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純屬意外
第二章　死去活來
第三章　董家娘子
第四章　獵物
第五章　睚眥必報
第六章　丁大小姐
第七章　相親
第八章　討個藥方
第九章　一帖藥
第十章　春天從今夜開始
第十一章　驚變
第十二章　主動請纓
第十三章　清水鎮
第十四章　一個也不許走
第十五章　我去見他
第十六章　臨清尉印
第十七章　抽絲剝繭
第十八章　壁宿使奸
第十九章　碰瓷
第二○章　小人之道
第二一章　後宅絮語
第二二章　驚心
第二三章　絕境
第二四章　生機
第二五章　明白揣起來
第二六章　月朗星稀
第二七章　普濟禪寺
第二八章　寶剎歇養

《步步生蓮卷一：霸州丁家》月關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一章　純屬意外

　　「噹噹噹」，楊得成爬上七樓，氣喘吁吁地敲門。

　　裡邊傳出「嘩啦」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掉到地上了，然後再沒有半點聲息。楊得成側耳趴在門上仔細聽了聽，繼續敲門。

　　過了許久，裡邊傳出一個怯怯的女孩聲音：「家裡沒人。」

　　楊得成仔細看看手中的單子，核對了一下門牌號碼，提高嗓門道：「金豆豆同志，不要怕，出來吧，我不是壞人，我是社區派來的，為你家發『低保』辦理一些必要的手續。」

　　屋裡沒有動靜，楊得成只得卯足了力氣繼續敲門，最後幾近於砸門。

　　真是沒辦法，今年財政撥下的低保戶救濟款早已經到位，但是領取低保款需要向低保人員收繳低保證、身份證，和上面只有寥寥幾分錢餘額的存摺，以便為他們去辦理審批手續和款項撥付。大部分符合低保條件的家庭都已發放完了，剩下那些不肯配合的，都是有這樣那樣的一些毛病的，比如這家住的女孩，就是一個很嚴重的自閉症患者。

　　也不知敲了多久，裡邊終於又傳出一個聲音：「你是誰？」

　　楊得成咽口唾沫，提起嗓門道：「我是社區派來的，請妳把身份證、低保證和低保存摺交上來，我好給妳辦理手續發錢啊，要不然，這錢可發不到妳的手上啊。」

　　「錢……為啥不發給我？」

　　「妳想啊，沒有妳的證件，我們到了財政部門說誰該領低保就給誰領？紅口白牙的誰信啊，對不對？所以啊，做什麼事都得有個章程，妳放心，我拿了證件就走，下回來就給妳把錢送來。噯，妳要不放心，妳把證件找出來，從門縫裡遞給我成不？」

　　「我……我都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是誰，不能給你東西。」

　　楊得成忍著火，無耐地道：「還是的呀，那妳就開下門，看看我不就成了？讓妳開門妳又不肯，妳說我還能騙妳嗎，騙人只有騙妳錢，有主動給妳上門送上錢的嗎？我真的是社區工作人員，咱們社區……」

　　楊得成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陣，裡邊又靜默了片刻，然後金豆豆怯怯地又問：「你真社區的？」

　　「我真社區的。」

　　「你找我，有啥事？」

　　「我……」楊得成有片刻的失神，然後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喔，我來拿妳的身份證、低保證、還有低保存摺，好為妳辦理低保款發放啊。請妳配合一下吧，大部分人都已經發完了，就剩下妳們幾戶證件老也收不齊，這手續沒法辦，錢怎麼發呀？」

　　「大部分人都發完了？那為啥不發給我？」

　　「因為……」楊得成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已經說過了，可他現在頭暈腦脹，一時又想不起來，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許久許久，屋裡女孩斬釘截鐵地說：「我……我都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是誰，不能給你東西。」

　　「……」

　　折騰了半天，楊得成無功而返，怏怏地繼續攀登下一座大樓。

　　這一戶人家姓吳，住著倆光棍，哥叫吳憂，弟叫吳慮。哥哥是蹬三輪拉腳的，需要發低保的是弟弟，聽說他精神上有些……

　　楊得成好不容易敲開了門，哥哥叼著劣質香煙光著膀子開了門，一聽是發放低保，連忙翻箱倒櫃的把低保證和存摺翻了出來，然後滿臉陪笑地道：「同志，身份證被我弟弟給剪了，實在是沒有，你看光這兩樣成不成？」

　　「那哪兒成啊，身份證是轉款時的唯一有效法律證件啊，證件沒了再去補辦一張嘛，要不先辦個臨時的也成啊。」

　　「可是……你看我弟弟這情況，他不肯去，沒辦法呀。」

　　「他人呢，我跟他說。」

　　「喏，在這屋呢。」

　　一直緊閉的那扇門被吳憂打開了，吳憂搓著手道：「哎呀，今天虧得來的是你呀楊同志，上回來的是社區的一個小姑娘，我說不開門吧，她非要我開門，結果嚇得尖叫著跑了，還崴了腳……」

　　門開了，只見一個男人坐在窗臺上，微風徐來，他的長髮與窗簾齊飛，十分的飄逸。他長著長長的鬍子，濃眉下一雙深邃的眼睛凝視著窗外，始終不曾回過頭來。那雙腿屈著，臂肘支在腿上，手托著下巴，很有羅丹雕塑《思想者》的神韻。

　　他是一絲不掛的……

　　「吳慮啊，社區同志要你去照個相，辦個臨時身份證。」

　　「思想者」緩緩扭過頭來，淡淡地看了一眼楊得成，淡淡地說：「不去！」

　　楊得成開始了又一輪說服教育工作，可是已陷入沉思的那具「雕塑」望著窗外的一棵白楊樹，時而蹙額、時而微笑，如佛陀般安詳，卻始終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楊同志，你看……」哥哥擔心地問道。

　　「這樣吧……」無計可施的楊得成從黑皮包裡掏出一部傻瓜相機：「你想辦法把他引下來，要不然現在逆光，我怕照不清楚，把他引下來，我給他照張相，然後社區開證明給他辦個臨時身份證去。」

　　「噯噯，多謝楊同志，多謝楊同志。」

　　「喀嚓！」閃光燈一亮，「思想者」赤身，張牙舞爪的形象被攝入相機，然後楊得成撒腿便跑，一隻拖鞋在大門關上的剎那從裡邊飛了出來，從他的頭頂「嗖」地一聲飛了過去。

　　楊得成抹一把汗，慶幸地自語：「我的媽呀，可算把這戶的證件收齊了。咦？低保證和存摺呢？我靠，忘了拿……」

　　「嗵嗵嗵」，氣急敗壞的楊得成重新敲起了門……

　　對這份工作，他也無奈得很，可是不這樣又能如何呢？從三流大學畢業以後，他就只找到了這麼一份工作。夜深人靜的時候，喜歡裸睡的他時常坐在床上，凝視著自己的小雞雞，靜思它所蘊含之精神：能長能短，能粗能細，能伸能曲，能軟能硬，它，眼前的挫折算個鳥？於是便也心底坦然了。再說他是孤兒院長大的，如今做這份工，就當是回報社會了吧。

　　這樣安慰著自己，一隻眼睛烏青的楊得成又出現在了徐老頭的家門口。老徐叫徐海生，據說當年很是風騷過一陣子，曾經是文物古董一條街上的風雲人物，後來被人用贗品騙去了一大筆錢，就此精神崩潰，成了一個間歇性發作的精神病患者。

　　一敲門，很容易地便打開了，一個瘦瘦的老頭子出現在門口，用一種很偏執的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楊得成。門外站著的是一個中等個頭，白白淨淨的青年人，還挾著個黑皮包，戴黑框眼鏡。

　　徐老頭冷冷地道：「我家電費剛剛交過，不欠！」

　　「等等，等等，」楊得成滿臉堆笑地推住門，乾笑道：「呵呵，我不是收電費的，我是……社區的同志，是來為你辦理低保發放救濟款的。」

　　「發救濟款？」老徐頭眼睛一亮：「進來吧。」

　　老徐頭的家幾乎無處下腳，到處都的都是自上古先秦直至清末民國的五花八門的古董文物，只是看老徐頭那寒酸樣兒，估計現在留下來的都是贗品。要發救濟款，老徐頭是很歡迎的，可是楊得成一向他索要身份證、低保證，和那摺上只剩一分錢餘額的存摺時，老吳頭立刻像是看到了一個罪大惡極的江湖騙子，很惱火的要把他轟出去。

　　「我說，我說老徐頭，你不給我證件，我怎麼給你辦理手續啊，噯，你還推我，我是社區的，難道你不認得？」

　　老徐頭冷笑：「社區的了不起麼？當初騙我錢的那人還說是國務院的哩。」

　　「你……」楊得成凜然喝道：「我告訴你，老徐頭，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交了我就把低保款發給你，不交證件，你一分錢也拿不到，聽懂了沒有，一分錢也不給你！」

　　「什麼？」老徐頭唰地一下紅了眼：「你訛我的錢，你騙我的錢，你這殺千刀的騙子！我該得的，憑什麼不給我？」

　　「不好，老徐頭要抓狂。」楊得成清醒過來，返身就跑，可是一聽要昧他錢的老徐頭已經抓起一隻不知什麼朝代的淨瓶，像瘋虎一般撲上來，狠狠向楊得成的後腦勺砸去……

　　「啪！」瓶子粉碎，楊得成一頭栽到地上。

　　※※※

　　當社區主任聞訊領著人趕來，控制住老徐頭，抱起頭破血流的楊得成時，氣息奄奄的楊得成囁動著慘白的嘴唇，喃喃地說了一句話，牛主任趕緊傾下耳朵，仔細聽著，楊得成戰慄了一下身子，打起精神，努力地把話說清楚了：「牛……牛主任……」

　　「你說，你說，得成同志，我聽著吶。」

　　「牛……牛主任……他……他這樣打我，要……要追究他的責任啊……」

　　「這……」牛主任面有難色地道：「得成同志，他……他是瘋的啊，打死人都不償命，這事比較難辦……」

　　「我……我還沒處講理去了，真憋屈啊……」

　　楊得成悠悠地嘆息了一聲，一縷冤魂，就此芳蹤裊裊。

　　在隆重召開的追悼大會上，牛主任熱淚盈眶地對辦事處員工、社區群眾、市報記者哽咽著說：「楊得成同志是個孤兒，是黨和人民把他撫養長大的，參加工作以後，得成同志待人和氣，工作認真，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兢兢業業，從無怨言，是我辦事處公認的優秀員工。他……臨終時念念不忘地囑咐我一定要把『低保』發放工作從容有序地進行下去，做到群眾滿意、政府滿意、社會滿意。這是一個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好同志，他的偉大品格值得我們每一個人認真學習。楊得成同志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奮鬥的一生……」

第二章　死去活來

　　「浩兒……浩兒……嗚嗚嗚，都是娘的錯，你根本不該……不該投生到這個世上啊……這輩子苦了你，你來世找個好人家，可莫要再受這樣的委屈……」

　　耳邊傳來忽遠忽近的哭泣聲，楊得成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我住院了麼？這是誰在旁邊哭死人啊，真是晦氣……」

　　剛剛想到這兒，忽然一些紛亂的念頭紛至沓來，塞滿了他的腦袋：這裡是大宋國的霸州城，我是丁家的庶子丁浩……

　　楊得成吃了一驚，一下子張開眼睛，這一睜眼，他更是驚訝，殘陽夕照，把屋裡的景色映得有些昏黃，自己仰面躺在榻上，一睜眼就看到頭頂的房樑，粗大的圓木，兩邊是一根根像肋骨似的檁木，連承塵都沒有，有些像自己小時候在鎮孤兒院住過的老房子，絕不是醫院裡該有的景象。

　　緩緩扭頭望去，門欄窗櫺，古色古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一個淡青衣衫的女子正撲在他的身上哀哀痛苦，胸前被她濡濕了一大片，可是因為她俯著身子，只能看見她一頭烏鴉鴉的頭髮，卻看不清她的面貌。

　　楊得成從未想到會在自己身上發生這樣詭異的事情，嘴唇顫抖著，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紛亂的念頭再度融入他的記憶，弄得他的思維更加混亂……

　　他是丁家的人，叫丁浩。丁家是霸州一帶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萬頃，家主丁庭訓是當地有名的鄉紳。由於丁氏家有米糧百萬石，又地處西北，向來以對邊軍售賣軍糧為主，是以不但財大氣粗，而且勢力更是雄厚，是霸州城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戶。

　　丁浩的母親本是丁家的一個婢女，丁老太爺有一次酒後亂性佔有了她，生下了丁浩。在這個時代，妾的兒子地位卑微，等同於僕傭，而他這個母親連妾的身分都沒有，所以他的地位和丁家普通的僕傭毫無二致。

　　丁老爺元配夫人生有兩子一女，長子丁承宗如今替老太爺掌管著家務，長女丁玉落原已許了人家，可惜未婚夫婿因病早喪，如今還未再結姻緣。次子丁承業年方十八，是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子。丁老爺續弦周氏，如今生有一女，年方八歲。

　　「怎麼可能，是我借屍還魂，上了這個丁浩的身，還是這個丁浩莫名其妙的擁有了我的記憶？」兩種記憶交叉湧現，弄得他頭痛欲裂，心中欲嘔，一時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想起來了，如今正是寒冬季節，自己一連發了幾天的高燒，可是前日二少爺丁承業要去赴朋友之宴，仍要自己侍候套馬驅車送他進城。他和那些公子少爺們在暖閣中飲酒作樂，自己卻站在門外半宿「風流」，結果一回來病情就加重了，以致昏厥不醒……

　　這一切一一浮現心頭，楊得成又驚又駭，怎麼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難道是穿越了？他閒書看了不少，也看過一些時空穿越的電影，但他從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這種事，即便科學家們所說的時間黑洞理論上是真的存在的，也和他八竿子打不著，可是眼前的一切……難道瘋子老徐頭打在自己頭上的那隻淨瓶真的是件古董，還是一件有法力的古董？楊得成真是有點糊塗了。

　　楊氏撲在氣息已絕的兒子身上哭得痛不欲生。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到大真是吃盡了苦頭，就算尋常莊戶人家的孩子，也沒他這般受苦啊。明明有父親，卻和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一樣。明明生在大富人家，卻從小吃不飽穿不暖，比個普通佃戶人家的孩子還不如，只因為丁老太爺生怕被人知道他是自己的私生子，污了自己的名聲，不但不肯給他半分關照，倒比尋常僕傭還要苛刻。

　　兒子明明發著高熱，二少爺還要他架車出去，冒著大雪侍候他出遊。兒子回來就倒地不起，央莊子上的郎中看了，說是高熱不退十分危險，或許霸州城裡的徐大醫士才能救他性命。可老爺聽說要派車送他去城中就診，還得請曾是御醫身份的徐大醫士診治，卻不鹹不淡地吩咐道：「莊上一個普通的僕役生病，哪有套了馬車送去徐大醫士處診治的道理，傳出去，霸州士紳還不認為我丁某人沒有規矩，亂了上下尊卑？一個小小的發熱，有什麼要緊，讓莊上的郎中盡心診治也就是了。」

　　就這麼一耽擱，眼睜睜看著兒子咽了氣，老爺知道後，默然半晌，卻只淡淡地吩咐備一口薄棺明日葬了便是，他真是好狠的心吶。楊氏知道，她們母子在老爺眼中是讓他大失體面的存在，他巴不得自己母子從這世上消失得乾乾淨淨，何曾把她們母子當成過丁家的人。

　　當初珠胎暗結時，老爺就差了郎中來，要把這孩子打掉。那時真該依了他呀，是自己不忍心，同時也抱著一絲幻想，巴望著一旦有了兒子，老爺能心軟下來，納她做個妾，也算有個名分。可誰知向來自詡詩禮傳家、書香門第的丁庭訓一直把自己這樁荒唐事當成醜聞，遮掩還來不及，哪肯納她一個莊戶人家出身的普通丫頭為妾。

　　兒子生下來了，她的月例銀子漲了，卻也從此被趕出後宅，打發到外宅膳房做了廚娘，老爺對她母子從此不聞不問，形同陌路，那可是他的親生骨血啊……

　　楊氏既哭兒子，又憐自身，哀哀的幾乎喘不上氣來。楊得成躺在那兒，這一段時間已經把前因後果想個明白，眼見身邊這婦人哭得淒慘，雖是初次相見，並無母子感情，還是心中一慘，他緩緩伸出手去，正想喚起楊氏，門外腳步沉重，一個黑胖胖的大漢騰騰地闖了進來，人還沒進屋便急吼吼地道：「楊大娘，阿呆的病可好些了麼？」

　　這胖子姓薛名良，綽號臊豬兒，與丁浩感情最好，丁浩自幼靦腆木訥，時常受人欺負，都是胖子薛良給他撐腰，兩人不是兄弟情同兄弟。昨日丁二少去城東曲畫館，宿在姑娘那裡至此時方歸，薛良駕車相隨，一直牽掛著自家兄弟的病情，這時侍候他回來，剛剛卸了馬車便匆匆趕來。

　　楊氏流淚道：「小良，浩兒他……」

　　楊氏還沒說完，薛良已喜道：「阿呆，你醒了？這一整天的可急死我了，你醒了就好。」

　　「什麼？」楊氏淚漣漣地抬頭，一見兒子果然睜著眼看著她，不禁又驚又喜：「兒啊，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的兒啊……」

　　楊氏喜極而泣，一把將楊得成摟在懷裡。楊得成被她摟在懷裡，想起自己幼失怙恃，渾渾噩噩得的這半輩子，心裡不由一酸，下意識地便喚了一聲：「娘……」

　　這一聲娘，叫得無比辛酸，也不知是在可憐這一生苦命，又失去了親生兒子的楊氏，還是想起了自己那連面目都已記不清的親生父母。

第三章　董家娘子

　　丁浩死了這消息在九進九出的丁家大院傳開後，連一圈漣漪都沒蕩開。儘管丁浩的身世，在丁家是個避諱的話題，可是老莊戶們還是知道一點當年舊事的，他們只是輕輕嘆息一聲，嘟囔一句：「這可憐孩子，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早死早投胎啊……」

　　丁浩又活了。這個消息在比一個莊子還大的丁家大院裡還是沒有引起一絲轟動，只是這回連不太清楚他身世的人都說：「這個丁浩，還真是人越賤，命越硬，也是呢，好死不如賴活著啊……」

　　倒是那位丁二少，從曲畫館回來，寬了衣，泡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喝著上好的參湯，聽說丁浩死而復生的消息後，大笑三聲道：「這個小子還真是能挺。聽說假死過的人，都會去奈何橋上走一遭，能記得些陰間景象，應該把他叫來說給我聽聽才是。」

　　屋外滴水成冰，他的房間裡卻是溫暖如春。房中有內藏式的大銅鼎，裡面有無煙的獸炭發出陣陣熱流，穿著寬鬆的薄袍仍然感到熱流撲面。一個穿著綺羅秀衫的侍女正坐在他的大腿上。這麗人一身窄袖春衫，把那隆胸細腰的美妙曲線襯托得凹凸有致。

　　她本有七、八分姿色，再巧施鉛華，穿著得體，立時便顯出十分顏色，丁二少摟著她軟綿綿香噴噴的，著在她鼓騰騰十分壯觀的胸圍子裡掏了一把，那女人春情蕩漾地瞟他一眼，吃吃地笑起來，笑得胸前蔚為壯觀的波濤起伏不已。

　　不過丁二少昨夜折騰了一宿，已經被曲畫館的紅姑娘們吹簫弄月的淫巧功夫榨空了身子，一時卻提不起上馬馳騁的。叫丁浩前來問話的說法，他也只是說說，丁家大院九進九出，越往內越豪華，門子、僕役、長工、短工、下人、內院執役、外院執役，三六九流，分得清清楚楚。丁家大院階級分明，壁壘森嚴，一個小小的外莊僕役，哪有資格登堂入室到內莊見他。

　　丁浩醒來後，高燒便奇蹟般地退了，只是身體虛弱，外院執事開恩，放了他兩天假休息。這兩天，丁浩每日游走於丁府上下，許多只存在於記憶中的人和物都漸漸熟絡起來，他已經適應了眼前這個身分，能夠很好地利用原來那個木訥膽小的丁浩的身分來掩飾自己的真實存在，可他的心卻是躁動的，一直在盼望著能找出與原來的丁浩不一樣的出路。

　　他不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隨遇而安、知足常樂一向是他座右銘，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做個賤役家丁也能坦然受之。在這等級森嚴、階級分明的時代，一個人下人、一個家奴賤役過的日子，根本不是一個現代的普通人所能想像的，他想跳出這個圈子，可他就像一隻趴在玻璃上的蒼蠅，前方一片光明，卻找不到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這個時代的他，幾乎沒怎麼離開過丁家大院，外界的消息，大多是聽府上的執役們說的，從他們口中瞭解的有限的資料分析，這個世界不是他所知道的歷史上的那個大宋朝。這個宋國的許多制度和明朝相仿，地理上，北方也有一個強大的遊牧民族，叫鐵柯國，立國比宋國還早五十多年，東面是大海，西方也是大大小小的西域小國和遊牧部落，丁浩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穿越到了有史記載的歷史朝代之前，多多少少的改變了整個世界的格局變化和歷史發展，所以才弄出這麼個似是而非的世界來。

　　不過這對眼前的他來說，都不是主要問題，既使能提前知道一些世界大勢的發展，那演變也是數百年間的事，無助於改變他的現狀，他現在只是丁家大院裡一個低賤的下人，頂多能活一百年，這就是他無法改變的現狀，哪怕他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

　　下午，冬天的太陽有了些許暖意，丁浩逛到了一個僻靜的小院兒，他思索了一下，想起這裡是丁府中針娘織布裁剪的地方，便想轉身回去。一轉身的工夫，恰好瞧見前面拐角廊下面對面地站著兩個人。丁浩站住腳，搭眼望去，從背影看，那頎長的背影有些熟悉，一領青底竹花紋的棉夾袍，五彩夾絲腰帶上掛著一方碧綠晶瑩的美玉，頭戴貂裘皮帽，仔細一想，記起這便是今世自己侍候的那位丁二公子，丁浩的脣角不禁露出一絲苦澀的意味。

　　丁二公子前面，是一個月白衫子細羅裙的少婦，這少婦大約十七、八歲年紀，穿著月白色對襟長衫，外邊又罩一件碎花布的比甲，大冬天的裡邊一定應該是穿著棉衣的，可不知是因為衣裳剪裁得體，還是天生麗質難遮掩，繫著一條細細梅花結帶子的腰肢偏就顯得嬝嬝娜娜，那一頭烏鴉鴉的青絲上插著一支普通的木簪，布衣釵裙，全無半點兒雕飾，可是娉娉婷婷地往那兒一站，讓你看到了便覺有一股水靈靈的鮮氣兒要沁進心裡去。

　　丁二公子背對著丁浩，沒有看見他，他正看著眼前的嫵媚少婦，英俊的臉上掛著頗具魅惑的笑容，和煦地道：「董家娘子，本公子老遠的就叫妳，可妳走的倒快，害得我幾乎追丟了人，妳這是做什麼來了？」

　　對面的少婦臉色微暈地低頭道：「二公子，貴府有幾件織物，過節的時候要用，李大娘便託了奴家織繡，奴家這才做好，怕耽擱了府上使用，剛剛給大娘送來。」

　　丁承業聽了笑道：「本公子早就聽說，董家娘子的女紅在這十里八鄉都是數得著的，我丁府的針娘可萬萬比不上，一有什麼貴重的針織繡品，針娘們怕糟蹋了東西，都是交付娘子去做的，如今看來，竟是真的了。娘子一雙手，怎麼就這般巧妙？」

　　他一邊讚嘆，一邊伸手去抓那少婦的手腕，皓腕細細，吃他一抓，那少婦吃了一驚，急忙一縮手，已自他掌中滑了出去，然後急急退了一步，微帶慍色地揚起眉來。

　　這少婦一雙柔荑纖秀如蘭花，丁承業感覺到指尖一絲仍餘一絲滑膩，更是淫心大動，微帶邪意的眼神中便多了幾分灼熱，他眉尖一挑，柔聲道：「董家娘子，為什麼要這麼怕我呢，難道……你看不出本公子對妳的心意麼？」

　　那少婦滿面羞紅，說出話來卻還是細聲細氣：「二公子，請您自重，董羅氏是有夫家的人。」

　　丁承業傲然道：「那又怎樣？慢說姓董的短命鬼早已一命歸西，就算他還活著，有資格跟我丁二公子搶女人？羅冬兒，妳知道本公子有多喜歡妳麼？就算是在曲畫館睡著最紅最俏的姑娘，本公子心裡想的都是妳的模樣。妳花朵兒一般的年紀，難道就受得了孤衾寂寞的苦？莫不如……就從了本公子吧，只要跟了本公子，一生榮華富貴還能少了妳的不成……」

　　「二公子！」那被叫出閨名的羅冬兒又羞又氣，聲調又微微有些高：「董羅氏雖然家境貧寒，身分卑微，卻是清清白白的門戶清清白白的人，二公子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知書達禮，又有功名在身，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若張揚開去，奴家還要不要做人？二公子，請讓開，奴家要走了。」

　　丁承業一聽怫然不悅，他生性風流，女色之中尤好良家少婦。在他看來，良家女子雖不似歡場中的婦人一般懂得奉迎，卻另有一種滋味，所以最是熱衷此道。

　　偷情是要講情調的，琴棋書畫、談吐雅意，無一不是情媒。丁承業外表俊朗，飽讀詩書，吟風弄月，弄竹調箏，骨牌蹴鞠無不精通，正是一個品味高雅的風流男子，被他看上的良家婦人，只要他略施手段，無不乖乖就範，可誰知他這樣無往而不利的風流急先鋒，偏偏在這個村婦面前沒了手段，羅冬兒軟硬不吃，任他舌粲蓮花，就是不肯上鉤。

　　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弄不到手的。要不是他的父親家教頗嚴，平時使銀子遊逛青樓妓所，還能睜隻眼閉隻眼的由他去，若知他強佔人妻斷不會輕饒了他，是以還心存顧忌的話，他早就霸王硬上弓，強奪了這俏寡婦的清白身子。

　　可是一再受挫，丁承業的耐心已經被耗光了，他撕下了儒雅風流的風度，眸中露出兇狠猙獰之色，怒聲道：「羅冬兒，丁家在這一帶、在整個霸州城是多大的勢力，妳不是不知道，本公子會缺女人？我看上妳，是妳的福氣……」

　　「我、不稀罕！」董羅氏針鋒相對，慌亂羞澀之色漸漸被剛毅的神情所取代。

　　「妳……」丁承業心火上升，一時忘了利害，當下就想先抱住這招人疼的小娘子狂吻一番解解饑渴，說不定她一步失守便全線潰敗，徹底遂了他的心意。不料他肩膀才只一聳，身後便有人咳了一聲，乾巴巴地道：「小的見過二少爺。」

第四章　獵物

　　丁承業畢竟作賊心虛，聞聲嚇了一跳，一轉身見是丁浩呆頭呆腦地站在那兒，這才放下心來，不禁惱火地道：「你這混帳東西，到這兒來幹什麼？」

　　「回少爺，小的前兩日受了風寒，蒙老爺、少爺、管事垂憐，開恩許了小的歇息兩天，小的想著年關將至，少爺出行拜親訪友還要用到小的侍候，所以不敢趴著，早早起來四處走走，活絡一下筋骨，盼著早日病癒，為少爺效力。」

　　丁承業一窒，這丁浩又是表忠心，又是謝恩，弄得他發作不得，這種尷尬時候，他倒是忽略了一些傻傻的丁浩為什麼忽然變得能說會道了。心有不甘地扭頭看看董家娘子，眼底閃過一絲狠意，他冷笑著推開丁浩，揚長而去。

　　心願不能得償，讓這個紈絝子越想越惱，一個歹毒的念頭暗暗浮上心頭：「臭娘們，妳不讓我快活，我就讓妳難過，咱們走著瞧，總有一天我讓妳跪著來求我上了妳！」他一面走，一面發狠地想。

　　「多謝浩哥兒為奴家解圍，二公子是個得罪不得的性子，你是丁府的人，常在他身邊行走，以後自己要多加小心，免得他有意為難你。」

　　羅冬兒細聲細氣地說著，又向丁浩微微福了一禮。丁浩方才只是瞧她身段動人，這時才算看清了她的廬山真面。

　　這位董家娘子算不得人間絕色，白皙的臉蛋上隱約還有幾點雀斑，可那秀氣的眉，秀氣的眼，尖尖下巴的瓜子臉，泛起兩朵紅桃花時，怎麼看怎麼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妖嬈，而且那妖嬈絕不張揚，含蓄的有種煙雨江南的雅致和飄遙，讓人看了就有一種若不親手撩去她的「面紗」狠狠「欺負」她一番，天理都難容的感覺。所謂禍水，指的大概就是她這種女人了。

　　羅冬兒道了謝，見他看著自己發愣，不由左右看看，側起螓首，奇怪地問道：「看甚麼？」

　　陽光映在她的臉上，那臉蛋嫩盈如玉，小元寶般精緻的耳朵在陽光裡有些剔透，耳珠透出肉色的嫣紅，那雙黑寶石般的眸子便也熠熠地放出光來，丁浩情不自地讚道：「真的好美。」

　　羅冬兒騰地一下紅了臉，羞啐了一口道：「都說你呆，一向木訥老實，如今跟著那無良公子混久了，竟也學得這般油嘴滑舌。」

　　丁浩微微一笑，岔開話題道：「瞧妳說的，好歹他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為了這麼點事跟我一個下人過不去？不過……還是多謝娘子提醒，在下小心一些就是了！」

　　「嗯……」羅冬兒雙眉一剔，似乎也有些詫異今天素有阿呆綽號的丁浩有些與眾不同的表現，她睇了丁浩一眼，這才再一施禮，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蠻腰款款，嬌姿婀娜，丁浩瞇著眼看著她輕盈如雀的步態，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才仰望蒼穹，無聲地長嘆一聲：「其實，我也想做一個闊少爺，帶著幾個狗奴才，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調戲調戲良家婦女啊……」

　　一陣風來，把簷角的雪沫子吹進了他的脖梗，丁浩哆嗦了一下，從幻想中醒來，趕緊縮起脖子，抄著雙手向西廂走去……

　　※※※

　　丁浩回到西廂時，薛良剛餵了騾馬回來，一見他回來，立即湊過來，擠眉弄眼地道：「噯，哥今兒弄了點好東西，一會兒給你補補身子。」

　　「什麼東西？」

　　薛良嘿嘿一笑，神秘地道：「你甭問了，一會兒跟我走。」他匆匆去取了兩袋麥子，一手挾著一袋，送到了磨房，然後回來一拉丁浩的手臂：「走，今兒咱們去開開葷。」

　　丁浩莫名其妙地隨著他走開，兩個人漸漸到了大院圍牆邊上，那青磚頂瓦的高牆又厚又結實，足有兩丈高，高處還有許多一磚大的瞭望孔和箭孔。根據他融合的原來那個丁浩的記憶，知道這是大戶人家必備的措施之一，是防亂世匪患的，不止牆高牆厚，而且丁家大院莊子裡的建築是院子套院子，房舍連房舍，屋頂、房中、地下，都有通道、暗道或阻敵的戰位，發生匪患時，莊丁便成了戰士，可以利用地形的熟悉和牆壁房舍的堅固予敵痛擊，強盜山賊們最頭痛的就是這種對豪門大院的攻堅戰。

