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在海上　第一章　索德雷樹林
　　第二章　巨劍號輕巡航艦
　　第三章　阿爾馬洛
　　第四章　泰爾馬什
卷二　在巴黎　第一章　西穆爾丹
　　第二章　孔雀街的小酒館
　　第三章　國民公會
卷三　在旺代　第一章　旺代
　　第二章　三個孩子
　　第三章　聖巴托羅繆屠殺
　　第四章　母親
　　第五章　ＩＮ　ＤＡＥＭＯＮＥ　ＤＥＵＳ
　　第六章　勝利以後的戰鬥
　　第七章 封建制與革命

《九三年》維克多．雨果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卷一　在海上　第一章　索德雷樹林

　　一七九三年五月的最後幾天，一支軍隊來到位於阿斯蒂耶的那座令人生畏的索德雷樹林。他們是在桑泰爾〔註：一七九三年巴黎國民自衛軍總司令。〕率領下由巴黎來到布列塔尼地區〔註：在法國西北部的半島。北部近諾曼地，南部連接旺代。〕的幾個營中的一個，在殘酷的戰爭中傷亡慘重，現在剩下不到三百人。經過阿爾戈恩、雅馬普、瓦爾米戰役以後，巴黎志願軍的第一營由原有的六百人減至二十七人，第二營只剩下三十三人，第三營只剩下五十七人。這是史詩式的戰鬥時期。

　　從巴黎派來旺代地區的軍隊共九百一十二人。每個營配備有三門大炮。人員是緊急招募的。四月二十五日，在戈耶任司法部長，布肖特任國防部長的情況下，忠告區公所〔註：法國大革命時，巴黎分為四十八個行政區。〕提議向旺代地區派志願軍。公社〔註：一七八九─一七九五年的巴黎公社是革命的市政府。〕委員魯賓提出報告，五月一日，桑泰爾就準備就緒；派出一萬兩千人，三十門野戰炮以及一個炮兵營。這支迅速組成的軍隊在士兵與下級軍官的比例上作了改變，人員配備比較合理，因此至今仍被視作典範。在今天，正規部隊的組建也是按照這種模式進行的。

　　四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對桑泰爾的志願軍下了這道命令：「絕不寬恕，毫不留情。」到了五月底，從巴黎來的一萬兩千人中，已死亡八千人。

　　走進索德雷樹林的這一營人十分警惕地觀察前後左右，慢慢搜索。克萊貝將軍說過：「士兵後背也長眼睛。」他們已經走了很久。現在大概幾點鐘了？是上午還是下午？難以判斷，因為在這些盤根錯節的荊棘叢裡，永遠是黃昏，從來就是陰暗的。

　　索德雷樹林是個悲慘的地方。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內戰就是在這片樹叢中開始它的罪惡的。凶殘的瘸子穆斯克東正是從這致命的叢林中出來的。林中發生過大量的謀殺，更令人毛骨悚然。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地方了。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前進。處處是花。周圍是顫動的枝條組成的厚牆，從那裡飄下綠葉迷人的清香，幽暗的綠色中有著斑駁的陽光。地上長著菖蘭花、鳶尾花、水仙花、報春的小黃花、春天的藏紅花，它們是這層厚厚的植物地毯的點綴和花邊，地毯上湊集著形形色色的苔蘚，從毛蟲形直到星形。士兵們輕輕撥開樹枝，躡手躡腳地一步步走。小鳥在刺刀上空鳴唱著。

　　從前，在和平時期，人們在索德雷樹林裡玩「烏伊什巴」，就是在黑夜裡追逐小鳥，現在人們玩的是追逐人。

　　叢林裡長滿了樺樹、山毛櫸和橡樹。地面平坦，人走在苔蘚和厚草上悄然無聲。沒有小道，或者說有幾條小道，但很快便消失了。還有些葉冬青、野李樹、羊齒草、籬笆式的針苜蓿、高高的荊棘。十步之外的人是根本看不見的。

　　枝條中有時掠過一隻蒼鷺或水鷗，表明附近有沼澤。

　　士兵在行進，盲目地往前走，忐忑不安，又害怕撞上尋找的對象。

　　時不時地出視野營的痕跡：地面被火燒過，草被踩平了，還有用木棍搭成的十字架和血跡斑斑的樹枝。有人在這裡煮過湯，在那裡做過彌撒，在另一處包紮過傷員。但是，從這裡經過的人已無影無蹤。他們現在在哪裡？可能很遠，也可能近在咫尺，正握著喇叭管火槍藏在樹林裡。樹林似乎荒寂無人。士兵們更加警惕。荒僻引起懷疑。看不見人，就更有理由害怕。這是一片歹徒出沒的森林。

　　這裡很可能有陷阱。

　　三十位精兵在一位中士的率領下遠遠地走在大部隊前面去執行偵察任務。隨軍的女食販與他們同行。女販們樂於隨先遣隊同行，當然這要冒險，但能開開眼。好奇心是女人勇氣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支小小的先遣隊突然戰慄起來，這是獵人們常有的戰慄，它表明快到獸穴了。矮樹叢中央彷彿有人在呼吸，樹葉彷彿還晃動了幾下。士兵們相互示意。

　　當偵察兵執行警戒和搜索任務時，軍官們不需要介入。該做的事自然而然地就做了。

　　不到一分鐘，有動靜的地方就被包圍了。士兵們舉槍對準它，從四面八方瞄準荊棘叢中央那個陰暗的地方，手指扣住扳機，眼睛盯著，只等中士下令就開槍射擊了。

　　這時那位女販壯著膽子往荊棘裡看。中士正要喊「開火」時，女販卻喊道：「停下！」

　　她轉身對士兵說：「別開槍，同志們。」

　　於是她奔向叢林深處。人們跟著她。

　　那裡確實有人。

　　在茂林深處有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它呈圓形，是燒樹根的木炭窯留下的。在它邊上，有一個由樹枝形成的房間式洞穴，它半開著，像一個放床的凹室。那裡有一個女人，她坐在苔蘚上，正給一個嬰兒餵奶，膝頭上是另外兩個滿頭金髮的孩子，他們在熟睡。

　　這就是陷阱。

　　「你在這裡幹什麼？」女販喊道。

　　女人抬起頭。

　　女販又憤怒地說：

　　「你瘋了，待在這裡！」

　　接著又說：

　　「你差一點就沒命了！」

　　她又對士兵們說：

　　「這是個女人。」

　　「當然，我們看見了！」一位士兵說。

　　女販繼續說：

　　「來林子裡送死！怎麼幹這種蠢事！」

　　女人嚇壞了，驚惶失措，呆若木雞，像是在做夢。她看看四周，看著那些長槍、馬刀、刺刀和凶狠的面孔。

　　兩個孩子醒了，哭叫起來。

　　「我餓了。」一個孩子說。

　　「我害怕。」另一個孩子說。

　　最小的孩子繼續吃奶。

　　女販對她說：

　　「你最乖。」

　　母親嚇得說不出話來。

　　中士朝她喊道：

　　「你別怕，我們是紅色無簷帽營。」

　　女人全身顫抖不已。她瞧著中士，那是一張粗糙的臉，只看得見眉毛、髭鬚和火炭般的兩隻眼睛。

　　「就是從前的紅十字營。」女販說。

　　中士接著問道：

　　「你是誰，太太？」

　　女人驚恐萬狀地打量他。她瘦削、年輕、蒼白，衣衫襤褸，戴著布列塔尼農婦粗大的披肩風帽，脖子上繫著一床毛毯，像雌性動物一樣毫不在意地露出赤裸的乳房。她既沒有穿襪子也沒有穿鞋，兩隻腳在流血。

　　「這是個窮人。」中士說。

　　女販用粗聲粗氣、但仍不失女性溫柔的口吻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喃喃說了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米歇爾．弗萊夏。」

　　這時，女販用粗大的手撫摸嬰兒的小腦袋，問道：

　　「小傢伙多大了？」

　　母親沒有聽懂。女販又說：

　　「我問你她多大了？」

　　「呵！」母親說，「一歲半。」

　　「夠大了，」女販說，「她不該再吃奶，應該斷奶了。我們給她喝湯。」

　　母親開始放心了。睡醒的那兩個孩子好奇甚於恐懼，正在欣賞羽飾。

　　「呵！」母親說，「他們真餓壞了。」

　　接著又說：

　　「我沒有奶了。」

　　「我們會給他們東西吃，」中士大聲說，「也給你。不過還有一件事。你是什麼政治觀點？」

　　女人瞧著中士，沒有回答。

　　「你聽見我的問題了嗎？」

　　女人結結巴巴地說：

　　「我很年輕就被送進修道院，但我結了婚，我不是修女。修女們教我說法語。村子被人放火燒了，我們急急忙忙逃了出來，我連鞋也來不及穿。」

　　「我是問你的政治觀點。」

　　「我不知道。」

　　中士又說：

　　「現在常有女奸細。女奸細是要槍斃的。來，你說吧，你不是波希米亞人吧。你的祖國在哪裡？」

　　她仍舊瞧著他，彷彿聽不懂。中士重複說：

　　「你的祖國在哪裡？」

　　「我不知道。」她說。

　　「怎麼，你不知道哪裡是你的老家？」

　　「呵，老家，我知道。」

　　「那好，哪裡是你的老家？」

　　女人回答說：

　　「西斯誇尼亞莊園，在阿澤教區。」

　　這回中士吃驚了。他沉思片刻，問道：

　　「你是說……」

　　「西斯誇尼亞。」

　　「那可不是祖國。」

　　「那是我老家。」

　　女人想了一下又說：

　　「我明白了，先生，您是法國人，我是布列塔尼人。」

　　「那又怎樣呢？」

　　「這不是同一個地方。」

　　「可這是同一個祖國呀！」中士喊叫了起來。

　　女人又說：

　　「我從西斯誇尼亞來。」

　　「西斯誇尼亞就西斯誇尼亞吧。你家裡人是在那裡嗎？」

　　「是的。」

　　「他們做什麼？」

　　「他們全死了。我沒有親人了。」

　　中士是個愛說話的人，又繼續審問：

　　「見鬼，你總有親戚吧，至少從前有。你是誰？說話呀。」

　　女人聽著，目瞪口呆，這句「至少從前有」不像是人的語言，而像是動物的吼叫。

　　女販感到自己應該介入了。她又撫摸吃奶的孩子的頭，用手拍拍另外兩個孩子的臉頰。

　　「吃奶的女孩叫什麼名字？」她問道，「這是個女孩吧。」

　　母親回答說：「若爾熱特。」

　　「老大呢？這淘氣鬼是男孩吧？」

　　「勒內．讓。」

　　「小的呢，他也是男孩吧，臉頰鼓鼓的。」

　　「胖阿蘭。」母親說。

　　「這些孩子多好哇，」女販說，「都已經像大人了。」

　　中士繼續問：

　　「你說吧，太太，你有家嗎？」

　　「有過。」

　　「在哪裡？」

　　「在阿澤。」

　　「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

　　「家被燒掉了。」

　　「誰幹的？」

　　「不知道。是戰爭。」

　　「你從哪裡來？」

　　「從那裡。」

　　「你去哪裡？」

　　「不知道。」

　　「說正題吧，你是誰？」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誰？」

　　「我們是逃難的人。」

　　「你是哪一派？」

　　「不知道。」

　　「是藍黨還是白黨〔註：藍黨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激進派，白黨是保皇派。〕？你和誰站在一起？」

　　「和我的孩子們。」

　　沉默。

　　女販說：

　　「我沒有生過孩子，沒有時間生孩子。」

　　中士又問道：

　　「那你的父母呢？聽我說，太太，告訴我們你父母是什麼人。我叫拉杜，我是中士，我是從謝爾什米迪街來的，我父母原先在那裡，我可以談我的父母。你談談你的父母吧。他們原先是什麼人？」

　　「他們姓弗萊夏，就這些。」

　　「是呀，弗萊夏是弗萊夏，拉杜是拉杜，可總有個職業吧。你父母的職業是什麼？原先是幹什麼的？現在幹什麼？你的這些弗萊夏，他們弗萊夏些什麼呢？」

　　「他們種地。我父親是殘廢，不能做工。他挨過老爺──他的老爺，我們的老爺──的棍子，這還算老爺開恩，因為父親偷了一隻兔子，這夠死罪，老爺發善心，讓手下人只打了我父親一百棍，從那時就落下了殘疾。」

　　「還有呢？」

　　「我爺爺是胡格諾派〔註：十六至十八世紀法國天主教徒對新教徒的稱呼。〕，被本堂神甫送去服苦役。那時我很小。」

　　「還有呢？」

　　「我公公是私鹽販子，被國王送上了絞架。」

　　「那你丈夫呢，他是幹什麼的？」

　　「那些天裡他打仗。」

　　「為誰打仗？」

　　「為國王。」

　　「還有呢？」

　　「為領主老爺。」

　　「還有呢？」

　　「為本堂神甫先生。」

　　「真是他媽的該死的畜生！」一位士兵大聲說。

　　女人一驚，顯得惶惶不安。

　　「你瞧，太太，我們是巴黎人。」女販和藹地說。

　　女人雙手合十高聲說：

　　「呵，天主耶穌基督！」

　　「不要迷信！」中士說。

　　女販在那女人身邊坐下，將最大的孩子拉到自己兩膝之間，孩子乖乖地聽從了。兒童常常莫名其妙地安然順從或認生害怕，大概內心裡有一種暗示吧。

　　「我可憐的好心大嫂老鄉，你有這麼漂亮的孩子，多好哇。我能猜出他們的年齡，老大四歲，弟弟三歲吧。你瞧瞧，吃奶的這小傢伙可真貪嘴。呵，小鬼！別這樣啃媽媽，好不好？我說，太太，你別怕，你應該加入我們這個營，和我一樣工作。我叫烏扎爾德，這是綽號。我喜歡叫烏扎爾德，不喜歡像我母親一樣叫比科爾諾小姐。我是伙食販。軍隊相互開火，相互殘殺時，給他們酒喝的女人就叫伙食販，幹這行的人可不少。我們兩人的腳差不多大，我把鞋給你。八月十日〔註：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起義公社襲擊議會，國王被「停職」。〕我在巴黎，給過韋斯特曼〔註：參加八月十日革命行動的法國將軍。〕酒喝，一切順利。我看見路易十六上斷頭臺，就是人們稱作的路易．卡佩。他不願意。你聽聽看，就在一月十三日〔註：路易十六於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被處死。〕，他還煮栗子吃，和家裡人笑笑鬧鬧哩。後來他也不得不在我們稱作的搖板上躺下，沒穿禮服上裝，沒穿鞋，只穿著襯衫、凸紋布外衣、灰呢短褲和灰色絲襪。這些我可是親眼見過。運他來的馬車塗的是綠漆。我看你就來我們這裡吧，這個營裡都是好小夥子。你來當第二號伙食販，我教你怎麼做，呵，簡單得很。你帶上桶和鈴鐺，走到鬧哄哄的、槍彈炮彈飛來飛去的地方，你大聲喊：『孩子們，誰要喝一口？』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了。我呀，無論是誰，我都給酒喝，給白軍，也給藍軍，我是藍軍，是忠誠的藍軍，但我的酒是給所有人的。傷員們總是口渴。人死是不分觀點的。人們死時應該相互握手。打仗真是件蠢事！你來我們這裡吧。我要是被打死了，你就接我的班。你瞧，我就是這個脾氣，但我既是好心的女人又是正直的男人。你不要害怕。」

　　女酒販停住了，那女人喃喃說：

　　「我們原先的鄰居叫瑪麗．讓娜，僕人叫瑪麗．克洛德。」

　　此刻，拉杜中士正在訓斥那個士兵：

　　「閉嘴，你嚇壞了這位太太。在女人面前不該說粗話。」

　　「對有教養的人來說這也是不折不扣的屠殺呀。」士兵反駁說，「這些人可真是奇怪，岳父被領主打殘廢了，爺爺被神甫發配服苦役，父親被國王吊死了，可他們還打仗，真他媽的，還不造反，還為領主、神甫、國王賣命！」

　　中士喝道：

　　「在隊伍裡不許說話！」

　　「不說話，中士。」士兵又說，「可是，這樣漂亮的女人為了教士去送死，這總說不過去吧。」

　　「士兵，」中士說，「我們這裡可不是梭槍俱樂部。別耍嘴皮子。」

　　接著他轉身問那個女人：

　　「你丈夫呢，太太？他在幹什麼？他現在怎麼樣？」

　　「沒了。被殺死了。」

　　「在哪裡？」

　　「在樹籬那邊。」

　　「什麼時候？」

　　「三天以前。」

　　「是誰幹的？」

　　「不知道。」

　　「怎麼，你不知道是誰殺死了你丈夫？」

　　「不知道。」

　　「是藍軍？是白軍？」

　　「是一顆子彈。」

　　「三天以前？」

　　「是的。」

　　「在哪個方向？」

　　「靠埃爾內。我丈夫倒下了，就是這樣。」

　　「他死了以後，你幹什麼呢？」

　　「領著孩子逃走。」

　　「去哪裡？」

　　「往前走唄。」

　　「在哪裡過夜？」

　　「地上。」

　　「吃什麼呢？」

　　「不吃東西。」

　　中士以軍人的方式噘起嘴，髭鬚碰到了鼻子。

　　「不吃東西？」

　　「在荊棘裡找去年剩下的黑刺李和桑葚，還有覆盆子、羊齒草的幼芽。」

　　「好嘛，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最大的孩子彷彿聽懂了，說：「我餓。」

　　中士從衣袋裡掏出一塊配給麵包，遞給母親。母親將它掰成兩半給了孩子們。兩個小傢伙貪婪地啃起來。

　　「她自己一口也不吃。」中士咕噥說。

　　「因為她不餓。」一位士兵說。

　　「因為她是母親。」中士說。

　　孩子們停了下來。

　　「我渴。」一個孩子說。

　　「我渴。」另一個孩子也說。

　　「這個鬼樹林裡沒有小溪嗎？」中士問。

　　女酒販從腰帶上摘下那隻和小鈴鐺掛在一起的鋼杯，旋開斜背在身上的木桶的開關，往杯裡倒了幾滴酒，將杯子湊近孩子們的嘴唇。

　　第一個孩子喝了，做了個鬼臉。

　　第二個孩子喝了，吐了出來。

　　「這可是好喝的東西。」女販說。

　　「是烈燒酒？」中士問道。

　　「對，上等酒，可他們是農民。」

　　接著，她擦了擦杯子。

　　中士又問：

　　「你就這樣逃命嗎，太太？」

　　「只能這樣唄。」

　　「穿過田野，好像有人跟在後面？」

　　「我拼命跑，然後走，然後倒下來。」

　　「可憐的教民！」女販說。

　　「人們在打仗，」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周圍都是槍彈。我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我丈夫被打死了，我只明白這一點。」

　　中士用槍托敲著地，大聲說：

　　「愚蠢的戰爭！真他媽的！」

　　女人接著說：

　　「昨天夜裡，我們在一棵埃穆斯裡睡的覺。」

　　「四個人？」

　　「四個人。」

　　「睡覺？」

　　「睡覺。」

　　「那是站著睡覺了。」中士說，接著又轉身對士兵們說，「同志們，這裡有一種枯死的空心樹，裡面只容得下一個筆直站立的男人。這些野人們管這樹叫埃穆斯。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不可能是巴黎人呀。」

　　「在樹洞裡睡覺！」女販說，「還帶著三個孩子！」

　　「要是孩子叫喊起來，過路的人只聽見樹在喊：『爸爸，媽媽。』，可什麼也看不見，那可真古怪。」中士說。

　　「幸好現在是夏天。」女人嘆息說。

　　她看著地面，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目光中流露出對災難的困惑。

　　士兵們默默無語，在苦難的女人四周圍成一圈。

　　一個寡婦，三個孤兒，逃亡，遺棄，孤獨，四面八方轟響的戰火，飢餓，乾渴，以草根為食，以天空為屋頂。

　　中士走近女人，瞧著吃奶的嬰兒。嬰兒放開了奶頭，輕輕轉過頭，用漂亮的藍眼睛瞧著向她俯身的那張野獸般毛茸茸的、令人害怕的臉，微笑了起來。

　　中士直起身來，一顆大淚珠在臉頰上滾下，停在髭鬚盡端，像一粒珍珠。

　　他提高聲音說：

　　「同志們，從這一切我得到一個結論，咱們營應該做這三個孩子的父親。大家同意嗎？咱們收養這三個孩子。」

　　「共和國萬歲！」士兵們高呼。

　　「好，一言為定。」中士說。

　　於是他將兩手伸到母親和孩子的頭部上方：

　　「這就是紅色無簷帽營的孩子們。」

　　女販興奮得跳了起來，喊著說：

　　「一頂帽子下的三個腦袋〔註：富有寓意的文字遊戲，表示三個人同一個觀點。這是大革命時期人們的夢想。〕。」

　　接著她又大哭起來，狂熱地親吻那可憐的寡婦，說道：

　　「這小傢伙看上去已經很淘氣了。」

　　「共和國萬歲！」士兵們再次喊道。

　　中士對那位母親說：

　　「來吧，女公民。」

　　第二章　巨劍號輕巡航艦

　　一　交混在一起的英國和法國

　　一七九三年春，當法蘭西的國土四面受敵，吉倫特派的失勢成為感人的趣聞時，在英吉利海峽的群島上發生了下面這件事。

　　六月一日傍晚，太陽落山前大約一小時，在澤西島〔註：英吉利海峽中的大島，接近法國諾曼地。〕上一個名叫晚安的荒涼小海灣裡，一艘巡航艦正揚帆出航。此刻霧氣彌漫，出海航行十分危險，因此對逃跑是最有利不過了。船上的人員是法國人，但船屬於彷彿為了警戒而駐守澤西島東端的英國小艦隊。指揮艦隊的是布伊翁家族的圖爾多涅親王，巡航艦〔註：三帆快速戰艦，一種二百五十噸同時帶有風帆與划槳的戰艦。〕正是奉他之命去執行一項緊急而特殊的使命。

　　這艘巡航艦在領港協會註冊為巨劍號。它外貌是貨船，其實是戰艦。它像商船一樣笨重、平和，但你千萬可別上當。它是為了雙重目的而建造的：詭計和武力。能騙就騙，騙不了就打。為了執行今夜的任務，二層艙裡裝的是三十門大口徑短炮。也許考慮到風暴，也許更為了使船顯得溫厚可親，大炮都隱蔽了起來，被三條鐵鏈固定住，前身靠在堵住的艙口上，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舷窗堵住了，艙門蓋上了，彷彿給這艘巡航艦戴上了面具。正規巡航艦只是在甲板上設置大炮，而這艘為了奇襲和陷阱而設計的巡航艦，甲板上沒有大炮，我們剛才看到，它的大炮設置在二層艙裡。巨劍號的外形粗大而矮壯，但速度極快。它的船體在英國海軍中最為堅固，戰鬥力幾乎不亞於驅逐艦。它沒有後桅，只有一個帶簡單小桅帆的小桅。舵的形狀相當講究，十分罕見，只有一個幾乎獨一無二的彎曲肋骨，南安普頓造船廠為它花去了五百英鎊。

　　船上的人員全部是法國人，有流亡國外的軍官和開小差的水手。他們都是精選出來的：好水手、好士兵、好保皇派。他們崇拜三件東西：船、劍、國王。

　　除了船員以外，船上還有半個海軍步兵營，必要時他們可以登陸。

　　巨劍號的船長是布瓦貝爾特洛伯爵，他曾獲聖路易騎士勳章，是舊日皇家海軍中一名優秀軍官。大副是拉維厄維爾騎士，曾在王室衛隊中指揮奧什〔註：法國將軍（一七六八─一七九七），曾擊敗登陸法國的流亡貴族（一七九五）。〕任中士的那個連隊。駕駛員是澤西島最能幹的舵手菲利普．格拉誇爾。

　　人們猜到這艘船要去執行不同尋常的任務。的確，剛才有一個人上了船，神情彷彿是去做一件特殊的事。他是一位高大健壯的老人，身體挺得直直的，面孔嚴肅，顯得既年老又年輕，很難猜出他的年齡。這種人雖然老邁卻精力充沛，白髮蒼蒼卻目光炯炯，論精力有四十歲，論威望有八十歲。他跨上船時，身上那件出海穿的大衣微微張開，露出裡面那條名叫布拉古─布拉的寬大長褲，帶腿套的長靴以及山羊皮上衣，這種上衣的面子是鑲有絲花邊的皮革，裡子是橫七豎八的粗毛。這是布列塔尼農民的裝束。這種老式的布列塔尼上衣有兩種用途：節慶和勞動。它可以兩面穿，或是毛面朝外，或是繡面朝外；平時是獸皮，星期天是盛裝。這位老人身上的農民服裝似乎已經穿了很久，兩膝和兩肘都磨損了，彷彿更增加了這種故意製造的真實性。出海穿的大衣是用粗料子做的，很像是漁夫的破衣。老人戴一頂流行的圓帽，帽頂很大，帽簷很寬，將帽子拉低就像鄉下人，在帽子一側插上標誌絛子，就像軍人。老人像農民一樣將帽子拉低，既無絛子也無標誌。

　　澤西島總督巴爾卡拉斯勳爵和圖爾多涅親王親自將老人送到船上安頓下來。王公們的密探，曾為國王的大弟弟阿爾圖瓦伯爵當保鏢的熱朗布爾親自安排老人的艙室，甚至周到而恭敬地提著箱子跟在老人後面，雖然他本人也是地道的貴族。離船上岸時，他對那位農民深深一鞠躬，巴爾卡拉斯勳爵對老人說：「祝您成功，將軍。」圖爾多涅親王也說：「再見了，表兄。」

　　「農民」，船員們立刻在短促的交談中用這個名字來稱呼那位乘客。他們並不知道更多的事，但他們明白這位農民並不是農民，就像他們的戰艦不是貨船一樣。

　　風不大。巨劍號離開晚安灣，駛過布萊灣，搶風航行，過了一會兒在逐漸深濃的夜色中漸漸縮小，最後完全消失。

　　一小時以後，熱朗布爾回到聖埃利葉家中，通過南安普頓的信使，向約克公爵總部的阿爾圖瓦伯爵發出一封快信：

　　閣下：已經出發。成功在望。一週內，格朗維爾至聖馬洛的整個海岸將燃燒起來。

　　※※※

　　四天前，來格朗維爾視察瑟堡海防軍的馬恩省代表〔註：即國民公會派駐各地及軍中的特派員。〕普利爾曾從密使手中收到信件，字跡與前一封快信相同，內容如下：

　　代表公民：設有隱蔽炮臺的巨封號戰艦將於六月一日漲潮時分出發，將一個人送到法國海岸。此人的特徵如下：高大、年老、白髮、農民裝束、貴族的手。明日我再詳告。他將於二日清晨登陸。通知巡邏艦隊截獲戰艦，將此人斬首。

　　※※※

　　二　被黑夜籠罩的船和乘客

　　巨劍號沒有向南朝聖卡特琳駛去，而是船頭朝北然後又向西繞行，果斷地駛進瑟克島和澤西島之間稱作迷航通道的海峽。當時兩岸都沒有燈塔。

　　太陽完全下山了。夜很黑，比一般的夏夜更黑。這是月夜，但是厚厚的，不像夏季而像秋季的雲層將天空遮住了，看來只有當月亮在天邊沉落時，它才露面。幾片烏雲懸吊在霧氣迷茫的海面上。

　　這深沉的黑暗是天賜良機。

　　駕駛員格拉誇爾的意圖是從澤西島右邊，格恩西島左邊繞過去，大膽地航行在哈諾艾和多佛爾的礁石之間，駛向聖馬洛海岸的某個港灣。這條航線比走曼吉埃礁的航線要長，但是更安全，因為法國巡邏隊的警戒重點通常是聖埃利葉和格朗維爾之間。

　　如果順風，不出意外，升起全部船帆的話，格拉誇爾估計在天亮以前可以抵達法國海岸。

　　一切順利；巨劍號駛過了大鼻角。將近九點鐘時，用海員的話說，天氣開始賭氣了。起了風浪，好在這是順風，海浪雖大，但不凶猛。然而，有時海浪打上船頭。

　　被巴爾卡拉斯勳爵稱作將軍、被圖爾多涅親王稱作表兄的那位「農民」安詳而嚴肅地在甲板上踱步，行走自如，彷彿沒有感覺到船的顛簸。有時他從外衣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掰下一小塊吃。他雖然滿頭白髮，但牙齒仍然完好。

　　他不和任何人說話，有時只和船長說幾個字，船長畢恭畢敬地聽著，似乎認為這位乘客比自己更有權指揮。

　　在濃霧的掩護下，巨劍號巧妙地順著澤西島北坡長長的峭壁行駛，有時貼近岸邊，因為在澤西島和瑟克島之間是可怕的皮埃爾德里克礁石。格拉誇爾站在船舵前，一一指出拉格雷夫德里克礁、大鼻角、普萊蒙礁；船穿行在這些礁石之間，可以說是摸索前進，但十分穩妥，舵手彷彿在自己家中，對大洋瞭如指掌。巨劍號船頭沒有燈光，唯恐在這受監視的海域被人發覺。大霧是值得慶幸的機會。船抵大埃塔克時，濃霧彌漫，連高高的石柱都難以看清，只聽見聖烏昂鐘樓敲十點鐘，這表明一直是順風。一切順利。由於貼近拉科爾比埃爾，海浪變得洶湧起來。

　　十點鐘以後不久，布瓦貝爾特洛伯爵和拉維厄維爾騎士將那位農民裝束的老人送回艙室，也就是船長本人的艙室。老人進去時，低聲對他們說：

　　「你們是知道的，先生們，必須保密。在爆發以前保持沉默。這裡只有你們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會守口如瓶。」布瓦貝爾特洛伯爵說。

　　「而我，即使面對死亡，我也不會說的。」老人說。

　　然後他走進艙室。

　　※※※

　　三　交混在一起的貴族和平民

　　船長和大副又回到甲板上，肩併肩走著，一面在交談。他們顯然在談論那位乘客。下面就是被海風吹到黑暗中的談話的大致內容。

　　布瓦貝爾特洛湊到拉維厄維爾耳邊低聲說：

　　「我們看看他能不能當軍事領袖。」

　　拉維厄維爾回答說：

　　「目前他是王公。」

　　「算是吧。」

　　「在法國是貴族，但在布列塔尼是親王。」

　　「就像拉特雷穆瓦伊家族、羅昂家族一樣。」

　　「他是他們的盟友。」

　　布瓦貝爾特洛又說：

　　「在法國，在國王的華麗馬車裡，他是侯爵，就像我是伯爵，你是騎士一樣。」

　　「華麗馬車時代早已過去了。」拉維厄維爾大聲說，「現在我們是在墳墓裡。」

　　沉默。

　　布瓦貝爾特洛接著說：

　　「找不到法國親王，只好找布列塔尼親王了。」

　　「沒有畫眉……不，沒有雄鷹，只好找烏鴉了。」

　　「我寧可要禿鷹。」布瓦貝爾特洛說。

　　「那當然！有尖利的嘴和爪子。」

　　「我們看看吧。」

　　「對，」拉維厄維爾又說，「我們應該有軍事領袖了。我同意丹代尼阿克的看法：軍事領袖和火藥！是的，船長，我幾乎認識所有的軍事領袖，有才幹的和沒有才幹的，昨天的、今天的和明天的，但是沒有一個人具有我們所需要的戰爭才幹。在那個見鬼的旺代地區，我們需要的是將軍兼檢察官。必須騷擾敵人，與他們爭奪磨坊、灌木叢、溝渠和石子，與他們搗亂，利用一切，抓住一切，多殺人以做效尤，不能打瞌睡，也不能手軟。在農民軍隊裡，現在只有英雄，沒有首領。德．埃爾貝一文不值，勒斯居爾有病，邦尚心慈手軟，他是好心人，但這很愚蠢。拉羅什雅克蘭是很好的少尉，西爾茲善於平原作戰，不善於游擊戰，卡特利諾是幼稚的大車夫，斯多弗萊是狡猾的獵場看守，貝拉爾無能，布蘭維利埃可笑，夏雷特可惡，還有刮鬍匠加斯東，真他媽的莫名其妙，如果讓理髮匠來指揮貴族，那我們和共和派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們又何必和革命派爭吵不休呢？」

　　「這是因為可惡的革命也傳染到我們身上了。」

　　「法國染上了疥瘡。」

　　「第三等級的這塊疥瘡。」布瓦貝爾特洛說，「只有英國能使我們擺脫困境。」

　　「毫無疑問，英國會成功的，船長。」

　　「在這以前情形可不太妙。」

　　「是呀，處處都是鄉巴佬。在君主制下，德．莫勒弗里埃先生從前的獵場看守人斯多弗萊當上了統率全軍的將軍，在共和制下，德．卡斯特里公爵的看門人的兒子帕什當上了部長，真是旗鼓相當！旺代的交戰雙方也真古怪，一方是啤酒商桑泰爾，一方是理髮師加斯東！」

　　「親愛的拉維厄維爾，這個加斯東，我看還不錯。他在打蓋梅內那一仗時，指揮有方。他讓三百名藍軍自己給自己挖坑，然後不動聲色地把他們都槍斃了。」

　　「妙，不過我幹得不會比他差。」

　　「那是當然。我也一樣。」

　　「偉大的戰爭行為需要貴族來完成。」拉維厄維爾又說，「戰爭是騎士的事，不是理髮師的事。」

　　「不過，在第三等級裡也有能幹的人，例如鐘錶匠若利。他在佛朗德勒軍團當過中士，現在是旺代的首領。他指揮沿海的一幫人。他有個兒子是共和派。父親在白軍，兒子在藍軍，面對面打了一仗。父親俘虜了兒子，而且朝他腦袋開了一槍、」

　　「此人倒不錯。」拉維厄維爾說。

　　「保皇派的布魯多〔註：古羅馬政治家，曾為凱撒親信，後參與陰謀刺殺凱撒。〕。」

　　「但是讓那些叫科克羅，叫讓．讓，叫穆蘭．穆蘭，叫福卡爾，叫布米，叫好普的人來指揮，畢竟是無法容忍的。」

　　「親愛的騎士，敵人那邊不也同樣氣惱嗎？我們這邊盡是平民，他們那邊盡是貴族。無套褲叉黨〔註：一七九一年在法國開始的革命運動，稱為「無套褲叉運動」。〕居然由德．康克洛伯爵、德．米朗達子爵、德．博阿爾南子爵、德．瓦朗斯伯爵、德．居斯蒂侯爵、德．比龍公爵來指揮，你想他們會高興嗎？」

　　「真是亂成一團！」

　　「還有德．夏爾特公爵〔註：即奧爾良公爵路易．腓力．約瑟夫，大革命時改名為平等之子。〕！」

　　「平等之子。呵，這傢伙什麼時候能當上國王？」

　　「永遠也當不上。」

　　「他正朝王位走哩，靠的是罪惡。」

　　「但是惡習使他難以如願以償。」

　　又是沉默。布瓦貝爾特洛接著說：

　　「他想和國王言歸於好，他來看望國王。我當時在場，在凡爾賽宮，有人朝他的後背吐唾沫。」

　　「從大樓梯頂上？」

　　「是的。」

　　「幹得好。」

　　「我們管他叫心懷叵測的波旁。」

　　「他是禿腦袋，長著膿瘡。他是新君者，呸。」

　　拉維厄維爾又接著說：

　　「我在烏桑時和他在一起。」

　　「在聖靈號上？」

　　「對。」

　　「要是他聽從海軍司令奧爾維利埃給他的信號堅決抵抗，那英國人就過不來了。」

　　「是呀。」

　　「他是不是躲在底艙？」

　　「不是，但是可以這麼說。」

　　於是拉維厄維爾大笑起來。

　　布瓦貝爾特洛接著說：

　　「有些人是傻瓜，拉維厄維爾，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布蘭維利埃，我認識他，在近處見過他。最初，農民的武器是矛槍，他大概想把農民培養成矛兵，讓他們操練斜刺和直刺，夢想使這些野人成為正規軍，教他們怎樣擊破方陣的角，怎樣組成空心方陣。他用那套老軍事術語嘰哩呱啦地說，他不說班長，而是用路易十四時代的稱呼說伍長。他固執地要把這些偷獵者組成團隊。他手下有些正規連隊，連隊的士官們每晚排成圓圈，第一連的中士低聲將口令與逆口令傳給任副職的主官，後者又傳給下一個人，這樣一一傳過去，直傳到最後一位士官。有位士官沒有起立脫帽接受口令，就被他免了職。你可以想像這種辦法行不行得通。這個傻瓜不明白應該用農民的方式對付農民，把粗野的村人變成軍人是不可能的事。是的，我認識這位布蘭維利埃。」

　　他們又走了幾步，各想各的心事。

　　談話又繼續進行。

　　「對了，當彼埃爾真被打死了嗎？」

　　「是的，船長。」

　　「在孔代城下？」

　　「在帕馬爾營地，中了一顆炮彈。」

　　布瓦貝爾特洛嘆了口氣：

　　「德．當彼埃爾伯爵。這也是我們的人，但是站在他們那邊。」

　　「祝他一路順風！」拉維厄維爾說。

　　「女人們呢？她們在哪裡？」

　　「在特里雅斯特。」

　　「還在那裡？」

　　「是的。」

　　拉維厄維爾叫了起來：

　　「呵！共和國！一點小事引起多大的破壞！這場革命無非是由於幾百萬法郎的赤字罷了。」

　　「小事不可不提防。」

　　「真是糟透了。」拉維厄維爾說。

　　「是的，拉魯阿里死了，迪德雷斯內是傻瓜。那些主教們都是可憐的鼓動者，比如拉羅舍爾的庫西主教，普瓦提埃的博普瓦聖奧萊爾主教，呂松的梅爾西主教，他是德．埃夏塞里夫人的情人……」

　　「您知道，她叫塞爾旺托，埃夏塞里是那片地的名字。」

　　「還有阿格拉那個假主教，他是不知什麼地方的本堂神甫。」

　　「是多爾的。他叫吉老．德．福爾維爾。他很勇敢，他在戰鬥。」

　　「需要士兵時卻只有教士！主教不成主教，將軍不成將軍！」

　　拉維厄維爾打斷了布瓦貝爾特洛說：

　　「船長，您艙室裡有《箴言報》嗎？」

　　「有的。」

　　「此刻巴黎在上演什麼？」

　　「《阿代爾和博蘭》，還有《洞穴》。」

　　「我真想去看看。」

　　「您會看到的。一個月以後我們就在巴黎了。」

　　布瓦貝爾特洛沉思片刻，又說：

　　「至遲不出一個月。這是溫德哈姆先生對胡德大人說的。」

　　「這麼說，船長，並不是一團糟了。」

　　「會好起來的，當然，如果布列塔尼這場戰爭打得好的話。」

　　拉維厄維爾點點頭，又說：

　　「我們的海軍步兵要登陸嗎，船長？」

　　「如果海岸是在我們手裡，就登陸，否則就不登陸。打仗嘛，有時必須破門而入，有時又必須悄悄溜進去。打內戰應該口袋裡揣一把假鑰匙。隨機應變。重要的是軍事首領。」

　　布瓦貝爾特洛若有所思地繼續說：

　　「拉維厄維爾，您認為迪厄齊騎士如何？」

　　「年輕的？」

　　「對。」

　　「當指揮官？」

　　「對。」

　　「他善於在平原上打陣地戰。至於叢林嘛，只有農民熟悉。」

　　「那麼您只能接受斯多弗萊將軍和卡特利諾將軍了。」

　　拉維厄維爾想了一下說：

　　「必須有一位親王，法蘭西的親王，王族的親王，真正的親王。」

　　「為什麼？親王們都是……」

　　「膽小鬼。這我知道，船長。但他能使傻小夥子們瞪大眼睛。」

　　「可是，親愛的騎士，親王們不肯來。」

　　「那就不要他們吧。」

　　布瓦貝爾特洛作了一個機械性動作，用手緊緊捂住頭，彷彿要從裡面擠出什麼主意來。他又說：

　　「總之，我們試試這位將軍吧。」

　　「他是大貴族。」

　　「您想他沒問題嗎？」

　　「只要他是好樣的。」拉維厄維爾說。

　　「也就是說冷酷無情。」布瓦貝爾特洛說。

　　伯爵和騎士相互看了一眼。

　　「布瓦貝爾特洛先生，您這話說對了。冷酷無情，對，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到了血腥廝殺的關頭了。弒君者將路易十六斬了首，我們要將弒君者五馬分屍。是的，我們需要的將軍應該是毫不留情的人。在昂儒和上普瓦圖，首領們都寬宏大量，大方得沒有邊，所以一切都不順。而在馬雷和雷茲，首領們殘忍凶暴，所以一切都順順當當，因為夏雷特對帕蘭絕不手軟，一報還一報。」

　　布瓦貝爾特洛還沒來得及回答，拉維厄維爾的話就突然被一個絕望的尖叫聲打斷，同時傳來一種聞所未聞的嘈雜聲，它們都來自船的內部。

　　船長和大副朝中艙急忙奔過去，但是進不去。炮手們都驚惶失措地跑上了甲板。

　　剛剛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

　　四　戰爭的煎熬

　　炮組中，一門二十四磅重彈的大炮脫開了。

　　這大概是海上最可怕的事故了。航行在大海上的戰艦最怕的就是這個。

　　一門大炮，掙斷了纜繩後，就突然變成一頭奇怪的、超自然的野獸。機器變成了妖魔。這個龐然大物在輪子上跑動，像檯球一樣衝來撞去，隨著船的縱橫顛簸而起伏搖擺，來來去去，跑跑停停，似乎在沉思，接著又跑起來，像利劍一樣從船的這一頭衝到那一頭，快速旋轉、避開、逃跑、直立、碰撞、打洞、扼殺、消滅。它彷彿是擊牆的撞錘，而這個撞錘是鐵的，牆是木頭的。物質完全自由了，這個永恆的奴隸似乎在報復。我們所稱作的沒有生氣的物體彷彿突然將內部的邪惡全部發洩了出來，它失去了耐心，暗暗進行古怪的報復。無生物的憤怒是最不留情的。這個狂暴的龐然大物像豹一樣跳躍，像大象一樣沉重，像老鼠一樣靈巧，像斧子一樣堅決，像湧浪一樣出其不意，像閃電一樣驟然，像墳墓一樣充耳不聞。它沉甸甸的，卻像玩具球一樣彈來跳去。它猛然作九十度迴旋。怎麼辦？怎樣控制它？風暴會停止，颶風會過去，海風會停息，折斷的桅杆可以更換，進水洞可以堵上，火災可以撲滅，但怎樣對付這個龐大而凶狠的銅傢伙？拿它怎麼辦？你可以叫狗聽話，叫牛驚愕，叫蟒蛇迷惑，叫老虎害怕，叫獅子心軟，但你沒有任何辦法來對付這個惡魔，這個掙開索鏈的大炮。你沒法殺死它，因為它是死的，但它又是活的，它那險惡的生命是無限的。它下面有底板，船使底板上下顛簸，大海使船上下顛簸，風又使大海上下顛簸。這個滅絕者又是玩具，受到船、浪、風的操縱，因此它的生命極為可怕。你拿這個機器怎麼辦？怎樣才能預防它來去、迴旋、停頓和撞擊？對船殼板的每一次撞擊都可能將它撞破。怎樣才能判斷它可怕的迂迴跑動？它很像是很有主見，但又時時改變主意、改變方向的炮彈。怎樣才能避免必須避免的事？令人恐怖的大炮在跑動，向前，向後，向右撞一下，向左撞一下，迅速逃跑，令人猝不及防；它粉碎障礙，將人像蒼蠅一樣壓碎。底板的搖擺不定使形勢十分危急。怎樣制服任性、傾斜的底板呢？船腹裡彷彿關著霹靂，它時時想逃出來，就彷彿在地震的上空滾動著雷霆。

　　剎那間，全體船員都站了起來。事故的責任在於那門炮的炮長，他沒有擰緊固定鐵鏈的螺母，也沒有繫牢大炮的四個輪子，因此在底墊板與炮架中間有空隙，兩個底檯互不一致，最後炮索脫開，鋼繩斷裂，大炮在炮架上失去了平衡。防止炮身倒退的固定炮索，在當時還沒有。一陣海浪打在舷門上，沒有繫牢的大炮便往後一退，粉碎了鐵鏈，開始在中艙裡可怕地遊蕩起來。

　　要知道這種奇異的滑動是什麼樣子，你不妨想像一滴水在玻璃上滾動。

　　當鐵鏈斷裂時，炮手們都在他隊裡，有的人聚在一起，有的人三三兩兩，都忙於築工事作戰前準備。大炮前後滑動，在這群人中打了一個洞，一下子壓死了四個人，接著又左右滑動，將第五個可憐的人劈成兩半，而且撞到左弦船板上，將另一門炮撞壞。剛才聽到的求救呼聲就是這時發出的。人們都湧向樓梯，剎那間炮室裡空無一人。

　　大炮現在獨自一人，無所顧忌了。它是自己的主人，也是這條船的主人，可以為所欲為。即使在戰鬥中也談笑自若的船員們都在發抖。恐怖的氣氛是難以描述的。

　　布瓦貝爾特洛船長和拉維厄維爾大副是兩個勇敢無畏的人，但他們也在樓梯口站住了，面色蒼白、沉默無語、遲疑不決地朝中艙看。這時有一個人用手肘推開了他們，走下樓梯。

　　這人就是他們的乘客，那位農民，他們剛才議論的那個人。

　　他走下樓梯，站住了。

　　※※※

　　五　暴力與人

　　大炮在中艙裡來回遊蕩，好像是世界末日裡有生命的戰車。風燈在炮室的艏柱下搖晃，使景象更顯得光怪陸離、令人眩暈。在劇烈的奔跑中，大炮的形狀淡化了，有時在光亮中顯得黝黑，有時又在黑暗中反射出朦朧的白光。

　　它繼續在處決這條船。它已經擊碎了另外四門大炮，在船殼板上撞出了兩條大縫，幸好它們在吃水線以上，但是如果起了狂風，海水就會灌進來。大炮瘋狂地撞擊船的肋骨，肋骨十分堅固，承受得住，因為彎木具有特殊的堅固性。然而在這個大棒的捶擊下它發出撕裂聲。大棒似有出奇的分身術，同時向四面八方撞擊。將一粒鉛彈放在瓶中搖晃，其撞擊也不會如此瘋狂、如此迅速。四個輪子在被壓死的人身上滾來滾去，將屍體壓斷，壓成碎塊，壓得支離破碎，五具屍體變成了二十截肢體，在炮室裡滾動。死者的頭顱似乎在呼喊，鮮血在地面上隨著船的左右擺動而彎彎曲曲地流淌。船板多處損壞，開始有裂縫。整條船上充滿了這可怕的噪音。

　　船長很快就鎮靜下來，命令大家從方形艙口往中艙扔下一切可以減輕和阻止狂暴撞擊的東西：床墊、吊床、備用的船帆、成捲的纜繩、海員行李袋，還有裝著偽指券〔註：指券是指於法國大革命及法國革命戰爭期間，法國政府發行的貨幣券。〕的包裹。這種包裹在船上有不少，因為英國人把這種無恥勾當看作是光明正大的事。

　　然而這些破東西能起什麼作用呢？誰也不敢下去將它們放在該放的地方。幾分鐘後，它們就被壓得粉碎。

　　海浪不大不小，正好使這次事故造成最大的惡果。要是來一場風暴就好了，它也許會使大炮翻倒，等它四輪朝天時，人們就可以制服它了。然而，此刻破壞愈來愈嚴重。嵌在龍骨裡面，穿過一層層甲板的桅杆像粗大的圓形支柱，但它卻被擦傷，甚至有裂痕。在大炮抽搐式的撞擊下，前桅出現了裂縫，主桅也受到損傷。炮群分崩離析，在三十門大炮中，十門大炮已無法使用。船殼板上的裂縫越來越多，船開始進水了。

　　老人下到中艙後像石頭人一樣站在樓梯下面，目光嚴峻地瞧著這片廢墟。他一動不動，似乎無法在炮室裡邁步。

　　掙脫羈絆的大炮每一個動作都使船遭到破壞。海難迫在眉睫。

　　必須立即阻止這場災難，否則就是滅亡。必須當機立斷，但談何容易？

　　這門大炮是名副其實的戰士！

　　必須制止這可怕的瘋子。

　　必須揪住這個閃電。

　　必須擊倒這個霹靂。

　　布瓦貝爾特洛對拉維厄維爾說：

　　「您相信天主嗎，騎士？」

　　拉維厄維爾回答說：

　　「相信。不信。有時候信。」

　　「起風暴時？」

　　「是的，還有現在這種時刻。」

　　「的確，只有天主能解救我們。」

　　人們都沉默著，任憑大炮噼哩啪啦地橫衝直闖。

　　拍擊船身的洶湧波浪與大炮的撞擊裡應外合，像是兩個大錘在輪流敲打。

　　突然，在這個被大炮任意衝撞的、無法接近的場地上，出現了一個手執鐵棒的人。他就是這場災禍的肇事者，是這門大炮的炮長和主人。他的玩忽職守釀成了這場事故。既然闖了禍，他便想彌補，於是一手握著撬棒，一手拿著打活結的操舵索，從方形艙口跳了下去。

　　於是一件凶猛的戰鬥開始了，一個不尋常的場面。大炮向它的炮手進行攻擊，物質與智力的搏擊，物與人決鬥。

　　那人握著鐵棒和繩索站在角落裡，背靠著船的肋骨，兩腿穩穩地像兩根鋼柱。他面色慘白，冷靜而悲壯，站著一動不動，等待時機。

　　他等待大炮從身邊滾過。

　　這位炮手熟悉他的大炮，它似乎也應該熟悉他。他們在一起生活很久了。他曾無數次地將手伸進它口中。這是他熟悉的妖怪。他對它說話，像對自家的狗一樣。

　　「來呀。」他說，也許他真愛它。

　　他似乎希望它滾過來。

　　然而，滾過來就是撲過來。那他就完了。怎樣才能不被壓死，這就是難題。大家都惶恐不安地瞧著。

　　人們都屏住呼吸，也許老人除外，他站在中艙裡，與那兩位鬥士在一起，是這場拼殺的見證人。

　　他本人也可能被大炮壓碎。他紋絲不動。

　　在他們下面，盲目的海浪在指揮戰鬥。

　　炮手接受這場可怕的肉搏，向大炮挑戰，然而，海水的無常波動此刻恰恰使大炮處於靜止狀態，彷彿受到了驚嚇。「你來呀！」炮手說。大炮似乎聽見了。

　　它猛然向他撲去。他閃開了。

　　戰鬥開始了。奇異的戰鬥。不堪一擊的人與無堅不摧的炮進行較量。血肉之軀與鋼鐵野獸決鬥。一邊是強力，一邊是心靈。

　　這一切都在昏暗中進行，彷彿是模糊不清的奇蹟。

　　心靈。奇怪的是，大炮彷彿也有心靈，充滿仇恨和憤怒的心靈。這個妖怪也有眼睛，它在窺視人，它詭計多端，至少看上去如此。它在窺測良機。這是一隻巨型鐵獸，但居心叵測，或者似乎居心叵測。有時這隻龐大的蝗蟲撞著炮室低矮的天花板，然後又跌落下來，四輪著地，就像老虎四爪著地一樣，接著又繼續追逐。而他呢，像蛇一樣靈活、敏捷，在這霹靂般的攻擊下巧妙地扭動，避免被打擊。他避免了打擊，但船身卻在撞擊下不斷損壞。

　　大炮身上還留著一小截斷了的鐵鏈。它不知怎麼回事纏繞在炮閂紐的螺釘上。鏈子的一端固定在炮架上，另一端懸空，它在大炮四周瘋狂地旋轉，使大炮跳得更猛。螺釘像一隻手，緊緊挨著這條鐵鏈，於是撞擊加抽打，鐵拳加鐵鞭。大炮周圍是一陣令人恐懼的旋風。這條鐵鏈使戰鬥更為複雜。

　　然而，那人還在戰鬥。有時甚至是他在進攻。他拿著撬棒和繩子沿著船殼板爬過去。大炮似乎明白了，看穿了詭計，於是逃跑。那人勇敢地追了過去。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大炮彷彿在想：「好了！該結束了！」於是停下來。結局臨近了。大炮處於暫停狀態，似乎在醞釀──因為在眾人眼中它是有生命的──凶殘的念頭。猛然間，它朝炮手撲過去，炮手朝旁邊閃身，讓它過去，而且笑著喊道：「再來一次！」大炮憤怒了，撞壞了左舷的一門炮，接著又像從看不見的投石器上射出的石彈，朝右邊衝過去，他手閃開了，但有三門大炮倒坍了。此刻，大炮彷彿成了瞎子，不知自己在幹什麼，背朝著炮手，從後向前衝，撞壞了艏柱，在船首牆上撞出了一條裂縫。炮手躲在樓梯下面，與目睹這一切的老人只隔幾步遠。他舉著橇棍。大炮似乎看見了他，不掉頭就向後急退，直撲向他，像斧子一樣迅速。炮手被逼到船板前，必死無疑。全船的人都驚呼起來。

　　一直站立不動的老人此時撲了過去，比凶殘的撞擊更為迅速。他抓住一包偽指券，冒著被壓死的危險，將紙包扔到了大炮的輪子中間。這是個關鍵性的危險動作，但他做得俐落而精確，即使熟悉這羅瑟爾的《海炮操作規程》全部內容的人也很難做到。

　　那個小包起到了緩衝作用。一粒小石子可以制止一個大東西，一根樹枝可以阻止雪崩。那門大炮踉蹌了一下。炮手抓住這可怕的東西，將鐵棒伸進後輪的輻條之間。大炮停住了。

　　大炮傾斜著。他手用鐵棒一撬，將它翻倒。沉重的大炮四輪朝天，像大鐘倒坍一樣丁零噹啷直響，滿身大汗的炮手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將舵索的活結套在被打翻的怪物的銅頸上。

　　結束了。人勝利了。螞蟻戰勝了龐然大物。侏儒俘獲了雷霆。

　　士兵和水手都鼓起掌來。

　　全體船員帶著纜繩和鐵鏈湧了上來，不一會兒，大炮就被繫得結結實實的。

　　炮手向那位乘客致謝。

　　「先生，您救了我的命。」他說。

　　老人恢復了無動於衷的表情，沒有回答。

　　※※※

　　六　天平的兩端

　　人勝利了，但是也可以說大炮勝利了。全船覆沒的危險雖然被消除，但艦艇卻不能起死回生。破壞的嚴重性難以彌補。船殼板上有五條裂縫，其中一條大裂縫位於船頭。三十門大炮中有二十門躺倒在那裡。被抓住和拴住的那門大炮已無法使用，炮閂紐的螺釘損壞了，無法瞄準。炮隊只剩下九門炮。底艙進水。必須立即修補破損的地方，立即排水。

　　現在人們去看中艙了，它令人觸目驚心。關著暴跳如雷的大象的籠子也不會如此殘破不堪。

　　絕不能讓敵人發現這艘巡航艦，然而，另一項工作刻不容緩，即拯救這條船。於是人們不得不放上幾盞風燈來照亮甲板。

　　船員們全心投入悲慘的工作，想的是生死問題，無心顧及其他，因此在這段時間裡沒有注意船外的情況。霧越來越濃，天氣變了。船被風任意吹著，已經偏離了從澤西島到格恩西島的平坦航道，過於偏南。海濤洶湧。巨浪親吻著艦艇張開的傷口，這是可怕的親吻。海的搖晃充滿了威脅。微風已轉為北風。狂風，也許風暴，正在醞釀之中。四個浪花以外一片迷茫。

　　船員們急急忙忙地對中艙進行簡單的修補，堵住水洞，將劫後餘生的大炮扶正。此刻，那位老人又走上了甲板。

　　他靠在主桅杆上。

　　他沒有注意船上的動靜。拉維厄維爾騎士已命令海軍步兵在主桅兩側排成散兵線。水手長一聲哨子，忙於操作的水手也都在帆架上排列好。

　　布瓦貝爾特洛伯爵朝乘客走過去。

　　走在船長後面的是一個惶恐不安、喘息不定、衣衫不整的人，但神情卻似乎滿意。

　　這就是剛才在關鍵時刻顯示出制服惡魔的膽量，並且戰勝了大炮的人。

　　伯爵對農民打扮的老人敬了一個軍禮，說道；

　　「將軍，這就是那個人。」

　　炮手按照規定的姿勢，兩眼低垂，站在那裡。

　　布瓦貝爾特洛伯爵又說：

　　「將軍，鑑於這個人的行為，長官們是否應該做點什麼？」

　　「我想是的。」老人說。

　　「那請您下命令吧。」布瓦貝爾特洛接著說。

　　「該由您下命令，您是船長。」

　　「可您是將軍。」

　　老人瞧著炮手說：

　　「走過來。」

　　炮手走了一步。

　　老人朝布瓦貝爾特洛伯爵轉身，從他身上摘下聖路易十字勳章，將它戴在炮手的寬大上衣上。

　　「烏拉！」水手們喊道。

　　海軍士兵們舉槍致敬。

　　老人又用手指著那位興高采烈的炮手說：

　　「現在該槍斃他了。」

　　驚愕替代了歡呼。

　　於是，在墳墓般的寂靜中，老人提高聲音說：

　　「疏忽大意斷送了這條船，它大概無法補救了。航海就是與敵人周旋。船在海上航行就像是軍隊在作戰。風暴是隱蔽的，它並沒有消失。整個大海就是陷阱。大敵當前，任何錯誤都應該處以死刑，錯誤是無法彌補的。勇敢應該受到褒獎，而疏忽應該受到懲罰。」

　　這番話一字一句，緩慢地，莊嚴地，以冷酷無情的節奏響著，彷彿是斧子在一下一下地砍橡樹。

　　老人瞧著士兵們說：

　　「執行吧。」

　　那個戴著閃閃發光的聖路易十字勳章的人低下了頭。

　　在布瓦貝爾特洛伯爵的示意下，兩位水手下到中艙取來吊床當裹屍布。出發以來就一直待在軍官艙中祈禱的隨船神甫也來了。一位中士從散兵線中調出十二名士兵，將他們排成兩行，每行六人。那位炮手一言不發，站到了這兩排人中間。神甫手舉十字架走過來，來到炮手身邊。中士說：「開步走。」行刑隊慢慢朝前走，抬著裹屍布的水手跟在後面。

　　船上一片陰森的寂靜。遠處的風暴在呼嘯。

　　幾秒鐘後，黑暗中響起槍聲，閃過一道光，接著一切重歸於寂靜，傳來身體落水的聲音。

　　老人仍舊靠在主桅上，抱著雙臂在沉思。

　　布瓦貝爾特洛用左手食指指著他，低聲對拉維厄維爾說：

　　「旺代有首領了。」

　　※※※

　　七　航海就是下賭注

　　這艘巡航艦的前途又當如何呢？

　　雲層整夜與海浪為伍，現在終於低低垂下，遮蓋了地平線，像大衣一樣罩在大海上。四處是濃霧。即使對完好無損的航船而言，形勢也十分險峻。

　　除了大霧還有湧浪。

　　人們利用時間減輕船的重量，清理大炮造成的破壞，將拆散的大炮、斷裂的炮身、扭曲或脫釘的肋骨、破碎的木片或鐵片，統統扔進海裡。人們打開了舷門，讓屍體和用蓋艙帆布包裹的破碎肢體從木板上滑進海裡。

　　大海開始咆哮。風暴並不迫在眉睫，恰恰相反，暴風的聲音似乎在地平線上越來越弱，狂風在朝北移動，但是海浪滔天，這說明海底情況不妙。如此破損的船無力抵禦震撼，大浪會致它於死地。

　　格拉誇爾在舵位上，若有所思。

　　面對逆境泰然自若，這是海上指揮員的習慣。

　　拉維尼維爾在險境中仍然是樂天派，他走近格拉誇爾說：

　　「怎麼樣，舵手，風暴這下失算了。想打噴嚏也沒有成功。我們會擺脫困境的。會有順風的，肯定。」

　　格拉誇爾嚴肅地回答：

　　「有風就有浪。」

　　既無笑容，也無愁容，水手就是這樣。格拉誇爾的回答有一層惴惴不安的含意。一條漏水的船遇上海浪就會很快沉沒。格拉誇爾說這句預言時稍稍皺起眉頭。在大炮和炮手那場災難以後，拉維厄維爾的輕鬆快活的話也許說的太早了。海上總有什麼東西會帶來噩運。大海是詭祕的，你永遠不知道它在做什麼。千萬要警惕。

　　拉維厄維爾感到應該嚴肅起來，問道：

　　「我們現在在哪裡，舵手？」

　　「在天主的旨意裡。」

　　舵手是主人。他怎麼做，怎麼說，都應該由著他。

　　何況舵手們向來寡言少語。拉維厄維爾走開了。

　　他向舵手提的問題，視野給了他回答。

　　突然間，大海出現了。

　　滯留在海浪上的霧幕裂開了，在黃昏般的朦朧中，暗中起伏的波濤一望無際，於是人們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天空彷彿頂著一個雲層的蓋子，但是雲和海不再相連。東方發白，那是太陽在升起，西方也發白，那是月亮在沉落。這兩個白色相互對視，在天邊形成兩條窄窄的淡色光帶，中間是陰暗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

　　在這兩條光帶前有黑影，筆直的、一動不動的黑影。

　　在西邊，在被月光照射的天空下，矗立著三塊高聳的岩石，像是凱爾特人的糙石巨柱。

　　在東邊，在清晨蒼白的地平線上，矗立著八艘帆船，它們排列整齊，可怕地相互隔開。

　　那三塊岩石是礁石，那八艘帆船是艦隊。

　　身後是十分險惡的曼吉埃礁，前面是法國巡航隊。西邊是深淵，東邊是屠殺。人們處於海難與戰爭之間。

　　面對礁石，這條船的船體已經被穿破，帆繩索具已經脫散，桅杆的根基已經鬆動；面對戰鬥，船上的三十門大地中二十一門已經損壞，最好的炮手也已死去。

　　拂曉的光線很弱，還殘留著一點夜色。黑暗甚至可以維持很久，因為它來自雲層，雲層很厚，很高，也很深，像拱頂一樣結實。

　　風終於吹散了下面的霧氣，使船偏離航道，朝曼吉埃礁駛去。

　　船疲憊已極，破敗不堪，幾乎不再聽從舵手指揮。與其說它在行駛，不如說它在漂流，而且它被海浪鞭打，聽任海浪為所欲為。

　　險惡的曼吉埃礁，當時比今日更尖利可怕，因為這個深淵上的好幾個堡壘今天都被海水的不停衝擊削平了，礁石的形狀也在改變。海浪被稱作ｌａｍｅｓ〔註：法文ｌａｍｅ可指巨浪、刀口、刀片、鋸條。〕是有道理的，因為每一個潮汐都像在拉鋸。就當時而言，觸到曼吉埃礁必定粉身碎骨。

　　至於法國巡航隊，這是康卡爾艦隊，在杜歇船長的指揮下後來赫赫有名，萊吉尼奧稱這位船長為「杜歇老爹」〔註：雅各賓派領袖之一阿貝爾創辦的報紙叫「杜歇老爹報」，言論犀利辛辣。〕。

　　形勢危急。在大炮肆虐的時候，船已不知不覺地偏離了航道，不是駛向聖馬洛，而是駛向格朗維爾。即使它能升帆航行，曼吉埃礁也擋住了去澤西島的歸路，法國艦隊又使它無法到達法國海岸。

　　但是，沒有風暴，而是像舵手所說，起了波浪。在狂風的抽打下，海水在海底尖石上滾動，洶湧無比。

　　大海從來不立刻說它要什麼。深淵中無奇不有，甚至也有刁鑽。幾乎可以說大海自有其程序，它前進又後退，肯定又否定，醞釀風暴又取消，允諾深淵又悔約食言，威脅北方又打擊南方。整整一夜，巨劍號處於濃霧之中，以為風暴將至。大海卻背棄前言，但是卻是以一種殘暴的方式。它策劃的是風暴，實現的卻是礁石。這仍然是海難，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罷了。

　　在礁石上被粉碎或在戰鬥中被消滅。這一個敵人還不夠，又加上另一個敵人。

　　拉維厄維爾豪邁地笑著說：

　　「這邊是觸礁，那邊是打仗。我們兩邊都中了彩。」

　　※※※

　　八　九比三百八十

　　巡航艦幾乎成了殘骸。

　　在灰白色的閃光中，烏雲密布，朦朧的天際在不斷變化，浪濤神祕地湧散，這一切具有墳墓般的莊嚴。除了凶猛的風以外，一切都悄然無聲。災難威嚴地從深淵中升起。它不像是襲擊，而像是顯聖。礁石中沒有一絲動靜，敵船上也無一絲動靜，這是一種巨大的寂靜。這是真的嗎？更像是掠過海面的夢。傳奇中就有這種景象。巡航艦被夾在礁石魔鬼和艦隊幽靈之間。

　　布瓦貝爾特洛伯爵低聲向拉維厄維爾下命令，後者便下到炮隊，接著船長抓起望遠鏡，走過去站在舵手的側後方。

　　格拉誇爾正在盡一切努力使船漂在波濤之上，因為如果它的側面受到風浪，它肯定會翻倒。

　　「舵手，」船長說，「我們在哪裡？」

　　「朝曼吉埃方向。」

　　「在它的哪一面？」

　　「不好的一面。」

　　「海底如何？」

　　「尖石。」

　　「能下錨嗎？」

　　「反正終是一死。」舵手說。

　　船長用望遠鏡往西看，觀察曼吉埃礁，接著又轉向東方，觀察可以見到的帆船。

　　舵手彷彿在自言自語：

　　「這是曼吉埃礁。從荷蘭飛來的笑鷗，還有黑鷗，都以它為中途站。」

　　此時船長已經數清了帆船的數目。

　　的確是八條船，它們整齊地排開，在水上顯出作戰的姿勢。中間是一艘有三層甲板的高高的船。

　　船長向舵手提問：

　　「你認識這些船嗎？」

　　「那當然。」

　　「是什麼？」

　　「是艦隊。」

　　「法國的？」

　　「魔鬼的。」

　　沉默片刻。船長又問：

　　「全部巡航隊都在這裡？」

　　「不是全部。」

　　的確，四月二日，瓦拉澤曾向國民公會宣布有十艘三桅戰艦和六艘戰列艦在英吉利海峽遊弋，船長想起了這件事。

　　「不錯，那支艦隊有十六艘船，這裡只有八艘。」船長說。

　　「其餘的分散在整個海岸上，它們在窺伺。」

　　船長一面用望遠鏡觀察，一面喃喃說：

　　「一艘三層甲板的戰艦，兩艘一級戰艦，五艘二級戰艦。」

　　「可我也在窺伺它們哩。」格拉誇爾喃喃說。

　　「真是好船，」船長說，「我也稍稍指揮過。」

　　「我可是從近處看過。它們的特點都裝在我的腦子裡，絕不會弄錯。」

　　船長把望遠鏡遞給舵手：

　　「舵手，你看得清那艘多甲板船嗎？」

　　「是的，船長，那是黃金海岸號。」

　　「這是他們改的名字，以前叫勃艮第等組號。這是艘新船，有一百二十八門大炮。」

　　船長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在小本子上寫下一百二十八這個數目。

　　他又接著問：

　　「舵手，左舷第一艘是什麼船？」

　　「是老練號。」

　　「一級戰艦。五十二門炮，它是兩個月前在布雷斯特裝配的。」

　　船長在小本子上寫下數字五十二。

　　「舵手，左舷第二艘船呢？」

　　「山林仙女號。」

　　「一級戰艦。四十門十八磅重彈的大炮。它去過印度，戰功卓著。」

　　他在數字五十二下面寫上四十，然後抬起頭：

　　「現在看看右舷。」

　　「船長，都是一級戰艦，一共五艘。」

　　「從旗艦數起，第一艘是什麼？」

　　「果斷號。」

　　「三十二門十八磅重彈的大炮。第二艘呢？」

　　「里什蒙號。」

　　「同樣的火力。還有呢？」

　　「無神論者號。」

　　「對航海來說，這可是個怪名字。還有呢？」

　　「卡利普索號。」

　　「還有呢？」

　　「攻占者號〔註：軍艦名稱是根據海軍檔案中一七九三年三月的艦隊介紹。〕。」

　　「五艘戰艦，每艘三十二門大炮。」

　　船長在前幾個數字下寫上一百六十。

　　「舵手，你認清了吧？」

　　「而您呢，船長，您了解它們。識別當然要緊，了解可更重要。」

　　船長眼睛盯著小本子，嘴裡在做加法。

　　「一百二十八，五十二，四十，一百六十。」

　　這時拉維厄維爾回到了甲板上。

　　「騎士，」船長說，「我們面對的是三百八十門大炮。」

　　「好的。」

　　「你剛才觀察過，拉維厄維爾，精確地說，我們有多少炮可以用？」

　　「九門炮。」

　　「好的。」布瓦貝爾特洛說。

　　他從舵手那裡拿回望遠鏡，觀看地平線。

　　八艘沉默的黑色戰艦似乎一動不動，但是越來越大。

　　它們在緩慢地接近。

　　拉維厄維爾敬了一個軍禮：

　　「船長，這是我的報告。我原先對這艘巨劍號存有戒心。突如其來地上了一艘既不了解你或者也不愛你的船，這是叫人頭疼的事。英國船會背叛法國人。那門該死的大炮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我檢查了一下，船錨很好，不是熟鐵塊，而是用大鐵錘把焊接鐵條錘打而成的。錨環十分堅固。纜繩是上等的，便於操作，長度合乎標準，一百二十法尋〔註：古代單位，一法尋約等於一．六二米。〕。還有大量的火藥。死了六位炮手。每門炮可發射一百七十一枚炮彈。」

　　「因為只剩下九門炮了。」船長喃喃說。

　　布瓦貝爾特洛將望遠鏡對準地平線。艦隊仍在緩慢地接近。

　　海炮有一個優點：三個人便能操作，但也有一個缺點：與普通大炮相比，射程不遠，落點不準，因此必須讓敵艦進入射程以內。

　　船長低聲下達命令。全船一片寂靜。沒有響起戰鬥準備的鈴聲，但人們都在作戰鬥準備。無論是對付海浪還是對付敵人，這艘船都失去了戰鬥力。人們盡量利用這艘戰艦的殘骸，將大纜和備用纜繩堆在主甲板的通道上和上甲板中部，以便在必要時加固桅杆。人們整理好傷員的崗位，而且按照當時的航海習俗，在甲板上拉上防護網，這樣可以避槍彈，但避不了炮彈。人們取來口徑檢查器，雖然這樣做稍稍晚了一點，誰會想到會出這麼多事呢。每個水手都領到一個彈盒，腰間插上兩把槍和一把匕首。人們疊起吊床，校正炮口，準備好槍，放好斧子和鐵鉤，整理好彈藥筒艙和炮彈艙，將火藥艙打開。每個人都站到自己的崗位上。在做這一切時沒有任何人說話，彷彿身在臨終病人的臥室裡。迅速而陰森。

　　接著，船拋錨停住了。它像三桅戰艦一樣有六個錨，這六個錨都拋了下去，船首是警戒錨，船尾是小錨，靠大海的側面是防波錨，靠礁石的側面是退潮錨，右舷是八字錨，左舷是主錨。

　　那九門完好的大炮都對準同一個方向，敵人的方向。

　　敵人的艦隊也在悄悄地完成戰鬥準備。八艘艦艇現在排成半圓圈，曼吉埃礁好比是弦。巨劍號被封鎖在這個半圓圈內，又被自己的錨捆住，它背靠礁石，也就是背靠著海難。

　　這好比是一群獵犬圍著一頭野豬，獵犬不再吠叫，而是露出獰牙。

　　雙方似乎都在等待。

　　巨劍號的炮手們已經就位。

　　布瓦貝爾特格對拉維厄維爾說：

　　「我一定要先開火。」

　　「挑逗一下開開心。」拉維厄維爾說。

　　※※※

　　九　有人脫險

　　老人沒有離開甲板，他在觀察一切，臉上毫無表情。

　　布瓦貝爾特洛走近他說：

　　「先生，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我們現在緊緊抓住我們的墳墓，絕不鬆手。我們或者當敵艦的俘虜，或者當礁石的俘虜，或者向敵人投降，或者觸礁沉沒，沒有別的選擇，只剩下一條出路，死亡。戰鬥總比海難好，寧可被打死不願被淹死。說到死亡，我喜歡火而不喜歡水。然而，死亡是我們這些人的事，與您無關。您是被王公們選派的人，負有重要使命：指揮旺代戰爭。沒有了您，君主制可能就完了，因此您必須活著。我們的榮譽要求我們留在這裡，而您的榮譽卻在於離開這裡。您要離開這條船，將軍。我給您一個人和一條小艇。繞道去法國海岸並非不可能，因為天還沒有亮，海浪很高，海面陰暗。您會脫險的。有時候，逃跑就是勝利。」

　　老人嚴肅地點點頭，沉著地表示同意。

　　布瓦貝爾特洛伯爵提高聲音喊道：

　　「士兵們，水手們。」

　　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所有的人，從船的各處，朝船長轉過頭來。

　　船長繼續說：

　　「我們中間的這個人代表國王。他被託付給我們，我們應該保護他。他是法國王室需要的人。他將代替王公成為旺代的首領，至少我們希望如此。他是一位重要的軍官，原本要和我們一同登陸法國，而現在他必須離開我們獨自去登陸。拯救頭腦，就是拯救一切。」

　　「對！對！對！」全體人員喊道。

　　船長繼續說：

　　「他將冒極大的危險。登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小艇不能太小，否則抵禦不了巨浪，也不能太大，否則躲不過敵人的艦隊。必須找一個安全地點登陸，最好是在富熱爾，而不要在庫唐斯附近。我需要一名身強力壯的水手，划船和游泳的好手。他必須是本地人，熟悉航道。現在天還是黑的，小艇可以離開大船而不被敵人察覺。再說，很快會升起硝煙，把小艇完全掩蓋起來。小艇很輕，不會擱淺。豹被逮住，鼬鼠卻溜走了。我們沒有出路，可是他有。小艇用槳划開，敵艦看不見。而且，在這段時間，我們這裡會和敵人逗著玩的，是吧？」

　　「對！對！對！」全體人員喊道。

　　「一分鐘也不要耽擱了。」船長說，「有誰自告奮勇？」

　　黑暗中一位水手走出隊列說：

　　「我。」

　　※※※

　　十　他能脫險嗎？

　　幾分鐘後，一艘專供船長使用的、名叫交通艇的小船駛離了大船。小船上有兩個人，船尾是那位老年乘客，船頭是那位「自告奮勇」的水手。夜還很黑。水手遵照船長的指示，奮力划槳，朝曼吉埃礁駛去。沒有別的出路。

　　在這以前，人們往小船上扔了一些食物，一袋硬餅乾，一大塊燻牛舌，還有一大桶淡水。

　　交通艇離開大船時，那位面對深淵仍嘻笑自如的拉維厄維爾從舵艙的艉柱上俯身向小艇告別，冷笑著說：

　　「逃得快，淹死得更快。」

　　「先生，」舵手說，「別再開玩笑了。」

　　距離迅速拉開，小艇離大船已經相當遠了。舵手順著風浪使小艇急速駛遠，它在黑暗中起伏顛簸，被洶湧的浪尖遮蓋。

　　海面上有一種難以說明的陰沉等待。

　　突然，在大洋廣闊而嘈亂的寂靜中，響起了一個聲音，它被傳聲筒放大，好像被古代悲劇的青銅面具放大一樣，幾乎是超人的聲音。

　　那是布瓦貝爾特洛船長在說話。

　　「國王的水手們，」他喊道，「現在將白旗釘在主桅杆上。我們將最後一次看到太陽升起。」

　　巡航艦上一聲炮響。

　　「國王萬歲！」全體人員喊道。

　　於是從地平線上傳來另一個巨大的呼聲，它顯得遙遠而模糊，但還聽得出是：

　　「共和國萬歲！」

　　接著是三百個霹靂般的巨響在深深的海洋上轟鳴。

　　戰鬥開始了。

　　海面上硝煙彌漫，火光閃爍。

　　炮彈落在水中濺起水柱，激起四面八方的波浪。

　　巨劍號開始向那八艘敵艦噴射火焰。在它周圍排成半圓形的敵艦也炮彈齊發。地平線燃燒了，很像是海中噴發的火山。戰爭的巨大血影在風中搖動，艦隻像幽靈一樣時而出現時而隱沒。在這個紅色的背景前可以看見巨劍號的黑色輪廓。

　　主桅杆的頂上是百合花圖案的旗幟。

　　小艇上的兩個人默默無言。

　　曼吉埃礁的三角形淺灘是由海底的三角形貝礁組成，面積比整個澤西島還大。它被海水淹沒，它的最高點是大潮時露出水面的高臺，與它相連的是東北方向的六塊巨石，巨石排成直線，彷彿是殘破的巨牆。高臺與六塊礁石之間有一個峽口，只有吃水很淺的船才能通過。過了峽口便是大海。

　　划船的水手將船駛進峽口，於是曼吉埃礁便將戰爭與小艇隔開了。小艇在窄狹的水道中靈巧地滑行，在左右兩側的礁石中迂迴。現在礁石遮住了戰爭，天邊的亮光和猛烈的槍聲開始減弱，這是因為小艇越來越遠。然而，炮聲仍在繼續，巨劍號仍在奮力堅持，它要放完它一百九十一枚舷側炮彈，直到最後。

　　小船很快便駛進了自由水域，駛離了礁石，駛離了戰爭，駛出了炮彈的射程。

　　漸漸地，起伏不平的大海開始明亮起來，曾被黑暗突然遮住的光帶越來越寬，形狀各異的水花濺散成一根根光束，點點白光在波濤滾滾的海面上波動。天亮了。

　　小艇逃脫了敵人，但最困難的還在前面。它逃過了炮擊，但是還沒有逃過海難。它只是大海上一條小小的船，沒有甲板，沒有帆，沒有桅杆，沒有羅盤，只有一雙槳；在大洋和風暴面前，它猶如任憑巨人擺佈的微粒。

　　這時，在這片廣袤和寂靜中，坐在船頭的水手抬起那張在晨光中泛白的臉，死死盯著船尾的人，說道：

　　「被您槍殺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兄弟。」

　　第三章　阿爾馬洛

　　一　話就是道〔註：此處借用《聖經．約翰福音》中的語式：「道就是神」。〕

　　老人慢慢抬起頭。

　　對他說話的人約莫三十歲。前額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奇特，在農民天真的瞳孔中閃著水手的精明目光。他兩手緊握著槳，態度溫和。

