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蓮子始生　第六一章　二少迎歸
第六二章　分歧
第六三章　父子
第六四章　母子
第六五章　意難決
第六六章　各有胸懷
第六七章　浩兒選妻
第六八章　採買
第六九章　密議
第七○章　放種
第七一章　透明化管理
第七二章　與卿同行
第七三章　刁婆婆
第七四章　無良主僕
第七五章　浩子相親
第七六章　合腳的鞋子
第七七章　豬頭解庫
第七八章　沒有破綻
第七九章　相託
第八○章　兩難
第八一章　子夜四季歌
第八二章　同遊
第八三章　釵兒
第八四章　秘密
第八五章　正主兒來啦
第八六章　男人之間的靈犀
第八七章　心照不宣各藏刀
第八八章　定計
第八九章　毀信
第九○章　調戲還是調教？
第九一章　及時雨老柳
第九二章　擄人
第九三章　整人，得從男女關係上說事兒
第九四章　小娘子乃是性盲？
第九五章　鯉魚脫卻金鉤去
第九六章　一地雞毛
第九七章　夜思量
第九八章　軟磨硬泡
第九九章　繼嗣堂的來歷
第一○○章　丁家藏憂
第一○一章　問心
第一○二章　意難從
第一○三章　情挑
第一○四章　自有玄機
第一○五章　志向
第一○六章　醞釀
第一○七章　挖溝
第一○八章　三潑皮
第一○九章　真剽悍
第一一○章　草莽輩
第一一一章　候東風
第一一二章　浴蘭令節
第一一三章　邀約
第一一四章　效伯夷
第一一五章　私房話兒
第一一六章　好一把火
第一一七章　真好漢，一肩挑
第一一八章　升堂
第一一九章　人在荊棘中，不動也刺
第一二○章　滿眼空花
第一二一章　鷹豢市井，安有凌雲志？
第一二二章　我欲歸去誰人攔
第一二三章　憑空風波起
第一二四章　趕盡殺絕
第一二五章　昨晚你在哪裡？
第一二六章　信如尾生，蠢耶癡耶
第一二七章　女兒亦如松
第一二八章　人生有八苦
第一二九章　一怒為紅顏
第一三○章　快意一刀
第一三一章　夜驚魂

《步步生蓮卷三：蓮子始生》月關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三卷　蓮子始生　第六一章　二少迎歸

　　丁大小姐要從霸州回來了。

　　一大早，丁家莊的人就站在村西口眺望著，談論著。迎接的有莊戶人、也有丁家大院的人。

　　莊戶女人想早一點看到自己的男人。大年夜，自己男人就從熱炕頭上爬起來，這一路冰天雪地的，圖個啥？還不就是為了讓老婆娃兒吃得好一點、穿得暖一點，做婆娘的能不心痛嗎。再說了，當家的走了這麼久，晚上躺在炕頭上，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兒的人都沒有，眼看著自己男人就要回來了，誰心裡不是樂開了花？可那死沒良心的咋還不露頭呢？

　　丁家大院的人則是等著迎接大小姐，大小姐是丁家的大功臣，挽救了丁家的命運，也使得無數依靠丁家生活的人得以重新安寧下來，他們自然心懷感激。

　　莊戶女人們翹首企盼，娃兒們你追我鬧，還有些人則和丁家大院的人擠在一塊兒，聽他們擺龍門陣。丁家大院的人談論的話題，自然都離不開一個阿呆。

　　阿呆，都在一個村裡住著，誰不曉得他？

　　那孩子老實得過了頭兒，誰家大閨女跟他說句話兒，臉就能紅上半天。是個爺們就敢欺負他，這樣三槓子打不出個屁的主兒，居然大出息了。你瞧瞧，他那老娘明明病得那麼重，還叫人攙著站在村頭兒上，眼巴巴地盼著兒子回來，那一臉喜氣兒。

　　丁玉落一路往廣原走，一路隨時命人向丁家大院回報消息，老父牽腸掛肚、夜不能寐，不讓他知道運糧的進展還不急壞了他？

　　這一來，阿呆的舉動可就傳回來了，每一個回來報信的人見過了老爺，吃飽喝足，剔著牙走出來跟別人拉呱家常時，頭一個說的肯定是阿呆。

　　「阿呆在清水鎮上幫著臨清縣的縣尉老爺找到了官印，縣尉老爺跟他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丁賢弟。」

　　這消息傳回來時，眾人先是一番驚訝，然後就是嗤之以鼻：「那夯貨，他還懂得斷案子？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恰巧讓他撞上了吧，這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

　　「阿呆在洹水鎮上為大小姐解圍，把一群潑皮流氓般的捕快給應對的舒舒貼貼，那捕快頭兒還非常熱心地幫著阿呆去當地晁保正家借地方住宿。」

　　這一回人們不再說三道四了，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最明白任你官清如水，難防吏滑如油的道理。吏比官更難對付，尤其是當捕快的，當捕快的都是些什麼人？那些人本來就是一群潑皮無賴，而且是潑皮無賴中的潑皮無賴。

　　這些人是得理不饒人，無理講三分，落到他們手裡，管你是誰，胡糾蠻纏一番，保準讓你焦頭爛額。這些痞子一旦橫起來，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回頭哪怕挨老爺一頓板子，在你面前也絕不輸那一口氣的。

　　可是……丁家的馬撞了人家的車，還傷了人，他們居然痛痛快快地放人走路了，還幫著丁家打點安頓？這真是阿呆得出來的事兒？

　　緊接著，就沒有車隊的消息了。消息再傳來時，中間隔了好幾天，丁老爺已急出了一嘴水泡。這一回，消息說車隊已經到達霸州城了。那報信兒的繪聲繪色地給莊上的人講，講那大雪如席、狂風咆哮，大車寸步難行時，車隊上的人如何要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把聽眾唬得一愣一愣的，心兒都吊得高高的。

　　然後便學著丁浩的語氣神態，聲色俱厲地指著一個個聽眾的鼻子，把他的話兒一字不落地給重述出來，最後才得意一笑，說出了那雪爬犁的法子。

　　村子裡的人是從不曾見過一個甚麼洪姓老丐的，再說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丁浩了。就算丁浩真是聽一個老乞丐說過這法子，可人的性格、膽識總不會因此而改變吧？他怎麼就忽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大傢伙兒議論來議論去，最後一個能夠被所有人接受的、讓他們全都覺得既合理又真實的推論結果隆重出籠了：阿呆高燒不退的時候，神魂離體，得到了狐仙點化。

　　對這些莊戶人來說，這個理由是最不荒唐、最切實可信的。所以他們現在站在這兒等阿呆，很大程度上是想親眼看看，沾了仙氣兒的人是什麼樣子。

　　「屁的狐仙，一群沒有見識的蠢婦刁民。」丁承業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無聊地在堤上走。

　　「可不是，阿呆有甚麼本事，他也能跟縣尉老爺稱兄道弟？我呸！一定是大小姐使了銀子疏通關係，可她是女人，又不好直接出面與人打交道，這才讓阿呆出面應承，人家是跟咱丁家的銀子稱兄道弟呢，哪是衝他阿呆呀……」

　　雁九跟在他後面，笑嘻嘻地道。

　　「哼！」丁承業憤憤不平地站住了，伸著脖子往地平線上看了看，不滿地道：「這人影兒還沒見著呢，爹就叫我出來接姐姐。至於嘛，要是我去，一定把事兒辦得比姐姐還漂亮。爹真是老糊塗了，他也不想想，百年之後誰給他披麻帶孝，誰給丁家傳宗接代，姐姐她成嗎？」

　　丁承業得意洋洋地冷笑。

　　他的大哥丁承宗已經回來了。丁承宗的傷比預料的要嚴重得多，只是事發之後，他深知只有盡快解決糧草問題，才能免致丁家滅門之禍，是以隱瞞了傷情，以免父親牽掛。

　　他是從馬車上摔下來的，當時強盜突然殺出，他們措手不及，稍作抵擋，丁承宗所御馬車的騾馬受驚，狂馳入荒地，車輪扭在沙地裡翻了車，車輪砸在他的大腿根上，雙腿齊根而斷，連那傳宗接代的物事兒都輾得不成樣子。下體一片血肉模糊，真是慘不忍睹。幸好數九寒天的，用藥又及時，沒有化膿發炎。

　　他就近找了一處城池，把外傷養的差不多了才往回趕，這條命雖是保住了，可人已成了廢人。丁承業如今可是丁家千頃地裡的一根獨苗苗，丁家的香火，全要靠他傳遞，自然底氣十足。以前他還懼怕姐姐三分，如今他自覺丁家除了老爹，也就只有他才配當這當家主事的人，腰桿兒也就硬得多了。

　　雁九眉開眼笑地奉迎：「那是，那是，不過大小姐這一番算是保住了咱們丁家，要不然少爺您不也是整天吃不香睡不香的跟著擔驚受怕，以後您可就是丁家的主事人了，這外人給您效力，您還得體貼關懷一番不是，何況大小姐怎麼說也是丁家的人。老爺一直想給大小姐再說門兒親事，以咱們大小姐的品貌身分，嫁得再不濟也是體體面面的士紳人家。丁家多幾個有錢有勢的親戚，那不就是二少爺您的助力？所以，您對大小姐，也該籠絡著點兒才是。」

　　「嗯……這話有理。」

　　丁承業拍拍他的肩膀：「小九兒啊，你這個老小子，偶爾也能說出句人話來嘛，不錯，很不錯。」

　　雁九笑得有點發苦，乾乾地道：「少爺您誇獎……」

　　「回來了！回來了！」

　　就在這時忽地有人發一聲喊，丁承業聞聲扭頭，縱目望去，只見天盡頭一線車馬，正逶迤而來，丁承業一雙俊眉微微一挑，細得有些刻薄的雙脣便抿了起來……

第六二章　分歧

　　「到了，到了！」離著一箭之地，許多婦人便扯著孩子衝上去，一時間哭的笑的，吵的鬧的，亂作一團。

　　前邊的車子還在走，眼看到了村口堤上，轎簾兒一掀，丁大小姐纖腰一折走了出來，亭亭立在車上，看著熟悉的景象，鼻子酸酸的，一雙眼睛也不禁濕潤了。可她的脣角，卻帶著歡喜欣慰的笑容。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車子還沒停穩，丁浩就跳下馬車，大步走向楊氏。此心安處，何以得安？若無一個心靈的慰藉，那便是沒心沒肺者的囈語了。獨在異鄉，縱然錦衣玉食，心境也是無比寂寥，只有一個牽掛著他的人，才會給他家的溫暖。這個人就是他今世的母親楊氏。

　　「兒啊，兒啊，我的浩兒。」楊氏讓人扶著，像是見了失而復得的寶貝，跌跌撞撞地搶上來，兩行熱淚淋漓而下：「你這孩子，長這麼大都沒離過丁家大院兒，咋不跟娘說一聲就去了廣原，這些天可想死娘了，我的兒……」

　　丁浩搶上去攙住她的身子，楊氏淚珠撲簌簌滾落，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兒子，露出欣然的笑容：「還好，還好，有點瘦，有點黑，可是看著結實，也精神。」

　　「娘……」丁浩見楊氏真情流露，心裡一酸，這一聲娘喚得情真意切。「娘，你這是……你怎麼病了？」

　　楊氏臉色憔悴，因為激動和喜悅，蒼白的臉上漾起一片病態的潮紅，丁浩一眼就看出她正在生病，不由大吃一驚。

　　扶著楊氏的是丁府的針娘管事李大娘，年輕時與楊氏都是侍候夫人的丫鬟，彼此非常要好。她扶著楊氏，嘆道：「小浩啊，你娘這麼多年來獨自拉扯著你，又操持著那麼多事情，好人都要累病了。何況你娘自打生了你，就落下些毛病，一直就沒好好調理過，你上次發燒暈厥時，你娘一急就曾……」

　　「李姐，別說了，我兒剛回來，一路上不知道多勞累呢，跟他嘮叨這些做啥。浩兒啊，娘親手給你做了飯菜，就等著你回來呢。走，咱們回家吧。」

　　「娘，你到底怎麼了，請郎中看過嗎？要是不行，咱請城裡郎中看看。」丁浩急起來。

　　楊氏笑道：「看過了看過了，咳，老毛病了，治不好，也死不了，浪費那錢做啥，娘還攢錢給你娶個媳婦兒呢，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娘一開心，什麼病都沒了。」

　　「娘……」

　　「好啦，咱不說這個，回家、回家。」

　　丁浩見狀，只得收住了想說的話，摸摸懷裡的錢囊，他略感寬慰：「回去把大小姐給我的那幾百貫錢交給娘，手裡頭寬綽了，再勸娘去看看病吧。」

　　他扶著楊氏，和那些帶著新奇的眼光同他打招呼的人含笑應答著，向丁家大院走去。此時，丁庭訓已經迎上了丁玉落，姐弟倆正在打著招呼。一旁雁九雁管事站在那兒，眼角瞟著丁浩的身影，哂然一笑……

　　※※※

　　丁家祠堂。

　　丁玉落一進村，就被直接帶到了丁家祠堂，丁庭訓正在這裡等著她。

　　女人是不准進宗祠的，所以丁玉落見父親正在祠堂前等她，不禁大感意外。丁玉落急步上前見禮，丁庭訓看了看女兒，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但笑容一展即斂。他轉過身去，一步步走上臺階，推開了宗祠的大門。

　　沉重的宗祠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股檀香味兒從裡邊逸出。丁庭訓腳下不停，邁步走了進去，隨即淡淡地吩咐道：「業兒、玉落，你們都進來。」

　　「是！」丁承業詫異地看了眼姐姐，舉步走了進去。

　　丁玉落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道：「爹爹，女兒……」

　　「妳進來吧，給列祖列宗上一炷香。」丁庭訓的聲音從祠堂裡傳出來，顯得有些沉悶。

　　「是！」丁玉落提起裙裾，款款登上臺階。

　　祖宗祠堂，她年年都要來拜，但這還是頭一次走得這麼近，甚至登堂入室，心情也有些激動。

　　一進祠堂，丁玉落便吃了一驚，她大哥丁承宗正在裡面。他坐在一架籐椅上，腿上搭了一條毯子，臉色蒼白憔悴，兩眼無神，往昔的神韻全然不見。丁玉落急行兩步，眩然叫道：「哥……」一語未了，兩行熱淚已滾滾而下。

　　丁承宗向她溫和地笑了笑，豎起食指輕輕一搖，然後向父親指了指。

　　丁庭訓中規中矩地跪在祖宗牌位前，手持一炷香，正在默默焚香禱告。丁玉落連忙拭了拭眼淚，站到了大哥旁邊。

　　丁庭訓默禱良久，把香插入香爐，起身說道：「玉落，妳來上香。」

　　「是！」丁玉落從案上取了一炷香，就著燭火引燃、煽滅明火，在蒲團上跪了下來，焚香禱告。

　　一旁丁庭訓道：「列祖列宗在上，丁家逢此大難，幸有佳女玉落，化險為安，保全丁家。今日不肖子孫丁庭訓攜子承宗、承業、女玉落，告祭祖宗，祈列祖列宗保佑丁家太太平平、一帆風順。」

　　丁庭訓說完與丁承業一起扶起長子丁承宗，父子三人也鄭重地向祖宗牌位拜了三拜，這才依次站起，丁玉落搶過去，與丁承業一起把大哥扶回籐椅。

　　看看兩子一女相親相敬的模樣，丁庭訓欣慰地一嘆，說道：「走吧，咱們到議事廳說說話。」

　　丁承宗由兩個家丁抬著，父子四人來到過廳旁的宗族議事廳，侍女獻上一杯香茗，然後悄悄退了出去，為他們掩上了房門。

　　丁庭訓擺手道：「你們都坐吧。」丁玉落和丁承業忙退到一旁椅上坐下。

　　丁玉落這時才仔細打量了父親幾眼。才不過月餘未見，父親明顯老了許多，鬢邊的白髮更明顯了，臉上的皺紋也清晰可見，這段時間的煎熬，看來真的讓這位老人心力憔悴到了極點，她悄悄地嘆了口氣。

　　「玉落，往來的書信所敘不詳，如今你的兄長和弟弟都在這裡，妳且把這一路上的事再好好的說一遍。」

　　「是，爹爹。」丁玉落欠了欠身，便把一路經歷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尤其是她到了廣原城之後，便向父親傳書說軍糧已經運到，因為延誤了六日，程將軍大為不滿，不過並無問罪之意，至於糧草專營一事，正在竭力周旋之後，就因往來太遠，沒有再傳遞過消息，這時更要詳細敘說一遍。

　　丁承業一旁聽得暗暗撇嘴，他始終不信，丁浩那個蠢如村牛的呆瓜居然有這樣的頭腦和口才，可是他又沒有依據駁斥姐姐的話，是以只是面帶不屑的冷笑。

　　丁庭訓一直對丁浩母子避而不見，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對母子，故而對他們母子的情形所知極為有限，因此並不太瞭解阿浩平常的為人性格，聽了丁浩那些事蹟反而沒有感到奇怪。

　　他聽罷整個事情經過後，微微地闔起雙眼，仰起頭來長長地吐息，喃喃道：「萬幸，天佑我丁家啊……」

　　他瞑思半晌，忽地雙眼一張，問道：「你說，是丁……丁浩勸你由曲入直，鼓動廣原官吏上書擴建官倉，從而解了程防禦的後顧之憂？」

　　「是，清水鎮上趙縣尉丟失官印、洹水鎮上眾捕快率囚犯作難、大雪封路製作雪撬，都是丁浩之功。到了廣原，由於他誤打誤撞救了廣原將軍程世雄之子，程家上下對他甚為優容，有他從中斡旋，又為女兒出謀劃策，女兒才能保住了咱丁家這樁至關重要的大生意。」

　　丁玉落抿了抿嘴脣，正容說道：「爹，女兒在路上多虧丁浩扶持，所以許了他一個管事的職位。當時情形，不能請爹爹示下，如今這件事，還要請爹爹著落下去。」

　　丁庭訓還未說話，丁承業已陰陽怪氣地冷笑道：「咱們丁家任免管事、提拔奴僕，什麼時候輪到女兒家做主了？爹，我可沒聽你立過這樣的規矩！」

第六三章　父子

　　丁玉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質問道：「哦？我是個女兒家，過問不得丁家的事。那麼丁家大禍臨頭，險遭滅頂之災的時候，你丁二少爺這個響噹噹的男子漢在什麼地方？」

　　「你……我不是……哼！」丁承業惱羞成怒，不提這事還好，提起這事他就一肚子火。無端被人在頭上扣了個屎盆子，而且這種越描越黑的事辯不得說不得，弄得他在霸州城裡成了人家背後說三道四的笑話兒，到現在都藏在家裡不敢去見昔日那些朋友，丁玉落偏還要提起這事來。

　　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丁玉落淡淡一笑，又轉向丁庭訓道：「爹爹，丁家家大業大，人口眾多。偌大的人家，治家如治軍，講的就是賞罰分明。若非丁浩，咱們丁家現在是一種什麼局面？這樣大的功勞，什麼樣的賞賜都是應該的。不，不是賞賜……」

　　丁玉落激動起來，淨玉似的臉頰上浮起兩抹激動的紅暈：「是感謝！感謝他救了丁家，救了丁家的產業，救了丁家人的性命。」

　　丁承業冷笑道：「他是我丁家生、丁家生的奴才，為我丁家效力理所應當，哪有主子感激奴僕的？你說他有功勞，成啊，賞他百十貫錢，他就得感恩戴德，還想要什麼？爹，咱丁家的管事，哪一個不是跟著您風裡來雨裡去，辛辛苦苦十多年才熬到這個位子上。阿呆？哼！他是個什麼東西，就出去這麼一趟，回來就做大管事，其他的人會服麼？給咱丁家兢兢業業幹了幾十年的老家僕們會服麼？」

　　丁玉落注意到大哥坐在那兒一言不發。往常那麼精明幹練的人，如今精神那麼萎靡，坐在那兒兩眼失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們這裡爭論得這麼激烈，他坐在那兒卻一言不發，彷彿這些事與他全無關係，以前能在爹爹面前一錘定音的可只有他呀，丁玉落心中不由一慘。

　　大哥這一輩子算完了，這個家如果讓老二這個敗家子兒掌著，父親辛苦創下的這份家當早晚要敗光。無論如何，我得煞住他這股子威風。

　　丁承業此時就像一隻鬥雞般精神昂揚，以前大哥與父親討論大事時，哪有他置喙多嘴的份兒，可現在大哥卻只有一旁聽著的份兒，丁家這一輩兒，就他一個帶把兒的了，這就是本錢，丁承業底氣十足，要不是一向畏懼的老爹還坐在上面，簡直就要目空一切了。

　　「爹，你可不能聽姐姐胡說，婦道人家，有甚麼見識？那丁浩到底有沒有這本事還很難說，你知道那些刁民都議論些什麼？說他上次高燒將死時神魂出竅，得了狐仙點化，你聽聽，你聽聽，子不語怪力亂神，咱們丁家能用這樣的人？西北民風剽悍，多有人利用神鬼之說蠱惑鄉民扯旗造反、佔山為王的，如果咱們用了這麼個人物做大管事，官府會怎麼想？」

　　丁玉落怒氣沖沖地道：「爹，我是丁家的人，此番廣原運糧，我不說苦，不求功，可是這丁浩的這份功勞，我一定要為他請。如果這樣的大功都被輕輕放下，以後還會有人為丁家效力麼？若再有災難臨時，只怕大廈未頃，猢猻盡散，還會有人與丁家同甘苦共患難麼？」

　　丁承業冷笑道：「這像甚麼話，好像離了那個阿呆，咱們丁家就大難臨頭了似的，咱們丁家什麼時候淪落到倚靠一介家奴才能支撐的地步了？丁家有爹爹、有大哥，還有我，怎麼就差了一個低賤的下人？」

　　「你簡直混帳透頂！」丁玉落氣得玉面飛紅，拍案而起。

　　「你偏倚外人，是何居心？」丁承業翻著白眼，寸步不讓。

　　「夠了！」丁庭訓「啪」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出去！」

　　姐弟二人一齊住口，丁庭訓伸手一指，喝道：「在祖宗祠堂，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你們兩個，統統給我出去！」

　　丁玉落和丁承業互相看了一眼，齊齊冷哼一聲，大步向外走去。

　　門「哐」地一聲關上了，丁庭訓吁了一口氣，默然半晌，他才看向一直坐在那兒，恍若一切與他全不相干的長子，疲憊地道：「承宗，你怎麼看？」

　　丁承宗淡淡地道：「這……要看爹爹的意思。」

　　丁庭訓黯然道：「承宗，爹這不是在和你商量麼？爹知道……這一次你的創傷太重，可是……日子總要過下去，你得打起精神來啊。你二弟性情浮華，難成大器，就算以後你不能拋頭露面，也得你幕後把持，操著這舵，爹才放心得下呀，你若總是現在這副樣子，你讓爹如何是好？我已經老啦……宗兒，你是在怨恨爹爹麼？」

　　丁承宗淡淡一笑，輕聲道：「爹，我是丁家長子，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我命中該有此劫，就算我在家老老實實坐著，房頂大風颳下片瓦來，一樣要了我的性命。兒子再混，又怎會對爹起了怨尤。我是說，如何安排那個丁浩，還是要看爹……對他……是什麼意思。」

　　丁承宗把「意思」兩字咬得很重，丁庭訓眉頭一擰，疑道：「宗兒，你到底在說甚麼？」

　　丁承宗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輕聲道：「爹，其實……知道丁浩真正身世的人並不少，他們只是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來而已。丁浩這個人，兒子不是很瞭解，可是兒子相信玉落，她既說此人有這樣的才能，那兒子便相信他是真的有這樣的本事。

　　「問題是，丁家是不是真的離不開他？不是！如果有了他，對咱丁家來說，是錦上添花，沒有他，咱丁家也不會就此沒落。他對丁家是有大功的，而且是解危倒懸的大功，持公而論，丁浩當賞。可是這賞要怎麼賞？可以給他千貫賞賜，可以給他三間瓦房、幾畝良田，也可以讓他在丁家做個大管事。」

　　他雙手扶著籐椅，脊背微微挺直起來，目光直視著丁庭訓，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一切都要看爹對他今後是什麼打算。爹要是想讓丁浩認祖歸宗，可以給他的何止是一個大管事？如果爹不想承認他是丁家人的身分，那麼……他越是胸懷韜略、才智過人，丁家越是用他不得，絕不能……讓他沾惹半點權力！」

第六四章　母子

整整一冬沒捨得吃的白麵，從缸底掏出來烙成了一張張麵香撲鼻的大餅，水靈靈的小蔥、熱氣騰騰的茶水，還有幾道葷素搭配，看著就十分可口的小菜都放在炕桌上。

　　楊氏坐在炕上，喝光最後一口藥汁，把碗擱在炕沿上，看著對面丁浩狼吞虎嚥地吃著她親手做的飯菜，笑道：「浩兒，菜好吃嗎？」

　　「嗯！」丁浩咬了口大餅，一邊吃菜，一邊含糊不清地道：「好吃，說實話，這次跟著大小姐出去，苦是苦了，累也是累了，可是在吃食上，大小姐卻沒虧待了咱們，只要不是荒山僻嶺，那就一概是大魚大肉管夠。可是也真奇怪了，平時在家的時候，就是饞肉，可這天天大魚大肉了，卻怎麼吃也不香，就是喜歡娘做的菜。」

　　「呵呵，咳……你這孩子，現在也學會嘴甜了。」

　　楊氏輕輕揉著心口，展顏笑道：「你這孩子是真的出息了。你做的那些事呀，我都聽回來報信的人說過了，大家都說，你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老爺一定會給你個大管事的事兒做。」

　　楊氏越說越開心，她坐起來，盤起腿，笑著輕嘆，悠然道：「我家浩兒出息了呀，等你做了大管事，這月例錢就多了，這些年娘口挪肚攢的，也給你攢出來些，嗯……等落了實信，娘就讓你李大娘幫著尋個合適的人家。」

　　到這裡，丁浩放下了筷子，正色道：「娘，浩兒有些打算，本來想回頭再和你細說，娘既然提到了，那浩兒想跟你商議一下。」

　　「什麼事？」楊氏問。

　　丁浩冷靜地道：「娘，我要離開丁家。」

　　「啊？」楊氏一驚，幾乎失手碰掉了炕沿的藥碗，連忙道：「你要離開丁家，離開丁家……你……要去哪兒？」

　　丁浩沉靜地一笑：「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本來，兒也心中忐忑，可是這次出去，一番經歷，我已有了信心。別處不提，兒若去臨清縣謀個小吏，或去廣原，都不愁沒有生路，廣原防禦使程世雄程大人那裡，兒也是借得上力的。」

　　楊氏不知道防禦使是什麼官，不過卻知道丁家這麼大的家業，也是靠為程世雄做事才置辦下的，兒子如果能有大出息，那是每一個母親的夢想，可是兒子畢竟一輩子沒離開過自己，她怎能割捨得下。

　　沉吟半晌，她才依依地道：「兒呀，你有心出去闖蕩一番事業，娘不想攔你，可是……現在你立下這麼大的功勞，老爺是一定會重用你的，再到他人處從頭做起，合適嗎？你也不小了，娘還盼你早日娶妻生子，有個大孫子抱呢，你這一走……」

　　「娘，兒要走，自然是要把你一起帶走的，怎會捨下娘親在這裡？」

　　楊氏一聽慌張起來，忙道：「兒啊，那是不可能的，娘是跟丁家簽了賣身契的，生是丁家的人，死是丁家的鬼，哪能說走就走。」

　　丁浩微笑道：「這個麼，讓兒子來想辦法，娘不必擔心……」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纏得結實的袋囊，遞給楊氏，楊氏打開，看著花花綠綠的紙張發愣：「兒啊，這是甚麼？」

　　「這是銀票，一共五百七十兩，能兌五百多貫呢，娘收著，咱們先把娘的病治好，至於以後的前程去路，有銀子墊底，也不至於流落無著。」

　　楊氏吃驚地問：「浩兒，你……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

　　「娘，你放心吧，兒既不偷也不搶，這是兒為丁家辦事，疏通程將軍府的關係，採辦禮物的節餘以及得到的賞賜，都是乾淨的。」

　　楊氏發了一會兒怔，輕輕搖頭：「浩兒，娘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如果隨著你奔波他方，怕是承受不起，那不是要拖累了你？再者說，這一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丁家，你讓我走，我心裡慌得上啊。浩兒，到了別處就比丁家莊強嗎？咱們母子在這兒生活了一輩子，如今有了這麼多錢，那就更好了，你在莊上置幢宅院，又做著丁家的管事，體體面面，娶妻生子，比什麼不強？」

　　「娘，丁家再好，也是丁家的。我這個丁浩，與丁家雖然一筆寫不出兩個丁字來，卻不是一路人。」

　　楊氏默然不語，丁浩又道：「娘，出去闖蕩，確有風險，而且一定會吃不少苦，的確不如在這兒安逸，可是不管怎麼樣，只要闖蕩出一份事業，不管那事業大小，都是咱自己的。在丁家再如何效命，還不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楊氏訥訥地道：「你這孩子，娘根本不明白你的想法。做丁家管事何等體面，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怎麼就成了寄人籬下了，你看雁管事、柳管事他們，哪個人不是置辦了自己的家業，過得殷實自在、體體面面？」

　　「體面？」丁浩失笑：「在丁家看人眉高眼低的也叫體面麼？就算丁家這一輩子都不負我，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兒最多也就像雁九一樣，別人面前是個爺，丁家人面前就是孫子。人家拿你當人你才是人，不拿你當人，那就連條狗都不如。娘，兒不想一輩子寄人籬下！」

　　楊氏說不過他，惶措失神，語氣裡已帶著些哀求的意味：「哪有……哪有那麼不堪的，你這孩子的心氣兒也忒高了些。浩兒啊，娘在這生活了一輩子，這兒就是娘的家。臨到老來，娘不想再離開，真的不想走，咱們真的就不能留下麼……」

　　丁浩見她如此作難，心中微微一動：「她是老來戀家，還是舊奴戀主，亦或對那偽善的丁庭訓還是割捨不下？我倒要摸清了她的心思，才好對症下藥。」

　　便緩和了顏色，微笑道：「娘，您不必著急。這事兒還不急於一時，您回頭再好好想想。現在您的身子骨不太好，禁不起長途跋涉，咱們先找個好郎中，給您好生調理一下身子，等治好了病，咱們再做打算。」

　　丁浩出了趟遠門兒，才知道為什麼有些老農一輩子都不曾離開家門方圓十里。這時的交通實在是太糟糕了，就算他這副身板兒還算強壯，乘著大車行一天路都顛得幾乎全身骨頭散架，讓楊氏這樣身染沉痾的弱質女流強撐著奔波下去，只怕沒到廣原她就沒命了。古人常說什麼水土不服，很大原因倒是因累生疾，客死異鄉。

　　如今母親拐不過這個彎兒來，丁浩便把這事暫且擱下，想著回頭再慢慢做她的工作。楊氏心裡終究是向著自己的，只要她想通了其中的道理，還怕她不跟著自己離開？

　　楊氏見兒子不再堅持，心中大感寬慰，連忙應承下來，暗暗想道：兒子大了，見識了外面的花花世界，這心也野了，赤手空拳的打天下，是那麼容易的？棄主之僕，再想尋個人家當差，可是沒人肯用的呀。當年老爺已有根基，尚且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上下打點，陪笑應承，一個不慎全部心血就可能盡付流水，這孩子，想的真是太簡單了。我得盡早兒託李大娘給兒子說門親，等有了稱心如意的媳婦兒，就能拴住浩兒的心了。

第六五章　意難決

　　丁家祠堂的議事廳內，如今只留下丁承宗一個人徘徊，房中沒人的時候，他便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桿兒微微地彎了下來，腳下的步伐也有些無力。

　　踽踽徘徊，繞行半晌，他才嘆息一聲，無力地在椅上坐下，伸手去拿茶杯，這才發現茶水已經涼了。剛欲張口欲喚人來倒茶，可是他的手剛剛抬起，卻又垂了下去，將整個身子蜷進椅子，一臉的意態索然……

　　那一年，也是一個冬天，自己的事業已經小有局面。臨近年關，進城送禮，陪賀押司飲酒，酩酊大醉歸來，一時難遏，佔了丫頭楊氏的身子。誰想就這一夕之歡，楊氏便珠胎暗結，唉，真是冤孽呀。

　　那時他立業不久，正需借重夫人娘家之力，怎好年紀輕輕便納一妾。況且楊氏雖然清秀，卻非絕色佳人，若非酒醉，他斷不至冒著得罪夫人之險拖她上床，酒意一去便已後悔不迭，自得知她有了身孕，便軟硬兼施，讓她那把孩子打掉。

　　誰知她卻堅決不肯，真是可笑，一個簽了死契的卑賤家奴，難道還妄想攀上枝頭當鳳凰？費盡了心機，總算把她調離了夫人身邊，把這事瞞了個嚴實，可是等到孩子生下來，風言風語慢慢的還是傳開了。

　　想來就是那賤人自己張揚出去的，不然怎會弄到整個丁家大院盡人皆知？想迫我就範？真是豈有此理！

　　提心吊膽地過了兩年，風言風語終於還是傳進夫人耳朵裡了。那時夫人剛剛懷了承業，本來性情就有些喜怒無常，得知真相後跟他拗氣回了娘家，結果遇了匪患，就此陰陽兩隔……要不是那賤人，我的夫人怎會慘死，這一切，都是拜妳所賜啊！

　　丁庭訓長長地吐了口氣，雖事過多年，至今想來心中猶自難消憤懣之意。

　　如今該怎麼辦呢，憑心而論，那個丁浩若真如玉落所說，倒是一個守業的極佳人物，承宗已經廢了，承業那孩子……也不知幾時才能立事，如果讓他認祖歸宗……

　　不可以啊……

　　丁庭訓暗暗嘆息了一聲：這麼多年為奴為僕，她母子真的心中沒有芥蒂？就算我豁出老臉來認了他，他也是庶子，萬萬沒有棄嫡子而就庶子的道理，他是不能繼承家業的，我已經有負結髮之妻，絕不能再負了她的兒子。可是這丁浩一旦大權在手，豈肯甘心為他人做事？野心如野草，一旦滋生，又失去控制，萬頃良田都要變了荒蕪……

　　丁庭訓心意難決，徘徊不定，不禁又想到了這次運糧出岔的事情。他已經報了官，也請了商場上手眼通天的朋友幫著打聽，可是直到現在還不知那夥匪徒的來龍去脈。

　　按承宗的說法，丁家是有內奸的。否則以他的小心和隨時改變的路線，強盜縱然提前盯上他們，要尾隨劫殺容易，要提前在去路上設下埋伏那也是斷斷不能的。可是這內奸……到現在一樣挖不出來。為了穩定人心，有內奸的事還不敢張揚開去，這可是梗在心頭的一根刺。

　　丁家這一劫雖然熬過去了，卻是元氣大傷。不知多少富紳糧商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盼著丁家再出亂子，趁機取而代之。內憂外患，外賊內鬼，這種時候是不能再有什麼讓人指摘非議的地方的。丁浩在廣原將軍面前說得上話，留下他，也更有助於穩定丁家已經開始動搖的霸州首富地位，可他偏偏身分如此尷尬，我該怎麼安排才好呢？

　　丁庭訓沉思良久，忽地站定身子，揚聲喚道：「來人！」

　　房門一開，雁九跟隻鼴鼠似的拱了進來，點頭哈腰地笑：「老爺，您吩咐……」

　　丁庭訓淡淡地道：「老夫午睡之後，帶丁浩來見我。」

　　雁九一呆，隨即應承道：「是，老爺。」

　　丁庭訓舉步出了房門，雁九目光一閃，忙也趨身跟了上去……

　　※※※

　　丁浩門外院裡，一群丁府家人蹲在那兒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扯閒聊。

　　「阿呆，你說說，那大將軍的劍法到底多厲害，聽說唐朝時候有許多劍仙，什麼空空兒，聶隱娘、紅線女……程大將軍的劍術既然是大唐三絕之一，豈不是比那些甚麼劍仙還要高明？他也能飛天遁地麼？」

　　丁浩笑道：「程大將軍的劍法的確是厲害的，像我這般的人物，恐怕百十人也不是他對手。可是飛天遁地卻不可能，那傳說中的空空兒、紅線女一類的劍俠劍仙，還不是為各地藩鎮大將軍們效力的？他們啊，只不過被後人傳來傳去，傳成了萬人敵，其實我看，百人敵也就是最厲害的了。」

　　「問那劍術作什麼，你們買得起劍、練得起劍麼？」

　　臊豬兒上躥下跳，急不可耐，脹紅著臉道：「俺跟你們說，這次出去，俺才是大開眼界的人呢。吳家彩棚你們聽說過麼？咱們西北有名的瓦舍伎樓，嘿！他們的臺柱子『一碗玉』，那可是掐一把都出水兒的大美人，她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臊豬兒還沒說完便笑的前仰後合，他本想賣個關子吊吊大家的胃口，可惜他的話說的語無倫次，鉤都沒放下來，你讓人家如何吊胃口？

　　一眾家丁執役莫名其妙地瞪著他，終於有一個人伸手摸摸他的腦門，詫異地道：「沒發燒啊，我說臊豬兒，你別是中邪了吧？」

　　大家正說笑不休的當口兒，雁九雁管事出現在他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阿呆，這次出去，你可風光得很吶。」

　　「九爺誇獎，丁浩不過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罷了。如果當時九爺在家，這事兒一定做得漂漂亮亮，比丁浩高明百倍。」

　　丁浩本來正蹲在地上跟幾個家丁聊著天，見他到了連忙站起答話。話是好話，臉上也是一副恭遜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可是雁九就是覺得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譏誚輕蔑的神韻，於是臉色更加的沉鬱。

　　他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不管怎麼說，這回往廣原送糧，你可是風光無限啊。大小姐在老爺面前為你苦苦哀求，老爺開恩，決定午飯之後見你一面，到時你往後宅裡去，聆聽老爺垂訓教誨。」

　　「丁玉落為我苦苦哀求，丁庭訓才肯賞臉一見？」丁浩心中騰地燃起了一把火，他咬了咬牙，強忍怒氣應道：「是，丁浩知道了。」

　　「嗯，午飯過後就去，莫讓老爺等你。」雁九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轉身走了。

　　「浩兒，雁管事來過？」楊氏聽說了消息，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問道。丁浩連忙迎上去道：「娘，春寒料峭，風也正大，妳怎麼出來了，快回房歇著，莫要著了風寒。」

　　「嗯，娘這就回，雁管事來，是什麼事兒呀？」

　　「沒什麼事，就是說老爺要見見我，要我午飯後去後院候著。」

　　楊氏聽了頓時激動起來：「老爺要見你？太好了，太好了，浩兒啊，你晌午吃過飯就去，可別讓老爺等你。」

　　「娘，我知道啦。」

　　「還有，在老爺面前說話，千萬要記得分寸，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提的別提，老爺要是打賞，記得要謙遜辭讓……」

　　丁浩苦笑，愛人的溫柔和老娘的嘮叼，都是讓男人無法招架的武器，他除了點頭應承還是點頭應承，完全無法在楊氏面前說個不字。

　　「哎呀，你穿這身兒可不行，我得趕快給你找身新衣裳，你等著，可別亂走啊，小心誤了時辰。」

　　楊氏說著，急急地回了房，丁浩站在廊下，只能向著天上的太陽翻個無奈的白眼兒。

　　不遠處，傳來臊豬兒嘎嘎的笑聲：「『一碗玉』啊，『一碗玉』你們都沒聽說過？土包子啊，你們真是一群土包子，哈哈哈……俺跟你們說，俺可是開了眼界啦，那個腚啊，又白又圓，那個，又圓又白，哎喲我的個親娘唷，哇……哈哈哈……」

　　「這夯貨說什麼呢？」

　　「誰知道，沒頭沒腦的。」

　　「出去一趟回來，話都說的顛三倒四了，不是撞邪了吧？」

　　「未必，我看八成是發了豬瘟……」

　　丁浩聽了忍不住「噗哧」一笑。

第六六章　各有胸懷

　　丁府，三進九重的一個大院兒，第三進三套院落與丁浩的住處相距不過里許，但這裡卻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走進來。

　　不到這裡，不知丁家富貴。這裡牆上的每一塊磚，房上的每一片瓦、堂下的每一根立柱、腳下的每一方石，無不精雕細琢，巧用功夫，無論房舍建築，還是院落中的花木池石，錯落有致，盡顯大氣和雍容。

　　內府侍婢蘭兒得了雁管事的吩咐，把他引進了後宅，走曲苑繞迴廊、跨石橋穿小亭，直趨後宅最深處，最後停在一處肅穆華貴的院落。這裡就連門扉、窗櫺，都是用昂貴的金絲楠木打造的，花木疏朗，紅欄朱瓦，盡被圈在高高的院牆之內，看上去竟有一種侯門似海的感覺。

　　「這位姐姐，老爺在哪裡？」丁浩客氣地問了一句。

　　蘭兒白了他一眼，眼中帶著鄙視和厭惡，不屑地道：「老爺剛剛午睡，你就在這兒候著吧。老爺醒了，自會有人喚你進去。」說罷一拂衣袖揚長而去。

　　丁浩一呆，旋即怒氣陡生，你既要午睡，喚來我做甚麼？

　　他雙眉一振，轉身便走，隱在牆角暗處的一雙眼睛不由一亮，不料丁浩走到月亮門處卻忽地站住，只見他仰臉望天，嘴脣微動，也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過了半晌，竟然轉過身來，一步步走回廊下，氣定神閒地住那兒一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牆角那雙眼睛微微露出詫異之色，略一思忖，便悄悄地消失了。

　　丁浩在廊下這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兩腳都站得痠了，就在這時，裡面有人咳嗽了一聲，丁老爺起來了。

　　丁庭訓一醒，在外屋侍候的丫鬟便端了痰盂茶盞進去，請老爺漱口更衣，一番忙碌，丁庭訓著衣出來，向丫鬟問道：「你去看看，那丁……丁浩來了麼？若是到了，喚他進來見我。」

　　「是！」那小婢應了一聲，打開房門一瞧，正見丁浩站在廊下，便抿嘴兒一笑，說道：「阿呆，老爺叫你進來呢。」

　　丁浩聽了吐口濁氣，舉步向門內走去。

　　一進門，就見丁庭訓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椅上，臉上平靜如水，可是一雙眼睛卻帶著些異樣的目光看著他，神情有些複雜。

　　「丁浩……見過老爺！」丁浩遲疑了一下，舉步上前，向這個第一次正面面對，卻與自己這具身體有著父子血緣的丁家老爺叉手施禮。

　　「罷了，站著回話。」聲音平淡中帶著威嚴。

　　「是！」丁浩往旁邊一立，不卑不亢，目不斜視。

　　丁庭訓睃著他的舉動，眼角微微一跳，隨即便稍稍耷下，緩緩地說道：「丁浩啊，此次往廣原運糧，你一路出謀劃策，出力甚巨。大小姐已經把經過跟老夫說了，老夫很是欣慰。」

　　「老爺誇獎，這都是大小姐主持大局，丁浩奔走效力而已。若不是這許多年來，老爺經營西北，廣交人脈，也不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丁庭訓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表示笑意：「你輔佐小姐有功，理應獎賞，不知你想要什麼樣的賞賜？若是想在丁家擔個差使，老夫就提拔你做個管事；若是你想自立門戶，那老夫就賜你千貫銀錢，再闢一處宅子、兩三畝地給你，兩者任選其一，不知……你要甚麼？」

　　丁庭訓說完，不動聲色地看著丁浩。

　　丁浩微微躬身，鎮定地道：「老爺，丁浩不要老爺賞的錢物，也不要老爺提拔的管事，丁浩只想向老爺求一樣東西。」

　　「喔？」丁庭訓捋著鬍鬚的手停住，深深地注視了丁浩一眼，問道：「甚麼東西？」

　　「家母的賣身契！」

　　丁庭訓的腰板兒一下子挺了起來，隨即他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慢慢坐了回去：「楊氏的賣身契？嗯……你要她的賣身契，是何用意？」

　　丁浩微躬的腰桿兒漸漸挺直，眉宇之間一片肅然：「丁浩想給母親掙一個清清白白的身分，以盡人子之道，如此而已，並無甚麼用意。」

　　在宋以前，家僕就是家奴，是家主的私有財產，雖然若是做出杖殺奴婢一類的事情官府仍要究辦，比如大唐著名的女冠名妓魚玄機打死了丫鬟，同樣也是重罪。不過除了殺傷人命這樣的大事，家主對奴僕的處置權非常廣泛。

　　而且即便杖殺奴婢，一般也是大城大阜的官府才會去管，山野鄉村，大家大族只依宗法就可隨意處治犯了族規的人，更別提豪門大戶打死奴婢了。只要沒人告發，民不舉，官不究，官府才懶得計較。豪門大族在地方上的勢力如同土皇上，真要打死個奴婢，又有誰敢去告發？所以家奴實際上是連人身保障都沒有的。

　　到了宋朝，朝廷已有明令頒佈，聘用的奴僕，是傭而非奴。傭是職業，身分雖也低賤，卻和奴完全不同。傭比奴擁有更大的人身權利，可以合則來不合則去，只要你有本事，可以科舉、可以做官，並不計較你為僕的經歷。傭雖然還是和現代的受僱傭者無法相比，不過比起以前的家奴已是天壤之別。

　　不過由於大宋剛剛立國不久，正處於新舊兩制的交替時期，因此奴與僕尚處於並存階段，還有許多大戶人家擁有大量的家奴。這些舊制遺留下的家奴，不受新律的保護，所以不要說平民，就是家僕，對家奴也有些輕鄙。奴，是屈辱低賤的身分，丁浩出於孝心，要為母親討回賣身契，這個理由倒也充分。

　　丁庭訓目光閃爍，些許驚訝迅速斂去，仔細打量丁浩半晌，才淡淡地道：「老夫惜你本事，本有意許你一個管事的身分，你做了管事，自然擁有相當的權力，那時你母親縱然還是家奴身分，在這丁家莊裡，又有誰敢小瞧了她去？何必為了一個虛名，放棄對你真正有幫助的東西？」

　　「老爺，為人子的，哪有希望自己母親一世為奴的，丁浩不想做甚麼管事，只想換得母親的自由之身，這是做兒子的一片孝心，還請老爺成全。既然老爺說那只是一介虛名，那……便賜還家母的自由之身又有何妨。」

　　丁庭訓一雙渾濁卻不失精明的老眼深深地凝視著丁浩，丁浩神色從容，目光坦然，過了半晌，丁庭訓慢慢垂下眼簾，「呵呵」地笑了兩聲：「你記住，就算你立了再大的功勞，也是我丁府的一介家僕，作為家主，老夫要賞你，並不是跟你做生意，由得你討價還價。一個管事身分、一千貫錢外加一處宅子，你可任選其一，沒有第三個選擇。」

　　「丁浩只想要家母的賣身契！」

　　丁庭訓眼皮一抬，兩道凌厲的目光從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中迸射出來：「老夫決定了的事，丁家上下還從來沒有人敢拂逆我！」

　　「老爺，丁浩不是拂逆你的命令。」丁浩平靜地道：「我所要的並不多，僅僅是還家母一個平民的身分，這樣的要求不過分吧。老爺若是怕引起其他家奴的妄念，那麼……請老爺開出一個價碼來，丁浩願為母親贖身。」

　　丁庭訓雙眉一揚，不怒自威。丁浩毫不示弱，兩人目光交鋒良久，丁庭訓不怒反笑：「多少人想求我丁家一個管事都不可得，你卻避之唯恐不及，也是一個異數。你不要再與老夫相爭了，這樣吧，你娘有病在身，老夫便派你個相對輕鬆的差事，月例錢卻也不少，這樣你既有閒暇，也有餘財可帶她進城看病，好生調養。咱們以半年為期，半年之後，如果你做事認真，頗有成就，老夫會考慮……把她的賣身契還給你，如何？」

　　丁浩心裡「怦」地一跳：「他非要留我半年是何用意？半年……半年之後，正是丁家向廣原交付大批糧草添充官倉的時間。估計程將軍也是那時發兵北伐，風雲際會，倒不會誤了我的大事。現如今他不肯交出母親的賣身契，我也無法強求，再說母親身染沉痾，本來就不能遠行，她又是不想走的，我不妨與這老狐狸虛與委蛇，且把母親的身子調理好，再說服了她，半年之期一過，再來與他丁庭訓論個長短，那時他仍藉故拖延的話，就是他理虧在先，說不得我就要祭出程將軍來壓他一壓了。」

　　想到這裡，丁浩追問道：「只以半年為期？」

　　「不錯，就以半年之期。」

　　「好！既如此，丁浩就依老爺，咱們一言為定！」

　　今日把思慮已久的決定說出來，丁浩的心裡頓時輕鬆起來，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抬頭看著院牆外湛藍天空的一朵白雲，胸懷為之一暢：「半年之後，我就徹底離開丁家大院，從此海寬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望著丁浩離去的背影，沉默許久，丁庭訓才喃喃地道：「想不到，你竟想永遠離開丁家，老夫還真是看輕了你。如此說來，半年之後，我倒不妨送你一份豐富的程儀。現在麼……老夫倒要瞧瞧，把一條嘎子魚扔進這淌渾水，能不能攆出那條深藏地底的泥裡骨子（泥鰍）……」

第六七章　浩兒選妻

　　丁家如今又多了一個大管事，這個大管事以前叫阿呆，現在自然沒有人這麼稱呼他，丁府其他的管事和一些有資歷的老人叫他丁浩，其他的年長者叫他丁管事，年輕人則不管比他長著幾歲還是小了幾歲，一律都叫他浩哥。

　　浩哥的差使很雜，他是丁家解庫（當舖）的盤庫巡察，需要不定時的巡察丁家開在霸州城裡的幾家解庫，督查他們的經營，這樣的特權可不小，以前除了丁大少、丁二少，也就只有雁九才有這樣的權利，僅這一條看來，他就是丁府新貴了，一躍成為丁老太爺的心腹之人。

　　此外，他還兼著丁府內宅的採買差使，管採買可是一項令人眼熱的肥差，後宅裡的姑娘們，如今見了阿呆那是一口一個浩哥兒，叫得聲音甜甜的、膩膩的，就像發春的貓兒，叫人聽在耳裡，好像撓在心上，偏又搔不得癢。

　　如今又傳出風聲來，說是今年丁家放種糧的差使要交給丁浩主持。丁家每年春天都在丁家祠堂東牆外的角門房裡設一個點兒，把優質糧種賒給佃戶，佃戶們畫押簽收，秋天從他們上繳的糧食中扣除糧種成本。

　　統一採購、儲存優質糧種，春天分發給佃戶，是為了保證種植品質，免得秋後糧食欠收，佃戶受損，東家也沒有好處。再加上這糧種又是賒來的，遠比自己掏錢去買合適，所以佃戶們都愛用丁家的種糧，為了自己能多分一些糧種，能分一些好糧種，對掌管放糧種的管事，佃戶們都是極盡巴結之事的，如今這風聲一傳出來，丁浩不但是丁府新貴，而且儼然成為全村百姓眼裡的紅人了。

　　丁浩做事很認真，並不因為他已打定主意離開丁府而隨意敷衍。要麼不做，做就要做好，這是丁浩一貫的態度。同時，他也把丁家的這些事務當成是對自己的一種歷練。

　　一法通，百法通，世間萬事都有相通之理，現在多些歷練，自己獨自闖蕩時，就能多一些經驗。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小事不懂得如何做好，那樣的人能做大事麼？所以他對自己負責的事情總是斟酌再三，盡量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丁家大宅許多管事雖然眼紅妒嫉他的受寵，但是對他的老練也是暗暗點頭的。

　　由於他的差使比較隨意和輕鬆，代表東家進城去解庫（當舖）盤庫時或者採買日常用品時，他也時常帶上母親，請城裡有名的郎中診治看病，開藥調理。不知是因為兒子的出息讓楊氏喜在眉梢，還是那些藥湯真的管用，楊氏的病漸漸有了起色，臉上也多了幾分正常的血色。

　　楊氏的病有了起色，丁浩也就放下心來。這段時間，丁浩正忙，病情有了起色的楊氏更忙，忙著給兒子張羅個稱心如意的媳婦兒，只是丁浩整日在外奔波，對這些事兒還毫無察覺。

　　此刻，楊氏和李氏老姐倆兒正盤膝坐在炕頭上，逐個品評著村裡適嫁的姑娘。

　　「李姐，妳說老趙家那閨女怎麼樣啊？她在妳身邊跟著做針線活的，妳應該熟悉，我看這孩子挺老實的，話也不多，是個本分姑娘。」

　　「趙家那閨女……怕是不行，我給妳說了，妳可別給人家張揚出去。」

　　「嗨，我是那樣的人嗎，什麼事兒呀？」

　　「趙家那閨女有腋臭的毛病，還挺嚴重。冬天還好點，夏天一出汗真熏得人喘不上氣兒來，要不她咋不大跟人說話呢，妳不到跟前可聞不出來。」

　　「哦……那算了，要不……劉家那閨女？嘖，就是歲數小了點，過了這個年才十一吧，那還是毛歲，就算定了親，至少也得兩年後才能圓房啊。」

　　李大姐沉吟道：「霍家那閨女咋樣？」

　　「不行！」楊氏斷然道：「那閨女長得五大三粗，跟女張飛似的。上一回村西頭的那個潑皮高二調笑了她兩句，讓她幾巴掌就給搧溝裡去了，看著嚇人。我家浩兒雖說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孩子，可那孩子……心氣兒有點高，霍家那閨女他一定看不上的。」

　　「哎呀，這適嫁的閨女不少，要找個合適的還難上了，妳說這事兒……其實要說合適，陳家那閨女就挺合適，人生得俊，手又巧，可她家多少也趁著百十畝地，是個小康人家。就算小浩兒如今有出息了，做了管事頭兒，只怕人家爹也是不會答應的。」

　　「李姐，開油坊的劉曉不是有個侄女兒？上回來丁家莊串門兒，我見過一面，聽說還沒許人的，今年剛十六吧，歲數正合適。長相雖不是特別出色，身段兒可順溜，而且聽說還是個認得字兒的。」

　　李大娘恍若未聞，楊氏道：「姐姐，我說的話妳聽到沒有啊？」

　　李大娘有些為難，慢吞吞地道：「妹子，咱們老姐倆這麼多年的交情，要是說點啥不中聽的，妳可別見怪，雖說要娶媳婦的是妳家浩兒，可妳畢竟是他娘啊，婆婆是人家的家奴，這身分說出去不好聽，有點身分的人家……嫌棄呢……」

　　楊氏聽了臉色一黯，不作聲了。

　　李大娘遲疑片刻，說道：「妹子，我倒是想起個人兒來，今早妳家浩兒進城時還在村口遇見過她，我瞅妳家浩兒看人家那眼神，就跟貓兒見了耗子似的，定是見了人家的俊俏模樣心裡有些饞的，要是她的話，妳家浩兒肯定喜歡，就是不知道妳這當娘的是啥主意。」

　　楊氏一拍大腿道：「嗨，媳婦兒是給他找的，他要喜歡，我這當娘的有啥不喜歡。姐姐說的是誰家的孩子啊？」

　　李大娘道：「就是董家那個守寡的羅冬兒，妳覺得那孩子如何？」

　　楊氏一聽李大娘的話就有些不樂意了：「李姐，那可不成，董家娘子是個心靈手巧、模樣俊俏的好閨女，可是……我家浩兒是童男子，她可是許過了人的，要擱以前，能娶她這樣的媳婦，那還是我家浩兒高攀了，可現在……我家浩兒大小是個管事，一個月光月例錢就有十六貫，怎麼不得娶個黃花閨女？」

　　自古雖有貞女不更二夫的說法，但僅僅是有人提倡而已，並不似明清理學走火入魔後那般嚴重，女人夫死再嫁，抑或被休再嫁在當時一如現代一般尋常。卓文君不但再嫁而且跟男人私奔；蔡文姬嫁過三次，其中一個丈夫還是匈奴的左賢王；李清照再嫁不說，婚後沒多久還跟丈夫打起了財產官司，其行為在現在也算一樁街坊間的一樁奇聞了。

　　她們在當時都是體面人家的大家閨秀，尚且可以如此，民間對婦人再嫁自然更持寬鬆和理解的態度。不過正如現代一般，一方是頭婚，一方是二婚，家長心裡總是有些不樂意的，好像自己孩子吃了大虧。

　　李大娘便道：「趙家閨女、霍家閨女，我就看不出她們哪兒比董家娘子更讓人喜歡。那初紅能指著過日子？我說妹子，妳可別犯糊塗啊。」

　　她看看楊氏臉色，見她沒有動怒，又說：「冬兒這孩子性情乖巧，人生得俊俏，能操持家務，裡裡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是個安分守己過日子的人。要說，她也命苦，自小沒了爹娘，她那個舅舅，把她養大了本就是想貨物賣了的。董家那孩子是個病秧子，從小摟著藥罐子過日子，只要眼睛不瞎的，誰看不出他活不長？結果她舅舅收了人家的聘禮，就愣把那苦命的閨女給扔進了火坑……」

　　楊氏摸挲著膝蓋沉默不語，李大娘苦口婆心地又勸：「冬兒那孩子許過人是不假，可是為人、品性、相貌都沒得挑，十里八鄉的有幾個閨女比得上她？要說過日子，這樣的媳婦兒妳還不放心？妳不是想拴住兒子的心嘛，如果娶個不合他意的閨女，只怕他更要往跑了。可要是冬兒這樣的小女子，那股子俊俏勁兒能甜進男人心裡去，妳還怕不能把浩兒的心拴在妳家炕頭上？」

　　楊氏有些意動，遲疑道：「妳說……能成？」

　　「嗨，有啥不成的，妹子啊，我說妳就別猶豫了，冬兒那孩子，又翹又結實，一看就是個能生兒子的體相，要是把她娶回來，我看明年春天，妳就有大孫子抱啦。」

　　楊氏「噗哧」一聲笑了，仔細想想，那閨女除了許過人，還真是沒有一點可挑的。許過了人的就不是好女人了？她便半推半就地道：「那……要不說說去？就是不知道董家的同不同意。」

　　李大娘道：「她兒子已經死了，媳婦兒再嫁關她這做婆婆的屁事，我去說說，有些好處給她，還怕她不同意？」

　　男方休妻，只要他本人同意，雙方父母同意，並經街坊作證，休書便可生效。如果女方要求自休，而男方不同意，則須由當地官府判決，但是官府一般是偏向男方的，除非十分充分的理由，否則不會批准。但是如果男方已死而女方要改嫁，雖也需要男方戶主代死者寫下正式的休書，可是男方戶主若強留寡居女子不使再嫁，那官府的判決則十有是要尊重女方意見的，所以李大娘說的十分篤定，料那董氏不會拒絕。

　　「好吧，那就麻煩姐姐去說和一番，這事兒若成了，妳就是浩兒的大媒人，我是一定要好好謝謝妳的。」

　　「嗨，看妳說的，」李大娘一偏腿下了地，風風火火地道：「咱們姐倆兒是什麼關係，妳家浩兒那也是我看著從小長大的，能給他說個稱心的媳婦兒，我也高興啊。哈哈，行了行了，妳身子骨不大好，就別下地了。我先回去，下午我就跟董家的說說去……」

第六八章　採買

　　快晌午的時候，丁浩帶著幾個人從城裡回來了，今天進城按採購單子為內宅購置了一批家用之物，又去藥店給老娘抓了幾服藥，這才剛剛回來。

　　採購需要瞭解市場價格，需要與行商坐賈打交道，侃侃生意，瞭解一下南北各地的特產，瞭解同一商品不同產地的質地和區別，這些經驗的積累對他大有益處，這種免費實習的機會丁浩怎能輕易放過，所以做得很賣力氣，看在外人眼裡，倒似他對丁老爺的提拔感恩戴德，要在丁家死心踏地的幹一輩子了。

　　丁浩一進丁府，恰巧撞見李大娘從左跨院裡出來，丁浩站住，跟她打了聲招呼：「大娘。」

　　「哦，是浩兒啊。」李大娘笑盈盈地地道：「剛去看了你娘，這陣兒調理的不錯，眼看著氣色好起來了，我也就放心了。你這是剛從城裡回來？」

　　「是，去城裡採買了些東西，我正要送去後宅。」

　　「哦，那你忙，你忙，呵呵，我還有事，也該回去了。」說親的事八字還沒一撇，李大娘沒有說與他聽，笑著打聲招呼便走開了。丁浩讓臊豬兒幾個人抬著採買來的東西隨他往各處將所購之物一一交割清楚，最後來到後宅內眷們的住處。

　　剛進內宅，老遠便有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他：「浩哥哥，人家的胭脂花粉可買回來麼？」

　　「靠，還浩哥哥，你以為妳是蓉兒啊。也不瞧瞧妳那裡撅外翻的厚嘴脣，性感過頭了吧你？」丁浩一聽聲音，眉頭便是一皺。

　　來人就是丁浩頭次到內宅時，引他去見丁庭訓的那個蘭兒姑娘，其實蘭兒姑娘身材高挑，柳腰纖細，胸脯兒鼓騰騰的，小模樣其實並不差，只是嘴脣微微外翻，厚得有點離譜。丁浩對這個勢利女子打心眼裡反感，所以看她的缺點也就無限放大，一瞧她那雙厚嘴脣，就恨不得一個旋風踢，立馬把她踢出自己的視線。

　　丁浩愛搭不理地嗯了一聲道：「蘭姑娘要些甚麼，我也不甚了了，反正……採買單上所列之物我都置辦齊了，等蓮姑娘清點之後，蘭兒姑娘再取妳要的東西不遲。」

　　蘭兒碰了個軟釘子，臉皮便有些臊紅。照理說，內院兒裡的丫頭都是比較高傲的，被丁浩這麼一說，她縱不好當場翻臉也要掉頭就走，可她居然不惱，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丁浩如今是府上的紅人管事，她得罪不起，竟然乖乖答應一聲，向丁浩飛個媚眼兒，便像一隻花家雀似的飛走了。

　　不一會兒蓮姑娘就聞訊趕來了，蓮姑娘是上房管事丫頭，掌管著夫人、如夫人，以及上上下下侍婢丫鬟各種物品供應。她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長得端莊文靜，斯文秀氣，因為是夫人面前得力的人，所以迄今也未放她出內宅尋個男人嫁了。

　　蓮姑娘把丁浩帶進花廳，把上房採買的東西一一進行清點，有些比較特別的東西，丁浩還特意說明它們的來歷、背景。丁浩能言善辯，口齒伶俐，說起話來絕不是個惹人嫌的主兒，蓮姑娘頻頻點頭，對他顯然甚為滿意。

　　待點收清楚，簽收畫押之後，丁浩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向那蓮姑娘一亮，微微地笑了一笑。那隻小盒一掏出來，一股品流極高的幽香便溢了出來，蓮姑娘眼睛一亮，隨即便矜持地道：「丁管事，這是甚麼，內宅採購的東西，好像都已經點收過了吧？」

　　丁浩笑道：「呵呵，蓮姐姐，這次採買的東西多，我便跟店掌櫃的狠狠壓了壓價，省下來的錢，給姐姐買了一盒胭脂，這可是江南浣花坊特製的極品胭脂『九花玉露』，只要挑上一點兒撲臉，便要豔若桃花了。」

　　蓮姑娘接過胭脂，掀開蓋兒一看，只見鮮豔異常，甜香撲鼻，眼中便微微露出笑意，卻將胭脂遞還給他，搖頭嘆道：「難為丁管事這番心意了。奴家都是老姑娘了，還用這些東西做什麼呢……」

　　「時代不同啊，我那時代，許多二十歲的姑娘還是屁事不懂的黃毛丫頭呢。她卻已自憐自傷，閨怨幽幽了……」

　　丁浩暗自苦笑，忙道：「這話怎麼說的，蓮姑娘貌美如花，看來只如十八許人，若再稍做打扮，便是二八妙齡，誰敢說蓮姑娘一個老字，那他真是不長眼睛了。」

　　「呵呵，偏你會哄人開心。」

　　蓮姑娘臉上這才露出笑意，盈盈地一瞥，幾分歡喜。二十歲的姑娘，其實正是剛剛成熟，女人的風情才稍稍顯露，一個並非有意撩撥的眼神，便已透出十分的嫵媚了。

　　「面既施粉，施之兩頰，濃者為酒暈，淺者為飛霞。塗之以脣，朱脣一點，桃花殷殷。俗話說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這盒『九花玉露』送與蓮姑娘，祝蓮姑娘越活越年輕，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丁浩見她歡喜，趁熱打鐵地把胭脂店老闆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送給她，又說了一句絕對會讓她耳目一新的現代廣告詞，把個蓮姑娘喜得眉開眼笑，丁浩這便見好就收，起身告辭。

　　與這位蓮姑娘攀上交情，就不怕蘭兒那種女子嚼他的舌根子。可是老姑娘看著文靜，那性兒其實卻是喜怒無常的，指不定哪句話犯了她的忌諱，那臉兒便酸下來。而且蓮姑娘在後宅許多伶俐的女子當中佼佼群雌，一躍成為夫人身邊最得寵的紅人，又豈是沒有心機的人？丁浩想跟她處好關係，卻絕不想跟這樣難應付的女子有進一步的什麼發展。

　　蓮姑娘把胭脂攏在袖中，淺淺笑著送他出門。兩人一前一後剛出門兒，迎面就見一個體態曼妙的少婦姍姍走來。

　　這少婦一頭烏油油的青絲高挽，上插一支蝴蝶狀的嵌翠玉的步搖，身穿一領淺紫色窄袖背子，內束魚尾裙，腳下一雙絲製梅花紋的輕靴，舉步而行時身正肩平，那清純秀美的模樣，宛如一朵冉冉浮於水面的淨蓮。

　　丁浩一見連忙避讓一旁，躬身施禮，蓮姑娘亦襝衽施禮道：「少夫人……」

　　來者正是丁家長媳陸湘舞。她止住步子，細聲問道：「丁管事，可是採買了東西回來？」

　　「是。」

　　「哦，我要的東西可買著了？」

　　「是，少夫人要的東西，已經置辦回來了，剛剛交給蓮姑娘。」

　　蓮姑娘忙上前一步道：「少夫人，您要的那部《妙法蓮華經》已經請回來了，奴婢正想一會兒給您送去呢。這部經書是開封大相國寺智深和尚以江南澄心堂的紙謄寫，乃是一部極難得的佛家寶卷，霸州城裡的商家只進了這麼一部，丁管事得著信兒以後早早的下了定金，這才搶在許多人前面，把這部《蓮華經》請來了咱家。」

　　她收了丁浩好處，又被他奉承的開心，自然要為他美言一番。

　　陸湘舞聽了，乜著杏眼瞟向丁浩，臉上便露出幾分欣然，謝道：「丁管事有心了。」

　　「少夫人不必客氣，這是丁浩分內之事。」丁浩拱手笑了笑。想她年紀輕輕，索要佛經，必是因為丈夫傷重，為他祈福淨心，所以丁浩對她有幾分由衷的敬意，而且丁浩和丁大少爺丁承宗沒有什麼過節，這位少夫人又是一向不怎麼拋頭露面的，兩人不熟，這時見她斯文有禮、談吐客氣，丁浩便也恭敬以待。

　　陸少夫人抿嘴嫣然，又復輕輕一嘆，正欲舉步離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忽地響起：「喲呵，這是哪位？原來是丁大管事吶，幾日不見，丁管事如今可是春風滿面吶……」

　　丁浩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用抬頭他就知道，必定是那個丁二少爺到了。果不其然，丁承業一步三搖，領著哈巴兒似的雁九，正慢悠悠地向他晃過來，主僕倆都是一臉的賤笑，可惜了他那張俊俏的面孔，愣是笑出了一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賤樣……

第六九章　密議

　　「哎喲，原來嫂嫂也在這裡，承業見過嫂嫂。」丁承業大大咧咧上前，向陸湘舞長長一揖。

　　「叔叔不必客氣，」

　　陸湘舞小巧細白的額頭不經意地蹙了一蹙，款款退了一步，回身說道：「蓮兒，妳把《蓮華經》送到我房裡來……」說著向丁承業微微頷首，翠袖一拂，揚起一股幽幽芳香氣息，便輕盈地舉步離開。

　　蓮姑娘連忙答應一聲，擔心地看了丁浩一眼，回身入房取了佛經，追著少夫人去了。

　　丁承業瞥了一眼大嫂婀娜的身影，便轉向丁浩，不陰不陽地笑道：「阿呆啊，你小子還真是本事了喔，哄得我姐姐開心，又哄得老爺子開心，這眼看著跟串天猴兒似的，都要爬到小九兒頭上去了。小九兒……比起人家來，你可太不成器啊，你看看我姐姐調教的奴才，多有出息……」

　　雁九諂笑道：「二少爺，怎麼能說是大小姐調教的好呢，這阿呆……原本不也就是一個給您趕車的嘛……」

　　「哈哈哈哈……」丁承業張狂地笑了起來。

　　丁浩見了這對主僕的醜態，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動怒。他並不想留在丁家，便也有了一顆平常心，任你辱我詬我，恰如清風拂蓮，根下有淨水，自不染塵埃。待兩人笑得夠了，丁浩一本正經地問道：「不知二少爺喚住在下，可有什麼吩咐麼？」

　　「呃？」丁承業本想羞辱他一番，見了他這副平淡的模樣，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丁浩又是一笑：「今兒下午，就是給佃戶們放糧種的時候了。若是二少爺沒有什麼吩咐，那……在下告辭了。」

　　丁浩說完，微微拱手，不待回答便翩然而退。

　　丁承業失措地道：「噯……你……」眼見丁浩已揚長而去，他把摺扇往手心狠狠一拍，恨恨地道：「小人得志，如今也敢在本少爺面前如此囂張了。我呸，還不是我丁家一個奴才。小九兒，你給我想個法子，好好整治他一番。」

　　雁九道：「少爺，老爺如今對他倚重得很呢，如果少爺有意為難他，恐怕老爺那裡要受責罵……」

　　「怎麼，如今連你也怕了他不成？」

　　雁九陰笑道：「怎麼會呢，老奴是說，要想整治他，最好的手段就是讓他做的事出幾個婁子，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失去老爺的歡心，那時要讓他滾蛋還不易如反掌？」

　　「哦？你有什麼好辦法？」

　　雁九正要說話，天空突然傳來一聲鷹的叫聲，雁九瞇起眼睛往天上一看，只見一頭蒼鷹盡展雙翅，在湛藍如玉的天宇中翩然滑過，他的眸中不禁寒光一閃。立即俯身說道：「少爺，這事兒您得容老奴好好想想，總能想出一個兩全之計整治那個阿呆的。老爺交辦給老奴的一件事情，現下得先去辦了，等辦完了事情，老奴再來侍奉少爺。」

　　「去吧去吧。」丁承業沒好氣地揮手，心中氣悶無比，仔細想想，終是憤懣難平：「沒有你小九兒幫忙，難道本少爺就整治不了那個奴才？嘁！嗯……讓他做的事捅幾個婁子，讓他做的事捅幾個婁子……唔……」

　　丁承業把摺扇在掌裡輕拍了一陣，忽地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攔住一個過路的家丁，吩咐道：「去，馬上把柳十一和楊夜給本少爺叫來。」

　　※※※

　　村西頭是無邊的田地，這時剛剛開春，凍土才開始解凍，還不是種植季節，所以村西一片冷清，並不見半個行人。但是村西頭的土地廟下，這時卻有一個老乞丐，懷裡抱著一個破碗，拖著一根打狗棍，偎在背後的矮牆下，懶洋洋地躺在稻草上曬太陽。

　　雁九慢悠悠地走到村頭，背著手站在那兒，眺望著一望無垠的黑土地，彷彿信步散心的模樣，一眼也不往他那裡瞧。

　　捉蝨子的老乞丐慢慢抬起頭，破氈帽下露出刀鋒似的一線目光，隨即又低了下去，低低叫了一聲：「大哥……」

　　「你還有臉來見我！」

　　雁九仍然看著遠處，淡淡地呵斥了一聲，平時總是微躬的腰桿兒慢慢挺拔了起來，聲音也陡現嚴厲，若不看他那張小丑似的老臉，只看背影的話，幾乎讓人以為丁老爺在訓斥自己的家奴。

　　「大哥，我把事兒辦砸了。」

　　「豈止是辦砸了，你幾乎把我二十年來的心血毀於一旦！」

　　老乞丐激動地道：「大哥，是我小瞧了那小畜牲，一時不慎，竟然被他射瞎了一隻眼睛，幾乎痛暈過去，我的兄弟見我受傷，這才不顧我的吩咐，縱火焚糧，是以……」

　　「住口！失敗就是失敗，找什麼遁詞。瞎了一隻眼睛算得了甚麼，你向我訴苦？難道我這做哥哥的，這一輩子比你付出的少？」

　　老乞丐的頭又低了下去，不再言語了。

　　雁九負在身後的雙手忽地攥緊，激動地道：「當我聽到消息時，幾乎嚇得魂飛魄散，我以為這二十年來的苦全都白吃了，我在丁家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天可憐見，那個平常癡癡呆呆的小賤種不知怎地伶俐了起來，居然解了丁家的大難，幫了咱們的大忙，要不然……你百死莫贖其罪！」

　　「大哥，我知錯了……」

　　雁九冷哼一聲道：「知錯了你怎麼還不小心，居然扮成乞丐跑到這麼冷清的地方，豈不是更加招人懷疑？」

　　老乞丐委曲地道：「大哥，我也不想啊。本來我想，瞎了一隻眼，太過引人注意，所以染白了頭髮鬍子，又打扮成一個臭烘烘的老乞丐，總該沒人注意了吧。誰知道這附近的村莊不知道怎麼回事，對老乞丐都特別的熱心，總有人圍著我轉來轉去，害得我不敢露面，只好躲在這兒見你……」

　　雁九想起丁浩說過的一個老乞丐教給他如何製造雪爬犁、以及吟詩難住陸大名士的事蹟，臉頰不由抽搐了幾下，想來……那些村夫都妄想著自己兄弟是什麼江湖異人吧，這也算是誤打誤撞。

　　他吁了口氣，怒氣稍斂，說道：「二哥，『繼嗣堂』是咱們盧氏祖先首倡建立的，大唐七宗五姓因此得以保全。可是咱們盧氏，最後卻落得個從七宗五姓中被除名的結果。要不是爹事先把咱們兄弟倆送出太原府，盧氏一脈已經絕了。咱們如今活著，就算是盧氏仍在麼？不，活著的，只是苟延殘喘的一個老奴、一個山賊而已。只有咱們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活著，盧氏才算沒有亡。為了這個目的，我的計畫，一定要完成。」

　　宋時習俗，親兄弟之間，並不以兄、弟相稱，而皆稱哥，排行第幾就叫幾哥，雁九叫這老乞丐為二哥，難道他竟有個親兄弟？

　　那個老乞丐聽了雁九悲憤莫名的話，霍地抬起頭來：「大哥，你的辦法真的管用麼，那要多少年才能達到我們的目的？我現在有幾百個為我效命的好漢，還認識許多三山五嶽的英雄，莫不如以武力……」

　　「癡心枉想！」雁九打斷了他的話。

　　他瞇起眼睛看著遠方，冷笑道：「當年你利用災荒，嘯聚數萬災民，自封順天大將軍，結果又能如何？烏合之眾，不敵官軍一戰。而七宗五姓共建的『繼嗣堂』，有多麼龐大的潛勢力你知道麼？逃離太原時，你才五歲，少不更事，你不知道……你永遠也想像不出，他們在整個天下擁有多麼龐大的潛勢力。大唐七宗五姓，當年可是擁有足以立一國亡一國的巨大力量啊，雖說如今勢微，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一陣風來，他不禁打個哆嗦：「其實……我從來沒有妄想憑著你我之力能將他們鏟除，如今就算是大宋的皇帝也沒有那個能耐把他們挖出來，何況我們。我想要的，只是讓咱們盧氏重新站起來而已。我們兄弟隱姓埋名這麼多年，為的就是這個目的，你不要急，快啦，快啦，雖然這一次我們沒有完全達到目的，不過……丁承宗廢了，我倒是又想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二十年的等待啊，終於盼到天亮啦……」

　　老乞丐道：「大哥，那有什麼需要兄弟去做的？」

　　雁九神情一肅，說道：「二哥，你不必急著回山寨去，我正有一件難心的事需要你去做。」

　　「你說……」

　　「丁浩那個小賤種自廣原回來後，頗受丁庭訓那個老傢伙青睞。那老狐狸，有什麼打算從不會跟人講的，我現在著實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讓那丁浩認祖歸宗，把丁家交給他打理。我們必須得加快行動了，免得雞飛蛋打一場空。你幫我弄一味藥回來……」

　　雁九輕聲說出一個古怪的藥名，又道：「聽說這藥只有北朝的巫師才有，那邊正好你比較熟悉，你先去弄藥，這段時間裡我再探探那頭老狐狸的口風，如果他真的有意扶丁浩上位，哼！那就借你的快刀，把他給我……」

　　雁九豎掌如刀，輕輕向下一劈，那老乞丐會意，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狠厲的獰笑……

第七○章　放種

　　丁家放糧種，十里八鄉的丁家佃戶都趕了來，整個丁家莊人來人往，十分的熱鬧糧種用不用丁家的，這是佃戶們自願的選擇，不過丁家的糧種顆粒飽滿、種子優良，而且儲藏得法，不用丁家的糧種，收成比起自己購買或存下的糧種，一般要差一成，有時甚至差了兩成，而且丁家的糧種又是平價出售的，還可以秋後算賬，佃戶們當然願意用丁家提供的糧食種子。

　　去年冬天，丁家在一夜之間備齊廣原城所需的糧草，一時忙中出錯，把儲種庫也打開了，由於莊上許多壯丁都抽去運糧，也無人顧及，待到發現，有些糧種受凍受潮起了黴變，所以現存的糧種恐怕已不能滿足所有佃戶的需求，故此得到信兒的佃戶們全都早早趕來，最早的天還沒亮就在放種站旁排起了長隊。而放糧種的時間是定在午後的，這時候丁主事還沒來呢，也真難為了這些莊戶人家。

　　丁浩從後宅出來，回到自己住處，楊氏見兒子回來，連忙起來給他張羅些吃食，看著兒子吃飯，心中盡是滿意與歡喜。自己兒子眉清目秀，長得其實頗為耐看。如今舉手投足之間，更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嗯……這種特別的感覺，就像當年陪著小姐踏青，頭一次看到老爺時的感覺。那時老爺衣著寒酸，可是言談舉止的神情氣度，縱是許多世家公子都比不上，那是源自內心的自信帶來的一種力量。

　　自己的兒子以前就是這副模樣，可以前咋就沒發現他身上這種感覺呢？楊氏越看越喜，想起羅冬兒那小鳥依人的俏模樣，配上自己兒子，還真是天生的一對。這樣一想，對羅冬兒嫁過人的些許芥蒂也就淡了。

　　丁浩吃著東西，好奇地看了老娘一眼，打從一進屋，老娘就用一雙審視的眼睛上看下看，好像才認識他似的，這是怎麼了？

　　「娘，妳怎麼這麼看我，怎麼了？」

　　「沒事沒事，自己兒子出息了，娘高興唄。」楊氏呵呵地笑。

　　丁浩搖搖頭，無奈地一笑：「出息？這就叫出息？我還覺得委曲呢。可老娘也沒錯，她這一輩子都生活在丁家大院裡，看到的就是這麼大的一片天地，在丁家能做個管事，已經是人上人、大出息了，還能指望她想些甚麼？」

　　吃過了飯，丁浩摞下飯碗陪母親聊了會天，直到臊豬兒趕來催促，才起身去放種站，聽說今日要放糧種，楊氏拉住兒子又是一番囑咐，丁浩應了，這才匆匆出了丁府。

　　到了地方一看，丁浩不禁嚇了一跳，那些佃戶挑擔的、荷筐的、拖妻帶女的，蜿蜿蜒蜒排出二里地去，那長長的隊伍……真比長城還要長啊……這樣壯觀的場面，丁浩只在火車站春運的時候見到過。

　　臊豬兒推搡著那些擁擠的佃戶，挺胸腆肚、揚眉吐氣地叫：「閃開、閃開啦！不讓丁管事進去，你們站到天黑也領不到種子。」

　　佃戶們一聽，連忙閃開一條道路讓他們進去。到了裡邊一看，佃戶頭兒楊夜和丁家外院管事柳十一正在那兒維持著秩序，一見丁浩來了連忙向他打聲招呼。

　　「勞煩二位了，兩位管事辛苦。」丁浩笑著還禮，丁浩對他們很客氣，一直很客氣，保持著一種「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的客氣。

　　「丁管事這話咋說的，咱們都是為東家辦事嘛，理應相互提攜扶助。呵呵，隊都排得這麼長了，丁管事你看，咱們是不是現在就開倉放種啊。」

　　「成，二位管事稍候，我大略清點一下，咱們就開倉放種。」

　　「好好好，應該的，丁管事請。」

　　丁浩走進倉庫，只見一口口麻袋都摞在那兒，不禁眉頭一皺：「這裡，一共是多少袋種子？有多少斤吶？」

　　旁邊賬房先生急急翻出賬簿看了看，對他報了袋數和斤數，臊豬兒貼著他的耳朵小聲提醒道：「阿呆，咱們出來時大娘可囑咐過，每年放糧時管事、賬房、力工，都會層層剋扣糧種，留作自家之用，卻說是分發時的損耗。今年糧種短缺的厲害，如果『損耗』得狠了，恐怕要有佃戶鬧事，叫你小心著點，你可不要忘了。」

　　丁浩笑笑，大聲問道：「這麼多種子，這麼多佃戶，得放到什麼時辰去啊？咱們安排了幾桿大秤放種？」

　　那個賬房回道：「丁管事，一共安排了十二臺大秤放糧。」

　　「嗯……這樣的話，還差不多。」丁浩淡淡地說了一聲，繞著糧垛轉悠了幾圈，對臊豬兒小聲道：「聽清了麼？一共十二桿大秤同時放種，就算咱們兩個三頭六臂，也看不過來呀。這些人可都是柳管事、楊頭兒的親信，要是他們成心做手腳的話，你防得了？」

　　臊豬兒訥訥道：「那咋整？依你這意思，咱不管了？要是他們連偷帶藏，真要是分不著糧種的佃戶鬧起事兒來，這黑鍋可是你背啊。人家偷驢咱拔撅，那不是傻了麼？怎麼也得盡力看顧，能看多少是多少唄。」

　　「呵呵……」丁浩在他肩頭捶了一記，笑道：「就這笨法兒？看是要看的，不過不用咱們倆跟大眼燈似的在那兒瞅著，我有個主意，保證出不了岔子。不就是分東西嘛，嘿嘿，這活兒我熟，保證人人心服口服，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丁浩說完霍地轉身，大步向倉庫外走去，臊豬兒詫然道：「你熟？你啥時候兒管過分東西來著？」

　　丁浩出了倉庫，眼巴巴的佃戶們立時一陣騷動，丁浩四下一掃，相準了一個小半人高的大樹樁子，便走過去，站到樹樁子上面，攏起嘴巴高聲喊道：「各位鄉親，這次發放糧種，我是管事。大家都知道，去年冬上，丁家遭了一場大劫，儲藏的糧種也損毀了許多，今年發放的糧種，勢必不能做到家家戶戶全發到了。今兒是先到先得，按照各家承租的地畝數來計算，想多領那是不成的，不過要是發到誰那裡種子發光了，你也別怨天尤人。」

　　佃戶們靜了一下，然後哄地一下便開始議論紛紛，有些原來並不知道糧種不足的人尤其顯得激動，排在前邊的人欣喜若狂，來得晚的人提心吊膽，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隊伍裡的騷動持續了很久，丁浩負手站在樹樁上始終一言不發，下面的議論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一個老農提高嗓門喊道：「丁管事，做什麼事都得有個先來後到，要是糧種發到我這兒就沒了，我沒話說。可是，糧種已經不足了，你們可不能昧著良心再剋扣咱們啊，咱們這些靠天吃飯、靠地活命的莊稼漢不容易啊。」

　　丁浩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微笑起來，提高嗓門喊道：「這位老伯放心，今日發放糧種，我丁浩儘管不能讓所有的父老都滿意而歸，但是今兒我就立下一個發放糧種的章程，保證讓所有的鄉親，不管分沒分到，人人心服口服！」

第七一章　透明化管理

　　丁浩說完回頭大喝一聲：「來人啊，把所有的糧種全都搬出來。」

　　柳十一看著他，困惑地眨眨眼睛：「丁管事，你這是何意，咱們發糧種，都是發完一袋再取一袋，現在都搬出來堆在那兒，一會過秤、開包，不是又要費一回事。」

　　「柳管事，我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一會兒，我會說給大家聽的。」丁浩笑嘻嘻地說完，向那些家丁執役們冷喝一聲道：「我的話沒聽到麼，還不往外搬！」

　　那些人互相看看，終於魚貫而入，一袋袋的往外扛糧種袋子。

　　丁浩向排隊的佃戶們抱拳說道：「大家聽好了，糧種全部在這裡，一共有多少，盤庫的時候丁老爺是親自看過的，賬上有總數兒。一會兒，我就逐袋過秤，糧種總數對上了，就開始發放。各位有信不過的，可以進屋去看看，瞧瞧還有沒有一粒種子沒搬出來。

　　「發放種子的時候，丁某會在那邊，看到沒有，就是那棵大槐樹下面，立一桿公平秤。啥叫公平秤？就是在那兒設一桿秤，各位領了糧種，自己去那兒覆秤一遍，如果連秤也不會用的，可以找你信得過的人幫著你稱量，重量對不上的話，你立馬來找我，丁某給你撐腰。」

　　這法兒新鮮，大傢伙兒還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公平秤，底下的鄉民議論紛紛，都覺得這法兒公道，不禁喜形於色。

　　丁浩又道：「你們領的糧食和賬簿上你們簽字畫押的數對上了，那我這總糧種數也就會一克不差了。這叫公平、公正、公開！大家同意嗎？」

　　長長的隊伍沸騰起來，漸漸彙聚成一陣歡呼：「同意！同意！丁管事做事公正，我們服！」

　　丁家大院的膳房離這邊比較近，劉鳴劉管事正在廚房料理一個羊頭，聽見外面呼喊的動靜拎著把菜刀就顛兒顛兒地跑出來了。每年放糧種總有打架鬥毆的，他還以為這剛開始發放糧種外面就打起了群架。等他出來逛了一圈兒，只見秩序井然，人人心平氣和，不禁嘖嘖稱奇。待聽明白了丁浩的法子，劉管事不禁大為嘆服，回去便跟自己渾家講：「俊妮兒，妳說人家那心眼是咋整的呢？原來蠢笨的一個人，現在就愣成了人精，估摸著，真是狐仙幫他通了心竅兒。」

　　劉管事的婆娘胡俊妮，本是內宅上房的丫頭，如今已經有了身孕，丁夫人體恤，派給她的差使都比較輕閒，聽丈夫說明了經過，胡俊妮往內宅閒逛時便把這事順口說給人聽，一時倒引得許多閒著沒事的丁府下人跑出來看熱鬧。

　　柳十一、楊夜得了丁承業的吩咐，本來是要趁這機會整治一下丁浩的。眼看著丁承宗這一房是完了，丁家將來的當家主事必是丁二無疑，他們正想巴結巴結這位未來的主子，是以摩拳擦掌，只想製造些事端出來，誰知丁浩卻弄了這麼一手。

　　一時間，柳十一、楊夜，連著十幾個賬房先生、幾十個執役家人，全都面面相覷沒了主意，丁浩根本不需要坐在那兒監督他們放種，就絕對不虞任何人敢動手腳。幾百上千雙眼睛在那兒看著，旁邊大槐樹下再設一桿公平秤，這要如何做手腳？

　　丁浩一開始還前前後後的轉悠一陣，管理一下發放糧種的秩序。到後來，乾脆懶洋洋地打個哈欠，跑到屋裡枕著那些空麻袋片子睡起了大頭覺……把個柳十一和楊夜恨得牙癢癢的，偏就毫無辦法。

　　丁浩這一覺睡得紮實，眼看日色西斜，他才朦朧醒來。一睜眼，恰聽見屋外傳來爭吵的聲音，丁浩心中納悶兒，這個法子放糧，佃戶們是不會有意見的，而那些家丁執役們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斷不敢假公濟私，怎麼還有人吵架？

　　丁浩連忙爬起來，拍拍衣裳走了出去。

　　碼得高高的糧種垛子已經發空了，柳十一、楊夜一班人正悻悻然的收拾著遍地狼藉。只有一桿大秤前邊還站著零零星星幾個人，頭前一個，是個月白衣裳的女子，素衣如雪，青帕包頭，站在土拉巴嘰的幾個莊戶大漢當中，俏生生水靈靈的就像清晨竹葉上的一滴露水。

　　「羅冬兒？」

　　丁浩連忙走過去，往大簸箕裡一瞅，剩的糧食種子大概只夠種五畝地的了。

　　丁浩問道：「怎麼了，為了什麼事爭吵？」

　　跟著他發糧種，自己沒撈著什麼便宜，那幾個發放糧種的家丁和賬房對他便有些冷淡，一個賬房站起來道：「遵丁管事吩咐，佃戶們排隊發放糧種，這董家娘子可是插了隊的，如果把糧種發放給她，恐怕其他的佃戶要生事端。」

　　「嗯？」丁浩眉頭不由一皺。

　　「我沒有，浩哥兒……丁管事，奴家沒有插隊。」羅冬兒一張清清秀秀的臉蛋漲紅起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含著一抹委屈和執拗：「方才劉伯要我幫他稱稱糧種的分量，奴家就離開了一陣兒，事先跟後面的都說好了的。」

　　後邊那男子一張猢猻臉，得意洋洋地笑道：「喂喂喂，董家小娘子，妳可不要胡亂講話，俺一直在這兒排得好好的，妳什麼時候站到俺前面去了，俺可不知道啊。」

　　一旁有個老蒼頭兒連忙道：「丁管事，董家娘子沒有說謊，這不，發到這陣兒，人快走光了，我眼睛花，認不清秤，就讓小娘子幫著秤秤種子分量，她是一片好心，要是為這耽擱了人家，老漢這心裡可過意不去。」

　　那猢猻臉的男子把眼一翻道：「俺說劉老漢，你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長了一副花花腸子呢，瞧人家小娘子長得俊俏，就這麼幫她說話。你過意不去？你過意不去把你的糧種給她呀，說不定人家感激不盡，這就以身相許了，你這老光棍討這麼個花不溜丟的年輕媳婦兒，美不死你。」

　　「你……你這人……高二，你說話可不能昧良心。」晶瑩的淚花兒在眼裡打轉兒，羅冬兒氣得身子都哆嗦起來。

　　「別吵別吵，都是街坊鄰居的住著，就為這麼點糧種口出惡言，值當的？」丁浩無奈地說了一句，可是看看那一排剩下的佃戶們眼巴巴的目光，心中知道，對他們來說，為了這點糧食種子，還真是值得的。

　　丁浩想了想，對羅冬兒問道：「妳家裡……種著幾畝地？」

　　「十二畝。」羅冬兒趕緊答應一聲，會說話的大眼睛裡露出一絲喜色，她聽出丁浩這是要幫著她說話了。

　　丁浩本想實在不行，想給兩人分分，一聽光是她家就種著十二畝田，剩下這些糧種全給她都嫌不足，只好對那賬房先生吩咐道：「既有人作證，這糧種就分給董家娘子吧。」

　　高二一聽叫道：「丁管事，你這樣分俺可不服。她有人證，俺也有人證。」

第七二章　與卿同行

　　「哦？」丁浩又轉回身來：「你也有人證？是哪個？」

　　「俺大哥高大，俺大哥可以為俺作證，喏，就是秤糧種的那個。」

　　丁浩一扭頭，坐在大簸箕旁邊的那個漢子果然與高二有七分相似，只是身材瘦削、尖嘴猴腮，實在看不出高大在哪兒。

　　一見丁浩看他，高大把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說道：「嗯，丁管事，俺可以給俺兄弟做證，剛才俺可沒看見董家小娘子站他前邊。」

　　丁浩心中已經全明白了，他看看高大，又看看高二，啼笑皆非地問道：「高二啊，令堂莫非是令尊表姐？」

　　高二奇道：「咦，你怎麼知道？」

　　「我……」

　　丁浩咽了口唾沫，乾笑道：「隨便猜猜。高二啊，你親哥哥管著分發糧種，他說的話能做的了數麼？我告訴你，就算舉告到官府的案子，你這樣的至親做的證詞都是不管用的。後面的諸位鄉親，勞煩大家做個人證，不知方才董家娘子和高二，哪個是站在前面的？」

　　高大高二，本是村裡的一對潑皮，那些站在後面的莊稼漢自知丁家的糧種他們是分不到了，要他們幫著高二說假話固然不肯，可要他們幫著羅冬兒，得罪這對潑皮，他們也不免猶豫。

　　丁浩問了兩遍，羅冬兒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用乞求的目光看著那些佃戶，可那些人都移開了目光，沒一個肯幫她做證的，一旁劉老漢氣得連連跺腳，侷促不安地直向羅冬兒道歉。什麼公義，在他們心裡，幫親不幫理是很正常的，既然和雙方都沒啥關係，哪有隨便得罪人的道理。