　　前邊一個角門兒，薛良拉開角門，向他詭秘地招了招手，丁浩好奇地隨著出去，一陣寒風撲面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身上的棉衣又破又舊，棉絮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掏換過的了，變得又沉又硬，估計當盔甲使都能擋得住大刀長箭，一見了風，風從襟下鑽上來，真是吹個透心涼。

　　夕陽照著大地，四野一片蒼茫，出了角門就是白皚皚一望無邊的大地，冬天萬物凋零，除了那茫茫白雪，和遠處孤零零的一片樹木，沒有半分生氣。離莊院半里多地，堆著一個個蒙古包似的柴禾垛，那是打完了莊稼留下的秸稈、麥稈等物，上面都蒙了白白一層積雪。

　　薛良引著丁浩過去，撲開積雪，從柴禾垛下抽出一捆秸稈，帶著他又找個乾涸的水溝，一坐在黃土斜坡上，搓了搓凍僵的大手，這才搬開身旁一塊大石頭，石頭下面居然是個圓洞，薛良從裡邊扯出一件東西來，血乎乎的冰得梆硬，是頭褪了皮的小獸，也不知是羊是狗。

　　薛良獻寶似地道：「今個兒運氣好，出門遛馬的時候碰到一頭麅子，這玩意兒傻，要是沒被人逮過，見了人都不知道躲，一棒子就摞倒了。你病才好，身子虛，吃點肉補補身子。」

　　說到這兒，他看了那頭已剝了皮的麅子一眼，悄悄咽口唾沫道：「你大良哥從小烤兔子、烤田鼠，手藝如何你是知道的，今天我還向大娘討了點鹽巴來，嘿嘿，保證把牠侍弄得跟董家娘子一樣香噴噴的招人饞……」

　　「董家娘子？看來，那個俊俏的小寡婦是莊戶上很多男人的夢中情人呢。」丁浩瞄了薛良一眼，只見薛良嘴裡說著，已蹲在河溝裡用火刀火石打燃了火，引著了乾柴秸稈，把麅子穿在一根粗樹幹上，架在兩個樹叉上烘烤起來。火剛起，還有煙，薛良一張黑胖的大臉就湊上去，嗅了嗅那煙火氣，一臉幸福地道：「真香啊，平時除了過年過節還有農忙的時候，咱們的飯碗裡可是一星兒肉絲都見不到的，今日可算開大葷了。」

　　那肉剛架上去，根本還沒有香味散發出來，他就已經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看得丁浩有些好笑。這個漢子把他當成兄弟一般的情義，讓他心裡暖乎乎的，他也蹲下去，抄起那有些潮濕的秸稈樹枝往火堆裡填著，讓臊豬兒專心地旋轉著麅肉。

　　漸漸的，麅子肉開始熟了，肉香四溢，這一下丁浩也有些食指大動，兩個人盯著那頭漸漸發出誘人的金黃色的麅子，真像色中餓鬼見了美嬌娘一般，一口一口地咽著唾沫。

　　薛良從懷中摸出個小布包，將裡面的鹽巴粒先輾碎了，然後搓著細沫兒一點點向金黃色的麅肉上撒，丁浩蹲在旁邊配合著旋轉著麅肉，一邊囑咐道：「勻著些，勻著些，還有肚子裡邊。噯，一會剩條後腿下來，可別把好肉都啃光了，我想……給我……給我娘留一些……」

　　他想起剛剛醒來時撫著自己身子泣不成聲的楊氏，雖說那不是自己親娘，可是自己借的卻是她兒子的身子，而且她對這個自己，仍像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人孰無情，丁浩對她也有了孺慕之情。

　　「還用你說，大娘對我也像親兒子一般，我能忘了大娘不成？」薛良撅著個大，小心地撒著那有限的鹽沫兒，一邊眉飛色舞地道。

　　就在這時，身後一聲怪叫：「嘿！你們這兩個混帳東西，偷了廚房置備的年貨在這裡烤食，真是好大的狗膽！」

　　薛良嚇了一跳，身子向前一栽，伸手一按，那隻麅子就掉進了火堆，燒得吱吱作響……

第五章　睚眥必報

　　兩個人趕緊轉頭一看，只見眼前一個青襟長袍的漢子站在坡上，身材瘦削，一張猙獰的大花臉，讓人看了便是心中一怵。薛良失聲叫道：「九爺。」

　　薛良一叫，丁浩也迅速想起了這人的身分。這人叫雁九，是丁家大院的內府總管，別看他一張滿是瘡疤的臉，穿著青綢錦衣也難現氣派。可是在丁家，那地位就連丁老爺丁庭訓兩個如花似玉的美妾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喚一聲九爺，因為這個雁九對丁家有大恩，是一位忠僕，霸州府志上都記載了他的忠義之事的。

　　說起來，那還是十八年前的事兒，當時丁老爺元配夫人在娘家剛剛產子，流賊響馬就打了過來，丁夫人產後虛弱，無法帶子逃命，便讓家奴雁九帶著小少爺逃命，自己為保清白投井自盡了。雁九雖是個身分卑微的家奴，倒是一腔忠義，居然帶著二少爺歷盡艱辛，千里迢迢地尋回了丁家，一路上可真是吃盡了苦頭，他的臉就是抱著二少爺逃命時從山坡上滾下來，被草坷樹杈刮花的。

　　丁庭訓感恩圖報，委了他個內管家的差使享清福，這雁九倒是乖覺，仍然親自服侍二少爺，鞍前馬後，噓寒問暖。二少爺丁承業雖是個薄情寡恩的主兒，對他這個忠僕倒是十分親近，當然，這也是因為雁九對他花天酒地、嗜賭的事兒不但從不阻止，還幫著他遮掩隱瞞的原因。

　　雁九冷笑道：「你們兩個好沒有規矩，居然偷了廚房置辦的年貨在這兒烤食，這廚房那邊，真該是整治整治了。」

　　薛良苦著臉道：「九爺，您誤會了，這麅子，是小的自己獵來的。」

　　雁九哈哈一笑：「你這小子還要誑我，你家九爺眼裡可是不揉沙子，自己獵的？好啊，跟我回去，二少爺面前說話。」

　　※※※

　　雁九押著薛良和丁浩，提著那隻燒焦了的麅子，得意洋洋回到府中，兩人被帶進了三進院的一個堂屋，這堂屋裡清磚鋪地，立柱都是防腐防蟲蛀的楠木，兩旁八條大漢手舉火把，丁承業翹著二郎腿坐在上首，薄薄的嘴脣抿著，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戾氣。

　　薛良跪在他面前，辯解道：「二少爺，二少爺，那麅子真不是偷的。」

　　雁九瞟了丁浩一眼，冷笑道：「沒規矩的東西，還不跪下？你當你是丁家的少爺吶？」

　　丁浩看看四周身強力壯、虎視眈眈的幾個莊丁，暗暗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能受之辱，難道我就忍不得一時之氣？如今既是這麼個身分，硬抗不得。雁九、丁承業，老子這一跪，給你們記下了。

　　他咬著牙根繃著臉，也在薛良身邊跪了下去。丁承業掃了丁浩一眼，兩道劍眉慢慢一挑，臉上便浮起一抹戾然的冷笑：「膽大包天的東西，壞我丁家的規矩，幹出偷偷摸摸的勾當來，還要巧言令色地欺瞞本少爺麼？」

　　薛良連忙道：「二少爺，小的和丁浩絕不敢偷府上的東西，這麅子……的的確確是小的在莊外林子裡捕的。」

　　雁九嘿嘿笑道：「就你那副蠢笨的模樣，還能捕得到獵物？薛良，在少爺面前，你還是乖乖說實話的好。」

　　丁浩一直冷眼旁觀，因為他沒做過下人，如今還提不起那個自覺，輕易就放下身段，一口一個少爺，一口一個小的向人討饒。可是如今見那雁九一口咬定他們偷盜，而丁承業似乎也有心懲治他們，終於忍不住道：「二少爺，府上置辦的年貨有沒有丟失，把廚房的人找來問問不就知道了，九爺對丁家忠心耿耿，容不得有人吃裡扒外，這份忠心我……小的們都是知道的，只怕忙中出錯，難免也有顧不周全的時候。」

　　不想丁浩這話一說，丁承業便勃然大怒：「怎麼著？本少爺做事，還用你教？你們這兩個狗才，真是好大的膽子！今兒爹爹不在家、大哥也不在家，丁府上下，我二少爺說了算。雁九，給我執行家法！」

　　幾個莊丁不由分說，撲上來摁倒二人，掄起大棍就打了起來。那棍子打在身上，痛得丁浩直抽搐，他抱住後腦護住要害，咬牙硬扛著。心中不期然想起了董家娘子說過的話，原來這相貌堂堂的丁家二少果然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自己壞了他一回好事，得著機會，他便要找回這場子。

　　十幾棍下去，兩個人的悶哼就變成了慘呼，下半截身子也像是不屬於自己的了。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悲呼：「二少爺，別打他，我兒不會偷東西，不會偷東西的。」

　　一個女人搶進屋來，一下子撲在丁浩身上。那莊丁收棍不及，急忙往旁一使力，擦著她的額頭劈下去，打在她的肩上，痛得她身子猛地一顫，可她才阻止了那莊丁，就馬上連滾帶爬地撲到丁承業腳下，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道：「二少爺，我兒一定是冤枉的，他從小老實，絕不會偷人東西。」

　　丁浩訝異地看著突然闖進來的這個女人，看到一絲殷紅的鮮血從她額頭涔涔而下，可她恍若未覺，只是抱著丁承業的腿為自己求情，心弦不由一顫。

　　「二少爺，蘇管家，我兒素來老實，你們都是知道的，他絕不會偷東西的，我兒一定是冤枉的，他才剛剛病癒啊，哪裡禁得起打，二少爺要是不消氣兒，就打我吧，楊氏願替兒子受這棍子……」

　　丁浩鼻子一酸，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二少爺！」他突然爬了起來，咬著牙撐起幾乎完全麻木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大聲道：「二少爺，這家當，都是丁家的，你是丁家的少主人，看顧自家家產，沒有錯。可是，我雖是個下人，卻也不能無故受這冤枉，你說東西是我偷的，總該拿出證據來。就憑雁九……雁管事的一句話，就定我的罪，我不服！」

　　丁承業勃然大怒，騰地一腳踢開楊氏，跳起來道：「混帳東西，就算打錯了你怎麼啦？在你家二少眼裡，你連條狗都不如，打死了也不過一捆席子拖出去埋了，二少爺處治自家偷盜的奴才，官府也管我不得……」

　　「我，沒、有、偷、丁家的、東西！」丁浩咬著牙根一字字道。

　　薛良趴在旁邊，膽怯地扯他褲管兒，丁浩卻眼中噴火，狠狠地瞪著丁承業。

　　丁承業氣笑了：「你沒偷？是吧，有個偷人的娘，還沒有偷人東西的兒子？給我打，打到他服為止！」

　　兩旁的莊丁又要撲上來拿人，楊氏慌忙攔到丁浩前面，被一個家丁一把扯開，趔趄著摔到地上。丁浩見了心中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熊熊燃燒起來：「何謂親娘？這就是親娘！老子也是一條漢子，不能忍了！該死沒死，本是福氣，可要就是這麼活著，那還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了。老子被老徐頭砸那一下時就該完了，重活這幾天就當是我賺的。」

　　他紅著眼睛晃開兩膀就要拼命，這時門口忽地傳來一聲冷斥，如珠走玉盤，冷冽清脆：「夠了！丁承業，你好大的威風，上面有爹爹、有大哥，什麼時候輪到你當家作主了？」

第六章　丁大小姐

　　丁承業抬頭一看，陰陽怪氣地道：「姐，我說妳怎麼總跟我過不去呀，我管教家奴，整肅家法，這也錯了？」

　　「錯沒錯，也要查過了才知道，總不能無端入人之罪！」丁家大小姐丁玉落鹿靴踏踢，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了進來燈火下，只見這位大姑娘一襲狐裘，長身玉立，頭上一頂白狐胡帽，襯著那眉目如畫，婉媚中帶著些許北國女子特有的英氣。

　　楊氏當年是丁家上房的丫頭，雖說早被逐出了內院，可是當年幾個要好的姐妹如今在內院裡都是阿姨級的人物了，哪個手裡都管著些差事，在夫人小姐面前說的上話。楊氏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未必攔得住素來任性的二少爺，因此匆匆趕來前，已託人向內院捎了口信，通過那幾個閨中好友，把事情告訴了大小姐。

　　丁玉落一聽就火了，丁家幾千戶佃戶、上千個長工，還有丁家大院的家奴丫環幾百號人，這麼大一份家當，能井井有條、上下有序，靠的是規矩嚴謹、賞罰分明，豈能由著丁承業這般胡來，所以馬上就趕了來。

　　「小青，去把廚房管事叫來，讓他先察清了府上所購的麅肉有多少，再帶上賬本過來，馬上！」

　　「是，小姐。」侍女青兒看看大小姐，再看看丁二少爺，一溜煙地去了。丁玉落橫了丁承業一眼，走到一旁椅上，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丁承業左右看看，忽地冷笑一聲，也逕自坐了下去。

　　丁浩吃力地走到楊氏身旁，將她從地上扶起，輕輕拭去她額頭的鮮血，情真意切地叫了一聲：「娘，頭上的傷還痛不痛？」

　　楊氏訝異地看著一向怯懦木訥的兒子，他絲毫不理會兩個主子在座，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走過來，扶起她，和她說話，心中既覺驚奇，又覺歡喜，還有些忐忑的意味，忙低聲道：「娘沒事，大小姐和二少爺在座，你不要無禮，快點跪下。」

　　丁浩只作沒有聽見，扶著她退到一邊，站定了身子冷冷地看著坐在上首的一對姐弟。姐弟二人都冷著臉，誰也不看誰，可是丁浩表現出來的自若氣度，卻讓丁玉落有些奇怪，她像才認識丁浩似的，忍不住側過頭來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堂屋裡一片靜謐，只有火把松脂燃燒時的微微劈啪聲。過了一會兒，胖胖的廚房管事劉鳴捧著賬本在小青姑娘的帶領下急急跑了來，這夯貨吃飽喝得，早早地脫了衣服，抱著自家婆娘那肥肥白白的大屁股正在炕上吭哧吭哧地努力耕耘，小青姑娘在外面一喊，嚇得他挺著一條熱氣騰騰的大肉腸就下了炕。

　　聽說大小姐和二少爺都在等他，他不曉得自己哪裡出了岔子，當下顧不得地面冰涼徹骨，趕緊套上衣服趿上靴子就趕了來。如今他內衣褲沒穿，襪子沒穿，袍子彆彆扭扭，頭髮散散亂亂，一張胖臉上的神情真是精采。

　　丁大小姐柔柔亮亮的眼波向他淡淡一瞟，輕輕問道：「劉鳴，咱們府上置辦的年貨裡，有麅子肉麼，如果有，進了多少，你方才盤點的時候還剩多少，給我老實報來，一字不得有誤！」

　　「呃……是是，是……」劉管事不知道大小姐何以只問起麅子肉來，趕緊翻開賬本道：「回大小姐，莊上置辦年貨，進了麅子十五隻。小人剛剛查驗過，十五隻麅子凍得梆梆硬，都在庫裡放著呢，一隻也不少。」

　　雁九搶著問道：「你看清了，果真一隻不少，真的只進了十五隻？」

　　劉管事指天賭咒地道：「的的確確只進了十五隻，賬本上都進著呢，我和管庫的老孫仔細數過，確實一隻不少。」

　　丁大小姐一雙俊眼溜向丁承業，只見丁承業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片刻之後，忽然伸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起身道：「睏了，小九兒，前邊打著燈籠，咱們回去睡覺。」

　　「噯，噯噯。」雁九挑起燈籠，看看二少爺，又看看大小姐，趕緊頭前出了堂屋。他剛一出門，緊跟著走出去的丁承業就在他狠狠地踹了一腳，雁九被這一腳踹了個馬趴，燈籠滾出好遠，「呼」地一下著了。

　　「哎喲，二少爺，您怎麼踢我？」

　　丁承業沒吭聲，一撩袍襟，抬起靴子，直接從雁九身上踩過去了，雁九茫然看著他的背影，咂巴咂巴嘴兒，這才回過味兒來，於是趕緊爬起來，像條夾著尾巴的狗，臊眉搭眼地隨在他後面走了。

　　丁大小姐抬眼看看左右莊丁，淡淡地吩咐道：「都回去歇了吧。」

　　「是是是。」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趕緊提了棒子退出堂屋，丁大小姐看看丁浩，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從小侍候二少爺，還不知道他的性子？這人是個驢性兒，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最容不得別人對他說個不字，你何必這麼倔強呢，他那種人，哪肯真的顧這個家了，那麅子不管是不是你偷的，既然他說是，只要你承認了，再叩個頭好好認個錯，就絕不會挨打，金山銀山都被他花出去了，他會在乎一隻麅子？」

　　「謝大小姐提點。」丁浩用的口氣說。他胸中一股血氣還在翻湧，今天丁承業是擺明了要找他麻煩，他要是真承認了，那更是吃不了兜著走，只是這些話他沒必要向這位大小姐說明白。

　　丁玉落一雙靚眼在他身上轉了一轉，又倏地收了回去：「你既然知道，以後就不要這般倔強了。你是他的奴僕，我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該服軟時要服軟，該受委屈的時候，也別總覺得自己是在受委屈，心眼活絡些吧，否則哪有你的好果子吃？」

　　丁浩心氣未平，一聽這話，立即吭聲道：「大小姐，我是個下人不假，可下人也是人。有些東西能忍，是因為那沒有觸及他心中想要拼命去維護的東西。每個人，心中都該有他想捨了性命去維護的東西，否則，和一條狗、一頭豬還有什麼區別？」

　　丁大小姐詫異地看向他，再一次正視這個同父異母、身分境遇卻截然不同的哥哥：「這還是原來那個怯懦靦腆的丁浩麼？」

　　她抿了抿嘴脣，伸出一雙素手緊緊狐裘，盈盈起身道：「回去睡吧，小青，回頭給他們送些金瘡藥過去。」

　　「謝謝大小姐，不用了。」

　　丁玉落已輕盈地走到門口，聞聲再一次回頭，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然後莞爾一笑：「有骨氣是好的，可是人若一無所長，卻還一身傲骨，那就是不識時務，死了也沒人疼的……」

第七章　相親

　　楊氏和兒子、薛良三人相互攙扶著，慢慢回到丁浩與薛良合住的那幢偏廂小屋，爽利的小青姑娘也已讓郎中送來了金瘡藥。豆星大的一點燈光燃起，楊氏擔心地道：「兒啊，快趴下，讓娘看看傷勢，給你敷些藥。」

　　丁浩抓住腰帶，有些窘迫地道：「娘，不必了，一會兒我和大良哥互相敷些藥就成了。」

　　楊氏微微一怔，輕啐一口道：「你這孩子，娘身上掉下來的肉，還覺著臊得慌？唉，也是的，不知不覺，你都長這麼高了，要是尋常人家，都該說個媳婦了，可你卻……都是娘連累了你。」

　　這話一說，她眼圈一紅，又想掉下淚來，丁浩連忙安慰道：「娘，妳別說了，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您給了我這身子我這命，那就是最大的恩情了，難道我堂堂男兒不靠自己去掙一份家當，不靠自己的能力讓母親安享晚年，還要埋怨爹娘給了他性命，沒有再奉送一份榮華富貴，那是最沒出息的貨色。」

　　楊氏沒想到自己兒子能說出這麼貼心的話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欣慰。丁浩從自己床鋪邊撕下一條床單，讓楊氏坐下，小心地撥開她頭髮，為她敷上金瘡藥，然後輕輕把布條裹好，楊氏握著兒子的手，心裡充滿安詳和幸福的感覺。兒子生這一場病，終於開竅了，不再總是呆呆的了，兒子長大，無疑是一個母親心中最大的滿足。

　　薛良手裡提著黑乎乎的一砣東西，一直站在一邊。這房中簡陋，無桌無椅，除了那一鋪坑沒有旁的東西，所以他手中的東西也無處放下。幫母親敷完了藥，丁浩扭頭一看，不禁奇道：「豬兒，手上拎著什麼東西？」

　　薛良傻乎乎地一笑道：「麅子，要是扔下可惜了的，我撿回來了，也就焦了外面一層，裡面香著呢。」

　　「好，來，你也坐，咱們……吃麅子肉。」

　　薛良捧著黑乎乎的麅子肉坐在炕邊，丁浩從麅子身上扯下一條腿，外邊雖然是焦的，裡邊的肉果然還十分鮮嫩，隱隱的還有一絲熱氣升起。

　　「娘，妳嘗嘗，香著呢。」

　　「噯。」楊氏就著兒子的手，咬了口香香的麅子肉，慢慢咀嚼著，淚光漸漸在眸中聚起，她連忙藉故扭轉了頭去，悄悄拭去了腮邊的眼淚，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大口大口嚼著麅子肉的兒子和薛良，歡喜地綻開了笑意。

　　這個母親，在如今的丁浩心中，本無血脈相連的感覺。這個不是兄弟情同兄弟的薛良，在如今的丁浩心中，本來也不過是個毫不相干的路人。他繼承了原來那個丁浩的記憶，卻沒有繼承他的感情，可是現在他分明感覺到，一抹深濃的母子情、兄弟情，正在他的心底重新升起。

　　他忽然感覺到，在這個世上，他並不是一無所有的。

　　※※※

　　丁家家主丁庭訓這兩天趕到城裡會見一位老朋友。這位老朋友姓李，叫李玉昌，是一位大鹽商。丁老爺家有良田萬頃，產糧無數，都售賣與西北邊軍，邊軍沒有那麼多銀兩支付，便開具由官府專賣的鹽引，讓他憑鹽引返回內地鹽廠取鹽，抵作糧資。

　　丁庭訓是有身分、有功名的地主鄉紳，操持商業本已有些自降身分，或因年紀大了，不免故土難離，不想在田地之外再操持行商坐賈的產業，於是一向都把鹽引交給這位好友，由他帶了人去把鹽運出來，再利用他掌握的商業網絡，散發給各處墟市出售。

　　兩人合作多年，友情深厚，如今不止是商業上的朋友，更已結成通家之好。丁庭訓本想請老友去他府上暫住，卻被李玉昌婉拒，丁庭訓詫異地問起，才知道李玉昌的外甥女兒唐焰焰此次隨他一齊到了霸州城，李玉昌在霸州城裡處理一些商場上的事務後就要送她去廣原。

　　這李玉昌是個家業極為殷實的大鹽商，他的妹夫唐百泉更是了得，唐氏乃是整個西北地方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富可敵國。唐家與廣原將軍程世雄是姻親，廣原將軍程世雄是唐焰焰的姨父，這次唐焰焰就是代表唐家去給姨父的老母親過七十大壽的。

　　丁庭訓弄清楚了唐家、李家、程家這錯綜複雜的關係，又聽說這位唐大小姐仍待字閨中，不覺起了心事。他最疼愛的二兒子丁承業，眼看就到弱冠之年，可是比起他大哥的沉穩凝重來實在差得太遠，整日裡鬥雞走狗，遊手好閒，又時常留連煙花之地，真是讓他費盡了腦筋。他一直琢磨著給這二兒子結一門親，希望成了親之後他能變得穩重起來。

　　可是一來以丁家的勢力，在霸州地方這門戶相當的人家就不好找，找到了又未必有適齡的閨女可嫁，嫁過來也未必降得住他這個脫韁野馬似的兒子，可是如果是唐家……那就不同了。唐家論財論勢，都比他丁家高出一大截，真要能攀上這門親，丁家在西北的地位固然是穩如泰山，而且唐家的大小姐還怕不能管住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要說他這二兒子丁承業，遊手好閒的確紈絝，可是那長相卻是英俊非凡。眉清目秀、脣紅齒白，不知底細的，誰看了他那金玉其外的相貌，不讚一聲翩翩佳公子？

　　丁庭訓思來想去，便借酒遮羞，向李玉昌表示了想結親的意思，李玉昌可不知道丁家二少的本來面目，他每次來霸州，都是行色匆匆，丁承業一表人才，在他面前向來答對得體，斯文有禮，很入他的法眼。再說丁家雖論財論勢不及唐家，可也勉強算是匹配。他的妹夫死得早，唐家現在是外甥當家，他這個娘舅為外甥女兒操心一下婚事也是應該的，於是便無可無不可地應承了下來，約定個日子讓這雙小兒女在霸州城裡先見見面，若是彼此有意，再向唐家求親不遲。

　　丁庭訓聞言大喜，當天竟不回府，只陪李玉昌飲宴見客，直到晚上才急急寫就書信一封，令人攜回府中，讓丁承業次日一早就趕到霸州城，在百豐城為李世叔接風洗塵，順便安排兒子和唐大小姐見個面。

　　丁二少一看信就老大的不樂意，大戶家的小姐他見的多了，長的美的不多，脾氣不好的倒是一抓一大把，聽說那唐家比他丁家還有勢力，他更懶得娶個小祖宗回來壞了他逍遙日子，可是父命不敢違，一大早起來他就一副氣兒不順的模樣，丫鬟家丁連打帶罵，害得侍候他的人大氣兒都不敢出。

　　等到日頭高升，雁九在備好的車馬旁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時，丁承業才姍姍而至，無精打采上了車。

　　雁九追著車，咋咋唬唬地囑咐：「快快快，馬上送二少爺去百豐樓，今兒是二少爺相親的好日子，人家姑娘可是西北唐家的大小姐，你們要是耽擱了，回來我扒你們的皮！」

　　薛良一抖馬韁繩，馬車疾馳而出，薛良像是坐立不穩似的靠近了丁浩，輕輕耳語道：「二少爺今兒要相親？可憐啊，那唐家小姐這輩子算是毀啦……」

　　丁浩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輕輕說道：「相親，不是成親。要相成嘍，不是那麼容易吧……」

　　薛良眨眨眼：「這話怎麼說？就咱們二少爺那家世、那模樣，還有個不成？」

　　丁浩沒有接話，他一抖手腕揚起大鞭，「啪」地打了個炸天響的鞭花，脣角露出一絲冷笑：「有仇不報非君子啊……」

第八章　討個藥方

　　百豐樓，是霸州城最大的一家酒店，樓高五層，雕樑畫棟，門前又有綵樓歡門，十分富麗堂皇。這家酒樓中設有戲臺，集餐飲娛樂為一體，極受客人歡迎。

　　這不，晌午剛到，裡面已是人聲鼎沸。一樓是散檯，一桌桌客人正在推杯換盞，酒保、茶博士、小經紀穿插其間，兜售著自己的點心、酒水、小菜、乾果。

　　有那唱菜單的小二哥也不用紙筆，偏能記住每一桌客人點的各色果子菜餚，幾十道菜一口氣向廚房那邊報出來，聲調抑揚頓挫，如同歌唱，絕不惹人生厭。傳菜的小二每次從廚房出來，自肩膀至掌尖都有十幾盤菜穩穩當當的馱在那裡，任他樓上樓下的飛跑，便連一滴汁水都不會濺下來。

　　舞臺上，雜耍把式徐多器正在表演手藝，二十多隻大碗被他擲到空中如流星趕月一般，看的人眼花撩亂。兩邊廊下坐著些濃妝豔抹的陪酒女子，撓首弄姿地等著酒客招呼，又有打酒座的賣唱女在拉弦的男人陪著緩步登樓，去樓上雅間兜攬生意。

　　三樓往上便少了喧囂，清靜雅致了許多，相對的裝修檔次與一二樓也有天壤之別，陪酒的打座兒的流鶯暗娼根本沒資格到樓上來。在這裡就餐的都是腰纏萬貫的大商賈，或是本地官員豪紳，誰不講究個斯文情調。

　　此時，四樓天字號雅間裡，丁庭訓和他的好友李玉昌神色都有點尷尬。這兩個長輩為了這次小兒女的會面不顯得過於唐突，還特意邀請了許多霸州城的頭面人物同席飲酒，這樣待兩個小輩見了面，便能顯得自然些。

　　不料酒過三巡，丁承業還遲遲不見蹤影，丁庭訓臉上掛不住，氣得暗罵逆子。而李玉昌見丁承業沒有來，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氣。他也是有苦自家知，今天早上一時嘴快，把相親的事情說給外甥女兒聽了，誰想那潑辣的丫頭本已答應出席酒宴，一聽是為她相親，反而執意不來了，把他這舅舅弄的好大沒趣。

　　「唉，這孩子從小沒有爹，都是我妹子把她給慣壞了。」李玉昌現在真有點後悔攬下這檔子事了，媒人不好當啊。

　　※※※

　　就在這時，丁家的馬車停在了百豐樓下，薛良放下踏板，丁承業緊了緊皮裘，緩步從車中出來。他站定身子，扭頭問道：「老爺子在哪間房？」

　　丁浩答了一句：「回少爺，老爺在四樓天字號房。」

　　「嗯。」丁承業仰頭看了看巍峨壯觀的大酒樓，撇撇嘴道：「你們在這候著吧。」說完舉步向樓內走去。

　　看著他走進樓內，丁浩立即對薛良道：「豬兒，你看著馬車，我走開一下。」

　　「你去哪兒，可別等老爺少爺回來還不見你。」

　　「沒事，我就找個地方方便一下。」丁浩向他招了招手，跑進了一條小胡同。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他，早就知道人善人欺、馬善人騎的道理。特殊的生活環境讓他懂得了該反擊的一定要反擊，該隱忍的時候一定要隱忍，不能力敵的時候絕不蠻幹。

　　在社區時那些服務對象的氣，他是沒辦法，他並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總不能去和一些精神不健全的人嘔氣，可丁二少不同，如今的丁浩不是從小逆來順受的那個家生子奴才，明著他知道不能和這位少爺硬幹，但是一旦有了機會，他還是出出這口惡氣的。只是這種蔫壞兒，丁家大院裡又有誰能火眼金睛地看出來？

　　「江南……春藥店？這家不錯，就是它了。」丁浩抬頭看看「江南春藥店」的匾額，把破氈帽往下壓了壓，又用圍巾裹緊了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便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藥店。

　　方才一路驅車前來，他就想著怎麼讓那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吃點虧，出出自己心頭一口惡氣。這一路上他就在想辦法，剛剛一進城他就看到一家藥店，不由得計上心來。

　　這個點子來自他工作的社區裡的一個無賴，那個無賴在社區早市上欺行霸市，被牛主任罰了款，於是惡整了牛主任一番。那段日子牛主任可真慘吶，臉讓媳婦撓得跟花臉貓兒似的，在家不得消停，到了單位也抬不起頭來，不管見了單位同事還是來辦事的群眾，總是臊眉搭眼的不好意思抬頭。直到兩個月後那無賴自己酒後向人吹噓，這事兒才真相大白，牛主任沉冤得雪，那時候牛主任原本三尺四的牛腰已經瘦成兩尺六了，而且還有進一步向小蠻腰發展的趨勢。

　　丁老爺丁庭訓丁大紳士不是好面子的人麼？這法兒就讓他父子倆徹底的沒面子，相親？就讓他的親家好好看看他這個活寶兒子是副什麼德性，狠狠摑他們一個響亮的大嘴巴。

　　天氣寒冷，像他這樣打扮的路人很多，所以店中的夥計絲毫沒有在意。因為這段時間天氣寒冷，著涼發熱的人多，所以藥房裡的生意也特別興隆，夥計們都在忙忙碌碌地為客人秤藥、碾藥，不時還有客人就診時的咳嗽聲傳來，顯得十分嘈雜。

