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開花十丈藕如船　第一七九章　意外之吻
第一八○章　風流老鬼
第一八一章　說服七氏
第一八二章　酒色財氣呂洞賓
第一八三章　塞外相逢
第一八四章　意外
第一八五章　攜美赴宴
第一八六章　不請自來
第一八七章　綵頭
第一八八章　泡妞劍法
第一八九章　紅拂遺風
第一九○章　百花塢裡迎嬌客
第一九一章　蓮子蓮心
第一九二章　風雲再起
第一九三章　以牙還牙
第一九四章　九淺一深
第一九五章　醇酒來了，美人何在？
第一九六章　見紅
第一九七章　仁刀、霸刀、法刀！
第一九八章　禮物
第一九九章　難解的結
第二○○章　赴會
第二○一章　白靈少主
第二○二章　搶親
第二○三章　迷霧
第二○四章　使詐
第二○五章　殺手鐧
第二○六章　禍水
第二○七章　殺人未必用刀
第二○八章　誰看了她的屁屁？
第二○九章　投懷送抱
第二一○章　一觸即發
第二一一章　反其道而行
第二一二章　運籌帷幄
第二一三章　上弦
第二一四章　日上一竿
第二一五章　勢如破竹
第二一六章　明暗皆輔戰
第二一七章　九月獵狐
第二一八章　各自的期待
第二一九章　情變
第二二○章　誰是誰的青霜劍？
第二二一章　此去馬蹄何處？

《步步生蓮卷五：開花十丈藕如船》月關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五卷　開花十丈藕如船　第一七九章　意外之吻

　　一間窯洞裡，楊浩與程德玄對面而坐，桌上只有一支蠟燭，忽明忽暗的燈光映著他們陰晴不定的臉。兩個人寒暄片刻後，實在無話可說，只得各懷心事，相對無言。

　　曾經，程德玄高高在上，而今，在他眼中不堪一提的楊浩卻後來居上，爬到了他的頭上去。而且恰恰是與他爭風過程中，使他屢屢失利，這讓程德玄情何以堪？可是，形勢比人強，如今楊浩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徒呼奈何。

　　楊浩對程德玄的留任同樣有點撓頭，程德玄留任，恐怕用來監視他的作用更大一些。畢竟，他是程世雄舉薦的人，無論在誰看來，他如今是折系的人。既放了大權給他，豈能不加節制，你當趙官家是來做善事的麼？

　　大宋官家的旨意上已經說明，由於蘆嶺州是從無到有，一切處於初創階段，所以除程德玄外，特旨授權，允許他就近選拔舉薦一些人，由朝廷特旨任命。表面看來，唯一一個他撤不得、換不得的，僅只一個欽命的觀察判官程德玄而已。這已是前所未有的洪恩，可自行任命官吏，那不是開府建衙的封疆大吏特權麼？

　　可是這蘆嶺州說是一州，實際上如今什麼都沒有，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連知府衙門都還不知道建在哪兒呢，在外人眼中，這地方夾在三大藩鎮之間，地位更是岌岌可危，根本也不會有哪個官兒會心甘情願到這裡上任的。估計……哪個官兒被貶斥流放，寧願被趕到南荒去，也不願到這隨時可起刀兵之患的險地做官。

　　輕輕撚著腰間特賜的六品官以上官吏才可以佩戴的銀魚袋，仔細想了半晌，楊浩終於開了口：「程大人，你我承旨，在此設州牧民，今後便是同僚了。如今蘆嶺州還只是一個名字，什麼都是空的，已經到任的，除了你我再無旁人，不知道程大人對本官有什麼建議？」

　　程德玄抬起眼睛輕輕地掃了他一眼，又復垂下眼皮，呆板地道：「按例，一州之地，當設知府一員、通判兩員、簽書節度判官廳公事、節度推官、觀察推官、觀察判官、錄事參軍、左司理參軍、右司理參軍，司戶參軍、司法參軍各一員。這些，是有品秩的官員，本需朝廷委派的。不過官家已經下旨，特權知府大人委派，這是官家洪恩，大人可以看看有什麼可用的人，儘管舉薦上去。至於各司職派的小吏、班頭、巡檢、捕快，更是地方上可自行任命之人，大人可自行決斷，下官唯知府大人馬首是瞻。」

　　楊浩輕輕一嘆，滿面苦笑，心道：「我有什麼人可用呢？如今就只你程德玄一人，還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對我滿腹幽怨。我的奏摺上明明已經分了功給你，天曉得官家為什麼一定要貶你，我已仁至義盡，這筆爛賬你非要算到我頭上，我也沒有辦法，只是沒想到這程德玄竟是這樣一個不明事理的人。」

　　楊浩慨嘆一聲，便起身道：「如今千頭萬緒，本官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目前來說，蘆嶺州一切尚未就緒，並不需要這許多官吏，倒是下邊那些小吏需要盡快安排，引導百姓，維持秩序，全賴這些小吏。所以，我想先請折府的人幫助我們建造戶籍、劃定鄉里，把最基本的東西先建立起來，以便上傳下達，如臂使指。不知程大人以為如何？」

　　程德玄起身長揖道：「大人高見，下官無不從命。」

　　楊浩搖搖頭，又道：「蘆嶺州初設，如呱呱落地的初生嬰兒，離不了折楊兩藩的支持和幫助。本官想近日去府谷一趟，一些事情，還需得到折大將軍幫助。如今訓練民團一事，已有赤軍主著手，這建造戶籍、劃定鄉里，就麻煩程大人看顧了。程大人意下如何？」

　　程德玄也不多話，木著臉又是一揖：「謹遵大人吩咐。」

　　這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楊浩也不覺有些動氣，把袖一拂，便出了房門，程德玄也不相送，緩緩直起腰來，望著他的背影，眼神陰沉，一言不發。

　　倏地，一道人影閃進院來，程德玄神色一凜，一側身便自壁上摘下了佩劍，冷聲道：「誰？」

　　一個三旬男子踏步進來，微笑拱手道：「在下東京禁軍步軍校尉荊天賜，現有南衙書信一封，交予程大人。」

　　「哦？」程德玄看清來人，確是白天傳旨太監所帶來的八名侍衛之一，又聽他說是南衙來信，忙放下劍，欣然上前接過信來。

　　荊天賜笑道：「大人若有回信，可明日尋機交付於我。此處卑職不便久耽，這便告辭。」

　　「好走，不送。」程德玄把他送出門去，立即返回房中，掩緊房門到了燈下，急急取信便看。待將秘信看罷，程德玄臉上陰霾一掃而空，他詭譎地笑了笑，將秘信湊到了燈火上……

　　※※※

　　「折姑娘……」

　　樹影婆娑，樹下的人兒只是稍稍一動，楊浩就已直覺地喚了出來。

　　那人從樹影下走出來，果然正是折子渝，一身玄衣隱在樹影下時幾乎看不見，這時走到月光下，讓人注意到的，也只有她明淨如玉的容顏。那雪玉似的一張臉蛋兒映著月光越發嬌美，楊浩微笑道：「果然是妳。」

　　折子渝淺淺一笑，翩躚上前，學著男人長揖一禮：「草民見過知府大人。」

　　「咳，免禮，平身。」

　　一言說罷，兩個人都笑了。

　　他還是他，她還是她，漫天星光月色下，不過是一對情投意合的少男少女罷了。誰是官？誰是民？計較起來，忒也煞風景。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明天，我要回府谷去了，所以，想來見見你。」言語輕輕，不乏情意。折子渝落落大方地走到他的身邊，仰起臉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凝視著他：「你留下了，我很開心。」

　　含蓄而大膽的表白，讓楊浩的心怦然一動，他有種想去牽她手兒的衝動，一隻手輕輕伸出去，卻又凝住，然後順勢向外一揮，輕聲說道：「一起走走吧。」

　　折子渝仰著臉兒，那俏美的臉龐籠在月輝中，透著淡淡的霞光，注意到楊浩動作的變化，她卻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溫馴地隨著楊浩轉了身，兩個人便向遠離百姓帳篷的幽靜角落走去。

　　「過幾日，把這裡稍做安頓之後，我也要去一趟府谷。」

　　「當真？」折子渝欣喜地轉頭：「喔，我知道了，你要去折大將軍府。」

　　歪著頭想了想，折子渝抿嘴一笑：「到時，我在折府等你吧。」

　　「妳？」

　　「是啊，你知道，我九叔在折府做個小管事嘛，折府我也進得去的。」折子渝吞吞吐吐地說罷，又向他嫣然一笑：「你準備向折大將軍進言，和折楊兩家結盟，按著你的規劃，建立蘆嶺州了？嗯……這法兒是你想出來的，如今官家又允許了一府之尊，正好可以大展宏圖。」

　　楊浩與她並肩走著，只覺少女身上傳來淡淡幽香，在這夜的清風裡久久不散，一直縈繞在他的鼻端，不禁有些心猿意馬。他的眼角瞧著姑娘的動作，只覺一舉手一投足，都說不出的嬌俏可愛。

　　聽了姑娘的話，他只笑了一聲，說道：「在妳面前，楊浩無那許多客套，說實話，能有今日，著實出乎我的意料。如此年紀、入仕如此之短，能成為一府之尊，確實足以自得了，我也很開心。儘管這裡百業俱無，一切都需從頭開始，艱苦確是艱苦了一些，但若非如此，如何能有我的機會。我只盼，能說服折大將軍才好。如果他只是一介武夫，我空有一腹計謀，卻是對牛彈琴，那就慘了，此時想起，難免忐忑。」

　　折子渝想笑，忙又忍住，她用手指按了按嘴脣，輕笑道：「應該不會吧，折大將軍掌理府州，軍政經濟一把抓，想必不是一個只曉得喊打喊殺的莽夫，你儘管把心放進了肚子去……」

　　折子渝一句話還沒說完，忽地被楊浩一把抓住手臂，把她扯到了樹影下去。折子渝頓覺有些慌張，吃吃地道：「你……你做甚麼？」一句話問出來，自己已先紅了臉，那顆心也禁不住跳得飛快，平生第一次生起手足無措的感覺來。

　　「噤聲，你看那人在做甚麼，鬼鬼祟祟的，不像個好人。」

　　「啊？」折子渝這才曉得自己會錯了意，一顆芳心這才放下，順著楊浩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一片空地上，有個人彎著腰，鬼鬼祟祟地在地上找著什麼，時不時的還要揚一下手。

　　谷中本來盡是高可齊腰的野草，如今經百姓踐踏，大多已經趴伏，這一片地比較偏僻，草勢還算茂盛，那人所站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不知本是空地，還是被人清除了雜草，這幾天百姓們無序地開闢田地，把個山谷弄得跟狗啃的似的。

　　「走，過去看看。」折子渝一身功夫，藝高人膽大，一時好奇心起，渾然忘了自己在楊浩面前扮的是嬌嬌俏俏的乖乖女，立即興致勃勃地道。

　　楊浩見一個小姑娘這般膽量，倒不好示怯，便應了一聲，二人矮身借著樹木草叢向那裡靠近過去。到了近處，野草已經開始倒伏，折子渝孩子氣上來，向楊浩打個手勢，便伏到了地上，楊浩見狀，也只得跟著趴下，二人匍匐前近，向那人漸漸靠近。

　　「官人，天這麼暗，看得清什麼，咱們還是明天白日再做吧。咱們不回去，孩子也不肯睡。再說，如今官府有周濟，咱便不開這塊地也沒甚麼。」

　　忽然聽見有人說話，楊浩二人循聲望去，才注意到那片空曠地一側的草叢邊上還坐著一個女人。

　　男人直起腰來，回頭低斥道：「妳曉得甚麼，我范思棋一個舉人，那也是有頭有面的人物，大白天的妳叫我如何做得出來？去去去，妳且回去哄他睡去，我忙完了便回去。」

　　折子渝湊近楊浩耳朵，低聲道：「不像是奸細或歹人，他這是要做什麼？」

　　楊浩被她細細的呵息吹得耳朵癢癢，他又不好亂動，只得低聲道：「我也不曉得，再看看。」

　　那婦人被官人訓斥一番，便賭氣走了，只見那范思棋哼了一聲道：「婦人家的曉得甚麼，如今這月分，旁的都種不得了。虧我帶了這種子，過些日子便能收成上來。到時賣與旁人，囊中也能有幾文收益，今冬若是官府糧米衣物周濟短缺，這幾文錢便是救命錢。只是白天……讓我說出這樣的話來，如何放得下身段，唉！」

　　他搖搖頭，口中唸唸有詞地道：「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憋如調饑。遵彼汝墳，伐其條肆。既見君子，不我遐棄。魴魚赬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這人唸兩句一揚手，向前走出幾步，腳下便動彈幾下，楊浩就像白天聽聖旨的百姓一樣，瞪著兩隻眼睛，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甚麼，他忍不住湊到折子渝耳邊，低聲問道：「他在唸些甚麼？」

　　折子渝臉頰微熱，被他耳邊吹風更覺麻酥酥的有些不自在，嬌軀微微挪動了一下才輕啐道：「誰曉得，反正這舉人呆子說的不是甚麼好話。」

　　「不是好話？」楊浩前後一聯繫，再看那范思棋的動作，回想他說過的話，忽地明白過來：「啊，我知道他在幹什麼了。」

　　折子渝倒是真不明白這范舉人在做什麼，忙好奇地問：「他在做甚麼？」

　　楊浩春天時候曾在莊上見人種菜，聽老娘說過，便解釋道：「這人在種芫荽，種這種菜有個習俗，就是撒種的時候要說髒話，這菜才能長得好。」

　　折子渝雖見多識廣，卻不曉農事，不禁奇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事，菜也聽得懂人話麼？」

　　楊浩輕笑道：「聽是聽不懂的，誰知道怎麼就傳下來這樣的規矩。莊戶人的規矩多著呢，又比如種蘿蔔，女人是不可以下地播種的，否則蘿蔔就會開枝太多。誰也不曉得是真是假，不過收成關乎農戶人一年生計，誰敢胡亂嘗試啊，所以沒有不敢不遵規矩來的。」

　　他們肩並肩的趴在草叢裡見那范舉人撒著種，反來覆去的就是說的這麼幾句，一旦曉得了這人鬼祟行為的原因，二人頓感沒趣，便想招呼對方悄悄抽身離去，不想二人不約而同扭過臉來還未說話，一對嘴脣便湊到了一塊兒。

　　兩人頓時張大眼睛，僵硬了身子，再也動彈不得……

第一八○章　風流老鬼

　　一點櫻紅香脣，小巧柔軟。

　　兩個人閃電般分開，楊浩只覺方才那一剎只是彈指間的事，又似千萬年般恒遠，一時暈陶陶的忘了身在人間。

　　楊浩感覺如此，折子渝更加不堪。可憐她一個二八佳齡的少女，再如何見多識廣，再如何雍容穩重，這時候趴在那兒，也只覺頭重腳輕，如蹈雲彩，身子軟軟的渾不著力，一顆心跳跳的偏不著地，半晌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嚅嚅著嘴脣，只有一雙眸子，如輕霧遮月一般朦朧。

　　眼見楊浩癡癡地看著她，她也不知這時該嗔該怨，只得垂下頭去，一顆心「嗵嗵」地跳的厲害。楊浩本來也有些發呆，待見她杏眼含煙，臉染桃花，垂首俯臥，訥訥難言，不由衝動再起，忽地探手一搭她的香肩，折子渝詫然抬起頭來，還未看清楊浩的模樣，便再次被他吻住。

　　這一遭兒可是真正的吻了，折子渝一枚小雀舌兒被楊浩吮住，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嬌軀輕顫著任他輕薄，竟是絲毫反應不得。直到窒息的感覺上來，她才清醒過來，一時羞不可抑，輕輕推他一把，分開了身子，這才低聲說道：「楊……浩……哥哥，不……不行的，這成什麼樣兒……」

　　那一聲「浩哥哥」，那一聲似羞還怨的「這成什麼樣兒」，依稀曾經聽過了的。霍地，腦海中一道閃電喚醒了他的神智，「浩哥哥……」那清脆的、甜甜的聲音在耳畔迴響，楊浩忽然一陣心酸，他癡癡地看著折子渝月下那張嬌美的容顏，透過了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張俊俏可愛的面孔，那個女孩兒愛他、敬他、想他、念他，自將身心託付於他，從不曾有一刻離棄了他……

　　眼看著折子渝稍顯凌亂的秀髮，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女孩被人丟了一身垃圾，卻竭力地整理著衣裳，讓自己顯得不是那麼狼狽，她帶著最甜美最幸福的微笑，把那枚三文錢的釵子緩緩插入青絲……

　　不知不覺間，楊浩已淚流滿面，折子渝看在眼裡，忽然感到一陣剜心的痛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心痛，但是楊浩的痛苦，在這一刻她已感同身受。她的鼻子一酸，忽地湊過去，雙手環住楊浩的脖子，然後義無反顧地吻了下去。

　　青澀的吻，完全沒有技巧可言。她笨拙地嘗試著，想學著楊浩的樣兒撩撥他的舌頭，但是剛剛親了他一下，她便沒了勇氣，忽地一抽身子，她便像隻小小狸貓，飛快地閃進了草叢。

　　楊浩攤開雙手，仰望著一天星辰，慢慢閉上了眼睛。

　　范思棋隱約聽到一點動靜，警惕地低聲問道：「誰？」

　　他側耳聽聽，除了風吹野草的婆娑聲，什麼都聽不見，這才放心地直起腰來，繼續唸道：「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

　　※※※

　　「知府大人，府州送糧送軍械的車隊已經走了。」

　　「知道了。」楊浩頭也不抬，繼續埋頭清理著文案。壁宿說完了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向葉大少遞了個眼色，兩人悄悄退開幾步。

　　「我說，看這模樣，知府大人未必對那姑娘有意啊，一點留戀之意都沒有……」

　　「那就好。」葉大少眉飛色舞：「知府不與我爭，餘者莫能與我爭。嘿嘿，這折姑娘我是越看越順眼，我決定了，回頭就去府谷尋訪她的下落，上門求親。」

　　「就你？我切……」

　　「你切個屁。本大少怎麼了，本少爺有銀子。我用銀子砸，不信砸不開她家的大門，我用金條撬，不怕撬不開我老丈人的嘴……」

　　「喲喲喲，越說越來勁。我告訴你，別跟我爭，我跟楊浩可是患難之交。他做了官，我一定也弄個官做。你敢跟我搶娘子？善了個哉的。」

　　「壁宿，過來！」楊浩摞下毛筆，直起腰來，向他喊道。

　　壁宿向葉大少做了個得意的表情，趕緊跑了過去。

　　「壁宿，你去把楊晉城他們找來，我有話說。」

　　「好勒。」壁宿痛快地答應一聲，飛快地跑出去了。

　　※※※

　　這是當初審問小野可兒和諶沫兒的那間房子，如今臨時充作了知府衙門。

　　「木老，你來了。」外邊匆匆走進幾人，楊浩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前去。雙方彷彿只是普通朋友般，李光岑拱拱手道：「知府大人相召，草民豈敢不來，不知府尊召草民來，有何吩咐？」

　　楊浩正容道：「官家授我特權，可舉賢任能，提拔官員。我剛剛寫好奏表，上奏朝廷，請旨封官。木老德高望重，武藝高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本府想請木老出山，擔任蘆嶺州團練副使之職，木恩為指揮使，木老手下諸家將僕從，俱有一身過人的武藝，便都委任為都頭，各領一都人馬，訓練一支驍勇善戰的民團出來。還望木老應允。」

　　李光岑目光一閃，眸中露出一絲笑意：「府尊如此高看，老朽敢不從命？」

　　「甚好，如此就請諸位去軍中向赤軍主報到，程判官正在登記戶籍，劃分鄉里。其中民壯遴選出來後，會到赤軍主營中報到，具體事宜，你等可先聽從赤軍主吩咐。」

　　「老朽……啊不，下官遵命。」李光岑與楊浩相視一笑，帶著木恩等人轉身走了出去。

　　「葉公子。」

　　葉之璿正在一旁看著熱鬧，楊浩又把他喚到面前，和顏悅色地道：「葉公子，你也看到了，這蘆嶺州百業俱無，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覺得，這是你葉家車行向西延伸的一個好機會啊。我想，請貴號在府谷、蘆嶺州各設一家號，與廣原分號連接起來，以後，我蘆嶺州需要有大批物資運往中原，也需要從中原購買大批物資回來，這件生意，採買方面有一些物資也可以委託葉家車行去做，其中商機不言而喻，我相信以令尊和你的眼光，應該看得出其中利益。這也算是本府對你們慨然義助難民的一個回報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葉之璿大喜，忙道：「好哇，我馬上寫信給家父，把分號開到這裡邊。到時本少……啊不，到時小民就坐鎮府谷，承接廣原與蘆嶺州的生意。」

　　「如此甚好。」楊浩微微一笑，又道：「公子雜學豐富，善於養鳥，你看，從這裡往府谷，路途也嫌遙遠。我還想委託葉大少幫著訓練信鴿，這樣在一些固定地點設立接收訊息的鳥舍，委派專人接收傳遞消息，千里關山，一朝便至。這樣的本領，我只有找葉公子你了。」

　　葉之璿這養鳥、訓鳥之術一向被乃父罵成不務正業、雕蟲小技，在楊浩口中卻這樣大受重視，不禁喜出望外，連聲道：「成成成，不過……自古以來，以鴿子傳訊最怕遇見飛鷹，這西北地方又多鷹，用鴿子實不牢靠，啊！不如用鷹如何？比鴿子更快，更加安全，只是鷹飛不如鴿子及遠，但是既是分段設立接收地點，那就無所謂了。」

　　楊浩大喜：「成啊，這些事本官一竅不通，你盡可自作主張，放手去做。」他微微一笑道：「官家許本府授官之權。這些官麼，如今可都空置著呢，如果你做事得力，本官便送你個官兒做又何妨？」

　　「當……當真？」葉之璿先是一呆，隨即大喜若狂，聲音都發起顫來：「奶奶的，誰說本大少百無一用啊，玩鳥都能玩成官兒，古往今來本大少也是第一人啦。」

　　待得了楊浩肯定的答覆，葉之璿二話不說，抬腿便衝了出去，一溜煙趕到嶺下，找到葉家車行的夥計，二話不說便直奔府谷去了。老葉家八輩子沒出過當官的，以前有錢也不成，見了人總得低聲下氣的，現在你再看看。

　　葉之璿趴在車子裡咬牙切齒地「獰笑」：「老爹，你總說兒子沒出息，這回本少爺就讓你瞧瞧，你兒子比他老子可要出息多啊。」

　　打發了葉之璿離去，一群在戶籍登記時被確認原是商賈的人又趕進來，楊浩請他們落座，很客氣地說明了自己用意，又道：「你們原本有的是做大生意的，有的是做小生意的。不管做什麼生意的，在這裡你們都可以大展拳腳，蘆嶺剛剛剛成立，所需之物，皆需外來。將來也有大量物資需要運出，具體需要些什麼，我想不需本官指點，你們應該比本官更瞭解。」

　　有的商賈疑慮重重地道：「府尊大人，我們離開北漢時，的確把金銀細軟都帶了出來，用作本錢經商，正是我們的本分。只是……小民有一事不明，心中實在忐忑啊。大人，咱們這蘆嶺剛剛剛設州置府，不管務農、做工、種地、狩獵、打漁、放牧，要想產生自用之外的剩餘物品，最快也得兩三年時光吧。我們有什麼可以拿去賣的？購進了物資，又有什麼人有錢去買的？」

　　楊浩笑道：「這個，你們不必擔心，咱們自己不產物品，難道不能低價買入，高價賣出嗎？這一行當，諸位當比本府瞭解的多。」

　　他徐徐掃視一圈，見商賈們大多有些疑慮，便道：「諸位，前幾日党項人來我谷中劫掠，被我官兵打敗，這事諸位都知道吧？」

　　見眾商賈點頭，楊浩笑道：「以後，但凡插著咱蘆嶺州旗幟的商車，你們就不必擔心党項人來搶劫。往西，是党項七氏的地盤，本官已請了與他們熟稔的人從中斡旋，今後，党項七氏所產牛羊、馬匹、草藥、各種筋、膠、牛角、獸骨等物資，可以由我蘆嶺州的商賈來收購，然後銷往中原。再從中原購買米糧、成藥、鐵鍋、布匹、茶葉等物賣給他們。這樣一來他們成了咱們的主顧，正兒八經做生意賺的錢比縱騎搶劫要多的多，他們還會對咱們不利麼？你們還怕沒得錢賺麼？」

　　眾商賈聽了又驚又喜，商人本來多疑，但是楊浩如今是什麼身分？那是朝廷命官、蘆嶺州知府。一個朝廷大員會信口開河？這在他們是一件根本不可想像的事，所以在旁人來說需要用許多手段來說服、來使他們相信的事，在楊浩來說卻只是一句話的事。

　　楊浩一番話，讓這些正在發愁來日生活會很難過的商賈們看到了無限光明，他們興沖沖地議論著，許久之後才紛紛起身向楊浩告辭。早一步下手，就早一點搶到先機，他們已準備趕回去招聘夥計大幹一場了。

　　壁宿早把楊晉城等人找了來，這些衙差們還知道守規矩，楊浩在房中與這些商賈聊天，他們便在外面靜靜等候，直到這些商賈們喜氣洋洋離開，楊晉城才帶了幾個捕快頭兒進來見禮。

　　楊浩連忙攔住，笑道：「晉城兄……」

　　楊晉城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府尊老爺有什麼話儘管吩咐，楊晉城實不敢當府尊老爺如此稱呼。」

　　楊浩笑道：「你我本是故交，有什麼當不得的。」

　　楊晉城苦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大人如今是一府之尊，這上下尊卑還是要講的。」

　　楊浩搖搖頭，只得說道：「楊都頭，你們都是廣原府的巡捕衙役，被本府借來運送這數萬百姓。如今北漢移民已在這裡紮下根來，照理說，本府應該馬上放你們回去。你們在廣原有家有業，離開這麼久，家裡一定想念得很。不過本府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啊，本府想請你們再留一段時間……」

　　楊晉城等人聽了都面露難色，楊浩看在眼裡，不動聲色，繼續說道：「本地官府剛剛成立，三班衙役一個也無，地方上的人沒有個熟悉衙門事務的人打理可不成。所以，本府想請楊都頭暫任觀察推官一職，這幾位都頭、捕頭，分任左司理參軍、右司理參軍、司戶參軍、司參軍，協助本府管理百姓。」

　　楊晉城等人聽了身子齊齊一振，楊浩故作不見，又道：「為期麼……就以半年為限好了。半年之後，諸位如有仍想回廣原的，本府送上豐富程儀，如果願意留下，就由暫任轉為正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楊浩還沒說完，他們已經把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般了，這還有不答應的？在廣原，他們這輩子已經升到頭了，左右就是一個吏，如今是什麼？是官！再熬一百年，也根本不可能落到他們頭上的官帽現在正向他們招手，白癡才不答應。若是不答應，回家一說，他們娘子都能用擀麵杖把他們打將出去，蘆嶺州初設怎麼了，他們拿的是朝廷的俸祿，旱澇保收，還怕沒有飯吃？大不了把老婆孩兒都接過來，若放過了這機會，還不後悔一輩子。

　　一旁壁宿見了可就有點著急：「眼看著楊晉城他們都一步登天了，我可怎麼辦啊？」等到楊晉城他們千恩萬謝地出去，壁宿終於忍不住了，挺著臉笑道：「楊……府臺大人，他們都有官兒做，那我呢？」

　　楊浩笑道：「你麼，我還真沒想好你適合做些什麼。」

　　壁宿一聽頓時垮下臉來，楊浩忍俊不禁道：「這樣城府如何做官，總要喜怒不形於色才好。你先去一趟穆柯寨，把這裡情形說明一下，我原想要待穆羽長大一些再讓他到我身邊做事，如今身邊實在無人可用，你且問問穆老寨主意思，如果願意，就讓小羽現在過來，如果穆家能來更多的人，那我更是歡迎不勝。至於你麼，呵呵……等你回來再說，一定有個合適的位置給你做。」

　　壁宿這才歡喜起來，忙不迭地應聲去了。

　　楊浩把這些人都打發出去，一坐回椅上，捏著眉心喘了口氣兒，想著党項七氏晉謁總盟主李光岑之期已然近了，他盤算著屆時自己如何與這些草原上的梟雄見面。一邊想著，一邊提起茶壺，就著壺嘴兒想潤潤喉嚨，誰知那茶壺整個兒都豎了起來，卻連一滴水也沒有淌出來。

　　楊浩納罕不已，記得這壺茶沏上來之後他壓根就沒顧上喝呀，難道是讓壁宿那小子都喝光了？可這重量不對呀……掀開蓋兒一看，茶水滿滿的，提壺再倒，還是一滴水也不出來。楊浩奇怪地舉起壺來看向壺嘴：「莫非被茶葉堵住了？那也不應該一滴都淌不出來呀……」

　　不想他這舉壺一看，茶水忽地傾瀉而出，淋了他一臉。幸好那茶水擱久了已經變成溫熱，楊浩趕緊摞下茶壺，把臉擦乾淨了盯著那隻茶壺發呆。

　　「太邪門了……」楊浩左右看看，心裡有點發毛。

　　他忽地想起昨晚與折子渝悄悄溜回樹下時那奇怪的一幕。因為剛剛的傾情一吻，兩人之間的關係突飛猛進，但是感情增溫的速度太快，一向落落大方的折子渝卻有些不適應了，她羞人答答地低著頭，擰著自己的手指頭，站在那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楊浩牽起姑娘柔軟嫩滑的小手，心裡又酸又甜，明知道人家姑娘想聽什麼，偏偏也是說不出口。遲疑半晌，他才低聲道：「明日一早，妳就要回府谷了，早些……早些回去歇息了啊……」

　　「嗯……」折子渝輕輕仰起臉來，幽幽地瞟他一眼，低聲道：「我……我在府谷等你。」

　　「好，此間事了，我就去府谷。」

　　楊浩說著，張開了雙臂，折子渝忸怩了一下，還是忘情地撲進了他的懷抱，柔聲道：「浩哥哥，不管以前有多少苦，以後……我會陪著你。不要太傷心，你的親人，也不會希望你一直沉緬於過去。」

　　「我知道，給我點時間，我會慢慢適應……」楊浩輕拍姑娘手感極佳的背臀，嗅著她髮絲間的香氣，正想放開她的時候，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似的，身子一震，撞到了她的身上，與此同時，某個部位不受控制地膨脹起來，直梆梆地抵在了姑娘柔軟的小腹上。

　　折子渝先是一愣，忽地醒悟過來，她羞叫一聲，像隻中了箭的兔子，轉身便跑，待跑出七、八步遠，才停住身子，頭也不敢回，低低說道：「明日，你不必來送我。」

　　「怎麼？」楊浩呆呆地問，只道自己方才舉止唐突，姑娘臉嫩，已經動怒。折子渝怎好說一見了他，就捨不得再走。她羞窘地跺了跺腳，嗔道：「人家說不用就不用，偏要問那麼多。」說完了又怕真的嚇著了他，飛快地瞟他一眼，又低低跟上一句：「我……在府谷……等你……」

　　望著姑娘背影，方才如洪水般突然湧起的一下子又消失的乾乾淨淨，那個方才猴急起來，嚇著了人家姑娘的那條闖禍精又突然垂頭耷腦地歇了下去。楊浩還從來不曾經歷過這樣情況，一時莫名其妙。

　　隱約裡，彷彿聽到一聲嘆息，再細聽，卻只有風吹樹木的沙沙聲。當時他只道自己一時色迷心竅，才弄出這麼孟浪的事來，所以也沒有多想。可是現在看到這古怪的茶壺，楊浩心裡開始有點發毛：「這山上……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壺，揭開看看，又舉在手裡瞧瞧，輕輕彈彈聽了聽聲，就跟鑒定古董，卻沒發現什麼異常。

　　正詫異間，他忽然感覺身後站得有人，猛一回頭，就見四個白鬍子老頭兒直挺挺地站在後面，正笑瞇瞇地看著他，楊浩驚得一跳而起，手裡的茶壺跌到地上，「啪」的一聲跌得粉碎。

　　「哎呀呀，府臺大人受驚了，府臺大人受驚了。老朽知罪，老朽知罪，不知……摔壞的這件是哪一朝的古董。」四個老頭兒大驚，齊齊打躬作揖，楊浩心裡發毛，指著他們變色道：「你們……你們是甚麼人？」

　　四個老者連忙自我介紹道：「府臺大人，老朽林朋羽，這位是秦江，那兩位是盧雨軒、席初雲，我等……俱是被鄉民們推選出來的鄉長里正，剛剛上任，因無直屬上官，所以有一件事，特來請示府臺大人。門口沒有衙役站班，老朽們冒失了，稀裡糊塗就闖了進來，因見大人正端詳一件古物，所以本不想驚動，沒想到反害得府臺大人失手打碎了寶器。」

　　楊浩聽說這四個白鬍子老頭都是剛剛民選出來的里正鄉官，並非什麼陰曹的小鬼，這才放下心來，苦笑道：「摔碎的只是普通的茶壺，談不上什麼珍貴。啊，四位老人家快快請坐，不知道你們來見本官，到底有什麼事啊？」

　　楊浩說著，忙請四人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與四位老者揖讓一番，見他們不肯先行就坐，只好自己先坐下去。不想那椅子明明放在身邊，誰知竟然料錯，這一下直接坐到了地上。

　　「噗嗵！」一聲，楊浩結結實實摔到地上，痛得齜牙咧嘴。四個老者眼見知府大人如此狼狽，連忙忍笑上前將他扶起，楊浩心中怪異的感覺更強烈了，他覺得就像有一個隱形人正在身邊捉弄他，讓他當眾出醜似的。可是當著四個老者他又不好把這種亂力亂神的稀奇事兒說出來，只好強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四位老丈請坐，請坐。」

　　楊浩說著抓緊了椅背，小心翼翼地蹭到了椅子上。

　　四個老頭就坐，林朋羽便道：「府臺大人，如今蘆嶺州新設，許多孩子需要讀書，卻沒有一個地方就讀、沒有一個師長授業。學業一旦荒廢，貽誤的可是一生。老朽以為，旁的遲一些都沒有關係，唯獨這學業是一刻荒廢不得。如今蘆嶺州當首先成立學府，讓孩童們有個讀書的所在，這是頭等大事啊。」

　　「唔，有理，有理，老丈所言大有道理……」楊浩一面東張西望，看看有無什麼「暗器」又來偷襲，一面隨口敷衍道。

　　「嗯，對了。」

　　楊浩忽地想起一件事來，他敲敲腦袋，思索道：「四位老丈都是讀書人出身，我這裡有一首詩，叫什麼來著，唔……對了，說的是什麼……既見君子，不我遐棄。魴魚赬尾，王室如燬……幾位老丈可曾聽過？」

　　一聽知府大人要跟他們舞文弄墨，四個老者都來了精神。說起來，在選拔鄉官里正這些基層小吏時，程德玄還真沒搞鬼，選出來的不是有威望的大戶人家，就是飽讀詩書的宿儒，這四個老者正是北漢國裡小有名氣的讀書人，平素常以風流名士自詡，真才實學也確是有的。

　　初見楊浩時，人家是官，幾個老傢伙不免也要裝裝樣子，如今一見楊知府拿出這麼一首風流情詩出來考較他們，便知碰上了同道中人，四老者不禁坐直了身子，把衣襬一甩，齊唰唰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撚鬚微笑起來。

　　楊浩一看，心中納罕：「什麼情況？我這一問，四個老傢伙頭搖尾巴晃的，這是幹嘛呢？」

　　就見林朋羽撚鬚微笑道：「府臺大人所吟，可是……『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既見君子，不我遐棄。魴魚赬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楊浩眼睛一亮，擊掌道：「不錯不錯，正是這首詩，老丈何以教我？」

　　林朋羽呵呵笑道：「想不到知府大人也是我道中人，啊……本來就是麼，知府大人年輕有為，滿腹學識，自是風流中人。可惜此處沒有酒肆茶樓，歌舞助興，不然……我等老朽，與大人把酒言歡，品詩吟句，何其快哉？」

　　楊浩見他說了半天，還是沒解說那詞意思，不禁微蹙眉頭，另一老者席初雲見狀忙解說道：「府臺大人，這首雅詞，錄自《詩經》，是講述少男少女野合偷歡之妙境，意思是說，奴家在河堤上一邊走一邊折著樹枝，可你還是不來，奴家真是如饑似渴阿；奴家在河堤上一邊走一邊折嫩條，看到你來了，真想馬上和你如膠似漆啊……」

　　楊浩聽他從頭到尾解說了一遍，不由為之一窒，眼見席初雲說的眉飛色舞，心中暗道：「這個老不正經的……」

　　他卻不知唐宋五代名士，與後世程朱理學盛行之後的名士不同，這時節的才子向來以風流為文雅之事。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樹梨花壓海棠，那才叫雅緻，這些事有什麼不好說的？如今的讀書人活泛得很，可不比後世的白鬍子學者，多少總要在人前裝裝正經樣子。在他們看來，男人麼，談論女人、談論風流，那是再正經不過的事了。

　　林朋羽被老友搶了先，只好進一步賣弄，搖頭擺尾道：「呵呵，此詩大雅，含蓄，含蓄得緊吶。大人你想，那情郎未來時，小娘子急不可耐，『伐其條枚』，急的直折樹枝，可是情郎來了之後，為何要『伐其條肄』，折起嫩柳枝來了呢？這個麼……應該是可以鋪在地上的，哈哈哈……」

　　盧雨軒緊接著道：「精采之處還在後面，那『赬』指的是紅色，那『燬』指的是火焰，嘖嘖嘖……魴魚赬尾，王室如燬。魴魚嫩紅如魚尾，王室熾熱如火爐，這魴魚和王室是暗喻，指的是什麼呢，很形象哇，哈哈，不言而喻、不言而喻啊……」

　　四個老者齊齊撫掌大笑：「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矣……」

　　楊浩無言地看著這四個眉飛色舞的老傢伙：「真真的老不正經矣……」

　　眼見四人都快笑抽筋了，楊浩才安嗽一聲，一本正經地道：「唔……四位老丈真是……真是學識淵博，本府領教了，佩服、實在佩服啊。」

　　四老者齊齊拱手微笑：「豈敢豈敢，大人誇獎。」

　　楊浩拿這四個拿肉麻當有趣的白鬍子老頭沒辦法，只好哭笑不得地道：「好了，本府已經知道了。這便叫人在已經開闢好的房舍中擇幾間大的，四位老丈可以舉薦一些賢人，以四位老丈學識，如果願意抽暇去教授學生，本府也十分歡迎。對了，有一個叫范思棋的舉人，可以請來擔任學院博士，勞煩幾位里正回去找到他，告知一聲。」

　　說著他想端茶送客，這才想起茶壺都打碎了。

　　四個老頭倒也識趣，一見他動作連忙答應下來，一邊恭維楊浩重文重學，一邊起身告辭。楊浩把四人送出門去，微笑道：「四位老丈，如今你們已是地方上的鄉官里正。本府的署衙剛剛建立，正是用人之際，你們家中有什麼子侄，又或在鄉里發現各方面的人才，都不妨及時來向本官薦舉，只要確有真才實學，本府不拘一格，盡皆錄用。記住了，是各方面的人才，不一定要拘泥於讀書一途。」

　　四個老者見府大人這般賞識，還允了他們自薦子侄，不禁喜出望外，連連拱揖道謝。待四個老者告辭下山去了，楊浩聳聳肩膀，學著他們的樣子轉過身去，搖頭擺尾地吟道：「此詩大雅，含蓄，含蓄得緊吶。精采之處還在後面，嘖嘖嘖……魴魚赬尾，王室如燬。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矣……」

　　他學著四個老頭說話，剛剛走到門口，那門吱呀一聲，忽然無風自動，「咣噹」一聲就關上了，楊浩張口結舌，瞪大兩隻眼睛看著，正要伸手觸門，那門吱呀一聲又自己打開了，房間裡空蕩蕩的，卻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楊浩的汗毛唰地一下就豎了起來，他倒退兩步，大聲喝道：「是誰，出來！」

　　只聽半空中一個裊裊細細的聲音道：「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遵彼汝墳，伐其條肆。既見君子，不我遐棄。魴魚赬尾，王室如燬……呵呵呵，昨夜郎情妾意，多好的機會，只要你軟語相求，那小娘子必半推半就，成就好事。可惜，可惜啊，大好機會，良辰美景，都被你這呆子白白放過……」

　　「你是誰？」楊浩色厲內荏地喝問。

　　「嘿嘿，我麼……我是一隻風流老鬼……你這風流小鬼，真想見見我麼？」

　　楊浩四下看看，這窯洞是貼山壁挖掘的，四下哪裡能藏得住人，他頭髮梢兒都豎起來了，一轉身便飛跑出去。

　　※※※

　　林朋羽四個老頭一邊下山，一邊品評著這位知府大人如何平易近人、如何臭味相同。秦江笑道：「這位知府大人絲毫沒有架子，又是我道中人，待這蘆嶺州建好，你我可約知府大人出來，一同飲酒下棋，品詩吟對。在漢國這些年，你我始終沒有出頭之日，如今年紀大了，也不用想入仕做官的事了，巴結好知府大人，把咱們的子侄安排個妥當的去處也就是了。」

　　秦江正說著，就聽後面遙遙有人喊：「四位老丈，四位老丈……」

　　四人回頭一看，就見知府大人提著袍裾飛奔而來，兩隻帽翅搖晃著直砸肩膀，林朋羽一見感動莫名，唏噓道：「古人求賢若渴，倒屐相迎。府臺大人敬老，拔腿狂追。噫……不知府臺大人又有什麼吩咐？」

　　楊浩奔到他們面前，氣喘吁吁地道：「四位老丈，鄉民百姓之間，可有會降妖的道士？」

　　四個老頭一呆，不禁面面相覷，楊浩見狀，又補充道：「會唸經的和尚也成……」

第一八一章　說服七氏

　　草盛鷹飛，美麗的大草原就像一張綠油油的毯子，綿延地鋪向遠方。秋天的氣息已經臨近了，天更青，風更清，策馬輕馳，馬蹄聲聲，每個騎士的精神都抖擻起來。

　　嚴格地說，有一個人例外，一襲文士長袍，髮束公子巾，看來倒也眉清目秀，只是有點精神不振的樣子，他的身子鬆弛地隨著戰馬起伏，看他臉上的表情倒像是要睡著了，時不時還要打個呵欠。

　　李光岑看了暗暗搖頭，實在忍不住說道：「浩兒，這一番咱們是去會見党項七氏族長，締結同盟的。雖說你是我的義子，党項七氏理應奉你為共主，不過草原上的漢子敬重的是真英雄，佩服的是絕對的實力，你若是這副模樣，他們面上縱不說甚麼，心裡也不免要看輕了你。僅憑一個名分，恐怕你難以約束那些桀驁不馴的草原豪傑啊。」

　　「啊──啊──啊──是，義父，我曉得了，不會再他們面前丟人便是。」楊浩一個哈欠打完，苦笑著應了一聲。他也不想擺出這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啊，可是換了誰連著幾天睡不好覺，怕也沒了精神頭吧。

　　這幾天，他似乎被那隻風流老鬼給纏上了。堂堂知府，朝廷大員，他又不好公開張揚此事，私下裡他也曾跟范老四、劉世軒等幾個親隨含糊地提過，可是這些人聽得莫名其妙，因為他們沒有一個發現過異狀，只要楊浩與別人在一起時，也絕對不會出現什麼古怪的現象。

　　楊浩本來是最不信鬼神的一個，可是這麼古怪的事，除了鬼神他想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暗中被一隻老鬼捉弄，試問他又怎能安睡？說不曾安睡吧，卻又不然。每次撐著眼皮熬到半夜沉沉睡去之後，他就一覺到天亮，夢中常常會做一個古怪的夢。

　　夢中，他感覺自己浸身於一個溫泉之中，一股股溫暖的水流環繞著他湧來湧去，那種感覺很舒服，可是待他醒來，卻沒有做水療的舒適感，反而渾身痠痛。做一次這種夢，可以理解為做夢，連著幾晚如此，他現在已經開始相信遇到了傳說中的「鬼壓身」了。

　　回頭看了看，身後跟著十幾輛大車和幾十個商賈。再往後，草海莽莽，不見盡頭。抬頭瞧，豔陽當空，獨自懸在澄澈如水的天空中。

　　楊浩暗自忖道：「鬼在大白天是不敢出來的，如今離開了蘆嶺州，這兩天我總該能睡個安穩覺了吧，那老鬼還能跟著我出來？」這樣一想，楊浩的心裡稍稍安穩了些。

　　後面的大車放著的是一些鹽巴、茶葉、米麵、藥物、布匹，和價錢便宜但製工非常精美的首飾，那是楊浩授意這些商賈們去採買回來的，他有意盡快促成蘆嶺州和党項七氏之前的合作，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招商洽談會」，有些事情，帶上這些長袖善舞的商賈們，他們自會做得比自己更好。

　　楊浩思索著轉過頭來，見李光岑面有憂色，不禁有些慚愧，便定下心神考慮這場結盟大會來。說實話，對這次會盟他並不擔心，之所以會盟未定，便把這些商賈們帶來，也是以為他知道党項七氏目前的處境，是無拒絕他的條件的。

　　他所提議對党項七氏是大大有利的，党項七氏如果用劫掠的手段，七氏所獲得的財物遠不及正常出售貨物所得為多，而且西北地方的百姓俱以堡寨方式聚居，一個堡寨就是一個軍事要塞，很有一點全民皆兵的味道。同時折楊兩家的兵馬也分散駐紮於各處，正規軍和民壯配合默契，以党項七氏連最起碼的戰鬥武器都極度匱乏的狀態，除了打個措手不及，很難佔上什麼便宜。他們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才能劫掠到一點讓族群在嚴冬時節延續下去的物資，他們如何拒絕自己這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至於征服党項七氏，使他們為自己所用，楊浩根本沒有這個心思。按照他的分析，李光岑自幼離開夏州，雖說李光岑是拓跋氏族家族的合繼承人，但是就算現在的他，在党項七氏中威望也有限得很，党項七氏若非急需一位名正言順歸攏人心的共主來統領七部和夏州抗衡，未必便肯遠赴吐蕃把他請回來。

　　自己這個便宜少主更不用說了，功勳未立威望不足，又沒有一個強大的本部氏族震懾諸氏，如何號令諸部？再者，他要號令諸部做些什麼？控制了這麼些兵馬，要管他們吃、要管他們穿，卻又沒有什麼用，一旦為趙官家獲悉，說不定還要惹來殺身之禍，他才不肯做這樣的蠢事。

　　在楊浩想來，只是要解決蘆嶺州百姓的危機，為李光岑的族人安排一條出路，利用自己的特殊身分，以共同的利益使得對蘆嶺州懷有敵意的折楊兩藩和党項七氏都成為蘆嶺州的朋友和保護者，自己這個父母官兒就做得自在了，這就是他最大的目的。

　　懷了這份心思，他才不在乎党項七氏是否敬畏他，是否能在党項氏中建立絕對的威望，因此就算這幾日睡得好、吃得香，他也提不起精神來把這次會盟看得太重。

　　李光岑卻不是這樣想。他自知來日無多，原本只想著族人們能有一條出路，也算了解了一樁心願，沒有辜負這些族人數十年來無怨無悔的追隨。可是認了楊浩這個義子之後，他是真的動了慈父情懷，總想著讓義子的力量更狀大才好。這就是得隴望蜀了，楊浩哪知他一番苦心。

　　前方出現了一條河，像一條玉帶逶迤而來，河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遠處是一座雄峻的高山，自山上緩勢而下的草原上，有一群群的牛羊，彷彿黃的雲，白的雲，在綠油油的草地上輕輕飄動。

　　負責警戒的人已經發現了他們這支隊伍，有人策馬馳向遠處一頂頂白蘑菇似的帳篷，留下策應的人則舉起了號角，蒼涼的「嗚嗚」聲在空曠的草原上低沉地響起。

　　「浩兒，前邊就是細風氏部落了。」

　　乍見党項族人的營帳，李光岑禁不住一陣激動，他放緩了速度，對楊浩道：「細風氏現在是七氏之中最大的部落，也最為富有，族長五了舒擁有族人一萬五千帳，該有七、八萬人，他自己統領一部，兩個兒子各領一部，雖說野離氏在七氏之中最為善戰，但是目前來說，細風氏的實力最強。」

　　「嗯，孩兒曉得了。」雖說楊浩並不想統御七氏，到了這一步，還是不由自主地打起來精神，腰桿兒也挺了起來。

　　「轟！」前方白雲一般悠閒走動的羊群忽然受驚似的左右跑開，亮開一條綠色的道路，兩千多名騎士自那片連綿直上高山的營帳群中飛奔下來，如同傾瀉的洪流。李光岑一勒戰馬，筆直地坐在馬上，微瞇雙目，凝視著那群飛奔而來的騎士。

　　「嗚……嗚嗚……嗚……」

　　數十隻號角同時吹響，那些騎士奔到他們馬前忽然一勒馬韁避向左右，兩千餘騎就像訓練有素的儀仗隊，片刻工夫就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齊齊。在兩千騎草原健兒組成的人牆盡頭，又有數十騎飛奔而來。

　　李光岑靜靜地道：「細風、費聽、王利、頗超、野離、房當、來擒七氏頭人到了，浩兒，下馬，隨在老夫身後。」

　　說罷，李光岑翻身下馬，昂然走向前去，楊浩忙跳下馬來，隨在他的身後。木恩等人卻仍侍立原地，靜靜地坐在馬上不動。

　　隔著十來丈遠，那些人齊唰唰地勒住了戰馬，紛紛扳鞍下馬，在一個身材魁梧的圓臉老者帶領下，這群裝束整齊的頭人族長大步迎上前來，雙方隔著幾步遠便停了身子，彼此打量一番，那圓臉老者臉上露出了笑容，張開雙臂奔上來，與李光岑擁抱在一起。

　　楊浩站在李光岑後面，靜靜地打量這群党項七氏的頭領，聽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互相寒暄，李光岑與七氏族長一一擁抱過後，與那圓臉老者手拉著手走回來，到了楊浩身邊，笑容滿面地道：「五了舒，這就是我的兒子，現為大宋國蘆嶺州知府兼團練使的楊浩。」

　　楊浩學著草原人的禮節，微笑著上前一步，單手撫胸，躬身施禮道：「楊浩見過各位大人。」

　　楊浩此時尚未被奉為七氏共主，按理說他只是李光岑的子侄，那些頭人不需還禮的，不過楊浩另一個身分卻是蘆嶺州知府，這些族長頭人雖說在草原上自行其事，並不服中原王教化，但是每個人都受封過中原的官兒。

　　他們的官兒很雜，有的是受後晉封的、有的是受後唐封的，有的是受後周封的，還有的是受如今的大宋和北漢封的，在他們眼中可分不清這些中原王朝我興你亡的變化，他們只知道自己身上也兼著中原的官兒，所以一見楊浩行禮，忙也露出笑容，紛紛上前行禮。楊浩行的是剛學來的草原上的見面禮，他們行的倒大多是中原官場上同僚之間的作揖禮，亂七八糟一通寒暄，大家這才安靜下來。

　　五了舒大笑道：「來來來，李大人，楊大人，我的帳下已備下了肥嫩的羊羔、醇香的美酒，五了舒和諸位頭人們一直在盼著你們趕到呢，走，咱們到帳中喝著美酒再作詳談。」

　　眾人紛紛上馬，有人大喝一聲，那兩千餘名武士忽然拔刀出鞘，就聽「嗆」的一聲，兩千柄彎刀齊唰唰舉到空中，映著日光耀目生輝。眾頭人拱衛著李光岑、楊浩父子就在這鐵騎彎馬陣中緩緩馳向高坡上的營帳。

　　兩千柄彎刀同時出鞘的鏗鏘之聲，把一股肅殺的味道直接傳進人的心裡，楊浩也不覺得有些屏息，李光岑注意到他的異樣，微微一笑，趁人不備小聲說道：「不用被他們這副模樣嚇住。細風氏在七氏之中最為富有，七、八萬人的大部落，估計鋼刀也不過就在三千柄左右，草原上缺乏鋼鐵，而無論大宋還是夏州，在這方面控制的都是極嚴的。」

　　楊浩聽了若有所悟，他微微點了點頭，細細打量，發覺這兩千騎確實算是這個部族最強的武裝力量了，有很多人的馬鞍雖然擦得鋥亮，其實已然陳舊，彎刀刀鞘的吞口也是，偶爾還能看見幾個連鞍轡也不齊全的騎士。

　　到了營帳群，就見許多党項羌的婦女和孩子，都好奇地圍攏在那兒，看著他們，五了舒也不理會，一路向前，到了一幢最大的帳篷前面，才勒馬大笑道：「到了，李光岑大人，楊浩大人，請。」

　　只見大帳前頭，左右各有幾隻大鍋，正在烹煮著什麼，右側一個沙坑上還架著一頭羊，烤成了金黃色，油脂滴落火中，火苗起伏不定。

　　李光岑跳下馬來，左右看看，捋鬚大笑：「哈哈，五了舒啊，我早聽說七氏之中，以你的部落最為強大、也最為富有，如今看來真是不假呀。」

　　五了舒聽了露出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他欲言又止，乾笑兩聲道：「光岑大人誇獎了，細風氏族人……如今……唉，一言難盡，來來來，進帳，進帳。」

　　一旁有人冷笑道：「你有什麼不好說的，為了保全族人，你把寶貝娜布女兒伊爾都嫁給了李光睿做小妾。娜布伊爾可是我們草原上的一顆明珠啊，原本……原本她該許給我兒子的，嘿，結果，還不是一樣，你們所擁有的那塊最豐美的草原，還是被迫讓了出來，換給了李光睿的族人。你若想繼續依附夏州，再把小女兒瑪爾伊娜嫁過去，或許能再換幾年太平！」

　　五了舒聽了一臉尷尬，楊浩閃目看去，見說話話的這人骨架奇大，蒼頭白鬚，但臉頰無肉，濃眉豹目，依稀記得方才見禮時介紹到此人，似乎是往利氏的族長。

　　野離氏族長蘇喀一見這兩位族長一個憤懣不平，一個神色尷尬，忙打圓場道：「革羅羅，你也不要埋怨五了舒啦，如果一個女人真能換來一族的安寧，我們就算把自己的女兒都送給李光睿又如何？女人嘛，還能有什麼用處。

　　「但是他李光睿實在是欺人太甚，那顆貪婪的心永遠也沒有滿足的時候。如今有光岑大人主持大局，我們早晚會向那個賊子討回公道，這些不痛快的事，在這充滿希望的日子裡還是不要再提了。」

　　往利氏族長革羅羅悻悻地住了口，眾人簇擁著李光岑和楊浩進帳，由李光岑和五了舒坐了主位。

　　今日所議，就是七氏聯盟，推舉共主，討伐李光睿。當然，通過蘇喀傳言，各族的族長頭人們已經知道了楊浩的大致計畫，對於楊浩隱忍一時，繼續力量，以等待最佳反擊時機的態度，他們已經有所瞭解。今日會盟，是要進一步確定這些事情，倒不是當場歃血為盟，立即發兵討伐夏州，所以氣氛還算平和。

　　李光岑依然說明自己已經年邁，身體生了疾病，不能鞍馬操勞，然後推出了自己的義子。這些事各位族長頭人已經瞭解，他們想知道的是，楊浩所說的計畫能否得到保障實施，能否真的改變党項七氏艱難的處境。同時作為早已內定的共主，他們還想考較一下，看看楊浩是否有資格做他們的大頭人。

　　經過這些時日的思量，楊浩的思路更加縝密，說出來也更具信服力。他把自己計畫又重新說了一遍，聽得眾族長頻頻點頭，信心也大了起來，從容說道：「如今的情形你們也知道，所以我建議你們可以先販賣一批貨物給商家，等他們運到中原賺了錢回來再把屬於你們的那一份拿回來。馬上就要進入秋天，你們的牛羊皮貨運抵中原剛剛進入冬季，正好賣個好價錢。這樣，你們可以賺得更多，而且經此一事，交結一些個可以相信的朋友，以後生意會更好的。

　　「至於商賈那邊，你們不用擔心，一旦販賣貨物的，可以到官府登記，我們蘆嶺州官府會看顧那些外出販貨的商賈親眷，如果還會發生有人席捲貨物就此逃之夭夭的事情，蘆嶺州官府會負責賠償。」

　　這些族長管理著一族的生計，他們不止是一名驍勇的戰士，更是一族的智者，對於經營、生產、販賣這些事都非常瞭解，楊浩一說，他們就已想的通透明白，甚至延伸聯想的比楊浩更遠，楊浩的這個計畫如果能夠施行，他們當然明白其中產生的巨大效益。

　　「楊浩大人智計過人，李光岑大人有子如此，足慰平生了，哈哈哈……」

　　五了舒撫鬚大笑，隨即話風一轉，又道：「只是我們七氏一向受制於夏州。如今將牛羊、毛皮全部轉交給蘆嶺州發賣，很難徹底瞞過夏州，那時夏州發兵來攻，我們不是要提前與夏州正面對敵，打亂了楊浩大人隱忍蓄力，謀而後動的計畫嗎？不知楊浩大人對此有何定計？」

　　楊浩微微一笑，按膝道：「這件事，朝廷沒辦法、折御勳沒辦法、楊繼勳沒辦法、楊浩初做知府，手中兵甲有限，若敢妄言能對付西北第一強藩，恐怕諸位也不相信吧？

　　「此事，還需各位大人齊心協力。夏州方面，你們該做的貢奉，不妨一如既往，能瞞多久是多久。產出所餘則不妨盡數交與我蘆嶺州發賣。現在蘆嶺州初建，那些北漢遷來的商賈們也需要有個開拓商路的過程，在此之前，就算只是你們細風氏一族所產的牛羊皮毛，他們也吃不下，這生意的擴大本身也有個過程嘛。等到生意越做越大，夏州方面發現有異時，你們有積糧，有兵甲，實力與現在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夏州方面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

　　「其二，党項七氏以前被夏州壓迫了狠了就想反抗。想要反抗，缺米少糧，又無兵器，便只有去劫掠府州、麟州。結果是腹背受敵，夏州李光睿還不曾出兵，你們的戰士便在同楊折兩藩的戰鬥中消耗殆盡了，以致屢屢失敗。卻從未想過與折楊兩家聯手……」

　　楊浩說到這兒，往利氏族長革羅羅便按捺不住想要說話，楊浩把手一按，笑道：「當然，各位族長從大局著想，未必不曾想過聯合折楊，共抗夏州。只是，這麼多年來，你們隨同夏州李氏與折楊兩家打了無數次仗，府州、麟州無數孤兒寡母，他們的父親、丈夫，可能就是死在你們的手中。你們的族人，也有許多喪命在他們手裡，這份仇恨，也迫使你們不能違背眾多族人的愛憎，而與折楊聯手，否則不等夏州兵來，你們先要起了內訌。」

　　革羅羅正是要說這番話，見他先說出來，端起碗酒來一飲而盡，抹抹嘴巴不吭聲了。楊浩欣賞地瞧了這位性情直爽、心直口快的往利氏頭人一眼，又道：「而折楊兩藩呢，除了要顧及許多將領和百姓的情緒，還要顧忌到夏州李氏的強大。西北三藩，以夏州最盛，而折楊兩家各自擁有自己的地盤，這些地盤就在夏州俯視之下，如果貿然與你們結盟，必須顧忌到與夏州的正面衝突，僅以府州來說，大小數百寨，每處駐兵最多的也不過三千人，根本無法應付夏州傾巢而出的報復性打擊。

　　「而蘆嶺州則不然，北漢遷來的這些百姓，與你們各族並無恩怨。與你們交易，互惠互利，你們的族人百姓只有擁護，不會反對。各位族長不必擔心族中的大小頭人會生異心。

　　「同時，蘆嶺州地理情況特殊，護住一地，便是護住了全州，沒有分兵之虞。夏州知曉之後，折楊兩藩盡可推脫，避免與他們的直接衝突。而李光睿若要對蘆嶺州發難，折楊兩藩卻可就近遣兵調將，以蘆嶺州民團的身分直接參戰，讓他李光睿啞巴吃黃蓮，卻沒有對兩藩動武的理由。再者，呵呵……」

　　楊浩狡黠地一笑，又道：「夏州如果要討伐蘆嶺州，必須經過諸位大人的領地，就算你們現在力有不逮、袖手旁觀，他李光睿也放心不下吧？他既不敢把精銳大軍都抽調出來，讓自己的後方根基變成一座空城，也不敢不留後手防備諸位大人，而集中兵力攻擊蘆嶺州，所以我蘆嶺州可謂是穩如泰山。」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雙手一攤，笑道：「與我蘆嶺州毗鄰的可是諸位大人，那時他李光睿大人怎麼辦吶？他要打，你們就降。降歸降，牛羊馬匹還是照樣往蘆嶺州送，他看又看不住，難不成還要來個大換防，把最豐美的草原和夏州城讓與諸位大人，他自己搬來跟我楊浩做鄰居？呵呵，就算他肯，那些還要靠著草場和牛羊過日子的拓跋氏大人們也不肯吧……」

　　眾族長大人想像李光睿左右為難的模樣，都會意地笑了起來……

　　諶沫兒側耳聽著帳內動靜，恨恨地把手裡揪著的一把野草丟開，說道：「這個小白臉，就是長了一張巧嘴，也不知道在裡面說了些甚麼，哄得各位大人這麼開心。」

　　她轉眼看見那隻正被牧人農婦輕輕轉動烘托著的肥嫩羊羔，眼珠一轉道：「我去弄點瀉藥給他吃，要他拉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回來！」小野可兒一把拉住他，輕斥道：「這裡是五了舒大人的營寨，妳要怎麼下藥？弄不好給別的大人吃了，少不了要挨一頓責罰。再者說，用這樣手段不是好漢，他縱吃了苦頭，我也臉上無光。」

　　「那就這樣算了？說起來，他倒並未真的難為過咱們，可是……他有什麼本事，要讓咱們七氏奉他為主。我就不信，他比得過你。」諶沫兒憤憤不平地道。

　　小野可兒想了想，微笑道：「有了，我去找幾個兄弟，今晚踏舞大會的時候好好整治他一番，叫他灰頭土臉地滾回去。」

　　大帳中，五了舒興沖沖地站起來，恭敬地為李光岑斟上酒，又為楊浩斟上酒，然後提著酒壺逐個為各氏頭人斟酒，借著斟酒的機會，與各位族長頭人不斷地交換著眼色，時時低語幾句。

　　李光岑看在眼裡，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他一手攬著鬍鬚，欣然將一大碗酒喝了下去。

　　五了舒與蘇喀、革羅羅等人交換了意見，待酒倒滿，紛紛離席走到大帳正中，雙手捧碗，面向楊浩站定。楊浩看向李光岑，李光岑微笑著將自己的空碗扣到了面前的矮几上，然後向楊浩一揚鬍鬚，示意他端起酒碗。

　　楊浩疑惑地端起酒來，五了舒上前兩步，舉著滿滿一杯酒、單膝跪地，高聲說道：「駿馬馳騁，離不開辨識道路的眼睛。雄鷹騰空，離不開強勁有力的翅膀。大智大慧的楊浩大人啊，是白石大神把您送給了我們，你就是我們的眼睛，你就是我們的翅膀。我們願意匍匐在您的腳下，奉您為我們的主人。」

　　眾頭領紛紛跟著跪下，異口同聲地道：「遼闊的大草原永遠是楊浩大人的牧場，党項七氏的頭人永遠是您驅策的牧馬人，我們願意遵從白石大神的指引，奉您為夏州草原永遠的主人！」

第一八二章　酒色財氣呂洞賓

　　熊熊的烈焰在夜空中升騰，就像一隻巨天的火把，紅紅的火光映著圍著巨大火堆的每一個人的臉，都帶了一層健康的紅色。火星飛揚在空中，就像漫天飛舞的螢火蟲，給這草原的夜晚，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簡單的樂器奏出了歡快的鼓點，十多個羌族少女正在篝火旁載歌載舞，身段窈窕，舞姿曼妙。

　　上風口的草地上鋪著氈毯，各位族長頭人們盤膝而坐，主席上坐著楊浩和細風族族長五了舒，因為他已被奉為草原七氏的共主，所以連李光岑也得避到側席上去，草原上尊重的是絕對的權利和地位，尊重的是尊卑，而不是長幼。

　　每位族長頭人身前都擺著一張小几，几旁放著一罐罐馬奶酒，几上的盤子中卻盛著大塊的烤羊肉，那是一整隻一整隻的烤全羊，由五了舒大人親手剖解後，分給諸位大人享用的。

　　楊浩面前的盤中放著一塊最肥腴鮮嫩的羊肉，他也學著頭人們的樣子，用小刀輕輕削著羊肉，蘸了鹽沫兒塞進嘴裡。不時有頭人抱著酒罈搖搖晃晃走到他的面前，有的客客氣氣說上一堆敬詞，有的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身子，便放聲高歌起來，一首敬酒歌唱完，便恭敬地舉起了大海碗，這種誠摯的勸酒，雖不及中原酒宴上的複雜，反而更難叫人拒絕，盛意拳拳之下，由不得他不喝。

　　幾大碗酒下肚，楊浩的腦袋已經有點暈眩了。在他面前，那些衣著鮮豔的党項羌族少女正在舞蹈歌唱，羌族少女的風情迥異於中原少女，相對於中原女子，她們更富野性和活力。

　　此刻，她們都穿著短短的馬甲式上衣，舉手舞蹈時衣裳提起，便露出健美、圓潤的一截小蠻腰，腰下繫著橫條紋的小筒裙，楊浩的眼前是一雙雙渾圓結實的大腿，那些大腿的膚色是小麥色的，健康、性感、火辣。

　　這些少女的身體都很勻稱健美，中間的一個少女長相最為俊俏，下巴尖尖的，翹直的鼻子，有些上翹的嘴脣，笑時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形狀很別緻的包頭青花布帕和她脖子上戴著的銀飾，隨著她舞蹈的動作快樂地跳躍著，把她的笑和她的美純樸自然地表現了出來，充滿了健康的活力。

　　羌人本是古戎人的一支，而戎人可是從春秋時起就盛產狐狸精的。不知多少傾國傾城的禍水，就出自她們的祖先，這些可愛的少女，儼然就是一隻隻小狐狸精，許多大漢的目光，始終都被她們吸引著。

　　充滿異族風味的舞蹈非常吸引人。時而，她們前後揮動雙手，柔軟的腰身款款而動，彷彿一匹匹駿馬馳騁在草原上，羯鼓聲也變成了輕快的馬蹄聲，她們光潤柔美的小腿上一雙雙皮靴子便也富有節奏地踏動起來。

　　時而，她們曲腕擺臂，恍若一隻隻出水的天鵝，婀娜多姿，配著那俏美的五官、嫵媚的眼神，明明是一個個充滿青春和自然活力的少女，卻給人一種勾魂攝魄的感覺。

　　整排舞蹈的少女，都以中間那個少女為中心，倏進倏退，這些草原上的百靈鳥，是這場踏歌晚會最大的亮點，而欣賞她們的各族族長頭人，卻都是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除了……坐在主席的楊浩。

　　一個自幼見慣了文弱書生的少女，她嚮往傾慕得很可能是健壯粗獷富有陽剛之氣的男子，同樣的，一個見慣了粗獷大漢的異族少女，文質彬彬、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才對她有莫大的殺傷力。

　　苗漢雜居地區的苗族女孩子，常常對漢人男子一見傾心，輕率地便懷著一腔情火託付終身，結果時常發生始亂終棄的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草原上的漢子都是粗獷健壯的，如今出了楊浩這麼一個異類，又是坐在主席上，那些少女舞蹈時，嫵媚的眼神，便都在他身上逡巡起來，看得不少草原上的勇士都吃起味來。

　　五了舒坐在楊浩旁邊，抹抹嘴巴上的油漬，笑瞇瞇地看了楊浩一眼，向那中間的少女遞了個眼色，那少女看到了他的示意，卻負氣地扭過了頭去，旁若無人地扭著輕盈的小腰肢，把款款搖擺的屁股朝向了他，五了舒不禁露出慍怒的神色。

　　這個少女就是他的小女兒瑪爾伊娜，五了舒作為除了拓跋氏之外党項七氏中最富有、最強大的一族族長，城府和心機也是最深的。會同其餘六氏反抗夏州，在他看來是必須的，不讓夏州有所忌憚，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但是他清楚地認識到，拓跋氏作為党項各部第一大部落，已經有數百年歷史，數百年蓄積的力量，絕不是他們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內就可以超越的。拓跋氏，即便是七氏聯手也是不可能打敗的，他們能打倒的，只有李光睿。只有奉李光岑或其義子為主，才能在党項七氏的外力足夠強大時，迫使拓跋氏各位貴族頭人退讓一步，罷黜李光睿，迎回李光岑或他的義子，夏州草原的主人，仍將是拓跋氏的利益代表，那就是李光岑一脈。

　　要確保細風氏一族的利益，和僅次於拓跋氏的地位，他就必須盡快巴結上這個未來的草原之王。李光岑和野離氏的蘇喀是幼年好友，已經先他一步和李光岑拉上關係了，他能打的主意，就是與李光岑的義子拉上關係。事成，自己將來就是定難軍節度使楊浩大人的岳父；事敗，不過是賠上一個女兒而已，有甚麼打緊？

　　方才，見楊浩欣賞半天，目光漸漸停留在他的女兒身上，五了舒心中十分歡喜，便示意女兒拉楊浩共舞，不想這個女兒嬌縱慣了，野性難馴，竟然違逆他的意思。

　　五了舒對女兒暗中示意，早落在一旁幾個有心人眼中，那幾個少年登時氣炸了肺。本來，党項七氏恭奉一個中原少年為共主，這些草原上的少年英雄就頗有些不服氣，如今見五了舒大人又有意將細風族的百靈鳥瑪爾伊娜許配給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楊浩，這些瑪爾伊娜的傾慕者登時將敵意的目光投向了毫不知情的楊浩。

　　小野可兒含笑看了一眼楊浩，與他們低低耳語幾句，幾個党項武士點了點頭，便有一個緊緊牛皮腰帶，大步向楊浩席前走來。

　　那些少女的舞蹈確實令人陶醉，楊浩正看得撫掌讚嘆，身前忽然站了一個人，擋住了他的視線，楊浩不由一怔，只道是又有人來敬酒，他抬頭看時，才發現這人只是一個似乎不到二十歲的少年。這只是從他略顯稚嫩的面相上來看，若只看他身材，卻如三旬壯漢，虎背熊腰。

　　「楊浩大人！」那少年雖然向他撫胸彎腰，致以見到頭人時的恭敬禮，但是滿臉倨傲，毫無恭敬之色：「我是細風族的摩西加納，聽說楊浩大人文武雙全，是以七氏頭人一致恭認楊浩大人為我族共主。我們草原人最敬佩的就是真正的好漢，摩西加納想陪楊浩大人較量一番刀劍拳腳，還望楊浩大人賞臉，讓我党項各氏的勇士們心服口服。」

　　五了舒一怔，把酒碗重重一頓，沉下臉來喝道：「摩西加納，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向楊浩大人挑戰。你是什麼身分，下去！」

　　摩西加納挺直了胸膛，昂然道：「五了舒大人，摩西加納是細風氏的戰士，是大人您親自賜與寶刀的勇士。我想邀請楊浩大人較量武技，是因為許多族人懷疑楊浩大人是否擁有統領我們党項七氏豪傑的能力，是否擁有躍馬殺敵的本領。如果……五了舒大人不允許我向楊浩大人挑戰，摩西加納自當遵從。」

　　他輕蔑地看了楊浩一眼，等著他的反應。以他的估計，沒有一個人能承受這樣的挑戰，能容忍這樣的輕蔑，只要楊浩應戰，他就給他個好看。不想楊浩這次到草原上來是抱著大家發財的態度來的，壓根就沒把這個大頭人的位置看在眼裡，不應戰會不會威風掃地，會不會失去党項七族勇士的效忠之心，他根本不在乎，所以見五了舒為他解圍，只是從容地笑了笑，目光又復看向那些少女。

　　可惜，那些少女雖看他氣質模樣與草原上粗野的大漢們不同，看向他時多有青睞之色，如今見他面對挑戰居然忍氣吞聲，也不禁齊齊露出輕蔑失望之色，楊浩見了不禁好笑：「這些小丫頭，男人要是為了屁大點事就喊打喊殺的，在她們看來就是粗野無狀。不肯惹事生非呢，又覺得懦弱膽怯，倒是不好侍候呢。」

　　小野可兒一見楊浩竟不應戰，眼珠一轉，又對一人耳語幾句，那人立即大步走來，哈哈笑道：「在下野離氏族人牟西。五了舒大人說得有理，刀槍無眼，拳腳無情，今天是七氏結盟，推舉共主的大好日子，怎麼好做如此煞風景的事情。不如……就由在下與楊浩大人較量一下力氣如何？這樣比，不會誤傷了人，我想楊浩大人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吧。」

　　這人比摩西加納更加魁梧，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麻布背心，裸露著兩條肌肉賁起的粗壯手臂，楊浩估摸著，他那手臂都能有自己的大腿粗。五了舒一拍桌子還未說話，牟西已經轉過身去，大聲嚷道：「諸位姑娘請讓一讓，野離氏力士牟西，要與楊浩大人較量較量氣力。」

　　那些翩躚起舞的少女趁機收勢，紛紛避到兩邊，牟西四下看看，大步走到環著火堆圍坐的牧人圈子邊上。在右前方，有一塊一人高的巨石，合抱粗細，半埋土中，牟西生怕五了舒大人制止，快步走過去趕開左右的牧人，上下一打量那塊巨石，忽然一彎腰抱住了那塊大石，雙腿站定，雙臂一較力，沉聲大喝：「起！」

　　一連拔了兩拔，又左右一搖，那塊巨石轟地一聲，泥土如浪般翻滾起來，四下的牧人們頓時大聲喝采。這樣的神力，在党項武士中也屬少見，他們自然興高采烈。

　　蘇喀也有些不滿族人對楊浩的刁難，雖說草原上的漢子最為重視武勇，可是混到他這個位置的頭人，哪怕他是最好戰的野離氏人，也早就明白真正的強者，靠的是精明的頭腦，而不是發達的四肢，楊浩就算連隻雞都殺不死有甚麼關係？作為大頭人，他的使命是能凝聚七氏合力，能強大七氏的實力，而不是百人斬、千人敵的個人功夫，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草原上的風氣如此，並不是每一個族人都有這樣的見識，作為族長，他可以命令族人尊奉楊浩為大頭人，卻沒有辦法讓他們從心底裡敬畏這個大頭人。

　　他帶來的親隨們眼見自己的族人如此大出風頭，更是洋洋得意，紛紛喝采。此時牟西卻已說不出話來。這塊石頭實在是太沉了，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起來，連腮上的肌肉都在突突直跳，他鼓著眼睛，抱著那塊巨石一步步向前挪動，勉強走出七步，將懷抱中的巨石「騰」地一聲往地上一放，呼呼地喘著粗氣，回頭得意地道：「楊浩大人，牟西一身莽力，楊浩大人身分尊貴，未必能抱著它走出七步，呵呵，大人只要能把它抱起一下，就算是牟西輸了好了。」

　　牟西說得如此光明磊落，頓時贏來牧人們更大聲的喝采，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向楊浩，尤其那些舞蹈的少女，眼中更是露出興奮好奇的目光，不管楊浩是不是能贏，輸贏她們才不關心，她們喜歡的是男性之間的這種爭鬥。

　　楊浩摸摸鼻子，看著那塊巨石，心中估摸：「這石頭已經被他從土裡拔出來了，我要是來個助跑……不知道能不能把它推倒。抱起來？那不扯淡麼，就是讓我拿出吃奶的勁兒也不成啊，不管是吃誰的奶……」

　　眼見楊浩沉默不語，人群中已經傳出嗤笑和不屑的口哨聲，許多牧人擠上來，試圖去抱那塊巨石，可是力氣最大的也只把它稍稍抱離地面，木恩沉著臉，盯著那塊巨石估量了一下，以他的力氣，勉強也能抱起這塊巨石，但是要抱著它走上七步甚至更多，卻是萬萬不能。不過如今少主受辱，無論如何他得出頭了。大不了先抱過巨石，然後同那混帳較量一下拳腳，到時好好教訓他一番找回面子。

　　計議已定，木恩便沉哼一聲道：「你也知道我家大人身分尊貴麼？這樣粗野無禮的舉動，我家大人豈會與你較量？讓我來領教領教。」

　　「且慢！」楊浩也知真正打鬥起來，那個牟西未必是木恩對手，若是騎射，說不定更非他一合之敵。可若論力氣，正是這牟西強項，這些人今晚是打定主意要讓自己現醜了，這較量力氣一關即便讓木恩捱過去，他們也必定再想別的花樣，難道全讓部下去抵擋？乾脆認輸了便是，誰管你敬不敬我，只要蘆嶺州穩若泰山，我自做我的太平官去。心裡這樣想著，楊浩便施施然地站了起來。

　　四下裡牧人百姓頓時一片譁然，其實他們看身板，也曉得這位楊大頭人絕不可能比牟西更具神力，想不到楊浩竟然真敢應戰，就連那些少女中間的瑪爾伊娜都瞪大了一雙美目，詫異地看著楊浩。

　　「浩兒，你……」李光岑自然知道自己這個義子的斤兩，他有大仁大義之心，大義大勇之行，論起匹夫之勇，卻實在上不了臺盤，他站出來幹什麼？

　　「義父請寬坐……」楊浩擺手制止了他，一步步走向那塊巨石，身後是党項七氏的族長、頭人們驚疑的目光，一見楊浩長袍飄飄，斯斯文文地走來，許多牧人都緊緊圍在那塊巨石旁，想看看他到底如何舉起那巨石。

　　楊浩走到那塊巨石旁，上下看了看，暗中用勁藉著拍打的動作試了試那巨石的分量，巨石紋絲沒動，楊浩便扭過頭來，坦然笑道：「牟西勇士果然神力，竟然舉得起這樣分量的大石，我想不止在党項諸部，放眼天下，這樣神力的勇士也不多見。呵呵，楊某……」

　　「哇……」楊浩還未說出「自愧不如」四個字，四下裡已響起一片驚呼聲，楊浩詫然回頭，這一回頭把他也嚇了一跳，這巨石明明和自己的身材差不多高，怎麼現在矮了一頭？

　　楊浩一低頭，借著篝火的光亮，才發現這塊巨石已經陷進地裡一塊，受到大石的擠壓，大石四周的草皮都拱了起來。

　　楊浩莫名其妙地又拍了拍，那塊巨石應聲又下陷了一頭的距離，這一下四周的驚呼聲已此起彼伏，近處看得到的人大呼小叫，後面不知情的人拼命往前擠，場面一時亂成一團。

　　楊浩愕然不已：「這石頭……莫非下面可巧是什麼流沙，自個兒就陷下去了？不能啊，這麼多人站在這兒，要真是流沙，大家早一起完蛋了。這石頭……」

　　楊浩遲疑著又拍了一下，這一次，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隨著楊浩輕飄飄一掌拍下，那塊石頭又向地下陷進去深深一塊，楊浩一陣狂喜，忽然若有所悟。他回過頭去，接著方才的話茬兒從容笑道：「楊某就不舉石頭了，既然牟西勇士將它自土中拔出來，楊某便把它按回去，你看如何？」

　　牟西瞪大一雙牛眼，早就說不出話來。要把這石頭壓入土中，比他從土中把石頭拔出來，何止難上十倍，而且……而且這人根本就是輕飄飄的一拍，這是什麼可怕的功夫？一時間牟西看著楊浩，那眼神就跟見了鬼似的。

　　楊浩心裡這時候也在「噗嗵噗嗵」的亂跳，這種古怪的事情，除了見鬼他再想不出第二種可能。這幾天他恰好被鬼纏上了，沒想到這隻鬼神通還不小，竟然一路跟到大草原上來了。「他為什麼幫我？莫非……因為我是漢人，他是漢鬼，大家同仇敵愾不成？」

　　「楊浩大人神力，不、不，是神功，牟西拍馬難及，我認輸了。」牟西倒也爽快，一見他這功夫，自己實是難及萬一，便乾脆認輸了事。

　　「哈哈，牟西勇士客氣了。你這樣的神力，已是萬中無一了，楊某也欽佩得很。」楊浩一面客氣地說著，一面笑吟吟地往回走，後面許多牧人一擁而上，有的往上拔、有的往下壓，有的左右搖晃，試了半天，確實沒有半點玄虛，不禁對楊浩的驚人神力讚嘆不已。

　　「楊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等欽佩不已。」

　　楊浩還未走回座位，蘇喀等人便紛紛起身，滿懷敬畏地向他撫胸施禮。

　　眼見楊浩如此勇力，小野可兒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便膽怯道：「楊浩大人神力無敵，確是白石大神為我們挑選的主人，我們……我們還是退下吧。」

　　他這樣一說，倒惹惱了一人，這人也是細風氏族人，瑪爾伊娜石榴裙下的追隨者，眼見自己傾慕的美人兒要被她的父親送給楊浩，他妒火中燒，哪還理會楊浩的身分，他把坎肩一脫，露出一身結實的疙瘩肉，冷哼道：「力氣大，不一定就是神勇無敵。牟西比我力氣大，不還是常常敗在我的手下？我跟他摔一跤看看，我就不信，他的跤比我摔得好。」

　　摔跤角力，是草原上的男兒從小就玩的遊戲，摔跤對技巧的要求很高，並不是力氣大就一定佔便宜，所以這人還不死心，大步走出來，高聲道：「楊浩大人，我是細風氏族人日達木基，方才見識了楊浩大人的神力，日達木基欽佩得很，我想向大人討教一下摔跤的功夫，不知大人可肯賞臉？」

　　「神跤手日達木基向大頭人挑戰了，大頭人，跟他比。大頭人，跟他比。」

　　那些族長頭人們還沒說話，許多牧人便興高采烈地慫恿起來，楊浩有些猶豫，他下意識地四下望去，希望能看到個鬼影兒什麼的，可惜四下全是牧人，半空中只有繁星點點，哪裡有隻老鬼露頭。

　　正猶豫間，那些鼓噪吵鬧的叫嚷聲中，忽然有個清朗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哼！慌張什麼，跟他鬥！這種只有幾斤蠻力、只曉幾手粗淺功夫的莽夫算個屁！」

　　楊浩一聽這個聲音，不禁心中大定，他哈哈一笑，走上前道：「成，那咱們就比上一比，不過……這是最後一次，在本大人看來，欣賞美人兒舞蹈，可比打打殺殺的有趣得多，哈哈……」

　　「成！」細風氏神跤手日達木基看了眼娉娉婷婷站在一旁的眾少女，瑪爾伊娜正笑盈盈地瞟著這裡，不由勇氣倍增，重重地一點頭應承下來。

　　楊浩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憫之色：「可憐見的，你要倒楣啦。只是不呢……那隻老鬼是打算上我的身，還是上你的身……」

　　摔跤結束，楊浩斷定，那隻老鬼上了日達木基的身，日達木基的摔跤術原本水平如何，他並不知道。方才甫一動手，日達木基表現出來的氣勢和身、動作，也著實的唬人，可是一沾著他的身子味道馬上就變了，可憐那一身肌肉的大漢就像得了小兒麻痹，手軟腳軟，毫無還手之力，眾目睽睽之下，他輸了。輸了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草原的牧人大多都懂得摔跤，人人都看得出，楊浩根本毫無摔跤技巧，他是用最直接、最簡單的拳腳結束的戰鬥。

　　日達木基從草地上爬起來，彷彿見了鬼似的看著楊浩離去的背影，小野可兒、牟西、摩西加納等人擁上來扶住他，紛紛問道：「你搞什麼鬼，怎麼可能這麼敗給了他？他根本不懂摔跤的，你隨意一絆他就得趴下，你……」

　　日達木基激靈靈打個冷顫，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懼意，喃喃道：「有古怪，一定有古怪，我只要一挨他的身子，麻筋就像被撞了一下似的，半邊身子都沒了力氣。難道真是白石大神在庇佑他嗎？」

　　楊浩回到席上，諸位族長頭人看著他的目光與原來已大有不同，五了舒大人哈哈大笑，「啪啪啪」三擊掌道：「來來來，諸位大人，咱們一起來踏歌起舞吧。細風氏的姑娘們，還不邀請各位大人下場，一起歌舞起來嗎？」

　　那些少女們聽了，歡笑著跑上來拉起一位位頭人下了場，那個生得最美、笑得最嫵媚的姑娘像一頭小牝鹿似的，輕快地奔到楊浩這一桌，頸間銀飾發出的悅耳響聲戛然而止，她那一雙嫵媚的眸子瞟了眼五了舒大人，然後微笑著伸出了她的雙臂，目標卻是楊浩。

　　一雙皓腕，各帶一隻銀鐲，雙手纖細的手指就像兩朵蘭花，向楊浩做出了邀請的姿勢：「楊浩大人，我叫瑪爾伊娜，請您陪我跳支舞，好麼……」

　　「姑娘，這個……我不會……」楊浩還沒說完，那個美麗的少女便打斷了他，嫣然笑道：「很簡單的，我教你，來……」

　　那雙雲朵一般柔軟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眾頭人和姑娘們手牽著手兒繞著那篝火，許多牧人也自發地下場跳起舞來，在他們外面又組成了二環、三環、四環……

　　他們圍著那篝火，若逆時、若順時，跳起了簡單而歡快的踏圈舞……

　　※※※

　　「今天那塊石頭，還有和那隻什麼雞摔跤的事，都是你在幫我是吧？雖說我不怕輸，也不在乎丟人，不過贏的感覺真的挺好，呵呵……謝謝你啦老鬼……

　　「如果你以後晚上不要老纏著我那就更好啦，陰陽有別啊，我發覺自己現在明顯是陰氣過盛、陽氣不足，整天沒精打采有氣無力的……」

　　很大的一頂帳篷，卻只睡著楊浩一個人。楊浩坐在榻上，盯著帳中空空無人的一角，自言自語地說著話。如果有人恰巧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會以為他腦子壞掉了。

　　「我要睡覺了，不知你的墳頭在什麼地方，你今晚託夢給我吧，好不好？你幫了我的忙，我怎麼都要報答你一番的。給你燒點紙、上炷香，請個和尚超渡一番，也免得你做個孤魂野鬼……」

　　「唉……你要是請個和尚超渡我，我會被人笑的，死了都難閉眼吶。」

　　忽然，那個清朗的聲音又說話了，幸好這些天楊浩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雖說毛骨怵然，卻還沒有驚跳起來：「你……你不喜歡和尚啊……」

　　那聲音捉摸不足，無法確定從哪個方向傳來，他只好東張西望地乾笑道：「你不喜歡和尚啊？那你說好了，不管是道士還是阿訇，你說得到，我就請得來，只要你不再纏著我就好。」

　　「哼哼，你以為我想纏著你？要不是一時好奇，你一路跪著來求我，老道我也懶得下山。」

　　楊浩反應甚快，一聽這話不禁奇道：「老道？你不是鬼麼？」

　　「哈哈，如今雖不是鬼，早晚也要做鬼。」隨著話音，帳簾一掀，一個人走進帳中來。

　　楊浩一驚，順手便抓過放在枕邊的佩刀。他的刀，除了在死亡河道那段時間實在缺少糧食，為了節省體力停練過一段時間，此後每天五百刀，仍是勤練不輟，如今已增至每天六百刀。自五百刀以後，每多劈一刀，都需要極大的毅力，從五百到六百，看著不多，他所付出的辛苦和汗水卻比以前還要超出百倍，艱苦的訓練換來的是長足的進步，此時楊浩雖不能同練武多年的人相比，一刀在手還是勇氣倍增。

　　可是看到走進帳來的人，楊浩卻一下子呆住了，入帳這人道冠長袍，背負一劍，看起來只有四旬上下，一頭烏髮，頦下三綹長鬚，面如冠玉，蘊藉儒雅，兩點星眸極為有神。這樣脫俗的相貌，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禁脫口問道：

　　「神仙？」

　　那道人手捋長鬚，仙風道骨地一笑。

　　「妖怪？」

　　那道人不以為忤，呵呵笑道：「敬我如神仙的，自然是有。說我是妖怪的，卻也不少。你說我是神還是妖？」

　　「那應該就是妖怪了。」楊浩說著話，已放下了刀。看到了這個人，看到了這個人身後帳上的人影，他已知道這個捉弄了他幾天的人並不是什麼鬼，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儘管一個人擁有這樣大神通，遠遠出乎他的想像，但是對方既然是人，那種莫名的恐懼便也消失了。他不怕死，他這幾日的畏懼本就是對於陌生離奇的事物一種本能的反應。

　　「道長是何方高人？連番捉弄於我，又暗中相助於我，所為何來？」

　　楊浩迅速穿上長袍，披散的頭髮卻來不及束起，便向這道人揖禮問道。

　　那道人大剌剌地在帳中坐了，自袖中摸出一隻朱紅色的小酒葫蘆來，瞇著眼睛喝了一口，嘿嘿笑道：「貧道姓呂名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不知你可聽說過麼……」

　　楊浩的手一停，兩隻眼睛頓時瞪大起來，呂洞賓！在民間傳說中被敬為神仙的道教傳奇人物，他又遇到一個了，這個名氣比「睡仙」陳摶更大，呂巖呂洞賓……那可是傳說中的八仙之一啊！

　　這呂洞賓也不知高齡幾何，卻是養生有道，滿頭烏髮，面如冠玉，英俊的相貌也極具魅惑。他不說不笑時，一派仙風道骨，儼然世外高人，但是言笑時，眼中卻總帶著一絲狡黠的味道。

　　「呂……呂道長的名號，在下……在下依稀聽說過的。」楊浩也不知道這位後來被尊為神仙的呂祖，此時名氣有多大，只得含糊說道。

　　呂洞賓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又是微微一笑。他自得了陳摶的書信，便立即離開了紫薇山修行之地，千里迢迢地趕來了府州。修道之人修的是自然之道，盼的是白日飛升、成仙。可是古往今來，只聽說有人成仙，卻有哪個見過？天道浩瀚，以他們的才智，窮盡一生探索，也未必能得窺門徑。而天機卻是逆天改命，破碎虛空而來，對他們這些修道人自然有著極大的吸引力。

　　像他這種修習天道的出家人，對世間離奇之事最為關注，他在道家古籍之中曾見記載，東晉時候，民間有一五歲幼女，突然說起她從未聽過的外地方言，說她是某戶人家媳婦，身故轉世，如今前夫與兩個孩子還生活在某地。家人只當她中邪，無人相信。

　　直到數年後，她家因故搬遷到異地，正是這女童所說前世的居處。她所說那戶人家模樣，院中情形，前夫與兩個孩子名姓，俱都一字不差，這才轟動一時，被有心人記載了下來。想不到千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機，如今竟再次出現，呂洞賓立即興致勃勃地下了山。

　　在他想來，如果能弄明白這天機的來龍去脈，說不定就能窺破時空的奧妙，從此超脫於時間和空間之外，不生不死、往來古今，成為真正的神。

　　然而他到了蘆嶺州後，暗中用類似催眠術一類的功夫盤問過楊浩的來歷，雖聽他說得詳細，但是呂洞賓真正在意的東西卻一點也沒有得到。為什麼能穿越時空？楊浩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呂洞賓總不能買一批定窯的瓷器，挨個往自己腦袋上敲，以期待穿越之奇蹟吧。

　　陳摶修的是出世之道，心境恬淡，既知不可為，便乾脆回了太華山調教小徒弟去了。這呂洞賓卻不肯甘休，暗中又用伐筋易髓之術探索楊浩全身經絡筋脈，想看看是否與常人有何不同。

　　呂洞賓重外修，更重內修，他本就是內丹術（氣功）得臻大成的一代大宗師，在他想來，能倒轉陰陽，穿越時空，這人必與常人有所不同。他以真氣探索楊浩身體的那幾日，就是楊浩每日做夢夢到浸身溫泉中做水療的那幾天。

　　結果呂洞賓累個半死，卻一無所獲。楊浩雖然每天起來都渾身痠痛，疲軟無力，其實卻是撿了個大便宜。他已二十出頭，骨骼筋脈本已成形，再難修習高明武功，縱是苦練硬，也很難大成。呂洞賓忙活了幾天，以玄門上乘搜索他身體異處，耗費了大量真元，卻為他伐髓易筋，改變了根骨。

　　呂洞賓與陳摶不同，陳摶修的是出世之道，恬淡自然，呂洞賓卻是修的入世之道，酒色財氣，一樣不缺。自謂率性而為，方是真人。平白許了人家這麼大的好處，自己卻空手而歸，就算旁人不知道，也沒人笑話他，以他的性情也是無論如何都受不了的。

　　眼見從這楊浩身上是無法看破天道，得窺生死之門的奧妙了，呂洞賓還不死心，他暗中跟在楊浩左右，眼見他整日忙忙碌碌，雖是天機轉世，卻與一般凡夫俗子無二，卻也看不出甚麼異常來。

　　那晚楊浩與折子渝路遇同行，由意外一吻到傾情一吻，他隱在暗處都看得清楚，一時促狹心起，還在暗中促弄了他。不過楊浩為蘆嶺州百姓的所作所為，他都一一看在眼裡，卻是暗暗佩服的。

　　他修的是入世之道，楊浩所為大對他的胃口，這天機是窺不破了，楊浩得的便宜也已是白送給他了，自己不撈點便宜回去，實在是不甘心。因此上他便生起了另一個念頭：收他為徒。

　　呂洞賓暗中思忖：我是散修之人，比不得陳摶門徒眾多，自立一派。如今我年歲已高，不能得窺生死之門，說不定哪一天就要駕鶴西遊，這一身藝業不尋個合適的人來傳授，不能將它發揚光大，百年後誰還記得我呂洞賓的名頭。我與這楊浩，也算是一場緣分，看他為人品性倒也不錯，根骨也已經我伐髓易筋，不如收了他為徒。況且，他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天機，我收了天機為徒，光是這一點，就勝他扶搖子一籌了。

　　呂洞賓做此打算，其實還有一番惡趣味，只是他自己心中不肯承認罷了。他比陳摶學道要早，但是於易理、易卜之道卻不及陳摶高深，只在武藝上勝他一籌，以呂洞賓的為人脾性，心中常常不服，但確實技不如人，也無可奈何。

　　陳摶信中已提及收了一個女娃兒為徒，還提及了她將來與楊浩的一場緣分。呂洞賓便想，我這做師傅的壓不到你的頭上去，我的開山大弟子卻要壓到你的關門大弟子身上去，這不也算是替我這師傅報了一劍之仇了麼？這樣一想，呂洞賓登時手舞之、足蹈之，興高采烈，樂可不支。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這次下山，簡直就是給這天機送了莫大好處，也不知道是否這就是天意使然，呂洞賓心中有氣，這才捉弄了楊浩幾天，嚇得他疑神疑鬼，連覺也睡不好，出了心頭一口惡氣，今日這才現身出來。

　　楊浩聽他說明來意，哪有不允之理。藝多不壓身啊，旁的不說，這呂老頭兒都不知道多少歲了，看著還這麼年輕，學了他的功夫，至少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啊。

　　當下楊浩連聲答應，鄭而重之地跪行了拜師之禮。修道之人崇尚自然，也沒有那許多規矩，受了他三拜，呂洞賓便認下了這個徒弟。

　　他望著自己這個便宜徒弟，捋鬚笑道：「好，好好，如今你既拜我做了師傅，師傅就隨在你身邊一段時間，把這身功夫傳授於你。吾胸中所學，博大精深，要一骨腦兒傳授於你容易，領會貫通、發揚光大，還要靠你自己修習。待你學會了為師的本領，為師還要到關外去。你若有什麼不解之處，可上太華山向陳摶那老牛鼻子請教，他的大弟子無夢，多少也能幫你。不過，你可記住，哪一句無法領會貫通，方可向人請教哪一句，萬萬不可把為師所學透露與他太華山一派知道。」

　　大宗師常有敝帚自珍的毛病，楊浩便唯唯地應喏了。呂洞賓又欣欣然道：「來日你功夫大成，一定要將本門發揚光大，最好蓋過了那陳摶一派，為師便沒有白收你這個徒弟了，哈哈……」

　　楊浩見這個看似態度和譪、平易近人的師傅如此具有好勝之心，不禁有些好笑，便道：「師傅是出家人，修了一輩子道，怎麼還看不破，對自己老友也有這麼大的好勝之心？」

　　呂洞賓瞪他一眼道：「我是你師傅，為師的為人品性你須謹記。為師放蕩形骸，不拘小節，好酒能詩愛女色，率性而為，修的就是這入世之道，酒色才氣。與他扶搖子老牛鼻子修的出世之道大不相同，嗯……大不相同。」

　　他撚撚鬍鬚，眸中忽地閃過一絲戲謔之色，說道：「扶搖子修的是出世之道，我純陽子修的卻是入世之道。非是我的神通本領不及他，實是我純陽子好酒貪杯嗜好女色，用在功夫上的心思遠不及他，這才落了下風。

　　「你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和他的徒弟繼承了兩師衣缽，自然也是她出你入，嗯嗯，哈哈……妙極！你隨為師好好修習，將來一定要替為師爭回這口氣啊。」

　　楊浩一聽：「這是什麼意思，總不會也要搞個嘉興煙雨樓，十八年比武大會吧？」

　　待他忐忑問起，呂洞賓聳肩大笑，隨即臉色一正，道貌岸然地道：「楊浩吾徒，非是為師不肯說與你聽，實是天機不可洩露啊。你且用心隨為師修習道術武功，好好的入你的……世。來，你看著為師的鬍鬚發誓，一定一起……你要欺負得他扶搖子的徒弟死去活來，替你師傅揚眉吐氣啊……」

第一八三章　塞外相逢

　　蘆嶺州已經初具規模了，谷口是用黃土壘起、又高又厚的堡寨，黃土黏性極強，又滲了糯米汁蒸過，牆體一乾便可磨刀。因為是就地取材，所以牆體建得又高又厚，城牆上密佈箭垛和滾木礌石。高高的城門如果砍伐深山裡的千年老樹，木板的長度一根就可以封到高高的城門頂上去。但是為了經得起撞擊，城門木料用得是複合型的木料，用一根根硬柘木浸以桐油，外裹鐵皮，柳釘成門。

　　赤忠的大軍已經返回了自己的駐地，守軍和巡城的兵丁換成了經過行伍訓練的民壯，行伍訓練的主要是軍紀和配合作戰的能力，而木恩及那十幾個都頭教授給他們的個人戰技，正在顯著提高他們的單體作戰鬥能力。待蘆嶺州賺了錢，買到足夠的馬匹之後，他們就可以變成可攻可守的驍勇戰士。

　　第一批隨楊浩趕到党項七氏部落做買賣的商賈，帶回了大批的牛羊、皮毛、筋膠、牛角、獸骨，他們在蘆嶺州招納了大批普通百姓做夥計，已經押運著牛羊、皮毛，趕赴中原去了。

　　同時，一些有遠見的商賈，已經從商入工，利用挖掘好的一幢幢窯洞，招納大批男工和女工，將從党項人那兒賒買來的物品進行再加工。皮毛由針娘們做成半胡半漢新穎別緻的衣袍、被褥、骨膠、獸筋、牛角，再加上就地取材的硬柘木等物則用來製作弓箭，這些東西一旦製好，既可以留以自用，也可以轉手再賣給草原上的党項人，其利比原料價高十倍不止。

　　得到壁宿帶去的口信以後，穆柯寨全力回應，不但小穆羽興沖沖地趕來，就連他的姐姐、姐夫也帶了些單身的寨丁趕到蘆嶺州。穆老寨主雖是一個沒有明確官秩的山民，但是在這西北山區，一寨之主不亞於一方大員，在地方上他們擁有絕對的威望和權力，而且要時常與官府打交道，可不是耳目閉塞、目光短淺的普通小民。

　　蘆嶺州單獨設州，自成一方勢力，穆老寨主就感覺到了他發展的餘地。

　　如果蘆嶺州將來能成為西北又一藩，早些與他們建立聯繫，對穆柯寨就有莫大的好處。即便不是如此，如果能通過蘆嶺州這個橋頭堡於西域羌人建立直接聯繫，穆柯寨同樣可以獲得商機，搶先一步，穆柯寨就可以比周圍諸寨發展得更好。

　　柯鎮惡和穆清漩夫婦趕到蘆嶺州後，也加入了民團，並且在其中擔當了都頭，他們不擅長草原作戰，卻擅長山地作戰和埋伏，夫婦倆擔負了巡山的任務，對佈置在各處山嶺上的簡單的箭樓重新進行了建築和部署，並且在向山外一側的密林草叢中佈置了大量陷坑，機關，並通過狩獵傳授給民團士卒山地作戰的本領，整個蘆嶺州在這樣的經營下真的如銅牆鐵壁一般。

　　窯洞裡傳出朗朗的讀書聲，手工匠人們進進出出，山野中伐木工人砍伐下一顆顆大樹，在山谷平原上建起了一幢幢的房屋、牛欄、豬圈。山谷裡和山谷外開闢出一塊塊菜地和糧田。山谷外那條隱在蘆葦蕩中的大河即便在雨水缺乏的季節，寬度也有一里多地，這還只是可以暢遊的範圍，隱入蘆葦叢的水面還不知有多長。

　　一些懂打漁的百姓用山中巨木製作了些獨木船，彷彿一條條靈活的魚兒似的穿梭在蘆葦蕩裡，用魚叉、魚網捕捉鮮魚。蘆嶺河水深不及兩米，各種野生魚類十分豐富，楊浩曾收到漁民們敬獻給府尊大人的大鯉魚一條，那條魚足足能有二十斤上下，把上輩子只見過最大不超過六、七斤重的大鯉魚的楊浩驚得目瞪口呆。

　　葉家車行已經在府谷和蘆嶺州設立了商號，這樣的商機，在商場上打了一輩子滾的葉老東家如何看不到？尤其是聽說兒子有希望做官，把個葉老東家歡喜得跑到葉家祠堂裡抱著老爹的牌位號啕大哭了一場，莫說是有錢賺，就算是賠錢的生意，這樁買賣他也是做定了。

　　有葉家車行專事運輸，蘆嶺州百姓專事再加工，再加上商賈們往返採買，蘆嶺州每日往返的車輛都滿載貨物，生意十分興隆，而且插了蘆嶺州的旗子，往昔極野蠻的党項人即便看見了也絕不拔刀動槍，看得許多附近州府的商賈們眼熱不已，紛紛跑來蘆嶺州做生意。楊浩自然是打開城門熱情歡迎，絲毫沒有為難的意思。

　　外地的商賈腳夫們多了，他們大多是些單身漢，又沒個落腳處，於是酒肆、茶樓、飯館、客棧也都像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自然，賭場和妓院也隨之興起，一開始還只是商賈腳夫們閒來無事在樹下林中關撲博錢，很快就發展到了有人經營起專門的賭場。而妓院最初也只是一些婦人開起了半掩門兒的私娼寮，這樣的銷金窟，慧眼獨到者也馬上搶了先機。

　　楊浩對這些場所的出現，並不逆天地試圖去改變，只是竭力把它們納入規範，各種酒館飯店賭場妓寮均須在衙門登記按章經營納稅，知府衙門的府庫迅速地鼓了起來。

　　開封府的那位趙官家事先是絕對不會想到一無所有寸瓦皆無的蘆嶺州會這麼快財源滾滾的，按他的估計，蘆嶺州如果真能站穩腳跟，苦心經營十年才能勉強做到自給自足，這還是最好的打算，實際上每年朝廷上從那些已經存在上百年的邊境重鎮收上來的稅賦，還不夠補貼的支出呢，所以當初大筆一揮，免了蘆嶺州十年賦稅。

　　他又考慮到蘆嶺州的設置必然受到麟州和府州的排擠，楊浩這個可憐知府既無錢又無人，只送了他一頂便宜的知府官帽，還附贈一個拖後腿的程判官，覺得自己確實有點不厚道，心中有愧，所以還撥付了大批的物資和錢款給他。這一來楊浩手頭更寬裕了，於是一座巍峨雄偉的官衙便在谷中建造起來。

　　「這筆錢，是一定要花的。把它建好、建得越大、越氣派越好！要讓到我蘆嶺州來的各地商賈和党項羌人一看到這座府衙，就曉得我蘆嶺州的實力和威嚴！」這是楊浩親口對李玉昌說的。

　　李玉昌上次在蘆嶺州賺了一大筆錢，如今眼見蘆嶺州生意得紅火，也不禁為之眼紅，並且有心在蘆嶺州設一家皮貨商號，即承攬了知府衙門的建造任務，自然竭盡所能。

　　官衙建造，猶如小皇宮，其規模比例雖大有不如，但是佈局上基本類似，衙前廣場，府衙大門，進門之後是儀門和角門，在往前去是庭院，兩側是警衛和僚屬的小戶間。然後是大堂，用來舉行各種儀式和審理重大案件。大堂就是電影中常見的「明鏡高堂，碧海紅日」堂了。

　　再往後去是二堂，照例也先是庭院，庭院既要美觀，也要有官衙的那種大氣和鄭重。二堂才是知府大人處理日常事務的主要所在，二堂左右是會客室和簽押室。二堂也有一塊匾，比大堂小一些，上書「天理國法人情」六個大字。

　　二堂左右的院落是他的親信幕僚辦公所在。楊浩已聘請了那晚所見的書呆子范思棋做他的主簿師爺，這人剛正不阿，甚至有些愚腐，但是這樣的人用著放心。可是幕僚如果全是范思棋這樣的人，那這個知府做起來就有點頭痛了。

　　幕僚、師爺，各有所長，屬於為知府擔任出謀劃策的人物，謀劃於密室，幕僚是少不了的人物：行權與上下，幕僚更要從中調度策劃策應：令行於鄉里，更要靠幕僚們的神來之筆。由於幕僚的特殊地位，楊浩才可以利用他們做許多自己，不便做、不好做的事情；由於這些幕僚有權而非官，乃是推脫責任、轉嫁危機之類的不二人選，有了他們，權力運用才能得心應手，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如果這幕僚都是范思棋一樣的呆子，那如何使得。

　　所以楊浩便把林朋羽那四個老傢伙都請了來，此外有招募了一些讀書人，有這四頭成了精的老狐狸坐鎮，這幕僚班子很快搭建起來。蘆嶺州如今百業待興，日常事務十分繁雜，全賴這套得力的幕僚班子，諸事才做得得心應手，楊浩只需拍板決定一些大方向上的事，具體事務全甩給他們，結果蘆嶺州越來越忙，他反倒越來越輕鬆，不必事事親為了。

　　二堂之後是三堂，這是官員日常起居之所，有些涉密和不宜公開的案件也在這裡審理，官員可以再這裡品茶，更衣和讀書。三堂沒有匾額，只有一副楹聯，為楊浩口述，由如今兼著學府教授的主簿師爺范思棋所寫：「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倒是一筆好字。三堂東西兩邊院落是知府大人家人的住處，現在當然全部空置著。

　　漢人文化，很重視一個「中」字。立中國而撫四夷，宇宙洪荒，以我為中，是以不管皇宮還是官衙，主要建築都是建在一個中軸線上，李玉昌這一番真是大手筆，打開蘆嶺州的城門，正中間便是筆直一條康莊大道，足可供二十匹馬並排馳騁。

　　大道盡頭，依山而建，便是蘆嶺州知府衙門，居高臨下，俯瞰谷兩側的居民，一種不凡的氣概撲面而來……

　　※※※

　　三堂後面的後花園，此刻正有一個三綹長髯的青袍秀士仗劍獨舞，此人正是呂洞賓。呂洞賓的劍法輕靈靈動，與當初程世雄當堂舞起「裴將軍勢」時滿堂電光颯颯，霹靂雷霆的感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看在外行人眼中，那「裴將軍勢」是縱橫沙場所向無敵的殺人劍法，而呂洞賓這套劍法，飄逸瀟灑，不沾一絲人間煙火氣，這才是不蘊絲毫殺氣的劍舞。

　　可是經呂洞賓調教多日的楊浩，卻已依稀看出了他今日所展示的這套劍法之厲害，雖無滿室劍光雷霆，可是劍招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劍勢輕靈翔動如同不可捉摸的一種輕風，無孔不入，無從抵擋。但是劍上偏無半分威壓，勁力全部內斂，不曾稍懈半分。

　　呂洞賓一劍舞罷，一如程世雄那日一般劍如飛龍，夭矯騰空，也不知唐人武士是不是都好這樣的收劍勢。只不過他收劍比程世雄更加嚇人，程世雄是手持劍鞘，它的劍鞘確是背在背上的，那裡劍筆直在空中落下，呂洞賓手捏劍訣，擺個pose，那劍「鏘」的一聲便插入鞘去，若偏了一分，這位喜歡耍寶的活神仙呂字上面插了一豎，就要變成串串燒了。

　　「呵呵，楊浩吾徒，你看為師這套劍法如何？」

　　楊浩讚道：「師傅這套劍法犀利無比，劍勢一展，令人頓生無從抵擋之意，端的利害。尤其難得之處，使這套劍法施展開來，大袖長劍，飄逸如飛，不佔一絲塵埃，如同天上神仙，令人望而傾慕。」