　　他的皮帶上有一把匕首、兩支槍和一串念珠。

　　「你是誰？」老人問道。

　　「我剛才對您說過。」

　　「你想對我怎麼樣？」

　　那人放開槳，抱著雙臂回答說：

　　「殺您。」

　　「隨你便。」老人說。

　　那人提高聲音：

　　「您作準備吧。」

　　「準備什麼？」

　　「準備死。」

　　「為什麼？」

　　沉默片刻。這個問題似乎使那人發愣，他又說：

　　「我說我要殺您。」

　　「可我問你為什麼？」

　　水手眼中閃過一道光：

　　「因為您殺了我兄弟。」

　　老人平靜地說：

　　「我最初救了他的命。」

　　「不錯。您先是救了他，後來又殺了他。」

　　「不是我殺了他。」

　　「那是誰？」

　　「他的過失。」

　　水手張開嘴瞧著老人，接著又憤憤地皺起眉頭。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阿爾馬洛，不過您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您就要被我殺死。」

　　這時太陽升起來了。一縷陽光正照著水手的臉，使這張充滿野性的臉變得十分明亮。老人仔細地端詳著。

　　大炮還在轟響，但時斷時續，像臨死前的抽搐一樣。大片硝煙沉落在地平線上。舵手不再划槳了，小艇隨波逐流。

　　水手右手握著腰間的槍，左手拿著念珠。

　　老人站了起來：

　　「你信天主？」

　　「我們在天上的父。」水手回答說。

　　他還劃了一個十字。

　　「你母親還在世嗎？」

　　「在。」

　　他又劃了一個十字，說道：

　　「好了，我給您一分鐘，老爺。」

　　於是他上子彈。

　　「你為什麼叫我老爺？」

　　「您本來就是領主老爺，這看得出來。」

　　「你有領主老爺嗎？」

　　「有的，是位大老爺。沒有領主老爺怎麼活呢？」

　　「他在哪裡？」

　　「不知道。他離開了家鄉。他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德．豐特內子爵、布列塔尼的親王。他是七森林的主人。我沒有見過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主人。」

　　「你要是見到他，會服從他嗎？」

　　「那是當然。不服從不就成了異教徒。應該服從天主，然後服從國王，國王好比是天主，還要服從領主老爺，他好比是國王。不過這沒有關係。您殺了我兄弟，我應該殺您。」

　　老人回答說：

　　「首先，我殺了你兄弟是有道理的。」

　　水手緊握住手槍說：

　　「快點。」

　　「好吧。」老人說，接著又平靜地問：

　　「神甫在哪裡？」

　　水手瞧著他：

　　「神甫？」

　　「是的，神甫。我給了你兄弟一位神甫，你也該給我一位神甫。」

　　「我沒有。」水手說，接著又說，「大海上哪裡找神甫呢？」

　　戰鬥的炮聲在一緊一鬆地抽搐，越來越遠。

　　「此刻他們正在那邊死去，他們會有神甫。」老人說。

　　「是的，」水手喃喃地說，「他們有神甫先生。」

　　老人又說：

　　「你使我的靈魂沉淪，這可是嚴重的事。」

　　水手低下頭，若有所思。

　　「你使我的靈魂沉淪，」老人說，「你也使你自己的靈魂沉淪。聽我說，我可憐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而我呢，我剛才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先是救了你兄弟的命，後來又奪去他的生命。現在我也在做我該做的事：拯救你的靈魂。想一想吧。這是你的事。你聽見炮聲了嗎？那邊的人們正在喪失生命，在絕望中死去。丈夫再也見不到妻子，父親再也見不到兒女，兄弟再也見不到兄弟，像你一樣。而這是誰的錯？是你兄弟的錯。你信天主，對吧？那麼，你知道，此刻天主也在受難，通過他虔誠的兒子法蘭西國王──像童年耶穌一樣的兒子──在唐普勒塔裡受難。天主在布列塔尼教會裡受難。天主在受難，因為教堂被玷汙，福音書被撕碎，祈禱室被踐踏，神甫被謀殺。我們乘坐這隻正在沉沒的小艇是為了什麼？為了救援天主。如果你兄弟恪盡職守，如果他盡到忠實審慎的僕人的職責，那麼大炮的災難就不會發生，巨劍號就不會失去控制，不會偏離航道，不會撞上敵艦而沉沒。那麼，此刻我們這許多人都會在法國登陸，我們仍然是英勇無畏的戰士和海員，我們會歡歡喜喜、高高興興地展開白旗，揮舉軍刀去拯救勇敢的旺代農民，拯救法蘭西，拯救國王，拯救天主。這就是我們原先想做也能做到的，而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來完成了。但是你卻反對。這是一場褻瀆宗教者反對宗教，弒君者反對國王，撒旦反對天主的鬥爭，而你站在撒旦一邊。你兄弟是魔鬼的第一助手，你是魔鬼的第二助手。他開的頭，由你來完成。你幫助弒君者反對國王，幫助褻瀆宗教者反對教會。你奪去天主的最後希望，因為當我這個國王的代表不再存在時，村莊將繼續燃燒，家庭將繼續哭泣，教士將繼續流血，布列塔尼將繼續受苦，國王將繼續當囚犯，耶穌基督將繼續蒙難。而這一切將是誰造成的？是你。也罷，這是你的事。我把你看錯了，我看錯了人。是的，不錯，你說得對，我殺了你兄弟。他很勇敢，我獎勵了他，他犯了大錯，我懲罰了他。他沒有盡責，但我盡了責。我還會這樣做。奧雷的聖安娜〔註：奧雷附近有聖安娜的朝聖處。〕正看著我們，我對她發誓，在同樣的情況下，我也會槍斃我的兒子，就像槍斃你兄弟一樣。現在，由你決定吧，不過我可憐你。你欺騙了你的船長。你，作為基督徒，沒有信仰。你，作為布列塔尼人，沒有榮譽感。人們將我託付給你，是以為你忠誠，而你卻報之以叛變。你答應他們要保護我的生命，而你給他們的卻是我的死亡。你知道你此刻葬送的是誰嗎？是你自己。你從國王那裡奪去我的生命，你把你自己的來生交給魔鬼。來吧，幹你的罪行吧。很好，你丟掉進天堂的機會。由於你，魔鬼將取得勝利，由於你，教堂將倒坍，由於你，異教徒們將繼續將教堂的鐘鑄成大炮，用原該拯救人的東西去屠殺人。就在此刻，曾為你受聖洗而鳴響的鐘可能正在殺害你母親。去吧，去幫助魔鬼。別停下。是的，我處決了你兄弟，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天主的工具。呵！你要審判天主的工具！你要審判空中的霹靂？卑鄙的人，你將受到霹靂的審判！當心你要幹什麼。你知道我能得到赦罪嗎？不知道吧。你幹吧，做你想做的事。你可以把我投進地獄，你也一同下地獄。你手裡掌握著我們兩人的地獄。該向天主作出交代的是你。只有我們兩人面對面地待在地獄裡。繼續你的事吧，結束它，完成它。我是老人，而你年輕，我手無寸鐵，而你有武器。動手吧。」

　　老人說這番話時，站在船上，聲音蓋過了海的喧囂。在海浪的顛簸中，他時而在陰影中時而在光亮處。水手面色蒼白，大滴的汗珠從前額落下，全身像樹葉一樣顫抖，並且不時地親吻念珠。當老人說完時，他扔下槍跪了下來。

　　「寬恕我，老爺！寬恕我。」他喊道，「您說話像是仁慈的天主。我錯了，我兄弟也錯了。我要竭盡全力彌補他的罪行。您指揮我吧。您下命令吧。我一定服從。」

　　「我寬恕你。」老人說。

　　※※※

　　二　農民的記憶與統帥的才幹

　　小艇上的食品並非毫無用處。

　　這兩位逃亡者不得不迂迴航行了漫長的三十六個小時才抵達海岸。他們在大海上過了一夜，夜色美好，但是對於逃亡者來說月光太亮了。

　　他們先是遠離法國，駛到澤西島方向的大海上。

　　他們聽見從被摧毀的巨劍號傳來最後幾聲炮響，好比是獅子被林中獵手擊斃時的最後吼聲，接著，海面上沉寂下來。

　　巨劍號像復仇號一樣沉沒，但巨劍號得不到光榮。反對自己國家的人不能算英雄。

　　阿爾馬洛是一位非凡的水手。他憑著靈巧和智慧做出了奇蹟。隨機應變地在礁石、浪濤和敵人之間迂迴航行，真是傑作。風減弱了，大海又變得溫和了。

　　阿爾馬洛避開曼吉埃礁中的岩柱區，繞著群牛礁走，在那裡躲避了幾個小時。退潮時在北面露出一小片圓形水域，使他們得到了休息。接著小艇又朝南行駛，居然在格朗維爾和肖贊群島之間溜過，而沒有被這兩處的警戒隊發覺。船駛進聖米歇爾海灣，這是很大膽的事，因為敵艦的錨地康卡爾就在附近。

　　第二天黃昏，太陽落山前大約一小時，小艇駛過聖米歇爾山，在沙灘上靠岸，這片沙灘一向荒寂無人，因為它很危險，人容易陷下去。

　　幸好此刻正漲潮。

　　阿爾馬洛盡可能地將小艇朝前划，試試沙地，感到地面很結實，便將船擱淺，自己跳到岸上。

　　老人隨後也邁過船沿，仔細觀察四周。

　　「老爺，」阿爾馬洛說，「這裡是庫萬農河的入海口，右邊是博瓦爾，左邊是于伊內，正前方的鐘樓是阿爾德馮。」

　　老人向小船彎下腰，拿起一塊餅乾放進衣袋裡，對阿爾馬洛說：

　　「別的你都拿走。」

　　阿爾馬洛將剩下的肉和餅乾裝進袋子，將袋子背在肩上，問道：

　　「老爺，我該在前面帶路還是跟在後面？」

　　「既不帶路也不跟著。」

　　阿爾馬洛吃驚地看著老人。

　　老人又說：

　　「阿爾馬洛，我們要分手了。兩個人無濟於事，要不就是上千人，要不就是一個人」

　　他停住了，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綠絲綬帶，它有點像飾結，中央繡著金色的百合花。老人接著問：

　　「你識字嗎？」

　　「不識字。」

　　「很好。識字的人很麻煩。你記性好嗎？」

　　「好。」

　　「很好。聽我說，阿爾馬洛。你向右，我向左。你去富熱爾方向，我去巴祖熱方向。你背著口袋，那樣更像農民。把武器藏起來，從籬笆上砍一根木棍，爬過高高的黑麥莊稼地，從圍牆後面溜過去，跨過柵欄，越過田野，避開行人，避開路和橋。別進蓬托爾松。哦，你得過庫萬農河。你怎麼過去？」

　　「游過去。」

　　「很好，那裡還有一個淺灘。你知道在哪裡嗎？」

　　「在昂塞和老維埃爾之間。」

　　「很好。你的確是本地人。」

　　「可是天快黑了。老爺去哪裡過夜呢？」

　　「我自有辦法。你呢，你去哪裡過夜？」

　　「有得是空心老樹。當水手以前我是農民。」

　　「扔掉你的水手帽，它會暴露你身分的。你可以去弄一頂雨帽。」

　　「呵！哪裡都能找到雨帽。哪位漁夫都肯把雨帽賣給我的。」

　　「那好，現在你聽我說。你熟悉樹林嗎？」

　　「全都熟悉。」

　　「整個地區的？」

　　「從努瓦爾蒙蒂埃直到拉瓦爾。」

　　「你也熟悉名字嗎？」

　　「我熟悉樹林，我熟悉名字，我熟悉一切。」

　　「你什麼也不會忘記？」

　　「不會的。」

　　「那好。現在你注意聽，你一天能走多少路？」

　　「十法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必要的話，十五、十八、二十法里。」

　　「會有必要的。我對你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能忘。你去聖奧班樹林。」

　　「朗巴爾附近？」

　　「對。在聖利爾和普萊代利阿克之間的溝壑邊上有一株大栗樹，你到了那裡就站住，你看不見任何人。」

　　「其實那裡有人，我知道。」

　　「你就呼叫。你會呼叫嗎？」

　　阿爾馬洛鼓起臉頰，身體轉向大海，發出貓頭鷹的嗚嗚聲。

　　聲音彷彿來自黑夜的深處，它逼真而陰森。

　　「好，」老人說，「你沒問題。」

　　他將那個綠絲綬帶遞給阿爾馬洛：

　　「這綬帶代表我的指揮權。你拿著。目前誰也不能知道我的姓名。有這個綬帶就夠了。上面的百合花是王后在唐普勒監獄裡親手繡的。」

　　阿爾馬洛一條腿跪了下來，戰戰兢兢地接過有百合花的綬帶，將嘴唇湊上去，但又突然停住，彷彿害怕似的。

　　「我能親吻嗎？」他問道。

　　「能，你不是也親吻十字架嗎？」

　　阿爾馬洛親吻了百合花。

　　「站起來。」老人說。

　　阿爾馬洛站起身，將綬帶藏在胸前。

　　老人繼續說：

　　「你好好聽著。命令是：起來反抗，毫不留情。你去到聖奧班樹林邊上呼叫。你呼叫三次。到了第三次，就會有人從地下鑽出來。」

　　「從樹下的洞裡，我知道。」

　　「這個人是普朗什諾，人稱國王之心。你把綬帶給他看，他會明白的。然後你就找一條沒人走的路去阿斯蒂耶樹林。你見到一個兩膝朝外翻的男人，他的綽號是短槍，因為他毫不留情，你對他說我愛他，叫他把他的教區發動起來。然後你去庫萬邦樹林，它離普洛埃爾梅一法里。你也像貓頭鷹一樣叫，也會有人從洞裡出來，他是蒂奧先生，普洛埃爾梅的司法官，曾經是所謂制憲議會的成員，是代表正確一方的。你叫他將庫萬邦城堡武裝起來。城堡的主人是流亡國外的德．居埃侯爵。溝壑、小樹林、崎嶇不平的地區都是作戰的好地方。蒂奧先生是位正直、聰明的人。接著你去聖烏安圖瓦，找讓．朱安，他在我眼中是真正的首領。接著你去維爾昂格洛茲，去找吉泰爾，人們叫他聖馬丹，你叫他當心一個名叫庫爾梅斯尼爾的人，他是老古皮爾．德．普雷費爾的女婿，是阿爾讓唐的雅各賓黨的頭目。你要牢牢記住這些。我什麼也不寫，也不能寫。拉魯阿里寫了一個名單，結果把一切都斷送了。然後你去魯熱費樹林，那裡有米埃萊特，他能靠一根長竿跳越溝壑。」

　　「這種長杆叫作費爾特。」

　　「你會用嗎？」

　　「不會用就不能算是布列塔尼人，不能算是農民了。長杆是我們的朋友，它使我們的手臂和腿更長。」

　　「也就是說使敵人縮小，使路程縮短。好東西。」

　　「有一次我靠它對付了三個鹽稅局的人，他們還掛著馬刀呢。」

　　「什麼時候的事？」

　　「十年以前。」

　　「國王在位時？」

　　「那當然。」

　　「這麼說，你那時就開始鬥了？」

　　「是的。」

　　「和誰鬥？」

　　「我也不知道，真的。當時我販私鹽。」

　　「很好。」

　　「那時叫作抗鹽稅。鹽稅和國王是一回事嗎？」

　　「也是也不是。不過你不必弄明白。」

　　「請老爺原諒我向老爺提問題。」

　　「咱們繼續吧。你熟悉圖爾格嗎？」

　　「當然，我是那裡的人。」

　　「怎麼？」

　　「是的，因為我是帕里尼埃人。」

　　「不錯，圖爾格離帕里尼埃很近。」

　　「圖爾格，我再熟悉不過了。那座巨大的圓形城堡是我領主老爺的家產。舊樓和新樓之間有扇大鐵門，大炮也轟不開。新樓裡有一本關於聖巴托羅繆〔註：一位殉教的聖徒。〕的大書，從前常常有些好奇的人去看。草裡還有青蛙，我小時常逗牠們玩。還有那個地道，我知道它，現在可能只有我一人知道它了。」

　　「什麼地道？你想說什麼？」

　　「從前，圖爾格被包圍的時候，城堡裡的人可以從地道逃到森林去。」

　　「不錯，確實有這種地道，朱佩利埃爾城堡、于諾代城堡、倘佩翁塔樓都有，可是圖爾格沒有。」

　　「有的，老爺。老爺說的這些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圖爾格的地道，因為我是那裡的人，而且只有我知道。人們從來不談它，不許談，因為它在德．羅昂大人的戰爭期間起過作用。我父親知道這個祕密地道，帶我去看過。我知道這個祕密，能進去也能出來。我可以從森林裡進到塔樓，也可以從塔樓裡去到森林，人不知鬼不覺。等敵人來時，塔樓裡空空如也。這就是圖爾格。呵，我太熟悉它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

　　「顯然你弄錯了，要是有這樣一個祕密地道，我肯定會知道。」

　　「老爺，肯定有。有一塊可以轉動的石頭。」

　　「是嗎？你們這些農民，你們相信有轉動的石頭，唱歌的石頭，還有夜裡去近傍小溪喝水的石頭。都是神話。」

　　「可我讓石頭轉動過……」

　　「就像有人聽見石頭唱歌一樣。夥計，圖爾格是一個安全、堅固的城堡，易於防守，靠地道逃跑，這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可是，老爺……」

　　老人聳聳肩：

　　「別浪費時間，還是談正事吧。」

　　他那斷然的語氣使阿爾馬洛無法堅持。

　　老人接著說：

　　「繼續剛才的話吧。你聽我說。從魯熱費，你去蒙謝弗里埃樹林，那裡有杜茲的首領貝內迪克西蒂〔註：貝內迪克西蒂的字面意思即餐前經。〕。他也是好樣的。讓部下槍斃人時他唸餐前經，打仗就不應該感情用事。從蒙謝弗里埃出來，你就去……」

　　他停住了。

　　「我把錢給忘了。」他說。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和一個錢夾，放到阿爾馬洛手中。

　　「這錢夾裡有三萬法郎的指券，大概三利弗爾十個蘇，指券當然是偽造的，但是真的也不見得更值錢。注意，錢包裡有六十個金路易。我把一切都給你。在這裡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再說，最好是人們在我身上搜不出錢來。我接著說吧。你從蒙謝弗里埃去昂特蘭，在那裡去見德．弗羅泰先生，從昂特蘭去朱佩利埃爾，去見德．羅什科特先生，從朱佩利埃爾去諾瓦利，去見博杜安神甫。你都記住了嗎？」

　　「像天主經一樣。」

　　「你去聖布里斯昂科格勒見迪布瓦．吉先生，去莫拉內見德．蒂爾潘先生，那個鎮子修築了防禦工事，你再去貢蒂埃城堡見德．塔爾蒙親王。」

　　「一位親王會和我說話嗎？」

　　「我不是在和你說話嗎？」

　　阿爾馬洛摘下帽子。

　　「所有的人一看見王后的這朵百合花都會熱情接待你。別忘了你去的地方有山嶽派和傻瓜。你要喬裝打扮，這很容易。共和派都很蠢，只要你穿上藍衣服，戴一頂三角帽，再別上一個三色帽徽，你便可以通行無阻。軍團沒有了，軍服沒有了，部隊番號沒有了，誰愛穿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可以。你去默爾韋見戈利埃，人稱大皮埃爾。然後你去帕爾內營地，那裡的人們臉都被燻黑了，他們把小石子裝進槍筒，再塞進雙倍的火藥，因此槍聲很響，他們幹得不錯，你特別要告訴他們，要殺、殺、殺。然後你去黑牛營地，它是在山上，在夏爾尼樹林中央，然後你去阿瓦內營地、綠營、螞蟻營。然後你去高船殼，也叫奧．德．潑雷，那裡住著一位寡婦，她女兒嫁給了特雷通，綽號英國人。高船殼是在凱蘭教區。你去到埃皮內勒舍弗勒伊、西耶勒吉納姆、帕拉恩，去見那些在森林裡的人。你會找到朋友的，你派他們去梅恩河上游和下游。你會在韋吉教區看見讓．特雷通，在班尼翁看見無悔者，在邦尚看見尚博，在梅宗塞爾看見科爾班兄弟，在聖讓絮爾埃弗看見小無畏者，他也叫布爾杜瓦佐。等你做完這些事，將起來反抗，毫不留情的口號傳遍四方時，你就去參加大軍，天主和國王的大軍，它就在那一帶。你會看見那些活著的首領們：德．埃爾貝先生，德．勒斯居爾先生，德．拉羅什雅克蘭先生，你把代表指揮權的綬帶給他們看，他們會明白的。你只不過是水手，不過卡特利諾也只是趕車的。你把我的話告訴他們：現在應該同時進行兩場戰爭，大戰和小戰。大戰造聲勢，小戰收實效。旺代戰爭正規，朱安黨叛亂不正規，但是在內戰中，不正規的是最好的。戰爭的優劣取決於它的破壞程度。」

　　他停了一下又說：

　　「阿爾馬洛，我跟你講這些話。有些詞你聽不懂，但你明白事理。我見你如何駕船，我就對你產生了信任。你不會幾何學，卻在海上表現出驚人的靈巧。誰會駕船就會指揮起義。既然你對大海應付自如，我肯定你能圓滿完成我給的任務。我再說一點。這一點你可以對首領們說，按你的方式大致說說就很好了。我喜歡森林戰甚於平原戰。我不想將十萬名農民排列在藍軍的槍口和卡爾諾先生的炮口下。不出一個月，我會將五十萬殺手埋伏在樹林裡。共和軍就是我們的偷獵對象。偷獵就是作戰。我是叢林戰略家。好了，這個詞你不懂，沒關係，你懂得這一點：毫不留情！四面埋伏！我願意多一點朱安黨叛亂，少一點旺代戰爭。你還要告訴他們英國人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對共和國進行裡外夾攻。歐洲會援助我們。讓共和國完蛋吧。國王們對它進行王國的戰爭，我們對它進行教區的戰爭。你這樣對他們說，明白嗎？」

　　「明白。應該燒光殺光。」

　　「對。」

　　「毫不留情。」

　　「對，不管他是誰。」

　　「我去到各處。」

　　「但要當心，在這些地方隨時會送命。」

　　「死亡與我無關。走第一步時穿的也許就是最後一雙鞋。」

　　「你很勇敢。」

　　「要是有人問起老爺的名字呢？」

　　「現在還不能說。你就說你不知道，這也是實情。」

　　「我在什麼地方再見到老爺？」

　　「在我將去的地方。」

　　「那我怎麼知道呢？」

　　「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不出一個星期，人們會談論我，我會殺些敵人來示眾，為國王和天主教報仇。你會看出來人們談論的就是我。」

　　「明白了。」

　　「別忘記我的話。」

　　「您放心。」

　　「現在你走吧。願天主指引你，走吧。」

　　「我會按您說的一切去做。我將去，我將說，我將服從，我將指揮。」

　　「很好。」

　　「如果我成功……」

　　「我授你聖路易騎士勳章。」

　　「和我兄弟一樣。如果我不成功，您將下令槍斃我。」

　　「和你兄弟一樣。」

　　「一言為定，老爺。」

　　老人低下頭，彷彿陷入嚴肅的沉思。當他抬起頭時，已是獨自一人。阿爾馬洛成了地平線上漸漸縮小的黑點。

　　太陽剛剛下山。

　　白海鷗和黑海鷗都回來了，大海不是牠們的家。

　　空中彌漫著黑夜之前的不安。雨蛙在叫，鷸叫著從水塘中飛起。雲雀、烏鴉、甲蟲，都在作黃昏時分的鼓噪，岸邊的鳥兒相互呼應，但是沒有一絲人聲。這是深沉的寂靜。海灣裡沒有船，田野上沒有人。放眼望去是一片荒涼。高高的大薊在沙地上顫動。黃昏時的白色天空給沙岸灑下一大片灰白光線。在遠處，陰暗平原上的水塘像是平貼在地面上的錫片。風從海上吹來。

　　第四章　泰爾馬什

　　一　沙丘頂上

　　老人等到阿爾馬洛消失後才緊緊大衣，行走起來。他走得很慢，若有所思。阿爾馬洛是去博瓦爾，而他朝于伊內方向去。

　　在他身後矗立著聖米歇爾山那龐大的三角形黑影，上面有王冠式的大教堂和鐵甲式的堡壘，還有面朝東方的兩座巨大的塔樓，一座是圓的，一座是方的，塔樓與山分擔教堂和村子的重量。聖米歇爾山矗立於大西洋上就好比是凱烏卜金字塔矗立於沙漠上一樣。

　　聖米歇爾山海灣裡的流沙在難以察覺地移動山丘。當時在于伊內和阿爾德馮之間有一座很高的沙丘，今天已不復存在。沙丘的尖頂被春分時節的風削平了。這座沙丘不同尋常，一來它相當古老，二來它頂上有一塊里程石，它豎立於十二世紀，是為了紀念阿弗朗什主教會議，會議譴責了對聖托馬．德．康托貝里的暗殺。從沙丘頂上，可以看見整個地區，判明方向。

　　老人朝沙丘走去，登上了沙丘。

　　他到達丘頂，看到里程石四角有四塊界石，便在一塊界石上坐了下來，背靠在里程石上，開始觀察腳下的那張地圖。他似乎在尋找一條熟悉的路。廣闊的地區在暮色中顯得朦朧，只有地平線輪廓清晰，在白色天空下呈一條黑線。

　　他看到十一個村鎮的一堆堆的屋頂，還有好幾法里以外的高高的海岸鐘樓，必要時這些鐘樓可以為航海者指明方向。

　　幾分鐘以後，老人在這片朦朧中似乎找到了他尋找的東西。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有樹、牆和屋頂的地方，它是一個佃戶莊園，夾在平原和樹叢中，依稀可見。老人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在暗自說：就是這裡。於是他用手指在空中勾畫一條穿越籬笆和莊稼的路，並且不時地觀察一個模模糊糊的、不成形的東西。這東西在莊園士房的屋頂上飄動。老人似乎在問自己：這到底是什麼？由於是黃昏，它的顏色和形狀都很模糊。它在飄動，肯定不是風向標，也絕不可能是旗幟。

　　老人疲乏了，他坐在界石上休息，沉溺在茫然忘懷中──疲乏的人剛一休息常是這樣。

　　每天都有一個可以稱作萬籟俱寂的時辰，那是寧靜的時刻，黃昏時分。此時正是這個時刻，老人在享受它，他在看，他在聽。看些什麼？聽些什麼？四周的寧靜。就連凶狠的人也有他們的憂鬱時刻。突然間，有人聲從這裡經過，它沒有干擾寧靜，更是更襯托出這片寧靜。那是女人和孩子的聲音。有時在黑暗中有這種意想不到的歡樂之聲。由於荊棘叢生，老人看不見發出這些聲音的人，他們在沙丘腳下朝平原和森林走去。清亮的聲音一直傳到丘頂上那位沉思的老人耳中，聲音很近，他一字不漏地都聽見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

　　「快一點，弗萊夏。是從這裡走？」

　　「不，走那邊。」

　　對話在這一高一低的兩個聲音中進行：

　　「我們現在住的那個佃戶莊園叫什麼？」

　　「埃爾布昂帕伊。」

　　「還遠嗎？」

　　「再走一刻鐘。」

　　「咱們快一點趕去喝湯。」

　　「咱們真是晚了。」

　　「應該咯。但是你的小傢伙都累了，我們又是兩個女人，抱不動這三個孩子。你已經抱了一個，弗萊夏，她像是一塊鉛。這個小貪吃鬼，你給她斷了奶，但是老抱著。這習慣可不好，得讓她走走！呵，活該，湯一定涼了。」

　　「呵！你給我的鞋真好，好像是專為我做的。」

　　「這總比光著腳強吧。」

　　「你快一點，勒內．讓。」

　　「就是他讓我們耽誤了。他一碰見小姑娘就說話。像個大男人。」

　　「唉呀，他還不滿五歲。」

　　「喂，勒內．讓，你幹嘛和村裡的小姑娘說話？」

　　一個男童的聲音回答：

　　「因為我認識她。」

　　女人又說：

　　「怎麼，你認識她？」

　　「是的，」小男孩說，「今天早上她給了我蟲子。」

　　「呵，真了不起！」女人叫了起來，「我們才來了三天，他這個小不點兒就有情人了。」

　　聲音遠去。一切歸於寂靜。

　　※※※

　　二　ＡＵＲＥＳ　ＨＡＢＴ，ＥＴ　ＮＯＮ　ＡＬｊＤＩＥＴ〔註：拉丁文，可譯為：他有耳朵，但聽不見。這是《聖經．詩篇》中一句話的變體。〕

　　老人一動不動，他不在思考，幾乎也不在冥想。在他四周是寧靜、平和、信賴、孤獨。山丘上還很亮，平原將要進入黑夜，而樹林裡就完全是黑夜了。月亮從東方升起，淡藍色的天頂上掛著幾顆星星。老人雖然滿腹心事，情緒激動，卻沉入一種難以表達的、無限的寬容大度之中。他感到心中升起了隱隱的曙光，也就是希望，如果希望這個詞可以表達對內戰的期盼的話。就眼前來說，他剛剛逃離凶狠無情的大海來到陸地，危險似乎都已煙消雲散。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獨自一人，敵人不知他在哪裡。他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因為海面不保留任何東西。他已無影無蹤，無處可尋。他感到極大的寬慰，差一點睡著了。

　　這位無論是心態還是處境都為所有這些紛擾所困的老人，在此刻的寧靜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魅力。大地和天空一片寂靜。

　　他只聽見從海上吹來的風，風聲是持續的低音，久而久之，幾乎不再是聲音了。

　　突然間，他站起身來。

　　他的注意力驟然間被驚醒，他瞧著地平線。有什麼東西使他的目光凝定不動。

　　他注視的是在他前方，在平原遠處的科爾默雷的鐘樓。鐘樓上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鐘樓輪廓清晰。樓頂上有一個錐形體，在塔身與錐形體之間是鐘室，鐘室呈方形，鏤空，沒有防風板，四面八方都能看見，這是布列塔尼風格。

　　而此刻，這個鐘室彷彿在均勻有序地一開一合。高高的窗子一會兒全白，一會兒全黑，一會兒漏出後面的天空，一會兒又擋住了，一會兒明亮，一會兒光亮又被逮住，一開一合，持續不斷，就像錘子敲打鐵砧一樣很有規律。

　　這座科爾默雷的鐘樓在老人正前方，離他大約兩法里遠。老人朝右邊看看，地平線上矗立著巴蓋─皮康的鐘樓，它的鐘室也像科爾默雷鐘樓一樣一開一合。

　　老人瞧瞧左方的塔尼鐘樓，它的鐘室也像巴蓋─皮康的鐘室一樣一開一合。

　　老人瞧瞧地平線上一個又一個鐘樓，左邊是庫爾蒂、普雷西、克羅隆、克魯瓦阿弗朗香的鐘樓，右邊是庫萬農河峽、莫爾德雷、帕鎮的鐘樓，對面是蓬托爾松的鐘樓。

　　所有鐘樓上的鐘室都一黑一亮。

　　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明所有的鐘都在擺動。

　　它們一黑一亮，肯定在猛烈擺動。

　　怎麼回事？顯然是在敲警鐘。

　　人們在敲警鐘，瘋狂地敲警鐘。四面八方，所有的鐘樓，所有的教區，所有的村鎮都在敲警鐘，而他什麼也聽不見。

　　這是因為一來距離太遠，聲音傳不到這裡，二來從相反方向刮來的海風將陸地的聲音更吹向內陸。

　　四方的鐘在猛烈地敲，而他這裡是一片沉靜，還有比這更陰森的嗎？

　　老人瞧著，聽著。

　　他聽不見警鐘，只能看見。看見敲警鐘，這是多麼奇異的感覺。

　　大鐘在指摘誰？

　　警鐘是針對誰的？

　　※※※

　　三　大號字的效用

　　顯然有人在被追捕。

　　誰？

　　這個剛強的人戰慄了一下。

　　不可能是他。人們不可能猜到他來了。駐這個地區的特派員們不可能知道，因為他剛剛登陸。巨劍號已經沉沒，沒有一個人能死裡逃生，何況即使在巨劍號上，除了布瓦貝爾特洛和拉維厄維爾以外，誰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鐘樓繼續它們猛烈的遊戲。老人仔細觀察，本能地數數，思緒起伏不定，從一種猜測跳到另一種猜測，從深深的安全感轉到可怕的危機感。然而，這警鐘可以有多種解釋。老人最後一再安慰自己說：「總之，誰也不知道我來了，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幾分鐘以來，在他頭部上方，在他身後，有一種輕微的響動，彷彿是樹葉的沙沙聲。他最初沒有留意，聲音在繼續，也可以說在堅持。他終於回過頭來，的確有一個東西，是一張紙。在他頭部上方，里程石上貼著一張大告示，正在被風吹落。它貼上去不久，因為紙還發潮，又在招風的地方；風與它嬉戲，慢慢將它撕下。

　　老人是從另一面爬上沙丘的，沒有看見這張告示。

　　他踩上坐著的那塊界石，用手撫平被風吹起的告示一角。天空寧靜，六月的黃昏很長。沙丘下部昏暗不清，但頂上仍然明亮。告示的一部分是用大號字印刷的，藉著暮色他還能看清楚，這就是他看到的：

　　統一和不可分割的法蘭西共和國

　　我，馬恩省的普利爾，派駐瑟堡海防軍的人民代表，發布命令如下：前貴族德．朗特納克侯爵，德．豐特內子爵，所謂的布列塔尼王公，已在格朗維爾海岸偷偷登陸。我宣布此人不受法律保護，並懸賞捉拿。凡知情告發者，無論該犯是死是活，都將得到六萬利弗爾的賞金。賞金將用黃金，而不用指券支付。瑟堡海防軍即將派遣一個營前去搜索前貴族德．朗特納克侯爵。各市鎮務必予以協助。

　　此命令於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於格朗維爾市政府發布

　　簽署人：普利爾　馬恩省

　　※※※

　　這個名字下面還有另一個簽名，但字體小得多，由於光線不足，無法看清。

　　老人將帽簷壓到眼睛上，將大衣領一直拉到下巴，然後迅速走下沙丘。在這個明亮的丘頂滯留下去顯然毫無意義。

　　他也許在丘頂待得太久了，丘頂仍然是唯一明亮的地方。

　　他下到山腳，進入黑暗，放慢了腳步。

　　他按照剛才勾畫的路線朝佃戶莊園走去，可能認為那邊更安全吧。

　　一片荒寂。在這個時刻沒有人從這裡走。

　　他來到荊棘後面，站住，脫下大衣，將上衣的皮裡翻到外面，又用繩捆好破大衣然後繫在脖子上，這才又開步走。

　　月光瀉地。

　　他來到兩條路的交叉口，那裡有一個古老的石十字架。十字架的底座上有一塊白色正方形，大概是和剛才看到的一樣的告示。他走近告示。

　　「您去哪兒？」一個聲音問道。

　　他轉過身來。

　　樹籬中站著一個人，像他一樣身材高大，像他一樣年老，像他一樣滿頭白髮，但衣衫比他更襤褸。幾乎和他一模一樣。

　　此人拄著一根長棍，又接著問：

　　「我問您去哪兒。」

　　「首先我這是在哪兒？」老人回答說，聲音平靜，帶幾分高傲。

　　「您是在塔尼領地。我是領地上的乞丐，您是領主。」

　　「我？」

　　「是的，您是德．朗特納克侯爵。」

　　※※※

　　四　凱門鱷

　　德．朗特納克侯爵──我們以後可以這樣稱呼他──沉重地回答說：

　　「對。去告發我吧。」

　　那人繼續說：

　　「我們兩人都在自己家裡，您在城堡，我在叢林。」

　　「結束吧。動手吧。去告發我吧。」侯爵說。

　　那人又問：

　　「您是去埃爾布昂帕伊莊園嗎？」

　　「是的。」

　　「您可別去。」

　　「為什麼？」

　　「那裡有藍軍。」

　　「有多久了？」

　　「三天。」

　　「農場和村民們抵抗了嗎？」

　　「沒有。他們敞開了大門。」

　　「呵！」侯爵說。

　　那人用手指著稍遠處，樹梢上方露出了莊園的屋頂。

　　「您看見屋頂了嗎，侯爵先生？」

　　「看見了。」

　　「您看見屋頂上有什麼嗎？」

　　「有東西在飄動。」

　　「是的」

　　「是旗幟。」

　　「三色旗。」那人說。

　　侯爵在丘頂時，引起他注意的就是這個東西。

　　「是在敲警鐘吧？」侯爵問道。

　　「是的。」

　　「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您。」

　　「可是我聽不見。」

　　「因為是逆風。」

　　那人又接著問：

　　「您看見告示了？」

　　「是的。」

　　「他們在通緝您。」

　　他朝莊園那邊看了一眼又說：

　　「那裡有半個營。」

　　「共和派？」

　　「巴黎來的。」

　　「好，我們去吧。」侯爵說。

　　他朝莊園走了一步。

　　乞丐抓住他的手臂說：

　　「別去。」

　　「那您叫我去哪兒？」

　　「去我家。」

　　侯爵瞧著乞丐。

　　「您聽我說，侯爵先生，我的家並不好，但是安全，它是比地窖還低矮的小窩，海藻當地板，樹葉青草當頂棚。您來吧。您去佃戶莊園會被打死的。在我家裡您可以睡一覺。您一定很累吧。明早藍軍又要開拔，那時您願意去哪裡都行。」

　　侯爵端詳這個人，問道：

　　「那麼您是站在哪一邊？共和派？保皇派？」

　　「我是窮人。」

　　「既不是保皇派，也不是共和派？」

　　「我想不是。」

　　「您擁護國王還是反對國王？」

　　「我沒有時間想這些。」

　　「您對眼前發生的事怎麼看？」

　　「我沒有飯吃。」

　　「可是您還救我。」

　　「我看到您被宣布不受法律保護。法律是什麼東西？這麼說一個人可以在法律之外？我不明白。那我呢，我是在法律之內？還是在法律之外？不知道。餓死，這是在法律之內嗎？」

　　「您挨餓有多久了？」

　　「一輩子。」

　　「但是您救我？」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說：這個人比我還窮，我有權呼吸，而他連這也沒有。」

　　「的確如此。那麼您救我？」

　　「當然，我們現在是兄弟了，老爺，我乞討麵包，您乞討生命。我們是兩個乞丐。」

　　「可您知道他們是出賞金抓我嗎？」

　　「知道。」

　　「怎麼知道的？」

　　「我看了告示。」

　　「您識字？」

　　「是的，我還會寫字。為什麼我非得是粗人呢？」

　　「既然您識字，又看過告示，那麼您知道告發我的人可以得到六萬法郎的賞金。」

　　「這我知道。」

　　「不是指券。」

　　「是的，我知道，是黃金。」

　　「六萬法朗可是一大筆錢，您知道嗎？」

　　「知道。」

　　「誰告發我就能發大財。」

　　「那又怎樣呢？」

　　「發大財！」

　　「我正是這樣想的。我看到您時就想：既然告發這個人就能得到六萬法郎，就能發大財，那我得趕緊把他藏起來。」

　　侯爵跟著窮人走了。

　　他們走進一個矮樹叢，那裡就是乞丐的窩棚。這是一株高高的橡樹給他留下的房間，房間挖在樹根下面，上面蓋著樹枝。裡面陰暗、低矮、隱蔽，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房間可以容納兩個人。

　　「我就想到可能來客人。」乞丐說。

　　其實，在布列塔尼，這種地下居室並不像一般所認為的那樣罕見，農民稱它為卡爾尼肖，這個稱呼也可以指厚牆中間的藏匿處。

　　房間裡有幾個罐子，一個用稻草或洗淨曬乾的海藻鋪成的床，一條粗毛毯，還有幾根油脂燈芯、火石和一些金雀花的枯枝當作引火物。

　　他們彎下腰，爬了幾步，進入那個被粗大的樹根切割成奇形怪狀的房間，在那一大堆當床鋪用的乾海藻上坐了下來。進口處的那兩個樹根之間有空隙，從那裡射進一絲光線。黑夜已經來臨，但是視力總能適應黑暗，在黑暗中最終看到微光。月光的反射使進口處泛出朦朧的白色。在一個角落裡有一罐水、一塊黑麥餅和一些栗子。

　　「吃飯吧。」窮人說。

　　他們分享栗子，侯爵拿出他的餅乾。他們啃同一塊黑麥餅，輪流捧著罐子喝水。

　　他們交談起來。

　　侯爵開始詢問這個人：

　　「看來，發生還是沒發生事情，對您都一樣？」

　　「差不多吧。你們這些人是領主，這是你們的事。」

　　「可是，發生……」

　　「那是在上面。」

　　乞丐又接著說：

　　「再說，在更上面還有別的事呢，太陽升起，月亮盈缺，我關心的是這些。」

　　他捧著水罐喝了一口，又說：

　　「多好的新鮮水！」

　　他又接著說：

　　「您覺得這水怎麼樣，老爺？」

　　「您叫什麼？」侯爵問道。

　　「我叫泰爾馬什，人們叫我凱門鱷。」

　　「我知道。凱門鱷是本地話。」

　　「意思是乞丐。我還有個綽號：老頭。」

　　他又接著說：

　　「人們叫我老頭已經四十年了。」

　　「四十年！可當初您還年輕呀。」

　　「我從來就沒年輕過。而您呢，侯爵大人，您永遠年輕。您的腿像二十歲的年輕人，您爬上大沙丘，而我已開始走不動了，走不到四分之一法里我就累了。但是我們年齡相仿。有錢人比我們強，他們每天都有吃的，吃飯就能保健康。」

　　他停頓一下，又說：

　　「什麼窮人、富人，這是件討厭的事，引出許多禍害，至少這是我的感覺。窮人想當富人，富人不願當窮人，我看這大概就是實質問題。我不管這些。出什麼事由它去，我既不站在債主，也不站在債戶一邊。我知道欠債要還。就是這樣。我不願意國王被殺，但我說不清為什麼。再說，人家對我說：可是從前，為了一點小事你們就被吊在樹上。可不是，我就見過一個人被吊死，只因為他朝國王的麋鹿開了一槍，他還有老婆和七個孩子呢。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他再次沉默，然後說：

　　「您知道，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人們來來去去，出了一件又一件事，我呢，我在這裡，在星辰下面。」

　　泰爾馬什停住了，凝神片刻，又說：

　　「我懂一點接骨，算是醫生吧，我熟悉各種草，會用草藥。農民看見我聚精會神地看著半空，以為我是巫師，我喜歡遐想，他們就以為我什麼都知道。」

　　「您是本地人？」侯爵問道。

　　「我沒有離開過這地方。」

　　「您認識我？」

　　「當然。上次見到您是在兩年前。您經過這裡，從這裡去英國。剛才我看見丘頂上有個人，個子高高的。布列塔尼人都是小矮個兒，很少大高個子。我仔細看，再說我先就看到告示了。我說：噫！等您從沙丘上下來，在月光下我就認出您了。」

　　「可我不認識您。」

　　「您見過我，但是沒有看見我。」

　　凱門鱷泰爾馬什接著說：

　　「我可看見了您。乞丐和行人的目光是不一樣的。」

　　「從前我遇見過您嗎？」

　　「經常遇見，因為我是您的乞丐，我是您城堡前那條路頭的窮人。您有時給我施捨，給予者是不看的，而接受者卻留心看。乞丐就是密探。我伸出手，您看見的只是那隻手，您往我手裡扔下施捨，我早上有了它，晚上才不挨餓。有時，我整整一天一夜沒東西吃。有時，一個蘇就是生命。您救過我的命，我現在回報您。」

　　「您真是在救我。」

　　「是的，我在救您，老爺。」

　　泰爾馬什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您來這裡不是為了作惡。」

　　「我來是為了行善。」侯爵說。

　　「睡覺吧。」

　　他們在海藻床上並排躺下。乞丐立刻就睡著了。侯爵雖然很累，但仍然遐想片刻，接著，在黑暗中瞧瞧窮人，倒了下來。睡在這張床上就是睡在地上。他乘機將耳朵貼著地面細聽。地下有一種隱約的嗡嗡聲，我們知道聲音在地底深處可以傳得很遠。那是鐘聲。

　　警鐘在繼續。

　　侯爵睡著了。

　　※※※

　　五　署名戈萬

　　朗特納克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乞丐站在那裡，不是在窩棚裡，這裡根本站不直，而是站在外面，站在門口。他拄著那根木棍，臉上有一線陽光。

　　「老爺，」泰爾馬什說，「塔尼的鐘樓剛剛敲過早上四點鐘，我聽見了四下鐘聲。風向一定變了，現在是從內陸來的風。沒有別的聲音。警鐘停止了。莊園和埃爾布昂帕伊鎮上平靜無事。藍軍在睡覺，要不就是已經走了。最大的危險過去了。我們最好分手吧。我該走了。」

　　他指著地平線上的一個點。

　　「我去這邊。」

　　接著又指著相反的方向：

　　「您呢，您去那邊。」

　　乞丐向侯爵嚴肅地擺擺手，表示告別。

　　他又指著晚餐剩下的東西說：

　　「您要是餓就把栗子帶走。」

　　不一會兒，他消失在樹林裡。

　　侯爵起身，朝泰爾馬什指引的方向走去。

　　這是迷人的時刻，用諾曼第農民的老話叫作「清晨的誘鳥笛」，金翅鳥和麻雀在嘰嘰喳喳。侯爵順著昨天來的小路走，走出樹林來到有石頭十字架的那個路口。告示還在那裡，在朝陽下發白，彷彿很歡樂。他想起告示下方還有幾行字他沒有看清，因為字體太小，當時的光線昏暗。他走到十字架的底座前，果然，在告示下方，在馬恩省的普利爾的簽名下面，還有兩行小字：

　　前貴族德．朗特納克侯爵一旦被發現，將被立即處死。

　　簽署人：戈萬

　　營長、遠征隊指揮

　　※※※

　　「戈萬！」侯爵說。

　　他站住了，緊盯著告示，凝神深思。

　　「戈萬！」他重複說。

　　他走開，又轉身瞧十字架，然後又走回來，再一次看告示。

　　接著他慢慢走遠。如果有人靠近他就會聽見他在低聲念叨：

　　「戈萬！」

　　他走上一條深深的凹路，從那裡看不見在他左邊的莊園的屋頂。他順著一個小山丘走，山丘上全是開花的荊豆，是一種長著長刺的品種。山丘頂上有一個尖尖的土堆，當地人稱作「獸頭」。在山丘腳下是一片樹林。樹葉彷彿浸泡在光亮中。整個大自然充滿了清晨深深的歡樂。

　　突然這個景致變得可怕了，好像是猛地殺出一支伏兵。野蠻的喊聲和槍聲像龍捲風一樣襲擊充滿陽光的田野和樹林，從莊園那邊升起了濃煙，濃煙中夾雜著明亮的火舌，莊園和小鎮彷彿成了一捆燃燒的稻草。這一切來的那麼突然，那麼陰森可怕。寧靜轉眼間化為狂暴，黎明中突然出現一片黑暗，恐怖驟然而至。埃爾布昂帕伊那邊在打仗。侯爵站住了。

　　誰處於這種情況也會像他一樣，好奇心戰勝了危險感，總得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哪怕因此送命。朗特納克從低凹的小路登上旁邊的小丘。在那裡他會被人看見，但他能看見四周。幾分鐘後，他來到小丘頂上，極目眺望。

　　的確發生了槍殺和火災。他聽見了喊叫聲，看見了火光。莊園似乎成了災難的中心。什麼災難？埃爾布昂帕伊莊園遭到了襲擊？被誰？是戰鬥嗎？也許更是槍決？按照一項革命法令，藍軍經常放火燒掉反叛的莊園和村莊，以示懲罰。例如，莊園和村鎮如果沒有按照法令砍倒樹木，沒有在叢林中為共和國騎兵開闢通道，就統統被放火燒掉。就在前不久，埃爾內附近的布爾貢教區就是這樣被燒毀的。埃爾布昂帕伊莫非也是這樣？很明顯，那項法令所規定的戰略通道在塔尼和埃爾布昂帕伊的叢林和土地上並未實現。這是懲罰嗎？占據莊園的先遣隊是否接到了命令？這支隊伍大概屬於綽號「惡魔隊」的遠征隊吧。

　　侯爵站在丘頂觀望，山丘四周是枝蔓龐雜的荒野叢林，人稱埃爾布昂帕伊圍場，但它像樹林一樣大，一直延伸到莊園，而且像布列塔尼所有的叢林一樣，裡面有縱橫交錯的溝壑、小道、凹路，這是使共和派軍隊迷途的迷宮。

　　如果這是處決，那麼它一定十分殘暴，因為它很短暫。殘暴的事總是速戰速決的。殘酷的內戰也具有這種野蠻性。侯爵一面作種種揣測，猶豫著該下山還是該留下，一面在聆聽、窺伺。這時槍殺的喧囂停止了，或者說散開了。侯爵看到彷彿有一支狂暴和歡樂的隊伍在叢林中散開。樹下出現了令人畏懼的騷動。人們從莊園撲向樹林，敲著進攻的鼓點，但不再有槍聲。這很像是圍獵：搜索、追逐、捕捉，顯然他們在搜索一個人。聲音顯得分散而深沉。話聲混雜交錯，有氣憤的，有得意的，嘈亂而喧嘩。他什麼也聽不清楚。突然，好比煙霧中顯出了一個輪廓，這片喧嘩中出現了一個清楚明確的東西，是一個名字，一個被上千個聲音重複的名字，侯爵清楚地聽到這個喊聲：

　　「朗特納克！朗特納克！德．朗特納克侯爵！」

　　人們尋找的人就是他。

　　※※※

　　六　內戰中的波折

　　突然，在他周圍，四面八方都同時出現了長槍、刺刀和馬刀，陰暗中還有一面三色旗，他耳邊是一片呼聲「朗特納克」，在他腳下的荊棘和樹枝中間出現了一些狂暴的面孔。

　　侯爵獨自一人站在丘頂，從樹林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見他。他看不清呼喊他名字的人，但是他們都看得見他。如果樹林裡有一千支槍，那麼他就是槍靶。他只看見叢林中那些狂熱地盯住他的眼睛。

　　他脫下帽子，將帽簷捲起，從一株荊豆上摘下一根長長的乾刺，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飾結，用長刺固定住捲起的帽簷，將飾結固定在帽子上，然後重新戴上帽子，前額和飾結都露在外面。他大聲說話，彷彿聽眾是整個樹林：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我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德．豐特內子爵，布列塔尼親王，皇家軍隊的少將。你們動手吧。瞄準！開槍！」

　　他兩手拉開山羊皮外衣，露出胸膛。

　　他朝山下看，尋找瞄準他的槍口，卻看見四周的人都跪了下來。

　　他聽見響亮的喊聲：「郎特納克萬歲！老爺萬歲！將軍萬歲！」

　　與此同時，帽子被扔上半空，軍刀在歡樂地揮舞，叢林裡舉起了一大片木棍，棕毛軟帽在棍頂舞動。

　　在朗特納克周圍是一群旺代人。

　　這群人一看見他便跪了下來。

　　據傳說，在古老的圖林根森林裡，有一種奇異的生物，一種有幾分像人的巨型動物，羅馬人把它視作可怕的野獸，希臘人視它為神靈的化身，因此它有時被消滅，有時被崇拜，全憑運氣。

　　侯爵此刻的感受大概與這種生物類似；他原準備被人當作惡魔，卻突然被人奉為神靈。

　　那許多閃著逼人光芒的眼睛盯著侯爵，流露出一種粗野的愛。

　　這些人拿著長槍、軍刀、長柄鐮刀、十字鎬和木棍，都戴著有白色飾結的大氈帽或棕色軟帽，還有許多念珠和護身符。他們穿著膝頭開口的寬大短褲、毛皮上衣、皮護腿套，露著膝彎，披著長髮，有些人神色殘暴，但所有的目光都顯得幼稚。

　　一位面貌端正的年輕男人穿過跪著的人群，大步朝侯爵走來。他和農民一樣，戴一頂有白色飾結的翻邊氈帽，穿一件皮毛上衣，但是他的兩手很白淨，襯衫是細布料，上衣外面有一條白綢肩帶，末端掛著一把金柄寶劍。

　　他爬到山頂，扔下帽子，解下肩帶，單腿跪下，將肩帶和寶劍獻給侯爵，說道：

　　「確實，我們一直在找您。總算找到您了。這是指揮劍，這些人現在都屬於您。我曾當過他們的指揮官，現在被提升當您的士兵了。請接受我的敬意，大人。請下命令吧，將軍。」

　　接著他發出一個信號，於是從樹林中走出幾個人，他們拿著一面三色旗，一直走到侯爵面前，將旗幟扔到他腳前。這就是侯爵剛才在樹叢中隱約看見的旗幟。

　　「將軍，」獻出寶劍和肩帶的年輕人說，「這旗幟是我們剛從埃爾布昂帕伊莊園的藍軍手中奪來的。大人，我叫加瓦爾，曾是拉魯阿里侯爵的人。」

　　「很好。」侯爵說。

　　於是他平靜而嚴肅地戴上肩帶。

　　接著，他抽出寶劍，在頭上揮舞。

　　「起立！」他喊道，「國王萬歲！」

　　人們都站了起來。

　　於是在樹林深處響起了狂熱的歡呼聲：「國王萬歲！侯爵萬歲！朗特納克萬歲！」

　　侯爵轉身問加瓦爾：

　　「你們有多少人？」

　　「七千人。」

　　他們走下山丘，農民們撥開荊豆叢為德．朗特納克開路，加瓦爾繼續說：

　　「大人，很簡單，一句話就能說清楚。我們原先只缺一個火星。共和國的告示表明您來了，於是這裡的人就為效忠國王而起來暴動了。我們還從格朗維爾市長那裡得到祕密通知，他是我們的人，他救過奧利維埃神甫。昨天夜裡敲響了警鐘。」

　　「為了誰？」

　　「為了您。」

　　「呵！」侯爵說。

　　「所以我們來了。」加瓦爾說。

　　「你們有七千人？」

　　「今天是七千，明天是一萬五千。這是本地的效率。德．拉羅什雅克蘭先生參加天主教軍隊時，人們敲響了警鐘，一夜之間，六個教區：伊澤爾內、科爾格、埃肖布魯瓦尼、奧比埃、聖托邦、尼埃伊，讓他帶走了一萬人。沒有軍火，他們又去一位石匠家找到六十磅炸藥，都給德．拉羅什雅克蘭先生帶走了。我們剛才想您大概在樹林裡，所以就來了。」

　　「你們攻擊了埃爾布昂帕伊農場的藍軍？」

　　「由於逆風，他們沒有聽見警鐘，沒有防備。他們受過愚蠢的村民的熱情接待。今天早上我們包圍了農場，藍軍正在睡覺，我們一下子就把他們解決了。我這裡有一匹馬，您肯賞臉接受嗎，將軍？」

　　「好的。」

　　一位農民牽來一匹馬，牠像戰馬一樣套著鞍轡。侯爵不需要加瓦爾的幫助，翻身上馬。

　　「烏拉！」農民們喊了起來。這種英國式的呼喊在布列塔尼─諾曼第沿海是常見的，因為這個地區與英吉利海峽的島嶼往來頻繁。

　　加瓦爾行了一個軍禮，問道；

　　「您的司令部設在哪裡，大人？」

　　「先設在富熱爾森林。」

　　「這是屬於您的七座森林之一，侯爵先生。」

　　「我需要一位教士。」

　　「我們這裡有一位。」

　　「是誰？」

　　「埃爾布雷教堂的副本堂神甫。」

　　「我認識他。他去過澤西島。」

　　一位教士從隊伍中走了出來，說道：

　　「我去過三次。」

　　侯爵轉過頭：

　　「您好，神甫先生，您有得是工作。」

　　「那太好了，侯爵先生。」

　　「您要聽許多人懺悔，當然是願意懺悔的人。我們絕不強迫。」

　　「侯爵先生，」教士說，「加斯東在蓋梅內就強迫共和派懺悔。」

　　「他是理髮師嘛。」侯爵說，「死亡應該是自由的。」

　　加瓦爾剛才走開去下了幾道命令，這時走了回來：

　　「將軍，我聽您吩咐。」

　　「首先是去富熱爾森林會合。讓大家散開，分頭去。」

　　「這命令已經下達了。」

　　「你不是說藍軍受過埃爾布昂帕伊的熱情接待嗎？」

　　「是的，將軍。」

　　「你燒了農場嗎？」

　　「燒了。」

　　「燒了村子嗎？」

　　「沒有。」

　　「把它燒掉。」

　　「藍軍想抵抗，但他們只有一百五十人，我們有七千人。」

　　「他們是哪個部分的？」

　　「桑泰爾的部下。」

　　「國王被殺頭時，就是這個桑泰爾指揮擊鼓的。這麼說，這營人是從巴黎來的了？」

　　「半營人。」

　　「它叫什麼？」

　　「將軍，它的旗幟上是：紅色無簷帽營。」

　　「這是些殘暴的野獸。」

　　「傷員該怎麼辦？」

　　「結果掉。」

　　「俘虜呢？」

　　「槍斃。」

　　「差不多有八十人。」

　　「統統槍斃。」

　　「還有兩個女人。」

　　「也槍斃了。」

　　「還有三個孩子。」

　　「將他們帶走，將來再處理。」

　　說完，侯爵便策馬走了。

　　※※※

　　七　絕不寬恕（公社的口號），毫不留情（王公們的口號）

　　當這件事在塔尼附近進行時，乞丐已經朝克羅隆走去。他鑽進溝壑，在大片暗淡的樹蔭下行走，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對什麼都毫不在意，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幻想而不沉思，因為沉思者是有目的，而幻想者卻沒有。他漫步遊蕩，走走停停，這裡摘一根野酸模〔註：俗名野菠菜，蓼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的嫩芽充饑，那裡喝一口泉水解渴，有時抬頭傾聽遠處的喧嘩，然後又沉入令人陶醉的大自然魔力之中，讓太陽照曬襤褸的衣衫。他也許聽到了人聲，但他聆聽的是鳥鳴。

　　他年老、遲鈍，不能走遠路。正如他對德．朗特納克侯爵所說，四分之一法里的路就使他感到疲乏。他朝十字─阿弗朗香方向轉了一小圈，回來已是傍晚了。

　　過了馬西不遠，小路通向一個高坡，那裡沒有樹木，可以看得很遠，西邊，直到大海，一覽無遺。

　　一股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煙是最可愛，也是最可怕的東西。有祥和的煙，也有陰險的煙。煙，煙的厚度，煙的顏色，各有不同，它表示的或是和平或是戰爭，或是友愛或是仇恨，或是款待或是墳墓，或是生命或是死亡。在樹林間升起的煙可以象徵世上最迷人的東西──壁爐，或者世上最可怕的東西──火災。有時，人的一切幸福或不幸都寓於這隨風飄散的煙中。

　　泰爾馬什看到的煙令他不安。

　　這是一股黑煙，夾雜著突如其來的紅光，彷彿大火時明時暗，即將熄滅，這股煙升起在埃爾布昂帕伊上空。

　　泰爾馬什加快步伐朝黑煙走去。他很累，但想看個究竟。

　　他來到一座小山頂，靠著山坡就是那個小鎮和莊園。

　　小鎮和莊園已蕩然無存。

　　一堆破房子在燃燒，這就是埃爾布昂帕伊。

　　茅屋燃燒比宮殿燃燒更令人心碎。燃燒著的茅屋一片淒慘。災禍襲擊貧困，好比是兀鷹撲向蚯蚓，這裡有一種違反情理的東西，使人難受。

　　《聖經》上有個傳說：一個人觀看了火災後變成了石像。泰爾馬什在剎那間也變成了石像。他眼前的景象使他一動不動。這場災禍是在寂靜中完成的。沒有呼叫聲。濃煙中聽不到人的嘆息。這場烈火在繼續，它要完全吞沒這個村子。除了屋架的爆裂聲和茅草的噼啪聲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有時濃煙裂開一條縫，於是露出了倒坍的屋頂和張著大嘴的房間，烈火中能看出各種各樣的紅色：朱紅色的內室，鮮紅色的破衣爛衫，大紅色的蹩腳家具。泰爾馬什面對這場凶惡的災難，頭暈目眩。

　　與房屋毗連的栗樹林中，有幾棵樹也著了火，燃燒起來。

　　泰爾馬什在傾聽，想聽見一個聲音，一聲呼救，一聲叫喊。然而，除了火舌以外，沒有任何動靜。除了大火以外，一切都悄然無聲。難道人都逃光了？

　　埃爾布昂帕伊那些活潑、勤勞的人們在哪裡？這個小鎮的居民怎麼樣了？

　　泰爾馬什走下山坡。

　　他面對的是一個不祥的謎。他不慌不忙地走近它，目光凝止不動。他像影子一樣朝這片廢墟慢慢走去，感到自己是這座墳墓的幽靈。

　　他來到曾經是莊園大門的地方，往院子裡看，院牆已經沒有了，院子和周圍的村子連成一片。

　　他至今所見到的一切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可怕的事，真正的恐怖此刻才出現在他面前。

　　在院子中央有一堆形狀模糊的黑東西，它的一側被火光照著，另一側被月光照著。這是一堆人，這些人已經死了。

　　在這堆死人周圍，有一大攤液體還在冒氣，它反射出火光，但它的紅色並非來自火光，這是血。

　　泰爾馬什走過去，對地上的這些身體逐一察看，它們全部是屍體。

　　月光照射著，火光也照射著。

　　這是士兵的屍體，他們全都光著腳，鞋子被人拿走了，武器也被人拿走了。他們還穿著軍服，那是藍色的。在這一堆肢體和腦袋中，這裡那裡可以看見一些別著三色帽徽的、被打穿的軍帽。這些人是共和派，是駐紮在埃爾布昂帕伊農莊，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巴黎人。從屍體的整齊位置來看，他們是被處決的。他們被就地槍決，而且有條不紊。他們都死了。這一堆裡聽不見一絲喘息。

　　泰爾馬什一一看過去，一個也不漏掉，屍體遍身是彈孔。槍殺者大概走得匆忙，來不及掩埋屍體。

　　泰爾馬什正要走時，眼光落在院裡一截矮牆上，看見從牆角後面露出來的四隻腳。

　　這四隻腳比別的腳小，腳上穿著鞋。泰爾馬什走近看，這是女人的腳。

　　牆後面並排躺著兩個女人，其中一人穿著制服，旁邊是一隻破碎的空桶，這是隨軍女販，她頭部中了四槍，已經死了。

　　泰爾馬什察看另一個女人。她是農民，臉色蒼白，張著大嘴，雙眼緊閉。她頭上沒有傷口。她的衣服大概因為穿得太久而破爛不堪，在她倒下時張開了，胸部半露在外面。泰爾馬什將她的衣服完全扯開，看到她肩頭有一個圓圓的槍眼。鎖骨已經斷了。他瞧著蒼白的奶頭。

　　「母親和奶媽。」他喃喃說。

　　他摸摸她。她並不冰涼。

　　除了鎖骨被打斷和肩頭的傷口外，她沒有別的傷口。

　　他將手放在她胸口上，感到微弱的跳動。她沒有死。

　　泰爾馬什直起身來，用可怕的聲音喊道：

　　「這裡有人嗎？」

　　「是你呀，凱門鱷？」一個聲音回答，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與此同時，一個腦袋從廢墟的洞裡鑽了出來。

　　接著，在另一座破房子裡出現了另一張面孔。

　　這是兩個躲起來的農民，唯一的倖存者。

　　他們熟悉凱門鱷的聲音，所以放心地從躲藏的角落裡鑽了出來。

　　他們朝泰爾馬什走去，全身仍在劇烈地顫抖。

　　泰爾馬什能呼叫，但說不出話來。強烈的激動就是這樣。

　　他用手指著躺在他腳下的那個女人。

　　「她還活著嗎？」一位農民問。

　　泰爾馬什點點頭。

　　「那個女人也活著？」另一位農民問。

　　泰爾馬什搖搖頭。

　　最先出來的那個農民說：

　　「別的人都死了吧？我看見了。我正在地窖裡。感謝天主，這種時刻沒有妻兒老小真是萬幸。我的房子被燒了，耶穌基督！所有的人都被殺了。這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三個很小的孩子。孩子喊：『媽媽！』女人喊：『我的孩子呀。』他們殺了母親，帶走了孩子。我都看見了，呵天呵！天呵！天呵！他們屠殺完就走了。心滿意足。他們帶走了那三個孩子，殺死了母親。不過她沒有死，對吧，她沒有死。喂，凱門鱷，你想你能救她？我們幫你把她抬到你那裡去？」

　　泰爾馬什點點頭。

　　農場旁邊是樹林。他們很快就用葉簇和蕨草搭了一個擔架，將仍然一動不動的女人放上去，開始在荊棘叢裡行走，一位農民抬著頭，另一位抬著腳，泰爾馬什扶著女人的手臂號脈。

　　兩位農民邊走邊說，月光照著他們中間那個流血女人蒼白的面孔。他們感慨萬端：

　　「都殺光了！」

　　「都燒光了！」

　　「呵！老天爺！這還算人嗎？」

　　「是那個高個子老頭下的命令。」

　　「對，是他指揮的。」

　　「槍殺時我沒有看見他。他在場嗎？」

　　「不，他走了。不過一切都是由他指揮的。」

　　「那麼這一切都是他幹的。」

　　「他說：『殺吧！燒吧！毫不留情！』」

　　「他是一位侯爵？」

　　「是的，是我們的侯爵。」

　　「他叫什麼？」

　　「德．朗特納克先生。」

　　泰爾馬什抬頭望天，喃喃地說：

　　「早知如此！」

卷二　在巴黎　第一章　西穆爾丹

　　一　這個時期巴黎的大街小巷

　　人們生活在大庭廣眾之中。人們將飯桌搬到大門外用餐。女人們坐在教堂前的石階上一面用舊布做紗團，一面唱著馬賽曲。蒙梭公園和盧森堡公園都成了練兵場。所有的十字路口上都有緊張忙碌的兵工廠，它們當著過路行人的面製作長槍，並贏得掌聲。人們滿懷豪情地微笑。人們去劇院，就像伯羅奔尼撒〔註：公元前四三一─公元前四〇四年，斯巴達與雅典爭奪希臘霸權的戰爭。〕戰爭期間的雅典。街上貼著海報：《蒂翁維爾之圍》、《火中脫險的母親》、《無憂者俱樂部》、《女教皇之首讓娜》、《士兵哲學家》、《鄉村戀愛術》。德軍逼近國門，據說普魯士國王已在歌劇院訂好了包廂。一切都令人害怕，但是誰也不怕。杜埃的梅爾蘭罪惡地炮制了一道陰險的反嫌疑分子法令，它使斷頭臺的鍘刀懸在所有人的頭上。一位姓塞朗的檢察官被人揭發後，居然穿著睡袍和拖鞋坐在窗口吹笛子，等著被人帶走。似乎誰都沒有時間。人人都是急匆匆的。沒有一頂帽子上沒有飾結。女人們說：「我們戴紅色無簷帽很漂亮。」巴黎彷彿在大搬家。舊貨鋪裡堆滿了王冠、主教冠、金色的木杈杖和百合花飾，這是皇室王族的舊東西。君主制在被拆毀。舊衣店裡賤賣的是教士的無袖長袍和主教的緊袖法衣。在波爾謝龍郊區和朗波諾酒館，有人穿著白色寬袖法衣，扳著襟帶，騎在披著祭袍的驢子上，拿著附近教堂的聖體盒去打酒喝。在聖雅克街，一些赤腳的鋪路工人攔住鞋販的手推車，大家湊錢買了十五雙鞋，託國民公會轉交給士兵。到處都是富蘭克林、盧梭、布魯圖以及馬拉的半身像。在克洛什．佩爾斯街那座馬拉的胸像下面，有一段文字，它被罩在黑木框的玻璃下面，這是馬拉對馬盧埃有根有據的公訴，旁邊有這兩句話：「上述細節是由西爾韋．巴伊的情婦提供的。她是忠誠的革命者，給予我慷慨的幫助。簽名：馬拉。」在羅亞爾廣場上，噴泉上的字Ｑｕａｎｔｈｅｅｆｔｕｎｄｉｔｉｎｕｓｎｓ！〔註：拉丁文，可譯為：用之不竭。〕被兩大幅膠顏料畫遮住了，一幅畫表現的是卡耶．德．熱爾維爾在國民議會上揭露阿爾的「渣滓們」的集結，另一幅畫表現的是路易十六乘著華麗的皇室馬車從瓦雷返回巴黎，車廂下面用繩子繫著一塊長木板，木板兩端各站著一位身背刺刀長槍的士兵。為數極少的大商店開門營業。流動的小針線攤，小擺設攤，由女人拉著車走街串巷，它們靠蠟燭照明，蠟油滴在商品上。戴著金色假髮的前修女經營著露天商店。在一個小攤上幫人縫補襪子的這個女工是伯爵夫人，那個女裁縫是侯爵夫人，德．布弗萊夫人住在她府邪附近的閣樓上。報販們沿街叫賣「消息報紙」。脖子藏在領帶下的人〔註：指當時保皇派中的風雅之士，他們衣著講究，脖子上繫一個很大的領帶。〕被稱作「害頸病的人」。流動歌手多如牛毛。保皇派歌手皮圖被群眾喝倒彩，但他十分勇敢，進監牢達二十二次之多，而且在革命法庭受審，因為他曾經拍著屁股，稱它為「公民愛國心」。當他看到自己可能因此掉腦袋時，他叫了起來：「有罪的不是我的腦袋，而是它的反面！」法官們都笑了起來，於是他得救了。這個皮圖常常嘲笑時髦的希臘名字和拉丁名字，他最喜歡唱的是一位補鞋匠，丈夫叫Ｃｌｌｊｕｓ〔註：拉丁文，意為某人，發音與法文Ｃｏｕｉｌｌｏｎ（笨蛋）相近。〕，妻子叫Ｃｌｌｕｓｄａｒｎ〔註：同上。〕。人們跳卡馬尼奧舞，不再唱「騎士與貴婦」，而是唱「男公民與女公民」。人們在被毀的隱修院裡跳舞，祭壇上放著油燈，圓拱的十字形木頭上放著四支蠟燭，舞步下面是墳墓。人們穿著藍色的暴君的上衣，在「自由軟帽」上別著用白、藍、紅的寶石做成的別針。黎世留街改名為法律街，聖安東尼區〔註：當時的貧民區，醞釀革命的地方。〕改名為光榮區，在巴士底廣場上立一座大自然的雕像。人們相互指出行人中的某些名人：夏特萊、迪迪埃、尼科拉和加爾尼埃．德洛內。他們總是在木匠迪普萊家門口守夜〔註：羅伯斯比爾住在那裡。〕。伏朗總是跟在囚車後面去斷頭臺，從不錯過機會，稱這是「做紅色彌撒」。蒙弗拉貝爾這位革命派陪審員和侯爵，被稱作八月十日。軍事學院的學員列隊遊行，國民公會的法令稱他們為「戰神的見習生」，民眾稱他們為「羅伯斯比爾的年輕侍從」。

　　弗雷龍發表聲明，揭露嫌疑分子的「談判主義」罪行。保皇派的花花公子們聚集在市政廳前，嘲笑公證婚姻，並且守在新人經過的地方，說他們是「市政夫妻」。在榮軍院，聖人和國王們的雕像都戴上了紅色無簷帽。人們坐在路口的界石上玩牌，玩牌遊戲也進行了革命，國王變成了神靈，貴婦變成了自由神，侍從變成了平等神，王牌變成了法律神。人們在公園裡耕地，用犁在杜伊勒里宮裡翻土。此外，還出現了對生活的某種傲慢的厭惡，特別是在失勢者一方。有人寫信給富吉埃．坦維爾：「請發善心幫我解脫生命吧，這是我的地址。」香塞內茲被逮捕，因為他在皇宮大喊：「什麼時候進行土耳其式革命？我倒想看看一個由土耳其蘇丹領導的共和國。」滿城都是報紙。理髮店的學徒當眾編捲女人用的假髮，老板就在一旁高聲朗讀《箴言報》，還有些人聚在一起，指手劃腳地評論迪布瓦．克朗塞的《團結報》或者《伯爾羅茲老爹的號角報》。理髮師有時也兼賣肉食，於是人們看見在一個戴著金髮的腦袋模型旁邊，懸掛著火腿和香腸。一些商販在公共道路上賣「流亡貴族酒」，一位商販炫示五十二種酒。舊貨商兜售豎琴形狀的鐘和公爵夫人式沙發。一位理髮師在招牌上寫著：「為僧侶刮鬍，為貴族梳頭，為第三等級打扮〔註：嘲弄的雙關語。刮鬍、梳頭、打扮可分別譯為糾纏、毆打、嘲笑。〕。」

　　人們去昂儒街──從前的皇妃街──一百七十三號找馬爾丹抽牌算命。麵包短缺，煤炭短缺，肥皂短缺。從外省來了一群群的乳牛，在街上走。在瓦萊，羔羊肉賣到十五法郎一磅。公社出布告，規定每人每十天有一磅肉。商店門前排起了隊，其中一個隊成為家喻戶曉的話題，它從小方塊街的一家雜貨店一直排到蒙托爾格伊街中段。排隊叫作「牽繩」，因為排隊的人按順序用手抓住一條長繩。在這種窮困中，女人們既勇敢又柔順。她們整夜在麵包店前排隊。權宜之計在革命時期起了作用。廣泛的窮困是由革命所採取的危險措施造成的，其中之一是指券，另一個是最高限價；指券是槓桿，最高限價是支撐點。但這種經驗主義拯救了法國。不論是科布倫茨的敵人，還是倫敦的敵人都在指券上做投機買賣。一些姑娘來來去去，一面兜售黛衣香草水、鬆緊襪帶、髮辮，一面倒賣指券。在維維埃內街的路邊高臺階上，有倒賣指券的人，他們穿著沾滿汙泥的鞋，油膩膩的頭髮上戴一頂狐尾毛帽。在瓦洛瓦街上，也有浪蕩公子，他們穿著油亮的靴子，戴著絨毛帽，嘴裡叼著牙籤，和姑娘們很親熱。他們像小偷一樣受到人民的追捕，保皇派卻稱之為「積極公民」。然而，除此以外，很少有偷竊。嚴重的短缺，堅忍的廉潔。光著腳的人、飢腸轆轆的人從平等宮的珠寶商櫥窗前走過時，嚴肅地低下眼睛。安東尼區的人去搜查博馬舍〔註：法國喜劇作家。〕家時，一個女人在花園裡摘了一朵花而挨了人民一耳光。四立方米的木頭賣四百法郎，街上有人鋸自家的木床。冬天，飲用水凍住了，一車水賣到二十蘇，所有的人都成了水伕。一枚金路易值三千九百五十法郎。坐一趟出租馬車要花六百法郎。坐了一天馬車後常有這樣的對話：「車夫，我該給你多少錢？」「六千利弗爾。」乞丐說，「發發慈悲吧，救救我。我需要二百三十利弗爾買雙鞋。」橋頭上矗立著大衛雕刻和繪製的巨像，梅爾西埃〔註：法國作家。〕貶之為「巨大的木頭小丑」。這些巨像象徵聯邦主義〔註：指吉倫特派於一七八九年提出的將法國分而治之的主張。〕和聯盟〔註：指歐洲君主的反法聯盟。〕的失敗。人民堅定不移。他們歡慶王權已經告終。志願者蜂擁而來，貢獻他們的胸膛。每一條街都派出一個營。各區的區旗往來穿梭，旗上印著各自的格言。嘉布遣區的旗幟上寫的是：「誰也強不過我們。」，另一面旗幟上是：「沒有貴族，只有貴心。」。所有的牆上都貼著大大小小的告示，白的、黃的、綠的、紅的、印刷的或手寫的：「共和國萬歲！」兒童也結結巴巴地唱《沙依拉！》〔註：大革命時的流行歌曲。〕這支歌。

　　這些兒童代表無可限量的未來。

　　後來，玩世不恭的巴黎取代了壯烈的巴黎。熱月九日〔註：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羅伯斯比爾倒臺。〕以前和以後的巴黎具有截然不同的革命面貌。塔利安的巴黎接替了聖茹斯特〔註：塔利安與聖茹斯特都是山嶽派，前者較溫和。〕的巴黎。這正是天主經常安排的反題，在西奈〔註：此處喻指山嶽派。〕以後立刻出現了拉庫爾蒂伊區〔註：巴黎一區，酒店甚多。〕。

　　這是群眾性狂熱。八十年〔註：路易十四於一七一五年去世，與羅伯斯比爾倒臺相隔約八十年。〕前就曾出現過這種現象。人們擺脫路易十四像擺脫羅伯斯比爾一樣，迫切需要空氣。因此，這個世紀以攝政會議開始，以督政府結束。兩個恐怖時期之後是兩次縱情狂歡。法蘭西高高興興地從清教徒的隱修院逃了出來，就像當初進出君主制的隱修院一樣。