　　丁浩問了兩遍，見那些佃戶都裝聾作啞，便輕輕一笑，說道：「好，沒人看見是吧？成，那本管事就來自己決斷，把剩下的糧種秤秤分量，登記畫押，都給董家娘子吧。」

　　高二聽了又叫起了撞天屈：「丁管事，她有人證，俺也有人證啊，親大哥怎麼就不能做證人了，俺不服！」

　　丁浩笑嘻嘻地道：「如今我還不需要你服。既然你們都有人證，這糧種歸誰，那就我說了算！」

　　「憑甚麼？」

　　「就憑我是管事！」

　　丁浩把袖子一拂，冷聲說道：「豬兒，幫著董家娘子把糧種盛起來，大傢伙兒收拾收拾，早點回去歇了吧。」

　　「你……」高二大怒，可他敢嘲諷劉老漢，對丁浩卻不敢那麼放肆，只得咽下一口惡氣，眼巴巴地看著臊豬兒把簸箕裡剩下的糧種都裝進了羅冬兒的口袋。

　　「丁管事，真謝……謝謝你了……」羅冬兒撲閃著一對大眼睛，感激地對丁浩說。

　　「謝啥，天色將晚，妳快回去吧。」

　　「噯！」羅冬兒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待秤完了重量，畫了押，便背起糧袋往回走，那高二依依不捨，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後面。

　　丁浩見了覺得有些不妥，這高二本是村裡的一個潑皮，他不敢跟自己叫板，未必便不敢強搶羅冬兒的糧種，羅冬兒是個自小受氣的女子，性情懦弱，嫁過門不到半年，她那小她幾歲的病丈夫便一命嗚呼，聽說因此她極不受婆婆待見，平日裡非打即罵，這要是糧種被搶，回家必然又是一番責罰。

　　想到這裡，丁浩對臊豬兒囑咐幾句，便快步追了上去：「董家娘子，且慢走……」

　　羅冬兒回頭見丁浩追來，不解地道：「丁管事，怎麼了？」

　　「沒啥，糧種已經發完了，左右無事，我幫妳把糧種送回去吧。」

　　丁浩不由分說，從她肩上接過那沉甸甸的大半口袋糧種搭在自己肩上，拇指向後一挑，小聲笑道：「那個高二跟著妳走呢，我怕那混球起了壞心，還是幫妳送回家好些。」

　　「喔……」，糧袋已被搶走，羅冬兒紅著臉，有些手足無措地跟在丁浩後面，不好意思地回頭一看，那高二已恨恨地站住了腳步。

　　羅冬兒忙快步跟上，很是過意不去地道：「丁管事，還是奴家自己背著吧，你把糧種斷給了奴家，奴家已經很是過意不去了。」

　　丁浩扭頭看看她那不堪一握的小蠻腰，風擺柳枝似的苗條身段，笑道：「算了吧，這點東西我還背得起，快走吧。」

　　羅冬兒挽了挽鬢邊的髮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跟在他的背後。

　　「董家娘子，妳家裡就你跟婆婆兩口人吧？十五畝地……種得過來嗎？」

　　「還成。」羅冬兒怯生生地答道：「婆婆娘家的壯勞力不少，五個兄長、三個兄弟，如今都有一大家子人，婆婆家的大哥還有一頭牛，農忙的時候大傢伙兒過來幫襯一下，這種地、收割的事也就忙完了。」

　　「話是那麼說，畢竟各自分家另過，除蟲鋤草，打糧下種這些活，可也真夠妳累的了。」

　　「那有啥，」羅冬兒抿嘴一笑：「莊戶人家，一輩子不就是跟地打交道麼，我倒不覺得辛苦，只盼能多種幾畝地，家裡能好過一些。」

　　「其實……妳的女紅手藝出了名的好，丁家的針娘月例錢可不少，妳咋不去丁家做活呢，總比下地輕閒啊。」

　　「婆婆不允的。」羅冬兒掠掠髮絲，有些不自在地道：「以前李大娘找過我的，可婆婆說……嗯……婦道人家獨自支撐門戶，拋頭露面不太……」

　　羅冬兒吞吞吐吐，丁浩卻已聽得明白，想不到這董家老婆子家教頗嚴。

　　羅冬兒說到這兒，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奴家是外村嫁過來的媳婦，男人又不在了，平時出門，就總受人欺負。有點什麼風言風語傳回家裡，婆婆又要責罰。只有丁管事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幫奴家解圍了，奴家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

　　「呵呵，些許小事，有什麼好謝的。不要總叫什麼丁管事，我聽著彆扭呢，妳還是叫我浩哥兒就是了。」

　　「嗯……奴家……奴家也覺著彆扭呢……」羅冬兒抿嘴一笑。

　　眼看到了董家門口，羅冬兒生怕自己婆婆看見有男人幫她背著東西回來，少不得又要打罵一番，連忙搶上兩步，說道：「多謝浩哥兒，我家已經到了，我自己背回去就好，真是麻煩你了。」

　　丁浩嗯了一聲，剛想把口袋交給她，就聽「咣噹」一聲，董家的大門一下子被推開了，一個婦人踉蹌幾步，從門裡閃了出來，下臺階的時候險些沒有摔倒。丁浩定睛一看，不由奇道：「李大娘？」

　　隨即就見一個淡綠衫子石榴裙的婦人拿了根褪了毛的撣子從裡邊搶出來，張嘴便罵：「我董家的事兒什麼時候輪到妳姓李的來指手劃腳？妳也不去打聽打聽，竟來打老娘的主意。老娘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婆娘。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左鄰右舍的妳打聽打聽，老娘我頂天立地，守寡十四年，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誰不誇我一聲好兒，妳使倆銀錢兒就想勸我董家的女人改嫁？」

第七三章　刁婆婆

　　這女人一張嘴跟機關槍似的，罵完了叉腰顧盼，雙眼棱光四射，從骨子裡便透出一股刁蠻。

　　這女人就是董氏，三十四、五歲年紀，一雙丹鳳眼，薄嘴脣高顴骨，雖然看著有些刁蠻嘴臉，可是模樣長得還真不錯，一頭烏油油的青絲盤著墮馬髻，鬢邊還插著一朵絹製的海棠花，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丁浩心中納悶兒：「莫非李大娘要勸這董氏改嫁？李大娘什麼時候兼了媒婆的差使了。不過這董氏也真是的，妳不答應就算了，用得著這麼大呼小叫的？人家拉妳去賣身是怎麼著？這咋咋乎乎的，生怕人家不知道妳董家的貞烈清白？」

　　丁浩與李大娘親近，瞧她作派自然不滿，他正欲上前扶住李大娘問個明白，羅冬兒已站定身子怯怯地喚了一聲：「婆婆……」

　　董氏扭頭看見了她，再一瞧她旁邊的阿呆，背著可不就是自家的糧口袋，那股心火兒騰地一下就躥了起來，她二話不說，衝上去揮手便是一撣子，羅冬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嗖」地一聲響，雞毛撣子抽在手臂上，痛得她「哎喲」一聲叫，嫩柳枝兒似的身子倏地一顫，手上便是一道血檁子。

　　「妳這不知羞恥的小娼婦，剋死自己丈夫的喪門星，吃我董家的穿我董家的，卻一門心思的巴望著找個野漢子。這邊剛剛有人給妳提親，那邊妳就把人領上門兒來了，欺負我董家就我這一個寡老婆子，治不了妳這個賤婦麼。」

　　董氏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打，打得羅冬兒連連後退，每挨一記抽，身子都痛得一哆嗦，她忍著淚，委曲地分辯道：「婆婆這是說哪裡話來，媳婦兒去領糧種，這才剛剛回來，丁管事好心送我一程，哪裡就做出有辱門風的事兒來了？」

　　董氏更是大怒，邊打邊罵道：「妳還敢頂嘴？籬笆紮得緊，野狗不進門兒。若不是妳這賤婦動了春心，在外面勾三搭四的，人家怎會巴巴的跑上門來給妳說親，這世上事怎麼就那麼巧？這邊剛為妳提親，那邊人家爺們就開始買好，幫妳送糧回家，妳欺負我這孤寡婆子短見識麼？」

　　四下街坊鄰居們聞訊開始湊上來，董氏見了罵得更狠，抽得也更狠，她把牙根咬著，手中的雞毛撣子沒頭沒臉的往下抽，羅冬兒用手護住頭面，被她一頓痛打，既不敢返抗，也不敢逃走，只是嚶嚶哭泣。

　　「夠了！」丁浩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把糧袋一扔，劈手奪過董氏手中的撣子，「哢嚓」一下就折為兩斷，猛地跨前一步，攔在了羅冬兒前面，雙目圓睜，大喝一聲道：「妳算個甚麼東西！人來瘋似吧？」

　　董氏曉得他如今是丁府的管事，可不敢正面得罪他，方才指桑罵槐的，也只敢拿媳婦兒撒氣，如今見他怒氣沖沖地奪去自己的撣子，不禁嚇了一跳，只當他要動手打人，慌忙退了一步，不料退得急了，腳後跟一絆，一跤摔坐到地上。董氏乾脆把雙腿一盤，坐在地上拍著地面號嚎大哭起來：「大家看吶，都來看看吶，丁家的管事爺上門欺負我這孤寡老婆子啊……」

　　丁浩被這撒潑婦人氣的不行，可是人家打自己媳婦兒，外人還真不能隨便插手，否則這趟水只能越攪越渾，眼見這婆娘撒起了潑，四下果然有些街坊聞聲走出來，只是見他在這兒，那些街坊大多是靠丁家吃飯的，不敢湊近了來，都在遠處竊竊私語，便把手中撣子一丟，走到李大娘身邊，低聲問道：「大娘，這是咋回事兒？」

　　李大娘氣的臉色鐵青，說道：「老身本是好心，上門為你和董小娘子說個親……」

　　一旁正手足無措的羅冬兒聽了這句話「啊」地一聲驚呼，一抬頭正與丁浩望過來的目光對上，那張俏臉騰地一下臊得通紅。

　　李大娘憤憤地道：「本想著這是一樁好事，要是成了，你們這兩個孩子的終身就都有了著落。哪知道這董氏如此刁蠻，人家冬兒是嫁給她兒子，可不是賣給他們董家了，憑什麼就當奴婢一樣使喚著，許不許人都由得她定，你看她那撒潑裝瘋的樣兒。」

　　丁浩這才明白其中緣由，扭頭一看漲紅著臉蛋不敢抬頭看他的羅冬兒，才十六、七的小姑娘，清清秀秀的模樣，剛抽條的柳枝兒一般柔嫩的身段兒，頸上、手上都有血痕，也不知身上還被抽了多少記，不由得心頭一跳。

　　他不敢多想，當著這麼多街坊鄰居的面兒，更不敢和她多說什麼，便逕直走到董氏面前。董氏雖說又哭又叫的直嚷丁大管事欺負人，可是丁浩步履沉穩地走到她身邊，她還真怕丁浩抬手揍她，不禁瑟縮了一下，眨巴著始終不曾掉下一滴眼淚的眼睛看著丁浩。

　　丁浩心中怒火翻騰，臉上卻顯得愈發平靜，他慢慢哈下腰去，雙手扶著膝蓋，看著董氏那張刁橫中透著狡獪的眼睛，笑了笑，道：「董氏，今兒發糧種，排到妳家媳婦兒只剩下一些庫底子，我就都給她了。看她身子單薄，怕是背不動這麼重的糧食，大家鄉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怎好意思不幫一把？這就幫她背回來了。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總不會有什麼苟且之事吧？妳就想得那麼齷齪？」

　　他的微笑顯得似有所恃，懾得董氏不敢發作。丁浩又道：「我這剛到，就看見妳拿著撣子把李大娘給趕出來，李大娘對誰說話都和氣兒，這麼大歲數，都沒跟人紅過幾回臉，她就算上門說親，總不是拿著刀子上門搶親吧，至於麼妳，妳不同意說不同意，還這樣兇巴巴的把人趕出來？這麼張揚是何居心？妳正不正經不張揚出來怕人家不知道？」

　　丁浩連損帶挖苦地道：「趕出來也就趕出來了，妳這又指桑罵槐的打著媳婦兒，罵著我丁浩，您比我長著整一輩兒呢，晚輩好心幫忙往妳家裡送糧種，無憑無據的妳這往地上一坐就開始撒潑弄癡的罵起人來，妳也不嫌丟人？」

　　四下傳來街坊們的一陣竊笑，董氏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董氏，妳是貞節烈婦，那怎麼不把耳朵剪掉明志守寡啊？那怎麼不把妳家的大門封死，讓親戚朋友的從狗洞裡給妳遞吃的以示決絕啊？妳乾脆用裙子把頭一蒙，跳了井不是更顯得妳貞烈嗎？這可都是古代烈女的榜樣啊。妳何必穿紅戴綠，頭上簪花的？」

　　「你……我……」董氏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什麼好了，換個人來，可能真怕這婦人受不得激，去尋死覓活的鬧出人命。可是丁浩在基層工作時，鄰里矛盾不知處理過多少，這種咋咋呼呼的女人見多了，這個女人根本就是一個潑婦，你不比她更狠，根本就震不住她。

　　丁浩見她軟了，冷笑道：「妳婆媳孤寡，相依為命，的確不容易。可是推己及人，妳也該想想妳媳婦兒，她也不容易，妳用不著這麼刻薄吧？落個刁蠻狠毒的名聲就好聽？得，這是妳自己家的事兒，我管不著，可妳既是個好名聲兒的，這什麼事兒都沒有，妳就捕風捉影的？」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有些狼狽的董氏，鄙夷地道：「我是個爺們，而且是個光棍爺們兒，我還真不怕妳編排我，要是我真有點風流韻事，那是炫耀的本錢，人家羨慕我還來不及呢，我怕妳說三道四的？可妳聽著風就是雨，編排自己媳婦兒，偏往妳自己腦袋上扣屎盆子，我說妳這歲數是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第七四章　無良主僕

　　丁浩罵完呸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到李大娘身邊道：「大娘，咱們走，她願意耍潑由她去，反正丟的是她董家的人。」

　　說完攙起李大娘揚長而去，那董李氏坐在地上不是味道兒，想爬起來又覺得丟臉，正不知所措的工夫，羅冬兒上前攙起她，怯怯地喚了一聲：「婆婆……」

　　董李氏就坡下驢，站起來惡狠狠地罵道：「妳這蹄子，以後給我安分一些，再要招蜂引蝶，看老身怎麼治妳。」說著還不解氣，她掐住羅冬兒臂上一塊肉，咬著牙根兒使勁地擰，羅冬兒痛得身子打顫，淚花兒在眼裡打轉，但是被她欺負慣了，卻不敢哭出聲來。

　　李大娘一路走，一路氣得呼呼直喘：「老身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如此不通情理的人，妳縱不應允，又何必耍刁撒潑？浩兒，你別放在心上，大娘一定給你找個更好的媳婦兒，我還就不信了，就憑你現在的出息，還娶不著個可意的娘子。哼，肯下聘娶她們家一個孀居寡婦，那是高抬了她們。這個喪天良的董李氏，只巴望著捆住一個壯勞力，等著吧，董小娘子現在年紀小，還不解風情，過幾年歲數大些不思春才怪，到時候小包袱捲吧捲吧，跟個野男人私奔去，讓她董李氏人財兩空，氣死她個刁鑽潑婦！」

　　一向憨厚的李大娘被董李氏氣得破天荒地咒起了人，丁浩苦笑，連忙好言相勸。李大娘恨恨地道：「怨不得我生氣，你大娘還真沒見過這樣不講理的人，你剛才怎麼只奪了她的撣子，應該大耳刮子搧她，咱們鄉下沒那許多說道，欠揍的潑婦挨揍，只會惹人恥笑，不會有人去同情她。你沒看她怎麼欺負董小娘子，真是讓人氣炸了肺。」

　　丁浩搖搖頭，苦笑道：「大娘，浩兒的臉皮比城牆還厚吶，說個親，成不成的我都不嫌臊，還會尋死覓活不成？可是我不在乎，董家小娘子不成啊，她受我牽累，吃了那許多苦頭。我故意撇下她不理，損了董李氏幾句，她是好臉面的人，自覺沒趣也就偃旗息鼓了。若是我真的搧她兩巴掌，或對董小娘子維護幾句，咱們的氣是出了，可董家小娘子怎麼辦？她還要進董家的門的，那時不知要吃多少苦，咱們能衝進董家去維護人家媳婦兒？要不然，何止大嘴巴搧她，我都想一腳踹斷那潑婦的胯骨軸子……」

　　李大娘聽了嘆了口氣，拍拍他手臂道：「你這孩子，心思兒細膩，是個疼人的人吶，冬兒那孩子沒福氣，自己是個沒主意的，又沒娘家撐腰，被那刁婦欺負慣了，唉！不說她了，你就放心吧，大娘一定給你尋摸一門好親事。」

　　丁浩眉頭一皺，詫異地道：「大娘，這無緣無故的，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找媳婦兒來了？我過了明年才二十呢，著什麼急呀。」

　　李大娘支吾道：「嗨，城裡孩子才二十郎當歲兒找媳婦呢，咱們鄉下孩子，十五、六歲就當爹的可不少，你都這麼大了，你不急，我這做長輩的急呀。」

　　羅冬兒扶著婆婆回了院兒，圍觀的街坊鄰居也就議論紛紛地散開。有人邊走邊道：「原來浩哥兒看上了董家小娘子，說起來，董家小娘子真是個好女子啊，攤上這麼個惡婆婆，整天非打即罵的，也真苦了她，真不如狠狠心，就此嫁了算了。」

　　另一人便道：「可不是，董家那個小藥罐子成親時我見過一回，那小子瘦得皮包骨頭，見風就倒的主兒，整天拿藥當飯吃，十三歲的新郎倌，長得就跟十歲似的，一張臉上就剩那雙眼睛還是活的，瘦小枯乾像個猢猻。董家小娘子的舅舅也真是，就捨得把甥女嫁過去，一口好羊肉啊，就這麼糟蹋了，簡直是落進了耗子嘴裡……」

　　一個婦人便嘆氣：「說這些有甚麼用，董小娘子老實得過分，被那惡婆婆降得死死的。那董李氏是何等厲害的人物，堵人家大門罵一天，都不用喝口水潤潤喉，罵人的話頭兒都不帶重樣的，也就李大娘，常年住在丁家大院，不曉得她的厲害。董李氏娘家那幫兄弟更是人多勢眾，有幾人敢招惹她？噯，你還別說，今兒丁管事居然罵得她不敢還口，不敢撒潑。說起來，到底是狐仙點化過的人，身上有仙氣兒，那董李氏雖然刁蠻，卻也不敢過分得罪了他。」

　　「我看，董李氏是怕了他丁家管事的身分，才不敢過分頂撞，畢竟是仰仗著丁家過日子的門戶……」

　　眾人議論著紛紛走散，丁承業站在道邊兒上半掩的角門裡，聽著眾人說話，憤憤然罵道：「嘿！丁浩那小子，居然想娶董家小娘子，媽的，老子還沒拔個頭籌，他就想嘗鮮？」

　　丁承業身旁站著楊夜和柳十一，楊夜和柳十一得到丁承業授意要整治丁浩，二人有心在未來的丁氏家主面前賣弄自己手段，所以摩拳擦掌，不但暗暗安排人手準備做手腳，還在佃戶裡安排了人準備一旦事發跟著起哄，可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丁浩居然玩了這麼一手，發動群眾鬥群眾。丁浩本來只是帶著臊豬兒一個心腹去的，可是轉眼之間，成千上萬的佃戶都成了他的幫手，一個個兩隻眼睛瞪得跟大眼賊似的，眾目睽睽之下，如何還動得了手腳？當時那情形，只要明目張膽地玩些手段，不但治不了丁浩，他們馬上就得成為眾矢之的。

　　是以二人無可奈何，糧種放完，便灰溜溜地跑去向丁二少爺請罪。丁老二這一陣子被丁老爺委了件重要差事，收購糧食以備運往廣原，這會兒他正在後院安排把收購來的穀子米麥分別入倉呢。

　　柳十一和楊夜匆匆趕來，把丁二少引到僻靜處，原原本本地把經過敘說過了一遍，丁承業聽了大怒，正痛罵二人無能，忽然聽見後院外一陣哭嚎，又說什麼丁家的管事爺欺負人，丁承業好奇，打開角門兒一看，竟看到這麼一幕。那個千嬌百媚的小娘子已被丁承業視為禁臠，他還不曾得手，如何容得旁人打她主意，雖然丁浩的媒人被董李氏打出門來，丁承業還是又妒又恨。

　　柳十一正想挽回自己在丁承業心中的印象，一聽這話連忙陪笑道：「少爺，這婦人偷情大多都是要講個情調的，少爺人品俊朗，風流儒雅，她一個孀居的婦人，少爺只要略施手段，還不著了少爺的道兒？」

　　丁承業瞪了他一眼道：「廢話，少爺還用你來教？可是這個婦人不同啊……」

　　丁承業嘆了口氣，依依不捨地看向董家大門兒，說道：「這羅冬兒眸清似水，是個守身如玉的烈性兒女子，少爺我百般討好，用盡手段，都不能上手，到今天，還沾不到她的半點魚腥味兒，唉……」

　　柳十一眼珠一轉，諂笑道：「少爺，說起女人，小人當然不如少爺看的明白。不過小人卻知道，這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心性兒，像羅冬兒這樣的女子，視清白貞操如性命，那就要費些心思了，不過卻也並非全無機會。」

　　丁承業這人倨傲自大，目中無人，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喜歡採納「忠言」，一聽這話頓時雙眼一亮：「哦？莫非你有妙計？」

　　柳十一笑道：「妙計可不敢當，譬如用藥……」

　　丁承業怫然道：「什麼損主意，婦人若不能乖巧奉迎，用藥迷成死肉一團，床榻之上還有什麼情調？少爺我那般急色麼？再說，她這樣的烈性女子，若不讓她心甘情願地從我，只怕醒來便要尋死，張揚出去，我爹還不打斷我的三條腿？」

　　柳十一忙道：「咳咳，小人是說……用藥麼，那是下下之選。要讓她心甘情願從了少爺，那就得斷了她的希望，毀了她心中最重視的東西，哀莫大於心死，等她走投無路了，還不乖乖從了少爺？」

　　「嗯？聽來有些門道，你仔細說說。」丁承業不恥下問，連忙湊近了些。

　　楊夜雖然也想巴結丁承業，不過對這種壞婦人清白的事卻有些不齒，可是事不關己，他又不想惹得丁承業不開心，所以只是別過了頭去。

　　柳十一諂媚地道：「少爺，她不是看重清白名聲麼？那咱就毀她的清白名聲，風言風語的一傳開，讓她顏面掃地，在街坊鄰居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人人鄙視唾棄，那時候……

　　「嘿嘿，少爺您想啊，她既看重清白，偏偏人人都說她風流放蕩，千夫所指，眾口鑠金，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家裡頭日日受董李氏打罵，出門便是無數人鄙夷的目光，那時少爺對她稍示溫情，還怕她不破罐子破摔，就此死心踏地的跟了少爺？」

　　丁承業聽得眉開眼笑，伸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讚道：「好主意，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若是本少爺能得償夙願，少不了你的好處。」

　　柳十一一聽連忙道謝，還得意地瞟了一眼旁邊的楊夜。

　　楊夜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暗暗冷笑：「得意甚麼，那羅冬兒若真的成了少爺的枕邊人，得知今日之事，斷不會對你感恩戴德。那時候，枕邊風一吹，哼，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靠毀女人清白上位，可是喪良心的啊……」

第七五章　浩子相親

　　李大娘倒是風風火火的性兒，第二天一早丁浩叫起臊豬兒，正打算去城裡的幾家解庫（當舖）看看，就被李大娘堵在院子裡，一見丁浩，李大娘便喜氣洋洋地喚道：「小浩兒，這是要往哪裡去？」

　　丁浩道：「大娘，我要和豬兒去城裡幾家解庫走走，擔著這個巡察的差使，總得時常去走走才是。」

　　李大娘道：「既是進城，那也不急於一時，走走走，先跟大娘走一趟。」

　　丁浩問道：「大娘有什麼事需要浩兒幫忙嗎？」

　　李大娘拉著他一邊走，一邊笑道：「我倒沒甚麼事需要你幫忙，可這件事啊，少了你還真不成。我又給你找了位姑娘，就是開油坊的劉曉家的。劉曉家的這個侄女兒，是住在劉莊兒的，家裡頭排行第四，這姑娘斯文秀氣，還識得字呢，這樣的姑娘可不好找，本來啊，我也沒尋思人家能答應，就是那麼一說，嘿！那劉曉還挺中意你的，並不嫌棄你娘的身分，也不在乎你沒有自家的產業，劉家家底挺殷實的，能跟這樣的人家攀親，你可是祖墳燒了高香啦。

　　「劉曉的渾家說啊，能在丁家做管事，那本事就小不了，你在丁家能站住腳，那就在丁家幹著，若是不能，有真本事在手，幫著他們家經營油坊，也不會吃不上飯。就這麼著，決定今兒跟你見個面，先聊聊，要是順眼呢，就給你娘正式談談。」

　　丁浩蹙眉道：「大娘，我現在壓根兒沒有成家的打算，再說了，劉家那個侄女兒，我也不認識，有啥好見的。」

　　李大娘道：「這不廢話麼，我跟你大爺當初也不認識，那不是揭了紅蓋頭，這才算見著人兒了麼？」

　　她笑著，又小聲地說：「不過啊，你也別擔心，說是不許見面，其實沒那麼嚴實，雙方父老，總會安排個小兒女偷偷見面的機會。我琢磨著，現在劉曉那侄女兒就在他家的油坊裡貓著呢，等你去了，她一準兒得偷偷的看你，要是相中了，你想看看她的模樣，那閨女也準樂意。」

　　李大娘不由分說，扯起丁浩就走，人家一番好意，丁浩掙脫不得，只得苦著臉隨她前行。臊豬兒跟在後面，眼饞地道：「大娘啊，你別光想著給阿呆找媳婦兒啊。小豬兒也沒渾家呢，啥時候你也幫我尋摸一個呀。」

　　李大娘道：「嗨，你還尋摸啥呀，霍家那閨女，不是沒事兒就喜歡跟你湊一塊堆兒去麼？」

　　臊豬兒一想那女張飛的模樣，不由激靈靈打個冷顫，不敢吭聲了。

　　到了劉家油坊，李大娘回頭瞪了臊豬兒一眼，說道：「沒眼力件兒的，這是你阿呆兄弟相親去，你還跟著做什麼？門口蹲著去，別進來瞎攪和，大娘領你阿呆兄弟進去見見人家姑娘的親友長輩。」

　　臊豬兒應了一聲，連忙止住了腳步，不情不願的丁浩則被李大娘拖進了油坊。

　　一進油坊，迎面便是一陣芝麻油的香味兒，李大娘揚聲叫道：「劉曉家裡的，我把人帶來了。」

　　李大娘這一聲喊，裡邊呼啦一下跑出一堆人來。

　　「來啦，呵呵，丁管事，你不認得我吧，我是小七他娘。」

　　頭前一個花白頭髮的女人向丁浩熱情地打著招呼，丁浩琢磨，這小七應該是劉曉的兒子，這婦人就是劉曉的婆娘，忙客氣地笑了一下，叫道：「劉大娘。」

　　劉大娘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們四姑娘他大姑、二姑、三姑、大伯、二伯、四伯、這是她老舅、這是她老姑夫……」

　　丁浩眼花撩亂，機械地點著頭，隨著她的介紹打著招呼，劉大娘又拉過一個拖著兩筒鼻涕的小丫頭：「泡泡，過來過來，丁管事啊，這是四姑娘她老姨。」

　　丁浩咧嘴笑笑，心道：「這小丫頭片子輩兒還不小。」

　　等一進屋，只見炕上盤膝坐著一對男女，一人手裡捧著一碗茶，神態有些嚴肅，都用審視的眼神看著他，熱氣繚繞中，兩個人就像三清道君一般威嚴無比。

　　坐在左邊那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眼神犀利、打扮利索，一看就是個精明能幹的主兒，右邊那個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容貌平庸，普通莊戶人的打扮，屬於扔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臉上帶著樸實憨厚的笑容。

　　劉大娘便笑道：「來來來，我給你引見引見，這兩位……就是我們四姑娘的爹娘，呵呵，你們見見，老的少的坐下來聊聊也就投緣了。你這孩子，還站著幹什麼，來來來，坐，都坐。」說著把丁浩摁在一張杌子上，又往他懷裡塞了一把大棗，熱情地道：「吃棗兒。」

　　那炕頭本來就不低，四姑娘的爹娘又是盤膝坐在炕上的，杌子其實就是木料做的小馬紮，馬紮那玩意兒能有多高？丁浩坐在杌子上，只能仰著臉看著炕頭上端坐的那對老夫妻，看起來就好像是大堂上受審的被告。

　　「呼啦」一下，三班衙役們……啊不，是四姑娘的大姑二姑大伯二伯三姨四舅們人分左右，紛紛坐上了炕頭，目光全都投注在丁浩身上。

　　丁浩還是頭一回經歷這種相親的陣勢，心頭一陣茫然，他找了半天愣沒找到李大娘坐在什麼位置。這時候，四姑娘她老姨泡泡，那個五歲出頭的小丫頭抱著個杌子蹣跚地走過來，在丁浩身旁放下杌子，一坐上去，然後從丁浩懷裡拿出一個大棗，有滋有味的就著鼻涕吃了起來……

　　「丁浩啊……」

　　「啊？」丁浩看著旁邊那個小姑娘又是鼻涕又是大棗的吃得起勁，齜牙咧嘴的正覺不忍卒睹，坐在炕頭正中央的婦人突然發話了，丁浩回過神來，連忙仰頭望去。

　　屋子裡有點暗，這個婦人身後就是窗櫺，陽光正從窗櫺外斜著透窗而入，一道道光線照在她的背後。屋裡人多，剛剛喧騰了一陣，灰塵也大，灰塵便在那光束裡翻騰，好像瑞氣千條，他的預備丈母娘就坐在這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的光環正中央，有點聖母臨世的感覺……

第七六章　合腳的鞋子

　　「丁浩啊，你是丁家管事，是有身分的人，不過……今天既然是相親來了，那我們都是你的長輩，托一聲大，就直呼你的名字了，你可不要見怪。」

　　說話的還是他的預備丈母娘，旁邊的預備老丈人笑的就像彌勒大佛似的，卻一言不發，看樣子是個懼內的主兒。

　　「應該的，應該的，各位都是我的長輩，叫我的名字就好。」丁浩客氣地笑。

　　站在房門口的同輩人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把玩著自己及腰的長髮，偷偷瞄著他，看他有些尷尬的樣子，不禁抿嘴一笑，旁邊有個姑娘偷偷搡了她一把，她便有些害羞地移開了目光。這姑娘姿色一般，不過長得很是文靜，靦腆含羞時，也自有一股女兒家的俏意。

　　四姑娘的七大姑八大姨開始輪番轟炸起來：

　　「丁浩啊，你在丁家，具體都負責些什麼差使？」

　　「丁浩啊，你一個月的月例錢有多少？唔……做管事的，不會沒有外撈吧？」

　　「丁浩啊，你要是成了親，總得自己置辦一處宅子吧？你剛做了管事，手頭上可有這筆錢麼？」

　　「丁浩啊，我們四姑娘可是識文斷字、知書達禮的孩子，按理說成了親得對老人盡孝道，不可以分家另過的，不過……聽說你娘還是家奴的身分？奴的身分……可不好聽啊……」

　　「丁浩啊，我們劉家的姑娘，那脾性兒都是極溫順的，要是真的結了親，你可不能欺負了她。」

　　「丁浩啊，給我一個大棗。」

　　「啊？」聽得腦袋一片霧茫茫的丁浩反應過來，忙把手裡的大棗兒一股腦兒塞到旁邊那位老姨懷裡，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叉手一禮，說道：「各位長輩，今兒丁浩還要去城裡五家解鋪巡察一番，眼看著這時辰就快來不及了，實在對不住，你們看，咱們今天就聊到這兒如何？抱歉抱歉，實在抱歉。」

　　丁浩說著，不待他的預備岳父岳母答應，便歉笑著退了出去，一溜煙出了大門，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大娘從後面追了上來，急急地說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走就走啦，人家姑娘看著你還挺中意的，我正跟老劉家的商量，讓你瞧瞧人家姑娘呢，你怎麼……」

　　丁浩苦笑道：「大娘，你的好意浩兒心領了，不過這一家人的熱情，我真是消受不起。」他轉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兒來，轉身又道：「喔，對了，大娘別看我暈頭轉向的，我心裡明白著呢，門口那個長髮姑娘就是您打算說給我的那位四姑娘吧？」

　　李大娘眼睛一亮，連聲道：「對對對，你看出來了？你看那姑娘咋樣？」

　　丁浩笑了笑道：「人挺不錯的，不過……這事兒講緣分的，我覺得……我跟那姑娘不投緣。大娘您就別跟著忙活了，今兒要不是顧著大娘您的面子，我早就走了，可要總是這麼熬著，我也受罪啊。」

　　李大娘納悶兒地道：「既然看著不錯，怎麼還不投緣呢，你是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夠俊俏？」

　　丁浩無奈地道：「真的不是，這感覺……感覺不是能說得那麼清楚的，總之……沒感覺。好了，大娘，我得進城了，您可千萬別再給我安排相親啦，我走了。」

　　丁浩說完，急急喚上臊豬兒，一溜煙兒地往村口走。

　　衝著四姑娘這一大家子親戚，丁浩自問也消受不起。至於那位姑娘，他也完全沒有感覺。沒感覺就是沒感覺，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一番比較就能說的清的。就像當年港臺四大美女，青霞排名第一，他卻最迷戀曼玉。至於青霞，他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對她完全沒有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感覺，很奇妙，卻沒有人說的明白其中的道理。

　　臊豬兒追上丁浩，好奇地問：「阿呆，那姑娘是不是長得很醜，所以你不喜歡？」

　　丁浩搖頭道：「那倒不是，就是覺得不投緣。買雙鞋子，還得講個合不合腳吧，要是不合腳，你還穿麼？」

　　「穿啊，為什麼不穿？」臊豬兒理直氣壯地道：「等找著合腳的鞋子再換一雙就是了嘛。」

　　丁浩笑道：「那要是這雙鞋子穿上了，就不許你隨意的脫下來，哪怕你找到了一雙更合適的，那你還穿麼？」

　　「這樣啊……那我得考慮考慮，要是實在不合腳，那我寧可先打赤腳……」

　　丁浩笑道：「這就對了，我就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到了村口兒，丁浩忽然站住了腳步。

　　村口是一條小河，河水清亮，蜿蜒如玉帶，河邊已經開始萌生了些春草的幼芽。早春的河水還是冰涼徹骨的，可是有個女孩兒卻蹲在河邊正在洗著衣服，不時的，她會舉起雙手，在嘴邊哈幾口熱氣。

　　那是羅冬兒，儘管只是背影，丁浩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從後面看，她的背影兒就像一隻葫蘆，纖細的腰兒，下邊的臀兒就是葫蘆渾圓的底兒。

　　丁浩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個丫頭，昨兒回去有沒有被董李氏婆子又欺負過呢？」丁浩想起董李氏毆打羅冬兒似毫不留情的手段，心裡有些不是味道。

　　他已走上橋去，終於忍不住站定，扶著欄杆回頭望去，羅冬兒蹲在河邊，裙子小心地提起，夾在膝腹之間，細褶的窄裙，褶如眉皺，對襟的月白襟子覆在裙外，用一根細細的帶子繫了，那窄腰有一種令人憐惜的柔弱。蹲在那兒的羅冬兒看起來更加稚嫩，像個還未成年的孩子。

　　她淘衣了幾下衣服，蜷起小手哈了幾口熱氣，眼角餘光忽然感覺似乎有人在向她張望，忍不住停了手，抬眼向橋上望來，這一看，正與丁浩的目光碰個正著，冬兒雙手握在胸前，烏溜溜的大眼睛向上瞟著，小可憐的樣兒，就像一隻蹲在河邊的白色松鼠兒。

　　丁浩微笑了一下，無聲地問：「妳還好麼？」

　　「嗯？」羅冬兒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起，困惑地看著丁浩。

　　丁浩又用口型問道：「她，有沒有再打妳？」

　　羅冬兒更加不解，於是那雙俊俏的杏眼便睜的更大，秀氣的小嘴兒微微張成O形，很詫異地看著他。

　　丁浩看她發呆的模樣實在稚嫩可愛，忍不住輕薄心起，嘴脣一抿一嘟，無聲地一個啵兒便向她O形的小嘴飛去。

　　董家娘子這一下看懂了，她很是吃了一驚，小嘴急忙閉緊，慌慌張張地拾起擣衣杵胡亂搗了幾下，可是臉上已盡染桃花，羞澀難禁，只好扭過頭去，盯著身邊一棵柳樹的樹幹看個不停，再也不肯把頭扭過來，自橋上看去，她的頸子都像煮熟了的蝦子似的紅透了。

　　「呵呵……」丁浩笑出了聲：「這個小丫頭，真是很有意思。」

　　兩個人無聲的交流，完全落在了臊豬兒的眼裡，眼見丁浩舉步走開，他忙追了上去，吭哧半天，終於按捺不住，問道：「阿呆，你那雙合腳的鞋子，莫非便是董小娘子？」

　　「她？」丁浩的心怦地一動：「這輩子，我要是苦苦打拼一番，在西北地面上有自己的宅子自己的舖子，一生無憂體面做人也就知足了。要是娶個娘子真的是冬兒這樣的女孩，年輕俊俏、溫柔賢淑，又疼我愛我，難道不是我的福氣？」

　　關於事業，這就是丁浩目前最大的構想，而對一生的伴侶，他卻從未認真想過，這時想著她的模樣，丁浩的心弦顫動了一下，竟爾想道：「若是娘子是她，成親……似乎真的不錯……」於是臉上微微一熱，咳嗽了一聲後竟然沒有說話。

　　臊豬兒嘻皮笑臉地繼續追問：「阿呆，我問你呢，你覺得合腳的那雙鞋子，是不是人家董家小娘子？」

　　丁浩終於惱羞成怒：「你這夯貨，那張破嘴不說話，會把你當啞巴賣了麼？」

　　臊豬兒哈哈大笑，一溜煙兒地跑到了他前面去……

第七七章　豬頭解庫

　　開在霸州城裡的五家解庫（當舖，宋朝時叫解庫），是丁家一項重要財源，丁浩如今兼著五家解庫的巡察，可他每次進城，大多是為丁府採買東西，去解庫時大多只是應景兒的逛上一圈，跟大掌櫃的、二掌櫃的喝喝茶聊聊天，有時閒極無聊，他還不顧身分，跑去跟店夥計渾在一塊兒看他們關撲耍錢。

　　關撲是宋朝時的一種賭博方式，類似於現代的擲骰子。只不過他們用的是銅錢，擲骰子是看點數多少，擲銅錢是看字面和背面多少，如果擲下去的錢是背面，稱為「純」，如果全是背面，就叫「渾純」，相當於擲骰子裡的「豹子」，通殺。

　　丁浩跟他們廝混了一些日子，憑著他的腦瓜靈活，居然琢磨出了一些門道，偶爾跟那些店夥計們玩兩手，竟是輸少贏多。丁浩輸了就當請大家喝茶，贏了就把錢再散回去，是以夥計們對他很是親熱。

　　表面看來，丁浩這個解庫巡查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但是丁浩是一個很認真的和尚，丁庭訓既然委了他一個解庫（當舖）巡查的差使，他就要盡力把這件差使辦好，不管那老狐狸是什麼用心，他認為自己應該做到問心無愧。這些日子韜光養晦，他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盡快掌握一些他並不熟悉的典當業的規矩和內幕罷了。

　　如今，他終於準備動手了。他今天要去的是豬頭解庫。解庫就是當舖，豬頭卻不是譏諷那些進來典當的客人，而是因為這家解庫就開在豬頭胡同。豬頭胡同的得名，據說是因為當年在這條胡同口兒有一家賣豬頭肉的，如今那賣豬頭肉的小販早已不知去向，原來那幢破茅草屋的熟食店也換成了一座亮亮堂堂的大院兒，這大院兒就是丁家解庫，但是這條胡同兒，仍然叫豬頭胡同兒。

　　豬頭胡同前邊那條大街，如今已是霸州城最繁華的鬧市區，是個極熱鬧的所在。然而豬頭解庫的盈利，在丁家五個解庫之中卻只比北城貧民區那一家略高一點，遠遠低於其他三家。丁浩覺得若非經營上有缺陷，那麼這家解庫就必然存在著更嚴重的問題。

　　豬頭解庫建的十分氣派，院子是青瓦白牆，裡邊是三進三出的大瓦房。門前有兩株迎客柳，柳條兒剛剛吐出一點嫩黃。朱紅的大門漆得能照見人，門上有兩個黃澄澄的大門環，臺階都是麻石砌的，門左一根掛燈籠的桿子，門右則是一根拴馬樁，門楣上的招牌上寫著「豬頭解庫」四個大字，再上方是用青磚砌成、白灰抹平，又用彩色繪出的「蝠鼠吊金錢」的圖案。

　　一卜窮二卜富，三卜四卜開當舖，當舖自古就是相當賺錢的行業，這門面自然建的氣派非凡。丁浩和臊豬兒輕車熟路，到了地方邁步便進，跨過幾乎及膝的高門檻兒，就見一個白髮老婦人正彎著腰慢騰騰地掃著院子。

　　丁浩見了她便笑道：「柳婆婆這麼勤快，地面已經這麼乾淨了，還要灑掃麼？」

　　老婦人抬頭一見是他，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原來是浩哥兒，呵呵，你可有兩天沒來了。」

　　這婦人約有六旬上下，下穿襦裙，上穿襦襖，精神倒還矍爍。丁浩笑著同她打著招呼，見院子裡放著一個藤筐，裡邊盛著殘土雜物，老婦人正要把它提起來，便上前幫了把手，幫她把筐提到大門後面，這才向她客氣地點點頭，舉步向解庫走去。

　　丁浩這個管事沒有什麼架子，對這些灑掃雜役一樣客客氣氣，對年紀大的尤其體貼，這些年老下人們便把他當自己子侄一般，連丁管事也不叫，只叫他浩哥兒，雖少了幾分恭敬，卻非常的親切。

　　典當舖裡靜悄悄的，光線黯淡，高高的櫃檯，直封至房頂的柵欄，丁浩走到小窗口前，仰著頭輕輕叩了叩窗板，櫃檯裡面一個人便慢慢地探出頭來。那是個夥計，一見丁浩便驚喜地叫道：「哎喲，丁管事您來了，您稍等，小的這就開門。」

　　那夥計急急跑到門口，打開側門笑嘻嘻地道：「丁管事、薛家哥哥，二位快快請進。」

　　「呵呵，丁管事來了麼？」裡邊聞聲走出一個人來，五十出頭，清瘦精明，一襲青袍，漿洗得筆挺，頭髮絲兒都梳得整齊。

　　丁浩忙拱手笑道：「徐掌櫃的。」

　　宋朝官階有朝奉郎、朝奉大夫之職，民間也多以朝奉尊稱士人，是以此時的當舖主事不叫朝奉，一般都稱做掌櫃、管事。徐掌櫃叫徐慕塵，在丁家的一個老掌櫃，一直為丁家打理這家當舖。

　　丁浩施了禮，那徐掌櫃的不苟言笑的臉上微微牽動了一下，客氣地點點頭，說道：「丁管事，今兒怎麼有暇來老朽這裡？坐坐坐，來人啊，還不快些上茶。」

　　「呵呵，徐掌櫃的不必客氣，丁某今兒來盤盤庫底，一會兒還要去採買些東西，不能久留。」

　　徐掌櫃捋鬚的手微微一頓，老眼中精芒一閃，眉尖兒輕輕一挑，隨即便微微地笑起來：「哦？丁管事今兒要盤庫麼？」

　　丁浩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淡淡笑道：「是啊，擔了這巡察的差使有些日子了，若是一次不查，東家問起來也不好交代，老掌櫃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徐慕塵哈哈一笑，連連點頭道：「丁管事說的是，之洲啊，你陪丁管事……去咱們的庫房看看吧，老朽在前店守著。」

　　二掌櫃的叫王之洲，三十多歲，非常精明幹練的一個人。自打丁浩進門兒，他就在通向裡堂的門口兒站著，聽見大掌櫃的吩咐，忙點了點頭：「丁管事，這邊請……」

　　這家解庫的庫房不小，一排五間房子，歸門別類放著百姓典當的東西，每間屋子又按死當和活當分別左右排放，等過了贖回期限還沒有拿當票來贖回典當之物的活當物品，就換上死當的標籤，也歸放入另一側。

　　看得出，丁家這兩位老管事精於典當，從賬簿上看，許多典當之物都能以極低的價格收進來，轉手一賣，就是極高的利潤。丁浩按照賬簿認真地逐筆盤點著庫存，王管事在一旁看著他的眼神頗有些怪異：「奇怪，這個丁浩不是沒讀過書嗎，他怎麼能自己看賬簿？莫非……那傳言是真的，這人真的受過狐仙的點化？」

　　丁浩渾沒注意王管事的怪異眼神，打小兒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多少文娛活動，所以他有閒暇就看書，看過不少閒書，其中有不少繁體字的大部頭，看久了許多字都能明白它的簡體含意，只是他沒有逐字逐句地去學過，讓他看時他知道是哪個字，讓他寫的話那是一定缺筆少畫難以成字的。

　　丁浩仔細核對良久，蹙著眉頭轉向王之洲：「王管事，這賬簿兒……好像有些不對吧？」

　　王管事聽了一呆：「啊？哪兒不對了？」

　　「王管事，你瞧，這對金鯉戲水的銅瓶，還有這三套單衣，都是活當之物，還沒到期，怎麼就轉入發賣之物中去了？」

　　王管事乾笑兩聲道：「喔，我還以為什麼事呢，丁管事，你是有所不知啊，咱們這家舖子已經經營多年，常來典當之人是個什麼家境，咱們是心裡有數的。有些人雖然是典的活當，可是他根本沒有錢把東西再贖回去，所以……提前發賣出去，這資金就能早點回來。呵呵，去年冬上，廣原運糧，東家大傷元氣，咱們這些下人管事，也得精打細算不是？」

　　丁浩轉念一想，搖頭道：「王管事，丁某的確不太精通典當行業，可是……這活當比死當的價格低，我還是知道的。他們明知到期不可能有錢贖買回去，怎會選擇活當？」

　　王管事有些不耐煩了，皮笑肉不笑地道：「丁管事，你到底年輕，不知道有些人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他們總覺得自己有些本事，到時候會有法子解決難題，結果當然是輸的更慘。呵呵呵，要不是這些人不知深淺，咱們開解庫的哪能賺那麼多錢？這典當衣服和銅瓶的人都是附近的百姓，我們是瞭解他們的根柢的，丁管事儘管放心便是。」

　　丁浩聽他說話，貌似在說典當之人，可話裡話外總像是在刺自己，卻也不以為忤，只淡淡一笑道：「也許，依著王管事，早點把東西發賣出去，資金可以盡快回籠，可是……一旦人家真的有了錢，要來贖回原物，那時怎麼辦？買一件等值之物賠償？我想不會沒有加倍賠償的說法吧。這要萬一估計錯誤，恐怕提前發賣的好處，是值不回賠償的錢物的。再者說，也壞了咱們解庫的信譽不是？」

　　王管事不笑了，齜著牙花子冷冷地道：「王管事這是指責在下不會做事了？」

　　丁浩把眉梢一揚，不卑不亢地道：「豈敢，在下只是就事論事，難道說得不對？」

　　外堂裡徐大管事聽見裡邊高亢的聲音，連忙走了進來，急急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管事，咱們為了丁家，那是盡心盡力，這可倒好，反落了丁管事一身不是，你瞧瞧，這一對銅瓶，還有那三套單衣，都是肯定贖不回去的所謂活當，我說提前發賣，大管事你也同意了的，現在丁管事卻不太同意呢。」

　　「哦，原來為了這事兒呀，呵呵，丁管事，你不曾做過典當，自不知其中的活絡之處，按規矩，活當之物未到期的確是不能發賣的，不過這幾件東西，他們是無力贖回的，老朽做這一行四十年了，這點事還沒能個準頭麼？你看是不是……」

　　「對不住，徐掌櫃的，也許您說的是對的。可是我這個巡察是幹什麼的？查的就是這些不守規矩的事兒。要是我站在您老的位置上，說不定我也這麼幹，可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既在其位，就得盡忠職守。徐掌櫃的還請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徐慕塵的臉色也緩緩沉了下來。丁浩指著賬本道：「一日未到期，一日不得發賣，這是白紙黑字寫在上面的規矩，這解庫開了有十年了，要想再開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那這規矩就不可犯。別的不提，如果有人知道解庫裡提前處理活當之物，利用這個漏洞訛詐一番，那不是虧了？」

　　徐掌櫃的沉著臉道：「那依丁管事之意？」

　　丁浩笑得像個靦腆的大姑娘，聲音卻不容置疑：「不是依我之意，而是按照規矩，未到期的，一件不得發賣！」

第七八章　沒有破綻

　　丁浩把豬頭胡同的庫各處碼房（存放典當之物的倉庫）仔仔細細盤點了一遍，除了那幾件準備提前發賣之物，並無其他什麼不妥之處說起來，提前處置典當之物雖然不妥，但是徐掌櫃的也是慮及東家如今資金周轉稍嫌不足，乃是出於一片好意，雖有違規卻也算不得甚麼大事。

　　丁浩自碼房裡出來後，徐老頭兒梗著山羊鬍子睨著他冷笑：「丁大管事，老朽打理這間解庫，可有賬目不清之處？」

　　丁浩啟齒一笑：「沒有。」

　　「那麼，老朽這些間碼房儲放之物，可用堆放混亂、朽蝕鼠齧之處？」

　　「同樣沒有。」

　　「那麼老朽經營之物，可有高價典入，低價發賣？」

　　「沒有，同樣沒有。」

　　徐慕塵冷哼一聲，拂袖旁顧，對他理都不理了。丁浩笑嘻嘻的也不動怒，王管事在一旁看著不像樣兒，不斷的插科打諢，努力地和稀泥，可是徐慕塵好像動了真怒，根本腔都不搭，情形反而顯得更加尷尬，丁浩見狀，只好起身告辭。徐慕塵坐在那兒冷眼相望，連起身送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王管事打著哈哈把丁浩送出門去，和稀泥道：「丁管事，您別介意，老掌櫃的就是這個脾氣，為人古板，受不得指摘，畢竟……他老人家是一行裡有名望的人物，說起來，其他幾家解庫的大掌櫃，多少都是受過他指點的，有的還是他一手來的徒弟，如今受丁管事罰責，難免有些拉不下臉面。不過你不用太膽心，徐掌櫃的性情耿直，你說的只要在理兒，別看老掌櫃的臉上不情不願的，可他不會往心裡去的，過一兩天就煙消雲散了。」

　　丁浩苦笑道：「多謝王管事，徐掌櫃的面前，還勞仁兄多多美言。兄弟也是公務在身，可不是有意難為杜老。」

　　「那是，那是，兄弟知道，大家都是為丁家作事嘛，各守其責，理當如此。」

　　丁浩受了冷落，陪他前來的臊豬兒也臉上無光，在一旁臊眉搭眼的不說話兒。三人走出大門，就見柳婆婆正使一塊抹布擦拭著門上銅環，看見丁浩出來，柳婆婆便笑瞇瞇地道：「丁浩事，這麼快就盤完碼房了？」

　　「是啊柳婆婆，丁浩今兒來就是隨便看看，呵呵，這就要回去了。」丁浩點點頭。

　　柳婆婆笑呵呵地道：「那也是的，徐掌櫃的還用查？徐掌櫃的幹這一行四十多年了，精明著哩，來典當的誰不說他是成了精的老狐狸，金條也能說成破銅爛鐵才給人家當掉，那可是解庫行當裡的一把好手，東主也是甚為倚重的。徐掌櫃的做事，那還有誰不放心？那麼能耐的一個人，要是能查出他啥來才見了鬼哩……」

　　王管事笑罵道：「柳婆子，老掌櫃的是什麼人物，還用你來倚老誇獎？去去去，幹你的活去。」

　　丁浩一笑止步，拱手道：「好了，丁某這就走了，王管事請止步。」

　　王之洲站住腳步，打個哈哈道：「丁管事慢走，那老王就不遠送了。」

　　王之洲見丁浩走遠，折身返回當舖，徐慕塵坐在那兒正怡然自得地喝茶。王管事嘿嘿一笑，翹起大指道：「老掌櫃的，高，實在是高！小王今兒跟您可又學了一手。」

　　「哼……」徐掌櫃的哂然一笑：「毛還沒長齊的小東西，也敢跟老夫鬥法。」

　　他呷了口茶水，輕蔑地道：「老夫這大半輩子，相的是金銀財寶，看的卻是起起落落的人生百態。什麼樣的人物老夫沒有見過？故意示之以弱就能鬆懈老夫的戒心？結交些執役下人，旁敲側擊的瞭解一點典當行裡的規矩，就能找老夫的碴兒？真是可笑。」

　　王管事眉飛色舞地道：「老掌櫃的這一招還真是高明，故意丟個不痛不癢的把柄給他，這可比滴水不漏更能消解他的疑心，偏這把柄卻是治不了咱們的，哈哈哈……」

　　徐掌櫃的哼了一聲道：「你也別小瞧了他，這個年輕人城府很深吶。我這般不給他好臉色，他居然不羞不惱，面不改色……他若翻臉，反倒不足為懼，越是這樣，越是令人不安吶。嗯……你去知會九爺一聲，這個人……最好盡快尋個由頭打發他滾蛋，否則……萬一三十老娘倒繃了孩兒，咱們這臉可就丟大了……」

　　王之洲見老掌櫃的說的慎重，連忙肅容應了。

　　※※※

　　臊豬兒和丁浩走在大街上，忍不住說道：「阿呆，人家做了一輩子典當，咱能尋人家什麼把柄。瞧瞧人那庫房，碼得那叫一個利整。賬目上也看不出啥大毛病，你偏要拿人家下手，看看你，今兒讓人家訕得……」

　　丁浩笑嘻嘻地道：「何止庫房齊整、賬目清楚，你沒注意那典當之物都是多低的價典進來的？賣出去時，有的價格漲了一倍不止。」

　　「著哇，這不正說明人家徐掌櫃的本事？」

　　丁浩笑容可掬地道：「是本事，太本事了，賬目清楚，保存規矩，經營有道。本事到這份兒上，可是開在鬧市裡的這間舖子，它怎麼就不賺錢呢？沒有破綻，嘿！我倒覺著，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了。」

　　他說著，忽然若有所思地站住，臊豬兒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只見一個鬢上插花的大姑娘正在前面姍姍走過，腰條兒倒美，只那一張臉卻恭維不來，不禁撇嘴道：「阿呆，你什麼眼力啊，俺看這位小娘子，可不及『一碗玉』萬一。」

　　丁浩反應過來，「嗤」地一笑，白了他一眼道：「『一碗玉』如今在你心裡，那就是仙女兒下凡，誰都比不了成吧？」

　　他笑完了，輕輕蹙起眉頭，喃喃自語道：「有些怪，我覺著……她話裡有話呀。」

　　「啊？誰啊？」臊豬兒懵懂四顧，愕然道：「那小娘子幾時跟你說話來著？」

　　丁浩搖搖頭，忽地展顏一笑：「不想了，咱們四處逛逛，給我娘抓幾服藥，然後就回去。」

　　※※※

　　丁浩回到丁府時，房中空空，身體已經有些起色的楊氏回廚房去幫忙了。如今有丁浩在，廚房管事劉鳴很給面子，安排給楊氏的都是最輕鬆的活兒，所以丁浩並不擔心。

　　他脫下外袍，剛想躺下歇歇乏兒，院中忽有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問道：「丁管事住在哪兒？」

　　臊豬兒道：「原來是蘭兒姐姐，丁管事剛剛回房。」

　　丁浩從炕上起來，漫聲道：「蘭兒姑娘，什麼事呀？」

　　上房丫頭蘭兒翩然出現在門口，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他的住處，嫣然笑道：「丁管事，少夫人吩咐，請丁管事回來後過去一趟。」

　　「少夫人？」丁浩聽了有些發怔：「大戶人家規矩多，自打回了丁家大院，就算他如今兼著內管事的一些差使，時常出入內宅，卻連玉落大小姐都難得見上一面，更不要說是大少夫人了，少夫人找我做什麼？」

第七九章　相託

　　丁承宗是長房長子，其住處不遜於乃父丁庭訓的住處，也是極盡雍容華貴，院內侍弄的香花蘭草更是充滿雅趣。到了廊下，籠中雀鳥先傳來一陣悅耳的鳴叫，鼻端便是一片幽幽青草的芳香，賞心悅目，為之神怡。這西北地方的小院兒佈置得竟大有江南韻致。

　　繞過一株開滿白花，疏朗如雲彩的梨樹，便是一個橫拉門的過廳，廳前是木廊，廊上懸有銅鈴，廊下有流動的水。蘭兒站住腳步，輕聲道：「丁管事請進，少夫人在廳中等你。」

　　到了這樣雅緻的地方，丁浩的腳步也輕柔了許多，他輕輕頷首，舉步上了木階，在障子門上叩了兩下，廳中傳出一個清脆的聲音：「進來。」

　　丁浩頓了一頓，伸手推開障子門，往裡一看，不禁有些驚訝。此時西北地方的人家大多早就用上了胡椅胡凳，而這間屋子裡的擺設，卻仍是一副大唐遺韻，矮几矮榻，沒有一張高桌木椅，丁承宗坐在矮榻上，膝上蓋了一條駝絨的毯子，看見他進來，對他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

　　丁浩稍斂驚容，連忙上前見禮：「大少爺……」

　　他眼睛微微一掃，才發現丁承宗膝上放著一本書，正是自己買回來的那本《妙法蓮華經》，丁浩心道：「我還以為少夫人要這經是自己唸的，原來是給丁大少買的。」

　　「丁管事可是剛剛回來麼？」

　　身後傳來一個清柔的聲音，丁浩扭頭一看，見少夫人陸湘舞正在牆邊矮几後坐著，桌上放著幾枝桃花，她持著剪刀，修剪著手中的一枝桃花，端詳半晌，小心地一支造型優美的瓷瓶，這才放下剪刀，寬大的羽袖左右一拂，盈盈立起身來。

　　丁浩又向陸湘舞見禮道：「丁浩見過少夫人……」

　　陸湘舞走至近前，淺笑道：「丁管事不必拘禮，且請坐了。」

　　丁浩四下一看，沒有錦墩木凳，只得就在榻邊盤膝坐下，丁承宗見他表情，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這院子、房子，都是夫人擺佈的。夫人喜歡唐韻唐風，以前，我常年在外，這院子便由得她去擺弄，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呵呵……」

　　陸湘舞在丈夫身邊坐下，微笑道：「這樣子有何不好，難道你住得不滿意？」她又對丁浩說道：「丁管事，你為少爺買的這部經書很合少爺的心意。少爺叫你來，是向你表示謝意。」

　　丁浩忙道：「丁浩既負責採買，這本就是分內之事，怎敢當大少爺一個謝字。少爺和少夫人太客氣了。」

　　丁承宗道：「都是一樣的採買東西，你肯這樣用心，那就當得起一個謝字。你也不必客氣，今日喚你來，還有一件事想要你去辦。」

　　丁浩對這個平素沒有什麼交往的丁大少爺倒是沒有什麼成見，對他的不幸遭遇還有些同情，聞言忙道：「大少爺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下來，只要在下辦得到的，一定盡力而為。」

　　丁承宗微澀地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前些天，我接了霸州城徐大醫士來府上為我調養身子，如今徐大學士已經回城，不過我需要服用的一味藥，卻需徐大醫士每日調配，然後專人送來。我看你做事細心，為人穩重，就把這件事交託給你，每日幫我去城裡取這味藥，如何？」

　　丁浩應道：「既然大少爺吩咐下來，丁浩自當從命。」

　　「好，」丁承宗道：「我如今出不得門，我那輛馬車便交予你使用。不止入城取藥，平素有什麼差使，你都可以乘我的車去。」

　　丁浩訝然道：「這如何使得？大少爺的車，我可坐不得。」

　　丁承宗那輛車子十分豪綽舒適，莫看車子外表看來大同小異，丁承宗這輛馬車實際製作的費用可是足以買得下三輛二少爺丁承業乘坐的那種車子。只因他要經常在外奔波，那年代的道路，再加上木製的車輪，要解決乘坐舒適的問題，花銷上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陸少夫人微笑道：「大少爺既說使得，你便不用推辭了。你這也是為大少爺做事嘛，我們怎麼能虧待了你，聽說你娘身子不好，你若使這車帶她進城看病時也能少些顛簸。楊氏的病是多年沉痾，想要治癒恐不容易，你既為大少爺做事，以後若是湯藥診病的花銷太大，承擔不起時……」

　　她的眼波盈盈一轉，瞟向自己的丈夫，丁承宗一笑接口：「若是花銷太大，你盡可算在我的賬上。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我既要你辦事，總不能虧待了你……」

　　※※※

　　丁浩離開了丁承宗住處，到了通向前院的月亮門處，正見丁庭訓迎面走來，丁浩便避過路旁，微微揖禮。

　　「丁浩，你在這裡做什麼？」

　　「剛剛大少爺喚我去，吩咐我每日入城為他取藥，丁浩受命，剛剛出來。」

　　「哦？」丁庭訓目光一閃，問道：「今日盤點各家解庫，可有什麼所獲？」

　　「小的是頭一次盤點五家解庫，目前所見，沒有問題。」

　　丁庭訓眼皮抹了一下，沒有作聲。

　　「不過……」

　　「嗯？」丁庭訓抬眼，眼底亮了一下。

　　「不過，豬頭胡同解庫，有些事做得似乎不妥。」

　　丁庭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丁浩，丁浩道：「他們為了盡快回籠資金，把一些尚未到期的活當之物都拿去典當。雖說這是一番好意，而且他們自稱對那些典當的人非常熟悉，並不虞他們會有錢贖回，但我覺得，這終是冒險的做法。一旦有一人回來贖當，解庫卻拿不出東西，至少也要加倍賠償，而且影響丁家店舖的聲譽。」

　　丁浩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丁庭訓，眼前這個老人昔年沒有擔當的行為讓他鄙視，虛偽掩飾的做法更讓他厭惡，但他並沒有因此就輕看了人家。能赤手空拳在西北打下一片基業，這個老人就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丁浩想知道他對這件事是什麼看法。

　　丁庭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問道：「還有麼？」

　　「嗯……沒有了。」無憑無據，隨意指摘別人的親信之人，乃是大忌。他不是愚直之人，也不需對丁庭訓愚直，所以不想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呵呵，我知道了，這件事麼，徐慕塵……沒有錯。你……也沒有錯，各司其職，立場不同而已。你這幾天辛苦了，每日幫大少爺取了藥，就在莊上歇息幾天吧，解庫那邊，暫且不用過去了。」

　　「嗯？」丁浩沒想到他會和稀泥，見他不以為然的樣子，終於忍耐不住道：「蟻雖小，可潰長堤。豬頭胡同解庫，位居霸州鬧市，可盈利卻只坐四望三，老爺便沒半點疑問？」

　　丁庭訓淡淡一笑，轉身向院中走去：「徐慕塵做事，老夫一向放心。」

　　「老爺見多識廣，難道不曾聽說過燈下黑？」

　　丁庭訓的身形停頓了一下：「老夫只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丁浩搖頭一笑：忠言逆耳，自古使然。他一拂袖子，揚長而去，腳下已是輕快了許多……

第八○章　兩難

　　丁庭訓的三夫人蘇明嫵扭腰坐在黃梨木的圈椅上，仔細地擦拭著雕著精美花飾的金鐲，不時向屏風外瞟上一眼。她右腿半蜷著擱在椅子上，左腿伸直了蹬在地上，這樣的坐姿和靛藍花格的緊身小夾襖使她細軟的腰肢和豐碩的圓臀顯出更加突出的效果，剛剛雙十年華的她，如一枚成熟的桃兒，是老爺最喜歡品嘗的美味，可是今天老爺自打進門就緊鎖雙眉轉來轉去，竟沒顧上瞧她一眼，令她納罕不已。

　　丁庭訓轉悠了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徐慕塵的事他並不放在心上，豬頭解庫盈利一向不多，他是知道原委的，因為這家解庫實際上是丁家交通霸州官府的一個聯絡站。丁家在霸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錢糧賦稅繳的都是最低一檔，還不是每年上下打點的結果，商離開官，如何能賺得缽滿盆滿？

　　可是那些小吏們好打發，像知府、通判、團練使一類的官兒就不好答對了，禮送少了入不了他們的法眼，送的貴重了他們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收下，所以丁庭訓一向通過豬頭胡同的解庫來運作這筆錢，用典當、發賣等方式不著痕跡地把錢揣進那些官員的腰包。

　　這些事，多年來一直都是由徐慕塵來運作的，徐慕塵對他的許多心腹事都知之甚詳，只憑這一點，若非萬不得已，他就動不得徐慕塵。

　　燈下黑？

　　他對徐慕塵一向優容禮遇，自信徐慕塵或許會有些小小的貪墨之舉，卻絕不會幹出對丁家大不利的事來。他現在擔心的是長子承宗，這個孩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現在外人只知丁承宗雙腿俱斷，他的子孫根也被車輪輾斷的事，除了承業、雁九、以及陸少夫人寥寥幾人之外，就只有徐大醫士一人知道。事關一個男人的尊嚴，大家都在竭力維護他的臉面，可是這樣的創傷，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湘兒還能遵了自己囑咐，在人前強作歡顏，為他遮掩，他自己卻是意志萎靡，一直無法振作。如今他好不容易恢復了精神，第一件事就是選擇與丁浩親近，意欲何為？

　　承宗被車輪輾壓過的傷處因為需要小解，時常化膿，一直沒能痊癒。近來，他又得了筋縮的毛病，一旦筋縮時，痛不欲生。那徐大醫士倒有獨門秘法可以施救，可是那藥劑需要現配，他又不肯長住丁家，是以只能入城取藥。藥若取得遲了，承宗就要吃一番大苦頭，所以他想找個辦事穩妥的人並不奇怪。問題是，丁家難道只有一個丁浩做事不出紕漏？承宗和丁浩一向不熟，為什麼獨獨信任他呢？他只是想讓丁浩為他取藥，還是借此機會與丁浩接近，別有所圖？

　　丁庭訓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個兒子實在太像自己了，心裡頭有什麼打算，一向都藏得深深的，輕易不肯表露出來。常言說知子莫若父，可是他也無法知道兒子確切的想法。

　　按照他的打算，長子如今不良於行，丁家必須得由次子承業挑起大樑。長子精於謀劃，做事穩重。次子待人接物、談吐氣質都是不錯的，只是為人輕浮，閱歷不深，如果長子肯在幕後輔佐他，兩兄弟一掌內一掌外，丁家的威名照樣可保不墮，自己百年之後，丁家也照樣雄踞霸州，長久富貴下去。可是如今看來，兩個兒子都不願按照自己給他們設計的路線走。

　　承業那孩子還是沒個定性兒，整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有意安排給他幾件事做，他都甩給手下的管事，壓根懶得盡心過問。而承宗這孩子……從今天的舉動看，他也並不甘心退居幕後、輔佐承業……

　　承宗曾說過，若是沒有讓丁浩認祖歸宗的意思，那就不可以給他半點權力。如今自己提拔丁浩為管事，難道此舉讓承宗誤以為我有意要丁浩認祖歸宗？如果他是因為這個原因有意與丁浩親近，那問題還不大。可是如果他是有意栽培丁浩，彌補他不能拋頭露面的缺陷，與承業爭權，那可是大大的不妥了。多少豪門世家，在外人的明攻暗鬥下垮不了，最後卻毀於兄弟鬩牆啊……

　　想到這裡，丁庭訓心裡有些發苦：「老夫是不是作繭自縛了？留下這個丁浩，沒有引出那個內奸，倒惹得兒子生了異樣的心思。」他越想越頭痛，頹然坐回椅上，撫額嘆了口氣：「丁浩啊丁浩……老夫是弄巧成拙了麼……」

　　「老爺……」三夫人隱約聽他念叼丁浩的名字，不由心中一動，想起近來院子裡的一些傳言，忙把金鐲放在絲帕上，風一般繞過屏風，到了他的背後，輕輕地捶他的肩膀，討好地問：「老爺，為了什麼事這般為難，莫非……老爺想讓那丁浩認祖歸宗？」

　　「嗯？」丁庭訓的臉色忽地沉了下來，站在他背後的三夫人沒有發覺，猶自試探道：「老爺提拔他做大管事，就是想試探一下他的才幹吧？莫非老爺想讓他幫著您料理家務？」

　　丁庭訓脣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若是老夫想讓他認祖歸宗，只憑他身上流著我的血就足夠了，又何必試他的能力與品性？」

　　「那……老爺你是什麼意思嘛……」三夫人撒嬌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丁庭訓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三夫人閃避不及，下巴吃他一撞，痛得「哎喲」一聲，淚水頓時模糊了一雙眼睛。

　　「妳給我聽清楚了！」丁庭訓聲色俱厲地道：「再大的家族，敗家最快的法子，也是家庭不和，內部爭鬥。妳打聽這些做什麼？老夫活得好好的，再過二十年也死不了，妳這就開始琢磨著去巴結下一代家主了？安分地做妳的三夫人，錦衣玉食不會少了妳的，不要有什麼癡心妄想、更不要試圖過問丁家的大事，否則，老夫不會饒妳！」

　　丁庭訓說罷拂袖而去，三夫人氣得俏臉雪白，眼見他已遠去，不由恨恨罵道：「兇什麼兇，你這個不積陰德的老東西，難怪你大兒子成了殘廢，二兒子不務正業，一個有本事的私生子兒還不跟你親近，呸！天老爺報應你！」

第八一章　子夜四季歌

　　丁浩回到自己房裡，見老娘正偎在炕頭上，便歡喜道：「娘，妳怎麼過來了，今天進城，給妳買了根釵子，妳看看喜歡不。」

　　楊氏坐起來笑道：「你這孩子，娘都這麼大年紀了，整天在灶房裡煙薰火燎的，還戴什麼首飾頭面啊，現在這根木釵挺好，我都用熟了的，那根釵子你揣著吧，等以後許了媳婦當彩禮……」

　　「呵呵，這就是給自己娘親買的一件小禮物，要是當聘禮，怕人家姑娘嫌禮輕呢。對了，今天上午李大娘帶我去相親了，那位姑娘一大家子親戚，看那陣勢跟過大堂似的，可把我折騰壞了。」

　　丁浩見娘不接釵子，只好又揣回懷裡，他順勢坐在炕邊，忽地有些疑惑地道：「不對啊，李大娘怎麼突然這麼熱切，娘，不是妳託了人家吧？」

　　「娘……是想給你說門親，以前咱家境不好，現如今你出息了，趕緊找個媳婦兒，娘心裡最牽掛的大事也就有了著落。」

　　「我說呢……娘，妳不用為我張羅這些事了，現在……我不著急，過個一年半載的再說。」

　　丁浩說著，看清楊氏的臉色，不由擔心地道：「娘，妳的病又反覆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楊氏擺手笑道：「沒事，就是心口兒有點翻騰，剛剛在廚房料理豬肉時，水一開那味兒翻上來，把人噁心的想吐，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說著自己就笑起來：「以前只有過年才能吃上口肉，我這身子反而結實。如今你經常捎些雞鴨魚肉回來，可娘這身子還變得金貴起來了，動不動就病怏怏的。娘算看明白了，這一輩子呀，我就是個受苦受累的命，有福也享不起……」

　　「瞧妳這話說的，有啥受不得的？不過……肚裡常年不見油水，要是驟然大魚大肉，好像是對腸胃有影響……」丁浩尋思著道：「嗯，我以前是聽人這麼說過，要不……娘這幾天就先吃點清淡的小菜吧。」

　　楊氏道：「嗯，這幾天我吃點糙粥鹹菜，把這腸胃緩過來就好了。」

　　丁浩道：「要清淡些也不能光吃鹹菜啊。」

　　楊氏笑道：「傻孩子，這才剛開春兒，不吃鹹菜吃什麼？」

　　丁浩恍然道：「說的也是，這綠菜還沒……噯，有了……明兒我上山給娘摘野菜去，現在正是好時候，野菜嫩著呢，蘸炸醬吃，特別開胃，味道也香。」

　　楊氏勸阻道：「算啦，你還有差使要忙，咱們村離著最近的山頭兒都有六、七里路，山上雪又未化淨，道不好走。再說你這孩子，哪認得啥野菜啊。」

　　丁浩呵呵笑道：「我還真認識好多種野菜，娘，妳不用管了，明兒我給您揪一筐嫩生生的野菜回來，我去找劉鳴，讓他明兒早給我備幾張糖餅，我上山挖野菜去。」

　　丁浩說著雀躍而去，楊氏不禁搖頭嘆道：「這孩子，都做了大管事了，還是一副孩子脾氣，沒點穩重的樣兒。」

　　※※※

　　丁庭訓不欲讓丁浩再查豬頭解庫，他是樂得一身輕鬆，次日早起，先去城裡為丁承宗取了藥，然後便悠閒地去找臊豬兒，想邀他一同上山。到了臊豬兒住處，卻見臊豬兒盤膝坐在炕上正鼓搗著什麼東西，炕桌上擺了一堆的工具，看樣子是從木匠那兒借來的，旁邊還放著幾段截好的黃楊木，粗細勻稱。

　　丁浩詫異地道：「豬兒，這是弄什麼呢？」

　　臊豬兒笑道：「喏，俺在城裡買了兩柄契丹人的小劍，把手都是腐爛了的，可劍刃不錯，打磨之後寒光閃閃。俺剛做好一個，你瞅瞅。」

　　丁浩在炕邊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東西，一截黃楊木，巴掌長，兩指粗，紋路細膩的樹皮也未削去，握在手裡手感有些鬆軟。那木頭中間隱隱有一道縫隙，伸手一拔，裡邊居然露出一截劍刃。

　　劍刃打磨的寒光閃閃，劍刃微微帶著弧度，其實是一柄小小的彎刀，十分鋒利，不過就是短了些，這是契丹貴族隨身攜帶，用來切割牛羊肉時的刀子。臊豬兒用黃楊木做柄，又用黃楊木掏個劍鞘，合攏起來時就是一截木頭，拔出來卻是一柄鋒利的小刀，看來倒也別致。

　　薛良道：「那一柄送給你，咱們哥倆兒一人一把。」

　　丁浩一笑，順手揣進了口袋，剛想邀他一起上山，忽見桌上還擺著幾隻木偶，雖然還未雕好，卻已隱現雛形，木偶兒憨態可掬，非常的可愛。丁浩眼前一亮，讚道：「這是你雕的？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好手藝。」

　　「那是……」臊豬兒得意洋洋：「哥的本事多著呢，你不知道而已，嘿嘿，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屁，說你胖你就喘。不過是挺不錯的，雕好了送我如何？」

　　「那可不成，得空兒俺再給你雕幾個，這幾個已經有人要了。」

　　「誰呀？」

　　臊豬兒道：「蘭兒姑娘。」

　　「蘭兒？上房丫頭蘭兒？」

　　「嗯，今早俺去截黃楊木，她問俺做什麼，俺跟她說了，她便央俺給她做幾個木偶兒，俺答應她今天晚飯前就給她做好。」

　　丁浩搖頭一笑道：「成，那你做吧，反正今兒不用出去了，你就可以提前交貨，討蘭兒姑娘的歡心了。」

　　臊豬兒歡喜地答應一聲，丁浩折身欲走，臊豬兒忽然又喚住了他，丁浩扭頭問道：「還有啥事？」

　　臊豬兒的那張胖臉居然有些忸怩：「蘭兒姑娘……誇俺手巧呢，她笑起來……特別好看。你說……她是不是有些喜歡俺？」

　　丁浩微微一呆，然後微笑著道：「也許是吧，如果她是個有眼力的姑娘，一定會喜歡你的。」

　　臊豬兒聽了，臉上幸福的笑容更濃了……

　　※※※

　　丁浩獨自出了丁府，沿著鄉間小路到了東邊綿延的山嶺下，這片山嶺綿延起伏，狀似雞冠，就叫雞冠嶺。山的這邊是背陰的一面，雪還沒有化盡，一片白的底色中，是火燒雲般的一片紅，那是杜鵑花。

　　山坡不太陡，很好走，丁浩提著筐子，欣賞著滿山的杜鵑花，信步登上山頂，再看山坡另一面時，青松處處，積雪已然化盡，一股山泉在林間暢跑，黃的草木叢中已經露出點點綠色，信步走去，馬齒菜、婆婆丁、蕨菜、薺菜、刺嫩芽、貓爪子等可口鮮嫩的野菜，已經鑽出了地面，在和煦的風中輕輕地搖晃著嫩嫩的枝葉。

　　丁浩很喜歡這種充滿野性的自然風光，那種愜意的感覺，讓他覺得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是那麼的親切。丁浩將鮮嫩的野菜塞進筐裡，隨意地走著，剛剛跨過一道山坡，忽然聽到一陣悅耳的歌聲，側耳聽去，卻是一首子夜四季歌：「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採我，我心欲懷蓮。掘作九州池，盡是大宅裡。處處種芙蓉，婉轉得蓮子。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曲調古樸，與現代音樂截然不同，但是沒有那些豐富的樂器配奏，全以歌喉演唱時，卻更見功力，歌聲清越悠揚，初始歡快，繼而哀傷，婉約動聽，且近在咫尺。

　　丁浩心中納罕，他急行幾步，繞過一塊山石，眼前豁然一亮，只見一道匹練般的泉水自山上暢快地流淌下來，溪水邊一個浣髮少女正側首清唱，赫然竟是羅冬兒。

第八二章　同遊

　　羅冬兒蹲在溪水邊，正在側首浣髮，那一頭幾乎委地的長髮宛如一匹烏黑發亮的緞子，末端還掛著些晶瑩的水珠泉水在她身畔歡快地奔淌，陽光映在她的衫上，月白色的衫子有些半透明的感覺。

　　山野之間，四下無人，羅冬兒自得其樂，難得地露出歡樂的表情，意態嬌憨，一雙杏眼波光瀲灩，那清純中透著嫵媚的樣子一下子把丁浩吸引住了。他從未想到，這個受氣包似的可憐小媳婦兒，居然也有歡樂的時候，她開心的時候，居然是如此的神采飛揚。

　　他不忍破壞這樣的意境，靜靜地站在那兒聽著。羅冬兒將那首四季歌唱了兩遍，垂下頭來看著泉水，忽然幽幽一嘆，臉上歡快的笑容消失了，她默默地挽好頭髮，提著竹簍站起身來。

　　猝一轉身，瞧見丁浩正站在石邊，羅冬兒「啊」地一聲愣住了，一片嫣紅從她的頸下慢慢升起，漸漸向上蔓延，最後小臉紅得像一隻熟透了的蘋果，那模樣……就像自鳴得意的小孩子玩了個什麼小把戲，卻被家長當場捉住一樣，窘得那雙手都不知該放在哪兒才好了……

　　「董小娘子，原來你也到山上摘野菜啊。」

　　就在羅冬兒的臉蛋熱的快要可以煎雞蛋的時候，丁浩滿臉「驚喜」地迎了上去，筐裡的野菜早被他不動聲色地往身後草叢中拋去許多：「妳也是來山裡摘野菜的嗎？我平常不大上山，東逛西逛的，也找不到幾棵野菜，而且……認得也不全，碰到妳真是太好了，哈哈……」

　　羅冬兒怔了怔，臉上的神態便自然了許多：「莫非他根本沒聽到我唱歌？嗯……我唱的聲音又不是很大，他應該沒聽到吧。」

　　羅冬兒自我安慰著，臉上便也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浩哥兒，你如今可是丁家的大管事呢，有財有勢的，怎麼還上山摘野菜呀。」

　　「哦，我老娘好這口兒，再說，我也喜歡吃，野菜沾醬，就著饃饃，想想就流口水。既然碰上了，還要請小娘子多多指點一下，教我辨認一下各種野菜才好，要不然，沒準我就揪一筐青草回去。」

　　「嗯！」羅冬兒抿嘴一笑：「浩哥兒是個大孝子，真是讓人敬佩。」

　　她這一笑，晶晶眼眸隱在兩彎弦月當中，杏脯般粉嫩的櫻脣映著日光發出剔透的肉色，丁浩的目光微微一直，在人家的櫻脣上便多留連了片刻。

　　羅冬兒看他模樣，忽地記起他昨日在橋頭的輕薄舉動來，臉蛋兒頓時一紅，慌忙轉過身去，匆匆頭前走著。

　　丁浩沒話找話地搭訕著：「董小娘子，昨天回去後，妳婆婆沒有再欺負妳吧？」

　　「沒有……」羅冬兒應著，手掌往袖子裡縮了縮，岔開話題道：「現在摘野菜其實還有些早，不過許多野草已經萌芽了。刺嫩芽和貓爪兒最好吃，開水燙過後嚼咽也方便，浩哥兒既是給大娘摘的，可以多選些刺嫩芽和貓爪兒。」

　　「嗯，這兩種野菜我也愛吃，可是一路走來，我沒發現多少，妳知道哪兒多？」

　　丁浩一邊說，一邊大方的打量著羅冬兒的體態。如今走在她後面，旁邊又沒有別人，這樣好的欣賞機會，怎麼可以錯過。

　　羅冬兒的身子非常窈窕，因為要上山，所以她穿了一條淺紫色褲子，外罩羅裙，上身是一件短只及臀的背子，也是月白色的。她走在前面，小蠻腰柳條兒般款款扭動著，很有韻味。

　　當她俯身摘菜時，繃緊的裙子便將她蠻腰的纖細和臀部的圓潤完美地勾勒出來，形成曼妙的曲線，如這山谷，如那峰丘，真是一副心曠神怡的好山水呀。

　　「那得上右面那座山坡，那片坡上，最多的就是貓爪兒，一叢一叢的，刺嫩芽也多，足夠你摘的了，不過……你拿那麼大的筐做甚麼？野菜放不住的，摘那麼多回去又吃不了，放一兩天就壞了，還不如吃的時候上山現摘，新鮮。」

　　羅冬兒哪曉得這小子一雙賊眼上瞄下瞄，嫩生生的水豆腐已被他吃了個飽，還很盡心地介紹著一些常識。

　　「喔，妳說的也是，不過沒關係，吃不了我就給臊豬兒送去，那夯貨，豬都沒他能吃。」

　　羅冬兒聽了「嗤」地一笑，忙以白嫩的手背掩口，回頭瞟他一眼。她這一看，丁浩反應不及，纏在人家纖腰上的眼神才戀戀抽回。羅冬兒似有所覺，登時暈生雙頰，原來天真爛漫的一笑，因這忸怩便多了幾分嫵媚的韻致。

　　丁浩有些尷尬，忙打個哈哈道：「哦，那咱們就往南坡上去，妳常來摘野菜麼？」說著已一個箭步躥到了她的前面去。

　　羅冬兒衝著他的背影皺了下鼻子，才道：「現在不常來了，小時候，爹爹常帶奴家來，帶我挖野菜、唱歌，累了就坐在溪邊教我認字、讀詩……」

　　羅冬兒說著，臉上漸漸露出安詳的甜蜜，用柔柔地嗓音道：「我爹是村裡的教書先生呢，那時，我家還養了一條大黃狗，每回上山，牠總是在我身前身後的轉，我一說走，牠就蹭地一下躥到我前邊去……」

　　「呃……」丁浩正往坡上走，剛踏出一步，聽到這話不禁啼笑皆非地道：「董小娘子，妳家那條大黃狗能不能不要這個時候提呀？」

　　羅冬兒一呆，隨即便反應過來，忍不住「咭」地一聲笑：「人家又不是說你，誰叫你自己瞎想的。」

　　「哎喲！」丁浩剛想說話，忽地臉色一變從上面滑了下來。他踩的那塊石頭本已鬆動，這時回頭與羅冬兒說笑又有些分神，那石塊一滑，重心不穩，他哪裡還站得住。

　　「小心些！」羅冬兒一見趕緊上前扶他，丁浩仰面向後，手忙腳亂地一扯，只聽「嗤啦」一聲，一跤摔倒地上。他還沒有叫出聲，羅冬兒卻驚呼一聲，急急轉過了身去。

　　她那衣裳既沒扣子、也沒拉鏈，只以窄窄一條帶子繫著，丁浩手忙腳亂仰面跌倒，伸手胡亂一抓，竟把她的衣襟撕開，一隻雪白粉嫩的奶子就像頑皮的小兔子似的，差一點兒就從胸圍子裡面跳了出來，把個羅冬兒羞得面紅耳赤，幾乎要尋個地縫鑽下去。

　　丁浩爬起來時，羅冬兒已將衣衫掩好，她的衣衫被扯裂了一角，掩好衣襟繫緊腰帶倒也看不出來，只是這妮子臉兒嫩，雖然繫好了衣衫，卻不好意思轉過身來，是以低著頭緊緊這兒，伸伸那麼，磨磨蹭蹭的不知該如何面對丁浩。

　　丁浩卻爬起來連連告罪：「對不住，我站不住身子，實在不是有意對小娘子無禮……」

　　羅冬兒背著身子，下巴幾乎低到了胸脯上，低聲道：「人家知道，浩哥兒無須再說。」

　　「這個……小娘子不生我的氣？我也不曉得，那塊石頭是鬆動的，這一跌實屬意外，不過妳放心，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碰到。」

　　丁浩這一請罪，反有欲蓋彌彰之嫌。羅冬兒大窘，恨恨地一跺腳，大發嬌嗔道：「好啦，人家說過不怪你的，你不要再提了成不成？」說完便低著頭快步朝前走去。

　　丁浩連忙閉緊嘴巴跟在她的身後，抬眼一瞄，人家小娘子目不斜視，根本不向他看上一望。丁浩暗暗吁了口氣，輕輕撚了撚右手的手指。手指擦過人家鴿乳似的胸膛時那種柔軟甜膩的感覺餘香猶在，此時輕撚，仍有一痕滑膩蕩漾心頭，化成一圈圈旖旎的漣漪……

　　丁浩當初在大學校園裡，亦曾有過男女歡愛的經驗，絕非一個情場初哥兒，以他經歷，本不該只是輕輕擦碰了一下人家的身體，便如此想入非非。可是如今這個年代，一個二八妙齡冰清玉潔的小婦人的，有幾個男人有福氣能摸得的？因為難得，所以珍貴，他的腎上腺素跟神舟五號似的蹭蹭往上躥，便也不甚稀奇了。

　　人吶，都是賤皮子。

第八三章　釵兒

　　兩片燦爛的朝霞，一直掛在羅冬兒的臉上，直到二人爬上南山坡，摘了滿滿一筐山菜，準備朝山下走時，羅冬兒才恢復了些從容，這其中自然不乏丁浩東拉西扯有意搭訕的功勞。

　　羅冬兒背著一個竹簍，步履輕盈地走在前面，丁浩則挎著一個大筐，提著滿滿一筐野草。他摘的野菜的確是太多了點兒，可這玩意在後世是稀罕物，美其名曰純綠色蔬菜，好處講了一籮筐，所以丁浩雖覺吃力，卻也不忍扔了這一籮筐勞動成果。

　　到了山腳下，眼見清澈的一道泉水流淌得正歡，丁浩實在有些累了，便站住腳步道：「董小娘子，走的著實有些累了，咱們在這兒歇一歇如何？」

　　「嗯，好呀。」羅冬兒應了一聲，倚著一方青石放下了竹簍，就著溪水洗了洗被野菜汁液染綠的雙手。丁浩在河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就著溪水洗了洗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包兒，外邊是幾層布，裡邊是幾層油紙，打開來，便露出香氣四溢的幾張白麵烙餅。由於一直揣在懷裡的，那餅還是溫熱柔軟的。

　　「有點餓了，我帶了好幾張餅，妳也吃一張吧。」丁浩對羅冬兒道。

　　羅冬兒瞧了他一眼，搖搖頭道：「我不餓。」

　　「這是糖餅，烙的挺香的，就算不餓，一張餅總還吃得下吧？」

　　看看人家那張櫻桃小口，又看看手裡的大號糖餅，丁浩改口笑道：「要不半張吧，來，我給妳撕開，一人一半。」

　　他撕開糖餅，遞過去笑道：「若不是得妳指點，我也不能滿載而歸，這就算是……投桃報李吧。」

　　羅冬兒顯然是個不怎麼懂得拒絕別人好意的女孩，餅都遞到眼前了，她不好意思再推回去，只好有些難為情地接過那半張餅，看那糖汁快要流下來，趕忙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丁浩微笑起來：「這是丁家廚房劉大管事的手藝，怎麼樣，還好吃嗎？」

　　羅冬兒小小地咬了一口，輕輕地「嗯」了一聲，丁浩拿起大餅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笑道：「好吃就多吃點，咱們分甘同味。」

　　這話就有些調笑的意味了，不過偏偏說得隱晦，讓你欲怒不能，羅冬兒是讀過書識得字的，明明聽得懂，但這種若有若無的撩撥，又不好與他較真，是以臉蛋一紅，只當沒有聽到……

　　丁浩又問：「我娘近日脾胃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董小娘子既說這山菜是放不住的，那我過兩天還要來摘野菜，不知妳還來麼，若是也來，咱們也好做個伴兒。」

　　羅冬兒臉上微熱，遲疑了一下方道：「恐怕……有些難處，今日奴家上山摘山菜，還是因為城裡二舅姥爺家的孫媳婦兒有了身孕，想吃些清淡的，捎信過來，婆婆才讓奴家上山，要不然，還不得便出來呢……」

　　「哦……」丁浩應了一聲，心中便有些失望。

　　羅冬兒見他低著頭不說話，便也低下頭不再言語，只是張開小嘴，咬一口大餅，忽閃著一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很無辜地瞟他一眼，又一眼。丁浩就是不抬頭，羅冬兒的小嘴便有些委屈地嘟起來……

　　丁浩把剩下的糖餅包起來揣回懷中時，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摸出來一看，居然是那支在霸州城裡買的鳳頭銀釵。把銀釵拈在手裡輕輕轉動，陽光下，鳳頭上那兩粒小小的寶石眼睛熠熠放光，非常漂亮。

　　「浩哥兒，我們走吧。」羅冬兒背起竹簍，手搭涼蓬看看天色道。

　　丁浩看了羅冬兒一眼，心中忽然一動，便道：「我這裡有支釵子，是昨兒去城裡時從坊上買的，老娘不肯戴，留在手裡白瞎了，送給妳可好？」

　　羅冬兒聽了連忙擺手：「使不得，無緣無故的，奴家怎好受你的東西。」

　　「不值幾個錢的，」丁浩忙道：「這玩意兒其實只是鍍銀的，鳳頭上的眼珠兒是松香染了墨，若非手工不錯，便連三文錢都不值，方才我從坡上跌落，失手扯裂了小娘子的衣衫，這東西就當是我的賠禮吧。」

　　羅冬兒還待拒絕，丁浩把銀釵往她手裡一塞：「今日相逢，是難得的機緣。以後……如想與小娘同遊於東山，只怕機會不再。這件小禮物，妳就不要拒絕了，好不好？」

　　羅冬兒不敢看他眼睛，只是垂下眼簾，吃吃地道：「奴家……奴家不方便戴的……」

　　丁浩見她收了，得寸進尺地道：「人前不能戴，妳在這兒戴給我看一眼總成吧？」

　　不知怎的，羅冬兒聽了他的話臉蛋有些發紅，她抬起頭來，飛快地瞟了丁浩一眼，見他神態坦然，忙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兒，窘迫地搖頭：「不行……真的……真的不方便戴……」

　　丁浩知道這妮子心腸軟，便嘆氣道：「就戴一下還不成？一出前邊山口，我想看怕也沒機會了。」

　　羅冬兒的神情果然有些軟弱起來，可是她猶豫了一下，緊緊地咬了咬嘴脣，仍是輕輕搖頭：「不成，你不要逼我了，人家……人家真的不能戴……」

　　丁浩暗暗嘆了口氣：「這古代的女子，終究拘束的多，一點小事也不禁逗的。」他臉上的笑容便有些蕭索起來，道：「不戴就不戴，當是個念物兒也好！」

　　※※※

　　回到村裡時，兩人不再方便交談，也有意地拉開了距離，到了岔路口，兩人遠遠地互望了一眼，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家門。

　　丁浩回了丁府，一進自己的房門，就見李大娘正陪母親坐在炕頭上聊天。李大娘見他回來，便喜氣洋洋地下地說道：「浩兒回來啦，我這正跟你娘說呢，昨天你走了以後，老劉家的問了下四姑娘，人家四姑娘對你還真些情意，老劉家的疼閨女，所以大娘受人之託，這又巴巴的趕了來，人家姑娘可是有意點頭了，只要你同意，這門親事就算成了，你這孩子到底是個啥主意？」

　　丁浩苦笑道：「大娘，妳怎麼還提這事兒呀，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真的不想跟他們劉家結親，就她那一大家子親戚我看了都打怵，還是算了吧。」

　　楊氏嘆了口氣道：「李大娘，我就說吧，兒大不由娘，浩兒現在自己有主意了，我這當娘的也沒辦法。真是難為了妳，這般跑來跑去的為孩子張羅，我這就備兩匹彩緞，勞妳給劉家送去算了。」