　　呂洞賓一聽大喜，撫鬚長笑道：「徒兒好眼力，世人讚我可千里之外飛劍取人頭，乃劍仙中人物，凡夫之見，令人哂笑。為師實有三劍，一斷無名煩惱，二斷無名嗔怒，三斷無名貪欲。你說這套劍法飄逸瀟灑，不染塵埃，這正是這套劍法的精髓所在。

　　「徒兒啊，為師這套天遁劍法學自火龍道人，當初方學時，這套劍法亦不免沾惹了一絲火氣，施展開來，滿堂颯颯，聲勢著實驚人。為師窮十年時光潛心研究，對這套劍法進行了改進，方有今日這般輕靈，呵呵……只是威力比原來小了一些……」

　　楊浩聽了他的話，兩頰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呂洞賓斜眼瞄了他，撫鬚問道：「徒兒，你想說啥？」

　　楊浩摸摸鼻子，吃吃地道：「師傅窮十年經歷苦心琢磨，將這套劍法改得……改得威力小了，只為顯得飄逸輕靈，瀟灑不俗？」

　　呂洞賓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昔日長安市上，為師舞罷這套改進的劍法，那真是風流倜儻，不可一世。美人爭相驚呼，滿樓紅袖頻招啊，呵呵呵……」

　　楊浩乾笑不語，心中自忖：「大唐人物，風流氣象果然大勝本朝。所思所想，與常人大不相同，說起來，呂洞賓與古龍筆下夜帝倒是十分相似，武功高絕，風流倜儻，處處留情，情人滿天下，幾乎所有女子都為之傾倒，而且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樣樣俱佳。即能隨時不忘享受，又能恪守為人之道，這樣多姿多采的人生，也不過如此了。」

　　呂洞賓看他表情，睨了他一眼，一本正經的問道：「楊浩愛徒，你卡是覺得為師忒不正經？」

　　「沒有啦……」楊浩言不由衷地恭維道：「徒兒只是覺得師傅坦率可愛，風流自賞，實乃性情中人。」

　　呂洞賓大悅，眉飛色舞地道：「浩兒真吾愛徒，頗知為師風範。為師當年就憑這無雙劍法，打動了長安市上第一名妓白牡丹的芳心，那一番溫柔滋味，真個銷魂。」

　　他又瞟了一眼楊浩，訕笑道：「你就呆了一些，為師瞧那女子端莊於外，媚骨內生，實是一個尤物，可惜，可惜呀，那晚大好機會被你白白錯過。你這性兒得改改，才能繼承為師的衣缽。」

　　楊浩揪著一張包子臉苦笑道：「徒兒要繼承的，就是師傅這種衣缽麼？」

　　「這是自然。」呂洞賓一本正經的道：「為師少年時，寶馬輕裘，任性遊俠，便立下今生志向，要酒色財氣，率性而為，當時……當時正是少年輕狂時啊……」

　　他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微笑道：「當時，為師還曾賦詩一首，自抒一生志向，贈與淮南名妓杜秋娘。詩曰：『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後來，秋娘以此詩博了鎮海節度使李琦的歡心，就此從良，做了他的侍妾。唉，很多很多年啦……」

　　楊浩一對眼珠子都快突了出來，這首詩太有名了，都說是淮南名妓杜秋娘所作，沒想到……竟是她抄自呂祖啊。呂祖可是我師傅，不成，不成，這事沒完，我將來一定得把這段故事寫下來，讓後人都知道，我師傅才是這首詩的原作者啊。

　　呂洞賓嘆道：「如今想來，舊日時光恍若一夢。轉眼間，翩翩美少年就成了滄桑中年，中年又至老年，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該多好……」

　　就在這時，一頭蒼鷹遙遙飛來，在空中盤旋一周，忽地一斂翅膀，箭一般俯射下來。呂洞賓一抬眼角，就覺勁風撲面，胸前鬍鬚飛揚而起，那頭雄鷹挾著一天勁風疾射下來，已穩穩地站在楊浩肩頭，歪著頭睇著他看。

　　這時葉之璿訓練好的第一頭雄鷹，因為自府谷到蘆嶺州這段路還沒有修好，行路比較困難，所以這頭鷹專用做這一段路的通訊。車船店腳牙，是當時消息最為靈通的行當，楊浩把葉家車行掌握在自己手中，所得遠不止於經濟利益，通過葉家車行，他能掌握社會各個層面許多方面的消息。

　　楊浩看罷密信，對呂洞賓道：「師傅，這幾日，我想去府谷一趟，你要不要同去？」

　　「怎麼？為師正要把天遁劍法傳授與你，有此神技在手，將來不知我徒要傾倒多少妙齡少女，方才不墮為師聲名，你不好好學武，急著去府谷做什麼？」

　　楊浩道：「党項七氏已與夏州李氏、府州折氏乞降議和，折大將軍率兵回返府谷，廬嶺州如今雖風風火火，可是要在這裡站穩腳跟，還離不開府州和麟州的支持和配合，麟州楊藩一向惟府州馬首是瞻，我這個廬嶺知府怎麼都得去拜會一下這位折大將軍，只要能得到折大將軍承諾，那麟州方面也就不成問題了。」

　　「嗯，那倒是應該去走一趟的，不過為師就不去了。」呂洞賓笑道：「那晚那位姑娘，著實可愛得很，連師父我看了都起了凡心。偏生你那溫吞模樣兒，著實叫人著急。為師我風姿美儀，翩翩若仙，若是與你同行，萬一那位姑娘看上了為師，那為師豈不是有些對不住愛徒？」

　　說到這裡，他的興致忽起，欣欣然一撫美髯道：「近十年來，為師都在紫薇山上潛修，久不曾浪跡風塵，也不知寶刀老否。徒兒啊，你看為師如今這般風範，還能打動少女芳心麼？」

　　楊浩沒理這老不正經，一轉身就去餵鷹了。呂洞賓一手撫鬚，一首捏著劍訣，獨立樹下，孤芳自賞。秋風至，落葉飄零，呂祖自我陶醉，飄然若仙……

　　※※※

　　契丹都城上京，如今更是一片肅殺。

　　草原上，原本綠油油的青草已經變成了斑斕的黃色，大片大片的野草被辛勤的牧人們割倒，堆成一個個大草堆等待運走，這是他們為牲畜準備的今冬糧草。

　　牧人們自己要下地割草，更是要看顧那些奴隸。這些奴隸有的是被人販子自幼販賣過來的，他們就相對自由一些，而且還要負起看管其他奴隸的責任。更多的奴隸則是「打草穀」時從漢境擄來的，還有戰場上抓獲的俘虜。

　　這些人中，除非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年的熟奴，而且表現一向馴服，才會被主人打開牢牢釘在他們雙腿上的細鐵鐐，給他們相形較大的自由。眼前的這幾個奴隸，明顯還是生奴，他們腳上都戴著鐵鐐，臉上也沒有熟奴歷盡歲月養成的木訥和馴服。

　　遠處，一騎紅馬飛馳而來，繡鳳的紅披風在風中飛揚，熟稔的人都曉得這是蕭后到了。皇帝體弱多病，以下旨蕭后可代為秉政，下詔亦可稱朕，等同於契丹的女皇帝，這些牧人見了，誰不敬畏，方才還對努力呵護鞭笞的牧人們紛紛丟下馬鞭，惶恐地匍匐在地，向他們的女皇頂禮膜拜。

　　蕭后帶著一對女兵疾馳而過，頭都未回。一箭地外，還有後續人馬陸續趕來，但是蕭后已經過去，牧人們便站起身來，不需再向隨同的狩獵的部族大人們頂禮膜拜。

　　被迫下跪的那些奴隸們也都站立起來，拿起鐮刀繼續割草。一個臉上生者短髯，腮上有道刀疤的精瘦漢子慢慢抬起臉來，向蕭后離去的背影深深凝視了一眼。

　　「啪！」他的肩上突然挨了一鞭，那牧人的鞭子甩得極好，這一鞭便炸開了他的衣衫，鞭梢如蛇吻，揚起幾滴血珠。那精瘦漢子痛得一激靈，轉身喝道：「你為何打我？」

　　「你是我買來的奴隸，只要我喜歡，就打死了你，又有什麼？蕭后經過時，你敢隨意敷衍，不好生下跪膜拜，若被大人們看見你不恭敬，連我也要受你牽連，你說我打你打不得你？」

　　那個牧人越說越火，揚手又是一鞭，那精瘦漢子忍無可忍，兩道劍眉一擰，突地伸手抓住了鞭梢一扯，那牧人立時不定，不禁一個趔趄。他惱羞成怒，撮唇打個呼哨，騎馬巡弋的幾個牧人立即圈馬向這裡撲來。旁邊一個高壯的奴隸站到那精瘦奴隸身邊，與他頂著肩膀，向那牧人怒目而視，另有一個身材頎長，面容清俊男子走上前去，陪笑道：「回離保大人，小六做事一向勤快，只是脾氣倔強了一些，大人只要他安心做事便是，何必追究許多呢。」他走動間腳下鐵鐐錚錚，原來也是一個奴隸。

　　這人如今也一蓬鬍鬚，看不出年紀大小，只有一雙澄澈如泉的眼睛透著年輕的活力。如果他的部屬或是楊浩此刻在這裡，驟然看去，恐也認不出這一位就是大宋禁軍的都知虞候羅克敵。

　　此時，羅冬兒一身勁裝，荷弓背箭，正押著後隊策馬而來。雖說一身勁裝，可她迥異與草原兒女水一般柔婉氣質，諸女兵之中，仍是如月當空，卓而不群。

　　她的駿馬後面馱著幾個獐子、麃子和狐狸，這幾隻野物是她親手所獵，她的騎射功夫在蕭后和耶律休哥這樣大行家傾心傳授之下，如今進境實是一日千里。

　　獨在敵巢小心求全的心境磨煉，騎馬射箭自身武藝提高，把羅冬兒深藏在怯弱外表下那種骨子里堅強錘煉了出來，如今羅冬兒容顏如昔，但神采更盛，那點漆般雙眸透出靈動堅毅神韻。

　　「冬兒，妳乖巧伶俐，如今已是娘娘身邊得寵女官了，呵呵，娘娘說，過些時日，要封妳做女官正，做她的侍衛統領呢。那樣一來，妳也是位大人了，要有劃歸自己所有牧場和房舍，妳整日隨侍於娘娘身側，到時有了自己府邸也沒時間去打理，我撥幾個女婢和馴奴過去聽妳使喚如何？」

　　羅冬兒嫣然道：「那就有勞休哥大人了。這些事，我還真的做不來。說起來，到上京這麼久，我也只在皇宮中行走，再不然便是陪娘娘到西郊行獵，連上京城是個什麼樣兒都沒見過呢。」

　　「那……有閒暇時，我陪妳去逛逛上京城可好？呵呵，上京城繁華，不弱於中原呢。」

　　「好啊，唉！就怕沒有閒暇，抽不得身。」

　　耶律休哥大喜道：「只要妳肯去便成，一定有機會，一定有機會的。」

　　耶律休哥大喜不禁，只覺羅冬兒態度漸趨和善，自己一番情意不算白費。羅冬兒悄悄瞟他一眼，心中也自揣摩：「如今總算漸漸得了蕭后信任，可自由出入的機會多了。可是聽說這一路南下，有許多重要關隘，我想逃走，只有一次機會，必須得妥善準備，遁走的路線要打聽得明白，通關的權杖要弄到手，還要擇個短時間內不會被他們發現的機會，憑我一人，著實不易，如今還虛與委蛇，套得更多有用的情報……」

　　就在這時，前方幾個牧人騎馬過來，不由分說便對那三個奴隸一頓鞭子，雙方糾纏到了路邊，耶律休哥勒馬怒道：「你們在做什麼，若驚了羅姑娘的馬，本大人要你們好看！」

　　「大人恕罪，」那牧人忙彎腰行禮，諂笑道：「啊，原來是休哥大人啊，小人是回離保啊，就是從您族人那兒買了十幾個奴隸的那個回離保，這幾個生奴不肯聽話，小人正在教訓他們呢。」

　　這時羅冬兒的馬也慢了下來，她的目光從三個生奴身上掠過，瞧及那粗壯漢子時登時一怔，那粗壯漢子看見了她，頓時也瞪大了雙眼，目中露出驚駭欲絕的神情。

　　羅冬兒容顏未改，這三個生奴當中，鐵牛形貌變化最小，所以兩人對視一眼，都立即認出了對方。鐵牛指著她「啊啊」連聲，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羅冬兒嬌軀一震，立即扳鞍下馬，急急上前兩步問道：「你是鐵牛？你……你……你是小六麼？」

　　那對牧人怒目而視的精瘦漢子這才看清了她容貌，不由大吃一驚：「妳……怎麼是妳，妳還活著？」

　　耶律休哥眉頭微皺，下馬走來道︰「怎麼，冬兒，妳認得他們……」

　　「他們……」冬兒站前面，急急向他們使個眼色，說道︰「他們本是我鄉親，中原時，彼此家中都有來往。想不到……想不到竟在這裡相遇，你們……怎生到了此處？」

　　彎刀小六何等機警，他隱約也猜到了羅冬兒如今處境，順勢編些理由來搪塞了一番。原來二人穿越子午谷，追蹤那隊契丹兵去，想要撿些便宜。結果出了子午谷，迎面正撞上耶律休哥人馬，被他族人擄來成了奴隸。而羅克敵卻是戰場上力竭負傷被擒，他被帶回北國後，自承姓羅名浩，乃是軍中一位都頭。當時宋軍皆解甲死戰，而且他們人數不過兩百多人，耶律休哥也難辨他話中真假，關押了一段時間，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和其他奴隸一同發賣，都被這回離保買了下來。

　　一見彎刀小六和鐵牛，羅冬兒不禁歡喜流下淚來，當著耶律休哥面又不好太過真情流露，只得泣聲說道︰「我獨在上京，遠離中原萬里，實未想到，這裡還能看到鄉親故人。休哥大人，我想……把他們要到身邊，待我有了府邸，由這些鄉親故人幫我打理家宅，你看……可使得麼？」

第一八四章　意外

　　耶律休哥聽了羅冬兒的話本能地便想拒絕，可是一看羅冬兒哀求的目光，心腸又軟了下來。羅冬兒好不容易對他有了副笑臉，他可不想為了幾個奴隸惹她不快。

　　這幾個生奴尚不馴服，在上京城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大不了到時候再派些親信過去監視著他們便是，也費不了多少心思，想到這裡，耶律休哥便大方地一笑道：「不管妳要什麼，只要我有，無不奉上。幾個奴隸而已，有什麼打緊呢。回離保啊，本大人要把他們贖買回來，你算算該付你多少錢……」

　　回離保站在一旁早聽得明白，眼見專事調解皇族之間糾紛的大惕隱司耶律休哥大人對這位美貌少女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連忙陪笑道：「休哥大人，瞧您這話兒說的，不過幾個奴隸，大人您張了口，小人還敢要錢？您儘管把他們帶走，能孝敬大人，那是小人的榮耀。」

　　耶律休哥一笑，探進懷的手又抽了出來，說道：「成，難得你這份心思，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們兩個，跟冬兒姑娘走吧。」

　　彎刀小六目光一閃，急忙一拉羅克敵道：「還有他。」

　　羅克敵此時的模樣與當初已有不同。耶律休哥上下打量幾眼，才把他認了出來，耶律休哥依稀記得，此人是宋軍的一個都頭，被擒來之後也問不出甚麼有用的情報，最後才發賣為奴，想不到今日又遇到他了。

　　耶律休哥眉頭一皺道：「這個人……是一個宋軍的俘虜，實不宜……冬兒姑娘，妳與此人並不相干吧？」

　　在草原上這段時光，彎刀小六、鐵牛和羅克敵相依為命，互相扶持，已經建立了極深厚的友情，如今自己有了擺脫為奴的機會，怎忍心捨下羅克敵一人，彎刀小六靈光一閃，急叫道：「大人，他是冬兒姑娘的遠房堂兄，怎麼能說並不相干？」

　　羅冬兒原本聰明，只是以前性情有些怯懦，所以常顯得沒有主意，如今獨處敵巢，心智經受磨煉，這點城府還是有的，聽了彎刀小六的話，曉得他是要保下這個漢人。

　　彎刀小六和鐵牛是因為她才被擄來契丹，羅冬兒心中愧疚萬分，既是他想保下這人，那是無論如何都要遂了他們心意的。是以她抬頭看著羅克敵，驚訝片刻，便露出恍然神色道：「真的是堂兄？你……你怎也到了這裡？」

　　耶律休哥大為不悅，他雖喜愛羅冬兒，卻還不致為了一個女子利令智昏，甘願受人戲弄，一見他們如此做戲，直將自己做了白癡，心頭火騰地一下就躥了起來，他臉色一沉就待發作，但一指羅克敵時，卻忽地想起了羅克敵自報的名號……羅浩。

　　他姓羅，那時他可不曾見過冬兒姑娘，會這麼巧麼？莫非，他真的是羅冬兒的遠房堂兄？耶律休哥轉念一想，大宋西北邊軍多從當地招募。這人自承是邊軍一個都頭，又恰恰姓羅，說不定還真是冬兒姑娘的遠房堂兄。存了這心思，轉念再想。那精瘦漢子看起來心眼頗多，可冬兒姑娘卻稚嫩清純得很，若非她的堂兄，要她如此做戲，怕是神情變化很難做到這般自然。如今不妨先答應下來，回頭再盤他們身分，若有破綻，不怕他們能掩飾得天衣無縫。

　　這樣一想，耶律休哥便哼了一聲，沉聲道：「既然如此，那你也一起來吧。你們記著，有冬兒姑娘在，不會有人再去難為你們。可是你們最好也要安分守己一些，若是馴服乖巧，來日脫了奴籍卻也不難。若是不然……哼！一旦闖出禍事來，不但你們倒楣，還要連累冬兒姑娘，懂麼？」

　　彎刀小六連忙點頭，羅克敵忙也做出才認出羅冬兒的模樣，與她驚喜相認。因這一耽擱，與前方的蕭綽娘娘就遠了，耶律休哥負有護衛責任，此時不能久耽，只得囑咐冬兒快快跟上，自己打馬揚鞭，先追著蕭后去了。

　　耶律休哥一走，羅冬兒便吩咐幾名女兵兩女共乘一馬，讓出了戰馬給羅克敵三人。三人一上馬，鐵牛便按捺不住，氣呼呼地道：「嫂嫂，妳怎落到了契丹人手上，那個契丹大官兒對妳很是客氣，妳……妳可是受了他的欺侮，不然怎還能夠指揮這些契丹女兵？」

　　羅冬兒忙辯解道：「那個契丹大官兒叫耶律休哥，是契丹人的大惕隱司，專門管理皇族之間糾紛的一個官兒，權力很大。他……對我確實很是客氣，不過卻從不曾有什麼無禮言行，是個謙謙君子，你不要多想。」

　　羅冬兒一替耶律休哥說話，便連彎刀小六都露出狐疑神色，他們所見的契丹人兇狠殘暴，羅冬兒一個如此俊俏的漢人女子，會受到契丹人禮遇？若非許了那契丹大官兒什麼甜頭，她會在契丹人中混得風生水起？

　　羅冬兒一見他們神情，又氣又羞，說道：「冬兒被擄來後，幸得契丹皇后蕭娘娘寵愛，一直留在她的身邊，從不曾受人欺侮，冬兒所言句句是真，兩位兄弟竟不信我麼？」

　　彎刀小六想起羅冬兒為了楊浩不惜挺身而出，受人凌辱又復沉河，在子午谷前為了不拖累大頭且能保全清白而寧可自盡，以她如此貞烈的性兒，斷不致如自己所想那麼不堪，忙道：「大嫂，我不信契丹人有那麼知禮，卻信妳的為人。妳說是，那定然是了，不過我看那什麼休哥未必便懷著什麼好心，妳可要對他多加小心，保持戒備。」

　　羅冬兒道：「這我自然省得，咱們不要耽擱太久引人生疑，快上馬。待進了上京城，尋個機會咱們再做詳談。」鐵牛見彎刀小六這麼說。只得暫且拋卻滿肚子心思，疑慮重重地上了馬。

　　當時宋遼交往不多，又受到打草穀的威脅，是以民間百姓仇視北人，將他們妖魔化的傾向十分嚴重，在百姓傳說渲染中的北國，不過是一群未開化的野人，毫無文明秩序可言。

　　孰不知當時契丹立國已六十多年，政治體制比中原還要健全，由於幽雲十六州的漢人十分眾多，中原經歷五代之治時，又有許多漢人包括商賈和讀書人北遷入契丹國境避難，就此定居下來，契丹族人漢化的程度也相當高。

　　此時，契丹人統治著西至流沙，東至黑龍江流域及原屬渤海的地區，北至臚朐河（今克魯倫河）南部包括燕雲十六州地。以上京為中心的契丹舊地和西北各遊牧部落居地，仍實行奴隸制的統治。東部滅渤海後仍實行原有的封建制。南部幽雲十六州地，則繼續實行漢人傳統的封建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由此形成為西部、東部以及南部三個不同的區域。在這三個區域內居住著不同的民族，實行不同的制度，統一於遼朝的統治之下。契丹貴族穿漢服、習漢文、學漢字成為時尚，許多契丹貴族在馬上精於騎射，驍勇善戰，回到府邸，卻是琴棋書畫，談詩論畫，樣樣精通。無論法制還是文化，北國都已有相當高的程度，那並不是一個無法無天的灰暗世界。

　　但是奴隸沒有人權，處境比漢人家的奴婢還要不堪，那是事實。彎刀小六和鐵牛剛被捉來，就是置身於最底層的奴隸，又始終拘押在回離保的帳幕之下，對契丹人唯一的瞭解就是皮鞭和辱罵，看法自然一如既往。

　　羅克敵對北人卻是比較瞭解一些的，知道北人也有父母妻兒、也知君臣忠義，而且北人向來崇慕南人文化，許多自中原而入契丹，受到契丹人重用，一躍成為契丹高官重臣的漢人不在少數。這位冬兒姑娘一直處在契丹上層人物之間，又得契丹皇后青睞，境遇好些並不稀奇。

　　他頷首應道：「冬兒姑娘說的是，我等雖受虐待，但北國百姓之間。與我漢人百姓之間實無二致。北人也是講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只是我等奴隸身分，不在其中罷了。冬兒姑娘託庇於契丹皇后門下，能有如此境遇便不足為奇。」

　　他目光一掃，見那些女兵都落在後面，聽不清他們說話，忙又促聲道：「冬兒姑娘，我看那耶律休哥對我仍有疑心，你我速速通報彼此身分，統一個說辭出來，免得受他盤問時露出馬腳。」

　　「好！」羅冬兒也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眼，壓低嗓音道：「奴家祖上，本係淮南人氏。先父羅公遠，於十七年前遷至霸州柳家村定居。以教書授業為生。家母……」

　　她還沒有說完，羅克敵就直了眼睛。失聲道：「淮南羅公遠？令堂閨名可是喚作李嫣然？」

　　這一下輪到羅冬兒吃驚了，她驚詫地看著羅克敵，說道：「我娘的閨名，除了奴家與先父，再無旁人曉得，你……你怎知道？」

　　羅克敵一陣激動，說道：「冬兒姑娘，啊不……冬兒妹妹，妳可曾聽令尊提起過羅公明此人？」

　　羅冬兒想了想，搖頭道：「從來不曾聽說……」

　　羅克敵臉色一黯，苦笑道：「叔父……真是至死也不肯原諒我的爹呢……」

　　羅冬兒愕然道：「你說甚麼？」

　　羅克敵望著她，正色道：「冬兒。我……真的是你的堂兄，家父羅公明，是令尊的胞兄，令尊……令尊憎惡家父連事五朝，朝朝做官，被人譏諷為政壇不老翁，有失讀書人節氣，是以心懷怨尤，兄弟二人常生口角。十七年前一晚，兩人酒後爭吵，家父氣極摑了叔父一掌，不想叔父性情執拗，就此攜了嬸娘離家出走，再也沒了消息。真沒想到，父親找了你們十幾年都沒有你們一家人的下落。你我兄妹卻在此時此地重逢……」

　　羅冬兒聽得瞪圓了杏眼，一張可愛的小嘴張成了Ｏ型，左右彎刀小六和鐵牛也聽得呆了。彎刀小六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言成讖，說他們是兄妹，真的就成了兄妹：「奶奶的，我還咒那回離保不得好死呢，他怎麼就不死？喔！對了……我忘了說時間……」

　　※※※

　　「程判官，我蘆嶺州西近党項，東接府州，欲與中原往來，離不得府州折氏的支持，本府此番去府谷，尚無法預料需幾日時光。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武備之事由團練副使木老、柯兄弟負責，工商稅賦之事由林朋羽等四老負責，學府之事由范思棋負責，司法之事由你全權負責。各位務須齊心協力，將我蘆嶺州經營得紅紅火火。」

　　程德玄恭敬有禮地道：「府尊儘管放心，我等當恪盡職守，各司其責，斷不會令府尊大人有後顧之憂。」

　　這些天，程德玄的表現可圈可點，做事兢兢業業，從無半點牢騷。那嗜酒的毛病也改了。對楊浩也恭敬得很，讓人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楊浩也不知道他是痛改前非了還是懷著什麼其他的心思，為安全計，便把司法刑律一事交與程德玄負責，軍權由李光岑、木恩和柯鎮惡、穆清漩夫婦負責。財權則由林朋羽四老調度、陸思棋把總。這兩樣最重要的權力分別由他信任的人掌握著，也不怕程德玄玩出什麼花樣。同時把這兩樣權力再次進行分配制衡，也避免了一家獨大、貪污腐化。

　　見程德玄答對得體，態度恭敬。楊浩微微一笑，又與李光岑碰了一個眼神，然後向范思棋、林朋羽、柯鎮惡等人抱一抱拳，一兜馬韁，便率著壁宿、穆羽等人馳離了知府衙門，沿著平坦開闊的官道向谷外馳去。

　　呂洞賓也在他的隊伍中，前些天壁宿一襲僧袍跟在楊浩身邊招搖過市。大家早就看習慣了，現在又冒出個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中年道士，大家也不覺奇怪，楊浩不作介紹，大家也不追問。

　　呂洞賓近十年來都在關外苦修，與陳摶老友已多年不見，如今他年歲已高，天年將盡，與老友是見一次少一次，此番赴太華山，就是想見見老友敘敘舊。他與楊浩半路便分了手，獨自策馬奔向太華山，楊浩則帶著一從隨從直奔府谷。

　　直到此時才去與折御勳見面，楊浩自有他的打算。折御勳此前正裝腔作勢地率兵圍剿党項七氏，人不在府谷，這是一個原因。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早早趕去府州，那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叫化子，只能向折御勳乞討恩賜，而無法坐下來對等地談判。

　　如果是在以前，那他是不會在乎的。即便是不對等的談判，只要保全了他親自帶出來的這幾萬百姓，達到了他的目的那就行了。但是如今不可以，如今他是蘆嶺州知府，如果不能為自己爭取到足夠的權益，以後處處受制於人，他在蘆嶺州的日子可不好過。

　　所以直到與党項七氏秘盟成功。蘆嶺州的商路已初步拓展，想要進一步擴大影響和經營，已無法忽視府州的存在，而自己也具備了一定的資本與他討價還價，這才趕赴府谷。

　　楊浩上一次來，住的是府谷驛站，這一次仍舊住在驛站裡。然後持拜貼去拜見折大將軍，不想到了折大將軍府上卻吃了個閉門羹，他在府前站了半晌，入內傳報的人才回來，皮笑肉不笑地對他道：「府臺大人，我家節度使大人領兵出征剛剛回來，偶染小恙，身子不適，如今不宜見客。府臺大人請回吧，待我家大人身子好些，再邀大人過府一敘。」

　　楊浩聽了不慍不怒，微微一笑道：「那倒是楊某來得不巧了，折大將軍身繫府州安危，既染病疾，可是怠慢不得，還請管家回覆節度使大人，請大人請醫用藥，好生歇養身體，待大人痊癒，楊某再來拜訪。」

　　那管家沒想到楊浩反應如此坦然，不由怔了一怔，待要再說什麼卻又忍住，眼看著楊浩微笑告辭離去。這管家側頭想了一想，又急急趕回了。

　　壁宿怒道：「大人，那折御勳怎麼可能恰於此時生病，又生了什麼病，連見都見不得了，他這是明擺著是有意怠慢，不想與你打交道。」

　　楊浩笑道：「也不盡然，人家是大人物嘛，大人物們做事，少有直來直往的，總喜歡繞來繞去，好像別人來找他，都是懷著千百重心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高高在上久了，城府自深，疑心的毛病是免不了的。世間梟雄哪個不是曹操？你當都和你這江湖上的好漢一般一條腸子通到底麼？」

　　他上了馬車，往座位靠背上一倚，微笑著道：「咱們回去，要知道折御勳是根本不想與我交往，還是想拿拿身段，壓壓我的威風，咱們只要一試便知。」

　　壁宿跳上馬車，訝異道：「如何試他？」

　　楊浩泰然道：「上次我以欽差身分來府州，承蒙府州諸官吏、豪紳盛情款待。來而不往非禮也，今朝本官以蘆嶺州知府之尊再度來到府州，理當回請一番才是。回去之後，便下帖邀請府谷官吏、豪紳赴宴。這些人不管是官還是商，個個都是仰折府鼻息過活，消息靈通、心機靈活，只要他們肯來，那折大將軍到底揣的什麼心思，咱們心裡也就有數了。」

　　他含笑點頭道：「回去，本大人要施展無雙書法，親筆寫請柬。這頭一個要請的，就是折大將軍的幾位公子，呵呵，且看他們……來是不來！」

　　※※※

　　小樊樓，是府谷最大的一間酒店。

　　東京汴梁也有一座樊樓，就是《水滸》中林沖和陸謙曾經在那兒吃過酒的樊樓。那是東京汴梁最大的一幢酒樓，五代時候，那幢酒樓本是經營酒肉兼批發銷售白礬的一個所在，本名叫做白礬樓。後來名氣越來越大，樓也不斷擴建增高，最後發展成一座有五幢的樓宇、每幢三層的建築。

　　其規模到底有多大呢？大名府的翠雲樓有百十個閣子，東京白樊樓的規模比它只大不小，一幢樓百十個房間，五幢樓就是五、六百個閣子，可以說是北宋時的五星級大酒店，聞名於天下，是以便有人在府谷建了小樊樓，借了東京樊樓的名氣，其規模雖比不得東京汴梁的白樊樓，也有一百多個閣子。

　　楊浩在此宴請貴客，與他此刻的身分地位倒也匹配。楊浩的請柬漫天飛花一般地撒出去，早知折御勳心意的府州官吏和與折府過往甚密的秦家、唐家、李家這樣的豪紳巨富盡皆心中有數，縱然語氣不甚堅決，也沒有一個斷然拒絕。那些摸不透折府心意的官吏與商賈，雖無門路探聽折大將軍態度，卻會揣摩上意，一見這些官吏的反應，便也心中有數，紛紛答應下來。

　　楊浩得了回信，得知折御勳的拜把兄弟永安軍轉運使任卿書、軍都虞候馬宗強、折家三位公子、唐家三少等人都答應只要有暇一定赴宴，心中便安定下來。這些人既是這般態度，那折大將軍今日的拒絕相見就不必擔憂，折大將軍如此裝腔作勢，不過是想造成自己的緊迫態度，逼他做出更大讓步而已。既然折大將軍對蘆嶺州亦有所求，就不怕他不肯結盟，區別只在於做出多大讓步而已。

　　眼看天色將晚，楊浩換上一襲文士輕袍，施施然出了驛站，便乘車直奔小樊樓而去。坐在車中，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楊浩忽地想到了那個倩麗的人兒，那一晚唐突，冒犯了佳人，害得她大發嬌嗔，不許自己次日送她離開。想起當時的反應，楊浩自己也有些臉熱，只道折子渝臉嫩，不好意思與自己相見。次日果然不曾去送，這一來倒忘了問她住處，如今到了府谷，可如何去找她呢？

　　多日不見，雖說府州事務繁雜。可是還是時常的想起她。不知不覺間，這個愛笑的可愛女孩已經走進他的心裡，如今想起來，心情更覺熾熱。正怔忡間，忽地馬車一停。聽見有人大聲喝罵和女人嚶嚶啼哭之聲。楊浩忙收斂心神，問道：「出了甚麼事？」

第一八五章　攜美赴宴

　　前邊的馬夫回稟道：「大人，有人於鬧市間毆打婦人，許多百姓圍觀，阻了咱們的去路。」

　　「哦？」

　　楊浩心中好奇，順手掀開轎簾，探身向街上看去，隔著七、八丈遠，就見一個身穿銅錢紋員外袍，頭戴員外帽的矮壯中年男子，正扯住一個年輕婦人的頭髻，劈頭蓋臉一通掌摑，打得那婦人披頭散髮，口鼻流血，情形說不出的狼狽。

　　楊浩皺了皺眉，眼見街上許多人圍觀，卻無人上前解勸，不悅道：「這算什麼，大男人當街打女人，這麼多人在此圍觀，竟無人上前解勸一下。壁宿……」

　　壁宿會意，向他點點頭便溜下馬去，泥鰍一般擠進了人群。楊浩遠遠地再看那員外，雖是身著一身員外袍，確是滿臉橫肉，兩隻金魚泡的眼睛，濃眉重鬚，十分兇狠，直如一個殺豬的屠夫。

　　那少婦本來容貌十分姣好，被他廝打得蓬頭亂髮，臉上片片淤青，兩頰赤腫。那人仍是毫不客氣地狠狠掌摑，一邊破口大罵，其形其狀十分惡劣。只是那人方言濃重，語速又急，楊浩離得遠，也聽不清他在罵些甚麼。

　　片刻工夫，壁宿從人群鑽了出來，往車上一跳，攤開雙手道：「大人，咱們沒法管吶，人家大官人教訓自己的小妾，誰管得了？」

　　楊浩問道：「因為何事？」

　　壁宿訕訕地道：「我方才打聽得消息，這員外叫鄭成和，是個暴發戶，如今專做皮毛生意，有時也販些驢騾牛馬，門庭不大不小，家業不厚不薄，在府谷也算小有名氣的一個商賈……」

　　楊浩打斷道：「我是問，他為了何事毆打那婦……毆打他自家的妾侍。」

　　壁宿苦笑道：「這人是個出了名的妒夫，據說他家的後院兒連條看門狗都不許是公的，家中美妾侍婢十餘人，但有絲毫忤逆，非打即罵。方才他與那妾侍自旁邊那家珠寶店出來時，與一少年錯身而過，那少年只向他的妾侍客氣地笑了笑，也沒做旁的事，那少婦素知自己官人好妒，更加不敢看那少年，不想被鄭大官人瞧見，還是妒火中燒，把自家妾侍扯過來便打，就是這情形了，人家自家事，旁人怎好管得？」

　　楊浩想起自己老娘也是這般受人作賤、毫無身分的卑微女人，一時觸動自己心事，不由無名火起，他一彎腰出了車轎，便想跳下車去。車左坐著一個年青人，名叫何京笑，本是北漢一縣衙的刀筆吏，被楊浩招聘到知府衙門，此番隨行府谷的，一見大人動作，立即勸道：「大人不可，這裡可是府谷。」

　　楊浩怒道：「那又如何？」

　　何京笑道：「大人，民不舉，官不究。更何況這是自家官人教訓妾婢，官府也管不得。再者說，大人您可不是府谷知府，越俎代庖，不免要觸怒折大將軍。大人身繫萬民，有大事要做，旁人家的私事，理他作甚？屬下以為，這樣的事，還是不要干涉的好。」

　　秋風迎面一吹，楊浩的神志也清醒過來，他怔怔半晌，悲涼地一歎，鬱鬱地坐回車子，沉聲道：「驅開路人，繞道過去。」

　　壁宿看他神色不豫，也不敢多言，忙示意那車夫將車趕至路側，驅散圍觀路人繞道過去，走到那鄭大官人旁邊時，人群中忽地鑽出一個玄衫少年來，一把抓住那鄭成和的手腕，雙眉倒立，厲聲喝道：「混帳東西，為何這般毆打一個婦人？」

　　這少年不但聲音清脆，長相也似溫潤處子一般俊俏嫵媚，那鄭成和一見了他，不由哈地一聲冷笑，高聲嚷道：「就是你，就是你，方才那人就是你。你們這對狗男女，我看你們眉來眼去的，就知你們不是什麼好相與，怎麼樣？怎麼樣？我這裡剛一打這賤人，你就忍不住跳出來了。小淫婦，妳還說不曾與人私通，他怎為你跳將出來，老爺我今日不當街打殺了妳這賤婢，難消心頭之恨。」

　　楊浩一看那玄衫少年，眼中登時露出驚喜神色，失聲道：「折姑娘？」

　　那玄衣少年正是易釵而弁的折子渝，聽鄭成和又妒又恨地一吼，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禁鄙夷道：「自私好妒，毆打女人，哪個女子隨了你這樣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你給我看清楚了，本姑娘是男是女！」

　　她把胸膛一挺，高高揚起的秀項上不見喉結，胸口蓓蕾微微聳起優美的曲線，再配上她俊俏嫵媚的五官、清脆悅耳的聲音，分明就是一個穿了男裝的女子。

　　四下圍觀的百姓恍然大悟，不禁哄堂大笑起來，那鄭成和眼見對方竟是一個女人，方知誤會了自己愛妾，面紅耳赤之下，他支吾一陣，突然又復惱羞成怒，抬腿便是一腳，將那喜極而泣的小妾踹了一個大觔斗，惡狠狠罵道：「不知羞的賤婢，妳看不出人家是個女人麼？見了個穿男裝的小娘們，妳也無端地發騷賤笑，如此浪蕩無行，回去爺再好生收拾妳這小浪蹄子！」

　　鄭大官人罵完了，便灰溜溜地上了自己的馬車，那頗有幾分姿色的少婦被他毫不疼惜地一腳踹在地上，捂著小腿痛苦呻吟，鄭成和在車上坐定，怒喝道：「還不滾上車來？要給老爺我丟人現眼麼？」

　　那婦人不敢怠慢，急忙爬起身來，忍著眼淚，一瘸一拐地上了他的馬車，像條被主人痛毆了的狗兒似的，怯怯地湊到他身邊去。鄭成和鼻孔朝天，腳下「嗵嗵」地在踏板上踢了兩腳，馬車便向前駛去。

　　折子渝見那婦人不爭氣的樣兒，恨恨地一跺腳，正想轉身離去，楊浩急叫道：「折姑娘。」

　　折子渝應聲抬頭，一見是他，一雙俏目不由張大，驚訝中露出欣喜神色。其實楊浩到了府谷城，而且還吃了她大哥一碗閉門羹的事，折子渝已經知道了。對大哥的心思，她更是心知肚明。這件事，她不想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做什麼干預。這些日子盧嶺州在做什麼，成效如何，她一清二楚。她看中的男人，既然似會點鐵成金術的神仙一般，把一無所有的盧嶺州，把人人視作死地的盧嶺州，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塊風水寶地，難道還應付不了自家大哥的手段？得知楊浩吃了閉門羹回去，立即大撒請帖宴請府谷官紳，折子渝就曉得楊浩是要旁敲側擊，打探大哥的底線。自家傾心的情郎和長兄如父的大哥鬥法，為了各自的利益討價還價，慧黠如她，自然是要置身事外的。而且，這個冰雪聰明的小女子，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她倒想看看，是自己大哥手腕強硬一些，還是那個他更勝一籌，所以雖極想與楊浩相見，還是暫時克制了自己的感情隱居幕後。

　　今日楊浩去小樊樓的事他也知道，卻是有意置身事外。她九叔因為官家有削藩之舉已去了中原，如今她暫時接替九叔，負起了折府的密諜事務，這些日子也很忙碌，為行動方便帶著男裝出行，不料想見他時，偏生無法相見。想避開他時，卻偏偏撞見了他。

　　折子渝心中叫苦，卻故作欣然的上了車，一挨近他身子，想起他上次衝動反應，還未說話，折子渝的臉上先暈紅起來，輕聲說道：「我正想，眼看秋風起了，卻不見你來。這想著想著，你就來了。」

　　楊浩一探手放下轎簾，折子渝更加不自在了，臀兒便悄悄往座位一側挪了挪。楊浩拉住她的手，親熱地道：「我也不曾想，在這裡遇見妳。方才還在發愁，不知該往哪裡去找妳呢。」

　　折子渝見他牽掛自己，心中也自歡喜，抿了抿嘴脣，她才低聲道：「我也……時常想你……」

　　這一句話說罷，二人再復無言，楊浩握著她柔潤的小手，兩人執手相望，眼中盡是濃濃情意。車輪轆轆，也不知過了多久，折子渝才「啊」的一聲清醒過來，她抽回手，輕輕掠掠鬢邊髮絲，忸怩道：「你……這是要往哪裡去？」

　　「喔，」楊浩道：「我在小樊樓設宴，款待府谷官紳。妳……與我一同去吧。」

　　「甚麼？」折子渝一聽「大吃一驚」，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你如今是蘆嶺州知府，宴請的又都是府谷的高官巨賈，我一個小女子，我……」

　　楊浩又輕輕握住她手，柔聲道：「今日遍撒請柬，柬上早已說明，此是便宴，無干官事，只為答謝府谷士紳前次我來的款待之情。各位官紳富豪可攜帶家眷同來。我知西北不似中原，女眷亦可同席，妳怕什麼？」

　　折子渝聽了這話，霍地抬起頭來，眸中露出驚喜之色，旁人帶的是家中女眷，他帶自己去幹什麼？楊浩這番話雖然沒有明說，分明就是承認了彼此的關係了。難道自己的終身，真的就此著落在他的身上了。

　　折子渝忽又想起扶搖子那日含糊所言，芳心中忽又忐忑起來，預知一些事情，果然不是好事。否則此刻只有歡喜，哪裡還會患得患失。

　　扶搖子那老道說甚麼雙夫之命，他……他可別出了甚麼事情才好。

　　折姑娘心思百轉，楊浩見她歡喜不語，只道她答應了，欣然道：「妳答應了便好，咱們這就走吧。」

　　他微笑著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妳雖著男裝，仍是國色天姿，嫵媚端莊，哈哈，我想……妳今晚的風頭一定蓋過所有官紳女眷的秀色了。」

　　折姑娘暗暗叫苦不迭：「這一下可糟了，他宴請的那些官紳，有幾個不識我相貌的？這一遭兒隨他去了，慢說穿了男裝，我就是穿一身乞丐裝，也定然是要震驚全場了。大哥正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我卻隨他出雙入對……苦也苦也，這下可如何是好？」

　　饒是折子渝智計百出，此時也全然沒了主意。

　　那時男女對感情一事終究要含蓄一些，不比現代開放。楊浩縱想求親，也只會請了媒人，去對她父母商談下聘，不會與她私下計量。如今邀她同赴宴會，已然是最明白不過的表白了，如果她拒絕，會不會給楊浩一個錯誤的訊號，讓他誤以為自己不想嫁她？

　　有了這份擔心，折子渝便不敢輕率拒絕，可若不拒絕……折大小姐不覺直了眼睛：這晚的酒宴，那可真是精采了……

　　※※※

　　小樊樓今日被楊浩包了，大廳中百鳥朝鳳圖下的酒桌上，已經坐了些先到的官紳，但是身分較高的官員和商賈確是一個沒到，以他們的身分，當然沒有主人未到，便先行現身自降身價的道理。

　　但是折家幾位小公子卻不管這些，他們最大的才十八歲，都是活潑好動的少年，哪有耐性等待，早早的便到了地方。見折家幾位公子到了，有些想確定一下折府的意圖的官員，商賈便紛紛湊過來探他們的口風。

　　此時酒宴未開，但小樊樓為府谷第一酒家，照應自然周到。乾果蜜餞、清酒茶水已紛紛呈送上來，折惟正酒來杯乾，喝得高興，便大聲道：「你們不須問了，家父素來威嚴，本公子哪會去探他口風？所以你們從我這兒也是什麼口風都探不去的。」

　　眾官員士紳頓時大失所望，折海超便笑道：「如果蘆嶺州放棄武力，專事商賈，那麼我府谷也不妨與他分一杯羹。可是他楊浩大官人不曾請示我伯父，便自作主張，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總要打壓一下他的氣焰才好。再者，讓他生了敬畏之心，咱們府谷不也多得一些好處嗎？」

　　眾官員士紳聽了連連點頭，有那謹慎的人仍然問道：「二公子，這……是折大將軍心意嗎？」

　　折惟信哼了一聲道：「家父雖未明言，難道我這做兒子的還看不出他心意嗎？今日赴宴，是不想斷了他楊浩的念想，卻也不是就此杯籌交錯，你好我好。一會兒，我任叔父也要來赴宴的，到時你們就知端倪了。諸位稍安勿躁，到時只管看我叔父眼色行事，讓他曉得我府谷官紳上下一心，要想得到我府谷支持，還怕他不讓出重利來？」

　　眾官紳聽他說得如此明白，不由喜笑顏開，紛紛點頭稱是。

　　這時折唯昌興高采烈地跑進來道：「來啦來啦，楊浩的車駕已經到了巷口。」

　　折惟正忙道：「快快快，各自歸位，各自歸位，莫要先亂了自家陣腳。」

　　那些小官賈紛紛趕回自己座位，折惟正等人今天有意要給楊浩再來一個下馬威，便有意思坐得東倒西歪，杯中也盡斟了酒，旁若無人，各飲自酌，要讓楊浩一進來，就曉得他們不把這位蘆嶺知府兼團練使大人放在心上。

　　※※※

　　楊浩車子駛進巷中，折子渝眼見已經到了小樊樓，心中更慌，期期艾艾的道：「浩……浩哥哥，你是官身，如今宴請的不是府谷的官吏，就是地方上的巨商大賈，我……我只是一個民女，身分卑微，怎好與官紳們的家眷相見，再說……再說……」

　　她臉上泛起兩朵桃花，垂下去幽幽低聲道：「浩哥哥，你的心意，子渝心中明白，可是你我畢竟不曾……不曾有什麼名分在身，這般出去，惹人笑話。」

　　楊浩被她一聲「浩哥哥」叫得心中湧起無限柔情，他已經負了一個深愛他的女子，怎肯再讓這為之傾心的女孩兒為他受委屈。方才在街頭所見一幕，更是深深刺激了他，身分卑微？身分卑微的好女子就活該受人欺負嗎？

　　他一把攥住折子渝手腕，豪氣干雲地道：「我今拜一位道人為師學習武藝。恩師一生，率性而為，活得逍遙自在。我這徒兒，怎好丟了師傅的臉？自然也是要率性而為才是。子渝，妳不要害怕，誰若辱妳，便是辱我，楊浩從此再不容自己的女人受人欺負，受人傷害。走，我們下車！」

　　折子渝被他一聲「我的女人」叫地芳心一顫，那拒絕的話兒再也說不出來，被他一扯，就像吃了那迷魂藥似的，乖乖地隨他下車，小鳥依人般的傍在他身旁，耳畔心中不斷迴響的只有那一句「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一時滿腔歡喜，柔情萬千，都忘了身處何處。

　　楊浩一下了車，就見旁邊停了一輛馬車，車旁站了一個矮胖粗魯的男人，雖穿了一身員外袍，那臃腫不堪的身子卻如水缸一般難看，他那兩條小短腿往車旁一站，好像比那車輪也高不了多少。

　　只聽他粗聲粗氣地往車上罵道：「賤婢，老爺我本想帶妳出來給爺長長臉，瞧妳那臉，可怎生見人？」

　　楊浩一瞧，這夯貨正是路上所見那個奇妒無比的鄭成和大官人，鄭大官人越說越怒，擼擼袖子，往掌心呸了口唾沫便要上車：「眼看時間到了，又不能回去換個人來，來來來，讓爺再摑幾下，整張臉都紅起來，就看不出異樣了。啐啐！」

　　車上那小妾駭得渾身發抖，連忙哀求道：「老爺，求你不要再打了。我……我在車上稍作打扮，敷些胭脂水粉，一定遮掩得下去。」

　　「這個傢伙也是來赴宴的？那幾次飲宴，我見過他麼？」楊浩怔了一怔，忽想起有幾次宴會自己都推脫未去，是由程德玄去赴宴的。這人想必就是那時去的，如今依著當初的請柬，也受了回請。

　　雖說他很是看不上這鄭成和，甚麼相當的厭惡，可是這些人肯來赴宴，還如此重視這場宴會，分明就是看上了盧嶺州未來的巨大商機，楊浩倒不便多說什麼。他暗暗冷哼一聲，鄙夷地了那矮冬瓜似的鄭成和一眼，便溫柔地牽起了折子渝的小手。她的小手掌形纖美，肌膚溫潤如玉，真個是叫人百撫不厭。

　　楊浩回眸一笑，柔聲說道：「子渝，我們走。」

　　「喔……」折子渝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被他牽著一步步走向小樊樓的大門，心中只是哀叫：「完了完了，死了死了，我折子渝這一下可要成為府谷第一名人了……」

第一八六章　不請自來

　　「當朝翊衛郎楊浩楊大人到……」

　　喚其官名，而不提其差使，分明是要強調一下他如今不過是個七品官。在府谷折家這一畝三分地上，朝廷的一個七品翊衛郎當然算不了什麼了不起的官兒。

　　迎賓唱了官名，卻不見廳中有人出迎，楊浩也不以為然，攜了折子渝的手便坦然入內。

　　「哈哈，各位大人、各位公子，楊某今日宴請諸位，反來得遲了，失禮，失禮，恕罪，恕罪。」

　　楊浩走到廳中站定，放開了折子渝的手，滿面春風地打了一個羅圈揖。眾官吏士紳們得了折惟正的囑咐，照樣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喧囂談笑之聲不斷，只將雙眼向他望來。

　　待看清了楊浩身邊那個如墨衣裹玉、明豔照人的玄衫少年，許多人便是微微一怔，繼而看清了「他」的容顏，那些人臉上俱都露出驚容。那身子都如中了定身法，一個個僵在那兒，所有的喧囂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利刃一下子切斷了似的。

　　折惟正垂著眼皮，慢條斯理地把一杯酒灌進嘴巴裡，連看都懶得看楊浩一眼。但他忽覺廳中氣氛又些異樣，抬頭一看，忽然「噗」地一聲，兩道酒水便從鼻子裡噴泉一般湧了出來。

　　折海超的神色也有些呆滯，他舉著一杯酒正要往嘴裡倒，這時那杯酒還是慢慢傾倒下來，卻全倒在了自己臉上，折惟昌年紀小，一眼看見小姑姑，登時大驚失色，張口就要叫出聲來，還是他二哥折惟信反應快，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把他的聲音堵在了嘴裡。

　　楊浩料想一進廳來，這些人多少是要給他一些難看的。他的目的，是借這次飲宴測試一下折御勳的真正態度，同時有一些不方便由折御勳和他面談的事情，也需與折御勳的幕僚心腹交談一番，瞭解一下折御勳的底限。

　　至於那些小魚小蝦的有意折辱，若是沉不住氣與他們計較，徒惹一身閒氣，反顯得自己沒有城府，所以他一個羅圈揖行下來，根本誰也不看，昂首便向主位走去，耳聽吵雜聲止，還到旁人是被他從容的態度震懾，哪曉得自己竟成了那隻假虎威的狐狸。

　　折惟正兄弟四人看著折子渝，俱是一臉疑惑，折子渝窺個空檔，向他們狠狠一瞪。兄弟四人被小姑姑包含威脅的目光一瞪，慌忙低下頭去，噤若寒蟬一般，再也不敢作怪。

　　楊浩施施然走到主位前，一轉身正欲就坐，卻見折子渝沒有跟上來。她站在門口，神情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楊浩還道她見到一堂貴賓舉止有些失措，這時自然需要自己為她作主，便一撩官袍，坦然坐下，向她招手喚道：「子渝，來這裡坐。」

　　「喔……」楊浩一聲呼喚，折子渝連忙答應一聲，杏眼瞄向折惟正等人時的煞氣威風一掃而空，乖乖便向楊浩走去。一身男裝，卻走出了十分女人味來。

　　一見折子渝這般聽話，竟是他們從來不曾見過的氣象，折惟正四兄弟眼珠子都要鼓了出來，折惟信膽顫心驚地道：「大哥，她……是男是女，真是小姑姑嗎，怎麼……怎麼這麼聽那楊浩的話？」

　　折惟正沒好氣的道：「廢話，你沒聽楊浩喚她芳名子渝，形貌與小姑姑一般無二，又是同名，難道還有第二個人麼？」

　　折海超鬼祟地道：「大哥，小姑姑……這般聽他的話，莫不是……莫不是喜歡了他？」

　　折惟昌登時驚道：「什麼？不會吧，那他不就是我們的小姑夫了？咱們……咱們還要不要為難於他？」

　　折惟正道：「為難他楊浩不打緊，得罪了小姑姑，可就在無寧日了。你們也看到了，小姑姑在他面前如此乖巧聽話，那可是從不曾有過的事情。」

　　折海超道：「小姑姑不知何時與他相識，竟有了這麼深的情意，不知伯父知不知道，難不成咱們誤會了伯父的心意？大哥，依我之見，咱們還是趕緊派個人去，把此間事情稟報伯父知道，看看他如何處斷才是。免得咱們莽撞，壞了伯父的大事。」

　　折惟正瞿然道：「不錯，海超所言甚是。我出去一下，吩咐人馬上回去。」

　　就在這時，楊浩見到許多賓客都不眨眼珠地看著自己身旁坐下的折子渝，便呵呵一笑道：「諸位，今日楊某在小樊樓設宴還請諸位，是答謝諸位對楊某的款待之情。所以請大家盡可攜帶家眷來，大家越隨意越好，不須有甚麼拘謹。這位折子渝姑娘，是楊某的紅顏知己，今日在路上相遇，楊某臨時起意，特邀折姑娘來，充作女主人，待女賓們到了，也好有個合適的主人款待。」

　　他又轉向折惟正，笑道：「折公子，說起來……這位子渝姑娘與你還有一些淵源呢，唔……看年紀，你們應該以兄妹相論才是。」

　　「喔？當真？果然？哈哈……哈哈……」折惟正乾笑兩聲，幾乎失手打翻酒杯。

　　楊浩微笑道：「正是，府州折氏、雲中豪門，在此數百年來，折氏家族開枝散葉，子孫無數。這位折姑娘，也許你不認得，不過……她也是府谷折氏後人，算起來，是你一門遠親呢。喔，對了，聽說折姑娘的九叔在你府上做了管事，說起他來，你應當認得的？」

　　折惟正咧了咧嘴，只是那笑真比哭還難看：「是麼？呵呵……不知……不知這位折姑娘的九叔，姓甚名誰啊？」

　　折子渝吸吸鼻子，臉色糗糗地道：「喔……我九叔啊……折家大小管事數百個，說了他的名字，公子你也未必曉得。小女子確實也是折氏一系後人，我九叔名字中有個德字，是德字輩的。」

　　「哎呀，姑娘的九叔是德字輩的？如此說來……如此說來，按輩分，我應該喚您一聲小姑姑才是。」

　　折惟正「又驚又喜」地站起來認親：「海超、惟信、惟昌，快快起來，見過小姑姑。」

　　「小姑姑……」兄弟四個如釋重負，齊唰唰向折子渝行了一禮。

　　「哇，妳輩兒還挺大的。」楊浩悄聲對折子渝道。

　　折子渝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四個大小與她玩作一堆的「剛認」的侄兒，訕訕地道：「這個……是啊，我爹比我九叔大著二十多歲呢，這個……大家族都這樣，都這樣兒……」

　　折惟正屁股剛一挨凳子就小聲道：「惟昌啊，你年紀小，不會有人注意你，你溜出去守在門外，但有來客，千萬囑咐一下，莫讓小姑姑露了馬腳。」

　　「好！」折惟昌興高采烈地道：「我明白了，小姑姑這是在幫爹爹算計姓楊的，使得是美人計，對吧？」

　　折海超嘆了口氣，摸摸它腦袋道：「四哥，我們眾兄弟之中，看起來還是你聰明些……」

　　折惟昌得他誇獎，大喜道：「二哥，此話當真？」

　　「當然當真，唉……可愁死我了……」

　　※※※

　　唐府，一輛高輪馬車傍在二門外面，唐三披頭散髮、博帶寬袍地走過來，腳下卻已把高齒木屐換了一雙布履，他走到車旁，正要舉步上車，忽聽一聲嬌喚道：「三哥，等等我。」

　　唐三扭頭一看，吃驚道：「焰焰，妳來做什麼？」

　　唐焰焰一陣風般趕來，說道：「我也去，哼哼，我正打算去蘆嶺州找他，那混帳卻自己送上門來，好得很，我陪你去見他。」

　　「這個……焰焰，今日赴宴的，都是府州官吏、地方豪紳，妳一個女孩兒家……」

　　「你那請柬我看過了。可以攜帶女眷，不是麼？」唐焰焰屁股一拱，把唐三頂到一邊，打開車門大剌剌地往車廂中一坐，瞪起杏眼道：「看什麼看，難道本姑娘這模樣會給你丟臉不成？」

　　唐三摸摸鼻子，苦惱地道：「小妹啊，今天赴宴的，都是府谷有頭有臉的人物……」

　　唐焰焰大怒，柳眉豎起，挺直嬌軀道：「難道你家唐大姑娘就沒頭沒臉了？」

　　唐三乾笑道：「那倒不是，我家小妹何止有頭有臉，還有胸有臀呢。」

　　「哼哼，你知道就好。」唐焰焰洋洋得意地靠回座位。

　　唐三無奈地攤手道：「可是……小妹啊，女孩子，應該矜持一下才是。哪個男人不喜歡柔情似水的女孩？妳也知道，他如今已是蘆嶺州知府，論身分，不比咱們唐家低。如果妳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討他歡心了。」

　　唐焰焰輕輕側首，扶著胸前垂髻秀髮，小鳥依人一般嬌俏：「三哥，誰說人家不矜持了，你道我是去尋他打架不成？你看人家如今這副模樣，難道還不淑女麼？」

　　唐三看看自己小妹，今日打扮果然柔婉。上襦下裙都是淺綠色，一件衣身狹窄短小的夾衣，領口和袖口用金絲刺繡，還鑲著綾錦，但顏色偏素，華美中不失素雅。

　　至於下裳，則是一件下襬呈圓弧形的多褶斜裙，款式貼臀，寬襬齊地，腰間一條細細的帶子，上衣下裳皆剪裁精巧合體，顯得纖腰細細，嬌小美麗的酥胸也顯得更飽滿了些，這使得少女原本秀麗清純的容貌中平添了些嫵媚。

　　看得出來，今天妹妹是精心打扮過了的。渾身素雅，遍體嬌香，臉如蓮萼，脣似櫻桃，兩彎細細柳眉猶如遠山含黛，那種嫻雅嫵媚，大家風範，嗯……如果他不露出囂張的神態，放肆的言語，和那大膽直如異族少女的奔放，倒真的是一個清純可愛的小佳人。

　　唐三少沉吟片刻，不放心地問道：「你……今日真的只隨我赴宴去，不會生事？」

　　「當然啦，絕不生事。」

　　「當然啦，我會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自己的臉嗎？你放心啦。」

　　「妳……保證今晚一定做個淑女？」

　　唐焰焰的兩道柳眉慢慢豎到了極限：「你上不上車？你不上車，我替你去。」

　　唐三少趕緊爬上車子，往她旁邊一坐，愁眉苦臉地道：「妹妹，哥哥實話對你說了吧，今日楊浩邀宴，府谷的官吏士紳們是打定主意要給他一個下馬威的，這樣做嘛，是為了打擊一下他的氣焰，他若肯乖乖地夾起尾巴做人，以後唯折府馬首是瞻，兩州合作才能長久。妳今日去便去，卻只做個看客，千萬不要憤憤不平。這其中的輕重，妳千萬要分清啊。」

　　「今日府谷的官吏士紳要給楊浩一個下馬威嗎？」

　　唐焰焰不驚反喜，雀躍拍掌道：「好啊，好得很，他這個人就是屬驢的，趕著不走打著倒退，哼！就該讓他吃點苦頭，他才曉得天高地厚，才曉得我唐家相助的好處。」

　　她發完了狠，重重的一拍唐三少的肩膀，十分的道：「你放心，今天去，我只是看看他，他被你們欺負的灰頭土臉才好，我絕不會幫他，也不會胡亂說話丟你唐三少的臉。唐大姑娘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來著，你就把心放進肚子裡去吧！」

　　※※※

　　赴宴的官員士紳越來越多，女眷們集中於側面幾席，由折子渝負責款待。一開始楊浩還不放心，生怕折子渝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在這些命婦貴婦們面前生怯、舉止會有失措。他一面迎接客人，一面時不時向女客們那邊溜上兩眼，待見折子渝落落大方，言語得體，這才放下心來。

　　在座那些比楊浩先到的官吏士紳地位較低，本來許多人是不認得折子渝的，不過如今相互詢問一番，也早就曉得了她的真正身分。他們沒有本事探聽折大將軍心意，都是從旁察言觀色，暗自揣測。如今折大將軍的胞妹居然陪同楊浩赴宴，還以女主人自居，二人的真正關係已是昭然若揭，他們哪裡還敢對楊浩無禮。

　　而後來的客人們身分較高，大多卻是認得折子渝的，他們還沒進門，便在門外得了折惟昌的囑咐，要他們千萬不要與折子渝相認，不可說破她的身分。這些人俱有城府，頓覺其中有些蹊蹺，因此不動聲色進了廳來，便暗暗觀察二人，待見二人情愫暗蘊的模樣，分明便是一對情侶，不免便疑心蘆嶺州與府州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

　　折家的大小姐嫁了誰？嫁給了麟州楊家現任家主的大哥楊繼業。麟州、折州從此結為同盟，共進共退，西抗夏州，東抗大宋。近二十年來如同一體。如今……莫非折大將軍有意故技重施，再以姻緣與蘆嶺州楊浩建立同盟？

　　一時間，他們得不到明確的指示，不曉得折大將軍心意，不免都失了主意，今晚赴宴的主賓是折大將軍心腹、亦是折大將軍的拜把兄弟永安軍節度使任卿書。眾人如今只想等他到來，看看他是什麼態度，如果說最知折御勳心意的，那自然為他莫屬。

　　這樣一來，任卿書未到之前，便再無一個賓客敢對楊浩無禮，折惟正那些公子們暗暗琢磨的折辱楊浩的法兒，更是一個也不敢使將出來。

　　楊浩見了眾人客氣的模樣，原先預料的針對他的刁難竟是一樁也無，不由暗暗納罕：「奇怪，看眾人客氣中帶著些敬畏的態度，今日不像是想要難為我呀。折大將軍先送了我一碗閉門羹，卻又不許這些人難為我，他的心意倒是有些讓人揣度不透了，比起這些久居上位、慣使心機的大人物來，我還是嫩了一些啊。

　　「折御勳自己避不露面，又不想靠這些人給我施加壓力，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嗯……也說不定這些赴宴的官吏不夠資格探知折御勳心意？不管如何，任卿書作為永安軍轉運使，是一定會明白折御勳心思的，待他到了，折御勳到底是什麼心意，也就水落石出了。」

　　※※※

　　永安軍轉運使任卿書的馬車終於到了。馬車一停，車夫跳下車去，放下踏板，打開車門，車中先走出一人來，一襲白袍，肋下佩劍，雖是文士打扮，眉宇之間卻盡是勃勃英氣，正是府谷軍都虞侯馬宗強。

　　隨後走出一人，也是文士打扮，頭戴翹腳襆頭，頷下三縷微髯，年約四旬，神情氣度，自蘊威嚴，正是永安軍中的財神，轉運使任卿書。

　　任卿書下了馬車並不進樓，他看了眼氣勢恢宏的小樊樓，回首向車中笑道：「呵呵，衙內，這裡就是小樊樓了，請。」

　　車中應聲探出一個人頭來，這位衙內豹目環眼，一雙眼睛充滿剽悍的野性。頭頂刮得光禿禿的發亮，額前劉海卻蓄得極長，自左右編成小辮兒垂下來。頷下鬍鬚虯生而曲鬈，兩隻耳朵上各帶著一隻金光閃閃的大耳環，竟是党項人打扮。

　　抬頭看看小樊樓滿樓輝煌的模樣，他鼻翅一震，發出重重一哼，一隻黑色的皮靴才伸出來踩在踏板上，只聽踏板吱呀呀一響，整輛車子微微一沉，這人已然落地。

　　他健壯魁梧的身子舒展開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動作雖然慵懶，渾身卻似充滿了勁道。看他身量，有一米八上下，體重至少兩百多斤，可這樣的體重，卻讓你看不出一點臃腫累贅的感覺，反而感覺他一旦動起來，會矯健敏捷的如同一頭豹子似的。

　　這人身穿一襲左襖短袍，袍裾盡飾白色狼毫，腰帶上掛著一口鑲嵌著寶石的碩大彎刀，看起來煞氣騰騰。

　　他哼了一聲，譏笑道：「西北有三藩，這蘆嶺知府先來拜府谷，看來在他心中，折節度才是分量最重的人啊！嘿嘿，走，他不去夏州，我李繼筠便屈尊降貴，親自來拜一拜他。」

　　說罷寬厚的肩膀一晃，兩隻純金的大耳環搖晃著，便當先走向大門，龍行虎步，十分跋扈。任卿書不以為忤，他微微一笑，對馬宗強遞了個眼神，便隨在李繼筠的身後。

　　西北第一強藩定難軍節度使李光睿之長子，大宋欽封的定難軍衙內都指揮使、檢校工部尚書李繼筠，到了！

第一八七章　綵頭

　　廳中賓客們已到了十之八九，楊浩見眾人沒有使什麼花招難為他，心中雖覺有些詫異，卻也放下了心事，便起身逐桌向客人們寒暄招呼。折惟正作為折府大公子，在座官紳們的代表，自然要在一旁幫他介紹身分。

　　兩人到了靠近廳門的一桌時。客人們紛紛起身致禮，這些客人的地位就比較低了，看著楊浩和折大公子時，臉上諂媚的笑容也就多了些。一個矮胖子攜著女眷剛剛趕到，正與這一桌的朋友打著招呼，還未來得及把女眷送到左側那邊女賓們聚集的地方去，一見折大公子與楊浩滿面笑容地走過來，忙也站住身子見禮。

　　楊浩一看此人，正是路上兩次相遇的那個鄭成和，他下意識地便向鄭成和身旁女人看去。這女人大概是常被奇妒無比的官人毆打，熟能生巧，頗知如何掩飾傷痕，這時臉上敷了粉、又塗了胭脂，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那副狼狽樣兒已然不見。雖說若仔細看去，還能發現她的臉頰還有些腫赤，卻也不是那麼明顯。看這少婦姿容頗為嫵媚，也真難為了那鄭成和說打便打，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鄭成和聽折惟正介紹，眼前這位年輕公子便是蘆嶺知府，臉上立時露出恭敬的笑意，待見這位年輕的知府大人一雙眼睛盡在自己侍妾臉上打轉，登時妒意又起，臉色也陰沉下來。

　　楊浩打量那侍妾幾眼，忽地發現鄭成和不愉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凜：糟了，像他這樣好妒的男人著實少見，他當著這麼多官吏士紳未必就敢當庭發作，可是他隱忍回去，恐怕他這位可憐的侍妾更要受到百般折磨，忙打個哈哈掩飾道：「鄭員外，本官略知一點醫道。今觀鄭員外女眷氣色，似乎稍有不妥，若是有甚麼不舒服，可不要延誤了醫治才好。」

　　鄭成和一聽，這位知府大人著意打量自己的女人，原來只是看出有些不妥，心裡這才舒服了些，呵呵笑道：「大人眼光銳利，小人這個侍妾的確偶染小恙，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伊人，真個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見禮？」

　　他那侍妾被楊浩一打量，便覺心驚肉跳，站在官人身後不敢有絲毫舉動，生怕惹得官人不悅，哪裡還敢上前見禮，聽到他吩咐，這才慌忙福禮，舉止難免有些侷促。鄭成和不悅道：「去去去，不上檯面的東西，且去女賓那邊就坐。」伊人聽了如釋重負，慌忙又是一禮，急急向女賓那邊走去。

　　楊浩暗暗搖頭，對這位心胸狹窄、妒意超強的鄭員外，他實無半分好感，正想繞過他去再見見其他人。門口忽地闖進一個人來，那唱禮的門童趕上前去，還未及問他名姓身分，被他隨手一撥便跌到一邊去，險些撞翻了一席酒。

　　折惟正一見此人，眉頭微微一皺，隨即露出一臉笑容，急步上前道：「衙內怎地來了？」

　　楊浩也向那人看去，只見此人頭頂禿禿，兩鬢垂著小辮兒，兩耳各帶一隻碩大的金環，身上一襲飾以皮毛的短袍，皮靴彎刀，身體雄壯直如人熊一般，分明便是一個党項羌人。不知連折惟正也要恭維討好的這個衙內，到底是個什麼身分，便也趨身迎了上去。

　　李繼筠借著朝廷削藩，先對楊折兩家下手的機會，兩次三番到府州來壓榨好處，與折惟正本已熟悉了的，便站定身子，大聲笑道：「官家設蘆嶺州，置蘆嶺府，聽說新在蘆嶺知府楊浩就在這裡，本衙內不請自來，想見見這位鄰居。」

　　「呵呵，在下便是楊浩，不知這位衙內是？」

　　折惟正一旁倏地心中一緊：「我折家欲與蘆嶺州結盟，此事應該秘密些才好，要知蘆嶺州、麟州、府州若結為一體，對夏州最為不利。他這是從哪兒得了消息趕來？此人飛揚跋扈，連父親也不怎麼放在眼裡，此番出現，可不要鬧個不可收拾才好。」

　　心裡想著，他便急急向楊浩介紹道：「啊，楊大人，來來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便是夏州李光睿大人之子李繼筠，如今是定難軍衙內都指揮使、檢校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雖是個虛銜，卻是他的官職，這樣的官職，楊浩縱是五品知府，也要比他低得多。一聽他是夏州李繼筠，楊浩暗暗吃驚，又知他官職遠高於自己，忙趨前相見，施禮道：「下官楊浩，不知李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繼筠一雙稜光四射的豹眼上下打量著楊浩，嘿嘿一笑道：「楊知府不必客氣，李繼筠不請自來，叨擾了。」

　　「不敢、不敢，李大人請上座。」

　　李繼筠嘿地一笑，也不客氣，甩開大步便向主位行去。到了百鳥朝鳳圖下，李繼筠大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手按刀柄，顧盼左右，就像一個要點將出兵的大元帥，哪有一點來坐客吃酒的模樣。

　　女賓那邊折子渝見了這李繼筠。一雙秀眉不由微微一蹙。在府州，折家想讓誰做瞎子、聾子，那這個人就甚麼也別想看到、甚麼也別想聽到，李繼筠能聞訊趕來，恐怕是大哥有意向他透露了消息。大哥明明有意與蘆嶺州結盟的，卻把夏州李繼筠弄來，意欲何為？

　　李繼筠幾次來府谷，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折子渝雖未與他正面打過交道，卻隱在幕後出謀劃策，與他較量過幾回了。折子渝雖然智計百出，但是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計謀都是浮雲流水。折家的實力遠不及李家，如今又有求於李家，縱有折子渝運籌帷幄，還是被李繼筠佔了大量的好處去。

　　如今党項七氏「乞降」，戰事已然結束，折御勳率兵回了府谷，折家便不肯答應夏州的牛羊皮毛出入府州地境時不繳稅賦的要求，李繼筠不願空手而歸，這些天滯留在府州不走，常去糾纏折御勳。折御勳既不能避而不見，又不肯再作讓步，幾乎每天都被李繼筠找上門去胡攪蠻纏。沒想到今日楊浩設宴，大哥竟把這塊狗皮膏藥甩進了小樊樓來。

　　折子渝心裡忖度著大哥的意圖，生怕楊浩在李繼筠面前吃了大虧，忙向女賓們告了聲罪，急急向這邊行來。

　　任卿書與馬宗強走在後面，剛到門口便被折惟昌攔住，折惟昌向他們囑咐了一番，兩位將軍一聽就傻了眼。

　　美人計？屁的美人計，這小子異想天開，竟想得出這樣的結論。折家有必要向蘆嶺知府行美人計麼？如果是大宋官家那還差不多，就算是夏州李家，分量也不是那麼足啊。這分明就是……一向眼高於頂的折二小姐怎麼偏偏就喜歡了他？

　　兩位將軍無暇多說，慌忙搶進廳來，一進廳就見李繼筠遠遠坐在盡頭屏風下的主位上，虎踞龍蟠，以客壓主，彷彿他才是這場晚宴的主人。任卿書和馬宗強叫苦不迭，急急互相打個眼色，匆匆與楊浩見了禮，便一同向李繼筠行去。

　　今日把李繼筠這個刺兒頭弄來赴宴，確實是折御勳的主意。折御勳執掌府谷軍政大權，身為一方軍閥，絕不是一個只知道用蠻力的人，合縱連橫、互相利用、牽制制衡這些權謀之事他一樣了然於心。

　　蘆嶺州的設置本在他意料之中，以他料想，趙官家也未必就甘心把這幾萬百姓平白充實了府州的實力。可是楊浩另闢蹊徑，把蘆嶺州定型為單純的商業城市，而且那麼快與党項七氏建立了密切聯繫，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先機已失的情況下，他務必要盡快抓回主動。最主要的目的，是把蘆嶺州的發展限制住，絕不能讓蘆嶺州的軍事實力快速膨脹起來，對府州形成威脅。第二個目的，就是要從中分一杯羹，蘆嶺州雖然利用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政治身分，做到了府州做不到的事，但是目前畢竟仍在府州掌控之下，這塊巨大的經濟利益，府州怎麼可能置之不顧？

　　他授意任卿書把李繼筠請來赴宴，是要在楊浩這個外來戶面前造成一種假象，讓他曉得府州與夏州的關係其實很密切，迫使楊浩降低合作條件。

　　在夏州方面，又可以讓李繼筠曉得朝廷新設立的這個蘆嶺州與府州是站在一起的，迫使夏州有所忌憚，放鬆對府州的奪迫。

　　此外，今日讓李繼筠親眼看到蘆嶺知府宴請府谷官吏士紳，切斷蘆嶺州同夏州合作的可能，迫使楊浩只能向自己靠近，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也是他的一個目的。

　　可是他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小妹會對楊浩生了情意。如果楊浩真的做了自己妹夫，那府州、麟州、蘆嶺州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又建立了姻親關係，自然不需他再做這種戒備。所以任卿書一聽折惟昌說起折子渝在場，便知要糟，今天只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如今弄成個王見王的局面，想要挽回已不可能，這可如何是好？

　　任卿書和馬宗強心中焦急，陪著楊浩剛剛走到李繼筠面前，李繼筠已然發難了。楊浩才是今日宴客的主角，可是主位偏偏被李繼筠故意佔據，楊浩又不好為了一個座往讓他起身，只得在側首就坐。

　　幾個人剛剛坐定，李繼筠便左右顧盼，兩個大耳環搖得金光燦爛地道：「哈哈，今日楊知府宴客，府谷上下官吏，行商坐賈，來的可是真不少啊。」

　　楊浩欠身笑道：「下官率領北漢移民往府州來時，承蒙府州官紳熱情款待，十分禮敬，下官早該回請一番才是。只是朝廷設置蘆嶺州。下官忝為蘆嶺州首任知府，諸事繁雜，不得抽身。如今總算稍稍安定下來，下官這才趕來，以全禮節。」

　　「哦？」李繼筠眉毛一挑，嘿嘿笑道：「蘆嶺州如今已安定下來了麼？據本官所知，就在十日之前，野離氏還曾攻打蘆嶺州，大肆劫掠，是麼？」

　　李繼筠說的是事實，党項七氏與蘆嶺州秘密交易，想全然瞞過夏州的耳目十分困難，這用兵「劫掠」之計就是細風氏族長五了舒那頭老狐狸想出來的。一待党項七氏有什麼大宗的牛羊或皮毛要交易時，就把牛羊和裝載貨物的車子夾在軍伍之中，攻打蘆嶺州一次。

　　一旦打仗，雙方探馬四出，夏州的細作就無法靠近了。物資夾在軍伍之中，也更容易隱蔽，至於打仗的結果，自然是來襲的党項人「劫掠」了他們需要的物資大勝而歸，而他們帶來的牛羊馬匹、草藥皮毛，也要盡數落入蘆嶺州之手。

　　楊浩對這種明裡交戰，暗中交易的方式還進一步完善，把它變成了一場場攻防戰的軍演。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軍演，這樣一來戲做得更加真實，而且通過不斷的切磋，提高蘆嶺州民團的戰鬥實力，發現城池防禦上的種種不足和破綻講行改進。至於李繼筠所說的十日之前戰鬥，還是楊浩親自指揮的呢。

　　楊浩微微一笑道：「李大人所言甚是，自我蘆嶺州建州設府以來，的確屢屢受到党項諸氏的攻擊。幸好蘆嶺州地勢險要，城高牆厚，這才確保無虞。」

　　李繼筠仰天打個哈哈，說道：「確保無虞麼？党項諸部驍勇善戰。他們若非毫無組織，只是流匪一般洗掠蘆嶺州，你們還能確保無虞嗎。哪一天他們諸部聯手，大舉進攻的話，恐怕蘆嶺州就要變成一片廢墟了。」

　　楊浩反問道：「党項諸部，盡受夏州節制。不管夏州也罷，蘆嶺州也罷，都是大宋臣屬，党項諸部桀驁不馴，屢屢興兵伐我蘆嶺州，令尊身為夏州之主，約束部眾不力，恐也難辭其咎吧？」

　　李繼筠兩道濃眉一立，冷笑道：「楊大人這是在指責家父麼？」

　　楊浩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覺得，約束党項諸部，正是令尊的責任。我蘆嶺州屢受攻擊，百姓死傷無數，令尊大人既為夏州之主，牧守一方，理應節度諸部，免生戰事。」

　　李繼筠一捋虯鬚，狡猾地笑道：「難，難啊。党項諸部，名義上雖臣服於我夏州，但是諸部各有地盤、各有人馬。這些人名是宋民，實是生番，不服王法教化，缺什麼搶什麼，我夏州也是屢受其難，喔……任大人在這裡，你可以問問他，前不久，諸部叛亂，還是我夏州和府州聯手出兵，這才平息了戰亂。西北情形，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的，這裡的百姓，也比不得久服王法教化的中原。一個書呆子，在這種地方，是站不穩腳跟的。」

　　李繼筠不知楊浩來歷，只當他這個知府也是兩榜進士考出來的官兒，看他模樣也是斯斯文文，是以譏諷他一個文人成不得大事。

　　楊浩不以為忤，微笑道：「李大人說的是，其實下官也知令尊有令尊的難處，只是蘆嶺州連受劫掠。損失慘重，心中難免憤懣，方才言語有些過激，還請大人勿怪。今番往府谷來，下官一方面是答謝府谷士紳前次的熱情款待，另一個目的，就是想向折大將軍乞援，希望蘆嶺州百姓能置於永安軍的翼護之下。」

　　李繼筠得到的消息是党項七氏正在輪番襲擊蘆嶺州，把蘆嶺州當成了一塊任意宰割的肥肉，夏州本就有縱容諸部為亂，避免諸部與漢人融合，保持党項諸部的獨立性，對此自然不會節制，反而有些幸災樂禍。

　　楊浩此來府州，他就預料是借兵來了，他所不忿者，只是楊浩不去夏州乞援，反來府州借兵，分明是不把李氏放在眼裡。如今聽楊浩說得這般可憐，李繼筠不禁哈哈大笑道：「府谷諸軍皆立堡塞，党項諸部盡是游騎，攻守之勢就此定矣。永安軍雖驍勇，然據堡寨而自保尚可，哪有餘力周濟你蘆嶺州？」

　　此言一出，許多府谷官吏露出不忿之色，但是李繼筠所言屬實，他們又無話可講。夏州李氏與府州折氏時而議和、時而征戰，一直是李氏攻而折氏守，折氏守府谷守得有聲有色，倚仗地利還能打些勝仗，卻從未主動去伐李氏，不是折氏歷代家主沒有擴張之心，而是折氏一旦發兵主攻則必敗，論起實力來，府州較夏州確實差了一截。

　　但是李繼筠身在府谷，居然肆無忌憚地說出這番評論，那麼府州折氏在夏州李氏眼中是個什麼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楊浩見他狂妄如此，心中暗喜，遂從容笑道：「府州百姓耕墾田地。植桑種麻，安居樂業，衣食無憂，自然不屑做那縱騎游掠的強盜。我蘆嶺州百姓亦是如此，今向府谷求助援手，雖不能徹底絕了戰患。但是有府州兵馬策應，也可使游騎強盜有所忌憚，保我蘆嶺州不失。」

　　李繼筠外表雖粗獷，卻並非有勇無謀之輩。但是否有謀是一回事，他在西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肆無忌憚慣了，明知楊浩示弱是有意激起府谷官吏同愾之心，心裡卻不在乎，大剌剌地便道：「党項諸部游騎如風，來去自如，你想防要防到甚麼時候去，能防得住麼？」

　　「不知李大人有何高見？」

　　李繼筠傲然道：「楊大人，你想倚靠一棵大樹，也得看清楚哪棵樹最高最壯，最值得倚靠。放眼整個西北，我李氏若認第二，哪個敢稱第一？你若想保蘆嶺州一方太平，做個安穩官兒，我勸你往夏州去見家父，從此奉我李氏號令，每年繳納貢賦錢帛。有我李氏為你作主，党項諸部又豈敢欺你過甚！」

　　這句話一說，就連任卿書、馬宗強都倒抽一口冷氣，西北三藩對大宋雖有不臣之心，但是面上功夫還是要做得十足，不肯授人把柄。可是如今這李繼筠膽子也太大了，竟然說出這番話來，這也太狂妄了吧。

　　楊浩是什麼人？雖說在西北諸強藩之間他的實力最小，官職又低，但他是朝廷新設的一州牧守，從這一點上來說，他與夏州李光睿是平起平坐同殿稱臣的。如今李繼筠狂妄如斯，要他奉李光睿為主，向夏州納賦，他把夏州當成甚麼了，東京開封府麼？

　　楊浩聽了也是暗暗吃驚，他飛快地一掃，將眾人反應都看在眼中，立時便做出了決斷。蘆嶺州這個怪胎的誕生，就是因為抗著中央這桿大旗，各方勢力既有忌憚，又相互牽制，這才讓他站穩腳跟，今日若在此大節大義處示弱含糊。失去了蘆嶺州存活的根本，蘆嶺州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當下他「啪」地一拍桌子，霍地立起，凜然道：「李大人，你還未飲酒便已醉了麼，怎地竟能說出這番話來？楊某雖職卑言輕，卻是官家欽命的一方牧守。夏州李光睿亦是大宋的臣子，楊某若臣服夏州乞安，豈是為臣之道！蘆嶺州哪怕在兵威之下化為飛灰，也斷無不臣之舉。李大人，禍從口出，還望你多加謹慎。」

　　連折御勳對李繼筠都要禮讓三分，如今反受楊浩教訓，李繼筠不禁勃然大怒，他按著刀柄慢慢站起，冷笑道：「有骨氣，可是有骨氣也要有本事才成，否則就是妄自尊大了。楊大人身為蘆嶺團練使，節制行伍，訓練士卒，遣兵調將，行軍打仗，定然是一身武藝，所以才有如此傲氣了。李繼筠承蒙楊大人一番教誨，還想領教一下楊團練使的武功，不知楊大人可曾賞臉？」

　　團練使高於刺史而低於防禦使，比衙內都指揮使高了一階，兩個人論文職，李繼筠授的是工部尚書銜，比楊浩這個知府高出一大截，論武職，卻又比楊浩低了一級。李繼筠一直以為楊浩是個進士出身的官員，自己大字都不識幾個，不敢與他比較文采，所以揚長棄短，一口咬定他的團練使身分，想在武藝上壓他一頭，好生折辱他一番。

　　折子渝早就到了，還與任卿書以目示意，交換了一下看法。這時一見李繼筠要與楊浩較量武藝，不禁心中發急，楊浩的來歷她一清二楚。楊浩懂武藝？要是他做過民壯。大概也曾在農閒時節舞過一陣槍棒，卻哪能和李繼筠這樣的人相比。

　　是以一聽李繼筠要與楊浩較量武藝，折子渝立即閃身出來，裝著剛剛趕到，毫不知情的模樣，微笑道：「大人，客人大多已經到了，你看……是不是該開席了？」

　　李繼筠扭頭看去，卻見是一個玄衣少年，定睛再看，便認出是個女子。折子渝只是男裝打扮易於出行，五官面目本就沒做掩飾，只消仔細去看便認得出來。李繼筠這一看，呵，真是好俊俏的一個姑娘：肌膚白得就像新雪乍降，俏臉桃腮眉目如畫，一腔怒氣登時化為烏有，轉怒為喜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楊浩見折子渝向自己連打眼色，曉得她是為自己來解圍的，李繼筠那虎狼之勢，他看著也有些忐忑，今日本是為了與府谷官紳交往，楊浩哪有心思與他動武，而且也無勝算，便道：「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赴宴的官紳多有攜帶女眷的，下官便請她來招待。子渝，快來見過夏州李繼筠李大人。」

　　「哦？這麼說，是你的紅顏知己了？」李繼筠捏著下巴上下看看，只覺這姑娘一身玄衣，不管是臉蛋、頸項還是雙手，只要露在衣外的肌膚盡皆白如沃雪，潤如美玉。女扮男裝者，就算容貌原本平庸的也會透出幾分俊俏來，何況這折子渝原本極美，那韻味自然更是撩人。

　　「小女子見過李大人。夏州李大人的威名，小女子在府州也是久聞大名的，今日楊知府宴請府谷官紳，李大人肯賞臉光臨，小樊樓真是蓬蓽生輝，小女子敬大人一杯酒，聊表敬意。」

　　折子渝有心替楊浩解圍，這樣劍拔弩張的場面，有個女人出面說合，消消他的火氣，一場波折也就過去了。因此巧笑嫣然，自一旁桌上提起酒壺，斟了兩杯，捧一杯與李繼筠道：「李大人，請。」

　　「嗯……唔……」李繼筠睨她一眼，接過了酒盞，那酒盞不大，李繼筠一仰脖子，便把一杯酒全潑進了口中。

　　「李大人好爽快！」折子渝嫣然一笑，亦舉杯就脣。白瓷細碗襯著她那潤紅的香脣，有種動人心魄的美麗，李繼筠心中不覺一動，這女子嘴巴稍嫌大了些，和她精緻如畫的眉眼有些不太相襯，有點破壞了五官整體的和諧美。但是專注於她的紅脣時，卻又讓人覺得特別的誘人。

　　白瓷細碗與那嬌豔的紅脣相映，清澈的酒液輕輕度入口中，更令人產生一種動感的美麗。這樣的香脣，若吮一管玉簫，該是怎樣旖旎的意境？尤其是……她是楊浩這不知好歹的小子的情侶……一念及此，一股強烈的佔有欲忽地湧滿了李繼筠的心頭，他的目中慢慢泛起了熾熱的光來。

　　折子渝飲完了酒，向他亮了亮杯，嫣然一笑道：「李大人，請落座。這酒宴就要開了，一會兒，大人還要多飲幾杯才是。」

　　李繼筠喝道：「且慢。」

　　楊浩眉頭微微一擰，問道：「李大人還有何吩咐？」

　　李繼筠斜眼看向折子渝，捋鬚道：「美人一杯酒，便想讓本官放棄比武麼？楊大人，酒宴不急著開。咱們還是先較量一下武藝吧。我有汗血寶馬一匹，日行千里，價逾萬金，如今就拿來做了綵頭，你若較量武技贏了我，這匹汗血寶馬便送了給你。若是你輸了……嘿嘿……」

　　他一指折子渝，大笑道：「那麼……這美人兒便要歸我所有，如何？」

第一八八章　泡妞劍法

　　「嘩！」

　　在場諸人除了楊浩和李繼筠，幾乎人人知道折子渝的真正身分，一聽這話頓時譁然，任卿書臉色鐵青，折惟正四兄弟卻氣得臉色通紅。折子渝肌膚白得就像新雪初晴，慍怒之下一張俏臉卻是粉馥馥的。李繼筠見了，奪為己有之念更甚，放肆貪婪的目光在折子渝身上打著轉，充滿赤裸裸的侵略性，彷彿她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以武降之，再奪其美妾，讓他這一遭灰頭土臉、名譽掃地，一個沒有威望的官兒，如何牧守一方？」

　　他根本不覺得夾在麟州和府州之間的蘆嶺州那塊「雞肋」會有什麼利用價值，也壓根沒想過要招攬楊浩為己所用，他如此狂妄作態，扮成一個有勇無謀的狂野武夫，就是要把來府谷乞援的蘆嶺知府在府谷主人的眼皮子底下折辱一番，把他灰溜溜的趕出西北去。

　　趕走了楊浩又能如何？數百年來，西北各路梟雄打打殺殺、你爭我奪，向來是強者稱王。那中原天子不過是在事後送來一個便宜官兒以正其名，彷彿自己對這裡擁著著絕對的繞治權似的，其實不過是個名兒罷了。趕走了楊浩，諒那開封府的趙官家也無可奈何，他會為了一塊不值一文的死地，為了一個窩囊廢官兒怪罪夏州麼，把這楊浩趕走，讓天下人都看個清楚：西北這塊地盤，到底誰說了算。這就是李繼筠打的主意。

　　如果眼前這少女是楊浩的正妻，那李繼筠縱然狂妄，也不會說出以她為綵頭的話來，可楊浩介紹得含糊不清，李繼筠便誤會這美貌少女是他的侍妾。

　　若是夫人，不會不明確表明身分，而且據他所知，這楊浩還未成婚。若不是夫人，即便是已經下了聘禮，即將迎娶過門的正妻按道理也不應該就以女主人的身分替他迎客，所以李繼筠這樣猜想也合乎常理。

　　既然是妾，那便贏她過來又有何妨，何況自己還拿出了心愛的汗血寶馬做賭注，若不是有著必勝的把握，這綵頭上還是自己吃了虧了。

　　李繼筠有此想法不足為奇，西北地方如今行的仍是唐律：「妾乃賤流」、「妾通買賣」、「以妾及客女為妻，徒一年半，遠徙。」妾是低賤的，而且是永遠不能扶正的，以妾為妻者，判離之後還得服勞役。

　　拿妾當賭資的「一擲賭卻如花妾」，拿妾易物換取寶馬的風流韻事也久已有之，美妾與牲畜同價。文人士子還時常以美妾互相饋贈以顯友誼，可見在他們眼中這些女子們等同何物。

　　如果說劉安殺妻以款待劉備乃是小說家言的話，那唐朝名將張巡殺妾則是史實了。張巡守睢陽，糧食吃光了就吃戰馬，戰馬吃光了就啃樹皮。這些也都吃光了就開始吃人，吃人的順序是女人、男性老者、男性孩子。這其中最先吃的就是女人，為了以身作則，率先垂範，他先把自己的美妾殺了，並且說：「我恨不能割自己的肉給你們吃，怎會憐惜區區一個女人？」

　　這話中可見的是袍澤情深，獨不見對他愛妾的一絲憐憫。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即使是小貓小狗相處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何況是和自己有如此親密關係的女人。很難想像張巡是怎麼在兵士們面前一刀宰了他的女人，然後扒得赤條條的，丟進大鍋去烹煮成食物。

　　這個沒有留下姓名的妾，當時能陪在張巡太守身邊，必然是年輕貌美極受寵愛的，可是臨危之時，她最先成了枕邊人口中的食物，不知她被自己託付終生的男人親手殺了，又眾兵士分食其屍體的時候，該作何感想，可見當時女人低賤的觀念如何深入人心。

　　李繼筠以自己的汗血寶馬為質，押上對方一個侍妾，自覺光明磊落，甚至還有些賠了，卻不知楊浩已是怒火中燒。

　　楊浩無法想像，怎麼在一些人的觀念中，會把奴婢侍妾看得如此低賤，把他們堂而皇之地拿來買賣交易，還自認為是風雅之舉，楊浩臉色有些發青，他忍著怒火沉聲喝道：「李大人，以馬易人，這樣的話你也說的出來？」

　　李繼筠瞟了折子渝一眼，道：「汗血馬，胭脂馬，還不都是給人騎的，有甚麼不妥？」

　　「無恥！」楊浩沉聲一喝，李繼筠也不免變了顏色。

　　一旁折子渝聽了李繼筠的話，只氣得嬌軀發抖，楊浩一把握住她手，緊了緊，示意她平靜下來，然後轉身對李繼筠正色說道：「我不知道在你眼中視女人為何物，但是在我心裡，她們與男人一般無二，無論身分高貴與卑微都不容輕賤。楊浩不會拿一個女人來做任何事的賭注，我從不覺得自己有那個權利！」

　　楊浩這番話，折子渝還不覺得甚麼。因為她本身就身分高貴，也只有今日因為隱瞞了身分，才被李繼筠視做民間女子，拿她做了綵頭，二樓圍欄上的許多歌女舞女聽了楊浩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卻是感同身受，許多女子眼圈都紅了。

　　今日楊浩設的是大宴，包了整個小樊樓，那些侍酒陪客的酒女、歌女、舞女都在樓上房中閒坐，待樓下起了爭執，所有賓客寂然無聲，李繼筠的大嗓門便傳到了樓上，這些女子們便都悄悄走出來憑欄而望，觀看動靜。

　　如今楊浩這番話說著平淡，聽在她們耳中，卻是從不曾聽過的言論。這些歡場中女子，從來只見蜂蝶追戲，何曾見過護花使者。楊浩這番話聽在她們耳中，竟有振聾發聵之感。

　　李繼筠對楊浩這番話卻是不以為然，冷笑道：「怎麼，你可是自知必敗，心生膽怯，所以不敢與我賭麼？」

　　楊浩怒火上沖，大聲道：「你要戰，我便戰，你若贏了，縱取了我頭去，我也沒有絲毫怨言。但是，我不會與你賭，縱然我有十成十的必勝把握，也不會答應這樣荒唐的條件。只要我點一點頭，就已是對她的褻瀆，不管我勝還是我敗！」

　　「好！」二樓圍欄內那些歌女舞女們禁不住嬌聲叫好，紛紛鼓起掌來，折子渝也不禁為之感動，她緊握楊浩的手，抬頭向她望去時，眸波流轉，滿眼柔情：「楊郎並不知我身分，卻能如此呵護，他的胸懷見識，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

　　門口，一身高級乞丐打扮的唐三少頂門立檻地站在那兒，身旁站著一身素雅淑女打扮的唐焰焰。二人到了有一陣了，只是廳中人人都在看著楊浩與李繼筠的交鋒，竟無人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因為折惟昌也溜進廳中看熱鬧去了，兄妹二人還不知其中詳情，眼見楊浩與折子渝情意綿綿，唐威暗暗驚訝不已：「不對啊，折惟正不是說今日要打壓一下楊浩的氣焰？怎麼……怎麼折二小姐與楊浩卻是一副兩情相悅的模樣？莫非……我在中原暗暗活動的消息已經被折府察覺，惟正已對我產生了戒心？應該不會……我與惟正、惟信相交已久，他們哪有這樣的城府？」

　　一旁的唐焰焰卻只盯著楊浩與折子渝拉在一起的手兒，那雙漂亮的眼睛如果能射得出刀子來，折子渝和楊浩的那兩隻手早就被她剁下了拿回家醬成了「滷肉」。

　　「難怪他總是避我躲我，原來是搭上了折二小姐。」唐焰焰妒火中燒，身形一動便要衝上前去，唐威一邊緊張地揣度種種可能，一邊還分身注意著小妹的動靜，唐焰焰身形甫動，唐威便一把拉住了她，低聲道：「小妹，淑女，要淑女啊。」

　　唐焰焰氣得渾身發抖，恨聲道：「淑女淑女，屁的淑女，我已經變成輸女了。」

　　「如果你就這麼衝上去，那才真的輸了。」唐威一面解勸，一面四下察看，待他發現張非、李澤皓、童升典和方圓幾人所坐的一席，便一扯妹妹道：「走，先去坐下，弄清楚狀況再說。」

　　這時，李繼筠已抽出了那柄比普通的彎刀寬了一倍、長了一倍的彎刀來，舉刀過頂，氣勢如泰山壓頂一般，狠狠地逼視著楊浩。唐焰焰被三哥拉著一路走，一路惡狠狠地道：「劈，劈了他個忘情負義的王八蛋！」

　　隨即又道：「三哥，那頭大狗熊是什麼來歷，武功厲不厲害？」

　　※※※

　　折子渝不知楊浩武功如何，但是估計下來，也是遠遠不及李繼筠的。她本想阻止，卻也知道這種場合再要阻攔，楊浩必然下不來臺。她與李繼筠暗裡打過幾回交道，知道這人粗中有細，並不似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麼狂妄粗魯。

　　楊浩是大宋朝廷的官員，夏州如今也是向大宋稱臣的，李繼筠雖有挫敗楊浩的心思，卻絕不敢傷害他性命。有了這個想法，折子渝便沒有阻攔，她看了楊浩一眼，關切地道：「你小心一些，如果不敵，坦白認輸便是。男兒家的本事，並不在匹夫之勇，切切不可逞強。」

　　楊浩點點頭，說道：「妳放心，我曉得。」一他把折子渝拉到一旁坐下，又向馬宗強拱一拱手，微笑道：「馬兄，請借佩劍一用。」

　　「呃……楊大人小心。」馬宗強瞥了折子渝一眼，見她沒有什麼示意，便硬著頭皮解下了自己的佩劍。

　　楊浩持著連鞘長劍，步回廳中空地前站定。所有的人都屏息向前望來，百鳥朝鳳圖下，左邊是彎刀如月的李繼筠，禿頂金環，兇神惡煞。右邊是一襲長袍，頭戴公子巾，手持連鞘長劍的楊浩，靜靜地站在那兒，只看氣勢，李繼筠已勝出一籌。

　　他彎刀在手，獰笑一聲道：「楊團練使，你我較技，本是切磋武功，然刀劍無眼，某縱有心相讓，恐也會有失手，你可要……」

　　楊浩淡淡一笑，截斷他道：「馬有失蹄，李衙內儘管出手！」

　　四下裡立時傳出一陣輕笑，二樓的女子們笑的更是放肆，李繼筠臉一紅，大吼一聲，刀光霍地地一閃便迎頭劈了下來。刀光如匹練，看這一刀威勢，若是楊浩站著不動，這一刀就能把他劈成兩段。

　　相罵無好言，相打無好拳，楊浩知道與夏州這個過節是結定了，乾脆更放肆一些，爭取府州官吏士紳更多的好感。但他嘴上說得輕鬆，心中卻很緊張，他練過武，也殺過人，但是戰陣上廝殺，與這樣冷靜的對敵，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場面，一時之間，他還有些不適應。

　　李繼筠一刀劈下來，楊浩急急後退，拔劍出鞘，劍光如閃電，颯舞點向李繼筠的刀鋒，劍出鞘，他的人彷彿也一下子出了鞘，鋒芒氣勢，大有不同。

　　「好啊！好啊！楊大人好功夫！」

　　「英雄出少年！」

　　「楊大人真厲害，打得他抬不起頭來。」

　　「楊大人文武雙全，實在了得。」

　　「楊大人縱橫天下，神功無敵。」

　　刀光霍霍，聲如殷雷，楊浩在閃電般的刀光中倏進倏退，避其鋒芒，正覺有些狼狽，忽聽一陣陣喝采聲起，不由哭笑不得：「這誰啊這是？他都劈了二十多刀了，我才還了一劍，神功無敵？我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哩。」

　　楊浩抽個空檔循聲望去，卻見正是二樓那些憑欄觀戰的鶯鶯燕燕，正在嬌聲為他吶喊助威。

　　楊浩方才那番尊重女子，絕不以女人作賭注的話，已經令這些女子們對他心生好感。而且，楊浩雖然不是一個風姿飄逸的美男子，長相也是十分耐看的，李繼筠禿頂虯鬚，卻不太符合這些美眉們的審美觀。姐兒眼中，俊俏的總是要受歡迎一些。再者，楊浩是漢人，李繼筠是党項人，誰遠誰近還用問麼？你要看球，中國隊對韓國隊，你為誰喝采？

　　女人要是向著一個人，那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明明楊浩落了絕對下風，她們卻大聲為楊浩喝起采來，連巴掌都拍紅了。

　　李繼筠聽了心中更氣，本來還留了三分力道，免得收力不及，真個把楊浩斬於刀下，這時怒火上沖，再無顧忌，他大喝一聲，刀光更顯凜冽。

　　李繼筠唰唰唰一連劈出七刀，楊浩飄身連退七步，已然到了牆邊，楊浩錯身一讓，彎刀貼身而過，激起一片勁風，颳得髮絲飛揚。只聽「嘩啦」一聲，那牆角供著一個財神爺的小香案，被李繼筠一刀連木偶帶香案劈為兩半，香灰瀰漫騰空。

　　楊浩見此威勢，心中不由一凜，目光微微一掃，見折子渝因為李繼筠這一刀而忘形地站了起來，滿臉恐懼擔憂之色，一時豪情湧起，他大袖一拂，驅散香灰，手中一口劍翩然一揚，突地一劍刺向李繼筠的左肩。

　　李繼筠收刀後退，剛剛站定身子，楊浩劍光又到，李繼筠不及蓄力，再度撤身後退，楊浩奮起餘威步步緊逼，一連刺出七劍，李繼筠則一連退出七步，到了一根合抱粗的大柱處，抽身一滑，繞到柱後，這才避開了楊浩七劍連珠、一氣呵成的攻勢。

　　楊浩一直避守防禦，首次發威，竟使出這樣妙到巔毫的劍術，全場賓客不由齊聲喝采。李繼筠繞到柱後，避過了連珠七劍，騰身出來，霹靂一般大吼，幾乎蓋過全場雷鳴般的喝采聲，巨大的彎刀也自空中斜斜斬向楊浩的脖頸。

　　這一切說來話長，全只在須臾之間，那些客人剛剛喝出采來，李繼筠猶如天外飛來的一刀已從柱後迸現，此時楊浩第七劍勘堪刺空，「叮」地一聲正中亭柱。

　　二樓、三樓的女子們見狀，已駭得驚叫起來。

　　唐焰焰霍地一下跳了起來，一把掐住唐三的手臂，手腳冰涼，小臉發白，只道楊浩措手不及，這一刀就耍把他的頭砍飛了去，驚得竟是連動都動不了了。

　　就見楊浩劍尖在柱上一點，劍刃一彎倏直，楊浩大袖一拂，腳下足尖在劍刃彈起的剎那一點地，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般倒飛了起來，這一躍足有一丈五、六，李繼筠那一刀固然劈空，楊浩這倒縱而飛的一下身形卻更顯飄逸瀟灑，翩躚若飛。

　　楊浩本是一身公子文士打扮，配著這樣身法，看起來沒有一點赳赳武夫的氣質，反而如同凌波而至的仙人。這一手脫困的身法漂亮至極，樓上樓下的人都看得眼前一亮，連喝采聲都忘了。

　　楊浩翩然落地，李繼筠猶如野蠻衝撞一般，一個箭步便衝到了他的面前，沉聲一喝，手中彎刀便如匹練一般攔腰捲至，楊浩身形滴溜溜一轉，這一刀力竭時，他的身形也堪堪停了下來，頭頂旋飛而起的公子方巾還未及落下，他已當胸一劍反刺了回去。

　　楊浩從程世雄處所學的劈柴刀並非只是粗淺的刀術，程世雄曾逢明師指點，一身武技造詣頗高。他教楊浩那一招，是內外兼修武學的築基功夫，如何吐納、如何運力、如何出刀收刀，內中都大有學問。

　　楊浩平日勤練他所授的這一招，每一刀出手都要調息吐納，把身體機能調整到最佳狀態，實際上這是由表及裡，從外入內。上乘功夫築基，比普通功夫高明多多，這數百日勤練不輟，楊浩的根基已經紮下來，而呂洞賓所授更加高明，他是由內而至外，楊浩本已紮下根基。又被呂洞賓耗費內元給他做過易筋伐髓，耳聰目明，體力強勁，再經他點撥功夫，進境實是一日千里，這幾個月來所學，勝過普通人十年。

　　當然，武藝一道，從毫無根基到有十年基礎，有這樣的名師指點倒也容易。但是武藝越往高去越是艱難，一旦升至高原瓶頸，也許數十年進境也有限得很，完全比不得前期的進境。但是至少目前，他雖比李繼筠的自幼苦修尚有不及，而且遠不及李繼筠殺人經驗豐富，卻也不是泛泛之輩了。

　　方才甫一交手，他還有些驚慌失措，自身的功夫十成中發揮不出一半來，如今一刀險些將他劈死，心神反而全然寧靜下來，如今他眼前再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耳中再聽不到一聲喝采，眼中所見，只有李繼筠一人一刀，耳中所聞，只有李繼筠刀上呼嘯而起的風聲，五官六識，盡皆專注於李繼筠一人。

　　這一從容施展，就見楊浩大袖飄飄，手中一劍任意揮灑，一舉一動簡直是說不出的美妙。明明他手中持的是殺人的利器，偏偏如仙人舞劍，不染一絲俗氣。他的一招一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趨步一縱身，都飄逸如仙，叫人看得心花怒放，目眩神馳。

　　他此刻施展開的，正是當年火龍道人授與呂洞賓的天遁劍法。呂洞賓每日對著一人多高的銅鏡苦心鑽研，用了十年的工夫，把它改造成了泡妞劍法。雖說威力比起火龍道人所授弱了一些，可是這套劍真的被他改造得美侖美奐，如同大唐劍舞了。

　　本來李繼筠如殺神一般，刀光霍霍，步步劈斬，遠遠看去，就如一道道裹挾著殷殷風雷的閃電繞著他的身體在打轉，任誰看來，都曉得此人極為厲害。可是碰上楊浩這種舉舉手、抬抬腿，轉個身都講究優美雅緻、不沾絲毫人間煙火氣的泡妞劍法，高下立判。

　　人人都覺得，這是楊浩有意讓著李繼筠，否則早就把他斬殺於劍下了。若非如此，哪有人生死相搏且落了下風的時候，還能如此從容，風度如此飄逸瀟灑？看看，看看，人家那一劍刺出，人家那大袖一甩，就連一個眼神，都是妙不可言。

　　李繼筠不知楊浩這套劍根本就是為了耍帥而創，越是見他氣定神閒，越是心浮氣躁。尤其是楊浩心境平和下來，手眼身步無不瀟灑萬分，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直把他恨得咬牙切齒。

　　他的刀勢凌厲，氣勢便不能持久，又兼心中急於扳回一城，手下更失了沉穩，楊浩發揮出了十成的本事，他反倒只剩下了七分，此消彼長之下，反被楊浩劍勢剋制，漸漸屈居下風，變成了守勢。

　　楊浩的武功，最大的特點是漂亮，最能感受它的威力的，不是對手，反再是周圍的看客。呂洞賓之所以對這套劍煞費苦心的進行改進，本就是為了賣弄風騷。可是連呂祖自己怕是也沒有想到，原來漂亮也是一種威力，它雖不能直接制敵，卻能影響敵人的心情，叫他難以發揮自己全部的實力。

　　泡妞劍法一出，楊浩真是揚眉吐氣，每一劍刺出，都攻敵之必救，李繼筠空有一身神力，刀法犀利無匹，先機己失之下也只能步步後退，刀刀防守。楊浩大袖飄飄，如翩翩起舞，每刺一劍，樓上樓下便喝一聲采，李繼筠每退一下，樓上樓下便又喝一聲采，只不過這回是倒彩，把個李繼筠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刀法更顯急促，連六分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了。

　　二人殺回「百鳥朝鳳圖」下時，李繼筠步伐散亂，氣息也粗重起來，他心知如此下去必敗無疑，於是把心一橫，一刀揮轉如輪，遮住自己要害，趁楊浩挺劍刺向他大腿時。猛地縱身一躍，如牛般狂哞了一聲，和身撲上，掌中刀一招力劈華山，拼著這一劍把自己大腿刺個對穿，也要把楊浩斬殺於刀下。

　　楊浩自隨程世雄練刀，學的就是力不可使十分。隨呂洞賓學劍，那劍飄逸瀟灑，更不可能氣極敗壞，手上始終留了三分勁的，一見李繼筠拼著兩敗俱傷，使盡全力向他撲來，立即倒踩七星，翩然後退，李繼筠力道將盡之時，楊浩已旋身到了他的身側，飛起一腿，便踢在他的臀後。

　　李繼筠刀勢將盡，縱勢未止，被楊浩這一踢，借了他自己向前縱躍的力道，只聽「嗤啦」一聲，便將「百鳥朝鳳圖」劈開，整個人「咕咚」一聲撞進了屏風後面去。

　　這是一扇巨大的漆木雙面彩繪屏風，中間部分是在絹布上繪的圖畫。所立處後面正是樓梯，這屏風擋在這裡，既顯美觀，又能起到屏障作用，使樓梯下三角形部分擱置的許多雜物不會呈現出來。李繼筠這一跤摔進去，也不知撞到了什麼東西，稀里嘩啦便是一陣響。