　　丁浩在店裡轉悠了兩圈，慢慢踱到了端著一杯熱茶正品得有滋有味的坐堂老郎中身邊去。這老郎中笑微微地看著幾個中年人給病人號脈開方，自己卻很少出手，看來應該是個老師傅。

　　「咳！老先生，我……想求您給開個方子……」丁浩故意用怯怯的聲音道。

　　老郎中抬起眼皮瞟他一眼，拉長聲音道：「病人呢？」

　　「病人……沒來。」

　　「人沒來，你讓老夫怎麼開方子啊？」

　　「這病……他不用人來。」丁浩忽然俯身在老郎中耳邊嘀咕了幾句。老郎中聽了會意地一笑，很同情地瞟了他一眼，心道：「瞧你那鬼鬼祟祟的樣兒，老夫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你還想騙得了我？什麼你的朋友得了不舉之症，恐怕就是你自己吧。年紀不大，倒也怪可憐的，男人得了這毛病，還真是抬不起頭來。」

　　老郎中捋著鬍鬚思忖了一會兒，提起筆來寫了一個方子，丁浩湊過去看看，遲疑地問道：「老先生，這方子……管用吧？」

　　「呵呵，管用，管用，當然管用，老夫從醫幾十年，這點把握還是有的，此方名曰『靈龜展勢』，你自管拿去照方抓藥，保你三服下去吐氣揚眉，雄風大振。就算是條軟趴趴的鼻涕蟲，也讓它變成一條降魔除妖的金剛杵，想當年老夫吃……咳咳，老夫在這江南春坐堂二十年了，你還信不過麼……」

　　老郎中大概是說漏了嘴，連忙低頭寫字，把「靈龜展勢」四個漂亮的楷書大字端端正正地寫在藥方上，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那個……還有……先生能不能再給開個治花……唔那個柳……咳咳……的方子？」丁浩扭扭捏捏地道。

　　老郎中聽了臉色頓時一沉，他沉吟了片刻，才板著臉提起筆，唰唰唰地寫下一個藥方「柳暗花冥」，然後沉著臉道：「年輕人，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啊，如果這樣一味的胡天酒地，鐵打的身子也是捱不起的。」

　　「是是是，多謝老先生，多謝老先生。」丁浩拎起藥方子擠進人群，假意要到櫃檯買藥，卻又一副畏畏縮縮不好意思把方子亮出來的模樣。那老郎中看他那沒出息的樣兒便不屑地扭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趁那老郎中給病人號脈的工夫，丁浩悄悄地出了藥店。他匆匆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從懷裡掏出一包藥來，那是給他發寒驅熱治病的藥材，因為他突然痊癒，這服藥就剩了下來，還用紙包得好好的。

　　丁浩解開紙繩兒，把那兩張藥方摺了摺，端端正正地放上去，故意把那兩個藥方的名字對聯兒似的擺在正當間兒，然後重新捆好，提著藥包兒施施然地走向百豐樓……

第九章　一帖藥

　　百豐樓迎客的小二見門口站著一個衣著寒酸的人，探頭探腦的往樓裡看著，卻逡巡著不敢進去，便上前轟人：「去去去，這地方也是你閒站的，別擋了我家生意。」

　　丁浩點頭哈腰地笑道：「小二哥，這是貴店一位客官忘在我們藥店的，他說要往百豐樓天字號房赴宴，走得急，我這藥剛包好，那位客官就急著上車走了，掌櫃的讓我追來了，您看，是我送上去，還是麻煩小二哥您……」

　　「天字號房的客人？」小二哥心想：「天字號房的客人，那可都是闊主兒，這藥送上去，少不得幾文賞錢。」便換了笑容道：「得了得了，就你這寒磣樣兒，也進得了我們百豐樓的雅間？我給你送上去就是。」

　　「那也成，多謝小二哥，多謝多謝，您記住嘍，那位客官姓丁，丁二公子……」丁浩看著店小二接過藥包一溜煙閃進店去，微微一笑，也折身走開了。

　　※※※

　　百豐樓天字號房，丁承業怏怏不樂地上了樓，見了父親、李世叔和幾位叔伯長輩，只說路上大雪難行，所以誤了時辰，儘管如此，仍被父親當眾責罵了一番。待他落座，卻見那位唐家小姐壓根沒有露面，心中更是不悅，彆彆扭扭地往旁邊一坐，那隱而未發的怒氣便毫不遮掩地呈現在臉上。

　　丁、李二人請來的客人們只當今日是老友歡宴，也沒在意這個小輩，大家有說有笑，其樂融融，只有丁、李二位主人各懷心事，只是勉強應對。時不時的趁人不備，丁老太爺還要狠狠瞪兒子一眼。

　　就在這時，那小二興沖沖地上了樓來，輕輕叩門，躡著腳進來，站在門口陪笑說道：「在座兒的各位客官，哪位是丁二公子？」

　　他一邊問，眼珠四下一尋摸，便盯上了丁承業，在座的除了丁承業，最年輕的也得四十上下，那丁二公子應該就是他了。

　　果然，丁承業扭過頭來，沒好氣地問道：「甚麼事？」

　　「哎喲，公子爺，這是您遺忘在藥店裡的東西，夥計特意給您送了來。」小二雙手捧著藥包，躬腰舉臂，踮著腳尖，如行雲流水一般湊到席前，把那藥包恭恭敬敬地放在席上，雙手一收，卻還做著半托東西的姿勢，美滋滋地想：「看這公子衣著光鮮華麗，賞錢少了只怕他也拿不出手。」

　　「我忘在藥店的東西？我什麼時候……」丁承業低頭一看那藥包上貼著的藥方，臉色頓時一變，抬手便給了那小二一個大嘴巴：「你這個混帳東西，從哪兒拿了這麼一包東西來寒磣你家少爺，你……」

　　他在家裡頤指氣使慣了，抬腿還想踢人，忽地省起許多世叔世伯在座，他一個小輩不該如此沒有規矩，這才忍住了心頭一口惡氣，但仍氣得臉孔漲紅，呼呼直喘。

　　那小二滿腹委屈地道：「公子爺，這怎麼話說的，你怎麼還打人吶，那夥計說的明白，說你去他店裡買了這藥，又惦記著到酒樓赴宴，結果上車就走把藥忘下了，人家這才巴巴的給你送來，天字號房丁二公子，有錯嗎？」

　　丁承業若能沉得住氣，那些世叔伯們還真未必去看他那包藥材，可換誰看了這樣兩個藥方還能沉得住氣？

　　兩人這一爭吵，幾位士紳探頭往他那藥包上一瞅，一行大字寫的是「靈龜展勢」，另一張方子，寫的是「柳暗花冥」，在座的有明白的，頓時便生厭惡鄙夷之色，有那不明白的悄悄向左右一打聽，再看向丁承業時，眼神也透著一種古怪。

　　接下來的戲碼就不用說了，不管是誰，得了這種丟人的病，在人前都是死不承認的，如今藥店夥計點名道姓的把藥送了來，又被大家看在眼裡，他作賊心虛，反咬一口，那是再正常不過的表現，這就是在座所有人的直接反應。

　　再說他今日的的確確是比長輩們來得還晚，又說什麼道路不暢誤了行程，與那小二所說的行色匆匆，付了銀子連藥都忘了拿的事兩相印證，那還不是板上釘釘麼？

　　李玉昌沒請來外甥女兒，本來對老友還存著幾分歉疚之意，可是一見了那兩味藥，心頭一把火可就騰地一下燒起來了。

　　豈有此理，年輕輕的就吃起了「靈龜展勢」這種虎狼之藥，這人莫不是個早被酒色淘空了的身子？我那外甥女兒若真嫁了來，還不守一輩子活寡啊。而且他還得了這樣的髒病，這個丁二看著人模狗樣的，可也太不檢點了吧。

　　「還有丁庭訓，難道他連自己兒子是什麼德性都不知道？這麼多年的朋友，他也好意思坑我，我若真把外甥女兒嫁進他丁家，今後天天以淚洗面，我還有臉去見姓唐的人嗎？」

　　李玉昌越想越怕，越想越惱，一張臉先紅繼白，最後變得鐵青，鼻息也粗重了起來。丁庭訓也看到了那藥包上的字，他是個要臉面的人，一看兒子這等混帳，讓他在眾人面前丟盡了顏面，那張臉騰地一下就紅如雞血。再看到一眾老友的反應，丁庭訓更是氣得手腳冰涼，他指著丁承業怒吼一聲：「你這逆子，真是氣死老夫了！」說著揮掌就打。

　　丁承業就是有錯也不肯老老實實受他掌摑，何況他還理直氣壯，當下一閃身便避了開去，梗著脖子道：「這藥不是我買的，無憑無據，爹爹怎能胡亂打人？」

　　「你這逆子還敢頂嘴！」丁庭訓怒火中燒，抬手還要再打，李玉昌在一旁忽然冷冷地說道：「庭訓兄，你要教訓兒子，也該回家再說，在這百豐樓裡，當著一眾好友，豈不有失體面？」

　　丁庭訓身子一僵，強笑道：「玉昌賢弟……」

　　李玉昌冷笑一聲，抱拳道：「丁老兄，今日承蒙你盛宴款待了，小弟還有一些私事要料理，看來丁老兄也有一些私事需要料理，那在下，這就告辭了。」

　　「玉昌賢弟，這都是誤會，誤會……」

　　李玉昌一拂袖子，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那幾位士紳名流面面相覷，都有些莫名其妙。他們都知道李玉昌和丁庭訓交情最好，如今丁家二少爺荒唐放蕩不知自愛，他生的哪門子氣？這些人都是些老滑頭，一時還摸不清這是哪趟混水，誰肯往裡蹚，於是紛紛拱手告辭。丁庭訓眼看眾人一一離去，氣得渾身發抖，他大吼一聲將桌子掀了個底朝天，然後抄起一個凳子就像丁承業砸去……

　　「丁老爺，你這是做什麼，莫非曾某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一隻凳子砸到窗櫺上，破了一個大洞，門口應聲便闖進一個人來，絲鞋淨襪，一襲員外袍，方方正正一張面孔，帶著幾分惱怒。原來那等著討賞的小二挨了一嘴巴，又見他們在自家店裡大打出手，一溜煙的去把店主請了來。

　　「啊，曾東主……」丁庭訓一見是百豐樓的店主曾飛，連忙拱了拱手，強笑道：「得罪得罪，丁某被這不肖子氣得忘形，擾了曾東主的生意，還請莫怪。」

　　曾飛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丁老爺，您賞臉來我百豐樓設宴請客，那是抬舉曾某，可是您在這兒教訓兒子，似乎不太妥當吧？要是曾某帶著兒子到你丁府又打又罵還砸東西，你說我那是教訓兒子呢，還是給你丁老爺難堪？」

　　丁庭訓被他譏誚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發作不得，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一張還未倒下的椅子上，拱拱手道：「丁某莽撞了，這錠銀子算是丁某的賠償，告辭！」

　　丁庭訓狠狠地盯了兒子一眼，大步走了出去。丁承業見到父親那壓抑著極度憤怒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寒：「這回父親可是真的惱了，他如今正在氣頭上，若我回家，還不被他打斷雙腿？」

　　丁承業越想越怕，看看那包已被酒水菜餚玷污了的藥材，牙根咬的格崩崩直響，他知道那小二既然說得這麼明白，就絕不是送錯了藥，而是有人使手段整治他，可是讓他找出仇人，他卻實在說不上來。平時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其中敢明著跟他叫板的當然不多。別的不說，他勾搭的那些良家婦女，許多就是家裡仰仗他丁家過活吃飯的人，這些人誰要是發現自己戴了綠帽子，跟他玩手陰的就大有可能了。

　　丁承業想遍了所有可能結仇的人家，唯獨沒有想到被府裡下下稱作阿呆的丁浩，一時想不出個眉目，他才開始考慮當下的處境，雖說平素最受父親寵愛，可是今天這樁事讓父親顏面盡喪，回到丁府一頓好打是跑不了的，這可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丁承業萌生了逃避之意：「媽的，老子先去雄州避避風頭，等老爺子氣頭兒過去再回來就是。」

　　丁庭訓元配夫人一家當年遭了匪患，盡皆死在亂世之中。可是當中卻有一個兄弟，因為正在外地書院讀書，逃過了一劫。丁承業這個舅舅如今正在雄州任判官，情急之下，丁承業便想去舅舅那兒避避風頭。

　　樓外面薛良坐在車轅上正在納悶：「我說阿呆，這怎麼回事啊，老爺不是正在裡邊宴客嗎，怎麼怒氣沖沖的就走了？」

　　丁浩懶洋洋地道：「我這人呆呆的，哪兒知道其中的名堂？」

第十章　春天從今夜開始

　　讓一個有身分有地位的體面人斯文掃地，和推倒一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姑娘，都是很能讓人產生快感和成就感的事，所以經過百豐樓被掌摑的小二哥陰二鵬一張大嘴巴的熱情宣傳，丁家二少爺丁承業房事不舉、又染了髒病的逸事便在整個霸州城傳開了，而且各種傳說版本越來越多，丁家二少的形象也愈加不堪。

　　為此，倒讓一些妙齡少婦和曲畫館的紅姑娘們緊張了半天，她們縱然不好意思親自出面，也大多派出心腹的丫鬟侍婢，到藥店買些潔體祛毒的藥材回去，只買貴的、不買對的，春節到來之季，各家藥店的生意又大大地紅火了一把。

　　丁二少蹺家去了雄州，薛良和丁浩的工作便輕鬆了許多，每日裡餵了騾馬，鍘了草料，清掃了第三進院落，也就沒有他們什麼事了。

　　臘月二十三，丁家開始掃塵，打掃環境，清洗各種器具，拆洗被褥窗簾，灑掃六閭庭院，撣拂塵垢蛛網，疏浚明渠暗溝。接著備年貨，雞鴨魚肉、茶酒油醬、南北炒貨、糖餌果品，還要準備一些過年時走親訪友時贈送的禮品，添置新衣新帽。

　　丁家各處院落的大門上都開始張貼紅紙黃字的春聯、財神和福字，屋子裡張貼色彩鮮豔的年畫，窗櫺上貼上美麗的窗花，這些事讓闔府上下著實地忙碌了一陣子。

　　管事們也忙，要收年例，備年貨，籌祭神、祭祖一應事情，什麼三牲五牲，五穀六齋、香燭米果，芭樂不能上桌，魚身上要帶鱗……雜七雜八帶講究的事兒太多，忙的他們團團亂轉。

　　內管事雁九往年都負責代表丁府宴請佃戶、長工、向他們分贈年貨禮物，可是如今他卻不在府上，聽說二少爺搭了葉家車行的車子跑去雄州舅老爺家，忠心耿耿的雁九爺立刻趕去見丁大老爺，向他叩頭請求派自己去雄州接回少爺。

　　丁庭訓這時生病了。二兒子不肖，讓他丟盡了臉面，尤其是得了這樣令人不齒的毛病，想解釋都沒機會，想否認都不可能，所以他走到哪兒都覺得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作為一方豪強，人脈關係極多，大過年的需要他走動的地方又多，不能不出門，於是這丟臉的機會也就多了。

　　多年的老友李玉昌心裡也存了芥蒂，雖說他厚著老臉向李玉昌道了歉謝了罪，最後總算緩和了彼此的關係，可是後悔不已的李玉昌神色間總有點冷，兩人之間的關係比起以前的親密無間已經大有不如。這麼多事夾雜在一起，丁庭訓心情鬱悶，又勞累過度，終於發起了高熱。

　　人一生病，心性兒就脆弱，這個兒子不爭氣，畢竟是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一個人跑出幾百里地去，他也著實的不放心。再說大兒子押運糧食趕赴廣原將軍府交送軍糧去了，也不知道過年的時候能不能回來，自己要祭神祭祖，身邊總不能沒個兒子侍候著，這樣一想，他的臉雖冷著，卻也答應了下來。

　　於是雁九立刻啟程去雄州，這宴請佃戶、長工，分發年貨的差使就落到了廚房管事劉鳴身上。劉管事因著楊大娘的原因，和丁浩、薛良都很熟，他本管著廚房，怕自己忙不過來，就向外院管事把這兩個人借了過去，這一來兩人跟著劉管事就過了幾天大魚大肉的好日子。

　　逢年過節宴請佃戶、長工，向他們分贈年貨禮物，這在豪紳地主家裡都是慣例，像電影上演的那種欺男霸女、恨不得把佃戶長工們一個人當兩個使，收租的時候家丁們扛著槍提著鞭子，一聲交不上來掄起鞭子就抽的地主根本就沒有，真有對長工佃戶們過於刻薄的財主，沒幾年就得敗落下來。

　　豪紳地主畢竟不是官府，如果不是生殺予奪的權貴人家，佃戶與之周旋博弈、討價還價的餘地就要大多了。碰上刁鑽的佃戶，拖欠、求讓、偷割私分、壓產、反退佃、辭佃、罷種、逃租再不然就轉佃、恃強、構訟、交「濕穀」、「癟穀」，那東家也夠鬧心的。

　　收不上租動手就打？那明年誰還肯種你家的地。打人？打傷了就是一場官司，就算你擺得平，難道不花銀子，那是跟誰過不去呢。所以對使熟了的佃戶，每逢重大節日，東家都要宴請一番，再分贈些臘肉燒酒一類的應節禮物。

　　平常佃戶長工們有些大病小災的，財主也要盡可能的施捨些藥物予以幫助。長工也是如此，「活在手裡」，如果東家和長工對著幹，長工明著不敢硬抗，消極怠工的法子卻有的是，在農活上動點手腳，秋收時吃虧的還是東家。所以初一十五打打牙祭，逢年過節送點糧食，年終時候給個紅包，這都是眼光長遠的豪紳地主們挽留那些老實本分、肯幹活的長工的一些手段。

　　真正苦的是家奴，一種是簽了賣身契的家奴，像楊大娘就是。另一種就是家生子兒奴才，也就是家奴生的子女，他們一生下來就為這個家庭服務，這些人的人身雖然是自由的，可是由於父母長輩的關係，再加上從小沒有離開過這個生活圈子，完全沒有自立能力，於是變相的也成了家奴。

　　這種家奴如果碰上個好心的主子還行，要不然那可真是打罵由心，地位比來去自由的佃戶、長工們可要差了百倍。丁浩直到此時才明白自己的地位竟然比佃農長工們還要低賤。佃戶和長工是民，他們是奴，這是天壤之別的關係。

　　弄明白這一點，丁浩更不願意留在丁家了。在這裡，他是永無出頭之日了，要想換個活法，不離開這兒是不成了。可是，那個在他心裡並非親生母親，卻待他恩情深重的母親楊氏，他真能忍心拋下嗎？離開了這兒，他兩手空空，又能做些什麼？

　　遠遠近近的，時而會響起幾聲鞭炮聲，今天是大年三十。這時府上的人都歇了假，只有內院的丫鬟、僕人們還有些零星的事情在忙。丁浩輕閒下來，躺在庭院裡那高高的稻草堆上，仰望著湛藍的天空曬太陽。在稻草堆上掏個洞，躺在裡面軟綿綿的，頭頂有太陽照著，四下的風又吹不著，很暖和。

　　「阿呆，想什麼呢？」旁邊一個稻草坑裡，傳來薛良的聲音。

　　丁浩枕著手臂望著藍天，幽幽地說：「我在想，怎麼才能走出這丁家大院兒。」

　　「出去幹啥，這時辰能上哪兒，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兒，今夜除夕，咱們今天又能打打牙祭了。」薛良摸著肚子，滿足地嘆息：「要是一年到頭兒都能吃的這麼好，那該多好……」

　　丁浩沉默了一陣，輕輕地說：「我在想，怎麼才能永遠走出這丁家大院兒，挺直了腰桿兒，過我想過的日子。」

　　「啊？你說什麼，你腰桿兒怎麼了，是不是扛豬肉的時候閃著了？我說你別扛那麼大一片肥豬肉，你還逞能……」

　　薛良從草坑裡爬出來，把一張豬頭似的黑胖臉蛋子搭在稻草堆沿上，關心地看著丁浩：「腰閃了可大意不得，弄不好落下毛病，這輩子就幹不了重活了，要不我去討點藥酒，給你推拿推拿？」

　　丁浩心中漾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摘下黏在薛良下巴上的一截草梗兒，輕聲說：「豬兒，要是有一天，你兄弟我有本事了，一定讓你天天大魚大肉，後半輩子都過得舒舒坦坦。」

　　「那我不要。」薛良的臊勁兒上來了：「阿呆，要是有一天你真有大本事了，就幫哥說個媳婦兒。」

　　他用兩隻胖手托起肥肥的下巴，滿面遐思地道：「人家說，一輩子要是連女人都沒睡過，就不算個爺們兒，過了這個年我就二十了，可我還沒沾過女人一手指頭呢。」

　　丁浩「吃」地一笑：「瞧你那出息，成，要是我有了錢，就幫你說個媳婦兒，不，給你說倆。」

　　「這我樂意。」薛良嘿嘿地笑，他翻起眼睛看著天空的一朵雲彩，咂巴著嘴兒，無限嚮往地說：「阿呆啊，你說……這睡女人到底是啥滋味兒？我看劉管事一說起行房就眉飛色舞的，我就想不明白，難道睡女人的滋味比吃肥豬肉還香？真不明白啊……」

第十一章　驚變

　　「女人的滋味啊……」

　　丁浩喃喃地重複了一句，思緒一下子飄回了他曾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世界前世今生，直到現在，他也是有過女人的，他有過一個女人。

　　第一次有女人，是他大二的時候。大二的時候，該大的地方他已完全長大了，有時瞄瞄自己的小兄弟，他甚至覺得從現在起就停止發育會比較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東風」很快就來了。

　　「東風」叫墨顏，是一個大三的學姐。

　　兩人初次在校園中相遇，是他騎車轉過一個甬道的時候，剛剛有兩個風風火火騎著車的學生撞在一起，這時，她來了。她騎著一輛淑女車，手扶著車把亂晃，避過倒地的兩個人，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小心呀，小心呀，不要撞上我，千萬不要撞上我……」

　　墨顏的皮膚很白，眼睛細長、不算大，但是總像在笑。最美的是她的嘴，嘴形如菱，脣色豔紅，一口細白整齊的牙齒，緊張地央求的時候，顯得異常迷人，她的身材也蠻不錯。楊得成的眼睛很毒，一眼就掃描出了她所有的優點。

　　當墨顏後來用這紅菱似的小嘴兒，溫柔地叼住楊得成的堅挺時，楊得成就會想起她騎著車時細聲細氣的聲音：「小心呀，小心呀，不要撞上我，千萬不要撞上我……」

　　於是他的小腹裡就會像一團火在熊熊燃燒，他的臀部就會狠狠地頂上去，可是墨顏只是吮得更緊、抱得更用力，從來不會喊出「小心呀，不要撞上我！」的話。

　　那天，一邊驚慌地喊著不要撞我，一邊搖晃著車頭，非要和躲閃著她的楊得成來個親密接觸的墨顏還是不負眾望地撞上了他，楊得成只有望著她，無奈地苦笑。

　　兩個人就此相識了，或許能夠相互喜歡的人，他們的生物電真的非常契合，從楊得成扶著墨顏去醫務室，到墨顏學姐騎到他身上如野馬般奔騰，前後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學姐那時已不是處女，楊得成……楊得成當然也不會很遜地承認自己是處男，可是他緊張的身子就像一張繃緊了弦的弓，很無恥地向學姐暴露了他的一切。原本準備躺在那兒承受他的狂風暴雨的墨顏，又是興奮又是喜悅，還有一種母性的愛憐，是不是女人擁有男人的初夜，同樣會有很自豪的感覺呢？

　　於是，楊得成的初夜由看起來柔弱，在床上卻無比火爆的學姐完全主導了。為了掩飾那張單人床發出的淒慘的呻吟聲，學姐打開了他的電腦，用最大的音量放了一首歌：「……一馬奔騰，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

　　楊得成便怒突雙目，氣沉丹田，聚力於一點，毫不示弱地對抗著那打夯似的圓臀。梅開二度、瘋狂之後，射雕引弓的墨大小姐終於滿足了，楊得成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叼起學姐為他點起的香煙，突然很鬱悶地想：「媽的，貌似我被她強姦了」。

　　不過那滋味是真得很銷魂，當高潮來臨時，天旋地轉，整個身子仿佛炸成了億萬萬片，然後又慢慢重新合成一個，於是兩個人對這種遊戲一直樂此不疲。可是人的聚合，就像天上的浮雲，你不知道原本遠隔天涯的兩塊浮雲什麼時候會被風吹到一起，又什麼時候會被它分開。

　　墨顏先他一年踏進了社會，在那些以寶馬代步、用鈔票搧風，體態富裕的像趙公元帥似的大叔們面前，楊得成這類毛頭小子立即就從白馬王子降格成了白馬侍衛。白馬再白，也是侍衛。儘管兩個人從來沒有明確地說過分手，但是不知不覺間，他們就已經從情人重新變成了學姐與學弟的關係……

　　想起往事，丁浩輕輕地嘆了口氣，前世裡沒有多少值得他緬懷的東西，可那畢竟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再想想眼前，饑渴地盼著能一嘗女人滋味的臊豬兒，大概就是明天的他最鮮明的寫照了。

　　丁大小姐說的對，有骨氣是好的，可是人若一無所長，卻還一身傲骨，那就是不識時務。一個男人，要是沒本事，連自尊都不配有，那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想到這裡，丁浩忽然一躍而起，站在高高的稻草堆上，叉著腰越過重重屋脊眺望遠方，看了許久，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一馬奔騰，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的豪情，他忽然回頭，很認真地問道：「豬兒，你說……假如我要是離開丁家大院，能幹點什麼有出息的營生？」

　　「嗯……」臊豬兒托著下巴仔細想了半天，忽地眉開眼笑：「我想到了，憑你耍那根丈八馬鞭的高明功夫，你要是離開了丁家，嗯……說不定能在葉家車行裡謀個車夫或者騾夫的活兒。」

　　丁浩一窒，沒好氣地道：「那要是不做車夫、騾夫，我還能幹點啥？」

　　臊豬兒又認真地想了半天：「不做車夫騾夫呀，那……你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在葉家車行做個大掌鞭……」

　　丁浩張開雙臂，往後一仰，「嗵」地一聲砸回了稻草坑，呻吟道：「不趕車成不成？」

　　臊豬兒一臉納罕地道：「那你還能幹啥？」

　　丁浩沒好氣地向他翻了個白眼兒，細著聲兒道：「鷹隼不跟燕雀說話……」

　　臊豬兒眼中閃過一絲農民式的狡黠笑意：「怎麼著，你想當個公公不成？」

　　※※※

　　大年三十，晚上，丁家祭祖。

　　丁家祠堂佔地約有十畝，位處丁家大院東面，整座祠堂坐西朝東，祠堂內亭臺樓榭，十分幽靜。當晚，丁庭訓帶著續弦周氏、兩個妾、兩個女兒，長子之妻陸氏、以及闔府上下所有執事、家丁、丫鬟，來到了丁家宗祠。

　　祠堂大門兩側各聳立著一隻一米多高的漢白玉大理石獅子，一進門兒，先是一個高高的四合院兒，天井似的院子，正對著大門有一個五角亭子，亭子的五根柱子、臺階及亭子裡的圓桌、石鼓均為漢白玉大理石製成，亭子兩側各有一個由烏龜馱著的一米多寬四五米高的漢白玉大石碑。

　　四面圍牆厚實的青磚一塊抵得上四塊後世的紅磚大。屋頂青色的厚厚瓦片如黑魚的鱗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幽的光澤，高高翹著的屋簷雕刻著精美花鳥圖案，盡顯莊嚴與華美。

　　一進祠堂，家丁、丫鬟們便按照吩咐在院子裡跪下了，再往前是過廳，兩邊是一長排房子，過了過廳，又是一個院落，這是丁府執事、佃戶頭兒、長工頭兒跪祭的地方。

　　再往前，第三進院落，就是供奉丁氏祖先的大殿，大殿青瓦屋頂，屋脊兩側安有磚雕龍頭，滴水瓦上均刻有壽字，三級漢白玉大理石的臺階，臺階上早鋪了厚厚的蒲團的，女人不能進祠堂，周氏夫人帶著兩女一媳兩妾，就在殿門口兒跪著。帶病祭祖的丁庭訓獨自一人慢慢地踱進了供奉祖先靈位的祠堂。

　　丁浩彆彆扭扭地跪在奴僕叢裡，像看大戲似的看著丁府隆重地祭祀大禮，心中暗自慶幸，幸虧老娘提醒，讓自己在棉褲裡綁了厚厚的墊子，要不然看那丁老爺慢吞吞的樣子，等他祭完了祖，自己就算不得風濕，這膝蓋也得跪青了。

　　丁浩毫無恭敬之意地抬起頭，四下打量著。祠堂裡的建築比普通居住的房子舉架要高的多，那些房子都有五六米高，就是那個五角亭子都有四五米高，一個個巨大的木柱子支撐著亭簷，亭頂的橫樑也是一根根偌大的樹木，真不知丁家用了多少棵百年大樹、多少塊漢白玉的巨石和青磚才蓋成了這座祠堂。

　　「丁家還真捨得花錢，光是蓋這亭子的錢，要讓『我』這個私生子兒活的體面些，怕也足夠了吧。」丁浩看著那個亭子，嘴角露出一絲冷誚的笑意。他挪動了一下身子，正想往前移動一點，躲到石龜下背風的地方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大喊，在靜謐莊嚴的祠堂裡顯得異常刺耳：「東家，東家，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了啊！」

　　跪在二進院落裡的外院管事柳十一聽到動靜，生怕驚動了正在祠堂裡祭祖的老爺，他爬起來一溜煙兒跑了過來，貓著腰往臺階上一站，壓著嗓子氣急敗壞地叫：「你個混帳東西，大過年的你也不會說句人話，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能等老爺祭完了祖先再悄悄地說？」

　　丁浩扭頭看去，借著大門兩邊各十二隻的連環燈籠，清楚地看到一個大漢一腳跨在門檻裡，一腳跨在門檻外，手扶著大門正在呼呼地喘氣。他頭戴狗皮帽身穿羊皮襖，兩條棉褲腿都打了走遠路的綁腿，滿面焦灼地叫：「等……等不了啦，出了大事啦，快告訴東家，糧車被劫，大少爺身受重傷，大少爺要小的快馬加鞭趕回來，叫東家及早應變。」

　　「轟」地一下，這消息把滿院子的人都驚呆了，丁家大少爺身受重傷或許和他們干係不大，可糧車被劫，這卻是人人驚慌，這是毀家滅族的大禍事啊。

　　丁家向軍方售賣了十多年的糧食了，守邊的大軍就是丁家的財神和權勢的來源，可這卻是一柄雙刃劍，有多大的利潤，就有多大的風險，一旦軍糧接濟不上，那就是天大的罪過，萬一引起軍隊嘩變，更是抄家滅九族的大罪。如今正是寒冬臘月，聽說北方韃子「打草穀」，正在襲擾邊境，這要是邊軍因為沒軍糧吃了敗仗，丁家如何扛得起來？

　　柳十一聽了這消息腳下一滑，幾乎從臺階上跌下來，他一個屁都不放，掉頭就往裡跑，狼奔豕突，哭天喊地的叫道：「老爺，老爺，大事不好啦！」

第十二章　主動請纓

　　丁庭訓正焚香祭祖，聽了柳十一的哭告，手中的香都幾乎掉在地上，他匆匆說完祭詞，將一炷高香插入香爐，這才強作鎮定地走出祠堂，領著一眾執事進入了祠堂第二道門過廳兩側的排房裡，那是丁氏宗族議論重要大事的地方