　　熱月九日以後，巴黎變得歡樂了，一種近乎放蕩的歡樂，不健康的歡樂。生的狂熱取代了死的狂熱，偉大消失了，出現了特里馬爾奇奧〔註：公元前羅馬作家佩特羅尼瑪斯筆下的人物，以喜愛豪華盛宴著稱。〕，他叫格里莫．德．拉雷尼埃爾，他辦了《美食家年鑑》。人們去皇宮的閣樓用餐，由女子樂隊吹吹打打的音樂伴奏。「里戈東人」〔註：十七、十八世紀流行的輕快舞曲和樂曲。〕拉著琴，獨領風騷。人們去海奧飯店，在盛滿香料的小盤碟中品嘗「東方」晚餐。畫家博茲畫女人，那是些天真可愛的妙齡姑娘的頭像，她們作出「上斷頭臺者」的姿勢，也就是說穿著紅襯衫，袒胸露肩。人們不再去被毀的教堂裡狂舞，而是去舞廳：呂吉厄里舞廳、呂蓋舞廳、萬澤爾舞廳、莫迪伊舞廳、拉蒙托齊埃舞廳。再看不見表情嚴肅的女公民用舊布做紗團了，取而代之的是素丹的后妃、野女人和仙女。再看不見士兵那滿是鮮血、泥土和灰塵的光腳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那飾有鑽石的光腳。欺詐與無恥一同再度出現。上面有供應商，下面有「小偷小摸」。在巴黎，扒手多如牛毛，人人都要看好自己的「呂克」，也就是鈔票夾。消遣方式之一是去司法大樓廣場觀看女小偷坐小凳示眾，她們的裙子可得束緊。劇院散場時，一些小男孩為輕便馬車拉客，一面喊道：「男公民，女公民，這裡有兩個位置。」報販叫賣的不再是《老科爾得利報》或《人民之友報》，而是《小丑信劄報》和《頑童請願書報》。德．薩德〔註：法國作家。〕侯爵主管旺多姆廣場的梭槍區。反作用既歡樂又殘酷，九二年的「自由的龍騎兵」以「匕首騎士」的名字再生。與此同時，舞臺上出現了這個怪人──約克里斯〔註：法國戲劇及民間語言中的傻瓜。〕，出現了「美妙女人」〔註：指督政府期間仿古希臘羅馬服飾的高雅女人。〕以及超過美妙女人的「不可思議的」女人。人們用矯揉造作、可笑又可氣的字眼來賭咒。人們從米拉博〔註：法國政治家（一七四九─一七九一），著名雄辯家。〕一直後退到博貝什〔註：丑角演員。〕。巴黎就這樣來來回回，像是巨大的文化鐘擺，從這一端擺到那一端，從泰爾莫皮爾〔註：公元前五世紀希臘的一場惡戰。〕擺到戈摩爾〔註：《聖經》傳說中因道德敗壞而遭天火的城市。〕。九三年以後，革命奇怪地消失了，世紀似乎忘記將它開創的事業來個圓滿的結束。狂歡之神莫名其妙地插了進來，占據首位，使世界末日的恐怖退居第二；它遮住了巨大的景象，而且在恐怖之後放聲大笑。悲劇消失在滑稽模仿中，在天邊，狂歡節的煙霧隱約抹去了美杜莎〔註：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其目光使人變為石頭。〕。

　　然而，在此刻，即在九三年，巴黎的街道還保留革命開始時那種偉大與狂暴的面貌。街道自有其雄辯家──瓦爾萊推著他的活動棚子到處走，站在棚頂向路人發表演說；街道自有其英雄──其中一位自稱「鐵棍隊長」；街道自有其寵兒──《紅爪》小冊子的作者居弗魯瓦。在這些小有名氣的人中間，一些人居心不良，另一些人正直不阿，其中一位秉性耿直、不徇私情者，名叫西穆爾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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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西穆爾丹

　　西穆爾丹有一顆純潔但憂鬱的良心。他推崇絕對性。他當過教士，這是嚴重的事。只要有什麼東西在人心中造成了黑夜，人就會像天空一樣處於黑暗的寧靜之中。西穆爾丹的教士生活在他心中造成了黑夜。一日為教士，終身為教士。

　　造成黑夜的東西也會留下星星。西穆爾丹品德高尚又具有真知灼見，但這一切只在黑暗中閃爍。

　　他的故事講起來很簡單。他在鄉村裡當過本堂神甫，又在一個大戶人家當過家庭教師，後來他繼承了一筆小小的遺產，便脫離了教門。

　　這是一個執拗倔強的人。他善於沉思，就像人們善於使用鉗子一樣。凡有一個念頭，他必定窮究到底。他思考起來奮不顧身。他通曉所有的歐洲語言，以及幾種其他語言。他不停地學習，因此能保持童貞之身，但這種壓抑是再危險不過了。

　　作為教士，他信守誓言，這也許是出於驕傲，出於偶然，或者出於高貴，但是他沒能保持信仰。科學摧毀了他的信仰，教條在他身上消失了。於是，他審視自我，感到自己彷彿是殘廢人。既然無力擺脫教士的過去，他便努力重新塑造自身，而且是以嚴峻的方式塑造。既然他失去了家庭，他便以祖國為家；既然他不能娶妻，他便以人類為美。這種巨大的充盈其實是空虛。

　　他的父母是農民，他們送他去當教士原是想讓他脫離人民，然而他又回到人民中間。

　　而且他是滿懷激情地回到人民中間。他以一種可怕的柔情關懷受苦的人。他從教士變為哲學家，從哲學家變為角鬥士。路易十五在位時，他已經模糊地信仰共和制了。是哪種共和制呢？也許是柏拉圖的共和制，也許還是德拉孔〔註：公元前七世紀的雅典立法者，以嚴厲著稱。〕的共和制。

　　既然不許他愛，他便開始仇恨。他仇恨謊言、君主制、神權政治以及他的教士法衣。他仇恨現在，呼喚未來。他預感到未來，隱約看到未來，猜到未來既可怕又壯麗。他明白，要解決人類可悲的苦難，必須出現某種事物，它既是復仇者也是解放者。他早早地就崇拜災難。

　　一七八九年，這場災難來臨時西穆爾丹已作好準備。他投身於人類這場波瀾壯闊的變革之中，這是必然的，對他這種素質的人來說也是義無反顧的。必然性是不會為情所動的。他經歷了轟轟烈烈的革命年代，經歷了令他戰慄的波濤：八九年巴底獄的倒坍──對人民苦刑的終結，九〇年六月十九日封建制度的終結，九一年瓦雷〔註：指一七九一年路易十六出逃，在瓦雷被捕，被押回巴黎。〕之後王權的終結，九二年共和國的成立。他目睹革命興起，他是不怕這個巨人的。不僅如此，革命的成長壯大給他注入了活力。他已經年老──五十歲──而且教士比一般人老得更快。但他也開始成長。一年又一年，他看到革命在日趨壯大，他也和它一樣成長起來。最初他擔心革命流產，他觀察它，發覺它合乎情理，便願它成功。當革命越來越令人畏懼時，他感到寬慰。他希望這個頭頂未來星辰的米涅瓦也是帕拉斯〔註：前者為羅馬智慧女神，後者是它的希臘名字，即雅典娜的別名，多以戰神面貌出現。〕，而且以毒蛇面具為盾牌。他希望神靈在必要時用目光向魔鬼投去地獄之火，以牙還牙。

　　他就是這樣過到了九三年。

　　九三年是戰爭的一年。歐洲反對法國，法國反對巴黎。什麼是革命呢？就是法國對歐洲的勝利，巴黎對法國的勝利。因此，九三年這可怕的時刻舉足輕重，比本世紀的任何時期都更偉大。

　　歐洲進攻法國，法國進攻巴黎，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呢？這是史詩性的悲劇。

　　九三年是緊張的一年。風暴驟起，夾雜著憤怒和崇高。西穆爾丹在風暴中感到自在。這種狂亂、野蠻及壯美的形勢很適合他的胸懷。他像海鷹一樣，內心深沉寧靜，外表卻喜歡冒險。有些人長著翅膀，暴烈而平靜，他們生來就是為了迎接巨風的。喜愛風暴的心靈是存在的。

　　西穆爾丹具有惻隱之心，但僅僅是對窮人。在令人厭惡的痛苦前，他奉獻自己，不嫌棄做任何事，這就是他的善心。他樂於行善，其方式既醜陋又完美。他專門去親吻膿瘡。面貌醜陋的善舉往往難以做到，但卻受到他的偏愛。有一天，王宮醫院的一位病人因喉部腫塊而窒息，危在旦夕，這種膿瘡發出惡臭，極為難看，而且可能有傳染性，必須立即除掉。西穆爾丹正在那裡，他將嘴貼到膿瘡上吸膿，吸滿了一嘴後吐掉再吸，就這樣吸乾了血膿，拯救了病人。那時他還穿著教士袍，有人對他說：「你要是為國王這樣做，就會被提升為主教。」西穆爾丹回答說：「我不會為國王這樣做的。」這個行動和這句話使他在巴黎的陰暗街區裡頗得人心。

　　因此，他能使那些受苦的、哭泣的、發出威脅的人們按照他的話去做。當群眾憤怒地反對囤積居奇分子時，激憤情緒往往產生過激的錯誤，西穆爾丹說一句話便阻止了錯誤，使聖尼古拉碼頭裝載肥皂的船免遭搶劫，使聚集在聖拉扎爾道口攔車的憤怒人群散開。

　　八月十日以後兩天，是西穆爾丹帶領人民去推倒國王的雕像的。雕像倒下時造成了傷亡。在旺多姆廣場，一個叫蘭內．維奧萊的女人將繩子套住路易十四的脖子，她拉繩時被倒下的雕像壓死。路易十四的這個雕像已經站立了一百年，它於一六九二年八月十二日被豎立，於一七九二年八月十二日被拆毀。在協和廣場，一位名叫甘蓋爾洛的男人咒罵拆毀者是惡棍，便被打死在路易十五雕像的底座上。這個雕像被粉碎後，被製成銅幣，只有一隻手臂得以倖免，那就是路易十五以羅馬皇帝的姿勢伸出的右臂。在西穆爾丹的要求下，人民交出了這隻手臂，並派代表將它送給在巴士底獄裡囚禁了三十七年的拉蒂德。拉蒂德曾被這位國王──其雕像曾俯視巴黎──送進巴士底獄，戴著腳鐐手銬，在獄中度過一年又一年。當時誰能告訴他這座監獄將被摧毀，這座雕像將倒坍，他將走出墳墓，而君主制將進入墳墓呢？誰能告訴他，他這個囚徒將成為這隻銅手，這隻簽署他的入獄令的銅手的主人呢？誰能告訴他那位卑劣的國王將只剩下這隻銅手臂呢？

　　西穆爾丹屬於這一類人：他們內心有聲音，他們傾聽這個聲音；他們看上去心不在焉，其實他們專心致志。

　　西穆爾丹什麼都懂又什麼都不懂。他懂科學卻不懂生活。因此他嚴峻刻板。他像荷馬筆下的忒彌斯女神〔註：古希臘神話中法律和正義的象徵。〕一樣蒙著雙眼。他盲目自信，像箭一樣，眼中只有箭靶，直直奔向箭靶。在革命中最可怕的莫過於筆直的路線了。西穆爾丹筆直朝前走，不留餘地。

　　西穆爾丹認為，在社會大變革時期，極端點是最牢靠的陣地──這是以邏輯代替情理的人們的通病。他走得比國民公會更遠，比公社更遠，他屬於主教府。

　　之所以稱作主教府，是因為會議地點是在舊主教的老府邸。這些會議與其說是聚會，不如說是大雜燴。一些沉默無語卻意味深長的觀眾列席會議，就像列席公社會議一樣，用加拉的話說，他們身上「有多少個口袋就有多少枝槍」。主教府是一個奇異的大雜燴，世界和巴黎的大雜燴，這並不矛盾，因為巴黎是各國人民心臟跳動的地方。在主教府，平民的激奮達到白熱化。與主教府相比，國民公會顯得過於冷靜，公社顯得過於溫和。主教府是一個具有火山氣質的革命組織。它包納一切：無知、愚蠢、廉潔、英勇、憤怒、監視。布倫瑞克在這裡有他的密探。主教府中有人可與斯巴達人媲美，也有人該蹲監獄。大多數人狂熱而正直。吉倫特派通過暫任國民公會議長的伊斯納爾之口，說了這句可怕的話：「當心，巴黎人。你們的城市將片瓦不留。會有一天誰也不知道巴黎曾在何處。」這句話促使了主教府成立。有些人，我剛才說過，各個民族的人，感到必須團結在巴黎周圍。西穆爾丹加入了這個小團體。

　　這個團體對反動分子進行反擊。它是在公眾對暴力的需求中誕生的──這是革命神祕而可怕的一面。主教府借助這股強大的力量，立刻壯大起來。在巴黎的大動蕩中，開炮的是公社，敲警鐘的是主教府。

　　西穆爾丹單純而固執，他認為只要是為了真理，一切都是合理的，因此他能超越極端的派別。壞蛋們感到他正直而暗中高興，因為罪惡可以以德行作為掩護。他們既侷促又滿意。建築師帕卡瓦普利用拆毀巴士底獄的機會，私下出賣磚石，而且，當他負責粉刷路易十六的牢房時，極力在牆上塗滿鐵柵、鐐銬和鐵項圈；聖安東尼區的雄辯家貢雄行為可疑，人們後來發現了他的受款收據；美國人富爾尼埃在七月十七日向拉法葉開槍，據說是被拉法葉買通的；從比塞特來的昂里奧曾當過僕人、小丑和奸細，後來成為將軍並且指揮大炮瞄準國民公會；拉雷尼原是夏特爾教區的代理主教，竟然以《杜歇老爹報》代替日課經。所有這些人都對西穆爾丹敬畏三分；在西穆爾丹可怕而真誠的單純面前，他們有時不得不放棄更大的惡行。聖茹斯特就是這樣使施奈德〔註：一雅各賓黨領袖，行為殘暴，被人向聖茹斯特告發，遂被判死刑。〕怕他的。主教府裡主要是貧窮和激進的人，他們都是好心人，信任西穆爾丹，並且追隨他。西穆爾丹有位助理，或者稱為副官，這就是擁護共和制的教士丹儒，人民喜歡他高大的身材，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作七尺神甫。這位人稱梭槍將軍的勇敢首領以及那位綽號大尼古拉的特呂雄都能追隨西穆爾丹到天涯海角。特呂雄曾大膽地試圖救出朗巴爾夫人〔註：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女友，在九月恐怖中被殺。〕，挽著她的手臂跨過屍體。要是沒有理髮師夏爾洛殘酷的惡作劇；他能把她救出來。

　　巴黎公社監視國民公會，主教府監視巴黎公社。西穆爾丹為人正直，不好權術，曾阻止帕什──伯爾農維爾稱作的黑人──的多起陰謀。在主教府，西穆爾丹與所有的人平等相待。多布桑和莫莫羅常求教於他。他和古斯曼說西班牙語，和皮奧說義大利語，和阿瑟說英語，和佩雷拉說佛來芒語，和奧地利人普羅利──一位親王的私生子──說德語。他在不和睦中進行調解，因此他的處境微妙而舉足輕重。埃貝爾也懼怕他幾分。

　　在這個時期，在這些悲劇性的團體中，西穆爾丹具有毫不留情者的威力。他本人無懈可擊，自認永遠正確。誰也不曾見他流淚，這是一種冰冷的、難以達到的德行。他是令人畏懼的正人君子。

　　對教士而言，革命沒有中間道路。一位教士投身於這場明顯而非凡的冒險，無非出於兩種動機，或是高尚的動機或是卑下的動機。他或是無恥或是崇高。西穆爾丹崇高，但他是在孤立中，在崎嶇中，在冷冷的疏遠中表現崇高，在四周的懸崖峭壁中表現崇高。高山就有這種險惡的童貞。

　　西穆爾丹貌不驚人，衣著隨便，外表貧寒。他年輕時受過剃髮禮，年歲大了便成了禿頭，幾根稀疏的頭髮變成灰白色。他前額寬大，對觀察者來說這是一個標記。他說話時生硬、熱情而莊嚴，聲音短促，語氣武斷，嚴肅地撇著嘴，目光明亮而深邃，整個面孔表現出一種難以說清的憤慨。

　　這就是西穆爾丹。

　　今天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歷史上常有這種可怕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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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未被斯蒂克斯河浸泡的角落〔註：希臘神話中地獄的最大河流。在河水中浸泡後便刀槍不入、無懈可擊。〕

　　這樣一個人是不是人呢？全人類的僕人能有私情嗎？他是否只有靈魂而沒有心靈？這種包羅萬象、容納眾生的巨大感情能為某人所有嗎？西穆爾丹能夠愛嗎？我們說：能。

　　他年輕時在一個可以稱作王公的家庭裡當教師。他的學生是主人的兒子和繼承人。他愛這個學生。愛兒童是自然而然的事。有什麼事不能原諒兒童呢？即使兒童是領主、親王、國王，也會得到原諒的，他那無辜的年齡使人忘記家族的罪惡，他的弱小使人忘記等級的距離；他那麼小，以至人們忘記他是大人物。奴隸原諒兒童當他的主人。黑人老頭喜愛白人小男孩。西穆爾丹狂熱地愛這個學生。兒童有一個難以言喻的特點，即你可以將全部愛傾瀉到他身上。西穆爾丹身上的愛，可以說全部傾瀉到這個孩子身上。這個溫順的、天真無邪的孩子被西穆爾丹的孤獨的心所捕獲。他以全部的愛去愛他，既像父親、兄長，又像朋友、創造者。這是他的兒子，不是指肉體，而是指精神。他不是父親，這也不是他的作品，但他是主人，這是他的傑作。他將這位小領主培養成人，誰知道呢？也許成為偉人。這是他的夢想。他把自己的全部優點都傳授給學生──那位年輕的子爵，主人家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培養智力、毅力和正直品德難道也必須得到批准嗎？他把自己可怕的美德病毒注射給學生，將自己的信念、良知、理想輸進學生的血管，將人民的靈魂灌進這位貴族腦中。

　　精神能哺育。智力是乳房。餵奶的乳母和餵思想的家庭教師有相似之處。有時，家庭教師比生父更配得上是父親，乳母也往往比生母更配得上是母親。

　　西穆爾丹對學生懷著這種精神上的深摯父愛。一看見孩子他就動情。

　　應該說明一點。西穆爾丹替代孩子的父親並不難，因為孩子沒有父親，他是孤兒。他的父親去世了，母親也去世了，只有一位瞎眼的祖母和一位不在身邊的叔爺照看他。後來祖母也去世了，作為一家之主的叔爺遠離家族的古老城堡。他是出身大貴族的軍人，又在宮中擔任多項職務，便住在凡爾賽宮，並常去軍隊視察，留下那孤兒獨自待在荒僻的城堡裡。因此，從各種意義上說，家庭教師就是主人。

　　還有一點：西穆爾丹是看著他這個學生長大的。孤兒年幼時患了重病，生命垂危，是西穆爾丹不分晝夜地守護他。醫生治病，看護救命，西穆爾丹救了孩子的命。不僅學生的教養、知識、學問歸功於他，學生的痊癒和健康也歸功於他。學生的思想歸功於他，學生的生命也歸功於他。人往往喜愛受惠於自己的人，西穆爾丹喜愛這個孩子。

　　生活中自然而然的分離出現了。西穆爾丹在完成了教育以後，不得不離開已成年的學生。這種分離之冷酷是人們意識不到的。主人家心安理得地辭退家庭教師──他留下了思想；辭退乳母──她留下了肺腑！西穆爾丹領了工錢，被趕出大門，從上層社會出來，又回到下層社會。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間的門關上了。那位年輕領主生來就是軍官，很快被任命為上尉，並且出發去某地駐防。卑微的家庭教師內心早已不是順從的教士了，便急忙回到教會的陰暗底層，即所謂的下層教士中去，於是他失去了學生的音信。

　　革命來臨。他一直懷念被他培養成人的那個學生，這種懷念雖然被龐雜的公眾事務所掩蓋，但並未熄滅。

　　塑造雕像並賦予它生命，這是很美妙的；塑造智慧並賦予它真理，這更美妙。西穆爾丹是塑造靈魂的皮格馬利翁〔註：希臘神話中的著名雕刻家，愛上自己創造的雕像。〕，精神也能生孩子。

　　這個學生，這個孩子，這個孤兒，是西穆爾丹在世上唯一愛的人。

　　然而，像他這樣的人，在這種感情中，能做到無懈可擊嗎？

　　我們將拭目以待。

　　第二章　孔雀街的小酒館

　　一　彌諾斯、厄阿克、拉達芒特〔註：希臘神話中地獄冥府的三位判官。〕

　　孔雀街上有一家稱作咖啡店的小酒館。酒館裡有一個後間，今天已成為歷史遺跡了。一些大人物有時在那裡祕密碰頭。這些人影響極大，引人注目，因此不敢在公開場所交談。一七九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山嶽派和吉倫特派正是在這裡交換了著名的親吻。在那個不祥之夜〔註：指一七九二年三月九日至十日夜。吉倫特派處境險惡，唯恐發生屠殺。〕裡，加拉正是來這裡探聽消息的，雖然他在《回憶錄》中予以否認。他將克拉維埃爾〔註：曾任財政部長，在一七九三年自殺，以免上斷頭臺。〕帶到博內街的安全處後，便叫馬車停在羅亞爾橋上等待警鐘。

　　一七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在後間的桌子旁邊坐著三個人。他們坐的椅子相互隔開，每人坐在桌子的一邊，第四邊是空著的。此刻大約是晚上八點鐘，街上是亮的，這間房裡已是黑夜了。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帶有油罐的油燈為桌子照明，這在當時已算奢侈品了。

　　三人中的第一位年輕，面色蒼白，神態嚴肅，嘴唇很薄，目光冷靜。他的臉頰在神經質地抽搐，這妨礙他微笑。他補了粉，戴著手套，衣服刷得筆挺，紐扣扣得整齊，淺藍色上裝上沒有一絲褶痕。米黃色套褲，白色長襪，帶銀扣的鞋，高領帶，前襟上有打褶的胸飾。另外兩位，一位是巨人，一位是侏儒。高個子那位不修邊幅，穿著寬大的鮮紅色呢上裝，散開的領帶垂到前襟裝飾以下，露著脖子，外衣敞開著，上面的紐扣有些已經掉落，腳上是翻口長靴。他的頭髮胡亂豎著，雖然還可以看出髮式和修飾的痕跡。他的假髮裡有馬鬃。他臉上有麻子，兩眉之間是惱怒的皺紋，嘴角上是和善的紋路，嘴唇很厚，牙齒很大，拳頭粗壯，眼睛明亮。小個子的那位面色發黃，坐在那裡彷彿是畸形人。他朝後仰著頭，眼睛裡布滿血絲，臉上有幾塊白斑，平貼、油膩的頭髮上繫著一條手絹，前額低矮，嘴巴大而可怕。他穿著長褲、拖鞋和一件似曾是白緞子的坎肩，坎肩外面罩一件粗呢外套，外套的褶紋顯露出一個硬硬的、筆直的線條，大概是匕首。

　　第一個人叫羅伯斯比爾，第二位叫丹東，第三位叫馬拉。

　　他們單獨待在這間內室裡。丹東面前有一隻杯子和灰塵撲撲的一瓶酒，這令人想起路德〔註：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在餐桌上常常侃侃而談。〕的啤酒杯。馬拉面前有一杯咖啡，羅伯斯比爾面前是一些文件。

　　文件旁邊有一個笨重的墨水盒，它是鋁製的，呈圓形，刻有條紋，本世紀初上小學的人都記得這種墨水盒。一支羽毛筆被扔在墨水盒旁邊。文件上放著一個大銅印章，上面刻著「帕盧瓦作」，外形是一個巴士底獄的精細小模型。

　　一張法國地圖攤在桌子中央。

　　守在門口和門外的是馬拉的看門狗、科爾得利街十八號的跑腿夥計──洛朗．巴斯。後來，在六月二十八日以後兩週，七月十三日，這個巴斯就用椅子砸破了一個名叫夏洛特．科爾戴〔註：暗殺馬拉的女人。〕的女人的頭，而此時科爾戴還在岡城想入非非。洛朗．巴斯負責送《人民之友報》的稿樣。這天晚上，他隨主人來到孔雀街的咖啡館，奉命為馬拉、丹東和羅伯斯比爾看門，不讓任何人進來，除非來人屬於救國委員會、公社或主教府。

　　羅伯斯比爾不願將聖茹斯特拒之門外，丹東不願將帕什拒之門外，馬拉不願將古斯曼拒之門外。

　　會議已經開了很久，議題是桌上那攤文件，羅伯斯比爾已經朗讀過了。他們開始提高嗓門，彷彿憤怒在他們中間鳴響。從外間只能聽見隻言片語。在當時，公眾論壇似乎使人們習慣於使用聽的權利。書記員法布里西于斯．帕里常從鎖眼裡偷看救國委員會在幹什麼。順便說一句，他這樣做並非毫無用處，因為正是他在一七九四年三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夜間去向丹東報信的。洛朗．巴斯將耳朵貼在丹東、馬拉和羅伯斯比爾密談室的門上。他為馬拉做事，但他是主教府的人。

　　※※※

　　二 ＭＡＧＮＡ　ＴＥＳＴＡＮＴＵＲ　ＶＯＣＥ　ＰＥＲ　ＵＭＢＲＡＳ〔註：拉丁文，是對維吉爾詩句的借用，可譯為：在黑暗中大聲疾呼。〕

　　丹東使勁地將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大聲說：

　　「聽我說。只有一件事十萬火急：共和國在危難中。我只知道一件事：從敵人手中拯救法國。為此要不惜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以各種辦法來應付各種危險。處處是危險，我也就什麼也不顧了。我的思想是一頭母獅。必須採取徹底的措施。於革命不能假裝正經。涅墨西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不是假裝正經的女人。我們要變得恐怖可怕，要講究實效。大象奔跑時還看該往哪裡下腳嗎？我們要粉碎敵人。」

　　羅伯斯比爾輕聲回答說：

　　「我也願意這樣。」

　　他又接著說：

　　「但是要弄清敵人在哪裡。」

　　「在外面，我把他們趕出去了。」丹東說。

　　「在裡面，我在監視他們。」羅伯斯比爾說。

　　「那我就再把他們趕走。」丹東說。

　　「內部的敵人不能趕走。」

　　「那拿他們怎麼辦？」

　　「消滅他們。」

　　「我同意。」丹東說。

　　他又接著說：

　　「我跟你說、羅伯斯比爾，敵人在外面。」

　　「我跟你說，丹東，敵人在內部。」

　　「他們在邊境上，羅伯斯比爾。」

　　「他們在旺代，丹東。」

　　「你們平靜下來，」第三個聲音說，「敵人無所不在，你們完蛋了。」

　　說話的是馬拉。

　　羅伯斯比爾瞧著馬拉，平靜地說：

　　「不要再泛泛而談了。我可以說得具體，這裡有事實。」

　　「書呆子！」馬拉喃喃地說。

　　羅伯斯比爾將手放在攤在面前的文件上，說道：

　　「我剛才給你們讀了馬恩省的普利爾送來的急件，也向你們通報了熱朗布爾提供的消息。丹東，聽我說，與外國交戰算不了什麼，內戰才是關鍵。與外國交戰只是在臂肘上擦破點皮，內戰卻是破壞肝臟的潰瘍。我剛才說的話歸結到一點：旺代。在此以前，旺代有好幾個首領，兵力分散，而現在它正開始集中，它將有一位統一的指揮員……」

　　「土匪頭子。」丹東說。

　　「這就是，」羅伯斯比爾繼續說，「六月二日在蓬托爾松附近登陸的那個人。請注意，這次登陸與我們派往外省的代表遭逮捕在時間上是一致的，在同一天，六月二日，科特多爾的普利爾和羅姆在巴耶被卡爾瓦多斯的叛逆分子逮捕。」

　　「而且被押送到岡城城堡。」丹東說。

　　羅伯斯比爾接著說；

　　「我繼續歸納這些快遞文件。他們正在組織大規模的叢林戰，同時英國人準備登陸。旺代人和英國人，這是布列塔尼和不列顛人、菲尼斯泰爾省的休倫人和科爾努阿伊地區的圖皮人講的是同一種語言。我把截獲到的皮伊塞的信給你們看了，信上說『給起義者發放兩萬套紅制服，就能使十萬人揭竿而起』。等到農民都參加暴動，英國人就該登陸了。這裡是地圖，我們來看看吧。」

　　羅伯斯比爾將手指放在地圖上，繼續說：

　　「英國人可能在康卡爾至潘波爾之間選擇登陸點。克雷格會挑選聖布利灣，康沃利斯會挑選聖卡斯特灣。這是細節。盧瓦爾河左岸被旺代叛軍占領，至於昂瑟尼至蓬托爾松之間那二十八法里的開闊地帶，有四十個諾曼第教區已答應協助。登陸將在三個地點進行：普萊蘭、伊菲尼阿克和普萊納夫。從普萊蘭可以去到聖布利克，從普萊納夫可以去到朗巴爾。第二天他們就會到達迪南，那裡有九百名英國俘虜，同時他們將占領聖德昂和聖梅昂，在那裡留下騎兵。第三天，兩支隊伍分頭推進，一支從聖儒昂推向貝代，另一支從迪南推向天然堡壘貝什雷爾，並且建立兩個炮兵陣地。第三天他們抵達雷恩。雷恩是布列塔尼的鑰匙。誰掌握雷恩誰就掌握一切。雷恩一陷落，夏托納夫和聖馬治就保不住。目前在雷恩有一百萬發子彈和五十門野戰地……」

　　「都讓他們搶去吧。」丹東喃喃地說。

　　羅伯斯比爾接著說：

　　「我這就說完。從雷恩兵分三路，一路攻富熱爾，一路攻維特雷，一路攻勒東。由於橋梁已被破壞，敵人會使用浮橋和厚木板，你們已經看到這個細節了。敵人的騎兵將由嚮導帶領通過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從富熱爾推向阿弗朗什，從勒東推向昂瑟尼，從維特雷推向拉瓦爾。那時南特會投降，布雷斯特會投降。勒東打開維蘭的大門，富熱爾打開諾曼第的大門，維特雷打開巴黎的大門。兩星期後，匪軍人數將達到三十萬，整個布列塔尼都將擁護法國國王。」

　　「也就是英國國王。」丹東說。

　　「不，法國國王。」羅伯斯比爾說。

　　他又接著說：

　　「法國國王更可怕。驅逐外國軍隊只需要十五天，消滅君主制可需要一千八百年。」

　　丹東坐了下來，手肘枕在桌子上，兩手抱著頭遐想起來。

　　「你們看到危險了吧？」羅伯斯比爾說，「維特雷向英國人敞開巴黎的大門。」

　　丹東抬起頭，兩隻緊握的大拳頭敲著地圖，彷彿在敲鐵砧一樣：

　　「羅伯斯比爾，當初凡爾登不是也向普魯士人敞開巴黎的大門嗎？」

　　「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我們會趕走英國人，就像當初趕走普魯士人一樣。」

　　丹東又站了起來。

　　羅伯斯比爾的冷手搭在丹東發熱的拳頭上。

　　「丹東，香檳省不喜歡普魯士人，而布列塔尼喜歡英國人。收復凡爾登，那是對外國作戰，而收復維特雷卻是內戰。」

　　接著，他用冷靜而深沉的聲音說：

　　「這可大不一樣。」

　　他又說：

　　「你坐下吧，丹東。別用拳頭敲，好好看看地圖。」

　　然而丹東完全陷於自己的思路之中，他大聲說：

　　「真沒道理！災難在東邊，你卻偏說是在西邊。羅伯斯比爾，我承認你說的英國在大西洋上臺蠢蠢欲動，然而，西班牙不是在庇里牛斯山蠢蠢欲動，義大利不是在阿爾卑斯山蠢蠢欲動，德意志不是在萊茵河上蠢蠢欲動嗎？此外還有遠處的俄羅斯大熊。羅伯斯比爾，危險是一個圓圈，我們在圈裡頭。外部有聯盟，內部有叛逆。在南方，塞爾旺向西班牙打開法國的大門。在北方，迪穆里埃〔註：法國將軍（一七三九─一八二三），曾在瓦爾米和雅馬普戰役中戰勝普軍和奧軍，後在尼爾溫登戰敗，投降奧軍。〕向敵人投降。再說敵人主要威脅巴黎，而不是荷蘭。尼爾溫登抹殺了瓦爾米和雅馬普。哲學家拉博．聖埃蒂安這個新教徒和叛徒，和蒙泰斯基烏有勾結。軍隊傷亡慘重。現在沒有一個營超過四百人。英勇善戰的雙橋團只剩下一百五十八。帕馬爾營地已失陷。吉韋只剩下五百袋麵粉。我們在朗多後退，維爾姆瑟進逼克萊貝。美因茨英勇地陷落，孔代和瓦朗西安都由於有叛徒而陷落，當然，保衛瓦朗西安的尚塞爾和保衛孔代的老費羅都不愧是英雄，就像保衛美因茨的默尼埃一樣。可是其他人都叛變了。達爾維爾在埃克斯拉夏佩爾叛變，穆東在布魯塞爾叛變，瓦朗斯在布雷達叛變，納伊在林堡叛變，米朗達在馬斯特里奇叛變，斯唐熱叛變，拉努叛變，利戈尼埃叛變，迪榮叛變，這都是迪穆里埃的惡劣影響，必須嚴懲以做效尤。我認為居斯蒂的反方向行軍十分可疑，我懷疑他不想攻占科布倫茨，而想攻占法蘭克福是為了錢。不錯，法蘭克福可以為戰爭提供四百萬法郎，但是與粉碎流亡貴族的巢穴相比，這算得了什麼？這是叛變。默尼埃六月十三日陣亡，克萊貝現在孤立無援，布倫瑞克卻不斷壯大，步步進逼，而且在攻克的法國堡壘上都插上德國旗幟。布蘭登堡的這位總督現在居然成了歐洲的主宰。他吞併我們的省份，還會吞併比利時的，你們瞧著吧。我們好像在為柏林工作。如果這樣繼續下去，不予糾正，那麼，法國革命僅僅有利於波茨坦了，革命的唯一後果是為小小的腓特烈二世擴大了疆土。我們殺了法國國王，卻為普魯士國王賣力。」

　　丹東可怕地大笑起來。

　　馬拉微微一笑，說道：

　　「你們各有各的想法，你，丹東，你想的是普魯士，而你呢，羅伯斯比爾，你想的是旺代。我也來說說。你們看不見真正的危險，那就是咖啡店和賭場。舒瓦瑟爾的咖啡店是雅各賓派，巴丁咖啡店是保皇派，約會咖啡店攻擊國民衛隊，聖馬丹門的咖啡店卻擁護國民衛隊，攝政咖啡店反對布里索，科拉扎咖啡店卻擁護布里索，普羅科普咖啡店崇拜狄德羅，法蘭西劇院咖啡店崇拜伏爾泰，圓頂咖啡店的顧客撕毀指券，聖馬爾索咖啡店的顧客情緒激憤，馬努里咖啡店為麵粉問題爭論不休，富瓦咖啡店裡喧囂打鬥，在佩龍咖啡店裡，金融大胡蜂在嗡嗡叫。這可是嚴重的情況。」

　　丹東不笑了。馬拉仍在微笑。矮子的微笑比巨人的大笑更為可怕。

　　「你在開玩笑吧，馬拉？」丹東責怪地說。

　　馬拉扭扭腰，這是他的著名姿勢。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呵，你總是這樣，丹東，在國民公會上你稱我『馬拉這小子』。聽我說，我寬恕你。我們正經歷一個愚蠢的時刻。呵！你說我開玩笑？我是怎樣一個人？我揭露了夏佐，我揭露了佩西翁，我揭露了凱爾塞，我揭露了莫爾通，我揭露了迪弗里什．瓦拉澤，我揭露了利戈尼埃，我揭露了默努，我揭露了巴思維爾，我揭露了讓索內，我揭露了比龍，我揭露了利東和尚邦，我做錯了嗎？我嗅得出叛徒身上的叛逆味道，我認為應該搶在罪行以前揭露罪犯。你們說的話，我在頭一天就說過了。我向大會提出過一項關於刑法的完整方案。我做了些什麼呢？我要求你們對各區進行訓練，讓它們遵守革命紀律，我叫人啟封了那三十二包文件，我索取了羅朗手中的鑽石，我證明了布里索分子給公安委員會提供了空白逮捕證，我指出了蘭代關於卡佩罪行的報告中的疏漏，我投票贊成在二十四小時內處死暴君，我為莫孔塞伊和共和者這兩個營隊辯護，我阻止了公開宣讀納爾博和馬盧埃的信，我提出了保護傷員的動議，我叫人取消了六人委員會，我在蒙斯事件中預感到迪穆里埃的叛變，我要求逮捕十萬名流亡貴族的親屬作為人質以換回被出賣給敵人的特派員，我建議宣布任何代表一旦越過壁壘就被視作叛徒，我揭露了羅朗派在馬賽風波中的真面目，我一再要求懸賞平等之子，我為布肖特辯護，我要求點名，好把伊斯納爾逐出國民公會，我要求宣布巴黎人無愧於祖國。正是因為這些事，盧韋罵我是傀儡，菲尼斯泰爾省要求驅逐我，盧登城要求逮捕我，勒庫安迪長伊拉沃建議國民公會宣布我神經錯亂。呵！丹東公民，你不想聽聽我的意見，又何必叫我來參加你們的密談呢？難道我要求參加了嗎？恰恰相反，與羅伯斯比爾和你這樣的反革命分子私下會談，我根本不感興趣，何況我早已料到你不理解我，你和羅伯斯比爾一樣不理解我，羅伯斯比爾和你一樣不理解我。難道這裡就沒有政治家了？難道必須向你們講授政治入門，必須講得一清二楚？我說的無非是一點：你們兩人都錯了。危險既不像羅伯斯比爾說的那樣在倫敦，也不像丹東說的那樣在柏林。危險在巴黎，原因在於缺乏統一、各行其事──以你們兩人為首，原因在於有識之士遭排擠，無政府狀態……」

　　「無政府狀態！」丹東打斷他說，「是誰造成的？不就是你嗎？」

　　馬拉接著說：

　　「羅伯斯比爾，丹東，危險在於這一大批咖啡店，這一大堆賭場，這一大堆俱樂部：黑人俱樂部、聯盟派俱樂部、貴婦俱樂部、公正者俱樂部，等等。公正者俱樂部是由克萊爾蒙．托內爾建立的，它在一七九〇年是擁護君主制的，是克洛德．福謝教主理想的社會圈子，此外還有由報人普呂多姆建立的毛帽俱樂部，等等，這還不算你羅伯斯比爾的雅各賓俱樂部和你丹東的科爾得利俱樂部。危險在於饑荒，是饑荒使搬運工布蘭將帕盧市場的麵包師弗朗索瓦．德尼吊死在市政廳前的路燈柱上，而法庭又將吊死德尼的搬運工布蘭吊死。危險在於紙幣一再貶值。在唐普勒街，過路的老百姓看到地上有一張一百法郎的指券說：『不值得彎腰去拾。』投機分子，囤積居奇分子，這就是危險。居然在市政廳插上黑旗，真是得寸進尺。你們逮捕了德．特蘭克男爵，但這遠遠不夠。你們得扭斷這個老監獄陰謀家的脖子。拉貝爾泰什在雅馬普挨了四十一軍杖，現在國民公會議長為他戴上公民花冠，謝尼埃又大加吹捧，你們以為事情就了結了嗎？這是滑稽戲，是雜耍！呵，你們就是不看著巴黎。呵！危險就在身邊，而你們非要去遠方尋找。你的暗探有什麼用，羅伯斯比爾？公社裡有你的帕楊，革命法庭有你的科凡阿爾，公安委員會有你的大衛，救國委員會有你的庫東。你瞧我消息靈通吧。好，你們要明白，危險就懸在你們頭上，危險就在你們腳下。有人在玩弄陰謀，陰謀，陰謀。街上的行人相互交換報紙，相互點頭示意。在地窖和閣樓，在皇宮的木頭長廊裡藏著六千名沒有公民身分的人──回來的流亡貴族、保皇派的花花公子和持刀的反革命。麵包店前排起了長隊。老太婆們站在門口合著雙手說：『什麼時候才太平呀？』你們在執行委員會關著門密談，但這沒有用，誰都知道你們談了些什麼。舉個例子，羅伯斯比爾，你昨天對聖茹斯特說：『巴爾巴魯開始長肚子了，逃跑起來會礙事的。』是的，危險無處不在，但主要是在中心。在巴黎，前貴族們在策劃陰謀，革命派卻光著腳，三月九日被逮捕的貴族又被放出來了，優種馬沒有被送到邊境線上牽引大炮，而是在街上濺汙行人，四磅的麵包賣到三法郎十二蘇，戲院裡演的是不堪入目的戲，而羅伯斯比爾將把丹東送上斷頭臺。」

　　「呸！」丹東說。

　　羅伯斯比爾專心致志地看地圖，馬拉突然叫了起來：

　　「現在需要一位獨裁者，羅伯斯比爾，你知道我要求有一位獨裁者。」

　　羅伯斯比爾抬起頭：

　　「我知道，馬拉，或者是你或者是我。」

　　「或者是我或者是你。」馬拉說。

　　丹東咕噥道：

　　「獨裁！居然想到獨裁！」

　　馬拉看見丹東皺起眉頭，接著說：

　　「聽著。我們作最後的努力，達成一致吧。這是形勢的要求。我們不是在五月三十一日行動日這件事上達成過一致嗎？吉倫特派只是枝節問題，全局問題更重要。你們有些話是正確的，但是我說的是真話，不折不扣的真話，完完全全的真話。南方有聯盟派，西方有保皇派，在巴黎，國民公會和公社你爭我奪，在邊境，居斯蒂後退，迪穆里埃投敵，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分崩離析。我們需要什麼？統一。統一是得救之路，但是要快。巴黎必須掌握革命的領導權。如果我們浪費一小時，明天旺代分子就可能到達奧爾良，普魯士人就可能到達巴黎。後一點我同意你，丹東，前一點我同意你，羅伯斯比爾。總之，結論是專政。建立專政，我們三個人代表革命。我們是塞爾貝爾〔註：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的巨人，有三個腦袋。〕的三個腦袋，一個腦袋說話，就是你，羅伯斯比爾，一個腦袋咆哮，就是你，丹東……」

　　「還有一個腦袋咬人，就是你，馬拉。」丹東說。

　　「三個腦袋都咬人。」羅伯斯比爾說。

　　片刻的沉默，接著又開始了明爭暗鬥的談話。

　　「你聽我說，馬拉，結婚前總得互相了解吧。你怎麼會知道昨天我對聖茹斯特說的話呢？」

　　「這是我的事，羅伯斯比爾。」

　　「馬拉！」

　　「我有責任打聽消息，這是我的事。」

　　「馬拉！」

　　「我喜歡打聽。」

　　「馬拉！」

　　「羅伯斯比爾，我不但知道你對聖茹斯特說什麼，也知道丹東對拉克魯瓦說什麼，也知道在泰阿坦碼頭上，在流亡貴族的美女們常去的拉布里夫的公館裡發生了什麼事，還知道在離戈內斯不遠的蒂爾的房子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座房子屬於前郵政總監瓦爾默朗熱，從前莫里和卡扎萊斯常去，後來西埃耶斯和韋爾尼奧常去，現在有人每星期去一次。」

　　馬拉說「有人」時，眼睛瞧著丹東。

　　丹東叫了起來：

　　「我要是有一分權力，那就厲害了。」

　　馬拉接著說：

　　「我知道你說了什麼，羅伯斯比爾，我也知道在唐普勒塔裡發生了什麼。路易十六在那裡餵得肥肥的，僅僅在九月份這一個月裡，這一家公狼、母狼和小狼就吃了八十六筐香桃，而與此同時，人民卻在挨餓。我知道這件事，我也知道羅朗曾經藏在豎琴街上一棟開向後院的房子裡，我也知道在七月十四日的梭槍中，有六百支是由奧爾良公爵的鎖匠福爾鑄造的，我也知道西耶里的情婦聖伊萊爾家有什麼事。舉行舞會時，老西耶里在納夫代馬蒂蘭街的黃色沙龍裡親自用鉛粉擦地板，比佐和凱爾塞在那裡吃過飯。二十七號薩拉丹在那裡吃飯，和誰在一起？羅伯斯比爾，和你的朋友拉祖爾斯？」

　　「胡扯，」羅伯斯比爾說，「拉祖爾斯根本不是我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地接著說：

　　「倫敦有十八家工廠印假指券。」

　　馬拉繼續說，聲調平靜，但微微顫抖，令人畏懼：

　　「你屬於重要人物。是的，我什麼都知道，儘管聖茹斯特說什麼『國家機密』……」

　　馬拉強調這幾個字，又瞧瞧羅伯斯比爾說：

　　「我知道勒巴多次邀請大衛去品嘗他的未婚妻伊麗莎白．迪普萊──也就是你羅伯斯比爾未來的弟媳──的烹調手藝。我知道你們在飯桌上談了什麼。我是人民的巨眼，我從地窖深處觀看。是的，我看得見，是的，我聽得見，是的，我知道。你們只滿足於小事，你們自我陶醉。羅伯斯比爾討他的德．夏拉布爾夫人的讚賞，而德．夏拉布爾夫人的父親德．夏拉布爾侯爵在達米安〔註：曾以小刀刺殺路易十五未遂，被處以磔刑。〕被處死的晚上還和路易十五玩惠斯特牌。是的，你們不可一世。聖茹斯特戴著高領帶，勒讓德爾衣冠楚楚，新禮服，白坎肩，還有前襟花飾，為了讓人忘記他穿過圍裙。羅伯斯比爾以為歷史會對他在立憲會議上穿橄欖綠禮服，在國民公會上穿天藍色禮服感興趣。他臥室的牆上都是他的畫像……」

　　羅伯斯比爾用比他更平靜的聲音打斷他：

　　「而你，馬拉，所有的陰溝裡都有你的畫像……」

　　他們用閒聊的語氣繼續講，不慌不忙，使對答和反駁更顯得激烈。威脅帶上了諷刺的口吻。

　　「羅伯斯比爾，你曾經把要求推翻王位的人稱作『人類的堂吉訶德』。」

　　「而你呢，馬拉，八月四日〔註：指一七八九年八月四日，廢除封建特權。〕以後，在你的《人民之友報》第五五九期上──很好，我記得期號──你要求將頭銜歸還給貴族。你說『公爵永遠是公爵』。」

　　「羅伯斯比爾，在十二月七日的會上你替羅朗夫人辯護，反對維阿爾。」

　　「當雅各賓派攻擊你時，是我兄弟為你辯護的，馬拉，這能證明什麼呢？什麼也證明不了。」

　　「羅伯斯比爾，我們知道你曾在杜伊勒里宮對加拉說：『我對革命感到厭煩了。』」

　　「馬拉，十月二十九日，你就是在這裡，在這個小酒店裡擁抱了巴爾巴魯。」

　　「羅伯斯比爾，你曾對比佐說：『共和國，這是什麼玩意？』」

　　「馬拉，你曾在這個小酒店裡請三個馬賽人一同進餐。」

　　「羅伯斯比爾，你讓巴黎中央菜場的一位搬運工提著木棍護送你。」

　　「而你，馬拉，八月十日前夜，你讓比佐幫你逃往馬賽，冒充騎馬師。」

　　「在九月份的大批處決期間，你藏了起來，羅伯斯比爾。」

　　「而你，馬拉，你拋頭露面。」

　　「羅伯斯比爾，你曾把紅色無簷帽扔到地上。」

　　「是的，當叛徒炫耀它時。迪穆里埃的裝飾就是對羅伯斯比爾的玷汙。」

　　「羅伯斯比爾，當復托維厄的士兵們經過時，你拒絕蒙上路易十六的頭。」

　　「我所做的甚於蒙頭，我砍了他的頭。」

　　丹東插了進來，好似火上加油。

　　「羅伯斯比爾，馬拉，你們都冷靜下來。」他說。

　　馬拉聽見自己的名字放在羅伯斯比爾之後，不高興地轉過頭說：

　　「丹東管什麼閒事？」

　　丹東跳了起來：

　　「管什麼閒事？就管這個。兄弟之間不該自相殘殺。既然兩人都為人民效力，就不該爭權奪利。國外戰爭、國內戰爭已經夠我們受了。我們再起內鬨就太過分了。是我成就了革命，我不願意有人毀壞它。我管的就是這個。」

　　馬拉沒有提高聲音：

　　「還是想想你自己的交代吧。」

　　「交代？」丹東叫了起來，「你去問問阿爾戈恩的隘道，問問被解放的香檳省，問問被收復的比利時，問問那些軍隊，有多少次我在那裡用胸膛抵抗槍彈！你去問問革命廣場，問問一月二十一日的絞架，問問被踐踏在地的王位，問問斷頭臺這位寡婦……」

　　馬拉打斷說：

　　「斷頭臺是處女，你可以躺在它身上，但不能使它受孕。」

　　「你怎麼知道？」丹東說，「我就能使她受孕。」

　　「瞧著吧！」馬拉說。

　　他微笑。

　　丹東見他微笑，喊道：

　　「馬拉，你這人躲在暗處，可是我，我在明處，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憎恨蛇一樣的生活。我不喜歡躲藏。你住地窖，我住在街上。你不和人交往，而我呢，誰路過都能看見我，和我說話。」

　　「漂亮小夥子，你願意上我這裡來嗎？」馬拉咕噥說。

　　他收斂了笑容，用斷然的語氣說：

　　「丹東，你講講那筆三萬三千埃居的現金吧。蒙莫蘭以國王的名義付給你，作為你在夏特萊的檢察官職位的補償。」

　　「七月十四日有我。」丹東高傲地回答。

　　「還有家具儲藏室？王冠上的鑽石？」

　　「十月六日有我。」

　　「還有你的心腹拉克魯瓦在比利時進行的竊盜。」

　　「六月二十日有我。」

　　「還有給蒙唐西埃的貸款。」

　　「是我鼓動人民將國王從瓦雷押回的。」

　　「還有歌劇院，它是用你提供的錢建造的。」

　　「是我武裝了巴黎各個區。」

　　「還有司法部那十萬利弗爾的祕密款項。」

　　「是我領導了八月十日的行動。」

　　「還有制憲會議二百萬法郎的祕密開支，你就拿走了四分之一。」

　　「我阻止了進攻的敵人，抵擋了國王們的聯軍。」

　　「婊子！」馬拉說。

　　丹東神色可怕地站了起來，叫道：

　　「是的，我是婊子，我出賣肉體，但拯救了世界。」

　　羅伯斯比爾又啃起指甲來。他既不會大笑，也不會微笑。丹東的閃電式大笑，馬拉的刺戳式微笑，他都不會。

　　丹東又說：

　　「我像大海，有漲潮和退潮。退潮時人們看見我的淺灘，漲潮時人們看見我的浪濤。」

　　「你的泡沫。」馬拉說。

　　「我的風暴。」丹東說。

　　馬拉像丹東一樣站了起來，大發雷霆。頃刻之間，蛇變成了龍。

　　「呵，」他喊道，「呵！羅伯斯比爾！呵！丹東！你們不肯聽我的話！好吧，我告訴你們，你們完蛋了！你們的政策陷入絕境，無法再往前走。你們沒有出路了，你們的行為關閉了所有的門，只留下墳墓的門了。」

　　「這正是我們的偉大。」丹東說。

　　他又聳聳肩。

　　馬拉繼續說：

　　「丹東，你要當心。韋爾尼奧也長著大嘴和厚嘴唇，眉毛也是氣鼓鼓的，像你和米拉博一樣也有麻子，但是這並沒有阻止五月三十一日的『行動日』。呵！你在聳肩，有時聳肩會聳掉腦袋的。丹東，我告訴你，你的粗嗓門，鬆散的領帶和靴子，小宵夜，大口袋，這可關係到路易澤特〔註：路易澤特是馬拉對斷頭臺的愛稱。〕。」

　　他又接著說：

　　「至於你，羅伯斯比爾，你是溫和派，但這也沒有用。你擦脂抹粉，衣服筆挺，頭髮捲捲的，很是講究，你洋洋得意，傲慢不馴，但你照樣會在格雷夫廣場被處死。你可以讀讀布倫瑞克的聲明，你也會受到弒君者達米安那樣的待遇，你現在穿得整整齊齊，就等將來被五馬分屍了。」

　　「你是科布倫茨亡命貴族的應聲蟲！」羅伯斯比爾咬著牙說。

　　「羅伯斯比爾，我不是任何人的應聲蟲。我是萬事萬物的呼聲。你們還年輕。你多大，丹東？三十四歲。你呢，羅伯斯比爾，三十三歲。我呢，我一直活著，我是人類古老的痛苦。我有六千歲。」

　　「不錯，」丹東反駁說，「六千年以來該隱〔註：《聖經》中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因忌妒殺害其弟。〕就藏在仇恨裡，就像癩蝦蟆藏在石頭裡一樣。現在石頭裂開，該隱跳到人間來了，這就是馬拉。」

　　「丹東！」馬拉喊道，眼中閃過一絲蒼白的光。

　　「怎麼了？」丹東說。

　　這三個巨人就這樣交談著。霹靂般的爭吵。

　　※※※

　　三　神經末梢的顫抖

　　談話暫停。三個巨人各想各的心事。

　　獅子因水蛇而不安。羅伯斯比爾面色蒼白，丹東卻滿臉通紅，兩人都激動得顫抖。馬拉的淺黃褐色瞳孔暗淡了；冷靜，一種急劇的冷靜出現在這個人──這個能使令人畏懼者畏懼的人──臉上。

　　丹東感到自己輸了，但不願認輸，說道：

　　「馬拉高談專政和統一，但他只有一種力量，瓦解的力量。」

　　羅伯斯比爾張開緊閉的薄嘴唇，接著說：

　　「我同意安納夏爾西．克盧茲的看法。我說：不要羅朗，也不要馬拉。」

　　「我呢，」馬拉說，「我說：不要丹東，也不要羅伯斯比爾。」

　　他死死盯住他們倆，又說：

　　「我給你一個忠告，丹東。你在戀愛，你想再結婚，別再過問政治了，聰明一點。」

　　他朝門口後退一步，準備出去，並且陰沉地向他們告別：

　　「永別了，先生們。」

　　丹東和羅伯斯比爾打了一個寒戰。

　　正在這時，從廳室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你錯了，馬拉。」

　　大家都轉過頭來。在馬拉大發雷霆時，他們沒有注意從裡面的門裡進來了一個人。

　　「是你，西穆爾丹公民？」馬拉說，「你好。」

　　的確是西穆爾丹。

　　「我說你錯了，馬拉。」西穆爾丹又說。

　　馬拉臉色鐵青，他蒼白時就是這樣。

　　西穆爾丹又說：

　　「你是有用的人，但羅伯斯比爾和丹東是不可缺少的人。為什麼威脅他們呢？聯合！聯合！公民們！人民需要我們聯合。」

　　他的出現猶如澆了一盆冷水，就像在家庭爭吵中出現了外人，他即使不能解決問題，也至少能產生表面上的平靜。

　　西穆爾丹朝桌子走去。

　　丹東和羅伯斯比爾都認識他。他們在國民公會上注意到這個名聲不大的強人，人民都和他打招呼。然而，羅伯斯比爾拘泥於形式。他問道：

　　「公民，你是怎樣進來的？」

　　「他是主教府的人。」馬拉說，聲音裡有某種恭順的語調。

　　馬拉與國民公會對抗，他領導公社，懼怕主教府。

　　這是一條規律。

　　米拉博感到羅伯斯比爾在心靈深處顫動，羅伯斯比爾感到馬拉在顫動，馬拉感到埃貝爾在顫動，埃貝爾感到巴布夫在顫動。當地層穩定時，政治家就可以在上面行走，但是最偉大的革命家腳下也有一個地下層，即使最大膽的人，一旦感到他們在頭上製造的運動波及腳下時，便會不安地停下來。

　　善於將出自貪欲的運動與出自原則的運動加以區別，克服前者，促進後者，這便是大革命家的才能與德行。

　　丹東看到馬拉軟下來了，便說：

　　「呵！西穆爾丹公民可不是多餘的人。」

　　於是他向西穆爾丹伸出手，並接著說：

　　「當然，我們要向西穆爾丹公民說明形勢。他來得正好。我代表山嶽派，羅伯斯比爾代表救國委員會，馬拉代表公社，西穆爾丹代表主教府，讓他來裁決吧。」

　　「好的，」西穆爾丹嚴肅而簡單地說，「是怎麼回事？」

　　「關於旺代。」羅伯斯比爾回答。

　　「旺代！」西穆爾丹說。

　　他又接著說：

　　「這可是嚴重的威脅。如果革命會死，就一定死於旺代。一個旺代比十個德意志還可怕。法蘭西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消滅旺代。」

　　這簡單幾句話贏得了羅伯斯比爾的好感。

　　但是羅伯斯比爾提出了問題：

　　「你當過教士吧？」

　　西穆爾丹的教士氣質沒有逃過羅伯斯比爾的眼睛，他從西穆爾丹的外表看出了他的內心。

　　西穆爾丹回答：

　　「是的，公民。」

　　「這有什麼關係呢？」丹東叫了起來，「好教士可比別的人強。革命時期，教士變為公民，就像大鐘變成錢幣和大炮一樣。唐儒是教士，陶努是教士。托馬．蘭代是埃弗勒的主教。羅伯斯比爾，你在國民公會坐在馬西厄旁邊，他就是波維的主教。八月十日起義委員會裡就有代理主教沃儒瓦。夏博是嘉布造會修士。在網球場上宣誓的是修士熱爾，主張宣布國民議會高於國王的是奧德朗神甫，要求立憲會議取消路易十六席位上的華蓋者是古特神甫，提出廢除君主制的是格雷瓜爾神甫。」

　　「由笑劇演員科洛．戴爾布瓦附議。」馬拉冷笑說，「他們兩人完成了這件大事。教士推翻王座，演員把國王拉下來。」

　　「還是談談旺代吧。」羅伯斯比爾說。

　　「那麼出了什麼事？」西穆爾丹說，「這個旺代地區到底發生了什麼？」

　　羅伯斯比爾回答：

　　「是這樣：它有了首領。它會變得十分可怕。」

　　「首領是誰，羅伯斯比爾公民？」

　　「前貴族德．朗特納克侯爵，自稱布列塔尼王公。」

　　西穆爾丹動了一下，說：

　　「我認識他。我在他家當過教士。」

　　他思索片刻又說：

　　「當軍人以前，他曾是女人圈中的男人。」

　　「就像比龍公爵曾經是洛贊公爵一樣。」

　　西穆爾丹若有所思，又說：

　　「是的，他從前尋歡作樂，現在一定很可怕。」

　　「無惡不作。」羅伯斯比爾說，「他燒村莊，殺傷員，屠殺俘虜，槍斃婦女。」

　　「婦女？」

　　「是的，其中有一位三個孩子的母親。不知道這些孩子現在怎樣了。再說，他是統帥，他善於作戰。」

　　「的確，」西穆爾丹說，「他參加過漢諾威戰役，士兵們當時說：上有黎胥留〔註：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及天主教的樞機。在他當政期間，為鞏固中央集權制，黎胥留鎮壓農民起義。〕，下有朗特納克。這個朗特納克是真正的將軍。你可以和你的同事迪索爾談談。」

　　羅伯斯比爾沉思片刻，又和西穆爾丹談了起來：

　　「可是，西穆爾丹公民，這個朗特納克來到了旺代。」

　　「有多久了？」

　　「三個星期。」

　　「應該宣布他不受法律的保護。」

　　「做過了。」

　　「應該懸賞他的頭。」

　　「做過了。」

　　「應該宣布將重金酬謝抓獲他的人。」

　　「做過了。」

　　「說明不是付指券。」

　　「做過了。」

　　「而是付黃金。」

　　「做過了。」

　　「應該送他上斷頭臺。」

　　「這是將要做的。」

　　「誰做？」

　　「你。」

　　「我？」

　　「對，你將是救國委員會的全權代表。」

　　「我同意。」西穆爾丹說。

　　羅伯斯比爾用人一向極為果斷，這是政治家的優點。他從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張白紙，上面印有箋頭：統一和不可分割的法蘭西共和國救國委員會。

　　「是的，我同意。」西穆爾丹繼續說，「以牙還牙。朗特納克凶暴，我也將凶暴，和他死戰一場。如果天主允許，我將為法蘭西除掉他。」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

　　「我是教士，不管怎樣，我相信天主。」

　　「天主已經老了。」丹東說。

　　「我相信天主。」西穆爾丹無動於衷地又說。

　　羅伯斯比爾陰沉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西穆爾丹又問：

　　「我將被派到什麼人那裡去？」

　　「與朗特納克作戰的遠征隊指揮官。不過我要提醒你，他是貴族。」

　　丹東叫了起來：

　　「你這話真好笑。貴族又怎麼了？貴族和教士一樣。好貴族就是優秀分子。對貴族有偏見，肯定或否定，贊成或反對，都不對。羅伯斯比爾、聖茹斯特不也是貴族嗎？弗洛雷爾．德．聖茹斯特。阿納夏爾西．克盧茲是男爵。我們的朋友夏爾．赫斯是赫斯─羅坦堡諸侯國的親王和在位君主的兄弟。馬拉的密友蒙托是德．蒙托侯爵。革命法庭裡有一位陪審員是教士，維拉特，還有一位陪審員是貴族，勒魯瓦，他是德．蒙弗拉貝爾侯爵，這兩人都很可靠。」

　　「你還忘了革命陪審團團長……」羅伯斯比爾說。

　　「昂托內爾？」

　　「昂托內爾侯爵。」羅伯斯比爾說。

　　丹東接著說：

　　「唐彼埃爾也是貴族，不久前為了共和國戰死在孔代城下，博佩爾也是貴族，他寧可自殺而不肯向普魯士打開凡爾登的城門。」

　　「不過，」馬拉咕噥說，「當孔多塞說：『格拉克兄弟〔註：公元前羅馬的平民辯護士。〕是貴族。』時，丹東卻喊道：『所有的貴族都是叛徒，從米拉博開始，連你孔多塞也在內。』」

　　這時，響起了西穆爾丹深沉的聲音：

　　「丹東公民，羅伯斯比爾公民，你們的信任也許是對的，但是人民不信任，他們不信任也沒有錯。當一位教主負責監視一位貴族時，他就負起了雙重責任，他必須十分堅定。」

　　「那是當然。」羅伯斯比爾說。

　　「而且毫不留情。」西穆爾丹又加了一句。

　　羅伯斯比爾說：

　　「說得很好，西穆爾丹公民。你要和一位年輕人打交道。你的年齡有他的兩倍。你將影響他。你要引導他，但要愛惜他。看來他具有軍事才幹，所有的報告在這一點上都完全一致。他的部隊是從萊茵河軍團抽調去旺代的。他從邊境上下來，在邊境上他表現得既英勇又善謀略。他出色地指揮遠征隊，兩星期以來，使那位老德．朗特納克侯爵一敗塗地。他鎮壓叛軍，驅逐他們，最後會把他們趕到海邊，趕到大海裡去。朗特納克具有老將的狡詐，而他具有年輕統帥的無畏氣概。已經有人嫉妒他，與他為敵了。萊謝爾將軍就嫉妒他……」

　　「這個萊謝爾，」丹東打斷說，「他還想當大將哩！人們拿他做文字遊戲：要上夏雷特必須用萊謝爾〔註：萊謝爾與梯子同音，夏雷特意為大車，因此這是同音異義的文字遊戲，可譯為：得登梯子才能上大車。〕；可是他被夏雷特打敗了。」

　　羅伯斯比爾又說：

　　「萊謝爾不願意別人打敗朗特納克。旺代戰爭之所以糟糕，就糟糕在這種你爭我奪。我們的士兵是英雄，但缺乏指揮。一位普通的輕型機車兵上尉謝蘭用軍號吹著「會好起來」的曲子，居然走進了索米爾城，占領了它，其實他還可以繼續前進，去占領肖萊，但是他沒有接到命令，只好停下。必須對旺代的所有指揮部進行整頓。警戒部隊太分散，兵力太分散，分散的軍隊是癱瘓的軍隊，這就是把整體化為細屑。帕拉梅營地只剩下帳篷了。在特雷吉埃和迪南之間有上百個毫無用處的小哨所，完全可以把它們合成一個師來守衛整個海岸線。萊謝爾在帕蘭的支持下，藉口守衛南部海岸而撤離了北部海岸，因此向英國人敞開了法國的大門。朗特納克的計劃是鼓動五十萬農民暴動，讓英國人在法國登陸。遠征隊的年輕指揮官步步緊逼朗特納克，擊敗了他，但沒有得到萊謝爾的允許，而萊謝爾是他上司，因此告發了這個年輕人。上面對此事意見分歧。萊謝爾想槍斃他，但是馬恩省的普利爾想提升他為將軍。」

　　「我看這年輕人不錯，有才幹。」西穆爾丹說。

　　「但他有一個缺點。」這是馬拉的插話。

　　「什麼缺點？」西穆爾丹問。

　　「寬大。」馬拉說。

　　馬拉又繼續說：

　　「這種人打仗時很硬，然後就軟了。寬大為懷，不咎既往，慈悲心腸，既保護修女又拯救貴族的太太小姐，他還能放跑俘虜，釋放教士。」

　　「這是嚴重的錯誤。」西穆爾丹低聲說。

　　「是罪行。」馬拉說。

　　「有時是。」丹東說。

　　「常常是。」羅伯斯比爾說。

　　「幾乎永遠是。」馬拉說。

　　「在和祖國的敵人打交道時，這樣做永遠是罪行。」西穆爾丹說。

　　馬拉朝西穆爾丹轉過身：

　　「如果一個共和派首領放跑了一個保皇派首領，你拿他怎麼辦？」

　　「我會像萊謝爾一樣，下令槍斃他。」

　　「或者送他上斷頭臺。」馬拉說。

　　「兩者必居其一。」西穆爾丹說。

　　丹東笑了起來：

　　「這兩者我都喜歡。」

　　「你肯定能遇上其中之一。」馬拉低聲說。

　　他的目光又從丹東轉到西穆爾丹身上：

　　「這樣說來，西穆爾丹公民，如果一位共和派首領動搖，你會砍下他的腦袋？」

　　「二十四小時以內。」

　　「那好，」馬拉說，「我同意羅伯斯比爾的意見，將西穆爾丹公民派到海岸部隊遠征隊指揮部去，他將是救國委員會的特派員。那位指揮官叫什麼名字？」

　　羅伯斯比爾回答說：

　　「是一位前貴族。」

　　接著他便翻閱文件。

　　「我們讓教士去看管貴族。」丹東說，「我不信任單獨行動的教士，也不信任單獨行動的貴族，但是當他們在一起時，我就放心了。他們相互監視，事情就好辦了。」

　　西穆爾丹眉宇間所特有的憤怒表情更為明顯，但是他大概認為丹東的話不無道理，沒有轉頭看丹東，而是用嚴厲的聲調大聲說：

　　「由我負責的共和派指揮官稍有閃失就會被處死。」

　　羅伯斯比爾眼睛看著文件說：

　　「這是他的名字，西穆爾丹公民，由你全權負責的指揮員是一位前子爵，名叫戈萬。」

　　頓時，西穆爾丹臉色蒼白，驚呼道：

　　「戈萬！」

　　馬拉注意到西穆爾丹的臉色。

　　「戈萬子爵！」西穆爾丹又說。

　　「是的。」羅伯斯比爾說。

　　「怎麼樣？」馬拉死死盯住西穆爾丹問道。

　　片刻的沉默。馬拉又說：

　　「西穆爾丹公民，按照你本人提出的條件，你同意成為派駐戈萬指揮部的特派員嗎？這事算定了嗎？」

　　「定了。」西穆爾丹回答。

　　他越來越蒼白。

　　羅伯斯比爾拿起身邊的筆，在有「救國委員會」箋頭的信紙上緩慢而工整地寫了幾行字，簽上名，將紙和筆遞給丹東，丹東簽了名，馬拉一直盯著西穆爾丹蒼白的面孔，在丹東以後也簽了名。

　　羅伯斯比爾收回那張紙，寫上日期，遞給西穆爾丹。紙上寫的是：

　　共和二年

　　任命西穆爾丹公民為救國委員會全權特派員，前往海岸部隊遠征隊戈萬公民的指揮部。

　　羅伯斯比爾─丹東─馬拉

　　簽名

　　一七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

　　革命曆，即公民曆，當時還不具有合法性。一七九三年十月五日，在羅姆的提議下，它才經國民公會通過。

　　西穆爾丹看這張紙時。馬拉一直瞧著他。

　　馬拉輕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

　　「這件事應該用國民公會的法令或救國委員會的特別決議加以明確。還有事要做。」

　　「西穆爾丹公民，你住在哪裡？」羅伯斯比爾問道。

　　「商業胡同。」

　　「噫，我也住在那裡。」丹東說，「我們是鄰居了。」

　　羅伯斯比爾接著說：

　　「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明天你將收到救國委員會全體委員簽署的正式委任狀。這張紙是對委任狀的確認，主要是使菲利波、馬恩省的普利爾、勒庫安迪、阿爾吉埃等執行代表們信任你。我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的權力是無限的。你可以使戈萬成為將軍，也可以送他上斷頭臺。明天三點鐘你就能拿到委任狀。你什麼時候動身？」

　　「四點鐘。」西穆爾丹說。

　　於是他們分了手。

　　馬拉回到家裡，對西蒙娜．埃弗拉爾說明天他要去國民公會。

　　第三章　國民公會

　　一　國民公會

　　（一）

　　我們走近巔峰。

　　這就是國民公會。

　　在這個頂峰前，目光凝停不動。

　　人類地平線上從未出現過如此的高峰。

　　有喜馬拉雅山，也有國民公會。

　　國民公會可能是歷史上的最高點。

　　當國民公會活著時──因為議會是有生命的──人們不理解它，而人們當時所無法理解的正是國民公會的偉大。人們太恐懼了，看不到它的奪目光輝。一切偉大的事物都包含神聖的恐怖。讚賞平庸和土丘，這是很容易的。然而高聳的東西，例如天才、高山、會議、傑作，如果從近處看，就會使人駭然。任何巔峰都顯得過高，攀登起來十分吃力。你會在峭壁上氣喘吁吁，在坡路上滑倒，在崎嶇不平的地方撞傷，但崎嶇正是它的美。激流洶湧，表明近處有懸崖。雲霧遮住山頂，攀登與墜落都令人膽戰心驚。因此，恐懼蓋過讚賞。你體驗到一種奇異的感覺，你厭惡偉大。你看見深淵而看不見崇高；你看見魔鬼而看不見奇才。當初人們就是這樣看待國民公會的。它應該受到雄鷹的讚賞，卻受到近視眼者的藐視。

　　今天國民公會已成遺跡，它在寧靜而悲壯的遠方，在深邃的天空中勾畫出法蘭西革命的巨大側影。

　　※※※

　　（二）

　　七月十四日是法國解放。

　　八月十日粉碎了王朝。

　　九月二十一日是建立了共和國。

　　九月二十一日，秋分、平衡。天上有Ｌｉｂｒａ〔註：拉丁文，意為天秤星。〕。地上有天秤。照羅姆的說法，共和國是在平等與公正的標誌下成立的。燦爛的群星預示了共和國的成立。

　　國民公會是人民的第一個化身。正是國民公會揭開了新的偉大的一頁，從此開始了今天的歷史。

　　任何思想都必須有一個看得見的包裝，任何原則都必須有一個居所。教堂就是神的居所。教義必須有自己的殿宇。當國民公會誕生時，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給它找居所。

　　首先挑選的是馬奈熱大廳，後來挑選了杜伊勒里宮。人們在馬內日大廳搭上了框架，布景採用了大衛畫的一大幅灰色畫，擺上一排排長椅，一個方形講壇，平行的壁柱，像砧板一樣的基座，長而直的長欄，容納擁擠人群的長方形蜂房式的公眾席，羅馬式頂棚，希臘式帷幔；國民公會就被安置在這些直角和直線中，暴風驟雨就被安置在這個幾何圖形中。在講壇上，紅色無簷帽被塗成灰色。保皇派嘲笑這頂灰色的紅色無簷帽，嘲笑這個虛飾的大廳，紙搭的建築，混凝紙漿拼湊的聖所，汙泥和唾沫構成的先賢祠。它很快就會消失的！圓柱是用木桶板做的，圓穹是用板條做的，大理石是畫的，牆壁是用布做的，而在這臨時搭製的場景中，國民公會做出了永恆的事業。

　　當國民公會在馬內日大廳開會時，大廳牆上蓋滿了國王從瓦雷被押回時布滿巴黎街頭的標語。一張標語是：「國王回來了。為國王鼓掌者，將處以鞭刑；侮辱國王者，將處以絞刑。」另一張是：「安靜。別脫帽。國王將受審。」另一張是：「國王早就瞄準了法蘭西，沒有射中，現在該法蘭西射擊了。」還有一張是：「法律！法律！」國民公會正是在這裡審判路易十六的。

　　一七九三年五月十日，國民公會移至杜伊勒里宮，杜伊勒里宮改名為民族宮。會議廳位於兩座樓之間，一座是團結樓即原先的鐘樓，另一座是自由樓即原先的馬爾桑樓。弗洛爾樓改名為平等樓。讓．比朗大樓梯直通會議廳。會議廳在二樓，一樓成了長長的守衛廳，裡面塞滿了守衛國民公會的各兵種的武器和行軍床。國民公會有一支儀仗隊，叫作「國民公會的精銳部隊」。

　　一條三色帶將開會的宮殿與行人來來往往的花園隔開。

　　※※※

　　（三）

　　我們再看看會議廳吧。這個可怕地方的一切都使人們感興趣。

　　一進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扇大窗之間的那尊高高的自由神雕像。

　　會議廳曾是國王的劇場，現在成為革命的舞臺。它長四十二米，寬十米，高十米，是維加拉尼所建。高雅華麗的大廳上方是原始的梁架，它在九三年承受了人民的重量。梁架上有公眾席，還有一個值得一提的細節：公眾席的唯一支撐是一根木柱，一根十米高的整枝大木。如此結實的大木柱實在不多。它一年又一年承受革命的猛烈湧動。它承受過歡呼、熱情、咒罵、起鬨、喧嘩、亂哄哄的憤怒與暴動。它沒有被壓垮。在國民公會以後，它見識過元老院。霧月十八日它被替換了。

　　佩爾西埃用大理石柱子換下了這根木柱，但石柱沒有維持多久。

　　建築師們的理想有時很奇怪。里沃利街的建築師的理想是炮彈的筆直射程。卡爾斯魯厄城的建築師的理想是扇面。一七九三年五月十日召開國民公會的那個大廳，其建築師的理想似乎是巨大的衣櫃抽屜：既高又長又平。貼著這個平行四邊形的一邊有一個寬寬的半圓形，這是呈階梯形的代表席，既無平面桌又無斜面桌。勤於寫作的加朗．庫隆只好枕著膝蓋寫。在代表席對面是講壇，講壇前有勒佩勒蒂埃．聖．法爾若的半身雕像，講壇後是議長席。

　　雕像的頭稍稍擋住了講壇的邊緣，因此後來被挪開了。

　　階梯部分有呈半圓形的、依次而上的十九排座位，兩端的座位逐漸延伸。

　　在下面，在講壇前的馬蹄鐵狀地方，有傳達員。

　　在講壇一側的牆上，有一個用黑木框住的、約九法尺〔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約為三百二十五毫米。〕高的牌子，上面是兩頁《人權宣言》，中間用權杖隔開。另一側的牆上是空的，後來掛上了同樣的黑木框，裡面是共和二年憲法，兩頁之間是一把利劍。在講臺上方，演說者的頭部上方，從兩個擠滿了人的、深深的包廂裡伸出了三面巨大的三色旗，它們微微抖動，幾乎平鋪在一個祭臺上；祭臺上寫著《法律》，後面矗立著一個像圓柱一般高的、巨大的羅馬儀仗鉞，彷彿是言論自由的保障。緊貼著牆是筆直的、巨大的雕像，它們面對代表。議長右邊是利庫爾戈斯〔註：公元前雅典演說家及政治家。〕的雕像，左邊是梭倫〔註：公元前雅典政治家，雅典民主的先驅者。〕的雕像，山嶽派上方是柏拉圖的雕像。

　　這些雕像的底座是簡單的方塊石，它們立在大廳四周那一圈長長的突飾上，突飾是議會與人民的分界線，觀眾把臂肘支在突飾上。

　　《人權宣言》的那個黑木框架高及突飾，觸到柱頂盤，破壞了直線，因此夏博對瓦迪埃說：「真是難看。」

　　雕像頭戴橡樹花冠或月桂花冠。

　　從四周的突飾垂下大皺摺的綠色帷幔，上面有深綠色的花冠，它裝飾了國民公會所在的大廳的底層。帷幔上方的牆壁呈冷冷的白色。牆上挖出了兩層公眾席，下層是方形，上層是圓形，彷彿是用打洞鉗挖成的，既無線腳也無葉飾；當時實行的還是維特呂維烏斯〔註：公元前一世紀建築師，著有《論建築》一書。〕的建築規範，柱頂盤的下桅上加拱門飾。大廳的兩側各有十個公眾席，縱面兩端各有兩個巨大的包廂，一共是二十四個觀眾席，都堆滿了人。

　　下層看臺的觀眾擠出了木欄杆，凡是突出的建築部位上都有觀眾。上層看臺有一根結結實實的、長長的鐵護欄，使觀眾不致被上樓的嘈雜人群擠得摔下來。然而，有一次，有個人掉了下來，正碰到博拉的主教馬西厄身上，沒有摔死，說道：「噫！主教還有點用處嘛。」

　　國民公會的大廳可以容納兩千人，起義時容納三千人。

　　國民公會召開兩次會議，白天一次，夜晚一次。

　　議長面前有厚厚一疊文件，上面有金色的釘頭。他的桌子是由四個單腿有翼的魔鬼抬著，它們彷彿是從《啟示錄》裡出來列席革命的，大概是從以西結〔註：《聖經》中的預言家，曾見異像：四個奇形怪狀的活物和四個輪子。〕的車上卸下來為桑松〔註：巴黎一劊子手家族，其中一人曾處決路易十六。〕拉車的吧。

　　議長的桌子上有一個幾乎像鐘的大鈴，一個寬寬的銅製墨水瓶；一個用羊皮紙面裝訂的對開本，那是會議記錄。

　　一些被砍下的腦袋，被梭鏢尖挑著，在這張桌子上瀝乾。

　　要走上講臺，先得上九級階梯。階梯又高又陡，相當費力。有一天讓索內終於在階梯上踉蹌了一下，他說：「這簡直是上斷頭臺。」卡里埃對他喊道：「你現在學學吧。」

　　大廳四角的牆上顯得空蕩蕩，建築師在上面配了些羅馬儀使鉞作裝飾──斧頭朝外。

　　講臺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帶底座的枝形燭架飾，它高十二法尺，頂端是四對帶油罐的油燈。每個公眾廂座裡都有這樣一個燭架飾。燭架底座上刻著圓圈，人民稱它是「斷頭頸圈」。

　　代表坐席逐漸上升，幾乎觸及公眾席的突飾。代表和人民可以對話交談。

　　公眾席的出口外是迷宮般的走廊，那裡喧鬧嘈雜。

　　國民公會將杜伊勒里宮擠得滿滿的，並且波及附近的飯店，龍格維爾飯店、誇尼飯店。如果布雷德福德勳爵的信屬實，那麼，在八月十日以後，王宮裡的家具就搬到了誇尼飯店，花了兩個月才將杜伊勒里宮搬空。