　　楊浩收勢拔腰，負劍於後，左手食中二指捏個劍訣，在頷下一劃，至胸方止，兩隻眼順勢一撩，這一個收劍勢，照樣是帥氣得很。

　　楊浩如今火候還欠缺得很，可不敢學程世雄、呂洞賓拋劍於空，插入劍鞘的手法，至於捏個劍訣，豎於胸前倒也罷了，為何還要在頷下一劃，在場那些懂劍術的武人也不知其中奧妙，只是覺得他這樣捏劍訣，比起原本中規中矩的姿勢更顯瀟灑，不禁大為嘆服。

　　楊浩其實也不懂為什麼捏個劍訣還要在頷下一劃，其實那是呂洞賓每次收劍時梳理他心愛的美髯時的一個習慣動作，楊浩不知就裡，原模原樣地學了過來。他手捏劍訣，至胸而止。

　　折子渝滿腔愛慕，情熱如火，再不理如今是眾目睽睽之下，她如一隻蝴蝶般翩然走至楊浩身邊，自袖中摸出一方潔白的手帕，便溫柔地為他拭去額頭汗水。樓上樓下掌聲采聲連成一片，一見二人恩愛模樣，樓上便有人嬌呼道：「憐香楊知府，護花翊衛郎！」登時眾女相和，四處皆聞。

　　這些女子雖是歡場賣笑，何嘗不嚮往花好月圓？這樣的才女佳人場面，正是她們所見的。

　　楊浩聽了她們的嬌呼，與折子渝相視一笑，一齊抬頭往樓上看，只見滿樓鶯燕，紅袖頻招，許多女子把那小手帕舞得跟萬國旗似的，真是壯觀。咦？那件是什麼玩意兒？楊浩定睛一看，不禁大汗：此間女子太也豪放，怎麼把胸圍子也扯下來了……

　　楊浩趕緊收回目光，不提防這目光一垂下來，正看見一個綠衣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淫蕩天成的唐三少旁邊，雙手抱臂，玉面生寒，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正冷冷地看著他。

　　楊浩激靈靈便是一顫：「唐大小姐！」

　　正驚忡間，背後「唰」的一聲響，「百鳥朝鳳圖」上那隻開屏孔雀的尾巴中央，冒出一個虯鬚禿頂小辮金環，滿臉都是蜘蛛網的人頭來，惡狠狠地向他獰笑道：「姓楊的，好功夫！我李繼筠記下了，來日，我當親上蘆嶺州，再向你好生討教一番！」

　　「衙內，比武較技，本是一樁韻事。偶有失手，無傷大雅，衙內何必放在心上？」

　　李繼筠剛從屏風後邊爬出來。任卿書便上前安慰道，李繼筠這一敗，又受樓上女子們奚落，哪裡還有顏面留下，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滿懷仇恨地瞪了楊浩一眼，大步便向廳外行去。

　　他是任卿書和馬宗強請來的，如今他灰頭土臉離去，還不知要惹出什麼事來，他們二人若不隨去，恐李繼筠另有異樣想法，這時也顧不得與楊浩再與酒席宴上互鬥心機，正好折子渝的意外出現使得他們原本的計畫必須做些修正，二人告了聲罪，便向李繼筠急急追去。

　　「既已得罪了他，便無須後悔。一時半刻，諒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這裡可不是他的夏州，這裡還有滿堂賓客，應該開席了。」

　　折子渝見楊浩神色有些異樣，便在一旁低聲提醒道。

　　「啊？喔……」楊浩醒過神來，連忙向眾賓客拱手道：「因為一個粗人，險些擾了諸位的雅興，楊某忝為地主，慚愧，慚愧，現在咱們就開席飲宴，楊某向諸位貴賓置酒賠罪。來呀……」

　　一旁的酒家得他示意，立即向後廚通知一聲，小二們便魚貫而入將一盤盤一碟碟的菜餚呈送了上來。

　　「不會過來，她不會過來，她一個大家閨秀，不會不知矜持……」楊浩暗暗祈禱著，看也不敢再看唐焰焰所在的位置，強自鎮定著走向自己的座席。

　　唐焰焰一見他像是沒有看到自己這個人似的，心頭更是有氣，本來還想隱忍一時，這時大小姐脾氣發作，登時把袖子一甩，閃身便衝上前來。

　　唐三少一把沒抓住，眼見妹妹氣勢洶洶衝向那並肩而立的一對璧人就要上演一齣二女爭夫的好戲，趕緊抓起酒杯遮臉，酒杯舉起又覺太小，乾脆把頭埋入方圓懷中，抓起他的大袖擋在自己的前面。

　　方圓攬住他的腰，嬉皮笑臉地道：「咦，三娘子這是發的哪門子騷啊……」

　　唐三少呻吟道：「我不認得她，我真的不認得她……」

第一八九章　紅拂遺風

　　「楊浩！」

　　唐焰焰一聲叫，楊浩猛地一顫，彷彿才看到唐焰焰似的，驚喜道：「啊，原來唐姑娘到了，楊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哼，少跟我裝模作樣的，本姑娘有話問你。」

　　折子渝何等眼力，瞥見楊浩有些心虛討好的笑容，再看到唐焰焰盛氣凌人的態度，不免露出狐疑神色。

　　當初在廣原普濟寺，楊浩的確是看了人家的潔白女兒身，他瞞得了旁人，瞞不了自己，所以對唐焰焰總有些愧意。後來因為自己一個含糊的手語令得本就對他已生好感的唐姑娘萌生愛意，可他當時前程未卜，卻拒絕了姑娘的好意。虧得唐焰焰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個性，若換一個姑娘，受了這般奇恥大辱，尋死上吊也未必不能，所以楊浩對她更覺負疚。

　　一個男人，若對一個少女既愧且疚，見了她如何不提心吊膽？更何況唐焰焰當初負氣離開時，曾說過還要找他算賬的話來，如今她果然來了，楊浩怎不緊張。一聽唐焰焰說有話問他，楊浩更是緊張，吃吃說道：「唐姑娘，有……有什麼事情？」

　　眼見賓客們都像兔子似地豎起了耳朵，折子渝忙道：「楊大哥，唐姑娘既有事情相詢，你可帶她去二樓小間敘話，這裡有我應答招待，你儘管放心。」

　　楊浩感激地看她一眼，應聲道：「好，那就有勞妳了。唐姑娘，這邊請，有什麼話，咱們上樓去談吧。」

　　唐焰焰見他對折子渝一副言聽計從模樣，心中更覺有氣，她也知道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撕破了臉面，對自己不利，只是個性使然，實在按捺不住。這時楊浩說要上樓闢個小間敘話，她便把袖子一甩，逕直衝上前去，把樓梯跺得山響，楊浩硬著頭皮跟在後面，像被押赴刑場似的，滿懷悲壯地跟上了樓去……

　　※※※

　　小樊樓外，任卿書、馬宗強追到階下，只見數騎絕塵，蹄聲悠遠，已然消失在夜色當中。他們那輛寬敞的馬車還停在原處。一見兩位將軍出來，車夫忙迎上前道：「任將軍、馬將軍，李衙內氣沖沖地出來，上了他的戰馬，便領著幾名侍衛走了，小人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李繼筠原本與任卿書、馬宗強同乘一車而來，但他的座騎和幾名貼身侍衛卻是隨在馬車後面的，此番李繼筠主動向楊浩挑戰，結果卻落得個顏面掃地，李繼筠再也無顏待下去，一出酒樓便飛身上馬，領著自己幾名侍衛呼嘯而去。

　　任卿書的臉色有些冷峻，急忙追問道：「衙內可曾說過要去何處？」

　　那車夫道：「李衙內怒氣沖沖地出來，上了馬便走，小人只聽他忿忿然吼了一聲：『走，回夏州！』隨即便跑得沒影了。」

　　任卿書神色一弛，慢慢地吁了口氣，望著李繼筠消失的方向，目光變幻，也不知在想些甚麼。一旁馬宗強攤開雙手苦笑道：「就這麼走了？嘿，走了也好，這些天李衙內就像一貼狗皮膏藥，貼得節帥寢食難安，偏偏甩之不脫。不想今日誤打誤著，倒被楊浩一把給揭了下去。」

　　任卿書搖頭道：「只怕他未必肯就此甘休，這一走……唉，咱們也上車。」

　　馬宗強詫然道：「李繼筠既然走了，咱們……不回去赴楊浩之宴麼？」

　　任卿書「嘿」地一聲笑，說道：「你沒見二小姐與楊浩那副郎情妾意的模樣？此事……恐怕就連節帥也是被蒙在鼓裡的。咱們先去『百花塢』，把此事稟報節帥，看看他的意思再說。」

　　馬宗強點頭應是，二人上了馬車，直駛「百花塢」折帥府邸。

　　車輪轆轆，拐出鬧市長巷，駛上那座連通南北兩城的大橋，任卿書望著夜色中只聞濤聲怒吼，難以窺其真顏的黃河水，忽地悠悠說道：「唐家有意向中原發展，如今已搭上了開封府南衙這條線，你在節堂做事，是節帥身邊親近的人，如果有甚麼不利於唐家的消息，能遮掩時便幫著遮掩一下。」

　　馬宗強一呆，驚道：「唐家移往中原，這是六宗的決定嗎？」

　　任卿書微微一笑，說道：「並非六宗的決定，你也知道，六宗大執事，由六宗的家主輪番執掌，對六宗的約束力有限，只要不是做出對大家不利的事來，各宗享有自主之權。

　　「如今官家有意削藩，節帥使了一招『養匪計』，聯合麟州、夏州，搪塞了過去。但是……朝廷勢必不會就此甘休，依我看來，什麼時候唐、漢被滅，什麼時候就是官家向西北全力施壓之時了。唐家未雨綢繆，未嘗不可。所以，能幫，咱們就幫他一把。」

　　馬宗強沉吟半晌，神色凝重地道：「自中原四分五裂，諸侯爭霸以來，我七宗五姓便將根基遷至偏遠安寧之地，窮數十上百年光景，才在蠻漢交界處紮下根來，現在唐家要往中原去了，他們認定趙官家就是真命天子了？」

　　任卿書自窗外收回目光，撫鬚微笑道：「如今說來，言之尚早。秦始皇千古一帝，六合一統，威闢八荒，那是何等威風，還不是歷二世而終？隋文帝雄才大略，南北割據三百年，自他手中方得統一，短短二十年間，大隋戶口銳長，墾田速增，積蓄充盈，甲兵精銳，威動殊俗而盛極一時。古往今來，國計之富者莫如隋，結果隋焰帝不肖，大好江山還不是頃刻間土崩瓦解？

　　「自唐中葉以來，各方節度野心滋生，直歷五代，大權在握者篡位自立不知凡幾，三年立一帝，十年亡一國，走馬燈一般變幻。如今若非趙官家杯酒釋兵權，分權制衡，層層控制，中原天下早不知又換了幾撥主人。

　　「不過這武夫篡立的鬧劇是否能至宋而止，天下能否就此安定？如今尚未可知，六宗以為，根基紮於邊疆之策暫不可變。不過唐家要先往中原探路，也由他去，多一條路總是好的。」

　　馬宗強眉頭微鎖，沉吟道：「昔年折家因党項、吐蕃之患，自麟州收縮兵馬以禦強敵，六宗執事以為，折家是党項鮮卑一脈，非我族類，因而扶持火山王楊襄，希望他能爭霸西北，成為麟府二州之主。

　　「不料楊袞成為麟州之主後，反而擺脫了我們的控制，與折家結為姻親同盟。幸好他對我們有所忌憚，不曾洩露我們的意圖，否則我們露在明處的力量，就此便折損在折家手中，西北根基難免遭受重創。如今唐家妄自行動，與南衙趙光義有所勾結，就恐事發，會牽累了我們……」

　　任卿書冷靜地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繼嗣堂傳承至今，唯一的使命，就只剩下家族的延續、富貴的保全。唐家想把生意重心放到中原，謀的是利，與昔日扶持火山王與折家爭權不同，所以就算節帥知道了心中不喜，卻也不會因此心生殺意，頂多要影響到唐家在西北的利益而已，我對節師甚為瞭解，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不過以我的看法，我們大可不必去與中原的鉅賈大賈們爭利。多少年來，我們在這裡苦心經營，已經穩穩地紮下了根基。吐蕃、回紇、大食，天竺、波斯，這一條條黃金白銀的西域商途，是我七宗五姓先輩們使了大心力，耗費無數辛血和本錢，才鋪就的道路。

　　「我六宗如今掌握著同這些地方和國家的商路，可謂是進退自如。中原動盪，餘威不足以損我根基。中原平定，趙氏王朝一統，西北三藩不管是戰是降，也不致慘烈到玉石俱焚的地步，我們立足於此，並無大礙。若是中原穩定下來，我們掌握著如此重要的商路，承接東西，還怕不能財源滾滾，永保富貴？」

　　馬宗強欣然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對了，如今楊浩在蘆嶺州異軍突起，六宗執事有沒有拉攏扶持他的意思？」

　　任卿書莞爾搖道：「你覺得……他能成什麼事？我六宗扶持拉攏者，莫不是一方強藩門閥，對我六宗有武力庇佑之助。麟州如此、府州如此，夏州也是如此。蘆嶺州先天不足，雖經他別出心裁，以重商之道立州，不過……如果他只是做些生意，值得我們有所投入麼。他的生意做的再大，大得過我六宗？呵呵……」

　　任卿書往座椅上一靠，撫鬚笑道：「況且，雖說有了二小姐這層關係，但是節帥對他到底肯下多大的力氣扶持如今尚未可知；李衙內一怒之下趕回夏州，恐怕馬上就要對他不利。他能不能在夏州兵威之下站穩腳跟也殊難預料；而他一旦站穩了腳跟，混得風生水起之後，開封府那位趙官家會不會坐視他成為西北第四藩，如今也難揣測。這楊浩麼，現在還不配讓我們六宗對他下大本錢……」

　　※※※

　　折子渝看著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坐立不安。終於，她忍不住向同席的女賓們告了聲罪，便轉身向樓上行去。折子渝初還步履沉穩，待上了樓梯時，心跳已不自覺加快。

　　她一口氣衝到那間房前，手指一沾門柄，忽然有些情怯：「我與唐焰焰雖非熟識，卻也有過來往。這人雖然驕蠻，卻非不識大體的人物，今日怒氣沖沖攔住楊浩去路，豈能無因？楊浩為何一見了她便露出驚慌愧疚的神色，難道……難道兩人有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麼？我若進去，聽到些甚麼不堪入耳的事來，那該如何自處，我若不進去……」

　　折子渝的手指每每觸及門環，便觸電般地收回來，心頭患得患失，進，還是不進，這麼一件簡單的事，竟聽她躊躇難決。

　　忽然，她察覺樓下似乎有些異樣，回頭一看，就見賓客們舉杯的舉杯、挾菜的挾菜，只是所有的動作都凝固在空中，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正往樓上望來。折子渝這一回頭，就聽「轟」地一聲，彷彿冰川解凍，大傢伙兒斟酒的斟酒、佈菜的佈菜，猜拳的猜拳，又自忙碌起來。

　　到此地步，折子渝已是羞刀難入鞘，再也無法回頭了，當下便把心一橫，推開門闖了進來。那門一開即合，樓下熱鬧的場面再度凝固。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往樓上看。儘管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到。

　　唐焰焰在府谷的名氣可比折二小姐還要大啊。想當初，唐大小姐為了討一匹好馬，竟然闖進「群芳閣」那樣供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去找她三哥，結果意外發現了秦逸雲，秦大少被她提著短劍滿樓追殺，鬧得「群芳閣」雞飛狗跳，那事在府谷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這位剽悍的女霸王打扮得粉嫩嫩的來找楊浩，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一個少女跑來找他一個大男人，能有什麼事？怎不由人想入非非。而楊知府見了她之後的神色，卻更加耐人尋味。

　　在場許多官吏、士紳都是情場上打過滾的人物，對楊浩那副表情並不陌生，這些老爺們年輕的時候在外面拈花惹草，被自己老婆抓著正著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如今，折家二少姐也衝進去了，似乎有一場比楊浩和李繼筠一戰更精采的表演就要開始了？只不過……那隻偷腥的貓兒必然是楊浩了，卻不知折子渝和唐焰焰這兩位姑娘，哪一位才是那條被偷的魚兒……

　　可惜，這樣的好戲卻看不見，客人們一個個急得抓耳撓腮，只恨不的自己長一雙順風耳、一雙透視眼。

　　※※※

　　房中，楊浩與唐焰焰隔著一張桌子對面而坐，一見她進來，楊浩不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折子渝觀察著二人情形，平靜了一下呼吸，微笑上前道：「楊大哥，你這主人久不去待客，可未免有些失禮，呵呵，唐姑娘的事……談完了麼？」

　　楊浩還未答話，唐焰焰忽然一指折子渝，醋意十足地道：「你喜歡的人就是她，是不是？」

　　折子渝芳心「怦」地一跳：「果然是為了情，楊浩他……他對人家做了甚麼？」

　　楊浩沒想到唐焰焰這樣直接，神色間不免有些尷尬。他看了眼折子渝，折子渝一雙澄澈的眸子只是柔靜地凝視著他，也在等著他的表態。楊浩忐忑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堅定地點了點頭：「是！」

　　這一個字說出來，折子渝緊繃的心弦忽地鬆開，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有些潮濕。

　　唐焰焰脹紅了臉，大聲道：「我對你的情意，難道你不知道？當日你對我說，只因前程未定，不敢慮及家室，原來全是遁詞，什麼時候起你們已變得這般相好了，你說，我哪裡不好，我到底哪裡不好？」

　　楊浩澀然道：「當初唐姑娘向我吐露情懷，楊某未嘗不曾心動，只是當時前程未卜，楊某確實不敢慮及家室。此後我與姑娘再不曾謀面，待我在蘆嶺州安定下來之後，便遇到了折姑娘。唐姑娘，妳性情率直，容顏嫵媚，又是豪門貴女，自然沒有甚麼不好，不過緣分這種東西，哪是我們凡人能夠……」

　　唐焰焰「啪」地一拍桌子，俏眼圓睜道：「放屁，不用你假惺惺誇我，若我真有那麼好，你為什麼不要我？被你那般拒絕，你當我心裡好受？你當我還有臉面去見你？你若真對我有心，既已在蘆嶺州安定下來，為何不能來尋我？」

　　楊浩被她一番連珠炮的話問得滿臉苦色，訥訥地道：「這種事，本是一種因緣，它想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又哪裡是我們所能掌控的。唐姑娘一番情意，楊某感激不盡，只是你我沒有這個緣分……」

　　折子渝一旁聽著，隱約聽出一點眉目來。原來不是自己情郎負了人家，而是唐焰焰一廂情願，折子渝心中歡喜，機靈古怪的性兒又恢復過來，忽地嫣然笑道：「我道楊大哥做了甚麼對不起唐姑娘的事來，原來卻是……唐姑娘敢愛敢恨，此番前來，頗有紅拂夜奔的風範，勇氣可嘉，實在令子渝佩服得很。只不過……妳要效紅拂夜奔。楊大哥卻不是藥師李靖呢。」

　　唐焰焰大怒，柳眉一豎道：「妳是在譏諷我不知羞、不知禮，傷風敗俗、行為不端麼？」

　　折子渝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更甜了：「唐姑娘妳可千萬不要誤會。紅拂女夜奔李靖，以身相許，實乃一代奇女子，無愧風塵三俠之稱。如此人物，正是我等欽仰的人物。古有紅拂女夜奔，今有唐姑娘自薦，一時瑜亮，我對妳欽佩萬分，哪有半分不敬。」

　　折子渝笑得越甜，唐焰焰心中越怒，眼見楊浩鋸嘴葫蘆一般，連個屁也不放，唐焰焰眸波一閃，忽地站起身道：「好，好好，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姓楊的，你這是要始亂終棄了，是不是？」

　　唐焰焰撒手鐧一出，折子渝的笑容登時僵在那兒，楊浩像隻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惶恐道：「唐姑娘，這話從何說起，楊某對姑娘妳一直以禮相待，既不曾亂，哪來的棄？」

　　唐焰焰銜淚欲滴，哽咽道：「我一個姑娘家，會用自己名聲亂說話麼？當初在廣原普濟寺，你敢說沒有負我？你敢說沒有始亂終棄？我……我被你這般欺負，不要活了……」說著，她以袖掩面，嚶嚶啼哭起來。

　　楊浩滿頭大汗地辯解道：「唐姑娘，這詞可不是這麼用的……」

　　「楊大哥，你們……在廣原普濟寺，發生過什麼事呀？」折子渝笑瞇瞇地問道，楊浩見她滿臉甜笑。眸中卻殊無半分笑意，那內蘊的怒火恐怕馬上就要爆發。這不喜生氣的女子一旦發起火來，實在令人害怕。楊浩心中一凜，不禁跺腳道：「罷了罷了，我說便是！」

　　楊浩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很光棍地挺起胸膛道：「整樁事情，就是這樣了，是我對你不住，窺視了妳的身子。可是要說始亂終棄，未免太過嚴重。」

　　唐焰焰慢慢放下衣袖子，滿臉得意之色，臉上哪有半點淚痕：「哼，你終於承認了，是吧？折姑娘，妳說咱們女孩兒家的身子，是可以隨便給男人看的麼？他看過了我的身子，那麼為我名節負責，難道不應該麼？」

　　楊浩見她竟是使計誑自己招認，不覺目瞪口呆。折子渝狠狠瞪了楊浩一眼，心中恨道：「這個冤家，看看看，有甚麼好看，也不怕長針眼！看了也就看了罷，無論如何也要矢口否認才是，怎麼被人一哭就乖乖承認了？沒出息的！」

　　心中恨他不爭氣，眼見他被唐焰焰擠兌得狼狽不堪，芳心裡還想著要維護他，折子渝心念一轉，微微笑道：「唐姑娘，我還道是什麼大事呢，原來……只是一個誤會呀。楊大哥是絕不會說出去，我相信妳自己也不會張揚，所以此事於妳的名節並沒有什麼損失嘛。男婚女嫁，總要兩情相悅才好，只為他看過了妳的身子，妳便要以身相許，妳說……會不會有些草率？」

　　唐焰焰翹起下巴冷哼道：「妳怎知我就不喜歡他了？我既被他看了自己身子，偏又喜歡了他，那我想要嫁他，是不是天經地義了呢，他於我名節有虧，是不是該有所擔當呢！」

　　折子渝眸波微微閃動，莞爾笑道：「嗯……這樣說，似乎也有些道理。楊大哥，喔？」

　　楊浩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道：「甚……甚麼？妳說……妳說有道理嗎？」

　　「當然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折子渝眨眨眼，笑得像一條小狐狸般狡猾嫵媚：「楊大哥這麼年輕就做了蘆嶺知府，前程十分遠大。收幾房侍妾侍候起居，也是理所當然之舉。我不敢說自己識大體重大義，卻也沒有那麼小家子氣，這『去妒』的美德還是有的，唐姑娘如果執意要進楊家的門兒……」

　　她轉向楊浩，笑顏如花，柔聲央求道：「楊大哥，子渝替唐姑娘求個情兒，你就勉為其難地收了她吧。以唐姑娘的美貌和家世，倒也不算辱沒了咱們楊家……」

　　「什麼、什麼？」

　　唐焰焰聽得暈頭轉向，好半天才品過味兒來，吭哧半晌憋出一句話來：「哪個說要給他作妾了？」

　　折子渝驚訝地道：「咦？不是唐姑娘妳尋死覓活的非要嫁進楊家門兒嗎？我這裡苦口婆心地幫妳勸楊大哥答應下來，妳怎麼又起悔意了？」

　　「妳……我……」

　　唐焰焰一陣頭暈眼花，定了定神，才省起這是折子渝在調侃自己：有本事就明刀明槍的來，本姑娘都接著，幹什麼挾槍帶棒的捉弄人，卻在他面前扮乖巧裝大度，這個狐媚子，人家這就娶了妳麼，已然扮出一副大婦模樣，著實可惡！

　　唐焰焰怒不可遏，欲與折子渝理論一番，卻想起她的身分實比自己高貴得多，她還不知折子渝對楊浩隱瞞了身分，只道楊浩是知道折子渝來歷的，既然如此，楊浩分明是要娶她為妻的，自己怎麼可能與她爭身分？沒得自取其辱。氣急攻心之下想要與她動武，卻又想起她的武功也比自己高明多多，就算不顧忌唐家，真與她動起手來，也要敗個灰頭土臉。

　　若說找個幫手麼，旁邊就只杵著那麼一個混蛋，叫人看一眼都生氣。

　　唐焰焰把腳一跺，冷笑道：「好好好，你們兩個，一個裝傻充愣。一個牙尖嘴利，兩個人合起夥來欺負我，姓楊的，你給我記著，你欠我的，早晚要還我，本姑娘跟你耗上了，咱們走著瞧。」

　　唐焰焰起身便走，折子渝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唐姑娘……」

　　折子渝一聲叫，唐焰焰霍地轉身，冷冷地看著折子渝。折子渝輕輕拉上門，步姿優美、十分淑女地走到她的面前，唐焰焰不覺挺了挺胸膛，不甘示弱地道：「怎麼？」

　　折子渝嫣然道：「男人看女人，第一眼或許看的是她的胸膛，第二眼就是她的胸懷了。妳這火爆脾氣，真該改改才是。要不然，以後想找個人嫁了，很難呢……」

　　大廳中的客人們都伸長了脖子往樓上看，看著長廊下的這雙少女，只見折子渝春風滿面，唐焰焰怒火染頰，卻不知道兩人在對答些甚麼。

　　唐焰焰瞪她一眼，冷笑道：「折姑娘，妳聰明，本姑娘也不是沒有腦子。妳這般戲弄撩撥，不就是想激怒我，迫我動手，惹他生厭，讓我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大大的丟一個臉，從此絕了妳的後患麼？我偏不上當！」

　　折子渝蛾眉一挑，驚笑道：「唐姑娘這是甚麼話，子渝可是一片真心吶，楊郎身居險境，根基淺薄，如今這蘆嶺州就如風中殘燭，四方強敵環伺。他多些勢力支持才能站得穩腳跟。妳唐家富可敵國，自是一大助力，妳若肯入我楊家門來，與子渝做個姐妹，子渝也為楊郎歡喜呢。」

　　唐焰焰緊緊咬著嘴脣，瞪了她半晌，忽然點點頭，怒氣全斂，露出一副嫵媚動人的笑臉來，嬌滴滴地道：「成啊，我唐焰焰就是個不服輸的性兒，妳越氣我，我還偏就不放手了！妳不要得意的太早，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兒，妳可要看緊了他，莫要哪一天被我搶了先，妳連哭……都來不及了。」

　　折子渝鳩然道：「好啊，那就看妳的手段啦，我楊家的大門隨時為妳敞開。」

　　「折姑娘，現在就口口聲聲以楊夫人自居，恐怕言之過早，妳說我是紅拂女，好！我偏就做那張出塵！」

　　張出塵就是紅拂女，嫁了李靖為妻之後起的名字。唐焰焰這麼說。心意已明。

　　折子渝毫不示弱，眉尖一挑道：「本姑娘拭目以待！」

　　「咱們走著瞧！」唐焰焰翠袖一拂，轉身便走。

　　折子渝曼妙地轉身，用柔柔膩膩的嗓音輕嘆道：「唉，這麼多客人要招待，浩哥哥又得喝多了，今晚回去，人家得記著給他調碗醒酒羹才是，免得像上回一般胡鬧……」

　　一聲浩哥哥叫得盪氣迴腸，又甜又媚，再配上那曖昧的內容，聲音不高不低，恰巧就讓唐焰焰聽得清楚。唐大姑娘嘴裡唸著「不氣不氣，偏不叫她得意」，可那一顆芳心卻像浸到了醋罈子裡，那股酸味沖上來，兩隻大眼睛就淚汪汪的了。

　　※※※

　　酒席散了，送走了客人，楊浩登上車子，往座位上一靠，就見方才在小樊樓中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迎送客人，小鳥依人、乖巧淺笑的折子渝板起了面孔正襟危坐，瞧都不瞧他一眼。

　　這小妮子，看來還為唐焰焰的事在生氣呢，也真難為了她，在廳中還要照顧自己臉面，一直忍到現在才發作起來。

　　楊浩搓搓手，乾笑道：「子渝？」

　　「……」

　　「唉，喝多了，頭有點暈。」

　　折子渝還是不理他，虎著一張雪白嫵媚的小臉，雙手擱在膝上，目不斜視。

　　楊浩自言自語，又道：「馬虞候的這口劍還真不錯，不知道府谷有沒有什麼出名的刀劍舖子，明日我也該去買口劍來佩戴，妳陪我去好不好？」

　　折子渝恍若未聞，眼皮都不眨一下。

　　楊浩垮下臉來，唉聲嘆氣道：「唉！好好一場宴會，被李繼筠這一攪局，想見的人沒有見，想辦的事沒有辦，這可如何是好？」

　　折子渝撇撇嘴，沒好氣地道：「哼！怎麼會呢，最想見的人那不是見著了麼？」

　　楊浩順勢抓起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笑道：「啊呀，虧妳提醒，不錯不錯，今晚若非來此赴宴，我怎會在路上遇到妳呢，能見到妳，比什麼都值得，旁的事沒辦就沒辦了吧。」

　　折子渝「噗哧」一笑，又趕緊板起臉來，使性兒掙開他手道：「去去去，別跟人家嬉皮笑臉的，不想理你。」

　　楊浩不撒手，涎臉笑道：「怎麼，還在吃醋？」

　　折子渝臉色微赧，窘道：「人家吃的什麼醋啊？」

　　眼見楊浩目光灼灼，滿蘊戲謔笑意，折子渝臉上更熱，她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嬌軀，岔開話題道：「你……何時學了一手精妙的劍術，我還不曉得你有這樣的功夫。既有把握贏他，當時為何不與他賭，否則的話，那匹汗血寶馬現在已歸你所有了。」

　　「其實我沒有把握贏他。」楊浩收斂了笑容，握緊她溫潤的小手，認真地道：「而且，即便我有十足的把握贏他，我也不會用妳做賭注。一個女兒家把終身託付，是要人來疼的，我極端厭惡這種把女子視作貨物般交易的人，我答應下來，就已是侮辱了妳。」

　　折子渝聽得心頭一熱，回眸瞟他一眼，忽地扭轉嬌軀，湊過去在他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柔聲道：「憐香楊知府，護花翊衛郎，哼，今日你可風光啦。念在你這份心意，唐姑娘的事，人家……人家不生你的氣就是啦……」

　　楊浩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折子渝這樣溫婉可愛、善解人意的性情，令他歡喜親近的感覺更濃。他摸摸臉頰，那脣瓣香軟的感覺猶在，便扮出豬哥模樣，依依不捨地道：「就只吻這麼一下麼？」

　　折子渝紅了臉，張大眼睛看著他，吃吃地道：「不然……不然還要怎樣啊？」一邊說，已悄悄向車邊挪了挪，防備他的偷襲。

　　楊浩笑道：「那也要正兒八經的吻上一下才算數，就像那晚一般。」說著嘟起嘴巴湊上來。

　　折子渝羞道：「我才不要，滿嘴酒味兒。」

　　她用小手抵住了楊浩胸口，半推半就，那嬌俏模樣撩撥得楊浩火起。可是待他湊近了身子，折子渝卻似想起了甚麼，忽地把他一推，瞪起杏眼嗔道：「你在廣原普濟寺，真的把她身子看光了？」

　　楊浩頓時萎了，訕訕地道：「其實……也沒……，我只……就只看了後背。」

　　折子渝張大了眼睛，不依不饒地追問：「全身？還是只有後背？」

　　「背……背後……全……身……」

　　折子渝咬了咬嘴脣，兩抹紅暈慢慢浮上臉頰，杏眼斜睨，瞟著他問：「好看麼？」

　　楊浩趕緊搖頭：「沒有、沒有，其實……也沒，妳想啊，霧氣氤氳，能看清甚麼？」

　　「嗯？」折子渝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狀，一隻小手搭到了他的大腿上，兩根蔥白似的玉指躍躍欲試。

　　楊浩趕緊點頭道：「好看。」

　　要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折子渝反而一腔醋意，她坐直身子，挺起胸膛，輕哼道：「比我好看麼？」

　　楊浩打量她兩眼，笑得有些不懷好意：「這個……我又沒看過妳的，怎麼比較……」

　　折子渝輕輕打他一下，嬌哼道：「你想得美，我才不上當……」

　　她轉身掀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回首說道：「車往前去，便去驛站了，我下車吧。」

　　楊浩忙道：「天色已晚，還是我送妳回去吧，妳住哪裡，我正好認認門兒。」

　　折子渝猶豫了一下，頷首道：「那……就先過河去吧，我家不在這裡，如今我住在北城的百花塢，九叔的住處。」

　　過了大橋，往前不遠就是以巨石壘就、倚山而建的巨大城廓，城門口有甲士戍守，北城又名百花塢，倚山而建，其分五重。其實除了折氏族人，就只有戍守武士、家僕奴婢夜晚才可住在裡面。其餘沒有特殊腰牌的人連城門都進不去的。

　　馬車停了下來，折子渝瞟他一眼。幽幽說道：「我下車了，你……記得回去以後要喝些醒酒羹，既做了官，飲宴接迎，是免不了的，莫要熬壞了自己身子。」

　　楊浩「嗯」了一聲，忽然笑道：「有位姑娘還說今晚要為我親手調製醒酒羹呢，我這廂期盼了許久，誰想最後卻是空歡喜了。」

　　折子渝「啊」地一聲輕呼，掩口道：「你……你竟聽到了？」

　　片刻工夫，她手指間露出的雪嫩肌膚，便如塗了胭脂一般紅潤起來。

　　楊浩輕輕拉下她的小手，看著她羞紅的臉蛋，柔聲問道：「子渝，何時才能得妳為我素手調羹？」

　　折子渝輕輕握緊他的手掌，眼波如狐般媚麗，昵聲道：「你我的事，我還不曾稟與父兄。再說，蘆嶺州新建，諸事纏身，此番李繼筠挾怒而走，恐怕也要對你不利。你怎有暇慮及兒女私情，我們的事，且放一放可好。是你的，總是你的，你還怕我被人搶了去不成？」

　　「嗯！」楊浩重重地一點頭，微笑道：「不怕，若妳真被人搶了去，我就挾弓佩箭，去把妳搶回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折子渝聽了，心中蕩漾起一抹難言的柔情，卻皺皺鼻子，嬌嗔道：「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誰讓你不知檢點的，偏偏招惹那隻母老虎。人家唐姑娘不肯善罷甘休呢，我倒怕你被她……哼哼。」

　　楊浩舉手道：「我發誓，為子渝守身如玉……」

　　「省省吧你。」折子渝「噗哧」一笑，嬌嗔地打了他一下：「你們男人發的誓啊，有時候聽來開開心也就算了，誰若當真就是自尋煩惱了。你若能為我守心如玉的話，人家就知足了。」

　　她扮個鬼臉，掀開轎簾便閃了出去。楊浩微笑著看著她嬌俏的身影沒入城門洞的陰影之中，這才吩咐車駕回轉，駛回南城。

　　馬車駛過大橋，楊浩靠回座椅，臉上輕鬆的笑意漸漸消失，神態也變得凝重起來。今日與李繼筠結怨，已迫使自己與夏州提前產生了對立，很難說李繼筠挾怒而去，會不會馬上對蘆嶺州不利。要想以經濟利益換取府州的軍事支持，看來要付出的代價恐怕要超乎自己的預料。除非，自己能夠擁有足以自保的強大實力，那樣才能贏得合作對手的尊重。然而，不發展武力，正是自己謀求府州的信任與支持的基礎，府州會容許我發展武力麼？

　　楊浩一路沉思，不曾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一輛馬車，那輛馬車上的人卻已看到了他，登時便把身子一縮，避到了車廂陰影下面，只用一雙陰鷙的眼神注視著他。待兩車交錯而過，坐在車夫右手旁的那人忽然鑽進了車廂，促聲道：「九爺，您看到了麼，方才那人……」

　　車廂中人冷冷一笑，沉聲道：「當然看到了。」

　　「九爺，他如今可是朝廷命官了，你說……他會不會對咱們不利？」

　　車中人嘿嘿笑道：「蘆嶺州的官兒，管得了開封府的事麼？九爺搭的是唐家這條線，唐家搭上的可是開封府的大人物。楊浩給人家提鞋都不配，你慌張甚麼？」

　　他往座位上一靠，淡淡地吩咐道：「明日一早，咱們就回霸州，開始處置家產，變賣田地，今冬雪降之前，就搬往開封府去，丁浩在蘆嶺州再如何風光，與我們也全不相干！」

第一九○章　百花塢裡迎嬌客

　　百花塢中一間軒堂，楊浩與折御勳對面而坐，軒堂很是寬敞，很有武者之風，雖談不上奢華豪綽，卻很是大氣。四角亭柱粗可合抱，窗外綠水一池碧荷．在及地的垂幔中若隱若現，風中隱隱飄來蓮子清香。

　　楊浩這是第三次進入百花塢，但卻是第一次與這位府州之主折大將軍相見。折御勳布中葛袍，端坐對面，瞇著一雙丹鳳眼細細地打量著楊浩。楊浩也在觀察著這位西北第二強藩。

　　看他模樣，身高八尺，魁梧的虎軀，臥垂眉、丹鳳眼、一部及腹的美髯，臉色有些赧紅，頗像傳說中的關二爺。只是……他那雙丹鳳眼微微地瞇著，對自己打量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點，那眼光不像是打量一位來客，倒像是……

　　楊浩也說不清那目光意味著什麼，只是覺得那目光非常的曖昧，看得他非常不自在，弄得他心中惴惴，不禁胡思亂想起來：「這位關二爺……不是有什麼不良嗜好吧？」

　　楊浩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乾笑道：「楊某初到府谷時，就想來拜見節帥。惜乎節帥軍機繁忙，直到今日，你我才有機會相見。」

　　折御勳收回目光，笑道：「喔，呵呵，是啊是啊，我與楊府尊雖是初見，卻是久仰你的大名了。官家設蘆嶺州，把你做了這蘆嶺州一方牧守，以後咱們就成了鄰居，還要時常走動走動才好。」

　　但為一方官吏，哪裡有隨意走動的道理，也只有這西北地方，天高皇帝遠，折御勳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楊浩順著他的話頭道：「是啊，以後楊某還有許多仰仗節帥的地方。折家乃雲中豪門，在此苦心經營三百年之久，根深蒂固，無人可撼，楊某要在此立足，還請節帥多多關照才是。」

　　折御勳淡淡一笑，睨他一眼道：「聽說，楊府尊為霸州人氏，原為廣原防禦使程世雄門下，因進諫有功，受官家賞識，這才破格擢陞，成為蘆嶺知府？」

　　「節帥所言不假，正是如此。」

　　楊浩立起身來，遙向廣原方向鄭重地拱了拱手，說道：「不敢有瞞節帥，楊某在家鄉受小人迫害，一怒之下殺了那對姦夫淫婦，犯下王法，只得亡命廣原，幸蒙程將軍收留，這份恩情，楊浩沒齒難忘。楊浩在程將軍門下本為一親兵，偶有所見，本無機會上達天聽，又是程將軍為我出頭，向官家進言，方有機會踏上仕途。」

　　他重新坐下，嘆笑道：「本來，欽差正使是執意要把百姓們遷往中原的，只因前途已現敵蹤，再往前去，無異自投虎口，楊某奪節改命，轉向西來，這才把百姓們安全帶到府州地境。如今百姓們得到安置，楊某也成為一方牧守，可是要說安全，卻又不然。西北雜胡聚居之地，各種勢力錯綜複雜，蘆嶺州地處險要，生番熟番雜居，不服教化者眾，党項諸部又常來劫掠，楊某實在無力應付，所以這一次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得到節帥的庇護。」

　　楊浩身邊的親兵原本俱是程世雄的人，而程世雄又是折御勳的人，他一路所作所為，根本休想瞞得過這位折大帥，所以對折御勳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折御勳見他言語之間對程世雄的賞識提拔之恩感激不已，隱隱還有對朝廷欽差正使的怨尤，開封那位趙官家對他破格提拔的隆恩卻是隻字不提，言及程世雄還起身恭立，恭敬之情溢於言表，心中很是滿意。

　　他臉上的神色緩和了許多，眼神也有些親近起來，撫鬚微笑道：「是啊，這西北地方，不服王法教化的番民太多，若無武力鎮壓，難保一方平安。蘆嶺州沃野千里，水草豐美，或牧或耕，都可養活百姓。只是治內難以平靖，乃是一大難題。然而，楊府尊欲要本帥相援，本帥……也有本帥的難處啊。」

　　他嘆息一聲道：「楊府尊想必也看到了，我府州百姓，多聚堡寨而居，或依山勢，或據水形，俱是險要之處，防的也是雜胡生番。西北地區地廣人稀，府州兵馬雖眾，但分兵駐紮各處，已然有些捉襟見肘，蘆嶺州雖說不大，說來也有千里之地，再要築堡寨，移兵馬，不提軍餉糧草，光是這兵馬也實難籌措呀。」

　　楊浩忙道：「節帥，我蘆嶺州雖可發展農林牧漁諸業，不過正因周圍動盪，難以安靖，所以無論哪一樣，恐也難以平安施行，以養一方百姓。所以，本府想利用蘆嶺州連結各方的獨特地理條件，專事發展商業，這樣一來，濟各方之所需，取各方之所餘，蘆嶺州百姓所得足以養家餬口，又因為供給各方所需，而不致與各方勢力多生糾葛衝突。

　　「只不過，西北多匪盜，受強盜流匪覬覦劫掠的事情恐難以遏止。所以楊某才來向節帥乞援，因我蘆嶺州只興商業，這樣一來，所需保護之地，唯有蘆嶺府谷一地，倒不需分兵各處，一一駐紮。朝廷不曾在蘆嶺州派駐兵馬，蘆嶺州雖設有民團，且由本官兼任團練使之職，不過府州百姓一共不過四萬有餘，抽選的民壯有限，小股匪患尚可應付，若來大股流匪便很難對敵。」

　　他一說到蘆嶺州立府的宗旨，折御勳便聽得十分入神，楊浩說明蘆嶺州全力興商、放棄農牧，不與府州百姓爭食的政策之後，又向他點明了蘆嶺州絕不大力發展軍事，隨後方道：「節帥為防邊患，在府州諸縣邊境皆駐有大軍，最近處距我蘆嶺府不過百里之地。若節帥有心庇護，並不需分兵駐防，亦不需多建一寨，只要蘆嶺州與府州互通聲息，攻守同盟，但有危急時，日舉狼煙夜舉烽火，互為奧援，如此可保無虞。」

　　折御勳聽得入神，楊浩卻說的口渴，他端起茶來，輕輕啜飲一口，又笑道：「党項諸部有大量的牛羊皮毛，售往中原，其利十倍不止。又有獸骨牛角、膠筋草藥，俱是軍需物品。往昔這些東西都是由夏州統一收購，借經府州之地銷往中原。府州所得，不過是通關單賦稅而已。就是這些，我聽說，夏州也是一再施壓，迫使節帥將賦稅一降再降。」

　　「節帥，真佛面前不燒假香，我就直說了吧。如果節帥肯扶持蘆嶺州，那麼許多府州不方便出面去做、不能出面去做的，我蘆嶺州可以去做。府州所獲，將遠超於與夏州合作所獲。而且，夏州因此進項大減，實力消弱，我相信節帥也是樂見其成。再者，我蘆嶺州不興農牧，只興工商，那麼這數萬人口的吃穿用度。就需要從府州購買，積少成多，其利又有多少呢？這筆賬，我想節帥一定算得明白。」

　　楊浩開出種種條件，折御勳聽了卻不動聲色，楊浩也不再說，只是緩緩飲著茶，等著折御勳消化理解自己所許的條件。

　　不發展武力，就不會引起折御勳太多的忌憚，從蘆嶺州與党項通商的利益中分一杯羹，最感興趣的是府州的巨商大賈，折御勳未必會動心。但是藉此可以兵不血刃地削弱夏州的實力，這一點，他絕不會不動心。

　　只不過，真要應下這些條件，那麼即便不是現在，總有一天府州也要經由蘆嶺州這塊第三者之地，與夏州兵戎相見，試演刀鋒。這一點，折御勳一定也預見到了。現在就要看他權衡的結果了。

　　利益，是驅動一個人作出決定的根本原因，而這利益對折御勳一方霸主來說，可以是經濟利益，可以是政治利益，也可以是軍事利益，權衡的結果，也就是他取捨的結果，唯一標準就是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呢？

　　楊浩微微抬起眼皮，撩了沉思中的折御勳一眼，暗想：「或許，他還想要的更多？通關賦稅再提高一些，我可以接受。角筋草筋等軍需物資以收購價轉售府谷軍方，也可以接受。不過如果要得再多，我就失去了立足根本，那是不能答應的了，他……到底會提出什麼條件？」

　　折御勳一雙丹鳳眼似闔非闔，頷下一部長髯被他扶了又扶，半晌之後，折御勳突然雙眉一挑，霍地張開了眼睛，楊浩心頭「嗵」地一停，暗道一聲：「來了！」

　　※※※

　　「呵呵，其實許多人都和楊大人一般，乍聞百花塢之名時，都以為塢內遍植鮮花，故有此名。其實大謬也，百花塢之花不在塢內，而在塢外，你看，南山畔那片山石紅白相間，遠眺時絢爛如虹，故而此地方得百花塢之名，不然，在這西北地方，要讓一座山上百花盛開，那只有神仙才辦得到了。」

　　折御勳的胞弟永安軍節度留後折御卿滿面春風地說：「來來來，楊大人再請往這邊看。呵呵，前兩次來，急於公事，楊大人還不曾好生遊覽過我百花塢風光，今番可從容遊覽，好生欣賞一下啊。」

　　「有勞留後大人，留後大人請。」

　　「楊大人請。」

　　兩個人客客氣氣地漫步林間山道，山清水秀，湛湛如洗，楊浩心頭卻是雲山霧罩，模糊不明。

　　他在軒亭中擔心了半天，折御勳終於開出了條件，條件只有一個，卻是大大出楊浩意外。折御勳沒有加碼提出書面非分要求，楊浩所提的，他全都一口答應了，他只提出了一條，令楊浩非常不解的一條。

　　這一條就是：府州一府之地，又處於各方勢力環伺之下，守土之責十分重大，故此若由府州全權負責蘆嶺州之安全，恐府州力有不逮。因此，他要求蘆嶺州必須擁有一支屬於它自己的軍事力量，而不僅僅是民壯這種只負責守土緝盜的地方武裝。如此雙方才有合作基礎。

　　楊浩之所以一再保證蘆嶺州不發展武力，其實也是因為明知只要折御勳不允許，他是無法再府州眼皮子底下，整日車水馬龍，行商坐賈往來不斷的蘆嶺州裡，秘密練就一支強大的武裝而不被人發現的。

　　常備軍與民壯不同，彼此的區別非常大，民壯武裝只有農閒時節才集中訓練一下，不會保持常備編制，不會擁有完備的建制、武器、兵甲，不會堅持每日的訓練，戰鬥力再強，也不可能與常備軍抗衡，想訓練一支超過百人的大股騎兵更是絕不可能瞞過別人耳目。

　　然而，在楊浩料想中，折御勳最忌憚的就應該是蘆嶺州發展一支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武裝力量，可是恰恰在這一條上，折御勳不但未做限制，反而作為一個條件要求他建立一支足以自保的軍隊，而且建軍前期的兵甲武器，乃至行伍訓練，府州方面都可以支援扶助，這位關二哥的心思，實在是天馬行空，叫人揣度不透了。

　　楊浩暗忖：難道是因為他已知道我是藉由廣原程世雄而發跡，所以把我當成了自己人？於是……那也沒有那麼爽快吧。一方霸主，未經考驗，便如此輕率地信任我麼？可若非如此，那又是為何？若不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折御勳又怎會不但允許我建立軍隊，又讓折御卿把自己領進百花塢最高處的折家內眷住處瀏覽風光？想不透啊想不透……

　　「御卿啊，今日怎麼有暇在後宅遊逛啊，這位是……」

　　前方忽地出現一個麻鞋布袍、精神矍爍的白鬚老者，拄著一支千年紫藤的拐杖，讓一個俏麗的小丫頭扶著，笑瞇瞇地問道。

　　「啊，原來是三叔啊，御卿見過三叔，楊大人，這是我的三叔。」

　　「楊浩見過老人家。」楊浩聽了連忙上前行禮。

　　「好好好，」白鬍子老頭拄著拐杖上下瞧他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歡愉了：「好好好，老夫不打擾你們啦，你們談你們的去。」

　　「是是，恭送老人家。」楊浩遜笑著推到路旁，微微欠身送那老者過去。

　　走出十幾步遠，那月眉細細長長，眉眼宛然如畫的少女回頭看了一眼楊浩背影，雀躍道：「三爺爺，你看到啦，這就是小姑姑喜歡的那個人，怎麼樣啊？」

　　「唔，不錯不錯，還行還行，渝丫頭有眼光，這孩子我看著挺順眼的。」三爺爺笑瞇瞇地道。

　　楊浩與折御卿又往前去，不一會兒又碰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和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裡還牽著兩個小孫子，一番見禮通告，原來卻是折御勳的五叔和五嬸。楊浩忙不迭又是上前見禮。

　　兩個人這山景沒有欣賞到多少，一路走下去，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倒是見了許多，折御勳、折御卿兩兄弟坐鎮府谷，另有兩個兄弟分別駐守南北兩大軍事重鎮，並不在府谷，可是他們的夫人，楊浩竟然也在路上見到了。

　　楊浩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感覺這些人根本就是跑到路上來看他似的，不止是因為這一路上遇到的正在散步的折家人實在太多，而且他們看自己的眼神，也完全不像是路遇一位普通來客的態度，只是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有甚麼值得他們跑來一觀的。這不，折家老太君也來散步了……

　　折家老太君在折惟正、折惟信兩兄弟的攙扶下笑容滿面地走過去之後，楊浩直起腰來，乾笑道：「折大人，貴府真是……人丁興旺啊……」

　　「哈哈，那是，那是。」

　　「貴府的人，好像都很喜歡晌午之後出來散步啊。」

　　「呃……那是，那是。」折御卿也乾笑兩聲。

　　楊浩先前與折御勳會晤的軒閣中，憑欄立著兩個人，一個束髮布衣，麻鞋葛袍，正是折大將軍。另一個，卻是一個素衣如雪，眉黛如煙的妙齡少女，少女脣不塗而朱，頰不脂而紅，清風穿閣，撫動她那一襲雪白的輕袍，愈發襯托得她清新脫俗。

　　這女子正是折子渝，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只挽了一挽，垂在一側的香肩上，清湯掛麵，麗質天生。此時，她那清麗的臉龐上卻是不悅之色：「大哥，與蘆嶺州合作，於府州亦有利益，我早知道你會同意與他結盟，你們彼此能爭取到多少好處，那是男人之間的事，小妹不想參與其中。

　　「我喜歡他，是我自己的事，之所以到現在我都不肯告訴他我的身分，就是因為我希望他喜歡的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我，而不是折家的五公子、二小姐，我不想他因為我，與折家往來時動搖了本念；同樣的，你是府州之主，要為府州上下負責，要為祖宗基業負責，我……不想你為了我，而做出不應該的讓步。如果那樣，我就成了你們締結同盟的一個條件，一個原因，摻雜了這些功利進去，我不會開心的。」

　　「傻丫頭。」折御勳寵溺地撫了撫她的頭髮，喟然輕嘆道：「小妹，妳生得晚，爹爹死的又早，說起來，妳比惟正還小了幾歲呢，大哥怎麼能不疼妳？我不想妳像大姐一樣受罪啊。大姐嫁了楊繼業，這些年真是苦了她，那楊繼業保了劉繼元，二十年來妳我骨肉同胞不得相見。如今北漢搖搖欲墜，一旦城破國亡，還不知大姐一家人該當如何。

　　「大姐的婚事，就是為了我折氏家族，前車之鑒吶，如今妳的終身大事，大哥怎能不操心？妳既然喜歡了他，於情於理，大哥能幫扶他一把都要幫的。不過，大哥身為府州之主，自會考慮地方上的利益，祖宗三百年基業，我會輕率兒戲嗎？允他自建武裝，也不過是順水推舟之舉，大哥亦有自己的考慮。」

　　他把折子渝拉回座位上坐下，緩緩說道：「大哥仔細考慮過了，他是程世雄保舉出來的人，對官家未必就是一條心。然而我要是讓他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反而是把他逼到官家一邊去了。不錯，他現在一時或會依附於我，但是為勢所迫，怎會心無怨尤？

　　「我的大腿還沒有官家的胳膊粗呢，有甚麼兇險的時候他就不會站到朝廷一方去麼？唯有讓他強大起來，他才會生起雄心，效我折州，以蘆嶺為家業，代代相傳下去。若是如此，縱沒有妳的關係在，他也會選擇與我結盟，脣齒相依，互望守助。

　　「更何況，他現在與夏州李繼筠反目，這就是與我結盟的最大誠意了，有夏州壓制，他若對我府州不利，無異於自毀長城，楊浩是那樣的蠢人嗎？蘆嶺乃是橫山尾脈，橫山野離氏最是驍勇善戰，且與蘆嶺近在咫尺，如今他得罪了李繼筠，李繼筠若令橫山羌人時常擾戰，而他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將來可怎麼保護我小妹？」

　　折子渝聽了頻頻點頭，待聽到這話時，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那下巴就點了下去，隨即省覺，抬頭一看「關二爺」一臉促狹的笑容，不由俏臉一紅，嗔道：「說著說著你便沒了正經。」

　　折御勳笑道：「這樣的事不正經，還有什麼事是正經的？」

　　折子渝啐了他一口，想了想又擔心道：「大哥不能直接駐軍蘆嶺的，否則就算楊浩答應，趙官家也不會答應。他單設一州，明擺著就是不想這數萬百姓置於府州轄下，而蘆嶺州自組新軍，又不是一時半晌便能建成的，李繼筠已挾怒而去，會不會馬上對蘆嶺動手呢，到時咱們救援不及怎麼辦？」

　　折御勳鳳眼一瞇，吁嘆道：「女生外向啊，這還沒有嫁過去呢，看看，已經開始為人家操心了。」

　　折子渝嬌嗔道：「哥……」

　　折御勳哈哈一笑，說道：「李繼筠真要興兵，也得李光睿點頭才行。依我看來，李光睿現在對蘆嶺動武的可能不大。」

　　折子渝凝神道：「理由呢？」

　　折御勳道：「因為我收兵回來的時候，吐蕃一部與夏州因為爭奪草原牧場的事正大打出手，李家現在還看不到蘆嶺對他們的威脅和不利，會兩面開戰麼？我正好趁這個機會，幫助蘆嶺訓練一支軍隊出來，縱使他們沒有能力出師遠征，至少也要讓他們有自保之力。」

　　折子渝的嘴角輕輕綻起一絲笑意，柔聲說道：「大哥若非為我，不會這般盡心。妹妹都在心裡記著呢。過些日子，我想去中原一趟，我也該為咱們折家做一些事才對。」

　　折御勳詫異的道：「妳要去中原？大哥還以為……呃……家裡人方才想必都已尋個藉口去看過他了，這個這個……過了年妳就十七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家裡人都……都去看過他了？」折子渝大發嬌嗔，埋怨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大嘴巴！」

　　折御勳把長鬚一掃，很無辜地道：「看妳在小樊樓時簡直都以楊家女主人自居了，誰曉得妳還不想嫁啊。呃……妳現在還不準備告訴他妳的真正身分嗎？」

　　折子渝搖頭道：「不想，我要等到蘆嶺州站穩了腳，等到他站穩了腳，我才讓他知道我的身分，才與他談婚論嫁。我要叫他知道，他的事業前程，全是憑他自己的才智本領打下來的，而不是靠了姻緣和女人。

　　「再說，我正要去一趟中原，怎麼說也要離開好幾個月的時候，現在怎好商談那些事情。九叔年紀大了，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不能讓他在外面奔波。這些事，交給別人我又不放心，還是我親自走一遭才是。」

　　折御勳想了想，點頭道：「唔，也成，妳從小就喜歡到處遊歷，一旦嫁了人，就得在家裡相夫教子。連回趟娘家都不容易，更別提到處遊玩了。去中原見識見識也好。對了，聽說昨天唐家姑娘也去了小樊樓？」

　　折御勳瞄著妹子，神情鬼祟起來：「而且……唐家姑娘和那楊浩好似也有些瓜葛是吧？」

　　折子渝惱道：「誰告訴你的？惟正？惟信？一定是惟昌！」

　　折御勳嘿嘿笑道：「他們也是關心妳這個小姑姑嘛。唔……妳看……要不要大哥派人去知會唐家一聲，叫他們少打我未來妹婿的主意？」

　　折子渝眉梢一挑，瑤鼻一翹嬌哼道：「才不呢，折子渝那般不濟事，還需要大哥你出面以勢壓人麼？我還鬥不過她？」

　　折御勳翹起大拇哥讚道：「我家小妹有志氣，嘿嘿，需要大哥出馬的時候，妳知會一聲就是。」

　　折子渝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哼道：「你呀，別跟著我添亂就成了，那麼多人跑去看他，他要是對我起了疑心，我可唯你是問，」

　　折子渝剛說到這兒，折惟正和折惟信便攙著折老太君走了進來。老太太眉開眼笑地道：「乖女兒呀，咱家那姑爺子，我看著中意得很咧，妳看啥時候讓他託媒人登門吶……」

　　折子渝呻吟一聲，恨恨地瞪了折御勳一眼，沒好氣地答道：「妳要喜歡，那就現在好了。」

　　老太太一聽，兩個巴掌一拍，高興地嚷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御勳吶，長兄如父，這事你得趕快操辦起來。」

　　她往椅子上一坐，歡天喜地地道：「自打大閨女成了親，那大胖小子是一個一個地往下生啊，這二十多年沒斷過，可我老太太就沒抱過一天外孫子，唉！這下可算有外孫子抱了。女兒啊，妳大姐能生養，妳也不能輸給她，明年，不給我抱個大外孫子來，妳就別回娘家……」

　　折子渝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兒，捂起耳朵便跑了出去。老太太愕然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這孩子，在自己的娘親跟前還害什麼臊啊……」

第一九一章　蓮子蓮心

　　既然結為同盟，便是成了朋友。楊浩三入百花塢，終於有資格留在百花塢裡吃頓酒飯了。主人是永安節帥折御勳，陪客只有他的胞弟節度留後折御卿和轉運使任卿書，人只有四人，菜色更是素雅，卻是平日難得一嘗的珍饈美味。

　　席間四人斟酒閒談，自然也要聊些家常事來活躍氣氛，但是主題仍是蘆嶺與府州合作以及蘆嶺自組軍隊這些大事。任卿書身為永安軍轉運使，管的是軍需糧草，折御卿身為永安軍留後，管的是後勤事宜，有這兩個人在，再加上折御勳這位節帥，四人談笑間謀劃，已然將彼此合作、互相扶助的詳細章程敲定了七七八八。

　　待酒宴已罷，折御勳滿面笑容地把他送出後宅，由折御卿和任卿書陪著他出了百花塢，楊浩一再致謝，二位將軍這才止步，候他登上馬車駛向橋頭，這才相視一笑回轉塢內。

　　楊浩今番前來，終於得到了折府的明確表態，心中暢快無比，雖在三位將軍勸飲下多喝了幾杯，卻是精神奕奕毫無醉意。他扶在窗邊，迎著涼爽清新的秋風，望著滾滾而來的黃河水正看得入神，旁邊忽有一輛馬車駛過，遮住了他的視線。

　　馬車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老漢，旁邊卻是一個少女，青衣布帕，儷人小影，看那模樣，可不正是折子渝。楊浩大喜，立即喚道：「子渝，子渝，停車，停車。」

　　那少女詫然轉頭，一見是他，不禁露出驚喜神色。楊浩喝止了馬車，掀開轎簾兒便跳下車去，笑道：「我一入百花塢，就被人引去見節帥了，左右尋摸半天也不曾見到妳。妳這是去哪兒？」

　　折子渝嫣然道：「你去的所在，乃是折府重地，我自然去不得了。我還不曉得你來呢，這是折家的菜車，往市集上採買鮮蔬的，我在塢內待得氣悶，隨這位大叔的車子出來散散心。」那趕車的老漢連忙向楊浩微笑了一下，把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楊浩四下看看，道：「來，上我的車子。」

　　「這……」折子渝看看自己一身粗布青衣，再看看楊浩的一身光鮮，為難道：「青天白日的，我的衣著，恐有不便。」

　　楊浩渾不在意，笑道：「有甚麼不便，塵不掩珠，瑕不掩瑜，再說這一身青衣又怎麼了，妳穿什麼衣衫，妳還是妳，過來。」

　　楊浩伸出手去，折子渝歡喜地一笑，就著他手輕快地跳下車來，楊浩扶她上了自己的車子，向那趕車老漢客氣地拱手笑道：「多謝大叔了，我帶折姑娘出去遊玩一番，回頭自會送她回來，大叔若回來得早了，勞煩向折姑娘的九叔知會一聲。」

　　「好好好，老漢曉得了。」那車夫點頭微笑，看著楊浩轉身上了車，便一揚馬鞭，趕著車子逕自離去。

　　「我們去碧荷院坐坐吧，那裡的環境很是幽雅，我曾經路過那裡，很是喜歡那裡靜謐的氣氛，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進去遊賞一番，妳看如何？」

　　嗅著姑娘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處子幽香，楊浩含笑徵詢她的意思，折子渝微笑道：「你說去哪兒那便去哪兒唄，反正我就是出來走走，本無一個確定的去處的。」

　　楊浩忍不住笑道：「那我直接把妳載回蘆嶺州做個壓寨夫人，妳也沒有意見嗎？」

　　折子渝的美眸中泛起一絲漣漪，柔聲道：「大白天的，又來說渾話，待你忙罷了蘆嶺州的大事，再去我家中提親，可好？」

　　「嗯！」楊浩點了點頭，赧然一笑道：「是我急躁了，一旦情動，便難自己，反不如妳沉著。子渝，妳雖是民間女子，但胸懷氣度，頗有大家之風，得妳為良配，是楊浩的福氣，如果我娘……」

　　說到這裡，楊浩心裡一酸，老娘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鄉間女子，她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卻是一個平凡的婦人。雖說冬兒質樸善良，但是在老人家的心裡，總是有些嫌棄她嫁過人的身分，且以此為憾。如果她能看到落落大方、善解人意的子渝，一定很是中意吧？

　　可是，自己如今貴為一府之尊，際遇之奇擱在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然而老娘卻已與他陰陽兩隔，不曾跟著他享過一天福氣。還有冬兒，冬兒呵……

　　楊浩心弦輕顫，眼睛有些濕潤。他忙別過頭去，不想讓折子渝看見自己異樣的神色。過了片刻，一雙柔荑遲疑著覆在他的手上，慢慢地握緊，楊浩回過頭去，就見一雙澄澈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什麼話也不說，什麼話也不問，就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他，好像已瞭解他的一切痛苦。

　　聽著車窗外的滾滾滔聲，楊浩心如潮水，車輪轆轆，顛簸了一下，已然駛下橋頭。楊浩吁了口氣，低聲說道：「子渝，妳可想聽聽我的往事？」

　　折子渝溫婉地點頭，柔聲道：「好，你說，我聽。」

　　楊浩說得很細，從他大病復醒，通了心竅開始說起，那些往事，他曾說與范老四、劉世軒等人聽過，如今由他親口說來，自然更加詳細，更加動人，折子渝聽的淚盈於睫，忽然忘情地撲入他的懷中，伏在他胸口，輕輕地說道：「浩哥哥，我沒想到，你竟受過這樣的委屈，吃了這麼多的苦……」

　　楊浩輕輕撫著她光滑柔順的秀髮，輕輕地道：「如今，我已苦盡甘來，尤其是有了妳，老天對我，補償的夠多了。我……已經知足了。」他忽地想起了什麼，手忽地一頓，遲疑道：「不過……不過我卻要委屈了妳……」

　　折子渝微微仰起臉來，訝然道：「委屈我甚麼？」

　　楊浩正色道：「冬兒對我，義重情深。她為我而死，我唯一能給她的，如今就只有一個名分。昔日在雞冠山所盟的誓言，楊浩不會違背，她與我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楊浩欠她一個名分。來日楊浩建宗祠、修宗譜，她……仍是我的妻子。」

　　自古以來傳宗接代都是依靠男性來形成支系，後代也隨男方的姓氏，所以家族家譜的譜系都是以男性為依據，女性不入本姓族譜，但是卻要錄入婆家族譜的。即使這人已經歿了，做為正妻，也當載入夫家的族譜。如果有那終身未嫁的，既無婆家的宗譜記載，自然就在世間泯滅了痕跡。

　　雖說這只是一個名分的問題，並不影響續弦妻子的權益，不過就算是現代社會，黃花大閨女也不願意做續弦呢，何況那個時候。楊浩料想折子渝聽了心裡還是有些不情願的。

　　本來，一府之尊，縱然續弦，娶個大家閨秀也不為過，況且折子渝在他眼中還只是個折家的遠親、極為普通的民間女子，不過一嫁過來便是續弦，再大度的姑娘，心裡也要有少許芥蒂的，楊浩不想折子渝委委屈屈，心生怨尤，這番話還是要說個明白的。

　　折子渝心頭果然微微有些不快，可是羅冬兒為楊浩所作的犧牲，聽得她心旌搖盪，感佩不已。再者……她想起自己對唐焰焰說過的話：女孩兒家，第一眼被男人注意到的，也許是她的胸脯，可是再要入男人的眼，卻是看她的性情品德與胸懷了。難道輪到我自己，便也要與尋常女子女般庸俗，要去呷一個已逝女子的醋麼？

　　何況，冬兒是孀居婦人，又是民間女子，身分卑微得很。昔日那場風波，他不提，誰又知道冬兒對他的一往情深？可他念念不忘，至今思念，正是一個至情至性的好男兒，我想嫁的，不就是這樣的他麼？若他一旦發達富貴，便把那羅冬兒拋諸腦後，念也不念，想也不想，豈不令人齒寒，那樣的他，我還會喜歡麼？

　　想到這裡，折子渝便坐直了身子，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浩哥哥，你這樣念著冬兒姐姐，九泉之下，她也會開心的。子渝不是那樣好妒撚酸的俗女子，冬兒姐姐為你付出良多，理應是你的妻子，載入楊氏的宗譜。子渝很敬佩冬兒姐姐，情願認她做了大姐。」

　　「子渝……」楊浩感激莫名，握緊了她一雙柔荑，不知該說些甚麼。

　　折子渝凝視著他，忽地嫣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通情達理，特別善解人意，滿心歡喜，想說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嗯嗯，正是，正是。」楊浩忙不迭點頭。

　　折子渝向他調皮地扮了個鬼臉，羞笑道：「那你以後多疼人家一些就好啦。」

　　楊浩被她可愛的模樣一下子逗笑了，滿懷的傷感頓時清淡了許多。

　　※※※

　　碧荷院其實是一家道觀的後院，唐宋時候的出家人都很有經濟頭腦，此地既比不得廣原普濟寺那樣香火旺盛的所在，觀主自然會另尋生財之道，於是就在後院牆上開了門兒，租與人家開了幾家茶館、齋菜館。

　　碧荷院中小橋流水，碧荷紅蓮，風光雅緻得很，只不過西北地方百姓的口味相對都要重一些，玩不了這種清淡的調調，所以客人不多，十分清靜。

　　楊浩與折子渝到了碧荷院，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這裡是一處石亭，凳子很矮，陽光斜照，就在他們的腳前，矮矮一截石欄，欄下便是半池碧水，荷葉茂盛，蓮花半凋，一隻隻碗大的蓮蓬沉甸甸地掛在莖上。

　　折子渝在對面嬝嬝娜娜地坐了下來，姿態妍雅，端莊中隱隱透著嫵媚之色。如今楊浩與她實已暗訂終身，自然無所顧忌，眼見折小娘子款款落座，細腰雪膚，穠纖合度，不禁越看越愛，真想把她和一口水吞下了肚去。

　　那放肆的目光看得姑娘家俏臉緋紅，要不是小二適時的出現，免不了又要大發嬌嗔，饒是如此，窺個機會，她還是狠狠瞪了楊浩一眼。只是那目光看似嗔怪，卻免不了歡喜得意，誰不願情郎對自己傾慕欣賞呢。

　　兩個人點了幾樣清淡的小菜，一壺清茶。楊浩向她暢吐著自己的打算，折子渝就是一個最好的聽眾，一邊為他挾著菜，斟著茶，一邊傾聽著他的訴說。

　　「這麼說，浩哥哥想要盡快趕回去了？」

　　「嗯，一紙契約，是約束不了像節帥這樣的豪傑的，共同的利益，才是我們的合作能執行下去的基礎。留在這裡與節帥計議得再詳細，執行起來也難免還會出現諸多漏洞。我想再與節帥會晤一次，敲定一下主要細節，便立即趕回蘆嶺州去。至於合作的詳細章程，可以慢慢完善。」

　　「唉，你總是來去匆匆，真就這麼急麼？」

　　楊浩輕嘆道：「李繼筠挾怒而去，到底會不會對我蘆嶺州不利，如今尚難預料。我這人，生於卑微，其實胸無大志，隨遇而安得很。可是被人迫到了頭上，卻不能不奮起反抗。妳莫看我與妳談笑時輕鬆自在，如今，我一身繫以萬千黎民，平時想起，常覺心頭沉重，然而環伺四周的滿天神佛，卻是各懷心思……」

　　楊浩被觸動起來，擱下茶杯說道：「如今行事，每一舉步都牽絆甚多，使得我瞻前顧後不得從容，我常常夢中醒來，難再入眠，生怕一闔眼一睜眼的工夫，蘆嶺州就已身陷絕境，數萬百姓生死兩難，都得來向我討辦法。官家想獨立一州，維持西北現在的局面，三藩擔心蘆嶺強大起來，會影響了他們的權益，楊浩置身其中，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不得不依附於強藩，然而與他們走得近了，又恐官家那裡……

　　「得了今天這樣的地位著實不易，不曾坐在這個位置上時，我從不去想。既已坐在這個位置上，雖是千苦萬苦，又怎麼甘心再有一落千丈的一天？民之大義、個人前程，可謂是處處為難。楊浩這個官，做的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我這心，苦啊……」

　　「浩哥哥……」

　　折子渝杏眼如煙，凝視他半晌，忽地纖腰輕折，俯身摘下一支蓮蓬，用那蔥玉的手指輕輕剝開。剝開外皮的蓮子潔白晶瑩，粒粒飽滿，折子渝又折一枝荷葉，將那剝出的蓮子一一放在荷葉上。

　　雪白的蓮子，翠綠的荷葉，頗似雨珠灑向一灣清水，又似雨打芭蕉，讓人陶醉。折子渝又拿過剛為楊浩斟滿的一杯茶水，取一根牙籤，小心地捅出青綠的蓮心，讓那蓮心逕直落到茶水裡。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楊浩靜靜地看著她嫻美的動作、專注的神情，她剖出的是蓮子，還是一顆玲瓏的女兒心呢？

　　折子渝捧起那荷葉遞到楊浩面前，柔柔一笑，說道：「嘗一嘗吧，甜的。」

　　「嗯，」楊浩應了一聲，拈起一枚蓮子，輕輕放入口中，蓮子帶著淡淡的清香，溢了滿口。

　　折子渝微笑道：「從落種生根，直到花落結果，蓮沒有因為身在污泥之中而自卑，它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身體，不蔓不枝，破水而出，把碧綠的荷葉、聖潔的蓮花呈獻在世人面前。那荷花包裹的地方，就是它吸食風雨，沐浴朝露所結成的精華，這精華就是它的蓮子。蓮子是甜的，蓮心卻是苦的，可是沒有苦苦的心，蓮子還會甜麼？苦與甜，本就是一對兄弟，你付出多少，所得的回報，終將遠遠超出你的付出。」

　　折子渝又端起那杯茶來，微笑道：「蓮心雖然味苦，卻是清心祛火的好東西，泡上一杯蓮心茶細細品味，那苦味之中自有一絲絲甘甜，會讓你心平氣和，鬱結的心事也隨著那苦味的淡去而消散。」

　　楊浩連她的手將那杯一起捧住，動情地道：「子渝，能遇到妳，真的是我的福氣，有妳在我身畔，就是那枚甜甜的蓮子，楊浩鬱結於心的，也不覺其苦悶了。」

　　折子渝嫣然一笑，輕啟珠脣剛要說話，就聽一聲大吼道：「車子停在這兒，人還能到哪去？姓楊的，你給我出來，與小爺我大戰三百回合。呀──」

　　楊浩與折子渝齊齊抬頭望去，就見一個青衫公子醉醺醺地闖了進來，一張俊臉通紅，那攔路的小二被他一撥拉，便「哎呀呀」地倒退出去，「嗵」地一聲跌進了蓮池，那位青衫公子往腰後一探，「嘩啦」一響，兩支小掃子便到了手中，這人將手中兩隻小掃子呼呼地舞了幾遭，直勾勾地瞪著楊浩，喝問道：「你，楊浩？」

　　折子渝訝然道：「秦逸雲？」

　　楊浩愕然站了起來：「『李小龍』找我幹嘛來了？」

　　秦逸雲把雙節棍向楊浩一指，大喝道：「搶我家焰焰的，就是你小子？找打！」

　　說罷跌跌撞撞地撲了上來，把手中兩支小掃子舞得風車一般呼嘯，楊浩大驚失色，慌忙側身一閃，左右看看，正無趁手兵器可拿，就見秦逸雲腳下踉蹌，猛一轉身，小掃子「嗚」地一聲便倒捲回去，「砰」地一聲敲中了他自己的額頭。

　　楊浩登時直了眼睛，秦逸雲也是兩眼發直，一條血痕小蛇一般自他額頭蜿蜒而下，他大著舌頭讚道：「果……果然好功夫，我竟非你……一合之敵，佩……佩服」

　　說罷身子晃了兩晃，「噗通」一聲就栽下了荷花池去……

第一九二章　風雲再起

　　唐焰焰坐在廊下，懷裡抱著個玉缽，提著玉杵「咚咚」地搗著，興致勃勃地道：「繼續說，繼續說，後來怎麼樣了？」

　　在她旁邊坐著唐威，兩人中間一個躺椅，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腰間搭了一條駝絨的毛毯，正在似睡非睡地打著瞌睡。

　　唐焰焰此時正在搗製胭脂，像唐家這樣的大戶人家，縱是有名的胭脂社所產的胭脂，也嫌不入品流，府上的女眷喜歡自己製作胭脂。這時的胭脂，都是用桃花、梔子花、紅藍花、玫瑰、薔薇、重絳、石榴等應季的花朵搗成花泥，淘澄淨了，配了花露蒸成的，一旦用了，不但鮮豔異常，且又甜香滿頰。

　　這樣的胭脂是純天然綠色產品，可以吃的，賈寶玉喜歡吃別人嘴上的胭脂，就是因為它是各種花瓣做成的，要是換了現代那些不是含鉛就是含雌性激素的所謂高檔化妝品，他敢吃下去，不中毒而死，也變得不男不女了。

　　唐威攤攤手道：「哪還有後來啊？楊浩的劍法妳也見過了，武功本就不在逸雲之下，逸雲又喝得暈頭轉向的，哪裡是他對手啊。據那小二說，其實兩人壓根就沒交過手，那小二說他當時剛從水裡爬出來，攀著石欄正要往上爬，就看見逸雲掄起一棍，楊浩側身一躲，他就敲了自己一下，然後跟抽筋似地跌進了池去，還壓中了那個小二。還多虧了那小二，要不然，就那半人高的水，都能把他淹死。這夯貨……喝得都找不著北了……」

　　唐焰焰又搗兩下，歪著頭想想，心花怒放地問道：「這事……已鬧得滿府谷盡人皆知了？」

　　「是啊。」

　　唐焰焰沾沾自喜地道：「呵呵，總算有人去為我爭風了，我做人也不是那麼失敗，哦？」

　　唐三翻個白眼兒沒理她。

　　唐焰焰又問：「那楊浩呢？現在在做什麼？」

　　唐威苦笑道：「還能做什麼，前日因為妳和折二姑娘的時候，已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又和逸雲起了風波，秦家什麼勢力？而且與折府又是一向親密，我想……楊浩大概也不想與秦家結仇，擔心鬧到不可收拾，所以離開『碧荷院』後就回了驛站，再也沒有出來。今天一早他又去了趟百花塢，然後便急急趕回蘆嶺州去了。」

　　唐焰焰樂不可支，傻笑幾聲道：「呵呵，呵呵，知道他日子也不好過，我就開心了。」

　　唐威又翻了個白眼兒，對這個傻妹妹，他是一點轍也沒有了，他嘆了口氣，說道：「妹兒呀，哥要去開封府一趟，妳去不去？哥帶妳散散心。」

　　唐焰焰喜滋滋地跳起來道：「我不去，我要去蘆嶺州。」

　　唐威吃驚地道：「妳去蘆嶺州做什麼？」

　　唐焰焰得意洋洋地道：「做生意呀，我去蘆嶺州做生意，他楊浩還能擋著門兒不讓我進？哼哼，想起折子渝那副得意樣兒我就生氣，這一局我要不扳回來，我還是唐焰焰麼？我跟她耗定了！」

　　她低頭看看，失聲叫道：「哎呀，光顧聽你說話了，花瓣早都搗好了，現在該用細紗濾過才是……」說著抱著玉缽興沖沖地跑進了房去。

　　唐威摸著鼻子喃喃自語道：「這丫頭……怎麼沒心沒肺的……」

　　一旁躺椅上好像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太忽然張開了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放屁，我那乖孫女兒這叫性情開朗，心裡頭不放事兒，不管多大的氣性兒，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哭一氣兒發洩出來也就完了。」

　　唐威苦笑道：「奶奶……」

　　老太太哼了一聲道：「你說，這樣的姑娘有啥不好？要是有點什麼委曲都擱心裡頭，見花落了也心悲，見雨起了也傷感，整天幽幽怨怨，哭天抹淚的閨女家，看了就惹人生厭，難道你受得了？哼！」

　　唐家老太君是個苗家女子，年輕時就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兒，唐焰焰的脾氣直追祖母，自然對這老太太的脾氣。再說唐家男丁興旺，女子稀少，連著兩輩兒都是只生了一個閨女，唐家的長輩們自然把這小孫女兒看成了掌中至寶，縱然她真有什麼不是，他們瞧在眼裡也只覺可愛，只覺喜歡。

　　唐威被奶奶訓斥了一頓，見她還要嘮叨，忙跳起身道：「哎呀，我忽想起還有一樁要緊的事情沒辦呢，奶奶您好生歇著，孫兒得趕快去料理一下。」唐威尋了個由頭，便趕緊腳底抹油，溜之乎也。

　　唐焰焰濾了花泥，交與侍女再做處理，然後又跑出房來，卻見唐威已溜得不見人影，不禁頓足埋怨道：「這個傢伙，人家還有話問他呢，居然又溜了。」

　　那滿臉褶皺的老太太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意，招手道：「乖孫吶，到奶奶這兒來。」

　　唐焰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道：「乖孫吶，妳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吶？」

　　「他呀……」

　　一提起楊浩，唐焰焰的兩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興致勃勃地道：「這個傢伙……怎麼說呢，他呀，很無賴、很好色、很下流，嗯……而且還很無恥……一點也不像個道德君子。」

　　「嗯？」老太太瞪大一雙老花眼，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孫女兒。

　　唐焰焰全未察覺，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似喜還羞地道：「可是他這個人呢，又是大智大勇，大仁大義，所作所為，比起許多道德君子更加的了不起，叫人從心眼裡佩服他。」

　　她的嘴角溢起一絲甜笑，用柔柔的嗓音道：「而且吧，妳要說他不學無術呢，他有時偏能講出許多發人深省的大道理來，我平時想都想不到的。妳說他學問高深吧，他的言談舉止卻又沒有一點讀過聖賢書的文人模樣。

　　「以前呢，我總覺得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誰曉得他突然之間就學了一身武功，而且還會一種特別好看的劍法，奶奶，那種好看的劍法真的很厲害喔，連大狗熊似的李繼筠都敗在了他的劍下。這個臭傢伙，動不動就會做出一件讓妳大吃一驚的事來……」

　　「呵呵呵……」老太太笑起來，她寵暱地攬過孫女兒，說道：「我的乖孫女兒，不再是個羞顏未開的小丫頭啦，看來妳是真的喜歡了人家，和妳奶奶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嗯，我家乖孫的眼力當然差不了的，妳既然喜歡了他，這個臭傢伙麼，就一定有他的可取之處。」

　　唐焰焰垮下小臉，委曲地道：「可是……這個臭傢伙如今已經喜歡了折子渝。當初可是我先喜歡了他的，妳說我哪點配不上他呀，除了……除了脾氣大一些，一定是，所以把他給嚇著了，可那不是以前嗎？」

　　她垂下頭，怏怏地道：「再說，人家就是對他說話喜歡大聲，也沒真把他怎麼著哇。現在可好，後悔也晚了。奶奶，妳別看我在哥哥們面前說話膽氣很壯，其實……其實人家心裡一點底兒都沒有，他要是喜歡了旁人，我還能爭一爭，可是折子渝……畢竟是折家的女子……

　　「我現在就是氣不過她在我面前那副洋洋得意的樣兒，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的，我咽不下這口氣，可我……我能怎麼樣啊，一個女孩兒家，人家根本不喜歡我，我卻三番兩次找上門去，這臉都丟盡了，整個府谷的人現在指不定怎麼笑話我呢，我……我……」

　　唐焰焰扁扁嘴，已是珠淚盈盈。

　　老太太「哼」了一聲，把兩道白眉一挑，剽悍地道：「丟人？現在退縮，啥也沒撈著，那才是把人丟到姥姥家去了。折家勢大，不假，可咱唐家也不致於連這個都得讓著他。咱唐家富比王侯，就一定要指著他折家過日子，他折家就沒有倚賴咱們唐家的地方？

　　「我就不信，他折御勳會為了小兒女的私情，跟咱們唐家翻臉。再說，要是連個喜歡的人都不敢去爭，那就算擁有一座金山、一條銀海，做人又有什麼快活。乖孫女兒，給奶奶追，看中了就絕不撒手，跟她拚到底！」

　　「嗯！」唐焰焰重重一點頭。

　　老太太坐起身來，威風凜凜地道：「女追男，隔層紗，奶奶就不信了，憑我孫女兒這人見人愛的小模樣兒，還迷不住他一個混小子。妳爺爺又怎麼樣，當初那可是唐家的少主，身分何等的尊貴。奶奶我呢，就是一個普通的苗女，論身分，配得上他麼？可我看上了他，喜歡了他，就一直追著他，從苗寨一直追上了唐家去，到底還是嫁給了他。要不怎麼生出那一窩子的小王八蛋。」

　　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哎喲，對了！妳的太姥姥，是咱苗寨的大巫師，當年，我離開苗寨的時候，妳太姥姥送了我一對瓶子，那瓶兒是妳太姥姥祭了巫神施過了法術的，妳太姥姥說，用那瓶兒盛了酒給男人喝，再把瓶兒打碎，那男人就會對妳死心塌地的了。」

　　唐焰焰連忙擦擦眼淚，睜大眼睛道：「真的？爺爺就是因為這個喜歡了奶奶？」

　　老太太嘟囔道：「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它呢，反正……我後來就成妳奶奶了。」

　　唐焰焰急不及待地問道：「這個東西要用一對兒麼？」

　　老太太道：「一對倒是不用，當初自苗寨出來，翻山越嶺的，我不是怕打碎了麼。所以就拿了兩個，妥當一些。」

　　唐焰焰兩眼放光地道：「奶奶，剩下的那個瓶兒還在麼？」

　　老太太拍拍額頭，嘟囔道：「這都多少年了，當初留下來就是當個念物兒，妳爺爺活著的時候，還照樣兒重做了一個，配成了一對，擱哪兒了，讓我好好想想……」

　　老太太站起身，顫巍巍地往屋裡走，唐焰焰緊隨其後，激動的一顆心怦怦亂跳。爺孫倆進了屋子一通亂翻，許多陳年雜物都被拎了出來，把個房間弄得跟遭了賊似的，最後終於在大櫥櫃底下翻出一口匣子，打開看，裡邊紅絨布包裹著兩口瓷瓶，白色的，繪著淡雅的蘭花。那紅絨都顯出了陳舊之色，這匣子也不知在那擱了多少年。

　　唐焰焰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急問道：「奶奶，哪個才是呀？」

　　「別急，讓我瞅瞅，仔細瞅瞅。」老太太彎下腰，瞇起老花眼仔細打量半天，拿起一隻來拈了拈分量，展顏笑道：「是這隻，沒錯，就是這一隻。」

　　唐焰焰一把搶過來寶貝似的抱在懷中，幸福地傻笑起來，只是那笑……怎麼看都覺得有些「猙獰」……

　　※※※

　　楊浩的車子從蘆葦蕩裡鑽出來，隨行的人都是一身蘆葦花子，就連坐在車裡的楊浩也不例外。他鑽出車子，站在車轅上拍打著身上的蘆葦花，鬼鬼祟祟地看看來路，慶幸道：「如今將到蘆河嶺，看來秦逸雲是不會追來了。唉！這個唐焰焰，就是一個惹禍精，無端給我招惹來秦逸雲這麼個災星。」

　　壁宿幸災樂禍地笑道：「大人，說起來如今咱們與折家也攀上了交情，你又是一府之尊，真就跟他鬥起來又如何，怕他做甚？」

　　楊浩瞪他一眼道：「我倒不是怕他，可是卻又何必無端與秦家結怨？」

　　壁宿不以為然地道：「秦家的長輩便那般不通情理麼？」

　　楊浩道：「秦家的長輩倒不會因為這種事與我生怨，不過相打無好手，秦逸雲正在氣頭上，要是真個傷了他，那本來無怨也要生怨了，秦家與折家是多少年的交情？再說秦家做的是軍馬生意，折節帥對秦家倚重得很呢。惹不起我躲得起，秦公子不是個粗人，回頭想想，他也該知道收斂一些。我們何必結這無謂之仇？」

　　楊浩「仇」字還未落地，就聽「篤」地一聲響，一支狼牙箭貼著他的鼻子尖釘到了車上，一指粗的箭桿「嗡嗡」疾顫，把楊浩嚇得手腳冰涼，兩隻眼睛都成了對眼兒：「我的個乖乖，這一箭要是射在我腦袋上……」

　　就聽一個人粗聲大氣地喝道：「你們是什麼人，鬼鬼祟祟的，都給我過來，手放在頭上，不許亂動。車上那個賊眉鼠眼的，你給我老實點，跳下來！」

　　隨即一支響箭射向長空，發出尖厲的長嘯。楊浩乖乖地舉起手往前一看，就見一位斜披羊皮襖、腰佩一柄彎刀的少女手持獵弓，正警惕地瞪著他看，那弓弦猶自顫動。這姑娘臉頰黝黑，濃眉大眼，看起來真比男子還要健壯。隨著她的喝聲，蘆葦蕩裡又鑽出幾個持弓佩刀的人來，與她都是一樣的草原人打扮。

　　楊浩一見心頭不由一沉：「壞了，難不成李繼筠的動作這麼快，蘆河嶺已然失陷了麼？」

　　他心驚膽顫地問道：「姑娘，妳是什麼人？」

　　那姑娘用手背一蹭蒜頭鼻子，瞪著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道：「我是甜酒，你是哪個？」

　　「甜酒？」楊浩似覺耳熟，忽地想起李光岑和他開的那個玩笑，不禁大喜道：「妳就是甜酒，木恩之女麼？」

　　甜酒的眼珠狐疑地一轉，詫異地道：「你認識我爹爹，你是什麼人？」

　　楊浩忙不迭點頭道：「認得認得，我就是這蘆嶺州知府楊浩，姑娘妳聽說過我的名字嗎？」

　　「你是少……唔，你是楊浩？」那少女按著刀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一臉猶疑不信，就在這時，蘆葦蕩中簌簌聲響，又鑽出幾個人來，頭前一人青帕包頭，肩上全是雪白的蘆花，楊浩還未說話，一旁穆羽已興奮地叫道：「姐姐！」

　　來人正是穆清漩，一眼看清前方這幾個人，穆清漩吃了一驚，連忙招呼道：「甜酒，快叫他們放下箭，這位就是本州知府楊浩大人。」

　　穆清漩三言兩語解說明白，甜酒不禁吐了吐舌頭，靦腆地笑道：「原來你真的是楊浩大人啊，呵呵呵……，我方才那一箭，沒有嚇著你吧？」

　　楊浩擦擦額頭冷汗，乾笑道：「沒有嚇著我，不過姑娘的箭法端地了得，叫人欽佩得很。」

　　甜酒把弓往肩上一背，聽他誇獎，得意洋洋。

　　楊浩又轉向穆清漩，說道：「走吧，咱們走回去。柯夫人，我離開蘆河嶺的時候，好像咱們沒在這麼遠的地方佈防啊，現在怎麼這般森嚴，還不知就地便放箭攔人，若是來的是客商，難免受了驚嚇。」

　　甜酒跟在後面，聽了這話便道：「楊浩大人，你若不是鬼鬼祟祟地從蘆葦蕩裡鑽出來，我也不會當頭一箭的。」

　　楊浩臉色一糗，看向身旁的穆清漩，這位長腿美女甩開悠長的大步，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絲毫不比楊浩稍慢，她兩道劍眉微微一擰，嘆了口氣道：「楊大人，你有所不知，你離開的這些日子，咱們蘆嶺州已是幾次三番受人襲擊了。」

　　楊浩吃了一驚，忙道：「怎會如此，來敵是些什麼人？」

第一九三章　以牙還牙

　　楊浩聽穆清漩說了幾句，便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立即登車前行，直驅知府衙門，又令壁宿、穆羽等分頭去尋諸位大人，皆到知府衙門相見。楊浩驅車到了知府衙門，淨面更衣，換了官袍，便直奔大堂。此時范思棋、林朋羽等一眾府衙幕僚已聞訊趕到。

　　楊浩見官吏們未到，先向自己幕僚問道：「聽說木團練使的親族自草原上趕來投奔？計有人口多少，現在安置何處？」

　　林朋羽忙道：「是的大人，木團練使的親族已聞訊趕來投奔，計有一千三百二十二帳，五千四百四十六人，其中有些婦孺和老人已在後谷安置下來，挖掘了窯洞、搭建了棚屋供他們居住。他們的族人攜有大批牛羊駿馬，為了方便放牧，老朽又在谷外十數里處劃定了牧場，供其搭建帳篷居住放牧。」

　　蘆嶺谷說是一個谷，那是因為除了前邊這個出口，周圍都在群山環抱當中。這個山谷曲折蜿蜒，循山勢向後沿伸，並非筆直一條通道。山谷中最寬處十五、六里，最窄處只有五、六里，過了楊浩的知府衙門，再往後繞，還有極大的空間，要走出近二十里地，地面才慢慢收攏，消失在重山疊嶺之中。

　　按照楊浩的規劃，數萬百姓登記梳理之後，按照鄉里的行政區劃分別劃定了區域進行安置，一個個小村莊和小市鎮在山谷中星羅棋佈地向後延伸開去。而一進谷的這塊寬敞空間，正前方是知府衙門，知府衙門左右依山而建是僚屬官吏們的住宿之地。在前谷兩側，則是一家家客棧、商號、酒樓等商業、娛樂場所。而靠近谷口兩側的一座座窯洞，則於內部挖通串連起來，充作了藏兵洞。

　　林朋羽的安排，既照顧了李光岑族人的生活習慣，將其婦孺老弱留居谷中或從事工商、或從事農耕，又解了他們的後顧之憂，安排倒也合理。楊浩點頭道：「安排得很好，不管是契丹還是其他諸族，但有多個種族雜居的，大多依其民族風俗、生活習慣，分別設官定制予以管理，比如契丹就設了南院、北院分別管理漢人和契丹人，這是合理的安排。否則時日一久，必起糾紛，他們各有不同的習俗，這一點必須要考慮到，不能不切實際，強行融合，這種事情，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林朋羽唯唯稱是，楊浩又向他們瞭解了一下這段時間民政方面的進展，程德玄、李光岑、柯鎮惡等文武官吏已紛紛趕到，楊浩排開座位，讓他們一一落座，這才問起近來與其他部落族群發生衝突的原因和經過。

　　原來，楊浩離開的這些天，蘆嶺州百姓與党項七氏的生意做的紅紅火火。同時，許多暫時沒有營生的百姓則結夥進山打獵、採摘栗子等野果，或發賣或曬乾貯藏，而狩獵的野物則醃製獸肉、硝製皮毛，準備過冬之用。本來這些自發的行動非常好，百姓們有了事做，徘徊在百姓中間的彷徨焦慮的情緒也消失了。

　　但是獵人們走得遠了，漸漸便與居住在山中的一些羌人小部落發生了接觸。這些部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幾百口人。有些小部落的羌人與他們接觸之後，知道了蘆嶺州這些漢人的存在，便把自己獵來的獸皮野物拿來蘆嶺州發賣，因蘆嶺州往來的客商很多，他們的獸皮獸肉大多都能賣個好價錢，再買些粗茶鹽巴布匹回去，可謂皆大歡喜，消息傳開以後，便有更遠處的羌人部落趕來與他們交易。

　　但是羌人部落並非全是友善的，這些小部落還知守禮買賣，而那些稍大部落的人則比較跋扈野蠻，有時他們強買強賣，不免與蘆嶺州的商賈發生爭執。同時，這些漢人商賈中也不乏偷機鑽營者，在以物易物時常常搞些以次充好的把戲矇騙他們，雙方的衝突便開始不斷升級。

　　這些羌人吃了虧，回去便糾集族人來尋釁鬧事，初時還只是親戚、朋友，雙方一旦發生打鬥，便迅速演變成了整個部落的戰爭。本來程德玄還把這些事件當成民間糾紛，想要予以調停處理，可是那些羌人哪知什麼王法，他們先是來尋釁生事，隨即就演變成了半路打劫洩憤，搶掠起了來往的富商。

　　一得了甜頭，這些人更是食髓知味，糾集的人馬越來越多，他們呼嘯山林，乾脆就扮起了流匪，把蘆嶺州當成了一塊予取予求的肥肉，李光岑和柯鎮惡兩位團練使急忙組織團練巡弋防守，與他們幾番惡仗下來，雙方衝突愈發激烈，已經發展成了蘆嶺州漢人與當地土著羌人之間的一場戰爭。

　　為了防止他們時不時的潛進蘆嶺州來殺害百姓、劫掠貨物，所以柯團練才在四周設下警哨，但是這些剛剛組建的民壯不是那些野蠻的羌人對手，蘆嶺州百姓著實地吃了些大虧。幸好這時李光岑的數千族人自吐蕃草原趕來，這支部落無論男女老少俱都騎射精湛，木恩從其中抽調青壯加入民團，這才彌補了本地民壯許多都是剛放下鋤頭的農夫，戰鬥力還不夠強的缺陷。

　　楊浩聽得雙眉緊緊蹙起，望了李光岑一眼道：「木老，這些羌人是党項羌哪一氏的族人？」在他想來，已與党項七氏秘密結盟，自己身為七氏共主，難道還約束不了這些羌人，何至於鬧到不可收拾？

　　李光岑看其眼色，已知其心意，便道：「府臺大人，羌人有許多互不統屬的部落分支，所謂党項八氏，只是族群最大的八氏。橫山一帶，最大的一部就是野離氏，但是還有許多其他的部落，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散居在橫山一帶，大的不過三、五百帳族人，小的只有數十帳族人，總數卻有一萬三四千帳。他們既放牧又狩獵，還從漢人那裡學會了耕種，這些羌人部落與野離氏一樣驍勇善戰，尤其擅長山地作戰，卻既不歸夏州統轄，也不歸麟府兩州管治。」

　　楊浩摸摸鼻子，愕然道：「萬餘帳的羌人，至少也有六、七萬人了，這麼多人，卻是天不收地不管，三藩俱都不理？」

　　程德玄自霸州往北漢軍前效力時，曾仔細研究過西北的地理形勢、人文狀況，對這裡的情形也瞭解一些，見楊浩有些不解，便道：「府臺大人，這些羌人散居於橫山山脈，本不易管理，又兼民風剽悍，所以無論是夏州還是麟州、府州，對他們都以安撫為主。」

　　楊浩微微瞇起眼睛，沉聲問道：「何謂安撫？」

　　程德玄淡淡一笑，徐徐答道：「所謂安撫，就是對橫山羌人諸部授其官職、給與俸祿，不去納稅徵賦，只求他們不來惹事生非。橫山羌人野性難馴，與漢人雜居久了，又學得狡賴異常。他們時而倒向夏州、時而倒向麟府二州，憑以自重，極難管治。」

　　他並不知木恩等人本就是羌人，所以評價起來肆無忌憚，見楊浩聽得入神，便呷了口茶水，侃侃而談道：「我宋人對這些羌人，常以生熟戶來區別。生熟戶的劃分依據有因地理、有因是否開化的，但是最實用的卻是各部首領是否臣服於宋。臣服於宋者，便是熟戶。可這熟戶也非一成不變的，臣服於宋時便是熟番，哪一天反了，便又成了生番。

　　「以往府州、麟州與夏州戰事一起，對這些不從屬於任何一方的羌人便大力招誘，麟府二州不斷以厚利誘引生戶變成熟戶，而夏州則脅迫熟戶變成生戶。天長日久，這橫山羌人深諳其中好處，變得痞賴狡猾，反覆無常，朝三暮四，有奶就是娘，氣焰也越來越是囂張。」

　　李光岑、木恩等人聽了面有赧色，似因有這樣的族人而感到恥辱，楊浩沉默半晌，向柯鎮惡注目道：「柯團練，這些時日的爭戰，傷亡如何？」

　　柯鎮惡起身稟道：「府臺大人，頭幾日只是羌人與我蘆嶺州民戶商賈之間的私怨械鬥，死了幾個百姓，傷了十來個人，但是隨後羌人大舉報復，這幾日明攻暗襲之下，我蘆嶺州百姓傷亡已不下數百人，團練民壯也折了二十多人，而且……」

　　楊浩把這蘆嶺百姓視為親人，聽說傷亡數百民眾，已是怒火滿蘊，聽他遲疑，便把雙眉一挑，沉聲問道：「而且怎樣？」

　　柯鎮惡被他目光一掃，身子不由一震，惴惴答道：「我蘆嶺州百姓傷損倒也罷了，可是他們還襲擊來往商賈，擄其財、殺其人。前兩日……前兩日一位黃姓商賈攜女眷往我蘆嶺州來，結果路遇橫山羌歹人來襲，貨物被他們劫掠一空，女眷被他們輪暴致死，那……那黃姓商賈被他們五馬分屍，頭顱四肢……散落各處，我等尋出數里方才尋了回來。弄得各地商賈人心惶惶，這兩日道路冷清，已無商賈敢來。」

　　楊浩以手據案，雙目漸漸變得赤紅，柯鎮惡瞧他一向文雅，如今目光竟然有些猙獰，不覺有些膽寒，不敢與他對視，楊浩沉默半晌，冷笑一聲道：「好！真是好手段。我蘆嶺州百姓傷損又是怎樣？」

　　柯鎮惡還未回答，便聽衙門外面悲哭如嘯，嘈雜萬分，楊浩瞿然一驚，連忙迎出門去，程德玄、李光岑等人互視一眼，也隨後跟了出去。楊浩出了府門，只見衙門外黑壓壓一片，有無數百姓高呼：「楊大人回來了？楊大人給小民作主啊……」

　　一見府門大開，楊浩走出門來，那些百姓紛紛仆倒在地，將頭在地上嗑得「咚咚」直響，有人悲叫道：「大人，大人，我開的良田、搭的木屋，俱被那橫山蠻人搗毀，求大人跟小民作主呀。」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匍匐到楊浩腳下，抱住他的靴子哭得泣不成聲：「大人，大人，小民那孫兒才只六歲啊，他不曾死在契丹人手中，不曾喪命在那不毛之地，卻被橫山野蠻給殺了啊，他們……他們將我孫兒挑在矛尖，大人……」

　　那老者一句話沒說完，「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竟然暈厥過去。

　　眾百姓你一言我一語，所言所語雖是支離破碎，聽來卻是怵目驚心。楊浩在衙門內只聽僚屬們說了一句「百姓們傷亡不下數百人」，哪知其情其狀竟是如此淒慘。楊浩聽得雙目赤紅，目中蘊淚，那淚便也如染了血一般隱隱泛出紅色。

　　他高高舉起雙手，百姓們的吶喊聲立即停頓下來，只有壓抑的哭泣之聲：「諸位鄉親，你們的事，本府已經知道了。」

　　楊浩頓了一頓，壓抑住自己激憤的心情，又道：「本府剛剛趕回來，正為此事與諸位大人商議，諸位鄉親且請回去，你們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這件事，本府一定秉公而斷，給大家一個交代。」

　　楊晉城帶著攔在衙門外的差役們一旁高聲規勸，那些百姓素來信服楊浩，既得了他的承諾，這才流淚退下。楊浩拱手而立，直到這些百姓一一退走，這才返身回到府內。

　　楊浩一回大堂，便「啪」地一拍書案，怒喝道：「我蘆嶺雖無強大軍力，但是堅城高牆，還不足以自保麼？民壯雖訓練不久，但是與党項七氏往來生意時，亦曾假戰訓練，況且……木老族人，數千草原牧人來投，個個騎射精湛，怎麼……怎麼便守不住這蘆嶺州？」

　　眾官員俱都垂下頭去，過了半晌，李光岑才輕輕地道：「府臺大人，橫山羌人精於騎射，尤擅於山地叢林設伏襲擊。我們的堡塞目前還不完全，主要是針對谷外加強了防禦，而這些羌人多循山脈而來攻擊，此為其一。

　　「這兩天，柯團練夫妻率人已加強了後谷和谷後山嶺上的防禦，安排了人手，設計了許多隱秘的陷坑、絆索，羌人來襲時也著實吃了些虧，於是轉而繞到谷外，對來往於蘆嶺州的商賈們進行襲擊。他們人數少，多則數十、上百人，少則三五人、十餘人，在蘆葦蕩中來去自如，極難發現。而且因為人少，只須攜帶少量乾糧，便能在左近潛伏很久，實在是防不勝防。」

　　楊浩長長地吁了口氣，坐回座位沉思起來。所有的官吏幕僚都在觀察著他的神色，這一次的事情非常棘手，一個處理不慎，就要與當地土著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造成更大的衝突。

　　這些橫山羌不隸屬於任何一方、而且連個完善的社會體制都沒有，再加上各個部落間也沒有從屬關係，所以無論想從政治、經濟、或者文化方面與他們建立聯繫，都不容易。想找個羌人頭領坐下來談談都不知該尋何人。

　　可是雖無統一的領導，這些羌人卻很有些同仇敵愾之心，再加上當地三藩對他們縱容慣了，養成了他們自大驕橫的脾氣，如今從劫掠中得了甜頭，哪裡還肯善罷甘休。

　　當地的地理，再也沒有人比這些當地土著更熟悉、也更能掌控的了。他們生於斯，長於斯，耳目無處不在。不管是夏州還是府州、麟州，在這一帶都是堡寨式屯兵，一旦發生戰事，他們就不惜錢財地去賄賂籠絡這些橫山羌人。

　　除了橫山羌人本就驍勇善戰，這麼做是怕他們倒向對手，還有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各個堡寨之間相互溝通聯絡、傳遞情報、輸運糧草，都離不了這些當地人的配合，否則他們一旦打起遊擊，下絆子拖後腿，那這仗就沒法打了。

　　考驗，這是楊浩擔任蘆嶺知府後第一個重大考驗。蘆嶺州能否立足，雖然險阻重重，卻並不是每一個普通百姓都有那個眼光看到的，那種危機只有高層的幾個人才看得到。而眼下與橫山羌人之間的衝突，對每一個百姓來說，都是切膚之痛。如果不能為百姓們提供保護，給他們信心，很難說這些百姓們不會逃離蘆嶺州，變成散落各處的流民，甚至淪為盜匪。

　　尤其是橫山羌人對往來客商下手之後，党項羌人一方自然不擔心往這裡運送各種物資，因為他們不但與橫山羌人同宗同族，而且本身擁有比建制散亂的橫山羌人更強大的武力。可是自府州和中原趕來的客商，卻不可能擁有強大的武力保護，蘆嶺州的商賈更是連些家將保鏢都不具備。

　　如果這件事不能妥善解決，而且一勞永逸地解決，哪怕利潤再大，商賈們也不會再來蘆嶺州冒著死亡危險做生意，天下間有的是生意可做，何必來這裡冒險，楊浩的發展工商、於特殊地區建立「特區」的計畫就要胎死腹中。

　　楊浩沉吟良久，慢慢抬起眼睛，陰沉沉地問道：「木團練。」

　　李光岑是他義父，但是這層關係，包括他如今是党項七氏之共主的身分，知道者寥寥無幾，在旁人面前，兩人還須維持主從官屬的身分。楊浩一叫，李光岑立即起身抱拳道：「府臺大人。」

　　楊浩問道：「若我蘆嶺州與橫山羌人正面為敵，你有幾分勝算？」

　　李光岑目光一凝，卻見楊浩雙眼只是盯著案上的旗牌令箭，並不望他，他不知楊浩心意如何，只得照實答道：「大人，蘆嶺州民團甫建，自保尚嫌不足，還無餘力出征。不過，屬下的族人自吐蕃草原來投，這數千族人，個個精於騎射，又攜來大批牛羊馬匹，可以一用。而橫山羌人雖有近十萬之眾，卻是各自為政、一盤散沙，最大的部族都不到一千帳，因此，我若出兵，除非橫山羌人結盟組團，推選共主，令從於一，形成一支大軍，否則絕非我們的對手。」

　　楊浩目光微微一閃，又道：「柯團練。」

　　柯鎮惡閃身出來，抱拳施禮道：「大人。」

　　楊浩道：「橫山羌人慣於山地叢林中作戰，而你穆柯寨本是建在群山叢嶺之上，亦熟稔山地叢林作戰。本府問你，若橫山羌人再於莽莽山嶺之中來襲，你能阻止他們再侵入我蘆嶺州，虐殺我蘆嶺百姓麼？」

　　柯鎮惡叉手施禮道：「回稟府臺大人，下官自穆柯寨只帶來十餘莊丁，而本地團練民壯時日尚短，若在莽莽叢林中與橫山羌抗衡對戰，目前……著實不能。不過，若只是防止他們侵入我蘆嶺州，敵攻我守，咱們佔了地利，事先再於叢林中做些手腳的話，下官有把握把他們阻在谷外。」

　　「好，很好。」楊浩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絲陰沉沉的笑意：「方才聽木老所言，党項羌人來襲，實在是防不勝防。本官想來……也是這個道理，只有千日作賊，哪有千日防賊的？既然如此，防不可守，那便去攻，諸位意下如何？」

　　眾官員面面相覷，程德玄遲疑問道：「大人欲待如何？」

　　楊浩咬著牙根沉沉一笑，說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立直了身子，並掌如刀，斜斜向下一削，冷笑道：「柯團練負責防守，將我蘆嶺谷錘練的銅牆鐵壁一般，不容宵小竊入。木團練負責進攻，主動尋找與我蘆嶺州為難的橫山羌人村寨。

　　「如今正是秋收時節，以農耕為生的，割走他們的莊稼，連糧種都不要給他們留下；以狩獵為生的，給我放火燒山，把一切鳥獸，都趕到千里之外去；以放牧為生的，奪其牛羊馬匹，我看他們怎麼熬過這個冬天。」

　　楊浩此言一出，有兩個人齊齊一驚，同聲說道：「府臺大人，萬萬不可。」這兩人一個是程德玄，另一個卻是范思棋。

　　楊浩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眼皮微微一撩，向程德玄問道：「程大人有何高見？」

　　程德玄今日見他一副陰陽怪氣的表情，與往昔為人大不相同，就曉得他如今滿腔怒火，正在強自隱忍，可是思及這樣報復的可怕後果，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大人，橫山羌人性情痞劣，但是能征善戰，自此嶺下去，橫山一帶散居的羌人有十萬之眾，一旦激怒了他們，後果不堪設想。以下官之見，與橫山羌人的衝突，當以安撫為主。」

　　楊浩雙手撐著書案，似笑非笑地道：「喔，你且說說，如何安撫？」

　　程德玄定了定神，說道：「以下官之見，可以使人與橫山羌人部族頭領見面，從中為之斡旋。鄰近我蘆嶺州的幾個羌人小部落，不但與我們公平生意，而且有的還將家人也遷進谷來，這些人正是最好的信使。我們可以請他們出面，與那些正與我們為敵的羌人頭領溝通一下，循著麟州和府州舊例，多置財帛布匹、米麵油鹽，贈與這些羌人部落，緩和彼此的關係。

　　「朝廷為了安撫這些羌人，對羌人各部都有封賞。管理百帳人口以上的大首領，都授為本族軍主，百帳以下人口都授與指揮使之職，所以他們身上都有朝廷的官職，我們還可以同殿稱臣為理由，和他們互相來往，聯結友誼。至於這幾次衝突，雙方各有死傷，為息事寧人計，卻也不宜再做追究。為平息羌人之怒……」

