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軟紅十丈，煙火人間　第二二二章　隨波逐流處處安
第二二三章　風雪行人
第二二四章　雪中情
第二二五章　對景難無心
第二二六章　物是人非
第二二七章　夜尋
第二二八章　漫下金鉤釣黿鼇
第二二九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
第二三○章　柳暗花明
第二三一章　逆天倫
第二三二章　家門
第二三三章　各西東
第二三四章　赴東京
第二三五章　出師表
第二三六章　再面君
第二三七章　奇遇
第二三八章　想得美
第二三九章　另闢蹊徑
第二四○章　同病相憐
第二四一章　敲門磚
第二四二章　娛樂大亨
第二四三章　陰差陽錯
第二四四章　白樂天的超級粉絲
第二四五章　釀風波
第二四六章　四大行首
第二四七章　蘇軾鬥東坡
第二四八章　搶我版權？
第二四九章　拆遷功曹
第二五○章　悲情二當家
第二五一章　兄弟重逢
第二五二章　古吹臺
第二五三章　歌、舞、劍
第二五四章　夜行
第二五五章　宜將剩勇
第二五六章　另籌謀
第二五七章　舵把子的家事
第二五八章　風風火火
第二五九章　驚聞
第二六○章　老謀深算
第二六一章　疑惑
第二六二章　女兒情思
第二六三章　二姝合作
第二六四章　娛樂教父
第二六五章　火了
第二六六章　火大發了
第二六七章　重任與誰負？
第二六八章　艱鉅任務
第二六九章　晴天霹靂
第二七○章　各懷心思
第二七一章　難辦也要辦
第二七二章　小樓一夜春雨
第二七三章　三個皮匠
第二七四章　集思廣益
第二七五章　虎打武松

《步步生蓮卷六：軟紅十丈，煙火人間》月關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六卷　軟紅十丈，煙火人間　第二二二章　隨波逐流處處安

　　傳旨太監顧若離將聖旨交到楊浩手上，笑吟吟地道：「恭喜大人榮升和州防禦使、右武大夫，我大宋的臣子，自入仕以來不到一年光景，便自從八品一口氣兒升到正六品的，屈指數來，也只有楊大人一人，足見官家對楊大人的青睞，楊大人只要勤於政事，公體為國，效忠於朝廷，前程必然不可限量。如今楊大人高陞，得以入京為官，雜家在此先賀大人的喜啦。」

　　和州防禦使是楊浩他的官職，比他原任的團練使又高了一級，已和廣原程世雄相同了。武功大夫則是他的品級，官員的待遇、俸祿，要根據他的品級來給付。但是宋朝的官兒真正有多大的權，要看他支的是什麼差，提點的是什麼事，他現在有職，就是沒安排具體的差使。

　　「呵呵，大官誇獎了，官家如此厚愛，楊浩是受寵若驚呀。大官一路跋山涉水，遠來辛苦，快請淨面更衣，落坐歇息，來人啊，上茶。大官，請。」

　　大官是對品秩較高的宦官的稱呼，楊浩迎接欽使前先向范思棋、林朋羽等幕僚們仔細打聽過了的，這時候的太監還是一種官職，並不特指閹人，閹人也不稱公公，品秩高的稱大官，次一點的稱閣長，普通的閹人則稱為中大人、中官。

　　顧若離是內侍副都知，當得起大官之稱，見他恭敬有禮，便笑瞇瞇地應了，與他並肩走向上廳，楊浩一招手，把穆羽喚到面前，低聲道：「你去，向唐姑娘借四個伶俐乖巧的丫鬟，就說本官要用來招待一位上差。」

　　穆羽領命，急忙向外走去，外面自有人過來撤了香案，楊浩陪著顧若離進了上廳，叫人看茶侍候，自己卻走到中間的書案之前，將聖旨恭恭敬敬地擱在上面，他見旁邊有插著鮮花的瓶兒，恐有人不小心刮倒了瓶子，裡面的水會把聖旨浸染了，忙將花瓶兒也挪開。

　　楊浩心想：「聖旨這玩意兒後世可不多見，尤其是宋朝的聖旨，好像一件也不曾傳世。我現在已經得著兩張了，回頭我就用『飛羽』傳遞密信的法兒，做個大號的密封竹筒，把這聖旨都密封了藏起來，給我的子孫後代傳下去，這都是難得一見的古董，過上一千年，到時候一張怎麼不得賣個幾十萬？」

　　顧若離哪曉得楊浩心中的打算，他在一旁冷眼旁觀，見楊浩對聖旨的愛惜呵護、恭敬珍重，確是發乎真心而非做作，不由暗暗點頭。

　　這次奉詔傳旨，他懷裡可是還揣著一道密旨呢，如果楊浩拒不接旨，又或者接了聖旨之後，效仿折御勳來個養匪自重，拖延時間而不交權，那就得取密旨將他當場格殺。他身邊的八個侍衛全是來自武德司的高手。武德司就是後來的皇城司，大宋的特務密諜機構，職責只有兩個：護衛與刺探。

　　他手下這八個看起來貌不驚人的侍衛中，就有四人專門習練的是高明的技擊之術，可以五步殺人、一擊致命的武術高手，而另外四人則是專攻刺探躡蹤，飛簷走壁如履平地，又擅飛刀絕技，如果他一聲令下，猝不及防之下八大高手突然下手殺人，還真沒幾個能避得過去。

　　顧若離既奉了這樣一道差使，他對楊浩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自然格外注意，今見楊浩對聖旨的恭敬姿態不似作偽，他就先有了個好印象，心中那根緊繃著的弦兒也就鬆弛下來，楊浩放好聖旨，轉身與他敘談時，顧大官臉上的笑容便又和氣了幾分。

　　二人在上廳敘談一番，天色就已晚了，顧若離到了蘆嶺州府，是先用過膳食的，這時茶足飯飽，楊浩便引著這位上差往後宅裡去休息。因蘆嶺州新建，加上地理特殊，一直沒什麼官員往來經過，所以本州還未修建館驛，顧若離及其一眾隨從只有安置在知府衙門裡。

　　待到了後宅，顧若離一看，此處真個是四大皆空。剛到蘆嶺州時，遠遠看去，只見這知府衙門建的恢宏氣派，哪曉得後宅裡居然如此簡陋，不但陳設簡單，就連家僕丫鬟都是寥寥無幾，房間裡空空蕩蕩，不覺皺起眉來。

　　楊浩謙笑道：「顧大官，實在抱歉，下官這府邸也是剛建成不久，加上沒有內眷，府中各種陳設和侍候的人有限，許多房間還空著，這間房，是下官的寢居之處，設施還算完備。如今將至寒冬，不曾住過的房子十分陰冷，大官未必習慣，就委曲大官暫住下官這間住處吧。」

　　宋朝的太監與其他朝代的太監相比有點不同，他們大多職位較低，但是薪水很高，日常生活很有水準。而且，宋朝的太監是可以娶妻納妾的，只要你情我願明媒正娶，官府並不會跳出來指手劃腳的說你缺了一個零件，履行不了丈夫的一項重要義務。顧若離作為一個高級宦官，薪水很高，所以在開封府不但有一座自己的豪華府第，還有嬌妻美妾及一眾侍婢侍候，眼見此處如此簡陋，他的確有些不習慣，心中也有些不悅，待聽說此處竟是知府自己的寢居之處，顧若離不由大吃一驚，輕怠之心立即散去。

　　就在這時，穆羽帶著四個小丫鬟回來了，不但帶來了四個小丫鬟，還帶來了五、六個青衣小帽的家僕，抱著綾羅綢緞的被褥，還有細瓷的杯碟茶碗、上好的茶葉美酒，幾隻食盒裡盛著可口的蜜餞點心，另有幾個白銅火盆，在房中架起來，燃起獸炭，立時溫暖如春。讓這些人一張羅，那間空空蕩蕩的房子頓時舒坦起來。

　　顧若離奇道：「楊大人，這是……」

　　楊浩本來只是借四個丫鬟，一見唐焰焰想的如此周到，心中也是一暖，見顧若離動問，忙笑道：「此處太過簡陋，大官在此居住必多有不便，是以下官便向州中豪紳巨賈商借了幾名奴僕。」

　　顧若離眉開眼笑，對楊浩登時又覺親近了幾分。

　　楊浩光棍兒一根，又不大在府裡待著，屋中設施不全，身邊侍候的人極少，許多事都是親力親為，兩個所謂的丫鬟長相一般，年紀也不小了，剛才想著如何安頓這位欽差時，便想到了向唐焰焰求助。

　　唐焰焰不知從什麼管道已經知道折子渝與楊浩鬧翻，一怒之下離開了蘆嶺州。折子渝再怎麼大怒，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她卻怕楊浩怪她多嘴，因此遷怒於她，所以有些心虛膽怯，這些天她乖巧得很，知道楊浩府上沒幾個趁心的人照顧，所以每日她都使人給楊浩送來可口的食物，而自己卻連面都不敢露，只想等延緩些時日，楊浩氣兒消了再出現在他眼前。

　　如今楊浩來向她借人，唐焰焰覺得這是個向他示好、和解的好機會，恨不得自己換上侍女衣裳去他府上幹那端茶遞水的差使，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即便撥了四個人來，其中兩個是她使喚慣了的貼身丫鬟，另外兩個卻都是楊浩的熟人，姆依可和格尼瑪澤兩個羌族少女。此外還帶了許多日常應用之物，她是豪富之家，所用之物莫不珍貴，自然入得了顧若離的一雙法眼。

　　楊浩把這位欽差安排妥當，這才返回自己的臨時住處，剛剛離開安置顧大官的院落兒，就見柯鎮惡正站在院子裡面左顧右盼，一見他出來，立即迎上前道：「大人，聽說官家要調您入京？」

　　楊浩見他一臉緊張，忙做個手勢，說道：「走，一旁說話。」

　　二人到了後宅會客的小廳，分別落坐，柯鎮惡便按捺不住地道：「我剛剛聽說，官家傳旨調你入京，這官是陞啦，正六品的官兒，卻只是一個武職散官，不曾安排具體的差使，這……這不是明陞暗降，奪您的權嗎？」

　　楊浩沉默片刻，輕輕一笑道：「柯團練，你認為，權力，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柯鎮惡一怔，遲疑道：「大人之意是？」

　　楊浩說道：「權力麼，在我看來，它的用處只有兩個，一個是用來為人，一個是用來為己。為己，圖得是榮華富貴，蔭庇子孫，做一代勳臣，名載史冊。為人，有的人做到了，有的人沒有做到。我楊浩認的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理兒，如果我只是一個平頭百姓，或者只是縣衙門裡的一個尋常小吏，那麼這西遷數萬北漢百姓也好，如何殫精竭慮地把他們安頓在這蘆河嶺上也好，與我便全無干係。

　　「但是官家既然委了我一個移民欽差，那我掌了這權力的同時，便也負起了這份責任，所以我甘冒大不韙奪節改命也好，與蘆嶺四周諸強藩絞盡腦汁的周旋也好，就是認為，既然這差使是我的，我就得把它辦好，才對得起那些把我奉為父母官的子民。」

　　他淡淡一笑，靠到椅上，說道：「如今，南北吐蕃與夏州、銀州打得不可開交，蘆嶺州算是穩下來了，這蘆嶺知府是我也好，換一個人也罷，只要繼續這麼發展下去，三、五年後，必能擁有自保之力。官家既要調我入京，我又何必戀棧不去？」

　　柯鎮惡急得直跺腳：「大人，你就這般逆來順受麼？就算你不考慮其他，難道就不為個人前程著想？」

　　楊浩笑道：「怎麼不想？我現在官也陞啦，俸祿也漲啦，而且做的是京官，去的是天下最富饒繁華的地方，有何不好？」

　　柯鎮惡道：「大人對卑職還要有所隱瞞不成？但是做官，誰不想做那有權有勢的官？試想：失去冠冕的天子、失去子民的官吏，失去戰士的將軍、失去財富的豪紳……不過是無爪金龍、無齒猛虎，那算什麼？」

　　「那算什麼？那就是我夢想中的美好生活呀。想想看，一個不用做事、不需要承擔什麼責任，就有優厚的績效和工資拿的公務員，整日無所事事好酒好茶地喝著，閒極無聊就帶著娘子去爬爬山、游游水，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不過這話他沒對柯鎮惡直說，要是讓柯鎮惡知道他這麼沒有志氣，他怕會把老柯這老實人給活活氣死。沉默片刻，楊浩才道：「其實，我一直就是隨波逐流、隨遇而安的性子。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為勢所迫，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我並不想成為一方藩鎮，為了這蘆嶺州諸般作為，我只是想讓這些無依無靠的百姓有條活路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輕嘆道：「至於入朝為官，我又何德何能，做一個權臣？從古至今，多少權傾一時的權宦名臣，他們曾經一呼百喏領袖群臣，曾經翻雲覆雨笑傲朝堂，可這些人中，有幾個是得以善終的？最後不是被砍了腦袋，就是被下了大獄，能善始善終的寥寥可數。也許他們自己也不想太過引人注目，可是一旦到了那個地位，那就是身不由己了。

　　「柯團練，你關切楊某，楊某很是感激，說實話，蘆嶺州最難的一段日子已經過去了，官家這時候陞我一個閒散官兒，那就像是我種了樹，卻讓旁人來摘桃子，我的心裡也不大舒坦的，可是與此同時，你不會想到……我的心裡卻一下子輕鬆下來，好像心安理得地放下了一份千斤重擔。在這蘆嶺州，使盡渾身解數，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地度日，不輕鬆啊……

　　「做一個俸祿優厚的散官，買些田產房屋，嬌妻美妾的過日子，又有甚麼不好？快活的是當世，留下的財產是子孫的，作為一個沒有野心的人，你不覺得這是我最好的歸宿麼？」

　　「大人……」聽了楊浩這番肺腑之言，柯鎮惡也不知該說些甚麼了。

　　楊浩回頭一笑：「蘆嶺州想要站穩腳根，我楊浩可以走，官家卻絕不會將上下官吏一體撤換，動搖這立足未穩、根基不深的蘆嶺官府，你們只管安心在此做官，克盡職守，保一方百姓平安，自己的前程便也有了保證。我呢，把這裡都交託清楚了，便即往開封赴任，大逆不道的話，切不可說，更不可想。」

　　「這……，是……」柯鎮惡失望地低下了頭，心想：「不知大人這番話是發自真心，還是為勢所迫。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若走了，那新來的知府縱然一時半晌動不得我們，天長日久怎會不換上他得心應手的心腹？罷了，看來我得和林老、木老他們商議商議才成。」

　　屋角房檐下，一個全身青色夜行服的人倒掛金鉤，使一隻竹筒樣的東西貼在壁上，聽著房中談話暗暗點頭，待聽到柯鎮惡要告辭離開的話時，他忙一收腹，靈巧地縱上屋頂，如同一隻狸貓似的，悄然遁向夜色當中。

　　顧若離還沒有睡，他捧著一杯茶，坐在房中也不知想著些甚麼，忽然窗格一響，有人輕輕叩動幾下，顧若離目光一閃，輕聲道：「進來！」

　　後窗一開，一道人影一躍而入，正是那個身著夜行衣的清瘦漢子，他向顧若離抱拳施禮，將自己潛在楊浩簷下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向顧若離稟明一番，顧若離聽了連連點頭，臉上緊張繃起的肌肉放鬆下來，又細細囑咐一番，揮手讓那探子離去，顧若離想了一想，便在燈下展開一幅紙來，慢慢研起了墨……

　　※※※

　　楊浩還真是配合，顧若離只催促了一次，楊浩就開始把文牘書案、官印兵冊一一整理清點交接了出來，由於新任知府還未趕到，這些東西都暫時交接給判官程德玄代為保管，等新任知府趕到再移交過去。楊浩如此配合，倒讓受到他熱情款待的顧若離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官兒他見多了，大權旁落的官兒哪個不是滿腹怨尤，有的還要悲詩秋賦的歌詠一番，那個酸吶，看看人家楊浩，厚道！

　　顧若離盤算著，自己這趟來，還負了一項秘密差使，如果楊浩拒不應命，真個把他當場格殺，難免沒有他的心腹死士起而報復，那自己想活著離開蘆嶺州可就難了。如今楊浩這麼配合，老實人也不能總吃虧，回京之後少不得要在官家面前替他美言幾句，讚一讚他的忠心和服從。

　　待一切交接完畢，楊浩已不是蘆嶺知府，他對顧若離道：「大官，此去京城，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返回故里，楊某想在赴任之前，回到家鄉祭掃親人陵墓，然後再轉往京師。」

　　顧若離最重要的事已經辦妥，心中大大地鬆了口氣，聽說他要回鄉祭祖，自無不允之理，當即一口答應：「楊大人功勳卓著，待到了開封，官家定會重用的，到時候公務繁忙，想回家省親也是不能，如今先往故里一行也好，衣錦還鄉，亦是一樁美事。」

　　西北地方一到冬天氣候實在寒冷，雖說唐家那些丫鬟僕人照顧妥貼，顧若離住得也不自在，如今差使已了，便急不及待地告辭先往開封去了。送走了顧若離，楊浩也籌備起來，其實他也沒有甚麼好準備的，只是為了讓蘆嶺州站住腳，許多事不能循正常途徑去辦，所以難免有許多不能擺上臺案的東西，尤其是借著朝廷大封橫山諸羌頭人為指揮使，安插了許多心腹進去，藏兵於民的事，還有秘密研製武器的事，如今更是張揚不得。

　　楊浩隱瞞這些事情，實在是因為自己本就出身於藩鎮門閥門下，與中原又隔著折楊兩藩，縱然自己毫無私心，一旦公開也必受朝廷猜忌，如今朝廷突然將自己調離，這些事說不清道不理，便更加的不能擺出來給人知道了。好在掌握這些機密的都是自己人，他們也都知道其中的厲害，不會洩露出去，如今只得順其自然，以後再慢慢漂白。

　　這一來，敬獻神臂弓給朝廷也得暫時擱置起來，好在他雖去了京城，還有「飛羽」與他隨時保持聯絡，蘆嶺州有什麼風吹草動，他比朝廷知道的還能更快一些，大可視事態發展，隨時做出調整，隨著蘆嶺州的穩定，讓臺下與臺上漸漸融為一體，一些本不該是秘密的秘密也就能公開亮相了。

　　可是這些事牽涉重大，楊浩終究是放心不下，所以便來尋義父李光岑，想將自己考慮的問題與他再商磋一下。李光岑的身子骨終究是撐不住了，寒風一來，便著了風寒，這幾天都沒有露面，楊浩真不想讓他繼續操持勞累，可有些機密，連柯鎮惡等人也不知曉的，除了義父，他也實在無法找到合適的人來商議。

　　此時，偶染風寒臥病在床的李光岑膝上搭了一條駝毛毯子，高臥榻上，正與木恩、俟斤、納兒罕，以及柯鎮惡、林朋羽等人圍坐議事，木魁騰騰騰地闖了進來，急聲道：「大人，楊大人來了，剛到府門前。」

　　李光岑目光一閃，倏地一下坐了起來：「蘆嶺若交與他人之手，尤其是掌控在程德玄手中，於蘆嶺州本身並無影響，但是你我眾人興衰榮華，前程富貴，皆繫於大人一身，卻是大有影響。可是大人心志堅定，他決定了的事，很難勸得他回頭，這也就是我這幾天根本沒有出面規勸的原因。

　　「何況，如今蘆嶺州沒有對抗夏州的本錢，何嘗就有對抗朝廷的本錢了？此時偃旗息鼓，休養生息，還是對的。大人既已決意赴任開封，你們也不必相勸，當務之急，是不能讓蘆嶺州的大權旁落，大人那裡，可以慢慢勸他回心轉意。你們先從後面走，不要讓大人看到，咱們就按剛才商量好的，先扳倒了程德玄，再看看那新來的知府是隻什麼鳥兒，到時候孤掌難鳴，諒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好，木老請休息，只要兵權、財權，始終掌握在咱們手裡，州府衙門裡又有我們幾個老傢伙掣肘制約，就出不了什麼大事。老朽先告辭了。」林朋羽拱拱手，與納木罕、柯鎮惡等人急急從後面走了。

　　「浩兒……」一見楊浩進來，李光岑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義父！」楊浩忙急走幾步，按住他肩膀不叫他起來，自在旁邊坐下，說道：「義父，您心繫族人，不肯隨我赴京，浩兒知你心意，也不想多做勸解。這大宋的官兒還是不錯的，每年的探親假期很長，再加上我是個散官，沒什麼差使，以後會時常來探望義父的。」

　　「呵呵，旁人都說浩兒是個做大事的，只有為父知道，其實你是個閒散性兒，若非迫不得已，你根本不想挑上這樣的重任，所以，為父也沒有勸你推諉搪塞，拒不赴任。」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二人握著手，隱隱感覺著對方的血脈跳動，雖非親生父子，卻自感覺到了一種孺慕親情。

　　過了半晌，楊浩才平息了心情，正待向他說明自己的來意，李光岑卻已先開口道：「浩兒，此番往京城去，雖說你順從了官家的旨意，在西北所為，也不曾遺人什麼把柄，可是你與程德玄曾有些齟齬磨擦，程德玄是南衙趙光義的心腹，如果他對你不滿，只消稍作示意，難免沒有官兒出來與你為難，你要記著，萬一有什麼不妥，便即趕回這裡來。」

　　李光岑雙眉一揚，雖然面態蒼老，顧盼之間卻自有一股豪傑之氣：「你不要忘了，你不只是大宋的官兒，還是我党項七氏共主。只消有三、五年工夫讓我們休養生息，發展勢力，便有了與三藩分庭抗禮的本錢，這本錢都是你的。若你只是個大宋的官兒，自然任人取求，可你有這身分便又不同，到那時說不定官家反要有求於你，只要回了這裡，你就是猛虎歸山，蛟龍入海，就是官家也奈何你不得。」

　　楊浩不以為然，卻感於義父的呵護之意，微微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光岑又向案上揚了揚下巴，說道：「浩兒，去把那口匣子取來，那是為父為你準備的一點小玩意兒。」

　　楊浩扭頭往案上一看，只見上面放著一口小匣子，紫檀木的，中間繫著一段紅綾，他也不知是什麼金珠玉寶，起身取來，只覺輕飄飄的並不甚重。

　　李光岑笑道：「打開來看看。」

　　楊浩扯開紅綾，輕輕開啟匣蓋，只見裡邊卻是兩個玉質的小瓶，一綠一白，四周以皮絨環護。李光岑道：「這是我的好友喀喀欽大巫師送給我的，當初本想用在夏州李光睿身上，只是一直未得機會。」

　　楊浩奇道：「這是何物？」

　　李光岑道：「這是一種藥物，綠瓶中的是一種毒藥，酒裡、茶裡、飯菜裡都可以下藥，只有清水不妥，因為多少是有些顏色和味道的，恐會引人懷疑。每次以指尖挑起，只須放入一點，吃上半個月左右的時間，毒便深入骨髓，那時只須對受藥者稍作刺激，依其體魄，體弱者當即斃命，猶如血氣衰竭而死。強健者也要全身癱瘓，就此人事不知，症狀猶如中風，就算是天下第一等的神醫也查不出真正的病因，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李光岑嘿嘿一笑，說道：「我知你不屑用此伎倆，可是中原官場上，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陰謀，叫你防不勝防，若有難纏的對手，你用此藥，便可輕易卻一強敵。我兒帶去，權做自保之物吧……」

　　他說到這兒，雙眼一抬，就見楊浩雙目圓睜，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不由吃驚道：「浩兒，你怎麼了？」

第二二三章　風雪行人

　　楊浩聽了李光岑的話，突然想起一件塵封已久的心事，一時間心潮起伏，臉色也變得異樣起來。其實心中所想到底是否真的如此，他目前也完全沒有把握，這種時候，自然不便把那天馬行空的聯想說與人聽。

　　李光岑一問，楊浩忙收攝心神，說道：「哦，浩兒忽然想起了一件別的事，一件私事，沒有什麼。義父，毒藥殺人並不罕見，可是這藥殺人於無形，可以輕易地把自己置身事外，那就難得得很了。這藥，可有解藥麼？」

　　李光岑撫鬚笑道：「喀喀欽擺弄了一輩子藥物，他常說，天下任何毒藥，必然有其解藥，只看你找得到找不到而已，這無名之毒自然也是有解藥的，不過，你可不要說出去。」

　　李光岑眨眨眼，輕笑道：「若非我救過他的命，是他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就算對我他也不會說的。要是讓人知道這毒還有得解，可就不值那麼多錢了。去年，有一個中原人從他那兒買走了兩份，足足花了二十片成色十足的金葉子呢。」

　　楊浩心中一動，急忙問道：「那中原人是什麼身分？」

　　李光岑道：「我只聽他隨口一說，哪裡在乎這人什麼身分，再說，買藥必是用來害人，鬼鬼祟祟的誰肯暴露身分？」他目光一凝，忽然若有所思地道：「浩兒，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難道你見過曾有人如中了這毒的症狀？」

　　「現在還不知道，只是我多心猜疑而已，不說也罷。」楊浩捧緊了那匣子，問道：「那解藥，可是這白瓶兒中之物，要如何使用？」

　　李光岑便也不問，說道：「正是，其實，樹一個敵人，殺一個仇人，很容易。如果你能化敵為友，那才更見本事。很久以前，就曾有人用這毒去害一位大汗，然後又去為他解毒，從而蒙他信賴，成為他的近侍寵臣。這白瓶兒中放的就是解藥，這毒藥看來藥性不烈，可要解去卻也不易，將這白瓶兒中的藥粉分成五份，每日一份，給那中毒者服下，半個時辰之後以雙掌拍打他的全身，助其血氣舒展發揮藥性，五日之後，方會解毒。」

　　楊浩將他所言仔細記在心裡，把藥小心揣在懷裡，這才說道：「義父，浩兒想，既然怎麼都是走，就要走得爽快，不給人留個戀棧不捨離去的印象。如今已經拖得太久了，這兩日，我就離開。只是蘆嶺州立足不易，有許多不好擺上臺面的東西，新官上任後，更不好交代給他，只好麻煩義父總掌全局，好在如今許多事情都已有了規矩，又有許多人手可用，義父倒不須太過勞神，只是防著不要被新任知府偵知，那些事可大可小，到時就要生出許多禍患來了。」

　　李光岑頷首：「為父省得，咱們這兒有許多村寨部落，都是相對獨立的，不同於中原的城鎮，那新任知府沒辦法對下面瞭若指掌的。再說，下面層層官吏，包括鄉官里正，都是咱們一手提拔上來的，想要瞞下這些事情易如反掌，你不必太過擔心。」

　　二人又仔細商量了半天，見李光岑已有些疲憊，楊浩便囑他好生休息，這才起身告辭。楊浩前腳剛走，木魁就從後面走了出來，望著楊浩離去的方向，失望地道：「這大宋的官家分明就是明陞暗降，奪了少主的權位，少主就這麼甘心接受，赴京上任去了？少主有仁有義，是個讓人欽佩信服的主人，可惜不夠心狠手辣，不是個做大事的人物。」

　　「大膽，少主也是你能指摘評論的，沒有規矩！」隨著呵斥，木恩和納木罕、俟斤從後面走了出來，原來這幾人卻沒有走，一直隱在後面靜聽這對父子的談話。

　　木魁辯解道：「少主不戀棧權位，隨遇而安，求一世逍遙，我也無話可說。可這蘆嶺州是他辛辛苦苦一手打下來的，咱們這麼多人是一心一意隨少主征戰四方，生死無悔的，少主說走就走，我這心裡，不舒坦！」

　　李光岑微微一笑，說道：「來，你們坐下。」

　　待幾人在他身旁坐下，李光岑目光微微一掃，說道：「木恩，我知道，就算你在訓斥木魁，但是你心中的想法，其實也與木魁一般無二。」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說道：「不過，如果浩兒是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做什麼事都不計後果只計較一己得失的人，你們想想，他還會成為你們的少主嗎？當初我們只是個負累和禍患，無法讓他得到什麼富貴權柄，他若只計較得失利害，會甘冒奇險接收咱們的族人嗎？他會為了你們、為了蘆嶺州的百姓做這些事嗎？他只要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蘆嶺州，就算受到強藩欺壓，禍害的也只是蘆嶺州的百姓，對他來說，只要坐得住這個位子，就是有功無過，將來必然陞遷，會遭致官家的忌憚嗎？」

　　幾人面面相覷，不再言語，李光岑臉色嚴肅起來，沉聲道：「你們不要忘了，浩兒自始至終就不是一個野心勃勃想要成為一方之主的梟雄，你們又何以用梟雄之心來揣度他？」

　　幾人訥訥地低頭，納木罕低聲道：「主上教訓得是，可……少主如今畢竟已是我們效忠的主人，朝廷一紙令下，他就奉詔而去，我們……都不知今後該如何是好了。」

　　李光岑輕輕嘆了口氣道：「那麼你們以為，浩兒該怎麼做呢？拒不從命？那樣的話，災禍馬上就要來了，朝廷豈會想不到如果他不肯從命的可能？豈會沒有後著對待？折家在西北經營三百年之久，折御勳不從聖旨那也罷了，你們以為浩兒經營這蘆嶺州還不足一年，有資格抗拒聖旨麼？嘿！他若不從，立時就是殺身之禍。既然從也要去，不從也要去，還要牢騷滿腹不情不願？那豈不是不識時務，自取禍端？」

　　幾人惶惑相視，俟斤忍不住道：「屬下愚鈍，主上請明示。」

　　李光岑掃了他們一眼，淡淡地道：「如果浩兒真是個雄才大略之人，那麼他接了聖旨，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即拋下這裡的一切，隨著那傳旨欽差一同回京，片刻不離那欽差的耳目視線之外，如此才能讓官家戒意全消，保全自己性命，才能徐圖後計。

　　「真正的英雄豪傑不是像蠻牛一般，見了誰頂誰，而是要能屈能伸，該隱忍時就隱忍，該受屈辱時就要受得了屈辱，耐心等到對手出現必死的破綻時才會一擊而中，亦或等到對自己最有利的機會才會一展鴻圖。

　　「現在，咱們已經得罪了夏州，如果再失去朝廷的倚仗，所有努力頃刻間就要化為烏有，你們認為浩兒應該怎麼做？是扯旗造反，還是千方百計拒不從命，留下來西抗夏州、東抗朝廷？咱們如今有那個實力麼，咱們本已與夏州結怨，若是朝廷上再頻頻施壓，你且看府州、麟州誰會甘冒大不韙而全力支持我們？」

　　李光岑冷哼一聲道：「你們只知道發牢騷、只覺得不夠快意，可浩兒心念一動，行止之間，決定的就是蘆嶺州五萬軍民的生死前程，就是這蘆河嶺是否會重新變成一片無人的廢墟，他如果也像你們一樣，不計後果利害，只知快意恩仇，動輒喊打喊殺，不肯吃一點虧，那就叫英雄豪傑了？一群蠢物，那些帝王且不去說，你看西北三藩，哪個不是遇強如蛇、遇弱如龍，周旋其間，掙扎求存？就是這些日子冒著嚴寒往來與我蘆嶺州，與浩兒交結攀好的那些橫山諸羌人，還不是一樣懂得要審時度勢，趨吉避凶？你們這些匹夫，只知逞一腔血氣之勇，成得了什麼大事。」

　　幾人被李光岑訓斥得全沒了脾氣，木恩到底沉穩一些，仔細想想，如今也確無其他選擇，不禁汗顏道：「主上，少主若去了京城，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李光岑微微瞇起眼睛，徐徐說道：「古往今來多少英雄，都不是他們自己想要稱王稱霸，而是時勢把他們推到了那個位置，不由他不從。大宋官家當初就有稱帝的野心麼？若非他已手握重兵，若非朝廷上主少臣強，遭人猜忌，若非趙普、高懷德等人一再慫恿，預造聲勢，豈能半推半就陳橋稱帝？

　　「再說那大唐高祖李淵，一再受楊廣欺壓，卻只求苟延殘喘，身為皇親，只做個衛尉少卿，為煬帝出行掌旗，管理車駕，有了又何曾有過雄心大志了？若非他先佔了一座雄城，麾下一支強兵，楊廣昏庸無道民心盡失，在此情形下又有裴寂誘他與居住在晉陽宮的煬帝寵妃有染，劉文靜假造朝廷公文強拉壯丁激起民變，李世民、許世緒、武士彠等人再三慫恿，他豈會橫下心來扯旗造反，成就大唐霸業？」

　　他望向眼前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心腹，語重心長地道：「時勢造英雄，這時勢，就是天時、地利、人和。天時地利不到，你們就不可萌生野心，乖乖守在這蘆嶺州，以保住族群延續為第一要任。如果天時地利可以為我所用時，那麼，人和就是你們了……」

　　納木罕等人還是有些不解，木恩卻已有些了悟。

　　李光岑靠到被褥上，徐徐說道：「天時未到，地利未成，如今便只能休養生息，蟄伏不動，暗中積蓄力量。若是自己力量不濟，一旦風起雲湧時候，你第一個便被捲到了九霄雲外去，還想做甚麼大事。

　　「浩兒既已引起朝廷戒心，若留在蘆嶺州，反要惹得朝廷時時關注，百般掣肘之下，我們何以發展。如今浩兒赴京為官，便是明修的棧道，我們反而能鬆一口氣。只要咱們這裡不出岔子，浩兒在開封就不虞安全。若是有朝一日，天時來了，地利成了，裴寂、劉文靜能做的事，你們做不得？趙普、高懷德做的事，你們不會做麼？」

　　「嗯？」李光岑使眼一看，納木罕幾人霍然起身，沉聲說道：「屬下明白！」

　　李光岑點了點頭，微笑道：「雖說程德玄在蘆嶺州一直隱忍不發，在浩兒面前老實得很，除了蘆嶺州律法他又不曾掌理過什麼，不過這蘆嶺州從無到有，他都是看在眼裡的，一旦新任知府到了，難保他不會搞出些什麼事來。當務之急是先把這個禍患搞下去。至於其他的麼……龍行雲，虎行風，浩兒現在缺的就是風雲際會啊，你們只管耐心做好自己的事，靜候雲湧風來便是……」

　　※※※

　　雲沒有來，風也沒有來，今冬的第一場雪卻來了。

　　紛紛揚揚的大雪撲天蓋地，將起伏的山巒、蔓延至天際的原野、還有那起伏搖曳的蘆葦叢，全都蒙上了一片白色。楊浩披著大氅，站在建了一半的開寶撫夷鐵塔的第三層基座上面，俯瞰著蘆嶺州內銀裹素裹的一切。

　　在他身畔，靜悄悄地站著一身勁衣，腰佩短刀的穆羽，餘外再無一人。

　　楊浩今日就要離開，他沒有讓州府官吏們來相送，也沒有把消息公開。百姓們只隱約知道知府大人要陞官，要去開封做官了，具體的行期卻不曉得。該低調的時候還是要低調的，楊浩不想百姓們冒雪來送，更不想搞出什麼「萬民傘」、「德政牌」一類的把戲來，惹得萬民號啕相送，對他目前來說，絕非好事。

　　臨行之寂，他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這高處，看看這片令他割捨不下的土地。從這裡俯瞰整個蘆嶺，三面是無數的雪嶺重疊，雪山堆積起天然屏戶。延綿不絕的雪嶺重山裡，是連綿不斷的莽莽叢林，中間的蘆嶺州，就在這群山環抱之中，雖然同樣被沃雪覆蓋，卻沒有那呼號的北風……

　　霸州丁家，從來不是他的家，可是那裡一樣讓他難忘，因為那裡有他忘不掉的恩和仇。而這裡，是他一手打造的，這裡的山山水水、這裡的百姓和士兵，都是他從無到有，一手創立的，感情自然更深。

　　站立許久許久，大雪將他已蓋成了一個雪人，看著那紛紛揚揚的雪飄搖落下，楊浩心中一片安閒，那種傷感，是淡淡的、雋永的，感覺起來，卻沒有錐心刺骨的痛楚。他留戀地望著自己走過的每一片地方，長長地吸了口清鮮的空氣，低聲道：「走！」

　　一步一個腳印，從山峰走到山腳下，一輛大車早已候在那裡，七、八名佩刀的武士俱都牽馬候在車旁，筆直地站著，雪也堆滿了他們的頭頂、肩頭，他們卻一動不動。

　　楊浩望著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欣然一笑，目光轉向大車時卻是一怔，這是一輛十分豪華的馬車，他曾為丁家趕過馬車，自然看得出來，僅看外表的修飾，就曉得它內裡的豪綽，裡邊必然有床有椅，坐可讀書，臥可安眠，還有酒櫃食盒，猶如一個移動的房間。

　　車子非常堅固，寬寬的高大的車輪，四匹雄健的駿馬，光看車把式握鞭的坐姿，也曉得他是個慣跑長途的行家裡手，一定能把車子駛得安安穩穩，不致顛簸太甚。可這輛車卻不是他準備用來遠行的那一輛。

　　「這輛車子是？」

　　「大人，這輛車是唐姑娘送來給大人乘之遠行的。」一旁的侍衛孫震抱拳說道，肩上的積雪因他一動，立時簌簌落下。

　　這八名侍衛，都是木恩從部落中精心挑選出來的驍勇之士，個個機靈，且精通漢語，為了方便，每人都起了一個漢人名字。

　　「唐姑娘……」

　　楊浩心中一暖，這些日子他太忙了，每日忙著交割事情，還要向心腹之人交代一些需要注意隱蔽的問題，哪裡顧得上唐焰焰。前些時候唐焰焰避不來見，他就知道唐焰焰在擔心什麼，當時也是趁勢而為，有意冷落，不著痕跡地「訓斥」她一番，雖說對唐焰焰的做法他自知原因，也能理解，可子渝畢竟是走了，口頭上的責怪沒有，冷處理一下，對她的性情磨練未嘗沒有好處，也有利於兩人今後的相處。

　　可是緊接著聖旨下來，需要做的事就多了，更沒時間去見她，這次要去京城，也只讓姆依可捎話回去給她，說自己先去京城，待穩定下來，再與她商議成親之事，現在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是不可能隨自己同行的。有了這番話，當可安其心，只是自己只讓人捎句話去，以她一向以來的性格，就算不大光其火，恐怕也是大為不悅的，想不到她還備了一輛這樣舒適的馬車供自己使用，這妮子真的轉變了許多呀。

　　楊浩深吸口氣，展顏笑道：「上車，走。」

　　踩著踏板，把車門一拉，楊浩又是一怔。

　　車廂內夠寬敞，一開門就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腳下是鬆軟的毛毯，車子兩廂有暗藏的暖爐。因為車內溫暖如春，所以伏在腳下的那個少女只穿了窄袖子黛綠色春衫，同色的褶裙，黑油油的秀髮梳了雙丫髻，一見他進來，頭伏得更低，身如纖月，蜷如貓兒，輕聲喚道：「老爺。」

　　「起來，起來，嗯？姆依可，妳怎麼在這裡？」

　　少女娉娉婷婷站起，瓜子臉，直鼻梁，狐麗明媚的雙眼，生得柔美可人，五官卻還帶著些稚嫩，正是他當初將花無月正法後，安排到唐焰焰身邊做了丫鬟的羌族少女姆依可。

　　「老爺，唐姑娘知道老爺要遠赴京城，恐老爺身邊沒有個細心的人照料，所以要婢子隨侍老爺身邊，侍候老爺起居。」

　　姆依可說著，乖巧地上前，為他解下大氅，輕輕地撣去雪屑，因為車內溫暖如春，穿著厚衣根本待不住，又來為他解棉袍，楊浩眉頭一皺，說道：「我去京城，並不需人貼身侍候，唐姑娘也太……妳還是回去吧。」

　　姆依可一聽，惶然跪下道：「老爺，請不要趕月兒離開，這不只是唐姑娘的意思，也是……月兒自己的意思。老爺為月兒作主，斬了那殺死老父、凌辱月兒的奸徒，月兒一直把老爺的大恩銘記心頭，老爺是個男人，此去山高路遠，身邊沒個婢子照料怎麼成，求老爺留下我吧。」

　　楊浩見她連連叩首，言辭懇切，無奈地擺手道：「算了，妳起來吧。我記得妳叫姆依可吧，妳也改了名字？」

　　姆依可聽他話風鬆動，似已應允，歡喜地站起身道：「是的老爺，姆衣可在我們羌語中就是月亮的意思。唐姑娘說，改個漢名兒叫著習慣。」

　　「唔，」楊浩張開雙臂，由她解開夾棉的長袍，走到榻前坐下，一旁貼著窗子，撐起一塊桌板，板上放著茶具，姆依可將袍子掛在車壁上，忙為他斟了杯茶。

　　這車子建得極好，一經駛動，顛簸極小，桌上的茶水微微蕩漾也不見晃出，只聽見車輪輕輕的吱呀聲。車廂本來極寬敞，可是旁邊站個小姑娘，那雙大眼睛還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得楊浩可就不自在了。

　　他不是那種世家公子，世家子弟從小習慣了旁人的侍候照顧，視下人丫鬟如同一件家具擺設般無物，在她們面前不管是行房還是便溺，完全沒有感覺，而楊浩可做不到，被她這麼看著，十分不自在。

　　他坐在車廂內，一眼看到對面書匣上的古書，姆依可便會馬上走過去拿起本書來問他是否要讀；瞧一眼茶杯，她馬上就去續茶；要是一低頭，她就蹲到了跟前，一雙小拳頭馬上就捶上了他的大腿，惹得楊浩哭笑不得，只得說道：「姆依……月兒啊，這一路還長著呢，妳不用這樣，弄得我也不自在，去一旁坐著歇息吧，有什麼需要我會叫妳。」

　　「是！」姆依可應了一聲，俏生生地走到一邊跪坐在氈毯上，楊浩見了輕輕搖頭，不好再說什麼，便掀開窗簾一角，看著窗外迷濛的大雪。雪下得又密又急，地面的雪已經很厚了，雪很鬆軟，輕車駿馬，如同行駛在鬆軟的白色地毯上，連車輪的吱嘎聲都聽不到了。

　　熟悉的景物在大雪中都朦朧起來，依他所命，州府官吏們都沒有來相送，不知情的百姓們因這大雪也都待在家裡，此時，也不知有幾個人看得到這輛悄然駛離的車子。

　　車子很往前一分，他的心中就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扯下去一片。雪每落一片，他的心情便悄悄沉重了一分。臉上輕鬆的笑容消失了，他喟然一嘆，留戀地望著雪中靜悄悄的一切。

　　蘆嶺州那座高大結實，如同歐式城堡似的巨大城門敞開著，楊浩的車子悄然駛向那巨大的城門口時，風裹著雪，從那城門中湧進來，八名騎士，和坐在馬車副座上的穆羽，都壓緊了帶護耳的皮帽子，用厚厚的遮面巾遮住了口鼻。但是那風雪中的門洞下，卻有數十名當值的士兵，筆挺地立在那裡，風雪吹在臉上，他們卻連眼皮都不眨，彷彿鋼鐵鑄就一般。

　　但是當馬車駛來的時候，他們扶著槍，突然齊唰唰地跪了下去，單膝沒在厚厚的積雪裡，左手持槍，右手撫胸，身形一動不動，目光追隨著從眼前駛過的那輛馬車。顯然，這些守門的士兵，是知道這輛冒著風雪離去的車中載的是什麼人。

　　楊浩從窗簾的縫隙裡看到這一幕，心頭不由一熱，幾乎要掀開轎簾站出去，但他還是忍住了，只是手指情不自禁地絞住了厚實了窗簾。

　　兩側城牆下的藏兵洞裡，走出了更多輪戍當值的士兵，和不當值的戰士，很快，白皚皚的雪地上，黑壓壓一片，跪滿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的戰士，門洞口的回風，把雪捲得繞著他們的身子打轉，他們的身子就像風雪中一塊塊穩穩不動的巖石，靜靜地矗立在那兒。

　　楊浩的眼睛濕潤了，他放下窗簾，扭過頭來，就見姆依可跪坐在地上，向他嫣然一笑，柔聲說道：「百姓們知道大人不想他們相送，也怕他們爭相相送，會給大人再惹禍端，他們沒有來，可是他們都在心裡送著大人呢，蘆嶺州上下，不知多少人家給老爺設了長生牌位，早晚敬香。老爺想悄然離去，不想蘆嶺州上下惦念著您，但是蘆嶺州沒有人忘得了您的恩德，人人都是甘為大人效命的，月兒……也是！」

　　楊浩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又將目光轉向車外，喃喃自語道：「楊浩……何德何能……」

　　※※※

　　格尼瑪澤穿著大皮袍子，翹首望著遠方，瞧見那遠遠行來的車子，立即轉身奔去，在雪地裡拔足而行，氣喘吁吁地大叫：「姑娘，姑娘，楊大人來啦。」

　　一輛靜靜停在蘆葦叢旁的馬車霍地一下掀開了轎簾，一身貂裘的唐焰焰探出頭來，一張俏臉明眸皓齒，嫵媚動人。她緊張地睜大雙眼，急問道：「他來了？乘的是什麼車子？」

　　格尼瑪澤開心地叫：「就是姑娘送給他的那輛馬車。」

　　唐焰焰眼珠一轉，自言自語地道：「他肯坐我送的車子，那麼……應該是不再生我的氣了吧？」

　　格尼瑪澤欣笑道：「姑娘對楊大人這麼好，大人怎麼會生姑娘的氣呢？我就說，楊大人和氣得很，一定不會跟姑娘生氣的。」

　　唐焰焰白她一眼，哼道：「他是小氣得很才對。」嘴裡這麼說，臉上卻露出高興的神情，她縱身一躍，跳下馬車吩咐道：「我去前面迎他，你們不要跟來。」說完提著裘袍向前奔去，就像一隻在沃雪上歡快跳躍著的靈狐……

第二二四章　雪中情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楊浩若有所覺，抬眼問道：「怎麼了？」

　　「老爺，唐姑娘……在前方迎候呢。」

　　還未等外面的穆羽傳話，姆依可便怯生生地回答道。小姑娘本來就聰明，經歷了這個年齡的少女本不該經歷的一些坎坷磨難之後，變得更加成熟懂事，所以很會作怪，一邊答著，便縮起肩膀，那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楊浩，好像他勃然大怒之下，馬上就會一巴掌抽下來似的，這副模樣，叫人見了又如何生得起氣來？

　　楊浩一怔，臉上便慢慢露出有趣的笑容來，姆依可一呆，見他抬腿就要出去，忙叫了一聲「老爺！」閃身就要去為他取下掛在車壁上的袍子。

　　楊浩一把按住，手指自削肩沿鎖骨向前一滑，輕輕勾住了她的下巴，姆依可真的有些怕了，一雙惶惑的大眼睛仰視著楊浩，動也不敢動。楊浩笑吟吟地道：「妳記著，如今唐姑娘既已把妳送給了我，那妳就是我的人了，不管旁人對我是好意還是惡意，總之，我身邊的人，是不許與旁人串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的，記住了麼？」

　　姆依可脹紅了臉蛋，楊浩手指一收，她才忙不迭點頭，尖尖的下巴點得跟啄米的小雞似的，楊浩輕哼一聲，這才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這是一道山嶺旁，右面是山，擋住了從曠野裡颳來的風雪，左面是蘆葦叢，厚厚的雪壓彎了一枝枝蘆葦，讓那蘆葦像一條條白色的狗尾巴似的臃腫不堪地翹在那兒。

　　中間的雪地上站著唐焰焰，頭戴雪白貂皮裁製的尖頂覆額「昭君帽」，身穿一襲從頭覆到腳的雪白貂裘，縹渺的雪花中，她渾身裹在雪白的貂裘裡，只露出一張腮如晚霞般酡紅的容顏，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凝視著他，欲語還怯，眸中婉轉變幻著愛戀、不捨、畏怯與擔憂。

　　此時的她，不知是否為情所困，心經磨練，無論神情氣質還是俏麗的容顏都有些清減，披一襲雪貂，娉婷立於大雪之中，「一塵不染香到骨，姑射仙人風露身」，彷彿雪中謫仙，讓這風雪中的山嶺與蘆葦叢也憑添了許多的詩情畫意，乍一看到，難免讓人驚豔。

　　見楊浩並無慍怒之色，唐焰焰不禁釋懷地一笑。這一笑，便如海棠初綻，驚醒了楊浩的春夢，他跳下馬車，慢慢走了過去。兩人對立半晌，唐焰焰才幽幽地道：「你……就這樣走了？若不是我攔在這裡，你都不會……不會去看我一眼，忒地狠心……」

　　圍在雪白貂裘裡的儷人，粉妝玉琢的俏臉如荷蓮初生，用著這樣幽怨的語氣，縱是百煉的精鋼也要化成了繞指柔，楊浩不是鐵石心腸，如何能不動心？他輕輕嘆了口氣，剛欲張口，目光一轉，忽地瞧見穆羽和那八名侍衛還有車夫都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遠處樹後，格尼瑪澤也像一隻小樹獺似的在探頭探腦，便道：「走，咱們到一旁說話。」

　　蘆葦被風吹折、被雪壓斷了不少，兩人自蘆葦叢中穿過去，不一會兒藉著蘆葦的掩護，便遮住了穆羽等人好奇的視線，楊浩這才轉身，輕聲責怪道：「這麼大的雪，妳還跑出來做甚麼，我不是已經傳訊給妳了麼？」

　　唐焰焰鼓起勇氣道：「可你……你就真的忙的見我一面的工夫都沒有嗎？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這個丫頭，似乎從來都不知道矜持為何物，心裡有什麼話，是根本藏不住的。她看看楊浩的臉色，試探著問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麼？」

　　「奇怪，我為什麼要生妳的氣，妳做錯什麼了？」

　　唐焰焰道：「你……你明明知道的，還這麼問，你這麼問，就是在生我的氣。」

　　楊浩無奈地道：「我沒有。」

　　「就有。」

　　楊浩苦笑道：「我明明沒有。」

　　「你明明就有……」

　　得，再這麼下去，就成了纏綿悱惻的瓊式愛情劇對白了，楊浩無可奈何，只好一字一頓，很認真地說道：「焰焰，我實實在在的沒有生氣。」

　　唐焰焰急忙哄他道：「好了好了，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好了。」她低下頭，小聲說道：「爭執這個好沒意思……」

　　楊浩忍不住笑了，他輕輕握起唐焰焰的雙手，低聲道：「我是真的沒有生氣。我知道，妳沒跟我商量，先對她說了我們的事，可我並沒有生妳的氣，也沒理由生妳的氣。不管妳是因為歡喜還是想要炫耀，至少都說明了我在妳的心裡是多麼重要，妳又沒有編造什麼，妳要我如何生妳的氣？」

　　唐焰焰大為激動，欣喜地看著他，喃喃地道：「楊浩……」

　　楊浩吁了口氣，繼續道：「子渝一怒而去，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她，可是經由這件事，我更感覺到，妳……為我付出了多少，她不能忍受的事，妳卻因為對我的愛而去包容、退讓，當我罔顧妳的情意時，妳一個從小錦衣玉食，不曾受過什麼委曲的貴家少女，卻能鼓起勇氣，忍著別人的嘲笑和奚落到我身邊來；我已經有了子渝，妳為了我能接受她，能做出許多退讓，妳心中的委曲和傷害又是多大？可我以前，卻一直無視妳的情意，如今想來，真是無地自容，我還要生妳的氣麼？憑什麼生妳的氣！」

　　「楊浩！」唐焰焰萬沒想到今日竟聽到楊浩這樣一番話，一時心情激盪，鼻尖發酸，望著他的雙眼已是淚光漣漣。

　　楊浩柔聲道：「我的性格有些優柔寡斷，許多事我沒有認真去想，也想不明白。子渝離我而去，到現在我還找不著她的蹤影，我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是沒有後悔藥賣的，人生一生，草木一秋，其中青春又有幾何？我師父是個率性而為的真人，妳也是，我應該學學妳們，學會珍惜眼前人。」

　　「楊浩……」唐焰焰再也忍不住，兩行歡喜的淚水簌簌而下，這麼多日子的擔心害怕，聽說他要趕赴開封都不來見自己一面的心酸和委曲，全被他這一番纏綿的話兒一掃而空了。

　　楊浩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水，看著一朵朵飄搖的、潔白的雪花灑落在她的頭上、肩上，柔聲說道：「其實，一開始我也只是想著自己沒有資格生妳的氣，卻也沒有想的這麼明白。許多事，也是在經歷過更多之後才想的透徹。每個人，都要學著自己長大，不經歷一些事，就算是當頭棒喝，把腦袋敲成釋迦牟尼頭，也還是頓悟不了的。」

　　「那你還不來看我。」唐焰焰破涕為笑，嬌嗔道。

　　楊浩什麼時候這樣對她說過話，以前是對她避如蛇蠍，再後來總算肯接納她了，也只是耳鬢廝磨的有過親熱，這樣知心的話兒還是頭一回聽他對自己說起，不由得她心花怒放，那顆始終忐忑的心，今日才算徹底放了下來。

　　「我說過，我也是慢慢想通的啊。」楊浩眼中帶著笑意：「再說，妳既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我也就順勢配合妳一下，讓妳好好內疚一下、反省一下嘛，不管怎麼說，妳的火爆脾氣還真沒幾個人受得了，我在成熟，妳也需要成熟一下吧？」

　　「好呀你，你故意的……」唐焰焰又氣又笑，抽出手來就要打他，卻被楊浩再次攥住，輕笑道：「再者，也是因為……我……不敢私下與妳見面，所以就想……現在能躲，就且躲躲。」

　　唐焰焰委曲地道：「不敢與我相見？我……我有那般不好相處麼？」

　　「不是不好相處，」楊浩的眼神有些灼熱起來：「而是……自那一日荒山洞窟之後，我……實在有些怕自己控制不住，到時候……呃……」

　　楊浩吞吞吐吐的，唐焰焰張大雙眼奇怪地看他，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過來，不由一聲羞呼，兩頰登時湧起一片緋紅，她臊眉搭眼地瞄了楊浩一眼，輕輕垂下頭去，羞羞答答地道：「我……我記著你的話，等你上門提親，嫁……嫁做你的娘子。」

　　「嗯，待我了結霸州之事，到開府封見了官家，安頓下來之後，就央媒人去妳家求親。」楊浩柔聲說著，輕輕握住她溫潤的小手，唐焰焰任他握著，紅著臉、低著頭，滿心歡喜，魂兒飄飄蕩蕩的，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楊浩低頭看著她昭君帽下露出的一管如膩脂般筆挺細潤的鼻梁，執手相對，亦是無言，只有雪花紛紛落下，迷離著他們的心思，溫馨著他們的感覺。

　　忽然，一陣微微的風襲過，楊浩打了一個冷顫，這才醒覺自己從車中出來得匆忙，沒有穿上夾棉長袍，一陣陣寒意已侵遍全身。

　　唐焰焰察覺他的身子微微一動，便幽幽傾訴起女兒情懷來：「楊浩啊，要不是……隨你進京忒不妥當，我真想……真想就這樣伴著你同行……」

　　楊浩又是一個冷顫：「焰焰……」

　　「嗯？」

　　「我們回去吧。」

　　「再待一會兒，好麼，你這一走，就要好久好久，我……捨不得你……」

　　「……好，焰焰啊……」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楊浩繃緊了身子，臉色有些發青：「那……你的裘袍，能借我披一下嗎？我……很冷……」

　　唐焰焰「噗哧」一聲笑，盈盈的眼波一撩，抬眼看向楊浩，凝注半晌，她輕輕扯開了自己的袍帶，紅著臉又向楊浩一瞥，慢慢將雪白的貂裘張開，忽然向前一撲，將他整個兒裹進了自己的裘袍，她的嬌軀溫軟香馥，融融暖意夾著馨香頓時水一般縈繞了楊浩的身子。

　　焰焰，始終還是那個愛憎毫不掩飾，情熾如同火焰的焰焰，從來不曾變過。

　　楊浩自然地環住了她的纖腰，兩個人便合成了一個，遠遠望去，大雪中似乎矗著一個臃腫的雪包，誰曉得裡邊竟是一對即將擁別的少男少女。

　　大雪漫天，很快就湮滅了二人行來的那兩行深深足跡，大雪飄落無聲，大雪漫延無痕，許久許久，那個臃腫的雪包裡傳出一聲少女羞怩的低吟：「嗯……不許你亂摸。」

　　一個男人促狹的聲音響起：「妳不服氣可以摸回來啊。」

　　回答他的是「啊……喔……嗯……」的一串呻吟。

　　然後，就有許多積雪從他們身上簌簌落下，緊跟著，不知是誰站立不住，那個雪包慢慢傾倒，倒在了柔軟的雪地上。

　　「啊……雪真柔軟……」

　　「妳的身子也很柔軟……」

　　「你這無賴，」女人似羞似喜地嬌嗔：「就是你的身子硬梆梆的，硌得人難受……」

　　男人「吃吃」地低笑：「其實硬梆梆的也只一處而已，妳有本事，就可以讓它變得比妳的身子還要柔軟……」

　　女人嬌羞地叫：「壞蛋，不許再說……」

　　男人促狹地道：「咦？妳也會害羞啊，我還以為……」

　　「唔……」他沒有說完，少女忽然一仰脖頸，將柔軟的兩瓣嘴脣堵住了他的嘴，兩個人的聲音立即消失了，只有大雪沙沙地落下，如同天籟。

　　大雪瀰漫，誰會曉得這積雪下面，覆蓋著的是無法言喻的一片春意呢……

　　※※※

　　三天之後，兩騎快馬趕到了蘆嶺州。那二人很快就被帶到了李光岑的面前。李光岑真的生病了，這倒不是有意做作，他躺在榻上，身著支著兩個燃著正旺的火盆，身下的炕火也燒得旺旺的，卻仍不忘灌上一口美酒，瞄了眼風塵僕僕的小野可兒和諶沫兒，捋著鬍鬚慢條斯理地問道：「你們大老遠的趕來，到底有什麼事啊？」

　　「在下有一句話，想請教木大人。」小野可兒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知左右侍立的那些人是否全是李光岑的心腹，不便喚出李光岑的真正身分。

　　李光岑淡淡一笑：「有什麼話，你儘管說，這左右都是老夫的人。」

　　小野可兒聽了這才放心，沉聲說道：「小野可兒頂風冒雪的老遠趕來，只是因為心中有一事不明，若不問個清楚，實在安心不下。小野可兒想問李大人，銀州之亂、李光儼父子之死，可是……少主一手策劃？」

　　他說完了，便目光炯炯緊盯著李光岑，這樁疑慮存在他心中很久了，一開始還只是些許疑慮，並不曾真的想到楊浩身上去，但是與父親蘇喀一番話，卻加深了這個猜疑，他就是想知道，這樣一樁了不得的大事，是不是那個在他眼中看來，懦弱無為、一無是處的少主親手策劃。

　　於是，他來了。冒著撲天蓋地的大雪，馳騁數百里，過雪原、度關山，風塵僕僕，只為了心中一個答案，這就是小野可兒。

　　李光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諶沫兒看看小野可兒，上前一步，恭敬地撫胸施禮道：「大人，我們的部落和頭人都已宣誓向您和少主效忠，小野可兒和諶沫兒，作為野離氏的人，死也不會背叛大人和少主，不會背棄自己的部落和頭人，小野可兒對少主以前多有不敬，但他是欽佩真英雄大丈夫的人，是一個光明磊落的漢子，他只是想知道，他所遵奉的主人，是否是一個讓他真心欽服的大英雄。」

　　李光岑閉上雙眼沉吟片刻，呵呵一笑，霍地張開眼睛道：「是的，正是浩兒！」

　　小野可兒聳然動容，呆立半晌，忽然激動地問道：「少主……現在何處，小野可兒想要拜見少主，為以前的不恭向少主請罪。」

　　李光岑又抿一口酒，悠悠地望著廳外遠方道：「浩兒，現在正在去霸州的路上，他去開封做官了。」

　　「什麼？」小野可兒又是一呆。

　　李光岑含笑望了他一眼，說道：「你有這份心，很好。你的父親，自幼就是我的兄弟，儘管分離這麼多年，我們的情誼卻始終不變。你是野離氏部落傑出的年輕人，是未來的野離氏之主，我希望，你能把浩兒當成你的兄長，當成你的主人，恭敬他，服從他，做他忠誠的牧馬人。

　　「雄鷹不會戀棧牠的鷹巢，因為翱翔於天下，牠的翅膀才會有振撼風雲的力量。狼王不會貪戀牠的洞穴，因為總要奔走於四方，牠才會磨礪出鋒利的牙齒和智慧的頭腦。但是不管雄鷹飛得多遠，狼王奔走於何方，總有一天，牠還是要回來的。」

　　他仰起頭，又抿了一口酒，笑往嶺西一指：「那裡，需要一個有仁有義的頭人，草原應該有一個心胸寬廣的主人。當所有的人都需要他出現在那兒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因為那是他的責任。我兒與党項七氏締結的盟約沒有變，現在正是我們休養生息、積蓄力量的時候，你耐心地等著他歸來就是。」

　　「是！」小野可兒單膝跪地，撫胸鄭重說道：「向無所不能的白石大神起誓，小野可兒對我所遵奉的草原之主的忠誠，將像橫山群嶺一般堅固，將像這橫河水一樣永不枯竭，小野可兒會做一個忠誠的牧馬人，直到楊浩大人歸來！」

第二二五章　對景難無心

　　楊浩輕車簡從，行程也快。不兩日就到了府州地界，楊浩想著此去霸州，不知道還要耗費多少時間，路上自然不便久耽，因此進入府州地界後也是片刻不停地繼續向前趕路。直到途經穆柯寨時，才入寨歇息了一天，讓穆羽和父母見了一面。

　　第二天繼續啟程東行，等過了已經修好的逐浪橋，便進入了廣袤的無人地區。這一趟走的不是子午谷的路，而是斜著穿插向廣原城，又走了三天，才見到一處小鎮。這一路大家都走得人困馬乏，又見零落的雪花飄起，眾人便在鎮上客棧歇宿。待他在客棧裡安頓下來，這雪便越下越大了，很快整個大地就蒙上了白皚皚的一片。

　　吃罷晚飯，撤去杯碟，姆依可為他沏好一壺茶水，便又去打了盆熱水來，為他脫靴洗腳。姆依可長相甜美，身形纖秀，不像尋常草原少女般結實粗壯，自到了唐焰焰身邊，又著漢服、學打扮，更加顯得俊俏可愛，這樣一個小姑娘，又才只十二、三歲，讓她侍候這些事，一開始楊浩頗有些不習慣。

　　可他若太過客氣，姆依可反而要不自在了，也只得由她去。說起來，他那輛豪華馬車上可是連便溺之器都是有的，也就是說如果主人晚上想要方便，那這小侍女也得不避男女之嫌地上前服侍，還得給他傾倒洗刷便桶。楊浩實在適應不了這種服侍，要解手時都是跳下車子尋個背靜處方便，這麼冷的天，屁股都快凍成八瓣了，也著實的難為了他。

　　不過，他在車上休息時姆依可只能像隻小貓兒似的蜷在地毯上睡覺，給他鋪床疊被打水洗腳這些事兒他更是不能推脫，話說回來，那雙柔嫩的小手給他搓洗著腳丫子感覺還真的很舒服，幾天下來，一些受人侍候的事他也就泰然接受了。

　　姆依可給他洗著腳，楊浩坐在桌前卻在想著心事。離霸州越近，他的心情便越急切，那裡有他太多的牽掛還悲喜交融的回憶，楊氏、冬兒、臊豬兒、丁大少、丁玉落、丁承業，還有雁九，以及發生在他身上的許許多多的事，不時縈繞在他心頭。

　　當初的離開就是為了今日的歸來，原本一直想著此番回來便能快意恩仇，不由分說取了丁承業和雁九的人頭，了結了這樁恩怨便走，可是現在，自得了義父送給他的那匣藥，令他疑竇頓生，卻是不能再用這樣簡單粗暴的手段了。

　　丁承宗自幼習武，身體強健，雖說他被車子砸斷了雙腿，可那種傷怎麼也不應該使他莫名其妙地變成一個植物人，義父說去年春天曾有漢人從喀喀欽大巫師那兒購買了兩份毒藥，會不會與丁家有關？如果丁承宗真的是因為這種毒藥才暈迷不醒，那這事情就變得複雜了，絕不僅僅是自己的個人恩怨那麼簡單。

　　如果是那樣，自己也不過是倒楣掃到了暴風尾，這樁陰謀真正要對付的人恐怕根本不是他，而是丁庭訓、丁承宗，照此推測下去，兇手只能是丁承業，因為只有他能從中獲益。可是……丁承業會有這般心機麼？想起丁承業一向的為人，楊浩很難想像那個紈絝子會有膽子殺父害兄，做出這樣的大事來。

　　腳洗完了，姆依可將他的腳拭乾了放在自己腿上，因馬上就要休息，並不穿上布襪，只取了一雙在房中穿的軟履給他套在腳上，楊浩看她侍候的細心，不禁輕嘆道：「別人家的閨女，在妳這樣年紀，還是爹娘照顧著她呢，妳一樣小小年紀，卻要來照料我的起食飲居，真是令人過意不去。」

　　姆依可聽了心裡一酸，想起自己的亡父，忙低下頭來，不讓眼中瑩瑩的淚水落下，只低聲答道：「老爺待我很好，在老爺身邊，有吃有穿，又不擔心受人欺負，月兒……是個有福氣的女子。」

　　楊浩聽了更生感慨，說道：「今夜宿在客棧，總算能夠好生歇息一下，妳自去睡吧，不用來侍候我，身子著實有些乏了，一會兒我也就睡。」

　　姆依可應了一聲，先為楊浩鋪好被褥，又取自己被褥鋪在地上，楊浩見了蹙眉道：「外面不是有小間嗎？這裡比不得車上，睡在地上怎麼受得了，妳去外間歇息便是，如果有事，我會喚妳。」

　　姆依可不肯，楊浩再三吩咐，這才依命自到外間歇息。楊浩舒展了一下身子，趿上鞋子到了炕上盤膝坐定，收斂心神開始練起師傅所授的陰陽雙修功法來。

　　以前他想的確實淺薄了，把這功夫看成了一種閨房中的交合技巧，等他真正練了這功夫才知道，這功夫雖是從男女房事著手，卻絕不是一門為了閨中淫樂而創出來的功夫，其實是由房中入道，淬煉體質，強健體魄，已達養生修性之目的，修練起來也極辛苦，在練成之前對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來說更是一種煎熬而不是一種享受，須有無上定力，才能熬得過去。

　　這一派道法以為，夫唱婦隨，男女交合，人之道也；大氣氤氳，日月晦明，天地之道也；恍恍惚惚，和氣熏蒸，性命雙修之道也。陰陽本無二理，兼而煉之，融而化之，三道其實俱是一道。補精養氣，陰陽和合，男子鑄劍淬鋒，女子築爐調鼎，一旦功成，閨房中自然是收放自如，大增樂趣，亦可行通周身脈絡，使男女若松竹同茂，作丹證道。

　　此功分為築基與雙修兩部分，築基部分楊浩已練過了培元固體、補虧復壯、回龍秘訣、爐火鑄劍幾個部分，爐火鑄劍是對下體的一種保健，唐朝大詩人杜甫的札記中就曾記載過他所習練的類似的功法──煨梨功，其實是對睪丸和陽具的一種保養，使其擴展長大，貫通靈氣，堅熱持久，龍口無涎，此時鑄劍方成，其形其狀與手淫近似，但神志須得清醒，配合吐納調息之法，絕不可真的涉於淫邪，否則前功盡棄，僅這一關，就不是許多青壯漢子可以輕易度過的。

　　楊浩畢竟已知男女之事，再加上這一年來大起大落，歷經坎坷，對其性情定力不無磨練，所以順利熬煉過來，再接下來就是築基的最後一關「幻影劍法」。

　　「幻影劍法」是一種隱喻性的提法，其實就是幻想男女性事以誘發衝動，緊要關頭卻要以無上定力保持靈臺清明，調拭「劍器」，可不僅指男女交接的功能，這一點大多數凡夫俗子皆可勝任，而是指那柄「劍」既要能威猛剛勁，又要能剛柔隨心，收發自如，這樣才能在關鍵時刻在關鍵的時刻運用「對景無心」的定力和「爐火鑄劍」的功法，「堵住黃河水倒流，只在中間顛倒顛」，所謂順則生人，逆則成丹，以煉精化氣，採藥成丹。

　　在楊浩想來，這最後一關最為容易，什麼「幻影劍法」，就是判斷一個人是否築基已成，定力和鎖陽固關的能力是否可以開始進行房中煉養、陰陽雙修的一種檢驗手段嗎？意淫而已罷了。

　　哪個男人在成長過程中，不曾有過性幻想和自慰，而呂洞賓講解至此時還慎而重之，再三曉明它的厲害，就差要他沐浴更衣，齋戒三日，把清心寡欲的狀態調整到最佳時才好克制心魔去修練了，楊浩對此一直覺得有些好笑，所以也未太過放在心上。

　　此時房中靜寂，他按師傅所授，盤膝入定，吐納調息，漸漸進入冥想狀態……

　　腦海中先是一片空明，繼而不由自主地，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前世、今生，林林總總，種種幻象俱是那樣真實，彷彿時光倒流，時空逆轉，重新置身其中。這一式新法考驗的本就是對色欲的定力，楊浩此時仍能保持靈臺一線清明，便有意識地去想男女間事。意念中只微微一動，諸般亂象盡皆消失，眼前場景一變，他已置身在丁府後宅的糧倉頂上。

　　幽幽的月光下，高高的穀物堆上，冬兒羞答答地俯臥在上面，喉間發出低婉的嬌吟，褻衣小褲已被他輕輕剝下，那圓而不贅，滑而不膩的粉臀就呈現在他眼前，渾圓挺翹，增一分則大，減一分則小，股膚滑若凝脂，在幽幽的月光下，那兩瓣香臀上各自泛起一道潤澤如玉的弧光，宛如天下間最完美的一具寶器…… 　　「冬兒！」楊浩衝動地叫，眼前的她太真實了，時光倒流了，他真的回到了那一時那一刻，而此後發生的一切在他腦海中忽然變成了南柯一夢。他此時就在丁家，冬兒仍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他的鼻端真的嗅到了新鮮穀物的香氣，指端真的感受到了她肌膚的滑膩柔軟，就連身上，似乎也感覺到了微微的夏季晚風，從高高的糧倉頂上輕輕拂過的溫柔滋味。

　　「浩哥哥……」冬兒回眸低喚，媚眼如絲，葫蘆形狀的完美胴體俯壓在金黃色穀粒上，因為胸口俯在金黃色的穀上，腋下肋邊欲遮還露地便露出一彎柔軟晶瑩的渾圓……

　　楊浩欣喜若狂，眼前的情景似幻實真，讓他已無暇理會靈臺中尚存的那一點點疑惑，他只記得今晚剛剛約了冬兒來，向她得意地講述自己如何設計整治徐慕塵的「減字法」，冬兒為他腕上繫起了保平安的七彩絲線，兩人還吃了他赴丁大少之宴時帶回來的梅子米粽。此時此刻，正是他與冬兒水乳交融的情熾時刻……

　　「冬兒，娘子……」楊浩忘情地俯到她如玉的嬌軀上，劍拔弩張之處便自後抵上了那泥泥濘濘的一道縫兒，「啊……」一聲悠長的嬌吟，冬兒高高地揚起了她的粉頸，就像一隻中箭的天鵝，雙手緊緊抓起一捧金黃的穀粒，承受著他堅挺的進入……

　　異樣的銷魂滋味讓楊浩神魂顛倒，已經忘乎所以，他緊緊抱住冬兒的嬌軀，正欲輕憐蜜愛，好生溫存一番，忽然身下的冬兒嬌喘吁吁地一回頭，那臉龐卻又變成了唐焰焰的面孔，楊浩不由大吃一驚。

　　熊熊的篝火在身旁「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唐焰焰側臥在前，釵落鬟散，一頭青絲鋪滿香肩，紅到耳根的臉蛋熱得燙人，她紅著臉，閉著臉，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被他扯得鬆散了的衣襟裡隱約可見一雙白嫩嫩挺翹翹吹彈可破的乳兒，梨子般翹著驕傲的弧度，望之生香，觸之膩滑。

　　「怎麼會這樣？」楊浩心中的疑慮只是一閃，便被如火的情欲徹底蒙蔽了神智，柔若無骨的嬌軀在懷，聽著她嚶嚶嚀嚀嬌媚無比的呻吟，楊浩只想將那怒脹之處緊緊抵進她充滿彈性的圓臀中央，就像把一支五石弓的利箭，狠狠射進箭靶的紅心，才能發洩他心中的欲火。

　　輕輕一扳她的肩頭，便成了仰臥的姿勢，唐焰焰嚶嚀一聲，手掩羞面，楊浩滿腹情熱，只想看她害羞的樣子，便執著地扯開了她的雙手，不想那雙手放下，臉龐瞬間變成了折子渝的形象，嬌俏可人卻不失大度雍容，那種不怒自威、高貴無瑕的氣質，令他自慚形穢。那雙澄澈如水的眸子，飽含著悲傷與失望凝視著他，檀口輕啟，哀傷地道：「你現在諸事纏身，如今吐蕃與銀州起了戰事，你正好抓緊時間休養生息，男兒……還當以事業為重。我走了，你保重……」

　　「子渝……」楊浩心裡也弄不清楚怎麼突然又到了這一幕，腦海中已無法正常地思考，一見她閃身要走，大驚之下伸手便去抓她，可是只一伸手，腹間就像被利劍刺了一記，痛徹入骨，大叫一聲便醒了過來，滿鼻膩香滿懷軟玉盡皆化為烏有，室中一燈如豆，哪裡曾有人來？

　　「老爺，老爺，怎麼了？」姆依可只著小衣，慌裡慌張地跑了進來，因已睡下，她的丫髻已經拆開，秀髮披散，小臉半籠青絲之間，惹人憐愛：「老爺，可是發了噩夢麼？」

　　「好……好厲害！」楊浩痛得滿頭大汗，如今他總算知道師傅為何說的那般慎重了。原來在築基的前幾個階段中，本身就是對身體和意志的一種錘鍊，到了「幻影練劍」這一步時，神意的凝聚，較之常人已不知強大了多少倍。

　　然而意念的集中既比常人強了十數倍，因此他腦海的幻象便也隨之放大了十數倍，不是修道之人如何知道它的玄奧。正是意志越堅，道行越深，這心魔也就越強，這種神交幻想，甚至較之真正的交合讓人感覺還要真實，就像一個被催眠的人，如果你暗示他的手腕被燙傷，他的手腕上就真的會出現被燙傷的水泡一樣那種神奇的難以置信的事，這種精神力高度集中下產生的幻象完全可以讓人沉溺其中而不辨真假，端的是厲害。

　　楊浩仍然身著小衣端坐在那兒，做著盤膝入定的姿勢，可他知道自己方才是身陷幻象不能自拔，幸虧醒來得早，要不然繼續下去必然內腑遭受重創。可是即便現在，他的丹田氣海也因為氣息散亂而走岔了經脈，小腹處痛楚難忍。

　　他大大地喘了幾口粗氣，才慢慢道：「沒甚麼，妳不用擔心，來，幫我把腿搬開，扶著我的肩膀，慢一些，扶我躺平。」

　　「喔！」姆依可忙踢掉鞋子，貓一般膝行到他身邊，幫著他挪開雙腿，慢慢躺平。

　　姆依可身嬌體弱，年歲尚小，若不用全力，哪能擺得平他一個成年男子，一隻纖臂竭力攬著他的肩膀，俯身去搬他的雙腿，小手無意間便碰到了他的襠部，楊浩「幻影練劍」走火入魔，那一處地方傲指蒼穹，撐起一個小帳篷來，雖說這時的褲子肥大，也完全遮掩不住。

　　他那處本錢本就比較雄偉，自從這陰陽雙修築基功夫練到最後一層後，「劍筋」已然伸開，法器更是了得，簡直堅逾柱石，滾燙如火，姆依可豆蔻韶齡，卻是經歷過男女之事的，這一碰到，立即曉得那是什麼物事，小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忙慌慌張張移開，便去搬他大腿。

　　楊浩強忍腹痛，讓她搬平了自己身子躺臥下去，這一來那處地方更是無法掩飾，高高地矗著，把個姆依可看得心慌意亂，一雙眼睛都不知該往哪裡瞅。楊浩也不免尷尬，輕聲道：「熄了燈，妳去睡吧。老爺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唔……」姆依可從鼻腔裡輕輕地應了一聲，倒退著爬下床去，站在榻邊偷偷瞄他下體一眼，臉紅心跳，揪著衣襟欲行還止，吃吃半晌，才紅著臉蛋結結巴巴地叫：「老……老爺……」

　　「嗯？」楊浩閉著雙眼正在調息，只是應了一聲。姆依可偷偷瞟他一眼，膽子大了些，小聲地道：「老爺……若是……若是想要……婢子……婢子可以侍奉老爺枕席……」

　　楊浩嚇了一跳，霍地張開眼睛，就見姆依可稚嫩的小臉脹得通紅，結結巴巴說完，哪裡還敢看他，站在榻邊不敢抬頭，只將雙眼盯著足尖，小衣下纖弱的身子卻在情不自禁地發抖。稚體童顏，稍具綽約，那種青澀中帶些嫵媚的神韻很是考驗人的定力。

　　楊浩心頭怦地一跳，急忙斥道：「胡鬧，亂說些甚麼？」

　　「婢子……婢子沒有亂說。」姆依可豁出去了，理直氣壯地道：「婢子是老爺的貼身丫鬟，什麼……什麼都該是老爺的，侍候老爺，本就是婢子分內之事呀。」

　　楊浩有些怒氣，問道：「是誰教妳這些東西的，唐姑娘麼？」

　　「不是不是，」姆依可連連擺手，結結巴巴地道：「是……是姑娘身邊侍候的幾位姐姐說的，她們說……她們說……我們是姑娘的貼身丫鬟，一輩子都要跟在姑娘身邊，姑娘嫁了誰，我們也就跟了誰，侍候官人，也就是我們的分內之事……」

　　草原上的女孩兒家，地位較之中原的女子還要低上一籌，她從小所聞所見便是如此，也難怪她這麼快便接受了唐焰焰身邊那些貼身侍女的言傳身教。

　　楊浩聽了她的話，卻不禁想起了楊氏，一時黯然神傷，楊氏當初就是這麼想的吧？如果丁夫人不是那麼好妒，如果不是因為她的娘家對丁庭訓助益太大，所以能約束他的行為，自己的娘親現在就是丁庭訓的一個婢妾，而且還會心滿意足。她心中那紙燒不掉的賣身契啊……

　　情緒一激，楊浩腹中又是一陣刺痛，便咬著牙擺手道：「全是歪理邪說，妳……不要聽她們胡說八道，小小年紀，盡聽這些胡扯，快去睡了吧，不要胡思亂想。」

　　姆依可瞟他一眼，眼睛裡已蓄滿了淚水：「婢子……婢子知道自己的身子已不乾淨，不配討老爺的歡心，只是……只是看老爺忍得難受，想用這卑賤的身子侍候老爺，婢子不會依此邀寵，也不會……也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的，始終都是……都是老爺身前的使喚丫頭。」

　　「胡說什麼，婢女下人就不是人了？不拿下人當人，簡直就不是人！妳怎麼能自輕自賤？」楊浩憤憤說罷，也知這時代人的理念亦由環境促成，絕非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改變，反倒是自己的許多想法不合時宜，便無奈地一嘆，放緩了聲音道：「老爺是在練一門上乘功夫，不慎岔了氣，稍一動作就腹痛難忍，需要慢慢調息，妳不要多想，快去睡了吧。」

　　「喔。」姆依可似懂非懂，她這樣年紀，還不知男女之事的情趣，只是當初若非楊浩為她主持公道，自己清白被辱、老父被人殺死的大仇斷難得報，對楊浩的感激刻骨銘心，如今又被轉贈了楊浩做貼身侍婢，在她心中只知自己一生一世都要侍候楊浩做自己的主人。故而見他身體異樣，懵懂之間，也知女兒家身子會讓男人快活，這才含羞自薦。