　　李大娘道：「那也用不著，咱們鄉下人家沒那麼大規矩，拿兩匹布代替就成啦。」

　　丁浩聽著納悶，忙問：「娘，李大娘，我不是說了不想跟劉家結親嘛，還給她家送什麼彩緞布匹的？」

　　李大娘哼道：「還不就因為你這渾小子不答應？這是相親的規矩，相過了人家姑娘，你要是同意，就送支釵子過去，人家姑娘當著你的面把釵子插在頭上，就叫『插釵』，表示願以終身相許。如果你沒看上人家姑娘，那就得給人家送兩匹緞子去，緞，就是斷，同時也是給人家姑娘『壓驚』。」

　　楊氏道：「李大娘，這事已經難為妳了，怎麼能送布匹去受人白眼，還是送緞子吧。如今浩兒當著管事，迎來送往的也能得些好處，這裡正有幾匹緞子，就給老劉家拿兩匹過去。」

　　丁浩聽了這話，忽然想到了羅冬兒，插釵，插釵？原來當著男人的面戴上他送的釵子，就是以終身相許的意思。小小一件釵子，竟有這樣的規矩。難怪她……難怪她不肯戴……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丁浩癡癡地想著，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難言的惆悵。

　　自從到了這個時代，他一共只對兩個女子動過心，一個是廣原邂逅的折姑娘，一個便是這羅冬兒。折姑娘不消提了，雖說她在家族裡身分不高，但是人家畢竟是世鎮西北的折姓藩鎮家的姑娘，又住得那般遙遠，今生今世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相遇，是以他理智地打消了自己的妄念，免得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可這一個……為什麼總是瞻前顧後，步步小心，想到一點困難就打起了退堂鼓？寡婦不寡婦，其實他是不在乎的，曹丕、劉備、孫權一世英雄，還不都曾娶過寡婦為妻？東晉的皇帝、還有這大宋後來的皇帝，也曾立過寡婦為后，他沒有那麼多明清以下的陳腐觀念，只要這女子稱他心意，哪會計較那許多。如今聽李大娘說明插釵的來由，想起羅冬兒當時的情態，丁浩的心忽地熾熱起來。這一回，我再不退縮了，董小娘子，這支釵兒，我總要你心甘情願的為我戴在頭上才是！

第八四章　秘密

　　以後的幾天，丁浩除了每日入城為丁承宗取一次藥，大部分時間都在村裡閒逛，希望有機會再與董小娘子發生幾次偶遇，可是這時候已是農忙時節，農民忙著耕地、耙地、灑種、施肥。董家租著十二畝地，自然忙碌。

　　董李氏娘家兄弟眾多，每個兄弟成家立業，都是子孫繁茂，壯勞力極多，兩村住得又不遠，所以時常過來幫忙。但是人家畢竟是來幫忙的，羅冬兒雖是弱質女流，也不能坐享其成，每日跟著他們播種、施肥，忙碌不休，丁浩縱然想見她，也只能站在村頭田埂上，遠遠望她窈窕的身影，連搭訕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整日周旋在村頭地壟之間，丁浩倒是從村民那裡聽到了一些與他有關的消息。聽說劉家四姑娘知道他拒婚以後，既委曲又羞辱，當著李大娘的面便撲到炕上大哭了一場。

　　他還聽說，四姑娘她娘劈手奪過李大娘手裡的彩緞扔到地上，還用她那雙新做的布鞋在緞子上狠狠地跺，一邊跺還一邊說她劉家不希罕丁家的「壓驚禮」，弄得李大娘好生沒趣。丁浩很是歉疚，抽空兒便給李大娘送了匹彩緞作為謝禮。

　　滿懷歉疚的丁浩，仍然毫不動搖地執行著自己的人生計畫：盡量利用這段時間，多一些人生積累；盡量調理好母親的身體；離開丁家後，趁著年輕好好打拼一番，掙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過一世逍遙自在的生活。

　　當然，更美滿的結果，就是把羅冬兒那個既可憐又可愛的小妮子也一起帶走，可是這個時代，就算是未嫁的閨女，想要有所接觸也難如登天，何況她還是孀居之人。若連接觸的機會都沒有，如何擄獲她的芳心？

　　這段時間，羅冬兒那裡毫無斬獲，在丁家他倒是另有所得，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他每次從城裡取藥回來，都要親自給丁承宗送去。丁承宗對他很是熱情，時常邀他陪坐聊天，一同飲茶品酒，那情形哪像是對待自家的管事，倒像是知交好友一般。陸少夫人時常陪侍丈夫身邊，談笑解語，對丁浩也禮遇得很。

　　丁浩見大少爺待他十分熱誠，只當丁大少爺是因為如今行動不便，想找個聊天解悶的對象，正好他閒來無事，羅冬兒那裡又沒有機會接近，於是一天裡倒有大半時間和丁大少混在一起談天說地。

　　村上的人都傳說他是受過狐仙點化的，這是很好的一層保護色，有時偶有驚世駭俗之語，也不至引人生疑。反正他的風頭已經露了不少，更是不必藏拙，所以與丁承宗往來，丁浩暢所欲言，常有新奇之語，令得丁承宗嘖嘖讚嘆。

　　而丁承宗這幾年一直替父親打理家業，積累了大量生意上的經驗和閱歷，丁浩雖比他多了上千年的見識，卻只能泛泛而談地講些宏觀上的認識，說到這個年代的商業運營種種細緻入微之處，在限於這個年代的種種條件下如何經營、如何發展，他卻完全是門外漢。丁承宗對丁浩絕不藏私，丁浩問起什麼時他無不詳加講解，自己有什麼心得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丁浩，與他的交往中，丁浩得到了許多或許本該吃盡苦頭才能得到的寶貴的經商經驗。

　　這兩人交往頻繁，丁庭訓那裡便憂慮起來，可是丁承宗前些天一直萎靡不振，如今與那丁浩相談甚歡，似乎恢復了些精神，他又怎能忍心做出什麼令兒子不快的事來，唯有寄望於丁承業，希望他能像承宗一樣有出息，才好放心把家業交給他打理。

　　丁承業其實倒也不是不想在父親面前有所表現，只是他做什麼事都沒有長性兒，用不了多久，便把事情往雁九身上一丟，自去花天酒地逍遙快活去了。每個人都有他的人生目標，一個紈絝子的人生目標，你還能指望它有多高呢？

　　丁浩和丁承宗來往密切，丁承業並非不知，但他毫不在乎，在他看來，大哥已是一個廢人，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再與他相爭，他現在最熱切的事，就是把羅冬兒那棵嬌滴滴水靈靈的小白菜給弄到手，一償垂涎許久的夙願。

　　這幾天他對柳十一催促的緊，柳十一自然竭力巴結，於是一些有關丁浩和羅冬兒的風言風語便在丁家莊迅速流傳開來，只是身為當事人的丁浩，此時還完全蒙在鼓裡。這些天，他跟丁承宗喝茶下棋、談天說地，他還以為自己的管事生涯可以在這種悠閒中持續到半年期滿了，不料剛剛清閒了幾天，丁庭訓卻又委了件差使給他。

　　原來，霸州府興修水利，要開挖一條河渠，河渠流經丁家莊附近。挖渠的糧餉由州府提供，這人力卻是河渠流經的村鎮攤派勞役，負責這差使的人是各村鎮的保正。因為丁家莊的村民十有都是丁家的佃戶，所以本村保正甄揚戈在莊子裡的影響力遠不及丁家家主丁庭訓，他想辦點什麼事都得丁庭訓點頭才行，如今是農忙時節，如何調派徭役，更是萬萬離不開丁家的支持和幫助的，所以甄保正便找上門來。

　　丁庭訓正愁兒子與丁浩來往密切卻沒有合適的理由阻止。一聽甄保正說明來意，馬上順水推舟，把這差使派給了丁浩，打發他修河挖渠去。不過丁家可是靠田地吃飯的，這渠既流經丁家莊附近，那對丁家是大為有利的，丁庭訓對此事倒也不敢馬虎，隨後又安排了柳十一配合丁浩。柳十一是丁家外院管事，以前修渠時他曾負責過這方面的事情，同時他對莊上各家各戶都瞭若指掌，誰家男丁幾人、種著多少畝地，他都一清二楚，該從誰家出人工勞力，便也心中有譜。

　　丁浩自知論起這方面的見識，他遠不及柳十一，便也毫不賣弄，虛心聽從柳十一的意見，待柳十一幫他敲定了抽選的勞役，他便拿著名單，和甄保正挨家挨戶的去通知，要他們明天一早村頭集合，上工挖渠。

　　這一圈下來，腿都跑細了，丁浩同甄保正道了別，正想回去歇歇，剛剛走出不遠，甄保正又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喊道：「丁管事，且留步。」

　　丁浩納罕地道：「甄保正，還有什麼事？」

　　甄保正道：「明日就要上工了，可這百十號人河渠上吃喝，誰負責做飯吶？還得再找幾個做飯的廚娘才成啊。」

　　「哎喲！」丁浩一拍腦門道：「我幾乎把這事忘了，甄保正莫急，回頭我與柳管事商量一下，定能安排得妥當，斷不會誤了明日出工就是。」

　　「工地上缺幾個廚娘？」丁浩往回走著，忽地想到了羅冬兒：「這是個好機會呀，能不能把她聘來呢？可是……只怕我一露面，那董李氏便沒有好臉子給我，哪會應我所請，不如攛掇柳十一出面才好。」

　　丁浩心裡做著打算，回到丁府便去找柳十一，可他轉悠了幾圈也沒見到柳十一的人影，眼見前邊已到了伙房，便順勢拐了進去。一進伙房，門口就是一排大水缸，丁浩舀了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牛飲一番，抹抹嘴巴朝裡邊喊道：「劉管事，柳管事在你這兒麼？」

　　劉鳴從裡屋跑了出來，一邊在油漬麻花的圍裙上擦著手，一邊笑容可掬地道：「原來是丁管事啊，柳管事不在這兒，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進我屋裡坐坐吧，我叫人炒幾個小菜，再燙壺酒，咱們哥倆兒喝幾盅。」

　　丁浩又舀了瓢水，彎著腰洗著汗津津的臉和脖子，笑道：「不用了，我還有事，洗把臉就走。你忙活什麼呢，怎麼也是汗津津的。」

　　劉鳴道：「剛剛帶人去後院搬了幾袋子米回來，嘿嘿，還順道看了場熱鬧。」

　　丁浩一邊洗臉一邊問道：「莊院後面有什麼熱鬧可看？」

　　劉鳴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笑道：「董家的熱鬧唄，董家那刁婆子不知從哪兒聽到了些風言風語，在家裡大發雷霆，把媳婦兒狠狠整治了一番，如今正罰她在院當間兒跪著呢。」

　　丁浩聽了一怔，聲音便硬了起來：「董家婆娘，為啥？」

　　劉鳴嘻嘻笑道：「說起來，這事還和你有些瓜葛，現在整個丁家莊都傳開了，都說董家小娘子與你相好，李大娘去董家為你說親，就是因為你們兩個早就有了私情，已經戀……那個啥情熱……嗨，反正不好聽，我可是不信啊，這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亂嚼舌根子。」

　　丁浩一聽火就上來了，他「啪」地一下把葫蘆瓢丟回大缸，轉身便向外走。事情既然扯到了他的頭上，無論如何也得出頭，讓人家一個弱女子因他受罪，那還是男人麼？

　　劉鳴一把扯住他，急道：「我說兄弟，你這是幹啥去？」

　　丁浩兩眼噴火，怒聲道：「我去董家看看！」

　　劉鳴眨眨眼睛，訥訥地道：「這是作啥，莫非……莫非兄弟你跟那董小娘子真的有……」

　　「嗯？」丁浩轉眼一瞪，劉鳴連忙陪笑：「別別別，你別生氣呀，當我沒說，當我沒說。不過……兄弟呀，你這麼一去，本來捕風捉影的事兒也坐實了，傳揚開來可不好聽。再說，董小娘子畢竟是董家的媳婦兒，人家這休書可還沒寫呢，一天不寫休書，董小娘子就還是董家的人，那婆婆教訓媳婦兒天經地義，外人咋好管呢？聽哥哥的勸，你還是別去了。」

　　丁浩地道：「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再不濟也不會蠻不講理，跑去人家裡打打鬧鬧，可是事情既因我而起，豈能當那縮頭烏龜？」

　　「你……可你去了咋跟人說？」

　　「見機行事罷了。」

　　「這樣怎麼成？」劉鳴說道：「誰讓我把你當了自己兄弟呢，總不能眼見你為難。我有件事兒說與你聽，說不定對你有些幫助，可是兄弟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我可招惹不起他。」

　　丁浩奇道：「什麼事，劉管事儘管說來，兄弟這嘴嚴實得很，不該說的，絕不會吐露半分。」

　　劉鳴四下看看，一扯丁浩，把他拉到牆根底下，小聲嘀咕道：「我跟你說，你別看董家婆子嚷嚷的厲害，好像貞節烈婦似的，這個婆娘才不是個玩意兒呢，她呀，早跟咱們柳大管事勾搭上了，這都好幾年了，只不過這婆娘的家就在咱們丁家大院後院，兩人來往不大惹人注意。要不是柳十一時常到我廚房裡弄些肉食去孝敬那婆娘，我也不會察覺他們的隱情。」

　　「哦？」丁浩暗忖：「如果劉鳴說的是真的，那這婆娘真是心虛之下賊喊捉賊了，要是我有了她的把柄倒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過這倉促之間沒什麼證據，紅口白牙這麼一說，只怕與事無補，還憑白得罪了柳十一那個小人……」

　　丁浩正想著，劉鳴左右看看，又踮起腳尖趴到他耳朵根上，神神秘秘地說：「我跟你說，今天下晌兒柳管事去了董寡婦的家，估摸著……那對姦夫淫婦又好上了。柳管事的晚上不敢不回家，所以與那董氏偷情尋歡，都是找下午清閒的時辰溜過去鬼混的。

　　「董小娘子今天到咱府上給針織坊送繡品，李大娘不在，回去得早，嘿，你說她早不罰跪晚不罰跪，董小娘子剛回去她就發作了，怕不是……把柳管事給堵屋裡頭了？呵呵，我只是猜……嘿嘿……只是這麼猜……」

　　丁浩「嘿」地一聲笑，拍拍他肉墩墩的肩膀道：「嗯，多謝劉大哥，我心裡有數了，這份情，我會記著！」

第八五章　正主兒來啦

　　丁浩說完抬腿就走，他前腳剛出屋，門簾兒一掀，劉鳴的老婆俊妮兒便捧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從裡邊出來了，她如今有著身孕，在上房的差使不多，沒事時便在自己房屋歇養。

　　滿臉猥瑣的劉鳴看著丁浩的背影剛剛露出得意的笑容，俊妮兒便一把拎住他的耳朵，責罵道：「你這天殺的賊胚，亂嚼什麼舌頭，得罪了柳管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胡說什麼妳！」劉鳴一把捂住婆娘的嘴巴，四下看看，小聲道：「女人家家的懂個屁，不得罪柳十一對我又有什麼好處？那混帳東西做外院管事也太他媽獨了，好的他全佔著，卻容不得我半點好處，妳甘心？他不下去，你男人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

　　俊妮兒一聽聲音忙也放小了：「人家做了這麼多年的外院管事，手下一幫子人手，與各處管事稱兄道弟的也相處極好，你能保證把他鬥下去？就算他真的垮了，憑著這麼多年結下的人脈，也照樣收拾你一個廚房小管事。」

　　「其中利害難道我不明白？這不是有人替咱出頭嗎？嘿！咱們老爺是最好體面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醜事，他這外院管事就算完了，可是有誰會知道是我老劉把他拱下去的？去去去，說那麼多也沒用，回屋呆著去，老爺們的事兒你插什麼嘴。」

　　俊妮兒瞪了他一眼，在他腦門上狠狠一戳，說道：「就會窩裡橫，晚上再跟你算賬。」

　　「嘿嘿，我倒是想窩裡橫，可妳現在這腰身，我哪敢橫吶，力氣大了怕要傷著我的寶貝兒子。」

　　「呸！就你這缺德帶冒煙的主兒，還想生個兒子，生個大丫頭就算對得起你！」俊妮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扭身進屋了。

　　劉鳴走到門口，探頭探腦地朝外看看，自語道：「瞧這情形，並非空來風呀，丁浩和那董小娘子，莫非真的相好了？」

　　※※※

　　丁浩出了廚房，急急行了一陣，頭腦漸漸清醒過來：「不行啊，如果我就這麼去，去做什麼？這事兒跟我不沾邊啊，我跑到別人家裡捉的哪門子姦？這事兒只是劉鳴一面之辭，還沒個準譜兒，要是柳十一根本不在她家，或者已經離開，我不是把自己陷進去了，那潑婦只會更加折磨羅冬兒……」

　　丁浩仔細琢磨一陣，忽地計上心來，返身便往臊豬兒的住處走。他找到臊豬兒，把他扯出來咬了一會兒耳朵，臊豬兒就急急回房套了件外衣跟著他出了丁家大院。

　　丁浩站在路口四下張望一番，問道：「柳十一家在哪兒？」

　　臊豬兒撓撓頭道：「俺也沒進過他家的門兒，大概記得……好像住在東邊那排老槐樹下，咱們過去問問就知道了。」

　　村東邊十字路口種著幾棵老槐樹，如今枝葉還未長出，一樹榆錢，清香四溢。胡同口第一家，就是齊齊整整一幢磚牆的院落，門前地上蹲著一個小童，頭梳雙丫，穿著短衫開襠褲，正在地上和著泥巴。

　　臊豬兒老遠看見那孩子，頓時喜道：「沒錯了，這定是柳十一的家，那孩子俺認得，他是柳十一的小兒子，名叫鐵蛋兒，柳十一曾領他來過丁家大院兒。」

　　丁浩聽了忙道：「你且退開，依計行事。」說著快步走了過去，問道：「鐵蛋兒，你娘在家嗎？」

　　那個娃娃臉上手上全是泥巴，聽見有人問他，揚起髒兮兮的小臉道：「在家呀。」

　　「哦……」丁浩聽了心中一喜，幾步走上臺階，抓起門環砰砰地敲了起來。

　　丁浩敲了半天不見有人應門，疑惑地轉頭又問那娃娃：「鐵蛋兒，你不是說你娘在家嗎，怎麼沒人答應啊？」

　　鐵蛋理直氣壯地道：「俺怎麼知道，那又不是俺家。」

　　「呃……那你家是哪個門兒？」

　　鐵蛋抬起泥手往旁邊一指，原來竟是與這幢院落毗鄰的另一處院子。丁浩一頭黑線，連忙走過去繼續敲門，片刻工夫一個中年婦人走來迎門，瞧見丁浩不由笑道：「啊喲，原來是阿呆啊……喔，現在該叫丁管事才對，莫怪莫怪，大嫂子叫順口了，哈哈哈……丁管事怎麼有空上我家來，你找鐵蛋兒他爹？」

　　丁浩笑道：「是啊，柳大嫂，我找柳管事有點要緊事。」

　　「他不在家呀。」

　　「不在家？奇怪了，柳管事剛下晌兒就離開了大院，這能去哪兒呢？」丁浩自言自語地說著，對柳家婆娘道：「那成了，我再四處找找他去。」

　　柳家婆娘聽了點點頭，順手又將房門掩上，就在這時，臊豬兒老遠走來，向丁浩招呼道：「阿呆，你在這兒做甚麼？」

　　丁浩揚聲答道：「我來柳管事商量些事情，可惜他不在家。」

　　臊豬兒扯著大嗓門道：「你找柳管事呀，他大概在董寡婦家呢。」

　　柳家婆娘本已將門掩上返身回屋，都走到庭院中間了，一聽這話趕緊又折了回來，躡手躡腳地貼著門縫兒偷聽。

　　丁浩走下臺階問道：「他去董寡婦家做什麼？」

　　這話正是柳家婆娘想問的，她屏息貼著門縫兒，就聽外面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我也不知道啊，只不過湊巧看見他進了董家的門兒……」

　　柳家婆娘的臉色微微有些變了，她站在那兒核計了半天，越想越不對勁兒，心中一旦有了猜疑，那猜疑就像扎進肉裡的一根刺，只會越揉越往肉裡鑽，扎得她那一顆忐忑難安。她終於按捺不住，出了大門，急匆匆地向董寡婦家奔去。

　　遠遠的牆角後面，丁浩和臊豬兒互相打個眼色，悄悄地跟了上去。

　　※※※

　　董李氏房裡，羅帳低垂，纓纓抖動。那張昔年李氏嫁入董家時置辦的繡床至今仍十分的結實，在裡邊兩個劇烈運動的身子蹂躪下，只發出溫柔的吱呀聲。

　　忽然，吱呀聲靜止了，又過片刻，羅帳一揚，一條粉腿從榻上軟軟地滑了出來，然後一個懶洋洋的女人聲音道：「好快活，你這冤家，憋了幾天，竟使得這樣好手段，這番可真是入死人家了……」

　　這聲音風騷無限，可不正是那個在村人面前一本正經的董李氏。

　　「嘿嘿，老子若不厲害，能把妳這女妖精降得伏伏貼貼？」得意洋洋的聲音正是丁府管事柳十一。

　　「去你的，越來越瘋，沒個正經。我那媳婦兒還在院子裡跪著呢，你膽子也真大，這樣就敢拖了奴家上床戲耍，你也不怕被人看見毀了人家的清白，沒良心的賊漢子。」

　　柳十一嗤笑道：「清白？清白個屁！」

　　董李氏有些羞惱，柳十一趕緊又道：「清白能給妳這般快活麼？妳放心好啦，越是如此，才越是安全。有妳媳婦兒在院子裡跪著，誰還想得到她的婆婆正在房裡面『躺』著？妳的厲害街坊鄰居的誰不曉得，誰敢上門替她說情的？她往那兒一跪，可不成了替妳這婆婆把門兒？」

　　董李氏「哼」了一聲，有些不悅地道：「說得我多麼刻薄似的。如今莊子裡誰不說那賤婦和阿呆勾勾搭搭的？想起來老娘就一肚子的活，當初花了大把銀錢把她娶回來，誰想她不曾給我董家留下一點香火兒，倒妨死了我兒，老娘豈能容她快活？這輩子她為奴為婢也得蹲在我董家給我兒守節，死也休想出我董家的大門兒。」

　　柳十一忙道：「這事兒我也聽說過的，妳這媳婦兒年歲漸長，還能不思春麼？阿呆那小子倒是好本事，居然勾搭得上妳家小娘子，可惜了那一口好羊肉哇，讓這條狗子叼了去……」

　　董李氏一聽頓生醋意：「怎麼著，你也想打她的主意？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打她的身子，老娘就把你那惹禍的家活什兒一口咬了去。」

　　柳十一抱起她的往自己身邊擠了擠，涎著臉笑：「我有妳這知情識趣的婦人，哪會在意那青澀不知滋味的果兒。我是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妳該好好教訓教訓她，免得讓人家指指點點地戳妳的脊梁骨，於妳臉面上也不好看。」

　　董李氏一聽轉嗔為喜，抱緊了柳十一那黑壯的身子，在他胸口吧唧親了一口，肉膩膩地道：「你肯替人家著想，人家從心底裡歡喜，只要你對奴家真的好，任你怎麼『欺負』，奴愛都是願意的。那小賤人麼，哼哼，你還不曉得我的手段，我自會整治得她生死兩難。」

　　兩人情話綿綿，又是一番溫存，柳十一慾火漸又升起，便按著董李氏的肩膀往湊，嘻笑道：「今日難得抽空來會妳，好娘子，快替為夫吮吮雀兒，待性起了，咱們再弄一遭。」

　　「不要嘛，那一股子腥膻的味兒……」

　　「嘿嘿，妳自己的味道還嫌甚麼？」

　　「你這冤家，就知道作賤人家，沒有一點憐惜之意。」董李氏沒好氣地在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你且等著，我去取條手巾給你擦拭一下再說……」

　　董李氏翻身下地，抓起一件袍兒披在身上去取毛巾，柳十一掀開帷帳，亮了亮自己胯間那團勃如怒蛙的物事兒，道：「可別太久了，我等得，它可等不得……」

　　兩人正在調笑的當口兒，柳家婆娘腳下生風，已直奔董家的院門來了……

第八六章　男人之間的靈犀

　　柳家婆娘風風火火地趕到董家門前，腳下卻有點遲疑起來。臊豬兒那話說的語焉不詳，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碼事兒，實在心裡沒譜。自己男人是丁家管事，在外面有頭有臉的人物，萬一弄錯了，豈不給他丟了大人？再說那董家婆娘也不是個善碴兒，要是拿不到什麼憑據，無端上門招惹了她，可是沒完沒了的麻煩。

　　但是她心裡雖這樣想，若不親眼看個究竟，那根「刺兒」終究是拔不出來，於是把牙一咬，還是硬著頭皮蹭到了董家大門口兒。

　　幾個街坊家的孩子正站在門檻外面朝院裡探頭探腦地瞧著，不時還嘻嘻哈哈地撿起些小石子兒往裡扔，一見有大人過來，孩子們一哄而散。

　　柳家婆娘往院子裡一看，就見董家娘子直挺挺地跪在院子裡，頭上頂了一個木盆，盆中盛滿了水，那雙手扶著盆，想是舉得痠了，顫巍巍的不時有水溢出來，在她身遭還有些小石塊兒，想必是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向她投擲的。

　　柳家婆娘一看心裡更犯了核計：「別是我想差了？董小娘子在那兒跪著，門口還有一幫孩子在那看熱鬧，這青天白日人來人往的，那死鬼有膽子鑽人家寡婦被窩，大白天的就行那荒唐事兒？」

　　這樣想著，柳家婆娘還是進了院兒，假意驚訝地道：「哎呀，董小娘子，這是犯了啥罪過兒讓婆婆懲罰？快起來吧，我替你求個情兒，董李氏呢，在屋裡面？」她一面說一面朝屋裡張望。

　　「啊！原來是柳大娘……」羅冬兒雙手高舉，扶著頭頂木盆，累得臉上潮紅一片，手腳痠軟，本來就已支撐不住，一見人來有了盼頭，那小腰兒頓時軟了下來：「未得婆婆許可，奴家不敢起身……」

　　柳家婆娘可等不及了，她一把奪過羅冬兒頭頂的木盆，往旁邊一放，說道：「董小娘子，妳起來吧，嬸子要尋董李氏說話，妳去叫她出來。」

　　丁浩和臊豬兒這時正好走到大門口，恰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丁浩血往上湧，雙手一下子攥緊了，一旁臊豬兒氣憤地道：「好不講理的董李氏，人家閨女嫁到她家來，就是為奴為婢的？竟然這般作賤人家！」

　　丁浩強忍怒氣道：「不要亂了分寸，現在進去吵罵一番，痛快了你我，董小娘子卻讓受更多的罪，且忍耐一時。」

　　董家娘子見柳家嬸子發話，想著外人在場，自己婆婆也不會過分刁難她，便應了一聲，站起來向屋裡走。她雙膝跪的痠軟發麻，再加上有些膽怯，走得哆哆嗦嗦難以成步。

　　「婆婆，柳家嬸子請您……請您出來敘話。」

　　「誰讓你這賤婦起來的？」董李氏忽地從堂屋裡竄出來，劈手就要摑她，柳家婆娘忙喊道：「董家妹子。」

　　董李氏好像這才看到她，氣咻咻的站住腳步道：「喲兒，這不是柳家姐姐嘛，平素也不見往來，今兒怎麼有空上我家來了……」

　　柳家婆娘強笑道：「董家妹子，我有點事要找我當家的，聽說……他在你這兒？」

　　董李氏臉色微微一變，心裡頓時有些慌張，她想否認，卻又不知柳家婆娘從哪兒得的消息，萬一她消息來路確鑿，自己矢口否認，豈非弄巧成拙？

　　正不知所措的當口，就見丁浩和臊豬兒走進門來，董李氏趁機轉移話題，向他們發作起來：「丁家的管事爺上我家來做甚麼？柳家姐姐，你看看，我教訓自己媳婦兒，人家還說我刻薄，你看這是妹子捕風捉影麼？我這邊剛剛打罵兩句，野漢子就護著賊婆娘來了，說他們勾眉搭眼兒的還冤枉了他們？」

　　臊豬兒怒道：「你這婆娘莫非得了失心瘋的，怎麼見人就咬？」

　　董李氏對丁浩還怵著幾分，對臊豬兒可是絲毫不懼，一聽這話頓時臉皮發紫，撒潑道：「村子裡說我這媳婦兒好吃懶做、不守婦道，盡跟些潑皮混混勾勾搭搭，敗壞我董家門風，我本還不信，如今這情形，柳家姐姐妳可是都看到了，這勾搭了一個還不夠，居然還有人幫腔，偏是這蹄子會在外人面前弄乖賣巧……」

　　「我……我哪有……」羅冬兒委曲地辯解：「自受了婆婆教訓，媳婦兒再不敢輕易出門，今日還是受了婆婆吩咐，往丁府送織繡回來，還沒進門兒，就被婆婆罰跪，媳婦兒……媳婦兒愚昧，還不知道自己哪裡又犯了錯。」

　　「還要強嘴？」董李氏大怒，撲上去揪住她的頭髮，唬著一張臉就打：「小賤人，有人撐腰了是麼，我叫妳去丁家針坊多接些活兒回來，可妳倒好，才去了屁大的工夫，就兩手空空的回來了。我看妳現在是沒心思操持家事了，只想著去會妳的野漢子！」

　　丁浩冷眼旁觀，見董李氏臉頰潮紅，鬢髮凌亂，鬢邊微有汗痕，裙腰沒有理順，方才追打羅冬兒時，裙袂飛起，露出腳下一雙繡花鞋，裡邊那布襪兒都堆在踝部，好似匆匆穿起沒有繫好，心中便有了計較，曉得那劉鳴說的話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既已有了憑恃，他也不再忌憚，一見董李氏揪住羅冬兒的頭髮劈頭蓋臉就搧，立即騰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董李氏再顧不得自己租種著丁家的田地，想著好歹還有柳十一撐腰，立即尖叫道：「你做甚麼，光天化日的，你要欺負我一個寡婦人家麼？」

　　丁浩額頭青筋已經冒了起來，卻齜牙一笑，慢條斯理地道：「董李氏，你說對了，我還就是光天化日的要欺負欺負妳這個寡婦人家。要是五更半夜的，妳求我，我還不來呢。」

　　董李氏一聽雙眉一豎，剛要再說，丁浩抬起手來，窺準了她那張面目可憎的臉，一個大嘴巴就搧了下去，「啪」地一聲響，董李氏半邊臉登時就木了，羅冬兒正嚶嚶哭泣，一見丁浩這般兇悍的模樣，竟嚇呆在那裡。

　　董李氏怔了一怔，突地扯開嗓子嚎叫起來：「打人啦，丁家管事欺負我一個婦道人……」

　　「家」字還沒出口，丁浩反手一抽，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董李氏另半邊臉也木了，兩頰赤腫，如同猢猻，支支吾吾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丁浩這才森然冷笑道：「妳還曉得我是丁家的管事？婦人重名節，男兒何嘗不重名聲？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妳這潑婦潑我的污水，毀我的聲名，難道我打妳不得？丁家是書香門第、詩禮傳家，身為丁家管事，自當維護丁家令譽。妳造謠生事，胡亂攀咬，不但是敗我丁浩的名聲，更是敗壞丁家的名聲。我饒妳一次，妳不知乖覺，反而變本加厲，這丁家莊什麼時候容得妳董家如此飛揚拔扈了？」

　　他一邊聲色俱厲地罵著，一邊向臊豬兒暗做示意，臊豬兒見了他的手勢立即便向房門走去，丁浩本是街道社區的小職員出身，慣懂如何借勢，此時他抽了人家兩個大巴掌，卻絕口不提羅冬兒，反而哪一句都把丁家抬了出來。別說董李氏人緣極差，本來就沒人替她出頭，就算有人圍觀，同情她一個婦道人家，莊上的人都是仰丁家鼻息過日子的，也斷不會為她出頭，自討沒趣了。

　　柳家婆娘見丁浩大光其火，本來還想上前解勸，一聽丁浩口口聲聲要為丁家討公道，心生顧忌，倒不便出面了。她轉眼瞧見臊豬兒鬼鬼祟祟走向堂屋門口，忽地省起自己此來目的，便也拋下董李氏，一步步向堂屋蹭去。

　　柳十一此時穿戴停當，坐在董李氏的堂屋裡，心裡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坐立難安。他想裝著若無其事地走出門去，假作才知渾家來尋自己，可是心虛之下，終究不敢起身，又盼著董李氏能把自己婆娘搪塞過去，那才更加妥當。柳十一心存僥倖，暗暗做著兩手準備，正不知所措的當口兒，臊豬兒一推房門，一顆大頭就探了進來，兩人四目一對，便大眼瞪小眼的相上了面。

　　柳家婆娘看見臊豬兒的表情，再也按捺不住，急步走過去推開臊豬兒，瞧見自己男人端了杯茶，翹著二郎腿正在堂上坐著，不禁失聲叫道：「當家的，你真在這兒？」

　　董李氏聽到聲音，臉色頓時慘變，丁浩適時高聲叫道：「霸州府修河渠，經過丁家莊，這是造福鄉里的事，丁家莊所有種田人誰不得利？本管事與柳管事、甄保正不辭辛勞地張羅此事，現已召齊了人手，明日便去上工挖河。可是還缺幾個手巧的廚娘，也不知柳管事安排了沒有，此事甚為著急，聽人說他來過妳家，所以我便趕來問問。本管事為莊上勞心戮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妳這婆娘不知感恩，反如瘋狗一般見人便吠，妳說妳該不該打？」

　　「咳！你來做甚麼？」柳十一本來就心頭突突亂跳，雙腿瑟瑟發抖，見自家婆娘露面，驚得他幾乎要跳起來，但是一聽丁浩這番話，他突然又「四平八穩」地坐了回去，那顆心「咕咚」一下，就從嗓子眼掉回了他的肚裡，背上一層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衣襟……

　　「當家的，你果然在這兒，你……你到人家董李氏家裡來做甚麼？」柳家婆娘又驚又怒，心中已經想到了一個最可怕的結果。

　　不料柳十一卻翻個白眼兒，一臉不耐煩地道：「村上要出壯丁挖河修渠，缺幾個廚娘，我核計著董家小娘子廚藝不錯，於是來找她婆婆商議一下，妳來做甚麼，家裡有急事？」

　　「沒……」柳家婆娘想想還是難以釋疑，又問：「你既然想招董小娘子做廚娘，怎麼她在外邊跪著你也不理，只在房中與她婆婆說話？」

　　「廢話，人家的家務事，咱理會它作甚？」柳十一不悅地站起來，喝斥道：「董家婆娘有多刁蠻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管那閒事做甚麼，再說……如今村裡有關董小娘子的風言風語也不知有多少，我要把她媳婦兒帶去河上，全都是壯漢，就三、五個女人，她婆婆放心？不讓她消了氣兒她肯放人？我這不是正好言相勸著麼，剛剛聽著外邊吵鬧，我還以為街坊為董小娘子說情來了，想不到卻是妳，妳火上房似的跑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我……」，柳家婆娘把自家男人的話和丁浩的話兩相映照，登時便信了八成，那股氣勢頓時不再，不免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柳十一見狀更加鎮定，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擺出一家之主的威風斥責道：「妳呀，在家閒著沒事，整天就會胡思亂想，就妳那點小心眼，我還不明白？這當著外人，我都懶得說妳！」說完拂袖出屋。

　　柳家婆娘訕訕地跟在後面，吃吃地道：「當家的，其實……其實我沒瞎核計，我來是因……是因為……婆婆叫你回家吃飯……」

第八七章　心照不宣各藏刀

　　董李氏一見柳家婆娘和臊豬兒進了堂屋，頓時驚得魂飛魄散、手腳冰涼，只想這一番算是顏面掃地、聲名狼藉，正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柳十一便端著架子人模狗樣地走了出來，後邊跟著他的婆娘和臊豬兒，柳家婆娘溫馴地跟在自己男人後面，居然沒有發作的意思，董李氏不禁迷惑起來。

　　「董李氏，村上挖河，去的廚娘有三、四個人嘛，晚上她們也都是睡在一起的，彼此都能有個照應，妳有甚麼不放心的？我告訴妳，這可是優差，不但有餉錢、口糧可拿，而且……管著上百號人的吃喝，油水會少了麼？我看妳婆媳倆兒孤寡無依，這才好心照應妳們。」

　　柳十一向董李氏遞了個眼神過去，繃著臉道：「這都耽擱老半天了，同不同意的妳說句話兒，要是不願意，我再去找別人家，妳個寡婦人家我可不敢多待，瓜田李下總要避避嫌疑，要不然指不定就有什麼風言風語落到我的頭上。」

　　柳家婆娘聽自己男人話中帶刺兒，因為心中有愧，所以站在一邊兒訥訥的屁都不敢放一個，董李氏何等伶俐，已經聽明白了柳十一的話音兒，連忙搭腔道：「奴家曉得柳管事的一番好意，其實不勞你那般相勸，我也有心答應的，只是這媳婦兒不教訓一下，實在是要反上了天去，氣頭上，倒誤了柳管事的正事兒，實在對不住……」

　　「哦，這麼說妳是答應了？妳看看，早這麼爽快多好。行了，那我們走了，明兒一早，讓妳媳婦收拾收拾，跟著出工役去。我還得去下一家，唉！這一天把我忙得……」

　　柳十一說完，對丁浩笑容可掬地道：「丁管事，年輕人辦點事情沉不住氣啊，我不是說過晚飯之前一定給你把這幾個廚娘找齊嘛，怎麼你都追到這兒來了。」

　　丁浩哈哈一笑，拱手道：「柳管事莫怪，不是兄弟信不過你，只是那甄保正一個勁兒地催我，我是頭一回辦這差事，心裡沒底啊，不找你拿主意又找哪個？」

　　兩人這一唱一和地，柳家婆娘聽了自然更是疑慮盡去，她臊眉搭眼地跟著自己男人出了董家的大門，臉上居然有些發熱……

　　「丁老弟，這番多虧了你，老哥哥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才好哇！」剛把婆娘打發走，柳十一就緊緊握住丁浩的手，好像失散多年的人突然找到了組織，激動不已地道。

　　「柳管事客氣了。」丁浩微笑：「大家都是男人嘛，這種事心照不宣，呵呵，咱們心照不宣。」

　　柳十一聽了，馬上給了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笑臉。

　　丁浩又道：「方才大嫂在一旁看著，兄弟怕她疑心我是有意為柳管事解圍，所以對董李氏很不恭敬，拂了你的面子，這事……」

　　「那種情形下，哪顧得了許多，我不介意，毫不介意……」

　　丁浩笑道：「柳管事不介意就好。說起來，這事也怪兄弟，甄保正催得急，兄弟又不熟悉這些事情，眼看明天就要開工了，又找不到你，所以就上你家裡去尋你，這才引起大嫂疑心，萬幸，總算把這事兒搪塞過去了，算是將功補過吧，不過……這廚娘如今才只定下一個，還差著幾人呢，柳管事得多費心呀。」

　　柳十一沒口子地答應著：「放心放心，此事儘管包在我的身上，一會兒我就去把人給你找齊，絕對誤不了明天上工。」

　　「還有一件事……」丁浩猶豫了一下，這才有些忸怩地道：「柳管事既與董李氏那般相好，兄弟有一件事想託付於你，這件事……還請柳管事多多幫忙啊。」

　　柳十一奇道：「什麼事，你講。」

　　「柳管事，董李氏對董小娘子實在太刻薄了些。大家鄉里鄉親的住著，誰能看得下去？我想柳管事也不忍心吧。董李氏的脾氣，那是聽不得外人勸的，可是柳管事不同。我想……如果方便的話，請柳管事在董李氏面前替她多說些好話，讓她日子好過一些。」

　　「喔？」柳十一目光微微一閃，雙眼慢慢地瞇起：「怎麼……莫非你與那董家小娘子真的是……」

　　「沒有！」丁浩坦然道：「柳管事面前，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不錯，我對董家小娘子確實很有好感，可是我們兩人絕無私情，更無及於亂。我……只是因為對她心生憐意，才想幫她。」

　　柳十一微笑道：「董小娘子的境遇的確可憐，我也同情得很，本就有心為她說情，如今既受你之託，那就更是責無旁貸了，你放心吧，這件事柳十一必盡力而為。」

　　「如此，那就多謝柳管事了。」丁浩笑容滿面地向他深深一揖，柳十一連忙扶住，打個哈哈道：「你我兄弟是什麼關係？如此客氣那可太見外啦！哈哈……不聊了，我這就去替你找齊廚娘，免得誤了你的公事。」

　　「好好好，辛苦柳管事了，呵呵……」

　　兩人拱手一笑，各自轉身。

　　就跟變臉似的，那身子一轉過去，兩個人的表情就全變了。柳十一笑臉一收，嘴角向下一抿，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小畜牲，就你這點道行，也敢在我柳十一面前賣弄，我且敷衍你幾日，待我大計得售，看你還有今日風光！」

　　丁浩則嘴角一翹，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眉頭還輕輕地跳了跳。臊豬兒跟在丁浩身側，狐疑地行了一陣，終於按捺不住道：「阿呆，這麼一個好機會，咱們就這麼放過了？」

　　「嗯？什麼好機會？」

　　丁浩扭頭看他，一副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的笑臉。

　　臊豬兒急了：「整董李氏的機會啊，那個刁婆娘，整天裝出一副正經模樣，欺負董小娘子也忒狠了些，若讓柳大嬸兒捉個正著，揭穿她的醜事，鬧她個天翻地覆，還不羞死了那刁婦？」

　　「她羞不死的。」丁浩冷冷一笑：「她那種人，如果撕破了臉皮，只有更加無所顧忌。再說，我與柳十一往日有怨？近日有仇？」

　　要說往日有怨，那是有的，但這事只有丁玉落和丁浩知道，臊豬兒自然不知，不但不知，看平常那情形，柳十一和丁浩還親親熱熱的跟老哥倆兒似的，而且這次抽丁挖河，柳十一對丁浩還出謀畫策，幫了大忙。是以他怔了一怔，又搖了搖頭。

　　「這就是了，那我無端壞人好事，別人會怎麼看？柳十一做了多年的管事，人脈很廣，我這樣就搞得他臭不可聞，就算丁老爺奪了他的差使，心中都會認定我是想謀權奪利，別人只會想得更加不堪。」

　　臊豬兒脹紅著臉道：「那……你也不該託柳十一照顧她呀。」

　　「為什麼？」

　　「因為柳十一與董李氏是相好的，你說他是跟董李氏親還是跟你親？你今日託付了他，明日他就會講給董李氏聽，董李氏若知道你是為了董小娘子，更會恨你入骨，就算她一時忌憚，怕你張揚她的醜事，不敢再找董小娘子的麻煩，可她就會真的饒過董小娘子麼？再說，柳十一這人可不蠢，只怕他回頭想想，就會知道是你有意坑他，那時沒仇也有了仇了。」

　　丁浩笑道：「還等什麼以後，柳十一做了那麼多年的外院管事，人情世故什麼不懂，他會想不明白麼？他根本不需要回頭想想，方才……他就應該已經想通了。」

　　「啊？」臊豬兒為之愕然：「他已想通了？那他怎麼還對你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你……你既知他已猜到是你坑他，還託他為董小娘子說情？」

　　丁浩笑道：「不這樣，如何遮掩我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你還有什麼目的？」臊豬兒疑惑道：「你是受過狐仙點化的人，俺腦筋跟不上，你不說個明白，俺可猜不透了。」

　　丁浩微笑道：「我說過，在這裡做足半年管事，就辭了差使去廣原，帶著你和老娘走。」

　　「是啊，怎麼？你改變主意了？」

　　丁浩道：「不錯，我是改變了主意，我想……多帶一個人去。」

　　「帶誰，柳十一？啊！你……你……你要帶……」

　　臊豬兒忽地指著他，一臉興奮和驚訝：「老天，你要帶她去？能行麼……董小娘子肯跟你走？」

　　丁浩聳聳肩膀道：「總要試試才知道，對不對？這不，柳管事『幫忙』，把她差去做了廚娘，這挖渠的活兒，可是我跟甄保正掌管的。以後自然有的是機會與她朝夕相處，若是我能打動她的芳心，還怕她不跟我走？」

　　臊豬兒樂不可支地道：「好啊你，你這小子還真是陰險，原來柳十一竟在這裡被你擺了一道。不過……董家那刁婦肯寫休書麼？要是沒有休書，就算董小娘子肯跟你走那也是私奔，私奔的婦人可是不能為妻的呀。」

　　丁浩嘆道：「我煞費苦心，忍下了一時痛快，就是盤算著這些事呀。今日若是拆穿了他們，柳十一的管事位子十有是保不住了，董李氏也要聲名狼藉，在丁家莊再也沒有立足之地。可是……對我們、對董小娘子可有半點好處？小的偷人的傳言已滿街都是，再傳出老的偷人的醜事，那唾沫星子，還不活活淹死了人？這樣臭的名聲，就算董小娘子肯嫁我，我娘又豈會答應？

　　「再者說，我的目的是救下董小娘，不止是救她這一次，還想讓她隨我離去。可這總得要她點頭才行，如果董李氏在丁家莊沒臉見人，董家的男人已是死絕了的，她還不捲起鋪蓋回娘家遮羞？那樣一來，董小娘子必也只能隨侍婆婆離開，她離開了丁家莊，我怎麼辦？」

　　臊豬兒撓撓後腦勺，嘆氣道：「說的也是，如此說來，咱們竟是奈何不得那刁婦了。」

　　丁浩笑道：「她算個甚麼東西，誰要一味與她糾纏？我的目標是羅冬兒啊。常言說，狗急了跳牆。逼得太緊，對我們沒有半點好處，狗嘛，你拆牠窩牠害怕，要是瘋狗的話，不跟你拼個魚死網破才怪……

　　「咱們幫她瞞下了這件事，才有好處可得。要知道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是沒有什麼價值的，現在只有我知道，這價嘛……也就好開了。你想，只要董小娘子被我打動，肯隨我離開時，我再用這件事與那董李氏做個交易。對董李氏來說，這免費的奴婢已是注定了留不住，她自己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說她是願意用一紙休書換個自己安生呢，還是跟我鬥個兩敗俱傷？」

　　「啊哈……俺明白了，我明白了。」臊豬兒讚嘆不已，頻頻點頭。

　　丁浩笑道：「利人損己那是聖人，利人利己那是常人，損人利己那是小人，可要是損人不利己，那就是蠢人了。你看我有那麼蠢麼？呵呵，不說了，這些打算，我只透露給你一個人知道，你可把嘴看嚴實了。」

　　「俺知道，俺還能說給誰聽啊！」臊豬兒點著頭，心悅誠服地跟在他身邊，又行一陣，眼見快到丁府大門，臊豬兒望見那高高的門額，忽地想到了什麼，他喚住丁浩，結結巴巴地道：「阿呆，你……你投程將軍，既要帶董小娘子一起去。那……那俺可不可以也帶一個人去？」

　　「你要帶誰？」

　　臊豬兒一張黑臉居然有些發紅：「俺……俺想帶……想帶上蘭兒姑娘……」

　　丁浩吃了一驚：「蘭兒？她肯跟你去麼，你們兩個……如今已好到了這種地步？」

　　臊豬兒黑胖的臉蛋居然有些發紅，低下頭去羞人答答地道：「其實……其實俺們現在也沒你想的那麼親近，不過……不過俺都已經牽過她的手了，你想……她若不喜歡俺，怎麼會讓俺摸她的手？俺這些日子也好生討她歡喜，說不定……說不定她就肯跟俺走了。」

　　「蘭兒麼……」丁浩微微蹙了蹙眉，心中暗忖：「那個女孩兒著實有些勢利，當然，有些勢利不代表這個人就一無是處，她一個上房丫頭，做的是侍候人的營生，看人眉眼高低過活，有些勢利也屬尋常。只不過……她是真的對豬兒好？」

　　臊豬兒見他遲疑，不由急道：「怎麼，你不同意？」

　　「哦？那倒不是。」丁浩回過神來，笑了笑道：「你怎麼忽然這麼喜歡蘭兒姑娘了，在你心裡，不是那『一碗玉』才是世間最迷人的女子麼？現在不想她了？」

　　臊豬兒不好意思地抹著腳尖，羞人答答地道：「想倒是想，不過想歸想，『一碗玉』那樣的女子，俺知道俺也就只能想一想，蘭兒才是俺眼前的女子。」

　　「哦？」多少聰明人都悟不透、看不穿的事，竟被臊豬兒一語道破，丁浩不禁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貪心，不執著，你這樣的人……一輩子才會少了許多煩惱。不過……不是兄弟潑你冷水啊，我覺得，蘭兒姑娘是個很現實的人，就算她真的喜歡了你，也未必就肯跟你走，你能保證一到廣原馬上就廣廈錦衣，讓她嘗嘗做少夫人的滋味兒？很難啊，除非……你先把她的肚子搞大了，那她不想跟你走也得跟你走。」

　　臊豬兒一聽面紅耳赤：「那怎麼成，俺才不做那樣的事，俺敬她、愛她，一定要明媒正娶，迎她過門兒才圓房呢。」

　　臊豬兒重視的是方式，而丁浩重視的是結果，考慮到兩兄弟一個是古人，一個是今人，那是有著相當深的代溝的，所以本著求同存異的精神，丁浩搖頭一笑，把這個爭議擱置了起來，說道：「得得得，我不跟你爭辯，咱們看情形吧，如果她真的喜歡了你，願意跟你走，我自無異議。」

　　臊豬兒聽了歡喜不禁，兩個人剛剛走到丁家門口，丁浩才邁上臺階，臊豬兒又是一聲低呼，丁浩回頭道：「又怎麼啦？瞧你這一驚一咋的。」

　　臊豬兒快步湊近了，小聲道：「我忽然想明白了，你……你想讓董小娘子心甘情願地跟你走，莫非就是打的這樣的主意？」

　　丁浩茫然道：「什麼主意啊？」

　　「搞大她的肚子啊……」

　　「你……」丁浩又好氣又好笑，他指著自己的臉問道：「你看清楚，我阿呆像是那麼無恥的人嗎？」

　　臊豬兒老實答道：「不像……」

　　「還行，算你有點眼力！」丁浩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臊豬兒喃喃地道：「看著是不像，可那是因為別人的無恥是寫在臉上的，只要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你的無恥卻是寫在屁股上的，不扒光了，我怎麼看得到哇……」

第八八章　定計

　　一大早，丁浩帶著臊豬兒去了趟霸州城徐大醫士的府邸，叫他認了認門兒，回府後帶著他去了丁承宗的住處，向他說明自己要帶人去服役挖渠。然後扯過特意換上一身新衣、顯得有些拘謹的臊豬兒向丁承宗引薦道：「大少爺，他是我的好兄弟，姓薛名良，大少爺常年在外奔波，想是不太熟悉的。薛良品性忠厚，辦事妥當，這段時間為大少爺取藥的事，小人不能繼續擔當，特意為大少爺引薦他，他一定會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丁承宗微笑道：「你的朋友、你推薦的人，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好，薛良啊，為我取藥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臊豬兒還是頭一次見少爺對他這麼客氣，連忙應了一聲，想說句客氣話，囁嚅著了半天，最終只是憨厚地一笑。站在那兒，想起這番在後宅辦差，便有更多機會接觸蘭兒姑娘，於是突兀地又是一笑。

　　他怪裡怪氣的樣兒把丁承宗、陸少夫人和丁浩都逗笑了。丁承宗笑著說道：「湘舞，叫人備轎，我去送送丁浩。」

　　丁浩吃了一驚，忙婉拒道：「丁浩怎敢當大少爺相送，若是沒有旁的事，小人這就告辭了。」

　　「不妨事的，整日在這後宅，我也覺得氣悶。」丁承宗說著，看了夫人一眼。陸湘舞忙去喚人進來，侍候大少爺出門。

　　丁承宗的轎子是一具簡單的步輦，有些像抬竿兒，兩個家丁抬著他，陸少夫人、丁浩、臊豬兒三人隨行左右。

　　出了丁府大門，轉向村口道路時，丁承宗輕輕叩著轎桿兒，忽對丁浩道：「丁浩……」

　　丁浩聞聲扭頭，丁承宗凝視著他道：「山有起伏，方顯其高。人有起伏，方礪其志。一時得失，你不必放在心上，無論輸贏，用心去做的人，總會比別人得到的更多。」

　　這句話突如其來有些突兀，丁浩怔了怔，方才醒悟過來：「大少爺這麼安慰我，看來他是明白我負責挖渠，等於是被丁老狐狸流放了？」

　　不管如何，除了丁玉落之外，這丁承宗是丁浩對丁家第二個有感情的人，若是拋開身分不談，丁浩已視其如知己友，因此聽了這番勉勵，丁浩微微揖手作謝，並不發一言，兩人四目相對，皆是微微一笑。

　　快到村口的時候，丁浩再次道謝，請丁承宗止步，前邊已是村戶壯丁們集合的地方，丁承宗微笑著望了那裡一眼，頷首道：「好，那我就送到這兒，再往前去，只要你來應酬我這廢人，也不方便你做事。呵呵，你自去吧，湘舞，難得出趟門，咱們四下裡走走去。」

　　丁浩連忙叉手送行，望著丁承宗的步輦輕悠悠的走去，這才折身走向村口……

　　※※※

　　丁家莊百十號勞工一大早兒的就在村口集合了，都是同村的壯年男子，在甄保正和丁管事面前，他們溫馴得像綿羊兒似的，可是私下裡打鬧起來，可是葷素不拘、生冷不忌，直到幾位大娘大嬸兒來了，這些年輕人才老實了些。

　　甄保正站在高處，扯著嗓子喊：「都他娘的站順溜兒些，跟一圈豬似的你讓爺們怎麼點數？噯，老陳家的來了沒有？于家那大小子吶？蹲那兒幹什麼，快點滾起來。」

　　甄保正五十上下的人了，天生一副公鴨嗓兒，這一扯開喉嚨叫喚，還真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老槐樹底下一群母鴨子聽了他的吆喝，便吱吱嘎嘎地抗議起來。

　　丁浩站在旁邊，一雙眼睛只在人群裡睃著羅冬兒的身影。昨天他連多看冬兒幾眼都不方便，只是想著董李氏經那一嚇，未必還有心思再折磨她，可是這麼久了還不見她來，丁浩這心裡就些擔憂起來。

　　忽然，一條巷子裡拐出個人來，還是那身月白色的陳舊衣裳，不過洗得非常乾淨，而且沒穿背子，這樣更顯得一身俐落，身材窈窕。她的頭上繫著塊青白色的手巾，於是那張姣好的面孔便更顯幾分清純稚美，宛如一朵含苞的白蓮剛剛破水而出。

　　丁浩看見了她，一顆心忽地放了下去，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他跳到大石頭上，也像甄保正一樣扯開喉嚨叫起來：「我說大傢伙兒都來齊了沒有，不要說話，不要打鬧，全站定了點點人數，開河挖渠有工錢拿的，又不是白出工，誰要是調皮搗蛋不守規矩，甄保正自有法兒治你！」

　　丁浩說著，掃視著大家，視線最後很自然地落在羅冬兒身上，羅冬兒與那幾個廚娘站在一塊兒，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正看著他，一見他望來，嘴脣稍稍一牽，似乎想笑一個，偏又覺得很不自在，於是便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腳尖，那種小兒女情態瞧來無比動人，卻是無法活靈活現地述諸筆端的。

　　這些人幾乎全是丁府的佃戶，他們全知道丁浩是老太爺跟前的紅人，還跟丁大少爺打得火熱，至於最近受到丁老太爺冷落，他們這些莊戶人卻是不太清楚的。眼見丁大管事發話了，可真比甄保正的公鴨嗓兒管用，大家頓時安靜下來。

　　有了丁浩幫腔，甄保正底氣更足了，他喳喳呼呼地叫著名字，很威風地喊道：「好啦，現在開始點名兒，人數齊了馬上就走，莫讓州府的管事老爺久等！」

　　丁家大宅後面的糧倉高處，丁承業站在高高的糧堆上，冷冷地看著前方村口的股役民工。丁家後宅矗著幾幢儲糧倉庫，這糧倉都是圓形的，直徑有數丈，四壁很厚，用黃泥、稻草、氈布等等做了防冷、防潮等種種措施，底部也用黃泥硬土高高地砌出地面，以防潮氣上湧。糧倉下邊開有小門，是取糧用的，而儲放糧食時，卻是從高處直接傾倒下去。高處搭著一個蘑菇狀的屋頂，用支架與糧倉隔開一人多高的距離，四下探出三尺多長的屋簷，這樣，既防風雨，又可通風換氣。

　　他腳下是金燦燦的糧穀，這是四下搜羅來準備運往廣原的。柳十一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稟報著，丁承業越聽臉色越是陰沉，就像一個被寵慣了的孩子被人搶走了他心愛的玩具般，一股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起來。

　　柳十一哈著腰看著丁承業的臉色，又探頭看看村口的丁浩，和人群中一身月白色的窈窕身影，冷笑道：「可笑那丁浩還在小人面前百倍遮掩，真是欲蓋彌彰啊。他的那點鬼心思，瞞得過小人這雙眼睛？嘿嘿，想不到我在村中散佈那些為難董小娘子的流言，如今竟是一語中的，他們兩個竟然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有些要勾搭起來的意思了。」

　　丁承業猛地踢了一腳糧食，將它黃沙般揚起，又嫉又恨地罵道：「豈有此理，本少爺如此家世、如此相貌，陪著小性兒的討好她，她卻不屑看我一眼，這麼一個油鹽不進的主兒，怎麼就看上了那個狗奴才？可惡！著實可惡！若是那小子拔了她的頭籌，真是恨殺我了。」

　　柳十一連忙安慰道：「少爺放心，依我看來，他們兩人只是彼此有了些情意，還不曾真個有什麼作為。」

　　丁承業以己度人，冷哼一聲道：「壯男少婦，碰到一塊兒還能做出甚麼好事來？就算他們現在還沒有什麼，說不定哪天就有點什麼了。你在本少爺面前誇下海口，說要讓那羅冬兒乖乖就範，如今可有半點進展？真是廢物，一點事都做不好，反把他們兩個送作了堆兒。」

　　柳十一陪笑道：「本來，小的是想先弄些風言風語，再挑唆董李氏欺壓得她狠些，那時請少爺出面對她一番呵護，那羅冬兒走投無路、心灰意冷，還怕她不乖乖投入少爺的懷抱？誰曉得半路殺出個丁浩，竟然捷足先登了。如今看來，有了丁浩這個變數，咱們真得要加快行動了。」

　　丁承業把眼一瞪，怒道：「加快加快，如何加快？你這夯貨只會在我面前賣弄嘴皮子，再這麼下去，那對野鴛鴦連娃娃都要生出來了，老子還有什麼搞頭？」

　　柳十一把牙一咬，發狠道：「重病還須用猛藥，說不得，要使個更狠的法兒，既能把那丁浩趕走，又能逼得董小娘子無路可走。只是……這一來她吃的苦頭更大，少爺可莫要因為心痛她而怪罪了小人才好。」

　　丁承業轉嗔為喜道：「只要你能讓本少爺得手，本少爺賞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怪你，快說說，你有什麼好辦法？」

　　柳十一道：「丁浩要帶人去為州府挖渠，處心積慮地把董小娘子帶去當作廚娘，這就給了咱們一個機會，咱們只須如此這般……」

　　他湊近丁承業的耳朵，鬼鬼祟祟地說出一番話來，丁承業聽了撫掌大笑：「妙，這個法子才比較合本少爺的胃口，夠毒辣、也夠爽快。此乃一石二鳥之計也，如此一來，既可以除去丁浩那個眼中釘，又可以逼得董小娘子生死兩難，那時候就該本少爺出馬了。」

　　他貪婪地看著羅冬兒聘婷的身影，嘿嘿冷笑道：「到那時，看她還清高得起來，若不讓她乖乖地趴在榻上向本少爺搖尾巴，少爺我就不姓丁！」

第八九章　毀信

　　丁承宗在村子裡逛了一圈兒，意興索然地返回丁府，剛進大門，就見一人站在那兒滿面為難地向雁九打躬作揖，看那人服飾打扮，不似府上的人，丁承宗便擺擺手，示意轎夫過去。

　　到了近前，丁承宗問道：「甚麼事？」

　　雁九一見是他，忙迎上前來叉手施禮道：「大少爺，此人是葉家車行差來的，一個新行腳，不懂得規矩，不敢勞少爺……」

　　丁承宗淡淡一笑，仍是問道：「什麼事？」這回語氣便有些森然。

　　雁九一窒，不敢再搪塞。丁承宗常在外行走，那人倒是認得他的，便上前一揖，唱個肥喏道：「小人見過丁大公子，小人本是葉家車行的行腳，往貴府送幾封書信。其中一封，客官特別指明了要交予本人，是以小人不敢違規交給雁大管事。」

　　丁承宗皺了皺眉，葉家車行在西北地方開有多家分店，既運人也運貨，還為民間代捎書信，這都是他們的業務範圍。能與丁家有書信往來的，不是至親好友就是生意夥伴，書信往來的確是一向由雁九接交的，不知這封信是何人書寫，指明了要交給誰。

　　他張口問道：「是哪裡的書信，要交給甚麼人？」

　　葉家車行那夥計便道：「寫信的客官是誰小人可不知，這書信是本車行廣原分店捎過來的，特意加付了郵資，申明務必交給貴府的丁浩本人。小人卻不知，這丁浩是貴府的什麼人？」

　　丁承宗有些意外，略一怔忡，方才笑道：「哦，丁浩麼，那也是本府的一位管事。他已奉州府吩咐，帶人去挖河修渠了，你這封信，交給本人可好？我會使人給他送去。」

　　丁大少發話，分量自與雁九不同，再者說，丁大少生意場上一諾千金，那是既豪邁的人物，葉家車行那夥計久聞其名，對他是極信任的，略一猶豫，那人便笑道：「本來這是不合規矩的，可丁大公子小人還信不過麼？」

　　他瞟了雁九一眼，不想開罪他，又道：「其實雁九爺小人也是信得過的，只是人家指明了要交予本人，小人可不敢胡亂作主。既然這位丁管事並不在府上，那……就有勞大公子了。」

　　丁承宗微笑著接過書信，在他的簽收簿上簽字畫押，便把手一擺，小轎直趨內宅，雁九陪笑一旁站著，等到丁承宗的轎子遠去，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狠狠地唾了一口。

　　丁承宗回到自己房間，將那封信放在桌上，怔怔地望著，不時伸手摸挲，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陸湘舞喚人沏上了熱茶，將杯盤捧到書案上，為他斟了一杯，柔聲道：「官人，為了什麼事如此作難？」

　　她輕輕一瞟那封信，抿嘴輕笑道：「這信麼……打發那臊豬兒給丁浩送去不就成了。」

　　丁承宗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欲去摸茶，忽地又縮回來，沉吟片刻，便一把抄起了那信，慢慢地撕開了封口。陸湘舞一雙嫵媚的眼睛驀地張大，伸手掩住櫻桃似的小嘴，吃驚地看向自己丈夫。

　　丁承宗眼皮也不撩，只是慢慢撕開信封，將那封簽小心放在桌上，便展開信紙看了起來，陸湘舞好奇難禁，有心湊過去看看內容，卻又不敢，只是坐在對面看著丈夫臉色。

　　可是丁承宗頗有乃父之風，城府深厚，喜怒不形於色，從他臉上，又哪能看出什麼端倪。丁承宗將信匆匆看罷，一掩信紙，閉上雙目，便冥神沉思起來。陸湘舞不敢打擾，只在一旁靜坐。

　　沉思有頃，丁承宗展開信來，再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地吩咐道：「取火燭來。」

　　陸湘舞驚道：「官人。」

　　「取火燭來！」丁承宗嚴厲地看了她一眼，陸湘舞不敢再說，乖乖起身，點著一根火燭捧到案上，丁承宗就著燭火將那信點燃。

　　「官人……」陸湘舞喚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丁承宗抖落手中灰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澀然道：「舞兒，這是為夫……平生第一次有負於人啊……」

　　「官人……」陸湘舞有心安慰，可話到嘴邊，卻難以成言。

　　丁承宗的眼睛濕潤起來，輕輕自語道：「根深才能樹茂，若是一條根腐爛了，再沒有另一條有生機的根去撐著，這大樹再繁華……風一吹也要垮了。為夫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只是想為這棵大樹留下一條生機罷了，但願……他能體諒我的一番苦心……」

　　陸湘舞按捺不住道：「官人，信……是何人所寫，說了些甚麼？」

　　丁承宗搖了搖頭，側身在竹枕上臥下，疲倦地道：「妳莫要多問，我累了，要歇息一下。」

　　「是！」陸湘舞婉然低頭，復又抬起向丈夫勉強一笑，盈盈站起身，為他披上一條薄毯，便悄悄退了出去……

　　※※※

　　霸州府修的這條河，距丁家莊二十里地，正好從丁家田裡穿過，同阡陌縱橫間的幾條經常乾涸的小河連起來。有了這條大河，除非十年九不遇的大旱，一般來說就能保證附近的田地灌溉，莊戶人最知水源的重要性，尤其是西北人家，所以這些莊戶人家的壯丁，對修這條與自己利益密切相關的大河熱情度還是很高的。

　　待到了地方，劃定河渠路線的上游便有州府的水利官員帶著一幫小吏巡視過來，把河渠路線劃定給他們看。丁家莊負責的河段不短，按照這一百多號人的勞動力計算，這條河段完工，差不多得一個月前後。

　　西北地方，官倉中自有許多行軍帳篷，調撥來一批，又有官府的人教他們埋樁支架，在地上搭起一頂頂帳篷。至於糧食，卻是從丁家拉來兩車，上繳糧賦時從中扣下便是。

　　這頭一天，就是搭建帳篷、挖灶埋鍋、勘察路線，忙忙碌碌的也就過去了。他們帶來的有蔬菜，幾個廚娘又就近從附近矮山坡上採摘了些野菜來搭配，伙食卻也不錯。

　　矮山坡上還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甄保正看過之後便對丁浩講，以後這裡開了大河，不如把這山神廟翻修一下，改成一座龍王廟，保佑鄉里風調雨順，水源充足。

　　甄保正建議修山神廟，自然是想從中撈取好處，丁浩是丁府管事，又是丁老爺眼前的紅人，說給他聽，是想讓他慫恿丁老太爺點頭。丁浩盤算著修完了這河渠，差不多再有一個月時間，自己就要遠走高飛了，哪裡還會在意這件事兒，便只笑著答應下來，含糊地說回頭兒跟老爺說說，要是老爺同意，免不得還要勞煩甄保正牽頭，甄保正聽了心花怒放，對丁浩便又透出幾分親熱來。

　　把甄保正哄得屁顛屁顛地離開，丁浩下意識地又去尋羅冬兒的身影，抬眼一看，傍晚剛剛又挖好一個灶坑，剛剛還見羅冬兒蹲在那兒忙碌煮飯，這一會兒竟然不知去向了。

　　丁浩不禁奇道：「方才還在那兒，人呢？」

第九○章　調戲還是調教？

　　丁浩正覺詫異，身後突然傳來怯怯的一聲叫：「浩哥兒……」

　　丁浩唬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羅冬兒站在他的背後。丁浩難得見她主動與自己搭訕，不禁喜道：「妳怎麼跟小貓兒似的，走起路來沒半點動靜，什麼時候跑到我背後去了。」

　　羅冬兒害羞地道：「方才……見你與甄保正講話，奴家不便過來，所以只好躲在一邊。」

　　「哦，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大事，就是……」羅冬兒抬頭，向灶坑那邊看了一眼，丁浩一回頭，只見一排灶坑，幾個村婦正在那裡忙碌，頓時便會錯了意，連忙欣欣然地道：「妳有什麼話兒要與我說，不方便被人看到麼，走，咱們找個安靜的所在去。」

　　羅冬兒有點窘，輕啐道：「你這人……胡說甚麼呢，誰要與你去個什麼安靜所在。奴家……奴家只是想求你幫個小忙兒。」

　　丁浩乾笑道：「喔，這個……什麼忙兒，妳說。」

　　羅冬兒道：「方才奴家正在煮飯，去旁邊搬取乾柴時，忽地看到掘開的土堆裡有一條人腳骷髏。」

　　她輕拍胸口道：「可真是嚇死人家了，到現在心口兒還在怦怦直跳，眼看著……這天都快黑了，奴家實在有些怕，想請浩哥兒把那隻腳給弄走。」

　　丁浩笑道：「這裡百十條漢子，陽氣十足，真有野鬼也嚇跑了，一隻腳骨有甚麼好怕，我去看看。」

　　羅冬兒引著丁浩到了那灶坑不遠處，有點害怕地往前指了指。丁浩抬頭一看，只見掘起的一堆新土上有半條腿骨，看那模樣，土裡埋的本應是一具骨骸，那些村民掘土時，遇見這樣的無主之屍哪會客氣，也不換個地方，亂七八糟的就是一通掘，整具骸骨估計都掘碎了，只留下這連著半截腿骨的腳在土堆上面。

　　骨頭是森白色的，由於年久，骨頭上都腐出了一個個坑洞。半截腿骨裡都是泥土，就這麼杵在那兒，漫說董小娘子看了害怕，丁浩雖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兒，其實瞧了那腳骨心裡也不太得勁兒。

　　「有鍬麼？」丁浩左右看看，他可不想用手去拿那隻腳丫子。

　　「喔，我這兒有支火鏟，你等等。」羅冬兒轉身跑開，取了柄火鏟回來。

　　丁浩接過鏟子，走近土堆，隨口問道：「昨天我走後，妳婆婆沒有再難為妳吧？」

　　「沒有……」羅冬兒抬起手指，掠了掠鬢邊的髮絲，有些不自在地道：「你昨天那麼兇，奴家都被嚇住了，我看婆婆也是那樣，你們走後，她呆呆地站了半晌，就回屋去了，也不曾打罵我一句。」

　　「嗯……」丁浩在土堆上挖著小坑，扭頭看了她一眼，突然說道：「其實，董李氏和柳十一的事，妳早就知道，是不是？」

　　「啊？」羅冬兒嚇了一跳，慌忙道：「我不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

　　在丁浩的目光下，羅冬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低下頭去。

　　「呵呵，這就是子不言父過吧？唉，董家有妳這個媳婦，也不知是燒了幾輩子高香，妳對得起董李氏，可董李氏對不起妳呀，董小娘子，妳打算在董家受一輩子的罪？」

　　羅冬兒聲音低低地道：「這是人家的命……」

　　「命？我也信命，但是我不認命。古人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可見，影響命運的變數實在太多，在我看來，我生而為男子，那是命！我託生在貧窮人家，那是命。可是如果逆來順受，受一輩子窩囊氣，把那也歸糾於命數，那就是冤枉了老天了。老天給妳的，只是一條命、一個出身而已，要怎麼走，那是妳自己的事。」

　　羅冬兒撲閃著一對大眼睛，抿了抿嘴不說話。丁浩挖好了坑，把那隻白骨挑進去，舉起火鏟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百年之後，皆與草木同朽，與其寄望於來世，不如現在好好的活著。我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只要不違背一顆良心，何事不可為呢？」

　　說完，他一鏟子拍下去，那半截枯骨頓時粉碎，與泥土混為一體，淡淡的煙灰飛起，轉瞬化為塵埃。

　　丁浩撥了些土把骨灰掩上，把鏟子往泥土上一插，拍拍雙手走過來，淡淡笑道：「看吧，這就是一個人，不管他生前是男是女，是貧是貴，如今都徹底化為了塵土。妳不覺得，一個人，應該珍惜現在麼？」

　　羅冬兒被他灼灼的目光盯著，侷促地退了一步。

　　「我有件事……一直想問妳……」

　　「什麼？」羅冬兒仰起臉，一雙眼睛澄澈如水。

　　「有個男人，沒什麼錢，他真心喜歡了一個女子，卻只能買最廉價的釵子送給她。他沒有多大的勢，看到公子哥兒調戲那個女子、看到惡婆婆欺負那個女子，也只能拐彎抹腳的幫她解圍。他還有一個老娘，雖然心地善良，卻體弱多病。誰要是嫁給這個男人，還要侍候她。可是我想問妳……」

　　「什……什麼？」羅冬兒結結巴巴地答，臉蛋已紅得像隻熟透了的蘋果。

　　丁浩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沒有綾羅綢緞的衣裳穿，沒有雕樑畫棟的房子住，沒有山珍海味的東西吃，可能還要吃些苦，這樣的條件，妳願不願意……管他的老娘叫婆婆？」

　　「啊？」羅冬兒突然回過味兒來，像隻中箭的兔子似的驚得一跳，連火鏟都不敢拿，轉身便逃：「奴家……奴家去燒飯……」

　　「羅冬兒！」

　　丁浩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左近也只有羅冬兒聽得到，可是這是丁浩頭一次用她未嫁時的閨名喚她，羅冬兒聽在耳中，不亞於聽到一聲驚雷，一下子被定在那兒，這一剎那，她的心中竟升起陌生的異樣滋味。

　　她明明不敢回頭、不想回頭，最終卻還是中邪似的慢慢轉過了身，丁浩微笑著望著她，柔聲道：「燒飯就燒飯，跑那麼急幹嗎，要是摔著了，我會心痛的。」

　　「啊？」羅冬兒的腦筋好像不太好使了，望著他直發呆。

　　丁浩繼續微笑：「燒飯的空暇，妳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話。」

　　「奴家……」

　　「吃飯的時候，妳也可以想想我的話。」

　　羅冬兒有點急了：「不是，我……」

　　「還有，晚上睡覺的時候，妳可以……一遍一遍的想我的話。」

　　「不用想了，人家不要！」羅冬兒惱羞成怒了。

　　丁浩追問道：「不要什麼？」

　　羅冬兒脫口而出：「不要嫁給你！」

　　情急之下，這層已經透明的窗戶紙被她自己捅破了，話一出口，她就懊悔不已，臊得眉毛都像著了火，粉腮上兩朵桃花冉冉升起。

　　丁浩笑了：「其實，我準備問妳一百次的，第二次才打算問妳要不要嫁給我，妳怎麼可以搶答呢？好吧，我們顛倒一下順序，就當這是我第一次問妳。好，現在我問妳第二次，妳願不願意，做我的娘子？」

　　「我不……」

　　「別急著回答！」丁浩搶著道：「這麼嚴重的大事，妳想都不想就回答，是不是太沒誠意了？我臉皮子太嫩，妳想想再說，我臉上也好看點。這樣吧，妳燒飯時好好想一想，吃飯時好好想一想，晚上睡覺時再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不著急……」

　　丁浩微笑著轉過身，施施然地向山坡上走去。

　　「秀而不媚、清而不冷，賢慧持家，不辭風雨，這就是小家碧玉的好處了。不過就是過於靦腆，羞澀難禁，要擄獲這個小娘子的芳心，必須主動進攻，卻又不能一輪急火把她嚇跑嘍，真不容易呀。」

　　丁浩喟嘆著想：「慢慢來，讓她養成習慣。習慣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而然了；而然了，那便水到渠成了。不知道她今晚會不會數一宿星星呢？明早還要起來燒飯的，真叫人心痛……」

　　羅冬兒望著他的背影，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傻傻地站了半天，才像剛還魂兒似的一溜煙兒逃開。

　　遠遠的，丁浩站在坡上，用眼角的餘光瞄著羅冬兒蹲在灶坑旁神不守舍，手忙腳亂的模樣，嘴角逸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他的目光，就像一頭盤旋在空中覓食的鷹，而那蹲在灶坑旁、小臉紅通通，一身月白衫兒的羅冬兒，在他眼中儼然就是那隻正在草叢中拼命尋找著藏身之處的小兔子，一隻雪白的、可愛的小兔子……

第九一章　及時雨老柳

　　挖河修渠的工作是乏善可陳的，清早起來，吃過早飯，就是督促一幫壯漢挖掘河道，移栽堤柳中午加了一餐，吃過午飯，還是掘土挖河，枯燥得很，可是有了羅冬兒這個養眼的小娘子在身邊，本來枯燥的生活就變得有趣了。

　　這裡的土壤肥沃鬆軟，挖掘起來並不吃力，那河道挖掘進展很快，州府負責水利的官員巡視至此時，對甄保正很是褒揚了一番，甄保正受寵若驚，送走了上差，站在堤上咬了半天牙根，仔細盤算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決定出點血，從自己剋扣的工錢裡再撥付一些給這些苦力，於是高聲宣佈：「大傢伙兒給我卯足了勁兒幹活，甄大爺不會虧待了大家，每人每天，再加兩文錢的工錢！」

　　不知由於金錢的力量，還是由於有羅冬兒這個養眼的小姑娘在一旁，反正大傢伙兒的幹勁是更足了。甄保正便在一旁暗罵：「這幫鱉犢子，多加兩錢兒，就美得鼻涕冒泡了。真是一群土包子……」

　　在丁浩看來，卻如某位大智先賢所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有羅冬兒這麼個宜喜宜嗔、嬌美可人的小姑娘在身邊，他明顯感覺幹活不累了，幹勁更高了，想必……大傢伙兒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丁浩對羅冬兒的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丁浩對大家很好，不剋扣工錢、伙食上不做手腳，每日進度完工，就體貼地招呼大家歇息進餐，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從不擺管事架子，上下的人對他自然也就親近得多，再加上大傢伙兒同情羅冬兒的遭遇，討厭董李氏的跋扈，對他們的事也是樂見其成的。

　　離開了董李氏的視線範圍，不用每天回家受她欺凌，羅冬兒本來活潑的天性，也像這春天的草木一樣蓬勃生長起來。每次丁浩對她呵護體貼後，隨後迎來的村民們善意的打趣，雖惹得她小臉紅撲撲的半天消褪不去，可是窘迫越來越少，每次受人打趣，心裡甜滋滋的感覺倒是越來越濃。

　　羅冬兒是個小寡婦，而且是一個很俊俏的小寡婦，平常出門，少不了要被村中漢子調笑幾句，可是現在有丁管事在，大家雖然還是開她的玩笑，但是恭維、祝福的意味明顯比往昔的調笑戲弄要多，這種尊敬和愛護的感覺對羅冬兒來說，是自她嫁入丁家莊從未體會到過的。而這種改變，完全來自丁浩。

　　雌性傾慕雄性的是什麼，不就是這種安全感麼？冬兒那一顆芳心呀，正在不知不覺間一天天淪陷，於是她數星星的日子也就越來越多了。

　　數來數去，她那兩隻剛剛洗過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便顯得越來越大、下巴卻有些越來越尖，腰間的衣帶子似乎也越來越寬……

　　相思令人瘦，她和丁浩雖近在咫尺，朝夕可見，但是多年積威之下，董李氏在她心底，仍如一座永遠不可翻越的高山，令她的心不敢逾雷池一步，甚至不敢有一點禁忌的幻想。

　　愈覺丁浩情重，她便愈發覺得彼此的距離是那般遙遠，永遠也無法靠近。於是輾轉反側、衣帶漸寬，也就在所難免了。

　　可是，那難得的溫情和受人呵護的感覺，是那麼令人難捨，她寧願這條河一直挖下去，挖到地老天荒，那麼她便可以在這堤上，永遠享受那痛並快樂著的感覺……

　　而對丁浩來說，雖然他有足夠的耐心，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去一點點讓羅冬兒那顆敏感、怯懦的心徹底的向他敞開，偏生又急不得。雖然在羅冬兒看來，每次看到他既可愛又可恨的笑臉時總覺得這個冤家是自己命裡的災星，生來就是折磨自己的。丁浩何嘗不是同樣的感覺，可是……他始終找不到一個讓彼此感情突飛猛進的楔口。兩人就只能這樣不慍不火地捱著。

　　這時，柳十一柳大管事突然很拉風地乘著一輛豪華馬車趕來了……

　　※※※

　　這天還沒到晌午，柳十一乘著一輛馬車來了，駕車的居然是臊豬兒。柳十一穿著一襲黑色緞料的絲袍，後邊跟著兩個跟班，這倆人兒是兄弟倆，哥哥叫王羽、弟弟叫王翊，是一家破落戶兒，因為兄弟二人識得字兒，於是投入丁府做了家僕後，便漸漸成為柳十一的左右手。二人畢恭畢敬地跟在柳十一背後，柳十一背著雙手，漫步堤上，指指點點，品頭論足，真是派頭十足。

　　丁浩此時正捲著褲腿兒在前邊指揮施工。如今河道正經過一條小河，本來這種連接現成河道的地方，由於已經有著天然河道的基礎，挖起來更快一些，只須拓寬挖深就成。不過這條小河本來就有水，如今雖堵住來源引向他處，但是河道淤泥又黏又厚，一鍬下去，泥土黏連，反而不及普通泥土好挖，這一來一天的進度反不及以前快速，甄保正剛剛受到上差嘉獎，見此情形心急火燎，整日與丁浩在前邊督工。

　　聽說柳十一來了，丁浩急忙扔下鍬向後邊趕去。遠遠的他就看見柳十一站在堤上，正指著河道說些甚麼，旁邊有兩個河工跟他說著什麼。一見丁浩走來，那兩個河工便掉頭離開了。

　　這些河工都是柳十一敲定的人，丁浩早知其中必有他的耳目，不過他在堤上的一舉一動並不想向柳十一隱瞞什麼，也沒有必要隱瞞什麼，所以見了這一幕，丁浩只是一笑，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而是很坦然地走了過去。

　　「柳管事」，丁浩上前拱手施禮，柳十一仍然負手而立，目光從正在坡下灶旁忙碌的羅冬兒身上徐徐抽回，矜持地一笑：「小丁啊，進度不錯嘛，河道挖得又深又寬，河提砌得齊齊整整，瞧瞧，這整理好的河段連柳樹都栽好了，嗯！比起我當年來也不遑稍讓，真是後生可畏呀，哈哈……」

　　丁浩略怔了怔，這傢伙怎麼突然變成這副嘴臉了？

　　他狐疑地看著柳十一，輕輕笑道：「還成，這不都是柳管事向小弟多加指點的結果嘛。對了，柳管事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外院兒最近很空閒麼？」

　　柳十一哂然一笑，矜持不語，他身後的王羽立即把下巴一翹，得意洋洋地道：「柳爺如今不再管外院兒的事了，楊夜楊頭兒已被提拔為外院管事，柳爺如今是九爺的副手，兼著內院兒一些差事，還有五家解庫的巡察。」

　　丁浩一怔，這不就是自己的繼任？內院副管事，名頭上雖有個副字，卻比外院管事的職權範圍要高的多，他如今是內院副管事，那整個丁家的管事裡除了雁九，他就是第二號人物了，難怪現在笑得這麼不自然，那張驢臉都不知道該皺起來還是該拉長了。

　　丁浩不以為意地笑道：「哦？原來柳管事高升了，恭喜恭喜，若不是這堤上沒有酒樓茶肆，今兒就得讓你請客才是。」

　　柳十一擺足了譜，本想看到丁浩失望頹喪的表情，不想他卻是寵辱不驚，平淡若水，不禁大失所望，也就淡了顯擺的念頭，無趣地擺手道：「什麼升不升的，不都是給東家辦差的人嘛。小丁啊，如今內外差使，我都管著些，這修堤事關田地的收成，老爺很是關切，今日派我來，就是看看修建的進度、修得妥不妥當，回去也好稟報老爺得知，你是不是帶我四下走一走啊。」

　　「那是自然，柳管事，您請……」丁浩笑容可掬，不慍不惱。柳十一把頭一揚，毫不推辭地頭前行去，他的兩個跟班立即緊隨其後，倒把丁浩擠在了最後面。

　　丁浩搖頭一笑，這樣更好，懶得與這得志小人客套。追上來的臊豬兒見了這一幕可看不下去了，他漲紅著臉對丁浩道：「這個老東西，如今不是你放他一馬時的模樣了。你看他得意洋洋的樣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他這差使，還不是你曾經幹過的。那時也不見你這麼擺譜。咱都要走的人了，你何必在他面前裝孫子，應該訕他一訕。」

　　丁浩微笑道：「裝孫子怎麼了？哪個爺爺不是從孫子輩兒過來的？豬兒，你記著，該裝孫子的時候就得裝孫子。明明是孫子，偏要裝爺爺的人，人家寵你時就逗你玩玩，不喜歡了，一腳就把你踩下去，你想當爺爺，偏叫你當孫子，這輩兒永遠也長不上去。咱們又不是鬥雞，若非必爭之事，何必與他計較，把他唬弄走就完了。」

　　丁浩話音剛落，就聽前邊甄保正扯著公鴨嗓子道：「老柳今天不走了？那敢情好，我這就叫人準備準備，今兒晚上，咱們好好地喝一頓，慶祝你高升內院管事！」

第九二章　擄人

　　柳十一此番來到河渠工地，自然要賣弄一下，雖說河道修得齊整，但是要成心挑毛病，那也容易得很。

　　丁浩不是視名利如浮雲的有道高人，否則何必還在紅塵中打拼？但是他既志不在丁家，那麼在丁家做事只要對得起本心就好，也不在意他對自己的成績是褒是貶了。

　　丁浩的態度令柳十一有點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空落落的渾不著力。而丁浩但笑不語，但讓甄保正有些看不過眼去，一直在旁為丁浩表功。他與柳十一素來友好，柳十一倒也不便太過拂了他的面子。

　　他們來到河上時，見河工們正一身泥水地在河道中奮戰，但是那河道又是湯又是泥，使那些簡單的挖掘工具效率很差，河工們叫苦連天，挖掘進度極其緩慢，柳十一見了不禁皺起眉來。

　　甄保正見他神色，訴苦道：「老柳啊，我們挖掘的速度一向很快，就只在這裡出了岔子。這河道清淤著實不易，河工們已經盡了全力，想要再快，除非增加人手，否則，神仙也沒辦法。」

　　柳十一撇撇嘴道：「你燒上無數高香，神仙又怎會理會你修渠的凡事？這河道……可是州府一早劃定了的？」

　　「是啊。」

　　「即如此，那你們早便知道河道至此，要連接一道現成的河流，自該想到河中淤泥鬆軟是不好挖掘的，那麼為何不早作綢繆，提前就把河水斷開？既未早做打算，那也罷了，如今斷開了河水，河泥鬆軟不易挖掘，那何不跳過這段河道，暫且繼續向前挖掘呢。如今天氣漸熱，河水一斷，只消幾天工夫，這裡的淤泥就會裂成一塊塊泥巴，那時你們再回頭清理這段河道，豈不省事得多了？」

　　「著哇！」甄保正大喜過望：「老柳你一語驚醒夢中人吶，我和小丁都被這條河相住了，絞盡腦汁只想著如何把它清理出來，偏生這麼簡單的法子卻未想到，哈哈，我這就叫民壯們停工，暫且越過這一段去。」

　　丁浩聽到這裡，臉上也是一熱。清理河道遇阻時，他也竭力想過許多辦法，但是每個辦法都是從如何解決挖掘淤泥的困難上著手，但是他這方面的知識極其有限，想的最多的就是依靠機械力。可他就算前生是個挖掘機設計師，以現在的客觀條件，他也造不出一臺能用的機器來。誰想到，柳十一一句話，便省了他們的大力氣，其實這法兒實在沒甚麼高明之處，但卻不是每個人頭一回做事都能瞻前顧後想的周全，若無前人傳授經驗，全憑自己摸索，少不得要多走幾條彎路才悟得出來。

　　他瞟了柳十一一眼，心道：論到適應這個時代的做事經驗和竅門，看來我還有許多需要向別人學習的地方啊。

　　※※※

　　是夜，柳十一就留宿在了工地上。甄保正盡其所能，利用現有條件拾掇了幾道小菜，還叫人上山打了隻野雞，採了些鮮蘑菇燉上，並把自己帶來的一罈子老酒拿出來，邀來丁浩，一起為剛剛榮升內院二管事的柳十一祝賀。

　　柳十一坐到酒桌上時，便沒了白天頤指氣使的態度，再受人幾句恭維，就更是滿面春風起來。丁浩話不多，只是敷衍著喝了幾杯，看在甄保正眼裡，便覺得丁管事被人搶了重要差使，這是心中鬱悶。

　　在甄保正看來，丁浩實在太過年輕，論為人處事、閱歷經驗，實難與柳十一相比，縱不論他甄揚戈與柳十一的私交，單是持公而論的話，柳十一和丁浩彼此換個位置也是應該的。丁浩能年紀輕輕成為管事，已經證明了他的本事，再熬幾年把資歷熬上去，他在丁家還是前途無限的，年輕輕的大可不必想著一步登天。於是便向他殷勤勸酒，柳十一似乎也放開了姿態，向他頻頻舉杯，丁浩隨意應付，這酒卻也沒少喝了。

　　明月高升時，丁浩有些乏了，便推杯告辭，柳十一虛攔幾番，便笑容滿面地送他出帳，眼見他腳下微虛獨自離去，便向自己的跟班王羽使了個眼色，然後拉住也想告辭離去的甄保正，笑嘻嘻地把他拖回了帳篷。

　　隨著河道的掘進，河工們的帳篷也是隨時沿河道向前移動的，今天得柳十一授計，甄保正令他們暫且跳過這段剛剛斷流的河道向前挖掘，晌午的時候帳篷便也隨之向前挪動了。因為幾處鍋灶正在煮飯，是以鍋灶、幾個廚娘的帳篷以及甄保正、丁浩、柳十一等幾位大小管事的帳篷仍留在原地。這一來兩處營地隔著一、二里地，這裡就清靜了許多。

　　四野寂寂，天上一輪明月清冷，草叢中蟲鳴唧唧，一派靜謐幽雅。略帶幾分酒意的丁浩獨自行走，竟未注意後面悄悄地摸上兩個人來。

　　走著走著，丁浩忽地站住腳步，朝四下看了看，悄悄尾隨過來的兩個人立即靈巧地伏進了草叢，丁浩看看四下無人，便站穩腳根，解開袍子，在野地裡方便起來。那兩人一見，互相打個手勢，又像狸貓一般輕輕地迫近了來。

　　丁浩解了手，剛剛繫好袍子，正要轉身離去，忽地眼前一黑，他還未反應過來，頭上又挨了一下狠的，頓時就昏頭轉向地倒了下去。

　　※※※

　　此時，羅冬兒與幾個廚娘還沒有睡，待柳管事喝完了酒，她們還要去收拾碗筷的。微弱的燈光下，四個婦人坐在那兒一邊縫補著衣裳，一邊嘮著家常。幾個大嬸兒家長里短的嘮著，說著說著就聊到了羅冬兒身上。幾個大嬸兒對那位刁橫的董李氏都有些打怵，本來不會談論董家長短，不過這地方就這幾個人，平常又是見慣了丁浩對羅冬兒的親近和河工們的談笑，便也沒有忌諱地談論了起來。

　　「冬兒呀，說實話，丁管事人真的不錯，這孩子雖說打小呆一些，可是一直是個本分老實的好孩子。如今受了狐仙點化，通了心竅，說話辦事兒更是沒得挑。他如今是丁家的管事，多麼出息的人？」

　　羅冬兒紅了臉，低下頭去不吱聲兒。

　　另一個大媽便道：「當然啦，如果妳願意為夫守節，大娘也不該說這樣的話，可妳嫁進董家時才多大的人兒，董家那孩子瘦骨伶仃天生的藥罐兒，娶妳過門兒時就像個沒長開的童子，妳們兩個能有甚麼情意？妳那婆婆待妳又是這般刻薄，雖說她的刁橫村裡聞名，她娘家兄弟叔侄眾多，沒人敢招惹她，可那也得分誰，丁管事是什麼人？那可是丁家的管事爺，他要是娶妳，董家敢上門招惹？」

　　「這話在理兒，」第三個婦人便湊趣道：「說起來，就算妳想再嫁，整個丁家莊裡也就只有丁家的管事爺娶妳，才不怕她董家打上門來。妳就說吧，浩哥兒論身分，那是體面的。為人品性，更沒得挑；論年紀，也匹配得很，他這麼稀罕妳，真要嫁過去，準疼妳，妳年輕輕的，真打算這麼過一輩子？就不說有那麼個刁婆婆，也不易熬呀。」

　　羅冬兒被她們說的心煩意亂，背轉了身子，忸怩道：「幾位大娘，這說的好好的，怎麼嘮到我身上了，咱不說這事兒成不？」

　　一個大嬸兒道：「冬兒啊，人家浩哥兒對妳熱誠得很，妳這麼不言不語的，到底是個啥章程，給人家回個話兒總應該吧？人家丁管事可是連老劉家的黃花大閨女都不要，巴巴的就想娶妳過門兒，配不上妳？妳可得想好嘍，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兒了。」

　　羅冬兒想起自己婆婆的兇悍，董家幾十號男丁的勢力，心頭便是一寒，再聽大嬸說起劉家姑娘，那黃花大閨女幾個字一落入耳中，頓時自卑自憐起來：「是啊，我攤上這麼個惡婆婆，又是嫁過了的婦人，怎配上得人家丁浩。丁浩，聽說跟縣尉老爺、廣原將軍，那都是熟絡的人物，真要嫁去，沒得污了人家的體面。再說我那婆婆若知道我有心再嫁，還不活生生打死了我……」

　　想到這兒，那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起了轉轉，心中失神，手下的針一下子紮在指肚上，痛得她「哎呀」一聲叫，一顆殷紅的血珠便沁了出來……