　　程德玄猶豫了一下，說道：「下官身為觀察判官，掌管蘆嶺州律法。我們遷來此處的北漢百姓良莠不齊，作奸犯科者亦有之，如今被關押判刑者有七人。為平息羌人之怒，我們可以將這七名囚犯，充作殺死羌人的罪魁，在羌人面前處死。賄之以利，示之以恩，雙管齊下，當可平息此事，還我蘆嶺州太平。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楊浩不置可否，又轉向范思棋，問道：「范先生有何高見？」

　　范思棋大概是頭一回在這麼多官員們面前講話，囁嚅片刻，方脹紅著臉道：「學生以為，蠻夷不知教化，兇殘成性。然中土上國人物，豈能效仿蠻夷以暴制暴呢。起兵抗之可也，卻不可行如此殘酷手段。

　　「人天生都有惻隱之心、善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只是番人久不開化，蒙蔽了心智。吾等興王者之師、仁義之師，挫其銳氣，示之以兵威。繼而教授其農耕，教化以王道，收孤寡，補貧窮，示之以恩義，以王道之治，度化蠻夷，久而久之，則腹心之疾，亦化為兄弟手足矣。此正所謂仁者無敵，學生愚見，大人以為然否？」

　　「呵呵，果然是愚見！」楊浩毫不客氣，一句評語下去，范思棋登時漲紅了臉。

　　楊浩隱忍已久的怒氣突地勃發起來，拍案喝道：「書生之見！婦人之見！愚蠢之見！橫山羌人有羌人之勇，漢人之智，久居諸藩之間，養成的痞賴無行、見風使舵的本事，驕橫野蠻，不知王法，你愈是忍讓，他的氣焰越是囂張，若按你的主意來息事寧人，不啻於與虎謀皮，橫山羌人視我蘆嶺州軟弱可欺，必然變本加厲，從此再無寧日。」

　　楊浩這番話聲色俱厲，訓斥的是范思棋，而程德玄的主意比范思棋更加不堪，楊浩訓斥范思棋的話不啻於當面摑了他幾個耳光，弄得程德玄臉面通紅，十分難堪。

　　「退下吧，本官心意已決，諸司官吏按本府吩咐，立即籌備，事不宜遲，明日一早，就發起反攻，給他們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退堂！」

　　眾官員唯唯領命，一一退下，楊浩又道：「木團練請留下。」待堂上無人，楊浩閃身離座，上前喚道：「義父！」

　　楊浩上前，沉聲說道：「義父，橫山羌人中，勢力最大的就是野離氏。雖說橫山諸羌彼此互不統屬，但是大一些的部族之間必然常通聲息，你可速速派人與蘇喀大人聯絡，由野離氏出面，穩住橫山羌諸大部族，免得他們牽連進來。」

　　李光岑眉梢一揚，問道：「浩兒，真的要打？」

　　楊浩重重地一點頭，說道：「不但要打，而且要往死裡打，打出威風來，打得他們十年、八年之後，想起我蘆嶺州的手段，還要心驚膽顫。」

　　李光岑擔憂地道：「我羌人習俗，有仇必報、不死不休……」

　　楊浩打斷他道：「義父，我若自幼生長於夏州草原，雖非羌人，必也遵循羌人習俗。這是自幼耳濡目染，言傳身教形成的一種本能，並不是所有的羌人都會堅持這種本能。橫山羌世居橫山山脈左右，與回紇、吐蕃、以及漢人雜居，有的種地、有的狩獵、有的遊牧，原來的風俗習慣已經大改。再加上各方勢力為了拉攏他們，對他們一直優渥縱容，使他們養成了油滑無賴的性兒。他們雖保持著驍勇本色，可是至少這種純樸的習俗，已遠不及草原上的羌人。他們這樣的人，欺善怕惡、欺軟怕硬，不會為了一條古老的習俗而不惜一切的。

　　「我們的根基在蘆嶺州，要想穩定蘆嶺民心，就要讓這些來犯之敵知道畏懼。恩撫肯定是要的，但不是現在。麟府兩州自身有強大的實力，所以他們施之以恩，這些部族自知從他們那兒討不了好去，才肯接受安撫。

　　「我們拿什麼去撫？如今這種情形，一旦息事寧人，反令他們更加看輕了我們，變本加厲的來欺負人。如果就此息事寧人，我蘆嶺州百姓又怎樣看？那些商賈們仇恨不能報，安全沒有保障，誰還肯來？

　　「唯有狠狠地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曉得我們的厲害，才是正道。所謂王道，也須霸道為輔，一味的王道那是自取其辱了。我們現在掌握了野離氏，再通過野離氏籠絡住一些大部落，他們就不會形成合力，剩下一些小蝦米還能折騰起什麼風浪來？我們要打出威風來，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從此才不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搗亂！才能給蘆嶺州百姓和商賈們信心。」

　　羌人諸部族之間也時常廝殺征戰，比如党項七氏與夏州拓跋氏之間，這些年來就不斷地打打殺殺，敗了就降，何曾有過有仇必報、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方面，羌人性情剛烈，因之有仇必報的事例較多，所以經人渲染，更形誇大，人人都覺得不能和他們結一點仇怨。另一方面，也是楊浩報復的手段太過毒辣，所以李光岑擔心那些走投無路的橫山羌人會孤注一擲，如今聽了楊浩的分析，李光岑不禁頻頻點頭，他沒想到楊浩來此不久，對當地羌人竟是這般瞭解，心中平添了幾分信心。

　　送走了李光岑，楊浩回到大堂上坐了下來。堂中寂寂無聲，他一個人坐在碧海紅日的照圖下，蹙額沉思。其實他對當地羌人的情形，只有一部分是平常瞭解得來的，更多的瞭解卻是來自後世的知識。這知識未必是對這個時代、這個地區的羌人的瞭解，而是對類似情形的其他民族的瞭解。

　　那些經驗告訴他，有一種看似兇悍、叫人不敢招惹的人，叫做無賴。以君子之道束縛了自己，然後去和這些無賴打交道，得來的只有一次次血的教訓。既便他一時與你友好了，也只是在你付出了許多代價，讓自己人承受了許多委屈之後的一種虛假繁榮。一有機會，這種面上浮華會被無賴們立即扯碎，半文錢都不值。

　　有位偉人說過：「我們對於反動派和反動階級的反動行為，絕不施仁政。」楊浩甚為贊同，這種無賴，你必須先打痛了他打怕了他，他才肯乖乖地坐下來聽你講道理，否則根本就是與虎謀皮。因為這種卑劣的無賴，根本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要把蘆嶺州建設起來，沒有一支可倚仗的軍事力量，看來是真的不成啊。商業帶來的巨大利潤將會在客觀上要求與其相匹配的政治和軍事力量來保護自己，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距他最近的府州。

　　想到這裡，楊浩輕輕嘆了口氣：「可是接受了府州的兵甲、武器，並且接受了他們的軍官對蘆嶺軍隊的訓練，在自己身上，就不可避免地要打上府州的烙印。原本自己出身於廣原程世雄門下，就已受到官家的戒備。如今他和府州折氏越走越近，趙官家那裡一旦得知消息，會怎麼看？身邊還杵著一個程德玄，這些事根本不可能瞞過開封府的。

　　「乾脆死心塌地的站到折御勳一邊，爭取成為西北第四藩？」

　　楊浩搖了搖頭，他不相信在雄才大略的趙匡胤面前，在這個多年熬煉出來的精明的政治家、軍事家面前，自己有本事逆轉歷史，改變西北削藩的結局。西北三藩，只有一個成功地抗拒了大宋的削藩之策，而且自立一國，從此與大宋、契丹三足鼎立兩百年之久，那就是大夏。蘆嶺州彈丸之地，既無戰略縱深，又沒有那樣豐富的兵源、財源，就算把武侯諸葛孔明、天可汗李世民空投到這兒來，還不是一籌莫展？

　　楊浩苦笑著搖頭：「古往今來，節鎮一方、開府建衙者，恐怕沒有一個是像自己這樣，處於這般的尷尬境地吧。此間事若不能妥善解決，嚇退了各地的商賈，我的工商興府之計，再無實現的可能了。」

　　楊浩正想得頭痛，楊晉城忽然很開心地跑了進來，喘著粗氣道：「府臺大人，府臺大人，又有商隊來了，而且……而且足足二十多輛大車啊。如今剛剛停靠在李玉昌員外的商號前。」

　　「甚麼，他們已安全進入本州了麼？快快，本府親自去見他們。」楊浩聞言大喜過望，如今蘆嶺州因為橫山羌人之亂，已是冷清到了門可羅雀的地步，商賈們全都嚇跑了。現在竟有如此實力的大商人趕來，若是讓他安全往返，那就是一個活廣告啊，這可比蘆嶺州自己敲著鑼到處嚷嚷「天下太平」強多了。

　　楊浩整了整官衣官帽，在幾名衙役的陪同下迎出了府去。到了府外，策馬向西，馳出五箭之地，便是倚山壁一排窯洞，窯洞前停著二十多輛健騾的大車。許多青衣小帽的僕人正從大車上往下搬運著東西，金絲楠木的大床、漆金飾紋的馬桶、條案凳子、衣架巾架、燕几屏風，七、八個標緻的小丫鬟捏著小手帕兒在一旁嘰嘰喳喳地指揮著：「輕點輕點，高點高點，小心碰著……」

　　楊浩見此情形，詫異地問道：「晉城啊，你沒有弄錯麼，這……來的真是個大商賈？我怎麼瞧著像是什麼大戶人家嫁閨女呢？」

第一九四章　九淺一深

　　劃式有個漢人名字，叫李岳霖，聽起來很文雅。至於為什麼叫李岳霖，他也不曉得，他只知道夏州拓跋氏昔年受大唐賜姓為李，而拓跋氏很威風，所以就選了李姓。至於名字，是一個漢家讀書人為他起了幾個名字，他選擇最好聽的一個使用的。這是他去麟州轄下的縣鎮賣獵物時一時性起，用一隻錦雞為代價讓一個漢家讀書先生起的名字。

　　不過他的族人仍然習慣於叫他劃式，每次人家叫他劃式的時候，他就會有一種懊喪感，他覺得這筆生意似乎是作賠了，那個漢人佔了他的便宜，他應該把那隻錦雞討回來。不過這幾天每次被人叫起他的名字時，他卻興奮得很。因為叫他名字的這些人，現在都歸他統率。作為一個高明的獵人，他已隱隱然成為這支十多人的小隊伍的帶頭人。

　　前幾天洗劫那個黃姓漢人商賈時，他也是其中的一員。他搶了六匹絲綢，還強暴過那個商人的女人。絲綢，這種東西他以前只在去漢人的地方出售獵物皮毛時隔著店鋪的櫃檯納罕地看過，絲綢非常絢麗，一看就是華貴之物，那時他是用敬畏的目光看著這如彩雲般美麗的衣料的。

　　但是現在他也擁有了絲綢，當他頭一次用他滿是老繭的手摸上去時，他壓根沒想到穿在身上的衣料竟會這般柔滑，在他想來，大概只有仙人穿的衣服，才應該是這樣的感覺。而他一下子擁了六匹絲綢。

　　還有那個漢人女子，那肌膚也是如絲綢般光滑，他在自己女人身上從未體驗過這種滋味，他從未想到過女人的肌膚可以這般光滑柔嫩，可惜，那個女人嚼舌自盡了，輪到他發洩獸欲的時候，屍體都已經涼了，如果她是活的，如果她肯對自己笑笑，用她那雙白生生的手臂摟住自己的脖子……

　　劃式心頭一陣燥熱，悄悄地舔了舔嘴脣。他決定了，今晚率著這些人殺進谷去，一定要擄個活著的漢家女子回去做他的小老婆，他相信就是擁有七、八個老婆的本部族大人也會羨慕他的，像他們這種以狩獵為生的小部落，生活異常的艱苦，族中的女人也同男人一樣，需要狩獵、需要養家，哪有那樣白皙如羊奶、滑腴如牛酥的身子。

　　他是一個高明的獵人，他帶的這些人都是慣於在叢林山地間狩獵的好手，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哪怕是肩上扛著一個女人，他也能來去如飛，今夜一定不能空手而歸，一定要搶個女人回去，而且還是那種乖巧靈慧的漢家少女。

　　山嶺上是一棵棵高大的松木，膝邊是橫蔓叢生的野草，腳下是多年累積的松針落葉，軟綿綿的，夜色靜謐，空氣清新，天上一輪冷月清清亮亮，隨著他們的行進，偶有夜棲的鳥兒撲愣愣地飛走。

　　近了，更近了，再往前去一箭地左右，從漢人建造的那種笨拙的箭樓下借著草木的掩護鑽過去，就是予取予取的漢人百姓人家。劃式心中一陣興奮，他握緊了手中的獵叉，要吩咐自己的人小心一些，可他剛剛一扭頭，就覺得有一股勁風在他臉頰旁掠過。

　　「噯！」緊隨其後的那個獵人身子一挺，直撅撅地便向一旁倒下，劃式的目光非常敏銳，他發現一支冷箭深深貫入那獵人的右肋，露在體外的箭羽部分只剩下不到半尺，不由驚叫一聲：「散開，有埋伏。」

　　隨他前來的都是身手極高明的獵戶，立即矮身散開，避向一棵棵大樹，一個獵手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縱身而起，如飛般遁向一棵粗可合抱的大松樹，可他身形剛剛挺起，便發出淒厲的一聲慘叫，他的速度很快，仍然向前撲出，直撲到一丈開外的那大樹旁，這才砰然倒地同時，又是一支冷箭，自他的後腰筆直地射了進去。

　　頃刻間，冷箭颯颯，六個人中箭倒下，其中只有一個還有氣兒，正躺在地上仰天痛嚎。劃式趴在身邊那具死屍旁，用屍體做掩護，取下自己的獵弓，彎弓搭箭拼命地尋找著對手的蹤跡，卻哪裡看得對方的身影。

　　「對手也是精於林中獵獸的人。」劃式的冷汗涔涔而下，能在稀薄的月色下這麼準確地射中對手，而且是一撥冷箭就摞倒了六個，這樣的身手著實可怕，絕對不在他們之下。

　　雙方對峙著，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誰都沒有動。對方遠比他們更有耐性，對於落入陷阱的野獸，哪個成熟的獵人會沒有耐性？

　　趴在地上的一個羌人獵戶受不了這種無形的折磨，他狂嗥一聲，漫無目的地射出一箭，縱身便要往回跑，一支冷箭準確地射來，貫肋而入，長箭入體一尺，這人狂叫著一蹦而倒，呻吟了幾聲，便沒有了聲息。

　　「都不要動！」劃式大喝一聲，隨即奮力向旁邊一滾，避入一棵樹後，果不其然，他甫一出聲，一支羽箭便一閃而至，「噗」地一聲貫入了那具屍體。

　　「退，快退。」劃式顫聲說著，借著大樹的掩護縱身便往後逃，身旁又傳來兩聲慘叫，他的兩個夥伴又被那追魂箭無聲無息地取走了性命。

　　「呃！」劃式身子一震，忽地頓住了腳步，弓慢慢地掉落在地上，他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後頸，他摸到了一柄飛刀，一柄柳葉飛刀，羽穗摸起來像是與他劫走的那幾匹絲綢同樣的質料，非常的柔滑。

　　他僵直著身軀，慢慢地轉過身去，空地上，悄然出現了一個身材苗條高挑的身影，那人慢慢地走近，步伐就像貓一般輕盈。月光流水一般灑滿了她的身體，那是一個女人，一身合體的勁裝，襯托著她姣好的身段兒，明月清輝下，是一雙秋水般明亮的眸子和挺直的瑤鼻。

　　這是一個女人，一個非常清麗的女人，劃式相信她的肌膚一定也像絲綢一般柔滑，如果把她擄回去暖床……可是，他永遠也沒有機會去體驗了。又有一個男人閃了出來，像獵豹一般敏捷，他的手一揮，便揚起了一天清輝，那是一柄鋒利的橫刀。

　　劃式的頭飛向空中，一腔子血沖起一尺多高。

　　穆清漩遺憾地道：「走脫了一個。」

　　柯鎮惡手刃一人，就像宰了一隻雞似的，眼皮都不眨，他把刀刃在鞋底拭了拭，微微一笑道：「正是要他走脫，現在他們尚不知畏懼，走脫一個，便會引來更多。通知各處埋伏，多佈機關，避免硬戰，來人，把屍體都拖走，佈陷坑套索……」

　　※※※

　　飛月嶺，是一個羌人小部落的聚居地。他們從漢人那兒學會了農耕，在附近開闢有一些農田，同時又在附近放牧以為補充。因為有了農田的收入，所以他們的族人不用像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一樣逐水草而居，四出遷移，過著相對穩定的生活。

　　因為這個部落常年住在這兒，所以這裡也成了一些草原部落與當地部落聚會的集市。每月一次的集會，趕集的時候，遠遠近近的部落就會趕來，在這裡用牛羊、皮毛、草藥和當地常去漢人地方採購商品的族人交換鹽巴、茶葉、布匹、鐵鍋等等。

　　木西辰木娜坐在門前的小杌子上，把一個沉甸甸的染血的包裹放在地上，滿臉的皺紋都笑開了花。木西辰木娜，意思是淡藍色的風聲，很浪漫很優美的名字。她年輕時，也的確是這個小部族裡出名的美人兒，所以嫁了個既聰明又有頭腦的男人。

　　她的男人當初也是族裡的勇士，騎射精湛，而且十分聰明，腦筋絕不比那些漢家兒郎遜色。他們的部族受到麟州漢人官府的資助，並且教會了他們耕種之後，在當地定居下來，她的男人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發財的好機會：賣酒。

　　他們的族人都嗜好喝酒，許多人嗜酒如命，當這些酒鬼學會了種地，打下了糧食之後，他們甚至急不及待地就在地裡用新糧煮起酒來，喝上幾天，把糧食喝光，就背著空鍋回去，到了二、三月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就借貸過活，最後仍是靠放牧打獵為生。而他們偶有獵獲的麝香、鹿茸等珍貴藥材，因為不懂其珍貴，往往拿去漢人的地方，只換一罈酒，便興高采烈地回來。

　　她的男人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於是大量從漢人那裡買酒，再賣給自己的族人。由於漢人釀的酒遠比他們自釀的劣酒要可口的多，所以他們家的生意十分紅火，只靠賣酒就換來了大筆的財富。而且，對一些窮漢，他們家還肯賒酒，待這些人還不上酒賬的時候，就要這些窮戶為他們家做工抵債。一斤酒換八天工役，那些嗜酒如命的窮漢竟是求之不得。

　　二十年的工夫，她的家便成了部族中十分富有的人家，使喚起了奴僕，蓋起了大房子，擁有大片的土地和羊群。但是，漸漸地，因為此地離漢境本就不遠，部族裡的人也知道了他們廉價出售給木西辰木娜家的那些藥材在漢人那裡是如何的昂貴，他們已經不願意直接把藥材、皮毛賣給她家換酒了，她家的進項比起前些年來開始銳減。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這時候卻有漢人到了蘆嶺州，而且，這些漢人非常軟弱可欺，他們不像麟州、府州聚寨而居的百姓們一樣，既有軍隊的保護，又有堅固高大的堡塞和驍勇敢戰的民壯，他們只會縮在那四處漏風的山谷裡，一次次無奈地等來洗劫和屠殺。聽說一些小部落跑去搶劫那些漢人發了大財之後，她的丈夫動了心，帶著他們家的奴僕、僱工，單獨組織了一支五、六十人的隊伍加入了搶劫的行列。

　　這隻大包裹，就是她的丈夫剛剛送回來的，現在，她的丈夫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去了。儘管已是兩鬢斑白，可是她的丈夫還是像當年一樣英勇，木西辰木娜對自己的男人真是滿意極了。

　　這隻大包裹，她可不捨得讓別人動，她要自己瞧瞧，裡邊都是些什麼寶貝。包裹打開，她的孫兒和許多在她家門口玩耍的小孩子都圍攏了過來，一看見陽光下那片珠光寶氣，就連這些不知其珍貴的孩子們都不禁發出了一陣陣貪婪的驚嘆聲。

　　裡邊都是各種各樣的首飾、器具，裝飾精美、漆金的楠木首飾匣子，翠綠翠綠的鐲子，那珍珠耳環上還帶著半片耳朵，有一隻碩大的寶石戒指，還穿在一隻血淋淋的手指頭上，可以想見搶劫時是多麼的倉促。

　　木西辰木娜喜滋滋地摘下那對染血的耳環，把那半片耳朵丟給了拴在門前的大黃狗，然後又擼下那隻紅燦燦的寶石戒指，在包裹上擦了擦，戴在自己手上，迎著陽光照照，滿意地笑了。

　　「真好看啊，這是什麼東西，我見頭人老爺家的女人戴過。」一個孩子說著，興沖沖地伸出手。

　　「去，別亂碰！」她揮手打開那個孩子的手，叱道：「臭小子，回你家去，看你阿爹搶了些甚麼回來。」

　　那個小孩子嘟起嘴道：「神氣甚麼，我爹身子弱，挨了漢人一箭，就回來養傷了，什麼都沒搶著。不過再過兩年我就能騎馬佩刀了，到時候，我去搶比你們家還要多的東西。」

　　木西辰木娜哈哈大笑：「你能、你能，現在滾遠點，別妨礙我揀拾東西。」

　　「嘩啦啦……」木西辰木娜剛剛拿起一隻翠玉鐲子，就聽到村口傳來急驟的馬蹄聲，聽聲音，至少也得七、八十騎戰馬，她疑惑地瞇起眼睛，手搭涼篷向村口望去。

　　「丈夫剛走沒多久，沒理由這麼快就回來了呀。可要不是他，這村裡除了他們家，都是十個八個一隊出去行搶的，哪有這麼大的一支隊伍？」

　　一匹匹駿馬出現在村口，馬上的騎士都是一副標準的草原人打扮。皮帽、皮襖，獵弓彎刀。木西辰木娜慢慢站了起來，滿腹疑惑：「這是草原上的哪個部落來趕集了？來的正好，正好把這些寶貝挑揀一番賣給他們。可是……離下一個集還差著半個月呢，怎麼來得這麼早？」

　　那支羌人騎兵隊伍中間打著一桿大旗，旗上只有一個字：「楊！」可是，木西辰木娜不識字，她不認得，那旗上寫的是一個漢字。

　　「嗖！」迎面一箭飛來，她只看到旗下一個魁梧的大漢自肩上取下弓來，只是一抬手，便覺身子劇烈地一震，一支狼牙箭已貫穿了她的咽喉，自頸後冒出半尺多長，鋒利的箭簇上一滴血還沒有滴到地上，第二支箭又到了，將一個孩子帶飛起來跌出兩尺多遠，重重地落到地上。

　　其他的人嚇得一哄而散，尖叫著撲向各自的家門。又是一箭呼嘯而來，木西辰木娜剛剛十一歲的孫兒踉蹌著撲進門去，順手把門一帶，那一箭「篤」地一聲，深深釘入了木板。

　　「殺人啦，殺人啦，有強盜……」驚恐的叫聲在村落中傳開，木恩策馬衝到木西辰木娜的家門前，碗大的馬蹄刨著地，他往地上敞開的包裹淡淡地瞟了一眼，把手一揮，沉聲喝道：「楊浩大人有令，以血還血！按草原上的規矩，掠奪的財物盡歸個人所有，有本事的，願意擄些帳下奴回去，也由得你們，給我殺進村去！」

　　村中聞警，已經有些人持著刀箭殺了出來，其中還有不少婦人和半大孩子，半牧半耕的生活，並沒有使他們遺忘騎射的本領，一個婦人、一個開得了弓的孩子，照樣是可怕的敵人。

　　木恩雙眉一聳，反手抓出五支箭來，「嗖嗖嗖……」五支箭箭不虛發，相距六、七十步，正是弓箭威力最強的時候，在他百步穿楊的連珠神射之下，登時射倒了五人。五支箭射盡，木恩反手再去抓箭時，一身男兒裝扮的甜酒已叱喝一聲，雙腳踩著馬鐙，擎出彎刀來做出劈殺的蓄勢動作，策騎衝了出去。

　　木恩無奈地一笑，深恐女兒有失，他也收弓拔刀，厲喝一聲追了上去……

　　※※※

　　鐵什寨是一個以農耕為主的羌人村寨，此刻，朱三星正沮喪地往村寨裡走。他的一隻手軟綿綿地虛垂著，上邊包裹著一條條破布，顯然是受了很重的傷。

　　這是在蘆嶺州外的田地裡襲擊一對正在清理田地的漢人夫婦時，被巡弋的漢人團練民壯傷的，他沒有力量再繼續殺人，就只好灰溜溜地趕回自己的村寨，沒有人撫恤，他也不會是個英雄。

　　朱三星很懊喪，如果當時他不是想強暴那個女人，而是揮刀就砍，搶了就走，大概不會遭至這樣的命運。同時他又有些慶幸，同去的七個人，可只有他一個人活著逃回來。可是，他的肩頭被鐵叉傷得很深，他不知道這條胳膊會不會就此殘廢，他本來是個非常出色的莊稼把式，要是以後連莊稼都種不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是一個漢人，一個入贅羌寨的漢人。他的家二十多年前就從戰火不斷的中原搬到了這裡。其實這一代祖輩上逃避戰火而搬遷至此的漢人還有不少，他知道被他劫掠、死在他刀下的那些人也是漢人，可是他並不覺得有甚麼內疚。這個時代的人，歷經五代之亂，國家觀念、民族觀念，早就已經淡漠了，他們的群體觀念才是最強的，賴以生存、聚以生息的一個群體，不管它屬於哪一族，那就是他們的根、他們的家，他們必須維護的一方。

　　北人到中原打草穀時，那些兇悍的游騎中不乏幽燕一帶的漢人青壯，他們殺起中原漢人來，做起惡事來，絲毫不比契丹族人遜色。中原人殺起不同陣營的漢人時，同樣毫不手軟。府州的折御勳祖上是鮮卑族的折蘭王，但是他們與同出一脈的夏州拓跋氏打起仗來，也照樣是無所不用其極。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義。所謂公義，根本就是從自己群體一方利益出發的。

　　他沒有因為屠殺漢人而負疚或不忍，他現在擔心的是什麼財物都沒有搶到，卻有可能成為殘廢，而自己的孩子還小，以後要如何養活妻兒。

　　滿懷心思地爬過一個山坡，他突然呆住了。他熟悉的那座村寨不見了，那裡處處冒起火光硝煙，但凡木製的部分都在起火，他一眼看到他的家，那座非常結實的寨房吊樓已經坍塌下來，斜斜地趴在地上。

　　「我的娘子、我的孩子……」

　　朱三星忍不住顫抖起來，他興高采烈地去搶劫的時候，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家也會遭了洗劫。他是個好莊稼把式，他入贅人家的姑娘是個很俊俏的女子，他的孩子才剛剛三歲，他很享受這種生活，這是什麼人，到底是什麼人？是哪裡來的強盜？

　　他呆滯的目光慢慢向前看去，就看到村外豐沃的農田邊，停著好多戰馬和大車，許多人正在地裡收割著剛剛成熟的莊稼，還有許多村中的婦孺聚在地頭田埂上，有些持刀叉的大漢正在看守著她們。

　　朱三星的雙眼不由一亮：「她和孩子應該還沒有死，他們應該就在那群人裡。」

　　朱三星不顧一切地往那裡跑去，但是只跑出不遠，迎面已有兩騎飛奔而來。朱三星喘著粗氣站住，抬頭望去，頭一匹馬上，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子，頭髮短短的，就像吐蕃草原上的喇嘛僧人，朱三星甚至懷疑這人應該是女扮男裝的，如果這人真是女子，可比那個拼死反抗，被他一刀捅死的漢女還要俊俏，如果能擄回來，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壁宿勒住戰馬，上下打量他幾眼，笑嘻嘻地道：「這兒還有條漏網之魚，嗯……身子還算結實，抓回去做工種地如何？」

　　壁宿一語未了，木魁已策騎疾來，像一陣風般自他身側搶了過去，長刀一捲，刀光如匹練，朱三星還未及叫喊，就被長刀拖成了兩截，他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的時候，似乎聽見被看押住的那群人中發出一聲哭喊，那是他婆娘的叫喊聲，然後他就沉入了永久的黑暗當中。

　　「此人已然傷殘，抓回去有甚麼用。」木魁冷冷說著，策馬登上高坡，遠遠眺望一陣，不見其他人來，這才放心地圈馬回轉，壁宿苦笑一聲，無奈地隨之返回。

　　這樣的情形，在一個個部落、村寨中重複上演著。羌人們驚呆了，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從來只有他們去洗劫那些漢民人家，強暴那些漢人女子，當他們的獸欲得到滿足之後，換來的只有漢人老爺們的笑臉和厚禮，封官、賞賜、美酒、座上客……什麼時候漢人也這般兇狠了，甚至比他們還要兇狠。

　　他們懊惱了、憤怒了，於是糾結了更多的人趕來復仇，結果卻被總數不過千人的木恩鐵騎絞殺下殺得潰不成軍，他們終於知道怕了，紛紛攜家帶口狼狽不堪地逃走，逃向擁有一座完整堡寨的大東陽氏部落……

　　※※※

　　「將軍！」

　　唐焰焰拿起馬來，「啪」地一聲砸在楊浩的老帥頭上。

　　楊浩翻了個白眼兒，無奈地道：「大姐，咱可是說好了馬走日，不能走田的。」

　　「哦，我忘了。」唐焰焰吐吐舌頭，趕緊又拿回了自己那匹馬。

　　那位帶著二十多輛大車，拉了一堆家什物的「大商賈」，自然就是唐大小姐。唐大小姐像搬家似的，把自己的私用之物全都挪了來，李玉昌在自己的商號裡頭闢出幾間大窯洞給這位大小姐和她的家僕、丫鬟們住，唐家商號便正式在蘆嶺州開張了。

　　楊浩自然知道她所為何來，被一個家世如此高貴、長相如此俏美的小姑娘追，其實挺滿足一個男性的虛榮心的，楊浩也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何嘗沒有飄飄然的感覺。尤其是他曾經見過唐大小姐的「第二張臉」，那張臉真是令人驚豔，要說他一點意淫心思都不曾動過，那他就不是柳下惠，而是柳下垂了。

　　可是心理這道坎，不是那麼容易邁過的。或許在這個世間再熏陶個十年、八年，他漸漸也會覺得三妻四妾非常自然，然而現在還是辦不到。意淫心理他也曾有過，但是一旦真的臨到自己頭上，那就是兩回事了，尤其是他對折子渝又敬又愛，而唐焰焰的身分又絕無作妾的可能，他就更不想沾惹這不可能享有的豔遇了，那是無盡的麻煩。

　　不過，這一次唐焰焰來，居然一本正經地說是來做生意的，絲毫不提對他的情意。楊浩自然無從表白，再加上他現在實在需要一個有影響力的大商人，而唐家在整個西北商家的影響力可想而知，所以唐焰焰便理所當然地成了楊知府的座上客。至於楊知府是不是潛意識裡也很享受這種豔遇和曖昧的感覺，那就不為人知了。

　　一連幾天，他不去見唐焰焰時，唐焰焰就上門來找他，談的還真的是生意經，他以前還真沒看出來，就唐大小姐那種像炮仗似的一點就著的脾氣，侃起生意經來居然有模有樣，商賈世家的熏陶果然非同凡響。

　　談罷了生意，總不成抬腿就送客，於是順理成章的，下下棋、喝喝茶，也就不可避免了。頭兩回李玉昌還來坐陪的，等到楊浩習慣了這樣的程序，李玉昌就悄悄沒了身影，只剩下這位唐大小姐了。不過今天，卻是楊浩受邀回訪李玉昌，此刻正在唐焰焰閨房的客廳裡。

　　這時的象棋叫象戲，象戲從最初戰國時的擲采行棋角勝的簡單局戲，經過不斷發展，此時已發展成多種象棋遊戲，其中有的與現代象棋十分相似，棋子也是三十二枚，每一方各有卒五枚，象、馬、炮、車、士各兩枚，將一枚，規則也大體相同。楊浩將自己所知的象棋規則說與唐焰焰聽，唐焰焰只道是其他地方的象戲規則，也不以為奇，因為它與目前各種象戲玩法中最常見的一種非常相似，所以唐焰焰很快就領會了，只是偶爾還會錯用舊的規則。

　　拿回馬來在手中把玩著，唐焰焰瞟了楊浩一眼，輕輕說道：「你出兵清剿橫山羌部落，已經十多天了，這些天抓回許多俘虜，還搜刮了許多糧食、牛羊、馬匹……」

　　楊浩看著棋盤，微微一笑道：「不止如此吧，還有七、八個小部落，一千多羌人懾於我蘆嶺的軍威，主動來投靠我們的。」

　　唐焰焰翻了個白眼，嘟囔道：「你當我在誇你呢？」

　　楊浩微笑著抬起眼道：「唐姑娘什麼時候轉了性了，說話居然學會了拐彎抹腳，妳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唐焰焰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已經……死了很多人啦，咱們漢人朝廷，對蠻夷向來恩撫優容，以彰顯上國仁德。還沒有像你用這樣手段的，你……也該收斂一下……」

　　「為什麼要收斂？」

　　楊浩反問道，他示意唐焰焰走棋，繼續說道：「虎頭蛇尾，是起不到作用的，我不止要把這些無賴打痛了打怕了，更要把那些蠢蠢欲動著，準備把我蘆嶺州當成一塊肥肉來割的潑皮們給震住。如果半途而廢，那就要遺禍無窮，將來爭端不斷，不知還要有多少蘆嶺州百姓受苦受難。我要行的是大仁，而非一時一事的小仁。有時候，大仁看上去的確很殘忍，不像小仁那樣容易獲得美譽，但是……我不得不為。」

　　「啪！」他將小卒向前一拱，又道：「而且，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義和正理，每個人都是站在他所在的群體利益去做事的。我是蘆嶺州的知府，不是蘆嶺州與橫山羌的知府，就算我是吧，升堂問案時，不肯聽候垂詢質問、一味叫囂搗亂的那個，也得先挨一頓板子吧？」

　　唐焰焰垂下頭，輕輕說道：「可是你這頓板子，打得實在是太兇了些，說實話，要不是你自己說，我都不相信這命令會是你下的，你平時那樣溫吞吞的性兒，這命令……就連折大將軍也未必敢下的。」

　　「折大將軍家大業大，顧忌也多，我不同。」楊浩若無其事地道：「我一無所有，爛命一條，這件事不解決好，我就要輸得當褲子，再說他們的所作所為，誰能忍得？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我又不是泥雕木塑的神佛。」

　　唐焰焰猶豫了一下，又道：「可是，你現在已經打怕了他們呀，有人來降，有人逃跑，現在，收攏兵馬固守蘆嶺州，想必他們也不敢再來侵擾了吧？」

　　楊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徐徐問道：「有人找你來做說客，是不是？」

　　唐焰焰慌張道：「哪有，我就是這樣想……」

　　楊浩搖頭：「不可能，妳會無緣無故的關心這種事才怪。是誰找妳了，程德玄？」

　　「不是啦。」

　　「那是哪個？」

　　「真沒有……」

　　唐焰焰說到一半，與楊浩眼神一碰，便心虛地垂下頭去，低低說道：「你要怎麼做，我是不會反對啦，再說……我一個女孩兒家，也管不著這些事。可是……程德玄、范思棋，還有許多讀書人，都頗有微辭，認為你的手段過於酷厲。

　　「你要是得罪了這些士人，傳揚一個不好的名聲出去，對你的前程……不無影響。林朋羽、盧雨軒、席初雲、秦江幾位老先生擔心此事傳到開封府，會有御使言官彈劾你，影響到你的仕途，可他們屢諫不聽，因見我與你走動密切，所以……所以……」

　　楊浩微微皺了皺眉，復又展顏笑道：「呵呵，他們是一番好意，妳也是一番好意，不過……好心不一定辦好事。如果我現在收兵，堅壁清野龜縮固守，他們的氣焰必然復熾，轉而再來騷擾。」

　　「這個，林老先生他們也說過有此可能，不過他們說，如今橫山羌人他們已受重創，有些部族已如驚弓之鳥，縱有悍不畏死者仍來騷擾，也不可能攻得進蘆嶺州來呀。」

　　楊浩奇怪地看著她問道：「固守蘆嶺州？就算橫山羌人一個也攻不進蘆嶺州來，我們難道就不要付出代價嗎？打漁的、放牧的、在谷外開墾了田地，所有這一切都要放棄了。還有往來與蘆嶺州的商賈們，再也不可能到蘆嶺州來了，難道讓本州的百姓縮在這個烏龜殼裡等死嗎？」

　　楊浩把棋子一扔，憤然起身，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他憤懣地道：「如果敵人沒有後顧之憂，肆無忌憚地來攻，怎麼會令他們臣服？他們不知畏怯，怎麼會偃旗息鼓？如果他們日夜不停地前來滋擾，就算他們攻不進蘆嶺州，我們這蘆嶺州還有存在的必要麼？我就不明白，這些讀書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我們現在的軍力強大於他們，為什麼要滿足於固守蘆嶺州，而把外面的天地拱手讓與他們？」

　　唐焰焰頭一回見他如此聲色俱厲，不禁怯怯地道：「你……你不要生氣……」

　　楊浩一揮手道：「我不是跟妳生氣。」

　　他胸膛起伏半晌，才搖搖頭道：「算了，一個人的執念，誰又說得通呢？或許只有讓他們吃一個大虧，受一個教訓，他們才會曉得自己是錯的。可是，我既然是這蘆嶺州之主，我就不能讓這個大虧出現，不能讓他們受這個教訓，這教訓……得要許多百姓枉送性命才看得見啊。隨他們去吧，我做我認為對的事就是了。」

　　唐焰焰怔怔看他半晌，吃吃地道：「其實我……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

　　楊浩忍不住「噗哧」一笑，搖頭嘆道：「其實我……我覺得妳根本是個沒有主意的……」

　　唐焰焰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忸怩地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圈，半天不敢抬起來。

　　楊浩收了笑容道：「不過，這一戰不會曠日持久的，本來就要打完了。」

　　楊浩說的興起，已然忘了眼前的唐大姑娘是位商賈，而非他的軍機參贊，他的終極行動就在今日，也不怕洩露了風聲，便走回桌前坐下，說道：「來，妳看。」

　　候唐焰焰在對面坐下，楊浩便點了點唐焰焰一側的那個「帥」，成竹在胸地道：「如今是我們在攻，敵人在守，有堡寨家業成為累贅的是他們。他們只能守不能逃，我如今得木老的族人相助，加上本府能抽調得出的人馬，可組三千精騎，但我一直以來都是只出動一個千人隊向橫山羌人的部落發起攻擊，哪怕對手是數百帳的大部落。每攻佔一處，用其堡寨糧草補給後，搗毀其堡寨據點，繼續攻擊下一處堡寨。

　　「但我軍一直以來都只做橫向攻擊，做出兵微將寡不敢深入之態，每次攻擊最遠處與我蘆嶺州相距不過百里，十多天來一直如此，每次都是淺攻輒止，從不深入。相信他們如今已『摸清』了我的兵力、也『熟悉』了我的攻擊手段和距離。

　　「與我蘆嶺州為敵的橫山羌人諸部中最大的一部叫東陽氏，族帳七百餘，擁有一座方圓近十里的堡寨，距此兩百里。如今堡寨被搗毀的羌人正紛紛向那裡逃竄聚集，東陽氏亦野心勃勃，欲糾集諸部，再度來侵。」

　　楊浩越說越興奮，拾起自己的「車」來，凌空飛過界河，往唐焰焰的「帥」上「啪」地一壓，得意忘形地道：「羌人中了我的九淺一深之計，被我只有一千兵力的表象和淺攻輒止的手段所麻痹，此時我出其不意，三千精騎盡出，直搗虎穴，擒其首腦，妳說能畢全功與一役否？」

　　楊浩得意洋洋抬起頭來，一看唐焰焰臉色，不由唬了一跳，這麼一會兒工夫，唐大姑娘的臉蛋就像一塊大紅布似的，不但是臉，連那頸子都是紅透了的。

　　楊浩握著「大軍」壓在唐焰焰「老帥」上的胳膊哆嗦了一下，忽地醒悟過來，他暗暗咽口唾沫，心驚膽顫地想：「那……那啥，九……九淺一深……在古代……應該是一句成語吧？」

　　唐焰焰臉染桃花，心如擂鼓，一時眼餳耳熱，心中只想：「九淺一深，右三左三，擺若鰻行，進若蛭步……，原來……原來這個臭傢伙也是看過《素女經》的。他是一時口誤，還是……還是變著法兒地在調戲我？」

第一九五章　醇酒來了，美人何在？

　　一言有誤，頓生旖旎。眼前素來嬌蠻的唐大小姐難得地露出羞怯的模樣，貝齒輕咬紅脣，杏眼朦朧如煙，楊浩也不免有點心猿意馬。兩個人隔著楚河漢界的捉對兒廝殺，似乎也帶上了些抵死纏綿的味道。

　　這樣的曖昧福氣不好享用啊，眼見著唐大小姐扛著大「車」走起日來，楊浩也不敢指其錯誤，正覺尷尬萬分的時候，「及時雨」壁宿一溜煙跑進來，大叫道：「府臺大人，木恩兵困東陽寨，賊酋即將授首啦。」

　　「甚麼？」楊浩大喜，一躍而起道：「好，哈哈，馬上就能畢全功於一役了。快，帶上我準備的幾件禮物，我們馬上上路，去東陽寨。」

　　楊浩如釋重負地對唐焰焰道：「唐姑娘，楊某要馬上趕赴軍情收拾殘局，這盤棋……」

　　唐焰焰剛把大象飛過了楚河漢界去，一聽這話竟也鬆了口氣，忙道：「公事要緊，大人請。」

　　楊浩拱拱手，連忙隨著壁宿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只見唐焰焰正似笑非笑地瞟著他的背影，不由心頭一跳，再也不敢回頭。

　　候他離開了，唐焰焰返身走到榻邊，自被褥中摸出一口瓶兒，抱在懷中思忖：「這一仗要打完了？好！等他回來，我便鼓動商賈們向他獻酒以賀，嗯……就用這瓶兒敬酒，待他喝了，我反瓶兒一砸，折子渝……哼哼！」

　　剛剛開心一笑，忽想起那夜驚見的「一大砣」來，男女之別實在奇妙，害得她不知翻了幾本《素女經》一類的書來瞭解男女之情，明白倒是明白了，但那可惡的「一大砣」自此便常入春夢，此時想起，便似好事臨近，一時意亂情迷，那顆芳心便如小鹿一般亂撞起來，禁不住的嫩臉生起紅霞，一雙腳就像踩在棉絮裡似的，軟軟的使不上出力，虛虛的踏不著地，左思右想，忽然有點害怕起來……

　　※※※

　　東陽寨是橫山羌東陽氏的駐地，方圓十里，族帳八百，在橫山諸羌部落中並不算最大的，但是實力亦已不容小覷。在諸部之間的爭戰之中，東陽氏還很少吃虧，更沒有人敢提大軍直取東陽寨，要消滅一個擁有千名以上青壯勇士的部落，大大小小數百個橫山羌部落中，也只有野離氏才禁得起這樣的消耗。

　　東陽寨除了自己的八百族帳，此時還彙聚了各處逃來的大小部落難民，這些人中亦不乏勇士，要湊出千名勇士也不為難。對這樣的局面，東陽寨大頭人日麥丹增非常歡喜。那些逃難來的族人，他們原本的部落和村寨都被徹底夷平了，從今以後，他們只能依附於東陽氏。東陽氏將因此躋身於一流的大堡寨，他的地位也將水漲船高。這種財富，比他的族人自蘆嶺州掠來的財富還要龐大百倍。

　　但是，他的歡喜只持續了幾天，這天一早，他剛剛起床，就接到一個消息：東陽寨被包圍了。滿懷疑惑的日麥丹增登上堡寨箭樓，才發現包圍東陽寨的竟然是漢人，來自蘆嶺州的漢人軍隊。

　　大頭人日麥丹增勃然大怒，立即命人吹響號角，召集武士，出城與來敵決戰，他絕不容許別人侵上門來挑戰他的權威，區區一千漢人騎兵，就敢侵上門來，向自幼生活在馬背上的而且兩倍於他的羌人勇士們挑戰？

　　但是一戰之下，他才驚愕地發現，來自蘆嶺州的這一千名騎士，遠比他們更精於騎射，他們生活在蕃漢混雜地區，半牧半耕，騎射本領雖未摞下，比起逐水草而居的草原大部落，弓馬嫺熟的程度卻有不如，然而這一千名騎士卻比草原上最善戰的部落還要驍勇。

　　要知道李光岑這些年是流落在吐蕃草原上，帶著幾十名貼身侍從，一步步從無到有發展起來。夏州草原上的諸羌部落之間雖也時有戰爭，但是大致的地盤領域是比較穩定的，彼此之間很少會發生你死我活的殊死戰爭。而李光岑這支部落卻不同，他們要逃避夏州拓跋氏的追殺，要與吐蕃人爭奪草場和水源，他們不是一輩子生長在馬背上，而是一輩子戰鬥在馬背上，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他們不但沒有被消滅、吞併，反而漸漸壯大，那些族人該何等驍勇？

　　但是也正因為這種生活太過艱苦，族人整日整夜生活在戰爭的陰影下，而且隨著他們的壯大，漸漸引起了吐蕃大部族的警覺，所以李光岑自知來日無多，而族中又缺乏一個智勇雙全的領袖時，才千方百計，一定要為這些族人們尋找一條出路，安排一個穩定的生活。

　　這些騎士的戰鬥力，比起東陽氏引以為傲的騎士自然更加高明。但是儘管如此，東陽寨佔據著地利，且戰士一倍於來敵，日麥丹增乃無所懼，他傾巢而出，欲一戰之下便將這股來敵全部擊潰。不料，兩千精騎掩殺出來，將來犯之漢人軍隊迫退，正欲趁勝追擊之時，竟然又有兩支驍勇不下於正面之敵的騎兵從天而降一般從左右兩翼掩殺過來。

　　若非日麥丹增的族人見機得快，立即護著大頭人後撤，連他這個大頭人都要葬命在這突如其來的兩支精騎箭雨之下。三千對兩千，單兵戰力又遠勝於他們，而且是以有備算無備，這場仗還怎麼打？活著退回東陽寨的騎士竟不足七百人。

　　這樣殘酷的絞殺，只一戰就把東陽寨迎戰的勇氣徹底打沒了，失去了兒子、丈夫、父親的族人放聲大哭，整個堡寨中到處都是嗚咽的哭聲，狂妄的日麥丹增頭一次開始正視起這些對手來，而且從心底裡產生了一種恐懼。

　　他派了近百名親信的族人，由自己的長子扎西親自率領，趁夜突圍出去，向附近兩個大部落乞援，代價是讓出兩塊本屬東陽氏所有的豐渥草場。這些豐美的草場是東陽氏的根本，他是真的不捨得啊，可是這些煞神似的漢人，已不是他能抵抗的了，如果求不到援兵，東陽氏也許就會被人從橫山抹掉，二十年後，再也無人記得這裡曾有一座東陽寨，曾有一群東陽氏人。

　　扎西回來了，近百名勇士，一出一進，活著回來的只剩下五人。他的兒子，驍勇的東陽氏戰士扎西，斷了一臂，瞎了一眼，血人一般殺回寨子，帶給他的卻是一個令他更為絕望的消息：那兩大部落竟然是按兵不動，見死不救。甚至在扎西擅自作主，讓出了四塊，已是近乎整個東陽氏全部草場的條件時，他們仍然不為所動。

　　日麥丹增傻了，他呆呆坐回虎皮的椅子，聽著堡寨外的廝殺聲，已經不知該如何解決眼前的困境。漢人軍隊正在製造草原部落所不擅長的那些攻城武器，東陽寨沒有漢人那樣的深壘高牆，不需要太巨大的攻城車和雲梯就能攻得進來，今夜，他還守得住，明天呢？現在可是連老弱婦孺都派上了用場。

　　「阿爹，我在齊封氏部落中，看到了野離氏的信使，會不會是野離氏從中搗鬼？也只有野離氏才能脅迫他們兩大部族拒絕對我們伸出援手。」一身是血的扎西看著就叫人怵目驚心，可他也不包裹，就帶著一臉一身的血大聲咆哮道。

　　日麥丹增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兒子，低沉地道：「野離氏？我們的族人與野離氏無怨無仇，他們為什麼要幫漢人？如果野離氏要對我們動手，又何必要假手他人？」扎西無言以對了。

　　沉思半晌，日麥丹增抬起頭來，用痛苦的聲調說道：「我們……獻寨乞降……」

　　「甚麼？」扎西勃然大怒：「阿爹，我們不能降，一旦降了，從此我們還能昂起頭來稱好漢麼？橫山諸部落都要看輕了我們，我們不能降，誓死不降！」

　　日麥丹增卻不像他的兒子那麼沒頭腦，他苦澀地答道：「如果不降，也許正合他們的意。他們現在擺明了是要把我東陽氏斬草除根。兒啊，情勢所迫……」

　　一旁，前來投靠他的笞摩氏頭人扎可特爾眼珠一轉，上前說道：「丹增大人，我倒是有主意……」

　　「嗯？」臉色灰敗的日麥丹增轉頭向他看來，扎可特兒的雙眼微微瞇起，眸中閃爍著縷縷殺機道：「咱們……詐降！」

　　※※※

　　壁宿嬉皮笑臉地道：「扎可特爾大人，我們楊浩大人其實也不願與橫山諸羌兵戎相見的。不瞞你說，現在已經有一些羌人部落投靠了我們大人，我們大人對他們可是優容禮遇，一視同仁的。你既引人來降，又要幫我們詐開堡寨，這是大功一件，一旦事成，我們大人必定向朝廷保薦，朝廷對你們是一向恩撫的，怎麼著也會委你一個都指揮使的官兒啊，到時候，在下見到你，也得畢恭畢敬稱一聲大人啦。」

　　「不敢不敢，壁大人客氣了。」扎可特爾陪笑道：「天兵天威之下，扎可特爾只求能保全自己的族人，這官可是不敢想了。」

　　他不放心地回頭看看，疑惑道：「壁大人，天色已經晚了，我這時帶你們去詐寨門，借夜色掩護，你們不是正好埋伏左近以便攻進寨去麼？我選的那個地方，距西門很近，左近又全是樹林，非常易於埋伏，怎麼……反而要我把人都帶到這兒來啊。」

　　壁宿笑道：「這個你不就不懂了吧？其實我也不懂，我們大人說，凌晨時分，才是一個人最困倦的時候，等天快亮的時候再去詐門，咱們取這東陽寨就更容易了。你們先在這谷中歇著，我們木大人準備了許多酒肉，供你們吃個飽，歇息到天將微明時，咱們再行動。」

　　「好好好，木將軍真是高明，真是高明哇……」扎可特爾回頭看看自己那兩百多人，心中暗暗焦急，在西門外密林中，早已秘密埋伏了許多箭手，就等著他引這些漢人去詐寨，到時猝然下手，以他們的箭術，絕對可以以少勝多，把還未入寨的漢人殺死大半。到時再把寨門一關，寨中密集的箭網足以把進寨的漢人也殺個精光，那時敵我之勢必然逆轉，誰想那個愚蠢的木將軍居然自作聰明，要搞什麼凌晨攻擊，看來一會兒得找個機會，派人回去送個信兒。

　　扎可特爾正轉著心思，壁宿忽然捂著肚子道：「哎喲，有些內急，你們等會兒，我到旁邊方便一下。」

　　「好，壁大人請便。」扎可特爾大喜，連忙答應一聲，等壁宿鑽進了草叢，他立即招手喚過一人，急急囑咐道：「你快潛進草叢中藏起來，一會兒我們繼續前行，你摸回去，告訴丹增大人，漢人將於凌晨才去詐城，叫他小心戒備著。」

　　「是。」那人撫胸一禮，一貓腰便向另一側草叢中鑽去，扎可特爾微笑著轉回首，看著蹲在草叢中的壁宿，許久許久，他忽然心潮洶湧，油然升起警兆。他不安地叫道：「壁大人，壁大人？」

　　壁宿蹲在那兒一動不動，扎可特爾臉色一變，快步走過去，到了近前一看，不由勃然色變，那裡只有一件衣衫，掛在半人高的蒿草上，那個如女子般俊俏的壁大人早就連人影兒都不見了。

　　「不好，快快散開，伏倒，準備撤退！」

　　扎可特爾一連串下了幾個命令，聽得那些族人一臉茫然，就在這時，左方二十餘丈外的草坡樹後忽地閃出數十人來，一個個彎弓搭箭，一雙雙大眼兇狠地盯視著他們，作勢發箭。

　　緊接著，右側，前方，後方，無數的漢人士兵持弓搭箭，在草叢中、密林中，排著密集的隊形向他們四面圍攏過來。

　　一個虎目怒張、虯鬚滿腮的大漢提著一柄砍馬刀出現在谷口，舌綻春雷般大吼道：「爾等鼠輩，竟敢詐降，殺無赦！」

　　扎可特爾認得此人是那位木團練使身邊偏將木魁，急叫道：「將軍且慢，我等真心實意要投效楊浩大人，將軍不能誅殺我們啊。」

　　木魁仰天大笑：「扎可特爾，你以為我們都是漢人，穿了這身衣服只是為了一路上遮人耳目易於行動嗎？哈哈哈……你的伎倆，瞞得過旁人，又怎麼可能瞞得過我？」

　　他把刀往前一指，大喝道：「我羌人但有締約結盟的重大事宜，莫不對白石大神盟誓明志，你既來降，為何提都不敢提起白石大神？我羌人部落，家中沒有刀的大有人在，卻無一家沒有弓箭，何以你們人人佩了近戰的彎刀，弓箭卻寥寥無幾？你既來降，夜晚殺進城去，誰也無法顧得旁人周全，為何你帶來的人個個都是精壯的大漢，全無一個家人，而且一個個毫無為家人擔憂之色？」

　　「我……」扎可特爾還待辯解，木魁已大喝道：「殺！」

　　一名兵士指扣一鬆，一支狼牙箭應弦而出，箭發似流星，一、二十丈距離，弦響即至，「噗」地一聲貫入了扎可特爾的左胸，扎可特爾仰面摔倒，一陣天昏地暗，耳邊只聽箭嘯不絕，慘叫四起，那些佩刀的死士根本沒有機會衝到四下合圍的箭手們面前，紛紛栽倒於地。

　　片刻的工夫，谷中地面上已再無一個囫圇站著的人，四下的箭手們一言不發，默默地把弓背回肩上，令人聽著牙酸的嗆啷聲中，自腰間慢慢拔出刀來，一步步向前走，見到還有喘氣的，便像殺雞似的補上一刀，或割喉、或穿胸，俐落非常，那種冷血、冷靜、冷酷的神情，看得蹲在一棵大松樹上的壁宿也不免為之變色。

　　木魁聲震屋瓦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留下一隊人打掃戰場，其他的人隨我往東陽寨西門去，東陽氏的埋伏人馬，必已被阻在寨門外面了……」

　　※※※

　　數百里內最強大的東陽氏部落被消滅了，楊浩趕來的時候，寨中高過車輪的男子已被木恩盡皆斬首，血腥塗地，屍橫遍野，看來真是怵目驚心。

　　木恩在自己的女兒面前是一個慈父，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是一個寬厚的長輩，在李光岑和楊浩面前是一個忠心的僕人，但是在敵人面前，卻如一個殺神，那心腸彷彿就是鐵做的。在草原上的亡命生涯，錘鍊出了他這種特殊的性格，部落中每一個戰士，似乎都與他一樣，就像一匹狼，對伴侶和夥伴至情至性，對敵人，無所不用其極。

　　倒是他們俯首聽命，甘願效忠的那頭「狼王」楊浩，目中露出了一絲不忍之色。楊浩能在運籌帷幄時冷靜地做出正確的判斷，也能在唐焰焰面前把大是大非、大仁小仁分析的頭頭是道，但是他畢竟還是缺乏足夠的戰場錘鍊，當那血淋淋的場面被他親眼目睹時，情緒不可能不受到影響。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木恩所做的，才是適合草原生存原則的：弱肉強食，你既然要樹立一個敵人，就必然要應對一旦失敗所要受到的懲罰，如果楊浩是失敗者，他的下場不會比對手好上半分，所以，他只能遵循這原則，適應這原則，而不會愚蠢的跟狼講仁義，把自己人送進火坑。

　　日麥丹增的大屋中一切器具、財富，全都已經被搬空了，屋中丟著一些引火之物，這裡將被夷為平地，整個東陽寨，都要變成一片廢墟，他要讓所有經過這裡的人都記得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記著一旦冒犯蘆嶺州就可能遭受的懲罰。

　　楊浩從日麥丹增的大屋中出來，對走在他半步之後的木恩說道：「讓木魁押著女人和孩童先回去，你和壁宿留下，陪我往齊封氏、摩狐氏部落走一遭，這次攻打東陽氏部落，他們按兵不動，沒有給與援助，雖說是因為野離氏出面威迫，也算是我蘆嶺州承了他們一份情。

　　「恩威並用，恩威並用啊，這威已經用了，現在該是用恩的時候了，不過我這恩撫不是用在敗在我們的對手身上，是用在那些還不曾與我們為敵的部落身上。這兩個部落不算小了，我帶些禮物去拜訪一下，請他們與橫山諸羌各部的大頭人們往野離氏部落聚會，效仿與党項七氏結盟的故事，和他們攀攀關係。」

　　看見木恩詫異的神色，楊浩笑道：「呵呵，當然，和這些大大小小、星羅棋佈，綿延於整個橫山山脈的遠近部落，是不可能建立什麼同盟推舉什麼共主的，我是要以交易羈縻住他們，利益一體，他們的戾氣自消，至少也要站在我們一邊。目前，只要能讓他們不給我們惹麻煩，就達到我們的目的了。」

　　說到這兒，他忽地站住腳步，看向旁邊長長的木廊下的被兵士們看守著的一些人，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比起他剛才在前寨見到的那些東陽氏族人，這些人看起來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就像一群難民似的。楊浩奇怪的是，整個東陽寨處處伏屍，高過大車車輪的東陽男子盡數伏誅，可是這廊下的人卻有許多成年男子。

　　見他向那些人注目，木恩忙解釋道：「大人，這些人不是東陽氏族人，他們是其他部落與東陽氏作戰時被擄回來的俘虜，淪為了東陽人的奴隸，在寨中做苦工的。」

　　「哦？」楊浩目光微微一動，揚聲吩咐道：「叫人退開，不要把他們當成奴隸看待，東陽氏族人，既是被你們所俘獲，盡可按你們的規矩分配各帳為奴，但是他們不同，這些人也要遷往蘆嶺州去，但是卻須做為平民，州府會安置他們的生活。」

　　木恩目中露出不解之色，卻還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他的命令，擺手令那些持刀荷弓的士卒們退了開去，大聲向他們宣告了楊浩的命令，那些神色木訥的奴隸們聽了又驚又喜，片刻的騷亂之後，便向楊浩跪了下去，頂禮膜拜著，嘴裡唸唸有詞，楊浩與羌人交往多了，雖聽不懂他們在說些甚麼，也知道是讚美祝福的意思。

　　在他腳前跪著的是一個身量奇高、骨骼巨大的男子，比別人憑空高出近兩頭，自然特別引人注意，楊浩不免多看了他兩眼，見此人至少也有四十五、六歲，身材還算結實魁梧，兩鬢卻有了絲絲斑白，黝黑的臉上坑坑窪窪，似乎有些麻點。

　　這人也同別人一樣跪倒叩謝，眼睛卻偷偷向楊浩瞟來，兩人的目光一碰，那人不由吃了一驚，頓時驚慌起來，伏在那兒再不敢抬頭。楊浩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不用謝我。這天下是大宋的天下，你們不管是漢人羌人，都是大宋的子民，像東陽氏這樣刁頑不法、明為民暗為匪的，本官才會嚴厲制裁。只要你們循規蹈矩，遵守王法，本官就絕不會為難了你們。都起來吧。」

　　說罷，楊浩滿臉微笑，俯身將那魁梧大漢扶了起來。這大漢身材雖魁梧，卻沒有木恩木魁那樣一身的霸氣，看起來非常的憨厚老實，楊浩親自去扶他，令他大為意外，站起身後，他囁嚅了半晌，似乎想表示一番恭敬之意，結果半晌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楊浩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們不必拘束，這東陽寨馬上就要不復存在了，本官要把你們帶去蘆嶺州，到了那裡，你們將不再是奴隸，不管是放牧、狩獵、放牧，打漁，亦或是做些甚麼其他營生，本官一定會妥善安置你們的。」

　　這人的手滿是厚厚的老繭，虎口和指根的硬繭堆起老高，掌心和指肚都是肉墊似的厚皮，不知平時是做些什麼活計的，聽了楊浩的話，他只會把腦袋使勁地點著，以表示自己的恭馴，楊浩向他和氣地笑笑，便轉身走開了。

　　「大人，俘虜的俘虜，充為奴隸亦是理所應當，大人不需對他們這般客氣的。」直到離開了那馬廊似的地方，木恩才對楊浩道。

　　「他們都是世居橫山的羌人，蘆嶺州要在這裡站住腳，就得跟當地人打交道。本府與各部落頭人的往來，那是一時利害，浮雲而已。只有百姓間相處的水乳交融才是根本。與其他諸族的密切往來還需要大量時間，通過這些人，溝通上便會快上許多。」

　　木恩想了想，若有所悟地道：「大人說的是。」

　　就在這時，甜酒風風火火地跑了來，大叫道：「爹，我找到一些寒瓜種子，拿回去種，明年夏天就有寒瓜吃了。」

　　楊浩往她手心一看，分明就是西瓜種子，想起在丁家的時候，各種時令瓜果倒也見過，就是不曾見過西瓜，搜索丁浩的記憶中，也沒有西瓜的記憶，看來這東西現在還不曾在中原流行。命運啊，還真是奇妙，如果一無所有的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就看到了這西瓜種子，今天自己是個什麼樣兒？大概正在中原某地栽植西瓜，做個瓜農，以種瓜賣瓜為在？

　　楊浩想得好笑，木恩卻不看那瓜種，板起臉道：「沒大沒小的，在大人面前，也不知道見禮。」

　　甜酒吐吐舌頭，左右看看不見旁人，便向楊浩撫胸施禮道：「甜酒見過少主啦。」

　　木恩見她敷衍的態度，無奈地搖搖頭，問道：「逃走的那些人可曾抓到？」

　　甜酒搖頭道：「沒有，他們對這裡太熟悉了，在樹林裡左轉右轉，就轉得沒影兒了，我們只抓住一個受傷落後的，逃走了二十多人，裡邊有一個是日麥丹增的兒子扎西，不過他已經斷了一臂，還瞎了一隻眼睛，諒他也折騰不起什麼風浪啦。」

　　楊浩聽了問道：「怎麼，還有漏網之魚？」

　　木恩道：「是，扎西因為受傷，當時既未在外設伏，也未在前寨埋伏，而是留在後寨歇息。我們攻進寨後，他知已不可為，便糾集一些部下逃出去了。」

　　甜酒搶著道：「不過逃走一、二十人，不打緊啦。」

　　木恩截口道：「斬草要除根。昔年你爹我保護主上逃到吐蕃人的地盤，還不是有了如今的三千精騎？大意不得。」

　　楊浩點了點頭，徐徐說道：「繼續打探他們的下落，尤其是……要看看有沒有哪個部落肯收留他……」

　　木恩目光一閃，沉聲道：「大人放心，屬下懂了。」

　　※※※

　　齊封氏、摩狐氏兩部頭人對楊浩這個一窮二白的漢人知府非常客氣，做為橫山山脈左近的兩個強大部落，儘管他們與橫山第一大部族野離氏互不統屬，但是彼此之間的聯繫還是非常密切的。

　　野離氏鄭重地派出信使，警告他們置身事外，絕對不要參與到蘆嶺州與劫掠蘆嶺州諸部之間的戰爭中去時，他們就察覺內中大有蹊蹺。本來他們的族人看著其他部族劫掠眼紅，也有些蠢蠢欲動的，立即被兩部族的大頭人嚴厲制止了。

　　果不其然，漢人以從不曾有過的反應速度，從不曾有過的報復手段展開了反擊，打擊接踵而來，令人目不暇接，東陽諸氏的下場，連他們看了都覺心寒。如今見到楊浩這個臉上笑吟吟的，總是一團和氣的蘆嶺州知府時，兩個大頭人對他已是從心底裡產生了敬畏。

　　草原上尊重的是絕對的實力，野離氏可以對他們施加影響，阻止他們的一些行動，卻不能讓他們對一個人產生敬畏，這敬畏只能來自於這個人自己的所作所為。楊浩現在已經有了這個資本。

　　對楊浩的邀請，他們欣然應允了。如果這邀請地點是在蘆嶺州，他們還真的有些擔心，但是在橫山第一羌野離氏部族中召開，安全問題他們就不用擔心了。兩人答應赴會，並且代為通知其他諸部頭領，合作的態度非常明顯。

　　楊浩此來，就是為了促請這兩位大頭人，通過他們，聯繫更多的頭人，表達自己的善意。沒有無謂的戰爭，戰爭必為其政治目的、經濟目的而服務，這場戰爭本身已經達到了他想要的結果，而且擄得了大量的財富和人口，現在是利用這個結果，進一步擴大影響，謀求更多的政治利益與經濟利益的時候了。如今達到了目的，楊浩便辭別兩位頭人，帶著壁宿、木恩等人和近千人的侍衛隨從趕回蘆嶺州。

　　回程路上，楊字大旗一打，真有「太公在此，諸神迴避」的氣派，即便是不識字的人，也已識得了那面「楊」字大旗，這一路太太平平地已到了蘆嶺州地界，前面再繞過一座山彎，就到蘆河谷口了。

　　左側是傾斜的小樹與巖石的山壁，右側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前方視界有限，山路盡頭要向左伸展，才能看到谷前的勢。山壁是波浪狀延伸的，於是山腳下的隊伍也是蛇行前進。前行導引的警衛已經到了轉折處，正勒馬往回看著，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巖壁上突地站起幾個人來，彎弓搭箭便向隊伍射來。

　　楊浩走時匆匆忙忙，回程時心情放鬆，不免左顧右盼，看看風景，也虧得他正在東張西望，這幾個人一冒頭，便已被他發覺，他的周圍都是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戰士，將他護得周全，本來受襲的範圍就小的多，那些人隱在山壁上，又只敢偶爾偷窺一眼，估量他的大致位置，倉猝站起時射得不準，只有兩箭射到了近前，卻被楊浩的神來之劍給撥了開去。

　　「護住大人！」幾名侍衛一下子擠到了楊浩身前，幾隻皮盾也麻利地摘了下來，將他頭頂牢牢護住，隊伍頓時大亂。山崖上冒出一條大漢，口中咬著一口刀，單臂在巖壁上一撐，縱身向下跳來，六、七丈的傾斜石壁，他帶滾帶爬，裹著一身的傷痕頃刻便至，自口中取下彎刀便向楊浩的所在猛撲過來。此人獨臂獨目，正是那個逃走了的扎西。

　　其他的刺客也紛紛從山嶺上跳下來，悍不畏死地撲向楊浩。「閃開！」楊浩推開護頂的盾牌，縱身下馬，持劍迎向獨臂刀客扎西。劍術就是劍術，哪怕再漂亮，還是要用來殺人的，要錘鍊自己的劍術，也只有在戰鬥中才能提高。

　　扎西單臂使刀，大剌剌地撲向兩個侍衛，勢如瘋虎一般，彎刀一揮間便斬斷了兩條馬腿，戰馬嘶叫間，他在馬頭上一踩，已縱身撲向楊浩。

　　木恩驚見刺客，想也不想便擎起弓來，左右開弓，利箭連珠飛出，弦聲狂鳴，箭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緊。那些刺客還未跳落地面，便有六、七人被射死在巖壁上，跳下來的不過一、二十人，迅速便被淹沒在人海之中。

　　楊浩一聲低喝，劍光驟吐，一道劍虹揚起，「錚」地一聲便磕開了扎西的彎刀，挺劍一撩，挑向他的咽喉。此時，另一個刺客也撲到了近前，楊浩運劍回轉，只聽「嗤」地一聲響，一劍已貫入那刺客的心口。於此同時，壁宿的刀也自側翼扎入了這名刺客的小腹。

　　扎西被楊浩一劍迫退，踉蹌幾步，雙目赤紅，如瘋魔一般撲來，這片刻間，他已被楊浩身邊驍勇的戰士在身上砍了一刀，刺了兩槍，這時他的攻擊已毫無威勢，只是那浴血模樣，必殺楊浩的酷厲之氣看來驚心。

　　楊浩運劍如飛，側身出劍，身頸拔直，仍是飄逸瀟灑得很，倒不是他成竹在胸，實在是這倒楣劍法被呂祖一改，除非你使得走了樣，否則哪怕是死到臨頭，也會飄逸得很。

　　這一劍堪堪刺至扎西胸前，扎西竟擋也不擋，反而加速向前衝來，看來他是拼了一死，也要與楊浩同歸於盡，楊浩一驚，萬沒料到他竟是這般打法。這也是他臨戰經驗不足，當下便欲縱身後退，就在這時，扎西卻猛地向後退了開去。

　　抱著必死之心全力撲來，竟還能及時止步後退？楊浩橫劍當胸，護住要害，定睛看去，卻見人群中探出兩把撓鉤，分別鉤住了扎西的兩條大腿，鉤刃深入肌肉，將他整個人拖死狗一般拖曳了回去。

　　「且……」

　　一個「慢」字還未出口，五、六柄彎刀就落到了扎西身上，把他剁得不成了人形。楊浩摸摸鼻子，暗暗搖了搖頭：「這幫傢伙平時在我面前，溫馴得跟綿羊兒似的，可這殺起人來，動作也太快了些。」

　　行刺的那些東陽氏餘孽，被那些驍勇的戰士們圍住，猶如七、八頭獅子吞吃一頭羚羊，片刻的工夫便把他們的身子撕扯得七零八落。木恩急急趕到楊浩面前，惶然道：「下官失職，大人受驚了。」

　　「無妨，誰也做不到天衣無縫的，你們應變的本領，我已非常滿意了。」楊浩笑了，他不怕這些人來襲，就怕他們逃走。既然他們孤注一擲，那就沒有甚麼可以畏懼的了。東陽氏至此，已是真的被他抹殺了最後一絲痕跡。

　　※※※

　　谷口，百姓和留在蘆嶺谷中不敢出去的商賈們正翹首企盼著知府大人歸來。蘆嶺州軍隊的反擊，令得他們揚眉吐氣，如果說這些百姓們心向楊浩，原本只是衝著他的恩情，如今才是死心塌地，甘願為他獻了自己性命。在他們眼中，楊浩已不僅僅是他們的父母官，而且還是他們每一戶人家真正的頂樑柱、主心骨，他們不會再質疑楊浩的任何命令，他們相信楊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好。

　　楊浩的隊伍出現在谷口了，眼看著谷口歡聲雷動的人群，楊浩微微一笑，說道：「吩咐下去，遇襲一事，這時都不要漏了口風，免得大煞風景。」待木恩依言將命令傳達下去，楊浩一提馬韁道：「走吧，百姓們迎的是我，也是你們，百姓這份擁戴感激，是每一名勇士用鮮血和性命換來的，都打起精神來，接受百姓們的歡迎！」

　　「大人，府臺大人！」李玉昌攔在馬前，心中有些尷尬：「這小妮子，讓我代表商賈們向大人敬酒致謝，這倒使得，可是用杯嫌小，用碗總成了吧？怎麼……怎麼非要我用這瓶兒呀。雖說這瓶兒不是很大，至少也能裝一斤酒，莫不成楊府臺剛一進谷，就要把他灌趴下了？」

　　這酒是真正的陳年佳釀，本來是李玉昌自己留著平時飲用的，剛剛眼瞅著唐焰焰捧著口罈子，滿滿地倒了一瓶兒，還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勸楊浩喝得越多越好，李玉昌莫名其妙，卻也只好答應了下來。

　　「大人為保我蘆嶺州平靖，為保我蘆嶺州百姓安危，親率大軍出征，圍剿匪盜，勞苦功高，老朽受百姓與商賈公推委託，向大人敬酒致謝，向眾將士們敬酒敬謝！」

　　李玉昌把手一揮，百姓和商賈們便一擁而上，向一個個戰士遞出碗去，又倒上美酒，李玉昌則老臉微赧地捧起那隻比觀世音的柳枝淨玉瓶兒大不了多少的瓶兒，很尷尬地遞向楊浩。

　　楊浩忙不迭跳下馬來，雙手接過瓶兒來，心中也覺奇怪：「別人都是用碗，怎麼給我弄了個瓶兒？莫非為了以示與士卒們的區別？」

　　人群中，唐焰焰小臉緋紅，雙眼放光，攥緊了雙拳，緊緊地盯著楊浩捧著瓶兒的雙手，禁不住嬌軀直顫，心中的小惡魔嬌聲吶喊道：「喝！喝！喝！」

第一九六章　見紅

　　「眾位將士，我蘆嶺州百姓的身家性命，全賴眾將士英勇殺敵方得保全，我等小民無以為報，今壯士歸來，敬獻美酒，聊表我等謝意，請大家痛飲美酒，乾！」

　　李玉昌說完，捧著酒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便將那碗酒喝了下去。北地男兒，有幾個不好酒的？更遑論楊浩這些隨從侍衛大多從草原上來，更是嗜酒如命。

　　李玉昌拿出來的是陳年佳釀，嗅著酒味兒便令人饞涎欲滴，一見李玉昌已舉碗痛飲，眾將士轟應一聲，舉碗便喝。百姓們這般恭敬歡迎，讓他們從心眼裡感到歡喜和光彩，這碗酒喝得甜，心裡更甜。

　　楊浩可就有點為難，整整一瓶子酒吶，他皺著眉頭看看自己怪異的「酒碗」，眼見眾百姓都殷切地看著他，盛意難卻，只得硬著頭皮舉起瓶兒來，也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這一瓶酒喝了半瓶，就實在喝不下去了，好在他這是瓶子，也不怕別人看出來沒有喝完，楊浩猛一仰頭，做出將酒飲盡的模樣，然後便把酒瓶往李玉昌手中一塞，笑道：「多謝李員外，多謝諸位鄉親。保境安民，本是我蘆嶺團練的責任，鄉親們實在是太客氣了，如今我蘆嶺壯士剛回來，也需休整歇息，大家亦各有事做，請回吧，都請回吧。」

　　楊浩向眾百姓商賈拱手道謝，向前來迎接的團練副使李光岑使個眼色，二人翻身上馬，再向百姓們拱拱手，便自百姓們閃開的道路中間飛馳了過去。

　　李玉昌站在路邊，正笑容滿面地看著軍士們入谷，唐焰焰滿心歡喜地擠到他的身邊，劈手便將那瓶兒奪了過去。

　　李玉昌先是一怔，待看清是她，不由奇道：「焰焰，妳做甚麼？」

　　唐焰焰滿心歡暢，向他扮個鬼臉，笑道：「舅舅，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一會兒我自己回去。」說罷便閃進人群，溜得不知去向。李玉昌搖搖頭，無奈地一笑，他這個甥女兒，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打小兒就被唐家的長輩們給慣壞了，他拿這個甥女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唐焰焰捧著瓶兒，三轉兩轉繞到一個無人之處，躲到一塊大巖石後面，舉起那瓶兒搖了搖，聽得瓶中酒水響動，唐焰焰失望道：「沒有喝光啊……」

　　她歪著頭想想，又展顏笑道：「奶奶只說此瓶是祝禱巫神，施過了法的，用它飲酒便成，又沒說一定要飲多少，想來……就算只喝一口那也是使得的。」

　　她咽口唾沫，緊張地看看那瓶兒，將瓶中剩下的酒水倒在地上，然後瞪大一雙俏眼，將手中的瓶兒向巨石上奮力一擲。

　　「噹」地一聲響，那瓶兒彈起半天高，唐焰焰的一雙俏眼登時就直了……

　　※※※

　　楊浩回到知府衙門，一應武將都在，文官和幕僚卻只一個范思棋在身邊，不禁奇怪道：「思棋，程判官和林老他們去了哪裡？」

　　范思棋忙躬身道：「回稟府尊，近來我蘆嶺州得了大量的獸肉、皮毛、弓弩、刀劍、牛羊馬匹和財寶，此外又得了數千橫山諸羌的百姓，各種物資的儲放、新納百姓的安置都是急事，幾位主簿忙得不可開交，如今正在後谷中處理這些事情。至於程大人，因為現在人口突增，安置上又不及時，近日接連發生了幾樁行竊、搶劫、姦淫婦人的案子，也正在調查處理。」

　　楊浩眉頭微微一皺，說道：「都是些什麼人犯案？」

　　范思棋道：「大多是本州漢人，有的是因為洩憤復仇，有的則是鄉間痞賴，欺那羌人百姓盡是俘虜，所以肆意胡為起來。」

　　楊浩怒道：「豈有此理，亂世用重典，對這些渾水摸魚、趁火打劫者，真該施以重刑，他們才知安分守己，你去，把幾位主簿和程判官都找回來，本府要瞭解一下這幾日州中情形。有些事情，不及時宣諭引導，看來是真的不行。」

　　范思棋連忙應聲退下，楊浩又向柯鎮惡等人問起谷中防務，見他們對訓練、防禦安排的井井有條，便和顏悅色地嘉勉一番，這才摒退眾人，只讓李光岑一人留下。

　　候眾將官退下，楊浩把李光岑讓到主座上，自己在側首坐下，說道：「義父，如今我蘆嶺民團聲威正盛，氣勢如虹，方才在谷口所見，許多青壯百姓都有願受招募，從軍入伍的意思，我們如今是趁熱打鐵，組建軍隊的時候了。」

　　李光岑聽說可以組建正式的軍隊，心中亦覺喜悅，但他略一思忖，不禁猶疑道：「浩兒，朝廷委你為蘆嶺知府兼州團練使，本有組建廂軍之權，然而卻不曾撥付你衣甲兵器，顯然這知州才是你的正差，所謂團練使，只是一介虛銜，並不想你真正擁有一支軍隊，如果你貿然組軍，會不會引起……趙官家的忌憚？」

　　團練使的地位低於節度使、防禦使，高於刺吏，論職權，節度使相當於現在的大軍區司令員，防禦使相當於省軍區司令員，而州團練使便相當於軍分區司令員，的確是有權組建地方軍隊的。但是兵員、建制、軍餉、武備方面，也由朝廷統一批准和安排，而這些，朝廷的旨意上從未提及，很顯然是虛化這個職務，只是給了他一個虛銜。他想通過正當途徑組建軍隊，除非朝廷明確下旨，否則是行不通的。

　　楊浩頷首道：「義父所慮甚是，蘆嶺建軍一事，已得到府州折大將軍首肯，但是朝廷方面，勢必不希望政權、軍權皆由我一手把握，如果我直接上奏朝廷，說要組建一軍，不是為朝廷所止，便是另遣一將來統御，十有八九……要就地提拔，讓程判官兼此軍職，以為制衡。

　　「我並不貪圖軍權政權一把抓，可是蘆嶺目前情形，必須上下一心共度難關，程德玄眼下雖對我十分客氣，可是與我的距離似乎倒比以前更遠，由他掌軍，我著實放心不下，這軍權……還得掌握在我的手裡。」

　　說到這兒，他向前微微探身，微笑道：「所以，孩兒想了一個的法子，來解決眼前這個難題。」

　　李光岑撫鬚笑道：「我兒素來多智，主意定是好的，你且說說，是個甚麼妙計？」

　　楊浩道：「義父，朝廷為安撫諸羌，向來不吝官職，大肆封賞，百帳之族的頭人，即封軍主，百帳以下，即封指揮使。如今，義父的族人青壯老弱近五千人來投，而橫山諸羌，或來歸順、或受降俘虜，總數也有數千人，蘆嶺如今平添近萬人口了。我只需要把他們仍依本族之名呈報上去，不足人數以義父的族人和本州民壯補充，便可討來許多官職，那時便可用諸羌部族之名組建軍隊了。

　　「當然，朝廷封賞的這些諸羌各部的官吏，只有俸祿，不賜兵甲武器，說白了，就是一個安撫他們的虛名，但是這其中也不無漏洞。那就是，朝廷方面儘管不會給與他們兵甲武器，但是党項諸羌各部自己訓練勇士、鑄造兵器，演武練軍的話，朝廷也不會限制……」

　　李光岑一聽便懂，撫掌讚道：「吾兒這瞞天過海之計的確使得，只是這樣一來，兵甲武器、弓弩馬匹，都要由我們自己籌措了。」

　　楊浩揚眉道：「這個卻不須擔心，我蘆嶺州十年之內不需向朝廷納稅，只要工商興旺，用來建軍的錢財綽綽有餘。何況朝廷每年還有民政銀子撥付呢。再者，府州折大將軍，已答應支援我一批衣甲兵器。」

　　李光岑點點頭，說道：「但是……，完全倚賴外人，便要受制於人。府州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竟願讓你建軍，但是這兵器勢必不會源源不斷地供給上來。草原上，最犀利的戰陣武器乃是弓箭，而各種兵器之中，消耗最多最快的就是箭簇，你以諸羌部族的名義暗中建軍，或可瞞過朝廷，但是一旦採購大批箭簇，朝廷豈會毫無察覺？」

　　楊浩道：「各部族中都有鐵匠，箭簇一物製作起來又不為難，我想可以分散諸軍中自行打造。」

　　李光岑問道：「鐵從何來？大量採購鋼鐵，各州各道的觀察使怎會毫無察覺？再說，咱們眼皮底下還有一個程德玄呢，縱然他在此地全無根基耳目，大批鋼鐵購入，也休想瞞得過他的眼睛。」

　　楊浩一聽，也不禁蹙起眉來，他背著手，在廳中踱來踱去，始終想不出個兩全齊美的主意，無意中抬頭望廳前一望，就見壁宿正從庭院中行過，一眼看見他那如同喇嘛僧似的短髮，一個念頭猛地跳上心來，楊浩不禁笑道：「有了！」

　　李光岑忙道：「計從何出？」

　　楊浩含笑道：「當今天下，崇佛者眾。為建佛寺，捐至傾家蕩產者亦大有人在。木大人，你的族人於大宋開寶三年，自吐蕃草原千里迢迢來投，得我蘆嶺州殷勤相待，羌漢親如一家，族中長老對我大宋官家和大宋朝廷感激不盡，遂發大宏願，於蘆嶺州最高峰，鑄建一尊開寶撫夷鐵塔，以志天朝洪恩，你說……官家若是知道了這樣張揚大宋天威、彰顯天子仁德的消息，是否會心中歡喜呢？」

　　李光岑先是一怔，隨即豁然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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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浩離開知府衙門，興沖沖地便去找唐焰焰。

　　上一次與党項七氏會盟，事涉機密，所以蘆嶺州上下皆不知情，唯有李光岑和其一干心腹隨行，這一次在野離氏部落會盟橫山諸羌，卻是漢人揚眉吐氣的一片大事，不但不怕朝廷知道，而且巴不得朝廷知道。

　　一旦朝廷上得知一向驕橫野蠻的橫山諸羌對大宋官吏恭馴禮遇，結盟罷戰，那是一件大大的功勞，必能爭取一部分朝廷大員尤其是武將們的好感，抵消一些用殘酷手段剿殺諸羌叛亂者的負面影響。

　　所以這一遭去野離氏部落會盟諸羌，不但要大張旗鼓，而且還要帶些商賈同行，會盟之後，立即大做生意，一方面有了直接利益，才能真正籠絡住這些世居橫山的羌人部落，另一方面也能因之抵消前段時間戰亂的影響，盡快恢復蘆嶺州的元氣。

　　如今已經是秋天了，必須盡快恢復蘆嶺州的太平和商賈們的經商熱情，才能在今冬雪降之前，再做一票大生意。待大雪一下，蘆嶺州百姓就得「貓冬」了，這趟生意做完，就能多些物資積蓄過冬，讓這個冬天過得不是那麼寒酸，而且可以為明春的生意打下良好基礎。

　　唐家在整個西北商賈圈內的影響十分龐大，而且由唐家以商賈身分出面招攬商賈們來此，遠比他這個知府出面承諾保證商賈們的安全更有說服力。這其中，唐焰焰自然是個重要人物，只有說服了她，才能和唐家搭上線。

　　而唐焰焰……如果他有所求，相信唐焰焰是絕不會拒絕的。一念及此，楊浩忽然有些慚愧的感覺，為什麼自己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已在蘆嶺州建立了商號的李玉昌，而是唐焰焰？是不是因為知道唐焰焰比李玉昌更容易說服？

　　楊浩策馬到了李玉昌的商號前，勒馬望著山壁上的窯洞，暗想：「我……這般利用她對我的好感，是不是有些太卑鄙了？」

　　怔忡半晌，他才輕輕嘆息一聲：「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子渝和唐大小姐，哪個也不是省油的燈啊，就算我肯納妾，她們哪個甘願作妾？我既與子渝終身互許，卻是容不得我想入非非了。

　　「至少，我這番作為不是為了自己。而且，唐家也可從中牟利，將來生意做大，對唐家來說，未嘗不是一條新的財路，誰還怕錢多咬手麼。只是……只是我欠這隻小辣椒的情……她雖刁蠻，可是對我，卻是真的沒話說啊……」

　　意志有些動搖，他牽著馬韁漫步前行，秋風捲起幾片樹葉，落在他的肩上，風中已經有了些蕭瑟的寒意，他伸手撣去肩頭的落葉，輕輕嘆了口氣：「算了，不想這些煩心事了，待冬雪降下，蘆嶺百業俱歇的時候，我便抽空回霸州去，了結了那樁恩怨，做幾年太平官兒，過幾日逍遙快活的日子吧。像子渝、焰焰這樣的美人兒，前世若能得其一個，我就不知會如何滿足了，現在怎麼還生起了得隴望蜀的念頭？貪心不足，是要遭雷劈的。」

　　楊浩緩步進了李家商號，便有李家的夥計上前見禮，楊浩時常往來，這些人對這位知府大人都是熟悉了的。楊浩喚住要去通稟李玉昌的夥計，笑道：「不要麻煩李員外了，這次來，我是有事要去見唐姑娘的，待我出來，再去見見李員外便是。」說罷，把馬交給夥計，便向唐焰焰所居的院落走去。

　　李家商號外面蓋起了一個大院子，院子中又隔斷出一些小院子，唐焰焰的住處自成一個院落。院落中又分外院內院，雖是在這樣的地方條件簡陋，也算是相當講究了。

　　到了院門口，楊浩正了正烏紗帽、拉了拉官衣，端著袍帶便進了院子，外院裡沒人，冷冷清清，楊浩見二門敞開著，微一頓足，便又向二門走去。

　　唐焰焰在谷口奮力一擲，可那瓶兒不但沒碎，反而「噹」的一聲響彈起老高，弄得她納罕不已。撿起那瓶兒察看，發現磕掉了瓷粉的地方竟然露出了白銅。白銅的瓶兒，這可叫她怎麼打碎？唐焰焰一時如罩雲山霧海，頗為莫名其妙。

　　原來，昔年唐老太爺受夫人之命，去為這瓶兒再配一隻一模一樣的，當地沒有製瓷業，他又是唐家主人，不知多少大事要他去辦，哪有工夫專門往江南一行，尋位燒瓷名家再做一隻。於是便偷機取巧，去尋一位銅鐵匠打造一隻，外塗瓷粉，繪以蘭花，唐老夫人本就不懂瓷器，也能遮掩過去。

　　誰料到了銅匠舖子，照樣兒打造好一隻，卻不慎把那隻真瓶兒磕碎了，唐老太爺只知這是夫人的嫁妝，生怕回去被她埋怨，乾脆使了魚目混珠的手段，打造了兩隻一模一樣的白銅瓶兒拿回來，兩隻瓶兒肉眼看去一模一樣，只是手工打製的銅器比不得後世用機器批量製造幾乎不差分毫。因為銅壁厚薄有些差異，輕重自然不同，反而更加似模似樣。

　　唐老太爺已經過世，這樁公案唐焰焰自然是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她雖滿腹納罕，卻還以為這施了法的瓶子就須用這樣材質的瓶子才有效，所以也未多想，她的個性，那是鍥而不捨，這樣小事哪裡難得了她。

　　她回了李家商號後，便向工人討了一柄大錘，到了自己院落，使個藉口趕走家僕女侍，將那瓶兒擱在平溜溜的一塊石板上，咬牙切齒地掄起大錘，便一錘子砸了下去。

　　她雖練了一身武藝，終究是個女子，氣力有限，而且又是不曾擺弄過大錘的，這一錘下去便失了準頭，歪歪斜斜不曾砸個正著，只聽「鏗」地一聲響，石板碎裂，那瓶兒卻「蹭」地一下飛了起來，直奔院門。

　　楊浩端著官袍玉帶施施然邁過門檻，剛剛一抬頭，白閃閃一件物什兒便滴溜溜地迎面飛來，他雖習了武藝，六識比常人敏銳的多，但是瓶如飛矢，頃刻便到，他若先發現片刻或可倚仗高明的身手躲避一下，此時發現已然晚了。

　　楊浩只一抬頭，也未看清是件什麼法寶，那白銅瓶兒便劈面飛來，楊浩根本來不及躲閃，就聽「砰」地一聲，那瓶兒磕在頭上，登時皮開肉綻、血披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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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朋羽老頭兒和程德玄氣勢洶洶地趕到了李家商號。

　　他們本來正在後谷處理撫民事宜，因為一樁案子爭執起來，恰在此時，范思棋趕來告知府臺大人回來了，要他們盡快回去，有事相詢，是以二人便急急趕了回來。二人到了知府衙門，才知道楊浩又去了李家商號，兩人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便又趕到了這裡來。

　　他們為了何事呢？原來，前日木魁回來，押回許多東陽寨的俘虜和羌人百姓。東陽寨的男子，但凡高過車輪的俱被木恩處死，草原上的女子，就如貨物一般，誰是勝利者，誰就是她們的主人，對她們擁有絕對的處置權，這些女子和她們的孩子自然按照草原上的規矩被分配給了那些騎士。在這一點上，楊浩就和契丹人對幽雲十六州實行分制一樣，也是一州兩制。

　　而另一些羌人，就是原本戰敗於東陽氏，淪為東陽氏奴隸的那些羌人，已被楊浩赦為平民，卻須妥善安置。林朋羽在谷中給他們單獨劃定了一塊區域，又著人幫著搭建了帳篷、茅屋，分賜了米糧，暫且讓他們安頓下來，準備次日再對他們登記戶籍，問清他們以前的從業技能，安排他們的營生。

　　有個百姓閒著無聊，當時就在一旁觀看。這個人姓花名無月，原本是個北漢國的紈絝公子哥兒，只是北地常經戰亂，家裡已經沒落，淪落成破落戶的花公子就與一班潑皮整日混在一起，吃喝嫖賭、坑蒙拐騙的混日子。

　　自到了蘆嶺州之後，這人好吃懶做，什麼正經事情也幹不來，後來卻在賭場找到了一份營生。可是近來因為羌人常來燒殺掠奪，商賈不敢來蘆嶺做生意，賭場也冷落下來，他無所事事的，便整日東遊西逛起來。

　　他逛到此處，恰見林朋羽老先生正在安置那些羌民，內中一個少女，身段窈窕，臉蛋俊俏，雖是一身襤褸，氣色也嫌不好，卻是頗有姿色，不覺動了心思。

　　那些羌人剛剛從奴隸到平民，又是置身於漢人地界，見了誰都不免一副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模樣。見他們如此軟弱可欺，這花無月的膽氣便更壯了起來，他又想這些羌人皆是俘虜，如同豬狗一般低賤，官府也不會為他們作主，因此他窺準了那少女所住的窩棚，到了夜間便悄悄潛進尚未建成的新寨裡，摸進那少女帳中將她強行姦污。

　　那少女的老父聞訊趕來阻止，又被花無月用懷揣的尖刀捅死，事情張揚開來，他便急急逃竄，卻被一個身形高大的羌人鐵匠趕來將他擒住。若依此地習俗，逮到了這樣的惡人，早已當場打死，屍體拖去餵狗。可是這裡畢竟是蘆嶺州，他們初來乍到，哪敢隨意處置漢人，便只將那花無月拘押，待得天明，便向趕來登記戶籍的林主簿哭告冤情。

　　林主簿一聽勃然大怒，當下便令人去稟知主管司法律令的程判官，請他前來處理。

　　程德玄這些日子在蘆嶺州不好過啊，儘管他現在夾起尾巴做人，做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對楊浩也恭馴得很，但是府衙同僚卻都不願與他親近，更得不到百姓們的讚許和愛戴。所有的蘆嶺百姓都視楊浩如再生父母，而他這個原本的移民正欽差在百姓中卻毫無威望。

　　因為蘆嶺設州置府以後，也不知是誰，把當初一路上正副欽差之間發生的那些恩怨給張揚了開去，漸漸的他昔日的所作所為都被百姓們知曉了，所以百姓們對他冷淡得很。雖說他現在是本府的判官，大家不敢當著他的面說甚麼，但是眼中那種冷漠和鄙夷，卻是毫不掩飾的。

　　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他覺得就連自己手下的衙役對他都毫無尊重之意。在這蘆嶺州，他是孤獨的，他沒有一個心腹可用，連一個傾訴苦衷的朋友都沒有，孤獨和他人的冷遇程德玄都能夠隱忍，可是如此下去，他在蘆嶺州毫無根基，將來如何完成府尹大人吩咐的使命？

　　但是這樁漢人與羌人之間的強姦、兇殺案子一呈上來，程德玄忽然覺得在百姓們中間重塑自己形象的一個重要機會已經到了。蘆嶺州的根本是那四萬漢人，得到了他們的擁戴，才能成為蘆嶺州之主，才能保證政令暢通，上下一體。而羌人，且不說他們的劫掠和殺戮令蘆嶺州百姓是何等的仇恨，單單就憑他們現在是戰敗被俘，又憑什麼享有和漢人一樣的權利和保障？

　　他相信，如果妥善處理好這樁案子，完全站在漢人一邊，一定能得到全體百姓的一致擁戴，徹底扭轉他的不利形象。

　　當初，楊浩決定用和羌人一樣殘酷的手段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狠狠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時，程德玄是反對這樣做的，他覺得狗咬人一口，人不能咬還回去，上國人物應該有上國人物的風度，應該用仁者之風、王道之治去恩撫感化這些化外之民。但是當楊浩的手段大見成效，被打痛了的羌人比受到恩賜籠絡時更加恭敬，笑容更加殷勤時，他的立場卻轉變得比楊浩還徹底了。

　　程德玄趕到現場，當著許多趕來聽審的羌漢各族百姓公審此案。花無月在他面前狡黠抵賴，只說那羌人少女困於生計，幹的是半掩門兒的勾當，當時是主動勾搭他上門苟合，不想羌人刁橫無恥，事罷卻阻住他去路，強索十倍錢財，兩下裡爭執不已，他要強行離開時，那少女老父便取出了刀子逞兇，是他自衛廝打之中，錯手殺了那老人。

　　花無月雖是潑皮無賴，家境尚好時也是讀過書的，把一個謊言編得天衣無縫，當地漢人本對羌人全無好感，他在供詞之間又有意無意地提起這些時日來橫山羌人對蘆嶺州百姓的迫害，激起大家的同仇敵愾之心，頓時許多人不分青紅皂白，便為他鼓噪起來。

　　花無月編得雖然圓滿，內中其實不無破綻，僅是那件殺人兇器，分明就不是羌人慣用的刀具，何況這些羌人百姓入谷前都經詳細檢查過，誰身上可能藏著刀子？若是細細推敲，以程德玄在開封府為吏數年的經驗，還能找出許多破綻。

　　但是程德玄匆匆審理一遍，便採信了花無月的供詞，指那羌人開私窯、不納稅，訛詐客人，咎由自取。而花無月是自衛殺人，本無過錯，但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方才惹出事端來，便對他判了個十棍之刑，小施懲誡。

　　程德玄如此顛倒黑白，明顯是在袒護漢人的判決一宣佈，大失所望的羌人們便騷動起來。他們本來就忐忑不安，不敢相信楊浩的保證，不敢相信漢人會善待他們，如今這個漢人大官兒這麼袒護一個行兇殺人、姦淫婦女的兇手，他們不敢想像自己的族人以後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許多主動投靠蘆嶺州的其他部族羌人，和被招撫來的羌人也都趕來聽他問案，見他處斷不公，也都跟著鼓噪起來。不過這裡畢竟是漢人的地盤，外面就是漢人的大軍，他們是著實被打怕了，家人、族人都在這裡，他們沒有勇氣暴亂反抗，只能不停地申辯抗議。

　　林朋羽坐在一旁聽審，也被程德玄明顯的偏袒激怒了，這個老朽其實心眼很活泛，絕非一個拘泥不化的腐儒，當初楊浩決定以暴制暴時他也不甚贊同，主要原因卻是因為哪怕羌人再猖獗，楊浩這個官兒也能做得穩當，但是一旦用酷厲手段實施報復，百姓們是得以保全了，但是對楊浩的仕途反而不利。他本人是楊浩衙門裡的主簿，他的子侄也在楊浩手下做官，他們的前程可全繫在楊浩身上，如何不為楊浩擔憂？

　　可現在不同，如今楊浩有功有過，有譽有誹，本來是功過摻半的事兒。以暴制暴的手段那是不想用也已經用了，如今大戰已經結束，如果楊浩能同化這些羌人，保持蘆嶺州的穩定，那就是德義有聞，清慎明著，恪勤匪懈，治境有方，抵消他行兵用狠，血腥報復落下的不利影響，將來的考評還是不錯的。

　　然而，程德玄處斷不公，萬一激得這些羌人橫下心來造反，不知又要死傷多少百姓，縱使軍隊將叛亂彈壓下去，也再休想和睦彼此的關係，這事一旦傳入朝廷，不正是佐證了楊浩以暴制暴乃是製造民族仇恨，是根本行不通的嗎？

　　所以林朋羽據理力爭，與程德玄當場爭執起來。程德玄掌管律法，除了本府主官，旁人可無權對他指手劃腳。尤其是他的判決一出，聽審的漢人中的確響起一陣歡呼讚美聲來，程德玄頓時激動起來：整天都拿熱臉蛋貼這些刁民的冷屁股，已經有多久沒有聽到他們的恭維讚美了？

　　程德玄得了百姓的歡呼，更加飄飄然起來，根本不在乎林朋羽的意見，二人正爭執不下的當口兒，就聽說楊浩回來了，於是便一起返回，想要聽他裁決。程德玄倒不怕來見楊浩，和楊浩相處這麼久，他也有點看清楊浩的為人了，縱然兩人之間有私怨，楊浩也不是那種因私廢公的人，何況從當日聽說羌人來襲時楊浩的激烈反應來看，他是極其看重這些擁戴他的漢人的，他對羌人那麼強勢、那麼仇視，豈會不同意自己的判決。如果他反對，不是把百姓都推到了自己一邊？

　　程德玄有恃無恐，林朋羽怒氣沖沖，兩個人冷著臉進了李家商號，李家商號的夥計一瞧知府大人剛進去，判官和主簿也來了，心中都納罕不已。當下一個小管事便點頭哈腰地迎上去道：「兩位大人，是要找我們員外，還是來尋知府大人吶？」

　　林朋羽吹鬍子瞪眼地道：「府尊大人可在李員外處？」

　　那小管事陪笑道：「沒有，知府大人剛剛進院兒，去尋唐大姑娘了。」

　　程德玄和林朋羽來過李家商號，卻不認得唐焰焰住處，便冷哼一聲道：「我等有要事面稟府臺，且引我們過去。」

　　「是是是，兩位大人這邊請。」那小管事引著兩人往唐焰焰的院落走，一邊走一邊搭訕道：「嘿嘿，我們這正說著呢，咱們知府大人那真是文武雙全，下馬能管民，上馬能治軍的奇才呀。剛剛的在谷外遇到二十多個羌人刺客，咱們知府大人飛身下馬，仗劍殺敵，真個是一身驍勇，令人景仰……」

　　林朋羽一聽，不由大吃一驚，急急止步問道：「甚麼，知府大人在谷外遇到了刺客？還……還是二十多個刺客？大人可曾受傷？」

　　那小管事陪笑道：「要不說咱們大人文武雙全，端地了得呢，嘿嘿嘿，二十多個刺客，連咱們楊大人的毛都沒傷著一根，咱們楊大人周身上下囫圇得很呢。」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一人那腦袋跟血葫蘆似的，跌跌撞撞的搶了過來，林朋羽見這人滿臉都糊著鮮血，也看不清他五官模樣，不禁嚇得驚叫一聲，站在了那兒。程德玄卻跟中箭的兔子似的一躍而起，「嗆啷」一聲便拔出佩劍，目如冷電，向那人駭然望去，見他五官難辨，那身官衣倒是熟悉得很，不禁猶疑起來。

　　那人聽到叫聲，使勁抹了一把臉上鮮血，看清了他們的模樣，臉上露出喜色，他一把扯住林朋羽，急聲道：「林老小心，裡邊……有刺客，我……中了好……好大的一件暗器，你快……喚人……去救……唐姑娘……」

　　楊浩說完，身子一歪，便軟倒在地。

第一九七章　仁刀、霸刀、法刀！

　　「阿爹，阿爹，有個漢人大官兒要重審姆依可姐姐的案子啦。」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急急跑到自家帳篷前，向正用草編織著褥鋪的高大男子說道。這個男子正是楊浩在東陽寨解救出來的奴隸中那個骨骼巨大的男子。他聽了兒子的話，手上只是微微一頓，卻悶著頭兒沒有說話。

　　「宏兒，過來。」旁邊蹲坐在地，也在編著草墊的一個中年婦人喚了一聲，把那小孩子拉進了自己的懷裡，用衣袖寵暱地替他拭去額頭的汗水，低聲道：「宏兒，這裡是漢人的地方，你不要隨便跑出去玩，免得惹出事端。要是漢人家的小孩子欺侮你，能忍則忍，不要惹事，知道嗎。」

　　「為什麼？」那個叫宏兒的小孩子瞪起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詫異地說：「爹不是說，我們到了蘆嶺州，就會和其他漢人一樣做那個大官的子民，只要老老實實奉那個穿綠衣的大官做我們的頭人，就不會受人欺侮嗎？」

　　「你……唉，你這傻孩子，去去去，到後面林子裡玩去，可不許再跑遠了。」

　　女人在宏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他轟開了。等兒子跑遠，女人擔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愁容滿面地道：「他爹，我打聽過了，昨天審判那個漢人的，是個很大的官兒，叫判官，是這漢人地界兒專門管理犯人的官兒，他都那般偏幫漢人，那個比他更大的官兒，會替咱們說話嗎？」

　　那個男人一聲不吭，一雙手繼續編著草墊，他的手指十分粗大，手掌上滿是硬繭，可是十指非常靈活，看樣子比他的女人編織得還快。

　　沒有等到丈夫的回答，那女人嘆了口氣，又擔心地道：「你還說，那個漢人大官看著就是個心善的人，不會虧待了咱們。依我看吶，咱們終究是外族人，他是不會當成自個兒的子民看待的。那個姓花的漢人昨晚要是逃跑了也就罷了，偏偏是你捉住了他，要是漢人老爺尋個由頭怪罪了你……」

　　那大漢瞪起一雙大眼，不耐煩地喝道：「依娜，不要說了！妳要我怎麼辦？見死不救嗎？真是個婦道人家，短見識！」說完把手中抓著的一把草往地上狠狠一扔，抬腿就走。

　　「他爹……」女人舉起手，大漢頭也不回地走開了，女人嘆了口氣，搖頭道：「這樣的臭脾氣，就是聽不得人勸，要不是你這樣的性兒，咱們怎麼會從靈州逃家棄業，還被東陽氏擄去為奴……」

　　她剛說到這兒，就見遠遠的有四個佩了腰刀的漢人公差攔住了自己的男人，頓時驚慌起來，立即起身跑了過去。那四個皂衣紗帽的公差一路問詢著趕來，攔住那大漢去路，楊晉城便問道：「你……就是李興？」

　　「嗯！四位公爺這是……」那大漢警惕地看著他們，有些不安地問道。

　　「呵呵，你不要害怕，我們知府老爺要重審羌女被姦、老父被殺一案，你是重要的人證，跟我們走一趟吧。」

　　「各位老爺，各位老爺，求你們放過他吧。」那女人追上來，張開雙臂攔在自己男人前面，像個護雞雛的老母雞似的，驚懼地哀求道：「我男人什麼都不知道，是那姓花的漢人從帳篷裡跑出來時，他才趕去抓人的。到底是那漢人說的實話，還是姆依可說的是實話，我家男人根本就不知道。」

　　楊晉城啼笑皆非地道：「你怕甚麼，只是叫你男人去問個話而已，又不是緝捕兇頑。我們可是公差，你看像是殺人滅口的小賊麼？」

　　他這一說，那女人反而更加害怕，一張原本蠟黃的臉變得慘白，楊晉城一見，趕緊又安慰道：「莫怕，莫怕，如果我們對你們懷有惡意，怎會就只有我們四人入你們的羌寨？實話對你說吧，昨日程判官斷案，羌民多有怨言，我家大人明察秋毫，今日要開堂再審，自任主審官，你男人乃是一個重要的人證，理當到場，公審之地仍在原處，就是你們羌寨外面那塊空地，不會把他帶得太遠的。」

　　「好，我給你們去。」那大漢悶聲悶氣地說著，伸手一撥拉，他老婆便被撥拉到了一邊去。

　　「孩他爹，孩他爹，」女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眼淚汪汪地囑咐道：「漢人老爺要你說甚麼你就說甚麼，可千萬不要頂嘴，啊……」

　　男人沒有說話，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答應，便甩開大步向前走去，楊晉城四人立即緊隨其後，那婦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想了想，便也拔足追了上去。

　　※※※

　　今日知府將昨日判官所定之案推翻重審，在整個蘆嶺州引起了莫大轟動，住在十五、六里外的寨子、鄉鎮中的漢人和羌人也都聞訊趕來了，不但山坡上站滿了人，就連隔著一百多米遠的傾斜山坡上都是人滿為患。

　　人犯、苦主、人證，全都帶到了，三班衙役手提水火大棍，在草坡上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齊齊，中間一張八仙桌，上邊擺著紅黑令籤，旁邊一張小几，一個書辦擺好文房四寶，正慢悠悠地研著墨。

　　知府大人不在衙門裡審案，而是跑到這兒來升堂問案，分明就是有意要讓全州百姓與聞此案，所以對百姓們的趕來，並無一個衙差哄趕攔阻。不過，除了三班衙役，兩邊還有近百名佩腰刀、舉纓槍的民壯維持著秩序，所以雖說這羌寨前面人山人海，卻無半點喧嘩聲。

　　「咣、咣咣……」鳴道鑼響了，遠遠一頂大轎趕來，現場立即一片屏息。這地方山高皇帝遠，一州知府在百姓們心中就是掌控著他們生死前程的最大的官兒，如何不生敬畏之意。

　　蘆嶺州因為新置，所以府衙許多東西還不齊備，比起內地州府來寒酸得很，這樣的官轎只有一乘，而且平時楊浩還不大用，一出門總是乘馬，如今楊浩坐了官轎，其他隨從官員卻仍是騎馬相從。眾官員們到了近前紛紛下馬，走到位案兩旁的座位前肅然等候。

　　眾百姓瞪眼看著，就見一個年輕人極其俐落地跳下馬來，快步走到轎前去掀轎簾。這年輕人眉眼俊俏，十分秀麗，只是腦袋上的頭髮極短，若非身上穿的也是衙門裡的公服，簡直就是吐蕃草原上的喇嘛僧。

　　他將轎簾兒一掀，裡邊緩步邁出一人，一雙白幫黑面的緞子官靴，一襲淺綠色的官袍，可那袍帶上卻懸著一枚只有緋衣官員才能佩戴的銀魚袋，正是整個大宋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蘆嶺州知府兼州團練使楊浩楊大人。

　　楊浩沒戴官帽，一層層白布把那腦袋裹得跟印度阿三似的，西北地方不少人是見過天竺人的，瞧他那稀罕模樣，許多人並不知道楊浩昨日受了傷，更有那新來不久還不知道楊浩來歷的，還以為這位楊大人本來就是天竺人呢。自唐以來，在中原做官的外族人可不罕見，於是人群中便是一片嘖嘖稱奇之聲。

　　楊浩頂著一個大腦袋到了自己座位上坐下，自程德玄以下各位官員這才依次落座，楊浩左右一看，抓起驚堂木來便輕輕一拍。其實在這樣空曠的地方，驚堂木起不到震懾人犯的作用，但是這是必要的程序，兩旁衙役見了知府大人示意便「威武」起來。

　　「諸位百姓，自我蘆嶺州建立以來，大多數百姓都能謹遵王法，規矩行事，卻也不無宵小，橫行鄉里。程判官教諭為先，少施懲罰，然而有些人不思悔改，變本加厲，正所謂亂世有重典，當然啦，我大宋國泰民安，絕對談不上亂世，但這蘆嶺州因為新建，又有橫山羌匪作亂，不免有些歹人趁機渾水摸魚，橫行不法。今日，本官開堂公審昨日羌人少女姆依可受人凌辱，老父被殺一案，以正王法，來啊，帶原告。」

　　其實因為這裡不是公堂，也沒有儀門二門和候審的押班，所以原告、被告和人證都在現場站著呢，倒不需下堂傳喚，楊浩說罷，姆依可便被帶到案前跪倒，這少女還未開言，先已放聲大哭起來。