　　如今知道他不是嫌棄自己，心下便歡喜起來，倒也沒有旁的雜念，可是聽他說的鄭重，又不免有些擔心，退到桌旁想要吹熄了燈火，又放心不下，便在墩上悄悄坐了下來，撚著衣帶，眨著一雙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

　　楊浩知道她未離開，這時也顧不得再理她，如果不及時調息，氣息鬱結太久，對身體是大有損害的，他忙靜臥調息，調理身體。呂洞賓曾說過這門功法不虞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只是指不至於有極嚴重的內傷，其實任何一種內息功法，如果行功不當，多少都會於身體有害。呂洞賓只知自己這徒弟很有定力，當初被他暗中戲弄，點中穴道促生情欲，面對著一個嬌美少女也能不及於亂，所以才大言不慚安撫他說毫無風險，怎知自己這徒弟情根深種，而情與欲是相連的，心魔生起，一樣會練岔了氣。

　　好在楊浩前幾式築基功夫練得踏實，早前學習程世雄所授由外入內的硬功更紮下了堅實的基礎，又被及時驚醒，所以這傷不算太重，調息大半個時辰，身體便慢慢調整過來。姆依可枯坐在燈下，少女正是嗜睡的年紀，坐的久了，已是睡眼朦朧。

　　楊浩化精還虛，身體一旦調整過來，便覺無礙了，便坐起身旁：「我已無恙了，瞧妳，還在那裡強撐，快些回去睡了吧。」

　　「嗯……啊，老爺好了？」正打著瞌睡的姆依可一驚而醒，欣喜地躍起，楊浩見她歡喜的模樣，便也和緩了顏色一笑：「已經好了，夜已深了，妳快去歇息吧。」

　　剛說到這兒，就聽院中一陣嘈雜，似又有人住了進來，聽那聲音不是一人兩人。隨即一個大嗓門便叫了起來：「店家，燒熱水來，再備些好菜好肉，這賊老天，偌大的雪說下就下，直到這時才趕來了，身子乏得厲害。」

　　「哎喲哎喲，鄭老爺，店裡如今還住著一撥客人呢，您小聲著點兒，深更半夜的，要是把人家吵嚷醒了，小老兒可吃罪不起。」

　　「屁，你沒看那房裡燈還亮著嗎？噯，上房呢，沒有上房了嗎？老爺我一路奔波辛苦，到了你這裡還歇息不好。」

　　楊浩微一皺眉，聽那大嗓門似乎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來，隨後就聽那店家急急解釋著什麼，過了一會兒那粗獷的大嗓門才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道：「罷了罷了，快快安頓了我的僕從車馬，把好酒好肉送進房來，吃過了飯老爺我就要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趕路呢。」

　　「是是是，鄭老爺放心，您常經過我這兒，您說哪一回我這店裡不是把您侍候的高高興興的？鄭老爺這回……喲，身邊怎麼也沒帶個女人侍候著吶？長途奔波的，多不方便。記得上回您帶著的那位伊人姑娘，對您可是知冷知熱的，鄭老爺知道疼人吶，眼看著天寒地凍的，不捨得佳人陪您一路辛苦。」

　　「啊，原來是他！」那店家這麼一說，楊浩忽然想了起來，這鄭老爺可不就是他前次往府谷去時，曾經在街頭遇到過的那個鄭成和麼，因為侍妾伊人與女扮男裝的折子渝對視了一眼，就被這個人痛毆了一頓，這樣的妒夫著實少見。

　　只聽鄭員外哼道：「屁！老爺我疼惜她？哼！那個賤婦，老爺我最恨婦人不守婦道，她卻屢教不改，總是與男人眉來眼去、勾三搭四的，我鄭家豈能容得這樣的女人，老爺我一怒之下，把她賣進窯子去了，只要有錢，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我呸！」

　　「是是是！鄭老爺家裡規矩嚴，門風嚴謹，小老兒是曉得的。」那店家陪著笑，兩人的腳步聲從廊下過去了。

　　楊浩走到窗前，輕輕地搖了搖頭：「跟了這樣一個人，那位伊人姑娘真是不幸。」

　　身後有人憤憤地幫腔道：「就是，不拿女人當人，簡直就不是人。」

　　「嗯？」楊浩回頭一看，姆依可立即紅了臉，吃吃地道：「月兒……月兒是學老爺說話。」

　　楊浩「噗哧」一聲笑了：「嗯，好，那妳就幫老爺我記下了吧，以後……這句話就當成咱們家的一條家訓。」

　　「是，老爺。」姆依可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

　　楊浩打個哈欠，揮揮手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是，老爺。」

　　看著楊浩上了炕，掀開被子蓋在身上，姆依可才俯身取下燈罩，輕輕地吹熄了燈火，將燈罩重又輕輕罩上時，就像一顆心也輕輕地放下了。能跟在這樣的主人身邊，是她的幸福，每日侍候他的起食飲居，她就感到滿足了，她想要的就是這麼簡單。

　　相較而言，楊浩錦衣玉食、高官得做，可是他幸福了麼？

　　※※※

　　次日一早，楊浩登車欲行，就見鄭成和提著一條馬鞭，站在客棧前面吆五喝六的，鄭員外身材矮壯，冬日穿著更顯臃腫，再加上濃鬚重眉，兩隻金魚眼，一張大嘴岔子，看起來就像一隻蛤蟆精。

　　楊浩對此人十分厭惡，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模樣，若是這人還記得自己模樣，難免要上前來跟搭訕，便把帽檐兒一壓，快步登上車去。姆依可跟在後面，提著裙裾輕輕巧巧地上了車，甚是鄙夷地瞟了那個殺豬屠夫般的鄭員外一眼。

　　車馬繼續前行，不久卻發現鄭員外一行人追了上來，兩隊人你行我也行，你止我也止，竟然始終同路。行了幾天，楊浩有意避著他，與鄭員外始終不曾謀面，下人們之間彼此熟了，彼此一問才知道這位鄭員外竟也是往霸州去的。

　　途經廣原時，楊浩並未停留。西北三藩在朝廷俱有耳目，朝廷在西北又何嘗沒有？他說進京之前先去祭掃親人陵墓，如果半道卻去見了程世雄，一旦落入朝廷耳目，難免要讓人浮想翩翩。對他固然不好，對程世雄也是個麻煩。程世雄對他本有知遇之恩，當此非常時刻反而不宜有所聯繫，楊浩只得繞過廣原城繼續東向而去，鄭成和卻進了廣原城，這一來楊浩總算甩開了這個厭物。

　　一路上枯燥乏味得很，身邊雖有個比花解語的小姑娘，楊浩卻沒多少話題與她閒聊，每日只是反覆揣摩回到霸州該如何著手，斟破自己心中的疑慮。至於那築基功夫，現在只是反覆鞏固前幾式功法，在安定下來之前，是絕對不對去練自己原本不屑一顧的「幻影劍」了。

　　行行復行行，伴著霸州城的第一場雪，楊浩的車子終於駛進了霸州城。

　　「老爺，人說貴人出門風雨多，老爺每到一處，瑞雪相迎，那也是大貴人了。此番衣錦還鄉，定能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漸漸熟悉了楊浩性情，畏懼之心已去，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的姆依可翹著小屁股趴在窗口，一邊伸手接著窗外雪花，一邊回眸笑道。

　　楊浩微微一笑，只將雙眼向捲起簾兒的車外望去，面上竭力保持平靜，心卻跳的比任何時候都快。霸州府衙、彩棚街、織橋酒樓……許許多多熟悉的景物一一躍入眼簾，楊浩的雙眼不覺濕潤起來：「回來了，我楊浩回來了！小刀、大頭，鐵牛，你們還好麼……」

　　「好心的老爺，施捨幾文小錢吧，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未滿月的孩兒，老爺，您行行好，您行行好……」

　　眼見一輛修飾華麗的車子駛進城來，車後左右各有四名騎馬的侍衛，再看那車駕用的都不是騾子，而是高大的駿馬，分明是個極為富有、極有身分的人，路邊一個乞丐立即撲了過來，趁著街上行人往來，車子行得緩慢，拖住車轅苦苦哀求。

　　「去去去，滾一邊去，誰的車你都敢攔？」車把式大怒，把馬鞭一收，就想往他肩上抽去。姆依可縮回手來，矮身就要出去，被楊浩一把按住肩頭，自姆依可肩上望過去，只見死乞白賴地抱住車轅，跟著車子滑行乞討的那人只有三十多歲，雖說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卻沒有一般乞丐的猥瑣樣兒。

　　楊浩不禁嘆了口氣，吩咐道：「小羽，給他一串大錢兒，打發他去了吧。」

　　「是。」得了楊浩吩咐，穆羽從懷中摸出十幾文錢來，往地上一丟，喝道：「快滾，莫阻了我家大人去路。」

　　那乞丐大喜，匆匆往車裡看了一眼，只見楊浩坐在裡面，前邊一個扶著車棚正向自己好奇打量的俊俏丫頭遮住了他半邊臉，一時只覺眼熟，卻未想起是誰來，眼見銅錢落地，生怕被別人搶走，連忙放了車轅，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搶錢，嘴裡還高聲地道著謝。

　　「老爺真是個善心的人呢，」姆依可輕嘆著蹲在楊浩腿邊，為他捶著腿，穆羽回頭問道：「大人，咱們是去住店，還是住進霸州館驛？」

　　楊浩淡淡吩咐道：「去豬頭巷，打聽一位柳婆婆的住處。」

　　車馬漸漸行遠，那個乞丐趴在地上。心急火燎地撿起最後一枚銅錢揣進懷裡，安心地拍了拍胸口，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撥開一綹綹垂在眼前的骯髒長髮，吃驚地看著遠去的車子，突然指著那車馬漸去的背影淒厲地叫了起來：「丁浩，丁浩，他是丁浩！那個殺千刀的丁浩啊！」

　　他癱坐在地上，拍著自己的大腿號啕大哭起來：「天殺的丁浩啊，我成了這般淒淒慘慘模樣，他卻風風光光地回來了，老天爺不開眼，怎不一個雷劈死了他啊……」

　　路邊行人見一個瘋子在風雪中號啕，紛紛走避開去，有人撐著傘縮著脖子疾行，匆匆瞟他一眼，便納罕地道：「這不是豬頭解庫的二掌櫃王之洲麼，當街號啕什麼，發了癲癇不成？」

第二二六章　物是人非

　　冬天，正是百業蕭條的時候，柳婆婆卻很忙。

　　丁家解庫已經換了主人，失去了丁承宗的幫助，沒人會再用她這老婦人來灑掃院子了，於是柳婆婆重操舊業幹起了牙婆。今天一早看著天氣就不好，但她還是出了門，給一個大戶人家介紹了個奶媽子，得了五百文的中人錢。

　　柳婆婆撐著一柄油紙小傘，踏著一地飛瓊碎玉，歡歡喜喜到了走向自己家門，老遠就見大門口停了一輛豪華的駟馬高車，八名慓悍的騎士牽著馬站在馬車左右，肩頭俱是雪花，也不知等了多久，柳婆婆先是一怔，眼睛瞟著他們，腳步便有些遲疑。

　　可她一個年老婦人，又能往哪裡去，再者說，她雖黑白兩道都有涉獵，畢竟年紀大了，頂多做些牽線搭橋的中人之事，還能有誰光天化日的對她不利不成？心中盤算著，柳婆婆便做出渾不在意的模樣，慢慢走向自己門口。

　　「婆婆……」脆生生的一聲叫，車左忽地轉出一個少女，穿一件紫色紮腰小短襖、下襯一條百褶八幅裙，未語先笑，上前福了一禮，便甜甜說道：「婆婆請留步，敢問婆婆可是姓柳。」

　　「啊？啊啊……老身正是姓柳，小娘子有什麼事嗎？」柳婆婆見迎來一位甜美可愛的小姑娘，緊張的心情這才一鬆。

　　「果然是柳婆婆，老爺……」那少女一聽，欣笑回頭，車上早已走下一位身著繡金邊的赫綠袍子，腰飾玉帶，頭戴摺巾的公子，旁邊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為他撐著一把傘兒，柳婆婆還未看清他的模樣，那公子已快步向前，兜頭一揖，笑道：「柳婆婆，別來無恙嗎？」

　　「啊，你是……」柳婆婆一雙渾濁無神的老眼眨了幾眨，待看清了楊浩的模樣，頓時面露驚容，兩眼也放出光來：「天吶，你是……你是丁……丁浩？」

　　楊浩微笑道：「在下如今，叫做楊浩。」

　　「我的天爺，你怎麼還敢現身？」柳婆婆左右看看，一把扯起他的手腕，把他急急拉到一邊，焦灼地說道：「你怎麼還敢來，雖說官府不曾落案，可是李家、柳家都一口咬定是你殺了董李氏和柳十一，你回來的消息一旦落入他們的族人眼中，難保不會有人來尋你的晦氣。」

　　穆羽在一旁冷哼道：「我家大人官拜和州防禦使、右武大夫，就算是霸州知府，見了我家大人也要以禮相待，什麼人敢來尋我家大人的晦氣。」

　　「什麼什麼……什麼大夫，這位小哥兒是？」

　　楊浩忙道：「柳婆婆，這是我的貼身侍衛，妳不必擔心，咱們進去慢慢說。月兒，攙著婆婆，雪大路滑，莫讓柳婆婆失足跌倒。」

　　「是，老爺。」姆依可應了一聲，連忙上前攙住了柳婆婆。

　　待進了房去，聽楊浩講明身分，柳婆婆一拍大腿，驚喜地道：「我的天爺，原來西北新立的蘆嶺州知府就是你呀，老身在這霸州城裡走街串巷，大戶小家的出入，也曾聽人說起過你的事蹟，可怎麼也不敢往小哥兒你的身上想啊。這才多長的日子，你就做了官，還做了這麼大的官，哎喲，老身真是沒有規矩，您現在可是大官人了，大官人快請上座，上座。」

　　楊浩連忙拉住她，笑道：「柳婆婆，什麼官不官的，在柳婆婆面前，原來的我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妳別也拿我當外人。柳婆婆，妳在霸州城裡耳目靈通得很，我這次回來，第一個就找到妳，是有些事想問過婆婆。」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沉聲說道：「柳婆婆，我的事……想必妳已聽說了吧？」

　　「唉，聽說了。」柳婆婆也嘆了口氣，滿臉的皺紋堆積得更密了：「老身這一輩子，悲歡離合的事兒見得多了，可是聽說了大官人的消息，還是難過了好一陣子。」

　　「啊？」她左右看看，似有所悟，連忙勸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柳李兩家都是蠢笨的村民，再說那元兇罪魁也已被你殺了，以前的事，大官人就別往心裡去啦，好歹大官人也算是因禍得福，要不是這趟出去，怎麼能這般發達呢。」

　　楊浩暗暗冷笑，柳婆婆雖然消息靈通，可是這種鄉間秘聞既不會有人往城裡傳，也不可能有知情人把消息傳到她的耳中，在她想來，還是那刻薄的惡婆婆整治兒媳，才釀成這樣的悲劇吧，她還以為自己此來，是要尋那柳李兩家的晦氣呢。

　　內中緣由，他也不想解釋給柳婆婆聽。楊浩只道：「柳婆婆說得是，楊浩不日就要赴京上任，這次特意繞道霸州，實因有些俗事未了。倒不是想尋柳董兩家的晦氣。」

　　柳婆婆一聽忙道：「大官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腆顏說句攀附大官人的話，老身與大官人也算有段香火之情，大官人既信得著老身，那沒說的，但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老身頭拱地也願大官人效犬馬之力。」

　　楊浩笑道：「婆婆言重了，楊浩怎敢這麼使喚婆婆。這次來，楊浩也記著婆婆當初對我的照顧呢，因路途趕得急，不曾備什麼禮物，倒是準備了些銀錢送與婆婆。」

　　柳婆婆一聽臉上更是笑開了花，忙拉他坐下，殷勤地斟了杯茶，探問道：「只不知，大官人有什麼事要老婆子效力啊。」

　　楊浩道：「這頭一樁，楊浩想向婆婆打聽幾個人，婆婆還記得彎刀小六、大頭和鐵牛吧？」

　　柳婆婆笑道：「記得記得，怎不記得，當初這三個渾小子為難大官人，被老身罵了個狗血噴頭。不過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聽說……後來大官人不但與他們相識，還結拜了兄弟？呵呵，這幾個渾小子可是祖墳冒了青煙，方得與大官人結為兄弟。」

　　楊浩微微一笑：「可不敢這麼說，我與小六、大頭和鐵牛相識於市井之間，結拜與落魄之時，憑的是一腔義氣，並不是酒肉朋友，哪敢說誰沾了誰的好處。不瞞婆婆，柳十一和董李氏的確是我殺的，因為身負血案，怕連累了他們，所以楊浩當初不曾與他們告別便匆匆逃走，如今既到了這霸州城，我想見見他們，可是我與他們雖相交已久，卻不識得他們家的門戶，婆婆應該知道吧？」

　　「你說小六他們？」柳婆婆一怔：「他們的家老身自然是曉得的，不過……你想見他們？他……他們三個……不是隨你走了麼？」

　　楊浩一呆，愕然道：「隨我離開？這話從何說起，當初匆匆逃命，楊浩自顧不暇，怎麼會要他們與我一起離開，他們……不在霸州城了？」

　　柳婆婆也納罕地道：「這就奇了，你走了才只三天，小六和鐵牛、大頭三個孩子便也離開了霸州城，聽小六她爹對人說，他的兒子與兩個結拜兄弟要去他鄉闖蕩，待有了出息再回來。他就這麼一說，街坊們也沒有不信的，可老身曉得你們之間的情誼，只想他們是隨你走了，卻不料他們真個不曾與你同行。」

　　楊浩聽了不禁怔在當地，在這城裡一住就是十幾年，生於斯、長於斯，哪那麼巧，自己才走他們便也走了，莫非他們真是去找自己了？楊浩想到這裡心中不由一動：「糟了，我改隨母姓棄姓丁氏的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丁家莊的人當時雖聽在耳中，也不可能把這個當成話頭兒四處張揚，如今連與消息最靈通的城狐社鼠來往最為密切的柳婆婆都不知道楊浩就是丁浩，他們三人又去哪裡打聽我的消息？他們這一走，絕對找不到我，到頭來恐怕真的是要浪蕩江湖去了。」

　　楊浩怔怔地想著心事，柳婆婆卻在一旁上下打量著他，楊浩長得原本不差，再經一番打扮，更是一表人才。尤其是這些時日身為蘆嶺州之主，民也管過、兵也帶過，千軍萬馬前面也曾廝殺過，麾下數萬軍民悉數聽他號令，久居於上位，自然熏陶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官威。

　　柳婆婆可不是個有目無珠的鄉婦，瞧在眼中，心有感觸，不由感慨地嘆道：「唉，人這命數啊，真是各各不同。大官人年初的時候還是丁家一個管事，如今已是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可是那在霸州城威風了幾十年的霸州首富老丁家，確是說倒就倒，大廈將傾，猢猻盡散，兩相比較，叫人嘆息啊。」

　　「嗯？丁家，婆婆說丁家怎麼了？」楊浩回過神來，連忙追問道。

　　柳婆婆喟然一嘆，悠悠說道：「唉，丁老爺憂急而死，大少爺中風癱瘓，這些事……大官人應該都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楊浩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目光凜凜，閃動著縷縷寒光。

　　柳婆婆嘆息道：「可惜了，丁老爺用了二十年的時光，把原本是個破落戶兒的丁家，變成了如今的霸州第一豪富。臨到老來，膝下也算有個能耐的兒子，丁大少爺那是我這老婆子見過的最有出息的年輕人，要是由他接掌了丁家，沒準有那麼一天，老丁家就能和唐秦折王四大世家一樣，成為富可敵國的西北巨富豪紳吶。結果，這一對父子，死的死癱的癱，丁家偌大的產業就落到了那個紈絝子手中，好好的人家，就這麼散了……」

　　「散了？」楊浩臉頰抽搐了兩下：「不會吧，這才多長的時間，丁家說散就散了？丁承業再敗家也沒這麼快吧？就算他吸毒也不可能敗得這麼快，難道……他嗜好賭博了？」

　　楊浩還未及問，柳婆婆習慣性地咂咂嘴巴，繼續說道：「是啊，散了，往後啊，霸州是沒有丁家這麼一號人物了。唉，那個敗家子兒，把丁老爺辛苦創下的基業都給賣啦，田地、莊院、別莊，解庫，聽說……就連丁老爺花了大錢建造的那座祖祠，祖宗牌位都讓他請了出來，也給賣嘍……」

　　楊浩按捺不住，問道：「婆婆，丁承業變賣家產卻是為何？莫非……他嗜賭成性，欠了巨債？」

　　柳婆婆搖頭苦笑道：「那些豪賭敗家的紈絝子，老身這一輩子倒也見過幾個，他若是嗜賭，那也不希奇了。奇就奇在，他並不是欠了賭債，而是要變賣家產，往開封府去再立門戶。你說說，這不是中了邪麼，開封人的錢就那麼好賺？

　　「再說，這做生意總得留條後路吧，丁二少爺原本也是個聰明人，卻不知道灌了什麼迷魂蕩，八字還沒一撇呢，先把霸州的基業全賣了，唉！丁老爺死了也好，要不然，也得被他這不肖子活活氣死。」

　　楊浩目光一閃，急問道：「丁大少爺已人事不省，可是丁大小姐還在啊，她……便由得兄弟如此胡鬧？」

　　柳婆婆苦笑道：「家有百口，主事一人。現如今可是丁承業管著丁家的家業呢，丁大小姐一個女流之輩，早晚是人家的婆娘，做得了甚麼主？攤上這麼一個敗家的兄弟，也只能氣得病臥不起，整日裡以淚洗面罷了。說起來，我這還是聽徐大醫士說的，徐大醫士提起丁家如今的情形來，也是惋惜不已啊。」

　　楊浩心裡不由一顫，他恨丁庭訓、丁承業入骨，照理說，丁庭訓最為看重的丁家基業落得這麼個下場，他應該感到快意才是，可是不知怎地，他的心中卻有些難過，茫然半晌，他才定神問道：「丁家小姐病了？病得嚴重麼？」

　　柳婆婆搖頭道：「丁家小姐病得倒不甚重，那位大小姐也是從小習武的，身子強健，底子好啊。聽徐大醫士說，她這病主要還是心病，唉，她那兄弟再這麼折騰下去，我看丁大小姐也要步她父兄的後塵了。要我說啊，趁著青春年少，容貌又美，早早嫁了人，也不必去管娘家這些煩心事兒。當初啊，胥墨臨胥舉人就託老身去丁家求親來著，丁老爺似乎也有那麼點意思，這胥舉人雖說是個長短腿兒，可家世好啊，又對丁姑娘迷戀得很，她還不如嫁了呢，看看如今被她那敗家兄弟給氣的……」

　　柳婆婆嘮嘮叨叨，楊浩低頭想了一想，暗暗打定主意，霍地抬頭打斷柳婆婆的話道：「想不到這麼短的時間，丁家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柳婆婆，我本想來探望妳，打聽些事情，然後便去拜見趙通判，如今看來，我到霸州的消息暫時還是不要公開的好，我想先借住在婆婆家裡，妳看如何？」

　　柳婆子連聲答應道：「沒說的沒說的，我這房子雖然破舊，還住得下幾口人。大官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楊浩笑了一笑，說道：「倒也不會太久，婆婆，目下楊浩還有一事，要請婆婆代為打聽……」

　※※※

　　「你說那豬頭解庫啊？」

　　賣乾果的高去病喝了口茶水，指著斜對面貼了封條的豬頭解庫，噴著唾沫星子對穆羽說道：「嗨，就別提了，本來這生意做得好啊，財源廣進，別人家瞅著誰不眼紅，也不知道丁家那位二公子著了什麼魔症，一門心思的要去汴梁城做生意，把他爹辛辛苦苦創下的這份基業都給賣啦，敗家啊！」

　　高去病痛心疾首地搖頭嘆氣：「老子要是有這麼個好爹，還能不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只要袋中有銀錢，什麼地方不是花花世界，非得到那汴梁城去。結果，你瞧，連這麼賺錢的解庫也給轉手賣掉了，要說起來倒是肥水不落外人田，花了大價錢盤下丁家這五座解庫的不是旁人，就是丁家的親家陸員外。

　　「陸家的大小姐是嫁給了丁家大少爺的，那位大小姐，可是咱霸州城有名的俊俏娘子啊，可惜紅顏薄命，男人雙腿斷了，又得了急中風，到如今人事不省，活死人一個。你說那麼嬌滴滴的一個小娘子，以後那日子可怎麼過……」

　　穆羽不耐煩地道：「不愁吃不愁穿的，有啥不能過的。你往下說，往下說。」

　　高去病翻了他一眼，不屑地道：「小毛孩子，你懂個屁，過日子就是吃喝拉撒？嘿嘿，等你那毛長齊了，你小子就知道了。」

　　他嘿嘿地笑了幾聲，轉回正題道：「陸家原本是做綢緞布匹生意的，眼看丁家解庫的紅火，便把綢緞莊子都盤了出去，轉手接下了這五家解庫。你說你不懂這一行當，那就盡量留用舊人吶，陸員外偏不，當初徐慕塵徐大掌櫃的案子犯了，聽說許多人都是不乾不淨的，所以這些人，陸員外一個也不想用。

　　「蠢吶，瓦子裡的說書先生都講，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看人家丁老爺，那才是明白人，當初罪只及徐大掌櫃一個，官司一了，各大解庫繼續經營，既往不咎，各家解庫的掌櫃跟夥計們，誰對丁老爺不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為他賣命啊。

　　「陸員外可好，那些舊人他一個也信不過，想著全部解僱不用，另聘新人，而且還要盤盤他們的賬，找找他們的紕漏，只要撈著了他們的把柄，就連辭退銀子都省了。算盤珠子打得倒響，可惜要論老謀深算，他比人家丁老爺差著一大截呢。

　　「新掌櫃的還沒從外地請回來，他要清算舊地人的消息就洩露出去了，那些解庫的掌櫃、管事們眼見丁家要拔根而起，陸家又完全不懂這一行生意，還想絕了他們的生路，乾脆趁著兩家剛剛交接，許多賬目不清，趁機把賬目塗改的面目全非，貪墨了許多銀錢貨物一走了之了。

　　「掌櫃管事是這般模樣，那些夥計打雜也不是省油的燈，上行下效，今天你偷一點，明天我摸一點，沒幾天的工夫就把個本來紅紅火火的解庫偷的像遭了賊似的空空落落。陸員外氣急攻心，大病不起，陸家倒是報了官，官府把這解庫都封了準備辦案呢，可是能追回來多少可就不知道了，陸家這一遭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元氣一傷，怕是要敗落嘍。」

　　高去病說的興高采烈，一旁桌上一個穿著棉夾襖，背對他坐著的年青人聽了個一字不漏，待得高去病挎起乾果籃子，從茶水攤子離開，那人丟下幾文茶錢，便也袖著手向大街上踱去，遠遠站定，望著那貼了封條的豬頭解庫沉默不語。

　　片刻的工夫，結完賬的穆羽跟了過來，聽到身後積雪的「咯吱」聲停下，那年青人回頭蕭索一笑，淡淡地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丁承業害人害己，自絕根基啊。小羽，你說我此時找上門去，會不會太狠了些？」

　　「那有甚麼！」穆羽滿不在乎地說道：「男兒沒性，寸鐵無鋼；女人無性，爛如麻糖，大丈夫就當恩仇分明。大人，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穆羽一個就能摸進丁家，取了那什麼丁二少和雁九的狗頭回來，以祭老夫人和大娘在天之靈。」

　　那時北方民間稱呼府裡的夫人多以其地位稱呼大娘、二娘……羅冬兒是楊浩元配，穆羽自然要稱一聲大娘，這個大娘與後代的大娘稱呼自不相同。

　　楊浩搖搖頭道：「取他性命倒是容易，可是那樣一來，我心中的疑慮再難明白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麼久我都等了，還差這幾天麼，且等柳婆婆打聽了消息來再說。」

　　兩人正說著，姆依可挎著香燭籃子從一家店裡趕了出來，剛往茶水舖子裡看了一眼，便見楊浩站在街頭，便向他急急趕來，說道：「老爺，香燭紙錢、金銀錁子，按您吩咐的，婢子都買好了。」

　　「好，我們走。」楊浩舉步便向街口走去，眼看到了自己車駕近前，路口一家店裡忽地走出兩個人來，楊浩一眼看見，立即一個轉身低下了頭去。姆依可和穆羽十分機警，知他遇見了不便暴露身分的熟人，腳下並不停頓，仍向車子走去，楊浩恍若一個閒逛的行人，慢慢踱向了一邊。

　　那家皮貨店裡走出來的正是陸少夫人和蘭兒。蘭兒頭梳雙丫髻，一身青衣伴在陸湘舞身側。陸少夫人穿一件狐領錦綢的棉夾襖，一條八幅湘水裙，步履輕盈，身姿窈窕，那一頭鴉黑的秀髮上一支金步搖隨著她的步態輕輕搖盪，憑添幾分風韻。

　　楊浩用眼角匆匆一瞥，見那陸少夫人原本珠圓玉潤的身段兒，如今卻是清減了許多，瓜子臉上那一雙黛眉輕輕地鎖著，一抹幽怨像輕霧似的籠罩其間。

　　主婢二人都不曾注意一身尋常男子打扮的丁浩，只聽蘭兒說道：「少夫人，那條狐狸皮子十分漂亮，很配夫人的模樣呢，十兩銀子當得起的，少夫人怎不買下來呢？聽說開封府的冬天也是極寒冷呢。」

　　陸湘舞輕輕搖頭，悵然嘆了口氣，便向路邊停著的一輛車子走去。

　　楊浩對這位陸少夫人從未起過疑心。陸少夫人與丁承業早有姦情，心虛之下，人前人後便也更加的注意自己的言行，所以丁府內外人人都說這位少夫人端莊持禮，誰會疑心她與自己的小叔子做了一路。內宅裡貼身侍候的僕婢們縱然有所察覺，這樣大戶人家的醜事也不是她們敢張揚的，縱然沒有大管事雁九吩咐，又有哪個敢胡言亂語的，所以楊浩竟是一點不知。

　　當初他被捉回丁府誣陷成姦的時候，也曾逐一想過可疑之人，但是這位陸少夫人在他腦海中只是一轉便被排除了，不只是陸少夫人平常掩飾得好，而且，他想不出陸少夫人構陷他的理由。丁承業對付他，明顯是忌恨他漸受重用，丁庭訓似已有意要他認祖歸宗，擔心會影響了他的利益。

　　而陸少夫人是丁承宗的元配夫人，她若幫著丁承業對付自己，對她沒有半點好處，丁承業一旦做了家主，她這長房長媳更得靠邊站，反不如自己這受了丁承宗知遇之恩的人主事，對她這一房反而要禮敬有加，她本極聰慧的人一個人，怎會做出那樣愚蠢的事來？

　　楊浩卻未想到，聰明人做起蠢事來，比蠢人還要不堪。陸湘舞一朝失足，將自己的身子付與那浪蕩子，就此泥足深陷，反被丁承業那無賴小子以兩人姦情脅迫，早就不由自主了。

　　陸湘舞與蘭兒上了馬車，便向長街行去。楊浩也上了自己向車行租來的一輛尋常馬車，吩咐道：「隨那車子出城，但要拉開些距離，莫要被她們注意。」

　　姆依可眸波一閃，瞧了瞧前邊那輛車子，輕聲道：「老爺，您識得那個女子麼？」

　　楊浩微微點頭，姆依可眼珠一轉，輕聲讚道：「真是難得一見的俊俏娘子。」

　　楊浩輕輕一笑，沒有搭腔。姆依可頓時擔起了心事，她可不知陸湘舞的身分，只覺路遇的這位小娘子體態風流，婀娜多姿，姿容不但嫵媚，衣飾打扮明顯也是大戶之家的身分。楊浩不欲與她見面，卻又隨她出場，卻難猜測兩人以前的關係了。

　　如果這位俊俏的小娘子是自家老爺的舊相好，那……這樣身分、姿容的女子，豈是肯為婢為妾的，此番老爺衣錦還鄉，兩人一旦舊情復燃，那唐姑娘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姆依可此時心中親近的，除了楊浩只有唐焰焰一人而已，一覺楊浩態度曖昧，她立即起了護主之心，悻悻然道：「不過……這位小娘子雖然貌美，比起唐姑娘來，卻是差了不止一籌半籌。」

　　楊浩自然曉得她弦外之音，他一路隨著陸少夫人的車子出城，想起楊氏和冬兒來，心中悲苦不已，卻被這小丫頭的天真心思給逗笑了，他橫了姆依可一眼，冷哼道：「自作聰明的丫頭，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姆依可紅了臉，吐了吐舌尖不敢應聲。楊浩輕輕嘆息一聲，籠起袖子，一臉落寞地靠向椅背，閉起雙眼淡淡地道：「我和她……並無什麼干係，我只是……見到了她，便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罷了……」

　　車子出了城，在雪路上「吱吱嘎嘎」地顛簸著，陸少夫人坐在車內，手托著下巴，望著半捲窗簾外的一片蒼茫曠野癡癡出神。

　　她現在還住在丁家大院，丁承宗被丁玉落帶到下莊休養之後，陸湘舞心中有愧，不敢日日與他相伴，便尋個由頭仍是住在丁家大院裡，雖說此舉招來不少非議，有損她一直樹立以來的賢淑之名，她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如今丁家大院的房契也已過戶到他人名下了，開春之前就得全部交割出去，丁家在霸州的產業只剩下了丁承宗休養的那家下莊別院。丁玉落已經放出話來，絕不隨那賣掉祖宗基業的忤逆子往開封去，要帶著自家兄長在那幢下莊別院渡日，弄得陸湘舞心中惶惶，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陸湘舞心頭一陣氣苦，剛嫁到丁家的時候，她是何等尊榮的少夫人啊，可是如今……如今算是個什麼身分，又能在人前擺出什麼身分？那時候，正是新婚燕爾，可是為了丁家家業，丁承宗仍是時常外出，走一回至少就得十天半月，她正青春年少，又是天性活潑，自做了這少夫人，高牆大院都出不去，院子裡的一草一木都被她看熟了、看厭了……

　　正是寂寞無聊的時候，她那小叔子向她花言巧語地發起了攻勢。丁承業與她年歲相仿，又不似他兄長一般不拘言笑，端正無趣。說起琴棋書畫、弄竹調箏，骨牌蹴鞠那些本事來，更是無一不精，一來二去，也不知被什麼鬼迷了心竅，竟然半推半就地任他佔了自己身子。原以為自己把一腔情意都投注在他的身上，縱不能得個名分，也能得他呵護憐愛，長相廝守，誰知道……

　　陸湘舞在心底苦苦一笑：「誰知道那個小冤家，到了手便不再珍惜。花言巧語地要了我的身子，又軟硬兼施地迫我與他同謀，做了那謀害親夫的無恥淫婦。可如今他掌了丁家的權柄，便再不把我放在眼裡，平日裡對娼寮裡低賤的粉頭，還要比對我親熱幾分……

　　「可恨我還執迷不悟，只道他還念著舊情，將五家解庫盤給我父，是想讓我父親佔些便宜。我費盡脣舌，勸說父親變賣了綢緞舖子盤下解庫，誰知道，五家解庫說倒便全倒了，那些掌櫃管事竟將解庫財物抽離一空，只扔下一個空殼兒給我父親，害得老父大病不起，我陸湘舞如今成了父母兄弟眼中的仇人，今日回去探望父親病情，竟連……竟連大門都不能進去一步……」

　　陸湘舞淚眼漣漣，忽想起大管事雁九多年來一直督管五家解庫，那些掌櫃管事盡皆是他心腹，怎會盡皆逃了？莫不是……這樣一想，她激靈靈便打一個冷顫，再也不肯深思下去。如今她孤苦無依，舉目無親，唯一的倚靠只有丁承業一人了，如果丁承業真的是毫不憐惜地利用她，她可怎麼活？

　　隔著一箭之地，楊浩的車子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眼看前邊到了一個三岔路口，楊浩輕聲吩咐道：「往左邊去。」

　　姆依可一聽如釋重負，欣然笑道：「咱們不追著她下去了麼？」

　　楊浩望向遠處那隱約的山巒，眼中漸有朦朧的淚光泛起：「不，我們……去雞冠山！」

第二二七章　夜尋

　　雞冠嶺上，兩座墳塚被皚皚白雪覆蓋著。

　　墳前掃出三尺黃土地，幾刀草紙，映紅了墳前枯黃的野草。

　　灰燼化為飛蝶，繞著墳前的香燭供果盤旋一陣，隨風飛散，飄入寒寂寂的野樹林。

　　楊浩跪在楊氏墳前，耐心地將金銀錁子一隻隻地丟進火裡，穆羽低頭盤算一陣，舉步上前，悄聲說道：「大人，要不要找人來撿金拾骨，把老夫人和大娘從這荒山裡遷走呢。」

　　「遷去哪裡？」楊浩隨口一問，穆羽便是一呆。

　　楊浩說道：「我不想讓她們隨著我東奔西走，遷來遷去。待我安定下來再說吧。其實……真要說起來，這裡是我和她們的故鄉。不管我到哪裡去，落葉歸根，總是要回到這裡的，墳塋也應該建在這裡。可是，這個地方，我永遠不想再來，這裡給她們……也留下了太多的苦難記憶。我想有朝一日，把她們帶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永遠留在那裡，可是現在不成，我還不知道我能落腳何處呢。」

　　姆依可脫口說道：「大人，那咱們把老夫人和大娘遷去蘆嶺州如何？」

　　楊浩看著在火中漸漸化為烏有的金銀錁子，淡淡地道：「那也得……等我能回去的時候再說。」

　　金銀錁子丟進火裡，火苗跳躍著，他的眸中似也有一簇火苗在輕輕地躍動著……

　　當灰燼已冷時，楊浩隨手抓起一捧雪，在手中一握，那雪握成了一團，就像一隻梅子米粽。他把雪團輕輕放在冬兒墳前，向那兩座墳塋又深深地望了一眼，轉身便向山下走去，姆依可和穆羽忙隨在後面。

　　山路崎嶇，盡是積雪，上山不易下山尤難，楊浩走出未及幾步，便高聲唱起了一首歌，那首歌聲調古樸、節奏簡單，聽在耳中卻有種說不盡的蒼涼悲婉：「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楊浩並不熟悉這首歌，歌只唱了幾句便跑調了，但他唱的卻是情真意切，那幾句歌詞反覆唱起，裹著無盡的淒涼。姆依可輕輕地隨在他的身後，聽著他唱的歌，悄悄對穆羽道：「老爺唱的是什麼，是一首祭歌嗎？」

　　穆羽不懂裝懂，說道：「那還用說，這麼蒼涼的歌，不是祭歌又是什麼？」

　　「這不是祭歌。」楊浩忽地停下腳步回頭一笑：「這首歌叫《子夜四季歌》，很好聽的歌，是冬兒最喜歡唱的一首歌。以前，她只有在最開心的時候，才會偷偷地一個人唱這首歌。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能開心地唱給我聽，現在，我只是唱給她聽而已。」

　　楊浩轉身前行，又從頭唱起了歌詞記得支離破碎，歌聲也完全不在調上的《子夜四季歌》：「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姆依可慢慢地走在後面，看著楊浩蕭索的背影，聽著他哼唱的落寞的歌聲，不知怎地，兩隻眼睛便慢慢地蓄滿了淚水，心中有種莫名的哀傷。憑著一個女孩兒家的敏感，她似乎能讀出楊浩悲苦的心情，可是卻又說不出、道不明，於是那難言的滋味便只化作了兩行淚水……

　　穆羽走著走著，不經意間看到，不禁嚇了一跳，他看看楊浩沒有注意，便小聲嗤笑：「女人家就是喜歡哭，大人都沒落淚呢，妳哭個甚麼勁兒？」

　　姆依可扯起衣袖擦擦眼淚，橫他一眼道：「我高興，你管得？」

　　※※※

　　「大官人，老身打聽明白了。丁大少爺和大小姐，如今住在王下莊。王下莊是丁家的一處下莊別院，環境清幽雅緻，而且離霸州城很近，這是為了方便延請名醫。唉，這處莊園，如今已是丁氏名下的唯一一處莊田院產了。」

　　「婆婆辛苦了，王下莊裡除了丁大少爺和大小姐，還有些什麼人？」

　　「那莊子不大，除了村中佃戶，就只是丁家一處莊園。莊園不大，只是三進的院落，有四個長工，一個灶娘，一對看門的老公婆，再加上小青、小源兩個丫鬟，此外就只有大少爺和大小姐了……」

　　「小源？她原來不是侍候大少夫人的麼，怎麼撥來侍候大少爺了？」

　　「這個……老身就不知道了，老身使喚了幾個潑皮去幫著打聽，那些小猢猻，哪裡曉得豪門大院裡的細緻事兒。」

　　「唔……多謝婆婆，今晚，我要出去一下。」

　　※※※

　　夜深人靜，王下莊。

　　為了遷去京城後，有雄厚的資本使他們迅速融入當地的商賈圈子，丁承業和雁九竭盡其能，不遺餘力地搜刮，恨不得在臨走之前把地皮都刮走三層，弄得是眾叛親離，眾人側目。丁家父子兩代人，數十年才創下的好名聲，以及與佃戶、長工們融洽的關係，全都被這對狼狽一夕之間敗壞殆盡，不過他們並不在乎這種自毀根基的行為，他們的心已經飛到比霸州豪華百倍的開封府去了。在他們想來，背後有唐家強大的實力支撐，一到開封府很快就能打開局面，成為那裡的士紳名流了。

　　當丁承業從祖祠中請出祖宗靈位，連這座耗資巨大的祖祠也變賣掉時，丁玉落趕去阻撓未果，已當場斬釘截鐵地表示，絕不隨他這個丁氏家族的罪人赴京，她要留在霸州侍候兄長。丁承業樂得兄長和姐姐不在自己面前礙眼，順水推舟便答應下來。

　　不管怎麼說，丁承宗是丁家的長房長子，丁玉落雖是一介女流，如今卻還沒有出閣，面子上不能太難看，丁承業再不計較血緣親情，也不能做的太過分，於是這處小莊院便沒有發賣出去，而是把它留給了丁大小姐。

　　月亮悄悄爬上了半空，丁玉落從哥哥房中出來，踽踽地踏著一地清霜似的月光，悄悄走出廊下，緩步進入鏤空亭頂的一座木製小亭，自鏤格間仰望著天空那輪皎浩的明月，幽幽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不斷地延醫用藥，使盡了法子，可是大哥的病況一如既往，始終不見好轉，她現在也已有些絕望了。天空中的明月清清冷冷，看著令人心靜，她卻只有一陣陣的心寒。

　　丁家已被那不成器的兄弟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丁家這棵參天大樹縱然現在看起來還是那麼粗壯有力，還是那麼枝繁葉茂，但它既已被連根拔起，這種假象還能支撐多久呢？丁玉落原還指望著大哥的病情能有好轉，只要他能醒過來，便能以丁家長房長子的身分把家族的統治權名正言順地拿回來，遏止丁承業這種愚蠢瘋狂的行為，可是……奇蹟終究沒有發生……

　　她丁玉落縱然心比天高，縱然一身才學尤勝鬚眉又能如何？她是一個女兒身，這便注定了在這個家裡，永遠也輪不到她來當家作主，哪怕那主事人眼睜睜地把丁家拖向深淵，她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想到痛心處，丁玉落滿心憤懣無處發洩，忽地一拳搗向亭柱，「砰」地一聲響，亭上積雪簌簌落下，一陣痛楚從拳頭上傳來，她心中鬱積的苦悶似乎找到了舒解的方式，忽然又是重重幾拳，狠狠地打在亭住上。拳頭上的肌膚已經蹭破了，絲絲的鮮血流出來，把絲絲的痛楚傳進她的心裡，有種自虐般的快意，她又擊一拳，忽然崩潰似的抱著一根亭柱嗚嗚哭泣起來。

　　「小姐……」小源遠遠看見，拔腿就要趕來，卻被小青一把拉住。

　　「小青姐？」

　　小青輕輕地搖了搖頭，她從小侍候丁玉落，與丁玉落情同姐妹，遠比小源更瞭解丁玉落此刻的心情，她黯然地看了眼扶著亭柱低聲悲泣的丁玉落一眼，幽幽嘆了口氣，低聲道：「小源，不要過去，就讓大小姐哭一會兒吧，她心裡……苦著呢。」

　　「喔！」小源看看丁玉落依稀的身影，難過地搖搖頭，隨著小青剛一轉身，就見眼前靜靜地矗著兩個高大的身影。兩位姑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小源一聲驚呼還未出口，一隻大手便捂住了她小小的嘴巴，小青跟著丁玉落學過些功夫，也比小源膽大一些，驚覺不妙立即團身後退，她雙足一頓，縱身倒躍，身法巧如靈狐，雙腿也極有力，這一縱就倒躍出兩米多遠，對她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來說已是極為難能可貴了。

　　不過她這一躍，卻是直接便跳到了一個大漢懷裡，那大漢毫無憐香惜玉之心，一把攬住她的纖腰，伸出大手，在她頸側便是一記手刀斬下，小青立刻就像一隻剪了線的木偶，整個身子都軟了下去。

　　可憐的小源被一隻大手把整個小臉幾乎都捂住了，只露出兩隻驚懼的大眼睛，絕望地看著眼前高大威猛的黑影，「先姦後殺」、「毀屍滅跡」、「擄作壓寨夫人」……從小到大到來的許許多多有關江洋大盜、綠林好漢的傳奇故事紛紛湧上心頭，簡直快要把她嚇昏了，偏偏就是昏不過去……

　　穆羽從暗處慢慢踱了出來，將手指一搖，那幾個大漢便一聲不吭，抄起兩個姑娘的身子便向房屋暗影下隱去。前院的長工、後院的丫鬟，已經盡皆被他們控制住了。這些人中可能有丁承業和雁九的耳目，卻也可能都是忠僕，所以他們下手還是有分寸的。

　　丁玉落素來給人一種極其堅強的樣子，可她也有軟弱的時候，尤其是家逢巨變，孤立無援，眼睜睜看著父兄的心血毀於一旦卻有心無力，眼看著兄長一日憔悴甚於一日卻愛莫能助，那種心靈的煎熬快要把她逼瘋了。

　　她正扶著亭柱低低啜泣著，忽聽悉索的腳步聲響起，連忙止了哭聲，急急拭去眼淚，假意一掠頭髮，低下頭掩飾著臉頰上未乾的淚痕道：「怎麼還不睡？」

　　耳邊沒有聽到回答，丁玉落目光一低，忽地注意到地上斜斜拉長投映過來的人影，不由大吃一驚，那身影、那頭頂的公子摺巾，絕不是她身邊的小青和小源，也不可能是前院的幾個長工打扮，她想也不想，腰桿兒一挺，抬手一拳便向那人擊去。

　　「噫！」楊浩輕呼一聲，倒未料到丁大小姐的反應竟然這麼快，眼見一拳飛來，他急急一仰身，兩指並做劍訣，使了一招天遁劍法中的招術，點向丁玉落的手腕外關穴。丁玉落被他一指點中，手臂痠麻，心中更是驚懼，拳頭一收，抬腿一腳便踹向楊浩的下陰。

　　她是女子，女人的氣力比起男人來總是要差了些，所以女子所習的拳腳功夫多是往人的關節要害處下手，這樣方收奇效，丁玉落腿上的力道比手上更強勁幾分，這一腿呼地飛來，威勢倒也不凡。

　　楊浩不敢怠慢，抬起腿來「砰」地一架，兩條腿實打實地撞在一起，丁玉落一彎腰，皮球一般彈向楊浩的胸腹，雙手已一連搗出幾拳。這幾下兔起鶻落，僅是剎那之間的反應，看得楊浩眼花撩亂，他若還是當初的楊浩，此刻早已躺在地上哀嚎了。

　　如今不但隨呂洞賓學了一身高明的技擊技巧，內家功法也是與日俱進，早已非吳下阿蒙，他腳下倒踩七星，一連避過幾拳，丁玉落趁他連連退讓腳下不穩，口中一聲嬌斥，抬腿又是一腳，楊浩眼疾手快，一把便抄住了她的足踝。

　　丁玉落沒想到這賊身手竟是這般高明，拔身便想跳起，再飛踢他一腳，逃出他的掌握，楊浩握住她纖秀的小腿，拇指在跗陽穴上使勁一按，丁玉落「噯」地一聲叫，半邊身子登時痠麻起來，再也使不得力氣。

　　「你是誰，夜闖民宅，不怕經官入罪麼？」丁玉落暗暗恐懼，口中卻不服軟，如今既已落入人手，只得抬出官法來恐嚇他。

　　楊浩無奈地一笑：「我也不知，妳會叫我丁浩還是楊浩，更不知見了你，該叫你丁大小姐還是玉落。」

　　「什麼？」丁玉落大吃一驚，定睛看清那淡淡月光下的一張面孔，她已失聲叫了出來：「二哥！」

　　這一聲「二哥」，便叫化了楊浩的心……

第二二八章　漫下金鉤釣黿鼇

　　新任蘆嶺州知府張繼祖今日到任了。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與程德玄交接了案牘文卷，點收了團練士兵的花名冊，當然，這團練士兵都是那些剛剛由農民轉為士兵的身分公開的官兵。又簽收了知府大人的官印，如今已是蘆嶺州正式的第二任父母官了。

　　張繼祖對目前的處境還算滿意，這從他一張笑得天官賜福般的胖臉上就看得出來。他因為貪弊一案被監察御使彈劾，眼看就要致仕回家吃自己了，雖經皇弟趙光義從中斡旋，暫時未予處置，卻也就那麼閒置著沒了下文。

　　以他自己估計，就算不會讓他致仕回家，一個貶官流放的結局也是免不了的，因此他被派到這西北苦寒之地當知府，心中雖然不情不願，較之先前的預期卻又強了幾分，再者這也未必就不是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所以便打點行裝前來赴任了。

　　待他到了這裡，看到蘆嶺州城門那巍峨高大的城門，城內寬廣平坦的大道，以及那座倚山而建氣派非凡的府衙，遠遠不是他想像中那種破落戶兒似的模樣，便覺有些高興起來。再等到蘆嶺州文武官吏、各司屬員，以及士紳商賈們雪片兒似的遞來請柬，邀請府臺大人赴宴的時候，那種重掌權柄的感覺更讓張知府心懷大暢。

　　宴會就設在離府衙不遠的蘆嶺州商會裡。這商會是前任知府楊浩搞出來的新鮮玩意兒，許多並不涉及律法的問題和矛盾，統由商會來自行協調解決，這樣也可以加強商賈們的交流溝通，使他們互相監督，更加自律。當然，楊浩設置這商會，一方面固然是注意到了它的積極作用，此外也未嘗沒有進一步架空程德玄，防止他下絆子扯後腿的意思。

　　商賈們有錢，這商會建得比那知府衙門也差不了多少，氣勢同樣恢宏，豪華尤有勝之。唐焰焰的舅父李玉昌就是蘆嶺州商會的第一任會長，今晚的盛宴就是李會長牽頭舉行的，邀請來的陪客也是五花八門、不止有各行各業的頭面人物，蘆嶺州官吏大多也趕來湊趣，舉目望去，不曾到會的大概只有木、柯兩位團練使，和下轄的指揮使、指揮、都頭，也就是說，唯有軍方旗幟鮮明，一個捧場的都沒有。

　　張知府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人，他看不起武將，也不覺得武將有甚麼重要，而此來蘆嶺州，他也早知這團練使的兵權，是不可能落到他的手中的，俟後朝廷必然還有旨意另作安排，所以這件事並沒有影響他的興致。

　　宴會的酒席非常豐盛，這對張知府來說多少又是一個意外之喜，想不到新設不到一年的蘆嶺州竟有這般規模氣象，他來之前，在京城許多官吏口口相傳的印象中，這蘆嶺州還是一片不毛之地，許多百姓都過著茹毛飲血，原始野人一般的生活呢。

　　真不知前任楊浩出於什麼考慮，這樣卓著的政績竟然不曾向朝廷上表稟明，如今看來，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這裡的情況了。而這政績，當然只能算在他張繼祖的頭上。不過目前還得等等，過個一年半載，就向朝廷上表，說明在他治理之下蘆嶺州的發展情形，請求取消免稅惠民之策，提前向朝廷繳納稅賦，這樣的政績，在官家心中豈能沒有一席之地？

　　張知府心裡打著如意算盤，再加上眾人諛詞如潮，馬屁連天，更是聽得他眉開眼笑。程德玄本想與他同進同退已示親密，也可彰顯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在蘆嶺州官吏和商賈們面前重新樹立一下自己的形象，可是那些商賈官吏們就像見了一塊臭肉的蛆，圍著張知府嚶嚶不停，張知府似乎也頗為享受這種感覺，飄飄然的早把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在林朋羽、秦江、盧雨軒、席初雲等幾個老傢伙見風使舵的本事也不差，眼見靠山楊浩已被調去京城，張知府身旁又圍滿了阿諛奉承的商賈，便滿臉堆笑地圍到他身旁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親近之意十分明顯。

　　程德玄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心中卻十分清醒，這幾個老鬼毫無節氣，雖然其行可鄙，可是他們畢竟掌握著蘆嶺州太多的事情，若不通過他們，自己有許多事一時都無法瞭解明白，他們既有心攀附一個新枝兒，自己又有借助他們之處，以往的過節自然不便追究，這點胸襟氣魄他還是有的。

　　然而這些人如果是有意惺惺作態，今時不同往日，本官還不能慢慢擺佈你們麼？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這三把火不是由張繼祖來燒，而是由他來掌控。不過，林朋羽等人看來卻也不像是別具機心，那木老兒、柯團練一眾武人便不曾趕來拍新上官的馬屁。范思棋那個書呆子雖然來了，也冷著一張面孔，對張繼祖毫無親近之意。兩相比較，這幾個人見風轉舵，也未嘗沒有可能。

　　程德玄正自思忖著，就聽門口漫唱一聲：「唐姑娘……到！」

　　司儀高聲唱禮，喧囂的場面頓時一靜，就見一位姑娘如風擺楊柳，花枝嬝娜地走了進來。一條桃紅色的繡花比甲，繫一條細細的藕色帶子，打一個合歡結，更加渲染出少女腰肢的纖細，身段的婀娜，肩披一條雪白的披風，更加令人驚豔。

　　尤其是那少女進門來，由侍婢解去披風，輕抬尖尖玉手，漫弄鬢旁玉珠，眼波盈盈一轉間，嬌美的容顏更是風情萬種，張知府一見，頓時酥了半邊身子。今天的驚喜實在是一浪高過一浪，想不到……想不到在這窮荒僻壤，竟有這樣的絕代佳人。

　　「呵呵，府尊大人，這位是老夫的外甥女兒，聽聞大人趕到蘆嶺州，特來為大人接風洗塵。焰焰，來見過張大人。」李玉昌微笑起身，向他介紹道。

　　「啊，啊啊……好，好好……」張繼祖又驚又喜，連忙站起身來，挺著那顫巍巍的大肚皮主動迎了上去。

　　「焰焰？該是眼前這位姑娘的芳名吧？還真是……還真是豔如烈焰，人還未挨近了去，便像雪獅子遇火，整個人感覺都要化了。」

　　張知府滿眼驚豔地看著那凌波微步地走來的仙子，兩隻眼睛裡突然也像燃起了兩團熊熊燃燒的火苗。

　　「民女唐焰焰，見過張大人，相賀來遲，還祈大人恕罪。」唐焰焰嫣然一笑，輕輕福了一禮，張知府連忙伸手去扶，兩隻眼睛笑得連縫都看不見了：「不怪不怪，姑娘前來相賀，本官不勝之喜，來來來，快請入席。」

　　張知府的手還未挨得實誠，唐焰焰嬌軀一挺，已然盈盈站了起來，張知府的手只挨著她一片衣角，連忙故作從容地收回手，變扶為請，邀她同席，一派彬彬有禮的君子形象。

　　「謝大人。」唐焰焰向他抿嘴嫣然，淺淺一笑，便款擺娉婷地向席間行去，宛若一位仙子飄然而過，只留下一抹品質極高、青草味道的留香沁入張知府鼻端，望著姑娘嬝娜的背影，由不得他綺念叢生，連忙快步追著「神仙姐姐」去了。

　　他是個讀書人，中國自古就是農耕社會，農耕社會的傳統文化是農耕課讀，詩禮傳家。沒有哪個讀書人正花前月下吟詩賦對的，突然之間就激情四溢，扔下筆墨紙硯躍馬提劍去浪跡天涯的，或者急吼吼地搭一艘船去海外冒險的。

　　所以西方的男人往往幻想一騎一劍，遠離城堡，斬巨龍、救公主，而在中國的傳統文化氛圍熏陶下的讀書人卻喜歡書生公子有難，突然就有一位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的千金小姐又或花妖狐精趕來相助，先贈以金錢，再贈以嬌軀，無怨無悔地伴在他的身邊。一曲「天仙配」，唱出了多少中國男人的夢想啊。

　　所以西方人有嚴重的公主情結，而我央央大國的秀才公子們，骨子裡則永遠有一種神仙姐姐情結，這種逆來順受的小受虐狂情結可是他們樂此不疲的偉大夢想。如今五十郎當歲的張繼祖大人就被年方二八的「神仙姐姐」給迷住了。一見之下立即驚為天人，馬上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

　　他久在中原，對西北完全談不上瞭解，更不知道富可敵國的秦王折唐四大家，只從李玉昌的介紹中得知唐姑娘也是商賈人家。他是讀書人，正宗的兩榜進士出身，是有功名的官身，若是要討一個商賈之女為妾，對那商賈人家來說，乃是一道攀附高門由商入宦的難得途徑，萬無不允之理。

　　這樣一想，張大人不免心猿意馬起來，身旁那位「粉嫩嫩、嬌滴滴、嫵媚可人、柔情似水」的唐大姑娘，在他眼中看來，也已是早晚必可納入自家房中的一個尤物，麗人當前，秀色可餐，自然是老懷大暢。

　　瞧他那副色授魂消的無恥模樣，程德玄不禁暗自鄙視。不過想起程羽的密信中，早對這張繼祖的品性為人有所介紹，此番暗中運作，遣了這個與趙光義並無密切關係，同時庸碌無為、膽小謹慎卻又好色貪財的混帳官兒來，本來就是為了方便讓他掌握蘆嶺州大權打算，程德玄又不怒反喜，若是真派一個幹吏來，就算敬畏趙光義權勢，恐怕也不甘心大權旁落，做一個牽線木偶任他擺佈吧。

　　佳人到來，活色生香，這飲宴似乎也更加的有滋有味了。張知府的興致明顯更高了，高談闊論，笑聲不斷，還與一些官吏士子吟詩賦對起來，那杯中的美酒，只要唐大姑娘眼波如水，向他盈盈一轉，也是極豪爽地杯來酒乾，毫不遲疑。

　　就在這時，一個獰眉厲目，頭頂剃光，肩披小辮，耳墜金環的漢子大步走進廳來，司儀上前欲攔，還未問他身分，這人使勁一推，就將那司儀摔了個四仰八岔，哎喲痛呼不已。那漢子四下一掃，大聲咆哮道：「哪個是蘆嶺州知府？」

　　張繼祖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閃目望去，見這人穿著一襲羊皮袍子，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彎刀，睥睨四顧，飛揚跋扈，不由吃驚道：「這……這蠻人是誰？」

　　李玉昌忙附耳說道：「大人，此人是党項羌人，野離氏部族的少族長。叫做小野可兒，今日本未請他，卻不知他來做甚……」

　　他還沒有說完，小野可兒已龍騰虎步地向這一桌走來，一個商賈見勢不妙，放下酒杯便逃離了座位，小野可兒把腳往那人空出的墩上一踩，「啪」地一拍桌子，瞪起大眼吼道：「你！就是新任的蘆嶺州知府？」

　　「啊……正是本官，不知小……小野少族長……」

　　張繼祖雖長得其貌不揚，體態癡肥，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讀書人，眼見小野可兒蠻橫的樣子，心中不覺有些膽怯，他早聽說這些西北蠻人不識教化、不知王法，一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野蠻人，可他身為蘆嶺州知府，又不能臨陣退縮，只著硬著頭皮站起。

　　「著哇！可算逮著你了！」小野可兒怪叫一聲，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另一隻手順手拿起一個雞腿，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嚼，然後把那咬了半截的雞腿往張知府鼻子底下一杵，含糊不清地道：「我的族人在風雪中捱餓受凍，你們倒在這裡花天酒地。我到蘆嶺州好幾天了，你們一直推諉搪塞，說什麼楊知府卸任，新知府未到。如今你既到了還有何話說，總該給我一個交代了吧？」

　　張繼祖自覺被他揪住衣領，有失官威體面，想要拿開他的手，看看他腰間的刀卻又不敢，只好苦著臉道：「小野少族長，你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啊？本官聽得一頭霧水，你總要說個明白，本府才好為你作主啊。」

　　「哼！」小野可兒氣吼吼地道：「你蘆嶺州前任知府楊浩，花言巧語地說要與我野離氏修睦友好，誑我爹爹請來橫山諸部頭人共襄盛舉。現在好啦，他拍拍屁股到開封府享清福去啦，那些承諾誰來執行，橫山諸部頭人相信我爹的信譽，我爹是做了保人的，如今橫山諸部頭人都把皮毛山貨堆到了我野離氏部落，我野離氏部落皮貨堆積如山，可那東西卻不當吃的，如今粟米顆粒全無，又換不來銀錢買米，你讓我爹如何對諸部頭人交代。」

　　小野可兒一頭罵，一頭卻不耽誤吃，那隻雞腿三口兩口吃完，把骨頭往桌上一丟，順手在張繼祖上好的蜀錦袍子上擦了擦，又抓起壺酒來，一邊喝一邊說：「你既是蘆嶺州知府，我只找你算賬。告訴你，老子今天是先禮後兵，你若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明天，我野離氏就傾全族勇士，會合橫山諸部，千軍萬馬，踏平了你蘆嶺州，砍了你的狗頭，老子敢造夏州李光睿的反，難不成就不敢造那遠在天邊的趙匡胤的反……」

　　「少族長息怒，少族長息怒。」張繼祖連連擺手，滿頭的汗都要下來了。他才剛剛到任啊，楊浩旁的不曾上奏，可是他與橫山諸羌友好，許多部族來投的消息卻是呈報上京了。他赴任時，官家還特意提及楊浩的這件大功，言下十分滿意，還囑他再接再厲，攏住橫山諸羌，分化夏州各部，便是大功一件。要是野離氏反了，橫山諸羌反了，他的項上人頭只怕也要反了。

　　張繼祖惱恨不已，倉皇四顧道：「誰人負責與……與野離氏及橫山諸部交易往來，快快上前答話！」

　　林朋羽搶步上前，長揖一禮道：「回稟府臺大人，這事兒，本來是由前任知府親手接洽的，老朽只是從旁協助打理過。」

　　「原來如此。」張繼祖轉向小野可兒，滿臉笑容道：「少族長，你也聽到了。此事原係前任楊知府親自操持，他卸任赴京，走得匆忙，所以這事兒一時不及交代，這才耽擱了下來。本府今日剛剛赴任，許多事情還不甚瞭解。不過你放心，蘆嶺州與周圍友好部族之間的買賣交易，會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此事，本府會委派專人……」

　　他一眼瞧見程德玄，頓時如見救星：「就委派程判官全權負責……」

　　「放屁！」小野可兒冷笑，一指林朋羽道：「原來既是由他負責，今日你又指派一個，你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狗屁勾當不干咱家的事，可我野離氏族人卻是一天也等不得了，等到他們交接清楚，又要耗到哪年哪月？你們中原的官兒，慣會推諉搪塞，彼此扯皮，老子才不上這個當。這老頭兒以前既然是管著這事兒的，那就還要他與我野離氏部落接洽，如果耽擱得久了，我野離氏就傾全族勇士，會合橫山諸部，千軍萬馬，踏平了你蘆嶺州，砍了你的狗頭，老子敢造夏州李光睿的反，難不成就……」

　　「停停停，好好好，此事仍由林主簿負責便是，本府明日就親自過問此事，盡快恢復貿易，與羌人諸部友好，是本官一貫的宗旨，還請小野少族長回覆令尊大人和橫山諸部頭人，本府對他們毫無惡意。」

　　小野可兒戲已做足，把酒壺重重一頓，睨了一旁面噙冷笑卻不發一言的程德玄一眼，頷首冷笑：「好，希望你言而有信，告辭了！」說罷大搖大擺，滿臉傲氣地離去。

　　張繼祖鬆鬆衣領，脹紅的胖臉一下子變得鐵青，怒氣勃然地道：「這些未開化的蠻夷之輩，不知王法、不通禮儀、不成體統，真是……真是不知所謂！」一眾官吏連忙上前奉迎解勸，給他搭梯子下臺。

　　秦江冷眼旁觀，向盧雨軒問道：「你看這位張知府怎樣？」

　　盧雨軒未及答話，退到他們身旁的林朋羽已低聲接口道：「好色，無能，毫無膽略氣魄。」

　　席初雲撚鬚說道：「那不正方便我們行事？」

　　林朋羽幾人不禁相視一笑。秦江又追問了一句：「諶沫兒什麼時候能趕回來？」

　　林朋羽微笑道：「快了，也就這幾天而已。」

　　※※※

　　因為小野可兒這個插曲，張知府的酒興大減，他忽然發現，原來蘆嶺州也不是歌舞昇平之地，那些強藩地主、未開化的蠻夷是真的存在的，這個官兒未必如他想像的那麼好當。

　　酒宴匆匆散了，程德玄本還有許多話想與這位新任知府說，可是看他大著舌頭，一臉醉醺醺的模樣，此時根本議不得事，只得搖頭苦笑，拱手告辭，張知府笑容可掬，反客為主地把客人們送出門去，又親自把唐大姑娘送到山腳下，這才讓家人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知府衙門。

　　這個家人是他的本家侄兒，名叫張安，讀書不成，便跟在他的身邊做個接答應酬的心腹人，將來熟諳官場中事後，能提攜他做個吏目便是一生的前程了。

　　一俟到了後宅，張知府踉蹌的腳步便穩重了許多，眼神也恢復了幾分清明。他在榻上坐定，張安俯身給叔父脫靴子，同時埋怨道：「前任知府留下的爛攤子，倒讓叔父去給他揩屁股。那些官兒們只知道拍馬奉迎，真見了那蠻橫粗野的人時，一個個比誰溜得都快，叔父今日剛剛赴任，便在那蠻夷面前丟了好大一個臉面……」

　　「嘿嘿，這臉面丟得好，丟得好啊。」

　　張知府打個酒嗝，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往被褥上一靠，本來欲言又止的模樣，可是酒後畢竟有些興奮難奈，再加上眼前的是本家侄兒，心腹中的心腹，便推心置腹地道：「小安吶，你坐下，二叔有些話兒跟你嘮嘮。」

　　「是。」張安給他搭上一條毯子，又端過一杯茶來，這才挨著炕邊坐了下來。

　　張繼祖喝了口茶，笑瞇瞇地道：「咱們叔侄不是外人，叔就跟你直說了吧。這蘆嶺州……是什麼地方？叔送的那點禮，當今的皇弟真的看得進眼去？他為什麼保舉我上這兒來啦，你知道麼？嘿嘿，小安吶，要是這些事兒弄不明白，那這官兒，絕對是做不明白的。」

　　張安才十六、七歲年紀，哪聽得出其中的玄機，他不解其意，眨眨眼道：「二叔，侄兒還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是說？」

　　張繼祖掀開茶蓋，吹吹茶沫兒，又喝了口茶，耐心地教導道：「小安吶，你二叔不是個有野心的人，就想做個太平官兒。現如今趙相公和南衙那位皇弟明爭暗鬥得有多厲害，你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南衙那一位，怎麼會相中蘆嶺州這麼大點的地方？他那是往地方上伸手，築自己的根基呢。

　　「要說呢，我要是攀上了這棵大樹，往近裡說，朝裡有人好做官。往遠裡說，一旦他能坐上皇位，那你叔就有從龍之功，這前程還用愁麼？可話說回來了，這皇位就指定是他的麼？未必呀……

　　「自唐末以來，這天下換得實在是太快了，無能之主一旦上位，頃刻間就要江山易主，所以成君王者，選擇儲君多重才幹而輕血緣。朱溫有六個親生兒子，皇位卻傳給了養子。後唐明宗有三個親生兒子，也把皇位傳給了養子；徐溫的親兒子也不少，同樣把江山傳給了養子。

　　「此外，兄終弟及，捨皇嫡子而立年長的庶子為君的帝王也不在少數，目的為何？就因為這些養子、庶子，無論功業、才幹、經驗、閱歷，較之他們的親生兒子要強上一籌，他們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再被他人奪去。

　　「今上的皇子年幼，南衙那位皇弟的確是最有希望成為儲君的。可是……官家春秋鼎盛啊，再活個三、五十年是不成問題的，到那時候皇子該多大啦？南衙那位皇弟還會是最有希望接掌大位的人麼？

　　「官家雖是兄弟情深，卻始終縱容趙相公與他爭權制衡，未嘗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你二叔一旦站錯了隊，要風光是很快，要垮臺，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所以啊，我這個官還是糊塗一點好，我哪邊都不靠，你說我無能，我就是無能。你說我糊塗，我就是糊塗。我要是不無能、不糊塗，南衙那位皇弟還不會舉薦我來呢。」

　　他冷笑一聲，把茶水一口吞下，洋洋得意地道：「今天這接風宴，你看著是一團和氣，哼哼，其實是暗流湧動啊。楊浩的舊屬跟程德玄正在別著勁兒吶，楊浩是走啦，可是天知道趙相公會不會橫插一腳進來。

　　「再說那程德玄，看著是單槍匹馬，人單勢孤，可他背後還有一位當今皇弟呢，兩下裡鬥將起來，還說不定鹿死誰手，我往那暴風眼裡湊什麼熱鬧？你二叔可是糊塗人，我不伸手，就這麼趴著，程德玄要是掌了大權，二叔我就做個安分守己的傀儡官兒，他後面那位一旦上位，我無功還有勞呢。要是他垮了，也沒關係，這裡邊沒我什麼事兒……」

　　張繼祖嘿嘿地笑了起來，他推開侄兒遞來的續滿水的茶杯，粗短的脖子向前一伸，雙手緩緩擺動，做出烏龜划水的動作來，自鳴得意地道：「這為官之道啊，先得求穩，急躁不得。你得像隻千年老龜，沉得了氣，穩穩的趴在那兒，看準了機會再狠叼一口，這才能穩穩立於不敗之地。」

　　說著，他萬分景仰的拱了拱手：「當朝羅公，歷唐晉漢周宋五朝而不倒，人稱政壇不老翁，正是你二叔我最為崇仰的榜樣，你看羅公，他是倒向趙相公了，還是倒向當今皇弟了？都沒有。誰在那個九五至尊的寶座上坐著，他就倒向誰，雖說這麼做不會大紅大紫，卻是穩穩當當、八風不動，這才是永保長春的官場之術啊。」

　　程德玄看過了程羽送來的密信，只道張繼祖這隻老烏龜已對趙光義的用意心領神會，此番到來必會對他言聽計從，任他擺佈。林朋羽等人今日設宴款待，又以唐焰焰、小野可兒連番探試，就是想知道這位新任知府的為人秉性、品格脾氣，以便有所把握，對症下藥。兩下裡暗下金鉤，都想試試這頭黿鼇的稱頭，怎知道他卻是一隻成了精的老王八，打的竟是坐山觀虎鬥的主意。

　　張繼祖剛說到這兒，就聽一個家人走進房裡，揖禮說道：「老爺，唐姑娘送來四位侍女，說老爺剛剛到了蘆嶺州，起居多有不便，所以遣來四名侍女，暫時照顧老爺的起居。」

　　「哦？」張繼祖一聽喜上眉梢，剛要答應下來，轉念一想，又咳了一聲，撫著鬍鬚義正辭嚴地道：「請那四位姑娘回去吧，就說本官十年寒窗，這點苦楚還是受得了的。再者說，既為蘆嶺州牧守，接受百姓饋贈，未免不妥。代本官謝過唐姑娘的美意，就說……改日本官設宴，回請李員外與唐姑娘。」

　　那家人答應一聲退了下去，張安道：「二叔，你來時，說這裡是一片不毛之地，還不知道要在什麼窩棚裡署衙辦公，管理一群不開化的野人，所以一個女眷也不曾帶來，如今唐姑娘既主動送來幾個婢女侍奉，何不答應下來？」

　　「真是蠢材！」張繼祖冷哼一聲道：「唐姑娘若真有誠意，豈會因我回拒便就此罷了？她是一定會再把那幾個侍婢送回來的。可你二叔這麼一拒，唐姑娘方知我為官清廉、品性高潔呀。」

　　他撫弄著鬍鬚，笑吟吟地道：「對了，你明日幫二叔去打聽打聽，那位唐姑娘到底是個什麼人家，家世如何，年方幾何，可曾許配了人家？」

　　張安一聽默然不語：「我這二叔胃口不小啊，我聽人說送來四個婢子侍候，就覺心滿意足了。我二叔……卻連那送禮的人都想一口吞了下去。這為官之道，看來我還真該繼續學習啊……」

　　張繼祖吩咐已畢，擺手道：「去吧去吧，二叔身子乏了，若是唐姑娘再遣那幾個侍婢來，你客氣一下，然後盡皆發付在外宅侍候飲食、待客奉茶就好。一定要向她們說明，這內宅可是一步也不許她們踏進來，你二叔……可是一個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

　　張安心領神會，連忙答應一聲，吹熄了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燈光一滅，月光透窗而入，經那窗櫺濾了一層，卻尤顯清明。

　　「今晚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圓。」

　　張大人想著，微笑著鑽進了被窩，做起了紅袖侍酒，美人添香的春秋大夢。

　　權柄，就讓那兩起子人去爭吧，不為是為，不爭是爭，老夫只是按兵不動，若能討唐焰焰那樣的美嬌娘來暖被窩，那才是正經……

　　※※※

　　同一輪月下，丁玉落正撲在楊浩懷裡，哭得天崩地裂。

　　楊浩僵硬著身子，攤開雙手，任由她趴在胸口，眼淚濡濕了自己的胸襟。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丁玉落這般軟弱，哭得稀里嘩啦。是啊，說到底她才是個十八歲的姑娘，經歷過多少風雨，歷練過多少坎坷？以前她所表現出來的強勢，除了她堅強的個性，還因為她背後有父兄的支撐，可是現在她還有什麼？

　　楊浩心裡一酸，張開的雙手慢慢環住了她衣帶漸寬的嬌軀，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緩聲安慰：「不要哭了，丁家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今晚特意來看妳，就是想幫妳。」

　　「嗯……」丁玉落繼續哭，繼續把鼻涕眼淚塗到楊浩的胸口。

　　在楊浩面前，她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都化作了烏有，像個受人欺負的可憐無助的小妹子終於見到了能為她撐腰的大哥。事實也是如此，在她心中，楊浩早已成了丁庭訓、丁承宗之外她可以信任、可以倚賴的唯一一個男人。

　　「二哥，我爹他……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

　　「大哥他……他一直人事不省，延請了多少名醫，都看不出個名堂。」

　　「我知道。」

　　「二哥，你不知道這些日子裡都發生了什麼事，我從來也沒想到，承業他……他竟然那麼混蛋，祖宗基業全都要被他敗光了，我眼睜睜地看著，卻毫無辦法。丁家就這麼完了，要不是……要不是大哥還要我照顧，我真想死了算了。」

　　「我知……」楊浩嗔責道：「我一直以為，妳堅強獨立，是個非凡的女子，妳怎麼能有這樣自暴自棄的想法？妳不記得我對妳說過的話了，但有一線希望，就絕不放棄，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我……我……」丁玉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輕輕低下頭去，卻仍絕望地道：「還能有什麼希望呢，哪怕是你回來了，可是承業才是丁家名正言順的主人，他的一舉一動，就連我都沒有辦法干涉……」

　　「妳沒有那個權力，我也沒有，但是有一個人有。」

　　「誰？」丁玉落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放出了希望的光。

　　「妳大哥，丁承宗。」

　　丁玉落的眼神又迅速趨於黯淡，慘笑道：「大哥……他……他人事不知，已是一個廢人了……」

　　楊浩的眼睛閃爍著難言的光采，一字一頓地道：「也許……我有辦法讓他醒過來！」

　　※※※

　　「嚓、嚓！」火石點燃了一盞油燈，光明立即灑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裡有股淡淡的藥味，但是非常乾淨，看得出灑掃收拾得非常用心。丁承宗雙目閉著躺在床上，就像正在安靜地睡著。他臉頰削瘦蒼白，正是一個壯年的人，卻因肌肉鬆弛，顯出了幾分老態。

　　丁玉落看著他，幽幽地道：「每天，我都要給大哥翻身，活絡血脈，防止他生了褥瘡，還要下人勤給他更衣、沐浴，大哥每天都只是這樣任人擺佈，沒有一點意識……二哥，你真能讓他醒過來？」

　　楊浩目光閃動著道：「我得了一種奇藥，是否對症下藥，只有用過了才能知道。如果這藥真得有效，那就證明了我心中的一個猜疑，那時，我們或許就能揭開一個謎團，現在一切言之尚早。」

　　丁玉落大惑不解道：「謎團，什麼謎團？」

　　楊浩知道丁承業再如何不肖，在丁玉落眼中都是她的兄弟，真相未明，沒有掌握證據之前不想多說，便搖頭道：「現在還只是一個沒有依據的猜想，不說也罷。」

　　他握住丁承宗軟弱無力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脈搏，回首問道：「對了，妳身邊這些人可不可靠？如今我到了這裡的消息還不能洩露出去。」

　　「可靠。」丁玉落肯定地道：「丁家如今是樹倒猢猻散，她們都是自願隨在我身邊的，若非一腔忠義，她們早就各奔前程去了，誰還會留在我的身邊。不管是小青、小源，還是前院的幾名長工，都是絕對信得過的。承業要遷往開封，他們卻是俱都願意與我留守這座莊院的人。」

　　楊浩吁了口氣道：「那就好，我要用藥，需要五天時間，這時不便露了形蹤，妳這些貼身的人靠得住才好。」他輕輕一擊掌，窗外立即傳來穆羽的聲音道：「大人，有何吩咐。」

　　「大人？你……你現在做了官？」丁玉落驚奇地問。

　　楊浩不答，沉聲道：「把丁大小姐身邊的人送進來，不要難為她們。」

　　片刻工夫，兩個蒙面負刀的大漢把小青、小源兩個姑娘送進了房來，小青還是昏迷不醒，小源兩隻眼睛睜得老大，含著驚恐之意，因為被人帶進房來，她還道那男人終於起了歹心，對她欲行不軌。待見自家小姐，她先是一喜，隨即卻想到自家小姐必也已被人控制，又露出焦灼之意來。那大漢因為恐她叫嚷起來，還是捂著她的嘴巴的，想要喊叫卻是不能。

　　丁玉落急步迎上前去，驚訝地說道：「小源，小青怎麼了？」

　　楊浩道：「小源，妳不要叫喊，他們不是壞人，方才只是一場誤會罷了。」

　　小源眼珠一轉，看清了楊浩模樣，頓時瞪大了雙眼，那大漢適時鬆開了手，小源指著楊浩，顫聲道：「你……你……」

　　楊浩笑了笑，用以前在丁府時對內院上房丫頭的稱呼口氣說道：「小源姐姐真是好膽識，小青素來膽大都駭昏了，妳倒渾若無事。」

　　小源又驚又嚇，心裡那根弦始終緊緊地繃著，口鼻被那大漢掩住，呼吸又覺不暢，此時終於放下心來，卻覺眼冒金花，耳鼓嗡嗚，她的小嘴一張一合，跟撈出水的小金魚兒似的急喘幾下，便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第二二九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

　　楊浩每天為丁承宗灌下藥液推拿活血時，丁玉落都滿懷著殷切的目光守在一旁，心中有了希望，她眸中漸漸恢復了神采。楊浩知道她的心思，心中反而更為擔心，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準確。

　　如果不準，丁承宗仍然沉睡不醒，那對剛剛煥發希望的丁玉落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如果他醒了，那麼丁玉落將會知道她的兄弟丁承業豈止是不肖，那對她的感情將是一個很大的傷害。