　　「怎麼著了，妳這丫頭，咋背著燈兒縫衣服……」一個大嬸兒忙摞下衣服走過來，就在這時，門口一聲咳嗽，柳十一的跟班兒王羽逛了進來，拖著長音兒道：「這都沒睡吶？」

　　「哎喲，是不是柳大管事喝完酒了，我們這就去拾掇拾掇。」另外兩個大嬸兒忙站起來。

　　「不急，不急。我們柳爺跟甄保正聊得正投機呢，董家小娘子，柳爺說妳廚藝好，讓妳再給拾掇兩道菜，我看妳也別跑來跑去的了，兩位爺喝得都有些高了，妳就在那看顧一下。」

　　「哦，奴家這就去。」羅冬兒連忙摞下衣服，跟著他出了帳篷。

　　羅冬兒到了柳十一住處，又炒了兩道青菜，把野雞燉蘑菇也熱了熱端上去，便在門口一個小杌子坐下來。柳十與甄保正剛聊到興處，見她動作，便道：「董小娘子，妳坐在那兒做什麼？」

　　羅冬兒站起身道：「奴家在這裡照應，方便隨時取熱食物。」

　　柳十一擺手道：「夜深人靜，妳一個婦道人家多有不便，我與甄保正還有許多話說，這一遭酒要飲上許久，妳先回去吧。」

　　羅冬兒應了一聲，返身便往外走，守在門外的王羽、王翊兩兄弟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陰笑，王羽輕咳一聲道：「董小娘子，我送送妳吧。」

　　羅冬兒應了一聲，道了謝後走在前頭，就著月光小心地辨識著道路，剛剛走出幾步，王羽看看左右無人，便猛撲上去，一把捂住了羅冬兒的嘴，羅冬兒驚得魂飛魄散，使勁掙扎，旁邊王翊也躥上來，用一條毛巾勒住她的嘴巴，捆住她的雙手，便將她裝進一條麻袋，二人抬起麻袋，一溜煙兒地潛進了靜謐的月色……

第九三章　整人，得從男女關係上說事兒

　　丁浩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臉上一片茫然。

　　這裡是半山腰，距他駐營處隔著能有三里地，在這破廟裡拼命叫喊也沒人聽得見。破山神廟的屋頂已經露了，月光從房頂傾瀉下來，正好投注在他的身上。他被雙手反綁在被蟲蚊啃咬得滿是疤痕的木柱上，困惑地打量著四周，不明白是誰把他拖到這兒，目的何在。

　　為財？

　　不可能啊，哪個不開眼的小賊跑到這種荒山野地裡打劫？

　　為色？

　　丁浩心頭一陣惡寒。

　　他之所以還有這種閒心打趣自己，是因為他猜測對方的目的不會是想要他的命。否則在山下就殺了，何必累個半死把他抬到山神廟來。可是既不想殺他，就更叫人想不通了，那兩個蒙面人把自己綁在這兒，也不提什麼條件，怎麼轉眼就跑得不見人影兒了呢？

　　丁浩正在想是不是某些看自己不順眼的傢伙惡作劇，只是打暈了他，在破廟裡綁上一宿嚇嚇他出氣，就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那兩個青巾蒙面的男人又抬著一隻麻袋進了破廟，看那麻袋中拼命掙扎的動作，應該也是一個人。

　　那兩人走到丁浩身旁，解開麻袋便拖出一個女人，二人解開她手上繩子便要往柱上綁，丁浩看清那女人模樣，不禁驚叫道：「董小娘子？」

　　羅冬兒只當王羽王翊兩兄弟把她擄走要對她有所不軌，驚得手腳酥軟，駭得心驚肉跳，待見丁浩卻也是一呆，失聲叫道：「浩哥兒！」

　　丁浩驚疑不定地轉向那兩人，厲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把我們綁到這兒來？」

　　羅冬兒急聲道：「浩哥兒，他們是柳管事身邊的那兩個下人。」

　　「甚麼！你們是王羽王翊？」丁浩大吃一驚。

　　那兩個蒙面人遲疑了一下，其中一個便拉開面巾，嘿嘿冷笑道：「認出來爺們又能如何，爺們蒙面，只是怕萬一撞上別人，至於你們……嘿嘿，嘿嘿……你們還是自求多福吧！」

　　丁浩借著月光一看，認得他果然就是柳十一身邊的跟班王羽，不禁又驚又怒：「是柳十一叫你們來的？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雖說羅冬兒身子輕盈，可是抬著上山，她又一路掙扎，王羽王翊兩兄弟也是真累壞了，此時哪有閒心搭話。二人嘿嘿一笑，也不搭話。二人把羅冬兒胡亂綁在丁浩身旁，這才一坐在旁邊一根從房頂塌下的大樑上，呼呼地喘著粗氣歇息。

　　稍稍喘勻了氣兒，王羽沒好氣地罵道：「奶奶的，為了成全你這對狗男女，可把我兩兄弟累壞了。」

　　王翊站起來晃到他們面前，笑道：「爺們把你們兩個送作堆兒，讓你們男歡女愛，好生快活一晚，不知你們兩個想怎麼謝我們吶？」

　　說著他輕佻地在羅冬兒的臉蛋上捏了一把，羅冬兒狠狠地扭過頭去，王翊心癢癢的還想調戲她，一隻賤手便探向羅冬兒賁起的酥胸，王羽在一旁咳嗽一聲，王羽被大哥提醒，這才記起柳管事交代過，絕不可順手牽羊佔那羅冬兒的便宜，便嘿嘿一笑，訕訕地收了手。

　　二人坐在那兒又歇息了一陣，恢復了體力，便在破廟裡忙碌起來。他們在殿中生起一堆火，又抬過一塊破案板豎在一旁，盡量擋住火光。隨後又在不遠處鋪了一片雜草，這才重新把蒙面巾繫好，返身出了大殿，把那山神廟的破門也輕輕掩住。

　　見了他們這樣詭異的舉動，丁浩更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羅冬兒在丁浩身旁怯生生地問道：「浩哥兒，他們……要對咱們怎麼樣？」

　　「不是說要把咱們送作堆兒麼，這麼綁著，如何快活？」丁浩一面調笑，一面側耳聽著外面動靜。

　　羅冬兒本來怕得要死，聽他說的不是好話，不禁又羞又氣，窘的別過臉去，不過被丁浩這麼一逗，她恐懼的心情倒是淡了許多。

　　門外，王羽王翊兩兄弟把門掩好，躡手躡腳地走到破山門前，暗中立時跳出兩個人來，身形高矮乃至胖瘦與他們兄弟倆都差不多，打扮更是一模一樣，臉上也繫著蒙面巾。

　　雙方都不說話，只是互相做了幾個手勢，王羽王翊兩兄弟便悄沒聲兒地向山下掩去。那兩個蒙面人對視一眼，輕身走到山神廟大殿門旁，往左右一站，蒙面巾拉下，便含糊地模仿著王羽王翊的口音唱起了雙簧。

　　「嘿嘿，不知死活的東西，得罪了咱們柳管事，還有你的好兒？」

　　另一個陰陽怪氣地道：「這深更半夜的，咱們在這把門兒喝西北風，人家和那水靈靈的小美人兒你挨著我，我挨著你，親親密密抱作一堆，這等豔福還叫不好？」

　　「哈哈，你羨慕？羨慕換你上呀。」

　　「嘿，我可不敢，過一會兒，柳爺帶著人找上山來，看見一對狗男女抱在一起，嘖嘖嘖，我還要不要在村子裡待著了？光是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活活淹死，我能一輩子把頭埋在褲襠裡見人。」

　　這話一說，羅冬兒頓時臉色慘白，身子簌簌地發起抖來。只要是個要臉兒的，誰受得了這樣的侮辱？想想都讓人魂飛魄散。

　　丁浩的臉色也變了，他追求羅冬兒，那沒問題，誰也不能指摘他什麼。可是，這個時代是重名分、講名分的，是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兩個人沒有名分，卻被人發現在一起鬼混，那是什麼名聲？他可以不在乎，但羅冬兒受得了麼？

　　不對！丁浩定了定神，忽地想到了問題所在：他們把我們綁在這兒，就算別人尋上山來，誰會相信我們這副樣子是在偷情的？柳十一……不可能蠢到這種地步，莫非他還有後著？

　　丁浩剛想到這兒，就聽外面一人道：「二哥，看緊著點兒，待山下亮起的火把往這邊尋人時，就給他們把藥灌下去，趁著他們手足無力，再扒了他們的衣裳，然後迅速離開，可別讓人把咱們抓個正著。」聽這稱呼，他該是王羽了。

　　王翊便道：「我知道，大哥，那藥沒問題吧，可別吃死了人吶？」

　　王羽不屑地道：「瞧你那膽兒，柳爺交代過了，這藥跟蒙汗藥差不多，只是量小一些，能讓人麻痹片刻，咱們手腳要利索點，時間拿捏得好的話，柳爺帶人趕到時，他們正好恢復體力，縱然晚到片刻，他們想要穿戴齊整逃出這兒怕也來不及，那時候……哈哈，上百雙眼睛瞅著，他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也沒人信他了。」

　　羅冬兒越聽越怕，想像自己赤身，被百十個男人看著的羞恥模樣，只恨不得馬上死了才好，那張小臉駭得慘白一片，再無半分血色，就連那呼出的氣息都覺得涼涼的。

　　丁浩聽清他們的計畫，心頭也是巨震。如果真如這兩人所說，那他和羅冬兒是真的百口莫辯了，就算他有蘇秦張儀之才，說破了大天去，也休想再讓人相信他們不是在此合奸偷情。

　　整人，得從男女關係上說事兒，這是自古至今顛撲不破的真理。縱然捕風捉影，自也有人發揮群眾智慧，給你編得有鼻子有眼，讓人信之無疑，何況讓他們親眼看見二人摟抱在一起？多少官吏名士也因為這種事被整得有口難辯、狼狽不堪。想不到我竟會栽在這麼粗俗鄙陋、卻屢試不爽的計謀當中。

　　柳十一難道不怕我把他與董李氏偷情的事兒抖露出來？是了，我被抓個正著，就算有臊豬兒作證，那時還會有幾人相信我的話？必然以為我是報復他才胡亂攀咬了。

　　丁浩心亂如麻，忍不住低聲喚道：「董小娘子……」

　　羅冬兒沒有作聲，丁浩扭頭向她看去，清冷的月光從破敗的廟頂凝成一束投射下來，正映在羅冬兒姣好的俏臉上，她花容慘澹，雙眸凝滯，似乎已完全失去了光彩。

　　丁浩低低地又喚一聲：「董小娘子……」

　　羅冬兒身子一震，兩行清淚簌簌地流下來，兩頰沾淚，惹人憐惜。

　　丁浩澀聲道：「我實未想到……柳十一會用這般陰險的計謀害我。我是不怕的，大不了丟了這管事職位一走了之，可妳……妳該如何是好？」

第九四章　小娘子乃是性盲？

　　羅冬兒臉上一片慘澹，出神半晌，她才淒然一笑，喃喃地道：「這一世，我活的本就不快活，縱是死了也沒有甚麼好怕的不過就是一死罷了，我想開了，死了吧……死就死了吧……」

　　丁浩怒氣上湧，喝道：「至於麼，這是要命的罪過不成？」

　　羅冬兒慘笑道：「這不是要命的罪過嗎？」

　　丁浩呆了呆，忽地說道：「莫不如……妳跟我走吧，咱們遠走他鄉，離開這兒，管他們流言蜚語，說三道四。」

　　羅冬兒抬起眼睛，仔細地打量著丁浩的臉龐，最後目光與他癡癡交接，輕聲說道：「浩哥兒，這些日子，你對奴家如何，奴家又不是一塊木頭，心裡如何不知？自從奴家八歲時……爹爹過世，這許多年，最快活的就是這幾天……奴家感你的情兒，可是……奴家不能走，人活著，不就圖個名聲兒？奴家要是走了，這一輩子都脫不了這污名兒，連我死去的爹娘都要跟著奴家蒙羞……」

　　丁浩急道：「那妳想怎麼樣？」

　　「我……」羅冬兒癡癡想了一陣，神色漸漸堅毅起來：「我去死！縱然百口莫辯，奴家也要以死明志！人欺我，天不會欺我，我豁出這命來，總會有人信我……相信奴家是冤枉的。」

　　「別人信與不信，就那麼要緊？冬兒，妳根本不必理會別人的閒言碎語，別人誹妳謗妳，何必放在心上，妳是為親近妳的人而活，還是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活？只要離開這兒，管他們說甚麼，我們眼不見心不煩。妳不是信命認命嗎？他們用這樣的手段對付我們，何嘗不是老天要給我們一個機會在一起？跟我走吧，」

　　羅冬兒迷離的眼神癡癡地看著丁浩，噙淚輕輕搖頭：「那樣的話，奴家真是死都沒得辨白了，九泉之下也沒臉去見爹娘。奴家……奴家今世欠你的情，來世再還你！」

　　她慘白的臉上慢慢升起一團紅暈，兩顆眸子也變得又黑又亮：「浩哥兒，來世，冬兒嫁給你，做你的娘子，侍候你一生一世。」

　　「放屁！」丁浩沒被這番話感動，反而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來世，看妳長得靈秀，怎麼……生了個榆木疙瘩的腦袋！」

　　羅冬兒見他關切焦急的模樣，心中為之感動，眸中便漸漸漾起一抹溫柔，她忽地抬起下巴，竭力湊近了丁浩，壯著膽子在他脣上飛快地一吻。

　　輕輕的一下觸碰，芳脣的柔軟一觸即逝，丁浩一下子愣住，羅冬兒看見他的表情，眼光忽地轉開，螓首低垂下來，紅暈漸漸籠罩了臉頰，嬌羞無邪。

　　抱定了死的念頭，她反而放開了，微微低著頭，她一字字很清晰地向丁浩表白著：「浩哥兒，你不信來世，冬兒信！冬兒相信，人，一定有來世，來世，冬兒願意做你的娘子，你要不要、嫌不嫌？」

　　羅冬兒說完了不見丁浩回答，便又慢慢抬頭，眼光一轉，恰與丁浩目光一碰，那臉上本已褪下的紅暈突然又泛上來，那雙眼睛似乎想要躲閃，可是眸光流轉，只遊移了片刻，便勇敢地與丁浩對視起來，再不離開片刻。

　　丁浩凝視著她，感受著她心中的綿綿情意，忽然竭力地湊近過去，擠著她軟綿綿的身子，俯身向她櫻脣湊去。他是被反手綁在柱上的，不比羅冬兒只被雙手貼身胡亂綁住，要移動一下很是困難，可他不顧腕上越勒越緊，越勒越痛，只想親她一下，疼她一下。

　　羅冬兒的身子顫抖起來，但她沒有躲閃，眼見丁浩越湊越近，她的呼吸漸漸急促，雙眼沒有閉起，反而越睜越大，俏臉上，綻起了兩張桃花……

　　那張臉越來越近了，都已感覺得到丁浩的噴息，因為太近，羅冬兒已無法睜著眼看他，她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屏住呼息，正想嘗嘗跟男人親嘴的味道，忽聽「啊」地一聲驚呼。

　　羅冬兒急忙張開眼睛，就見丁浩已縮回頭去，眼中閃著驚喜莫名的光茫。

　　羅冬兒被他看得大羞，身子都有些酥軟，不禁垂下粉頸，低低問道：「怎麼了？」

　　丁浩側耳聽聽殿外動靜，王羽王翊兩兄弟他以前也不熟，如今看來倒是一對話嘮子，一刻兒工夫那嘴都不帶歇著的，兩個人東拉西扯，已經說到回去之後得了柳爺賞賜，要去哪裡尋個中意的粉頭快活快活，說得性起，淫笑不已，並沒注意殿內動靜。

　　丁浩強抑激動，低聲道：「冬兒，不要聲張，我有辦法脫身了。」

　　「什麼？」羅冬兒雙眼霍地大張，滿臉驚喜之色。

　　丁浩看看殿外，小聲道：「在我『懷揣』之中有把刀子，是藏在一截黃楊木棒中的，妳試試靠近些，看看能不能幫我把它掏出來，快一點。」

　　古人的口袋都是藏在衣服下面的，重一些大一些的東西，他們放在背囊、褡褳裡，輕便而貴重的細軟之物則放在「袖袋」中，故而古人形容一人清廉，有兩袖清風之說，喻示他袖袋中不藏財物。有些需要時常隨身攜帶，卻又非貴重的物品，就放在「懷揣」裡。

　　這個口袋相對較大，可以放一些稍大的物品。丁浩那日收了臊豬兒送他的那柄契丹小彎刀，就順手放進了「懷揣」，方才丁浩竭力扭動身子，想去親吻羅冬兒，「懷揣」中的刀子頂在小肚子上有些生痛，讓他一下子想了起來。

　　丁浩往羅冬兒身邊湊了湊，急促地道：「快，東西就在我的『懷揣』之內，我雙手反綁動彈不得，妳試試盡量把手探進我懷裡，搆出那柄刀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羅冬兒見他說得急切，不敢怠慢，也急忙向他迎湊過來。可羅冬兒雖是被麻繩一圈圈綁在柱上，雙手是自然下垂的，要把手臂屈抬起來也是難如登天，手臂向上抽起時勒得手腕生痛，好不容易將手臂丁浩懷中，腕上肌膚已蹭掉了一層皮。

　　羅冬兒頭一次將手探入男子懷抱，臉上也覺發燙，可是這種緊急關頭，哪裡還顧及許多，只是那繩索掙脫不易，手雖探進他懷裡卻摸得不深，情急之下只得竭力靠近。

　　小妮子的嬌軀柔軟而富有彈性，微微側身探手入懷時，那玉碗兒般倒扣胸前的一隻乳丘便在丁浩臂上摩摩擦擦，把個羅冬兒臊得臉上快要著了火。

　　丁浩睨著人家一張桃花面羞不可抑，嫵媚如水，身上被那嬌軟可人的身子擠擠磨磨，一隻小手在自己腹部摸來摸去，雖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可是下體竟然有了反應。

　　男人處於緊張的時候，要麼很難起性，要麼只要稍稍起性兒，那處要害充血的速度就特別的快。如今丁浩就是這樣，他越想平靜，那話兒偏偏越是勃勃騰起，直挺挺的緊貼小腹，持續高漲，反覆破新高，就是不肯回調，把個丁浩弄得滿臉尷尬，只得咬著牙根兒忍耐，裝作渾沒半絲異樣，抱著一絲僥倖，希望那還隔著兩層衫子的物件兒不會被羅冬兒摸到。

　　羅冬兒紅著俏臉在他懷中一陣摸索，臂上的繩索慢慢向上一滑，倏地滑到了臂彎之間，這一下那半截手臂得到了自由，倏地一下貼著丁浩的小腹滑了下去，指尖輕輕一碰，丁浩不由一顫，還未張口說話，羅冬兒便如獲至寶，一把攥住了那根堅硬如鐵的要害之物。

　　丁浩倒吸一口冷氣，暗道：「完了，羅冬兒一聲尖叫，就得把王羽兄弟倆招進來，我二人哪裡還有脫身的機會。」

　　可是羅冬兒不見羞窘驚呼，卻是滿面歡喜，她一把攥住那物事兒，轉眼望向丁浩，悄聲欣喜道：「浩哥兒，我摸到它了！」

　　「嘎？」丁浩頓時一臉愕然。

　　羅冬兒使勁攥了攥，又向上一拔，奇道：「怎麼不在『懷揣』裡，還隔著層布呢，咦，好熱呢……怎像會動的？」

　　丁浩都快哭出來了：「沒有這麼調戲人的……」

第九五章　鯉魚脫卻金鉤去

　　丁浩實在不想讓這個性盲把他傳宗接代的東西當成黃楊棒來反覆蹂躪了，儘管那感覺……挺得他深吸口氣，乾巴巴地道：「不是這一根兒，妳往旁邊摸，那一根應該在袋底……」

　　「喔！」

　　羅冬兒的求知欲還挺強的，她又好奇地捏了捏那根古怪棒子，瞟著丁浩，一雙眼睛純淨、無邪，似乎想要問問他貼身肉藏的是什麼寶貝，但是見到丁浩的表情，自覺不好那麼冒失，於是放了手，忍著臂彎處生痛的感覺，盡力傾斜著肩膀繼續往「懷揣」裡面摸。

　　丁浩看著正在自己懷裡努力掏掏摸摸的羅冬兒，想起她是一個已經守了兩年寡的小婦人，神氣十分的古怪。

　　他聽到過一些有關性盲的樂子，比如貼風濕膏避孕的打工妹，只因為風濕膏上寫著「孕婦禁用」；比如一對結婚數載妻子還是處女的研究生，只因為這對書呆子以為所謂結婚就是一對男女躺在同一張床上；比如他們社區的一個大媽閒聊時就曾說過，她年輕那陣兒，談戀愛都不敢跟對象拉手兒，擔心拉拉手會懷孕。丁浩一直把這些事當天方夜譚聽的，現在阿拉丁的魔毯……喔，是柳十一的麻袋，真的把這種怪物送到他面前一個。她可是嫁過人的婦人吶，怎麼對男人的身體這般陌生？

　　柳十一把甄保正留下來陪他東拉西扯著，王羽和王翊飛快地趕回來了。擄走丁浩的，是仍然留在山上的那兩個人，而王羽兄弟二人則負責擄走羅冬兒。他們巧施魚目混珠之計，讓丁浩誤以為兩次擄人都是他兄弟二人所為，又留下兩個僱來的江湖人在廟門口唱雙簧，造成他們兄弟始終在山上的假象，隨即便趕了回來。

　　二人回來，窺個機會向帳篷裡的柳十一打了個手勢，柳十一一見，便扮做不勝酒力的模樣，甄保正忙起身告辭。柳十一假惺惺地送他出去，到了帳篷外面，卻又拉住他嘮叼起來。

　　此時王羽已一溜煙兒地跑去把那幾個廚娘喚了來。三個大嬸兒隨王羽趕來，進屋一看，滿桌杯盤狼藉，卻沒有羅冬兒身影，一個大嬸兒不禁詫異地問道：「董家小娘子哪兒去了？」

　　王羽冷哼道：「我還要問妳們呢，這小娘子忒不勤快，怎麼只叫妳們來收拾杯筷，她的人呢？」

　　那大嬸奇怪地道：「不對呀，不是你把她叫來侍候柳管事喝酒的嗎？」

　　王羽大聲道：「是啊，可是柳爺說她一個婦道人家，深更半夜的留在這兒不方便，早就打發她回去了。」

　　「啊？」那位大嬸一聽就慌了：「可她自打出來，就沒見她回去過呀，這……這……這可別是出了什麼事兒才好。」

　　柳十一聽了故意吃驚道：「她沒回去過？這麼久了，她能去哪兒？一個年輕的婦人，可不要出甚麼事才好……」

　　甄保正的酒意頓時嚇醒了幾分，立即想到這堤上有百十號壯男，萬一哪個混賬東西對小娘子起了歹意，那就壞了。要是董家娘子給人糟塌了，那可是自己治下的一樁案子，考評簿上要有污點的，再說……丁管事對她頗為中意，必然要對自己照顧不周有所怨尤，還有那董寡婦，沒準也要趁機訛人……

　　甄保正越想越急，登時團團亂轉起來：「快快快，快快打起火把四下去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千萬不要出了事情才好。」

　　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在灶坑附近和幾個婦人單獨安置的帳篷前後仔仔細細找了一圈，仍是不見羅冬兒身影，甄保正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提著袍襟一溜小跑直奔河工們今天剛剛重新紮定的營帳處，隨便掀開一頂帳篷就鑽了進去，進去也不管黑燈瞎火，踹的是頭是腳，只顧一通亂踢，高聲叫道：「起來，起來，都他媽起來，出大事啦。」

　　虧得甄保正的嗓音特別有特點，哪怕是糊糊的人剛從夢裡醒來，一聽也知道是他，否則他這般叫人，難保不被哪個睡懵了的漢子摁在那兒狠揍一頓。聽說羅冬兒丟了，河工們連忙披衣起來，燃起火把四下尋找起來。

　　等到柳十一趕到時，整個河堤上下已是一片混亂，許多民壯河工都跟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躥。柳十一見了這亂糟糟的場面不禁心中暗恨，他本想把人叫齊了點名兒，那麼很容易就能讓大家知道丁管事也不見了，那時還怕沒有人把兩個本就素有好感又同時失蹤的人聯想到一塊兒麼？大家若是有了先入為主的念頭，再把他們往山神廟裡一領，這事兒真是天衣無縫了。如今讓甄保正這一攪和，整個工地就跟被捅翻了的馬蜂窩似的，誰知道有誰不在現場的。

　　這一手用不上了，只好直接執行下一步計畫，柳十一向自己心腹遞個眼色，便也走開，做出四下尋人的模樣。王羽王翊兩兄弟混入人群，做了一會戲，王翊便站住，指著坡上的破山神廟驚喊道：「大家快看，那廟裡似有一線火光，你們注意沒有？」

　　一個河工向山坡上看了看，疑惑地道：「哪有，別是啥鬼火吧？」

　　這時王羽也站在高處叫了起來：「是有火光，是有火光，我也看到了。」

　　他這一喊，有些民工便也看到了若隱若現的火光，登時鼓噪起來。

　　柳十一急急衝過來，高聲喝道：「那山神廟有古怪，大家跟我上去看看。」一大幫人便忽啦啦地跟在他的身上，急急向山坡上走去。

　　到了山腳下，柳十一便吩咐道：「這事兒透著蹊蹺，大傢伙兒都小心些，千萬不要聲張。」眾人唯唯應是，鬼鬼祟祟地向山腰爬去。

　　柳十一一路走，一路暗自得意：「小賊，竟敢與我老柳過不去，這一遭兒，我叫你身敗名裂，一輩子再難翻身！嘿！我一會兒該怎麼出面呢？我應該先是驚訝，繼而沉痛，我應該指著他們大罵：『你們這對奸……夫淫婦，竟於廟中偷歡，不畏人言也就罷了，便連神佛也要褻瀆，真是鮮廉寡恥已到極點！』

　　「……不妥，不妥，那羅冬兒早晚是要成為二少爺的女人的，這般罵她，日後怎好相見？我應該這麼說：『丁浩！你這無恥敗行之人，竟趁酒醉，擄人上山，壞人清白。董小娘子，我……我們來晚了呀……』

　　「嗯！還是這麼說妥當一些，萬一董小娘子得了二少爺的歡心，我也不至過分得罪了她。我該怎麼進去呢，一馬當先衝進去……這樣不好，我該走在後面，先讓這些村夫衝進去看個清楚，然後我再進去，對！這才像個有身分的人，得有點深沉……」柳十一越想越美，那一臉緊張沉重之色幾乎快裝不下去了。

　　這次為了造成丁浩和羅冬兒偷情相姦的場面，他還真是煞費了一番苦心，處心積慮地才想出這個辦法，這種法子談不上如何高明，可是在鄉間，那可是最有效的打擊人的武器。

　　問題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製造這種讓人誤會的場面卻不容易，什麼「陰陽和合散」、「我愛一條柴」的極品春藥，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的，縱然有，他也不敢弄來用，要不然劍及履及，真個讓丁浩入了巷，可就便宜了他阿呆，二少爺會很不爽的。

　　他費了好大的勁兒到處打聽，又私下請教了幾個城裡幾家大藥房的坐堂醫，才弄到這種類似麻醉劑的藥物，為了掌握它的藥性，事先還讓王羽和王翊兩兄弟服用過，反覆嘗試了幾次，這才掌握了藥效發作的大致時間。

　　他盤算，若是自己進去時兩人藥性剛剛消褪那就最完美不過了，若是去得稍早一些，二人還不能醒，那也沒關係，只說他們被人窺破姦情，唬得手軟腳軟、無法動彈，那也說的過去，只要不太遲得了讓他們逃之夭夭那就成。

　　柳十一剛一上山，一旁舉著火把的王翊就用意無意的用火把劃著圈圈，向山坡上發出了訊號，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他們腳下就加快了速度，眼看山神廟就在眼前，柳十一站定腳跟，把手一揮，一群人便直撲那座破廟。

　　柳十一激動的雙腿發抖，好像頭一次指揮一場重大戰役的將軍。他盼望著，盼望著殿中傳來河工民鄙夷唾棄的罵聲；他盼望著，盼望著聽到丁浩如同一條絕望的野狗般的狂叫和羅冬兒嚶嚶的哭聲。他盼望著……盼得熱血沸騰……

　　但是，那群河工衝進山神廟，半天卻沒有他盼望的聲音傳來，柳十一納罕地近前兩步，就聽山神廟中有人說道：「這裡果然生了堆火，怎麼沒有人影兒？」

　　柳十一聽了心中一緊，急忙上前兩步，高聲喝道：「出了什麼事？快快閃開，我來看看。」說著舉步就要進殿。

　　他剛剛邁出一條腿，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有人在他耳邊大聲笑道：「呵！這麼大的陣仗，忙什麼呢，捉賊嗎？」

　　柳十一急忙扭頭，就著火把的亮光一看，身子禁不住猛一哆嗦，「嗷」地一嗓子就躥了起來，臉都嚇白了。

　　只見丁浩四平八穩地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柳管事這是做什麼，見鬼了？」

第九六章　一地雞毛

　　柳十一本來就心中有鬼，突地與丁浩打個照面，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嚇得他說話已是語無倫次：「啊！丁管事，你怎麼在外面……不是，你怎麼在這兒？不是……方才怎麼一直不見你的身影……」

　　丁浩笑嘻嘻地道：「我這肚子不掙氣，涼酒野菜吃多了有點跑肚，便去尋個地方方便一下，結果剛蹲下就聽見營地上人聲鼎沸，我還以為走水了呢，當時也不便起身，等我趕回來時，老遠的就看見黑暗之中你柳大管事高擎火炬，振臂一揮，雄姿英發，率領著一群好漢浩浩蕩蕩撲上山來在下一時好奇，就跟上來了，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旁邊站著的那些河工不明所以，陪著傻笑了幾聲。

　　「走，咱們進去看看，這廟裡有什麼古怪！」丁浩不由分說，攬住柳十一的肩膀便往破廟裡走，臉上仍帶著笑容，嘴裡卻喃喃地道：「老柳啊，兄弟小看了你的狠勁兒啊！」

　　柳十一身子一顫，轉臉睨向丁浩，丁浩目不斜視，臉上帶著耐人尋味的笑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丁浩拍一下，柳十一便是一顫，丁浩拍了幾下，柳十一已是汗流浹背，丁浩哈哈一笑，放開了他昂然走進廟去。

　　柳十一站在後面，茫然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困惑不已：「他怎麼從我後邊冒出來了，那兩個人呢？是我來遲了還是……」

　　原來丁浩讓羅冬兒幫他把刀子掏出來後，用刀子割斷了繩索，然後從山神廟一側破露的山牆縫隙處鑽了出去，又悄悄地折返到前面，伏在矮牆下向殿門口打量，窺探王羽、王翊兩兄弟的動靜。

　　那兩個僱兇還站在殿口兒作戲，他們脖子上繫著一條蒙面巾，此時卻未遮住面孔，那是準備一會兒入殿偽造現場時，冒充王羽兩兄弟時戴的。他們在殿門口一直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倒不是一對話嘮兒，目的就是讓丁浩和羅冬兒相信「王羽」和「王翊」一直在山神廟外，從未下過山。

　　清冷如霜的月光下，丁浩看清二人相貌竟然不是王羽、王翊兩人，先是有些詫異，仔細一想，便明白了柳十一的用心險惡，不禁驚出一身汗來。如果自己認定了把他們抓上山、一直在山神廟看管他們、在河工們衝上山之前給他們脫衣餵藥的，始終就是王羽、王翊兩兄弟，在眾人面前把這番話說出來，那麼就算羅冬兒以死明志，天下也不會再有任何一人相信他們是清白的了。

　　足足上百號人都會證明王羽兄弟倆當時在山下同他們一起找人，那時不但沒有人會相信柳十一陷害他的事實，而且縱有臊豬兒做旁證，也再無法證明柳十一和董李氏有染，那時誰還會相信他的話呢？斷案如神的狄仁傑再世，怕是也破不了這樁糊塗案了。

　　丁浩想通了其中關節，不禁暗叫僥倖。他仔細盤算一陣，自己這番能僥倖逃脫已是萬幸，想要來個大翻盤勢必不可能，目下還是以保證羅冬兒的安全和名節為第一要務。是以丁浩立即對羅冬兒附耳面授一番機宜，羅冬兒依他吩咐悄然潛去，丁浩則仍然留下觀察動靜。

　　待到山下火把四處亮起，丁浩眼見那兩人站在山神廟臺階上伸著脖子往山下看，一副若有所待的模樣，丁浩便也按兵不動，山下一隊人馬向山上趕來時，那兩人便返身撲進了廟去。

　　丁浩暗暗冷笑，悄悄撿起幾塊碎磚頭備用，那兩人跑進大殿，發現人去室空便知事敗，當下急急返身出來尋找丁浩二人行蹤，不料他們剛出殿門便有一塊磚頭迎面飛來，衝在前邊那個猝不及防，登時被一磚摞倒，砸了個頭破血流。

　　另一個人大怒，也不去扶自己夥伴，幾步便從殿門處竄了過來，身形忽左忽右，詭如蛇蹤，奔縱途中，他微一矮身，便一步掠上了一人高的牆頭。丁浩擲出一塊磚頭之後，便立即轉移到了別處，他趴在草叢中，見此人還是一個會家子，不由暗暗咋舌：幸好自己沒有貪心想把對方留住，否則這番吃虧的就是自己了。

　　月色如霜，雖可見人，但是人若隱在草木叢中卻是無從找起的，眼見山下火把越來越近，那人心中大恨，只得返身回去，扶起自己兄弟匆匆離去。

　　丁浩見了他的身手，卻也不敢再偷襲他，待二人離開，丁浩心念一轉，立即返回廟裡，把凌亂鋪陳的稻草丟進火裡，轉頭看到地上斷繩，想想僅憑幾段繩子根本無法指證柳十一，便搖搖頭，把斷繩也一併丟進火裡，除了那堆篝火，所有痕跡泯滅的乾乾淨淨之後，這才返身退出，直到跟著柳十一又走回來。

　　眾人進了山神廟，自然一無所獲，對那火堆便也生出許多猜測，只是卻無一人想得到山神廟的火堆和突然失蹤的董小娘子之間有什麼關聯。河工們七嘴八舌地猜測著火堆的來歷，眼看一個相當詭異生動的靈異故事就要出爐了，突然有人從山下急匆匆跑來，稟報說董小娘子已經找到了。

　　甄保正急問端詳，那人便說董小娘子趁夜去下游一條小河旁洗漱剛剛回來，恰被搜尋她的人發現，如今已經回了帳篷。眾人虛驚一場，便丟下那堆靈異的火堆又復匆匆下山。

　　甄保正被羅冬兒這番折騰，心中極是不悅，他拉長著一張臉趕到羅冬兒住處，羅冬兒已盤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迎了上來，滿臉歉疚地向眾人施禮道：「奴家見過保正，見過諸位管事、大叔、大哥，奴家勞動大家這般尋找，實在是對不住了。」

　　甄保正沉著臉道：「妳到底做甚麼去了，這麼晚了也不跟人打聲招呼？」

　　羅冬兒歉然道：「奴家因身上酒氣濃重，又見保正與柳管事正在吃酒，想著一時半晌不會招喚。奴家便趁隙去山角溪邊稍作洗漱，結果害得大家如此尋找，實在是奴家的罪過。」

　　甄保正不悅地道：「妳去洗漱倒也無妨，可這荒郊野外，怎也不讓人陪妳去，真個出了事情如何是好？不懂事的小女子，害得大家這般驚慌。女人就是麻煩，這種地方哪有那許多窮講究，三更半夜的胡亂睡了不就是了？還洗漱！有什麼好洗漱的，本保正一年也不洗兩次澡，難道就見不得人了？」

　　羅冬兒連連道歉，礙著丁浩的面子，甄保正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訓斥了幾句便道：「好了，大家都回去睡吧，今晚折騰的太久了，明早晚起一個時辰再開工。」眾人聽了齊聲道謝，隨即一哄而散。

　　丁浩離開時特意走在後面，到了帳口回頭一看，羅冬兒的腦袋堪堪低下，顯然方才一直在偷偷看他，見他回頭，這才迴避。一個回頭、一個低頭，這種反應實在大妙。想起今夜與羅冬兒的關係那突破性的進展和她那的一抓，尤其是她那對男人身體完全懵懂無知的表情，丁浩心頭忽覺歡喜無比。

　　歡喜是需要與人分享的，丁浩看見前頭鬼頭鬼腦地正不斷向他望來的柳十一，便興高采烈地走過去，一拍他的肩膀，打個哈哈道：「柳管事，看今晚把你折騰的，現在一定是乏得很了，今晚可要好好地歇息歇息呀。」

　　柳十一支支吾吾地道：「喔，呃……咳咳，是啊，是啊，丁管事也要好好歇息歇息才是……」

　　丁浩一笑轉身，望著丁浩走遠，柳十一不禁滿腹疑慮：「到底哪兒出了岔子，我重金僱來的那兩個江湖人怎麼憑空消失了？他……他跟個鬼似的，這是跟我打什麼啞謎？」

　　「柳爺……」

　　「啊！」柳十一驚得一跳，扭頭一看卻是王羽，不由惱羞成怒，罵道：「你這夯貨，哪有這樣抽冷子說話的，也不怕嚇了人！」

　　王羽翻個白眼兒，乾笑道：「是，柳爺，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嗯！」柳十一行不片刻，忽又站住腳步，扭頭問道：「你們不是說一切準備停當了，如今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王翊苦著臉道：「小人現在也是一頭霧水，實在不知道哪裡出了什麼岔子。」

　　柳十一咬了咬牙道：「你去找找那兩個蠢才，問明到底出了什麼紕漏。」

　　「是！」王翊一提袍襟，肩膀一矮，蹭地一下躥進了草地，柳十一想起丁浩那詭異的笑容，一陣心驚肉跳，連忙又喚住了他：「回來！唔……這一時三刻的怕也無處去尋他們，你們隨我回去，今晚守在我帳外，以防不測。」

　　「是！」王翊打了個磨磨，急忙又跑了回來。

　　未行幾步，柳十一又站住了，思量片刻，終是放心不下，又道：「不成，你去，到那邊營帳裡再喚幾個咱們的人來，與你們一起守在我的帳外，要不然……爺們今晚著實不敢合眼了。」

　　「是！」王翊一提袍襟，肩膀一矮，蹭地一下又躥進了草地……

第九七章　夜思量

　　夜深了，四下重又陷入寧靜之中，帳中一燈如豆，臊豬兒在旁邊打著呼嚕，丁浩卻枕著手臂，望著帳頂發呆：「柳十一沒理由跟我這般作對呀，就算他猜出那天是我把他婆娘引了去，但是他明知我志在冬兒，大家各有所求，犯得著這麼冒險害我？如果說是為了爭權，那更不可能，我風光時他不害我，如今他已取我而代之，何必多此一舉？」

　　丁浩反覆思量，卻始終沒有想到丁承業頭上去。他不是無所不知的神，對頭既然猜錯了，順著這條思路推演下去，所得到的結論自然也是錯的：「如此看來，唯一的可能，就是那董李氏了。這個婦人先被我攪了她的好事，又被我重重掌摑卻發作不得，她這樣從不曾吃虧的人，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再聽柳十一說及我在打冬兒主意，必然更加憤恨，床笫間使些婦人手段，蠱惑那柳十一出面陷害我，倒是大有可能。

　　「要是這樣的話便不足為懼了，這種鄉間刁婦，使出這樣的手段已是最大的本事了，她是不敢傷人害命的。可是我該如何應對呢？就此輕輕放下，那種刁婦，怕是不會善罷甘休，我倒不怕，可是冬兒難保不會更加受她詰難。

　　「與柳十一針鋒相對？那我要從何處著手。如今柳十一被提拔為內院二管事，鋒芒正盛，論勢我不如他。他在丁家做管事十餘年，手下一群親信，結立的朋友眾多，我只豬兒一個兄弟，還是無法與他放對。還有，冬兒現在還是董李氏的媳婦兒，我娘和豬兒還在丁府做著奴僕，縱然勢均力敵，我也投鼠忌器呀……

　　「唉，廣原那邊什麼時候才能有回信呢？若是盼得信來，鯉魚脫卻金鉤去，搖頭擺尾不再回，丁家莊這條小水溝的些許風浪，隨它掀來掀去，我又怎會放在心上……」

　　丁浩想得頭痛，便跳開這段「泥濘的河道」，思緒繞了過去：「羅冬兒，真是沒有想到，那樣俊俊俏俏、身段風流的一個小婦人，竟是這麼萌的一個小姑娘。她……她竟是連那個都不懂的……」

　　丁浩嘴角露出一絲有趣的笑容：「她怎麼會什麼都不懂呢，鄉下的小孩子整天穿著開襠褲，她沒理由連小雞雞都沒見過啊？難道……她以為成年男人的……也是那副樣子？那也不對呀，這時的女子成親前，家中女性長輩不是常用春宮圖一類的東西，對她提前進行一番教育？嗯……她是被舅舅『賣』給董家的，舅舅尚且待她如此，她那舅媽又何曾把她當成自家女兒，恐怕是不曾教過她甚麼……」

　　丁浩想著，笑容便有些邪：若是那小娘子現在躺在我的身畔，軟綿綿的身子偎在我旁邊，雀舌貓兒似的舔著我的耳根，細細地喘息中，那柔嫩嬌小、又略帶硬繭的小手替我把玩著……

　　這樣一想，小腹突地燃起一團烈火，金剛杵暴漲，身邊卻無那伏魔的女菩薩，丁浩連忙默唸「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默念半晌，卻不奏效，於是轉眼看向臊豬兒，臊豬兒那張胖臉側臥著，讓枕頭壓得有點有形，一絲口水從嘴邊垂下，與枕頭黏連在一塊兒。丁浩一看，靈臺登時一片空明……

　　※※※

　　羅冬兒的帳篷裡，同屋的大嬸兒已經睡了，羅冬兒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棚頂還毫無睡意。

　　想起自己那主動的一吻，她的臉就覺得發燒：天吶！這輩子，除了小時候親過爹爹，她還沒有親過任何一個男人，如今卻……想起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她就無地自容，心頭更像小鹿似的怦怦亂跳起來，當時以為再也沒有生路，才對他說出了那樣的話，如今……如今覆水難收，讓人家明天怎麼好意思再與他相見？

　　羅冬兒越想越臊，臉上發燒，她害羞地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發燙的臉蛋，只露出一雙大眼睛。黑漆漆的棚頂沒有一顆星星，只有她臉上的一雙眼睛，像害羞的星星一般閃閃發光……

　　※※※

　　天亮了，丁浩神完氣足地走出帳篷，卻見四下靜悄悄的，怔了一怔，才省起昨夜甄保正說過今日晚一個時辰開工，不禁啞然失笑。他正想回帳中再躺片刻，忽見柳十一的帳篷口停著那輛馬車，王羽和王翊就站在馬車旁，不禁瞇起了眼睛，慢慢走了過去。

　　王羽和王翊見他走來，心中也有些害怕，轉念想想自有靠山在，便鼓起勇氣，冷笑著看向丁浩，眼神裡透出挑釁的神色：「爺們是想害你，可是無憑無據的，你奈我何？」

　　丁浩目光一掃，淡淡一笑，根本不屑與他們說話。柳十一打著哈欠從帳篷裡出來，一見王羽兄弟杵在那兒，不禁惱怒道：「不是叫你們去喚臊豬兒來駕車，馬上趕回莊子去嗎，還愣在那兒幹嘛，青天白日的，他還敢把你……呃……呃……」

　　轉眼看見丁浩，柳十一臉色便有些發僵，丁浩笑吟吟地迎上去道：「柳管事，睡得可好？」

　　「哼！」

　　「一大早兒的，柳管事不吃了飯再走？」

　　「哼！」

　　丁浩道：「柳十一，你有你所求，我有我所求，我的志向，並不在這丁家莊上，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聽那娘們兒教唆，來與我為難。論權勢論人脈，我都不及你，可是整人的法兒，要是真的用出來，我並不比你遜色。」

　　丁浩不屑地一笑，冷冷地道：「只是……我根本不屑與你糾纏！」

　　柳十一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剛想出言嘲諷，忽地回過味兒來：「那娘們兒，哪個娘們兒？莫非……他以為我是受了董李氏的蠱惑不成？」

　　丁浩見他閉口不語，便道：「我丁浩不會礙了你的事的，用不了多久，我丁浩就會離開這裡，永遠不再踏入丁家一步。你何必以小人之心算計我，你的醜事，我是懶得當成什麼把柄的，如果我走了，再帶走冬兒，豈不更方便你與那董李氏往來？柳十一，希望你記住一句話：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丁浩說完微微拱手，轉身離去。柳十一鐵青著臉色站在那兒，半晌不得言語。王羽怯怯地上前道：「柳爺……」

　　柳十一忽地飛起一腳踢在他的，吼道：「去叫臊豬兒滾起來趕車，我要馬上回莊！」

　　甄保正抱著枕頭睡得正香，忽聽帳外有人喊道：「甄保正，我們柳爺還有急事要做，這就回莊子去了。」

　　「啊？咋這麼著急？」甄保正光著從被窩裡爬出來，匆匆套上一件衫子從帳篷裡鑽出來，就見丁浩負手站在堤上，甄保正忙扯開公鴨嗓子喊道：「丁管事，剛才誰說柳管事要走來著，人呢？」

　　丁浩一笑，下巴往前一揚，就見柳十一的馬車早已絕塵而去，眼看就要跑沒影了。甄保正納罕不已，一邊扣著眼屎，一邊自語道：「又不是老婆偷漢子，這麼急著趕回去幹什麼呀……」

　　丁浩哈哈一笑，自顧轉身離去，未行幾步，便見灶坑那邊已燃起炊煙，一眼瞧見那月白衫子的小婦人，丁浩便眼前一亮，舉步就要迎上前去。羅冬兒抱著一捆柴草，剛從柴草堆旁直起腰來，一見丁浩興沖沖迎面走來，羅冬兒就像見鬼似的，「嘩啦」一下，柴禾撒了一地，小娘子已頭也不回地逃到了柴垛後面。

　　丁浩啼笑皆非地站在那兒，片刻之後，便見羅冬兒一邊躲躲閃閃地逃向灶坑，一邊偷偷回瞄著，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好漢無好妻，好女怕纏男，娘子啊，妳還要和我躲貓貓到幾時，我的耐性可是有點不足了呢！」

　　丁浩的眉毛剛剛挑了一挑，就聽天上傳來驚空遏雲的一聲鷹唳，丁浩抬頭一望，就見一頭蒼鷹舒展鐵翼，颯然自遠方飛來，在天空微一盤旋，又復向前飛去。在西北，鷹並不少見，所以丁浩並不以為意，他的目光一收，恰見遠處有一個大漢，身背褡褳，站在河堤上茫然四顧，看他打扮，像是北邊過來的一個小行商。那人詫異地看看眼前的河道，又扭頭看了站在堤上的丁浩一眼，便沿著河堤走下河道，向對岸爬去……

第九八章　軟磨硬泡

　　昨日河工們跳過了那段未乾的河道繼續向前挖掘，離原來的駐地已經遠了，於是營帳也向前移動，只留下柳管事、丁管事和幾個廚娘的住處未動。今日甄保正派了幾個人來，幫著他們搬運帳篷、雜物，整個駐地全部向前移駐。

　　丁浩是大管事，自然不用自己幹活的，他的帳篷自有幾個河工前來收拾搬運。丁浩無所事事，袖手站在一旁，大概也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就自告奮勇，跑去幫羅冬兒收拾了。

　　丁浩對羅冬兒的心思，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眼見丁大管事跑來幫忙，誰還不知趣？於是本來四、五個人在拆這頂帳篷，丁浩進來晃了一圈兒，那幾個河工和大嬸兒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自打丁浩進來，羅冬兒就埋頭在那整理一堆散碎之物，連頭都不敢抬起。她剛把那包袱繫起，忽然覺得帳中靜謐得可怕，然後頭髮梢兒都豎了起來，就像一隻小兔子看到了俯衝下來的鷹隼時本能的反應。

　　她倏地一扭頭，就見丁浩滿臉笑容地蹲在一邊，帳篷裡靜悄悄的，除了他再無第二個人在。羅冬兒這一驚，幾乎一跤坐在地上，她窘迫地四下看看，細聲細氣地道：「你走開啦。」

　　丁浩笑嘻嘻地道：「妳大點聲說。」

　　羅冬兒閉緊嘴巴，賭氣不吱聲兒了。

　　丁浩往跟前挪了挪，羅冬兒一陣緊張，趕緊看看半掩的帳簾兒，低聲道：「浩哥兒，你不要過來，人家會說閒話的。」

　　「敢！我扣他的工錢，派最重的活兒給他！」丁浩擺出一副蠻橫模樣，然後嘿嘿一笑道：「冬兒，妳昨晚說過的話可還算數的？」

　　羅冬兒臉紅了，期期艾艾地道：「什……什麼話？」

　　丁浩理直氣壯地道：「妳說願意做我的娘子，難道要反悔不成？」

　　羅冬兒急道：「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人家……人家說的是來世……」

　　「哦，來世也成。」丁浩不以為意，又往前蹭了蹭，膝蓋已經碰到她的膝蓋了。

　　羅冬兒慌了：「你……你不要靠這麼近啊，萬一有人進來怎麼辦？」

　　「進來人怕什麼？」丁浩厚顏無恥地道：「妳看，婚期都定了，那咱們就是有名分的人了，彼此親熱一點，誰能說什麼閒話？」

　　羅冬兒登時無語，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丁浩比那丁承業更有做紈絝子的本錢，丁承業的無恥比起丁浩來，簡直拍馬都趕不上啊。但是現在的她，如何還能對丁浩板起臉來生氣？

　　羅冬兒被丁浩纏得沒法，只好雙手合什，向他拜拜，小聲央求道：「浩哥兒，人家真的好難為情，拜託你……放過我吧。」

　　丁浩笑道：「放過妳也成，那妳當著人的面叫我浩哥兒，沒人的時候得叫我浩哥哥。」

　　「我……」

　　「現在正好沒人。」

　　「我……」

　　「叫，還是不叫？」

　　「浩……浩哥哥……」羅冬兒受他逼迫不過，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一張臉跟大紅布似的，恨不得腳下有一個裂縫讓她鑽進去才好。

　　看著她委曲的樣兒，丁浩又憐又愛，他握住羅冬兒的手腕，把她拉了起來，羅冬兒緊張地看看門口，慌慌張張地問：「你做甚麼？」

　　丁浩輕輕摘去她髮絲間沾的一根稻草，握住她的雙手，冬兒被他弄的不知所措，忸怩道：「你又要做甚麼？」

　　「寶貝冬兒，親我一下，可好？」

　　羅冬兒大窘，啐道：「我才不要，你越來越過分了，不要惹我罵你，快出去。」

　　丁浩一本正經地道：「妳想罵我，那是因為妳還不瞭解我。妳要是瞭解我，我想妳會打我的。」

　　羅冬兒哭笑不得，丁浩微笑道：「就親一下，成麼？」

　　羅冬兒賭氣地道：「不親，就是不親。」

　　「就親一下，就像昨晚一樣，妳親了我就走，要不……讓人進來看見我們拉拉扯扯的，妳說那多丟人。」

　　羅冬兒急得跺腳，耳聽外面說話的聲音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真是心驚肉跳，生怕有人突然闖入，看見他嘟著嘴巴湊近自己的可惡模樣。

　　「這樣好啦，我閉起眼睛，絕不張開，這樣行了來？」丁浩適時地又鬆了鬆套子，羅冬兒果然上當，她被這痞賴傢伙磨得沒法，相較起來，她更怕被人看見兩人現在這副模樣，丁浩自退一步，在她心理上就覺得好過了些。她匆匆看看帳口，把牙一咬，慌慌張張湊近丁浩，像小雞啄米似的在他脣上啄了一下，然後雙手掩面背過身去，不依地晃著肩頭道：「人家親啦，你快出去！」

　　※※※

　　雁九的私宅就在丁家大院兒邊上，雁九做了多年的丁家管事，私囊頗豐，住處雖不比丁家富貴，在整個丁家莊卻也是數得著的體面門戶。只是雁家的院子、房舍、乃至房中的佈置，總是透著一股暴發戶的氣質，一副恨不得連大門都貼上金箔的模樣，正符合雁九一貫的身分。

　　他的臥室裡，此刻正有一條大漢橫臥床上，酣聲大作。雁九一身綢緞，搖頭擺尾地從丁家大院兒出來，拐進自己的私宅，大門一掩，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便一掃而空。他緊走幾步，匆匆進入房中，將門關好，放下門槓，這才急步走入內室。

　　榻上那大漢睡得香甜，可是門扉一響，他就霍然驚醒，他剛一醒來，便下意識的探手去抓放在手邊的一柄短刀。

　　「是我！」雁九低低叫了一聲，快步走到那大漢身旁，這大漢是渺了一目的，但是形容相貌與上次的老乞丐卻截然不同。瞧見他疲憊的樣子，雁九眼中閃過一抹憐惜，聲音也放緩了：「一生，你辛苦了。」

　　一生，姓盧名一生。這人就是當初那個扮成老乞丐的人。盧是他的姓，一生是他當年逃命出來後大哥為他改的名字。雁九沒有投入丁夫人家為奴之前，名字是叫做盧九死的。當然，這只是兄弟二人之間才知道的名字，那時在別人眼中，他們只是兩個無名無姓的乞兒。九死、一生，簡單一句，可以令人想像，他們當初在繼嗣堂的追殺下逃得性命，隱姓瞞名活到今天，是如何的艱辛不易。

　　「我這輩子，一直就是勞碌命兒。」大漢淡淡一笑，獨目一揚：「大哥，我一到就放了鷹出來，你怎麼才過來？」

　　雁九眉頭微微一皺，說道：「丁家遇上了些麻煩，我一時抽不得身，這時才尋隙出來。我要的東西你弄回來了麼？」

　　「嗯，弄到了，我怕有閃失，足足要了三份的量，才從相識的那個巫師手中買到，他說這種藥熬煉極為不易，足足要了我二十片金葉子，虧他還說是我朋友，以前北人可不是這樣，有些部族客人來了，連自己婆娘都要慷慨地叫出來陪客人睡的，現如今去北邊定居的漢人太多，連這些粗直的蠻夷也跟他們學精了。」

　　雁九淡淡一笑，把藥揣在懷裡，問道：「怎麼用？」

　　「酒裡、茶裡、飯菜裡都可以下，就是清水不行，多少會有些味道。每次只要一小撮，吃上半個月藥效就開始發作，那時只要稍受刺激，人就會……嘿嘿……」

　　雁九會意地一笑，神色有些猙獰，盧一生又道：「大哥，你上次要我對付的人在哪，我殺了他就得趕快回去。離開山寨這麼久了，甚不妥當。而且，這次去北邊，我結識了一個大人物，他出了重金要我做一件事，這件事若成了，咱們就靠上了一棵大樹，萬一就此飛黃騰達，想必……對付那個什麼『繼嗣堂』也能輕而易舉。」

　　雁九皺眉道：「二哥，我說過了，只想恢復我盧家昔日風光，至於削平『繼嗣堂』，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盧一生臉上的笑容便有些詭異：「未必，如果我說這個大人物是北國皇帝呢？」

　　雁九一聽悚然動容：「北人新立的皇帝耶律賢？」

　　盧一生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向外看了看，然後又閉緊窗子，對雁九低聲說出一番話來，雁九微微點頭道：「這件事，倒是可以去做，攀上這棵大樹，對我們的確大為有利，說不定我盧家重新崛起，能借他們的力。不過……想要鏟平『繼嗣堂』……嘿！不要說是北國皇帝，就算他是大宋的官家，也照樣辦不到！」

　　盧一生目露兇光，甚為不服地道：「大哥，他們到底有甚麼了不起的，為什麼你連對付他們的勇氣都沒有？我看你這些年在丁家做奴才，已經做得漸漸忘了自己的身分，真把自己當成一個奴才了。這麼多年，我混跡匪幫，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難道還要這麼下去？你整天說要重振盧家、重振盧家，可是一提『繼嗣堂』，你就如鼠見貓，什麼時候咱們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雁九惱了，清瘦白皙的臉龐湧起一片慍怒的紅暈：「你付出良多？難道大哥我付出的就少麼？為了重振我盧家，為了怕孩子他娘不能自制露出馬腳，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把自己的娘子都推進井裡淹死，我劃花了自己的臉，親生兒子就在眼前，我卻不能相認，還得以奴僕自居，整日扮小丑取悅他！難道我吃的苦頭不多？

　　「我現在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你只知打打殺殺，你打打殺殺這麼多年，除了從一個自封的順天大將軍混成一個藏頭露尾的草寇，還得到了甚麼？滅掉『繼嗣堂』？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們隱姓埋名這麼多年，甚至不惜到別人家裡為奴為僕，就是為了逃避他們的追殺，一旦行蹤暴露，你我立刻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滅掉『繼嗣堂』？你不要癡心妄想了。」

　　盧一生恨聲道：「繼嗣堂，繼嗣堂，繼嗣堂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每次都是語焉不詳。當初你我二人被送走時，我還小，哪裡知道這繼嗣堂到底是什麼東西？以一國皇帝的力量還除不掉他們？你也未免太聳人聽聞了。」

　　雁九臉上的頰肉抽搐了幾下，喃喃道：「繼嗣堂是什麼東西……繼嗣堂是什麼東西……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除了當年爹爹告訴我的那些話，我甚麼都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了，我也不知道繼嗣堂如今是什麼樣子了，我只知道，它依然還在，如今威震西北、富可敵國的秦家、唐家，都是繼嗣堂表露於外的一個枝幹，它的根到底有多深，誰也挖不出來，永遠都無法挖得出來。哪怕是七宗五姓的那些當家家主，都無法準確計算出他們掌握著多麼大的力量……」

　　盧一生失聲道：「唐家、秦家，都是繼嗣堂的分支？」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央求道：「大哥，這繼嗣堂到底是個什麼來路，你如今也該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了吧！」

第九九章　繼嗣堂的來歷

　　雁九在榻邊坐下，沉思半晌，方徐徐說道：「為兄所知，著實不多。當年父親雖對我說過許多事情，但我那時畢竟年幼，一些涉及利害之處並未提起。及至後來，父親倉促送你我離開，來得及告訴我的就更少了。

　　「說起這繼嗣堂，如今至少也有一兩百年的歷史了。繼嗣堂並不是一個江湖幫派，而是大唐七宗五姓中一些人的統一稱呼。大唐七宗五姓，是清河崔、博陵崔、范陽盧、滎陽鄭、隴西李、趙郡李、太原王。他們是大唐時郡望第一流的高門士族，勢力最龐大的七個門閥。曾有清河崔氏嫌棄大唐皇室有胡人血統而拒娶大唐公主；大唐宰相薛元超以平生未能娶得一個七宗五姓族中之女做妻子而為平生最大憾事，從這些事，你就可以知道這些門閥的勢力和影響如何巨大……」

　　盧一生屏息聽著，雁九又道：「但是這些門閥盛極於唐，它們存續的危機也在唐朝立國之初便埋下了。大唐得以供奉凌煙閣的開國重臣之中，有三分之一是匈奴、鮮卑、突厥族裔，唐太宗本人不但也有胡人血統，而且當初建國之初更是借助了突厥人的兵力，所以開國之後，自然而然地便拋棄了隋文帝以華夏正統為主，四夷蠻狄為次的國策，講究華夷一體。

　　「夷族擁有自己的政體、兵權，和與漢人不同的文化，卻這樣縱容不加壓制，隱患便漸漸埋下了。大唐立國之初，唐太宗兵強馬壯，戰將如雲，又趁突厥內亂、連年天災的時候，滅了東突厥，分裂西突厥，兵威震懾天下，胡人自然紛紛向他臣服，但是這些胡人順服於大唐的只是一個名號，實力絲毫未受鉗制，相反日益壯大。

　　「到了唐太宗末年，開國兵威漸消，當時吐蕃贊普松贊干布兼併諸羌後勢力大增，遂提兵二十萬，迫娶大唐公主。唐太宗認為嫁一女可抵雄兵十萬，遂放棄動武，答允婚事，並帶去醫藥、營造、工技、農桑等種種技藝以示友好。

　　「不料，吐蕃因此更加富強，野心卻也滋生更甚，文成公主尚在，和親之誼猶存，吐蕃便再度興兵侵唐，於西平大非川大敗唐將薛仁貴，擊潰唐軍十餘萬，吐谷渾淪陷。吐蕃得了甜頭，從此連年寇邊，先後佔據唐安西四鎮龜茲、焉耆、于闐、疏勒，控制了整個西域。

　　「武則天時，武威軍總管王孝傑打敗吐蕃，好不容易收復了安西四鎮。可唐中宗時，大唐卻又應吐蕃請求，繼續採用和親政策，把金城公主嫁給了吐蕃贊普，還愚蠢地把河西九曲之地賜與吐蕃，美其名曰作為金城公主的湯沐之地。九曲之地土壤肥良，吐蕃得到九曲之地後如虎添翼，自此實力大增，又是連年反叛侵唐，在大唐的胡人節度使安祿山作亂時，吐蕃更趁機佔據了河西、隴右，直至把整個安西都護府全部納入他們的掌握之中。

　　「安祿山叛亂後，唐軍屢戰屢敗，迫不得已又向回鶻借兵，回鶻答應出兵，但是他們與大唐約定的條件是『光復兩京，土地歸唐，士女金帛任回鶻拿取『三天』，大唐天子竟然答應了。

　　「回鶻人進入中原之後到處搶劫財物，姦淫女子，其危害甚至比安史叛軍更烈。當時有個地方官，正是七宗五姓族人，他憤怒之下，把一個縱火燒死許多在佛寺逃避戰火的難民的回鶻元兇關進了大牢，回鶻頭領聞訊後竟自鴻臚寺飛馬馳入縣獄，砍傷獄吏，劫囚而出。所謂的臣國如此囂張，大唐竟束手無策。

　　「這還不算，等到回鶻人走後，大唐還要不斷給與『賞賜』來按撫他們，同時被迫以高價買入許多回鶻的病馬、老馬，那些高門大姓的華夏正統觀念最是強烈，大唐皇帝有胡人血統都令他們心生鄙夷，更何況外族如此肆虐？

　　「眼看著在所謂華夷一體的國策之下，胡人勢力日趨壯大、胡人人口迅速膨脹，這些門閥高姓的一些睿智之士感到非常不安。他們擔心這樣縱容下去，會再次出現五胡亂華的慘劇。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戎狄志態，不與華同！』這是晉人江統所著的《徙戎論》中的一句話，他這篇政論寫出後不到十年，就發生了五胡亂華的慘劇，華夏族人幾乎被屠戮一空。七宗五姓的這些人認為夷狄之族，不可推心置腹！大唐對夷狄過於信任和縱容，甚至一些軍政大權集於一身儼然國中之國的節度使都委的是胡人，這是養虎遺患，一旦朝廷無力控制時，難免重釀悲劇。而且為禍中國者，必是夷狄之族，是以極為憂慮。

　　「你要知道，以往天下交替，朝廷更迭，多是華夏一族內部之爭。而七宗五姓，乃是華夏正統，所以不管誰做了皇帝，這些高門大族的利益都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失。可是一旦外族胡亂中原，這些門閥大姓就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說不定傳承數百年的龐大家族就要因此煙消雲散，所以他們認為應該及早應變，國既不可存，便自存其家。

　　「可是他們這些睿智之士畢竟只是少數，其中可以左右家族決定的宿老長輩更是寥寥無幾，難以動用家族力量。那些豪門大族皆有怨意，奈何朝廷是面上風光，實力不濟，他們卻也束手無策。那些有遠見的人認為危機越來越近，可是他們又無法說服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由明轉暗，隱藏力量。這時，他們其中一個才智高絕的人便另出機杼，想到利用他們這些個人能夠掌握的財力和人力，與身在明處的七宗五姓分離，藏到民間，這樣一旦天下大亂，七宗五姓受到致命打擊時，他們就能為七宗五姓存續血脈。」

　　雁九自豪地道：「這位智者，便是我盧姓中人，也是你我這一脈的盧姓先祖。你別小看他們依靠的只是個人的力量，七宗五姓的實力，若是集中起來，足以立一國亡一國，光是這些看出天下大勢的個人彙集到一起的力量，也是不容任何人、甚至一個國家敢予小覷的力量。

　　「到後來不出他們所料，大唐盛不過三代，隨即亂象頻仍，『漁陽鼙鼓』、『安史之亂』、『光復兩京，土地歸唐，士女金帛任回鶻肆意拿取三天』、『朱泌之亂』、『劉展之亂』、『藩鎮割據』、『朋黨之爭』、『甘露事變』、『李希烈之亂』、『吳濟元之亂』、『京師三陷，天子四遷』、『人人易子相食』，一系列亂局鬧得大唐日漸衰微，胡風越颳越烈。

　　「大唐疆山取自大隋，但是自立國到亡國，哪怕國勢最盛的時候也不曾恢復隋朝時的疆土和富強，此時更是被它一手養壯了的外族人將身上的肉一塊塊剜了去。遼東被粟末靺鞨人佔領了，遼西被契丹人佔據了，安西和北庭督護府被吐蕃、回鶻、大食人瓜分；河西、川西被吐蕃佔領，長安以北、夏州、慶州被唐廷拱手送給了党項人，吐蕃、回鶻都曾攻陷長安，甚至小小的南詔國都消滅唐軍十餘萬，兩次佔領成都。鬧到現在，自秦漢以來的所有養馬之地幾乎全部淪喪於外族之手。

　　「等到黃巢造反時，大唐根本無力平叛，於是又向沙陀人借兵，這一來引狼入室，沙陀亂中原，十年立一國，三年立一君，一時諸國林立，戰亂不休，什麼都打破了、什麼都掃光了，門閥氏族土崩瓦解，再不復當日風光。然而我盧氏先祖和其他各宗各姓的遠智之士成立的『繼嗣堂』卻因為以三教九流為外圍，五姓宗親為核心，隱身於民間，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當七宗五姓掌握的朝堂力量蕩然無存的時候，『繼嗣堂』卻在民間擁有了極大的力量，極其龐大的力量。他們擁有巨大的財富、完善的情報網，縱橫交錯的人脈甚至強大的武力。

　　「繼嗣堂最初成立的宗旨是為七宗五姓『繼嗣存續』，在中原一統、天下安定之前蟄伏民間，保存實力，並不公開真實身分。但是……」

　　雁九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說道：「但是……從『繼嗣堂』成立之初，他們就切斷了與七宗五姓的關係，完全隱藏於民間，於七宗五姓之外另行發展出一股勢力來。兩百多年，足足兩百多年，他們與七宗五姓完全沒有聯繫，『繼嗣、存續』這一宗旨，已經被許多七宗五姓的後代子孫淡漠了。」

　　這繼嗣堂的發展，和後來的青洪幫倒有某些相似之處，其實許多組織、宗教，在發展過程中都會漸漸迷失了最初的方向。要幾百年後的子孫，為了幾百年前的祖宗想要達到的一個目的，堅定不渝地繼續走他們指定的路，的確有點強人所難。因為，人心是思變的。

　　雁九的目光變得詭譎起來：「那一代的七宗五姓家主裡，最有勢力、最有雄心的一位家主就想，他有沒有必要為了恢復幾個數百年前的郡望、姓氏而繼續隱忍下去，浪費自己父祖幾輩人創造的心血？在這亂世之中，如果集中整個繼嗣堂的力量，難道他不能自己打一個大大的天下？要存續一個血脈，還有比成為一個國家的皇帝更好的辦法麼？」

　　雁九繼續道：「可是……七宗五姓的家主們並非都和他一條心，他們之中仍有人想秉承祖先的遺訓，繼續在民間隱藏下去；有人已不奢望恢復大唐初年時的門閥威風，只想要自己的龐大勢力用新的身分延續下去；有人則希望扶植一個皇帝，自己則繼續隱居幕後，想參與爭天下的，唯有那位雄才大略的人。」

　　雁九略微一頓，嘴角抽搐了幾下，又道：「可是只憑他一脈的力量，成功的把握自然不大。所以……他想集合整個『繼嗣堂』的力量。然而七宗五姓各自為政，要整合整個『繼嗣堂』的力量，那就得想個巧妙的法兒，把七宗五姓的主事人一網打盡……」

　　盧一生聽到這兒，沉聲問道：「這位雄才大略想做皇帝的家主，就是我們的爹爹？」

第一○○章　丁家藏憂

　　雁九默然片刻，說道：「不錯，這個有心做皇帝的大英雄，就是我們的爹爹。」

　　他長嘆一聲道：「那幾十年，天下各處豪傑並起，立國稱帝如同兒戲，如果爹爹當初真能一統七宗五姓，哪裡還有今日的漢國、唐國和宋國，這天下，都要姓盧了。可惜……可惜他終究是功虧一簣，事機敗露，遭至其餘六宗合力反擊，一夜之間，我盧氏的勢力被消滅的消滅、吞併的吞併，更有許多見利忘義之徒，棄了爹爹依附其餘六宗。

　　「他們六宗，滅我盧姓宗族，佔我盧姓財富，血海深仇，我恨不得把他們全都銼骨揚灰方消此恨。可是……談何容易啊，他們或以經商、或以從政、或為一方土豪，已經與各方勢力連成一片，塞北、江南、南詔、東海、西羌，處處都有他們開枝散葉，而且行藏隱秘，就是做皇帝的，除非把自己的子民全殺光了，否則也不敢保證就能把他們的根都挖出來，窮你我一生之力，又如何辦得到？」

　　盧一生少不更事時就離開家園，對父親自無雁九那麼深的感情，江湖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他做了這麼多年的賊，耳濡目染，自也受其影響。這件事中，分明是他父親要把其餘六宗一網打盡，這才遭到反噬，在他看來實在怨不得人。不過……幫親不幫理，雖說氣勢上不免弱了幾分，他對其餘六宗的憤恨卻是不曾稍減。

　　盧一生道：「哥哥，我如今才知道來龍去脈，依你方才所言，唐、秦兩家也只是繼嗣堂一個表相，而光是唐、秦兩家任何一家，窮你我一生之力也未必鏟平得了，這報仇大計，是得緩上一緩了。可是，你留在丁家，難道就能光復我盧氏？」

　　雁九道：「當初遁入地主豪紳人家充作奴婢，我們是不得已而為之，只為逃得性命，哪裡還能挑肥揀瘦計較許多？及至後來，你我年歲漸長，我想，長此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可是，咱們兩手空空，如何東山再起？必得再有一個助力，我便想到了眼皮底下的丁家，此其一。

　　「其二，我窮二十年之力，等著二少……」他說順了嘴，在兄弟面前喚起兒子名字時，順口仍要稱他二少爺，語音一頓，神色不免有些苦澀：「我耐心等著業兒長大，要不動聲色地把丁家拿過來，圖謀的就是方便你我在幕後行事。我知道繼嗣堂的一些經營方法和從業方向，糧食，正是他們十分在意的一樁。不瞞你說，早就有人來找過老……找過丁庭訓，想要與丁家合作，可是那老東西不肯讓人沾惹他家族一手指頭，哪怕對方的許諾花團錦簇，還是被他拒絕了，否則，丁家的局面何止是今日模樣，恐怕早如唐、秦兩家一樣，成為西北數一數二的大豪了。我懷疑，那來與丁庭訓接洽的人，就是繼嗣堂的人。可惜，這事端的機密，縱然對我這心腹之人，丁老兒也是語焉不詳。

　　「我雖恨繼嗣堂，但是我盧氏要從新崛起，又離不開他們的幫助啊。你我是見不得光的人，繼嗣堂做事，向來謹慎小心，一旦決意拉攏某人入夥，必然深究其三代來歷。你我幼年經歷，一旦查起來就是一片空白，無從彌補，一著不慎，還要暴露我們的身分。如果有丁家做掩護，那自然再妥當不過。

　　「所以，我耐心等著業兒長大，再把丁家家業搶過來，交給業兒打理，我自會從旁輔佐，並用些法兒引起那繼嗣堂主意。那時，丁庭訓老兒已死在我手，新主甫立，他們必然再來招攬，我們就可以……」

　　他冷冷一笑道：「借助繼嗣堂之力，我盧氏自能東山再起，如今天下已有定勢，人人皆知北漢、南漢還有那唐國李煜難成氣候，得天下者必是趙大。只要天下安定，亂勢不再，天下便有了王法。那時我盧氏又已雄踞一方，便是公然恢復了身分，繼嗣堂也不敢冒天下之大韙，再對我們窮追猛打。」

　　盧一生聽到這裡方知就裡，他微微蹙眉道：「可是……業兒根本不知自己來歷，他會相信你的說麼？會聽任你的擺佈麼？再說，我雖不常來，也有耳聞，業兒似乎……有些不堪琢磨。」

　　雁九苦苦一笑：「何止不堪琢磨，簡直是……唉，哪怕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也會教出不堪造就的太子，何況是我。這是唯一不在我掌握之中的事情。我是個家僕，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得的，丁老兒最重上下尊卑，我怎麼能管教他的二公子？丁老兒寵溺他，我本想這是件好事，誰料這學好不易學壞不難，到後來，我為了繼續留在業兒身邊，也為了不讓那丁老兒對業兒心生厭棄，還得幫他遮掩那些風流混帳事，做爹的做到這份兒上，實在是我的悲哀。」

　　他默然片刻，又振作道：「不過，人總會長大的，少年風流荒唐，未必不成大器。至於業兒的真正身分，他現在當然不知，大事未成，我怎敢告訴他，幼年時不能說，成年後事機尚未成熟，以他沒有成府的樣子，若是被他知道，難免露出破綻，等到一切在我掌握之中的吧。那時我能對他予取予奪，他還會不信我？若是真個不信，咱們便用滴血認親的老法兒，他總該信了吧？是我的兒子，總假不了的。」

　　盧一生重重地點點頭：「如今說來，我倒覺得還是大哥的法子妥當一些。既如此，就依大哥，你要殺的那人在哪裡，我去尋個機會除掉他，便回山寨。」

　　雁九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我原本擔心丁老兒會讓那小畜牲認祖歸宗，我總不能把丁家的人全都用計殺了，那樣太過招人耳目。如今麼……丁老兒已把他打發了，聽丁老兒口氣，並無意將他認回，此人已不足為懼。再加上丁家正遇一樁大難事，他也顧不上那個孽障了。再給我一個月時間，我就能把丁家順利轉到業兒手上，那人已無足輕重。倒是你能攀上北國皇帝，這是難得的機遇，乃是頭等大事，你且立即趕去為他效命，將來，我盧家若有北國這條連繼嗣堂可能未也涉足的關係，勢必更受他們青睞，要重新崛起也容易的多。」

　　盧一生頷首道：「一切依大哥就是，我且再歇息半日，傍晚就走。對了，丁家出了甚麼大事？」

　　雁九似笑非笑地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而已。丁家在霸州的靠山倒了，還牽連到了丁家，丁庭訓正為此事煩惱。不過這樁難處，不會把丁家毀了，倒是不必太過擔心。」

　　「丁家在霸州的靠山？你是說……霸州知府？」

　　「不錯，」雁九道：「大宋趁著北國內部不穩，正欲出兵討伐北漢，一勞永逸除此腹背之患。西北各地官府自要做些部署，那大宋宰相趙普與霸州知府素有積怨，趙普隱忍至今，總算尋個機會能找他的岔子了，他罷了這倒楣知府的官職，想要服眾自然需要更多證據，訴霸州知府貪污受賄便是一條，丁家當然然難逃干係，攀附多年的靠山倒了，又被官府追查，最得力的長子又廢了，丁老兒如今是焦頭爛額。」

　　雁九幸災樂禍地說著，又道：「不過，他很快就不必為這些事情為難了，我會先送他歸天，然後再替他把丁家打點得妥妥當當。」

　　※※※

　　兩國間醞釀的雷雲風暴、朝廷上的勾心鬥角，對丁浩這個小人物來說，如九天九地一般遠，他不但不曾聽說，也根本不必去關心。霸州府的官吏任免、人事變遷，同樣與他毫無干係，他只知霸州府換人了，甚至不知道幕後那許多故事。他還在河堤上認真地挖著他的河、泡著他越來越喜愛的小娘子，掐著指頭盼著半年之期的到來。

　　還有半個月，他就可以離開丁府了。而他與羅冬兒的感情，也是與日俱進，無論從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羅冬兒對他的抗拒力越來越小了。她原來是個任人欺負的小可憐，現在還是如此，只不過欺負她的人由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男人，方式由家庭暴力變成了性騷擾而已。

　　然而丁浩的「欺負」，卻總是當時讓她又羞又惱，事後回味又喜又甜，可憐的小丫頭漸漸要變成「受虐狂了」。

　　她還是不敢想如何去向婆婆張口說出改嫁的話來，多年積威之下，一見那董李氏，她便打心眼裡害怕，但是丁浩的影子在她心裡已變得越來越實在、越來越鮮明，已經快要遮住董李氏在她心裡如墨的陰影了。

　　丁浩盼望著，盼望著老娘的病早點好起來，盼望著河渠早一天修好，盼望著羅冬兒能為了他鼓起勇氣直面董李氏。他要的還沒盼開，臊豬兒卻趕著馬車來了……

第一○一章　問心

　　傍晚，金色的夕陽灑照在大地上，為綠柳垂楊、河堤溪水都披上了一層金色。收工回來吃罷晚飯的河工們，粗獷地脫去衣衫，在一個大水泡子裡嬉戲打鬧著。

　　他們並不虞會被女人看見，那些大嬸們看見了也沒關係，鄉村的女人，哪怕婚前連一段頸項也不敢讓男人瞧見的年輕婦人，婚後坐在村頭老槐樹下奶孩子的也比比皆是，何況她們都是看著他們光腚長大的嬸娘。

　　至於羅冬兒，就更不必擔心，她一向見了男人多的地方就躲得遠遠的，何況如今隨著河道不斷向前開拓，馬上就要與另一個村鎮挖掘的河道貫通，營帳也不斷前移，如今他們的灶埋在旁邊一個山坳裡，幾個廚娘都住在那兒，董小娘子輕易不會離開山坳的。

　　丁浩一收工就向山坳走去，到了帳篷處，剛剛搭眼往裡一瞧，一個大嬸兒就笑道：「找冬兒吧？她還在灶上。」

　　「噯，謝謝大嬸兒。」丁浩笑笑，往灶上走去。

　　後邊大嬸兒納著鞋底笑道：「看看，我說的準不，阿呆這孩子，是一門心思地追，老話兒說，烈女怕纏郎，我看阿呆可不是白費心思，董小娘子那眉梢眼角兒的風氣兒，可透著股子喜意。」

　　「嗯，就是董李氏那一關難過啊，董小娘子若也是個潑辣的，那也罷了，偏她性情柔順，只怕董李氏那一關不好過。」

　　「嘁，董李氏巴望著使人一輩子？妳就看著吧，董小娘子雖是個沒甚主意的，阿呆這孩子可有的是主意。」

　　丁浩到了灶上，便放慢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繞過兩個柴垛和土堆，便見羅冬兒蹲在一個灶坑旁，爐火未熄，映得她的臉一紅一紅的。她用樹棍兒在灶坑邊緣已經燃盡的灰燼裡勾找著什麼，忽然，她滿臉歡喜地從灶灰裡撥拉出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在手裡顛換著拍了拍灰，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帕子，把它們小心地包進去。

　　「在烤什麼好東西？」丁浩在她旁邊笑嘻嘻地蹲了下來。

　　「啊，」羅冬兒嚇了一跳，待見是他，這才鬆了口氣，輕輕嬌嗔道：「你倒是長了雙長腿子，人家才剛烤好，你就來了。」

　　丁浩笑道：「呵呵，給我留的？啥東西？」

　　「淮山藥啊，人家說，這東西是小人參，補虛壯體呢，我在山上挖的，看你整日在河道上勞作，所以……給你烤兩塊吃。」

　　羅冬兒有些害羞地說著，催促道：「你嘗嘗，有些甜，正好趁熱吃。」

　　「不急，還有點燙，妳怎麼還在燒火？」

　　「熬薑湯啊，一人喝一碗，能防病，這是甄保正交代的。」

　　「嗯，我幫妳。」丁浩塞了幾把柴禾進去，火烈起來，紅紅的火光映著羅冬兒俏美的臉，儘管私下裡兩人已時常有些親熱的動作，可是被丁浩這樣看著，她還是羞澀得很，胸脯兒一起一伏，速度有些快。

　　丁浩回頭望望，湊過去在她頰上輕輕一吻，羅冬兒吃驚地道：「你瘋了，叫人看見。」

　　「咱們在一塊兒又不是頭一回了，誰還不知趣躲開，讓咱說點貼心話兒？」

　　羅冬兒細白的牙齒咬了咬下脣，紅著臉輕啐道：「你啥時跟人家說過貼心話兒了。一見沒人，你就動手動腳。」

　　丁浩輕笑道：「這妳就有所不知了，別人男女私下往來，也是這般模樣的，這也是說話，而且是最知己最貼心的話兒，叫做肢體語言，懂麼？來，浩子哥哥跟妳說點更貼心的話兒。」

　　越是見她羞怯，丁浩越想逗她，他涎著臉貼近，伸手往冬兒衣懷裡一摸，只隔薄薄一層褻衣，那一團軟玉軟軟的，滑滑的，被爐火烤得很熱，丁浩心裡不由一蕩。羅冬兒大羞，皮球一般從地上彈起來，便要從他身邊逃開。跑出去沒幾步，就見甄保正迎面走來，羅冬兒忙暈著臉站住，侷促地道：「保正爺。」

　　「嗯！」甄保正咳嗽一聲，問道：「這個……丁管事可在這裡？」

　　羅冬兒難為情地道：「丁管事……他在那邊。」

　　丁浩從灶坑後邊鑽了出來，背著手，一臉正經地道：「甄保正，有什麼事嗎？」

　　甄保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丁管事，丁府來人了，是臊豬兒，那小子趕著丁大少爺那輛轎車，說是要接你回去。這裡眼看就要完工，不勞丁管事再費心，他說丁大少爺有要緊事交託丁管事。」

　　「什麼？」丁浩一呆，一旁羅冬兒聽了也是一呆，臉色頓時便有些白。這些日子自欺欺人的享受著愛情的甜蜜，她卻從未認真想過一旦回了村，重新置於董李氏的看管之下，又該如何與他相見。這一遭兒可如何是好？

　　羅冬兒一陣氣苦，一陣自憐，只恨不得方才便讓他逞了心願，把那「貼心話兒」說完，以後也能多些甜蜜的回憶……

　　就在這時，甄保正又轉向羅冬兒，帶著些古怪神氣說：「董小娘子，妳也收拾收拾，臊豬兒還說，要把妳一道兒接回去，說妳的手藝好，丁大少爺特意許了董李氏的好處，讓你入丁府做個針娘。妳也知道，丁大少爺如今的衣裳不太好做……」

　　兩人聽了俱是一呆……

　　※※※

　　丁府，丁庭訓和丁承宗父子倆坐在椅上，望著堂前一樹梔子花。花香撲鼻，父子倆望著一樹芬芳若有所思，那神情舉止出奇的相似。

　　丁庭訓緩緩地道：「人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可是如今看來，趙相公是打定了主意不容劉子涵劉知府這條小船兒再逍遙下去了。他要弄翻一條小船兒，他派來的人就敢連帶著弄翻一排舢板。丁家流年不利、災禍連連啊。宗兒，你有什麼主意？」

　　丁承宗沉思有頃，才道：「爹爹，我們丁家走的是商途，借力於官，卻無法左右官場上的事，何況這一次是一個宰相想難為一個知府，他……是垮定了，我們現在只能想想怎麼讓我丁家不要跟著他一齊翻船。」

　　丁庭訓喟嘆道：「難啊，他們想拿我丁家行賄的證據，真的被他們得到了，我們又豈能落得了好？」

　　丁承宗慢慢地道：「我們唯有隨機應變，見招拆招而已。這一次，朝廷的欽差大員為了查辦劉子涵一案，從附近州縣調來許多官吏使用，其中一個就是臨清縣尉趙傑。我們可以從他著手，看看有無機會脫罪。」

　　丁庭訓蹙起眉頭道：「臨清縣尉趙傑？是你結識的朋友？」

　　「不是我，是丁浩。爹爹難道忘了，那位丟官印的縣尉……」

　　「喔……」丁庭訓擰緊眉頭，沉吟半晌卻頹然一嘆：「宗兒，你到底打的甚麼主意？難道，你寧可把家業交給外人，也不願意輔佐你的弟弟？」

　　丁承宗臉上突然一片潮紅，半晌慍色才漸漸消去，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才道：「爹爹，你一心為的是丁家，兒子也是。誰當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丁家的基業會不會垮掉。說起來，丁浩雖非嫡出，卻也不是外人！」

　　丁庭訓忽地怒道：「你就認準了自己兄弟是個不成器的了？不錯，那丁浩並不完全是外人，可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不想用他。我有兩個嫡子，難道要把家業交給一個庶子打理？再說，他長這麼大，與我雖有父子之實，何曾有過父子之情？真的把家業交給他，他會待你們像親兄弟一樣看待？我活著還無妨，待我死後，他身為一家之主，如果有心報復，你、你的弟弟妹妹、大娘二娘她們，恐怕都要被掃地出門了。」

　　丁承宗淡淡地道：「也許，人心難測，誰知道呢。不過，至少那樣的話，丁家還在，姓不了張王趙李。可是……如果把丁家交給承業，我怕這大廈傾覆，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

　　「你……」，丁庭訓氣得臉孔漲紅，咳嗽了幾聲，才道：「你二弟，便這般不堪大用？」

　　丁承宗面無表情，繼續說道：「如果咱丁家只是殷實本分的小戶人家，那麼，承業若不是招惹了甚麼難纏的人物，這家業盡著他敗，或許也夠他敗到兒子、孫子那一輩上了。可是咱丁家不同，樹大招風，多少人在盯著丁家，盼著它垮？丁家的攤子鋪得這麼大，有一處出了大紕漏，反而比小門小戶的更易垮掉。爹，也許承業在你面前善於偽裝，也許在你眼裡，他只是有些風流浪蕩，那當然只是小節。可是，你沒有注意到，他的問題不只於此，說句不客氣的話，二弟若非你的骨肉，他做一個管事的資格都不夠！」

　　丁庭訓臉色鐵青：「難道在你眼裡，那丁浩便比承業強上百倍？哼！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外面，就和一個小寡婦勾勾搭搭的不成樣子！」

　　丁承宗莞爾一笑：「人不風流枉少年，兒子剛剛說過，那只是小節，相信爹也是這麼看的。恐怕是爹對他一貫的憎惡，使你完全忽略了他的長處。不管如何，目前霸州府的官吏換了個徹底，我們想擺脫目前的處境，就離不開你眼中這個一無是處的丁浩。」

　　丁庭訓咬著牙根坐下，一言不發。

　　丁承宗淡然道：「兒子已經派車去接他了。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上下一理。兒子把董家承租的十二畝地劃到董李氏名下，以此為條件，換來她答應讓董小娘子到府上做針娘，其實……不過是想找機會為丁浩和她做個順水人情罷了。這不是恩德，恩德只能由爹爹來做，能否讓他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是丁氏後人，全繫於爹爹一念之間。如果想留下他，爹爹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丁庭訓怒聲道：「為父要想甚麼？」

　　丁承宗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爹爹要想，你厭惡那丁浩，戒備那丁浩，到底是真的嫌棄楊氏身分低賤，看那丁浩不入眼，還是因為……你恨你自己？」

　　丁庭訓勃然大怒：「荒唐，為父恨自己什麼？」

　　「爹爹是不是覺得……是你害死了娘親，每次見到那丁浩，勾起的都是你心中的負疚，所以才如此的憎惡他？」

　　「轟」地一下，丁庭訓心頭恍若一口巨鐘轟然敲響，震得他失魂落魄，呆呆坐在那兒，竟是半晌作聲不得。

第一○二章　意難從

　　丁承宗見到丁浩時，仍是一臉恬淡卻不失熱情的微笑，房間仍是一派唐式的雍容華貴，只是那位俏媚的女主人卻不在他的身側。

　　丁浩聽他說明整樁事的來龍去脈，頓時露出為難之色。丁承宗為他斟了杯茶，微笑道：「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有什麼要求，你也儘管說。不管你要什麼，只要我拿得出。你不必保證一定辦得到，這本就是沒有法子的法子，只是希冀萬一而已。」

　　丁浩苦笑道：「對大少爺，丁浩實在很難說出一個不字，何況該說的，大少爺也已替我說完了。可是，不瞞大少爺，丁浩當初任這管事時，已與老爺定下君子之盟，這管事，丁浩只做半年，半年之後，丁浩取回娘親的賣身契，從此離開丁府，兩不相干。如今……只剩下半個月了。丁浩不敢保證，半個月內，一定做到大少爺相託的事情。」

　　丁承宗毫無詫色，似是早知丁浩心意似的，他沉默半晌，才道：「何處不可立業？你為什麼一定要離開？這個年紀，做到管事，在丁家你已經是一個異數，還不滿足麼？」

　　丁浩淡淡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的處境如何尷尬，大少爺難道不知道？」

　　丁承宗目光忽地銳利起來：「如果……你的處境會有改變呢？」

　　丁浩神色倏地一動，丁承宗性情沉穩，人情練達，絕不是一個無的放矢的人，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丁庭訓改了主意，想要認回我？可我……我還是那個丁浩麼？

　　丁浩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慢慢搖了搖頭：「大少爺，你對我的賞識和情誼，丁浩只能放在心裡了。丁浩雖是一個家僕下人，卻也自有我的志向。況且，我曾答應人家，一旦脫身，便去襄助，我……是一定要走的。」

　　「丁浩，丁家大院的一些糾葛和困難，放到外面去，或許根本不算什麼。外面的困難或許會更多百倍，如果你覺得在這裡放不開手腳，那麼你就算出去，一樣一事無成。」

　　丁浩微笑道：「大少爺，丁浩不是放不開手腳，而是厭煩了這個活了二十年的小天地，外面的風雨或許更大，可我想去闖一闖。這樣，等我遲暮之年，才不會心存遺憾。」

　　「年輕人大多有雄心壯志，可是得以展翅高飛的能有幾人？大多不過是折戟沉沙，斷翼潦倒。」

　　「至少，試過了才不會後悔。」

　　丁承宗輕輕一嘆，道：「這樣吧，你的話，我再考慮考慮，我的話，你也不妨再想想。我說的這樁事，你還是先辦著，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有些事，我現在不方便向你透露太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朝廷盯的是豬頭巷、盯的是徐慕塵。徐慕塵這個人，當年對我丁家助力甚大，也一向甚得父親倚重。可是這些年來，他在外面結交私黨、中飽私囊，幾乎已把那豬頭巷當成了他自己的產業，更利用他是我丁家結交官府的牽頭人身分，冒我丁家之名幹了許多事情，其中大多不合律法。

　　「你上次的懷疑沒有錯，父親之所以不允許你再查下去，並非沒有懷疑，只是這徐慕塵拿捏了丁家許多把柄，他雖如丁家身上的一顆毒瘤，要想除去，卻是忌憚太多，竟爾奈何他不得。居上位者，切勿有太多操於下人之手，否則早晚必受其制，畢竟……再忠心的人，如果有機會，他也不想久居人下，你今後做事，這一點不得不牢記心頭。此去，有些事你自己不方便走動的，可以告訴那裡負責灑掃的柳婆婆。」

　　丁浩一奇：「柳婆婆？她是大少爺安插在豬頭巷的眼線？」

　　丁承宗正要說話，障子門兒輕輕拉開，陸少夫人手中捧著一隻淡玉色的瓷碗姍姍走了進來，環珮叮噹，步姿優美。

　　丁浩忙欠身道：「少夫人。」

　　「你坐你的。」陸少夫人向他嫣然一笑，將藥碗捧到丁承宗面前，柔聲道：「官人，該吃藥了。」

　　丁浩道：「大少爺現在還在服藥，可還是薛良取藥？」

　　丁承宗抿了口藥，說道：「嗯，都是一早由他入城取藥，偶爾才差遣別人去。薛良憨厚，辦事卻也穩妥。」

　　「官人，先服了藥吧，蘭兒剛熱過的，若是涼了，更難入口。」

　　承宗不再說話，舉起藥碗喝藥，陸少夫人舉起纖纖玉指，輕掠鬢邊秀髮，一雙明媚的眼睛與丁浩眼神一碰，向他啟齒一笑。

　　丁承宗皺著眉喝了藥，又取水漱了口，這才拿起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拭著脣邊，輕輕地道：「該說的，我已說給你聽，你盡快著手去辦吧。其實在我心中，你的去留才是頭等大事。不過……這件事，我們回頭再好好聊過。」

　　「是，那丁浩告辭了。」

　　待丁浩退出去，陸少夫人柔聲問道：「官人，還是勸不動他？」

　　丁承宗搖頭苦笑：「背負青天，放眼天下，小鷹展翅，豈戀一巢？我還是不死心吶，丁浩心意已決，很難說服。如今，只有看父親怎麼想了，如果他能解開心結，那麼……就容易的多了。不管怎麼樣，他身上都流著我丁家的血脈，只要父親點頭，很容易就能說服楊氏，丁浩誠孝，如果他的老娘堅決要他留下，未嘗不能把他挽留。就只怕……父親心障難除啊。」