　　姆依可在羌語中是月亮的意思，這位少女年紀不大，才只十三、四歲年紀，果然生得身如纖月，眉目婉然，很有幾分柔美的姿色。楊浩見她小小年紀，五官稚嫩，神氣清純，哪有半點風塵味兒，卻被那喪盡天良的花無月凌辱，還反咬一口，誣指她是個半掩門兒的妓女，心中一股火氣不由暗暗生起。

　　依娜站在人群中，聽見這位漢官提起橫山羌匪作亂之事，心中便覺不妙，又見姆依可伏在案前大哭，這漢官兒臉上便露出怒氣，雙眼殺氣騰騰，心中更是驚懼，站在人群中便連連向自己丈夫招手示意，叫他千萬不可說出讓這漢官兒不高興的話來。李興看見妻子的示意，便將頭扭了過去，氣得依娜連連跺腳。

　　那少女老父慘死，自己被人凌辱，如今只剩下孤苦伶丁一人，昨日那個官兒還是個不肯替她作主的，她也不知道今天這個怪裡怪氣的天竺大人能不能為她主持公道，伏在案前便放聲痛哭起來。

　　楊晉城見她這麼哭下去不是個法兒，便一邊走近，一邊大聲說道：「原告，上面坐的，便是本州知府楊浩大人，妳有甚麼冤屈，儘管向大人直言。我家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斷案，定會為妳作主。」說著湊近了去，小聲說道：「哭甚麼哭，這般哭下去何時是頭兒，總要將妳的冤屈說出來，我家大人才好為妳作主。」

　　姆依可得他提醒，這才擦擦眼淚，哽咽著把前晚所經之事從頭到尾敘說一遍。其實這案子非常易審，這些羌人原本是東陽氏的奴隸，那少女原本並非娼妓身分。他們來到蘆嶺州才只一天的工夫，剛剛安頓下來，為防萬一，從一路押送，到入谷定居，始終有武力警戒，怎麼可能這麼快便做起了生意，還招攬了他這麼個嫖客。

　　再者說，他是被當場抓著，身上只有區區幾文錢，他說的嫖資何在？若這少女真是娼妓，難道還大方到事後才向前要錢？自那少女帳中可是甚麼都沒搜出來，可謂一貧如洗。再者，他的那柄刀子從何而來？這些羌民入谷時都搜過包裹和身上的，喚來那賭場夥計一問，在楊浩的官威之下，那夥計便乖乖指認了那把刀子本就是他尋常攜帶的。又有當場將他擒獲的李興的證詞，人證、物證、受害苦主俱在，他還如何狡辯？

　　本來那花無月還要故伎重施，想在楊浩面前抵賴一番，煽動百姓的仇羌情緒，楊浩將他心意看得明白，他只胡言了幾句，便擺出酷吏嘴臉叫人掌嘴，幾板子下去，打得花無月兩頰赤腫，鼻血直流。這人雖然是個潑皮，卻沒有一般潑皮的那股狠辣勁兒，一挨了打，登時就軟了，乖乖地將事情經過一一招認出來。

　　旁邊書邊急急書寫，待案子審罷，讓他畫了押，落了供，楊浩便霍地立起，大聲說道：「諸位鄉親，朝廷在這裡設州置府，你們在這裡安家立業，今後少不得要與橫山諸羌往來。羌人之中，確有一些刁頑驕橫者，以為我蘆嶺州軟弱可欺，仗勢劫掠。這樣的奸惡之徒，唯有以刀兵相待，削其氣焰。但，對於良善百姓、尋常人家，亦是我大宋子民，卻應一視同仁，不可因其羌人身分而予欺壓。

　　「羌人自隋末唐初東遷以來，在此已生活數百年之久，是這裡土生土長的百姓，這裡，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生長的地方。我數萬北漢移民，要在這裡落地生根，與本地百姓就要和睦相處。在這諸族雜居之地，百姓們理應平等相待，官府若是偏袒一方、貶抑一方，便是在兩族之間堆起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深溝高壑，兩族之間，相互仇視，挾怨爭鬥，從此永無寧日了。是以本官眼中，不分漢人羌人，只分敵友，只分大宋子民與否。花無月強姦民女，行兇殺人，罪無可恕。依我大宋律例，應判斬刑！」

　　百姓靜默了一陣，隨即便發出歡呼之聲。儘管有人只分遠近，不問情理，但是通情達理的畢竟佔著多數，尤其是這話是楊浩說的，那在他們心中的分量又自不同，蘆嶺百姓，對楊浩可是已經到了一種盲目信任的地步。

　　花無月聽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撲在地上只想叩頭求饒，只是雙頰赤腫，牙齒鬆脫，支支吾吾的想要哀求也是不能。程德玄牙關緊咬，臉色鐵青，坐在那兒一言不發。楊浩知道這番意見相左，必是得罪得他狠了，可是大是大非之前，他含糊不得。

　　再說，在此非常之地、非常之時，為了這蘆嶺州能夠立足生存，他做的許多事都不可能完全看開封的臉色行事，故而不免有所欺瞞，而蘆嶺州上下，只有程德玄這一個人，是他頗為忌憚，不敢信任的。他已生了將這程德玄擠走的心思，也就斷了與他交好的念頭。

　　楊浩待百姓們歡呼一陣，雙手虛抬，向下微微一壓，四下裡立即寂然無聲，就連那些新依附的羌人也是令行禁止，整齊如一。

　　楊浩提氣又道：「依我大宋律例，凡按律當斬者，當循複審之制，州府定罪，上奏官家決斷，御筆朱批，秋後問斬。但，非常時行非常事，本官兼任本州團練使，此案是因戰俘降民而起，是以本官亦可以軍法執刑。來人吶！」

　　應聲走上的，不是提著鬼頭大刀的紅袍劊子手，而是兩個青衣箭袖的蘆嶺民壯，各佩腰刀一把。兩人大步走上前來，向楊浩單膝跪地，抱拳行以軍禮道：「請團練使大人下令。」

　　這句話一出，楊浩現在執行的就是軍法，而非民律了。楊浩把大袖一揮，沉聲喝道：「把罪囚花無月拖下去，斬！」

　　程德玄瞿然一驚，雙眉微微一挑，隨即便禁不住暗暗冷笑起來。那兩個民壯轟應一聲，拖起體如篩糠的花無月，便扯到了左近處。那裡本有一棵粗可合抱的大樹，大樹已被鋸下蓋了房子，地上留著磨盤大的一個樹墩，正好充作砍頭臺。

　　這兩個民壯是真真正正的漢人，雖說原本是個拿鋤頭的農民，可是幾仗下來，也已心硬如鐵，殺個把人眼皮都不帶眨的，其中一人把五花大綁的花無月往樹墩上一按，使腳踩住他的後背，另一個漢子抽出刀來，「嗨」地一聲，刀如閃電，便向他頸上剁了下去。

　　「篤」地一聲，那刀破開腔子，直劈進樹墩裡去，一顆人頭咕嚕嚕地滾到地上，鮮血塗滿了整個樹墩，那無頭死屍像割了喉的雞般抽搐了幾下手腳，便沒了聲息。這是楊浩第一次對他帶出來的百姓開刀，一時間，滿場肅靜，鴉雀無聲。

　　逐浪川前揮刀斷橋，那是仁者之刀。在百姓們眼中，楊浩是他們真正的父母官，為了他們可以拋卻自己性命的大仁大義之人，令他們感恩戴德，衷心傾慕。

　　此番與當地羌人之戰，楊浩揮起的是霸者屠刀，他的果決和手段，讓百姓們對他更多了一層認識，他們忽然發覺自己這位父母官不只是一位「慈父」，對敵時是那般勇毅，這令他們對楊浩除了愛戴，更多了幾分自豪與崇仰。

　　現在，楊浩又執起了法刀，毫不手軟地砍了治下犯罪的百姓，這樣的行事，令他們肅穆之餘，油然生起敬畏之意。

　　李興站在那兒，眼看楊浩如此爽利地斬了花無月，不禁十分驚訝。他不像大多數百姓那樣囿於民間，缺少見識，其實他在靈州時，也是見多識廣的一位人物，他自然明白律法為何物，更明白楊浩不奉皇命，斷然處決花無月意味著甚麼。他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打扮怪裡怪氣的楊浩，眼中閃爍起意味難明的光芒。

　　楊浩親歷戰場，親揮大軍，數番歷練下來，執法殺人已難撼動他的心緒，他看也不看那具無頭屍體，繞開書案，親手扶起那少女，和顏悅色地道：「姆依可姑娘，妳起來吧。妳受人欺凌，老父慘死，這是本官沒有治理好州府百姓，本官難辭其咎啊，如今妳孤苦一人，生計無著，本官已與本州李員外相商，在他的商號裡幫妳找了個輕鬆些的活計，一會兒，妳便隨他們去看看，若是滿意，就在那裡做工，也算有個營生。」

　　「大人……」姆依可再度跪下，依著草原上晉見本族大頭人的最高禮節，吻了吻他的靴尖，便抱著他的官靴大哭起來。

　　柯鎮惡端坐一旁，看到這樣的情形輕輕地吁了口氣，神情變得輕鬆起來。一旁，一身男裝打扮的穆清漩耳朵動了動，向他靠近了些，低聲道：「現在你放心了？」

　　穆清漩沒有軍職，但是她的才智武功可謂巾幗不讓鬚眉，在穆柯寨時，她便全權負責全寨的守衛事宜，到了這蘆嶺州，便也成了丈夫理所當然的副手，而且頗受民壯們愛戴。所以她雖無團練之名，卻有團練之實，因她喜著男裝，出入妨礙不大，所以這裡也有她的座位。

　　柯鎮惡輕輕點了點頭，穆清漩也是莞爾一笑。

　　府州諸堡諸寨的首領，雖非官吏，其實都兼著府州折氏私封的官職，子弟在折氏軍中擔任將校的亦大有人在。穆家幾位男丁除了穆羽年幼，都在折氏軍中，穆柯寨與府州折氏該是怎樣密切的關係？豈會因小弟穆羽一個荒唐的賭注，便將穆柯寨的身家性命全盤壓在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官兒身上？

　　楊浩傳柬穆柯寨，要穆羽前來，且邀請穆柯寨多遣民壯相助的時候，他們便將消息通報了本地軍主赤忠，由他轉呈了府州折大將軍，得折大將軍首肯之後，他們才往蘆嶺趕來。襄助楊浩是實，觀其言行也是一樁任務。

　　穆小弟如今年幼，做不了甚麼大事，只在楊浩身前擔任一個侍衛，但他言出必鑒，對楊浩忠心得很，穆清漩很是擔心，一旦蘆嶺州與府谷不是一條心，而是與朝廷站在一起，與府州折氏為敵，那時小弟忠心耿耿扶保楊浩，他的幾位兄長卻在折氏軍中為將，那不是與麟州楊家兩兄弟各保一主一樣，從此不得團聚，甚至還要兵戎相見？

　　如今見楊浩所作所為，他們便漸漸安下心來。他們已經得到了府州方面的指示，不知折大將軍出於什麼目的，現在已開始支援起這位蘆嶺知府來，近日還要運來一批衣甲武器，助楊浩建軍，目的就是要扶植他，讓他滋生野心，於西北再起一藩。

　　如今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對開封還有多少忠心。而楊浩所做所為，許多地方圓滑變通，對朝廷有所隱瞞，一個循規蹈距的官兒，是絕對不敢這麼做的。他的所作所為一旦公開，勢必不為大宋朝廷所容，他的作風，根本就是藩鎮軍閥的作風，這樣一來，正合府州之意，他們之間，將來走的也必是麟州與府州結盟的路子，兩夫妻見了自然大感歡喜，心中也就定下主意，要全心全意地扶保他了。

　　其實楊浩現在還真是毫無野心，他要立足西北，不向府州和麟州示好斷無可能，瞞著朝廷有所合作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若有野心，就必然步步小心，心懷警惕，在招攬穆柯寨人馬時，怎麼會完全考慮他們與府州可能存在的密切關係？皆因他心中無鬼，所以才如此坦蕩，對這層關係想都未想。

　　至於他對朝廷缺乏敬畏，做事圓滑變通，不像一個循規蹈矩、本本分分的官兒，那是因為他是來自後世，對上下尊卑、皇權帝王的那一套，本來就缺少這個時代的官兒們的敬畏之心，不過這個原因柯氏夫婦是永遠也想不到了。如果他們知道楊浩的偉大理想，僅僅是做個待遇優渥、混吃等死的太平官兒，真不知他們該做何感想。

　　楊浩再度拉起姆依可，好言寬慰一番，又對李興等剛剛來到蘆嶺州的羌人百姓們拱手道：「各位鄉親，如今，你們也是蘆嶺州的百姓了，既受蘆嶺州的律法管治，又受蘆嶺州的律法保護，本官眼中，蠻漢平等，不會抑揚任何一方，這才是求同存異的融合之道，百姓們才能和睦相處。誰若欺你們是羌人，蠱惑族群間衝突，本官必不會輕饒，你們盡可放心。

　　「今日，林主簿亦隨本官到此，稍候，他就會為你們一一登記造冊，建立戶籍。諸位鄉親以往曾執何業，有何特長，盡可告之。本府會依據你們所長，安排你們或農或牧、或工或商，不會讓你們生計無著，無所依附的。」

　　眾羌人聽了，紛紛向他下跪倒膜拜，口中唸唸有詞，說的依稀還是那日在東陽寨中所說的祝禱之詞，只是那一次多是出於敬畏，而這一次卻滿懷虔誠崇敬和愛戴。

　　李興稍一猶豫，也跨前一步，在楊浩腳下拜倒，鄭重地叩了一個頭，然後昂起頭來，激動地道：「知府大人，如今蘆嶺強敵環伺，小人所擅長的技藝，對大人或許有所助益。如果大人肯招募小人為部屬，小人願為大人效力，將這一身技藝悉數奉上！」

　　楊浩眉尖一挑，問道：「喔？不知壯士有何所長？」

　　那李興張口欲言，但一環顧左右，卻忽地遲疑起來……

第一九八章　禮物

　　「呵呵，你……會製造弓箭？」

　　楊浩聽了李興的話，只覺啼笑皆非，一旁的李光岑也有些忍俊不禁。草原上的人家，誰家沒有弓，誰家沒有箭。獵弓利箭，家家都要用到，幾乎家家都會製作，論起製作弓箭的技藝，中原的漢人的確比不了他們，因為那本就是他們用以維生的一件重要工具，就像他們每日必須騎射狩獵，所以弓馬嫺熟一樣，在這一點上，中原的戰士苦練十年，可能也比不了他們。生活的艱辛、特殊的環境，自然保證了他們在這方面的不斷進步。不管是什麼民族，總有他們的長處的。

　　在羌寨前時，楊浩就問起這李興擅長什麼技藝，他卻欲言又止，一副有所顧慮的樣子，楊浩還道他有甚麼重大機密，便把他帶回了知府衙門，將他請入後堂細細詢問，誰想卻問出這麼一個答案來。

　　李興見他不感興趣，急道：「大人，小人的話可能沒有說明白。小人所造的弓箭，與大人手下的軍弓是不同的，也與草原上普通的獵弓不同。」

　　楊浩笑道：「喔？有甚麼不同啊，你且說來聽聽。」

　　李興身材高大，但是面貌平庸，滿臉的麻點疤痕甚至透著些醜陋，可是這時露出自信的光采來，卻也陡然顯出幾分神采。他自豪地說道：「大人，小人所造的這弓，用堅韌的山桑木為弩弓，又用堅實的檀木作弩身，鐵為登子槍頭，銅為馬面牙發，麻繩紮絲為弦。弓身三尺二寸，弦長二尺五寸，輕巧堅勁，二百四十步內射榆樹可入半箭，其力足以貫穿重甲，及遠則可在三百四十餘步左右。」

　　李興這番話說出來後，面上已露出自信的笑容，只道楊浩聽了必然大吃一驚，不料楊浩端坐不動，神色從容，竟是大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威風，李興不禁嗒然若喪：「這位大人對我的武器根本不感興趣麼？」

　　他哪知道，楊浩不是不感興趣，而是在這種兵器的認知上，根本就是一個二百五。這位楊大人壓根就沒聽明白他所說的這番話到底意味著什麼。一旁李光岑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卻跟明鏡兒似的。李興這番話剛說完，李光岑一口才吞到嘴裡的茶水便「噗」地一聲噴了出去。

　　他也顧不上擦擦自己的虯鬚，便跳將起來，驚駭道：「你說甚麼？一箭射出，二百四十步內可入榆木半箭，及遠可達三百四十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李興，你可不要大話誑人。」

　　李興躬身說道：「小人不敢哄瞞大人，尋常的弓，縱是你有千斤神力，但是弓弩本身不濟事，也是萬萬射不了這麼遠的。而我這弓，若非大力之人，當然也是射不了這麼遠，但是，小人所製的弓上，設有機輪借力之物，尋常氣力的漢子，射不得三百四十步，兩百四十步也能射穿人體。」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果真不是誑騙老夫？」李光岑鼻息咻咻，臉上生暈，顯見已是激動已極。楊浩本來還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兒，一見李光岑如此模樣，這才察覺其中有異，連忙也站起身來，詫然問道：「木大人，此弓……呃……很是了得麼？」

　　楊浩這話一問，李光岑和李興的頰肉不約而同地抽搐了一下，敢情這位壓根沒聽明白？這弓當然了得。

　　漫說當時世間從不曾有如此強勁的神弓問世，就是直到五百年之後，在西方名揚一時的長弓，比起李興所說的弓來也成了垃圾。五百年後，在西方戰場上大展神威的長弓是什麼性能？拉力大約七十公斤力，零點五八米的力距，已經接近長弓的極限了，大仰角射擊時，使用六十克重的箭，最大射程也不過二百四十米。

　　這李興所說的弓是什麼性能？這弓的尺寸不但非常緊湊，較長弓小巧，而且性能更是超越了長弓一倍，二百四十步合三百七十米，三百四十步合五百二十米。這是什麼概念？

　　若是中原的堡壘攻防戰時，守方有城池禦護，攻方有大盾保護，雙方從容施展，它的作用可能還不是十分明顯，可是草原上多是騎兵機動作戰，游騎遠射，根本不做短兵接觸，又無什麼憑倚之物遮擋弓箭，這個時候如果你的弓射程比對方超出一倍不止，其力可貫重甲，那意味著什麼？

　　不管是冷兵器時代還是熱兵器時代，一件性能遠超當前武器水準的新式武器，將使擁有它的人掌握多大的戰爭優勢，那是不言而喻的。這時楊浩也認真起來，忙讓李興坐下，細細詢問了一番。

　　聽他說來，他所造的這弓有如此優越的性能，全賴他在精巧製作的基礎上，又發明了一些機輪、齒輪等機巧之物，從而才將這機械之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這種弓是他才研製出來不久的，還不曾在世間流傳開來，是以連李光岑也不曾耳聞。

　　楊浩聽他解說清楚，不禁為之大喜。蘆嶺州若得這般犀利的武器守城，安全上勢必更上層樓，大宋若得此武器相助，勢必也會如虎添翼，只是現在還是李興一面之辭，未見實物之前，他造的弓是否真有這般效果尚難預料，還須待他打造出來一件試演之後，才知真假。這時不忙作何安排。

　　當下楊浩便給他斟了杯茶，細細問起他的來歷。原來，這李興本是靈州人，亦是拓跋氏一族後人，只是到了他父親那一輩時，因為觸怒了當時的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連牛馬和族人都被吞併，從貴族淪為了一個平民。

　　其父便攜族人遷居靈州，在此定居下來，因為其父擅於冶鐵鍛造，在定難軍中時就是一個冶工大匠，所以便開了一家兵器舖子，取了個店名叫「一品堂」，採買了鋼鐵自行打製武器出售。

　　「一品堂」製造的武器中，以弓箭和長劍最為出色，遠近馳名，因此當地人提起「一品堂」時都稱之為李氏一品。意思是李家製造的劍與箭，堪稱極品。二十多年的工夫下來，一品堂名氣越來越大，生意也越做越大，就連定難軍中的將官也常來李家的「一品堂」購買武器。

　　楊浩聽到這裡心中忽地一動，他昨日還為鋼鐵發愁，據他所知，夏州草原自己是沒有鋼鐵產處的，鋼鐵皆從他處購來，這也正是契丹與大宋用以鉗制夏州之處，如今聽他李興口氣，他這鐵舖在靈州還非常有名，生意做得很大，不覺有了疑惑。

　　楊浩忙打斷他問道：「李興，你說……你李家以鍛造兵器為生？你們的銅鐵需用量必然不小，這銅鐵自何處購來？」

　　李興「嘿」地一聲，痛聲說道：「大人，我李家家破人亡，正因這銅鐵而起啊。」說到這兒，偌大的漢子，已是淚水漣漣。

　　他擦擦淚水，才道：「大人，說到這銅鐵，就涉及到夏州一樁大秘密了。小人既已投到大人門下，便對大人直說了吧。大人，本來我草原上的銅鐵均購自契丹與中原，夏州每次派遣使節出使契丹與大宋時，常常大量購買銅鐵，以使節的車馬載回，因為他們是使節，沿途不會受到檢查，是以往返甚是安全。此外，重利之下，亦有契丹與中原人私下出售銅鐵，但是數量終究有限，西北羌人驍勇善戰，卻一味向中原之主稱臣，銅鐵之物受人鉗制，也是一個主因。而夏州……夏州李節度，對此深感不忿，早在十幾年前，便遣人在境內開始尋找鐵礦，十餘年下來，還真被他們給找著了。」

　　楊浩聽得瞿然動容，西夏素有野心，這他是早就知道的，夏州李氏即便沒有立國稱王的時候，在西夏地界也是無冕之王。而且夏州李氏一直很享受這種名為臣實為王的感覺，直到大宋接連削掉折氏、楊氏兩藩，開始對夏州下手的時候，他們才乾脆扯旗造反。但是在此之前，夏州並非就忠於大宋，他們一直想把西夏地區變成自己的獨立王國，要達到這一目的，就必須擺脫大宋的鉗制，鋼鐵，無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戰略物資，想不到西夏李氏從現在開始就已著手圖謀了。

　　楊浩急問道：「定難軍已發現了鐵礦？在什麼地方？」

　　李興答道：「李光睿一共發現了兩處鐵礦，其中一處在夏州城東外的山嶺之中，另外一處在橫山東部的茶山地區，因茶山地區距夏州較遠，而且他們現在的開採能力有限，所以現在只在夏州東境內秘密開採礦石，冶煉鋼鐵。」

　　楊浩心道：「夏州城東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當然會就地取材了。橫山東部的茶山有鐵礦？這倒是個好主意，比起夏州來，我蘆嶺距茶山可近得多了，而且那裡是党項七氏的地盤，我這裡正缺鋼鐵，怎麼想個法兒能去那裡開採才好，這可比採買成鐵還要省得多。只不過，這樣大的舉動可瞞不住党項七氏，這消息要不要與他們分享？」

　　李興見他沉思，便住口不言，楊浩醒覺過來，忙道：「你繼續講。」

　　李興道：「是，李光睿如今有了大批的鋼鐵，對外卻密而不宣，就連夏州治下的百姓大多也不知道。我家如今雖做了鐵匠，但我爹當年可是定難軍中的將領，現在尚有一些袍澤在軍中為將，是以才會知曉。

　　「以前夏州自中原或契丹採買一次鐵器大為不易，而且數量有限，如今李光睿自己有了鐵礦，便想大量鑄造兵器，論到打造兵器，我靈州李家最為出色，且不說我家打造的長劍犀利無比，所製的弓箭射程遠甚一般的弓箭，便是我家打造的槍、斧、刀等兵器，也比別人家的好的多。我家所造的鎧甲也僅次於弓箭與長劍的名氣，那鎧甲皆冷鍛而成，緊滑光瑩，非勁弩可入。

　　「以前，夏州所購鋼鐵有限，隨便分付於幾處鐵匠舖打造就成，現在他們藏匿了發現鐵礦的消息，招募大量的鐵匠做了軍匠，可這軍匠的鍛造技藝有長有短，打造的兵器良莠不齊，於是，李光睿便打起了我家的主意。」

　　說到這兒，李興已覺口渴，端起茶杯來將茶一飲而盡，楊浩忙又為他續上，專注地聽他說下去。李興又道：「當初，我爹本不肯去，是我不甘只做一個鐵匠……」

　　他摸著臉上疤痕，說道：「這……都是鍛鐵時被火星濺傷的，我也不甘心讓自己的兒子以後一輩子都操持此業，所以央求父親答應了下來。唉！誰曾想，那李光睿心胸狹窄得很，昔年，我爹在定難軍中為將時，曾觸怒了李彝殷，險些被他行軍令斬了，虧得軍中袍澤苦苦求情，這才剝奪了我家的牛羊馬匹、族眾奴僕，貶為平民。如今他的兒子李光睿要用我家，卻又不肯相信我們，他表面上對我爹禮遇有加，但是待我爹教出了大批的徒弟，已經沒了用處的時候，便使人來殺害我一家性命。」

　　說到這兒，他雙手微微顫抖，半晌方道：「幸好，軍中將領中有我父昔年好友，得了消息暗暗通報我家，我全家倉皇逃走，可是……可是被他們一路追殺，卻只逃出我一家三口……」

　　說到這兒他微微冷笑，恨聲道：「也幸好，那李光睿下手早了些，我這弓剛剛研製出來，還不曾呈獻於他，否則，我真是死不瞑目了。」

　　楊浩聽了更加相信此人果然是一個製造軍械的巧手工匠，心中不覺大喜。這還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有了此人，今後蘆嶺谷的兵器可就有了著落，從此以後，蘆嶺州的兵器不但性能優越於諸羌，而且自行打造要節省很多銀錢，這李興應當重用，嗯……待他的強弓造出來，如果果真有他所說的神效，上奏朝廷請封諸羌的官員名單上應該添上他的名字，授他一個官兒，不怕他不為宋人效力……

　　楊浩只覺得這人是個打造兵器的大家，卻還不知後來名震天下的神臂弓、夏人劍這西夏兩大殺器，就出自眼前這人之手。其中的神臂弓，就是眼前這人的兒子李宏獻與大宋，從此成為北蠻最為頭痛的一件大宋利器。如今卻因他的意外出現，稍稍改變了歷史，提前出現於蘆嶺州。

　　一旁，李光岑上下打量著李興，神色變幻一番，緩緩問道：「李興，你父叫什麼名字？」

　　李興曉得這人也是一個大官兒，忙畢恭畢敬地答道：「家父李光霽……」

　　李光岑神色微微一動，又道：「那麼，令尊是因為甚麼事，被李光睿剝奪族產、貶為平民的？」

　　李興黯然道：「當年，李彝節度使病逝，本該由小人的族兄李光岑大人繼位。但……三軍留後李光睿卻重金購買了族中掌著兵權的權貴們，自立為夏州之主，當時我父對他篡而自立之舉就頗為氣憤。其後，綏州刺史李彝敏大人責其篡立不忠，發兵討伐，兵敗被擒之後他不念兄弟之情，竟要誅殺李彝敏大人。我父為李彝敏大人求情，言語間對他多有頂撞，要不是軍中諸將求情，我全家……當時就要隨李彝敏大人同去了。」

　　聽到這裡，李光岑的神情終於激動起來，他慢慢站起身子，突然用羌語說了幾句話，李興愕然望著他，亦用羌語回答了幾句。

　　楊浩在一旁捧著腦袋，聽著二人嘰哩咕嚕的對答，一臉茫然：「平常都說普通話的，怎麼認起親來非得說方言呢，害得我是一句都聽不懂……」

　　※※※

　　若非楊浩斷然對羌人用兵，與羌人名義上的共主夏州李光睿沒有合作的可能，李興是不敢對他坦白身分，敬獻自己所製的兵器的。若非楊浩對羌人公平相待，斷然處決了花無月，李興也是不願獻出自己所製的兵器的。

　　如今他將兵器獻與楊浩，居然得以與族兄李光岑相認，那又是意外之喜了。兩人雖從未謀面，但李興之父是忠於李光岑之父李彝殷的，而且李興落得如此下場，與夏州李光睿有不共戴天之仇，更與李光岑同仇敵愾。

　　楊浩在一邊聽了半天的嘰哩咕嚕，便搖身一變成了李興口中的少主，而李興也理所當然地成了楊浩的族叔，這宗親認下來，彼此又親熱了幾分。尤其是楊浩告訴他，要為他向朝廷請一個官職，李興更是歡喜。

　　三人又敘談良久，李興擔心妻兒在家擔心，這才告辭離去。李光岑如今公開身分是姓木的，卻是不便公開與他攀親，此時也向他說個明白，李興只道族兄隱瞞身分藏匿於此，就是為了對付夏州李光睿，自然連聲答應，絕不洩露。

　　待送了李興出去，李光岑便道：「浩兒，想不到我這族弟竟是一位兵器大家，這是天也助你呵，如今我們可以築塔為名採買些鋼鐵由他主持打造兵器，至於茶山鐵礦，因在七氏地盤上，卻需與党項七氏共議之後才能開採了。」

　　楊浩欣然道：「義父說的是，待李興造出了這神弓來，連著圖樣，我還要呈送開封一份，我大宋得此神兵，便更加了得了。」

　　李光岑微微一怔，略一沉吟，方徐徐說道：「浩兒思慮欠妥，這弓……暫時還不能讓朝廷知曉。」

　　楊浩一怔，詫然道：「這卻是為何？」

　　李光岑道：「因為奇貨可居。此弓一旦獻上朝廷，朝廷必然擔心此弓會流傳到麟州楊氏、府州折氏之手，必然禁絕我蘆嶺州使用，至少……在我蘆嶺州擁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之前，這樣的神兵不可不要，那是一件重要的憑仗啊。你莫忘了，李繼筠折辱於你手，憤然返回夏州去了。如今還不知他是不是會來為難我們，夏州的兵，可比不得你剿滅的那些村寨，合党項七氏之力，以府州折大將軍之勇，都要在夏州面前甘拜下風，小視不得啊。」

　　「這個……」楊浩不禁猶豫起來。

　　李光岑忙又勸道：「再說，如今人人都看得出來，大宋官家征討天下，定的是先南後北之策。南方雨水充沛，空氣潮濕，用箭處不多，朝廷一時也不需這件利器，而我蘆嶺州則不然。浩兒啊，站在你的角度，狠下心來不分老幼，大肆屠戮橫山羌寨，用以殺止殺的手段解決蘆嶺百姓的長期困擾就是大仁；在大宋官家眼中，寧可犧牲這數萬百姓，以削弱西北諸藩戰力，從而削弱將來吞併西北的阻力，何嘗不是大仁？官家征戰四方，打下偌大的天下，你不要妄想他會心慈面軟，下不了這個狠心。犧牲這數萬對你感恩戴德，崇如父母的百姓，甚至連你這個父母官兒也要犧牲，你甘心麼？」

　　當然不甘心，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正所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楊浩還沒偉大到為了大宋的趙氏天下，眼都不眨地犧牲自己的地步，同樣不忍心把這些依附於他的百姓推上死路。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此事……容後再議吧。」

　　李光岑展顏笑道：「這就對了，須知你如今不是孑然一身，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莫不牽連著數萬條性命，凡事三思，謀而後動啊。」

　　楊浩頷首說道：「嗯，此事暫且放下，不過夏州尋得鐵礦，正秘密開採，私鑄兵器之事，我卻須得馬上奏與朝廷。」

　　李光岑點點頭，繼而又輕輕搖頭，說道：「說是應該說的，不過朝廷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情形，就連折楊兩藩拒不赴京就任，朝廷也只能裝聾作啞。夏州自徵兵馬，自籌糧草，名為宋臣，實為夏主，朝廷奈何得了他們嗎？」

　　楊浩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只看顧好蘆嶺州這一畝三分地，那些事，讓官家和趙相公處置吧。」

　　他剛說到這兒，壁宿便晃進了院子，探頭探腦的往屋裡瞧，楊浩揚聲問道：「甚麼事？」

　　壁宿擠眉弄眼地答道：「大人，唐姑娘給你送參湯來了。」

　　壁宿話音剛落，唐焰焰便出現在落花繞階的院門口。小院深深，樹色蕭索，院門口的人兒戴一頂金錦渾脫小帽，著一件小袖胡衫、繫一條窄藍的湘波裙兒，腳踏一雙透空的軟錦靴，腰束一隻下綴桃葉形小金飾的蹀躞帶，窄瘦合體的衣著，襯托得她穠纖合度，腰如約素，儀姿優雅，堪可入畫。

　　楊浩全未注意她眸中那淡淡的傷感和與往昔活潑的神情迥然不同的落寞，只一見她來，那包裹得極大的腦袋便又感覺隱隱作痛起來……

第一九九章　難解的結

　　「唐姑娘，在下只是些許小傷，還要這般麻煩妳，真令人過意不去。」

　　楊浩迎上前去，把提著籃兒的唐焰焰迎進客廳，李光岑站起身，咳嗽一聲道：「大人，卑職治下還有些事情需要料理，這就告辭了。」

　　「呃……好，木大人好走。」楊浩瞪了一眼沒義氣的義父，敷衍地拱了拱手，候他出去，硬著頭皮轉過身來，就見唐大姑娘還未落座，正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他。

　　楊浩發覺今天的唐焰焰情緒有點低落，還以為她是因為誤傷了自己，心中歉疚，便打個哈哈，開玩笑道：「唐姑娘還為昨日的事情心懷歉疚嗎？只是一點小傷，真的不必介意，說起來，咱們兩個大概是犯沖啊，呵呵，我哪一回見到姑娘，總要逢些劫難。頭一回在普濟寺，本就是帶著一身傷病去的，下一回在子午谷外重逢，隨即便遭了蛇吻，第三次在小樊樓，堪堪的便碰上了李繼筠。這一遭嘛，哈哈，一切都是天意啊……」

　　唐焰焰幽幽地道：「大人是說……焰焰是不祥之身，這才牽連了大人？」

　　楊浩覺得玩笑有些過火，訕訕笑道：「姑娘言重了，楊浩……只是開個玩笑。」

　　唐焰焰輕輕嘆了口氣，她轉過身去打開籃兒，取出一口青黑色雕梅花的罈子，又取出一個白如玉薄如磬的碗兒，倒了一碗濃香的百年老參燉湯，捧到他面前道：「昨日，不慎誤傷了大人，焰焰一宿難眠，心中十分愧疚，今日親手熬了這參湯來，為大人進補身子，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楊浩見她雙眼果然有些血絲，知道她所言非虛，心中十分感動，忙雙手接過碗來，說道：「也是楊浩性急，不曾通報名姓，姑娘切不可自責，這碗參湯，楊浩生受了。」

　　他請唐焰焰在旁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去，試了試湯味，一罈雞湯攜到這兒，熱度正宜入口，喝了一口，濃香撲鼻，誘人食欲，楊浩便大口地喝了起來。唐焰焰在一旁望著他，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卻只咬著嘴脣不語。

　　昨天她一錘砸偏，將那銅瓶砸飛起來，正打中楊浩的額頭，眼見楊浩血披滿臉，慌張逃去，她站在那兒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就只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楊浩逃去的背影不語。

　　少女的情緒原本多變，這一錘砸下去，好像把她也一錘砸醒了。看到楊浩滿臉的血，與他相識以來種種，剎那間躍入腦海，她忽然自怨自艾起來。

　　什麼時候起，從對他的厭惡鄙薄，再到淡淡好感，直到瘋狂迷戀了？這些時日來她的種種表現、心理歷程，一一湧現心頭，她忽然就像大夢初醒，覺得這段時日自己像是瘋魔了一般。

　　曾經的唐大姑娘，目高於頂，什麼時候淪落到這種地步，人家對自己畏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她卻把一個女兒家的矜持和自尊都踩在腳下，三番五次的主動向人家吐露情意，甚至連用巫術蠱毒這樣下三濫的法兒都當成好手段了？

　　想起楊浩對她冷淡的態度，她的心中便是一陣氣苦：我喜歡他，他卻不喜歡我，我用這樣手段就算真個讓他迷上了我，那又有甚麼意思？唐焰焰越想越覺得心灰意冷。

　　也不知一向開朗活潑的唐焰焰情緒為何變得那般低落，她是越想越悲，夜中思量許久，暗暗啜泣，淚水濕了枕巾，直到天明，她才下定決心，要揮慧劍斬情絲，割捨了這段一廂情願的心思，回府谷去。若是被人笑，那便被人笑吧，旁人再怎麼譏笑，她都不放在心上，只是楊浩的冷淡，才屢屢創傷了她的心。

　　可是，行裝都已打點好了，那個被她狠了狠心，拋進心靈角落的人兒偏又浮了出來，猶豫許久，她才親手去熬了罈參湯，今日來看他，其實也是想向他告別，最後再看他一眼。咬咬牙、狠狠心，今日別了這冤家，從此哪怕近在咫尺，彼此再不相見，她要做回原來的她，才不為一個臭男人苦惱若斯呢。可是，現在看著他，那盤旋在心頭的話兒怎麼就是出不了口呢？

　　楊浩那碗雞湯早就喝完了，可唐大姑娘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正在不錯眼珠地瞟著他看，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這碗一摞下，該和她說點啥？捧著空碗咂巴了半天嘴兒，實在躲不過去了，楊浩才慢慢放下空碗，向唐焰焰微微一笑：「雞湯很香，謝謝唐姑娘。」

　　他一抬頭，唐焰焰便趕緊移開了目光，雙手揪著衣襟道：「這雞湯，只是焰焰向大人謝罪之物，不當謝的。」

　　她抿抿嘴脣，起身向前走出幾步，背對著楊浩，心中掙扎片刻，硬下心腸來說明自己今日的來意：「昨日……誤傷了大人，焰焰徹夜難眠，仔細想了許久，人家過往種種，真的是……真的是太荒唐了。人家也不知以前是著了什麼瘋魔，昨夜反覆思量，終於……終於下定決心，今天……我……我來見大人……」

　　唐焰焰背對著楊浩時，金錦渾脫小帽下便是延頸秀項，小袖胡衫兒繫著細細的小蠻腰兒，下身的湘波裙兒還在微微搖動，真個是繡羅裙上雙鴛帶，裙邊微露雙鴛並，那嫺靜的背影柔姿綽態，著實惹人生憐。

　　楊浩不是鐵石心腸，聽她這般幽幽傾訴心腸，真比她舞刀弄劍的殺上門來威逼還覺抵受不住。耳聽得她說得情深意切，楊浩不知她是正要向自己道別，還道她又要向自己吐露衷腸。不覺心慌起來。

　　若是她瞪起眼來以勢相逼那也罷了，這般柔情，就算他是百煉的精鋼又怎禁受得住？那拒絕的話又怎麼說得出口？一時間楊浩心慌意亂，情急智生，楊浩忽地想起一個藉口，登時站起身來，打斷她話語道：「唐姑娘，妳今日來的正好，楊某正有一樁為難的事要相求姑娘，還請唐姑娘能助楊某一臂之力。」

　　唐焰焰正狠不下心來道別，聽他打斷自己的話，心中沒來由的便是一陣輕鬆，連忙轉過身道：「啊，有什麼事，楊大人請說。」

　　楊浩道：「唐姑娘，我蘆嶺州剿殺襲擾本州的諸羌亂匪頗見成效，如今蘆嶺州已然平靖，然而四方商賈大多被羌人嚇走，一時半晌還不會回來。如果不想些辦法，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蘆嶺州的元氣。唐家在西北是名門望族，各方商賈與唐家或多或少都有生意往來，我想……請姑娘以唐家的身分向熟悉的商賈發出柬帖，唐家說的話，對他們而言，應該比官府更有說服力。不知姑娘妳……」

　　「好！」

　　楊浩剛剛露出猶疑神色，唐焰焰的心就軟了，急不及待地便應下來。待她答應了，便在心中生起了自己的氣：「你個沒出息的，今兒本是向他辭行的，怎麼還要答應幫他的忙？如此這般，怎能與他割捨得清楚？再不要答應他的事了，再不要答應他的任何事了，連這事兒回頭也要交託給舅舅，從此遠離蘆嶺州，再也不理這個大混蛋。」

　　楊浩見她答應，欣然一揖道：「如此，多謝唐姑娘了，此事若成，姑娘成全的不止是我楊浩，整個蘆嶺州如今五萬軍民，都會感念妳的恩德的。」

　　他嘆了口氣，又道：「不瞞唐姑娘，我蘆嶺州剿滅羌匪，威鎮四夷，這是立威的手段。可是要在這兒站住腳，卻還須籠絡四方羌夷土人，如今我已遍撒請帖，邀請四方頭人首領在野離氏營中聚會，欲以工商手段和共利目的結盟諸羌。

　　「此番前去，不為炫耀兵威，而是為了賄之以利，所以，需要一些有實力的商賈隨我同行，這樣才有立竿見影之效。可是，現在要請各方商賈回蘆嶺州來都極為困難，更別說讓他們還未見利，便帶上大筆貨物隨我往羌人營地去了，能有這般影響力的，放眼整個西北，唯有唐秦折王四家，我能求助的，也只有……」

　　「好！我幫你。」

　　唐焰焰心裡正發著誓，卻又是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

　　「這姑娘很不錯。」唐焰焰一離開，李光岑便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望著唐焰焰的背影，捋著虯鬚，瞇起一雙眼睛讚道。

　　楊浩瞟了他一眼，問道：「那子渝呢？」

　　「折姑娘也不錯。」

　　楊浩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天底下不錯的姑娘多了去了，難不成我都娶回來？」

　　李光岑笑瞇瞇地道：「只要你有那個本事，就全娶回來又怎麼樣？女人嘛，大丈夫誰沒有個三妻四妾的，女人多了，家族才興旺。再說，這兩位姑娘俊俏得很，對你又是一往情深，娶回來皆大歡喜，何必婆婆媽媽、忸怩作態。」

　　「皆大歡喜？」楊浩苦笑道：「這兩位姑娘，是那麼好消受的？娶回來總得有個大小的名分吧？你說誰大誰小？真把她們都娶回來，我看是從此家無寧日了。」

　　楊浩只是隨口反詰，誰料李光岑倒是非常認真，他蹙起眉頭，仔細思索半晌，點頭道：「有道理，為父想想看呵……，唔……折姑娘嘛，性情兒好，有胸襟，雖說出自尋常人家，卻像個大婦的模樣。不過……唐家富甲天下，你若能得其臂助，那便前程無量了。於公於私，你都該娶了這位姑娘才是。說到身分麼，唐家的女兒，萬無與人做小的道理，除非你是東京城裡的那位趙官家，亦或一方親王的身分，所以……你該娶唐姑娘為妻，折姑娘為妾。」

　　他看了楊浩一眼，認真地道：「折姑娘通情達理，她一介民女，得成為你一州牧守的妾侍，亦該知足了。」

　　楊浩搖搖頭：「義父，女人並不都是一門心思攀附權貴的，有志氣的男兒，講究寧為雞首，勿為牛後，女兒家何嘗不是如此？」

　　李光岑還待勸說，楊浩已道：「唐姑娘已答允替我招攬商賈們復來蘆嶺州，不日咱們就要往野離氏部落一行了。商賈們的事要唐姑娘操勞，其他的事就得咱們早做準備了。這一遭是去會盟諸羌做生意去的，所以義父族中那三千鐵騎不能帶去，你這些天要對本地徵召的漢人民壯加強訓練，到時候戰力如何且不去論，至少這精氣神兒，不能讓諸羌部族的勇士比了下去。」

　　李光岑疑道：「這是為何，讓那些驍勇的戰士去為你壯壯行色有何不好？」

　　楊浩道：「我去的是野離氏的部落，加上路線隨時移動，能有什麼兇險呢。反而是這蘆嶺州，就矗在這兒動彈不得，這是咱們的根基，萬不容有失。再說，橫山諸羌還不曉得你們的底細，只當你們也是漢人，兩軍對壘時能瞞得住他們，但是如果坐在一張席上飲酒，那就難免要漏了馬腳。

　　「咱們現在還不能讓橫山諸羌摸清咱們的底細，這支殺手鐧，一旦暴露就起不了奇軍之效了。再者說，一旦讓他們知曉這三千鐵騎亦是羌人，消息也就洩露了出去，蘆嶺州招募些羌人民壯倒不為難，可是這麼短的工夫湊出三千人馬來，怎不令人生疑？夏州李氏若得了消息，一時半晌或許還不會懷疑到義父頭上去，卻必然要懷疑党項七氏與我蘆嶺有所勾結。

　　「我雖得罪了李繼筠，但其父李光睿乃一方諸侯，著眼全局的人物，未必便肯為了這種事來與我為難。可他一旦知道義父在蘆嶺州，亦或知道我與党項七氏締盟，對於這種撼搖他的統治根基的事，那是一定要不惜一切的。憑我們如今的實力，哪裡是夏州傾力一擊的對手。

　　「這次迫不得已動用三千鐵騎全力剿滅與我為敵的橫山諸羌，已是行險，好在每戰必全殲其戰士，全擄其子女，一時倒不虞消息洩露。回頭我們開始自羌人中招募些戰士，亦可遮掩過去。可要是現在帶著他們去與橫山諸羌會盟時顯擺，那就不成了。」

　　李光岑聽了點點頭道：「浩兒言之有理，就依你的，那為父去了。」

　　「且慢！」楊浩又攔住他道：「義父，請尋一個機密處，撥些可靠的族人過去，帶上這次剿滅諸羌寨時搜羅回來的銅鐵，讓李興盡快打造幾件得意的武器出來，我要看看，這武器是否真如他所說那般犀利。」

　　李光岑撫鬚笑道：「哈哈，為父也正急不及待地要看看他所說的神弓呢。你若得了這件利器，那可就如同猛虎平添了一隻翅膀了。」

　　楊浩也是一笑，順口糾正道：「義父，該是一對翅膀才對。」

　　李光岑搖頭道：「不然，這還只是一隻。」

　　楊浩詫異地問道：「只是一隻？」

　　李光岑嘿嘿一笑，狡黠地道：「當然，縱有百萬大軍在手，若無軍餉糧草，又濟得甚事？武力只是一隻翅膀，那另一隻翅膀麼，剛剛才飛出你的府門，你若把握得住她，這一對翅膀才算齊全。」

　　楊浩怔了片刻，苦笑道：「義父這是轉著彎地來勸我了，唉！你還是先去幫我打造好那一隻翅膀吧……」

　　※※※

　　蘆嶺州山谷中地理，狹長如蛇，後谷臨近山嶺的地方，設置的就是羌寨。楊浩到了寨前，棄馬從羌人寨中穿過去，隨著李光岑和木恩爬上山嶺，又繞過兩座山峰，便到了一處隱秘的山洞。

　　洞口有冷泉汩汩流出，可是山洞中卻不覺寒氣，進去不遠，就覺叮噹聲作響，滾滾熱氣撲面而來。這洞中就是李興煉鐵鍛製兵器的地方，經過多日籌備，如今已經開始運作。這裡雖就在山嶺中，卻少用木炭，而用煤礦。煤礦煉鐵，熱度更高，而西北地方要得煤礦也容易，這一來也不必把附近的樹木都砍伐光了。

　　三口中原罕見的豎式大風箱，放置在寬敞的山洞中，每口大風箱前坐一個人，正在鼓風煉鐵。李家用的鍛鐵爐鼓風箱是自己研究出來的豎式雙木扇風箱，這種豎式的風箱堅固耐用鼓風量大，強大的風力在鍛鐵時提供了充分的氧氣而提高了爐火的溫度，所以「一品堂」夏鍛鐵時的溫度比別人家的風箱都要高很多，因此打造出來的鐵器相當精良，如今得楊浩提醒又用了煤炭，品質自然更上層樓。

　　有幾組本是鐵匠出身的大漢在李興的指導下，正手持鐵錘，輪番在鐵砧上鍛打鋼鐵，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楊浩最在意的就是李興所說的那種神弓，所以李興最先準備打製的就是弓箭。楊浩走到山洞深處，見李興正坐在一角專注地製作弓箭，旁邊案上擺著十幾件亮閃閃的小玩意兒，均為銅鐵所製，打磨得十分精巧。

　　楊浩雙眼一亮，脫口問道：「這個……莫非就是你那弓上所用的機具？」

第二○○章　赴會

　　「大人來了，這些零件就是用在我所研製的『一品弓』上所有的機件。」直到楊浩發話，十分專注的李興才發現他們進來，連忙拿著那件半成品迎上前來。

　　「弓造得怎麼樣了？」

　　「還需兩天才能完成。」李興說著，把那件半成品放在案上，拿起那些圓的扁的方的長的各種各樣的小機件麻利地往上面裝配著，嘗試了一下，他取下一個滑輪樣的小零件，喚過一個鐵匠，指點了幾處需要再打磨一下的地方，讓他馬上拿回去加工。

　　其實李興所說的一品弓，就是後來的神臂弓，此弓可以說是冷兵器時代單兵武器中遠戰武器的巔峰之作。因為此物到了後世早已失傳，所以曾有許多人懷疑它只是一種踏張弩，否則難以想像會有這樣強大的威力。而此時楊浩所見，雖然這弓上加了許多的輔助零件，與普通的弓相比算是一種十分精密的武器，但它毫無疑問仍然是一張弓，而不是弩。

　　李興設計的這些精巧的零件是這張弓的射程和開弓力量的保證，但它既不像床子弩那般笨拙，也不像踏張弩那麼使用緩慢，而且機關的輔助，甚至使它比普通的弓發射更快，只是在保養上比普通的弓要求更多。

　　實際上儘管宋朝對這樣高明的軍事技術嚴格保密，但是這種技術還是有所洩露，直到後來的《永樂大典》，裡邊還是零星記載著它的機關製造技術，清代學者紀曉嵐曾親自見到了這些圖樣，並想依此重新製造神臂弓，可惜《永樂大典》上的圖樣只是神臂弓的單個零件圖樣，沒有組合圖，以紀學士之聰明也不能明白神臂弓機關的各個部件需如何組裝。

　　後來編纂所謂的《四庫全書》時，實際上就是對歷史著作進行的一次大掃除了，編纂《四庫全書》的十多年裡，大清朝把他們不想看不願看的東西全都毀屍滅跡了，除了收錄少數農家、醫家和天文算法類科技著作，刪節纂改了一部分著作之外，許多科技著作連同一些前朝的小說、戲劇統統予以銷毀了，禁毀圖書共計三千一百多種、十五萬部以上，簡直是文學史上的一次大災難，結果就連這些零散的神臂弓部件圖也徹底消失了，後人只好你猜我猜大家猜了。

　　此時楊浩卻是親眼見到了這種神奇的強弓，儘管它還只是一個雛形，但是隨著李興的解說，他也略略明白了它的犀利。這種弓的製作比起普通的弓來當然困難的多，雖說它的主體以強韌的山桑木為主幹，卻是用的複合材料，它用的箭也比普通的箭要短的多，但是儘管箭比較細，由於射速極快，三百步遠不成問題，命中目標就是洞穿，一般的鎧甲是抵擋不住的，所以其殺傷力還是很可怕的。

　　聽著李興的解說，楊浩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忙問道：「這弓……造一把需要很長時間？比起普通的弓來，所耗幾何？」

　　最先進的，不一定是最實用的，一些先進的武器，因為製造一件所耗費的金錢和時間太長，經不起戰爭的損耗，是不可能用在實戰上的，這一點楊浩還是知道的。

　　李興笑道：「現在所有的機件鑄模全都要從頭做起，鋼鐵也需再加淬煉，製弓的各種材料也才運到，所以慢了些。若是由我帶出十幾個徒弟來，所有的東西都備齊了，一個月便能造出十幾柄弓來。至於所耗的錢財，當比普通的弓要貴上八成。」

　　這個代價相對於戰爭的人命損耗是相當值得的，這個製作速度也非常快了。如果要擴大生產，當然還需擴招大量的僱工，如能形成流水作業，速度將會加快很多。楊浩盤算著，欣然點著頭。

　　就在這時，有人急急趕到，稟報道：「大人，折家送來了幾十大車兵器衣甲，范主簿正在到處找你。」

　　「喔？快走。」楊浩喜形於色，匆忙離開山洞之後，楊浩忽地省起一事，便道：「程德玄最近沒有什麼異動吧？」

　　李光岑笑道：「你擔心他會壞事？放心好了，他在蘆嶺州毫無根基，連一個使喚得動的人都沒有，根本就是一個瞎子、聾子，再說，他是蘆嶺府的判官，想獨自一人到處走動都不可能，這裡又隱在羌寨之後，他根本無從知曉的。為了以防萬一，就連他身邊聽用的人，楊晉城都時常予以輪換的。」

　　楊浩點點頭，嘆道：「其實我也不想孤立他的，可是此人心裡想些甚麼，我實在無從琢磨，和這種人打交道實在是太累了，只好敬而遠之。只要他不來壞我的事，我也不會去與他為難。鋼鐵，也開始採購了吧？」

　　李光岑道：「這件事你更可以放心，咱們託付的商家有好幾起人，採買來多少鋼鐵，根本無賬可查。至於建塔麼，嘿嘿，要從中做手腳更容易，除非有人把這大宋官家賜字的鐵塔推倒了一斤斤的稱量，否則誰知其中到底有了多少鋼鐵？這件事是林朋羽在負責，這人油滑得很，眼珠一轉就是一個主意，程德玄雖在官場上歷練過幾年，卻是不如這條老狐狸的。」

　　楊浩也笑了，林朋羽是他著力培養的心腹之一。林朋羽來自北漢國，全家人又都在這裡落腳，這個頗受重用的幕僚的忠心是沒有問題的。其實范思棋同樣忠心耿耿，他是一個很傳統的文人，認下一個主公後，那忠心比林朋羽這樣在乎利益得失的人還要可靠，你永遠也不必擔心他這樣的人會背叛你。

　　可是這人耿直到了愚腐的地步，在他眼中，世間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根本不相信中間的灰色地帶。這樣的人，財務、賬務、文案方面的事交給他盡可以放心，但是讓他和人玩心眼他卻不是那塊材料，而且他若知道楊浩一些不宜擺上臺面的手段勢必還要苦諫不止。人盡其才，他的才不在這個方面，有些事楊浩只好連他也瞞著。

　　楊浩的法刀一祭，程德玄著實清閒了好幾天，但他天生就是勞碌命。雖然公務上清閒了，他卻沒讓自己閒著，此刻他正悶在自己房裡寫著奏摺，把楊浩近來與府州走動密切、對諸羌又打又拉的事再加上自己的臆測都寫了上去。

　　上一封奏摺通過來蘆嶺州經商的「商人」傳遞出去後，換來的是趙匡胤措辭嚴厲的一封口諭，口諭中不但把他駁斥得體無完膚，還要他與楊浩精誠合作，保證讓蘆嶺州在這個地方穩穩當當地站住腳，如果必要，用些手段也無可厚非，言辭間對楊浩十分的信任和縱容。

　　不過程德玄卻沒有被趙官家的口諭打垮，他的密奏一封接著一封，他不怕趙官家責斥，如果趙官家真的維護楊浩，大可把他調走了事，何必鄭重其事地責斥他一番？有時候，罵得越狠才越證明他是把你看成了自己人，這一點程德玄心知肚明。

　　再者，他背後還有一個趙光義，趙匡胤對這位親兄弟的手足之情十分深厚，他在趙匡胤面前說話的分量可想而知，積毀可以銷金，積讒可以磨骨，何況楊浩膽大妄為，許多事可不是他程德玄昧著良心說話，這奏章一封封遞上去，再有那位南衙府尹敲敲邊鼓，他就不信動不了楊浩這個在朝中毫無根基的人。

　　最後一個字寫完，程德玄吹了吹信紙，將它小心地摺好袖入懷中。商賈們在唐家的拉攏下，又絡繹不絕地趕來蘆嶺州了，他這封密信很快就可以送出去，想到這裡，他的脣邊不禁露出一絲冷笑：「這藥……下得差不多了，楊浩啊楊浩，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等這蘆嶺州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的時候，你會埋骨樹下，還是浪跡天涯呢？」

　　※※※

　　折府送來了足以裝備一千五百人的衣甲和兵器。兵器以弓為主，輔以大刀、大斧，俱是適宜同以騎兵為主的敵人作戰的武器。那些衣甲雖然都是皮甲，但是穿戴起來，再背上軍弓，佩上整齊劃一的武器，那原本衣著武器形形色色的團練民壯立即煥然一新，有了幾分軍人的氣象。

　　與此同時，蘆嶺州團練也在進行補充和擴編，除了本地的漢人，還從歸附的羌人部落中徵召了一些民壯。這些蕃兵的戰鬥力十分可觀，尤其是他們作戰意志堅強，雖遇強敵，也很少有驚慌潰退的，所以對他們稍作訓練就會成為一支勁旅，訓練成本極低。

　　而且，招募羌人，打散了與漢人士兵混在一起，可以最快地速度打消番漢百姓間的生疏感，加快他們的融合。

　　至於從原本的民壯中挑選出來護侍楊浩前往野離氏部落的些民壯，都有一定的武藝基礎，在原本的民壯隊伍中戰鬥力還是比較強大的，此時折府派來的校官對他們又加強了軍紀和行列行進的培訓，服裝、武器整齊劃一的這支隊伍，在精神面貌上與往昔大不相同，儘管他們的戰爭經驗還不豐富。

　　楊浩帶著這支主要作用就是用來唬人的隊伍和商賈們上路了，這些民壯每人都得了一件綢衣，這綢衣都穿在外衣裡面，楊浩去探看李興的弓箭製作進度的時候，忽然記起他以前從什麼雜誌上似乎看過一段介紹，說是絲綢的柔韌度很高，成吉思汗發現這個特點後，就下令所有士兵必需穿絲製內衣，自此絲製內衣成為蒙古弓騎手的一種保護性服裝，箭鏃難以射穿絲製內衣，令箭鏃較容易被拔出，可以避免傷口因拔箭而增大，較大程度地減少士兵的傷亡。既有這樣的法兒，他當然要給自己的士兵用上。

　　一路行去，是非常安閒的行軍路程。他們是沿橫山山脈而行的，橫山山脈是野離氏的勢力範圍，經過掃蕩諸羌人一戰，現在散居於橫山山脈的大小部落已經不敢觸怒楊浩。

　　唯一對楊浩有所威脅的夏州如果想要出動大軍討伐他，那就必須長途跋涉，穿過現在雖與他們休兵乞降，但是彼此仍處於敵視狀態之中的党項六氏地盤，最後進入野離氏的勢力範圍，這樣做太過行險。

　　這樣的狀態下，他們派出小股人馬起不到作用，大隊人馬又瞞不過旁人耳目，而且，楊浩一路往野離氏部落去，行止時間不定，行進路線不定，就算夏州孤注一擲，派出大軍趕來追殺，也很難找到他的蹤跡，想要下手唯有一個目標：蘆嶺州。正是出於這種分析和考慮，所以楊浩把主力留在了蘆嶺州。

　　事態果然如他所料，一路上非常安靜，偶爾經過一些小部落，一見到那嚴整的軍容，得知他們是蘆嶺州的人馬，那些羌人立即會露出敬畏和尊敬的神色。草原上，永遠是強者稱王，草原人只承認強大的實力，只向掌握實力的人低頭。

　　他們的恭敬，令那些剛剛由民壯成為士兵的蘆嶺州人感到由衷的自豪，一種屬於戰士的光榮和自豪。在戰鬥技能上，他們還不能和那些從小生長在馬背上的草原騎士們抗衡，但是在士氣和凝聚力上，他們卻已不輸與任何人。

　　暮色降臨了，這裡是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馱載著沉重貨物的駱駝搖晃出的駝鈴聲，讓人覺得像是漫步在沙漠中，一輪血紅的太陽在寧靜的黃昏中無聲無息地墜向遠山，面前卻是一條灑滿陽光燦爛如金的大河。

　　楊浩的隊伍就在這條河旁紮營了，一頭頭駱駝跪下來，沉重的貨物箱子被搬下來，一頂頂帳篷剛剛搭起一半，楊浩則到了河邊，解開皮靴透透氣，用那清涼的河水洗把臉。

　　忽地，有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嘯聲從遠處飛過來，響箭力盡，正落入金燦燦的河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他們佈置的警哨發出的訊息。

　　正蹲在河邊洗臉的楊浩霍地抬起頭來，就見木恩幾個箭步便到了他的戰馬旁，一翻身便躍上馬去，同時大聲喝道：「甜酒，保護大人！」

　　「我……」楊浩還沒說完，旁邊正在汲水的甜酒便扔了水囊，猛撲過來一把架起他就走，直奔駱駝和貨物圍成的圈子，扯得楊浩竟是腳不沾地。楊浩氣極敗壞地叫：「我的靴子……」

　　他扭頭看見正從河邊站起的唐焰焰，恐她有失，又急叫道：「唐姑娘……」

　　唐焰焰一掐小蠻腰，恨得牙根癢癢：「怎麼著，還要使喚本大姑娘給你撿靴子不成，我上輩子欠你的呀？」

　　想歸想，她還是跑過去撿起了楊浩的鞋，氣哼哼地向他追去……

第二○一章　白靈少主

　　這些剛由民壯轉為戰士的士兵在木恩的魔鬼式訓練之下，又曾親自參與了些戰鬥，應變的速度還是很快的，當然，這也得益於報警的響箭來得及時。商賈們被安排到駱駝和貨物箱囊組成的遮掩物中間，士兵們持弓弩和大刀嚴陣以待，但是過了良久卻未等來隆隆如雷的馬蹄聲，木恩便帶著幾名親隨向發箭處迎了過去。

　　楊浩見唐焰焰捏著鼻子，用兩指掐著他的靴子趕過來，訕訕笑了一聲道：「其實一點也不臭的。」

　　唐焰焰俏巧地翻個白眼兒，嗔道：「你自己當然聞不出來。」

　　其實縱有味道，在這空曠的地方也不易聞到，只是女孩兒家愛潔，從心理上便有些排斥。楊浩不及多說，哈哈一笑，接過靴來，拍落襪上沙粒，將靴子匆匆穿好，繫緊了帶子，便按劍站了起來。

　　過了片刻，木魁兜馬趕了回來，遠遠便道：「大人，勿需驚慌，我們遇到的是一個也要趕去野離氏部落赴會的部落，如今木恩正在盤問他們的來歷。」楊浩吩咐士卒仍然保持戒備狀態，自己迎出去，上了一匹戰馬，問道：「來了多少人，什麼情形？」

　　木魁道：「他們有兩百多人，二十多輛大車，服飾羌漢皆有，咱們的伏哨鳴鏑一響，他們那邊也大為慌張，趕緊的佈陣護車，準備作戰。屬下仔細觀察過他們，有老有少，還有女人孩子，服裝雜亂，武器也是五花八門。」

　　楊浩聽了放下心來，一踹馬蹬道：「走，引我去看，大家若都是赴野離氏之會的，可莫要因為誤會起了衝突。」

　　楊浩與木魁趕過一個小山坡，只見前方的黃土地上有兩百多號人，多乘戰馬，他們將那十多輛大車和一些婦孺緊緊護在中間，隔著半箭之地，木恩單騎獨馬，兩手空空，正與那些結陣自保的羌人對話。

　　楊浩忙止住隨來的二十多名侍衛，勒馬站在那兒等候，他的這些人一出現，那結陣自保的羌人不免又是一陣騷動，木恩與他們對答一陣，對方便也奔出一匹馬來，馬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遠遠的就見他與木恩說著話，木恩不時還向楊浩這裡指一指，看來正在介紹自己的身分。

　　過了一陣兒，木恩便與那年輕人並轡向這裡趕來，楊浩早已令士卒們收起武器，以免引起對方恐懼，這時見他們趕來，便按劍策馬向前迎去。

　　木恩高聲介紹道：「大人，此人是橫山白靈羌部少族長拓跋嚴，拓跋兄弟，這位就是我蘆嶺知府楊浩大人。」

　　那年輕人身形剽悍，遠遠馳來跨馬打浪的動作十分柔軟協調，顯然是個精於騎射的高手。他的膚色很是粗糙，黧黑色的皮膚使他的臉龐看起來比豹一般矯健有力的身形略老了一些，但是那雙眸子卻很是銳利，顧盼之間十分有神。

　　楊浩這段時間對羌人用兵，對大小部落著實下過一番功夫，對稍大一些的部落非常瞭解，一聽木恩提起白靈氏，便曉得了他們的身分。白靈氏說起來與夏州李氏同為一族，都是鮮卑皇室後裔，但是他們的部族返回夏州草原的時間遠比北魏王朝潰亡敗回草原要早得多。

　　當初北魏皇帝穿漢服、習漢語，連姓氏也改成了漢姓時，便遭到了一部分拓跋氏貴族的反對，其中有些拓跋氏貴族拒絕改姓，便離開皇都返回了草原，這些部族中就有白靈氏。三百多年來，這些部落有的被其他羌人部落吞併，有的被吐蕃、回紇或者漢人軍隊剿滅，白靈氏的地盤也越來越小，最後在弱肉強食的草原上無法生存，便搬到了橫山以東與漢人雜居起來。

　　而拓跋魏亡國後，留在中原的鮮卑族人一部分就此融入了漢族，一部分逃回草原融入羌族，憑藉著他們先進的文化一躍成為羌人諸部的頭領，如今佔據夏州，保持了草原部落的本色。而那些因為拒絕融合而率先返回草原的族人現在漢化的程度反比他們更高。

　　白靈氏的族人現在多以販鹽為生，西夏這邊的鹽州、靈州都是產鹽的地方，所產主要是青鹽和白鹽，因為品質純淨，比大宋的解鹽要好的多，價格也便宜，所以深受漢人百姓歡迎。但是大宋鑒於青鹽一來本地所產的解鹽便沒了銷路，賦稅收入大幅減少，因此嚴刑苛法，禁止銷售青鹽。這樣一來，白靈氏部落的人幾乎個個都是私鹽販子。

　　朝廷禁青鹽，是為了賦稅收入，但是你的商品價格比別人貴，品質又沒有別人好，百姓們怎麼選擇可想而知，所以想要銷出青鹽的羌人和想要購買青鹽的漢人百姓對販私鹽的白靈氏非常友好，在橫山諸羌部落中，白靈氏部落也是比較富有和開化的。

　　一聽這人就是蘆嶺知府楊浩，那年輕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只不過這人膚色黧黑，又是一大口絡腮鬍子，露出驚容時也只是雙眼微微睜大，看不出太多的神色。他看看楊浩左右俱都身著漢人軍服，衣甲鮮明，刀槍鋥亮，這才露出釋然神色，忙撫胸施禮，恭聲道：「白靈氏拓跋嚴，見過楊浩大人。」

　　「少族長免禮，」楊浩也向他行了個撫胸禮，微笑道：「我們正往野離氏部落去，聞得示警，這才趕來察探，少族長帶同這些族人也是赴野離氏之會的麼？」

　　拓跋嚴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是的大人，大人大會橫山諸羌，商議互通有無，銷購商品，我白靈氏如今正以經商為業，怎麼能不來呢。在下帶了二十大車從中原購來的貨物，往野離氏部落去銷與草原諸部，再買些青鹽、白鹽回來，同時還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的營利之途。只靠販鹽，終究不甚妥當……」

　　說到這兒，他微露赧然之色，畢竟，中原是禁止私銷青鹽的，而他明明就是在走私，此刻面對的卻是一個宋人朝廷的知府，有些話當然難以啟齒。不過他也不怕明言，大宋官府打擊轄內的私鹽販子，是管不到他們羌寨頭上的，而且這位漢人知府為了站住腳要與橫山諸羌做生意，其中同樣有許多不好擺到檯面上來聊的話題，大家各有隱私，大哥別說二哥……

　　楊浩頷首道：「原來如此，既是一場虛驚，那就罷了。本府此來，也帶來許多商賈，或許你們能夠找到互惠互利的合作夥伴呢。如今商賈有些受驚，本府還需返回安撫。少族長儘管擇地安營，本府會約束部下，毋相打擾。」

　　拓跋嚴忙道：「大人請便。既然大人已在此處紮營，在下當移往上游三里處安營紮寨便是。」

　　二人各自圈馬返回自己營盤，過了片刻，就見白靈氏的那隊人馬自坡上出現，白靈氏的族人騎在馬上，向這裡東張西望，指指點點，顯得頗為好奇。馬上還有一些婦人，都穿著白袍，頭上戴著帷帽，那是在西北野外行進時遮蔽風沙和陽光用的，有的女子掀開帷帽也好奇地向這邊打量。遠遠的雖看不清她們的五官，但是風吹素袍，帷紗輕揚，倒是很有幾分婉約的味道，惹得營中一些軍士們連吹口哨。

　　白靈氏的族人並不過來與他們交道，他們沿著河水往上游去，在大約三里地外的地方開始卸車紮帳，設下營盤。日落西山，明月升起，兩座營盤相繼燃起了篝火，隱隱可見營盤外巡弋著一些荷弓持矛的武士。

　　楊浩站在一塊土坡上，下意識地拗著馬鞭，眺望著遠處白靈氏部落的篝火，木恩慢慢走過來，在他身後站定，楊浩頭也不回，只是一下下地拗著馬鞭，過了片刻才道：「李玉昌的主業就是銷鹽，他銷的鹽中，解鹽只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在府州的庇護下，他銷往各處的鹽主要也以青鹽為主，這是暴利啊，其中很大一部分必然就是府州的財賦來源，麟州想來也該如此。

　　「朝廷為了保證解鹽的銷售，打擊私販青鹽，麟府兩州為了壟斷銷鹽，必然對他們也是百加刁難，所以白靈氏不請自來，想從我這兒打開一條通道不足為奇。可是……我真不知道對這些對我抱以厚望的人該如何對待。

　　「就拿這白靈氏來說吧，如果我與他們合作，從近處說，那就要與麟州、府州爭利，勢必惹得麟府兩州不滿，從遠處說，身為朝廷的官員，居然違反朝廷禁令，與人私相販鹽，其罪不輕呵。

　　「如果我不答應，憑我現在的兵威和小恩小惠能籠絡住他們呢？見了這白靈氏部落趕來，我才忽然想到原來的打算還是不夠縝密，諸羌部落逐利而來，首先提出的合作之事，必是他們自己辦不了的、又為麟府兩州所不允許的，我真是踩在刀尖上跳舞啊……」

　　他沉默起來，草原上的晚風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獵獵地發出響聲，過了半晌，楊浩才輕輕一嘆，又道：「一年不到的時間，我從霸州鄉紳家的一個家丁，成了蘆嶺州一州知府兼團練使，大權在握，有兵有錢，這樣的風光我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想必天下有許多人都在羨慕我的際遇。可是……到現在為止，我走的路，都不是我想去走的。我做的事，沒有一件是我想去做的……

　　「想走的路走不了，想做的事還沒有去做，這般身不由己也就罷了，可是遊走在朝廷、府州、麟州，還有夏州諸羌之間，每一個都是我必須去依靠的，每一個都不是我能依靠的，越往上走，權柄越重，我越是害怕，越往高處去，風就越大，而我的根紮在哪兒呢？那種感覺，就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跌下去，就會粉身碎骨，從此不得翻身……」

　　木恩像一座山似的站在他的背後，沉靜地道：「少主說的話，小人聽得懂。」

　　他慢慢走到楊浩身邊，凝望著遠處的篝火，緩緩說道：「當初，隨著主上逃亡在草原上的時候，木恩還是一個少年，我們只有幾十個人、幾十匹馬，沒有吃的，沒有財物。夏州追殺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睜開眼的時候，要握著刀。合上眼的時候，還要握著刀。敵人冒出來的時候，我們要浴血廝殺，要護著主上殺出一條活路，沒有方向，覺得哪兒安全，就自然而然地衝向那個地方。

　　「敵人冒出來時危險，可敵人沒冒出來的時候，我們卻更加緊張，你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就會到來，吃飯時、睡覺時，還是看到一片碧野藍天正感到心情一暢時。有時候，走許久都遇不到人，我們要掘草根、啃樹皮、吃蚯蚓。遇到一個部落時，我們要討好他們、巴結他們，盡力和每一個部落做朋友，但又不敢相信他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受了夏州的好處，就會突然從背後捅我們一刀……

　　「那種日子，和少主今日的情形何等相似。我們也不想那樣過活，可是如果當時稍有懈怠和退縮，我們就再沒有活路，最後只能把自己餵了禿鷲和野狼。想盡一切辦法的活著，我們才有了今天。蘆嶺州，現在是我們的家，儘管我們現在還要在外面征戰、廝殺，至少我們的家人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使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這樣的日子，比起以前，已經像天堂一般美好。這一切，是拜少主所賜，我們還想過更好的日子，讓我們的子孫不再打打殺殺，我知道少主正在做的，就是為了這一切。我族中三千勇士，願意追隨少主，刀山火海，無所畏懼，亦無悔怨。」

　　楊浩吁了口氣，自嘲地一笑：「比起你們當初，我現在的處境好得多了。聽你一說，我倒覺得自己是無病呻吟，身在福中而不知福了，呵呵，不說了，這不是意志消沉的時候，車到山前必有路，走到哪步算哪步吧，走，咱們回去。」

　　兩人剛剛轉身，就聽遠處傳來詰問的聲音，楊浩和木恩佇足回望，就見白靈氏的營盤中走來一人，楊浩營中佈置在最外層的伏哨正現出身形，向他們喝問來由。

第二○二章　搶親

　　拓跋嚴遣人來是邀請楊浩赴宴的。地點就在雙方營盤的中間位置，這樣可以減輕楊浩一方的疑慮。兩支遠離自己部族，彼此不知根柢的隊伍，想要結識為朋友，這麼做考慮的就比較周到了。

　　白靈部參加野離氏大會，顯然是怕各部落得了好處，而自己被摒棄在外。如今既然在路上遇到了楊浩，哪有不抓住機會先作接觸的道理。他們相邀，本在楊浩意料之中，如果他們不來，那才有些奇怪了。

　　楊浩略一思忖，答應了對方的邀請，候那信使回去報信，便對木恩道：「帶上二十名侍衛，隨我赴宴。」木恩應了一聲轉身欲走，楊浩又喚住他，思索片刻道：「還有，請唐姑娘來，我帶她一同赴宴。」木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應聲離去。

　　白靈部是靠往宋境和契丹販賣私鹽為生的，楊浩不想和這種生意扯上關係。現在西北諸部中，勢力最弱小的就是他，但是他敢如此囂張，就是因為得到了折楊兩家的暗中支持，表面上又是朝廷的人馬。在幾方勢力中，除了夏州李氏，沒有站在他的對立面的，所以才能如魚得水。

　　販鹽利潤雖大，但是一旦插手這樁生意，勢必要與折楊兩家爭利，又在朝廷方面埋下了禍患，一旦事敗，他就成了寓言中那隻在飛禽和走獸間左右不是人的蝙蝠老兄了。可是現在能多爭取一分支持，就是一分力量，他又不想失去白靈氏這個大部落。

　　李玉昌是販鹽的，帶上他的外甥女兒唐焰焰，一旦拓跋嚴說及與蘆嶺州合作販鹽的事來，就能用李玉昌搪塞一下，讓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販鹽的合作夥伴，這比直接拒絕更妥當一些。同時唐家做的生意既大又雜，可以讓唐焰焰與他商議一番，如能在別的方面有些合作，也不致讓他空手而歸。

　　遠遠望去，在雙方的中間地帶，白靈部的少主已經帶著人到了，不過十多個人，他們先在附近燃起幾堆篝火，又在地上鋪著氈毯和小几。而楊浩這邊……楊浩還在等唐焰焰。

　　楊浩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眼看著就要化成大河旁邊的一塊望夫石了。直到楊浩望眼欲穿的時候，唐大姑娘才姍姍出現。

　　唐大小姐走得很輕鬆、很自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只要長眼睛的都看得出，這位小美人兒對今晚的赴宴是很重視的，她精心打扮過，從青絲秀髮間一支步搖的款式，到靴子選擇一雙繡了什麼花紋，明顯都是經過了精心挑選的。

　　「黑燈瞎火的，美給誰看！」楊浩在心裡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一雙眼睛卻上下打量起來：「還別說，這小妮子不打扮就很養眼了，這一收拾起來，看起來還真是……唔……很可口的樣子。」

　　這一路上，她都是半胡服的裝扮，那樣的衣裳易於遠行，而今晚，她偏穿了一身正宗的漢服，白色的襦裙，下襬處染成了鵝黃色，還綴著一顆顆壓風的小珍珠，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襯托得她好像自天而降的仙子。

　　上身是一件淺碧色的背子，腰繫一條細細的藕色帶子，打了一個合歡帶，衣著雖然簡單，卻襯得她素口蠻腰，十分的婉約嫵媚。在這樣的地方赴宴，真要是打扮得華貴無比，那反而成了笑話了，這樣素雅簡練又不失莊重的打扮，反而更具幾分高貴雍容之氣。

　　最妙的是，她還披了一件雪白的披風。有胡笳和落雁的地方，女人披一件披風，那便是風情萬種，光是挽著披風的那一雙酥玉小手，也讓人有種驚豔的感覺。那被風揚起的披風披在她的肩上，雖非羽翼，卻已令人飄然若飛了。

　　可是看著楊浩毫無表情的一張臉，唐焰焰的一張小臉不禁垮了下來……

　　※※※

　　「咱們旁邊這條河，本出自上郡，向東流入塞內，又東向流出塞外，經過塞城梁，至三岔河，然後會合眾水，由榆林、橫山奔流而南，經銀州、上郡至清澗，又折而東，方才流入黃河。因其水勢洶湧，捲石含沙，河身時東時西，無有定向，因此便得了一個名號──叫做無定河。」

　　拓跋嚴向楊浩談笑介紹著，他雖是一介商人，卻不改粗獷之風，事實上自古而來的大鹽梟，雖是經商，卻因販的是私鹽，時常要與人廝殺，所以大多頗具豪氣。不過久與漢人雜居，他說話也頗有幾分文才，顯然是讀過不少詩書的。

　　「呵呵，這無定河自秦、漢以來，兩岸平沙，便悉數做了天然的戰場。當年秦始皇遣大將蒙恬統雄兵三十萬北拒匈奴之時，就以上郡為鎖鑰重鎮。自是之後，漢胡交兵，殺人如麻，枕骸積屍，皆在此河兩岸。現在聽那濤聲，猶帶無窮寒意，呵呵，來來來，大人請酒，且以酒來驅驅身上的寒氣。」

　　「喔？此河就是無定河？」楊浩大為驚詫，他還真不曉得這條河的名字。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這條河通過這首唐詩，早為後人所知曉，但他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無定河，就是自己身畔奔騰咆哮的這條大河，此時再聽那濤聲，似乎也帶上了幾分嗚咽的味道。

　　「東陽氏諸部，一向驕橫，就是我們橫山諸部，也時常受其滋擾，我白靈部更不用說了，每次運鹽經過他們的地盤，都要飽受盤剝。大人一來，引天朝天兵，橫掃匪盜，還地方安靖，我們橫山諸部亦受其惠，真是大快人心吶，呵呵呵……」

　　拓跋嚴一邊恭維，一邊看了看坐在下席的那些位大漢，楊浩隨身帶來的這幾十名貼身護衛，都是從李光岑族帳中挑選出來的傑出武士，當初保護李光岑而來的那些大漢現在俱在團練軍中做著都頭，不能帶出來，但這些人都是從他族人再行挑選的，每個人都在二十出頭，生得膀大腰圓、身材魁梧，一身騎射功夫十分了得，徒手搏鬥也可以一擋十。拓跋嚴見多識廣，看他們精神氣度，便知了得，是以眸中大有敬畏之意。

　　楊浩微笑道：「是啊，蘆嶺窮山惡水之地，立足不易。官家體恤百姓，特意自禁軍與邊軍中調撥數千精兵聽我使用，他們俱是敢戰能戰的勇士，幾處匪寨麼，不過是土雞瓦狗，一戰之下，自然是犁庭掃穴，所向披靡。」

　　拓跋嚴「啊」了一聲，訝然道：「原來是自禁軍與邊軍中挑選的精銳麼？難怪……竟是這般了得。」

　　一旁有個少年，聽了楊浩的話卻撇了撇嘴，只是誰也沒注意這少年的神色。

　　「爹爹，羊羔烤好了。」看來他是不想聽楊浩吹牛了，一見有人抬了烤羊過來，便興奮地拍案說道，露出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

　　這少年是拓跋嚴的兒子，乳名兒喚做石頭，如今才只八歲，可是身材生得極是結實，光看身量，已有十來歲上下，他穿著一身羌人的傳統袍服，頭頂剃光，四下編著小辮兒，因為年紀小，看著只覺可愛，倒不似那日所見的李繼筠那般兇惡醜陋。

　　「呵呵，你這孩子，大人面前，不得無禮。」拓跋嚴拍拍他的腦袋瓜，狀似訓斥，卻帶著幾分寵暱。他拍拍手掌，正在篝火環繞下翩翩起舞的那四個白靈寨少女便飄身退開幾步，彎腰撫胸，退了下去。

　　正看她們舞蹈入神的唐焰焰也抬起頭來，只見一隻烤得金黃的羊羔被四個大漢抬了上來，羊羔伏在木架上，嘴裡還叼著幾根香菜充作青草，老遠便香氣四溢，惹人垂涎。

　　拓跋嚴呵呵笑著起身，自腰間抽出一柄小刀，那小刀明晃晃的，與當初臊豬兒打磨之後的兩柄小刀十分相似，只是那柄不是黃楊木的，楊浩瞧見了觸景傷情，眼神不由一黯。

　　拓跋嚴持刀在羊羔的脊背上輕輕劃了一刀，然後自羊羔額頭削下一片肉來，盛在碟子裡畢恭畢敬地呈到楊浩面前，又為他擺上一碟青鹽，笑道：「大人，請享用。」

　　楊浩知道這是對長者或地位尊崇者的一種禮節，便微微一笑，也不客套，他叉起那塊肉來，蘸了蘸鹽末兒便丟進嘴裡。雖說這時的烤羊燒烤時並不刷什麼作料，只有鹽巴佐味，可是羊羔毫無腥膻味道，肉質鮮嫩，幾乎有入口就化的感覺，蘸點鹽巴，也覺十分可口。

　　見楊浩吃了那片肉，拓跋嚴又退回羊羔旁，手中一柄小銀刀上下翻飛，那羊羔身上的肉便一片片落下來，動作十分的麻利。那肉被分盛到一張張盤子裡，送到了楊浩、唐焰焰以及木恩等人面前，最後才輪到拓跋嚴本族的幾位長者和小石頭面前。

　　酒已過三旬，烤羊羔這道重頭菜呈上來時，雙方已經非常熟絡了，拓跋嚴這才技巧地探問起蘆嶺州對販青鹽的看法，楊浩不禁暗讚他的耐心。

　　其實，如果把自己置身於外，單純地從百姓角度去考慮，楊浩如果是個平頭百姓，他也要買青鹽而不買解鹽。青鹽品質好，價錢又便宜，哪有捨了物美價廉的青鹽而去買解鹽的道理。這是朝廷禁販青鹽，維護的是朝廷的利益，單從這一點上來說，他是朝廷的官員，就無法表態同情一個私鹽販子，更何況這其中還涉及到他的戰略盟友折楊兩家呢。

　　楊浩藉口不太瞭解販鹽生意，便將這話題推到了唐焰焰身上去。唐焰焰對這方面雖未打理過，卻也不是一無所知。楊浩再從一旁誘導，促使他們往其他方面合作。唐焰焰對楊浩幾乎是言聽計從，那位看似粗獷的拓跋嚴又是極機警的人物，這話題便漸漸繞到了瓷器、綢緞、鐵鍋、茶葉上去。

　　這些物資同樣是草原上的緊俏物資，獲利頗豐，只是白靈氏即便有豐厚的本錢，也沒有那個門路從中原大量購買而已，如果唐家肯把他們發展成為自己在草原上的一個代理，那自然皆大歡喜。所以一得了這個話題，雖說鹽巴生意沒有談成，拓跋嚴也不氣餒，便與唐焰焰談起購買這些物資的話題來。

　　雙方正談得熱鬧，遠處忽然希聿聿一聲馬嘶，然後就聽馬蹄驟急，向這邊疾馳而來，楊浩聞聽，霍地一下就站了起來，伸手按住了劍柄。木恩一個箭步閃到他的前面，護住了他身子，冷靜地道：「大人無需驚慌，只是兩匹馬。」

　　「嗯？不對！」木恩耳朵動了動，改口道：「至少六匹馬，但不會超過十匹，戒備！」

　　那些侍衛們方才盤膝坐在氈毯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顯得十分閒逸，此時卻紛紛躍起，猶如一頭頭獵豹一般，敏捷地閃到了楊浩和唐焰焰身前，拓跋嚴回頭看見，不禁露出欽佩神色。

　　這裡雙方加起來至少四十多人，兩邊僅僅一里多地的地方就是雙方的營盤，對方來的既然只有六、七匹馬，自然不必太過驚慌，那拓跋嚴也不拿兵刃，慢慢走前幾步，臉色十分從容。

　　楊浩不會聽馬蹄聲，這時聽說只有寥寥幾人，不想自己部下在人前露怯，便也擺手讓他們退下，逕自走上去，與拓跋嚴並肩站定。倒是那個叫石頭的小傢伙，居然抓起一張弓來，搭上了一支箭，小大人似的，引人發噱。不過楊浩卻知道這小傢伙手裡的弓絕不是玩具，草原上的少年雖說十二、三歲才可以上陣殺敵，但是七、八歲就能策馬騎射，甚至獵殺野狼的也不在少數，那小弓可真是殺人的傢伙。

　　夜色中疾馳而來的快馬果然是衝著他們這一處篝火亮起的地方來的，眼看著前頭兩人飛馳而來，還無減緩速度的樣子，拓跋嚴手下幾個族人已持著鋼叉向前攔去。

　　策馬飛馳而來的一個騎士大聲疾呼著：「救人，快救人吶！」一言未了，後邊便有一箭飛來，本來夜色中不易射中人體，可他已衝到近前，有火光映襯，身影在夜色中反而明顯，這一箭正中他的後心，他慘叫一聲仰面跌下馬去，那馬奔得甚急，他的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被馬拖著前行，一路磕磕撞撞，又被馬蹄接連踢中，待到了近前駿馬止步時，那人的腦袋已經被鮮血糊住，連五官都辨識不清了。

　　看著他那淒慘的模樣，楊浩和拓跋嚴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時另一匹馬也到了近前，馬上的人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丹木！」然後便滾落下馬，高高的帽子也跌落到了一邊，這人竟是個女孩兒，她撲到死屍身邊，抱著他便放聲大哭起來。

　　楊浩和拓跋嚴面面相覷，沒想到夜晚於河邊飲宴，竟碰上這樣的事情。這女子身穿大紅的襖兒，領口襟口都繡著大朵的牡丹，袍襟袖口都綴著雪白的兔毛，掉到地上的帽子也不是羌女慣常戴的那種瓦片似的青布帕，而是一尺多高的三耳帽。

　　後面又有五匹馬追過來，遠遠看見篝火旁十餘大漢持著鋼叉嚴陣以待，那五匹馬停了下來，一邊觀察著這邊的動靜，一邊互相交流著什麼。

　　楊浩看了眼矗立在黑暗中的那五條人影，向抱屍大哭的少女問道：「妳是誰，那些人為什麼追殺妳？」

　　少女用袖子擦了一把淚水，仰起臉來哭泣著說了幾句什麼，看這少女，才只十三、四歲年紀，穿起這大紅的衣裳猶顯稚嫩，她說的話方言味兒極重，漢話中夾雜著一些當地語言的發言，楊浩聽她說完了卻還是如同鴨子聽雷一般，完全不知所謂。

　　一旁木恩低聲解釋道：「大人，這少女說她叫拉巴，是一百里外兔毛嶺上的羌寨百姓，嫁給了這個叫丹木的漢子，今天本來是丹木迎娶她過門的日子。誰料他們趕回丹木所在的部落時，卻遭人搶親，丹木的幾個族人已被殺光了，後邊那幾個人就是搶親的人。」

　　楊浩一聽勃然大怒：「殺人夫，奪人妻，真是罪大惡極，把這五個歹人抓過來。」

　　拓跋嚴和木恩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誰也沒有動。楊浩一愣，奇道：「木恩，你怎麼了？」

　　木恩神色略顯尷尬，看了眼拓跋嚴，才小聲解釋道：「大人，在草原上搶親是不是什麼罪過的，旁人更無權干涉。只要那想搶親的男人和他的朋友成功地殺掉了這個丹木，這個女孩兒就成了那個男人的妻子，即便她現在對那人再怎麼痛恨，一會兒也只能跟那人走，做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只有這個丹木的親人、族人，才有權利去尋那些人報復，旁人若是干涉，會受到所有部落的指責的，這是破壞草原上的規矩。」

　　楊浩聽了不禁愣住，這草原上的風俗與中原果然大相徑庭，如果中原女人被人殺了自己丈夫，恐怕與那仇家就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了，可這少女哭得這般傷心，顯然與那丹木兩情相悅，十分恩愛，可是……成親之日丈夫被殺，她就得認命做了那仇人的妻子，真是無法想像。

　　木恩見他不語，便對那撫屍痛哭的少女道：「拉巴姑娘，人已經死了，妳不要太傷心了，我們幫妳掩埋了屍首，妳且隨那些人去吧，拉巴姑娘，拉巴……」

　　唐焰焰這時才從那些護著她的大漢後面鑽出來，只聽了半句，奇道：「什麼拉巴？」

　　木恩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是這位姑娘的名字，意思是菊花。」

　　就在這時，遠處站住的那五人似乎計議已定，五人策馬緩緩走近，中間馬上一人高聲喊道：「不知露宿河邊的是哪個部落的兄弟，我是銀州美思部落的日谷得，今日與幾位朋友來搶親，殺死了她的丈夫丹木，拉巴現在已是我的妻子，請你們把她交出來，不要壞了草原上的規矩。」

　　那人剛剛說罷，身子便猛地一挺，「呃」地一聲跌下馬來，他的四個幫忙搶親的朋友驚呼大叫，立即撥馬急急退卻，楊浩慢慢低下頭，就見自己的袍袖被箭風激盪，此時猶在搖晃不已。在他身後只兩尺遠的地方，石頭慢慢放下手中的小弓，大聲說道：「他搶親，我也搶親，這個女人，我要了！」

　　拓跋嚴臉色大變，頓足道：「石頭，你……」

　　他也是反應極快的人，這瞬間就分清了其中利害，當即喝道：「去，把那四人殺掉，不許逃脫一個！」

　　他的幾名手下立即翻身上馬，向那幾人追去，那幾人本來逃到遠處，正立足大罵，以美思部落的名義大施恐嚇，要知道美思部落族帳上千，人多勢眾，敢招惹他們的可不太多。直到看見有人策馬追來，這四人才省覺眼下可是人家人多勢眾，恐怕是有殺人滅口之嫌，四人立即兜馬便逃。只是，他們一路急追那對夫妻而來，到了此處馬力已盡，還能逃出多遠？

　　拓跋嚴再轉過頭來時，又恢復了一個長袖善舞的精明商人嘴臉，向楊浩陪笑道：「大人，今夜邀大人赴宴，本來酒興正濃，卻讓這麼幾個人壞了雅興，實在是罪過。大人，咱們繼續飲酒吧。」

　　旁邊就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屍，楊浩哪有那麼堅韌的神經，他擺擺手道：「算了，本府不勝酒力，本來就告辭。你還是先解決眼前的事吧。」

　　「是是是，」拓跋嚴頗為不安地道：「大人想必看不慣這打打殺殺的事情，可草原上……就是這樣，一言可以為友，一言可以成敵。那小畜牲……」

　　他恨恨地瞪了站在哭泣不止的拉巴姑娘身邊，若無其事地把玩著小弓的兒子一眼，恨恨說道：「那小畜牲闖下禍來，在下若不當機立斷，截下那四個人，恐怕就要為本族惹來塌天大禍了。」

　　楊浩淡淡一笑，說道：「本官省得，草原上的風俗和習慣，本官是很尊重的，少族長儘管寬心。」

　　說到這兒，他也情不自禁地看了小石頭一眼：「此子，非池中之物也。可他……該算個什麼物呢？這樣小小年紀，竟然……」

　　想起他殺人之後的冷靜神情，楊浩心頭不由一寒：「真怪物也！」

　　※※※

　　「草原上的風俗，我實在不能理解，草原上的人，我似乎也完全看不懂了，那個少年……」楊浩微微搖搖頭。

　　此時酒席已散，酒席散時，拓跋嚴手下的人正好帶著那四人的戰馬和他們的人頭回來，那四人果然一個也沒有逃得了。眼看就要進入自己的營盤，楊浩回首望著白靈氏的營盤，還覺得今晚所經歷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議。

　　唐焰焰讚嘆道：「那朵小菊花長得的確很是俊俏，可是一個小孩子哪懂什麼情愛，依我看，他和你一樣，也是不忿那夥人殺人夫奪人妻，如同剪徑強盜一般的行為，這才出手殺人。嘿，少年英雄，很了得啊。」

　　楊浩搖搖頭，說道：「那少年收弓時的神情，我正瞧在眼裡，這小孩子雖然比起同齡人來成熟了許多，終究比不了成年人的城府，我總覺得……他殺人的目的，不是那麼簡單。」

　　「我看你是整天跟那幫老狐狸鬥來鬥去，鬥成了疑心病了。」唐焰焰哼道：「那少年小小年紀，能有甚麼目的？你一步三回頭的，別是忘不了那朵小雛菊吧。」

　　楊浩瞄了她一眼，不懷好意地笑道：「別老雛菊雛菊的，妳懂什麼，人家叫拉巴。」

　　唐焰焰鼻子一皺，哼道：「拉巴就是小雛菊，你要是念念不忘啊，今天夜裡點起八百兵將也去搶啊，那少年的箭法很厲害呢，你有沒有膽子？」

　　楊浩笑道：「他們人手也不少呢，搶拉巴姑娘費點勁兒，要是搶妳唐大姑娘……」

　　他自知失言，急忙住口，唐焰焰臉紅了，她咬咬嘴脣，卻將胸一挺，大聲道：「好啊，你有本事就來搶，你敢不敢？」

　　不敢，當然不敢，楊浩當時就萎了。唐焰焰恨恨地瞪他一眼，嗔道：「熊包！」

　　熊包就熊包，楊浩屁也不放一個，悶著頭就往營盤裡走，唐焰焰見他這副德性氣就不打一處來，她頓頓腳，恨恨地隨在他的後面，那雙腳躍躍欲試的總想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記。

　　進了營盤，正要分頭走向自己宿處，楊浩忽然止步，回頭說道：「對了，有句話我還忘了對妳說。」

　　唐焰焰止步，詫然問道：「什麼話？」

　　楊浩上下打量她一番，微笑道：「妳今晚的衣服很用了一番心思，打扮得很漂亮。」

　　「哼！」

　　「今晚與白靈部族少主拓跋嚴的對答也很得體，其實……妳很有經商的天分。」

　　「哼！」

　　「還有，妳今晚……特別漂亮，很有女人味道。」

　　唐焰焰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狠狠瞪他一眼，嬌嗔地道：「你是不是又有甚麼事要本姑娘幫忙了？用不著這麼大拍馬屁，有話趕快說吧。」

　　「真的沒有，」楊浩微笑著說：「完全是由衷之言。天色晚了，姑娘好好休息。」

　　楊浩拱拱手轉身離去，看著他的背影，唐焰焰的嘴角漸漸勾了起來，露出甜甜的笑容。能得到他這番讚美，今晚這番心思總算沒有白費，只是……這臭傢伙怎麼現在才說，害人家失望了一個晚上……

第二○三章　迷霧

　　天亮，楊浩的隊伍拔營起寨了，拓跋嚴的營盤因為有婦人和孩子，所以動作遲緩一些，許多營帳前的炊煙才剛剛燃起。

　　楊浩上了馬，向白靈氏的駐地望了一眼，對木魁吩咐道：「去知會一聲，咱們先上路了。」昨夜剛受人款待，這些禮數還是該有的，木魁答應一聲，便向白靈氏的駐地趕去。

　　太陽升起一竿高的時候，白靈氏的隊伍從後面趕上來了，與楊浩的人馬隔著兩箭之地遠遠地綴著。草原上，弱小的商隊與他人的隊伍結伴而行，可以防止馬賊和一些部落見利起意，行搶打劫，尤其是昨晚剛與美思部落的人結下了仇怨，雖說那幾人都被滅口，可是暗中是否還有人窺伺實難預料，拓跋嚴小心一些也是道理。

　　穿過黃土地，便又進入了一片草原。秋天的草原自有一種秋天的美麗，已經泛黃的野草就像一張巨大的地毯，軟軟地鋪在綿延無邊的大地上，輕風過處，便蕩漾起層層波浪。一朵朵叫不上名字的小花，點綴其間，仍然頑強地綻放著它們的美麗。

　　循著無定河行去，遠遠的，那河流從遠方蜿蜒而來，就像一條玉帶旋舞在大地上，隨著地勢時而揚起，時而低伏，天空是湛藍幽遠的，草原彷彿也是靜止不動的，但是時而會看到一些野生動物，給這靜謐而宏大的自然畫卷渲染了幾分生氣。

　　一路行止，白靈氏部落都與楊浩的人馬結伴而行，兩天下來，時常還互相贈送些禮物，相處得十分和睦。這天傍晚，木恩看看天氣，便告訴楊浩今晚或明天恐有大雨，最好在較高的地勢處紮營，床鋪也要墊高一些。

　　木恩剛剛說完，小石頭便背著他的小弓，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就從後面追了上來：「楊大人，我爹說，今夜或明天恐有大雨將至，他讓我提醒大人，最好擇較高地勢處紮營。」

　　這少年本來傲氣得很，那晚飲宴，看著楊浩一行人就有些愛搭不理的模樣，這兩天的相處熟絡了些，大概他的父親也對他說明了楊浩的地位和對白靈氏部族的影響，所以這孩子見了楊浩時，便有了幾分恭敬，少了一些狠傲之氣。

　　楊浩笑道：「我曉得了，小石頭，代我謝過令尊大人。」

　　小石頭見他說得客氣，便也咧嘴一笑。女人都很討厭男人喊打喊殺的，可是如果這男人是為了女人喊打喊殺時那便又有不同，唐焰焰就很喜歡這少年射殺那個搶親者時的狠勁兒，便笑著打趣道：「小石頭，你現在有了新娘子，也成了大人啦，居然當起了信差。」

　　小石頭昂起腦袋瓜，自豪地道：「我本來就是大人。」

　　木魁哈哈笑道：「屁，你也算大人？毛都沒長齊呢，你有了女人，都讓她做些什麼啊？」

　　小石頭唬著臉哼了一聲道：「當然是給我鋪床疊被，洗衣做飯啦。女人麼，還能做甚麼？」

　　旁邊那群粗獷的大漢立即發出哄然的笑聲，有人便開起玩笑來，小石頭雖聽不懂他們的葷話，卻也發覺自己說的似乎不是那麼對勁，臉紅了紅，一時捱不住勁兒，把一頭小辮兒一甩，勒轉馬頭飛也似的逃走了，身後立時傳來更起勁的笑聲。

　　蘆嶺州和白靈氏的營盤都選擇了地勢高處，帳篷的釘樁也比平時打得深了些，防止夜間下起暴雨來被帳篷沖走，這草原上的大雨很厲害的，尤其是秋天，一旦把人淋了，能把人凍得徹骨生寒，不亞於穿著單衣走在寒冬臘月的大街上。

　　車轅也用木樁頂起來，貨物沒有卸下來，駱駝上輕一些的貨物沒有動，沉重的雖然卸下來，下邊也墊上東西，上邊用油布包紮得嚴實，以防受雨淋了。

　　一夜快要過去了，預料中的大雨卻沒有來，凌晨時分，楊浩忽然醒了，是被大地的一陣輕微顫抖驚醒的，因為怕下雨，他本就是合衣躺在榻上的，這時詫異地坐起，就感覺手扶處的木榻微微抖動著。

　　「地震了？要是這草原上地震，倒沒啥可怕的，這帳篷就算倒了也砸不死人。不對勁……」

　　楊浩忽然驚醒過來，翻身滾落地上，將耳朵貼到草地上靜靜地聽著動靜，沉悶的隆隆聲就像遠處有無數隻戰鼓在毫無節奏地擂響，彙聚在一起成了密集的「轟隆隆」的聲音。楊浩瞿然驚醒：「是馬蹄聲，是大隊的馬蹄聲，近了，更近了，好像就在頭頂響起……」

　　他猛地一抬頭，就見木魁正站在跟前，方才聽到響在近處的聲音竟是他的腳步聲。

　　「少主，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木恩正喚起兵士，請大人與商賈們快快掩藏好身形，以防被流矢所傷。」

　　楊浩跳起身來，抓起床頭的佩劍，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扔下一句話道：「你去招呼商賈們躲避，我去看看情形。」

　　楊浩一出帳篷就愣住了，此時天色已然微明，天地之間扯起了一片彌天大霧，大霧迷茫，十餘步外便難以看清人的身影，影影綽綽正有一些身影在霧中奔走，靠著呼喝聲辨識身分。虧得這營盤紮下時，商賈們本就在內圈，而且全體士兵參與了營盤的安置，熟悉四下的佈置，再加上伏哨通知的及時，所以此刻外圍的士兵們已經借著車輛駱駝為掩體，搭弓上弦做好了戰鬥準備。

　　楊浩趕到前面，循著木恩呼喝的大嗓門尋了過去：「木恩。」

　　「大人，你怎麼來了，這大霧彌天，要是抽冷子射來幾支冷箭的話是很難防備的，大人快請退後。」

　　楊浩道：「我是三軍之首，如今敵情未明，又因大霧士兵間難以辨識，我若退後，這些戰陣歷練經驗不足的士卒必然恐慌。」

　　說罷循著圓陣走去，大聲喝道：「各自伏低，搭箭準備，如今敵我難明，若有人擅自靠近，便放箭阻攔。哪裡馬蹄聲響，就往哪裡射。」士兵們本來有些慌張，聽見主帥聲音，果然鎮定了許多。

　　木恩跺跺腳，忙自後追去，隨手將自己的頭盔給楊浩扣上，又取了一枚圓盾交到楊浩手上，楊浩一手持盾，一手持劍，繞著本陣安撫了一圈，再回到出發處時，就見木魁站在那兒正往大霧中側耳傾聽。

　　楊浩上前問道：「怎樣，來人可曾與我們接觸？」

　　木魁回頭，見是他來，忙迎上前道：「還沒有，聽聲音，來人應該在兩百騎以內，人數不是很多，聽他們呼喝的聲響，像是草原上的馬賊，現在已與白靈氏幹上了。」

　　「哦？」楊浩搶前兩步，側耳傾聽一陣，大霧中隱約傳來廝殺聲和兵器撞擊聲，但並不密集，顯然這大霧對守方不利，對攻方同樣不利，雙方無法瞭解對方情形，暫時還沒有大的接觸。

　　楊浩略一沉思，吩咐道：「按兵不動，密切注意他們的動靜。」

　　他在掩體內沉思了一陣，緩緩說道：「來敵情況不明，是否瞭解我們的實力也不知道，如今這樣大霧，咱們想支援他們很不容易，好在來人不多，僅兩百騎的話，白靈部採守勢應該還能支撐一陣，等到天色大明大霧消散，就好救援他們了。」

　　木恩「嗯」了一聲，說道：「草原上，一個部落遭到另外的部落突然襲擊，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通常情況下，只要男子都能逃出去，再攜上貴重的財物，也就不會給對方留下什麼。可是現在不同，白靈氏是去野離氏部落做生意的，十幾車的財物，至少也是他們寨子一半的家當了，捨不得丟棄的，再說這大霧，一旦逃走，必然潰散，只能被敵人逐一蠶食，那拓跋嚴不是個蠢才，他一定會死守等待天明的。」

　　剛說到這兒，就聽一個女人的聲音道：「楊浩，楊浩，楊浩，楊浩，楊浩，楊……」

　　「別叫魂啦，我在這兒！」楊浩一聽就知道是唐焰焰到了，忙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楊浩，可找著你了。」唐焰焰跟女鬼似的從霧氣裡蹦出來，衣著整齊，還是昨晚那套漢服，只是披頭散髮，顯然是匆忙爬起，沒顧得上盤整頭髮：「楊大人，出了什麼事了？」

　　楊浩看著外面一團團的迷霧，神色凝重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猜我們是出了意外了。」

　　唐焰焰一窒，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楊浩回頭瞟了她一眼，板起臉質問道：「所有商賈都已躲入內圈，妳現在也應該躲在裡面的，誰允許妳出來的。」

　　唐焰焰瞪起了大眼睛：「耶？這副口氣說話是吧，現在不是求我幫忙的時候了？」

　　木恩和木魁忍著笑扭過頭去，忽地，就聽迷霧中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四五匹健馬向他們的防地飛馳而來，同時有幾支冷箭疾射而至，其中一支箭篤地一聲射到做為掩體的車廂上，木恩和木魁抄起一塊木盾便衝了上去，厲聲喝道：「射箭，射箭！」

　　楊浩二話不說，一把攬過唐焰焰，把她按在自己身下，唐焰焰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

　　楊浩手指彈動了幾下，下意識地想去抽她的屁股，這不知輕重的小妮子真把他惹火了，他厲聲訓斥道：「胡鬧甚麼，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唐家交代？」

　　唐焰焰叫道：「我站在車棚這邊，那箭會拐彎麼，你硌死我啦。」

　　「哦。」楊浩這才醒悟過來，訕訕地放開她，囑咐道：「就蹲在這兒別動，我去看看。」說罷也縱身向前奔去。唐焰焰揉著被車轅硌痛的肋骨，歪著頭想想，忽然眉開眼笑，也不知想到了甚麼開心的事兒。

　　「來了多少人？」楊浩提著劍奔到木恩身旁，木恩搖搖頭：「寥寥幾人，他們只是試探性進攻，在探試我們的實力。」

　　話音剛落，又是幾騎飛奔而來，快如風馳電掣，射出幾支冷箭後便又呼嘯退去，借著大霧的掩護，這些散騎遊勇來去如飛，形同鬼魅，讓人防不勝防，時刻處於緊張之中。

　　木恩冷冷一笑，吩咐道：「若無大隊人馬來襲，勿再射箭。木魁，著各處擇一神射手，以冷箭對冷箭，迷霧之中，快馬來去如風，射人不易，便專射馬。」

　　木魁答應一聲，飛奔出去，不一會兒，各個方向的守卒都得了消息，持弓搭箭只是戒備，那游騎再來滋擾也無人應聲放箭，只要迷霧中那馬影稍顯蹤跡，亦或馬蹄聲聽得清晰，那善射的控弦之士也不吭聲，悶頭便是一支冷箭射出。

　　這一來那些游騎便不靈光了，一個躲在掩體後，一個策馬馳騁，同樣互射冷箭，自然是來敵吃虧，迷霧中只聽見馬嘶人呼之聲，也不知傷了幾起人，那擾戰的游騎終於消失了蹤影，繼而白靈氏營盤方向的廝殺聲卻大了起來，顯見是這邊佔不著便宜，又對白靈寨發起了攻擊。

　　木魁道：「白靈氏不過兩百多人，又有老弱婦孺，恐怕他們全力進攻時抵擋不住。」

　　楊浩伏在貨堆上，擰著眉毛傾聽著大霧中的廝殺聲音，心如鐵石，沉靜地道：「霧氣漫天，敵情不明，不可輕舉妄動。身為一軍主帥，如果連本部的安危都無法保障時，我不會行險赴援的，否則一旦中敵詭計，那就滿盤皆輸，再無迴旋餘地了。」

　　「是！」

　　旁邊忽地鑽出一個腦袋，興致勃勃地問道：「來的是什麼人，是馬賊還是美思部落的人挾怨報復？」

　　楊浩又氣又急：「妳怎麼又上來了？」

　　唐焰焰不以為然地道：「哼，你以為我是泥捏的人兒不成？比你的劍術我或許稍遜，但是你手下這些人，論武功我在其中也算翹楚啦。」

　　楊浩扭過臉不理她，只是專注著來自白靈氏營盤的動靜，那邊傳來的廝殺聲越來越是激烈，天光漸漸放亮，能見度遠一些了，但是瀰漫的大霧仍未散去。忽然，木恩脊背一挺，「吱呀」一聲拉開弓弦，利箭指向前方迷霧中的草地……

第二○四章　使詐

　　迷霧中，隱約可見許多騎士正向這裡奔來，隨即又有無數戰馬攔住他們去路，雙方混戰在一起，身影在一團團迷霧中時隱時現，就在天兵天將在半空中大戰。

　　木恩舉著箭，一時也分不清敵我，這一箭便射不出去。雙方纏鬥激戰，叱喝連聲，不時有人跌下馬去，因已離得近了，就在一箭地內，就連雙方兵器交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廝殺中，就聽一個稚嫩的童音高呼道：「楊大人，我族抵敵不住，正向你營地靠近，我父率族人斷後，求大人快快發兵救援……」

　　一語未了，便聽一聲女子的慘叫聲響起，打斷了他的聲音。方才聽他叫喊本來已鎖定了他所乘的那匹馬，可是這轉瞬間不知又有多少人落馬，多少人捉對兒廝殺，那大霧若隱若現的，連他身影也看不到了，竟是死活不知。

