　　我的思緒就此打住，無法再想下去。在我腦海中盤旋的全只是感覺──對生命的貪戀、對家鄉的思念、對食物的渴念，以及如釋重負的陶醉感。就是沒有目標。

　　若我們能在一九一六年返鄉，我們藉著所受的折磨及豐富的經歷，或許可望風起雲湧，有一番大作為。如今如果我們回去了，我們將會疲憊、心焦力瘁、無根、無期望。我們將會茫無頭緒。

　　人們也無法理解我們──對比我們年長者而言，雖然他們與我們一起熬過這些年頭，但他們原已成家立業，他們如今可再重回原崗位，將戰爭拋諸腦後──而比我們年幼者，則會與我們格格不入，將我們一腳踢開。我們對自己而言都將會是多餘的，我們會變老，有些人可以適應，其他若干人只能苟且偷生，而大部分人則會手足無措──時光終將流逝，我們也將終歸灰飛煙滅。

　　然而或許我僅是出於鬱悶與惶恐而有這些念頭，一旦我能再度回到白楊樹下聆聽樹葉的低語，這一些便會全成為過眼煙雲。使我們熱血沸騰的憧憬、那即將到來的不可知、令人迷惑的事物、未來的萬千臉龐、夢中及書中的樂章、對女孩的竊竊私語及孺慕，這些不可能全一去不返；這些不可能在砲擊中、在絕望中、在軍中樂園中憑空消逝。

　　此地的樹林充滿了歡欣與金黃，樹葉間點綴著山梨果鮮紅色的漿果，白色的鄉間小路綿延至無垠的天際，福利社像蜂巢般，嗡嗡響著和平的傳聞。

　　我站了起來。

　　我心情平靜。任往後的歲月沖刷而來吧，它們什麼也無法從我身上奪走，它們再也奪不走了。我孑然一身，了無指望，可以毫無所懼地與它們頡頏。伴我度過這些歲月的生命仍在我掌中、在我視線內。我是否曾對生命加以壓抑，我不得而知。然而只要一息尚存，它便可不顧我內心之意志，自行破繭而出。

　　※※※

　　他在一九一八年十月陣亡，當天整個前線一片沉寂，故而軍方報告中只短短一句：西線無戰事。

　　他往前仆倒，趴在地上，狀若在酣睡。將他翻過身來，可看到他應不至於掙扎太久；他的臉上有股祥和的表情，仿若在為終戰總算到來而欣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