　　陸少夫人嘆了口氣，膝行到他身後，半跪著為他按摩肩膀，幽幽地道：「官人操心勞力，全是為了丁家，相信公公總會明白你的一番苦心的。」

　　丁承宗道：「但願如此，爹爹顧慮重重，短時間內，怕是很難徹底放開胸懷，我讓那董小娘子到我丁府做針娘，只是第一步。如果父親還是難以放心接納丁浩，我想……如果讓父親認那董小娘子做義女，再嫁與丁浩，那丁浩就是丁府的女婿。女婿入贅，幫助丈人打理家業，自也天經地義，又可打消父親恐他大權在握，冷落丁家舊人的擔憂。至於他，縱有雄心，如果這份『嫁妝』重到足以令他一生無憂，又去了下人身分，再有楊氏和董小娘子的羈縻，他這雙腿怕也邁不動了吧？只是如果這樣，他難免仍受二弟掣肘，還是讓他認祖歸宗，才是根本辦法。回頭我再去找爹爹談談。」

　　陸少夫人聽了，美眸中不由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

第一○三章　情挑

　　羅冬兒走出董府，左右看看，見街上沒有行人，忽然快步走到街對面高大的丁府院牆下，在那角門兒上輕輕一推，門沒鎖，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閃身鑽了進去

　　門關上了，丁浩微笑的臉出現在面前，羅冬兒拍著胸口，喘息道：「可要嚇死人家了，你……人家明個兒就要到丁府做針娘，還怕沒有機會與你相見？幹嘛非要讓人家冒險出來啊。」

　　嗔是嬌嗔，語氣柔膩，丁浩這般喜歡與她親近，她心中還是很受用的。

　　「明天，呵呵，明天我就要進城去了。」

　　「啊？要做什麼事？」

　　「走，找個地方再說，這裡雖然人少，難免也會被人看到。」丁浩落下門閘，牽起她的小手，便飛快地跑開了。

　　穀倉裡由於都是剛剛收購來的穀物，這兩日剛剛通風換氣，倒也不覺氣悶。光線昏暗，正好遮羞，於是被他拉坐在腿上，羅冬兒忸怩一番便也從了。

　　丁浩抱著她的纖腰，手指若有若無地在她大結實的腿和圓潤的臀緣上輕輕滑動，弄得她嬌喘細細。一邊恣意溫存著，一邊把丁承宗交代的事情向她小聲敘說了一遍，丁浩道：「丁承宗割了十二畝地，把妳要到丁府裡來，免得妳在家常受婆婆虐待，是要弄我一份拒絕不得的人情。其實他本不必如此，就憑這些時日他以知己待我，他放下架子開口懇求，我又如何忍心拒絕？呵呵，畢竟是多年的生意人，他的想法總是脫不了一個生意人該有的桎梏。

　　「不過這樣也好，妳常在丁府走動，我就少了些後顧之憂。平素妳多和李大娘她們在一起，丁承業便是有心也欺負不得妳，我也交代了豬兒，讓他幫我照看妳。妳放心，此番入城，不管成與不成，半個月之後我都是要走的，平素也會時常回來。」

　　羅冬兒輕輕應了一聲，幽幽地道：「浩哥哥，冬兒是個沒主意的小女子，只是見了你，這膽子才大了些。你一說走，人家心裡總是有些忐忑，可是男人是要做大事的，冬兒不敢拖你的後腿，只盼你盡快回來，若說要走，婆婆那裡，奴家還是不敢去說，如今一見了她，心中有愧，反而更不敢言了。」

　　「這種事，妳怎好自己提？我會解決的。」丁浩憐意頓生，攬緊她的纖腰，柔聲道：「哥哥就要進城去了，今日還不放開膽量，與我好生溫存一番。」

　　羅冬兒大羞，終拗不過他意，羞答答遞過臉兒來，羞窘而生澀地吻了他一下，然後伸出小舌頭在他脣上輕輕一舔。

　　浩哥哥說過了，這叫法式濕吻，就是最最合乎法理的接吻方式，只是沾一沾脣那是不行的，羅冬兒是個好學生，雖然從善如流，終究不敢把舌頭伸出他嘴裡去，偷工減料之下，就變成了舔他嘴脣。

　　丁浩心中一熱，按住她的後腦，便主動迎湊上去，羅冬兒的小舌頭害羞地想縮回去，想不到丁浩的舌頭也跟著鑽了進去，在她的口腔內一陣攪動，兩人的舌頭便忘我地纏繞在一起。

　　不知吻了多久，羅冬兒捶了幾下他的胸膛，這才氣喘吁吁地避開了他的最合乎法理的口水濕吻，嬌嫩的臉頰撲到他的胸口，軟綿綿地貼在那兒，心滿意足地聽著他的心跳。

　　羅冬兒雖是鄉間女子，但是因為自幼女紅手工出色，替人做些手工，倒比下地幹活掙的更多，因此除了農忙時節，平素田間勞作的機會並不多。適量的運動，使她的嬌軀柔軟而富有彈性，雖然還缺少成年女子那種豐腴感，但是皮膚緊繃光滑，肌肉結實而有彈性，溫香暖玉抱滿懷，實在是難得的享受。

　　丁浩撫摸著她纖柔的腰肢嫩乳，愛不釋手地沿著她優美的臀部曲線撫弄，忍不住又去尋她櫻脣，羅冬兒躲避著他的親吻，但是被她抱在懷裡，又能躲到哪兒？終於被他再度捉到了她的櫻脣。她起先閉著脣抗拒了一下，然後無可奈何地張開，任他的舌頭伸進去追逐著她的香舌，攪弄著她的脣齒，身子漸漸酥軟在他懷裡，任他為所欲為了。只是偶爾慵懶而舒適的挪移一下身子，像隻可愛的小貓兒。

　　她那圓潤結實的翹臀在丁浩雙腿間一動，忽地碰到一處堅硬突起之物，有些礙事，羅冬兒伸手一摸，丁浩身子不由一顫。

　　羅冬兒毫異地道：「咦，到底你藏了什麼東西在那兒？」

　　丁浩想起前事，不覺失笑，他湊近羅冬兒耳邊，嗅著她秀髮清香，低低耳語了一番，羅冬兒聽了這才恍然大悟，頓時臉上著火，頭都抬不起來了。

　　丁浩趁機發問：「好冬兒，妳都不曾見過這東西麼？」

　　羅冬兒羞人答答地道：「見是見過的，可是孩童之物與你……與你不相同，人家怎麼想得到……哎呀，原來奴家碰的這樣東西，真是……人家不說了。」

　　丁浩被她逗得心癢癢的，同時也好奇她成親那些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不禁問道：「妳……與那董家兒子不曾圓房？」

　　「既成夫妻，怎會不圓房？」羅冬兒說到這裡有些黯然神傷，看來仍對自己不能以完璧之身侍奉丁浩而耿耿於懷。

　　丁浩臉上神氣更加古怪：「妳……你洞房之夜如何過的？怎麼個圓房法？」

　　這般詢問，原本孟浪，可是羅冬兒自覺不是完璧，在丁浩面前有點自卑，雖不自在，卻不敢不答，便低低道：「奴家……嫁到董家，才見官人模樣，他瘦瘦小小像個童子，與奴家的想像完全不同，可是既已嫁進董家，卻也沒法兒說。賀客們走了之後，奴家鋪好被褥，替他蓋上，然後……然後便也鑽進自己被窩，躺在那裡只是害怕。可他……他似乎比我還怕，而且一直咳、一直咳……也不知咳了多久，冬兒倦極，也就睡了。待我醒來時，他還在咳、一直咳……」

　　丁浩咳嗽兩聲，問道：「沒有啦？」

　　「沒有啦啊。」

　　「那後來呢？」

　　「什麼後來？」

　　「以後……一直都是這麼睡的？」

　　「睡覺……不這麼睡還要怎麼睡，人家又不是馬兒，難道還要站著睡麼？」

　　「呃……有道理，冬兒說的話真是……太……有道理啦！」

　　丁浩心花怒放，蛙兒便歡喜地跳了幾跳，頂在柔柔的臀上，羅冬兒便微微一顫，難為情地挪挪身子，疑聲道：「怎麼……怎麼你們成年男子之物都是這般模樣嗎？走路竟不礙事麼？」

　　丁浩幾乎笑出聲來，說道：「倒也不是，它只見到了喜歡的女子，才會抬頭打聲招呼，平常也是如孩童般睡下的。」

　　羅冬兒聽著不像好話，卻也說不出個緣由，只是微窘道：「那……那招呼已經打過了，你便讓它歇著吧，老是這樣頂著人家的臀兒，惹得人家心慌慌的。」

　　丁浩「噗哧」一笑，在她耳邊道：「這樣不行的，禮尚往來嘛，妳要向它還了禮，它才肯低頭，要不然它就要生悶氣，浩哥哥會很難過的。」

　　羅冬兒大奇：「怎麼可能，你身上的物事兒，倒像它是個自有主意的活物兒似的。」

　　丁浩嘆道：「妳說對了，男人身上啊，就是這件東西是自己有主意的，有時候，那當主人的控制不了它的主意，便只好順著它的主意走，於是一些很聰明的人，也會做出一些蠢事來。」

　　「竟有這樣的事？」羅冬兒覺得天下之事真是神奇玄奧，難怪男子為天、女子為地，這男女的身體竟是如此不同，以前真是想都不曾想過。她猶豫一下，才吃吃地道：「那……那人家要怎麼跟它還禮？」

　　丁浩被她如此稚純的模樣逗弄得幾乎不克自持，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成了誘拐小女孩看金魚的怪蜀黎，這個小女孩雖然已是婦人，但是在某些方面，簡直比後代不通人事的小女娃兒還要純得多啊。

　　若非這番約她出來，只是告知明日進城一事，她是不能久耽的，丁浩真想就此要了她的身子，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圓房。

　　他強捺心中衝動，一本正經地道：「今日時間緊迫，就不多說了。等妳到丁府做了針娘，咱們相見的時機從容了，浩哥哥再細細說與妳聽。話說……這法式親熱共有三十六式，我們剛剛做的，那才只是第一式。妳我以後朝夕相處了，哥哥再一式一式的教妳，總要妳全學個明白。」

　　羅冬兒想，最最合乎法理的濕吻已是這般讓人難為情，不知其餘三十五式又是什麼模樣，自己竟是聞所未聞，不禁羞澀地讚嘆道：「嗯，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真是半點不假。冬兒也是讀過幾卷書的，卻不如浩哥哥知道這麼多的學問。」

　　「那是，」丁浩大言不慚：「不過，有些書裡的話還是大有道理的，比如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哈哈哈哈……」

　　「冬兒何止為才……」，羅冬兒輕輕偎在他懷裡，絲毫不以為忤。只是幽幽地道：「冬兒還是一個沒主意的可憐小女子，既幫不得你甚麼，還總是害你受我牽累。不過那柳十一這般設計，目的應該還是在你。如今想來，或許是婆婆授意，或許是因為他得了風聲，知道丁老爺又要重用你。你千萬要小心提防他才是，想起他上次所使的計，人家至今還在害怕，好毒的手段啊，他不但要你我百死莫辯，還要我們誤會王羽兩兄弟一直守在外面，真若被人抓個正著，把這話兒說出來，奴家就是以死明志，都沒人肯信的了。他借咱們的口，既栽了子虛烏有的罪名兒給咱們，還把他自己的醜事摘個乾乾淨淨，這個人陰險得很，你萬萬不可大意。」

　　「啊」地一聲，丁浩一下挺直了身子。羅冬兒這番話聽下去，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突地想到了一個主意。捕捉住那道靈光，再仔細一思量，丁浩茅塞頓開，不禁笑逐顏開：「本來，若是幫不成這忙兒，我對丁大少總是有幾分愧意的。哈哈，這下成了，聽你一席話，我如今倒有八分把握，能幫他解了此厄。」

　　羅冬兒瞪大眼睛，既覺歡喜，又有些茫然：「人家……人家說過甚麼話兒對你有所助益？你還沒去查，就想到解決的法子了？」

　　丁浩笑道：「正是。說到底，京裡的趙相公要的只是讓劉知府垮臺，大少爺要的只是保住丁家，辦差的人要的只是盡快結案，遂了上頭的意思，既然這案子的根本並不是案子本身，我何必費盡心思去查案子。嘿嘿，我只要略施手段，給各路神仙一個全都滿意的結果，那不就成了？」

　　「嗯？」羅冬兒俏眼睜著，仍是不解其意。丁浩在她翹臀上捏了一把，沉甸甸的質感，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覺，受用得很。羅冬兒一聲嬌呼，丁浩已笑道：「冬兒，妳真是我命裡的福星，若不是因為妳得罪了丁二少，我也不會受到大小姐關注，得以隨行廣原。如今得妳這女菩薩一言點化，我心中這個大難題便迎刃而解了。妳且回去，明日早早來丁府上工，免得那董李氏又找妳麻煩，浩哥哥此番進城，必定馬到功成，早早趕回……攜妳同往廣原，窮這一生，教會妳剩下的那三十五式法兒，哈哈哈哈……」

第一○四章　自有玄機

　　第二天，丁浩又與丁承宗密議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又臨時抱佛腳，跑去跟丁府幾個資深的老賬房學了一個下午的古代做賬方法，直至陽光西斜，這才帶著臊豬兒匆匆進了城。

　　進了霸州城，丁浩並不馬上去豬頭巷，而是驅車直接去了州府衙門，打聽趙縣尉的行蹤。趙縣尉的官職在這州府衙門裡自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更何況霸州府這次權力大洗牌，借調來大批查辦案子的官吏，其中相當一部分事後就會留在當地為官，誰知道這趙縣尉會不會留下，是以當地官府那些油滑的小吏對調來辦案的這些官員無論官職大小一律殷勤恭敬，對誰都不敢得罪半分。一聽這人是找趙縣尉的，又受了他一串錢，那守門小吏便眉開眼笑地跑進去給他通報了。

　　片刻工夫，趙傑一身公服快步迎了出來，瞧那模樣雖是暮色已深，他卻仍在公房辦公。老遠一見丁浩，趙縣尉便哈哈笑道：「丁老弟，為兄對你想念的緊吶。此番來霸州，公務太過繁忙，一時抽不出空來邀你相見，難得你來看我，快快快，請進請進，到我房中坐坐。」

　　丁浩進過知府的大門兒，便連將軍府出出入入的也是常客，對這霸州府卻也沒有新奇之感，便笑著寒暄一番，與他把臂進了大門。

　　二人到了趙縣尉房中坐下，只見書案上堆著高高的一堆書柬案卷，四下裡也到處丟的亂七八糟，看來雜七雜辦的事務著實太多，方才的說辭倒非虛言。

　　小廝送上茶來，趙傑請他就坐，一邊喝茶，一邊敘說別後情形，然後問道：「今日丁老弟來此見我，可只為了一敘舊情？」

　　丁浩微笑著指指丟得到處都是的案卷，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趙大哥事務繁忙，若非有事，兄弟就算要來，也不會挑這個時間，趙大哥這是明知故問了。」

　　趙傑哈哈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兄弟，我老趙是個爽快人，那就實說了吧。本來有機會來霸州，我是一定要見見你的，不光是因為我承了你的情，而且因為……你是個人物，值得我敬重。可這次來，辦的這公差偏就黏上了丁家，所以我沒有邀你相見，免得彼此為難。

　　「剛剛守門小吏說你來了，我就曉得你所為何來，你要是跟我打馬虎眼，那就是不拿我當自己兄弟，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只管敷衍你一通，叫你我都過得去便是。如今你既直言，那為兄也便直言相告……」

　　趙縣尉雙眉微微鎖起，說道：「你知不知道這趟水有多深、有多渾？那後面站的大人物，輾死一個知府就像輾死一隻螞蟻。不是為兄不想幫你，而是我實實在在沒有那個能力幫你，丁家攀上了劉知府，那是自尋死路啊。」

　　丁浩不慌不忙地笑道：「趙大哥，我知道這樁案子背後站的都是什麼人，因為知道，所以我並不奢望趙大哥能幫得上我這個忙。」

　　趙傑翹起大拇指道：「兄弟直來直往，言語坦率，哥哥沒有看錯人。那你說吧，既與此事相關，又不是要哥哥我在那些大人物口裡給你奪食，你有什麼打算？」

　　丁浩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趙大哥，我相信，現在所有的人都認為丁家就是向劉知府行賄的主謀，包括你在內，都是一樣的想法。可是我可以告訴你，丁家是循規蹈距的正經人家，根本不屑做那種違犯律法之事。」

　　趙縣尉一愣，隨即便微笑道：「這番話，也只好拿來說說，呵呵，濟得了甚麼事？就算我信你，汴梁來的上差可不信你，憑你這幾句話，能為丁家脫罪？」

　　看他神情，大大的不以為然，這還是看在丁浩面上，明知他在胡謅八扯，也不好意思點破，否則就要擺起官威，當面直斥其非了。

　　丁浩明知人家看出自己在扯淡，居然面不改色，照樣一本正經地道：「丁老爺詩禮傳家，書香門第，為人最重令譽，得知受到官府猜疑，丁老爺心中難受得很，為了一己清白，丁老爺特意派我進城，協助官府清理丁家賬簿，以備官府調查，希望能讓真相早日大白於天下，還丁家一個清白。」

　　趙縣尉臉上陰晴不定，盯了丁浩半晌，才失笑道：「丁老弟，為兄知道你智計百出，心思縝密，可是此案非同小可，如果誰想賣弄些小聰明，把那賬簿證據毀掉，恐怕會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為兄勸你，還是謹慎為好。」

　　丁浩很誠懇地道：「趙兄錯了，丁浩根本不會幹出毀滅證據的事來。朝堂上的大人物想整一個人時，是不擇手段的，也是並不計較他是否真的清白的，他們不在乎方式、過程，要的只是他們想要的結果。不要說丁家根本脫不了干係，就算丁家清清白白，在此案中完全是個無辜者，那又如何？需要犧牲他們時，那些大人物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在霸州，他們有如這一方的天，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裡，他們卻只不過是一塊土，礙事了，一腳踩碎，誰會多看一眼？」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字地道：「證據，想有……它就有，怎麼可能毀得掉？」

　　趙傑目中閃過一抹異色，似笑非笑地道：「老弟沒有混過官場，可是對這官場看的可是透徹啊。呵呵……你既知道，為何還要行險？」

　　丁浩道：「小弟豈敢在刀尖上招搖。朝堂上那位相公的意思，是擺明了要整垮劉子涵了，除非是與趙相公實力相當的人，否則敢予阻攔者，唯有粉身碎骨，這是我等阻逆不得的大勢，丁浩如何不心知肚明。不瞞趙兄，那豬頭巷的徐慕塵，雖是為丁家做事的，可是這麼多年來，他結黨營私，貪污庫款，結交官府，漸漸坐大，丁家欲除此獠，卻也因顧忌頗多不敢下手。如今朝廷要查辦此案，對丁家來說，如果竭誠相助，把此案辦個明明白白，除此仗勢欺主之徒，又可令朝廷滿意，豈非一舉兩得？」

　　趙縣尉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深沉起來，他輕撚鬍鬚，沉吟半晌，眼皮也不撩地問道：「那麼，丁老弟是什麼看法？」

　　他五官周正，濃眉如墨，看來有如一個胸無城府的赳赳武夫，可是此刻的神采，卻透著一個官場胥吏該有的狡黠和深沉，讓人很難揣度他的真實心意。

　　丁浩微笑道：「丁家是霸州地主，不過也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嘛，講的是和氣生財，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尤擅借勢而為。『借雞生蛋』、『借地生財』、『借船出海』、『借機行事』、『借題發揮』……

　　「其實放眼天下，都離不了一個借字。王者以借取天下，智者以借謀高官，商人以借賺大錢，善於「借」的人，借他人之花獻自身之佛，借他人之助登上事業之巔，借天時地利人和圓成功之夢。不借外力之助，而能憑空成就大事者，自古也無。」

　　趙縣尉呵呵笑道：「然，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老弟此言大善，不過具體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丁浩打馬虎眼，這趙縣尉便也陪著他打馬虎，總要聽他親口說出自己想聽的話才肯甘休。眼看著才這麼論下去，兩人就要談詩論畫了，如今主動操於人手，由不得他，丁浩不得不苦笑一聲，稍稍點明道：「汴梁城裡的趙相公要的是甚麼？劉知府的罪證而已；京裡來的那些上差們要的是甚麼？盡快破案，功德圓滿，討得主官的賞識而已；你趙大哥要的是什麼？」

　　趙傑打個哈哈，截斷他的話道：「為兄食朝廷俸祿，為朝廷辦差，鞠躬盡瘁，如此而已，哪有什麼所圖？」

　　丁浩微笑道：「既然為朝廷鞠躬盡瘁、披肝瀝膽，這差自然是要辦個清楚明白，才對得起自己的一顆良心。趙兄生性淡泊，做事兢兢業業，自然不求討好上司，但是心中想必也願把這差使辦得漂亮，才對得起這身官衣，是麼？」

　　趙縣尉呵呵笑道：「你丁老弟想要的……自然是保全丁家了，可是……這世上難道有甚麼萬全之計，能打點得方方面面全都滿意麼？」

　　丁浩正色道：「兄弟已經說過，丁家實實是冤枉的，這些非法之事，或許是有，不過都是那徐慕塵一手所為，借丁家之財結交官府，借官府之威懾壓丁家。只要把這個人查個清楚明白，還怕不能讓上下各方各面的人馬盡皆滿意而歸？」

　　趙縣尉眉毛動了動，心道：「來了，他打的主意竟是要讓那徐慕塵把所有罪責一肩背起。我與那徐慕塵已接觸過幾回，此人言談行事滴水不漏，想尋他的破綻談何容易，這丁浩雖有些聰明機智，畢竟閱歷尚淺，他就不怕那徐慕塵被逼得急了，把丁家一股腦兒都招出來？若是那徐慕塵在公堂上招了供，拿出賬簿證據來，趙相公、京裡的上差、還有我老趙，那是都滿意了，可是丁家卻被裝在裡面，一個也別想逃掉了。這個丁浩，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第一○五章　志向

　　趙縣尉暗想，若這案子在自己手中有了結果，必受趙相公賞識，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入了趙相公的法眼，還怕不能青雲直上？只是丁浩這棄卒保帥之計頗多漏洞，一個不慎，被那徐慕塵反咬一口，丁家就要滿盤皆輸，那時丁浩何去何從？

　　心中好一番思量，不禁又想起上次官印失竊的事來，上一次借丁浩之助，取回了自己的官印，這一遭說不定能借丁浩之助，換一枚更大的官印。為官者，從貧瘠之地往富庶之地平級調動，都是千難萬難，每升一級都難如登天，如此大好機緣是萬萬不該坐視溜走的，於是把心一橫，抬頭說道：「那麼，老弟想要為兄做些甚麼？」

　　丁浩將那散落各處的賬簿一指，說道：「丁浩奉了丁老爺之命，要幫官府清理賬冊，可是這賬簿，盡被官府抄來，還請趙兄答允，由我清理賬簿，其他的事麼……小弟自會料理。」

　　趙縣尉頷首答應，又道：「丁老弟，為兄對你一直有招攬之意。上一次錯以為你是丁家少爺，想你未必肯棄了家業去臨清為吏，所以不曾向你提起。自我到了霸州，派人去打探一番，才知你是丁府一個管事。做我身邊一個吏目，比那丁府管事也要風光的多。此間事了，如你有意，便可投到我的門下。」

　　丁浩心頭有些感動，官場浸淫多年的人，大多只重利害，趙縣尉算計著自家前程，還能想著我的出路，也算是極重情義了。

　　趙縣尉見他並不應和，又苦口婆心勸道：「鯤鵬善御風而翔，智者當借力而行。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借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老弟對一個借字理解得如此透徹，何嘗不是一個智者，借那丁老爺的勢，何如借為兄之勢？本官雖不敢說給你多大的前程，可是總比你在丁家莊更有前途。丁老弟不妨好好考慮一下。」

　　丁浩心道：「這趙縣尉倒真是有心了，可是……我有廣原將軍的勢可借，你這臨清縣尉的勢，我就只好敬謝不敏了。」

　　丁浩正想如何婉言謝絕，就聽門外有人朗聲笑道：「趙縣尉，從豬頭解庫搜來的那些賬簿可找出了甚麼問題？」

　　隨著說話，一個青色吏服的人笑吟吟地跨進門來，這人三十上下，白面微鬚，五官清朗，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親切笑容，讓人一見便生好感。

　　趙縣尉一見此人，神情頓時一肅，連忙趨前拱手道：「程押司，您有事叫小廝過來招呼一聲便是，怎麼好勞動您稱駕過來。」

　　丁浩納罕不已：「押司？押司只是一個吏，哪比得他趙縣尉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官，怎麼他反而要向那程押司施禮。」

　　程押司快步走上前扶起趙縣尉，滿面春風地笑道：「趙大人如此多禮，程德玄可擔當不起呀。」

　　丁浩心中怦地一動：「好耳熟的名字，莫非這個小小押司，竟是個史上有名的？」

　　那程德玄雙眼向丁浩一掃，問道：「這位是？」

　　趙縣尉哈哈一笑，從容說道：「這人名叫丁浩，乃是霸州丁家的一個管事。程押司快快請坐，來人，上茶。」

　　丁浩忙也欠身還禮：「小民丁浩，見過程大人。」

　　程德玄一笑說道：「程某不過一介吏目，稱不得大人。趙縣尉，你喚來丁家管事，想是當面問詢案情麼？如今你這裡可有了什麼進展？」

　　趙縣尉不慌不忙地道：「豬頭解庫的賬簿甚多，千頭萬緒的實難盤查，這丁浩是丁家解庫的巡察，所以本官喚他來，想讓他在本衙公人監管之下，將賬簿一一理清，重新謄寫，由那解庫掌櫃徐慕塵畫押確認，然後再遣擅長盤賬的胥吏重新查閱……」

　　程德玄看看滿屋子亂七八糟的賬簿，苦笑道：「只好如此，只是這賬簿可要遣幾個得力的差人好生看管，切勿有所遺失才好。」

　　趙縣尉笑容滿面，連連答應。

　　※※※

　　丁浩出了知府衙門，往門下一站，轉頭去尋臊豬兒的馬車，就這一頓腳的工夫，他心頭一亮，忽地想起那程德玄的來歷了。是他！程德玄，原來這人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皇帝殺手！

　　「十四萬人齊解甲」的蜀王孟昶，降宋後不久便在一次飲宴後暴病而卒，死得蹊蹺，死因不明。「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南唐李煜降宋後死於「牽機」劇毒，渾身收縮成一團，慘不堪言。這兩樁帝王離奇死亡的背後，隱隱綽綽都有程德玄的詭秘身影。

　　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斧影搖紅」離奇暴斃，繼位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趙光義，史官們對皇帝總要有所忌憚的，筆下便有些含糊，可是大概是因為心有不甘吧，便突兀地記載了筆，太祖暴斃之夜，程德玄冒大雪於深夜立於開封府衙之下，似有所待。

　　皇宮裡面趙匡胤暴斃之夜，開封府的程押司大半夜的不睡覺，冒著大雪跑到衙門口兒站著，這算什麼意思？這筆看似多餘的記載，很是令人玩味。丁浩往霸州府衙大門下一站時，觸動心頭記憶，忽地想起了這段歷史。

　　三個皇帝離奇死亡，其中兩個亡國之君，一個開國之君，如果他們的死都與程德玄有關，這位程押司還當不起一個皇帝殺手的稱號麼？

　　丁浩越想越覺遺憾：「可惜，若早想起他的身分，方才應該多留一會兒，能親眼看到這位人物，後世人中也只有我有這個眼福了。這可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史書有載的名人啊，今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第二個了。不過……還真是奇怪，劉知府一案，趙普派了人來，趙光義也派了人來，這滿天神佛的，難怪趙縣尉說水深且渾，蹚不得也，我也要小心一些才是。」

　　馬車停在城門下，丁浩和臊豬兒登上了霸州城頭。夕照殘陽，天地一片金黃。站在高高的城頭上，遠近的村落和那條奔騰的大河，在更遠處的隱隱青山映襯下，靜中有動，動中有靜，構成一副十分和諧的優美畫面。

　　臊豬兒問道：「阿呆，天色已晚了，如今是去豬頭解庫還是去哪裡？」

　　丁浩道：「一會兒我自去客棧投宿，明日去豬頭解庫知應一聲便去衙門理賬。這裡的忙你幫不上，你還是趕回去，每天幫大少爺取藥，同時幫我們通通聲息，再說，冬兒那裡，你也得幫我看顧著些。」

　　臊豬兒答應一聲，問道：「董小娘子答應跟你走了麼？」

　　丁浩臉上露出了笑意：「她呀，柔柔怯怯的一個小女子，縱是有心，也不敢講的。只要解決了董李氏那個麻煩，還怕她不跟我走？柳十一沒能陷害得了我，把柄就還在我手裡握著。如今我幫丁府解決了這樁難事，丁大少爺勢必也得還我這個情，要帶她走，難處不大。倒是我娘那裡，怕是不太情願的，不過這麼些日子下來，她已經知道我的決心，如今她已不再勸我留下，也不提成家立業的事了。你那裡怎麼樣，蘭兒肯跟你走麼？我聽說，你們兩人現在相處得極好。」

　　「那是，」臊豬兒眉開眼笑：「也虧得你把送藥這差使給了俺，要不然，她在內宅做事，俺還真不方便與她相見。」

　　「你跟她提過你要和我離開丁府的事了？」

　　「沒有，你現在還是丁府的管事嘛，提前張揚開了誰還敬你畏你，聽你使喚。再說，你和董小娘子還沒個準信兒，俺就更不能亂說了。不過……俺相信蘭兒是喜歡俺的。她是僱僕，隨時可以走，你是程將軍的大恩人，到了廣原必受重用。俺想過了，俺也不圖能做大官，只要能做個小校，管十幾個人，也比在這做奴僕風光，蘭兒現在都願跟俺，俺能有更大的出息，她還有啥不樂意的。」

　　臊豬兒美滋滋地說著，又道：「你呢，你可是受過狐仙點化的人，跟著程將軍，將來至少也能做一個將軍吧。」

　　丁浩啞然失笑：「將軍？我還真沒想過披甲持槍，征戰沙場。我又沒有一身武藝，恐怕一仗下來就死掉了。你不要以為將軍就只是帶兵的，西北地方如今還是藩鎮的地盤，藩鎮，那可是軍政一把抓，就像大皇帝手下的小皇帝，為程將軍做事，不一定就要帶兵的。」

　　臊豬兒道：「那你想做文官，像趙縣尉那樣？嗯……也不錯，雖然看起來不如將軍威風。」

　　丁浩笑罵道：「文官得是什麼學問才做得？我考得來麼？你不要總是想著做官成不成？」

　　臊豬兒奇道：「不做官，那做甚麼？」

　　丁浩扶著牆垛，極目遠眺，悠然說道：「你看那連綿高山，高山令人仰止，可是高處不勝寒；你看那一川奔水，巨浪滔天讓人目眩神馳，可它也是身不由己；我這人，胸無大志，只想做那波光瀲灩的一湖碧水，靜靜幽幽，隨心所欲，有人欣賞固然好，沒人欣賞自開心，待到春風一片，千朵蓮開，何嘗不是一種驚豔？」

　　臊豬兒揉揉鼻子，心道：「俺的娘唷，這個酸啊。說他胖馬上就喘上了，不想當文官你掉什麼書袋，害得俺聽也聽不懂，什麼山呀水呀湖的，什麼都可著你了。咱們大宋的官家那是何等人物，還不是被人用黃布一裹就逼著做了皇帝，官家那樣的大英雄做事都由不得自己，你還想隨心所欲？你也就在我跟前兒臭美吧你！」

第一○六章　醞釀

　　霸州府衙裡單獨給丁浩闢出一個房間，在西跨院盡頭兒，一側貼著高牆，房間裡堆滿了從豬頭巷解庫搬來的賬簿，門口又使兩個衙差看著。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四窗緊閉，房中不透風，實在有些難熬。丁浩只穿一個坎肩，脖子上搭一條濕毛巾，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個賬房。

　　好在趙縣尉對他頗為照顧，令小廝定時送來茶水侍候，那兩個差人受了趙縣尉囑咐，也不對他呼來喝去。二個公人嫌房中氣悶，提了壺茶，拿兩個杌子一張小几坐在廊下過道兒上，談天說地倒也輕閒。

　　丁浩並不急著理賬，他先把所有混亂了的賬簿重新序時排出順序，然後抓起一隻大毛筆，就在那賬簿上塗塗抹抹做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記號。趙縣尉牽掛著事情進展，特意跑來看他，丁浩便解釋道：「若說行賄，這銀錢數目就不會少了，所以那些瑣繁賬目我都略去，只挑一段時間內單筆金額過千兩的大宗買賣，又或一段時間內同一主顧累計金額過千兩的大宗買賣，把這些單獨謄寫成冊。從中尋錯漏洞，那便容易的多了。這是為了查案方便，不需要像解庫裡記賬那樣把每件貨物的成色、分量都記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大量錢額較小的瑣碎事情無需記上，因此這重新謄寫的案卷看起來必然更加清晰。」

　　趙縣尉明知他技不止於此，卻也並不多問，有時候，裝糊塗才是明哲保身的真智慧。趙縣尉頻頻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他囑咐兩個公人好生看顧，莫出岔子，便就此離開，若非丁浩有事找他，再不主動出現了。

　　丁浩在州府衙門清理賬簿，豬頭巷解庫那邊有衙差過去傳訊兒，告訴徐慕塵以後不用每天到衙門報備聽候垂詢了，丁管事每清理出一本賬冊，自會喚他過去核對，一切無誤會署名畫押便可。這個消息令豬頭解庫的夥計們紛紛猜測，徐慕塵卻沉得住氣，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一大早兒，他還是準時出現在櫃檯裡，衣裳還是漿洗的筆挺，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同平常完全沒有任何不同，心中惶惶的夥計們心安下來，既然大掌櫃的還沉得住氣，那這天就塌不下來。

　　小徒弟照例去泡了杯香茗來，徐掌櫃手捧香茗卻不像平時一樣慢慢品茶，他嗅著茶葉的香氣閉目養神，有如老僧入定，茶不喝一口，眼也不曾睜開，夥計們見了又有些忐忑起來，幹活輕手輕腳，說話細聲細氣，就怕惹得大掌櫃的不快。這時才有人發現，一向與大掌櫃形影不離的二掌櫃竟然沒有出現。

　　夥計們正覺有異的時候，王二掌櫃匆匆地進來了，王掌櫃的神色有些疲憊，兩眼發紅，好像一宿沒睡，看那模樣像是出了大事，夥計們的心又提了起來，卻沒人敢上前詢問。

　　一直閉目不語的徐慕塵聽說王二掌櫃回來了，才霍地張開眼睛，他看看微微喘息的王之洲，將杯中漸漸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放下茶杯便拂袖進了內室，王之洲立即匆匆跟了進去。

　　「又有什麼信兒啦？」兩個掌櫃的剛走，幾個夥計便湊到一塊竊竊私語。

　　「不知道，不過看二掌櫃的臉色，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真叫人擔心吶，你們聽說了嗎，丁老爺把丁浩丁巡察又派來了，說是要幫著官府理清賬目，你說丁老爺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要把大掌櫃的丟出去頂罪？」

　　「別亂說話，大掌櫃的可是丁老爺的親信，那丁浩才做了幾天管事？興許這麼做就是為了讓整個霸州城看看，丁家是沒做虧心事的，所以才這麼理直氣壯。」

　　「咱們東家……真的沒通過豬頭解庫打點過州府上下官員？」

　　「嘿！好好幹你的活去，不該咱們管的，別管；不該咱們打聽的，別打聽；不該咱們說，別亂說。禍從口出，知道嗎？」

　　「明白，明白。」受那資歷較老的店夥頭兒一番訓斥，幾個夥計連忙散開了。

　　※※※

　　內室裡，王之洲擦了把額頭的細汗，才小聲道：「大掌櫃的，我使了足足一百吊錢，才買得劉公人吐露消息，看來情形是不太妙啊，這些小吏平時兩吊錢就能從他們那兒問出想要的消息的。」

　　徐慕塵淡淡一笑：「此一時，彼一時也。說說，都有什麼消息？」

　　王之洲道：「那丁浩確如來報信的差人所說，每日在州府衙門幫著清理賬簿。他將所有賬簿序時歸類，只將大宗交易謄抄下來，歸類匯總，言明來龍去脈，以備官府逐筆檢索。昨兒一整天，他都在忙這些事，沒有什麼異樣。」

　　「哼哼，有些事不必要做在明處的，尤其是大事，酒桌上比公案上辦成的公事多的多，除了在府衙清理賬簿，他還做了什麼？」

　　「昨天早上，他在興盛包子鋪吃的早餐，就是徐大醫士宅邸前的那家包子鋪。臊豬兒來城裡為丁大少爺取藥，和他一起在那兒吃的早餐，二人說些甚麼，卻沒法打聽。中午，丁浩離開府衙，去的『四海鮮』吃飯。」

　　徐慕塵插嘴問道：「請的哪些官員？」

　　「就他一個人，他就在大堂裡用的餐，自始至終也沒見有什麼人與他同席。」

　　徐慕塵嘴角牽動了一下，冷笑道：「四海鮮酒樓賣的不是活魚活蝦也是新鮮水貨，都是用海水箱子或者儲滿冰塊的大甕從山東蓬萊島長途運過來的，價格昂貴之極，他一個人吃飯居然去那種地方擺譜，看來這趟差使，丁老爺真沒少賞他銀子。」

　　王之洲又道：「晚上，他就在『平川客棧』住宿，用餐也在那兒，叫幾道小菜，喝一壺小酒，便回房睡覺，我仔細盯了他一天一夜，沒有其他異狀。」

　　徐慕塵微微蹙起眉頭，喃喃自語道：「就是這樣？這倒叫老夫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東家玩這一手到底是什麼用意？」

　　王之洲緊張地問道：「大掌櫃的，東家……不是想把咱們給丟出去頂災吧？」

　　徐慕塵嘿然冷笑道：「他敢！他就不怕我破罐子破摔，把他也給抖摟出去？再者說……賬，在這兒。」

　　他拍拍自己的心口，傲然冷笑道：「那些賬簿，只是一個表象，沒有我點破其中的玄奧之處，能看出我徐慕塵賬中秘密的人，整個西北，也休想找出第二個來。你放心吧，東家一輩子好面子，現如今他被指為奸商，滿霸州城不知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他這麼高調的派出個什麼狗屁巡察來，不過是想表明他的清白。丁浩那小子會盤賬麼？哼！」

　　王之洲這才稍稍放心，二人又說了會話，外邊有人來典當東西，王之洲忙出去接待，徐慕塵瞟了眼他的背影，鄙夷地一笑。

　　徐慕塵從未想到有一天朝廷會來查他的賬，但是他為丁家做事，交通霸州官府上下官員，同樣是見不得人的行為，是以做賬自始至終就非常嚴謹。待後來，他野心漸漸滋生，又與雁九等人中飽私囊，雖說手中握著丁庭訓交結官員的把柄，終究是不要撕破臉的好，所以賬目更是做得滴水不露。如今朝廷突然要查他的賬，這也算是無心插柳，他自信憑自己幾十年從事典當行的經驗，賬目做得天衣無縫，誰也休想找出破綻。

　　問題是，賬上找不出來，從人身上，卻是可以突破的。這麼多事，不是他一個人就做得了的，這許多年來，他也有了許多心腹，這些心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他的事情，現在官府只是以涉嫌查他，沒有動刑，一旦他們始終抓不到把柄，狠下心來用刑逼供，難保不會有人招出些對他不利的事來。儘管他們知道的那些事還不足以陷他於死地，可是終究不妥啊。

　　這幾天，他坐在那兒天天撚著鬍子盤算，盤算自己手下那幫人，都有誰知道哪些事，哪個人可靠一些，哪個人骨頭比較軟，如果招出了哪些事來，自己該如何早做防範。這些事想得他頭髮都白了，頷下的鬍鬚一根根的也快揪光了。

　　這時候丁浩又來添亂，說實話，不是他瞧不起丁浩，實在是一人藏物，千人難尋，就算是個典當行裡的精明裡手，也未必就能尋出什麼破綻來，丁浩一共也沒接觸幾天典當舖子，這可不是天縱英才無師自通的學問，憑他？能查出甚麼來。

　　如此分析下來，徐慕塵更加認定，東家派丁浩來，不是為了對付他，只是要在霸州百姓面前表表姿態，穩定丁家上下人心。於是把丁浩丟開一邊，又對自己手下那些親信逐個甄選起來：「哪個不太可靠呢？他知道我多少事？一旦招認了甚麼，我有沒有把柄讓人抓呢？」

　　徐慕塵撚著鬍鬚苦苦思索著，他身上的袍子仍是一點褶皺也沒有，但是臉上的皺紋卻像溝壑一樣，越來越深了……

　　※※※

　　丁家大院，後宅，陸少夫人熱好了湯藥從側門進來，正看到臊豬兒從前門出去。陸少夫人在矮几旁跪坐下來，柔聲道：「官人，該喝藥了。」

　　她捧著藥盞，輕輕吹了幾口氣，遞到丁承宗面前，丁承宗接藥在手，抿了一口，陸少夫人輕輕嘆道：「官人若是覺得沉悶，奴家陪你出去散散心可好。咱們尋一處有山有水的所在，讓你排遣一下胸中煩惱。」

　　丁承宗輕笑道：「丁家如今這個情形，我走得開嗎？怎麼突然想要陪我出去了？」

　　陸少夫人幽幽地道：「官人不良於行，每日悶在後宅，難免覺得寂寞。前些時候官人同那丁浩言談甚歡倒也罷了，薛良這種笨口拙舌的呆子，你也能拉住他說上半天，奴家看了，心裡……有些難受。」

　　「呵呵，你想岔了。」丁承宗失笑道：「薛良是為丁浩送信來的。為夫沒有看錯人，這丁浩果然了得，他讓臊豬兒捎信給我，說他已經有了應對的辦法，既能打發朝廷的人滿意而歸，又能保我丁家平安無事，叫我毋需焦急。」

　　「哦？」陸少夫人訝然道：「我丁家這樣的難處，人人束手無策，老爺為此都愁病了，他只去了一天，便想到辦法了？」

　　丁承宗哈哈笑道：「你錯了，他是還沒去時，就已有了七分把握，只是還有一些東西需要確認而已，所以當時不敢把話說的太滿。阿呆？哈哈，他若是呆子，這世上還有幾個人是不呆的，此人實是大智若愚呀。」

　　陸少夫人美眸頻閃，嫣然笑道：「官人這麼開心，奴家也開心得很。可是奴家很好奇，不知……是個什麼巧妙的法兒，竟能顛倒乾坤呢？」

　　丁承宗笑道：「他只說有了辦法，卻未告訴我其中究竟，我怎好問他，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這種事情，本就不必透露於人的。」

　　丁承宗撫膝嘆道：「我沒有看錯人，丁家要想屹立不倒，我是不成了，如今只有靠他。如果丁家放走了他，那將是我丁家這麼多年來最大的一單損失！」

　　陸少夫人抿了抿嘴脣：「官人決意要留下他了？你不是說，他早萌去意？」

　　丁承宗點了點頭，眉尖微微一挑道：「他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在這兒地位尷尬，如何不走？換了我是他，我也是要走的。不過，在丁家做管事，和認祖歸宗做丁家少爺，那是截然不同的。若是白手起家，他拼一輩子，未必能有丁家今日這番局面，還會不留下來？」

　　他放下藥碗，神色嚴肅起來：「娘子，我和承業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做兄長的，對弟弟總該寬容一些才是，所以他平時如何胡鬧，我都不好在爹爹面前說些甚麼。可是，如今爹爹屬意二弟當家，二弟卻實在不是那塊料，為丁家長遠計，我也只能有失長兄的厚道了。其實……我前兩天已囑人搜羅了些二弟胡作非為的把柄說與爹爹聽了。爹爹雖寵溺二弟，可他並不糊塗，在二弟和整個丁氏家族之間，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陸少夫人大吃一驚：「官人……向老爺說了二叔兒的不是？」

　　丁承宗默默地點點頭，深沉地道：「在丁家和兄弟情誼之間，我只能選擇前者。我只希望，在丁家和父子之情中間，爹爹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只是……我挑的時候實在不妥。」

　　丁承宗懊悔地道：「官府正尋我丁家的麻煩，我偏火上澆油，讓爹爹知道了二弟的真面目，咳！若非如此，爹爹也不會急怒攻心，臥床不起了。」

　　陸少夫人沉默片刻，輕輕吁了口氣道：「瞧你，光顧說話，藥都涼了，我去熱一熱吧。」

　　丁承宗不以為然地道：「算了，不用麻煩了，幾口也就喝乾了。」

　　「那怎麼成，你這病痛起來……還是趁熱喝的好，我去熱熱。」陸少夫人說著捧起藥碗。

　　丁承宗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陸少夫人身子一顫，手中藥碗幾乎打翻，丁承宗奇怪地道：「你怎麼了？」

　　「我……我……」，陸少夫人紅暈滿頰，輕啐一口道：「誰叫官人嚇奴家的，你都很久沒有……人家還能不驚？」

　　丁承宗神色轉黯，啞聲道：「湘舞，為夫……唉，苦了你了……」

　　陸湘舞垂下頭去，幽幽地道：「官人說甚麼話來，嫁乞隨乞，嫁叟隨叟。奴家是你的妻子，這一輩子自然應該從一而終，侍奉郎君。苦不苦，都是命，有什麼好說的。」

　　丁承宗還想說些甚麼，可是嘴張了半天，才慢慢閉上，苦澀地一嘆。陸湘舞垂著眼簾，捧起藥碗起身離去。

　　丁承宗望著她的背影，輕盈嫋娜的身段，油亮如緞的秀髮、纖腰豐臀，嫵媚難掩，分明還是個青春正盛的妙齡婦人，可是自己卻已……

　　丁承宗不禁悵然道：「這些年來我忙於生意，四處奔波，與你連一子半女也無，否則……也可稍慰你的寂寞。唉！為夫對不住你呀……」

　　※※※

　　丁庭訓房裡，藥味濃重。天氣已經漸熱，丁庭訓身上還蓋著厚厚的被子，門窗緊閉，毫不透風。他早年為了丁家事業，在西北不分寒暑到處奔波，殫精竭慮窮耗心思，所以身子一直就不太好。這幾年養尊處優，病是不常犯了，其實身子骨兒反而更虛了，情緒起落大了，就難免臥病在床。

　　他把藥碗向前一遞，雁九忙趨身上前接過碗來，丁庭訓咳嗽幾聲，徐徐問道：「官府查我丁家行賄一案，如今可有什麼眉目？」

　　雁九把藥碗放在桌上，殷勤地扶他躺下，輕聲安慰道：「老爺，徐掌櫃的做事穩妥得很，官府能抓住他甚麼把柄？再說，這事兒不是交給大少爺去做了麼，您正生著病，眼下還是將養身子重要。您這病就是操心過甚累出來的，可不能再勞神了。」

　　丁庭訓輕輕哼了一聲道：「如果宗兒四肢健全，由他去辦這件事，那老夫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可他現在……唉！他一力保舉丁浩，老夫依了他。如今丁浩去了霸州了吧，帶去多少銀子，可曾上下打點？」

　　雁九陪笑道：「老爺，您也知道，大少爺最像您，有什麼心思打算，很少向下人提起。大少爺不提，老奴也不敢去問吶。」

　　丁庭訓疲倦地擺擺手：「罷了，回頭我喚他來問問便是。你也不用總守在我旁邊，承業太年輕，辦事毫無閱歷經驗。收購糧草一事非同小可，你要多幫著他，此事萬萬不可再出紕漏。」

　　雁九哈腰道：「老爺放心，二少爺雖說年輕，性情不夠沉穩，可是為人聰明，辦事靈活。再說，這霸州地面兒上，那些種糧大戶不把糧食賣給咱丁家，他們還能賣給誰？這事兒您儘管放心，保證出不了紕漏。」

　　「哼！」丁庭訓欲言又止，無力地擺手道：「老夫要歇息一下，你去忙吧。」

　　「是，那……老奴告退。」雁九上前替他掖好被角，這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丁庭訓睜著兩眼望著帳頂，根本毫無睡意。他腦海裡還在回想著丁承宗告訴他的丁承業做的那些荒唐事。以前，他只覺得承業鬥雞弄犬，有些不務正業。不過，這畢竟是大戶人家子弟的通病，以後年歲稍長自然收斂，因此雖也時常為此訓斥他，其實也沒當成多麼嚴重的罪過。

　　可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精明了一輩子，要強了一輩子，卻養出來一個甚麼兒子。出入風月場色，狎弄伶人，這也罷了，可他居然連「蜂窠」（宋朝的男妓娼寮）都去逛過的。這讓一向潔身自好的丁庭訓想起來就犯噁心。

　　這次讓他收購糧草，他還對一些糧商拖欠、壓價、挪用，將銀錢拿去與人關撲賭錢，一盞茶的工夫就敢輸掉萬錢，丁家就算有座金山銀山，又怎麼禁得起這敗家子兒折騰？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不重私德，談何操守？承業如何繼我家業？

　　想到這裡，丁庭訓不禁老淚縱橫：「我這兩個兒子，如今承宗不能承宗，承業不能承業，我到底做了什麼孽，老天爺要這麼懲罰我！」

　　淚眼模糊中，一個他從不曾正眼去看，甚至厭惡去看的身影漸漸在腦海中鮮明起來，丁庭訓的話在他耳邊反覆迴響：「立嫡還是立賢，事關丁家存亡，爹爹可一定要慎重啊！」

第一○七章　挖溝

　　丁浩在衙門裡忙了三天，把所有的賬簿梳理了一遍，對所有賬簿中的大宗交易都做了標記，並按時間順序和主顧身分排列好，第四天就開始重新謄寫。

　　丁浩開始謄寫賬簿的時候，真的是非常刻苦，連中午都不離開府衙。他在幾家有名的大酒樓訂好了飯菜，每天中午酒樓會把酒菜送上門來。當然，這酒菜都多備了兩份，那兩個守門的差官自然少不了跟著大享口福。

　　那鮮美可口的魚羹、鋪在晶瑩冰雪之上、只有薄薄一層的鮮嫩膾魚片，這兩個衙差還是平生頭一回享用，聽說光是一道菜就得十五吊錢，兩個差官吃一口，腦海中便出現沉甸甸的一串銅錢，一頓飯下去，再看丁浩時，便如看著財神爺一般敬畏了。

　　丁浩在府衙篩選了五天賬簿，第一批整理好的新賬冊已謄寫了一本，便通知趙縣尉，讓徐慕塵來府衙過目、確認。趙縣尉正等得不耐，立刻遣公人赴豬頭巷解庫去帶徐慕塵來。

　　徐慕塵這幾日不用每日到府衙報備，按理說清閒了許多，可是不能每天去和那些辦案的大人過過招兒，這心裡難免猜疑、忐忑，日子反而更不好過了。他表面上不說，這心裡沒著沒落的卻全繫在了州府衙門裡。一聽公人傳訊，徐慕塵不禁大喜，立即隨之出了解庫，直奔府衙而去。

　　徐慕塵進了府衙，隨那差人直趨西跨院，行至半途，忽地一間房裡走出個人來，站在那兒漫聲說道：「來者可是豬頭巷解庫的徐掌櫃？」

　　那差人站住腳步扭頭一看，「哎喲」一聲，趕緊一溜小跑上前見禮：「程押司，您眼力好，這人正是徐掌櫃的，程押司有甚麼吩咐？」

　　程德玄笑了笑，慢悠悠地走下臺階，徐慕塵定睛看他，似也有些印象。記得上次京裡來的陳觀察親自提他上堂問案時，這個年輕人就站在大堂一側，笑得一團和氣，自始至終不曾說過一句話，原來此人乃是一個押司，徐慕塵忙上前施禮道：「草民徐慕塵，見過程押司。」

　　程德玄笑吟吟地道：「徐掌櫃的，豬頭巷解庫向劉知府行賄一事，你們交代得怎麼樣了？」

　　徐慕塵大驚失色道：「程押司何出此言？豬頭巷解庫是丁家的產業，丁家在霸州是極守本分的鄉紳，怎麼會賄賂官員，行那不法之事。」

　　程德玄也不惱，嘿嘿笑道：「守不守本分，證據上說話。丁家在霸州，的確是名震一方的大戶人家，這些年來，所種糧食都就近售於朝廷兵馬，如果確無違法行為，那對朝廷還是有功的。不過……如果真的有不法之事……徐掌櫃的……」

　　徐慕塵急忙趨前一步，叉手道：「草民在。」

　　「徐掌櫃的，你只是丁家僱傭之人，這行賄之罪本來是落不到你頭上的，可是如果你執迷不悟，代丁家遮掩，蒙蔽官府，一旦抓到證據，那就是同謀、包庇之罪。」

　　說到這兒，他的笑容有點冷：「你丁家在霸州是有名望的人家，我們無憑無據的是不會動刑逼供的，可是你最好不要因此心存僥倖，以為能夠糊弄過去。一旦被我們抓到憑據，丁家跑不了，你也一樣跑不了，徐掌櫃的可不要自誤啊。」

　　徐慕塵心道：「若是能招，老夫早就招了。奈何，我藉著替丁府行賄之機，私下也不知幹了多少非法勾當，拔起羅蔔帶起泥，這一交代，勢必遮掩不住，丁家倒了，我也完了，這個程押司到底是年輕人，以為一番話便能誑得我據實招供？」

　　他陪著假笑，連聲虛應道：「是是是，程押司金玉良言，草民銘記在心。可是草民所行所為清清白白，著實沒有什麼可招認的，還請程押司明鑒。」

　　程德玄仰天打個哈哈，踱到他面前，在他肩上輕輕地拍了拍，寒聲道：「良藥苦口啊，徐掌櫃的是個聰明人，你最好仔細考慮一下本押司的話。本押司是在開封南衙辦差的，哪有許多閒工夫在這霸州耗著，你可不要考驗本押司的耐性兒啊。」

　　徐慕塵暗暗冷笑，臉上卻一片謙恭，躬身哈腰，十分禮敬地送程押司離開。待那程押司走遠了，差人才叫道：「還看什麼，快些走吧。」

　　徐慕塵轉身隨他繼續前行，到了西跨院兒，提著袍裾邁過高高的門檻兒，徐慕塵忽地若有所思，他站住腳步把程德玄的話反覆咀嚼了兩遍，暗自疑道：「奇哉，這位程押司，不像是恐嚇，倒像是為我壯膽來著。什麼丁家在霸州這些年，收售糧食於朝廷兵馬，如果確無違法行為，對朝廷是有功的。什麼無憑無據是不會動刑逼供的，一旦被他們抓到憑據，才會如何如何。若我是有心隱瞞的，聽了這些話還不等於吃了一顆定心丸？那程押司雖是個年輕人，畢竟是個押司，這些吏目做事比官兒們還要油滑，說話豈能不知深淺？」

　　前邊那公人走出幾步，回頭見他撚著鬍鬚盯著壁角幾口大缸也不知在想些甚麼，便沒好氣地道：「怎麼站住不走了？」

　　徐慕塵連忙追上兩步，笑道：「這位公爺，那壁角怎麼擺著四口大缸？」

　　「這州衙還是前朝時留下的，許多房屋年久腐朽，動輒走水，不多備幾口大缸，這州府衙門早燒成白地了。」那公人說著，瞟了徐慕塵一眼，譏笑道：「你這老頭兒倒有意思，自己一身麻煩，還有閒心管這些閒事兒。」

　　徐慕塵呵呵笑道：「老朽心中無鬼，自然自在坦然。」

　　那公人「嘿嘿」一笑，不再說話，轉身引著他向前走去，徐慕塵跟在後面，心中暗想：「早聽人說南衙趙光義與趙普素來不和，莫非這南衙的程押司竟是來拖陳觀察後腿，跟趙相公打對臺來的？」

　　仔細揣摩，竟是越想越對，徐慕塵不禁心中大定，當他舉步走進那間偏僻的小屋，看見丁浩穿著坎肩、滿頭大汗地正奮筆疾書時，徐慕塵心平氣和，就像看著一個忙碌不休卻一事無成的可憐蟲，竟爾啞然失笑……

　　「徐掌櫃的，你來了。呵呵，這是丁某這段時日整理出來的賬冊，有勞徐掌櫃的過目，若是沒有差錯，就請簽字畫押。」丁浩見了徐慕塵，卻是客客氣氣，彷彿根本沒有看到他臉上揶揄嘲諷的笑容，起身擦了把汗，便把謄寫好的賬冊遞了過去。

　　徐慕塵傲慢地接過賬冊，走到一旁放在桌上，把長袍一揚，端然坐定，這才取過賬冊打開觀看。那賬冊打開，徐慕塵先是一愕，隨即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丁浩站在他旁邊，像個靦腆的小學生似的，很害羞地道：「慚愧，慚愧，丁某的字寫的實在是太醜了些，倒讓徐掌櫃的笑話了。」

　　徐慕塵再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實際上丁浩有許多古字並不會寫，好在這是謄寫舊賬，不會的字盡可從上面抄錄，偶爾有幾個錯字，那也無可厚非。只是……像他寫的這麼醜的字，徐慕塵實在是平生頭一次見。

　　丁浩那手毛筆字寫的是慘不堪言，一行字在白紙上寫下來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一開始他還在白紙上自己打了豎格，後來似乎嫌麻煩，這豎線也不畫了，於是那一行行字就像狂風之下的柳枝，忽而飄向左，忽而搖向右，看得人眼暈。

　　這且不說，而且他寫的字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大字一個足以抵得上三個小字，恐怕只有剛剛讀了三天私塾的學生，才會寫出這樣狗爬一般的字兒來。就是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東西，居然想在賬簿上找他徐慕塵的把柄，豈不是滑天下之稽麼？

　　他笑，丁浩便也笑。他大笑，丁浩便也大笑，丁浩嘴裡說著慚愧，可那洋洋得意的樣兒，好像能寫得出來字已是天大的本事，哪有半分真的慚愧。徐慕塵笑臉唰地一收，神色一沉，便低頭看起賬簿來，旁邊站著的丁浩他理都不理了。門口兩個衙差見丁浩被人訕成這樣都有些替他難受，丁浩倒是心寬，探頭探腦地看了一陣兒，見徐慕塵專注於賬簿，根本不想理他，便摸了摸鼻子，把手上一灘墨蹟抹成了一隻黑鼻子，然後就像一個小丑兒似的回了自己座位，抓起那支毛筆，咬牙切齒地繼續揮毫潑墨起來。

　　徐慕塵本不相信丁浩能從賬簿中找出什麼珠絲馬跡，可他怕丁浩在賬簿上做文章，雖然那一手醜字實在難以入眼，他還是逐字逐句看下來，不肯遺露一行。這一本賬簿看完，徐慕塵真是看的頭大如斗。

　　字寫得難看，只不過折磨他的眼球罷了。可是這丁浩連措辭造句都不太懂，那時的文字是沒有標點符號的，這一行行歪歪扭扭、忽大忽小、語序時有倒裝的賬簿看下來，看的徐慕塵頭暈目眩。

　　好不容易看完了，徐慕塵把賬冊往桌上一丟，長長地出了口氣。老天爺，要是那位京裡派來查案的陳觀察每天逼他看三本丁浩寫的賬簿，他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屈打成招」，給他什麼罪名都痛快答應了。

　　賬冊往桌上一丟，砰地一聲響，那邊正奮筆疾書的丁浩立即抬起頭來，一見徐慕塵正做仰天長嘯狀，連忙把毛筆「啪噠」一丟，欣欣然迎上前道：「徐掌櫃的，丁某這賬，做的可還好麼？」

　　「哈哈，好，實在是好。」徐慕塵忍俊不禁，連連點頭。

　　丁浩大為歡喜，搓了搓手，又挺著黑鼻子湊近了問道：「那麼……所記所載，可有不實之處？」

　　徐慕塵莞爾道：「沒有。」

　　「哈哈，那就好，這樣的話，就請徐掌櫃的簽字畫押吧。這我就放心了，為了清理這亂七八糟的賬冊，丁某寫得是頭大如斗啊。」

　　徐慕塵同情地道：「那是一定的，老朽看的也是頭大如斗啊。」

　　丁浩似未聽出嘲諷之意，他興沖沖地捧過筆墨和印油盒子，徐慕塵瞟了他一眼，提起筆來蘸了蘸墨，攤開賬簿便開始逐頁簽名。他左手幾根手指撚翻著賬頁，右手懸腕提筆，在那書頁右下角題著名字，那一手蠅頭小字寫的漂亮。幾十頁的賬冊，徐慕塵懸腕提筆，一氣呵成，翻頁、簽字、毫無停滯，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有種說不出的優雅美感，這手功夫，不是幾十年的老賬房，是練不出來的。

　　徐慕塵把賬冊從頭簽到尾後，又拿過印油，逐頁蓋上指印，這才扯過一張紙來，一邊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印油，一邊哂然笑道：「看了你清理的賬簿，老夫才明白老爺派你來，到底是個甚麼意思。你為什麼願意幹這差使，老夫心裡也一清二楚。」

　　丁浩眨眨眼，笑道：「老爺是個什麼意思，丁浩又是什麼意思呢？」

　　徐慕塵將手中紙團團起往地上一丟，微笑道：「上一次，你想找老夫的岔子，結果被發配到郊野挖河，大概你心裡一直不服吧？呵呵，丁浩啊，相識一場，老夫有一句良言相勸，不知道你肯聽麼？」

　　丁浩欣然道：「徐掌櫃的請多多指教。」

　　徐慕塵眼皮一撩，語重心長地道：「老夫勸你，還是回去挖河吧。河要是挖完了，挖溝也成，那才是適合你幹的活啊！」徐慕塵說完，把雙手往身後一背，昂然走了出去。

　　丁浩站在房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角一歪，似笑非笑地自語道：「徐掌櫃的說得太他媽有道理了，我這不是正在給你挖溝麼……」

　　※※※

　　徐慕塵出了府衙大門，豬頭解庫的馬車立即趕了過來，車剛停下，轎簾兒一掀，王二掌櫃就從裡邊鑽出來，一臉緊張地問道：「大掌櫃的，那賬查的怎麼樣了？」

　　王之洲實在放心不下，不知道丁浩在弄什麼玄虛。是以徐慕塵剛走，他就吩咐閉店打烊，自己急急追到了州府衙門，看見徐慕塵的馬車，便去車上等他。

　　徐慕塵上了車，吩咐道：「回去吧！」說完把轎簾兒一放，冷笑道：「那賬讓丁浩一查，已經是越查越糊塗了。」

　　他想了想，這王之洲是自己的心腹，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膽子小，得盡量穩住他，免得後院失火，便把他進入府衙「偶遇」開封府程押司的事情對他說了一遍，然後笑道：「現在你放心了？上邊也在較著勁兒呢。劉知府已是垮定了，趙相公想盡量找些他的罪名，是想師出有名，免得有人非議自己心胸狹隘，公報私仇。開封府派了人來竭力阻撓，就是想著落在劉知府身上的罪名越少越好。趙相公現在聖眷正隆，就算開封府尹是當今皇弟也扳不倒他，南衙這是打得積毀銷金、積讒磨骨之計。」

　　王之洲興奮得以拳擊掌，連聲道：「好，好好，這我就放心了，只要咱們多拖一些時日，這些京裡來的上差一無所獲，勢必無心在此多加消磨，咱們這一劫就算過去了。嘿！丁浩這小子，不自量力，一個剛剛晉升的管事，不知夾起尾巴做人，還敢與老掌櫃的您再三作對，到時得好好整治他一番才是。」

　　徐慕塵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掩著口咳嗽一聲，說道：「你去找幾個潑皮，盯緊了那丁浩，窺個機會，給我好好教訓他一番。」

　　王之洲一怔，脫口問道：「老掌櫃的，你是說……就這兩天？案情未結之前？」

　　徐慕塵淡淡一笑，雙眼微微闔起，捋鬚說道：「不錯，按老夫說的去做，記得吩咐他們，不可打得那丁浩動彈不得，這賬……老夫還想讓他繼續查下去呢。」

　　王之洲猶豫道：「老掌櫃的，現在教訓他只怕不妥吧？現在動手，人人都會猜到是咱們找得人，那豈不是……」

　　徐慕塵微笑道：「老夫正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丁浩查老夫的賬，老夫有些害怕了，呵呵呵……」

　　王之洲恍然大悟：「不錯，讓他們把眼睛都盯在那永遠也查不出問題的賬簿上，咱們這一關還怕熬不過去麼？老掌櫃的英明，哈哈哈哈……」

第一○八章　三潑皮

　　雖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可是天天大魚大肉的吃，任誰也受不了。丁浩現在打個嗝兒都是螃蟹味兒，對那山珍海味實在是有些厭倦了，這天傍晚從州府衙門裡出來，他沒像往常一樣朝大酒樓裡去，沿著大街走了一陣，便拐進了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裡都是些小吃店，有家店面陳舊的麵館，碎紅布條的幡子在微風裡懶洋洋地打著晃兒，桌子就擺在柳樹下，柳枝嬝娜，旁邊一條小溪，溪水倒也清澈，意境很是幽雅。

　　丁浩便在一張桌旁坐了，要了一大碗打滷麵，聽坊間百姓聊著家長里短，剛剛挑起一筷子麵條，三個粗布短衫的人便到了面前，「砰」地一拍桌子，瞪起眼睛看著丁浩。

　　丁浩詫異地抬起頭，只見眼前這三人年紀都不大，三人大概十七、八歲年紀，中間一個細腰乍背，長得一副好身材，可惜臉上坑坑窪窪，實在叫人不敢領教。左邊一個身材矮胖，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上頂著一顆碩大的腦袋，臉是圓的，嘴是扁的，眼睛也是狹長的，好像麵疙瘩上畫了個人頭，剛把麵發好，就被人一巴掌把饅頭拍成了燒餅似的。右邊一個長得又粗又壯，結實的有如一座鐵塔，若是那張年輕的臉龐再多些沉穩凝重之氣，便是一個令人眼前一亮的燕趙豪傑了。

　　「三位小兄弟，有什麼事？」

　　「什麼事兒？」中間那個細腰乍背的年輕人忍不住笑了：「胡老四，你蒙了我彎刀小六的錢，躲到這兒來便以為沒事了麼？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這一遭落到老子手裡，還有何話說？」

　　丁浩登時回過味兒來，曉得這三人是存心找碴的，他左右一掃，見那些食客們已經避到了邊上去，與這彎刀小六同來的那兩人一左一右，擋住了自己去路。

　　彎刀小六招呼道：「大頭，鐵牛，給我好好的教訓教訓他。」

　　「且慢！」眼看二人就要動手，丁浩忽然振衣而起，把桌子使勁一拍，凜然喝道：「你彎刀小六也算是個有字號的人物，竟要以多欺少麼，你可敢與我單打獨鬥，比試拳腳？」

　　彎刀小六是在這一帶廝混的一個潑皮，他收了人錢財來尋丁浩麻煩，本想遵囑把丁浩揍上一頓回去交差了事，不想丁浩竟要與他單打獨鬥。這些潑皮混混身無長物，唯一可以自詡、唯一能夠炫耀的就只有江湖義氣和一個響噹噹的字號，自然不肯弱了自己名頭，於是冷笑道：「哈哈，看來你知道爺們為什麼來的？你這人……上道兒，要不是受人之託，我倒真要交交你這個朋友。」

　　他退了兩步，吩咐道：「鐵牛，你跟他過過招兒。」

　　那黑鐵塔似的大漢拙於言辭，身手卻極敏捷，他沉聲一應，肩膀一晃，馬步一蹲，擰腰晃膀便亮開了架勢，猶如大鵬展翅。

　　丁浩面噙冷笑，不慌不忙地推開桌子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挽著袖筒兒，沉聲道：「兩位好漢，我要與你兄弟子一戰，你們站得這麼近，是怕他不敵，還是想要偷襲？」

　　那矮胖少年大怒，彎刀小六一把拉住他，笑道：「大頭，咱們退遠些，免得招人閒話。」他拖著那矮胖子退到兩丈開外，心中放心不下，又對亮翅而立的鐵牛嚷道：「鐵牛，你小心些。」

　　他們三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又有一身武藝，在街巷裡時常與其他潑皮混混們打群架，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可是丁浩長得斯文、氣度沉穩，看起來倒有些真人不露相的派頭，彎刀小六不知他底細，便怕自己兄弟吃了大虧。

　　鐵牛是個粗憨的漢子，倒不把丁浩這番作派放在眼裡，而是冷哼道：「放心，你們且看我如何擺佈他。」

　　丁浩挽好袖子，忽地弓步探手，一聲低喝，擺出了電影《黃飛鴻》的招牌起手勢。鐵牛凝神握拳，只道這丁浩也是個會家子，馬上就要撲上來打鬥，不想拳頭一晃，迎面撲來的竟是一碗打滷麵，原來丁浩那出手一推，竟把一碗麵揚了起來。

　　一碗麵扣在拳頭上，麵條灑了一地，鐵牛登時傻在那兒，他晃晃拳頭上的滷醬，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既說較量拳腳，怎麼……」

　　他還未說完，丁浩一貓腰，呼地一下，一條凳子被他抄起來，又迎面向鐵牛砸來。鐵牛怒不可遏，身形只一晃，缽大的拳頭便呼地一下迎了上去。這鐵牛是真有一身硬功夫的。他練的功夫叫「三晃膀」，又叫「六步架」，就是後世的大洪拳，這套拳法創自隋末，興於唐朝，到了宋初時候，已在黃河、江淮一帶廣泛傳開。這套拳拳勢威猛，剛勁有力，集氣功拳架於一體，極具實戰效果。

　　鐵牛這一拳含憤迎上去，只聽「砰」地一聲氣爆般的炸響，那硬木製成的板凳竟被彎刀小六這骨肉的拳頭打個粉碎，碎木屑如一叢細針四處亂濺，那威勢真是怵目驚心。

　　丁浩一不做二不休，抄起板凳扔出去，然後雙膀一較力，那桌子也被他掀了起來，恰好擋住了那一蓬木刺。鐵牛一拳打碎了凳子，氣得二目圓睜，哇哇叫道：「你這廝忒也無恥……」

　　一語未了，就見一張油漬麻花的飯桌又迎面飛來，鐵牛大吼一聲，單腿揚起，以腿使了招力劈華山，「轟」地一聲將那桌子劈成了兩半。瞪眼再看，哪裡還有丁浩的人影，鐵牛一呆，就聽旁邊大頭嚷道：「鐵牛，那廝往西邊跑了。」

　　鐵牛扭頭一看，只見丁浩提著袍子，稀里嘩啦趟過小河，連蹦帶躥地沿著一行柳樹向前狂奔而去，不由大喝道：「兀那小子，有種回來。」

　　丁浩心道：「他娘的，這是誰找來的潑皮，想來不是柳十一就是徐慕塵，我的身子可比不了那桌椅結實，若是留下，還不被你拆散了架，那時有種也種不下去了。」

　　丁浩一邊想著，一邊邁開兩條腿跑得飛快，鐵牛大怒嚷道：「俺鐵牛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算你拉得乾淨。兄弟們，追！」

　　丁浩穿街過巷，三人在後面窮追不捨，丁浩暗叫不妙：「就算這三個潑皮不通武藝，以一敵三我也不是對手，何況他們那一身功夫實在嚇人，我該逃往哪裡？」

　　眼見前邊竟已跑到了豬頭巷，丁浩別無選擇，立刻加快腳步直奔豬頭巷而去。跑到豬頭巷巷口扭頭一看，只見彎刀小六一馬當先緊緊追來，丁浩喘著粗氣抓起門環便「砰砰砰」地敲起來。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丁浩一拳揮出，幾乎正砸中開門的那人鼻梁骨，他急急收住拳頭，定睛一看，不由喜道：「柳婆婆，舖子裡的夥計們呢？」

　　柳婆婆一見是他不由大吃一驚，失聲道：「丁管事！你怎麼來了，這些日子生意不好，舖子提前打烊了，看店的老戚頭兒家裡有點事，老婆子替他看一會店舖，出了什麼事了？」

　　柳婆婆表面上是豬頭解庫專司灑掃的老僕，但她同時也是丁承宗安插在豬頭解庫的一個眼線。說起來，這徐慕塵二十年來把豬頭解庫經營的真是風雨不透，以丁承宗的精明，又是大少爺的身分，想要不著痕跡的插進一個眼線，也只能安排進一個身分低微的灑掃老僕，完全進不了豬頭解庫的經營核心，這徐慕塵的機警謹慎可想而知。丁浩進城後已經與柳婆婆私下接觸過幾回，把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頭去搜羅的東西都交給她去辦，這老太婆辦事倒也妥當，不動聲色地便給他辦妥了。但是在公開場合，兩人卻不敢過分親近。

　　一聽柳婆婆的話，丁浩大失所望：「店裡沒有人了？這……快讓我進去。」

　　「嘿嘿，你往哪裡去！」丁浩一隻腳還沒邁出去，衣領子便讓人揪住了，彎刀小六一把拖住丁浩，「呼」地一拳便擊向他的胸口。丁浩被打得一個趔趄，跌出兩步下了臺階，這時鐵牛和大頭也到了，呼呼地喘著粗氣把他圍在中間，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你這廝還真能跑……」

　　丁浩一見這架勢就知道跑不了了，他硬著頭皮道：「是誰派你們來的？我告訴你們，我如今可是在州府衙門裡辦事的，如果傷了我，沒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彎刀小六嘿嘿冷笑，根本不把他的恐嚇放在心上，他見兩個兄弟已看住了丁浩，便端著肩膀不陰不陽的笑著，從臺階上往下走，陰聲說道：「你的底兒，我們兄弟知道的一清二楚，嘿嘿，在衙門裡做事？我怎麼不知道，你竟是個吃公門飯的？」

　　彎刀小六話音未落，後腦勺上便被人抽了一巴掌，小六「哎喲」一聲，惱火地轉過身去，瞪眼罵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敢惹你家六……六……六……」

　　彎刀小六的聲音結巴起來，肩膀也垮了，眉毛也順了，從雄赳赳的鬥雞變成了一隻鵪鶉，訕訕地道：「柳婆婆，您……您老怎麼在這兒？」

第一○九章　真剽悍

　　柳婆婆邁著方步一步三搖地走下臺階，瞧那沉穩的模樣，倒像是領著楊門眾寡婦征西下邊關的佘老太君。彎刀小六訕訕地跟在她後面，想搭訕又不敢的樣子。柳婆也不正眼瞅他，只是沉著臉瞪那矮胖子，問道：「你是大頭兒？」

　　矮胖子苦著一張臉道：「是我，原來是柳婆婆，大頭眼拙，方才竟沒看出來……」

　　「你這醃臢潑才還認得我是柳婆婆？」柳老太婆忽然叫了起來，抬手就打，矮胖子舉手護住頭面連連後退，尷尬地討饒道：「柳婆婆，柳婆婆，大頭沒得罪你啊，您這是做甚麼？」

　　「沒得罪我老婆子？你這生孩子沒屁眼的醃臢貨，想當初你娘難產，要不是我老婆子接生，也保不住你娘的命，你娘一命歸了西，也就生不下你這個禍害。如今你長大了是不是？欺侮到我老婆子的頭上了是不是，你沒得罪老婆子？你可知道被你追打的是甚麼人，那是丁家的管事，我老婆子能有口飯吃，都是人家賞的，你這不是砸我老婆子的飯碗嗎……」

　　「別別別……」大頭狼狽不堪，倉皇敗退，一旁那黑鐵牛見勢不妙剛想逃開，已被老太太瞧在眼裡：「你這五大三粗的夯貨又是個什麼東西？哎喲，是你啊，你也能耐了是不是？不是小時候上我老太婆家討吃的時候那副可憐兒樣啦？」

　　鐵牛揪著一張包子臉，吃吃地道：「柳……婆婆……」

　　老太太抬手又打：「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要不是我老太婆可憐你無親無故，時常的接濟你，你早不知成了哪條爛水泡子裡的死狗，現在你也欺負到老娘頭上了，養條狗還知道衝主人搖搖尾巴，你卻……」

　　可憐鐵牛那麼粗壯的一個漢子，被柳婆婆打得上竄下跳，直如一個猴兒似的。彎刀小六陪著笑臉跟在柳婆婆後面，低聲下氣地道：「柳婆婆，您老在這兒，咱們認栽，這就走了還不成嗎，您老消消氣兒，別跟我們一般見識，我們是混人……」

　　柳婆婆指著他罵道：「你是夠混的。想當初你生了痘瘡，是誰救了你一命？那時候你個小兔崽子趴在我老太婆的懷裡要死要活的，怎麼沒有這般威風？臨了臨了，你還拉了老太婆一泡稀屎，現在你都不記得了是不是？你這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到秧子裡的混沌東西……這幾個不學好的小畜牲，原本也都是些乖巧本分的孩子，要不是被你拐帶的，怎麼就變成這副模樣……」

　　丁浩沒想到這柳婆婆竟有這般威風，眼見四下已有路人上前圍觀，他忙上前一步，向柳婆婆使個眼色道：「柳婆婆，咱們進去說話，這般讓人看著不成樣子。」

　　柳婆婆醒悟過來，轉身便向院中行去，揚聲說道：「你們三個，給我滾進來。」

　　那三個少年也不敢逃跑，互相看看，一臉苦相，訕訕地跟在後面進了院門。柳婆婆站定身子，回首又道：「關好大門。」

　　三人忙搶著去把大門關好，丁浩納罕地道：「婆婆認得這三個人？」

　　柳婆婆小聲笑道：「這三個潑皮，都是霸州城裡土生土長的孩子。鐵牛姓王，是從小無父無母的，大頭也姓王，叫王鵬，爹爹是個殘廢，娶了個腦筋不太好的渾家，生了這孩子心眼笨，打小兒就總受人欺負。就那小六兒童羽，家裡開武館的，家底還算殷實，鬼心眼也最多，這幾個孩子從小就打架生事不幹正事兒的，丁管事怎麼招惹了他們？」

　　說著柳婆婆把臉一板，說道：「你們三個，給老身滾過來！」

　　三人遲遲疑疑地湊到面前，聽雙方一番對答，原來柳婆婆與他們原本是住在同一條巷子的，現如今也有三兩年不見了。這柳婆婆以前做過媒婆、牙婆、穩婆，還做過一陣兒跳大神兒治病的巫婆，年輕時更是潑皮輩裡的女混混，原本也是坊間極風光的一個人物。後來她貪圖小利把一個不知根柢的女孩兒介紹到一個大戶人家為婢，結果這小婢偷了主人家的財物要走，被主母發現，失手刺死了主母。雖說這小婢被抓個正著，可是介紹她來的柳婆婆也吃上了官司。

　　丁家大少爺丁承宗的婚事是柳婆婆說合的，雖說這婚事是丁老太爺一手促就，媒人只是應景兒的，總算有一份情份在。柳婆婆無奈之下，便託人找到丁承宗。丁承宗倒也爽快，使了銀子幫她打點，救她出了牢獄。柳婆婆牌子倒了，不能再做舊日營生，便聽從丁大少爺安排，到了這豬頭巷解庫做了他的眼線。

　　柳婆婆一生見過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一雙眼睛毒辣無比，雖然是個始終不能接近豬頭解庫經營核心的灑掃雜僕，竟也看出一些不尋常的舉動，上一次丁浩做解庫巡察，她就話外有話，有意的點醒丁浩，只是丁浩根本無意在丁家久耽，雖然聽出有些蹊蹺，最後卻也不了了之了。

　　至於這三個潑皮，確實是受人指使，收了人家銀錢來尋丁浩麻煩的。王鐵牛是無父無母的，綽號大頭的王鵬殘疾老父前幾年死了，他那腦筋有些不清楚的老母有羊癲瘋的毛病，有一次燒飯時羊癲瘋發作，一頭鑽進灶炕，把自己給活活燒死了，二人從此更是每天都和童羽混在一塊兒，跟著童父習武，做了師兄弟。

　　童羽的老爹是開武館的，說起來他一身武藝還真是不凡，可是開著一家破武館也沒甚大出息，倒把年輕時的一番壯志全消磨了。童館主這些年別的成就沒有，就是孩子生的多，八個兒子，六個女兒，濟濟一堂。這麼大一家子人，吃也把他吃窮了，哪還有心管教，所以這兒子在外面惹事生非，他也懶得管，有人找上門來時，就脫了鞋子把兒子一頓好揍了事。結果這兒子打皮實了，反而越走越歪。

　　這三個人在街坊間打著替天行道的名義招搖撞騙，其實也蒙不了幾個小錢，昨天忽然有人找到他們，出了五十吊要他們教訓一個人，三人便欣然答應了，卻不想竟然撞到了柳婆婆眼皮子底下。

　　弄清了來龍去脈，丁浩脫口問道：「那出錢僱你們對我下手的是什麼人？」

　　三人面有難色，互相看看作聲不得。柳婆婆又惱了：「你們三個狗東西，人家給你口熱屎吃，便裡外不分了？丁管事問你們甚麼還推三阻四的不肯說？」

　　彎刀小六為難地道：「柳婆婆，既然這位丁……丁管事和您識得，那別人便出再多的錢，小六兒也不敢來為難他。可是，受人之託，不能忠人之事，小六兒已經有虧於人了，萬無把僱主消息透露出來的道理。這是江湖道義，小六兒頂天立地，若是做出這種無恥之事來，以後也不用做人了。」

　　柳婆婆還要逼迫，丁浩對這潑皮生出幾分欣賞，忙阻攔道：「柳婆婆，算了，那人既然能出得起五十吊錢，我已猜到是甚麼人了，問他們，不過是想印證一下。他們這麼做並沒有錯，男子漢大丈夫，理應有些為人處事的原則，你就不要難為他們了。」

　　聽丁浩這麼說，柳婆婆便住了嘴，彎刀小六三人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柳婆婆又是好一番訓斥，才讓三個潑皮離去。那看店的老戚頭兒也是徐慕塵的人，丁浩怕他回來見到自己與柳婆婆在一起，會生起疑心，便也起身告辭。柳婆婆送到門口，順口問道：「丁管事，那要的那魚還需要多少？『四海鮮』進的也不多，你可要早些交代下來，免得一時無處去尋。」

　　丁浩道：「無需多少了，再進一批也就夠了。婆婆三教九流的門道熟，那精通鼠竊狗盜之術、身手輕巧靈活的人可曾著手尋找？」

　　柳婆婆笑道：「這人老身已尋到了，許了他一百貫錢，喜得那人時常詢問老身何時動手呢。」

　　丁浩打開大門，微微一笑道：「快了，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咱們再耐心地等幾天，『浴蘭令節』一到，就動手！」

第一一○章　草莽輩

　　丁浩出了解庫大門，左右看看無人注意，立即快步走出巷口，穿過大路到了對面，就見彎刀小六三人正在一株柳樹下嘀嘀咕咕丁浩心裡一動，暗想：「莫非他們還不死心？」

　　丁浩藉著行人、騾車的掩護，悄悄靠近了去，背對著柳樹站定，只聽樹後三人議論，彎刀小六說道：「本想這筆買賣錢來的容易，我爹這治病的錢有了著落，這下可又抓了瞎。」

　　鐵年吃吃地道：「咱們雖未把那丁浩打得頭破血流，卻也追得他如喪家之犬，算是對得起那僱主了，這錢便不返還給他又如何？師父半生習武，身子強健，一向不生病，如今一生了病，就倒在炕上爬不起來了，得盡快醫治才好。」

　　彎刀小六正色道：「使不得，咱們雖是不入流的潑皮，可是蒙來的是蒙來的，訛來的是訛來的，既說是接了人家差使，那就得把事給人家辦了才能收下這錢，要不然用著也虧心。罷了，這錢咱們還回去，今晚去『四海鮮』轉轉，那裡有錢的主兒多，看看能不能摸幾個荷包回來。」

　　丁浩聽了對這幾個小潑皮頓時有些另眼相看，他們本是人人看不起的潑皮，坑蒙拐騙的事更是家常便飯，他們也不覺得這樣做有何不妥。但是他們還能謹守自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和道德底限，那這人雖是潑皮，卻絕不是一個小人、爛人，比起那徐慕塵、柳十一之流真是不知高尚了多少。如今他們既有難，不妨幫他們一把，同時自己在這霸州城裡人單勢孤，正可借助他們的力量。這些潑皮整日在街巷間胡混，城狐社鼠之流，能量其實大得很。

　　想到這裡，丁浩立即轉過柳樹，向三人拱手一笑道：「三位小兄弟，你們的話我剛才都聽在耳中。你們的難處，我也瞭解了。對三位小兄弟，丁某真是欽佩得很。」

　　彎刀小六登時紅了臉，惱道：「你來說甚麼風涼話，我們只不過是人人瞧不起的潑皮混混，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你堂堂丁家管事，連驅馬趕車都不屑用我這樣的人，還說甚麼欽佩得很。」

　　丁浩正容道：「這話就差了，三位身處卑污，卻自有堅持，說實話，如果我淪落到這一步，能不能還守這些規矩，也是自問不知。劉備織席販履、張飛殺豬賣肉，關雲長還沿街叫賣做過小買賣呢，仗義每多屠狗輩，無良總是讀書人，三位何必如此自鄙？」

　　大頭聽了喜道：「丁管事莫非是算命的出身，你怎知道我原是個屠狗賣肉的？我爹活著的時候，正是靠賣狗肉過活的。」

　　「大頭閉嘴！」彎刀小六沒好氣地罵了腦筋缺根弦的大頭一句，上下打量丁浩一番，臉色緩和了些：「你誇上天去，我們還是不入流的小潑皮，比不得劉關張那樣的大英雄。看在柳婆婆面上，我們也不與你為難了，不過你卻要小心，那僱主說不定就要另找人對付你，還在這裡與我們囉嗦什麼？」

　　丁浩笑道：「正是如此，我才來找你們。」

　　他從袖中摸出張銀票來，說道：「那人給你五十吊，我給你一百吊。我也不追問那人身分、來路，只等你推了他這樁生意，便來替我做事如何？」

　　大頭見了更喜，摩拳擦掌地道：「這個使得，你與誰有過節，要讓我們去揍他一頓嗎？是需要打傷了還是打殘了，若是下黑手打悶棍把那對頭弄成殘廢，可是要再加錢的，如果對方人多勢眾，你還是要加錢的。」

　　彎刀小六在他大頭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罵道：「叫你閉嘴，還要現眼。」然後抱起雙臂，不冷不熱地看著丁浩，說道：「如果你是要從我們這裡瞭解那僱主的一舉一動，那還是省省吧。我今日拒了人家生意，明日便替你去尋他麻煩，豈不是無恥之極？這件事就是這件事，就算我推了他的生意，也不會變成兩樁事，小六兒不會自欺欺人。」

　　丁浩正是想讓他們為自己所用，見他一口道破，便退了一步道：「那也罷了，我也不要你們去窺探、為難那僱主，我使這一百吊錢僱你們保我安全，這樣如何？我看這位鐵牛兄弟一身硬功夫極是了得，想必兩位的功夫也不會差了，當能護我周全。」

　　彎刀小六笑道：「咱們兄弟，人雖窮，志可不短。你要僱我們殺人放火，只要錢出得動了人心，我們也為你去做。但有一條，得在此事之後。我們今日來尋你麻煩，就因有人要為難你，不管你說的多麼好聽，為你去窺探那人動靜也好，反過來保護你周全也罷，這兩樁事不還是一樁事麼？那樣朝三暮四兩面三頭的事，我彎刀小六是絕不會做的？」

　　丁浩怔了怔，輕嘆道：「小兄弟教訓得是，我比你癡長幾歲，卻沒你想的透徹。」他自嘲地一笑，感傷地道：「丁某一直以來身處的環境，便是與人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鑽營取巧慣了，只覺得圓滑一些才不吃虧，到如今，胸中一團血氣已淡了、少年崢嶸棱角也磨平了，聽你一番話，真讓我慚愧不已。罷了，這錢你們還是拿去，我也不要你們為我做甚麼事啦。」說著仍將那錢遞過去

　　彎刀小六臉皮有些漲紅，想起父親病情，有心接錢在手，可是被他這一通讚，倒是有些放不下身段，只得吃吃地道：「我……我們不曾為你做甚麼事，怎好收你的錢？」

　　丁浩無所謂地笑道：「你們就當是使計從我這裡騙去的好了，你不是說坑蒙拐騙的事也時常做得麼？哈哈……」

　　彎刀小六更加難為情，訕訕笑道：「可我們……我們著實沒有蒙過你。」

　　丁浩略略一想想想，忽地笑道：「這也容易。」

　　他舉起拳頭晃了晃，在彎刀小六胸口輕輕一捶，一旁鐵牛立即瞪起眼睛，攥起缽大的拳頭踏前一步喝道：「你這廝說的好好的，為何動手打人？莫非只會使些下作手段偷襲？」

　　丁浩就勢把錢往他手裡一塞，微笑道：「打了人，總要有所賠償才是，這樣……天經地義了吧？呵呵……三位小兄弟，告辭了。」丁浩笑著拱拱手，轉身走去。

　　鐵牛和大頭頓時呆住，彎刀小六胸口一熱，忽地追上兩步，攔在丁浩身前，重重地一抱拳道：「丁大哥仗義疏財，這份情小六記下了。這一次，小六實在不能幫你，不過以後丁大哥不管有什麼事，火裡來水裡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說出來，小六皺一皺眉頭，便算不得英雄好漢！」

　　丁浩拍拍他肩膀笑道：「刀山火海，我倒想不出哪裡有，也沒想出來為什麼要去。不過肉山酒海，這霸州城裡倒有好幾處。我一個人在州府衙門盤賬，吃也一個人，住也一個人，實在寂寞得很，你們如果有心，咱們閒暇得空的時候，一起去那肉山酒海走幾遭如何？」

　　大頭一聽「肉山酒海」，登時兩眼發亮，彎刀小六還沒開口，他便大聲嚷嚷道：「有空，有空，怎麼沒空，我們哥三兒天天有空！」

第一一一章　候東風

　　丁浩每日盤完了賬，便與三個小兄弟一齊快樂，倒也不再寂寞。他怕那彎刀小六認為他是繞了個彎兒拉三人當保鏢，是以每次約他們喝酒，都是說明了時辰、地點，一齊在那裡相聚，並不與他們同路而行。

　　不過丁浩也不敢大意，如果是柳十一之流，為了私怨也好，爭權也罷，最厲害也就是使些潑污水毀人名聲的手段，可是徐慕塵卻不同，事關他的身家性命，狗急了跳牆，買兇殺人也是有可能的，因此他把負責看管自己的兩個公差做了保鏢，每日拉著他們一起去吃酒。一個管事、兩個公差、三個潑皮，同座飲酒，把臂言歡，瞧來也算霸州一景。

　　這幾日幾人相處愉快，年輕人尤其容易與人打成一片，彎刀小六三人便要與他結拜成兄弟。丁浩對江湖結拜這種事本來覺得有些胡鬧，可是看這三個小兄弟十分認真，便也笑著答應下來。四人跪盟天地，敘了長幼，丁浩自然是當仁不讓的大哥。

　　這天中午，幾人吃酒已畢，丁浩說道：「三位兄弟，明天就是浴蘭令節了，州府衙門要封衙過節，大哥我也要回丁家莊去了。咱們兄弟，只能節後再見了。」

　　聽說他要回鄉下去，三個兄弟心中頗有些不捨。兄弟四人聊了許久，直到兩個公人不耐催促，丁浩才與他們告別，返回府衙。

　　宋朝的公務員們，薪水在各個朝代中是最高的，休假時間在各個朝代中也是最長的。大節休七天；中節小節休三天或一天；每月例假三天，再加上各級官署每年十二月二十日「封印」停止公務，公務人員回家過年省親，要到次年正月二十日才返回衙門「開印」辦公。這樣一來，他們全年的實際假期近一百天，已經接近現代雙休日制度的休假時間，而我們的雙休日制度如今才實行了不過十多年，這個時代的公務員們福利待遇實是比現代還好。

　　「浴蘭令節」將至，與三天例假連起來，可以連休四天，到了下午，整個衙門就冷清下來，許多官吏、衙役已經提前休班了。那模樣就像現代的機關事業單位逢年過節時的情景，丁浩看在眼裡，不免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他此時還在屋子裡忙碌著，那兩個看管他的衙差現如今哪還能負起看管之責，眼看衙門裡冷冷清清，那兩個衙差心裡也長了草，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其實那賬冊丁浩在三天前就基本完工了，前日徐慕塵趕來，已經對最後一冊賬簿做了檢查確認，並逐頁簽字畫押。但是丁浩對趙縣尉那裡卻說賬冊還未整理完畢，一味拖延著。

　　當初一番對答之下，趙縣尉就知道他要在賬簿上動手腳，至於他具體使什麼法子，趙縣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敢知道，所以對他整理賬冊的進度一直是不聞不問，裝襲作啞。他說還未整理好，趙縣尉便也哼哼哈哈地應一聲了事，並不來催他。

　　桌上擺著一盤冰、一罈熱湯，冰上本來鋪著膾魚片，如今那肉味鮮美的膾魚已經被吃魚吃到腥的丁浩扔到了廊前的魚池裡，只留下了一盤晶瑩的冰雪。這兩樣菜是丁浩從酒樓帶回來的，衙差們如今都知道丁管事譜兒很大，胃口也好，每天下午都要一邊整理賬冊，一邊吃點鮮美的膾魚片，喝點稠滑的粟米羹，比知府老爺還要逍遙，令人羨慕得很。