　　儘管丁庭訓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是今天這樁事的兇險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可以讓偌大的丁家一夜之間從霸州除名。他已經老了，有家有業、有妻有子，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已經承受不起如此的打擊。進了排房，一杯參茶強灌下去，他鐵青的臉色才恢復了幾分人氣兒。

　　眼見左右執事個個神色慌張，他這個家主斷然不能在手下面前也露出軟弱形象，丁庭訓強捺驚慌，不動聲色地喚進那個報訊的漢子，先問起兒子傷勢，得知丁承宗只是因為驚馬翻車砸斷了雙腿，並無生命危險，這才轉而問起糧車被劫的經過。

　　此次丁家大少爺丁承宗押運著兩百輛糧車運往廣原，丁家運糧售糧的生意早已做熟了的，沿途雖也有些山寨強梁，可是這十幾年來丁家早就打通了關節，每次送些銀子意思意思，那些山寨便也不來打他們的主意。

　　一方面這是因為丁家多年來廣結善緣，另一方面是因為這時節的地主豪紳家的護院家丁，甚至普通僕役，農閒時節都要操練武藝，以充作民壯。兩百輛糧車，就得上千號人護送，就算有字號的大山寨也未必能吃得下上千人的民壯隊伍。再說丁家運的是軍糧，萬一惹得官兵來圍剿，那更是得不償失，山賊強盜也是為了求生求財，誰跟自己過不去呀，所以這十幾年來，丁家往廣原運糧，一直是太太平平，從未出過什麼大事。

　　儘管如此，丁承宗仍事先算好了路程，又提前十多天起行，提前把糧運到，本來是萬無一失的。丁承宗和其父是一樣謹慎的性子，儘管輕車熟路，一路上逢山遇水，打尖吃飯、住宿露營還是提著十二分的小心，並不因這是走熟了的路而疏忽大意。可是誰知道就是這般小心，還是出了岔子。

　　這一天他們出了深澤鎮，繼續趕路前行，此時離廣原城只剩下一天半的路程了，深澤鎮再往西，是方圓幾千畝地大小的鹽鹼地，土層既像黑沙又像塘泥，這樣的土壤除了蘆葦啥也不長，所以四下異常荒涼。

　　丁承宗是派了快馬在前邊探路的，但這也是尋常的安排，這麼大一片土地都是荒涼的蘆葦地，根本沒有人煙的，倒也不虞有什麼危險。不想偏偏就在這兒他們遇到了一股劫匪。

　　劫匪好像早已打探好了他們行經的路徑和時間，他們剛剛走到一半的時候，濃煙滾滾而至，竟是有人點燃了蘆葦叢，一開始丁承宗還以為是走了野火，只是命人急急驅車前行，頭車前行不久就陷進了挖好的沙坑堵塞了道路，這才知道中伏，強盜隨後便蜂擁而至。早被煙火熏得目赤淚流，整個車陣又拖成了一字長龍的糧隊登時首尾難顧，被匪眾切得七零八落。

　　丁庭訓正問著事情經過，陸少夫人急急闖了進來，以帕拭淚道：「爹爹，承宗怎麼樣了？聽說他受了重傷，這天寒地凍的，可怎生是好，爹爹，承宗可千萬不能出事呀。」

　　陸少夫人叫陸湘舞，父親也是霸州的一個大士紳。今日丁家祭祖，這位大小奶奶打扮得十分得體，珠圓玉潤的柔腴身段兒，一件狐領錦綢的棉夾襖，一條八幅湘水裙，不著首飾，秀髮鴉黑，那俏臉含悲凝淚，就像一朵冉冉浮於水面的淨蓮，清純秀美，惹人憐惜。

　　丁庭訓正是滿腹心事，對這個長媳貿然闖入卻有些不假辭色，他把眉頭一皺，不悅地喝道：「這是宗祠議事要地，妳進來做什麼，承宗是我兒子，難道我不著緊麼？出去候著。」

　　陸湘舞一時情急闖了進來，現在被公公當眾呵斥，神色頓時有些難堪，明淨如玉的臉蛋上飄起兩抹潮紅。

　　「少夫人，妳不要著急，老爺召集大家這不是正在商量辦法呢麼，少夫人請先等等，總會有法子的。」

　　外院執事柳十一把陸湘舞勸出去，返身又道：「老爺，著急也不是辦法，這是咱們丁家生死存亡的大關頭兒，您得馬上拿出個章程來，大傢伙兒才好齊心協力挺過這個難關啊。」

　　丁庭訓已經漸漸穩定下來，他沉住氣，拿起兒子的信再度看了起來：「父親，孩兒不肖，軍糧被奪，為丁家闖下滔天大禍，百死莫贖。望父親見信勿以兒為念，速速化解這番潑天禍事為要。

　　「兒此番軍糧被奪，頗有一些蹊蹺。兒自霸州運糧至廣原，官路山路、大路小路，交叉替換，可行路線甚多，隨時而定，令人難以預測，而盜賊竟預知路線、時間，設下埋伏，恐我隨行之人中必有奸細內應。兒所率民壯亦多驍勇，賊雖以有備算無備，仍傷亡頗重。賊首被兒一箭射中左目，大忿之下，縱火焚糧，兒所乘騾車受驚，馳入荒野翻覆，砸斷兒的雙腿，兒返程緩慢，故遣心腹快馬趕回，父親務必不惜一切再運軍糧於廣原。若軍糧遲遲不至，大禍將臨於丁家矣……」

　　字跡有些潦草，可是兒子驚變之餘，又身受重傷，還能想得如此縝密，真沒辜負自己這麼多年的調教，想到這裡，丁庭訓心裡又感到一絲寬慰。

　　「東家……您倒是拿個主意出來啊。」長工頭兒李守銀也焦灼地說道。長工頭兒、佃戶頭兒，也都是丁府相當於執事一類的人物。丁家佃田種地，並不需要東家自己去地頭兒監督，這些長工頭兒、佃戶頭兒手下都有一幫子人，把那些民戶管理的服服貼貼的，因此這些執事們頗受東家青睞，丁家吃肉，他們喝湯，如今在當地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小地主一類人家。他們的命運與丁家休戚相關，眼見丁家危在旦夕，他們如何不急？

　　丁庭訓長長地吸了口氣，慢慢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劉鳴，你連夜盤點我丁家所有存糧，留下種子，餘者盡皆裝袋起運，送往廣原。不過光是我丁家現有存糧恐怕還是不夠的，你盤點之後立即連夜進城，今天是大年夜，霸州沒有宵禁，你進城後立即把各家米店的糧食盡皆買下運回，咱們自己舖子準備出售的糧食也全調回來。」

　　「是！」劉鳴站起，連忙應了一聲。

　　「柳十一，你連夜把咱們丁家，還有各處下莊、別莊，能用的車馬驢騾全部調來，再去城裡，把各家車行、腳行的車子盡數租下，馬上給我送回來。」

　　「是！」

　　「陳鋒，楊夜、李守銀……」丁庭訓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向這幾個長工頭兒和佃戶頭兒拱了拱手：「幾位，丁家如今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丁某有一件大事拜託幾位，還請幾位馬上發動人手，幫老夫把十里八鄉的丁壯都給僱聘來，大過年的勞動大家長途跋涉，丁某不會虧待了他們，一天工當三天工，事成之後還有酬謝。」

　　「東家，您客氣，小的一定竭盡所能，與丁府共赴難關。」陳鋒、楊夜等人連忙起身拱手。

　　丁庭訓點點頭，臉上湧起一片病態的潮紅，他握緊雙拳，抿著脣角道：「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這一回……老夫親自出馬，一定要把糧食運到廣原。」

　　「東家，你這身子骨，不行啊……」

　　「老爺，這差使就交給我吧，您不能去啊……」

　　一眾執事正紛紛阻止，門口一個女人的聲音道：「爹，讓我去吧！」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丁大小姐正亭亭立在門口。

　　「妳，一個女孩兒家，湊什麼熱鬧！」丁庭訓狠狠地呵斥了一句，丁玉落柳眉一挑，不服地道：「我也是丁家的人，為什麼不行？我騎得了馬、射得了箭，廣原、太原、平原，邊關三大城我都是去過的，這種時候我不去誰去？」

　　「妳是個女人，不成！」丁庭訓斷然拒絕。

　　※※※

　　次日一早，丁庭訓躺在炕上，頭上覆著一方濕巾，反覆叮囑道：「……總之，這次逃回來的民壯，內中必有奸細，所以一個也不能用。以咱們丁家的財務，本來就是再丟兩百車糧食也垮不了的，可這是軍糧啊，一旦誤了大事，丁家上下就是個滿門抄斬、女眷為奴的悲慘結局。玉落，爹如今只有把丁家託付給你了，你無論如何都要把軍糧平平安安地送到廣原，也許時間上來不及了，不過遲緩幾天，以咱丁家和廣原軍合作這麼多年的交情，或許還不要緊，可要是耽擱久了……」

　　丁庭訓說到這兒一陣咳嗽，丁玉落連忙撫著他的背安慰道：「爹，你放心吧，女兒就算豁出命來，也要把軍糧運到。」

　　原本還執意不肯讓女兒代表丁家押運軍糧的丁庭訓，在連番打擊之下，終於病倒在床起不了身，無耐之下，他也只能把這件大事交給如今唯一能代表丁家的大女兒了。他一陣咳喘，才道：「去，去吧，丁家上下，妳想用什麼人就用什麼人，隨身再帶上十萬兩銀票，兩千兩碎銀，銀子作為路上打賞之用，銀票……待糧食送到，用來疏通關節吧，咳咳咳……」

　　今年這樁買賣是賠定了，他知道這第二批軍糧很可能要延誤幾天才能送到，為了保住自己獨售軍糧的特權，不惜拿出十萬兩白銀讓女兒去疏通關係。只要保住自己的經營特權，損失很快就能回來，可是……就算用銀子疏通關節，這耽擱的時間也不能太久，否則誰敢收他的銀子、誰敢替他遮掩？

　　「蒼天保佑啊，早聽說廣原將軍程世雄驍勇善戰，深諳兵法，但願他不要吃個敗仗，不然……不然這兵敗的罪名怕是要我丁家來承擔了……」女兒已經出去了，放心不下的丁庭訓躺在炕上，一顆心卻像潑了沸油似的，痛得他喘不上氣來。

　　※※※

　　大年初一，村落裡劈劈啪啪的鞭炮聲響起，那是各家各戶一大早的開始下鍋煮餃子了。往年一放鞭炮至少得放半個時辰的丁家，現在卻沒有一點過年的動靜。大批臨時招募來的民壯聚集在丁家大院裡，各種款式、各種騾馬拉著的車，一輛輛駛進院子，像螞蟻般往來的家僕民壯匆匆把一袋袋糧食裝上車，用油氈布捆好，然後再把它們駛出去。

　　日上三竿，最後一輛車子也裝滿糧食，慢慢地駛出了丁家大院兒，剛剛搬運完糧食的丁浩無所事事地站在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拿著梭槍、獵弓的民壯。

　　如果要正式徵調民壯，那得要知府大人下令，推官大人頒發火籤才行，不過這些民壯本來就是農民，農閒季節打點短工補貼家用也是常理，至於他們打短工為什麼還帶著兵器，以丁家和霸州知府的關係，只要他們不鬧出亂子來，還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丁浩正站在大院裡看著，一個勁裝漢子忽然腳步騰騰地從他身邊掠了過去，這人頭戴一頂遮耳羊絨帽兒，穿著一套灰棉布的騎裝，上身套一件羊毛坎肩，肩後背一口劍，杏黃劍穗兒迎風直抖。看他背影，腰板兒扎得板整，棉褲腿兒打著倒捲千層浪的綁腿，手腕上也纏著硝製的極柔軟的羊皮套袖，腳下一雙扣虎爪頭的抓地靴，身材不是很高，卻透著一股子颯爽勁兒，正是標準的北方冬季遠途打扮。

　　「大傢伙兒都準備好了麼？好，咱們出發！」

　　那人一說話丁浩便是一愣，聽「他」口音，竟是個女娃兒？這時那人伸手扳鞍，騰身一躍，便俐落地上了馬背，看「他」模樣，長睫毛、大眼睛，翹挺的鼻子，秀氣的小嘴兒，世上哪有這樣俊俏的小伙子，分明就是個易釵而弁的大姑娘。

　　「大小姐？」丁浩的目光倏地一閃，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不走出去，我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走出去，就看我的造化啦！眼下丁家大難，正是一個機會，我為什麼不去闖一闖？」

　　「豬兒，咱們也去。」

　　「啊？咱們，咱們行嗎？這輩子咱們倆都沒到過離開家門十里的地方啊。」

　　「你可以說到現在為止咱沒出過遠門兒，可不用說定了是一輩子，今天，咱們就去千里之外的地方！」眼見丁玉落縱馬欲走，丁浩突然閃身躍了出去。

　　丁玉落心急如焚，一磕馬腹就要馳出中庭，一旁忽地閃出一個人來，攔在馬前高聲叫道：「大小姐！」

　　丁玉落急急一勒韁繩，健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丁玉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一雙俊眼向前一睃，只見丁浩站在馬前，高聲說道：「大小姐，阿呆和豬兒願隨大小姐同往。」

　　「你們？」丁玉落扯著馬韁繞著他打了個轉兒，問道：「說說，你們能做什麼？」

　　丁浩瞄了臊豬兒一眼，大聲答道：「我們驅馬駕車的功夫還過得去，做個掌鞭，隨大小姐送糧。」

　　丁玉落把眉尖一挑，乾脆地道：「成，隨我來吧！」說完一抖馬韁疾馳而去。

　　丁浩精神一振，連忙一扯薛良，追著丁玉落的身影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　清水鎮

　　南船北馬，北方運輸自然以車馬為主。其實牛車的載重量更大，但是速度太慢，因此長途運輸少有用牛車的。大宋產馬地區不多，馬匹軍用尚且嚴重不足，民間也沒有那麼多的馬匹，因此長途販運多以騾子和驢為主要運輸畜力。

　　丁家倉促之間要湊齊兩百車米糧、兩百輛車子和拉腳的騾馬，以及上千號押運的民壯，居然硬是被他們一夜之間便辦到了，僅此一舉，足可以看出丁家在霸州的人脈和勢力有多麼龐大。

　　不過倉促間湊出來的車子固然是什麼型號、原本做什麼用處的車都有，騾馬也是什麼樣的都有，臊豬兒薛良運氣不好，趕著一輛驢拉著的掛角車，偏那車還是裝過大糞的，雖說沖刷得很乾淨，難免還是有點異味，弄得他坐在車轅上，用遮口巾裹著面，還把臉揪的跟包子似的。

　　尤其是見到丁浩趕著一掛由兩匹毛髮油光鋥亮的大騾子拉著的大車，風風光光的走在前面，有時候丁大小姐還從馬上下來，到他車上去坐一會兒，臊豬兒就不免暗自感慨：「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以貌取人，丁大小姐也不能免俗啊。其實……俺的車把式比阿呆老到哇，大小姐咋就不上俺的車呢？」

　　丁浩是丁家的人，這是不爭的事實，丁家許多下人都知道，儘管他們在丁老爺面前諱莫如深。丁玉落自然也覺得這個與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男人比起其他人來要親近得多，尤其是這種家族生死存亡的時候，誰只是純粹利益的結合，遠近親疏一目了然。

　　就像柳十一的遠房侄子，因為柳十一的關係也在丁家當差，平常堂叔家裡有點大事小情，他都不遺餘力的去幫忙，逢年過節時去送禮探望的次數比他的親兒子還殷勤。柳十一兩相比較，總覺得自己那懶兒子沒出息，對老子也不夠親熱，於是不免大發牢騷。

　　他的婆娘便用擀麵杖指著他鼻子便是一通臭罵：「你這個瞎了眼的老東西，你那遠房侄兒孝敬你，是覺得你對他有用，你以為人家真是把你當爹孝順了？可你兒子不同，別看自打成了親，還不及你那侄兒上門勤快，可你現在當著外院管事，他是你兒子；你不當外院管事，他還是你兒子；只要你是他爹，他就不能不管你，你那八竿子打不著的侄兒成麼？」於是柳十一就屁也不放一個了。

　　丁玉落也是如此，累了、倦了、心力憔悴的時候，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軟弱，可是又不能不歇歇，唯一能讓她不做掩飾的放鬆下來的地方，就是丁浩駕的那掛大車了。

　　丁玉落騎在馬上時，就像一個英氣勃勃的男人，她乘著駿馬，繞著整個車隊不停地打轉，鼓舞士氣、處理一些因倉促上路準備不周的問題、安排探馬不斷探查前方道路，隨時與柳十一、陳鋒、楊夜三個管事商量修訂行進路線，好像精力充沛的永遠都使不完似的。

　　可她下了馬坐在丁浩那輛馬車上時，卻疲憊的連手指頭都不想抬一下。也只有坐在她身邊的丁浩，才能看到她眼底深處的惶急和焦灼，還有疲憊不堪的模樣。丁浩在停車休息的時候把糧垛子挪動了一下，堆出一個半人深的能讓人倚靠的地方，既擋風又容易休息，還不致讓人看到倚在那兒的人臉上的疲憊。這些舉動雖然細微，丁玉落卻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心理上對他也就更親近了。

　　此刻，她正坐在丁浩身邊時，身子倚在糧米垛子上，兩條大腿岔開，懶洋洋地把身子癱在車板上，就像一個粗俗的漢子，完全看不出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如今也只有在丁浩面前，她才能如此放鬆。

　　「大小姐，妳不要太著急，我聽馮大掌鞭說，如果咱們按這個速度趕路，趕到廣原時頂多遲三天，幸虧大少爺提前那麼久出發，總算給咱們緩出了時間。」

　　馮大掌鞭是葉家車行聽說丁家有難，借給他們的一個車把式。葉家車行是西北地方最大的車行，運人販貨傳遞書信，什麼活計都接。新春佳節，葉家車行大部分的人都放了大假，得過了元宵節才回來，馮大掌鞭沒有家人，就住在車行裡，走南闖北經驗豐富，去廣原更是識途老馬，所以就被請了來。

　　丁玉落振作了一下精神，緩緩蜷起自覺姿勢有些不雅的雙腿，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我知道，我擔心的是，那夥賊人會不會捲土重來，繼續打咱們的主意。這一路路途遙遠，要是出點什麼事把行程耽擱久了，那糧食運到了也來不及了。再說，我現在以重賞激勵大家輪番休息徹夜趕路，行程雖然快了，可是很難持久的，馮大掌鞭走慣了長途，趕著車都能瞌睡休息，別看他年紀大了，這樣的辛苦卻是承受得起的，可這些民夫車夫，大多都是臨時拼湊來的，再走兩天就不成了。」

　　丁浩知道丁玉落說的是實話，這樣趕路不止人受不了，牲口更受不了，用不了多久，速度是一定要慢下來的，那樣的話，趕到廣原的日期就很難確定了，也許晚五天，也許晚八天，甚至十天半個月，一旦邊軍因為糧食的問題同韃子作戰失利，那丁家的命運可想而知，他們勢必要為廣原枉死的無數軍民抵罪。

　　丁浩對丁家一點感情都沒有，無論是道貌岸然的丁庭訓，從未謀面的丁承宗、紈絝浪蕩的丁承業，也許只有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彼此關係還算溫和。可是他現在的命運還是跟丁家密切相關的，他在心裡已經漸漸接受的母親楊氏就在丁家，那是一段割捨不下的親情，一旦丁家沒落，作為簽了賣身契的楊氏又該何去何從？在這個世上毫無根基、甚至除了臊豬兒薛良完全談不上一點社會關係的他，又該何去何從？

　　白手起家，絕不是紅口白牙地說說就辦得到的。現代社會重視人際關係，古代世界更加重視人際關係。沒有社會關係，不熟悉這個世界的風土人情，那將一事無成。

　　過年的時候，丁家備了大量的禮單，官吏孔目，就連鎮上的稅丁、差役都有份。丁浩看了觸動了心事，想想自己身材相貌也還過得去，雖說這繁體字不怎麼會寫，可是大部分還算認得，要算也只能算個半文盲，要是在官府裡謀個差役的差使大概還算夠格。

　　可是一打聽才知道，那是想都別想。別看稅丁、差役這類人物在戲文裡面出現時，都是龍套的不能再龍套的小人物，但是擱在現實生活裡那就是古代的公務員。大宋國的公務員待遇是相當不錯的，絕對比一千多年後的公務員還要難考，他就算祖宗八輩身家清白，也未必有那個門路和機會，更不要說他如今的身分了。

　　甚至比稅丁差役還要龍套的店小二他都幹不了。店小二要一口氣能記住七桌客人點的二十八道菜，要用優美動聽的各種民謠向廚房報菜名，從廚房裡往外端菜時，從肩膀到手指尖上得能摞上十來碟菜，還得一滴菜湯都不溢出來。這樣的速記專家、民歌選手兼雜技演員，那是誰都幹得了的嗎？

　　所以為了自己暫時還得有個棲身之所，甚或利用丁家來開始自己人生的起步，如今只要有可能，他都得為丁家盡一份綿薄之力。

　　沉默良久，丁浩才輕輕地道：「大小姐不要想那麼多了，心裡壓太多的心思與事無補，反而弄得自己心力憔悴，盡我們所能吧，我想，那夥強盜不會一直盯著丁家。再說，咱們這一次招集的民壯比上一次還多，聽馮大掌鞭說，這十幾年來天下太平，人馬眾多的山寨強梁縱是在這西北地方也不多見，他們真要來了也討不了好去。大小姐該多想想一旦延誤的時日多了，如此向廣原方面疏通關節，只要廣原的餘糧尚夠食用，只要廣原軍不吃敗仗，丁家……應該不會有大礙的。」

　　丁玉落苦笑道：「但願如此，我現在只是想，爹爹當初不該獨佔了廣原糧米供應的生意，這樣利潤雖大，風險卻也太大了，否則咱們肩上的擔子也不會這麼重。」

　　她吁了口氣，把雙腿盤起，睨了丁浩一眼，忽然奇道：「府裡都說你這人呆呆的，可是我看你說話行事，實在不像。你……我記得你從小沒離開過丁府吧，倒像是很有些見識的模樣。」

　　丁浩心裡一跳，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呵呵，呆呆的，只是因為我不想說話而已。我的身分，說什麼呢，又說給誰聽呢？我是沒離開過丁家，可是許多人情世故，不是一定要走遍天下才能看透的。你看，這是一個大天下，丁家就是一個小天下，在丁家大院裡，一樣嘗得到人情世故。」

　　丁玉落沉默起來，過了半晌，才柔聲道：「其實你的事，丁家上下許多人都知道，可是爹爹……還在自欺欺人……丁府的事，不是我操持，不過改變一下你的處境，我還是辦得到的。如果……丁家能逃過這一劫，待回到霸州之後，我會想辦法幫你謀一份差事，怎麼也要比現在強的多。」

　　丁浩扭頭看了她一眼，一綹青絲從她帽沿兒下露出來，在風中輕輕飛起，現出她白皙涓淨的額頭，她的眸子是清澈的，非常純淨。

　　丁浩心裡漾起一些感動：「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種糧，有那麼大的利潤麼，丁家只靠種地，三十年的時間，就成為霸州首屈一指的人家，可是售賣軍糧風險太大了，為什麼不轉做其他行當，比如多開幾家米油、綢緞舖子，或者開家酒樓？」

　　丁玉落道：「那是當然，西北地方家道殷實的大戶人家，誰不以土地為主。在中原地區，或許經商財源更廣，可是在西北，種地絕對是最賺錢的生意。北方的韃子年年寇邊，西北的遊牧民族每逢天災，也常常襲擾我們的邊界。朝廷在邊界地區駐紮了大批的軍隊，軍隊駐紮在這兒最大的消耗就是糧食……」

　　丁玉落大概也想借聊天排解一下自己緊張的心情，耐著性子向丁浩解釋起來。

　　丁浩作為生活在現代交通運輸條件下的人，的確是不太理解古代遠距離運輸的難處的。糧食在中原的時候或許還不太貴，可是從中原運到邊界，那就是天文數字了。

　　打個比方說，如果要出動十萬軍隊，輜重佔去三分之一，能夠上陣打仗的士兵只有七萬人，就要動用三十萬民夫運糧。這糧食運到前線去得價值幾何？如果用牲畜運，倒是可以運的多些，可是一旦牲口死了，那連牠馱的糧食也得一起拋棄。何況許多地方根本不容牲口、車馬出入。

　　然而就近徵調那就不同了，如果在西北地方開荒墾糧，就地種植，然後將所產糧食供應軍方，那麼朝廷所費就將大大減少，所以朝廷是非常鼓勵在西北地方開荒種糧的，他們對這些墾荒種糧的大戶，低稅納賦、高價收糧，以鼓勵他們種植。種地在西北，絕對是有地萬頃的大地主家一項滾滾財源。

　　丁玉落正向丁浩解說著，柳十一騎著一頭騾子趕到車前：「大小姐，已經連著趕了兩天路了，前面就是清水鎮，得讓夥計們進去歇一宿，要不然大家都要吃不消了。」

　　丁玉落點點頭，雖然有一身好騎術，可她的身子也快顛散了架，更不要說許多騎著劣馬的民壯或者趕著大車的車夫了。儘管她恨不得插翅飛到廣原去，也知道無論如何是得讓大家歇歇了。

　　她點點頭，吩咐道：「柳管事，你前行一步，把清水鎮所有的飯館子和客棧空餘的房間都包下來，咱們這麼多人這麼多車，恐怕光是客棧是住不下的，天寒地凍的也不能讓大家露宿在外，你帶些人去訪問一番，不管誰家肯騰借屋子的，都比照客棧雙倍價錢給付，盡量讓大家住的舒坦。」

　　柳十一聽了欣然道：「大小姐真是體恤大傢伙兒，小的這就去辦，一定讓大家吃的痛快、住得舒坦。」說完趕著騾子飛快地跑開了。

　　※※※

　　清水鎮不是很大，不過因為地處西北交通要津，所以倒也頗為繁華。剛剛過完大年，一進鎮子，還有滿地的碎紅，那都是燃過的炮仗碎屑。大過年的，出門在外的旅人極少，所以鎮上的客棧飯館兒大多空著，再加上一些人家借出了空閒的房子，經過一番忙碌，這一行運糧人馬倒是都安頓了下來。

　　馮大掌鞭約五旬的年紀，滿臉刀削斧劈的皺紋，兩眼有神，落鬢連腮的大鬍鬚已經微微發白，身板卻始終挺得筆直，身子骨硬朗得很。他跑長途習慣了，這清水鎮也是常來的。進了鎮子，他忙前忙後地幫著沒有指揮過這麼多人馬的丁大小姐，還有柳執事等人安頓了大家，這才到安排他住宿的長風酒館進食。

　　丁浩到了這個時代，才知道自己比古人多學過一點什麼公式定理、多知道一點社會政治、經濟走向趨勢，當他處身於如此卑微時全無什麼用處，要想出頭就得多吃苦，他是有意識地跟在馮大掌鞭身邊，學習一點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所以他主動跟在馮大掌鞭身邊幫著忙碌，馮大掌鞭很喜歡這個勤快的小伙子，這時丁浩和薛良也已饑腸轆轆了，三人就像老朋友似的說笑著進了酒館。

　　三人走進酒館時，大部分車隊的人已經匆匆就食完畢，回房歇息了。一進酒館，丁浩就注意到飯館裡還有幾個人就餐，他們不是自己車隊的人。如今還沒出正月，出門在外的人可不多，所以丁浩著意地看了幾眼。這幾個人分成三夥，一個穿著青布棉袍、既不顯寒酸，也不顯闊綽的青年人滿面風塵之色，剛剛在左牆角落座。另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半敞著一件羊皮襖，隱隱露出裡邊的錦衣，坐在右牆角正在自斟自飲，看他桌上菜色，都是尋常鄉間菜餚，不過在這樣的小地方倒也算是豐盛了。

　　另外兩人一個中年一個少年，都坐在酒店正中的一張桌前，中年人方面闊目，眉如塗墨，雙眼顧盼炯炯有神。馮大掌鞭和丁浩、薛良走進酒館時，他抬眼上下掃視了他們一番，目光帶著審視，頗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待三人落座，這才收回了目光。坐在他旁邊的少年卻只埋頭吃喝，不管誰人出入，並不抬頭去看。

　　馮大掌鞭三人找了個桌子坐下，位置就在那個剛入店的棉袍青年旁邊，只見那青年雙手扶桌，正對小二抱怨道：「你這裡掛著幾十道菜名兒，可我點一樣沒一樣，哪有這樣做生意的？」

　　那小二因為今天生意紅火，眉開眼笑地道：「真是對不住啊客官，年節時候來往的客人不多，酒館裡備的菜有限，這不您也瞧見了，今兒又有一支車隊經過，這菜料可就不齊了。」

　　「行了行了，這些菜我也不點了，給我來碗熱湯，四個饃，半斤羊肉。」

　　「呵呵，熱湯和饃饃就有，羊肉嘛，沒了，廚房還有半個豬肘子，您看……」

　　那人苦笑搖頭：「成成成，有什麼上什麼吧，只要填飽肚子就成。對了，你說年節時候來往的客人不多，想必有什麼人經過，你還記得的？」

　　「呵呵，鎮上可不止咱們長風酒館一家，要是人家沒到我們的酒館，那可不一定記得。不知客官要問什麼人？」

　　青年道：「若他們來過鎮上，就算沒住你的店，你也應該看見過的。他們……應該有三四輛大車，都比較豪綽。隨行有二三十個侍衛，主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有四十上下，姓李，女的才只十五六歲，姓唐，你可見過麼？」

　　馮大掌鞭和丁浩、薛良落座後，沒去聽人家說些什麼，只是笑道：「看這光景，能吃的都已吃的差不多了，咱們也不用點什麼菜了，小二，有什麼吃的給咱們爺們端上來。」

　　馮大掌鞭說完，從袍下摸出一個紫紅色的葫蘆來，又道：「再把酒給我灌一葫蘆，要好的，若是酸的或是摻了水，爺們可不饒你。」

　　這時那個內著錦衣、外罩羊皮襖的清秀男子站起身來，把皮襖緊了一緊，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叮叮噹噹地摞在桌上，他彷彿只是隨手一撒，可那金燦燦的銅錢卻摞成了一根立柱，看起來端地瀟灑：「掌櫃的，三十五文飯菜，都給你摞這兒了。吃飽喝得，我也得歇著了，一會兒，叫小二給我房裡送盆熱水來。」

　　「曉得了，客官您請回房歇著，水正在伙房燒著，一會開了鍋就給您送去。」

　　那人呵呵一笑，離開座位從丁浩他們身邊施施然地走了過去。丁浩抬頭瞧了他一眼，心道：「這人長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一對天生的桃花眼，長在男人臉上，水汪汪的，總叫人覺得彆扭……」

第十四章　一個也不許走

　　丁浩和薛良、馮大掌鞭一個房間，晚上要了熱水燙了腳，這才上炕睡覺。今天整個客棧客滿，所以火炕燒得實在，痠乏的身子一躺上去，火烘烘的熱力熨入骨縫，十分的解乏。可是臨到睡覺，丁浩卻連哭的心都有了。