　　委員會都安置在大廳附近的樓館裡，立法、農業和商業在平等樓，海運、殖民地、財政、指券、救國在自由樓，國防在統一樓。

　　公安委員會與救國委員會由一條陰暗的走廊直接相連，走廊裡無論白天黑夜都點著燈，各種間諜來來往往，但是沒有人說話。

　　國民公會的證人席被挪動過好幾次。一般它位於議長的右邊。

　　在大廳兩端，各有兩堵筆直的隔板，它們一左一右將同心半圓形階梯會場與牆壁隔開，因此在隔板與牆壁之間有一條窄而深的走道，走道上有兩扇深色的方門，人們從那裡進出。

　　代表們則直接從朝向斐楊修道院平臺的門中進出。

　　白天從窗戶透進的光線很蒼白，黃昏時的燈光很微弱，因此大廳永遠陰暗，有一種黑夜的氣氛。黑夜的昏暗加上燈光的昏暗，夜間會議便顯得十分陰森。誰也看不清誰。從大廳的這一端到那一端，從右到左，一堆堆模糊的面孔相互辱罵。人們相遇不相識。有一天，萊捏洛跑上講臺時在臺階上撞了一個人，便說：「對不起，羅伯斯比爾。」「你當我是誰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回答。「對不起，馬拉。」萊捏洛說。

　　在下面，在議長席的左右兩側，有兩個保留的公眾席。國民公會裡居然還有特殊觀眾，真是奇事。這兩個公眾席有帷幔。在柱頂盤的下楣中央有兩條由金流蘇裝飾的帷幔。人民的公眾席則是空無裝飾的。

　　所有這一切都顯得莊嚴、粗獷、正規。粗獷之中合乎規矩。這幾乎就是革命。國民公會的大廳提供了後來被藝術家們稱作「穡月建築」的最完整的典範。它龐大而纖弱。當時的建築師們認為對稱就是美。文藝復興風格在路易十五時期已經結束，出現了反作用。高貴變成了平淡無奇，純淨變成了呆滯刻板。在建築中也存在矯揉造作的作風。藝術在十八世紀令人眩目的形式與色彩的盛宴之後，開始禁食，只承認直線。這種進步的結果是醜陋。藝術變成了空骨架，這就是現象，是審慎和節制帶來的弊病。藝術風格樸實得近乎乾癟。

　　且不說政治熱情，單就建築而言，這個大廳也令人戰慄。人們模糊想起原先的劇場，由花環裝飾的包廂、天藍色和大紅色的天花板、多刻面的分枝吊燈、晶瑩閃亮的多枝燭臺、五色繽紛的壁飾、窗簾和帷幔上眾多的愛神和仙女、表現皇族情愛的各種金色繪畫和雕刻，它們曾使這個嚴厲場所充滿了微笑，而現在，四周是僵硬筆直的線條，像鋼鐵一樣冰冷而尖利，彷彿布歇〔註：畫家與室內裝飾家（一七〇三─一七七〇），擅長田園或神話題材。〕被大衛〔註：畫家，國民公會委員，後為拿破崙作畫。〕砍了頭。

　　※※※

　　（四）

　　誰看見了大會就不再想到會場。誰看到戲劇就不再想到劇場。沒有什麼比國民公會更為畸形，也更為崇高的了。英雄成堆，懦夫成群。山上是猛獸，沼澤裡是蛇。今天已成為幽靈的那些鬥士當年正是在那裡爭鬥和生活的，他們相互摩擦、相互挑釁、相互恫嚇。

　　把這些巨人一一列舉出來：

　　右邊是吉倫特派──大批思想家，左邊是山嶽派──一群角鬥土。一邊是：布里索，他接管了巴士底獄的鑰匙；巴爾巴魯，他使馬賽人對他言聽計從；克爾韋萊岡，他手下的布雷斯特管住紮在聖馬爾索郊區；讓桑內，他樹立了代表對將軍的霸權；致命的加代，一天晚上他在杜伊勒里宮隨皇后看了熟睡的王太子，並親吻孩子的前額，卻讓孩子的父親人頭落地；薩爾，他是揭露山嶽派與奧地利密切交往的神祕人物；西耶里，右派的瘋子，正如庫東是左派的雙殘腿；洛茲．迪貝雷，他被一位記者稱作「無賴」，便請記者吃飯，說道：「我知道『無賴』不過是指『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拉博．聖埃蒂安，他在一七九〇年的年曆開頭寫了這句話：「革命已經結束」；基內特，他是推翻路易十六者中之一位；冉森派教士卡繆，他起草了教士公民法，相信副祭帕里的奇蹟，在臥室的光牆上釘著七法尺高的基督聖像，每晚在像前下跪；福謝，他是教士，但與卡米耶．戴穆蘭一起製造了七月十四日；伊斯納爾，他的罪行是這句話：「巴黎將被毀」，而當時布倫瑞克正好說：「巴黎將被燒光」；雅科布．迪蓬，他最先喊出：「我是無神論者」，對此羅伯斯比爾回答說：「無神論是貴族政治」；朗儒伊內，一個強硬的、有遠見、有頭腦的勃艮第勇士；迪科，他是布瓦耶─豐弗雷德的歐里阿爾〔註：古羅馬史詩《埃涅阿斯記》中主人公的戰友。〕；勒貝吉，他是巴爾巴魯的彼拉季斯〔註：古希臘悲劇中的摯友典型。〕，因羅伯斯比爾尚未被送上斷頭臺而辭職；里肖，他反對巴黎各區成為永久性機構；拉祖爾斯，他曾發出致命的名句：「感恩戴德的民族有禍了！」後來又在斷頭臺前改變初衷，對山嶽派擲去這句高傲的話：「我們死去是因為人民在沉睡，你們將死去是因為人民將覺醒」；比羅托，他促成了不可侵犯性的廢除，因此無意中鑄成了鍘刀，而且為自己立起了斷頭臺；夏爾．維雅特，他用這句話為自己開脫：「我不願意在刀下投票。」；盧韋，他是小說《福布拉斯》的作者，後來在皇宮和洛多伊斯卡一起開書店；梅爾西埃，他寫了《巴黎圖景》，呼道：「所有的國王都感到後頸上有一月二十一日〔註：即路易十六被處死的那一天，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馬雷克，他擔心的是「那個擁護舊國界的亂黨」；記者卡拉，他在斷頭臺上對劊子手說：「我真不想死，想看看下文。」；維熱，他自稱是梅延─盧瓦爾第二營的擲彈手，在受到公眾席的起鬨時喊道：「只要公眾席一出聲，我們就全體退席，舉著軍刀向凡爾賽宮前進。」；比佐，他後來因飢餓而死；瓦拉澤，他後來自刎而死；孔多塞，他後來因攜帶詩劇《賀拉斯》而洩露身分，死在改名為平等鎮的皇后鎮；佩西翁，一七九二年他被群眾崇拜，一七九三年被惡狼吞食；此外還有二十多人，如：蓬泰庫朗、馬爾博茲、利東、聖馬丹、迪索爾（他譯過尤維納利斯〔註：古羅馬詩人。〕的作品並參加過漢諾威戰役）、布瓦洛、貝爾特朗、萊斯泰爾．博漢、勒薩日、戈梅爾、加爾迪安、曼維埃爾、迪普朗蒂埃、拉卡茲、昂蒂布爾，在他們前面還有一位巴爾納夫〔註：立憲君主派，曾頗有影響，後死在斷頭臺上。〕式人物，名叫韋爾尼奧。

　　在另一面有路易．德．聖茹斯特，他面色蒼白，額頭很窄，五官端正，眼光神祕，憂鬱而深沉，二十三歲；梅爾蘭．德．蒂翁維爾，德國人稱他「火鬼」；杜埃的梅爾蘭，他是制定反嫌疑分子法的罪魁禍首；蘇布拉尼，政月一日巴黎人民曾請他任將軍；原本為神甫的勒邦，他用灑過聖水的手拿軍刀；比若．瓦雷內，他設想過未來的司法，沒有法官，只有仲裁人；法布爾．戴格朗蒂，他發明了一項可愛的東西，共和曆，就好比魯熱．德．利爾獲得非凡的靈感作了《馬賽曲》一樣，不過這兩人都僅此一次；馬尼埃爾，他是公社的檢察官，曾說：「死一個國王算不得是少了一個人。」；古戎，他曾進入特里普施塔特、紐施塔特和施派爾，目睹普軍逃竄；拉克魯瓦，他由律師變成了將軍，並在八月十日前六天獲聖路易騎士勳章；弗雷龍．泰爾西特〔註：荷馬的《伊利昂記》中可笑而懦弱的人物。〕，他是弗雷龍．佐利奧斯〔註：古希臘詭辯家，以批評荷馬著稱。〕之子；呂爾，國王鐵櫃的無情搜查者，註定要自取滅亡的共和派，後來當共和國滅亡時，他也自殺；伏謝，他有魔鬼的靈魂和死屍的面孔；康布拉，他是杜歇老爹的朋友，曾對吉奧坦說：「你是斐揚派，可你女兒〔註：吉奧坦是法國議員，一七八九年國民議會通過了他發明的斷頭臺，以他的名字命名為Ｇｕｉｌｌｏｔｉｎｅ，即他的女兒。〕是雅各賓派。」；雅戈，當有人埋怨他讓犯人赤身露體時，他粗暴地回答：「監牢就是石頭做的衣服。」；雅沃格，他是聖德尼皇陵可怕的掘墓人；奧斯蘭，這位放逐者在家中私藏了一位被放逐者夏里夫人；塔博爾，他主持會議時示意公眾席喝倒彩；記者羅貝爾，他是凱拉利奧小姐的丈夫，那位小姐寫道：「羅伯斯比爾和馬拉都不來我家，羅伯斯比爾願意時會來的，馬拉永遠不會。」；加朗．庫隆，當西班牙介入對路易十六的審判時，他高傲地要求大會不要屈尊地宣讀一位國王致另一位國王的信；格雷古瓦，他是主教，最初提倡早期基督教，後來在拿破崙帝制下由共和派變為伯爵；阿馬爾，他說：「整個地球都認為路易十六有罪。由誰來裁決呢？別的星球。」；魯耶，一月二十一日他反對在新橋鳴炮，說：「國王掉腦袋應該和別人一樣，不聲不響。」；謝尼埃，他是安德烈的兄弟；瓦迪埃，他也曾把槍放在講臺上；帕尼，他對莫莫羅說：「我希望馬拉和羅伯斯比爾在我家餐桌旁擁抱。」「你住在哪裡？」「夏朗東〔註：帕尼管理夏朗東的神經病院。〕」「那就不奇怪了。」；勒讓德爾，他是法國革命的屠夫，就像普賴德曾是英國革命的屠夫一樣，他對朗朱伊內喊道：「過來，讓我宰了你。」朗朱伊內回答：「你先得頒布法令，宣布我是牛。」；科洛．戴爾布瓦，他是位陰陽怪氣的演員，臉上戴著古代的面具，上面有兩張嘴，一張說「是」，一張說「不」，一張同意，一張反對，他在南特痛斥卡里埃，在里昂神化夏利埃，將羅伯斯比爾送上斷頭臺，將馬拉送進先賢祠；熱尼西厄，他要求對凡持有「路易十六被害」紀念章者一律判死刑；萊奧納爾．布爾東，他是小學教師，曾接待汝拉山的長者〔註：伏爾泰曾避難於汝拉山區的費爾尼。〕；海員托普桑、律師古比約、商人洛朗．勒庫安迪、醫生迪埃姆、雕塑家塞爾讓、畫家大衛、親王約瑟夫等等。此外還有勒庫安迪．伊拉沃，他要求宣布馬拉「患癡呆症」；羅貝爾．蘭代，是他創造了這個令人不安的大章魚：公安委員會是它的頭，它的二萬一千條肢體覆蓋全國，即革命委員會；勒伯夫，關於他吉雷．迪普雷曾在《假革命者的聖誕》一書中寫了這句詩：

　　勒伯夫〔註：字意為牛。〕見到勒讓德爾〔註：革命暴發時叫屠夫。〕便發出哞聲來。

　　還有托馬斯．佩思，他是美國人，慈悲為懷；阿納夏爾西．克洛茲，他是德國人、男爵、百萬富翁、無神論者、埃貝爾派的天真漢；勒巴，他是迪普萊的朋友，正直廉潔；羅韋爾，他是罕見的為惡而惡的人，因為為藝術而藝術的確存在，超過人們的想像；夏爾利埃，他要求稱呼貴族時用「您」；塔利安，他悲哀而無情，出於愛好而製造了熱月九日〔註：即羅伯斯比爾被逮捕之日。〕；康巴塞雷，他是檢察官，後來成為王公；卡里埃，他是檢察官，後來成為殘暴者；拉普朗什，有一天他喊道：「我要求給警炮以優先權。」；蒂里奧，他要求革命法庭的陪審員採用口頭表決；瓦茲省的布爾東，他向香邦提出決鬥，揭發佩思，又被埃貝爾揭發；法約，他提議向旺代地區「派一支縱火部隊」；塔沃，他在四月十三日幾乎成為吉倫特派和山嶽派之間的調解人；維爾尼埃，他要求吉倫特派和山嶽派的首領們去當普通一兵；香貝爾，他在美因茨閉門不出；布爾博特，他在攻占索米爾時坐騎被擊斃；甘貝爾托，他指揮瑟堡海防軍；雅爾．龐維耶，他指揮拉羅舍爾海防軍；勒卡爾龐蒂埃，他指揮康卡爾分隊；羅貝爾若，拉斯塔特的敵軍正設下陷阱等他；馬恩省的普利爾，他在營地裡戴著騎兵上尉無流蘇的舊肩章；薩爾特的勒瓦瑟爾，他只用一句話就使聖阿芒營的指揮官賽朗被人殺死；雷維爾雄、摩爾、森特的貝爾納、夏爾．里夏、勒尼尼奧，在這群人之上是一位米拉博式的人物，名叫丹東。

　　在這兩個陣營之外矗立著一位使他們敬畏的人，就是羅伯斯比爾。

　　※※※

　　（五）

　　恐怖和畏懼在他們面前彎腰，恐怖可能是高貴的，而畏懼是卑下的。在豪邁氣概、英雄主義、犧牲精神、激憤狂熱之下，是一大群毫無生氣的無名人。坐在會場最低處的叫作平原派，那裡的一切都飄浮不定，人們懷疑、猶豫、退卻、拖延、窺視，人人自危。山嶽派是精英，吉倫特派也是精英，平原派是群眾。西埃耶斯是平原派的典型和縮影。

　　西埃耶斯是一位高深但變得空洞的人。他停留在第三等級，未能上升到人民。有些人生來只能半途而廢。西埃耶斯稱羅伯斯比爾是老虎，羅伯斯比爾稱他是鼴鼠。這位玄學家達到的不是智慧，而是謹慎。他是革命的朝臣，而不是革命的僕人。他拿起鐵鍬和人民一同去馬爾斯校場勞動，但與亞歷山大．德．博爾阿內套在一輛車上。他建議鐵腕政策，但不使用。他對吉倫特派說：「讓大炮也站在你們一邊吧。」有些思想家是鬥士，例如韋爾尼奧身邊的孔多塞，丹東身邊的卡米耶．戴穆蘭，也有些思想家考慮的是生存，例如西埃耶斯身邊的人。

　　最慷慨的釀酒槽裡也有酒渣。在平原派下面還有沼澤派。可怕的停滯下面是利己主義。膽小鬼在默默的戰慄中等待。這是再悲慘不過的了。忍辱含垢，忍氣吞聲，用奴顏蓋住怒容。他們在厚顏無恥地畏懼，什麼怯懦行為都做得出來。他們喜歡吉倫特派，卻挑選了山嶽派；他們決定了結局。他們朝成功者傾斜，將路易十六交給韋爾尼奧，將韋爾尼奧交給丹東，將丹東交給羅伯斯比爾，將羅伯斯比爾交給塔利安。他們將活著的馬拉示眾，將死去的馬拉奉若神明。他們支持一切直到某一天推翻一切。他們最善於將搖搖欲墜的東西最後推倒。在他們看來，你根基深厚，他們才為你服務，你若搖搖欲墜，那就是對他們的背叛。他們是多數，他們是力量，他們是恐懼，由此產生公然的卑鄙行徑。

　　由此產生了五月三十一日、芽月十一日、熱月九日〔註：分別指反吉倫特派的「行動日」、丹東被清洗、羅伯斯比爾被逮捕。〕這些由巨人結織，由侏儒解結的悲劇。

　　※※※

　　（六）

　　與這些充滿熱情的人在一起的是一些充滿幻想的人。這裡有各種形式的烏托邦：贊成斷頭臺的好戰形式與廢除死刑的天真形式，它對帝王是幽靈，對人民是天使。有些頭腦在戰鬥，有些頭腦在醞釀。有人想的是戰爭，有人想的是和平。卡爾諾的大腦就想出了十四支軍隊，讓．德布雷的大腦就想出了大同世界民主聯盟。在這些狂熱的雄辯之中，在這些響亮的吼聲中，有一些含蘊豐富的沉默。拉卡納爾沉默，但在腦中策劃了國民公共教育；朗特納沉默，但創辦了小學；雷韋利耶爾．榮波沉默，但幻想將哲學提到宗教的高度。另一些人思考的則是更小、更實際的細節問題。吉通．莫爾沃研究的是改善醫院，梅爾研究的是消除實際上的奴役，讓．邦．聖安德烈研究的是廢除民事監禁和人身拘留，羅姆研究的是整理檔案，科朗．菲斯蒂埃研究的是成立解剖室和自然歷史博物館，吉奧蒙研究的是內河航運和埃斯考河水壩。藝術有它狂熱的信徒甚至藝術迷。一月二十一日，當國王在革命廣場被斬首時，瓦茲省的代表貝扎爾去聖拉扎爾街一家陋室裡觀看在那裡被發現的魯本斯的畫。藝術家、演說家、預言家、像丹東那樣的巨人，像克洛茲那樣童心未泯的人、角力家和哲學家，大家都奔向同一目標：進步。什麼也無法使他們困惑。國民公會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從人們所稱不可能性中尋找現實性的部分。在它的一端是緊盯著權利的羅伯斯比爾，在另一端是緊盯著義務的孔多塞。

　　孔多塞是個富於遐想、思路清晰的人，而羅伯斯比爾是個實際行動的人。在衰老的社會的最後危機中，行動有時意味著消滅。革命有兩面山坡，一面是上坡，一面是下坡，每面山坡上都依次排列著所有的季節，從冰雪到鮮花。山坡上的每一段都產生與其氣候相適應的人，從生活在陽光下的人到生活在霹靂下的人。

　　※※※

　　（七）

　　人們相互指著左邊走道的隱蔽處，羅伯斯比爾曾在那裡對克拉維埃爾的朋友加拉說了這句可怕的話：「克拉維埃爾在哪裡呼吸就在哪裡搞陰謀。」還是在這個適於私下密談和低聲埋怨的角落裡，法布爾．戴格朗蒂和羅姆爭吵，責備羅姆把日曆上的熱月篡改成暑月。人們相互指著那七位上加龍省代表並排坐著的角落，他們首先被點名對路易十六作出裁決，便依次回答，馬伊：「死刑」，戴爾馬：「死刑」，普羅讓：「死刑」，卡萊：「死刑」，埃拉爾：「死刑」，于連：「死刑」，德薩比：「死刑」。這是充斥全部歷史的永恆迴響，自從人類有了法庭，它總是使法庭牆壁發出墳墓的迴響。人們在嘈亂的眾多面孔中，指出那些鬧哄哄地贊成悲慘下場的人，其中有：帕加內爾，他說：「死刑。國王只有死才有點用處。」米約，他說：「如果不存在死刑，那麼今天也應該發明死刑。」老拉弗龍．迪特魯伊耶，他說：「趕快處死。」古比約，他說：「立刻送上斷頭臺，拖延更加重死罪。」西埃耶斯簡單明瞭地說：「死刑。」蒂里奧拒絕了比佐的提議：「什麼！基層議會！什麼，四萬四千個法庭！無休止的審判，路易十六的腦袋都變白了才會掉下來！」奧居斯坦．邦．羅伯斯比爾，他在兄弟後面叫道：「有扼殺人民、寬恕暴君的仁慈嗎？死刑！緩刑就是用暴君們的裁決來替代人民的裁決。」富斯杜瓦爾這位貝爾納丹．德．聖彼埃爾的接班人說：「我憎惡人類流血，但是國王的血不是人血。死刑。」讓．邦．安德烈說：「暴君不死，人民就沒有自由。」拉維孔特里發表名言：「只要暴君在呼吸，自由就會窒息。死刑。」夏托納夫．朗東喊道：「將末代路易處死！」居亞爾亞表達了願望：「處決翻倒的障礙！」翻倒的障礙就是王位。泰利埃說：「我們應該用路易十六這顆炮彈向敵人射擊。」還有那些寬容者們：讓蒂說：「我贊成徒刑，製造一個查理一世就是製造一個克倫威爾。」邦卡爾說：「流放。我想看見天下第一王被迫去勞動謀生。」阿爾布伊說：「放逐，讓這個活著的鬼魂去別的王國流浪。」藏吉阿科米說：「關起來。留著這個卡佩嚇唬別人。」夏依翁說：「讓他活著，我不願意他死後被羅馬奉為聖人。」當這些判決從嚴厲的口中說出，一一散落在歷史中時，觀眾席上有些盛裝打扮、袒胸露肩的女人看著手中的名單數票數，並且在每個投票者名字下面刺幾針。

　　悲劇所過之處，留下的是憎惡與悲憫。

　　看國民公會──不論它處於哪一階段──就是重溫對卡佩王朝末代國王的審判，一月二十一日的事件似乎滲入了國民公會的一切行動。令人畏懼的大會充滿了一種致命的氣息，它吹過燃燒了十八個世紀的、古老君主制的蠟燭，將它吹滅。在一位國王身上對所有的國王進行裁決，這就是對過去展開大清算。不論人們參加哪一次國民公會會議，會場上總有路易十六上斷頭臺的影子。觀眾們相互告知凱爾塞辭職了，羅朗辭職了，雨塞弗爾省的代表迪夏泰爾讓人將他連同病床一同抬到會場，並在奄奄一息中投票反對死刑，引起了馬拉的嘲笑。人們用眼睛尋找那位代表──他如今已被歷史遺忘──他在三十七小時的會議後，厭煩之極，在座位上昏昏睡去，傳達員喚醒他投票，他半眯著眼睛說：「死刑！」然後就又睡著了。

　　當路易十六被判死刑時，羅伯斯比爾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半，丹東只剩下一年零三個月，韋爾尼奧只剩下九個月，馬拉只剩下五個月零三星期。勒佩勒蒂埃．聖法爾若只剩下一天。人類的氣息是多麼短暫而可怕！

　　※※※

　　（八）

　　人民從一扇開著的窗戶來觀看國民公會，那扇窗戶就是公眾席，而當窗戶不夠用時，人民便打開大門，於是平民湧進了會場。群眾湧入國民公會，這是歷史上最驚人的景象之一。一般說來，這種闖入都是善意的。平頭百姓與當政官員融洽一致。然而人民的這種友善十分可怕，因為他們曾在三小時內就奪取了榮軍院的大炮和四萬枝長槍。會議時時被打斷，或是代表團、請願書，或是致敬、獻禮。婦女們扛來了聖安東尼區的榮譽梭槍，英國人為赤腳士兵送來了兩萬雙鞋。《箴言報》寫道：「奧比尼昂的本堂神甫兼德羅姆營的指揮官阿爾努公民，要求上前線並保留其本堂神甫職位。」巴黎各區的代表用擔架抬來托盤、聖盤、聖餐杯、聖體顯供臺、一堆堆金銀和紅寶石，這是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獻給祖國的，他們要求的回報只是在國民公會上跳卡馬尼奧舞。什納爾、納爾博和瓦利耶爾到場唱歌，歌頌山嶽派；布朗峰區帶來了勒佩勒蒂埃的胸像；一位婦女將紅色無簷帽戴在議長頭上，議長親吻她；「黏球場區的女公民們」向「立法者們」擲去鮮花；「祖國的學生們」跟在樂隊後面前來感謝國民公會「開創了本世紀的繁榮」；法蘭西衛隊區的婦女們獻上了玫瑰花；香榭麗舍大街區的婦女們獻上一個橡樹王冠；啟普勒區的婦女們來到會場，宣誓「只和真正的共和派團結一致」；莫里哀區送來一枚富蘭克林紀念章，國民公會決定將它掛在自由神像的王冠上；被稱為「共和國之子」的孤兒院的孩子們穿著制服列隊走過；九二年區的年輕姑娘們穿著白色長袍來到會場，第二天，《箴言報》就這樣寫道：「議長從一位年輕美女的天真無邪的手中接過一束鮮花。」演說者向群眾致敬，有時還奉承群眾，說：「你是不會錯的，你是無可挑剔的，你是崇高的。」人民有孩子氣的一面，喜歡甜食糖果。有時，叛亂穿越會場，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心平氣和，就像羅訥河流經萊芒湖一樣，進湖時汙濁不堪，出湖時清澈碧藍。有時情況不太平靜，於是昂里奧讓人將大炮抬到杜伊勒里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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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國民公會釋放出革命，同時也產生文明。它是大火爐，也是大熔爐；恐怖在鍋中翻滾，進步也在鍋中沸騰。從這堆雜亂的陰影中，從這些狂舞的亂雲中，透射出宛若永恆法則的強烈光束。這些光束一直留在地平線上，在人民的天空中永遠清晰可見，它們就是：公正、寬容、善良、理智、真理、仁愛。國民公會宣布這個偉大真理：「一位公民的自由在另一位公民的自由的開始處結束。」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歸納了人與人關係的全部內容。國民公會宣布貧窮是神聖的；殘疾是神聖的──盲人和聾啞人由國家收養；未婚母親的生育是神聖的──國民公會安慰她們，使她們振作起來；兒童是神聖的──孤兒由祖國撫養；清白無辜是神聖的──對無罪釋放的被告賠償損失。國民公會譴責販賣黑人，廢除奴隸制。它宣告公民團結，頒布義務教育法，在巴黎建立師範學校，在省會建立中心學校，在市鎮建立小學。它創立了音樂戲劇學院和博物館。它確立了統一的法典、統一的度量衡、統一的十進制。它建立了法國財政，以公共信貸取代了帝制下的長期破產。它為交流提供了電報，為老年人提供了養老院，為病人提供了乾淨的醫院，為教育提供了綜合工科學校，為科學提供了經度研究室，為人類精神提供了科學院。國民公會既有國家性，也有世界性。它頒布了一萬一千二百一十條法令，其中三分之一涉及政治，三分之二涉及人類。它宣布普遍道德是社會的基礎，普遍覺悟是法律的基礎。而這一切，廢除奴隸制、宣揚友愛、保護人類、匡正人心、將勞動法則變為權利，使之不再是難以承受的，而是有益的，鞏固國家資產、教育兒童和救濟兒童、宣揚文藝和科學、在所有的頂峰點燃光明、援助一切困苦者、宣布一切原則，國民公會做了這一切，雖然它腹中有旺代這條七頭蛇，肩上有國王們這群老虎。

　　※※※

　　（十）

　　龐大的場所。這裡有一切典型：人、非人、超人。這是由眾多對抗組成的史詩。吉奧坦迴避大衛，巴齊爾侮辱夏博，加代嘲笑聖茹斯特，韋爾尼奧蔑視丹東，盧韋攻擊羅伯斯比爾，比佐揭發平等，尚邦斥責帕什，所有的人都憎惡馬拉。此外還有許多人！阿爾蒙維爾，他開會時戴紅色無簷帽，因此綽號是紅色無簷帽，他是羅伯斯比爾的朋友，然而，為了保持平衡，他希望「在將路易十六斬首後，將羅伯斯比爾斯首」；馬西厄，他是仁慈的拉穆雷特主教的同事和複製品，這位主教的名字令人想到輕浮的愛情〔註：拉穆雷特與輕浮愛情同音。〕；莫爾比昂的勒阿爾迪，他對布列塔尼的教士們痛加斥責；巴雷爾，他依附多數派，路易十六出庭受審時，他是議長，他與帕梅拉的關係就等於盧韋與洛多伊斯卡的關係；多努，他是奧拉托利會會員，曾說：「要爭取時間。」；迪布瓦．克朗塞，馬拉曾對他耳語密談；德．夏托納夫伯爵、拉克洛、埃羅．德．塞謝爾，當昂里奧高呼：「炮手們，各就各位。」時，埃羅．德．塞謝爾後退了；于連，他把山嶽派比作塞爾莫皮爾戰役〔註：公元前五世紀的戰役，波斯人大勝斯巴達人。〕；加蒙，他希望為婦女保留一個專用席；拉盧瓦，他在會上讚揚主教戈貝爾，因為戈貝爾來到國民公會摘下主教帽，戴上紅色無簷帽；勒孔特，他喊道：「看誰先還俗。」；費羅，他的人頭曾受到布瓦西．當格拉的敬禮，在歷史上留下這個問題：布瓦西．當格拉是向人頭還是向矛槍致敬？是向犧牲品還是向凶手致敬？還有迪普拉兩兄弟，一個是山嶽派，一個是吉倫特派，他們像謝尼埃兄弟一樣相互仇恨。

　　從這個講臺上發出了許多令人眩暈的話語，言者也許無意，但話語有時像革命的預言，在它們以後，事實彷彿突然表現出強烈的不滿，似乎對剛剛聽見的話不以為然；事實似乎對話語感到氣惱；災難忿忿而來，彷彿被話語激怒了，這就好比是在山上一說話就能引起雪崩。多一個字就會引起倒坍。如果沒有說話，事情就不會發生。有時事件好似具有暴躁易怒的性格。

　　伊麗莎白〔註：即路易十六的妹妹。〕夫人就是這樣掉腦袋的，出於演說者的話所引起的誤解。

　　在國民公會，語言的放肆無度是理所當然的。在辯論中，威脅恫嚇滿天飛，而且相互碰撞，好比是大火中的火星。佩西翁：「羅伯斯比爾，說正題！」羅伯斯比爾：「正題就是你，佩西翁，我這就說，你等著吧。」一個聲音喊道：「處死馬拉！」馬拉說：「馬拉死了就再沒有巴黎了，巴黎死了就再沒有共和國了。」比若．瓦雷內站起來說：「我們要……」巴雷爾打斷了他：「你的口氣像國王……」有一天菲利波說：「有人向我拔出了槍。」奧杜安說：「議長，你叫凶手遵守秩序。」議長說：「等一等。」帕尼說：「議長我請你遵守秩序。」人們哄堂大笑。勒庫安迪說：「尚德布的本堂神甫狀告主教福謝，因為主教不許他結婚。」一個聲音說：「我就不明白，既然福謝有情婦，為什麼不許別人娶老婆。」另一個聲音說：「神甫，娶老婆吧！」觀眾也參加對話。他們對大會以親密的「你」相稱。有一天，代表呂昂走上講臺，他的屁股這半邊比那半邊大得多。一位旁聽者喊道：「朝右邊轉過來呀，你不是有大衛式的半邊屁股嗎〔註：呂昂及大衛均為山嶽派。大衛的畫作中有相當現實主義的裸體畫。〕？」人民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地和國民公會說話。然而有一次，一七九三年四月十一日，在一片嘈雜中，議長下令逮捕了一位阻礙發言的觀眾。

　　有一天──老比奧納羅蒂是這次會議的見證人──羅伯斯比爾發言，講了兩個小時，有時死盯住丹東──這是很嚴重的，有時斜眼瞧著丹東──這更糟糕。他用密集的火力猛擊丹東，最後氣勢洶洶地說了許多充滿殺氣的話：「我知道誰是陰謀家，我知道誰行賄，誰受賄，我知道誰是叛徒。他們就在這個會場上。他們聽見我們說話，我們看見他們，我們盯住他們。讓他們瞧瞧自己頭上吧，那裡有法律的利劍；讓他們看看自己的良心吧，那裡有他們的恥辱。他們得小心點！」羅伯斯比爾說完後，丹東臉朝天花板，眯著眼睛，一隻手臂從椅背上垂下，整個身體向後仰，哼哼道：

　　「卡代．魯塞爾〔註：滑稽民歌中的主人翁。〕誇誇其談，不長的話語就叫短詩。」

　　於是詛咒鋪天蓋地而來：「陰謀家！」「凶手！」「惡棍！」「搗亂分子！」「溫和派！」人們對著布魯多的胸像相互揭露。斥責、辱罵、挑釁。雙方怒目而視，揮舞拳頭，露出短槍和匕首。講臺上火光熊熊。有些人慷慨陳詞，彷彿背後是斷頭臺。人頭起伏擺動，既驚恐又可怖。山嶽派、吉倫特派、斐揚派、溫和主義派、恐怖主義派、雅各賓派、科爾德利派；十八位弒君教士。

　　所有這些人都像青煙似的隨風四散了！

　　※※※

　　（十一）

　　人們隨風擺動。

　　但這是不可思議的風。

　　成為國民公會之一員，就是成為大洋中的一個波浪。大人物更是如此。推動力來自上天。國民公會中有一種意志，它是所有人的意志，又不屬於任何人。這個意志是一種思想，一種無法駕馭的巨大思想，它在上空的暗處吹動。我們稱它為革命。當這個思想經過時，有人被壓倒，有人被抬起，有人像泡沫一樣被吹走，有人撞到礁石上粉身碎骨。這個思想知道自己去哪裡，而且推著深淵前行。將革命歸之於人，就等於將潮汐歸之於波浪。

　　革命是無名氏的行動。你可以說它好或壞，這要看你期望的是未來還是過去，但是你必須讓做它的人去做。革命似乎是大事件和大人物相互結合而成的共同事業，其實不然，它只是事件的結果。事件在花費，付錢的是人；事件在口授，簽名的是人。七月十四日簽名的是卡米耶．戴穆蘭，八月十日簽名的是丹東，九月二日簽名的是馬拉，九月二十一日簽名的是格雷瓜爾，一月二十一日簽名的是羅伯斯比爾。然而，戴穆蘭、丹東、馬拉、格雷瓜爾、羅伯斯比爾不過是記錄員。這些巨大卷頁的非凡而陰森的撰稿人有一個名字──神，有一個面具──命運。羅伯斯比爾是信仰神的，當然！

　　革命是內在現象的一種表現形式，這現象從四面擠壓我們，我們稱之為必然性。

　　面對這種令人不解的、錯綜複雜的善行與痛苦，歷史提出了：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無所知者的回答，也是無所不知者的回答。

　　在這些既蹂躪文明又使之復蘇的災難性關口前，很難對細節作出判斷。根據結果來責怪或讚揚人，就好比根據總數來責怪或讚揚數字。該來的一定來，該颳的風一定颳。這種勁風不會破壞永恆的寧靜。真理與公正始終在革命的上方，宛如風暴之上的星空。

　　※※※

　　（十二）

　　這就是巨大的國民公會；它好比是人類在四面黑暗的襲擊下所維護的營地；它好比是被包圍的思想大軍在黑夜裡發出的火光；它好比是深淵峭壁上一座巨大的精神營地。歷史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與它相比，它既是議會又是群氓，既是正式選舉會議又是十字街頭，既是權威機關又是平民大眾，既是法庭又是被告。

　　國民公會始終隨風而倒，但這風出自人民之口，它是神的氣息。

　　八十年後的今天，每當國民公會出現在人們腦海中時，無論是歷史學家還是哲學家，都會停下來沉思。這些巨大的影子所到之處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注意。

　　※※※

　　二　幕後的馬拉

　　正如他對西蒙娜．埃弗拉爾所說，在孔雀街會談的第二天，馬拉就來到了國民公會。

　　國民公會裡有一位馬拉派侯爵，路易．德．蒙托，他後來贈送國民公會一座頂上有馬拉胸像的十進制座鐘。

　　馬拉進來時，夏博剛剛走近蒙托，說道：

　　「前貴族……」

　　蒙托抬起眼睛：

　　「為什麼叫我前貴族？」

　　「因為你就是前貴族。」

　　「我？」

　　「你不是侯爵嗎？」

　　「從來不是。」

　　「呵？」

　　「我父親當兵，我祖父是織布工人。」

　　「你胡說些什麼呀，蒙托？」

　　「我不姓蒙托。」

　　「那你姓什麼？」

　　「我姓馬里邦。」

　　「其實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夏博說，接著又從牙縫中漏出一句話，「誰都搶著說自己不是侯爵。」

　　馬拉在左邊的走道上站住了，瞧著蒙托和夏博。

　　馬拉每次來都引起喧嘩，但離他很遠，離他近的人們則默不作聲。馬拉不在乎，他蔑視「沼澤裡的呱呱叫聲」。

　　在下排陰暗的座位上，瓦茲省的庫佩、普里內爾、維拉爾（主教，後來是法蘭西學院院士）、布特魯、佩蒂、普萊夏、博內、蒂博多、瓦爾德呂什都相互指著馬拉。

　　「瞧，馬拉！」

　　「他沒生病？」

　　「是生病了，瞧他穿著睡袍。」

　　「睡袍？」

　　「可不是！」

　　「他這人為所欲為。」

　　「竟敢穿著睡袍來國民公會？」

　　「他不是戴著桂冠來過嗎？當然可以穿睡袍來了。」

　　「臉是銅色，牙齒是銅綠色。」

　　「睡袍像是新的。」

　　「什麼料子？」

　　「稜紋平布。」

　　「有條紋。」

　　「瞧瞧翻領。」

　　「是皮子。」

　　「老虎皮。」

　　「不，是白鼬皮。」

　　「假白鼬皮。」

　　「他還穿著長襪！」

　　「真古怪。」

　　「帶扣的鞋。」

　　「銀扣！」

　　「康布拉的木鞋是不會原諒他的。」

　　其他座位上的人假裝沒看見馬拉，談著別的事。桑托納克斯對迪索爾說：

　　「你知道嗎，迪索爾？」

　　「什麼？」

　　「前貴族德．布里埃內伯爵。」

　　「他曾經和前公爵德．維勒魯瓦一起坐牢。」

　　「不錯。」

　　「我認識他們兩人。怎麼了？」

　　「他們膽戰心驚，一看見監獄看守的紅色無簷帽就鞠躬，有一次他們還不肯玩皮克牌，因為牌上有國王和皇后。」

　　「後來呢，怎麼了？」

　　「昨天他們上了斷頭臺。」

　　「兩個人？」

　　「兩個人。」

　　「他們在監獄裡表現得怎麼樣？」

　　「膽小鬼。」

　　「在斷頭臺上呢？」

　　「很勇敢。」

　　迪索爾感慨道：

　　「死比生容易呀。」

　　巴雷爾正在宣讀一份報告，內容是旺代的叛亂。莫爾比昂派出了九百人和一些大炮去支援南特。勒東受到農民的威脅。潘伯夫遭到攻擊。海軍監視船在曼德蘭附近游弋以防止登陸。從安格朗德到莫爾，盧瓦爾河左岸全都是保皇黨的炮隊。三千農民控制了波爾尼克，喊道：「英國人萬歲！」巴雷爾唸的是桑泰爾致國民公會的信，信的結尾如下：「七千農民攻打瓦恩，被我們擊退了，我們繳獲了四門大炮……」

　　「多少俘虜？」一個聲音打斷說。

　　巴雷爾繼續唸……附言：「我們沒有俘虜，因為我們不再抓俘虜了。」

　　馬拉始終一動不動，他沒有聽，彷彿在專注地思考一件嚴重的事。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在手指間搓揉著。誰要是展開它，就會看到莫莫羅的這幾行字，它們大概是對馬拉的探詢的回答：

　　「──對特派員的絕對權力，簡直毫無辦法，特別是救國委員會的特派員。熱尼西厄在五月六日的會議上說：「每個特派員都比國王還厲害。」但這話也無濟於事。他們掌握著生死大權。昂熱的馬薩德．聖阿芒的特目拉爾、馬爾塞將軍身邊的尼翁、薩布勒軍中的帕蘭、尼奧爾軍中的米尼埃，他們都有極大的權力。雅各賓俱樂部甚至任命帕蘭為准將（旅長），一切都說是形勢所迫。救國委員會的特派員使主將無法行動。」

　　※※※

　　馬拉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放回衣袋，慢慢朝蒙托和夏博走去，那兩人還在聊天，沒有看見他進來。

　　夏博說：

　　「不管你是馬里邦還是蒙托，你聽我說，我剛從救國委員會出來。」

　　「他們在幹什麼？」

　　「派一位教士去監視一位貴族。」

　　「呵！」

　　「像你這樣的貴族……」

　　「我不是貴族。」蒙托說。

　　「派一位教士去……」

　　「你這樣的教士。」

　　「我不是教士。」夏博說。

　　兩人都笑了起來。

　　「你說清楚一點。」蒙托說。

　　「是這樣的。一位叫西穆爾丹的教士作為全權特派員被派到一位叫戈萬的子爵身邊去。這位子爵指揮著海岸軍的遠征隊。因此既要防止貴族弄虛作假，也要防止教士叛變。」

　　「這很簡單嘛，」蒙托說，「只要事關生死就行了。」

　　「我正是為這而來的。」馬拉說。

　　他們抬起頭來。

　　「你好，馬拉，」夏博說，「你很少來開會。」

　　「醫生囑咐我沐浴。」馬拉回答說。

　　「別太相信沐浴了。」夏博說，「塞內克〔註：公元一世紀的羅馬哲學家，曾是暴君尼祿的家庭教師，後受到尼祿貶謫，自殺而死。〕就是沐浴時死的。」

　　馬拉微微一笑：

　　「夏博，這裡沒有尼祿。」

　　「這裡有你。」一個粗嗓子說。

　　這是丹東，他正經過這裡去他的座位。

　　馬拉沒有回頭。

　　他在蒙托和夏博兩張臉中間俯下頭說：

　　「聽我說，我來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們三個人中間，必須有一個人今天在國民公會上提出一項議案。」

　　「我不幹。」蒙托說，「他們不聽我的，我是侯爵。」

　　「我呢，他們也不會聽的，我是嘉布遣會修士。」夏博說。

　　「至於我，他們也不會聽的，我是馬拉。」

　　一陣沉默。

　　馬拉滿腹心事，不願回答詢問，但是蒙托還是大膽地提出了問題：

　　「馬拉，你想要什麼法令？」

　　「任何軍事領袖，一旦放跑了反叛分子俘虜，一律判死刑。」

　　夏博插嘴說：

　　「這項法令已經有了，是在四月底通過的。」

　　「那就是說，有等於沒有。」馬拉說，「在整個旺代地區，哪裡都有人放跑俘虜，而且我們也沒懲罰他們的避難所。」

　　「馬拉，這是因為這項法令失效了。」

　　「夏博，那就應該讓它重新生效。」

　　「當然。」

　　「因此應該在國民公會上講講。」

　　「馬拉，大可不必，救國委員會就足夠了。」

　　「如果救國委員會在旺代的所有市鎮張貼這項法令，再挑兩三個懲辦對象，目的不就達到了嗎？」蒙托說。

　　「要挑大人物，」夏博說，「挑將軍。」

　　馬拉低聲說：「的確，這就夠了。」

　　「馬拉，」夏博又說，「你自己去找救國委員會吧。」

　　馬拉盯著他，即使對夏博來說，這也不是愉快的事。

　　「夏博，」馬拉說，「救國委員會是在羅伯斯比爾家，我不去他家。」

　　「那我去吧。」蒙托說。

　　「好的。」馬拉說。

　　第二天，救國委員會向各處發出命令，要求在旺代地區的城鎮村莊張貼這項法令並嚴格執行：凡是與土匪及叛亂分子越獄逃跑有牽連者一律處死刑。

　　這項法令只是第一步，國民公會後來走得更遠。幾個月以後，共和二年霧月十一日（一七九三年十一月），由於拉瓦爾城開門接納旺代逃亡者，國民公會通過法令：任何接納叛亂分子的城市都將被夷為平地。

　　另一方面，歐洲的王公們在布倫瑞克的宣言──它是由流亡貴族授意，由奧爾良公爵的總管蘭農侯爵起草的──中聲明：手執武器的法國人都將被槍決；如果國王掉一根頭髮，巴黎將被夷為平地。

　　一方是殘忍，一方是野蠻。

卷三　在旺代　第一章　旺代

　　一　森林

　　那時在布列塔尼有七座森林。旺代是教士叛亂的象徵，叛亂的同謀犯是森林。黑暗相互掩護。

　　那七座布列塔尼森林是：多爾與阿弗朗什之間的富熱爾森林；方圓八法里的普蘭塞森林；布滿溪澗的班蓬森林，它與班尼翁之間幾乎無法通行，但與保皇派小鎮孔科爾內之間卻暢通無阻；雷恩森林，那裡可以聽見共和派教區的警鐘，這些教區在城市附近為數眾多，皮伊塞正是在這裡失去了福卡爾；馬什庫爾森林，它的林中猛獸就是夏雷特；加爾納什森林，它屬於拉特雷穆瓦伊家族、戈萬家族和羅昂家族；布羅塞利昂德森林，它屬於仙女。

　　布列塔尼一位貴族的頭銜是七森林領主。他就是布列塔尼王公德．豐特內子爵。

　　布列塔尼王公的確存在過，他不同於法國王公。羅昂家族就是布列塔尼王公。森特的加爾尼埃在共和二年雪月十五日致國民公會的報告中是這樣形容德．塔爾蒙親王的：「這位土匪國王、曼恩和諾曼第的君主。」

　　一七九二年至一八〇〇年的布列塔尼森林有其獨特的歷史，它與傳奇般的旺代的宏大歷史合為一體。

　　歷史有其真理，傳奇也有其真理。傳奇真理不同於歷史真理。傳奇真理是以現實作為結果的臆造。然而，歷史和傳奇都有同一個目的：描繪過眼煙雲的人背後的永恆的人。

　　只有用傳奇來補充歷史才能完整地解釋旺代。用歷史說明全局，用傳奇說明細節。

　　旺代當之無愧。旺代是奇蹟。

　　這場愚昧者的戰爭，既愚蠢又輝煌，既可惜又壯麗，它使法蘭西憂傷和自豪。旺代是創傷，也是光榮。

　　在某些時刻，人類社會會提出謎語，這些謎語在智者眼中化為光明，在愚者眼中化為黑暗、暴力與野蠻。哲人不願提出責難，因為他想到問題所產生的混亂。問題所經之處莫不留下雲霧般的陰影。

　　要想理解旺代，必須考慮這種對抗，一邊是法國革命，另一邊是布列塔尼農民。一邊是這些無法比擬的大事：咄咄逼人的恩惠、憤怒的文明、過激的進步、難以理解的大幅度改良；另一邊是嚴肅古怪的野人，那位眼睛清澈的長髮人：他以牛奶和栗子為生；他只看得見自己的茅屋頂，自己的籬笆和壕溝；他能識別附近各村莊的鐘聲；他的水只用來解渴；他穿著有絲織裝飾圖案的皮外衣；他沒有知識而且喜好裝飾，往衣服上刺畫就像他的祖先凱爾特人在臉上刺畫一樣；他尊敬虐待他的主人；他操的是死語言，這等於讓他的思想住進墳墓；他趕牛，磨鐮刀，為黑麥除草，做養麥麵餅；他崇敬牛犁甚於崇敬祖母；他信仰聖母和顯聖；他跪拜在聖壇前，也跪拜在矗立於荒原中央的神祕巨石前；他在平原上是農夫，在海邊是漁夫，在荊棘叢中是偷獵人；他愛他的國王，他的領主，他的教士，他的虱子；他經常在荒寂的大海灘上靜立沉思，陰鬱地傾聽大海。

　　請想想這樣的盲人能接受如此的光明嗎？

　　※※※

　　二 居民

　　農民有兩個支撐點：養活他的田野和藏匿他的樹林。

　　布列塔尼的樹林當時的景象，今天已很難想像。那是一座座城市。盤根錯節的荊棘和樹枝，沒有什麼比這更聾、更啞、更蠻荒的了。這些廣袤的叢林是靜止和沉默的居所，這裡有死一般的、墳墓一般的孤寂。如果你像閃電一樣猛然劈開樹木，就會在陰影中看到麇集的人群。

　　窄窄的圓井口被石頭和樹枝遮住，井起先成垂直線，後成水平狀，在地底成漏斗狀逐漸擴大，最後抵達暗室。這就是坎比茲〔註：公元前六世紀波斯國王，曾征服埃及。〕在埃及發現的暗室，也是韋斯特曼在布列塔尼發現的暗室，只不過在埃及是沙漠，在布列塔尼是森林；在埃及地窖裡是死人，在布列塔尼地窖裡是活人。在米斯東樹林裡，有一個十分荒僻的林中空地，它下面全是地道和小室，裡面有一群神祕的人來來往往，這個林中空地就叫作「大城」，另一處林中空地也與此相仿，外表荒涼，地下卻十分擁擠，它叫作「皇家廣場」。

　　這種地下生活在布列塔尼自古有之。在任何時代，人總在逃避人，因此才在樹根下挖築了爬蟲的洞穴。它們在德落伊教祭司時期就出現了，有的和大石台〔註：由兩塊直立的石頭上橫放一塊構成的古代石碑，可能是墓地。〕一樣古老。傳說中的鬼魂、歷史上的惡魔，都曾從這個黑暗國度的上方經過：特塔泰斯〔註：克爾特種族之神，戰神。〕、凱撒、奧埃爾〔註：六至十九世紀間布列塔尼的幾位公爵。〕、內奧梅納〔註：九世紀布列塔尼領袖。〕、英王之子熱奧弗魯瓦、鐵腕阿蘭、彼埃爾．莫萊克、法國的布洛瓦家族、英國的蒙特福特家族、國王們、公爵們、布列塔尼的七位男爵、領主法庭的法官們、與雷恩伯爵爭吵的南特伯爵、匪兵強盜、大部隊、勒內二世、羅昂子爵、國王任命的總督們、把農民吊在德．塞維涅夫人〔註：十七世紀法國女作家，以書信著稱。〕窗下的「善良的肖爾公爵」、十五世紀的領主屠殺、十六十七世紀的宗教戰爭、十八世紀那三萬條專門追逐人的狗，在這種種可怕的踐踏之下，人民決定藏匿起來。他們最初是為了逃避凱爾特人，後來是凱爾特人逃避羅馬人，布列塔尼人逃避諾曼第人，新教徒逃避天主教徒，走私販逃避鹽稅局。他們最初是躲進森林，後來藏到地下。這是動物的對策。暴政使民族淪落到如此地步！兩千年來，形形色色的專制主義、奪城掠地、封建割據、狂熱盲從、苛捐雜稅逼得惶惑和可憐的布列塔尼走投無路。這是一種殘酷無情的狩獵，只是形式有所不同罷了。人鑽進地洞。

　　當法蘭西共和國突然出現時，布列塔尼人的心中已充滿了恐怖──憤怒的一種形式，布列塔尼的樹林中已充滿了地洞。布列塔尼反叛了。強加於它的解放反而使它感到受壓迫，奴隸們常產生這種誤會。

　　入和森林的默契

　　悲慘的布列塔尼森林又扮演起了老角色，成為這次叛亂的僕從和同謀，正像它從前一樣。

　　這些森林下面彷彿是石珊瑚，布滿四通八達、奇異非凡的交通網，還有各種坑道和小室。沒有窗子的小室每間可容納五六人。在那裡會感到呼吸困難。有些奇怪的數字可以說明農民大叛亂組織得何等嚴密。在伊爾和維蘭省塔爾蒙親王避難的佩爾特森林裡，聽不見一絲人聲，看不見一點人影，但地下卻藏著福卡爾手下的七千人。在莫爾比昂省的默拉克森林，也看不見任何人，地下卻藏著八千人。佩爾特和默拉克還不算是布列塔尼的大森林。在森林裡走動是極可怕的，因為地下有迷宮，裡面蹲著許多戰士；偽裝的荊棘叢像是一大塊陰森的海綿，當革命這隻大腳踩上去時，內戰就會噴射出來。

　　營隊無影無蹤，卻時時在窺伺。共和國軍不知它們在哪裡，它們卻在共和國軍腳下游動，突然冒出地面，然後又消失在地下，跳出來時聲勢浩大，然後又無影無蹤；它們無所不在又化整為零，先是雪崩，後是細屑，彷彿是伸縮自如的巨人；它們戰鬥時是巨人，消失時是侏儒；它們是具有鼴鼠特性的美洲豹。

　　不僅僅有森林，還有樹林；城市之下有村莊；森林之下有荊棘叢。森林由分散在四處的、錯綜複雜的樹林相連。古堡成了堡壘，村莊成了營地，農莊裡布下了圈套和陷阱，租田設下了溝渠和樹木屏障，這些就是對付共和國軍的一張大羅網。

　　這個整體就是當時人稱的博卡熱地區。

　　這裡有許多樹林：屬於讓．朱安的米斯東樹林，它中央有一個水塘；屬於塔伊費爾的熱思樹林；屬於喧鬧者古日的於伊瑟里樹林；屬於私生子庫爾蒂耶的夏爾尼樹林，庫爾蒂耶別名聖徒保羅，是黑牛營地的首領；屬於雅克先生的比爾戈樹林，他是位神祕人物，後來神祕地死在朱瓦爾代伊的地道裡；夏羅樹林，皮穆斯和小王子在那裡受到夏托納夫守軍的攻擊後，去到共和國軍中生擒了幾位擲彈手，押回來當俘虜；厄勒瑟里樹林，它是隆格費哨所潰敗的見證人；奧爾樹林，旺代人在那裡監視雷恩和拉瓦爾之間的那條路；格拉維爾樹林，這是一位拉特雷穆瓦伊親王玩滾球贏來的；北海岸的洛爾熱樹林，它先由貝爾納．德．維爾納夫，後由夏爾．德．布瓦阿爾迪統治；離豐特內不遠的巴尼亞樹林，勒斯居爾在那裡向夏爾博斯挑戰，夏爾博斯以一當五，接受了挑戰；迪龍代樹林，這是昔日禿頭查理之子嫩枝阿蘭和埃里斯布曾經爭奪的地方；克羅克盧樹林，它位於荒原的邊緣，科克羅在這裡將俘虜剃成平頭；克魯瓦─巴達伊樹林，銀腿和莫里埃爾在這裡淋漓盡致地相互辱罵；索德雷樹林，就是我們看到的被一營巴黎人搜索的那座樹林。還有其他許多樹林。

　　在好幾座森林和樹林裡，地底下不僅有以首領洞穴為中心的村莊，地面上也有藏在樹叢下的低矮茅屋的小村莊，它們為數眾多，有時將森林擠得滿滿的。炊煙洩露它們的祕密。米斯東樹林裡有兩個小村莊享有盛名，一個是萊唐附近的洛里埃爾，另一個是聖烏安圖瓦方向的那堆窩棚，它叫呂德博。

　　女人們生活在茅屋裡，男人們生活在墓室裡。戰爭期間他們利用精巧的地道和凱爾特人的古老坑道。女人給藏在地下的男人送食物。也曾有男人被人遺忘而餓死。這種人很笨，不會推開井蓋。井蓋一般是用苔蘚和樹枝做的，十分巧妙，從外面看和雜草一模一樣，從裡面卻可以隨意開合。人們挖掘這些地洞時十分仔細，挖出的土被扔到附近的水塘裡。井的內壁和底層都鋪上了蕨草和苔蘚。他們管這個隱蔽處叫作「官棚」，待在那裡還不錯，只是沒有陽光和火，也沒有麵包和空氣。

　　隨隨便便地從地下回到人間，不合時宜地鑽出地面，這是很危險的事，因為你可能正撞上一支行進的部隊。令人畏懼的樹林。雙重陷阱。藍軍不敢進去，白軍不敢出來。

　　※※※

　　四　他們的地下生活

　　這些躲在動物穴洞裡的人常感煩悶。有時他們趁著黑夜不顧一切地爬出來，去到附近的荒原上跳舞。有時他們用祈禱來消磨時間。布爾杜瓦佐說：「讓．朱安叫我們整天祈禱。」

　　麥束節時，下曼恩的人從地洞上來去參加慶祝活動，幾乎無法阻止他們。有些人甚至異想天開，綽號穿山甲的德尼打扮成女人去拉瓦爾看戲，然後再鑽回地洞。

　　他們也會突然遭到殺戮，從囚室轉入墳墓。

　　有時他們掀開井蓋，聽聽遠方是否在打仗，用耳朵追尋戰爭。共和派的槍聲是整齊的，保皇派的槍聲是分散的，他們根據這一點來判斷。如果齊射的槍聲突然中止，那表明保皇派被打敗了，如果斷續的槍聲不中止，而且擴至天邊，這表明保皇派占了上風。白軍乘勝追逐，但藍軍從不追逐，因為他們害怕深入敵境。

　　這些地洞裡的戰士消息十分靈通，信息的傳播迅速而神祕。他們毀壞了所有的橋梁，拆毀了所有的大車，但是還能相互告知一切、通知一切。森林與森林之間，村莊與村莊之間，農場與農場之間，茅屋與茅屋之間，樹叢與樹叢之間，都有密使驛站。

　　一位外表癡呆的農民在走動，空心棍裡裝的是急件。

　　一位名叫博埃蒂杜的原制憲會議成員向他們提供空白的新式共和國護照，有了這個，他們在整個布列塔尼通行無阻。這位叛徒手中有一大疊這種護照。要對他們進行突然襲擊是不可能的。皮伊塞寫道：「四十多萬人虔誠地嚴守祕密。」

　　這個四邊形地區南臨薩布勒至圖阿爾一線，東臨圖阿爾至索米爾一線以及圖河，北臨盧瓦爾河，西臨大西洋。它彷彿共用一個神經系統，某一地點發生顫動，整個地區便搖晃起來。剎那間消息便從努瓦爾蒙蒂埃傳到呂松。克魯瓦．莫里諾營地出了什麼事，拉盧營地也瞭如指掌，彷彿飛鳥在傳遞信息。共和三年刈月七日，奧什寫道：「他們真好像有電報。」

　　這是些小集團，就像蘇格蘭一樣，各個教區有各個教區的首領。我父親參加過這場戰爭，所以我可以談論一番。

　　※※※

　　五　他們的戰爭生活

　　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只有長矛。上等獵槍可不少。博卡熱的偷獵者和洛舍的走私販是世上最靈巧的射手。他們是奇怪、可怕而勇敢的鬥士。招募三十萬人的法令一頒布，六百個村莊都響起了警鐘，各處都爆發了大火。普力圖和昂儒在同一天爆發叛亂，其實在一七九二年七月八日，即八月十日前一個月，這片凱爾巴德荒原上就響起了最初的轟鳴聲。阿蘭．勒德萊是拉羅什雅克蘭和讓．朱安的先驅，但他的名字今天已被遺忘。保皇派強迫所有的健壯男人跟他們走，否則處死。他們徵用大車、拉車的牲口和糧食。很快，薩皮諾就招了三千士兵，卡特利諾一萬士兵，斯多弗萊兩萬士兵，而夏雷特就成了努瓦爾蒙蒂埃的主人。保皇派發動叛亂：德．塞波子爵在上昂儒，德．迪厄齊騎士在維蘭與盧瓦爾之間，隱士特里斯唐在下曼納，理髮師加斯東在蓋梅內城，教士貝爾尼埃在其他各處。要煽動這麼多人並不費事。在一位宣過誓的本堂神甫，即所謂的宣誓派教士的聖體龕內放一隻大黑貓，舉行彌撒時貓突然跳出來，農民驚呼道：「這是魔鬼！」於是整個村鎮都暴動了。教堂的告解座上吐出熾熱的火。為了攻擊藍軍，跨越溝壑，他們使用費爾特那種十五法尺長的長杆，用來戰鬥和逃跑。農民進攻共和國軍的方陣時，有時在戰場上遇見一個十字架或一座小教堂，他們便不顧激烈的戰鬥跪拜在地，在敵人的掃射下朗朗祈禱。有幸活著的人在唸完玫瑰經後再起身撲向敵人。唉，何等的巨人！他們可以一面奔跑，一面上子彈，這是他們的本事。你想讓他們相信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有些教士用細繩將另一些教士的脖子勒紅，對農民說：「這些被砍頭的人復活了。」農民有他們自己的榮譽感。他們敬仰費斯克，這位共和派旗手倒在刀下時還緊握著旗杆。農民也愛嘲笑逗趣，稱結了婚的共和派教士是「成為無套褲叉的無圓帽漢〔註：即教士成了革命派。圓帽是教士的標誌。這是利用諧音的俏皮話：ｓａｎｓ─ｃｕｌｏｔｔｅｓ和ｓａｎｓ─ｃａｌｏｔｔｅｓ。〕」。他們最初害怕大炮，但是舉著長棍撲上去，而且繳獲了幾門大炮，最先繳獲的是一門漂亮的青銅炮，他們為它取名「傳教士」；第二門炮是在天主教戰爭期間鑄造的，上面刻著黎世留的紋章和聖母像，他們叫它「瑪麗．雅娜」。他們丟失豐特內時也丟失了瑪麗．雅娜，六百位堅定的農民倒在了這門大炮周圍；後來他們奪回了豐特內，為的是奪回瑪麗．雅娜，並且給它披上百合花旗，堆上鮮花，讓過路的婦女親吻它。然而，兩門炮未免太少。瑪麗．雅娜是斯多弗萊繳獲的，卡特利諾感到嫉妒，便從潘昂芒熱出發，進攻雅萊，繳獲了第三門大炮。福雷斯特又進攻聖弗洛朗，繳獲了第四門大炮。另外兩位首領，舒普和聖波爾，更為巧妙，他們砍伐樹幹喬裝大炮，用假人裝作炮手，居然用這支被他們大膽嘲笑的炮隊打退了在馬勒伊的藍軍。這是他們的黃金時代。後來，當夏爾博斯打敗拉馬爾松涅時，農民們在不光彩的戰場上扔下了三十二門帶英國紋章的大炮。那時候英國用金錢幫助法國王公們，正如一七九四年五月十日朗蒂阿所寫的：「……英國人提供資金，因為有人對皮特先生〔註：當時的英國大臣。〕說這是得體的。」默利內在三月三十一日的報告裡說：「叛亂分子們高呼『英國人萬歲！』。」農民們仍然搶劫。這些虔誠信徒是竊賊。野蠻人有些惡習，它後來受到文明的指摘。

　　皮伊塞在《回憶錄》第二卷第一百八十七頁上寫道：「我多次使普萊朗村免遭搶劫。」在四百三十四頁上，他又說自己的人不進蒙福爾：「我繞了一圈，免得雅各賓派的房屋遭搶劫。」農民洗劫肖萊，將夏朗搶劫一空，錯過了格拉維爾，洗劫維爾迪厄。他們將擁護藍軍的鄉下人稱為「雅各賓群」，並且格殺勿論。他們像士兵一樣喜歡殺戮，像土匪一樣喜歡屠殺，以槍斃「笨蛋」──即市民──為樂，稱之為「開葷」。在豐特內，他們之中的一位教士，巴爾博坦神甫，用馬刀砍死了一位老人。在聖日耳曼絮爾伊爾，他們之中的一位貴族隊長一槍打死了村鎮的檢察官，搶走了他的錶。在馬爾庫什，他們對共和派進行定量處決，每天三十人，一共五個星期。每三十人叫作「一串」。他們讓這一組人站在挖好的坑前，然後用槍掃射，中彈者便落進坑內，有時還沒有死，但也立即被掩埋。我們核對了這些習俗。地區議長德貝爾雙手都被鋸斷。他們給藍軍俘虜帶上一種特製的、鋒利的手銬，在公共廣場吹著獵號將他們擊斃。夏雷特的簽名是「博愛；夏雷特騎士」，他像馬拉一樣頭上繫一條手絹，正是他燒毀了波爾尼克城，將居民燒死在房屋內。在這個時期，卡里埃十分可怕。以恐怖對恐怖。這位布列塔尼叛亂者幾乎和希臘叛亂者一樣：短外衣、綁腿、穿著希臘男短裙一樣的肥長褲，斜背著長槍。他像是土匪。亨利．德．拉羅什雅克蘭二十一歲時就帶上長棍和兩支手槍參加了戰爭。旺代軍有一百五十四個師。它們進行正規的圍城戰，圍困布雷絮伊爾達三天之久。在一個耶穌受難日，一萬農民用大炮轟襲薩布勒城。他們居然在一天之內摧毀了從蒙蒂涅到庫爾布韋伊之間的十四個共和國軍宿營地。在圖阿爾高高的城牆上，有人聽見拉羅什雅克蘭和一個小夥子這段精采的對話：「卡爾！」「我在這兒。」「讓我踩上你的肩頭。」「上來吧。」「你的槍。」「拿去吧。」於是拉羅什雅克蘭就跳進了城，不用雲梯就攻占了往日被迪蓋斯克蘭圍困的炮樓。旺代人愛槍彈甚過愛金路易。他們看不見本村的鐘樓時便哭泣。對他們來說，逃跑是最簡單的事了，隊長喊道：「扔掉木鞋，帶著槍跑！」缺乏彈藥時，他們便念經祈禱，然後去搶共和軍炮兵的彈藥車；後來德．埃爾貝向英國索取彈藥。敵人逼近時，旺代人便把傷員藏在麥子長得高高的地裡或者茂密的藤草裡，等打完仗再去接他們。他們沒有制服，穿著破爛，農民和貴族一樣，弄到什麼穿什麼。羅傑．穆利尼埃戴著包頭布，穿一件從拉弗萊什的戲裝商店裡拿來的古代騎兵短上衣。德．博維利埃穿的是檢察官的袍子，毛軟帽上又戴一頂女帽。所有的人都戴著肩帶，繫白色腰帶。級別以領結來表示。斯多弗萊是紅結，拉羅什雅克蘭是黑結。從未走出諾曼第的半個吉倫特派溫普凡戴的是岡城革命派的袖章。隊伍裡也有女人：德．勒斯居爾夫人，她後來成為拉羅什雅克蘭夫人；德麗絲．德．莫利安，她是拉魯阿里的情婦，曾燒毀教區首領們的名單；德．拉羅什福科夫人，她年輕美麗，手持軍刀將農民集合在盧梭山城堡的大塔前；還有那位人稱阿達姆騎士的安托瓦內特．阿達姆，她英勇無畏，後來被俘，敵人槍決她時，出於尊敬，讓她站著。這個史詩的時代是殘酷的。人變成了暴徒。德．勒斯居爾夫人故意讓坐騎從退出戰鬥倒在地上的共和派身上跨過去，說他們是「死人」，其實可能是傷員。男人們有時背叛，女人們卻從不背叛。法蘭西劇院的弗勒里小姐從拉魯阿里轉向馬拉，但這是出於愛情。隊長往往和士兵同樣無知。德．薩皮諾先生常犯拼寫錯誤，ｏ與ａｕ相混。首領們相互敵視。馬雷地區的隊長們喊道：「打倒高原的人！」他們的騎兵不多，也很難組成連隊。皮伊塞寫道：「一個男人會高高興興地把兩個兒子給我，但是如果我問他要一匹馬，他就會變得冷冰冰的了。」長杆、長柄叉、長柄鐮刀、新舊長槍、偷獵刀、長鐵杆、帶鐵皮和釘子的短粗木棍，這就是他們的武器。有些人胸前掛著用兩根死人骨頭做的十字架。他們大吼大叫地進行襲擊，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從樹林、山丘、幼林、凹路冒出來，散開成新月形，開始殺戮、消滅、摧毀，然後便無影無蹤。他們穿過共和派村鎮時，砍倒「自由樹」，放火燒掉，並且圍著火跳舞。他們所有的行動都在夜間進行。永遠令對方措手不及，這是旺代人的習慣。他們可以一聲不響地走六十公里，不踩死一根草。晚上首領們舉行戰前會議，決定第二天早上攻擊哪裡的共和軍哨所，然後他們便上子彈，念禱文，脫掉木鞋，赤腳走在歐石南和苦藤上，不出聲，不說話，屏住呼吸，像貓一樣在黑夜裡行走。

　　※※※

　　六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旺代至少有五十萬叛亂者，包括女人和小孩。五十萬戰士，這是蒂凡．德．拉魯阿里提供的數字。

　　旺代得到聯邦派的協助，有吉倫特派作為同謀。洛澤爾省給博卡熱送來三萬人。布列塔尼的五個省加上諾曼第的三個省，結成八省聯盟。埃弗勒與岡城結盟，市長肖蒙和名人加爾當巴是埃弗勒駐叛軍中的代表。岡城的比佐、戈爾薩和巴爾巴魯、穆蘭的布里索、里昂的沙桑、尼姆的拉博．聖埃蒂安、布列塔尼的梅蘭和迪夏泰爾都給這場大火吹氣。

　　有兩個旺代：進行森林戰的大旺代和進行叢林戰的小旺代，這就是夏雷特和讓．朱安的不同之處。小旺代幼稚，大旺代腐化。小旺代更好。夏雷特當上了侯爵、王軍裡的中將，並獲得聖路易大十字勳章。讓．朱安仍舊是讓．朱安。夏雷特近乎土匪，讓．朱安近乎遊俠騎士。

　　至於那些高貴的首領們：邦尚、勒斯居爾、拉羅什雅克蘭，他們估計錯了。天主教大軍是一種荒誕的嘗試，必會引來災難。農民風暴襲擊巴黎，村鎮聯軍圍困先賢祠，在《馬賽曲》旁邊唱聖詩和禱文，用木鞋來踐踏才智，這種設想不是無稽之談嗎？勒芒和薩弗內懲罰了這種瘋狂。旺代無法越過盧瓦爾河。旺代無所不能，唯獨邁不過盧瓦爾河。內戰不是掠奪領土。凱撒越過萊茵河完成了事業、拿破崙越過萊茵河擴大了戰功，拉羅什雅克蘭越過盧瓦爾河卻遭滅頂之災。

　　真正的旺代叛亂是在旺代地區的叛亂。在那裡它無懈可擊，不僅如此，它神出鬼沒。旺代人在家鄉是走私販、莊稼漢、士兵、牧人、偷獵者、自由射手、敲鐘人、農民、奸細、凶手、虔誠教徒、林中野獸。

　　拉羅什雅克蘭僅僅是阿基琉斯〔註：荷馬史詩《伊利昂記》中的英雄，只有腳跟有懈可擊。〕，讓．朱安是普洛透斯〔註：希臘神話中的海神，能任意變形。〕。

　　旺代叛亂流產了。另一些叛亂卻成功了，例如瑞士。瑞士人在山間的叛亂與旺代人在森林中的叛亂是有區別的。環境幾乎永遠起決定性影響，因此瑞士人的戰鬥是為了理想，旺代人的戰鬥是為了偏見。前者飛翔，後者爬行；前者為人類而戰，後者為孤獨而戰；前者要求自由，後者要求孤立；前者捍衛市鎮，後者捍衛教區。莫拉的英雄們喊道：「市鎮！市鎮！」前者面臨懸崖，後者面臨泥坑；前者置身激流水花之中，後者置身散發熱病的死水窪中；前者頭頂藍天，後者頭頂荊棘；前者在頂峰，後者在暗處。

　　山峰和凹地給人的教育是迥然不同的。

　　高山是堡壘，森林是陷阱，前者培養勇氣，後者培養詭詐。古代人讓神靈住在山頂，讓林神住在荊棘叢中。林神是半人半獸的野人。自由國度裡有亞平寧山脈、阿爾卑斯山脈、庇里牛斯山脈、奧林匹亞山。巴那斯是山。白朗峰是威廉．泰爾〔註：十四世紀的瑞士傳奇英雄。〕的強大助手。在印度詩歌中，神靈對黑暗進行宏偉的搏鬥，而在戰鬥的遠處和上方矗立著喜馬拉雅山。希臘、西班牙、義大利、瑞士以山作為象徵，辛梅里、日耳曼或布列塔尼以樹林作為象徵。森林是野蠻的。

　　地形導致人的許多行動，它是人的同謀，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當你面對險惡的自然環境時，你真想為人開脫而歸咎於大自然。你感到大自然在暗中挑釁。有時，沙漠毒化意識，特別是不開化的意識。意識可以是巨人，它產生了蘇格拉底和耶穌；意識也可以是侏儒，它產生了阿特柔斯〔註：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仇恨自己的兄弟。〕和猶大。偏狹的意識很快就成為地上的爬蟲。昏暗的樹林、荊棘和刺，樹下的沼澤，這是它註定的環境，這環境用邪惡的思想神祕地滲透意識。虛幻的視覺、無法解釋的幻影、對時空的驚愕，使人處於一種半宗教、半獸性的恐懼中。這種恐懼在平時會導致迷信，而在緊張時期會導致暴行。幻覺舉著火把為謀殺照亮道路。土匪總是頭腦發昏。神奇的大自然有雙重性，它使大智者目眩，使蠻荒者失明。人愚昧無知，沙漠上又充滿幻象，此刻，除了智力的黑暗外又加上孤獨的黑暗，於是在人身上出現了深淵。某些崖石，某些溝壑，某些矮林，黃昏時分林木間某些可怕的空隙，都促使人去做瘋狂和殘酷的事。我們甚至可以說某些地點心懷叵測。

　　班尼翁和普萊朗之間的那座陰暗小丘曾目睹了多少悲慘場面呵！

　　廣闊的視野將心靈引向博大，而狹窄的視野產生偏狹，因此有時大心靈被迫成為小頭腦，讓．朱安就是一例。

　　片面性思想仇恨全面性思想，這就是圍繞進步的鬥爭。

　　家園、祖國，這兩個詞總結了全部旺代戰爭，局部思想與總體思想之爭，農民與愛國者之爭。

　　※※※

　　七　旺代結束了布列塔尼

　　布列塔尼歷來是反叛者。在兩千年中，它每次都反叛有理，但最後一次它錯了。然而，無論是反對革命還是反對君主制，反對特派代表還是反對公爵重臣等總督，反對指券還是反對鹽稅，也不管戰鬥的是什麼人物，是尼科拉．拉潘、弗朗索瓦．德．拉努、普呂維奧隊長、德．拉加納什夫人還是斯多弗萊、科克羅、勒尚德利埃．德．彼埃爾維爾，也不管是在德．羅昂先生率領下反對國王還是在德．拉羅什雅克蘭先生率領下擁護國王，其實布列塔尼進行的始終是同一場戰爭，即用地方性反對中央性。

　　這些古老的省份是厭惡流動的一潭死水。風不能使它們恢復生氣，反而激怒它們。菲尼斯泰爾省是法國的終端，人的活動範圍在那裡結束，多少個世紀的進軍在那裡中止。「停下！」這是大洋對陸地、野蠻對文明的吼聲。每當作為中心的巴黎發出推動力，無論這推動力來自王朝還是來自共和國，也無論它是朝向專制還是朝向自由，對布列塔尼來說，都是新東西，於是它就反對。別打擾我們！你們想幹什麼？馬雷地區拿起了長柄叉，博卡熱地區拿起了短槍。我們在立法和教育方面的一切嘗試、一切創舉，我們的百科全書、我們的哲學、我們的天才、我們的光榮都在烏魯〔註：布列塔尼北部城鎮。下文中的巴祖熱、法烏、奧．德．潑雷分別位於南部、西部和東部。〕面前擱淺。巴祖熱的警鐘威脅法國革命，法烏荒原反對喧鬧的公共廣場，奧．德．潑雷的大鐘向羅浮宮的塔樓宣戰。

　　可怕的愚昧。

　　旺代叛亂是一個令人悲傷的誤會。

　　巨型毆鬥、大規模的無端爭吵、漫無邊際的叛亂，它們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名字，一個世人皆知的黑名字：旺代。旺代為逃離者賣命，對自私者忠貞不貳，為怯懦者赴湯蹈火；旺代沒有心計，沒有戰略，沒有戰術，沒有計劃，沒有目標，沒有首領，沒有職責；旺代表明了意志可以化為無能；旺代既有騎士風度又野蠻粗暴；旺代荒謬之極，它修築柵欄不讓光明照亮黑暗；旺代是愚昧，它對真理、正義、權利、理智、解放進行長期的，愚蠢而壯麗的反抗。長達八年的恐怖，十四省遭殃，田地荒蕪，莊稼被毀，村莊被燒，城市化為廢墟，房屋被搶劫，女人和孩子被屠殺，茅屋被付之一炬，人心被利劍刺傷，文明的浩劫，皮特先生的期望，這就是這場戰爭，這場無意識的弒君嘗試。

　　總之，旺代表明必須從各個方向戳破古老的布列塔尼陰影，必須從各個角落用光明之箭刺穿這些荊棘，因此旺代推動了進步。災難常常以陰暗的方式來安排事物。

　　第二章　三個孩子

　　一　ＰＬＵＳ　ＱＵＡＭ　ＣＩＶＩＬＩＡ　ＢＥＬＬＡ〔註：拉丁文，可譯為：這不僅僅是內戰（戰爭擴至家庭內部）。〕

　　一七九二年的夏天多雨。一七九三年的夏天酷熱。由於內戰，布列塔尼幾乎沒有道路了，然而人們還是乘著明媚的夏季旅行。乾土路就是最好的道路了。

　　七月份寧靜的一天，太陽落山後約一個小時，有位騎馬人從阿弗朗什來到那個叫克魯瓦布朗夏爾的小客店。這家小客店是進蓬托爾松的第一站，招牌上寫著：「零售美味蘋果酒」。幾年前這招牌還在。這一天很熱，但開始起風了。

　　這位旅行者身披一件寬大的斗篷，連馬的臀部都被罩住了。他頭戴一頂有三色帽徽的大帽子。在這個從籬笆後放冷槍，把帽徽當槍靶的地方，這種打扮是很危險的。繫在頸部的斗篷微微張開，雙臂可以活動自如，雙臂下面是三色腰帶以及腰帶上方露出的兩隻手槍柄。從斗篷下露出一截馬刀。

　　馬匹停下，驚動了客店，店門打開，老板舉著燈走了出來。這是黃昏時分，大路上還是白天，房屋裡已是黑夜了。

　　客店老板看看帽徽，說道：

　　「公民，您住店？」

　　「不」

　　「您去哪兒？」

　　「多爾。」

　　「那您應該回阿弗朗什，要不就留在蓬托爾松。」

　　「為什麼？」

　　「多爾那邊在打仗。」

　　「呵！」客人說，接著又說：

　　「給我的馬餵點燕麥。」

　　客店老板拿來飼料槽，往槽裡倒下一袋燕麥，解開馬匹，馬便喘著大氣吃起來。

　　談話繼續進行。

　　「公民，您這匹馬是徵用的嗎？」

　　「不是。」

　　「是您自己的？」

　　「對，是我花錢買的。」

　　「您從哪裡來？」

　　「巴黎。」

　　「不是直接來的吧？」

　　「不是。」

　　「我想也不是。路都斷了，不過還有驛車。」

　　「只到阿弗朗什。我是在阿弗朗什下驛車的。」

　　「呵！過不多久法國就沒有驛車了。現在沒有馬。馬價從三百法郎漲到六百法郎。草料貴得驚人。我原先是驛站老板，現在成了小客店老板。驛站老板從前有一千一百一十三位，其中兩百位都辭職不幹了。公民，您是按新價格表付車錢的嗎？」