　　楊浩的身子陡地一振，沉聲道：「小石頭！」話聲剛落，他的手腕便被攥住了，扭頭一看，唐焰焰紅著眼睛，焦灼地道：「你看甚麼，還不救人？」

　　楊浩略一猶豫，神情又堅定下來，沉聲喝道：「各守本陣，不得妄動。」

　　木恩根本不管外面情形，他自幼養成的遵從上位者命令的習慣，已經形成了一種本能，楊浩一聲令下，他便立即吩咐下去，眾將士口耳相傳，整個圓形的防禦陣地中所有士卒緊握刀槍，張弓搭箭，伏在掩體內一動不動，任由遠方迷霧中廝殺震天，婦孺哭叫。

　　唐焰焰氣紅了臉：「你還在等甚麼？」

　　楊浩回首喝道：「住嘴！」他從未這樣聲嚴厲色的對唐焰焰說過話，這樣一喝，唐焰焰一下被嚇住，竟然忘了回嘴。

　　楊浩又將目光轉向前方，沉聲說道：「來敵是什麼人，到底有多少人，目的何在？我們一無所知。我的本陣，有這麼多商賈需要照顧。不能全部向前移動，分兵赴援的話兵力也有限，這一箭之地，左右迷霧重重，如果援兵一出，被人從中截斷怎麼斷？」

　　唐焰焰向外面看了看，反駁道：「來敵若眾，馬蹄聲總瞞不了人吧？這場大霧，對咱們不利，對他們又何嘗有利，白靈氏部族的百姓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受人屠殺，他們對你恭敬有加，雖說為謀利益，也咱們也算友好，你狠得下心來按兵不動，眼看那婦孺被人殘殺？」

　　楊浩閉了閉眼睛，又復張開時，眼中情感的波動已然消失不見，他的聲音平靜似水，一字字道：「伐謀者無心，將兵者無情。戰陣之上，人人都是棋子，只講成敗，不計得失！」

　　「你……」唐焰焰憤怒已及，卻已說不出話來。

　　白靈氏部落的人顯然是抵擋不住那些來歷不明者的襲擊才向楊浩的營盤靠近，如果能避到楊浩的營盤合兵一處，亦或與他們抵背拒敵，那就能保全白靈氏部眾的性命，只要大霧散去，這支兩百多人的襲擊人馬縱然驍勇也就產生不了多大的作用。

　　可是這支來歷不明的人馬顯然也窺破了他們的意圖，藉著大霧掩護，拼命地阻攔他們的行動，雖只一箭之地，他們的轉移卻難如登天，每前進一步都不知要付出多少犧牲。

　　唐焰焰眼看著那些被砍翻下馬的百姓，兩隻眼睛都紅了，要不是楊浩緊緊按著他的肩膀，她就要跳起來上前幫忙了。楊浩吸了口氣，大聲喝道：「白靈部的朋友，大霧彌天，敵蹤難明，楊某不便赴援，請白靈部的朋友盡力向我處靠近，並肩禦敵！」

　　遠處叱喝連天，殺得激烈，白靈氏的人連應答一聲的時間都沒有，但是楊浩的話顯然給了他們很大的勇氣，求生的本能迫使著他們拼命禦敵，漸漸地靠近過來。雙方纏戰著已到了百十米開外，霧氣中，忽然有一個小小少年向這邊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地大叫道：「楊大人，來敵兇猛，我們抵敵不住，求你發兵、發兵……」

　　那少年往這邊一跑，後面登時便有一騎快馬追了上來，馬上的騎士揚起雪亮的鋼刀，眼看就要追上了他，這一刀怕不要把他劈為兩半，唐焰焰看得心驚膽顫，一聲驚呼剛剛脫口而出，木恩已看清了敵我，緊扣的箭已離弦而出。

　　箭弦錚鳴猶在耳邊迴蕩，那馬上揚刀的大漢便一頭栽下馬去，戰馬「希聿聿」一聲嘶叫，揚起的馬蹄就落在那少年旁邊，那少年正是石頭，別看他年紀不大，人倒也機靈，立即一個骨碌爬起來，就想騎上那匹無主之馬，但他身形極矮，無人托扶又無踩踏借高之處，想爬上一匹高頭大馬卻極為難。

　　唐焰焰，木恩等人都緊張地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這份緊張，不亞於當初楊浩在兩軍陣前抱著狗兒上馬時雙方兵卒為之緊迫的心情，好不容易看著那小小身影一縱身踩住馬鐙，翻身跳上馬去，壁壘中不由發出一陣歡呼之聲。

　　這時後邊又有幾個騎士又向他追近，那些人邊往前追，手中兵器還不斷交擊阻撓對方，顯見是敵我都有，一方是想護住這小族長，一方卻想殺了他或把他擄走，唐焰焰看得熱血沸騰，在楊浩耳邊大吼道：「已這般近了，你還不出兵接應嗎？」

　　誰料楊浩這時就像石雕木塑一般，擰著眉頭癡癡看著前方出神，好像完全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唐焰焰大怒，縱身就想跳起，可楊浩的大手緊緊按在她的後腰上，力氣大得出奇，竟是讓她動彈不得。

　　「楊大人救我，楊大人救我……」石頭上了馬便向這裡奔來，後邊敵我雙方十餘大漢纏鬥緊追不捨，適時又有一名女子被殺時的慘叫聲從迷霧中傳來，更增緊張氣氛。

　　楊浩身子一顫，突地大喝道：「近前二十步者，盡皆殺了！」

　　這道命令一下，手下士卒盡皆一呆，如果他們是木恩所帶出來的那批人，習慣了聽從上司號令，恐怕想都不想就應聲放箭了，可這些民壯許多原本都是北漢的百姓，要他們不分敵我地殺人，如何下得去手？

　　「你瘋了？」唐焰焰目噴怒火，狠狠甩開他的手，縱身跳了出去，張開雙臂攔在陣前大叫道：「怎能不分敵我，大家不能動手。」

　　就這一猶豫的工夫，石頭在前，十餘大漢在後，已然奔到近前。楊浩大喝道：「他們要衝營！格殺勿論！」說著抽出長劍，彈身跳出，扯住唐焰焰手臂往懷裡一帶，一擰身的工夫，又加了一腳，狠狠踹在她的屁股上。

　　唐焰焰「哎呀」一聲，就使了一招「平沙落雁式」，摔進了貨物箱子擋成的壁壘中去，一屁股跌在草地上，一時七葷八素，不辨東西。

　　「嗖」，一支冷箭射來，目標正是楊浩，楊浩跳出去就是為了拖回唐焰焰，他一擰身把唐焰焰丟進壁壘，身形向外傾倒，重心本就不穩，又防著對方射箭呢，乍見對方動作，還未見那箭矢射出，就向後一倒，仰面摔向草地。

　　「颯」地一聲，饒是他反應敏捷，那冷箭還是貼頰而過，在他頰上蹭出一道血痕，這一箭正是那小石頭射出來的。

　　唐焰焰怒不可遏地轉過身來，正看見一箭飛來，楊浩仰面便倒，嚇得她驚叫大呼起來。

　　「大人！」木恩縱身躍出，一把撲到楊浩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木魁箭發連珠，已射倒了兩個大漢。衝在最前的小石頭身子很小，伏在馬背上有馬頭遮掩根本就射不中他，他一箭摞倒楊浩，哈哈大笑一聲，兜馬便側向衝出，唐焰焰瞪大雙眼，似乎能看清他童稚的面孔上絕不相襯的陰險惡毒的笑意。

　　那張面孔只是一閃，就遁入了迷霧，霧中傳來他的大叫聲：「楊浩已死，楊浩已死！」

　　聽到叫聲，楊浩一方的陣營登時騷動起來，唐焰焰只覺手腳冰涼，心中只道：「是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了。」

　　這時卻見楊浩一躍而起，大呼道：「本府無恙，嚴守本陣，任何靠近者，殺無赦！」這時那衝到近前的十幾名騎士與蘆嶺民壯對射一陣，丟下幾具屍體，左右一分，已然閃進濃霧中去，遠遠傳來叱喝聲音，也不知是不是與其他各處駐守的士卒又交上了手，楊浩才得以在木恩的護衛下安然閃進本陣遮蔽體內。

　　「楊浩，我……」唐焰焰本來僵硬的身子一下子癱軟在哪兒，竟是喜極而泣。

　　楊浩還未及說話，就聽左邊數十米外一陣鼓噪，有人高聲叫道：「歹人破營，歹人破營。」

　　周圍的戰士頓時一陣慌亂，楊浩冷笑，大聲喝道：「我數倍於敵，又採守勢，哪有那麼容易便被破陣，這是他們利用大霧行的詐兵之計，都不許動，固守原地，木魁，你帶人去看看。」

　　「是！」木魁應了一聲，提起刀來，帶著十多名士卒便向示警處狂奔而去。過了片刻，果然有數十匹健馬迅捷如風地向這裡猛衝過來，守卒盡被楊浩喝住，仍然緊緊守在原處，一見敵來，迎面便是一蓬箭雨，片刻工夫，那支人馬又退卻下去。迷霧湧動，地上橫著幾具屍首，又有無主之馬踽踽而行，看來肅殺一片。

　　片刻工夫，木魁提著刀趕回來，氣咻咻地道：「大人，他們用車輛箱籠為掩護，悄悄靠近左右，但是被我們發現得早，現在又已退卻了。」

　　楊浩頰上一道血痕，看起來冷峻了許多，他坐倒在掩體之內，靜靜思索片刻，冷笑起來：「我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馬賊，也不是什麼美思部落復仇，方才濃霧中衝來的兩百騎戰馬，就是白靈氏部落的人，他們又佯作進攻白靈氏營盤，演了這齣好戲，就是誘我出兵的。我按兵不動，便又讓那石頭前來詐營。」

　　唐焰焰那樣好奇的性子，若換了平時，有甚麼不懂的早就問了，此時看見楊浩頰上的血痕，她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乖乖地站在一邊偷偷看他，哪裡還敢問話。

　　倒是木魁驚容稍褪，喘了口大氣道：「虧得大人機警，否則營盤一被衝開，濃霧中做戲的那些騎士一擁而入，咱們空有千餘人馬，大霧之中難以呼應，也只能被人屠殺殆盡了。大人，你怎看出他們的破綻？」

　　楊浩道：「方才倉促應戰，我也糊塗了，許多疑慮只在心中隱隱浮起，卻始終想不明白，這場大霧，再加上突如其來的敵人，不但迷了我的眼，卻也迷了我的心神。」

　　他翻身起來，向迷霧中突然又靜寂下來的敵人方向看了看，說道：「那晚，石頭射殺搶親的日谷德時，那種冷靜沉著，就使我心生疑慮了。白靈部處於蠻漢雜居地帶，久受漢化，一個年幼的孩子，如果平時不曾殺過人，哪能這般冷靜自然？

　　「不錯，天下之大，無奇不用。就算一個孩子從容殺人，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當時雖然驚嘆，卻也沒太往心裡去，可是，白靈部抵敵不住，向我陣營靠近時，應以強壯武士開道，將老幼護在中間才對，敵從四面八方來，何來斷後之說？可是他們卻把婦人和孩子衝在前面，受那『敵人』屠戮，這就非常蹊蹺了。

　　「到這一步，我還沒有想得太過明白，可那石頭突出重圍向我靠近時就可疑了，他是白靈部少族長，族人見他危險趨前保護亦屬應當，可那突如其來的敵人也清楚他的身分麼？為何不顧靠近我方營盤的危險，隨即便向他追來。

　　「這種種疑慮，實在令人費解，眼見他從迷霧中衝出，我忽又想到，夜間起了大霧，最濃重時十步外便難覓人影，這支人馬從何而來，何以這般準確地找到了我們的駐地？驚懼湧上心頭，只覺十分兇險，便本能地下令阻敵，其實種種疑慮也是直到現在才想得透徹。」

　　好奇寶寶唐焰焰終於忍不住了，脫口問道：「可是……白靈部族為什麼要偷襲我們？」

　　楊浩看了她一眼，唐焰焰趕緊捂著屁股退後兩步，好像生怕他再給自己一腳，紅著臉訕訕地道：「我……我知道錯了還不成嗎？」

　　楊浩剛想答話，就聽迷霧中豁然傳出一聲大笑：「哈哈，楊大人，你好大的命吶，小兒方才一箭，竟未射殺了你麼？」

第二○五章　殺手鐧

　　這是拓跋嚴的聲音，壁壘內一下子靜了下來。楊浩慢慢站了起來，將盾擱在身前，這麼近的距離，飛矢襲來的速度，好身手也不一定能避得開，他可不敢盲目托大。

　　「呵呵，拓跋嚴，你今日這番招待，可比那晚的烤羊與歌舞精采多了。想必……你也不是什麼白靈氏部族的少族長了，真名實姓可肯相告否？」

　　楊浩沉住了氣，在霧氣中尋找著拓跋嚴的位置，同時悄悄打著手勢讓木恩尋找機會放冷箭，可是拓跋嚴似乎在霧中乘馬馳走，聲音忽左忽右，讓人根本無法把握他的準確位置。

　　「哈哈，好說，好說，我的確不是白靈氏的人，不過你若叫我拓跋嚴，卻也不錯。我還有個名字，想必你是聽說過的，不知銀州李光儼這個名字，楊大人可曾耳聞？」

　　楊浩身後眾人一陣騷動，楊浩也是雙眉一挑，銀州李光儼，他當然聽說過。作為拓跋氏一族的核心人物，李光儼家族世襲銀州防禦使之職，與夏州一南一北遙相呼應，向內鉗制著中間的党項七氏，向外抗拒著回紇、吐蕃和契丹和中原勢力的染指，把西夏之地牢牢控制在他們家族的手中，可是楊浩實未料到他會微服簡從，隱瞞了身分，離開老巢深入橫山羌人散居之地。

　　「原來是銀州防禦使李光儼大人，失敬失敬，說起來，你我皆是宋臣，不知李大人因何兵戎相見？」

　　李光儼哈哈大笑：「楊大人，真佛面前不燒假香，你也不必這般做作了，這西北地界向來是自行其事，有哪一藩把大宋官家放在眼裡了？自從你夏州設州置府以來，與府麟兩州往來密切，顯然是不把我李氏放在眼裡了。你楊大人很是了得啊，不但拉了麟州與府州做靠山，還又打又拉的，讓橫山諸羌也把你做了朋友。如今夏州正與吐蕃人爭戰，一時抽不出人手，我接了繼筠的密函，自然要為他出頭。」

　　「原來是為夏州李繼筠討公道來了，說起來你與他年紀相仿，但論輩分，你該是他的族叔。既是為自己侄兒出頭，也算天經地義。李大人倒是有耐心得很吶，綴了我這麼久，才尋機會下手，你若在無定河畔便動手殺人，如今楊某也已是無定河畔一具屍骨了。」

　　「呵呵，殺人一千，自損八百。不合算的買賣，我是不做的，蘆嶺軍橫掃諸羌，那份威風，本官也不能不心生戒懼啊，若帶大隊人馬而來，我是瞞不過你耳目的，帶得人少，你有八百軍兵在手，本官豈能不生忌憚，可是這幾日觀望下來，你的人也不過爾爾，本官世守銀州，真沒想到橫山諸羌居然淪落至斯，竟然會敗在這樣的漢軍手下，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李光儼這番輕蔑的話出口，楊浩手下的軍兵都有不憤之色，楊浩不為所動，打個哈哈道：「李大人的確了得，只帶兩百多人，就敢離開老巢，這兩百多人中還有一些婦孺，卻也難怪本官都看走了眼。如此說來，那晚令公子箭殺日谷德，就是因為他是銀州一帶的人，恐他認出你等身分？」

　　說到這兒，楊浩心頭又是一寒：「一個成年人有這樣的心機和手段不足為奇，可一個小孩子竟有這樣的見識，竟能當機立斷，那就著實令人心驚了。這孩子長大了一定不得了，卻不知他姓甚名誰，在歷史上可有名號。」

　　楊浩想著，平抑了一下心情，又道：「可是，如今你誘我援兵失敗、詐我營盤失敗，僅靠這兩百多人能奈我何？這裡可是橫山諸羌的地盤，並不受你銀州轄制，你憑這兩百人若攻得破我的營盤，那就只管放馬過來。」

　　李光儼冷笑一聲道：「就連麟州府州，對我李氏也不敢公開撕破臉面，你這小小蘆嶺州，立足未穩，就敢挑戰我李氏權威？嘿！實力不濟，倒是生了一顆潑天的膽子。你以為殺你很為難麼？今日殺你，本官只是給那折楊兩家一個警告，讓那蠢蠢欲動的橫山諸羌曉得誰才是這大漠草原的真正主人！」

　　楊浩微笑道：「如此，請出刀！」

　　李光儼冷哼一聲，對面就此沒了聲息。

　　木魁有些不安地道：「他們一再用計，迄今不曾強攻過，一定有甚麼詭計。」

　　楊浩看看霧濛濛的天空，說道：「木恩，你看這天氣，什麼時候霧會消散？」

　　木恩臉色凝重地道：「大人，看這天氣，恐怕大雨將至，大雨一來，霧氣雖散了，目力卻同樣大受影響。我們兵力雖較他們為眾，可是需要圍護那些商賈，每處的兵力都有限，不能主動出陣擾敵，如果他們以騎兵優勢移動攻擊，專注於一點，我們就要疲於奔命，恐怕早晚要被他們攻破本陣。」

　　楊浩蹙眉道：「難道我們就只能被動挨打？」

　　木恩道：「我軍戰力雖不及他們，不過如果我們能拋棄這些笨重的貨物，將那些商賈護侍在當中，憑仗著人數優勢主動尋敵一戰，未必就會吃虧。這場大霧有弊亦有利，說不定我們還能扭轉頹勢。」

　　楊浩立即搖頭，木恩的提議是正確的，如今這種情形，守無所恃，兵力又得分散，單兵戰力不及對方，兵員優勢不能發揮，只有拋棄輜重，集兵一處，主動尋敵作戰，才能避免被動挨打的局面。

　　可是楊浩的軟肋正是這些商賈和貨物，如果那樣做，這一戰他是勝了，但是從全局上來說，他卻是敗了。蘆嶺州因為諸羌的襲掠，把商賈們都嚇跑了，如今借著唐家的威望，才把他們勉強招攬回來，如果這一次不但生意做不成，還要把本錢都丟在這大草原上，那麼蘆嶺州威望殆盡，再也別想指望他們會來蘆嶺州做生意了。

　　蘆嶺州維繫與麟州、府州、諸羌之間的關係靠的就是做生意，蘆嶺州如今一窮二白，農牧全無根基，想生存下去靠的也是經商，如果商人盡去，那蘆嶺州必倒無疑，今日縱然驅走了李光儼又能如何？

　　楊浩立即說道：「這樣不成，工商是我蘆嶺立足的根本，不能把商賈們的貨物捨棄，還有那些商賈，也要竭力保證他們的安全。暫且守著，嚴密注意他們的行動，看看戰機變化再說，如有機會再伺機突圍，此處無山無林，但是往西去七、八里路就是無定河，咱們倚河紮營，只需顧及三面，兵力上就擺佈得開了。我先去陣中看看，安撫一下那些商賈。」

　　楊浩說著就要往營盤中走，剛邁出一步就聽到「鏗」地一聲響，彷彿有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音，楊浩一愣，隨即又是鏗鏗幾聲，然後便有人發出慘叫，楊浩失聲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不待有人去察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便從半空霧氣中突兀顯現，「啪」地一聲砸在一輛車上，將那車轅都砸得裂了，隨即又是幾塊石頭從天而降。木魁急叫道：「舉盾，快快伏低，大人，快避到車下去。」

　　木恩不由分說，扯起楊浩與唐焰焰幾人便避到一輛車下，只見那自空而降的石塊越來越多，不一會兒又有一些煙團、火團自天而降，煙氣嗆人口鼻，火團落到貨物上卻燃起火來，有人急急撲救，一被石塊砸中，就算頭盔都要砸出一個深坑當場暈死過去，打在身上更是筋斷骨折。

　　木恩變色道：「這是旋風炮，他們居然有施風炮？那些大車，一定是那些大車，那十多輛大車上裝的不是貨物，而是旋風炮，這……這豈不是得有四、五十具之多？」

　　楊浩匆匆問明情況，不由得也是倏然色變。旋風炮，本是三國時馬均所創，外形酷似風車，實際上就是一個離心拋石機，利用離心力將石塊拋出，如果離心投石車有四個旋臂，就叫「十字炮」，如果有四個以上的旋臂，就叫旋風炮。當初發明的這旋風炮，拋石臂都是垂直於地面的，這樣一來整個旋轉輪盤的重量全部維繫在旋轉承上。

　　以當時的冶煉技術，如果旋轉軸採用金屬材質，則整個旋風炮的重心過於上移。如果旋轉軸不採用金屬材質，則沒有任何木材能夠經受住六、七隻拋石臂來回施加的反作用力。因此，理論上可行，卻很難用於實戰。但是這種武器卻被草原上的能工巧匠給以改良了，改良後的旋臂是與地面傾斜的，旋風炮的旋臂也作了改進，這樣一來拋石臂的重量不再由旋軸承擔，而是落在了整個基座上，如此一來，延長了旋軸的壽命，旋風炮便走向了實用。

　　這種小型的攻城武器，特點是能裝配在駱駝、騾馬等牲畜的鞍上，機動力較強，只是發射的彈刃威力小了些。然而楊浩這匆匆搭成的營盤可不是堅固的城池，大車、貨箱等組成的障礙物根本不堪一擊，那石彈拋射過來，就連盾牌都抵擋不住。

　　數十臺旋風炮，數百隻旋臂旋轉不停，石彈連綿如雨，根本無從抵擋，再加上那以狼糞馬糞、火藥黃蒿等物製成的毒煙彈，在這大霧中不易消散，若吸入得多了，能讓人呼吸困難，口鼻出血。

　　一時間，大霧濃煙中處處都是咳嗽和呻吟聲，火球、煙球和石彈不斷地落下，楊浩顧忌著那些商賈和貨物，既不能甩開包袱與敵一戰，碰到這樣無法抵敵的武器又無法據陣自守，一時間真個是陷進了兩難之境。

第二○六章　禍水

　　「大人，咳咳，大人，這樣……這樣不行啊。」

　　木恩兩眼熏的跟兔子似的跑了過來：「大人，這樣下去，不等大雨降下，咱們的人就要在石砸煙熏中折損過半了，到時他們策馬疾衝，我們的營盤必垮。這貨物早丟也是丟，晚丟也是丟，還是當機立斷，甩開包袱主動迎戰吧。」

　　主動迎戰當然不難，可是那樣一來，縱然擊退了李光儼，又有甚麼意義？楊浩看著涕淚橫流的木恩，再看看那些尚未交手，便死在流石之下的士兵，一時心如刀割，那句「棄了貨物，發起攻擊」的話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他左右看看，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命令，他的目光慢慢停在唐焰焰臉上，唐焰焰捂著一塊浸了水的小手帕，見他向自己望來，立時敏感起來，期期艾艾地道：「你……你看我作甚麼，不是又要怪我與你犯沖吧，這明明是你招來的禍端，並非我是禍水……」

　　楊浩目光一閃，瞿然叫道：「禍水？不錯，禍水，正是禍水。」

　　「啊？」唐焰焰愕然看著他，一臉的茫然。

　　「你不是禍水，我才是禍水。」楊浩轉向木恩，喜形於色道：「我有脫困之計了。李光儼的目標在我，如果我與商隊分開，必能把他引開，解決目前的困境！」

　　木恩大吃一驚：「大人不可涉險，若要引開敵眾，我去！」

　　楊浩扯起他就走，急急走出幾步，忽又回頭，深深望了唐焰焰一眼，關切地道：「妳……保護好自己。」

　　「嗯！」唐焰焰使勁地點頭，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甜笑，她當然聽得出此時此刻楊浩話語中深深的關切之意，如果只有在這種危險的時候楊浩才會對她表現出關切和溫情，那她寧願天天戰火不斷。癡癡地看著楊浩離去的背影，唐焰焰眼珠一轉，忽然快步閃向營盤中心。

　　楊浩返身與木恩繼續向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李光儼此人，能帶區區兩百多人離開老巢，潛入橫山羌人的地盤伺機伏擊我，可見此人不但果敢，而且敢於行險。但他一路聽說了咱蘆嶺軍的威風，能在無定河畔按捺殺機與我等耐心周旋，直到摸清我軍的實力，直到等來這樣的好天時才動手，而且一再用計，迄今不與我等做正面接觸，性情卻又是狡詐多疑，極為謹慎，這樣狠如狼、奸如狐的人，不讓他看清我的面目，他豈肯中計？」

　　木恩還待再說，忽地有十餘塊石頭自空中飛落，他們忙舉盾把楊浩護在中央，楊浩沉聲喝道：「事情緊急，勿需多言。你留下，一定要為我守好本陣，把那些商賈和貨物看顧好，他們的安全就是我蘆嶺州今後生存的根本。只要我把李光儼引開，你立即帶人撤向河邊，依據地勢紮營。待我引開了追兵，便去河邊尋你。木魁，你挑幾十名精於騎射的人，選最快的馬，隨我殺出去。」

　　木恩大驚道：「才率幾十人走麼？這不成，大人的安危……」

　　楊浩道：「我是要引開追兵，難道還要帶上幾百號人？有這大霧遮身，足抵千軍萬馬了，李光儼會利用這天時，難道我不會用？再說，這些士卒剛剛入伍不久，這樣據陣而守還成，策騎出去只是白白送命。不要說了，立即準備。」

　　木恩無奈，只得與木魁答應一聲，分別下去準備。

　　※※※

　　楊浩、木魁與數十名精心挑選出來的侍衛盡皆披甲戴胄，每人身上都挎了一張弓，馬背上搭了至少四袋箭，此外每人還佩腰刀一把，大刀或長槍一柄。

　　營盤中的大車、駱駝也都把貨物都盛載了起來，那些商人們戰戰兢兢地躲在大車旁，恐懼地看看天空，不曉得火球和石頭什麼時候又會從天而降。看著整裝待發的楊浩和一眾侍衛，他們恐懼的臉上已經沒有別的表情，但是從他們的目光中看得出來，儘管他們對這次趕赴塞外做生意的兇險大多有些後悔，可楊浩不顧自己生死，主動引開敵人的做法還是令他們非常感動，所以大多數商人都沒有什麼怨尤。

　　楊浩端坐馬上，吩咐道：「你們聽著，隨我遊走作戰，碰到李光儼的人時不可纏鬥，只要與認得我的人打個照面，咱們便立即向外突圍，絕不與敵戀戰。木恩，只候李光儼的人被我引開，你立即拔營向西到河邊紮營，我擺脫追兵之後會去與你會合。」

　　他看看漸漸有些陰沉的天色，說道：「只待這大霧散去，暴雨過後，李光儼對咱們就毫無威脅了。」

　　「走！」楊浩一俯身，長槍平端，箭一般馳向前方的團團迷霧，木魁等人立即緊隨其後。

　　木恩愁眉緊鎖，擔憂地看了楊浩一眼，正要返身吩咐士卒做好突圍準備，忽地有人急急跑來稟報：「團練大人，唐……唐姑娘她……她……」

　　木恩厲聲道：「唐姑娘怎樣了？」

　　那士兵急叫道：「唐姑娘帶著十幾員家將，自那一端殺出營去了。」

　　「甚麼？」木恩一聽，不禁大驚失色。

　　※※※

　　楊浩策馬馳騁，但遇敵人，未及兩合便衝過去，四下侍衛們緊緊拱衛著防他有失，這一殺入敵陣，前方但見有人必是敵人，只管揮刀劈砍，而李光儼的人雖聽蹄聲驟急，卻需先分辨敵我，這一來便吃了大虧。

　　楊浩率人殺入李光儼四散圍攻本陣的人馬，如虎入羊群一般一路殺過去，不但砍傷許多扮成牧人的銀州士卒，只要遇到那旋風炮必揮刀猛劈，又或在駱駝馬股上戳上一槍，逼那畜牲逃之夭夭。

　　李光儼聽說楊浩率人突圍，剛剛調動人馬圍堵過去，忽地得到傳報，另一端又有一個楊浩出來，一時實難分辨哪個是真，只得調動一半人馬向這一側也圍堵過來，他親自帶隊衝在最前，正自霧中向前急奔，便與楊浩撞個正著。

　　雙方都衝得甚急，此時大霧可視範圍已擴大到幾十米範圍，但是雙方都是策馬相向而行，奔跑又快，幾乎便要撞在一起，楊浩一見人來，看也不看擰槍便刺，那騎士正是李光儼，待他看清來者不由大吃一驚，這時楊浩的槍尖堪堪已刺至胸前，李光儼急急在馬上仰身，同時將手中銀槍奮力一架，只聽「嚓」地一聲，槍尖貼著李光儼的槍桿兒刺了過去，明晃晃的槍頭貼著李光儼的鼻尖滑過，在他鼻頭正中滑出一道血痕。

　　兩旁侍衛急急撲上，兩柄長槍交叉向楊浩刺來，楊浩左右的侍衛也揮槍相抗，掩護楊浩提馬避開，這剎那工夫，李光儼一圈馬，也避出了險境。

　　楊浩暗叫一聲可惜，他知自己馬上功夫必不如李光儼，方才一槍險險奪了李光儼性命，全賴他佔了先機，既已失手，也現了身分，這時便不再戀戰，他一撥馬頭便向外衝去，喝道：「不要戀戰，我們走！」

　　「追！」李光儼剛剛探手摸弓，就見楊浩又遁入大霧之中，趕緊策馬追了上去，他的部眾也緊隨其後，躡著楊浩的馬蹄聲追去。

　　大霧瀰漫，天地混沌一片，太陽不出，東西南北都無法分辨，這是很奇怪的一場爛仗，楊浩只想把李光儼的人引得越遠越好，所以也不辨方向，只是信馬遊韁，木魁等人更是一味追在他的身後策應安全，期間也不知又遭遇了幾撥敵人，雖說有木魁等人決死維護，楊浩身為主將也屢屢遭遇了兇險。

　　眼見把敵騎都調動起來了，楊浩正要縱馬遠遁，一撥馬頭的當口兒，就聽左前方迷霧中有一個尖利的聲音大叫道：「管他是不是楊浩，給我殺，殺、殺！」

　　楊浩的馬已馳出去十多米，心中始覺不安，他想也不想，便撥馬衝了過去。一團團霧氣被快馬撞開，衝出六、七十米遠，就見前方一匹棗紅馬正與兩匹黑馬走馬燈般戰在一起，十餘米外一匹高大的駿馬上坐著一個少年，手中執一小弓，正自背後緩緩抽出一支箭來。

　　「焰焰！」馬上那人箭袖薄衫，還未看清面目，只看身形楊浩就曉得是唐焰焰。一見是她楊浩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小石頭年紀雖小，可他的箭法楊浩已經領教過兩回了，這一箭只要讓他射出去，這麼近的距離唐焰焰經絕無倖理。隔著還有老遠，他便把手中長槍奮力一擲，向小石頭刺了過去。

　　小石頭剛剛搭箭在弦，正要抽冷子一箭結果了唐焰焰性命，忽聽側面聲響，下意識地扭頭一看，只見一桿大槍穿過漫捲的霧氣已如神龍般夭矯而至。

　　這桿神龍還真是騰雲駕霧，楊浩此時除了一手劍術別無所長，那槍本來是要擲射，結果擲出後便重心不穩，在空中翻滾起來，飛到小石頭馬前，槍桿兒重重地抽在他的身上，小石頭急忙揮弓搪塞了一下，但他到底年幼體弱，吃這大槍一撞，小弓脫手飛去，他也跌下馬來。

　　楊浩恨極了這狠毒少年，本想再加一刀取他性命，可是那邊唐焰焰手中的長劍也被磕飛，剛剛滾鞍落馬，那馬被一名騎士刀鋒砍中，負痛嘶鳴，拔足逃去，情勢岌岌可危，哪裡還顧得上這少年，便撥馬向唐焰焰衝去。

　　圍攻唐焰焰的兩名武士本是這位銀州防禦使之子的護衛，見他遇險也是嚇得不輕，雙方有志一同，都撇下想殺的人，先去護衛自己一方，那兩人衝去抄起小石頭，楊浩這邊也一貓腰，將嚇得臉色蒼白的唐焰焰拉上了馬背，須臾不停地轉身便逃。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小石頭坐在馬上尖聲大叫，臉上盡是一片暴戾之氣。

　　西夏一帶是李氏世襲的地盤，非王而實王，銀州同樣是防禦使李光儼父祖一系世襲的職位，在銀州一帶，同樣是非王而實王，只是轄治地盤大小的問題。這位小公子在自己的地盤上儼然就如太子一般，而且中原的太子有諸多規矩約束，都未必有他那般風光，再加上父親寵愛，從來就是說一不二的主兒。如今楊浩竟一槍把他打落馬上，小石頭大為憤怒，兇殘的性兒起來，恨不得生啖楊浩的血肉。

　　眼見手下追趕不及，楊浩又將沒入霧中，小石頭勃然大怒，自馬背上一躍而起，反身揪住自己那侍衛衣袖，「劈劈啪啪」正正反反就是一通耳光，這小子手勁還不小，那侍衛的兩頰登時就腫高起來，嘴角也溢出了鮮血。

　　小石頭滿眼怨毒地道：「若追不上楊浩，老子割掉你的鼻子！」

　　旁邊那侍衛膽顫心驚地道：「公子，大人率兵追上去了！」

　　小石頭扭頭一看，只見楊浩帶著唐焰焰斜向殺去，尾隨他而來的二十多名侍衛策馬劃了一個弧形，向他身後尾隨而去，此時李光儼率領人馬左右殺出，截向一條長龍似的楊浩人馬，不由興奮地道：「追，給我追，殺了他，虐死那個臭娘們！」

　　他一腳把那侍衛踢下馬去，屁股往鞍上一落，便抖韁追了上去。

　　※※※

　　楊浩面沉似水，策馬疾馳，唐焰焰坐在他的前面，雖未回頭，也感覺得到他滿腔的怒氣，可是此時實在不是辯解的時候，她一言不發，只是雙腿用力挾緊馬腹，隨著戰馬奔騰跨鞍打浪，以減輕戰馬馳騁的壓力。

　　這樣大霧天氣，又是殺進敵陣，一個好處就是用不得弓箭，而且進攻或逃跑的方向隨心所欲，但是李光儼志在楊浩，一確認是他突圍出來，便已鳴鑼吹號，喚來全部人馬圍追堵截，迷霧中不辨東西南北，衝著衝著迎面就可能殺出一隊人來，楊浩身邊帶著唐焰焰更無法作戰，只得撥馬便走，猶如在迷宮中一般東衝西撞，跑到後來，連緊隨其後的侍衛都追丟了，只剩下木魁一人環睜雙目仍是寸步不離。

　　也不知馳出多遠，後邊仍是馬蹄聲疾，楊浩馬上多了一人，馬力不濟，速度漸漸趨緩，木魁一咬牙，大聲喝道：「大人，請速前行，再勿回頭，小人且阻追兵。」說罷一撥馬頭，把大刀往手中一橫。

　　後面追兵疾馳，剛從濃霧中鑽出來，就見前邊一人單騎獨馬靜靜站在那兒，霧氣在馬腿間飄過，那人威風凜凜的好似天兵下凡。那人大駭，卻已勒馬不及，直直的便向木魁衝去，木魁兩膀一較力，那口大刀唰地一下豎了起來，沉聲一喝如雷炸響，雪亮的大刀便向他當頭劈下，血光迸現。

第二○七章　殺人未必用刀

　　「喀嚓！」一道驚雷炸響，平地疾風驟起，似乎頃刻之間便將那瀰漫天地的霧氣一掃而空，可是豆大的雨點緊接著狠狠地砸下來，打在人臉上生痛。

　　楊浩大喜：「好！暴雨一下，李光儼的人馬再難生奇兵之效了。伏低！」他使勁一按唐焰焰的肩膀，俯身伏在她的背上，兩支狼牙箭破空而過。

　　「妳跑出來做甚麼？」

　　「我……我想幫你，你只帶幾十人，我想想都怕……」

　　「真是添亂，妳一個女孩兒家，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那該如何是好？」

　　「我……我……」唐焰焰泫然欲泣。

　　楊浩心頭一軟，說道：「罷了，我也沒想到，李光儼的人在大霧之中還有獨特的互通訊息之法，聯絡得如此之快，若非妳引開一路敵軍，我還真的未必能闖出來，往左拐！」

　　雨開始越下越大了，雨幕的遮蔽效果不及大霧，但是風吹驟雨，雙目難睜，再加上雨水傾瀉，道路開始泥濘起來，前路更加難行，但是楊浩卻放下心來。

　　身後還有幾名追兵死死咬住不放，但是這大雨一下，就不必擔心他們自後射來的冷箭，而且他們也無法用響箭通知更多的人向這邊追來，只要能擺脫這幾個人，那就真的安全了。

　　雨越來越大，真如瓢潑一般，澆得人兩眼難睜。楊浩胯下的戰馬也開始噴吐起沉重的鼻息，馬力漸漸衰竭。這匹馬雖然雄駿，但是載著兩個人馳騁了這麼長的時間，也已沒有多少氣力了，再加上暴雨一下，更難前行。

　　前邊是一道緩坡，奔上土坡，再往上去便是一道山嶺，馬衝上坡之後就再也不能前行了，因為前邊的道路盡是鬆動的碎石。楊浩翻身下馬，一攬唐焰焰的纖腰，把她也抱了下來，他的雙腿因為騎馬太久，已經有些麻木，把唐焰焰往下一扯，他自己險險跌倒。

　　「走，上山！」楊浩棄了戰馬，牽起唐焰焰的小手便往山上跑，山路崎嶇，大樹參差其間，對方的馬同樣上不了山，在這樣有所掩映的地方生存機會遠比在毫無遮掩的草原上要大的多。

　　兩個扮成白靈氏部族百姓的銀州兵追上來了，二人見楊浩和唐焰焰向山上跑去，便也敏捷地跳下馬來，拔出彎刀便自後面急轉。雨越下越大，從零散的豆大的雨點，頃刻間變成了瓢潑大雨，澆得一身單薄羅衣的唐焰焰妙相畢露，一奔跑前酥胸起伏更是不堪，窘得她抱胸也不是，掩臀也不是，真是又氣又羞。

　　好在這時楊浩卻沒空看她，他一手拉著唐焰焰，一邊緊張地回頭看著，跑到前方一個稍緩的半山坡，坡上幾株大松樹遮住了大半的雨水，風從樹間吹來，卻更令人寒冷。楊浩眼看那兩名銀州兵追得近了，便把牙一咬，喝道：「妳繼續逃，我去殺了他們。」

　　楊浩拔劍便向回衝，他穿的靴子遭了雨，在山路上又沾的全是黃泥，此時的感覺足有十幾斤重，連帶著他的身形也笨拙了起來，再加上出發前為了安全起見，木恩給他身上是全副披掛，坐在馬上的時候當然沒有什麼，這一步戰，身上擔了幾十斤的負重，身形已十分遲滯了。

　　那兩個銀州兵卻是單履布衣，比他輕便了許多。這兩人都是李光儼自親兵中挑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一身武藝本就不弱，這時以二敵一更不吃虧。而楊浩雖學了一身上乘功夫，卻還遠遠沒有練到家，尤其是用劍走的本該是輕靈飄逸的路數，可他現在一身重甲，腳下一雙泥靴，哪還飄逸得起來？

　　這套呂祖改進的天遁劍法再如何飄逸若仙，在楊浩手中此時也是半點風情全無了，三人的搏鬥哪裡還看得出什麼招式，根本就是出刀、收刀、再出刀，比的就是速度，看的就是眼力，大雨之下三人都如落湯雞一般。

　　三人這一番大戰，瓢潑大雨激得人雙目難睜，楊浩瞇著雙眼仗著劍法精妙，勉強還能抵敵，卻已是節節敗退。忽然，一個銀州兵跳起一刀，狠狠劈落下來，楊浩渾身已被大雨澆透，想要閃避也是不能，只得舉劍硬磕，就聽「噹」的一聲，那柄質地不錯的寶劍被這一刀劈成了兩半。

　　可那銀州兵用力過猛，身形落下時，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噯」的一聲叫，身形便向前一栽。這樣的機會楊浩哪會錯過，他竭力往前一撲，揪住那人頭髮，手中半截斷劍就像殺雞似的割斷了那人的頸子。

　　楊浩一劍殺了那人，已是累得氣喘如牛，雨水順著臉嘩嘩流淌，螫得眼角有些癢痛，他忽瞥見旁邊那人揮刀橫掃，直取自己的腰部，此時手中只有半柄斷劍，如何還能抵擋，他拔腿就要閃開，泥靴在石塊上一滑，「唉呀」一聲，只覺痛徹入骨，這一使力，竟然把腳扭了。

　　眼看這一刀就要劈在自己身上，就聽旁邊一聲叱喝，唐焰焰不知幾時竟已到了他的身邊，唐焰焰像一頭護崽的母貓似的，兇狠地撲上去，一頭將那人撞倒在地。楊浩生怕她出什麼意外，想要搶步過去，可是那扭傷的腳根本使不上力，就見唐焰焰慌慌張張從那人身上爬起來，手中提著一柄短劍，劍上鮮血淋漓，片刻工夫就被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原來她方才和身撲上去時，那口短劍已經刺進了那人胸口。

　　她驚魂稍定，撲過來架住楊浩就要走，楊浩回頭一看，從樹隙間望去，就見山下又有兩騎趕來，二人到了山腳下看見那幾匹戰馬，立時勒住馬韁，往山上看看，便翻身下馬，舉著鋼叉往山上摸來。

　　楊浩只得強忍痛楚，拾起一把刀來充當拐杖，一瘸一拐地讓唐焰焰架著往山上跑。楊浩一身甲冑本來就嫌累贅，再加上扭傷了腳，全部體重都壓在唐焰焰身上，行不多遠二人便已氣喘如牛，連舉步的力氣都沒有了，楊浩一把抓住唐焰焰，喘息著道：「這樣不行，再逃下去我們連一搏的力氣都沒有了。」

　　唐焰焰惶然道：「那該如何是好？我……我去與他們拼了。」

　　楊浩一把抓住她大喝道：「妳真當自己劍法精妙無比麼？」他回頭看看不遠處的兩具伏屍，一抹臉上的雨水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只是……要委屈妳一下！」

　　唐焰焰呆呆地道：「你……你要如何……委屈我？」

　　※※※

　　當日李繼筠氣勢洶洶地趕回夏州，本想說服父親出兵攻打蘆嶺州，誰想他回了夏州才知道夏州與南吐蕃的爭戰已是愈發激烈，府州折家明顯有維護蘆嶺之意，就算他們不敢公然得罪夏州，若是悄悄派一支人馬去幫助蘆嶺守山，那夏州也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這種時候自然沒有可能兩面樹敵，抽兵再伐蘆嶺州。

　　李繼筠氣憤難平，便寫信給銀州防禦使李光儼，請這位年齡相仿，一向交好的族叔出頭，李繼筠將來就是夏州之主，李光儼自然不能得罪他。再加上二人一向交好，怎能不賣他一個情面。

　　再加上銀州離蘆嶺比夏州近得多，楊浩大肆圍剿橫山諸羌，殺雞儆猴之後又要大會諸羌，地點居然在野離氏部落內。一向桀驁不馴的野離氏是羌人部族中最善戰的一族，更隱隱然是橫山諸羌之首，雖不能與銀州分庭抗禮，但是他們在這一帶的特殊地位卻是不爭的事實。蘆嶺州初立，便得了府州和麟州的支持，現在野離氏分明也與蘆嶺十分親近，一旦讓蘆嶺州成了氣候，那首先威脅到的就是銀州。

　　於公於私，李光儼都有打擊蘆嶺州的必要，他派出探馬多方打探，把蘆嶺州的來歷弄得清清楚楚，曉得蘆嶺州立足的關鍵人物就是姓楊名浩的這位知府兼團練使大人，若能把他殺掉，則大患可除，於是便訂下了截殺之計。

　　可是要他率領大軍深入野離氏控制的草原，又怎能遮人耳目，況且銀州如今的情況也微妙得很，此番前來，除了有取悅李繼筠之意，他還有自己的一番打算，於是便只帶了兩百餘的精兵，又帶些歌舞伎人掩人耳目，悄悄潛入橫山地區，這一路下來，果然沒有引起諸羌寨的疑心。

　　可他一路上聽到當地羌寨談起蘆嶺州軍兵的厲害時，李光儼卻暗暗吃驚起來，他未料到楊浩的人馬竟然這般厲害，在他的估量中，楊浩應該是倚多取勝，方能剿滅許多羌寨，此番赴野離氏之會絕對不可能帶上全部人馬，自己這兩百精兵個個以一當十，怕他何來。

　　誰想聽了當地羌人的描述，楊浩的人馬似乎比麟州和府州的精銳部隊戰鬥力還強，居然個個精於騎射，這一來李光儼心中就沒有底了。李光儼此人膽大心細，雖敢孤軍深入，冒險襲擊，卻不是一味行險用強的莽夫，得知楊浩麾下士卒個個精於騎射，絲毫不遜於自己的精兵之後，他便不敢輕舉妄動了。

　　無定河畔與楊浩偶遇，本就是他有意為之，他想藉此與楊浩結識，摸清楊浩的底細再做打算。如果楊浩大意，那麼猝然一擊殺掉他，然後一走了之也未嘗不可。可楊浩赴宴時十分小心，身邊帶的都是驍勇善戰之士，他從李繼筠信中又知道楊浩是個劍技高手，於是更加不敢妄動了。

　　不過尾隨楊浩的隊伍，幾日下來他卻發現楊浩的這支人馬遠不及傳說中那般騎射俱佳，許多士卒騎術有限，在草原上遇到野物時，他們放箭獵獸，那箭法也低劣得可笑，真正令人忌憚的也只有那日赴宴時隨侍在楊浩身邊的二十幾人罷了，那些傳言竟是橫山諸羌寨以訛傳訛，不禁心中大恨。

　　這時他便開始籌措出其不意地襲擊楊浩的營盤，可是木恩隨李光岑浪跡吐蕃草原時，因為時常受吐蕃人的部落的襲擊，已經養成了不管置身何處都十分謹慎的習慣，營盤不管紮在哪兒，明哨暗哨都佈置的風雨不透，李光儼根本沒有機會出其不意猝然襲營，他的目的是取楊浩首級，若讓楊浩逃了，縱然殺散他這些兵馬也沒了意義，只得耐心等候更好的機會。

　　天遂人願，這場大霧一來，他就知道機會到了。為求慎重起見，他借這大霧為掩護，上演了一齣好戲，本想引誘楊浩赴援，結果楊浩卻不為所動，於是隨機應變，又讓兒子引人去詐營，不想再度失敗，只好撕破了臉面正面對敵。

　　這時他攜帶的二十門旋風炮便發揮了大作用。他攜帶的旋風炮其實並不是為楊浩的人馬準備的，這種武器射程不及弓箭，在草原上猝遇衝殺時作用有限。在他最初的設想，他的兩百精騎如同一柄鋒利的尖刀，楊浩縱然帶上七、八百隨身侍衛也非他的敵手。

　　但是楊浩此番赴會怎麼也要帶上六、七百人，戰力再弱那也是一支隊伍，就算隔著六、七百頭豬，想一擊便殺掉楊浩也不容易，若他逃走，難保不會避入附近的羌寨。他已與橫山諸羌攀了交情，這些時而倒向漢人、時而倒向夏州，左右逢源、唯利是圖的羌寨中難保沒有哪個膽大包天的頭人會出面維護他，這時他所攜帶的旋風炮和大量的硫磺火球、有毒的煙球，用來攻打簡陋的羌寨就是極犀利的武器了。

　　誰想這武器最終還是用在了楊浩的身上，恰有大霧相助，弓箭用處不大，旋風炮的威力卻大增，終於逼出了楊浩。楊浩逃走後，李光儼所部三人一隊分頭搜索，一旦發現可疑蹤跡立即射響箭與附近的人馬聯絡，可這大雨一下，響箭失去了效用，追到這兒來的，前後也只有這兩撥人。

　　這二人爬到一個緩坡，只見此處因為幾棵高大的青松枝繁葉茂，所以雨勢稍歇，淋淋漓漓的雨水中俯臥著三具屍體，二人登時緊張起來。他們攥緊鋼叉，互相打個眼色，便一步步向前逼近過來……

　　地上有一具屍體仰臥著，他的喉嚨被割開了，雨水沖刷的喉部翻開的肌肉一片慘白，已經半點血色也無，那人的臉色也是慘白一片，死得不能再死了。

　　兩人認得這個人，這人正是他們的夥伴，他們咽了口唾沫，再向前方看去，不遠處還趴著一人，後背上插著半截斷劍，看服飾，也是他們的人。

　　二人小心走過去，用鋼叉一挑，把那人挑翻過來，一看相貌，果然也是自己人，二人鬆了口氣，又復看向第三個人。這人是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靜靜地趴在地上，雨水淋到她白皙如玉的臉上，她的臉蛋很美，肌膚很白，滑嫩得似乎連雨珠都無法凝結在她的臉上，但是她長長的睫毛上卻掛著細密的雨滴，就像綴著晶瑩露珠的花瓣。

　　她的人，何嘗不像一朵含苞欲放，凝霜帶雨的花朵？

第二○八章　誰看了她的屁屁？

　　她似乎暈迷了，脊背還在微微地起伏。

　　兩個銀州兵臉上的警惕和兇悍之色悄然隱去，兩雙眼睛貪婪地盯著她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認得這個姑娘，那夜，李光儼大人邀請楊浩赴宴時，這位姑娘就坐在楊浩的旁邊，她嫵媚的容顏、雍容的身姿，看在他們的眼中，就像看到了一位端坐雲端、儀態萬千的仙子。而這仙子，現在卻謫落了凡塵，就落在他們的腳下。

　　她的手一隻蜷在胸前，一隻還徒勞地向前伸著，手裡攥著半截斷劍，舒展的身形，微折的纖腰，圓潤的美臀，苗條的身段，再加上一探一收的手臂，使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折了翅的天鵝靜靜地蜷伏在那兒，令人望而銷魂。

　　是的，現在只要撲上去，就能真個銷魂，一個女人，在這樣的地方還能有什麼反抗之力？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以他們的身分，又怎麼可能享用這樣美麗的女人？活色生香的美人兒，一向是屬於大人的，可現在，在他們面前就有一個絕佳的尤物，可以任由他們予取予求。兩個男人的眼中果然漸漸露出獸性的光芒……

　　就在唐焰焰身旁不足兩米遠的地方，就是山坡探出的一塊突起，下端被雨水沖刷出了一個大洞，楊浩就像一匹狼似的伏在這個淺淺的洞裡，他的泥靴鐵甲都已解去，身著單薄的內衣，胸口緊貼地面，冰冷的雨水貼著他的胸膛向下流去。坡上垂下的藤蘿野草遮住了他的身形，他的雙眼透過野草藤蘿緊緊地盯著那兩個銀州兵，射出與手中的彎刀一樣冷厲的光芒。

　　那兩個人除非用手中的兵器向這洞穴中探摸，否則是看不到這裡伏著一個人的，可是他們原本的警惕早已在看到唐焰焰美麗迷人的身段時飛到了九霄雲外，現在他們的目光正貪婪地逡巡在唐焰焰跌宕起伏、曲線曼妙的胴體上。

　　一個銀州兵慢慢走近唐焰焰，她的褻褲是紅色的，此時與濕透的月色色外裳黏在一起，便慢慢透出了肉色，質地極佳的衣料一沾了水，便緊貼著她的肌膚，兩個肉紅色的誘人半圓，中間淺淺一道溝壑……

　　他的喉結動了動，忽然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手中的鋼叉一丟，便向唐焰焰身上猛地撲過去，另一個被他搶了先，先是一怔，隨即就惱火地跟了過去。就是這個機會，楊浩強忍足踝的刺骨痛楚，猛地一蹬穴壁疾竄而出，「噗！」手中的彎刀不偏不倚地從那持叉的大漢左肋下向上斜斜刺入，一刀便切切斷了他的心脈，那大漢連吭都沒吭上一聲，就軟軟地癱在地上。

　　那個撲到唐焰焰身上的男人抱住的也不是一塊溫香軟玉，他的身子剛挨上去，就覺得肋下一陣刺痛，他怪叫一聲，本想去撕扯女人衣服的雙手在地上猛地一撐，借力向旁邊翻開。只見一截鋒利的劍刃從那女人肋側透衣而出，樹隙間的雨水正淋在那劍刃上，血痕一空，劍刃一片雪亮。

　　那男人捂著肋下呵呵連聲，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堵都堵不住。唐焰焰翻身跳起，柳眉倒豎，挺劍便刺向那大漢咽喉，及時跳起的楊浩刀勢一盪，「鏗」的一聲便架開了她這一劍，然後順勢一橫，架在那男人的脖子上。唐焰焰氣鼓鼓地看了一眼楊浩，厭惡地拍了拍屁股。

　　「兄臺尊姓大名？」楊浩淡淡地問道。

　　那大漢圓圓的一張臉龐，黑黝黝的，蒜頭鼻子，眼睛很小，一大蓬絡腮鬍子，他緊緊捂住肋下傷口，卻堵不住鮮血的汩汩流出，於是臉上便露出一種古怪的神情。

　　就算他本來並不怕死，這時也不免氣虛神亂，何況他頸間還架了一柄鮮血淋漓的鋼刀，雨水從枝葉間淋漓而下，將那刀上血跡沖得淡了，如同一團團血紅色的游絲在刀面上輕輕蕩漾，好像那就是他身體的血，被雨水沖淡著、稀釋著，看得他心驚膽寒。

　　楊浩慢條斯理地道：「乖乖回話，我就允你裹傷，回答得越慢，你的血流得就越多。」

　　「我……我叫赫連將軍。」

　　楊浩一詫：「你是一位將軍？」

　　「是，也不是，我姓赫連，名字就叫將軍，但我同時也是李光儼大人麾下的一員佐將。」

　　「喔……」楊浩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逼著他又往樹下靠了靠：「今年多大了？」

　　「家裡有幾口人吶……」

　　「哦？你原是神馬驛的人？聽說神馬驛是銀州外圍第一鎮麼？」

　　「不是？是七星驛？七星驛距神馬驛有多遠？」

　　楊浩東問西問，問的不是眾所皆知的軍鎮設置，就是一些家長里短，可憐的赫連將軍只覺自己的血流得越來越多，身子越來越冷，無名的恐懼充溢了他的身心，他突然瘋狂地大叫起來：「求求你啦，不要再折磨我，不管你問什麼，我都說，快問，快問啊！」

　　楊浩笑了，突然問道：「拱衛銀州第一鎮七星驛，守將何人，擁兵多少，第二鎮神馬驛，守將何人，擁兵多少，第三驛……通關的口令是甚麼，快說，不要想。」

　　赫連將軍一呆，受他逼迫，匆匆說了一遍，楊浩竭力記下，又道：「我沒聽清，再重複一遍。」那人哭喪著臉又重複了一遍，楊浩聽著與方才所言一字不差，方才笑道：「果然沒有撒謊，我再問你，李光儼此番自銀州潛來，一共幾路人馬？他的目的，就是想趁我赴野離氏大會之機襲殺我麼？他有沒有再派大軍對赴會的諸羌部落不利？」

　　赫連將軍覺得生命正在一分一毫的離開自己的身體，只恨不得楊浩趕緊一口氣問完，楊浩話音未落，他便急急答道：「是是是，就這一路人。南吐蕃正與夏州大戰，北吐蕃聞訊也有些蠢蠢欲動，所以李大人不敢抽調重兵離開，此番潛離銀州，亦不曾對外張揚。

　　「李大人此來，一是為了討好少主，二來也是想……想一舉解決蘆嶺之患。橫山諸羌向來自行其是，野離氏更是頻頻舉兵，李大人擔心野離氏與蘆嶺苟合……啊！不是，是……是結盟，那時內憂不止，外敵不斷，銀州孤懸於外，夏州又赴援不易，所以想殺死大人你，再赴野離氏之會，懾服諸羌不生異心。」

　　「嗯，你倒識相得很！」楊浩收回鋼刀，赫連將軍喘了口大氣，趕緊扯下一截衣裳就要裹傷，旁邊唐焰焰早已按捺不住，一聽楊浩問完了話，立即舉起了鋒利的短劍。

　　赫連將軍大駭，急叫道：「楊浩大人，你說過不殺我的。」

　　楊浩奇道：「我只答應叫你裹傷，什麼時候說過不殺你的。」

　　赫連將軍大怒：「你若要殺我，那我還裹的什麼傷，你們漢人太過狡猾，你這堂堂的漢人大官也是說話不算如同放屁，我赫連將軍今日枉死，便是做鬼也不饒你……」

　　楊浩翻個白眼道：「處斬的死囚還要給他一頓好吃的呢，難道因為馬上要死就餓著肚子？裹傷也是一個道理，我們中原上國、禮儀之邦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這叫講究……」

　　「你這卑鄙無恥……呃……」赫連將軍瞪圓了一雙綠豆眼，還沒大罵出口，唐焰焰的短劍便刺進了他的咽喉。唐焰焰將那劍幾乎全搠進了赫連將軍的腔子裡去，鮮血順著短劍快要淌到她的手指處時，她才突然驚醒，把劍一甩，忽地低頭啜泣起來。

　　楊浩詫異地道：「唐姑娘，妳……妳怎麼……」

　　唐焰焰掩面泣道：「這濕衣難以蔽體，被這賤漢子盯來盯去的，你讓我以後如何做人，嗚嗚嗚，我……我還從不曾這樣被人欺侮過……」

　　楊浩哭笑不得，只得安慰道：「唐姑娘，事急從權，妳就別想那麼多了，反正……反正看過妳……呃……的男人都死光了。」

　　「真的？」唐焰焰淚眼迷離地向他一瞟，眼神透著些怪異，楊浩登時噤若寒蟬。

　　唐焰焰忽地撲進他的懷裡，一雙粉拳狠狠地擂著他的胸口，放聲大哭道：「你就知道使喚我、作賤我，你這天殺的笨蛋混蛋王八蛋，壞蛋、傻蛋、臭鴨蛋……嗚嗚嗚……」

第二○九章　投懷送抱

　　雨太急，收得便快。當唐焰焰從山下把那幾匹馬牽上半山的時候，雨勢已經弱了許多。方才捨了戰馬上山是情急逃命，現在既已結果了那幾名追兵，這馬就一定要牽上山來了，不止是因為擔心會有李光儼的游騎巡弋至此發現有異，而且在這草原荒嶺中，若無馬代步，就算楊浩沒有扭傷了腳，兩人也不知走到幾時才能尋著一處村寨。

　　唐焰焰牽著馬到了那處緩坡，搭眼一瞧，頓時尖叫一聲，轉過身去頓足嗔道：「你……你做甚麼把他們都剝光了？噁心死人。」

　　楊浩把最後一具光潔溜溜的屍體拋進野草叢裡，喘著氣直起腰來，說道：「看這情形，雨至少得下到晌午以後，李光儼的游騎若不死心，雨歇之後勢必還要搜尋一番，為安全起見，咱們要離開最好明天才說。秋雨之後的山上冷得很，若沒些衣服怎麼禦寒？」

　　「我們要在……這兒待到明天？」唐焰焰四下看看，古木參天，雜草蔓生，到處都濕漉漉的，哪裡有個歇腳的地方。

　　「當然不是這裡，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萬一真個有人尋到這兒來發現了咱們的蹤跡，那咱們死得何等冤枉？再說萬一馬兒嘶叫起來也不安全。咱們趁著雨還沒停，能沖刷掉足跡，翻過前面的山嶺，再尋個地方歇息。」

　　楊浩一面說，一面抱起了那堆衣服，衣服裡有腰牌、銀兩，火摺子，馬匹上還有乾糧袋、酒囊，靠著這些東西，這一晚也未必難熬。

　　兩人牽著馬翻過山嶺，在崎嶇的山谷裡尋到一個不算太大的山洞。唐焰焰坐在洞口，看著迷濛的雨幕，嘆息道：「如今李光儼橫插一腳，我看這次結盟諸羌的事難了。橫山諸羌雖不聽銀州調度，像野離氏那樣的大部落動不動還要造他們的反，但那都是逼不得已，實力弱一些的羌寨更不會公開與銀州為難，在他們心中，蘆嶺州和銀州，還是銀州的分量重些。」

　　楊浩坐在旁邊另一塊石頭上，輕聲說道：「我現在只擔心木恩能否完成我的託付，我們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去，這一天一夜不見我的蹤跡，也不知木恩能不能沉住氣守好營盤，聽那赫連將軍所言，李光儼此來，一是要殺我，除掉銀州之患。二是以此恐嚇諸羌，破壞這次大會。如果找不到我的蹤跡，他很可能再對那些商賈下手。」

　　唐焰焰輕聲道：「木恩據河而守的話，李光儼勢單，很難討得了好去。不過，他只要阻止你準時趕赴諸羌大會，再對各部頭人恐嚇一番，各部族頭人必然如鳥獸般散去了，你是挾剿滅羌寨的餘威才把他們召集來的，這一次散了，再想召集起來就難得很了。你呀，當初真該帶上一支精於騎射的隊伍的。」

　　楊浩笑笑，說道：「是我大意了，怎會想到此行還有危險？其實出發之前，我也派了游騎細作，以飛鴿獵鷹與我時刻保持聯繫，只是……橫山諸羌各部頭人現在都在趕往野離氏營地，李光儼只帶區區兩百人，又做了一番偽裝，混在其中著實不易識破，我們不是也上了大當嗎？

　　「如今只要我能及時趕回去，再準時出現在野離氏部落，倒不怕他李光儼的恐嚇，橫山諸羌最難馴服，那些頭人們一直夾在幾大勢力中間，早就學得油滑無比，就算他們表面上答應不與我蘆嶺州往來，私下裡也未必不肯為利所誘，李光儼若有本事盯得住橫山諸羌的一舉一動的話，那他早就把整個橫山地區控制在手中了。

　　「和李氏，我是不想結仇也不成了，這原在我預料之中，只是卻未想到這麼快。李家解決了吐蕃的危脅之後，銀州李光儼十有八九會成為征伐我蘆嶺州的急先鋒。他是不會容許在他的臥榻之旁，有一支交好諸羌，動搖他的統治和權威的勢力存在的，勢必會趁我尚未強大起來，便將我扼殺掉，我該如何應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敵人？著實有些棘手。」

　　一陣風來，唐焰焰不由打個哆嗦，她這才醒覺自己還是一身薄衫，濕衣裹體，淺綠繡花的胸圍子隱隱綽綽的也露出了形狀，不禁害羞地抱住了胸口，楊浩注意到她的動作，連忙把眼睛移開，站起身道：「妳冷了吧，我去砍些柴來。」

　　唐焰焰見他一瘸一拐的樣子，急忙搶上來自他手中奪過彎刀，說道：「你歇歇吧，我去！」說罷便衝進了雨幕當中。

　　當她拖著一大捆樹枝回來時，已是全身泥痕，也不知是摔了跤還是爬過樹，就連頰上都蹭了幾道泥痕。唐大小姐是含著金飯匙出生的，向來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位身嬌肉貴的大小姐大概還是平生頭一次幹這種活兒，她拖著柴禾費力地走到洞口，就見楊浩坐在地上，手裡拿了一枝樹枝，正聚精會神地在地上比劃著。

　　黃泥地上被他勾畫出了許多圖形，方的、圓的，用一根根線連起來，他嘴裡唸唸有詞，說著什麼「一天、兩天、三天……」念叨一陣，他便蹙額沉思一陣，再不然便抹去一些圖形，重新勾勒一番，竟連她走到了面前也沒有注意。

　　唐焰焰不知他在做什麼，卻知道一定是在思索什麼大事，便放輕了腳步走進洞去，撿些比較細小的樹枝引火。可那柴禾半濕不乾的，哪裡點得著，忙活了半天，就聽楊浩哈哈一聲怪笑，唐焰焰只道他在取笑自己，不禁抬頭嗔道：「這些事本該你大男人去做，你還看我笑話……」

　　她說到一半忽地住口，就見楊浩仰首望天，根本不曾轉過頭來。楊浩仰臉望天，喃喃自語道：「李光儼可以行險出奇兵，我為什麼不可以？嗯，此計雖然大膽，未必便不可行，只是這時間，這時間上不知來得及還是來不及……嗯，妳說什麼？」

　　他一回頭，就見唐焰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裡拿著火摺子，正瞪著他看，不禁展顏一笑，說道：「我來吧。」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先在洞中搜羅了落葉和零散的但是乾燥的細小枯枝墊在下面，上面放上唐焰焰撿回來的潮濕的樹枝，用火摺子引著了下面的樹葉枯枝，趴在地上吹了一陣，火勢便漸漸燃起來。

　　「我再去砍些粗大些的樹幹來。」楊浩起身急了些，痛得又是唉喲一聲。

　　「你的足踝腫得厲害，歇著別動，一會兒我再去拾些柴來便是。」唐焰焰去馬背上取了一皮囊酒來，坐到楊浩的身旁，輕聲道：「這酒雖非藥酒，也能活絡筋脈，來，我給你擦些酒，把淤血揉開。」

　　楊浩不安地道：「這不妥吧，男女終是有別，還是我自己……」

　　唐焰焰挑眉一瞪，大聲道：「你是不是男人，婆婆媽媽的，男女有別？你知道男女有別當初還偷看……」

　　一句話沒說完，她自己臉先紅了，紅紅的臉蛋，眼波卻更亮。楊浩訕訕地辯解道：「那時候，那時候……我不是還不認識妳麼……」

　　「喔，那時候不認識，成熟人了才知道不好意思？虛偽！」唐焰焰撇撇嘴，命令道：「腳伸過來。」

　　楊浩不敢再說話，只把腳挪到她的身邊，唐焰焰托起他的腳，脫去鞋子，將他的腳輕輕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楊浩心裡頓時一跳，只覺小腿枕處，柔腴中透著結實和彈性，那可是一個妙齡少女的大腿，他的心情不免有些異樣的感覺。

　　「痛嗎？」唐焰焰見他表情有異，便關切地問道，楊浩趕緊搖搖頭，唐焰焰抿嘴一笑，便低下頭去，拔開酒囊上的木塞，往掌心倒了些酒，輕輕貼在楊浩的足踝上，輕柔的按摩起來，那動作、那神情，就像一個溫婉柔順的小媳婦兒在伺候她的官人。

　　楊浩覺得傷處先是一陣清涼，然後便是一股暖流，隨著血液的循環，把一陣陣舒坦送進他的心裡。他悄悄地注視著唐焰焰，她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水珠從頭髮上一滴滴的落下，流過了臉頰，又一滴滴的從下顎落下。水珠慢慢滑過的感覺，就像她那纖纖柔綿的細指輕輕撫摩在自己足踝上的感覺。

　　瘦削的香肩，蓓蕾初綻般的鴿乳，濕漉漉的衣服將一個少女特有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她那細膩白皙的臉蛋上沾著些泥痕亂草，卻絲毫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只是平時的她嫵媚豔麗如同一株野性的薔薇，而此時的她文靜溫柔卻如一朵幽雅的百合，是不是每一個少女都是一個雙面女郎？

　　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女，將他的腳放在自己彈力驚人的柔腴大腿上，怎不令人心猿意馬？

　　柔嫩的手掌捧著酒塗在他的足踝上，一涼之後便是一陣火熱，這搓的哪是酒啊，根本就是無上的誘惑啊……

　　楊浩克制著自己不要露出什麼醜態，直到那腫脹麻木的足踝從淤青開始變得紅潤，血脈行通起來，他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馬背上有乾糧、水囊、酒囊，還有一些肉乾，唐焰焰藉著洞口的雨水淨了手，把食物取回來，二人隨便吃了些肉乾和饃果腹。那濕衣服穿在身上始終難受得很，可是二人一男一女，總不成把衣服脫光了烘乾？

　　楊浩忽地想起一個主意，大喜道：「濕衣穿在身上，恐怕到了晚上也乾不了，只有脫下來烘乾才成……」

　　唐焰焰紅了臉，吃吃地道：「我……我們……在……在這兒……脫？」

　　楊浩嚇了一跳，趕緊撇清道：「不是，我是說，我有辦法，咱們把衣服烘乾，還不致冒犯了姑娘。」

　　他起身走到洞口，在地上那堆樹枝中尋摸了半天，找了一根最長的，用刀將枝杈劈掉，拿回來比量了一下，正好能橫亙在兩端巖壁上。唐焰焰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就見楊浩把那樹幹卡在兩端石壁上，又將從四名銀州士兵身上剝下的衣物一件件搭上去，那胡人的長袍搭在橫竿上堪可垂地，一件件衣服搭好，便將那洞隔成了外洞和內洞。

　　楊浩此時坐在地上，便與裡面的唐焰焰完全隔斷開來，火堆也隔在了裡面。楊浩隔著胡袍搭成的門簾說道：「唐姑娘，妳我都不是那般迂腐的人物，事急從權，咱們做事光明磊落，不欺己心，也就沒有甚麼忸怩虧心的。山中本就寒冷，濕衣服一直裹在身上不成的，咱們就隔著這衣袍做成的簾子，把衣裳脫了晾在竿上吧。」

　　唐焰焰雖是潑辣大方，這時臉龐也不覺羞熱，遲疑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們……我們就用這衣袍簾子烘晾衣服。」

　　楊浩先解下外袍搭在竿上，然後將下面完全平攤開的衣服往旁邊緊了緊，緊接著再脫第二件，待到衣服全脫光，雖說身上光潔溜溜，可是火堆的熱力還能傳出來一些，而且身上肌膚一乾之後，比那濕衣服穿在身上時還要暖和一些。

　　他見裡面還沒有動靜，不禁喚道：「唐姑娘？」

　　「喔喔……」裡邊慌亂地答應一聲，開始傳出窸窸窣窣的寬衣聲。過了一會兒，一件月白色的箭袖長袍搭到了竿上，然後又將下邊搭著的衣服挪開。又過了一會兒，那件箭袖長袍悄悄拱起，隱約看見唐焰焰的小手在衣下摸索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裡邊不再有什麼動作，沉默了許久許久，楊浩有些不在適應地咳了一聲，說道：「按赫連將軍所言，李光儼殺了我之後，還要去野離氏部落炫耀一番，震懾諸羌部落。如今我逃了出來，妳說他明天會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裡邊一個囁嚅的聲音道：「為……為什麼要問我？」

　　楊浩幾乎笑出聲來，這個潑辣的丫頭，脫光光之後居然這般不自然，連說話都沒了底氣，他忍著笑道：「這樣閒著實在無聊，咱們參詳參詳。我有幾個選擇：一，事機既已敗露，放棄此番草原之行的目的，返回銀州；二、既然抓不到我，便退而求其次，集中人馬襲擊我的商隊；三、直接去野離氏部落，警告橫山諸羌不得與我往來。四、繼續四處搜尋我的下落。」

　　唐焰焰沉思片刻，說道：「以我看來，當然選四。」

　　「理由呢？」

　　「雖說你逃出來了，但是並非沒有再抓獲你的可能，他會就此放棄，無功而返麼？至於襲擊商隊，沒有天時，不佔地利，以攻伐守，他的人馬就嫌少了些。橫山諸羌都是吃硬不吃軟的主兒，若不能擒了你或毀了咱們的商隊，他直接去野離氏部落的可能也甚小。」

　　「唔……」

　　楊浩沉思著點點頭，耳邊傳來「嚓」地一聲，他只道是燒裂了柴禾，信口說道：「再添些柴。」

　　裡面沒有動靜，楊浩下意識地扭頭往裡一看，就見唐焰焰張大一雙杏眼，正驚恐地看著自己。那根搭在中間的樹枝，細的一頭被堆到邊上去的濕漉漉的長袍壓彎了，此時剛剛折裂，欲斷不斷，衣簾斜斜，露出一角的畫面是一個少女美麗的香肩，映著火光，那肩頭未著寸縷的肌膚透著淡淡的霞光，像磁鐵一般吸引著他……

　　唐焰焰一手掩在胸前，雙眼驚恐地張著，濕漉漉的頭髮垂在她的臉側和精緻性感的鎖骨上，不妖不濯，精靈般迷人。

　　她整個人都驚的呆滯了，火光一閃一閃，把她映得半明半暗，就如一副優美的少女油畫，而且無比的生動，彷彿馬上就自畫中躍出，只是驚鴻一瞥的感覺，便讓人覺得滿心可人。

　　「喀喀……」很細微的感覺再度響起，聽在兩人耳中，卻不亞於晴空一個霹靂，兩人的身子一動不動，就連頸子都不曾稍動，似乎怕稍一移動，便會把那樹幹驚斷，但是他們驚愕對望的目光卻一寸一寸地向眼角移動，去睨那樹幹。

　　因為二人的衣服搭在中間，從四個銀州兵身上剝下的袍子都被推到了邊上去，那些銀州兵的袍子本來就粗厚，再加上全濕透了，那分量著實不輕，粗的一頭還沒關係，細的這頭可就撐不住了，那壓裂處木刺張開來，整個「晾衣竿」眼看就要全部落地。

　　「喀嚓……」

　　「不要！」唐焰焰一聲驚呼，再也顧不得遮掩自己的身體，縱身向前一撲，抬手便去托那樹幹，楊浩也同時向前搶去，那「晾衣竿」不堪重負，終於「喀嚓」一聲斷裂，所有的衣服連著那樹幹都跌落到地上，唐焰焰立足不住，「噯噯」地叫著，便向楊浩懷裡撲來……

第二一○章　一觸即發

　　天黑了，楊浩將幾匹馬身上用來墊鞍的一塊塊羊皮、狗皮、牛皮都拿進來鋪在地上，又把烘乾的銀州四侍衛的衣服鋪在上面，抓起幾根粗大的木頭架到火上，再拿出酒囊和乾糧、飲水擺好，一切準備停當，便向洞窟深處喚道：「焰焰，出來吃飯吧……」

　　洞窟裡無聲無息，楊浩苦笑一聲，又道：「焰焰，妳都躲了一下午了，總不能在那待到明天早上吧？就算待到明天早上，妳還是要出來啊……」

　　洞窟裡還是沒有動靜，楊浩眼珠一轉，又道：「焰焰，這洞裡說不定會有蛇的，晚上一黑，裡邊什麼也看不見，很危險啊。」

　　楊浩說得口乾舌燥，裡邊卻半點聲息都沒有，洞窟不是太深，隱約能看見唐焰焰的身影。楊浩抽抽鼻子，昨天那一幕再度湧上心頭，禁不住一陣心猿意馬，他相信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一刻的感覺了。

　　「晾衣竿」落下的剎那，唐焰焰就像古洞中一隻剛剛成了精的狐狸向自己懷裡撲來，把他撞得仰面跌倒在地。

　　唐焰焰頰紅似火，駝鳥一般緊閉著雙眼，央求地小聲叫：「不要看啊，不要看啊，求你不要看。」

　　楊浩連聲應著：「我不看，我不看。」

　　事實上他臉上垂著唐焰焰的長髮，兩人離得這麼近，他也確實什麼都看不見。他已驚得全身都僵了，連小手指都不敢稍稍動作，可是看不到，觸覺卻更敏銳……

　　唐焰焰驚覺有異，就像一隻中了箭的雪兔，「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抓起兩件衣服便閃向洞窟的最深處……

　　楊浩眼中留下的最後畫面就是一個苗條的背影。伊人避入洞窟深處，直到現在……

　　楊浩嘆了口氣，起身就要往裡走，唐焰焰急叫道：「你別過來。」

　　楊浩尷尬地止步，無奈地道：「妳要怎樣才肯出來？」

　　唐焰焰忽然暴發似的叫：「你把刀丟過來，讓我死了算了。」

　　她低聲啜泣道：「你道人家便是個不知羞的女子麼？如今這樣，我……我還怎麼活下去？」

　　「焰焰，妳……」

　　「你還要告訴我，不會張揚出去，不會損及我的清白是麼？可我瞞得了旁人，瞞不過我自己的良心，你……你要我再嫁給誰？他日若論及婚嫁，不管……不管官人是誰，我對他豈能心中無愧？我……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快活了……」

　　聽著那低低的啜泣聲，楊浩沉默下來，他輕輕地靠在巖壁上，沉思半晌，輕輕地道：「焰焰，我在霸州丁家做家丁的時候，曾經有過一位髮妻，她叫……羅冬兒……」

　　洞窟裡寂然無聲，過了半晌，唐焰焰才詫異地問道：「你……你已成親？那你怎麼又和折子渝……」

　　「冬兒已經……過世了。」

　　「喔……」

　　「我和子渝相識很早，其實在我和冬兒相愛、成親以前，我就和子渝相識了，就是那次我去廣原運糧，在程老太君的壽宴上與她相識的，就是那時……便已情愫暗生……」

　　唐焰焰心中登時蘊起幾分怒氣，恨聲道：「那我不是比她與你相識得更早？我哪裡比不上她了？」

　　楊浩苦笑，沉默片刻，又道：「妳對我的情意，我又何嘗不知？起初，我自知身分卑微，就連對子渝的愛意，都藏在心裡不說，又哪裡敢招惹妳。在廣原時更不必說了，妳整日對我喊打喊殺的，我躲妳還來不及呢。

　　「冬兒死了，我卻在蘆嶺州與子渝再度相逢，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而妳呢，妳容顏如花，楊浩一介凡夫俗子，卻也不是不曾動心，可是……妳家世高貴，那時候楊浩前程未卜，再說又只是一個八品的散秩小官，卻又怎能被妳唐家看在眼裡？所以，根本不敢生起妄念。」

　　唐焰焰躲在暗處，聽得憤憤不平，心中暗道：「你高攀不上我唐家，難道就高攀得起折家了？真是一派胡言，胡說八道！」

　　楊浩又道：「而子渝不同，她只是一個民女，雖與府州折家攀親帶故，卻借不上什麼勢……」

　　唐焰焰驚噫一聲，楊浩並未注意，他仔細籌措著說辭，小心地道：「她……她是一個好姑娘，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唐焰焰聽得怒氣暗生，正欲出言反駁，楊浩又道：「當初在普濟寺，偷窺了姑娘，嘴裡不說，我心中實也慚愧得很，再後來，妳對我一往情深，我又何嘗不知？在所有的人畏險逃離的時候，妳搬來蘆嶺州；在我無所依靠的時候，妳毫不猶豫地幫助我；李光儼來襲，情形何等兇險，妳冒名出戰，卻把妳自己置諸死地，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看在眼裡，楊浩不是鐵石心腸啊……如今……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我若再推諉搪塞，擺脫責任，那真是豬狗不如了，焰焰，我……想娶妳為妻，妳肯麼！」

　　唐焰焰一下子呆住了，幸福來得這麼快，她的腦筋忽然有點短路。

　　楊浩卻又急急補充道：「唐家財大勢大，唐家的閨女自無與人作妾的道理，但是，我與子渝實已暗訂終身，我也絕不能辜負了她，如果娶妳過門，妳們就是平妻，唐家勢力雖大，妳也不可排擠打壓她，我只要妳答應這一條，妳可答應麼？」

　　自古道「一髮妻二平妻四偏妾」，這就是「三妻四妾」了，這三妻四妾，是專指官吏來說的。官吏有多少妾是不受限制的，但是平妻卻仍受限，位極人臣者，最多也只能有一個髮妻、兩個平妻。

　　髮妻是正妻、嫡妻，社會地位和丈夫相同，無論在家裡還是外邊，服制、車制等禮儀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平妻則稍遜，但不必向正妻行妾禮。家庭地位基本相同。而平民哪怕妳富可敵國，有錢納上一萬個侍妾、婢妾，也只能有一個正妻，這就叫「匹夫匹婦」。

　　「和折子渝平起平坐？」

　　唐焰焰終於反應過來，小腦袋瓜緊急地思考著：「折子渝竟對他隱瞞了身分？他根本不知道折子渝的真實身分，還以為她是一介民女，還怕我會欺負了她？與永安軍節帥的胞妹做平妻，我唐家上下怕沒一個反對的了，可是……折家肯嗎？」

　　想到這裡，唐焰焰的嘴角微微地勾了起來……

　　楊浩說完不見洞中回答，不禁澀然一笑：「是了，楊浩何德何能，像妳這樣家世高貴、又生得千嬌百媚的姑娘，想嫁什麼樣的人家，那人家不得歡天喜地？我楊浩居然還要和妳談條件，迫妳答應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與妳做平妻，實在狂妄了些。不過……」

　　他長長吸了口氣，仰起頭道：「不過……妳若想逼我拋棄了她，或委屈她為妾，我是萬萬不肯的。如果妳覺得我辱了妳的名節，那……妳就來殺了我好了。這一刀，早在普濟寺時我就該受了，現在，還給妳！」

　　洞中靜了片刻，響起細細的腳步聲，唐焰焰慢慢出現在他的面前，臉上掛著淚痕，那盈盈的眼波投注在楊浩臉上，眸中似有一抹奇異的光芒，過了片刻，她硬著嗓子問道：「你說，你要娶我？」

　　楊浩沉聲道：「是，不過……」

　　「不過我和折子渝做平妻，誰也不能壓誰一頭？」

　　「不錯！」

　　唐焰焰眼中的光芒越發詭譎：「你不會反悔？」

　　楊浩重重地一點頭，正色道：「絕不反悔。」

　　唐焰焰定定地看他半晌，突然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非常嫵媚。她點點頭，用柔柔的嗓音道：「好，我嫁給你，我願意與折姑娘做平妻，你對我的承諾，希望你也不要忘記，更不要反悔，我的夫君大人……」

　　唐焰焰的柔媚還很青澀，但是青澀自有青澀的風情，那一聲「夫君」從這樣一個嬌俏動人的小美人嘴裡叫出來，絕對是銷魂蝕骨，盪氣迴腸，可是不知怎地，楊浩忽然覺得身上一涼，有種落入了陷阱的感覺，毛骨悚然……

　　她……能有什麼陷阱？

　　應該是洞窟深處比較寒冷吧……

　　嗯……一定是！

　　※※※

　　「你……你睡哪兒？」

　　看看鋪好的床鋪，唐焰焰臉紅紅地問，瞧那模樣，還真像一個嬌羞的新娘子。

　　看著她可愛的模樣，楊浩的心情也愉快起來，暫且把對商隊的牽掛和如何對折子渝解說的心事收了起來，微笑著道：「妳不會是希望咱們今晚就在這兒洞房吧？」

　　「不是不是，你……你別瞎說。」唐焰焰連忙擺著手，羞窘地退了一步。名分確定下來，她反而知道害羞了，渾然不見當初的驕橫潑辣勁兒。

　　「呵呵，這地方夠寬，妳睡裡邊些，我在邊上搭一角就成，晚上還要起來照料一下篝火，有這個，才不怕蛇蟲野獸闖進來。」

　　唐焰焰看看地上鋪著的布袍，皺了皺鼻子，嬌聲道：「我才不要睡在這些臭漢子的衣服上。」

　　「不睡？那妳睡地上好了。」楊浩一面說，一面解下了自己的長袍，鋪在那些袍服上面。

　　「這還差不多。」唐焰焰嫣然一笑，轉嗔做喜。

　　楊浩眉頭一挑，問道：「怎麼，我的衣服就不臭了？」

　　「誰說的，你的衣服最臭了。」唐焰焰「噗哧」一笑，突然滿臉紅暈，轉眸睨向楊浩時，眼中已滿是柔柔濃濃的情意。她用了大多數女人所不具備的勇氣與執著，終於得到了她所愛的男人，她當然有資格開心……

　　※※※

　　天亮了，楊浩的眼皮動了動，還沒睜開眼睛就發覺有些異樣，他的神志一下子清醒過來，慢慢張開眼睛，他驚訝地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唐焰焰已經滾到了他的懷裡，本來兩人之間隔著能有兩尺多遠，誰曉得她睡得這麼不老實，居然擠進了他的懷裡，而他，本來是睡在邊上，現在卻有半邊身子蹭到了地上。

　　說她睡相不老實吧，現在卻睡得很是香甜，她擠在楊浩懷裡，背對著他，身子蜷得像隻小貓兒似的，隨著呼吸，脊背輕輕地起伏著。

　　楊浩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鼻息輕輕拂動著唐焰焰頸後的秀髮，她的脖頸纖細白皙，臉蛋上的肌膚如脂凝冰膩般潤澤，肌膚下還透出些許紅暈。秀髮散亂，卻給她的俏臉增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看得楊浩心神俱醉。

　　「她……她已答允了做我的娘子，想必不會嗔怪我的冒犯吧？」楊浩暗暗地想著，大手忍不住開始不老實了。不想他這一動，竟把唐焰焰擾醒了，唐焰焰回頭一瞧，不由「啊」地一聲驚叫，掙扎著便想逃開時，楊浩睨眸順手一撈，便將她一把拉回自己懷裡。

　　唐焰焰不禁心慌意亂，以她的性兒，既已歡喜了楊浩，又將終身相許，便把這身子給了他也無悔意，可是倉促中自夢中醒來，卻驚覺這意料之外的事，她本能地便想逃避。

　　「焰焰，不要動！」

　　唐焰焰芳心一蕩，不由便放鬆了身體，她的身子這一放鬆，更是柔若無骨，輕盈欲飛。

　　篝火已滅，晨曦初來，洞中還覺有些昏暗，朦朧光線下她柔美的臉龐、羞澀的風情，予取予求的模樣帶著些緊張，楊浩喘著粗氣，正要伸手去扯開她的衣帶，剛是手指剛剛觸到她的腹部，掌背處昨日擦傷的地方微微一痛，神志頓時一清，粗重的呼吸漸漸均勻了，熾熱的眼神也清亮起來……

　　他的商隊還在無定河畔，不知多少將士擔憂著他的生死，這個時候，他怎能敞開胸懷，盡情享受男女歡愛？再者，雖說焰焰已經屬意於他，他也不在乎什麼形式，可是唐家到底是個什麼打算，現在還未可知，萬一讓她有了身孕，兩人卻因唐家的阻撓不能及時成親，那該如何是好？再者說，雖說這事是陰差陽錯，可是總該說與子渝知道。想她一向通情達理，也不會太過責怪自己，可若是先與唐焰焰成就了夫妻，甚至讓她大著肚子，那該如何向子渝解說？難道那也是情非得已？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用了絕大的毅力，才克制了心魔的誘惑，輕輕滑到唐焰焰身側，柔聲道：「對不起，我剛才……太莽撞了，我們應該成親之後，才做這樣的事，在這樣的地方，草草成就好事，那就委曲了妳……」

　　唐焰焰慢慢張開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臉上羞暈漸去，慢慢露出歡喜的神色，她忽然翻身而起，張開雙臂，撲到他的懷抱……

　　晨曦更亮了，洞口的樹枝上，兩隻喜鵲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一縷陽光斜斜照入洞內。洞裡也有一個小喜鵲，正在吱吱喳喳……

　　「噯，你說實話，在普濟寺的時候，你……你看清了我的模樣沒有？」

　　「唔……看清了，但是只有背面。」

　　「哼，那昨晚呢？」

　　「昨晚沒看清，太快了，不過……感覺……很好……」

　　唐焰焰嘴角噙著滿意的笑意和一抹羞意，她咬咬嘴脣，忍不住又問：「那你老實說，我美不美。」

　　「美……」

　　「有多美？」

　　「美得我……想欺負妳……」

　　「啐！壞蛋！那天呀，在普濟寺裡，木板塌下來的時候，我看見有人偷窺我，還真是氣壞了，可是一見你趴在木板上，鼓著一雙眼睛，就像一隻青蛙似的，我又忍不住好笑，後來慌慌張張地逃出去時，那副樣子又笨又蠢，當時還真就不怎麼生氣了，偏你怕的要死，好像我會宰了你似的，哼！我有那麼兇殘麼，噯，你……偷看我時，都想些甚麼？」

　　楊浩想：「天色已將全亮，稍停就得上路，恐怕李光儼不死心，他沒有能力攻擊的商隊，卻勢必要在左近等著我自投羅網，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邊想，一邊信口答道：「我想呀，我想把妳變成我身下的一隻母青蛙。妳趴在荷葉上，我趴在妳背上，水輕輕地蕩著荷葉，荷葉輕輕地蕩著妳，妳輕輕地蕩著我……」

　　「去你的，沒一句正經。」唐焰焰嬌嗔地在他胸口捶了他一記，偏是滿臉羞喜，興致勃勃地趴在他胸口繼續問：「那你……現在在想什麼呢？」

　　「要反其道而行之，往李光儼認為我現在不可能去的地方去！」楊浩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順口應付道：「妳在想什麼，我就在想什麼……」

　　「去死啦，不想好事兒……」唐焰焰害羞地捂住了臉。

　　楊浩張了張嘴，又無聲地合上了，碰上這麼個極品，自己以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寂寞了。如果……這世間的女子都像焰焰這般年輕、美麗，但是話卻只有她的百分之一那麼多，那這世界該是多麼和諧啊……

第二一一章　反其道而行

　　夕陽如血，把天空中的白雲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草原比較貧瘠，泛黃的野草就像一個疤痢頭，東一塊西一塊的佈滿大地，而這不多的野草現在也被牧人們收割得差不多了，地上零星的還有一處處草堆，等著運進寨子裡去。

　　羊群也像一朵白雲，在這貧瘠的草場上飄浮著，到處啃著殘留不多的草梗。小野可兒與諶沫兒並轡從山嶺中馳來，策馬登上一處高坡眺目遠望。

　　朵朵白雲在藍水晶般澄澈的天空中緩緩移動，那棉絮般的雲彩，低得似乎仰頭一箭就能直穿進雲裡去。在他們眼前，是幾百隻羊，如果一個從未見過牧場的人到了這裡，或許會驚詫於這樣龐大的羊群，可是一個部落，至少也得保證一人擁有十隻左右的羊，這樣才能保證生活所需和羊群的繁衍生息，以野離氏族群的人數來說，這些羊實在不多。

　　但是現在夏州李氏同吐蕃人鏖戰正酣，為了籠絡諸部，對他們的盤剝便少了，再加上同蘆嶺州秘密做的生意換來了一筆錢財，他們相信明年春上就能漸漸地恢復元氣，羊群和馬群也會滾雪團一般地壯大起來，草場是個問題，不過還有山嶺作為補充，通過與蘆嶺州的生意換些糧食回來，環境是會改善一些的。

　　緩坡上是一群群的羊，坡下兩箭地外，就是野離氏的族帳。沒有圍欄，應該是大門的地方有一道矮矮的籬笆，中間開一個能並排過兩輛車的口子，籬笆向左右各延伸出去幾十米遠，此外的地方仍是一片草原。

　　這樣的柵欄和大門純粹是象徵性的，在大門外，樹著一根高桿，高高的旗桿上，沒有大旗，卻繫著幾綹馬尾，馬尾在風中飄揚，那就是野離氏部落的標誌。

　　此刻，正有二十多輛大車沿著那條純屬擺設的大門魚貫而入，護衛的人員在三百人上下。諶沫兒勒住坐騎，眺望著那支遠來的隊伍，她胯下的馬兒安閒地低頭吃草，在馬臀上搭著幾隻雉雞和一條狐狸。眼尖的人可能會注意到，那隻雪白的狐狸皮毛完好無損，眼睛的地方卻是一個血洞，一箭射進眼睛，才能保證皮毛的完好，從而賣個好價錢，而一個女孩子有這樣的好箭法，卻也著實了得。

　　「小野可兒，這個楊浩，還真的挺了不起呢，橫山各部落的頭人個個都比狐狸還要狡猾，不管是麟州、府州還是咱們，和他們打交道都頭痛得很，他們如今居然肯乖乖地趕來赴會，還帶了這麼多準備出售的東西，莫非真把楊浩當了財神？」

　　她踢踢馬腹，向前走出幾步，欣然笑道：「他們能不能從楊浩那兒賺到錢我不知道，楊浩可是先賺了他們一大筆錢。還有兩天才是大會之期，許多部落早就到了，楊浩運來的那些酒已經賣掉了大半。咱們也跟著沾了光，那些借住咱們部落帳篷的客人，食用咱們提供的牛羊，這幾天賺下來的錢也著實不少。」

　　小野可兒聽她一口一個楊浩，言辭之中雖無甚恭敬之意，卻不無敬佩，不免有些呷醋，他哼了一聲，昂起頭道：「那又如何，草原上，實力稱王，講得是騎射武藝。一個富有的人就像一頭肥羊，哪頭狼不惦記著他？草原上的男兒，就得有真本事，才能頂天立地。」

　　諶沫兒是個聰明的姑娘，聽出情郎話中濃濃的酸味兒，卻故意逗他：「是呀，可是楊浩的武藝也不差啊，不止不差，簡直是只有萬能的白石大神附身才有他那樣的本事，那麼巨大的石頭，輕輕一掌便被他拍進土裡，神跤手日達木基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敵，這也就罷了，聽說他還剿滅了好幾座大寨，東陽氏近千帳的大寨子，居然舉族屠滅，好威風啊。」

　　小野可兒聽了，一張臉拉得長長的，跟他胯下駿馬的那張馬臉也差不了多少。他酸溜溜地道：「是呀，楊浩是財神，還是武神，是咱們党項七氏的共主，就連五了舒大人想一門心思地想把爾瑪伊娜嫁給他呢，妳要是喜歡，那就去找他好了，反正上次在蘆河嶺的時候，他就對妳色瞇瞇的很有意思。」

　　諶沫兒大笑，她捂著肚子直起腰來，格格地笑著，用馬鞭在小野可兒肩上輕輕地抽了一下，說道：「不管楊浩是不是白石大神的寵兒，亦或是我們草原上未來的主人，諶沫兒心中可只有一個人，他就是野離氏部落的勇士小野可兒。那個楊浩啊，就算他做了草原的王，我也不屑看他一眼的……」

　　小野可兒聽了諶沫兒的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柔聲說道：「我的心中，也只有野離氏部落的百靈鳥，我最愛的諶沫兒，就算是草原上最皎潔的月亮爾瑪伊娜在我心中也不及諶沫兒的萬一。」

　　小野可兒的綿綿情話還沒說完，就見諶沫兒直勾勾地看著遠方，一臉的驚訝，小野可兒詫異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見遠遠奔來兩個人，身後居然還跟著四匹馬。

　　草原上的戰士長途奔波作戰時，富有的部族就會攜帶多匹戰馬，隨時換乘，以保證戰馬始終有充足的馬力，保證奔襲和戰鬥時的腳力。如果有極重要的軍情，信使也會帶著幾匹馬一路換乘，連續前進。現在只有兩個人，顯然不是長途奔襲的戰士，那就是信差？哪裡的信差會這麼急，用換馬之法急急趕來野離氏部落。

　　小野可兒緊張起來，忙道：「一定有極重要的事，我們快過去。」

　　小野可兒一言方了，諶沫兒已叫了起來：「是他，是他，竟然是他！」

　　小野可兒愕然道：「是誰？」

　　諶沫兒的目力比他還要遠，此時已隱約看清了那疾奔而來的兩名騎士的模樣，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她剛剛說過的不屑去看一眼的楊浩。

　　楊浩和唐焰焰穿著剝自銀州兵身上的袍子，戴著氈帽，以六馬換乘，兜了一個圈子，既不去無定河邊與木恩等人會合，也沒有掉頭趕回蘆嶺州，而是直奔野離氏部落而來。

　　茫茫草原，李光儼區區兩百人哪有可能堵住所有的道路，在他想來，楊浩脫險，要麼逕直逃回蘆嶺州，要麼趕去無定河與他的部下會合，絕無第三條路走。捨了商隊去野離氏部落那是不可能的，他召集橫山諸羌靠的是又打又拉恩威並用的手段，如今商隊被截留在半路，無法與諸部做生意，他赤手空拳趕去野離氏部落做什麼？

　　再者說，他身邊已沒有幾人護衛，野離氏部落中此刻魚龍混雜，其中有些人同被他滅寨屠族的羌人部落沾親帶故，如果見他帶不來漢人的商賈隊伍購買草原上的貨物，又見他孤身一人，難保不會有人起了殺機，楊浩趕去送死不成？

　　以他推測，楊浩趕去無定河畔與商隊和侍衛會合，然後再繼續趕往野離氏部落的可能是最大的，因此他帶著自己的人埋伏在木恩營盤附近，希望截殺楊浩。可他實未料到，楊浩這個宋人知府，竟是多年來逃亡在吐蕃人草原上的李光岑義子，如今更在秘密會盟之後成為党項七氏的共主。知己而不知彼，李光儼這一遭可是料錯了。

　　楊浩那日雨中坐在洞口思量許久，想到了一個大膽而冒險的主意，他本沒想這麼早與夏州李氏的人正面衝突，但是這次李光儼行刺不成，勢必不會就此甘休了，只要吐蕃人給他們造成的麻煩一解決，李光儼必會出兵對付蘆嶺州。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何況他從赫連將軍口中問出了一些極有用的消息，正可為其所用。正如李光儼行險一擊險些要了他的性命，他若行險一擊，其巨額的回報，同樣值得他去冒險。

　　於是楊浩打定主意，離開那山嶺後，立即便向野離氏部落趕來，中間繞了一個小圈子，又向路遇的牧人確認了一下道路和方向。唐焰焰雖不想穿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衣服，卻也知道楊浩所謀非同小可。自家夫君要做一件大事，這種時候她可不敢拖後腿，楊浩的前程，今後可就是她的前程，於是也乖乖換穿了羌人的服裝以掩人耳目。

　　兩個人一路換馬疾行，一天一夜下來，跑得精疲力竭，終於到了野離氏的部落。遠遠看到前面飄著馬尾的旗桿，和那象徵性的轅門，楊浩大喜，他奮力揮鞭，用那麻木的雙腿使勁夾緊馬腹，正欲一鼓作氣衝進門去，斜刺裡忽地奔出兩匹駿馬攔在他們前面。

　　楊浩一驚，趕緊一勒馬韁，奔馬急停，「希聿聿」一聲嘶鳴，他抬頭一看，只見攔在馬前的少女十分眼熟，心急之下一時竟未想起她的身分來，只是急聲問道：「蘆嶺州來此販酒的人何在？」

　　諶沫兒本要質問他為何只帶一人倉皇而至，不想楊浩倒先兇巴巴地問起她來，怔了一怔，她本能地答道：「那人正在寨中賣酒，你尋他做甚麼？」

　　楊浩這時才記起她的名字，大喜道：「諶沫兒姑娘，快帶我去，十分緊要，萬分緊要，片刻延誤不得。」

　　「喔！你隨我來。」一見楊浩聲音沙啞，一身風塵，神情十分急迫，湛沫兒也不覺惴惴起來，她與情郎私下打趣時怎麼貶低楊浩都沒關係，可是楊浩這七氏共主的身分卻不是假的，他神情如此急迫，難保不是有什麼關係到野離氏的大事。

　　諶沫兒一撥馬頭，引著他急急馳向營寨，楊浩心急火燎隨之便走，小野可兒一見諶沫兒方才還說得好好的，這會兒在楊浩面前卻是這般溫馴，便不忿地嘟囔道：「方才還說不屑看他一眼，現在卻是這般聽話。」

　　他不悅地說著，忽地察覺有異，扭頭一看，就見旁邊馬上一個羌袍美少年，正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狠狠地看他，登時不悅道：「你看甚麼？」

　　不想唐焰焰竟是同時與他開口，語氣很衝，說的也是這句話。兩個人一言出口各自怔了一怔，隨即各自冷哼一聲，一抖馬韁，便追著楊浩和諶沫兒的身影去了。

　　※※※

　　葉之璿坐在一張大躺椅上，兩隻胳膊架在椅子上，肩膀上落了一頭顧盼有神的雄鷹，他那雙大皮靴子擱在前面的桌子上，從兩隻腳丫子中間露出的縫隙裡看著前面站著的那個男人，懶洋洋地道：「米其林納，我說你都賒了幾回酒了呀，我這酒可不愁賣啊，你老是這麼賒著，瞧瞧，瞧瞧，就你這德性，拿什麼還債吶？」

　　秋風已經涼了，眼前那人卻未著內衣，只是赤膊穿了件羊皮坎肩，下邊是一條類似於犢鼻褲的破爛褲子，腰裡繫了一條麻繩。看他年紀，大約五十上下，酒糟鼻子，鬆弛的眼袋，站在那兒木訥地陪著笑臉，手指輕微地哆嗦著，明顯是得了酒精倚賴症。

　　葉之璿剛來野離氏部落時，心中著實的有些恐懼，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暗戀折子渝姑娘的事情被壁宿打了小報告，楊浩這時有意把他送入虎口。在他的印象中，草原上的人都是極兇惡的，他們隨時揣著刀子，一言不合就出手殺人。野離氏更是野蠻中的野蠻，據說野離氏還經常吃人的，自己細皮嫩肉的……

　　這一路趕來，他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戰戰兢兢地進了野離氏部落，經過幾天的接觸，他才發現傳言不實，草原上的部落一如漢人的社會，同樣有尊卑、同樣有秩序、同樣有他們的禮法約束，那些人高馬大、身材魁梧的漢子在自己的部落中也同漢人鄉裡間的百姓沒甚麼兩樣。

　　所以他的膽子就慢慢大起來，他還發現草原上的人特別的嗜酒，許多人嗜酒如命，家中僅有的一點口糧和財物，甚至所餘不多的牛羊，都捨得拿來換酒的，為了能多換一點酒，所有的人對他這個販酒的大客商都恭敬得很，見了他甚至露出十分討好的模樣。

　　一來二去，怯心全無，葉之璿倒比在中原時還要囂張，儼然成了一個坐地經營的惡霸行商，這些日子換來的牛羊草藥和皮毛等物，價值比他運來的劣酒已超出數倍。

　　面前那羌人米其林納陪笑道：「葉掌櫃的，總是這麼喝你的酒，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可是家裡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抵擋了。但是你放心，我草原上的人是不會賴賬的，你瞧，我這次來就帶了換酒的東西。」

　　米其林納扭過頭去，兇惡地叫道：「格尼瑪澤，過來。」

　　一個穿著破舊爛袍的羌族少女畏畏縮縮地站在不遠處，米其林納走過去，一把扯住那少女，拉到葉之璿面前，搓著手討好地道：「葉掌櫃的，你瞧，這是我的女兒，我把她送給葉掌櫃的當個使喚人，用來抵債，還求葉掌櫃的再換我兩罈好酒。」

　　「你女兒？」葉之璿瞪大了眼睛，只見眼前這少女大約十一、二歲年紀，衣著破亂，頭髮蓬鬆，眉眼倒還清秀，要是好生打扮打扮，倒也拿得出手，不禁詫異地道：「為了換兩罈酒，你……你把自己女兒也抵當了？」

　　米其林納涎著臉笑道：「嗨，一個女孩兒家，生來就是賠錢貨，葉掌櫃的您是富人，家裡又富有，她跟著你，還能吃口飽飯，享幾天福不是？葉掌櫃的，你要是看著還順眼，能不能……嘿嘿……能不能多送我一罈酒啊？」

　　就算買個使喚丫頭，怎麼也得八百吊錢，那得買多少酒啊？葉之璿眉毛跳了跳，心想：「草原上的人真是怪異，百年的老參、虎骨麝香，還有這水靈靈的女孩兒，在他們眼中竟不及一罈劣酒金貴，嘿！我要是改行專同他們做生意，似乎也不少賺吶。」

　　那少女見葉之璿一雙賊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不禁畏怯地直往父親身後躲，米其林納卻高興起來，只道葉之璿看上了她，急忙把她推到自己身前，嘿嘿笑道：「葉掌櫃的，你看……用我的格尼瑪澤抵你的酒賬，還能……還能送我幾罈吶？」

　　他舔舔嘴脣，貪婪地看向葉之璿身後碼得整整齊齊的那一罈罈酒，葉之璿把腳收了回來，趾高氣揚地道：「我在這兒，手底下就是幾個夥計，還真缺掉貼身的婢子照顧，嗯……你女人，會侍候人吧？洗衣做飯、端茶遞水，性情乖巧嗎？」

　　他剛說到這兒，遠遠兩騎快馬一前一後急急奔來，到了他的帳篷前猛地止住，前邊馬上少女住他一指，說道：「那個酒販子就在這兒。」

　　「誰誰誰……誰酒販子啊？本少爺可是做大生意的，我說諶沫兒姑娘，你就不能叫我一聲葉掌櫃的？」葉之璿不耐煩地揚起臉來，一眼看清諶沫兒身後那人，不由哎喲一聲，怪叫道：「我的爺，你可來了。」

　　楊浩翻身下馬，雙腿血脈不暢，向前踉蹌兩步，葉之璿會做人，趕緊殷勤地上前扶住，楊浩看看他肩頭的雄鷹，臉上露出喜色，說道：「快，快進去，我要寫封信，要馬上送出去。」

　　「好好好，你慢著些。」葉之璿不敢多說，趕緊攙著他走進帳篷，米其林納狡黠的眼珠一轉，立即大聲說道：「葉掌櫃的，你不反對，那就是同意啦啊。我這女兒送給你了，我可不欠你的酒賬了。」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帳篷邊上，逕自抓起兩口酒罈子攬到懷裡，騰出手來又提起一罈，旁邊夥計上前阻攔，米其林納大聲道：「葉掌櫃的可是同意了的。」一邊說，一邊把女兒往前一推，抱起酒罈子就跑，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也不知佔了多大的便宜。

第二一二章　運籌帷幄

　　楊浩這封信寫得很快，想要說的話他一路上早已再三思量反覆揣摩過，計畫通盤在胸，下筆自然極快。他把自己的遭遇、處境，以及對目前形勢的分析詳盡地寫下來，然後便是他的計畫，這個計畫寫得十分詳細，所謂運籌帷幄之中，這就是了，準確地說，他說運籌山洞之中。

　　他所策劃的事，至少也要發生在數百里之外的地方，而且是他從不曾去過的地方。至於這計畫能否成功，那就看事態發展和機遇，與這計畫的執行者能否完美的配合了。

　　草民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這就是能力大小不同產生的不同效果，楊浩寫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時，就深深地體會到了權力的魔力。軟軟的一支毛筆，勾畫之間，就將有千軍萬馬去馳騁沙場，去浴血廝殺，就會有無數的家庭、許多的村寨，許多數百年來就存在著的東西因之而毀滅、因之而再生。

　　可是，這支筆又何嘗不是如椽之重。重大的責任，無數人的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肩上，他的一舉一動，帶來的是一些人的死亡，同時也帶給另外一些人生存的機會。你死我活的險惡處境中，判斷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結果，這樣的權力，又有幾人敢去承擔？楊浩寫完了密信，又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沉思半晌，才把它一寸寸地捲起來。

　　宋朝的時候已經有了軍事暗語，一般的軍事暗語通常用唐詩來表示，事先確定一些特殊的詩句，分別用來表達軍餉、軍糧、人馬、行軍、敵我眾寡，這樣的暗語所含納的意思太過簡單，是無法滿足楊浩這封信的要求的，他需要把他的見解和分析完整地寫出來。

　　楊浩不是那種粗暴簡單的領導者，只要求士卒去戰鬥，卻不告訴他們為何而戰。要讓士卒全力以赴，那就需要讓他們知道這麼做的意義所在，所以他只能把整個計畫完整而詳盡地寫下來。

　　密信捲好，葉之璿便遞來一個小竹管兒，楊浩將密信旋進竹管兒，在塞子上塗滿黏力極強的膠，將管口擰緊。楊浩現在已秘密設立了一個情報機構──飛羽。「飛羽」現在掌握的力量、擁有的能量當然還非常小，遠不能與府州折家的情報司相比。它目前的主要職能僅僅是傳遞消息，採集情報的作用還非常小。

　　不過楊浩的「飛羽」傳遞消息大量採用信鴿和飛鷹，這一點卻比大多數情報機構的效率要高得多，情報的價值就在於快速、及時，擁有最高的速度，這就成了「飛羽」的獨到之處。但是採用鴿子和鷹來傳遞消息，天氣的影響、其他飛禽的影響，還有獵人的捕獵，洩秘的機會便要遠遠高於通過人力傳遞。

　　於是楊浩和葉之璿等人還研究了多種針對不同內容、不同目的的密信的保密措施。像今天這樣的緊急軍事行動計畫，採用的就是這種特殊的膠水和竹管。用這種黏性極強的膠封住竹管之後，想要看到裡面的內容，就只有打碎竹管。

　　而竹管上有烙印的特殊花紋和暗記，如果信落到別人手中，他掌握了情報內容之後如果想將計就計，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如法炮製，再造出一隻一模一樣的竹管來魚目混珠，這樣一來一旦信不能準時送達收信人手中，那麼這項計畫就可以果斷放棄，而不會為敵所趁。

　　把信封好，楊浩對葉之璿道：「選一隻最好的鷹，把這封信立即送回蘆嶺州，一刻也不得延誤。」

　　葉之璿撫著站在臂上的雄鷹，傲然道：「大人儘管放心，我馴的鷹，每一隻都是最好的。」

　　他接過竹管，牢牢繫在鷹的足上，然後與楊浩一齊到了帳篷後面。這裡圍了一個柵欄，擺放著許多以貨易貨換來的東西，還有一些準備出售的。草原上的人儘管性情粗暴，而且劫掠成性，但那是對外作戰時，在部族內部，卻少有偷竊、搶劫的事情發生。他們沒有公堂和成典的律法，但是族規和鄉俗對他們的約束力卻比法典更大。