　　原來馮大掌鞭的呼嚕打的實在是太響了，其實臊豬兒也打呼，可是跟馮大掌鞭比起來，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馮大掌鞭的呼不但打得驚天地而泣鬼神，而且呼嚕聲像唱歌似的，每聲呼嚕都不在一個調門上，忽高忽低、忽粗忽細，這一來丁浩本打算等呼嚕聲聽疲了就能入睡的念頭也打消了。

　　明天一早還要趕路，這樣瞪著眼扛一宿也不是法兒呀，丁浩發愁的坐了起來。他一動，一旁臊豬兒便悄聲道：「咋，你也睡不著？」

　　丁浩嚇了一跳：「你還沒睡呢？」

　　兩人靜了靜，都是「噗哧」一笑，過了一會兒，臊豬兒小聲說：「要不我把馮大爺叫起來？讓他換個姿勢，也許動靜能小點兒。」

　　「別，馮大爺也挺辛苦的，別叫他了。」丁浩說著，窸窸窣窣地開始穿衣服，臊豬兒悄聲問：「你幹啥去？」

　　丁浩道：「這麼大動靜，我實在是睡不著，我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尋摸個地方睡覺。」

　　丁浩抱著鋪蓋捲兒出了屋，炕頭上還算熱乎，可這一出屋，深更半夜冷氣襲人，哪有地方睡覺？丁浩抱著鋪蓋在小院裡轉悠了一陣兒，看到從前邊飯館到後邊客房中間的過道兒，旁邊還有許多條凳兒，丁浩心想：「要不我把凳子拼在一塊兒，在這湊合一晚上？不行呀，這要是晚上有人出入，瞅見個人直挺挺的躺在這兒，還不把人家嚇著？再說這裡太冷，一宿下來就得凍病了。」

　　萬般無奈，丁浩抱著鋪蓋又往回走，到了廊下一個人影兒倏地鑽了出來，兩人一打照面，都嚇了一跳。借著廊下的紅燈籠仔細一看，那人正是吃飯時見過的那個長著一雙桃花眼的年青人。

　　那人道：「呵，這深更半夜的，你幹什麼呢，嚇我一跳。」

　　丁浩乾笑道：「同屋的夥計呼嚕太響，我這不是睡不著麼，你這是？」

　　那人吃吃地笑了：「你這人還挺講究的，撕開被角弄點棉花塞住耳朵不就成了？出門在外，湊合一宿吧。我嫌屋裡大解有味兒，跑出來入廁的，天這兒冷，都快凍掉了，得趕快回屋暖和暖和，明兒見。」

　　「明兒見。」兩人打完招呼，那人一溜煙的走了，丁浩回到屋裡，照著他的法子悄悄撕開被角，扯出兩小團棉花往耳朵裡一塞，呼嚕聲果然小了，起碼不是那麼讓人無法忍受了。他趕緊把這法兒告訴臊豬兒，兩人勉勉強強，總算是迷糊過去了。

　　天剛亮，馮大掌鞭就精神抖擻地起來了，還喚起丁浩、薛良，很是關心地問道：「昨夜睡得還成吧？」

　　兩人哈欠連天地爬起來，相視苦笑，口中卻道：「還成，炕燒得暖和，挺舒坦的，就是出門在外，睡的……不是太踏實。」

　　「呵呵，習慣了就好了。這家店主是個厚道人，要不我咋挑了他的店住呢。住的舒坦就好，快起來吧，拾掇拾掇趕快吃飯，咱們還得趕路呢。」

　　古人洗漱起來比現代還麻煩，因為男人也得梳頭束髮。這時代已經有肥皂了，是用山羊油和草木灰做成的，清潔效果不錯，但是過於粗糙，手感不好，也沒有香味，所以普通人家才拿它洗臉，更窮的人家乾脆用淘米水。

　　富裕些的家庭還是用皂角、藻豆，或者肥珠子製成的洗滌用品。肥珠子也是一種植物種子，比皂角、藻豆還肥膩，所以製成膏狀後就叫肥皂，與現代所用的肥皂同名。更高級些的肥皂是用豌豆和香草渾合製成的液體，那才是大戶人家的清潔用品。

　　牙刷子也有，據說還是從北邊韃子那裡傳過來的，不過一到了中原，做的手藝反比韃子精緻。牙刷子的式樣和現代的牙刷極為相似，只不過那毛刷不是尼龍的，而是豬鬃。刷牙的牙粉如今也有幾十種了，都是各種中草藥製成的，各具潔齒、清香、固齒的不同側重的效果。不過馮大掌鞭、丁浩他們是用不起的，他們都是用牙刷子蘸了青鹽沫刷牙。

　　丁浩正在院子裡彎著腰刷牙，丁大小姐一身俐落地走了進來，她提著馬鞭，還是一身男人打扮，一見丁浩便露出淺淺笑意，說道：「阿呆，馮大掌鞭起了麼？」

　　丁浩連忙漱了漱口，起身道：「起了，我們正準備吃點飯就馬上去尋大小姐。」

　　丁玉落道：「我以前出門，沒帶過這麼多人馬，柳執事他們也沒多少經歷，虧了馮大掌鞭，昨晚我要安頓的事太多，倒把馮老爺子忽略了，這不一早就來見他，一路上，還得老爺子多加指點。」

　　兩人正說著話，一扇房門「哐噹」一聲開了，一個少年從裡邊急匆匆地搶了出來，左邊臉上還有五道鮮紅的指印，張口大叫道：「店家，店家，趕快出來，我家老爺的東西丟了。」

　　院子裡許多人正在洗漱，聞聲都向他愕然望去，只見此人穿著小衣，還沒穿戴整齊，一臉驚惶神色，隨後又有一人從房中踱出，此人方面大耳，眉如重墨，正是昨夜在飯館中就餐的那個中年人，他的衣衫也沒穿整齊，咧著懷，一臉的烏雲，好像狂風都吹不散。

　　店掌櫃的聞訊匆匆跑了來，急急問道：「客官，您丟了什麼東……」

　　他還沒說完，那少年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氣急敗壞地嚷道：「看你這店還算乾淨，怎麼竟有宵小之徒，我家老爺的重要物事不見了，你身為店主，可脫不得干係。」

　　那店主姓裘，叫裘老實，也確實是個忠厚老實的本分人，一聽這話頓時著慌了，趕緊撇清道：「哎喲這位小客官，您可不能亂說話啊。我這小店，小本經營，只是給南來北往的客官有個吃飯睡覺的地兒，您自個兒的東西可得自己個兒看好，這才一宿的工夫你說東西丟了，到底你有啥東西、又丟了啥東西，我這開店的可不知道，也負不起那責任……」

　　「嘿，你撇的倒乾淨，沒門兒，東西找不回來，你這老東西得去蹲大獄！」

　　這邊正說著，馮大掌鞭從屋裡走出來，丁玉落隨意地掃了正與店主爭執的主僕二人一眼，迎上馮大掌鞭，抱拳道：「馮老爺子，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一會兒吃過早飯，還得勞煩老爺子幫著張羅起來，咱們越早上路越好。」

　　「呵呵，老馮吃的就是這碗飯，談不上辛苦，東家有吩咐，叫個人來知會一聲就成了，怎敢勞動您的大駕，一會兒我就去張羅。」

　　「站住！」那中年人突然陰惻惻地說話了，看他雙目，隱隱泛著紅意：「我的東西沒有找到之前，哪個敢走？這店裡所有人，統統給我留下！」

　　跟在丁玉落身後的柳執事聞言冷笑道：「你丟了東西，干我們屁事？你說不許走就不許走？真是神仙放屁，好大的神氣，誤了我們家的大事，把你零剮了賣肉，也換不回本錢。」

　　那中年人慍怒不已，他還未說話，侍候他的小童已迎上前來，指著柳十一喝道：「放肆！你好大的狗膽！我家老爺是臨清縣尉，走馬上任去的，偏在這家賊店裡被人摸去了官印，這是何等大事？你的事再重要，大得過我家老爺？官印找回來之前，人人都難逃干係，你們一個個的都給我老實呆在那兒，誰敢走就是作賊心虛。」

　　丁玉落一聽，幾乎急出一身汗來，縣尉是僅次於一縣縣尊的官兒，那是一縣主管司法治安、刑獄訴訟的地方大員，他的官印丟了那還得了？丁家勢力大是不假，地方上的官吏也給面子，可這不代表就能凌駕於地方官吏之上？對方既是臨清縣尉，想要強行離開怕是不成的，這官印要是一時半晌找不回來，丁家糧隊難道就困在這清水鎮裡？

　　那縣尉也是真的急了，本來丟失官印是大事，而且是不好張揚的大事，他也盼著能悄無聲息地把這事給解決了，不想那小廝不知利害，竟然張揚了開來。這一來遮掩不得，還沒上任就丟了個大臉那是一定的了，可事關自家前程，他此時也顧忌不了那麼多了，當下把心一橫，森然道：「劉曉，你拿我的札子，去召本鎮鄉役耆長，讓他們帶些民壯來此維持秩序，再快馬趕去臨清縣，向縣尊老爺稟明情況，請他派個都頭帶一班捕快，來此緝賊問案。」

　　縣尉身邊的小廝答應一聲，飛也似的跑出去了，不一會兒，本地的里長保正、戶長、鄉書手等一干小吏聽說本縣縣尉大人在此丟了官印，便火燒似的率著一群急急召來的民壯向這裡跑來，把長風酒館圍的水洩不通。

第十五章　我去見他

　　那縣尉取出文書，向里長保正們說明了自己身分，原來此人姓趙名傑，是剛剛調來本地的縣尉，一路跋涉趕來上任，不想卻在這店裡丟了官印。

　　丁玉落在一旁向馮大掌鞭問清從這兒到臨清縣衙再趕回來，縱是快馬奔馳也得一天，如果等那縣尊老爺點齊三班衙役捕快，再施施然的趕到這兒來，可就不是三天兩夜的事了，她如何等得起？

　　眼見那位趙縣尉讓人把整個客棧圍得水洩不通，她便與柳十一、陳鋒，楊夜、李守銀等幾個管事計議了一番，這些人對付些鄉間小吏還成，真見了朝廷的正式官員先就怯了，哪還想得出好主意，無奈之下，丁玉落便袖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自己趕去求見趙傑趙縣尉。

　　趙縣尉召來鎮中民壯，正讓他們逐間客房進行搜索，細緻得連一隻蟑螂也不許放過，自己咬著牙，鼓著腮幫子坐在客房裡運氣，及至聽說丁玉落請見，一時不明她的用意，便讓人把她放了進來。

　　丁玉落見了趙縣尉，連忙上前抱拳參見，恭聲說道：「縣尉大人，小民人乃霸州丁氏家人，此次押運糧食到廣原是充作軍糧之用的，事情十分緊要。大人丟了印信之事，小民敢保證我丁家上下不會涉及其中。丁家販運軍糧，也是為朝廷效力，還請大人多多體恤，能高抬貴手讓我丁家車馬上路，丁某願以霸州丁氏身家作保，同時留下人來聽候大人垂詢，直至案情真相大白。」說著一張銀票就悄悄遞了過去。

　　趙傑丟了印信，眼看連縣尉都做不成了，此時簡直看誰都像是賊，如何肯就此罷手，當下冷笑一聲道：「你拿廣原軍來壓我麼？他廣原軍再大，也管不到我臨清縣尉頭上。霸州丁家我倒是聽說過的，若是尋常事，本官賣你個面子原本並無不可，可是本官的官印丟了，本官的前程都將不保，如今自顧不暇，你想讓我放過你們？我這印信一刻找不到，便不得一人離開，沒得商量。」

　　丁玉落再三相求，心煩意亂的趙縣尉暴躁起來，拍案喝道：「丁家財大勢大，怎麼竟使一個女子運糧？我看你女扮男裝，又裹脅這許多壯漢同行，就可疑得很，再要聒噪，本縣尉就扣了你的糧車，把你下了大獄，什麼時候查得明白再放你出來！」

　　丁玉落無奈，只得唯唯而退，見了柳十一等執事期望的眼神，黯然搖了搖頭。此時鎮上民壯正在後面逐屋搜查，已經被搜過身的人都在飯館裡等著消息，飯館裡一片靜謐，過了半晌，長風酒館的掌櫃愁容滿面地走了出來，大家連忙問道：「裘掌櫃的，東西找到了麼？」

　　裘老實搖搖頭，嘆道：「還沒呢，仍在搜查，趙大人那臉色可怕得很，小老兒不敢在後面呆著了。聽趙大人那口氣，勢要等來官差，直至此案查個明白了。」

　　旁邊座位上那桃花眼的年輕人正在吃包子，聞聲陰陽怪氣地道：「都說你裘老實憨厚，我看也不盡然。要說耽擱了行程，我們這裡人人著急，只有你這店主，那可是巴不得的事情，瞧瞧，瞧瞧，這一盤包子，都趕得上昨晚四個菜貴了，你這價兒漲的還真及時。」

　　裘老實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壁客官，你可真是冤枉小老兒了。昨夜鎮上一下子住進上千號人來，把小店儲備的肉、菜都吃光了，今兒早上實在沒別的東西了，就這包子，蒸了一屜又一屜，也供不上趟兒，這個這個……提價也是無奈之舉。」

　　這時那個青布棉袍的年青人沉不住氣了，他「啪」地一拍桌子，起身說道：「豈有此理，為官一任，牧守一方，本該造福百姓。可他這位縣尉還未上任，倒擺起官老爺架子來了，他一個小小縣尉丟了官印，就要全客棧的人都在這裡等著？這官印一天找不到，本公子就要在這裡候一天，要是一世找不到，本公子還要在這裡娶妻生子不成？」說罷拂袖而起，舉步就要出店。

　　他剛到店門口，兩個握著梭槍的民壯一下子攔在門口，冷喝道：「站住，奉縣尉大人令，官印沒有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

　　「滾開！」那青布棉袍的漢子把眉一揚，昂然道：「本公子是太原秦家的秦逸雲秦公子，這西北地面上，不管什麼地方，本公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敢攔我？」

　　在座的人但凡出過遠門兒的，還沒有不知道太原秦家的，一聽他是秦家公子，酒館中頓時一陣騷動，但是仔細瞧瞧他的打扮，眾人又露出不以為然之色。太原秦家富比王侯，秦家公子出門兒會這般寒酸？會連一個家僕小廝都不帶？

　　那把門的戶長一驚之後瞧他模樣，也是冷笑連連，顯然是根本不相信他的話的。二人在門口爭執，丁浩冷眼旁觀，向馮大掌鞭低聲問道：「老爺子，太原秦家很有勢力麼？」

　　馮大掌鞭道：「那是自然，太原府的秦家，廣原府的李家、平原府的折家和唐家，那是西北四大世家，秦家在四大世家之中排名第三，以販馬為主業，富可敵國，結交的都是王侯將相一流人物，如果這人真是秦家公子，就是咱霸州知府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待以上賓，不過……看他模樣，這謊扯得實在是大了點兒。」

　　丁浩聽了，轉目望向那自稱秦逸雲的秦公子，目中露出思索之意。

　　此時，那位秦公子和門口的戶長已經吵翻了，戶長大怒，讓兩個民壯上前拿人，秦逸雲滿臉冷笑，忽地退開一步，從袍下摸出兩個小掃子來，雙手翻飛，把兩個小掃子舞得風車一般，沒幾下就突進二人的槍陣，一矮身，小掃子重重地敲在兩個民壯的脛骨上，痛得他們慘呼倒地。

　　秦公子長身又起，俐落地騰身一躍，收過勢子，手腕一翻，兩支小掃子「唰」地一下往肋下一挾，昂然站定，那姿勢動作看得丁浩兩眼一直：不得了啊，這位秦公子要是嘴裡再「咿咿呀呀」的叫上幾聲，簡直就是李小龍再世。

　　原來這秦公子所用的小掃子就是雙截棍。掃子是西北民間的俗稱，當時正式的官名叫盤龍棍。分大小兩種，大掃子叫大盤龍棍，小掃子叫小盤龍棍，只不過這時候的盤龍棍不像後來的雙截棍一樣兩截一般長，而是一截稍長、一截稍短。

　　這武器是大宋當今皇帝，剛剛坐了天下不足十年的趙匡胤所創，自他做了天子，他獨創的武器盤龍棍和他擅使的一套拳法便在天下間流行起來，許多年輕人習武，都要練練趙氏長拳和盤龍棍，不過練得像此人這麼地道的，可著實不多。

　　一見手下吃了大虧，那戶長呼哨一聲，門口立即又湧來七、八個民壯，頭前幾個持著梭槍，後面幾個居然張弓搭箭。西北地方民風剽悍，青壯個個習武。如果在這麼近的距離讓他們把箭射出來，這秦公子可沒有把握躲開，一見這般情形他頓時僵在那兒，有些進退兩難。

　　五桿長槍趁機攢刺過來，把他團團圍住，然後那戶長上前繳了他的掃子。趙縣尉聞訊從後邊出來，他根本不信這秦逸雲自報的身分，只是冷笑道：「你急著要走，又隨身攜有兇器，最是可疑，把他給我抓起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怒不可遏的秦公子被幾個民壯五花大綁地押了下去，趙縣尉看看坐在酒館裡的人，說道：「你們這些人，最好都給本官安分一些。誰若不識好歹犯在本官手上，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一旦落了案底，我讓你從此以後寸步難行！」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丁玉落座在桌前，看看六神無主的一眾執事，絕望地自語道：「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爹爹把如此大事託付於我，可我……竟然出了這檔子事。再耽擱下去，丁家……丁家就要毀在我的身上了……」說著，兩行清淚涔涔而下。

　　另一張桌上，那個長了一雙桃花眼的清秀公子苦笑道：「大過年的，竟然遇上這樣的倒楣事，罷了罷了，看來我得打算在這長住下去了。瞧這一屋子的苦瓜臉，哪還有胃口吃飯呀。」

　　他起身端起那盤包子，揚聲道：「小二，給我房裡送壺茶來。」

　　「坐下，往哪兒走，後院還沒查完呢。」一個民壯立時喝道，那人只得無奈地又坐了回去。

　　丁浩冷靜地觀察著飯館裡的人，看到這裡目光微微一閃，正欲回頭說些什麼，忽地瞧見丁玉落珠淚雙垂，不由為之一怔，他正要說話，丁玉落已一咬牙站起身來，丁浩忙也隨之站起，問道：「大小姐，妳要去哪裡？」

　　「我，再去見那趙縣尉。」

　　「大小姐，那官印關乎趙縣尉的官位前程，妳可有把握說服他，讓我們丁家這千來號人先行離開？」

　　「我……我……」丁玉落訥訥半晌，忽地雙腿一軟，跌坐回凳上。

　　丁浩凝視著她絕望的臉龐，忽地說道：「大小姐，不如讓我去見見他好了！」

　　「你？」丁玉落、柳十一、李守銀等人都抬起頭來，訝然看向丁浩。馮大掌鞭和臊豬兒更是一臉震驚，臊豬兒悄悄扯扯他衣襟，小聲道：「阿呆，那……那可是縣尉老爺，大小姐都不成，你去頂什麼用，惹惱了他是要挨板子的……」

　　馮大掌鞭也道：「小丁，你去了怕是不濟事的，不要強出頭了。現在只盼那個什麼秦公子真是偷官印的賊，那麼咱們也就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丁浩搖搖頭，輕輕一笑：「問題是，那位秦公子有九成是真的秦公子。咱們如果什麼也不做，就這麼一直等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們也不必再去廣原了，直接回霸州等死還差不多。」

　　丁浩說完，整整衣衫，從容地走到那看守飯館後門的小戶長面前，微微一揖，朗聲說道：「煩勞戶長向縣尉大人通稟一聲，就說霸州丁浩，有事求見！」

第十六章　臨清尉印

　　丁浩走到趙縣尉那間房時，房中的趙縣尉的臉色比剛才還要怕人。

　　他現在的心理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哪怕抓到一根稻草都不捨得放棄。那位秦公子急著離去，在趙縣尉「鄭人失斧」的猜忌心理中，立時就把他當成了最有可疑的人。

　　不料他把那位秦公子帶進房中軟硬兼施一番盤問，不但沒有問出半點有用的東西，反被那秦公子劈頭蓋臉一頓痛罵，弄得趙縣尉反而忐忑起來，那個所謂的秦公子穿著打扮的確不像秦家少爺，可是那囂張的氣焰……

　　別的人不提，就說霸州丁家吧，那也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豪紳財主，在自己的官威之下又敢如何？可這個秦逸雲卻囂張得無所顧忌，莫非他真是太原秦家的人？存了這番心思，趙縣尉就沒敢對他動刑，只叫人把他帶下去好生看管，自己在房中猶自生悶氣。

　　就在這時，清水鎮里正林濟明站在門口兒點頭哈腰地道：「縣尉老爺，霸州丁浩求見。」

　　「丁浩？又是丁家的人？」

　　「是的，縣尉老爺。」

　　趙傑略一思忖，緩緩坐定道：「叫他進來。」

　　丁浩走進房來，大大方方向趙傑揖了一禮，謹聲道：「小民丁浩，見過縣尉大人。」

　　趙傑微瞇雙目，上下打量一番，只見眼前這人一身粗布衣衫，下人打扮，眉目清秀，神態不卑不亢，並無普通小民見到官吏時的忐忑惶恐，心中不覺有些疑惑：「方才見那女扮男裝的姑娘，我還有些奇怪，丁家怎麼會讓一個女子拋頭露面。如今看來，這個丁浩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了……」

　　那時節許多小民從生到死，都沒離開過家門十里，所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鎮上的保正，偶爾福氣好，能見到穿官差制服的胥吏。一個縣太爺在他們眼睛裡簡直就是和皇帝一般大了。丁家雖是地主豪紳有氣派的人家，一個普通家僕見了他也斷不可能如此從容，所以一見丁浩氣度，閱人多矣的趙縣尉便把他判斷成了丁家少爺。

　　他怎知這個丁浩見過許多後代的知府、知州、朝廷大員，不要說皇帝，外國皇帝都有不少叫得上名字的，心理上自然從容的多，不可能像一個沒有見識的普通小民那樣誠惶誠恐。

　　趙縣尉先入為主，所以也不盤問他的真實身分，逕直說道：「丁浩，若你此來是為了糧隊的事，那麼提都不必提了，官印被盜，丟的不止是本官的前程，還有朝廷的體面。丁家人多勢眾，魚龍混雜，焉知其中沒有宵小之徒？此案未破之前，本官是不會放行的。」

　　丁浩微笑道：「大人誤會了，小民此來，為的就是官印失竊之事。」

　　趙縣尉目光一凝，陡地變得銳利起來，道：「此話怎講？」

　　丁浩道：「小民是昨晚入住此店的，當時大人正在飯堂用餐，想必是看到了的。小民在此住了一晚，發現了一些蹊蹺事，原本還不覺有什麼奇怪，可是大人官印失竊的事一傳出來，便越想越可疑了。小民不通刑獄提點，所以想說出來請大人參詳一番。縣尉大人慧眼如炬，想必可以從中看出一些端倪……」

　　丁浩慢吞吞地說著，趙縣尉的氣息卻越來越是粗重，丁浩還沒說完，他已一步踏至丁浩面前，急不可耐地道：「丁公子，檢舉不法，正是良善本分，本官甚為嘉勉。你發現了些什麼蹊蹺事，快向本官一一道來！」

　　※※※

　　飯館裡，丁玉落和幾個管事面面相覷半晌，李守銀才訥訥地道：「阿呆那小子去見縣尉大人……他要幹什麼？」

　　說起來，他們這幾個丁府執事和長工頭兒、佃戶頭兒，平時接觸的最高級別的官吏也就是鄉正保正、差役稅丁，那都是吏，權力不小，卻不是官。像縣尉這種朝廷上有品秩的官員，他們長這麼大還真沒有什麼機會瞧見過。

　　尤其是縣尉管著一縣司法，有調動民壯緝賊捕盜的大權，有行司借調官兵剿匪的大權，其職權擱現在，就相當於公安局長兼保安司令，那是既有兵威又有殺氣。這幾個鄉下土老財似的執事見了陰著臉的趙縣尉，腿肚子就突突亂顫，躲還閃不及呢，他們實在想不通一向木訥的阿呆今兒哪根筋不對勁了。

　　丁玉落知道薛良一向與丁浩交好，便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他，薛良憨憨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道：「阿呆……自打高燒退了，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看起來比以前更傻了，我也挺擔心他的。」

　　他看眾人臉色都有點古怪，曉得自己說錯了話，卻又不知道到底錯在了哪兒，只好拿起一個包子，使勁堵住了自己的大嘴。

　　整個飯館裡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一會兒清水鎮里正林濟明從後面出來了，裘掌櫃的忙迎上去探問，得知並無官印下落，眾人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又過了一陣兒，後邊一隊民壯持著梭槍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眾人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待見隨後走出來的人，不由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尤其是丁家的人，更是人人錯愕。

　　方才陰著個臉，好像人人欠他幾百吊錢沒還似的趙縣尉，此時那乾巴巴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更叫人摔掉下巴的是，他居然還拉著丁浩的手，親熱得就像哥倆兒似的，肩並著肩地從後院走了進來。

　　二人進了飯館站定，丁浩眼神向旁邊一睃，趙縣尉會意，目光立即投向那人，陰陰一笑，只把手輕輕一擺，八竿鋒利的梭槍就唰地一下平刺了出去，把好整以暇地看熱鬧的桃花眼嚇了一跳，連忙舉起雙手道：「噯噯噯，幾位小心一些，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趙縣尉慢慢踱了過去，一雙陰沉沉的眼睛盯著他，嘴角慢慢露出一絲獰笑：「說，本官的印信，在什麼地方？」

　　廳裡頓時一陣騷動，那桃花眼的年輕人更是滿臉錯愕，好半晌才回過味兒，登時叫起撞天屈來：「大人，學生冤枉，實在冤枉啊。大人丟失官印的事，怎麼竟然怪到學生頭上了。學生壁宿，世居博州，家世清白，家父在博州經營油米藥材，開著十幾家店舖，若論家道殷實，在整個博州雖非首富，也是坐三望二的人家，豈能行此宵小之事？」

　　趙縣尉語氣更形森冷：「喔？既然如此，這新春佳節，你不在家侍奉父母，獨自一人到這清水鎮作甚？」

　　壁宿道：「學生遊學天下，本來正想新春返節，不想路上著了風寒，醫治良久才好，因此耽擱了行程。如今這不正星夜兼程趕回故鄉去麼？」

　　趙縣尉冷笑道：「巧言令色，想欺瞞本官麼？來啊，給我搜他的身。」

　　立時撲上兩個民壯，當著趙縣尉的面便搜起了桃花眼的身子，壁宿滿面委曲，昂然而立，兩個民壯從頭搜到腳，連頭髮絲都沒放過，卻仍沒找到他的官印，本來神色篤定的趙縣尉頓時有些焦虛起來。

　　飯館裡的人冷眼看著，也不甚相信趙縣尉的判斷，眼前這青年眉清目秀、舉止斯文，著實不像個雞鳴狗盜之徒。而且看他穿著十分豪綽，除去羊皮袍子，裡邊錦袍玉帶，腰間還有翠玉掛飾，確實像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

　　丁浩冷眼旁觀，一直盯著壁宿的一舉一動，甚至他眼神的細微變化，也未發現異狀，心頭不覺也有些動搖起來：「難道自己真的看錯了？」

　　一見壁宿身上搜不出東西，趙縣尉沉不住氣了，向旁邊問道：「他的房間可曾搜過？」

　　一旁有人答道：「回大人，小人細細搜過，不曾露過一處。」

　　趙縣尉蹙起眉來，略一思索道：「裘掌櫃，此人可曾在櫃上寄存財物？」

　　裘掌櫃忙道：「有的，有的，不過……昨晚投宿時，那財物就寄存在小老兒這裡了，似乎不該……」

　　「少廢話，取來看看。」

　　「是是是。」裘掌櫃的連忙取了鑰匙去開箱子，那箱子是用榆木圪塔製作，木紋糾結，既不好劈，又不好鋸，十分結實，而且箱子外面還裹了一層很厚的鐵皮，光是這口箱子就有百十來斤重，又用釘子牢牢地固定在櫃檯下面。

　　用鑰匙打開裡外三道鎖，取出了壁宿寄存的包裹，提過來交給趙縣尉，趙縣尉扯開包袱，稀里嘩啦地就倒了一桌子，金葉子、銀錁子，玉飾銀環，還有兩件緋色的絲綢。

　　趙縣尉把那絲綢伸開一看，丁浩一旁也伸著脖子去瞧，還沒瞧明白怎麼回事兒，丁玉落已輕啐一口，臉色微暈地扭過頭去。

　　原來那兩件緋色的絲綢竟是兩件女子貼身之物，繡著鴛鴦戲水的一件抹肚、蓮花出水的一件抹胸，俱是女子貼身小衣。飯館裡頓時傳出一陣轟笑，壁宿面紅耳赤，氣極敗壞地道：「縣尉大人，你雖是個官，可也不能如此羞辱學生，斯文掃地、真是斯文掃地！」

　　趙縣尉罵了一聲：「晦氣！」就像邪物沾了手似的，趕緊丟開那兩件女人的褻衣，再轉頭望向丁浩時，臉色便有些不愉：「丁公子……」他的聲音也有些沉鬱了。

　　柳十一等人聽得莫名其妙，這阿呆什麼時候成了公子了，而且還是從趙縣尉嘴裡喚出來的，那可是堂堂的朝廷官員吶。

　　丁浩一直盯著壁宿的舉止，始終不曾發現什麼破綻，但是在趙縣尉丟下女子褻衣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一絲可疑之處，不禁兩眼一亮，臉上也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意。

　　趙縣尉畢竟是官場老吏，只不過因為丟的是自家前程，這才方寸大亂，其實他為人還是極為精明的，扭頭一見丁浩臉上的笑容，他先是一怔，神色隨即便和緩下來。

　　丁浩的視線從一臉羞憤的壁宿臉上慢慢移下來，落到他面前那盤始終沒有吃完的包子上，淡淡笑道：「大人，這位壁公子對那盤包子在意得很吶，金銀滾了一桌子他都不在乎，倒像生怕大人把那盤包子給碰到地上似的。」

　　趙縣尉聞弦音而知雅意，縱身探手便向壁宿面前那盤包子抓去。壁宿臉色大變，大喝一聲，振臂一揚，兩枚銀錁子便砸向趙縣尉的面門，隨即一個斜插柳大彎腰，躬身換步，趁著趙縣尉撲上前來，那些梭槍避讓露出了空隙，一個前滾身便如靈鼠一般向外遁去，那身手之俐落靈活，實是讓人嘆為觀止。

　　「篤篤篤篤篤……」壁宿一溜煙滾到門口，雙手扶地，臀部抬起，一個頗似現代百米衝刺的姿勢剛剛擺出來，面前就射了密密麻麻一地羽箭，箭尾嗡嗡亂顫，最近的箭矢距他的手指尖只有半尺距離，他躥出去的動作要是再快一點，此刻就要變成一頭豪豬了。

　　壁宿駭得雙膝一軟就跪到地上，背後四支梭槍立時便抵住了他的脊梁。趙縣尉進飯館之前就已吩咐里正做好了準備，他本來就是幹緝盜這一行出身，若讓一個小賊在他有所準備的情況下從眼皮子底下逃了，那豈不是笑話。

　　趙縣尉頭也沒回，將那滿桌金銀和女子貼身褻衣掃到一邊，端過那盤包子，略略一掃，便拿起那個已啃了一口的大菜包子，小心地掰開。「叭嗒」一聲，一枚銅印落到桌上，趙縣尉的眼睛頓時亮了。