　　可是不管怎麼說，楊浩同樣期盼著丁承宗能夠醒來，以丁承宗的剛毅果決，一旦獲悉前因後果，定能橫下心來大義滅親，這樣既能懲治了奸孽，為母親楊氏和冬兒一雪陳冤，又不致因為自己斬殺丁承業而影響了與丁承宗和丁玉落的情誼，可謂兩全齊美。

　　因為擔著這樣的心事，所以這最後一天，楊浩比丁玉落還要緊張，丁玉落站在一旁，屏息看著他施藥、推拿，兩隻手不知不覺地便緊緊攥在一起，因為用力過甚，骨節都已發白。楊浩臉上仍是一片冷靜，心也嗵嗵地跳的厲害。

　　一番推拿拍打，丁承宗蒼白的臉頰上隱隱帶上了一層紅暈，這是血脈得以暢通的結果，可是他仍閉著雙眼，靜靜地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楊浩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房中靜寂，又等了好久好久，丁玉落才心驚膽顫地道：「二哥……」

　　楊浩緩緩搖頭，澀然一笑：「這藥……無效……」

　　丁玉落慢慢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簌簌而下。

　　楊浩輕輕舉起手，想說一句安慰的話，最終卻只嘆了口氣，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院中，那個鏤頂的木亭下，楊浩袖起雙手仰望著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小青小源和姆依可、穆羽幾人一直候在門外，眼見楊浩如此模樣便知不妙，穆羽和姆依可對視一眼，悄悄地跟了上來。

　　楊浩仰視蒼穹，良久之後自嘲地一笑，低聲而有力地吩咐道：「他……終究是沒有醒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小羽，今夜你帶人去，把丁承業和雁九……都給我殺了。」

　　他本來還想到了蘭兒，可是話到嘴邊，轉念一想，她在其中的作用實在有限，以她的身分地位，如果丁承業要她做偽證，她也很難反抗，這個女子雖然可鄙，卻罪不致死，於是略一猶豫，便把她略了過去。

　　「是！」穆羽狠聲道：「大人，我把他們押到老夫人墳前，由大人親手剜了他們的心肝，祭奠老夫人和大娘。」

　　楊浩落寞地一笑：「怎麼不是一個死？我娘和冬兒都是極善良的女子，她們是見不得這樣血腥的場面的。再說，死者已矣，如果他們親手死在我的手中……」

　　他默默轉身，看著那道門戶，低聲道：「那她只會更恨我……」

　　※※※

　　丁玉落淚眼迷離。

　　她已不記得從小到大有多久沒有哭過了，更不記得這半年多來她已有多少天以淚洗面了。才短短五天，剛剛萌生的希望便再度破滅……

　　那個威嚴、剛毅、睿智、成熟的兄長再也不會醒過來了，他成了一個無知無識的活死人，一切苦難，都只能由自己來承擔，眼看著丁家垮，眼看著大廈傾……

　　低低啜泣良久，她才拭了拭淚，轉身自牆邊木架上端起一盆水來。經過一番推拿拍打，大哥衣著散了，頭髮也亂了。大哥可是一向最重儀表的……

　　※※※

　　亭中，姆依可低聲道：「常聽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是兄弟姐妹，可是丁姑娘對丁大公子的敬愛情意，著實讓人欽佩。她現在……一定傷心欲絕。」

　　楊浩輕嘆道：「在她心中，親人、家族，的確是她最為看重的一切。她的大哥病在身上，她固然是不離不棄。她那兄弟是病在心裡，她也一樣是不捨離棄的，否則，我又怎會這般為難……」

　　剛說到這兒，就聽房中「咣啷」一聲，傳出銅盆落地的聲音，楊浩神色一緊，想也不想，便拔足向房中衝去。丁承宗仍然靜靜地躺在床上，丁玉落站在榻前，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般，楊浩一個箭步搶過去，握住她的手腕急聲道：「玉落，怎麼了？」

　　「你……你看大哥……大哥……」丁玉落顫聲說著，楊浩向丁承宗定睛一看，身子不由一震，身旁的丁玉落已是喜極而泣。

　　只見丁承宗仰臥在榻上，兩隻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看著屋頂的承塵，雖然身子一動不動，臉上也沒有半點表情，可是他雙眼微微流動的神韻，分明已經恢復了神智。

　　穆羽、小青等人也聞聲闖進房來，一見房中情形又驚又喜，可是一見楊浩和丁玉落的情形，盡皆屏息不敢高聲。

　　「大哥……」丁玉落試探著叫了一聲，丁承宗仍是一動不動，連眼珠都不錯一下。

　　丁玉落緊緊攥著楊浩的手，指尖都陷進了他的肌肉裡，她不敢再叫，生怕再叫大聲一點，剛剛生起的一線希望又會破滅成泡影。

　　過了許久許久，丁承宗的眼珠才微微動了一下，緩緩問道：「我……暈迷了……多久？」

　　他的聲音有些瘖啞，由於長時間沒有說話，聲帶無力，聲音有些混濁，可是屋裡靜靜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小源歡呼一聲，與小青抱在一起，激動地哭了起來。

　　丁玉落上前一步，悲喜交加地喚道：「大哥……」

　　丁承宗微微扭轉頭，看著她的目光輕輕一閃，本來有些飄忽不定的眼神亮了亮，變得更加清明了：「玉落？」

　　「嗯，是我，是我，大哥！」丁玉落忙不迭地點頭。丁承宗眸光微動，落到楊浩身上時定了定，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丁浩，城裡的事……怎麼樣了？」

　　楊浩先是一呆，隨即才醒悟到他問的是徐慕塵一案，他「中風」暈厥，就此人事不省的那一天，自己正在霸州府衙打那場對丁家來說關係重大的案子。丁承宗的記憶就到那一天為止，此時醒來，他還不知身邊天翻地覆的種種變化。

　　楊浩心裡一酸，低聲說道：「大少爺，案子已經結了，徐慕塵伏法，這一關……過去了。」

　　「好，好……」丁承宗微笑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動，從小青、小源、和從未見過的穆羽、姆依可臉上掠過，又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低聲道：「這裡……不是我的寢室啊，已經……冬天了麼？」

　　「是，大哥，這裡是王下莊的別院，如今是到了冬天了。」眼看著大哥終於醒來，丁玉落歡喜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這半年多來，她這個雪玉般晶瑩的女子，可真是化作了水一般的人兒……

　　「我……暈迷了有半年光景了……」丁承宗喃喃地說著，彷彿突然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什麼東西，他的眸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厭惡和憎恨，雙手也突然抓緊了被褥。

　　只是剎那，他就長長地出了口氣，雙手緩緩放開，臉上又恢復了平靜如水的神情，輕輕問道：「這半年多來，都發生了什麼事？」

　　丁玉落剛要答話，丁承宗忽然抬起手輕輕一揮，動作緩慢，卻充滿了堅決：「玉落，妳先出去，你們都出去，只留丁浩一個，讓他跟我說。」

　　丁玉落呆了一呆，略一猶豫，把楊浩輕輕往後一扯，在他耳邊飛快地說道：「大哥剛剛醒來，那些不好的事情先不要說與他聽，我擔心……」

　　楊浩點一點頭，丁玉落這才看了丁承宗一眼，率先向外退去。

　　門掩上了，室內又恢復了寂靜，丁承宗看了楊浩一眼，說道：「扶我起來，我想……坐一會兒。」

　　楊浩扶著他坐起，又扯過一床被子和枕頭一起枕在他的腰後，就這幾下動作，剛剛醒來的丁承宗呼吸就有些粗重，他喘息了一陣，說道：「丁浩，你說給我聽，這半年來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我看得出來，一定出了大事，是麼？」

　　「是的。」楊浩略一遲疑，沉聲說道：「這半年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都是你想像不到的。尤其是現在，丁家正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唯有你，唯有你的身分，才能力挽狂瀾。你剛剛清醒，如果太過激動一旦再度暈厥過去，那丁家的一切希望都沒有了，所以……我可以說給你聽，把一切都告訴你，但是你……」

　　丁承宗淡淡一笑：「你放心，還能有什麼事讓我舉措失態的呢？」

　　他閉上眼睛，緩緩吸一口氣，低聲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楊浩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說了起來。

　　說他在霸州府衙用了什麼樣的法子讓徐慕塵自食惡果；說他聽到大少爺突然中風暈厥，等他回到丁府，丁承宗已人事不省；說他與冬兒在糧倉中幽會，怎樣受人構陷；臊豬兒失蹤、母親楊氏氣病交加而死，丁庭訓暴病身亡，自己一刀兩命，亡命天涯，又如何得以高陞，今番回到霸州，才發現丁承業變賣家產，欲遷往開封……

　　一樁樁、一件件，楊浩說得十分詳細。他注意到，只有在說及丁庭訓暴病身亡和自己如何從李光岑那裡得到那來自塞外的奇藥時，丁承宗的身子才僵硬了一下，頰肉也有些掩飾不住地抽搐起來，可是其他時候，聽了那麼多不可置信的事情，他的面色始終沉靜如水。

　　楊浩不禁暗暗欽佩，丁承宗現在的身體也許極為孱弱，但是他的神經依然像鋼絲一樣堅韌，那種城府和定力，自己遠不及他。

　　楊浩說完，丁承宗方始睜開眼睛，眼神閃動，似乎正在消化他說出的消息，過了許久，他才望向楊浩，緩緩說道：「我沒有看錯你，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半年工夫，你便攀上了許多人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位。」

　　楊浩剛要說話，丁承宗已換了話題：「我既能被你救醒，那就是說，已驗證了你心中的猜疑，我……其實是中了毒？」

　　楊浩點頭道：「不錯，我正是這樣想的，大少爺莫非不信？」

　　丁承宗自顧說道：「我毒發於那一天，被人下毒的時間自然還在此之前，有人早就對我下毒了？他為什麼要害我？這個人又能是誰？你懷疑他……是誰？」

　　楊浩不答，反問道：「大少爺心中懷疑的是誰？」

　　丁承宗淒然一笑：「你說這毒要讓人大悲大喜、情難自控方能誘發，你可知我當日見了何事才激動得不克自持？」

　　楊浩好奇心起，低聲問道：「大少爺見到了什麼？」

　　丁承宗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說的卻是雲淡風輕：「我撞見……承業……與大嫂……苟且！」

　　「什麼？」楊浩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一時驚得目瞪口呆。

　　丁承宗低聲道：「坐下，沉著一些。」

　　楊浩這才省覺，忙又赧然坐下，有心想要安慰他幾句，可這種事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丁承宗倒比他鎮定，此時說來，彷彿說的是別人家的一件醜事，與他已全不相干。

　　他靜靜地道：「好，他與湘舞勾搭成姦，怕我礙了他們的事，下毒害我情有可原。藉我人事不省的時候，栽贓陷害，迫你離開丁家，一石二鳥，同樣合理。可是……他既然害了我、又害了你，這家業必然落入他的手中無疑，他又何必多擔一層風險，下毒去害爹爹？」

　　「啊！你說……你說什麼？」

　　楊浩聽了又是一驚，他對丁承宗雖無兄弟之名，卻有兄弟之情，對他突然中風暈厥一直心存疑慮，所以一聽說這藥的奇效便馬上疑到了丁承宗的身上。但他當初負命逃亡的時候還不知道丁庭訓暴死的消息，回來後雖聽說了丁庭訓的死訊，也只道報應不爽，卻始終沒有把他的死也疑心到那毒藥上去，這時聽了丁承宗的疑問，心中豁然開朗，但是一個更大的疑團也浮上了心頭。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只為了早一日掌握家族大權？丁承業若有這樣的心機、抱負和謀而後動的手段，在丁承宗成為殘廢之後，他早就可以順利接掌權柄，又何至於逼得輕鄙庶子，不想暴露自己昔日荒唐醜聞的丁庭訓生起讓楊浩接掌家業的心思？

　　兩人四目相對，眸中都閃動著凜凜的寒意，都覺其中迷霧重重，卻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過了半晌，丁承宗忽然說道：「這個秘密，也許只能由他……來告訴我們了。」

　　楊浩反問道：「如果這些事真是他做的，他會說麼？」

　　丁承宗目光一閃，沉聲道：「他沒有這樣的心術，所以……他的事，他的心腹雁九必然有所瞭解。或許，我們可以設下一局，從這個奴才那裡打開一個缺口……」

　　楊浩想了想，道：「嗯，或許我們可以雙管齊下，兩面著手，詐也詐出他的真話來。」

　　丁承宗微微頷首，突又問道：「玉落……知道用毒的事麼？」

　　「她不知道。」

　　「那麼……這些醜事，就不要告訴她了，這些日子，她已吃了太多的苦，這件事，我們兩兄弟來扛！」

　　※※※

　　長春閣，一處雅緻小間，外面寒風凜冽，房中置著四個白銅火盆，熱流洋溢，卻是溫暖如春。丁承業醉醺醺地坐定，隨手提起壺來，又一連灌了三杯酒下去，眼中的醉意更濃了……

　　看裝飾，這間房子像一個姑娘的香閨，雖然不大，卻非常優雅。一桌、一榻，都飾花紋草，極為雅緻。迎門是寒梅傲雪的一座屏風，品流也自不凡。榻前置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銅鏡亮晶晶的，磨鏡的匠人定是此道高手，那銅鏡纖毫畢現，絲毫沒有走樣的紋路。

　　可是在這樣溫暖如春的優雅小間裡，丁承業心中卻非常的煩躁。家裡能夠變賣的已經全都賣了，如今還住著的丁家大院也改了姓，一俟過了正月，就得交出去。而且他聽從雁九的主意，用了一招「金蟬脫殼」之計，從陸湘舞的老爹那裡又榨來了一大筆錢，眼看就要到開封府那樣的繁華之地去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可他心裡就是有種莫名的煩躁，就像一叢澆不滅的野火，炙得他心慌意亂。當初頭腦一熱，他就受了雁九的蠱惑，可是這裡畢竟是他從小到大生長、熟悉的地方，雁九雖然吹得天花亂墜，他也知道開封的繁華遠甚於霸州，事到臨頭，心裡卻總是有些不安。

　　開弓沒有回頭箭，丁家該遣散的已經全都遣散了，箱籠都已捆得結結實實，就等迎了新年、出了正月，便正式遷往京師，現在生出悔意已是遲了。丁承業整日裡無所事事，待在府裡便覺煩悶，大嫂又整天幽幽怨怨地在他面前哭泣，央他妥善安排了她，他能怎麼辦？二姐寧死不離霸州，活死人般的大哥不去京城，難道他能帶了大嫂同去？再說，這個女人縱然美若天仙，如今也已生厭了。

　　所以閒來無事，他便常去霸州城裡會合一班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今日喝得已是醉了，因為臨近年關，那些酒肉朋友也不便在外面久耽，酒興一罷便各自告辭歸去。丁承業卻不願這麼回到那個冷冷清清、家已非家的地方，一抬頭瞧見了「長春閣」，便趁著酒意闖了進來。

　　長春閣是一家蜂窠，也就是男娼館。其實丁承業更喜歡女人多一些，不過不可否認，婉柔嫵媚一如女子的孌童在這種時候給他的刺激更加強烈。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一陣寒風吹進房來，緊接著房門一關，又是滿室皆春，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的美少年出現在他面前。

　　「公子，怎麼一個人這喝起了悶酒呀。」那少年微微一笑，低眉順眼地道：「奴家鳴兒，還是頭一回侍奉公子，不知公子是要奴家是陪公子喝兩杯呢，還是為公子撫奏一曲以助酒興。」

　　「過來過來……」酒氣沖天的丁承宗把手一招，待那少年到了近前，伸手一扯，便讓他坐進了自己懷裡，上下其手撫弄一陣，心中更是躁悶，便道：「來，為少爺寬衣。」

　　鳴兒聽了微微一呆，他們雖是男子，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蜂窠尋常倌人的價格也比女妓貴了三成，何況他還是個紅倌人，到這兒來的客人就算只是附庸風雅，也要飲酒鬥詩、撫琴應和一番，想不到這位公子卻如此急色，花了大把的銀子只為買醉上床，未免不值。

　　心中這樣想著，客人有所要求，他卻是不敢不從。鳴兒連忙款款上前，先為丁承業寬衣解帶，丁承業脫得只剩小衣，提著酒壺走過去，大剌剌往榻上一坐。

　　鳴兒羞澀地一笑，便在他面前寬衣解帶。這院子裡的倌人，都是內穿女服，外罩男衣，此時外衫一除，再將束髮的布巾一解，一頭秀髮披散下來，半遮一張秀氣的小臉，粉紅的褻衣裡一個苗條的身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娉娉婷婷豆蔻十三的少女，姿容不無嫵媚。

　　丁承業腹中邪火長騰，佯狂似癲地哈哈一笑，伸手一扯道：「過來！」

　　鳴兒一拭紅脣，忸怩立起，便去羞解羅衫。美人麗影，映在那巨大的銅鏡當中，瞧來別有一番情趣，原來這銅鏡的用處正在這裡，丁承業不去看他本人，卻嘿嘿笑著看向鏡中背影。這是一個很清秀的男孩子，男人女相，身體也是纖細勻稱，那挺而上翹的臀部在銅鏡中微微搖曳，雖無女子的柔腴感覺，卻結實有力，更易勾引他的野性，丁承業的眸中已露出了兩抹獸性的火苗……

　　※※※

　　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帶著八個彪形大漢晃進了長春閣。

　　老鴇子一見心中暗暗吃驚，遲疑地迎上前去，卻不知該如何打招呼。

　　她做了一輩子老鴇，形形色色的嫖客見得多了，就是沒見過這麼怪異的組合。看模樣，那八個大漢才像嫖客，可看他們的行止，卻分明以這少年為首。豪門大戶家的公子哥兒毛還沒長齊就逛窯子的也不是沒有，可小小年紀就嗜好男風的，她實在是一個也沒見過，這位小公子……該不會是走錯了院子，誤把這旱路英雄聚義廳，當成了那水陸道場？

　　老鴇子遲遲疑疑地迎上前去，把小手帕一揚，強擠出一副笑臉道：「喲兒，小公子是頭一回到我們長春閣來吧？不知公子可有相熟的像姑？還是老身給您安排一個溫柔得趣兒的？」

　　「呸！」穆羽年紀雖小，但他生於草莽，這些下三濫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一聽這老鴇子把他當了嫖客，登時便臊紅了面皮，迎面啐她一口，喝道：「公人辦案，滾到一邊去。」

　　「什麼？公人？這……這這……」那老鴇子大驚失色，又有些不信，張皇失措之際，一個大漢自懷中摸出一塊捕人的腰牌，在她面前一晃，沉聲道：「安靜做你的生意，莫要驚擾了客人。我們只捉一人，帶了他就走，與你長春閣並無瓜葛。若是你通風報信，那就是攬禍上身了。」

　　老鴇子正想示意悄悄站在一邊的龜公秘密通知各房的姑娘和客人，一聽這話卻不敢妄動了，忙苦著臉陪笑道：「幾位公爺，我們長春閣可是本分做生意的人家，並不敢與什麼匪盜勾結。幾位公爺要捕人，儘管捕了他去，還請憐惜我院中的像姑們都是苦命的人兒，賺幾文錢不易，莫要驚了人，莫要打碎了什麼家什……」

　　老鴇子一面說，一面便自袖中摸出一串錢兒遞了過去，討好道：「些許銀錢不成敬意，幾位公爺辛苦，拿去喝杯熱茶。」

　　那大漢似模似樣，順手把錢揣進了懷中，低聲問道：「方才進門，有一個姓丁的客人，現在何處？」

　　老鴇子見他收了錢，這才放心，便也配合起來，連忙為他指明門戶，殷勤地道：「幾位公爺，可要老身帶路。」

　　穆羽冷冷一笑，說道：「不必！」說罷抬腿便向樓上走去。

　　正在顛狂狎弄之際，房門忽地開了，一個人影轉過了屏風。丁承業腰桿兒不停，按著身下小牝狗似的任他擺弄的鳴兒，醉眼朦朧地扭頭瞧去，就見一個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少年站在面前。

　　丁承業眉頭一蹙，氣喘吁吁地道：「少爺……只叫了一個倌人，你……你來做什麼，你這模樣，少爺不喜……」

　　他還沒有說完，穆羽一個箭步跳上前去，正正反反就是幾個大嘴巴，抽得丁承業暈頭轉向，那酒倒是有些醒了。穆羽早聽楊浩說過，這丁承業也有一身武藝，幾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不辨東西南北，隨即便把膝蓋一提，重重地撞在他的肋下。

　　丁承業一口氣兒上不來，登時萎在地上，那鳴兒嚇得小狗般自丁承業懷中躥出去，連滾帶爬地上了榻，扯過一床被子掩住了身子，驚恐地看著這個與他年歲相當的少年。

　　穆羽也不理他，只把手一揮，沉聲喝道：「綁了，帶走！」說罷負手轉身向外便行，四個如狼似虎的大漢便向萎頓在地的丁承業猛撲過來……

第二三○章　柳暗花明

　　一乘馬轎緩緩駛進王下莊，在丁家別院門前停下。青衣小帽的高大手腳麻利地跳下馬車，放好踏板，將簾兒一掀，陪笑道：「九爺，咱們到了。」

　　正在車中沉思的雁九唔了一聲，一彎腰走了出來，提著袍裾，穩穩地踏到地上。天兒已經冷了，雁九穿一襲夾棉的直綴長袍，頭頂一方軟腳襆頭、腳下一雙皂色暖靴，打扮得像個大戶人家的老爺。

　　可惜，他雖然努力模仿著丁庭訓、丁承宗的舉止氣度，但是總帶著一些猥瑣的味道，那腰桿兒也總是下意識地彎著，哪怕剛剛直起來，一走路便又哈下腰去。雖說他一直以自己是大唐七宗五姓中的盧氏後人自居，骨子裡不無一股傲意，就連丁家他也絲毫不看在眼裡，可是假奴才做久了，許多習氣便也難以改正。他可是做了幾十年的奴才了，也只有和二弟盧一生單獨在一起時，他才能不知不覺地恢復大戶人家子弟的雍容氣度。

　　雁九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丁氏別院」四個大字，不屑地把嘴一撇，便貓著腰進了宅子，高大一臉奴才相地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小奴才跟著老奴才，施施然地晃進了院子。

　　到了第二進院落，小青早在院中相候，一見他來，忙福身施禮：「婢子見過九爺。」

　　對雁九，她們是又厭又懼，所以臉上的表情揉和在一起，便顯得十分複雜。雁九倨傲地一笑，輕輕一拂長衫，對高大吩咐道：「在這兒候著，我去見過大小姐。」說罷便泰然舉步向前行去。

　　「大小姐，不知召喚老奴來，有何吩咐啊？」

　　一見丁玉落，雁九便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雁管事來了。」丁玉落一見雁九，連忙放下茶盞，努力平靜著自己的神色，不使自己露出什麼異樣。她本以為大哥既然醒來，當下就可以陪著大哥趕回丁府去，以丁家長房長子的身分，從丁承業手中收回大權，驅逐雁九等一眾奸佞之徒。卻不知大哥和二哥私下商議了什麼主意，回頭便囑她把雁九引來，又教了她一番說辭。丁玉落雖不明其中緣故，但是丁承宗和楊浩是她最信得過的人，便也依計從事。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瞟了雁九一眼，冷聲道：「這天可是越來越冷了，王下莊的別院已不適宜讓大少爺繼續將養身子，本姑娘要帶大少爺回府裡去住。」

　　雁九一怔，隨即哂笑道：「當初可是大小姐執意要搬出來住的，現在卻要搬回去了麼？」

　　丁玉落杏眼一瞪，斥道：「怎麼？使不得麼？」

　　雁九皮笑肉不笑地道：「使得使得，當然使得。老奴還道是什麼大事呢，不就是回府居住麼，大小姐只消遣個使喚丫頭回去吩咐下來，老奴自會備了車馬來迎，大小姐又何必煞有介事地喚老奴來呢。呵呵……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小姐就算回去，怕也住不了幾天了，如今丁家大宅已不姓丁了，過了年關，就得交出去。回去……只怕是觸景傷情啊……」

　　丁玉落強抑怒火，倏地坐直了身子，寒聲說道：「大膽，你在奚落本姑娘麼？出售祖宅，這是何等大事，豈容承業一人作主。這售屋的契約，做不得準！」

　　「哈哈……」雁九怪笑一聲，裝出來的謙卑模樣一掃而空，他把腰桿兒一挺，大模大樣地走過去往丁玉落的下首一坐，撇著鬍鬚笑道：「大小姐，這白紙黑字兒，可不是想取消就取消的。」他微微向前一探身，臉上的笑容便帶上了幾分冷意，不陰不陽地道：「那是要吃官司的。」

　　看著丁玉落隱忍不發的怒意，雁九直起腰來，往椅上一靠，嘿嘿笑道：「再說……這個家可由不得大小姐妳作主。」

　　丁玉落針鋒相對，冷笑道：「我做不了主，大少爺卻做得了主。」

　　「哦？」雁九笑得頗有幾分皮裡陽秋的味道：「大少爺麼，自然是做得了主的，可是……大少主如今還能作主麼？」

　　「我為什麼便不能作主？」

　　裡屋突然傳出一個聲音，雖然中氣不足，略有虛弱，卻不失威嚴。

　　雁九就像被馬蜂螫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來。雖然已經有半年不曾聽到這個聲音，但這聲音他絕不陌生。他本以為一輩子也不會再聽到這個人說話了，此時驟然聽到，饒是他心機深沉，也不由得臉上變色，驚駭莫名。

　　小源推著一輛籐椅輪車從房中慢慢走了出來，丁承宗腿上搭著一條毯子，竭力坐直了身子，雙眼炯炯，不怒自威。

　　雁九一見丁承宗便如遭雷殛，驚得面色如土，他指著丁承宗，兩眼凸出，「呵呵」半晌，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大少爺醒了，丁承宗醒了。這怎麼可能？一時間雁九如墜千層霧裡，那毒不是絕無解藥的麼，他怎麼忽然清醒了？

　　雁九素來深沉多智，驟然驚此巨變，心中一時也沒了主意。正不知所措的當口兒，丁承宗已淡淡吩咐道：「玉落，妳們先出去。」

　　「大哥……」丁玉落擔心地看了他一眼，丁承宗仰天一笑：「哈哈，妳擔心什麼，我既已醒來，便再沒人能害得了我。」

　　他冷笑著瞥向雁九，不屑地道：「這個狗奴才，頂多在背後煽風點火，攛掇那個不成器的二少爺去做些混帳事，他敢對我怎樣？你們出去！」

　　「好。」丁玉落無奈地答應一聲，帶著小源退到廳外，順手把房門帶上。

　　「雁九！」丁承宗忽然沉喝一聲，雁九下意識地便是一哆嗦。

　　他幼懷大志，潛伏在丁家，初時是為勢所迫，逃避七宗五姓的追捕，後來則是想要來個李代桃僵，借丁家勢力恢復自己家門的榮耀，自始至終，他就沒把自己看成一個奴僕。可是，就算是做戲，這二十多年的假奴才做下來，對「主子」也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種敬畏之意，丁承宗一聲沉喝，他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了畏懼之意。

　　「雁九，你沒想到我能醒來吧？當日……看到那醜陋不堪的一幕，我氣怒攻心，昏厥過去，好在我自幼習武，身體強健，又得玉落悉心照料，為我延醫問藥，天可憐見啊，今天，我終於醒了過來……」

　　他目視雁九，雙眼直欲噴出火來：「想不到，這才半年的工夫，我丁家……被那不肖的兄弟折騰成這般模樣，你……」他一指雁九，怒斥道：「你媚主惑上，為虎作倀，也是難辭其咎。」

　　雁九心中急急轉著念頭，臉上卻做出畏懼失措的神情，連連擺手，惶恐地辯解道：「大少爺，老奴……老奴只是一個下人罷了，雖然極受二少爺寵信，其實在外面也不過是狐假虎威而已，哪裡真能做得了二少爺的主啊，求大少爺明察。」說著把袍襟一撩，「噗嗵」一下就跪了下去，叩頭如搗蒜。

　　丁承宗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神色和緩了一些：「哼！我諒你這老奴才也玩不出什麼花樣。」

　　他臉頰抽搐了一下，難抑話中的恨意：「今日我讓玉落誑你來，就是要給你一條悔過自新的道路，你若聽我吩咐，我便網開一面，饒過了你。否則，我不但要把你這老殺才逐出府門，還要送官究辦，治你一個惡奴欺主之罪！」

　　雁九跪在地上，藉著叩頭的掩飾，心中暗暗思量：「看來丁承宗還以為他是氣極攻心方才暈厥，這麼說，他知道的實在有限。也不知他把我誑來到底意欲如何？他今日剛剛醒來麼……那就是說……知道他剛醒的也只有他身邊幾個人？」

　　想到這裡，雁九眸中閃過一絲陰柔的狠意，但是他的聲音卻更加惶恐了，渾身顫抖著道：「是是是，老奴糊塗，只為討好二少爺，做了許多糊塗事，可……可老奴不明白能為大少爺做什麼事。二少爺不管做了多少錯事，終究是大少爺的親兄弟，大少爺既然醒了，為何不喚來二少爺直斥其非，卻……卻召來老奴呢？」

　　「親兄弟？哈哈哈哈……」

　　丁承宗發出一串悲憤的笑聲，笑聲一止，他拍著扶手怒聲斥道：「老殺才，你還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麼？罷罷罷，就當你原來毫不知情，可我昏迷這半年多來，承業與那賤人勾搭成姦，私通款曲的事還能瞞過你不成？」

　　他怒目圓睜，森然喝道：「你當真半點不知？」

　　雁九恍然道：「老奴……老奴明白了，難怪大少爺把小姐也遣了出去，大少爺是不想……讓大小姐知道這樁家醜麼？」

　　「哼！」丁承宗發出一陣粗重的喘息聲，顯然正在強抑怒意。

　　雁九眼中詭譎的目光微微一閃，試探著問道：「大少爺可是想要懲治他們，又不想把這樁醜聞張揚開去，鬧得滿城風雨，丟盡丁家臉面，所以……想要老奴將功贖罪，幫助大少爺對付他們，是麼？」

　　丁承宗冷笑道：「你這老狐狸，果然一點就醒。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你若聽我吩咐，過往之事，我便概不追究，待我懲治了那對姦夫淫婦，你照樣還是丁家的大管事。」

　　「呵呵呵呵……大少爺寬宏大量，老奴先謝過少爺了。」雁九聽明白丁承宗的用意，一顆心便放了下去。他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此話真是一點不假。老爺好面子，一輩子好面子，結果是害人害己，想不到大少爺你與老爺也是一般無二啊……」

　　丁承宗又驚又怒地道：「你這老殺才好生無理，在說甚麼？」

　　雁九陰惻惻地笑著，爬起身來慢條斯理地撣著袍上的塵土，搖頭嘆息道：「聰明反被聰明誤呀大少爺，其實你一醒來，就應該馬上報官。老婆偷人嘛，偷的還是自己的小叔子，顏面雖然丟光了，可你的性命，你的家業卻可以保全吶。嘿嘿，可你偏偏還以丁家大少爺自居，以為自己可以掌握整個丁家，居然異想天開地要找我幫你對付二少爺……」

　　他微笑著瞇起雙眼，眼中射出針一樣的鋒芒，慢聲細語地道：「大少爺，小姐沒跟你說嗎？天已經變了，丁家完了，霸州丁氏如今是眾叛親離，丁家大院裡現在留下來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以為……只要端出你大少爺的身分，便能說一不二了？大少爺，依老奴看來，有時候，聰明人真是會做蠢事的，而且是蠢不可及……」

　　丁承宗又驚又怒，大喝道：「雁九，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這樣與我說話。你可知玉落她們就在門外，我只要招呼一聲，你這老殺才後半輩子就得在大獄裡度過……」

　　雁九不屑地冷笑道：「她們？她們能濟得了什麼事？丁家在這裡雖已是首富，可是這裡先天不足，再發展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更大的前程。本來，我只想裹挾了丁家的財產往開封去，你是一個不省人事的殘廢、再加上大小姐一個女流之輩……我本想饒過了你們。不管怎麼說，你們總算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嘛，既已與我無害，我也不想太難為了你們，可惜呀……自作孽，不可活呀……」

　　他惋惜地搖頭，臉上露出陰狠的笑意，說道：「如今你既醒了，我只好讓你永遠長眠下去，至於大小姐、小青、小源她們這些知情人，拜你所賜，也是活不成了。」

　　丁承宗大怒：「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你這奴才，還敢惡奴害主？就不怕王法懲治麼？」

　　雁九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怕，當然怕，老奴還要體體面面地做人呢，又不是要落草為寇，怎麼會不怕？可是王法能奈我何？我只要放出風聲，說大少爺你要與二少爺一起遷往京城，只因身體不便，所以先行上路，那便足以瞞人耳目了。如果要永絕後患，再放出風聲說你入京途中，遭賊劫殺，那就再無半點破綻了。」

　　他笑微微地道：「老奴這麼做，可是仁至義盡了呀。要不然，大小姐、小青、小源三個千嬌百媚的黃花大閨女，隨便往哪處青樓裡一賣，我照樣不怕她們能對我不利，還得撈上一筆銀子回來，丁家大小姐明珠蒙塵，混跡風月，那丁家才是永遠蒙羞呢。」

　　丁承宗戟指怒道：「雁九，老匹夫，你好大的膽子！」

　　雁九笑瞇瞇地道：「不錯，老夫的膽子的確很大，做了很多膽大包天的事來。你以為，你是氣厥昏迷直至如今麼？錯了，錯了，大錯特錯，那是老夫一手促成。不但你是老夫下手害的，就是你那自作聰明的糊塗老子，也是老夫下手害死，你說老夫的膽子大是不大？」

　　「你……你……」

　　如果說丁承宗方才的驚怒只是偽裝，現在親耳聽到父親之死、自己之病，都是被人下毒所致，丁承宗再沉得住氣，身子也不禁發起抖來，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駭人，怒視著雁九，嘶聲說道：「你……居然是你？你已做到大總管，在我丁家，除了我丁姓人，再無人比你高貴，就是我丁家，也從沒有把你當成外人。你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處心積慮、甘冒王法，做出這樣的事來，就算捧了二少爺做家主，對你又有什麼更大的好處，值得你這樣去做？」

　　雁九嘻嘻一笑，悠然笑道：「大少爺，你想不出其中的緣故麼？老爺當初也是想不出，老奴心軟，不想讓他不甘而死，便告訴了他，老爺聽了之後那副表情……呵呵呵，可真是精采啊。現在大少爺又問起來了。大少爺，你覺得……二少爺就一定是你的親兄弟麼？」

　　丁承宗本來臉色脹紅如血，聽了這句話血色倏地抽離一空，變得一片慘白，與此同時，內室也「嚓」地傳出一聲輕微的異響。丁承宗茫然剎那，顫聲問道：「雁九，你……你方才說甚麼？」

　　雁九耳力甚健，已然聽到房中隱約傳出的一點輕微的聲音，這點聲響登時引起了他的警覺，他目光一閃，當機立斷，不答丁承宗的話，卻猛地一個健步向他撲去，抬手一掌便斬向他的脖項，身法竟是快如閃電。

　　丁承宗從未想到雁九居然會武，大駭之下抬手去擋，同時大喝一聲：「來人！」

　　他畢竟纏綿病榻半年之久，肌肉已然鬆弛，臂上的力道連以前的三分都沒有發揮出來，伸臂一格，一股大力襲來，丁承宗足下無根，籐椅向後便倒，這時門簾兒一掀，從裡屋躥出一條人影，快如鬼魅，他伸手一托，扶起籐椅，斜斜一腳踹向雁九，迫退了他的身子，隨即猱身而上，「噗噗噗」，彈指之間，二人已交手不下十餘合。

　　這時大門哐地一聲便被踢開，解去外衫，穿著一身雪白勁裝，嬌軀剛健婀娜的丁玉落聽到大哥呼喝，亦殺氣騰騰地持劍闖了進來，就見高大已被摁倒在階下，小青持著一口劍正抵在他的後心上。

　　那突然躥出的身影與雁九拳來腳往連戰十餘合，雙掌一撞，各自飄身退開。雁九看清那人模樣，不由臉色大變，失聲叫道：「丁浩？」

　　楊浩也是滿臉驚容，失聲道：「你竟然會武？」

　　雁九不但會武，身手還很高明，一見楊浩出現，丁玉落也是一身勁裝，雁九就知道早已落入人家算計之中。他一生行事，唯謹慎二字，既知中計，方才交手又發現楊浩一身武功十分神妙，招術精奇尤在其上，立即萌生退意，當下再無二話，縱身便撲向迎門而立、仗劍當胸的丁玉落。

　　楊浩大喝一聲，舉步便追，狠狠一記重拳搗向他的肋下，與此同時，丁玉落也挺劍向雁九當胸刺來。雁九赤手空拳，只得側身避劍，架開楊浩一拳，這一來二人便再次纏鬥在一起，脫身不得了。

　　一時間，寬敞的客廳中，二人兔起鶻落、攻守變幻，緊緊纏鬥在一起，旁人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繼嗣堂設立的宗旨本為保全宗嗣，門下子弟大多都要習練武藝，亂世之中，有時候僅靠金錢可是不足自保的。

　　雁九幼年時就逃離了家門，所習過的武藝雖是上乘武學，卻是殘缺不全，可他心中一直存了復仇的執念，這幾十年來，風雨不輟，勤加習練，如今威勢亦自不凡。但是他的武功卻有一個最大的破綻：沒有實戰經驗。這一點，他遠遠不及他的兄弟盧一生。

　　為了掩飾身分，雁九習練武藝都是選擇無人之處悄悄習練，幼年時他還曾與兄弟盧一生有過對練的經驗，再以後便只有一人獨練，力道、速度、內氣功可以憑著苦練日漸深厚，但是實戰的經驗卻是半點也無。這樣一來，迎敵之時臨陣變招換招的反應速度便大為遜色，在這一點上楊浩卻比他強得多，楊浩在疆場上生死間磨礪出來的廝殺經驗，彌補了他與雁九功力上的差距，二人一時鬥了個平分秋色。這還是楊浩根本不曾料及他會武功，不曾佩劍在身，要不然使出呂洞賓所授的精妙劍法，雁九絕非敵手。

　　可是這也夠雁九受得了，丁玉落持劍站立一旁，虎視眈眈，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好像隨時都能給雁九一劍，雁九不得不分神注意著丁玉落的動靜。這一來他哪裡還是楊浩的對手。丁玉落見二人纏鬥緊密，拳腳往來難分高下，身形一晃，便向丁承宗那裡閃去一步，本來是想著大哥沒有自保之力，擔心雁九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對大哥不利。可雁九心中有鬼，一見她神形飄動，立時提高了警覺。

　　他與楊浩正在生死相搏，分心二用之下哪裡還能見招拆招，手下只一緩，便被楊浩窺個機會，雙臂一探，化掌為拳，重重地擊在他的兩側肋下。楊浩此時雙拳的力道至少也有幾百斤，雁九被他雙拳擊中，就像兩隻鐵錘砸中了胸口，只聽「嚓」地一聲，刺痛入骨，幾根肋骨都被打斷，整個人仰面飛出去一丈多遠，「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又「嗤」地一聲沿著平滑的地磚蹭出去，撞到壁角才止住了身子。

　　他猛地一個翻身，一按青磚就要跳起身來，可是身子只一翻，一口鮮血登時噴了出去，整個人都萎頓在地，臉色蠟黃如同金紙。

　　楊浩已恨極了他，若非還要從他口中問出那至關重要的消息，此時殺他不得，真想立即一拳取了他性命，他一個箭步衝過去，狠狠一腳跺在雁九的大腿上，雁九慘叫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一條大腿已被楊浩齊根踩斷。

　　楊浩這才一俯身，提著他的背心把他扯了起來，高大趴在門檻外面，眼看形勢陡轉，大少爺竟然醒了，丁管事也突然出現，雁九爺又被人抓住，唬得他體如篩糠，哀聲便叫：「大少爺饒命，饒命啊，小的上有八十歲的老娘，下有未斷奶的孩兒……」

　　「閉上你的鳥嘴！」小青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高大的聲音戛然而止，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把他拖下去，看緊了。」丁承宗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別院那四個長工立即答應一聲，拖起奄奄一息的雁九便退了出去。他們四人若非對丁家忠心耿耿，早就另投他人門下了。如今又見大少爺醒來，自然更是死心塌地，倒是可以信得過的人，雁九雖有一身武功，如今肋骨斷了、大腿折了，四個壯漢要看住他，自然也是輕而易舉。

　　方才雁九被擒，自知再無生路，任憑丁承宗和楊浩如何詢問，甚至施以重刑，他也是咬緊牙關，一字不吐。這人骨子裡倒有一股狠勁兒，丁承宗和楊浩都是閱人多矣，只看他決絕的神色，就知從他口中休想問出一點消息來。

　　待雁九拖下，丁承宗便看向楊浩，沉吟問道：「從他口中，是休想問出消息來了。你覺得……」

　　楊浩目光微微一閃，說道：「丁承業卻沒有這樣的骨氣！」

　　丁玉落衝進房中時，雙方已經大打出手，方才盤問雁九，丁承宗和楊浩也只問「你方才所言云云」，而並不提及他具體透露過什麼，丁玉落還不知二人已對丁承業的身分起了疑心，一聽這話立即擔憂地說道：「大哥，二……哥，承業再不爭氣，終究是咱丁家的子孫。你們到底要問什麼，總不會……總不會對弟弟也要用刑吧？」

　　丁承宗微微一笑，安慰道：「玉落，大哥知道怎麼做，現在一切就交給我好了，妳不要想那麼多。」

　　楊浩也道：「是啊，以後，妳再不用受那麼委曲，這些事，讓我們男人來操心就好。」

　　兩兄弟相視一笑，這點事情他們還是能掌控住的。兩兄弟有志一同，都不想這個可敬可愛的小妹子再操那麼多心，這半年來，她一個女兒家，得需要多少勇氣、多麼堅強的毅力才支撐下來。二人心中都痛愛憐惜這個妹子，不想她再為這個家再負擔什麼，也不想讓她聽到那麼多齷齪黑暗的事情。

　　這時，門口人影一閃，穆羽興沖沖地走了進來，抱拳說道：「大人，丁承業帶到。」

　　楊浩忙問：「可曾驚動了什麼人？」

　　穆羽笑道：「不曾，屬下特意等他進了一處男娼館，這才下手拿人。又誑那老鴇說我等是霸州府的公人，以她身分是不敢到處張揚惹火上身的。」

　　丁承宗雙眼緩緩一抬，森然道：「那畜牲現在何處？」

　　穆羽道：「他挨了我一下狠的，好半晌才透過氣來。眼見我們人多勢眾，倒是始終安分著不敢鬧事。現在街上行人漸多，我恐被人看見，令人把車駛向後門，從那兒把他帶進來。」

　　「什麼？」丁玉落心中一驚，這弟弟胡作非為時，她恨不得親手打殺了他，可畢竟血脈相連，有份骨肉親情，自家的兄弟，縱然有什麼不是，也不能就此反目成仇，如今大哥既已醒來，已不得他胡作非為了，今後長兄如父，好生教誨他做人之道，未必便不能浪子回頭。

　　是以一聽他受了傷，心中便起了牽掛，忙道：「我去看看他。」說完閃身便向外奔去。

　　楊浩看著她的背影，心中靈光一閃，忽道：「雁九這頭老狐狸看來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從他二人如今的情形來看，恐怕丁承業也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通盤計畫，他未必便知道。」

　　丁承宗道：「不錯，我也有這種感覺。本來，我們以為雁九是條小魚，本想從他口中逼問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再擒來那畜牲，半迫半詐逼他吐實，想不到真正的大魚卻是雁九，這一下雖是歪打正著，卻也打草驚蛇，他堅不吐實，我們也奈何他不得。」

　　楊浩頷首道：「不過……丁承業這一到，我倒是想出一個法子來……」

　　「喔？」丁承宗目光微微一閃，臉上便露出會心的笑意：「不錯，他對我們堅不吐實，對別人，卻未必不肯說實話！」

　　楊浩已轉身對穆羽吩咐道：「小羽，你去把丁承業和雁九囚禁在一起！」說完又附耳對他囑咐一番，穆羽心領神會，立即返身衝了出去。

　　就在這時，那老門子大步闖進了二宅，高聲說道：「大少爺，家裡來人，促請雁管事回府去，說是出了大事啦。」這老門子有些耳背，所以說話聲若洪鐘，幾乎震得承塵灰落。

　　丁承宗忙道：「出了什麼事？」

　　白髮蒼蒼的老門子道：「聽說陸家老爺病死，陸家子侄都說是二少爺害他，如今披麻帶孝，執著哭喪棒兒打上門來，尋不著二少爺，便又打又砸，放言要燒了咱丁家的大宅，大少夫人哭得死去活來，家裡已是亂作了一鍋粥，家人們尋不到二少爺，所以急急來向雁管事報信。按大少爺吩咐，我沒讓他進來，此時正在宅子外面等信兒吶……」

　　丁承宗臉色一變，深吸口氣，緩緩說道：「抬我回去！」

　　楊浩沉聲道：「我陪你去。」

　　「好！」丁承宗握了握他的手，把兩道劍眉一軒，振聲道：「我們走！」

第二三一章　逆天倫

　　一處放置雜物的廂房，雁九氣息奄奄，心中悔恨萬分。

　　方才得意忘形之下，忍不住想要賣弄一番的心思，對丁承宗稍稍露了一些口風。丁承宗心思縝密，以他的機警，心中此時縱然沒有十分把握，必然也已料到幾分，難道自己處心積慮，算計一生，如今竟是竹籃打水，一場夢幻？

　　正急急轉著念頭，丁承業也被丟了進來。一見兒子神色萎頓，雁九立即強撐著坐起，關切地問道：「二少爺，你……怎麼也被抓來了，可曾吃了什麼苦頭？」

　　丁承業本來以為自己弒父害兄的罪行被揭發，官府前來拿他，唬得他心膽欲裂，可是那公人不往府衙裡去，卻帶著他出了城，他又以為是歹人冒充公人綁票勒索，及至被帶到王下莊丁家別院，他的心中不禁奇怪起來，這時反倒拿不準這幾個大漢的來路了。

　　正一頭霧水的當口，他便被帶進了這處房子，被推進房去，見雁九嘴角凝血，有氣無力地坐在地上，丁承業不禁大驚失色：「九爺，你也被抓來了，到底是誰在對付我們？怎麼……怎麼這裡竟是王下莊咱們家裡的別院？」

　　雁九慘然一笑：「二少爺，你還不明白麼？我們會被抓到這裡，那下手抓我們的，還能有誰？」

　　丁承業又驚又怒，憤然道：「是姐姐使人抓我？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她不但抓了我來，那些人對我還好不客氣，姐姐這是瘋了麼？」

　　雁九輕輕搖頭，低聲道：「不是大小姐，而是……大少爺。」

　　丁承業一呆，奇道：「你說是誰？」

　　「大少爺……」

　　丁承業一聽如五雷轟頂，整個身子都站不住了，顫聲說道：「你……你你……你說甚麼？大……大哥……怎麼……怎麼可能……」

　　「他已醒了……」

　　丁承業登時一屁股坐到地上，失魂落魄地道：「他醒了，他醒了……」

　　有雁九慫恿，再加上對父親和大哥的嫉恨，他可以默認雁九對父親下毒，可以脅迫陸湘舞對大哥下毒，可是只有躲在陰暗處時他才有這份勇氣和膽量，一旦站在明處，他就像一粒軟殼蛋，完全喪失了勇氣。哪怕大哥雙腿俱廢，在丁承宗面前，丁承業也沒有那個膽量，心中有愧的情形下更加膽怯。

　　一見兒子心驚膽顫的模樣，雁九不禁暗自慶幸還沒有把自己的身分和整個計畫透露給丁承宗知道，既無人證、又無物證的情形下，就算那句含糊其辭的話引起了丁承宗的警覺，他也不敢傷害自己兒子的性命。不然，縱使他將全部理由公開出去，天下人又有幾個信他？只會認為他是挾怨報復，捏造理由陷害自己的兄弟。

　　至於不經官府而動用私刑，雁九並不十分擔心，丁家是霸州的士紳名流，丁承業在霸州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他雖是一介家奴，在霸州府志裡也是有名有號的義士忠僕。這樣兩個人物，丁承宗人一醒，便突然間一起消聲匿跡，官府豈能不起疑心？丁承宗對祖宗基業的重視，遠遠超過他的個人恩仇，他絕不會不計利害，孤注一擲。

　　只是，丁家重新回到丁承宗的掌握之中，自己策劃半生的大計毀於一旦已是不可避免的事，自己已說出對丁庭訓和丁承宗下毒的事，也是萬難倖免的了，如今只能將罪責全都扛下來，無論如何保全兒子的一條性命，萬幸自己未雨綢繆，吩咐二弟盧一生另闢蹊徑，如今他在北國位居將軍，兒子和二弟若是會合一起，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就算兒子不爭氣吧，只要盧家香火得以延續，復起的機會也還是有的。

　　正思索著，丁承業突然回過神來，他絕望地嚎叫一聲，猛地撲到了雁九身上，揪住他的衣領，氣極敗壞地叫道：「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有今天，你這個賤奴，你說、你說……」

　　雁九肋骨已被楊浩打斷，再被丁承業這樣一壓，頓時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剛想張嘴說話，就聽外面有人叫道：「丁姑娘。」雁九心中一凜，登時咽回了話去。

　　側耳聽聽，外邊傳出一陣私語聲，雁九趁機小聲對丁承業道：「我方才……說漏了嘴，已告訴大少爺和老爺被下毒的事，不過……不過你不要擔心，我沒有說出你來，你要不動聲色，尋個機會逃出去。」

　　丁承業紅著眼睛，恨極說道：「我本是錦衣玉食、體體面面的丁家二少爺，你讓我逃到哪去？就算大哥他……他不知道我做的那些惡事，卻也知道我與嫂嫂通姦的醜行，他……他豈會放過了我？你這老殺才……」

　　雁九突然憤力一掙，揚起手來「啪」地一記耳光，丁承業從不曾被他打過，這一下竟然呆住了，雁九喘息了幾下，凜然喝道：「從今往後，你再不得對我無禮！」

　　丁承業先是被他凜凜的神色所懾，神志一醒後卻是惱羞成怒，這條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搖尾乞憐的狗也要落井下石了麼？他咬牙切齒，剛剛攥緊拳頭，就聽雁九低聲急急說道：「只要逃出去，未必不可為。你記著，一旦逃走，中原無處容身，便逕往契丹去，契丹南院大將軍盧一生，是我的胞弟。你告訴他，我死在丁承宗、丁浩手中，他會替我報仇，會照顧你的。」

　　丁承業先是有些吃驚，隨即冷笑道：「放屁，你兄弟是契丹的大將軍，你會在少爺府上做一個家奴？」

　　雁九這時也不管無憑無據，他會不會相信自己的話了，剛要將他身世秘密吐露一二，柴房門扉一響，丁玉落走了進來，雁九急忙閉口不言。

　　「姐姐，姐姐……」一見丁玉落進來，丁承業眼珠一轉，趕緊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她的大腿痛哭流涕地懺悔起來：「姐姐，弟弟年幼無知，被這老奴蠱惑，做下許多錯事，如今大哥醒來，必不饒我，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呀……」

　　丁玉落見他模樣，鼻子也有些發酸，本來還有的怒氣也散了，輕聲說道：「你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混帳事麼？如今大哥雖然醒來，丁家也已被你折騰的元氣大傷了。你是丁家男兒，你做得那些混帳事對得起丁家列祖列宗麼？」

　　丁承宗流淚道：「弟弟知錯了，求姐姐救我……」

　　丁玉落看他此時就像一個在外面闖了大禍，嚇得六神無主，逃回家中向父兄長輩乞饒的孩子，不禁輕嘆道：「你呀，只有惹禍的本事，卻無一分闖禍的膽子。你也不必嚇成這般模樣，雖然你的所作所為叫人痛恨，畢竟與大哥一母同胞、骨肉相連，大哥縱然恨你不成器，還能怎麼樣你？頂多教訓你一頓、吃一頓家法罷了。如果大哥真的怒氣不息，要嚴懲你時，姐姐自會……」

　　她剛說到這兒，就聽外面小青的聲音急道：「穆小哥兒，丁……楊大人喚你去，好像我丁家老宅出了事情……」

　　丁玉落心中一驚，連忙轉身又趕出房去。

　　大門外，丁家來報信的家丁急得團團亂轉，可那耳背的老門子聲若洪鐘，只是大聲嚷嚷著九爺馬上就出來，吩咐他好生候著。結果等了半晌還不見出來，那家人暗自納罕：「九爺怎麼這般沉得住氣，難道是因為老宅已經售賣與他人？可這宅子還不曾交付出去呀，若是真被陸家的人砸得稀里嘩啦，豈不還要破費許多銀錢？」

　　耳旁老門子聲如咆哮，那家人被震得耳朵癢癢，他正不耐地掏著耳朵，就見大門「轟」然一聲左右分開，一個布衣葛袍的漢子抬腿走了出來，後面兩個大漢抬著一張籐椅，一眼看清了坐在籐椅上的人，那家人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正掏耳朵的手又趕緊地揉起眼睛來。

　　揉了半天眼睛，只見早已成了活死人的大少爺還是端端正正坐在椅上，丁承宗向他只是森然一笑，那家人便唬得雙腿一軟，「噗嗵」一聲跪到地上，顫聲叫道：「大……大大……大少爺……」

　　如今留在丁府的人都是丁承業和雁九寵信的家人，可是他們畢竟只是尋常百姓，是丁承業和雁九的使喚人，而不是他們陰謀的同謀者。原本他們就敬畏丁庭訓和丁承宗，只是如今丁庭訓和丁承宗一死一病，丁承業掌了大權。可是丁承業當家作主才只半年時間，他們對舊主的敬畏之心猶在，一見丁承宗竟然活了，一時駭如五雷轟頂，嚇得哪裡還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丁承宗哪有閒工夫跟一個下人擺威風，淡淡說道：「我們上車。」

　　當下也不另套馬車，就喚過雁九所乘的那輛馬車，一陣風般向丁家老宅去了。那跪在地上的家人好像見了鬼，直勾勾地看著遠去的馬車，突然怪叫一聲，跳起身來拔腿便跑，追著那輛車子去了……

　　※※※

　　柴房內，丁承宗見姐姐被他哭軟了心，有意要為他求情，心中稍稍一安，可是一轉眼看到雁九，心中又是一驚：「不成，不成不成，我再怎麼胡鬧，終究是丁家子孫，與大哥是一母同胞，我與嫂嫂通姦，大哥縱然打殘了我，至少也不會取我性命，可是一旦曉得我不但對他下了毒，還對爹爹也……他……他怎麼可能饒我？那時就連姐姐都有殺我的心了。」

　　這樣一想，他的目中頓時露出一抹兇光，突然兔子一般跳了起來，紅著眼睛狠狠撲到雁九身上，雙手便去扼他喉嚨。雁九方才被他一壓，觸發內腑傷勢，正俯頭嘔血，丁承業猛地撲到，雁九不禁露出驚詫神色。

　　待丁承業目露兇光，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嚨，他才明白過來，使勁地掙了兩掙，丁承業的雙手就像一對虎鉗，緊緊扼住他的咽喉，重傷之下哪裡掙得動分毫，脣邊反而溢出血來。

　　丁承業低聲咒罵道：「我本好端端地做我的二少你，都是你這個災星，都是你，都是你，你去死、去死，你死了，少爺才能活……」

　　雁九本來還使雙臂去使勁掙扎，聽到這話忽地呆了一呆，雙手慢慢垂了下去，因窒息而漲紅的臉定定地看著丁承業，目中驚詫憤怒的神色隱去，緩緩露出釋然的笑意。

　　丁承業被他怪異的目光看得心中發虛、雙手發軟，他不敢再看雁九，猛地閉上了眼睛，使足了全身氣力，竭力地扼著他的咽喉，用力、用力……

　　雁九定定地凝視著兒子的模樣，漸漸凸出的雙眼已難讓人看得出那深藏的一抹憐惜與慈祥。死就死了吧，總有一天，我的兄弟會告訴你，我是誰，你是誰。到那時，你會知道爹爹的一番苦心。希望那時候，你能幡然悔悟，洗心革面，肩負起重振盧家的重任……

　　「只可恨，出師未捷身先死，半生綢繆盡成空……」

　　雁九帶著淺淺的笑意溘然長逝，他嘴角向上彎著，可是因為窒息，面容扭曲得可怕，再配上那笑容，一張滿是刮痕傷疤的臉顯得比鬼怪還要滲人。

　　丁承業微微一睜眼，看到他那可怕的模樣，登時心裡一寒，又趕緊閉起了眼，拼盡了全身氣力，使勁地扼著他的喉嚨，只聽「嚓」地輕微一響，雁九的喉骨竟已在他大力之下被生生扼碎，鮮血順著已窒息而亡的雁九微張的嘴巴一絲絲地淌了出來……

　　丁承業好似脫力一般，整個人都癱在雁九的身上，喘息了半晌，丁承業始終不敢抬頭去看雁九，他的目光一垂，就見雁九的手垂在身子一側，地上被他用指甲劃出來幾個潦草的字來，仔細一看，寫的竟是：「去契丹，盧一生，報……」

　　「報」字的一撇拖得歪歪扭扭，有氣無力，顯然寫到這裡時他已氣絕身亡。

　　丁承業看見這行字，突然還了魂似的跳起來，將那行字匆匆抹去，又將雁九擺成一個俯臥歇息的動作。剛剛做完這一切，丁玉落便走了回來，也不知她聽了什麼消息，看著他時，滿臉怒氣，丁承業連忙撲到她面前「噗嗵」一聲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地道：「弟弟做下了不可原諒的醜事，姐姐若不救我，兄弟必死無疑了……」

第二三二章　家門

　　丁家大宅此時就像是半年前為丁庭訓風光大葬的時候，大門洞開，從門外到門裡到處扔的都是紙錢、白幡。丁家因為要搬往京城，所以那些拖家帶口不願離開故鄉的長工、僕傭遣散的都差不多了，留下來的人都是願意隨著東家搬離故土的，這些人為數不多，現在也都去了第二進院落。

　　所以大門敞開，丁承宗、楊浩等人長趨直入時，竟連一個應門的人都沒有。昔日霸州第一豪富丁家什麼時候出過這樣的事情，丁承宗雖從楊浩口中對丁家目前的情形已有所瞭解，親眼見到這般破敗景象，還是禁不住臉色陰鬱得可怕。

　　二進院落裡，陸氏族人群情激昂，有人克制不住，已經動手打砸起來，丁家兩個主事人丁承業和雁九都不在，丁少夫人本就是陸家人，驟聞父親氣病而死，心中又愧又恨，已是哭得死去活來，可是只有蘭兒一人扶著她連聲解勸，不獨丁家的人沒有幾個上前安慰，陸家的人看她的眼光更是令人生寒。

　　就在這時，丁承宗和楊浩已然到了二進院落，一見到處都是丁陸兩家推推搡搡、互相叫罵的莊丁，陸家四兄弟披麻戴孝、手執哭喪棒站在廳中高聲叫罵，楊浩立即高喝一聲：「統統住手！」

　　嘈雜之中，這一聲喝異常響亮，眾人紛紛向喝聲處望來，只見三個大漢立在階下，中間一個儒雅一些，兩邊站著的卻是極魁梧的大漢，各自腰佩短刀，獰眉厲目，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只是稍稍一怔，丁府的家人便認出了楊浩的身分，他們面露驚容，竊竊私語一語，確定自己不是認錯了人，嗡嗡議論之聲驟然喧囂而起。楊浩冷冷一瞥，帶著兩個侍衛向旁邊一閃，後面被兩個大漢推著的籐椅露了出來，丁承宗臉色鐵青地坐在椅上。

　　這一下整個二進院落「轟」地一下炸了開來，丁承宗是陸家的姑爺，陸家帶來的這些人大部分也都認識他，一見是他，而且端端正正坐在那兒，雙目直欲噴火，許多人便不由自主驚叫起來：「是大少爺！大少爺醒啦，大少爺醒啦！」

　　「天吶，是姑爺！姑爺醒過來了。」

　　兩個大漢一手按刀，一手推著加了木輪的籐椅緩緩向前行去，丁陸兩家的人不由自主地便退往左右，給他閃開了一條道路。

　　陸家四兄弟見久已沉睡不醒的丁承宗竟然醒了過來，心中也十分意外。說起來，這四兄弟是陸湘舞的兄弟，對這個姐夫、妹婿，他們還是從心底裡敬重的。這半年來，他暈迷不醒，丁家坑害陸家的事與他全不相干。

　　再者，他們現在雖恨極了陸湘舞，可是這位丁少夫人畢竟是他們陸家的人，以前他們不曾聽說陸湘舞的什麼閒言碎語，但是丁庭訓身死、丁承宗昏迷之後，丁承業成了丁家的主事人，兩人之間往來便不再那般小心，風聲漸漸傳了出去，除了枯守王下莊，根本不與他人往來的丁玉落及幾個忠心家人還不知情外，十里八鄉已秘密傳開。陸家的人或多或少也聽說了一些風聲，對這位姑爺不免有些羞慚的心理，是以一見他來，那些張狂的模樣便收斂了許多。

　　陸湘舞哭伏於地，一旁蘭兒連拉帶勸也不起作用，就這當口，楊浩一聲大喝，整個院落裡亂哄哄的場面頓時一靜，陸湘舞也不知是丁承業聞訊趕回還是雁九到了，只是伏地痛哭也不抬頭，心中只是自憐自傷，兩耳不聞身外之事。

　　待到丁承宗被兩個佩刀大漢抬上廳中，四下裡靜寂得可怕，她才淚眼迷離，詫然抬頭。這一眼望去，陸湘舞整個人都驚呆了，一股寒意籠罩了她的全身。

　　那兩個大漢抬著丁承宗踏進廳中，轉身將他放下，自始至終，丁承宗都沒有向哭伏在廳中的她看上一眼。陸湘舞直勾勾地看著丁承宗，就連楊浩站在丁承宗旁邊她也沒有看見。

　　籐椅落定，丁承宗目光緩緩向廳外站著的人群一掃，沉聲說道：「我，已經醒了。」

　　整個院落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動彈。

　　丁承宗又道：「我既然醒了，這個家，就還是我作主！」

　　整個院落裡的人還是一言不發，他身後匍匐於地的陸湘舞體如篩糠，緊緊攥著同樣臉上變色的蘭兒想要站起來，可是身子只站起一半，便覺眼前一黑，一下子昏厥了過去，軟軟的滑向地面，蘭兒一把沒扯住，急喚道：「少夫人，少夫人？」

　　丁承宗對背後的動靜恍若未聞，只是沉聲說道：「誰有什麼事，跟我說。想把我丁家視若無物，不成。陸家四位公子，請入廳就坐，有什麼事，咱們當面談。其他的人，統統給我滾出去！」

　　丁承宗雙腿已斷，鬍鬚也漸漸凋落，臉頰削瘦蒼白，身子極是羸弱，可他沉聲一喝，自有一種氣度，那院落中的丁氏家人下意識地便往外退去，陸家那些披麻帶孝的族人、親人也面面相覷，不敢再作高聲。

　　陸家大少爺聽見丁承宗稱呼他們是「陸家四位公子」，心中便是一沉，他飛快地掃了眼暈厥於地的陸湘舞，一擺手，讓陸家的族人宗親也都退出去，便向階石上踏出兩步，朗聲說道：「這屋，我們就不進了。有些話，我們想跟丁少爺說說，還望丁少爺能為我陸家主持公道。」

　　丁承宗沉靜地一點頭，淡淡地道：「你說！」

　　※※※

　　丁玉落聽說陸員外病故，陸家人遷怒於丁家，如今陸家人披麻帶孝地闖進丁家老宅哭鬧不休，心也提了起來，不知道自己的家院被挾怒而來的陸家人已經折騰成了什麼樣子。要不是大哥已經趕去，她又一向信任大哥的能力，真想拋下一切，立即趕回去看看。

　　轉念想到被拘押在房中的丁承業，她的心中不免更加氣憤，轉身便向房中走去。那廂房倚牆而建，只有正面有門有窗，穆羽等人便將雁九和丁承業關在裡面。方才小青趕來要穆羽去前廳時，眾人都只注意了外面，誰想這片刻工夫裡面兩個本該同病相憐的人卻起了內訌。此時重新向室內偷窺，卻見雁九軟軟地俯在地上，丁承業呆呆坐在一旁，他們也知雁九受了重傷，還道他暈厥了過去。

　　丁玉落卻不知他們另負有使命，有心進去責罵兄弟，又不想給他們這些外人聽到，微一猶豫，便道：「小羽，可否讓他們退開一些，我有話要與承業說。」

　　穆羽知道她的身分，也知道自家大人與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不敢違逆她的意思，一想雁九現正暈厥，她再一進去，縱然醒著也不會與丁承業說什麼隱私話兒，便答應下來，一擺手，讓四名侍衛退開了些，又囑咐道：「妳自己小心。」

　　丁玉落點點頭，舉步進了廂房，一見丁承業便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斥罵道：「丁承業，我丁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陸員外氣病身故，陸家的人都闖到我丁家老宅興師問罪去了，哥哥剛剛清醒，身體虛弱，還得出頭去給你這混帳東西收拾爛攤子。」

　　她怒不可遏，還待痛罵一番，丁承業卻撲到他的腳下哀告起來，不由提心吊膽地問道：「你……你還做下了什麼醜事？」此時她倒真是寧願這個不成才的弟弟只是花天酒地、不務正氣，生怕他又闖出什麼彌天大禍了。

　　丁承業泣然道：「姐姐，弟弟自幼頑劣，好吃懶做、痞怠無行，一身紈絝習氣，不獨父親責罵，姐姐也常常教訓我。可是兄弟雖然不肖，卻不敢做出什麼悖天理、逆人倫的惡事來啊，這一切都是他……都是雁九那個奴才蠱惑挑唆，與兄弟全不相干吶。」

　　丁玉落正不知他們到底幹了什麼，循聲便問：「你們做了什麼好事，說！」

　　丁承業一呆：「聽她口氣，彷彿所知有限，難道……大哥還未來得及把事情告訴她便回了大宅？」

　　這樣一想，他更萌逃走的希望，同時把他的聰明伶俐發揮到了極致，換了一種說辭，慚然說道：「兄弟自知……自知罪無可恕，如此醜惡不堪的事，實在無顏說與姐姐知道。」說罷伏地大哭。

　　丁玉落鄙夷地呸了一聲，斥道：「你做得出來，難道還說不出來嗎？到底是什麼事，再不說來，休想我去管你。」

　　「我……我……」丁承業訥訥半晌，羞容滿面地道：「姐姐，兄弟不肖，被雁九攛掇慫恿，與……與嫂嫂有了苟且之事……」

　　「什……麼？」丁玉落呆了一呆，面色突地漲紅如血，她抬起一腳，把丁承業踢了個觔斗，氣得渾身顫抖，厲聲喝道：「丁承業，這樣悖逆無倫、荒淫無恥的事，你也做得出來，你還是人麼？」

　　「姐姐……」

　　丁承業還想乞求，又被丁玉落一腳踢開，丁承業忽地抬起手來，狠狠摑了自己幾記耳光，這幾下倒沒有絲毫作偽，搧得他自己口鼻流血：「姐姐，兄弟知錯了。兄弟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雁九那老賊奴為買好於我，哄我酒醉，嫂嫂……嫂嫂又成心勾引，兄弟一時糊塗，才鑄下大錯。當日，當日……大哥正是看到我與嫂嫂苟合，氣極攻心，這才昏厥過去。」

　　丁承業痛苦流涕，連連叩頭道：「姐姐，姐姐，大哥恨我入骨，卻不會饒我。姐姐若不伸援手，兄弟死無葬身之地了。姐姐，我知你罵我責我，都是恨鐵不成鋼，都是為我好。如今姐姐若不救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條了，姐姐……」

　　丁玉落聽了雙眼也蘊滿了眼淚，眼前這個弟弟，卻也是她的親弟弟，平時再如何喊打喊殺，畢竟一母同胞，如今他做出這樣的醜事來，大哥須饒他不得，自己這個姐姐該如何是好？

　　丁玉落仰起臉來，雙淚長流。丁承業心中一動，有心上前制住她，可是丁玉落的武功不在他之下，他實在毫無把握，一擊若不能得手，門外守候的那幾個魁梧大漢必然闖進來，那時就只真的再無活路了。

　　想到這裡，他不敢妄動，只是藉著親情想打動丁玉落的心，一時又是痛悔、又是乞饒，抬出父母雙親、許多幼年舊事來，說的情真意切，痛聲說道：「姐姐，娘死得早，我險些喪命，費經周折才回到丁家，小時候，姐姐常牽著我的手帶我在後院裡玩，長大了，兄弟不肖，和兄長、姐姐漸漸生分，如今是後悔不迭啊。姐姐，爹爹已經去了，咱娘死得更早，在這世上，我只剩下大哥和姐姐兩個親人，我已知錯了，姐姐，你就忍心看我去死嗎？」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男人誰能受得了這樣的恥辱？大哥一怒之下，說不定真的會……我便袖手旁觀，由他去死？骨肉相殘，正是人生最大悲劇，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啊。」

　　丁玉落把牙根一咬，含淚轉身，揮手道：「滾，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吧，看在逝去的爹娘面上，我今日便對不住大哥，放你這畜牲一命。」

　　丁承業大喜，挺身就想逃走，可是剛一動彈，忽又可憐巴巴地站住，低聲下氣地道：「姐姐，丁浩帶來的人還在外面守著，我……我肋骨似乎斷了一根，怎生逃得出去？」

　　丁玉落緊緊咬著下脣，半晌才重重地一跺腳，低喝道：「你這畜牲，從今往後，若再多行不義，我饒了你，天也不饒你，這是我送你的最後一句話，你記住了！」

　　說罷抬腿便往外走，丁承業大驚失色，忙道：「姐姐！」

　　丁玉落回首怒視著他道：「不要叫我，今日縱你逃走，你我骨肉之情便一刀兩斷，從今往後，別再想我認你這個兄弟！你且候著！」說罷急急走了出去。

　　※※※

　　「陸兄，家門不幸，有此不肖子弟，丁承宗實在慚愧。解庫掌櫃攜款潛逃雖是令尊發病誘因，但陸員外年老體衰，也不無干係。今日且不論誰是誰非，陸家盤下五家解庫所費的銀錢，我丁承宗作主，由我丁家予以全額補償。你我兩家恩怨，就此一了百了，兩不相欠，如何？」

　　隔著一道門檻，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丁承宗一副七巧玲瓏心腸，已知陸家的人所言不虛，是以只略一沉吟，便作出了決定。

　　陸家四弟不忿地道：「怎麼，你丁家財大氣粗，拿銀子來賠償，就想換我爹一命？」

　　丁承宗淡淡瞥他一眼，說道：「你說丁承業設計陷害你陸家，乃是令尊亡故的罪魁元兇，可有人證？可有物證？你若不甘心，那就去官府打這場官司，聽憑官府裁決便是，想在我丁家惹事生非，卻是大大不能。陸兄是明白人，可有定計？」

　　陸家老四還要說話，他的大哥把手一揮，制止了自己兄弟，沉聲說道：「此事雖無憑據，相信丁少爺已是洞若燭火。如果丁少爺矢口否認，這個啞巴虧，我陸家也只得吃了。丁少爺既如此光明磊落，那我陸某便也再無二話。」

　　陸家老四急道：「大哥，咱們就這麼算了？」

　　陸老大悶哼一聲道：「爹爹臨終之前，念念不忘咱陸家家業。丁少爺風光霽月、胸懷磊落，肯將我陸家財產交還，已是難能可貴，我們還有其他取捨麼？相信爹爹也會贊同我的決定。」

　　陸家老二老三雖然悲痛於父親之死，一想若是硬要追究，無憑無據照樣治不得丁承業，丁承宗再撒手不管，陸家就此敗落，將要一文不名，便也點頭答應，幾兄弟想通其中關節，再不多說，當下掉頭就走。

　　岳父既已變成了陸員外，從此兩家相逢陌路，再無干係，還有什麼好說的？至於那陸湘舞，四兄弟自始至終都懶得去看一眼。在他們心中，四兄弟與陸湘舞之間，從此以後，也是相逢陌路，再無干係了。

　　※※※

　　陸湘舞悠悠醒來，入耳先是幾聲悅耳的畫眉鳥的叫聲，繼而便是風鈴聲裊裊入耳，彷彿每日醒來，聽到帳外的動靜。可是片刻之間她就恢復了意識，霍地張開眼睛，猛地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正在漆得發亮的松木地板上，橫拉門的障子門將外面的陽光濾得柔和了散佈在整個房間，他則坐在矮榻前，正專注地畫著什麼。

　　一時間，陸湘舞彷彿像是回到了她新婚燕爾的時候，清早起來，嬌慵不勝，款款起身時，他也如此時一般坐在書案前，繪著一樹桃花。那時自己還單純得很，只道他筆下緩的繽紛落英是喻指她昨夜落紅，羞澀之態一入他的眼睛，便被他察覺，一番取笑叫她羞不可抑。

　　眨一眨眼，陸湘舞清醒過來，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猶豫半晌，戰戰兢兢喚了一聲：「官……官人……」

　　丁承宗沒有回頭，手下的筆只稍稍一頓，繼續悠然自若地畫了起來。陸湘舞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好半天，她才鼓足勇氣向丁承宗慢慢爬去，到了五尺開外便不敢再進一步，跪在那兒把頭伏在地上，顫聲又叫了一聲：「官人，饒……饒我……」

第二三三章　各西東

　　丁承宗安坐不動，逕自揮毫潑墨，陸湘舞屏息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丁承宗的一切都毀在她的手裡，如今她孤苦無依，求告無門，唯一的倚靠卻只有丁承宗，她還有什麼話說？丁承宗一言不發，陸湘舞的心便如懸九仞高崖。

　　她俯首於地，房中靜得可怕，只能隱隱聽到筆鋒游走於紙上的沙沙聲音。過了半晌，陸湘舞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官人，奴家知錯了，往昔種種，奴家不敢辯言，只求官人能饒恕奴家，奴家願侍候官人膝前，為奴為婢、做牛做馬，亦不敢稍有怨言，官人，饒我，饒我啊……」

　　她一面哭、一面說，一面叩頭，額頭叩在地板上「空空」作響，丁承宗把筆一提，袍袖一捲，輕嘆一聲道：「何談一個饒字？」

　　他那袍袖一帶，那張紙便自案上飄然落下，蕩了幾蕩，飄到陸湘舞面前，紙上墨蹟淋漓，只見一崖、一松，一月如鉤。筆劃凝練，一眼望去，自有一股冷肅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聽清丁承宗的話，陸湘舞先是一呆，繼而狂喜：「他……他不怪我？他不怪我麼？官人不忍怪我，哪怕是冷落了我也沒關係，我今後只要小心侍奉、曲意奉迎，還怕不能哄得他回心轉意？」

　　陸湘舞立即叩首謝道：「官人，奴家所作所為，實在羞對官人，官人卻如此寬宏大量，奴家慚愧莫名，今後奴家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心一意守在官人身邊……」

　　丁承宗又取一張紙來，癡癡望空半晌，舉手一蘸墨汁，揮毫疾寫，筆走龍蛇，須臾停住，再蘸濃墨，懸於紙上半晌，一滴汁如淚落下，他順勢又寫三字，把那頁紙往陸湘舞面前一丟，淡淡說道：「饒是不必的了，合則來，不合則去罷了。我丁承宗縱然是殘廢之身，也不會容妳這樣的婦人！丁家無論是富貴還是貧窮，也容不得你這樣的女子入祖墳！」

　　陸湘舞一呆，捧紙在手，只看清頂頭「休書」兩個大字，便是一陣頭暈目眩。彷彿中，只見丁承宗昂然坐著，他雖矮了半截，但是脊梁仍然挺得筆直，就像一株孤傲的青松。

　　他將案几慢慢推到一邊，以手據地，緩緩向門口行去，陸湘舞驚恐之及，彷彿最後一絲倚靠也要離自己而去，不由悲呼一聲，搶上前去按住了丁承宗拖擺於地的長長袍裾，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丁承宗，這時她眸中的哀怨和悲傷，簡直連鐵石心腸的人也能打動。

　　她只盼丁承宗肯回頭看他一眼。但是丁承宗根本不曾扭頭回顧，他仍然一步步挪向門口，那袍裾便從陸湘舞纖纖的指下一寸寸滑走，陸湘舞失魂落魄地看著手指按住的最後一張袍襟，耳中聽到丁承宗低低的吟誦：「一修一切修。一斷一切斷。一證一切證。如斬絲染色。一剎那頃。能至菩提……」

　　※※※

　　丁承宗拉開障子門，只見父親續弦周氏牽著年方九歲的小妹，父親的兩個侍妾以及幾個貼身的丫鬟，正滿面戚戚地站在院中，惶惶地看著他，丁承宗沒有言語，守在門口的兩個楊浩侍衛將他抬上籐椅，這時他的小妹終於忍不住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大哥。」

　　丁承宗蕭索地一笑，柔聲道：「小妹……」

　　他又抬頭看看周氏和兩位如夫人，看出了她們眼中的擔憂和彷徨，便道：「大娘，二娘，三娘，照顧你們，是一個丁家男人的義務，丁家的男人一天沒有死絕，妳們就不是孤兒寡母。請大娘帶幾名貼身的丫鬟，幫湘舞收拾一下，送她離開。眼下前廳還有一些事情未了，我還要趕過去，二娘、三娘，妳們且回房去歇息，這天，還沒塌下來呢，妳們不必擔憂。」

　　周氏點了點頭，拉起小女兒的手，兩個妾室臉上也露出了感激寬慰的神色，她們目注著丁承宗被兩個侍衛抬上籐椅走向前廳，那顆忐忑不安的心，總算是稍稍安定下來。

　　二進院落的大廳裡一片冷落，只有楊浩默默地坐在椅上，廳門口立著兩個魁梧大漢，此外再無一人。

　　一見丁承宗出來，楊浩立即站了起來。

　　丁承宗停在廳口，與他相視良久，忽然沉聲說道：「扶我起來。」

　　楊浩剛欲舉步上前，丁承宗一掌虛按，止住了他的動作，又說一聲：「扶我起來！」

　　左右兩名大漢急忙上前將他架起，丁承宗離了椅子，到了楊浩近前，忽然雙臂一振，掙脫兩個大漢的攙扶，「噗嗵」一聲跪在了楊浩面前。

　　楊浩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攙扶：「大少爺，你……這是做什麼？」

　　丁承宗澀聲道：「你對丁家，情至義盡。丁家上下，卻對不起你，今日，我要向你請罪。」

　　楊浩忙道：「這話從何說起，丁承業害我，是丁承業的事。楊浩不是那種一人結怨，恨及滿門的人，何況我在丁府時，大少爺對我百般維護，那份情意，我始終銘記心中。」

　　丁承宗苦澀地一笑，黯然道：「不，你不知道，當初……廣原防禦使程大人傳書邀你赴廣原，而我為了留住你，卻將書信燒掉了。」

　　楊浩登時怔住，這樁公案終於真相大白了，他原還以為葉家車行失落了這封書信，沒想到卻是落在丁承宗手上。丁承宗將那日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黯然說道：「你若當日便走了，想來以後也不會遭遇了那些事情，說起來，罪魁禍首是我才對。」

　　楊浩木然半晌，往事一一湧上心頭，一時也是百感交集。心中些許怨氣他也是有的，可是叫他遷恨丁承宗，以他的理智又實在做不出來。不錯，那封信是被丁承宗燒了，可是丁承宗當日若不在那裡，這封信就會落在他的手中麼？

　　丁承宗燒掉那封信，不是想要害他，而是看出二弟朽木難雕，費盡心思想要把他留下，說服父親讓他認祖歸宗，讓他成為丁家的掌門人，這算是想要害他麼？至於其後造化弄人，就連丁承宗也是始料不及了。如果循本溯源，這仇都能追索算到丁承宗的頭上，那自己穿越時空，改變了傻子丁浩的命運，算不算是害死了楊氏和羅冬兒的元兇呢？