　　此刻，冷氣森然的冰上、熱氣騰騰的羹上都鋪著一塊布，丁浩將那謄抄好的三冊賬簿輪番放在冰上、羹上，一會熏、一會凍。這三天，丁浩一直在做的就是這件事，耐心地等著「浴蘭令節」的到來。如今「浴蘭令節」到了，衙門如期放假了，他整個計畫的最後一環也終於可以實施了。

　　他又忙活了好一陣兒，才打開賬冊細心地翻閱著，翻閱了一遍，他微笑著合起賬簿，把剩下的一點墨連同那冰、粥全部倒進腳下的木桶裡，搬出去放在廊下，然後把三冊賬簿小心地放進一口小書匣，抱起來出了門，站在廊下高聲叫：「兩位公爺？」

　　叫了半天，那兩個公人才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喜不自禁地道：「怎麼著，丁管事忙完了，那咱照例搜搜身子，然後丁管事早點兒回去，我們哥倆兒也好早些回家。」

　　丁浩笑吟吟地道：「辛苦兩位公爺了，這賬冊嘛，總算是整理好了，丁浩這就得去交給趙縣尉，還請兩位公爺帶路。」

　　「整理好了？」兩個公人聽了著實有些失望，這些天跟著丁管事天天美食佳餚，怕是知府老爺平常吃得都沒這麼精細，他多整理一天，自己就能多跟著享享口福兒，怎麼這麼快就整理好了呢？

　　兩個公人不情不願，卻也無可奈何。他們陪著丁浩到了趙縣尉的公房，趙縣尉正在整理行裝。他到臨清上任之後，就把家眷接了過來在臨清安頓下來，兩地離得不遠，正好趁這幾天長假回去看看。

　　其實陳觀察和程押司還留在這兒，這兩位一個背後是宰相趙普，一個背後是皇弟趙光義，想升官的應該留下巴結巴結他們的人才是。可是傳聞說這兩位一向不對頭，這次他們都派了人來聯手辦案，也總透著些彆扭。這種事態不明的時候，匆忙表態的話，一旦站錯了隊，這前程就完了，還不如躲遠一點的好，所以趙縣尉便選擇了回臨清。

　　他剛叫身邊侍候的那個小廝整理好行裝，就聽門外有人喚道：「縣尉老爺，丁府管事丁浩已整理好賬冊，現在門前等候。」

　　「甚麼？」趙縣尉心中一喜，急忙搶步出屋，就見丁浩雙手捧著一個書匣，笑吟吟地站在那兒。

　　趙縣尉眉尖一挑，問道：「成了？」

　　趙縣尉一語雙關，丁浩心知肚明，便也答了一句：「成了。」

　　趙縣尉大喜，伸手便來接那書匣，丁浩雙手遞過，在書匣上輕輕一拍，說道：「浴蘭令節，府衙放假，趙大人想來也要回自己府上去的。」

　　趙縣尉笑道：「有了這件東西，我便不回去又何妨？」

　　丁浩微笑道：「這個東西何必急在一時，趙縣尉總要找些盤賬的能手從頭到尾好好的看上一遍，然後再按圖索驥細細地盤上一盤吧。如今是浴蘭令節，手下人都放假離衙了，大人如何辦案？不妨待大假之後，神清氣爽，精神飽滿，說不定……這意外之喜就不請自來了。」

　　丁浩說著，在書匣上輕輕一拍，趙縣尉會意，一拍額頭，假意恍然道：「是啊，本官歡喜過甚，倒是忘了得力的人手大多已經離去。」

　　他捧著那書匣認真地看了看，強忍住打開翻閱的念頭，遞與兩個差人道：「去，把它放進府衙庫房，加封密藏。待『浴蘭令節』之後，本官再來取用。東西放好之後，你們也可以離開了。」

　　兩個衙差一聽，連忙接過書匣，一溜煙兒奔府庫去了。

　　丁浩看著趙縣尉微微一笑，拱手道：「丁浩祝縣尉大人歸途平安，一路順風，咱們……節後再見。」

　　趙縣尉嘴角微微一牽，緩聲道：「本官……會等著你送來的驚喜。」

第一一二章　浴蘭令節

　　農曆五月初五，本稱「端五節」，因避唐太宗生日（八月初五）之諱，改五為午，始稱端午節。因端午節時各家均以佩菊蘭花煮水沐浴，唐宋時人又稱端午為浴蘭節。

　　離開府衙，丁浩先去街市上轉了轉，花了一文錢，要一街頭玩耍的小童到柳婆婆家知會了一聲，約定了明日相見的時辰，便回到了客棧。

　　次日早上起來，洗漱完畢，到街對面的小店吃了早餐，候了片刻，柳婆婆便從小店後門逛了進來，丁浩匆匆向她交代一番，便離開酒樓去街市上買了些應節的禮物，回客棧等著臊豬兒的馬車，待臊豬兒的馬車到了，便結賬離開了客棧。

　　柳婆婆在小酒樓吃了飯，又買了四張大餅，回到自己家裡，掩好了房門便去院子一角的磨房敲了敲門。敲了半晌，「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頭禿驢探出頭來，鋥亮的一顆大光頭，如女子般清秀的一張面孔，赫然竟是那偷兒壁宿。

　　「柳婆婆，起得真早啊。」壁宿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揉著眼睛道。

　　柳婆婆笑罵道：「早個屁，老娘都出去逛了一圈兒啦。今兒端午，府衙已經放了大假，人都走空了，你還不出去轉轉，踩踩盤子？別倚仗自己身手好，不謹慎一些，小心失了手，你倒楣就算了，還要連累了婆婆我。」

　　壁宿得意洋洋地道：「柳婆婆，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壁宿的本事，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登堂入室，來去自如也。何況是這樣的事，既要動手，可先預付一半酬勞了吧？這幾日不得飲酒，勾動腹中酒蟲，實在難受得很。」

　　柳婆婆罵了兩聲，將大餅塞到他手裡，又遞過幾文錢去，板著臉道：「只有這些，你這小子，越混越沒出息，都做和尚打扮了，還要吃酒。」

　　壁宿得了錢，眉開眼笑地道：「柳婆婆妳這麼說，可就不在行了。我原也不知扮和尚的好處，如今才曉得，扮做和尚人家戒心實是更小，不但竊取錢財方便，便是勾引婦人竟也容易的多。真是奇怪，那婦人怎麼對小和尚如此生趣。」

　　柳婆婆當頭啐了他一口，哼道：「扮做和尚，也有一樁不好，那就是太過顯眼，尤其是你這模樣的和尚，天生一雙桃花眼，哪裡像個六根清淨的出家人？我知你素來伶俐，也不管你，你自小心些便是，切莫誤了老娘的大事，事成之後，那一百貫錢自然如數給你。」

　　壁宿咧嘴笑道：「壁宿自然信得過婆婆，那事主是誰呀，有什麼要害的東西，竟生了潑天的膽子，要去府衙動手腳，想來也不是個良善人家？」

　　柳婆婆瞪他一眼道：「行裡的規矩你都忘了？只管拿錢做事，少問三問四的。老娘年紀真是大了，出去轉悠一圈，就覺有些乏了。這就回房歇息，你自本分些。」說完向自己房中走去。

　　壁宿伸個懶腰，喃喃道：「若非欠著妳柳婆婆人情，我還未必接這生意，你倒拿矯做樣起來。」他掂了掂手中那幾文錢，瞇起眼看看高掛天空的一輪豔陽，自語道：「天色尚早，小和尚且去睡個回籠覺，待賺了這筆錢，遠走高飛，去汴梁城那花花天地快活快活。」說完縮頭回去，把房門一關，睡大頭覺去了。

　　※※※

　　丁浩回到丁府時已是午後時分，一進院子，便有人迎在那裡，要他馬上去見老爺。丁浩也不詫異，叫臊豬兒把東西都送回自己住處，便隨那家丁往後宅去了。

　　丁庭訓對劉知府的官司一直甚為在意，可是丁家有行賄之嫌，現如今州府上下官吏都敬而遠之，他想打聽些消息都沒有來路。丁家雖對外言稱是丁家主動派出管事協助官府辦案，但是在官府方面，卻聲稱是因丁家賬簿過於繁複混亂，令丁家派人協助理賬。這就是丁浩需要走趙縣尉門路的原因，否則官府方面不作主張，丁家是有涉案嫌疑的，哪有資格說去便去。

　　丁浩執意要進入府衙清理賬目，丁庭訓就知道他是想從賬簿上做手腳，可是他具體要使什麼法子，丁庭訓也無從猜度。這些天丁浩在府衙清理賬冊，只讓臊豬兒帶回些事情進展的簡單消息，丁庭訓聽了如何能夠安心，是以知道他今日回府，早早便吩咐門房，待他一到，便立刻招至後宅相見。

　　丁浩連自己的家門都沒進，便逕直去了後宅。到了丁庭訓住處，通報傳見，丁浩進入房中，便見丁庭訓正坐在椅上等他。十幾日不見，丁庭訓似乎更加蒼老了，那原本總是威嚴地挺立著的脊梁，此刻已無法掩飾地佝僂起來。

　　為丁家拼了一輩子，他才換來了今日的富貴和地位，房舍仍是那麼雍容華貴，他身上那件福字圓領錦絲繡袍足以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年的口糧，可是裹在那袍子裡的，卻是一個髮絲灰白、滿面皺紋、神情憔悴的身體，他一生忙於奔波、忙於算計，背負了太多沉重的東西，也擁有了許多常人無法擁有的財富，可是……他有過快樂嗎？

　　丁浩心生感慨，腳下動作卻也不慢，上前便彎腰施禮。

　　丁庭訓見了他，下意識地挺起了腰桿兒，和聲說道：「不必施禮，你且坐下回話。」

　　丁浩暗自一笑，這一遭已不是當初讓他一旁站著回話的時候了，看來丁庭訓是真的有些沉不住氣了。丁浩毫不拘謹地在下首椅上坐了，丁庭訓立即急不及待地問道：「丁浩，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雁九站在丁庭訓背後，不疾不徐地給他捶著肩膀，輕輕瞟了丁浩一眼，又收斂了眼光。

　　丁浩欠身道：「賬冊已經清理完了，只待浴蘭節後，府衙胥吏重新查賬，便可提審徐掌櫃。」

　　丁庭訓千等萬盼，只等來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終於按捺不住性子，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說道：「不要與老夫打馬虎眼，老夫是問你，此番一定能讓我丁家置身事外，不受劉知府一案牽累麼？」

　　丁浩沉穩地道：「若無意外，當保無事。」

　　丁庭訓眉頭一皺，有些不悅地道：「何為如無意外？」

　　丁浩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世間之事無絕對之說，丁浩豈敢誇口一定保得丁家無事。只要不是哪個環節出了重大紕漏，那麼，這一次丁家一定能轉危為安。」

　　丁庭訓目光一閃，問道：「那麼……豬頭解庫會怎樣？徐慕塵會如何？」

　　丁浩並不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息道：「老爺，劉知府一案，趙相公和當今皇弟都被驚動了，不叫他們拿點甚麼回去，這事如何能夠善了？」

　　丁庭訓心中一緊，撚著鬍鬚沉吟半晌不作一語。丁浩微笑道：「老爺擔心的事，丁浩心中明白。關於這一點，老爺不必擔心，如果事情不出紕漏的話，那麼是沒有人能攀咬丁家的。」

　　雁九聽到這裡，手下微微一頓，眼角餘光倏地一亮，他飛快地瞟了丁浩一眼，才又不疾不徐地繼續捶打起來。

　　丁庭訓知道兒子既然將大事託付給他，那麼必然也會把丁家對徐慕塵的忌憚原因告訴他，丁浩一定是知道徐慕塵捏著丁家把柄的，他既這麼說，想必是有相當的把握的。

　　一念至此，丁庭訓竟然有些心癢難搔，他是真想問問丁浩，到底使了什麼法兒，能把此事做得圓滿，既能為丁家割掉徐慕塵這個毒瘤，還不必擔心被他攀咬。好勝心起，丁庭訓彷彿又恢復了年輕時的鬥志，但他仔細琢磨了半晌，都想不出一個既能除掉徐慕塵、又能把丁家摘得乾乾淨淨的辦法，不禁沮喪地嘆了口氣，說道：「少年可畏，老夫是真的老啦。」

　　他黯然搖了搖頭，神情複雜地看了丁浩一眼，說道：「你剛剛回來，回去歇息一下吧。如果有什麼消息，要隨時稟報老夫。」

　　「是，」丁浩應聲立起，微微一揖，舉步就要退下。丁庭訓一臉若無其事地表情，又道：「你做事用心，老夫很是滿意。本來，你做了管事後，就該為你換一個住處，只是當時忙於廣原之事的後續籌備，一時無暇顧及。如今芬芳院已經拾掇出一幢院子，向陽的房子，通風也好，周圍環境更是幽雅。你娘沉痾已久，也需要個幽靜的地方歇養，等你了了城裡的事，就搬過去吧。你娘在膳房的差使，老夫也準備免了，月例照給，叫她安心將養身子。」

　　說道這兒，丁庭訓掩飾地笑了兩聲，又道：「你為丁家出力甚巨，這是你該得的獎賞，無須推辭了。」

　　丁浩一呆，老狐狸又打甚麼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走，還搬什麼院子。再說，那芬芳院雖然不是丁家親族居住的最後一重院子，卻也是在後宅範圍內，丁家何曾有過哪個管事有資格攜家帶眷的去後宅長住的？老頭子這是在搞什麼鬼？

　　丁浩正欲婉辭，丁庭訓已站起身來，佝僂著身子往裡間裡走，喃喃自語一般地道：「小九啊，你也退下吧，老夫身子乏了，要歇息一下。」

第一一三章　邀約

　　丁浩滿懷疑慮地回到自己住處，見門楣上已懸起艾草，一進屋兒，就有一股菖蒲和艾草的味道，楊氏見兒子回來，喜氣盈盈地迎上來，幫他撣著身上的灰塵，歡喜道：「娘打早上就盼著，就是一直不見你的人影，如今可算是回來了。」

　　丁浩暫時放開心事，笑道：「娘，這些天妳身子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豬兒常來看妳吧？這小子要是不替我孝順著娘，我饒不了他。」

　　楊氏笑道：「那孩子天天來，可比你懂事多了，幫我灑掃啊，打水啊，煎藥啊，重活髒活搶著幹。」

　　她有心把老爺決定讓他們搬去內宅的喜事兒說出來，可是兒子一門心思想著離開丁家，現在也不知道改了主意沒有，要是說出來他可別再有啥歪心思，還不如等他辦完差使回來，逕直搬過去的好，這樣一想，楊氏便把話頭兒咽了回去。

　　娘倆兒坐在炕頭上嘮了一會兒，楊氏便從懷裡摸出幾條彩線，笑道：「來，今天是浴蘭令節，娘給你腕上繫個五彩繩兒，保佑我兒平平安安、太太平平。」

　　丁浩哭笑不得地道：「娘，小孩子才戴這玩意兒吧，我都多大了？」

　　楊氏嗔道：「你就算是大人了麼？別看你現在是大管事，在娘心裡也是個孩子，你呀，啥時成了家，啥時歸媳婦兒管。現在娘管著你，你就還是個孩子，不算男子漢。呵呵，手伸出來。」

　　丁浩苦笑著伸出手，楊氏給他左腕上小心地繫著彩繩兒，丁浩看著頭髮花白的老娘認真地給自己繫著彩繩兒，心裡暖融融的，他一動不動，就像一個乖巧的孩子，任由老娘把彩繩繫好，又拿剪刀剪斷了，撫了撫手腕，便把老娘剪斷，順手放在炕頭的彩線揣進懷裡。

　　楊氏奇道：「你揣那個做甚麼？」

　　丁浩向她扮個鬼臉，笑道：「娘不必問，兒子自有用處。」

　　楊氏笑笑，也不追問，又道：「娘給你包了粽子，家裡沒生火，在膳房大灶上煮的，你坐下歇會兒，娘去取回來。」

　　丁浩連忙道：「娘歇著吧，我去，順道跟劉鳴再要幾道小菜。」丁浩說著，飛快地出了院子，卻沒馬上往膳房走，他拐到織坊外面，探著頭兒往裡瞅，心想：「冬兒也不知在不在，這時辰，她應該還沒回家吧，要不然還真沒法找她。可這妮子臉嫩，我這麼進去找人，她還不臊得慌？」

　　正想著呢，羅冬兒提著幾隻粽子從織坊裡走了出來，她回著身，跟房裡脆生生地答應一聲：「噯，謝謝李大娘，人家這就回去了。」

　　屋裡有人答應一聲，羅冬兒關門轉身，一眼看見丁浩，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神情，她忘形地衝上兩步，記起自己的身分和所處的環境，這才收住腳步，只是向他羞澀地一笑。

　　丁浩快步迎上去，細細打量，只見羅冬兒今日難得地換了件藕荷色的衫子，下身一件同色的窄裙，頭上像其他女子過浴蘭節時一樣，簪了一朵石榴花，淺笑盈盈地立在那兒，真個是人比花嬌。

　　丁浩歡喜地道：「幸好在這兒遇上了妳，否則我還真不知該如何找妳。」

　　羅冬兒欣喜地道：「浩哥哥，奴家也惦記著你該回來了，就是不便向人打聽，城裡的差使辦妥了？」

　　丁浩道：「差不多了，對了，這些日子那老刁婦沒有再為難妳吧？」

　　羅冬兒小聲道：「打罵還是有的，不過婆婆無端得了十餘畝田地，心中自然歡喜。再說如今奴家做針娘，每日的工錢也都盡數交給婆婆，所以倒未過分苛待我。」

　　丁浩嘆道：「只是少了些打罵，妳就知足了？這裡說話不方便，妳……什麼時候方便出來？那刁婦看得妳還緊麼？」

　　羅冬兒道：「今天是浴蘭令節，婆婆回娘家『躲端午』去了。」

　　原來此地風俗，端午日有條件回娘家的出嫁婦人要回娘家，名曰『躲端午』，羅冬兒本該也回娘家，可她娘家只有一個無良的舅舅，把她『賣』作董家媳婦後就此斷了來往，她沒有娘家可回，只好獨自守在這兒。

　　丁浩一聽頓時大喜，面露喜色，眼冒邪光，興奮地道：「當真？果然？那刁婦回娘家去啦？哈哈，那我今晚過去找妳，嘿嘿……」

　　羅冬兒一句話出口就有些後悔，再看他此時模樣，張牙舞爪流著口水，一副馬上撲上來把自己連皮帶骨吞下肚去的模樣，心中更是害怕，雖不知他要做什麼，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也知道不是好事，便急忙說道：「不行，你不能去。」

　　丁浩笑道：「小冬兒，妳的膽子怎麼那麼小，家裡沒人在，我去看看妳有何不可。」

　　「不行！你……你要真去，人家以後再也不理你了。」羅冬兒急的跺腳，生氣的模樣可愛極了。

　　董李氏雖不在家裡，可那家裡的每個角落似乎都留著她的氣味，把丁浩領回董家去，她哪有那個膽子？而且，在外面與他溫存，心理上她還能勉強接受。可是自己現在畢竟還是董家的媳婦兒，如果把他帶回董家去，那是羅冬兒無論如何接受不了的。

　　丁浩見她真的急了，改口說道：「成成成，那我不去，今晚月上柳梢，還是老地方，妳來見我。」

　　「我不，哪回出來，人家都心驚肉跳的。你難得回來幾天，陪陪楊大娘吧。」

　　遠處，長工頭兒李守銀撅著走過來，他走路一向低頭，就像要在地上撿錢似的，一時還沒看到二人，丁浩便用不可置疑的語氣急急說道：「說定了，月上柳梢，老地方，妳要捨得我等一宿，那就別來！」

　　丁浩說完急急拐到前邊一幢房後，一溜煙兒走開了。羅冬兒連拒絕的話都來不及說，不禁杏眼圓睜，嗔道：「人家上輩子欠你的呀？就會兇我！」說完頓了頓腳，也不知道是在生他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

　　※※※

　　丁浩取了粽子，又向劉鳴要了幾盤小菜。因為尚不是飯時，回到房裡剛剛放好炕桌，臊豬兒便挾著丁浩買的那些應節禮物趕進來。丁浩笑道：「你這廝腿倒夠長，來的正是時候，來來來，坐下一塊兒吃。」

　　娘仨兒圍著炕桌盤腿坐了，吃過了飯，又沏了一壺茶，便把炕桌搬到門外廊下，又取了三個杌子坐在那兒喝茶聊天。

　　一家人其樂融融，正有說有笑，丁浩眼尖，忽地看到上房丫頭蘭兒姑娘趕來了。今日浴蘭令節，蘭兒姑娘也穿了一套新衣裳。一件淡紫色的窄袖短衣，腰繫星地折枝花的單裙，看來既俊俏又俐落。

　　丁浩當初憎她勢利，一看到她略微有些外翻的嘴脣就打心眼裡厭惡，如今她是自己兄弟喜歡的人，愛屋及烏之下，瞧著她也不是那麼不順眼了，便起身打個招呼，笑道：「蘭兒姑娘，可是來找我大良哥哥？」

　　臊豬兒一聽，急忙轉身，不禁喜道：「蘭兒，妳來了。」

　　蘭兒嗔怪地瞪他一眼，止住他前衝的步子，這才向丁浩微微福禮，嫣然笑道：「丁管事，大少爺知道你回來了歡喜得很，請你去後宅飲酒呢。」

　　丁浩還未說話，楊氏已然站起，歡喜道：「蘭兒姑娘，妳說大少爺請我家浩兒吃酒？」

　　蘭兒對楊氏笑得更甜：「是啊，楊大娘，大少爺視丁管事如知己，丁管事進城這些天，大少爺一直落落寡歡的，想念得很。今日聽說丁管事回來了，大少爺特意在庭院裡備了酒宴，邀請丁管事過去吃酒。」

　　楊氏一聽，喜得滿面紅光，連忙催促道：「你這孩子，還傻站著幹什麼，大少爺喚你，還不快去。」

　　丁浩本想與家人多聚聚，無奈只得答應。丁浩一走，蘭兒返身隨去，臊豬兒靦著臉跟在蘭兒後面，嗅著她身上的香氣兒熏淘淘的，只盼跟心愛的姑娘能說上幾句體己話兒，卻囁嚅著不敢開口。

　　蘭兒察覺身後有人，一扭頭見他跟著，不禁瞪了他一眼，臊豬兒吃蘭兒一瞪，頓時嚇住不敢再跟，蘭兒沒好氣地道：「你這夯貨跟來做甚麼？」

　　「我……我……」臊豬兒急去懷中摸出一個香囊，湊上去道：「今日進城，給妳買了個香囊。」

　　蘭兒轉嗔為喜，接在手中，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哼，算你有心，還記得我。」

　　臊豬兒陪笑道：「我的心裡，當然只想著妳。這香囊雖不值幾個錢，卻是我一番心意。」

　　「知道啦，我走了。」蘭兒輕盈地轉身，向他揚了揚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臊豬兒又跟了兩步，嘟囔道：「大少爺忒也小氣，我天天為他取藥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既請了阿呆，怎不請我？」

第一一四章　效伯夷

　　如今正是五月天氣，丁承宗庭院中的花草更形茂盛，近一畝半的院落，處處都是一叢叢的綠，或高或矮，或疏或密，將有效的空間完美地利用起來。常常一叢綠樹當面，讓人以為已到盡頭，側身一轉，便是一番新的天地，置身其中，簡直不知這庭院到底有多大了。

　　修竹婆娑，芭蕉綻翠，眼前一片綠中綴著點點嫣紅，仔細一看，竟是將熟未熟的櫻桃。悅耳的鳥鳴聲隱隱約約傳來，蘭兒在前引路，不往丁承宗的住處去，而是拐向了偏左的那條小道，前行不久，芬芳撲鼻，眼前一大片蘭花開得正美。蘭花旁一道清泉迤邐遠去，引向花草掩映間的一座小亭。

　　那小亭不大，是修在一個不大的水汀中的，堆泥為丘，上築小亭，並不多加修飾，亭欄外青草蘭花充滿野趣。一架小橋從岸上飛駕亭前。亭中一張石桌，桌旁坐著丁承宗，正向這裡望來。陸少夫人步出小亭，漫立水汀花岸，飄飄若仙。遠遠望去，這對夫妻真是一對神仙眷侶。此情此景，也更讓知曉丁承宗如今狀況的人感懷造化弄人。

　　「丁浩。」耳畔忽地傳來一聲歡喜的呼喚，丁浩身形一震，霍然轉身，就見丁玉落站在芭蕉樹下，大袖襦衣，玉色羅裙，頎長的秀項，鴉黑的秀髮上綰著一支碧玉簪子，螓首微側，滿面歡喜。

　　丁浩欣然叫道：「大小姐……」

　　丁玉落輕盈地上前，對蘭兒吩咐道：「我帶丁管事過去，你再去催催二少爺。」

　　「是。」蘭兒答應一聲，返身走去。

　　丁玉落看著丁浩，眼中自有一種孺慕親切，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凝視著丁浩，脣齒微嚅，最後卻只綻出一片嫣然：「大哥在等，咱們過去吧。」說著翠袖一捲，翩然轉身，已輕快地步向小橋。

　　丁浩同樣有許多的話兒要說，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些甚麼。丁玉落轉身一走，丁浩既覺輕鬆，又有些若有所失，腳下只頓了一頓，便快步追了上去。

　　小橋狹窄，難容兩人並行，二人一前一後，隔著不過兩尺遠。陸少夫人已在橋頭等候，兩人的心神卻都在身前，一水盈盈，既不得語，丁浩的目光便投向小橋欄杆一側。

　　橋下水面，平靜如綢，裡面有兩個清晰的身影，前面的是她，後面的是他。伸手可及，卻無法真個觸到，就像他們彼此的身分，雖然流著相同的血脈，但卻難稱親人。「漫天大雪中那聲『二哥』，今生還有機會聽她喚起麼？」

　　丁浩一嘆，抬頭，橋已過半。

　　自廣原回來後，丁庭訓就給女兒張羅了一門親事。對方也是書香門第，而且是真正的官宦世家。這戶人家姓胥，胥家的這個兒子叫胥墨臨，因勤於功名，一直無暇娶親，但是年歲漸長，家中也自著急，所以給他納了一妾、蓄了兩個美婢侍候他的寢居飲食，正房之位卻一直虛懸。

　　直到前年中了舉人，這胥墨臨才開始張羅婚事，此時胥公子已成了大齡晚婚青年，高齡三十四歲，幾乎比丁玉落大了一倍。中了舉人，這人的心氣兒也就高了，許多人家的姑娘都入不了胥舉人的眼，直到去年七月在盂蘭盆會上見到了丁家小姐丁玉落，這位胥公子一見鍾情，隨後便央人上門求親。

　　真要說起來，這胥公子無論自己的舉人身分，還是他家族的地位，都完全配得上丁家小姐。丁家雖是霸州首富，卻不是霸州最有勢力、最有影響的家族。胥家是官紳世家，雖然不及他丁家富有，社會地位卻在其上。

　　只不過這胥公子得過小兒麻痹，病沒治利索，走路有點長短腳，行姿不雅或長相醜陋的人是做不了官的，他雖中了舉人，享有許多特權，卻永遠也不可能外放做官，因此丁老爺有些猶豫，這事兒就暫時拖下來了。

　　如今丁家連逢劫難，官場方面的人脈過於空虛的弊病便顯露出來。丁庭訓不禁重新拾起了聯姻的心思。那胥墨臨雖不能做官，畢竟是個舉人，而且胥家是官宦世家，有許多官場上的人脈，如果兩家聯姻，勢必能鞏固丁家的地位，所以丁玉落從廣原送糧回來之後，丁庭訓就問起女兒的意思。

　　那胥墨臨是舉人身分，官宦世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至於有點長短腳，走路有些難看，在丁庭訓看來實在不算什麼，女人生貌，男人重才，可以託付終身的男子，憑的絕不是一副皮囊。

　　可是丁玉落與父親的考慮自然不同，那胥墨臨比她幾乎大了一倍的年紀，又是個只通文墨的愚書生，還是長短腳兒，心中怎麼能喜歡得起來？是以丁玉落一聽便斷然拒絕。父女為此爭執良久，丁玉落一怒之下乾脆禁足不出，所以丁浩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

　　這些事丁浩耳聞過，卻是無從置喙。只重家世地位固然不好，可是像他與四姑娘那種草率的相親也未必高明。如果當日去的不是他，而是丁承業那樣的人，相貌英俊、談吐風雅，四姑娘勢必也是一見傾心，可是丁承業的表裡不一，又如何見一面便看得出來？來日成了夫妻才知所託非人那就晚了。

　　這個時代流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的環境下，相親猶如摸獎，中獎的希望不大，血本無歸的可能倒是大大存在，還不如老人從彼此家世地位考慮的婚姻更加穩定。既要門當戶對，又要彼此情投意合，在這沒有自由戀愛的年代，只能聽天由命了。換了他的話，也沒有兩全之法。只是如今看她神情歡愉，看樣子那樁婚事已經推了？

　　丁浩暗自尋思著，丁玉落走在前面卻是滿心歡喜，大哥已經對她說過要努力促成丁浩認祖歸宗的事了，她對這個「二哥」也甚為喜歡。聽大哥說父親已經意動，只要府衙那場官司辦得圓滿，便與丁浩商議，大開宗祠，讓他認祖歸宗，成為丁家的二少爺，丁玉落多日來的鬱悶一掃而空。今日大哥提議兄弟姊妹們先聚一聚，她立即欣然應允，頭一次踏出自己的閨房。

　　跨過凌架水上的小橋，陸少夫人巧笑嫣然地迎了上來：「玉落，丁管事，來來來，快請入座。」

　　陸少夫人穿著一襲江南「天水碧」的翠羅衣，完全的晚唐時期江南貴婦人的打扮，那衣衫是大袖對襟的紗羅衫，小蠻腰低束著曳地長裙，頭髮盤成「驚鵠髻」，上邊一支金步搖猶自閃動。大袖羅衫雖領口開的不是甚大，但那欺霜賽雪的酥胸上也淺淺現出一道誘人的溝壑，真是養眼得很。

　　好在這時大宋剛剛立國，唐本遺風猶在，無人以為稀奇。但是丁浩敬重丁承宗，所以雖是美色當前，淫邪之念固不敢有，便是抱著純欣賞的心態看上兩眼也是不肯的，便急忙把目光垂了下去。

　　丁玉落是知道自家嫂嫂著衣習慣的，見丁浩拘謹守禮的模樣，心中不由暗笑：「這人，說他是個守禮君子吧，在廣原普濟寺時，卻偷窺人家女子入浴。說他好色無行吧，此時大大方方可以欣賞的機會，他卻如此拘禮。真搞不懂這樣男人的心思。」

　　「呵呵，丁浩來了，快快請坐，先喝杯茶。」丁承宗不良於行，只是坐在桌旁，笑吟吟地向他招手。丁浩謝了禮，待少夫人、丁玉落都落了座，才在下首打橫坐了，說道：「丁浩只是下人管事，當不起少爺宴請，可少爺有命，又不敢不來。」

　　丁承宗笑道：「今日不拘身分，你不必顧忌太多，寬心坐了便是。玉落，承業還不曾來？」

　　丁玉落道：「往廣原送糧之期越來越近，承業正忙著點收計算，一會兒就該過來吧。我讓蘭兒又去催促了。」

　　丁承宗點點頭道：「咱們先喝茶，等他一會兒。」

　　丁浩心想：「丁庭訓為我換住房舍，丁承宗今日飲宴、兄弟、妹子全都叫來，卻只我一個管事，這種種舉動……莫非丁老頭兒有意讓我認祖歸宗？」

　　丁承宗轉首笑道：「丁浩，在想甚麼？」

　　丁浩連忙道：「哦，沒什麼，我在想城裡那樁事，受大少爺信賴託付，這樁事兒如今還沒有辦妥，所以心神不安。」

　　丁承宗目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神色，卻不點破他的疑慮，呵呵笑道：「這樁事兒若犯了，大不了我丁承宗去頂罪，坐幾年牢了事，不會破家的。反正我是一個廢人，正合用處……」

　　陸少夫人臉色一變，急道：「官人……」

　　丁承宗擺手止住，為丁浩斟了杯茶，茶水入杯，芳香四溢，丁承宗笑道：「來，這是龍團勝雪，建安的貢茶，你品一品滋味如何。」

　　丁承宗放下茶壺，微笑道：「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不慮勝，先慮敗，才能臨事不慌啊。真要說到敗，卻也未必，丁浩的法兒若無意外，應可保得我丁家周全。」

　　丁玉落和陸少夫人都知道丁浩進城所為何圖，卻都不知道他用的什麼妙計，兩雙妙目不禁向他睨去，滿心好奇。丁浩微微笑笑，捧杯抿了口茶，卻不再提起此事。

　　四人坐在那兒喝茶聊天，兩盞茶盡了，還不見丁承業趕來，丁承宗眉頭一皺，不悅地道：「承業就忙到這般模樣？今日端午，誰來送糧，怎麼還不趕來。」

　　丁玉落忙道：「我去催催。」她起身走到亭口，就見蘭兒急急走來，不禁說道：「蘭兒來了，怎麼承業沒有同來？」

　　蘭兒到了亭口，稟告道：「大少爺、少夫人、大小姐，二少爺說有批定購的糧食還未送到，他得去催一催，所以乘車出門了，不能赴大少爺之宴，請婢子替他告個罪。」

　　丁承宗臉色頓時一沉，丁玉落擔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當堂發作，可是丁承宗吁了口氣，按住心頭憤怒，展顏說道：「算了，難得他肯務些正業。他既無暇趕來，咱們便開宴。蘭兒，吩咐下去，菜餚可以送上來了。」

　　亭角支架上放著一個木盆，盆中水是以菖蒲和艾草煮過的，幾人便用木勺舀水淨了手，不一時菜餚輪番送上，又呈上一盆以黍米摻雜獸肉、板栗、紅棗、赤豆等物的米粽來，四人把酒言歡，剝食米粽，絕口不提丁承業之事。

　　這一席酒，吃到耳酣眼熱，亭中的風忽然有些陰涼了起來，陸少夫人扶欄望望天色，說道：「官人，好像要下雨了。」

　　一語未了，淅淅瀝瀝的雨水已經飄搖下來，片刻工夫，雨水更驟，浮萍荷葉，被打得「噗噗」作響，潮氣頓時瀰漫開來，四人剛剛吃了酒，雨水氣來，反覺暢快。丁承宗欣然道：「來，陪我到欄邊看看。」

　　丁承宗已做了一把木輪椅，可以推動前進。這時當然不必他來動手，丁浩起身推著他的椅子到了欄邊，二人扶欄向外觀看，春雨驟降，來得急去得也快，此時雨勢已微，自小亭上望去，遠處一片蔥綠，被雨水洗得鮮亮。近處池水鱗鱗，水氣靄靄。

　　丁承宗沉思有頃，輕聲道：「你看這院中景色如何？」

　　丁浩扶在欄上，看著遠近一片迷濛青蔥，點頭道：「非常雅緻。以前，我在外院兒，從未想到後宅竟是別有天地，竟似連山水都裝了進來，讓人看得留連忘返。」

　　丁承宗微微一笑，又道：「既然留連忘返，你還要離開麼？」

　　丁浩霍地扭頭看向他，眼中露出驚訝之色。耳畔，正傳來陸少夫人和丁玉落在桌旁輕聲談笑的聲音，還有欄外淅瀝的水聲，可是丁浩已充耳不聞，看著丁承宗一臉淡定的笑意，丁浩反問道：「說句冒昧的話，如果我與少爺易地而處，少爺會留下作客麼？」

　　「不會！」丁承宗笑了笑道：「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為人做嫁衣裳，智者不為。如果我是你，有了機緣也會抓住的。但是，如果能反客為主，你還要選擇離開？」

　　丁浩的心跳的有些快，問道：「大少爺，何為反客為主？」

　　丁承宗轉首看向欄外被雨水打得在水中半浮半沉的荷葉，輕輕揮著手，指點著那一草一木，一水一石，徐徐道：「如果……我的爹爹，也就是你的爹爹，肯大開祠堂，讓你認祖歸宗，載入宗譜，以後由你打理丁家家業，做這丁家的主人，你……還要走麼？」

　　丁浩被這句話震得愣在那兒，雖然他已有所預感，卻還是沒想到丁承宗竟會當場說出來，一時竟無法做出反應。

　　丁承宗緩緩道：「爹爹已經被我說動，雖然我還不曾知會承業，不過雁九是爹爹身前的老僕，又素來親熱承業，他不會沒有耳聞。今日，我本想把兄弟們都叫齊了，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不想承業對你成見已深，終是不肯容你。他託辭不肯來，已是表明了態度了，你畢竟是庶子，根基全無，就算爹爹允你歸宗認祖，有他掣肘，想必你也難做。不過，這件事上，你不必擔心。」

　　他微微一笑，慢慢昂起頭來，沉聲道：「我，就算是殘廢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也照樣是丁家嫡傳長房長子。只要你點頭，我在城裡置一幢房子，搬出去住，這幢長房長子的院落，讓給你。從此以後，我對丁家大小事務概不過問，一切聽由你處置。我做如此姿態，承業作為丁家次子，便再也沒有理由、沒有身分干涉你！」

　　「大少爺……」丁浩聽了他如此決絕的表態，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丁承宗轉頭凝視著他道：「男兒志氣，想要打拼一份屬於自己的家業，份屬應當。但是若不計得失，激於意氣，那就只是流血五步的匹夫，算不得有膽有謀的男兒。我這麼做，你離開的理由已全然不在，從頭做起，還是要寄人籬下，這份家業我拱手送上，你有甚麼理由不要？」

　　「大少爺……」

　　丁承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握得用力，竟讓丁浩有些痛楚的感覺。丁承宗眼神熾熱，沉聲道：「丁浩，我真的希望，你能叫我一聲大哥！」

　　這時丁玉落和陸少夫人察覺二人有異，不禁都將眼光投來，雖不知他們在說些甚麼，卻都已經猜到，臉上便各自幾分緊張。

　　丁浩心亂如麻，丁承宗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他不敢直視，只得錯開目光道：「大少爺，你……你容我仔細想想，可好？」

　　丁承宗善解人意地一笑，頷首道：「好，思慮已久的打算，驟然推翻，的確會令人無所適從。如此大事，你自然應該好好考慮一下的。」

　　丁承宗眼底閃過一絲欣然。這番打算，爹爹本還囑他不要聲張出去，要待霸州事了再親自與丁浩講，他卻知道，那一份龐大的家業，未必便能動了丁浩的心。此人重情義，動之以情才有效果。現在，他的心已經亂了，等父親放下身架與他談起時，想必……他會答應了吧……

　　於是他情真意切地又道：「爹爹其實是希望你留下的，我和玉落也希望你留下，還有你娘、董小娘子……都會希望你留下。你和董小娘子的事雖是困難重重，但是只要你做了丁家家主，董李氏便生了顆潑天的膽子，只要還想在丁家莊生活下去，也絕不敢再做阻撓。你所厭的，以後不會再有。你所要的，丁家都能給你，丁浩啊，你有什麼理由還要求去！」

第一一五章　私房話兒

　　天陰沉，雨淅瀝，丁承業站在窗前，看著簷下雨水織成的一片迷離，臉上更是陰沉一片

　　雁九站在他肩後，從側方窺著他的臉色，痛聲說道：「二少爺，您知道，因為二少爺是九兒捨了性命救回來的，說句沒規矩的話，九兒真把二少爺當成自己親生骨肉一般的疼愛啊。現如今大少爺廢了，這丁家偌大的家當，理當該由二少爺來打理才對。可是大少爺竟然要把家業傳給外人，九兒看不下去啊。」

　　丁承業把牙根咬得咯嘣嘣直響，攥緊雙拳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可是他的親兄弟啊，他到底在想甚麼，子孫根被輾壞了，難道他的腦袋也被輾壞了？」

　　雁九陰陰一笑，湊前一步道：「二少爺，這不是明擺的嘛。大少爺和二少爺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子。他殘廢了，家業交給二少爺，他這長房從此就沒落了。二少爺你認得他是哥哥，可是三代兩代之後，這親緣就遠了，那時長房嫡孫，就是您二少爺傳下去的，就是祠堂裡的香火，都是您二少爺的旺盛，誰還記得他是誰呀？」

　　丁承業哂笑道：「什麼兩代三代，他還有本事傳宗接代麼？」

　　雁九撚著鬍鬚，瞇著雙眼，眼中寒光閃動，似笑非笑地道：「如果大少爺把丁浩扶上位，丁浩感恩戴德，對他焉能不言聽計從？再說他就算認祖歸宗也是庶子，鬧起家務來也奈何不得你二少爺，勢必要求助於大少爺。兩代三代後的事且不提，至少現在，大少爺就能退居幕後，不致大權旁落。

　　「再說，那丁浩將來有了兒子，過繼一個給他還不容易？以大少爺的心機手段，說不定二十年後，還能把這大權搶回來，交給他這一房傳下去。不管這權交到誰手裡，總之二少爺是完了，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他伸起袖子擦擦眼角，唏噓道：「那可是當初給你驅馬架套的下人啊，以後二少爺還要看他臉色，九兒想起來這心裡……就難受的要命。再說，二少爺以前對他可不好，一旦他大權在握，還不知道要怎麼擠兌你呢。」

　　「我去找爹爹，這個老糊塗，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他看不上眼。」丁承業越聽越氣，越聽越怕，轉身就想冒雨衝出屋子。雁九連忙一把拉住，說道：「二少爺，老爺的脾氣秉性你還不知道？他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不去吵鬧還罷了，若去吵鬧惹惱了老爺，便再無回轉餘地了。」

　　丁承業一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喃喃地道：「那……那我該如何是好？要我向一個下人卑躬屈膝叫哥哥，打死我也不肯。」

　　雁九陰聲道：「二少爺，老奴倒是有個妥當的法兒，既能絕了老爺的念頭，把這家業順順當當交到你的手上，又能除去丁浩那個眼中釘，只是……還需二少爺您配合老奴做一場戲。」

　　丁承業一把扯住他道：「什麼好計，快說，若是真能如我所願，少爺我做了丁家家主，絕不會虧待了你。」

　　丁承業對他附耳說出一番話來，丁承業聽了臉都驚得白了，顫聲道：「怎可如此？他……他可是我大哥，縱有萬般不是，我……我又能如此害他？大哥為了我丁家富貴，被賊人害得雙腿俱斷，不能人道，已經夠慘了，我怎能……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雁九陰陰一笑，寒聲道：「二少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大少爺已經是個廢人了，活著也是痛苦，二少爺何不替他了結這份痛苦。再說……」

　　他眼皮慢慢翻起，不陰不陽，慢慢地道：「二少爺，您……現在就對得起他了麼？」

　　天空中一聲殷殷沉雷適時響起，驚得丁承業一個哆嗦，急退兩步，變色道：「你……你什麼意思？」

　　雁九垂下眼皮淡淡一笑，陰沉沉地道：「二少爺，您和大少夫人的事萬一被大少爺曉得，你念兄弟之情，他可不會對你再念什麼兄弟之情了。」

　　丁承業一聽如見鬼魅，如遭雷擊，一連退了幾步，指著他顫聲叫道：「你……你你……你怎麼曉得？」

　　雁九嘆了口氣道：「二少爺，這深宅大院的，有點什麼舉動，哪怕自以為做得再隱秘，也瞞不過有心人的耳目的。大少爺常年在外奔波，少夫人春閨寂寞，讓二少爺你得了手兒，這事兒，府中上下豈能人人不知？少夫人身邊幾個貼身侍候的下人早就看出門道兒來了，要不是老奴使手段嚴令他們不得聲張，二少爺還能如今日般快活？早被老爺杖斃了。」

　　他說著連連搖頭，自言自語道：「說起來，憑二少爺的人品模樣，家世學問，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老奴也沒想到，二少爺那麼大的膽子，竟連大少夫人也給……」

　　丁承業面紅耳赤，強辯道：「那……那不同，陸氏一個女子而已，我和他卻是手足兄弟……」

　　話說到一半兒，他也自覺無恥，便訕訕地住了嘴，雁九步步緊逼，又道：「除去他！你能得到家主之位，那個下人永遠也不能爬到你頭上做威作福。還有那蘭心蕙質、嫵媚多情的大少夫人，從此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就算你公然把她納入房中，上上下下誰敢多言？二少爺，他大少爺打著為了丁家的幌子可以犧剝奪你該得的，這是他不仁在先，你還顧及兄弟之情？為了不讓丁家落入下人之手也好，為了自保也好，二少爺你該下定決心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丁承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抬起頭來，眼神有些瘋狂地道：「我……我怎麼做，現在就動手？」

　　雁九一喜，忙道：「現在不行，時機未到。只要二少爺下定了決心就好，一切請交給九兒去安排，大少夫人那裡，還得要二少爺去說服她才成。」

　　丁承業心煩意亂地道：「她那裡不必擔心，諒她也拒絕不得。本少爺要是倒了霉，也不會讓她好生過活！」

　　「既如此，那老奴就放心了，不過……還是盡量哄誘的好。」

　　丁承業陰沉著臉哼了一聲：「這種手段，還用你來教我？」

　　「是是是，」雁九陪笑道：「那……老奴這著手安排了。」

　　兩人又計議半晌，雁九才告辭離開，推開門兒，一股清新氣息撲面而來，雨已經停了，簷下仍在淋漓著雨水、枝頭凝露般懸著水滴，撲面而來的是新鮮的空氣，天宇澄淨，滿天彩霞，太陽就要落山了。

　　雁九冷冷一笑，掃了眼掛在天邊的那彎彩虹，彩虹映在他的眸子裡，透著一股陰鷙、詭譎的光彩……

　　※※※

　　丁浩回到自己住處，臊豬兒已經離開了，楊氏連連詢問赴宴的事情，大少爺待他如何，吃得好不好，又將沏好的茶端上來。丁浩胡亂應答一番，眼看天色已晚，楊氏便回膳房做事去了，丁浩躺在炕上，反覆思量丁承宗那番話。

　　丁承宗開出的條件著實讓人動心，說實話，原本這丁浩連個庶子都不是，無名無分，一無所有，至於從小如何受到冷落，現在的丁浩沒有感同身受，並無什麼感覺。只是他繼承了這個身分和原來的記憶以後，感於丁庭訓的虛偽和涼薄，心中鄙夷而已。

　　要離開丁府去闖蕩一番，他的目就就是不想寄人籬下，要有一些可以自己掌握的東西，可以逍遙自在地過一輩子。他甚至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擁有丁庭訓如今這樣龐大的家業。現在有人拱手奉上這份現成的家當請他當家作主，如何不會心動？而且丁承宗的託付和看重，也很是讓他感動。

　　可是，丁庭訓喜怒不形於色，如今雖然稍稍露出口風，到底心意如何還不能明白，如何能夠貿然答應下來？還有那丁承業，他就肯甘心放棄？

　　走，還是留？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得丁浩頭大。這時看看天色，弦月已然升起，丁浩想起與羅冬兒的約定，不禁哎喲一聲，趕緊爬起喝了口涼茶，便揣起幾樣東西，繞過主宅向丁家後院倉庫走去。

　　後院裡，羅冬兒站在一棵梔子樹下，月掛天空，清輝一片，一樹梔子花開，樹下俏生生一個美人兒，身段窈窕如天邊弦月，其美足堪入畫。

　　丁浩見了，馬上放輕了腳步，有意繞到一邊去，慢慢向她背後靠近，促狹地咳嗽一聲，用蒼老的聲音問道：「董小娘子，你在這裡做甚麼？」

　　「啊！」羅冬兒驚得一跳，趕緊仰起臉來看著頭頂透著撲鼻香氣的一枝梔花，說道：「這株花樹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氣，你是……咦？」

　　羅冬兒扭頭一看，見丁浩笑嘻嘻地向她迎來，不禁翹起小嘴道：「你又捉弄人家。」

　　丁浩笑道：「我哪有。啊……這株花樹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氣，哈哈，我的小冬兒撒起謊來，原來也是不眨眼睛的。」

　　「你……你……」，羅冬兒紅著臉瞪他，可惜一雙俊俏的杏眼毫無殺傷力。丁浩四下看看，上前一彎腰，便抱起了她的雙腿，說道：「來，我抱著妳，摘枝梔子花下來。」

　　「哎呀，」羅冬兒驚叫一聲，捶著他肩膀道：「使不得，快放我下來，莫要被人看見，人家再也做不得人了。」

　　丁浩摟緊了她渾圓結實的大腿，臉貼在平坦柔軟的小腹上，趁機吃著豆腐，說道：「妳快些折一枝下來不就行了。」

　　羅冬兒害怕，趕緊折了一枝梔子花，說道：「好了好了，快放我下來。」

　　丁浩將她放下，身子貼著手臂滑下，大手趁機在她挺翹而有彈性的臀上一摸，羅冬兒臉紅紅地揚起那一枝花來，在他肩上輕輕一抽，月下美人，明眸皓齒，那軟媚著人的風情，真是無限繾綣啊。

　　見了她柔媚的樣兒，丁浩心中湧起一抹柔情，他溫柔地牽起冬兒的手，輕聲道：「走，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兒。」

　　兩個人進了裝穀物的倉庫，借著清淡的月光，沿著長梯一直爬到上面去，坐在堆積如山的穀子上。南方稱稻米為穀，北方則稱粟米為穀。粟米也就是小米，米粒極小，只相當於稻米六分之一大小，顆粒圓潤，色呈金黃，是北方黃河流域的主要作物。如今那穀子堆積如山，恰惟連綿的沙丘，兩人坐在穀堆上，就像坐在細粒黃沙的大漠上。

　　頭頂開的窗子，坐在這兒，恰能看到天邊一輪如弦的月牙兒，溫柔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臉上，淡瑩如玉。四下裡是一種古老陳舊的氣息，與這清冷的月光一起流淌著，讓人有種淡忘了塵囂的感覺。

　　丁浩輕輕攬過她的纖腰，羅冬兒溫順地靠在他懷裡，小手把玩著臀下的穀子，抓起一把，任它在月色下像時光一樣悠然撒落。兩人靜靜地享受了一會這種兩心相依的感覺，羅冬兒仰起臉來，嬌憨地問道：「浩哥哥，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城裡的事情？」

　　丁浩在她頰上香了一下，說道：「我也在等消息，明天，消息就該傳回來了。如果有了我想要的消息，那我節後進城，很快就能了結此事……」，他默然片刻，又道：「不會出岔子的，一定能成！」

　　羅冬兒忽地直起腰來，眼睛像一雙黑寶石似的熠熠放光：「浩哥哥，你去城裡盤賬，莊上的人都說，你是想法兒救丁家脫困，都讚你是丁家莊最有本事的人，你到底使了什麼法兒？有人說，你跟狐仙學過法術呢？」

　　丁浩笑道：「別人胡言亂語由他去，我可不希望妳也以為我會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其實我這法兒……說起來還是靠妳提醒。」

　　「我？我幾時幫你想過法子？」羅冬兒驚奇地張大眼睛。

　　丁浩又將她攬在懷裡，輕輕摩擦著她柔軟清香的髮絲，她回家後是沐浴過的，應該也是用的佩菊蘭草煮湯沐浴，所以肌膚不但柔滑如玉，還帶著股兒好聞的青草香氣。

　　「妳還記得，上次在這倉中，妳說過柳十一使的奸計，他要將我們陷於死地，既辯白不得，又無法攀咬指摘他的姦情麼？我當時聽妳這番話，忽然想到，可以如法炮製，讓那徐慕塵也吃一個癟。」

　　羅冬兒訝然道：「你要怎麼做？也綁了他去，指他與人合……合……麼？」那個姦字，羅冬兒實在不好意思出口，便拖了過去。

　　丁浩搖頭道：「不然。結果當然要想柳十一那樣一石二鳥才完美。方法卻不能相同。」他抬起頭來，看著天邊那鉤月牙兒，輕聲道：「以前，有一個國家，皇帝有許多兒子，他最喜歡第十四個兒子，所以就提前寫好遺詔，指明由他第十四個兒子繼承皇位。可是，等他死後宣佈遺詔，卻是他第四個兒子當了皇帝，你知道為什麼嗎？」

　　羅冬兒眼珠轉了轉，說道：「那四皇子用兵逼宮？」

　　丁浩搖頭，羅冬兒又問：「他……買通了宣詔的幾個大臣，硬是指鹿為馬？」

　　丁浩笑著還是搖頭，羅冬兒撒嬌道：「你說嘛，人家笨得很，哪裡想得到。」

　　丁浩笑道：「那老皇帝在遺詔上寫的是『傳位十四皇子』，但是已投效了四皇子的一個大臣，卻在宣詔的頭一天，竊取了詔書，將那十字上邊添了一橫，下邊加了一勾，變成了傳位于四皇子。」

　　羅冬兒詫然道：「這樣也成？哎呀，那老皇帝真是糊塗，聖旨也寫的這般簡單？」

　　丁浩在她可愛的鼻頭上刮了一下，說道：「當然不是這麼簡單，妳是沒見過聖旨，咳……其實我也沒見過，不過我聽人說過的，聖旨上提到皇子時，皇字是放在前邊的，只能說皇四子，皇十四子，不會顛倒過來稱四皇子、十四皇子，而且傳承大寶這樣的重要旨意，連他們的名字也要寫上去的，怎麼改？還有，那個國家的聖旨，除了用了咱中原漢人的文字，還用了另外一種文字，這樣一來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篡改不了的。

　　「只不過那個四皇子當了皇帝之後對讀書人不好，所以讀書人就想了這個法兒壞他名聲。知道聖旨如何書寫的，自然是不信的，可是天底下的百姓大多是不知道的，自然就把他弄的聲名狼藉。這事兒雖然是假的，但是這添字篡意的法兒倒是真的可行，文人們就是玩過這種文字遊戲，才想到了用這個法子往皇帝頭上扣屎盆子。」

　　羅冬兒緊張地問：「那……你也使那添字畫的法兒了？筆跡上就看不出破綻嗎？」

　　丁浩嘿嘿笑道：「那是賬簿，若要添字畫兒，我得添多少字畫上去？再說，妳浩哥哥的字醜得很，只要添上一筆，一定會被人發現的。我呀，只不過是逆向思維……不懂？哦！就是舉一反三，妳浩哥哥舉一反三，便想出了一個減字的法兒……」

第一一六章　好一把火

　　羅冬兒納罕地道：「減字？這字若添上一筆一畫倒有可能，要減的話……那可如何去減？」

　　丁浩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妳想知道，就親親我，那我便什麼都招了。」

　　羅冬兒嘟起小嘴道：「你便不提條件，哪一回人家不是從了你的？」

　　她氣鼓鼓地說著，還是依著丁浩湊近了去，在他嘴脣上輕輕一啄，然後用舌尖在他脣上輕輕一舔。她倒沒有忘了丁浩教過的規矩：「吻，不是兩片嘴脣一沾就叫吻的，得用舌頭，吻得濕了，才是合乎法理的親吻。」

　　羅冬兒雖是從善如流，不過羞澀天成，不免稍加變通打了折扣，一個環節拆成了兩個環節不說，舌頭打架也變成了舔嘴脣，不過卻也從未見丁浩說她做得不對，羅冬兒私下裡很為自己的聰明而沾沾自喜。

　　丁浩嘿嘿一笑，這才附身過去，貼著她耳朵細細說出一番話來，羅冬兒聽了張大雙眼，驚奇地道：「真的？世上真的有這種東西？人家竟是從未聽說過。」

　　丁浩哈哈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也算不得稀奇。海外有一國，那國裡有種奇怪的動物，肚皮上有個大口袋的，走到哪兒，孩子就揣到哪兒，妳說是不是更稀奇？好了，咱不說這個，我這有件東西給妳。」

　　丁浩探手入懷，摸出一段五彩絲線來，說道：「來，我給妳繫上絲線，繫了它，祛病去災，一生平安。」

　　羅冬兒失笑道：「浩哥哥，小孩子才要繫這東西呢。」

　　丁浩道：「誰說大人便繫不得？要不然……妳便當它是紅線好了，被我的紅線繫住，這一生一世，妳便是我的女人。」

　　羅冬兒的眸光纏綿起來，她溫順地伸出細白姣好的手腕，任由丁浩把彩線繫在她的腕上，舉腕看了看，那線繫在腕上，好似便繫在了心上，羅冬兒的心裡像灌了碗蜜水，忘情半晌，才恍然說道：「險些忘記了，人家也有東西送你的。」

　　她轉過身去，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到丁浩手裡，柔聲道：「浩哥哥，這是人家親手縫製的，送與你隨身攜帶。」

　　那是一個端午香囊，外繡花骨朵兒，綴五色珠兒，清香撲鼻，提神醒腦。丁浩接在手中，在鼻端嗅了嗅，讚道「好香」。

　　羅冬兒歡喜地道：「裡邊裝著白芷、川芎、藿香、銀丹草、紫蘇、龍腦香諸種藥材，與晾乾的玉蘭花瓣，自然香的。」

　　丁浩搖搖頭，一本正經地道：「不然，不然，這香味兒迥然不同，是女兒家身上的香氣，嗅來真是令人熏熏欲醉。」

　　羅冬兒頓時滿臉紅暈，輕啐道：「又沒正經，你呀，若無一日不油嘴滑舌，那便不是你了。」

　　丁浩哈哈一笑道：「我只盼這一生一世都對妳沒個正經，妳不生厭就好。」說著他自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定睛一看，不禁「哎喲」一聲道：「壞了，都擠扁了。」

　　「什麼東西？」

　　「這是梅子米糭，米粒晶瑩如玉，裡邊還有梅子，酸甜可口，非常美味。我特意帶了來，想讓你品嘗，不想竟已擠扁了。」

　　羅冬兒見他一臉遺憾，便柔聲安慰道：「只要你送給人家的，人家就打心眼裡喜歡。擠扁了也不耽擱吃的，浩哥哥剝與人家吃不好？」

　　「好！」丁浩將那米糭剝開，一口一口的餵給羅冬兒吃。這糭子是後宅赴宴時捎回來的，大戶人家吃糭子，不過是應景兒吃口味，東西精緻，卻不甚大，羅冬兒一張的嘴巴，一會兒工夫也把兩顆梅子米糭吃光了。

　　丁浩左右看看，手上都是黏黏的糯米無處擦拭，瞧見羅冬兒小舌兒一捲，舔去脣上一顆米粒，心中不由一蕩，說笑道：「妳要我餵，這手黏黏的怎生是好，妳須替我舔乾淨了它才是。」

　　丁浩只是隨口說笑，並不指望冬兒有那般情調，不想羅冬兒聽了，只羞嗔地瞪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依言湊上前來，不禁大喜過望。

　　那的一張誘人的嘴巴，靈活的小舌頭兒細細軟軟，滑滑嫩嫩，在他指間小蛇兒般纏繞，看的丁浩有些呆了。羅冬兒睨見他神色，不由大羞，眼皮也不敢抬，只專注在他指上，那十根手指吮得乾乾淨淨。

　　看著那紅潤的小嘴一根根吮著他的手指，情境無比旖旎，丁浩色心騰然勃起，一時口乾舌燥，心中只想：「這小妖精看著一臉清純，不想竟是這般有小女人的嫵媚味道，要是讓她吮起……也如這般認真細膩的話，不知又是怎樣滋味？真是要命啊……」

　　心動不如行動，想到這裡，丁浩便聲音有些嘶啞地道：「冬……冬兒，今夜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啊？」羅冬兒張大杏眼，螓首半歪，姿容之撩人令丁浩更加性起，忙道：「呃……不是，今夜月明風清，良辰美景，浩哥哥便把法式親熱一股腦的多教妳幾式，可好？」

　　※※※

　　羅冬兒杏眼含煙地趴在沙丘似的穀堆上，胸膛壓在涼涼的、顆粒飽滿圓潤的粟米上，心神恍惚，彷彿喝了二斤醇酒。朦朧的月色下，她的臉上有一抹清晰的緋紅蕩漾著。她從來不知道，男女之間，竟然可以親熱到那種地步，做那許多羞人的事兒來，什麼淺吟低唱夜吹簫，什麼二十四橋賞明月，真是羞煞了人。不過……浩哥哥既說理當如此，那麼……情人之間就大抵應該如此的吧。

　　好在密室靜夜，堪可遮羞，冬兒便臉熱心跳、半推半就地允了。一番愛撫，弄得她意亂情迷，只覺自己發出的細細呻吟聲不像個溫良賢淑的好女人，心裡頭便有幾分委曲。可是這怎怪得了她呢？浩哥哥抓起她的小手，按在她曾經誤觸過的地方時，她就渾身哆嗦著，不知天上人間了。

　　那裡脈動著的，是男人的力量和陽剛的感覺，那麼清晰地傳進她的心裡，嚇得她芳心如小鹿亂跳。她有些害怕，不知道丁浩要幹什麼，又本能的知道他肯定要幹些什麼，於是攥緊了小拳頭，不肯如他所教的去愛撫那嚇人的物事兒。可是等到丁浩抓住她的手腕，強行將她的小手沒有一點阻礙地插進衣袍，觸到那燙手處時，她終於如雪獅子見日般化成了一灘水兒。那小手也無師自通地揉捏起來，雖然沒有章法，生澀卻更動人。

　　丁浩算是相當有耐心了，他不肯為了滿足一己，讓冬兒的第一次只留下痛楚的感覺。在這個時代，冬兒已是嫁作人婦的年紀，可在他那個時代，她這年紀大概剛上高一，還是一棵水靈靈的小白菜，由不得丁浩不戰戰兢兢，耐心愛撫，如同捧著一件精美昂貴的瓷器。

　　她的肌膚，也真如瓷器般的細膩，清淡的月光下，那未著寸縷的肌膚透著淡淡的瑩光，軟彈得破，細膩得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把她的人兒揉碎。但是這稚嫩的身子，已初具讓男人為之顛倒的本錢了，白白淨淨，骨肉勻稱，那流暢緊繃的肌膚、富有彈性的觸感，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風情。剛剛用香草蘭花沐浴過的身子，不管是撫著、還是親著、嗅著，都是一種極品的享受。

　　「浩哥哥……」

　　羅冬兒杏眼迷濛，聲若啼哭地叫。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叫，丁浩正忙碌著，無暇理她，於是她便閉了嘴不吭聲，只是咬著牙忍耐那奇怪的感覺，兩條結實有力的腿子絞得緊緊的。

　　當他毅然闖入那處泥濘時，羅冬兒的十指不由自主地扣進了他的背肌，她怕傷了丁浩，緊喘了一口大氣，那倏緊的十指忽又張開，往腿側抓起兩把穀子，緊緊地攥著，直到繃緊的身子鬆軟下來，那雙小手才無力地張開，金黃色的穀子像細沙一般傾瀉下來，落在他的背上，又從他的背上滑落回穀堆……

　　雲歇雨收時候，羅冬兒已是釵落鬟散，一頭青絲，粉面紅透，香汗淋漓，半生半死。她一動不動的癱在那兒，就像一朵剛被暴風驟雨摧殘過的花朵。換一個角度看，又像是一朵飽受雨露滋潤的鮮花，這一刻的憔悴，分明正醞釀著明天更富生機的活力。

　　原本從到的一些晦澀難懂的東西，這一刻豁然開朗，羅冬兒知道，從今夜起，她才是一個真正的婦人了。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想哭。想哭的時候，淚已無聲地順著臉頰淌下。

　　見她眼睫毛抖得似折翼的蝶兒，丁浩憐意大生，柔聲喚道：「冬兒……」

　　冬兒側轉了身，掩面輕泣：「你盡哄人家，人家再笨，現在也曉得了……我們……我們沒有成親，不應該這樣子的。如今這副樣子，人家……與婆婆有什麼兩樣？做出這樣不守禮法、不知廉恥的事兒，以後真沒臉見人了。」

　　丁浩又氣又笑，攬住她身子，輕輕撫去已印進她肌膚的細沙似的穀粒，柔聲道：「傻丫頭，我們心心相印，怎麼能和柳十一董刁婦相比？妳把自己交給了我，這一輩子妳就是我的了，以後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地老天荒，我都會疼妳愛妳，為妳遮風蔽雨，讓妳快樂幸福，如果我有負於妳，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

　　羅冬兒趕緊返身掩住他的口，嗔道：「冥冥中自有鬼神，可不許你亂發誓。」

　　她凝視著丁浩，幽幽地一嘆，手指溫柔地描著他的眉毛、鼻子、嘴巴，癡癡地道：「從此後，人家都是你的了……人家是心甘情願，老天若要懲罰，也只該罰在我羅冬兒一人身上，我只要你一生快活，平安無事。」

　　「冬兒……」丁浩心中感動莫名，忍不住捧過她的小臉，吮著她細軟的舌兒，兩人又是一番溫存……

　　月牙兒笑得彎彎的，害羞地躲進了薄紗似的雲彩。梅花幽香，悄然二度……

　　冬兒俯臥在灑滿月光的穀子上面，就像俯在細膩的沙丘上。兩瓣粉白，一痕幽谷，被月光勾勒出誘人的曲線。一把金色的穀灑在玉色的臀上，那金色的穀便在玉丘上跳躍著、濺落著，看得丁浩情不自禁俯脣相就，前方不足兩尺處，便「呀」地傳出一聲……

　　月牙兒不知何時又悄悄地鑽出了雲層，恰好窺見那美人香臀上的一記狼吻……

　　※※※

　　這一天，是五月端午，浴蘭令節，石榴花開的時候……

　　這一天午夜，霸州府衙走水，烈焰焚天……

　　浴蘭令節之後，趙縣尉趕回了霸州府衙，一進城便聽說府衙起火，不由大為緊張，待他趕到衙門，方知並非整座衙門起火，只是一側院兒走了水，那座院兒，正是儲放豬頭解庫賬簿的地方，因為丁浩整理完賬冊，正值端午節至，府衙的人大多已經散去，那些賬簿全暫時鎖在了那間房裡，誰料竟因這一場火全部毀於一旦。

　　因為起火當晚留守府衙的人不多，當時又是深夜，及至發現時，整幢院落都毀了，不過其他地方全然無事、府庫裡存放的要緊物件兒更是全無損失。話雖如此，趙縣尉還是憂心忡忡，失去了詳細賬簿，又不知道丁浩整理出的賬冊是否明確，這案子如何查下去？

　　這些日子，他已看出汴京城裡來的陳觀察和程押司，一個是趙相公的人，一個是當今皇弟的人，二人不大對路，自己若在形勢不明的情況下胡亂站隊，難免將來不吃瓜落。不過自己哪邊也不靠，只是「懵懵懂懂」認真辦案，真要有了突破時，急於抓住劉知府把柄的趙相公勢必大為賞識，而皇弟那邊，因他只是秉公查案，與趙相公的人並無私下往來，今後也斷不致為此責難於他。

　　趙縣尉打得圓滿主意，卻怕因這一把火，毀了自己的如意算盤，是以一進府衙便去向陳觀察打聽消息。陳觀察這兩天受當地官員宴請，本來過得倒也逍遙自在，結果因這一場火毀了重要物證，氣得他臉色鐵青，正在府衙大堂上聲色俱厲地飭令班頭詳查當晚值宿公人，看看是哪個沒有看顧好燭火，一旦捉到，下獄嚴辦。

　　趙縣尉到了大堂，正在氣頭上的陳觀察無暇理他，他把那班頭痛罵一番趕出堂去，見程押司幸災樂禍地站在一旁，心中懷疑就是他使人縱火，忍不住挾槍帶棒一番，程押司滿臉帶笑，嘴上卻不含糊，二人一番脣槍舌劍，趙縣尉看看不是路數，趕緊退了下來。

　　他剛到堂下，就有一個衙差一溜煙兒跑來稟道：「縣尉老爺，丁家管事丁浩來了。」

　　這個衙差就是這些日子跟著丁浩胡吃海塞的那一位，跟著丁浩吃了十來天，把個肚子吃得溜圓，顫巍巍的養了一副好下水。趙縣尉見他跑那幾步實在難看，心中氣正不順，本想張嘴訓斥一番，一聽丁浩立即立怒為喜，連聲道：「快請，快請。」

　　丁浩隨那衙差到了趙縣尉的公房，只見趙縣尉正搓著雙手走來走去，一見他來，趙縣尉立即迎上前道：「丁老弟，這一番可遭了，西衙走火，重要物證都毀於火宅，這可如何是好？」

　　這句話說完，見那衙差還站在那兒，趙縣尉立即把眼一瞪，喝道：「出去！」

　　那衙差嚇了一跳，這一場火，引得整個府衙上下的官兒們火氣似乎都不小，他也不敢多言，連忙退了出去。丁浩問道：「小弟已經聽說了，不知小弟整理的那三冊賬簿還在不在？」

　　趙縣尉道：「天幸你整理的那三冊賬簿交給了我，我拿去府衙大庫存放，不曾被火燒去。」

　　丁浩微微一笑，說道：「既如此，趙大哥還急些甚麼，那可是徐慕塵逐冊逐頁簽字畫押的，足可入證，還怕他徐慕塵不認賬？」

　　趙縣尉急道：「你那賬冊記的簡單，縱有可疑線索，還是得要去查原本的賬冊啊，光是你這……啊……啊……」

　　趙縣尉看到丁浩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頭頓時一驚，一個念頭浮了上來：「老天，難道西跨院起火，竟是他……他使的手段？這丁浩好大的膽子、好大的氣魄，為達目的，竟連州府衙門也敢下手？」

　　丁浩見他若有所悟，打個哈哈道：「小弟聽說府衙起火，心中也是著急，所以匆匆趕來問個究竟。既然小弟辛苦整理的賬冊還在那便成了。小弟自回客棧等候，縣尉大人可速使人查那賬簿，一俟有了消息，或需傳訊小弟，小弟即應召而來。」

　　趙縣尉心領神會，連忙沒口子地答應，丁浩見他心神已全放在了府庫裡，便即起身告辭。丁浩前腳剛走，趙縣尉便直奔府庫取了那三冊賬簿來，匆匆翻了翻卻看不出什麼門道，自知自己不擅盤賬的，便到了公房，如來三個富有盤賬經驗的老吏，令他們對這三冊賬簿仔細稽核。

　　趙縣尉安排妥了，回到自己公房坐下，叫人送上一杯熱茶來，那一杯茶端起來還沒聞聞味兒，一個盤賬的老吏便翻著白眼兒，滿臉古怪地走了進來，開口道：「縣尉大人，屬下負責的這一冊賬簿，查出了些問題來……」

第一一七章　真好漢，一肩挑

　　趙縣尉聞言大為詫異，說道：「本官前腳回來，你後腳便到，有什麼問題能查的如此之快？馮書吏，你不要以為豬頭解庫的賬簿燒了，便可以來隨意誑騙本官。」

　　那老吏滿臉苦笑地道：「屬下豈敢，大人言重了。照理說，屬下應該查個仔細，再來向大人稟報，只是……方才查出的這一條，看起來便足以入罪，小人知道各位大人十分在意此案，是以不敢怠慢，立即就來稟報。」

　　「竟有此事？」趙縣尉又驚又喜，連忙道：「呈上來給本官看看。」

　　馮書吏從袖中取出賬簿，湊到他面前翻開賬簿指點道：「大人請看此處，這一行，上面寫著，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活當劉子涵府綢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貫，絹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貫，布二十匹，折三十貫；絲一斤六兩，折十五貫……共計一千四百二十貫……」

　　馮書吏一句句唸來，趙縣尉定睛細看，果然一字不差，不禁兩眼發直，訝異地道：「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這些東西全都比市價高出十倍不止了。劉府既是將這些東西拿去典當，理應比市價更低才對。就算他是霸州府臺，丁家不敢賺他的錢，只以平均收兌也就可以了。如今丁家以比市價高出十倍的價格收兌當物，這……這要說他劉子涵不是受賄，還有哪個肯信？你們上次盤賬時，不曾發現這個破綻？」

　　馮書吏苦著臉道：「回大人，丁家這些年來的賬簿既多又雜，屬下們一冊冊的翻查下來，看得眼花撩亂，頭都大了，那時只管注意每一筆賬的物價買賣、來龍去脈是否有異，還不曾全部查完，大人便令丁家出人來清理賬簿了，屬下年老糊塗，如今實在是記不得是否已經查過這一部分了。」

　　趙縣尉眉毛跳了跳，強按心頭興奮道：「去，你馬上回去，先把這個疑點做上記號，繼續查下去。整冊賬簿有什麼問題，盡數查出來，從速稟報本官。切記，不得聲張！」

　　馮書吏忙道：「屬下明白，大人儘管放心。」

　　老吏躬身退下，趙縣尉站在桌旁，略略地想了想，就如那老吏方才進門時一樣，翻著白眼，帶著一臉古怪的神氣兒，喃喃自語道：「奇怪，本官一個不明賬目的人只要有人稍加指點，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徐慕塵會看不到？可是……他的簽名畫押猶在，這樣明顯的漏洞，他當初怎麼肯畫押，這與認罪何疑？丁浩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不管如何，賬簿在手，我就是大功獨佔啊。哈哈，這一番，總要有趙相公面前露上一臉兒了，他姓趙，我也是姓趙的，趙相公只消稍作提攜，我便苦熬十年也未必升遷的前程，這番就要大大地向前一步了。」

　　趙縣尉越想越美，抓起茶杯便把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嘔……嘔……啊……」趙縣尉樂極生悲，忘了那盞茶剛剛沏好，忘形之下一口吞下，燙得他熱淚盈眶。

　　恰在這時，又有兩個老吏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站在背後喚道：「大人。」

　　趙縣尉眼淚汪汪地轉過身，兩個老吏見了大吃一驚，連忙上前關切地問道：「大人，何事如此傷悲？」

　　趙縣尉憤聲道：「本官傷悲個屁！」

　　他哈了兩口氣，這才擺手道：「廢話少說，有屁快放。」

　　「呃……是，」那老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大人，這一本歸攏的是豬頭解庫的資金賬目，老朽仔細盤核了半晌，只是粗略計算，就發現盈利額與上繳丁府的款項出入甚大……」

　　另一個老吏趕緊表功道：「大人，屬下發現，豬頭解庫常有提前發賣活當之物，主顧又來贖回，結果只能高價賠償的事。這種事偶有發生倒也罷了，可是豬頭解庫不但頻頻出了紕漏，而且賠償金額高得驚人。得知張書吏那邊發現的蹊蹺之後，屬下趕緊估算了一下，發現那活當提前發賣，繼而主顧又來贖買，只能高價賠償的事情，發生的日期，賠償的金額，大抵與之相同。看來，徐慕塵有做假賬欺蒙東主的可能。」

　　「哦？」趙縣尉一聽，也顧不得喉嚨火辣辣的還在難受，他自知對賬目是外行，也不拿來看了，直接吩咐道：「你們馬上回去，把整本賬冊的疑處全部整理出來，要快，整理好了馬上交給本官。」

　　兩個老吏應聲要走，趙縣尉又喚住了他們，和顏悅色地道：「本官是借調到霸州來辦案的，各位書吏對本官一直很是盡心，本官一直記在心裡，真是辛苦你們了。」

　　兩個老吏受寵若驚，連連謙謝，趙縣尉從懷中摸出一貫錢來，說道：「這個你們拿著，買杯茶喝。待此案了了，本官當設宴向各位致謝。」

　　這時兩個老吏才露出真正的笑容，連連拱手道謝，謙讓了一番才接過錢來退出房去。二人喜氣洋洋地回到自己辦差的公房，就見馮書吏正隆而重之地在拜蒼王，二人不禁笑道：「老馮，你得了縣尉大人多少賞錢，歡喜得拜起了倉王。」

　　馮書吏也不理他們，他很恭敬地向牆壁正中的小木龕肅然拜了三拜，轉身道：「把門關上。」

　　那兩個老吏見他模樣，不禁面面相覷，二人不敢多言，當下把門掩上。門後是掛著衙神的，馮書吏正兒八經地又是一通拜。

　　倉王就是傳說中造字的倉頡，衙神就是漢初丞相蕭何。刀筆吏們的飯碗就是耍筆桿子做記錄、迭文案、算賬目，按照「百工技藝，各祀一神」的規矩，自然要拜倉頡。至於衙神蕭何，那是因為蕭何原本也是個小縣城的刀筆吏出身，以刀筆吏出身混到開國丞相，在天下書吏眼中，那真是神一般的人物了，自然要頂禮膜拜。

　　待他隆而重之地拜完了倉王和衙神，那兩個老吏詫異地走過去道：「老馮，這不早不晌的，你這麼鄭重其事的拜倉王、拜衙神，什麼意思啊？」

　　這間屋裡就他們三個老吏，馮書吏年歲居長，另兩個一個叫李群洲、一個叫林書洋，比他年歲稍小。這衙門裡的官兒不知換了多少任了，就連江山都換了幾個皇帝來坐過，可是他們這幾個老吏卻是雷打不動，始終穩穩當當地在這當差，三個人一塊兒從當年衙門裡的跑腿小廝，混到今天有資歷的胥吏，彼此之間多年的交情，自然無話不談。

　　馮書吏在自己書案後坐下，一邊研墨，一邊冷冷地道：「豬頭解庫那些賬簿，我雖未看完，但是大多是有印象的。你們兩個老傢伙，盤了一輩子賬，我不信你們就連半點都記不住。可是……如今你們看看，那賬上記的都是甚麼？」

　　林之洋和李群洲互相看看，都不作聲兒了。

　　馮書吏又道：「劉府尊受沒受過丁家的好處，你們不知道？就連咱們，都是拿過丁家的好處的。可是你們現在看看，那賬上所有的罪過全讓徐慕塵一手攬下來了，從那賬上看，賄賂府臺大人的是他，欺瞞丁家、貪污款子的還是他，徐慕塵這人咱們跟他打了半輩子交道，那是何等厲害的一個人物，你們不曉得？以他的心性，像是個甘心替人挨剮的主兒？可是咱們只一眼就看出問題的賬簿，他每回來都瞪著眼睛看上半天，如今竟然就這麼簽字畫押了。這事兒，邪性啊！要不是鬼迷了心竅，老朽實在想不出他為甚麼這麼做。」

　　說到這兒，他停了研磨，四下看看，壓低嗓門鬼鬼祟祟地道：「我聽說，丁家這個管事，本來是個呆呆的漢子，莊上人都喚他阿呆。可是有那麼一天高燒將死，忽然又還了魂，從那以後，人就變得伶俐起來，莊子上的人都說，他是神魂離體，遇了狐仙點化。沒準，真沒準啊……這趟差，咱們還是好好辦著，嘴呢，都得嚴實些，不該說的別亂說，上邊讓怎麼做就怎麼做，眼看著咱們就是告老還鄉含飴弄孫的年紀了，可別在這事上栽個大觔斗兒。」

　　林之洋和李群洲一聽不禁忐忑起來，林之洋緊張地站起來道：「老馮說的在理兒。來來來，咱們老哥倆兒也拜拜，倉王是正神，蕭神是貴人，拜一拜，借兩位尊神的仙氣兒保佑，免得撞邪。」

第一一八章　升堂

　　陳觀察比程押司官階大了不只一點半點，可是程押司是南衙的人，並不歸他管轄，此番是以借調辦案的名義，被趙光義強塞進來的。所以聽他陳觀察話裡藏刀，程押司不慍不怒，可是話鋒卻也犀利得很，絲毫不讓他半分。

　　陳觀察被程押司不陰不陽地頂撞了一番，氣得無可奈何。下午，他又去已燒成灰燼的西廂房仔細斟察了一番，詳細詢問了事發等晚的情形，仍是無所發現。

　　回到自己住處，陳觀察仔細盤算了半天。那賬簿一燒，他就很難在劉知府受賄一事上做文章了，這一次要是無功而返，趙相公那裡期望甚深，必然大為不悅，這該如何是好？

　　陳觀察背著手在房中踱步，沉思有頃，便研墨提筆，給趙普寫下一封密信，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告上去，裡邊自然大告黑狀，誇大程押司對他的掣肘，府衙起火的事也有意無意地直指程德玄。以他的生花妙筆，寫這種文章本來駕輕就熟，可是為了能徹底開脫自己，這言辭還是再三斟酌再落筆。

　　一封信再三斟酌著寫完，剛剛封口，蓋上火漆封印，正要著一心腹之人將密信馬上送回開封，忽然有人傳報：「觀察大人，臨清趙縣尉求見。」

　　方才在霸州府正堂上他與程德玄挾槍帶棒的鬥嘴時，曾見趙縣尉進來過，趙縣尉一見二人正在鬥嘴，悄沒聲兒地就溜了，叫他看了著實氣悶，此時聽他求見，便沒好氣地道：「叫他進來！」

　　趙縣尉喜氣洋洋地進房來，向他施禮道：「下官趙傑，參見陳觀察。」

　　陳觀察拂袖哼道：「罷了，有什麼事？」

　　趙縣尉道：「下官查索賬簿，已有重大發現，下官不敢隱瞞，是以馬上趕來稟告大人。」

　　陳觀察側身扶案，擰著眉毛瞪他：「卷宗賬簿已燒得乾乾淨淨，你從何處有所發現，莫非你還沒有睡醒，正在夢囈不成？」

　　趙縣尉見他不是好臉色，陪著小心道：「觀察大人想必還記得，豬頭解庫的賬簿十分混亂，難以清查。下官建議，從丁家抽調盤賬老手，將他們家的賬簿歸門別類、序時謄寫，以便查閱？」

　　陳觀察哼了一聲道：「那又如何？嗯？」

　　他忽地一探身，兩眼發亮道：「莫非那人謄寫的賬冊沒有燒毀？」

　　趙縣尉畢恭畢敬地道：「是，丁家那個管事，將賬簿謄寫完畢時，正是浴蘭節前一日晚上，府衙公吏大多已經散去。是以下官就命人把這賬冊寄存於府庫，以備節後查驗。」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頓，又道：「如今原賬毀了，可這重新清理謄寫的賬簿雖非徐慕塵親筆，但是徐慕塵可是逐頁簽字畫押的，自可當成證據。」

　　陳觀察聽得心花怒放，有徐慕塵親筆押的賬冊，從法理上說當然可以作為證據。證據不曾全部毀掉，已是大喜，聽他口氣，似乎還有了重大發現，這更是喜上加喜，陳觀察立即追問道：「趙縣尉，你說有所發現，有甚麼重大發現？」

　　趙傑拱手道：「下官不擅盤查賬目之事，這賬是由霸州府衙三個老吏負責盤查的，他們如今就在門外，大人是否喚他們進來詳加解說。」

　　陳觀察一聽，連忙向身邊人吩咐道：「快，快請那三位書吏進來。來啊，給趙大人看座，上茶，上好茶。」

　　※※※

　　滿天繁星，府衙的牆磚壁角、花圃草叢裡，蟋蟀「織織」叫個不停，與這靜謐增加了幾分喧囂。程德玄坐在梅花形棱格的紗窗前，將燈移近了些，然後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是他傍晚時分才收到的，當時已匆匆看了一遍，這時夜深人靜，忍不住再次掏了出來。

　　信是開封府南衙判官程羽寫來的，程羽亦是趙光義心腹，這信上言辭雖非趙光義親筆，卻完全可以理解為他本人的意思。信上說，皇帝陛下已御駕親征，趁北國內亂不休無暇南顧，出兵討伐北漢。

　　府尹大人已向官家進言，說他程德玄現正在霸州協助查案，此人擅理民政、擅長調度後勤輜重，尚堪一用，可就近調去差使。如今官家已經允了，要他盡快了結霸州劉子涵一案，無論能否達到目的，都要盡快趕赴西北前線。

　　這些年來，府尹大人苦心經營開封府，勢力觸角已遍及開封府及下轄的十七個縣，如今府尹大人將他的勢力繼續鋪開，一面交結朝官和禁軍將領，一面向整個天下蔓延。然而，以開封府尹的權力想要直接對其他地方施加影響，那就千難萬難，如今就是一個契機，趙光義當然更加看重。

　　程德玄細思前因後果，不由暗驚於府尹大人著眼之長遠，他懷疑府尹大人這一番未必是臨時起意，恐怕他當初奉命來霸州查案，就是府尹大人預伏的一條線，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讓自己能插手西北地方民政。至於以劉子涵一案刁難政敵趙普，不過是摟草打兔子，順勢而為之，至於成敗倒無關大局。

　　程德玄長長地吁了口氣，暗自忖道：「朝廷的諭令不日即到，府衙走水，賬簿焚之一炬，陳觀察是玩不出什麼花樣了。我該搜集些西北地理、民政、地方官吏的消息，早做準備，以不負府尹大人厚望。」

　　他取下燈罩，將那密信湊近了燭火，將密信引燃，定定地看著它燒起來，直到只剩一角才抖落地上，密信蜷成一團，燃成了灰燼。

　　紅紅的火光一滅，房間裡頓時黯淡下來，程德玄揮手一拂，將那燭火也滅了，窗外月光頓時流水一般傾瀉進來，映著他那雙閃閃發亮的眸子，眸子裡有種狼一般嗜血的鋒芒。

　　他靜坐半晌，起身摘下壁上佩劍，推門出去，就著滿天星光月色，伴著草中百蟲唧鳴舞起劍來。

　　劍光繚繞，映月生寒……

　　※※※

　　霸州府衙的升堂鼓很久沒有響起過了。

　　劉知府被拘回京去之後，趙普使雷霆手段，霸州府官吏幾乎被掃蕩一空，外地調來的官員全都是協助承辦劉子涵及本地官吏貪腐一案的，尋常民事、刑事案件誰肯去管？是以卷宗堆積如山，留給將來的繼任者一爛賬。

　　今天，升堂鼓終於重新響起來了。一鼓槌下去，鼓面上就彈起一片灰塵，兩個打鼓的衙役看看官衣官帽、衣帶整齊，站在大堂正中躍躍欲試的陳觀察，捏著鼻子賣力地敲打起來。

　　程德玄清早起來只著一身短打扮在院中練劍，回了房間洗了把臉，在桌旁坐下，白粥小菜剛剛吃了八分飽，就聽升堂鼓響。程德玄不覺詫異，忙放下飯碗，側耳傾聽片刻，出屋吩咐道：「去看看，何人擊鼓升堂。」

　　廊下小廝還未跑出去，一個衙役已經快步趕來，向他行了個禮，咧嘴笑道：「程押司，陳觀察請您登堂陪審呢。」

　　程德玄沉住了氣問道：「審斷哪樁案子？」

　　那衙役陪笑道：「自然是豬頭解庫行賄一案。」

　　「喔？」程德玄瞿然一驚，雙眉慢慢地揚了起來：「豬頭解庫一案？」

　　※※※

　　今天是公審，二門柵欄外圍了許多聞訊趕來的百姓，維持秩序的衙役雖不斷喝止，喧囂聲仍是不絕於耳。程德玄匆匆趕到，就見陳觀察衣冠整齊，已在在公案後肅然坐定，這種情形下想探問個究竟也是不能。

　　他站住腳步，左右一看，只見兩旁次第排列著一些座位，有些各階各屬的官吏已然就坐，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定身子，審視地看著陳觀察，不知道他今日要玩什麼把戲。

　　陳觀察雙目微闔，一動不動，直到各司各屬的官吏都到齊了，忽地雙眼一張，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三班衙役魚貫而入，喊了堂威，左右排班站立，佩刀的、執棒的，殺氣騰騰，四下立時肅靜下來。

　　陳觀察站起身，把盤查豬頭解庫行賄一案的原由朗聲敘說一遍，這些話都是他昨晚仔細斟酌過的，講的不過是劉子涵任霸州知府期間，與上下官吏沆瀣一氣，貪污受賄，魚肉地方，徇私枉法的種種罪行。那劉知府已經拘回京去了，誰還在意他有罪沒罪，小民們希望看到的是霸州首富倒不倒臺，衙下便又嘈雜起來。

　　陳觀察也不制止，只是加快了宣讀速度。待到案由來龍去脈介紹清楚，陳觀察便把驚堂木一拍，沉聲喝道：「本官奉命來到霸州之後，小心謹慎、多方查證，又得諸位同僚群策群力，認真辦案，如今已掌握了充足的證據，今日便開堂公審豬頭解庫行賄一案。來啊，帶嫌犯徐慕塵……上堂！」

第一一九章　人在荊棘中，不動也刺

　　徐慕塵被帶上公堂，一時有點發懵，人還沒看清，大堂也沒看清，便有兩個衙役喝道：「跪下！」兩根水火棍在他膝彎處一點，徐慕塵便「噗嗵」一聲跪在大堂上，磕得膝蓋都木了。

　　他咧著嘴抬起頭來，打量這座霸州府正堂，心中不覺有些忐忑。他雖見識廣泛，可這府衙的正堂卻是不曾來過的，上幾次被傳進府衙，那是訊問，並非審判，是以只在二堂聽候訊問，哪裡見過這般聲勢？

　　重簷歇山頂的正廳，一進大堂，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便撲面襲來。「正大光明」的匾額昭然在上，匾額下的屏風上洶湧澎湃的海水拍打著礁石，浪花飛濺，氣勢磅礴。

　　屏風前的三尺公案上放著文房四寶、驚堂木、斷案牌、發權杖以及知府大印和籤筒。籤筒內有行刑的紅籤、捕人的黑籤各數支。案臺兩側屹立著「迴避」「肅靜」的虎頭牌。兩排衙役手執水火棍，昂然肅然。

　　所謂官威，這就了，縱是你沒有虧心之事，在這權力構築的公堂之上，也要為之謹然。徐慕塵心頭有鬼，自然更加膽寒，但他想想自己所有作為實無半點紕漏，如今又是公審，官府還能捏造證據屈打成招？是以那心又安定下來。

　　衙下的百姓都眼巴巴地著公堂上問案，陳觀察依例問起豬頭解庫向劉知府行賄的事來，慕塵自然矢口否認，陳觀察便冷笑道：「徐慕塵，你當州府衙門的胥吏，都是不通賬目之學的麼？本官已有真憑實據在手，怕你這狡獪小人抵賴麼。來啊，傳本府書吏馮有為、李群洲、林之洋。」

　　三個老吏上堂見過大人觀察道：「你等將所盤查的賬簿中疑點一一道來。」

　　「屬下遵命。」個老吏手持賬簿，將那三本賬中點一一指出，詳細解釋，說得深入淺出，衙下百姓再不懂賬目的，也聽得清楚明白，衙下頓時譁然起來。

　　本來有恃無恐的徐慕塵卻聽得如同五雷轟頂，他再也克制不住，跳起來大聲叫道：「觀察大人，小民冤枉是栽贓陷害，這是偽造賬簿，小民從不曾記過這樣的賬目，從不曾做過這樣的事情，這都是有人故意陷害。要治小民的罪，請大人拿小民親手所記的賬簿出來，小民方才心服口服。」

　　陳觀察大怒，拍案道：「大膽！放肆！整個霸州府都知道府衙西廂起火，賬簿盡皆焚毀，你這般咆哮公堂，莫非有恃無恐，嗯？」

　　聽了這句誅心語，徐慕塵又驚又怒，只得含忿解釋道：「大人，州府衙門年久失修，或因天災、或因人禍，走水之事已非頭一遭了。小民在這霸州城中二十年，記得府衙就走過六次水，小民一向本分，難道大人疑心是小民縱火毀滅證據麼？」

　　程德玄聽到這兒，雙目微微一閉，心中暗道：「此人雖然狡黠機智，奈何不曾經過什麼大場面，臨事驚慌，自亂陣腳！你怕火燒西廂的罪名落在你的頭上，陳觀察如何不怕捏造證據、毀滅原證的罪名落在他的頭上？如今有你這番話，陳觀察可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頭，待審之囚自己說的供詞，還怕堵不住言官御使們的嘴麼。」

　　陳觀察聽了徐慕塵的話，忽地轉怒為喜，打個哈哈道：「本官問案。講的是證據。無憑無據的，本官怎會把西廂走水一事栽到你的頭上。本官只問你，這賬簿，可是你親自審閱過的，這賬簿上的簽名畫押，可是你徐慕塵的親筆？」

　　徐慕塵猶豫了一下，拱手道：「小民要看看那賬簿。」

　　陳觀察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說道：「來啊，將那賬簿給嫌犯看看。」

　　三個書吏便捧了賬冊依次上前，讓徐慕塵辨認。他們之間本是相熟的，飲宴吃酒是家常便飯，勾欄院裡也是一塊嫖過姑娘的，如今在這種地方見面，難免有些尷尬，徐慕塵卻無暇去看他們臉色，只是盯著那賬本去瞧，這一看，徐慕塵一雙眼眼登時就直了：「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當劉子涵府綢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貫，絹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貫，布二十匹，折三十貫；絲一斤六兩，折十五貫……」

　　「這……這這……」徐慕塵跟發羊角瘋似的，渾身抽搐起來。他死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地記得，這一處寫的分明是「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當劉子涵府綢一百一十匹，兌一百一十二貫……」

　　後面記載的絹、布、絲特物也大體相同。朝廷對官吏發放的俸祿，除了現錢，還有折現的米糧絹布，再加上一府之尊迎來送往，也能收受些屬於正常應酬的禮物，這些東西自己家裡用不了，大多都要變現，是沒有什麼可以質的，所有的官兒都這麼幹。可是現在劉府典當的這些絹絲綢緞布匹等物都只剩了個零頭，立時就顯出不妥來了。怎麼會這樣，那缺失的字哪兒去了？