　　印為正方形，邊長兩釐米，瓦形鈕，黃銅所鑄。銅印右邊刻著鑄造時間，左邊刻著鑄造機構，印紐頂部還刻有一個「上」字以指示印下方向。印面為陰文纂刻。

　　宋制，州縣官署以上級別的官印稱印，縣之僚屬以下級別的官印稱記。各級官印均由大宋文思院統一鑄造，新官上任頒印，舊官卸任繳印。這枚新鑄的臨清縣尉官印正是趙縣尉失竊的那一枚：「臨清尉印」。

第十七章　抽絲剝繭

　　趙縣尉站在鎮口，望著丁浩遠去的背影，撚鬚輕嘆道：「此人心思縝密，觀察入微，若他隨本官往臨清去的話，許他個押司的差使也不為過，稍加磨煉，用不了多久便能成為本官的得力助手。」

　　押司不是官，是吏，縣尊、縣尉自己就可以委任。官很少直接與民打交道，這吏就是承上啟下的關鍵人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地方上是很有勢力的。水滸裡的宋江宋公明，就是一個小縣城的押司，照樣混的風生水起的。

　　一旁清水鎮里正林濟明聽了頓時滿臉羨慕，說道：「縣尉老爺既然這麼賞識他，怎麼不把他留下來呢？」

　　趙縣尉自矜地一笑，搖頭道：「丁姑娘先至而丁浩後至，很明顯，他才是丁家的主事人。霸州丁家我也是耳聞過的，丁家少爺怎麼會離開家鄉到我臨清縣做個吏目？實在可惜。對了，你們北方人都有這個毛病麼？」

　　趙縣尉沒頭沒腦地一問，林濟明摸不著頭腦，不禁訕笑道：「縣尉老爺說的是？」

　　「你們這裡大戶人家的公子出門在外，都喜歡打扮成其貌不揚的模樣，甚至扮下人麼？」

　　趙縣尉微微蹙起眉頭問道，方才捉到了真兇，他馬上派人放了那位秦家少爺，還一邊道歉，一邊探問那位秦公子的真實身分，不料那位秦公子怒氣沖沖地便上馬走了，讓他討了老大一個沒趣。趙縣尉也有些著惱，就他那副打扮，偏說他是秦家公子，身上又無信物，換了誰能認得出來？這位丁公子打扮得更離譜，乾脆扮起了下人，真不明白西北地方怎麼還有這樣古怪的風氣，難道是因為地方不靖，怕被人綁了票去？

　　趙縣尉正想著，鎮中跑出一群人來，頭前一個氣喘吁吁地叫道：「縣尉老爺，縣尉老爺，那……那個偷兒逃跑了。」

　　趙縣尉聞言大怒：「一群廢物，這麼多人都看不住他嗎？」

　　那人苦著臉道：「大人，小的也沒想到，把他身上的東西都搜光了，又把他綁得嚴嚴實實的，他居然還能掙脫得了繩索。他翻牆逃走時，小的抓了他一把，不想把他的頭髮一把抓了下來，原來那偷兒竟是個禿的。」

　　趙縣尉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髮套，往地上狠狠一擲，喝罵道：「蠢物，拿著一個髮套頂個屁用！小小偷兒，竟敢太歲頭上動土，本官豈能輕饒了他，給我追，務必把他給我抓回來！」

　　※※※

　　「阿呆……啊，不，丁浩啊，趙縣尉那枚官印，你是怎麼看出在那個壁宿手裡的？」

　　車隊一出鎮子，柳十一、李守銀、孫鋒、楊夜幾個人就湊到他跟前興奮地問道，在他們看來，這個阿呆如今可真夠神的。看看，回頭看看，趙縣尉現在還站在鎮口遙遙相送呢，方才還稱呼他丁賢弟，縣尉老爺的賢弟啊，那是多大的面子！

　　丁浩微笑道：「說起來也沒有什麼神秘的，只是從昨晚入店時起，我就發現這個壁宿言行舉止最為可疑。如今縣尉丟了官印，他自然就是最有可能的嫌犯。」

　　「快說說，快說說，這個人有什麼可疑？」李守銀等人急得抓耳撓腮。

　　丁浩笑道：「昨晚和馮大掌鞭還有豬兒去飯館吃飯時，趙縣尉、秦公子和這壁宿都在就餐。三人之中，若說衣著，這個壁宿衣著最是華麗。可我看到，他點的都是鄉間常見的菜式，或許當時店中已沒有什麼上等菜餚可點，所以這也沒甚出奇。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與他博州豪紳公子身分可就不太相稱了。」

　　柳十一道：「不對吧，趙縣尉今早盤查住店人員身分時，他才說出是博州豪門，你昨日怎知他是錦衣玉食的豪門公子？」

　　丁浩道：「嗯，這件事的確是我昨日所見，與他今晨所述身分兩相印證感到的蹊蹺。昨晚他讓人感到奇怪的主要有三點，一、此人自斟自飲時，喜歡仔細打量每一個進店的人。我和馮大掌鞭、臊豬兒進店，他都逐個看了個遍，我們又不是娘們兒，有什麼好看的？」

　　眾人轟堂大笑，丁玉落騎在馬上，勒著馬韁有意伴在丁浩馬車旁邊，也豎起耳朵聽他說話，見他說話和那般下人一般粗俗，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丁浩卻沒看到。

　　丁浩又道：「他付飯資時，一摞銅錢擲在桌上，手法熟稔無比，就像一個常常把玩銅錢的小賭客。起身回房時，他經過往後院去的一個小小門檻，也先把長衫撩起來，說明此人根本不是一個習慣穿衫的人。

　　「反觀那位秦逸雲秦少爺，可就不同了。他的雍容氣度倒不算什麼，那些東西可以模仿、可以喬裝，可是一些小習慣卻不容易改變。咱們大宋以羊肉為貴、以豬肉為鄙，豪門大戶多食羊肉而不食豬肉，那秦公子穿著粗鄙，可進了酒店開口便要羊肉，待聽說只剩半個豬肘就面現不愉之色，這說明他平時很少食用豬肉。

　　「還有，他落座之後，兩腳下意識地往前抬了一下，卻踏了個空，這說明他平時不管坐車坐轎，還是在府中讀書就餐，所用的車轎或桌子，下面都有歇腳的踏板，所以他一坐下來，才下意識地去尋踏板，這是只有富貴人家公子才能養成的習慣……」

　　柳十一、李守銀幾個人已經聽得癡了，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樣平平常常的事情裡竟然蘊含著這麼多的道理，丁玉落也聽的入神了，一雙美目瞟著丁浩，洋漾著動人的神彩，竟是有些崇拜的意識。

　　丁浩道：「還有一件事，昨夜……咳，昨夜馮大掌鞭呼嚕打得太響，我睡不著覺，就出來想另找個地方歇息，恰好看見這個壁宿鬼鬼祟祟地從廊下經過。這當然不能作為他偷盜的證據，但是他的嫌疑卻是更大了。尤其是我們打了個照面，當我告訴他因為被人呼嚕所擾無法入睡時，他想也不想，立即便告訴我，撕開被角，扯出一團棉花堵住耳朵，這……也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公子能想到的主意麼？」

　　說起來，丁浩實際年齡比現在的身體要大一些，又常在基層處理一些家長里短，細緻入微處的確觀察的細膩一些，但他若在這個時代生活久了，未必就會注意這些小節。然而他才剛剛到了這個世上，雖說記憶中有原來丁浩的記憶，可是畢竟看什麼都還有些新鮮感，所以對旁人不太注意的這些小動作才特別的敏感。平常在丁府灑掃擦拭、駕駛高馬華車出行，對這些細緻處有所體會，所以才能從旁人習以為常的一些事物中發現不尋常的東西。

　　周圍這些人人不知其中底細，聽他娓娓道來，卻已當他是神人一般。楊夜、李守銀等人聽著這精采紛呈的分析，連聲讚嘆不已。丁玉落瞟了他一眼，忍俊不禁地道：「今後歇息的時候，你不必再與馮大掌鞭同房便是。好啦，大家好奇心也解了，都散開吧，照應好車隊。」

　　眾人聽了轟喏散開，丁玉落圈馬向前，向前跑出一箭之地，忽地一勒馬韁又兜了回來，馳到丁浩馬前，腰桿兒挺得筆直，揚聲道：「阿……丁浩，從現在起，你不必再趕車了。」

　　「啊？那……那我做什麼？」

　　「你心思縝密，正是合用之人。就做我運糧車隊的一個執事，負責打尖探路，安排沿途行止，你看成麼？」

　　丁浩把大鞭往車轅上一插，笑容滿面地道：「小人哪有資格說成不成，大小姐說成那就是成了。」

　　丁玉落大發嬌嗔道：「本小姐問你成不成，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油嘴滑舌的，想要討打不成？」

　　丁浩馬上大聲道：「成！」

第十八章　壁宿使奸

　　丁浩做的這個管事，職能與柳十一差不多，都是負責迎來送往、一路與人打交道的，可他從一個家僕一步蹦到這個位置上，並無一個管事不服。

　　人的地位，本來就是靠人捧起來的，他們這些管事，見了堂堂一縣縣尉，氣都喘不勻稱，可人家丁浩呢？趙縣尉可是口口聲聲叫他丁賢弟的，縣尉的賢弟，還做不得丁家一個管事？再說這活兒是苦差事，又是丁大小姐委任的，並不一定就能得到老爺認可，誰去與他相爭？所以各位管事對丁浩都客氣得很，並無人下絆子使陰招壞他的差使。

　　以後幾天，行程還算順利，由於丁玉落對大家特別的客氣，一路在飲食住宿上，絕不虧待大家，哪天行程趕得快些，還能打賞些酒錢，所以得到了整支運糧隊伍的一致擁戴。長途運輸本就辛苦，像他們這樣趕路更是人人疲乏不已，大家也都沒有什麼怨言。

　　丁浩原本做的就是基層服務，慣能和這些人打成一片，以他耐性，連不是暴力傾向過於嚴重的智障都能應付得來，對付他們自無問題，所以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沒幾天的工夫，丁府中人已經完全習慣了現在的丁浩，許多人甚至有些羨慕，一場高燒這腦袋就開了竅，硬生生從一個木訥笨拙的傢伙變成了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物，說話辦事那個得體，比時常負責迎來送往的柳管事還妥貼。

　　就連丁大小姐，有事沒事的都老往他身邊湊，不但向他徵求前進路線、行止安排，聊聊閒嗑也是有的，看那神情，丁家雖不承認這個兒子，她卻有些承認了這個大哥的存在。

　　按照丁浩的建議，糧隊改變勻速前進的速度，急趕兩天，住宿一晚，盡最大可能加快行程，又不讓大家太累，同時因為他們人多，急行趕路時一旦確定了路線，就馬上派人提前趕到前方城鎮安排住宿和飲食，節省了大量時間，粗略匡算下來，按照這種速度，趕到廣原時大概只比原定交糧時間晚到三至四天。

　　廣原方面不可能一點餘糧沒有，再加上年節時候許多人家備了年貨，晚到三四天，應該不會引起民心浮動、軍心潰散。丁玉落一顆心這才放回肚裡，安排了人提前趕赴廣原知會廣原將軍程世雄後，她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些笑意了。

　　這一天途徑洹水鎮，大隊人馬剛剛入鎮，一行車馬隊伍就從鎮子對面迎面趕來，頭前四個公人，頭戴皂紗四角帽，身穿一襲青布夾棉皂衣，腳登藍布皂靴，外邊又套一件碎羊皮子縫成的大氅，肋下佩一柄腰刀，懶洋洋地晃著膀子。

　　後邊有些提著水火棍的捕快差人，一個個凍得鼻尖發紅，不斷地喝罵著被他們押送的百十號犯人。那些犯人衣衫襤褸，披頭散髮，額頭刺配金印，看來都是發配西北充作軍役的囚犯，他們比差人們穿得還要單薄，一個個凍得跟水蘿蔔似的，在冬陽下瑟瑟地發抖。

　　兩隊人馬同時進鎮，頓時就有些熱鬧了，丁家車隊人多車多，可對方不是捕快差人就是犯人，丁家車隊的掌鞭師傅們心裡打怵，車子就溜了邊，兩隊人馬把個街道堵得嚴嚴實實，那些差人們見阻了他們行程，不免罵罵咧咧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光頭鬼鬼祟祟地混進了觀望的人堆，這人眉清目秀，天生一雙桃花眼，穿一襲肥大的僧袍，頭上光溜溜的既沒頭髮也沒香疤，估計是個還未受戒的小沙彌。瞧他模樣，七分俊俏、十分風流，這要是落到哪個好男風的爺們手裡，可真是奇貨可居了。

　　他站在人堆裡一尋摸，瞧見來的是丁家車隊，頓時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還真他娘的邪性，冤家路窄啊。」

　　原來這人就是在清水鎮逃跑的偷兒壁宿，這人本就是個慣偷，在某地一個大戶人家踩盤子時，色心大動，勾引了人家的媳婦，戀姦情熱，竟然忘了他的本行。後來被人發現，一路追打，逃到了清水鎮來。

　　他本來想在清水鎮再偷些財物繼續遠遁，瞧那趙縣尉氣派不凡，這才向他下手，不料東西偷到手才發現那趙傑拱若珍璧貼身而藏的東西不是珠寶，竟是一枚官印。他的膽子著實不小，秉持著祖師爺留下的「賊不走空」的訓誡，便想用這枚官印來勒索趙縣尉一筆錢財，不想卻栽在丁浩手中。

　　他被捆綁起來時，那些民壯鄉丁把他身上值錢的物什都剝光了，後來趁著趙縣尉送丁浩出鎮時，他施展縮骨功褪了繩索，穿著一身小衣逃了出去，一出鎮子嗖嗖的冷風便把他凍得瑟瑟發抖，嘴脣發青，就像一隻鵪鶉似的。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沒逃出多遠，就被他碰到一個行腳僧，他便趁那和尚不備，一棒子摞倒了他，剝了他的僧衣逃之夭夭，這一路上他乾脆就冒充起了和尚，一路化緣求食，還搭了行遠路的車子，迅速逃離了臨清縣轄內。

　　壁宿身上還有那和尚的度牒，路上遇見一家寺廟時，他還想去廟裡打秋風，要在那裡先混幾日，熬過這個冬天。不想他這半路出家的和尚並不懂和尚的規矩，行腳僧掛單並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的，每年從正月十五日冬安居結束至四月十五日夏安居開始、七月十五日夏安居結束至十月十五日冬安居開始這六個月，方是和尚雲遊之期，可以遍訪他寺，尋師參道，除了這六個月，其他寺院是不接待前來掛單的行腳僧的。

　　時辰不但不對，他的光頭也頗有可疑之處。只有受了具足戒的大和尚才能雲遊四方，掛單住宿。他頭頂光溜溜的，頂多是一個小沙彌，與度牒上所寫的身分大不相稱。那知客僧起了疑心，一番盤問之下，答的驢脣不對馬嘴的壁宿自知露了馬腳，趕緊藉口方便，從茅側的後牆翻出去，再度倉皇逃走，這一回連度牒都丟了。

　　仗著一身僧衣，向路人乞緣求食，好不容易掛到了這洹水鎮，不想又遇上了丁家車隊。眼看丁家車隊走到了眼前，壁宿恨得牙根癢癢，他眼珠微微一轉，忽地從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攏在袖中伸著脖子觀看，前頭一掛大車堪堪行到他的面前，壁宿探手出袖，屈指一彈，那枚石子嗖地一下就飛了出去，正好打到那頭騾子的眼睛上。

　　騾馬雖然強壯，眼珠也是極脆弱的地方，這一下吃痛，那頭騾子嘶叫一聲，便向前狂奔起來，對面四個公人措手不及，慌忙逃向兩邊，站定了身子便破口大罵。騾車繼續前行，撞開那些犯人，又撞上對面一頭驢拉著的車子，這才被車把式硬生生拉住。

　　對面那頭驢車上拉著一口口的黑罈子，裡邊都是醃的鹹菜，吃這一撞，碎裂了幾十口罈子，汁水鹹菜頓時淌了一地。壁宿嘿嘿一笑，縮縮脖子揚長而去。

　　那幾個差人惱了，戟指大喝道：「反了你們，竟敢衝撞老爺，來人，來人，給我掀了他們車子，好好教訓他們一番。」

　　提著水火棍的公人呵斥幾聲，那些剛剛還一副可憐巴巴模樣的犯人頓時就像被主人放開了項繩的猛犬，嗷嗷叫著撲向丁家的糧車，一個個拳打腳踢，掀車砸貨，見到誰打誰、見到啥砸啥，見到什麼稱心的東西就往懷裡一揣，如同一群瘋狗一般，大街上頓時人仰馬翻狼藉一片……

第十九章　碰瓷

　　柳十一匆匆跑上前來，一見這番場面便趕緊跑上前，滿臉陪笑、點頭哈腰地道：「這位差爺，這位差爺，莫要動手，有話好說。畜牲牠又不生眼睛……」

　　那公人梗著脖子罵道：「老爺看你這頭牲口的的確確是不長眼睛，不抽你幾鞭子，你不曉得馬王爺三隻眼……給我打，打得這頭牲口給老爺我學驢叫喚！」

　　那公人一聲令下，幾個剛剛掀了一輛車的囚犯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衝上來，一個賽一個的兇狠，打得柳十一滿地打滾，號啕連天。

　　陳鋒、楊夜幾個人見這些公差像賊囚，賊囚如公差，一個比一個的兇悍，都嚇得站在那兒不敢靠近，丁玉落匆匆趕至，一見他們已掀翻了三輛馬車，糧食灑了一街，還在那裡連打帶砸，騰地一下就火了，她柳眉倒豎，嬌斥一聲道：「給我住手！」

　　「喲呵，我說這動靜聽著像個雌兒，果然是個大姑娘。」

　　那公差見這小夥是個女扮男裝的俊俏大姑娘，一雙眼睛頓時色瞇瞇地彎了起來：「小娘子，本老爺押運犯人前往淺口大獄，這可是要緊的公事。你們的騾子驚了不要緊，妳瞧瞧，不但傷了我的人，還撞壞了這麼多鹹菜罈子，囚犯要是沒有吃的，萬一生起亂子來，妳說怎麼辦才好呀？」

　　丁玉落強忍怒氣道：「這位官爺，我們的車衝撞了您的車子，小女子在這裡向您賠個不是。人傷了，小女子拿醫藥費，鹹菜罈子壞了，小女子亦予以補償，不知官爺以為小女子如此處置可還妥當？」

　　「哈哈哈，小娘子，妳說的真輕巧，這麼容易就把爺們打發了？」那公人一臉的痞氣，簡直就差在腦門上大書四個大字：「我是流氓」了。

　　丁玉落地道：「那依著官爺，該當如何？」

　　那公人還沒說話，一旁有個犯人已高聲道：「這還用問麼，只要妳這花不溜丟的小娘子陪我們公爺睏一覺，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哈哈哈……」四下的差人、犯人們盡皆大笑，丁玉落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羞辱，聽過這樣粗俗的話語，一張臉紅得幾乎噴血，她氣往上沖，厲聲喝道：「你們到底是官還是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還要訛詐勒索不成？」

　　那差人嘻皮笑臉地道：「小娘子，妳還真說著了，妳家老爺我還就是披著官衣的匪了，怎麼著哇？是妳招惹老爺我，不是老爺我招惹妳，妳撞得老爺人仰馬翻，丟下兩錠銀子拍拍就想走路？天下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些西北地方看押流放囚犯的公差平時沒什麼油水可撈，差務冗雜繁重，餉銀又微薄，僅靠餉銀很難養家餬口，漸漸便沾染上了地方衙門的油滑風氣，不少人在當差之餘，都想盡辦法撈錢獲利。平時看到一些路過的小行商，都要想辦法以「碰瓷」為手段進行訛詐。

　　每年秋審之後，這些差人們就和被判處重刑的犯人相勾結，承諾日後在獄中給與他們優厚的待遇，然後趁著轉獄之機，在押運途中故意尋隙，詐取他人錢財，若是對方膽敢反抗違逆，差人就指使一眾亡命之徒搶劫行兇，西北地方地曠人稀，那些商旅又非本地人，哪裡耗得起工夫打官司，真要追究起來，差人就把責任全部推到犯人的身上，這扯皮官司打起來就沒完沒了。

　　而且一般情況下，遭劫的人若是沒有顯赫的背景，地方官員也不願為此進行深究，因此「碰瓷」之風愈演愈烈，屢次得手之後，押解的差人也愈發的放肆胡為，無所顧忌。今兒見丁家車隊十分龐大，這些差人才沒起意勒索，可是如今既然丁家先衝撞了他們，這些痞子哪有不狠敲一筆的道理。

　　丁大小姐亭亭玉立，眉眼如畫，一顰一笑時都別具韻味，那差人還很少看到如此味道十足的大姑娘，心裡是越看越癢癢，他也知道未必有資格和這樣的美人兒快活一番，但是佔點口舌便宜心裡也是美的，故而丁玉落越是恚怒，他越是得意。

　　柳十一眼見自家小姐受辱，鼻青臉腫地站在一邊，壯著膽子道：「這位官爺，我們這些糧食，是運往廣原的軍糧，耽擱了時辰，只怕你也難逃干係，錯在我們，賠你些銀錢也就是了，怎可如此欺人？」

　　那公人一聽他語帶威脅，不禁勃然大怒，戟指罵道：「你們這些糧商，最是不仁之至，賤價以糴，貴價以糶。有那喪盡天良者，又於糧中摻雜糠秕沙子，但逢天災，必屯積居奇，以粒米博千金，奪人血食田地，但往官府販糧，也是欺上瞞下，從中漁利，如今竟使邊軍壓我，不知你這軍糧是哪位軍爺押送，請回來給本都頭看看！」

　　那都頭一罵，柳十一臉色發赧，頓時作聲不得。

　　販糧欲謀大利，屯積居奇是必然之舉。而官府收購軍糧，當時實行「時估」制度，每旬由官府召集當地行會商人共同評議決定收購價格。這些商人便買通牙儈、公吏與中賣之人，將價格訂得高高的，又故意不收其他運糧商人貨物，迫使其低價賣給本地商人。

　　許多商人一遇兵事，更是擁糧自傲，囤積居奇，迫使官府抬價收購。若逢天災，不少家有餘糧者更是馬上「閉糴」，封倉不動，哄抬物價，目的就是為了乘災荒之機兼併貧民田產。

　　丁家能從一無所有短短二三十年間大富大貴，除了丁家主人丁承訓為人精明，眼光獨到，也是得到了天時之助，當初丁庭訓存糧待售時，正逢天災匪患並重之時，赤地千里，百姓流離失所，遍地都是屍骸，災情最慘重時兩個金元寶才能從有糧者手中換三個包子。丁家正是乘此天時一躍而起，買下萬頃良田，成為霸州首富。

　　原始積累都是血腥的，丁庭訓為人還算正派，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後人時常慨嘆人心不古，卻不知他們究竟對古人的真實行為和道德水準又有多少瞭解？竟不知古人中高義者固然有，史書上為此大書特書，然則實際上不義者更多，而且因為當時制度較現在更加不完善，故而古代奸商較之現代奸商為禍更烈。

　　丁承訓正是熟知糧食交易中的許多門道，才與邊軍交易，以「不提價、不抑價」，永以中平之價獨家承運軍糧，用承包的手段，軍方預貸糧款，由他們獨家承運。廣原邊軍將領苦於胥吏從中牟利過甚，實在是治理不來，才把有地萬頃的丁家定為獨家糧商，減少許多中間環節，節省了大量軍費。

　　如今丁家的糧食是要運去廣原賣給軍方的，但他們只是通過與邊軍將領的個人關係，獲得了壟斷的糧食經營權，現在糧食未入官屯，便不算是官糧，漫說軍隊不會派人護送，他們也沒有運輸途中的各項特權。那都頭乃是地方上的一個胥吏，焉能不知其中原委，柳十一胡亂抬出軍糧的名頭嚇人，反而惹惱了他。

　　丁玉落眉尖一挑，沉聲問道：「那依官爺，此事該如何解決？」

　　那都頭一見這大姑娘輕嗔薄怒，風情撩人，渾身骨頭輕的都沒有四兩重了，在同伴和犯人們的起哄下，竟輕薄地拿手去勾丁玉落的下巴，口中笑嘻嘻地道：「本老爺被騾馬驚了，一時也想不到合適的辦法，小娘子不如陪本老爺去喝兩杯，咱們坐下來再慢慢地談。」

　　丁大小姐見他如此輕薄，這一下可真的火了，手中馬鞭向下一掃，「啪」地一下便抽中他的手背，那差人穿得不厚，氣血不暢，被她一抽，痛得哎喲一聲，兩道眉毛便豎了起來，四下犯人一見公差大哥挨打，立時向前一擁，把丁玉落團團圍在中間。

第二○章　小人之道

　　就在這時，頭前趕進鎮裡安排食宿的丁浩聞訊趕來，一見丁玉落被一群犯人圍在中間，立時大喝一聲闖了進去，伸手一拉，便把丁玉落攔到了自己身後。喝道：「你們幹什麼？」

　　那公差對著丁玉落這樣的美人還有些憐香惜玉的心思，對男人可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一見丁浩攔在丁玉落前面，模樣六、七品，衣著卻是粗俗普通，頓時陰著臉怪笑道：「你小子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蜢蚱？莫非是這位小娘子的相好？小娘子，我看妳的眼光也不怎麼樣嘛。」

　　丁玉落聽了氣得臉色更紅，要不是丁浩攔在她前面，這一鞭子早不計後果地抽下去了，丁浩卻是一點不惱，他不比丁玉落這樣的大小姐，丁玉落雖說走南闖北，邊關三大城都是去過的，可哪次出行都有家人安排的妥當，衣食住行都不用她操心，更不必和些貓三狗四的小人物打交道，說是歷練過，真論起跟這些人物打交道的經驗她還差得遠呢。

　　而丁浩則不同，以前他打交道的盡是些牛頭馬面，對「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句話體會極深，當官的多少要顧忌些身分，太出格的事一般不會去做，可小人物就不同。許多事辦不好，就是壞在那些在大人物跟前辦事的小人物手裡，而且常常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剛而不韌者，難成大事。人不能沒有原則，也不能太有原則，如今丁家最大的難處就是把軍糧運到廣原，此時正是需要夾起尾巴做人的時候，縱然有些冤枉氣也得忍了，為了屁大點事充大尾巴狼，那就是自討沒趣了。

　　所以聽了那差人奚弄，丁浩不慍不怒，淡淡一笑間，心中已有了計較，他上前一步，兩眼望天，一臉傲氣地道：「在下只是丁家一個執事，確實算不了什麼。可是我家小姐也是你們這些人可以任意羞辱的麼？丁家老爺子在整個霸州城，都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知府大人席上，那也是常來常往的貴客，你姓甚名誰，算是什麼人物，也敢攔我丁家的糧車？」

　　那公人並不知道什麼霸州丁家，可是聽他說的邪乎，心裡也有點吃驚，一時摸不清他們到底多大的來頭，這心裡就怯了幾分，可是當著這麼多兄弟和囚犯，他又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想想霸州和此地還隔著一縣，彼此不相統屬，那公人的桀驁之氣度升起，冷笑道：「那又如何？本老爺的差事事關重大，如今你丁家驚騾傷了我們的人，撞了我們的車，這官司便是打上金鑾殿去，本老爺也佔著一個理字，怕你不成？抬出霸州知府來壓我麼，你問我名號，老爺我便告訴你，本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給我聽清楚了，淺口大獄刑獄都頭趙家堡就是我，你能咬了我的鳥去？」

　　丁浩深諳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物心理，先故作傲氣打壓他囂張的氣氛，若他知難而退，那便一了百了。若他顧惜面子不好下頭，仍不肯甘休，心裡必也存了息事寧人的念頭，他的後著便可用了。

　　如今一見這趙家堡果然有些色厲內荏的意思，丁浩忽地露出一臉驚喜，訝然叫道：「甚麼，你……你就是趙家堡趙大哥？」

　　那趙家堡被他樣子唬得一愣一愣的，一臉的無賴相也收了，遲疑著道：「你……你認得我？」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哈哈哈……」丁浩一臉驚喜地走到他的身邊，趙家堡趙都頭還在發愣，丁浩已親親熱熱地攬住了他的肩膀往旁邊的一家小酒店走：「哈哈，趙大哥啊，你說這事鬧的，咱們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麼。」

　　趙家堡結結巴巴地道：「呃……這位兄臺……咱們認識？」

　　丁浩進了酒館，呼人送上幾道小菜，一壺水酒，把趙家堡摁到座位上，滿面春風地笑道：「趙兄，你不認識我吧？」

　　「嗯！」

　　「可我認得你呀，淺口大獄歸肥鄉縣管轄，那肥鄉縣尉，呵呵呵……哈哈哈……」

　　趙家堡一緊，趕緊站了起來，夾著腚道：「你……你是本縣武大人的親戚？」

　　丁浩趕緊拉他坐下，笑道：「非也非也，這武大人啊……鄰縣臨清縣尉趙傑趙大人你聽說過吧，喔，沒聽過？不對不對，莫縣尉已告老還鄉了，如今臨清縣尉姓趙名傑，趙大人與在下素以兄弟相稱，前幾天，還同席飲酒來著，小弟在席上說，要往廣原送糧，趙大人還特意提起貴縣武縣尉，說是彼此是知交好友，如果我有什麼事可以請武縣尉關照一二。」

　　丁浩又道：「趙大人雖是新近上任，可是因與武縣尉相交甚厚，所以對肥鄉人物都耳熟能詳，席間亦曾提起趙兄大名，說趙兄管理淺口大獄，肥鄉宵小聞風而遁，乃是一方豪傑，可惜他麾下沒有這樣的得力的兄弟，一時引為憾事呢。在下平生就好結交英雄人物，聽趙大人對你趙兄如此推崇，不禁高山仰止，心嚮往之，你看，這不，才幾天的工夫，就心願得償，終於見到趙兄了。」

　　「哦……哦哦……」趙家堡擠出一副笑容向他笑了笑，忽然之間他的勒索對象變成了他拐彎抹腳的好朋友兼仰慕者，趙家堡一時無法適應自己的新身分。

　　丁玉落、一眾執事和淺口大獄的差人、犯人並肩地站在外面，疑惑地看著小酒館裡兩人推杯換盞，一副哥倆好一家親的模樣，要不是都知道丁浩這一輩子壓根沒離開過丁家大院，他們還真當這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呢。

　　丁浩給趙家堡滿了一杯酒，笑嘻嘻地道：「兄弟這次是往廣原軍中送糧的，若是糧食送的遲了誤了軍方大事，兄弟也擔待不起，要不然，還想和趙兄在這兒盤桓幾天呢。下次吧，下次有機會，兄弟好好宴請趙兄一番，怎麼也不能在這麼寒酸的地方飲宴。」

　　他往外一瞅，看看那幾個佩刀的差人，向趙家堡問道：「趙兄，那幾位佩刀的差人，也都是經制正役的捕快吧？」

　　經制正役這詞兒，還是他在清水鎮時從趙縣尉那聽來的，如今正好現學現用，顯示他確實熟悉衙門裡的事。經制正役是指朝廷有編制名額的捕快。一縣府衙有皂班、壯班、快班三班衙役，裡邊真正的「捕快」並不多。一般一個真正的捕快，要配副役兩人，每個副役手下又有「幫手」、「夥計」六、七人，全算下來一個捕快就管著十幾號人，這樣的捕快才是經制正役的捕快。