　　丁承宗見他黯然出神，低聲說道：「我被人下毒害得生不如死，最後又是你救我醒來，我欠你的，真是太多太多了。丁承宗如今已是一個廢人，再無報答補償你的一天，只有就此了結了自己性命……」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楊浩，沉聲說道：「雁九所說的那番話，你也聽到了，這個疑問，我已猜到了幾分，可是總要從他口中逼出詳情，才能真相大白，所以現在我還不能死，我要回去查明此事。待懲治了他們，我自會把性命交給你。只是……不管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你的身上，終究是流著丁姓人的血，到那時候，你已是我丁氏血脈唯一的男人，我想求你，闔府上下，這些老弱婦孺，拜託你妥為照顧。」

　　丁承宗這番話就是把丁家的婦孺要託付於楊浩了，自然，丁家的財產便也盡數交託了給他，可是丁承宗雖聽他說恩怨分明，只找丁承業算賬，不會遷怒丁氏族人，卻知他對丁家實是深惡痛絕，雖說現在那個戒律森嚴、家規腐朽的丁家早被丁承業打得破破爛爛面目全非，如今只化作了一筆浮財，早已不復當初的模樣，但是楊浩骨子裡對丁家的那種厭惡感是不會消除的。

　　或許換一個人，反正往事已矣，死都也難復生，巴不得順水推舟，接掌丁家這龐大的財產，不過是替他照顧三位夫人、兩位小姐，幾個婦孺而已，這樣的好事哪裡去找？可他卻知道，這財產再龐大十倍，也未必打動得了楊浩的心。否則他當初寧可搬進城去寓居，將丁家拱手相讓時，楊浩也不會仍然一意求去了。

　　是以這話說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浩，只盼他意志哪怕稍有鬆動，可是仔細看了半晌，他還是失望了，楊浩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他默然良久，才俯下身去，雙手攙住自己的臂膀，低聲說道：「你且起來。」

　　看到楊浩堅決的神色，丁承宗沒有再拒絕，順勢被抬了起來，兩旁立即有人推過籐椅讓他坐下。

　　「我這次奉旨回京，繞道霸州，為的就是報仇雪恨。」

　　楊浩望著丁承宗，直言不諱地道：「我也不瞞你，我知道，不管丁承業做了多少錯事，他畢竟和你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除非他犯了對丁家十惡不赦的大罪，只要能維護他，你們還是要維護他的。」

　　丁承宗的兩頰微微抽搐了一下：「現在……卻未必了。承業是被雁九帶回來的，現在想來，他很可能李代桃僵，用自己的骨肉換掉了我真正的二弟，這些，我已經想到了，現在差的只是一個口供罷了。」

　　楊浩說道：「但是在此之前，你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此來霸州，我本打算暗中下手，殺掉丁承業和雁九。可是，當我義父拿出他從草原巫師那裡得到的毒藥時，我對你的中風昏迷產生了懷疑，所以才改弦易轍，想看看能否用這解藥救醒你，如果這藥真的奏效，那你被人下毒便確定無疑了，相信那時你也會與我一同找出真兇。」

　　丁承宗愧然道：「丁家對不起你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你卻一直以德報怨，聽你一說，我更是無地自容。」

　　楊浩輕輕搖頭，說道：「如今，我們想要的確鑿口供雖還沒有到手，可這謎團已是昭然若揭了，不管我們能不能從雁九、丁承業口中能否拿到確鑿的證據，我希望，最後你能把雁九和丁承業交給我。」

　　「雁九、丁承業……」丁承宗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眸中露出悲憤的目光，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楊浩索要這兩個人意味著什麼，他更知道楊浩完全可以不必徵得他的同意而強行取了這兩人的性命。楊浩肯問他，肯先將這兩人交與他，只因心中對他還有一份情誼，這情是友情還是親情，現在他還無法分辨，可是至少讓他孤寂絕望的心中產生了安慰、萌生了一線希望。

　　二人出門，重新登車趕往王下莊別院，行至半途，迎面正撞上穆羽帶著四名侍衛急急趕來，楊浩愕然道：「小羽，不是讓你看管著雁九、丁承業，看看他們說些甚麼嗎？怎麼你把人都帶出來了，出了什麼大事不成？」

　　穆羽一見楊浩，方始鬆了口氣，臉上緊張的神色不見了，欣然答道：「大人，雁九挨了大人一記狠的，現在還是昏迷不醒，一時半晌，恐難與人交談了。屬下本來是在看管著他們的，可是丁大小姐說，西北地方衛風剽悍，大多數人家都習武功，如今丁家的家丁僕從盡皆是丁承業和燕九的心腹，倚仗不得，如果陸家的人氣急攻心，仗勢動武，大人只帶四人，丁大少爺又病體虛弱，恐難顧及周全，叫我帶人來助大人一臂之力。屬下想，衛護大人安危，才是屬下的第一責任，萬一大人真有什麼閃失，那可不得了，所以就帶人來了。」

　　丁承宗雙眉一鎖，沉聲問道：「如今……是誰看管他們？」

　　穆羽道：「雁九受了重傷，半死不活的，倒不打緊。至於丁承業，大小姐已叫貴府的長工把丁承業綁在柱上了，有那四個長工看守，再加上大小姐一身武藝，不礙事的。」

　　楊浩和丁承宗這才釋懷，一個重傷、一個綁起，的確不虞他們還有本事逃出生天。兩起人合在一起，趕回王下莊，及至進了大門，再到了大廳，就見丁玉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眼神直勾勾的，連他們進來彷彿都未看到。楊浩和丁承宗對視一眼，心中頓生古怪之感。

　　「玉落，玉落！」丁承宗提高了嗓門連叫兩聲，丁玉落才突然驚醒，從椅子上一下彈了起來，看清眼前的人，她便問道：「陸家來生事的人，已經打發了去了？」

　　丁承宗點點頭，奇怪地問道：「妳心神不屬的，在想什麼？」

　　丁玉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輕輕一掠鬢邊髮絲，輕輕地道：「大哥，我有些話，想單獨對他說，可以麼？」

　　楊浩和丁承宗互相看了看，楊浩微微點點頭，丁玉落見他答應了，轉身便向外行去，楊浩默默地跟在她的後面，二人拐進右側一間廂房，丁玉落轉首站定，默默地看著他，半晌才道：「這半年來，我常常想著，不知道你會流落何方，會怎樣生活，眼前一個人事不省的大哥。遠方，一個流落異鄉的二哥，就只剩下一個弟弟，卻是混帳透頂，眼看著爹爹辛苦創下的這份家業被他敗個精光，我一個女兒家卻有心無力，這心……真是苦不堪言……」

　　照顧一個人事不省的親人，說來只是一句話的事，可是真要做下來，那要付出多少努力和辛苦，與此同時，還要整日與那不成器的兄弟爭鬥，孤立無援，哪一天，她活得不苦？別人只看到了她如今的軟弱，誰又想得到她支撐到今日，那稚嫩的肩膀才承受多少重負？說到底，她才只是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姑娘。

　　她說著，兩行清淚已緩緩流了出來：「你在丁家，吃了太多的苦，丁家對不起你。幸好……人善人欺，天可不欺，半年不見，你已做了朝廷的高官。得你相助，大哥也已醒來，我也再無所求了。」

　　楊浩看她說話的語氣、神色，心中隱隱有些不祥的感覺，但是見她落淚，還是安慰道：「丁家的人，的確是對不起我，可是至少……妳始終不曾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丁玉落滿臉是淚，卻粲然一笑：「以前沒有，但是現在，妹妹也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楊浩的心一沉，促聲道：「妳是什麼意思？」

　　丁玉落雙膝一曲，慢慢跪到了地上，幽幽說道：「我知道，楊大娘的死、冬兒的死，雖不是承業親手所為，但他難辭其咎。我知道，你此番赴京上任，繞道霸州，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想殺了他報仇。我知道，在你心中，他罪無可恕……」

　　她淚如泉湧，泣然說道：「可是，不管怎麼樣，他是我的同胞兄弟，哪怕他在外面做了太多的錯事，我也做不到太上忘情、大公無私，眼睜睜地看著，等著你來取他的性命。不動性，不動情，那是佛的境界，玉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楊浩沉聲道：「妳做了甚麼？」

　　「我已……把他放走……」

　　楊浩怔忡半晌，「哈」地一聲笑，點頭道：「好，很好……」

　　丁玉落還要說甚麼，楊浩已伸手制止了她，問道：「雁九如今怎樣了？」

　　「他已傷重死去。」

　　楊浩吁了口氣，臉上帶著笑容，眼中卻殊無笑意，刺得丁玉落不敢看他，楊浩淡淡地道：「我這仇，只是報了一半。呵呵，丁家人，終究要向著丁家的人，哪怕他有再多的不是。站在妳的立場，妳沒有做錯甚麼，何必向我請罪？」

　　楊浩雖無重話，可這番話卻比重責更讓丁玉落難堪，她被楊浩刺得心如刀割，可是她實在想不出兩全之計，死者已矣，這生者卻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能坐視他被人殺死？

　　楊浩的心中有一種失落，一種無奈，一種痛，卻只能壓在心裡發作不得。是啊，在他眼中，丁承業百死莫贖，但是在丁玉落眼中是怎麼看的呢？那是她的兄弟。也許等她知道了丁承業的全部所為後會不作此想，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向她說明的必要了。他自嘲地一笑，說完，拂袖便走。

　　丁玉落怔怔地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她知道楊浩越是沒有爆發，心中的怨恚之氣越重，這一遭走出去，他是再也不會回頭了。可是她又能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她才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踽踽地跨出門去。

　　丁承宗正在廳中坐著，四個長工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垂首站在一旁，屏息不敢言語。方才楊浩鐵青著臉色出來，二話不說，逕去左廂房看了看雁九已冰冷的屍體，便帶上自己的侍衛揚長而去，丁承宗喚之不住，便知出了變故，立即喚來小青、小源，一俟問明經過，丁承宗的心也冷了。

　　丁玉落的心，如今真是苦不堪言，本來二哥回來，大哥清醒，她的心彷彿烏雲久遮的天空，終於透出了那麼一線亮，可是為了這個不值得憐惜卻無法漠視他去死的胞弟，她真是弄得自己裡外不是人。二哥一怒而去，這一生都不會再認她這個妹妹，至於大哥，他會寬恕自己放走了承業嗎？

　　「大哥，我……」丁玉落走到丁承宗近前，剛一開口，丁承宗便冷笑一聲：「住口，我丁家的人，豈會做出妳這樣的糊塗事？」

　　「是！我是糊塗！」丁玉落勇敢地抬起頭來，目光不再遊移：「對他，妹子是心存歉疚的，不管他是不是咱們丁家的人，可是丁家從來不曾給過他什麼，他為丁家，卻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放走自己的兄弟，他的仇人，我對不起他。可是……我叫丁玉落，我沒有做錯！」

　　「妳……」丁承宗氣的蒼白的兩頰漲紅起來，丁玉落卻聲音清晰堅定地道：「哪怕明知這樣做會令他失望、傷心，可我別無選擇。這麼做的原因不為了別的，就因為我是丁家的人。承業做的那些事再混帳，就算證據確鑿，就算送到官府究治，也罪不至死。我知道……我知道他做了對不起大哥的事情，可是按罪也只是流徙三年的罪刑，就算不講王法，只講人情，大哥你就忍心殺了他麼？兄弟相殘，爹娘九泉之下也難瞑目啊……」

　　「糊塗！」丁承宗氣極，一記響亮的耳光便搧在丁玉落臉上，五道指印立即凜凜出現在那清瘦蒼白的臉頰上。

　　「出去，你們都出去。」丁承宗雙手緊緊抓住扶手，對小青、小源和四個長工斥喝道，幾人慌忙退了出去，廳中只留下了丁承宗、丁玉落兄妹兩人。

　　丁承宗雙目蘊著淚光，痛聲說道：「玉落，這一遭，妳真是大錯特錯了！」

　　※※※

　　陸湘舞低著頭急急走出丁家大院，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些下人們異樣的眼光，臉上火辣辣的，直到出了丁家的大門，匆匆逃出村子，到了一處無人處，她才放聲大哭。

　　寒風凜冽，四野一片白雪茫茫，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該往哪裡去。錯的已經錯了，再也無法回頭，在丁家大娘和幾個丫鬟所謂的幫忙、實則是監視之下，她羞於帶上哪怕一匣首飾，就揣著一紙休書，淨身出戶了。

　　丁承宗的休書上對她不守婦道的事隻字未提，只說自己已成殘疾，心灰意冷，從此潛修佛道，不染塵俗，不忍耽擱妻子青春，為她保留了一絲顏面，可是……十里八鄉，早已隱約風聞她與丁承業的苟且之事，如今再被丁承宗休棄，能瞞得住他人耳目麼？

　　她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也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麼走，就這麼茫然地前行，下意識地朝著霸州府的方向行去。可是越往前行，腳步越是沉重，她的娘家，因為丁承業已與她反目成仇，早已不認她這個女兒，如今揣著一紙休書，她還如何邁進自己的家門？

　　陸湘舞一路哭、一路走，踉踉蹌蹌，淚已哭乾，過了李家莊，看到沃雪原野中那一條奔湧的大河，陸湘舞癡癡地看著河水，寒風吹掠著她凌亂的頭髮，臉色都已凍得發青。可她站在河邊的巖石上卻是一動不動。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恨丁承業，還是恨她自己，現在都已不重要了，風吹得徹骨生寒，她的心中也沒了一絲暖意，眼前這條河，或許就是她最好的歸宿。

　　冬兒，那個被村人唾罵、被董李氏找來家人浸了豬籠的小寡婦，就是死在這條河裡。這一去，若是見到了她，也不知她會不會取笑自己，那個冬兒……至少她能當眾向人表白自己的愛意，她所愛的人，也值得她去愛。她死了，有個男人肯為她與李家莊滿村的強壯漢子一戰，有個男人肯為了她一刀兩命、浪跡天涯，可是自己呢？

　　陸湘舞忽然有些羨慕起羅冬兒來：她死了，總還有人惦記著她，做了這麼大的官，還不忘要回來為她伸張冤屈，女人做到這個份兒上，這一輩子也該知足了。而自己呢？大概就像那水中的泡沫，一閃即滅，死就就了，不會有一個人記得我……

　　陸湘舞慘然一笑，以袖掩面，縱身便跳下了河去……

　　※※※

　　「老爺，有人跳河噯……」

　　「是嗎？」廣原第一妒夫鄭成和從車轎中探出頭來，往那大河看了看，咧開一張雷老虎似的蛤蟆嘴，嘖嘖嘆息道：「圖個啥咧，這多冷啊。」說罷又縮回了頭去。

　　「是啊。」車把式也長吁短嘆：「雖未看清她的模樣，可是瞧那身段兒，該凸的凸，該凹的凹，挺饞人眼的吶。」

　　「嗖」地一下，鄭成和又探出頭來，瞪起一雙水泡眼道：「怎麼說？是女的？哎喲你這個不開眼的混帳東西，停車、停車，快點救人！」

　　鄭成和跳上車轅，抱著暖手袋對自己的一眾隨從指手劃腳地道：「快快快，全都給老爺我下去撈人，誰把人撈起來了，老爺我賞錢五貫，不！十貫……還愣你娘個毬，快下水啊，你奶奶的……」

　　※※※

　　一間小小的花廳，臨時改成了置放丁家祖宗牌位的地方，長明燈燭火幽幽，散發出一股淡淡的乳味清香，丁承宗一身灰衣，靜靜地坐在香案前的蒲團上，兩眼望著那筆直的燈火，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丁玉落悄悄地推開門走了進來，步履如貓，輕得沒有一點聲息，只是帶得那燭火微微地搖曳起來。丁承宗若有所覺，輕輕地轉過頭去，只見丁玉落短袍長褲，腰纏布帶，足下一雙抓地虎的皂靴，腰間一柄短劍，肩上斜背一個包裹。

　　她的臉頰已用薑汁染成了黃色，還黏了鬍鬚，打扮得像個標緻、清瘦的年輕男人，她頭戴遮耳皮帽，一身半胡半漢的打扮，正是北方人慣常的遠行打扮。

　　「大哥，我已準備好了。」

　　丁承宗默默地轉回頭：「大哥知道，這些日子來苦了妳，本以為我能處理好這些事情，不想妳再知道那些齷齪不堪的事情，誰知竟讓他有機可趁，花言巧語地誑騙了妳。可這，不是妳寬恕自己的理由，妳做錯了的事，妳自己去補救。」

　　丁玉落靜靜地道：「我知道，這一回，我不會讓大哥失望的。」

　　丁承宗道：「大哥不是因為一己之怨去揣度他。雁九死前說過的話，再加上我這幾天的冷靜分析，我絕對相信他當時得意忘形之下說的不是假話，我被他們下了毒，爹爹也是被他們害死的。丁承業……不是我們丁家的子孫！就算他是，做出弒父之事來，也是罪無容誅，妳明白？」

　　「我明白！」

　　「好，在祖宗靈位前，跪下！」

　　丁玉落走到一個蒲團前雙膝跪下，丁承宗一字字道：「現在，妳向爹爹，向列祖列宗發誓，一定要報這個仇！」

　　丁玉落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丁承宗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著，有些森然：「如果能帶活的回來，就把他帶到列祖列宗的靈位前來，如果不能，就殺了他，帶他的人頭回來，不然，妳永遠也不必回來了！」

　　「是！」丁玉落又是一個頭磕下去，丁承宗雙眼溢出淚光，突然扭過頭去。他不是這般冷酷的人，其實也不想讓丁玉落一個女孩兒家去承擔這樣的責任，可是他雙腿俱廢，這個使命，只能由妹子去完成，他只能逼著自己心如鐵石。

　　「大哥……」丁玉落走到門前，緊緊腰帶，扭頭回顧一眼，問道：「丁家的宅子、田地，都已被他賣掉了，我走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丁承宗盤坐在長明燈前，頭也不回地道：「已經被打破了的，再黏起來，也恢復不了原來的模樣了。田地賣了可以再買、宅子賣了可以再蓋，但是人心丟了，想再聚起來難如登天。妳走之後，我便攜家人去蘆嶺州，妳若完成了使命，就去那裡見我。」

　　丁玉落神色有些激動，訥訥地道：「我……我們一再傷了他的心，他……他會原諒我們麼？」

　　丁承宗閉上雙眼，靜靜地道：「他原不原諒我，是他的事。我如今只求心安而已。妳去吧，我明日，便赴蘆嶺州……」

　　※※※

　　從山坡上滾下去，丁承業氣喘吁吁地爬起身來，一路逃來，他的衣袍全都刮得破破爛爛，原本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單看外表，絕對是個金玉其外的佳公子，可是現在他蓬頭垢面，幾與叫花子無疑。

　　那個楊浩真是狠吶，居然動用了霸州府的力量，海捕文書撒開了去，弄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萬般無奈之下，他不禁想起了雁九那個老奴所說的話。

　　反覆想想，他實在想不出雁九在那個時候說這麼一番謊話有什麼作用，難道那老奴真的對我忠心若斯？他有一個在北國做將軍的兄弟，還甘心留在丁府照料我？

　　丁承業以己度人，實在難以相信世上會有這樣愚忠的人，可是又找不出任何他坑害自己的理由，走投無路之下，只得抱著萬一的希望，向北疆逃來。如果雁九說的是假話，北地漢人也不在少數，到了這裡他也不必擔心在南朝犯下的罪行。如果雁九說的是真話，誰會知道是他殺了那老奴？找到那位叫什麼盧一生的北國將軍，看在他大哥面上，他也不會薄待了我。

　　存著這樣的心思，丁承業專挑荒山僻嶺往北方走，晚上便去村寨中偷些吃食，饑一餐飽一頓的，總算到了邊界。他本以為這種地方該不會有他的海捕文書了，誰料進村乞討時，竟被人認了出來，這種地方的民壯更是厲害，一時鑼鼓起，里正帶著民壯歡天喜地的跑來捉人，嚇得他落荒而逃，好不容易翻過了這座雪山，還好，這裡已是契丹人地界，他總算不必再擔心有人追來了。

　　這裡的積雪極厚，雪地上除了一些鳥獸的足跡，看不到其他的痕跡，丁承業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精疲力盡，回頭一看，離那座山也不過走出了兩里多地，丁承業不由暗自叫苦：「照這樣的速度，恐怕他還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就得活活餓死，或者被野獸活活咬死。

　　穿過一片樹林，他再也走不動了，抓起兩捧雪來吞下肚子，剛剛抹抹嘴巴，就聽一聲大聲：「兀那漢人，不許亂動，你是幹什麼的？」

　　丁承業扭頭一看，只見幾個皮帽皮襖胡服打扮的大漢正站在不遠處張弓搭箭地瞪視著他，丁承業如見親人，聲淚俱下地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我是你們南院大將軍盧一生的……呃……遠方親戚，特來投奔啊！」

　　「盧一生？」幾個契丹巡邏大漢滿面狐疑，南院大將軍？這官聽起來似乎官職不小，可是怎麼從來不曾聽說過這麼個人？

　　北國契丹的軍隊屬性十分複雜，除了直屬皇族的宮帳軍、王公大臣的部曲組成的大首領部族軍，還有契丹、奚和其他遊牧民族以部落為單位組成的部族軍、帶有鄉兵性質的五京鄉丁和遼朝境外附屬部落的屬國軍。各有統屬，派系眾多，各軍的將領其他各部不熟悉也是可能的，但這人既說什麼大將軍，大家聽都沒聽說過便有些稀奇了。

　　殊不知盧一生這個大將軍只是北國皇帝策封的一個便宜官職，他本人聚眾三千，在宋境與北國中間地帶，幹的仍是打家劫舍的營生，根本不是北國正式的將領。聽丁承業說得慎重，那幾個部族軍的戰士倒也沒有太過難為他，搜了搜他的身，沒有攜帶什麼武器，便押著他去見自己的部族首領去了……

　　※※※

　　「大人，咱們這便走了？」

　　楊浩坐在車中，默默地點了點頭。

　　罪魁禍首雁九已經死了，雖然真相還未完全揭開，至少已經知道他才是罪魁禍首，楊浩從雁九那幾句話中也已隱隱猜出了事情的經過，這不過就是民間版的「狸貓換太子」罷了，丁夫人娘家遭了強盜，雁九為了讓自己的子孫擺脫奴婢身分，移花接木，把自己的兒子說成了丁夫人的遺腹子，待他長大成人，便圖謀害死丁家的人，讓自己的兒子接掌家業，這種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他楊浩只是不幸表現得太出色，讓長子殘廢、次子無能的丁庭訓動了心思，所以成為這起陰謀的一個犧牲品。如果他還是以前那個懵懵懂懂的丁浩，想必現在和楊氏仍在丁家為奴為婢，主人是丁庭訓也好、是丁承業也好，對他們這些下人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對那個蘭兒，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處置措施，蘭兒只是一個下人，她不附從丁承業、雁九，也自會有別人或為金錢、或畏權勢，聽任丁承業和雁九的擺佈來做旁證陷害他，在這起陰謀中，她的作用實在有限，罪既不致死，難道打她一頓板子？

　　聽說她已被丁承宗喚來牙婆發賣了，這牙婆就是柳婆婆，柳婆婆約略知道一些他與丁家的恩怨，也知道蘭兒為虎作倀，是丁大少爺的對頭，是絕不會給她找個什麼好人家的，這就已經夠了。

　　丁承業逃了，但是可以預料的是，丁家他是再也回不去了，自從聽了雁九那句話，便沒有自己，丁承宗也饒不了他。他再也做不了作威作福的二少爺。天大地大，未必沒有相遇的一天。何況，他還秘密會見了趙通判，尋了個別的由頭，讓人假扮苦主，舉報丁承業，如今海捕文書已經撒了出去，只等捉到了他，便會派人通知自己，這丁承業一介紈絝，根本沒有獨自求生的能力，說不定他根本就逃不出霸州轄境，就被捉回來。

　　只是，他不能等那麼久，他現在必須得走了，他不能只為了逝去的人活著，更不能只為了區區一個丁承業活著，讓誰等，他也不能讓皇帝久等。現在，他得去開封，見皇帝。

　　車輪動了，微微有些顛簸，楊浩悠悠地嘆了口氣，這趟回來，還是沒有打聽到臊豬兒的消息。認識臊豬兒的人本就不多，柳婆婆動用了那麼多消息靈通的城狐社鼠，對一個鄉村大戶人家的小家僕，也沒有用武之地。娘親楊氏已經死了、冬兒也已經死了，那個自幼相依為命的大良哥呢？

　　想起當初為霸州府挖渠，河堤泥土中掘出的一副骸骨，楊浩的心頭不由一寒：「這賊老天欺負得我已經夠狠了，可不要再讓豬兒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沉屍河底啊，天大地大，只求你大發慈悲，讓我兄弟有重逢的一天……」

　　車輪轆轆，神思悠悠，楊浩想著那下落不明的臊豬兒，卻未料到此時蘆嶺州裡正上演著一齣「倒程」的好戲……

第二三四章　赴東京

　　大雪封山，像蘆嶺州這樣交通還不便利的地方，基本處於冬眠狀態。不過，谷內的經營和發展並沒有因為與外界的暫時斷絕聯繫而停止。一些手工業，尤其是皮毛的硝製、皮衣的製作，箭頭、箭矢的製作，正趁著冬季人力優裕在抓緊進行。

　　隱藏在李光岑族人部落後面的高山山洞內的鍛鐵和軍械冶造，也沒有因為知府換人而停止。只是由於冬季行動不便，對茶山鐵礦的勘探和開採，暫時還未進行。不過由於這是拉攏橫山諸羌的一個重要砝碼，一俟冰雪消融，也要馬上提上日程的。

　　茶山地區隸屬於一個傾向於銀州李氏的小部落，野離氏部落在楊浩授意下，尋了個由頭已吞併了這個地方，茶山地區沒有什麼富饒的物產，本就是窮鄉僻壤，沒有佔有價植，再加上銀州現在自顧不暇，根本騰不出手來理會這個小部落的死活，所以根本不予理會。

　　茶山地區落入野離氏部落手中，就很方便在勘探和開採過程中掩人耳目了。野離氏部落不具備勘探、開採、冶煉和鑄造的本事，只負責守住這個地方、保守這個秘密，與蘆嶺州的合作十分默契。

　　這種種行為，新任知府張繼祖並不知道，也不屑知道。他學了政壇不老翁羅公為官之道的一點皮毛，自以為垂拱而治、無為而治，最為適合蘆嶺州局勢，每日只是與林朋羽、秦江一眾老夫子吟風弄月，時不時邀唐大姑娘飲酒賞雪，玩的盡是風雅之事，軍務方面，他盡皆付於李光岑，政務方面一股腦兒交與程德玄，財權也漸漸從范思棋手中剝奪，向程德玄手中轉移，他自己可是根本不曾沾邊。

　　一句話，他要做蘆嶺州的甩手大掌櫃。只要有功，跑不得他的一份。如果是過，盡可一推六二五。

　　可惜，他的宏願只實行了幾天，太平日子就到頭了。

　　這天與林朋羽等幾位日漸熟絡的文人夫子在後院兒品酒下棋，正聊得開心，忽然之間府衙外民間俗稱「喊冤大鼓」的「登聞鼓」轟隆隆地響了起來。

　　這「喊冤大鼓」輕易是不響的，民間有什麼事情也不是一定要鳴鼓喊冤的，大可通過鄉官里正層層上報解決，而且若是不值一提的輕微小案，擅擊「登聞鼓」，主官有權立即下令對報案人施以杖刑，以肅法紀，所以「登聞鼓」難得一響。

　　正因難得一響，只要衙門前的「登聞鼓」一響，不管你是多了得的主官，也必須馬上登堂問案，以平民憤。這是官場上的規矩，張繼祖酒興正酣，聽得「登聞鼓」響，心中再如何不情願也不敢怠慢，當下穿衣戴帽、披掛整齊，便自後堂趕了出來。

　　到了大堂上站定，只見楊晉城率三班衙役早已站班左右，卻不見那鳴冤人上堂，衙門外鼓聲仍是隆隆不絕，張繼祖眉頭一皺，不悅地道：「這是什麼人鳴冤報案，真是不懂規矩，速速帶他上堂。」

　　一個衙差領命，一溜煙兒便跑出去了。衙門外，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正掄著鼓槌可著勁的敲鼓，那衙門跑出來一看，沒好氣地叫道：「姑娘，不要敲啦，再敲鼓都破啦，大老爺著你上堂吶。」

　　那少女哼了一聲，將鼓槌一扔，胸前一束長髮往肩後一拋，抬頭看看那副「莫尋仇莫負氣莫聽教唆到此地費心費力費錢就勝人終累己，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時世做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難欺天。」的長聯，雙手往腰後一背，器宇軒昂地便跨進門去。

　　這少女步子悠長，進大門，經賦稅房、儀門、六部房，直趨大廳，腳下健步如飛，那提著水火棍的衙差大哥反倒要一溜小跑，才追得上她的步子。

　　張繼祖坐在主位上，端起茶壺飲一口茶，順手抓起驚堂木「啪」地一拍，漫聲說道：「何人擊鼓鳴冤，見了本官為何不……噗！」

　　他話說到一半兒，抬眼看見那少女模樣，一口茶登時「噗」地一聲噴了出去。大堂上站著的這少女眉清目秀，身段不同於中原府城士女的纖細窈窕，但是胸挺背直，倍顯精神，線條柔和的脣瓣使她於英姿勃發中顯出幾分女性的嫵媚來。一身翻領纏腰、狐毛飾邊的胡服裝扮，正是野離氏部落的諶沫兒。

　　張大知府這幾日沒少和小野可兒打交道，那生意總算是談妥了，昨日小野可兒來時還說這兩日就要趕回去，當時身邊就帶著這位姑娘，張繼祖還記得她是小野可兒的女伴，他最是頭痛與這些不習王法教化的蠻夷打交道，一見她登堂鳴冤，心裡如何不怕。

　　一時間張繼祖也顧不得讓她依禮法下跪了，急忙緊張兮兮地問道：「啊！妳是……沫兒姑娘？不知沫兒姑娘何事擊鼓鳴冤？」

　　諶沫兒昂然不跪，把雙手一拱，脆聲說道：「張大人，民女叫諶沫兒，不叫沫兒。民女狀告蘆嶺州府判官程德玄，旁人不敢接狀紙，所以直好勞動大人了，還請莫怪。」

　　張繼祖聽她說得客氣，心中稍安，可她告的這人，實在非同小可，不禁驚道：「諶沫兒姑娘狀告程大人？這……這是因為何事，狀紙何在？」

　　諶沫兒眨眨眼，理直氣壯地道：「民女不會寫字，這狀紙，是要用說的。」

　　張繼祖咽了口唾沫，苦笑道：「那就請諶沫兒姑娘仔細說來……」

　　「我跟小野可兒已有多日不見，一見了他十分歡喜，便手拉著手兒上山賞雪。還別說，站在高崗上俯望下去，雪野漫漫，真是壯觀。四下無人嘛，他便來欺負我，偷偷的想要親我……」

　　「停停停……」張繼祖苦著臉道：「諶沫兒姑娘，妳都說了半天啦，這還沒說到為什麼狀告程判官。妳……妳這些私己事兒，呃……不提也罷，妳只撿重要的說。」

　　「重要的啊……」諶沫兒仔細想想，害羞地道：「他……他親我，我當然不肯讓他這麼快佔到便宜啊。於是我就推開了他，在後山坡的雪地上跑，跟他躲貓貓，還拿雪團兒打他……」

　　張繼祖翻個白眼兒，無可奈何地繼續聽她講故事，就在這時，民壯指揮木魁挾著一身風雪跑進了大堂，高聲叫道：「大人，府臺大人，大事不好啦！」

　　張繼祖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驚道：「出了什麼事？」

　　木魁大聲說道：「軍餉久不見發下，軍中士卒常懷怨氣，今日有幾個士卒偷獵百姓所養家禽，與轄治他們的都頭起了衝突，鬧得不可開交，士卒……士卒們已經有了嘩變的跡象了。」

　　張繼祖雖是文人，可是士兵嘩變的嚴重後果他還是知道的，一聽之下登時大驚失色，忙道：「竟有此事，林主簿，林主簿，這軍餉怎麼還不曾發下去？」

　　一旁轉出了林朋羽，臉色平靜地一揖道：「大人，下官不知，這財賦之權，如今可是移交了程大人負責的。」

　　張繼祖氣極敗壞地叫道：「程德玄，程德玄呢，快喚他來見我。」

　　話音未落，兩個人撕扯扭打著衝上堂來，這兩人想是已經廝打了一番，都是衣冠不整，滿身雪沫兒，臉上還有淤青的傷痕，看模樣，一個是小野可兒，另一個正是程德玄。

　　張繼祖又是一驚，忙道：「小野族長，何故與程大人扭打不休？」

　　小野可兒怒容滿面，大喝道：「少要跟我裝糊塗，諶沫兒已來擊鼓鳴冤，就在堂上，你還不知其中緣由？」

　　「她？」張繼祖苦笑一聲：「諶沫兒姑娘是來擊鼓鳴冤了，可是本府聽到現在，還不知她到底要告些什麼。」

　　諶沫兒翻個白眼道：「你若不是一再打岔，本姑娘早就說完了。」她吸了口氣，突然飛快地說道：「我與小野可兒在山野中玩耍，繞到一處僻靜山坡，恰見程判官在那裡練劍。他練他的劍，我躲我的貓貓，本來互不相干。可他看見了我，只道我是孤身一人，色心大起，想要來欺負我，要不是小野可兒及時趕到，我的清白就要葬送在他手上了，這人為官不正，我要告他見色起意，圖謀不軌……」

　　「放屁！」程德玄氣得直哆嗦，他這人除了貪慕權力，還真沒有什麼旁的嗜好，女色？他一向不大放在眼裡，不要說諶沫兒這樣還帶著青澀不夠成熟的女子，當初在開封府做押司，掌管教坊妓館時，不知多少嬌娃欲女向他自薦枕席，他也不屑一顧，怎麼可能急色到在山中雪地上意圖姦淫一個異族少女？

　　他怒不可遏地道：「大人，這女子盡是一派胡言。如今大雪封山，衙中無事，下官正在山坡上練劍，這個女子突然跑來，瘋瘋癲癲說些不知羞恥的話兒，下官一向不好女色，只道她是州中流鶯暗娼，便厲顏喝退她去，不想她卻拿佯作勢，說是下官意圖對她不軌，隨後這個小野可兒便衝了出來，這分明是他們有意陷害，請大人明察。」

　　「你才放屁。我小野可兒是野離氏部少族長，會讓自己的女人被你欺辱，有意設計陷害你嗎？陷害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哼！你不好女色？天下有誰自認好女色的？張府尊，我知道他是你蘆嶺州的官兒，還望你秉公而斷。我羌人男兒，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殺父之仇、辱妻之恨，可謂不共戴天。如果你官官相護，我立即趕回野離氏部，率五千精騎，號召諸部好友，殺上蘆嶺州來……」

　　「慢慢慢，小野族長，審案斷案，當有憑有據，總不能憑你一面之辭，就讓本官定程大人的罪吧，至於包庇維護犯案之人，本官明鏡高懸，執法嚴明，那是絕對不會的，只是此案還需詳加斟察……」

　　張繼祖一面穩住小野可兒，一面在心中思量，他雖是一副愚鈍懦弱的模樣，但那只是一種他慣用的保護色罷了，能在官場上廝混十餘年的官吏，若無強硬後臺照顧，哪有一個蠢笨如牛的呆子？他早看出其中必有蹊蹺，小野可兒和諶沫兒十分八九是真的在陷害程德玄。

　　可是如今有原告、有證人，要找物證恐也不以難，至於旁人佐證，程德玄在蘆嶺州的名聲是臭到家了，能有人說他好話嗎？張繼祖陡想起唐焰焰撥來侍候他起居的那幾個丫頭，心中忽地一驚：他知道程德玄是南衙趙光義的人，所以和程德玄走動近一些。

　　程德玄一到他府中來，常聽那四個丫頭說程德玄趁大人不在時，對她們動手動腳，言語調戲，這事張揚了多天了，連他從開封帶來的家人都盡皆知道。這四個丫頭乖巧伶俐，能說會道，很是討人喜歡，還是侄兒張安在他面前為這四個丫頭打抱不平，說那程德玄好色無恥，他才知曉。

　　他與程德玄以前並無交往，並不知程德玄私行如何，好不好色，當時聽了這些只是一笑了之，以為理所當然。此刻想來，莫非……也是為今日之案做個注腳？畢竟，程德玄再如何好色，也沒理由趁上他府中密談辦事的些許工夫，調戲他府上的使女侍婢吧。

　　如果真是為了與今日一案做個注腳，那這事可就複雜了。唐焰焰與小野可兒也是一路人？他們處心積慮陷害程德玄，到底意欲何在？還有哪些人參與其中？

　　張繼祖初來乍到，又是自始至終打著置身事外的主意，一俟起了警覺之意，不是想著怎樣為程德玄昭雪冤情，而是考慮起怎樣不要讓自己沾了魚腥。

　　如今軍卒有嘩變跡象，這才是大事，諶沫兒受辱一案他又沒有想好如何處理得圓滿，張繼祖安慰了小野可兒之後便道：「事有輕重緩急，本府先處理一樁急事，小野少族長不要著急，來啊，看座，看茶，且請小野少族長與諶沫兒姑娘稍坐。程大人，本府問你，我蘆嶺州軍卒的糧餉可曾撥發下去？」

　　程德玄剛和小野可兒這個野蠻人動過拳腳，被人扣了一個屎盆子在腦袋頂上，如今又聽他問起這樁鬧心事，強壓著火氣訴苦道：「大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下官這才剛剛掌管財務，府庫並不寬裕。大人也知道，蘆嶺州新立，財賦短缺，現有的錢款呢，大人又千叮嚀萬囑咐的叫下官撥去先行購買野離氏部落的大批皮毛產物，那些銀錢撥於野離氏？府庫一空，這軍餉便只好挪後了，不然一時之間下官又上哪裡去籌措？」

　　張繼祖聽他一說，緊鎖雙眉道：「府庫這般緊張麼，這……這……大雪寒冬，可也不能拖欠士卒軍餉啊，現在士卒大為不滿，已有嘩變跡象，程大人主管財務，你總也要想出一個法子出來才成啊。」

　　程德玄嘿地一聲，默然不語。他心比天高，原本在南衙開封府那樣的大地方做押司時，做什麼事也是無往而不利，難免有些目高於頂。在蘆嶺州這半年，尤其是最近擠走了楊浩，他漸漸接掌大權，他才突然明白過來：一個人，哪怕你天縱奇才、英明神武，秦武大帝附身、諸葛武侯再世，你也休想在所有部屬離心離德、陽奉陰違之下辦成任何一件事。

　　張繼祖見他不陰不陽的模樣，心中也自有氣，正要再度發話，柯鎮惡一身戎裝，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向張繼祖重重一抱拳，大聲道：「下官拜見知府大人，有要事面稟大人。」

　　「柯團練請講。」

　　「大人，細風氏、費聽氏、往氏等草原幾大部族聯手出兵，往我蘆嶺州來打草穀了，足有數千人，現在人馬已到蘆嶺州谷外，正排兵佈陣、趕製攻城器械，意欲破我蘆嶺州。」

　　「甚麼？」張繼祖這一下真的臉上變色了，諶沫兒聽了嘴角一絲笑意倏地一閃，又趕緊斂去，生怕被人看到。這支虛張聲勢的人馬，自然是她前幾日飛馬趕回野離氏部落帶回來的人馬。他們党項七氏往常與蘆嶺州做生意，按楊浩要求，一向採用這種兵演方式進行，戰鬥之後交換的財物以戰利品的方式交付，這一來既可掩人耳目，又可錘鍊士兵們的戰鬥力，但是今日發兵，卻是另有目的了。

　　張繼祖在中原也聽說過「打草穀」，這還是頭一遭碰上，頓時緊張道：「柯團練，我蘆嶺州城高牆厚，糧草充足，他們遠來，必不持久，你快快領兵上城拒敵，本府馬上令木團練赴援，本府將親率蘆嶺州百姓上城撫軍。」

　　柯鎮惡苦笑一聲道：「大人，恐怕……恐怕不成……」

　　張繼祖惱道：「如何不成？」

　　柯鎮惡走前幾步，到了案側，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士卒們久不得糧餉，如今已是怨聲載道，党項人兵臨城下，城中守卒卻不肯作戰，他們……他們說，蘆嶺州還從來不曾延發過士卒的軍餉，如今軍餉不發，定是主管財賦的官員貪墨錢財，中飽私囊，他們要求大人嚴懲相關屬員，補發所欠軍餉，否則……」

　　「否則，他們不出一卒，不發一矢，但與蘆嶺州偕亡！」

　　張繼祖張口結舌，一屁股便坐回椅上。

　　※※※

　　蘆嶺州城頭，三三兩兩的兵士痞氣十足，抱著大槍晃來晃去，任你喊破了喉嚨也只當沒聽見。一些氣極敗壞的都頭、指揮只用皮鞭抽打了幾下，就會被突然發作起來一擁而上的士卒淹沒。

　　張繼祖站在瞭望箭樓中，看著這一幕幕景象憂心忡忡，再往城下往去，一座座羌人的營帳正在搭起，拖曳而來的大木正被製作成一具具雲梯、撞木，許多羌人散騎乘著駿馬，在城下往馳叫罵，氣焰十分囂張。

　　他的侄兒張安還是頭一回看到這樣兩軍對壘的場面，此時大戰未起，如果城頭守軍正嚴陣以待的話他還未必如此畏懼，可是看看城外秣馬厲兵，馬上就要殺進城來，而城頭的守軍卻在窩裡橫，張安緊張的嘴脣發白，一見柯鎮惡不在身邊，忙對張繼祖進小聲言道：「二叔，程德玄是千夫所指、民怨沸騰，再不處治他，恐怕……恐怕咱們叔侄都要身死蘆嶺州了。二叔，小野可兒說，只要嚴懲姓程的，他答應暫緩撥出一部分銀子來先讓二叔救急，咱們……」

　　張繼祖冷哼一聲，拂袖走向另一個箭口。張安跺跺腳，追過去道：「二叔啊，六軍不發無奈何，婉轉蛾眉馬前死。唐玄宗尚且如此，二叔也是迫於無奈嘛。」

　　張繼祖嘿然一笑，說道：「小安吶，我就是想做唐玄宗，他程德玄也不是楊玉環吶，動他容易，可他背後……」

　　張繼祖輕輕搖頭，望著城下默然不語，城頭上兵士們謾罵爭吵的聲音，和城下高聲邀戰的聲音摻雜在一起，傳進他的耳中。

　　張繼祖到了這一步，終於明白蘆嶺州官吏們到底想幹什麼了，原來……他們是要「倒程」。

　　往日裡一天下來，一件事都沒有。今天如此反常，各路神仙紛紛現身，張繼祖早就隱隱覺得不對勁兒，此時種種跡象聯繫起來，他終於明白了這些人的真正目的。

　　糧餉欠發，以致兵士嘩變，臨戰拒不出兵，迫他追究程德玄的責任，這一記殺手鐧是針對他的，張繼祖想像力再豐富，也不會聯想到這些羌人也是蘆嶺官吏的同謀，他只似為蘆嶺州官吏是很好地利用了這個機會而已。兵臨城下，敵是真敵，不怕他不答應。

　　藉羌人來襲，迫使他這個知府站在他們一邊罷了程德玄的官職，事後他不可能上書朝廷，說他這個知府無能，完全是被部下所迫，無奈屈從。而且，蘆嶺州官吏們在他面前展示了文武官員同氣連聲的強大實力，他為自己前程著想，也不能與整個蘆嶺州較勁。

　　但是這一招不能真正擠走程德玄，事後只要一調查，就會知道程德玄或許統籌調度的能力不足，但他絕對沒有貪墨。真正用來對付程德玄的，就是污辱野離氏少族長小野可兒未婚妻事件。

　　涉及官風不正、品行有虧的「雪山門」事件，才是擠走程德玄的真正一擊。不管它是不是漏洞百出，反正它是無法查明的，只要無法查明，一向重視籠絡西北雜胡的大宋朝廷就必須得對這件涉及少數民族問題的大事作出反應。

　　不瞭解這件事情性質的，可以想想某些單位本來依著規章制度，頂多只該處罰兩百塊錢，甚至無須處罰的小事情，一經上了報、見了光，在領導眼中就成了了不得的一樁大事，制度成了一紙空文，領導可以隨時改變制度，罰你三千五千，半年績效都是輕的，開除回家都是有的，非如此不足以顯示他如何正大光明、如何嚴於律人、如何治理嚴謹。如果涉及民族關係、兩國關係等重大外交事項，為求息事寧人、控制事態，不問情由地先犧牲幾個倒楣蛋算得了什麼？

　　諶沫兒的身分，就足以保證程德玄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迫於兵臨城下的形勢，已經對這股倒程勢力作出讓步和配合的他，那時就只能把這件事呈報上去，不管他情不情願，都只能繼續站在他們一邊。

　　不答應他們，就算他們騎虎南下，橫下心來任由羌人給蘆嶺州造成重大傷害，這慘敗豈不由老夫來承擔？答應了他們，南衙那邊就徹底指望不上了，可是若不答應，眼前這一關就難過呀……

　　張繼祖思量半晌，正想不出對自己有利的兩權之策，張安忽然叫了一聲：「二叔，木團練、柯團練、還有林主簿來了。」

　　正凝望城下，苦苦思索的張繼祖「哦」了一聲，凝重陰霾的表情迅速換成了一副張皇失措的模樣，轉身急道：「木大人、柯大人，兵士們可肯出戰，林主簿，你在蘆嶺州久矣，不知可有良計教我？」

　　李光岑和柯鎮惡相視一眼，齊齊拱手道：「下官無能，士卒激憤難以平抑，若不答應他們嚴懲貪弊官吏、立即補發欠餉的兩個條件，下官……實難馭使他們出戰。」

　　「唉！」張繼祖長嘆一聲，轉身望向城下，一臉猶豫不決。

　　林朋羽走到他近前，並肩看向城下，微笑道：「如今形勢一觸即發，府臺大人還不痛下決心嗎？」

　　張繼祖目光微微一閃，臉上還是一副張皇失措的模樣，輕嘆道：「林主簿，本府對你說一句推心置腹的話，本府……素無野心，只想在這兒做幾年太平官，不出什麼紕漏，這樣險惡的環境，無過就是功嘛。每年的小考，三年的課考，只要能得個持中的評價，便能還朝為官。誰知，方來蘆嶺州，就遇如此境況……」

　　「呵呵呵，大人只要嚴懲罪魁元兇，答應了小野可兒的條件，借來銀錢發下軍餉，這場危局自然迎刃而解。禍兮，福之所伏，到那時，大人豈止是無過，而且有功啊，考課簿上，豈不光彩？」

　　張繼祖搖頭一嘆，苦笑道：「林主簿有所不知。打狗還要看主人，懲辦一個程德玄容易，可是那一來就是讓南衙趙大人難堪，以後哪怕有點什麼小小不言的過失，趙大人那裡只要借題發揮，本府的下場……也會很難看啊……」

　　「喔……」林朋羽一笑道：「大人才識淵博，品性高潔，蘆嶺州官吏，無不敬仰。如今羌人兵臨城下，危急時刻，大人若能當機立斷，力挽狂瀾，便獲軍心。以後只要善待百姓，撫輯流亡，獎勵工商，盡牧守之責，使治下百姓百姓安居樂業，則蘆嶺州軍民百吏，仁者效其仁，勇者效其勇，智者效其智，力者效其力。大人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張繼祖緩緩扭頭，若有深意地瞥了林朋羽一眼，問道：「真的會如林主簿所言嗎？」

　　林朋羽含笑說道：「老朽句句由衷，發自肺腑！相信順利解決今日這場危局之後，大人在蘆嶺州將更孚人望，政績卓著，官家面前的課考冊上無懈可擊。」

　　「好！」張繼祖一咬牙，拿定了主意道：「程德玄品行不端、貪贓枉法，激起兵變、結怨友鄰，理當予以嚴懲，本官決定，暫停他的一切職務，予以拘押，向官家上表陳明情況請求裁決！木團練，這件事交給你去辦。林主簿，你馬上去見小野可兒，取回銀兩發付軍餉，片刻不得延誤。柯團練，請將本府的決定立即傳達三軍將士，令三軍奮勇殺敵，保護城池，待敵軍退卻，本府另有犒賞，還要上奏官家為三軍將士請功！」

　　※※※

　　舒適的車廂裡暖意融融，楊浩放下一份密札，想要吩咐姆依可就手燒掉，抬眼一看，姆依可縮在軟綿綿的駝毛地毯上，已經打起了瞌睡。楊浩搖頭一笑，順手看過一床毯子，翻身坐起，輕輕給她蓋上，這才倒回榻上，又拿起了一份密札，細細讀了起來。

　　這些密札，都是他在霸州時，吩咐「飛羽」替他搜羅的有關當今官家的一些資料，這些裡面雖無犯禁的東西，可是一旦讓人發現他一個朝廷的臣子，手上盡是有關皇帝的起居言行記錄，那是所為何來？所以一俟閱讀，他立即燒掉。

　　一封封密札所記載的東西十分雜亂，既有官家處理國事的言談，也有官家的一些生活瑣事，不管大事小情，楊浩都讀得很細，反覆讀過之後就閉上眼睛反覆揣摩，分析趙匡胤對一件事的真實心理，以前他還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的看過任何一篇東西。

　　後世對歷史名人的評價和記載，如果還原回去，恐怕沒有一個不和歷史上的本人大相徑庭，那些當代的名人明星經過包裝，展示在大眾面前的形象都已是面目全非，更何況這個時代訊息更為封閉，流傳下去的事蹟和形象多是靠修史者的一支筆。

　　流傳千年下去，那支史筆所載不多的訊息會被後人過濾的更為純粹，最後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忠的澄如水晶，奸的黑如硯墨，明君無所不曉，昏君荒誕離奇，照此識人，那就如按圖索驥。伯樂之子按圖所驥，頂多牽回一隻蛤蟆誤當千里馬，貽笑千古。自己先入為主，照此識人，那就很容易自蹈死地了。

　　所以楊浩不怕自己不知道這位大宋開國皇帝的品性為人，而是怕自己因為知道一些史書上所載的關於趙匡胤的事蹟，反而先入為主，把書中所記載的那位宋太祖的心性為人，不管真假地完全套搬到這位官家頭上，反而有礙於他對這個活生生的歷史名人的認識，所以他需要盡可能地掌握一些有些他的訊息。

　　「哪怕朕派駐一方、牧守一地的文官再如何混帳，他們傷天害理的程度也比不上一個據地叛亂的武將，如錦天下會因他們變成一片不毛之地，良善百姓會因他們而去易子而食……」

　　這位官家，對擁兵自重的武將，果然是深惡痛絕啊……

　　楊浩暗自凜然，唐朝中葉以來那些目無朝廷的節度使，唐末五代以來走馬燈一般篡位自立的武將，在這位大宋皇帝心中留下太多陰影了。幸好自己，現在還沒有展示出強大的武力、和桀驁不臣之心。

　　細細想來，古之王朝，都因何事而亡呢？

　　秦因暴政而亡，漢因外戚與宦官而亡，晉因八王之亂，藩鎮作反，致使胡人禍亂中原。藩鎮之害，已有史鑒，隋唐兩代明君能臣數不勝數，為什麼就沒有汲取教訓，限制藩鎮呢？就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當時很聽話的藩鎮會發展到後來跋扈的不可想像的地步。

　　藩鎮力量坐大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謂積重難返，到了火候再去糾正，已是無力回天了，更重要的，隋唐開國之君都是天縱英明，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能力，他們自信可以掌握住手中的馬韁，但是他們英明強悍，他們那些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子孫絕沒有那樣的魄力和能力，為人取代便不可避免。

　　於是這位宋太祖，汲取了秦暴政亡的教訓、汲取了漢外戚與宦官掌權的教訓、汲取了晉分封諸王的教訓，還有隋唐藩鎮之害的教訓，終其一朝三百年江山，無暴政；無外戚、宦官當權；沒有分封諸王；沒有藩鎮造反。可是削兵權、製錢穀、收精兵，不可避免地就傷害到了國家武力的元氣。

　　反其道而行，放心大膽地任用臣子藩王，把國家做強做大呢？那麼後果就是複製了晉、唐王朝的老路，死得更快、更加難看，不走他們的老路，內部平定，百姓富裕，但是最終也難免淪亡於外族之手。在帝王制度下，沒有更完美的選擇，他只能選擇對他來主最合適的選擇。

　　仔細想來，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這位官家汲取前人的教訓，以文治武，並沒有錯，而且這種政治模式正是現代發達國家最常見的政治模式，這位官家的方向並沒有錯，只是……如果不是矯枉過正，控制軍隊的方法更加先進、合理一些，宋的國運應該會更長久吧。

　　楊浩並不相信以中原人的文化底蘊和地理形勢，出一個明君，想一個萬全之策，從此一個封建王朝就能國運昌隆，千秋萬秋。但是他現在是一個宋人，總是盼著自己所處的國家能更加強大、更加強久一些。

　　思緒飄移了一陣，他的目光又落到密札上，被兩樁佚聞吸引住了。其中一件事，記得是當今皇上趙匡胤和當朝宰相趙普趙相公同遊於京城，官家行至朱雀門時，忽然指著城門上的「朱雀之門」四個大字問趙普：「朱雀之後，為何要加一個之字？」

　　趙相公道：「之者，吟助語氣之詞。」

　　趙匡胤便嘲弄地一笑，說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弄得趙相公尷尬不已。

　　這樁事記得有鼻子有眼，據說是當時侍候近前的小黃門當作笑話傳揚開的。看到這裡，楊浩心中不覺一動，以此分析，恐怕這位大力提倡文治的開國皇帝，骨子裡其實是看不起文人的，只不過他深知武人掌權之害，不得不借重文人來壓制，然而這並不能抵消這位倚仗武力一統六合的馬上皇帝對文人的輕視。

　　再往下看，楊浩又看到一樁有關武人的趣事。虎捷左廂都虞侯、領利州觀察使黨進，驍勇善戰，但目不識丁，朝中臣子出征上任之前都要上朝向皇帝辭行，官家知道這位愛將不識字，特意免了他的致辭，可他卻不同意，他的幕僚只好把致詞寫在朝笏上叫他背熟。

　　不料，這位黨大將軍上朝後，一時緊張，背好的詞兒忘個精光，便跪在官家面前，瞪著一雙大眼一言不發，看得官家和滿朝文武莫名其妙。吭哧憋肚半晌，黨大將軍突然想了一句詞兒，大聲說道：「臣聞上古民風淳樸，請陛下多多保重。」

　　這兩句詞兒風牛馬不相及，完全毫不相干，他一說出來，滿朝文武笑得前仰後合，整個朝堂的威儀一掃而空，就連官家也笑得打跌，幾乎從龍椅上掉下來，可是官家並未怪他失儀，相反，因為愛他直樸，反而更加寵信，如今因戰功彪炳，已官至彰信軍節度使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

　　彰信軍節度使是虛職，這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卻是實差。侍衛馬步軍，那是皇帝的侍衛親軍，分為侍衛馬軍和侍衛步軍，黨進兼此雙職，那就是說，整個京城的侍衛司全都交給了他，這在一向忌憚武將掌兵權，喜歡搞分權制衡的趙官家來說，可是一樁異數。

　　這位官家，到底喜歡文官還是武將，喜歡什麼樣的文官、什麼樣的武將？

　　楊浩反覆思量，脣邊漸漸露出一絲會意的微笑。

　　「大人，汴梁城到了。」車廂外忽然傳來穆羽的稟告聲，姆依可被驚醒，一咕嚕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睡著了，身上還披著一條毯子，不禁向楊浩靦顏一笑。

　　楊浩將手中密札盡皆交付於她，吩咐道：「馬上燒掉。」

　　然後向車廂外揚聲說道：「進城，尋一處館驛先行住下。」

　　※※※

　　大街上，兩個身著裘衣、身姿曼妙的女子堪堪行過，望著已經駛過去的車子，其中一個少女不禁「噫」了一聲，站住腳步。

　　「小姐，怎麼了？」

　　旁邊少女駐足問道，這少女頭髮挽了一個嫵媚俏皮的墜馬髻，穿一襲淡黃裘袍，袍下露出一截緞面窄腳褲筒兒，身材嬌小，一張稚嫩的娃娃臉兒，看起來彷彿只有十三、四歲年紀，可是那眸波一動，風情冶豔，卻絕不是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風情了。

　　「喔，沒甚麼，只是新春之季，百業俱歇，還能看到自西北遠道而來的車子，一時有些好奇。」另一個少女長身玉立，一張清秀的臉蛋，眉如細黛，長睫彎彎，眼似晶珠，神韻清雅水嫩因為天氣寒冷，白玉雕成的潤澤頰膚微微凍出兩抹紅暈，更顯得嬌靨如桃。

　　這少女看著比那娃娃臉的女子似乎長了幾歲，可是眉正眸清，反不及那似乎比她小著幾歲的少女風情萬種，冶豔撩人。這女子正是折子渝，中原道路因與西北地方道路路況不同，所以所造車輛稍有差別，她見了那輛車輪寬廣、車體極為堅固結實的馬車，便認得是來自西北，卻不知車中坐的正是她又恨又愛、難以忘卻的負心郎楊浩。

　　輕輕搖搖頭，折子渝便道：「娃娃，我們走吧。」說完當先舉步行動，那叫娃娃的少女隨在她的身旁，一路行去，步履輕盈，彷彿能作掌上舞，步姿身態，卻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妖嬈味道，不知招引了多少蜂蝶的目光……

　　馬車轆轆進城，傳來一聲聲賀歲迎春的爆竹聲。春節已經過了，文武百官都放了七天的長假，就連官家也歇朝休息，與民同樂。如今剛剛初六，東京城仍是洋溢著一片新春氣象。

　　暗置的暖爐罩兒被掀開，一封封密札被投進去，姆依可抬起頭來，興奮地問道：「老爺，開封府是個什麼樣兒，我想出去看看。」

　　楊浩呵呵笑道：「看把妳開心的，先尋個地方入住吧，一路車馬，實在乏了，找個宿處，先沐浴休息一下再說，明天，老爺我帶妳好好逛逛東京城。」

　　「好！」姆依可雀躍道：「那今天老爺要去見皇帝了嗎？」

　　楊浩笑道：「現在不成，新春佳節，官家正在歇息，我得等到初八皇帝上朝才成。」

　　他的目光慢慢變得深沉起來：「不過，今天入城，我的確是要去……拜見一個人。」

　　火光映著姆依可清秀的臉龐，就像一隻紅蘋果，她好奇地問道：「老爺在開封府有熟人嗎？」

　　楊浩黯然一笑，沉默半晌，才輕輕地道：「我跟他……素未謀面，不過……我跟他的兒子卻是很熟……」

　　楊浩想起羅克敵，心中便是一嘆，卻不知宮中過年過得正開心的趙大官家，此時正為了他楊浩大發雷霆，因為……蘆嶺州知府張繼祖的奏表已然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呈報進了京城。

　　參與「倒程」的人中，李光岑、木恩等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豪傑；柯鎮惡、穆清漩祖上雖曾做過大唐的官兒，卻因年代久遠，對官場中事並不甚瞭解。而且，他們祖上做官的時候，那時的大唐皇帝正是任由藩鎮蹂躪的窩囊廢，縱然他們瞭解官場中事也難揣測帝王心思；至於林朋羽、秦江等一眾讀書人，他們原在北漢，見過的最大的官兒也只是北漢小國的縣太爺罷了，哪裡懂得雄才大略的當世霸主的一世英主大宋太祖是如何不容侵犯？

　　奏表一到，展開匆匆一覽，正與家人飲宴歡笑的趙匡胤便拍案大怒，將手中一隻玉盞都擲得粉碎。

　　張繼祖在奏表中向皇帝痛陳了程德玄觸犯眾怒，民心盡失，為保蘆嶺州及數萬百姓安危計，他不得已而拘押了程德玄，以安撫軍心，使之卻敵的前因後果和所有罪名，言辭之間不動聲色地把自己臨危不亂、平息事態、卻退強敵，力挽狂瀾的表現大大誇獎了一番，但是慮及南衙之威，他為自己還留了一著後手，把這次軍士嘩變，是蘆嶺州官吏有意煽動，意在擠兌程德玄下臺的意思透露了出來。

　　蘆嶺州官吏難為程德玄，其意何在？以趙匡胤的睿智，一想便知，怎能不怒？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飄櫓，趙匡胤此番大怒，楊浩又將如何？

　　一見爹爹莫名大怒，趙德昭、趙德芳兩個皇子慌忙立起，不敢出言相勸，只將眼睛去看皇后宋氏，希望她能解勸一番。趙匡胤是歷朝皇帝中少見的幾個不喜沉迷女色的皇帝，對皇后很重情意，他的結髮妻子賀氏在他還沒當皇帝的時候就已死去，趙匡胤懷念亡妻，做了皇帝之後追封為皇后。第二任皇后王氏只入宮四年就病故了，趙匡胤悲痛欲絕，鰥居四年以示懷念。及至如今這位皇后宋氏，今年剛剛二十歲，比皇子趙德昭還小一歲，雖甚得趙匡胤寵愛，卻從不恃寵而驕。

　　她見皇帝看了一封奏表便勃然大怒，知道必是為的國事，不便動問以免有干政之嫌，只是溫言軟語地解勸道：「官家是一國之主，擁有四海，身繫萬民，還當以龍體為重，切勿氣怒傷身。若有什麼為難事，不妨召朝中大臣好生商議一下。」

　　趙匡胤怒不可遏，喝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朕以至誠待人，這些奸佞卻是各懷異心。蘆嶺州楊浩，小小一介知府，根基如浮萍一般，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耍機心。」

　　但凡父親，總是對女兒慈祥一些，所以趙匡胤大怒，兩個皇子都嚇得站立一旁，永慶公主卻依然端坐在那兒，對父親摔碎了酒杯不以為然，她冷哼一聲道：「一家人好端端地在一起吃酒，爹爹一怒，便這般煞風景。蘆嶺州楊浩，蘆嶺州楊浩，前兩日還聽爹爹誇獎他不學而有術，能在強藩環伺之下立足，大有本領，今日便成了不是了？」

　　「永慶！」皇后連忙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作聲。宋氏知道自己這位夫君的毛病，輕易不發火，一旦火氣上來，氣頭兒可是不管不顧的。曾經有位大臣因為一點小事非要堵住宮門不走，非要皇帝馬上接見，結果官家一聽只是芝麻綠豆大的一點小事，氣惱之下使玉斧劈下那官兒兩顆門牙，事後氣消了又放下架子去示好求饒。這樣的驢脾氣，在他氣頭上還是不要撩撥他的好。

　　果然，趙匡胤一聽更是大怒，抬腿一腳，便將那酒席踢飛了去，怒聲道：「妳個女兒家懂什麼？那楊浩假作乖巧，赴京上任，卻指使部屬，栽贓陷害，驅你爹爹所遣的官吏，真是狗膽包天，難道他以為蘆嶺州已是他楊浩的天下嗎？」

　　永慶公主正伸手去挾菜，不想案几被爹爹一腳踢飛，永慶公主大怒而起，把筷子往地上狠狠一扔，只說了一句話，便噎得趙官家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

第二三五章　出師表

　　永慶公主冷笑一聲，起身說道：「部屬所為便能證明是已離職赴任的楊浩授意？不嫌有些牽強？難道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是出自爹爹的手筆麼？」

　　永慶公主一句話，趙匡胤的臉登時由關公變成了包公，永慶公主還不甘休，尖牙俐口繼續說道：「一家人好端端的過年，爹爹一腳便踢得全家人不痛快，好本事啊，你何不取出盤龍棍來耍耍威風？」

　　趙匡胤氣得額頭青筋如蚯蚓般賁起，一條條突突亂跳，眼看就要從包公變成瘋瘋癲癲的濟公。皇后宋氏一見大驚，生怕官家氣怒之下不知輕重打傷了公主，連忙喝道：「永慶，妳怎麼這樣同自家爹爹說話，還不快向爹爹賠罪？」

　　永慶公主哼了一聲，倔強地扭過頭去，就是不肯賠罪。眼見趙匡胤氣喘如牛，皇后宋氏急忙向皇帝告一聲罪，上前拉住永慶便走。趙德昭、趙德芳兩位皇子如今一個二十一歲、一個十二歲，俱是恭良溫順的少年，遠不及永慶潑辣，一見皇后娘娘扯了公主離開，二人忙也退了出去。

　　趙匡胤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在殿中憤怒地踱來踱去，最後走到書案後坐下，一手據案，胸膛起伏，仔細想想，餘怒不息，順手一揮又將桌上文房四寶盡皆揮落於地，駭得那小黃門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去撿東西。

　　「出去！滾出去！」

　　趙匡胤看看實在沒有東西可丟了，順手扯起屁股底下裹了黃綾的坐墊向那小黃門拋去，唬得那小黃門連滾帶爬退出了大殿，趙匡胤目欲噴火，渾身顫抖，他的確被女兒那一句質問刺激得暴怒不已，卻不知滿腔怒火該向誰人去發。

　　每個人都有他的逆鱗，真龍天子的逆鱗更加不可去觸，可是真的有人去碰了，他卻不知該向何人發洩這怒火，即便他是富有四海的一國之君，這時心中也只有一種無力和悲傷的感覺。

　　是的，普天下人，千夫所指，都說是他策劃了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把那孤兒寡母趕下了臺。他趙匡胤英雄一世，這卻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個污點。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他幹的；趙普、高懷德、石守信一班人也知道，那不是他幹的；他的家人都知道，那不是他幹的。可那又如何，能辯與誰知道？他如今就坐在龍椅上，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趙匡胤頹然坐回椅上，無力地搖了搖頭。

　　其實下屬不經授意，擁立上官之舉早已有之。這種風氣要從唐玄宗末年安祿山造反之後說起了，那時候，大唐朝廷開始無力控制四方藩鎮，天下各路節度使尾大不掉，目無天子，把大唐江山搞了個烏煙瘴氣。

　　朝廷上，宦官們可以任意廢立李世民的子孫；地方上，藩鎮節度使們擁有自己的私人軍隊和國土，他們可以不服從朝廷的調遣，自立於一地，形成事實上的獨立王國。大唐天子儼然成了春秋末期的周天子，成了一個名義上的共主，成了各路節度使手中的一件道具。

　　每有節度使死去，大唐皇帝還是會派欽差中使到軍中巡視，但是新立的節度使，是不可能出自於天子的選擇，那些節度使的部屬們會推選一個能夠代表他們利益的新的節度使出來，大唐天子只能順手推舟，冊封一番以使他顯得比較「名正言順」而已。

　　於是，各路節度使的部下為了重新洗牌，對掌握的權力進行一番再分配，時常擅行廢立之權，往往殺一帥，立一帥，有同兒戲。曾經逼得大唐天子狼狽不堪的節度使們嘗到了他們自釀的苦酒，也成了他們手下手握重兵的大將們手中的一枚棋子。

　　這種風氣延續下來，到了五代時期，就由大將廢立節度使變成了大將廢立皇帝，軍人們之所以喜歡擁立大將稱帝，是因為每擁立一個新皇帝，有功的將校們就會得到陞遷，事成則大家陞官發財；事敗，自有那被擁立的冤大頭全家扛黑鍋。這種陞官途徑比戰場廝殺同強敵對抗風險小多了，他們自然樂此不疲。

　　在趙匡胤之前，並不想稱帝而被部下強行擁立的大有人在，這些人的經歷，完全可以作為趙匡胤並未策劃陳橋兵變的一個佐證。可是，傳播這謠言的，本就是對他不懷善意的，誰會提起影響謠言真實性的史實例子呢？

　　石敬瑭做河東節度使時，他的部下就在他率兵出征時突然嘩變，向他高呼萬歲，意欲擁他為帝，這些將校和後來擁立趙匡胤的將領手法就是如出一轍。石敬瑭當時大驚失色，急忙下令斬殺為首的三十多名將領、親兵以表示自己的忠誠。他後來的確是做了皇帝的，但是那時他縱有心自立，也因準備不足而在韜光養晦，這從他當時的反應就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將士搞「黃袍加身」絕非出自他的授意。

　　再有後晉大將楊光遠率兵至滑州時，也有將校突然要擁立他為帝，老楊怒斥他們：「天子豈汝等販賣之物？」鬚髮飛張，聲色俱厲，這才喝止了他們的蠢動。大將符彥饒在瓦橋關守戍時，亦有部將欲「擁立」老符。老符佯允，卻暗伏甲士將這些人盡數殺光。

　　後唐時，楊仁晸率軍出征時，士兵要要擁立他稱帝，這個老楊也是忠臣，堅決不肯做皇帝，他的部下已無退路，乾脆把心一狠，連楊仁晸也殺了，再推出一個有人望的將軍來，那個將軍也不肯當皇帝，於是再殺，然後把這兩個將軍的人頭往第三位將軍趙在禮面前一丟讓他自己選擇：「要麼當皇帝，要麼當死鬼！」趙在禮無奈，只得稱帝，只是叛軍力弱，不敵平叛的朝廷大軍，最終沒有成功而已，否則他就是另一個趙匡胤了。

　　還有後唐明宗李嗣源，他率兵征討叛軍到了魏州城時，所部嘩變，與魏州叛軍會合，共同擁戴李嗣源稱帝，李嗣源起初並無反意，還偷偷逃出了自己的軍營，只是當時事態已成，此時回到朝廷表忠心也難逃一死，於是在家眷勸說之下將錯就錯稱了皇帝。

　　這些發生在趙匡胤之前的事實，雖不能證明趙匡胤沒有自立之心，但是卻可以證明將校不與主帥商量，造成既成事實逼迫主帥自立是有著「光榮傳統」的，陳橋兵變就一定不是這樣的情形嗎？

　　更何況，趙匡胤在陳橋兵變前後的種種表現，也足以證明他並非「陳橋兵變」的主謀。首先，柴榮死得早，他的兒子柴崇訓繼位時才七歲，當時天下還未大一統，諸國林立，互相征伐，這樣一個少年天子濟得甚事？大將們能安心、會馴服麼？他們起了擁立新主之心實屬正常，而未必是掌握軍隊的主帥自己起了反心。

　　此外，當時趙匡胤掌握著後周最精銳的軍隊，整個開封城本來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結拜兄弟「義社十兄弟」都是後周的大將軍，他要武力稱帝輕而易舉。他要脅迫小皇帝搞個「禪讓」也是易如反掌。以他的實力，他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讓小皇帝夭折，讓柴氏失去所以繼承人，然後被公推稱帝。

　　那樣的遮羞布，絕對比先派人謊報軍情，說契丹來犯，然後領兵出去轉一圈再殺回來，搞一齣比直接篡位或者玩「禪讓」還要丟臉的「黃袍加身」醜劇更高明。雄才大略、足智多謀的趙匡胤會愚蠢到選擇這種無聊的下策麼？

　　再者，誰也不能否認，趙匡胤極重親情。做皇帝之前是如此，做了皇帝之後還是如此，他的一生都是如此。如果說他稱帝以前這麼做是以偽善蠱惑人心，那他做了皇帝之後就沒有必要一如既往地繼續這麼做，他是真的極為重視家庭和親人的一個皇帝。

　　然而，陳橋兵變的時候，他的家人在哪裡？

　　他上至老母下至妻兒，全家老少都在開封城裡，而且正在若無其事地去廟裡上香，兵變的消息一傳回城，忠於小皇帝的宰相大人便派兵去抓他全家，若不是廟裡的和尚起了憐憫之心將他們藏起，趙匡胤全家老少都要被一網打盡了。如果是趙匡胤親手策劃了這次兵變，他有必要把親人留在城裡冒這個險嗎？

　　可是，帝王自有帝王的尊嚴。他能放下身段，在他稱帝已成事實的情形下，腆顏向天下人解釋當初這事並非出自他的本心嗎？又有誰會相信他的解釋？儘管他的部下為了榮華富貴玩了一齣「先斬後奏」，儘管這件事的的確確不是出自他的授意，但他是這件事的最大利益獲得者，夫復何言？

　　他對「害」他背黑鍋的人真的很不錯了，亂世之中，柴宗訓那個七歲的小娃娃是注定了守不住這份家業的。沒有趙匡胤，也一定會出現個李匡胤劉匡胤，披上黃袍的趙大算是個厚道人，沒像別人稱帝一樣大肆屠殺先帝家族，也沒有像一些開國皇帝一樣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戲大殺功臣，他厚待柴氏後人，他杯酒釋兵權，把那些對他有擁戴之功、但是將來未必不會重演他稱帝一幕的大軍閥們革了軍權，封高官賜厚祿回家享福。他勵精圖治，十年前東征西殺，掃蕩天下，如今大宋政治穩定，經濟發達，軍事強大，已經超越了原本國力遠勝於後周的南唐，成為最有希望一統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朝廷。

　　可是，他能改變天下的格局，他能改變億萬百姓的生路前程，唯獨自己背的這個黑鍋，他沒有辦法去改變，他只能咬著牙隱忍，讓這個黑鍋一千年、一萬年地傳下去，事實真相將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

　　帝王，也有無力回天的悲哀。

　　然而那個楊浩呢？

　　他真的不知情？

　　這件事真的是他的部下自作主張搞出的把戲？

　　思及自己的經歷，趙匡胤不禁猶豫起來。

　　如果是楊浩一手策劃了這一幕，此人該死。如果他是冤枉的，那麼……

　　趙匡胤目光閃動，時而深思，時而蹙額，那一腔殺氣猶存，怒火卻漸漸冷卻了下來……

　　※※※

　　夜色朦朧，楊浩輕車簡從，悄然過朱雀門街，自麥稍巷口向左一拐，停在保康門一處豪宅前面。這是三司副使羅公明的家門前。

　　拜匣已由門子呈了進去，送的禮是上好的文房四寶一副，玉石棋盤、棋子一副，此外還有一些西域特產。

　　三司使是大宋掌管財政的最高長官，總管國家財政，地位僅次於中書、樞密兩府，號稱「計省」，三司最高長官三司使被稱為「計相」，地位略低於參知政事，羅公明是三司副使，其實職權已是極高。

　　楊浩的官位低微、再加上朝廷目前對他的態度微妙，照理說，這樣一位高官要見他恐怕會猶豫再三，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很快就有人打開大門降階相迎了。出門相迎的人是羅公明次子羅克捷，羅克捷三十出頭，眉目與羅克敵依稀相似，只是成熟穩重了許多。他與楊浩輩分相當，且尚未入仕，由他出面，顯然羅副使是肯以故舊友人之誼接見，二人互通名姓，寒暄一番，便由羅克捷引著楊浩直入後堂。

　　羅家大宅不算很大，東京城人口眾多，房舍鱗次，高低寬窄相間，建築十分密集，可謂寸土寸金，羅家大宅比起霸州丁家可以在西北廣袤土地上圈地二十餘畝，建的深宅大院要小的多，但是顯然經過高手名匠精心設計，一樹一木、一亭一橋都精心設計，有效地利用了每一分空間和土地，處處品來皆見風景。

　　此時天色已晚，楊浩也無心鑒賞，前邊兩個家人提著燈籠，羅克捷與楊浩一路說著話兒，繞過一個冬雪覆蓋的庭院，便到了西北方一個幽靜雅緻的書屋。

　　羅克捷在書屋廊下站定，躬身道：「父親，和州防禦使、右武大夫楊浩大人到了。」

　　房中稍靜片刻，一個清朗的聲音道：「請進。」

　　羅克捷向楊浩微微一笑，肅手相讓，楊浩舉步進了房中，只見一位身著便袍布巾的清瘦老者正從書案前站起，楊浩不及細看，連忙趨前一步，長揖施禮：「晚輩楊浩，見過羅公。」

　　「賢侄不必拘禮，來來來，快快請坐。」

　　楊浩一揖而起，這才抬頭微微打量，只見這位號稱政壇不老翁的羅公面容清臞，精神矍鑠，三綹花白的鬍鬚，一張端正的面龐，兩眼微微露出蒼老之眼，但眼神溫潤卻不失神采。

　　羅公明也在打量楊浩，上下看了幾眼，眸中微微露出悲戚之意，他再度讓座，讓楊浩在客位坐下，下人迅速呈上香茗，羅公明這才有些傷感地道：「老夫與賢侄素未謀面，不過早在邸報上獲悉賢侄的消息……」

　　他微微一頓，又道：「西北遷民一事，賢侄在奏表中推功攬過，對小兒大加讚揚，他有你這樣的朋友，老夫十分欣慰。」

　　提起羅克敵，楊浩的雙眼也有些濕潤，他將自己與羅克敵共擔重任，自奪節改命時起，一文一武，相輔相助，歷盡坎坷直至逐浪河畔，為拒追兵，羅克敵率三百死士橫刀力抗三千鐵騎的事情說了一遍，羅公明聽得老眼微紅，暗暗轉頭拭去頰上兩行老淚。

　　這些事說罷，兩人之間的生疏感已然不再，羅公明對他的神情也親切起來，隨即二人便談起楊浩繼續率人西行，紮根蘆嶺前後的事，羅公明撚鬚聽得十分入神。

　　楊浩此來，只是想拜見一下羅克敵的家中長輩，以盡子侄之禮。羅公明既然號稱歷五朝不倒，政壇長青，此人為官必然趨吉避凶，十分謹慎。自己如今的身分十分微妙，他肯不避嫌疑，開門接納，已是難能可貴，楊浩並不想讓他為難，從他那裡探問一些官家的態度，或者向他討教朝覲之禮、存生之道。

　　所以二人聊了大約一個時辰左右，楊浩見羅公明微微露出疲態，便即起身告辭。羅公明見他如此爽快地告辭，不覺有些詫異，他仔細看了楊浩兩眼，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起身說道：「賢侄車馬勞頓，剛到京城，早些回去歇息也好。以後你我同殿為官，相處的時日還長著呢。」

　　他微微一頓，又道：「官家出身行伍，最喜豪邁直樸之輩，賢侄亦出身行伍，在西北所為，可圈可點，今既入朝，必受官家青睞。但朝廷之上比不得西北，賢侄還年輕，血氣方剛，驟至高位，難免為庸碌者所忌，正所謂皎皎者易污也。今後為官，賢侄還當小心為慎，做事麼，曲直並用，內方外圓，方能容人，亦為人所容。如此，則安身立命、報效社稷，兩相益彰了，呵呵。」

　　楊浩心中一動，知道這番話才是對他最重要的點撥之語，只是這老狐狸說得太過含糊，一時之間難以揣摩話中真意，他只得強行記下，當下行禮如儀，再度告辭，羅公明親自將他送到書院門口，仍由次子羅克捷送他出去。

　　楊浩坐在車中，反覆思量羅公明說的話，一路盤算著到了自己所住驛館，剛剛下車，便有一名侍衛向他耳語幾句，遞過一封密札。楊浩持了密札返回內室，在燈下打開密札一看，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由於他的訊息網現在主要佈及西北地方，越到中原，訊息網越是稀疏，而且他一路行來，無法掌握他每時每刻的具體行蹤，所以「飛羽」送來的消息，竟滯後於朝廷的四百里加急快馬，有關「倒程」一事，現在才送到他的手上。

　　楊浩對帝王心術也不甚了了，但是這些天他搜集了大量有關趙匡胤為人處事方面的資料，對趙匡胤的脾氣秉性，遠比蘆嶺州諸人要瞭解的多。這個計畫，的確能夠把程德玄擠走，哪怕它漏洞百出，然而也正因為它漏洞百出，項莊舞劍之意太過明顯，很難想像趙匡胤得知消息後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會對自己報以什麼樣的看法。

　　這個對手太強大了，他不同於折御勳、不同於李光儼，也不同於橫山諸羌頭人，如今自己就在開封城裡，自己就是大宋的一個臣子，趙匡胤若是對他起了殺心，有一百個理由、一萬種方法讓他死得不能再死。天子一動心思，甚至不需下令，就會有無數揣摩上意的人，去絞盡腦汁，羅列無數冠冕堂皇堂的罪名加諸他楊浩的身上。