　　「是的，按五月一日的價格。」

　　「客車是二十蘇，小車是十二蘇，貨車是五蘇。這匹馬是在阿朗松買的？」

　　「是的。」

　　「您今天跑了一天？」

　　「從大清早起。」

　　「還有昨天？」

　　「還有前天。」

　　「我明白了。您是從東弗龍和莫爾丹那邊過來的。」

　　「還有阿弗朗什。」

　　「我看，公民，您該休息休息了。您一定很累。您的馬也肯定累了。」

　　「馬可以累，人可不能累。」

　　客店老板又盯著旅客。這是一張嚴肅、沉著而嚴厲的面孔，頭髮呈灰白色。

　　老板朝荒寂無人的大路看了一眼，說道：

　　「您就這樣一個人趕路？」

　　「我有護衛。」

　　「在哪裡？」

　　「我的馬刀和槍。」

　　客店老板給馬提來一桶水。馬飲水時，他又端詳客人，心裡想：

　　「不管怎麼樣，他像是教士。」

　　客人問道：

　　「您說多爾那邊在打仗？」

　　「是的。正在開戰哩。」

　　「誰和誰打？」

　　「一位前貴族和另一位前貴族。」

　　「你是說…」

　　「一位擁護共和國的前貴族和一位擁護國王的前貴族。」

　　「可現在沒有國王了。」

　　「還有太子呢。這兩位前貴族還是親戚哩，真是怪事。」

　　客人注意地聽。老板繼續說：

　　「他們兩人一老一少，是叔爺和侄孫。叔爺是保皇派，侄孫是革命派。叔爺指揮白軍，侄孫指揮藍軍。呵！他們可是毫不留情。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你死我活？」

　　「是的，公民，您瞧，您想看看他們相互的見面禮嗎？這張告示是那老頭下令到處張貼的，每座房屋、每棵樹上都有，連我門上也貼了一張。」

　　老板把燈移近貼在一扇門板上的一張紙。這告示是用特大號字寫的，客人的視線越過坐騎，可以看到：

　　德．郎特納克侯爵榮幸地通知其侄孫德．豐特內子爵：侯爵先生如有幸抓獲子爵先生，將堅決予以槍決。

　　「這裡還有對方的回答呢。」老板接著說。

　　他轉過身，用燈照亮另一張告示，它貼在另一扇門上，與前一張告示相呼應。上面寫道：

　　戈萬通知朗特納克，一旦抓住他將立即槍決。

　　老板繼續說：

　　「第一張告示是昨天貼到我門上的。今早又貼上了第二張告示。真是針鋒相對。」

　　客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彷彿在自言自語，老板聽見了，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這不僅僅是國內戰爭，還是家內戰爭。應該這樣。不錯。民族的振興需要這種代價。」

　　客人盯著第二張告示，手舉到帽簷向它致敬。

　　老板繼續說：

　　「您瞧瞧，公民，是這麼回事，城市和大鎮上的人擁護革命，鄉下人反對革命，也可以說城裡人是法國人，鄉下人是布列塔尼人。鄉下人說我們笨手笨腳，我們說他們土裡土氣。貴族和教士站在他們那邊。」

　　「不是所有的貴族和教士吧。」

　　「那當然，公民。我們這裡不就有一位子爵反對一位侯爵嗎？」

　　接著他又自言自語：

　　「而且和我說話的這位大概就是教士。」

　　客人問道：

　　「這兩個人中間誰占了上風呢？」

　　「到現在為止是子爵，當然很不容易。老頭子很厲害。他們是本地的貴族，戈萬家族。這個家族分兩個支系，大系的家長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小系的家長是戈萬子爵，他們今天互相拼打。這樣的事樹木是不會幹的，但人卻幹得出來。這位德．朗特納克侯爵在布列塔尼很有勢力。在農民眼中他是王公。他登陸那一天，一下子就招集了八千人，不出一個星期就有三百個教區參加暴動。他要是能占領一小段海岸，英國人就會登陸。幸好他這位侄孫在那裡，真是巧事。戈萬指揮共和軍把叔爺給頂了回去。朗特納克登陸以後，屠殺了一批俘虜，還槍斃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有三個孩子，一營巴黎士兵曾經收養了孩子，所以對這次槍殺十分氣憤。這個營叫作紅色無簷帽營，它剩下的人不多，但打起仗來是猛虎，他們加入了戈萬的部隊，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他們要為那兩個女人報仇，要找回那三個孩子。他們不知道那個老頭把孩子們弄到哪裡去了，所以特別惱火。要是沒有那三個孩子，這場仗也許還不至於打到這個地步。子爵是位好心、善良的年輕人，但侯爵是位可怕的老頭，農民們管這一仗叫作聖米歇爾和貝爾澤布〔註：在基督教中分別為大天使和大魔鬼。〕之戰。您大概知道聖米歇爾是本地的天使吧。在海灣裡，在海水中間，有一座山是屬於祂的。據說祂打敗了魔鬼，把它埋在另一座山下，它離這裡不遠，叫作貝連墳。」

　　「是的，」客人喃喃說，「ＴｕｍｂａＢｅｌｅｎｉ〔註：拉丁文。〕，即貝勒呂斯、貝呂斯、貝爾、貝利阿、貝爾澤布之墓。」

　　「看來您了解情況。」主人說，然後又自言自語，「顯然他懂拉丁文，他是教士。」

　　他又對客人說：

　　「是呀，公民，在農民看來，天使與魔鬼又開戰了。當然，他們認為保皇派將軍是天使，革命黨指揮它是魔鬼，其實哩，要是真有魔鬼，那該是朗特納克，要是真有天使，那該是戈萬。您不吃點什麼嗎，公民？」

　　「我有一壺水和一塊麵包。您還是給我講講多爾的事吧。」

　　「是這樣的。戈萬指揮海岸軍中的遠征隊。朗特納克想在各處發動暴動，讓下諾曼第支援布列塔尼，好向皮特敞開國門，用兩萬英國人和二十萬農民來支援旺代大軍。戈萬粉碎了這個計劃。他堅守海岸，將朗特納克趕向內陸，將英國人趕下了海。朗特納克到過這裡，被他趕跑了。他奪回了蓬托博，把朗特納克趕出了阿弗朗什，趕出了維爾迪厄，使他到不了格朗維爾，而且想辦法將他趕進富熱爾森林，好圍困起來。昨天一切還很順利。戈萬率領部隊到過這裡。但是，形勢突變。那位狡猾的老頭進行突然襲擊，據說是朝多爾方向去的。如果他占領多爾，將大炮──他是有大炮的──擺上多爾山，那麼英國人就可以在這個海岸登陸，一切就都完了。戈萬是有頭腦的人，他一看情況緊急，顧不得向上級請示和等待命令，當機立斷，下令備鞍上馬，套上炮車，拉上隊伍就出擊。就這樣，當朗特納克撲向多爾時，戈萬撲向朗特納克。這兩個布列塔尼人將在多爾相互拼殺。這將是一場凶猛的拼殺。他們現在已經開始了。」

　　「從這裡去多爾要多久？」

　　「部隊帶上給養車，至少得走三小時。不過他們已經到了多爾。」

　　客人側耳細聽，說道：

　　「確實，我彷彿聽見炮聲。」

　　主人也仔細聽：

　　「不錯，公民，還有排射的槍聲，像是撕布的聲音。您該在這裡過夜，去那邊沒有好處。」

　　「我沒法停下來。我得趕路。」

　　「您錯了。我不知道您要辦什麼事，但是去那邊太危險，除非這關係到您在世上最珍惜的……」

　　「的確如此。」客人說。

　　「……譬如您的兒子……」

　　「差不多吧。」客人說。

　　老板抬起頭自言自語：

　　「可這位公民像是一位教士。」

　　他想了一下又喃喃說：「不過教士也會有孩子呀。」

　　「給我套馬吧，」客人說，「我該付多少錢？」

　　他付了錢。

　　老板將食槽和水桶放到牆邊，走回來說：

　　「既然您一定要走，那麼聽聽我的勸告吧。您顯然要去聖馬洛，但不要從多爾走。去聖馬洛有兩條路，一條路走多爾，一條路順海岸。兩條路都不近。順海岸要經過布雷埃尼的聖喬治、謝呂埃克斯、伊雷爾埃維維埃。您從多爾北面，康卡爾南面過去。公民，您走完這條街就看見兩條大路，左邊那條路去多爾，右邊那條路去布雷埃尼的聖喬治；您聽我說，如果您去多爾，肯定會遇上屠殺，所以別向左轉，要向右轉。」

　　「謝謝您。」客人說。

　　接著他便策馬飛馳而去。

　　天已經黑了，他鑽進黑暗中。

　　他在老板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來到街尾那兩條路的叉口，聽見客店老板在遠處喊道：

　　「向右轉！」

　　他向左轉。

　　※※※

　　二　多爾

　　按照教堂文件的描述，多爾是布列塔尼的西班牙式法國城市。其實它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條街，一條古老的哥德式大街，左右兩側都是帶木柱的房屋，房屋錯落不齊，因此在這條寬敞的街上形成岬角和轉角。城裡的其他部分是縱橫交錯的小巷，它們與中心大街相連，猶如小溪匯入大河。多爾城位於多爾山腳下，它沒有設防，既無城門，也無城牆，因此無法抵禦圍困者，但是那條街倒是可以抵擋一陣。突出街面的房屋──五十年前還在──以及大街兩旁的柱廊使大街成為堅固可守的戰場。有多少房屋就有多少堡壘，入侵者必須逐一攻克。老菜市場大致位於大街中段。

　　克魯瓦布朗夏爾客店的老板說對了。在他說話的當時，多爾城已陷入狂暴的混亂之中。早上抵達的白軍和晚上突然趕到的藍軍，雙方突然展開了夜戰，但力量懸殊，白軍有六千人，藍軍只有一千五百人，但都同樣頑強。引人注目的是，這一千五百人竟向那六千人發動進攻。

　　一邊是嘈亂的人群，另一邊是軍隊。一邊是六千名農民，他們的皮短衣上掛著心形的耶穌像，圓帽上繫著白色飾帶，袖章上寫著基督教箴言，腰帶上吊著念珠；他們手中的長柄叉多於馬刀，他們還有不帶刺刀的長槍；他們用粗繩拖著大炮。他們裝備簡陋，紀律鬆弛，武器粗劣，但卻十分狂熱。另一邊是一千五百名士兵，他們頭戴三色帽徽的三角帽，身穿有長裙、大翻領的上裝，掛著交叉的武裝帶，手持銅柄短馬刀和上了刺刀的長槍。他們訓練有素，排列整齊，既順從又狂暴，善於指揮也善於服從。他們也是志願兵，然而是革命派的志願兵。他們穿著破舊，光著腳。農民遊俠們為的是君主政體，赤腳英雄們為的是革命，雙方的首領是隊伍的靈魂，保皇派那邊是位老者，共和派這邊是位青年；一邊是朗特納克，一邊是戈萬。

　　革命有丹東、聖茹斯特、羅伯斯比爾這樣的年輕巨人，也有奧什、馬爾索這樣的理想青年，戈萬屬於後一類人物。

　　戈萬三十歲，高大魁梧，眼神像先知一樣深沉，笑起來像小孩。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咒發誓。他打仗時隨身帶著梳洗用具，特別在意自己的指甲、牙齒和那頭棕色秀髮。行軍休息時，他親自將身上那件布滿彈孔、蓋滿塵土的隊長制服脫下來拍打。他在戰場上一向勇猛衝殺，但從未受過傷。他的聲音柔和，但下命令時會突然變得宏亮。他身先士卒，不論是颳風下雨還是下雪，都裹著斗篷，將可愛的頭枕在石上，席地而臥。這是一顆英勇無邪的心靈，但拿起軍刀他便改變了容貌。他有一種女性的神情，在戰爭中這是很可怕的。

　　此外他愛沉思，善哲理，是位年輕的賢人。他的容貌像阿爾西比阿德〔註：公元前五世紀的雅典將軍，蘇格拉底的學生。〕，談吐像蘇格拉底。

　　在法國革命這樣巨大的突變中，這位年輕人立刻成了軍事首領。

　　他訓練的部隊和羅馬軍團一樣，是一個兵種齊全的小軍團，由步兵和騎兵組成，還有偵察兵、工程兵、坑道兵、架橋兵。羅馬兵團有投射器，他的兵團有大炮。牽引牢固的三門大炮使他的部隊既強大又靈活。

　　朗特納克也是軍事領袖，不僅如此，他更審慎也更大膽。與年輕英雄相比，真正的老英雄更為冷靜，因為他們遠離黎明，也更為大膽，因為他們接近死亡。他們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微不足道的東西。因此朗特納克的計謀既勇猛又巧妙。然而，在這一老一少的頑強搏鬥中，總的來說，戈萬幾乎一直占上風。這多半是靠運氣。所有的好運，即使是可怕的好運，都屬於年輕人。勝利像是一位少女。

　　朗特納克對戈萬十分憤怒，首先是因為戈萬打敗了他，其次是因為戈萬是他的親戚。這個戈萬！這個淘氣鬼！怎麼會成為雅各賓派呢？侯爵沒有子女，所以戈萬是他的繼承人，侄孫，幾乎是親孫子！

　　「呵！」這位幾乎是祖父的人說，「我要是抓住他，會把他當狗一樣打死！」

　　這位德．朗特納克侯爵使共和國忐忑不安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一登陸便令人震驚。他的名字像導火線一樣迅速燃遍反叛的旺代，他立即成為叛亂中心。在這種性質的叛亂中，首領們各有各的叢林和溝壑，相互妒嫉，必須有一位站在高處統觀一切的人，才能將地位相等又力量分散的首領們集合起來。幾乎所有的森林首領都向朗特納克靠攏，而且，無論是遠是近，都服從他。只有一位首領離開了他，就是率先迎接他的加瓦爾，為什麼呢？因為加瓦爾是位心腹。舊的內戰體制中的一切祕密，他都瞭如指掌，他還參與了其中的一切方案，而這正是朗特納克要取消、要換掉的東西。心腹是不能繼承的。拉魯阿里的鞋不適合朗特納克的腳。加瓦爾投奔了邦尚。

　　朗特納克，作為軍人，崇尚腓特烈二世的作風，他想將大戰與小戰結合起來。他既不要天主教和國王大軍那種「混亂的集中兵力」，因為它肯定會潰敗，也不要荊棘矮林中的分散兵力，因為它只能騷擾而無力擊潰敵人。游擊戰起不了或很難起決定性作用。你最初是向共和國發動進攻，但你最後不過是搶劫了一輛驛車。朗特納克所理解的布列塔尼戰爭，既不是拉羅什雅克蘭的平原戰，也不是讓．朱安的森林戰，既不是旺代叛亂，也不是朱安黨叛亂。他要求的是真正的戰爭，利用農民，但以士兵作為後盾。他在戰略上依靠集結的農民，在戰術上依靠軍隊。農民隊伍能迅速集結迅速分散，這有利於進攻、埋伏和偷襲，但他覺得這種隊伍變化無常，彷彿是他手中的水。在這種飄忽不定的、分散的戰爭中，他想建立一個牢靠的支撐點，除了野蠻的森林部隊以外再擁有一支正規軍，並使它成為農民戰爭的樞軸。這是深刻而可怕的念頭。如果它得以實現，旺代將是無法攻克的。

　　然而，去哪裡尋找正規軍呢？去哪裡尋找士兵？去哪裡尋找團隊？去哪裡尋找現成的軍隊？英國！因此朗特納克一心想要英國人登陸。宗派意識妥協了。白色徽章使他看不見紅色軍服。他只有一個想法：占領一個海岸據點，向皮特敞開國門。因此，當地看到多爾未設防時，便撲了上去，想用多爾城控制多爾山，用多爾山控制海岸。

　　地點選得很好。將炮隊設在多爾山上便可以一方面控制弗雷斯諾瓦，另一方面控制聖布雷拉德，使康卡爾的巡洋艦無法靠近，從而為登陸者敞開從庫萬農河峽至聖梅盧瓦爾代宗德的整個海岸。

　　為了確保這次決定性嘗試取得成功，朗特納克帶來了六千多人，這是他所指揮的農民軍中的精銳部分，他還拉來了全部大炮，其中有十門十六磅炮彈的輕型長炮，一門八磅炮彈的短圓炮，還有一門帶四磅重炮彈的野炮。他想在多爾山建立強大的炮兵陣地，因為十門大炮發射一千枚炮彈比五門大炮發射一千五百枚炮彈更奏效。

　　成功在望。他有六千人。在阿弗朗什方向，他要對付的只有戈萬，但戈萬只有一千五百人。在迪南方向，他要對付的只有萊謝爾，萊謝爾倒是有兩萬五千人，但他離這裡有二十法里。因此朗特納克放心了，萊謝爾兵力多但距離遠，戈萬距離近但兵力少。此外，萊謝爾還是個傻瓜，後來他的兩萬五千人在克魯瓦巴塔伊荒原上一敗塗地，他也自殺身亡。

　　因此，朗特納克的處境十分安全。他對多爾的占領既突然又嚴酷。他以殘酷聞名，手下從不留情。在多爾他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居民們驚惶失措，閉門不出。六千旺代人便在城裡駐紮下來，像在集市裡一樣亂哄哄，沒有預先的安排，沒有圈定的住所，隨處宿營，露天做飯，散布在各個教堂，放下槍去念經。朗特納克領著幾位炮兵軍官去多爾山察看地形，將副長官的職務託付給被他任命為副官的喧鬧者古日〔註：作為普通名詞，指半圓鑿。〕。

　　這位喧鬧者古日在歷史上留下了隱約的足跡。他有兩個綽號，一個是藍軍災星，因為他屠殺了許多革命派，另一個是伊馬紐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可怕的東西。伊馬紐斯由拉丁文伊馬尼斯轉換而來，是下諾曼第方言中一個古老的字眼，指的是一種超人的，可以說是恐怖異常的醜陋，如魔鬼、林神、吃人妖魔。一本古老的手稿上用古方言寫道：「我親眼看見伊馬紐斯。」博卡熱的老人們如今不知道喧鬧者古日是誰，也不知道藍軍災星是誰，但他們大致知道伊馬紐斯。伊馬紐斯已融入當地的迷信之中了。在特雷莫雷爾和普呂莫加這兩個當年受喧鬧者古日之害的村莊，人們至今還談論伊馬紐斯。在旺代，其他人是野蠻，喧鬧者古日卻是暴虐。他像酋長一樣，全身刺上十字架和百合花，臉上透出一股幾乎超自然的凶光，表明他的靈魂與別人的靈魂不同。戰鬥中他窮凶極惡，戰鬥後他殘忍至極。他的心靈是彎曲的，他能忠心耿耿，也能窮凶極惡。他會推理嗎？會的，但是像爬行的蛇一樣，成螺旋形。他的出發點是英雄主義，終點卻是謀殺。無法猜測他的決定從何而來，這些決定因殘酷而顯得壯觀。他能做出一切出乎意料的可怕的事。他的殘酷驚心動魄。

　　因此他才有這個畸形的綽號：伊馬紐斯。

　　德．朗特納克侯爵信任他的殘酷。

　　殘酷，一點不錯。伊馬紐斯的專長是殘酷。但是在戰略戰術上，他並不高明。侯爵也許不該讓他當副指揮官。總之，侯爵讓伊馬紐斯替他照料一切。

　　喧鬧者古日是好戰者而非軍事家，他能指揮一群人而不善於守一座城。但他仍然佈置了前哨。

　　黃昏來臨，德．朗特納克侯爵視察完計劃中的炮臺地形，返回多爾，突然間他聽見炮聲。他抬頭看，見多爾的大街上升起紅色的煙霧。這是進攻、奇襲和突擊。城裡在打仗。

　　朗特納克一向遇事不驚，這次卻目瞪口呆。他絕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這會是誰呢？顯然不會是戈萬。不可能用一個人去攻打四個人。那麼是萊謝爾？那該是怎樣的急行軍！不大可能是萊謝爾，絕不可能是戈萬。

　　朗特納克快馬加鞭。他路上遇見逃難的人，便向他們詢問，他們失魂落魄地叫道：「藍軍！藍軍！」當他趕進城時，形勢惡劣。

　　下面就是事情的經過。

　　※※※

　　三　小部隊和大戰役

　　我們剛才看到，農民們到達多爾以後，便在城裡散開，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正如旺代人所說：「出於情分而服從」。這種服從能產生英雄，但不能產生士兵。他們將大炮和輜重都放在老菜市場的拱頂下，然後一面吃喝，一面數著念珠念經，疲憊不堪，橫七豎八地倒在大街上，不是守衛大街，而是堵塞大街。黃昏逐漸來臨，大多數人都頭枕口袋睡著了。有幾個人身邊還帶著老婆，因為農婦常常與農民相隨；在旺代，有身孕的農婦可以充當奸細。這是一個溫暖的七月之夜，星星在深透的暗藍色天空閃爍。在這個不像軍營而像商旅客棧的宿營地上，人們安然入睡。突然，那些還沒有合眼的人，在黃昏的微光下，看見大街口有三門大炮正對著這邊。

　　這是戈萬。他襲擊了前哨，進了城，占據了街口。

　　一位農民起身喝問口令，並且放了一槍，對方以大炮還擊，於是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槍戰。昏昏欲睡的人們突然跳了起來。可怕的打擊。他們披著星光入睡，醒來時卻彈片橫飛。

　　最初的一刻極其可怕。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突然被擊斃，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呢？他們喊著，跑著，撲向自己的武器，許多人倒下了。進攻使他們措手不及，他們甚至相互射擊。有些人失魂落魄地從房屋裡跑出來，又跑回去，再跑出來，昏頭昏腦地在槍彈下亂跑。一些家庭相互呼喚。女人和孩子也都被捲入了這場淒慘的戰爭。呼嘯而過的子彈劃破了黑暗。硝煙彌漫，一片嘈雜。再加上貨車與大車撞成一團。馬匹在踢腿。人們踩在傷員身上，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些人驚恐萬狀，有些人目瞪口呆。士兵尋找軍官，軍官尋找士兵。而在這一切之中是陰沉的冷漠。一個女人正靠著牆給嬰兒餵奶，她丈夫也靠在牆上，一條腿被打斷了，血流了出來，但仍然平靜地上槍彈，朝陰暗的前方盲目地射擊。有些男人匍匐在地，從大車車輪後面放槍。有時響起喧囂聲，但大炮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切。景象令人不寒而慄。

　　這像是伐樹，樹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戈萬埋伏在暗處，彈無虛發，他手下的人傷亡很小。

　　然而，處於混亂之中的農民終於進行防禦了。他們退到菜市場，那是陰暗的大堡壘，是石柱森林。他們在那裡站穩了腳跟。凡是與樹林相似的東西都給與他們信心。伊馬紐斯盡其所能以填補朗特納克的空缺。使戈萬十分驚奇的是，農民放著大炮不用，因為炮兵軍官們和侯爵一同去多爾山了，小夥子們既不會用長炮也不會用短炮，但他們用槍射擊開炮的藍軍。他們用連續射擊來回敬大炮。現在他們找到掩體了。他們用平板馬車、載重車、輜重和老菜市場裡所有的木桶堆成一個高高的街壘，中間留出空隙好將槍筒伸出去。由於這些洞孔，他們的槍擊十分危險。這一切來得很快。不到一刻鐘，菜市場就成了無法攻克的堡壘。

　　戈萬面臨的形勢變得嚴峻起來。菜市場突然成了堡壘，這是他沒有料到的。農民在那裡牢固地集結起來。戈萬順利地完成了奇襲，卻未能擊潰敵人。他下了馬，一隻手握著劍，雙臂抱在胸前，站在為炮隊照明的火把的光亮裡，聚精會神地觀察這一大片黑暗。

　　街壘那邊的人看見了他在火光下的高大身影。他成了瞄準目標，但他顧不上。

　　他沉思著。從街壘射出的一排排子彈在他周圍落下。

　　但是他的大炮足以應付這麼多槍彈。炮彈總是占上風的。誰有大炮誰就能取勝。他的大炮能發揮威力，保證他占優勢。

　　突然，從黑暗的菜市場噴出火光，接著是雷鳴般的轟然一聲，一顆炮彈打穿了戈萬頭部上方的房屋。

　　街壘以大炮回敬大炮。

　　這是怎麼回事？出現了新情況。現在雙方都有炮了。

　　第二顆炮彈接踵而來，打穿了離戈萬很近的牆。第三顆炮彈將他的帽子掀到了地上。

　　這些都是大口徑炮彈，是十六磅重彈的大炮發射的。

　　「他們在瞄準您呢，指揮官。」炮手們喊道。

　　於是他們熄滅了火把。戈萬撿起帽子，若有所思。

　　的確有人在瞄準戈萬，是朗特納克。

　　侯爵剛剛從後面來到街壘。

　　伊馬紐斯朝他奔去。

　　「大人，我們遭襲擊了。」

　　「是誰？」

　　「不知道。」

　　「去迪南的大路還通嗎？」

　　「大概還通。」

　　「開始撤退吧。」

　　「已經開始了。有許多人已經逃走了。」

　　「不是逃走，是撤退。你為什麼不開炮？」

　　「我們慌了手腳，再說炮兵軍官又不在這裡。」

　　「我去。」

　　「大人，我把盡可能多的輜重都轉移到富熱爾去了，還有婦女，凡是沒有用處的東西。那三個小俘虜怎麼辦？」

　　「呵！那三個孩子？」

　　「對」

　　「他們是人質，把他們帶到圖爾格去。」

　　侯爵說完便來到街壘。首領一到，一切便改觀。街壘不宜作炮臺，只能架上兩門炮。他們在街壘上開了兩個口子，侯爵便架起了兩門十六磅炮彈的大炮。當他在一門炮上俯下身，從炮眼裡觀察敵炮時，他看見了戈萬。

　　「正是他！」他喊道。

　　於是他親自擦拭炮筒，裝上炮彈，對著瞄準器瞄準。

　　三次他對準戈萬，但三次都打偏了。第三次只把戈萬的帽子掀掉了。

　　「真笨！」朗特納克說，「稍低一點就打中了他的頭。」

　　火把突然熄滅。他面前一片黑暗。

　　「算了。」他說。

　　接著又轉身對開炮的農民喊道：

　　「射擊。」

　　戈萬也十分嚴肅。形勢在惡化。戰鬥進入了新階段。街壘現在向他開炮。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從防禦轉為進攻？除去死人和逃兵，敵人至少有五千人，而他自己只剩下一千二百名可以作戰的人。如果敵人發現這邊的共和派人數不多，那他們就會陷入困境。地位將會顛倒，他們將由進攻者變為被進攻者。如果敵人衝出街壘，那一切可能就完了。怎麼辦？不可能從正面進攻街壘。強攻是癡人說夢。一千二百人是趕不走五千人的。強攻是不可能的，而等待會致命。必須結束這種局面，但如何結束呢？

　　戈萬是本地人，他熟悉這座城。他知道在旺代人據為街壘的老菜市場後面是迷宮般的彎彎曲曲的窄巷。

　　他朝副官轉過身，此人就是英勇無敵的蓋尚，後來他清洗了讓．朱安出生的孔西茲森林，又在謝恩水塘的堤道前阻截叛軍，守住了布爾納夫，因此名聲大振。

　　「蓋尚，」戈萬說，「你來指揮吧。能怎麼打就怎麼打。用炮把街壘轟開。你要牽制住這些人。」

　　「明白了。」蓋尚說。

　　「把全隊的人集合起來，子彈上膛，準備衝鋒。」

　　他又湊到益尚耳邊說了幾句話。

　　「好的。」蓋尚說。

　　戈萬又問：

　　「我們的鼓手都在嗎？」

　　「在。」

　　「我們有九名鼓手，你留下兩名，給我七名。」

　　那七名鼓手一聲不響地在戈萬面前排好隊。

　　於是戈萬叫道：

　　「紅色無簷帽營。」

　　隊伍中走出來十二人，其中有一名中士。

　　「全體紅色無簷帽營！」戈萬說。

　　「在這兒。」中士說。

　　「你們只有十二個人。」

　　「只剩下十二個人。」

　　「好。」戈萬說。

　　這位中士就是當初在索德雷樹林接受那三個孩子為營隊之子的，好心而粗魯的拉杜。

　　我們還記得，這個營裡有一半人在埃爾布昂帕伊被殺，拉杜倖免於難。

　　近傍有一車草料，戈萬指著它對中士說：

　　「中士，叫你的人編些草繩，纏在長槍上，免得它們相撞發出聲響。」

　　一分鐘過去了，人們在黑暗中默默執行命令。

　　「纏好了。」中士說。

　　「士兵們，脫鞋。」戈萬又說。

　　「我們沒有鞋。」中士說。

　　連七名鼓手在內，他們一共是十九人。戈萬是第二十位。

　　他喊道：

　　「排成單行。跟我走。鼓手緊跟我，然後是營隊。中士，由你指揮營隊。」

　　他走在隊伍前頭，於是這二十人在雙方的炮聲中像黑影一樣滑動，溜進了荒涼的小巷。

　　他們就這樣沿著彎彎曲曲的牆根走了一會兒。城市似乎死去。市民們都躲進了地窖，所有的大門都封住了，所有的窗子都關上了。沒有一絲光線。

　　在這片死寂中，大街上的槍炮聲更顯得激烈。炮戰仍在繼續。共和派的炮隊和保皇派的炮隊瘋狂地相互噴射烈焰。

　　戈萬很有把握地在黑暗中走，蜿蜒曲折地走了二十分鐘以後，來到一條小巷的盡頭，從那裡走上了大街，這是在菜市場的另一面。

　　位置發生了變化。這一面沒有防禦工事，修築街壘者從來就在這一點上失算。菜市場是敞開的。戈萬和手下的人可以進到石柱下，那裡有幾車輜重正準備撤退。他們要對付五千旺代人，然而是從背面而不是從正面。

　　戈萬低聲和中士說了幾句話。纏在槍上的草繩被解開了。十二名士兵在巷尾站好戰鬥位置。那七名鼓手舉起鼓槌等待命令。

　　排炮時斷時續。在兩次炮擊中間，戈萬突然舉起劍，用軍號般的宏亮聲音打破了寂靜，喊道：

　　「二百人去右路，二百人去左路，其餘的人留在中路！」

　　響起了十二下槍聲，七名鼓手敲起了衝鋒的鼓聲。

　　戈萬發出了藍軍可怕的喊聲：

　　「拼刺刀！衝呀！」

　　奇異的效果。

　　那一大群農民感到背後受到攻擊，以為從後面又殺出一支軍隊。與此同時，蓋尚指揮的那支占領大街另一頭的共和軍聽見鼓聲也行動起來，也敲著衝鋒的鼓點衝向街壘。農民們發現自己腹背受敵。驚惶失措往往會誇大事實。在驚惶失措時，槍聲變成了炮聲，喧囂變成了幽靈，狗吠聲成了猛獅的咆哮。此外，農民一驚惶失措就會潰不成軍。於是出現了難以描述的潰敗。

　　不一刻的工夫，菜市場便空空如也。驚恐萬狀的小夥子們四處逃竄，軍官們無能為力，伊馬紐斯打死了兩三個逃跑者，但無濟於事，只聽見一片呼聲：「快逃命呀！」這支軍隊像穿過篩孔一樣穿過城市，消失在田野裡，其速度之快如風捲殘雲。

　　一些人逃向夏托納夫，另一些人逃向普萊爾蓋，還有人逃向昂特蘭。

　　德．朗特納克目睹了這次潰敗。他用手關上了大炮的火門，慢慢地、冷冷地撤退，他是最後撤退的。他說：「顯然，農民是頂不住的。我們需要英國人。」

　　※※※

　　四　這是第二次

　　戈萬大獲全勝。

　　他轉身對紅色無簷帽營的人說：

　　「你們只有十二個人，但抵得上一千人。」

　　在當時，首領的讚賞等於是榮譽勳章。

　　戈萬派蓋尚出城追擊敗兵，他抓回不少俘虜。

　　人們點燃了火把，在城裡搜索。

　　凡是沒能逃走的人都投降了。大街被火罐子照得通明，滿街都躺著死人和傷兵。戰鬥快結束時總是要寸土必爭的，因此有幾夥人作垂死掙扎，從這裡或那裡放冷槍，他們被包圍，最後繳械投降。

　　在亂糟糟的潰逃中，有一個人引起了戈萬的注意，此人像農牧神一樣機靈強壯，英勇無畏，他掩護別人逃跑而自己不逃。他巧妙地使用手中的槍，用槍筒射擊，用槍托猛打，以致把槍托部打碎了。現在他一手持短槍，一手持馬刀。誰也不敢靠近他。突然，戈萬看見他踉蹌了幾下，靠在大街上一根石柱上。他剛剛受了傷，但仍然握著刀槍。戈萬將劍夾在腋下，朝他走過去。

　　「投降吧。」戈萬說。

　　那人死死盯住他。傷口在流血，從衣服下面流到腳前的地上，形成一灘血。

　　「你是我的俘虜。」戈萬說。

　　那人一聲不響。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影子舞。」

　　「你很勇敢。」戈萬說。

　　戈萬向他伸出手。

　　那人回答說；

　　「國王萬歲！」

　　並且使出全身力氣，舉起雙臂，朝戈萬胸部開槍，同時用刀朝戈萬頭部砍去。

　　這一切他做得十分敏捷，但是有人比他更敏捷。那是一位騎馬的人。他剛到不久，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他一見旺代人舉起刀槍，便撲到旺代人和戈萬之間。要是沒有他，戈萬必死無疑。馬匹挨了一槍，騎者挨了一刀，都跌倒在地。這一切來得很快，不到呼喊一聲的工夫。

　　旺代人也倒在鋪路石上。

　　騎馬人臉上挨了一刀，摔在地上昏厥過去。馬匹也被打死了。

　　戈萬走過來，問道：

　　「這個人是誰？」

　　他仔細端詳。受傷人滿臉是刀傷的血，彷彿戴了一副紅色面具。無法看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灰白頭髮。

　　「這個人救了我的命。」戈萬說，「這裡有誰認識他嗎？」

　　「指揮官，」一位士兵說，「這個人剛剛進城。我是看見他來的，他從蓬托爾松那邊來。」

　　軍隊的外科醫生提著藥箱跑了過來。受傷的人仍然昏迷不醒。軍醫檢查了一下，說道；

　　「簡單的刀傷。不要緊，能縫合。一個禮拜以後他就能復原。這一刀可夠結實的。」

　　受傷的人披著斗篷，繫著三色腰帶，帶著兩把槍和一把馬刀。人們把他放在擔架上躺好，給他脫衣服，拿來一桶涼水，軍醫開始給他洗傷口，他的臉慢慢露出來了。戈萬聚精會神地瞧著他。

　　「他身上有證件嗎？」戈萬問道。

　　軍醫拍了拍受傷人側面的口袋，抽出一個鈔票夾，送給戈萬。

　　戈萬翻翻鈔票夾，找到一張摺成四折的紙，展開來，看到：

　　救國委員會　西穆爾丹公民……

　　戈萬呼叫起來：

　　「西穆爾丹！」

　　呼聲使受傷的人睜開眼睛。

　　戈萬欣喜若狂。

　　「西穆爾丹！是你！你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

　　西穆爾丹瞧著戈萬。流血的臉上閃著難以描述的歡樂的光。

　　戈萬雙膝跪在他面前，呼道：

　　「我的老師！」

　　「你的父親。」西穆爾丹說。

　　※※※

　　五　一滴冷水

　　他們有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是他們的心從未分離。他們彼此相認，彷彿昨天才分手。

　　多爾市政府成了臨時醫院。西穆爾丹被搬到一個小房間的床上，小房間與傷員的大病室相連。外科醫生縫合了傷口，認為應該讓西穆爾丹睡覺，所以禁止這兩個男人傾訴衷腸。何況職責和戰勝後的許多事情都等待戈萬去處理。西穆爾丹一人留在那裡，他沒有睡覺。他在發燒，因傷口而發燒和因歡樂而發燒。

　　他沒有睡，但似乎也不清醒。這可能嗎？他的夢想實現了。西穆爾丹這樣的人是不相信滿五〔註：玩羅多遊戲時，抽出的編號棋子正巧擺滿方格盤的同一行五格。〕的，但卻得到了滿五。他找到了戈萬。他離開戈萬時，戈萬還是孩子，這次見面戈萬已是男人了，高大、英勇、令人生畏，而且無往不勝，為人民而無往不勝。戈萬是革命在旺代地區的支柱，而正是他西穆爾丹為共和國造就了這根支柱。這位勝利者是他的學生。這張年輕的面孔也許會進共和國的先賢祠，面孔上閃爍的正是他西穆爾丹的思想。從現在起，他的弟子，他精神上的兒子就已經是英雄了，不久以後他將成為光榮。西穆爾丹彷彿看到自己的靈魂成為天才。他剛才親眼目睹戈萬如何作戰，就像奇倫〔註：希臘神話中的馬人（半人半馬），曾是英雄阿基琉斯的老師。〕目睹阿基琉斯作戰一樣。教士與馬人之間的關係很神祕，教士只有半個人身。

　　種種巧合使西穆爾丹興奮不已，傷痛也使他難以入眠。一個年輕的生命正在升起，壯麗非凡，他對這個生命擁有全部權力，對此深感快樂。只要戈萬再獲得一次類似的戰果，西穆爾丹就可輕而易舉地讓共和國將大軍託付給戈萬。當時人人都在做軍事夢，人人都想成為將軍。丹東想當韋斯特曼，馬拉想當羅西尼奧，埃貝爾想當龍森，羅伯斯比爾想打敗他們所有的人。西穆爾丹想，為什麼戈萬就不能呢？他浮想聯翩，面前有無限的空間，從一種設想跳到另一種設想，一切障礙都煙消雲散。誰一旦踏上這把梯子就無法停下，無止境地向上攀登，從人出發抵達星辰。大將軍僅僅是軍隊的統帥，而大軍事家是軍隊兼思想的統帥。西穆爾丹幻想戈萬成為大軍事家。他任憑幻想馳騁，想像戈萬在大西洋上驅趕英國人，在萊茵河上懲罰北方的君主，在庇里牛斯山擊退西班牙，在阿爾卑斯山示意羅馬肅立。西穆爾丹身上有兩個人，一個溫情，一個陰沉，這兩個人都十分滿意，因為西穆爾丹看到戈萬既傑出又令人畏懼，而嚴酷無情正是西穆爾丹本人的理想。西穆爾丹認為必須有所摒棄才能有所建樹，因此此刻不該兒女情長。戈萬將──用當時的話說──「立在高處」，他將披著光輝，頭部像流星閃亮，一手持劍，將黑暗踩在腳下，展開正義、理智和進步的巨大翅膀；他是天使，但是殲滅性天使。

　　幻想幾乎使他神志恍惚。他想得正興奮時，從半掩的門傳來話語聲，那是從隔壁的大病室傳來的。他聽出了戈萬的聲音，這聲音消失了多年，卻一直留在他耳畔。孩童的聲音變成了成年人的聲音。他仔細聽，有人走動。士兵說：

　　「指揮官，朝您開槍的就是這個人。剛才他趁我們不注意鑽進了地窖。我們找到了他。這就是他。」

　　於是傳來戈萬和那人的對話：

　　「你受傷了？」

　　「還能挨一槍。」

　　「讓這人躺在床上，給他包紮和治療，讓他康復。」

　　「我寧可死。」

　　「你要活著。你想以國王的名義殺死我，我以共和國的名義寬恕你。」

　　西穆爾丹的臉上掠過陰雲。他彷彿突然驚醒，陰沉而沮喪地喃喃說：

　　「他果然是寬大的人。」

　　※※※

　　六　胸部痊癒，心在流血

　　刀傷可以很快痊癒，但有一個人比西穆爾丹的傷勢更重，那就是乞丐泰爾馬什在埃爾布昂帕伊農場的遍地血泊中救起的那個被槍擊的女人。

　　米歇爾．弗萊夏的傷勢比泰爾馬什想像的更嚴重。除了胸部上方的槍洞以外，她的肩膀上還有一個洞。一顆子彈打斷了她的鎖骨，另一顆子彈穿過了她的肩骨，幸好肺部沒有受傷，她還能康復。泰爾馬什是「官學家」，這是農民對略懂醫道、手術和巫術者的稱呼。泰爾馬什在洞穴裡，在簡陋的海藻床上為這女人治傷，使用的是神祕的「藥草」，居然使這女人活了下來。

　　鎖骨重新接上了。胸部和肩部的傷口癒合了。幾個星期以後，受傷的女人進入康復期。

　　一天早上，她靠在泰爾馬什身上走出了洞穴，坐在樹下享受陽光。泰爾馬什對她知之不多，因為她胸部受傷不能多說話，而在她康復以前的垂危狀態時，她也沒有說幾句話。她想開口時，泰爾馬什就叫她別說話，但她顯然有一件念念不忘的心事。泰爾馬什在她眼中看到反覆出現的悲痛。這天早上，她身體不錯，幾乎能獨立行走。治癒一個人就等於創造了一個人，因此泰爾馬什十分高興地看著她。這位善良的老人微笑地對她說：

　　「瞧，我們站起來了，再沒有傷口了。」

　　「只有心頭的傷口。」她說。

　　她又接著問道：

　　「這麼說，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誰？」泰爾馬什問道。

　　「我的孩子們。」

　　「這麼說」表達了幾層意思，它意味著：「既然你從不對我談起，既然你在我身邊這麼久卻一字不提，既然每當我要打破沉默時，你都不讓我開口，既然你似乎怕我提起，那就是說你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在高燒、恍惚和譫妄中，她常常呼喚自己的孩子，她也看到──因為譫妄中也能觀察事物──老人不回答她。

　　泰爾馬什的確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和一位母親談論她失去的孩子，這不是一件容易事。何況他又知道什麼呢？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一位母親遭到槍殺，倒在地上被他發現了，他救起了她，當時她幾乎是屍體，這個屍體有三個孩子，德．朗特納克侯爵槍殺母親後，帶走了孩子。這便是他知道的全部情況。那些孩子們後來如何？還活著嗎？他打聽了一下，只知道這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剛斷奶的女孩，其他一概不知。關於這幾個不幸的孩子，他提出了一大堆疑問，但得不到答案。當地人對他的詢問只是搖搖頭。他們不願意談德．朗特納克先生這個人。

　　人們不願談論德．朗特納克，也不願和泰爾馬什說話。農民有一種愛猜疑的怪脾氣、他們不喜歡泰爾馬什。凱門鱷泰爾馬什令他們不安。他為什麼總是看天？他在幹什麼？他久久地一動不動在想什麼？顯然他是個怪人。這個地區正處於激烈的戰火、大動蕩、大混亂之中，人們只幹一件事，毀壞，只有一項工作，屠殺，人們忙著燒殺搶掠，忙著相互布下陷阱，設下圈套，忙著相互廝殺，而這位孤獨者卻浸沉在大自然中，彷彿浸沉在萬物的無邊寧靜之中，他採摘草木，只關心花鳥和星辰，他肯定是危險人物。他顯然失去了理智，從不躲藏在荊棘後面，從不向任何人開槍，因此，周圍的人對他懷有幾分畏懼。

　　「這是個瘋子。」過路的人說。

　　泰爾馬什不僅孤立，而且人們見他就躲。

　　誰也不向他提問題，誰也不回答他。他無法打聽他想打聽的事。戰爭蔓延到了別處，人們在更遠的地方作戰。德．朗特納克侯爵從地平線上消失了。就泰爾馬什的心境而言，他已把戰爭忘在腦後了，除非戰爭刺他一下。

　　聽到那女人說「我的孩子們」，泰爾馬什不再微笑了。母親哭了起來。她的心靈裡發生了什麼事？她彷彿處在深淵底部。突然她看著泰爾馬什，用幾乎氣憤的聲調又叫了起來：

　　「我的孩子們呀！」

　　泰爾馬什像罪犯一樣低下頭。

　　他想到德．朗特納克侯爵，侯爵肯定不會想到他，也許根本忘記世上還有他這個人。他明白這一點，他在想：「老爺嘛，危難時認你，危難過去就不認你了。」

　　於是他自問：「當初我為什麼要救這位老爺呢？」

　　又自答道：「因為他是人。」

　　對這個回答，他沉思片刻，又接著想：「果真如此嗎？」

　　他辛酸地自言自語：「早知如此！」

　　這件事使他很沮喪，因為他在自己的行為中看到一種謎語。他痛苦地思索。看來善行可以產生惡果。拯救狼就等於屠殺羊。誰為禿鷹修補翅膀就該為牠的鉤爪承擔責任。

　　他的確自感有罪。這位母親本能的氣憤是有道理的。

　　不過，他拯救了這位母親，這減輕了他拯救侯爵的過失。

　　但是孩子們呢？

　　母親也在凝思。他們兩人的思緒很接近，雖然沒有明說，而且也許在暗暗的默想中相遇。

　　此刻，母親的眼底是黑夜，她再次盯著泰爾馬什。

　　「不能這樣下去。」她說。

　　「噓！」泰爾馬什把手指放在嘴上說。

　　她繼續說：

　　「你不該救我。都怪你。我寧可死，那樣我就能看見他們了。我就能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看不見我，但我能待在他們身邊。我死了也肯定能保佑他們。」

　　他拉起她的手臂，給她號脈：

　　「鎮靜一點，你又發燒了。」

　　她用幾乎冷酷的口吻問道：

　　「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走？」

　　「是的，走路。」

　　「你如果任性，永遠也走不了。你如果明智，明天就能走。」

　　「什麼叫明智？」

　　「信任神。」

　　「神？祂把我的孩子帶到哪裡去了？」

　　她六神無主，用變得柔和的聲音說道：

　　「你明白，我不能這樣待著。你沒有孩子，但是我有，這很不一樣。你不知道的事，你就無法判斷。你沒有孩子，對吧？」

　　「對。」泰爾馬什回答。

　　「可我呢，我只有孩子。沒有了孩子，我還是活人嗎？誰能向我解釋為什麼我失去孩子。我不明白，只是感覺正在發生什麼事。有人打死了我丈夫，有人朝我開槍，可為什麼，我不明白。」

　　「算了吧，」泰爾馬什說，「你又發燒了。別再說了。」

　　她瞧著他，沉默了。

　　從這天起，她不再開口。

　　她變得比他希望的更聽話，她一連幾個小時蹲在老樹下發呆。她在幻想，但保持沉默。那些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痛苦的單純心靈，往往在沉默中尋找庇護。她似乎不再試圖去理解。絕望達到某種程度時，連絕望者本人也無法理解。

　　泰爾馬什觀察她，內心十分激動。面對如此的痛苦，這位老人像女人一樣想道：「呵，是的，她的嘴不說話，但她的眼睛在說話。她顯然有一個固執的念頭。她曾經是母親，而現在不再是母親了！她曾經是奶媽，而現在不再是奶媽了！她不可能聽天由命。她一直在想，想，想。的確，讓一張粉紅小嘴吮吸你，將你的靈魂從肉體中吸出來，用你的生命創造她的生命，這種感覺肯定很美妙！」

　　他也沉默著，他明白，面對如此的消沉，言語是無能為力的。沉默不語的固執念頭是可怕的。怎樣才能勸解沉溺於固執念頭中的母親呢？母愛是絕對的，無法和它說理。母親之所以崇高，因為她是一種動物。母性本能具有神聖的動物性。母親不再是女人，她是雌獸。

　　她的孩子是她的幼獸。

　　因此，在母親身上既存在低於理智又存在高於理智的東西。母親嗅覺靈敏。天地萬物的巨大而隱晦的意志存在於她身上，而且指引她。她處事輕率盲目，然而又充滿了睿智。

　　泰爾馬什現在想讓這個不幸的女人開口，但未能成功。有一次他對她說：

　　「可惜我老了，走不動了。走不多遠就精疲力竭。一刻鐘以後就邁不開腿，必須停下來。要不然我就陪你去。不過，不陪你也許是好事，因為我對你沒有多少用處，反而給你惹麻煩。這裡的人對我還能寬容，可是藍軍會懷疑我是農民，農民會懷疑我是巫師。」

　　他等待她回答。她連眼睛也不抬。

　　固執的念頭導致瘋狂或英勇。但是一位可憐的農婦能有什麼英勇呢？不可能。她只能是母親，僅此而已。她一天天更沉溺於遐想中。泰爾馬什在觀察她。

　　他想方設法讓她做點什麼，給她拿來針線和頂針。她果然縫製起來，這使可憐的凱門鱷很高興。她依舊遐想，但她在工作，這是健康的徵象。她漸漸恢復體力，她縫補自己的內衣、外衣、鞋子，但目光仍然呆滯無神。她一面縫，一面低聲哼唱晦澀難懂的歌。她喃喃地念叨一些名字，可能是孩子的名字，但泰爾馬什聽不清楚。她停住聽鳥叫，彷彿鳥給她帶來了信息。她的嘴唇在呶動，她低聲自言自語。她縫了一個口袋，往裡面裝滿栗子。一天早上，泰爾馬什看見她出發了，她的眼睛茫然盯著森林深處。

　　「你去哪裡？」他問道。

　　「我去找他們。」

　　他沒有挽留她。

　　※※※

　　七　真理的兩極

　　在幾個星期的拉鋸戰以後，富熱爾地區的人們只談論兩個人，他們截然相反，但從事同一事業，即並肩進行偉大的革命戰爭。

　　野蠻的旺代戰爭仍在繼續，但旺代人已處於劣勢，特別是在伊爾埃維蘭。那位年輕的革命派指揮官以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居然在多爾大膽地擊敗了六千名保皇派，消滅了叛亂，至少是大大地遏制住、限制住叛亂。在這以後，革命派又屢次勝利，從而形成了一種新局面。

　　形勢改觀，但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複雜情況。

　　在旺代的這個地區，毫無疑問，共和國處於優勢。然而這是哪種共和國呢？因為在逐漸成熟的勝利中，出現了兩種形式的共和國，恐怖的共和國和寬大的共和國，前者主張嚴酷，後者主張仁慈。它們之中誰將占上風呢？寬容和不寬容的這兩種形式，分別以兩個人為代表，他們都擁有威望和權力，其中一人是軍事指揮官，另一人是文職特派代表，他們之中誰將取勝呢？特派代表有令人生畏的後盾，他帶來巴黎公社對桑泰爾營的可怕命令：「絕不寬恕，毫不留情」。一切都應服從他，因為國民公會的法令明文規定「凡釋放被俘的叛亂分子首領並任其逃竄者將被處死」。他擁有救國委員會授予的全權，還有由羅伯斯比爾、丹東、馬拉簽署的命令：所有人都要服從這位特派代表。另一位是軍人，他的後盾是一種力量──仁慈。

　　他只有手臂，用它打擊敵人；他只有心靈，用它寬恕敵人。作為戰勝者，他認為自己有權寬容戰敗者。

　　因此，這兩人中間出現了潛在的，然而是深刻的分歧。他們兩人都沉溺於自己的遐想，但兩人都在與叛亂分子戰鬥，而且各有各的殺手鐧，一個是勝利，一個是恐怖。

　　在整個博卡熱地區，人們都在談論他們，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在注視他們，目光流露出不安，因為這兩個絕對相反的人同時又親密無間，是對手也是朋友。從來沒有更強更深的感情使兩顆心如此接近。凶狠者救過寬厚者的命，臉上還留著刀疤。他們之中，一人代表死亡，一人代表生命，一人遵循恐怖原則，一人遵循溫和原則，但他們又彼此相愛。我們不妨想像一個寬大為懷的俄瑞斯忒斯和嚴酷無情的彼拉季斯〔註：俄瑞斯忒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殺母以報父仇。彼拉季斯是他的摯友。〕。不妨想像阿里穆斯會成為奧爾穆斯的兄弟〔註：阿里穆斯和奧爾穆斯分別為古波斯人拜火教的惡魔與善神。〕。此外，被稱作「無情者」的那個人同時又是最和善的人，他包紮傷員，照料病人，日日夜夜守在臨時或正式醫院裡，看見光著腳的孩子就心疼；他本人一無所有，把一切都給窮人。哪裡在打仗，他就去哪裡，走在隊伍前頭投入激烈的戰鬥；他有武器，腰間掛著馬刀和槍，但又沒有武器，因為他從不抽出馬刀，從不碰他的槍。面對打擊，他從不還手。人們說他當過教士。

　　這兩個人，一個是戈萬，一個是西穆爾丹。

　　在這兩人之間是友誼，然而在這兩個原則之間是仇恨，就好比一個心靈被一分為二，由兩人分享。戈萬的確接受了西穆爾丹的一半心靈，那溫和的一半，他似乎接受了白色部分，給西穆爾丹留下所謂的黑色部分。深刻的分歧由此產生。這場潛在的戰爭不可能不爆發。一天上午戰鬥打響了。

　　西穆爾丹問戈萬：

　　「戰爭進行得怎樣了？」

　　戈萬回答說：

　　「您和我一樣清楚，朗特納克的幫夥被我打散了，現在他手下只剩幾個人，躲進了富熱爾森林。一星期以後，他將被包圍。」

　　「兩星期以後呢？」

　　「他將落在我們手裡。」

　　「然後呢？」

　　「您看過我的告示嗎？」

　　「看過。怎麼樣？」

　　「他將被槍決。」

　　「你又是寬宏大量。他應該上斷頭臺。」

　　「可我贊成軍法處決。」

　　「而我，」西穆爾丹反駁說，「我贊成革命性處決。」

　　他直直地盯著戈萬，問道：

　　「你為什麼放走聖馬克勒布朗修道院的修女？」

　　「我不對女人作戰。」戈萬說。

　　「可這些女人仇恨人民。就仇恨而言，一個女人抵得上十個男人。你為什麼不肯把在盧維涅抓到的那一大批狂熱的老教士送交革命法庭？」

　　「我不對老人作戰。」

　　「可老教士比年輕教士更壞。白髮人宣揚叛亂就更危險，因為皺紋起作用。別再假慈悲了，戈萬，弒君者同時也是解放者。眼睛要始終盯著唐普勒塔。」

　　「唐普勒塔！我會讓太子從裡面出來的。我不對孩子作戰。」

　　西穆爾丹的眼神嚴厲起來：

　　「戈萬，你要明白，如果那女人叫瑪麗．安東尼內特，你就該和女人作戰；如果那老人是教皇庇護六世，你就該和老人作戰；如果那孩子叫路易．卡佩，你就該和孩子作戰。」

　　「可我不是政治家，老師。」

　　「你可別成為危險人物。攻打科塞哨所時，叛亂分子讓．特雷通走投無路，揮著馬刀獨自向你的部隊打過來，你為什麼喊『閃開，讓他過去？』」

　　「總不能讓一千五百人去殺一個人吧。」

　　「在阿斯蒂耶的卡伊特里，你看見士兵們正要殺死受傷後匍匐在地的旺代人約瑟夫．貝齊埃時，就喊『你們往前走，我來對付他』，並且朝天放空槍。這是為什麼？」

　　「因為不能殺死一個倒在地上的人。」

　　「你錯了。如今這兩人都成了幫夥的首領，約瑟夫．貝齊埃就是小鬍子，讓．特雷通就是銀腿。你救了這兩個人，卻給共和國添了兩個敵人。」

　　「我當然是想為共和國爭取朋友，而不是敵人。」

　　「在朗代昂那場勝仗以後，你為什麼不下令槍斃那三百名農民俘虜？」

　　「因為邦尚赦免了共和派俘虜，我希望人們知道共和國也赦免保皇派俘虜。」

　　「那麼，如果你抓住朗特納克，你也會赦免他嗎？」

　　「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你不是赦免了三百名農民嗎？」

　　「農民無知，而朗特納克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但朗特納克是你的親戚。」

　　「法蘭西是我最親的親戚。」

　　「朗特納克是老人。」

　　「朗特納克是外國人。朗特納克沒有年齡。朗特納克招引英國人。朗特納克就是侵略。他與我之間的決鬥只能以死亡告終，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戈萬，你可要記住這句話。」

　　「一言既出，絕不反悔。」

　　沉默片刻，兩人對現。

　　戈萬又說：

　　「眼前的九三年將是血腥的日子。」

　　西穆爾丹驚呼起來：

　　「你可要當心。有些責任是可怕的。不要指責那些不該受指責的事。難道疾病是醫生的過錯嗎？是的，九三年是艱鉅的一年，它絕不能手軟。為什麼？它是偉大的革命年。它象徵革命。革命有敵人，就是舊世界，革命絕不能憐憫它，就像醫生的敵人是壞疽，醫生絕不能憐憫壞疽一樣。革命通過國王根除君主制，通過貴族根除貴族階級，通過軍隊根除專制主義，通過教士根除迷信，通過法官根除野蠻，一句話，通過所有的暴君根除所有的暴虐。這個手術令人恐懼，但革命做這個手術是萬無一失的。至於手術中會損壞多少好肉，你去看著布爾哈夫〔註：荷蘭醫生（一六六六─一七三八），醫術名聞全歐。〕是怎樣說的。切除腫瘤哪能不流血呢？撲滅大火哪能不犧牲一部分呢？正是這些可怕的必要條件保證了成功。外科醫生像是屠夫，治病的人像是劊子手。革命忠誠於自己的天賦使命，它毀傷肢體，但拯救生命。怎麼！你要求它對病毒實行赦免，對毒汁寬大為懷？革命不會聽你的。它抓住過去，結果它。革命在給文明作深切口，從那裡將湧出人類的健康。你大概很疼吧？這得持續多久？一次大手術的時間。然後，你就得救了。革命在給世界切肢，所以有九三年的大出血。」

　　「外科醫生心平氣和，」戈萬說，「而我見到的這些人都很粗暴。」

　　「革命要求為它工作的人是激進分子。它拒絕顫抖的手。它只相信嚴酷無情的人。丹東是可怕的，羅伯斯比爾從不手軟，聖茹斯特鐵石心腸，馬拉毫不留情。你可要當心。這幾個名字可重要得很，它們的威風不下於幾支大軍，整個歐洲將為之顫抖。」

　　「也許未來也為之顫抖。」戈萬說。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您錯了，老師，我不譴責任何人。我認為真正的革命觀點是不指控任何人。誰都不是無辜者，誰也都沒有罪。路易十六只是一隻拋到獅群中的羊。牠想逃走，想逃命，想自衛，可能的話牠也要咬幾口，然而不是誰想成為獅子就能成為獅子。所以這隻羊的願望被視作罪惡。憤怒的羊居然露出牙齒！叛徒！獅群把牠吃掉了，然後又自相殘殺起來。」

　　「羊是動物。」

　　「那獅子呢，牠是什麼？」

　　這句話使西穆爾丹沉思片刻，隨後他抬起頭說道：

　　「這些獅子是覺悟，這些獅子是思想，這些獅子是原則。」

　　「牠們實行恐怖。」

　　「有朝一日，革命將證明恐怖是必要的。」

　　「恐怖會玷汙革命。」

　　戈萬又繼續說：

　　「自由、平等、博愛，這些是安寧與和諧的原則。為什麼使它們顯得恐怖可怕呢？我們要的是什麼？爭取人民組成大同共和國。那好，別嚇倒人民。恫嚇有什麼用？人民和小鳥一樣，不會被稻草人吸引過來的。不應該為了行善而作惡。我們推翻王位不是為了永久豎起斷頭臺。處死國王，但要救活民族。打翻王冠，但要保護頭腦。革命是和諧而不是恐怖。不寬容的人是無法執行溫和原則的。對我來說，『赦免』是人類語言中最美的字眼。我不願流血，除非我自己也可能流血。再說，我只會打仗，我只是士兵。然而，如果我們不能寬恕，那麼打勝仗就沒有意義了。在戰鬥中我們是敵人的敵人，勝利後我們就是他們的兄弟了。」

　　「你可要當心，」西穆爾丹第三次說，「戈萬，對我來說，你比兒子還親，你可要當心！」

　　接著他又若有所思地說：

　　「在我們這個時代，仁慈可以成為一種叛逆。」

　　誰聽見他們這番對話，會以為這是軍刀與斷頭臺的談話。

　　※※※

　　八　ＤＯＬＯＲＯＳＡ〔註：拉丁文，意為痛苦。〕

　　與此同時，那位母親在尋找孩子。

　　她盲目地朝前走。她怎樣生活呢？無法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走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她乞討，吃野草，席地而臥，她露宿在荊棘中和星光下，有時還冒著風雨。

　　她從一個村莊轉到另一個村莊，從一個田莊轉到另一個田莊，到處打聽。她停在人家門口，衣衫襤褸。有時她被人接待，有時她被人驅趕。她走不進人家時，就走進樹林。

　　她不熟悉這個地方，除了西斯誇尼亞和阿澤教區以外，她一無所知。她沒有確定的路線，有時又轉到已經走過的路上，白走了一圈。她有時順鋪路石走，有時順車轍走，有時順矮林中的小道走。在這種飄泊不定的生活中，她那破舊的衣服更加磨損。最初她穿著鞋，後來她光著腳，最後兩腳流著血。

　　她穿過戰爭，穿過槍林彈雨，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迴避，她在尋找孩子。由於全面叛亂，她找不到警察，找不到鎮長，找不到權力機關，只好向過路人打聽。

　　她向他們問道：

　　「你見過三個小小孩嗎？」

　　過路人抬起頭來。

　　「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她說。

　　她又接著說：

　　「勒內．讓、胖阿蘭和若爾熱特。你沒有看見？」

　　她又說：

　　「老大四歲半，小女孩一歲半。」

　　她又說：

　　「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有人把他們搶走了。」

　　過路人瞧著她，僅此而已。

　　她看到人們不理解，又說：

　　「孩子是我的。所以我打聽。」

　　過路人繼續走他們的路。於是她站住，一言不發，用指甲抓破胸部。

　　然而有一天，一位農民聽她講，並且思索起來，說道：

　　「等等，你是說三個孩子？」

　　「是的。」

　　「兩個男孩？」

　　「還有一個女孩。」

　　「你找的就是他們？」

　　「對。」

　　「我聽說有位老爺抓了三個小孩子而且把他們帶走了。」

　　「這個人在哪裡？」她叫了起來，「他們在哪裡？」

　　農民回答說：

　　「你去圖爾格吧。」

　　「那裡能找到我的孩子？」

　　「也許吧。」

　　「你說的是？……」

　　「圖爾格。」

　　「圖爾格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

　　「是村莊？城堡？田莊？」

　　「我沒去過。」

　　「遠嗎？」

　　「反正不近。」

　　「在哪邊？」

　　「富熱爾那邊。」

　　「怎麼去呢？」

　　「這裡是沃托爾特，」農民說，「你從埃爾內右邊，科克塞爾左邊過去，經過洛爾尚，再穿過勒魯。」

　　農民舉手指著西方：

　　「一直朝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農民放下手臂時，她已經出發了。

　　農民喊道：

　　「你可要當心。那邊在打仗。」

　　她沒有轉身回答，繼續往前走。

　　※※※

　　九　外省的一座城堡

　　　　（一）圖爾格

　　四十年前，旅行者如從若涅萊進入富熱爾森林再從帕里尼埃方向走出森林，會在這座密林的邊緣遇到一個陰森的東西。走出叢林時，他面前突然矗立著圖爾格。

　　不是活著的圖爾格，而是死去的圖爾格，滿是裂縫的、毀壞的、傷痕累累的、殘敗不堪的圖爾格。建築物的廢墟就像是人的幽靈。圖爾格的景象再淒慘不過了。它只是一座高高的圓塔，孤零零地像歹徒一樣立在森林邊上。圓塔筆直地建在陡峭的岩石上，端正而結實，幾乎具有羅馬風格，何況這個龐然大物既體現了權勢又體現了衰敗。圖爾格的確有幾分像羅馬建築，因為它屬於羅曼風格。它於九世紀動土興建，於十二世紀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後建成。門窗上的護耳形裝飾說明它的年齡。你走近它，爬上一個陡坡，看見一個缺口，你冒險走進去，裡面是空的，彷彿走進一個直豎在地上的石頭喇叭內部。從上到下沒有任何隔膜，沒有屋頂，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只有圓穹和壁爐的殘骸、高高低低的炮眼、花崗石的牆角以及幾段不同樓層的橫梁，橫梁上有夜鳥的糞便；碩大的牆壁極厚，底部為十五法尺，頂部為十二法尺，這裡那裡還有裂縫和從前的門留下的門洞，從那裡可以隱約看見牆內暗處的樓梯。人傍晚進去能聽見梟鳥、蒼鷺及各種夜鷹的叫聲，能看見地上的荊棘、石頭和蛇蠍，頭上是塔頂那好似巨大井口的黑黑的圓洞，圓洞外是星星。

　　按照當地的習俗，圓塔的高層有暗門，它們像猶太國王陵墓的門一樣，是一塊能旋轉的巨石，能開能合，在牆上不留任何痕跡。這種建築模式和尖拱一樣，是由十字軍帶回來的。這些門關上時，和周圍的牆石別無二致，所以絕不會被人發現。今天在西亞的神祕城邦裡，還能見到這種門，它們經歷了提貝里烏斯皇帝〔註：公元前一世紀的羅馬皇帝，其在位期間被認為是恐怖時代。〕時期十二座城市的地震，殘存了下來。

　　※※※

　　　　（二）缺口

　　進入廢墟的那個缺口是被炸開的。熟悉埃拉爾、薩爾迪〔註：分別為十七世紀法國軍事工程師與十八世紀義大利工程師。〕和帕岡的內行人能看出這是一次巧妙的爆破。教士帽形狀的火藥庫是按照炸破目標主塔的強度設計的，裡面至少裝了兩公擔炸藥。一條比直管道更好的彎彎曲曲的管道通向炸藥室。爆炸引起了崩坍，因此在裂開的石頭上露出了雞蛋大小的導爆藥筒。牆上被炸開一道深深的裂縫，進攻者大概是從這裡衝進去的。顯然圓塔經歷過不同時代的正規圍困戰，它彈痕累累，而且不是同一時期的彈痕，因為每種彈丸都留下自己特殊的痕跡，在主塔上留下傷疤，從十四世紀的石炮彈直到十八世紀的鐵炮彈。

　　從缺口可以進到昔日的一層。在缺口對面的牆上有一扇小門通向地下室，地下室鑿在岩石上，順著塔基一直延伸到一層大廳的下方。

　　一八五五年，貝爾內的考古學家奧古斯特．勒普雷沃先生對這個四分之三的地方都堆滿東西的地下室進行了清理。

　　※※※

　　　　（三）地牢

　　這座地下室是地牢。所有的塔樓都有地牢。和當時許多地下刑室一樣，這個地下室分上下兩層。從小門進去的第一層是一個相當寬敞的穹頂房間，其實它與一層的大廳處於同一平面。在它牆上有兩條垂直的平行溝痕，它們從一面牆經過穹頂到達另一面牆，在穹頂上留下深深的印跡，彷彿是兩道轍痕。這的確是車轍，是由兩個輪子壓出的槽溝。在從前的封建時代，分屍的刑罰就是在這裡進行的，但其方式不像四馬分屍那樣喧囂。使用的是兩個輪子，它們又大又粗，能碰著牆壁和穹頂。受刑者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被綁在一個輪子上，另一隻手臂和另一條腿被綁在另一個輪子上，然後兩個輪子一正一反地轉動起來，將受刑人分屍。這需要使勁，因此輪子便在石頭上留下了槽溝。今天在維昂當還能見到這種刑室。

　　這個囚室下面還有一個囚室，那是真正的地牢。它沒有門，只有一個洞口，受刑者赤身露體，腋下套著繩索，從上囚室中央的一個洞口吊下去。如果他還能活著，人們就從這個洞口給他扔食物。今天在布伊翁還能見到這種洞口。

　　洞口裡有風。下囚室鑿在一層大廳的下方，它不像是房間，更像一口井。洞底有水，寒氣逼人。冷風使下囚室的犯人凍死，卻使上囚室的犯人活下來，因為它給囚室輸入空氣。上囚室的犯人在穹頂下摸索，只能從這個洞口呼吸空氣，但是，一旦進了這個洞，或一旦掉了下去，就再也上不來了。因此他在黑暗中必須小心謹慎，否則就會淪為下囚室的犯人。這是生命攸關的事。如果他想活命，這個洞就是危險，如果他厭煩了生命，這個洞就是解脫。上囚室是監獄，下囚室是墳墓。這種重疊的現象很像當時的社會。

　　我們的祖先稱這為「死穴」。它既已不復存在，這個名字也就失去了意義。多虧了革命，我們聽見這幾個字時才能無動於衷。

　　在圓塔外面，在四十年前作為唯一進口的缺口上方，可以看見一個比別的槍眼更寬的射擊孔，上面掛著毀壞的、被打穿的鐵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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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橋上小城堡

　　在塔的另一側，與缺口相反的方向，有一座損壞不大的三孔石橋。石橋上原有一座建築，現只剩下斷牆殘壁，顯然是大火的遺跡。黝黑的屋架像人的骨架一樣，光線從那裡射進來，它伴著圓塔就像是屍骨伴著幽靈。

　　這個廢墟今天已完全破壞了，蕩然無存。多少國王花掉好幾個世紀建造的產業，一位農民只需一天就能使之化為灰燼。

　　「圖爾格」是農民用的縮寫稱呼，即「戈萬家的塔」，正如「朱佩爾」是「朱佩利埃爾」，駝背首領的名字「潘松勒托爾」是「駝背潘松」一樣。

　　圖爾格在四十年前是廢墟，在今天只是一個幽靈，然而在一七九三年，它卻是堡壘，是戈萬家族的古老城堡，位於富熱爾森林的西沿。但現在這座森林本身成了一座小樹林。

　　城堡建在大塊大塊的板岩之上，這種板岩在梅延和迪南之間隨處可見，而且散布在荊棘叢和歐石南中，彷彿是巨神們互相投擲的石塊。

　　圓塔就是堡壘，圓塔下是岩石，岩石前有一條河，一月份它水勢湍急，六月份它乾涸見底。

　　這座堡壘雖然並不複雜，但是在中世紀幾乎是無法攻克的。可惜那座橋削弱了它。當初哥特人戈萬家族修堡壘時是沒有橋的，只有一座一斧子就能砍斷的吊橋。戈萬家族當時是子爵，喜歡吊橋，而且很知足了。可是當他們成為侯爵，而且離開巢穴去宮廷時，他們便在急流之上修了一座三孔橋，從而向平原敞開大門，也就是向宮廷敞開大門。十七世紀的侯爵和十八世紀的侯爵夫人都不在乎堡壘是否堅如磐石。他們不再因襲傳統，而是仿效凡爾賽宮。

　　圓塔西側是一段相當高的高原，再過去就是平原。高原與圓塔幾乎相連，中間只隔一道深溝，庫萬農河的一個支流從溝裡流過。橋是堡壘與高原的紐帶，它立於高高的橋墩之上，橋墩上還修了一座芒薩爾式建築，就像舍農索城堡一樣。這座建築比圓塔更適於居住。然而當時的習慣十分嚴格，領主們一般都住在塔內囚室般的房間裡。橋上的建築好似小城堡，堡內有條長長的走廊作為入口，被稱作警衛室。其實它是在一層與二樓之間，在它上面是圖書室，圖書室上面是穀倉。還有鑲著波西米亞小玻璃的高高的窗戶，窗與窗之間的半露柱和牆上的圓雕飾。這個三層樓的城堡，下層是架著矛和火槍，中層是書，上層是燕麥，這一切顯得幾分粗野，但十分高貴。

　　旁邊的圓塔顯得粗糙。

　　陰森的圓塔俯瞰這座簡陋而小巧的建築。從圓塔的平臺可以摧毀石橋。

　　這兩座建築，一座粗獷，一座雅緻，不是相互呼應而是相互衝突。兩種風格毫不協調，雖然都有相似的半圓形，但是古典拱門飾與羅馬式半圓拱是絕然不同的。石橋配得上凡爾賽宮，而它古怪的鄰居圓塔卻與森林相似，這就好比鬈鬍子阿蘭與路易十四手挽手。這個整體令人無比驚恐。兩種不同的威嚴相互摻合，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殘暴。

　　應該再次指出，從軍事觀點看，石橋幾乎是圓塔的叛徒。石橋美化了圓塔但同時也解除了圓塔的武裝；圓塔得到了裝飾，但因此失去了威力，因為石橋使它與高原處於同一平面。從森林這一側，圖塔仍是無法攻克的堡壘，但是從平原這一側，圓塔卻不再是無懈可擊了。從前是圓塔控制高原，現在是高原控制圓塔。敵人一旦在高原站住腳，就能很快占領石橋。圖書室和穀倉也對入侵者有利，而對堡壘無利。圖書室和穀倉的共同點就是書籍和稻草都是易燃物。放火燒掉荷馬和放火燒掉稻草，這對進攻者來說毫無區別。法國人向德國人證明了這一點，他們燒掉了海德堡圖書室，德國人也向法國人證明了這一點，他們燒掉了斯特拉斯堡圖書室。因此，在圖爾格加建這座橋是個戰略錯誤。然而在十七世紀，在柯爾柏和盧瓦治下，戈萬家族和羅昂家族及拉特雷穆瓦伊家族的王公們一樣，認為不會再受到任何人攻擊。不過，石橋的建設者們還是採取了幾項預防措施。首先是防火。他們在面朝下游的三扇窗戶的下方掛上了鐵鉤──這鐵鉤在半個世紀前還在──然後橫掛上一個結實的消防梯，它和石橋上兩層樓一樣高，這高度已經超過一般的三層樓。其次是防攻擊。石橋與圓塔之間有一扇沉重而矮小的鐵門。鐵門成拱形，靠一把大鑰匙開啟，鑰匙由主人收藏在祕密的地方。門一旦關上，任何撞錘或炮彈都難以轟開。必須通過石橋才能抵達鐵門，必須經過鐵門才能走進圓塔。沒有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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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鐵門

　　小城堡因橋墩而地勢高，它的二樓與圓塔的三層相仿，因此，為了安全起見，鐵門就裝在這個高度。

　　鐵門這邊是石橋上的圖書室，鐵門那邊是圓塔裡那間帶有中央立柱的拱形大廳。剛才說過，這個大廳位於主塔的三樓與塔一樣呈圓形，長長的槍眼開向田野，從那裡射進光線。牆壁粗糙而光禿，石頭都露在外面，砌得十分勻稱。一個螺旋形樓梯通向這裡，樓梯鑿在石牆裡，石牆有十五法尺厚，所以鑿起來並不費事。在中世紀，攻克城地時必須逐街爭奪，攻克街道時必須逐屋爭奪，攻克房屋時必須逐室爭奪，攻克堡壘時必須逐層爭奪。從這一點看，圖爾格在布局上巧妙、刁鑽、苛刻。每層樓之間是難於攀登的螺旋梯，門是斜的，而且不及人高，必須低頭才能進去，而低頭就等於甘受．律。被攻擊者正在門後等待著來犯者。

　　在立柱圓廳下面有兩個相似的房間，分別在一樓和二樓，圓廳上面還有三個房間。這六個重疊的房間之上是塔頂的石蓋，它也是平臺，經過一個窄狹的哨亭才能上去。

　　十五法尺的厚牆被鑿穿才能裝上鐵門，它被砌在石牆中間，鑲在長長的拱形曲線中。當門關上時，門的內外兩側各有六七法尺深的門廊；當門打開時，兩個門廊合而為一，形成拱形門洞。

　　石橋這一側的門廊下，厚牆上有一個矮門，裡面是一條聖吉爾式的螺旋樓梯通向圖書室下面第一層的走廊。對進攻者來說，這是一個關口。橋上的小城堡，在面對高原的方向，是一堵陡直的牆，而且橋也在這裡中斷。一扇矮門上繫著吊橋，這是去高原的通道，但由於高原地勢高，吊橋放下來時總是一邊高一邊低，通向稱作警衛室的那條長走廊。入侵者一旦占領走廊，就必須強攻那條聖吉爾式的螺旋樓梯，才能上到二樓，才能到達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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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圖書室

　　圖書室是一個長方形大廳，長寬與橋一致，有唯一一扇門，即鐵門。拱形塔門外側是一扇蒙著綠呢，一推就開的假門。圖書室從上到下，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是一排排十七世紀做工高雅的玻璃櫥。室內的光線來自六扇大窗，每邊各三扇，都在橋拱上方。在室外，從高原可以通過窗戶看到圖書室內部。在窗與窗之間，六尊大理石胸像矗立在橡木雕刻的底座上：拜占庭的赫爾莫拉烏斯〔註：公元六世紀的希臘詞典學家。〕、努克拉提斯城的語法學家阿泰內〔註：公元二、三世紀希臘作家，居住在埃及。〕、絮伊達斯〔註：十世紀希臘詞典學家。〕、卡索邦〔註：十六世紀古希臘語學者。〕、法國國王克羅維斯〔註：此處疑為克羅維斯四世（公元七世紀），為法蘭克人之王。〕及其掌理大臣阿納夏呂斯，其實阿納夏呂斯不能算大臣，正如克羅維斯不能算國王一樣。

　　圖書室裡有些書。其中一本頗為有名，這就是帶版畫的四開本老書，書名是大號字的《聖巴托羅繆》，副題是《聖巴托羅繆福音書》。前附基督教哲學家潘托努斯的論文，對此福音書是否偽造，聖巴托羅繆是否即拿但業〔註：耶穌的弟子。〕提出質疑。這本書被視作孤本，擺在圖書室中央的一個托書架上。上個世紀有人出於好奇前來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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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穀倉

　　穀倉和圖書室一樣成長方形。它是屋架下的一個大廳，裡面堆滿了稻草和乾草，由六扇老虎窗取光。這裡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門上聖巴爾納貝的雕像，下面還有這句詩：