　　徐慕塵瞪大雙眼，使勁往賬簿上湊，三個書吏怕他情急撕了賬簿，連忙緊張地護住，以備不妥。徐慕塵看得仔仔細細，那賬簿上紙張完好無損，並無裱露裁剪過的痕跡，只是原本有些記載著數目的地方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可是丁浩的字寫的難看之極，歪歪扭扭，行不成行、豎不成豎，再加上字寫的忽大忽小，因此缺失了些字看來毫無異樣，正是他一貫的風格。

　　馮書吏面無表情地向他展示了賬簿，退開一步，林之洋又上前一步，捧過賬冊道：「徐掌櫃的，你看清楚賬上的簽名與畫押，可是你的？」

　　徐慕塵不用看就知道那的的確確是他的簽名畫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之洋特意勾勒出來的賬目不妥之處，眼看著賬簿上所載上繳丁庭的款子也只剩了一個零頭，簡直快要瘋了。

　　林之洋退下，李群洲又木著一張臉湊上來嗽一聲道：「徐掌櫃的，你看看我這一本，那些活當之物，時常提前發賣，但是……」

　　徐慕塵不看賬簿了，他突然伸長了脖子，就像一隻絕望的烏龜，拼命地把頭伸出來，直勾勾地盯著李群洲，嘶聲道：「李書吏知道這些賬都是假的，你知道，你們都知道！你們看過我的賬簿，賬簿雖然燒光了，可你們都是多年盤賬的老吏，不會一星半點兒都不記得，這根本不是我賬裡記的東西，根本不是我記的東西啊，為什麼會這樣什麼會這樣？」

　　李群洲嚇了一跳，趕緊退了幾步，心中便有幾分惱意：「劉知府完蛋了，眼看著你也要完蛋了，這時候還要拉我下水？這賬是不是你記的，你貪墨丁家錢款，賄賂州府官員，在霸州城裡做的那些骯髒事兒難道都是假的？我拉你一把？這位陳觀察現在分明是撿根棒槌都當針，死活要定劉知府的罪了，我拉你一把，誰拉我一把呀？」

　　徐慕塵一見他躲開，上去一把抓住他，叫道：「李老哥，咱們兄弟是什麼交情，這麼多年的朋友，你不能不仗義啊。如今兄弟有難，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啊！兄弟一輩子感你的恩德。你告訴他們實話，告訴他們……哎喲！」

　　徐慕塵後膝彎又挨了兩下狠的，緊跟著後脊梁又挨了一刀柄，把他砸得跪坐地上，佝僂著身子慘呼不已，李群洲狼狽不堪地退開幾步，故意大聲道：「豈有此理，我老李在衙門裡當了一輩子差，公是公、私是私，那是能混為一談？你若覺得冤屈，和大老爺說去，老李是個本分人，豈能徇私枉法，賬簿你已看了，你只管稟告觀察大人、這賬簿上的簽字畫押，可是你的親筆？」

　　這樣當眾攀交，官場大忌，林之洋和馮有為、乃至一些本地的官員小吏，原本對他還抱著些同情，因他這情急亂投醫的一番話，登時起了反感，再不抱絲毫情意了。

　　徐慕塵一見素來交厚的都視他如瘟疫，心中更是驚慌，窘急地大叫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實在冤枉。那賬簿……那賬簿上的簽字畫押，確係小人親筆，但……但那賬簿，絕不是小人審閱過的。」

　　陳觀察臉色一變，喝道：「大膽疑犯，還要狡辯，本官問你，你一共審閱過幾冊賬簿，畫押過幾冊賬簿？」

　　「三冊。」

　　「既然如此，三冊賬簿上的簽名可是你的？」

　　「是小民的，不過……」

　　「啪！」陳觀察把驚堂木一拍，怒喝道：「你只簽過三冊賬簿，這裡只有三冊賬簿，你又說這三冊賬簿不是你審過的，如此顛三倒四，自相矛盾，你是在戲弄本官麼？」

　　「小民不是，小民……」

　　「啪！」驚堂木又是一拍：「你甫上公堂，便大聲咆哮，念你老邁，本官不為已甚。你如今是一個疑犯，可你見官不跪，不問自答，你是在藐視公堂嗎？」

　　「大人誤會，小民……」

　　「啪！」驚堂木還是一聲脆響，程押司坐得近，被他這三拍，拍的耳朵裡一陣刺癢，不禁皺著眉頭掏了掏耳朵。

　　「你詭言狡辯，咆哮公堂，見官不跪，不問自答，大堂之上，攀附公職，分明就是一個不守本分的刁民！」

　　「小民……」

　　「啪！」驚堂木一響，陳觀察縮回有些發麻的右手，便自籤筒裡抽出一個紅籤來，「噹」地一聲擲在地上：「來啊，掌嘴十記，以儆效尤！」

　　四個衙役撲過去，兩個按住徐慕塵肩膀，另外兩個各執一塊掌嘴的板子，甩開膀子左右開弓，三板子下去，徐慕塵便兩腮青紫，口血直流，搧到第七板時，後槽牙都被打出兩顆來。

　　掌完了嘴，衙役把徐慕塵往地上一丟，退回了班列。陳觀察嘴角噙著令人心寒的冷笑聲道：「徐慕塵，賬簿你已經看過了，你認不認罪？」

　　徐慕塵趴在那兒，嘴角涎血，口齒不清地道：「小民……冤枉。這賬簿……有古怪，小民……要與那丁浩對質……」

　　「好，來啊，宣丁浩上堂！」陳觀察沉住了氣，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椅上，得意的目光睨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程押司。程德玄輕輕一笑，雲淡風清，陳觀察不禁大感沒趣。

　　丁浩走上堂來，徐慕塵趴在那兒，嘴角淌著血，用蛇一般的目光狠狠盯著他，若不是被陳觀察一頓打，不敢再放肆，他真要撲過去咬下丁浩一塊肉來才甘心。

　　丁浩一上堂，衙下便有人呼喚大哥，聲音有些耳熟，丁浩窺個空兒回頭一看，卻是彎刀小六、鐵牛和大頭擠在人堆裡，向他揮舞著手臂鼓勁兒，丁浩不禁綻顏一笑。人群裡還站著幾個丁府的家丁，這幾名家丁，每人一匹快馬，就繫在府衙外拴馬柱上，案情進展，要隨時傳報回府的。

　　「草民丁浩，見過觀察老爺！」丁浩舉步上前，撩袍欲拜，陳觀察已從趙縣尉那兒知道，此案能有轉機，全賴此人，因此那酷吏的嘴臉一收，和顏悅色地道：「丁浩不必大禮，你是本官借調來府理賬的，算是半個衙門人，一旁站著回話。」

　　陳觀察一句話，已把首功攬在自己身上了。丁浩聽了就勢止步，長揖道：「謝大人。」然後規規矩矩站到一旁。

　　陳觀察問道：「丁浩，這賬簿可是你親手整理？可是徐慕塵親手畫押？且在這公堂之上詳細道來。」

　　「是，草民奉觀察老爺之命，於府衙之內整理賬簿，耗時半個月將款項數目較大的賬目都整理成冊，然後請徐掌櫃的到衙裡審閱。徐掌櫃的三度赴衙，三冊賬簿都是他親手簽字畫押。賬冊清理完畢，正值浴蘭令節，小民將賬冊送去請趙縣尉閱示，趙縣尉體恤屬吏，說是節後再令人詳細盤查，並令人將賬簿收入府庫。這一切，府衙派來監視草民梳理賬冊的兩位公人都是知道的。」

　　「好！」陳觀察見他說話十分上路，神色更加溫和：「你上前來，三冊賬簿，可就是你親手整理的。」

　　「是！」丁浩上前，就著馮有為三人的手看了看那三冊賬簿，向陳觀察拱手道：「大人，這三冊賬簿正是小民親手整理。」

　　陳觀察身形微側，撚鬚道：「嫌犯徐慕塵拒不認罪，指摘是你偽造證物，你有何話說？」

　　丁浩躬身道：「大人，草民是丁府的解庫巡察，奉官府令諭協助清理賬目而已。此案牽涉利害，與小民無干，小民豈有以身試法的理由？此其一。所有賬目，雖是草民一手經辦，但是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字，都是徐慕塵親眼看過，都有他親筆畫押的，今日他當堂翻供，矢口否認，小民也無話說。小民只想問他，他親筆的簽名、親手按下的手印如果都不能為證，那……還有什麼是可以作為憑據的？」

　　徐慕塵大叫道：「不對，這裡面有鬼，這裡面一定有鬼！是了，我想起來了，他會邪術的，他會妖法的，老朽早聽人說，他遇過妖物，懂得妖法。」

　　堂上陳觀察把堂木一拍，喝道：「胡說，這裡是霸州正堂，律法森嚴之、正氣聚集之處，什麼邪祟之物能進得了府衙的大門？未經本官訊問，你這疑犯又敢插嘴，真是不知教訓，來啊，再給本官掌嘴二十。」說著伸手便去掣那紅籤。

　　「大人且慢。」丁浩笑吟吟地施禮道：「大人息怒，這賬冊都是他徐慕塵簽字畫押的，白紙黑字，做不了假。若刑罰重了，恐怕會有人指摘大人用刑逼供呢，何不讓他心服口服？」他轉向徐慕塵道：「徐掌櫃的，你說是妖法？那要不要弄一盆黑狗血來破破我的邪法兒？」

　　陳觀察聽徐慕塵嘀咕什麼邪法兒，還真怕這賬上果真是使了邪術的，一旦破去，自己又要抓瞎，聽丁浩說的這麼篤定，他才寬心，忙道：「來人，去尋一隻黑狗來，本官雖不信這些邪妄之說，總要叫這霸州百姓也心服口服才是。唔……本官記得，好像這衙門裡就有一隻？」

　　書吏林之洋苦著臉道：「大人，衙門裡是有一條黑狗，那是小人養的。」

　　陳觀察喜道：「養得好，你人去，把那狗宰了，端盆狗血上來。」

　　林書吏啼笑皆非地道：「不是，小人是說……老朽……小人……遵命！」

　　林之洋垂頭喪帶了一個刀捕下去，牽了那黑狗來，為顯光明正大，就在衙前百姓面前宰了，用木盆盛了血上來，將狗血塗在賬冊上，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讀書人出身的官兒們信奉的是孔教的「子不語怪力亂神」，自然端然而坐，目不斜視，做出一副不屑的姿態來，但是那眼角也一律傾斜四十五度角，顯得十分詭異。

　　那時不止民間百姓，許多天下人大部分都是相信鬼神存在的。所以他們便也相信黑狗血可破一切邪法，但是如今黑狗血淋上去了，那賬冊全無異樣，顯然是不曾用過邪術的。眾官員們暗暗鬆了口氣，堂下百姓卻大失所望，這種結局太缺乏可看性了。

　　徐慕塵實在想不出那賬簿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唯有從妖法上去想，如今賬簿全無異樣，最後一線希望破滅，精神頓時崩潰，當時就癱坐在了地上。

　　陳觀察冷笑著睨向徐慕塵：「徐慕塵，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證據確鑿，你還要否認，非得逼本官動刑不可嗎？」

　　徐慕塵臉色灰敗，語無倫次地道：「這是栽贓陷害……這裡面有古怪，那是老朽畫的押，可是那賬……實實不是老朽看過的賬啊，這裡面有古怪、真是有古怪……」

　　程德玄坐在那兒，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最後把目光凝注在丁浩身上，饒有興致地看他。府尹大人讓他見機行事，拖拖陳觀察的後腿，但是如果對方有真憑實據，他也不會阻撓的。府尹大人如今廣結人脈，樹立人望，豈能因小失大。

　　如今陳觀察握著強有力的證據，證明徐慕塵不但向知府行賄，而且還做假賬蒙蔽家主，欺上瞞下，構造自己的勢力圈子，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他想翻供都沒有可能，這個本來就連棋子都算不上的小角色，程德玄說棄便棄，是不會感到惋惜的。

　　他感覺得到，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全因眼前這個叫做丁浩的年輕人而起。程德玄望著他的目光，便有些賞識的意味在其中流動起來。

　　徐慕塵癡癡地說著，直勾勾的眼睛看到丁浩，忽如貓見耗子，一個虎撲，衝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噴著滿嘴血沫子嘶聲吼道：「你這黑心賊，是你害我，是你害我！你這小賊到底使了什麼手段陷害老夫，你說，你說，那字怎麼可能消失，怎麼可能消失……」

　　丁浩並不反抗，張開雙手很無辜地道：「徐掌櫃的這話就說得差了，我這小賊，哪有本事害你這老賊？」

　　那幾個衙役一見徐慕塵躥起來去抓證人，生怕老爺責怪自己看管不力，立即撲上來把徐慕塵拖回去摁在地上，使水火棍交叉壓在他的頸上，讓他再也動彈不得。

　　丁浩整了整被他揪亂的衣衫，看著徐慕塵死不甘心的眼神，無奈地一笑，在心底裡說道：「說起來，害你這老賊的真的不是我，只不過是幾條烏賊而已。烏賊的黑心腸，豈不正好治你這老賊的黑心腸……」

第一二○章　滿眼空花

　　眼見大局已定，徐慕塵已無可辯駁，總算有了足可入罪證據的陳觀察更是急不及待，根本不想與他多作糾纏，丁浩這才悄悄地鬆了口氣。

　　他這一計，其實在分析了各路人物的目的之後，聽羅冬兒講起柳十一陷害他們同時讓王羽、王翊兄弟玩了一手魚目混珠以自保的計策時想起的。具體操作的靈感是來自於他看過的一部香港電影《千王》。那部電影裡有個騙術高手王上千，他與人賭錢時，用烏賊墨寫好支票押注，結果對方當時驗證支票無誤，隨後去銀行轉款時卻現支票上已一片空白。

　　當時看了這個情節後，他十分好奇，正好他所在的社區早市上便有人出售水產，因此便去弄了兩條墨囊沒有清理乾淨的烏賊魚來，用烏賊墨在紙上胡亂寫了幾個字做試驗，發現那字果然是會消失的。原來烏賊造出的「墨汁」中含有的黑色素是哚和蛋白質的一種結合物，時間長了會被分解，完全消失掉，只不過消失的時間不像電影上演的那麼快，受溫度、濕度的影響，烏賊墨寫的字消失得有快有慢，從幾天、十幾天不等。

　　要他真個去查徐慕塵的賬，那是不可能的。徐慕塵精通賬目，心思縝密，他親手做的賬，漫說是丁浩那手二吊子的查賬功夫，就算丁浩是個稽核高手，也休想能找出徐慕塵的破綻。更何況整個豬頭解庫如今幾乎成了徐慕塵的私家天下，上上下下全是他的耳目心腹，丁浩單槍匹馬地趕來，處處有人製肘，除了那一本本有隱晦記載的賬簿，什麼助力都沒有，拿什麼去找徐慕塵的把柄？

　　但是朝廷裡那位趙相公要的是什麼？不過是劉知府的罪證而已，而且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模樣。丁家要的是什麼？不過是保全丁家，免得受劉知府牽累。那徐慕塵本來就是一隻狡猾的碩鼠，罪有應得。丁浩自問不是什麼青天大老爺，何必耗費人力物力、曠日持久的查他真正憑據，但使霹靂手段，搗其腹心、達到目的，那就成了。所以他便想起了這烏賊，有了這烏賊墨，查你的秘賬我不行，做假證……還是可以的。

　　如今目的已然達到，丁浩如同卸下了肩頭一塊大石，頓時渾身輕鬆。

　　丁府的家丁想到今天這案子居然審得這麼痛快，滑溜得跟泥鰍似的徐掌櫃誰也抓不住他半點把柄。如今就這麼糊裡糊塗地把所有罪證擔到了自己身上，連辯白的餘地都沒有。當下就有兩個家丁興沖沖地擠出人群，跳上馬背一路狂奔趕回丁府報訊去了。

　　事情如此變化，衙門口觀審的百姓中有些對此案略知一二底細的人便交頭接耳，暗自讚嘆：徐慕塵真是鐵肩擔道義的真漢子，忠義無雙啊！沒想到他這麼狠，為了保住自己東家，竟把大罪一力承擔下來。

　　陳觀察叫書吏把當堂訊案的筆錄拿到徐慕塵面前，迫著他當眾按了手印，便把驚堂木一拍，「啪」地一聲，那驚堂木不堪蹂躪，登時四分五裂。陳觀察皺了皺眉道：「霸州府年久失修的何止是府衙，這驚堂木……咳！也早該換換了。」

　　掩飾了自己的尷尬，陳觀察便志得意滿地宣佈道：「來啊，把人犯徐慕塵暫且押入大牢聽候判決，退堂！」

　　徐慕塵跪在那兒，此時恍如身在夢中。府衙起火，賬簿盡皆付之一炬時，他得到消息還曾欣喜若狂，只道自己這一劫因為大火已然度過，心中還在遺憾這火一燒，固然免了自己一劫，卻也從此少了一件挾制丁庭訓的法寶。

　　怎想得到，這些年來自己利用丁家的財富交結官府，反過來利用官府挾制丁家，左右逢源，從中牟利，官吏和東家都成了任他擺佈的棋子，每每想起，還為自己的手段有些自鳴得意，這一刻他才突然發現，其實自己什麼都不是，那被他視作棋子的人，才掌握著真正的力量，他是在玩火啊。

　　轉眼間，成變了敗，得變了失，滿眼空花，一片虛幻，自己這幾十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成了空。過往種種，此刻想來，那種種自以為得計的陰謀竟如刀刃舔蜜，不足一餐之美，反生割舌之疾。想至此處，徐慕塵已是癡癡的說不出話來。

　　陳觀察一聲退堂，兩個衙役立即拖起臉色灰敗的徐慕塵，徐慕塵髮亂臉赤，形如厲鬼，看著一旁站立的丁浩，滿腹辛酸、一生計較，最後只化為一口鮮血，噴將出去……

　　※※※

　　丁府後宅，丁承宗推著木輪車椅，緊張地在院中移動，不時抬頭看看天空，一向沉靜的神情上此時竟有些焦灼，他還很少有這麼沉不住氣的時候。

　　自從得知柳婆婆使人成功地燒了府衙西跨院兒，他就知道大事成了八分，可是自己身在丁府，如今官司審到什麼程度了，他全然不知，心情難免煩躁，只盼快些有人送消息回來。

　　一大早，他就在書房裡潛心讀那《妙法蓮華經》，不讓人來打擾。可是他心緒不寧，這經如何唸得下去。到後來，只得把經丟到一邊，獨自推著小車，從那已鋪了木板的臺階上下來，獨自在園林中徘徊，聽那風清鳥鳴，心中的焦躁這才稍解。

　　忽然，他看到侍婢蘭兒出現在遠處一株花樹下，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躡手躡腳地撥開花叢鑽了過去。丁承宗心生疑竇，張嘴便要喚她，想了一想，卻住了口，推著車輪悄然跟了上去。

　　他的府邸，園中路徑他自然熟悉，雖然乘著輪車，不及那蘭兒靈活，卻還跟得上。轉過一座假山，忽然失去了蘭兒的蹤影，丁承宗游目四顧，忽然發現前邊芭蕉樹後露出一角裙袂，那石榴花色的裙子，正是娘子喜穿的一件裙子。這是他的私宅，除了娘子，就只幾個侍候的下人，下人丫鬟是不會穿這樣昂貴的提花刺繡衣裳的，娘子獨自在這兒幹什麼？

　　丁承宗心中納罕之意更甚，便小心地推動車輪慢慢向前駛去。注了油的車軸滾動起來無聲無息，他行至近處，就聽樹後傳來自家娘子急促的聲音：「你瘋啦，這青天白日的，你跑來做甚麼？」

　　丁承宗疑心大起，雙手一攥車輪，便想衝過去看個究竟，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一聽到這人聲音，直如一個炸雷在胸中響起，丁承宗胸中血氣翻湧，耳鼓嗡嗡作響，猶如中了定身法兒，竟是再也動彈不得。

　　好半晌，他悠悠蕩蕩的兒才附了體，就聽樹後那人道：「嫂嫂，這幾日不見，兄弟著實想念的緊，妳就從了我吧，只稍作溫存，慰了相思情意，兄弟就走。」聽那聲音，果然是自己兄弟丁承業。

　　陸湘舞便輕啐道：「這大白天的，成什麼樣兒，你我罔顧人倫，肌膚相親，已是對不起他了，還要白晝行那苟且之事麼？你……你哪裡有敬我愛我之意，冤家，你把人家當粉頭一般戲弄麼？」

　　丁承業嘻笑道：「若不敬妳愛妳，兄弟怎會這個時辰都按捺不住來尋妳？大哥如今行動不便，怕他怎的，他現在在做什麼？」

　　「還不是為丁家那樁案子，一大早起來就心事重重的，如今正在書房讀經呢。」

　　丁承業喜道：「這正是天也來湊趣，大哥如今和尚一般的人物，兄弟我卻沒有耐性讀經，我的好嫂嫂，兄弟身下這小和尚還要女菩薩親身點化點化，嫂嫂莫要拖延，我們便來參參這歡喜禪吧。」

　　樹後傳來「哎喲」一聲輕呼，隨後便是口舌咂摸之聲，只聽陸湘舞嬌呼不可，隨即便連蕉樹都簌簌搖晃起來。

　　丁承宗眼前金星亂冒，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咬著牙根，將車子使勁兒一推，轉過樹去，就見自家娘子彎腰扶著芭蕉旁一棵蔥綠的小樹，青絲散亂，杏眼微瞇，一身羅裳半褪，鬆散了的衣襟裡隱約見那一雙白透如玉的乳兒搖來晃去。

　　自己的親兄弟丁承業撩起了她的裙子，緊緊抵在她的臀後，一雙手正在她懷中撫弄，涎臉笑道：「嫂嫂生得好一雙乳兒，又香又滑，真是愛死兄弟了！」

　　「你……你們……做的好事！」丁承宗指著他們，嘴脣哆嗦，手臂顫抖，眼前金星拖曳飛舞，二人那醜陋的模樣彷彿也在天上飄來飄去，他一句話說出來，聽在耳中空空洞洞、忽遠忽近，好似自天邊傳回來似的。

　　福樓拜說過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戴綠帽子的丈夫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丁承宗恰是如此，商人重利輕別離，他知道自己為了家族，著實冷落了這位嬌妻，可他自問所付的辛苦都是為了這個家、也是為了她。為什麼……為什麼她如此不甘寂寞？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她竟與小叔做出這般有悖人倫的事來。愛變了恨，親成了仇，丁承宗心如刀割，那雙虎目不知不覺間竟已蓄滿了淚水。

　　陸湘舞和丁承業一見他出現，駭得驚呼一聲自跳開，七手八腳便穿束衣裳，丁承宗看得二人這般醜陋模樣，目眥欲裂地道：「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兄弟，你們好、你們好啊……」

　　丁承宗一聲慘笑，整個人便從椅上滾落塵埃，臉色慘白，牙關緊閉，再也不省人事了。

　　「承業，我……我好怕……他怎麼樣了？」陸湘舞駭得魂飛魄散，緊緊偎在丁承業懷裡，若非扯住了他衣衫，幾乎站立不得。

　　丁承業心如擂鼓雖然今日按雁九的主意，他本就是有意讓丁承宗撞見激他病情發作，但他對雁九再三保證過的那奇藥，藥效如何不知根柢，是以也是嚇得不輕。他只好輕作鎮定，拍了拍陸湘舞的香肩道：「別怕，別怕，做都做了，還能怎地？妳聽我話，趕緊回去，一定要鎮靜，切莫露出什麼馬腳，這裡一切都交給我，只消做得妥當，從此能長相廝守了。妳快走，快些回去。」

　　陸湘舞心如鹿跳，慚愧之下，不敢再看丁承宗，提起裙裾便慌慌張張逃去。丁承業趕緊湊到丁承宗身前，試了試他鼻息，又翻開眼皮看看他瞳孔，這才左右看看，也疾步離開……

　　丁承業一走，一叢灌木分開，裡邊輕輕巧巧便走出了蘭兒，她看著丁承業慌張離去的背影鄙夷地一啐，隨後便扮出一副驚慌樣兒，張口大呼道：「來人啊，快來人啊，大少爺他……他不省人事啦……」

　　※※※

　　散了堂審，三班衙役魚貫下堂，衙下許多看客也一哄而散。彎刀小六在人群裡跳著腳兒喊：「大哥，我們在這裡、這裡，今日兄弟作東，咱們去織橋酒樓耍樂子。」

　　丁浩一笑，正想舉步過去，趙縣尉已趕上來道：「丁老弟，留步，且去本官房中一坐。」

　　丁浩聽了，只得彎刀小六打個手勢，便隨趙縣尉向側衙走去，鐵牛扯著大嗓門嚷道：「丁浩哥哥，我們在織橋酒樓設酒等你，辦完了公事盡快趕來啊。」

　　丁浩揚了揚手，隨著趙縣拐過房角不見了，大頭擔心地問道：「吃大哥的酒那就可行，但是咱們要為大哥慶功，口袋中可有錢麼？」

　　彎刀小六自中摸出十個大錢兒，在手上掂了掂道：「這不是錢麼？」

　　大頭一臉憂國憂民地色道：「十個錢兒，能吃一席酒麼？」

　　彎小六笑道：「這只是本錢罷了，大哥被人留下，正好方便咱們行事，走，撈酒錢去。」兄弟三人便興沖沖地離開了府衙。

　　※※※

　　丁浩到了趙尉房中，趙縣尉親手為他斟上一杯茶來，笑吟吟地道：「坐坐坐，老弟啊，為兄這些年來聽過、見過、辦過的案子多了，可是就是猜不透你的手段，真是了得啊。」

　　丁浩笑道：「只是雕蟲小技，旁門左道的東西，用上一次兩次能奏奇效，經不得大場面，真要論起來，做大事還得堂堂正正，靠這種不上臺面的小伎倆是不成的。」

　　趙縣尉哈哈笑道：「兄弟過謙了，能把這案子圓圓滿滿的結了，就是大本事。為兄不多說了，開門見山吧，我還是想讓你到我身邊做事，如果你肯來，便立刻委你個押司的差使，丁老弟意下如何？」

　　丁浩聽了只有苦笑，以前無人問津時，恰似無欲則剛，只一門心思向著預定的目標走，倒也無牽無礙。現在，程將軍那裡屢次表露出欣賞之意，以他身分，能做到這個份上，已是極力招攬的態度。趙縣尉這裡，更稱得上是三顧茅廬了。而丁家，本來讓他不屑一顧的丁家，丁大公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惠之以恩，為求讓他安心留下，竟做出離開丁家自我「放逐」這種古之大賢才做得出來的事。丁浩又非鐵石心腸，如何不為之感動？

　　融入這個世界的時間或許還不是很長，但是重情重義的丁浩不知不覺間就接受了古人思想價值觀的一些內容，那些和糟粕一起被後人拋棄了的東西。大丈夫恩怨分明，無論如何，也得對丁承宗有個明確的交代，才好做出決定。

　　想至此處，丁浩委婉說道：「丁浩上有老娘，又有丁大公子賞識恩重，一時實在無法做出取捨。徐慕塵這一案，趙大人當居首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汴京城裡那位趙相公必定有所表示，不妨待趙大人行止定了，咱們再作商議如何？」

　　趙縣尉聽他這次語氣不如前次決絕，便喜道：「好，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考慮一下，待你有了決定，不管何時，只管來尋我便是。」

　　丁浩應了，二人又敘談一陣，丁浩起身告辭，趙縣尉送出門去，恰有一衙差公人趕來稟道：「縣尉老爺，觀察大人有請。」

　　丁浩一笑，拱手道：「大人請留步，丁浩就此告辭。呵呵，丁浩在此先恭喜大人了……」

　　趙縣尉欣然一笑，這丁浩真是個妙人兒，正搔到他癢處。感激之下，他也不管觀察大人正等著，仍是將丁浩送出府門，這才折身去見陳觀察。陳觀察見了趙縣尉便是一頓好誇，趙縣尉也是在官場了打了二十年滾的老油子，上道得很，這統籌調度、指點安排的首功自然是一股腦的推到陳觀察身上。陳觀察大悅，趙縣尉機智老練，智降狡詐之徒，功不可沒，理當嘉獎，回到汴梁之後，他當稟明趙相公的保證便也承諾下來。

　　趙相公在官家面前，那可是說一不二的人物，朝中官員，大多出於他的舉薦，據說有時候官家脾氣不好，或某個官吏的任免不合官家之意，便會將趙相公的薦書退回來。趙相公也不惱，跟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背後仍是一味舉薦。官家若是怒了將薦書扔掉，趙相公便去撿回來，官家將那薦書撕個粉碎，趙相公便去重新黏好，第二天一早，那薦書一定的又會出現在官家案頭，把個官家折磨得沒法，只得允准了事。是以但凡趙相公舉薦的人，那真是十拿九穩要陞官兒。陳觀察既這麼說，自己的官十有是陞定了。

　　這兩位彼此恭維吹捧了一番，陳觀察得了功，趙縣尉得了他舉薦的表態，雙方盡皆心滿意足，兩個官兒不禁彈冠大笑起來……

第一二一章　鷹豢市井，安有凌雲志？

　　丁浩把這案子辦得圓圓滿滿，真想馬上就回丁府去。但是那三個小兄弟一片熱誠，無論如何得去應酬一下。那織橋酒樓在城中一條河岸，抄近路去的話便行不得車馬，丁浩便對那丁府的車夫囑咐了一聲，讓他仍在府衙附近等候自己，自己抄小路趕去臨江酒樓與彎刀小六三人見面。

　　這小路其實也不算小，只是這條路都被支了彩棚擺攤賣貨的人擠佔了，行人摩肩接踵，又沒城管管理，走路便嫌擁擠起來。丁浩耐著性往前蹭，好不容易看到一座小橋，那橋面也是熙熙攘攘，兩旁都是擺攤賣貨的，又有許多行人走走停停，詢賣貨物。

　　丁浩慢騰騰的正往前行，忽見前方不遠處有三個人影十分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彎刀小六和鐵牛、大頭，丁浩笑逐顏開，正想揚聲向他們招呼，一個小經紀推著輛載魚的獨輪小車正從彎刀小六身旁經過，只見彎刀小六哎喲一聲便跳了起來，一把扯住那人喝道：「你這廝走路不長眼睛麼，怎麼竟從我腳面輾過去了？」

　　他還未說完，王鐵牛和大頭已氣勢洶洶地跳過去喝道：「不要走，壓傷了我家哥哥的腳，便想一走了之麼？」

　　那個小經紀倒老實，一見三人擼胳膊、挽袖子的模樣，便知碰了潑皮無賴，忙陪笑打躬道：「三位小哥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彎刀小六往地吐了口沫道：「好說個屁，你輾了大爺的腳，總該有份賠禮，該怎麼做，還要大爺教你麼？」說著那往他車一瞟。

　　那人恍然大悟，連忙從車上提起一尾大魚，麻利地用草繩拴上，遞到彎刀小六手上，陪笑道：「些許賠禮，小哥兒恕罪則個，小哥兒恕罪則個。」

　　彎刀小六轉怒為喜，大剌剌地接過魚來，讚道：「你這漢子倒是有些眼力件兒，今兒大爺心情好，也不尋你晦氣，去去。」

　　那漢子連聲應謝，推起車來忙不迭地逃開。丁浩在人叢裡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以前只聽他們自承潑皮無賴，還真不曾見過他們的潑皮手段，這幾個年輕人根性本來不壞，可要這麼下去，以後變成什麼樣兒就很難說了，他們既叫我一聲大哥，倒該好好規勸他們一番才是。

　　彎刀小六卻不知道丁浩正在人群裡看著，他提魚在手，掂了掂分量，笑嘻嘻地道：「大哥請咱們吃酒，那都是去得極風光的所在。如今咱們要請大哥吃酒，至少也得有魚有肉，這肥魚已經有了，咱們再去尋摸一塊好肉。」

　　前行不遠，下了石橋，起頭第一家就是一家豬肉棚子。裡邊坐了個婦人。三十幾歲，穿著內綠外粉的直襟短衫，烏油油的髮髻高挽，上邊釵著朵杯口大的鮮花兒，身前的案板油乎乎的，兩個梳著朝天丫的娃娃，大的只有七、八歲，小的才只三四歲，還穿著開襠褲，正蹲在她身旁不遠地地和著泥巴。

　　彎刀小六一見臉便笑開了花，高聲叫道：「彭三娘子，今日可要博的？」

　　那婦人扭頭見到是他。雙眼一瞪，便呸了一口道：「滾一邊去，又要騙老娘的花銷不成。」

　　彎刀小六笑嘻嘻地也不著惱。只道：「願賭服輸。我本想用這尾大魚與你博一博，妳既不肯，我自去尋旁人耍樂子。」

　　彭三娘子斜眼瞄了他手中提著的大魚一眼，到底忍耐不住，便把大腿一拍，跳將起來道：「博便博，你這魚作錢幾何？」

　　彎刀小六提了提手中的魚，說道：「偌大一尾魚，足足五、六斤上下，作價三十文如何？」

　　彭三娘子把嘴一撇道：「哪裡值那麼多，只作二十文錢。」

　　彎刀小六爽快地道：「那也使得，來來來，拿錢來。」

　　彭三娘子對蹲在地和泥巴的一雙兒女道：「看緊了肉攤兒，待老娘博幾文錢回來給你們買米花吃。」哄好了孩子，她便擼起袖子，興致勃勃地迎前來，一提裙子蹲在地，便與彎刀小六博了起來。

　　二人所說的博錢就是關撲，這邊一開賭，許多嗜賭的路人便都圍了過來看熱鬧。只見彭三娘子數了五文錢給彎刀小六，彎刀小六把大魚擱在一旁凳上，將錢往地一擲，便吆五喝六地撲了起來。也不知彎刀小六使的什麼手法，雖說從未擲個渾純出來，卻總比彭三娘子高一分兩分，兩人撲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彭三娘子便輸了近二十文錢，再也不捨得賭下去。

　　彎刀小六笑嘻嘻地道：「彭家娘子，既不博了，且拿錢來。」

　　彭三娘子心中懊悔，正自拍腿大罵，見他催促，沒好氣地道：「我那當家的管得緊，老娘哪裡有錢給你？」

　　她那和泥巴的兒子一旁說道：「娘，你又博錢，還輸了錢，爹爹回來又要罵你。」

　　彭三娘子脹紅了臉道：「兩個小王八蛋，滾一邊玩去！」她雖懊悔，卻不肯賴賬，一邊嘟囔著晦氣，一邊走到攤子剁了一塊豬肉，說道：「這一塊肉，怎也值得二十文錢，拿去，拿去！以後休想老娘再與你博錢。」

　　大頭哈哈一笑，便將豬肉接過來，唱個肥喏道：「多謝彭家嫂子。」三人又復前行，丁浩一路跟著，只見他們或訛或賭、或騙或偷，竟連擺賣的首飾頭面也不放過，待到了那織橋酒樓，手裡已提了不少東西，三人進了酒樓，將魚肉遞與店家，使那十文錢做薪火調料錢，又將衣衫、頭面作價抵了壺酒，這才興沖沖地上樓去了。

　　丁浩暗暗搖頭，跟著他們登上樓去，三人剛剛坐定，就見丁浩出現，一時喜出望外，連忙將他迎到桌前。丁浩坐定身子，正色說道：「大哥一路都在跟著你們，你們的所作所為都看在眼裡。大哥沒有瞧不起你們的意思，只是你們既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就想勸勸你們，如今年輕氣盛，靠這些營生或可度日，可是以後怎麼辦？你們總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的，難道以後要叫你們的娘子、你們的兒子，都因為你被人戳脊梁骨麼？」

　　三人一聽臊紅了臉皮，彎刀小六期期艾艾地道：「大哥，你說的道理兄弟們也明白，可是你看我們這三塊料，麻繩穿豆腐，根本就提不起來的貨色，我們不做潑皮混混，難道還去考狀元不成？」

　　丁浩笑罵道：「考狀元？省省吧，鐵杵磨細了還能當針使，可木杵磨細了就只能做牙籤了。不是那塊材料，再怎麼努力都白扯，我也不指望你有那份雄心、那份本領，可是要找一份正經營生，本本分分的過日子，應該不會太難？」

　　鐵牛道：「大哥，你看我們三個能做甚麼？就這一把子力氣，會幾手拳腳，若做個腳夫，又恐昔日的兄弟們恥笑。其他的事情，我們全不在行。」

　　這時那酒肉陸續端了上來，四人一邊喝酒吃肉，丁浩一邊說道：「不要說這樣沒志氣的話。我看你們三個手眼機靈，腦瓜靈活，若是合夥做個小生意，還怕不能餬口？」

　　大頭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鼻尖道：「做生意？就我們這三塊料？」

　　丁浩鼓勵道：「那又有何不可？事在人為，還沒去做，自己先膽怯了，那就只有一事無成了。我知道一個人物，這人……呃……是山東陽谷縣一個百姓，身高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當地人見他生得短矮，給他起了個渾名，叫做『三寸丁，穀樹皮』。可他起早摸黑，只靠賣炊餅，卻也住著兩層的小樓，逢年過節照樣沽酒打肉的過活，而且還娶了個千裡挑一的嬌俏娘子做渾家……」

　　大頭奇道：「大哥不是誑我？成『三寸丁、穀樹皮』模樣，還能娶個千裡挑一的俊俏娘子做渾家，竟有這樣豔福好命的？」

　　丁浩乾笑道：「這是自然……那人的命……實在是比較好。你們若尋個正當營生，也不見得便比他差了。有了正當營生，好人家的閨女才敢嫁你，不說千裡挑一，憑你們的人品，找個清秀俊俏的也還容易。再說，做人應該有點志氣，今日腳踏實地，從一個混混做到一個本分的小生意人，下一步未嘗不可以坐大，再從小生意人做成大生意人。

　　「大哥走南闖北，經歷的，還聽過一個故事，在南海那邊有個地方，一個姓李的生意人靠賣塑……賣絹花攢下了一筆錢，然後擴大生意，就這麼雞生蛋、蛋生雞，才二十多年的工夫就成了富可敵國的大富豪。

　　「當初也是一個苦哈哈，那時敢想像自己二十年後會有富可敵國的一天麼？你們現在只是潑皮混混，但是只要肯走正途，怎麼就知道有朝一日不會像他一樣出人頭地了。如果你們想做正途，大哥會借你們一筆錢做本錢，如何？」

　　大頭頭腦簡單，最先被他的構想激動了，他無限憧憬地道：「大哥，咱們做生意，有朝一日也能像楚員外那麼有錢麼。」

　　丁浩奇道：「哪個楚員外？」

　　王鐵牛搶著道：「就是河對面住的文樓先生啊。楚家三進三出的院子，院子裡有驢棚、有碾房，過了影壁牆，中跨院裡全是倉庫，左邊存米，右邊存麵，再往後，是帶廊子的磚瓦房，那內院兒我就看過一次，真是氣派，一溜正房連著東西廂房，院子中間還有個池子，池子裡養著小金魚……」

　　大頭興奮地道：「我要是住那樣的房子，我就討個俊俏的渾家，不不不，一個不夠，得討倆，要是這個不愛理我，我就去那屋睡，生一大堆孩子，都得管我叫爹……」

　　丁浩聽得失笑，這大頭和臊豬兒真是臭味相投，有機會倒不妨介紹他們兩個認識一下。彎刀小六噙著酒杯，嘴角撇著，在一旁不屑地冷笑：「井底之蛙，一看就知道你們兩個夯貨沒見過什麼世面！」

　　王鐵牛和大頭瞪起眼睛道：「那依著你又如何？」

　　彎刀小六把下巴揚起，傲然道：「你們沒看到李坊正每回見了我爹的派頭？風一吹就倒的人，我爹還得對他恭恭敬敬。我若有了出息，怎麼著也得弄個坊正來當當，管著家門口這一畝三分地兒，那才叫體面，那才叫風光。」

　　王鐵牛和大頭聽了滿面羞慚地道：「俺們怎麼沒有想到，還是你的志向遠大一些。」

　　丁浩聽到三個活寶這番暢想，不覺有些好笑，他一本正經地湊趣道：「大哥講個笑話給你們下酒，話說……有三個農夫在田裡幹活，幹累了躺在樹蔭下乘涼，其中一個就說：『要是咱們能當皇帝那該多好哇。』另一個就說：『是啊，真不知道人家皇帝是過的是什麼日子。』第三個人便道：『嗨，那還用問麼，人家皇帝肯定是天天白麵饅頭吃不夠，下地用的都是金鋤頭』……」

　　彎刀小六三人呆了片刻，忽然笑得打跌：「哈哈哈，太好笑了，這三個沒見過世面的夯貨，哈哈哈……」

　　丁浩沒想到自己這個笑話竟是這樣的效果，他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三個活寶，終於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兄弟四人正開懷暢笑，樓下忽地有人急聲叫道：「丁管事，丁浩，你在這裡嗎？」

　　丁浩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往下一看，只見樓下站著那個丁府趕車的車夫，那人一見丁浩便急叫道：「丁管事，府裡出了大事，小的想，應該馬上知會你一聲。」

　　「什麼事？」

　　「聽說大少爺突發疾病，昏迷不醒……」

　　丁浩心中一緊，連忙道：「你且等等，我馬上下去。」

　　丁浩肅然轉身，對彎刀小六三人道：「丁家出了事，我得馬上回去，你們三個慢慢喝著。大哥再勸你們一句，不要再走歪門斜道了。」

　　彎刀小六站起身問道：「大哥，你幾時再進城來？」

　　丁浩道：「現在還不知道，我得馬上趕回莊去。」

　　彎刀小六便道：「那成，兄弟就不送你了，明日我們兄弟去莊上看你，並拜望大娘。」

　　丁浩無暇多說，匆匆揮手，便出了酒樓。一到樓下，便急聲問道：「你說清楚，無緣無故的，大少爺怎麼就昏迷不醒了？」

　　那車夫道：「小人也不曉得，是臊豬兒說的，他來城裡促請徐大醫士去診病，路上碰見小人，只匆匆跟我說了幾句便離開了，小人也不知詳情。」

　　丁浩一聽急道：「咱們快走，馬上回去！」

第一二二章　我欲歸去誰人攔

　　丁浩回到丁家莊，立即趕去後宅。他現在是這裡的常客，自然無人阻攔，不一時到了丁承宗住處，只見院中好生熱鬧，來來往往許多奴婢，就連很少見面的夫人攜著那小女娃兒也出現在廳中。

　　丁玉落坐在廳中正暗自垂淚，一見丁浩只哽咽著喚了他一聲，便泣不成言。

　　丁浩耐著性子向夫人、如夫人們見禮已畢，這才向丁玉落輕聲問道：「大小姐，大少爺到底怎麼樣了？」

　　丁玉落泣聲道：「大哥一向好好的，今日不知怎麼，獨自在院中散步時，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還是蘭兒在院中發現了他，驚叫起來，大傢伙兒才知道。如今大哥已被抬回房去，徐大醫士未到，莊上的郎中只能治些尋常疾病，這樣突發的怪異病情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丁浩聽得不得領，有心要入房去看看，但是現在房中恐怕都是丁承宗近親家人，自己的身分實不方便，丁玉落看出他心意，便起身道：「你隨我來。」

　　丁浩尾在丁玉落身後，穿廳過廊，拐進丁承宗的臥室，只見偌大一間房子，也是唐風佈置，富麗堂皇。中間一張大床，猶如東洋的榻榻米，四周帷帳捲起，丁承宗臥在榻上，臉色慘白，昏迷不醒。丁庭訓坐在榻邊，握著兒子的手黯然神傷，兩行渾濁的眼淚從頰輕輕滾落，也不去擦拭一下。

　　床榻另一側身坐著陸少夫人，她伏身榻上，將丁承宗冰涼的手掌貼在自己粉腮，正在哀哀哭泣。一片愁雲慘霧中，丁承業站在丁庭訓身後，一臉黯然地看著榻上的大哥，低頭不語。

　　丁浩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見內管事雁九也站在一旁，如此氣氛下，兩人對視一眼，均是無言。丁玉落走到丁庭訓身邊，低聲道：「爹爹，丁管事從城裡回來了。」

　　丁庭訓像一具雕像半晌，才頭也不回地啞聲道：「丁浩，這趟差使……你辦得很好，你給老夫……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只是……宗兒他……」

　　一語未了，眼淚又簌簌而下。丁浩雖對他從無好感更無親情，但是見這老人傷心的模樣，還是心有戚戚忙欠身道：「這些事以後再說。眼下要緊的是大少爺的病情。薛良此刻應該已在回程上，徐大醫士醫術高明、妙手回春，一定能治好大少爺的病，還請老爺保重自己身體。」

　　丁庭訓幽幽地嘆了口氣，搖頭不語。

　　丁浩向榻上的丁承宗看去，見他雙目緊閉，只有細細的呼吸，整個身子彷彿已無知無識，想起他在水亭中握住自己的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喚他一聲大哥的真摯，不由鼻子一酸，眼前也有些朦朧了。

　　待到徐大醫士趕到，丁庭訓才從石化狀態中蘇醒過來，像迎救星一般把這位大醫士迎進來。徐大醫士長了一副好面相，身材頎長，面貌清臞，三縷長髯，仙風道骨，哪怕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無論言行舉止，仍是透著一股從容。做一個能讓病家放心的醫士。這種作派也是必修的功課之一。

　　徐大醫士前為丁承宗號脈，丁家老少都圍了去。不管是真關心丁承宗的、還是假關心丁承宗的，這嫡宗長房大少爺的安危。丁府上下每個人都是很關心的。陸少夫人哭得花容慘澹，直到徐大醫士在榻邊坐定，她才梨花帶雨地坐直了身子，一雙淚漣漣的眸子緊張地盯著徐大醫士的臉色瞬也不瞬。

　　徐大醫士號了脈，又翻開丁承宗的眼皮看看，眉頭緊鎖，沉吟不語。丁庭訓忍不住問道：「徐大醫士，您看……小兒這是生了什麼急症，怎麼好端端的就人事不省了呢？」

　　徐大醫士緩緩道：「看起來……像是中風的症狀，中風麼，都是真元虧損、陰寒太盛，陰盛格陽，導致陽氣上沖，氣機逆亂。風火相煽，痰濁雍塞，以致瘀血內阻……」

　　陸少夫人按捺不住道：「徐醫士，不知拙夫這病可有治癒的希望，他……何時才能清醒過來？」

　　徐大醫士搖頭嘆道：「能不能蘇醒，現在實難預料。唉，少夫人，丁公子這病棘手得很，老夫看來，他縱然蘇醒過來，也要癱瘓在床，動不得、言不得、神志能否清楚都很難說。這……還只是以中風而論，令公子的脈象十分怪異，與中風又非全然相符，老夫行醫多年，也不曾遇過這樣的病例。老夫只能看幾服藥試一試效果，如果病情絲毫不見起色，那……還是早些另請高明，老夫……是無能為力了……」

　　※※※

　　丁浩離開後宅，鬱鬱寡歡。

　　雖然與丁承宗來往的時間不長，但是他對丁承宗既敬重又親近，眼看著這個人三番五次遭逢劫難，最後落得這般淒慘下場，他心裡也不好受。可是生老病死，就是帝王也無力抗拒，他丁浩又能如何呢？只能為丁承宗的不幸暗掬一把同情之淚。

　　丁浩本想往自己往處去，可是心神恍惚地想著，等他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針織坊的院落。丁浩站在針坊窗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聽著房中隱約有幾個婦人說話的聲音。他咳嗽了一聲，過了一陣兒，冬兒從裡邊出來了。

　　羅冬兒一顆心如今都繫在丁浩身上，他的聲音怎會聽不出來，一聽窗外那聲咳嗽，她就曉丁浩到了，是以隨意找個藉口便溜了出來。

　　一見丁浩，她的臉蛋便有些紅前害羞，是一個女孩子自然的羞澀。自從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如今丁浩的眼神只要在她身某個部位多停留一刻，她都渾身不自在。

　　羅冬兒走近丁浩，低聲道：「浩哥哥，我們正在說起大少爺的事，你知道了麼？」

　　丁浩點點頭，羅冬兒沉默片刻問：「城裡的事，已經辦妥了。」

　　「辦妥了……」丁浩說到這兒心裡一陣黯然，如果……大少爺不曾生病，此刻回來，他一定興奮地拉住我，和我舉杯痛飲，談笑風生吧。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這不幸，一樁樁地都落在他的頭上……

　　羅冬兒又默立了一會兒，擔心地回頭看看，依依地道：「浩哥哥那我回去了。」

　　「慢著。」丁浩喚住她，問道：「那董李氏……可回來了麼？」

　　羅冬兒點點頭，眨著眼看他，丁浩遲疑片刻，說道：「那麼，妳晚上還能抽空出來麼？」

　　「浩哥哥……」羅冬兒嬌嗔地叫了一聲，俏臉飛紅，眼角一張抹柔柔的嗔怪便映進了丁浩的心裡。

　　丁浩不禁啞然失笑：「妳這傻丫頭，不要想得歪了，我是想……和妳商議一下去留的事，還有……妳我的事。」

　　他抬起頭看看柳冠上方斑斕灑落下來的陽光，意氣蕭然地一嘆，輕聲道：「丁家唯一能阻止我去意的，只有丁大少爺。可是……他如今疾病纏身，連徐大醫士都束手無策，丁家那麼有錢，又怎麼樣呢，該不幸的，還是要不幸。看了丁大少爺如今的情形，我更加覺得，應該珍惜眼前人，應該快活地過這一生。妳懂我的心情麼？」

　　「嗯！」羅冬兒乖地點點頭，小聲道：「那……那我想辦法出來。還是老地方，我找機會過去。」

　　丁浩點點頭，轉身走出了織坊。未幾步，正好撞見柳十一迎面走來，柳十一一見了他，便不陰不陽的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丁管事，聽說丁管事這一遭給丁家解了一樁大難，可是又露了臉吶。」

　　丁浩淡淡一笑，柳十一道：「只是……我聽說大少爺這場病嚴重得很，也許以後一直都要這般不省人事了，唉，大少爺真是可憐啊。以後沒有大少爺給你撐腰，丁管事可怎麼辦呢？」

　　丁浩厭惡地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柳十一在他身後發出一陣得意的笑容。

　　「如果丁大少沒有生病，他誠心挽我留在丁家，我到底會不會答應？」

　　丁浩在心中自問了一句，自己答道：「不會！我不會一輩子留在這種地方，跟柳十一這種人勾心鬥角。在織橋酒樓，我還笑話彎刀小六他們志向淺薄，如今想來，真的是不怪他們。一隻蹲在草窠裡的土雞，他能看到多高多遠的世界？他們能想得到的最大成就，也就是像那個楚老闆一樣，有三進院子，有磨房碾房，有驢馬代步，有一個俊俏的婆娘。如果我留在這種地方，早晚也會和柳十一這種人一樣，變成一個整日為了幢大院裡的雜碎事勾心鬥角的草雞。

　　「丁承宗已病成這副樣子，丁家的事，再也不用為他殫精竭慮、煞費心思了。知己已去，這丁家大院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我丁浩，如今也該為自己，好好的活一回了。」

　　心頭重負一拋而空，丁浩神思通達，一時有種說不出來的輕鬆。他站住腳步，轉身看向後宅方向，遙遙地、鄭重地一揖下去：「我該走我自己的路了，但願憑著丁家的財力和人力，有朝一日能夠找到一個國醫聖手，治好你的病。丁浩，在這裡實是無能為力，今日……就向你告辭了。大哥，保重！」

　　※※※

　　雁九坐在側廳裡喝著茶，剛剛為徐大醫士安置了住處，又苦苦勸了抱恙在身的丁老爺回房歇息，請了夫人、幾位如夫人回到各自的院兒，安排人照顧大少爺的病情和飲食，一番忙碌下來，他也著實的有些乏了。年紀大了，這身子骨兒真是比不得從前了呀。

　　蘭兒乖巧地給他捶著腿，雁九喝了幾口茶，眼光向空落落的四下一掃，輕聲問道：「叫妳讓臊豬兒去借的那件衣衫可準備好了？」

　　蘭兒仰起臉來向他一笑，居然笑得又甜又媚，從骨子裡透出一股騷性：「九爺的吩咐，婢子怎敢怠慢，丁浩那件衣服已經借了來。婢子依九爺的吩咐，囑他不要說與任何人知道，他對小婢言聽計從，必不敢違逆的，只是不知……九爺要丁浩的衣衫何用？」

　　雁九冷冷一笑，微微傾身道：「叫妳去做，自然是有用意的，妳且聽好了，今天晚上，妳……」

　　蘭兒聽他說罷，臉微微露出驚懍神色，雁九不悅地一頓茶杯道：「怎麼，妳不願意？別忘了，是誰把妳從窯子裡贖出來的，又是誰給了妳一個清白身分，做了這輕輕巧巧的房丫頭。九爺能給妳的，也就能加倍的從妳那兒拿回來。」

　　蘭兒惶然道：「九爺吩咐，小婢怎敢不從？只是……小婢想，其實本不必再使這樣的手段。說起來，丁家一直太太平平，這風風雨雨都是從去年歲末開始的。那時，恰是阿呆假死復生，突然性情大變的時候。以前人們都說，丁管事如今這般伶俐，是得了狐仙暗中點化。可是丁家恰恰在他變得精明之後，迭出事故，又有人說，是他被妖物附體，這才妨了丁家。如今老爺歲數大了，常常疑神疑鬼，光是今年就去廟裡了四回香，還捐了香油錢。如果，咱們把丁浩被妖物附體的事透露給老爺知道，他一定被逐出丁府，何必為了一個小小的管事，還勞動九爺這般耗費心思。」

　　「呵呵呵，」雁九嘿嘿一笑，伸手在她下巴勾了一指，邪笑道：「別人不知道妳這張嘴巴的妙處，只有九爺才曉得妳這張小嘴會讓男人如何受用，不過九爺也是今天才知道，妳這張嘴還如此伶俐。不過……九爺這麼做，自有九爺的道理，妳只管照辦就是了。」

　　蘭兒睨他一眼，嘴脣一翹，這才擔心地道：「可是……本可輕易把他趕走，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那丁浩如今可精明得很，老爺這兩年雖有些糊塗，可也不是輕易便能糊弄的，萬一讓他們發覺大少爺的病也並非是發自偶然，豈不弄巧成拙？」

　　雁九不動聲色地聽了，一抬腿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忽地格格一笑，陰柔地道：「丁浩小兒，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雁九沉默有頃，嘴角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容：「老爺麼，現在……是應該讓他知道的時候了。」

　　「哦？」蘭兒站在後面，臉上是詫然的表情，眼中卻露出比雁九更詭譎的神色……

第一二三章　憑空風波起

　　是夜，月明。月近滿月，只殘一甌，恰如人間悲觀離合，難見十分圓滿。

　　羅冬兒悄悄從丁浩留好的後門拐進了丁府糧倉，氣喘吁吁地道：「浩哥哥，幸好婆婆家的幾位兄弟趕來幫著打井，今晚就住在家裡，地方不夠用，婆婆打發我去劉嬸兒家借住，要不然還真抽不得空閒，可也不能久耽的。」

　　丁浩牽住她手道：「冬兒，那我就長話短說了。這事，我本該與妳商議一下，聽聽妳的意思。可是……我仔細考慮了許久，丁家我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這丁家大院……總像是有一股無形的陰氣，憋得人透不過氣來。我想離開這兒，去廣原發展。廣原防禦使程世雄對我頗為欣賞。而且，我救過他的獨子，就憑這份恩情，咱們也不怕沒個落腳的地方，妳願不願意跟我走？」

　　「我……我……」

　　羅冬兒垂下頭，輕聲道：「奴家已是你的人了，無論天涯海角，自當陪伴你的左右。可是……」

　　她抬起頭來，惶然道：「可是婆婆那兒，人家怎麼去說才好，一見了她我就怕得要命，我……我其實死都不怕的，可就是在她面前連話都不敢說……難道咱們私奔不成？」

　　羅冬兒急得哭了出來：「浩哥哥，人家是不是很沒用……」

　　「不會啊，冬兒很勇敢，」丁浩溫柔地去她臉上的淚，柔聲道：「不怕死的人，只是一個亡命徒，並不值得稱道。在一個人心裡，有些東西比死更讓他害怕，更讓他不敢去觸犯，那這個人才真的了不起。」

　　他輕輕擁抱著冬兒柔弱的身子，把她貓一般攬在自己懷裡，柔聲道：「妳不必著急，我不會讓妳無名無分委委曲曲地跟我走，和董李氏的交涉，我來，軟硬兼施，總要迫她就範才是。明天約柳十一談談，最好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情解決了，然後咱們一起遠走高飛。我不敢保證跟著我走，一定讓妳錦衣玉食，但我保證，一定好好待妳，絕不讓妳因為我受半點委曲！」

　　「嗯！」羅冬兒重重地一點頭，擦擦眼淚，破涕為笑道：「人家跟著你，哪怕吃糠咽菜，過得再苦，心裡也是甘之若飴的。」

　　丁浩微笑道：「誰說我的冬兒不會說情話呢，這就是最讓男人陶醉的情話啊……」

　　※※※

　　此時丁承宗宅院裡忽地傳出一聲驚叫。

　　因丁承宗雙腿斷掉，侍候的下人不夠，才調來不久的源兒姑娘忙碌了一個下午。此時已經疲倦地睡去，聽見聲音忙爬了起來。她揉揉眼睛，見同屋的蘭兒姐姐已經披起了衣裳，舉著一盞燈急急向門口走去。源兒姑娘便急問道：「蘭兒，出什麼事了？」

　　蘭兒頭也不回地道：「不曉得，好像是少夫人的聲音，我去看看。」

　　源兒一聽，忙也披衣下地，趿上鞋子，匆匆追了出去。

　　丁承宗這病甚是嚴重，但卻不必擔心進一步惡化，而且他始終沉沉睡著，除了餵些流食，侍候便溺，平時倒不來鬧人，是以少夫人陸湘雲侍候他半晌，此時便在書房歇下，而那尖叫聲正是從書房裡傳來的。

　　小源姑娘一面走，一面想：「少夫人叫些什麼，是發了噩夢還是被耗子驚嚇了？」

　　到了書房，房門虛掩，門縫中透出一線燈光，小源姑娘推門一看，不由驚呼一聲，連忙以手掩脣，瞪大了杏眼。

　　只見少夫人穿著褻衣小褲坐在榻上，秀髮披散，滿頰是淚，一旁站著蘭兒，抱住少夫人一條手臂正在寬慰地說著甚麼。瞧少夫人衣衫凌亂的樣子，褻衣還被人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白膩的香肌，這情形……這情形……莫非……

　　小源姑娘忍不住搶前一下問道：「少夫人，妳……妳這是怎麼了？」

　　陸少夫人不答，只是雙手掩面嚶嚶哭泣。

　　一旁蘭兒姑娘青著臉色，咬牙切齒地道：「咱們丁家，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醜事。大少爺剛剛生病臥榻，就有那大膽無良的下人欺侮主母，少夫人，您不要哭啦，咱們去找老爺作主！」

　　小源姑娘聽到這裡也不禁又驚又怒：「這是誰，竟然如此大膽！」

　　※※※

　　「那人是誰，妳可曾看到他的相貌？」

　　丁庭訓感傷於兒子接連遭遇的不幸，輾轉反側，剛剛有了睡意，就得到有人潛入長媳房中欲行不軌的消息，氣得他臉色鐵青。陸湘舞側身坐在椅上，以帕掩面，嚶嚶哭泣，只是搖頭。

　　丁庭訓猶如困獸，來回轉了半天，拍案怒道：「妳只是哭泣有甚麼用，倒是說話呀。」

　　吃他這一嚇，陸湘舞不敢再哭泣，只得低聲道：「媳……媳婦兒當時已滅了燈，看不清那人模樣，那人又壓低了嗓音，只說……只說官人已成廢人，叫媳婦兒不如相從了他，做個真正夫妻，快……快活……嗚嗚嗚，那人污言穢語，媳婦兒實在學不來……」

　　說到這兒，陸少夫人又流下淚來，哽咽地道：「媳婦兒初時嚇得都癱軟了，待他欺身上前要剝媳婦兒衣衫，媳婦才驚醒過來拼死反抗，廝打當中只扯下他一角衣衫，那人聽我大叫這才倉皇逃走。」

　　這時蘭兒在一旁怯怯地說道：「老爺，婢子……婢子聽見少夫人驚慌大叫，急忙起身掌燈趕去查看，婢子……婢子出屋的時候，看見一條人影倉皇閃入夜色，那身影……那身影倒似……倒似一個人……」

　　丁庭訓霍地轉身，目露兇光，咬牙切齒地道：「倒似何人？」

　　蘭兒「噗嗵」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婢子無憑無據，又不知是否看錯了人，實不敢講，求老爺……」

　　丁庭訓一步跨到她的面前聲說道：「講！」

　　蘭兒一哆嗦，伏地不敢起身，顫聲道：「那人身影……像……像是丁管事。」

　　丁庭訓猶如頭頂受了一記悶雷，踉蹌兩步，被雁九一把扶住。蘭兒這句話出口，房中眾人一時都鴉雀無聲，靜得可怕。

　　「丁管事？丁浩？是他麼？竟然是……他？」

　　蘭兒伏地連連叩首，不敢再作一聲，丁庭訓心思百轉後一想，除了丁浩果然再沒有第二個可疑的人物。丁浩時常出入宗兒住處，對那裡一草一木、房舍佈置自然最是熟悉不過，也只有他才能在夜色中登堂入室，來去自如。

　　「丁浩拒了劉家四姑娘那樣純正賢淑的良家女子，偏去追求董家小娘子一個嫁過人的貌美寡婦，分明嗜好漁色。宗兒有心勸他認祖歸宗，待他親如兄弟，兒媳受宗兒囑咐，對他也是談笑可親，從不以奴僕相待，兒媳的美貌自不待言，這賊子……這賊子因此誤以為媳婦兒對他有意，生了妄念也是大有可能。」

　　丁庭訓轉眼看看，只見兒子丁承業已氣得臉皮漲紅，雙拳緊握，那雙眼看著他，幾欲噴出火來，若非顧忌老父，已是衝出房去找那丁浩算賬。再看媳婦兒，臉頰蒼白，顴骨處偏偏赤紅如火，髮絲凌亂，眸中含淚。小婢蘭兒跪伏於地，大氣都不敢出，當下再無懷疑，咬牙切齒道：「業兒，你大嫂受下人凌辱，如今為父就要你帶人去捉那丁浩回來，還不快去！」

　　「是！」丁承業雙眉一揚，大聲道：「爹爹放心，大嫂莫要哭泣，二弟定將那無恥下作的小人捉來，聽你處置。」說罷抬腿便走。

　　丁浩和羅冬兒正在倉中說著話兒，忽聽遠處一陣喧囂，二人如今身分，私下幽會本是見不得人的，如今董李氏回來了，羅冬兒更如驚弓之鳥，立時便覺有些驚怕。

　　丁浩連忙攀子爬到高處一看，只見一串串火把到處亮起，竟是丁府從未有過的氣象，一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連忙順著梯子下來，羅冬兒急急趕上道：「浩哥哥，出了什麼事？」

　　丁浩搖頭道：「我也不知，四處火把，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羅冬兒臉色一怕，害道：「浩哥哥，會不會是那柳十一又生事端？」

　　丁浩略一思忖，說道：「現在全無消息，勿胡亂猜。這裡是糧倉重地，火把輕易進來不得，趁這機會，我先送你離開，不然，一旦家丁們散開，便走不得了。」

　　當下丁浩拉起羅冬兒的手，出了糧倉，只聽到處嘈雜聲起，遠遠的也聽不清喊些甚麼，萬幸跟前還沒有人來，丁浩立即拉起羅冬兒的手借著建築陰影的掩護向後門摸去。

　　遠遠的，柳十一領了些人，手擎火把，到了糧倉附近，便高聲喊道：「滅了火把，只餘幾盞燈籠，到糧倉裡去搜一搜，都給我小心著些，火燭一定要看住。」

　　原來丁承業帶了人，一馬當先趕到丁浩房中，踹開房門衝進去，見丁浩根本不在臥室，不禁心中狂喜：「這樣才好，那小賊不在臥室，這一遭兒更是難以辯白了。」

　　丁承業趁著夜黑人亂，將那撕了一角的衣衫丟在房中，吩咐人打起火把四處捉人，自己則閃出暗中，去尋那臊豬兒。此人，是必須要死的！

　　臊豬兒正睡得香甜，被嘈雜聲驚起，稀里糊塗的便跑了出來，一見丁府家丁一群群、一夥夥，興高采烈東奔西走，說是要捉什麼賊人，忙也從牆角抄起一柄糞叉子跟在他們後面沒頭蒼蠅一般亂走。

　　丁承業因為要躲避自己府上的下人，來晚了一步，眼見他與眾人混在一起，不禁暗暗著急。臊豬兒跟著「帶頭大哥」胡亂走了一陣，按捺不住，這才問道：「高大哥，咱們這是去抓誰啊，莊子裡爬進賊來了？」

　　那高大哥是丁二少的親信，姓高名大，正是當初發放糧種時想繞過董小娘子把糧種發給自己兄弟高二的那人。他知道臊豬兒一向與丁浩交好，聞言便幸災樂禍地道：「嘿嘿，是有賊，不過……不是甚麼外賊，倒是咱丁家的內賊。」

　　臊豬兒大吃一驚道：「內賊，是哪個？偷了甚麼東西？」

　　高大哂笑道：「這內賊就是你那好兄弟丁浩啊，他賊膽潑天，居然偷到了少夫人的榻上去，你說該不該死？」

　　「什麼？」臊豬兒一驚站住，臉紅脖子粗地嚷道：「這不可能，俺阿呆兄弟不是那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你說不是他，這夜深人靜的，他怎麼不在自己房裡睡覺，現在定是心虛逃走了。」

　　高大說完冷笑一聲，扯開喉嚨喊道：「給我搜仔細，抓到了人，二少爺有重賞。」

　　臊豬兒越想越不對勁，趁著他們四下搜的起勁，端著糞叉子不往前去，反往後退，窺個空隙撒腿便跑，直奔丁浩住處，暗暗尾隨著他的丁承業見狀大喜，立即閃身跟了上去。

　　臊豬兒還未跑到丁浩住處，就見蘭兒和小源姑娘從前面走來，各自捧著幾套衣服，臊豬兒立刻把糞叉子一扔，上前攔住她道：「蘭兒，妳在這裡做甚麼？」

　　蘭兒板著臉道：「奉老爺之命，取一些東西，你擋住我做什麼？」

　　小源姑娘知道蘭兒姐姐一向與臊豬兒相好，此刻二人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的未免奇怪，不禁站住了腳步。

　　臊豬兒道：「蘭兒，後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說是俺阿呆兄弟偷姦少夫人？阿呆豈是那樣的人。」

　　蘭兒扭頭對小源道：「東西妳先送回去，免得讓老爺久等。」

　　蘭兒說著把衣物往小源懷裡一放，一把拉住臊豬兒手腕，把他扯向一邊，嬌聲嗔道：「你這夯貨，真是腦筋不清楚的，現在老爺震怒之下，誰還敢為丁浩說話，你是什麼身分，還想要強出頭不成。要是老爺逐你出門，逐僕可是誰都不用的，你在這霸州地面兒上還能活麼，那時你讓人家如何是好？」

第一二四章　趕盡殺絕

　　臊豬兒聽她全是為自己二人前程打算，心頭不由一熱，丁浩，他又著急起來：「蘭兒，俺知道妳是為了俺好。可……可俺大良不能看著自己兄弟被人冤屈不管不顧啊。怎麼說俺阿呆兄弟偷姦少夫人？阿呆斷斷不是那樣的人，這一定是有人害他。」

　　蘭兒怒道：「我也當他是好人，可……可那從大少夫人房中逃走的賊人背影本就像他，如今到了他房中，人又根本不曾睡在屋裡的，你說不是他又是哪個？你是他的好兄弟，難道你能指出他的去向。」

　　臊豬兒急的亂轉半晌，把腳一跺道：「俺兄弟在哪，俺也不曉得。他如今是管事，總不可能事事說與俺知道。可是若說他偷姦少夫人，打死俺都不信，且不說阿呆現在與董家小娘子正在相好，就憑他對大少爺的敬重，也絕不會打大少夫人的主意，披著一張人皮，幹得出那不是人的事麼？」

　　暗處丁承業聽他罵得痛快，臉皮子不由一熱，恨得牙根癢癢。

　　蘭兒冷笑道：「有人證、有物證、他這事主偏偏又尋不到，就憑你一句不相信便能為他開脫了麼？」

　　臊豬兒道：「有甚人證物證，你只看個背影便作得準的，那物證又在哪裡？」

　　蘭兒哂笑道：「少夫人拼死掙扎，不曾讓他得逞，他倉皇逃去時，被少夫人撕下一片衣角，如果他身衣袍或是房中衣物有缺了一角的，自然便是他了。」

　　臊豬兒一聽時大放寬心道：「那就好就好，俺阿呆兄弟斷斷不會行那齷齪下流之事，衣服自然不會是他的。」

　　說到這兒，他忽地一頓，道：「蘭兒，你方才……方才捧的那些……好像……好像是些衣物？這個時候，你們取的什麼衣物，難道……是從阿呆房中取來的？」

　　蘭兒臉色一變，支吾道：「是的，因為二少爺傳回消息，一時找不到那丁浩的行蹤，九爺恐丁浩自知事敗，換了行裝取了細軟已經逃走，是以一面令人四處尋找，一面令我和小源來他房中檢索，看看有無異樣。那衣服……都是取回去讓老爺察驗的。」

　　臊豬兒人雖憨厚，心可不傻，見她神態大大迥異於平常。忽地想起一件事來時起疑道：「蘭兒，前日你說要幫我做件體面些的衣裳，要我從阿呆那裡取件衣裳來做衣樣兒，還要我不要說與人知，惹人拿妳我說笑。那件衣裳人一直不曾歸還……現在何處？取來我看。」

　　蘭兒臉色頓現驚慌，一時無言以對。臊豬兒見狀終於恍然大悟，又驚又怒地逼近一步，吼道：「蘭兒，難道竟是妳要害俺兄弟麼？」

　　「蘭兒，妳還在這裡做甚麼，大嫂傷心得很，你是大嫂身邊的人，還不回去侍候著。」一旁忽地響起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臊豬兒霍然轉頭，只見丁承業一臉陰霾地站在身後。

　　蘭兒一見他來，慌忙應了一聲。她看了臊豬兒一眼，臉上微微閃過不忍之色，隨即便閃身走了。臊豬兒看看離去的蘭兒，再看看丁承業，恍然道：「原來……是二少爺要害阿呆？」

　　丁承業陰笑，輕輕擊掌道：「難得，難得，你這頭豬也有聰明的一天，可惜啊，臊豬兒，你要是真的像頭豬一樣渾渾噩噩混吃等死，少爺我一定會保佑你長命百歲的。」

　　「你……」

　　臊豬兒又驚又怒，剛想縱聲叫喊，丁承業已欺身前，一記窩心腿便重重踢在臊豬兒的胸口，這一腳把臊豬兒偌大的身子都踢得打橫兒飛了出去，「嗵」地一聲跌在地，一陣天旋地轉，臊豬兒一口氣兒好不容易提來，卻連氣帶血「哇」地一口噴了出去……

　　丁承業那張俊俏的面孔獰笑著，在月光下看著異常滲人：「臊豬兒，本公子還從不曾殺過人，你是頭一個！」

　　臊豬兒在這莊戶院兒裡生長，這半輩子就只見過這麼大的一片天，何曾想過會有人要他性命？眼見丁承業滿臉獰笑，模樣駭人，嚇得他心驚膽顫，恰見那柄糞叉子就在眼前，他想也不想，勉強舉起向丁承業一擲，丁承業一閃身，那叉有氣無力落在地上，臊豬兒已縱身爬起，以和他體形絕不相稱的速度狂奔而去。

　　「咦？跑得這麼快！」

　　丁承業見一個豬一樣的胖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不由嘖嘖稱奇，立即舉步便追，剛剛追出兩步，一行家丁在高大帶領下舉著火把就從一幢屋後轉了出來：「這裡沒有，這裡也沒有，啊……二少爺。」

　　丁承業站住腳步，故作平靜地道：「找到丁浩沒有？」

　　高大應道：「還沒有。」

　　「本少爺現臊豬兒行蹤鬼祟，方才竟使叉子叉我，被我躲過踢了他一腳，現在往外跑了，快隨我去追！」

　　「是，二少爺。」高大扭頭一看，果然不見臊豬兒跟在自己後面，不由叫道：「這頭豬兒，果然不懷好心，他定是丁浩一黨，大傢伙兒隨我去拿人。」說完追著丁承業的身影去了。

　　丁承業邊跑邊想：「我練了十來年的武藝，雖無甚麼高明絕學，這一記窩心腿的力道也不是他承受得起的，縱然他身寬體胖比較能捱打，如今這般亡命奔跑，氣血上湧，只消再吐兩口血也得氣絕身亡了。此人一死，那便天衣無縫了。」

　　雁九、丁承業雖然不方便出入丁浩的住處，不過趁夜偷取一件衣服並不為難，但是苦在尋找一個下手的適當時機。如果偷得早了，一時又不便施行計畫，萬一被丁浩發現衣物丟失，難免打草驚蛇。可是蘭兒通過臊豬兒商借就容易的多。蘭兒要臊豬兒拿一件丁浩的衣裳來，又故作忸怩要他保密，便連丁浩最好也要說。臊豬兒如奉綸音，自然從命。

　　他出入丁浩住處，便與自己寢居一般無二，要拿丁浩一件衣裳容易得很。丁浩沒有發現便罷，一旦發現，臊豬兒也能代為搪塞，這事兒只要沒有張揚開，有蘭兒、少夫人的證詞，再加這證物栽贓陷害之計就能完美無瑕，讓人無從起疑。丁庭訓絕不會無緣無故懷疑自己的兒媳，突然去陷害與她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丁浩，也不會懷一個上房的丫頭無緣無故去陷害一個管事，尤其是她與這個管事的好兄弟如今已做了情侶。

　　丁承業最初對自己大哥動了惡念時，尚還有一絲天良未泯，待他終於橫下心來放膽去幹時，已是全無顧忌。親大哥都被他害了，還顧忌臊豬兒什麼？府中混亂，已有人奉了丁庭訓命令出府尋找，府門洞開，臊豬兒趁機飛奔出去，丁承業遠遠盯著他的背影緊隨其後，今番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斃於手下了。

　　丁庭訓在燈下仔細驗過丁浩那件缺了一角的衣服兒媳撕下的那一角衣襟仔細比對，撕扯的脈絡嚴絲合縫是這件衣服扯下來的。

　　丁庭訓至此再無疑問，他仰向天中只叫：「宗兒啊，你看走了眼了。那丁浩……確是心機靈、智謀百出，可是……他心術不正啊，一個色字，便讓他喪盡了天良，竟做出這般無恥之事，宗兒啊……你若清醒著，不知該如何傷心……」

　　丁庭訓拭拭濕潤的眼角，微微一側首，卻見雁九躬著腰，眉心微鎖，嘴脣翕動唸唸有詞，便道：「九兒，你在想什麼？」

　　雁九趨前兩步，說道：「老爺，九兒本來沒想什麼。可是如今既已坐實了那丁浩的惡行，九兒忽地想起一件事來……」

　　丁庭訓無精打采地問：「甚麼事？」

　　雁九鎖著雙眉道：「老爺，大少爺這病……生得蹊蹺啊。您還記得徐大醫士說過麼，少爺這病，唯有真元虧損、陰盛格陽，才易發病，而少爺自幼習武，身體強健，雖斷了雙腿，但那只是外傷，氣血雖有損耗，也不應如此衰弱。何況少爺自返回莊子之後，氣色已經日漸好轉，但是現在卻……」

　　丁庭訓不耐煩地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雁九連忙欠身道：「老爺，老奴想到，這些日子進城取藥的，不是丁浩、就是與他情同手足的薛良，這兩個人會不會……」

　　丁庭訓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滿屋子人都被驚呆了。如果丁浩只是色迷心竅，潛進內室意圖偷姦少夫人，這樁公案的內因就是非常簡單的。可是如果早在此之前，那便打斷主意要致大少爺於死地，那麼……他到底有什麼打算？

　　這內室中人大多都知道丁浩的另一層身分，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丁庭訓，忠心老奴的分析、兒媳的羞憤、蘭兒的指證，眼前的物證、宗兒病情的突變，一樁樁一件件，所有點直指丁浩，那丁浩……那丁浩……莫非恨我冷待他們母子，隱忍多年，只為今日報復？

　　丁庭訓眼前金星亂冒，一陣頭暈目眩，雁九慌忙前扶住他叫道：「老爺……」

　　丁庭訓栽坐到椅子上，顫抖地戟指門外，恨聲叫道：「小畜牲，老夫今番拼著一場官司，也要打殺了你！讓你曉得老夫的手段！」

第一二五章　昨晚你在哪裡？

　　李氏自從得了十二畝地，心中歡喜不勝，但那十二畝地遠了一些，這次「躲端午」回娘家時，她便向自家兄弟提出幫著在地裡打一口水井，就近汲水灌溉田地……自己家的地嘛，當然要精心侍弄。

　　她的幾個兄弟帶著她的幾個侄兒十幾口子到了丁家莊，連羅冬兒的住處也擠佔了，才勉強住得下，所以冬兒只得出來到鄰居家借住。他們在糧倉中聊了一了兒，驚覺府中有些異動，丁浩便趕緊把她帶離了險地，直送到劉家門口，看著她敲門進去，這才返身往回走。

　　臊豬兒見丁家二少爺狠下一條心要殺他，強壓著一口血氣一溜煙兒的便跑出了丁府。他見丁浩不在房中睡覺，唯一想法便是丁浩應該去了董小娘子住處，自己得馬上去報個信兒，自家兄弟十分精明，或許他有辦法洗脫清白。但是臊豬兒本乏急智，被人重傷之下情急逃命，更是無暇深思，他跑出丁家，繞著院牆往後邊跑了一陣，才省起董李氏已經回莊來了，而且還帶著一些娘家兄弟來，丁浩怎麼可能去董家找冬兒。

　　丁浩若不在董家，臊豬兒可實在想不出他能去哪裡了，耳聽得後面隨著丁二少追來的丁府家丁也在喊打喊殺，指他是丁浩同謀，臊豬兒連停下申辯也不敢了，當下便發力往村外跑去。跑到半途，哇地又是一口鮮血，那內腑被丁承業踢傷，本應就地躺下請郎中診治，這番發力狂奔，內傷更重。但他只稍喘了口氣，就見丁承業陰魂不散地追將來，立即發力又跑。

　　丁承業雖有一身武功，卻並不擅長跑，再加人在拼命的時候那種生命潛能驚人的強大，臊豬兒這一路狂奔，他遠遠綴著，竟是追之不上。眼見出了村北，跑出半里地去。月光下波光粼粼一條河渠擋路，臊豬兒卻如奔馬一般，直接跑進了河裡去。

　　他不是跳的，真是直接跑進了河裡。以奔跑的姿勢、不曾稍緩的速度，逕直跑進河水，直至沒了身影。看來這一通急奔，血氣翻湧直沖大腦，他那一股子憨勁又犯了。

　　丁承業跑到河邊，只見粼波閃閃，一片平靜，也不知臊豬兒是溺死河中或是奔了上游下游，窮索一陣，只得無功而返。

　　這邊丁浩一路避著可能的行人，悄悄把羅冬兒送到村南老劉家，返身又往回來，遠遠就見丁家到處亮起火把，無數家丁到處巡弋，心中暗自納罕：「丁家又出了甚麼事了？我若這般大模大樣的回去，如果被人看到，應該找個什麼說辭呢？」

　　丁浩暗自琢磨著向丁府大門方悄悄靠近，這時岔路口忽地奔回一隊人馬，雙方撞個正著，月色下定睛一看，頭前站著一個是丁承業，緊隨其後的便是高大。丁浩吃了一驚，正想上前見禮，尋個託辭，丁承業已興奮欲狂地叫道：「好你個丁浩，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撞上來啊！」

　　丁浩一怔，愕然道：「甚麼？」

　　丁承業把手一指，已然喝道：「來啊，把這忤逆犯上、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我綁了！」

　　※※※

　　天亮了，丁浩被綁在丁家前院一棵老楊樹，身上滿是傷痕。

　　「狼心狗肺，不知廉恥，呸！」一個家丁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嘖嘖嘖嘖，真是沒想到啊，大少爺這麼賞識他，他竟然這麼毒。」又有人罵道。大門開著，一些聽到風聲的村民也聚在門口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滿臉的鄙夷。村里的閒漢和潑皮們尤其上竄下跳，聲蓋屋瓦，似因如此聲討，方能彰顯他們的正義和偉大。

　　丁浩始終置若罔聞，在別人的打罵中。他斷斷續續地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慢慢整理出了一條線索：昨夜，有人摸入少夫人房中欲行不軌，少夫人拼死反抗，驚走了那賊。蘭兒姑娘聞訊趕來，瞧見那逃跑的人背影酷似自己。丁老爺聞訊後徹查此事，又發現陸少夫人掙扎中扯下那賊身一角衣衫，而這衣衫恰恰就是自己的一件衣服。於是，丁二少奉父命抓他去對質。這就是他昨晚見到火把亮起，直至在岔路口被抓個正著的原因了。

　　偷姦少夫人的，他知道當然不是自己。那麼就有了一個疑問，這個人是誰？說起來有理由害他的只有一個結下了樑子的柳十一，可是柳十一是什麼東西，他無論如何不敢拿少夫人作為陷害自己的武器。萬一失手，他如何自處？以他媚上欺下的性子，他是不敢冒這風險的。

　　如果不是柳十一，他實在想不出還得罪了什麼人，必要置他於死地，最後仔細思索一番，他的疑心漸漸轉移到了蘭兒身上。蘭兒是真的看到了一個背影與他酷肖的人，還是有意這麼說？

　　他對蘭兒一直沒有好感，直到她與臊豬兒相好起來，丁浩才改了觀感。如今臊豬兒也被誣指成他的同謀，跳河逃生，生死未卜，丁浩不由重又記起她的為人來。如果蘭兒是那人同謀，有意誣指自己，那麼有誰能指使得了她？丁二少無疑是其中一個。丁二少為什麼要害自己？

　　丁浩循著千頭萬緒的線索漸漸理順了思路，想起丁承宗曾對他說過，已說服父親將丁家交給他打理，並願意以長房長子的身分退出丁家去城裡寓居，以此表率壓迫不甘讓權的二弟承業放手。丁大少爺說過，丁承業應該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意，難道是丁承業不甘大權旁落，這才放手一搏，夥同蘭兒使計害他？

　　陸少夫人是同謀麼？丁浩想了想，打消了這個疑問：不可能的，陸少夫人端莊賢良，怎麼可能與丁承業同謀陷害自己，這對她沒有半點好處。

　　就算丁承宗說過，要遷出丁家去城裡居住，自己如果真的接手丁家，豈能放他離去，行那背德忘義的事。如果陸少夫人是因為這個原因有所不甘，她也沒有必要與丁承業聯手害他，丁承業一旦做了家主，她這長房兒媳更要靠邊站了，那時豈非更加不堪？

　　如此說來，整件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丁承業得知父親有意要讓他丁浩接位，於是或威逼，或利誘，串通那蘭兒，使了這個計策。蘭兒是陸少夫人身邊的人，要動些手腳留下一幅衣衫自然再容易不過。如今，豬兒可還安全？我又該如何剖洗自己的清白？丁浩想著自己心事，旁邊的人如何嘲弄辱罵，就如過眼雲煙，完全不放在他的心上了。

　　柳十一冷笑著對人道：「大少爺對他何等賞識，可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居然打起了大少夫人的主意，真是沒有天良啊。」

　　一旁高大幫腔道：「這樣無情無意、喪盡天良的東西該把他綁了沉河，才算是為地方除了一害。」

　　一個家丁聽了便生怯道：「那使得的嗎？這可是一條人命啊，要是官府知道了，可不就是一樁麻煩？」

　　高大不屑一顧地道：「官府哪有閒工夫理會鄉間這種事情，民不舉，官就不究，哪個官兒吃飽了撐的管他死活？衛家莊的衛鞭兒和姦寡嫂，老衛家就開了祠堂，請出祖宗家法，把那一對兒姦夫淫婦沉了塘，這都兩年半了，官府可曾過問？」

　　那時在鄉下，宗族勢力對村民的影響要遠遠大於官府的法治，動用私刑處治一些天怒人憤的禍害，官府雖不承認其私刑的合法性，但是卻大多採取默許的態度，只要無人舉告，便裝聾作啞不予追究。因此宗族勢力自行決定的處治措施，只要村裡人大多表示同意，那就等同於第二法庭的判決，在不合法的大環境下合法地存在著。

　　高二正與人爭論著是送官是直接沉河處死，忽地有人說道：「噓，小聲點兒，老爺出來了，老爺出來了，想必是商量出了處治他的法兒。」

　　丁庭訓在丁承業和雁九一左一右的扶持下走了出來。府裡的女眷們沒有跟出來，但是丁玉落和楊氏卻跟在丁庭訓的左右，蘭兒和小源也跟在後面，她們都是人證。楊氏蹣跚地一路走，還在一路懇求。自從得知了消息，楊氏便如晴天霹靂，先來抱著兒子痛哭了一場，便去後宅長跪不起，乞求丁庭訓高抬貴手，放過兒子。她一直跪求叩頭，額頭都已淤青一片。

　　哀莫大於心死，真憑實據都在眼前，親近之人都是人證，丁浩又是在府外捉到的，丁庭訓心灰意冷，連盤問他的心思都沒有了。再加他近來身體變得異常虛弱，情緒稍有起伏，就頭暈眼花，眼前金星亂冒，被丁浩這一氣，非要躺下，那天旋地轉的感覺才會稍輕一些，是以竟是直到現在才能強撐著爬起來。

　　不知他身體虛弱到如此地步的丁浩，見他在雁九攙扶下蹣跚走來，心中對這個剛愎自用的老人卻只有無盡的憤怒，眼見老娘一夜之間又憔悴了幾分，為了替他乞命，額頭都叩得青了，不覺又是一陣悲憤。

　　丁玉落心情十分複雜地看著丁浩，大嫂和蘭兒的話，她是無從辯駁的，也無法生起疑心。她從心底裡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丁浩會是那樣一個心狠手辣、卑鄙下流的小人，可是這確鑿無疑的人證、物證，卻又讓她無話可說。

　　她敬重大哥，眼見大哥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她比誰都傷心。可她同樣不希望已經漸漸在她心中和大哥一樣重要的「二哥」，落得一個比大哥更加不堪的結局。可是……那衣衫是怎麼回事兒？大哥本來身體底子極好，怎麼就突然生了那樣的奇病？蘭兒看到的那個酷肖丁浩的人是誰？為什麼他昨夜不在房中，卻被小弟在村口捉住了他？這些問快要把她逼瘋了。

　　她聽說丁浩被抓回來後，真想一口氣跑到他的面前問個究竟，可是爹爹當時面如金紙，氣得奄奄一息，她哪有片刻敢予離開。及至天亮，爹爹情形見好，便與雁九、承業等幾個親近之人商議對丁浩的處治。她不願不教而誅，希望能問個清楚明白，據理力爭之下，丁庭訓總算是同意出來見見這個孽障了。

　　他們商議的結果是：暫不向他提起下毒的疑問，下毒關係重大，一旦提出，丁浩狗急跳牆，勢必死都不招。如今只就偷入內宅強姦少夫人一事向他問個明白，他偷姦未遂算不得大罪，再加他與官府中人交好，必然抱有僥倖心理，只要他認了這筆賬，再盤查下去，就能將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楊氏看著被莊丁毆打得遍體鱗傷的兒子，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她只是個純樸的鄉下婦人，她不知道什麼憑證、也不理會什麼疑問，她只是憑著一個母親的本能，相信她的兒子不會做出那種無恥勾當。她想保護自己的兒子，卻又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唯有寄希望於丁庭訓，可是老爺他……會念在丁浩是他骨肉的面上，饒過了他麼？

　　「浩兒，浩兒……」楊氏一見兒子臉又添了幾道傷痕，傷心地撲去抱住了他，哀聲泣道：「我的兒啊，現在老爺來了，你快告訴老爺，你是冤枉的，那些事不是你幹的。」

　　「娘，相信你的兒子，他雖然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絕不會做那種不仁不義的事。那些事，不是你的兒子幹的。」

　　楊氏聞言大喜道：「老爺，你聽到了麼，浩兒說了，那些事不是他幹的，那一定不是他幹的，老爺，你要相信浩兒。」

　　「蠢婦，滾到一邊去！」丁承業冷笑罵道：「他說不是便不是了？天下事若是這樣簡單，那斷案做官，就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蘭兒親眼看到那個逃走的背影酷似丁浩，該如何解釋？我大嫂房中遺落衣角一截，恰與丁浩衣衫對上，如何解釋？」

　　「那……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浩兒，二少爺，我家浩兒自幼老實本分，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丁承業道：「那妳問他，昨夜不在房中，身在何處，為何絕口不答？」

　　楊氏立即轉身道：「兒啊，娘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快告訴老爺，告訴大傢伙兒，昨晚你在哪裡？」

第一二六章　信如尾生，蠢耶癡耶

　　「我昨晚在哪兒？我昨晚和冬兒在一起。但是，我如何說得出口。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丁浩的目光從那些閒漢、無賴身上掠過，從那些普通的農人，卻不妨好奇欲的眼睛掠過，動搖的心神頓時一斂。

　　她善良，但是怯懦。她自愛，把臉面聲名看得重過性命。她嫁到董家時，還是個未完全長大的孩子，對董李氏的畏懼，已經變成一種深深滲入她骨髓裡的本能。她有勇氣破開自幼薰陶教化的思想、街坊鄰居的冷嘲熱諷、對董李氏已成本能的恐懼編織的這張無形的網，站出來承認與我在一起麼？哪怕……哪怕是她承認了，恐怕也沒有勇氣活下去了，對她這個什麼都怕、唯獨不怕死的女孩兒來說，或許她會選擇……

　　……丁浩不敢想下去了。那個時代不是現代，不身處其中，是無法想像那些無形的東西，對人有多麼大巨大的束縛力的。而他，如今正處於這個時代。

　　丁浩難以相信羅冬兒這個守寡的小婦人，有勇氣承受那麼多白眼、那麼多的閒言碎語？她就像一棵小草，需要的是別人的憐惜呵護，她卻不是一棵可以遮風蔽雨的大樹，獨立而堅強。我要了她身子時，在她耳邊承諾過，這一生一世，要憐她愛她，不讓她為我受一絲委曲，如今卻要她出來承受這流言蜚語和董李氏的毒打辱罵？

　　丁浩訥訥良久，楊氏臉上漸漸露出慌張，隨著丁老爺的出現，整個丁府的下人幾乎全都聚集到這兒來了，他們有丁府的家丁僕役、有長工短工，有在丁府做事的村裡的嬸子大娘，都在眼巴巴地看他……

　　「兒啊，你說啊告訴大家兒，昨夜你不在房中，去了哪裡？」

　　「我……昨日回見大少爺生了重疾，心中煩惱得很，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所以……就出去走走，散散心。」

　　丁承業冷笑道：「散心？哈！你倒學起文人騷客的雅興來啦。你什麼時候離府的，哪個門子看到你出去了，不會在外邊逛了一晚？你能找出一個看到你行蹤的證人麼？」

　　「我不能，那是我個人隱私。」

　　這話一說，連丁玉落都不禁搖頭，這個時代，誰來尊重你的個人隱私。在他們看來，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什麼不能說與人聽的？

　　丁承業哈哈大笑道：「隱私？哈哈哈，真是荒唐！但凡私隱之事，多是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既說你冤枉，那我倒要問問，你有什麼私隱之事，是比你背負以奴欺主、行姦主母的罪名更重要的，竟讓你寧願背負這冤屈，也不肯說出來。」

　　「當然有。」丁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輕地、清晰地道：「這世上有許多人、許多事，在另一個人的心裡面，是看得比他自己的清白、安危、性命更重要的。但是你這種人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柳十一忍不住道：「巧言令色，如果不是你心虛不敢說，就是你蠢。」

　　丁浩淡淡地道：「或許是個人從年輕走到老。總要幹幾回蠢事的。」

　　丁庭訓一直冷冷地看著他，聽到這裡，他終於失望了：「丁浩，這麼說，你是不想為自己辯白了，你承認你犯的罪？」

　　丁浩昂然道：「我沒有承認，我說過，昨夜我不在房中，是做一件只與我個人有關的私隱之事。我沒有必要把它說出來，你們的所謂證據，無法就此定我的罪。自古以來，栽贓陷害，這是慣用之技。」

　　丁庭訓雙眼微瞇，冷聲道：「誰來陷害於你，所為何來？」

　　丁浩針鋒相對地道：「丁老爺聰明一世，你只須仔細想想，就該知道誰有理由害我，何須問我呢？」

　　丁庭訓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話中之意，心中立時升起一股怒意：這小畜牲，害了我的宗兒，還要挑撥我與業兒，業兒雖是不肖，卻只有些紈絝氣罷了，他會做出、他敢做出這樣的事來？

　　丁庭訓目光泛冷，臉便起了慍意：「丁浩，人證、物證，老夫俱都在手，你又說不出昨夜行蹤，雖然老夫不曾當場把你抓住，可是就此定你的罪，相信也無人敢說不公。你可要想清楚了，昨夜，你到底在哪裡，可有人證？」