　　第二天，楊浩爽約，沒有帶著姆依可去逛東京城，他整整一天足不出戶，始終悶在房裡，坐在桌前苦思冥想，姆依可端茶送飯進去時，只見他鋪了一桌子的紙，寫幾個字，端詳一番便塗掉再寫，弄得房中狼藉不堪。姆依可不知道老爺為了什麼事煩惱，駭得大氣也不敢出，只偷偷撿了一張出來給穆羽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脾氣點點點，性格點點點，愛好點點點……二人認得字卻不認得省略號，一時相顧愕然。

　　第二日傍晚，楊浩終於振作了許多，屋中也不再亂丟雜物，但是燈火仍舊很晚才熄滅，隔著窗子，穆羽和姆依可站在廊下看著，只見楊浩在房中踱來踱去，時而仰頭如望明月，時而低首沉吟不語，廊外大雪飛起，迷迷茫茫一片，兩人的心中也是一片迷茫，不知道老爺到底有什麼心事。

　　第三日一早，姆依可放心不下，大清早的就躡手躡腳打開了楊浩的房門，推門一看把她唬了一跳，只見楊浩早已起床，不但洗漱已畢，而且正在穿衣。床上攤著一個包裹，裡邊是內侍副都知顧若離來傳旨時帶來的朝廷頒賜的朝服。

　　一見她來，楊浩大喜，忙道：「月兒，來來，快快幫我穿上朝服，這些衣服太過麻煩。」

　　姆依可見自家老爺恢復了常態，心中有種莫名的歡喜和輕鬆，連忙進房來幫他梳髮穿戴。今日是楊浩回京述職第一次上殿面君，須著最為隆重的朝服。他的朝服是紅衣紅裳，內穿白色絲羅所質的中單，外繫絲羅所製的大帶，並有緋色蔽膝，身掛錦綬、玉、玉釧，下著白綾襪黑皮履。

　　所有的官員穿戴朝服時都是這般模樣，官職的高低主要是以搭配的不同來區別。主要是在有無禪衣（中單）和錦綬是什麼圖案。此外的區別就在於頭上的進賢冠是幾道梁，用什麼革帶。楊浩的官階應戴三梁冠，革帶用銀，綬用盤雕花錦。

　　衣著打扮停當，再掛方心圓領，配銀魚袋，戴進賢冠，兩人都是忙出一頭大汗。不過如此打扮令人看來的確更具威嚴，楊浩從姆依可看向自己略帶異樣的目光就能感覺得出來。同時在這個打扮的過程中，無疑對他的心理也會產生一種暗示，讓他對皇權、對將要去膜拜的皇帝，悄悄地產生一種敬畏。

　　步出房門，楊浩才驚覺昨夜大雪。清新之氣撲面而來，楊浩不覺精神一振：「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罷罷罷，放開胸懷，且去闖闖。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豁出去了，且看這趙大官家有何手段！」

　　楊浩登車，直趨御街，到五門並列、巍峨壯麗的宣德樓驗明身分，入朝房候駕，在這裡，楊浩除了羅公明之外誰也不認識，這時也不便上前搭訕，只是手捧笏板，眼觀鼻、鼻觀心，狀如老僧入定，羅公明與同僚談笑風生，瞧見楊浩模樣，也是神色平靜，直若未見。

　　待時辰一到，謁者引領百官直趨皇帝聽政的垂拱殿，一路上只見戍卒、衛官站得筆直，一道道宮門銅釘朱漆，牆磚壁縫間鐫飾縷鳳飛雲，到處是雕甍畫棟，峻角層榱，曲尺朵樓，朱欄彩檻，極盡皇宮之富麗堂皇。

　　百官絡繹進入垂拱殿，依帽飾上顯示的官階區別分文武左右排班站定，楊浩這才向文官首位望去。他知道這些官員很多在歷史上都大大有名，可是此時卻一個不認得，也不知道他們的具體官職，但文官首位必是趙普無疑，往那裡看看當可知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趙普模樣。可惜，趙普也是面向皇位而立，從這裡只能看到他尺長的兩隻帽翅，卻不能瞧見他的模樣。

　　「皇帝陛下到，百官晉見！」

　　內侍都知張德鈞一聲唱和，百官紛紛舉笏俯身，楊浩不敢怠慢，把袍襟一撩，跪倒在地，悶頭等著有人喊「萬歲」好跟著吼一嗓子。他現在是武官，站在武將班中，左右武將一見他突然矮了半截，都覺納罕不已，一旁有個大鬍子武官悄聲說道：「嗨，我說老弟，頭一回見官家吧？」

　　「嗯！」楊浩抬頭，心裡還有點納悶兒：「這些人怎麼不跪啊？」

　　那大鬍子恍然道：「我說呢，怎麼還嚇趴下了，快點起來，免得罪你個君前失儀？」

　　「啊？」楊浩莫名其妙，怎麼……怎麼見了皇帝不需要下跪的麼？

　　照理說新賜封的官吏、上殿面試的進士、受了誥命進宮謝恩的官眷等等，都有禮儀司的官員教授他們見君的禮節，其實楊浩也是一點不懂，不過他這個官兒可是做了有一陣了，糊裡糊塗的就跑來進宮面聖，根本不曾到有司去學習禮儀，有司官員也把這個官兒給漏了。

　　原來這大宋的官兒以前上朝見駕連座位都有的，如今雖說是站著，但是見駕長揖即可，如非必要，哪用得著全體行什麼跪拜禮，那種滿朝文武齊唰唰下跪的場面，是到了明朝時候朱元璋規定的，而且那時也是小朝會作揖，莊嚴的大朝會時下跪，再後來到了清朝，下跪就成了家常便飯，而且跪的時間短了還不行，所以官員們膝蓋那塊兒都加個軟墊。

　　這時候楊浩鬧出跪拜禮來，反把其他官員弄得一頭霧水。楊浩想通其中關節，不禁面紅耳赤，急忙爬起身來站定，許多官員見了已竊笑起來。羅公明站在文官列中，瞧見楊浩如此舉動，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眸中卻是閃過一抹笑意：「真是孺子可教也。」

　　他那裡滿心讚許，孰不知楊浩卻是無心之舉，歪打正著。

　　趙匡胤唬著臉端坐龍椅上正等百官揖禮，楊浩突然搞出這麼一齣戲碼來，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得一清二楚，一見這個懵懂官兒，他的嘴角也不禁抽動了幾下。只是此時隔得較遠，以前印象也不深，他還沒想起這個不懂規矩的官兒是誰。

　　楊浩爬起，隨著百官重新揖禮，高聲三聲萬歲，這才如釋重負地歸班站定，張德鈞看看午門傳抄來的官員名札上特別注明今日有還朝見駕的外地官員，這些人是要優先處理的，便上前一步，高聲說道：「新任和州防禦使楊浩回京面君，上前見駕，致辭謝恩。」

　　楊浩趕緊閃身出班，左右官員一看：「喔，敢情楊浩就是這個愣頭青啊！」

　　楊浩面向龍座長揖一禮，高聲道：「臣楊浩……奉旨還京，叩謝天恩。」

　　這個時候，他是真的該跪了，可楊浩嘴裡說著「叩謝天恩」，卻是彎腰站定，一點也沒有下跪的意思。左右文武大員們見了，許多人便忍著笑扭過頭去，生怕再看他一眼就會笑出聲來。

　　趙匡胤本來聽說是他，登時目露兇光，可是一見他不當跪而跪，當跪而不跪，好像根本不懂見駕的禮節，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呆了一呆，揮手止住正欲喝責的張德鈞，緩聲說道：「楊浩，朕御駕親征於漢，遷漢五萬百姓，削漢之根基。你能不負朕望，將這五萬子民平安帶出，朕心甚慰。蘆嶺建州後，卿親力親為，妥善安置百姓，開衙置府，是有大功的。朕提拔你為和州防禦使兼右武大夫，卿今後當一如既往，為國效力。」

　　楊浩一聽，頓時露出感激不盡的神情，他把腰一彎，瞅著手笏大聲說道：「多謝皇上，臣本布衣，躬耕於霸州，苟全性命於西北，不求聞達於朝廷。官家不以草民卑鄙，猥自枉屈，委臣以遷民重任，由是感激，遂許官家以驅馳……」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趙匡胤眼睛越睜越大，忽想起楊浩當初的奏摺上那比狗爬還難看的字來，再聽他明目張膽地篡改的狗屁不通的《出師表》，滿腔的怒氣殺機登時化作了一聲大笑，當即捧腹大笑起來，再看百官隊列，早已笑得東倒西歪、前仰後合。

　　「連《出師表》都敢抄，真是無知者無畏呀！」

第二三六章　再面君

　　出了正月，春天的腳步一天天近了，山潤水漲，萬木復蘇，小草吐綠，百花綻蕾，輕風吹面不寒，只是隨風而來的柳絮拂之不去，讓人煩惱。朝廷這架龐大的政治機器緊鑼密鼓地運轉起來，開始進行討伐南漢的準備，「愣大夫」楊浩已經漸漸淡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範圍。

　　開封城西，禁軍大營。

　　轅門口戒備森嚴，士卒衣甲鮮明，目不斜視，一排排士卒站得筆直如線，彷彿銅牆鐵壁一般。許多披甲戴盔的將領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個寬袍大袖、頭戴軟腳襆頭的壯年男子正自轅門中走出來。

　　這人四十上下，身材結實魁偉，方面大耳，膚色略黑，濃眉下一雙大眼凜凜生威，顧盼自雄。不過此刻他的神色十分輕鬆，與亦步亦趨隨在他左右的將領們有說有笑，正是大宋官家趙匡胤。

　　軍營前停著一行車馬，沒有旗幟，馬車上也沒有什麼標誌，看起來就像普通豪門大戶家的馬車，但是馬車周圍侍立的便衣大漢卻不是尋常大戶人家能找得出來的了。這些大漢就彷彿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不是說他們的模樣，而是說他們的身材、氣質。

　　這些大漢按現代的標準來看，個個都在一米九左右，魁梧高大、氣壯如山。站在車轅兩側的兩個大漢，更是身高兩米以上的巨人，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將那束腰的黑綢胸襟繃得緊緊的。

　　趙匡胤悠閒行來，駐足笑道：「好啦，不用送了，老黨啊……」

　　「臣在！」

　　一員黑面黑鬚、如同鐵鑄的披甲大漢立即踏前一步，雙拳一抱，甲葉鏗鏘，真是好威風的一個將軍。

　　趙匡胤笑道：「你的兵練得是好的，朕非常滿意。只是這軍械是士卒的保障，卻也不能馬虎。方才演武，所擲油罐，十個倒有三、四個是不濟事的，一旦臨戰如何能用？這不是難做的軍械，而且可以就地製造，所以才委你本部軍匠去做，你可要加強對軍匠的督察啊。」

　　那老黨，也就是馬步軍都指揮使黨進，一張黑紅的臉龐有些發紫，吃吃地道：「是，臣……臣知道了。」

　　趙匡胤看了愛將發窘的模樣，又笑問道：「老黨啊，如今已是春暖花開時節，再做幾日準備，就要發兵征討南漢了，你這營中有兵多少？可有空額？武器配備都是哪些？尚有什麼短缺，心中有數麼？」

　　「呃……」黨進左顧右盼，兩眼亂飛。當著官家的面，他手下的幕僚們又不敢與他耳語，把他急得滿頭大汗，一張黑臉都扭曲起來，好半天也憋不出個屁來。趙匡胤身旁還有趙普、潘美、曹彬等一干文武重臣，看見素來臨戰驍勇、有進無退的無敵將軍黨進這般為難模樣，都掩口偷笑，卻無人上前替他解圍。

　　黨進無論用兵打仗都是可圈可點，只是那都是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本領。他一個大字不識，日常治軍、管理糧秣軍械的事卻不在行，問他這些事可不難為死了他？眾文武都等著看他這莽夫的笑話，唯有驍雄軍副指揮使呼延贊與黨進私交最好，一見這位上司彷彿便秘一般，呼延贊都替他憋屈得慌，窺個空檔兒，呼延贊趕緊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黨進晃蕩著一對牛眼珠子正四下尋找救星，一見呼延贊的動作忽地想了起來，急忙往腰帶裡一摸，伸出一截木板，這木板學名叫梃子，可以用來記下一些要緊事，作用與朝臣使用的笏板相似，都是個備忘錄。

　　趙匡胤行伍出身，不願整日待在禁中，時不時的就四下尋訪一番，軍營是他最愛去的地方。禁軍各廂的將領許多都不識幾個字，為防官家問起，都把一些緊要資料記在梃上以備萬一。黨進瞧著有理便也跟了一回風，問題是旁的將領識的字少，他卻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就是讓幕僚幫閒們給他記下了數字，他也只能是看著梃子乾瞪眼。

　　趙匡胤含笑道：「怎樣，快快說來。」

　　黨進咬牙切齒地瞪著那梃板，好像瞪著殺父仇人一般，仔細看了半晌，還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只好把心一橫，將那梃板往趙匡胤跟前一遞，粗聲大氣地道：「臣的兵數、配備都寫在這裡，官家但請看，俺不認得這鬼畫符兒。」

　　趙匡胤本就是有心戲弄他，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一旁趙普、曹彬等人盡皆大笑，黨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趙匡胤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笑道：「你這廝也曉得害臊麼，呵呵，哈哈哈，朕不難為你了，去吧去吧，這些事你可以交與幕僚打理，但是行軍調度、陷陣衝鋒，你可不得跟朕打馬虎眼。」

　　趙匡胤笑容滿面地說完，擺擺手轉身登車，黨進躬身大聲道：「臣黨進恭送官家。」

　　趙匡胤車駕啟動，其餘官吏也各自上轎、乘馬，車隊剛剛走出幾丈遠，黨進便直起腰來，在旁邊一個慕僚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氣憤地罵道：「養著你們也不見什麼用處，見俺為難，怎也不提醒一句？」

　　黨進平素待人隨和，手下並不怕他，他不罵還好，這一罵起來，身邊眾將、慕僚，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黨進氣極，一張臉已成了茄子色兒。黨進的嗓門大，趙匡胤坐在車中也聽得清楚，不由搖頭一笑，說道：「這個夯貨，直樸得可愛。」

　　說到這裡，趙匡胤雙眉一鎖，忽地想起楊浩來，手指在車中矮几上輕輕叩彈著，他抬頭問道：「那個楊浩，如今在做什麼？」

　　隨行而來的內侍副都知顧若離連忙答道：「官家，楊浩自見駕之後每日待在館驛安分得很，出了正月之後他便張羅著在曲院街買了一樁不小的宅子，又託付牙婆聘買歌伎舞女、婢子家僕，為了這些事一直在忙，這兩天才剛剛清閒了些，昨日去遊了大相國寺。」

　　「唔……」趙匡胤不置可否地輕應了一聲。顧若離瞧瞧他臉色，又細聲細氣兒地道：「官家，奴婢曾受官家差遣，去過蘆嶺州。奴婢以為，蘆嶺州官吏之所以忠於楊浩，對他言聽計從，是因為他們盡皆是楊浩委任，這些人自以為官位前程盡皆倚賴於楊浩。官家厚待他們，讓他們曉得誰才是天下之主，他們自當心向朝廷。

　　「再者，楊浩離其位，遷其地，久而久之，影響自弱。蘆嶺州建州時強藩環伺，雜胡侵掠，第一要務乃是建立軍隊、擴充軍備，再加上蘆嶺州百業待興，哪一處不要銀子，他卻花了大筆銀錢把州府衙門建得富麗堂皇，雖說楊浩在西北交結折藩，又以胡制胡，打擊橫山諸羌小部落，卻可看出此人有智而少識，好大而喜功。他本出身寒微，不識富貴。如今留在開封繁庶之地，聲色犬馬，富貴榮華，縱曾有過野心，也要漸漸消磨了。」

　　「嗯！」趙匡胤還是不置可否，往座位上一靠，微微閉起眼來，顧若離一見，便立即閉口不言。

　　那一日金鑾殿上楊浩不倫不類的一番致辭，偏偏還說得鏗鏘有力，無比認真，惹得文武百官忍俊不禁，趙匡胤也是克制不住，本來一肚子的火氣都笑沒了。

　　不過雖說這段小插曲讓他對楊浩的認識有所改觀，聽政之後還是留下了他，把他喚到文德殿去，將蘆嶺州知府的奏表丟給他看。楊浩看到一半臉色就已大變，既沒有矢口否認與自己有關係，也沒有百般推諉責任，當即便叩頭謝罪。

　　自他被自己特意留下並帶到文德殿時起，趙匡胤就已經在冷眼觀察他了。令他留下時，他的喜不自勝，單獨面對自己時的忐忑不安，把奏表遞與他時的困惑不解，再到閱至一半時的臉色大變，完全是一個事先毫不知情者應有的表情變化。

　　他沒有為自己辯白，倒是符合他一向的性格，當初他的奏表上把功勞盡皆推與羅克敵、赫龍城、劉海波等人，連與他不合的程德玄都捎上了一筆，正是重義之人。如果此時他心中有鬼，便不可能有此反應。

　　想到這裡，聯想到自家曾受的冤枉，趙匡胤不免有些動搖。他好言寬慰一番，直說自己對他信任有加，相信不是他策劃此事，讓他安心住在東京，置地造屋，買婢僱僕，歌兒舞女好生過活，便把他打發了出去，話中之意，雖未因此事遷怒於他，卻是要讓他從此長居開封，做個有祿無權的閒逸散官了。

　　趙匡胤曲意安慰，亦有他的目的，如非必要，他是不會擅動殺心的。坐天下，大不易，如今征戰四方，幾年間已滅了荊湖、後蜀，侵佔了北漢大片領土，這些地方不是用兵打下來，把大宋的旗幟往城頭上一插，它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宋國領土了，要征服民心、要貫徹統治，要王化其民，這些就不是武力能夠解決的問題了，而且更非一時一日之功。如今馬上要對南漢用兵，西北地方實在不宜再生事端，將楊浩羈縻於京師，一定程度上就能穩住蘆嶺州。

　　至於楊浩到底有無野心，他也沒有就此撇開不管。楊浩走後，他便召來「武德司」的一位「幹當官」，親自囑咐一番，命他遣派幾名「親事卒」嚴密偵伺楊浩的一切動靜。

　　第二日一早，楊浩的一名親隨悄然離開東京往西北而去，武德司的幾個「親事卒」立即暗中相隨，待那信使行至白沙鎮時，一個「親事卒」在他酒中下了迷藥，趁機竊了他的書信抄錄下來，又將書信原樣封好放回他的懷中，這才回轉東京。

　　當這謄抄的信擺在趙匡胤案頭時，楊浩的信使還沒進入西北地境呢。楊浩的信還是那副狗爬一般的字兒，措辭也是半文不白。兩封信，分別是寫給蘆嶺州團練副使柯鎮惡與一個唐姓女子的。

　　給柯團練的信中，楊浩講了自己進京大受官家優待，風光無限，並說從此將長留京師，以後或許還會受官家重用，囑他們能不循正途自民而官，實是難得的機遇，今後一定要自愛自省，安心做事。不日官家就會遣派新的團練使去掌兵，叫他們好生配合，遵從上官，切勿貪權好利各懷機心，以免誤人誤己云云。

　　寫給唐姓女子的信則話風一轉，講自己見駕面君所受的驚嚇，罵蘆嶺州群吏那一班混蛋目光短淺、坐井觀天，使了那麼粗鄙的計策排擠程德玄，險些害人害己，牢騷滿紙，還夾雜著一些發洩般的鄉言俚語，隨後又愛意綿綿，大講情話，還寫了幾首從唐詩裡抄來的並不應景的情詩，看得趙匡胤好笑不已。信尾又講如今雖居於京城，地位未定，家宅未安，心中惶恐云云，商議待安居之後再遣人回西北向她家中求親，迎她入京完婚。

　　這兩封信看罷，趙官家對楊浩的疑心頓時去了大半。說起來，他對楊浩是很欣賞的，此人能在契丹鐵騎的圍追堵截之下率區區三千士卒將五萬百姓安然帶到西北，實有真正才幹。要知道，帶著五萬平民百姓，可不比三千士卒獨自行動啊，若是一員名將，率三千士卒殺入草原，於十萬鐵騎之中縱橫，也未必不能安然而返，然而你給他捎上五萬老弱婦孺再試試，能成事者寥寥無幾。

　　楊浩能成人所不能，這其中固然有運氣的成分，固然有自己率兵及時返回，牽制了契丹大部的原因，也足以證明他有膽有謀。安然抵達西北後，楊浩奏表中推功攬過的態度尤其得到了他的欣賞。楊浩此人無才學而有才幹，放在文官裡武功出眾，放在武將裡文才出眾，尤其此人性情直樸惹人喜愛，未必不是一個可堪造就的人才。

　　不料這時程德玄灰頭土臉地回了京城。他折騰了一年，去西北繞了一圈，如今重又回了開封，做的還是老本行──開封府押衙官。

　　趙光義帶著這位倒楣的押衙官去面聖見君，官家面前，程德玄親口所述較之奏表自然詳細了許多，一些日常所見的蛛絲馬跡隨口說來，程德玄說者無心，趙匡胤卻是聽者有意，心中疑雲一起，楊浩在他心中的地位登時又變成了「且觀其言、察其行」了。

　　這些日子楊浩沒有什麼異動，幾乎都被他遺忘了。

　　正想到這裡，就聽車外傳來一聲驚呼，趙匡胤眉頭一蹙，顧若離立即彎腰走了出去。片刻工夫，顧若離便鑽回車中慌張稟道：「官家，城中火起，煙火瀰天，看來火勢著實驚人。」

　　趙匡胤一聽倏然變色，急忙走出車廂，往開封城頭一看，只見城中一處濃煙滾滾，不由大驚道：「入城，快快入城。」當下車馬驟然加快，向城中飛快地趕去。

　　這場火著實不小。

　　開封城人口稠密，除了主要大道，盡是羊腸小巷，兩旁高門大戶迭架而起。甲第星羅，比屋鱗次；坊無廣巷，市不通騎。這些年大宋開疆拓土，相繼滅掉一些國家，這些國家的君王如今全都定居開封。

　　荊南高繼沖、湖南周寶權、西蜀孟昶……一個個攜妃帶嬪，舉家遷徙，趙匡胤為示寬宏，對他們十分優待，允許他們置地買宅大興土木，建造種種房舍樓閣，使得開封建築用地更加緊張。

　　再加上趙匡胤鼓勵官員們買田建房、享用人生，所以致仕退隱的也罷、正在朝中為官的也罷，許多宦囊豐富的官吏都不惜錢財建造豪宅，生前自己享用，死後傳於子孫，因此上開封城的人口密度、建築密度實是前所未有。

　　再加上此時佛道盛行，佛寺、道觀到處都是，都是整日香火不斷之地，他們的信徒一多，在家裡也常常燒香拜佛，一個不慎，起火就成了家常便飯。這時的房屋多用竹木結構，磚石還不流行，一旦起了火，造成的損失之大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開封城已多次失火，嚴重的時候一燒就是上千戶人家，就是皇宮大內都起火燒掉過宮殿，趙匡胤深知這火的厲害，見了如何不驚。

　　他的車馬自萬勝門入城，匆匆駛過金梁橋，就見前方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熱浪撲面而來，許多百姓呼號奔走，遠遠看去，似乎是「建隆觀」一帶起了大火，不過此時也分辨不清了，因為建築緊密，周圍的民居與建隆觀房舍桅角緊緊相依，站在房頂幾乎一步就可以邁過去，這火一起再被風一吹，火勢登時蔓延開來，如今煙火已籠罩了整個巷子，而且還有繼續蔓延的架勢。

　　一見火情如此嚴重，趙匡胤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立即吩咐道：「快，馬上傳朕旨意，令黨進調禁軍入城撲火！」

　　遣了人去調兵，趙匡胤跳下車來往前走，左右生怕官家有失，那些高大漢子立即把他護在中間，行不多遠，逃來湧去的百姓便阻住了他的去路，就見一班坊間的民壯，荷擔挑水，往來奔走，一個坊正跳著腳的喊：「快快快，有什麼用什麼，快打水來救火呀。閒雜人等快快讓開，莫要阻礙救火。」

　　一個潑皮推一輛小車，堪堪擋在近河的那條巷子路口卻不挪開，嬉皮笑臉地向那坊正問道：「徐坊正，你倒把話兒說個明白呀，是打熱水還是打冷水，是打甜水還是打苦水呀。」

　　徐坊正氣得跳腳，吹鬍子瞪眼地道：「莫道北，水火無情吶，這火燒得如此兇狠，你怎還堵住道路，還不快快讓開？」

　　那潑皮翻個白眼兒，乾脆把小車停下了，往車轅上一坐，冷笑道：「要我讓路容易，說句好聽的來……」

　　周圍百姓氣憤地道：「把他的車子掀了。」

　　「誰敢？」莫道北把眼一瞪，兇狠地看向四周，那些百姓登時不敢多言。

　　趙匡胤氣得肺都炸了，他咬緊牙根恨聲說道：「去，把他給朕就地砍了！」

　　兩條大漢立即向那潑皮撲去，這兩個禁軍侍衛一向只聽從官家一人命令，就連朝中百官都不放在心上，哪管這是不是鬧市街頭。那潑皮正在耀武揚威，這兩個大漢撲上去，就像老鷹捉小雞一般把他提了起來，使勁往地上一摜，「嗵」地一聲，摔得那人像散了架似的。

　　還沒等那潑皮喘勻了氣罵人，一個侍衛便抽出刀來，雪亮的鋼刀唰地一揮，一顆大好人頭落地，那人頭滾落地上還在齜牙咧嘴，一腔子血噴出兩尺多高，四下裡百姓雖然恨這無賴喪盡天良，可是真的看到這樣殺人，頓時嚇得人人面色如土。

　　趙匡胤見那擔水的漢子們也都嚇愣了，正想催促他們趕緊潑水救火，不想附近嘈雜聲一靜，遠處一個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鄉親們，這般大火，潑水不濟事的，不能這麼救啊，得把周圍的房子扒了，得把周圍的房子扒了。快扒房子，要不然，這火非把這一片全燒個精光，啥時到了寬敞的大街啥時算完。」

　　趙匡胤聽了這話心中突地一亮，著哇！我真是急昏了頭，怎麼還要撲火，這火還撲得滅嗎？當務之急，是趕緊斬斷火線，勿使火勢繼續蔓延，造成更大的損失才對啊。」

　　他趕緊往前趕去，就見前方一處房頭火勢躥起一丈五、六，許多人拿著水桶木盆還在潑水，有一個人往來奔走，不斷著喊著應該把周圍即將燒著的房子扒倒，可惜卻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只要火還沒燒到自己家頭上，誰不抱著萬一的希望？扒我家房子？不跟你玩命才怪。再說，組織救火的頂大就是坊正衙前一類的小吏，誰敢擔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是以竟無一人理他。

　　趙匡胤沉聲說道：「趙普，你去喚那坊正過來，亮明你的身分，叫他命人扒倒火源周圍的房舍！」

　　「遵旨！」趙普立即舉步向前走去。

　　趙匡胤又復看向那人，頷首讚許道：「此人倒是有些見識。」

　　那人喊得聲嘶力竭，跑得精疲力盡，呼呼地喘著大氣停下腳步，伸手一擦臉上汗水，登時頰上就是五道黑黑的指印。他望著大火，惋惜地嘆道：「開封城裡不但房舍密集，而且不用磚石陶瓦，盡用竹木建築，這火一起，不知多少人家遭殃……」

　　趙匡胤這時才看清他的模樣，不由訝然叫道：「楊浩！」

第二三七章　奇遇

　　趙普貴為宰相，高高在上，這時候直接出面去號令百姓反而不成，因為沒有人認得他，可是他去找那坊正，那坊正也不認得他，怎敢胡亂應命。好在這裡烈焰沖天，開府封左軍巡院的一位軍巡判官帶人經過此地，一見如此情形連忙趕了過來，他卻是認得趙相公的，這一來才算替趙普解了圍。

　　趙普如今在大宋是什麼地位？皇帝所頒命令只要出了宮門，無論大小都是聖旨，不經二府加蓋印章就是無效的，而趙普則不然，他下的不是聖旨，而是宰相大人的鈞諭，只要他寫出來，隨時都可以下達，無人會不遵令而行，真比聖旨還要快捷有效，在開封城的百姓心中，當今趙相公和直管開封的南衙趙大人，影響力比高高在上的官家還要大，那坊正一聽面前這人真是當朝的趙相公，慌得趕緊就地磕了個頭，就爬起來號召百姓扒房子滅火。

　　有趙相公擔著責任，再也沒人遲疑了，鉤鋸斧杈、繩索撬木，所有能用得上的傢伙什兒全用上了，不一會黨進率著禁軍營中大隊人馬趕來，這一來扒房子的速度果然快了。竹木結構的房子就是這一點好，想要燒起來容易，想要拆掉也容易，百姓、士兵一齊動手，很快在大火周圍扒出一段隔離帶來，這一下火勢總算控制住了。

　　至於起火處，早已放棄潑水滅火了，只是從火勢剛剛燃起的房中把人都救出來，盡量幫著搶出一些細軟財物，其他的就由著它燒去了。眼見火情已得到控制，楊浩方才退出救火現場，一頭汗、一身灰地坐到一棵柳樹下的大石上。

　　這些日子，他一直韜光養晦，安分守己地過活，他心中明白，官家因為「倒程」事件已對他起了疑心，這疑心未必會因他一番巧妙的做戲而消除。他在朝中無人，羅公明縱然有心幫他，也只能在適當的時候在某些場合敲敲邊鼓，而南衙趙光義則完全沒有這種忌諱。

　　他的人被自己排擠出來了，他焉能不怒？楊浩相信趙匡胤的心胸，卻不相信趙光義也有他大哥的胸懷。記得這個宋太宗當了皇帝之後，見到百姓向他的太子歡呼都又嫉又恨，差點兒想廢了太子。自己兒子的醋都吃，心胸再寬廣也有限，如今自己得罪了他，他又是時常能見到皇帝的，對自己不利的話只要說上幾回，可能殺身之禍就突然臨頭了。

　　楊浩無法掌握官家如今的心思，只得竭力作出一副安心定居開封的模樣，只求化解官家心中的殺氣。由於他本人也確實想長居開封，做個無憂無慮的太平官兒，倒不需太多作偽的舉動。如今宅子買了，家僕婢女也聘了，還張羅著買幾個歌伎舞女，一副永居開封的模樣。

　　自打到了開封，他還沒有好好遊逛過這個城市，如今春暖花光、陽光正好，宅子裡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朝廷上對他也一直沒有什麼舉動，似乎官家已經淡忘了他這個人了，楊浩就像藏在洞裡躲貓的耗子，總算是鬆了口氣，想出來見識一下開封氣象。

　　結果這一出來，恰碰上一場大火，一開始他也跟著抬水救火，可是他也沒想到這火燒得這麼快、這麼猛、蔓延得這麼迅速。在他的潛意識裡對火的印象，還是那種鋼筋水泥建築下失火的情形，等他想明白其中緣由時，大火已向四下蔓延開來，任你如何撲救，只消一刻鐘的工夫就能吞噬一座民居，他這才想起隔斷火源。

　　如今大火已控制住，他才退到樹旁休息。趙匡胤悄無聲息地站在柳樹另一側，緊鎖雙眉看著火場。大火熊熊，竹木燃起「劈啪」作響，不時響起轟然一聲，那是倒塌的房屋，房屋一倒，無數火星沖霄而起，躥起七、八丈高，彷彿一樹煙花，然後迅速消失在空中，化成了飛舞的灰燼。

　　穆羽氣喘吁吁地跑到楊浩的面前，方才他也受楊浩吩咐幫著救火去了，楊浩臉上只是有幾道煙痕，他卻除了眼仁和牙齒都是黑的，就像一個崑崙奴。他興沖沖地道：「大人，火情控制住了。」

　　楊浩苦笑道：「唉！這一場火雖救得及時，至少也要有三、四百戶人家燒得片木不存了，火勢蔓延如此迅速，許多人家因這一場火就要傾家蕩產，沒有親友投靠、又無一技之長的人只怕要賣兒鬻女求條活路了……」

　　穆羽道：「誰讓他們早不聽大人良言相勸，不肯拆自家房子，結果是害人害己，也算是自作自受。好在他們最終還是聽了大人的話，要不然，我看這火得燒幾條巷子，梁門以北全得片瓦無存。」

　　楊浩搖頭道：「不是聽了我的話，而是聽了當朝趙相公的話。」他往遠處正與陸續趕來的戍城將領、南衙巡官、地方官吏們講話的趙普，讚道：「這位趙相公剛巧經過這裡，也想到了推倒房屋截住火勢的法子，幸好有他在，幸好他也想到了這法子，要不然受災的百姓至少要擴大幾倍了。」

　　「那個官兒就是趙相公麼？」穆羽也往趙普那裡看了看，說道：「那就難怪了，我剛從那邊過來，聽他說，對傷者要盡量予以救治。對那些家產焚燒一空的人家，還有被扒倒房子的人家，朝廷都會貼補銀子為他們重新建造房舍，並補助一些布匹糧食。我聽著這人口氣不小，就曉得是個大官兒，卻不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趙相公。」

　　楊浩喜道：「朝廷要救助百姓？太好了，呵呵，當然是他啦，若不是他，哪位朝廷大臣尚未請旨，就敢自作主張，立即頒佈這樣的撫民措施？趙相公果然是一代人傑，朝廷馬上就要南征，這東京城是亂不得的，這番舉措出來，就能讓人心穩定下來了。嗯……朝廷貼補銀子為他們建造房屋？」

　　「是啊，我剛才親耳聽到的。」

　　楊浩側頭一想，忽然道：「小羽啊，咱們家這些日子置地買房，又聘買家僕婢女，從蘆嶺州帶來的錢花得可是差不多了……」

　　穆羽一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道：「不礙事的，月兒那裡有錢，咱們來東京城時，唐姑娘把她的私房錢都交給都交給月兒保管，說是留著給大人您用呢。」

　　楊浩搖頭道：「不成，我現在還沒娶她過門兒呢，哪能用她的錢。」

　　穆羽道：「嗨，那有什麼啊，老爺早晚要娶唐姑娘不是。」

　　「那不同，」楊浩說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現在就用她的私房錢，以後我這大老爺們在她面前還能抬得起頭來大聲說話嗎？」

　　趙匡胤聽到這裡不禁失笑，就聽楊浩又道：「你聽我說，趕緊回去，帶幾個人，把剩下的錢都捎上，去十里外的瓦坡集，但凡竹子、木料、磚頭陶瓦、蘆葦椽桷一類的建築材料，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穆羽愕然道：「大人，你要擴建宅子？」

　　楊浩好笑地道：「擴什麼宅子，你把那些材料全運到這兒來，一下子要蓋三、四百幢房子，整個瓦坡集的建築材料全運來一時也嫌不夠，材料一緊缺，價格必然上漲，這一進一出，咱們就能賺上一筆，手頭就會寬鬆的多了。」

　　趙匡胤一聽差點暈倒，這反差也太大了吧，剛剛還是憂國憂民的一代賢良，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一個大奸商了？

　　穆羽訥訥地道：「大人，賺這些難民的錢，屬下覺得……覺得還不如用唐姑娘的錢呢，再說，你不是說，這竹木結構最易起火麼，就算要賣，咱們何不只購磚石，讓他們一勞永逸呢？」

　　「呆子！」楊浩在他頭上敲了一記，苦笑道：「若是心想便能事成，這天下便沒有什麼事是難為之事了。」

　　他抬頭看看仍是餘煙裊裊的灰燼場，說道：「這錢你不賺自有人去賺，你不提價自有人提價，與其如此，為什麼不賺？咱賺的又不是黑心錢，至於用磚石……你看羌人傳統的髮型如何？頭頂光光，何等涼快，再過些天炎熱起來，你勸咱漢人百姓都剃了頭髮，你看他們肯不肯？」

　　穆羽想到那種怪異的髮型，忍不住笑道：「自然是不肯的，換了我我也不幹。」

　　「這就是了，你要知道，最難改變的就是人的習慣和想法，有些事不是你覺得有利就能推行的，此地百姓慣用竹木，你費盡脣舌也沒人理你。要讓他們認識到用磚石的好處，就算朝廷出面，大力宣揚，最快也得用上三五七年時光，現在是不成的。

　　「再者，此地因為磚石的用量一向很少，存貨有限，一時何處去買，難道現去外地定貨燒製？等到運來，已是幾個月以後了。閒話少說，快去快去，你馬上回府，取了銀錢就去瓦坡集，若是有那心眼兒靈活的商賈也想到了這一點，咱就來不及了。」

　　「那大人你？」

　　「我自走回去便是，你身手俐索，快些趕回。」

　　「好，那屬下去了。」穆羽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趙匡胤微微一笑，轉身便走開了去，行出十餘步遠，停下腳步對一個侍衛道：「你去，告訴趙普，不必請旨，朕准了。再加上一條，救災建居期間，運輸販賣竹木磚石建築材料入城者，免徵所有稅賦。」

　　那個侍衛應聲離去，只聽轟地一聲，又是一棟大屋垮塌，惹來百姓一陣驚呼，趙匡胤眉心微微一緊，暗自忖道：「今朝回去，得召集大臣好好商議一下，我開封日漸繁華，人口稠密，房舍鱗次，火災頻頻發生，這火災雖不可避免，但是怎麼也要商量個辦法出來，以使火災損失減至最小才成。」

　　※※※

　　楊浩遣走了穆羽獨自行去，沿著汴河漸漸到了殺豬巷附近。一路行來，只見汴河上百舸爭游，船帆如雲。湖船、刀魚船、魛魚船、落腳頭船、大灘船、舫船、飛蓬船，各式各樣，各具功用。像輸血一樣，將兩浙布帛、廣東珠玉、蜀中清茶、洛下黃醅、安邑之棗、江陵之橘、陳夏之漆、齊魯之麻、薑桂稿穀、絲帛布縷、釀鹽醯豉、米麥雜糧、一一輸入東京……

　　這些氣勢磅礴的大船，看得楊浩心曠神怡。汴河邊上還有許多商鋪，販賣的貨物琳琅滿目，吐蕃回鶻的皮毛犀玉、江淮的糧食、沿海各地的水產、遼國的牛羊、日本的扇子、高麗的墨料、大食的香料和珍珠，以及來自全國各地的酒、果品、茶、絲絹、紙、書籍，應有盡有。還有一些小店正在出售小吃，熟羊頭、扒羊臉、肚肺、腰子螃蟹、蛤蜊、棗砂團子、香糖果子，處處飄香。

　　百姓們沒有因為梁門以北發生的這場大火引發騷動，到處依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楊浩在一處銅鏡店門口偶然一顧，發現自己頰上幾道黑灰，這才明白一路上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的原因，忙向汴河邊上走去。

　　這一處地方古色古香的建築群參差錯落，雕欄畫棟古雅宜人，小窗珠簾暗斂清幽，像是一片富有人家的別墅區，顯得幽靜了許多。那些樓閣亭院臨水而建，門戶開在街道一邊，臨水一邊的多是後院門窗。

　　楊浩到了河邊，蹲下身子洗淨了臉龐，剛剛站起身來，「梆」地一聲，一根短木棍便正打在他的頭上。楊浩呆了一呆，仰頭怒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啊，原來是位姑娘？」

　　就見樓上探出半邊身子，卻是一個少年女子，清淡的臉兒未施妝粉，清雅嫵媚，她一手撐著窗子，一頭及腰的長髮便如一匹烏黑發亮的緞子垂了下來，末端還掛著些晶瑩的水珠，想是剛剛洗了頭髮。

　　那女孩兒見樓下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不禁掩口笑道：「哎喲，真是對不住，奴家錯手失落了窗子撐桿，公子切莫見怪。」

　　這少女宜喜宜嗔的一張面孔，笑起來特別好看，怒目金剛見了也要化作大慈大悲，楊浩的些許怒氣也消失了，便笑道：「不礙事，不礙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該站到姑娘樓下。」

　　那少女笑道：「請公子將那撐桿兒扔上來，可好？」

　　「啊？好，好好。」楊浩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左右看看，很遺憾，偏沒一個叫王婆的在汴河上開茶水舖子，要不然這分明就是西門慶初遇潘金蓮了。

　　他將那桿兒一揚，樓上的少女一手扶著窗兒，一手探出，非常靈巧地接住了桿兒，向他嬌俏地一笑：「多謝公子。」

　　「不謝，不謝！」眼看著那姑娘放下了窗子，楊浩曾經背過卻早已無法記起的詞不由自主地躍入腦海，順口便吟道：「身材兒，早是妖嬈。算風措、實難描。一個肌膚渾似玉，更都來，佔了千嬌。妍歌豔舞，鶯慚巧舌，柳妒纖腰……」

　　再往下又記不起來了，仔細想想，還是記不起來。唉！也就這麼點墨水了，楊浩遺憾地搖搖頭，正要舉步離去，那窗兒「吱呀」一聲又打開了，那少女探出頭來，一雙杏眼看著楊浩溜溜兒地一轉，突然問道：「這詞兒，是公子所做麼？」

　　「啊……」楊浩心道：「這是誰的詞來著？我也忘了，總不能說是霸州鄉下一個叫洪七的乞丐所做吧……」

　　那少女只道果然是他做，登時大喜，連忙說道：「奴家錯手打傷了公子，理應待茶賠罪，請公子繞到院前來如何，奴家立即去門前相迎。」

　　「耶，西門慶要扮正人君子，小潘這就要主動勾搭了不成？」楊浩在心裡開著自己玩笑，搖頭道：「些許小事，小娘子不用客氣。」

　　「誰跟你客氣啦？」少女嬌嗔道：「公子就請到前門來吧，奴家還有事要相託於公子。」

　　「什麼事？」

　　「這樣樓上樓下，如何說話，公子請先到府前來吧，奴家還能吃了你不成？」

　　「這……好吧。」楊浩也不知她到底有什麼事，一時動了好奇心，反正閒來無事，便應承下來。

　　那少女見他繞向宅前，不禁歡喜道：「這位公子做的詞著實美妙，說不定能解我家小姐之圍，嘻嘻，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我家小姐的運氣真好……」說著順手放下了窗子。

　　※※※

　　宅中一處雅居，此間主人公子柳朵兒正煮茶待客。

　　室中陳設典雅，壁上懸了幾幅字畫，廳中兩方小几，主客雙方據几跪坐。几上有幾碟時令水果，門口一架紅泥小爐，炭火正旺，爐上水已滾沸。

　　房中沒有椅子，只有臀下兩方矮矮的榻榻米似的東西。

　　此時胡凳剛剛傳入中原，肯接受這種新式家具的中原人家並不很多，許多人家、尤其是士族豪門，對這種非中國傳統的東西都不屑一顧，平常待客仍是席地而坐，矮几奉茶。美人如玉，串堂風兒再從竹簾外送進一陣茉莉花香，廊下風鈴叮噹作響，情趣意境著實不同。

　　來客年約六旬，面容清臞，三縷長髯，滿頭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來精神很是矍爍。他穿著一件淺綠色下襬繡著深綠色雲紋的長袍，腰間繫著祖母綠的黃色絲絛，頭髮挽了個道髻，橫插一支碧玉簪，一派仙風道骨，令人一望而肅然起敬。

　　這位老者如果楊浩見了定然認識，正是在廣原曾被他氣暈在地的陸仁嘉陸大名士。

　　對面的女子便是這「如雪坊」的主人柳朵兒，開封教坊司下四大行首之一，以歌舞著稱，看她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穿一襲「天水碧」的衣裳，那衣衫是大袖對襟的紗羅衫，小蠻腰低束著曳地長裙，頭髮盤成「驚鵠髻」，上邊一支金步搖猶自閃動。

　　柳朵兒年方妙齡，穿著半袒胸的大袖羅衫，白嫩賽雪的酥胸上便現出一道誘人的溝壑，坐在對面，不止裡邊翠綠色的胸圍子清晰可見，便是兩條玉臂的肌膚也隱然可見。

　　慢束羅裙半掩胸，蟬翼羅衣白玉人。陸仁嘉雖然垂垂老矣，見到如此清麗佳人，卻也不禁雙眸發亮。

　　這女子果然不愧是開封四大行首之一，看其模樣，明眸皓齒，軟媚著人。其笑若春風拂面，雙眸盈盈一轉間，便覺無限風情撲面而來，著實令人色授神銷。

　　「定庵先生，請用茶。」

　　柳朵兒雙手奉茶，恭恭敬敬遞到陸仁嘉面前，陸仁嘉忙舉手接過，右手虛虛一扶，微笑道：「愛卿不必多禮。」

　　愛卿一詞此時並非皇帝專用，有身分地位的人對相熟青樓女子也用這樣的親暱稱呼，就像上古時候人人皆可用朕字自稱一樣。陸仁嘉這麼稱呼柳朵兒原無不妥，不過他今日登門可不是尋芳問柳來了，而是受柳朵兒之邀要幫她填詞作曲，如此稱呼，不免有些狎戲之意，柳朵兒聽了微微赧然。

　　這姑娘容色端麗，微帶羞意時，那模樣便更加動人，千嬌百媚，實難言喻。

　　陸仁嘉老眼裡光芒閃動，撚鬚笑道：「愛卿不愧為開封行首，果然楚楚動人。」

　　柳朵兒眼簾微垂，淺淺一笑道：「定庵先生謬讚了，妾風塵陋質，貌乏葑菲，怎堪先生如此誇獎。妾自幼喜歡研究翰墨、酷愛詩詞，今日邀請定庵先生登門，便是希望先生今後對妾多加指點，時常惠施藻句瑤章，妾自感激不盡。」

　　陸仁嘉卻知這位姑娘如今正與開封另一行首吳娃鬥法爭名，如今落了下風，這才找到他的頭上，想要借他的詞來扳回一局，於是一拂長髯，哈哈笑道：「老夫本就喜歡舞文弄墨，愛卿蘭心蕙質，令人望而心喜。若能與愛卿時常詩詞奏對，也是一樁美事。只不過……」

　　柳朵兒會意，嫣然笑道：「定庵先生放心，若得先生好詞，妾自有酬金奉上。得先生一首詞，妾奉酬金五兩，如何？」

　　五兩紋銀一首詞，這價錢倒也不算低了，但陸仁嘉乃中原名士，對他來說，這價也算不得高。陸仁嘉笑道：「愛卿，老夫家中不缺銀錢，這區區銀錢原本不要也罷。但……開封四大行首，多向名士索詞，向來按才學名氣償付酬謝，老夫的要價若是低了，於面子上卻不大好看。」

　　柳朵兒這價格原本就給他留了還價餘地，一聽這話便道：「那麼，不知定庵先生的潤筆之資，定價幾何？」

　　陸仁嘉伸出一根食指：「十兩！」

　　柳朵兒略一猶豫，頷首道：「如此，那也使得。」

　　陸仁嘉微微一笑，搖頭道：「老夫說的……是黃金。」

　　「甚麼？」柳朵兒吃驚之下倏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陸仁嘉的老眼在她粉嫩酥滑的酥胸上微微一溜，含笑道：「不過……這潤筆之資麼，其實也並非不可商量，就看愛卿妳意下如何了……」

第二三八章　想得美

　　這戶人家的宅院不是那種方方正正的院落，青瓦的牆頭也是高低起伏如同波浪，偶然經過磚瓦砌的窗花，自縫隙看進去，只見院中花木扶疏，雕欄繚繞，像是個大富人家。

　　楊浩的好奇心更濃，不知道這樣一戶人家的少女尋他何事，待他繞到正門兒，卻見門口大開，門楣上高懸一塊黑漆牌子「如雪坊」，瞧這名字不像是一幢民居，楊浩不禁一呆。

　　「公子，奴家在這裡！」

　　遠遠傳來一聲清脆的叫聲，楊浩向門裡一看，就見方才在河邊後窗見過的那位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來，穿一件綠色窄袖短襦，外罩緊身半臂衣，一條緊束纖腰的嫩黃窄裙，那一頭秀髮仍是濕潤油亮，只簡單地挽了，隨著她的奔跑在削肩上活潑地跳動著。

　　她的短襦上衣是對襟的，沒有扣兒，只在胸腹前繫了個蝴蝶結兒，尖領內小小的緋色裹胸襯著一對初初發育的細緻乳丘，精緻纖美的鎖骨一覽無餘，這樣的打扮在初宋時代尚不少見，粉胸半掩凝晴雪，傳的是薄、透、露的大唐遺韻。

　　「嘻嘻，公子走得好快，請隨奴家來，且到廳中待茶。」

　　楊浩見她這人家大白天的連一個應門的老院子都沒有，想起門楣上的名字，再看看這位姑娘毫不拘泥的大方，心想：「這幢宅院不會是……一幢青樓吧？」

　　他遲疑說道：「姑娘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又何妨，我一個男子，與妳無親無故，就這般登堂入室，只怕不妥。」

　　那小姑娘掩口笑道：「我們這如雪坊，正是無親無故的男子才方便造訪。好啦好啦，再裝就不像啦，快隨奴家來。」

　　說著不避嫌疑，伸手便來拉他手臂，若在院門口與她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見實在不美，而且這小姑娘雖然大方，卻絕不像個花癡，還怕她扯了自己進去強姦不成？

　　楊浩心裡胡思亂想，遲遲疑疑地隨著她向走行去，一路上只見亭臺樓閣，曲苑迴廊、朱欄綺疏，雅緻非常，看起來還真像是一家富綽的大戶人家。不但清靜雅緻，而且氣派不俗，楊浩方才的想法又有些動搖了：這可不像是一家青樓啊。

　　那少女陪著他進了一幢小樓，在廳中坐了，向他嫣然笑道：「公子稍坐，奴家去沏茶來。」

　　楊浩欠身道：「不敢有勞。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抿嘴笑道：「公子喚奴家一聲妙妙就是了，奴家莽撞，不知公子的尊姓大名是？」

　　楊浩微微一笑道：「我麼，姓楊名浩。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姑娘邀我來有何用意？」

　　「嘻嘻，不急不急，楊公子請稍坐，待奴家沏了茶來，再與公子慢慢解說。」

　　妙妙手腳麻利，片刻的工夫就沏了一壺茶來，端到矮几上放了，為他斟上一杯茶，在他對面據席坐了，這才對他詳細解說起來。

　　大出楊浩意料，原來這裡果然是一家青樓。在楊浩的印象裡，青樓應該就是那種四合院子，滿樓都是鴿籠般的小屋子，嫖客進了院子，老鴇嚎叫一聲：「樓上的姑娘們，出來見客啦！」於是便湧出一堆鶯鶯燕燕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頭暈。

　　楊浩在府谷也逛過青樓，而且是極高檔的青樓，比他想像的不堪模樣強了許多，不過卻也絕對不似如今所見的這幢如雪坊。聽妙妙姑娘的介紹，這麼大一幢園子，裡邊竟然只有一位當家紅牌柳朵兒姑娘，餘下的人盡皆是侍候的侍婢家奴，像妙妙這樣的姑娘則是為她伴唱伴舞的身邊之人。

　　瞧那情形，這位柳朵兒柳姑娘頗像現代的紅歌星，身邊經紀人、司機、保鏢、化妝師、專屬的伴歌伴舞團隊，一個人養活數百人，真不曉得她是怎樣顛倒眾生的絕世尤物，才有這樣的大本事，楊浩不禁暗暗稱奇。

　　其實這是楊浩理解得差了，他還以為冠以一個妓字，就一定是做皮肉生意的，卻不知這個時代娼與優是不分家的，都可稱為妓，但所做所為大不相同。「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脣萬人嘗的」那是娼，而優是賣藝不賣身的，所以品流也就高些。

　　純粹是以色怡人的，那是很難大紅大紫的。而楊浩以前所進的青樓，即便是極高檔的，也不過是做皮肉生意的，自然不能與柳朵兒這樣的優伎所住的宅院相比。這第一流的優伶，起居之處也是寬靜房宇，三、四廳堂，庭院有花卉假山，怪石盆池，其小室帷幕茵榻，左經右史，雖是以色娛人，卻並不侍奉枕席。

　　她們接待的人，大多是非富即貴的人物，這些人身分地位、文化素質都是很高的，家中也不缺嬌妻美妾，還不至於饑渴到成了色中餓鬼，家裡嬌妻美妾無數，偏要跑到妓院裡來花錢。他們到青樓裡來，大多是品茶聽曲放鬆心情，亦或是好友相聚洽談生意，飲酒興盡便離去了，基本沒有苟且之事，這和我們今天理解的妓院相去甚遠。

　　既然官場、士林這些人追求在此，所以第一等的名妓標準，最首要的一個條件，就是落落大方、談吐不凡，能夠把客人們照應得面面俱到，活躍場面；其次便是琴棋書畫，能歌善舞；最後才是皮相的要求。

　　當然，藝伎並非就一定守身如玉，她們混跡聲色場中，接觸的又是各行各業最為佼佼不群的優秀男子，為了攀附權貴求個照應，或者仰慕傑出男子的本領才學，情投意合之後攜手入帳、款款溫存的事也是有的，這卻不是為了纏頭之資，只為兩情相悅罷了。

　　次之一品的伎女也多是出自世習散曲、雜劇之家。權貴富紳們的宴聚，必有這樣的女子應邀攜樂器而往。這樣的女子，也以絲竹管弦、豔歌妙舞為一技之長。至於陪宿風流，賺取纏頭之姿的，那便又下一檔次了，她們的恩客群體最為廣泛，所得卻也有限。

　　或許有人奇怪，第一等的名妓看得著吃不到，又養著這麼一大家子人，她能賺多少錢？其實不然，這樣的名妓賺的錢，與出賣色相的娼妓收入實不可同日而語，簡直是天差地別。

　　那些非富即貴的大人物總是要交際應酬的，許多事更是不方面在家裡談，或者不方便讓人看到他們私下往來，於是他們就要到勾欄裡去，品茶聽曲放鬆心情，好友相聚洽談生意，這樣的場合就成了官場合縱、商場連橫、互相勾結、上下溝通的最好場所。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之間或許熟悉、或許生疏，或許有些話不方便直接說，或許有些事不方便當面提出條件，這時就要有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兒從中穿針引線、溝通協調、緩解矛盾，促成各方政治結盟、商場合作。

　　這個人，自然就是那第一等的青樓名妓，她真正賺錢的手段就來自於此。所以，第一等的青樓名妓，賺錢的營生是做「項目」，也就是公關，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公關，而不是靠做皮肉生意去攻男人下面那一關。

　　後世的秦淮八豔，清末的賽金花，在社會上擁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因為她們手中掌握著官場、商場，士林，各個方面最重要的人脈資源，而不是她們的相貌身材或是床上功夫就比其他妓女高明多少。

　　但是這個龐大的人脈資源要怎麼凝聚？當然就要靠當家紅牌的談吐雅意、交際本領，琴棋書畫、歌舞答對，和她手下那支龐大的服務隊伍提供的高雅的酒食飲宴、聚會環境等等構架起來，吸引了社會各個層面的傑出人才往來之後才能形成。

　　柳朵兒姑娘原本是泉州青樓第一行首，她能文詞，善談吐，妙應酬，評品人物，答對有度。門前僕馬繁多，豪少來遊；進士不絕，崇侈佈席，在泉州時，那真是往來皆公卿，談笑有鴻儒，能量著實不小……

　　楊浩沒想到青樓之中原來還有這許多學問，聽得這裡卻有些好奇，問道：「泉州我是知道的，那裡海運興旺，萬國客來，若說繁華，不比現在的汴梁稍差。柳姑娘在泉州過得逍遙自在，為甚麼偏要千里迢迢跑到開封來？」

　　妙妙聽了，一雙柳眉向下一搭，長嘆道：「唉！還不是因為該死的臭男人。」

　　她瞟了楊浩一眼，趕緊說道：「奴家可不是說你。」

　　楊浩舉起袖子嗅嗅，笑道：「好在沒有臭味兒，果然不是說我。」

　　妙妙「咭」地一笑，隨即又愁眉苦臉地道：「此事倒也不怕說與你知道，我家姑娘遣退許多用熟了的人，棄了根基輾轉來到開封，實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這一切緣由都因那平海節度使陳洪進引起。這個陳洪進，雖官拜節度使，實是彰泉一帶的土皇上，他……」

　　楊浩聽她說了幾句，就覺有些暈頭轉向，在她口中，一會兒說陳洪進是清源節度使、一會兒又說是平海節度使，一會兒是他是南唐李煜臣下，一會兒又說他是大宋官家臣下，聽得楊浩一個頭兩個大，不禁插嘴問道：「姑娘且住，在下聽得有些糊塗，這陳洪進到底是宋國的官還是唐國的官？」

　　妙妙問道：「公子想來是不曉得這陳洪進的來歷？」

　　楊浩當然不曉得，便道：「不錯，這人的名頭我是聽說過的，不過對此人經歷的確一點不知。」

　　妙妙便道：「陳洪進本是閩國的官兒，前些年閩國因為內亂亡了，佔據漳州、泉州的大將留從效便投靠了唐國李煜。留從效死後世子年幼，統軍使陳洪進便誣指少主欲投靠吳越，把他綁了送去南唐，推舉統軍副使張漢思做清源軍留後，自任節度副使。

　　「沒兩年工夫，他就取而代之，成為清源軍節度使。他見宋國勢強，又遣使投宋，官家便把清源軍改稱平海軍，任命他為平海節度使，不過他對唐國也是一樣稱臣的，所以遣使往大宋時就自稱平海軍節度使，遣使往唐國時就自稱清源軍節度使。」

　　楊浩恍然：「原來如此……」

　　妙妙說道：「陳洪進手下有一員大將，乃是被陳洪進取而代之的張漢思親信，他想殺了陳洪進復立舊主，便勾結了一班對陳洪進不滿的將領，邀請陳洪進赴宴，暗中卻埋伏了士兵，想在席間取他性命，為了不使陳洪進疑心，這個人就請了我家小姐前去歌舞助興。

　　「不料陳洪進剛到，還未進府門，恰巧就有地龍翻身（地震）。去誑他來的一員將領以為這是上天示警，陳洪進有神佛庇佑，驚嚇之下當即倒戈，把他的那些同謀暗佈伏兵，要在席間取陳洪進性命的事說了出來。

　　「陳洪進上馬便逃，回去便遣兵來，把四下事敗逃散的將領抓回來殺掉，他這一殺，但凡涉嫌的、與那些將領往來密切的，真是一個不饒，一天工夫就屠了幾百戶人家，數千條性命，血污滿城，殺氣沖天。

　　「他殺紅了眼，只道我家小姐也是那些人的同謀，便派人來，要把我『如雪坊』上下殺光，幸虧他手下的將領中多有傾慕我家小姐的人，搶在他派出的人前面跑來報信，我家小姐得知消息不敢稍作停留，立即裹了細軟與趙管事、龐媽媽自水路逃走，如雪坊中許多人都取些財物一哄而散了。

　　「我家小姐遷來東京汴梁，不過一年光景，便躋身東京四大行首，風光一時無兩。可是這一來便搶了許多汴梁人物的生意，惹得許多行內姐妹大為不滿，於是便有人挑唆『媚狐窟』的當家姑娘吳娃與我家小姐爭風。」

　　兩個姑娘受人慫恿，自己未必不知，只是她們都是滿腹才學、目高於頂的人物，本來就有爭勝之心，也想較量一下對方的本領，可是鬥來鬥去鬥出了火氣，而且知道的人越來越多，聲勢已經造成，兩人騎虎難下。這一場爭風已關係到二人今後的身分地位，二人只能全力以赴。

　　本來二人爭鬥互有勝負並不分高下，可是從一個月前開始，那吳娃兒不知得了何方高人指點，無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其意境都突然高出了柳姑娘一籌去。柳朵兒本來擅長歌舞，不想前日那吳娃兒也以舞蹈挑戰，所跳舞蹈頗具西域胡風，令人耳目一新，那纖腰款擺，粉臍半露，真個是勾魂攝魄，簡直如同天魔豔舞。

　　柳朵兒本是泉州名妓，也見過波斯、大食的舞女跳舞，與之有些相似，只因不夠高雅，涉於淫邪，所以一直不屑去學，而吳娃兒的舞蹈依稀有些那種異域舞蹈的神韻，卻又去蕪存菁，大不相同，一時博得喝采無數，頓時便把柳朵兒的舞藝壓了下去。

　　柳姑娘連連失利，開封教坊行裡的姑娘們趁機對她大肆打擊，造謠貶斥，試圖一舉將她擊敗，叫她在開封無法立足，所以目前柳朵兒的處境十分艱難。

　　楊浩聽到這裡已然明白，脫口說道：「我明白了，妙妙姑娘可是想要我為妳家姑娘寫詞？」

　　妙妙欣然道：「正是，公子可願答允麼？」

　　楊浩心裡頭「唰唰唰」地便想起七、八首膾炙人口、傳誦千年的絕妙好詞來，可惜……沒一首他能背得全的，全是支離破碎的傳世佳句。

　　妙妙見他為難神色，忙道：「公子不必自謙，你方才那首詞是極好的，相信我家小姐看了也要傾心嘆服。您若為我家小姐寫詞，這潤筆之資是不會少了你的。再說，我家小姐歌舞俱佳，有我家小姐為你唱詞，用不了多久，公子的詞作就會傳遍天下，在士林中大揚其名，到那時公子也會名利雙收。」

　　那時印刷出版還很昂貴，而且常常是作者自己出資才有可能印刷，不是什麼人都消費得起的，青樓女子詩詞彈唱，要倚賴於才子名士提供詩詞，才子名士則藉她們之口將自己的詩詞傳播開去以揚名聲，若非如此早就不知失傳了多少膾炙人口的絕妙好詞，這是合則兩利的事。因此妙妙自信滿滿，只道自己一說出來，楊浩就會欣然應允。

　　寫詞？笑話，就我這半瓶醋，你要是拖我進來倒採花，我老人家大不了逆來順受，反正也不吃虧，who怕who啊。讓我寫詞？楊浩馬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唔？不不不不不不不……」

　　※※※

　　「定庵先生慢走，這潤筆之資，且容妾身再與內外管事好好商量一下。」

　　院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妙妙姑娘訝叫一聲：「小姐！」慌忙起身走了出去。楊浩探頭向外看去，就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雄赳赳、氣昂昂揚長而去，大袖飄飄，氣派不凡，後面一個翠衣少女追了幾步，怔怔立在當地沉默不語。

　　陸仁嘉一代名士，風流自賞，有些話兒當然不便明言，可他的暗示已是相當露骨，柳朵兒卻只是佯作不懂，陸仁嘉耐心漸去，終於一怒而起，揚長而去。

　　柳朵兒當初從泉州逃來，匆匆忙忙只攜了一些細軟之物，自到了汴梁又是置地又是買房，裝修廳臺粉飾樓閣，花錢如流水一般，幾乎耗盡餘財。這一年來為了打開局面，前期許多客人往來，都是她自家掏錢聘人邀來，其作用就是「托兒」，所以開張前期盡是投入，眼下剛剛要開始有所收益，誰想便與那吳娃兒鬥得不可開交，而且還落了下風。

　　她從泉州來時帶來的泉州士子們所寫的詞賦已經用盡，要是沒有絕妙好詞，今後如何能得到那些飽讀詩書的官紳們青睞？更何況這時與吳娃兒的鬥法已是鬧得滿城皆知，一旦敗北，後果堪憂。若再得不到好詞壓吳娃兒一頭，就再無翻身餘地了。可是……可是這老不修雞皮鶴髮，老邁年高，垂垂老朽還是色心不死，柳朵兒本想裝佯避過，誰知他……

　　正心亂如麻的當口兒，妙妙興沖沖迎過去道：「小姐，我請回來一位公子，這位公子可是填得一手好詞，小姐可要見見他麼？」

　　柳朵兒雙眼頓時一亮，忙道：「喔？是什麼人？」

　　妙妙道：「這位公子名叫楊浩，就在那邊廳中。」

　　柳朵兒從不記得開封士林有哪一位才子叫楊浩，一聽之下大失所望，妙妙口中的「好詞」恐怕好的有限，能濟得甚麼事？沒得再去吳娃兒面前丟一回醜。

　　她這時正是心煩心亂的時候，哪有心思再理那個什麼楊浩，便搖頭嘆道：「罷了，妳請那位公子離去吧。還有，馬上把趙管事、龐媽媽請來見我。」說罷拂袖而去，自始至終不曾向向那廳中瞧過一眼。

　　「小姐……」妙妙自作主張把人家請了來，不料小姐見都不見便要把人趕走，她走回廳中時臉上不禁有些愧色，訕訕地道：「楊公子……」

　　楊浩如釋重負，一身輕鬆地站起來哈哈笑道：「無妨無妨，小娘子不必為難。我還有事，這就走了。」說罷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公子，楊公子……」妙妙喚之不及，頓頓腳便追向自家小姐去了。

　　※※※

　　楊浩離開「如雪坊」不大工夫兒，柳朵兒主婢便匆匆從院中追了出來，原來妙妙心有不甘，跑去後院把楊浩「做」的那首無頭無尾的詞背給了她聽，一聽之下果然是絕妙好詞。柳姑娘識得的詩詞極多，但是這一首從未聽過，妙妙又說楊浩親口承認這首詞是他所做，柳朵兒悔恨不已，馬上就從院兒裡追了出來，到了門口一看，門前不見楊浩身影，條條巷口四通八達，誰曉得他去了何方。

　　柳朵兒嗒然若喪，幽幽說道：「唉，好不容易遇到一位不世出的才子，我卻與他失之交臂，莫非天也要與我為難？」

　　妙妙眼珠一轉，忽地說道：「小姐，羅家三公子在南衙做官，管的是戶籍人口，要不……託他幫忙，查索一下這個叫楊浩的人是什麼身分，咱們上門去求他，姑娘只要開了口，不信他就鐵石心腸。」

　　柳朵兒苦笑道：「汴梁人口如此眾多，叫楊浩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尋得到他？」

　　妙妙說道：「事在人為啊，只是花些功夫罷了，同名同姓者縱有幾百，年歲相當的卻頂多一、二十人，花上三、五日工夫還怕找不到他？」

　　柳朵兒想了想，頓足道：「也罷，我立即修書一封，妳替我送去羅三公子府上。」

　　「好！」妙妙雀躍道：「小姐放心，就算把這汴梁城翻個底朝天兒，妙妙也一定把他給刨出來！」

第二三九章　另闢蹊徑

　　楊浩沒想到那妙妙姑娘請他進去竟是要他寫詞，扮個柳三變的角色，說起來，他能記得完整的，只有柳永、秦觀、蘇東坡等人所作的最精采的幾首詞，拿來唬一唬人是行的，可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用不了多久就得穿梆。

　　再說他如今正在韜光養晦，巴不得官家把他忘到十萬八千里外去，哪怕只寫出一首美妙絕倫的詞來，以前的努力也要前功盡棄，怎肯為博美人一笑不顧性命，是以當即辭出，匆匆返回自己宅院。

　　沿著汴河繼續東行，出朱雀門，過龍津橋，再向右一拐，就到了曲院街他所置辦的宅院。一進後院兒，便是湖光瀲灩的一座小池塘，池塘中有精緻的小亭，池邊有翠綠的垂柳，周圍環廊曲橋、亭榭樓閣，盡皆掩映樹木當中，飛簷斗拱、花牆漏窗僅從綠蔭中隱隱露出一角，顯得十分雅緻。

　　楊浩府中現在僱了幾個家僕、侍婢和廚娘，再加上穆羽等九名侍衛和姆依可，看起來也是一戶極興旺的人家了。楊浩一到後院，姆依可便聞訊趕來，急急稟道：「老爺，小羽說奉了老爺差遣，要去瓦坡集採購竹木，將家中餘財和唐姑娘所贈的程儀盡皆取去了。」

　　楊浩一呆，苦笑道：「這個小子，叫他不要動的……罷了，沒甚麼，確是老爺我差他去的，快沏壺茶來，今日可是渴得很了。」

　　這些日子來置辦宅子、僱工修繕、又聘請家僕，這兩天才算清靜下來，忙碌的時候不覺得怎麼，一旦清閒下來心事就多了。楊浩品著香茗，環顧花廳，心中不禁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他原來所沒有預料到的。

　　當他是一個卑微的小職員時，當他像一條死狗似的在蘆嶺州疲於奔命時，他一直嚮往能有這樣的一天，如今他真的達成目的了，每月都能按時領到一份豐厚的俸祿，沒有任何事做，家中有宅有地，小樓花閣，身邊又有姆依可這樣嬌俏可愛的少女噓寒問暖、有穆羽等一眾忠心的家人鞍前馬後，等到迎娶了焰焰，他的理想就算完全達成了。

　　可是這一切真的到手，他卻有種濃濃的失落感，漸漸覺得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過乏味，或許在這樣的環境中休憩一段時間，會覺得十分理想，然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長此下去的話，他不能想像那日子該是何等的無聊。

　　人，除了物質需求，還需要精神上的滿足，他一直認為自己並不嚮往權力，可是突然之間從原來的環境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還是不能把自己的心態調整過來。他才多大年紀，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如今這年紀就到了貽養天年的時候了麼？

　　可是，特殊的經歷，讓他從一個人下人，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同時也給他帶來了不確定的危險，他哪敢奢望再去做什麼事。或許，這樣安分守己地過上幾年，朝廷就會漸漸地淡忘了他，到那時如果實在閒得無聊，可以去經商。焰焰本來就熟諳這一切，朝廷對文武官員經商又向來不為已甚……大概，這就是我的前程了。

　　「官家那裡，應該已經忘了我吧？」

　　楊浩想著，悠悠嘆了口氣……

　　※※※

　　集英殿上，幾位天子近臣正在殿上討論如何加強加強京城防範火災事宜。汴梁城火宅頻起，隨著人口的增加和建築的密集，火災的損害也是越來越厲害，動輒燒去數百上千戶民居，哪怕王公大臣的府邸、皇宮大內的宮殿也不能倖免，已經到了皇帝也不得不予重視，拿到朝堂上與臣子們鄭重討論的地步。

　　宰相趙普、副相呂餘慶、薛居正、開封尹趙光義，計相楚昭輔、副計相羅公明等幾人各抒己見，所說的辦法大致還是勒令坊間加強火燭管理，一俟走水四鄰傳呼相救一類的傳統辦法，這樣的辦法本就是鄉裡間慣用之法，但是放在汴梁城，效果實在有限。

　　趙匡胤見他們提不出什麼獨到的見解，便道：「朕今日往城西禁軍營中行走，親見梁門火起，火勢著實不小，頃刻間數百民居化為灰燼，無數百姓一生積蓄化為烏有，號啕於街頭，其情淒慘，朕見了亦覺傷心。

　　「當時恰有和州防禦，原任蘆嶺州知府的楊浩參與救火，朕聽他所言頗有見地。今日朕召眾卿來集思廣益，既然眾卿也提不出什麼好辦法，朕欲下詔，擢楊浩專司京城防火事宜，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羅公明聽了雙眉微微一動，他位居中樞，自然知道朝廷對楊浩的猜忌，如今官家有意起用，對楊浩來說也不知是禍是福，為安全計，這個楊浩現在還是不要拋頭露面的好。楊浩是自己最疼愛的幼子克敵的好友，為人處事又極乖巧，不妨為他進上一言。

　　心裡想著，羅公明便上前一步，躬身一禮，不著痕跡地道：「官家，臣以為，知易行難，火災起時，隨口議論幾句，聽來似有見地，卻未必可堪一用。官家愛才，卻也不便驟然提攜，如果官家覺得這楊浩見地獨特，可令他上一封『防火疏』，若果能有條有理，能減小火災之害，那時再提擢不遲。」

　　趙光義高高在上，一向目高於頂，結果小小楊浩讓他栽了個大觔斗，對這個楊浩他一直沒有什麼好感。雖說以他的身分地位，不至於對楊浩這麼一個失了勢的小官耿耿於懷揪住不放，有了機會，卻也不會對他說出什麼有利的話來。

　　羅公明此言正合他的心意，趙光義立即奏道：「羅大人所言有理。官家，臣職司開封府，這防火救災，正是臣分內之事。如今火災頻起，擾動官家，是臣沒有盡到本分，心中實在惶恐。臣今後必加強對火燭的管理，以減少火災的發生。至於那楊浩，胸無點墨，志大才疏，不過是有點小聰明罷了，難堪如此重任。選任官員，是朝廷最重要的事，臣從未見這楊浩於防火救災方面有何長處，似不宜因其寥寥幾語委以重任。請官家三思。」

　　趙匡胤又看向楚昭輔，問道：「楚卿以為如何？」

　　楚昭輔，字拱辰，宋城人。他是有從龍之功的一位大臣，原本是一員武將，最初任軍器庫使，因為會算術，在宋初的勳臣功卿中算是相當有文化的一個人，因此做了三司使，也就是主管財政稅賦的計相。

　　此人做事勤儉，素來不敢假公濟私，只是吝嗇小氣一些，算是個清廉的官兒，只是他原本是一員武將，管理財賦的本事相當勉強，平時許多公務都是副相羅公明替他去做，對救災防火上面的事更是一竅不通，一聽皇帝問起，趕緊想了一想，習慣性地依著羅公明的意思道：「這個麼，臣以為趙大人、羅大人所言有理，望陛下三思。」

　　趙匡胤皺了皺眉，又看向趙普，還未等他問話，趙普已穩穩地上前一步，拱手施禮道：「官家，臣以為，水火之患，甚於兵災，理當設置有司，專攻防務，如此則火患大大減少，是利國利民的一件福祉。梁門火起，臣也在場，觀楊浩言行，確有見地，官家愛才，不妨起用。」

　　趙光義反對的，就是趙普擁護的，再者細品官家語意，分明心中已有定計，趙普自然大力贊成。趙匡胤果然大悅，撫鬚笑道：「趙普所言有理，朕的意思就是設一專司防火的衙門，設一干吏專司其事。呵呵……」

　　他目光一轉，見自家兄弟臉色有些難看，忙又安撫道：「既如此，朕就把眾卿的意思折衷一下，楊浩麼，便委他這個差使，這個衙門就設在南衙之下，一應職司盡歸開封府尹管轄。」

　　※※※

　　月兒彎彎升上半空，姆依可端著茶盤從楊浩房中出來，沿著迴廊剛剛走出幾步，就覺額頭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姆依可「哎喲」一聲，險些失手摔落了茶盤，定睛一看，借著廊下的燈籠，就見茶盤上多了一個紙團。

　　姆依可抬頭看看，院牆上薔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四下裡寂寂無人，她連忙放下茶盤，打開紙團，上面寫得有字，卻不認得寫的是什麼東西，連忙轉身又進了楊浩的房間。

　　燈下，楊浩攤平了那張紙，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頓時陰晴不定起來。姆依可忍不住問道：「老爺，發生了什麼事？」

　　楊浩擺擺手道：「沒事，妳去睡吧。」

　　姆依可不敢多言，悄悄退了下去，楊浩只著小衣，負著雙手，在燈下慢慢地踱起步來。

　　這紙團是誰人通風報信，他並不曉得，可是從情理揣測，這紙團上所說的事情應該是真的，否則單憑這麼一件東西，實在難說能對他有什麼不利的舉動。紙條上只提及了一件事：官家要設立有司衙門專事京城防火事宜，這個差使要委派給他，而且這個衙門還要受開封府轄治。

　　這個消息一下子把楊浩弄懵了：「難道是那日救火被趙相公看在眼裡，所以君前進言保舉了我？」

　　楊浩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無情的蒼天，這可不是我的人生追求啊，何況要在趙光義手下做事，那小鞋還不一套一套的來，用不了多久我就得被裹成三寸金蓮了？就算趙光義大人大量，不屑與我這小蝦米一般見識，可是程德玄如今可是回了京的，他仕途夢斷，恨我入骨，若不從中手腳那才奇怪。本來我想低調低調再低調，如今可如何是好？

　　「不接旨是不成的，而且幹得毫無成績也不成。那樣一來，程德玄就有更多藉口進讒言，何況官家喜歡直樸的人，卻不是喜歡無能的人，他喜歡的是性情直樸憨愣，但是能具備相當才幹，能把派下去的差事幹得有聲有色的人，如果在他面前毫無建樹，恐怕自己被南衙搓圓了揉扁了，他也懶得再理會，官家這條大腿無論如何得抱一抱。

　　「但是想幹出一番成績來，在南衙下面做事談何容易，還不有人處處掣肘？到時候明槍暗箭的哪能對付得來？我在京城毫無根基，到那時誰能保我周全？」楊浩繞室徘徊，苦思冥想，正沒奈何處，就聽門扉輕輕叩響，楊浩瞿然一驚，止步問道：「是誰？」

　　「大人，我回來了。」

　　楊浩一聽聲音，失聲叫道：「壁宿？快快進來。」

　　房門一開，一抹灰影兒閃了進來，只見這人頭頂光光，眉目清秀，身穿一襲緇衣，正是壁宿到了。

　　楊浩詫異道：「壁宿，你怎作此打扮？」

　　壁宿上前見禮道：「說來一言難盡，屬下奉大人差遣，往開封查探折姑娘家人下落，可是一直不曾打探的她與家人的消息，後來從咱們的車行那裡得到消息，似有一位與折姑娘容貌相仿的姑娘往唐國去了，屬下便循蹤追了去。唐人對北方來的人多有戒意，但南人崇佛之風特別興盛，屬下就扮做了僧人方便行事，不過……屬下慚愧，始終不曾打探得到折姑娘的消息。」

　　楊浩默然半晌，澀然說道：「如此尋人，本就無異於大海撈針。唉……或許我命中注定與她有緣無分，找不到……就罷了，但願她能平安無事。」

　　壁宿唯唯道：「是，屬下在唐國一無所獲，只好又回開封打探，這時接到『飛羽』的消息，曉得大人已到了開封，定居此處，這才連夜尋來。大人入朝為官，官家不曾難為你吧，過得可還愜意麼？」

　　楊浩苦笑道：「本來很愜意，愜意的我是心想事成啊。我剛覺得如此度日虛擲光陰，朝廷就有差遣下來了。只是樂極生悲，這差使難說會給我惹來什麼災禍，偏偏我既拒絕不得，又沒有什麼憑恃自保。」

　　壁宿一聽緊張道：「出了什麼事？」

　　楊浩看看壁宿欲言又止，他搖搖頭踱到一邊，回頭又看看壁宿模樣，打量一番，目光漸漸變得怪異起來，壁宿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他上下看看自己，不覺有什麼特別，忍不住問道：「大人，屬下身上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楊浩目中微微露出一抹笑意：「朝中找不到護身符，一見了你，我倒是想起或許可以另闢蹊徑，正所謂『布衣卿相、一品白衫』，做不了卿相，若有了卿相一般的聲望，誰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四○章　同病相憐

　　「大人，你看我這樣……行嗎？」壁宿披一件灰布僧衣，心驚膽顫地道：「屬下可沒正經當過和尚啊，在廣原時糊弄一下那鄉下土財主還成，這汴梁城藏龍臥虎，我只怕……」

　　「甭怕，本官前兩天經過大相國寺，也見識過這汴梁的高僧。尼姑在寺院門前賣繡花荷包，胖大和尚一人一個蒲團，在那裡唱經說法，比的就是嗓門大小，誰嗓門大吆喝的有氣勢，便是一陣喝采聲，就說他是有道高僧，我看比你也強不到哪去。」

　　楊浩笑著寬慰，壁宿還不放心，又道：「可是這一番隨大人出去，萬一有人向我問起佛法，我連一段完整的都背不出來，那還不當場露餡？」

　　楊浩道：「有什麼好背的，你記著，你是西域來的高僧，佛法高深，怎麼會學那小沙彌，還要背什麼經文呢？還有，再不要屬下、卑職的說話了，要稱貧僧，月兒、小羽，你們兩個記住了，對壁宿，要尊稱大師，不可再呼其名。」

　　小羽和姆依可忍笑應道：「是。」

　　壁宿愁眉苦臉地道：「屬……貧僧就說不背經文，要是有人向我……貧僧討教起佛學來，也不能總是一言不發吧？那要如何應對？」

　　楊浩笑道：「這個容易，高僧嘛，都喜歡打機鋒。別人說些什麼，要是你覺得不好應答，那就只管說些模棱兩可、不知所云的話來，你放心，越是說的雲山霧罩不著邊際，越像是禪機，人家越覺得你佛學高深，他不懂還得裝懂，問都不敢問你。再說了，你扮的本就是離經叛道的酒肉和尚，有些不像出家人的話，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楊浩說完了又問：「我告訴你的那兩首詞可背得流利了？」