　　Ｂａｒｎａｂｕｓ　ｓａｎｃｔｕｓ　ｆａｌｃｅｍ　ｊｕｂｅｔ　ｉｒｅ　ｐｅｒ　ｈｅｒｂａｍ〔註：拉丁文，可譯為：聖巴爾納貝使鐮刀穿越草叢。〕

　　因此，一座六層樓的高大的塔，上面有一些射擊孔，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一扇鐵門，鐵門開向石橋一小城堡，石橋盡頭是一座吊橋；圓塔後面是森林，圓塔前面是長滿歐石南的高原，高原比石橋高，比圓塔低；在圓塔與高原之間的石橋下，是一道長滿荊棘窄狹的深溝，它在冬天是急流，在春天是小溪，在夏天是石坑。這便是稱作圖爾格的戈萬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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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人質

　　七月份過去了，接著是八月。一股英勇而嚴酷的氣息掠過法蘭西，兩個鬼魂穿過地平線，一個是胸部插著匕首而亡的馬拉，一個是腦袋落地的夏洛特．科爾戴。一切都令人生畏。旺代在大戰略上失利，便藏身於小戰略，我們說過，小戰略更為可怕，現在是零星分散於樹林中的廣泛戰役。對所謂天主教與國王的大軍來說，災難開始了。根據法令，美因茨軍團被派往旺代，八千旺代人戰死在昂瑟尼。旺代人在南特被打敗，在蒙泰居被趕走，在圖阿爾和努瓦爾蒙蒂埃被驅逐，在肖萊、莫爾塔尼、索米爾被擊潰。他們撤離帕爾特內，放棄克利松，退出夏蒂榮，在聖伊萊爾丟失了一面軍旗，在波爾尼克、薩布爾、豐特內、杜埃、夏托多、蓬德塞慘敗，在呂松失利，在夏泰尼亞後撤，在羅什絮爾榮潰不成軍。但是，一方面他們進逼拉羅舍爾，另一方面，由克雷格將軍率領的英國艦隊正在格恩西島待命，艦上有最優秀的法國海軍軍官以及好幾個英國兵團。一旦德．朗特納克侯爵發出信號，立即登陸。登陸能使保皇黨叛亂轉敗為勝。皮特是國家的罪人。在武器中有匕首，在政治中有叛逆。皮特行刺我們的國家，也叛變了他自己的國家，因為使祖國蒙羞就是叛變。在皮特的領導與具體策劃下，英國進行背信棄義的戰爭。它窺伺、欺騙、撒謊。它無惡不作，既是偷獵者又是偽造者，甚至墮落到充滿仇恨的小動作。它讓人囤積油脂，使油脂漲到五法郎一磅。里爾抓獲了一個英國人，身上藏有皮特在旺代的奸細普里讓給皮特的信，內容如下：

　　我求您要捨得花錢。暗殺必須謹慎從事，偽裝的教士和女人作這事最為合適。請送七萬利弗爾去魯昂，送五萬利弗爾去岡城。

　　八月一日巴雷爾在國民公會宣讀了這封信。這種背信棄義的行徑引起了柏蘭的野蠻反擊以及後來卡里埃的殘酷鎮壓。梅斯和南方的共和派要求對叛亂分子發動進攻。國民公會宣布成立二十四個工兵連，以便放火燒掉博卡熱地區的樹籬和圍欄。危機空前嚴重，戰火此伏彼起。毫不留情！不留俘虜！這是雙方的喊聲。歷史蒙上了可怕的陰影。

　　在這個八月份，圖爾格遭圍困。

　　一天傍晚，星星升起，酷熱的黃昏一片沉靜，森林裡沒有一片樹葉在顫動，平原上沒有一根青草在抖動。在黑夜前的靜寂中，從圓塔頂傳來喇叭聲。

　　地面上響起軍號聲，這是對喇叭的回答。

　　塔頂有一個拿著武器的人，地面的暗處有一個軍營。

　　在戈萬塔四周，有影影綽綽的大量黑影，這是露營部隊。森林的樹下和高原的歐石南叢中亮起了火光，星星點點的光亮刺破了黑暗，使大地有如天空一樣布滿了星星。戰爭的星星是何等陰沉！高原那邊的營地一直延伸到平原，森林這邊的營地一直伸進荊棘叢。圖爾格被圍得水泄不通。

　　遍地是攻擊者的營地，真是大軍壓境。

　　軍營緊緊鉗制住堡壘，在圓塔方向一直逼近岩石，在石橋方向一直逼近溝壑。

　　響起了第二聲喇叭，繼而是第二聲軍號。

　　喇叭在探詢，軍號在回答。

　　喇叭是圓塔的探詢：「可以談談嗎？」軍號是軍營的回答：「可以。」

　　當時，國民公會認為旺代人不能算是交戰一方，而是「土匪」，因此禁止與他們互派談判代表，於是一種聯絡辦法應運而生，以彌補普通戰爭所允許，而內戰所禁止的談判，因此農民喇叭和軍號之間建立了默契。第一聲喇叭是開場，第二聲喇叭提出問題：「你們願意聽嗎？」如果第二聲喇叭以後，軍號不作回答，那就是拒絕。如果軍號回答，那就是同意，於是休戰片刻。

　　既然第二聲喇叭得到了回答，站在塔頂的人便講話了：

　　「你們聽我說，我是喧鬧者古日，綽號藍軍災星，因為我消滅了你們許多人，我另一個綽號是伊馬紐斯，因為我還要殺更多的人。在攻打格朗維爾時，我的一個指頭在槍筒上被刀砍斷了，我的父母和十八歲的妹妹雅克琳都在拉瓦爾被你們斬了首。這就是我的經歷。

　　「我現在代表戈萬．德．朗特納克侯爵、德．豐特內子爵、布列塔尼王公、七森林領主，也就是我的老爺和你們說話。

　　「首先，你們要明白，在走進這座塔樓，在被你們圍困以前，侯爵大人已經將戰爭託付給他手下的六位首領了：德利埃爾負責布雷斯特至埃爾內大路，特雷通負責羅埃至拉瓦爾一線，雅蓋又名塔伊費爾負責上曼恩的邊緣，戈利埃即大彼埃爾負責貢蒂埃城堡，勒孔特負責克拉翁，迪布瓦．吉先生負責富熱爾，德．羅香博先生負責整個梅延，所以，即使你們攻下這座堡壘，戰爭也不會結束，即使侯爵大人犧牲了，天主和國王的旺代依然存在。

　　「你們要明白，我這是在警告你們。大人就在我身邊。我是他的發言人。攻擊者們，好好聽著。

　　「你們必須明白：

　　「你們對我們的戰爭是不公正的。我們住在自己的家園，我們正直地戰鬥，我們在天主的旨意下單純而清白，就像朝露下的青草。但是共和國襲擊了我們，共和國來到我們的田野騷擾我們，燒毀我們的房屋和莊稼，槍擊我們的莊園，逼得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光著腳連夜逃進樹林。

　　「你們這些聽我說話的人們，你們在森林裡攻擊了我們，現在又將我們圍困在塔裡。你們殺死或者驅散了與我們會合的人。你們有大炮。你們集合了駐紮在莫爾丹、巴蘭通、泰熱爾、朗迪維、埃弗朗、坦特尼阿克、維特雷的軍隊，因此你們現在是用四千五百人的兵力進攻我們，而我們守衛者呢，只有十九人。

　　「我們不缺糧食和彈藥。

　　「你們進行了爆破，我們的岩石和牆壁被炸掉了一塊。

　　「我們的塔底被炸開了一個洞，你們可以從這個缺口進來，不過它不在露天，它上面仍然是挺立的、堅固的塔。

　　「現在你們在準備進攻。

　　「然而，我們有話要對你們講。首先是侯爵大人，他是布列塔尼王公，聖瑪麗．德．朗特納克修道院的在俗院長──修道院的每日彌撒是由雅娜王后首創的；其次還有塔樓的其他保衛者，加蒂爾莫神甫先生，他在戰場上的綽號是大勇士，如我的同伴吉努瓦佐，他是綠營的首領，我的同伴冬唱，他是燕麥營的首領，我的同伴風笛，他是螞蟻營的首領，我呢，我是農民，出生在莫里昂德爾小溪旁的丹鎮。

　　「塔樓下的人們，你們聽著。

　　「我們手裡有三個俘虜，三個孩子。你們之中的一個營收養了他們，因此他們是你們的。我們願意交還給你們。

　　「但有一個條件。

　　「放我們出去。

　　「如果你們拒絕，聽清楚了，你們只能採取兩種進攻方式，或者是從森林方向的缺口進來，或者是從高原方向的石橋進來。橋上的小城堡分上下三層。我伊馬紐斯，我告訴你們，我已經叫人在下面那一層放上六大桶柏油和一百捆歐石南乾草，最上一層有稻草，中間一層有書籍文件。石橋與塔樓之間的鐵門是關上的。侯爵隨身帶著鑰匙。我在鐵門下挖了一個洞，火繩從洞裡穿過，接在柏油上，另一頭由我在塔內掌握。時機一到我就點火。如果你們不放我們出去，我們就把那三個孩子帶到石橋上的第二層，夾在下層的火繩與柏油和上層的稻草之間，而且鐵門也將關上。如果你們進攻石橋，那你們就會點燃小城堡。如果你們進攻缺口，那麼點火的將是我們。如果你們從石橋和缺口同時進攻，那麼，點火的既是你們又是我們。總之，無論如何，那三個孩子都會死。

　　「現在你們或者同意或者拒絕。

　　「如果你們同意，我們就出來。

　　「如果你們拒絕，那幾個孩子就會死。

　　「我說完了。」

　　在塔頂說話的人沉默了。

　　下面有一個聲音喊道：

　　「我們拒絕。」

　　聲音乾脆而嚴厲。另一個稍稍緩和但十分堅定的聲音喊道：

　　「限你們二十四小時內投降。」

　　沉默。這聲音繼續說：

　　「到了明天這個時候，你們要是還不投降，我們就開始進攻。」

　　第一個聲音又加了一句：

　　「到那時我們可不留情。」

　　這個粗暴的聲音引發了塔頂上的另一個聲音。一個高高的人影從雉堞中俯下身子。在微弱的星光下，可以認出這是德．朗特納克那張令人畏懼的臉，他的目光似乎在塔下的黑暗中搜尋什麼人。他喊道：

　　「噫，是你，教士！」

　　「對，是我，叛徒！」下面那個粗魯的聲音答道。

　　※※※

　　十一　像古時一樣可怕

　　那個冷酷的聲音的確是西穆爾丹的聲音，那個比較年輕、比較緩和的聲音是戈萬的聲音。

　　德．朗特納克侯爵認出了西穆爾丹神甫，他沒有認錯。

　　在這個進行血腥內戰的地區，西穆爾丹在幾個星期內就出了名，不祥的惡名。人們知道巴黎的馬拉、里昂的夏利埃和旺代的西穆爾丹。西穆爾丹當神甫時備受尊重，現在則備受譴責，這是教士改宗的後果。西穆爾丹令人厭惡。嚴厲的人是不幸的。誰看見他們的行為都會譴責他們，但是誰看見他們的良心也許會寬恕他們。不被人理解的利庫爾戈斯就像是提貝里烏斯。不論如何，德．朗特納克侯爵和西穆爾丹神甫在仇恨方面是半磅八兩。共和派唾罵朗特納克，保皇派詛咒西穆爾丹，一唱一和。這兩人對各自的反對派來說，都是魔鬼。因此出現了怪事，當馬恩省的普利爾在格朗維爾懸賞朗特納克的頭顱時，夏雷特也在努瓦爾蒙蒂埃懸賞西穆爾丹的頭顱。

　　侯爵和教士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同一個人。內戰的冷酷面具有兩個側面，一面朝向過去，一面朝向未來，但都同樣具有悲劇性。朗特納克是第一面，西穆爾丹是第二面，不同的只是朗特納克的冷笑蒙上了陰影和黑暗，而西穆爾丹那無情的臉上卻閃著曙光。

　　此刻，被圍困的圖爾格得到暫時喘息。

　　我們剛才看到，在戈萬的提議下，雙方休戰二十四小時。

　　伊馬紐斯的確了解情況。由於西穆爾丹調動軍隊，戈萬手下現在有四千五百人，有的屬於國民衛隊，有的屬於戰鬥部隊。戈萬用這支兵力將朗特納克圍困在圖爾格，並且用十二門大炮瞄準這個堡壘。六門炮擺在森林邊緣，對準塔樓，炮臺埋在地下，另外六門炮擺在高原上，炮臺高高的。戈萬還使用了炸藥，在塔底炸開了一個缺口。

　　因此，當二十四小時的休戰結束時，戰鬥將在下列情況下進行：

　　一方在高原及森林裡，共四千五百人。

　　一方在塔內，共十九人。

　　歷史也許能在告示中找到這十九位不受法律保護者的名字。我們也許能遇見它們。

　　為了便於指揮這幾乎是大軍團的四千五百人，西穆爾丹希望戈萬被提升為將軍，但戈萬拒絕了，並且說：「等抓住朗特納克以後再說吧。我還配不上。」

　　由軍銜低的軍官指揮大部隊，這在共和派中習以為常。後來的波拿巴〔註：指拿破崙。〕只是炮兵連長，卻指揮義大利軍團。

　　戈萬塔命運奇特。它既被戈萬家的人攻擊，又被戈萬家的人保衛。攻擊者不免有所保留，保衛者則不然，德．朗特納克是不惜一切的，何況他在凡爾賽宮居住過，對於他不太熟悉的圖爾格更談不到崇敬了。他來這裡只是避難而已，沒有別處可去。他能夠心安理得地毀滅城堡。戈萬卻對城堡懷著幾分崇敬。

　　堡壘的弱點在於石橋，然而石橋上的圖書室裡收藏著家族檔案。如果從這一面進攻，石橋必被焚燒。在戈萬眼中，燒毀檔案等於是毀滅祖宗。圖爾格是戈萬家族的堡壘，布列塔尼所有的封地都屬於戈萬塔，就好比法蘭西所有的封地都屬於羅浮宮的塔樓。這裡有戈萬家族的家庭紀念品，戈萬本人就出生在這裡。曲折的命運引他來攻打這座可敬的、庇護他童年的塔樓。難道他能大逆不道，將這座老宅付之一炬嗎？他本人的搖籃也許就在圖書室頂樓的某個角落。有些思索會使人激動。戈萬看著古老的祖宅，心中激動。他沒有攻打石橋，只是用大炮威懾它，防止任何人從這裡逃出來。他決定從另一面進攻，於是才有了塔底的爆破和缺口。

　　西穆爾丹聽任戈萬這樣做，但有幾分自責。面對哥德式的陳舊建築，他嚴厲地皺起眉頭；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建築，他一概毫不留情。對城堡手下留情就是仁慈的開始，而仁慈正是戈萬的弱點。我們知道，西穆爾丹在監視戈萬，不讓戈萬在他認為致命的坡上往下滑。然而，西穆爾丹重新見到圖爾格時也不免暗暗動情，雖然為此暗自生氣。他教戈萬讀的頭幾本書就在這間圖書室裡。他西穆爾丹曾經在附近的村莊帕里尼埃當過本堂神甫，他曾經住在石橋小城堡的閣樓上。他正是在這間圖書室裡將小戈萬抱在兩膝間教他認字。他正是在這四堵老牆裡看到親愛的學生、他精神上的兒子在身體和智力上成長。這間圖書室，這個小城堡，這些充滿他對孩子祝福的牆壁，難道他要去摧毀，去焚燒嗎？他放過它們，當然不無內疚。

　　他聽任戈萬從另一面進攻。圖爾格有它野蠻的一面，就是圓塔，也有它文明的一面，就是圖書室。西穆爾丹允許戈萬只攻打野蠻的那一面。

　　攻打這座老宅的人屬於戈萬家族，守衛這座老宅的人也屬於戈萬家族，在這個法國大革命時期，產業似乎又恢復了封建習俗。中世紀的全部歷史就是家族內部的戰爭。厄忒奧克勒斯和波呂尼刻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兩兄弟，自相殘殺。〕既是希臘人也是哥特人，哈姆雷特在赫爾辛格〔註：丹麥西蘭島東赫爾辛格縣的一個城市。〕所做的也正是俄瑞斯忒斯在阿戈斯所做的〔註：前者為報父仇而殺死叔父，後者為報父仇而殺死母親。〕。

　　※※※

　　十二　準備營救

　　這一夜雙方都在做準備。

　　剛才的那一番陰沉的談判剛一結束，戈萬立即把助手叫來。

　　我們應該稍稍介紹蓋尚其人。這是一位二流人物，正直、勇敢、平庸，好士兵而不算好首領。他對事物尋根究底，除非認為是不該由自己管的事。他從不心軟，從不受腐蝕，不論是敗壞心眼的貪欲還是有損於公正的惻隱之心都不能腐蝕他。他的精神和心靈上蒙著兩個遮光罩：紀律和命令，就像馬匹的兩眼戴著遮光罩一樣。他靠眼罩留出的空隙往前走，勇往直前，但他的路是窄狹的。

　　他是可以信賴的人，指揮時十分嚴格，服從時一絲不苟。

　　戈萬迅速地對蓋尚說：

　　「蓋尚，我要梯子。」

　　「我們沒有，指揮官。」

　　「必須有梯子。」

　　「為了進攻？」

　　「不，為了營救。」

　　蓋尚想了一下回答說：

　　「我明白了，您要的是一個很高的雲梯。」

　　「至少有三層樓高。」

　　「是的，指揮官，差不多要這麼高。」

　　「比這還要高一些，要保證成功。」

　　「當然。」

　　「你怎麼會沒有雲梯呢？」

　　「您認為不宜從高原這一側進攻圖爾格，指揮官，您只想堵住這邊。您想從塔樓那邊進攻，而不是從石橋這邊。所以我們忙著裝炸藥，沒有準備登高，所以沒有雲梯。」

　　「那你立刻叫人做一個。」

　　「三層樓高的雲梯不是一下就做得出來的。」

　　「那你把幾個短梯接起來。」

　　「得有短梯呀。」

　　「去找嘛。」

　　「找不到的。農民到處在毀壞梯子，拆毀大車，破壞橋梁。」

　　「他們想使共和國癱瘓，一點不假。」

　　「他們想讓我們用不了車，過不了河，爬不了牆。」

　　「話說回來，我需要雲梯。」

　　「我正在想哩，指揮官。在富熱爾附近的雅弗內，有一個大木工場。也許那裡能弄到雲梯。」

　　「一分鐘也別耽擱了。」

　　「您什麼時候要用雲梯？」

　　「最晚在明天這個時候。」

　　「我這就派專人飛快去那裡，帶著徵用令。雅弗內有一個騎兵哨所，他們可以把雲梯送來。明天日落以前它就能到這裡。」

　　「很好，那就可以了。」戈萬說，「快去辦吧。」

　　十分鐘後，蓋尚回來對戈萬說：

　　「指揮官，已經令人出發去雅弗內了。」

　　戈萬登上高原，久久地凝視橫跨在溝壑上的橋和小城堡。小城堡的山牆上只開了一扇矮門，門外是拉起的吊橋，下面是陡峭的深溝。要想從高原去到橋墩，必須爬下陡坡，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可以攀住一叢一叢荊棘下去。然而一旦到了溝底，進攻者就會完全暴露在從那三層樓發射的彈雨之下。戈萬最終相信，從目前的圍攻形勢看，只能從塔樓的缺口發動真正的攻擊。

　　戈萬採取了一切措施以防敵人逃跑。他完成了對圖爾格的嚴密封鎖，將部隊的網眼收得緊緊的，什麼東西也溜不過去。他和西穆爾丹分工負責，戈萬負責森林方向，西穆爾丹負責高原方向。他們說好，當戈萬在蓋尚的協助下從缺口發動進攻時，西穆爾丹將點燃火炮火繩，監視石橋和溝壑。

　　※※※

　　十三　侯爵的準備

　　當塔外正全力準備進攻時，塔內在全力準備防禦。

　　塔樓與木桶相比確有相似之處，有時塔樓被火藥炸破正如木桶被錐子鑿穿，牆壁上出現了洞，就像木桶上出現了孔。圖爾格就是這樣。

　　兩三公擔的炸藥像強大的錐子，將厚牆鑿透了。這個洞從塔腳起，穿過牆上最厚的部分，在堡壘底層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拱孔。攻擊者從外面炮轟這個洞，使之擴大成形，以利於進攻。

　　這個缺口所在的一樓是一個光禿禿的圓形大廳，中央有一根柱子托著拱頂石。這個全城堡最大的廳直徑至少達四十法尺。塔內每一層樓都有類似的房間，只是稍小，因為沿著射擊孔有小間。一樓大廳沒有射擊孔，沒有氣窗，沒有天窗，像墳墓一樣陰暗、悶氣。

　　一樓大廳有一扇通向地牢的門，它主要是鐵製而不是木製的。另一扇門開向朝上的樓梯，所有的樓梯都鑿在厚厚的牆壁裡。

　　進攻者可以從他們炸開的缺口裡進入這間低矮的大廳。占領大廳後，他們還需攻占整座塔樓。

　　低矮的大廳令人氣悶，待上二十四小時就會窒息，但是，現在有了這個缺口，人們可以舒暢地呼吸了。

　　因此；守衛者並不堵上缺口。

　　再說，那又有什麼用呢？大炮會再次將它轟開的。

　　人們在牆上釘了鐵的火炬架，插上火炬為底層照明。

　　現在該如何防衛呢？

　　堵洞並不難，但無濟於事。最好是修築退守工事，就是一種凹角障礙，人字形壁壘，從那裡可以集中火力對付入侵者，因此，缺口外側仍然是洞開的，但內側卻被堵住。塔內不缺材料，於是他們便修築了這樣的工事，中間留出了架槍的隙縫。工事的銳角倚在中央柱子上，兩翼延伸到兩邊的牆壁。築成以後，他們就在適當地點放上炸藥。

　　侯爵指揮一切。這個可怕的人既出謀劃策，又是組織者、指導者和主人。

　　朗特納克屬於十八世紀的軍人類型：他們在八十高齡還能拯救城市。他很像那位近百歲時還將波蘭國王趕出里加的阿爾貝格伯爵。

　　「勇敢些，朋友們，」侯爵說，「在本世紀初，在一七一三年，查理十二世曾在本德被圍困在一所房屋裡，但他靠三百名瑞典兵抗擊了兩萬土耳其人。」

　　人們在下面兩層樓堆起了路障，修起了工事，在凹室裡築起雉堞，用木槌把木梁一端釘在門上，讓它像弓形支柱一樣頂住門，只有通往各層的螺旋形樓梯沒被堵住，因為人們要上下走動。如果堵死它，那麼被攻擊者和攻擊者一樣都動不了。這永遠是要塞防衛中的缺陷。

　　不知疲倦的侯爵像年輕人一樣強壯，他身先士卒，親自動手抬梁木，扛石頭，指揮和幫助這一幫凶惡的人，與他們親切地笑鬧，但他仍然是爵爺，高傲、隨便、優雅、殘暴。

　　他是不容反駁的。他說：「如果你們中間有一半人造反，我就叫另一半人把你們槍斃了。我和剩下的人一起堅守堡壘。」這些話使人們崇拜首領。

　　※※※

　　十四　伊馬紐斯的準備

　　當侯爵在缺口和塔樓那邊忙碌時，伊馬紐斯也在石橋這邊忙碌。圍困一開始，侯爵便下令將橫掛在二樓窗外的消防梯卸下來，伊馬紐斯將它放在圖書室裡。戈萬想補上的大概就是這個梯子。在底層與二樓之間的所謂警衛室，窗口的石牆上嵌著三層鐵條。這裡既不能進也不能出。

　　圖書室的窗上沒有鐵條，但窗戶太高。

　　伊馬紐斯帶上三個人去小城堡，這三個人是綽號金枝的瓦斯納爾和梭槍兩兄弟，他們和伊馬紐斯一樣什麼都幹得出來，無所顧忌。伊馬紐斯提著一盞只照別人不照自己的燈，打開鐵門，仔細檢查小城堡的上下三層樓。綽號金枝的瓦斯納爾有個兄弟死在共和派手上，所以他像伊馬紐斯一樣殘酷無情。

　　伊馬紐斯查看了裝滿乾草和稻草的頂層，又叫人在底層放上幾桶柏油，幾個火盒，並將幾梱歐石南靠在柏油桶上，然後檢查引線是否妥貼；它一端在石橋，另一端在塔內。伊馬紐斯往地板上，往木桶和草捆下倒了一些柏油，將引線的一端泡在柏油裡，然後讓手下人將勒內．讓、胖阿蘭和若爾熱特正在熟睡的那三個搖籃放在圖書室裡，即在裝著柏油的底層和裝著稻草的頂層之間。搖籃被輕輕地拿來了，沒有驚醒孩子們。

　　這種簡單的鄉村小搖籃只是矮矮的柳條筐，它放在地上，孩子自己就可以從裡面出來。伊馬紐斯讓人在每個搖籃旁邊放上一盆湯和一把水勺。從釘上摘下的那把消防梯放在靠牆的地上。對面的牆邊是首尾相接排成一行的三個搖籃。伊馬紐斯大概認為穿堂風能助火勢，便將圖書室的窗戶完全打開。這是一個藍色而溫和的夏夜。

　　伊馬紐斯又派梭槍兄弟兩人去打開樓上和樓下的窗戶。他發現在小城堡的東牆外側，有一大株老常春藤，它已經枯萎，顏色灰白，從下到上爬滿了朝石橋的這一側，並且伸展到各層樓的窗口。他想常春藤不會礙事。他最後到各處檢查一遍，然後和手下三人離開小城堡，回到塔樓。他關上沉重的鐵門，鑰匙轉了兩圈，專心地察看那個可怕而且大的鎖眼，檢查引線，並滿意地點點頭。從此引線便是塔樓和石橋的唯一聯繫了。引線從圓廳開始，從鐵門下他鑿的洞裡穿過去，順著拱門，沿著去石橋底層的樓梯而下，在階梯上蜿蜒成螺旋形，經過底層和二樓間的走廊，最後到達歐石南乾草下的那攤柏油。伊馬紐斯計算過，在塔內點燃的引線，大約一刻鐘後，能使圖書室下面的柏油起火。伊馬紐斯安排停當，檢查完畢以後，將鐵門鑰匙還給德．朗特納克侯爵，侯爵將它放進衣袋。

　　必須監視進攻者的一切活動。伊馬紐斯來到塔頂平臺的崗亭值勤，腰間還繫著牧牛童用的喇叭。他一面觀察森林，一面觀察高原；在他身旁，在崗亭的窗洞中有一個火藥壺，滿滿一布袋的槍彈，還有一些舊報紙，他撕開報紙做藥筒。

　　太陽出來了，照亮了森林中的八營士兵，他們掛著軍刀，背著彈盒，長槍上好了刺刀，準備進攻；在高原上是炮臺、彈藥車、彈藥筒、彈藥箱；在堡壘裡是十九個人，他們在給喇叭口火槍、喇叭口短銃槍、滑膛槍、手槍上子彈；而在那三個搖籃裡，三個孩子正在熟睡。

　　第三章　聖巴托羅繆屠殺

　　一

　　孩子們醒了。

　　最先醒的是小姑娘。

　　孩子醒來就像是花朵開放，清新的靈魂似乎散發出芳香。

　　才一歲零八個月的若爾熱特最小，五月份她還在吃奶呢。現在她抬起小腦袋，坐了起來，瞧著自己的腳，牙牙學語。

　　一縷晨光照著她的搖籃，很難說呈粉紅色的是她的小腳呢還是曙光。

　　另外兩個孩子還在睡。男人睡得死。若爾熱特快活而平靜地牙牙學語。

　　勒內．讓是棕色頭髮，胖阿蘭是褐色頭髮，若爾熱特是金色頭髮。不同的顏色與孩子的年齡有關，長大後會變的。勒內．讓像位小小的大力士，兩手枕著眼睛俯身睡著。胖阿蘭的兩條腿伸到了小床外。

　　三個孩子都衣衫襤褸。紅色無簷帽營當初給他們的衣服已破爛不堪。他們身上穿的連襯衫都算不上，男孩子們幾乎赤身露體，若爾熱特身上裹著舊裙子的破片。誰照料這些孩子？不知道。他們沒有母親。野蠻的農民戰士們帶著他們從一座森林轉到另一座森林，給他們一份湯喝，僅此而已。孩子們就這樣湊湊合合地活了下來。誰都是他們的主人，誰也不是他們的父親。破衣爛衫的孩子們沉浸在光輝裡，十分可愛。

　　若爾熱特牙牙學語。

　　孩童牙牙學語就像小鳥在吟唱。這是同一首頌歌。模糊的、含混的、深刻的頌歌。孩童比小鳥多一樣東西，即他面臨的陰暗命運。因此大人們在傾聽孩童的歡樂歌聲時感到憂愁。世上最崇高的讚歌就是人類心靈在孩童唇間的咿呀聲。這種模糊不清的輕語來自尚處於本能狀態的思想，它包含某種對永恆正義的下意識呼喚。也許這是走進入世之前的抗議，卑微得令人心碎的抗議。無知的孩子在向無限的宇宙微笑，這弱小無助的生靈將來的命運會危及天地萬物。如果發生不幸，那將是對信任的背叛。

　　孩童的咿呀學語，大於話語也小於話語。這不是音符，但這是歌曲；這不是音節，但這是語言。喃喃低語聲從天上開始，在地上永不停止。在誕生以前它就開始了，它繼續著，延續著。它包含了孩童是天使時所說的話，以及孩童將來成年時將要說的話。搖籃擁有一個昨天，正如墳墓擁有一個明天。這個明天和這個昨天的雙重未知數交混在牙牙學語中。沒有什麼能比這個粉紅色心靈中的巨大陰影更能證明神、永恆、責任以及命運的雙重性。

　　若爾熱特的低語並不使她憂愁，她那美麗的臉上是一片笑容。她的嘴在笑，眼睛在笑，臉腮上的酒窩也在笑。笑容顯示出晨光的神祕承諾。心靈信仰光輝。天空是藍的，天氣暖和而晴朗。這個纖弱的女孩，雖然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認識，什麼也不明白，懶洋洋地浸沉在並非思想的夢幻中，但她感到安全，因為她周圍是大自然，是正直的樹木、誠實的青草、純潔平靜的田野，還有小鳥、泉水、飛蟲、樹葉的聲音，而這一切都沐浴在天真無邪的陽光下。

　　在若爾熱特之後，最大的孩子，四歲的勒內．讓也醒了。他站了起來，頗有男子氣地跨出搖籃，看到了那盆湯，毫不驚奇，坐在地上吃了起來。

　　若爾熱特的牙牙學語並未驚醒胖阿蘭，但木勺碰湯盆的聲音卻使他突然翻過身來。他睜開眼睛。這個三歲的孩子看到了自己的湯盆，他伸手就搆得著它，他沒有跨出小床，而是將湯盆拿來放在膝上，一手握著木勺，像勒內．讓一樣吃了起來。

　　若爾熱特沒有聽見他們，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彷彿是夢幻在輕輕搖蕩。她睜著大眼朝上看，這是神奇的眼睛，因為不論孩童頭上是天花板還是拱頂，她眼中反射的是天空。

　　勒內．讓吃完後，用勺子刮淨盆底，然後任重地說：

　　「我吃完了。」

　　若爾熱特從夢幻中驚醒，說道：

　　「娃娃。」

　　她看到勒內．讓已經吃完，胖阿蘭正在吃，便拿起身旁的湯盆，吃了起來，但常常將木勺送到耳邊而不是嘴邊。

　　有時她摒棄了文明，用手抓著吃。

　　胖阿蘭像哥哥一樣刮淨盆底後，去找哥哥，在他後面跑。

　　※※※

　　二

　　突然，從窗外，從下面，從森林方向傳來一聲軍號，一聲高昂和嚴厲的軍樂。接著，塔頂上響起一聲喇叭與之應和。

　　這一次是軍號在呼叫，喇叭在回答。

　　響起了第二聲軍號，引起了第二聲喇叭。

　　接著，從森林邊緣傳來一個遙遠但精確的聲音，十分清晰：

　　「土匪們！我警告你們。如果在日落以前你們還不投降，我們就要進攻了。」

　　塔頂平臺上一個響雷般的聲音在回答：

　　「你們進攻吧。」

　　「進攻前半小時我們放炮，作為最後一次警告。」

　　塔頂的聲音再一次說：

　　「你們進攻吧。」

　　話聲沒有傳到孩子們耳中，但是軍號和喇叭聲傳得更高更遠。若爾熱特聽見第一聲軍號便抬起頭，不喝湯了，聽見喇叭聲便把勺放在湯盆裡，聽見第二聲軍號，便舉起右手的小食指，和著軍號的節奏一伸一縮，然後又隨著喇叭聲一伸一縮。等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她仍然舉著食指，若有所思地低聲說：「樂樂。」

　　她大概想說「音樂」。

　　兩位哥哥，勒內．讓和胖阿蘭沒有注意到軍號和喇叭，他們正聚精會神地看別的東西：一隻土鱉正穿過圖書室。

　　胖阿蘭一看見就叫道：

　　「蟲子。」

　　勒內．讓趕緊跑過來。

　　胖阿蘭又說：

　　「牠扎人。」

　　「別傷害牠。」勒內．讓說。

　　於是這兩人便觀察起土鱉來。

　　若爾熱特喝完了湯，四下看看找她哥哥。勒內．讓和胖阿蘭蹲在窗口，表情嚴肅地瞧著那隻土鱉。他們的頭靠在一起，頭髮混在一起，屏住呼吸，讚歎地觀察這隻小蟲，小蟲受寵若驚，停住不動了。

　　若爾熱特看見哥哥們在凝視，想知道究竟在看什麼。去到他們身邊可不是容易事，但她還是嘗試了。路途艱險：滿地是東西，翻倒的凳子啦，一堆堆文件啦，被拆開、倒空的包裝箱啦，大箱子啦，總之是一堆堆的礁石，得繞著它們走。若爾熱特壯著膽子從搖籃裡出來，這是第一步，然後進入礁石區，在海峽裡蜿蜒前行，接著推開凳子，從兩個箱子中間，從一疊文件上爬過去，半爬半滾，柔軟的小身體全露在外面。她就這樣抵達了海員稱作的自由海域，即相當大的一塊沒有障礙、沒有危險的地方，她像貓一樣爬得很快，衝過這個與圖書室一樣寬的地段，接近窗口。這裡有一個可怕的障礙，就是那個順牆擺放的長梯，它的一端稍稍遮住一角窗口，因此若爾熱特必須繞過海角才能到達哥哥那裡。她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內心在獨白，隨即作出了決定。她伸出兩根粉紅色手指緊緊抓住梯子的梯級，梯子是橫放的，所以梯級不是水平而是垂直的。她試圖站起來，但跌倒了，她又試了兩次，都不成功，但是第三次她終於如願以償，站得直直地，扶著一個個梯級，順著梯子往前走，走到盡頭時，她失去了支撐，踉蹌了一下，但是兩隻小手抓住巨大的梯頭，又站直了，繞過梯角，瞧著勒內．讓和胖阿蘭，笑了起來。

　　※※※

　　三

　　此時，勒內．讓對自己觀察甲蟲的結果十分滿意，抬起頭說：

　　「這是隻母的。」

　　若爾熱特一笑，勒內．讓也跟著笑；勒內．讓一笑，胖阿蘭也跟著笑。

　　若爾熱特和哥哥們相聚了。他們在地上坐成一小圈。

　　然而小蟲已不知去向。

　　若爾熱特笑時，牠趁機鑽進了地板洞裡。

　　在小蟲以後又發生了別的事。

　　首先是燕子。

　　燕子大概在屋簷下築了窩，牠們飛得離窗很近，也許這幾個孩子使牠們有幾分不安。燕子在空中劃著大圈，並且為春天而柔聲啁鳴。三個孩子抬頭瞧著燕子，忘記了小蟲。

　　若爾熱特指著燕子大聲說：「蛋蛋！」

　　勒內．讓用斥責的口氣說：

　　「不是蛋，小姐，這是鳥。」

　　「鷗鳥。」若爾熱特說。

　　於是三個人都瞧著燕子。

　　接著又飛進一隻蜜蜂。

　　蜜蜂與心靈最為相似。蜜蜂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好比是心靈從這顆星星飛到那顆星星；蜜蜂採蜜，心靈採集光明。

　　這隻蜜蜂發出嗡嗡的響聲，喧囂著飛進室內，彷彿在說：「我來了，我剛剛拜訪過玫瑰，現在來拜訪孩子們。這裡怎麼樣？」

　　蜜蜂是家庭主婦，它一面吟唱一面責備。

　　三個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蜜蜂。

　　蜜蜂勘察整個圖書室，搜索各個角落，像在自己的蜂房裡一樣飛來飛去，輕快而有節奏地從一個書櫃蕩到另一個書櫃，瞧著玻璃門內的書，彷彿若有所思。

　　拜訪完畢，蜜蜂就飛走了。

　　「牠回家了。」勒內．讓說。

　　「這是蟲子。」胖阿蘭說。

　　「不是，」勒內．讓說，「這是飛蟲。」

　　「蟲蟲。」若爾熱特說。

　　胖阿蘭剛在地上抬到一截細繩，繩端有一個結，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細繩的另一端，讓繩子像風車一樣旋轉，並且全神貫注地瞧著它旋轉。

　　若爾熱特又成了四足動物，在地板上隨意地爬來爬去。她發現了一把古老的絨繡面安樂椅，上面布滿了蟲蛀的小洞，露出了裡面的馬鬃。她在這把椅子前面停下，用手去摳洞，聚精會神地扯馬鬃。

　　突然她豎起手指，彷彿在說：「聽聽。」

　　兩兄弟轉過頭來。

　　窗外傳來遙遠而模糊的嘈雜聲，可能是進攻者在森林裡作戰略部署。馬匹的嘶叫聲、鼓聲、彈藥車的滾動聲、鐵鏈的碰撞聲、相互呼應的軍鈴聲，這些朦朧而粗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倒也顯得和諧。孩子們著迷地聽著。

　　「這是天主的聲音。」勒內．讓說。

　　※※※

　　四

　　聲音停止了。

　　勒內．讓仍然在那裡沉思。

　　在這些小小的腦袋裡，思想是怎樣分解，怎樣重新組合的？這些仍然模糊而短暫的記憶是怎樣運轉的？溫柔的小腦袋在沉思中將天主、祈禱、雙手合十，以及曾經享受但如今已消失的溫柔微笑交混在一起了，勒內．讓低聲說：

　　「媽媽。」

　　「媽媽。」胖阿蘭說。

　　「媽媽。」若爾熱特說。

　　接著，勒內．讓便跳著玩了起來。

　　胖阿蘭也跟著跳。

　　胖阿蘭模仿勒內．讓的一舉一動，若爾熱特不大模仿。三歲的孩子模仿四歲的孩子，但是一歲零八個月的孩子還保持著獨立性。

　　若爾熱特仍然坐著，不時地吐出一個字，沒有長篇大論的話。

　　她是沉思者，說的是格言警句，用的是單音節詞。

　　然而，不久她就被榜樣吸引住了，也模仿起兩位哥哥，於是，這三雙小光腳便在由光滑橡木拼制的、布滿塵土的舊地板上，在大理石胸像的嚴肅目光下跳起舞來，東歪西倒地奔跑起來。若爾熱特有時不安地瞟瞟胸像，囁嚅地說：「魔魔。」

　　在若爾熱特的語言中，「魔魔」是指一切似人非人的東西。在孩子眼中，人與幽靈混淆難分。

　　若爾熱特跟在哥哥後面，一步一蹣跚，但多半是在地上爬。

　　勒內．讓走近窗子抬起頭來，接著又低下頭跑到窗口邊牆角裡藏了起來。他剛看見有人在注視他。這是高原營地裡一位穿藍制服的士兵，此人利用休戰的間隙──而且還稍稍違反休戰的規定──一直來到壕溝的陡坡上，從那裡可以看到圖書室內部。胖阿蘭一見勒內．讓躲藏起來，便也學他蹲了下來。若爾熱特也過來藏在他們身後。他們悄悄地。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若爾熱特把手指放在唇上。過了一會兒，勒內．讓冒險地伸頭看看，士兵還在那裡，他又趕緊縮回頭。三個孩子連大氣也不敢出，這樣過了許久。最後，若爾熱特對恐懼感到厭煩了，大膽地探探頭。士兵已經走了，於是他們又跑動玩耍起來。

　　胖阿蘭雖然是勒內．讓的模仿者和崇拜者，但他有一特長，就是擅長發現新東西。哥哥和妹妹突然看見他活蹦亂跳地拉著一輛不知從哪裡找到的四輪小車。

　　這輛玩具車被棄於塵土中已經多年，它與天才們的著作及賢人們的胸像為鄰。戈萬小時也許玩過它。

　　胖阿蘭把細繩當鞭子揮舞。他很得意。發明者莫不如此。發現美洲和發現一輛小車，其實都一樣。

　　但是應該有福同享呀。於是勒內．讓充當拉車的馬，若爾熱特想坐車。

　　她試著坐上去。勒內．讓是馬，胖阿蘭是車夫，但他不會趕車，聽馬的指揮。

　　勒內．讓對胖阿蘭喊道：

　　「你說：吁！」

　　「吁！」胖阿蘭學著說。

　　小車翻倒，若爾熱特滾到了地上。三個寶貝叫叫嚷嚷。若爾熱特也在喊叫。

　　接著她想哭出來。

　　「小姐，」勒內．讓說，「你都這麼大了。」

　　「我大了。」若爾熱特說。

　　這麼一想，她不再為跌倒而傷心了。

　　窗戶下方的挑簷很寬，從歐石南高原飄來的塵土堆積在上面，被雨水一澆就成了泥土。風又吹來了種子，於是在這片薄土上長起了樹莓──一種稱作桑莓的多年生植物。這時正值八月，樹莓上結滿了黑色莓果，一根樹枝從窗口伸了進來，枝端幾乎垂到地上。

　　胖阿蘭先是發現細繩，繼而發現小車，現在又發現了這枝樹莓。他走了過來。

　　他摘下一顆黑莓，吃了起來。

　　「我餓了。」勒內．讓說。

　　若爾熱特手腳並用，很快爬到勒內．讓身邊。

　　於是三個孩子將樹枝上的黑莓一掃而光。他們吃得很開心，滿臉都是鮮紅的樹莓汁，小天使成了小農牧神，但丁看見他們也會吃驚，維吉爾看見他們也會著迷的。他們在開懷大笑。

　　有時他們的手被棘刺刺破了，有所得必有所失。

　　若爾熱特將手指伸給勒內．讓看，上面有一小滴血。她指著樹莓說：

　　「扎人。」

　　胖阿蘭也被扎了一下，懷疑地瞧著樹莓說：

　　「這是蟲子。」

　　「不。」勒內．讓說，「是棍子。」

　　「壞棍子。」胖阿蘭說。

　　若爾熱特這次又想哭，但卻笑了起來。

　　※※※

　　五

　　勒內．讓也許對弟弟胖阿蘭的發現感到嫉妒，正在醞釀一個大計劃。剛才他不怕扎手摘黑莓時，一再瞧著那個孤零零地像紀念性建築一樣矗立在圖書室中央的單腿斜面托書架，上面擺著聞名遐邇的《聖巴托羅繆》。

　　這是一本稀有的、精美的四開本書，是由出版一六八二年版《聖經》的著名出版家布勒馬弗──拉丁文叫塞許斯──在科隆出版的。它是用機器和牛筋印裝的，文字不是印在荷蘭紙上，而是印在埃德里西〔註：十二世紀阿拉伯地理學家，論著甚豐。〕所讚賞的精美的阿拉伯紙上，這種紙半絲半棉，永遠潔白如新，再加上金色的皮封面，銀扣環，羊皮紙的襯頁──這種羊皮紙只有巴黎的聖蒂蘭大廳才有，別處是買不到的。書中有許多木版畫、銅版畫，以及許多國家的地理圖片，扉頁上還有印刷商、紙商、書商對一六三五年敕令的抗議，該敕令規定對「皮革、啤酒、叉蹄動物、海魚和紙張」課稅。書名頁反面是對格里弗〔註：十六世紀里昂著名的印刷商家族。〕家族的獻詞，格里弗之於里昂等於埃爾澤菲爾〔註：十六、十七世紀荷蘭著名的印刷及出版商家族。〕之於阿姆斯特丹。因此這本書聞名遐邇，幾乎和莫斯科的《阿波斯托爾》〔註：十七、十八世紀東烏克蘭的首領。〕一樣是稀世珍品。

　　這本書很漂亮，因此勒內．讓盯著書，也許盯得太久了。書是翻開的，正好有一大幅版畫，畫上是聖巴托羅繆，他用手臂托著被剝下來的皮。這幅畫從下面就能看見。樹莓果吃完以後，勒內．讓使用可怕的愛慕眼光瞧著畫，若爾熱特隨著哥哥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畫，說道：「畫畫。」

　　這個字似乎使勒內．讓下了決心，於是他做了一件令胖阿蘭吃驚的、不同尋常的事。

　　在圖書室的一角有一把橡木做的大椅子。勒內．讓走過去，抓住椅子，獨自將它拖向托書架，靠在托書架旁邊，然後勒內．讓爬上椅子，兩手放在那本書上。

　　既然高高站在這裡，他覺得應該炫耀一番，於是便抓住「畫圖」的一角，細心地撕下來。書頁被撕成斜角，但這不能怪勒內．讓。因此，那位偽福音的老傳教士聖巴托羅繆的左半身，包括一隻眼睛和少許光環，仍然留在書上，右半身及全部皮膚則被送給了若爾熱特。若爾熱特接過聖徒說：「魔魔。」

　　「還有我呢？」胖阿蘭喊道。

　　撕下第一頁書就像是流出頭一滴血。殺戮開始了。

　　勒內．讓翻了一頁。在聖徒之後是評論家潘特尼斯。勒內．讓將潘特尼斯頒給了胖阿蘭。

　　此時若爾熱特將手中的畫撕成兩小塊，又將兩小塊撕成四小塊。歷史學家可以說聖巴托羅繆在亞美尼亞被剝皮後，又在布列塔尼被分屍。

　　※※※

　　六

　　分屍結束。若爾熱特又向勒內．讓伸手說：「還要。」

　　在聖徒和評論家之後是注釋者面目嚴厲的肖像。首先是加旺蒂斯。勒內．讓將他撕下來放在若爾熱特手中。

　　聖巴托羅繆所有的注釋人都受到這種待遇。

　　贈給本身就是優勢。勒內．讓自己什麼也不要。得到胖阿蘭和若爾熱特的讚賞，這就足夠了，他感到滿足。

　　勒內．讓繼續慷慨大方地、源源不斷地贈與。把法布里喬．皮尼亞泰利給了胖阿蘭，把斯蒂爾丁神甫給了若爾熱特，把阿爾豐斯．托斯塔給了胖阿蘭，把科爾奈伊．德．拉彼埃爾給了若爾熱特，把亨利．哈蒙給了胖阿蘭，把羅貝蒂神甫給了若爾熱特，外加神甫於一六一九年出生的杜埃城畫片，把紙商們的抗議給了胖阿蘭，把對格里弗家族的獻詞給了若爾熱特。此外還有地圖。勒內．讓也分發地圖，把衣索比亞給了胖阿蘭，把利考尼亞給了若爾熱特。分完以後，他打算把書摔在地上。

　　這是可怕的時刻。胖阿蘭和若爾熱特瞧著勒內．讓，半喜半驚。只見他皺皺眉頭，挺身握拳，將那本相當大的四開本書從托書架上推下來。威儀凜然的書居然威風掃地，真是可悲。沉重的書失去平衡，懸在那裡，舉棋不定地搖來擺去，接著便跌落下來，摔壞了，弄皺了，撕碎了，封面散開了，扣環脫離了，可憐巴巴地平躺在地上，幸好沒有砸著孩子們。

　　他們毫不沮喪，反而津津有味地瞧著。征服者的行動並不都像這樣圓滿結束。

　　和名門望族一樣，書的跌落引起了巨大的聲響，掀起了大片塵土。

　　勒內．讓將書摔倒以後，從椅子上下來。

　　出現了片刻的寂靜和驚恐，勝利也會引起恐懼的。三個孩子手拉手地站在遠處，瞧著那本支離破碎的大書。

　　胖阿蘭出神地想了片刻，然後迅速走過去，踢了書一腳。

　　書已經完蛋了，但毀滅的欲望仍然存在。勒內．讓踢了一腳，若爾熱特也踢了一腳，並因此而跌坐在地上；她趁機撲向聖巴托羅繆。威信已經蕩然無存。勒內．讓也撲了過去，胖阿蘭衝了上去。於是這三個高高興興、快快活活、得意洋洋的孩子殘酷無情地撕毀起來：圖畫、書頁、書籤帶、裝幀、金皮封面、銀扣釘、羊皮紙都被撕破、扯斷、拔掉，莊嚴的書籍被撕成碎片；他們用腳踢，用手撕，用指甲挖，用牙齒咬；這三個粉紅色的小天使一面笑著一面凶猛地撲到毫無自衛能力的福音傳教士身上。

　　他們消滅了保存這位聖徒遺骨的亞美尼亞、猶太、貝內文托，消滅了可能與巴托羅繆為同一人的拿但業，消滅了宣布巴托羅繆─拿但業福音是偽經的教皇熱拉茲，消滅了所有的插圖和所有的地圖。他們專心致志地、毫不留情地處決這本古書，一隻老鼠從他們身邊跑過都未引起他們注意。

　　這是徹底殲滅。

　　將歷史、傳說、知識、真實或虛假的奇蹟、教會拉丁文、迷信、狂熱、奧祕打得粉碎，將整個宗教自上到下撕成碎片，對三個巨人來說，對三個孩子來說，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他們終於完成了。聖巴托羅繆已蕩然無存。

　　一切結束，最後一頁書被撕掉，最後一幅畫被扔到地上，剩下的只是殘骸和零零落落的文字與插圖，這時勒內．讓站起身來，對著滿地的碎紙片拍起手來。

　　胖阿蘭也跟著拍手。

　　若爾熱特從地上拾起一張紙，站起來，靠在與她下巴齊高的窗口，將紙撕成碎片。

　　勒內．讓和胖阿蘭見她這樣做也模仿起來。他們拾紙，撕碎，再拾紙，再撕碎，像若爾熱特一樣站在窗口。於是這整本古書就在這些一刻不停的小手中化成碎片，並且被拋向空中。若爾熱特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批批小白紙片在空中散開，說道：

　　「蝴蝶。」

　　於是這場大屠殺就以那些小紙片消失在藍天上而結束了。

　　※※※

　　七

　　聖巴托羅繆曾在公元四十九年殉難，這是他第二次被處決。

　　黃昏來臨，熱度增加，空氣催人入睡，若爾熱特兩眼變得模糊起來，勒內．讓走到自己的搖籃邊，將充當床墊的草袋拉過來，一直拉到窗口，躺了上去說：「睡覺吧。」於是胖阿蘭將頭枕在勒內．讓身上，若爾熱特又將頭枕在胖阿蘭身上，這三位作惡者便沉沉睡去。

　　暖暖的微風從開著的窗戶吹了進來。黃昏的氣息中夾雜著來自壕溝和山丘的野花的芳香。宇宙寧靜而仁慈。一切都在發光，一切都進入靜謐，一切都是愛撫。太陽給大地以親撫，這就是光明。我們全身都能感到從萬物的無邊溫柔中散發出的和諧。宇宙萬物都蘊藏著母愛。大自然是持續不斷的奇蹟，它既宏大又仁慈。冥冥中似乎有誰在這場可怕的人類衝突中神祕地保護弱者免受強者傷害。而這一切也很美。大自然的美麗不亞於它的寬厚。景物沉靜得難以言喻，閃著一種美麗的波紋，這是光影的移動在草原與河流上投射的反光。輕煙升向雲霧，彷彿是夢想升向幻影。小鳥在圖爾格上空繞著圈。燕子從窗口往裡瞧，似乎在看看孩子們睡得可好。他們優美地躺在那裡，相互依偎著，一動不動，半裸著身體，像小愛神一樣純潔可愛。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還不到九歲。他們正做著天堂夢，唇邊露出淺淺的笑意，神也許正和他們耳語。人類所有的語言都稱他們為弱者，都為他們祝福。他們是可敬的無辜者。一切悄然無聲，彷彿天地萬物都在關注他們溫柔的呼吸，整個宇宙都在聆聽他們溫柔的呼吸；樹葉不再颯颯作響，青草不再顫動。廣袤的星空似乎也屏住呼吸，唯恐打擾這三位卑微天使的睡眠。沒有什麼比大自然對弱小者的無限尊敬更為崇高的了。

　　太陽即將下山，幾乎已落到地平線上。突然，在這深沉的寧靜中，閃過一道亮光，它來自森林，接著便是一聲巨響。這是炮聲。炮聲引起迴響，變成一片爆裂聲。山丘在連續不斷地回鳴，十分可怕。若爾熱特被吵醒了。

　　她稍稍抬起頭，豎起小指頭，傾聽並且說：

　　「嘭！」

　　聲音停止了，一切重歸於寧靜，若爾熱特又倒頭靠在胖阿蘭身上睡著了。

　　第四章　母親

　　一　死神經過這裡

　　我們曾看見母親在茫然地趕路，這天晚上，她走了整整一天。其實她天天如此，茫然前行，從不停下，疲累不堪時就隨處打個盹，這稱不上是休息；像小鳥一樣這裡那裡啄點零食，這稱不上是吃飯。對她來說，食物和睡眠僅僅是為了不倒斃街頭。

　　前一天晚上她是在一個被廢棄的穀倉裡過的夜。這種破房子是內戰的產物。在荒野裡有四堵牆，一扇打開的門，殘存的屋頂和少許稻草，於是她在屋頂下、在稻草上躺了下來，感到老鼠在稻草裡跑動，瞧著星星在屋頂上方升起。她睡了幾個小時，午夜時醒過來，繼續趕路，想搶在白天的酷暑前多趕一程。對於夏天的步行者來說，午夜比正午更寬厚。

　　她盡量順著沃托爾特的那位農民向她大致指出的路線走，盡可能地朝西走。誰要是在她身邊就會聽見她不斷地喃喃說：「圖爾格」。除了三個孩子的名字以外，這就是她知道的唯一字眼了。

　　她邊走邊想，想到她的種種經歷，她所忍受的一切，她所接受的一切，想到她遭遇到的事，不光彩的事，想到那些條件，那些不得不承受的交易，而這一切有時是為了一個棲身處，有時是為了一片麵包，有時僅僅是為了問路。貧苦的女人比貧苦的男人更為悲慘，因為女人是尋歡工具。可怕的漂泊！但是她對這一切都無所謂，只要能找到孩子。

　　這一天，她首先遇到的是大路旁的一個村莊。拂曉剛剛開始，一切仍然沉浸在陰暗的夜色中，然而在村裡的大街上，有幾扇大門已經半開了，有人好奇地從窗口探出腦袋。村民們像蜂窩一樣躁動不安，因為他們聽見了車輪聲和哐噹聲。

　　一堆人站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呆呆地抬頭看著大路，大路上有什麼東西正從山頂朝村莊下來。這是一輛四輪貨車，由用鐵鏈套著的五匹馬拉著，車上裝著東西，像是一堆長梁木，但中間卻不成形，上面蓋著一張大篷布，彷彿是裹屍布。十個人騎著馬走在車前，十個人騎著馬跟在車後。他們頭戴三角帽，肩上豎著尖針般的東西，像是出鞘的軍刀尖。這支隊伍緩緩行進，在地平線上顯得黑黑的。車彷彿是黑的，馬彷彿是黑的，騎手彷彿是黑的。在他們身後是泛白的晨光。

　　他們進了村莊，走向廣場。

　　馬車下山時天已微微亮，這隊人馬清晰可見。他們沉默無語，彷彿是一隊影子。

　　騎手們是士兵，而且確實背著出鞘的軍刀。篷布是黑的。

　　四處漂泊的可憐的母親也進了村莊，走到那堆農民中間，此時馬車和士兵正好來到廣場。人群中有聲音在悄悄地一問一答：

　　「這是什麼東西？」

　　「是斷頭臺。」

　　「它從哪裡來？」

　　「從富熱爾。」

　　「去哪裡？」

　　「我不知道，據說是去帕里尼埃那邊的一座城堡。」

　　「帕里尼埃！」

　　「它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可千萬別在這裡停下來！」

　　裝著東西、蓋著貌似裹屍布的大車，馬匹，騎兵，鐵鏈的哐噹聲，沉默不語的人們，拂曉的時候，這一切都像是幽靈。

　　這個隊伍穿過廣場，走出了村莊。村莊位於凹地，前後是上坡和下坡。一刻鐘後，仍然怔怔地留在廣場上的農民看到這支喪葬隊伍出現在西邊的山頂。大車輪在車轍裡顛簸，套馬的鐵鏈在晨風中叮噹作響，軍刀閃閃發光；太陽升起，大路拐彎，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在圖書室裡，若爾熱特正在熟睡的哥哥們身邊醒來，對自己粉紅的小腳道早安。

　　※※※

　　二　死神說話

　　母親看見這個幽黑的東西經過，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這是什麼，因為她眼前另有一個幻象──消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們。

　　那支隊伍走出村莊後不久，她也走出村莊，而且走的是同一條路，與馬車後面的士兵相隔不遠。突然間，她想起了「斷頭臺」這個詞，她，孤陋寡聞的米歇爾．弗萊夏不知「斷頭臺」是什麼，但她本能地有所感覺，於是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戰，不願再跟在後面，便向左轉，離開了大路，走進了樹林，那便是富熱爾森林。

　　她遊蕩了一會兒便看見一座鐘樓和幾座房頂，這是森林邊緣的一座村莊，她走了進去。她餓了。

　　村莊裡有共和派的一個軍事哨所。

　　她一直走到村公所前的廣場上。

　　村裡的氣氛躁動不安。一群人聚集在村公所的大門臺階前。臺階上站著一個人，他由士兵陪伴著，手裡舉著一大張展開的布告。在他右邊是鼓手，在他左邊是拿著漿糊和刷子的張貼布告的人。

　　村長站在大門上方的陽臺上，身著農民服裝，但掛著三色綬帶。

　　拿著布告的人是宣讀告示的差役。

　　他掛著鄉間巡迴用的肩帶，下懸一個小布包，這表明他要去到一村又一村，向整個地區宣讀告示。

　　米歇爾．弗萊夏走近時，他剛剛展開告示開始宣讀。他高聲唸道：

　　「統一和不可分割的法蘭西共和國。」

　　一陣擊鼓聲。人群似乎在波動。有人摘下無邊軟帽，有人卻正正頭上的硬帽。在這個時期，在這個地方，帽子幾乎是政治觀點的標誌。保皇派戴的是硬帽，共和派戴的是軟帽。含糊不清的喧鬧聲停止了，人群聽著差役在唸：

　　「根據救國委員會下達的命令及授予的權力……」

　　又是擊鼓聲。差役繼續唸道：

　　「按照國民公會宣布手執武器的叛亂分子為不受法律保護的人，並對收容或協助其逃亡者處以極刑的有關法令……」

　　一位農民低聲問旁邊的人：

　　「什麼叫極刑？」

　　那人回答說：

　　「我也不知道。」

　　差役晃動告示，接著往下唸：

　　「根據四月三十日法律第十七款，即特派代表及其代理人擁有處理叛亂分子的全權……」

　　他停頓了一下：

　　「下列人等，姓名與綽號附後，被宣布為不受法律保護的人……」

　　人們都豎起耳朵聽。

　　差役的聲音像是雷鳴：

　　「……朗特納克土匪……」

　　「這是我們的領主。」一位農民喃喃說。

　　人群在竊竊私語：

　　「他是我們的領主。」

　　差役繼續往下唸：

　　「……朗特納克，前侯爵，土匪；伊馬紐斯，土匪……」

　　兩位農民相互斜視片刻。

　　「這是喧鬧者古日。」

　　「對，是藍軍災星。」

　　差役接著唸：

　　「……大勇士，土匪……」

　　有人在喃喃低語：

　　「這是神甫。」

　　「是的，是蒂爾莫神甫先生。」

　　「對，他是夏佩爾樹林那邊的本堂神甫。」

　　「也是土匪。」一位戴軟帽的人說。

　　差役繼續唸：

　　「……布瓦努沃，土匪；梭槍兩兄弟，土匪；烏扎爾，土匪……」

　　「這是德．蓋蘭先生。」一位農民說。

　　「……帕尼埃土匪……」

　　「這是塞費爾先生。」

　　「……清算者，土匪……」

　　「這是雅穆瓦先生。」

　　差役不顧這些評論，繼續唸道：

　　「……吉努瓦佐，土匪；夏特內，土匪，又名羅比……」

　　一位農民低聲說：

　　「吉努瓦佐就是勒布隆，夏特內是聖圖瓦人。」

　　「……瓦斯納爾，土匪……」

　　人群悄悄議論：

　　「他是呂伊耶人。」

　　「對，他就是金枝。」

　　「他兄弟是在攻打蓬托爾松時被打死的。」

　　「對，瓦斯納爾．馬洛尼埃爾。」

　　「一個十九歲的漂亮小夥子。」

　　「請注意聽，」差役喊道，「名單上的最後幾個人是：美葡萄，土匪；風笛，土匪；大劈刀，土匪；癡情漢，土匪……」

　　一位小夥子推推一位姑娘的肘彎。姑娘微微一笑。

　　差役繼續唸：

　　「……冬唱，土匪；貓，土匪……」

　　「這是穆拉爾。」一位農民說。

　　「……塔布茲，土匪……」

　　一位農民說：

　　「這是戈弗爾。」

　　「戈弗爾家有兩個人。」一位女人補充說。

　　「都是些好人。」一位小夥子埋怨說。

　　差役搖晃公告，鼓手擊鼓。

　　差役繼續唸：

　　「上述人等，不論在何處抓獲，一俟驗明正身，立即槍決。」

　　人群中出現了騷動。

　　差役繼續唸：

　　「……收容或協助其逃亡者將交由軍事法庭處決。簽名……」

　　深沉的寂靜。

　　「……簽名：救國委員會特派代表西穆爾丹。」

　　「他是位神甫。」一位農民說。

　　「原先是帕里尼埃的本堂神甫。」

　　「蒂爾莫和西穆爾丹都是神甫，一白一藍。」一位市民說。

　　「都是黑的。」另一位市民說。

　　此刻，站在陽臺上的村長舉帽高呼：

　　「共和國萬歲！」

　　又是一陣鼓聲，表明差役還沒有唸完。他果然做了一個手勢，說道：

　　「請注意，現在是政府告示的最後幾行，它是由北部海岸遠征隊隊長，戈萬指揮官簽署的。」

　　「好好聽著！」人群中有人說。

　　差役唸道：

　　「違者處以死刑……」

　　眾人靜默。

　　「……根據命令，嚴禁對此刻被困於圖爾格的上述十九名叛亂分子提供任何幫助或支援。」

　　「嗯？」一個聲音說。

　　這是女人的聲音，是那位母親的聲音。

　　※※※

　　三　農民們議論紛紛

　　米歇爾．弗萊夏夾在人群中間。她沒有注意聽，但是往往無心聽時倒聽進去了。她聽見圖爾格這個名字，抬起頭來。

　　「嗯？」她又問了一聲：「圖爾格？」

　　人們瞧著她，見她神情恍惚，衣衫襤褸。有人低聲說：「她像是土匪婆。」

　　一位農婦提著一筐養麥餅走過來，低聲對她說：

　　「別說話。」

　　米歇爾．弗萊夏驚奇地打量這個女人。她又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圖爾格這個名字像閃電一樣一閃而過，現在她又沉入黑夜。難道她沒有權利打聽消息？人們為什麼這樣瞧著她呢？

　　此時，鼓手最後一次擊鼓，貼告示的人貼上告示，村長又走進村公所，差役動身去下一個村莊。人群散開。

　　告示前還有一小堆人。米歇爾．弗萊夏朝他們走去。

　　他們正紛紛議論被宣布為不受法律保護的那些人。

　　他們之中有農民，也有市民，也就是說有白黨也有藍黨。

　　一位農民說：

　　「沒關係。他們沒抓住所有的人。十九個人也只不過是十九個人嘛。他們沒抓住普里烏，沒抓住邦雅曼．穆蘭，沒抓住昂杜伊埃教區的古皮爾。」

　　「還有蒙讓的洛利爾呢。」另一個人說。

　　其他人補充說：

　　「還有布里斯．德尼。」

　　「還有弗朗索瓦．迪杜埃。」

　　「對，那位拉瓦爾人。」

　　「還有洛內．維利耶的于埃。」

　　「還有格雷吉。」

　　「還有皮隆。」

　　「還有菲耶爾。」

　　「還有梅尼桑。」

　　「還有蓋阿雷。」

　　「還有羅若瑞三兄弟。」

　　「還有勒尚德利埃．德．彼埃爾維爾先生。」

　　「你們這些傻瓜！」一位神色嚴厲的白髮老頭說，「如果他們抓住朗特納克，他們就掌握一切。」

　　「可現在還沒有抓住呀。」一位年輕人說。

　　老頭反駁：

　　「朗特納克一旦被他們抓住，旺代就失去了靈魂。朗特納克一旦死去，旺代也就沒命了。」

　　「這位朗特納克是什麼人？」一位市民問道。

　　「一位前貴族。」另一位市民回答。

　　又一位接著說：

　　「他槍殺婦女。」

　　米歇爾．弗萊夏聽見了，說道：

　　「對。」

　　人們轉過頭來。

　　她接著說：

　　「因為我被槍殺過。」

　　這句話很奇怪，彷彿一個活人在說自己是死人。人們斜眼打量她。

　　她看上去的確令人懷疑，她驚慌失措，全身發抖，像野獸一樣惶惶不安，她自己害怕也令別人害怕。女人絕望時顯出一種可怕的軟弱，彷彿懸吊在命運的末端。不過農民對這一點比較粗心。一位農民咕噥說：「她很可能是奸細。」

　　「你別說話，快走！」剛才和她說話的好心的農婦低聲說。

　　米歇爾．弗萊夏回答：

　　「我也不幹壞事。我在找孩子。」

　　農婦瞧著端詳米歇爾．弗萊夏的那些人，用手指碰碰自己的前額，眨眨眼睛說：

　　「她是無辜的女人。」

　　接著她把米歇爾．弗萊夏拉到旁邊，給她一個養麥餅。

　　米歇爾．弗萊夏顧不上道謝就貪饞地啃了起來。

　　「沒錯，」農民們說，「她吃起來像牲口，是個無辜的人。」

　　人們陸續走開，人群散去。

　　米歇爾．弗萊夏吃完餅，對農婦說：

　　「我吃完了，很好吃。現在你告訴我怎樣去圖爾格吧。」

　　「瞧你又來了！」農婦嚷道。

　　「我必須去圖爾格。你告訴我走哪條路。」

　　「你想得倒好！」農婦說，「你要去送命呀？再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走。呵，你真是發瘋！聽我說，可憐的女人，你看上去很累，去我家休息休息吧。」

　　「我不休息。」母親說。

　　「你的腳全磨破了。」農婦喃喃說。

　　米歇爾，弗萊夏接下去說：

　　「我跟你說他們偷走了我的孩子，一個小女孩和兩個小男孩。我是從森林的卡爾尼肖來的。你們可以向凱門鱷泰爾馬什打聽我，也可以向我在田野裡遇見的那個男人談到我。凱門鱷治好了我的傷。當時我身上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斷了。這些都是發生過的事。還有拉杜中士。你們可以和他談談。他會說的。是他在樹林裡看見了我們。三個人。我跟你說是三個孩子。老大叫勒內．讓。我能證明這一切。另一個叫胖阿蘭，還有一個叫若爾熱特。我丈夫死了，是被打死的。早先他是西斯誇尼亞莊園的佃農。你看上去是位好心人。告訴我怎麼走吧。我不是瘋子，我是母親。我失去了孩子，我在尋找他們。就是這麼回事。我不太清楚我這是從哪裡來，昨天晚上我是在一座穀倉的稻草上過的夜。圖爾格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不是小偷。你瞧我說的是實話。你們應該幫我找孩子。我不是本地人。我被槍殺過，但不清楚是在哪裡。」

　　農婦搖頭說：

　　「聽我說，過路人。革命時期，你不明白的事就別說。不然你會被抓起來的。」

　　「可是，圖爾格呢？」母親叫了起來，「太太，看在聖嬰耶穌和天上仁慈聖母的分上，求求你，太太，懇求你，哀求你，告訴我怎樣去圖爾格吧！」

　　農婦生氣了：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那是個危險的地方。沒有人去。」

　　「可我要去。」母親說。

　　於是她又上路了。

　　農婦瞧著她走遠，咕噥道：

　　「她總得吃飯呀！」

　　她跑著趕上米歇爾．弗萊夏，往她手裡塞了塊養麥餅說：

　　「當你的晚飯。」

　　米歇爾．弗萊夏接著養麥餅，沒有回答，沒有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走出村莊。在經過最後幾座房子時，她看見三個光著腳、衣衫襤褸的孩子從那裡過，她走過去，說道：

　　「這是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

　　他們瞧著她手中的餅，她便把餅給了他們。

　　孩子們接過餅，害怕起來。

　　她鑽進了森林。

　　※※※

　　四　誤會

　　就在這一天，天亮以前，在朦朧黝黑的森林裡，在從雅弗內去萊庫斯的那段路上，發生了下面的事。

　　整個博卡熱地區的道路都是凹下去的，從雅弗內經萊庫斯至帕里尼埃的路更是夾在陡坡之間，而且迂迴曲拆。說它是路不如說它是溝。這條路從維特雷過來，它曾有幸使德．塞維涅夫人的馬車顛簸不已。左右兩側的籬笆彷彿將路封死了。這是打埋伏的最佳地點。

　　這天早上，米歇爾．弗萊夏經過位於森林中另一處的那第一個村莊，看到由士兵護送的那輛幽靈般的馬車，而在這以前一個小時，有一堆人暗藏在庫萬農河橋尾雅弗內大路兩側的荊棘叢裡。樹枝掩蓋了一切。這些人是農民，都穿著「格里戈」，就是六世紀的布列塔尼國王和十八世紀的農民所穿的毛皮外套。他們都帶著武器，有的是長槍，有的是大斧。拿斧子的人剛剛在林中空地用乾柴和圓木堆了一個火堆，只等點火了。帶長槍的人則聚集在道路兩旁等待。誰要是能看見樹葉後面，就會發現處處都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和交錯枝條隙縫中露出的、瞄準了的槍。這些人在窺視。所有的槍口都對準大路，它在晨光下泛白。

　　幽暗中有聲音在悄悄交談：

　　「這事確實？」

　　「那當然。他們是這樣說的。」

　　「它會從這裡過？」

　　「據說它在這一帶。」

　　「可別讓它溜了。」

　　「得燒掉它。」

　　「我們這是三個村子的人。」

　　「可不，那麼衛兵呢？」

　　「殺掉。」

　　「它確實是走這條路？」

　　「據說是的。」

　　「這麼說，它是從維特雷來的。」

　　「為什麼不呢？」

　　「可是原先說它是從富熱爾來。」

　　「管它從富熱爾還是從維特雷來，它是從魔鬼那裡來。」

　　「對。」

　　「它應該回到魔鬼那裡去。」

　　「對。」

　　「它要去帕里尼埃？」

　　「大概吧。」

　　「它去不了。」

　　「那當然。」

　　「去不了，去不了，去不了。」

　　「注意。」

　　天開始朦朦亮，的確不應該再說話了。

　　突然間，這些埋伏者屏住呼吸，因為他們聽見了車輪和馬匹的聲音。他們從枝葉縫隙中望過去，影影綽綽地看見在凹路上有一輛長長的馬車和護送的騎兵，馬車上還裝著什麼東西，正朝它們駛來。

　　「它來了！」首領模樣的人說。

　　「是的，」一位窺伺者說，「還有衛兵。」

　　「多少人？」

　　「十二人。」

　　「原先說是二十人。」

　　「管它是十二人還是二十人哩，統統殺掉。」

　　「等他們進入射程吧。」

　　不一刻，馬車和衛兵在拐彎處出現了。

　　「國王萬歲！」農民首領喊道。

　　萬槍齊射。

　　等到煙霧消散時，衛兵也消失了。七名衛兵倒在地上，五名衛兵逃走了。農民們奔向馬車。

　　「噫，」首領驚呼道，「不是斷頭臺，是梯子。」

　　馬車上裝的確實是長梯。

　　兩匹馬受了傷，倒臥在地。趕車人也被打死了，中了流彈。

　　「沒關係，」首領說，「派衛兵護送長梯，這事可疑。再說它是往帕里尼埃方向去的，肯定是為了攀登圖爾格。」

　　「把梯子燒掉吧！」農民們喊道。

　　於是他們燒掉了梯子。

　　至於他們等待的那輛死亡之車，它走的是另一條路，已經離這裡兩法里遠了，米歇爾．弗萊夏曾在朝陽下看見它穿過村莊。

　　※※※

　　五　ＶＯＸ　ＩＮ　ＤＥＳＥＲＴＯ〔註：拉丁文，意為曠野的聲音。〕

　　米歇爾．弗萊夏將養麥餅給了那三個孩子以後，開始穿越樹林，茫然地趕路。

　　既然別人不肯向她指明道路，她必須獨自尋找。她有時坐下，站起來，又坐下。她感到一種與死相仿的疲勞，首先是肌肉累，然後是骨頭累，這是奴隸的疲勞，而她也確實是奴隸，是被丟失的三個孩子的奴隸。她必須找到他們。每一分鐘的流失都可能意味著失去他們。負有這種責任的人就不再有任何權利了。對她來說，喘口氣是不能容許的。但是她精疲力竭。人累到這個地步，連邁步都成問題。她能邁步嗎？她從一大早起就趕路，再沒有遇見村莊，連房屋也再沒有見到。她最初走的是該走的路，後來走的是不該走的路，最後便在完全相似的樹木之間迷了路。她是否靠近了目的地？是否即將到達苦難的終點？她走在痛苦之路上，感到最後一站的疲憊。她會倒斃在路上嗎？此刻，她再也無力往前走了，太陽正在下山，森林變得幽暗，小路消失在青草下面，她感到茫然。她只有天主。她呼叫起來，無人回答。

　　她四下看看，看到樹枝中間有一塊空隙，便朝它走過去，突然發現來到了樹林外面。

　　在她面前有一個像壕溝一樣狹窄的小谷，谷底的石堆中有一條清澈的水流，這時她感到乾渴難忍，便向水流走去，跪下來喝水。

　　她利用跪下的片刻做祈禱。

　　她站起來，看看該往哪邊走。

　　她跨過小溪。

　　小谷的對岸是一大片看不到邊的、蓋滿短荊棘的高原，高原在溪旁的斜坡上，一望無際。森林是孤獨，高原是曠野。在森林裡，每個灌木叢後面都可能有人。但在高原上，極目望去，什麼也沒有。幾隻小鳥逃遁似地飛進了歐石南叢。

　　此刻，這位神智恍惚的母親，面對無邊的孤寂，兩腿發軟；她彷彿失去了理智，朝這片孤寂拋去奇怪的喊聲：「這裡有人嗎？」

　　她等待回答。

　　有人回答了。

　　這是一個深沉的聲音，它來自天邊，並且陸續引起回聲。它像是雷鳴，要不就是炮聲。這聲音似乎在回答母親，它在說：「有人。」

　　接著是寂靜。

　　母親興奮地挺直身體。這裡有人。她現在有人說話了。她剛喝過水，做過祈禱，恢復了體力。她開始爬坡，朝那個巨大而遙遠的聲音的方向走去。

　　突然間，一座高塔出現在地平線上。它孤零零地立在荒野裡，夕陽將它染成紅色。它離這裡約一法里多路。高塔後面是霧濛濛的一大片樹木，這是富熱爾森林。

　　高塔的位置正是發出隆隆響聲──它彷彿是召喚──的地方。莫非這聲音來自高塔？

　　米歇爾．弗萊夏來到了高原頂上，前面是一馬平川。

　　她朝高塔走去。

　　※※※

　　六　形勢

　　時辰已到。

　　無情者抓住了殘酷者。

　　西穆爾丹將朗特納克捏在手中。

　　這位老保皇黨叛亂分子被困在巢穴裡，顯然無法逃生。西穆爾丹準備將他斬首，在他的地產上，也可以說在他的房產前就地斬首，好讓封建宅邸親眼目睹封建主人掉腦袋，以儆效尤。

　　因此他派人去富熱爾取斷頭臺，就是剛才我們在路上見到的。

　　殺掉朗特納克就是殺掉旺代；殺掉旺代就是拯救法蘭西。西穆爾丹毫不猶豫，坦然地履行這殘暴的責任。

　　看來侯爵已走投無路，西穆爾丹對此很放心，但另一件事卻使他憂心忡忡。戰鬥肯定十分嚴酷，戈萬將指揮戰鬥，而且可能參加戰鬥，因為這位年輕指揮官有士兵的氣質；他肯定會投入這場肉搏。但願他別丟了性命！戈萬！他的孩子！他在世上唯一的愛！在這以前戈萬一直很幸運，然而好運也會感到厭煩的。西穆爾丹在發抖。真是奇怪的命運：他夾在戈萬家族的兩個人之間，他盼望其中一人死去，盼望另一人活下來。

　　這一炮不僅吵醒了搖籃中的若爾熱特，不僅召喚了處於孤寂深淵中的母親。不知是出於偶然還是瞄準手有意所為，這發警告性炮彈擊中了高塔的二層樓，打穿了掩護那一大排射擊孔的鐵柵架，將它打掉了一半。被圍困者來不及去修補。

　　被圍困者原先是在吹噓，其實他們的彈藥不多，處境比圍困者料想的更艱難。如果有足夠的火藥，他們會炸掉圖爾格，與敵人同歸於盡，這是他們的夢想。然而他們的儲備已經用盡，每人只能射擊三十次。長槍、短銃槍、手槍倒是不少，但子彈不多。他們將所有的槍枝上好子彈，以便連續發射，但能持續多久呢？既要射擊又要節省子彈，這可是個難題。幸好──不吉利的幸好──戰鬥將主要是肉搏，是用馬刀和匕首的白刃戰。雙方主要是搏鬥而不是相互射擊。雙方將相互劈砍，這正是被圍困者所希望的。