　　他們的住處沒有圍牆，帳篷也遠不及中原的房屋堅固，牛羊等家庭財產到處散養放牧，更加不易看管，但是再窮的人家，哪怕餓著肚子，也不肯鑽進別人家裡去偷竊，或者偷了別人的牛羊去宰殺，這也許是特殊的生活方式熏陶出來的一種品格，使他們從小就能去遵守，已把它視為一種本能。所以葉之璿換來的貨物大多就堆在這後院裡，外面擋著一層搖搖晃晃的半人高的柵欄，卻不必擔心會有人順手牽羊。

　　葉之璿撫撫鷹羽，振臂一揚，那頭雄鷹便發出一聲響亮的鷹唳，振翅而起直插雲霄。

　　帳篷前面，小野可兒和諶沫兒下意識地仰頭一看，就見一隻蒼鷹箭一般地向遠處飛去，二人對視一眼，目中不禁閃過一絲異色。

　　一旁，唐焰焰拉著格尼瑪澤問清了父親用她換酒的經過，氣憤地道：「世上竟有這樣的父親，真是可恨，格尼瑪澤，妳不要傷心了，那樣的父親，妳留在他身邊也沒有好日子過。我身邊已經有一個羌人姑娘，她叫姆依可，很乖巧的女孩子，和妳同歲，可是瞧妳瘦的，看起來像是比她小了兩三歲似的，以後，妳就跟著我吧，我來照顧妳。」

　　那時節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已經懂得了男女之情，看看這個俊俏的讓女人都嫉妒的漢人小哥兒，格尼瑪澤臉蛋有些羞紅，「他」不但說話和氣，更是漂亮得一塌糊塗，如果跟著他、侍候他，格尼瑪澤心中還真是情願得很。可是……

　　她有些擔心地小聲道：「格尼瑪澤願意侍候小公子，可是……阿爹已把我抵給葉掌櫃的了。」

　　「嗨，不就是葉之璿麼，妳放心吧，我跟他說一聲，妳就是我的人了。」格尼瑪澤臉更紅了，卻很開心地用力點頭。

　　這時，帳簾兒一掀，楊浩快步走出來，對小野可兒急急說道：「快帶我去見你的父親。」

　　小野可兒見他只帶一個人急急趕來，就知必有事情，要不然他對楊浩始終有些芥蒂，怎會站在這裡等他。可他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沒有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涵養，一聽楊浩有些命令的口氣，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覺得面子上掛不住，登時不悅起來，質問道：「你這是在命令我麼？」

　　楊浩心中有事，所以語氣上有些不太注意，但小野可兒如此不知輕重，楊浩也不禁心頭火起。御下之道，寬嚴相濟，一味的隨和，是無法樹立該有的權威的，楊浩強捺怒氣道：「公是公，私是私，小野可兒，我有極緊要的事，這事可不是你能承擔得起的，你若對我個人有什麼不滿，希望你現在能暫且放在一邊。」

　　小野可兒冷笑一聲道：「你有極緊要的事，我卻沒有。公是公，私是私？我是野離氏的少族長，在我的部落裡，公事就是私事，私事就是公事。野離氏部落八千族帳，數萬百姓，誰見了我小野可兒不是恭敬有加，你憑什麼可以號令我做事？」

　　党項七氏歃血為盟，奉楊浩為七氏共主，這就是約束力。雖說七氏各自擁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可是這個共主卻擁有至上的權威，但旁邊站著唐焰焰和幾個葉之璿的夥計，楊浩卻不能明確點明自己的少主身分，他眸中燃起怒火，喝道：「就憑我比你大！」

　　小野可兒不屑地道：「你哪兒比我大？」

　　唐焰焰早就看他不順眼，登時搶過來為自己男人撐腰，氣沖沖地道：「他哪兒都比你大，不服氣嗎？」

　　小野可兒可不習慣同女人爭吵，聞言不由一窒，一旁格尼瑪澤怯怯地拉拉唐焰焰的衣袖，小聲問道：「他是誰啊？」

　　「他是楊大人。」

　　各部頭人都要敬稱為大人，格尼瑪澤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大人，卻知道地位定然不低，再看向他時，便懷了幾分敬畏。

　　楊浩沉聲說道：「小野可兒，此事十分的重要，如果貽誤了軍機，你擔當不起的。」

　　小野可兒是屬順毛驢的，你越強硬，他越反抗，他還待再說，一旁諶沫兒急急拐了一下他的肩膀，低低說了兩句什麼，好像在解勸他，小野可兒聽罷才勉強點點頭，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楊浩拉過唐焰焰，小聲囑咐道：「就妳話多，還楊大人呢，我現在的身分可張揚不得，我現在去見蘇喀大人，妳且在這裡歇息，我們的身分務須保密。」

　　唐焰焰吐吐舌頭，連忙答應一聲，楊浩便隨著小野可兒和諶沫兒急急走開了。

　　※※※

　　蘇喀作為一族之長，不止擁有著對整個部族的絕對權力，更擁有部落中最大的牛群、羊群，他的帳篷也是最大的，在整個部落的帳篷群的中間位置。他的帳篷周圍用半尺高的竹子紮出一個圓形的院落，院落裡面一頂大帳，三頂小帳。

　　小野可兒引著楊浩到了他的家門，來到那處大帳門口，正要伸手掀簾，就聽裡邊傳來一個老婦人咆哮的聲音，緊接著便有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毫不示弱地與她爭辯起來，兩人的語速極快，漢語和羌語夾雜著使用，到底說些什麼楊浩也聽不明白，但是二人針鋒相對互不示弱的語氣卻是感覺得出來。

　　兩人爭吵的又快又急，中間不時挾雜著一個男人喝止的聲音，可是那兩個婦人卻根本不加理會，爭吵的反而更兇了，小野可兒臉上不禁露出尷尬的神色，他扭頭看看楊浩，才硬著頭皮叫了一聲：「爹，有一個要緊的人物前來拜訪，需要你來見見。」

　　帳篷裡傳出「嗵嗵嗵」的腳步聲，彷彿那人把滿腔怒火都發洩在了腳下，帳簾兒呼地一下掀開，蘇喀鐵青著臉色走了出來，一見楊浩，他臉上怒容稍褪，愕然道：「少……楊大人，你竟已到了？」

　　楊浩頷首道：「到了，卻只是我一人到了。有個大變故，需要與你商量一下，這裡……」

　　蘇喀會意，忙道：「你跟我來。」帳中沒有他壓制，兩個女人吵鬧的聲音更大了，蘇喀扭頭想要說話，最後卻只恨恨地一跺腳，便鑽進了另一頂白色的小帳篷。

　　帳篷不大，地上鋪著氈席，牆角放著一張矮几，蘇喀進了帳篷，這才撫胸見禮：「少主，你怎麼一個人趕來了，出了什麼大事？」

　　「蘇喀大人不必多禮，來，咱們坐下說。」

　　楊浩拉著他坐下，這才發現他頸上有幾道新鮮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帳中哪個女人留下的，這時自然沒空拿他的家事打趣，楊浩拉他坐下，便毫不隱瞞地把整樁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蘇喀聽了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銀州李光儼……對少主動手了？」

　　楊浩頷首道：「不錯，蘆嶺州立足未穩，現在還需韜光養晦，你們各部落也需要休養生息，此時若與李氏正面為敵殊為不智，可是誰想到他們卻已急不及待地動手了。李光儼今日截擊失敗，明日便能發大軍來攻，這件事棘手得很。」

　　蘇喀臉上陰晴不定，也不知在想些甚麼。過了半晌，他才一抬眼皮，問道：「少主你想……現在就和李氏動手？」

　　楊浩反問道：「李氏的實力，你比我更清楚。你覺得……如果現在動手，咱們勝算幾何？」

　　蘇喀沉默半晌，答道：「吐蕃人早已失去了他們的王，各大部落自行其是，互不統屬，就像一盤散沙，雖說為了爭奪草場，目前吐蕃幾大部落聯手與夏州為難，不過……他們根本不曾觸及夏州的根本，始終是夏州兵在壓著他們打。我們七氏現在也不具備和夏州一搏的力量，尤其是馬上就要進入冬天了，如果不能積蓄足夠的草料，今冬怕要十分難熬。」

　　楊浩微笑道：「都說野離氏既善戰又好戰，依我看，野離氏善戰不假，卻也不是好戰之輩。蘇喀大人分析得很有道理。」

　　蘇喀微微有些尷尬，苦笑道：「少主，其實……有誰喜歡動輒發動戰爭呢？戰的目的，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好處，可不是越打越難過呵……」

　　他沉吟了一下，挺起胸膛道：「不過，我野離氏並不畏戰，夏州是我們的共同敵人。李光岑大人是我們請回來的，蘇喀向白石大神發過誓，願做供您驅策的牧馬人，奉您為草原永遠的主人。如果少主決意一戰，那……蘇喀就全力回應，與他戰到底！」

　　得了蘇喀這句話，楊浩心中大定，知道現在党項七氏對自己的倚賴遠甚於自己對他們的倚賴，儘管自己手中沒有強兵，現在還能控制得住他們，語氣便和緩下來，說道：「你說的對，打仗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好處，而不是把自己越打越爛。如果我現在聯合你們七氏對夏州開戰，那麼夏州很可能放棄那塊草場，作為與吐蕃人媾和的條件，轉而集中全力來攻打我們，畢竟……我們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我們現在還沒有能力應付夏州的傾力一擊，到那時，難道党項七氏與我蘆嶺百姓全退入府州、麟州，把整個橫山以北地區拱手讓於他們不成？該忍的時候，咱們得忍，義父的身分、七氏的共盟，現在還要秘而不宣，張揚不得。」

　　蘇喀困惑起來：「李光儼既已對少主下手，他是不會就此收手的。少主既不欲和他動手，卻又如何應付他的後手？」

　　楊浩侃侃而談道：「李光儼此來，第一步，是要在半路上擊殺我，以此立威。如果不成，就退而求其次，毀我的商隊，破壞我籠絡橫山諸羌的目的。然後，在大會上亮相，恩威並施，阻撓諸羌部落與我蘆嶺交好。

　　「至於發兵伐我蘆嶺州，那得等他解除了吐蕃人的威脅之後了。我呢，就只好見招拆招，目的只有一個，保證我蘆嶺州三年兩載之內太太平平，不會受到來自李氏的大威脅，使我蘆嶺州與党項七氏能休養生息，積蓄力量，直到有把握一舉顛倒乾坤之時，再對夏州發難！」

　　他俯身向前，用手指在氈毯上一劃，說道：「要達到這個目的，我活著來了，我的商隊也要完好無損地趕到這兒，這就是挫敗李光儼的第一步。李光儼就算不能殺掉我，也不能摧毀我的商隊，他還是會來倚銀州兵威，恐嚇橫山諸羌。

　　「橫山諸羌是一盤散沙，本身對任何一方都不具備絕對的威脅，但是一旦有人能把他們拉攏到自己麾下，就可以平添莫大力量。兵員、情報、勢力的發展，都會得到最大的保障。所以，他們是各方爭奪的關鍵，我們要立足，自然也不能放棄這股力量。所以，我要確保橫山諸羌的頭人們站在咱們一邊。

　　「李光儼達不到目的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只待吐蕃事了，他一定會發兵，與其坐等他來發難，不如我們主動出擊，給李氏製造些麻煩，削除來自銀州的威脅，使他無暇再顧及我蘆嶺州。」

　　蘇喀道：「第一步很容易做到，大人的商隊還在無定河畔，只消我派一隊族人前去護衛，就能保證他們安全抵達我的部落。第二步，在李光儼的威脅下籠絡住橫山諸羌，這個……恐怕很難。

　　「橫山諸羌中現在只剩下我野離氏一部仍是完全以遊牧為主，其他諸部都是半耕半牧，還有的是以經商為業，他們數十年定居於一處，有了固定的鎮寨，顧忌便多，少主能給他們的好處有限，與銀州兵威相較，他們選擇站在哪一方，就很難保證了。我野離氏雖是橫山第一大部落，卻也無法脅從他們。」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道：「尤其是第三點，少主既不肯現在就打起李光岑大人的旗號，會合党項七氏向夏州李氏發難，又無力單獨應對來自夏州或銀州的武力威脅，那又何談主動出擊，削除來自李氏的威脅呢？」

　　楊浩點頭道：「不錯，這第一點，正需要蘇喀大人來幫忙。我是繞路以換馬之法疾馳而來的，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這一天一夜，我的人馬應該還守在無定河畔等候我的消息，李光儼不死心，必也正在左近盤桓。如果蘇喀大人能派一支人馬去把我的商隊接來那是再好不過。」

　　蘇喀頷首道：「這倒容易。不過……草原上生存不易，與天要鬥，大旱大雪，都是要命的事情。與地要鬥，草場水源，缺一不可。與狼群要鬥，與其他的部族鬥，所以我草原上的部落只崇拜絕對的力量。

　　「如果少主需要我野離氏派人保護才能使商隊安然抵達，必然會受到諸部頭人的輕視，少主討伐諸羌寨所樹立的聲威就要毀於一旦了。要說服諸寨頭人站到少主一邊就更無可能。至於第三點，蘇喀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楊浩鎮定地一笑：「面子固然重要，卻也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我這次來，為了隱藏實力，義父的人馬並不曾動用，那可是我的一支秘密力量，一旦暴露，這支力量在更強大的夏州武裝面前也就算不了甚麼了。

　　「護衛商旅的都是剛剛由民壯轉成的士兵，戰鬥力有限。我這次來，本來是與諸寨頭人做做生意聯絡一下感情的，他們已經領教了我的厲害，自然也用不著帶大軍來耀武揚威。現在一時失算，受人輕視那也是在所難免的。不過兵法有云：我強則示敵以弱，我弱則示敵以強，現在示弱與人，倒可以更好的迷惑住李光儼，我們不必計較這一時的得失。

　　「至於第二點，我趕到這裡的消息，還請蘇喀大人暫為隱瞞，同時通知諸寨頭人，就說我因故要遲來幾天，大會延期三日。現在還有兩天才是大會之期，再加上三日就是五天，我的商隊緩緩而行，正好拖住李光儼。這幾天裡，就要請蘇喀大人向我詳細介紹一下諸寨頭人的性情秉性和他們部落的情況，然後一一邀他們來，我會盡量說服他們。」

　　「少主，那些頭人都像狐狸一般狡猾，恐怕……」

　　「這你放心，」楊浩自信地一笑：「我不能保證所有的羌寨站在咱們一邊，卻有把握讓大部分、尤其是那些大羌寨，選擇與我們合作。」

　　蘇喀不知道楊浩何來這般自信，但他既未明說，卻也不必動問，他又想了想，放心不下地道：「那少主所說的第三點……」

　　楊浩哂然一笑：「這第三點，我已有所安排了，至於能否成功，就要看天意。這些時日，經歷了那麼多事，我已經看開了，這世間的事，並不一定都要盡遂我的心意，盡人力而聽天命罷，如果真的不成，那時咱們再另謀辦法便是，最難的時候咱們都撐過來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嗎？」

　　蘇喀一拍大腿道：「成！我馬上派人去護衛少主的商隊回來。其他的事，咱們回頭再細談。」

　　蘇喀喚進兒子，對他囑咐一番，楊浩又把自己商隊所在的位置詳細地說明了一番，小野可兒見這位少主竟也有事情求到他野離氏頭上，不禁微生傲意。他對楊浩這個少主雖然不甚服氣，但是畢竟站在同一陣營，涉及到野離氏的利益得失，這樣的大事他卻可不敢含糊。

　　楊浩囑咐他接了商隊之後要緩緩而來，拖足這五天時光，他雖不解，卻也應了，當下便出帳吹響牛角，召集族人，點了三百騎士風馳電掣一般趕去接應楊浩的商隊。

　　待小野可兒離去，蘇喀道：「說服諸部頭人的事，蘇喀還要仔細盤算一番，看看從誰開始下手。少主可要搬來我處歇息？」

　　楊浩起身道：「不必，我住在葉之璿處，有些事情還需及時掌握。我趕到的消息，還請蘇喀大人代為保密，我倒不是一定要瞞著各羌寨的人，就怕人多眼雜，其中混藏了李光儼的耳目。」

　　蘇喀起身相送，傲然道：「我省得，少主儘管放心好了，部落裡誰敢吃裡扒外，那是要五馬分屍的，大人的身分斷然不會洩露。在這野離氏部落當中，我蘇喀說一句話，還沒有敢違逆的。」

　　「嗯！」楊浩目光一閃，眼中露出了笑意：「那麼……蘇喀大人頸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

　　蘇喀的老臉一下子紅了，他訕訕地道：「這件事……唉，別提了，如果說還有人是我蘇喀管治不了的，那這野離氏部落中，就只有我的婆娘和我的老母了。她們……唉，她們兩人鬥了幾十年了，越鬥越厲害，我也是毫無辦法。」

　　楊浩忍不住笑道：「蘇喀大人的虎威震懾四方，在家裡卻是一籌莫展，呵呵，說來也是一段佳話。」

　　蘇喀苦笑道：「少主就不要取笑我啦。蘇喀幼年喪父，是寡母把我拉扯成人，對老母，蘇喀不能不孝。我這婆娘……蘇喀年幼時無力控制族人，險些被人奪了族長之位，是我岳父傾力相助，才保住了我的權位，知恩當圖報，我也不能對她太過苛責。結果天長日久，她們是根本不把我這個一家之主、一族之長放在眼裡，時不時的就要因為一些瑣事爭吵，真是令人煩惱。」

　　楊浩笑道：「老娘用了五年的時間才教會你穿衣服，老婆只用一盞茶的工夫，就教你都脫光了。這麼大的差距，老太太看她怎能順眼？蘇喀大人多多包涵吧，咱們男人的威風，在這天下之間、在這江山之上。帷帳之內嘛，就讓女人去耍威風好了。」

　　蘇喀聽了，豁然大笑。

第二一三章　上弦

　　蘆嶺谷外十里處，是一座新建的大牧場，李光岑的族人中，老弱婦孺被安排在谷中，年輕人日常放牧則住在牧場。牧人的住處十分簡單，他們的家已經安置在谷中，這裡只是他們遊牧的臨時住所。

　　牧場並不太大，李光岑的族人自吐蕃草原遷來時，已將牛羊等行動緩慢的牧畜盡量變賣了，帶來了只有大批的馬群。不過這些馬對草料的消耗也是非常龐大的，牧場的草料已堆成了數十座高高的草塔，壘得嚴嚴實實的。這樣的地方最重防火，所以周圍以柵欄隔開，旁邊依託的就是蘆河嶺水。牧人們的住處則在河對岸，以確保不會散了火種引燃草料。

　　正是黃昏時分，幾個負責照料草料的牧人繞著草場轉悠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樣。但是河對岸卻見有幾匹駿馬馳進了牧場。幾個牧人瞇著眼睛手搭涼篷向那些人望去，就見他們一刻不停，逕自馳入了牧場大門，隨即木柵欄門又緊緊關上了。

　　穿著條紋長袍的葛羅祿撫著山羊鬍子喃喃地道：「俟斤大人也來啦。這是第幾起人啦，今天來的各位大人，大多都已在谷中定居，平常不大出來啊，看這樣子，似乎有大事發生啊。」

　　他的侄子熱介甫湊上來道：「是不是要打仗了啊，今天晌午，我就見到楊浩大人的貼身侍衛壁宿、穆羽，還有十幾個人，各帶三匹駿馬，帶著乾糧袋離開了蘆嶺谷，像是要行遠路的樣子。叔叔，咱們要不要去打聽一下？」

　　葛羅祿瞪了他一眼，訓斥道：「不許多事，咱們的差使就是看管好草料場，大事自有大人去決斷，好好巡弋，真若有事，咱們看管的地方也萬萬不要出事。」

　　熱介甫吐吐舌頭，連忙應了聲是。葛羅祿又回頭看向牧場方向，喃喃地道：「才只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啊，願真主保佑我們，魔鬼的烈火不會燃燒到我們的家園裡來。」

　　葛羅祿是一個回紇人，自唐永徽年間穆罕默德第三任哈里發歐斯曼派遣使者到達長安朝見唐高宗，宣傳大食帝國和伊斯蘭教教義之後，伊斯蘭教便在中土開始傳播起來，葛羅祿就是一個伊斯蘭教的虔誠信徒。由於與其他部落爭戰時自己的部落被消滅，輾轉逃到了吐蕃人的地盤，並最終成為李光岑部落的一員。

　　如今在蘆嶺州得以定居，他十分滿意現在的生活，真的不想自己的家園再一次被戰火屠戮，然後逃到草原上過那顛沛流離的遷徙放牧生涯，每日都要同惡劣的自然環境和不友好的其他部落戰鬥，可是面對預感到的危險，他也無能為力，只能向真主虔誠地祈求。

　　牧場中央，圓頂大帳內，蘆嶺州團練副使李光岑居中而坐，左右分坐的都是些四、五旬的年長者，這些人都是當年追隨他左右，一同流浪在吐蕃草原的親信部屬，他的人既牧且兵，這些人就相當於統兵的將領了。

　　事實上他們的確很快就要做官了，楊浩的奏章已經呈送開封，這些人都被列為帶領營帳族人歸降的羌部頭人，以趙官家的大方，每人一個指揮使的頭銜是跑不了，只不過這官就像天上的齊天大聖，有職無權，是用來拴猴子的繩子罷了。

　　李光岑面色凝重地道：「很好，大家都到了。今日，老夫收到了浩兒的飛羽傳書，銀州李光儼得夏州授意，率兩百輕騎半路偷襲，欲置我的浩兒於死地。」

　　眾人聽了登時便是一驚，人人面露異色，卻無人交頭接耳，只是盯著他看。李光岑飲一口烈酒，平抑了一下心情，這才繼續說道：「浩兒無恙，如今已安然抵達野離氏部落。不過……」

　　他雙眉一擰，沉沉笑道：「你們說，李光儼既已出手，夏州會對咱們就此收手嗎？」

　　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一躍而起，大聲咆哮道：「主上，我早就說過，這繼難軍本就該是您的，這夏州本就該是您的，党項七氏既與夏州交惡，正好為我所用。我們會合諸氏部落，討伐夏州，為主上奪回大位吧，縱然身死疆場，為主上而死，我等亦無怨無悔。」

　　另一兇睛老者也是老而彌辣，氣呼呼地道：「主上仁厚，一心為族人考慮，寧可放棄自己應得的權位，退隱在這蘆嶺州，只希望能為我們尋一處安定的所在。可是如今看來，咱們想甘休，人家卻不肯吶。主上，挑起您的大旗，咱們召集党項七氏，跟夏州李光睿幹吧。」

　　李光岑閃目一看，捋鬚笑道：「木英啊，你這火爆的脾氣呵……」

　　他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酒，大概是喝得沖了些，看著眼前這豪邁不減當年的花白頭髮的老者時，目光不免有些瑩然：「唔……這麼多年了，咱們隱姓埋名流浪在吐蕃人的草原上，我幾乎已經忘了你的本名，木英……納木罕吶，你可是從九歲起就跟著我，做我的野可兒了，跟著老夫，你不曾一日享有一個勇士的榮耀與富貴，就連名姓都被改掉，老夫愧對你啊……如今多少年過去了，你的孫子也有九歲了吧，納木罕啊，你已經老了，頭髮都變得花白了，」

　　契丹語中的那可兒與羌人所說的野可兒語意相同，都是近身侍衛的意思，李光岑這番感傷的話說得真情流露，那花白頭髮的兇晴老者聽了不禁熱淚滾滾，眉頭一皺，就起了三道橫紋，像極了一頭雄壯的西北虎。

　　他把袍襟猛地一拉，露出長滿黑毛的胸膛，握緊雙拳「嗵嗵」地擂著自己的胸口道：「主上，納木罕還沒有老，還能騎得了快馬、射得了利箭，還能跟著主上掃蕩整個大草原，讓任何敵人聞風喪膽。只要主上一聲令下，納木罕就還是當年的納木罕，永遠衝在主上馬前的那個納木罕。」

　　那些四、五旬的漢子紛紛離開席位，走到李光岑面前，慷慨激昂地道：「主上，我們依舊是主上麾下最兇狠的一群草原狼，令任何人都要聞風喪膽的草原狼，敵人再強大，我們也不怕。您下令吧，仇人已經磨亮了屠刀，我們不能再做溫馴的綿羊了。」

　　一個瘦長臉，臉上深深一道刀疤，傷癒後肌肉糾結，以致收緊了半邊臉的皮膚，顯得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的老者激憤地道：「主上，現在連李光儼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了，我們不能再忍耐了。他李光儼是個什麼東西，他老子李彝景當年對主上那是何等巴結，每逢主上的生辰，他都不遠千里，派人趕赴吐蕃部落給你送上一份厚禮。

　　「可是李彝殷篡奪了主上的權位之後，這李彝景就像一條沒有骨氣的狗兒，轉而又巴結上了他。這也罷了，如今李光儼甘為李光睿鷹犬，竟對少主下毒手了。主上是夏州草原之主，是所有党項羌人的王，豈能受李光睿帳下走狗之辱，主上之辱，就是我們所有野可兒的恥辱，請主上下令，讓我們去決死一戰吧，我們要用鮮血來洗刷這恥辱，維護主上與少主的榮光！」

　　李光岑點點頭，欣然道：「俟斤，你們的勇武當然不減當年，你們永遠都是老夫麾下最勇猛的野可兒。可是，老夫這身子骨兒不成啦，我的族人、我的基業，已經全都託付給了我的義子楊浩。你們服從他，就是服從老夫。本來，浩兒是不想與夏州衝突的，至少現在不想。可是，現在人家先動手了，咱們還能坐以待斃不成？」

　　他抖抖手中的一紙信箋，沉聲說道：「現在，我的義子以飛鷹傳書，要老夫調撥族中所有勇士為之一戰，這一戰若成，至少可保我蘆嶺州三年太平無事，使我族與党項七氏可以從容地休養生息，積聚力量。老夫思慮良久，覺得我兒這計畫雖然兇險，卻未嘗沒有成功的希望。今日我召你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

　　他緩緩站起，張開骨節粗大的手掌，狠狠向下一揮，大喝道：「我們戰！」

　　他身前眾人聽了，一個個臉上都溢出興奮的潮紅，眼中露出嗜血的殺氣，他們退後幾步，單手撫胸，齊唰唰單膝跪地，轟然喝道：「卑下願為主上一戰！願為少主一戰！」

　　李光岑臉上笑意漸漸消去，露出森然的殺氣，沉聲喝道：「盡起我族所有可堪一戰的男子，三百人為一隊，每一人兩匹馬，歇馬不歇人，星夜兼程，趕往炎帝谷會合，聽候我兒調度！」

　　※※※

　　野離氏大頭人蘇喀族長的小帳內，隔著一張小几，兩個年輕人正捧茶而座。坐在左首的那人，大約三十出頭，眉眼清秀，白皙面皮，頭戴一頂公子巾，頷下三縷微髯，穿一條黃色大提花的紗羅褲兒，外罩一件對領鑲黑邊的直裰長袍，腰繫紫帶，紫帶上還墜著一串玉飾，儼然便是一個中原的士子打扮。

　　在他對面，一身左衽長袍，頭截狼毫小帽，腰間繫著寬寬的牛皮帶子，一副羌人打扮的青年，比他還要小得多，只有二十出頭，眉眼說不上如何英俊，卻很是耐看，有種男子漢的陽剛之氣，但是比起普通羌族遊牧漢子來，眼中又有些聰慧睿智的意味。

　　這中原士子打扮的人，是橫山羌柯特部的頭人徹里吉。而那一身羌人打扮的年輕人，卻是蘆嶺州知府楊浩。如果這時有人闖進來，得知兩人的身分，恐怕會對他們的打扮感到非常奇怪。楊浩儘管早聽蘇喀介紹過柯特部的情形，知道他們住在最靠近漢人村鎮的地方，早已放棄了遊牧改從農耕和經商，可是見到徹里吉的打扮時還是不免大吃一驚。徹里吉除了名字，無論是打扮、樣貌、髮飾、談吐，已完全看不出一點羌人的模樣，這人漢化的也太厲害了些。據說……去年他還參加鄉試考過秀才，雖說沒考上……

　　徹里吉翹著二郎腿，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楊浩說話他便笑，楊浩不說話他也笑，完全是一副狡黠而耐心的商人模樣。楊浩開門見山，把秘密會見他的原因說個清楚，他臉上還是一副微笑悠閒的模樣，就像帶了一副假笑的面具。

　　可是他的心裡卻在急急盤算著：「蘇喀那老頭子竟替楊浩遮掩消息，還代他邀我前來，看來野離氏已經和蘆嶺州勾搭在一起了。不過……就算加上野離氏，蘆嶺州還是不夠看吶。夏州李氏那是何等雄厚的根基，數百年經營，根深蒂固，無人可以撼動。這銀州城又近在咫尺，我在李光儼的眼皮子底下與蘆嶺州做做生意，換取些好處，銀州方面或許會睜一眼閉一眼，但是要我與蘆嶺州傳訊息、通聯絡，允許他從我族召納士兵，一旦為銀州方面獲悉，難保不來與我為難，此事答應不得啊。

　　「可是，我族人口眾多，專務農耕以及與漢人經商。與蘆嶺州通商，蘆嶺州可免三年賦稅，這可是一筆不菲的錢財。就此捨棄，實在讓人捨不得。唔……這幾天就聽說蘇喀私下一一會見各部頭人，看來……都是為了給這楊浩牽線搭橋了，只不知……其他各部頭人可曾答應？這些傢伙，昨日還在一起飲酒，竟是一點口風不露，讓我無從參詳考慮，著實可恨。」

　　楊浩見他沉吟不語，微微笑道：「徹里吉大人，與我蘆嶺州經商，可免三年稅賦，我知道徹里吉大人的部落非常龐大，往銷與進購的貨物非常多，這免三年賦稅，可是一筆不少的錢財啊。至於互通訊息，允許我派人在你的部落設立鴿站，本就是一樁秘密的事情，我不說，你作為一族之長，難道連這麼點秘密都隱瞞不下來麼？」

　　徹里吉皮笑肉不笑地道：「楊浩大人，允許你招募我族中的散丁閒漢從軍入伍，這件事又怎麼說？」

　　楊浩眉頭一挑，不以為然地道：「這件事，難道不是對我們彼此有利麼？據我所知，徹里吉大人的部落現以農耕和同漢人經商為業，部落中盡有些無業遊民，每日裡偷雞摸狗，打架生事，這些人若被招兵，你的部落裡不知要少了多少閒事，有什麼不好的呢？」

　　後世招兵，都喜歡招身世清白、素質較高的良民，可古時候的名將卻喜歡多招好勇鬥狠的潑皮無賴，這些人在旁的方面一無是處，打起架來卻最是兇狠。只要以軍法約束，能調教得了他們，那就是一支精兵，不知多少名將得以建功立業，手下卻都是一幫無牽無礙、好勇鬥狠的流氓潑皮。

　　徹里吉不為所動，狡黠地笑道：「楊浩大人，我若允了你自我部族招兵，總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訴族人，只許閒漢無賴、無業遊民方可受招吧？若我寨中青壯流失過多，那時於這亂世之中如何得以自保。

　　「再者說，就算那些潑皮無賴吧，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兄弟，他們如果入你軍伍，入伍者只一人，這一家人可都要心向蘆嶺，站到你那邊去了，這樣的人家一多，一旦你蘆嶺有事，我柯特部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楊浩大人，你不動聲色地便要拖我下水，把我綁上你的戰車，這也太陰險了些吧？」

　　「哈哈哈，徹里吉大人太多疑了。」

　　楊浩仰天打個哈哈，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心胸坦蕩的模樣：「家境優渥、生活穩定者怎麼會從軍吃兵餉呢？想要入伍當兵的，必是家無恆產、無妻無子、地無一壟、房無一間的懶散漢子，這樣的人整日遊手好閒、惹事生非，你徹里吉大人難道不頭痛？甩開這樣的包袱有甚麼不好？」

　　他微微向前俯身，微笑道：「往日裡夏州與麟州、府州爭戰，你族忽而倒向左、忽而倒向右，左右逢源，兩面收錢，難道夏州與麟州、府州不知情麼？誰又奈何得了你了，何以這時便推三阻四、疑慮重重？」

　　徹里吉眼皮一抹，把茶杯輕輕一放，含笑道：「楊浩大人，你許我的這些好處，便讓我冒著得罪銀州的風險，這筆生意做下來，我可是吃了虧呀。」

　　楊浩也笑道：「做生意嘛，當然要討價還價，徹里吉大人覺得這筆生意不划算，那咱們可以再商量，何必一口便回絕了呢。」

　　徹里吉目光微微一閃，問道：「那麼……不知楊浩大人出價幾何？」

　　楊浩說道：「柯特部在橫山諸羌之中算是相當富有的部落了，這當然有賴於徹里吉大人的精明強幹。不過，據我所知，你的部落雖然族帳三千，十分富有，卻時常受到附近那些小部落的侵襲騷擾，在武力上，你柯特部是遠不及他們的，因此常常在雙方族人鬧起糾紛之後花錢消災，可有此事？」

　　一說起這個，勾起徹里吉深藏心底的憤怒，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終於消失了，他悻悻然地哼道：「餓著肚子的人當然會比吃飽了的人更兇狠、更豁得出來。我的族人已過慣了安逸富裕的生活，弓馬騎射的功夫早就已經擱下了，當然比不得那些整日為了一口吃食在茫茫草原、莽莽叢林間奔波的部落。

　　「不過，我並不後悔，擁有強大的力量，本來是為了過更好的日子，而不是為了爭戰而強大。我的族人棄騎射遊牧而就農耕和經商，再也不用擔心黑災白災，再也不用扶老攜幼、風餐露宿地遷徙而居，生活優渥穩定，部族人丁興旺，這樣的日子比起當初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如果為了讓族人變得能征善戰，就要放棄現在優渥的生活，讓我的族人重新背起弓箭，拿起套馬桿，回到大漠草原上去，那真是不知所謂了。你看野離氏，是我橫山第一大部落，善戰好戰之名諸羌之中排名第一，那又如何呢？

　　「他們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就是他們的族長蘇喀大頭人，吃用穿戴，也不及我寨中一個商賈。如果在擁有強大的武力和擁有優渥的生活之中只能選擇一個的話，你選甚麼？反正……我會選擇我現在所走的路。」

　　楊浩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開始正視起眼前這個狡猾的商賈頭人來。在他以前的時代，許多人為了過上好日子而拼搏，去努力賺錢，走著走著，最後卻成了為了賺錢而賺錢，一輩子忙碌奔波，不曾過上一天休閒的日子，忘了自己當初賺錢的目的，那些人與徹里吉所說的情形何等相似。想不到此人倒是看得破、想得開，真是一個異類。

　　他想了想，說道：「徹里吉大人，為什麼兩者之間只能選擇一個呢？不錯，越窮的人越兇狠、越是生活艱辛的人，越能吃苦、越能作戰，可是這兩者之間也並非不可調和。貴部在橫山諸羌中十分富有，百姓忙著耕種、經商，這弓馬騎射的功夫，必然較那些遊牧部落差一些，人有所得，必有所失，這是沒有辦法的。可是，你的部落為什麼要一定人人精通弓馬騎射？你需要去劫掠、攻擊那些比你更貧窮的部落麼？若要自保……我蘆嶺州可以給你一些援助。」

　　徹里吉神色一動，問道：「楊浩大人此言何意，你要……如何援助於我？」

　　楊浩說道：「我漢人村鎮世代農耕，為防範游匪盜賊，歷千百年下來，自然形成一套城池防禦的本領，若我派幾名精於防禦之術的人去，指點你部建築城牆，設置各種防禦措施，還用擔心周圍那些部落的騷擾侵襲麼？前些天，善於野戰、叢林戰的諸羌部落襲擊我蘆嶺州，落得甚麼下場，你應該有所耳聞吧？

　　「還有，徹里吉大人的部落雖然富有，可是有一樣東西卻極難獲得，不管是麟州、府州還是夏州方面，對你卡得都是極緊，那就是鋼鐵，對麼？如果你們同我們合作，那麼……每年我可以饋贈貴部兩千斤精鋼，這些鋼鐵用來製作刀槍和消耗極大的箭矢，能否使貴部擁有自保之力呢？」

　　徹里吉身子一震，失聲道：「此話當真？」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徹里吉低頭不語，神色變幻半晌，他霍地抬起頭來，問道：「楊浩大人，你這幾日會見的諸部頭人，是否……已經答應了你的條件呢？」

　　楊浩一聽這話，頓時暗暗鬆了口氣，軍事技術和軍事武器的援助，已經打動了他的心思，只要他動了心思，那這事就成了八分了。

　　至於徹里吉所忌憚的怕蘆嶺招兵，會使他柯特部與蘆嶺州再也扯絆不清，那就是另一個退讓的籌碼了，做生意嘛，價當然要開得高一些，給他留出還價的餘地。扶持柯特部，讓它強大起來，必然壓迫周圍部落的生存空間。那些既貧窮、又弱小的部落生計無著、走投無路的時候，蘆嶺州卻像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似的朝他們頻頻拋媚眼兒，他們會不會趨之若鶩呢？

　　楊浩微笑起來：和一個部落做生意，連它外圍部落的好處我都要佔，看來我很有了些做奸商的潛質呢……

　　※※※

　　第五天，楊浩的商隊終於趕到了野離氏部落，楊浩得到他們趕來的消息，立即迎了出去。在他的商隊距野離氏部落還有二十里的地方，迎上了他的人馬。雖然早從小野可兒口中獲悉了他安全的消息，一見到他迎上前來的身影，木恩等人還是激動莫名，幾十騎快馬立即飛快地迎上來。

　　楊浩翻身下馬，對面馬上一條大漢十分俐落地跳下馬來，騰騰騰上前幾步，隔著兩丈多遠便直挺挺地跪下來，以額觸地，高聲說道：「木魁護主不力，險致少主遭遇不測，大罪，請少主處罰。」

　　楊浩先是一呆，既而大喜，快步向前把他扶起，驚喜地道：「木魁，你安然無恙？好！甚好！隨我殺出去的那些勇士，可還好麼？」

　　木魁被他扶起，見他毫無怨尤之意，反而因為自己安然而返而驚喜不已，不禁大為感動，嘴脣翕動了幾下，才道：「少主，陸續尋回來的士卒約有一半，另一半已……」，他低了低頭，又道：「木魁攔道斬殺了七名追兵後，本欲尋去保護少主，可大霧瀰漫，方向難辨，又不知少主去向，竟爾追……」

　　他還沒有說完，楊浩便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戰場上刀槍無眼，誰能保證護得人周全，若非你捨生忘死地維護，我楊浩早成了一具死屍，我視你等如兄弟、如手足，而不是奴僕，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小野可兒是知道木恩、木魁等人的武藝本領的，眼見他們對楊浩忠心耿耿、禮敬有加，他的臉上不禁微微露出一絲訝然：「他們對楊浩的忠心和恭敬可是發自真心，毫無虛假呀，楊浩……真的值得他們如此效忠？」

　　楊浩拍拍木魁的肩頭以示安慰，然後向小野可兒點點頭，微笑道：「小野可兒，辛苦你了。」

　　小野可兒板著臉淡淡地道：「不必客氣，人我給你帶到了，這就回去了。」

　　「好，待得了機會，我請你喝酒。」楊浩拱拱手，小野可兒矜傲地一笑，把手一揮，後方陣隊中便馳出三百虎賁，隨著他揚長而去。

　　楊浩復又轉向早已微笑立於一旁的木恩，問道：「我走之後，李光儼對你們有沒有不利的舉動，小野可兒護送你們一路趕來，李光儼可有什麼動靜，有沒有追著你們趕來？」

　　木恩叉手稟道：「少主，李光儼果然其志在你，你走之後，李光儼立即調走全部人馬窮追不捨。屬下依命率人急急趕往無定河畔，剛到無定河畔大雨便起，為恐河水暴漲，屬下於高處紮營，背倚河水，面向草原，大雨一下，濃霧便散去了。待雲歇雨住之後，李光儼的人馬對我們已經不能構成威脅。

　　「想來他也是料及這一戰，所以一直不曾來攻。木魁返回後，我又讓他帶了游騎尋找大人下落，路上曾碰到過李光儼的人，雙方小有打鬥，到了第二天還不見少主尋來，屬下真的慌了，可是既不能捨了商隊，又怕少主會遲些尋來，所以只得硬著頭皮在那裡等待。

　　「又候了一天一夜，還是不見大人蹤影，屬下正沒奈何處，小野可兒便尋了來。依少主所囑，小野可兒作出路途與我商隊偶遇的模樣，和我們結伴返回。一路上，屬下曾派出探馬察看，李光儼一直遠遠地綴著我們，也派游騎追蹤我們的行動。看來，他現在也不知少主生死，正在困惑不解當中。」

　　楊浩微道：「李光儼不是蠢人，就算他原本不知我的死活，如今也該想得明白，知道我已獨自趕往野離氏部落搬取救兵，也知道我與野離氏必然有所『勾結』了，哈哈……。現在他為難的已不是殺不殺我，而是我和我商隊都已安然抵達野離氏部落，他是就此灰溜溜地趕回銀州城去，還是闖進野離氏部落破壞我籠絡橫山諸羌的計畫。」

　　木恩說道：「李光儼既然猜出少主與野離氏有所聯繫，還會自蹈虎口麼？依屬下看，他逕直返回銀州，徐圖後計的可能甚大。」

　　「未必。」楊浩搖頭道：「由其子，亦可觀其父，這對父子不是善類。他縱然猜到我與野離氏有所勾結，也不可能猜到我與野離氏的真正關係。野離氏以前就算造夏州的反，騷擾攻擊的也只是夏州的外圍部落，他李光儼可是夏州李氏家族的核心人物，如今野氏又已向夏州乞降，當著橫山諸羌各部頭人的面，豈敢冒夏州發兵滅族之險取他性命，他有恃無恐，十有八九會親自趕來，與我在野離氏部落中再較量一番。弱者……無外交啊，在他李光儼看來，我楊浩就是一個絕對的弱者。」

　　木魁眼中露出一抹狠厲的殺氣，狠聲道：「少主，他若來了，咱們一不做，二不休，當場便做掉了他，橫山諸部怕惹禍上身，未必便敢張揚他身死野離氏的消息。」

　　楊浩搖搖頭道：「你能保證他會蠢到把全部人馬都拉進野離氏的寨子？野離氏雖與我們締盟，在不知其餘諸部有無決心現在便與夏州決死一戰的情況下，肯橫下心來讓我們殺掉李光儼，與夏州李氏結下再也無法化解的生死仇怨麼？」

　　他自懷中摸出一包東西，往木恩手中一遞，寒聲說道：「打，是一定要打的，但野離氏諸羌大會上只是一場文鬥罷了。這武鬥之地，不在這兒。木恩、木魁，一會兒我會換上公服，帶人赴諸羌之會。你們兩個卻去不得了，有一樁大事，我要你們兩個分頭去做。只要你們這一仗打得漂亮，我在野離氏部落中的這一仗，便是想輸都不成了！」

第二一四章　日上一竿

　　炎帝谷，距銀州外圍諸軍鎮中的七星驛只有三十里路程。

　　七星驛是軍鎮，除了戍卒守軍和部分軍士的家屬，居此謀生的百姓極少，只有一些客棧、酒館，更多的都是過往行商，他們自然不可能離開那座軍鎮到這裡外，所以三十里外這座炎帝谷更形冷清。

　　炎帝谷蒼涼、冷清，草木稀少，兩山夾峙間一條荒涼的山谷，不管是谷中還是山上，大多是深青色的巨石結構。這座山谷，一直就叫炎帝谷，也不知傳承了多少年。

　　炎帝谷的名字，自然是羌人紀念炎帝而取的。華夏正統，來自蠻夷。匯狄戎蠻夷於一爐，始有華夏。華夏一族，炎黃二帝，黃帝是夷人，炎帝是羌人，夏朝就是羌人大禹所建，到了周朝，又是西夷姬氏主了天下。所以炎帝和大禹，都是羌人敬重的祖先。

　　炎帝谷中，自昨天上午開始，便陸陸續續有兵馬抵達。第一隊人馬一到，就在兩側山峰上和谷口外十餘里處都設下伏哨，後續人馬每三百人為一隊，到今天下午，第十三支也是最後一支隊伍也到了。

　　當時恰好有兩個羌人牧放十幾匹馬到了炎帝谷附近，正逢最後一支隊伍進入山谷，被他們聽到了馬嘶聲趕來察看，被納木罕下令抓起來果斷處決了。在他這種一輩子騎在馬背上四方征討廝殺的漢子眼中，殺死個把人，不過是屠狗殺雞，何足道哉。事關千萬人生死，怎惜婦人之憫。

　　夕陽落山的時候，木魁單人獨騎，裹著一身霞光也到了，剛把他接進谷來，納木罕便詫異地道：「怎麼只你帶人來了，木恩留守在少主身邊了麼？」

　　木魁咧嘴一笑：「木英大人，木恩另有重任，已奉少主所命，趕到銀州以北去了。我來，只是帶來了少主更詳細的策劃，這一戰，就由諸位大人指揮，木魁只做一個先鋒。」

　　這幾年，部落中但有大事，都是木恩、木魁等成長起來的壯年漢子統御全族，納木罕等老者已經漸漸退出了一線頭領圈子，但是這一遭兒李光岑發了狠，把族中所有能戰的男子全都派了出來，這些浴血半生的老將也全都派遣出來，他們的威望猶在，在這些長輩面前，木魁可就不夠分量了。

　　不過楊浩叫他來，倒並不是要他主持大局。草原遊牧民族，就算不識字、不讀書，也自有一套在狩獵遊牧中培養出來的統兵之法、戰陣之術，納木罕等這些百戰老將雖說大字不識，但是統兵作戰的經驗卻絕不遜於他人，把他們之中任何一個派出去，都能獨當一面。涉及具體戰術，楊浩的見識、經驗和能力，反而遠不及他們，所以放心地把指揮大權交給了他們，自己的計畫也只做參考。

　　木魁一面走，一面向幾位長輩敘說木恩的去向和用意，聽了木魁的解釋，納木罕等人才為之釋懷，木恩性情穩重，在這一點他是遠勝木魁的，他去做的那件事看似輕鬆，卻需機警穩重之人才行，以他的性情的確比木魁更合適一些。

　　夜深了，所有的戰馬飲過水，餵足草料之後，便又重新勒緊了嚼頭，士兵們吃過了乾糧和肉乾，俱都在地上鋪開一卷舖蓋，和衣躺在上面休息。山谷裡靜悄悄的，藉著夜色的掩護，就算有人靠近半里地內，也休想注意到山谷中竟然有人，竟然有三千多人。

　　炎帝谷中只有一處生起火來，那是山壁下的一處凹陷，在這裡生起火來，除非有人走進曲折的山谷，否則是不會注意到這點火光的。納木罕、木魁、俟斤等人正圍坐在那堆篝火旁，啃著乾巴巴的牛肉乾，喝著皮囊中的好酒，討論著明日攻打七星驛的行動細節。

　　七星驛是銀州向南方向的第一軍鎮，本駐有官兵兩千一百人，專為震懾橫山諸羌而設。如今夏州與南吐蕃起了爭鬥，北吐蕃也蠢蠢欲動起來，銀州附近不斷出現他們的身影，為安全計，李光儼早就從七星驛抽調了五百名士兵，調防銀州以北方向。

　　他秘密潛入草原去刺殺楊浩之前，又再度抽調五百名士兵去補充北線防禦力量，如今七星驛只有一千一百人，以三千餘人對一千餘人，只要能順利破城，消滅他們易如反掌。但是環繞銀州城的各個軍鎮之間，都設有烽火臺聯繫，一遇敵情，白天燃狼煙，夜間點烽火，一處受到襲擊，其餘諸驛便立即關門落鎖，封閉全城，銀州方面也會出動大軍急赴來援。

　　所以莫看七星驛只有一千餘守卒，哪怕只有一百名守卒，也不是那麼容易拿下的。除非吃掉七星驛後，一得手就走，片刻不停，不與敵軍大隊作接觸。而楊浩只有這麼點本錢，這一注就下了全部的本錢，他的胃口當然不止一個七星驛。

　　但是想要連克數寨，重創銀州，那就要切斷各座鎮驛之間的聯繫，把它們劃割成一座座孤立的城池，而且不能察覺他處受到攻擊，這才是此番攻城拔寨最難辦到的地方。

　　這一戰，楊浩沒有動用党項七氏的人馬，既然是奇襲，搶的就是時機，如果一切按部就班，聯絡諸部，各自出兵，大軍浩浩蕩蕩而來，等他趕到七星驛時，迎接他的將是頂盔掛甲、率領銀州虎賁之士嚴陣以待的李光儼了。

　　這一戰他更無法向麟州、府州借兵，府州只答應協助他保護蘆嶺州，卻不曾答應過為他出兵。這次冒險一旦事敗，夏州必與吐蕃人媾和，不惜割讓土地換取吐蕃人休兵，從而傾巢出動，捍衛他西北第一強藩的地位和權威。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兇險固然更大，但是獲得的回報卻也更大，一旦事成，不但能解了蘆嶺州目前之危，在兩三年內安然休養生息，而且更能得到府州、麟州的敬重與合作。合作與施捨，所得到的那是大大不同的。

　　納木罕聽罷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大聲道：「明日攻打七星驛，首要之事就是佔領烽火臺，阻止遇襲的消息傳遞出去。既然壁宿已先進了城，又有木魁照應，我看……至少也有七成的把握。木魁，這烽火臺，某就交給你了，若不能控制烽火臺，你也不必回來了。」

　　木魁大聲答應下來，納木罕笑道：「攻擊的時間就按少主所說，定在明天早晨日上一竿時，奶奶的，有幾年不曾提刀砍人頭了，這手都癢癢，今遭某可要殺他個痛快。」俟斤等人哈哈大笑起來。

　　天色很晚了，這些追隨李光岑在最險惡的環境中掙扎半生的漢子仍在談笑風生，遠遠望去，只看他們吃肉喝酒，大聲談笑的模樣，絕不會想到他們正在議論的，是一場關乎你死我活的大戰。一場生死大戰，在他們看來，直如「把酒話桑麻」般輕鬆自若……

　　※※※

　　清早起來，楊浩還覺得有點頭痛，昨夜蘇喀為了歡迎蘆嶺知府楊浩大人帶領商隊趕到，為他接風洗塵，召開了一次沙郎大會，這沙郎大會就如同他上次在細風氏部落中五了舒款待他時相似，在草原上許多人圍著篝火繞成一圈團座，旁邊壘石支鍋煮茶抓糟袍，各位頭人的几案上則有豐盛的肉食，少男少女們則在圈子中間載歌載舞，自得其樂。

　　楊浩下了地，只覺頭還有些沉重，只著小衣走到帳角一看，卻無洗漱的東西，楊浩便揚聲喚道：「葉大公子，你這裡竟連洗漱之物也沒有麼？」一邊說著，便掀開了帳簾。

　　這一掀簾子，楊浩便是一怔。門口站著一個人，深深地彎著腰，陽光直射進來，他瞇了瞇眼睛，才認出這個女孩。曾聽唐焰焰介紹過，這女孩似乎是被無良老父抵了葉之璿的酒債，又被唐焰焰要來做了小丫鬟，這幾天一直忙著會見各部頭人，早出晚歸的，連唐焰焰也無暇見上幾面，對她更談不上熟悉。

　　楊浩敲敲額頭，思索道：「唔，妳……妳叫什麼來著，妮……妮瑪德？」

　　那個女孩兒一直深深地彎著腰，比九十度還低些，也不知道一直這個姿勢站在那兒，還是聽到楊浩的聲音才行的禮，這時聽他問話，立即把腰又彎低了些，恭聲答道：「婢子叫格尼瑪澤，老爺。」

　　這婢子和老爺的稱呼，還是昨天她從唐焰焰那兒學來的，唐焰焰從葉之璿那兒把她討來之後，她才知道這位俊俏少年其實是一位極美麗的姑娘。昨天晚上，唐焰焰興高采烈地跟著羌人學跳沙郎、鳳舞、兔子舞、醉酒舞，興奮之餘又跑上來拉著楊浩下場跳舞，那時她便明白了楊浩與唐焰焰的關係。一家之主，當然只能是男人，所以她對這個決定著自己今後命運的主人便也恭敬起來，窮人家的孩子，總是懂事得比較早些。

　　「哦哦，對對，格尼瑪……澤……」

　　「唐姑娘昨晚還給我重新起了一個名字，老爺。」

　　「哦？叫什麼？」

　　「叫秀秀，老爺。」

　　「好好的改名做甚麼？」

　　「唐姑娘說，那個名字叫著拗口，而且聽著像是一句罵人話，老爺。」

　　楊浩摸摸鼻子道：「唔，改就改吧，秀秀這名字挺好聽的，不過妳不用這麼彎腰站著，也不用我問一句妳便答一聲老爺，見了面叫我一聲大人就好。」

　　「是的，大人。」

　　「妳站在這兒幹什麼？」

　　「侍候您穿衣、洗漱，大人。」

　　楊浩擺手想要制止，手抬到空中，想說的話兒卻咽了回去，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不讓她做這些事，那又讓她去做些甚麼？

　　楊浩沒再說甚麼，返身便進了屋，秀秀早已打好了水，就擱在廊下，忙也捧了水盆隨他進去，侍候他洗漱穿衣，動作倒也麻俐。

　　「唐姑娘還未起來麼？」楊浩舉著雙手，讓秀秀給他繫著腰帶，隨口問道。

　　秀秀恭敬地道：「唐姑娘昨夜喝多了酒，方才本已起來了，嚷著頭痛，便又睡下了，大人。」

　　楊浩無奈地一笑，腰帶繫好，他的手剛剛放下，就聽嗚嗚的號角聲響起，聲音似乎從寨外傳來，楊浩側耳聽了聽，不解其意，喃喃自語道：「奇怪，大清早的，這是誰在鳴號？」

　　秀秀卻聽得懂這號聲，忙道：「這是極有身分的頭人來了，鳴號通知我寨的頭人出去迎接，大人。」

　　楊浩目光一閃，忽地變得銳利了起來：「有資格在野離氏族長面前如此托大，要他親出寨門，擺隊相迎的，那能是誰？」

　　心念一動，楊浩脣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李光儼！他果然來了！」

　　他一扯袍帶，振臂一抖，剛剛穿好的袍子便滑落在地：「既然有位很威風的大頭人到了，我也當親自出迎才是，秀秀，取我的公服來！」

　　※※※

　　七星驛，當陽光完全撒滿整個黃泥壘成的城牆高臺時，守驛的士兵才自城頭上探頭向下瞧了瞧，懶洋洋地下了城牆，打開了城門。

　　城門前沒有護城壕，沒有吊橋，城門用一層硬門製成，也不甚厚。打開城門，搬開拒馬，幾個士兵便扛著槍，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一手按刀，一手握著馬鞭的虯鬚大漢，高聲喝道：「急甚麼，站好，站好，排隊，把過城稅都準備好，還有路引。」

　　此時候在城外的百姓忙規規矩站好，有推著小車的，背著雞籠的，還有挑擔賣菜的，其實都是附近幾個小村子的百姓。這種地方村鎮稀疏，彼此之間相距都不近，這個時辰其他城鎮趕來的行商才剛剛離開沒有多久，要趕到這兒得等到晌午以後呢。

　　因為這時進城的人都是時常到七星驛裡做生意的熟人，所以也用不著驗證身分，往桌上丟幾文入城稅，也就進了城。就在這時，遠處有十幾匹快馬趕來，那持著馬鞭的軍官瞇起眼睛看了看，滿臉橫肉一抖，向伸著脖子張望的士卒瞪眼罵道：「看什麼看，大驚小怪的，才十幾個人，還能他們是闖關奪城的好漢不成？哼！」

　　他上前幾步，站在道路中央，兩腿岔開，牛皮靴子往地上穩穩當當地一站，背負雙手，鼻孔朝天地等著那些人來。片刻工夫，那十幾匹馬便馳到了他的面前。

　　「站住！」那軍官伸出大手往前一抵，威風八面地喝道：「這是什麼所在，由得你們橫衝直撞？你們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吁──」馬上一個大漢勒住了馬韁，用馬鞭把氈帽往上頂了頂，露出一雙重眉和鬢邊幾條小辮兒，明顯是一副羌人打扮，他上下看了這個軍官幾眼，笑罵道：「吆喝，你小子還挺橫的，知道我們什麼身分嗎。」

　　那軍官把胸一挺，傲然道：「本官是七星驛門監馬坤，你們是什麼人？給我下馬，乖乖地通名報姓。」

　　馬上的幾個大漢哈哈大笑，近前那人「呸」了一聲，用鞭梢在他肩頭敲了敲，喝斥道：「老子連夜奔來，又渴又累，哪有工夫與你閒話，守好你的城門吧，老子進去歇歇，活絡一下血脈還得繼續趕路。」

　　「你……你們是……？」馬坤見他們口氣甚大，不禁遲疑起來。

　　「自己拿去看！」一個大漢不耐煩地說著，探手入懷取了一塊腰牌出來，往他懷裡一扔。馬坤忍著氣拿起腰牌，只見這腰牌黃銅所鑄，上邊鑄有古怪的花紋，背面鑄有一隻浮凸欲出的鷂子，圖案非常精美。馬坤瞇起了眼，又仔細看看腰牌上防偽的幾處暗記，驚疑不定地問道：「你們……是防禦使大人的護衛？」

　　「哼！」一個大漢一彎腰，自他手裡搶回兩塊腰牌，說道：「不長記性的混蛋，前幾天我們兩百來人才由此秘密通關南下，你不知道嗎？」

　　馬坤恍然大悟，「啊」地一聲道：「原來是你們啊，各位大人……那件差使辦妥了？」

　　馬上大漢哂笑道：「這事兒也是你能問的？不知規矩，兄弟們，走啦，咱們找沒羅埋布討酒喝去。」

　　沒羅埋布是七星驛的鎮將，聽眼前這人說的如此隨意，官職應該不在沒羅埋布之下，馬坤還真不敢再攔。那大漢策馬衝出兩步，卻又勒韁吩咐道：「我們的大隊人馬還在後面，過一會兒才能趕上來，我們有人受了傷，急需救治，你把城門口兒清理清理，莫讓這些刁民阻礙了我們進城。」

　　說罷十幾個人鐵蹄嗒嗒，竟是馬也不下，直接衝進了城去，那馬坤半埋在馬蹄揚起的灰塵之中，憋著一口氣閃離原地，這才憤憤地呸了口唾沫，低聲咒罵道：「神氣什麼，只會跟老子耍威風，真他奶奶的！」

　　※※※

　　聽說李光儼來訪，蘇喀不由暗吃一驚。如今既已定下韜光養晦、積聚實力的計畫，現在就不能與夏州正面衝突，心中一有了忌憚，那便失了銳氣。是以禮相見，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臣服於夏州的姿態，還是撒破臉皮拒而不見，這中間的尺度他倒拿捏不定了，於是急急便來尋找楊浩。

　　楊浩只有一句話：「見，從現在起，我是你的客人，他……也是你的客人，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於是，一向桀驁不馴的蘇喀率隊出迎了。大隊人馬迎出門去，雙方俱是一怔。李光儼沒料到蘇喀會擺出這樣隆重的儀式，而蘇喀一方也未料到，李光儼竟只帶了二十騎。

　　楊浩見了不禁暗暗佩服，李光儼如今不過一百五、六十人，如果野離氏與楊浩合謀欲對他不利，縱然他把人全帶來也休想殺出寨去。可他只帶二十人現身，卻更顯得成竹在胸，氣度雍容。

　　在場還有來自橫山諸羌的頭人，他們向來是牆頭草，兩面倒，蘇喀除非橫下心來與夏州李氏鬧個不死不休的局面，否則眾目睽睽之下，還不敢對他有任何不利舉動，不但不敢對他有所不利，還要想盡辦法保護他的安全，不教他在自己部落中出事，所以漫說只帶十人，縱是單騎獨馬，也是有恃無恐。李光儼押的是蘇喀不敢冒著滅族的風險對他不利，這一寶果然押對了，李光儼臉上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

　　一見李光儼，蘇喀也是滿臉笑容，這乾瘦老頭兒今天穿了襲雪白的長袍，被風一吹，就像衣服裡撐了一根竹桿，飄飄蕩蕩地便迎到了李光儼面前。

　　「哈哈哈，李光儼大人，這是什麼風兒，把大人您吹到我的部落來啦。」

　　「我……」

　　李光儼似笑非笑地張開嘴，一句話還沒說出來，蘇喀就急步上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呃……」李光儼還沒回過神來，蘇喀又一轉身，從諶沫兒手中接過一條紅色的哈達，熱情洋溢地道：「李光儼大人，這哈達代表著老蘇喀最誠摯的心意，它像聖潔的如意寶珠，代表著老蘇喀如水晶般透明的尊敬，如青蓮般崇高的問候。請大人接受老蘇喀的祝福和對您最崇高的敬意。」

　　羌紅藏白，這可是最高的見面禮了。獻上紅色哈達，那可是羌人迎接貴客最高的禮節了，李光儼哭笑不得，只得依著羌人的習俗彎下腰去，由蘇喀把哈達掛到他的頸上，然後又斜斜地打了個結，一時間披紅掛彩，倒像個新郎官似的。

　　那些趕到野離氏部落來做生意的橫山諸羌頭人不管懷著什麼心思，這時自然也都趕來迎接，他們倒不會被雙方面上的親熱所迷惑，只是冷眼看著蘇喀大頭人和銀州防禦使李光儼假惺惺地演戲。

　　「光儼大人，您來的正好啊，來來來，蘇喀給你介紹一位貴客。」

　　蘇喀往旁一身，楊浩便笑吟吟地出現了。他頭戴翅帽，身穿曲領大袖袍衣，腰束革帶，帶上繫著銀魚袋，腳下一雙高腰皂靴，笑容可掬，搖頭擺尾地迎上來，兜頭便是一禮：「蘆嶺知府、州團練使、翊衛郎楊浩，見過銀州防禦使李大人。」

　　李光儼又是一呆，如果不是楊浩以下官參見上官之禮相見，他幾乎忘了自己與楊浩本是同朝為官、同殿稱臣了。可是，在西北地界，大宋官家就是一個牌坊，有用的時候捧出來拜一拜，沒用的時候丟進角落裡，誰肯真的理會他，用這個大義名號，就能約束得住我李光儼麼？

　　李光儼眸中一絲譏笑一閃即沒，連忙上前伸手虛扶，呵呵笑道：「原來是蘆嶺州楊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在銀州，也是久聞楊大人之名了，想不到竟在這裡相遇，不知……楊大人到這野離氏部落，所為何來啊？」

　　楊浩也像頭一次與他相識似的，含笑說道：「蘆嶺新立，百姓俱是從北漢遷來，蘆嶺州空有其名，實則是一無所有啊。下官蒙官家信任，委以蘆嶺州知府之職，既然做了這一方的父母官，自然要保這一方百姓衣食無著。今來拜訪蘇喀大人，大會橫山諸羌部落頭人，就是想大力發展工商，與諸羌部落互惠互利。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善政撫民，睦鄰友好，才算盡了本分嘛。」

　　李光儼仰天打個哈哈：「好啊，我銀州與你蘆嶺相距不近啊，本官想要去造訪楊大人實屬不易，今日本官遊獵至此，一時心血來潮，便來拜訪蘇喀大人，不想竟遇到了楊大人，看來這真是天意了。」

　　楊浩看了眼仍端坐馬上，兇狠地瞪著他的小石頭，含笑道：「哦？李大人遊獵至此？真是好雅興啊，怎麼……不見什麼獵物，以李大人的騎射功夫，此番出來，難道竟是一無所獲？」

　　李光儼微笑道：「雉雞、麃子那等尋常的畜牲，如何入得了本官的法眼。前兩日，本官遊獵到這附近，曾看到一隻錦毛狐狸，心中十分喜愛，便想一箭射死了牠，剝了牠的皮來，與我夫人做一件裘領，冬日雪晴時出遊，也好用來遮風禦寒。不想那狐狸狡猾得很，竟趁一場大霧，躲過了我的陷阱，避開了我的利箭，繼而逃之夭夭了。」

　　「可惜，可惜，實在可惜，」楊浩扼腕道：「下官對獵狐亦頗有心得，不管多狡猾的狐狸，在下官面前也無所遁形，既然李大人想獵一隻狐狸，下官改日必親手獵殺一隻毛品上佳的狐狸送與大人，如何？」

　　李光儼目光如針，淡淡笑道：「哈哈，不必了，那隻錦狐雖然狡猾，卻怎能逃出本官的掌心。牠雖然逃了，本官卻已摸清了牠的巢穴所在，這隻狐狸，早晚還不是我的囊中之物！」

　　「如此，那下官先恭喜大人了。」

　　楊浩微笑著抬起頭來往天空看了看，正是日上一竿時候，於是他笑得更愉快了：「哎呀，下官怎麼拉著大人嘮叨起沒完了，實在是有些喧賓奪主了，蘇喀大人已備了美酒相迎，李大人，請吧！」

第二一五章　勢如破竹

　　赫連夏天是看守七星驛烽火臺的小首領。首領，在中原只是用來形容頭目，並非確切的官職，但在李氏軍中卻是正式將佐的官名，小首領、正首領、首領，都是正式的官階。小首領赫連夏天管著八名士兵，八名士兵分四班，日夜輪換守候在三丈高的烽火臺上。

　　銀州向北一側的軍驛每年都要和吐蕃人、回紇人、契丹人發生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烽火臺時而還會起些作用，而向南一側的軍驛卻是十多年來也用不上一次。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十年如一日的平靜，執行它的人也不免要產生懈怠之心，看守烽火臺的赫連夏天就已經把這件最重要的事當成了一件最輕鬆的事情。

　　赫連夏天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作為一個無功無過的老兵，他晉陞得極慢。六十歲就要解甲歸田了，他現在還只是一個小首領，唯一的差使就是整日巡守著這座烽火臺，雖然沒有什麼油水，卻也很是輕鬆。

　　去年春上，他的婆娘病死了，一個女兒也早嫁了人，就只剩下老赫連孤孤單單一個人，偶爾生個病，都得託付那些粗手大腳的輔兵幫忙煮口湯飯吃，日子過得實在淒涼。可是如今他卻覺得日子有了不同，以致一整天不管見了誰，都是滿臉的笑容，笑得眼角的魚尾紋都堆成了一團，因為……他撿了一個媳婦。

　　昨個兒，有一對逃難的姐弟進了七星驛，他看到這對姐弟時，自己手下幾個不當值的輔兵正在挑戲那個女孩兒。那對姐弟，姐姐生得很俊俏，身材高挑，眉眼嫵媚，弟弟虎頭虎腦，長得很墩實。

　　赫連夏天上前問了問緣由，才曉得這對姐弟因為家裡與他部落的人爭鬥，父兄在械鬥中被殺，姐弟兩個連夜逃出橫山到了這兒，橫山一帶大小部落無數，彼此之間仇殺械鬥之事時有發生，赫連夏天聽了自然不以為奇。

　　瞧瞧這對姐弟，赫連夏天突然起了莫名的心思，眼見這兩人一個妙齡少女、一個半大孩子，也沒啥好防備的，赫連夏天便喝止了調戲那姑娘的輔兵，把他們領到了自己的住處安頓下來。看守烽火臺的兵丁們都不免嘖嘖稱奇，一向膽小而貪婪、愛佔小便宜的赫連老爺居然大發善心了？

　　「盡扯，老爺我啥時做過善事？做善事是要下地獄的。」赫連夏天蹲在院子裡笑瞇瞇地說。旁邊蹲著兩個不當值的輔兵，三個人正蹲在那兒擺著龍門陣。

　　「家裡冷清啊。」赫連夏天嘆了口氣，扭頭看看自己那幢屋子，又眉開眼笑起來：「可這姐弟倆一住進來就不同了，馬上就有了人氣兒，你倆瞧瞧，我那小院兒現在收拾得多乾淨，嘿！屋裡頭更亮堂，到了吃飯的當口兒，我也不用到對麵館子裡隨便淘弄一口了，一進屋就有熱飯吃。」

　　「哦……我就說呢，頭兒你啥時變得這麼好心了，真是精明啊，收了這對姐弟當乾女兒、乾兒子，你這屋裡屋外就都有人照料了，到老了也有人侍候。」

　　「盡扯，收啥乾女兒啊，我那親閨女嫁出去兩百多里地，都難得回來一趟，指望不上的，還收乾女兒？」

　　赫連夏天笑得更開心了：「你們沒瞧那姑娘俊的，雖說是個啞巴，可那小模樣、那身段兒，那對水汪汪的桃花眼，嘖嘖嘖，讓人瞧一眼，連骨頭都酥了……」

　　赫連夏天笑瞇了眼：「這姐弟倆無處可去，如今可全倚著我吶，老爺我琢磨著，等過幾天熟絡了，就跟那女子說，納她做我的填房，我那婆娘死了一年多了，沒個屋裡人也實在冷清。」

　　「不是吧，赫連老爺，」一個輔兵失笑道：「人家姑娘能答應麼，你也不瞅瞅你都多大歲數了，配得上那樣水靈靈的姑娘？」

　　赫連夏天不以為然地道：「盡扯，老爺我雖說年紀大了些，可我知道疼人不是？他們好不容易有個落腳的地兒，還狠得下心來走？再說了，吃我的，住我的，到時候想走，成啊，連本帶利，咱都算算，嘿，他們姐倆兒還有錢麼？」

　　赫連夏天滿足地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到那時候，老爺我就舒坦啦，大雪寒天的巡視完烽火臺，一回了屋，熱飯熱茶都是齊的，還有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剝得跟小白羊兒似的給我暖被窩，想想都美啊。噯，你們說，老爺我這名兒是不是起的好啊，冬天眼看就要到了，可我的夏天這就來了……」

　　赫連夏天想得正美，就聽遠處「嗚」地一聲號角響起，赫連夏天先是一怔，隨即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仰著脖子衝烽火臺上嚷：「出了什麼事？有什麼情況？」

　　烽火臺上寂然無聲，赫連夏天跳著腳兒罵起來：「混帳東西，戍守輪值的時候也能偷懶睡覺的？要是真出了大事，老子剝你們的皮。」

　　旁邊一個士兵勸道：「赫連老爺，這光天化日的，真要是有人摸上門來，難道城守門將都是瞎子不成？早就該警號連鳴了，你先別急，我爬上去中瞭望一下……」說著就急步奔向扶梯。

　　這時就聽城門方向又傳來一串短促的號角聲，一聲聲號角催得人心慌，赫連夏天跌足叫道：「他娘的，果然出事了，快，快點爬，馬上點起狼煙，馬上點起……」

　　他剛說到這兒，身旁那個士兵突然栽出一步，猛地向後一仰脖子，咽喉處露出一點鋒利的箭簇，赫連夏天兩隻眼睛突然凸出老大，眼看著他士兵呃呃地叫著，伸手摸向自己的咽喉，摸到那箭尖的時候，整個人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是……是誰？」赫連夏天手腳冰涼，佝僂著腰兒，顫聲問著，卻連回頭的膽量都沒有，就在這時，他看到烽火臺上出現了一個人，一個虎頭虎腦的墩實少年，手裡掂著弓箭，正冷冷看著向上攀援的那名士兵。

　　緊接著，一隻手飛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一柄鋒利的小刀唰地一下割開了他的喉嚨，然後一個女人身影自他身旁一掠而過，向烽火臺奔去。

　　赫連夏天躺在地上，用驚訝的眼神看著那個啞巴少女，她正攀著那扶梯像一隻猿猴似的向上跑去，她真的是用跑的，三丈高的烽火臺，她幾乎片刻工夫就奔了上去，一縱身閃了進去，那敏捷的身手令人嘆為觀止。

　　赫連夏天像一隻被割開了喉嚨的雞，一下下抽搐著身子，喉頭噴出大股大股的鮮血。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老子……平生頭一回裝正經人，連……連她的手指頭都還沒碰過呀。正經人……真是做不得。這……啞巴女人到底是誰呢，女人……侍候漢子生兒育女才是正經，學甚麼男人來打打殺殺，你殺了我又如何，打得下銀州來？盡扯……」

　　※※※

　　各部頭人一一上前敬酒，李光儼淺嘗輒止，待眾頭人敬罷了酒，方才微笑道：「本官只是遊獵至此，一時心血來潮，才來拜訪蘇喀大人。諸位部落頭人不必過於拘束，來來來，大家都請坐，莫要因為本官的到來，擾了你們的興致，呵呵……」

　　李光儼高據主席，大剌剌地說著，儼然便成了此處的主人一般。真正的主人蘇喀倒是坐到了側席，與楊浩對面。小野可兒坐在父親身邊，神情大是不忿，可是這樣場合，根本輪不到他來說話。

　　蘇喀笑容滿面地道：「今日李大人光臨，就是我寨中第一等的大事了，其他任什麼事都得先擱一擱，何況我們也沒有什麼要緊事，總要陪大人盡興才好，大人，請酒。」

　　楊浩突然插口道：「李大人，下官聽說，南吐蕃人正與夏州李大人兵戎相見，北吐蕃如今也不安生，在此非常時刻，大人怎麼還有閒情逸致遊獵於草原呢？」

　　李光儼笑吟吟地道：「我李氏世居西北邊陲，百餘年來苦心經營，根基深厚，誰人可以撼動？銀州兵精糧足，城高牆厚，北吐蕃稍有蠢動，本官陳兵於外，示之以威，宵小立即偃旗息鼓，不復再有動作。如此跳樑小丑，何足道哉？」

　　楊浩微笑道：「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彌耳俯伏。兵者，實乃詭道也。就怕吐蕃人故施疑兵之計，大人雖兵精糧足，驍勇善戰，一旦為敵所趁，也不免……」

　　「哈哈，如果有人想在我李光儼眼皮子底下搞些陰謀詭計，那就是是自取滅亡了，他敢來，本官就管教他有來無回。銀州城堅若磐石，外敵是不足為懼的，可是再堅固的城牆，若是自己人在那裡拆磚頭挖牆角，都難免垮掉，所以……本官在意的是內患，誰要是跟我李家三心二意，吃裡扒外……哼哼……」

　　楊浩笑吟吟地看了眼那些不安的頭人們，說道：「李大人言重了，你我都是大宋子民，各有轄地，牧守一方，怎麼談得上會有我大宋境內的百姓對你銀州不利呢。說起來，李大人鎮守銀州，橫山諸羌似乎不在大人轄下吧？」

　　李光儼微微冷笑，目光微微一掃，看看正側耳聽他講話的諸位頭人，拿起小銀刀來好整以暇地切下一片羊肉，蘸些鹽沫兒遞到嘴裡，這才沉沉笑道：「楊大人，西北地方，是不同於中原的。你可知十年前永安軍節度折德扆往開封朝靚官家時，官家曾親口允諾他：『爾後子孫遂世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世襲其地，自轄其民。』我夏州李氏、麟州楊氏，其實也是一樣的。在我李氏轄地之內，可以自行徵召兵士，自籌兵餉稅賦，甚至……自行決定對外用兵！」

　　最後一句，他用音甚重，一些頭人頓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李光儼恍若未見，只是傲然道：「說句托大的話，這樣的權力，其實我李氏就相當於一方藩王，官家如此信任恩寵，我李家自然要世世代代忠於朝廷，為官家永鎮西藩。而欲要西北穩定，這內部，就絕對起不得亂子。」

　　他俯下身子，五指微微一攏，冷笑道：「我羌人部落，對付吃裡扒外的族人，是要五馬分屍的。如果有哪個部落膽敢背著我李氏勾結外人，圖謀不軌，那我李光儼就要讓他的部族從此除名！」

　　大帳裡靜悄悄，諸部頭人屏息不語，一時靜的連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聽得到，不但諸部頭人臉色難看，就連蘇喀臉上的假笑也掛不住了，楊浩卻豁然大笑道：「李大人不愧是統兵的將領，好威風、好煞氣呀。居安思危是好的，不過大人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呢？下官一路行來，只見各部落安居樂業、和睦相處，由此可見李節度公正嚴明，御下有道，想來應該不會有人去勾結吐蕃、回紇、或者契丹人，對我大宋有所不利吧？」

　　李光儼一再強調李家，楊浩則扯住大宋的招牌不放。他這安居樂業、和睦相處的話一說出來，各部頭人臉上都有些尷尬，前不久，野離氏還會合党項七氏同夏州打得不可開交呢，橫山那種三不管、三都管的地方，諸羌部落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夏州一與府州、麟州開戰，他們就今天幫著這邊，明天幫著那邊，忽敵忽友打得不亦樂乎。夏州要是與府州、麟州休戰，橫山大小部落之間間就今天你來偷襲我，明天我去攻打你，總之，一年到頭也沒個消停時候，這樣的情形，哪裡談得上和睦相處，安居樂業。李光儼那番話分明是警告各部不要與蘆嶺走得太近，但楊浩這番明褒暗貶的話一說出來，可連他們都覺得有些不堪了。

　　可是李光儼卻毫無慍色，呵呵笑道：「我草原上的漢子，性情直率，一言不合，刀兵相見的事也是有的。但那都是意氣之爭，鋼刀還了鞘，裹一裹傷口，大家依然是兄弟，不會因此生了嫌隙。畢竟，我們同宗同祖，是一家人嘛，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但是誰若勾結外人，那就再無迴旋無地了，我李光儼眼中，可是不揉沙子的。」

　　楊浩微笑道：「下官今日能在這裡大會諸部頭人，談笑風生，痛飲美酒，正因有李大人這樣的豪傑鎮守銀州，為我西北屏障，抵禦外敵。李大人恐起內患，自是道理。只是……吐蕃也好、回紇也罷，對我西北莫不虎視眈眈，如今南吐蕃生起事端來，他們見有機可趁，難保不會趁機發難，李大人身為銀州首腦，遠離中樞，莫非是智珠在握？」

　　李光儼淡淡揚眉，含笑反詰道：「我銀州森嚴壁壘、牢不可摧，楊大人以為，誰人能破？」

　　※※※

　　納木罕破城了。

　　七星驛是銀州外圍第一驛，雖說銀州北面如今形勢緊張，但南線久無戰事，戍卒已喪失了基本的警惕，大膽行兇，冒名入城，要誑開城門揮軍直入並不難。真正叫人擔心的是烽火臺。烽火臺一旦傳出訊號，那對其餘諸驛的計畫就只能放棄。

　　他們輕騎趕來，既無輜重、也沒有攻城器械，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速戰速決，銀州方面是不會給他們強行攻打各軍驛的時間的。同時，也只有順利拿下第一關，不使消息張揚出去，才能順利剪除以後幾座軍驛，創造一個不可能的奇蹟，重創銀州。

　　七星驛如此懈怠，其後幾座軍鎮只會越來越懈怠，對已經通過前邊諸驛的人馬的戒備和檢查越來越流於形式，甚至連形式沒有了。從小養在籠子裡的老虎，連一頭牛也鬥不過的。耽於安逸的諸驛駐兵，也不會是一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草原勁旅。

　　所以對這七星驛，楊浩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為求穩妥起見，他先派了小巧騰挪功夫相當不錯的穆羽和壁宿化妝成姐弟趕到七星驛，尋找機會接近烽火臺，又讓木魁帶領十多名神箭手帶了自己剿來的腰牌冒名闖關，目標還是烽火臺。下了這雙保險，就是要確保烽火臺上不會燃起一道狼煙。

　　木魁等十幾個先行入城的人，分別佔據了烽火臺周圍茶館、酒肆臨窗的桌子，另外幾個則逡巡在營盤柵欄外面，似乎在尋找著解手的地方。如果不是壁宿和穆羽已打入兵營，他們就要從各個方向同時發箭，利用他們百步穿楊的神射之技射殺烽火臺上的戍卒，然後迅速靠近，阻止有人再登上去，同時發訊號通知後隊破城。

　　如今壁宿和穆羽既已成功潛入，烽火臺上到底有幾名戍卒，他們能夠探到準確消息，由他們動手更加保障，木恩等人就完全成了替補。當七星驛城門上傳出急促的警號時，穆羽已經得手，並發出了訊號。

　　一聞號角聲起，木恩等人也突然動了。坐在茶館裡、酒肆裡的大漢突然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似的跳起來，發足便往對面的烽火臺奔去。正逡巡在烽火臺外圍欄旁的幾個大漢拔出腰刀，嗥叫著衝過去，一刀壁開柵欄，便撞了進去，像一頭頭尾巴上著了火的瘋牛，瘋狂地直撲烽火臺下。

　　與此同時，搶進城來的兩百多騎猶如一股洪流一般沿著大道席捲過來，直撲守城戍卒的軍營，一路上人喊馬嘶，蹄聲如雷，咆哮聲震耳欲襲。

　　「十里香包子鋪」老闆看得目瞪口呆，等那兩百多騎快馬從他門前風一般捲過之後，他琢磨琢磨那些大漢喊叫的語言，才突然省過味兒來，轉身便向店裡夥計瘋狂地大叫起來：「他們是吐蕃人，他們是吐蕃人，老天爺啊，吐蕃人繞過銀州攻打七星驛啦，快上門板，快上門板，你他娘的還愣著作死呢……」

　　整個七星驛已陷入一片混亂當中，百姓們滿街奔逃，商販們門窗緊閉，到處都是騎著高頭大馬衝進城來羌袍戰士，在小小的七星驛中橫衝直撞，殺人、放火，鋼刀見人就砍，長槍見人就刺，箭矢到處亂飛，七星驛的守軍像沒頭蒼蠅一樣滿城亂躥，完全失去了指揮，被衝進城來的鐵騎一口口吞食掉。

　　這些襲擊七星驛的敵人身著羌人服飾，下令燒毀房屋、屠殺士卒的命令時，說的卻是吐蕃語。緊要關頭，一個人本能地衝口而出的語言，當然是他用的最熟的語言。何況，既已破關，他們也沒有必要繼續遮掩身分。聽著他們地道的吐蕃語，這些地處西北各族雜居地帶，縱不會說，也能聽得出來，人人都知道：吐蕃人來了！他們繞過重兵雲集的銀州城和其外圍軍鎮，向銀州腹心發動了攻擊，南北吐蕃終於聯手了！

　　把守城門的只有寥寥十幾個兵，馬坤既已知道還有一、二百人要趕回來，所以遠遠見他們的隊伍姍姍趕來的時候，絲毫沒有提高警覺，他不但沒有下令關門示警，弄清對方身分再開城放人，還叫人把兩扇城門全部打開，轟開正要入城的百姓給來者讓路。

　　那隊人本來走得緩慢，離著城門堪堪還有百餘步時，卻突然發力狂奔起來。馬坤驚訝欲攔，被一馬當先的納木罕大刀一拖便削了他的腦袋，可憐一顆大好頭顱骨碌碌滾落在地，被群馬踢得球一般滾來滾去。

　　這兩百來人一陣風般席捲入城，城頭的守卒慌慌張張吹號示警之後，他們已如一股洪流，傾瀉到了七星驛的大街小巷，根本不去解決城頭上的守卒，任由他們在徒勞地使勁鼓吹著號角向全城守卒以及烽火臺示警。

　　隨即，大片的煙塵遮天蔽日，滾滾煙塵中也不知多少人馬滾滾而來，撲天蓋地，無邊無沿。那城頭守卒鼓著腮幫子正吹得五官充血，額頭一根根青筋都繃了起來，一見這副情形，不禁失魂落魄，驚得手中的號角都跌到了城下去：完了，七星驛……真的完了！

第二一六章　明暗皆輔戰

　　沒羅埋布騎著一匹背上來不及配鞍的戰馬，一口氣兒奔出二十里地，回頭看時，身後只剩下不到兩百人追隨，一個個甲冑不全，狼狽不堪，更遠處，如蝗蟲般撲來的是那從天而降的吐蕃大軍，塵煙滾滾，聲勢駭人。

　　「快些走，咱們去神馬驛，待消息傳出，銀州大軍一到，管教那些吐蕃人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沒羅埋布咬牙說罷，揚手就是一鞭，一鞭子抽下去，他突覺胸口一緊，呼吸驟窒，扭過頭來一看，幾支利箭已同時射穿了他的皮甲。沒羅埋布愕然抬頭，就見前方坡上的灌木叢中緩緩站起了許多弓手，那些弓手面無表情，弓弦只一響，便是一排羽箭襲來，也不知有多少人便在這箭雨中頃刻間送命。

　　「啊！」沒羅埋步握住自己胸前的一支箭，使勁向外一拔，然後便鬆了馬韁，兩手張開仰面跌下馬去。後面的戰馬來不及止步，一隻碗口大的鐵蹄便向他臉上狠狠踏了下去，他的雙眼仍張的大大的，人跌下馬時便已氣息全無……

　　「這裡有埋伏！」那些以為僥倖逃出了生天的銀州兵就像一群困獸，眼中冒出了瘋狂和恐懼的光芒。

　　「衝過去，衝過去！」一名佐將臨時接掌了指揮權，拔出腰刀大吼道。他們逃出來的太倉促了，連衣甲兵器都不全，更不要說盾牌了，但是右面是山，左面是河，往後去……是如蟻一般追來的吐蕃人，無處可逃，唯有上前殺開一條血路。

　　「殺！殺！殺！」走投無路的銀州兵在那員佐將率領下，就像一群瘋狂的狼，嗷嗷地叫著，拼命地抽著馬股向嶺上全力衝刺。這麼近的距離，那些弓手只來得及射三箭，豁出大多數人的性命去，總有一個兩個能衝過去，只要神馬驛能得個信兒，他們就沒有白死。

　　箭矢如雨，耳畔盡是羽箭破空的嗖嗖聲，不時有人中箭落馬，卻沒人有空去看他們一眼，也沒有人提韁繞開，倖存者眼中只有嶺上那一排弓手，那是一群死神，只有衝垮了他們才有生路，只要能衝過去，只能衝過去！

　　近了，更近了，還有一箭之地，已有人獰笑著握緊彎刀，雙足緊緊踏住馬鐙，屁股微微離開馬背，做好了劈殺的準備。只要讓他們靠近了，那些弓手就成了任其宰割的綿羊，憑著胯下的快馬、手中的利刃，他們就能趟開一條血路。

　　可是就在這時，右面山坡上的白樺林中突然湧出來一支騎兵，只是一息的工夫，剛剛自密林中鑽出來的這支騎兵就在向前的行進當中自覺地排成了鍥形並加快了速度，居於這個鍥形陣最中央的老俟斤拔出刀來，狠狠向前一劈，無數的戰士立即用地道的吐蕃語厲聲喝道：「殺！」

　　鍥形的馬陣向一隻巨大的箭簇，向那支僅剩下百餘人的隊伍攔腰截去，兩股洪流碰撞到一起，銀州兵的衝鋒隊形立即被截為兩段，鍥形的攻擊陣形立即一分為二，分別向兩側延伸包抄下去，片刻間就變成了兩隻蝴蝶翅膀的形狀，用蝴蝶陣絞殺著被困在中間的那些撲火飛蛾。

　　這是一面倒的屠殺，當納木罕帶著大隊人馬裹挾著一天的灰塵撲到眼前時，這支僥倖逃出來的隊伍已被俟斤的人全部絞殺。納木罕一刻不停，縱馬馳過遍野的屍體直上高坡，勒馬駐足，眺望遠山，用馬鞭向前一指，木魁便領著十餘人自隊伍中衝出來，向前飛奔而去。緊接著，是一支兩百人的隊伍徐徐跟在後面。

　　而俟斤則收攏所部，換馬沿一條弧形的行進路線抄向神馬驛的後面，納木罕的人卻紛紛下馬做短暫休息，失去戰鬥力的重傷士卒簡單地包紮之後，便由一些輕傷士卒保護著向來路退卻。一切井然有序……

　　※※※

　　木恩端起酥酒茶來，用無名指沾蘸了少許，在空中彈灑三次，然後輕輕吹開茶上的浮油，輕輕啜飲幾口，微笑著放下了茶碗，主人扎西曲措立即殷勤地為他添滿。

　　木恩如今叫做次仁鄧珠，他頭纏布巾，身披氆氌，腳蹬一雙尖頭皮靴，儼然便是一個吐蕃人。他在吐蕃草原上浪跡半生，吐蕃語比羌語說得還地道，誰會相信他不是一個吐蕃人呢。

　　他欠了欠身，客氣地說道：「扎西曲措朋友，真是感謝你熱情的款待啊，這酥油茶喝在口裡，心都是暖的。」

　　「應該是我感謝你才對，遠方來的次仁鄧珠啊，眼看著冬天就要到了，需要蓄積一冬的吃用，可是家裡的茶磚和鹽巴都快用光了，頭人們召集青壯，似乎想要同銀州開仗呢，這一來游商們都不見了蹤影，我這兒正發愁呢，你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還以這樣公道的價格把茶和鹽巴賣給我。」扎西曲措感激地說道。

　　木恩端起茶來，喝了幾小口，放下茶碗後，扎西曲措馬上又為他添滿，木恩捋鬚笑道：「是啊，是要打仗了，我這次帶著滿滿兩駝貨物回來，就覺得到處是兵，有點不對勁兒，虧我機靈，繞了很遠的路，才避開了那些兇險的地方。我聽說，有幾位頭人已經率領他們的士兵繞過李光儼重兵駐紮的地方，攻擊了他們的後方軍鎮，到處都是戰火，咱們吐蕃人現在可是佔了上風呢。」

　　「真是這樣嗎？」扎西曲措高興起來：「佛爺保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們吐蕃人已經很久沒有我們的王了，各位大頭人素來各行其事，曾經強大無比的吐蕃，受盡了銀州羌人的欺侮。頭人們終於團結起來了嗎？您給我帶來了今冬最好的禮物，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銀州羌人不會甘心吃這樣的虧吧，那幾位勇敢的頭人是誰，他們現在安全嗎？」

　　「呵呵，我只是個商人，哪敢去打聽這樣的消息呢，哪裡燃起戰火，我就要遠遠離開哪兒，這些消息，我還是一路走來時聽人說起的。」

　　木恩喝了口茶，又道：「銀州羌人是佔不了大便宜的，他們的後院兒現在闖進一頭猛虎，可是如果他們把兵調回去，前面卻還有咱們的數萬大軍，你看著吧，這一回頭人們似乎橫下了心想給他們羌人一個狠狠的教訓。我估摸著，這一仗咱們不會吃虧，說不定這一仗打下來，咱們的日子就會更好過了。」

　　木恩端起碗來，把第三碗茶喝完，抹抹嘴巴，站起身來微笑著行了一禮：「非常感謝你的款待，可我不能在這裡久耽了，日落之間，我還要趕到巴桑部落去。有機會我們再見吧，親愛的扎西曲措。」

　　喝茶只喝一碗，是極為不敬的，吐蕃人有句諺語：「一碗成仇人」，一般以三碗為最吉利，木恩喝了三碗茶，客氣地起身告辭，扎西曲措聽得正來勁兒，有些依依不捨地隨著站了起來：「啊，你還要趕去巴桑部落嗎？那可不近啊，現在上路大概得太陽落山時才能趕到呢，路上小心。」扎西曲措殷勤地把他送了出去。

　　木恩俐落地爬上駱駝背，向他點點頭，合掌致意道：「吉祥如意。」

　　扎西曲措也微笑著回應：「吉祥如意。」

　　兩頭高大的駱駝邁著穩穩的步子離開了他的帳篷，扎西曲措看著漸漸遠去的草原游商次仁鄧珠，喃喃自語道：「已經和銀州打起來了啊，要是贏了，我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些，要是輸了……不成，這消息我得說給絡絨登巴大叔，他的見識多……」

　　扎西曲措跳上馬，跟正在擠馬奶的婆娘招呼一聲，便快馬加鞭向遠處奔去。

　　※※※

　　木恩穩穩地坐在駱駝上，眺望著遠方：「現在，木魁他們該已動手了吧？也不知他們的行動是否順利……」

　　木恩撫著鬍鬚，隨著駱駝慢悠悠的步子，聽著悠悠的駝鈴聲，耳邊迴響了同楊浩的那段對話。

　　「少主，我去吐蕃人那裡散佈消息並不難，我擔心的是木魁這邊啊，如果不能控制住他們的烽火臺，不能順利地詐開城門，那麼我們頂多強行打下一座軍鎮。其實我們就算攻克了銀州南向的所有軍驛，銀州的元氣也不會受到太大傷害，党項七氏和他們打了很多次了，放下刀槍，還是可以一起喝酒，我們出動全部的力量，卻未必能造成他們和吐蕃人之間的不解之仇啊。」

　　「所以我才希望，能給與銀州方面盡可能大的創傷，瘡疤越大，他們的仇恨越不易解，我沒有讓我們的士兵曉得他們只是負責佯攻，一旦讓他們知道，很難以孤注一擲的決心全力赴戰的。他們打得越狠，創造越大的勝利，越有助於我們幕後的戰鬥。

　　「我們的人都在吐蕃草原上生活了多年，喬扮起吐蕃人來維妙維肖，毫無破綻，足以讓受到攻擊的軍驛軍民把他們當成吐蕃人，如果不是我們有飛鷹傳書，是不可能這麼快作出反應的，再加上你們毫無破綻的冒充，夏州方面即便對我們有所懷疑，但是在銀州軍民眾口一辭的指認下，這筆賬也只能放在吐蕃人身上。當你在吐蕃人這邊散佈的消息在民間廣泛傳揚開來之後，那就更是確鑿無疑了，恐怕吐蕃人自己都要疑神疑鬼。

　　「情況瞬息萬變，誰也不能保證不出意外地順利取下銀州外圍諸驛，但是我們必須盡最大的能力，創造的戰果越多越好，製造的聲勢越大越好，當逃走的各驛散兵百姓向銀州方向哭訴吐蕃人的進攻，當吐蕃人中間也是謠言滿天飛的時候，便坐實了吐蕃人的罪名。這時候，如果聞訊倉促趕回去的李光儼中伏死掉，那麼夏州與吐蕃人便再無媾和的可能。」

　　木恩吃驚地道：「殺李光儼？」

　　楊浩微笑道：「不錯，李光儼，必須死，唯有他死掉，才能嫁禍江東，解我蘆嶺州之圍。但是李光儼絕對不能死在我的手中，那他就只能死在『吐蕃人』手裡。你想想看，家族中這樣重要的人物死在吐蕃人手中，夏州還能與吐蕃人妥協麼？李光儼一死，他的族兄族弟必然要爭奪銀州防禦使一職，這就需要時間。即便他們在夏州干預下，能順利解決繼承人的問題，不管是誰上位，他的頭一件使命也只能是──為上一任防禦使復仇，出兵對付吐蕃人。這件事，我與義父已有交代，如今知道這計畫的，除了義父和執行者，就只有你了。」

　　「執行者是誰，這事……可千萬不能出了岔子。」

　　「那是自然，這執行者麼，就是你的女兒和柯氏夫婦。柯氏夫婦慣於打埋伏，你的女兒甜酒又是一個草原通，有他們默契配合，有飛鷹時刻傳遞消息，李光儼的一舉一動都會掌握在我們手中，你就儘管放心吧，李光儼是人而不是神，他再如何了得，也做不到算無遺策。以有備算無備，如果他還能活蹦亂跳地趕回銀州，除非他有九條命！我這一寶，其實是押在李光儼身上的，只等他一死，咱們便大功告成。」

　　「那少主……還要留在這裡大會橫山諸部頭人麼？」

　　「當然，現在大會諸羌已經不是很重要的事了，情勢比人強，當銀州自顧不暇的時候，橫山諸羌自會站在我這一邊，但我仍要留在這裡，我肩上的擔子也不輕啊，我也有一件極重的事去做……」

　　「少主是說？」

　　「當然是和李光儼扯淡。」

　　楊浩嘆了口氣，喃喃地道：「直到你們的捷報傳來，我便送他最後一程，重任在肩啊……」

　　想到這裡，木恩從懷裡掏出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口，遙望著遠山天際微笑起來。

　　※※※

　　天盡頭，依大河而建的神馬驛已變成一片廢墟，橫屍遍野，血腥沖天。納木罕的大兵偃旗息鼓，連詐兩城，此時正一鼓作氣地在攻打第三驛桃坪堡，桃坪堡依山而建，烽火臺建在高高的山巔上，木魁持弓站在烽火臺上，俯瞰著半山腰的堡寨，桃坪堡中輜重盡被焚棄，守軍被擠壓在一處懸崖處，竭力抵抗著，不斷有人墜落涯澗，死屍堆積如山……

第二一七章　九月獵狐

　　九月狐狸十月狼。意思是說九月時的狐狸皮毛最好，十月時的狼皮毛最好。此時即將進入十月，而唐焰焰和諶沫兒正在草原上獵狐。就算現在是十月，她們還是對狐狸更有興趣一些，女人與狐，總有些不解之緣，對狼卻沒有太大的興趣。

　　唐焰焰髮束一條武士巾，身穿一身青絹箭袖，下繫兩片深綠色的馬裙，高腰的鹿皮靴子，小蠻腰上配了一把短刀，背了一張弓，一壺箭，一身男兒打扮，英姿颯爽。她可不是嬌滴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縱馬如箭，呼嘯往返，馳騁如電，絲毫不遜男兒。

　　但是論起騎射功夫，唐焰焰卻遠不及諶沫兒了。她張弓搭箭，一箭射得也急，但那利箭落地，離那頭火紅色大尾巴的狐狸卻差著兩尺多遠，那頭狐狸扭頭瞟了她一眼，鑽進草叢逃之夭夭。

　　「可恨，著實可恨！」唐焰焰在馬上大叫，諶沫兒笑吟吟地策馬過來，說道：「唐姑娘，妳的騎術絲毫不遜於我呢，不過箭的準頭差了些，要不然方才這一箭，定能射中那隻狐狸。」

　　唐焰焰恨恨地道：「射不中倒沒關係，可牠居然還嘲笑我，著實可惡。」

　　諶沫兒詫異地道：「誰嘲笑妳了？」

　　唐焰焰一指那火紅色狐狸逃走的方向，惱道：「就是牠，我一箭射空，牠回頭瞟我一眼，分明滿是嘲笑。」

　　諶沫兒先是一呆，隨即大笑，唐焰焰二八佳齡，一張嬌豔的小嘴兒，兩眼清泉般溫潤澄澈的眸子，那窈窕柔美的身段兒，曲線流暢曼妙，該粗的地方粗，該細的地方細，該突出的地方突出，該凹下去的地方凹下，楚楚動人，已經開始孕育著女人的風韻，可是性情卻像孩子一般嬌憨，這正是她喜歡唐焰焰的地方。才三天工夫，兩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狐狸怎麼可能會嘲笑人，哈哈哈，唐姑娘，妳多心了。妳平素騎射的時候太少，弓馬不熟，這樣騎在馬上很難親手射中獵物的。來，咱們下馬。」

　　諶沫兒一挺腰，俐落地從馬上跳下來，說道：「那頭狐狸不會逃得太遠的，咱們悄悄地追上去，不要驚動了牠，離得近了，妳定能親手獵上一隻。」

　　唐焰焰轉嗔為喜，翻身下馬道：「成，我就不信不能親手獵殺一頭狐狸。那頭火狐太漂亮了，我要用牠的皮毛給他做一條裘領，天快冷了，到時做件裘衣送給他。」

　　「是啊，天快冷了，我們這兒到十月的時候，就該初雪降臨了。」兩人傍肩而行，諶沫兒眸光一轉，忽又問道：「我還當妳要獵殺這頭狐狸，皮毛取來自用呢，原來卻是送人，他……他是誰呀？」

　　唐焰焰臉上紅暈大盛，嬌羞地瞪她一眼，嗔道：「明知故問，妳不曉得嗎？」

　　諶沫兒掩著口吃吃地笑，唐焰焰「哼」了一聲，忽然親熱地攬住她的肩膀，小聲問道：「噯，我問妳件事兒。」

　　「啥？」

　　「妳跟小野可兒，快要成親了吧？」

　　「嗯，本來今年春天就要成親的，結果卻與夏州打起仗來，現在只好拖到明年春天。」說起這個，諶沫兒的臉蛋也紅了起來，一雙眼睛也亮了。

　　唐焰焰吃吃地道：「他……他跟妳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有沒有想非常跟妳親熱？」

　　「啊？」

　　「就是……就是那個……親熱啊，妳不要告訴我妳不懂啊，妳要是裝著不懂，我要翻臉的。」

　　諶沫兒「吃」地一聲笑，然後趕緊掩住嘴巴，心虛地左右看看，小聲答道：「男人都是那樣子嘛，想要他們在女人面前老老實實的，怎麼可能？妳不答應他吧，他就像個小孩子似的跟妳鬥氣，沒辦法……」

　　「啊！」唐焰焰臉蛋更紅了，期期艾艾地道：「妳……那妳是答應啦？他……都怎麼和妳親熱的？」

　　「哎呀，妳怎麼什麼都問吶？」諶沫兒雖說爽朗，這時也有點受不了了。

　　「說嘛說嘛，又沒外人，我保證不說出去。」

　　諶沫兒捂著臉，從指縫裡偷偷瞟她一眼，突然放下手狐疑地問道：「妳怎麼會關心這種事呢？唔……妳和楊大人帳篷挨著帳篷，孤男寡女的，是不是……他晚上經常想跟妳親熱親熱呀？」

　　「才沒有。」唐焰焰也有些吃不消了，連忙羞答答地撇清。

　　諶沫兒反守為攻，追問道：「沒有才怪，妳們漢人男兒照理說應該很斯文的是吧？他想跟妳親熱的時候，會不會急吼吼的？」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唐焰焰紅著臉掩飾：「這幾天妳也不是不知道，那李光儼一來，陰陽怪氣地往那一坐。各部頭人都有些忌憚，這兩天他們跟沒頭蒼蠅似的，一會兒來拜訪楊浩，一會兒去拜訪李光儼，再不然就去蘇喀大人那人探聽風聲。」

　　她悻悻地哼道：「也不知男人之間哪來那麼多話好講，他現在應付那些頭人們都忙不過來，哪有空理我？」

　　諶沫兒也嘆了口氣：「李光儼威風八面的樣兒，叫人看了就生氣。小野可兒這幾天看著他仗勢欺人的模樣，一回來就喝悶酒，我勸了也不聽。我看楊大人好像有些招架不住了，今天蘇喀大人又宴請各路頭人喝酒，我聽小野可兒說，他們是想看看風色，要是楊大人真的吃不住，他們就要放棄了。」

　　「不會的。」唐焰焰立即拍胸脯打保票：「妳家小野可兒是寧折不彎，吃不得半點虧的人。可楊浩不同，這人蔫壞呢，該吃虧該服軟的時候，他絕不硬抗，可是，早晚他要讓佔他便宜的人加倍地償還回來。我雖然不知道他這些天忙忙碌碌的都在做些什麼，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人，妳等著瞧吧。」

　　她回頭向部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經出來二十多里路了，站在這裡只能看到麥浪一般起伏跌宕的草地，已經望不見野離氏部落的影子。

　　「等那個臭傢伙解決了他的後顧之憂，我的『後顧之憂』就該來了吧？我……我到時候要不要答應了他？」

　　想到這裡，唐焰焰禁不住一陣心猿意馬。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後臀處被什麼硬物頂了一下，嚇得不由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啊！」

　　扭頭一看，卻是諶沫兒用弓觸了她一下，唐焰焰心虛地叫道：「妳做甚麼，嚇我一跳。」

　　諶沫兒一臉無辜地道：「我是告訴妳，看到那頭狐狸了啊。」

　　唐焰焰急忙回頭，左顧右盼：「哪呢，哪呢？」

　　諶沫兒乾巴巴地道：「被妳一聲吼，嚇跑了啊……」

　　※※※

　　蘇喀應各部頭人們所請，再次召開盛宴，頭人們想知道李光儼的底線在哪裡，楊浩又有甚麼應對之策，如今李光儼那頭風大，但是為利所誘，牆頭草們還在努力堅持著最後的風骨。

　　李光儼剛剛趕到野離氏部落時的謙和已完全不見了，蘇喀的「軟弱」和熱情款待，使他誤以為野離氏部落也是貪圖蘆嶺州帶給他們的好處，所以才同楊浩過從甚密，雙方完全是利益的結合。自己趕來之後，蘇喀明顯也是對自己忌憚多一些，這樣，他就有了底氣。

　　心中有數的李光儼開始盛氣凌人了，原本只是含沙射影的威脅，這一遭乾脆變成了赤裸裸的恐嚇，可是楊浩的反應卻令各部頭人們大失所望，他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那股溫吞勁兒，不但各部頭人們大失所望，就連小野可兒也是滿臉的不屑和鄙夷。

　　而楊浩似乎完全沒有發覺大家怪異的目光，在李光儼的強硬態度之下，他節節退讓，最後竟小心翼翼地向李光儼討教起來：「李大人，蘆嶺州原本只是一片荒山禿嶺，驟然遷來數萬百姓，想要他們在此安家立業，其艱難可想而知。官家體恤蘆嶺州百姓，所以免了此地十年的賦稅錢糧。下官延請橫山諸部頭人來此，是希望將官家的福澤惠及諸部，邀請各部與我蘆嶺通商往來，亦免除各部的通商賦稅，如此下去，則工商可興，三、五、七年之後，我蘆嶺州百姓方得以立足，而橫山諸部亦可得其利，李大人以為下官這計策可行麼？」

　　李光儼大剌剌地道：「楊大人太客氣了，蘆嶺州並不歸我銀州管轄，楊大人身為蘆嶺知府，你要如何管理蘆嶺州百姓，如何施以教諭，李某自然無從置喙。不過……」

　　他話風一轉，陰陰笑道：「官家免蘆嶺州十年賦稅，你自免蘆嶺州商人賦稅便是，何以慷官家之慨，惠及諸部頭人？」

　　楊浩剛要開口，李光儼把手往下一壓，沉聲道：「楊大人，你要知道，橫山諸部與我銀州一向也是有生意往來的。你蘆嶺州免了通商的稅賦，商人趨利而行，正如牧人逐草而居，必然都與蘆嶺州買賣，那我銀州可要門可羅雀了。」

　　「李大人，下官……」

　　李光儼又把手一壓，截斷他道：「我李光儼麾下四萬精兵，坐鎮銀州，拒回紇、抗契丹、敵吐蕃，方保橫山諸部安居樂業，不受侵害，這是莫大之功。橫州諸部雖不受我銀州統轄，但我銀州與橫山諸部卻不無恩澤。如今你以免稅之利誘橫山諸部與你蘆嶺通商，我銀州就要被拋在一邊了，本官戍守邊疆，這兵餉、衣甲、武器、戰馬，哪一樣不要錢？朝廷可是不會撥付一錢銀子給我。」

　　楊浩陪笑道：「李氏坐鎮銀州，至少也有百年，根基何等雄厚，橫山諸部，地處貧瘠，其實也都是些苦哈哈，我蘆嶺州更不必說了，現在是一窮二白，一無所有啊，李大人何忍與我蘆嶺州和橫山諸部爭這些蠅頭小利。」

　　這番話實在毫無底氣，簡直是軟語乞求，小野可兒氣得兩眼噴火，再也按捺不住，忽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掉頭就往外走。蘇喀喝道：「你去哪裡？」

　　小野可兒梗著脖子答道：「兒酒喝多了，要去方便方便。」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李光儼冷眼旁觀，又一掃帳中各部頭人各異的表情，微微地一笑。

　　小石頭一直靜靜地坐在父親身邊，用一柄小刀輕輕地切著羊肉，吃得十分斯文，此時的他就是一個孩子，完全看不出一箭射殺日谷德和襲取楊浩營地時那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城府與心機。

　　這時眼見楊浩被父親壓迫得節節敗退，已是語出懇求，忽地擱下刀子，擦擦嘴巴，朗聲說道：「楊大人此言差矣，豈不聞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銀州根基雖厚，卻也不能坐吃山空。何況，楊大人只知我銀州百餘年積蓄，卻不知我銀州為禦外虜，每日的消耗是何等龐大。」

　　他小小年紀，在這許多大人面前侃侃而談，卻是毫無怯意，李光儼對兒子似是十分寵愛，對他這番見解也是頗為自得，他微笑著喝了口酒，並不阻攔。小石頭昂然又道：「橫山諸部，皆在我銀州庇護之下，我父守的是銀州，惠及的卻不止是一座銀州。」

　　「繼遷，大人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李光儼笑吟吟地說一句，轉向楊浩道：「小兒生性粗野，不知禮節，本官忙於公事，對他一向疏於管教，倒讓楊大人見笑了。」

　　「繼遷？李繼遷？這名兒……有點耳熟……」楊浩心中一動，仔細地看了看小石頭，只知道這個名字自己一定是聽說過的，卻想不起他後來有什麼事蹟。他一面思索著，一面微笑答道：「李大人過謙了，令公子年紀雖小，卻是文武雙全，一番話擲地有聲，真是虎父虎子啊。繼遷公子，不知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呢？」

　　小石頭傲然道：「此事早有成例，楊大人何需問我？」

　　楊浩訝然道：「有何成例，本官怎麼一無所知？」

　　小石頭冷笑著一指蘇喀，大聲道：「你問蘇喀頭人便知，草原諸部是如何做的，橫山諸部難道不能起而效之？」

　　這番話可就有些莽撞了，李光儼臉色一變，欲待阻止卻已來不及了。兩旁坐著的各部頭人聽了這話立即騷動起來。他們原本處於三方勢力中間，不從屬於任何一方，過得逍遙自在。如果真如李繼遷這般說辭，那他們不是像草原各部一般，變相地被納入李氏管轄之下？