　　壁宿道：「這倒是背熟了，不過……」

　　「那就成，咱們走，去如雪坊揚名立萬去！」楊浩說的豪氣干雲，轉身便向外走。這些日子裝孫子，這心氣兒憋悶得也夠久了，如今低調不成了，只能高調，佯癲裝狂，說不定更是一種保護色。

　　「記著記著，不能這麼走路，要狂，要傲，下巴仰高點，眼睛往上看，腳底下就是門檻兒都不帶低頭的，對對對，這才是西域詩僧無花大師的風範。」

　　楊浩笑吟吟地指點完了，安步當車便行在前面，壁宿與小羽、姆依可都隨在後面。小羽青衣小帽，十分精神，扮得是隨身小廝，姆依可則穿身丫鬟裝，頭梳三丫髻，一副宜喜宜嗔的俏丫頭模樣。

　　過了龍津橋，楊浩回頭一看自己一行人的模樣：「呵！一個小廝、一個和尚，還有一個笑容甜甜、眼睛大大的小丫鬟，嗯……三德子、法印、小桃紅都齊了，要再來一個宜妃，我就可以直接拍微服私訪第六部了……」

　　橋頭人來人往，推車的、擺攤的，叫賣聲不絕。橋下河水蕩漾，小船兒穿梭往來。楊浩把玩著手中摺扇，便苦中作樂地哼唱起來：「雙轅車，烏蓬船，山高路遠，醒也罷，夢也罷，人生苦短……」

　　※※※

　　龍津橋下，李家香鋪。

　　樓上一間小閣，一位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正立在窗前憑欄望步，楊浩一行人，僧俗男女主僕俱全，煞是顯眼，登時落入「他」的眸中。一見楊浩，「他」臉上登時露出愛恨交織的幽怨神情來。

　　這位白衣如雪的俊俏公子，正是折子渝所扮。她早知楊浩到了京城，心中雖是時時地想起他，卻堅決不肯去看他。誰知冤家路窄，在這裡也能撞見他。瞧見帶著一行男女，手搖摺扇，似乎還在哼唱著什麼的輕鬆模樣，折子渝心中一陣氣苦：「這個冤家，真個把我忘了個乾乾淨淨，好、好、你好……」

　　她正折磨著一口雪白的牙齒，一個三旬左右閒漢打扮的男人匆匆地進入小閣，到了她的背後，低聲稟道：「小姐，屬下已打探得準確消息，五日之後，宋軍便要南伐。」

　　「好！」折子渝「唰」地把摺扇一收，往掌心裡一拍，問道：「林虎子那裡情形如何？」

　　「小姐，如今還沒有虎帥那邊傳來的消息。」

　　折子渝黛眉一蹙，略一沉吟，說道：「速速安排船隻，我要馬上南下一趟，再見虎帥一面。」

　　「是。」那人猶豫一下，又道：「小姐，吳娃忝為汴梁青樓四大行首第一人，權貴名流交結無數，對小姐的事大有助益。如今她正與『如雪坊』的柳朵兒爭名，若是小姐離開，會不會……」

　　折子渝哂然一笑，說道：「無妨，我看那柳朵兒已是技窮，吳娃此時縱不得我相助，也能打得她落花流水。再說，我這一去，來回不過十來日光景，耽擱不了什麼大事。」

　　「是，那屬下馬上去安排。」

　　那人匆匆退下，折子渝又望了楊浩一眼，楊浩一行人已遠遠行出，只留下一個背影，折子渝咬一咬牙，便即轉身離去……

　　※※※

　　「如雪坊」後宅，柳朵兒與龐媽媽、趙管事正在她的房中憂心忡忡地商量著事情，這一行當，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果在與吳娃兒的比試中敗北，雖然只是屈居其下，在汴梁仍是有字號的人物，但是那影響力卻大不相同了。就像後世比賽的冠亞季軍，論實力，第四名比他們差不了許多，但影響力卻是天壤之別。

　　如果被排擠出行首之列，雖然才學相貌未必便差她們多少，但是名氣所限，她又是純粹的藝妓，那時所賺的金錢與之可是無法比擬的。到時候若不能應付龐大的開支，必然每況愈下，最終沒落無名。

　　這時的青樓經營，模式與後代大不相同。其中有些藝妓是市妓，也就是自願從業的自由之身，所以不受青樓老闆剝削，作為頭牌，她也算是這家青樓的一個老闆，擁有一部分股分。

　　比如說「如雪坊」，它就有三個老闆。

　　一個是柳朵兒姑娘，她是市妓，身分自由，與其他兩個老闆屬於合作關係，合則來不合則去，彼此之間沒有約束力。她擁有自己的財產和一班人馬，這些人主要是她的歌舞助手，像妙妙姑娘就是她的人。

　　第二個老闆就是房東龐夫人，她是東京本地人，「如雪坊」的房東，除了出租房子，她還負責安排餐飲，接迎款待，吃穿用度、僕役膳房等等內部事宜，實際上是青樓的內管事。

　　第三個老闆就是管事趙吉祥。趙管事也是本地人，負責保鏢護院，同官府、地頭蛇、同行們打交道。

　　龐夫人沉吟道：「羅三公子這兩日幫著找了一些叫楊浩的，可惜卻沒一個對得上，陸先生那裡，老身也使人去過了，不知姑娘妳怎麼得罪了他，那陸先生放言說不取分文，也要幫吳娃兒寫詞，如今我們縱出黃金十兩，他也不肯俯就了。」

　　趙管事聽了不滿地道：「吳娃兒在汴梁城根基何等深厚，那些仕紳名流、本地才子，大多都賣她的賬，怎肯來相幫姑娘。也只有這陸仁嘉，目高於頂，誰也不放在眼裡，所以才毫無顧忌。姑娘落了下風，唯有求助於他，可妳偏還得罪了他。不若……姑娘上門去求懇一下，說不定能讓他回心轉意……」

　　柳朵兒俏臉一沉，說道：「趙管事，此人不提也罷。」

　　趙管事冷冷一笑，心中暗罵：「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被人捧為行首，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風塵中打滾的女子，早晚還不是要走上以色怡人的道路，偏要拿矯作勢，扮什麼貞烈的婦人，哼！」

　　龐夫人忙打圓場道：「其實咱們也不必一定要把吳娃兒比了下去。那吳娃兒天生媚骨，這姿色上是不遜於姑娘妳的。她飽讀詩書，擅長詩詞應對，書畫下棋，還通茶道，所居之處叫做清吟小築，自號清吟小築主人，素與才子士人往來最多。這本就是她最擅長的本事，詩詞上面落了下風也不丟人。

　　「姑娘妳最擅長的是歌舞，前幾日雖在舞蹈上遜於她一籌，不過姑娘的歌喉有如天籟，每每聽得人如癡如醉，這一點上，她是比不了妳的，咱們不如就在這方面下下功夫，只要有能壓她一頭的地方，便不打緊。」

　　趙吉祥冷笑道：「說來容易，如今整個汴梁城都知道兩位姑娘鬥法了，若是只有歌喉勝她，那只有矮人一頭了。原打算請陸先生寫一首好詞，在吳娃兒最擅長的本事上贏她一場，挽回聲譽，如今……哼！」

　　龐夫人只是房東，若不少了她的房錢，哪管那許多，便道：「輸了便輸了，憑姑娘的本事也未必就過不下去，只是排場用度就要省一些了，再辭些人也就是了。」

　　她剛說到這裡，外面有人喚她，便趕緊答應一聲走出去了，趙吉祥不屑地道：「真是一派胡言，若是那樣，有身分的人誰還肯來？若混到了二、三流的地步，再想翻身就難如登天了。」

　　柳朵兒聽了心裡一慘，花容便有些慘澹，趙吉祥冷冷說道：「姑娘一敗，上下人心離散，必然一蹶不振了，若不早做定計，咱們這如雪坊……嘿！」

　　柳朵兒靜靜凝視他片刻，淡淡說道：「妾身如今實是想不出什麼對策，趙管事可有甚麼起死回生的辦法？」

　　趙吉祥一聽，忙道：「要說辦法，也不是沒有。姑娘麗質天生，若不拘泥己見，對陸先生一眾士林名宿以及汴梁一些權貴公卿稍施顏色，還怕他們不肯出手相助？到時候縱不能壓吳娃兒一頭，也可與她分庭抗禮，一時瑜亮。」

　　柳朵兒頸上筋脈一繃，她長長吸了口氣，壓抑著心頭怒氣，一字字道：「妾……一葉浮萍，飄泊流離，除了這一個清白的身子，便甚麼也沒有了。」

　　趙吉祥厚顏無恥地道：「姑娘妳這麼想便不對了。其實這勾欄之中廝混久了，掛牌納客只是早晚的事。姑娘能與吳娃兒鬥了這麼久，身分聲名早就有了，若肯放下身段，還怕權貴名流不趨之若鶩？妳看那吳娃兒風情冶豔，一身媚骨，未必便不是此道中人，既在青樓，還談什麼清白呢？如果姑娘有意，趙某可以為妳牽線搭……」

　　柳朵兒氣得嬌軀亂顫，一雙粉拳握得緊緊的，指甲都刺進了掌心。趙管事這句話還沒說完，柳朵兒已嬌叱一聲：「滾出去！」

　　趙管事一呆，隨即勃然大怒：「柳朵兒姑娘，我好言相勸，妳竟對我口出惡語！」

　　柳朵兒杏眼圓睜，再喝一聲道：「滾！」

　　趙吉祥惱羞成怒道：「我給妳指的陽關道，妳不走，好好好，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便說得妳這樣不識時務的人了，如此下去，妳要麼散了這『如雪坊』，嫁個達官貴人為婢妾，要麼淪為侍人枕席的一介娼妓，我趙吉祥便瞪大雙眼看著，看妳柳朵兒姑娘是怎樣一個下場！」

　　趙吉祥冷笑一聲，袍袖一拂，大步走出了柳朵兒的房間。

　　柳朵兒急促地呼吸著，再無氣力支撐身子，她勉強扶著几案，兩行清淚緩緩流下。她本一介孤兒，在泉州時被如雪坊主人柳如雪收為義女，長大後便繼承了義母的這份產業。

　　她自幼便在如雪坊中長大，感情上，如雪坊就是她的家，如今這個家就要破敗散落了，她一個從不曾離開院子見識過市面的姑娘，叫她何去何從？她的心中滿是失措茫然，對未來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朵兒……這場病來得急，乾娘……已經不成了。乾娘交給妳的，只有這如雪坊，妳可傍其謀生，從今往後，一切……都要靠妳自己……」

　　想著乾娘的遺言，柳朵兒淚如雨下：「乾娘，女兒該怎麼辦，如今眾叛親離，被人所迫，女人……該如何是好？」

　　一對稚嫩的肩膀抖瑟著，柳朵兒無助地扶案低泣，就在這時，妙妙興沖沖地跑了進來，人還沒進屋，就歡聲叫道：「小姐，小姐，那個楊浩自己送上門來啦！」

第二四一章　敲門磚

　　楊浩等人正在花廳閒坐，外面忽地響起一個圓潤的女人聲音：「楊公子在那裡？」珠簾一晃，便閃進一個妙齡少女，後面跟著妙妙姑娘。

　　上一次楊浩在側廂只見了她纖纖如月的一彎身影，這時才得以窺她容顏，一眼望去，這女子生得軟媚著人，嬌豔無儔，確是個難得的美人。進得屋來，她那盈盈雙眸微一流轉，風情撩人，把個壁宿假和尚看得心搖神馳。

　　柳朵兒進得房來，見廳中兩坐兩站竟有四個人，坐著的兩個一人是青袍書生，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另一個卻是一個緇衣僧人，脣紅齒白，俊俏猶勝女子。一見她進來，那青袍書生已然微笑站起，只有那和尚，仍然大剌剌地坐在那兒，雙目湛湛，寶相莊嚴，氣派大得很。

　　她哪知道眼前這假和尚那湛湛有神的目光是被她胸口嬌嫩如雪的肌膚和賁起如球的酥胸所吸引，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莊重模樣卻是為她麗色所誘，以致面部肌肉有些呆滯，還以為此人佛法修為深厚呢。

　　見他與那公子同坐，想必乃是友人，柳朵兒忙襝衽一禮，說道：「這位想必就是楊浩公子了。賤妾柳朵兒，見過楊公子、見過這位大師。」

　　「姑娘不必客氣，楊某與無花大師冒昧前來，打擾了。」

　　「公子客氣了。」柳朵兒赧然道：「上一回賤妾心中正有煩鬧之事，怠慢了公子，有失禮處，還望公子海涵，不知公子今日與無花大師前來有何見教呢？啊，公子快快請坐，妙妙，看茶。」

　　她一近前，便有一股幽香撲面而來，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般中人欲醉，楊浩吸了口氣，緩緩就坐，從容笑道：「那日在下隨口所吟的詩句，便是這位無花大師所作，在下學識有限，不敢獻醜，所以急急辭去。回去後說及姑娘的難處，無花動了慈悲心，我二人今日前來，就是希望能對姑娘有所幫助。」

　　「阿彌陀佛。」壁宿忙似模似樣地喧一聲佛號。

　　「哦？」柳朵兒大為動容，瞟了壁宿一眼，心道：「這僧人做的那詞自然是好的，僧人之中博學之士是有的，只是想不到一位僧人竟作出這樣香豔的詞來，瞧他天生一雙桃花眼，直比女人還要嫵媚三分，莫非竟是一個花和尚？」

　　心裡揣度著，柳朵兒便淺笑道：「失敬失敬，想不到無花大師詩才如此出眾，小女子未敢請教，無花大師在哪一座名剎修行？」

　　壁宿猛地驚醒過來，輕咳了一聲，想起楊浩要他扮得越狂越好，卻不知該如何佯狂，他以前是做偷兒的，只有像老鼠一般鑽地溝的份兒，哪有機會在人前顯擺，於是便把嘴角微微一撇，故作倨傲地點了點頭：「名剎麼，貧僧足跡所處，就是名剎了。」

　　楊浩哈哈笑道：「無花和尚的恩師本是西域一位行腳苦行僧，無花和尚的修行之道卻與乃師大不相同，他入世修行，酒肉無礙，在一些僧人眼中，可是一個離經叛道，不守清規的花和尚。」

　　壁宿哂然一笑，說道：「吃齋唸佛，便是修行麼？貧僧以為，軟紅十丈、煙火人間，同樣可證菩提，於紅塵中修練一顆佛心，其志方能堅如舍利，浴火不失。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貧僧心中有佛，那便是修行了，與這一身臭皮囊有甚麼干係？」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乃是南宋時道濟和尚的口頭禪，這時還不曾有人聽過，柳朵兒聽了頓時雙眼一亮，對這和尚再不敢等閒視之，連忙恭維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大師高見。」

　　壁宿淡淡說道：「呵呵，高見低見，都是一般，不過爾等若是學我，早晚必成瘋魔。」

　　柳朵兒一呆，仔細品味他話中真意，越想越覺禪意深深，似有無窮玄機，不禁肅然起身，雙手合什，行了一個佛禮：「小女子多謝大師點化。」

　　壁宿大喜，這神棍做得好，說幾句狗屁不通的話來，就能讓人敬若神仙，不禁哈哈一笑，想想一時沒什麼可以賣弄的了，便閉上雙眼，做瞑目養神狀，讓人瞧在眼裡，對他更生莫測高深之感。

　　楊浩接過話碴兒，開門見山地道：「無花大師不但佛學深厚，見解獨到，於詩詞一道亦有極深造詣，我聽妙妙姑娘說過姑娘的難處，今日登門，先請大師口拈一首舊作，若是姑娘覺得可用，咱們再詳細談過。」

　　柳朵兒動容道：「如此甚好，妙妙，快取筆墨來，我要將大師的詩作謄抄下來。」

　　那年代沒有唱片廣播錄音帶，如果把詩詞比作後世的流行歌曲，想打個歌唯一的管道就是青樓傳唱，她們就屬於那個時代的傳媒人士，歌妓都有相當的才華，不是什麼人的詩作她們都會不計良莠地傳唱的，不入她們法眼的詩作，你求她們她們也懶得去唱，所以很大程度上，詩人還要有求於優伎。

　　這些優伎出入豪門，接觸權貴，她要是唱了你的詩詞，再對達官貴人介紹兩句：「這是某某公子佳作，這位公子才學出眾，文思敏捷，乃是一等一的人才。」於是你的名氣就傳開了，「論文」發作了，資歷、名望都具備了，然後評職稱啊、加官晉爵啊，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但是今日不同，柳朵兒手上正缺絕妙好詞，這位泉州第一名妓就不得不放下身架，親自研墨謄抄，其中大有討好之意。這些歡場中的優伶，不是只靠一副身子、一張嘴巴討好人的，待客應答時，種種乖巧潤物無聲，不知不覺就叫你如沐春風，只可惜她眼前這一俗一僧是兩個棒槌，這番乖巧可是媚眼拋給瞎子看，白費功夫了。

　　妙妙取來筆墨紙硯，柳朵兒走到矮几旁展袖坐了，低頭研墨，暗自思忖：「想不到這和尚竟是個詩僧，但願他不要說出一首不沾人間煙火氣的佛偈來，唔……應該不會，那日妙妙吟的幾句詞，就不像是個出家人所作，難怪他是個酒肉和尚。」

　　壁宿與楊浩傍肩坐著，也在打量柳朵兒，只見這少女低頭研墨，神態嫻雅，那一頭青絲下俏臉如玉，美麗的睫毛低垂著，筆直的鼻尖，花一般的脣瓣，好似美玉雕琢一番明麗照人。

　　壁宿便以袖掩口，對楊浩輕輕道：「大人，你說她是青樓名妓？可我瞧她眸清神正，容貌清純，好像還是處子之身呀。」

　　楊浩嗤之以鼻：「處不處的，這玩意兒真能看出來？我可不信。」看看眉毛眼睛，神態舉止，就知道她是不是處子？我那個時代有多少玉女明星，哪個瞅著不是清純如水呀，可要說是處子……善了個哉的，她們全身上下大概就只剩下肚臍眼還是處子啦……」

　　壁宿道：「要不要打個賭呀大人？」

　　「賭就賭，問題是……你如何證明呢？」

　　「這個簡單，大人想辦法讓朵兒姑娘喜歡了你，待你做了她入幕之賓，是不是處子，一試雲雨便知。」

　　「嘿嘿嘿……」兩人把男人的惡趣味發揮的淋漓盡致，正在那兒不懷好意地笑著，柳朵兒已研好了墨，抬頭說道：「大師，請講吧。」

　　她久在風月場中打混，兩人臉上的笑容一落眼底，就曉得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十有八九還與她有關聯，被人議論她早就習慣了，可今天的兩個男人中有一個是和尚，她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那白淨如玉的粉腮上便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嫣紅來。

　　壁宿連忙正襟危坐，說道：「如此，貧僧便口拈一首《洞仙歌》。」

　　楊浩能記全的這首《洞仙歌》是蘇東坡所做。楊浩知道洞仙歌是詞牌名，卻不知道這個時候有沒有這個詞牌，反正他已推到壁宿身上，這花和尚打西域來的，一旦出錯就說是他那裡獨有的詞牌，楊浩讓他背下了另一首，就是準備應付這局面的。

　　幸好，這時已有這個詞牌，柳朵兒聽了神色平靜，已然提筆寫下三字。隨即提筆起首，凝眸聽他繼續吟來。洞仙歌全詞雙片八十三字，前後片各三仄韻。前片第二句多用上一、下四句法，也有用上二、下三句法者。後片結尾八言句，是以一去聲字領以下七言，其後再以一去聲字領四言兩句。全闕也可另增一、二襯字。這些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外行人只看個熱鬧，不懂那些規矩，假如按照同樣的詞牌字數吟出一首詞來，嚴格一比照也是漏洞百出。柳朵兒對各種詞牌卻很熟悉，她不但自己會寫，而且會唱，一聽詞牌名，整首詞在紙上的間疏排佈，她已是心中有數了。

　　壁宿又吟道：「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其實楊浩是很想吟出那首秦觀的《鵲橋仙》的，辛棄疾、陸遊等人都寫過《鵲橋仙》，但是真正膾炙人口，達至巔峰的自然是秦觀那一首，簡直是神來之筆啊。不過楊浩一時還捨不得用，他能記全的有限，好東西當然得留到關鍵時刻來一鳴驚人。料來以蘇軾蘇大學士之才，這首《洞仙歌》做敲門磚已經足夠了。

　　果然，柳朵兒聽在耳中，臉上已露出又驚又喜不克自持的神態，她筆下如走龍蛇，壁宿一句句吟來，她如行雲流水，速度一點不慢，一首詞寫完，望著那墨蹟淋漓的一紙佳句，連連叫好：「妙，妙……」

　　妙妙連忙應聲道：「婢子在。」

　　柳朵兒接著說道：「果然是絕妙好詞。」

　　妙妙一聽不是喚她，不禁啼笑皆非，楊浩心道：「蘇東坡的詞，那還能差得了？現在這時候，除了李煜又有幾人敢稱詞中大家？我肚子裡還有好幾首呢，說出來怕不砸死你，只是我一共也就記得這幾首，用一首少一首，該省得省呀。」

　　柳朵兒捧著那詞愛不釋手，端詳半晌才醒覺自己失態，連忙起身說道：「大師胸懷錦繡，若能得大師相助，那是柳朵兒的運氣，不知大師出價幾何，小女子願將大師的詩作買下來。」

　　宋朝時候全民皆商，出家人也不例外，並不諱言談錢，所以柳朵兒開門見山，楊浩便笑道：「無花大師是吾好友，這件事可以由我來與姑娘談，姑娘，可以另闢一間靜室麼？」

　　柳朵兒微微有些詫異，忙道：「自然是有的，公子，請隨我來。」

　　二人一前一後向外走去，行至門口，壁宿咳嗽一聲，忽然揚聲說道：「莫忘了你我的賭約。」

　　楊浩頓時一窒，柳朵兒詫異回頭道：「甚麼賭約？」

　　楊浩乾笑道：「無花大師常出驚人之語，沒頭沒腦，不知所謂，姑娘不必理會。」

　　柳朵兒嫣然一笑，轉身離去。

　　房中，妙妙瞟了壁宿一眼，笑道：「小和尚，我家小姐很喜歡你的詞呢。不過你一個出家人，不唸阿彌陀佛，卻整天想著什麼冰肌玉骨，倚枕釵橫鬢亂，怕不是個花和尚？」

　　壁宿見了那柳朵兒的神采麗色，總覺有些放不開，她如今出去，房中餘下這嬌俏可愛的小丫頭，就輕鬆多了，便輕浮笑道：「妙妙姑娘可別忘了，貧僧本就是個離經叛道的番和尚，妙妙姑娘，妳生得麗色可人，我看這冰肌玉骨四字，送給妳最是合適。」

　　妙妙姑娘半大不小，風月場上也是被人調笑、調笑過旁人的，並不似尋常人家女兒拘謹，她雖尚是處子之身，卻不怕男人嘴上風月，言語挑逗，聞言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眼波流轉，竟然帶出幾分嫵媚：「那你是不是還想要人家倚枕釵橫鬢亂呢？」

　　這小姑娘一發媚功，壁宿反倒有些吃不住勁兒，臉上頓時一紅，稽首說道：「罪過，罪過……」

　　妙妙輕啐一聲：「假正經！」便掩口輕笑起來……

第二四二章　娛樂大亨

　　柳姑娘的書房，几案一盆蘭花，臨牆一架書櫃，那時一卷書價格不菲，小室中滿滿一牆書冊，俱都裝幀精美，所費自然不少。滿室書香，淡雅不俗，柳姑娘坐在這書房中，也帶上了幾分書卷氣，頗具一種知性的美。但是兩人此刻談的卻是生意經，未免有些煞風景。

　　「公子請說，不知無花大師這詩作，要價幾何？」一俟坐定，柳朵兒便急不及待地問道，她的手中還緊緊抓著那紙《洞仙歌》。

　　楊浩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微微俯身道：「呵呵，姑娘，楊某此來並不是向妳兜售詩詞的，只要妳答應楊某一件事，無花和尚做的這首詞，我可以作主分文不取奉送與姑娘，此外還有一些其他詩作，也可以一併奉送與姑娘，幫助姑娘打敗吳娃兒……」

　　柳朵兒正自雀躍的芳心頓時一沉，再看楊浩時，他臉上神秘的笑容似也帶上了幾分淫邪之意。分文不取送與我，那他想要什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自己一個女兒家，有什麼值得讓他打主意的？他所圖的，原來也和陸仁嘉一般無二。

　　不怪柳姑娘會這樣想，她久在這個圈子，見多了打她主意的人。當初她在泉州時，就有不少權貴名流打她的主意，想把她納入自己的私房，全賴她巧妙周旋，利用諸多官吏都對她抱有幻想，利用這些官吏相互牽制，這才保持了超然的身分和清白的身子。

　　如今這個楊浩也想落井下石？較之雞皮鶴髮、老態龍鍾的陸仁嘉，這個楊浩明顯要耐看得多，可是，為了生存，自己終究要把最後一點堅持也付出去嗎？男人，怎麼都這樣啊……

　　柳朵兒心中閃過一抹悲哀，強自笑道：「不知公子……想要朵兒答允你甚麼？」

　　楊浩坐直了身子，笑道：「楊某前一次來，曾聽妙妙說起姑娘妳的諸多事情。聽說姑娘乃是市妓，身分自由，此間的趙管事、龐媽媽，與姑娘妳只是合作關係。可有此事？」

　　柳朵兒聽他所詢，似乎與自己所想大有出入，不禁悄悄鬆了口氣，忙道：「正是，不知公子詢問此事，是想怎樣？」

　　楊浩說道：「是這樣，姑娘所在的這條殺豬巷，整條街都是勾欄瓦肆，但品流高些的也只有姑娘這座『如雪坊』，餘者不值一提，在楊某想來，若是好生經營一番，倚托此地臨近汴河的好地勢，要如樊樓一般成為東京城不可或缺的一道風景，絕不為難。」

　　「一道風景？這個比喻端妙，公子莫非……莫非想要……」

　　「不錯，楊某想要姑娘與趙管事、龐媽媽拆夥兒，與我合作。我要將這附近許多破敗的宅子都買下來，包括這處如雪坊，重新蓋一幢佔地寬廣的大宅院，那幾首詩詞，不過是挫敗吳娃兒的小小手段，僅憑這個，是難以保證姑娘的地位的。楊某心中，還有一些奇思妙想，若是能一一實現，我有把握，讓人們只要到了汴梁城，不管是飲酒、歌舞、關撲、雜劇、餐飲、娛樂、洗浴等等，都要想起這裡，那時，姑娘還怕不能穩居汴梁花魁之位麼？」

　　「花魁？」這時候宋人還不曾有人想出「選花魁」這一招來，柳朵兒聽了這新鮮詞兒眼前又是一亮，不過楊浩是什麼人，有什麼能力，她還一無所知，自然不會被楊浩這番激動人心的話所蠱惑。

　　楊浩又道：「我知道這般說話，姑娘未必信我，總要叫姑娘看看我的手段，妳才能夠信服。所以，我願幫妳先擊敗吳娃兒，確立妳的無上地位，但是一旦證明了我的能力，那時姑娘妳可願答應與我合作？」

　　柳朵兒得幾首妙詞，也不過是在吳娃兒最得意的方面擊敗她，要說就此奠定不敗地位，塑就金身，那是辦不到的，所以聽楊浩說得如此篤定，便知他還有許多後計，只是如今尚未確立合作關係，許多想法他不會同自己談起。

　　她咬著嘴脣仔細想了一陣兒，龐夫人只是房東，趙管事顯然是靠不住的，就算沒有楊浩在，她以後也得找個妥貼可靠的合作人，她一個女兒家，是無法支撐這麼大的局面的，如果這個楊浩有這種能力，對她有益無害，便順手推舟道：「好，若公子果然做得到，朵兒今後願鞍前馬後，聽憑公子驅策。」

　　「呵呵，那好，我雖不怕姑娘反悔，但……空口無憑，還請立字為據，免得以後咱們傷了和氣。」

　　楊浩立即提出簽下契約，二人就一旦幫柳朵兒打敗吳娃兒之後如何合作、如何分成等具體事項仔細商議了半天，由楊浩口述、朵兒執筆，寫下了一式兩份的契約，雙方簽字畫押，各自揣入懷中。

　　大宋重商，隨商業而興的，就是令人津津樂道的娛樂業。做大宋的娛樂大亨，商界聞人，知名度一高，這就是一層極好的保護色，而且可以獲得實實在在的巨大利益。經商本身就是一層極好的保護色，誰會相信一個整日錦衣玉食、混跡美人窩裡的市儈商賈懷有志在天下的野心？

　　既然不能低調，保持適當的曝光率就是一種自保的手段。再者，他在開封既沒有耳目，也沒有官場同僚的朋友。在趙相公和趙府尹的把持之下，整個朝廷的勢力分為府尹派、相公派、官家派、中立派，四大派久已成形，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局勢，水潑不進，針插不入，他需要一個管道與這些官吏產生一定的聯繫。

　　妙妙前次向他介紹時，曾說過這第一流的優伎賺錢的方法，那就是與公卿權貴士紳名流們往來，為他們合縱連橫、暗中合作牽線搭橋。這件事啟發了楊浩，既然他不能通過正常途徑滲透進去，那麼通過這種手段，不獨可以做到耳目靈通，朝廷上下、市井之間，再無什麼消息瞞得過他，而且還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建立廣泛的人脈和龐大的根基。羅公明曾提點他，要他曲直並用、外圓內方，以圖自保。這道理他懂了，卻一直想不出合適的法子，如今這條路，未嘗不可以一試。

　　這些日子沉悶久了，他也很想試試，憑自己所知的後世諸多娛樂方式，對現在的娛樂場加以改進，能不能一舉奠定他在開封的特殊地位。對這種挑戰，他頗有些期待的感覺。

　　楊浩的性格就是這樣，隨波逐流，但不隨遇而安。命運安排他到了蘆嶺州，他沒有因為沒錢沒兵，險惡重重，就找個機會當逃兵，藉著已有的功勞到安全的地方去享用回報，而是努力把那片荒山僻嶺改造成美好的家園。

　　命運安排他到了開封，他也不會怨天尤人，一蹶不振，或者妄想有能力擺脫皇帝給他劃定的道路，找個機會逃回蘆嶺州，為蘆嶺州帶去漫天腥風血雨。他像一條河，順勢而為，但不管流到了哪裡，總要澎湃出屬於他的一簇浪花，活出他的人生精采。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這是那些胸懷大志、腹有才學者自我安慰的話麼？或許是，但又何嘗不是他們終於看破紅塵的豁達。人生當執著，人生亦當變通，執著如山，變通似水，山水相映，自有精采。

　　二人簽罷契約，楊浩又將在吳娃兒最得意的詩詞方面將她挫敗的主意說與柳朵兒，憑此一戰當然不能完勝，再說聲勢是需要一步步造起來的，慢慢的來，才能吸引越來越多的權貴名流關注到二人這一戰上，那時再將吳娃兒徹底擊敗，就能獲得更大的成功。

　　二人商量已畢，楊浩便起身告辭，柳朵兒本來自忖再難與吳娃兒相抗，正是滿腹絕望、茫然不知歸路的時候，突然冒出楊浩這麼一個幫手來，不但要幫她挽回頹勢，還要幫她打敗吳娃兒，這個反差反而弄得她患得患失起來，她見楊浩自信滿滿的模樣，忍不住擔心地道：「公子，你可有十足把握麼，你可要知道，吳娃兒交遊滿天下，在她背後可是有許多公卿權貴為她站腳助威啊。」

　　楊浩笑道：「十足的把握自然沒有，做什麼事都要有風險的，朵兒姑娘不是初出道的雛兒，不會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

　　柳朵兒愕然道：「那若失敗了呢？」

　　楊浩從容道：「敗就敗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果不成功，咱們的契約自然作罷，妳只當楊某不曾來過就是了。」

　　柳朵兒聽得氣結，纖纖玉指一點胸口：「那我呢？」

　　「妳？」楊浩上下看她兩眼，微笑道：「姑娘這般人品相貌，有什麼好擔心的，實在不成，妳施展手段，去騙一張長期飯票來就是了。」

　　柳朵兒奇道：「什麼票？做甚麼用的？」

　　楊浩忍著笑道：「長期飯票啊，就是婚書，有了它，就會有個肯一直管妳飯吃的冤大頭，這個冤大頭呢，學名叫官人。」

　　柳朵兒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見他拱一拱手轉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來，忙道：「公子請留步，還有一件事，那趙管事一向負責保家護院，接答應酬，與官府、地方上的潑皮們都有交情的，妾身要與他一拍兩散容易，就怕他心有不甘，會來找我的麻煩。」

　　楊浩嘴角微微翹起：「他不過就是地溝裡的一條小泥鰍罷了，柳姑娘以為他能攪起什麼風浪來？」

　　柳朵兒埋怨道：「人家好心提醒，你的口氣倒是不小，他那種人喚些潑皮無賴來，使些下三濫的手段騷擾，也要叫人頭痛的，你有什麼憑恃可以對付他？」

　　楊浩眨眨眼笑道：「楊某忝為和州防禦使、右武大夫，堂堂的朝廷大員，你說本官還對付不了他一個甚麼鳥管事麼？呵呵，姑娘儘管寬心便是，本官告辭了。」

　　「和州防禦，右武大夫？」望著楊浩的背影，柳朵兒兩隻漂亮的大眼睛都直了：「這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能官至拜和州防禦，右武大夫？嘁，騙人也不打草稿兒，你要是能做那麼大的官，本姑娘就把你做了那張長期飯票，呵呵……」

　　她的雙眼剛剛彎起，突然又霍地張大，驚叫道：「啊！我想起來了，楊浩，和州防禦、右武大夫楊浩，果然有這麼個人，原來羅三公子說的那隻大棒槌，就是你呀！」

　　※※※

　　朝廷的旨意果然下來了，旨意著令開府封設一火情院，地位與左右軍巡院相當。又任楊浩為火情院使，即刻到任，由南衙趙光義直接管轄。楊浩因為事先得了不知名的人通報消息，對此早有準備，一接了旨意，立即便去開封府報到。

　　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位頂頭上司既然早晚要見，還不如乖覺一些。

　　楊浩以前幾次從開封府前經過，對這座皇宮般的宏大建築早就很熟悉了，但是熟悉的只是城門口兒，這一次卻是登堂入室。南衙的戶曹周摯蒼笑容滿面地把他迎進衙門，陪著他經過百餘名的甬道，過儀門，繞向後院的清心樓。

　　周戶曹如今已五十出頭，後漢朝時就在開封做小吏，歷經後漢、後周，再到如今的宋國，城頭變幻大王旗，已換了三朝天子，但是這種政局變動對他這種小吏卻沒有什麼影響，因為他熟悉開封民情、做事也勤勉，如今已累功陞遷為戶曹。

　　汴梁乃大宋都城，這裡的知府與其他地方的知府無論權柄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語，開封府若已承旨斷案，就是刑部、御史臺也無權再做糾察，當今天下判處死刑而不必官家複審的，只有一個開封府而已，由此可見它的超然地位。在南衙為官，就是一個小吏，在外面也是威風八面得很。

　　到了清心樓下坐定，周擎蒼便道：「府尹大人正在處理公務，楊大人請稍候片刻，周某這就去稟知府尹大人。」

　　「有勞周戶曹了。」楊浩微笑著還施一禮，看著周擎蒼匆匆離去，便正襟危坐，在心裡仔細地斟酌著說詞，他正想得入神，就聽門口咳嗽一聲，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說道：「楊院長已經到了麼？」

第二四三章　陰差陽錯

　　楊浩立起身來向門口望去，就見一位官員緩步邁進廳中，也正向他打量。這人身穿黑色金線蟒袍，腳蹬粉底朝靴，頭戴一對帽翅極長的烏紗帽，那張臉龐與官家有六、七分相似，方面大耳，目光炯炯，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楊浩連忙側身施禮，長揖到地：「下官楊浩，見過府尹大人。」

　　「呵呵呵，楊院長不必客氣，請坐，請坐。」

　　趙光義嘴角牽動了一下，隨便哈哈兩聲，就算是笑過了。楊浩候他在主位坐定，這才在椅上重又坐下。

　　楊浩對對這個時代所知有限，他真正熟記並且看過的，是評書《楊家將》、《岳飛傳》一類的故事，但是他也知道，那裡邊十成故事倒有九成九是假的，潘美那樣功勳卓著、忠正剛毅的開國名將都能被塑造成一無是處的大奸臣，其可信性可想而知。

　　但是對趙二，他的確沒有什麼好印象，不提他與程德玄的私人恩怨，「斧影搖紅」的千古疑案，將從中御的惡劣先例，都始於趙二。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也就罷了，伐遼時竟然屁股上中了兩箭，丟下幾十萬互不統屬、直接聽令於他的大軍在失去指揮之後任由遼人屠殺，自己卻趴在驢車上逃走，從此一改國策為「守內虛外」的是他，阻止趙大遷都，硬把京城定在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的開封府的還是他。

　　要不是他這些失策，歷史上的宋朝應該會更加輝煌多彩吧，尤其是他還一箭射死了川妹子花蕊夫人，佔有了「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江南最佳情人偶像小周后……真是一個人渣啊……可就是這個人渣，目前卻是他的頂頭上司。

　　楊浩瞟了趙光義一眼，見他雖故作從容，雙眉之間卻似乎隱蘊怒氣，心中不免奇怪：「難不成他是因為見了我而心生怒氣？以趙光義的地位、身分，為了蘆嶺州之事就算對我心存芥蒂，也不該這麼沉不住氣，他若只有這般城府，倒不必懼他了。」

　　楊浩心中想著，卻是不敢露出絲毫不恭的神情。

　　趙光義此刻的確心中大為不悅，但卻不是因為楊浩，而是因為給御史中丞劉溫叟和禁軍殿前司控鶴指揮使田重進送禮的事。照理說，他貴為開封府尹，又是當今皇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有別人來巴結他的份兒，他沒有必要去討好別人。

　　可是趙光義素懷大志，他的目標可不只是一個開封尹，將來再加封一個王爵終老此生，所以他一直在有意識地擴充自己的勢力，並且買好一些掌握著重要權力的朝中大臣。御史中丞就相當於中紀委，權柄極重，他除了查典刑事訴訟，監查地方諸吏、朝廷百官，還能彈劾任何不稱職官員，正是趙光義迫切想要籠絡的對象。

　　去年趙光義就開始給劉溫叟送厚禮，劉溫叟當時收下了，趙光義為此大喜，以為已經掌握了一支重要力量，可是今年再次送禮，劉溫叟再度收下後，趙光義才打聽到這老狐狸對他送的厚禮既不拒絕、也不動用，禮物收到立即加了封條放入倉庫，自始至終都不看一眼。

　　趙光義得知這個消息如坐針氈，剛剛派人去把禮物都收了回來。這件事讓他非常不痛快，而田重進那裡，更是讓他不痛快。田重進是禁軍殿前司控鶴指揮使，那是什麼人？那是趙匡胤晚上睡覺時給他守宮門的！

　　趙光義的手一直伸不進去的就是禁軍，黨進那裡不需要說了，這個傢伙雖然大字不識，但是機警非常，為人油滑，趙光義未必便擺佈得了他，斟酌再三，他決定從田重進這裡打開缺口。可惜，田重進也是油鹽不進，劉溫叟好歹還給他個面子，不曾當面拒絕他的禮物，田重進卻根本不讓他送禮的人進門兒，竟然直言不諱地說：「請謝皇弟，田某心中唯知天子。」

　　趙光義在這一文一武兩個不識抬舉的混蛋面前先碰了一個軟釘子，又碰了一個硬釘子，把他氣得著實不清，剛才還在心腹程羽面前發火，這時周戶曹來通報第一任火情院長楊浩到了，他正是餘怒未息的時候，面色當然不善。

　　趙光義撫鬚瞟他一眼，說道：「自我大宋開國以來，開封人口日漸增多，民居鱗次櫛比，火災亦是頻起，此事關乎民生，官家十分重視，奈何朝廷卻一直拿不出有效的辦法來。這一次，官家下令於開封府下設置火情院，委你為院長，今日赴任，不知楊院長對於防範火情可有什麼獨到見解？」

　　楊浩早已得知消息，在這方面做了大量功課，自然張口就來，當即拱拱手，從容說道：「回稟府尹大人，下官承蒙官家厚愛，惶恐不勝。自接聖旨後，下官馬上就開始考慮如何不負聖命，擬訂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火措施，大人既然動問，下官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一說，若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趙光義嘴角微微一撇，冷淡地道：「你且說來。」

　　楊浩為了顯示才學，見駕面君時竟然堂而皇之地篡改了《出師表》，還大言不慚地唸出來，那天他並不在朝堂上，但事後也是聽人說起過這個笑話的。不過他倒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把楊浩當成蠢不可及的一件俗物。因為書讀得少，搞出這樣的笑話來並不稀奇，但並不代表這個人就沒有心機智商，他能讓程德玄連連吃癟，就必有他的獨到之處。

　　不過趙光義今日見他只是例行公事，並沒指望他真能拿出什麼好辦法來，也不在乎他於防火救災方面有甚麼見解，楊浩侃侃而談，趙光義心思還在劉溫叟和田重進兩個人身上打轉：「劉溫叟老謀深算，他封了禮物，既不動用，也不回絕，顯然是不想得罪我，我把禮物收回也就是了，諒他也不會到處亂講。可是田重進……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皇兄？」

　　楊浩見趙光義撚鬚沉思，只道他正聽得入神，於是解說的更加詳細：「……下官以為，這必要的道路疏理，是必須要做的。下官聽說前幾日皇家匠人局幾名工匠鬥毆，一個跑幾個追，竟然在大門口兒全都卡在那裡動彈不得，試想朝廷的匠人局衙門口兒都這般狹窄，尋常巷子是如何曲折狹窄可想而知了，再有許多商販隨處擺攤，一旦火起，如何進入救火？所以，大人一定要上奏官家，求得這個權力，有些改建擴建、將道路幾乎全部佔去的房舍勢必要予以拆除。

　　「再者就是火禁，用火須有嚴格限制，舉凡酒樓茶肆、妓館瓦子，乃至百姓人家，爐灶燈火，必須要有章可循，爐灶不得近於木壁，須以磚石為牆；火燭不得插於木壁，以防烘烤起火。還有道觀、寺廟，進香禮佛處也要特別予以看管，可立嚴法，不循者治罪。同時大力提倡使用磚石建築，當然，這個就不是一時一日之功了……」

　　趙光義仍在想著自己心事：「唔……田重進應該有這點自知之明，皇兄與我情深意重，斷不致因為臣子們幾句讒言兄弟失和，他若告我的黑狀卻扳不倒我，對他並無半點好處，他雖然耿直，卻不是一介莽夫，這樣的蠢事他是不會做的。不過以後我該有所收斂才是，皇兄縱然不會因此動我，一旦因此生了猜忌，逐步削我的權柄卻是輕而易舉。唉，可是禁軍中若伸不進手去……」

　　「大人？」

　　「喔？你說，你說，本府正在聽著。」

　　「是，方才所說，都是防。接下來就是救了。下官以為，火情院下應設置『消防隊』，這消防隊，應於每條巷間設立一處，配備水車、水桶、鉤鋸、斧杈、梯子、繩索等物。著令他們白日登堂入室，檢查各處房屋用火是否符合規定，不符者當限期改建，夜晚則巡弋市井之間，以防深夜火起。

　　「再於城中各處建幾座高塔，專門用來瞭望火情，下配百餘軍士，同時要配幾匹快馬，一旦火起，立即出動。同時飛騎傳報開封府，再由開封府通報城中禁軍，調禁軍出動，唯有如此，方可避免一旦火起，頃刻間千萬家民居盡成廢墟的結局……」

　　趙光義似聽非聽，但是「禁軍」二字一入耳，他突然清醒過來，連忙說道：「等等，你方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楊浩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話重複了一遍，趙光義臉上登時露出了笑容，神情也熱切起來：「好，很好，楊院長深思熟慮，所言句句切中時弊，本府十分贊同。這樣吧，你今日回去便擬一份詳細的章程，盡快給本府送來。」

　　「下官遵命。」楊浩連忙起身揖禮。

　　趙光義滿面春風，離開座位，哈哈笑道：「本府治理開封，諸事繁雜，於防火救災事又不甚了了，今日聽楊院長一席話，真是茅塞頓開啊，哈哈哈……你說的這些事，有些已逾越了我南衙現在職權，待你的章程遞上來，本府會持之去見官家，徵得官家的允准，到時候，本府必全力支持你。」

　　趙光義前倨而後恭，竟然笑吟吟地陪著楊浩走出來，親自向外禮送。

　　※※※

　　程德玄早在二門外候著，當初在蘆嶺州，那是楊浩的地盤，所以人都看楊浩的臉色行事，他忍氣吞聲也沒落個好兒，最後竟被木岑、林朋羽一般人排擠出來，仕途夢斷，還是回了開封府，做一個押衙官。如今楊浩官兒雖然陞了，卻是到了他的地盤，程德玄滿腹恨意，正想看看楊浩寄人籬下的惶恐樣兒，出出心頭一股惡氣，卻見自家府尹大人一反常態，居然親自把楊浩送了出來，那一臉笑意絕非作假，對楊浩十分的禮遇，登時看得目瞪口呆。

　　與他素來交好的公事幹當、令佐、訓練、征榷、監臨、巡警等七、八個趕來起哄助威的官兒更是心生怯意，雙腳不知不覺便向後挪去……

　　※※※

　　楊浩回去把他的想法仔細梳理一遍寫了下來，他的字寫的醜也罷了，因為字大小不均，所寫的內容又多，竟然寫了厚厚一摞，送到開封府時，趙光義只匆匆一翻便放聲大笑，楊浩的臉皮雖然夠厚，站在一旁也訕訕的有意不好意思起來。

　　趙光義見了連忙忍笑誇獎一番，又令人重新謄抄，還告訴楊浩寫給官家的奏章也不必一定要自己去寫，可以令幕僚代筆，楊浩見他對自己並無刁難之意，為人還算好相處，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他也不知趙光義這算不算是笑裡藏刀。記得趙二對後蜀孟昶、南唐李煜也很好，兩個人過生日時，趙二還請他們吃酒，結果吃完了酒這兩位落難皇帝就暴斃而死，好歹他還沒請自己吃酒，當然，自己如今的身分也不配吃他的酒，楊浩未敢大意，反而更加提高了警惕。

　　※※※

　　自開封府辭拜出來，楊浩便逕奔「如雪坊」去了。

　　如今坊市間傳言，有一位大人物貪慕「如雪坊」柳姑娘的美色，意欲將她納入私房，為柳朵兒所拒，惱羞成怒，便暗中支持「媚狐窟」的吳娃兒與她作對，風聲越傳越廣，已經充分調動起了士紳名流、公卿百姓的好奇心，他們最關注的當然是那個大人物的身分。

　　這個謠言是楊浩使人傳出去的，他的目的其實很簡單，第一就是為了炒作。從他後世的經驗來看，八卦永遠是人們樂此不疲的追求，尤其是花邊新聞，那可是娛樂圈裡揚名立萬的不二之選。讓人們對柳朵兒有越多的關注，就越容易為她造勢，這也算是包裝柳朵兒的一個手段。

　　另一個目的，他是有意的攪渾水，誰也不曉得這個「大人物」到底是誰，但是很快人們就會知道他楊浩就是支持柳朵兒的後臺老闆，如果趙光義這時尋個由頭對他不利，那這黑鍋趙光義就背定了，趙光義向來愛惜羽毛，不怕他不生忌憚。

　　楊浩卻未料到，他的老冤家陸仁嘉陸大名士也在汴梁城，這位狂士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大人物，謠言傳開，他馬上就對號入座，誤以為說的是他了。

　　「如雪坊」趙管事登門相求時，他還拿矯作勢，故意回絕，恐嚇他說要去為吳娃兒站腳助威，目的就是希望柳朵兒親自來求他，那才得趣，誰知這柳朵兒不識時務，居然向人透露了他的醜事，傳得滿城風雨。

　　陸老頭兒惱羞成怒，當下便咬牙切齒地去聯繫一眾士林好友，他要利用自己在士林的聲望為吳娃站腳助威，把那不識抬舉的柳朵兒逼得走投無路，跪在他胯下唱「征服」……

第二四四章　白樂天的超級粉絲

　　楊浩離開府衙，帶著穆羽向「如雪坊」走，途徑貢院，就見貢院門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十分森嚴，貢院門前則有許多小買賣人正在吆喝叫賣。

　　楊浩詫異地道：「貢院裡出了什麼事，怎麼戒備如此森嚴？」

　　穆羽剛要找人詢問一下，旁邊就有一個大嗓門嘿然道：「看你穿著打扮，也像個讀書的，不曉得今日是春闈之期，天下學子都來科考的嗎？」

　　楊浩扭頭一看，卻是一條鐵塔般的大漢，頭戴一頂金線棱盤的蕉葉形襆頭巾子，身穿一襲圓領紫袍，腳下一雙紫色的平底靴。楊浩在北方軍中見多了高大強壯的漢子，比較起來，眼前這人並不比自己高多少，只是身材雄壯得很，濃眉闊目，神完氣足。

　　楊浩笑道：「多謝壯士指點，在下雖然穿著斯文，可是論學識麼，這貢院的大門兒都不配進的，算不得正經讀書人。」

　　那大漢一聽哈哈笑道：「你這人倒是性情直率，看來是俺以貌取人了。不過你也不必稱我壯士，俺雖比你長得雄壯，卻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讀書人？」

　　楊浩大吃一驚，就憑這大漢的模樣，若不是他自己說，恐怕真沒有一個人想得到他居然是個讀書人。楊浩上下一打量，見這人襟上沾著些泥土，奇道：「這位公子，方才莫非跌了一跤？」

　　那人嘿嘿笑道：「這泥土不是跌的，是方才被人拋出貢院，在地上蹭的。」

　　楊浩忍不住想笑，強忍著道：「公子進貢院，自然是要參加科考的，怎麼卻被人給扔出來了。」

　　「嗨，說來晦氣。」那大漢與他傍肩走著，身後跟著一個小廝，年歲與小羽有些相當。

　　那人笑道：「俺是山東齊州（濟南府）人氏，姓崔名大郎。不瞞你說，其實俺現在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三年前俺便中了，不過那一次俺考的是『貼經』，『貼經』無甚鳥用，只須把《周易》、《尚書》、《毛詩》、《禮記》和《春秋左傳》四十多萬字倒背如流便可。

　　「所以俺雖中了，今春仍來重考，要考自然是考進士科，這才是出將入相之道。今天考的是律賦，題目叫《未冠》。律賦是講究押韻的，考官擇定了八個字的聲韻定出八類韻腳，要求寫篇不超過四百字的律賦。

　　「只是俺著實晦氣，快寫完時才發現用錯了韻，用韻不合規定，文章再好也是枉然，心中焦灼之下，急出俺一頭汗來，便解了衣衫乘涼，不想那考官見俺身上有字便說俺抄襲，直娘賊，也不聽某家解釋，就將俺趕了出來。」

　　楊浩詫異道：「身上有字，有什麼字？」

　　那大漢憤憤然道：「我這身上只有一個人的詩句而已，怎麼用來抄襲？那狗官，直直地長了一顆驢腦袋！」

　　他說的性起，順手扒開袍子，指指赤裸的前胸：「兄臺，你可看到了麼？」

　　楊浩定睛一看，這大漢胸口果然紋得有字，不止有字，還有畫。

　　那紋身是一幅田院風光、群鳥飛翔的圖案，旁邊還有兩句詩。那大漢抖了抖袍子正欲穿上，忽地乜了楊浩一眼，說道：「看你模樣就算不讀書，也該是個識字的，你可知道某家胸口這『累累繞場稼，嘖嘖群飛雀』的詩句是誰寫的麼？」

　　楊浩還真不知道，不禁汗顏道：「說來慚愧，在下著實不知。」

　　那大漢一聽赫赫笑道：「無妨無妨，不知者不怪，白樂天你可聽說過？」

　　白樂天？

　　楊浩腦子裡轉了一個彎兒，才想起白樂天就是白居易。白居易他當然是知道的，忙笑道：「知道，原來……這是白居易的詩麼？」

　　那大漢喜道：「正是，我這周身上下，刺的都是白樂天的詩句和應景的畫兒。」

　　他把袍袖一擼，露出左臂，賣弄道：「你瞧這裡，紋的是『東海一片白，列嶽五點青』。」

　　楊浩定睛一看，果然是一首詩句和大海青山的圖畫。

　　大漢把右邊膀子一橫，又道：「這裡紋的是『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

　　楊浩笑道：「啊，正是正是，果然果然……」

　　大漢一抓腰帶，笑道：「我胯下刺的是『一株青玉立，千葉綠雲委』……」

　　楊浩被他嚇了一跳，急忙阻止道：「兄臺，這裡……不看也罷。」

　　那大漢哈哈一笑，便不再解褲子，要不是楊浩阻止，他倒真會讓楊浩鑒賞一番的。此時天下風氣開放，常有狂士作驚人之態，南唐的大學士韓熙載大宴賓客時就經常喜歡當著眾多侍妾的面用尺子去量客人那話兒的大小，大家品評笑談一番，和韓大學士的惡趣味比起來，這位仁兄的作為實在算不得什麼驚人之舉了。

　　那話兒露不得，別的地方卻沒甚麼關係。這位白居易的超級粉絲說得眉飛色舞，便轉過身去，稍稍褪開衣袍，露出後背和小半拉屁股蛋子，用手指著那裡道：「你瞧這裡，這裡紋的是『滿園花菊鬱金香，中有孤叢色似霜』。」

　　楊浩從他寬厚的背上一路望下來，花花綠綠的顏色讓人眼花撩亂，再看他手指之處，只見磨盤大的黑屁股蛋子上刺著一幅青瓦白牆的花園，裡邊是處處怒綻的菊花……

　　這位長的比熊還結實的大漢居然是個很有小資情調的文學愛好者……真是令人想不到，更叫人想不到的是……這菊花紋的實在太不是地方。

　　楊浩只覺心頭一陣惡寒，那大漢得意洋洋地束起衣袍，問道：「還未請教足下大名，這是要往哪裡去啊。」

　　楊浩見他穿起衣服，這才鬆了口氣，大街上這般肆無忌憚，他自己不在乎，楊浩可是替他汗顏了半天：「在下姓楊名浩，這是往『如雪坊』去。」

　　崔大郎一聽喜上眉梢：「『如雪坊』？某家聽說過的，聽說那裡的柳朵兒姑娘才貌雙全，力壓東京群雌，只因她潔身自好，不肯以身侍奉，得罪了朝中權貴，這才被人打壓，俺正想見識見識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奇女子，正與楊兄同行。」

　　楊浩見自己造的謠連這遠來的考生都知道了，許多人開始同情起柳朵兒的遭遇，不禁心中暗喜，他見這崔大郎考試不中還有心情逛妓院，又覺得有些好笑，不禁問道：「兄臺遠自山東齊州而來，今番科舉不第，不急著返鄉麼？」

　　崔大郎笑道：「俺好說歹說，那驢腦袋考官兒只將俺打將出來，卻不曾登記在冊，所以仍具考生資格。春闈不中，還可以考秋闈，俺家遠在齊州，等俺回去，又得打點行裝再趕回來，就在這裡等到秋試豈不自在？」

　　二人一邊走，一邊聽崔大郎說些舉子事情，楊浩這才曉得，朝廷一年考兩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許多考生春闈不中考秋闈，一考就是半年幾個月甚至是一年。等候的時間他們就留在城裡，沒錢的住客棧、或者借住道觀、寺廟，有錢的大多就是住在妓院裡了。

　　妓院就相當於後世的星級賓館，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官宦子弟和富家子弟大多都是住在這種地方，崔大郎被人扔出貢院，本來就要去尋妓院，可巧楊浩提的柳朵兒正是令他感到好奇的一位姑娘，於是順理成章便同道而行了。

　　一路攀談，聽這位崔大郎自我介紹，他們家在山東齊州，那是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田地之廣，騎馬而行一天都跑不出他們家的田地，祖宅裡金銀成山，僕從如雲，原本不需要考這個官兒，他要考這個進士，其實自知也是沒那麼本事的，主要就是家裡頭規矩大，找個由頭出來散心，所以他不得中自然不放在心上，而且也不急著回去。

　　楊浩聽了不覺心情一動，那吳娃兒是汴梁名妓，公卿權貴、士紳名流她都十分熟悉，自己能為柳朵兒爭取來的支持度有限。再加上中國人鄉土觀念重，兩支球隊比賽，自己當地的球隊再不爭氣，心裡也是向著它的，柳朵兒與吳娃兒之爭，恐怕當地士紳也大多有這種觀念，如果人單勢孤，如何為柳朵兒造勢？

　　此人是個外地舉子，家裡又十分富有，如果籠絡住他，多拉來些進京趕考的外地豪紳巨富家公子，那柳朵兒的粉絲群就有了規矩，這場「超級女生」大賽，自己這邊也不至於連個「親友團」都沒有了。

　　心裡存了個這個念頭，楊浩對崔大郎也客氣起來，兩人稱兄道弟，越談越是投機，待到了如雪坊，楊浩請崔大郎前廳就坐，笑道：「崔兄請稍坐，我去見見朵兒姑娘，隨即便為你引見，眼看著天色也不晚了，今晚我與崔兄在此把酒暢談。」

　　「好好好，楊兄請便。」崔大郎笑嘻嘻地應了，楊浩便向後宅急急走去。

　　「大公子，今晚唐三公……」

　　崔大郎把手一揚，身後的小廝立即住口，崔大郎看著楊浩背影，眼中閃過一抹與其粗獷外表絕不相襯的精明神色，似笑非笑地道：「這個楊浩，十分有趣，你不覺得麼？」

　　那小廝看了楊浩背影一眼，卻絲毫沒有看出他全身上下哪裡有趣來，便言不由衷地讚道：「大公子慧眼獨具……」

第二四五章　釀風波

　　楊浩到了柳朵兒的住處，一分珠簾走進房去，隔著一道屏風就是柳朵兒的寢居之處了。依稀可見霧影紗籠處柳朵兒娉娉婷婷坐在梳粧檯前正憑鏡自賞，梳理著頭髮。

　　楊浩清咳一聲，柳朵兒折腰而起，快步迎了出來，一見他便歡喜地道：「大人，你總算來了。」

　　楊浩笑道：「我怎麼記得昨天還剛剛來過，柳姑娘這口氣，莫非對楊某已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地步嗎？」

　　都是年青男女，彼此熟稔了，再加上柳朵兒的身分特殊，楊浩隨口就開玩笑，一如當年在社區裡和年輕女同事嘻笑打鬧。柳朵兒也會作怪，紅了臉，垂下頭去撚著衣帶道：「奴家浪跡風塵這許多年，得以入幕的恩客，唯有你一個，心中怎不惦記著你呢？」

　　如今楊浩與她的合作還沒有張揚開，原因是楊浩想擠走趙吉祥趙管事，再從龐媽媽手中把這如雪坊買下來，如果讓龐媽媽曉得他的目的，恐怕會趁機起價，但是二人有許多事要商量，所以楊浩每次來，都是直接登堂入室，私房敘話，在坊中僕婢們眼中，倒真是把他當成柳姑娘傾心的一位客人了。

　　楊浩扭頭看看還在晃動不已的珠簾，乾笑道：「這個幕啊……入得倒是便宜……」

　　柳朵兒向屏風後自己的帷帳繡床盈盈瞟了一眼，眼波又復向他一橫，暱聲說道：「那大人想要入哪一幕呢？」

　　「咳咳咳！」楊浩板起臉道：「明日龍亭會，姑娘可曾準備妥了？閒暇時可曾認真習練過那三支舞一首歌啊？」

　　柳朵兒掩口輕笑一聲，這才正容說道：「自然是認真練過的，只是今日趙管事又來聒噪，奴家與他算是徹底鬧翻了，剛剛結算了銀錢賬目，趕他出門。奴家看那趙吉祥頗為羞憤，恐他心有不甘，會找人來報復生事，正想著人去請大人，說與你知道呢。」

　　「喔？」楊浩也嚴肅起來，微一沉吟，鄭重說道：「這種潑皮無賴，是得防他生事，眼下咱們可出不得亂子叫人看笑話。一會兒我讓小羽回去調四個侍衛來，暫且住在你這如雪坊中守護。」

　　柳朵兒擔心地道：「四個侍衛？大人，那趙吉祥若使銀錢去收買，三、五十個潑皮總是喚得來的，四個人……應付得了他們嗎？」

　　楊浩眉尖微微一挑，冷笑道：「若是連三、五十個潑皮無賴都對付不了，他們怎麼做我的侍衛？這件事妳儘管擔心，不必分了心神，明晚『醉龍亭』羅公宴客，就是為妳造勢的第一步，妳可準備好了？」

　　柳朵兒道：「好友左遷，同僚相賀，不過是官場上慣常的應酬，我們這些女子不過是去歌舞助興、錦上添花罷了，沒甚麼希罕，如今得了無花和尚那一首妙詞，再配以歌舞，奴家自信不會讓那吳娃兒比下去。」

　　「那就好，明日妳只管按我說的去做，先聲奪人，狠狠打擊一下她的囂張氣焰，接下來嘛……」楊浩微微一笑：「我安排的那野遊之舉，本來厚著臉皮去求羅公，讓他出面為妳邀請一些士紳權貴們捧揚，不過如今我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更大膽的主意，保證讓妳一鳴驚人，一夜之間聲名噪於整個汴梁城，不過這事兒得著落在外面一位崔公子身上，能否讓他鼎力相助，就看妳的本事了。」

　　柳朵兒奇道：「崔公子，甚麼崔公子？」

　　楊浩將那崔大郎的來龍去脈簡略說了說，柳朵兒恍然大悟，自信滿滿地拍著酥胸道：「你放心，不過是個年輕的舉子而已，若連他都對付不了，本姑娘還敢來汴梁城討生活麼？不過……你要用他做什麼？」

　　楊浩微微一笑，向她簡略談起自己的打算，柳朵兒聽得目眩神馳，許久許久才長長吸了口氣，驚訝中無限嚮往地道：「大人的想法真是天馬行空，讓人無從揣測。奴家從不曾想過可以這樣風光、這樣隆重，若真的可行，必然轟動整個東京。」

　　楊浩目中也露出了笑意：「發前人所未有，當然可以轟動天下。走吧，不要讓客人久等，這位崔大郎性情直爽，沒有普通讀書人的酸腐氣，我與他言談很是投機。至於他是否肯大力相助，卻要著落在妳自己身上了。」

　　※※※

　　花前月下，一美人。

　　美人比花解語，比玉生香。

　　因為秀色可餐，所以幾道妙妙燒製的小菜便也格外地可口起來。

　　因為美人香醇如酒，清雅如茶，所以對案而坐的兩位公子頻頻舉杯，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崔大郎的舌頭似乎有點大了，嬌滴滴的柳朵兒姑娘實在太惹人憐了，聽她訴說了自己的不幸身世和入京以來的種種遭遇，崔大郎憐花之心已起，他嗵嗵地拍著胸口，大聲保證道：「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即是有緣人。柳姑娘，妳放心，別說俺與楊兄一見如故，就算沒有楊兄美言，俺崔大郎也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

　　「進京赴考這一個多月來，某著實結識了許多朋友，俱是喜歡熱鬧風雅的年輕學子，他們哪個沒有同鄉友好，這件事包在俺身上，姑娘妳就放心吧，明兒一早俺就去找他們共襄盛舉。」

　　「大郎俠肝義膽，奴家感激不盡。大郎請滿飲此杯，聊表奴家的謝意。」

　　「好好好，哈哈哈，某雖讀書人，亦是一腔熱血，做下這樁得意事，這一趟汴梁城，俺便沒有白來，哈哈哈……」

　　崔大郎大笑接過柳朵兒素手奉上的美酒，一飲而盡，又復說道：「姑娘這府邸雖然雅緻，卻嫌少了些富貴氣，俺爹常說：『話是攔路虎，衣是滲人毛』，這世上以貌取人的畢竟還是大多數，必要的飾物還是該有的，明日，某去採買些華貴之物，將妳這如雪坊好生裝扮一下，添幾分貴氣。」

　　「大郎義薄雲天，奴家真不知該如何相謝。再饋贈貴重禮物，可實實的使不得。」柳朵兒俏眼眨了眼，兩行清淚便滾滾而落，她連忙拭去，強顏歡笑，瞧來忒也可憐。

　　崔大郎豪氣頓湧，大聲道：「姑娘莫要落淚，某家可見不得這個。有甚麼使不得的，這幾個錢兒，也算不了甚麼。某今日受了那鳥考官的醃臢氣，正是滿腹懊惱。俺崔大郎旁的不想，就是想要這天子腳下目高於頂的鳥公人鳥士子們曉得並非除了這開封府，天下就再無能人了。強龍要過江，一樣興風雨，總要出了這口鳥氣，才讓他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大郎醉眼朦朧，說起話來開始沒有邊了。

　　楊浩向柳朵兒悄悄側了側身子，低聲道：「朵兒，差不多啦，我只想要大郎幫妳找些入京赴考的學子舉人撐場面而已，妳再楚楚可憐下去，恐怕大郎就要當了褲子，光著屁股回山東老家了。」

　　柳朵兒飲了幾杯，粉潤如玉的香腮上帶起兩抹酡紅，聽見楊浩的說話，柳朵兒以袖掩面，盈盈向他一瞥，粉腮上還掛淚痕，眸中卻有一絲戲謔笑意：「若是大人在呷醋麼，那人家不理他便了是。」

　　美人微醉，俏臉酡紅，春風輕輕掠著她的髮絲，一雙媚眼如鉤，那難得一見的風情，看得楊浩心弦一顫，幸好他這些日子潛心習武，雙修功法築基大成，最為厲害的心魔「幻影劍法」都足以克服，哪會受她捉弄。當下心神一斂，神志自清，暗中忖道：「這些當演員的實在了得，說哭就哭，說笑就笑，也不知道她是真情假意，這小狐狸媚惑的功夫實在了得，再這麼下去，她就可以解散『如雪坊』，加入『媚狐窟』去做二當家啦，我還是小心些吧，莫要真玩出火來，焰焰一旦曉得，說不定就千里追殺進京了。」

　　※※※

　　第二日上午，就有許多車馬送了許多禮物到「如雪坊」來。柳朵兒原先只聽崔大郎說他家中良田無數，金銀如山，到底怎麼個富法卻是不甚了了，如今見他手筆，卻不禁咋舌。

　　貂裘綺羅、南珠北珠、琴瑟古箏，盡都採買，至於各種燈盞、奇茗、名飲、辟寒金鈿、舞鸞青鏡、金虯香鼎、端溪鳳咮硯、玉管毫筆、剡溪綾紋紙、玉彩珊瑚鉤等等，更是不可勝數。

　　看那架勢，什麼叫揮金如土，這就叫揮金如土了。

　　柳朵兒也沒料到崔大郎竟有這樣的大手筆，這麼貴重的禮物反而真的不敢收下了，可是崔大郎並沒有來，他是去了商家付錢訂貨，直接使人送來的，柳朵兒想要推卻都找不到人，只能看著那些商賈興高采烈地把這些貴重的禮物搬進她的宅子到處安置起來。

　　因為這些天「如雪坊」生意日漸蕭條，龐媽媽對柳朵兒也冷落下來，要不是柳朵兒並不欠著她的房租和餐飲費用，她就要把柳朵兒掃地出門了。聽說有豪客送來重禮，龐媽媽也是好奇，當下離了自己住處，捏著小手絹兒，扭著肥碩的屁股跑來觀看。

　　待見了那些絡繹不絕的送貨商人，龐媽媽卻不相信有誰捨得一擲千金，如此討好一個優伎，她眼珠一轉，心道：「莫不是這柳朵兒自知與吳娃姑娘爭風毫無勝算，起了洗手上岸的心思，攀上了什麼高枝兒打算從良了？

　　「嗯，十有八九必是如此，這幾天老身可聽說有個姓楊的公子幾乎日日都來，與她出雙入對，形影不離，旁的客人她倒是一個不見了。如此說來我這院子恐怕她很快就要退掉了，昨日坊正來說，有個姓穆的小哥兒正要替他主人買下我這院子，我年紀大了，本來就想洗手不幹了，如果價錢合適，不妨就出手了吧，老身這就去尋坊正說道說道。」

　　想到這裡，龐媽媽也未與柳朵兒照面，又一擰一擰地搖著屁股走了。

　　楊浩如今也算是見識到了崔大郎這山東大漢的熱情勁兒，一大早他就去尋他那些在京待考期間結識下來的舉子好友們，相邀一同參加「如雪坊」的踏青野遊之會，而且告訴這些好友，儘管聯絡更多的人，越多越好。

　　每年赴京趕考的舉子，至少也有上萬人。科考始於隋唐，不過隋唐時候開科取士有些形式主義，真正中舉的每科不過幾十人，而且大多都有門閥世家背景，平民寥寥無幾，而宋朝卻是糊名科考，不問家世身分，盡量從平民中取士，但是這些有機會讀書的平民，大部分還是有一個共同點，那都是家境優渥。

　　家徒四壁而能不理生活，整日專心讀書的人家畢竟是極少數，所以這些遠赴京城趕考的公子少爺們家境大多都是不錯的，他們難得出趟遠門兒，身上都帶了一大筆錢，考試一結束，就會與知交好友相約到青樓妓院飲酒作樂，紓解考試給他們帶來的壓力和緊張情緒。

　　狎妓、宿妓、吃花酒，正是官員和士子們的一種時尚，沒有旁人相邀，他們自己還要去呢，何況崔大郎極盡煽動之能事，把柳朵兒的遭遇說得極其可憐，在這些年青人心中，他們似乎肩負了一項神聖的使命，他們不是去狎妓，而是去除暴安良、扶助弱小了。

　　本來嘛，同情弱者是人們的普通心理，再加上他們就是外鄉人，受欺負的不但也是外鄉人，而且還是個弱女子。同情心一氾濫，這些學子們立即開始廣泛串聯起來，科考只有三天時間，「如雪坊」邀眾學子野遊之期，恰是在他們科考完畢，等候放榜的時候。

　　這一來串聯便相當容易了，一天下來就有三百多人踴躍報名，看那趨勢，參加的學子還在像滾雪團般不斷壯大，很難想像八天之後的那場春遊，會是怎樣一番壯觀景象。學子們大多年輕，生性好動，平素就往來不斷，這番串聯也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場大風波正在暗暗醞釀。

　　到了傍晚時分，崔大郎得意洋洋地來到楊浩的宅子，把他這一天的成果一說，兩個人便相視大笑。儘管楊浩身為和州防禦使、右武大夫、權知開封火情院，算得上朝廷的一個高官；崔大郎出身山東齊州世家，金鼎玉食、豪家子弟，但二人年歲都不甚大，性子裡本就有種年輕人的好勝與活潑，這種事就算與他們毫無干係，也喜歡湊一湊這個熱鬧的，更何況自己就是促成此事的人，心中更有一種成就感。

　　楊浩笑道：「今晚龍亭會，四大行首畢至，崔兄要不要一同去見識見識。」

　　崔大郎兩眼一亮，一迭聲道：「四大行首，聞名久矣，自當去見見的，走走走，咱們馬上便去。」二人把臂登車，便往龍亭湖而去。

第二四六章　四大行首

　　歷史上，開封曾有六次被黃河把整個開封城淹沒，現代的開封城下邊壓著好幾座舊城呢，這是它作為京城的一個極大不妥之處。不過因為地勢低窪，所以開封城內湖泊極多，湖泊星羅棋佈，水域廣闊，將開封城點綴得極是優美，使它有了「北方水城」的美譽。

　　樞密直學士、權知貢舉秦翊得授淮南、湖南等道都提舉三司水陸發運使事，這是一個肥差，赴任之即，同僚好友俱來相賀，因他掌管過貢舉之事，所以許多士子名流也聞風而至，客人太多，府宅中稍嫌擁擠，所以便挑選了這龍亭湖作為飲宴之地。

　　龍亭湖中有一小洲，只有窄窄一堤通向洲上，州中高處建有亭臺樓榭，每當月上柳梢，一天清冷，湖光山色，亭臺樓榭中打起無數燈籠，那殿影燈光倒映水中，便如一座水晶宮般燦爛，在汴梁是極有名的一去處。

　　那時官紳飲宴，必請歌舞伎人助興，以此蔚為時尚。楊浩得知此事後，認為是個機會，他與秦翊並不相熟，但羅公明交遊滿天下，與秦翊卻是極好的朋友，楊浩求到羅公明頭上，這樣小事，羅公明也不向他問起緣由，便答允了下來。羅公明官高位顯，一張帖子撒出去，四大行首自是欣然從命。

　　吳娃兒與柳朵兒的明爭暗鬥，京城中士紳早已盡知，龍亭之會四大行首齊至，立時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所以秦翊與客人們還未到，龍亭湖的遊人卻已陡然增加了許多，目標俱是四大行首。四花魁同赴龍亭，風波驟起，卻無一人知道是楊浩在幕後推波助瀾。

　　一乘小轎沿著長堤到了龍亭樓前停下，轎子落地轎簾兒一挑，一襲青衫、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的陸仁嘉從轎中施施然地走了出來，他目光一掃，只見龍亭樓周圍的遊人明顯增多，湖中也有許多掌燈的船隻，顯然是聽說四大行首齊至，許多人趕來看熱鬧的，不由冷冷一笑，舉步便向樓中走去。

　　樓上秦翊、羅公明等一眾友好的官場同僚已經到了，陸仁嘉反倒來得遲些，眾人素知他生性狷狂，也不以為怪。陸仁嘉進入樓中，目光一掃，只見自己相邀的那些朋友也都到了，四大行首卻是蹤影全無，不由暗哼一聲：「來得早了，她們竟比老夫架子還大。」

　　當下有人上前相迎，把陸先生請入席中，彼此寒暄，向秦大人道喜一番，酒宴如流水一般上席，氣氛漸漸熟絡起來。

　　陸仁嘉今日赴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四大美人也。眼見四大行首遲遲不至，不禁悻悻然道：「這些歌妓舞女架子忒大，秦大人相邀飲宴，還要遲遲不至。」

　　同席文士趙曖笑道：「若是你我如此之遲，那就難免逾禮。至於美人兒嘛，呵呵，我們還是有耐心等的……」

　　剛說到這兒，就聽樓外有人高呼道：「吳行首，是吳行首的船，媚狐吳娃兒到了。」

　　羅公明一拋鬍鬚，哈哈笑道：「承陸公吉言，這裡剛剛談起，美人便心有靈犀了。」說罷與秦翊把臂走向窗欄，向湖中眺望。

　　楊浩與崔大郎就在一樓，也叫了酒菜談笑享用，聽得人呼喊「吳行首」到了，楊浩不禁暗讚一聲：「好會做人！」

　　方才他便想，這時的人物極講究身分的，就像現代社會一個單位裡開會，那領導必是最後一批進場的，場上的席位也必定是早就排定好的了，要的就是這個派頭。今日四大行首齊至，對於這些小節必定十分注意，先出場、後出場，給人的感覺自然不同。

　　東京汴梁四大行首之中，如今吳娃兒排名第一，必然自重身段，她若最後一個現身，正如臺柱子的壓軸戲都放在後面，原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其他行首誰先露面都不免洩了底氣。可是如果大家都有意拿腔作勢，又不免冷落了那些名士官員，那可都是她們的衣食父母啊。

　　女孩兒家拿腔作勢，撒撒嬌擺擺譜，那些官紳樂得顯示自己的風度，可妳要是太過分了，彈指之間就能把妳打入十八層地獄。吳娃兒首先登場，這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她本來就是四大行首之首，早一刻來，不但不跌分，反被人讚她大度。

　　畫閣樓船緩緩駛來，這時洲中樓上客人紛紛臨窗望去，只見船頭高挑一串紅燈，燈共六盞，燈上恰是六個大字「清吟小築主人」，倒是風雅得很。船兒堪堪駛到樓前，遠處突地又亮起燈光，兩艘畫舫姍姍而來，立時又有人叫道：「是雪若姌、潤嬌玉，雪玉雙嬌也到啦。」

　　雪若姌、潤嬌玉也是四大行首之一，不過論才藝相貌，名頭卻在柳朵兒之下。不過她們的船還在遠處，這時眾人目光都向近處的那艘大船望去。船到樓邊，早有幫閒抬了踏板去往樓欄上一搭，畫舫簾兒一挑，兩盞宮燈並出，一對侍女走出來挑著宮燈左右一站，中間一位麗人施施然走了出來。

　　朦朧燈光下，一時看不清她相貌，只覺體態嬌小而不失綽約苗條，款款行來，步履優美，總是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妖嬈之氣。

　　總有人湊趣迎了上去，雙方答答幾句，這位汴梁第一行首便款款踏進樓來，與那相迎的人淺淺談笑，舉步登樓。那踏板是搭在一樓欄杆上的，她這一進來，楊浩方看清了她的容貌。

　　如此宴會，這佳人居然沒有盛裝而來，她只穿一襲月白色淺飾竹梅圖案的軟袍，一頭秀髮散開雲鬢，用一根杏黃絲帶鬆鬆地挽住，恰似在閨房中一般閒逸，懶梳螓首，青絲半挽，雙腕如藕，瞳如點漆，那一張娃娃臉兒剛剛沐浴過，奶白如玉，天然稚純。

　　如此稚純如十二、三許豆蔻年華的嬌容，但是周身上下卻無處不媚，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難言的誘惑，彷彿一個深閨怨婦正發出難耐的嬌聲之聲。如此清湯掛麵、稚嫩清純，如同一個小蘿莉的容顏，行姿步態卻是這樣妖嬈嫵媚，叫人看了頓時遐想翩翩，只想這水晶一般的妙人兒若是與人間情欲掛起鉤來該是怎樣風光，從而心生萌動。

　　她帶的那些侍女也個個俏麗，嬌軀過處，異香自出，郁然滿座。霧寰影鬢，綽約恍若仙遊，崔大郎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們上得樓去，才一拍大腿道：「哎呀，這樣排場，朵兒姑娘只怕要吃虧。早知如此，咱們也該好生準備一下，總不成一出場便讓人比了下去。」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呵呵，你急甚麼，誰能笑到最後，誰才是勝利者，靜觀其變，稍安勿躁。」

　　吳娃兒與樓上許多官員名士都是熟稔的，上得樓去寒暄淺笑，妙語如珠，樓上氣氛頓時更形熱鬧，楊浩在樓下見不到樓上光景，只是與許多看客一起再往遠處望去，不一會兒，那兩艘畫舫同時到了樓前，雪玉雙嬌同時登場。

　　「雪兒姐姐。」

　　「玉兒妹妹。」

　　雪玉雙嬌素來交情最好，踏進樓來便相互打了聲招呼。雪若姌懷抱琵琶，身段兒高挑，但是臉上居然蒙著淡淡一層薄紗的，只見一雙杏眼明眸下翹挺的鼻子、嬌媚的小嘴影影綽綽，卻叫人看不清楚，反而更加撩人。

　　這雪若姌性子似乎比較冷淡，只同交好的潤嬌玉打聲招呼，便帶著自己的四個侍女往樓上走，遠遠比不得吳娃兒那種滿面春風，見人便笑的嫵媚姿態。不過專門四大行首而來的遊人卻未因此掃興，光看潤嬌玉的模樣就值回票價了。

　　慢束羅裙半掩胸，蟬翼羅衣白玉人。身著一襲半袒胸的大袖羅衫，頭髮盤成「驚鵠髻」的潤嬌玉，額間一點梅花妝的花鈿，紅脣皓齒，憑添幾分清麗。她的身材曲線曼妙異常，既覺豐腴、又覺苗條。豐腴的是臀、苗條的是腰、修長的是腿、高聳的是胸，湊在一起偏無一點突兀。