　　高塔內部似乎難以攻克。在有缺口的那間低矮的大廳裡，朗特納克巧妙地修築了防禦工事，以堵住進口。工事後面是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子彈上膛的兵器：喇叭口火槍、馬槍、短銃槍，此外還有馬刀、大斧和匕首。既然無法使用與大廳相通的地牢來炸毀高塔，侯爵便下令關閉地下室的門。矮廳上面是二樓那個圓形房間，只有極其狹窄的聖吉爾式螺旋樓梯通往那裡。這間房和矮廳一樣也有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準備妥當、隨手可取的武器。光線從一長排射擊孔射入室內，剛剛被炮彈打壞的就是射擊孔的鐵柵架。從這個房間順著螺旋式樓梯便可上到三層樓的圓形房間，那裡便是與橋上小城堡相通的鐵門。這間房稱作「鐵門室」或「鏡子室」，因為在光禿的石牆上掛著許多小鏡子，它們掛在鏽跡斑斑的舊釘上，半野半雅，不倫不類。上層的房間是無法防守的，因此這間鏡子室，用要塞立法者馬內松．馬萊的話說，就是「被圍困者投降的最後據點」。我們已經說過，他們絕不能讓圍困者來到這裡。

　　三樓的這個圓形房間也是從射擊孔採光，但這裡還燃著一支火炬，火炬插在與矮廳的火炬架相仿的鐵架上。它是由伊馬紐斯點燃的，旁邊還放著火繩的一端。多麼可怕的精心安排！

　　在矮廳緊裡面的長擱板上，擺著食物，就像荷馬書中的山洞一樣。這裡有：大盤大盤的米飯、名叫「菲爾」的黑麥糊、名叫「戈德尼韋爾」的小牛肉糜、名叫「雞伊什波伊」的水果糊、蘋果醬、蘋果酒。吃喝自便。

　　炮聲使他們停了下來。他們只有半個小時了。

　　伊馬紐斯在塔頂監視敵人的動靜。朗特納克下令別開槍，讓敵人靠近。他說：「他們有四千五百人，在塔外殺他們是沒有用的。要在塔裡殺他們。在塔裡我們是平等的。」

　　他又笑著說：「平等、博愛。」

　　他們商定，一旦敵人開始行動，伊馬紐斯就吹喇叭報警。

　　大家默默地守在工事後或樓梯上，一手扶著火槍，一手摸著念珠。

　　形勢明朗了。

　　對進攻者來說，要越過缺口，摧毀工事，一一奪取那上下三間廳室，在槍林彈雨下一級一級地強占螺旋樓梯；對被圍困者來說，前面是死亡。

　　※※※

　　七　序幕

　　戈萬在組織進攻。他向西穆爾丹和蓋尚下最後指示。我們還記得，西穆爾丹應該駐守高原，不參加進攻，而蓋尚應該率領大部隊留守森林營地以觀察形勢。除非塔裡有人衝出來或者企圖逃跑，否則樹林裡的矮炮和高原上的高炮一律不許射擊。戈萬親自帶領突擊隊。這使西穆爾丹十分不安。

　　太陽剛剛落山。

　　曠野上的塔和大海上的船一樣，對它們的進攻方式是相同的。不是衝鋒而是靠攏。不用炮擊。不做徒勞無益的事。炮擊十五法尺厚的牆有什麼用呢？在舷窗上打一個洞，一方攻，一方守，用的是大斧、刀子、手槍、拳頭和牙齒，這就是進攻。

　　戈萬感到攻打圖爾格也只能用這種辦法。兩眼發紅地相互肉搏，還有什麼比這更凶殘的嗎？戈萬熟悉高塔可怕的內部，他曾在那裡度過童年。

　　他在遐想。

　　此刻，他的助手蓋尚正離他幾步遠，手舉望遠鏡向帕里尼埃方向觀望。蓋尚突然呼叫起來：

　　「呵！總算來了！」

　　呼聲驚醒了凝神邏想的戈萬。

　　「什麼事，蓋尚？」

　　「指揮官，梯子到了。」

　　「救生梯？」

　　「是的。」

　　「怎麼？不是已經到了嗎？」

　　「沒有，指揮官。我剛才很擔心。我派去雅弗內的特使已經回來了。」

　　「這我知道。」

　　「他說他在雅弗內的木工場找到了我們要的那種長梯，他徵用了它，將它裝上一輛大車，還調用了十二名騎兵來護送，他看到大車、衛隊和長梯朝帕里尼埃進發才快馬加鞭地趕回來。」

　　「還向我們作了匯報。他還說大車套的是好馬，它是在清晨兩點出發的，日落以前能到達這裡。這些我都知道。出了什麼事？」

　　「是這樣，指揮官，太陽已經落山，而運梯子的大車還沒有到。」

　　「怎麼可能呢？可時間到了，我們該進攻了。如果我們拖延，被圍困的人會以為我們讓步了。」

　　「我們可以進攻，指揮官。」

　　「可是救生梯是必不可少的。」

　　「那當然。」

　　「而我們沒有救生梯。」

　　「我們有了。」

　　「怎麼？」

　　「我剛才說：『總算來了！』我用望遠鏡觀察從帕里尼埃到圖爾格的這條路，我十分高興，指揮官。大車和護送人員都在那裡，正在下坡。您可以看看。」

　　戈萬接過望遠鏡觀看。

　　「確實來了。光線暗了，看不太清楚。可不是有護送隊，不過人數似乎比你說的要多，蓋尚。」

　　「我覺得也是這樣。」

　　「他們離這裡大約四分之一法里吧。」

　　「一刻鐘內就能到，指揮官。」

　　「我們可以進攻了。」

　　來的確實是大車，但不是他們等待的大車。

　　戈萬轉身時，看見中士拉杜站在身後。中士站得筆直，兩眼朝下，處於敬軍禮的姿勢。

　　「有什麼事，拉杜中士？」

　　「指揮官公民，我們紅色無簷帽營，我們懇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們去拼命。」

　　「呵！」戈萬說。

　　「您能同意嗎？」

　　「可……這得看情況了。」戈萬說。

　　「是這樣的，指揮官。自從多爾那一仗以後，您一直照顧我們，我們還有十二個人。」

　　「怎麼樣呢？」

　　「我們覺得丟臉。」

　　「你們是後備部隊。」

　　「我們寧可當前衛。」

　　「可我需要你們來取得最後勝利。我保存你們的實力。」

　　「有點過分了。」

　　「這有什麼關係。你們是在隊伍裡，你們在行進。」

　　「走在最後。可巴黎人有權走在最前面。」

　　「我會考慮的，拉杜中士。」

　　「今天就考慮吧，指揮官。現在正是機會。馬上就要大摔跤了，不是他摔倒就是你摔倒，這可不含糊。誰碰圖爾格誰就會燒痛手指。我們要求讓我們去。」

　　中士停頓了一下，撚撚小鬍子，用激動的聲調說：

　　「再說哩，指揮官，我們的小傢伙在這座塔裡。我們的孩子，我們營的孩子，三個孩子都在裡面。他媽的那個傻瓜，那個叫作藍軍災星、伊馬紐斯的人，那位喧鬧者古日，古日喧鬧者，那位嘴啃地的無賴，那位倒楣的魔鬼，他那張可怕的臉正威脅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娃娃，指揮官。即使全世界都戰抖，我們也不願意他們遭到不幸。您明白嗎，長官？我們不願意他們遭到不幸。剛才我利用戰前的間隙去到高原，從窗口看到他們，對，他們確實在那裡，從深溝邊緣就能看見，我看見他們了，還使這些小天使害怕了。指揮官，如果他們可愛的小腦袋掉了一根頭髮，我發誓，我拉杜中士以最神聖的東西發誓，我就饒不了天主。我的營隊說了：我們要救出孩子，要不就死在一起。這是我們的權利，他媽的！對，死在一起。現在，向您敬禮。」

　　戈萬向拉杜伸出手，說道：

　　「你們是勇士。你們將參加突擊隊。我將你們分成兩組，六個人打前鋒，帶動大家前進，六個人作後衛，防止有人後退。」

　　「還是由我來指揮這十二個人？」

　　「那當然。」

　　「那麼謝謝您了，指揮官。我當然是前鋒了。」

　　拉杜敬了一個軍禮便回到隊伍裡了。

　　戈萬掏出手錶，在蓋尚耳邊說了幾句話，於是突擊隊開始整隊。

　　※※※

　　八　話語和怒吼

　　此時，西穆爾丹還在戈萬旁邊，尚未回到他在高原的崗位上。他走近一名號兵說：

　　「你吹號。」

　　軍號響了，喇叭在回應。

　　軍號和喇叭還在呼應。

　　「怎麼回事？」戈萬問蓋尚，「西穆爾丹想幹什麼？」

　　西穆爾丹拿著一條白手巾已經朝高塔走去。

　　他提高聲音說：

　　「塔裡的人們，你們認識我嗎？」

　　一個聲音，伊馬紐斯的聲音，在塔頂回答：

　　「認識。」

　　兩個聲音於是交談起來，只聽見下面這番對話：

　　「我是共和國的特派員。」

　　「你從前是帕里尼埃的本堂神甫。」

　　「我是救國委員會派來的。」

　　「你是教士。」

　　「我是法律的代表。」

　　「你是叛徒。」

　　「我是革命的使者。」

　　「你是背教者。」

　　「我是西穆爾丹。」

　　「你是魔鬼。」

　　「你們認識我？」

　　「我們憎惡你。」

　　「要是能拿住我，你們會很高興吧？」

　　「我們十八個人都願意用自己的腦袋換你的腦袋。」

　　「我把自己交給你們。」

　　塔頂傳來一陣狂笑和喊聲：

　　「來呀！」

　　營地裡是一片深深的寂靜，人們在等待。

　　西穆爾丹又說：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們聽著。」

　　「你說吧。」

　　「你們恨我？」

　　「是的。」

　　「但我愛你們，我是你們的兄弟。」

　　塔頂的聲音說：

　　「是的，該隱。」

　　西穆爾丹的語調變得很特別，既高昂又溫和：

　　「罵我吧，但要聽我說。我是來談判的。是的，你們是我的兄弟。你們是可憐的迷路人。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光明，我在對愚昧說話。光明永遠包含博愛。再說，我們不是有共同的母親，祖國嗎？好，聽我說。你們將會明白，或者你們的孩子將明白，或者你們孩子的孩子將明白，此刻發生的一切正是上天的旨意，革命是神的旨意。所有的良知，就連你們的也在內，將會覺悟，所有的狂熱，就連你們的也在內，將會消失，然而在這一刻來到以前，就沒有人對你們的愚昧表示憐憫嗎？我來向你們獻上我的頭，我甚至還向你們伸出手。我請求你們消滅我以拯救你們自己。我有全權，我說到做到。這是最後的時刻，我在作最後的努力。是的，和你們說話的是一位公民，是的，在這位公民身上有一位教士。公民與你們搏鬥，但教士在懇求你們。聽我說，你們中間許多人有妻兒老小。我在保護他們，保護他們而制止你們。呵，我的兄弟們……」

　　「去吧，你在說教！」伊馬紐斯冷笑說。

　　西穆爾丹繼續說：

　　「弟兄們，別讓那可惡的時刻來到。人們將在這裡互相殘殺。我們中間的許多人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是的，我們中間的許多人將死去，而你們，你們全都將死去。為什麼無謂地使這麼多人流血？只殺兩個人就夠了，何必殺這麼多人呢？」

　　「兩個人？」伊馬紐斯問道。

　　「是的，兩個人。」

　　「誰？」

　　「朗特納克和我。」

　　西穆爾丹又提高聲音：

　　「有兩個人是多餘的。對我們而言是朗特納克，對你們而言是我。我的建議是：把朗特納克交給我們，把我抓去，這樣你們大家都能保住性命。朗特納克將上斷頭臺，我聽由你們處置。」

　　「教士，」伊馬紐斯吼叫起來，「我們要是抓住了你，就用小火慢慢燒你。」

　　「我同意。」西穆爾丹說。

　　他又接著說：

　　「你們這些在塔裡走投無路的人，一小時後你們還可以自由地活著。我來拯救你們。你們接受嗎？」

　　伊馬紐斯大叫起來：

　　「你不僅僅是惡棍，你還是瘋子。呵，你為什麼來搗亂？誰請你來說話的？要我們交出爵爺！你想要什麼？」

　　「他的頭，而我交出……」

　　「你的皮。我們要像剝狗皮一樣剝你的皮，西穆爾丹神甫。哦不，你的皮抵不上他的頭，滾吧。」

　　「將會發生可怕的事。最後一次，你們想想吧。」

　　當塔裡塔外的人們聽見這些陰森的話語時，夜已降臨。德．朗特納克侯爵一直保持沉默，不聞不問。首領們都有這種險惡的私心，這是職責所擁有的一項權利。

　　伊馬紐斯喊了起來，聲音越過西穆爾丹：

　　「進攻者聽著，我們向你們提出了建議，它很明確，不會有絲毫改變。你們接受吧，否則就大難臨頭了！同意嗎？我們把那三個孩子交還給你們，你們讓我們所有人都安全地出去。」

　　「對，所有人，」西穆爾丹說，「只有一人除外。」

　　「誰？」

　　「朗特納克。」

　　「爵爺！交出爵爺！你想！」

　　「我們要朗特納克。」

　　「休想！」

　　「這是條件。」

　　「那麼進攻吧。」

　　接著是沉寂。

　　伊馬紐斯用喇叭發出信號，然後就走了下來。侯爵拿起了劍。十九位被圍困者默默地聚集在矮廳的工事後面，跪了下來。黑夜中傳來突擊隊向高塔逼近的整齊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被圍困的人突然感到聲音就在近旁，就在缺口處。於是他們便跪著將長槍和短槍架在防禦工事上的縫隙裡，其中一人，綽號大勇士的蒂爾莫神甫，站起身來，右手舉著出鞘的馬刀，左手舉著十字架，用深沉的聲音說道：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眾人同時射擊，戰鬥開始了。

　　※※※

　　九　泰坦〔註：古希臘神話中的巨神族。〕與巨人相爭

　　的確駭人聽聞。

　　這次肉搏超過了一切想像。

　　只有埃斯庫羅斯〔註：古希臘悲劇詩人。〕筆下的大決鬥或者古代封建時期的屠殺，或者十七世紀以前「短兵相接」的悲劇性戰鬥，能與之相比。那時進攻者通過護牆進入堡壘。據阿連特茹省的老傳達員所述：

　　「等炸藥起了作用，進攻者將帶著被白鐵片蓋住的木板。圓盾、彈盾，還有許多榴彈前進，迫使堡壘裡的人撤離工事，猛烈地驅趕他們，占領堡壘。」

　　進攻的地點令人畏懼。行家稱這種缺口是「穹形缺口」。我們還記得，這是穿透牆壁的裂縫，而不是完全暴露的喇叭形大洞。火藥起了螺旋鑽的作用。強烈的爆炸使火爐上方四十法尺處被炸開了，但只是一道裂口，這個進入矮廳的缺口像是被矛槍鑿穿，而不是被大斧砍開的。

　　高塔側面的這個穿刺是一個長長的、穿透的裂口，有幾分像橫過來的深井。甬道像腸子一樣在十五法尺厚的牆內迂迴曲折。在這個布滿障礙、陷阱和爆炸物的，不成形的圓柱體內行進，腦袋會時時撞在石頭上，腳下是瓦礫碎石，眼前是一片黑暗。

　　進攻者面對的就是這個黑黑的門廊，它像深淵一樣張著嘴，上上下下那些支離破碎的石頭便是它的牙床。這條鯊魚沒有牙，但有可怕的鋸齒。必須走進這個洞，從那邊出來。

　　洞裡是槍彈，洞外是防禦工事。所謂洞外，就是底層那間矮廳。

　　工兵在地下坑道裡作業而坑道受阻，戰船在海上相互靠攏，在艙裡相互砍殺，只有這兩種比喻才能表達戰鬥的凶猛。在坑底作戰，何等恐怖！在頂篷下相互屠殺，多麼可怕！當第一批進攻者進去時，整個防禦工事火光閃閃，彷彿霹靂在地下滾動。進攻者用霹雷回敬防守者的霹靂。爆炸聲針鋒相對。響起了戈萬的喊聲：「衝啊！」接著是朗特納克的喊聲：「堅決頂住！」接著是伊馬紐斯的喊聲：「梅思人跟我來！」接著是馬刀碰馬刀的撞擊聲，而可怕的射擊一下一下地毀滅了一切。牆上的火炬影影綽綽地照著這副慘象。一切都模模糊糊，眼前只是一片發紅的黑暗。進來的人立刻變成聾子和瞎子，被巨響震聾，被濃煙燻瞎。瓦礫碎石中躺著那些失去戰鬥力的人。人們踩在屍體上，人們踩裂了傷口，踩碎了斷肢，從那裡傳來呻吟聲。有時腳會被垂死的人咬住。沉寂往往比響聲更恐怖。人們相互揪打，能聽見他們在嚇人地喘著大氣，然後是呻吟聲、嘶啞的喘息聲、詛咒聲，然後再次響起雷鳴聲。血流成河，它從缺口流到塔外，在黑暗中滲開。這一大攤深色的血在草地上發出熱氣。

　　人們會以為是高塔在流血，會以為這個巨人受了傷。

　　奇怪的是，塔外幾乎沒有聲音。夜很黑，死亡般的寂靜籠罩著被攻打的堡壘周圍，無論是平原還是森林。塔內是地獄，塔外是墳墓。人們在黑暗中相互殲滅，他們的撞擊聲、射擊聲、呼喊聲、怒吼聲，在巨大的牆壁和圓穹下消失了，聲音缺少足夠的空氣，屠殺之外又加上窒息。塔外幾乎聽不見聲音。那幾個孩子還在睡覺。

　　戰鬥越加激烈。防禦工事還在抵抗。這種凹角人字形工事是很難攻取的。如果說被圍者在人數上占劣勢的話，他們在地形上卻占優勢。突擊隊中死了不少人。隊員們在塔外排成長隊，緩慢地鑽進缺口，像游蛇鑽洞一樣，愈來愈短。

　　在槍林彈雨中，戈萬這位冒失的年輕首領也投入了矮廳中的激烈戰鬥。他從未受過傷、因此很自信。

　　他轉身下命令時，一道火光照亮了他身旁的一張臉。

　　「西穆爾丹！」他驚呼道，「您來做什麼？」

　　這人的確是西穆爾丹。西穆爾丹回答說：

　　「我要待在你身邊。」

　　「可是您會送命的！」

　　「那你呢，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裡需要我。不需要您。」

　　「既然你在這裡，我也待在這裡。」

　　「不，老師。」

　　「是的，孩子。」

　　西穆爾丹留在戈萬身邊。

　　在矮廳的磚地上，死屍堆了起來。

　　防禦工事還沒有被攻破，但人數的懸殊最終會使工事被攻克的。進攻者在明處，被圍困者在暗處。被困者每死一人，進攻者就死十人。然而，進攻者的兵力源源不斷。進攻者在增員，而被圍困者在減員。

　　十九位被圍困者都藏在被攻打的工事後面。他們有傷亡，至今仍在戰鬥的最多不過十五人。其中最凶猛的、綽號冬唱的那一位遭到了可怕的毀容。他是鬈髮的、矮壯的布列塔尼人，屬於那種矮小而機警的類型。他的一隻眼睛被打爛，下顎被打碎，但他還能走。他摸到螺旋樓梯上，爬上二樓那間房裡，希望能在那裡祈禱、死去。

　　他靠在射擊孔旁的牆上，想呼吸一下空氣。

　　在樓下，工事前可怕的殺戮有增無減。在兩次射擊的間隙，西穆爾丹提高嗓門喊道：

　　「被圍困的人們！為什麼還要流血呢？你們是走投無路了，投降吧！想想我們有四千五百人，你們不過十九人。你們一個人要對付我們二百多人。還是投降吧。」

　　「別花言巧語了。」德．朗特納克侯爵回答說。

　　接著是向西穆爾丹射來的二十發子彈。

　　防禦工事沒有圓穹那麼高，因此被圍困者能夠倚在工事上射擊，因此進攻者也能夠攀越工事。

　　「朝工事衝鋒！」戈萬喊道，「誰自願去奪工事？」

　　「我。」拉杜中士說。

　　※※※

　　十　拉杜

　　此刻，進攻者們驚呆了。拉杜原是打先鋒進入缺口的，他是第六名，在巴黎營的六人中，四人已經倒下。拉杜喊了一聲「我！」，但沒有前進，而是向後轉，低著頭，彎著腰，幾乎在戰士們的雙腿間爬過去，爬回到缺口外面。難道這是逃跑？這樣的人會逃跑嗎？他想幹什麼？

　　拉杜來到缺口外面，揉擦被煙燻得睜不開的眼睛，彷彿想擺脫恐怖與黑暗。他藉著星光觀察高塔的牆，滿意地點點頭，好像是說：我沒有弄錯。

　　他曾經注意到爆炸造成了一條深深的裂縫，它從缺口上方一直延伸到二層樓的射擊孔，射擊孔前的鐵柵也被炮彈擊中，有一半散了架，垂了下來，能容一個人鑽進去。

　　一個人能鑽進去，但能爬上去嗎？能，能順著裂縫爬上去，但必須是隻貓。

　　拉杜就像一隻貓。他是品德羅斯〔註：古希臘詩人，以寫競技勝利者頌見長。〕所稱作的「靈巧的競技者」。一個人可以是年輕的老兵。拉杜曾經在國民自衛隊裡當過兵，他還不到四十歲。這是位靈巧的海克力斯〔註：古希臘神話中力大無比的英雄。〕。

　　拉杜將短槍放在地上，摘下皮製裝備，脫下制服和外衣，將兩支手槍插在腰帶上，將出鞘的馬刀用嘴叼著。手槍的兩個槍托露在腰帶外面。

　　於是他輕裝上陣，在尚未進入缺口的突擊隊的注視之下開始在陰暗中攀登，順著石牆的裂縫往上爬，就像爬臺階一樣。他沒有穿鞋，這樣更方便，因為爬牆最好是光著腳。他用腳趾勾住石縫，用兩手使身體上升，再用膝蓋穩住。攀登十分艱難，彷彿是沿著鋸齒往上爬。他想：「幸好二樓沒有人，否則他們不會讓我爬上來的。」

　　他還得爬四十法尺。兩支手槍的圓柄頭有點礙手礙腳。他越往上，裂縫越窄，攀登越加困難。墜落的危險隨著陡壁的高度而增加。

　　他終於爬到了射擊孔的邊緣。他撥開脫散的、彎曲的鐵條，縫很大，完全可以鑽進去。他使勁向上一縱身，將膝頭壓在挑簷上，一隻手抓住右邊的那段鐵條，一隻手抓住左邊的那段鐵條，上半身升到了窗口前。他嘴裡仍然叼著刀，依靠兩手將身體懸在深淵之上。

　　再上一步他就可以跳進二樓的廳裡。

　　然而，窗口出現了一張臉。

　　拉杜突然看見在面前的陰暗處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東西：被打爛的一隻眼睛，被打碎的下顎，血肉模糊的臉。

　　這張只有一隻眼睛的臉正看著他。

　　這張臉有兩隻手，它們從黑暗中伸出來，朝拉杜伸過來，一隻手奪下拉杜腰間的兩支槍，另一隻手奪下他嘴上叼著的刀。

　　拉杜被解除了武裝。他的膝蓋在挑簷的斜面上往下滑，緊緊抓住破鐵柵的兩隻手勉強支撐著他，而他身後是四十法尺高的絕壁。

　　這張臉和這兩隻手就是冬唱。

　　冬唱被從樓下蔓延開來的濃煙嗆住，終於走到射擊口的窗前，外面的空氣使他清醒，黑夜的涼意使他平靜，他稍稍恢復了精力。突然，他看見窗外出現了拉杜的上半身，於是這個可怕的人便不慌不忙地摘下拉杜腰間的槍和嘴裡的刀，拉杜兩手緊抓著鐵條，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掉下去就是被繳械。

　　於是開始了一場聞所未聞的決鬥，被繳械者與受傷者的決鬥。

　　勝利者顯然是那個垂死的人。他一槍就能讓拉杜掉進張著大口的深淵裡。

　　對拉杜來說，幸運的是冬唱一隻手裡拿著兩把槍，所以無法開槍，冬唱只好用刀，用刀尖在拉杜肩上砍了一下，這一下砍傷了拉杜，也拯救了拉杜。

　　拉杜雖然失去了武器，但仍然勇猛強壯。刀傷並未觸及骨頭，他不顧傷痛，縱身一躍，鬆開鐵條，跳進了窗洞。

　　現在他和冬唱面對面了，冬唱已經扔掉刀，兩手握著兩把槍。

　　跪著的冬唱直起上身，用槍口幾乎頂著拉杜，但他那無力的手臂在顫抖，他沒有立刻開槍。

　　拉杜此刻卻大笑起來。

　　「喂，」他喊道，「醜八怪，你想用這張爛牛肉一般的臉來嚇唬我嗎？真見鬼，你的臉可真不成樣子了。」

　　冬唱瞄準他。

　　拉杜繼續說：

　　「不是我瞎說，你的臉真是稀巴爛，可憐的小子，貝洛內〔註：義大利的戰爭女神。〕把你的容貌全毀了。來吧，來吧，開槍呀，夥計。」

　　冬唱開了一槍，槍彈擦過拉杜的頭，打掉他一隻耳朵。冬唱又舉起另一隻手上的槍，但是拉杜不讓他有時間瞄準。

　　「丟掉一隻耳朵就夠了。」他喊道，「你可打傷我兩次了。來吧，可愛的人兒。」

　　於是他撲向冬唱，猛撞他的手臂使槍口朝天，槍彈便胡亂地射了出去，接著他抓住冬唱那殘缺的下顎，使勁捏。

　　冬唱咆哮一聲，暈倒了。

　　拉杜讓他仍然留在窗洞裡，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現在你該知道我的最後通牒了吧。」拉杜說，「你別動，就待在這裡，可惡的癱子。我現在不想要殺你。你隨意在地上爬吧，你這個臭狗屎。死吧，你死定了。你待會兒就明白你的神甫原先說的都是蠢話。滾到神祕世界裡去吧，鄉巴佬。」

　　他跳進了二樓的房間。

　　「什麼也看不清。」他咕噥說。

　　奄奄一息的冬唱在抽搐和嚎叫。拉杜轉過身來：

　　「別叫了！閉上嘴，你這個後知後覺的公民。我不管你了，我不屑於結果你。去你的吧。」

　　他不安地用手攏著頭髮，瞧著冬唱說：

　　「見鬼，現在該怎麼辦呢？一切倒算順利，但我沒有武器了。我原本可以開兩槍的，可這兩槍都被你浪費掉了，你這畜生！還有，我眼睛被煙燻得好疼。」

　　他摸摸被打爛的耳朵，說道：

　　「唉喲！」

　　接著又說：

　　「你打掉我一隻耳朵又怎麼樣呢？我倒寧可丟耳朵，它只是個擺設。你還砍傷了我的肩膀，不過這沒什麼。去死吧，鄉巴佬。我寬恕你。」

　　他注意聽，矮廳裡仍然是一片可怕的嘈雜。戰鬥空前激烈。

　　「樓下看來還不錯。不管怎樣，他們在喊國王萬歲，他們在莊嚴地死去。」

　　他的腳碰到地上那把馬刀，他拾了起來，對不再動彈，也許已經嚥氣的冬唱說：

　　「你瞧，臭猩猩，有沒有這把刀，其實我都無所謂。我是捨不得才拾起來的。我需要的是手槍。你這個臭野人，見你的鬼去吧。呵，我該怎麼幹呢？我在這裡毫無用處。」

　　他在廳裡往前走，想辨清方向。突然，他看見中央柱子後面有一張長桌，桌上的東西在黑暗裡隱隱發光。他伸手摸摸。這是武器：喇叭口火槍、手槍、短槍，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似乎只等人們去取。這是被圍困者為戰鬥第二階段儲備的武器，這是個軍火庫。

　　「有吃的了！」拉杜驚呼道。

　　他欣喜若狂地撲了上去。

　　這下子他變得可怕了。

　　在擺滿武器的桌子旁邊，是通往各層樓的樓梯門，門大開著。拉杜扔下馬刀，雙手拿起兩支雙發的手槍，朝門下的螺旋樓梯亂射，接著又抓起一把喇叭口短槍射擊，接著又抓起裝滿大粒霰彈的火槍射擊。火槍噴出了十五發子彈，像連續射擊一樣。於是，拉杜吸了口氣，用洪亮的聲音朝樓梯下面喊道：「巴黎萬歲！」

　　接著他又抓起比頭一枝火槍更粗的火槍，對著聖吉爾式樓梯彎曲的圓穹，等待著。矮廳裡的慌亂是難以形容的。這件出其不意的奇襲粉碎了被圍困者的抵抗。在拉杜的三次射擊中，有兩槍打中了敵人：一槍打死了梭槍兄弟中的哥哥，另一槍打死了烏扎爾，也就是德．蓋蘭先生。

　　「他們在上面！」侯爵喊道。

　　這聲喊叫使他們放棄了工事，爭先恐後地往樓梯上跑，比驚弓之鳥逃得還快。侯爵催他們快逃。

　　「快點，」他說，「勇敢地逃，都上三樓。在那裡我們再重整旗鼓。」

　　侯爵是撤離工事的最後一人。

　　這種勇氣拯救了他。

　　拉杜埋伏在二樓樓梯口，手指放在火槍的扳機上，等待著潰軍。頭一批人一出現在樓梯拐彎處，便被迎面而來的槍彈擊中，紛紛倒地。如果侯爵也在第一批人中間，那就死定了。拉杜轉身去換槍時，其他的敵人便乘機上了三樓，侯爵走在最後，走得最慢。他們以為二樓都是進攻者，所以不敢停留，一直上到三樓，上到鏡子大廳裡。那裡有鐵門，那裡有導火索，在那裡不是投降就是死亡。

　　和被圍困者一樣，戈萬也對樓梯上的射擊感到吃驚，不知道這支援兵來自何方，但他顧不得去想，就趁機和手下人越過工事，用劍將被圍困者逼上樓。

　　他來到二樓，見到了拉杜。

　　拉杜先敬個軍禮，說道：

　　「只一分鐘，指揮官。這是我幹的。我還記得多爾那一仗。我是照您的辦法幹的，前後夾擊敵人。」

　　「好學生。」戈萬微笑著說。

　　人在黑暗裡待上一陣以後，眼睛便適應了黑暗，就像夜鳥一樣。戈萬發現拉杜滿身是血。

　　「你受傷了，夥計。」

　　「沒關係，指揮官。多一隻耳朵，少一隻耳朵，這有什麼關係呢？我還挨了一刀哩，管他呢。打碎窗玻璃還總要受傷呢。再說，流血的不止我一個。」

　　人們在被拉杜攻克的二樓作短暫的休息。有人拿來了燈。西穆爾丹來到戈萬身邊。他們在商量。的確應該多想想。進攻者並不了解被圍困者的底細，不知道他們缺乏彈藥，不知道堡壘的這些守衛者沒剩多少火藥了。三層樓是抵抗者的最後據點，他們可能在樓梯上埋了炸藥。

　　有一點確切無疑：敵人是逃不掉的。沒有被打死的敵人彷彿被關進了籠子。朗特納克身陷囹圄。

　　既然這一點確切無疑，戈萬他們便可以從長計議，尋找盡可能好的結局。死的人已經不少了。在最後的攻擊中應該盡量避免過大的傷亡。

　　最後一戰將十分危險，可能一上來就遭遇到猛烈的火力。

　　戰鬥中斷了。進攻者們在占領底層和二樓以後，等待首領下令繼續戰鬥。戈萬和西穆爾丹在商量。拉杜默不作聲地聽著。

　　拉杜羞澀地又敬一個軍禮：

　　「指揮官。」

　　「什麼事，拉杜？」

　　「我有權要求一個小小的獎勵嗎？」

　　「當然。你要什麼說吧。」

　　「我要求頭一個上去。」

　　戈萬沒法拒絕。再說，即使拒絕，拉杜也會照樣幹的。

　　※※※

　　十一　絕望的人們

　　當二樓的人在商議時，三樓的人正在築路障。勝利引起瘋狂，失敗引起狂怒。這兩層樓將發瘋似地相互拚撞。勝利在望令人陶醉。二樓充滿了希望。如果世上不存在絕望，那麼希望就是人類最大的力量了。

　　樓上充滿了絕望。

　　一種沉著、冷靜、陰森的絕望。

　　除了藏身的這個大廳就再沒有任何指望了，因此，被圍困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堵住進口。關門是無濟於事的，最好是堵住樓梯。設置路障是上策，即便於觀察也便於戰鬥。

　　火炬光照著他們，這火炬是被伊馬紐斯插在牆壁的火炬架上的，離導火索很近。

　　房間裡有一個又大又重的橡木箱。在帶抽屜的家具問世以前，人們用它來裝衣服和日用布製品。

　　他們將箱子拖到樓梯口豎立起來。箱子牢牢地嵌在樓梯口，堵住進路，圓穹下面只留出一人寬的窄縫，以便對進犯者一一予以殲滅。進攻者多半也不敢冒這個險。

　　堵住進口後，他們稍作休息。

　　他們數了一下人數。

　　十九人中只剩下七人，其中包括伊馬紐斯。所有的人都負了傷，只有伊馬紐斯和侯爵除外。

　　那五名傷員仍然很活躍，因為在激烈的戰鬥中，如果沒受致命的傷，人們還是來回活動的。這五名傷員是又名羅比的夏特內、吉努瓦佐、又名金枝的瓦斯納爾、癡情漢和大勇士。其他人都死了。

　　他們已經沒有彈藥了，彈盒裡空空如也。他們數數子彈，七個人總共有幾發子彈？四發。

　　他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被逼到張著大口的、可怕的深淵邊上。再往前一步就會跌下去。

　　此時，進攻又開始了，只是比較慢、比較穩。進攻者正用槍托敲打樓梯探路。

　　無路可逃。從圖書室逃走？高原上那六門點燃了火繩的大炮正瞄準圖書室。從上面幾層逃走？那又有什麼用呢？樓上通到平臺，到了那裡只好從塔上往下跳了。

　　這個不同凡響的集團中的七位倖存者被關押在厚厚的牆壁裡，厚牆保護他們也出賣他們。他們還沒有被敵人抓住，但已是俘虜了。

　　侯爵提高聲音：

　　「朋友們，一切都完了。」

　　他停了一下又說：

　　「大勇士，再當一回蒂爾莫神甫吧。」

　　大家都拿著念珠跪了下來。進攻者的槍托聲越來越近。

　　大勇士滿臉是血，剛才有顆子彈擦過他的腦袋，刮去了一層頭皮。他舉起右手中的十字架。侯爵基本上是懷疑論者，但也單腿跪了下來。

　　大勇士說：

　　「每人都大聲懺悔自己的過失。爵爺，您先說。」

　　侯爵說：

　　「我殺了人。」

　　「我殺了人。」瓦斯納爾說。

　　「我殺了人。」吉努瓦佐說。

　　「我殺了人。」癡情漢說。

　　「我殺了人。」夏特內說。

　　「我殺了人。」伊馬紐斯說。

　　「我以神聖三位一體的名義，赦免你們。願你們的靈魂得到安寧。」

　　「阿門！」所有的聲音說。

　　侯爵站起身來：

　　「現在我們死吧。」

　　「現在我們殺吧。」伊馬紐斯說。

　　堵住門口的大木箱在槍托的敲擊下開始晃動。

　　「想想天主吧，」神甫說，「對你們來說，塵世已經不存在了。」

　　「對，」侯爵說，「我們是在墳墓裡。」

　　大家都低頭捶胸，只有侯爵和教士站著。教士兩眼低垂，在作祈禱，農民們也在祈禱，侯爵在沉思。大箱子彷彿在被錘頭敲打，發出陰森的聲音。

　　正在此刻，他們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洪亮而活潑的聲音：

　　「我對您說的沒錯吧，老爺！」

　　所有的人都驚訝地轉過頭來。

　　牆上出現了一個洞。

　　一塊和其他石頭嵌在一起，但沒有抹水泥的石頭，依靠上下兩個螺釘，像轉門一樣自我旋轉起來，在牆壁上形成一個洞。石頭在轉軸上旋轉，於是出現了兩個通道口，一個在右，一個在左；通道很窄，但可以過一個人。在這扇出乎意料的石門內側，可以看見一個螺旋形樓梯的頭幾個梯級。一張面孔出現在洞口。

　　侯爵認出了阿爾馬洛。

　　※※※

　　十二　救星

　　「是你呀，阿爾馬洛。」

　　「是我，老爺。您瞧，旋轉的石頭是真的吧，可以從這裡出去。我來得還算及時，得快一點。十分鐘後，你們就到森林裡了。」

　　「天主偉大！」教士說。

　　「快逃吧，爵爺。」所有的人都喊了起來。

　　「你們大家先走。」侯爵說。

　　「您第一個走，爵爺。」蒂爾莫神甫說。

　　「我最後一個。」

　　侯爵又用嚴厲的聲調說；

　　「不要來回謙讓了。我們沒有時間謙讓。你們受了傷。我命令你們活著，命令你們逃跑。快！快利用這個出口。謝謝你，阿爾馬洛。」

　　「侯爵先生，」蒂爾莫神甫說，「我們要分散嗎？」

　　「出去以後要分散。只有單獨行動才能逃生。」

　　「爵爺給我們指定集合地點？」

　　「是的。一個叫戈萬石的林中空地，你們認識這地方嗎？」

　　「我們都認識。」

　　「明天正午我去那裡。所有能走的人都去。」

　　「我們會去的。」

　　「我們將重整旗鼓。」侯爵說。

　　這時，阿爾馬洛用手按按那塊旋轉的石頭，發現它紋絲不動。洞口再無法合上了。

　　「老爺，」他說，「咱們快一點，石頭不動了。我打開了通道，但再也關不上了。」

　　石門長期廢棄不用，鉸鏈都似乎鏽住了。再無法使它動一動。

　　「老爺，」阿爾馬洛說，「我原想再將石頭合上，藍軍進來時找不到一個人，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以為你們化作青煙了。可是石頭不聽話，敵人會發現這個洞口，會追趕你們的。一分鐘也不要耽誤了。快，大家都下樓梯。」

　　伊馬紐斯將手搭在阿爾馬洛肩上說：

　　「夥計，從這裡出去，到達森林中的安全地帶，得需要多少時間？」

　　「沒有重傷員吧？」阿爾馬洛問道。

　　他們回答道：

　　「沒有。」

　　「那麼，一刻鐘足夠了。」

　　「這樣說，」伊馬紐斯又說，「如果敵人在一刻鐘以後來……」

　　「他們可以追我們，但是追不上。」

　　「可是，」侯爵說，「再過五分鐘他們就來了。這個舊箱子擋不了多久，用槍托敲幾下就能把它打爛。一刻鐘！誰能牽制他們一刻鐘？」

　　「我。」伊馬紐斯說。

　　「你，喧鬧者古日？」

　　「是我，爵爺。您聽我說，你們六個人中間有五個人負傷。我可一點皮也沒有碰著。」

　　「我也一樣。」侯爵說。

　　「您是首領，爵爺。我是士兵。首領和士兵可是兩回事。」

　　「我知道，我們的職責不同。」

　　「不，爵爺，您和我負有同樣的責任，就是拯救您。」

　　伊馬紐斯轉身對同伴們說：

　　「夥計們，必須壓住敵人，盡量拖住他們。聽我說，我身強力壯，沒有流一滴血，我沒有受傷，能比你們堅持更久。你們都走吧。把槍留給我，我會派上好用場的。我負責拖住敵人半個小時。有幾支上了膛的手槍？」

　　「四支。」

　　「放在地上。」

　　人們照他的話做了。

　　「好了。我留下。我會給他們顏色看的。現在你們趕快走吧。」

　　形勢危急，人們顧不上道謝，只是匆匆與他握手。

　　「回頭見。」侯爵說。

　　「不，爵爺。但願不，不要回頭見，因為我會死去。」

　　大家一個跟著一個走下窄狹的樓梯，傷員們先下去。這時，侯爵拿起小記事本上的鉛筆，在那塊再無法轉動、敞開洞門的石頭上寫了幾個字。

　　「來吧，老爺，就剩您了。」阿爾馬洛說。

　　於是阿爾馬洛走下樓梯。

　　侯爵跟著他。

　　伊馬紐斯獨自留了下來。

　　※※※

　　十三　劊子手

　　四支手槍放在石磚地上，因為這間房沒有地板。伊馬紐斯拿起兩支槍，一手一支。

　　他朝被木箱堵塞和遮住的樓梯口斜著走過去。

　　進攻者顯然害怕突然襲擊，害怕會引起爆炸，使雙方同歸於盡。第一次進攻如急風驟雨，這次進攻則緩慢而謹慎。他們未能擊倒木箱，也許是不想這樣做吧。他們用槍托把箱底打掉，再用刺刀在箱蓋上戳幾個洞，在冒險進來以前，可以從洞裡窺視室內的情況。

　　為樓梯照明的燈光也從洞裡射了進來。

　　伊馬紐斯看見洞裡有隻眼睛在注視他，便猛然用槍對準洞，扣動扳機。子彈射出去了，伊馬紐斯興奮地聽見一聲可怕的呼叫。子彈打爛了眼睛，打穿了腦袋，窺視的那個士兵翻身倒在樓梯上。

　　進攻者在箱蓋下部挖了兩個相當大的洞，作為槍眼，伊馬紐斯將手臂伸進其中一個洞，朝人群胡亂地射出第二槍。子彈可能彈跳了好幾下，因為傳來好幾聲呼喊，似乎有三四個人被打死打傷。樓梯上一片嘈雜，人們在讓步、退卻。

　　伊馬紐斯扔掉用過的兩支槍，拿起另外兩支，接著，他雙手持槍，從箱洞裡往外看。

　　他看到了頭一個效果。

　　進攻者回到了樓梯下面。幾個奄奄一息的人趴臥在樓梯上。伊馬紐斯能看見樓梯拐彎處以上的三四個階梯。

　　他在等待。

　　「我在拖時間。」他想道。

　　此刻，他看見有人正貼著樓梯往上爬，同時，在更下方，在螺旋樓梯的主柱旁露出了一個士兵的腦袋。他瞄準這個腦袋開了一槍。一聲驚叫，士兵倒下了。伊馬紐斯將最後那支子彈上膛的手槍從左手轉到右手。

　　這時他感到一陣劇痛，也嚎叫起來。他的腹部中了一刀。一隻手，剛才匍匐爬行的那個人的手，從木箱下部的第二個槍眼裡伸了進來，往伊馬紐斯的腹部刺了一刀。

　　傷口很可怕，腹部被刺穿了。

　　伊馬紐斯沒有倒下，他咬緊牙關說道：

　　「很好！」

　　接著，他拖著身體，搖搖晃晃地靠近鐵門旁的火炬，放下槍，取下火炬，左手托著流出來的腸子，右手將火炬垂下，好點燃引線。

　　引線被點著，燃燒起來。伊馬紐斯扔開火炬，火炬繼續在地上燃燒。他又抓起槍。他倒在石磚地上，但又抬起身來，用僅存的一口氣吹旺引線的火苗。

　　火在蔓延，從鐵門下過去，抵達橋上小城堡。

　　這時，伊馬紐斯看到自己可憎的功績，微笑了。罪行比德行更使他感到滿足。他剛才是英雄，現在是殺人犯。他快要死了，喃喃說：

　　「他們會記住我的。殺害他們的孩子，這是為我們的孩子，被關在唐普勒塔的小國王報仇。」

　　※※※

　　十四　伊馬紐斯也逃掉了

　　轟然一聲，木箱被猛地推倒，一個人手持馬刀衝了進來。

　　「是我拉杜。誰上來？我等得不耐煩，豁出去了。反正我捅了你們一個，現在向你們所有的人挑戰。不管你們願意不願意，反正我來了。你們有多少人？」

　　這的確是拉杜，單槍匹馬的拉杜。伊馬紐斯剛才在樓梯上打死了人，戈萬唯恐還埋有炸藥，便讓手下的人撤回來，自己和西穆爾丹商量對策。

　　拉杜手持馬刀站在門口。幾乎熄滅的火炬在黑暗中發出微光。他又問了一次：

　　「我是單獨一個人。你們有多少人？」

　　沒有回音，他往前走。熄滅前的火炬光像迴光反照一樣，照亮了整個大廳。

　　拉杜看見掛在牆上的一塊小鏡子，走過去，照照自己血跡斑斑的臉和耷拉的耳朵，說道：「散了架的醜八怪。」

　　他迴轉身，驚訝地發現大廳空無一人。

　　「這裡沒有人！」他驚呼起來，「兵力是零。」

　　他看見那塊旋轉的石頭，洞口和樓梯。

　　「呵，明白了。溜之大吉！你們都來呀！夥計們，來呀！他們走了，溜了，滾了，鑽洞了！這座老塔是個破罐子，這些混蛋就是從這裡跑掉的。開這種破玩笑，我們就治不了皮特和科布爾？魔鬼的仁慈天主來救援他們了！他們跑光了！」

　　一聲槍響，子彈擦過他的臂肘，打在牆上。

　　「不。這兒有人。是誰在好心向我問好呀？」

　　「是我。」一個聲音說。

　　拉杜向前探頭，看見昏暗中有個東西，那就是伊馬紐斯。

　　「呵！」他喊道，「我抓住了一個。別的人都跑了，你可跑不了。」

　　「是嗎？」伊馬紐斯回答說。

　　拉杜走了一步，站住說：

　　「喂，你這人趴在地上，你是誰？」

　　「我是趴在地上的人，我才瞧不起站著的人哩。」

　　「你右手上是什麼？」

　　「手槍。」

　　「左手呢？」

　　「腸子。」

　　「你被俘了。」

　　「未必吧。」

　　伊馬紐斯朝燃燒的引線低下頭，用最後一口氣吹旺火苗，斷了氣。

　　片刻以後，戈萬、西穆爾丹，還有所有的人都進來了，都看見了那個洞口。他們搜索各個角落，察看那個樓梯，它通往一條溝壑。這的確是逃跑。他們搖晃伊馬紐斯，他已經死了。戈萬舉燈觀察那塊使被圍困者得以脫身的石頭，他也曾聽人說起這塊轉動的石頭，但是他也以為是無稽之談。他看見幾個鉛筆字，把燈湊過去，看到下面這幾個字：

　　再見了，子爵先生。

　　朗特納克

　　蓋尚也來到戈萬身邊。追擊顯然是白費力氣，逃跑已經完結了，完成了。逃跑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整個地區：灌木叢、溝壑、矮林和房屋。他們肯定已走遠了，無法抓住他們，何況整個富熱爾森林就是一個無邊的藏身所。怎麼辦？一切又得重頭來。戈萬和蓋尚彼此交換著失望和臆測。

　　西穆爾丹嚴肅地聽著，一言不發。

　　「對了，蓋尚。」戈萬說，「梯子呢！」

　　「它沒有來，指揮官。」

　　「我們不是看見一輛由士兵護送的大車嗎？」

　　「它運來的不是梯子。」

　　「那是什麼？」

　　「是斷頭臺。」西穆爾丹說。

　　※※※

　　十五　別把懷錶和鑰匙放進同一個口袋

　　德．朗特納克侯爵並未如他們所想的走得很遠。

　　但他已十分安全，他們是追不上的。

　　他跟著阿爾馬洛。

　　他們在其他逃跑者後面走下樓梯，樓梯盡頭是離溝壑和橋拱不遠的。窄狹的圓穹通道。通道出口處有一條天然裂縫，它的一端是溝壑，另一端通往森林。裂縫在繁密茂盛、人跡難至的草木下蜿蜒，外面是看不見的。在這裡找人更是不可能。逃跑者一旦來到這條裂縫，便可像蛇一樣溜掉，無處可尋。祕密坑道的出口長滿了荊棘，所以修地道的人認為不必再裝什麼門了。

　　侯爵現在只要逃走就行了，不用考慮偽裝。來到布列塔尼以後，他一直穿著農民衣服，認為這樣更像大領主。

　　他只是摘掉了劍，將皮帶解開，扔掉了。

　　當阿爾馬洛和侯爵從通道出來，到達裂縫時，其他五個人：吉努瓦佐、金枝瓦斯納爾、癡情漢、夏特內和蒂爾莫神甫已不知去向。

　　「他們飛得可真快。」阿爾馬洛說。

　　「你要像他們一樣。」侯爵說。

　　「老爺讓我先走？」

　　「不錯，我早對你說過，只有單獨行動才能逃掉。一個人能逃掉的地方，兩個人就逃不掉了。我們在一起會引人注意的。你會連累我，我也會連累你。」

　　「老爺熟悉這地方？」

　　「是的。」

　　「老爺在戈萬石的約會按時舉行？」

　　「明天正午。」

　　「我會去的。我們會去的。」

　　阿爾馬洛稍作停頓，又說：

　　「呵，老爺，想想我們曾經在大海上單獨相處，我想殺您，而您是我的領主，您本可以告訴我，但您沒有說！您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侯爵說：

　　「英國。只有英國能幫助我們。十五天內英國人必須來法國。」

　　「我有許多事要向老爺匯報。老爺交我辦的事，我都辦了。」

　　「這事明天再談吧。」

　　「明天見，老爺。」

　　「對了，你餓了吧？」

　　「好像是的，老爺。我急著來，忘記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侯爵從口袋裡掏出一長塊巧克力，一分為二，一半給了阿爾馬洛，自己吃起了另一半。

　　「侯爵，」阿爾馬洛說，「右邊是溝，左邊是森林。」

　　「好的，你走吧。走你的吧。」

　　阿爾馬洛順從地鑽進了黑暗。只聽見荊棘在簌簌響，接著就沒有聲音了。幾秒鐘後再很難找到他的蹤跡了。博卡熱地區崎嶇不平、草木茂盛，是逃亡者的最佳幫手。他們不是逃跑，而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正是由於能迅速化整為零的特點，且戰且退的旺代、精於逃遁的旺代戰士才使得我們的軍隊遲疑不前。

　　侯爵一動不動地待著。他屬於那種盡量不動感情的人，但他也不能不激動，因為在這麼多的流血和屠殺以後，他終於呼吸到自由的空氣。走投無路時又脫離險境，危在旦夕時又完全獲救，絕處逢生，即使對朗特納克這樣的人來說，這也是震動。雖然他有過類似的經歷，但他那冷靜的心靈也不免感到瞬間的震撼。他承認自己感到高興，但很快就控制了近乎歡樂的情緒。他掏出懷錶，讓它報時。現在幾點鐘？

　　他大吃一驚，剛剛十點鐘。一個人剛剛經歷了生死存亡的生命大轉折，總以為如此充實的時刻比其他時刻更長，因此對實際情況感到驚訝。那枚警告性炮彈是在日落前不久發射的。半小時後，七時到八時之間，夜幕初降時，圖爾格就遭到突擊隊的攻擊。這樣看來，這場大戰是在八時開始，十時結束的。全部史詩只持續了一百二十分鐘。有時，災難急速如閃電。巨大事件總是出人意外地簡捷。

　　但是仔細想想，如果情況相反倒會令人吃驚。這麼少的人在兩小時裡抵禦了這麼多的人，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十九人對付四千人，而戰鬥時間並不短，並不是一打就垮。

　　現在該走了，阿爾馬洛肯定已走遠。侯爵認為不必再留在這裡。他把懷錶放進另一個口袋，因為他發覺原來的口袋裡還有伊馬紐斯交還的鐵門鑰匙，它可能碰碎懷錶玻璃。他準備去森林了，但當他向左轉時，似乎有一道朦朧的光射到他身上。

　　他向後轉身，目光越過紅色背景前輪廓清晰、脈絡突然顯得分明的荊棘，看到溝壑那邊有一股強光。他離溝壑不過幾步路，他朝它走去，但又轉念一想，自己何必暴露在強光中哩。不論這是什麼光，畢竟與他無關。他又按照阿爾馬治指出的方向，朝森林走了幾步。

　　他藏在荊棘深處，突然聽見頭頂上一聲可怕的呼喊。呼聲似乎來自深溝上方的高原邊緣。侯爵抬起頭，站住了。

　　第五章　ＩＮ　ＤＡＥＭＯＮＥ　ＤＥＵＳ〔註：拉丁文，可譯為：魔鬼身上也有天主；惡人也有善心。〕

　　一　孩子被找到，但危在旦夕

　　當米歇爾．弗萊夏看到被夕陽染紅的高塔時，她還在一法里之外。她幾乎一步路都走不了，但仍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女人是軟弱的，但母親卻很堅強。她堅持走。

　　太陽已經落山，黃昏來臨，接著便是深沉的黑夜。她一直在走，聽見遠處某個看不見的鐘樓敲了八點鐘、九點鐘。很可能是帕里尼埃的鐘樓。她時時站住，聆聽深沉的槍擊聲，這也許是黑夜裡含糊不清的喧嘩聲。

　　她筆直朝前走，腳踩在長滿荊豆和荊棘刺的荒原上，鮮血直流。來自遠處塔樓的微光指引著她；塔樓在光亮中凸現出來，在黑暗中神祕地閃爍。槍擊聲越來越清晰，光也越來越亮。接著便熄滅了。

　　在米歇爾．弗萊夏攀登的這片遼闊的高原上，只有草和荊棘，既沒有房屋，也沒有樹木。高原緩緩上升，它那長長的、僵直的線條連著一望無際的、陰暗的星空。米歇爾．弗萊夏眼前始終有那座塔，它給予她攀登的力量。

　　她看到塔樓在慢慢變大。

　　我們剛才說過，從塔裡傳出的微弱的槍聲和亮光時斷時續。這位可憐的、焦慮不安的母親猜想在這種間斷後面大概藏著某種令人心碎的祕密。

　　突然間，一切中止，聲音和光亮都消失了。接著是一片沉寂，陰森的靜寂。

　　此刻，米歇爾．弗萊夏正來到高原邊上。

　　她看見腳下是溝壑，溝底是厚厚一層灰白色。在不遠的高原頂上，車輪、斜坡和射擊孔交錯在一起，這是炮臺。在點燃的大炮火繩的依稀微光下，她看到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建築，它似乎比四周的黑暗更黑。

　　這個建築包括一座拱基建在溝壑裡的橋，以及橋上的一座城堡，橋和城堡都依著一座陰暗的圓形高塔，這便是米歇爾．弗萊夏跋山涉水尋找的塔。

　　高塔的天窗裡閃動著游動的亮光，還傳來嘈雜聲，可以猜到塔裡有許多人，其中幾個人影還出現在塔頂平臺上。

　　炮臺旁邊是營地，米歇爾．弗萊夏看見了幾名崗哨，但她人在暗處，又在荊棘叢中，所以沒有被人發現。

　　她終於來到高原邊上，離橋很近，幾乎伸手就能搆著，只是隔著一道深溝。在黑暗中，她看到橋上是三層樓的城堡。

　　她瞠目盯著張著大口的溝壑和黑黝黝的建築，她不知道待了多久，因為她腦中已沒有時間的尺度。這是什麼？這裡出了什麼事？這是圖爾格嗎？她因期望而感到眩暈，這種期望像是終點又像是起點。她自問為什麼來到這裡。

　　她在看，她在聽。

　　突然間，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在她和她所注視的東西之間升起了一道煙霧。刺眼的炙熱使她閉上眼睛，她剛閉眼便感到眼皮發紅發亮，她又睜開眼睛。

　　她面前不再是黑夜，而是白日，一種不祥的、由火焰發出的光亮。剛剛爆發了火災。

　　煙霧由黑色轉為鮮紅色，中間有一條大火舌。火舌時隱時現，像閃電和蛇一樣陰險地扭曲著。

　　火焰從一個像嘴一樣的東西裡吐出來，這是一扇熊熊燃燒的窗戶，它在橋上城堡的一樓，窗上的鐵柵已燒得通紅。在整個建築物中，人們只看得見這扇窗戶。濃煙遮蔽了一切，連高原也不例外，在鮮紅的火光前，只有高原黑色的邊緣依稀可見。

　　米歇爾．弗萊夏呆呆地看著。煙是雲霧，雲霧是夢幻。她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她應該逃走還是應該留下？她感到幾乎進入幻境。

　　一陣風吹過，煙幕裂開了。慘烈的堡壘突然在隙縫中露了出來，主塔、橋、小城堡全部矗立在眼前，光亮奪目，令人畏懼，從上到下沐浴在絢麗的金色火光裡。在險惡的光亮下，米歇爾．弗萊夏看得一清二楚。

　　立在橋上的一樓正在燃燒。

　　一樓上面的另兩層樓尚完好無損，但彷彿被一個大火籃托著。從米歇爾．弗萊夏站立的高原邊上，可以在火光和煙霧的縫隙中隱約看見這兩層樓的室內。所有的窗子都開著。

　　米歇爾．弗萊夏透過二樓的大窗，看到室內沿牆擺著幾個大櫥，裡面似乎全是書，在一扇窗後的陰暗處，地上有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像鳥巢或一窩雛鳥那樣混成一團，有時還在動彈。

　　她瞧著。

　　這一小團灰暗的東西是什麼？

　　她有時覺得這像是有生命的形體。她正在發燒，從清早起就沒有吃東西，又不停地走路，精疲力竭，彷彿有幻覺，本能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她的目光越來越固定在那堆灰暗的物體上，它很可能沒有生命，看上去毫無生氣，它待在大火上面那間大廳的地板上。

　　突然間，大火彷彿故意將火舌從下面噴射到枯死的常春藤上，米歇爾．弗萊夏注視的恰恰是這面爬滿常春藤的牆。大火似乎剛剛發現了這些枯枝，火苗立刻貪婪地吞噬它，而且順著枝蔓往上爬，像可怕的導火索一樣迅速。剎那間，大火燒到三樓，火光從高處照亮了二樓室內。在明亮的火光中突然出現了三個睡覺孩子的身影。

　　這一小堆原來是可愛的孩子，他們的手臂和腿交疊在一起，閉著眼睛，金髮下的面孔露著微笑。

　　母親認出了自己的孩子。

　　她可怕地叫了一聲。

　　只有母親能發出這種無法形容的、焦慮的呼聲。沒有任何聲音像它這樣淒厲，像它這樣感人。你聽見一個女人這樣呼叫時，會以為她是母狼；你聽見一隻母狼呼叫時，會以為牠是女人。

　　米歇爾．弗萊夏的這個呼聲是嚎叫。荷馬寫道：「赫卡柏吠叫〔註：荷馬史詩《伊利昂記》中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的妻子，曾目睹丈夫及兒孫被殺。後變為一隻狗。〕」

　　德．朗特納克侯爵剛剛聽見的就是這一聲呼叫。

　　我們看見他站住了。

　　他站在阿爾馬洛領他逃跑的那條通道出口與溝壑之間。他透過頭部上方縱橫交錯的荊棘，看到橋在燃燒，看到圖爾格被蒙在紅色的反光裡。他撥開枝條，看到在他頭上，在對面高原的邊緣上，在燃燒的城堡前方，強烈的火光正照著一個驚恐不安、淒慘哀戚的人影，這是一個女人，她正在溝壑上俯著身子。

　　呼聲來自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已不是米歇爾．弗萊夏，而是戈爾貢人〔註：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能使注視者變為石頭。〕最悲慘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這位農婦變成了歐墨尼得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這位普普通通、懵然無知的村婦由於絕望而突然成為史詩般的人物。巨大的悲痛使心靈變得極為寬廣。這位母親就是母愛的化身。凡是包容人性的感情都是超人的。她站在溝壑邊上，像死神一樣看著這場大火，看著這場罪惡。她的呼聲像野獸，姿勢像女神。她那張發出詛咒的面孔彷彿在熊熊燃燒。她眼中噙著淚，炯炯的目光無比威嚴，死死地盯住大火。

　　侯爵在傾聽。聲音落在他頭上。這不是抽噎，不是話語，而是含糊不清、令人心碎的聲音：

　　「呵，天呵！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救命呀！救火呀！救火呀！救火呀！你們這幫人是土匪嗎？這裡沒有人嗎？我的孩子快要燒死了！呵！誰見過這種事？若爾熱特！我的孩子！胖阿蘭，勒內．讓！怎麼回事？是誰把我的孩子帶到這裡來的？他們還在睡覺。我要發瘋了！怎麼會這樣？救命呀！」

　　這時，圖爾格和高原都騷動起來。營地上的人都朝這場剛剛燃起的大火跑過來。攻擊者們剛才對付的是柏林彈雨，現在卻要對付大火。戈萬、西穆爾丹、蓋尚在下命令。怎麼辦？從細細的溝溪裡是打不上幾桶水來的。人們越加焦急不安。高原邊上站滿了驚慌失措的人，他們注視著大火。

　　他們看到的一切令他們膽戰心驚。

　　他們在看，但束手無策。

　　火通過燃燒的常春藤蔓延到上面那層樓，那是堆滿稻草的頂樓。火焰急忙奔了上去。現在整個頂樓都在燃燒。火舌在跳舞；歡樂的火舌是喪鐘。似乎有誰在暗中煽旺這場大火，也許可怕的伊馬紐斯變成了熊熊的火苗，用凶狠的火勢借屍還魂，也許這個惡魔的靈魂變成了大火。圖書室那層樓由於有高高的天花板和厚厚的牆壁還沒有被燒著，但離大限之時已不遠了。它被一樓的火舌舔著，被三樓的火舌撫摸。可怕的死亡之吻輕輕觸碰它。在它下面是熔岩構成的地窖，在它上面是烈焰構成的圓穹。地板上的任何一個洞都意味著跌入通紅的熔岩之中，天花板上的任何一個洞都意味著被通紅的炭火掩埋。勒內．讓、胖阿蘭和若爾熱特還沒有醒來，像所有的孩童一樣安然熟睡。火焰和濃煙交相變化，窗口時而被遮住，時而露了出來，人們看見在這個火的洞穴裡，在一閃即逝的微光中，躺著這三個孩子，他們平靜、優美，一動不動，彷彿在地獄裡坦然安睡。見到這些被困於火中的玫瑰，見到這些被置於墓穴中的搖籃，連老虎也會落淚的。

　　那位母親躬著身體，喊道：

　　「救火呀！我喊人救火！為什麼不來人呀！你們都是些聾子！我的孩子要燒死了！你們這些人站在那裡，快來呀！我走了一天又一天，這才找到他們！救火呀！救命呀！天使，這是些天使！他們天真無邪，幹了什麼錯事？有人槍殺過我，現在又要燒死他們。這都是誰幹的？救命呀！救救我的孩子！你們聽不見我的呼聲嗎？母狗，就連一條母狗也會得到同情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們還在睡覺！呵！若爾熱特！我看見這個小乖乖的小肚子了！勒內．讓！胖阿蘭！這是他們的名字。瞧我真是他們的母親。眼下真是糟透了。我白天黑夜都在趕路。今天早上還和一個女人說過話。救命呀！救命呀！救火呀！你們都是魔鬼嗎？多可怕呀！老大還不到五歲，小姑娘還不滿兩歲！我看見他們的小光腿了。他們在睡覺，仁慈的聖母瑪利亞！上天將他們還給我，地獄又將他們奪走。想想我走了多少路呀！這些孩子是我用乳汁餵養的！找不到他們，我是多麼痛苦呵！可憐可憐我吧！我要我的孩子，我需要我的孩子！可他們現在被火圍住！瞧瞧我這雙可憐的腳吧，滿腳是血！救命呀！世上還有男人嗎，能看著這些可憐的孩子這樣被燒死！救命呀！抓凶手呀！這種事從來沒見過。呵！土匪！這座可惡的房子是什麼地方？有人偷了我的孩子，要燒死他們。耶穌呀，多麼不幸呵！我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我不願意他們死！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呵！要是孩子們死了，我就殺掉天主！」

　　母親發出這些可怕的哀求，與此同時，高原與溝壑裡都響起了話語聲：

　　「梯子！」

　　「沒有梯子！」

　　「水！」

　　「沒有水！」

　　「在那上面，在塔樓三層上有一扇門。」

　　「那是鐵門。」

　　「撞開它！」

　　「撞不開。」

　　母親仍在絕望地呼喊：

　　「救火呀！救命呀！你們快點呀！要不就殺了我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呵！這火多可惡呀！把他們救出來，要不就把我扔進去！」

　　在呼聲的間隙可以聽見大火在安然地噼啪作響。

　　侯爵摸摸口袋，碰到了鐵門鑰匙，於是彎腰鑽進逃出來的那條圓穹通道，往回走。

　　※※※

　　二　從石門到鐵門

　　整整一支軍隊因無法組織營救而不知所措，四千人竟救不了三個孩子！形勢就是這樣。

　　他們確實沒有梯子，從雅弗內送來的梯子沒有到達這裡。大火像噴發的火山口一樣愈燒愈寬。溝溪幾乎乾涸，想用溪水滅火委實可笑，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澆火山口。

　　西穆爾丹、蓋尚和拉杜下到溝壑裡，戈萬又回到圖爾格的三樓，那裡有旋轉的石頭、祕密通道及通往圖書室的鐵門。伊馬紐斯就是在這裡點燃了導火索，大火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戈萬隨身帶來二十名工兵。除了撞開鐵門，再沒有任何辦法了。鐵門關得十分嚴實。

　　他們先用斧子砍。斧子砍斷了。一位工兵說：

　　「碰到這種鐵，鋼也成了玻璃。」

　　鐵門確實是經過鍛打的，門上還有用螺栓固定的雙層鐵板，每塊鐵板足有三法寸厚。

　　他們又拿起鐵棍，塞到門下想將門撬開。鐵棍折斷了。

　　「像火柴一樣。」工兵說。

　　戈萬滿面愁容，喃喃道：

　　「只有炮彈能轟開這扇門，可是大炮運不上來。」

　　「說不定也轟不開哩。」

　　真令人沮喪。無能為力的手臂都停了下來。人們一言不發，失望又懊喪地盯著那扇可怕的、嵬然不動的鐵門。門下透過來紅色的光，大火在門後愈燒愈旺。

　　伊馬紐斯猙獰的屍體躺在那裡，陰森而得意。

　　大概再過幾分鐘，一切就會倒坍。

　　怎麼辦？再沒有任何希望了。

　　戈萬盯著牆上旋轉的石頭和那條逃跑的通道，惱怒地喊道：

　　「德．朗特納克侯爵就是從這裡跑掉的！」

　　「也從這裡回來。」一個聲音說。

　　一個白髮蒼蒼的腦袋出現在祕密通道的石門門口。

　　他就是侯爵。

　　戈萬很多年沒有在這麼近的地方看見他了。戈萬向後倒退。

　　所有在場的人都呆住了，呆若木雞。

　　侯爵手上拿著一把大鑰匙，用傲慢的眼光掃過他前面的幾名工兵，徑直朝鐵門走去，在圓穹下彎腰，將鑰匙塞進鎖眼。鎖嘎吱一聲，門開了，露出熊熊燃燒的深淵，侯爵走了過去。

　　他昂著頭，步履堅定。

　　大家都看著他，不寒而慄。

　　他剛在著火的大廳裡走了幾步，便把被火燒毀的地板踩坍了，於是在他身後出現了一道深淵，將他與鐵門隔開。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消失在煙霧中。

　　人們再也看不見什麼了。

　　侯爵能走得更遠嗎？他腳下是否又出現了一個新火坑？也許他自己也送了命？這都難說。人們眼前只有一堵煙與火的厚牆。侯爵在牆的另一側，是生是死？

　　※※※

　　三　睡著的孩子醒來

　　此刻，孩子們終於又睜開眼睛。

　　大火還沒有燒進圖書室，但已將橘紅色的光投到天花板上。孩子們沒有見過這種曙光，瞧著它。若爾熱特在凝視。

　　大火展示了全部絢麗的光彩。奇形怪狀的煙中出現了黑蛇和紅龍，其黑色和紅色都十分壯觀。長長的火星飛濺到遠處，劃破黑暗，像彗星在相互追逐搏鬥。火是慷慨無度的，它將大量的珠寶隨風播撒，看來人們把炭火比作鑽石不無道理。三層樓的牆上出現了裂縫，大火從裂縫中將一串串寶石灑向溝壑。頂樓上的那幾堆稻草和燕麥燃燒起來，開始像金色的雪崩一樣從窗口瀉下，燕麥成了紫晶，稻草成了紅寶石。

　　「美！」若爾熱特說。

　　他們三人都坐了起來。

　　「呵！」母親喊道，「他們醒了！」

　　勒內．讓站了起來，接著胖阿蘭站了起來，接著若爾熱特也站了起來。

　　勒內．讓伸伸胳膊，朝窗口走去，說道：

　　「我熱。」

　　「我熱。」若爾熱特也學著說。

　　母親呼喚他們：

　　「我的孩子們！勒內！阿蘭！若爾熱特！」

　　孩子們朝四周看看，想弄明白。有些事情使大人們驚嚇，卻使孩童感到好奇。凡事都感到驚奇的人是很少被嚇壞的。無知包含無畏。孩童與地獄無緣，因此看到地獄也會讚賞它。

　　母親又呼道：

　　「勒內！阿蘭！若爾熱特！」

　　勒內．讓轉過頭來，呼聲將他從漫不經心的狀態中喚醒。孩童記性不好，但回憶起來卻很迅速。全部往事在他們看來都是昨天。勒內．讓看到了母親，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他周圍有這麼多奇怪的事，他模糊感到需要支持，便喊道：

　　「媽媽！」

　　「媽媽！」胖阿蘭喊道。

　　「媽媽！」若爾熱特喊道。

　　她還伸出那雙小手臂。

　　母親在嚎叫：

　　「我的孩子！」

　　三個孩子都來到窗口，幸好這邊沒有著火。

　　「很熱。」勒內．讓說。他接著又說：

　　「發燙。」

　　他用目光尋找母親：

　　「來呀，媽媽。」

　　「來，媽媽。」若爾熱特學著說。

　　母親已經攀著荊棘滾進溝裡。她披頭散髮，身上被刺傷，流著鮮血。西穆爾丹和蓋尚都在溝裡，像塔裡的戈萬一樣束手無策。士兵們無能為力，絕望地圍在他們身邊。炙熱難忍，但是誰也感覺不到。大家關注的是陡直的橋、高高的橋拱、高高的樓層和無法接近的窗戶，大家想的是必須立即行動。要爬三層樓是不可能的。滿頭大汗、渾身是血的拉杜跑了過來，他受了傷，肩上挨了一刀，一隻耳朵被打掉了。他一見米歇爾．弗萊夏便說：「噫，被槍殺的女人！你又復活了！」母親說：「我的孩子！」「對，」拉杜回答說，「現在沒時間管幽靈了。」接著，他便開始攀登那座橋，他用指甲摳住石頭往上爬了不一會，徒勞無功。石牆很光滑，沒有裂縫，沒有突出的地方，牆縫抹得很平，像新牆一樣，因此拉杜跌了下來。大火還在繼續，令人畏懼。人們看見在燒得通紅的窗口有三個金髮腦袋。拉杜對天揮揮拳頭，彷彿在用眼光尋找什麼人，說道：「這叫行善嗎，老天？」母親跪著親吻橋拱，一面呼喊道：「發發慈悲吧！」

　　大火的噼啪聲中夾雜著低沉的爆裂聲。圖書室裡書櫥上的玻璃裂開了，嘩啦啦地掉了下來。顯然屋架要坍了。誰都無能為力。再過一會兒，一切都將倒坍。大難臨頭。只聽見孩子們在喊叫：「媽媽！媽媽！」人們恐慌萬狀。

　　突然間，在與孩子們相鄰的另一扇窗口，在大火的朱紅色底幕前，出現了一個高高的人影。

　　所有的頭都抬了起來，所有的目光都凝住了。一個男人站在樓上，站在圖書室裡，烈火之中。他的身影在火焰中發黑，但是滿頭白髮。人們認出這是德．朗特納克侯爵。

　　他消失了，不久後又出現。

　　這位可怕的老人在窗口擺弄一個很長的梯子，這就是放在圖書室裡的救火梯。他去牆邊找到梯子，將它一直拖到窗前。他抓住長梯的一端，像競技者一樣靈巧自如地將它搭在窗欄邊緣往外滑動，一直滑到溝底。拉杜站在下面，驚喜萬分，伸手接過梯子，緊緊抓住它，喊道：「共和國萬歲！」

　　侯爵回答說：「國王萬歲！」

　　拉杜低聲說：

　　「你願意怎麼喊都行，胡說八道也可以，反正你就是仁慈的天主。」

　　梯子放好了。燃燒的大廳和地面建立了連繫。二十個人跑了過來，拉杜一馬當先，他們很快便從上到下站到了梯子上，背靠著梯級，像是上下傳遞石頭的泥瓦工。這是木梯上的人梯。拉杜站在梯頭，挨近窗口，面向大火。

　　分散在歐石南地和斜坡上的軍隊驚喜交加，湧向高原、溝壑和塔頂平臺。

　　侯爵再次消失，然後再次出現，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掌聲雷動。

　　這孩子是侯爵隨手抱起的，他是胖阿蘭。

　　胖阿蘭喊道：「我怕。」

　　侯爵將胖阿蘭遞給拉杜，拉杜又遞給身後下方的士兵，士兵又遞給另一位士兵。害怕地叫嚷的阿蘭就這樣被傳遞下來，一直傳到梯底，與此同時，侯爵又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將勒內．讓抱到窗前，勒內．讓又哭又鬧，當他從侯爵手中轉到拉杜手中時，他還踢打拉杜。

　　侯爵又返回滿屋是火的圖書室。若爾熱特一個人待在那裡，他朝她走過去。她微笑。這個鐵石心腸的人感到眼睛濕潤，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若爾熱特。」她說。

　　他將她抱在懷中，她仍然微笑。當他把孩子交給拉杜時，他那如此高傲、如此隱祕的心靈竟被天真無邪的孩子迷住了，他親吻了她。

　　「這是小姑娘！」士兵們說。若爾熱特便在一片歡呼聲中被一雙雙胳膊傳下來，直到地面。人們在鼓掌、跺腳，老兵們在抽泣。她對他們微笑。

　　母親站在梯子下面，氣喘吁吁、懵懵懂懂，面對意外的驚喜如癡如醉，因為她從地獄躍進了天堂。過度的快樂會損傷心靈。她伸開雙臂，先抱住胖阿蘭，再抱住勒內．讓，最後拖住若爾熱特，她狂熱地親吻他們，接著便大笑起來，暈倒在地。

　　響起了高呼聲：

　　「都得救了！」

　　確實，都得救了，但老人除外。

　　但誰也沒有想到他，他本人多半也沒有想到自己。

　　他在窗前待了幾分鐘，若有所思，彷彿在給大火一點時間來決定去留。接著他便不慌不忙地、慢慢吞吞地、高傲地跨過窗欄，頭也不回地直立在梯子上，背靠梯級，面對深淵，背靠大火，像威嚴的幽靈一樣默默走下樓梯。梯上的人們趕緊下來，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面對這個自天而降的人彷彿面對異象一樣，感到一種神聖的恐懼，紛紛後退。此時，侯爵正沉著地鑽入眼前的黑暗。他們在後退，而他卻在靠近。他那大理石一般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一絲皺痕，幽靈般的眼神裡沒有一絲閃光。人們在黑暗裡驚恐地盯著他。他每走近一步，就似乎又高大一分，梯子在他死亡的腳步下顫抖，發出響聲，彷彿是騎士的石像〔註〕再次進入墳墓。

　　〔註〕此處指西班牙劇作家蒂爾索．德．基利納（一五八三─一六四八）關於《唐璜》的傳奇故事。唐璜請石像赴晚宴，石像應約而來，唐璜因此墮入地獄。人們一般引用這個故事來說明某人的出現令人惶恐不安。

　　當侯爵走下最後一個梯級，踩上地面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他轉過身來。

　　「我逮捕你。」西穆爾丹說。

　　「我同意。」朗特納克說。

　　第六章　勝利以後的戰鬥

　　一　朗特納克被捕

　　侯爵的確下到了墳墓。

　　他被人帶走。

　　在西穆爾丹嚴厲的監視下，圖爾格的地牢立即被打開。人們往裡面放了一盞燈、一罐水和一塊士兵吃的麵包，又扔進了一捆稻草。就在侯爵被教士抓住以後不到一刻鐘，牢房的門就在朗特納克身後關上了。

　　西穆爾丹做完這件事以後，便去找戈萬，此刻遠處的帕里尼埃教堂正敲晚上十一點鐘。西穆爾丹對戈萬說：

　　「我要召開軍事法庭。你不參加。你是戈萬家族的人，朗特納克也是戈萬家族的人。你們是近親，所以你不能當審判官。平等投票贊成處死卡佩〔註：即同為皇族的奧爾良公爵（菲利普．平等）贊成處死路易十六。〕，我對這事很不以為然。軍事法庭將由三名法官組成，一名軍官，蓋尚上尉，一名下級軍官，拉杜中士，還有我，由我主持。這一切與你無關。我們將遵守國民公會的法令，只驗明前侯爵朗特納克的正身。明天是軍事法庭，後天是斷頭臺。旺代已經死了。」

　　戈萬一言不發。西穆爾丹一心想著要處理的最後的事，走開了。他必須確定時間，選好地點。他像格朗維爾的萊吉尼奧、波爾多的塔利安、里昂的夏利埃、斯特拉斯堡的聖茹斯特一樣被視為典範，在處死犯人時必親臨現場，作為審判官來觀察劊子手的工作。大恐怖的九三年是從大革命前的法國最高法院以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借取這些習俗的。

　　戈萬也有心事。

　　從森林中吹來一股冷風。戈萬讓蓋尚去發布必要的命令，自己則回到帳篷，帳篷位於林邊草地上，圖爾格腳下。他在帳篷裡取出帶風帽的斗篷，將自己裹了起來。斗篷上繡著一個簡單的飾帶，按照共和國裝飾從簡的風尚，這條飾帶是總指揮官的標誌。戈萬開始在發動進攻的這片血染的草地上踱起步來。他獨自一人。大火在繼續燒，但已不引人注意。拉杜待在那幾個孩子和母親身旁，而且似乎和母親一樣充滿母愛。橋上的城堡終於全部燒著，工兵們放棄城堡而忙於挖坑埋死人和救護傷員；他們拆除工事，將房間和樓梯上的屍體搬走，打掃殺戮的現場，清除勝利的可怕垃圾。他們以軍人的節奏清掃戰後的戰場，像打掃房間一樣。這一切，戈萬都沒有看見。

　　他沉入遐想，偶爾朝缺口旁的哨兵看上一眼。西穆爾丹已下令加了雙崗。

　　在黑暗中，他辨出了缺口的輪廓，它離自己似乎在避難的草地大約二百步遠。他看見了那個黑洞口。三小時以前，戰鬥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他戈萬正是從那裡衝進塔內的。工事就在這一層，關侯爵的牢房的門就開在這一層。缺口旁的哨兵看守的正是這一間牢房。