　　丁浩朗聲道：「丁老爺，我沒有話對你說。既然你認為我有罪，請把我綁去官府好了。」

　　丁浩不想冬兒難堪，清白受損，是以不肯說出與她幽會之事。原因之一，就是他認為丁庭訓是不敢動用私刑的，丁家是霸州首富，樹大招風，一舉一動不能不有所顧忌。只要他們把自己綁去官府，來龍去脈自可私下告知趙縣尉，堂堂的朝廷命官，是不會把這些小兒女的風流韻事拿來張揚說道的，只要他私下拘去冬兒問個明白，自可為自己洗脫罪名。

　　丁庭訓見他對昨夜去向如此含糊，一說到送去官府卻有恃無恐，心中不由一沉，雁九那番話不禁浮上了心頭：「老爺，聽說那丁浩與趙縣尉交情甚厚，此人有恃無恐，未必便肯招呢。依老奴看，說不定他正巴望著老爺把他送去官府治罪，那時趙縣尉自會想辦法為他脫罪。」

　　「爹爹，這小畜牲有恃無恐，還道咱們不敢對他用刑呢，不使一頓狠的，他豈肯就範。」丁承業說著，從家丁手中奪過一條鞭子，跳到丁浩面前，沒頭沒臉的便是一頓抽。

　　楊氏慌忙搶去道：「二少爺，勿傷我兒，他一定是冤枉的。」

　　「滾開！」丁承業一腳把她踢開，向柳十一喝道：「看住這瘋婆子！」

　　柳十一和高大忙搶上去，把楊氏拖開。丁庭訓本想阻止，手剛抬起，卻放了下來，兒媳險被凌辱，若只因色而起那也罷了。可是這背後隱藏的東西，事關丁家生死存亡，不能不察啊。

　　他到現在也沒有忘記，丁家運糧路遇劫匪的那樁蹊蹺事兒，到現在也沒有揪出那個內奸。原想著利用丁浩引出那人來，誰想到有可能害得宗兒如此淒慘的嫌疑，最後卻落到了他丁浩頭上。真的是他麼？如果是他，他一個人是做不了這麼多事的，丁家再也禁不起折騰了，一定得把那幕後黑手揪出來。

　　丁承業使勁氣力，那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在人身便衣衫破爛，裡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丁浩雖強自忍耐，每一鞭子下去，仍是一陣抽搐。丁庭訓見了眼角不由微微一跳，丁玉落哀求道：「爹爹……」

　　「住嘴！」丁庭訓一聲喝止，扭過了頭去不看。

　　「老爺饒命，老爺，求求你，不要再打了，這孩子老實本分不會說話，可他不會騙人的。」

　　楊氏撲爬到丁庭訓腳下，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她身子病弱本就未癒，從昨夜至今，加嚇帶急心力憔悴，如今氣血攻心說到極處，隱疾發作心口巨痛，竟爾暈了過去。

　　「娘！」丁浩看的目眥欲裂，他狠狠地瞪著丁庭訓，丁承業一看更怒，把鞭子揮得呼哨山響，跳著腳兒的使勁抽，丁浩死死掙著繩索身肌肉賁起，只是死死地盯著丁庭訓，雙目赤紅，似乎要噴出來火來。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就像抽在木頭上，照樣是破衫飛起，照樣是血肉橫飛，但是他已全無知覺，沒有絲毫反應。

　　丁玉落看得心頭劇震，她是練武之人，知道只有武功達到極高境界的人才能自我封閉五知六識，或凝神於一竅，普通人若非是悲憤到了極至，斷不會能將五知六識封閉到這樣狀態，只餘一雙怒目，射出焚天烈焰。

　　若真是他做的，心必藏虛，豈會有此姿態？丁玉落若說因那人證、物證還有些許疑心，此刻也已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縱身撲去，一把奪過丁承業手中的鞭子，那十餘層竹篾綁成，極富韌性的鞭子被她雙手一拗，便折成了兩段。

　　「爹爹！」

　　丁玉落又一聲叫，本來如老僧入定的丁庭訓微微動了動，他看看腳下的楊氏，楊氏脣角噙血，面如金紙，看來竟是奄奄一息的樣子。丁庭訓眉頭不由一皺，吩咐道：「把楊氏扶到一旁，著郎中好生診治。」

　　丁玉落潸然淚下，忽地奔到丁庭面前，「噗嗵」跪倒，含淚道：「爹爹，女兒曾與丁浩一同赴廣原運糧，深知他的秉性為人，丁浩是斷斷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此事必有蹊蹺，請爹爹明察。」

　　丁承業冷笑道：「姐姐，依妳所言，難道大嫂在說謊？難道蘭兒在說謊？難道我在說謊？所有的人都在說謊，唯有妳才知他秉性為人？莊子裡還有誰那麼熟悉大哥的住處？事發時，丁浩又在哪裡？臊豬兒為何聽說在緝捕丁浩便偷襲於我，逃出莊去？大哥為何在丁浩和臊豬兒負責為他取藥之後，身體愈見衰弱，直至無緣無故突生暴疾？這一樁樁一件件，妳可能替他說得明白？」

　　「我不能！」丁玉落抬起頭，直視著丁庭訓道：「爹爹，現在人證、物證都指向丁浩。大哥是玉落最敬重的兄長，玉落也想找出真兇。就請爹爹把丁浩送官究辦，請官府查個水落石出。」

　　丁承業道：「證據確鑿，還要查個甚麼？這丁浩素與官府有所勾結，一旦送官，受人包庇，還能治他的罪麼？我丁家……我丁家這些時日天災人禍，接連不斷，飽受城鄉士紳非議，如今還要再次成為各方人士口中的笑話麼？」

　　丁庭訓目光一轉，問道：「九兒，這事……你怎麼看？」

　　雁九一直穩穩地站在丁庭訓身後，聽他問話，這才趨身道：「老爺，若經官府，恐怕這丁浩真的便有了脫身之計。不過……這丁浩先是廣原運糧，再是府衙脫罪，於我丁家是有大功的。不教而誅，實在難以服眾。再說，我丁家值此多事之秋，不少豪紳蠢蠢欲動，想要取而代之，如果動用私刑，一旦被人檢舉，終究是一樁麻煩。如此說來，還是送官究辦的好。」

　　丁玉落知道雁九一向與承業親密，萬沒想到他會同意自己的意見，不禁有些意外。丁庭訓聽自己最為倚重的心腹也這麼說，不覺有些意動。雁九說完，又退了回去，眸子向蘭兒一掃，蘭兒立時驚呼一聲。

　　丁庭訓斥道：「胡亂叫些甚麼？不成體統！」

　　蘭兒惶然道：「老爺，婢子看丁管事瞧向我時，那眼神十分的怕人，好像能把婢子的魂兒都勾了去，心中害怕，是以驚呼出聲，還望老爺恕罪。」她看了眼丁浩，顫聲道：「婢子是個沒見識的女人，也不知道誰是誰非，可是方才聽二少爺提及咱丁家的風風雨雨、雁管事提及丁管事的一樁樁功勞，忽地想起一件事來……」

　　丁庭訓蹙眉道：「想起了甚麼事來？」

　　蘭兒咽了口唾沫，望向丁浩，有些畏懼地道：「婢子想起咱丁家二十年來太太平平、一帆風順，從不曾出過什麼大事，可是自去年歲末，就風波不斷，接連出了岔子。那時候，正是丁管事假死復生，性情大變之後。村裡人都說，丁管事因禍得福，撞了狐仙，剛剛看到丁管事那怕人的眼神，婢子忽然想……丁管事該不會是……是被妖祟之物附了身？」

　　高大一聽立時蹦出來道：「啊呀，蘭兒姐姐這一說，小人也覺得大有可疑。大傢伙兒都知道以前的阿呆什麼樣兒，這人呆呆傻傻，不言不語，可是現在的丁浩是什麼樣子？你們說，你們說……」

　　這一說，人群頓時聳動起來，鄉野間的愚民原本便信這些東西，高大這一說，把大家心中的疑竇都勾了起來。

　　丁浩從小到大是個什麼樣的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他若不呆，也不會得了個阿呆的綽號。可是自打去年歲末他重病一場，突然就變了另一個人似的。

　　丁家大少爺遇劫受傷，正是在他復活之後。丁家那樁大難，也正是他一手解去。此後丁家的麻煩林林總總是不斷找上門來，連一向手眼通天的丁老爺都束手無策，偏偏每次都被他用些詭異古怪的法兒給破解了，莫非他……他真是被妖邪之物借屍還陽，想要謀奪丁家家產為禍鄉里？

第一二七章　女兒亦如松

　　人群中那些丁承業、雁九的心腹親信趁機鼓噪起來：「他是妖邪附體，要害得丁家家破人亡，要害得咱們無家可歸。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了他便破了邪法兒。」

　　「老爺，燒死他吧，妖邪附體，那是咱全莊人的對頭，燒死了他，咱們丁家莊從此才能太平。」

　　「老爺，老爺……」

　　被鼓動起來的人叫囂著，一個個熱血沸騰，整日過著平庸日子的他們，如果能親眼看見一個人，還是他們平時得恭敬叫著管事爺的人被烈火活活燒死，這無是一樁很令人興奮的事，大概夠他們作為幾天的談資了。

　　丁玉落生恐父親被說動，道：「爹，柳管事說的這些虛無縹緲，難免穿鑿附會之嫌，雁管事說得在理，咱們還是把他送官究辦吧。」

　　丁庭訓猶豫著，轉眼看向丁浩，頓時怵然一驚：丁浩披頭散髮，目欲噴火，髮絲間隱隱露出的那雙眸子像剛剛淬煉出爐的刀鋒一般凌厲，還泛著絲絲火星。這還是那個總是帶著滿不在乎的笑意、溫良恭馴的丁浩？

　　丁庭訓那樣的城府，也被丁浩懾人的目光所驚，他老來之後本就多疑迷信，蘭兒所言又入情入理，此刻見了丁浩懾人的氣質，對那番話更是深信不疑，他振聲說道：「丁浩，種種證據，你根本無從辯白，你若肯認罪，老夫或可放你一馬，如果執迷不悟，那就休怪老夫無情了，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昨夜潛入宗兒宅中的，可是你麼？」

　　丁浩聽了仰天大笑，丁庭訓被他放肆的狂笑激怒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丁浩，你當老夫真的不敢處治你麼？來人，給我打殺了他，一切後果，自有老夫一人承擔。」

　　雁九眼角微微一挑，一旁兩持著大棒的莊丁已經衝了上去。丁玉落大駭，急叫：「爹爹，萬萬不可。」

　　丁承業喝道：「來人，把大小姐扶回去。」蘭兒和小源吃他一瞪，慌忙上前架住丁玉落。丁玉落忿然推開她們的手，甫一站定。丁承業已冷笑著攔在她的身前。姐弟二人各自把眉一挑，就要大打出手。丁庭訓長子已成廢人，眼見剩下這一雙兒女又要劍拔弩張，氣得顫抖道：「你們住手！」

　　就在這時，大門口有人又大喊了一句：「浩哥哥他……他是冤枉的。」

　　整個大院裡的人齊齊一窒，各自轉身向門口看去，只見一個月白裳兒的女子站在門口臺階上，一束陽光穿過門斗，正映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襦上，有些羽化般的剔透效果。

　　她一步步地走過來，走下臺階，走入陰影。眾人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董家娘子。人群中立時傳出一陣騷動，耳語聲紛紛響起。

　　羅冬兒胸脯起伏，喘息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而來，她站到眾人面前，便不免有些瑟縮，但是當她的目光看到被綁在樹上遍體鱗傷的丁浩時，那有些慌亂的眼神忽又變得堅毅起來。

　　「冬兒……」丁浩啞聲地叫。

　　許多擠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一見羅冬兒闖了進來，想著人多勢眾，丁老爺也怪罪不得，便都壯著膽子跟了進來，院子裡立時更顯壅塞。

　　「混帳，誰叫你們放她進來的。」

　　丁承業勃然大怒，幾個守門的家丁瑟瑟縮縮互相望望，俱都不敢回答。

　　羅冬兒癡癡地看著丁浩，見他傷痕累累的模樣，鼻翅翕動了幾下，兩行清淚便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淚眼迷離地看著丁浩，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丁府的家丁、奴婢、長工短工們下意識地便為她閃開了一條路。

　　「丁老爺，你不可以冤枉浩哥哥，他……昨晚事發的時候，根本不在後宅。」羅冬兒剛說話的時候，嗓音發怯，聲音忽大忽小，身子也在止不住的發抖，可是一句話說完，她的神情已經鎮定了下來，胸脯兒也慢慢地挺了起來。

　　她今早從劉家回去，路上只聽人說昨夜丁家鬧賊，丁家的家丁都追出了莊子，卻全未想到此事竟與丁浩有關。回到董家做好了飯，服侍婆婆和她娘家的兄弟、叔侄們用過早飯，董家男子都去地裡打井，羅冬兒便在院中清洗他們換下的衣物。

　　她正洗著衣物，聽到從地裡回來的婆婆和鄰居在門口說話，無意中一聽竟與丁浩有關，這便上了心。待聽罷事情的頭尾，羅冬兒不禁大驚，昨日她與丁浩在穀倉中說話，聽到外面有人打起火把四處捉人，這才由丁浩護送她離開。丁家後宅進了賊，怎麼可能與丁浩有關？

　　羅冬兒急忙湊到門前細聽，待聽清丁家指說丁浩摸進少夫人閨房欲行不軌，如今已把他綁在府中執行家法，不禁驚慌起來。要證明丁浩不是那無行小人，只有她才可以，只要她說出丁浩昨夜和她在一起的真相，丁浩入室行姦的罪名便不攻自破。可是……可是……

　　要她在大叔大嬸、滿村老少面前承認自己一個孀居的婦人和一個青壯男子私自幽會於丁家穀倉？還有婆婆，平素無事，但是看著不順眼，還要隨意打罵她，若知她做出這等事來，還不活活打殺了她？可是一想到丁浩被人痛打的情形，她又不禁心如刀割，浩哥哥……是為了維護她的名譽才甘受這般委曲的呀。

　　再不能瞻前顧後了，羅冬兒把心一橫，就出了大門。董李氏一見她出來，立時變色罵道：「妳不在院中洗衣這是要去哪裡？」

　　「我去見丁老爺，他冤枉了丁浩，摸進丁府後宅的賊不是丁浩，我知道！」羅冬兒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有一天毫無膽怯地在婆婆面前說話，而且是說維護一個男人的話。

　　董李氏大怒：「小賤人，妳又知道了？看他模樣，老娘就曉得他不是好人。妳去為他做證，妳是他的什麼人，憑什麼知道他昨晚沒幹那偷雞摸狗的勾當。」

　　羅冬兒大聲道：「為……他昨夜與我在一起。」

　　董李氏呆了一呆，隨即便一隻鬥雞目露兇光，惡聲咆哮起來：「妳這小賤人昨夜不去劉家借宿，竟敢……竟敢做出對不起我董家的事來，老娘……老娘撕了妳這張嘴。」

　　說著，她便像往一樣，剽悍地撲上去要抽羅冬兒的臉，羅冬兒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大勇氣，狠狠將手一推，她畢竟是時常勞作的，身形雖纖細，氣力卻不小，董李氏從未想過她敢反抗，吃她一推，一跤便跌坐在地上。

　　羅冬兒想也不想，提著裙子便向丁家狂奔。董李氏本想拍著地面撒潑，一見她竟走了，怔了片刻，一溜煙爬起來便往村西頭跑，去地裡喚她的兄弟叔侄們去了。

　　丁庭訓說完讓人打殺了丁浩的話，心中又氣又痛，眼前金星亂冒，幾欲暈厥，他扶著雁九的肩膀歇了歇神，才冷聲道：「董小娘子，老夫知道你與丁浩素來相好，不過妳實無必要為他出頭，他這個小畜牲……罷了，妳也是個被他欺哄矇騙了的可憐人，老夫不想再說什麼，妳回去吧，莫要管我丁家之事。」

　　羅冬兒說道：「丁老爺！」

　　她轉眼看看正定定地看著的丁浩，安詳地一笑，也不知從哪兒憑空借來那許多勇氣，挺起胸膛，大聲說道：「丁老爺，你真的冤枉了丁浩。昨夜潛入丁府後宅為惡的，絕不是丁浩。因為……因為……」

　　她目光從暈厥在地，仍被郎中緊急施救的楊氏身上掠過，從帶著好奇、鄙夷、譏哨、讚嘆……種種意味的那一雙雙眼睛上掠過，最後落在丁浩身上，嘴角露出一絲甜笑，用清晰的語調，毅然、決然地說道：「因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這句話出口，丁家大院裡頓時一片譁然，喧囂塵上，沸沸揚揚。

　　「這……這……傷風敗俗，鮮廉寡恥，不知羞的賤婦偷姦養漢，居然也敢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不要臉的賤人！」

　　「真是無恥啊，為了一個野男人，她還真豁得出來。」

　　高大的兄弟高二蹦得更歡：「嗨，看看，大家看看，我當初說甚麼來說，丁浩幹嘛巴巴的要把該分給我的糧種愣是截去給了她啊。這對狗男女，不知廉恥的爛貨。一袋糧種，就肯不顧名節的陪男人睡了……」

　　鄉間俚語、粗俗惡毒的謾罵，可以讓一個路人聽了都覺得臉紅。有些人惱了，傷風敗俗、偷姦養漢的賤人也可以這麼狂妄的？這種姦夫淫夫就該像街上的賴皮狗，誰看著不順眼都可以踹兩腳出氣，他還不能吭上一聲，那樣夾起尾巴做人，熬上十年、二十年，大家拿妳說事兒的興頭兒過去了，或許妳這腰桿兒還能抬一抬，現在興妳這麼囂張的？

　　有的人更是不忿，這董小娘子忒也勢利了吧，獨守繡床寂寞難耐，妳找我啊，我正閒得慌呢，我這巴巴的上趕著，妳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丁浩不就手裡掌了那麼一點權麼，妳那身子給得他便給不得我？

　　正氣凜然者有之、妒火中燒者有之、起哄架秧者有之、勸誡和泥者有之，丁家大院裡登時大亂。這時候，羅冬兒與丁浩癡癡地望著，那些污言穢語，就像那不著力的風，已經全然聽不進她的耳朵裡。

　　那句「昨夜他和我在一起」的話說出口，羅冬兒便長長地鬆了口氣，把什麼都放下了。

　　那當教書先生的爹爹自幼的教誨、那琅琅上口倒背如流的《女誡》、那蠻橫婆婆一貫的威壓、那女兒家對名節的在意、那鄉里鄉親們的冷言白眼……一個女孩兒家該珍惜的、該畏懼的、該在意的，她全都豁出去了，只為了眾人口中那個和她無名無分的野男人、賊漢子。

　　目光遙遙交織，旁邊的一切彷彿都與他們沒有了干係。這種態度把那些「義憤填膺」的漢子激怒了，尤其是那些閒漢、無賴，曾經連霍家大姑娘都肯調戲，結果被霍姑娘兩巴掌搧到地溝裡去的高二尤其「憤怒」，「憤怒」得一張臉都脹紅了。

　　他聲嘶力竭地喊：「打死這對狗男女，咱們丁家莊沒有這樣不要臉的賊漢子、賊婆娘！」他撿起一塊石子向羅冬兒狠狠扔去，又扯過一團花草向她一揚，在他的帶動下，更多的人一邊說著不堪入目的髒話，一面盡其所能地發洩著，作賤著這個他們以前只能看看望望、佔些口舌便宜的俊俏小婦人，完全不顧一些忠厚善良者的好言相勸。

　　羅冬兒仍是與丁浩癡癡地望著，眼波流暈，霞彩自生。他們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不必說，這樣癡癡兩望著，已經讀懂了彼此想說的一切。

　　一隻鞋子扔過來，狠狠打在羅冬兒的頭上，把她盤髮的木釵打落，頭髮頓時披散下來，顯得更加狼狽。

　　「你們住手！不要打了，滾開！」丁玉落惱了衝到近前掃開幾個想要趁機在羅冬兒身上佔些手腳便宜的無賴閒漢，厲聲喝止。就這時，門口又是一聲大叫：「那不要臉面的小賤人在那裡！」原來是董李氏領著她的幾個兄弟叔侄們到了。

　　「丁老爺，這賤人……不守婦道，敗壞董家家風，與人做出苟且之事，奴家要把她綁回去教訓，若有冒犯之處，丁老爺莫怪。」

　　董李氏雖刁蠻，卻不敢在丁庭訓面前放肆，這裡是丁家，哪輪得到她撒潑。就她那幫兄弟叔侄，仗著董家男丁眾多，平時橫行鄉里，也是少有人敢惹的人物，可是如今進了丁家大院，也有些畏畏縮縮的模樣。

　　丁庭訓不知想些甚麼，神思恍惚，一臉怔忡，居然沒有回答。

　　董李氏自覺說辭得當，但是丁老爺居然不置一辭，不覺有些尷尬。丁老爺不發話，她哪敢在丁家抓人，可是她在村裡刁橫慣了，如今又是管教自己媳婦兒，就這麼鎩羽而歸？以後還有臉見人麼。

　　正不知所措的當口，柳十一得了丁承業一個眼神，立即上前裝腔作勢地道：「董李氏，妳家的媳婦兒忒不懂事，竟然跑來丁府說出許多驚世駭俗的話來。妳快快把她領回去好生管教管教，免得再在人前丟臉。我家老爺正在處理自己家事，哪有閒心理會妳家的事情？」

　　董李氏得了自己姘頭兒這話，頓時心花怒放，連忙陪笑應是，她一擺手，便喚過兩個侄兒，想把羅冬兒抓走。

　　「放，不用你們抓我！我說過了話，自會隨你們離開！」羅冬兒從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勇氣，可是忽然之間，她卻覺得，自己這個樣兒才像是活著。

　　她吸了口氣，提高嗓門大聲說道：「丁老爺、各位父老鄉親、大叔大嬸兒，羅冬兒是個守寡的婦人，若非說的是實話，斷無為了包庇一個偷姦無行的小人往自己身上潑污水的道理。

　　「昨夜，浩哥哥與我羅冬兒是在一起的，我們望見丁家莊院裡燃起火把，這才驚覺有事，浩哥哥便送我去了劉家，然後返回丁府。羅冬兒今日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假！」

　　高二叫道：「妳這個無恥的小賤人，為了維護一個賊漢子……」

　　羅冬兒慢慢轉過頭，雖然一身狼狽，可是那雙眸子仍清澈如水。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視著高二的模樣，高二叫囂的嘴臉慢慢收斂起來，那舉在空中的手一時也不知該縮回去，還是放下來，神情便有些尷尬。

　　羅冬兒微微笑了笑，輕聲細語地問道：「浩哥哥不曾娶妻，羅冬兒孀居待嫁。浩哥哥喜歡了奴家，奴家喜歡了他，奴家要把這輩子都送了給他，礙著你高二甚麼了？」

　　「我……我……」高二被她此時煥發的容光所懾，竟然說不出話來，那兩個腳後跟便悄悄地向後挪動。

　　羅冬兒說完，重新轉向丁浩，款款地向前行了幾步，把自己呈露在陽光之下，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垢物，拂順了散落下來的頭髮，將那一頭秀髮重新盤起，然後便自懷中摸出一個釵兒來，將那一頭秀髮簪住。她那從容的動作、嫻美的神情，令得丁家大院裡幾百號人都呆呆地在那兒看著，作聲不得。

　　那支簪子，正是丁浩當初送給她的那支，價值不過四文錢。丁浩癡癡地看著羅冬兒的動作，耳邊響著李大娘的那番話：「阿呆啊，你相過了人家，就送一支釵子過去，人家姑娘要是當著你的面把釵子插在頭上，就叫『插釵』，那就是願意以終身許你了……」

　　「冬兒……」丁浩顫聲地叫。她的髮絲還是有些凌亂，額頭被一個閒漢用石子打得烏青了一塊，肩頭上也落了一些骯髒之物。可她認真的、甜蜜的模樣，就像一個待嫁的新娘……

　　羅冬兒簪好了頭髮，向丁浩粲然一笑。

　　丁浩從未見過一個女人似她此時這般，笑得那麼可愛，笑得那麼動人，一瀲柔波，撩了風動，軟了塵心。

　　不知不覺，淚水已模糊了他的雙眼……

第一二八章　人生有八苦

　　看著羅冬兒說完，在無數雙各具意味的眼光中，以前所未有的勇敢挺起胸膛走出丁家大院，丁浩心懷激盪，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那插釵相許的一刻，牽動了他一世的心腸。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什麼傷、什麼痛，也都煙消雲散了。

　　丁玉落欽佩地看著平素在她眼中總是柔柔怯怯、像隻膽小的兔兒似的羅冬兒離去，立即帶著一絲欣喜向丁庭訓說道：「爹爹，如今已真相大白了。昨夜，丁浩是與董小娘子在一起，丁浩始終不肯說出他昨夜在哪裡，是因為顧及董小娘子的名節，所以寧可自己背負受冤的罪名。」

　　丁承業眼珠一轉，冷笑道：「姐姐話不可說得太滿，難道那羅冬兒就不可能撒謊？」

　　丁玉落道：「如果昨夜他們不是在一起的話，董小娘子有什麼理由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件事來？為錢還是為了什麼？就算她與丁浩相好，有心搭救他，那也得分什麼事情，她會因為丁浩夜入後宅，偷姦女子這種無恥惡行為他出頭，不惜讓自己身敗名裂嗎？爹，丁浩一定是冤枉的，女兒覺得，這裡面別有隱情，咱們不可冤枉了好人。」

　　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丁庭訓彷彿最後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他的身子其實早就撐不住了，全靠一股仇恨和怒火撐著。如今董小娘子當眾自承與丁浩的私情，以丁庭訓一生閱歷，像董小娘子那樣的人，在他面前就像一汪澄澈見底的泉水，哪裡還能看不出她說的話是真是假。可是……如果董小娘子所言屬實，那麼……昨夜偷入婦兒房中的又能是誰？

　　「丁老爺聰明一世，你只須細想想，就該知道誰有理由害我，何須問我呢？」想起丁浩這句話，丁庭訓一陣頭暈目眩，心頭掠過一陣寒意，如果不是雁九扶著，他就要一跤癱坐在地了。

　　丁玉落急道：「說話呀，你聽到女兒的話沒有？」

　　丁庭訓臉慢慢泛起一片難言的苦澀，他剛想說話，就聽一旁廊下的那個莊醫郎中氣急敗壞地叫道：「老爺，老爺氏……楊氏她……身體久病在身，過於疲弱，如今心火引發舊疾，已是救不得了。」

　　「甚麼！」丁庭訓大吃一驚，也不知哪兒突生了一股力量，急忙搶過去衝到楊氏面前，丁浩聞言也大為緊張叫道：「娘，娘怎麼了？」

　　只見楊氏軟軟癱臥在地。已氣息奄奄，丁庭訓不由自主地屈身伏下，神色緊張地叫道：「楊氏……」

　　「姑爺，婢子……恐怕是……不行了……」

　　「楊氏……」這半輩子，丁庭訓厭了她半輩子，只恨她不早死，現在聽這話，卻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好像心口裡突然被掏走了一塊東西，空空落落的。

　　「姑爺，婢子對不起你，如果婢子……當初聽了你的話，不……不留在丁府，夫人就不會發現……她就不會……走，也就不會死……這是……這是婢子造的孽，一……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啊……」

　　丁庭訓聽得鼻子有些酸，姑爺這個稱呼，一下子把他的記憶帶回了他年輕的那個年代。一個春天，郊外踏青時節，那位溫柔美麗的小姐，和她身邊那個俏皮可愛的丫鬟。往日種種，清晰浮現，無數心酸，湧上心頭。丁庭訓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跟眼前這個女人說話。

　　丁浩使勁掙著繩索，嘶聲道：「我娘怎樣了？放開我！放開我！娘……」

　　楊氏嘴角露出一絲心酸的笑意：「姑爺，其實……婢子……只想留下服侍姑爺、姑娘，沒……沒想害你們，要是早知會有……那樣的結果，婢子一定會走的，一定會走……」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著焦急望向她的兒子，低低地道：「姑爺，求你……饒過了他，婢子身分……卑賤，可他……畢竟身流著是你的血脈，求你……求你了……姑爺！」

　　楊氏忽地一把攥住了丁庭訓的手，丁庭訓吃了一驚，下意識地便想掙脫，可他手腕只一動，卻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但是楊氏卻只一攥，僅僅這一攥，然後那手便無力地鬆開，軟軟地垂了下去。丁庭訓抬眼望去，楊氏已溘然長逝，嘴角還噙著那絲辛酸的笑意。丁庭訓的一顆心頓時如墮無底深淵。

　　「娘……」丁浩雖看不清具體情形，可是從他們的神情，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地一聲哭喊，熱淚縱橫。院子裡靜了下來，數百號人鴉雀無聲，就只聽得丁浩一人的哭聲。

　　丁浩痛哭半晌，忽地一甩眼淚，大聲咆哮道：「丁庭訓，你這老匹夫！你幹得好事。這天這地、這院中所有的人都是我的見證：今日有負於我的，來日我必一一索還。今日有虧於心的，終會遭到我的報應！」

　　「狗奴才，如此囂張，竟敢出言恐嚇！」

　　丁承業惱羞成怒，欺身前便要摑他，丁庭訓厲喝一聲：「住手！」

　　「爹，你……」

　　丁庭訓說道：「解開繩索，放他下來。」

　　雁九、柳十一齊齊一驚，同聲喚道：「老爺……」

　　丁庭訓方才因楊氏之死而波動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從容，淡淡一笑道：「我丁庭訓這一輩子什麼風浪沒有見過，會怕了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放他下來！」

　　柳十一心有不甘，吃吃地道：「老爺，那董小娘子戀姦情熱，所言未必便屬實。這事兒……總得查個水落石出才好，咱們這就放過了他？」

　　丁庭訓眼皮一抬，只是森然道：「這丁家，如今還是老夫作主麼？」

　　柳十一心頭一寒，不敢再說，連忙退後兩步，擺了擺手，幾個家丁立即前為丁浩解開身上繩索。

　　繩索一解，丁浩便撲過來抱住楊氏，再度痛哭起來。這個一生坎坷的婦人，嚴格說起來不算是他的母親。可是自打他到了這個時代，對他最關心、最呵護的就是這個婦人。

　　在楊氏心裡，或許她疼的仍是以前那個丁浩，但是感受到她一顆慈母之心的，卻是眼前這個丁浩。他是真的把楊氏當成了自己的親娘，自己沒有為她帶來幾天好日子過，反而因為自己讓她送了性命，這讓丁浩情何以堪。

　　丁玉落聽他一個偌大男兒哭得心酸，一旁陪著只是落淚，她幾次前想要解勸，可是……這一切的始作俑，就是她丁家的人，她有什麼臉面前寬慰他？

　　丁浩撫屍長哭，半晌之後，忽地一挺身跳了起來，丁玉落吃了一驚，只當他心懷怨恨，要傷害自己父親，急忙閃身攔在父親身前。

　　丁浩一步一步走上前來，走到丁玉落身前兩尺，方始站住腳步，越過她的肩膀看著丁庭訓。丁玉落訥訥地道：「丁……丁浩……」

　　丁浩也不看她，只是伸出一隻手，眼睛仍是盯著丁庭訓那張蒼老的臉，冷聲道：「拿來！」

　　丁庭訓一愣，問：「甚麼？」

　　丁浩一字字地道：「賣身契！」

　　丁庭訓愣然半晌，輕輕搖頭。

　　丁浩大怒：「怎麼，你要食言？」

　　丁庭訓臉皮子一陣抽動，半晌才低低地道：「賣身契……那份賣身契，十九年前就已被老夫燒掉了……」

　　丁浩吼道：「你還敢騙我！」

　　丁庭訓抬起頭，看著這個流著自己血脈、卻從不曾做過自己一天兒子的青年，丁浩的脣上還有稚子少年的茸毛，可是他眸中剛毅、冷峻的神韻，已經酷似自己年近三旬時的神韻，帶著幾分滄桑。

　　丁庭訓蒼老的臉不禁露出一絲感傷：「老夫沒有騙你，也沒有必要騙你。她的賣身契，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經燒掉了。老夫……因為做了糊塗事，所以給了她一筆錢，並且當著她的面燒了賣身契，希望她能離開，但是……她不肯……」

　　丁浩的手慢慢的、無力的滑回了身側，他看得出，丁庭訓說的是實話，丁庭訓也實在沒有必要強要留著一個死人的賣身契。

　　他在丁府滯留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給娘掙回一個自由的身分。可是現在他才知道，那張賣身契早就不存在了，早在十九年前就已被燒成了灰燼。自己的老娘早已是自由之身，隨時可以離開丁府。

　　但是那張賣身契卻又沒有燒毀，它一直放在楊氏的心裡。為了一個女子對她心儀的男人，還是為了深藏骨中的一種奴性，亦或是出於歉疚而寧願留在丁家，現在已經無從考究了。他只知道，那張賣身契，除了楊氏自己，沒有人毀得掉……

　　他默然半晌，點點頭，倒退著走了幾步，慢慢解開腰帶，將丁府執事穿著的那件外袍解開，雙臂一張，任那身已經被抽得破碎，血跡斑斑的袍子慢慢滑落在地。

　　丁玉落見他怪異舉動，不禁又驚又怕，以她武功若是動起手來，丁浩絕非她三合之敵，她卻有些膽怯地退了兩步，期期艾艾地道：「丁浩，你……你做甚麼？」

　　丁浩一言不發，舉起滿是鞭痕的雙臂，解下頭束布巾，一頭長髮便披散下來，他又踢掉兩隻靴，披頭散髮、只著小衣，赤裸雙足，轉身抱起母親屍身，便向府門走去。

　　丁玉落急急追了兩步，問道：「丁浩，你去哪兒？」

　　丁浩身形不停，昂然說道：「我……要去找個地方，找一個不姓丁的地方，安葬我娘！」

　　丁浩一步步走向府門，那些村民、家丁們猶如船頭破浪，倏然分開，默默地看著披頭散髮、渾身血痕的丁浩抱著楊氏的屍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丁玉落無措地又叫了一聲：「丁浩……」

　　丁浩抱著楊氏的屍身，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站住了身子，沉聲說道：「從今日起不要再叫我丁浩，從此丁浩只姓楊……」

　　※※※

　　雞冠嶺，當初丁浩為母採擷野菜的那片山坡已經從一叢叢的新綠變成了漫山遍野的青蔥，松濤和風，翠樹搖曳，鳥語蟲鳴，一片生機。

　　丁浩雙手十指指甲都有些裂開，鮮血一絲絲滲出，痛在指上，更痛在他的心裡。

　　他用雙手挖了一個土坑將楊氏的屍身輕輕放進去，將自己那件沾滿血跡的貼身小衣脫下來，輕輕覆在她的臉上。

　　丁浩跪在她身前，淚已流乾。

　　長跪許久，他一個頭磕下去聲道：「娘，孩兒不肖，您生前不能讓您享福，死後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今日，兒且把娘埋在這青山綠水之間……」

　　淚一顆顆滾落，他抓緊了兩塊泥土，哽咽道：「這裡……山水秀麗，娘悶的時候可以四處走走看看。這裡，不再是丁家大院，娘再也不用……受他們的束縛欺壓。」

　　他抬起手腕擦擦眼淚，一字字地道：「娘……總有一天會回來看你，等到那一天，別人欠咱們的，兒要他們十倍百倍的償還！您現在薄棺沒有一口，墳塋沒有一丘，等兒回來時，一定給娘風光大葬。兒有多大的出息，就給娘修多大的墳！修墓、修塚、修陵……只要兒有那個本事！」

　　丁浩說完，又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含淚抓起泥土，一把把地掩蓋去……

　　※※※

　　丁家，丁庭訓的臥室裡，他疲憊地躺在榻上，揮手道：「都出去，都出去，什麼……都不要與老夫說，老夫只想靜一靜，全都給我出去……」

　　「老爺……」雁九欲言又止，向丁承業暗暗使了個眼色。丁承業忙道：「爹，那您好好休息，徐大醫士說過了，您現在需要靜養。他回城取些必需的應用之物，明天一早回來，讓他給您再好好診治一番。」

　　說完，他帶著眾人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丁玉落花容慘澹地為丁庭訓掩掩被角，輕輕站起身道：「爹爹，您好好將養身子，現在丁家……再離不開爹爹的支撐了，您可一定要保重自己。女兒出去了，我喚人進來服侍……」

　　她一語未了，丁庭訓突地雙眼一張，那雙眼迸出神采，方才的萎靡、頹喪一掃而空，丁玉落吃了一驚，她還未說話，丁庭訓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丁玉落都有一些痛楚的感覺。

　　「爹，你……」

　　「噤聲！」

　　丁庭訓瞟了一眼門口，低聲道：「你帶劍，速去找到丁浩。」

　　丁玉落杏眼大張，驚訝地道：「爹爹，你這是……」

　　「爹如今除了妳這個女兒，誰都信不過了。」

　　丁庭訓淒然一笑，又迅即說道：「妳千萬小心，連那丁浩都不要見，以免露了行蹤，只要有人追殺丁浩，爹要妳立刻保護丁浩，把他好端端地救回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有所損傷。」

　　丁庭訓目光灼灼，看著極是嚇人，彷彿正在燃燒全部的生命力，丁玉落又驚又駭，心裡有無數疑問，可是眼見爹爹那灼熱的眼神，她唯有重重點頭：「爹爹放心，哪怕拼著一死，女兒也要護他周全，可是……爹爹到底是什麼意思？」

　　丁庭訓道：「妳不必問，只為父吩咐的去做。為父心中的疑慮，只有那欲殺丁浩的兇手現身，才能解開。丁浩有無嫌疑，也須到了那一刻，為父心中才再無疑慮。妳記住，如果有人去追殺丁浩，不管那人是誰，妳見了都不要吃驚。那兇手妳能擒則擒，但是須得量力而行，第一要務，是把丁浩給爹帶回來！」

　　丁玉落連忙答應道：「女兒記住了！」

　　她匆匆起身，又看了丁庭訓一眼，囑道：「爹爹，你好生將養，女兒去了。」

　　她返身走了兩步，忽又轉身，雙眼晶亮，輕聲問道：「爹爹已相信丁浩不是欲對我丁家不利的賊人？」

　　丁庭訓躺在那兒，默然片刻，苦澀地一笑：「昨日為父只盼他不是那賊人，如今……為父倒只盼他就是那賊人了……」

　　饒是丁玉落冰雪聰明，父親這句古怪的話她還是似懂不懂，不過父親的這番囑咐，分明是對丁浩有所釋疑，而且有極大的維護之意，她心中自是歡喜，這時也無暇多想，更無暇多問，匆匆應了一聲，便一陣風兒似的出了父親的臥房。

　　丁庭訓悵然望著香樟楠木，華麗雕飾為承塵的屋頂，忽然覺得屋裡暗得嚇人揚聲叫道：「來人，掌燈，多點幾盞燈來……」

　　※※※

　　丁浩赤裸著脊梁，只穿一條犢鼻褲，腳下一雙布襪已踩得烏黑，披頭散髮地從山下來直走回村子。

　　他身上縱橫交錯都是一道道鞭笞的傷痕，雙手箕指是泥土，被那村子裡的人看見，都唬得避到了一邊，連那與他平素親近的人也不敢搭話。

　　丁玉落內著勁衣、腰間藏劍，穿了一身男子衣裳，臉上用薑染了黃，黏了鬍鬚、戴了遮陽大簷帽兒，遠遠走在路邊樹蔭下。若非熟悉之人當面撞見，真不容易看出她身分，此時所有人的都在關注丁浩，她更容易遮掩了。

　　眼看丁浩肩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一片血肉模糊，丁玉落心中也不好過，可是一想到要是能為他洗脫嫌疑，父子相認，重歸於好，她的心中又是無限歡喜。

　　她本還有些擔心丁浩葬母歸來，要去丁府打鬧，那樣一來，縱有兇手也不會再現身，丁家與丁浩更不知該如何相處了，可是眼見他走到了岔路口，卻向左一拐，順著丁家的院牆走了下去。

　　丁玉落一見這才安心：「是了，他是去尋董小娘子。董小娘子當眾自承昨夜與他在一起，回去定要又受她婆婆欺侮。丁浩去了，必與李家那些粗漢衝突，到時我現不現身？若是出面，萬一有人欲對丁浩不利，暗中看見，必起戒心，豈不壞了父親大事。可我若不出面，他現在已不是丁家管事，李家那些漢子無所顧忌，還不打傷了他？」

　　丁玉落正為丁浩擔心，丁浩已到了董家門前，一路許多村民跟來，丁浩走到董家門前，抬頭看看緊閉的門扉，伸手一推，「吱呀」一聲便開了，丁浩大步走了進去，院角幾隻叼食的雞若無其事地抬頭看看，撲愣撲愣翅膀，繼續低頭刨著土。院子中央那木盆兒還在，旁邊有一大堆待洗的衣服。

　　丁浩心頭一酸，揚聲叫道：「冬兒，董李氏！」

　　院中寂寂，無人應答，許多村中伸頭探腦的擠在門口看，不敢靠近的丁玉落遠遠聽著院中動靜，心中焦急，卻是無計可施。

　　丁浩心頭一緊，匆匆前一推房門，這才現鐵將軍把門，那房門竟是鎖著的，院子裡轉了一圈，連柴房裡都不見半個人影，丁浩茫然地走出院子，站在臺階上發怔。

　　一見渾身是血的丁浩出來，村民們早已畏怯地向後退開，倒是有個半大孩子不知畏懼，看見丁浩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樣子，大生崇拜之意，叫道：「丁浩叔，你要找董家小娘子麼？」

　　丁浩一喜，連忙走過去，彎腰道：「不錯，丁浩叔要找董家小娘子，小真，你知道她去了哪兒麼？」

　　小真答道：「丁浩叔，我在村中玩耍時，見董老聒……」

　　無意中當著大人叫出了小孩子們給董李氏起的綽號，小真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見董大娘家的幾個兄弟很兇地抓著董小娘子往那邊走了，董大娘怒氣沖沖地跟在後面，說要開祠堂、家法什麼的……」

　　丁浩聽了頓時一驚，小真指的方向是李家莊的位置，距丁家莊不是很遠。那個村子是李姓聚居而成的村落，村裡李姓人佔了十之七八，所以李家雖未出什麼官宦舉子，士紳名流，但是在當地也小有名氣，至少少有人敢去李家莊惹姓李的人，李家既無一個真有大出息的人教訓引導，在鄉裡間又縱橫跋扈，就養成了目中無人，刁橫野蠻的性兒，就是族裡的女子如董李氏這般的，也是自幼驕橫，蠻不講理。

　　「董刁婦把冬兒綁去李家莊？她要幹什麼？」丁浩心中惶急，無暇多想，匆匆道了聲謝，便向李家莊方向急奔而去。

第一二九章　一怒為紅顏

　　今天，正是彎刀小六三兄弟約好了要來鄉下探望丁浩和丁浩老娘的日子。這三個潑皮出了城，興高采烈地走在鄉間小路，一路左顧右盼，倒也不嫌氣悶。

　　他們很少到鄉下來，看著鄉間風情自然感覺別有一番味道。偶見有人田中勞作，他們便佇足看一陣兒。間有小村姑荷簞過路，他們也賊眼亂瞄，人家迎面來時品評一下臉蛋，人走過去了，再品評一下屁股蛋，嘻嘻哈哈，自得其樂。

　　只是這五月天的日頭，已經有些叫人受不了了。鐵牛和大頭扯開那身粗布衣衫繫在腰間，露出一身黑黝黝結實如鐵鑄的身子，這才涼快了些。

　　五代末期至宋以來，民間多好刺青，有人不但全身刺青，甚至連舌頭都紋圖案，受此風氣影響，這三個潑皮自然也不例外。鐵牛胸前紋了一頭獨角犀牛，牛眼圓睜，好似就要狂奔而來。大頭背上卻是一隻下山虎，虎身正趴在肩頭，前踞而後恭，張牙舞爪，虎頭正在胸口處，好似就要擇人而噬。

　　那時節與現代不同，現在有紋身，好像是把流氓的招牌掛在身上，良民百姓要敬而遠之，那時候普通百姓紋身是很時髦的事，偶有村姑路過時，不但不怕，那一雙眼睛還免不了在他們兩個身上多留連幾眼，惹得兩個潑皮挺胸靦肚，得意洋洋。

　　彎刀小六可就慘了，他本想著今天要去見大哥，還要見大哥的老娘，得穿著體面些才好，於是便把他從別人那兒蒙來，還來不及抵價賣出的一套公子袍穿在了身上。

　　彎刀小六那氣質，穿公子袍真是沐猴而冠，不倫不類，他倒是自然感覺十分良好，哪肯像身旁那兩個潑皮一樣扒個光脊梁，所以走得一身透汗，只得打開那附庸風雅的扇子遮在頭上蔭涼。

　　眼看前邊就到了李家莊，彎刀小六有氣無力地呻吟道：「赤日炎炎似火燒……」

　　大頭雖脫了衣衫也覺難耐道：「最好有瓢涼水澆。」

　　鐵牛沒好氣地道：「熱了便去樹下歇著，吟的什麼鳥詩。」

　　彎刀小六聳肩道：「你自己學問，羨慕咱們麼？」

　　「我呸！你有個鳥的學問……」

　　二人正在鬥嘴，大頭走過前邊一片莊稼，大喜叫道：「前邊有河，去飲兩口水，洗個涼爽再去尋大哥如何？」

　　小六和鐵牛聽了立時撒腿奔來，一見前邊果然一條大河，河水浩蕩，白浪翻滾，看得大爽。小六便道：「有河怎不早說？走走走，咱們去……咦！那群人興高采烈而來，撿了什麼寶貝？」

　　三個潑皮本是好熱鬧的，急忙快步迎上去，只見男女老少許多人走出莊子來。頭前四個大漢抬著一個豬籠。三人往豬籠裡一看竟然是個好美好美的小娘子，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吧，穿著一身粗糙的月白色麻布衫裙，身上有些骯髒，一頭烏油油的青絲凌亂，可那張美麗的瓜子臉，卻清秀俏麗。

　　彎刀小六沒讀過書，也說不出到底怎生好法，就是覺得見到這位小娘子的感覺，就像他前幾日在寶石舖子裡看那老掌櫃的一刀剖開那胚石胎，露出裡邊綠汪汪的一片美玉時一般，叫人眼前一亮，心花怒放。

　　這麼一個惹人疼的小娘子，那雙纖纖小手卻被粗麻繩反剪著綁在纖細的腰肢後面，蜷著身子臥在豬籠裡。她那剪剪雙眉下睫毛兒長長的，一雙眸子凝滯不動，彷彿對周圍的一切已視而不見。

　　彎刀小六一見，忙攔住一個喜氣洋洋走來的大漢，問道：「這小娘子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大漢一見是個外村人，正是為李家揚名的好時候兒，忙道：「這小娘們兒耐不得寂寞，偷姦養漢，喪倫敗德，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說起來她是董家守寡的婦人，她婆婆才是我李家莊嫁出去的姑娘，可是董家男人死絕了，我們李家這是替天行道，仗義拔刀啊。」

　　宋朝通姦之罪，男子判徒役三年，女子判徒役兩年，相當於現在的勞改。但是朝廷雖有相關的律令，比較封閉落後的鄉村卻仍習慣不報官而用私刑。一般來說，法律雖不認可這種行為，通常也不禁止，尤其是這種事多是全村人一致通過，全體施行的，法不責眾，一旦處理起來棘手得很，萬一激起民變，那就成了丟烏紗甚至丟腦袋的大事，所以官兒們大多裝聾作啞。而民間私刑，則要殘酷的多，最常用的就是「浸豬籠」，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彎刀小六一聽，連連點頭道：「仗義，真是仗義，這樣的婦人著實該殺。噯，怎麼就她一個呀，她那賊漢子呢，可是已經亂棍打死了？」

　　那大漢道：「她那姦夫是丁家莊的管事，那丁浩如今也犯了事兒，丁家正要整治他呢，丁家的人輪不到我李家去管，我們便只懲戒這小淫婦便是。」說完便急急地跟去了。

　　彎刀小六聽得大吃一驚，他趕緊把大頭和鐵牛拉到道邊，掏掏耳朵道：「我沒聽錯？你們可聽清了，他剛剛說甚麼來著。這小娘子是丁大哥的女人……」

　　大頭憨聲道：「聽清了，可不就是咱們大嫂，哎呀不好，大嫂要被沉河了，這如何是好？」

　　鐵牛擼擼袖子，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氣吼吼地道：「直娘賊，敢害我大哥的相好兒，也忒不把咱們三兄弟放在眼裡，你們等著，我去揍他們個人仰馬翻。」

　　彎刀小六一把拉住，喝道：「蠢鐵牛，只曉得動武麼？」

　　鐵牛瞪起眼道：「怎麼，你也覺得這小娘子該殺？」

　　彎刀小六呸了一口道：「放你的羅圈拐子屁，你看那小娘子生得多美，與咱大哥郎情妾意，男歡女愛是天作之合，礙著這些天不蓋地不載的濫污匹夫什麼鳥事？咱們兄弟既然看見，無論如何得管一管，可是咱們兄弟再能打，這一村的賊王八要是都咬上來，救下大嫂之後咱們如何脫身？」

　　大頭便道：「小六素來主意多，依你之見當如何？」

　　彎刀小六眼珠一轉，說道：「跟我來！」

　　※※※

　　丁浩衝到李莊時，已累得不成人形，村中人已去了一半，好在尚有一些人家不曾跟去看熱鬧，丁浩向一個在自家門口玩耍的小童問明情況，一時驚得魂飛魄散，立即向河邊奔去。

　　出了村子，還未到河邊，見許多村民交頭接耳地正往村裡走來，丁浩頓時心頭一沉，也顧不理會他們，他嘶聲大叫著：「冬兒！」一路跌跌撞撞地衝到河邊，李家莊的人許多都不認得他，只是站住身子詫異地看他。

　　丁浩跌撞撞跑到河邊，只見河水悠悠，滾滾東去，波濤起伏著，水面上哪裡還有半個人影，他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就跪倒在河邊污泥之中，再也無力起身。

　　河水浩浩蕩蕩，無聲地遠去，好像把他的七魂六魄也都打碎了，隨著那河水飄向了遠方……

　　「冬兒，我的冬兒……」

　　丁浩失魂落魄，老娘剛剛急病交加而死，冬兒又離他而去，這一連串的沉重打擊已經讓他如癲如狂。

　　「多謝浩哥兒為奴家解圍，二公子是個得罪不得的性子，你是丁府的人，常在他身邊行走，以後自己要多加小心，免得他有意為難你。」

　　「都說你呆，一向木訥老實，如今竟也學得這般油嘴滑舌。」

　　「浩哥哥，來世，冬兒嫁給你，做你的娘子，侍候你一生一世。你要不要？嫌不嫌？」

　　「人家跟著你，哪怕吃糠咽菜，過得再苦，心裡也是甘之若飴的。」

　　「浩哥哥是被你們冤枉的！因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早春二月，村口橋頭，她淘幾下衣服，哈幾口熱氣，小可憐的樣兒，就像一隻蹲在河邊的白色松鼠兒。被他飛吻輕薄時，小臉盡染桃花的那一抹羞澀……

　　「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掘作九州池，盡是大宅裡。處處種芙蓉，婉轉得蓮子……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那是她清泉濯髮，側首清唱時的歌聲。

　　她在無數雙鄙夷的目光中用他送的那支釵兒簪好秀髮，粲然一笑時動人的風采……

　　那一切歷歷在目，音容笑貌宛然猶在，佳人芳蹤已隨逝水渺渺。

　　烈日當空，丁浩懷抱寒冰。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

　　※※※

　　「就是他，他就是那個不要臉的賊漢子！」

　　片刻的驚愣之後，董李氏慌了，她怕丁浩尋她的麻煩，她怕丁浩說出她的醜事，雖說李家人一向護短，可是醜事暴露，臉面也過不去。她像一條發了瘋的母狗，跳著腳兒嚷起來：「李家莊的老少爺們兒都看看，他勾搭了人家媳婦兒，現在還跑到李家莊來示威來了，這是騎在李家男人頭拉屎啊，是個爺們漢子的，還能忍得下去？」

　　丁浩霍地一扭頭，血貫瞳仁，勢若瘋魔，董李氏嚇得一個激靈，已說不出半個字來。

　　「打死他，打死他！這樣的肮污貨色，天不養、地不收，打死了也是天經地義！」

　　許多李家莊的男人衝來，開始對丁浩拳打腳踢。

　　丁浩大吼一聲，掄起雙拳，像一頭絕望的困獸，同他們廝打在一起。他用拳頭、他用手肘、他用膝蓋、他用牙齒，打得全無章法，但是每一下，都要重重地落在一個人身上，他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也流滿了自己的血，他現在只有把自己的拳腳重重地擊打在某具人體才覺得快意，只有無數的拳腳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才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他像野獸一樣呵呵地叫著，拼命撕打著眼前的一切……

　　丁玉落忍不住了，什麼隱藏的兇手、什麼暴露身分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她從暗處衝出來，沉聲喝道：「這麼多人打一個？小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啦！」

　　丁玉落打了一句掩護便衝進了人群，手下毫不留情，她拳腳並用，乾淨俐落一掌都斬在一個人的關節要害處，每一腳都踢倒一個壯漢。但她雖有名師，實戰經驗實在有限，單打獨鬥時還好些，這樣的混戰中正是亂拳打死老師傅，她也吃了不少苦頭，好有根基紮實，不曾著在要害處。待她從人群中一路闖去，蹚開一條血路殺到丁浩面前，身後已倒下一地痛苦呻吟的壯漢，她的身上也捱了不少拳腳。

　　丁浩雙目赤紅，眼前只有敵人，丁玉落闖到身前，丁浩想也不想，血肉模糊的拳頭便向她面門狠狠搗去。丁玉落手腕一翻纏一帶，輕輕巧巧便把丁浩借力扯了過來。丁浩只被人用這樣手法摔過一次，記憶猶新，是以心中一動，神志有些清醒過來。丁玉落在他耳邊大喝道：「忘了你當初是怎麼教訓我的？求死是懦夫，活著才有希望！」

　　向來跋扈的李家人被激怒了，一個個吼叫著撲來。

　　「你走！」丁玉落大喝一聲，衝進了人群，騰空一個鏇子腳，踢得五、六個壯漢口鼻噴血仰面摔去，隨即卻被更多的人圍在中央。丁玉落一邊出手，一邊大喝道：「還不走？你不走，我也脫身不得。」

　　丁浩已經認出了她的身分，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便像一頭負傷的狼，拼命向前奔去。行未及遠，前頭便是一片青紗帳，丁浩一頭鑽進去，便消沒了身影……

　　※※※

　　青紗帳裡，彎刀、鐵牛、大頭肩並肩地坐在地上，兩眼看著面前的莊稼，好像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美景，看得目不轉睛。

　　半晌，大頭說道：「小六兒，咱們坐在這兒，日頭的確是曬不著了，可這兒密不透風，好像更熱。」

　　汗像小蛇似順著小六的脖梗兒往下淌，他冷哼一聲道：「嗯，那你想怎麼樣？」

　　大頭還沒說話，鐵牛道：「真的是熱得要命，我也想起來走走，一著了風還涼快些。」

　　彎刀狠狠地道：「大嫂在後面，往哪兒走？都他娘的給我老實坐著，我告訴你們，咱們渾事兒是幹了不少，可都是狗皮倒灶的小事。要往大裡幹，殺人放火我也不皺皺眉頭，可就一樁事，誰也不許幹，那就是背義之事。咱們和丁大哥是結義兄弟，丁大哥的女人就是咱們的大嫂，長嫂如母，你們哪個要是一雙賊眼四處亂瞄，偷窺大嫂身子，我小六兒認得你，我腰裡的刀子可不認識你，犯在我手裡，我挖了你一雙眼。」

　　鐵牛一梗脖子道：「放你的羅圈拐子屁！把我們說成啥人了？我們就是悶得快暈過去了，得，你說忍咱就忍，那咱們啥時候走啊。」

　　彎刀小六說道：「大嫂一身衣裳盡濕，黏在身上怎麼走？怎麼著也得等大嫂衣裳乾了的呀。」

　　他說到這兒，扭頭問道：「嫂嫂，妳還好嗎？」

　　「噯！奴家沒事。」遠遠傳來一聲，赫然竟是羅冬兒的聲音。

　　彎刀小六便道：「那就好，等嫂嫂衣裳乾了，我們便陪嫂嫂去尋大哥，妳要是發現什麼長蟲老鼠的，可別害怕。這地裡大多是草蛇，沒有毒，妳不動彈它也不會纏妳。」

　　羅冬兒又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兩邊便又沉默下來。

　　原來彎刀小六帶著李家莊的人要浸豬籠的是他大哥的女人，便立即帶著大頭和鐵牛趕去河水下游，避到一塊巨石之後，瞧著那邊動靜，只見那些村人到了河邊，又是一番義正辭嚴，彎刀小六便道：「你們兩個候在這兒，他們把大嫂一丟下水，我便去拖她過來，如果被人發現，就得你們二人斷後，如果辦得順當，咱們便救了大嫂去尋大哥。」

　　鐵牛和大頭知道小六兒水性出眾，仰躺能在水面睡覺，直立踩水時水能只及腹下，要救個人回來實屬輕鬆，立即點頭答應。小六脫下外裳，在河邊折了枝長長的蘆葦，掐去頭尾，吹空管腹，便悄然潛入水中。

　　羅冬兒被人擲入水中，因那籠中是盛了大石的，立即便沉入河底，早已閉氣候在那裡的彎刀小六立即靠近過去，取出自己貼身收藏的一柄半尺長的彎刀，割斷竹籠，將她扯了出來。

　　羅冬兒雖不畏死，可被丟入水下窒息難受，也不禁掙扎。

　　小六兒拖著她游離原地，這才稍稍上潛，將蘆葦塞入她的嘴中。羅冬兒得了呼吸，心神也定了下來。睜眼只見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年，正在水中急急向自己打著手勢。羅冬兒看出他好意，便沉住了氣，任他拉起自己手臂，隨著他順流潛向遠處。

　　彎刀小六水性出色，又是順流而行，速度極快，到了那處大石附近把羅冬兒拖上岸去，上岸就是青紗帳，李家莊那些人又怎會發現他們行蹤。只是羅冬兒衣衫盡濕，雖說那少女的身子還沒有長開，可夏天衣薄，被水一浸，還是有些不雅，是以四人只得遁進青紗帳裡，走了一陣，已是不分東西南北，也不知在走向哪裡，四人只得在這青紗帳裡暫避，候她衣裳晾乾再尋出路。這一來丁浩闖到李家莊，獨挑百餘大漢的壯舉他們竟是全不知情。

　　傍晚時分，彎刀小六去丁家莊裡尋摸了一圈兒，然後出了莊子鑽進一片樹林，羅冬兒和大頭、鐵牛立即迎去，冬兒急忙問道：「童家兄弟，可打聽到了他的消息？」

　　小六恨聲說道：「真是可惜，我們走得早了，大哥聽說嫂嫂被董家刁婆子抓去了李家莊，便飛快地趕去了。」

　　他們這三人一路都是叫羅冬兒嫂嫂，羅冬兒初時聽著害羞，再三申明自己尚未嫁給丁浩，三人也不理會，被他們叫順了口，冬兒便也不再反駁，此時心繫丁浩，更不理會，只問：「浩哥哥趕去李家莊了？那他現在如何了？」

　　小六道：「大哥晚到了一步，那時我已救了嫂嫂離開。大哥悲憤之下，單槍匹馬和李家百十條漢子幹了起來。」

　　羅冬兒聽得花容慘變，泣聲道：「這……這可如何是好，他一個人怎是那些人的對手，他……他是傷了還是怎的，現在怎麼樣了？」

　　小六又道：「傷麼……好像倒不嚴重。嗯……應該還不嚴重，他能一溜煙的逃得不知去向，我想……應該沒有大礙。」

　　鐵牛氣極，抬腿是一腳，罵道：「平素說你伶俐，咱們兄弟有什麼事都讓你出面打交道，誰想你婆婆媽媽的真是急死人，還有什麼屁，你一氣兒放出來。」

　　小六瞪他一眼，拍拍屁股道：「大哥一動手，就有一個恰好經過那裡的遊俠兒，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幫他打倒了二十多條壯漢，鎮住了李家莊的人，把他給放跑了，如今大哥蹤跡全無。不過大哥雖未習武藝，身體還是強健得很，應該不會有大事。只是……他除了丁家，還能有什麼去處，嫂嫂妳可知道？」

　　羅冬兒搖頭：「沒有甚麼去處，他……他從小就住在丁家大院的，如今……大娘去了，豬兒下落不明，他必是以為我也死了，如今……如今他孤苦一人，還能有甚麼去處？」

　　說到傷心處，冬兒潸然淚下，鐵牛看得氣悶，吼道：「我看不下去了，小六兒，那賊婆娘在哪裡，我先去打殺了她，然後去李家莊打個痛快，打完了李家，再去丁家為大哥討還公道，你們去不去。」

　　彎刀小六道：「害大嫂的罪魁禍首就是那董家婆娘，這賊婆娘已經回了李家莊，咱們不妨去揍她一頓。至於丁家，卻不是那麼好說話的，咱們還要從長計議，便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嫂嫂想，若是咱們全陷在裡邊，嫂嫂一個弱女子該如何是好？」

　　羅冬兒聽他們商量去收拾婆婆，到底有些不忍，忙道：「算了，婆……她將奴家沉了河，這段緣分也就斷了，今後她是她，我是我，再無甚麼糾葛也就是了。你們都是堂堂正正的好漢，怎好上門欺他，說起來，還得找到丁大哥才好。」

　　小六蹙眉道：「這卻有些難，李家莊傷了二十多號人，許多大漢現在還躺在家裡，脫臼的脫臼，斷骨的斷骨，李家人嚷嚷著還要尋大哥的晦氣呢。大哥必然不會公開露面，嫂嫂死而復生的事也張揚不得，否則董家潑婦豈肯放過妳？她拿出婆婆身分來，誰都不方便公開維護妳，如果知道大哥大概的去處，咱們再悄悄去尋他就方便多了。」

　　「啊！」羅冬兒忽地輕呼一聲，喜道：「我想到浩哥哥可能的去處了。」

　　三人一喜，齊聲問道：「大哥去了哪裡？」

　　冬兒說道：「浩哥哥一直與我商量，說要去廣原府為程大將軍效力。那時，他說要帶著我、帶著楊大娘和豬兒一起去，如今……如今他在這裡無處容身，又以為我們已經……想必是獨自去了。」

　　三人愕然半晌，小六微微搖頭道：「這卻未必，大哥就算要走，也該與我們兄弟見一面，說上一聲。如今天色已晚，嫂嫂不妨隨我們回城，暫且住在我的家裡。我家兄弟姊妹眾多，妳與我的妹妹們暫且同住便是。這兩天我們再細細尋訪大哥下落。」

　　大頭撓著腦袋道：「那……要是大哥已經走了，那該怎麼辦？」

　　鐵牛豪氣干雲地道：「那又何妨，如果大哥已經走了，咱們便護送嫂嫂去廣原尋他。」

　　大頭怎麼舌道：「廣原？我倒是聽說過那地方，可……咱們三個還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呢。」

　　鐵牛滿不在乎地道：「這才多少路，想當初咱大宋官家未成事時，一條蟠龍棍，千里送京娘，那是何等義氣。趙官家與那趙京娘素不相識，咱們護送的可是自家大嫂，兄弟間要的更是一個義字，有什麼去不得。」

　　彎刀小六聽他提起趙匡胤的英雄事蹟，胸中也不禁湧起一股豪邁：「好！咱們接大嫂回去，先候三日，三日之後若無大哥消息，咱們送大嫂去廣原！」

　　羅冬兒感激得無以復加，屈身便要跪倒：「三位兄弟高義，羅冬兒謝過你們的大恩大……」

　　「嫂嫂快快請起，」彎刀小六一見慌忙阻攔：「妳是我們大嫂，行此大禮沒得折殺了我們，嫂嫂快快請起。大頭、鐵牛都是孤兒，走到哪兒都是根，小六兄弟姐妹眾多，爹爹只恨家裡少不了幾個吃閒飯的，我去哪兒，他才懶得管呢。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嫂嫂且去我家，三日之後，若無大哥消息，我們三兄弟就……『千里護嫂，廣原尋夫』。」

　　冬兒一聽，臉上發熱，鐵牛和大頭卻哈哈大笑，三兄弟擊掌盟誓，然後便護著羅冬兒往霸州城走去。

第一三○章　快意一刀

　　燈如豆，帷帳半挑。

　　董李氏偎依在柳十一懷裡，臉上還帶著興奮過後的潮紅餘暈：「十一，二少爺要是當場打死了那丁浩，也就一了百了啦。誰知偏又放走了他，你不知道，他獨自一人闖去李家莊，一個人就敢與我李家莊那麼多男丁放對。那副樣子……唉，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那麼兇過。真怕他會來尋我的麻煩。」

　　柳十一哂笑道：「那個阿呆什麼時候有這種膽子的，哼，就算他現在不呆了，也不過是多了點小聰明而已，他還敢做甚麼？妳既怕他，怎麼又從李家莊回來了？」

　　董李氏輕輕捶打了他一下，嗔道：「不喜歡我回來，你又鑽到我房裡來做甚麼？唉！那丁浩雖然兇狠，可是他一個人怎是我李家那麼多男丁的對手，本來……他就要被亂拳打死了，那時法不責眾，官老爺也抓不得真兇。誰知道，半路殺出個黃臉漢子，自詡俠義，拔刀相助。那拳腳如旋風一般，一拳便擊倒一個、一腳便踢飛一片，虧那些漢子一個個五大三粗的，比這身材有些單薄的黃臉漢子差了可不止一里半里，結果那丁浩趁機逃掉了。

　　「丁浩一逃，黃臉漢子便也走了。可憐我李家二十多個漢子，輕的皮開肉綻，重的傷筋斷骨，這要將養到什麼時候？眼看著就到了農忙時節，他們的婆娘領著孩子到族老家又哭又鬧，見了奴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訕得我還怎好在李家莊待下去，只好硬著頭皮回來，如今……奴家只有倚仗你才是了。」

　　柳十一拍拍她的肥臀，安慰道：「放心，丁浩如今只是一條喪家犬，難為妳還把他看成一個人物，他要是不知死活，還敢來丁家莊生事，不需要二少爺出馬，我柳十一伸出兩根手指頭，就碾死了他。不過……把羅冬兒浸了豬籠事兒，這事妳做得確是冒失了。」

　　董李氏瞪眼道：「怎麼冒失了，她敗壞我董家門風，這且不說，我看她是橫了心要跟她的賊漢子走，老娘豈不是雞盡蛋打一場空？再者說，萬一叫他說出你我的醜事怎麼辦，今後你我如何見人，藉此機會除掉了她，我才睡得安心。」

　　「好啦好啦，不要提她了。」

　　羅冬兒已死，柳十一也懶得把自己給丁二少拉皮條的事再說出來：「死了也就罷了，妳如今有了自己的地，日子能更好過些。村子裡有我照顧著妳，也不會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嘿嘿，以後再來，就不用那般偷偷摸摸、避人耳目了。柳爺就把妳當了我的外房，總不叫妳覺得寂寞就是了。」

　　「美得你呀……」董李氏伸出一根手指他胸口一點。剛想撒撒嬌，忽地雙眼一抬，「啊」地一聲尖叫。

　　柳十一就覺眼前光線一暗，牆上出現一個人影，心中一驚，登時就想跳起，背後已響起一個冷淒淒的聲音：「別動！」

　　柳十一的光脊梁一涼，便覺是把刀子，心裡頓時一沉。

　　董李氏赤身裸體，眼見丁浩臉如鐵鑄，目似寒冰，蓬頭垢面，殺氣騰騰。那股狠厲的勁兒，比她當初在霸州城裡看被處決的那個江洋大盜還要兇悍，手中還執著一柄鋒寒的長刀，駭得她連取衣遮掩都不敢，只得貼緊了柳十一，哆哆嗦嗦地看著丁浩。

　　柳十一變色道：「丁浩？」

　　那人用刀在他背拍了拍，隨意的就像拍一頭死豬：「楊浩！」

　　柳十一沉默片刻，乾笑道：「丁管……楊兄弟，冤有頭，債有主，我柳十一只是個跑腿辦事的小角色，奉命行事而已，可不是我想害你。」

　　「哦？那你說，是誰想害我？」

　　柳十一略一猶豫，便覺背後的刀面變成了刀尖，輕輕向他一抵，柳十一唉喲一聲，趕緊往前一拱，和董李氏緊緊貼了個滿懷。他忙顫聲答道：「是……是二少爺。」

　　丁浩，如今的楊浩便冷冷地道：「二少爺如何害我，因何害我，你從頭到尾，仔細招來，若有半點虛假，我楊浩認得你，這柄刀子可不認得你。」

　　「是是是，楊爺，您手下留情，我招，我全都招，」柳十一僵硬著身子，把丁二少垂涎羅冬兒，設計害他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柳十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楊浩靜靜地聽著，暗自思忖：「柳十一是丁承業的心腹，他說的應該不假。不過，冬兒她……應該只是一個誘因，在此之後，得知丁庭訓有意讓我認祖歸宗，才是丁承業急不可耐，對我猝下殺手的原因。丁承業，你為了一己私欲，害我老娘傷痛而死，害得冬兒屍骨無存，丁承業啊丁承業！」

　　想到恨處，楊浩手腕一抖，刀刃遞近幾分，刺進柳十一後背，嚇得柳十一驚叫起來：「丁……楊爺饒命，楊爺饒命，這都是丁二少爺的謀劃，不關我的事啊，我只是一個下人，不能不從命啊。」

　　楊浩扯起那身偷來的肥大衣裳，揮刀一斬，「嗤」的一聲切下一塊布來，往榻上一丟，喝道：「我說，你寫。」

　　柳十一問道：「楊爺，您要小的寫些甚麼？」他賊眼亂轉，心道：「幼稚小兒，想逼我招認二少爺？嘿，但得脫身，我自會告你以刀相迫，逼我偽證，這證據有個屁用。」

　　楊浩冷冷地道：「寫休書。」

　　「啊？」柳十一直了眼睛，吃吃地道：「楊爺是……是要柳十一休……休了我那渾家？」

　　楊浩喝道：「是羅冬兒的休書！我娘死了，直到死，都是丁家的奴僕，她把賣身契藏在自己心裡，我取不出來。但冬兒的休書，我一定要拿到。我不能讓她死後還掛著董家媳婦的身分，寫！就算冬兒死了，她也要是我的人、我的娘子！」

　　柳十一被他用刀一頂，身子不由一緊道：「是是是，我寫，我寫，可……可楊爺你總得讓我起來才好。這裡沒有筆墨，如何寫？」

　　楊浩把手一揚，手中刀一拖，董李氏尖叫一聲，白白胖胖的胳膊便多了一道口子，楊浩冷冷一瞪，董李氏嚇得便不敢再叫，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滿臉畏懼，以前的驕橫刁蠻全然不見。

　　「你的手，就是筆，她的血，就是墨！我說，你寫！」

　　「是是是……」柳十一嚇得身子都軟了，兩人稍稍離開一些，柳十一把那塊衣襟鋪在董李氏胸上，戰戰兢兢蘸了她血，只聽丁浩說道：「霸州丁家莊董門羅氏，原係霸州柳家村人，開寶元年經媒說合嫁入董門。董家之子半年後過世，未遺一子半女。董門羅氏，溫淑賢良，因其年少，不忍蹉跎紅顏，為此特立休書，日後任其自便，董門上下均不訊問，立字存照。立休書人：董李氏。證人：柳十一。」

　　楊浩一句，柳十一寫一句，他文采也不高，否則也不會把王羽、王翊一對破落戶兒倚為心腹了。此時心驚膽顫之下，那字真比楊浩當初寫給徐慕塵看的字還要醜上三分。休書寫罷，柳十一、董李氏各自按下手印，柳十一戰戰兢兢地道：「楊爺，一切均依你吩咐做了。害你之事，實是二少相逼，為人走狗，柳十一不敢不從，還祈楊爺饒過了小人。」

　　楊浩搶過休書，冷笑一聲：「丁承業欠了我多少，我自會加倍向他索還！你這小人只有一身，老子大量，只要你一命！」

　　柳十一大驚，張口欲喊，便聽「噗」的一聲，心口一涼，一柄鋼刀已穿胸而過，刀子自上而下，斜斜刺穿柳十一的心口，又刺入了董李氏的心口，將這對狗男女串成了一串……

　　※※※

　　天亮了，村裡的穆鐵匠起床後，忽然發現自己晾在院子裡的一套衣服不見了，登時氣得跳腳，他隨手抓起一套還沒來得及洗的穿上，正想站院裡罵罵大街，臊臊那偷衣服的賊，結果又發現鐵匠爐旁一柄剛打好的刀也不見了。那是準備送去城裡刀具店出售的。

　　穆鐵匠這一怒真是氣沖斗牛，他大步走到門口，霍地一下推開大門，往門簷下一站，雙手插腰，氣沉丹田，一聲「直娘賊！」剛要如綻雷般噴出去，就見幾個鄉親一窩蜂兒的向前跑去，有人還在喊著：「快快快，就在董家，柳管事跟董李氏被人一刀穿心，刺死在榻上，赤條條一絲不掛……」

　　穆鐵匠一口氣兒憋在腔子裡，眼珠子都突了出來，他屁都沒放一個。一抹身便「咣噹」一聲關了大門。誰說老子刀丟了？誰說老子衣服丟了？老子家裡所有的物什兒都齊全著呢。

　　李家、柳家把官司打到了知府衙門，知府衙門現在是趙縣尉當家。陳觀察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心滿意足打道回京了，臨行指定趙縣尉暫代霸州通判之職。身在官場的人都知道，所謂暫代，只要不出意外，那他從代到任，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從一個縣的縣尉，到一府的通判，雖然管的都是司法，可那官兒可是大大的高陞了一步。

　　眼下霸州知府的位置還懸著，所以許多知府的職權也由他暫代，趙縣尉這兩天可真是春風得意。不過得意歸得意，陳觀察來霸州這些天，積壓下來的案子卻也不少，趙縣尉這兩天沒閒著，他先把所有卷宗按輕重緩急分出檔次，然後分派各司承辦，正忙得不可開交，就聽衙門口兒鼓聲響起。

　　趙縣尉新官上任，這把火燒得正旺，忙整裝升堂，到了堂上升堂一問，居然是柳、李兩家告狀。李家告柳家逼姦女兒，又告丁浩報復殺人。請大老爺秉公而斷，判柳家賠償、畫影圖形，緝拿兇手丁浩。

　　柳家則告李家女兒勾誘柳家兒子，以致因李家個人恩怨，致使柳家兒子受到牽連。請大老爺秉公而斷，判李家賠償，畫影圖形，緝拿兇手丁浩。

　　趙縣尉聽他們俱都提起丁浩，不由暗自吃驚，連忙追問下來，這柳李兩家顛三倒四，總算是把丁家有賊夜入後宅試圖姦淫少夫人、丁浩被指認為兇手，最後又有羅冬兒為他作證的事說了出來。柳家又順道揭發李家開祠堂，把董小娘子浸了豬籠，引來丁浩報復殺人，這才牽累自己兒子一一道出。

　　趙縣尉聽罷經過，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算把前因後果弄個明白，他定了定神，向李家人問道：「那殺人兇手可曾在房中留下什麼證明自己身分的憑據？」

　　李家人搖頭。

　　趙縣尉又向柳家人問道：「那殺人兇手逃逸之時，可曾被什麼人撞破身分？」

　　柳家人也是搖頭。

　　趙縣尉心中大定，把驚堂木一拍，指著柳家人喝道：「大膽刁民，既無物證，又無人證，何以一口咬定是丁浩行兇？」

　　董李氏的父親一聽急道：「大老爺明鑒，草民以為……」

　　「啪！給本官住口。你也是個刁民，而且是個大大的刁民。朝廷自有律法，誰准你開祠堂充公堂，擅將人命浸了豬籠？此事隨後本官再與你追究。現在且審柳十一、董李氏通姦致死一案。如今兇手不明，此案當……」

　　柳家的是柳十一的親伯父，聞言插嘴道：「大老爺，這兇手還有什麼不明的，一定是丁浩無疑。」

　　趙縣大怒：「咦，你這刁民中的刁民，是你審案還是本官審案？這兇手是你來定還是本官來定？本官斷案，公正嚴明，是要講真憑實據的，你既無人證、又無物證，豈能憑你猜疑，入人之罪？現在本官的事你也包攬了，你要誘導本官斷案，讓本官做個糊塗官麼？再敢胡亂插嘴，先打你二十大板。」

　　柳老頭兒聽了，縮縮脖子不敢吭聲了，趙縣尉又道：「柳十一、董李氏偷情之夜，被人一刀兩命，兇手是入室行竊，被人發現臨時起意殺人呢？還是這董李氏另有姦夫，懷妒行兇呢？亦或是你等所言那位在李家莊出手襄助丁浩的遊俠兒殺人？或者是丁浩重傷之餘，挾隙報復呢？此案疑點甚多，本官將派人前去斟察現場、尋訪村民，待掌握了真憑實據，便張貼榜文緝拿真兇。」

　　案子尚在偵查，自然斷不得案，誰也指摘不得他甚麼，趙縣尉吩咐師爺帶兩個原告下去落案筆錄，又指了個班頭，令他有暇時去現場看看。那班頭歪著一頂皂紗四角帽，皺著一身青布皂衣，懶洋洋地像是沒睡醒似的，一邊聽著通判大人吩咐，他還一邊剔著指甲，瞧那滾刀肉的模樣，讓這麼一個老油子下去辦案，恐怕他三年也查不出被告，反要把原告榨得發瘋。

　　這油滑老吏一番故意作態，趙縣尉看在眼裡，心中明鏡兒似的，自然大為欣賞，勉勵了幾句，便讓他去作賤那董李兩家了。打發了那班頭下去，趙縣尉輕輕嘆了口氣：「大丈夫何患無妻，你怎為了一個守寡婦人幹出壞了自家前程的事來，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吶，趙某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啦，你可不要再為我捅些什麼漏子出來才好……」

第一三一章　夜驚魂

　　夜色深了，丁庭訓房裡，玉落坐在他身邊，輕輕地敘說著這兩天尋找的結果：「爹，女兒還是沒有找到他。當日，若不救他，他就要被李家莊的人活活打死，女兒無法坐視。可是他逃離之後，就此失了蹤跡，我想再找他就千難萬難了。」

　　丁庭訓沉默片刻，輕輕嘆道：「緣來時抓不住，緣去時便再無機會了。」

　　丁玉落也沉默了，半晌才輕輕地道：「爹，他……他這一遭兒是真的苦了。爹爹如今已相信他不是那深夜潛入嫂嫂房中的奸人了麼？你為什麼要我跟蹤他，又說有人會去殺他，難道……」

　　丁庭訓不答，半晌才問：「官府那邊，對這樁人命案子怎麼說？」

　　丁玉落道：「柳、李兩家回來到處宣揚，說官府已經受理了案子，派了捕頭來緝拿他。不過……女兒使銀子買通了一個小吏，卻打聽到如今的霸州代通判趙大人說查無實據，還需仔細查訪。派來的也不是捕頭，而是一個班頭兒，那班頭兒這兩日吃完了柳家吃李家，整天醉醺醺的事卻一點沒幹。現在到處找丁浩下落的，都是柳李兩家的族人。」

　　丁庭訓微笑了一下，丁玉落又道：「董家血案發生後，二弟每晚都在府中各處暗伏莊丁，想要候他前來，拿他個正著。丁浩不是承業三合之敵，若是貿然闖來，唉，女兒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他不會來的。」

　　丁庭訓闔上眼睛，微微搖頭：「爹年輕的時候到處闖蕩，曾經見過契丹人最崇拜的草原狼。那狼莫看身軀不大，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無害的狗兒，可是牠的兇狠卻令人心驚，尤其是牠的隱忍，要是沒有把握。牠會餓著肚子跟著對頭走上三天三夜，直到找到一個最恰當的機會，才會予敵致命一擊……現在的丁浩像是一匹狼。而且是最危險的那種受了傷的狼。」

　　丁玉落緊張地道：「那他……早晚一定會尋來？如果他執意要找爹爹、要找二弟報仇，女兒……女兒該如何是好？」

　　丁庭訓望著房頂，喃喃地道：「來不來，很難說啊。什麼時候來。更難以預料。如果……他能青雲直上，有足夠的把握把我丁家轟成齏粉的時候，他就會來，挾一天風雷，報仇雪恨。」

　　丁玉落憂慮道：「爹，要是那樣……」

　　「呵呵，妳怕他終是不肯放過我丁家？」

　　丁庭訓微笑起來：「女兒，妳倒真的是看得起他呢。說起來，妳大哥也是，你們兄妹，以前和他接觸不多，可稍作接觸，倒是不約而同，與他十分的投契，真是異數。」

　　他吁了一口氣，感慨地說：「爹這一輩子，是一個很成功的商賈，赤手空拳打下這份家業；爹這一輩子，也是一個很成功的士紳，在霸州能擁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可是……爹不是一個成功的父親、不是一個成功的一家之主，這是爹最大的失敗之處。幸好，我還有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女兒……」

　　他抬起手，眼中露出慈祥，輕輕撫摸著丁玉落的頭髮，欣慰地道：「一個人要成功，需要真本事，更需要運氣。沒有運氣的人，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會成功，要麼……壯志未酬，便糊裡糊塗的死掉；要麼，明明一身本事，卻被人壓制排擠、鬱鬱一生。

　　「爹這一輩子，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人了，少年結識的人中，不知多少人驚才豔豔，勝你爹爹百倍，卻總是掙扎不得出頭，最後流於平庸，窮困潦倒一生。他丁浩想要擁有能扳倒我丁家的力量，談何容易。

　　「他出身低微、不曾習文、不曾練武，要出人頭地，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成。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成功，直到胸中這份仇恨磨礪平了，成為一個平庸的農夫……」

　　想起丁浩往昔的表現，丁玉落搖了搖頭，說道：「爹，以前的丁浩，其實胸無大志，只想有自己的一份產業、只想有自己的一個家，那時的他，或許難成大器。但是現在，女兒相信他這一生，絕不會流於平庸。」

　　丁庭訓微笑道：「那又如何？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恐怕爹爹早已不在人世間，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好了，就算他全拿去，難道就不是我丁家的了？不管他是不是改姓楊，他身流著我的血，這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而且，我不相信他會毀了丁家，因為……丁家還有妳、還有妳大哥，丁浩這個人……不管再怎麼變，骨子裡卻還是重情重義的。」

　　丁玉落默默地垂下眼簾，心中幽幽地想：「我的糊塗爹爹呀，為什麼直到這時，你才能想得明白？若是你早這樣想，又怎會鬧成今日這種無法收拾的局面？」

　　丁玉落愁腸百結，丁庭訓倒有一種大徹大悟的豁達，他呵呵一笑道：「好啦，天色晚了，妳也回去睡吧。為了這個家，爹還會盡力地撐下去，倒時妳大哥那裡，妳要時常過去幫著照料，天下奇人異士多的是，咱們四處尋醫問藥，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把宗兒救醒過來。唉，如今……這已是爹爹唯一的期盼了……」

　　「是，爹爹歇息吧，女兒回去了。」丁玉落聽他提起大哥，心中一陣黯然，低低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出門去。

　　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丁庭訓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吃力地坐起來，打開床榻盡頭的暗格兒，從裡邊摸出一件絲綢包裹的東西，輕輕打開，從裡邊拿出一支鳳釵。

　　那是當年他送給夫人的定情之物，夫人一氣回了娘家時留在了府上，誰想就此成了遺物。輕輕撫摸著那光亮如新的釵子，丁庭訓喃喃自語道：「娘子，為什麼妳去得那麼早，如果我在外面為了家業奔波的時候，有妳幫我教養孩兒，業兒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娘子，他們兄倆都是你的親生兒子，為什麼為人秉性卻差了這麼多呢？今妳讓為夫該如何抉擇才好？業兒為了爭奪家產，使計害了丁浩，為夫心裡是又氣又怒，可是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一切都晚了。為夫這雙眼睛，一輩子不揉沙子，可是現在我卻不得不裝糊塗。這樁醜事，我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丁庭訓說到這裡老淚縱橫：「娘子啊，丁浩……已棄我丁家而去，再也不會回頭了。如今丁家只有這麼一個孽子能為我養老送終，妳讓我拿他如何是好？為夫想清理門戶，可是我辛苦一生打拼下的這份家業，妳讓我交給誰，交給誰啊……」

　　丁庭訓越說越傷心，他顫巍巍的拭了把眼淚，嘴脣顫抖著道：「自打轉過年來，為夫這身子骨兒是越來越差了，也許用不了多久，就要去與妳相見了。可是……咱們丁家運糧被劫，到底有沒有內奸現在還沒查個清楚。宗兒長睡不起，業兒卻不爭氣，為夫放心不下啊，娘子在天有靈，妳幫幫為夫可好……」

　　丁庭訓正垂淚低語，忽覺臉上微微有風拂過，他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就見雁九不知何時鑽進了房來，正站在他的面前，丁庭訓一怔，忙拭拭眼淚，怒道：「九兒，這麼晚了，你來做甚麼？」

　　雁九眉毛一挑，笑容可掬地道：「老爺身子乏了，應該歇息了，老奴……來催促催促。」

　　丁庭訓眉頭一皺，惱道：「沒有規矩，老夫還不想睡，要你來多嘴，下去。」

　　雁九笑得更詭異了：「老爺，您沒聽明白老奴的意思，老奴是說，老爺您這些年為了丁家操勞奔波，身心俱疲，真的是太累了，您應該歇著啦，一直歇下去，呵呵，這兩眼一閉，什麼煩心事兒都沒有了，您還有這樣傷心麼？」

　　丁庭訓怵然一驚，雙眼霍地大張，挺直了腰桿兒，驚怒道：「雁九，你說甚麼？」

　　雁九嘿嘿一笑，說道：「老爺，咱們主僕一場，老奴真的是不想太傷你的心。可是你這沒了牙的老虎也實在太能撐了，搖搖欲墜、風中殘燭，可就是墜而不倒、殘而不滅，老奴實在沒法子，只好盡一盡忠僕的本分，來送你一程。」

　　他陰險地笑著，前一步道：「丁家表面上看，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可其實骨子裡呢？髒污不堪，早該換個主人清掃一番啦，老奴這也是為了丁家好，老爺您說是不是？」

　　丁庭訓大怒，喊道：「來人，來人！」

　　雁九笑道：「老爺不要喊啦，您身邊侍候的人，都被老奴打發開啦，老奴是內院兒管事，您最親信的人，誰會起疑呢？」

　　丁庭訓沉聲道：「雁九，你好大膽，老夫對你一直信任有加，你到底想做甚麼？」

　　雁九一揖笑道：「正因老爺對老奴如此寵信，所以老奴才不想讓老爺做個糊塗鬼，有些事兒，如今總得跟老爺你說明白了才好。」

　　丁庭訓沉住了氣，冷笑道：「你有什麼事要與老夫說？」

　　雁九豎起一根手指，嘻笑道：「這第一件麼，這麼多年來爺您真的是冤枉了楊氏了，當初把您酒後糊塗，與楊氏苟合，生下丁浩那個孽障的事告訴夫人的，不是楊氏，其實是老奴我。」

　　「什麼，你……你你……」丁庭訓二目圓睜，氣得手足冰涼。

　　雁九自得地一笑，又道：「蠱惑夫人回娘家，給老爺一個小小教訓的，也是老奴我。哎喲，老爺，您可別氣著嘍，老奴這話兒還沒說完呢。老爺，引了災民流匪來血洗夫人娘家，把夫人和二少爺都殺掉了的，其實還是老奴我。」

　　丁庭訓如五雷轟頂，驚恐地叫道：「你說甚麼？二……二少爺，那業兒……業兒他……」

　　「嘿嘿，如今的二少爺，其實……是我的兒子。人常說，兒肖母、女肖父，老爺您沒發現，少爺長得不怎麼像夫人，卻和當初夫人身邊那個貼身丫鬟惜兒相仿麼？」

　　「惜兒？」若不是雁九提起，丁庭訓真的是想不起這麼個人物了，丁家這麼大麼，這麼多年來，上房不知換了多少丫鬟，他哪記得起來。

　　雁九嘻嘻笑道：「是啊，和楊氏一塊兒侍候夫人的那個惜兒，她因為偷竊夫人的首飾被老奴發現，所以被老爺趕出丁府去了，這回老爺想起來了麼？嘿嘿，其實，她不是偷了夫人的首飾，而是因為有了我的兒子，您那麼愛面子，丁家的規矩那麼大，一旦發現男僕女婢偷情生孕這樣的醜事，一定要把我們全都趕走，那時我們如何過活？所以我就勸她，找個理由被趕出府去，只有還有我在，總能讓她母子衣食無憂。」

　　雁九臉上的笑容有些冷下來：「她一個沒見識的小女子，還能有什麼主意，自然言聽計從。」

　　丁庭訓聽到這兒喉頭一熱，一股腥甜的味道兒直沖鼻端，他咬緊了牙根，強行抑住那欲噴的一口鮮血，半晌才壓住了那口血氣，怒聲道：「雁九，難道……你……你偷樑換柱，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圖謀我丁家家產？」

　　這句話問出來，丁庭訓心中忽然閃過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失聲道：「不對，業兒……」

　　他說順了嘴，話一出口才起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竟是別人的種，心中一時也不知是怒是悲：「不對，他……他只是次子，就算你移花接木，也奪不了我丁家產業，難道……難道我的宗兒，是被你……被你……」

　　雁九輕輕擊掌，微笑道：「老爺果然精明，已然想通了這一層了？不錯，廣原送糧時走漏消息，這內奸……其實就是我，可惜啊，你的兒子命大，殘而不死，不過這也無妨，他既不能傳承香火，又不良於行，本來這家業就得轉到我的兒子手上，只要動些手腳，讓老爺你早點歸天就成了……」

　　「你……你這天殺的老奴……」丁庭訓眼前金星亂冒，氣息奄奄，已是無力起身。

　　雁九嘖嘖連聲地道：「誰知道，這時候你那私生子兒偏偏出息起來了，要說呢，還真是血脈相連，天生親近。大小姐喜歡與他親近，大少爺也是放著自己『一母同胞』的二弟不用，偏偏對那丁浩青睞有加，想讓他認祖歸宗，繼承家業。他這麼想，本來也沒甚麼了不起，可是你這老糊塗，叫了你那麼多年爹的寶貝兒子不想要，偏偏也起了招攬那小雜種的心思。

　　「你不仁，我不義，這可就沒話說了。老奴先使一親信小婢下毒，大少爺就再也管不了閒事了。可是那丁浩還活蹦亂跳的，你說這可怎生是好？嘿嘿……有法兒。要說我那兒子，長相固然俊俏，談吐也是風雅、詩詞歌賦琴棋畫那更是無所不通，大少爺長年在外奔波，少夫人青春年少、生性活潑，悶在這院兒裡只見得這一方天地，竟與我那兒子日久生情，做了『夫妻』。」

　　丁庭訓聽到這樁醜事，胸膛劇烈起伏，卻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雁九雙掌「啪」地一拍：「這一下就成了，用此醜事要脅，她一個不經事的少年女子還不乖乖就範？老奴多次觀察，現那丁浩只要回了丁府，每晚只在房中歇息，從不與其他管事往來飲酒。於是便設下這偷姦計，有了少夫人配合，有業兒、蘭兒一眾人物回應，這齣好戲毫無破綻，由不得老爺你不信。

　　「老奴本想著，借你的手，打殺了你這唯一還能撐起丁家來的兒子，誰知道，這丁浩也是個風流子兒，居然勾搭了一個俊俏寡婦，還讓她死心踏地的肯出來為他作證，害了我的好事。幸好，他雖未死，他的老娘卻被你逼死了、又因為你這老糊塗，連那董小娘子也死了，哈哈哈，這血海深仇，可是一輩子也解不開了，老奴也未想到，這成全老奴的最得力的人物，居然是老爺你……」

　　丁庭訓身子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牙關緊閉，污血自脣間慢慢溢出。他雙眼睜得老大，直勾勾地盯著房頂，若非那眸中還有最後一絲光彩，現在已是一個死人。

　　雁九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他微笑著走近，柔聲安慰道：「老爺，你就安心地去。大少爺已經對我沒有半點威脅，連徐大醫士都束手無策，還有誰能醫好他呢？所以……我會好好侍候他的飲食寢居，還會到處給他尋醫問藥，那樣才顯得兄友弟恭，二少爺這當家人才算是地方表率啊，您說是不是？現在擋我道兒的障礙全都掃清了，丁家其他的人我是不會害的，老爺您聽了會不會有些感激老奴啊？」

　　雁九彎下腰，仔細看看丁庭訓的模樣，又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惋惜地道：「老爺，您怎麼這就去了呢，老奴還沒說完呢。您……也是被老奴下了藥的，可千萬不能大喜大悲啊，要不然……死了也沒有任何人看得出異樣。」

　　他慢慢挺起腰來，臉露出一抹倨傲：「真是遺憾，你還不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呢。」他伸出手，輕輕抹下丁庭訓的眼皮，淡淡地道：「我的身分何等高貴，我的兒子做你丁家的家主，那不是辱沒了你，而是抬舉你丁家！你一輩子好體面，難道不感到榮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