　　崔大郎的目光隨著潤嬌玉那銷魂款擺的臀部，一直追到樓上去，這才叫道：「哎呀哎呀，三大行首都到了，柳姑娘要是再不來，那架子可就擺得太大了。」

　　與此同時，樓上陸仁嘉也冷哼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賓客們都聽到：「聽說今日秦大人邀齊了四大行首，吳姑娘和雪玉雙嬌都已到了，那位柳姑娘怎麼這麼大的架子，莫非還想要人三顧茅廬麼？」

　　這樓上一時增添的吳娃兒、雪玉雙嬌和她們帶來的那些嬌麗侍女，一時皜齒朱脣，星眼暈眉；香腮瑩膩，體態輕盈；粉妝玉琢，灼爍芳香；靨輔巧笑，神飛傾城；伴在那些達官貴人左右，手嫩胸白，扶肩暱語，當真是秀色可餐，媚態如春，大家正眉開眼笑的當口兒，聽陸仁嘉一說，才省起四大行首尚缺其一。

　　就在這時，只聽前樓口兒一個清幽的聲音道：「朵兒來遲一步，尚祈諸位大人恕罪。」

　　眾人紛紛扭頭向那裡望去，就見樓梯口站著一主一婢，婢著青衣，懷抱一箏，主穿白裳，不染纖塵，渾身素雅全無雕飾，與吳娃兒反樸歸真的模樣倒有幾分相像。只是比起吳娃兒的嬌憨之態來，她臉上雖強帶歡容，一雙黛如遠山的眉兒輕鎖如煙薄愁，卻是揮之不去。

　　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脣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柳朵兒主婢二人走的是長堤，而且正趕上所有客人都望著湖濱，觀賞雪玉雙嬌登岸入樓，以致她悄然上樓，竟無一人察覺。

　　吳娃兒登樓時，士紳名流頻相招呼，暱呼「娃娃」之聲不絕，縱比起吳娃兒和雪玉雙嬌出場的神氣，柳朵兒也是不如，豈止是黯淡無光，在人家耀眼的光環下簡直是說不出的淒慘。

　　她一主一婢，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兒，頗有一種冠帶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味道。樓上的喧囂熱鬧頓時一靜，有些人的目中已露出不忍和憐惜的神情來。秦翊和羅公明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迎上前去，哈哈笑道：「柳姑娘來了，老朽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吳娃兒本料柳朵兒此來，必也擺出極大的排場，眼見她如此情形，臉上也不禁露出詫異之色。她眸波微微一轉，狐媚之色隱現，嘴角便淺淺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哀兵之術，就想贏我？哼！」

　　楊浩在樓下坐著，側耳傾聽樓上談笑，忽覺樓上動靜一止，脣邊不禁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應該是朵兒到了，先抑後揚，也是一種手段。這男人的同情心一旦氾濫起來，嘿嘿嘿，看看崔大郎這冤大頭的模樣就知道了，哪個男人沒有憐香惜玉的心呢，這一手應該賺些同情分了吧……」

　　柳朵兒在秦翊和羅公明兩位朝廷大佬的陪同下姍姍向前，主人如此，旁人倒不好不起立相迎了，陸仁嘉雖說狂妄，可是在這朝廷二、三品的大員面前也不敢托大，人家不只官兒大，道德文章可也不遜於他的，只得陪著站起，心中更是恚怒。

　　柳朵兒出場黯淡無光，卻換了個秦翊與羅公明雙雙相迎的待遇，較之吳娃兒三女可就又勝一籌了，但她倒未恃寵而嬌，剛剛落坐，便擎杯起身，向殿中一干人等致謝：「秦公當朝宿老，國之鼎柱，妾慕名久已。在座諸位莫不是朝廷重臣，便是當今名士、一代騷人。三位姐姐也是名聲遠震，冠絕一方。賤妾風塵薄命，得蒙垂顧，實是感激不盡，這一杯水酒，借花獻佛，聊表朵兒心意。」

　　秦翊莞爾笑道：「朵兒姑娘客氣啦，老朽久慕芳名，思未得一見。今即將離京赴任，幸得姑娘前來，得能一晤，也是老朽的福氣，呵呵呵，來來來，吾等滿飲此杯。」

　　羅公明特意得楊浩囑託，央他今日飲宴定要邀柳朵兒前來，還道這位賢侄喜歡了人家，他也知道這位柳姑娘飽受京城群芳的排擠，在士紳中也不及吳娃兒人脈廣泛，有心幫襯一二，飲酒之後便撫鬚笑道：「朵兒姑娘蘭心慧質，歌舞雙絕，老朽也是聞名久矣，今幸相逢，得見姑娘容顏，相對芳姿，心神俱醉，果然絕代佳人也。」

　　朵兒睨了陸仁嘉一眼，見他只是撚鬚冷笑，便把眼一垂，淺笑應答：「賤妾青樓薄質，豈敢置貴人胸臆？老大人過獎了。」

　　有秦翊、羅公明維護，陸仁嘉一時也找不到機會發難，酒宴正式排開，賓主同歡，其樂融融。這樣場合，四大行首再如何豔冠群芳，其實也是陪襯，秦翊即將上任，諸友同僚前來相賀，既是交情，也是增進感情，四大行首陪坐談笑，侍酒佈菜，既要服侍人，還要心眼活泛，隨時接答，免得冷了場面，但是又必須點到為止，不能喧賓奪主。如果一上來就把主人拋在一邊，四大行首爭風相鬥起來，那就太不識趣了。

　　這樣的本事四大行首都是駕輕就熟，陪客侍酒，妙語如珠，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人們該說的也已經說了，同僚士子們該敬的酒也已經敬了，這才漸漸轉向完全的娛樂。

　　陸仁嘉終於等到了機會，立即哈哈一笑，揚聲說道：「今晚佳人薈萃，名士雲集，又有妙手膾炙，美酒佳餚，怎可缺了歌舞詩詞助興耶？大家不如行個酒令如何？」

　　楊浩聽了不禁嘆了口氣：「這些所謂名士才子，其實娛樂手段少得可憐啊，這個老傢伙是誰啊，怎麼跟當初在廣原遇到的那個姓陸的夯貨一樣乏味無聊？」

　　行酒令考較的是學識的淵博，其實並不簡單，除了秦翊、羅公明等幾個有身分的高官，四大行首自然也在其列，酒令兒一圈圈行下來，輸了就要罰酒一杯。

　　照理說，吳娃兒詩詞功夫在四大行首中最高，柳朵兒略遜一籌，可是今日行酒令，本不以詩詞見長的雪玉雙嬌似乎也進入了狀態，常有佳句應對，一時間便顯得只有柳朵兒一人詩詞功夫不到家了。所以柳朵兒只得頻頻舉杯，不一會兒就兩頰酡紅，隱現醉意。

　　「小姐，方才我見那姓陸的和他一班朋友暗中搗鬼，在後邊寫好了答案，悄悄遞到雪行首、潤行首她們手中。」

　　妙妙伶俐，一旁看到他們的小動作，氣不過，悄悄過去告知朵兒。柳朵兒暗暗苦笑，其實她早已存疑，只不過知道了又能如何？憐香惜玉本是雅事，難道還是責怪他們作弊不成？畢竟在官紳們看來，不過就是行個酒令罷了，誰理她們之間的明爭暗鬥。

　　朵兒擺擺手，示意妙妙退下，說道：「各位老大人，朵兒酒力太淺，這酒令是行不得了。」

　　羅公明見她面紅如血，醉態可掬，有心放下酒令，陸仁嘉在旁邊拍掌笑道：「慢來慢來，眾位才女，我等看得有趣，且再行一輪令吧。」

　　他已先下一城猶不甘休，於是又行一輪酒令，朵兒依舊是輸，在陸仁嘉等人帶著訕意的笑聲中，這一輪酒令總算是結束了。

　　陸仁嘉見朵兒醉眼朦朧，冷冷一笑，端起杯來向吳娃兒使個眼色，吳娃兒會意，立即盈盈起身，嫣然笑道：「難得諸位大人興致如此之高，娃娃新近得定庵先生惠施幾首絕妙新詞，不敢自珍，且唱與各位老大人共賞，如何？」

第二四七章　蘇軾鬥東坡

　　吳娃兒這首詞，就以竹筷輕敲玉盞，清音唱起。楊浩可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麼詞牌，那詞兒一唱起來也聽不明白幾句，就見崔大郎凝神聽著，微微點頭，估計這詞兒寫的還是不差的。

　　吳娃兒此人就如一個矛盾綜合體，她嬌顏如同稚兒，體態卻妖嬈嫵媚，而聲音卻洞簫般悠揚，帶著一絲女性特有的磁性，悠悠揚揚，如遏行雲，坐在樓下的人聽去也是如在眼前。那音質澄淨空明，十分動聽，一曲歌罷餘音繞樑，好半晌殿內殿外才齊聲喝采，聲震屋瓦。

　　人人都曉得柳朵兒與吳娃正在鬥法，只是前些日子二人不分勝負，後來柳朵兒漸漸屈居下風，如今吳娃清音妙唱，如同天籟。而歌與舞，正是柳朵兒的最強項，她一定會起而應戰，是以都把目光向她望來。

　　誰知柳朵兒醉態可掬，一樣隨之喝采，卻並無應和之意。陸仁嘉忍不住撚鬚微笑，眼中隱泛著得意的目光道：「朵兒姑娘，吳行首已唱了一曲老夫的詞，算做是拋磚引玉吧，朵兒姑娘歌舞雙絕，何不也來應和一番呢……」

　　柳朵兒淺淺一笑道：「承蒙抬愛，只是朵兒已有了些醉意，此時實不宜於諸君面前既歌且舞，雪姐姐的琵琶、玉姐姐的舞蹈，俱是一絕，不若請兩位姐姐為諸君獻藝，朵兒先醒醒酒，若是屆時諸位大人尚有餘興，朵兒總是要獻醜的。」

　　雪若姌和潤嬌玉一擅操樂，一擅起舞，本來名氣相當，只在吳娃之下，自柳朵兒到了汴梁，只一年工夫就穩穩地站在她們頭上，對柳朵兒她們一直是有些不大服氣的，今見柳朵兒鬥志不盛，似已失了銳氣，二人不禁相視一笑，雪若姌便道：「既如此，且請柳姐姐飲茶歇息，雪若姌雕蟲小技，不值方家一笑，權算作是拋磚引玉吧。」

　　雪若姌說著，落落大方走向前去，早有人搬過錦墩，奉上琵琶。雪若姌的琵琶確實彈得好，珠走玉盤，行雲流水，其精妙處……楊浩打個哈欠，對這種傳統樂器，他的欣賞水準有限，確實聽不出啥來。

　　「咚、咚咚、咚咚咚……」雪行首彈罷琵琶，吳娃兒和潤嬌玉嬌聲喝采，隨即潤嬌玉便在眾望所歸中登場，鼓聲一響，潤嬌玉微傾首、稍斂眉，雙袖背於纖腰之後，一腳抬起，擺了個起手勢。樂曲聲一起，潤嬌玉輕抬玉足，將踏未踏時，背後雙手便自下向兩邊一甩，長袖飄帶既若流雲、又似羽翅般翩然飄起，神情含羞嫵媚，舞姿極為優雅。

　　「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越豔罷前溪，吳姬停白苕。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迴蓮破浪，凌亂雪炎風。墮珥時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這「綠腰舞」大大有名，許多藝伎伶人都會跳，在場的客人也絕不陌生，但是跳得如潤嬌玉這般舞技精湛，出神入化的卻絕無僅有，一時間采聲雷動。樓下的聽客卻大多和楊浩一樣，也打起哈欠來，因為他們看不到，倒是那些聞風而來，駕著小船兒在水上觀賞的人，遠遠看到潤嬌玉水袖如飛、翩若驚鴻的舞姿，禁不住也跟著大聲喝起采來。

　　陸仁嘉一直想看柳朵兒出醜，不管她是起舞也罷，撫琴也罷，或是清吟一闋好詞，與他交好的幾位朋友都準備雞蛋裡挑骨頭，好好貶斥一番，他們都是一方名流，就算柳朵兒的表現比起其他三位行首來並不稍遜，只要被他們說得一文不值，在其他人心中也自有分量，許多人不免就會懷疑起自己的鑒賞水準來，不敢胡亂讚揚了，這就是評委的權威性了。

　　所以潤嬌玉一舞方罷，他立即鼓掌笑道：「今日為秦公餞行，四大行首畢至，各獻絕技，真是一樁韻事啊。朵兒姑娘，現在，妳總該讓大家見識見識妳的才藝了吧。」

　　「朵兒豈敢推卻。」柳朵兒微微一笑，忽然站了起來，揚聲說道：「秦大人得授淮南、湖南等道都提舉三司水陸發運使，此去迢迢萬里，諸位友好皆來相賀，情意拳拳，令人感佩。小女子願為大人及諸公歌舞一曲以助酒興。這首詞曰《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妙妙……」

　　「婢子在！」妙妙忽地一解古箏的套兒，將古箏橫亙於柱角一席，正襟危坐，纖纖十指撫上了箏弦。

　　柳朵兒自袖中慢慢抽出一條白如雪的絹帶，先打散了一頭青絲，又復挽了個男子似的髮髻，將絲帶束緊，慢慢向前走去，直走到樓外平臺，憑欄站定。天空湛藍，遠山如黛，湖中波光粼粼，映著她纖纖一道身影，就像一個白袍秀士，微微揚起秀氣的下巴，仰望著天空一輪皎潔的明月，那剪影說不出的動人。

　　妙妙纖指一拂，彷彿一抹清泉水從她指下錚錚流瀉而出，柳朵兒將頭一揚，已翩然起舞，同時一縷悅耳悠揚的歌聲從她口中傳出，與那悠雅的樂曲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先是驚呆於柳朵兒的歌聲，她方才明明說的「水調歌頭」，可是她唱的這曲兒卻不是大家熟稔的「水調歌頭」詞牌固有的樂曲，這首曲子他們從未聽過，他們也從未想過曲子可以這樣唱，可以用這樣的技巧，這樣婉轉新奇的曲調，那曲調也像小泉流水一般婉轉低迴。

　　緊接著他們就驚呆於柳朵兒所唱出的這首詞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這是怎樣不凡的意境，這是怎樣優美的詞藻，這是怎樣絕妙的畫面。

　　尤其是配著柳朵兒那彷彿一個白袍書生，與以往所見大不同的優美中帶著些剛勁的舞姿，天上一輪皎如玉盤的月亮，她就彷彿在那月中起舞……這舞確實是朵兒自己所創，楊浩是跳不出來的，但是他能說出來，以朵兒在舞技上的深厚造詣，楊浩只是將他曾經所見比劃比劃、解說幾句，朵兒自能茅塞頓開，創出與傳統舞技風格大為不同的舞蹈來。

　　先聲奪人！

　　陸仁嘉和他的幾個損友正打算柳朵兒只一唱起就貶斥一番，詞兒不夠新穎啦，曲兒不在調上啦，舞姿不夠優美啦，等等等等，反正要極盡打擊之能事。可是柳朵兒唱的曲兒他們根本不曾聽過，柳朵兒跳的舞蹈也與他們以往所見的舞蹈大相徑庭，風格迥異，叫人無從比較。

　　至於她唱的詞……他們再狂妄也不敢說這詞不好。這時的文人對好詞都有一種偏執狂般的狂熱，一個文士只要吟得出一首好詞，就能被達官貴人拱若上賓，這是多大的魔力？這時候他們敢大放厥詞，打擾正如癡如醉地看著那月下翩翩起舞的人兒用百靈般清麗絕妙的嗓音吟誦出的這首千古絕唱，估計能有發狂的讀書人撲上來把他們丟進龍亭湖去。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樓下、樓外，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有一點雜音打擾他們聽清柳行首吟出的每一個字，就連看似憨粗的崔大郎也圓睜雙目，大氣都不敢喘。都個水晶樓中只有伴一天星光月色，和一身湖光清風，起舞吟唱的柳朵兒那清麗妙音如天籟一般蕩漾開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聽著柳朵兒用絲毫不亞於鄧麗君甜美嗓音重新詮釋著這首《水調歌頭》，一種難言的滋味突然湧上了楊浩的心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身邊的建築、人物，全是本該只在故紙堆中才能窺見一斑的風景，然而現在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這歷史中的一道風景，反倒是曾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世界倒像是南柯一夢。

　　唯一聯繫著自己的過去未來的，只有天上那輪明月。

　　看著那輪月亮，他的心中如同開啟了一扇門：前世今生，林林總總，一一湧現心頭，那麼清晰，卻又那麼遙遠。寂寞的童年、渾渾噩噩的大學生活、工蟻般卑微的小職員、丁家大院那個寒冷的冬天、可歌可泣的西遷之旅……

　　臉上帶幾點雀斑，笑時靦腆、床上狂野的學姐墨顏，喜歡吹牛皮、打麻將，人稱「善財童子」的牛主任，楊氏、冬兒、臊豬兒、折子渝、羅克敵、赫龍城……

　　一個個已離他而去的人的面孔，隨著朵兒那微帶哀傷依戀的歌聲清晰地浮現在他的面前。

　　今人不見舊時月，舊時明月照今人。

　　百種滋味，剎那千年，一時如同夢幻。楊浩自己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心緒，只是心中無限酸楚，不知不覺間，他已潸然淚下。

　　秦翊、羅公明聽著這首詞曲，則另有一種滋味在心頭，宦途的險惡、親人的離散、世態的坎坷、今夕的歡聚、明日的離合……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咀嚼著柳朵兒反覆吟詠的這句話，不知不覺間，他們也已淚光瑩然。

　　同樣一首詞，喚起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感受，金詞銀曲，魔力一至如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當柳朵兒唱起最後一遍時，楊浩不知不覺地唱和起來，酸楚的淚水緩緩流到脣邊，帶著淡淡的鹹……

　　更多的人開始隨聲應和起來，漸漸會合成一個共同的聲音，記不得詞曲的人則輕輕地用雙手合起了拍子，陸仁嘉臉色鐵青，他方才還得意自謙，說甚麼拋磚引玉，如今一言成讖，他的詞與柳朵兒所吟的這首詞一比較，真的成了磚石瓦礫，不堪一提了。

　　吳娃兒和雪玉雙嬌則相顧失色：絕妙好詞，自譜的新曲，新穎的舞姿，柳朵兒一出手，便把她們所展示的得意之學一舉抹殺了。

　　席上紅燭搖曳，一天清光下柳朵兒猶在起舞，如同身在月宮。

　　她們心中不約而同想起了同一句話：「米粒之光，也能與皓月爭輝？」

　　「這首詞是誰寫的？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快告訴俺，俺一定要見見這個人。」柳朵兒歌舞一罷，樓上樓下、樓內樓外，所有的人還在如癡如醉，既無人喝采，也無人鼓掌。白樂天的超級粉絲卻突然清醒過來，他一把抓住楊浩的手臂，興奮欲狂地問著，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虧他這時還能保持幾分理智，把聲音壓得極低，否則其他各席的客人們只怕都要圍過來了。

　　楊浩總算見識到了粉絲崇拜偶像是副什麼德性，趕緊道：「噤聲，這是什麼地方。」

　　「哦！」崔大郎這才鬆開緊緊攥住的楊浩手臂，仍然說道：「離開這裡後，你一定要告訴俺，此人……真神人也！」

　　樓上秦翊、羅公明等人也都興奮了，柳朵兒歌舞方罷，還未回到席上，他們便興沖沖地迎了上去，一迭聲道：「此曲是姑娘譜寫的麼？聞所未聞，端地絕妙。曲好，舞好，詞更是絕妙，請問姑娘，這首『水調歌頭』是何人所寫？若是得便，老夫想見見此人。」

　　柳朵兒依著楊浩的囑咐道：「回大人，這位才子性格孤僻，不喜於人交往，朵兒不敢違拗，還請大人原諒。」

　　秦翊忙道：「無妨無妨，應當的應當的，才學之士，大多狷狂不群，只是不能得見這位才子尊顏，實在令人遺憾。」

　　事已至此，今晚的風頭已盡被柳朵兒搶去，陸仁嘉恨得牙根癢癢，可是柳朵兒唱的這首詞太砸人了，他與幾個好友交頭接耳一番，也想不出能與之一較長短的詞來，縱然想得出這樣的好詞，又怎比得了柳朵兒的歌、舞、詞三絕？

　　但陸仁嘉狷狂成性，目高於頂，向來只有他看不起旁人，哪能被人這般折辱？吳娃兒唱的不是他的詞也罷了，如今吳娃兒唱了他的詞，卻讓人比了下去，吳娃兒臉面無光，他則比殺了自己還要難受。

　　正無奈何間，他突然想起一首曾把他氣到吐血的《念奴嬌》來，這首詞在中原從未被人傳唱過，或許可以拿來救急。陸仁嘉眼珠一轉，立即向吳娃兒耳邊湊去……

第二四八章　搶我版權？

　　柳朵兒這新奇的歌舞、絕妙的好詞立時起到了一鳴驚人的效果，所有人的注意全被吸引到她身上去了，眾人紛紛趕上前來向她敬酒。她雖已說過那詞作者不喜張揚，不願透露身分，但是那新穎的歌舞何嘗不是令眾人耳目一新，眾人讚不絕口，一時間，柳朵兒成了眾星簇擁的一輪明月。

　　雪玉雙嬌見所有的風頭都被柳朵兒搶去，心中雖是嫉恨，卻也無可奈何。這時，吳娃兒已聽陸仁嘉說出了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她反覆吟誦幾遍，便已記在了心頭。

　　這首詞論意境、論格調都不在那首《水調歌頭》之下，唯一的缺憾是那首《水調歌頭》應情應景，既訴了離別之情、相思之情，又為即將分別的人送上了美好的祝願，正符合當下的氣氛，而這首《念奴嬌》雖然氣勢磅礴，大氣得很，與目前的場面卻不搭調。

　　不過她也知道一時之間要讓陸仁嘉寫出一時既要應情應景，又堪與那首《水調歌頭》的好詞來難如登天，他就算字斟句酌沉吟良久，能寫得出這首堪與《明月幾時有》一較高下的《赤壁懷古》來，也已不負當世名士之名了。

　　吳娃當即站起，盈盈笑道：「朵兒姐姐歌舞俱佳、這詞兒更是絕妙，美玉當前，娃娃本不該再獻醜，只是各位大人意猶未盡，娃娃便再吟唱一首以助酒興吧。朵兒姐姐這詞柔婉清麗，娃娃便吟唱陸先生的一首豪邁大氣之作。」

　　柳朵兒此詞一出，她還敢開口，顯然是認為要唱的這首詞在意境、詞力上絕不弱於柳朵兒那一首。本來嘛，兩首詞都是蘇東坡寫的，而且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水準自然相近。

　　旁人不知就裡，卻不禁瞿然動容，陸仁嘉雖稱名士，但是若能做得出與這首《水調歌頭》不相上下的詞來，那至少當今汴梁城裡，也再無人能與他爭鋒了。

　　其實陸仁嘉情急之下，把這首曾經深深地傷害他，讓他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詞說給了吳娃聽，但他本心裡並不想把這首詞據為己有。因為知道的人太多了呀，而且其中還有幾個大有身分，太學博士姜越姜教授、廣原知府徐風清當時都在場，這裡比不得廣原，京師文風太盛，這樣的好詞一旦說出來，必然傳揚開去，到時候傳入他們耳中，自己如何做人？

　　可是吳娃不知內情，還道這詞是他所做，如今已然當眾說出來，陸仁嘉的目的本來是要扳回一城，如果當即否認，說明這詞來歷，那這首詞能否壓倒柳朵兒那首詞與他有何相干？他陸仁嘉的面子還是挽不回來。

　　這一念之差，他就把倒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心中只想：「今日且以這詞壓壓那賤婢的風頭再說，來日傳開，老友問起時，老夫坦然一笑，說明只是吳娃兒誤會，當時席間不便解釋就是了。我陸某素來磊落，老友們也不會疑我。」於是便舉杯飲酒，對吳娃兒的話只作未聞。

　　秦翊和羅公明等人剛剛聽了一首好詞，恨不得馬上拿筆抄錄下來，忽見吳娃兒又向柳朵兒叫板，登時大喜過望，連聲說道：「好好好，娃娃還有新詞？哈哈哈，快快吟來……」

　　楊浩坐在樓下忽聽樓上清音悠越，透壁而來：「大江東去……」

　　「噗！」楊浩一口酒全噴了出來，登時噴了崔大郎一個滿臉花，崔大郎惱怒道：「楊兄，你這是何意？」

　　「得罪得罪，莫怪莫怪，」楊浩忙用袖子在他臉上胡亂抹了幾把：「這就是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了。」

　　「啥？」崔大郎聽的莫名其妙，楊浩無暇解釋，已飛身向樓上奔去。

　　這首詞絕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年代，只有他在廣原時藉口聽一奇丐唸過，從而說出來過，這是有人當時在場，聽到了這首詞，拿到這裡來誑人，還是世上出現了第二個穿越者？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今晚的光采只能屬於柳朵兒一人，他必須阻止事態朝著他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這時吳娃兒用著傳統的《念奴嬌》詞牌曲調剛剛唱到「浪淘盡，千古風流人流」，崔大郎抹了把臉，奇道：「咦，一模一樣，他怎麼也會說？」當下也拔足向樓上奔去。

　　吳娃兒仍是清音妙唱，手中竹筷輕敲杯盞，唱道：「故壘西邊，人道是……」

　　楊浩已霍然出現，負手前行，高聲唸道：「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吳娃兒瞿然住口，凝眸向他望去，二樓的客人和美人們也都齊唰唰向他看去，楊浩一身士子服飾，神態從容，緩步而向，望著吳娃兒驚詫的麗容，抑揚頓挫地道：「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姑娘，我唸得可對麼？」

　　「你……你也曉得這首詞？」

　　楊浩笑吟吟地道：「我當然曉得，這首詞氣勢豪邁，由你一個娃娃臉的小娘子，用那軟綿綿的嗓子去唱，可唱不出那等氣勢了，似此等歌，須關西大漢，執銅琵琶、鐵棹板，方才恢宏不凡。」

　　吳娃兒眸波一轉，登時喜道：「不錯，正該如此。」

　　楊浩目光一轉，又道：「這詞，在下曾在廣原防禦使程世雄程大人府上吟過，今日在下本是與幾位好友陪同朵兒姑娘赴龍亭之宴，朵兒姑娘登樓，我等自在樓下飲宴，忽然聽見姑娘唱這首詞，以為有故人在，所以登樓一晤，不知姑娘這首詞是得自何人啊？」

　　羅公明見他出現，從容說道：「賢侄，原來你也在此。」

　　楊浩轉目一望，一臉驚喜，連忙上前拜道：「晚輩拜見羅公，怎麼您也在此？」

　　秦翊詫異地道：「老羅，這位是？」

　　羅公明忙給他引見了，秦翊一聽，忽地想起這個不學無術的棒槌官來，便忍笑道：「啊，是了，老夫想起來了，那日朝會上，老夫確是見過你的，怎麼，陸先生這首詞，你也聽過？嗯，剛剛聽你吟了一遍，這詞氣勢磅礴，果然大氣。」

　　「陸先生？」楊浩隨著秦翊目光望去，一眼瞧見陸仁嘉，兩人俱是一怔。

　　「原來是他，難怪……」楊浩心中恍然，臉上卻露出哂笑神情道：「原來是陸先生啊，這首詞，本是一位浪跡風塵的奇丐所作，楊浩未做官時，那位奇丐曾在楊浩所在的村莊逗留許久，時常聽他吟起，連我這不讀書的人都爛熟於心了，廣原程大人老母大壽，楊浩便曾當眾吟起這詞，當時陸先生也在場哇，怎麼就成了陸先生所作的詞了？」

　　眾人聽了，臉色盡皆一變，楊浩說的有時間、有地點、有證人，而且他完全沒有撒謊的理由，至於這詞乃一位乞丐所做，也沒有什麼稀奇。諸國征戰，不知多少昔日的王孫公子權臣大將亡國之後淪落風塵，這首詞的意境和感慨倒也符合這樣的人的心境和才學。這樣的話，陸仁嘉竟然剽竊他人詩詞？

　　在座的都是文人，最看不起的就是這樣行徑，立時就有人向陸仁嘉投以鄙視的目光。陸仁嘉一見楊浩就如五雷轟頂，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上楊浩，而且楊浩動作太快，根本不容他有補求措施就把這首詞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此時再站起來承認這詞不是他做的那也晚了。

　　一時間陸仁嘉手腳冰涼，眼前發黑，完全想不出該如何面對目前的處境，他一生下來，一事無成，唯獨成就了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要是丟了，不只是身敗名裂，那是一生都毀了。

　　「大人，勞您久候了。」一見他來，柳朵兒立即欣喜地迎到他面前，向呆若木雞的陸仁嘉厭惡地瞟了一眼，低聲道：「他……就是妾身向你說過的那個老不修。」

　　前兩天柳朵兒向他說起過陸仁嘉趁她之危，欲逼好就範的事，但是並未提起陸仁嘉的名字，楊浩也絕未想到竟是個自己認得的，所以也未問起。方才上樓雖見到那竊詞的人竟是他的老冤家，他也只想拆穿了事，可是柳朵兒這番話說出來，他的心中不免憎意大增。

　　當即冷笑道：「聽得妙語佳句，將之傳誦於世，本是功德一件，可是大言不慚地將他人詞作據為己有，那就叫人不齒了。」

　　吳娃兒聽說這詞不是陸仁嘉做的，心頭也有點噁心，可是不管怎樣，這陸仁嘉是相幫自己的，怎好坐而視之，忙為他解圍道：「陸先生的氣節操守如霜似雪，怎會將他人詩句佔為己有，是方才陸先生將這首詞說與奴家知道，奴家忘形賣弄，不曾問個明白，錯以為這詞便是陸先生所做。」

　　楊浩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心中不禁暗讚：「四大行首之首，果然名不虛傳，才學技藝上面，她與朵兒誰高誰低我不曉得，但是要論這媚惑男人的本錢，這個娃娃臉的小美女確實要高出一籌，只有見了她的風情，你才曉得什麼叫媚骨天生，真是個小尤物啊。」

　　心裡讚著，楊浩臉上卻是不假辭色，冷冷說道：「如我所料不差，姑娘就是『媚狐窟』的吳娃姑娘？」

　　吳娃兒婉媚一笑：「奴家正是娃娃。」

　　楊浩嘖地一聲，搖頭道：「可惜了。」

　　吳娃兒明知他下邊必無好話，偏是好奇難捺，把眸子滴溜溜一轉，俏笑問道：「不知可惜些什麼？」

　　楊浩冷笑道：「可惜了，這世上生於貧賤、長於卑污卻冰清玉潔的蓮華少些，大抵都是些強歡假笑、心胸狹窄、以色娛人、以財利己、不分是非、為虎作倀的小人。」

　　這番話聽在雪若姌和潤嬌玉耳中已是大不自在，吳娃兒更是臉色一變，隨即卻含顰嫣然，乜著杏眼瞟他一眼，雪白稚嫩的小臉又媚又甜，輕輕笑道：「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呢？」

　　楊浩道：「妳與朵兒姑娘之間的恩怨，立場不同，很難說誰對誰錯，我也做不起那個公人。可是這陸先生剽竊他人詩詞，眾目睽睽之下，根本無從抵賴，你還要替他虛美諱過麼？妳說他事先不曾說明這闋詞是何人所寫，那麼妳將這詞歸諸他的身上時，這位陸先生可有申明？」

　　他冷笑著瞟了陸仁嘉一眼，大聲說道：「說什麼名士，不過是癲狂，別無所長，欺世盜名罷了，除非某人像禰衡一般不知進退、擊鼓罵曹，否則權貴達官豈能自降身價，與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對其狂態只能一笑了之罷了，天長日久，他倒倚狂自重起來。其實呢，不過是虛偽矯飾、沽名釣譽之輩，陸大先生偷香不成，為了排擠一個弱女子，今日連竊詞之舉都做了出來，妳待作何解釋？」

　　「偷香不成，竊詞之舉？莫非傳言中所說的人物竟是……」

　　這一來眾人望向陸仁嘉的目光更加的不屑，要知道這些士子名流個個自詡風流而不下流，席間飲宴，邀美侍酒，那是風流之舉。但是夜宿妓家就不同了，尤其是仗勢脅迫，更是牛嚼牡丹，大煞風景。

　　眾人聽了楊浩的話，雖不十分確定，可是陸仁嘉既不解釋，他們就認定確有其事，就連與他同一陣線的吳娃、雪玉雙嬌都不禁露出鄙夷之色，畢竟她們身在這一行，最痛恨的也是仗勢欺人，逼其侍寢的惡霸。陸仁嘉身旁幾個朋友已悄然退開，已避嫌疑，免得自己也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陸仁嘉顫顫巍巍站了起來，臉如金紙，雙目赤紅，指著楊浩，哆嗦半晌，楊浩冷笑道：「你要說甚麼？」

　　「我……」陸仁嘉一張口，「噗」地一口鮮血噴了出去，站在左近的吳娃兒驚呼一聲，便向旁邊一閃，虧她也是自幼歌舞，身子矯健，纖腰一扭，嬌軀一擺，把這一口鮮血都避了開去。

　　見他氣到吐血，楊浩也有些意外，心中不禁一軟，可是想起陸仁嘉的所作所為，他的心又硬了起來：「老陸吐血，可不是心生慚愧，而是氣怒交加，恨我入骨，他若只是欺世盜名也就罷了，但是能做出趁人之危，逼姦少女的事來，此人品行大成問題，平日仗著狂士之名也不知做過多少男盜女娼的醜事，這正是報應了。」

　　「哎，得饒人處且饒人，楊大人，看老夫薄面，不要難為他了。」秦翊嘆了口氣，楊浩從善如流，立即長揖一禮：「是，謹遵秦公教誨。」

　　這裡是開封，不是廣原，滿城華蓋，到處都是士大夫，如果還學廣原那粗俗樣兒，就是為自己樹敵無數了，他目的已達，正好順勢下臺，還能在這些老朽面前落個「孺子可教」的好名聲。

　　秦翊看看陸仁嘉，陸仁嘉正在地上慘笑，笑一聲溢一口血，笑一聲便是一口血，看來慘不忍睹，便擺擺手，對躲得遠遠的陸仁嘉的幾位損友道：「勞煩幾位，速送陸先生去延醫救治吧。」

　　「是是是，」那幾位再也不敢佯狂，連忙灰溜溜地撲上來，抬起陸仁嘉就走。秦翊又對客人們道謝幾句，便自散席，他們興致大減，四方賀客，以及圍觀的遊人卻是興致勃勃，議論紛紛。眾人紛紛登車起行，一路仍在談論此事。

　　四大行首也各歸車船，吳娃兒款款登上船首，扭頭回顧堤岸一眼，只見一輛驢車，兩盞小燈，楊浩和一個粗壯大漢站在一旁，柳朵兒正欲登車。

　　吳娃兒眸波一轉，纖纖玉指妖嬈地一勾，立即過來一個幫閒漢子，陪笑說道：「姑娘請吩咐。」

　　「跟著那個楊浩，他的身分來歷、住處，與柳朵兒的關係，務必給本姑娘查個明白。」

　　「是！」那幫閒漢子應了一聲，當即跳上岸去。

　　一個侍女為她披上一件披風，吳娃兒將披風緊了緊，嬌媚的紅脣微微一勾，吩咐道：「去，對雪玉雙嬌說一聲，就說娃娃姐請她們過船一敘。」

　　「是！」那侍女忙也沿著踏板返回樓臺，匆匆向另外兩艘畫舫奔去。

　　※※※

　　驢車中，柳朵兒倚在妙妙肩頭假寐，過了半晌，她忽然吩咐道：「把轎簾兒打開吧，有些氣悶。」

　　妙妙應了一聲，忙把轎簾兒掀開，清冷的月光便如流水一般傾瀉進轎中，映在柳朵兒瑩潤如玉的臉頰上，那長長的睫毛微微眨動著，一雙秋波似的眸子望著月下如同灑了一層淡霜的景致，悠悠半晌，忽地說道：「妳出去一下，請楊大人到車上來，我有話與他說。」

　　「楊大人，我家小姐請大人登車，有些話兒要與大人說。」

　　楊浩本與崔大郎同車，聽了這話頓時一怔，崔大郎大笑道：「英雄仗義執言，佳人芳心動矣，還不快去。」說完一把將他從車上推了下去。

　　楊浩又好氣又好笑，見柳朵兒的車子靜靜停在路旁，只得跳上車去。

　　秋風暗送，月冷如霜，柳朵兒坐在車中，月光映在花瓣似的脣瓣以下，風拂著她鬢邊幾絲散髮，恰如那暗影裡如絲的星眸，她正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

　　一見他登車，柳朵兒立即往旁邊挪了挪嬌軀，給他騰出一個地方，楊浩坐下，車簾一放，只覺馨香撲鼻，扭頭一看，那雙眸子還在盯著自己，楊浩不自在地摸著鼻子笑道：「姑娘對我有何話說？」

　　柳朵兒輕輕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奴家看走了眼，原來大人是個有大本事的。」

　　楊浩心裡一跳，乾笑道：「我哪有甚本領？」

　　柳朵兒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那首『大江東去』乃是一位奇丐所做？」

　　「正是。」

　　「那首『水調歌頭』乃是詩僧無花所做？」

　　「然也。」

　　「那奴家從不曾聽過的那幾首曲子，還有那舞蹈呢？」

　　「呵呵，這個麼，本官走南闖北，學問沒有，見識卻是有的，無意中聽來，可惜只是一知半解，還是姑娘本事，我只隨口一說，妳便能領悟其中神韻。」

　　柳朵兒淡淡一笑，見他不說實話，也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嘆息一聲，感慨地道：「說起來，我們妓家與他們這些名士有甚麼兩樣，一個倚名，一個恃色，一朝翻盤落水，我們的下場可能比他還要不如呢。奴家本是恨那陸仁嘉入骨的，可是見他今日身敗名裂，吐血不止的模樣，又不免心中惻然……」

　　楊浩心裡一驚：「哎呀，什麼意思？莫非她起了從良的心思？妳要從良便從良，可千萬不要找我，我家中有猛虎，虎視眈眈……」

　　當下忙一本正經地打岔道：「那怎麼能一樣呢，他笑一聲一口血，吐啊吐的，換了誰也受不了啊，就他那身子骨兒……可姑娘你不同，哪個月妳不吐幾口血，還不是活的好好的？」

　　柳朵兒柳眉一挑，驚奇地道：「誰說奴家哪個月都吐……」

　　話未說完她便回過味兒來，登時臊紅了面皮，咬著牙便去掐楊浩的手臂：「你這無恥傢伙，盡說些下作的話兒……」

　　但凡妓家，「掐、打、媚、捶、咬、笑、死、順、跑」，九大絕技是必須要學的，這掐自然也不是真的要掐，而是一種撒嬌賣癡的學問，柳朵兒業內行首，同樣一種功夫由她施展出來，功力自然不同。楊浩受她一掐，不覺疼痛，骨頭倒是輕了三兩……

　　並肩而坐的妙妙姑娘和崔大郎，看身形就像大狗熊旁邊坐了一隻小白兔，聽到臨車中突然傳出幾聲撩人的輕笑，兩人不知那邊在談些什麼，還以為二人正在車中打情罵俏，耳鬢廝磨，不想也罷了，一想二人正在車中放浪形骸，二人登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這些的氣氛靜悄悄的實在難熬，若不說些話兒來分散注意力，實在叫人不堪，崔大郎便轉首道：「妙妙姑娘。」

　　妙妙急忙一拱手，道：「請了請了。」

　　崔大郎聽得莫名其妙，忙又坐直了身子。

　　妙妙想想，扭轉嬌軀對他也道：「崔公子。」

　　「啊！請了請了。」

　　「呃……」妙妙摸摸鼻尖，也是坐直了嬌軀不再說話。

　　鄰車又傳出一聲輕笑，兩個人乜著眼睛互相一瞧，一臉的糗樣……

第二四九章　拆遷功曹

　　龍亭湖四美獻藝，陸名士竊詞嘔血的事第二天便在汴梁城傳開了。當日在場本有許多應邀而去的客人目睹，樓外又有許多聞風而去的遊客，再加上楊浩有意推波助瀾，一時間沸沸揚揚，傳得滿城風雨，柳行首的名聲甚囂塵上，一時風光無兩。至於陸仁嘉，則已成為過街老鼠，最令他痛苦的是，過街老鼠雖然吐了血，卻還是活的……

　　許多人都在打聽那晚發生的故事，蘇大學士的兩首詞更是在文人墨客間廣泛傳開，雖未掛上蘇學士之名，卻也佚名留芳千古了。因為好奇，同時也想從柳行首那裡聽到更多絕妙好詞，所以這幾天邀請柳行首赴宴、遊湖、開張、詩會的請帖明顯增多，看著絡繹不絕的門前車馬，把個剛把「如雪坊」賣掉的龐媽媽悔得肝痛。

　　不過這些請帖都被柳朵兒一一婉拒了，理由是正籌備尋春踏青之游，屆時既歌且舞，諸多準備，如今分身不得，並且還寫明了春遊的日期。這一來，立即讓所有人對這次「如雪坊」的春遊高度重視起來。

　　許多文人士子、官紳名流見了面都要問一句：「足下可曾受『如雪坊』相邀尋春踏青麼？」結果自然是沒有一個人曾受到這樣的邀請，這一下人們更加好奇，想不出是什麼樣的貴人竟讓名聲正熾的柳行首如此另眼相看，推拒了這麼多的邀請，只為與他同遊於郊野，「如雪坊」柳朵兒的聲名因為這種神秘感更是如日中天。

　　到了這個時候，楊浩已經不需要派人去為柳朵兒揚名了，與柳朵兒有關的風言風語已傳遍了東京城。自來名妓牽連著士子，士子牽連著官紳，官紳牽連著朝廷，以至於朝廷的大軍開拔，開始趕赴嶺南討伐南漢這樣的大事，都不及柳朵兒此時在汴梁造成的轟動影響之大。

　　崔大郎是個熱心人，這幾天一直幫著張羅這件全城矚目的壯舉，楊浩倒是完全置之身外了。因為官家痛定思痛，深感火災之害，楊浩的奏表所言，他一概允了，要求務必在開封城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火救災措施。

　　新官上任，楊院長的三把火也得燒起來了。

　　※※※

　　清心樓，趙光義捧著一杯香茗，面露微笑，志得意滿。火情起時，開封府有權調動禁軍，其實這個權力並不能讓他有機會直接插手禁軍事務，只是將火情通報過去，禁軍大將調遣士卒趕來撲火而已，沒有軍令仍然調不得兵，軍卒們也不會趕到之後聽他號令去做旁的事。

　　但是，事在人為。面對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牢牢掌控在官家手中的禁軍，這已是一個極好的契機。防火救災，是開封府主持的政務，救災滅火不力者罰、奮勇滅火受傷者獎、平素還有演練配合，他通過這些機會就有辦法安排自己的心腹繞過禁軍高級將領，直接與那些統兵的將校接觸，這些人，才是真正帶兵的人。

　　最難攻克的堡壘，如今終於被他撬開了一條縫隙，他心裡如何不美？

　　趙光義輕輕抿了一口茶，微笑起來。

　　旁邊，程德玄還在喋喋不休：「大人，卑職當初和楊浩之間鬧得頗不愉快，如今他遷陞入京，又得任火情院長，同在南衙做事，面對許多同僚好友，禹錫已是十分難堪，再調去楊浩屬下做事，這……這……大人，再說，這樣做，恐怕楊浩也要對大人有所猜忌，如何肯安心為大人做事，卑職……」

　　「住口！」

　　趙光義笑臉一板，冷哼一聲道：「你那一點個人恩怨算得了什麼？這一趟蘆嶺之行雖然無功而返，只要你好生做事，以後本府自會再安排機會給你。至於楊院長那裡，哼，正是他點名要你去做那個甚麼甚麼……哦，對了，拆遷功曹，他又怎會對本府有所猜忌？」

　　程德玄吃驚地道：「甚麼？他……點名把卑職調入火情院？這……這……不會吧？」

　　「怎麼不會？」

　　趙光義瞥他一眼，放下茶杯，語重心長地道：「禹錫呀，本府知道，楊浩無論學識資歷，都遠不及你，如今卻做了你的頂頭上司，你臉面上不好看，心裡也不舒服。不過，公是公，私是私，還是要顧全大義的嘛。楊院長向本府要人，第一個就提到了你，他說與你雖私交一般，但是你做事認真，心思縝密，克盡職守，任勞任怨，在蘆嶺州掌理司法，就無一樁冤案。你看看，這是怎樣的心胸，人有所長，術有專攻，別人的長處你也該好好學習一下。」

　　「卑職……」程德玄嘴裡就像含著一枚苦膽，咧開嘴一笑，比哭還難看。

　　趙光義又安慰道：「楊院長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光明磊落，這是君子坦蕩之風，你不必擔心在這樣的人手下做事會受到他的排擠打壓。再說，真若有什麼事，本府還是會替你作主的，嗯？」

　　「這……卑職……遵命！」程德玄咬著牙答應一聲，眼中卻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趙光義剛剛扭身把茶盞端起來，程德玄眼底閃過的一抹怨毒沒有瞞過他的眼睛，他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淡淡地道：「該說的，本府都已經說了。不管你們私人之間有什麼恩怨，在我南衙做事，必須秉公處理，不得挾私怨而怠公事。如果有人陽奉陰違，壞我大事，一旦被我曉得……」

　　「啐！」趙光義眼皮一抹，吐出了一片茶葉。

　　程德玄激靈靈打個冷顫，急忙說道：「卑職不敢，卑職必鞠躬盡瘁、克盡職守，對楊院長所命，必然不折不扣，遵照執行。」

　　趙光義哂然一笑，淡淡地道：「這就對了，下去吧！」

　　程德玄連忙惶惶而退。

　　※※※

　　七、八個頭戴皂紗四角帽，身穿大紅公服，腳登黑色抓地靴，提著水火棍的開封府衙差邁著八字步，懶洋洋地跟在楊浩後面，楊浩左右還有兩個夥計，一人手裡提著個大桶。

　　楊浩背著雙手，走到一條巷口站住，左右看看，指點道：「你們看，這裡房屋稠密，而且都是木製，本來這裡有條道路，兩旁的住戶都做了擴建，造了許多柴棚倉房，再不然就租出去給這些做買賣的小經紀擺攤，這樣的地方最易起火，一旦火起，附近連綿一片全得遭殃，而且想要救火都插不進腳去。這裡，得設個『消防舖子』，這些擴建違建的倉房柴棚生意舖子都得拆了。」

　　「是！」兩個夥計如奉綸音，大步走過去，從木桶裡抄起一隻大刷子，在牆上就寫了一個鮮紅的「拆」字，寫完了在字上面又畫了一個圓圈，比量比量，畫得挺圓，便滿意地走了回來。

　　「這裡這裡，你們看看，那家小餐館的灶坑就在棚子邊上，旁邊就是木板壁，都烤糊了，一個照料不到，這火能不著起來嗎？小生意人本錢少，這本官也是知道的，可是砌個磚石的灶臺牆壁又能花多少錢？這要真起了火，他連老本都燒沒了，還得去蹲大獄，瞅什麼，還不去？」

　　「是！」兩個夥計趕緊跑到那家舖子底下，在灶臺側壁上寫了個「拆」字，又畫了個圓圈。那掌櫃的剛把一屜包子搬到桌子上，扭頭一瞧，納悶地喊道：「噯，我說，兩位差大哥，這是什麼意思啊？」

　　楊浩沒理他，領著那群人五人六的差大哥繼續向前晃去，一邊走一邊吩咐道：「我看差不多了，今天就巡視到這兒，明天咱們去麥秸巷逛逛。回頭告訴程押衙一聲，把這一片兒但凡寫了拆字的地方都清理出來，消防通道必須得有，要快些清理。」

　　「遵命。」

　　「嗯……」楊浩微微一笑，搞拆遷，還不給補償費，這活兒不好幹吶，幹不好上邊要罵，幹好了百姓要罵，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既然程德玄適合幹些搞破壞的事情，這差使正適合他。

　　當然，最主要的目的，楊浩是擔心他閒著沒事在開封府上下串聯，給自己使陰招下絆子，如今把他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一來容易看著他，二來，委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他要是敢搗亂，那兩人就是一條繩上的蜢蚱，真要說辦事不力，跑不了自己這和尚，也落不下他那禿驢。

　　那些衙差聽說今兒不用再接著走了，登時大喜過望，這趟差出的好，太陽還高著呢，忙裡偷閒，能回家去轉悠轉悠。再不然哥幾個相好的去茶水舖子喝喝茶吹吹牛也是好的，當下忙不迭謝過了院長大人，眾衙差一哄而散，方才的懶散勁兒全沒了。

　　楊浩搖頭一笑，轉身也向殺豬巷的「如雪坊」走去。自南門大街剛拐過來，就見一個小姑娘跑得衣帶飄風，兩頰燦若石榴。

　　楊浩站住腳步招呼道：「月兒，這裡這裡。」

　　姆依可一見是他，大喜過望，連忙奔了過來。

　　楊浩納罕地問道：「月兒，不是讓妳去如雪坊幫幫忙嗎，這麼急匆匆的是去哪兒？」

　　姆依可一把抓住他衣袖，叫道：「老爺，我……我就是出來尋你的。來……來了，他們真的來了……」

第二五○章　悲情二當家

　　楊浩莫名其妙地問道：「什麼來了，誰來了？」

　　姆依可氣喘吁吁地道：「趙吉祥果然來了，帶了十幾個潑皮。」

　　「趙吉祥？」楊浩愣了愣才想起來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如雪坊」前外管事。楊浩立即問道：「怎麼，小羽他們連十幾個潑皮都招架不住，叫人家把『如雪坊』砸了？」

　　姆依可道：「沒有，小羽他們好生了得，打得那班潑皮屁滾尿流地去了。」

　　楊浩放心笑道：「那妳還這麼著急地跑來做什麼？」

　　姆依可跺跺腳，急得臉蛋更紅了：「哎呀，婢子說不明白，他們……他們先是逃了，然後又帶了幾十個潑皮來，小羽他們聽說之後跑出來繼續打，打著打著他們又逃後了，緊接著又帶來一百多號人，然後不知從哪又跑出來兩百多號人，然後那一百多號人就跟小羽他們打，然後那兩百多人就跟小羽和趙吉祥他們兩夥人打，然後小羽和趙吉祥就帶著他們的人跟那兩百多人一起打，總之……總之是打得一塌糊塗……」

　　「竟有此事？」楊浩心中大奇，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道：「走，咱們去看看！」

　　※※※

　　殺豬巷此時已亂成了一鍋粥。

　　殺豬巷因為臨近汴河，所以這條街上青樓特別多，跑船的、赴京的，上了岸就有溫柔滋味享受。不過因為接待的多是船夫縴夫，行腳的小商販，所以這裡的青樓大多檔次不高，除了「如雪坊」品流高雅一些，其餘都是很簡陋的尋常房屋，這些地方已被楊浩買下了其中多處。

　　這些簡陋的棚屋本來是準備要找人拆的，現在不用了，殺豬巷裡如今何止是兩三百人吶，此刻足足有五、六百人，一個個拆房子撬木板，全做了十八般兵器，把個殺豬巷擠得水洩不通。

　　穆羽和八大侍衛緊緊守住「如雪坊」，有靠近的就拳打腳踢把人再踹回去，可是這麼多人，他們再能打也照顧不過來，那院牆不高，如果有人要翻牆進去，他們根本阻止不了。院子裡柳朵兒和妙妙，還有許多歌舞伎全都戰戰兢兢地往外看著，不曉得這「如雪坊」能不能保得住。

　　穆羽急得滿頭大汗，同時又暗暗慶幸，幸好這些人不是一夥兒的。

　　兩夥人好像都是奔著「如雪坊」來的，可是他們之間似乎也有恩怨，就這麼著，兩夥人都想打進如雪坊，可是他們見到對方以後，卻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立即就相互廝打起來，穆羽這一方人少，本來是「三國大戰」的，漸漸地他們退出了戰團，那兩夥人也沒注意，穆羽帶人緊緊守在「如雪坊」前，殺豬巷裡變成了那兩夥人「楚漢爭霸」了。

　　「下山虎，你這是說的什麼渾活，老子被打，難道是跟這殺豬巷的地名兒犯沖？啊呀呸！打，繼續打，再喚些兄弟來，把這些混沌鳥人給俺往死裡打，這些賊忘八，俺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吃酒，招誰惹誰了？把俺打成這般模樣！」

　　一個胖子慷慨激昂地說，一臉的悲壯，只是他現在的模樣實在是不提氣，衣衫破了，跟叫花子似的，額頭腫了一個包，眼角蹭破了皮，鼻子底下還掛著一條未擦乾的血跡，上嘴脣腫起老高，那模樣實在是有夠瞧的。他正在「如雪坊」對面一處曾經彷彿是家小酒鋪，如今已變成一片廢墟的地方蹲著。

　　旁邊一個敞著懷的大漢，胸前紋一隻威風凜凜的下山虎，咧嘴笑道：「二當家，你放心，咱已叫人去碼頭上喊人了，一會兒還有大隊人馬趕到。不過……二當家，你真的不是為了嫖姑娘，跟人家爭風吃醋打起來的？」

　　那胖子叫起了撞天屈：「下山虎，俺說的話你還信不過嗎？俺若是為了嫖姑娘，天打五雷劈。」

　　下山虎鬆了口氣，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也知道，小袖姑娘對你……哈哈哈，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是為了爭風吃醋的事呢，咱們還是息事寧人的好，要不然鬧大發了，讓小袖姑娘知道了，二當家您還得吃一頓排頭。」

　　整條巷子都是喊打喊殺的人群，這二當家和下山虎卻蹲在一條條急促往來，追打奔跑的身影下，扯起了閒淡。

　　「巷口堵住了吧？可莫叫人逃出去招來了公差。」

　　「二當家的放心，這點事我還辦不好嗎？」

　　「嗯！」鼻青臉腫的二當家想了想又憤憤然起來，委曲地道：「今兒跑船回來，身子有些乏，俺到這飯館兒叫了半斤豬頭肉，四角老酒，本想吃了就回去歇著，誰曉得就來了一夥潑皮，坐俺旁邊商量了些什麼，然後就有人去那『如雪坊』惹事。

　　「緊接著一個半大小子帶七、八條大漢跑出來，就跟他們幹了起來，把一條街的人都嚇跑了。俺覺著，你們打你們的，又不關俺的事，俺吃俺的酒就是，招誰惹誰了？所以就一邊吃酒，一邊笑嘻嘻地看熱鬧，誰曉得那夥潑皮不濟事，被那半大小子帶人給打跑了。」

　　他呸地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直著嗓子又道：「那小子打跑了他們還不甘休，指著俺說了一聲：『打他們老大！』衝上來把俺好一頓打，俺一個人怎打得過他們那麼多人？可憐俺暈頭轉向，好不容易爬起來，拾掇了一條凳子坐在大街上一邊喘氣一邊叫罵，誰知屁大的工夫，又跑來一夥潑皮，這回人更多，一見俺當街坐著，衝上來就打，把俺又打趴下了。俺閒來酒館坐，禍從天上來……」

　　那胖大漢子說到這兒，揉揉淤青的眼角，喃喃自語道：「奶奶的，怎麼這麼邪性呢，莫非俺跟這殺豬巷犯沖？」

　　※※※

　　楊浩急急趕到殺豬巷，衝進去一看，「赫！」打得這叫一通亂吶，兩夥人打得天翻地覆，對他的到來視若無睹。楊浩心繫「如雪坊」，也沒空理會他們，拔腿就往裡跑。

　　姆依可報訊，是翻出後院牆沿著河堤走的，這才見識到許多粗野的大漢野獸般糾鬥在一起是如何的窮形惡相，她心中害怕，連忙緊緊跟在楊浩身後。

　　其實還是有人看到楊浩了，下山虎安排在巷口的人早就看到了他，楊浩今日巡街，穿的是開封府的官衣，那把風的漢子一見是官差到了，哪敢截他去路，一溜煙逃去找二當家報信去了。

　　「二當家，二當家，公人來啦！」

　　二當家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來了多少人？」

　　「就一個，還帶著一個小丫頭。」

　　二當家捏了捏疊成三個的下巴，沉吟道：「嗯……這麼說應該是尋花問柳的，不是衝咱們來的？」

　　下山虎急道：「二當家，就算本來不是衝著咱們來的，一見了這情形也得衝著咱們來了，咱們可是有正當事情做的，民不與官鬥，先散了吧，得著機會再來，要不然會給老大惹來大麻煩的。」

　　二當家想了想，心有不甘地道：「好，咱們撤。」

　　他剛要招呼自己的兄弟閃人，楊浩已衝到了「如雪坊」門前，大喝一聲道：「南衙院使在此，哪個大膽，在此聚眾鬧事？」

　　南衙左右軍巡院和司錄司，號稱南衙三院，如果說普通的衙差相當於片警、戶警，那這三院就相當於特警刑警，百姓們最是懼怕。火情院新設，是南衙新增的第四院，但普通百姓還不知其名，所以楊浩狐假虎威，只稱自己是南衙院使，卻不說到底是哪一院。

　　一聽是南衙院使，果然把那些人震住了，正在咆哮廝打的雙方就像中了定身法兒，齊齊地愣在那裡。

　　楊浩見許多人頭破血流，手裡還舉著磚石木棒，便擺出官威，冷冷一笑，沉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這些潑皮無賴聚眾鬥毆，想去府西司獄吃牢飯嗎？是誰帶的頭，說！」

　　當即就有幾個被打得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的大漢和穆羽一齊站了出來，往對面地上一指，異口同聲地道：「是他！」

　　鼻青臉腫的二當家鼓著兩隻牛一般的大眼睛，運了半天氣，才大叫一聲：「直娘賊，你們還要冤枉俺？」

　　楊浩猛地一轉身，戟指喝道：「大膽，本官面前還敢喧……喧……喧……」

　　楊浩如遭雷殛，身子猛地一顫，兩隻眼睛越瞪越大，手臂遙指那腦袋腫得跟豬頭似的胖子，身子哆嗦得厲害，一時竟語不成聲。

　　那胖子無端端被兩撥人痛毆一頓，最後又被他們指為帶頭鬧事者，氣得腦袋發暈，可要讓他與官鬥，尤其是南衙的一位院使大人，他也沒有那個膽子，正自跳將出來想要申辯的時候，楊浩向他大喝一聲，他定睛一看眼前這人，登時也是大吃一驚。

　　兩個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到三步遠的地方，兩個人突然齊齊的怪叫一聲：

　　「阿呆！」

　　「臊豬兒！」

　　「你還活著？」

　　「你還沒死？」

　　兩個人猛撲過去，緊緊擁抱在一起。那幾個被碼頭工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潑皮一看傻了眼，南衙院使跟汴河碼頭的二當家認了親，再待下去哪還有他們的好果子吃，見勢不妙，趁著兩人正抱頭痛哭的當口兒，他們立即帶著自己的人悄悄溜去，花了錢僱他們來出氣的趙吉祥見勢不妙，連忙也跟在他們的屁股後面灰溜溜地去了。

　　那些碼頭上的漢子看得莫名其妙，紛紛丟了傢伙什兒，在那裡交頭接耳，就在這時，一個青帕包頭、繫緋色生絹裙，腰桿兒紮得細細的，微敞衣襟，胸口露出一線桃紅抹胸的俐落女子，提一條哨棒，領著十幾條大漢，風風火火地撲了來。

　　這女子健步如飛，揚聲大叫：「臊豬兒，你這混沌鳥人被哪個狐狸精灌了一肚子迷魂湯，使了老娘家裡的漢子來為她爭風吃醋！咦，怎麼是個男的？」

第二五一章　兄弟重逢

　　小袖姑娘奇道：「臊豬兒，這人是哪個？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這是俺兄弟，俺終於找到他了。」臊豬兒拿袖子擦擦眼淚，自豪地說道。

　　小袖倒是聽說過他還有個失散了的兄弟，一聽之下那顆心頓時放了下來。她在碼頭上聽人說師哥臊豬兒被人打了，而且是在殺豬巷被人打了，登時火冒三丈。殺豬巷妓館極多，這個師哥剛剛跑船回來，去那兒做什麼？

　　自家碼頭上的漢子跑船回來常常急不及待地去那個地方，回來後就一臉可憎的笑容，偶爾她還聽見他們說什麼「洩火兒」，天長日久，也就知道這些臭男人去做什麼了，師哥也去那裡，還被人打了，莫非是為了哪個娼妓與人爭風？

　　這一來小袖姑娘登時大怒，整個汴河碼頭上的漢子現在沒有不知道她張懷袖喜歡臊豬兒的，這個有眼無珠的夯貨，放著她花不溜丟的張大姑娘在眼前，卻看都不看一眼，偏要花錢去孝敬那些下三濫的女人！

　　她當即喝止了那些摩拳擦掌準備趕來支援的工人們，自己帶著十幾個人風風火火地趕來興師問罪。如今聽說不是為了女人打架，小袖一肚子火登時消去，轉嗔為喜道：「我爹燙了酒，正等你回去吃飯，這位公子既是你的兄弟，那便一起請了去吧。」

　　楊浩正有一肚子話要與臊豬兒說，有些卻是不便讓人知道的，便向這位颯俐爽朗的大姑娘施禮笑道：「多謝姑娘美意，在下與豬兒久別重逢，正有許多話兒要說。再說，冒昧打擾，多有不便，我與豬兒就在這如雪坊中置酒敘談一番便是，改日在下再登門拜訪姑娘與令尊。」

　　這時有人湊上去對小袖姑娘悄悄說了楊浩的身分，小袖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實在想不到臊豬兒竟有這樣一位有出息的兄弟，便改顏笑道：「使得，使得，那我們這就回去了，改日擺酒，再請你來。」

　　她揮揮手中的哨棍，向那些工人們大喝道：「還看什麼，都滾回碼頭幹活去！」

　　臊豬兒歡歡喜喜，緊緊攥住楊浩的手正要走進「如雪坊」，小袖姑娘又回頭叫了一聲：「豬兒！」

　　臊豬兒回頭問道：「喚俺作甚？」

　　小袖俏臉一板，瞇起眼睛看看天上太陽，說道：「與你家兄弟吃罷了酒，記得早早回家來，要是讓我曉得你在這種地方扮夜遊神，哼哼，！」

　　她把手中哨棒往地上重重地一頓，向臊豬兒一瞪，便領著一群大漢昂然走去。

　　楊浩笑道：「怎麼，這些日子不見，你已娶了婆娘？」

　　臊豬兒臉上一熱，搖搖頭道：「那瘋丫頭比個男子還要驍猛，哪是俺的渾家。」他頓了一頓，神色一黯道：「經過蘭兒一事，什麼樣的女子俺都不再放在心上了，女人，女人，嘿嘿！」

　　「蘭兒……蘭兒……」楊浩也是滿腹感慨，攬住他的肩頭往院子裡走，說道：「對了，豬兒，丁承業陷害你我，你連夜逃去，怎麼竟來了這裡，我三番五次打聽你的下落，卻一直沒有你的一點消息。」

　　兄弟兩個一頭說，一頭進了「如雪坊」，見混戰已然平息，柳朵兒一顆心才放回肚裡，一聽這人是楊浩的好兄弟，連忙叫人置辦酒席，闢了一間雅緻的靜室，讓他兄弟二人把酒言談。

　　原來，當日丁承業追殺臊豬兒，臊豬兒被丁承業一腳踢得氣血上腦，神志都糊塗了，跑出村子後不辨東西南北，一直衝進了河裡去，他落水後被水一沖，神志倒是清醒了過來，可是身子卻已癱軟無力，再也無力掙扎了，嗆了幾口水後整個人就暈厥過去，隨著那河水飄向遠方。

　　直到第二日上午，他才被經過此地的糧船所救。那船足足有幾十艘，正往汴梁而去，船主叫張興龍，原本也是江湖上一個大豪，拳腳功夫十分了得，待到成家立業這才洗手，漸漸闖出了自己的一份家業。

　　臊豬兒中的是拳腳傷，張船主本就是習武之人，對這種傷勢十分瞭解，他對症下藥，煎了幾服藥，又為他調治了藥酒，著人好生照顧，待到了汴梁城，臊豬兒這條命竟然被撿了回來。

　　一俟養好了傷，臊豬兒立即向恩人叩頭道別，說明自己在霸州的恩恩怨怨，要趕回霸州去幫自家兄弟。張興龍原本是水寇出身，最重江湖義氣，聽明白經過之後，對臊豬兒大加讚賞，覺得自己沒有救錯人，好男兒就當義氣深重，所以也未阻止，贈了他盤纏，便讓他還鄉。

　　待臊豬兒緊趕慢趕回到霸州丁家莊，悄悄一打聽，真是晴天一聲霹靂。待他如同親生老娘的楊氏死了，羅冬兒也死了，親如手足的兄弟楊浩殺了董李氏和柳十一，身負兩條人命逃之夭夭下落不明，整個丁家莊已是物是人非。

　　臊豬兒怒得血貫瞳仁，當晚便悄悄潛進丁府去，想要尋丁承業拼命，可是雁九、丁承業二人似也知道自己壞事做絕，而丁浩又下落不明，恐他會回來尋仇，所以府中不但設了莊丁往來巡邏，還養了十幾條惡犬看家護院，臊豬兒剛一翻進院牆就被人發覺了，虧他見機得早，這才擺脫追兵逃了出來。

　　臊豬兒逃出村子，衝動的勁頭兒一過，反覆思量一番，漸漸冷靜下來。他自知就算丁承業肯與他單打獨鬥，他也不是人家對手，阿呆如今下落不明，這血海深仇全都擔在他的肩上，他是絕不可以輕易送了性命的，於是把牙一咬，又趕回了汴梁。

　　他知道張船頭兒一身武藝，而且勢力極大，這次回來，他想拜張興龍為師，跟他學功夫，同時在他手下做事，多多結交江湖上的好漢，等到擁有了足夠的實力，再回霸州尋仇，反正丁家大院兒就矗在那裡，是絕不會走掉的。

　　張興龍確是一個草莽中的豪傑。開封城有四渠，開封漕運全都倚仗這四渠，這條渠分別是汴河、蔡河、金水、廣濟。其中金水河主要作用是供給廣濟河的水源，兼及運輸京西木材入都城，並無正式漕運之利。其他三渠則為東京經濟命脈所繫，三渠之中以汴河最為重要。

　　汴河就是隋朝時開掘的通濟渠，全國最富庶的東南六路（淮南路，江南東、西路，荊湖南、北路，兩浙路）的漕糧百貨，均由該渠運往京師，所謂「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開封城內外數十萬駐軍、數十百萬戶居民，仰給主要就在此一渠。

　　開封四渠各有水運，並漸漸形成四支相對獨立的勢力，四股水運勢力的頭目並稱為開封四蛟，張興龍就是開封四蛟之首，汴河的交通命脈就掌握在他的手裡，他雖未開幫立派，但是管理船夫縴夫、碼頭工人，其方法與後世的漕幫鹽幫差不多，實際上就是掌握著汴河上下數萬豪傑的汴河幫幫主。

　　張興龍對臊豬兒的印象很好，他最重這樣懂義氣的漢子，便慨然收了他做徒弟。臊豬兒一面隨張興龍習武，一面為他做事，經過霸州丁家莊一事，如今的臊豬兒性情改變了許多，敢打敢拼，敢作敢為，船主交代下來的事情做得認認真真，再加上他是船主的徒弟，很快就被委以許多重任。

　　張興龍的女兒張懷袖，如今是他的小師妹，兩人朝夕相處，姑娘漸漸對他有了好感。張興龍只此一女，向來寵愛，見愛女屬意於這個憨厚忠義的徒兒，又知這徒兒孑然一身，無父無母，便對他起了招贅為婿的心思，這一來更是放權給他，著意培養，自己漸漸退居幕後。在張興龍的有意扶持培植之下，臊豬兒擢陞極快，如今儼然就是汴河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當家了。

　　臊豬兒槍棒拳腳功夫漸有所成，也交下了許多好兄弟，方才陪在他旁邊的那個下山虎就是其中之一，他正打算今冬閒下來時，邀幾個交情極好的兄弟悄悄返回霸州，再去尋那丁承業的晦氣，不想卻在這裡碰到了楊浩。

　　楊浩也向他說起自己被丁承業捉住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殺了柳十一、董李氏一對姦夫淫婦，逃到廣原，軍前入伍，奉命遷民，落腳蘆嶺州，其境遇之奇較之臊豬兒尤有過之。

　　聽說楊浩如今已做了朝廷的大官，臊豬兒又驚又喜。可是不管他們現在是朝中官員也好，汴河碼頭的二當家也好，在彼此眼中，他們只是兄弟，他們訴說的只有離別之情，在乎的只是兄弟情義，思念的只有楊氏和冬兒，至於丁承業、雁九、蘭兒、陸湘舞那些人，此刻再不曾佔據他們心中一點位置。

　　兩個人把酒說話，聲音一會兒高一會低，說起楊氏、冬兒時就哭，說起董李氏、雁九等人之死時便笑，時而高聲痛罵，時而低嘆唏噓。

　　靜靜守在門外的姆依可從未想到男人之間的感情也可以這樣豐富多彩，那個粗獷胖大的臊豬兒，還有整日一副閒適無謂的笑容，似乎什麼也不放在心上的老爺，原來他們心中竟有這麼多酸甜苦辣。

　　靜靜地聽著，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這兩個漢子笑聲裡的辛酸，悄悄地，她別過臉去，輕輕拭去了頰上的淚。另一側，穆羽詫異地看她一眼，張開嘴想說點什麼，但他歪著頭想想，還是閉上了嘴巴……

　　※※※

　　月正當空，一艘大船在汴河上隨著湧動的浪頭輕輕地起伏著，船頭負手站著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腳下不丁不八，站得穩穩的。月光映著他的目光，那目光與他粗獷的外表絕不相襯，甚至同他的年紀也絕不相襯，那是冷靜的、睿智的目光。

　　如果楊浩看到此時的人，一定會大吃一驚，這個人居然是崔大郎。

　　在崔大郎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同樣負手看著粼粼的河水。由於船篷簷兒的陰影正落在他的身上，叫人無法看清他的模樣。過了一會兒，他沉聲說道：「大公子，在那個楊浩身上浪費功夫，值得麼？」

　　崔大郎頭也不回，沉思有頃，淡淡一笑：「唐三怎麼說？」

　　那中年人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唐家不聽勸告，已決意從西北撤出來，往中原發展了，他如今已經得到南衙的鼎力支持，自然是自信滿滿。」

　　「哼，若不是已經得到了南衙的支持，他也不會孤注一擲，這麼快就從西北抽身了。」

　　崔大郎頓了頓，又道：「本來，我與他已有商量，他派人先行進京打點鋪路，唐家基業在三年之內緩緩撤出西北，這樣我就有充裕的時間去彌補唐家抽身之後造成的這片勢力空白。可惜……他找到的那個馬前卒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霸州，家產也被人重又收了回去，唐三始料不及，如今只能親自出馬，連累我的計畫也被打亂了。」

　　身後的中年人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公子肯定還有下言，只聽崔大郎道：「任卿書和馬宗強傳訊給我，多次提到了這個楊浩。呵呵，攪得唐三只能提前出馬的，也是這個楊浩，我仔細研究過有關他的資料，這個人……也許值得我扶持一把。」

　　「他？」中年人輕笑一聲道：「大公子，就算他本來是一頭猛虎，現在也被拔去了爪牙了，如今他在京城雖不敢說是舉步維艱，卻也是處處小心，只圖自保，此人還能有什麼用處？」

　　崔大郎淡淡地道：「呂不韋看中秦異人的時候，秦異人的境況比他還要糟糕，普天下人也沒有一個人認為他是奇貨可居。」

　　中年人閉口不語。

　　崔大郎吁了口氣，又道：「唐家一走，西北根基盡失，沒有唐家配合，我們要接手，要重新建立起屬於我們的勢力，不知要耗時多久。以楊浩在西北的人脈和勢力，他是最好的人選。」

　　他靜了一靜，又道：「機會，是等出來的，也是自己促成的。我在西北，已經找到了合作的人，但是，最終能作主的人還是楊浩，所以我必須來瞭解一下，看看他這個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值不值得我們在他身上投下重注。」

　　中年人眉頭微微一蹙，困惑地道：「大公子，西北一隅，值得我們如此重視麼？」

　　崔大郎背負雙手，仰起臉來看著玉盤一般靜靜懸掛於夜空中的一輪明月，悠悠嘆道：「大唐盛世又怎樣，轉眼就化作了虛空泡影，居安……要思危啊……」

第二五二章　古吹臺

　　開封東南，古吹臺。

　　此地翠柏林立，綠樹成蔭，風景十分優美。

　　古吹臺，就是後世的禹王臺，相傳春秋時，晉平公駕前有一位雙目失明的樂師名叫師曠，他經常在這個地方的一座高臺上彈奏樂器，後人為了紀念他，就把這處地方叫做古吹臺。

　　春光正好，科考剛罷正靜候放榜的舉子們心情更好。

　　踏青野遊，是一件開心的事。與美人一起踏青野遊，更是一件開心的事。與如今汴梁四大行首中隱隱已凌駕「媚狐窟」的吳娃兒之上的柳美人同遊，更是開心得不得了。

　　太陽高高升起，懶起的舉子們陸陸續續趕到了古吹臺，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根據崔大郎統計，至少有一千三百名赴京應試的考生欣然應允一同踏青春遊，這些舉子，再加上他們那些提著食盒、攜著筆墨的書童、小廝，至少就有兩千多人了，此外還有許多聽到風聲的開封士子不請自來，人數足有三千上下，古吹臺附近從來不曾這麼熱鬧過。

　　柳行首還沒有到，不過這些舉子們並不寂寞，本來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的就十分熱鬧，何況崔大郎還把開封城內的一些娛樂項目也搬了來，關撲、說書、雜技、藏術，相撲……精力旺盛的舉子們各取所需，興致勃勃。

　　及至下午，一乘小轎才姍姍而來，轎後跟著兩排十六名錦衣玉釵、霧鬟雲鬢的娉婷少女，遠遠行來，衣帶飄飛，彷彿仙子謫凡，立時吸引了舉子們的注意。

　　小轎一直抬到青草蒼蒼的古吹臺上放下，轎簾緩緩掀開，一隻纖纖玉手伸出來時，所有的人都迸住了呼吸，所有的喧鬧忽然都停止了，然後，是她那如雲的髮鬢，是那金步搖清脆的聲音，是她眉心的桃紅花鈿，是她的仙姿玉容。

　　舉子們看得心神俱醉。

　　女人的相貌可以分為三種：一種來自天上，一種來自民間，一種來自陰間。

　　柳朵兒的相貌應該算是來自天上的那一種，再加上她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擺足了擺場，又精心打扮一番，叫人一看，怎無驚豔之感？柳朵兒甫一亮相，給所有舉子的感覺，就是凌風而來的一位仙子。

　　侍兒扶起嬌無力，一陣風來，吹動她欲折纖腰上的長長衣帶，她就像似那花中的一點嬌蕊，瑟瑟動人。舉子們看得如癡如醉，這麼多的人，竟連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一個白袍微鬚的書生站在遊人比較稀少的一角，看著臺上的柳朵兒，輕輕撇了撇嘴，不屑地冷哼一聲。

　　「咳！嬈兒。」一旁提著食盒的小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白袍書生忽然醒覺，連忙收斂了不屑的表情。那提匣小童脣紅齒白，俊俏可愛，粉馥馥的臉蛋，嬌小可愛的身段，看起來似乎才十二、三歲的模樣，如果有個好男風的老爺見了他這樣玉兔般可愛的神韻，怕不要饞得和口水把他吞下肚去了。

　　這個美得「禍國殃民」的小童兒就是「媚狐窟」的當家行首吳娃兒，柳朵兒賣了這麼大一個關子，今日踏青春遊之舉，她怎能不來親眼看看。

　　在她旁邊，是一著白一著青兩個長身玉立的翩翩佳公子，正是雪玉雙嬌所扮。她們今日扮作舉子，用的都是本名，文惜君、沈嬈，這麼多舉子，許多彼此都不熟悉，她們魚目混珠，卻也無人發現。

　　楊浩、崔大郎、臊豬兒幾人本就候在古吹臺上，柳朵兒一來，立即迎了上去。柳朵兒一到，現場的氣氛登時熱烈起來，柳朵兒本是泉州行首，到了京城也有本事危及吳娃兒的地位，那待客接答的本事自然是不會差了，在場雖然有上千人，可是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她冷落了自己。那甜美的笑容，嫵媚的眼神，讓每一個人都如沐春風，覺得她已經看到了自己，正在向自己頷首示意。柳朵兒款款下臺，游走於舉子們中間，每到一處駐足笑談一陣，妙語如珠，總能引起一陣轟堂大笑。

　　正在這時，遠遠又有一隊隊人趕來，挑夫們挑著鍋碗瓢盆，擔著一隻隻大木桶，到了古吹臺附近擇一小溪處停下身來，只見那一隻隻水桶中不時濺起一片水花，時而會有金燦燦的魚尾揚出水面。

　　青衣小打扮，腰繫碎花裙的廚娘伸手一撈，扣住魚腮，提起的就是一尾足有十六、七斤重的金黃色大鯉魚，那大鯉魚離了水，扭動著肥碩的身子，揚得她們一臉水花。黃河金線鯉天下馳名，那些挑夫挑來的大木桶裡居然就是一尾尾的黃河大鯉魚。

　　廚娘就在現場麻利地收拾起那魚來，架起簡單的廚案，調配佐料的，又有打開棉巾包裹的冰塊，刨冰碎屑的，做魚膾的廚娘運刀如飛，那雪白的魚肉就像雪花般般一片片削下來，被她們擺放成種種造型放進玉一般薄潤的瓷盤中，下邊墊著晶瑩冰屑，那優美的模樣叫人不忍下筷。

　　又有那炙魚的老翁生起火來，將整尾的肥魚架在火上灸烤，將早已調配好的湯汁淋在肥魚身上，火焰劈啪作響，魚身漸漸變得金黃，濃郁的香氣就在古吹臺前瀰漫開來。

　　從各處青樓妓坊邀來的姑娘們俱都洗淨鉛華，不加雕飾，她們穿著樸素鬆軟的衣袍，拋棄了迎來送往的假笑，一臉清純，彷彿鄰家小妹，分散到那些舉子中去，同他們一起席地而坐，談笑風生。

　　她們嬌滴滴地喚著那些舉子們幫她們拾柴生火，那些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舉子們被她們指使得團團亂轉，好不容易生起火來，已被煙火熏得跟一隻隻小鬼兒似的，偏偏卻特別的開心，看著那火苗升起，他們彷彿自己做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兒似的，歡呼雀躍，樂不可支。

　　於是那些姑娘們就挽起衣袖褲腿兒，露出藕段兒似的嫩生生胳膊腿兒，赤著白生生的秀氣腳丫兒，趟到小溪裡去，撈取那帶蘚的小石子兒回來，再汲泉煮之。

　　炙魚、膾魚，一盤盤一條條流轉送到他們中間，酒空了那些乖巧伶俐的姑娘隨時會幫你滿上，口乾了，那剛剛煮好，味甘於螺、隱然有泉石之氣的石子茶就會遞到你的手上。大魚大肉若吃得膩了也不打緊，還有那新鮮可口，蘸醬而食的小蕈、杞菜、藜蒿、蕨菜和烤得香噴噴的燒餅兒，配的是那加了胡椒粉的野菜湯。耳邊，則是悠雅動人的絲竹聲……

　　四大行首中的潤嬌玉，如今的「舉子」沈嬈環顧周圍的一切，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真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的手段，擁有同時接迎款待數千客人的魄力，這樣的踏青野遊與以往文人墨客踏青賞春的情調大不相同。野趣盎然，大有古風，竟是前所未見，若抓不住那些舉子們的心才怪……」

　　吳娃兒凝視著坐在古吹臺上的柳朵兒、楊浩、崔大郎和臊豬兒等人，目中泛著湖水般瀲灩的光芒，凝視良久，她的目光漸漸定格在顧盼四周、一臉得意的楊浩身上，脣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文惜君沮喪地站了起來，低聲道：「娃娃姐，柳朵兒這一手施展出來，這許多的赴考舉子，哪有不為她神魂顛倒的？到明日，就是千百張嘴替她歌誦，千百支筆為她揚名，咱們……咱們只怕是真的敗了，這一敗，咱們恐怕是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那也未必！」