　　他的眼睛看著這影影綽綽的缺口，耳邊像喪鐘一樣不斷響起那兩句話：「明天是軍事法庭，後天是斷頭臺。」

　　大火已被控制，工兵們將能弄到的水都倒在火上，火並未順從地熄滅，還不時地吐出烈焰。天花板有時發出爆裂聲，樓層一層壓著一層地迅速倒坍。陣陣火苗飛騰起來，彷彿是火把在甩動，閃光中可以看見遠處的天邊，圖爾格的黑影突然變得無比龐大，一直延伸到森林。

　　戈萬在這個陰影中，在進攻的缺口前慢慢地來回踱步。有時他用兩手交叉抱著戴著軍風帽的後腦勺。他在遐想。

　　※※※

　　二　沉思的戈萬

　　戈萬的遐想深不可測。

　　他眼前剛剛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變化。

　　德．朗特納克侯爵改變了容貌。

　　戈萬目睹了這種改變。

　　他從未想到什麼錯綜複雜的事情能產生這種結果。即使在夢中，他也想像不到會出現這等事。

　　這件意外，這種傲慢地與人開玩笑的意外，使戈萬震驚，以致他久久不能釋懷。

　　他面對的是由不可能性變成的現實，明顯的、確鑿的、無法迴避的、毫不容情的現實。

　　他，戈萬，他該怎麼想？

　　不要搪塞，要得出結論。

　　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他無法迴避。

　　是誰提出的？

　　是事件。

　　而且不僅僅是事件。

　　事件是千變萬化的，當它們向我們提出問題時，永恆不變的正義命令我們作出回答。

　　雲向我們撒下陰影，雲後有星星，它向我們撒下光明。

　　我們既無法避開陰影，也無法避開光明。

　　戈萬在受審訊。

　　他在接受某人的審訊。

　　某個可怕的人。

　　他的良心。

　　戈萬感到心中的一切都動搖了。他最堅定的決心、最認真的許諾、最不可改變的決定，這一切都在他意志的深處動搖了。

　　這就是心靈的震撼。

　　他越想剛才目睹的事，就越加驚惶不安。

　　戈萬是共和派，他相信絕對性，而且身體力行，然而剛才出現了一種更高的絕對性。

　　在革命的絕對性之上，是人性的絕對性。

　　無法迴避正在發生的事，事情很嚴重，戈萬也被牽連，他是其中一部分，他無法逃避。儘管西穆爾丹對他說：「這與你無關。」，他卻感到自己像一株即將被連根斬斷的樹。

　　凡人都有根基。根基一旦動搖就會產生深刻的惶惑。戈萬就感到這種惶惑。

　　他用兩手緊抱著頭，彷彿想從腦中擠出真理來。明確眼前的處境並非易事，使錯綜複雜化為簡單明瞭談何容易。他眼前有些可怕的數字，他必須從中求得總和。對命運作加法，令人眩暈！他在嘗試，要向自己交賬，要集中思想，理清所感到的自身的阻力，回顧種種事件。

　　他對自己闡述事件。

　　誰沒有這種經歷呢？在緊要關頭作自我審視，自我詢問，為了前進，也許為了後退，該走哪條路呢！

　　戈萬剛剛目睹了奇蹟。

　　與世間鬥爭同時發生的是天上的鬥爭。

　　善與惡的搏鬥。

　　一顆猙獰可畏的心被征服了。

　　人既然有種種惡習：狂暴、謬誤、盲目、頑固、傲慢、自私，那麼，戈萬剛才看見的就是奇蹟。

　　人性對人的勝利。

　　人性戰勝了非人性。

　　通過什麼手段？以什麼方式？人性是如何擊敗憤怒和仇恨這個巨人的？它使用了什麼武器？什麼戰爭機器？搖籃！

　　戈萬感到頭暈目眩。這是全面的社會戰爭，一切仇恨，一切報復都在進行大搏鬥，動亂處於最黑暗、最狂暴的時刻，罪惡肆虐，仇恨蒙蔽一切，一切都成為戰鬥的炮彈，混亂達到極限，以致人們不知何謂公正，何謂正直，何謂真理，就在此刻，揭示心靈奧祕的未知卻突然出現，並且使超乎人間光明與黑暗的那個永恆光芒大放異彩。

　　虛偽與相對性在進行可悲的較量，在它上方的高處突然出現了真理的面孔。

　　人們看見了三個可憐的孩子，他們幼小，不懂人事，無人照管，無父無母，孤立無援，正在牙牙學語和微笑，但他們受到種種妖魔的威脅：內戰、以牙還牙的報復、可怕的鎮壓邏輯、謀殺、屠殺、兄弟殘殺、狂怒、積恨；人們看見一場蓄謀殺人的可恥的大火流產、失敗了；人們看見殘酷的預謀被打亂、被挫敗了；人們看見古舊的封建暴虐，根深蒂固、毫不留情的傲慢，所謂的戰爭需要、國家利益等等無情老人的偏見都在初入人世者的藍眼睛前消失了，其實這很簡單，初入人世者沒有作過惡，因此他就是正義，他就是真理，他就是純潔；上天的巨大天使正是在幼童身上。

　　這個景象是有益的，既是忠告又是教訓。無情戰爭的狂熱戰士們突然看見在一切罪行、侵害、狂熱、謀殺面前，在點燃火刑堆的復仇行動和舉著火把的死亡面前，在大量的罪惡之上，出現了這個無所不能的威力──天真無邪。

　　天真無邪取得了勝利。

　　人們可以說：不，內戰不存在，野蠻不存在，仇恨不存在，罪惡不存在，黑暗不存在；只要有孩童這個曙光，便能驅散這些鬼魂。

　　從來沒有在任何戰鬥中，能夠像這次戰鬥一樣，同時清楚地看見魔鬼和上帝。

　　這次戰鬥的場所是良心。

　　朗特納克的良心。

　　現在戰鬥重新開始，也許更為激烈，更具有決定性，戰場是另一個良心。

　　戈萬的良心。

　　人是多麼奇怪的戰場呵！

　　這些神靈、魔鬼、巨人──我們的思想──操縱著我們。

　　這些可怕的交戰者們往往踐踏我們的心靈。

　　戈萬在沉思。

　　德．朗特納克侯爵曾經被圍困，被堵截，被置於死地，不受法律保護；他像是籠中獸，鉗中釘，被禁閉在自己的窩窟裡，被鐵與火的高牆從四面鎖住，然而，他卻逃了出去。他實現了逃跑的奇蹟。在這場戰爭中，最困難的創舉莫過於逃跑，而他成功了。他又贏得了森林，以它作掩護，又贏得了地盤以進行戰鬥，又贏得了黑暗以銷聲匿跡。他再次成為令人畏懼的行蹤不定者、凶險的漫遊者、影子部隊的統帥、地下軍的首領、樹林的主宰。戈萬贏得了戰鬥，但朗特納克贏得了自由。從此以後，朗特納克可以安安全全地任意活動，隨意挑選庇護所。他會無影無蹤，無處可尋，無法接近。這頭獅子曾掉進陷阱，但又跑掉了。

　　然而，他又回來了。

　　德．朗特納克侯爵自願地、主動地、甘心地離開了森林、黑暗、安全、自由，勇敢地返回可怕的危險之中；戈萬先是看見他不顧被火吞沒的危險衝入火中，接著又看見他迎著敵人走下長梯，這個梯子對別人是救命梯，對他可是喪命梯。

　　他為什麼這樣做？

　　為了救三個孩子。

　　而現在，人們將如何處置他呢？

　　送他上斷頭臺。

　　那麼，這個人為的是救三個孩子？他自己的孩子？不是；他家族的孩子？不是；他階層的孩子？不是。為了這三個萍水相逢的可憐孩子，撿來的孩子，素不相識、衣衫襤褸的乞兒，他這位貴族、王公，他這位獲救、脫險、勝利──因為逃跑就是勝利──的老人居然甘冒種種危險，不顧種種利害，不計種種得失，而且，在交還孩子的同時，還高貴地獻上自己的頭，這個往日恐怖可怕而此刻令人敬畏的頭。

　　該怎麼辦？

　　接受它。

　　德．朗特納克侯爵曾在他自己的生命與別人的生命中作選擇。在這場壯麗的抉擇中，他挑選了自己的死亡。

　　而人們將給予他死亡。

　　人們將殺死他。

　　這是對英雄行為的何種回報！

　　以怨報德！

　　這是使革命處於劣勢！

　　是貶低共和國！

　　那個主張偏見和奴役的人突然轉變，回歸人性，而他們這些爭取解放和解脫的人卻仍將滯留在內戰階段，滯留在流血的陳規和兄弟殘殺之中！

　　而尊重最高的神聖法則──寬恕、忘我、贖罪、犧牲──的人將不是為真理而戰者，而是為謬誤而戰者！

　　怎麼！不以寬宏大量取勝！甘心認輸？本來是強者卻甘當弱者，本來是勝利者卻甘當謀殺者，而且讓別人說君主制的擁護者拯救兒童，而共和制的擁護者屠殺老人。

　　人們會看到這名偉大的士兵、強壯的八旬老人、被繳械的戰士登上斷頭臺，就像登上榮譽的寶座一般，因為他不是被抓獲而是被盜來的，他為了行善而失去自由，他甘心受綁，額頭上還保留因崇高獻身而流出的汗珠。他的頭將被置於鍘刀之下，那三個獲救的小天使的心靈將圍著這個頭飛舞、祈求。而且，在使劊子手感到羞辱的這個死刑面前，這個人將露出微笑，而共和國將面紅耳赤！

　　而這一切將當著首領戈萬的面完成！

　　他能阻止這件事，但他迴避！他將滿足於高傲的缺席──「這與你無關。」他不會對自己說，在這種情況下，棄權就是同謀！他不會看到，在如此重大的行動中，在行動者與任其行動者之間，後者更為惡劣，因為他是懦夫！

　　然而，他不是答應要處死朗特納克嗎？他，寬厚的戈萬，不是宣布朗特納克不在被寬待之列而將被交由西穆爾丹處置嗎？

　　他欠西穆爾丹這個頭，他還債。僅此而已。

　　然而，這確實是同一個頭嗎？

　　在此以前，戈萬在郎特納克身上看到的僅僅是野蠻的戰士、君主制與封建制的狂熱擁護者、屠殺俘虜的劊子手、狂暴的戰爭殺人犯、沾滿鮮血的人。對於這種人，戈萬毫不畏懼。他將放逐這個放逐者，他將以無情對待這個無情者。再簡單不過了，道路早已指明，可以很容易地順著這條路往前走；一切都預見到了：將殺人者殺死，這是戰爭恐怖的正道。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條直線突然斷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轉彎展示了新的視野，出現了變形。一個令人意外的朗特納克走上了舞臺。從魔鬼中走出了英雄；不止是英雄，是人；不止是靈魂，是心。戈萬面對的不再是殺人犯，而是救星。戈萬被強烈的天光擊倒，朗特納克的善良像霹靂一樣擊中了他。

　　面貌一新的朗特納克竟不能使戈萬改變容貌！怎麼！這束強光竟然引不起反響！屬於過去的人將前進，而屬於未來的人卻將後退。提倡野蠻和迷信的人將突然展翅飛翔，而富有理想的人卻在他下面，在黑暗和汙泥中爬行。戈萬將匍匐在無情的舊車轍中，而朗特納克卻將升入崇高去追逐奇遇。

　　還有另外一件事。

　　家族！

　　他將使人流血──因為容忍別人流血就等於使別人流血；這血不就是他戈萬的血嗎？他的祖父已去世，但是叔爺還在世。這位叔爺就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在墳墓裡的那位哥哥難道不會站起來阻止弟弟進去嗎？他難道不會命令孫子尊重那頂白髮圓冠──他本人頂上圓光的親姊妹嗎？在戈萬與朗特納克之間難道沒有這個鬼魂的憤怒目光嗎？

　　難道革命的目的是歪曲人？難道進行革命是為了粉碎家庭、扼殺人性？絕對不是。一七八九年的出現正是為了肯定──而不是否定──這些最崇高的現實。推翻城堡，正是為了解放人性。取締封建，正是為了建立家庭。既然祖先是權威的起源，祖先擁有權威，那麼，除了父權以外，就不存在其他權威了。因此，蜜蜂中的皇后是合理的，因為牠創造了牠的子民；牠既然是母親，便當然是皇后。因此，人間的國王是荒謬的，他既然不是父親，就不能當主人。所以必須取締國王，建立共和國。這一切是什麼？是家庭、人性、革命。革命是人民掌權，而人民，歸根到底，就是人。

　　現在的問題是：郎特納克已回歸人性，他戈萬是否將回歸家庭。

　　現在的問題是：祖孫二人能否達到一致的領悟，抑或叔爺的進步只引起侄孫的後退。

　　這就是在戈萬及其良知的感人辯論中所提出的問題，而答案似乎不言自明：拯救朗特納克。

　　對，可是法蘭西呢？

　　在這裡，令人目眩的問題突然改變了面貌。

　　怎麼！法蘭西陷於絕境！它國門大開，被出賣，被肢解！它再沒有壕溝，德意志跨過萊茵河；它再沒有高牆，義大利越過阿爾卑斯山，西班牙越過庇里牛斯山。法蘭西只剩下一個大深淵──大西洋。它只有這個深淵可以自衛。它這個巨人倚仗深淵，倚仗整個海洋來與整個陸地抗衡。它畢竟是難以被攻克的，然而它將失去這種形勢。這個大西洋不再屬於它，大西洋上有英國人。當然英國人不知道如何超過大洋，但有人將為他們搭橋，向他們伸出手去，對皮特、克雷格、康沃利斯、鄧達斯，對海盜們喊道：「來吧！」有人將喊道：「英國人，占領法國吧！」而此人就是德．朗特納克侯爵。

　　此人現在被抓住了。經過三個月的捕捉、追逐、周旋，人們終於抓住了他。革命剛剛手擒這個魔鬼。九三年的鐵拳剛剛揪住這個保皇派殺人犯的衣領。神祕的天意介入了人事，於是這位謀反者便在自家的牢房裡等待懲罰。封建衛士居然被囚在封建地牢裡。他自己城堡上的石磚反對他，囚禁他。想背叛國家的人竟遭到自己家屋的背叛。顯然是天主安排了這一切。正義的時刻已來臨。革命使這個公敵成為階下囚，他再也無法戰鬥，再也無法鬥爭，再也無法為非作歹了。旺代不缺兵員，但他是唯一的大腦；他一結束，內戰就結束了。他被抓住，這是富有悲劇性的、幸運的結局。在許許多多的屠殺和殺戮以後，這個殺人者終於被關在這裡，等待死亡。

　　可是，有人會來援救他！

　　代表九三年的西穆爾丹抓住了代表君主制的朗特納克，可是有人會將這個獵物從鐵爪下解救出來。朗特納克身上集中了人們稱作「過去」的種種災難，此刻這位侯爵在墳墓中，沉重的門在他頭上永遠關上了，然而有人會從外面拉開門栓！這個社會惡人已經死了，反叛、兄弟殘殺、獸性戰爭也隨他而死，然而有人將使他死而復生！

　　呵！這個骷髏頭將會大笑！

　　這個幽靈將說：「很好，我還活著，笨蛋們！」

　　於是他將重新作惡多端！他將殘酷無情地、興高采烈地再次投入仇恨和戰爭的深淵！從第二天起，人們將看到房屋被焚，俘虜被屠殺，傷員被處決，婦女被槍斃！

　　再說，歸根到底，戈萬是否過分強調了那件使他著迷的善舉呢？

　　三個孩子身處絕境；朗特納克救出了他們。

　　然而，是誰使他們身處絕境呢？

　　不正是朗特納克嗎？

　　是誰把三個搖籃放在大火之中的？

　　不正是伊馬紐斯嗎？

　　伊馬紐斯是什麼人？

　　侯爵的助手。

　　應該承擔責任的是首長。

　　因此，朗特納克就是縱火犯和殺人犯。

　　那麼他做了什麼值得讚美的事呢？

　　他沒有一錯到底，僅此而已。

　　他設計了罪行，然後又退卻了。他對自己感到厭惡。母親的呼喊在他心中深處喚醒了人類古老的惻隱之心，這是人皆有之的普遍生活的沉澱，最冥頑不化者也不例外。他聽見這呼聲便走了回來。他從黑暗又退回到光明。他籌劃了罪行，又破壞了罪行。他的全部功績在於：沒有自始至終當魔鬼。

　　而為了這區區小事，就將一切歸還給他！空間、田野、平原、空氣、陽光！歸還他森林，使他得以搶劫掠奪，歸還他自由，使他得以任意奴役，歸還他生命，使他得以製造死亡！

　　試試與他達成諒解，與這個傲慢的人談談，提出有條件地釋放他，要求他獲釋後從此不參加任何敵對行動和叛亂；這樣做將鑄成大錯，將使他占上風，將遭到他的蔑視，他的回答將給你一個耳光，他會說：「你們自去羞愧吧！殺了我！」

　　對這種人毫無辦法，不是殺他就是放了他。這是一個不妥協的人。他隨時能起飛或者犧牲。對他本人而言，他既是雄鷹，也是懸崖。奇怪的人。

　　殺了他？於心不安！放了他？責任重大！

　　一旦朗特納克獲釋，與旺代的一切較量又得重頭開始，因為旺代將像一條沒被砍頭的蛇。由於朗特納克的消失而熄滅的火，頃刻之間，將像飛馳的流星一樣重新點燃。只要朗特納克沒有實現罪惡的計劃，沒有使君主制像墓石一樣壓在共和制身上，使英國像基石一樣壓在法國身上，他是不會罷休的。拯救朗特納克就是犧牲法國。朗特納克活著就意味著許多無辜者，男女老少，在內戰中喪生，就意味著英國人登陸，革命退卻，城市被洗劫，人民被分裂，布列塔尼血流成河，犧牲品再次落入魔爪。在種種模糊不清與相互矛盾的思想中，沉思遐想中的戈萬隱約看到了問題：放虎歸山。

　　接著，問題又以最初的面貌出現，西緒福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國王，在地獄中被判推石上山，石頭不到山頂便滾落下來，於是再推，如此反覆不已。〕的巨石──其實只是人的自我鬥爭──又滾落下來。那麼，朗特納克是老虎嗎？

　　也許他曾經是老虎，那麼現在仍然是老虎嗎？戈萬的思想不斷反覆，像蛇一樣曲折迴旋，令他暈眩。朗特納克的獻身精神、堅忍的忘我精神、高尚的無私精神，即使經過嚴格審視，也是無法否認的。怎麼！他竟能在呲牙裂嘴的內戰中發揮了人性！怎麼！他竟能在低等準則的衝突中宣布了高級準則！怎麼！他竟能證明在一切君主制、一切革命、世間的一切問題之上，存在著人類無限廣闊的同情心：強者應保護弱者，獲救者應救援遇難者，老人應疼愛兒童！竟能證明有這些美好的東西，而且不惜以頭顱為代價！怎麼！他身為將軍，竟能放棄戰略、戰鬥與復仇！怎麼！他身為保皇派，竟能取來天平，一端放上法蘭西國王、一千五百年的君主制、有待恢復的法律、有待重建的古老社會，在另一端放上三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孩子，而且，在掂量以後，認為這三個無辜孩童的重量超過了國王、皇位、權杖與一千五百年的君主制。怎麼！難道這一切都算不了什麼？怎麼！難道這樣做的人仍然是老虎，應該受到猛虎的待遇？不！不！不！剛才用神奇舉動的光輝照亮內戰深淵的人不是魔鬼！佩劍者變成了啟示者。地獄的撒旦又還原為天堂的路濟弗爾〔註：撒旦在墮落前原為天使路濟弗爾。〕。朗特納克用犧牲為自己的一切野蠻行徑贖罪。他在肉體上斷送自己，卻在道義上獲得自救。他又成為無辜者，為自己簽署了赦令。難道一個人無權自我寬恕嗎？從此，他令人肅然起敬。

　　朗特納克剛才做出了非凡的舉動，現在輪到戈萬了。

　　戈萬必須作出反應。

　　善與惡的激情正相互搏鬥，使世界處於混亂之中，而朗特納克竟能超越混亂，從中引出人性，現在該由戈萬從中引出家庭了。

　　他該怎麼辦？

　　難道他將辜負天主的信任？

　　不。他的內心喃喃說：「要救朗特納克。」

　　那麼很好。來吧，給英國人幫忙。開小差！投降敵人。拯救朗特納克，背叛法蘭西。

　　他不寒而慄。

　　你這個答案可不是答案，呵，幻想者！戈萬看到斯芬克司在暗處露出不祥的微笑。

　　他處於一種令人畏懼的十字路口，真理在這裡相互爭鬥、對峙，人類最崇高的三種觀念在這裡凝神對視，那就是人性、家庭、祖國。

　　這三個聲音輪流發言，每個聲音都說得有理。怎樣選擇呢？每個聲音似乎都找到了智慧與正義的接合點，說：「照這樣做吧。」真應該照這樣做？是的。不是。推理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這兩種說法背道而馳。推理僅僅是理性，感情往往是良心。前者來自人，後者來自天。

　　因此，感情比較模糊，但卻更有威力。

　　然而，嚴格的理性是何等強大！

　　戈萬躊躇不定。

　　這是難以承受的困惑。

　　戈萬面臨兩個深淵。毀掉侯爵還是拯救侯爵？不是這個深淵，就是那個深淵。

　　哪個深淵是他的責任呢？

　　※※※

　　三　長官的風帽

　　人們面臨的確實是責任。

　　責任矗立在那裡，它對西穆爾丹而言是陰森的，對戈萬而言是極其巨大的。

　　前者的責任簡單明瞭，後者的責任錯綜複雜，迂迴曲折。

　　鐘樓敲響午夜十二時，接著是清晨一時。

　　不知不覺間，戈萬慢慢走近了缺口。

　　大火只發出漫射的反光，正在熄滅。

　　位於圓塔另一側的高原在反光下時而可見，接著，煙霧遮住了火光，高原便隱沒了。在忽明忽暗的微光下，物體顯得不勻稱，營地的哨兵像是一些鬼怪。戈萬在沉思中漫不經心地看著煙霧與火光的交替。在他眼前時隱時現的火光似乎與在他腦中時隱時現的真理有某種相似。

　　突然，在兩團煙霧中，逐漸衰弱的火噴出了一個火花，將高原頂照得通明，一輛大車在紅光下顯現出來。

　　戈萬瞧著這輛車，車周圍是頭戴巡邏兵帽的騎兵。當幾小時前太陽落山時，戈萬用蓋尚的望遠鏡遠遠看見的大概就是這輛車。車上有人，他們似乎忙於卸東西。他們從車上抬下的東西看來很重，有時還哐噹哐噹響。很難說這是什麼。好像是屋架。兩個人從車上抬下一個箱子，放在地上，從箱子的形狀看，裡面的東西應該呈三角形。火花熄滅了，一切重歸於黑暗。戈萬對著黑暗中的東西怔怔地沉思。

　　人們點燃了燈，在高原上來來往往，但是活動的人影模糊不清，何況戈萬站在溝壑的這一邊，地勢低，只能看見高原邊緣的東西。

　　有聲音在說話，但是聽不清在說什麼。這裡那裡傳來敲擊木頭的聲音，還有一種金屬的吱嘎聲，彷彿有人在磨長柄鐮刀。

　　敲兩點鐘了。

　　戈萬慢慢朝缺口走去，似乎想進兩步退三步。哨兵見他走近，在陰暗中認出了指揮官繡有飾帶的斗篷和風帽，便向他舉槍敬禮。戈萬走進一層大廳，它現在是警衛室。圓穹下掛著一盞燈，燈光很暗，勉強讓他穿過大廳而不踩著人，因為警衛們就地躺在乾草上，大部分人已經睡著了。

　　他們躺在這裡，幾小時前他們曾在這裡戰鬥。槍彈沒有被掃清，這些鐵丸和鉛丸被壓在他們身下，使他們睡不舒服，但他們很累，正在休息。這個大廳是可怕的地方，人們曾在這裡進攻，在這裡怒吼狂叫、咬牙切齒、打殺和嚥氣。許多同伴曾在他們此刻昏昏欲睡的石磚地上倒下；他們枕著的乾草浸滿了同伴們的血。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血已止住，刀已擦乾，死者已死，而他們在平靜地睡覺。這就是戰爭。到了明天，所有的人將同樣睡覺。

　　昏昏欲睡的人中，有幾個人看見戈萬進來便站了起來，其中有負責警衛隊的軍官。戈萬指著牢房門對他說：

　　「給我打開。」

　　門栓被拉開，門開了。

　　戈萬走進牢房。

　　牢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第七章 封建制與革命

　　一　長輩

　　在地牢的方形氣窗旁邊，磚地上放著一盞燈。

　　地上還有滿滿一罐水、配額麵包和一捆稻草。地牢是在岩石上挖成的，因此囚徒如果異想天開地點燃稻草也是白費力氣，牢房不會起火，囚徒自己卻會窒息而死。

　　當牢門在鉸鏈上轉動時，侯爵正在牢房裡踱步，像所有被關進籠子的猛獸一樣本能地來回走動。

　　他聽見牢門開了又關上，便抬起頭。地上那盞燈正在他與戈萬之間，正面照著這兩人的臉。

　　他們相互瞧著，在逼視下一動不動。

　　侯爵大笑起來，喊道：

　　「您好，先生。我有多少年沒機會見到您了。謝謝您大駕光臨。我開始厭煩了，正想找人談談呢。您的朋友們在浪費時間。什麼驗明正身，什麼軍事法庭，這些規矩太費事了。要是我，就會直截了當。我這是在自己家裡，請您進來。怎麼樣，您對目前的事怎麼看？很古怪，對吧？從前有一位國王和一位皇后，國王就是國王，皇后就是法蘭西。有人砍下國王的頭，將皇后嫁給了羅伯斯比爾，這位先生和夫人生下一個女兒，叫作斷頭臺，明天上午我大概就要結識它了，我將十分高興，和見到您一樣。您是為這事來的吧？您是不是升官了？您當了劊子手？如果這是一次簡單的友好拜訪，我心領了。子爵先生，您可能忘記什麼是貴族吧。那好，這裡就有一位貴族，就是我。您好好看看。他是個怪人，他相信天主，相信傳統，相信家庭，相信祖宗，相信父輩的典範，相信忠誠與正直，他對君主盡忠盡責，他尊重古老的法律，他相信美德與正義，他會高興地讓人槍斃您。請您坐下來，當然是坐在石地上，因為這間客廳裡沒有安樂椅。不過，在汙泥裡生活的人坐在地上也無妨。我這樣說不是想冒犯您，因為我們稱作的汙泥，就是您所謂的民族。您總不至於要求我高呼自由、平等、博愛吧？這裡原先是我家裡的一間房，從前爵爺們將鄉巴佬關在這裡，現在卻是鄉巴佬將爵爺關在這裡。這種幼稚無聊的事就叫作革命。再過三十六小時我大概就要被砍頭了，我看也沒有什麼不妥。不過，如果你們講點禮貌，本該把我的鼻菸盒拿給我，它在上面那間鏡子大廳裡，您小時候在那裡玩耍過，還在我膝上蹦跳哩。先生，我告訴您一件事，您是戈萬，而且，奇怪的是，您血管裡流的是高貴的血，沒錯，和我一樣的血，這血使我成為體面人，卻使您成為無賴。各有各的特點。您會說這不能怪您，但也不能怪我吧。當然，有人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惡棍，這是由於他周圍的氣氛。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做事輕率，革命像是蕩婦。你們所謂的罪大惡極者其實最清白無辜。一群傻瓜！首先就是您。請允許我向您表示佩服。是的，像您這樣的小夥子，在國內是有身分的貴族，可以為高尚事業拋灑高貴的血，您是這個戈萬塔的子爵、布列塔尼王公，可依法成為公爵，還可繼承法蘭西重臣的爵位，這是凡有常識的世人夢寐以求的，但您卻樂於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敵人把您看作無賴，朋友把您看作傻瓜。對了，替我向西穆爾丹神甫先生致意。」

　　侯爵從容不迫地侃侃而談，像素有教養的人那樣心平氣和，眼光明亮而安詳，兩手插在小口袋裡。他停頓了一下，長長地吸一口氣又接著說：

　　「我不向您隱瞞，我曾盡力想殺死您，三次親自將炮口對準您。我承認這有點失禮，可是，以為在戰爭中敵人會向我們討好，那才是輕信胡言亂語呢。我們在打仗，我的侄孫先生。到處是燒殺。國王也被殺了。多美妙的世紀！」

　　他稍稍停頓，又說：

　　「當初要是把伏爾泰吊死，送盧梭去服苦役，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呵！文人是多大的禍害！你們責怪君主制什麼呢？不錯，皮塞爾神甫〔註：原為法官，後為神甫，因反對宮廷與僧侶而入獄。〕被送回科爾比尼修道院，但他可以挑選馬車，還可以在路上耽擱；至於你們的蒂通先生〔註：法國作家。〕，對不起，他行為放蕩，在參加巴里斯副祭事的聖跡以前還逛妓院，他從樊尚城堡被押到皮卡爾底的阿姆城堡，那地方確實相當糟，所以你們不滿，我還記得，當時我也喊叫，和你們一樣傻。」

　　侯爵拍拍口袋彷彿在找鼻菸盒，接著又說：

　　「但沒有你們那樣壞。我只是說說而已。後來偵查訴訟界發生了叛亂，接著哲學家先生們也加了進來。作品被焚燒但作者卻安然無恙。宮廷陰謀家也插手了，還有形形色色的糊塗蟲：杜爾哥、凱斯內、馬爾澤爾布〔註：杜爾哥，曾任財政總監；凱斯內，經濟學家；馬爾澤爾布，政治家。〕、重農主義者，等等等等，於是便鬧哄哄地爭吵起來了。一切都是由那些蹩腳的詩人和作家挑動起來的。百科全書！狄德羅！達朗貝！呵！十足的廢物！普魯士國王那樣出身高貴的人居然也上當！要是我，我會將耍筆桿的統統消滅。呵，我們這些人是伸張正義的。瞧這牆上還留著車輪刑的痕跡。我們可不開玩笑。不，不，不要那些破作家！有阿魯埃〔註：伏爾泰原名弗朗索瓦．瑪利．阿魯埃。〕就有馬拉；有胡寫瞎編的作家就有行凶殺人的惡棍；只要有墨水，就會有造謠誣衊；只要有人拿鵝毛筆，無聊的蠢話就會導致殘酷的蠢事。書本導致罪惡。Ｃｈｉｍｅｒｅ這個字有兩個意思，一是空想，一是怪物。你們空話連篇，大談什麼權利？人的權利！人民的權利！多麼空洞、愚蠢、異想天開、毫無意義！而我呢，我說：科南二世的妹妹阿瓦茲將布列塔尼伯爵領地作為嫁妝給了南特與科爾努阿伊的奧埃爾伯爵，奧埃爾後來將王位傳給阿蘭．費爾岡，費爾岡的侄女後來嫁給了羅什絮爾榮的領主黑阿蘭，並生下小科南，這個小科南便是我們的先輩居伊或戈萬．德．圖阿爾的祖父，我講的這件事一清二楚，這就是權利。而您的那些怪人、壞蛋、鄉巴佬，他們說的權利是什麼呢？是武神和教君！多麼可怕！呵！這些無賴！我為您難過，先生。您屬於布列塔尼的高貴血統，您和我的祖先都是戈萬．德．圖阿爾，我們還有另一個祖先，就是著名的德．蒙巴宗公爵，他曾任法蘭西重臣，榮獲勳位，曾參加圖爾郊區戰役，在阿爾克戰役中負傷，後任王宮犬獵隊隊長，八十六歲時在圖蘭的庫齊埃家中去世。我還可以談談德．拉加爾納什夫人的兒子德．洛迪努瓦公爵，談談克洛德．德．洛林，他是德．謝弗勒茲公爵，談談亨利．德．勒農庫爾，談談弗朗索瓦茲．德．拉瓦爾─布瓦多凡，可是這有什麼用呢？先生您榮幸地成為傻瓜，而且執意要與我的馬夫為伍。您聽著，您還是孩子時我已是老人了。我教訓過您這個毛孩子，現在我還要教訓您。您身體長大了，人品卻墮落了。

　　「自從上次見面以後，我們各奔東西，我追求正直，您卻背道而馳。呵！我不知道這一切會怎樣結束，但您那些朋友先生們卻是十足的無恥之徒。呵！對，多好呀，我同意，多大的進步呀！軍隊裡取消了酗酒士兵飲水三天的懲罰！還有什麼最高限價、國民公會、戈伯爾主教、肖梅特先生、埃貝爾先生，你們徹底推翻了過去，從巴士底獄直到年曆。用蔬菜代替聖徒〔註：此處指一七九三年實施的共和曆，日曆上每日的聖徒名字被取代。〕。好吧，公民先生們，你們當主人吧，統治吧，隨意行事，玩個痛快吧，不用拘束。但是不論如何，宗教仍然是宗教，君主制仍然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法蘭西古老的貴族，即使被砍了頭，也比你們高。至於你們關於皇族歷史權利的流言，我們只能聳聳肩。西爾佩里充其量只是一位名叫達尼埃爾的隱士，蘭弗魯瓦編造他是為了和鐵錘查理〔註：查理．馬特，意譯為鐵錘查理，六八六─七四一，加洛林王朝時為法蘭克王國政權的掌握者。〕找麻煩，這些事我們和你們一樣清楚。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成為偉大的王國，成為古老的法蘭西，成為井然有序的國家。首先受到尊重的是作為國家絕對君主的神聖的國王，其次是王公，再次是宮廷大臣，他們管理陸軍、海軍、炮兵，任財政領導與總監。然後是終審法官和下級司法官，再下是鹽稅官和總稅務官，最後是分為三個等級的王國警察。瞧這一切原本很好，井井有條，但你們卻毀了這一切。你們這些傻瓜什麼也不懂，你們根本不知道省份是什麼，卻將它摧毀了。法蘭西的特點代表大陸的特點，法國的每一個省都代表歐洲的一種美德；在皮卡爾底省是德國的坦率，在香檳省是瑞典的慷慨，在勃艮第省是荷蘭的靈巧，在朗格多克省是波蘭的勤奮，在加斯科涅省是西班牙的嚴肅，在普羅旺斯省是義大利的智慧，在諾曼第省是希臘的敏銳，在多菲內省是瑞士的忠誠。你們對此一無所知，卻破壞、粉碎、摧毀、消滅了這一切，而且像野獸一樣不以為恥！呵，你們不要貴族！很好，你們再沒有貴族了。你們盡可死心，再沒有騎士，再沒有英雄了。再見吧，古老的高貴！你們今天能找到一個德．阿薩〔註：法國軍官（一七三三─一七六〇），為向軍團報警而自我犧牲。〕嗎？你們都怕送命。你們再也沒有豐特努瓦那些殺人以前敬禮的騎士了，再也沒有穿著絲襪參加萊里達圍困戰的戰士了，再也沒有頭戴翎飾，高傲地馳騁的軍隊了。你們是一蹶不起的人民，會遭受侵略者的蹂躪。如果阿拉里克二世再來，他再碰不到克羅維斯了〔註：五世紀，法蘭克王國的奠基人，擊敗西哥特國王阿拉里克二世。〕；如果阿布代拉姆〔註：伊斯蘭國家的酋長，入侵高盧，被擊敗。〕再來，他再碰不到鐵錘查理了；如果撒克遜人再來，他再碰不到丕平〔註：七一四─七六八，法蘭克王，孔武有力，曾戰勝撒克遜人。〕了；你們再沒有阿尼亞代爾、羅克魯瓦、蘭斯、斯塔法爾德、奈溫德、斯泰因克爾克、拉馬爾薩伊、洛古、洛費爾德、馬洪等戰役了〔註：法國在這些戰役中打敗了西班牙、日耳曼帝國、英國等等。〕。你們再不會有弗朗索瓦一世的馬里尼昂戰役〔註：法王於一五一五年在此打敗瑞士。〕，再不會有菲利普．奧古斯特的布漢戰役〔註：法王於一二一四年在此打敗日耳曼皇帝。〕，菲利普．奧古斯特一手擒住布洛尼的雷諾伯爵，另一隻手擒住弗朗德勒的費朗伯爵。你們會有阿贊古爾戰役〔註：一四一五年法國在此大敗於英王亨利五世。〕，但不會有巴克維爾先生那樣身裹旗幟去殉國的偉大旗手了。來吧！來吧！幹吧！成為新人吧！變得渺小吧！」

　　侯爵停了一會兒又說：

　　「可是我們要保持偉大。你們殺國王，殺貴族，殺僧侶，推翻、破壞、屠殺，將一切踩在腳下，用靴子踩碎古老的箴言，踏平王位，踐踏神壇，消滅天主，還在上面跳舞。這是你們的事。你們是一群叛徒和懦夫，根本不懂得什麼叫獻身和自我犧牲。我說完了，現在您送我上斷頭臺吧，子爵先生。我有幸是您卑微的僕人。」

　　他又補充說：

　　「呵！我對您講了你們是什麼人！其實這與我有何相干？我已經死了。」

　　「您自由了。」戈萬說。

　　戈萬朝侯爵走去，脫下指揮官的斗篷，將它披在侯爵身上，並拉下風帽遮住眼睛。他們兩人一樣高。

　　「你這是幹什麼？」侯爵問道。

　　戈萬提高嗓門喊道：

　　「中尉，給我開門。」

　　門開了。

　　戈萬又大聲說：

　　「我走後要關好門。」

　　接著他便將驚呆的侯爵推出門外。

　　我們還記得，在這間變成警衛室的低矮的大廳裡只有一盞角燈，燈光使一切顯得撲朔迷離，黑暗多於光明。在朦朧的微光下，未入睡的士兵看見一個身材高高的，身著帶有飾帶的指揮官斗篷和風帽的人從他們中間走過，朝出口走去。他們向他敬軍禮。那人走過去了。

　　侯爵慢慢地穿過警衛室，穿過缺口，在缺口上碰了幾次頭，走出去了。

　　哨兵以為是戈萬，向他舉槍致敬。

　　他來到外面，離森林不過兩百步遠。他腳下是田野的青草，面前是空間、黑夜、自由、生命；他停下，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彷彿一個人聽從了別人的指揮，接受了這個意外，從開著的門裡走了出來，現在想看看這樣做對不對。於是不忙著往前走，而是最後再思考一下。他專心默想片刻，然後舉起右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了一個響指，說道：「當然。」

　　於是他走開了。

　　牢房的門已經關上。戈萬在裡面。

　　※※※

　　二　軍事法庭

　　在當時，有關軍事法庭的一切幾乎都是由當事人決定的。仲馬〔註：法國將軍（一七六二─一八〇六）。〕曾在立法議會上提出軍事立法草案，後來搭洛又在五百人院中進行修改，然而，有關軍事法庭的法典直到帝國時期才定稿。附帶說一句，從帝國時期起，軍事法庭進行表決時必須從下級軍官開始，但在大革命時還沒有這項規定。

　　一七九三年，軍事法庭的庭長本人就幾乎是整個法庭，由他挑選法庭成員，排列軍階順序，確定表決方式；他既是主人又是審判官。

　　一樓的大廳曾經築有防禦工事，現在是警衛室，西穆爾丹決定把這裡作為軍事法庭，這樣一來，從牢房到法庭，從法庭到斷頭臺便可縮短距離。

　　按照他的命令，軍事法庭於中午十二時開庭。法庭佈置如下：三把草墊椅，一張杉木桌，兩支點燃的蠟燭，桌前有一張凳子。

　　椅子是給審判官，凳子是給被告的。桌子兩端各有一個凳子，一個是給助審員的，他是司務長，另一個是給記錄員的，他是一位下士。

　　桌上有一筒紅色蠟漆，一個共和國的銅印，兩個墨水瓶，兩疊白紙，兩張印刷的告示。告示都排放在那裡，一張告示宣布的是不受法律保護，另一張告示上是國民公會的法令。

　　中間的那把椅子背靠著一簇三色旗。在這個過於簡陋的時期，佈置從簡，警衛室很快就變成了法庭。

　　庭長的位置在中央，正對著牢房的門。

　　聽眾是士兵。

　　兩名憲兵守在木凳兩旁。

　　西穆爾丹坐在中央，右手是蓋尚上尉，他是第一審判官，左手是拉杜中士，他是第二審判官。

　　西穆爾丹頭戴有三色翎飾的帽子，掛著軍刀，腰間插著兩把槍，臉上那塊鮮紅色的刀疤使他更顯得凶悍。

　　拉杜的傷口已被包紮。他頭上纏一塊手帕，手帕上的血跡在慢慢擴大。

　　中午十二時，審判還未開始。一名信使站在法庭的桌子旁邊，人們聽見他的馬在外面蹬蹄。西穆爾丹正在寫信，他寫道：

　　救國委員會委員公民們：

　　朗特納克已被捕，明日將被處決。

　　他寫上日期，簽上名，將信紙折好，封好，交給信使，信使立刻就走了。

　　接著，西穆爾丹高聲說：

　　「打開牢門。」

　　那兩名憲兵拉開門栓，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西穆爾丹抬起頭，抱著兩臂，看著門大聲說：

　　「把犯人帶上來。」

　　在開著的門拱下，在兩名憲兵中間，出現了一個人。

　　這是戈萬。

　　西穆爾丹一陣顫抖，驚呼道：

　　「戈萬！」

　　接著又說：

　　「帶犯人。」

　　「我就是。」戈萬說。

　　「你？」

　　「是我。」

　　「那朗特納克呢？」

　　「自由了。」

　　「自由！」

　　「是的。」

　　「逃跑了？」

　　「逃跑了。」

　　西穆爾丹戰戰兢兢地喃喃說：

　　「對了，這是他的城堡，他熟悉所有的出口，地牢大概與某個出口相通，我早該想到這一點。他逃掉了，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有人幫助他。」戈萬說。

　　「幫他逃跑？」

　　「幫他逃跑。」

　　「是誰？」

　　「是我。」

　　「是你！」

　　「是我。」

　　「你在胡說！」

　　「我走進牢房和犯人單獨待在一起，我脫下斗篷披在他身上，將風帽拉下來蓋著他的臉。他冒充我走了出去，我冒充他留了下來。我在這裡。」

　　「你沒有這樣做！」

　　「我做了。」

　　「這不可能。」

　　「這是事實。」

　　「將朗特納克帶上來。」

　　「他不在這裡了。士兵們見他披著指揮官的斗篷，以為是我，便讓他過去了，當時天還黑著。」

　　「你瘋了。」

　　「我說的是事實。」

　　沉寂片刻。西穆爾丹囁嚅道：

　　「那麼你該判……」

　　「死刑。」戈萬說。

　　西穆爾丹臉色慘白，像是被砍下的頭。他一動不動，猶如五雷轟頂，似乎停止了呼吸。他額頭上沁出一大滴汗珠。

　　他用加強的語氣說：

　　「憲兵，讓被告坐下。」

　　戈萬在凳子上坐下。

　　西穆爾丹又說：

　　「憲兵，拔刀。」

　　這是常見的規矩，當被告可能被判死刑時就這樣做。

　　憲兵拔出刀來。

　　西穆爾丹的聲音又恢復了原狀。

　　「被告，起立。」他說。

　　他不再以親昵的口氣稱呼戈萬了。

　　※※※

　　三　表決

　　戈萬站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西穆爾丹問道。

　　戈萬答道：

　　「戈萬。」

　　西穆爾丹繼續訊問：

　　「你是誰？」

　　「我是北方海岸遠征隊的總指揮官。」

　　「你是逃跑者的親戚或盟友嗎？」

　　「我是他的侄孫。」

　　「你知道國民公會的法令嗎？」

　　「我看見您桌上有那張告示。」

　　「你對這項法令怎麼看？」

　　「我簽了這項法令，而且下令執行，是我讓人貼出這份告示的，告示下方還有我的名字。」

　　「你找一個辯護人吧。」

　　「我自己來辯護。」

　　「說吧。」

　　西穆爾丹又變得毫無表情，只是他更像平靜的岩石，而不像沉著的人。

　　戈萬沉默片刻，彷彿在沉思。

　　西穆爾丹又說：

　　「你要說什麼為自己辯護？」

　　戈萬慢慢抬起頭，但不看任何人，說道：

　　「是這樣。一件事使我看不見另一件事。我身旁發生的一件義舉使我忘記了一百件罪行。一邊是老人，一邊是孩子，他們使我忘了責任。我忘了被焚燒的村莊、被蹂躪的田野、被屠殺的俘虜、被結果的傷員、被槍殺的婦女；我忘了被出賣給英國的法蘭西，我放走了謀殺祖國的人。我是有罪的。我這樣說彷彿在指責自己，其實不然，我在為自己辯護。當罪犯認錯時，他拯救的是唯一值得拯救的東西：榮譽。」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西穆爾丹問道。

　　「還有一句話：我是首領，應該作表率，你們是審判官，也該作表率。」

　　「你要求什麼表率？」

　　「死刑。」

　　「你覺得這公平嗎？」

　　「而且必要。」

　　「你坐下。」

　　作為助審員的司務長站起來宣讀法令，首先是關於前侯爵德．朗特納克不受法律保護的決定，其次是國民公會關於對幫助叛亂分子越獄逃跑者一律處死的法令，最後是法令告示下方的幾行字，寫的是禁止對上述叛亂分子「提供幫助和支持」，「否則處以死刑」，簽名的是「遠征隊總指揮官戈萬」。

　　他唸完後便坐了下來。

　　西穆爾丹抱著手臂說：

　　「被告注意。公眾注意聽，注意看，別說話。法律擺在你們面前。法庭將進行表決，以簡單多數作出判決。每位審判官將高聲陳述意見，當著被告的面，因為裁判是正大光明的。」

　　他又接著說：

　　「請第一審判官發言。說吧，蓋尚上尉。」

　　蓋尚上尉似乎看不見西穆爾丹，也看不見戈萬。他垂著眼皮，眼睛死死盯住那張法令告示，彷彿它是深淵。他說：

　　「法律是明確的。與普通人相比，審判官既少一點東西又多一點東西，少的是心，多的是裁判權。公元前四一四年，曼利烏斯〔註：古羅馬執政官。〕處死了自己的兒子，因為他違抗命令打了勝仗。破壞紀律便要以命抵罪。而今天受到破壞的是法律，是高於紀律的法律。憐憫之心使祖國重陷於危難之中。憐憫產生了罪惡的後果。戈萬指揮官放跑了叛亂分子朗特納克。戈萬是有罪的。我主張死刑。」

　　「記錄員，寫下來：『蓋尚上尉：死刑。』」

　　戈萬大聲說：

　　「蓋尚，你的表決很對，我謝謝你。」

　　西穆爾丹又說：

　　「請第二審判官發言。說吧，拉杜中士。」

　　拉杜站起來，轉身向戈萬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大聲說：

　　「要是這樣處理，你們送我上斷頭臺吧。我在這裡以天主神聖的名義發誓，那位老頭和這位指揮官的行為，我真希望是我做的。我看見那位八十歲的老人跳進火中救那三個娃娃，我說：好樣的，你真勇敢！我聽說指揮官從斷頭臺這頭野獸的爪下救出老頭時，我說：指揮官，你該當將軍，你是真正的人，我真服了。要是還有十字勳章，要是還有聖人，要是還有路易，我真要給你聖路易十字勳章了。呵！現在人們都成傻瓜了？我們在熱馬普、瓦爾米、弗勒呂斯、瓦蒂尼打的勝仗，難道是為了這個嗎？得說明白呀。怎麼！四個月以來，戈萬指揮官一直窮追猛打那些頑固的保皇派，用手中的刀劍拯救共和國，多爾那一仗打得多麼漂亮！你們有這樣一個人，可你們還要除掉他！不升他為將軍，反而要砍他的頭！我看這是自取滅亡！而您呢，戈萬指揮官，如果您不是我的將軍而是下士，那我要告訴您您剛才說的全是該死的糊塗話。老頭救孩子做得對，您救老頭也做得對。如果誰做了好事就上斷頭臺，那就見他的鬼去吧。我也給弄糊塗了。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嗎？我要捏一下自己看我是不是在做夢。我不明白。那麼，老頭應該讓那幾個娃娃被活活燒死，指揮官應該讓老頭上斷頭臺？來吧，送我上斷頭臺。我情願這樣。要是娃娃們死了，紅色無簷帽營就會丟臉。你們希望這樣嗎？那麼我們相互廝殺吧！我和你們一樣懂政治，我原先屬於梭槍區的俱樂部。真見鬼！我們最後都昏頭昏腦了！我總結我的看法吧。我不喜歡那些使人懵懵懂懂的事。他媽的，我們為什麼賣命？為了讓我們的長官被殺掉？這可不行，絕對不行。我要我的長官！我需要他。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歡他。送他上斷頭臺，你們真叫我發笑。我們不要這一切。我注意聽了。你們愛說什麼請便吧。首先，這事絕對不行。」

　　拉杜坐下。他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沁出了繃帶，從他的破耳朵順著脖子往下流。

　　西穆爾丹轉身問拉杜：

　　「你主張對被告免於處分？」

　　「我主張升他為將軍。」拉杜說。

　　「我問你是否主張宣告他無罪？」

　　「我主張提升他為共和國第一人。」

　　「拉杜中士，你贊成宣告戈萬指揮官無罪嗎？是還是不是？」

　　「我贊成讓我代替他上斷頭臺。」

　　「宣告無罪，」西穆爾丹說，「寫吧，記錄員。」

　　記錄員寫道：「拉杜中士：宣告無罪。」

　　記錄員接著說：

　　「死刑一票，宣告無罪一票。一票對一票。」

　　現在該西穆爾丹投票了。

　　他站起來，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他的臉色不再是蒼白或灰白。他面如土色。

　　如果在場的人都躺進裹屍布裡，也不會有如此深沉的寂靜。

　　西穆爾丹用低沉、緩慢、堅定的聲音說：

　　「被告戈萬。訴訟程序結束。軍事法庭以共和國的名義，以兩票對一票……」

　　他停住了，彷彿是一個間歇。他是在死亡前面還是在生命前面遲疑？所有人的胸部都在急劇地起伏。西穆爾丹接著說：「……判處你死刑。」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可悲勝利的痛苦。當雅各在黑暗中摔倒天使又乞求天使祝福時，他臉上大概就是這副嚇人的微笑〔註：《聖經舊約》雅各在夜間與天使摔跤，但不知是天使。天亮後請求天使祝福，改名以色列。〕。

　　但這只是一閃而過。西穆爾丹恢復了冷漠，坐下來戴上帽子，又說：

　　「戈萬，明早太陽升起時，你將被處決。」

　　戈萬起立，敬禮，說道：

　　「謝謝法庭。」

　　「將犯人帶下去。」西穆爾丹說。

　　他作了一個手勢，牢門打開，戈萬走了進去，門又關上了。那兩名憲兵手持軍刀，守在牢門兩側。

　　拉杜剛剛暈倒，被抬了出去。

　　※※※

　　四　在西穆爾丹審判官以後是西穆爾丹主宰

　　軍營是一個蜂窩，革命時期尤其如此。士兵們身上的公民意識，像是敏捷的刺，在趕走敵人以後毫無顧忌地刺向任官。那支攻克圖爾格的英勇部隊也七嘴八舌嘖有煩言。最初，當他們得知朗特納克逃跑時，他們責怪戈萬指揮官。他們看見從牢房裡出來的是戈萬，而不是朗特納克，便好像受到電擊，不到一分鐘，消息便傳遍了軍營。於是這支小小的隊伍就議論開了：「他們正在審判戈萬，這只是裝裝樣子。誰能相信前貴族和教士呢？剛才是子爵救侯爵，待會兒是教士救貴族！」

　　後來他們得知戈萬被判死刑，又紛紛議論開了：「這太過分了吧！處死我們的長官，勇敢的長官，年輕的指揮官，英雄！不錯，他是子爵，可是他成為共和派就更加了不起了！怎麼！處死蓬托爾松、維爾迪厄、蓬托博的解放者！多爾和圖爾格的勝利者！處死這個使我們戰無不勝的人？共和國在旺代的利劍？五個月來他抗擊朱安黨人，補救萊謝爾和其他人做的蠢事。這個西穆爾丹竟敢判他死刑！為了什麼？因為他救了一個救出三個孩子的老頭！教士竟敢殺死戰士！」

　　在獲勝但不滿的軍營裡，人言嘖嘖。西穆爾丹周圍怨聲載道。四千人對一個人，看上去這是力量吧，其實不然。四千人只是群眾，而西穆爾丹是意志。人們知道西穆爾丹常皺眉頭，他一皺眉頭就能鎮住軍隊。在這個嚴酷的時代，誰身後有救國委員會的影子，誰就令人膽戰心驚，誰就能使詛咒變為竊竊私語，使竊竊私語變為鴉雀無聲。在紛紛議論以前和以後，西穆爾丹始終主宰著戈萬及所有人的命運。人們知道無法向他求情，他只服從他的良心，而這個超人的聲音只有他一人能聽見。一切取決於他。他作為軍事審判官決定的事，只有作為文職特派員的他才能改變。只有他才有權赦免。他擁有全權。他作一個手勢就能使戈萬獲得自由。他是生命和死亡的主宰；他控制斷頭臺。在這悲壯時刻，他是至高無上的人。

　　人們只能等待。

　　黑夜來臨。

　　※※※

　　五　牢房

　　法庭又變成警衛室，像前一天一樣加了雙崗。兩個哨兵守在關閉的牢門外。

　　將近午夜時，一位男子一手提燈穿過警衛室，在亮明身分後讓人打開了牢門。他是西穆爾丹。

　　他走進牢房，讓牢門半掩著。

　　牢房裡陰暗而寂靜。西穆爾丹在黑暗中走了一步，將燈放在地上站住了。黑暗中只聽見一個熟睡男人均勻的呼吸聲。西穆爾丹傾聽這平靜的聲音，若有所思。

　　戈萬躺在牢房深處的草堆上。這是他在呼吸。他睡得很熟。

　　西穆爾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到近處瞧著戈萬，那目光比母親瞧著熟睡嬰兒的目光更充滿難以言表的溫情。這大概是西穆爾丹不由自主的流露。他像孩子一樣用兩手遮住眼睛，一動不動地待了片刻。接著他跪了下來，輕輕抬起戈萬的手，壓在自己的嘴唇上。

　　戈萬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猛然驚醒顯出幾分惶惑。微弱的燈光照著地牢。他認出了西穆爾丹。

　　「噫，」他說，「是您，老師。」

　　他又接著說：

　　「我夢見死神在親吻我的手。」

　　西穆爾丹猛然一震，驟然的思潮洶湧常常使我們感到這種震動；洶湧澎湃的思潮彷彿要淹沒靈魂。西穆爾丹幽深的心靈沒有流露任何東西，他僅僅說：「戈萬！」

　　兩人相互看著，西穆爾丹眼中充滿了火，連眼淚都被燒乾了。戈萬溫柔地笑著。

　　戈萬用手肘撐起身子，說道：

　　「我看見您臉上的這個刀疤，您是替我挨這一刀的。昨天您在我身邊，為了我而參加戰鬥。假若上天沒派您來到我的搖籃邊，那我今天會是什麼樣子呢？還在黑暗裡！我的責任感是從您那裡來的。我生下來繩索纏身，偏見就是繩索，是您解開了繩索，使我能自由成長，使毫無生氣的我重新成為兒童。您向我這個可能發育不全的兒童灌輸良知。如果沒有您，我會越長越渺小。是您給了我生命。從前我只是領主，您使我成為公民；從前我只是公民，您使我成為有頭腦的人。您使我的身體適於塵世的生活，使我的靈魂適於天堂的生活。我尋找人類的現實，您給我真理的鑰匙；我要去更遠的地方，您給我光明的鑰匙。呵！老師，我感謝您，是您創造了我。」

　　西穆爾丹靠著戈萬在草墊上坐下來，說道：

　　「我來和你一道吃晚飯。」

　　戈萬掰開黑麵包，遞給西穆爾丹。西穆爾丹拿了一塊。戈萬又遞過水罐。

　　「你先喝吧。」西穆爾丹說。

　　戈萬喝了，將水罐遞給西穆爾丹。西穆爾丹也喝了。戈萬只喝了一口水。

　　西穆爾丹大口大口地喝水。

　　在這頓晚飯中，戈萬吃麵包，西穆爾丹喝水，前者鎮靜，後者激動。

　　牢房中充滿一種可怕的寂靜。這兩人在談話。

　　戈萬說：

　　「偉大的事情正在醞釀中。此刻革命的所作所為是不可思議的。在看得見的事業後面是看不見的事業。前者掩蓋了後者。看得見的事業是粗暴的，看不見的事業是崇高的。現在我分得很清楚。這很奇怪，但也很美。革命不能不利用過去的材料，因此才有這不平凡的九三年。在野蠻的鷹架下，正在建立一座文明殿堂。」

　　「是的，」西穆爾丹說，「從暫時現象中將誕生最後的結果。最後的結果就是權利與義務共存、比例制累進稅、義務兵役制、平均化、消滅偏差，在萬人萬物之上是那條筆筆直直的線──法律。尊崇絕對性的共和國。」

　　「我更喜歡尊崇理想的共和國。」戈萬說。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呵，老師，您剛才提到那麼多，裡面有忠誠、犧牲、克己、恩恩相報和仁愛嗎？平衡，這很好，和諧，這就更好了。在天秤之上是七弦琴。您的共和國對人進行衡量、測定、校準，而我的共和國將人帶上藍天，這就是定理與蒼鷹的區別。」

　　「你會在雲端迷路的。」

　　「而您會在計算中迷路。」

　　「和諧中少不了空想。」

　　「代數中也少不了空想。」

　　「我喜歡歐幾里德〔註：古希臘數學家。〕創造的人。」

　　「可我哩，」戈萬說，「我更喜歡荷馬創造的人。」

　　西穆爾丹嚴肅地微笑，眼盯著戈萬，彷彿要穩住這個靈魂。

　　「這是詩。別相信詩人。」

　　「對，我知道這句話。別相信微風，別相信光線，別相信香味，別相信鮮花，別相信星星。」

　　「這些都不能當飯吃。」

　　「不見得吧！思想也是食物。思考等於吃飯。」

　　「別太抽象了。共和國是二加二等於四。每人都得到他應得的……」

　　「加上他所不應得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個人與大家都應寬厚大量、相互謙讓，這才是全部社會生活。」

　　「除了一絲不苟的正義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不，還有一切。」

　　「我只看見正義。」

　　「可我看得更高。」

　　「正義之上還有什麼？」

　　「公道。」

　　他們有時停住，彷彿在交換目光。

　　西穆爾丹又說：

　　「說清楚一點，做得到嗎？」

　　「好吧。您主張義務兵役制，可是針對誰呢？針對別人。我可不喜歡兵役制。我喜歡和平。您希望窮人得到救助，可我希望消滅貧窮。您主張比例稅制，可我主張乾脆取消賦稅。公共開支應該壓縮到最小，而且由社會剩餘價值來支付。」

　　「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首先消滅各種寄生生活：教士的寄生生活，法官的寄生生活，士兵的寄生生活。其次，好好利用你們的財富，將肥料灑在田裡而不要扔進陰溝。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荒地，應該在全法國開荒，取消無用的牧場，分享市鎮的土地。願人人有地，願每塊地上都有人。那麼，社會產品就會增加一百倍。在當今的法國，農民每年只有四天能吃上肉，但是，如果耕種得當，法國將能養活三億人，養活全歐洲。大自然是得力的助手，但未受重視，應該利用它。讓所有的風，所有的瀑布，所有的磁力的發出，都為你們服務吧。地球內部有一個靜脈網，大量的水、油和火在網裡流動，應該去戳它一下，讓水流出來成為噴泉，讓油流出來為人照明，讓火噴出來為人取暖吧。想想波濤的起伏、漲潮退潮、潮汐漲落吧。大洋是什麼？白白浪費的巨大能量。地球真傻！不會利用海洋！」

　　「你完全在做夢。」

　　「我完全在現實裡。」

　　戈萬又問道：

　　「那麼女人呢？您怎樣安排女人？」

　　西穆爾丹回答：

　　「維持原狀：男人的僕人。」

　　「是的，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男人將成為女人的僕人。」

　　「什麼？」西穆爾丹叫了起來，「男人當僕人！絕不。男人是主人。我只承認一種君主制，家庭君主制。男人在家裡是國王。」

　　「對，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女人將當皇后。」

　　「這就是說男人和女人……」

　　「平等。」

　　「平等！你這是瞎想，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我是說平等，不是說相同。」

　　又是沉默。這兩個相互較量的頭腦似乎在休戰。西穆爾丹打破了沉默：

　　「那麼小孩呢？該把他給誰？」

　　「首先給孕育他的父親，再給分娩他的母親，再給培養他的老師，再給使他具有男人氣概的城市，再給最高的母親──祖國，再給那位老祖母──人類。」

　　「你不提天主。」

　　「這個階段，父親、母親、老師、城市、祖國、人類都是通往天主的梯子的一級。」

　　西穆爾丹不說話。戈萬繼續說：

　　「等您到達梯子頂上，您就到了天主那裡。天主張開臂，您只要進去就行了。」

　　西穆爾丹做了一個召回的手勢：

　　「戈萬，還是回到地上來吧。我們要使可能性變為現實。」

　　「首先別使可能性變為不可能性。」

　　「既然是可能性，那總能成為現實吧。」

　　「我看不一定。如果粗暴對待空想，就會扼殺它。萌芽是最缺乏自衛力的。」

　　「但是應該抓住空想，給它套上現實的桎梏，將它納入現實之中。抽象的思想應該轉化為具體的思想；它可能減少幾分美麗，但卻增加了實效；它變小了，但更好了。正義必須進入法律。當正義成為法律時，就成為絕對。這就是我稱作的可能性。」

　　「可能性還不止於此吧。」

　　「呵！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可能性是隻神祕鳥，總是在人們頭上翱翔。」

　　「應該抓住牠。」

　　「但要抓活的。」

　　戈萬又接著說：

　　「我的想法是永遠向前。如果天主希望人後退，那祂就該讓我們腦後長眼睛。我們應該朝前看，看曙光，看花蕾綻開，看破殼而出。倒下的東西在鼓勵上升的東西。枯樹的斷折聲是對幼樹的召喚。每個世紀都將完成自己的使命，今天是公民的使命，明天是人類的使命。今天的問題是正義，明天的問題是報酬。報酬和正義，歸根到底是同一個字。人活著不能不為報酬。天主在給予生命時欠下了債；正義是先天的報酬，報酬是後天的正義。」

　　戈萬像先知一樣邊思索邊講話。西穆爾丹聽著。他們交換了位置，學生現在好像成了老師。

　　西穆爾丹喃喃說：

　　「你走得太快了。」

　　「可能因為我時間緊。」戈萬微笑地說。

　　他又接著說：

　　「呵，老師，我們兩人的區別就在這裡。您贊成義務兵役，我贊成學校；您希望人成為士兵，我希望人成為公民；您希望人擁有強力，我希望人擁有思想。您要一個利劍共和國，我要……」

　　他稍停片刻，又說：

　　「我要一個思想共和國。」

　　西穆爾丹瞧著牢房的石地說；

　　「可是此刻你要什麼？」

　　「現狀。」

　　「這麼說你寬恕了現在？」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風暴。風暴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一株橡樹被雷劈倒，但有多少森林得到淨化！文明染上了瘟疫，但在大風中得到治癒。也許風暴應該有所選擇？但是它負責如此大規模的清掃工作，能夠溫文爾雅嗎？疫氣如此可怕，狂風怒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戈萬又接著說：

　　「何況我有指南針，風暴於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問心無愧，事件於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莊嚴地低聲說：

　　「有一個人，永遠不要妨礙他。」

　　「誰？」西穆爾丹問道。

　　戈萬指著頭部上方。西穆爾丹順著這根豎起的手指往上看，似乎看到牢房圓穹外的星空。

　　他們又沉默了。

　　西穆爾丹說：

　　「比大自然更偉大的社會。我告訴你，這不可能，這是夢想。」

　　「這是目的。不然要社會有什麼用？就待在大自然裡好了，就當野人好了。奧大溪地〔註：即玻里尼西亞群島中的大溪地島。〕是天堂，可是在這個天堂裡沒有思想。我寧願有思想的地獄，也不要愚蠢的天堂。不，不，不要地獄。還是要人類社會吧，比自然界更偉大的社會。對，如果不能給大自然增添點東西，那又何必擺脫大自然呢？就像螞蟻一樣只管勞作，像蜜蜂一樣只管釀蜜好了；只像動物一樣勞作，不當有思想的主宰！如果你想給大自然增添點什麼，你就必須比它大；增添就是增加，增加就是壯大。大自然昇華便是社會。蜂窩所沒有的，螞蟻窩所沒有的，我都要，紀念性建築啦，藝術啦，詩歌啦，英雄啦，天才啦。永遠背負重擔，這不符合人的法則。不，不，不，再沒有賤民，再沒有奴隸，再沒有苦役犯，再沒有受苦人！我希望人的每一個屬性都是文明的象徵、進步的模式。我主張思想上的自由、心靈上的平等、靈魂上的博愛。不！再不要桎梏了！人生來不是為了戴鎖鏈，而是為了展翅飛翔。人不要再當爬行動物了。我希望幼蟲變成昆蟲，蚯蚓變成活的花朵，飛起來。我希望……」

　　他停住了，眼睛發亮。

　　他的嘴唇在嚅動，但沒說話。

　　牢門仍然開著。外面的嘈雜聲傳了進來，有隱隱約約的軍號聲，大概是起床號吧，接著是槍托敲地的聲音，這是哨兵換崗，接著，根據在黑暗中的判斷，圓塔附近有動靜，彷彿有人在搬動木板，還有一種斷斷續續的、低沉的聲音，像是錘子在敲打。

　　西穆爾丹臉色蒼白地聽著。戈萬卻聽不見。

　　他越來越深地陷入遐想，似乎停止了呼吸，專心致志地瞧著自己大腦圓穹下的幻影。他輕輕顫抖，瞳孔中的曙光在擴大。

　　一段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西穆爾丹問道：

　　「你在想什麼？」

　　「想未來。」戈萬說。

　　他又陷入沉思。西穆爾丹從兩人坐著的稻草床鋪上站起來。戈萬沒有察覺。西穆爾丹深情地瞧著沉思的年輕人，慢慢退到門口，走了出去。牢門又關上。

　　※※※

　　六　太陽升起

　　不久，東方開始發白。

　　與此同時，在圖爾格的高原上，富熱爾森林上方，出現了一個令人吃驚、一動不動的怪物，連小鳥也感到陌生。

　　它是在夜間放在那裡的。與其說它是建起來的，不如說它是豎起來的。遠遠看去，它是一些僵硬的直線，很像希伯來文字母或者屬於古代謎語的埃及象形文字。

　　它引起的頭一個念頭就是它毫無用處。它豎立在開花的歐石南叢中，是做什麼用的呢，人們打了一個寒戰。這是由四根木樁搭成的一個臺子。在臺子的一端，直直地豎著兩根高高的柱子，頂端由一根橫梁相連。兩根柱子中間懸著一個三角形的東西，它在清晨藍天的襯托下顯得發黑。臺子的另一端有一個梯子。在柱子中間三角物的下方有一個像壁板的東西，它是由兩塊活動木板組成，拼在一起時就形成一個人頸粗細的圓洞。壁板的上半部可以在槽溝裡滑動，或上升或下降。拼合成頸圈的這兩個新月形木板現在是分開的。在懸著三角物的那兩根柱子底端有一塊可以擺動的木板，看上去像搖板。木板旁有一個長筐，在它前面，在臺子的另一端，在兩根柱子中間，有一個方筐。它漆成紅色。所有這些東西都是木製的，只有三角物是鐵的。人們可以感到它是由人製造的，因為它那麼醜陋、平庸、渺小，但它體積龐大，大概是精靈搬來的吧。

　　這個奇形怪狀的龐然大物就是斷頭臺。

　　在它對面幾步以外的溝壑裡，矗立著另一個怪物，圖爾格。石怪物與木怪物相互呼應。還得說一句，當人手觸及木頭或石頭時，木頭或石頭就不再是木頭或石頭，而是摘取了人的某些東西。一座建築代表一種理論，一部機器代表一種思想。

　　圖爾格就是過去的必然結果，這個過去就是巴黎的巴士底獄、英國的倫敦塔、德國的施皮爾伯格獄、西班牙的埃斯科里亞爾宮、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羅馬的聖天使宮。

　　圖爾格凝聚了一千五百年的時間，中世紀、諸侯、采地、封建；斷頭臺凝聚了一年，即九三年，而這一年在與一千五百年抗衡。

　　圖爾格代表君主制，斷頭臺代表革命。

　　這是悲劇性的對抗。

　　一方是欠債，另一方是到期索債。一方是錯綜複雜的哥德式結構、農奴、領主、奴隸、主人、庶民、貴族、化為千種慣例的多種法典、結盟的法官與教士、條條束縛、賦稅、鹽稅、人頭稅、領主的永久產業權、抗辯、特權、偏見、狂熱、王室的停止支付特權、權杖、王位、旨意、神權；另一方則是這個簡單的東西──鍘刀。

　　一方是結扣，另一方是斧子。

　　長期以來，圖爾格獨自處於荒漠之中。從它的突堞下曾經流出滾燙的油、燃燒的松脂和熔化的鉛；它有屍骨成堆的地牢和車輪刑的刑室；它充滿了聞所未聞的悲劇。它那陰森的面孔曾經俯瞰這片森林；在這片陰暗中它曾有過野蠻而安靜的一千五百年。它曾是本地唯一的權威、尊嚴和恐懼。它統治過，它象徵著大權獨攬的野蠻，然而，突然之間，它看見在它對面豎起了一個與它作對的東西，不，不僅僅是東西，是一個與它同樣可怕的人，斷頭臺。

　　有時石頭似乎擁有奇異的目光。正像觀察你，塔樓窺伺你，建築物的正面凝視你。圖爾格彷彿在端詳斷頭臺。

　　它彷彿在問自己。

　　這是什麼？

　　它好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它的確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這片不幸的土地孕育了這株不祥的樹。這片土地吮吸了大量的汗水、眼淚和鮮血，它上面有這麼多坑穴、墳墓、洞穴和陷阱；形形色色的專制主義的受害者的屍體在這裡腐爛。它的下面是藏匿累累罪行──可怕的種子──的深淵。時辰一到，從這片深深的土地中就走出了這個陌生人，這個復仇者，這個帶利劍的野蠻機器，於是九三年對舊世界說：

　　「我來了。」

　　於是，斷頭臺便理直氣壯地對城堡說：

　　「我是你的女兒。」

　　與此同時，城堡感到斷頭臺使自己喪命，因為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也各有其默默的生命。

　　圖爾格面對可怕的景象，似乎有幾分驚慌，好像是恐懼。石頭的龐然大物既莊嚴又可恥，但是帶三角物的那塊木板更糟。衰亡中的天上權力與新生的無上權力都令人畏懼。罪惡的歷史在觀看伸張正義的歷史。舊日的暴力在與今日的暴力作較量。這個古老的堡壘、古老的監獄、古老的莊園曾耳聞被肢解的受刑人發出哀號；這個用於戰爭與謀殺的建築已無法使用，失去了戰鬥力，它遭受蹂躪、拆毀和貶黜，一堆石頭猶如一堆灰燼；它可憎而美麗，它已死去，但充滿了令人畏懼的已逝世紀的暈眩，它正瞧著可怕的現在時刻的到來。昨日在今日面前顫抖；舊日的殘忍面對並且忍受今日的恐怖；已成為烏有的昨日用陰暗的眼光瞧著今日的恐怖，幽靈瞧著鬼魂。

　　大自然是無情的。面對萬惡的人間，大自然依舊賜予鮮花、音樂、芳香和陽光；它用神聖的美反襯出社會的醜惡，從而譴責人類。它既不撤回蝴蝶的翅膀，也不撤回小鳥的歌唱，因此，處於謀殺、復仇、野蠻中的人不得不承受神聖物體的目光；他無法擺脫和諧的萬物對他強烈的責難，無法擺脫藍天那無情的寧靜。在奇妙的永恆中，人類法則的畸形被揭露無遺。人在破壞、摧殘，人在扼殺，人在殺戮，但夏天依舊是夏天，百合花依舊是百合花，星辰依舊是星辰。

　　這天早上，清晨的晴空比任何時候都更迷人。和煦的風吹拂歐石南叢，霧氣在樹枝間緩緩爬動，富熱爾森林充滿了泉水散發的氣息，在曙光中冒著氣，就像一個滿滿的大香爐。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雲，晶瑩透明的水，還有從海藍寶石到祖母綠的各種顏色和諧的植物，相互友愛的樹，成片的草地，無邊的平原，這一切純淨貞潔，是大自然對人類的永恆忠告。然而在這一切之中人類卻暴露了可憎的無恥面目，在這一切之中是堡壘和斷頭臺，戰爭與酷刑，血腥時代和血腥時刻這兩張面孔，往昔黑夜的貓頭鷹和未來黎明的蝙蝠。在這個鮮花盛開、香氣撲鼻、深情而迷人的大自然中，美麗的天空向圖爾格和斷頭臺灑下晨光，彷彿對人說：「瞧瞧我在幹什麼，你們又在幹什麼。」

　　這就是太陽對它的光輝的妙用。

　　這個場面有觀眾。

　　這支小小的遠征隊的四千人在高原上排成戰鬥隊形，從三面圍著斷頭臺，好似字母Ｅ的實測平面圖。炮隊位於長線中央，組成Ｅ字母的切口。紅色斷頭臺彷彿三面被圍，士兵組成的人牆折過來，延伸到高原陡坡。第四面是開放的，那裡有溝壑，而且面對圖爾格。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長長的方陣，中央是斷頭臺。太陽升高，斷頭臺在草地上的影子越來越短。

　　炮手們各就各位，點燃了火繩。

　　從溝壑升起淡淡的藍煙，橋上的火剛剛熄滅。

　　圖爾格在煙中變得朦朦朧朧，但未被完全遮住，它那高高的平臺俯瞰著整個地區。平臺與斷頭臺只隔著那道溝壑，兩邊可以對話。

　　軍事法庭的桌子和插著三色旗的椅子被搬上平臺。太陽在圖爾格後面升起，反襯出這個大堡壘的黑影。在它頂上，有個人正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坐在法庭椅子上，坐在那簇三色旗下。

　　他就是西穆爾丹。他像昨天一樣，穿著文職特派員的服裝，頭戴有三色翎飾的帽子，掛著軍刀，腰間插著槍。

　　他不說話。所有人都不說話。士兵們持槍立正，低著頭。他們的手肘相碰，但不交談。他們雜亂地想到這場戰爭，想到這麼多戰役，想到他們曾英勇面對籬笆後的冷槍，想到大批被擊潰的憤怒的農民，想到攻克的城堡，想到得勝的戰鬥，想到勝利，而現在，這全部光榮似乎都成了恥辱。陰沉的等待揪住了所有人的心。劊子手在斷頭臺的木臺上走來走去。越來越強烈的晨光使天空顯得明亮而莊嚴。

　　突然間傳來一陣低悶的鼓聲，這是因為鼓面上蓋著黑紗。死亡的鼓聲走近了，人們向兩旁閃開。一支隊伍走進方陣，朝斷頭臺走去。

　　在前頭的是黑鼓，然後是一隊垂下武器的精兵，然後是軍刀出鞘的憲兵，最後是囚犯戈萬。

　　戈萬自由地走著，手腳都沒有被捆綁。他穿著普通軍裝，佩著劍。

　　在他後面是另一隊憲兵。

　　戈萬臉上掛著沉思的快樂，當他對西穆爾丹說「我想到未來」時，這種快樂曾使他容光煥發。這種永駐的微笑十分崇高，難以用言詞表達。

　　戈萬來到行刑地點，首先朝圓塔頂上望去。他對斷頭臺不屑一顧。

　　他知道西穆爾丹一定會恪盡職守地來到行刑現場。他的眼光在平臺上搜索，他找到了他。

　　西穆爾丹面色蒼白，身體發冷。他身旁的人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當他遠遠看見戈萬時，他沒有顫抖。

　　此時戈萬朝斷頭臺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瞧著西穆爾丹，西穆爾丹也看著他，彷彿整個人都倚靠在這個目光上。

　　戈萬來到斷頭臺腳下。他登上木臺。指揮那隊精兵的軍官也跟了上去。戈萬摘下劍，遞給軍官，又摘下領帶，遞給劊子手。

　　他像一個幻影，他從未如此俊美。他那一頭棕髮隨風飄起，當時是不剪頭髮的。他那白淨的脖子像是女性的脖子，他的眼光像大天使那樣英勇而無上尊嚴。他站在斷頭臺上，若有所思。這地方也是一個頂峰。戈萬站在這裡，崇高而安詳。陽光裹著他，彷彿使他身披榮光。

　　士兵們看見年輕的指揮官毫不猶豫地準備受刑，再也忍不住了。戰士們的心爆炸了，於是人們聽見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部隊在抽泣，還有一陣叫喊聲：「寬恕吧！寬恕吧！」有些人跪了下來，還有些人丟下槍，朝西穆爾丹所在的平臺舉起雙臂。一位精兵指著斷頭臺喊道：

　　「能替代他嗎？我來。」

　　所有的人都狂熱地喊道：「寬恕吧！寬恕吧！」獅子聽見這聲音也會感動或害怕的，因為士兵的眼淚叫人受不了。

　　劊子手停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從塔頂傳來一個聲音，它陰森而顯得簡捷低沉，但是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執行法律！」

　　人們聽出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西穆爾丹開口了，軍隊打了個寒戰。

　　劊子手不再猶豫，拿著繩子走近戈萬。

　　「等等！」戈萬說。

　　他轉向西穆爾丹，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右手向他揮手告別，然後讓人捆綁起來。

　　他被捆綁後，對劊子手說：

　　「對不起，等一會兒。」

　　於是他高呼：

　　「共和國萬歲！」

　　劊子手讓他在搖板上躺平。他那可愛而高傲的頭被卡進可恥的頸圈。劊子手輕輕挽起他的頭髮，然後按動彈簧，三角刀起動了，先是緩緩滑動，然後加速，一個醜惡的響聲……

　　與此同時傳來另一個響聲。一聲槍響與鍘刀聲相呼應。西穆爾丹剛剛掏出腰間的一把槍。當戈萬的頭滾進筐裡時，西穆爾丹對自己胸前開了一槍。血從他嘴裡流出，他倒下死了。

　　於是後者的黑暗融於前者的光明之中，這兩個悲壯的姊妹靈魂一同飛上了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