　　草原各部落將貨物廉價售與李氏，李氏再轉運中原高價售與漢人，這正是夏州盤剝草原諸部的手段，党項七氏動輒造反，原因就在於此，莫非李家如今胃口大開，想把橫山諸羌也納入他們的統治之下？

　　眾頭人有此擔心並不奇怪，小石頭看著像個十多歲的少年，實際年齡卻更小，眾頭人很難相信一個小孩子會有這樣的野心和見識，自然而然地便把這番話算到了李光儼的頭上，以為李光儼這是把自己不方便說的話授意兒子說出來。

　　以前夏州與麟州、府州動武時，麟州、府州是用好處賄買橫山諸部站在自己一邊，而夏州賄之以利的時候少，大多數時候都是用兵威恫嚇，強迫橫山諸部與自己合作。李氏作風一向跋扈，他們有此野心自然不足為奇。

　　眼見各部頭人交頭接耳，群情洶洶，有些激憤起來，李光儼連忙打個哈哈，說道：「小兒不知天高地厚，一番胡言亂語，諸位頭人不必放在心上，銀州與橫山諸部是朋友，卻不是從屬的關係，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改變，我李光儼豈會與諸部頭人爭利？」

　　楊浩微笑道：「那下官可就有些聽不懂了。大人既然不想從中分一杯羹，我蘆嶺以免稅之惠與諸部通商，李大人卻又不允，那依大人之同見，該如何是好呢？下官愚鈍，還請李大人指教。」

　　柯特部頭人徹里吉此時也出言幫腔，問道：「不錯，李大人既不想與我橫山諸部落爭利，又擔心各部落與蘆嶺州通商，會使銀州的坊市店鋪生意蕭條，以致稅賦銳減，不知李大人對此兩難之局，有何解決辦法？」

　　各部頭人一見有人出頭，就像洪水找到了洩洪的口子，紛紛質問道：「不錯，李大人這麼說，我們可就不明白了，還請李大人明白示下。」

　　李光儼見楊浩低頭飲酒，臉上一抹得意的笑容一閃即逝，忽地豁然大笑，高聲道：「這有何難，這兩難之局麼，易解得很。」

　　楊浩急忙追問了一句：「不知大人如何解得？」

　　李光儼盯著他，眸中露出戲謔的笑意，一句一頓地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兩難之局既因楊大人而來，自然也要楊大人去解。」

　　「我？」楊浩一臉茫然地道：「下官……如何解得？」

　　李光儼慢條斯理地道：「蘆嶺州免了各部落與蘆嶺州通商的稅賦，各部落有什麼牛羊皮毛，草藥山珍，自然都要拿去蘆嶺州發賣。可我銀州，卻也禁不起這賦稅銳減之憂啊。所以，我銀州減少的稅賦，自然要由你蘆嶺州來補償。」

　　楊浩臉色一變，失聲道：「我蘆嶺州來補償大人損失的稅賦？」

　　「正是！」李光儼看著楊浩愕然而狼狽的笑意，滿心快意：「實力不濟，你還不是得由我取索，哼，小小伎倆，就想難為我，這一遭兒，你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

　　李光儼笑吟吟地道：「楊大人盡可敞開大門，與諸部頭人做生意，但我銀州要派稅吏在你蘆嶺州駐紮，統計購銷貨物，定期計算數目，匡算應納稅賦，繳與我銀州府庫，如此，我銀州與諸部皆大歡喜，豈不是好？」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

　　回到自己的營帳，想起楊浩一臉難堪、尷尬的模樣，李光儼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繼遷按捺不住，問道：「爹爹，你真要派稅吏到蘆嶺州去徵稅？咱們不滅了他蘆嶺州麼？」

　　李光儼笑吟吟地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吐蕃諸部正陳兵銀州城外想撿便宜呢，等到穩定了銀州局勢，爹才能騰出手來收拾蘆嶺州。你沒看楊浩那副難堪的樣子？如果他真答應讓爹派稅吏去，那他蘆嶺州就變相成了你爹所轄之地，他楊浩就做了一個傀儡。哼哼，如果他真的答應下來，那爹爹讓他這個尸位素餐的蘆嶺知府繼續做下去又如何？」

　　李繼遷憤憤地道：「爹，兒總覺得楊浩不像一個安分守己的人，這個人，不可信任，不堪使用。」

　　李光儼微微一笑，撫著他的頭道：「兒啊，你雖天生聰穎，畢竟年歲還小，你要記著，喜怒愛憎，不形於色，你才能更好地對付你的敵人。要做一方之雄，就要懂得剛柔並濟。懷柔撫遠，是一種手段。你想籠絡一個人時，要讓他覺得會從你這裡得到好處，更要讓他知道畏懼你，他才會乖乖地聽你的話，而不敢背叛你。可是……如果你想殺一個人……」

　　他沉沉說道：「那麼，在你的刀子捅進他的心口之前，你的殺機就要一直藏著，你要一直笑，你要讓他覺得你需要他，想留著他，對你提不起戒心，那麼……你才會殺得容易……」

　　※※※

　　蘇喀的帳內，蘇喀憂心忡忡地道：「少主，今日這般示弱，少主用血腥手段屠戮橫山羌寨所樹立的權威已蕩然無存，我看橫山諸部頭人已然起了異心，恐怕……這一單生意做罷，他們是不會冒著得罪銀州的風險再與蘆嶺州往來了，除非少主答應李光儼的條件，可是那樣一來……」

　　楊浩笑道：「不是恐怕，而是一定的。他們這些牆頭草，早就嘗過了當牆頭草的好處，也習慣了做牆頭草。可是他們永遠不會懂得，一根牆頭草，是永遠也不可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的，他們習慣了利用別人，依附別人。那就讓他們去依附李光儼好了，今日投向李光儼越快的人，來日改換門庭，也必比其他人更快上百倍，這樣的人，不足為慮。」

　　蘇喀目光微微閃動，似已察覺楊浩話中有話，卻又不知是否該開口詢問，就在這時，小野可兒走了進來，一見楊浩臉色頓時一沉，返身就要往外走，蘇喀喝道：「你給我站住，方才在各位頭人面前，你是怎麼回事？」

　　小野可兒橫了楊浩一眼，冷哼一聲不作回答，蘇喀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人，楊浩一把攔住，踱到小野可兒面前，微笑道：「小野可兒，你是不是看我在李光儼面前軟弱可欺，心中甚是不齒啊？」

　　小野可兒冷笑道：「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蘇喀見他對少主如此無理，劈手就要摑他，楊浩架住他的手，呵呵笑道：「其實，我成為党項七氏共主，你一向也是不服氣吧？」

　　小野可兒冷笑，楊浩微笑道：「忍一步之氣，免百步之憂；忍一時之氣，成一世之功。忍耐是智慧，是力量，更是一種勇氣，惟大丈夫方才能屈能伸，你現在還不懂，所以你的無禮，我可以忍耐，但是等你明白這一切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對我保持應有的尊敬和服從。」

　　楊浩臉色一沉，語氣森然起來：「否則，就算你是蘇喀大人的兒子，我也不會容忍你一再的挑釁！」

　　楊浩從不曾有過的嚴厲，一下子懾住了小野可兒，楊浩走出很遠，他望著楊浩的背影猶在怔忡出神，深知兒子脾氣的蘇喀本以為他聽了楊浩這句威脅而暴跳如雷，見他如此反應，不禁嘖嘖稱奇：「我這個兒子，還真是吃硬不吃軟啊，可是，少主到底有何所恃呢？」

　　※※※

　　楊浩回到自己住處，四下張望了一番，不見唐焰焰蹤影，便向秀秀問道：「唐姑娘呢？」

　　秀秀急忙答道：「唐姑娘與諶沫兒姑娘一齊打獵去了。」

　　楊浩搖頭一笑，吩咐道：「去給我沏壺茶回來。」

　　秀秀答應一聲，一甩辮子就往外跑，到了門口正與葉之璿撞個滿懷，葉之璿酒色淘空了的身子，秀秀雖是女孩，力氣卻不小，這一下撞得葉之璿仰面便跌了出去，秀秀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扶他，連連道歉道：「葉掌櫃的，真是對不住，真是對不住……」

　　「哎喲，哎喲，妳這丫頭，好大的力氣，」葉之璿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拍拍屁股道：「去去去，忙妳的去，我有要緊話兒跟大人說，沒有吩咐不要進來。」

　　秀秀連忙應聲退下，楊浩已急步迎上前來，問道：「怎麼，有消息了？」

　　「是！剛剛送來的消息。」葉之璿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密封的竹筒兒遞到楊浩手裡，楊浩接過來，驗看了一下花紋和封口，自帳壁上摘下一口刀來，「啪」地一拍，將那竹筒拍得粉碎，自裡邊抽出一卷白綾，展開急急看了起來。

　　楊浩看罷，微微閉上眼，長長地吐了口氣，葉之璿急急問道：「大人，怎麼樣了？」

　　楊浩慢慢張開眼睛，微笑道：「是該送那個人上路的時候了。」

　　「楊浩，楊浩，我捉到了一隻漂亮的狐狸。」唐焰焰提著一頭狐狸的尾巴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葉之璿見機忙退了出去，楊浩正是滿心歡喜時候，一見她來，情不自禁擁她入懷，在她紅嘟嘟的小嘴上便是一吻。

　　「呃……怎……怎麼了？」唐焰焰難得見他對自己這般親熱，有些受寵若驚地問道。

　　楊浩嬉皮笑臉地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什麼……大功？」

　　楊浩開懷笑道：「自然是困擾我良久的那件事。」

　　唐焰焰還是不懂，呆呆地站在那兒只是想：「糟了糕了，他的後顧之憂解決了，那我的『後顧之憂』不是要來了？哎呀哎呀，怎麼這麼快，人家還沒準備好呢……」

第二一八章　各自的期待

　　李光儼率人一路狂奔，一支兩百人的隊伍風馳電掣一般，須臾不做停留，草原、曠野、荒坡、山嶺，每一個地方都只留下他們匆匆而過的身影。

　　李光儼的部下，每一個人的馬術無疑都非常出色，駿馬狂奔，一步一「打浪」，起落的姿勢流暢自然，最大程度地節省著馬力。但是他們已經奔跑了兩天兩夜，中間只休息過四次，每次一個時辰，所有的人都已精疲力盡，所有的馬都吐著沉重的鼻息，無論人和馬，都已到了強弩之末。

　　李光儼這時已無暇顧及他倉慌離開，會在橫山諸部頭人間引起多少猜疑和騷動了，他只想盡快趕回銀州，穩定銀州局勢。

　　「吐蕃人出奇兵，繞過銀州攻擊後方諸驛了。」

　　當李光儼收到這條軍情急報時，簡直如聞晴天霹靂。他在銀州外圍是做了充分準備的，但是就算他也不相信北吐蕃人真的敢進攻銀州，在他意料中，吐蕃人頂多像契丹人去中原打草穀一樣，窺個機會劫掠一番外圍村寨罷了，偷雞摸狗的賊，什麼時候有了大盜的勇氣了？

　　在回紇、契丹和銀州三方強大勢力擠壓下，北吐蕃的生存空間已日益縮小，按照現在的情況，再有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北吐蕃將被這三方勢力徹底吞噬，從此不復存在，誰會想到，他們居然孤注一擲，對銀州悍然用兵。

　　更糟蹋的是，李光儼集重兵於銀州以北，而吐蕃人則出動精騎，偷襲銀州以南各驛。銀州以南各座軍鎮已經很多年沒有打仗了，無論是將官還是士卒，都已有些懈怠。更嚴重的是，銀州以南各座軍鎮的戍卒隊伍規模並不大，原本每座軍驛最多就只駐兵兩千多人，在他離開銀州之前，又從各鎮抽調了一半的人馬北上，如今一座軍鎮所餘士兵不過千人，其中還多是不堪一用的老弱，一旦城破，哪有多少戰鬥力。

　　吐蕃人勢如破竹，一連襲取五座軍驛，直到攻打第六座軍驛回馬嶺時，烽火訊號才順利傳出。幸好，銀州大權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兄弟、堂兄弟們自他坐上銀州防禦使的位置後，便盡皆被他架空，對軍中諸將沒有多少影響力。這才沒有人出昏招，回調北方諸鎮軍馬，這令李光儼稍感寬慰。

　　在他想來，吐蕃人定是見他陳兵於北，無機可趁，這才派奇兵深入銀州腹地，攻營拔寨，連克多座軍驛，其目的就是要在銀州後方製造一場大混亂，迫使他從前沿回抽兵力，而吐蕃人的主力必然仍在北方，也只能仍在北方，想要趁著諸軍回調之機發動總攻。

　　然而他不在銀州，其他諸將又沒有權力擅自變更他的軍事部署，烽火訊號傳出後，留守大將胃才浪羅只從銀州城派出五千輕騎赴援，就只這五千輕騎一出動，吐蕃人便放棄了剛剛佔領的第六座軍驛，甚至連糧草輜重都來不及焚毀，便向西逃之夭夭了，顯然是要避開他的主力逃回吐蕃人領地。

　　這個消息更堅定了李光儼的分析：吐蕃人遣往南線諸驛的這支人馬，其使命就是調虎離山，吐蕃人不可能把數萬大軍轉移到銀州之南，不但數萬大軍往來，他們無法遮掩住聲息，這麼做更有被銀州截斷退路被一網打盡的危險，他們的主攻方向仍在北面……

　　李光儼騎的是一匹五花馬，這是一匹好馬，高大油亮的身子，四條長腿富有彈性地跳動著，儘管兩天兩夜的狂奔，牠的力氣已經大大減弱，但是只要你輕攏馬韁，牠仍會不知疲倦地一往直前。

　　李光儼騎術精湛，胯下又是一匹好馬，但是長時間的奔馳，他的兩股還是被顛得一片痠軟麻木，現在若是下地，他恐怕跑不出幾步，雙腿的血脈已極不流暢。但他仍然不惜馬力，拼命地揮著鞭子。

　　他得到的消息，就只有方才那些，如今又是兩天過去了，這兩天又發生了些什麼事，他還完全不知道。胃才浪羅會不會中計，會不會從北線諸鎮抽調重兵南返？吐蕃人的游騎有沒有被攔住，他們有沒有造成更大的破壞？

　　這一切，李光儼已完全不知情，心中的焦急自是難以言喻，他現在只想馬上趕回銀州，坐鎮自己的銀州根基之地，哪怕把這匹愛馬活活累死。

　　「我會用所有北吐蕃人的血，來警告所有敢冒犯銀州的敵人！」

　　李光儼咬牙切齒地想，揮手又是狠狠一鞭。快了，再有大半天就能進入自己的轄地，李光儼歸心似箭，舔舔乾渴的嘴脣，又「啪啪啪」地狠抽幾鞭。

　　前方出現一片起伏不定的山坡地，草木茂盛，連綿起伏的沙包間長滿了茂密的柳叢、灌木、蒿草和稀稀落落的榆樹。十幾頂雪白的氈包散落在草原上，還有兩群白羊兒，雲一般悠遊。

　　看起來，這是一個小部落的聚居地。這樣的環境，正適合一個小部落駐紮。李光儼看到一個牧羊人勒住馬兒，正手搭涼篷好奇地向他們觀望。在一個靠路邊的氈包前，有兩個穿著草原人皮袍的女人正在擠著馬奶。

　　回頭看看兒子，小石頭騎在馬上，緊緊隨在他的身畔。到底是個孩子，兩天兩夜的疾馳，他已經有些困得支撐不住了，他仍然穩穩地坐在馬上，但是雙眼卻半闔著，正在馬上打著瞌睡。那張小臉充滿了疲倦，完全失去了平時狼崽子一般的旺盛精力。

　　李光儼心中湧起一片憐愛之意：「這個孩子，真的是累壞了。但是把他帶在身邊並沒有錯，銀州這個家，不好當啊，小鷹的翅膀，不狠下心來讓他熬煉，他永遠也不能在蔚藍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石頭，小石頭，醒一醒。」

　　「爹爹？」李繼遷一個激靈，霍地一下張開了眼睛。

　　李光儼笑了，放緩了速度柔聲說道：「前邊有個部落，走，過去歇一歇再繼續趕路。」

　　李光儼一聲令下，前驅八名游騎立即策馬向那片氈包營地趕去，在各處氈包間轉悠了幾圈，又繞回來報告，這個小部落是馬齊氏部落，各處氈包中都有人居住，不過剩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輕漢子都去放牧、割草了。

　　李光儼四下看了看，揮手道：「還有大半天就要趕到咱們的地方了，叫大家下馬進食休息，三炷香的時間之後，繼續趕路。」

　　負責警戒的游騎立即向四下散開，站在高處眺望四周。其他人紛紛下馬，走起路來都直打晃兒，有的人剛一下馬就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被頭目們用鞭子抽打訓斥著爬起來，勉強活動著身體。

　　路旁，一個牧人站在井臺上正在打水，井臺旁有一個槽，打上來的水倒進槽裡，便向下傾瀉，沿著挖好的淺溝流淌開去，許多羊兒正在水溝兩邊飲著井水。見到這些帶著武器的騎士停下，他畏怯地放下水桶，木訥地看著他們，見有人向他看來時，便齜起一嘴黃板牙討好地笑笑。

　　這人滿臉鬍子，黝黑的臉龐，一臉風霜侵襲的皺紋，身穿一件肥大的草原長袍，袍子破破爛爛，就像刮爛扯碎的爛羊皮，條件艱苦的草原人睡覺時就把袍子解開，一半當褥子一半當被蓋，所以他的袍子背面磨得黑黝黝、亮晶晶的，腳上一雙多層的牛皮靴，靴頭磨得像長了白毛的奶皮子，白花花亂糟糟的，一個黑乎乎的大腳趾頭從那靴子裡露出來。

　　這是一個最常見的草原牧人，毫無任何可疑之處，這個部落也毫無任何可疑之處，儘管如此，李光儼還是佈置了警哨，下馬歇息的戰士們活動開手腳之後，也沒有一個闖入氈包內索取可口的食物和酥油茶、馬奶酒，他們就靜靜地坐在地上，啃著自己攜帶的乾糧、肉乾。

　　但是剛才經過的路上，有一百多里路沒有河流，他們囊中的水都喝光了，一個佐將向李光儼小聲請示了幾句，李光儼看看那些正俯在溝邊喝水的羊，便點了點頭。士兵們立即一哄而上，轟開那些羊兒，踩著一地濕的乾的羊糞蛋走上井臺，從井裡打水上來飲用，又灌滿自己的水囊，接著把馬兒牽到水溝旁，打上水來讓牠們飲用。

　　李繼遷也拿著水囊向井口走去，由於長時間乘馬，雙腿氣血不暢，他蹣跚地邁著步子，踩中一泡牛糞時幾乎一跤滑倒，旁邊一隻大手立即扶住了他。

　　李繼遷回頭一看，喚道：「爹爹。」

　　李光儼微微一笑：「累了吧？」

　　李繼遷倔強地道：「我還行，別人撐得住，我就撐得住。」

　　李光儼摸摸他的腦袋，呵呵笑道：「那邊有新鮮的馬奶，怎麼不喝？」

　　李繼遷把頭一昂，大聲道：「爹爹有軍令，行軍途中，不得食用自帶之外一切食物，違者，斬！我是爹的兒子，也是爹的士兵，要從軍令！」

　　李光儼哈哈大笑：「這才是我李光儼的兒子，呵呵，來。」

　　他一拉李繼遷的手，把他拉到那兩個停止擠羊奶，正好奇地朝他們打量的婦人面前。這兩個婦人一老一少，模樣有些相像，老的滿臉皺紋，小的圓圓的臉龐，臉頰上帶著兩抹健康的紅潤。

　　李光儼一抬腿便踢翻了那半桶馬奶，大聲吩咐道：「擠些新鮮的給我們。」

　　他的腰間掛著各式各樣長短不一的銀飾、金飾，他隨手扯下一件，往那老婦人懷裡一丟，老婦人見是一根黃澄澄沉甸甸的管狀物，不禁老眼一亮，連忙張開只剩下幾顆牙齒的嘴巴，把那金飾咬了咬，臉上立即露出了欣喜與討好的笑容。她連聲答應著，將那根金管揣進懷裡，拿起隻木碗來用袍襟使勁擦了擦，便和孫女兒殷勤地擠起馬奶來。

　　新鮮的，還溫熱的馬奶送到了李光儼的面前，李光儼接過來，寵暱地對兒子道：「喝吧。」

　　借著這個時機，他向那老婦人問了問銀州附近的情形，老婦人一臉茫然，全無所知，不過倒是說過昨日曾有銀州一支輕騎隊掃蕩過這片地方，隨即便向這位遠方來的客人抱怨銀州軍多麼粗野，胡亂打人，還從他們的氈包裡順手牽羊抄走了一些東西，嘮嘮叨叨的一打開話匣子就說個沒完沒了。

　　李光儼據此判斷，情況應該已經得到控制，吐蕃人偷襲回馬嶺失敗以後，已然趁銀州方面來不及反應逃回吐蕃，銀州以南諸驛的混亂已經被控制住。聽著老婦人的嘮叨埋怨，心情大好的李光儼哈哈大笑，隨手又扯下兩件銀飾丟給她，那老婦人橘皮似的老臉都笑開了花，趕緊回帳去沏了一壺熱氣騰騰的酥油茶來，李光儼卻笑著拒絕了。

　　原地休息了一陣兒，李光儼稍稍恢復了體力，他強打精神跨上戰馬，高聲喝道：「勇士們，還有大半天的路程我們就到銀州轄境了，大傢伙兒都打起精神來，一鼓作氣走下去，等到了咱們的地盤，我給你們放大假，下館子、找姑娘，隨便你們想怎麼歇著。現在，走！」

　　說完一抖馬韁便向前衝去，侍衛們振作精神，紛紛扳鞍上馬，隨在李光儼身後，打馬如飛地向遠處馳去。那個木訥的老牧人扶起傾倒的水桶，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脣邊突然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揮手打了一個手勢，似乎因為突然趕來近兩百名持刀配槍的騎士而膽怯地躲在氈包裡不敢出來的牧人立即紛紛走出來，收拾行裝，拆卸帳篷。有人叉開草堆，提出一個木籠，放飛了幾隻野鴿，幾隻鴿子一獲自由，立即分頭向不同的方向飛去……

　　※※※

　　離家越近，李光儼心情越是急切，他現在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愛馬了，揮鞭如雨，一下比一下急，但是整個隊伍的速度卻似乎越來越慢，李光儼惱怒地扭過頭去，就見緊緊傍在身邊的幾名扈兵臉色蒼白，額上全是冷汗，不禁詫異地道：「怎麼了？」

　　一名佐將緊緊按著腹部，吃力地道：「大人，屬下……屬下想是吃壞了肚子，想要……想要跑肚……」

　　「大人，屬下……有些噁心，胸口煩悶得要……哇……」一個扈兵話未說完，就在馬上大吐起來。

　　李光儼大驚，猛地一勒戰馬停住身形，向自己的侍衛們看去，只見許多人在馬上東倒西歪，一個個臉色十分難看，只是苦苦支撐，這時他一停下馬來，那些士卒中許多人已忍耐不住，急急跳下馬，哈著腰衝出去沒有幾步，便慌慌張張地扯開袍褲，蹲在草地上「劈嚦啪啦」起來……

　　「這……這這……」李光儼眼見所有的士兵紛紛下馬，到處蹲的都是人，有的甚至連袍子都來不及解開，一時間竟是醜態百出，不由臉色大變。

　　那些人強忍腹瀉時，腹中雖然翻江倒海，但是勉強還有一絲力氣支撐，這一蹲下可就再也起不來了，一個個拉得天翻地覆，臉色蒼白，直冒虛汗。有幾個體質弱的更是誇張，拉到一半兒竟然暈倒在自己製造的排洩物上。

　　「水裡有毒！」李光儼終於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毒？看症狀，似乎是巴豆，也只有容易弄到的巴豆才有可能大把大把地拿來熬湯，撒下去把井水全部變成毒水，毒藥並不是那麼好弄的，其他的毒藥就算能弄到一包兩包，投下去也被井水稀釋了，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可是……可是如果是巴豆，為什麼那牧羊人餵飲的那些羊兒安然無恙？

　　李光儼是仔細觀察過那水溝的，那水溝絕不是剛剛掘成的，井水也絕不是在他趕到的時候才剛剛灌下去，他趕到的時候才剛剛下毒麼？那又怎麼可能，草原上處處都可以是路，敵人怎麼可能料準自己的去路？又怎麼可能把時機掌握得這麼好？

　　李光儼是將閥世家子弟，他的親兵也都是從各族帳中挑選出來的貴族子弟，他們精於騎射，對於草原遊牧也絕不陌生，但是許多屬於生活在最底層的遊牧人才瞭解的常識，他們卻只是一知半解。

　　他們知道巴豆這種東西，也知道誤食了它會有什麼效果，卻不知道並不是每一種動物都對巴豆有反應的。在水中，青蛙對巴豆湯就毫無反應，而魚蝦就會被毒死。在陸地上，老鼠、野兔、鴨、鵝和羊吃了巴豆毫無反應，但是牛、馬吃了卻會和人一樣腹瀉不止、昏厥甚至死亡。

　　「大人，我們……嗯……嗯……中計了。」一個帳將蹲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叫：「大人沒有中毒，你快走，快走……啊，他們……必有伏兵。」

　　李光儼看看蹲了一地「嗯嗯哼哼」的部下，現在已是沒有一個能站得起來，如果現在有一隊騎兵撲來，只消十個二十個人，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他的部下全部斬殺，想到此處不由怵然色變，他四下掃顧，一眼可以望出去五、六里路，卻還不見半點人蹤，李光儼當機立斷，大喝一聲道：「石頭，我們走！」

　　說罷撇下正在到處「埋地雷」的侍衛們，也不向銀州方向走，反而一提馬韁拐進草原，李繼遷立即緊隨其後，拋下蹲了一地的侍衛們落荒而逃。片刻的工夫，那些戰馬也開始嘶鳴著、哆嗦著產生了反應，一時間臭氣盈天。

　　天空中一隻雄鷹盤旋了兩圈，好像也受不了那沖天的臭氣似的，一振雙翅追著李光儼父子逃走的方向飛去。

　　「嗚──嗚嗚──」一陣蒼涼的號角聲響起，拉得頭暈眼花、滿頭虛汗的侍衛們抬起頭，絕望地向聲音響起處看去，就見遠遠一行騎手，約有四十人上下，正策馬向他們衝來。馬隊衝得太急，五、六隻秋天的肥兔被馬隊轟了出來，慌慌張張地跑在前面，兔子們不顧沖天的臭氣，從蹲在地上的眾人身邊急急躥過，其中一隻驚慌失措，一頭撞在了一個侍衛的屁股上，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一身糞便後不辨東西地逃去。隨即，一支支狼牙箭緊躡而至，卻不知射的是兔還是人……

　　「冤！這樣死了，我們冤！我們死不瞑目啊！」

　　眼睜睜看著射來的一支支狼牙箭，蹲在地上的士兵們滿腔悲憤，不過悲憤也沒有悲憤多久，滿腹的悲憤很快就變成了稀糞，「稀里嘩啦」地瀉了一地……

　　※※※

　　甜酒躺在山坡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個柿子，剛剛成熟的柿子皮又澀又厚，她啃開柿子皮，只吃裡邊甜甜的果肉，吃得嘴巴和手上全是濡濡的果汁，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哼唧著一首不知名的牧歌。

　　突然，天空中飛來一隻雄鷹，發出一聲清亮的唳嘯，然後雙翅一斂，箭一般地射了下來。

　　「嗯？」甜酒先是一呆，隨即歡叫一聲，蹭地一下跳了起來，甩開柿子皮，在皺巴巴的袍子上使勁擦了擦手，摩拳擦掌地道：「他們果然中計，漏網之魚衝咱們來了，柯大哥、穆大嫂他們是打埋伏的好手，可是架不住俺甜酒運氣好哇。哇哈哈哈……都給我抄傢伙，見了人就往死裡打，誰客氣我就對他不客氣。」

　　甜酒兇巴巴地吩咐完了，又眉開眼笑地道：「柯大哥他們……就在後面慢慢地等吧，哈哈哈……」

　　柯鎮惡並不能保證李光儼必能中計，也不能確保他們的行經路線，雖說有飛鷹傳訊，但是想要瞞過李光儼及其部下的眼睛，許多東西不能匆匆完成，所以類似方才那樣的小部落陷阱，他在附近幾條道路上埋伏了六處之多。

　　而這，還不是他全部的手段，如果李光儼沒有中計，那麼前方路上還有荊棘叢、蒺藜陣、踏板陷坑、伏弩埋伏在等著他，有飛鷹傳訊，他就有把握讓李光儼終究落入他的陷阱，他自己守在下一道關卡，那裡已佈置得連一隻兔子也別想逃出他的掌握，可是他也沒有想到，威名赫赫的李光儼在第一關就栽了大觔斗。

　　李光儼從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麼狼狽的一天，剛剛衝出去沒有多久，他的馬便跑肚拉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李繼遷的馬也不例外，父子倆只得棄馬而逃，竄入戰馬不易追躡的山野。等他狼狽地穿過灌木叢，那一身質料極佳的蜀錦袍子已被刮得破破爛爛，氣喘吁吁地鑽出來，驚魂未定，就見前面坡上緩緩站起了十幾個平端勁弩的漢子，李光儼的心立即涼了。

　　甜酒站在坡上，雙手插腰，威風八面地大喝道：「放箭！」

　　李光儼伸手拔劍，急叫道：「不要放箭，本官銀州防禦……」與此同時，李繼遷矮身滾步向前，張弓搭箭……

　　「鏗鏗鏗……」機括頻響，一支支勁矢平射而至，毫無遲滯地貫進了他們父子的肉體。李光儼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密密匝匝地插著一叢短矢，在這麼近的距離發射力道勁足的弩箭，弩箭已深深貫入他的身體，胸口外只餘一截尾翼。

　　他想看看兒子，卻已無力爬起，只能仰面倒在那兒，眼中只有天空中一片湛藍，藍得令人目眩。他眼中的神韻在漸漸消逝，但是他還看得到、聽得見，他聽到「噗哧」一聲怪響，就像摔裂了一枚熟透了的寒瓜，聲音很沉悶。

　　緊接著，他看見一個斜披著山羊皮，做獵人打扮的大漢遮住了那令人目眩的天空，那個大漢俯身看看他，然後舉起了一根馬棒。那馬棒一頭細，一頭粗，粗的一頭灌了鉛，沉甸甸的，沉甸甸的棒頭上一片模糊的紅白之物。

　　「那是什麼？」

　　李光儼費解地張大眼睛，想看清楚一些，但是天在飛快地變黑，他眼中的事物迅速從模糊、昏暗，變成了一片黑暗。然後，他又聽到「噗」的一聲響，就此再也沒了知覺……

　　甜酒接到的命令是不留一個活口，所以她就不打絲毫折扣地執行這個命令。她才懶得去問逃來這人的身分，反正都是要死的。她的心思比較簡單，但是心思簡單的人辦事直接，效率也總比別人快得多。

　　統御四萬精悍鐵騎，北抗契丹，西禦回紇，東與麟府兩藩周旋多年的銀州之主，西北一代梟雄李光儼，在一個沒沒無名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群無名氏的手中，連一個英雄式的死法都得不到。

　　可是，誰又規定英雄就得死得轟轟烈烈呢？人中呂布睡在椅上，被兩個沒沒無聞的手下綁了，就此送了性命。為了追一個什麼垃圾「健將呂公」，孫堅在山林之中中了埋伏，連致死的那一箭都不知是誰射的。○○七的原型克萊伯是英國皇家海軍最著名的蛙人、王牌特工，立下無數功勳，風光無限，卻在蘇聯一艘戰艦船底安裝炸彈時，被一個巡弋海底的蘇軍蛙人意外發現，當匕首割斷了他的氧氣管和喉嚨時，他還沒有一點兒反應，連象徵性的反抗和搏鬥都都沒有。

　　蓋世英雄也不過如此。不管是英雄還是凡人，生命都是一樣的脆弱。

　　李光儼死了，他再也不必為了銀州、為了基業、為了權位，殫精竭慮，苦思冥想。

　　李繼遷死了，這世上許多人本來有機會名垂青史，卻因意外早夭而籍籍無名。楊浩隱約記得李繼遷在歷史上似乎是大有名氣的，但是從此以後的歷史上，已注定不會有他這麼一號人物。

　　楊浩還活著，所以他注定還得繼續操勞。命令木恩彙集派往吐蕃草原的人手，在草木皆兵、一觸即發的吐蕃和銀州大軍之間分別冒充吐蕃人和銀州羌兵向對方發動攻擊的指令已發出去了。命令納木罕立即化整為零，扮成小部落和難民，趁著正彙集野離氏部落的各部頭人率隊返回之機，魚目混珠，分頭南返的指令也發出去了。

　　現在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了，楊浩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成功或失敗的消息。吐蕃與銀州，這一仗一定要打起來，如果刺殺李光儼失敗，那麼藉著吐蕃之亂，一樣可以暫時解除蘆嶺州之險，總之，主動權暫時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可是一旦李光儼沒有死，他會不會察覺一切都是自己在幕後策劃？一個不確定的結論，讓楊浩的心忐忑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哪怕是在子午谷前單騎救人，哪怕是在逐浪川上揮刀斷橋，畢竟，生或死已經明瞭，而現在，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一切都取決於李光儼的生或死，難熬啊……

　　李光儼接了一個消息，就像火燒屁股似的跑掉了，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摞下。橫山諸羌的頭人都是人精，哪還有看不出有異的，他們不再抱怨出來這麼久還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了，所有的人有志一同，都派出了探子四處打聽，而自己則安居帳內，似乎打算在野離氏部落長期定居似的。楊浩似乎也沒事可做了，整天就只坐在帳前仰臉望著天空發呆，就像一尊石像，只有鳥兒飛來時，他才會突然活過來，飛快地撲進葉之璿的帳內。

　　唐大姑娘卻沒注意這些反常，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楊浩的後顧之憂解決了，自己的後顧之憂馬上就要來了。想起那難堪的「後顧之憂」，她的芳心忐忑不已，她明知道還沒嫁人，有些事不但是不該做，甚至是想一想都不應該的，可是對情事朦朦朧朧的瞭解，從書本中掌握的含含糊糊的知識，卻又讓她既害怕又期待。

　　「女孩子要矜持，就算這輩子注定了非他不嫁，也不可以……也不可以什麼都答應他，否則會被他看輕了的……」

　　唐焰焰很認真地告誡自己，但她每晚卻都要下意識地去洗白白，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才鑽進被窩，天知道她是不是其實很期待情郎半夜摸進她的帷帳，來一場難忘的，既浪漫又刺激的草原之夜……

　　誰知，誰知那個不解風情的呆子卻像是突然患了老年癡呆，不要說半夜摸進她的帳來，就連大半天對自己都帶搭不理的，他整天就只傻傻地坐在葉之璿的帳前，時而望望天空，時而盯著那隻空空的鳥籠，看啊……看啊……看啊……

　　秋夜已深，孤衾淒涼，唐大姑娘獨臥帳內，懷裡抱著一床暖絨絨的羊絨被子，更具色香味道。

　　帳前一盞酥油燈靜靜地燃燒著，散發著清淡的天然的奶香味兒，唐焰焰凝視著那點裊裊的燈火，情不自禁地又想起那天早上在山洞中楊浩要與她……要與她親熱的情形，一顆心禁不住蕩漾起來，身子也有些發熱。

　　忽然一陣清微的風入帳，把那燭火搖曳起來，想入非非的唐大姑娘乍然驚醒，忙把被子摟緊了些，輕咬薄脣，恨恨地嘀咕：「看看看，那鳥籠子能看出個鳥兒來。你不來拉倒，本姑娘還不稀罕了，我現在就睡，你要敢半夜三更的偷偷摸進來，看我不踢你出去，哼！」

　　※※※

　　同樣的月夜，一片靜謐。

　　折子渝坐在燈下，正在潔白的帕子輕輕擦拭著橫亙胸前的一柄寶劍，劍長三尺，如一泓清泉，映著她嬌美的容顏。

　　房門忽然輕輕叩響，折御勳推開門走了進來。

　　「哥……」折子渝頭也沒回，只是輕輕喚道。

　　「嗯……」折御勳負手站在門口，靜了一靜才慢慢踱近：「還不睡？」

　　「要睡了，我擦拭一下青霜。」折子渝抬頭，抿嘴一笑。

　　「明天……就要啟程了，妳要先去蘆嶺一趟？」

　　「嗯，這一走，至少也要半年辰光，我想去看看他。」

　　沉默片刻，折御勳道：「家族的事，本該是我們男兒承擔的。子渝，妳不要太過為難，事若可為便為，事若不可為……哥哥也不是一頭一條道走到黑的蠢牛，便把這基業拱手交出去，那也是大勢所趨。」

　　「我知道。」折子渝嫣然一笑：「此去開封，我會先看看，這大宋，這汴梁，到底是個什麼樣兒，如果趙官家果然是個天下共主的樣兒，那也不是我們折家能抗拒的了的。不過，天下還未一統，如果咱們把祖宗基業交出去了，趙官家卻不是條坐天下的真龍，那時風雲變幻，就連咱們折家也要不保。」

　　她眸波微微閃動，繼續說道：「此去，我要看看，南唐、南漢、錢越，是否還有回天之力。趙官家對我折家，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心思，心中有數，咱們才好有所決斷。如果能繼續維持祖宗基業，哪咱折家的兒女自然要竭力維持，若是真個不濟，也要保住折家子孫的榮華富貴……」

　　折御勳微微頷首，目光一閃，又道：「楊浩大會橫山諸羌頭人去了，估摸時間，是也該回來的時候了。不過……大哥可聽說唐家那小妮子跟他走得甚近呢，妳現在要往開封去，一走就是大半年……要是妳把自己身分說與楊浩知道那還好些，妳偏又不肯，一個民女、一個富可敵國的豪紳世家閨女，姿色又不在妳之下，哥擔心……」

　　「他敢！這劍呀，我本是要送他的，」

　　折子渝皓腕一翻，手中青霜劍寒光颯然一閃，三尺秋水便握於掌中，一見劍光閃來，折御勳忙不迭一提袍裾，縱身便跳開三尺，折子渝已然冷哼道：「如果他敢移情別戀，哼哼，我就插他一劍！」

第二一九章　情變

　　一支穿插入銀州後方的吐蕃騎兵連破銀州南線五座軍驛，燒殺搶掠，將李家苦心經營數十年建立起來的五座軍驛全部夷為廢墟的消息傳到北線諸鎮後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北線各個軍鎮空前地緊張起來，各部將領們原本並不以為北吐蕃人敢在夏州戰局明朗前發動進攻，現在卻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一時間警哨密佈，探馬往來，不管士卒還是將官都是衣不解甲、枕戈而眠。

　　就在這時，吐蕃人夜襲，這件事立即引發了吐蕃人與銀州羌人之間的全面大戰。

　　被襲擊的是銀州南線五佛嶺上的一座軍營，一個吐蕃人的小隊夜襲軍營，射殺警哨，潛入軍營焚燒了糧草，並試圖刺殺將官。事情雖然敗露，但糧草已被焚燒了大半，五佛嶺駐軍將領勃然大怒，擔心糧草被焚一事會使他受到軍法制裁，急切想要將功贖罪，於是立即率部向迎面之敵發起反攻。

　　他料定即有偷襲，敵之主力必隨後來攻，果不其然，大軍殺出大營，就見吐蕃人正氣勢洶洶而來，雙方立即投入戰鬥，並分別向己方其他各部發出緊急求援信號。整個銀州北線各個軍驛本就處於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五佛嶺之戰如同一個導火索，使戰火迅速蔓延開來，所有軍驛都相繼投入了戰鬥。

　　但是據戰後五佛嶺對面的吐蕃人的說法，是銀州兵首先對他們發動了攻擊，潛入他們的軍營刺殺了一個頭人，他們揮軍來攻，又見五佛嶺駐軍傾巢出動，大驚之下這才燃起烽火，向諸部求援。但是這些事自然是無法求證了。

　　銀州與北吐蕃打得如火如荼，雙方都是一身火氣，銀州的軍力其實比吐蕃聯軍要強大得多，但是由於李光儼還沒有趕回來，銀州鎮守胃才浪羅還有所克制，這樣一來雙方就形成了僵持局面。

　　此後不到三天，一個銀州的巡邏小隊在被毀的七星驛南七十里處一片沙包地上發現了一百多具死狀淒慘的屍體，那些屍體很奇怪，現場幾乎沒有什麼搏鬥廝殺的痕跡，那些死屍大多光著屁股仰臥或俯臥在地上，每人身上至少都中了三支箭矢，還有一些人有掙扎爬過的痕跡，這樣的人死狀尤其淒慘，身上不但中了箭，天靈蓋更是被大棒打得塌陷下去，腦漿迸裂。

　　那支巡邏小隊發現他們時，他們死了已經有一天的時間，巡邏小隊的戰馬一到，就有數十隻禿鷲驚飛起來。那支倒楣的巡邏小隊很是費了番功夫，把那些身上爬滿螞蟻、身邊有無數隻滾著糞球的屎殼郎的屍體拖出來，捏著鼻子從他們身上搜出鷂子圖案的腰牌，這才大吃一驚，立即命人回報消息。

　　很快，率領大隊人馬趕來的一名統軍使認出了李光儼父子的屍體，其他的人都是衣衫不整地被射斃於地，而這對父子更加奇怪，他們似乎被人用馬在地上拖曳過一段時間，雙手緊緊綁著，背面的袍子都被磨光了，身體一片血肉模糊。

　　認出他們身分的這位統軍使大人唬得魂飛魄散，立即向銀州報告消息。消息傳到銀州，就像一顆巨大的炸彈投進深水，爆炸的剎那爆炸力卻先狠狠地向核心收縮了下，整個銀州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然後滔天巨浪迅速擴張，波及了銀州轄制的所有地區，銀州動盪不安了。

　　前線的將領們已無心作戰，負責運送糧草的衙門全部陷入癱瘓，沒有人向前方輸運新軍和糧草，沒有人去接迎和安置傷兵，吐蕃人忽然發現銀州兵在一夜之間鬥志全消，不由興奮若狂，本來打點行裝正要逃跑的頭人們立即糾集大軍反動全面反攻，竟是節節勝利，把銀州軍壓迫得步步後退。

　　李光儼為了防止夏州故事重演，自己的兄弟們有朝一日也來篡權奪位，所以掌握大權後便把所有的兄弟們都架空了，這些兄弟們手中既無兵權又無財權，政事更是一點邊兒也沾不上。如今李光儼死了，他唯一的繼承人也死了，銀州立即出現了權力真空，那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兄弟、堂兄弟們突然都精神起來，原本門羅可雀的府門前車水馬龍，時而迎賓，時而出訪，每個人都在努力爭取著掌握兵權的將領們支持。

　　而那些將領們把腦袋繫在褲腰帶上圖的是什麼？這時候自然也要格外甚重。至於吐蕃人，被他們打下幾座城池佔上一些好處有什麼關係，到了這一步當然是自己的前程富貴重要，他們也要看清楚誰才可能成為銀州之主，自己向誰宣誓效忠。一時間整個銀州城暗流洶湧，有望成為銀州防禦使做一方諸侯的李姓族人到處奔走聯絡，而手握重兵的將領們則像精打細算的商賈似的，整日盤算著到底貨賣誰家。這樣的情形下還如何打仗？一向被銀州壓著抬不起頭來的北吐蕃諸部這一遭兒揚眉吐氣，已數次躍馬揚威於銀州城下。

　　有些老成持重的官吏眼看銀州亂象已生，便悄悄遣人往夏州通報消息，希望李氏家主，西夏草原的最高決策者李光睿大人能夠出面主持大局。可是夏州現在正與南吐蕃打得不可開交，南吐蕃可不像北土蕃那般弱小，他們擁有廣袤的草原和最善戰的勇士，其實力幾乎不在夏州之下，如果不是南吐蕃早已失去了他們的王，諸部落現在是各自為政，李光睿未必能佔上風，這時他豈敢離開夏州赴銀州排解亂局？

　　消息在整個草原上風一般地傳揚開來，而此時楊浩也已風一般地飄回了蘆嶺州去。紛紛趕回自己部族的橫山諸羌頭領半路上聽到這些消息，再仔細琢磨琢磨楊浩臨走時一改在李光儼面前唯唯喏喏的模樣，從容自信地邀請諸部頭人造訪蘆嶺州的那番話，現在回味起來，似乎每一句話都暗含機心。

　　「李光儼的死，不會和……和這個楊大人有關係吧？」這個念頭一浮出來，頭人們就暗暗驚心，這事兒干係太過重大，他們可不敢再猜下去了，但是有些心思靈活的頭人連自己的部落都沒有回，就逕直追著楊浩往蘆嶺州去了。

　　改換門庭，自當趁早。

　　※※※

　　楊浩回蘆嶺州去了，走得十分從容。

　　他帶著八百侍衛，在野離氏部落住了這麼多天，許多頭人都能證明他一直待在野離氏部落，他的八百名士兵更是從不曾離開過一步。李光儼的死當然跟他沒有半點關係，吐蕃人與羌人的爭鬥更是早已有之，與他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他現在只是一個在三藩夾縫裡求生存的可憐官兒而已，誰會想到他就是殺死李光儼父子，挑起銀州與吐蕃人大戰的幕後元兇呢。

　　銀州至少也要有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平定內部騷亂，選出新的防禦使來，而新防禦使要想打敗那些爭權奪利的族人，徹底掌控銀州勢力，更不是一年半載可以辦到的事情。新防禦使一旦坐穩了位置，於公於私，首要任務就是打擊吐蕃，替前任報仇，這一來又非一時半晌可以辦到的事。而北吐蕃的勝利和李光儼的死，使南吐蕃與夏州媾和的可能成為零，夏州與南吐蕃的戰火也將持續下去，蘆嶺和党項七氏都將擁有一段休養生息的寶貴時間。

　　楊浩的戰略目的已經達到，這是真正的實惠。有了這些就足夠了，現在該是他夾起尾巴做人的時候，他自然不會招搖起來。他對自己目前的處境非常清楚，對自己也有一個清晰的定位。幹掉了李光儼，並沒有讓他飄飄然起來，漫說夏州，就算是銀州，雖說吃了他一個大虧，實力與他相比，仍舊不可同日而語。不該忍而忍是怯，該忍而不忍就是蠢了，他自然沒有那麼愚蠢。

　　商賈們對這趟野離氏之行則是比較滿意的，雖說這一次往野離氏部落的去路上很是受了一番驚嚇，也沒有同諸部頭人達成預期的結果，但是至少這一趟他們是滿載而歸的。做生意，本就充滿了不確定性，這一趟賺的，就比得上他們平時小半年的收入，他們已經非常滿足。

　　人馬回到蘆嶺地界，早早得到訊報的州府官吏與那些商賈的家人遠遠迎出十里，雙方見面，自有一番熱鬧，好半晌才起程繼續往蘆嶺趕去。李光岑認下楊浩這個義子，原本只是看中了他的仁義，覺得此人可以將部眾相託，而今他有勇有謀，做下這樣大事來，正合李光岑的脾味，他對這個義子是越來越滿意了，只是眼下人多口雜，許多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秘密，此時卻不能共用成功的喜悅，一路上看著與眾官員談笑的楊浩，李光岑只是捋著鬍鬚滿臉笑容。

　　唐焰焰本與楊浩並轡而行，自蘆嶺州官吏一到，便自覺退到了一邊，不想這一來，卻恰與一人碰個正著，那人正是混在迎接隊伍裡趕來的折子渝。

　　折子渝騎一匹烏黑油亮的駿馬，頭挽丫髻，未出閣的尋常女子打扮。一身易於乘馬遠行的胡服打扮，翻領纏腰，身段窈窕，嫵媚中自有一股英颯之氣。她的一雙明眸一直凝注在前方與官員們談笑同行的楊浩身上，脣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忽然注意到有人在盯著自己，折子渝下意識地扭頭一看，就見唐焰焰正瞪著一雙大眼睛在看著她，折子渝知道唐焰焰與楊浩同行，也知道此番楊浩能夠成行，這位唐姑娘助益甚大，所以雖見她面色不善，還是嫣然一笑，向她靠近了來。

　　到了唐焰焰近前，折子渝便笑吟吟地讚道：「唐姑娘，此番蘆嶺州能召來這麼多商賈赴野離氏之會，唐姑娘功不可沒。蘆嶺州若是就此站住了腳，數萬百姓都要感念姑娘的恩德才是。」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折子渝這麼客氣，唐焰焰當無不悅之理，可折子渝這番話唐焰焰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我對蘆嶺州有無功德，怎麼也輪不到她折子渝來感謝，她這是以蘆嶺州的女主人自居麼？

　　唐焰焰美目向她微微一瞟，忍不住反擊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家生意著想，當不得一讚。真要說謝，也該是蘆嶺州的官兒和百姓謝我，實實的當不起折姑娘一謝。」

　　折子渝莞爾一笑：「哦？姑娘真是為了唐家的生意？據我所知，唐家現在往中原調運了大筆的錢財物資，有意往中原擴張生意，我還道唐家想放棄在西北的基業呢，原來……，唐家留了姑娘妳在此打理。」

　　唐焰焰臉蛋一紅，氣不過她的從容矜持，冷笑道：「折姑娘，妳也不必總在我面前擺出這副假惺惺的模樣，當日小樊樓上，我便說過，本姑娘是絕不會放棄的。我唐焰焰光明磊落，有什麼話都說在當面，不錯，我是為了他，我就是為了他，才盡我之力助他。折姑娘天之驕女，父兄皆為府谷之主，我這商賈之女自然比不得妳。可是，若論對他一片真心，我自信不輸於妳。」

　　折子渝嫣然道：「唐姑娘心直口快，子渝很是欽佩。不過，唐姑娘，這種事，總要兩情相悅才好，姑娘今日陷得越深，來日所受的苦只怕越重了。」

　　唐焰焰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冷笑道：「可是折姑娘又何以如此篤定，便知我與他……就不會兩情相悅？」

　　唐焰焰臉上有種從未有過的自信神采，那種自信、從容和歡喜，令得折子渝芳心一沉：「她與楊浩同行這麼久，難道兩人之間……」

　　一直以來，不管什麼事折子渝都是智珠在握，從容自若，可是這一刻她卻有些沉不住氣了，她咬了咬薄脣，勉強一笑，忍不住問道：「唐姑娘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唐焰焰見她終於露出不安神色，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在她面前佔了上風，便笑的更加嫵媚：「折姑娘冰雪聰明，難道還聽不出我話中的意思？不過，妳盡可放心，楊郎身居險境，根基淺薄，如今這蘆嶺州就如風中殘燭，四方強敵環伺，他多些勢力支持才能站得穩腳跟。妳折家是西北一霸，自是一大助力，妳若肯入我楊家門來，與焰焰做個姐妹，焰焰也為楊郎歡喜呢。」

　　唐焰焰這番話卻是把當日折子渝故作大方，戲弄她的話原話奉還了，折子渝終究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又是情繫楊浩的，平日再如何從容自若，這樣關係終身的大事也沉不住氣了，不禁顫聲問道：「妳……妳與他，到底做了甚麼？」

　　唐焰焰想起那一日在小樊樓上被她明譏暗諷，氣得幾乎吐血的一幕，再見她如今忐忑不安的模樣，心中真是快意無比：「折姑娘似乎很是不安呢，可我記得不久之前，有一位人人都讚她通情達理賢慧淑嫻的奇女子對我說過，為了楊郎的仕途前程，情願與我做個姐妹呢，還說楊家的大門隨時為我敞開，這番話我一直記在心上，對她可是從心眼裡欽佩著……」

　　「啊呀！」唐焰焰一拍手掌，笑道：「對了，她還對我說，男人看女人，第一眼或許看的是她的胸脯，第二眼看的就是她的胸懷了。本姑娘一直銘記在心，引為教誨。去妒，是我們女兒家的第一美德嘛，我唐焰焰一直記在心裡，唐焰焰不是說一套做一套的人，她若願進楊家的門，我是絕不會推三阻四的。」

　　唐焰焰說罷，呵呵一笑，雙腿一踹馬鐙，便向前馳去，折子渝看著她的背影，一時心亂如麻……

　　※※※

　　「楊浩。」折子渝一見楊浩，盈盈起身，楊浩已欣然衝上前來，一把將她擁在懷裡，嗅著她髮絲上淡淡的清香，歡喜地道：「子渝，想不到此時妳會來看我，這麼多日子不見，我好想妳……」

　　「有多想？」折子渝輕輕地問。

　　「天天想，夜夜想，恨不得妳一直留在我的身邊。」

　　折子渝輕輕一笑，柔聲道：「你出去是做大事的，就只整天想著我麼，除了想我，你……還有沒有什麼事要對我說的？」

　　楊浩猶豫了一下，想起她大老遠趕來，只為探望自己，現在就對她說起唐焰焰的事，當頭一瓢冷水，未免大煞風景，不妨留她多住幾日，找個機會再與她說個明白。陰差陽錯的，唐焰焰的清白名節三番五次毀在自己手裡，也真個是嫁不得旁人了，子渝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縱然心中不悅，想必也能寬恕了自己。此時提起，時機卻是大大的不妥。於是便道：「那些公事，說來妳也不會喜歡聽的，對妳，我確是朝思暮想。可妳……總是這樣來去匆匆，我又被綁在這蘆嶺州動彈不得，子渝，妳我聚少離多，情非得已，如今，吐蕃與銀州戰亂一起，蘆嶺總算得以平靜，我想……早些去妳家裡下聘，娶妳過門，可好？」

　　折子渝眸中露出失望的神情，她本以為，楊浩就算因為心虛，不敢對她坦白，至少也會有些愧疚。想不到……想不到他還在花言巧語誑騙自己。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個民間女子，他既已答應娶唐焰焰為妻，那自己這個「無權無勢」的民家女兒要被他置於何地？

　　她咬著嘴脣，輕聲問道：「妳若娶我為妻，那妳如何安置唐姑娘？」

　　楊浩身子一僵，整個人都定在那兒，折子渝淒然一笑：「擁抱，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明明靠得那麼近，偏偏卻看不清彼此的臉，更看不清彼此的心……」

　　她輕輕推開楊浩，傷感地道：「無話可說了麼？我……一直到剛才，都抱著一絲幻想，幻想是她在騙我。可是……你總算講了實話……」

　　楊浩焦灼地道：「不是這樣的，子渝……」

　　折子渝輕笑搖頭，慢慢後退：「你不用說了，怪不得你，是我太自信了。光是她的美貌，就不是男人所能抗拒的，更何況……她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以你的性情，怎能不為所動？」

　　楊浩急道：「我……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和她之間的事……實在是一言難盡，我也不是想瞞著妳，我是想等過幾天……」

　　「你不用說了！」折子渝退開幾步，從案上抓起那口青霜劍，輕輕拔劍，劍放寒光，她的玉顏雪一般白，卻比劍光還要肅殺：「這口劍，是我家傳下來的一口寶劍，這次來，我就是想把它送給你。現在，還是把它送給你，願它伴你左右，助你建功立業！」

　　她把劍慢慢遞向楊浩，楊浩不接，懇聲說道：「子渝，我不要什麼寶劍，我只想要妳留下來。」

　　折子渝眉毛一挑，把劍往案上一放，閃身便走，楊浩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低喚道：「子渝，妳聽我解釋，好麼？」

　　「不必了。」折子渝寒聲說道，她的頰上湧起一抹異樣的潮紅：「不必了，我不想聽，也沒必要再聽。我對你說過，我家是做生意的，在開封有一個大主顧，現在和我家裡發生了些糾葛，若是一個處理不慎，我家就有破敗之虞，為了這樁事，我的家人都在全力以赴，我也要去為家裡出些力。這次來，除了送你這口寶劍，我本就是來向你辭行的……」

　　她回眸一笑，眼中淚光瑩然：「我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子渝……」

　　「放手！」

　　折子渝眉頭微揚，自有一股威儀，楊浩心頭一寒，下意識地鬆開手，折子渝疾步趨向門口，楊浩忽然叫道：「子渝，妳家裡……到底遇上了什麼麻煩，我來幫妳。」

　　「不必了，這樁事，你幫不到忙的。你現在諸事纏身，如今吐蕃與銀州起了戰事，你正好抓緊時間休養生息，男兒……還當以事業為重。」

　　折子渝幽幽說罷，黯然道：「我走了，你保重。」

　　折子渝扭頭疾行，楊浩知她外表柔婉，內心剛烈，此時追上去，只會更加激怒她，可她這麼一走，又如何勸得她回心轉意？一時間徬徨無措，焦急地望著她的背影，卻不敢追上去。

　　折子渝離開知府衙門，跳上馬便抖韁狂奔，她伏在鞍上，一口氣兒馳出老遠，奔到一叢樹林中，忽地勒韁下馬，搶步跑進林中去，伏在一棵合抱的大樹上放聲大哭。

　　從小到大，從來只有她欺負別人，沒有別人可以欺負她，不管在什麼人面前，她都沒有這樣狼狽，敗得這樣淒慘，可是這一回，她徹底的敗了，這一敗，她便把自己的心上人都輸給了人家。滿腹的委屈、傷心，在楊浩面前表現出來的強勢和堅韌蕩然無存，林中寂寂無人，她哭得暢快淋漓。

　　「楊浩，你這個混蛋，我恨你，恨你……我對你一往情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負我？」

　　四下無人，並不虞會被人看見，折子渝捶著樹幹，發洩著自己滿腹的悲傷與憤怒，卻不想就在這時，她的耳邊卻突然響起一聲輕笑，一個空靈縹緲的聲音說道：「哈哈，真是個自作自受的傻丫頭！」

　　「誰？」折子渝連淚都來不及擦，倏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一柄鋒利的短劍已向發聲處颯然指去。挺身、拔劍、出劍的動作簡直快逾電光石火，這一劍之威，已有一種劍術大家的風範。

　　「功夫不賴嘛！」聲音突然又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傳來：「妳說為什麼，這只因為妳還不瞭解男人。男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他可以為了心愛的女人去流汗流血，去付出生命，但是男人通常沒什麼耐性的，如果妳讓他等太久，又恰好有個美人兒趁虛而入，他要是不動心，那他就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連和尚都不是，而是一個太監了。」

　　折子渝知道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她不願在人前示弱，忙拭拭眼淚，轉向另一個方向喝問道：「你是誰？」

　　那人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起來，一時讓人辨不清他的所在：「人無完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有他的弱點，愛一個人，就要盡量去看他的優點，而不要去看他的缺點，可妳偏要用男人最弱的一點去考驗他，這不是和自己過不去麼，所以……他固然有錯，妳又何嘗沒錯？」

　　話音落地，一個星眸朗目、風度翩翩的美髯男子鬼魅般出現在林間小道上，施施然向她走來，這人背負一劍，大袖飄飄，舉步行來時漫天黃葉都隨之起舞，如無數黃蝶圍繞其身，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第二二○章　誰是誰的青霜劍？

　　怔怔地站在中庭，望著折子渝消失的方向，楊浩悵然若失。那種落寞，不是錐心刺骨的痛楚，也不是痛不欲生的悲傷，大概是因為前世已經經歷了墨顏學姐那種現代式的離合、後世又經歷了羅冬兒那段讓他刻骨銘心的愛情，又或者是因為他與折子渝的聚散離合都是那樣的如溪水潺潺，從不曾轟轟烈烈。

　　感情經歷的磨煉，已經讓他成熟起來，不再是一個為了愛情便要死要活的懵懂少年。可是那種傷心和落寞卻是難免的，只是，他有什麼立場挽留子渝呢？

　　風中癡立半晌，眸中漸凝淚光，就在這時，壁宿風中落葉般飄到了他的身後站定，低聲道：「大人，大家都到齊了。」

　　楊浩眨眨眼睛，眨去眼中的淚水，再回頭時，已是一副非常平靜的表情：「走！」

　　在知府衙門後宅內有一處會客的小廳，因為是知府大人會見親密客人的地方，所以自然不大，十多個人坐下來，已是濟濟一堂。楊浩還未到門口，就聽到裡邊熱鬧紛紛，談笑的聲音迎面而來。他一進去，談笑戛然而止，大家紛紛站了起來，只有李光岑稍緩了一步，慢慢站起，向他一笑。

　　「大家坐，都是自己人，後宅見客，不必拘禮。」

　　等候他的，是李光岑、納木罕、俟斤、木恩、木魁、柯鎮惡、穆清漩、穆羽等人，眾人見了楊浩，都向他抱拳行禮，楊浩臉上露出笑容，含笑致意，走到主位坐下，又向下虛按雙掌，大家這才落坐。

　　「諸位，這一遭兒銀州吃了咱們的大虧，和吐蕃人的火兒也徹底的被撩撥起來了，沒個三年五載，別想消停下來。這種不同族氏之間的仇恨一旦結下，想要有個了斷更是綿綿無期，那邊的戰火燒得愈烈，咱們就越安全。」

　　楊浩笑道：「當然，前提是，咱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咱們才是他們的大威脅，三、五年的時間也許還不夠，但是要休養生息、壯大實力，卻也差不多了，等到他們騰出手來的時候，至少咱們自保已不成問題。」

　　木魁咧嘴笑道：「大人說的是，屬下一向敬重大人的為人品性，但是……說實話，屬下對大人的行伍功夫卻一直不以為然，想不到咱們大人用兵如神，指揮調度，決勝千里，銀州李光儼雄崌一方，北拒吐蕃、回紇、契丹，南鎮桀驁不馴的橫山諸羌，漫說殺死李光儼，就算一口氣連拔五座軍驛，讓李光儼吃這麼大的虧，除了少……除了咱們大人又有哪個？屬下現在對大人真是敬佩得五體投地。」

　　李光岑呵呵笑道：「木魁啊，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學的這麼會說話了，這馬屁拍的清新脫俗，聽來令人耳目一新吶。」

　　眾人盡皆大笑，木魁卻正色道：「屬下從不恭維人，更不會拍馬屁。木魁所言，句句都是心中所感。」

　　眾人聽了，又是頻頻點頭，楊浩這一招既有用間、又有用兵、既有正合，又有奇攻，正反陰陽運用之妙，令蘆嶺州以絕對弱勢的兵力，以不可能的手段，造就了一段傳奇，但是現在正是韜光養晦的時候，這份榮耀卻又對人張揚不得，大家滿心的歡喜無處訴說，聽了木魁所言，人人心有所感，忍不住各抒感慨，一時諛詞如潮，紛至沓來。

　　楊浩聽得大感吃不消，連忙擺手笑道：「停停停，大家不要再誇了，再這樣誇下去，本官可是連北都找不著了。」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楊浩起身拱手說道：「不管多麼妙的計策，都要有最好的戰士去執行，才有成功的希望。眾將士不畏生死，諸位大人有勇有謀，這才是咱們成功的關鍵。此事雖是楊某一手操持，但楊某在野離氏部落中舉杯暢飲時，眾將士卻在前方浴血殺敵，這輝煌的戰績，是你們一刀一槍，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要說謝，該是楊某引蘆嶺五萬三千七百六十六名百姓，向你們致謝才是。」

　　眾人紛紛拱手還禮，李光岑撫鬚笑道：「大人記得倒清楚，不過現在蘆嶺可不只五萬三千七百六十六人了，大人不在蘆嶺這些天，附近趕來投靠的部落和村寨又有一千一百一十九人，州中百姓新生男女幼兒二十七人，此外，還不開眼的小賊跑來打動，盡皆被我蘆嶺民壯擒下，打入奴籍，如今不載入戶籍的奴隸也增添了一百多人。」

　　楊浩聞言大喜，與眾人談笑議論一番，臉色方自一正，說道：「諸位，歡喜的事說完了，好聽的話也說完了，但是有句話，楊某卻得提醒大家。」

　　眾人見楊浩正容說話，忙也紛紛坐正，肅容聽他講話。

　　楊浩道：「這一次，銀州吃了咱們一個大虧，而且到現在還不知道是咱們在搗鬼，卻在和吐蕃人打得不可開交，不但諸位大人歡喜，我看三軍上下，也是人人開心不已。可是要知道，搗鬼就是搗鬼，用計就是用計，能保一時之勝，卻不能徹底改變敵我之勢。諸葛武侯才真的是用兵如神，可是實力不濟時，還不是被人家追著滿天下的跑？我們若非趁著李光儼輕率離開銀州，而銀州又正與吐蕃人對峙，南線諸驛疏忽大意，怎能輕易得手？」

　　他沉聲說道：「就是現在，如果銀州揮軍來攻，我們縱挾新勝之銳，能與銀州正面為敵麼？不能，比起銀州真正的軍力，我們不過是以卵擊石，這就是真正的實力。一旦被人逼到一個死角，我們無法用計、敵人不會中計的地方，我們就只能靠實力與敵一搏，那時，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神機妙算、用兵如神，都是不堪一擊的，所以，諸位切勿因這一勝而狂妄，我們必須知道，我們的實力還遠遠不及環伺周圍的諸藩，不要說夏州、府州、麟州，就是夏州所轄的一個銀州，也不是我們所能抵敵的。」

　　「大人教誨得是，卑職謹記於心。」木恩、柯鎮惡等人肅然拱手起立。

　　楊浩笑笑，說道：「大家坐吧，我只是給大家提個醒兒，諸位都是聰明人，自然一點就懂。」

　　眾人又自落座，李光岑道：「依大人示下，咱們蘆嶺還該擁有一支足以自保的力量才行。今日大家都在，正好議論一下。以大人所議，我蘆嶺州地處險要，強藩環伺，想要自保，那就得有攻有守，剛柔並濟。所以初步決定，組建三軍。一騎、一步、一衛。

　　「這一騎，以咱們這三千騎兵為基礎。蘆嶺人力有限、地域有限，所以發展騎兵在精而不在多，三千人的建制保持不變，兵員有了折損時方可補入。三千騎，可以隨著咱們蘆嶺州的發展，逐步發展輕騎、重騎、野戰游騎各一部。

　　「這一步，則從蘆嶺漢民和山野溝壑間攀附行走如履平地的橫山羌人中招募，主要負責騎兵發揮不了作用的城池攻守戰、叢林戰、山野戰，以及與騎兵配合步戰。

　　「這一衛，大家也看到了，這一次咱們奇襲銀州五座軍驛，冒充吐蕃人和銀州兵在彼此之間挑起大戰，靠的是騎兵的速度，步兵的戰法，更靠少數身懷絕技，混入軍驛首先控制其烽火臺等重要設施，我們詐城才如此容易，正因為烽火臺已被我們控制在手裡，我們才能攻城拔寨，以少量兵力連克數座軍驛，而銀州大軍卻毫無察覺。

　　「這些負有特殊使命，並不正面作戰的精銳之士，得有特別的本事，做的是特別的事情，可他們一旦成功，所起的作用，卻不亞於數萬大軍，所以，還要專門成立一衛，大人為這一衛起了個名字，叫『飛鷹衛』。飛鷹衛將從步卒和騎卒中挑選，人在精而不在多，專門執行特殊使命，『飛鷹』與咱們的耳報神『飛羽』直屬於團練使大人統轄……」

　　楊浩與李光岑商議過的這些事情，顯然李光岑已經過了充分的思考，將來蘆嶺州將根據附近地形和敵我形勢，重點發展什麼軍種，首先發展什麼軍種，隨著軍種的成熟和蘆嶺州財力的充容，再由之衍生些什麼軍種，他都已心中有數。

　　不同作用的軍隊需要不同的裝備配給，不同的訓練方法，哪些是以現在的蘆嶺實力辦不到的，哪些將領適於統率什麼樣性質的軍隊，他都說的井井有條。就連上次李光儼霧中攻擊楊浩圓陣的駱駝炮，在他未來的規劃中也有涉及，唯一不曾提及的只有水軍。在這種地方養水軍，就算蘆嶺富得流油，實在有錢沒地方花，那也是敗家行為了。

　　眾人立即獻計獻策，認真討論起來。楊浩見眾人沒有因為銀州之勝而狂妄自大，心中甚是寬慰，眼見眾人討論得熱烈，他轉向李光岑低聲問道：「李興的一品弓造的怎麼樣了？」

　　李光岑欣然笑道：「已經造出了一具，射程真的……真的非常驚人。如今模具俱已成形，再造就快的多了。不過此弓操作起來還是有些複雜，在馬上使用遠不及用在城池攻守和步卒操作方便，而西北地方，一旦發生戰事，野戰仍是主要途徑，而我軍軍力有限，如果這強弓能再做改進，在馬上使用自如，那麼以少勝多也是輕而易舉。」

　　楊浩心道：「依稀記得宋朝歷史上有神臂弓，也是西夏人所發明，並獻與宋朝。不知那神臂弓與這一品弓孰高孰下，那弓既是西夏人發明，西夏應該也會造這種弓，但是它對在宋國甚受倚重，而在西夏卻不曾流行，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楊浩想起上次見那尚未成形的一品弓零件，一品弓那樣強大的射速射程，既便有機械輔助，單憑手力開得了弓的也是少之又少，看它的零件，似乎與許多強弩相似，也是以鐙蹶張弓弦，在馬上這自然是不方便的。他的心中不由一動，如果有個像放風箏似的搖輪來開弓上弦，是否能省了這個馬上不方便操作的步驟呢？又或者，將張弓的機括想著法子倒著安置，在馬鐙上裝一個東西，腳踩著馬鐙，借那個東西張弓拉弦，這樣腳就不必離開馬鐙了……」

　　楊浩這些想法，全因後世對機械裝置多少見過一些，所以很快就想到了，但是具體要如何去做，他卻不知道，只是想著回頭去看看李興，把自己的想法說與他聽。李興才是一個軍工大匠，這弓又是他發明出來的，如果自己的法子可行，對他就是個啟發，如果不可行那就算了，自己本來就是外行，也不怕他笑話。

　　這廂正想著，卻聽木恩和柯鎮惡爭執起來，兩人都十分認真，爭得面紅耳赤。楊浩忙揚聲問道：「怎麼了？」

　　柯鎮惡拱手道：「大人，屬下正與木團練爭執這步卒應配備什麼樣的武器。」

　　「哦？」楊浩一聽甚感興趣，忙道：「不知兩位都有什麼高見，且說來聽聽。」

　　柯鎮惡道：「在這西北地方，開曠之處甚多，此處步卒，弓弩是必備的遠攻武器，這一點我與木團練並無異議。只是，在此處作戰，就算是步卒，對上敵軍騎兵的機會也非常大，所以這近戰武器必須得心迎手，方能奏效。」

　　「唔，有道理啊，怎麼，木團練有不同的想法？」

　　木恩道：「屬下之意，是效仿朝廷軍隊編制，步卒中十之七八皆為弓弩手，配腰刀以自保，另配少量長槍手、或著重甲的士兵，以及戰車以抗騎兵衝擊。事實上，屬下以為在西北之地對抗強敵，仍是以騎對騎的好，步卒主要用來防禦和靠近咱們蘆嶺根基之地配合騎兵作戰，這樣的配置應該可以了。」

　　楊浩點點頭，轉向柯鎮惡道：「那麼，柯大人又有什麼看法？」

　　在李光岑方才初步擬定的未來步騎兩軍將領中，木恩是騎兵統領，而柯鎮惡是步軍統領，他自然不甘被木恩輕視，把他的人馬定位為只負責守城和為騎兵打下手的地位，是以漲紅著臉道：「騎兵來去如風行動迅速，尤擅迅速轉移趁步卒大隊調轉不便時，從側翼絞入廝殺，這就像是幾隻狼衝入一群羊中，你的隊形再密集，一旦被他們迫近，那也只有任人宰殺了。

　　「光憑弓弩，雖可在敵人不曾接近之前給與他們重創，但一旦被他們靠近，可就無計可施了。那少量的槍兵是起不了作用的，如果大量配置槍兵，仍是只可用來防守，那乾脆固守城池豈不更加妥當，還派出步騎做甚麼？至於重甲兵和車兵，在這種地形下，更是只可用來防守。卑職以為，這樣不妥。」

　　楊浩笑道：「無妨，現在咱們就是在商議，如有什麼不妥，便當立即改正。你說說，你有什麼看法？」

　　柯鎮惡精神一振，興奮地道：「陌刀！」

　　「嗯？」楊浩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一愣，穆清漩知道自己丈夫不擅言辭，本來她是個婦道人家，雖受楊浩尊重，邀她一起赴會，卻一直坐在那兒不說話，這時卻忍不住替丈夫說道：「大人，我家官人是說，咱們的步卒可以大量配備陌刀。」

　　楊浩不是個武器迷，只是隱約聽過這陌刀的名聲，這時不便露怯，只得不懂裝懂地點點頭，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裝腔作勢地道：「唔，妳說詳細些，大家都來參詳參詳。」

　　「是！」穆清漩拱拱手，說道：「大人，我柯、穆兩家，祖上都是唐朝的將領，曾任都知兵馬使、都押衙等職，唐亡後中原大亂，方攜家眷遷到西北，這麼些年來，我柯、穆兩家雖居偏遠，但是祖上的兵書戰策、行軍調度之法卻是傳了下來，對以步克騎之法，我家官人也略有心得。」

　　楊浩暗暗點頭，難怪看他夫妻說法不似尋常山寨頭領，原來祖上也是做過大官的，不過這也正常，如今這也雄踞一方的豪傑，哪個沒有淵源，平頭百姓就想一步沖天，像自己這般成為一方豪傑的，本領還在其次，天時地利人和的作用才是最大的，可是這樣的機會又有幾人那般幸運？

　　穆清漩抿了抿嘴脣，本想既把話題談開了，便讓自己丈夫接著說下去，不想她當家作主慣了，柯鎮惡一來是個悶葫蘆性兒，有什麼話本就是茶壺煮餃子，心裡有數說不出來，二來他也習慣了聽媳婦的話，眼見自己娘子開了口，往那兒一坐彷彿沒他什麼事了，笑瞇瞇的只是看著自己娘子，等著她解說下去。

　　穆清漩又好氣又好笑，瞪了自己官人一眼，只好接著說道：「陌刀是由漢朝時對抗匈奴騎兵的步軍主力羽林軍中重步兵的斬馬劍演化而來，長刀兩面有刃，重約五十斤上下，柄長足有四尺，唐朝時為重裝步軍主要配備的近戰武器。

　　「唐軍作戰，諸軍中弓手、弩手、駐隊、戰鋒隊、馬軍、跳蕩、奇兵等各有所司，每當戰鬥展開時候，敵人在一百五十步時候，弩兵開始射擊；敵人在六十步時候，弓箭手開始射箭；敵人攻入二十步時候，弓弩手發箭後執陌刀齊入奮擊，此時縱有奇兵、馬軍、跳蕩軍也是不准輕舉妄動的，全以步卒迎敵。只有步兵戰況不利時，跳蕩、奇兵、馬軍方可迎前敵出擊。

　　「陌刀作為長柄大刀如牆一般推進絞殺敵軍，敵軍往往在陌刀手的絞殺下人馬俱亡，那時的陌刀手與馬軍、奇兵一樣，都是主攻戰士，盛唐時陌刀陣在戰場上尤其受到重用，誰說步卒就只能用來防守了？」

　　說到這兒，她又狠狠瞪了木恩一眼，不忿他瞧不起自己官人將要統領的步軍，木恩在女人面前，全無戰場上的兇悍模樣，吃這巾幗不讓鬚眉的美人一瞪，卻只咧嘴一笑，也不分辯。

　　倒是木魁氣不過，冷哼一聲道：「真是婦人之見，妳說得輕巧，鑄一柄陌刀，就需五十斤鋼鐵，上砍人、下砍馬，刃口又極易受損，咱們蘆嶺上哪兒去搞那麼多鋼鐵去鑄造陌刀？」

　　穆清漩不由一窒，她只負責提出最適宜裝備步軍的武器，至於這武器怎麼搞，那是楊浩該操心的事了，哪輪得到她管，聽木魁說話無禮，穆大姑娘的大小姐脾氣發作，只是當著楊浩不好多說什麼，只是把一雙本來就極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木魁卻不像木恩那般好說話，把一雙牛眼瞪起，毫不畏懼地回瞪著她，只是美人瞪起俏臉十分的耐看，他瞪起眼時卻如廟裡的金剛，橫眉立目的不夠瞧了。

　　楊浩見他們鬥氣，心中不覺好笑，他也覺得，不能把步卒始終定位於防守上。這不只是從蘆嶺考慮，放眼整個大宋也是如此，如果蘆嶺能發展一種以步卒抗騎兵的成功模式，那對整個大宋都是一種啟發。宋人對抗外圍強敵，最吃虧的一點就是缺乏可以與之抗衡的戰馬，但是如果步卒能抵抗騎兵，雖說想要揮軍主動攻擊，仍然牽涉到戰線拉開，補給不利，調動不如騎兵迅捷等問題，至少比被動防禦要多掌握一些主動。目前宋軍雖也針對騎兵特質發明出了一些武器，但是當下仍以弓弩為絕對主力，這也注定了他們的軍事戰略從整體上來說只能以防禦為主。

　　可是木魁所說又不無道理，鑄造陌刀的成本太高，想要揮動五十斤的大刀連續作戰，對士兵的素質要求也太高，不要說蘆嶺州沒有這個物質基礎和人力基礎，以大宋目前的條件也有些強人所難了。

　　他沉吟半晌，苦思後來是否有變通的解決辦法，眾人見他皺起眉頭苦苦思索，便都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望著他。苦思半晌，不學無術，但亂七八糟所知頗雜的楊浩終於想到了兩樣東西，他的脣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目光一轉，視線又回到眼前，眾人看他表情，顯然也知道他已有了定計，都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楊浩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柯團練所言，有理。步卒不可只用來防守，他們也要肩負起進攻的重任。」

　　柯鎮惡夫婦大喜，不料楊浩話風一轉，又道：「木團練所言也有理，我們沒有那麼多鋼鐵鑄刀，也找不出那麼多使得動五十斤大刀的戰士。在這種地方，行軍趕路頗為不易，扛著那麼重的刀，走到地方就已累個半死了，還如何作戰殺敵呢？」

　　柯鎮惡夫婦又是一呆，木恩卻已忍不住了，詫異道：「那大人之意是？」

　　楊浩胸有成竹地一笑，道：「陌刀是由斬馬劍發展而來，咱們就不能再發展發展麼？」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這位楊大人有了什麼奇思妙想，要把陌刀再發展成什麼玩意兒……

　　※※※

　　「斬馬劍發展成雙刃長柄的陌刀，依稀還有那麼點模樣，楊大人把陌刀又改成鐮刀了，就那麼彎彎月牙兒似的一片鐵，陌刀的威力還在麼？還能……用來衝鋒殺敵？」

　　一邊往外走，穆清漩一邊納罕不已地道。

　　「那不叫鐮刀，楊大人說了，那叫鉤鐮槍。」柯鎮惡抿抿嘴脣，說道：「我覺得可行，可以先打造幾把，同木團練的騎兵對戰試試看。長槍本可拒馬，但是騎兵一旦攻入陣中，長槍的用處就不大了，可大人所說的這鉤鐮槍倒似乎可行，彎刃用來割馬腿，尖刃用來刺殺墮馬之敵，既費不了多少鋼鐵，打造容易，使用其所長也輕便。還有那大斧，盡可用鐵渣劣鋼鑄造，安一個長柄，力大者持之殺策馬之敵，簡直是易如反掌，都不須怎麼訓練。」

　　穆清漩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道：「那就試試看吧，但願真的有效果。大人的想法實在是太過天馬行空，陌刀……居然讓他改成了鐮刀……」

　　想到這裡，她忍俊不禁，臉上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了兩步，她忽然察覺有異，扭頭一看柯鎮惡的表情，不禁瞪起俏眼道：「這麼看我幹嘛？」

　　柯鎮惡趕緊搖頭：「沒啥，沒啥……」

　　「你……哼！」穆清漩恨得牙根癢癢，在他額頭使勁一點：「該你說話的時候，屁也放不出來，還要老娘替你出頭。我讚一句別的男人，你就吃醋，小心眼的男人，沒出息。」

　　柯鎮惡跟在她後面，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哪有吃醋，我正在想，那大斧鉤鐮槍，該如何配合作戰。」

　　「喲，還敢騙我，今晚睡地上。」

　　「沒有沒有，我……我是有點吃醋，不過、不過不是疑心娘子啊，只是……娘子從沒誇獎過我……」

　　「那就是小心眼了？今晚睡地上！」

　　「我……」

　　一對歡喜冤家漸漸行遠，遠遠的還傳來二人拌嘴的聲音。衙門後宅內，送走了各位官員，楊浩默默站了一會兒，臉上輕鬆自若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他輕輕嘆了口氣，轉入一個花廳，小几上還橫亙著那柄青霜劍。黑檀木的劍鞘，外裹蟒皮，鞘口、護環和劍柄式樣古樸，毫無一絲花哨，也無半點裝飾。

　　楊浩走過去，輕輕拿起那柄青霜劍，走到窗口，迎著陽光一按劍簧，「錚」地一聲，青瑩若霜雪的毫芒映白了他的臉龐。劍在手，那人卻去了何方？

　　一個女人的幸福，無非是被人珍不珍惜，可我真的不珍惜她麼？男女之間的情傷，就像這鋒刃如霜的長劍，決鬥的是時間，割傷的是彼此。她現在一定很悲傷吧，可我又何嘗不是？我是她的那柄青霜劍，還是她是我的那柄青霜劍？

　　楊浩悠悠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子渝啊，若我是這青霜劍，妳是這包容它的劍鞘，我們是不是就不會彼此割傷了？」

　　楊浩長吁短嘆，話音未落，面如冠玉的呂洞賓突然鬼魅般出現在窗口，笑吟吟地對他道：「嘖嘖嘖，好淫蕩的比喻，果然不愧是我酒色財氣呂洞賓的傳人，你若早早地便入了劍鞘，現在你的劍鞘又怎會跑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吶……」

第二二一章　此去馬蹄何處？

　　「師傅？」楊浩先是一呆，繼而大喜，對這個傳說中的神仙，為老不尊卻詼諧有趣的長輩，楊浩從心底裡有一種親近感，見到他的喜悅卻不是裝出來的。

　　呂洞賓嘿嘿一笑，一展身形穿窗而入，瞄他一眼道：「長吁短嘆的，可是為了女人？」

　　楊浩點點頭，呂洞賓笑吟吟地道：「這就對了，除了女人，還有什麼是擱不下的？為師這一輩子，紅塵是早已斟破了，就是看不破紅粉，吾徒頗具為師之風，足以傳我衣缽了，幸甚，幸甚。」

　　楊浩苦笑道：「師傅，你就別打趣我了，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說起來真是……算了，這些煩惱事不提也罷。對了，我還以為師傅此番去探望扶搖子前輩，至少也要在那裡住個一年半載，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呂洞賓一聽，變色道：「不回來不成，陳摶那個老牛鼻子教徒弟還真有一手，她隨陳摶學藝這些天，為師冷眼旁觀，旁的本事為師還不曉得，只是那一身武功的進境實在驚人，那個狗兒也真是學武的天才，武功進境一日千里，看得為師心驚肉跳。

　　「你別看她小小年紀，這樣下去只需一年工夫，你就得讓她比下去。再過三年，你便拍馬都追不上她了。為師每天看到她，都會想到你望塵莫及的淒慘模樣，真是心有戚戚焉，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在太華山上待下去？」

　　楊浩大喜道：「狗兒學武竟有這般天分麼？好！好啊，這孩子孤兒寡母的，瞧著讓人可憐，今後有了一技之長，也算是出人頭地了。」

　　呂洞賓斜眼瞄他，憤憤然道：「沒出息，陳摶的徒弟有天分，我呂洞賓的徒弟就沒天分？這算什麼道理？論身分論地位，我呂洞賓比他陳摶可還高著幾分，難道我的徒弟就該讓他的徒弟比了下去？」

　　楊浩陪笑道：「弟子愚鈍，有負師尊厚望。其實師尊學究天下，詩才武藝蓋世無雙，有您這樣的名師指點，徒兒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不過，學武要有天分固然是一方面，再者說狗兒年幼，現在學武築基，我這已經成年的人自然比不得他，並不是師傅不如他的師傅。

　　「更何況，不管有怎樣的名師調教，不管什麼樣的本領，都沒有投機取巧的途徑，狗兒居於太華山上，不問世事，潛心習武，心無旁騖之下方有這等進境，那也是他用辛苦和汗水換來的。弟子慚愧，做了這蘆嶺州知府，諸事纏身，每日用來習武練功的時間終究有限，將來在武學上的造詣不如狗兒，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呂洞賓本來吹鬍子瞪眼的正在發怒，聽了這話沉吟有頃，頷首說道：「唔，你這話也有道理，說起來你師傅是本無爭勝之心的，可是如今既已起了這個念頭，總不能就此偃旗息鼓。想那陳摶弟子眾多，僅是他那大弟子無夢，就給他收了徒孫三百多人。

　　「你就算捨了官位前程隨我入山專心修道習武，將來也未必比得過他的徒子徒孫勢大，為師懶散了一輩子，卻也無人能與我爭風，不收徒弟也就罷了，如今既收了你這徒弟，做師傅的總不能不管不顧，讓自己的弟子將來受人欺負，說不得我也要走遍天下，去尋幾個根骨奇佳的孩子，給你教出幾個師弟來撐門面。」

　　「師父，」楊浩感動地道：「師父授我絕學，弟子已感激不盡。師父是世外高人，如散仙一般逍遙自在的人物，向來率性而為，無拘無束，何必為了弟子這般辛苦。師父若是想要多收幾個徒弟，讓呂氏門人開枝散葉，廣傳天下，弟子是十分贊成的，但是師父卻不必為了徒弟這般操心。弟子與狗兒情意深厚，斷無為敵的理由，再說，徒弟也不是一定要在武學上開宗立派，揚名千古，弟子的天分和前程，又不在這兒。」

　　「噫！」呂洞賓撫掌，轉嗔為喜道：「不錯，不錯，我的徒兒天分不在這裡，你要讓他陳摶的徒弟屈居身下，也未必要靠武功，傳承我全部衣缽，看來是指望不上了你，不過既是我酒色財氣呂洞賓的開山大弟子，總也不能本領太差，墮了為師的威風。為師在此再住半個月，趁這工夫，把為師最拿手的內丹功法雙修秘術傳你，你依為師所授，好生習練，將來的成就也不致太差……」

　　「什麼？雙修之法？師傅不是修道人麼，還懂得房中術，師父要教我房中術？哎喲！」一語未了，楊浩頭上便挨了一個爆粟，腦瓜仁都覺得生痛。

　　他是真的大吃一驚，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師傅一個出家人竟懂得房中術，光看呂洞賓那仙風道骨的模樣，楊浩早忘了道家還有合籍雙修之法。本來，有這樣的功夫，恐怕是個男人就想學上一學，可是折子渝剛剛憤而離去，楊浩正是滿心悲苦的時候，哪裡提得起興致。剛剛還聽說師父要與扶搖子別一別苗頭，去尋幾個根骨好、悟性佳的弟子傳授一身本領，光大本門，臨走還念念不忘要傳自己房中術，難道要讓自己在婦人們面前大逞威風？也算是為他酒色財氣呂老祖揚了威名？一想至此，楊浩只覺哭笑不得。

　　誰料呂洞賓聽他把自己最得意的雙修秘術說成房中術，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一個明明寫的是後宮，卻硬被無知小輩指為種馬的可憐作家，跳將起來，氣極敗壞地道：「不學無術，淺鄙無知，誰說雙修之法就是房中術？說出去無端惹得修道之人笑話！

　　「為師修的是內丹術，內丹術練的就是性命雙修，何謂之性？元始真如，一靈炯炯是也。何為之命？先天至精，一氣氤氳是也。性之造化繫乎心，命之造化繫乎身。內丹術之修習，有人先修性而後修命，有人先修命而後修術，起手不同，各有側重，是故流派甚多，其中區別極大。陰陽雙修只是其中一個分支，男女雙修，亦臻大道，所謂殊途而同歸也。至於房中術，不過是學了陰陽雙修的一點皮毛之士，用作閨房繡榻之上取樂快意的一點旁門左道功夫而已，豈可與陰陽雙修相提並論？」

　　楊浩一見平時恬淡如神仙般的呂祖大人臉紅脖子粗的模樣，不禁心中大汗，趕緊陪笑道：「是是是，師傅說的是，管它叫房中術還是陰陽雙修，學來之後只消有用就是。」

　　呂洞賓正色道：「房中術是房中術，陰陽雙修是陰陽雙修，兩者豈可混為一談，名不正則言不順，你這廝真的不學無術，為師費盡脣舌，講了這許多，你還是懵懂無知，真是氣煞貧道了……」

　　楊浩趕緊從善如流，改口說道：「是是是，弟子愚昧，師父要教我的是陰陽雙修，與房中術旁門左道功夫全不相同，弟子無知之言，師傅不必放在心上。」

　　呂洞賓又憤憤然地向他講了半天兩者的區別，什麼奼女嬰兒、金公木母、心猿意馬、外道正法……說的俱是道教術語，可憐他收了這開山大弟子之後，只教了他些武技功夫，道法從未學過，完全不解其意，把個楊浩聽得暈頭轉向，只是做誠惶誠恐狀不住點頭應是。

　　呂洞賓滔滔不絕講了小半個時辰，見這蠢笨的徒弟一臉真誠，彷彿真的弄明白了兩者之間的區別，這才滿意地住口，從他手中接過茶盞，飲了口茶水，又恢復了世外高人模樣，慢條斯理地說道：「陰陽雙修，分為築基、雙修兩個部份，共計九大功法，為師如今且把功法傳你，再為你細細解說其中不明之處，然後你可自行參詳修練，此功法著手甚容，並無走火入魔之險，你可從陰陽雙修著手，好生修練，待你大成之後，為師再將性命雙修的無上絕學傳你。」

　　「是，請師傅教諭。」

　　呂洞賓又正色道：「徒兒，你須記著，水可載舟，亦能覆舟。陰陽雙修雖是藉男女之術以收健體強魄，貽養長生之道，卻切不可倚仗此技沉溺女色。好色縱欲，必自毀其身，為師曾賦詩一首，『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催人骨髓枯。』你須謹記心頭，時時自省。」

　　楊浩「啊」地驚呼一聲，呂洞賓奇道：「怎麼？」

　　楊浩還不知這首詩是他作的，是以驚呼出聲，一見他問，怎敢說這首詩自己早就聽過，連忙翹起大指，連聲讚道：「好詩，好詩……」

　　呂洞賓哼了一聲，不理他拙劣的馬屁功夫，便自吟出一段雙修歌訣來，楊浩呆呆聽著，呂洞賓吟罷，扭頭看看他的臉色，不禁悲從中來：「還是陳摶那個關門弟子好啊，那個狗娃兒雖不識字，卻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陳摶老兒說上一遍，她便記得，瞧你這模樣，恐怕是萬萬不及的，唉，筆墨侍候……」

　　楊浩一呆，忙掉頭去取筆墨，呂洞賓看著他的背影，撚鬚想道：「今日一番話，總算稍稍開解了那位折姑娘的怨尤之意，不過想要他們復合，卻非我舌粲蓮花便辦得到的。陳摶說他二人之間還有重重波折，不日二人都將往東南一行，卻不知準是不準。大道玄妙，難以預料，我也不必對他說破了，這是他自家因緣，就讓他自家去解吧……」

　　※※※

　　開封府！天子腳下第一府！

　　寇準、呂夷簡、范仲淹、歐陽修、包拯、蔡京、宗澤等許多歷史名人都曾在這裡戰鬥過的地方。偌大的東京城、一百多萬人口的管理都集中在這裡，訴訟、戶籍、婚姻、田土、祭祀、營造、賑災恤民、管理科舉、按察賦稅、平定物價，甚至各種慶典的禮樂事務、京師的宗教管理、迎送外國使節……

　　開封府每日文牘案柬不下數千封，用來批覆公文的毛筆，每月就要用掉一箱；官印也因使用頻率過高，每年都要更換一枚新印。是以每日裡開封府尹、判官推官、左右司錄、左右巡院、六部功曹等諸位大人一天到晚那真是忙得團團亂轉。

　　但是開封府的地位也因此變得極為崇高，唐宋定制，重要的官衙都要築在城中城裡，稱為「子城」或「衙城」。開封府又稱「南衙」，作為大宋一座極重要的官邸，屬官從吏無數，所以府衙佔地六十餘畝，樓堂殿宇五十餘棟，除了大宋的皇宮，整個開封城內的確再沒有任何一座府邸能跟它相比。開封府衙其實就猶如另一座皇宮，渾厚、雄偉、褐紅色的城牆，高大巍峨的城門，無不彰顯著它的威儀……

　　府衙正前方有一方青石浮雕照壁。照壁的正中刻著一隻似牛非牛、剛猛威武的獨角怪獸，再往前去，高大的城門上方三個斗大的漢字赫然在目：「開封府」！一頂八抬大轎到了府前不見停下，逕直進了戒備森嚴的府門，經過百餘米的甬道，來到一座左側掛著開道鑼，右邊架著鳴冤鼓的儀門，大轎再往前去，到了後面一座院落，院落正中有一塊巨大的濮玉，上刻十六個大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濮玉後面便是重簷歇山頂的開封府正廳，繞過正廳再往後走，到了府尹大人居處，轎子才落了地，轎簾一打，開封府尹趙光義端著玉帶從轎中肅容走了出來。

　　「叫程羽到清心樓來見我。」趙光義吩咐一聲，一個衙差立即高聲應是，飛步趕去傳喚，趙光義則泰然舉步進了院門。

　　開封府西南角一個院落，院門上一處楹聯，上聯是：「國設刑典律萬民本不分你我貴賤」，下聯是：「我執王法靖一方唯只認是非曲直。」正中門楣上赫然是「府司西獄」四個大字。

　　雖說這地方只是用來臨時關押疑犯和證人以便提審的地方，按照大宋的典獄制度，疑犯在這裡關押時間最長不能超過四十天，如到期仍不能找到證據定人之罪便要放人。可是但凡被抓到這種地方的人，不管有罪無罪，見了那森嚴的氣象，哪個不心生畏懼。

　　一個三旬左右的官兒急匆匆地提著袍裾自府西司獄裡面出來，這人面貌清朗，眉宇間隱含一抹肅殺之氣，正是開封府判官程羽，趙光義的心腹。他走出門來，一撣官袍，便急急向清心樓走去。

　　清心樓上，方面大耳、不怒自威的趙光義端然就坐，一手舉盞，一手拿著蓋兒輕輕抹著茶葉，將一口香氣氤氳的茶水抿進口中，雙眼微閉，細細回味了片刻，這才咽下肚去。

　　已趕上樓來的程羽見他雙目一張，這才適時踏進一步，拱揖施禮道：「大人……」

　　趙光義盯著手中的茶杯，出神半晌，問道：「禹錫離京有半年多了吧？」

　　禹錫是程德玄的表字，他的官職雖只是個押衙，但是在趙光義面前，卻是最受寵信的，程羽忙應了聲是，看看他的表情，小心地道：「大人想讓禹錫回京來？」

　　趙光義搖了搖頭，說道：「官家今日召我進宮，商議西北邊事時，特意提到了楊浩。」

　　程羽先是一呆，隨即才省悟到他說的是西北那個新設的蘆嶺州知府。程德玄的密奏總是抄錄一份副本轉呈開封府，這些事涉機密的文案都是由他來整理的，對此事的來龍去脈自然瞭解。程德玄的奏表中將楊浩在西北獨斷專行、招攬民心、廣收心腹的事寫得十分詳細，皆有事例佐證，莫非官家終於起了戒心？

　　趙光義微微一笑，說道：「楊浩此人原本出身於廣原程世雄門下，係府谷折氏一系，雖經官家提拔重用，但其所作所為，卻不見他有絲毫感念皇恩之意，此人野心勃勃，顯然是想效仿西北三藩希圖自立。如果他真能自成一藩，能夠起到分化西北各方勢力的作用那也罷了，可他與折藩過從甚密，又接受折藩的種種援助，顯見是已與折藩勾結，成為折藩爪牙，若容其坐大，只能壯大折藩的實力，使西北局面更難控制。」

　　程羽道：「是，大人卓見，不知官家有何定計？」

　　趙光義輕哼一聲道：「依我之見，應趁其根基未穩，尚無力量對抗朝廷，而且以他現在的實力，也還不值得折楊兩藩為了他而與朝廷反目，及早除之，消弭禍患！」

　　他啜了口茶，又道：「官家卻以為，楊浩功勞彪炳，朝廷剛剛嘉獎過，而蘆嶺亂象未生，楊浩野心未顯，不便枉舉屠刀，落下不義之名。可以明升暗降之法，將他召進京來，另委他人擔任蘆嶺州知府，兵不血刃地接收蘆嶺勢力，如果楊浩拒不奉詔，亦或推諉搪塞，方可著欽使遽而殺之，以彰國法。」

　　程羽目光一閃，省悟道：「大人召卑職來，可是要讓卑職通知禹錫暗做手腳，迫使欽使斬殺楊浩，了了這條禍根？」

　　趙光義一呆，啞然失笑道：「怎麼會，本府在意的是那蘆嶺州，只消楊浩離任，還能有甚麼作為，值得本府為他拔刀麼？一個不慎，行跡落入官家眼中反而不美。此人不值一提。」

　　程羽赧然道：「是，卑職愚鈍，那麼……大人是趁機舉薦禹錫為繼任知府了？」

　　趙光義搖搖頭，站起身，踱到樓前，憑欄俯瞰開封府衙，說道：「那麼做不是明擺著安插私人麼？官家慧眼如炬，使不得。本府向官家進言，保舉了張繼祖為繼任知府。」

　　程羽奇道：「張繼祖？他不是因為貪弊……」

　　趙光義微微一笑，程羽突然了悟，立即閉口不言。

　　張繼祖與他是同科進士，又是同鄉，雖然私下沒有什麼往來，在朝中也算是親近的官吏。張繼祖此人怯懦守成，沒什麼政績，前不久因為貪弊被監察御使彈劾，走投無路之下，還曾備了厚禮求到他府上，希望他能引見自己，懇請南衙保他。

　　程羽分文不收，卻知大人正在用人之際，也未一口回絕，好言安撫了他一番，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與趙光義知道。張繼祖的為人秉性，趙光義亦為不屑不恥，不過不知出於什麼考慮，還是動用他的關係，暫時把這件案子壓了下來。

　　此前，張繼祖與南衙並無往來，行賄投靠又是私密行為，外界自然不知。蘆嶺州苦寒兇險之地，無罪無過的官兒，隨便指派一個，誰又肯去？那不是流放一般了？如今大人舉薦張繼祖，正好向官家說明他貪弊一事，而不致為自己留下包庇的隱患，同時借這樁大事，又可將他的罪責輕輕卸下，讓他將功贖罪，牧守蘆嶺。

　　此人感念南衙恩德，唯有從此投效門下，再者，此人素無膽魄能力，一旦掌理蘆嶺，唯有倚重於程德玄，而且此人只習文而不知武，到那時大人縱然不說，官家也會想到程德玄還在蘆嶺，團練使的官職少不了便要分差到程德玄的頭上。西北之地，軍權遠比政權重要，到那時就算張繼祖不會死心塌地的跟著大人走，蘆嶺實際上也是掌握在大人手中了。

　　這張繼祖既非大人門下，現在又用得著他，有些該點撥的話，大人自己不便出面，那麼這穿針引線最好的人選自然就是非己莫屬了。一念至此，程羽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過兩日就是小兒百日之喜，張繼祖與卑職既是同鄉，又是同科進士，卑職邀請過府飲宴的客人，當然是少不了他的。」

　　趙光義又是一笑，頷首不語……

　　※※※

　　「這個道，非常道。性命根，生死竅。說著醜，行著妙。人人憎，人人笑。大關鍵，在顛倒。莫厭穢，莫計較。得他來，立見效。地天泰，好徵兆。口對口，竅對竅。吞入腹，自知道。藥苗新，先天兆。審眉間，行逆道。渣滓物，自繼紹。二者餘，方絕妙……」

　　楊浩站在山坡上，一身箭袖，面向東方噴薄而出的旭日，雙目微閉，雙腳微分，雙腿微曲，含胸拔背，肩肘鬆沉，神定於百會，氣凝於丹田，徐徐吐納，意念中道道陽光自天目源源不斷匯入丹田氣海，然後按照呂洞賓所授氣行之法，將其運轉周身經脈。

　　對於呂洞賓所授的武技，楊浩從一開始就相信它確有奇妙之處，但是對於這種內家氣功，自從見識了呂洞賓神出鬼沒的本領後，也顛覆了他原本的認識，但是這功夫到底有何奇妙，他還是不知其詳，這功夫練習之初，他只覺腰痠腿軟，還未發現其中的神妙，半個月下來，感覺卻有不同。

　　他閉目吐納之時，漸漸已能進入空虛境界，原本閉息六十秒是絕對辦不到的，現在卻可以從容屏息至少兩分鐘，下丹田、兩腎及躍陰庫開始發熱，命門、百會、天目等大穴會自發地跳動。意念內斂時，會感覺到眼前有如電閃，耳邊似聞雷鳴，方知這功夫果然大有奇妙。

　　這功夫朝採太陽之氣，晚採太陰之氣，每日早晚各練半個時辰，倒不影響他日常行動。如今他才只練了第一式，很快就可以練習第二式補虧，還有回龍、鎖陽、幻影等各式築基功法，都要待前一式根基紮好，才可以習練。至於築基功夫練好，就該進入雙修之境，那時就需與女子房中練養、採藥歸爐、陰陽還元，如今他一個娘子也無，倒也不去理會。楊浩只覺這功夫漸漸上手之後，每日神清氣爽、精神奕奕，再也不易疲憊，便當它只是一種普通的養生氣功也是好的，所以勤練不輟。

　　楊浩在練吐納功夫，程德玄卻在不遠處的草坡上練劍，草已枯萎，滿地銀霜，程德玄一身玄衫勁衣，在坡地上輾轉騰挪，步履矯健，手中一口劍寒光閃閃，劍風颯颯，兩丈方圓內，盡被他的劍勢所籠罩。

　　二人一動一靜，如同玄武，玄者凝如山嶽，武者如電掣雷霆，比較起來，還是程德玄的功夫有看頭，兩人所帶的幾個僕人便都遠遠的站著，觀望程德玄練武，全未注意到壁宿一溜煙的已登上山來，到了楊浩近前。

　　楊浩如今六識聰靈，已感覺到有人靠近，他徐徐吐出一口濁息，收勢站定，張開眼睛，見是壁宿到了近前，不由露出喜色，忙道：「壁宿，可曾打探到她的消息？」

　　壁宿輕輕搖頭，楊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壁宿低聲道：「遵大人囑咐，屬下往折大將軍府求助，提起她的名字，說及她的九叔父就在將軍府當差，請折大將軍找來她的九叔，已便問清她的居處，誰知……」

　　「誰知怎樣？」

　　「誰知折大將軍向左右略一詢問，便知府中果有這樣一位管事，只是這位管事也已辭職離開，好似家中出了什麼為難之事。」

　　楊浩眉頭一蹙，喃喃地道：「能是甚麼事，連她的九叔也辭了差事？」

　　壁宿道：「折大將軍府上再加上各處別院、下莊，大大小小的管事不下百餘位，誰知道這位管事家裡出了什麼事，我只好向與那位管事相熟的人詢問，探得他府宅所在，卻是府谷城外一處牧場，便即趕去探看。」

　　就算霸州丁家，比起折大將軍府的確規模小了至少百倍，那些大小管事也是有親有疏，有尊有卑，像廚房管事劉鳴，就是根本沒有資格去見丁老爺的，如果自己家裡有了什麼大事，也沒有可能去向丁老爺求助，只能自己解決。如今看這情形，折子渝那位九叔在折家也算不了什麼重要的管事，所以有了事情只能自己解決，卻借不了折大將軍的勢力。

　　壁宿接著說道：「那座牧場就在府谷以西，牧場不大，只是用來豢養安置臨時採購來的騾馬牲畜的，一俟賣出就會運走。我到了那裡之後，見牧場還在開張，便向牧場的人問起，他們說，牧場已換了主人，折姑娘的家人將牧場變賣，已舉家往開封去了。」

　　楊浩焦灼地道：「你就沒有問問他們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不成？」

　　壁宿道：「自然是問過的，那買下折家牧場的人也說不大清楚，好像折家往中原販賣馬匹挾帶了青鹽，回程時又偷偷採買鋼鐵，原本做得小心，倒也不曾被人發現，結果因為生意上與一個大主顧發生了糾紛，被人舉報入官，扣下了全部貨物和人，折家只得變賣全部家產往中原上下打點。」

　　西北地方做生意的人，為牟高利，大多挾帶品質極佳的青鹽，從中原回來時，再採買西北欠缺的鋼鐵，這已是民間不曾公開的秘密。同後世人的想像相反，當時的人，國家、民族的概念極為薄弱，世人大多只為家族著想，幽雲十六州的漢人絕不會日夜翹首期盼中原人來「解放」他們，西北地方尚未納入大宋統治的漢人百姓也絕不介意損害大宋的利益，而與同西北胡族做生意。

　　這樣的事雖然尋常，可一旦經了官就不妙了，難怪折子渝家有人在折將軍府做管事，也不曾求助於折府，這種事即便折家也在做，一旦被大宋官府發現都要找幾隻替死鬼的，更何況此事與他們全無干係，避之尚恐不及，哪有可能為子渝家裡出頭。

　　楊浩聽了焦灼萬分，可是這樁事以他這種空降的官兒，無論在西北還是中原都毫無根基和人脈，根本是幫不上忙的。不過這事既是折家有人走私被抓，大不了賠個傾家蕩產，當事人被判入獄，折子渝卻不會有什麼危險，這種事兒怎麼也不會搞出「連坐」來的，所以楊浩稍稍心安，他思忖片刻，又道：「我聽子渝說過，要往開封府去，這案子可是犯在開封？」

　　壁宿搖頭：「這卻是連那戶人家也不曉得了，不過不管是不是犯在開封，這案子若是不小，最後總要著落在大理寺的，折姑娘去開封也是對的。」

　　楊浩心想：「也不知霸州趙傑在開封有無同僚官員，這事兒如要請託，我也只有找他了，折家既然傾家蕩產去打官司，這案子便不會急著判，只要拖下來，就還有機會，眼下先得找到她，否則縱想託附趙通判，恐怕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想到這裡，楊浩忙道：「壁宿，這事兒還得麻煩你往開封府走一趟，把折家這案子打探清楚，看看如今著落在哪個衙門，即通過『飛羽』傳訊回來。」

　　「好！」壁宿點點頭，想告訴楊浩自己去折府時，折大將軍黑口黑面，對他態度不太友善，忽又想這大概是因為自己位卑身輕，折大將軍自然不放在眼裡，倒未必是對楊浩有什麼不滿。不然的話，又怎會送他衣甲兵器，又遣將校幫他練兵？這種小報告不打也罷。

　　這只是壁宿心中念頭一轉的事兒，他的「好」字剛剛應下，程德玄便挽了衣衫過來，笑吟吟地道：「大人真是勤政，這麼早就在處理公事呀？」

　　楊浩掩脣咳嗽兩聲，搖頭笑道：「程大人見笑了，倒也不是什麼公事，本府隨一名道人習了一門養生吐納之術，這些日子練下來，只覺神清氣爽，體健身輕，心中甚是欣喜，不想心急成功，練得有些過急，這幾日總覺肺腑有些燥熱煩悶，可那位道人又雲遊四海去了，本府便著人往府谷探訪那位道人的師弟碧荷觀主，想請他來診治一番，不想那位觀主不願離開，咳咳……」

　　程德玄關切地道：「大人怎麼能相信那些江湖術士傳授的功夫，吐納之術，一旦出了岔子，可是會傷及五臟內腑的，大人切切不可大意，還是早早延醫診治才好。」

　　楊浩擺手笑道：「多承程大人關心，我想那位道人是不會害我的，應該是我所練不太得法吧，咳咳咳……」

　　程德玄忙道：「既然如此，大人這幾日還是先停練了吧，待氣息勻順了，或者向那道人問個清楚，再接著練下去也不遲。」他呵呵笑道：「大人春秋正盛，恰當壯年，這養生之術也不急著去練。」

　　「說的是，咳咳……且再看看吧，幸好如今我蘆嶺州諸事都已理順，眼看寒冬將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公務需要處理，如果還有不妥，我便親往府谷拜訪拜訪那位碧荷觀主，請他診治一下便是。啊，時辰不早了，本府要回去更衣理事，程大人請。」

　　「楊大人請。」二人相互拱拱手，便各自循著一條山徑往山下走去。他們的住處都有直通這後山的道路，下山並不同行。

　　「大人，你修練吐納之術，果真有些不妥了？」程德玄一走，壁宿便關心地問道。

　　楊浩微笑著搖搖頭：「我好得很，哪有什麼不妥，這麼說，只是預埋一個藉口，再過兩日，我把州府裡的事交代一下，便要離開一趟。我現在是蘆嶺州知府，照理說為官一任，不奉詔、不請命，是不得擅離轄地的，雖說這西北地方山高皇帝遠，沒幾個官兒守這規矩，可這面上功夫總還得做做。」

　　「大人要離開府州，往哪裡去？」

　　楊浩目光一閃，眺望遠方層山疊巒之間，淡淡說道：「霸州！」

　　此去馬蹄何處？自然是度關山，了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