　　趙家堡被丁浩一通忽悠，聽起來好像整個肥鄉縣就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了，下下、左左右右，他都能七繞八繞的攀上關係，就差沒直接說他是肥鄉縣太爺的座上客了，趙家堡正努力地消化理解著他說的話，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丁浩便向外招了招手，漫聲喚道：「小落，過來一下。」

　　外邊幾個人正在發呆，聽了這話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挪地方。

　　丁浩又叫：「小落，叫妳呢，進來一下，趙大哥是個爽快漢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妳怕甚麼？」

　　見他向自己招了招手，丁玉落詫然看看左右，指著自己的鼻子結結巴巴地道：「他……他在叫誰？」

　　臊豬兒吃吃地道：「大小姐，阿呆好像是在叫妳……」

　　幾個管事紛紛看向丁玉落。丁大小姐竟然沒有暴走，她遲疑了一下，居然就真的乖乖走了過去，幾個管事不禁直了眼睛。

　　趙家堡瞟了一眼正略帶忸怩地走來的丁玉落，道：「這位小娘子是丁兄的什麼人？」他問完雙眉還輕佻地跳了跳。

　　丁浩一本正經地道：「她是舍妹。」

　　「喔！」趙家堡「唰」地一下收起一臉，正襟危坐，比破廟裡的土地爺還正經。

　　「小落，這位趙兄，就是趙縣尉提起的那位趙都頭。大家都是自己人，方才的些許衝撞誤會，誰也不會放在心上。不過趙兄手下撞傷了幾個兄弟，咱們不能讓趙兄難做，妳去取兩錠銀子來，讓趙兄給兄弟們買碗酒喝。只是……撞壞的那幾十罈鹹菜，也不知道這鎮上的小店有沒有足夠的存貨，這事真有點棘手……」

　　趙家堡一聽連忙站起來，很光棍地道：「丁老弟，你這不是臊我的人嗎？大家都是自己兄弟，這麼點事我還擔待不下來？」

　　他端起一杯酒一口吸了下去，緊緊腰帶，大步走出酒店，站在屋簷下把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道：「你們這些天殺的賊配軍，還站在那兒幹什麼？等著老爺我請你們吃大餐不成，一個個該吃『辭陽飯』的賊廝鳥，不快些把鹹菜都揀起來，到了大獄你們吃甚麼？」

　　丁浩向丁玉落遞個眼色，丁玉落會意，仍舊掏出兩錠銀元寶，丁浩一把抓住，趕上去往趙家堡手裡一塞，說道：「趙大哥的情意，小弟心領了。這銀子不是給大哥你的，丁家車隊兩百輛大車、上千號人，要在鎮上尋個住處，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安頓，小弟還得去鎮上奔波一番，不能親自向幾位受了刮碰的差官大哥擺酒賠罪，這兩錠銀子就請大哥代小弟向幾位差官大哥設宴謝罪吧。」

　　「看你說的，這……這……那哥哥就生受啦。」趙家堡有些不好意思地袖了銀子，隨口說道：「這洹水鎮雖窮，就是地方大得離譜。晁保正家偌大的宅院，宅後足足圈了三十畝地，還安頓不了你這兩百輛車？」

　　丁浩苦笑道：「小弟去找過晁保正了，可他不肯相借，縱出銀子租也是不肯的。」

　　趙家堡一聽，仰天打個哈哈，冷笑道：「晁老兒好大的氣派，你不用急，哥哥與你一同去借，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一文錢也不用給他。他若不答應，哥哥今兒就不走了，這百十號人犯全領他家去，吃他娘、喝他娘，不作賤死他，也顯不出你家哥哥的手段！」

第二一章　後宅絮語

　　有趙家堡趙都頭出面，洹水鎮的土財主晁保正只得捏著鼻子答應下來，把後院兒借給了丁家車隊有錢賺時往外推，這回一文賺不到，還得客客氣氣地把人家請進來，大為失算的晁保正一回正屋，就被自家婆娘罵了個狗血噴頭。

　　晁家的後宅院的確非常大，大到後世的農家完全無法想像。西北地方地廣人稀，這一帶的地又比較貧，所以每家的地都不少，作為地方上的保正，晁家有權有勢，土地自然最多，他那後院裡圈進去的地差不多有三十畝上下，丁家車隊的所有人都住進去都不成問題。

　　今天晚上的天氣特別的暖和，連風吹在身上都沒了寒意，再加上這個鎮子上只有一家小客棧，所以丁家車隊的人乾脆全住進了丁家，在後宅院裡搭起了帳篷。

　　由於從這裡再往西北方向去，就是真正比較荒涼的地區了，除了沒有幾戶人家的一些小村寨，幾乎沒有人煙，所以需要採購一下這兩天的一些必備之物，因此一安頓下來，馮大掌鞭就帶著陳鋒、楊夜、李守銀等幾位管事去鎮上開始採購菜蔬、肉乾、酒水、傷藥等路途上需用之物了。

　　而丁浩下午陪著趙都頭一行差人喝了頓酒，將這些爺送出了小鎮，回到晁家後宅院時就有些醉意上湧。其實這時候的酒度數不高，以致存放過久都有酸掉的危險，可是畢竟是含酒精的，丁浩隨車隊一路行進，跑前跑後的安排，身子早就乏了，這一飲酒倦意就上來了，於是回到帳篷裡就蒙頭大睡起來，這一睡直睡了兩個多時辰才醒過來，待他醒來天色已經全黑了。

　　丁浩走出帳篷，此時許多疲倦的民壯家丁酒足飯飽都已沉沉睡去，後宅院中住的人雖多，卻十分的寂寥。後院靠右是一座山坡，山坡上栽著許多桃李果樹，樹葉落光，只剩下孤零零的枝幹。

　　遠處，傳來鎮集上的鑼鈸歌舞時，小鎮上的人仍在舞獅、舞龍，賞燈猜謎地過新春。高高的旗桿上挑著一串紅燈籠，在風裡輕輕地晃動，有那鑼鼓聲襯著，反而顯得後宅院裡無比的靜謐冷清。

　　丁浩站在旗桿下，醒了一會酒，意識漸漸清醒起來，開始思索起了自己的心事。他這次出來，開闊了眼界，也在丁家一眾執事們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但是回去以後到底如何，丁庭訓對他會是一種什麼態度，這些都還很難確定，自己這番努力會得到應有的回報麼？能不能從此改善自己在丁家的處境？是不是從此就依託於丁氏，開創自己的事業？也許自己沒有機會成為像丁庭訓這樣的一方豪紳，不過憑藉自己所擁有的見識，如果給他一個機會，這一輩子總也能過的有滋有味的。人生，就是活著，能活的比別人快活，那就足夠了吧。

　　丁浩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扭頭一看，丁玉落正悄然走來。她仍是一身男裝，不過因為剛剛沐浴過，一頭長髮沒有束起，再加上今夜出奇地暖和，她連帽子也沒有戴，一張俏臉掩在柔順秀髮間，髮間的眸波明媚的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辰。

　　「大小姐！」丁浩有些發窘，連忙轉身輕輕一揖：「今日下午為了應付那些差役，還未及向大小姐請罪，在鎮上時，為了打發那趙都頭，小人冒充了丁家主事之人，直呼大小姐芳名，實在是罪過。」

　　丁玉落凝視了他一陣，忽地格格一笑，笑意嫣然，如月下曇花：「得了得了，別在我面前文謅謅的裝先生，你識得幾個字呀？還要跟我掉書袋。你能把那些痞子公差打發走，沒有誤了咱們的大事，就是功德一件，我是那麼不知好歹的人麼，會為了這事怪你？假惺惺。」

　　丁浩臉上一熱，丁玉落又道：「我一個女孩兒家，帶領糧隊遠赴廣原，一路上與人打交道，也的確不甚方便，這一路上有你幫襯，我輕鬆了許多，明著不好那麼安排，不過實際上……你現在可不就是咱們這車隊的主事人麼？糧食若能及時送到廣原，那可是你的莫大功德。」

　　她輕盈地走到丁浩身邊，一股品流極高的幽香也隨之飄來，沁入丁浩的鼻端。

　　「我一直有些奇怪呢，你從不曾出過遠門，更不曾有過什麼歷練，何以待人接物如此老到，連柳執事、李執事他們都不及你呢？」

　　丁浩攤開手道：「這個……我也不曉得，情急之下我就硬著頭皮衝了上去，一開始說些什麼，自己也稀裡糊塗的，可是說著說著嘴也就溜了，我只想著這麼說對咱們有好處，卻從沒細想過其中有什麼道理。」

　　丁玉落輕輕嘆道：「若非除此，也實在叫人想不出別的理由了，唉，這麼說來，你倒是個不學有術的天生奇才，若是能再經一番磨礪……」

　　她幽幽嘆了口氣，轉過身去，悵然望著遠方道：「這一路行來，都不曾遇到大哥，我想……他應該是抄小路回去的，現在已經到家了吧，只是不知……他的傷勢怎麼樣了。」

　　「大少爺吉人天相，回府後只要延請名醫診治，料想……不會有大礙吧。」丁浩努力思索著腦海中有關丁承宗的記憶，但是卻非常的模糊。

　　丁承宗同丁承業不同，他是個很成熟、很穩重的人，年紀輕輕就替父親承擔了大部分家族產業，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奔波忙碌，回到府裡時丁浩遇見他的次數有限，兩人又沒有什麼交集，所以對他的印象極為薄弱。

　　「是啊，我也這樣想，但願大哥吉人天相。」丁玉落吁嘆了一陣，又振奮精神道：「還有三天，估計再有三天的時間，咱們就能趕到廣原。從現在開始，再往前的路十分的荒涼，要是真有山賊強盜打咱們主意的話，前面的路也是最適合他們下手的地方，我們務必要加倍提防。」

　　「是，小人省得。」

　　丁玉落回頭看看他，莞爾一笑道：「你這人，口才急智都是有的，只是沒有正兒八經讀過書，不過沒讀過書也不要緊，這西北是苦寒之地，開化之民不多，要在這裡立足，憑的是真功夫，讀聖人書，還真未必有用武之地。你若用機會，可以學習一下弓馬功夫。」

　　「弓馬騎射，學來強身健體是好的，用作防身自衛也是好的，不過小人以為，學一身極高明的武功，也抵不住十個粗通武藝的民壯一陣亂箭攢射，憑藉一身武藝建功立業的可能恐怕極為有限。」

　　丁浩是從後代過來的人，那時的人重視知識的力量，由於火器的發明，超卓的體能和武藝只能淪落成一項比賽表演節目，所以丁浩對這個時代的個人武力認識有些不足，心下不以為然。丁玉落大概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論點，不由黛眉一挑，「哦」了一聲道：「那麼，你有何高見？」

第二二章　驚心

　　「我以為，人與野獸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智慧，一頭野獸的力量，一定要用牠的利爪來體現；但是人的力量，不一定要用肌肉來體現，只懂得蠻力的人，與野獸何異？」

　　丁玉落似笑非笑地道：「你沒讀過書，倒是一套讀書人的調調兒。不錯，這套說辭若是拿去開封府，想必很受那些讀書人歡迎，在這裡卻行不通。常聽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是我雖習武，卻也不認為世上有萬人敵的武功，否則還養軍隊幹什麼？

　　「然而武功絕非只是強身健體的功夫。西北接近蠻族，武風甚盛，所以大家也最是推崇武力。比如說吧，一個人從軍入伍，有一身好功夫，那就會受到上官的賞識，同僚的欽佩，你就容易出人頭地，武功這時就不僅僅是你的個人技擊之術了，同時也是你的進階之石。赤手空拳一無所有之人，從軍建功是他立業的第一捷徑，你這番說辭，若是那位從一介家奴成為戍邊大將的程世雄程將軍聽了，是絕對不會贊同的。」

　　丁浩詫然道：「廣原將軍程世雄原本是他人家奴？」

　　「是啊。」大概是還有三天路程就能趕到廣原，而今日就是交糧日期，延誤了三天時間，廣原方面多少有些餘糧，是一定能撐得過去的，所以丁玉落心情大好，便耐心地向他解說道：「這程世雄原是晉國大將杜重威府上的一個家奴。杜重威是晉帝石敬瑭的妹婿，石敬瑭當年把幽雲十六州拱手送給契丹人，還向契丹人自稱兒皇帝，他這個妹婿同他一樣都是沒有骨氣的人。

　　「杜重威做官時貪財好色是出了名的，他任職的地方，幾乎連地皮都讓他刮下去三尺，待到打仗時，他是遇敵則退，膽怯畏死，後來晉國亡了，這杜重威也家破人亡，程將軍就逃到了我大宋，從軍做了一名兵丁，沒幾年工夫憑著一身萬人敵的本事，就連連擢升，成為如今威名赫赫的邊關守將。」

　　說到這兒，她稍稍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他能連連擢升，除了自己本事，也是得到了貴人的賞識和扶持。他這貴人，就是府州的折家。自唐玄宗時起，歷經兩百多年亂世，天下門閥勢力幾乎被掃蕩一空，可是門閥勢力也並非蕩然無存。在閩南，還有我們西北地方，這樣的門閥和半藩鎮的勢力仍然存在。

　　「拿我們西北地方來說，像麟州的楊家、府州的折家、金明的李家、豐州的王家，這都是有名的大門閥，武力之強橫，對咱大宋皇帝那也是聽調不聽宣的。他們不但有兵，而且有錢有糧，西北有名的四大商賈唐秦折李，其中唐家和李家就是依附於折氏的，折家本身也是折氏旁支經商。而李姓大商賈則是金明李家的支姓族人……」

　　丁浩不動聲色地聽著，他來歷奇特，所以對自己真正的身分一直諱莫如深，不但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也不敢露出些蛛絲馬跡。剛剛穿越來時，他向臊豬兒打聽過，得知北方韃子的國家叫鐵脫國，還以為歷史已經有了多大的變化。現在看來，除了大遼這個名字變成了鐵脫，基本與自己所知的歷史還是一般無二。

　　想來也是如此，蝴蝶效應的假設前提是它沒有受到任何的反作用力的，可是你真的穿越了，所能影響改變的卻只能是局部，你接觸的人、經歷的事，自然會有當時的人對其做出種種反應，抵消它的影響。

　　如果真的有人先於自己來到古代時空，並且有了一定的影響的話，的確會改變一些本來既定的事情，可是只要大的發展趨勢不變，本該因時因勢脫穎而出的那些英雄豪傑們，沒有被他的出現改變人生命運，那麼天下仍是大體相同。

　　想通了這些問題，丁浩心懷為之一暢，石敬瑭這個千古罪人既然仍在，大遼既然只是換湯不換藥地改了個鐵脫的名字，那麼……

　　丁浩忽然好奇地問道：「咱們大宋南邊，是不是有個唐國？」

　　這個時代的人消息閉塞，許多一輩子沒離開家門十里的老農只知道坐金鑾殿的是皇帝，至於這皇帝姓什麼都不曉得，改朝換代的大事有時都得天下太平幾年了才知道，所以丁浩這麼問，丁玉落並不以為奇，她很自然地點點頭，說道：「是呀，唐國已傳三代，如今的君王叫做李煜。」

　　「果然如此……」丁浩心中一種興奮，能夠親眼見到以前只有從故紙堆中才能見到的世界，的的確確是一件很讓人興奮的事，儘管它有了些許的變化。

　　李煜，不知還有幾年才能成為亡國之君，他和大宋的徽宗皇帝極其相似，兩個人都是亡國之君，都是大才子，一個是詞中之帝，一個是一代字宗。兩個人都是重用奸佞、禍害忠良的大昏君。李煜奢侈無度，信佛佞佛，寵信奸臣皇甫勳，枉殺名將林虎子；宋徽宗重用「六大奸」，弄得朝綱烏煙瘴氣。

　　李煜寫了首「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塑造了小周后這個千古最佳情人形象；宋徽宗寫了首「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合情」，成就了李師師的大宋第一名妓。

　　不同的是，李煜是亡在漢人皇帝手裡，所以後代的男人們同情他的不幸，小資女青年們傾慕他的浪漫和才華，全然忘記了他的昏聵無能。而宋徽宗是亡在外族皇帝手裡，後人飽受創傷的心靈創疤上被他多抹了一把鹽，結果是千年一罵到如今……

　　「丁浩？」丁玉落見他神思恍惚，不禁有點害怕，連忙喚了他一聲。

　　丁浩瞿然驚醒，不禁啞然失笑：「我尋思這些事做什麼，這一輩子，我在西北能混出一份家業，快快活活做人就功德圓滿了，那些帝王家事關我屁事。」

　　丁玉落見他一會發呆一會傻笑的，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一次因為原本負責運糧的人手內藏奸細，一個沒敢用，倉促地用這些烏合之眾組成了這支糧隊，原本我還擔心得很，後來你表現殊異，我這心才安定了下來，你可不要時而精明、時而犯傻的，我現在全倚賴你了。」

　　丁浩打個哈哈道：「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今晚的天氣啊……」

　　他仰頭看天，一聲哈哈還沒打完，忽地閉起一隻眼睛低下了頭。

　　「怎麼了？」

　　「唔……沒怎麼，一片雪花正好落在眼睛裡。我說今晚這麼暖和，原來是要下雪……」

　　一句話說完，丁浩突地頓住，靜了片刻，他霍地抬起頭來看向丁玉落，一絲淺笑正僵在她的臉上。

　　兩人對視半晌，眼中慢慢露出莫名的恐懼，一齊慢慢仰起頭來。

　　天空如墨，抬頭望去，什麼都看不到。直到那高桿上一串燈籠黯紅的燈光籠罩範圍內，才可以看到，雪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鋪天蓋地，雪大如席，兩個人的心忽地沉到了深深的谷底……

第二三章　絕境

　　這個冬天一直沒怎麼下雪，如今遲來的大雪終於還是來了，北國雪花大如席，片刻工夫便把整片大地覆蓋上了一片銀白。

　　發覺天降大雪後，丁玉落和丁浩立即行動起來，喚起剛剛歇息的夥計們，不管他們如何不情不願，軟硬兼施地要所有人立即爬起來趕路。

　　大雪密集，天地一片蒼茫，天亮時，又颳起了大風。起初尚有暖意時下的雪黏黏的，都粘在人身上、車輪上，如今暖意一空，風颳著雪花直往人的脖領子裡鑽，更叫人寒氣透骨，遠遠看去，那一行人馬都成了能活動的雪人。

　　地上大雪盈尺，車輪七扭八歪難以前行，掌鞭、車夫和護車的民壯們肩扛手推，拼命地驅趕著騾馬，到了中午時，所有的人都精疲力盡，再邁一步都難，整個車隊終於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曠野之中歇息下來。

　　明亮卻毫無暖意的太陽高高掛在天上，陽光照在無垠的雪地上，反光刺得人兩眼發花。躲在大車旁邊匆匆吃了點乾糧的夥計們一臉疲憊，任憑丁玉落和柳十一、李守銀等人如何鼓動，甚至懸以巨賞，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了。

　　丁浩的嗓子都喊啞了，他嘶啞著嗓子往來反覆，還在不死心地規勸大家：「兄弟們，沒有多少路了，大家千山萬嶺都翻過來了，還能敗在這最後一截上，再使一把力，廣原就在我們前面了……」

　　一個精疲力盡的民壯倚在一輛大車上，有氣無力地道：「丁管事，丁家一天出三天的工錢，一路上待咱們也不薄，大傢伙兒心裡都有桿秤，東家仗不仗義，咱品得出來。要是還能走，不用你說，大傢伙兒就豁出這一百來斤了，可是……咱們真的是走不動了呀。」

　　馮大掌鞭踏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前邊回來了，他的眉毛、鬍子都被風雪颳成了白色，那一身臃腫的羊皮襖如果染成紅色，簡直就是一個聖誕老人。

　　他見了丁浩，重重地嘆了口氣，搖頭道：「小丁啊，甭難為大家了，就算大傢伙肯豁出這條命去，也是不成了，剩下這段路本來就不好走，大雪一來，連路都看不見了，咱們現在已經在曠野中迷路了，再走下去，用不了多久車軸都得扭斷了。」

　　「那咱們可以使人探路啊，雖說慢了些，總比坐以待斃強。」

　　「探路？就算咱們找得到路，這車載著這麼重的糧食，在厚厚的積雪裡也根本轉不動啊。」

　　丁浩看了眼大車的車輪，木制的輪子，寬度不及汽車輪胎的一半，車上載著重重的糧食，完全陷在深深的積雪裡，騾馬力量有限，在正常情況下才拉得動這許多糧食，這種情形下只怕騾馬數量加倍，也很難把車子從厚厚的積雪裡拖曳出去。

　　丁浩茫然看著七扭八歪的車隊，精疲力盡的壯丁，不禁一臉茫然，丁家的前程也許他不是那麼在意，可是這件事上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就這麼完了？

　　過了許久，他的喉結才輕輕嚅動了一下，嘶啞著嗓音問道：「大小姐呢？」

　　周圍的人左右看看，都沒發現丁玉落的身影。方才丁玉落還在這裡和那些管事們一起苦苦勸著大家，可是這會兒工夫，誰也沒注意她到什麼地方去了。過了好半天，薛良才道：「阿呆，方才……我看大小姐往那邊去了。」

　　丁浩順著臊豬兒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一片蒼穹，遠遠的與大地的雪白交織在一起。白茫茫的大雪把蘆葦都壓彎了，蘆葦彎成了弓形，葦梢埋在雪裡，葦稈毛茸茸的，像一條條狐狸尾巴，在厚厚的積雪上，有一行深深的腳坑。丁浩從車轅上拔起長鞭當拐杖，追著那行腳印走了下去。

　　那是一個坡，要不是一棵棵蘆葦弓起的「狐狸尾巴」，光看那風颳成的一道道雪紋，那雪坡就像海邊的沙灘，更像沙漠的浪紋，蒼涼而荒蕪。

　　丁玉落獨自站在前方，就那麼定定地站在那兒。丁浩走到她的側後，站定，看到她的臉很白，就像她肩頭的雪花。蒼白的臉毫無生氣，使她的人看起來就像一具雕塑。

　　「大小姐……」

　　「我問過馮大掌鞭……」

　　「什麼？」

　　「他說，這樣怪異的天氣，連他事先也沒看出來。這場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這個時候……堵住了我們的去路，堵住了我們的生路啊……」

　　「大小姐……」

　　丁玉落忽地格格一笑，肩頭的積雪簌簌落下：「這場雪……簡直就像是專門為我丁家下的……」

　　「大小姐……」

　　丁玉落緩緩轉過身來，一尾雪花孤零零地飄下來，被微風吹到她的臉上，她長長的睫毛眨都不眨，那雙眼睛看著丁浩，可是那空洞的眼神飄過丁浩，好像看到了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峰和河流……

　　「阿呆，你，本該是我二哥，可你卻得叫我一聲大小姐。丁家三十年富貴榮華，你不曾享受到一分一毫。幸？亦或不幸？以前看，是不幸，現在看，卻是大幸，至少，丁家這場潑天大禍，與你不會有半點干係。」

　　「大小姐……」

　　「大雪一日不化，糧草一日運不到廣原。這是天亡我丁家，丁家的氣數……盡了……」

　　丁玉落目光閃動了一下，終於凝注在丁浩身上，嘴角也露出了一絲微笑：「若是太平盛世時，糧車被劫還算不了什麼，偏偏這是邊軍的糧草，偏偏北方韃子正在襲擾邊關，丁家闖下如此彌天大禍，那是誰也救不得咱們了。我想……爹爹一定會很慶幸，慶幸他一直視你如路人，因為他的這份狠心，居然給丁家留下了一線香火。古人說，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如今想來，真是一點不假……」

　　她神志恍惚，臉上反而泛起一片嫣紅，那種古怪的神氣，看得丁浩心中暗暗生起一股寒意。只見丁玉落說完，已倏地反手自肩後抽出了那柄明晃晃的利劍：「玉落既救不得丁家，如今只求死個乾淨，免得活著受辱……」

　　丁玉落一言未盡，手腕疾翻，一口劍已向自己頸上倏地抹去。

　　這時兩人之間還隔著兩丈多遠的距離，地上是厚可至膝的大雪，就算換了在清河鎮遇上的那個偷兒壁宿輕如猿猴的身法，也絕對來不及躍過去制止。

　　丁浩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第二四章　生機

　　幸好方才見丁玉落神情異樣，丁浩就已有所戒備，這時情急之下，丁浩不暇多想，立即抖開大鞭，振臂一揮，「啪」地一聲炸響，那鞭梢如靈蛇騰空般夭矯，一下子抽在丁玉落的手腕上。

　　丁玉落痛呼一聲，五指下意識地一鬆，手中劍脫手跌落，「噗」地一下沒入雪中，她垂下手臂，愕然看向丁浩，一行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手腕淋漓而下，濺撒在潔白如銀的沃雪上。

　　丁浩丟開鞭子，趟著積雪猛撲過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喝道：「妳做什麼，為何自尋短見？」

　　丁玉落淒然道：「廣原戰事一旦不利，就算不是因為糧草問題，恐怕這罪責也要推到丁家身上。無論如何，丁家這一劫是逃不了啦，丁家闖下如此大禍，論罪則男丁當斬，女子必沒入官妓。我現在死了，還能落個清清白白的身子……」

　　宋朝可以說是歷朝歷代中法治最好的一個朝代，尤其令人稱道的是，宋朝不殺士大夫，除非造反大罪，一般都是流放了事。不過大罪仍是要抄沒家產的，比如後來風光一時的宰相丁謂，就被罷相流放海南做了個小小的司戶參軍，家產也被抄了個乾乾淨淨，四個做官的兒子盡皆罷黜。

　　可是這種優容制度只是對士大夫而言的，並非是對小民，有點刑不上大夫的意思，小民若是犯了極重的大罪，或者為盜為匪，那麼他的女眷充作官奴官婢，送進官窯子這種事仍是常有的。有些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甚至把「繫獄候理者」，也就是等待審判尚未定罪的女嫌犯都充了官妓。

　　丁玉落是大戶人家小姐，死她不怕，可是她受不了那種羞辱，眼見大雪盈尺，天氣又寒冷，糧食無論如何不可能及時送到，丁家大劫難逃，便萌生了死意。

　　她說完了俯身便去雪中摸劍，丁浩一急，伸手便去扯她，丁玉落可是練過功夫的人，平時走路如風擺楊柳，看不出厲害，這時兩人之間的差距便暴露無遺。丁玉落只是使力一掙，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崇尚男人力量不必用肌肉來體現的丁浩便騰空而起，「唰」地一下貼著雪面滑出去三丈多遠，摔得昏頭轉向。

　　丁玉落俯身自雪中拾起長劍，慘然道：「死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讓我死，才是真的為我好……阿呆……玉落臨死，喚你一聲二哥，只求二哥在我死後，將小妹的屍首送回霸州，免得流落異鄉，做個孤魂野鬼！」

　　丁浩嘶啞著嗓子急道：「誰說糧食就一定送不到，但有一線希望，我們就不應該放棄！」

　　丁玉落慘笑道：「希望？哪裡還有希望，這麼大的雪，糧食無論如何也是送不到的了。」

　　「未必！我有辦法！」

　　丁浩眼見丁玉落要橫劍自刎，情急智生，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

　　他一躍而起，急道：「我想到了一個法子，或許可行。」

　　「你不是誑我？真有辦法？」丁玉落既想信他，又怕他是誑自己放棄自殺，心下患得患失，瞧來楚楚可憐。

　　「來，我先給你包紮好傷口……」

　　丁玉落急道：「眼看命都沒了，還包什麼傷口。你有法子？真的有法子？那快告訴我！」

　　丁浩便把自己的想法對她說了一遍，丁玉落詫異地道：「這樣……真的可行麼？這樣……可以在雪上行走？」

　　丁浩心中一奇，暗想：「難道這時候的人還不知道雪撬是什麼東東？」他忙答道：「這個法子，呃……是有一個老乞丐，經過咱們村子時，我好心拿了個饃給他吃，與他閒談時聽說的，聽說極北之地的人冬天就使這法子運輸東西，不過……我也不知是否一定可行。」

　　丁玉落喃喃道：「聽起來，倒是大有可能。」她略一思索，便把銀牙一咬，斷然道：「成！死馬當成活馬醫，就按這個法子辦！」

　　※※※

　　「大小姐這是要幹什麼呀？」李守銀看著大家按丁玉落的吩咐卸下騾馬，卸下糧食，最後把所有的車子都徹底破壞了，車軸、車輪被拆掉，整個車廂翻過來，車轅和一些楔板被豎著固定在空車的底下，不由一臉茫然。

　　丁家外管事柳十一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兩眼發直，喃喃地道：「丁家完了，丁家完了，大小姐瘋了……」

　　陳鋒和楊夜兩個佃戶長工頭兒蹲在路邊，憂鬱地看著忙忙碌碌的民壯，陳鋒長嘆一聲道：「丁家這下子算是完啦，咱們的好日子也到頭啦。」

　　楊夜不以為然地道：「未必，不管誰做東家，都離不開好莊稼把式，要想有好莊稼把式，離得了咱們這些地頭蛇？」

　　陳鋒無精打采地道：「但願吧，可是再找一個東家，未必能像丁老爺對咱們這麼厚道啊。」

　　楊夜「嗨」了一聲道：「行了，看看丁家是什麼下場，咱們啊……知足吧。」

　　丁玉落把皮帽子摘了下來，忙前忙後地指揮著，額頭上汗水涔涔落下，她的腦袋在雪地裡隱隱地冒起了霧氣，丁浩更是如此，由於嗓子嘶啞，他喊出來的聲音都有些走調了，聽起來有些好笑，可是那語氣，卻透著一股峻意，讓人不敢訕笑。

　　大家忙碌了半天，當所有的車子都拆裝完畢，又重新翻整過來，把糧食堆上去，把捆縛糧食的繩子做成了一根根縴繩時，大多數人終於看出了一些門道。

　　爬犁，是北方民族發明的一種冬季運輸工具，最初，世居北方冰雪苦寒之地的民族發明了與現代滑雪板極為相似的交通工具，此事有隋唐時期的遠遊家發現後還記載了下來，不過並未引起中原漢人的廣泛注意。後來，受滑雪板的啟發，北方民族又發明了爬犁這種運輸工具，而漢人的領土上還沒有人見過這種工具。

　　然而這些東西他們或許想不到，卻不意味著見到了也不認得。一見這些東西被放在雪地上，摞好糧食，留出了縴繩，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這麼做的目的和它的用法。

　　陳鋒和楊夜又驚又奇地站起來，伸著脖子看著雪地上的一個個雪撬爬犁，好半天，陳鋒才驚嘆道：「大小姐這是要……嘿！真是厲害，她竟想得出這樣的法子，可是……這……這能成麼？」

　　楊夜瞧了一眼正在指手劃腳忙碌不休的丁浩，哼了一聲道：「瞅你那眼神，這是大小姐想的主意嗎？這是那個阿呆想出來的。阿呆……不呆啊，這種時候，大廈將傾，人心思變，他還有這個定力、這個氣魄、這份心思，真是個人物啊。」

　　起風了，雪花也開始又零零星星地飄了起來，他袖著雙手，舔了舔皸裂的嘴脣，縮著脖子冷笑：「丁老大殘了，能不能再站起來可就不好說了，丁老二是個沒出息的紈絝子，只會在女人肚皮上使勁，打理丁家他屁都不是。丁家偌大的家業，要是有這丁浩當家……嘖嘖嘖，可惜啦，東家為了一個好名聲，丟了一個能光大門楣的寶貝……」

第二五章　明白揣起來

　　待到一切準備停當，天色已經黯淡起來，風更大了，雪花也絮絮揚揚地飄灑起來，丁玉落站在上風口，向聚攏過來的民壯家丁們大聲說道：「現在，一場大雪，把咱們給阻在這兒了。距廣原，咱們還有兩天半的路程，就這麼放棄，我不甘心！車，是無論如何也駛不動了，可是有了這些……這些……」

　　丁浩小聲提醒道：「雪橇……嗯，你還是說雪爬犁吧……」

　　「嗯，可是有了這些雪爬犁，這雪就阻不了咱們的行程。這些雪爬犁載了糧食也不會陷進雪裡，憑著它們，只要咱們齊心協力，就一定能把糧食及時送到廣原去。」

　　「什麼？」

　　從沒見過這種運輸工具的民壯們議論紛紛，七嘴八舌地道：「這玩意兒能行嗎？」

　　「大小姐，這大車都拆零碎了，這個什麼什麼……爬犁，瞅著不夠結實啊，走一走還不散了架？」

　　丁玉落道：「倉促之間，我們也只能想到這樣的法子，不錯，爬犁底下沒有釘子，是用繩子固定的，上邊的糧食也沒有繩子捆縛，運起來的確費點勁兒，可是只要大傢伙兒一路照應，壞了就及時卸車重新捆綁，一共也就兩天多的路程，費不了多大事兒。有騾馬拉著，咱們再幫一把手，這道坎兒一定過得去。」

　　「大小姐，這麼大的雪，齊膝深吶，空著手走路都能把人活活累死，還得一路扶著糧食，拉著縴繩？那是人幹得活嗎？」

　　「丁大小姐，這錢有命賺也得有命花才成，對丁家，我們是仁至義盡了，這活兒，我們實在是幹不下去了。」

　　「幹不了，幹不了，走吧走吧，丁家這次算是完了，咱們回吧。」一些人已經開始鼓動大家散夥了。

　　「你們……你們……」丁玉落嘴脣發白，嘶聲道：「你們不能走，丁家待你們不薄，只要能把糧食送到……」

　　「大過年的出來，我們不就圖掙個辛苦錢嗎，可是這樣的活……不攀親不帶故的，我們總不能為了你老丁家把命都搭上吧，走了走了……」

　　騷動聲越來越大，丁玉落的聲音也越喊越小，眼見許多人棄了糧車已掉頭走去，丁玉落雙膝一軟，幾乎一跤跪倒在雪地上。

　　丁浩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躥過去扶住了她，然後深吸一口氣，用最大的嗓門吼道：「都他媽的給我站住！」

　　這一聲吼隨著風飄出老遠，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所有的人都用驚疑的目光看向丁浩，看向這個原本懦弱，然後機靈，現在又一臉兇悍的丁浩，一時無法適應他如此突然的轉變。

　　「你們知道這糧食是幹什麼用的嗎？韃子正在咱們大宋的邊境上『打草穀』，這廣原守軍，就是咱們的靠山，要是廣原軍吃了敗仗，守不住廣原城，韃子的戰馬就能長驅直入，燒你的家、搶你的女人、取你的性命！」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著站在上風口，臉色鐵青的丁浩，風雪越颳越大，連他的形容都有些看不清了，偏那隨風而來的聲音卻聽得清清楚楚。

　　風雪拂面，丁浩大聲吼道：「到了這一步，你們拍拍想走？真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鬆屁！你們知道丁家為什麼給你三倍的工錢嗎？因為這糧，是官軍訂下了的，這糧是必須要送到的！你、你、還有你……」

　　丁浩戟指點去，被他點到的民夫都膽怯地退了幾步，丁浩質問道：「你們一個個懂不懂咱們大宋的律法？你給東家幹活，收了工錢不做差使怎麼辦？賠付工錢就行了！可你現在接的是邊軍的差使，要是拍拍走人，害得邊軍吃了敗仗，害得無數百姓跟著遭殃，你知道是什麼下場嗎？抄家！殺頭！」

　　丁浩聲色俱厲，唬得那些村夫民壯一愣一愣的，他們大字不識，哪懂得什麼大宋律啊，他們只知道這丁浩跟臨清縣尉還有淺口大獄的都頭都是稱兄道弟的好朋友，他說國法是這個樣子，那想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了。

　　「當兵的臨陣脫逃怎麼辦？殺頭。為什麼這麼幹？因為怕大家都有樣學樣吃了敗仗。運送軍糧臨陣脫逃怎麼辦？沒了軍糧那是鐵定要吃敗仗的，你們自己想想，這是多大的罪過，唵？

　　「就算你們沒長腦子，用想也該想得通吧。把糧食往這一丟你走？好啊，你走啊，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到那時候，你入獄了，問斬了，這一輩子玩完了。就會有別的男人來種你的地，住你的房，睡你的女人，打你的娃！」

　　民壯們都被震住了，屏住呼吸一聲也不敢吭，風雪的呼號聲中只聽見丁浩一個人嘶啞的咆哮聲：「現在豁出一場辛苦，把糧食送到廣原去，回去少不了你的賞錢，以後你還能拍著胸脯子跟你兒子吹牛：當初要不是你老子我，廣原十幾萬大軍可就吃了大虧！」

　　這裡是一片曠野，聲音沒有迴盪，丁浩嘶啞的聲音吼出來，剛剛傳進人的耳朵，就完全消散在空氣中，正因如此，反而增添了一種狠厲果決的感覺。上千人的隊伍終於起了一絲騷動，聽了丁浩的話，他們開始意識到，這絕境已不是丁家一家的絕境，他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蜢蚱。

　　「丁……丁管事……」一個民壯怯生生地道：「我們吃苦出力沒關係，這一輩子咱們賣的就是力氣，可以前再苦再累，到了寒冬臘月也是在炕頭上貓冬的，壓根就沒幹過這活兒呀。這麼大的雪，一抬腿就是齊膝深，那些四條腿的牲口還能撐一陣兒，我們可是兩條腿的人吶。」

　　「人？活得下去才能當人！」

　　丁浩站在一塊大石上放聲疾呼：「退是死，進有生，在糧食運到廣原之前，誰都就別拿自個兒當個人。從現在起，我們是騾子，我們是馬，我們就是兩條腿的大牲口！」

　　丁浩說完，跳下石頭，奔到一個雪爬犁前面，把一根縴繩搭在肩上，使勁抽了一下已拴好縴繩的大騾子，喝道：「走啊！」

　　丁玉落眼圈紅紅的，二話不說疾步奔去，拉起另一根縴繩，與他並肩站著，將縴繩挽了挽，也繃在了自己的肩頭。

　　丁浩幫著騾馬拉著雪撬，大聲喊道：「別偷懶，使勁兒走，這玩意兒剛拉起來沉，只要速度快起來，那就越來越省勁兒……」

　　柳十一臉紅脖子粗地站了出來，就像喝了一罈子酒，振臂高呼道：「是個爺們兒的，都跟我上啊，糧食運到了，咱揚眉吐氣地做人，運不到，就他媽的去當喪家犬！」

　　「上啊，咱們拼了！」眾民壯家丁們在生死攸關的刺激下，惰性全消，終於被激發出了全部的血性，他們紅著眼睛一擁而上，紛紛抄起了縴繩，茫茫曠野中，迎著淒厲的北風，一步一步向廣原進發。

　　一切，為了生存。

　　「阿呆……」

　　丁玉落和丁浩肩並著肩，傾斜著身子，拉著裝滿糧食的一輛簡易雪爬犁，壓著嗓子叫。

　　「嗯？」丁浩抿著嘴，頰肉繃得緊緊的，目視前方，腳下有力地向後蹬著地，縴繃得緊緊的。

　　丁玉落小聲道：「阿呆啊，其實……你說的是不對的，糧食要是運不到，只會治我丁家人，不會罪及這些民夫車夫的。」

　　丁浩的眼神微微一閃，壓低了聲音道：「我知道，可是他們不知道啊……」

第二六章　月朗星稀

　　深夜，風停雪住，車隊也停了下來，糧袋被擺的到處都是，腳夫民壯們橫七豎八地倒在糧袋墊底，上搭帳篷的雪地上，皮襖衣袍裹得緊緊的，只在鼻頭處留了一道縫隙，睡得極其香甜。

　　丁浩渾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了似的，明明累到了極點，偏偏睡不著。他的心裡就像點著了一把火，精神一直保持著亢奮狀態，不知是因為喝了馮大掌鞭酒葫蘆裡的酒，還是因為自己指揮著一千多號人進行這樣的壯舉，而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臊豬兒已睡得熟了，整個人都蜷縮在衣袍被褥裡，發出輕微的呼聲。丁浩卻悄悄爬起來，躡手躡腳的走出了帳篷。

　　月朗星稀，清風徐來，神志為之一清，心中那團火似乎也被抑制住了，旁邊有幾個用來壓帳角的糧袋，正是背風的地方，丁浩裹緊了皮襖，走過去躺在糧袋上，長長地吁了口氣，仰望著天上的星辰……

　　丁玉落還沒有睡，當隊伍安頓下來之後，她拖著疲乏的身子，直到整個就宿的營地完全地安靜下來，這才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走，可回到帳中沒有多久，就又放心不下地走出了帳篷，繞著營地久久徘徊。

　　她不知道這段時間又趕了多久的路，距廣原還有多少距離，到處都被白雪覆蓋，他們又是迷了路從曠野中直接穿插過來的，僅能明確大致的方向，連馮大掌鞭都不知道具體到了什麼地方，她如何放心得下。

　　揣著一顆忐忑的心徘徊了許久，她想的最多的就是丁家的安危，由此，她也想到了父親的不易。她僅僅是運了一次糧，就遇到了這麼多的難題，如果不是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丁浩出面，就憑他們這些從未出過遠門兒的主人、管事，恐怕整支隊伍現在還在清水鎮裡打磨磨。父親當年赤手空拳打下這份家業，又該吃了多少苦。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轉著，心裡沉甸甸的，過了許久，她才重新走回營地裡面，正向自己的帳篷走去，忽地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歌聲。丁玉落頓時一詫，深更半夜的，人人累的半死，怎麼可能有人唱歌？難道有鬼？

　　丁玉落強抑驚慌，側耳聽了半晌，然後握緊寶劍輕輕走去。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淒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我只有咬著冷冷的牙，報以兩聲長嘯，不為別的……只為那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誰？」一聲輕喝，歌聲戛然而止，丁浩忽地一下坐了起來，靜了剎那，低叫道：「大小姐……」

　　「阿呆？丁浩！」丁玉落循聲走向：「你怎麼還不歇息？」

　　「我……睡不著。」

　　「我也是……」丁玉落輕嘆一聲，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你唱的什麼，很古怪的調子，不過……很好聽……」

　　「哦，這是一首……北方草原上的歌。就是告訴我爬犁這種東西的那個老乞丐唱過的，調子很……特別，所以我就記住了。」

　　丁玉落道：「這乞丐既識得極北之地百姓所使的爬犁，又會唱這樣蒼涼激越的歌兒，見識倒不似個尋常人，他叫什麼？」

　　「呃……他叫洪七公。」

　　丁浩隨口撒了個謊，丁玉落並未起疑，她盤起兩條痠軟的腿，輕嘆道：「還得是你們男人，心胸比我們女子寬廣的多，這樣的局面，這樣的重壓，你還有心情唱歌，可我……不但睡不著，連飯都吃不下。」

　　丁浩苦笑道：「大小姐過獎了，我這也是發愁啊。」

　　丁玉落啐道：「盡瞎說，人發愁還唱歌？」

　　「本來就是，你沒聽說過『男愁唱女愁……呃……啊……」

　　「嗯？」

　　「女愁……逛唄……」

　　「唔……有些道理，我逛了這半天，心情就好了許多。」

　　丁浩暗抹一把冷汗，岔開話題道：「大小姐，愁是不管用的。大傢伙兒既然跟著咱們走到了這一步，妳就不用擔心再有人離心離德了。咱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哪怕耗盡最後一絲力氣，也得到廣原城裡歇著。妳是丁家的主事人，這種時候妳必須得沉住氣，妳要是慌了，那人心就完了。再者說，糧食就算送到了，也難免要遲上幾天，妳還要打起精神上下打點疏通關係，這要是病倒了怎麼辦？」

　　丁玉落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靜不下心來。」她悵著望著灰濛濛的遠方，忽然恨恨地一拍大腿道：「這些蠻夷怎麼就不死當了，自古至今，從來就是做強盜，哪怕自己立了國，還是與強盜無異，年年都來『打草穀』，擄我漢人子民，奪我漢人米糧。」

　　丁浩苦笑道：「說起來，若是韃子從不寇邊，丁家也不會有今日的富貴了吧？我聽馮大掌鞭說，咱們的軍隊極缺軍馬，築城抗敵容易，可是想追擊殲滅敵人，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條腿？那這主動自然也就操持在人家手上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奈他何？你也不用總覺得咱們不爭氣，這世上最繁華、最富庶的土地始終是咱們漢人佔著，風景最美好、氣候最宜人的山水始終是咱們漢人享用著，誰奪去過了？」

　　丁玉落如今已經習慣了丁浩獨到的見解，並不詫異，只在一旁聽著，丁浩也望向北方茫茫的山嶽，輕聲說：「我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有所得，必有所失。老天爺是公平的，他給了你富庶的土地來耕種糧食，給你過安逸的生活，自然便不肯再給你最強大的武力，不然，這普天下只要太陽照得到的地方，還不全都變成咱漢人的了？

　　「那些遊牧人逐水而居，靠天氣活、靠水草活、靠牛羊活，日子比咱們苦一百倍，一個經常餓著肚子的人當然比衣食無憂的人殘暴。一個沒飯吃、沒衣穿，為了一口吃的就肯拼命的人當然比三餐不愁的人勇猛。一個從小就騎在馬上，沒有固定的住處，靠騎射狩獵維生的人當然比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還要熟稔騎射本領。

　　「除非……有那麼一天，打仗再也不是靠著拳腳刀槍弓馬騎射的個人功夫，否則總的來說，打架殺人這方面，咱們的確是遜他一籌，所以，每當咱們漢人當家主事的人不爭氣時，就要吃他們一些大虧，輪到他們韃子的主事人不爭氣的時候，就吃咱們的大虧。

　　「不過咱們漢人家底子殷實，跌得再狠，最後總能重新爬起來，把被敗家子們葬送了的祖宗家業奪回來，可他們韃子行麼？不管他是多兇猛的野獸，只要被咱們打倒了，就再也休想爬起來，取而代之的必是另一蠻族的惡狼。」

　　丁玉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輕聲應和道：「是啊，再了不起的祖宗，碰上個扶不起的子孫時，那氣數也就到頭了。一國如此，一族如此，一家也是如此……」

　　說到這兒，她的心忽地怦然一動：「大哥雙腿俱斷，若是不能康復如昔，只要不顛不傻，雖仍是長子掌家，終究不便待人接物，出面打理諸多事情，那時勢必由承業來做，以他心性品格，那丁家豈不……阿呆說來本該是我的二哥，父親若能不再拘於他母親只是低賤小婢的身分，讓他認祖歸宗的話……可是，爹爹會承認他嗎？」

第二七章　普濟禪寺

　　趟著及膝的大雪步行，還要拉縴曳糧如同牛馬，其艱辛可想而知。而丁浩更是所有人中最辛苦的一個，因為雪撬馱載過重，騾馬之力不足，他不但要套著繩子拉著雪撬，還要不時的跑前跑後，照顧整個車隊的行止，指點民壯捆綁散了架的爬犁。

　　如此辛勞，到了第三天頭上，丁浩終因體力透支過度病倒了，他只能躺在雪撬上，被人拉著走。他高燒不退，車隊所攜的藥物撿合適的給他煎服了也不見效果，額頭燙得有些嚇人。

　　這地方四野無人，又無處就醫診治，丁玉落又驚又怕，只得以自己絲帕包裹了冰雪放在他額頭替他降溫，免得燒壞了他的腦子。丁浩這一路昏昏沉沉，清醒的時候少，糊塗的時候多，只知道整支車隊還在漫漫無際的雪原上不斷地前進，如果再見不到廣原城，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恐怕就要徹底崩潰，血肉之軀，畢竟力有極限，是不可能靠著一股勁兒行逆天之舉的。

　　第五天一早，丁浩的燒退了些，神志也有些清醒，丁玉落大喜過望，她一邊拉著縴，一邊扭頭和丁浩說著話，剛剛向他介紹了這兩天的情形，忽地一陣野獸般的怪叫聲響了起來。

　　丁玉落大驚，急忙扭頭一看，只見隊伍已轉過一片低矮的山坡，蒼茫的雪野上出現了一片建築群，遠遠看去，便知是一處寺院。前邊的馮大掌鞭像撲到雪堆裡，再爬起來時便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狀若瘋癲。

　　原來這幢寺院叫普濟寺，是廣原城外最大的一處寺廟，方丈空空大師佛法高深，威望卓著，許多廣原城中富紳名流都常來寺裡進香，聆聽空空大師。這樣有名的寺院馮大掌鞭自然認得。

　　這一路上因為他們闖進了曠野，走的並非道路，再加上大雪覆蓋，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識，所以馮大掌鞭只能按著大概的方向走，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哪兒。到了這裡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廣原城外。此處距廣原城只有小半日的路程，當然，那是平常輕車往來的速度，按照他們現在的速度，還要走上足足一天。

　　得知已到廣原城，整個車隊的人歡喜的就像一群瘋子，他們鼓足餘力拖著糧車，狂呼亂叫著撲向普濟寺。

　　普濟寺門前四個小沙彌拿著大掃把正起勁地掃著積雪，忽見一群人浩浩蕩蕩而來，帶無數騾馬，拉著沒有車輪的古怪車子，身上衣裝狼狽，口中呵呵怪叫，還道是什麼強盜土匪打劫寺廟，登時駭得魂飛魄散，四個小沙彌丟了掃把，匆匆搶進門去下了門閘，然後便哭哭啼啼地去見空空方丈。

　　大雄寶殿裡鐘磬齊鳴，香煙繚繞，空空方丈和一班大和尚正在做功課，聽見小沙彌的傳報，空空大師手下一緊便敲破了木魚兒，當下監院和僧值便跑去集合武僧，方丈、首座等一班人則火燒眉毛似的跑到了前院。

　　山門外呼喝不已，有嘶啞癲狂者，有謝天謝佛者，有砰砰砸門者，那喜極而泣的聲音聽來如群魔亂舞，把個得道高僧空空大師唬得面無人色，眼見眾僧團團亂轉，身為一寺之主，空空責無旁貸，當下叫人扶起一架梯子，他手撚念珠，心裡唸著阿彌陀佛，戰戰兢兢地爬上院牆，偷眼向外觀看。

　　老和尚到底比小沙彌多了幾分見識，偷偷看了半晌，覺得外面這些人不像是土匪山賊，當下壯著膽子問起，才曉得竟是往廣原輸運糧草的霸州丁氏。空空和尚這才命人打開山門，把他們迎了進來。

　　方丈面前禮不可廢，丁玉落好不容易見到了廣原附近的人，本有一肚子話要問，這時也不敢失了禮儀，她捺著性子先隨方丈進了大雄寶殿，禮佛敬香已畢，這才急急說道：「空空大師，不知貴寺可有精通醫術的師傅，我車隊的丁管事受了風寒，高熱不退，如今十分危急，若不盡快救治，恐有性命之憂。」

　　佛寺之中多有醫僧，空空聞言忙道：「老衲師弟空見擅長醫術，女施主可將疾患抬進客房，由他診治。」說罷轉身對知客僧道：「空聞，速去喚你空見師兄，到客房為他診治。」

　　空聞應聲去了，丁玉落感激地道：「多謝大師慈悲。我丁家車隊路遇大雪，十分狼狽，今日能到普濟禪寺，真是佛祖顯靈。這有千兩銀票，是信女捐獻的香油之資，還請大師笑納。」

　　空空大師果然是大德高僧，大概是平時大戶人家捐獻香油手筆都不小，已然是曾經滄海難為水，聽說丁玉落捐獻千兩香油錢，還是神色從容，心如止水，他只雙手合什，淡淡地謝了一聲，有道高僧的風範畢露無異，一旁自有座前弟子上前替他笑納了。

　　眼見銀票落進口袋，空空大師的神色便也更加慈祥，微微露出笑容道：「女施主，請至禪房用茶敘話，空智師弟，你去安頓一下丁家車隊。」

　　因丁玉落出手豪綽，是以方丈親自接待，又因她是女客，為避嫌疑，方丈請她禪房敘話時，便邀了普濟寺首座空性，各帶了兩個小沙彌同去禪堂坐了。

　　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剛剛送到她的案頭，丁玉落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師，信女此番從霸州運糧來廣原，因路遇劫匪，又逢大雪，以致延誤了幾天才趕到這裡，聽說今冬北人寇我邊境，為禍極烈，不知……廣原城如今情形如何？」

　　丁玉落問到這裡時，一顆心就高高地懸了起來，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普濟寺距廣原甚近，如果廣原失守，普濟寺不會是現在這般安詳模樣，據此揣測，丁玉落料想廣原目前的局勢不會太糟，可是縱然廣原軍沒有丟了城池，若是吃了幾個敗仗，難保守將為了推卸責任，不會諉過於丁家，人家是官，他們是民，到那時想上書自辯怕都沒有機會，心中怎能不怕。

　　不料空空大師聽了微微一詫，竟然撚鬚微笑起來。丁玉落訝然道：「大師？」

　　一旁普濟寺首座空智呵呵一笑，雙手合什道：「女施主這是何時聽說的消息？不錯，今冬枯寒，北人衣食糧米無助，確曾大舉犯邊，擄我財帛子民。天幸北人內亂，擾邊之寇早在七天前便盡皆退卻了。」

　　丁玉落聽到這裡一陣狂喜，隨即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坐在那兒竟然半天作聲不得，只覺身子疲憊的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空智見她模樣，還以為她是驚詫莫名，便又解釋道：「北帝耶律述律緬酒嗜殺，荒淫無道，是以冬狩之時被彼國大臣蕭思溫、夷離畢、牙裡斯等人遣庖人斯奴古暗藏利刃，入帳刺殺。如今為爭帝王，彼國各族酋領紛紛集結兵馬，誰還有心南下。」

　　「多謝……多謝大師相告。」丁玉落一言未畢，熱淚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這一回，卻是無限歡喜的眼淚。

　　功德殿前，一個光輝無限的小光頭拖著支大掃把，鬼頭鬼腦地看著正匆匆行去的空見和尚，納罕地向一個僧人問道：「玄照師傅，前邊怎麼這麼熱鬧啊？」

　　那大和尚道：「丁家糧隊路經此地而已，沒你的事，好好打掃大殿去。壁宿，你若再這般偷懶，縱有空聞師叔憐憫，方丈也不會容你。」

　　「是是是……」俊俏得像個小尼姑似的壁宿點頭哈腰地送走了玄照和尚，眼珠一轉，喃喃自語道：「又是他們，來的倒快，偌大的糧隊，又經了這麼大的雪，真難為了他們，看來那些痞賴差人沒怎麼難為他們啊，嘿！要不是此番在普濟寺裡大爺另有了目標，少不得還要戲弄你們一番。」

　　壁宿說完，扛起掃把閃進了大殿……

第二八章　寶剎歇養

　　北國的確是出大事了。北國皇帝耶律述律日日飲酒，不理政事，而且嗜好殺人。不但殺朝廷大員，身邊的庖人、養鹿人、養狼人、近侍，稍有不悅更是動輒屠殺，以致人心漸喪。

　　大臣蕭思溫見此情景，趁機聯絡了一班朝中貴族，買通他身邊惶惶不可終日的庖人近侍，暗藏利刃潛進他的寢帳，將其格殺。但是朝中忠於耶律述律的權貴族酋仍大有人在，聞訊大為不滿，紛紛集結兵力欲討伐叛逆，北國內亂，自然無暇南顧。

　　北人匆匆撤兵時，廣原將軍程世雄還道其中有詐，所以絲毫不敢懈怠，他一面嚴密防範，一面派出探馬打聽消息，直至兩日前，消息才送回來。如今許多廣原百姓還不知其中詳情，空空大師因與廣原權貴交厚，這兩日又恰有一戶權貴人家入寺進香，這才得知詳情。

　　丁玉落得到這個喜訊，歡喜不能自禁，熱淚簌簌落下，兩個大和尚驚訝不已，問明其中原委，便是一番安慰，然後便請丁大小姐暫地客房住下，丁玉落自然不肯，儘管北寇已退，但是他們的糧草已遲了五日，縱是太平時節，這也是違約之舉，多拖一日便多一天責罰，糧食自然還是盡快送到的好。

　　當下丁玉落說明自己苦衷，大隊人馬只在普濟寺稍做歇息，就要繼續趕路。為免大家懈怠，有關北寇已退的消息她對誰也沒有透露，只去看望丁浩時，對他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丁浩聽了也是大喜。

　　因丁浩病情剛見好轉，而車隊至少還有一天路程好趕，是以丁玉落便把他留在了普濟寺靜養。車隊臨行前，丁玉落又找到空空大師，再捐五百兩香油錢，請大師好生照顧丁浩。

　　空空大師欣然應允，沒口子地答應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縱是沒有女施主吩咐，老衲也會盡心照料他的。我這寺中，有一樁好處，後寺有一處泉眼，四季噴湧，泉水如沸，以之沐浴可祛風寒。丁施主留駐寺中靜養，老衲可安排他住在熱泉附近，內施藥劑，再沐熱泉，當可盡快痊癒，女施主儘管放心。」

　　見老和尚答應的熱誠，丁玉落這才放下心來，又去見了丁浩一面，然後便親自指揮車隊繼續向廣原城進發。

　　普濟寺受了人家偌大一筆銀兩，嘴上不說，心裡對這位留治的客人也是十分著緊的。送走了丁大小姐一行人，首座空智便讓知客僧玄法帶人把丁浩搬到後寺去住。丁浩進了寺院，既擋風又擋寒，兩碗糖水薑湯配著祛寒熱的藥服下，渾身就輕鬆了許多，這時已頗有精神了。當下便有兩個小沙彌陪著他，一路繞過幾重巍峨的殿宇，到了清靜幽雅、紅梅綻開的後寺。

　　後院中有亭有塔，紅梅處處，一道池水，蜿蜒曲折，水面上還升騰著裊裊霧氣，好像仙境一般。丁浩沒想到寺廟中也有這樣悠雅的所在，不由大為驚奇。

　　玄法帶著他七拐八繞，到了一處小院兒，打開了房門，令小沙彌鋪好被褥，生起炭爐，對他笑吟吟地道：「丁施主，且請在此靜養。一日三餐，煎服湯藥，貧僧都會使人送來。這後邊一間房子，內有暗河，便是熱泉貫通之處，若覺得身子好些了，可在其中沐浴。」

　　「多謝大師指點關照。」丁浩入鄉隨俗，雙手合什，向他揖了一禮。

　　玄法回了一禮，笑道：「少禮，少禮，這寺後風景優雅，正宜靜養，只是，出了這門往右，池水蓮橋那邊，還請施主切勿闖入，那裡有本寺一位護法檀樾的家眷及其僕從在此暫住，不宜使人打擾。」

　　丁浩連忙道：「大師放心，小可只在此處養病，寶剎之內，小可不會胡亂走動。」

　　「呵呵，如此，貧僧告辭了。」肥頭大耳的貧僧說完，便帶著兩個小沙彌退了出去。丁浩把炭爐往炕邊挪了挪，躺到炕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滿足地嘆了口氣。人的需求總是因時因勢而變的，在丁家的時候，他盼著改變自己的身分地位，舒心愜意地過一輩子，在大雪蒼原中奔波多日，又是大病未癒的時候，一碗熱湯、一隻火爐、一床軟軟的被子就是他最大的滿足了。

　　空見和尚的藥很管用，喝的時候苦的讓人想要嘔吐，現在身上的熱度卻在漸漸降下來，丁浩枕著手臂思忖：「北人因內亂退卻，這一場惡仗沒有打起來，丁家的大難算是過去了。不過，遲了幾天才到，險些釀成大患，廣原軍方難免害怕，受其刁難那是在所再免。丁庭訓白手起家打下這片家業，心智非同一般，這些事他不會想不到，應該早對丁玉落有所交代了。我只是丁家的下人，這些迎來送往交結權貴的事輪不到我出頭，該做的我已經做了，就好好在這將養一下身子吧。」

　　丁浩在房間裡想著心事，知客僧帶著兩個小沙彌往前殿走，經過一個小亭，忽地看見路旁青松林中一角灰色僧衣一閃，不禁站住腳步，定睛再看，就見矮松前邊露出一個佛光普照的大光頭，清潔溜溜，沒有一絲瑕疵。

　　玄法不禁沒好氣地道：「壁宿，你在那裡做什麼？」

　　青松後的人嚇了一跳，連忙跳出來道：「原來是玄法師傅，呵呵，小和尚沒幹什麼，剛剛有幾隻老鼠偷燈油，被我轟了出來，正往遠處趕呢。」

　　那人正是壁宿，他在洹水坑了丁家車隊一把，然後便向廣原而去，比丁浩他們早走了近六個時辰。路上，遇到了普濟寺的空聞帶著兩個徒弟，壁宿孤身一人，便想與他們結伴同行。

　　這回壁宿學了個乖，他自知對佛學固然是一竅不通，就是對佛家許多規矩也完全不知，所以便自稱剛隨師父出家，不料路遇劫匪，打死師傅，獨自一人流浪江湖云云，說的涕淚橫流，淒慘無比，空聞和尚惻隱之心大起，便攜他一起上路。他們在路上也遭遇了暴風雪，因為他們是輕身步行，空聞又是走熟了的路，所以比丁家糧隊早到了兩天。

　　壁宿一路花言巧語，只是想有人照料著走出曠野罷了，一到普濟寺他便想偷偷離開去廣原城中快活，不想在這寺中得知後院住了一位貴人，乃是本寺護法檀樾程世雄程將軍的女眷，這次入駐普濟寺，光香資就捐了足足一萬兩，頓時貪心大起，想著此人富貴，如能撈他一票，說不定可以就此洗手，做個富家翁。

　　因為存了這份心思，他才裝出一副出家之心至誠的模樣，先在寺中做了一個小沙彌，尋找機會竊那位護法居士的錢財。丁家那樁事，早被他拋諸腦後了，如今聽說丁家車隊已走，他卻不知曾經在清水壞他好事的那個冤家還留在這裡。

　　玄法翻了個白眼道：「功德殿打掃乾淨了麼，燈油可都添滿了。」

　　壁宿賠著笑臉道：「都灑掃乾淨了，燈油也添滿了。」

　　玄法哼了一聲道：「那就回去好生待著，這後寺也是你隨便闖的？此處住著貴人，莫要驚擾了人家。」

　　「是是是，壁宿這就回去。」

　　玄法作為知客僧，最計較寺中的得失，對這個白吃飯的小沙彌他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可這小沙彌是空聞師叔大發慈悲帶回來的，又不好往外趕，便把大袖一拂，揚長而去。

　　望著知客僧玄法的背影，壁宿把笑臉一收，狠狠罵道：「奶奶的，想我『渾身手』壁宿，也是響噹噹的一條漢子，卻被你這狗眼看人低的禿驢呼來喚去。哼，早晚老子要你好看。」

　　說完，他賊頭賊腦地瞄了一眼池水蓮橋對面，黠笑一聲，這才哼著小調兒搖回了功德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