　　一身童子打扮的吳娃兒冷冷一笑：「你們還沒看出來麼？柳朵兒哪來好麼大的本事，一首絕妙的好詞令滿城士子傾倒，今日別出心裁的踏青野遊之舉如此大獲人心？哼，她那幕後的高人，就是臺上……」

　　「誰？」沈嬈急忙趕到她的身旁，一雙妙目往臺上顧盼，喃喃地道：「一個不學無術的棒槌官兒，那個胖大的漢子也不可能，難道……難道是那個姓崔的舉子？聽說他是齊州官紳士家，擺得出這樣的排場也不稀奇。」

　　吳娃兒冷哼一聲道：「那崔姓舉子倒是使得出這些銀錢，但是這樣的奇思妙想，絕非他想得出來的，你沒聽過扮豬吃虎這句話兒麼，真正為柳朵兒出謀劃策的，就是那個不學無術的棒槌官兒，楊浩！」

　　「是他！」文惜君面現驚容：「姐姐不會看錯吧？」

　　吳娃兒嘴角一翹，哼道：「姐姐閱人多矣，還看不穿他的戲法兒？就是他，絕不會有錯。」

　　沈嬈喃喃地道：「就算明知是他，我們又怎奈何得了他？我們背後，不同樣有許多人出謀劃策麼，只可惜……沒一個比得上他，竟有這許多奇妙主意。」

　　吳娃兒把她那勾魂攝魄的眸波微微一蕩，輕輕笑道：「傻妹妹，怎麼就無可奈何了，如果咱們把那個楊浩給搶過來，想要反敗為勝還不容易？」

　　文惜君愕然道：「搶？怎麼搶？」

　　吳娃兒嫣然道：「他為何對那柳朵兒如此賣力？還不是得了柳朵兒給他的甜頭。咱們姐妹的手段，難道就比她柳朵兒差了？」

　　沈嬈和文惜君眼睛一亮，喜道：「不錯，就憑姐姐媚狐吳娃的妖嬈手段，又有哪個男兒不肯俯首稱臣？」

　　吳娃兒媚然一笑，蘭花小手五指一收，自負地道：「不急不急，且看他今日還什麼樣的手段，若他技止於此那就罷了，若是不然，本姑娘就親自出馬，任他奸似鬼，也得喝老娘的洗腳水……」

第二五三章　歌、舞、劍

　　當夜色降臨的時候，別開生面的野餐會才算正式結束，每個人都飲了酒，帶著幾分醺醺醉意，有些疏狂書生已放聲高歌起來，酒意漸生的人們絲毫不以為怪，而且還擊掌應和著。

　　他們對今天的踏青野遊相當的滿意，讓他們感到最快樂的是，他們在這裡不再是一個看客，他們不需對臺上的某位美女品頭論足，而是直接參與其中，這是讓他們最癡迷的一點。

　　月兒悄悄的爬上天空，已經有些看不清彼此的臉了，他們知道該是回城的時候了，心中充滿了不捨。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高喊起來：「請柳行首給大家歌舞一曲，請柳行首歌舞一曲。」

　　正在興頭上的書生們立即興致勃勃地跟著呼喊起來，可是很快他們就醒悟到，天色已經黯了，他們或許能聽柳行首高歌一曲，要她獻舞，大家又怎麼看得到呢？

　　這時又有人喊了起來：「快看，柳行首在臺上，她要為大家歌舞了。」

　　這種把戲，瞞得過那些醉眼朦朧的書生，卻瞞不過吳娃三人的眼睛，她們知道這些人都是被柳朵兒安排到其中的，要歌舞也不難，挑起燈籠，或者燃起篝火，自然可以高歌狂舞，可是……那臺上並不見多少木料，現在現去拾柴回來？

　　就在這時，那些少女們已經笑盈盈地拉著過於靠近古吹臺的書生們向後退去，昏暗中忽然有人高呼一聲，然後就聽「砰」的一聲，一條火龍燃起，劃著弧線迅速向前燃去，一圈、兩圈、三圈，最後整個古吹臺的四角都燃起了烈火。

　　原來，早有人在那裡掘好了淺溝，待到時辰一倒，將火油傾倒下去，一經點燃，就造成了這樣驚豔的效果，許多人都驚呼起來，紅紅的火光映著他們興奮的臉，這個噱頭完全把他們吸引住了。

　　然後，他們就發現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站在那烈火中間，她背向大家立著，一襲火一般鮮豔的舞裙，一頭青絲長髮完全打開，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頭，她的雙手高高舉起，腰肢隨之扭動，擺出一個古怪而魅惑的舞姿。

　　「咚咚咚咚咚！」聲調古怪的鼓聲一響而止，那紅衣的女子髖部急急一擺，也隨那鼓聲戛然而止，腰鈴和腳鏈悅耳的響聲這時才傳出來。

　　收腰的紅裙把她的身材完美地呈現出來，苗條的腰肢、挺翹的臀部，只是剎那一動，一下子就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他們屏住了呼吸，瞪大了雙眼，看著這從不曾見過的，但是絕對勾魂攝魂的舞蹈。

　　古怪的樂曲突然大作，臺上的紅衣美人也隨著樂曲聲動作起來，她的舞蹈與大家見慣了的舞蹈大不相同，傳統的舞蹈大量利用手腳動作，而她的舞蹈卻主要利用腰部、胯部和臀部，與樂曲完全合拍的嬌媚舞動，一下子把大家的心都緊緊繫住，隨著她的舞姿用同樣的頻率跳動著，舉子們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們的臉漲得通紅，強遏著想要隨著那節奏跳動的衝動，緊攥雙拳，漸漸向前圍攏過來。

　　楊浩教給柳朵兒的這舞蹈，既有印度舞的特點，又大量借鑒了肚皮舞的招牌動作，一旦舞動起來，簡直把性感發揮得淋漓盡致。楊浩自己是不會跳這種舞蹈的，但他有這方面的見識，對方又是一個舞伎造詣出神入化的高手，有他比劃說明，柳朵兒自行領悟創造，再由他來糾正一些錯誤，竟也完全把那種異域風情的舞姿神韻發揮了出來。

　　當柳朵兒纖纖的腰兒整個向後彎去，雙臂做著嬌魅的擺動，雙腿跪地，柔軟的身子整個兒仰躺在臺上，然後又像蛇一般扭動著再度拔身而起，以芭蕾舞的步姿向前奔出，揚起手中一片紅紗，整個人躍到空中去接那紅紗時，她修長大腿旋飛起來的紅裙彷彿也成了一團燃燒的烈火，臺下終於發出了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

　　吳娃兒和文惜君、沈嬈三人也看呆了，她們見識過波斯大食人的異族舞蹈，甚至還認真學習過，但是她們也沒想到舞蹈可以這樣奔放、這樣狂熱，這樣勾魂攝魄。舞姿狂野迷人，樂曲聞所未聞，妙妙等少女站在臺邊用一種近似呻吟的氣聲腔調哼唱著古怪的和聲，不時發出一聲嬌媚短促的呼喊，光是那古怪的音樂就足以讓人癲狂了。

　　從來沒有人能把舞蹈跳得像她這麼隨意，當她似乎舞累了的時候，就那麼隨意地坐在了古吹臺上，一隻皓腕搭在膝蓋上，只用足尖、捏成蘭花狀的手指顫動，還有隨著樂曲聳動的肩頭，就能把一種難言的媚惑傳到每個人心裡。

　　她就這麼坐在那兒，側首看向臺下，臉上帶著嬌媚的笑容，長髮披肩，紅衣如火，古吹臺四周的火焰起伏跳躍著，時而升騰而起，眾人能夠看到的只有她那張嬌媚的面孔，整個身子都沒在火焰裡，時而火焰落下，又將她嬌俏、性感、調皮的動作完全呈現出來。

　　當柳朵兒一甩紅裙，用一個令人驚豔的動作定格在臺上時，臺下的舉子們都瘋狂地叫喊起來，他們從未見這樣撼人心志的舞蹈，無數的人期盼著她能再舞一曲，但是柳朵兒卻退回了小轎中去。

　　楊浩正微笑著坐在裡面，柳朵兒氣喘吁吁，不過雙眸發亮，臉頰緋紅，顯然這一刻的舉動連她自己都陶醉其中了：「楊大人，成功了，成功了，奴家本來還有些擔心呢，想不到他們真的能夠接受、喜歡。」

　　「呵呵，那是自然，有些東西，是不分時代、不分時空的。」

　　楊浩微笑道：「舞已罷，接下來就是歌了，我說過，今天要讓妳一鳴驚人，明天，將會有無數的舉子把今晚的驚豔一幕竭其所能，用最豔麗的詞藻寫出來，傳遍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妳歇一下，然後就要用歌聲再讓他們顛狂一次了。」

　　「是，大人。」柳朵兒雙眼星星一般閃亮，她看著楊浩，按捺不住心中極度的喜悅，突然湊上去在他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

　　趕進來幫忙換妝的姆依可恰巧看到了這一幕，柳朵兒的臉蛋頓時變得緋紅如火，姆依可也紅了臉，楊浩一怔，知道她是因為演出的巨大成功而有些忘形，輕笑一聲便走了出去。

　　當妙妙高聲宣佈柳行首還要為大家高歌一曲時，整個古吹臺周圍的歡呼聲如海浪般掀了起來。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只有古吹臺周圍的火焰還在燃燒，可是舉子的心都被酒精和方才的一支豔舞給點燃了，他們翹首期盼著、期盼著，直到古吹臺周圍的火光一點點黯淡、熄滅……

　　人群剛剛傳出一點騷動，蒼涼的羌笛聲忽然悠悠響起，姆依可吹著羌笛走到了月光下，緊跟著，穆羽穿著一身羌服，牽著一頭駱駝走上了臺去。月光下，他們的身影影影綽綽，一股蒼涼的大漠氣息卻隨著那駝鈴聲傳進了每個人心裡，舉子們因為一支豔舞而悸動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場春雨澆透，在那蒼涼悠越的羌笛聲受到了洗滌，變得和那月光一般透明。

　　「姐姐，唱支曲兒竟也能想出這樣的方法，那個楊浩哪來這麼多神鬼莫測的奇思妙想？」沈嬈按捺不住驚奇和興奮，向吳娃兒低聲問道。

　　「噤聲，看下去。」吳娃兒也是滿腹驚奇，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與柳朵兒是對手，她現在也要為之鼓掌喝采了，同樣是唱曲兒，但是這樣一番做作，人還沒有出場，已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也是此道行家，對這種看似簡單，卻有點鐵成金效果的技巧，自然感觸更深。

　　「我問佛，為何不給所有女子羞花閉月的容顏？

　　「佛曰：那只是曇花的一現，用來蒙蔽世俗的眼，沒有什麼美可以抵過一顆純淨仁愛的心，我把它賜給每一個女子，可有人讓它蒙上了灰塵……」

　　洞簫般的聲音，帶著磁性，把空靈的感覺整個兒瀰漫開來，當這一段兒唱罷，柳朵兒持著一支熊熊的火把從轎後緩緩走了出來。

　　方才一身紅衣似火的豔舞女郎，此時換穿了一襲白裳，頭戴一頂白色的風帽，彷彿一位持戒修行的比丘。清風明月之下，她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撚著念珠，唱的縹緲空靈，走得雲淡風清。

　　半瓶醋導演楊浩原本能把這首歌從頭到尾唱下來，可是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歌詞他已經記不全了，中間缺失的一部分只好由柳朵兒按著前後文的風格和意境自己寫了兩段，最後再繞回原來的詞。

　　「我問佛：如果遇到了可以愛的人，卻又怕不能把握怎麼辦？

　　「佛曰：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柳朵兒用的詞比較白話，但是誰也不會懷疑她作不出詞，尤其是她背後還有一個驚才絕豔，寫得出《明月幾時有》這樣曠世好詞的大才子支持，尤其是用這樣的曲調唱出來，細細品味，只會令人覺得更加不俗。

　　「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許多人默念著，已是神顛之，魂倒之，情緒不能自已了。

　　柳朵兒一襲白衣，簡潔莊重中透出一股飄渺出塵的意味，腳下赤雪足，穿芒鞋，別有一番翩然行者的瀟灑氣度，其白勝雪的臉龐清雅出塵，與方才的豔媚狂野判若兩人。從愛欲，到空靈，強烈的反差，使得所有人鴉雀無聲。

　　「我問佛：如何才能如你般睿智？

　　「佛曰：佛是過來人，人是未來佛，我也曾如你般天真……」

　　如玄音禪唱，醍醐貫頂，舉子們定身引頸，如癡如醉，柳朵兒的妙麗清音再一次震懾全場。文惜君看看那些被狐狸精迷住的舉子們，憂心忡忡地道：「娃娃姐，若不能把那楊浩爭到咱們手裡，東京汴梁就再無妳我姐妹的立足之地了！」

　　舞也有了，歌也有了，接下來是什麼？楊浩已剽竊過一次前人詩詞了，他肚中雖還有幾首存貨，卻不敢再用了。他能記得住的，都是經歷過時間考驗，傳誦千年極富生命力的絕妙好詞，再吟出幾首來必然引得整個汴京城如癡如醉，就算不會穿幫，他也淘弄不出新詞來滿足這些人的需求了。

　　蘇學士的那首詞，只是他的敲門磚，他真正想做的，是試試這個時代人物的接受力，如果可能，就把他掌握的一些從宋元以來不斷完善直到現代終至大成的表演方式拿出來，那才是他真正掌握的見識，如今看來，唐宋人物對新奇事物很有接受力，這樣他就放心了。

　　他今晚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推銷自己，要讓開封士子都記得自己，在他們之間擁有極大的知名度，那就像是得到了無數信徒念力形成的金光罩，就有了一件護身的法寶。

　　呂祖的「泡妞劍法」再度登場，開封府的楊院長與如雪坊的柳行首俱是一身箭袖，月下舞劍。柳朵兒本有極高深的舞蹈功底，這飄逸清奇的劍法學得極是出色，只不過經她再一改良，兩人今晚所舞的劍法完全成了花拳繡腿，不具一點真正的攻擊力。

　　但是犧牲攻擊力換來的是強大的視覺效果，外行看熱鬧，兩人這趟劍法可是看得臺前圍觀的舉子們如癡如醉，在他們眼中，臺上的兩個人真應是天上才該有的神仙人物了。

　　沈嬈雙拳緊握，不錯眼珠地看著一身白衣，劍光輕颯的楊浩，待他們捏著劍訣收劍當胸的時候，沈嬈忽然抓住吳娃兒的手忘形地說道：「姐姐，若是妳不情願去勾引他，那就讓妹子我來代勞吧！」

　　沈嬈的大義之舉，換來的是吳娃兒和文惜君一個大大的白眼：「花癡！」

第二五四章　夜行

　　汴梁城夜不閉市，城門不鎖，是一座沒有夜晚的光明之城。

　　此時，直通城內的汴河水道上就有一條燈火通明的大船乘風破浪而來，兩岸，還有許多乘馬的、坐轎的，步行的人，俱都手執燈籠，燈籠的式樣五花八門，色彩繽紛，但是每個燈籠上都有「如雪坊」三個清晰可辨的大字。

　　這是楊浩從現代一些企業為了行銷客戶，向客戶提供帶有自己企業標誌的雨傘、紙袋等創意而想出來的，花錢不多，效果卻極好。

　　汴梁的夜市本來就極為繁華，突然有這樣一條火龍入城而來，登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幸好楊浩早已知會了開封府的衙差，俱都知道今夜有這樣一番舉動，否則難保不會有人趕回府衙擊鼓示警。

　　大船上處處燈火，亮如白晝，船首一支高桿，上邊一串紅燈，懸掛的也是「如雪坊」的大字，船頭，以柳朵兒為首，無數妙齡少女頭戴杏花、梨花的花冠，在燈下扶欄而望，笑語鶯聲。兩側汴河堤岸上，卻有無數提著燈籠的舉子高歌而行。

　　寶馬雕車香滿路的汴梁街頭登時又添一道風景，燈火通明，宛如人間天堂的畫樓鬧市上，許多人都擁出來，看那在兩條火龍拱衛下入城的華麗畫舫。青樓妓坊中絲竹管弦不絕，觴籌交錯不止的客人們都聞聲擁著妙齡少女的腰肢登上小樓，驚訝地看那汴河兩岸的歡聲笑語在朦朧的夜色中響徹全城。瓦舍勾欄裡也有許多攜兒帶女的百姓興沖沖地向汴河兩岸跑了過來。

　　往日汴河上船來船來十分稠密，今夜似乎有了約定一般，許多船隻不見了蹤影，俱都為那畫舫讓路，寬宏澎湃的汴河上，只有那一條大船踏著滾滾流水，帶一船燈火雅樂，攜兩岸無數星光般的燈籠，浩浩蕩蕩而來。倒影入水，光影交輝，畫意詩情，賞心悅目……

　　清爽的夜風、迷離的燈光，算命先生也丟下自己的攤子，右手提著金紙糊成的太阿寶劍，左手撐著「斬天下無學同聲」的幡子，擠到人群裡看起了熱鬧。適時的，船上突然放起了焰火，頓時千樹萬樹梨花開，盡開在高高的夜空之中，把百姓們的歡樂推向了一個新高潮。

　　宋朝重商，但宋朝的商業氣氛與文化品味十分融合，富裕而不粗俗，豪放而不小氣，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憑添許多情調，難怪有人說：「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對汴梁的繁華景象念念不忘……

　　舉子們盡量歡樂，並不怕有人會告他一個荒誕無行耽擱了前程，過於愚腐的禮教大防在如今的大宋是沒有市場的，從官家到百姓，提倡的就是一個樂，官樂民樂，天下共樂，不讓百姓過得快活，要你何用？

　　「拆，給我繼續拆！」無邊無際的歡歌笑語聲中突然傳出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程德玄灰頭土臉地從一條小巷子裡鑽出來，方才也不知是誰把一包灶灰從暗處擲到了他的臉上，他怒氣沖沖的跑出來，聽到汴河上喧笑之聲，忙站到巷口拆了一半的矮牆上向那裡張望。

　　他也知道楊浩今夜邀了「如雪坊」的柳行首踏青野遊，知道他今晚回城的安排，眼見汴河上駛來的畫舫，兩側絡繹不絕形成兩條火龍，便曉得是他回來了。遠遠的，他似乎能夠看到站在船頭，眾香環繞，滿面春風的楊浩，一股無名怒火不由直上心頭。

　　他站在那兒咬牙切齒，一句國罵剛要出口，「嘩！」也不知從哪兒衝出來一個百姓，端了一盆水，登時全潑到了他的身上，「呃……呸呸呸，誰拿洗腳水潑本官，來人，把那個刁民給我抓住！」

　　程德玄吐著髒水，勃然大怒，那個因為被拆了他家柴棚伺機報復的小老百姓丟了瓦盆，一溜煙兒地逃開去，鑽進了熙熙攘攘在汴河邊上看熱鬧的人群不見了。

　　「氣殺我也！」程德玄像月圓之夜即將變身的人狼，仰天望月嗥叫一聲，扭過頭氣極敗壞地命令道：「拆拆拆，繼續拆！片瓦不留！」

　　※※※

　　同樣的夜晚，一艘大船悄然駛進了石頭城。石頭城就是後世的南京，如今的金陵，南唐的都城。

　　船上只懸幾盞燈火，照著一桿大旗上隱約的一行大字：「鎮海節度」，船舷兩側有許多衣甲整齊的士兵靜靜峙立，船到碼頭，悄然停靠，碼頭守軍勘驗了來人的身分，立即將跳板搭上船去，一個甲冑鮮明、深紅披風的將軍便登上岸來。體魄雄健，龍騰虎步，睥睨之間，威風極盛。

　　船頭暗處，一雙明媚的眼睛看著這位大將軍迎風獵獵的大紅披風像一隻蝙蝠似的消失在夜色當中，喃喃低語道：「但願林虎子此行，能說服李煜，則我大計售矣！」

　　石頭城此刻已進入沉睡當中，滿城寂寂，唯有急馳的一行車馬直趨皇宮，馬蹄聲敲碎了一巷的寧靜。

　　皇宮裡，唐帝李煜尚未入睡，罷了朝政，換了僧衣，禮罷了佛，唸過了經，李煜又沐浴更衣，換了一套寬鬆適體的道服，與皇后正在後宮下棋。

　　他如今的皇后，被宮外的人稱為小周后，因為這位皇后的姐姐周娥皇原本是李煜的正妻皇后，周娥皇死後，李煜續弦，納的便是她的妹妹周嘉敏。

　　這位皇帝與小周后的結合，其實唐國官紳士子頗為不滿。因為先皇后周娥皇端莊賢淑，在國中是極孚人望的，但是皇后生病期間，小妹嘉敏入宮探望，卻與姐夫李煜有了私情，李煜為此還寫了一首兩人偷情尋歡的詞，並把那首香豔狎暱的《菩薩蠻》製成樂府，毫不在乎地傳揚了出去，國中上下也只瞞著皇后一人而已。

　　皇后最終還是知道了實情，皇后是病死的，但是許多人認為要不是皇帝如此風流，在她病重期間與她的妹妹尋歡作樂，使得皇后鬱鬱寡歡，未必就會病情加重，溘然長逝，因此對李煜再納小周后多有不滿。

　　唐國歷代君主都是未做皇帝前娶的正妻，此前還沒有一個皇帝是在位時娶的皇后，因此皇帝如何納后，在唐國史無前例，無法遵循舊禮，為了洩憤，在商量納后之禮時，朝中大臣們便藉故不諳納后之禮扯皮推諉起來。

　　李煜的生活怎麼能離得了歌舞絲竹，美人環繞？皇后病逝，他循古禮已過了三年冷冷清清的宮廷生活，眼見大臣們扯皮推諉，成親之日遙遙無期，這時再也顧不得裝矜持了，便親自出面過問，急三火四地定下了吉期。

　　因為時辰選得不對，大雁早已南飛，李煜乾脆就用白鵝頂替大雁納采，至於禮樂則連本不適宜的鐘鼓都用上了，急不及待地在冬雪飄起的時候迎了小周后入宮。

　　皇帝大婚之夜，朝中重臣韓熙載、許鉉則聚友飲宴，當眾寫詩嘲諷他，其中有「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等尖酸刻薄的詩句，他也滿不在乎。不過他對小周后倒真是迷戀得很，兩人已成親兩年有餘，諸妃之中他最為寵愛的，始終還是這位小皇后，兩人一起禮佛、一起下棋，他還幫著皇后研製染衣的色料、敷面的粉餅，真是恩愛得很。

　　此時，李煜正與小周后在後宮「錦洞天」裡下棋。李煜與小周后都是一身的浪漫因子，春天百花盛開，他們夫妻倆把宮殿的屋樑、窗臺、牆壁、臺階等各個地方都插滿鮮花，連宮女們都鬢插插花，又在花叢中搭建許多裝修精美的小巧亭子，四面用輕薄半透的紅色絲羅一圍，裡面很是狹窄，只能容下兩人，興致一來，他們就躲進這二人世界喝酒吟詩、下棋對弈，恩愛纏綿起來，也不避宮人。

　　鎮海節度使林仁肇風塵僕僕夜入皇宮，聽說皇帝還沒有歇息，不禁大喜，連忙道：「煩請都知稟奏官家，林仁肇有十萬火急的大事求見，請官家馬上接見。」

　　內廷都知知道林仁肇手握重兵，乃唐國第一武將，他深夜趕來必有要事，倒也不敢怠慢，立即入後宮去見李煜，到了一處小亭，只見薄薄一層絲羅圍成一個小帳，帳中掌著燈火，兩個人影兒清晰地透了出來。

　　絲羅後有一抹纖細窈窕的朦朧儷影，他也不敢多看，忙垂首道：「官家，鎮海節度林仁肇將軍有要事求見。」

　　絲羅錦帳中傳出格格一聲嬌笑，如黃鸝般悅耳：「官家，這一步棋，你無路可走了吧？」

　　李煜的棋面正被小周后困住，正苦思冥想如何解圍，聽了內廷都知的稟告，隨口應道：「林仁肇來了？他不好好守在自己的地方，這麼晚跑到都城來做什麼？」

　　內廷都知陪笑道：「奴婢不知，林將軍風塵僕僕，似有極重要大事，奴婢不敢問起。」

　　李煜輕笑一聲道：「能有甚麼要緊事？」他擺了擺手，內廷都知不敢再言，苦思半晌，李煜雙眼一亮，拈起一枚棋子「啪」地一放，哈哈大笑道：「皇后，這一來不就解了圍嗎？」

　　林仁肇一身戎裝，在一座偏殿裡急急往復行走，帶得銀燭臺上呈梅花狀的五支紅燭也隨著他的身影來回擺動。不時他會衝到殿口，向後宮翹首張望一番，急得連連搓手，又復回來踱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燭淚滾滾，蠟燭已燃過半，可是還不見那內侍都知返回，林仁肇雙眉一挑，怒氣勃發，心中暗忖：「這些豬狗不如的閹人，好利貪鄙，不知厲害，莫非因為沒有許他好處，有意拖延於我？」

　　林仁肇驍勇善戰，乃南唐第一武將，素有「虎子」之稱，軍中則敬稱「虎帥」，性情剛烈，幾時受過這樣的醃臢氣，可是這裡畢竟是皇宮，他縱然一肚子火，也只能忍耐，唯有時時駐足，仰天長嘆而已……

　　這盤棋終於下完了，李煜贏了嬌妻，哈哈大笑，外邊久候的內廷都知長長鬆了口氣，連忙又喚一聲：「官家。」

　　「哈哈哈，皇后棋力長進真快，現在要贏妳一子半子大不容易了。唔？什麼事？」

　　「官家，鎮海節度林仁肇將軍有要事求見，已等候多時了。」

　　「哦！」李煜這才想起來，一拍額頭，滿懷歉意地對小周后道：「如今夜深，林虎子還來擾人，真是個煞風景的，皇后且回殿歇著，朕去去就來。」

　　偏殿中，林仁肇已急得滿身大汗，那內侍都知急匆匆走來，喜道：「教林將軍久等了，官家在澄心堂見你。」

　　「哼！」林仁肇臉色鐵青，拂袖而去，把個莫名其妙的內侍都知丟在了那兒。

　　澄心堂內，李煜摒退了左右，聽林仁肇的密奏。待聽到林仁肇的驚人打算，正捏著眉心閉目養神的李煜大吃一驚，一下子站了起來，失聲道：「怎可如此，這不是引火焚身嗎？」

　　李煜隆額駢齒，右目雙瞳，按照相學，是天生聖人之相。隆額即是額頭寬廣，駢齒就是比較整齊的齙牙，雙瞳按照後世的醫學解釋，是瞳孔發生了黏連畸變，俗稱對子眼。但是在古書上，卻認為這是天生異相，貴不可言。

　　李煜雖生具異相，但是這些細微處不仔細觀察卻也看不出來，他如今才三十四歲，體態豐滿，相貌堂堂，身著一襲道服，盡顯雍容之氣，但是此時驚愕不已，兩髭翹起，美髯凜然，真的是被林仁肇嚇住了。

　　林仁肇向他提了一個驚人的計畫：江北宋軍，如今正伐南漢國。在滅南荊、後蜀等國之後，宋國兵馬勞頓，糧草不多，如今又抽調大軍長途奔襲去赴南漢，這正是唐國天大的機會，林仁肇請旨要帶兵伐宋，收復失地，扭轉局面。李煜如何不驚？

　　林仁肇解釋道：「官家，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這是難得的好機會，如果我們能一舉收復失地，就不必倚大江為唯一憑仗。如果能順利北伐，直取汴梁，整個天下唾手可得，即便不成，遠伐南漢國的宋軍聞訊也必驚惶回援，往來奔波，疲憊不堪，我們可以聯絡南漢國，使其追殺，而我則設伏，宋國必大傷元氣，我唐國之危可解。」

　　「不成不成，」李煜把手連擺，連連搖頭：「宋人不來南侵，我們卻要貽人把柄，主動去攻麼？這樣不智之舉，斷不可行。」

　　「官家！」林仁肇一急，當即跪了下來：「官家，趙匡胤野心甚大，他不是不伐唐國，如今只是力有不逮而已，一旦讓他滅了南漢騰出手來，下一個就是我唐國了。官家若是擔心宋人報復，臣願一力承擔，只求官家允臣虎符令箭，讓臣率兵出征，供給軍需糧草，如果成功，自不待言，如果失敗，請官家治臣一個謀反之罪，殺掉我全家向趙匡胤謝罪便是，如此，可保我唐國無虞。」

　　「豈有此理，這麼做斷不可行！」李煜唬起臉道：「去去去，自回你的營寨，安分一些，切勿給朕招惹是非，否則，朕絕不輕饒。」

　　李煜說罷抬腿便走，林仁肇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膝行兩步，虎目含淚道：「官家，天縱良機，事關我唐國國運，還請官家三思啊。」

　　李煜惱怒地道：「朕早就三思過了，若宋人敢來伐我唐國，朕披甲執銳，親臨大江，率我唐國虎賁之士，斷教他們有來無歸。但是宋國未與我唐國交惡，卻趁機興兵，無端為自己招惹事端，豈是智者所為？休要再說，朕不想聽！」

　　李煜將衣袖奮力抽回，怫然而去，林仁肇緩緩站起，仰天長嘆……

　　李煜惱怒不已，汴梁城那頭大老虎，他是真的不想去招惹，林仁肇竟出這樣的蠢計，真是愚不可及。他急急而行，那內侍都知不知林仁肇何事惹得皇帝惱怒，也不敢多言，只是亦步亦趨地隨在他的身後。

　　李煜走了片刻，忽地臉色一變，仰起臉來看著天下的明月，捋鬚沉思片刻，說道：「宣旨，令皇子仲寓……唔，不成，他年紀尚幼，擔不得重任，令吉王從謙任鎮海軍監軍，立即趕赴鎮海，監控三軍，不得有誤。」

　　「遵旨！」內侍都知惶恐地看了他一眼，急急轉身而去。

　　李煜有兩子，次子四歲時早夭，長子李仲寓如今已十四歲，李煜雖有心培養，但是監軍之職責任重大，他還不敢交給這尚未成年的兒子，斟酌一番，還是選擇了自己的九弟吉王李從謙。

　　林仁肇連夜返回碼頭，只見自己的大船就像一頭伺伏於地的猛獸，正隨著水浪一起一伏，似乎時刻等待著他的命令，張牙舞爪擇人而噬。他腳步沉重地走上踏步，行至一半，回首望向黑壓壓莊嚴峙立的石頭城，不禁潸然淚下。

　　船頭暗處，那雙明媚的眼睛看到林仁肇沮喪的神情，不覺為之一黯……

　　※※※

　　當此時也，汴河中大艘畫舫已駛到了「如雪坊」後，興猶未盡的舉子們提著寫有「如雪坊」三字的燈籠，散向汴河兩岸，像一群群流螢一般把「如雪坊」的名字散向整個東京城，待明日，今夜的烈火豔舞、白衣聖歌，還有天外飛仙般的璧人劍舞，就會通過他們的口、他們的筆傳誦開來。

　　崔大郎笑望楊浩，問道：「今日大獲成功，明日君待如何？」

　　楊浩微笑道：「明日麼，明日你就曉得了。」

　　崔大郎目光一閃，笑道：「若是銀錢方面有些匱乏，呵呵，我便入夥如何？」

　　楊浩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全賴大郎，就算銀錢方面並不匱缺，我也願意拉你入夥，有錢……大家賺。」

　　崔大郎也哈哈笑道：「大家一起快活！」

第二五五章　宜將剩勇

　　「古吹臺」踏青一行，「如雪坊」的名聲轟動東京，雖然吳娃兒仗著多年積累的廣泛人脈還能勉強支撐，但是柳朵兒憑這一仗已正式確定了與吳娃兒分庭抗禮的地位。

　　借此東風，又有家裡似乎有一座金山的崔大郎參與投資，楊浩開始在殺豬巷大興土木，臨河一面待建工地上還樹起了旗幟：「千金一笑樓。」五座龐大的建築正以飛快的速度憑地而起，並以稍作改建的「如雪坊」為核心，在半空中連接為一體，大有與樊樓一爭高下的意思，每日在汴河上往來的行商坐賈、赴京離京的官員全都看得到，臨河甚至還專門建了一個泊船的碼頭。

　　即便在這樣熱火朝天的建設期間，往來與「如雪坊」宴飲的達官貴人也是絡繹不絕，當時的社會風氣，就是無論官私筵會、富戶宴樂，都要弄一些粉頭歌伎來陪伴。上檔次的、有地位的，想要聘請當紅的名妓，又因僧多粥少，最最簡捷的方式，莫過於和這種行業幕後真正的大老闆有交情、有聯繫，楊浩藉此開始結識了越來越多的官紳名流。

　　崔大郎聘請了足夠多的匠人，碼頭上有臊豬兒在，那些行船、運貨的工人，一旦閒來無事，也都趕來工地做力士，計時付薪，所以人力十分充裕，五座高樓雖然是同時建起，進度卻沒有絲毫影響。

　　有關「如雪坊」的新聞每日在汴梁城傳揚，「如雪坊」發明了新的關撲方式，聽說有甚麼麻將、紙牌、檯球、輪盤，這對關撲之風深入社會各個階層的汴梁人來說，可是一件稀罕事兒，但是現在學會了這種賭博方式的人，只有去過如雪坊的客人，無形中這就提高了他們的身分，許多嗜好關撲賭錢，卻苦於賭博方式單一的人，要麼去向他們熟悉的人學習這些關撲方式，要麼乾脆親自趕到「如雪坊」來嘗試這些新鮮玩意兒。很快，他們就被這些精采紛呈的新關撲方法給迷住了。

　　但是這一來，「如雪坊」門庭若市，款待的人手卻大感不足，於是「如雪坊」又使人滿城張貼廣告，招聘僕役、小廝、廚娘和姑娘。一時幾個臨時設置的招聘處人滿為患，沸沸揚揚。

　　呈梅花狀將「如雪坊」這個花蕊圍在中間的五座高樓各有功用，其中東樓將來就是專門的賭場，楊浩先把許多新的娛樂方法傳授與如雪坊的人，再由她們傳授給客人，就是為了提前培養這些嗜好關撲的人掌握新的賭博方式，為東樓的開張做準備。

　　楊浩與崔大郎來到一處招聘處，只見這裡男女老少許多人排成了一條長龍，這些人都是餐飲行業前來應聘就業的。這個時候的酒樓，還沒有外菜莫入一說，實際上很多大酒樓的老闆都只是房東，比如後來的施恩，蔣門神，經營酒店都是這種模式，而經營酒水、飲食的人都是他們招商來的客戶。

　　這種方式對未來的「千金一笑樓」來說，也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要想培養、建立自己專屬的餐飲隊伍太難了，所以他們只招聘那些有獨門手藝、口味獨特、在民間享有盛譽的飯館經營者，一旦確定了人選，他們自己就可以招來許多用熟了的廚師、酒保、茶博士、小經紀和引客的小二幫閒，最是省事。

　　到了另一處招聘處，卻見鶯鶯燕燕，群雌粥粥，彷彿整個汴梁城的美女都集中到這兒來了。那長長的人龍中，有彩衣玉飾的妖嬈女子，也有布衣釵裙的清純姑娘，俱都是來應聘的。這個招聘處就比招聘餐飲老闆複雜多了，足足設了三道關口，最後一道還是在圍得密密實實的布幔中進行，所以速度慢了許多。

　　楊浩和崔大郎納罕地趕過去，負責選人的幾位媽媽之一見自家大老闆趕來，連忙迎了上來，楊浩一時記不清她的名姓，崔大郎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便笑道：「劉媽媽，這裡招收得太慢了吧，怎麼還有這麼多人？」

　　劉媽媽陪笑解釋道：「兩位大官人，這你們就不曉得了，這些人一旦招進來，可就是咱們『千金一笑樓』的姑娘了，那可是直接侍候客人的，怎能不慎重呢。」

　　楊浩看看通過了第一關，走向第二道、第三道關口的女子們，好奇地問道：「那劉媽媽都察驗些什麼呢？」

　　劉媽媽道：「其實也沒有特別之處，都是其他有品流的院子招聘姑娘的慣例，只是咱們這兒一下子擁來了太多的人，所以顯得忙碌了一些。這第一關，主要是察驗一些事情，應聘的女子不能超過十七歲，不能與官場有任何糾葛，不能有過作奸犯科的事情，諸如此類。

　　「這第二關，是相品貌，要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體態俏麗，眉清呢就是眉毛清晰，眉尾不能向下，免得天生一副哭相，客人見了不喜。目秀倒也不一定要她們的眼睛如何大而嫵媚，只要細而順，招人耐看也沒關係，脣色發紫發黑的是絕不能要的，那樣的女子是『索命相』，客人很忌諱的。」

　　楊浩和崔大郎都不懂其中學問，更沒想到青樓招個姑娘也有這許多講究，難怪一進了院子，俱是宜喜宜嗔的俏麗嬌娃，難得見一個難看的。二人面面相覷一番，又問道：「那第三關還驗些甚麼？」

　　劉媽媽呵呵笑道：「那些婦人們的事，兩位大官人真要與聞嗎，老身怕兩位大官人是不喜歡聽的。」

　　崔大郎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忙道：「沒關係，妳儘管說，我們建的樓院，總該對這些事有些瞭解。」

　　劉媽媽道：「是，這第三關呢，主要是確定入選的姑娘的檔次。兩位大官人請往那看，那不是以布幔遮起來了嘛，經過了前兩關的姑娘，還要寬衣檢驗，首先要看身材是否胖瘦適中，比如說，肩寬一尺六寸、屁股比肩寬少三寸。從肩到手指，各長為二尺七寸，指離掌四寸，越細小的越著人喜歡。

　　「此外還要觀察毛髮，細軟而不能稀少，不能呈紅色或黃褐色，那樣的女子，客人認為是『損陽傷身』甚至會招來橫禍的，這樣的姑娘如果強要留下，也只能幹些端茶遞水、席旁侍應的事兒，是不能讓她們接待客人的。全通過的，才能教她們琴棋書畫、歌舞詩賦，談吐舉止……」

　　楊浩大汗道：「劉媽媽，不用這麼慎重吧，妳這一處……好像是招的東樓發牌小妹吧，只要心靈手巧，長相俏美也就是了。」

　　劉媽媽笑道：「不止不止，咱們這樓建起來，還得招許多姑娘進來，柳姑娘吩咐老身，趁著應聘的人多，一併篩選出來，早早培養，以後咱們這兒清場、葷場都要有的，需要的人手多，就是那些懂得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些底子的姑娘，也要重新教教的。」

　　楊浩看看那隊伍中有些布衣釵裙的姑娘，想起電影《鹿鼎記》中韋小寶到皇宮應招雜役卻因不識字站到了招太監的隊伍裡，險些被割雞雞的事情，不禁蹙起眉頭，鄭重地道：「劉媽媽，那妳一定要向她們說個清楚，我看應聘者中有些該是出自良家，受聘之後做些甚麼，總要她們自願才好，萬萬不可幹出為非作歹的事來。」

　　劉媽媽陪笑道：「大官人放心，老身自然省得，不情不願的姑娘，老身是不會強迫的，這些都會和她們說個明白。就是那些並非來自其他院子姑娘，其實也是很希望被選中的，不會有人哭哭啼啼，不情不願。」

　　劉媽媽說的是實情，倒是楊浩的印象是錯誤的。在他原本的印象裡，但凡地主，都是南霸天、周扒皮一類人物，但是等他到了這個時代，才發現許多小地主，與佃戶、長工一樣節儉勤勞，有勢力的大地主，也大多是修橋鋪路、維護地方的士紳，窮兇極惡、盤剝到無所不用其極的短視之人還是少的，這種觀念當然改變了。

　　但是對於青樓妓院，因為實際接觸得少，多是受後世的宣傳，他仍存著許多不好的印象，以為這個行當地位卑微，執此賤業的女子要麼是非淫即亂，要麼是好逸惡勞，再不然就一定是被拐賣、推入火坑，飽受摧殘的女子。其實不然，在古代青樓業的女子收入比較穩定，並且能與上流社會緊密接觸，除了可以很快扭轉家庭的貧困狀況，很多女子還有機會攀上高枝，徹底改變人生，所以自願從業的仍佔大多數。

　　楊浩還不放心，又趕上前去再三告誡，幾位媽媽唯唯喏喏，連聲稱聲。那些站排的姑娘們不曉得他身分，見他在那兒拖拖拉拉耽誤自己時間，便不耐煩地催促起來，數十上百隻鶯燕一齊張口，楊浩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當即和崔大郎抱頭鼠竄。

　　「這些姑娘實在厲害，」逃出老遠，楊浩才搖頭苦笑道：「我還要回衙門一趟，看看拆遷的進度，著手設建各條巷弄的消防舖子，這裡的事就交給你了，『千金一笑樓』建成之日，要在汴梁『選花魁』的風聲，你待樓體建的差不多時就宣揚出去。至於那個會員卡，待『選花魁』塵埃落定再開始執行。」

　　崔大郎眨眨眼，納罕地問道：「為什麼？現在有身分的客人來的就極多，何不適時推出呢？你想出來的那個金卡銀卡，是身分地位的象徵，得贈此卡的人必然覺得大有面子，咱們的聲勢藉此可以更上層樓啊。」

　　楊浩笑道：「不急不急，噱頭得一個一個來，時刻保持有新聞，才有觀注，此乃一直紅下去的不二法門。」

　　※※※

　　楊浩也不帶侍衛，便獨自一人向開封府行走。

　　拐出殺豬巷，便上了州橋。

　　州橋是汴梁百姓的俗稱，官名叫天漢橋，正對著大內的御街，其柱皆青石，石樑石榫楯欄，橋身兩側雕鐫著海牙、水獸、飛雲。橋下汴水奔流，橋上人來人往，兩岸店舖酒樓繁榮，站在橋頭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中間就是一條寬敞的御街。

　　這座橋是汴河上十三座橋中最壯觀的一座。每當月明之夜，兩岸夾歌樓，笙歌不斷絕，銀月波泛泛，皎月沉底落。乃是汴梁一景，稱為「州橋明月」。楊浩剛到汴梁城時，有一次夜遊州橋明月，一時後代人的惡趣味發作，還在北橋頭一側不起眼處，用石頭在橋上劃了「楊浩到此一遊」幾個字，其實潛意識裡未嘗沒有希望把自己生存的痕跡一直流傳到自己原本那個時代的心思。

　　但是見慣了，最初那種清風明月、詩情畫意的感覺也就沒了，匆匆行於橋頭，楊浩不曾旁望一眼。

　　他走到橋中的時候，一葉平船剛剛隱入橋下。天漢橋與相國寺橋都是比較低的橋，下邊難通大型舟船，但是平船卻無妨。此時平船船頭正抱膝坐著一個玄衫少女，當橋身陰影映上船頭，那抱膝而坐的少女下意識地仰起臉來向橋上一望時，楊浩正步履匆匆，大步走在州橋中央。

　　小船兒隱入橋下，船頭的玄衫少女將白嫩俏巧的下巴搭在了膝上，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沒想到，南唐皇帝李煜竟是這樣一個鼠目寸光、毫無大志的一國之主。擅詩詞、精歌舞又能如何，於一國之主，身繫萬民的皇帝來說，那不過是小節。爾食爾祿，民脂民膏，身為一個君王，難道只知在那一個小天地裡享用自己的富貴？

　　她苦思冥想，又費盡周折，才聯繫到了林虎子，取得了他的信任，說服他接受了自己的計畫。宋對唐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這個計畫對唐國有百利而無一害，就算不能徹底解決大宋，至少也要讓它大傷元氣，至少十年之內再也無力對外發動大的戰爭，可誰知李煜畏宋一至於斯。

　　宋國一旦解決了南漢，下一個必取唐國，唐國一滅，陳洪進、吳越錢氏，唯有乖乖向大宋臣服，到那時西北折藩何去何從？如果哥哥的志向只是做一個富家翁，那就好辦了，可是哥哥顯然不願將祖宗苦心經營近兩百年的基業拱手於人，作為折家的女兒，她能眼睜睜看著家門破滅？

　　她不是男兒身，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她只想自保，只想保護自己的家人，可是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船兒駛出了橋下，一天陽光又撒在她的身上，但她的心中卻是一片黯淡。

　　情郎已然訣別，家門危機重重，她只是一個女兒身吶，為什麼要讓她承擔這麼多的重負？她真想找個人大哭一場，訴訴自己的疲憊和委曲，卻找不到那個可以依靠的溫暖懷抱……

　　一股岔流湧來，小船兒顛簸了一下，抬頭望去，只見岔流上駛來一艘大船，船身很重，吃水很深，這是往城中運糧的船。江、淮、湖、浙數百萬石米，及至東南物產，百物重金，東京的糧食和使用的各種物資，都是靠這水道源源不絕運進東京……

　　折子渝無意地掃過，卻霍然回頭，雙眼陡地一亮！

　　※※※

　　「媚狐窟」，吳娃兒的香閨。

　　吳娃兒、沈嬈、文惜君三人席間跪坐。

　　文惜君輕嘆道：「姐姐這裡，往日裡白天也是賓客如雲，如今人也少了許多。」

　　吳娃兒苦笑道：「我還是低估了她踏青春遊之舉造成的影響，那些士子們一支支妙筆生花，把她柳朵兒吹噓的天上少有世間無，姐姐這裡許多相熟的客人都聞風而去了。每日這麼大的開銷，再這麼下去，唉……」

　　沈嬈恨恨地道：「『媚狐窟』是可以宿客的，有些姐妹的恩客尚還留戀不去，姐姐還能撐得住門面，妳也知道妹妹那裡只以曲樂娛人，『如雪坊』一鳴驚人，妹妹那裡現在已是門可羅雀了，我再養不起那許多院子門子，車夫小廝，侍酒的奴婢，再這樣下去，只好關門大吉了。那個柳朵兒忒不知羞恥，她勾搭了那楊浩為她效力，卻把他看得好緊，根本不容人染指。」

　　「嗯？」吳娃兒和文惜君一齊向她望去，文惜君按捺不住，脫口問道：「嬈姐姐私下裡去找過楊浩了？」

　　沈嬈白淨的面皮登時臊得通紅，輕啐一口道：「說的甚麼胡話，我怎會做出那樣跳槽的事來？」

　　跳槽一語本源自青樓，是說妓女琵琶別抱，猶如馬之就食，移至別槽。後來則又可指嫖客厭倦舊愛，另尋新歡。如今延伸的意思就更廣了些，沈嬈本與吳娃兒、文惜君交好，若是與楊浩私通款曲，背棄了她們，那也就是跳槽了。

　　文惜君還不甘休，又追問道：「那妳怎知這些事情？」

　　沈嬈道：「柳朵兒一詩一歌一舞，一舉紅透東京城。有人花重金買通了『如雪坊』的婢僕，打聽到『如雪坊』攬來一位詩才出眾，既歌能舞的西域詩僧，而這人卻是楊浩找來的。她們為求一曲成名，都想找到這位奇僧，唯有在楊浩身上動念頭，可是柳朵兒把楊浩看得甚緊，直把她做了自己的禁臠。

　　「『妙月樓』的湘妃姑娘就曾打過楊浩的主意，可是柳朵兒刻意買好楊浩身邊的護衛和侍婢，不管是楊浩府上還是『如雪坊』中，根本近不得他身，我是聽湘妃抱怨，這才知曉。我怎會瞞了妳們，去做那樣令人不齒的事情。娃兒姐姐說要把他爭過來，可如何下手？難不成去大街上搶人？」

　　「搶人就搶人，有甚麼打緊的。」吳娃兒嫵媚的眉兒一挑，說道：「再這樣下去，咱們就得關門大吉了，我就去大街上……把他搶過來！」

第二五六章　另籌謀

　　李家香鋪，仍然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香氣。

　　折子渝沐浴之後，只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白袍，猶如一朵冉冉出水的白蓮，自屏風後面緩步走了出來，她走到臨窗的席上翩然坐下，皓腕輕抬，在橫置的古箏上輕輕一拂，傳出「叮咚」如水的一串箏音，她的黛眉微微地蹙了起來。

　　側首沉思半晌，她才輕輕地吁了口氣，振腕一抖大袖，纖纖十指撫上了箏弦，幽幽雅雅的箏音在這鬧市喧嘩之中響了起來。樓外人來人往，行色匆匆，誰又知這樓閣之上撫箏人別有懷抱？

　　折子渝奏的是「清心普善咒」，也就是南北朝時普庵禪師所作的「普庵咒」，《普庵咒》是由許多單音參差組合而成，自然的旋律，時而如清泉瀉地，時而如白雲在天，瞑目靜聽，就會天人交融，進入清淨空靈的境界。

　　一個衣著普通的幫閒漢子閃進了香鋪，輕快地自房側狹窄的樓梯拾階而上，直趨折子渝的房間，閃進房門，錚錚聲韻似落花流水，那幫閒漢子肅容而立，拱手如儀，屏息不敢作聲。

　　折子渝雙手曼妙輕揚，在箏上一按，裊裊弦音頓時戛然而止，折子渝一展衣袖，便盈盈站了起來，一轉身，一雙秋水似的明眸便投注在那個幫閒漢子身上。

　　那漢子又躬了躬身，低聲說道：「小姐回來了，大事可成？」

　　折子渝不置可否，緩緩走到案几前盤膝而坐，一襲白衣，五官明媚，宛如出水的幽蓮，她瞟了那漢子一眼，拈起一盞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又彎又翹的濃睫垂下去，淡淡問道：「這些時日，汴梁有甚麼大事發生？」

　　那幫閒漢子拱手道：「回小姐，並不曾發生什麼大事，朝廷發兵伐漢，為求安定，近來一切事宜均圍繞此事進行，並無其他殊異的舉動。哦，對了，倒是南衙火情院楊浩院長獨立特行，到處巡察酒肆茶樓、住宅民居，對不合規矩的火灶勒令限期整改，火情功曹程德玄不管不顧，在汴梁城大肆拆除違建棚舍，清理巷弄，疏通道路，惹得民怨沸騰，罵聲一片。」

　　「楊浩……他到了哪裡，不是弄得雞飛狗跳？」折子渝想著，脣角不禁浮現出一絲笑意，隨即卻被一抹幽怨和落寞而取代，她輕輕嘆息一聲，問道：「旁的沒甚麼事了？」

　　「還有……」那幫閒漢子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剛剛沐浴之後的折子渝一襲素淨白袍，衣衫輕軟，胸前衣袍褶皺中隱隱現出胸前嬌美的峰壑，秀髮收成一束，柔媚之中，貴氣逼人。那幫閒漢子不敢多看，忙垂下頭去，稟道：「娃兒姑娘與『如雪坊』爭風失利，如今『如雪坊』一枝獨秀，已穩居娃兒姑娘之上了。」

　　「怎會如此？」折子渝淡淡蛾眉一挑，詫異地道：「那柳朵兒有何本事，力壓汴梁三大行首？」

　　幫閒漢子苦笑道：「只憑一詩、一歌、一舞，那柳朵兒便名熾東京，力降三大行首，穩居不敗之地了。」

　　「一詩一歌一舞？」折子渝脣角露出不屑的笑意，問道：「有何高明之處麼？」

　　那幫閒漢子也不禁露出嚮往神色，讚道：「那一首《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端的是絕妙好詞。至於那支聞所未聞的豔舞，還有那首聖潔空靈的《我問佛》，也令汴梁士子為之傾倒，當日柳朵兒踏青野遊歸來，以燈火通明的畫舫行於汴河之上，兩岸數千舉子提燈如天上繁星，高歌應和，如此盛況，前所未有……」

　　他說到這兒意猶未盡，又道：「據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犧牲色相，誘引了南衙火情院長楊浩為她出謀畫策、暗中撐腰。古吹臺上，楊浩還與柳朵兒雙雙舞劍，如同月下仙子。許多商家繪了他們對舞的畫像出售，那首《我問佛》，現在就連市井童子都在傳唱呢，小姐可要聽個仔細？」

　　「又是楊浩？」折子渝一呆，聽他說什麼「犧牲色相，誘引楊浩」，心中妒火頓生，雙眉剛剛挑起，又想：「我現在與他還有甚麼干係？」不覺又是一陣氣苦，當下按捺住對那歌舞妙詞的好奇心，冷下臉來道：「知道了，這種拈酸吃醋的風流場中事，有什麼好聒噪的。」

　　那幫閒漢子唯唯稱是，訕訕說道：「娃兒姑娘坐鎮京師，交結朝廷大臣，可以為小姐及時打探到許多重要的消息，一旦被柳朵兒佔了行首，咱們的許多消息管道就要斷絕，屬下是為此事擔心，所以才多嘴了幾句。」

　　折子渝蹙眉嗔道：「知道了，這件事容後再議。如今我只問你，汴梁儲糧之地共有幾處，防範如何？」

　　那幫閒漢子一呆，小心答道：「小姐，據屬下所知各地運往汴梁的糧食，除銷賣於城中糧米店舖之外，儲糧之所共有八處，俱都分置於汴京各處禁軍營中，防守戒備十分嚴密，小姐是想……」

　　折子蹙眉道：「這樣……恐怕不能直接在糧倉上動手腳了。」

　　那人這才恍然，答道：「即便在糧倉上動了手腳，也是沒有用的，如果糧倉被毀，只是暫時使得汴梁米價上漲而已。僅靠民間儲糧，也能支持一段時間，而糧米水運，源源不絕，很快就可以恢復如昔，再說……誰有本事將八個米倉一併毀去？」

　　折子渝微微頷首，站起身來，負著手在房中來回踱了一陣，沉吟道：「京師重地，糧米與安全是第一要務，要直接在這上面做手腳，的確是不行。再者，揚湯止沸，雖然快速，效果卻極有限，不如釜底抽薪……」

　　她站住腳步，蹙眉自語道：「京師糧米供應，是由三司使掌管的。計相楚昭輔乃一介武夫，根本不懂經世濟民之道，不足為懼，但副相羅公明卻深諳濟民理財之術，糧米稅賦，讓他打理得井井有條，有此人在，恐怕我們的人做不得手腳……」

　　那看以幫閒漢子的男人極是機警，此時他已知折子渝心意，小心提醒道：「小姐，羅公明雖從不張揚，但是在朝中卻有相當大的潛勢力，且他為官機警謹慎，為人圓滑，做事向來是八面玲瓏，想抓他的把柄卻不容易。」

　　折子渝微微一笑，吩咐道：「我回汴京的消息，暫且不必讓娃兒知道。你且去為我打探，汴京城每日用米糧多少，糧倉儲糧多少，每日可運進京來的糧米又是幾何，打探清楚，速速回報於我，至於羅公明那裡……要在糧米上動手腳，先得除去這條老狐狸，這件事，我另想辦法。」

　　「是！」那幫閒漢子抱拳應了一聲，折身退出房去。

　　人已下樓，樓上箏音又起，清音隱帶金石之聲：「六國漫戰兮，血肉填君之貪壑，唯聞鳴金兮，從來兵戈何休；一雄縱橫兮，怒馬踏他之疆土，僅見成將兮，自古功畢堪憂。長蛇八卦兮幾陣開，金甲向日兮盼築臺；功勳利祿兮入囊來，良駿高嘶兮得意哉……」

　　箏聲扶搖沖天，金戈交擊，殺伐之氣，撼動天地！

　　※※※

　　「府尹大人，程功曹做事勤奮，巷弄清理卓有成效，依卑職看，可以著手建立望火樓、巡火鋪了。」

　　楊浩拱手說著，笑望了另一側端坐的程德玄一眼，程德玄黑著臉冷哼一聲，心中卻不無得意：「想把我調到你的手下，找機會辦我個做事不利的罪名麼？嘿！老子豁出去了，日也拆、夜也拆，提前一個月拆得乾乾淨淨，想抓我的把柄？哼！」

　　趙光義滿面春風地道：「好，二位做事如此勤勉，本府甚感欣慰。唔……楊院長，本府正要入宮去見官家，你這裡，還有什麼要請旨的事情麼？」

　　楊浩拱手道：「大人，設巡火鋪、望火樓，配備人員、救火工具，擬定救火時各職司警戒彈壓、維持秩序、撲火救人、安置傷患的事情，卑職與程功曹會抓緊時間處理。不過，像執行火禁、今後建築提倡多用磚瓦、將火防加入官吏考課、懲治救火不力者，獎賞救火有功都、撫恤救火傷亡者，這些卻需大人奏明官家，頒一道明旨下來。」

　　趙光義頻頻點頭：「好，本府會把這些事情向官家一一奏明的，你們做事如此勤勉，本府也會一一奏明官家的。」

　　離開清心樓，楊浩到了自己的火情院轉悠一圈，便出了開封府直奔汴河碼頭。他和臊豬兒手足情深，但是現在卻不住在一起。人長大了，就像雛鷹展開了翅膀，要有自己的事業和前程，但是一有機會，兩個人就要見見。

　　張興龍雖是汴河上的一霸，四蛟之首，擁有極大的權柄和勢力，但是並未在城中置辦宅院，他的住處就在汴河碼頭，左面、右面，盡是貨倉，他的大宅院就在正對碼頭的方向，院落極大，不像開封建築的緊密風格，倒有些西北民居的風格，疏曠而宏大，前院住的是他一些心腹親信，院落中同樣堆了許多需要盡快處理的貴重貨物，到了第二進院落開始，才算是真正的張宅。

　　楊浩對這裡已非常熟悉了，逕自進了足三輛車寬的大門，來到第二進院落門前，就見門前探頭探腦圍了許多碼頭上的大漢，一個個擠眉弄眼，嘻笑不已，楊浩急忙擠進人堆，伸著脖子往院中看看，卻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不禁奇道：「出了什麼事？」

第二五七章　舵把子的家事

　　楊浩問罷，旁邊還未有人回答，就聽院中傳出一聲喝罵：「你這個老不死的，都花花到東瀛去了，咱們家容不下這鬼女人，不把她趕走，這個家再休想有一個安寧之日。」

　　隨即就聽臊豬兒的聲音道：「哎喲，師娘，妳別打了，妳消消氣兒。」

　　楊浩不知就裡，心中不覺一緊，趕緊分開人群闖了進去，到了院中一看，只見一個女子跪伏於地，額頭緊貼掌心，纖腰欲折，豐滿的臀部高高翹起，做頂禮膜拜狀，那身白色綴粉色櫻花的太服將她玲瓏的身軀襯得凹凸有致，只是屁股處好大一個腳印，清晰可辨，想是剛剛挨了那個大罵的女人一腳。

　　那時的和服與現代和服還有所區別，而且區分為兩種，以絲綢錦緞為面料的稱為和服，用布料做的稱為太服，和服款式源自唐朝，是日本貴族穿著的，而太服源自三國時的東吳，現在多是普通百姓穿著的。那女子一身太服雖然剪裁得體，不過非常破舊，白色的底料已經洗得有些發黃，衣襬處已經磨損的脫了線。

　　楊浩再往旁邊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杏眼圓睜，臉色緋紅，正自喝罵不止，臊豬兒正滿頭大汗地阻攔她衝到那跪在地上的女子面前。一旁站著汴河幫總舵把子張興龍，撅著一部大鬍子，滿臉的尷尬。在他旁邊，還有一個四旬上下的文士，一臉的苦笑，再往後，屋簷下站著小袖姑娘和張興龍的三房妾室，俱是一副袖手旁觀的模樣。

　　「這是怎麼回事？」楊浩閃身出來，詫異地問道。

　　楊浩是南衙院使，在汴梁城可是極有權勢的官兒，既是「縣官」又是現管，張興龍對他一向很是禮敬，他雖是江湖大豪出身，做了這麼多年的跑船生意，也是知道「民不與官鬥」的道理的，再加上楊浩是臊豬兒的兄弟，所以張興龍與他相處的頗為熟稔，一見他到了，登時如見救星，連忙道：「楊大人，你來得正好，你來評評這個理兒，我這婆娘，也太兇悍了。」

　　楊浩見院門口圍了許多掩口而笑的汴河幫的管事、夥頭兒，便道：「大當家的是汴河上的英雄人物，在院子裡這般吵鬧，沒得叫人笑話，一家人有什麼事好商量嘛，咱們到房裡坐下慢慢說吧。張大娘，妳也消消氣兒，來來來，大家進客廳去。」

　　楊浩連拉帶勸，把餘怒未息的張大娘和張興龍等人勸往廳中，一回頭見那太服女子還跪在地上，忙上前好言勸道：「姑娘，妳也起來吧。」

　　剛剛走到屋簷下的張大娘登時回頭，作獅子吼道：「讓那鬼女人跪著！」

　　那女子抬起頭上，看年紀才十八九歲，一張溫馴柔美的面孔，淚盈於睫，楚楚可憐，她抬起頭來，向楊浩投以感激的一瞥，微微頓首示意，然後再度跪了下去。楊浩搖搖頭，只得轉身進了客廳。

　　「大當家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眾人落坐，楊浩剛剛問起，張大娘怒道：「楊大人還用問麼，你也看到了，他出去跑跑船兒，到處風流，竟在東瀛還娶了小老婆，只把老娘蒙在鼓裡，今天東瀛的小老婆找上門來，明天呂宋、高麗、爪哇的小老婆也要找上門來，哎呀哎呀，咱們張家可以開個萬國堂了。」

　　老婆一詞，當時已在民間開始流行了，幾十年後有位大宋駙馬王晉卿還把老婆一詞寫入了詩句，楊浩自然更明白老婆是什麼意思，登時明白過來：敢情大當家的利用跑船之機，在國外納了外室，現在二奶找上門來了。

　　楊浩又好氣又好笑，張興龍臉紅脖子粗地跳了起來，叫嚷道：「我都說了，只有這一個，哪有那許多女人？」

　　張大娘跳將起來，大怒道：「你這夯貨還要騙我？」

　　「妳這潑貨，我幾時騙過妳來？」

　　「你不騙我，那個東瀛鬼女人從何而來？」

　　「我……」

　　莫看張興龍是一方大豪，在老婆面前卻沒有什麼威嚴的。理學是南宋末年才提倡，至明清才發揚光大的，那時「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男女授受不親、笑不漏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個個裹小腳」一類的事還沒有大行其道，沒有多少市場，婦人的個性是很張揚的。張大娘與張興龍又是患難夫妻，素來受他尊敬，張興龍氣得吹鬍子瞪眼，也不敢把她怎麼樣。

　　楊浩和臊豬兒又是好一通解勸，因為楊浩看出小袖姑娘喜歡豬兒，他也很喜歡這個俊俏爽朗的姑娘，希望豬兒能打開心結，與她結成良緣，所以經常幫她促成機會，雙方雖未明說，卻是心領神會，小袖對楊浩很是感激，一見他來說和，終於也站出來勸說母親，把她拉到了內室裡去，楊浩這才聽張興龍說明了經過。

　　張興龍本來就是渾水道的，早年為了賺錢，常跑船去海外，近年來經營汴河，跑海船的機會雖然少了，但是離得最近的高麗、日本，還是要經常過去的。宋代很多商人去日本經商，遠離故土和妻兒，所以常常在那邊找個二奶，哪怕是很普通的船員水手，在那邊也算是相當富有的了，當地人又崇拜中土上國人物，找個年輕俏麗的姑娘非常容易，所以當時這種情況非常普遍。

　　不過他們年紀大一些後，大多不再跑海外，這外室也就丟在那兒自生自滅不管了。最近兩年，張興龍在汴河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已專注於此，東瀛那邊也不再去了。如今那邊發生了饑荒，張興龍留給這個外室的錢財雖然豐厚，在粒米如金的災荒中也不敷使用了，他在那邊娶的這個小妻子福田小百合就苦苦哀求一位宋國的海商，搭乘了他的船到大宋來尋夫。

　　其實許多這種外室，一旦被拋棄就只能自尋生路的，根本沒有辦法找到她們的宋國丈夫，但是張興龍不同，他太有名了，那位船主也與他認識，要不然也不會冒險帶這姑娘過來。但是船到杭州灣，卻被當地官員給查了出來。

　　當時大宋還沒有設立市舶司，船運是由轉運使來負責的。江南東道轉運副使羅克誠就是專門管理海運、船運的官員，查緝有無走私、夾帶，有無拐賣人口，徵收通關稅賦等等，結果查出了這個藏在夾艙裡的女人，不過聽她說明經過，還是起了惻隱之心，於是便饒過了那船主，並藉回京之機，把她給送了來。結果張大娘一聽大光其火，就發生了眼前這一幕。

　　「羅克誠？」楊浩聽這名字心中不由一動，連忙問道：「不知三司使羅公，羅大人可識得？」

　　羅克誠忙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答道：「正是家父，楊院長認得家父麼？」

　　楊浩忙也起身道：「在下與令弟克敵兄曾一同擔負遷徙北漢百姓的重任，彼此十分交好，赴京之後，曾拜見過令尊大人。」

　　羅克誠聽他說起亡弟，也是不勝唏噓，二人寒暄一番，見張興龍還是苦著臉站在那兒，便問道：「大當家的，我見你也納了幾房妾室，看來大娘也不是那麼好妒的人，怎麼這一次這般生氣？」

　　張興龍無奈苦笑，細細說來，原來，張大娘發火，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張興龍在扶桑納了外室是瞞著她的，她自覺與張興龍是患難夫妻，同甘共苦打拼出這份家業，丈夫居然有事瞞著她，自是勃然大怒。再者，張興龍在扶桑是另成一家，原本也沒想過她會找來，在那邊可是把她做了妻子的，如今她來了，要怎樣安置？在家中算是甚麼身分？最後一個原因就是，張大娘看不起番夷女子，簡單點說，就是骨子裡有點種族歧視。

　　楊浩問明緣由也覺撓頭，他自己也是一屁股情債，瞧著張興龍不免有同病相憐之感。再說那女人也著實不易，要了人家，又拋棄人家，實在是說不過去，如今她都找上門來了，瞧這張興龍又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似乎也不想趕她出門，楊浩想想，便道：「大當家的，我去和大娘說說，若是說的大娘回心轉意，那是最好。若是不然……你還得另想辦法？」

　　「好好好，楊大人肯出面最好不過，」張興龍苦笑道：「在我這彪悍婆娘面前，是個外人就比我說話管用的，何況那婆娘對楊大人也是一向敬重的，拜託了，拜託了。」

　　羅克誠看了張大娘的悍妻模樣，對同為男人的張興龍也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當下也是鼓動不已，楊浩乾笑兩聲，便硬著頭皮走進房去。

　　不一會兒，張懷袖帶著張興龍的三房妾侍走了出來，張興龍連忙湊上去，陪笑道：「乖女兒，妳娘的氣可消了？」

　　張懷袖白了他一眼，沒答理他，張興龍摸摸鼻子，嘿嘿地訕笑兩聲。

　　小袖姑娘站到臊豬兒身邊，見他正擔心地看著內室，忽然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臊豬兒哎喲一聲，轉過頭去，莫名其妙地道：「妳掐俺幹嘛？」

　　小袖沒好氣地道：「哼，我是警告你，不許學我爹。」

　　臊豬兒翻個白眼兒，憨聲憨氣地道：「師妹，妳管得倒寬，俺就算學師父，礙著妳什麼了？」

　　「你？」小袖又羞又惱，當著爹爹又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忍不住在他臂上又掐了一把。

　　「哎喲，妳又掐俺作甚？」

　　小袖俏皮地翻個白眼兒，揚起下巴道：「本姑娘樂意，怎麼著？」

　　※※※

　　內室裡，楊浩正在解勸著張大娘，先大讚她治家有方，極具婦道，相夫教子云云，然後語氣一緩，又道：「大娘，妳看，大當家的納了三房美妾，但是最敬最愛的還是妳，這個扶桑國女子難道還能威脅了妳的地位去？

　　「至於她的身分，其實妳也不必擔心，入境隨俗嘛，來了當然是作妾。不瞞妳講，本官對東瀛那邊的風情還是瞭解一些的，那邊的女人比咱中土不同，一個個溫馴的跟綿羊兒似的，妳看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也該領教一些了，她一個弱女子萬里迢迢遠來異鄉，還有本事與妳作對？」

　　張大娘怒氣漸消，不禁沉吟起來，楊浩往門口看看，又小聲說道：「大娘，我和豬兒是兄弟，豬兒是早晚要入贅妳家做妳的女婿的，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妳說我能幫著外人說話嗎？我跟妳說，那個羅大人剛才在外邊可是幫著大當家的出了個損主意呢。」

　　張大娘立即瞪起杏眼道：「他給我當家的出了什麼主意？」

　　楊浩趕緊湊近一些，低聲道：「我說與妳聽，妳可沉住了氣別說出去，要不然，我和羅大人同殿為官，以後不好做人了。」

　　張大娘一拍胸脯道：「看你這話說的，我程朵朵雖是個女流之輩，也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哪裡幹得出那樣齷齪的事來？你儘管說，出得你口，入得到耳，斷不會說與別人知道。」

　　「好好，那我說與大娘知道，」楊浩又往門口看看，低聲道：「羅大人說，大當家的有財有勢，掌握著汴河水運，如果報效朝廷，就能謀個官兒做。」

　　張大娘奇道：「這是好事兒呀，做官還不好麼？」

　　楊浩一拍大腿，痛心地道：「大娘，妳糊塗啊！」

　　「啊？」張大娘的情緒已完全被他引導了，她眨眨眼，茫然道：「我哪兒糊塗了？」

　　楊浩道：「做不做官的，大當家的照樣有權有勢，有什麼打緊？可是，難道妳不知道，這一旦作了官，就有資格娶一主二平三個妻子，在家裡可是不分大小的，要是妳還不肯答應讓那扶桑女子過門兒，大當家的發起狠來去弄個官兒做，那時可不需要妳這正室妻子答應了，大當家的再娶一妻，妳也管不著他，而且進了門還和妳平起平坐，大娘，妳想想，這是哪頭多哪頭少啊？」

　　「他敢再娶老婆？我騸了他個沒天良的忘八蛋！」

　　張大娘一聽，「唬」地一下跳了起來，楊浩趕緊拉住，急勸道：「大娘，妳別急啊，羅大人呢，是這麼出的主意，不過大當家的可沒同意啊，他說，大娘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同甘共苦打下了這份家業，絕不做那種沒天良的事情。」

　　張大娘聽了轉嗔為喜，有些感動地道：「這個老不死的，倒還有些良心。」

　　楊浩趁機又道：「大當家的還說，他是汴河大當家的，這麼多屬下看著呢，要是連個大老遠跑來投奔他的弱女子都對不起，要把人家趕出門去，以後他也沒臉做這義氣大哥了，只等大娘趕走了她，就剃度出家，清燈古佛，以贖自己罪孽。」

　　「他敢！」張大娘瞪起眼睛，轉念一想，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怕那老混蛋真個拋家捨業做了和尚，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不禁喃喃自語道：「難道我真的做過分了？要不……要不我就讓一步，叫她留下？」

　　楊浩喜道：「這就對了，大娘大度一些，大當家的對妳心存愧意，只會更加本分地守著這個家、守著妳和小袖姑娘。喔……妳看，這兒還供著觀音像，大娘信佛之人，慈悲心腸，就忍心讓她顛沛流離，沒個落腳之處？大娘這也不是讓了大當家的，妳這是發了善心啊！」

　　「嗯！」張大娘深以為然，點點頭道：「還是楊院長這做官的人有見識，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亮堂多了，成，就叫她留下吧。噯……」

　　張大娘忸怩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你看看，鬧得家門不寧，雞飛狗跳的，現在要我出去答應叫她留下，怪丟臉的，就……勞煩院長大人把我的意思告訴那死鬼得了，我……我現在就不出去了吧。」

　　楊浩笑道：「大娘不上趕著去見她那是應當的，不過那個什麼小百合只要進了門，總還是要去拜見大娘，奉茶見禮的，大娘只管候著她來就是，今兒這個下馬威一施，諒她以後也得乖乖的不敢生事。」

　　「哼，誰稀罕那番夷婆娘獻的茶！」張大娘說著，忍不住「噗哧」一笑。

　　※※※

　　「她答應了？真的答應了？哎呀哎呀……」張興龍連連搓手，歡喜的跟什麼似的，然後一把握住楊浩的手，感激地道：「楊院長，你可給我解了大圍啊。沒說的，以後楊院長有什麼事需要張某效勞，你只需吩咐一聲，張某就算頭拱地也不讓大人失望。」

　　「呵呵，大當家的客氣了。」楊浩一攥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邊，把自己跟張大娘說的話簡略重複了一遍，省得他回頭穿幫，張興龍聽了哈哈大笑，豎起大指道：「楊院長，高，實在是高啊！」

　　當下張大當家的意氣風發，使丫鬟媽子扶了福田小百合下去，在側院兒為她打理出一幢住處，自己則張羅著要請楊浩和羅克誠吃酒，羅克誠剛剛回京，準備送了這姑娘過來就要回府去見父親的，此時歸心似箭，哪肯留在這兒吃酒。

　　見他執意要離開，張興龍只得送他離開。福田小百合被帶下去後，張大娘才出來，雖然仍是板著臉，怒氣倒是不見了，張興龍討好愛妻，本要與她一起送客人出門，誰曉得張大娘冷哼一聲，狠狠而鄙夷地瞪了羅克誠一眼，便把頭一昂，揚長而去。

　　羅克誠滿腹納罕：「我幾時得罪這個彪悍婆娘了？方才對我不還好好的嗎？」

　　羅克誠登上船頭，還是一頭霧水。船漿划動，離開了碼頭，遠遠的，另一條停靠在岸邊的大船也隨之啟航，船頭一人扶了扶竹笠，竹笠下那張面孔，正是曾出入於李家香鋪的那個幫閒漢子。

第二五八章　風風火火

　　當日羅克誠停泊了他的座船，便趕回羅公明府邸，船上只留了水手船夫，到了開封繁華之地，這些船夫水手也大都上岸去享受了，船上只留了一個老舵手。

　　但是當晚武德司幾名「親事卒」到碼頭稽查一艘被舉報夾帶走私的官船時，卻發現這艘船上有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行動十分鬼祟，待到他們注意的時候，那船上的人影似也有所察覺，立即匿伏不見了。

　　幾名親事卒打聽到那艘船是東南東道轉運副使的座船，沒敢輕舉妄動，便把此事稟報了他們的上司「幹當官」。武德司就是後來的皇城司，直屬於官家，其職能相當於明朝的錦衣衛，只是沒有那麼龐大的能量，其主要職能範圍僅限於開封附近罷了。稽察在京官員，本是他們分內之事，那名「幹當官」聽了也覺有些蹊蹺，他吩咐這幾名「親事卒」暗中監視著那艘船，第二天一早便把此事稟報了趙匡胤。

　　趙匡胤聽說那船是三司使副使羅公明之子的座船，本來也不想對這樣的朝中重臣大動干戈，但是羅克誠是轉運使。朝廷的財權掌於三司使，一路的財權掌於轉運使，一州的財權掌於州判，那可都是朝廷的財神，若是真的幹出徇私枉法的事來……

　　趙匡胤便吩咐那「幹當官」想個法子，搜搜羅克城的那艘船。那勾當官奉詔而去，命一名親事卒扮成逃犯逃到了那艘船上，然後趁機帶人過船搜尋那「逃犯下來」，不想這一來果然在底艙搜到了大量的香料、藥材、皮毛等物，還有一匣寶石和北珠。

　　回報於大內之後，趙匡胤勃然大怒，他不反對官吏們求財，而且鼓勵他們置地買田，蓄養伎女，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身為官吏徇私枉法卻是他不能容忍的。轉運使是負責一路財政的，徵收的稅賦許我都是實物納稅，經關之時由官員抽分納取。大宋出口的主要是陶瓷、絲綢、茶葉，進口的主要是香料、糧食、藥材、皮毛和珠寶。

　　羅克誠船上所蓄的財物，分明就是納稅抽份時私自截留的入關貨物，若不是武德司的官員無意中發現，只等羅克誠回過了家，再到有司交付了公務，只怕就要把這些財物發賣於店舖中去，再也沒有證據了。

　　而且，他的船上還有一匣珠寶，也不知道是用來交結哪些官員的，這北珠和皮毛……唯有來自北國……如果這不是一樁普通的貪弊走私呢？

　　前不久，棣州兵馬都監傅廷翰、提轄官莫言受奸細利誘，判逃北國，棣州知州、右贊善大夫周渭及時發覺，捉住了傅廷翰，將他押解進京，兩日前才剛剛定罪處決，而提轄莫言卻成功地逃到了北國，迫使他不得不對棣州附近的軍事部署做了大幅度的調整。羅克誠是東南東道轉運副使，棣州就在他的轄下，如果羅克誠也與北人有所勾結……

　　羅家在朝中是官宦世家，長子羅克誠，在地方上任職，次子並不入仕，也不科考，但是在士子中卻素孚人望，三子在南衙為官，四子在禁軍為將，再加上兩個女兒嫁的也都是朝中官員，羅家的勢力可謂盤根錯節，雖不顯山露水，卻是不容小覷。

　　這樣一個顯赫的家族，按理說沒有理由甘冒奇險與北人往來，但是既有跡象，又有傅廷翰、莫言前車之鑒，趙匡胤卻也不敢大意，立即下旨將羅克誠拘押至御史獄進行調查，同時吩咐皇城司嚴密監控羅公明一切行為。

　　羅公明是管理朝廷財政的高官，他的兒子管理東南東路財政，如今兒子不但涉嫌貪污，而且還有與北人私通的跡象，羅公明的地位立即變得尷尬起來。羅克誠被拘至御史獄當天，羅公明就上表告病，閉門休養了，有些交情深厚的官場同僚深信這是一場冤獄，不避嫌疑趕來探望，羅老頭兒大門緊閉，一個不見，讓他們俱都吃了閉門羹回去。

　　一時風言風語傳開，整個朝廷震動……

　　※※※

　　楊浩對此一無所知。他這兩天忙得很，連「如雪坊」都難得去上一趟。趙光義請了聖旨回來，各處望火樓、消防鋪兒開始建造，從開封府中選拔抽調官吏、從廂軍中選拔年輕力壯、手腳靈活者充任鋪兵，購買、建造斧鋸繩索、水囊、水車，這些事他都要操勞。

　　而且程德玄那裡也碰到了釘子戶，那些不肯拆毀違章建築的都是達官貴人，程德玄也不傻，百姓罵聲再大，他只要討好了上官，一樣春風得意，前程似錦，得罪了這些達官貴人可就沒有他的好果子吃了，他立即從拆遷急先鋒變成了縮頭烏龜，每天跟在楊浩屁股後面吐苦水、訴冤屈，拆遷進度為之停止。

　　楊浩卻不管那些，得罪得朝官兒越多他越安全，他才不怕那些達官貴人有不少可以直達天聽，會說他的壞話。壞話說的越多，懸在他頭頂上的刀把子就越軟，他還求之不得呢。當下楊浩就興沖沖地捧著趙光義請回來的聖旨，擼胳膊挽袖子親自上陣了。

　　那些達官貴人們其實不太在意那些違建、擴建佔了道路的柴屋垃圾棚，他們只不過是覺得自己地位尊崇，如此受人擺佈太沒面子，所以偏要爭這口氣，如今程德玄滾蛋了，卻跑來一個楊浩，這楊浩當日金殿面君，悍然篡改《出師表》，大言不慚，堂堂皇皇，早就成了官吏們眼中的笑話，背後都叫他大棒槌，嘲笑他不習文化，於官場中事一知半解。

　　可是面對這些刁鑽的釘子戶，聰明人都沒辦法的時候，這個大棒槌想出來的法子卻比誰都有效，他每到一處，直接把聖旨一供，然後就指揮人扒柴房、推垃圾屋，你府上的總管來了堅決不給面子，你要是自降身分親自出面，軟硬兼施、不陰不陽的話兒還沒說出口，他就把聖旨舉腦袋頂上了，弄得這些官吏又好氣又好笑。

　　這麼一個夯貨，誰肯與他鬥閒氣，而且這愣頭青不管你官大官小，一概不給面子，所以頭一家被拆的官兒還有點火冒三丈，再看他拆第二家，那家比自己官兒還大，他一樣不給面子，倒是平心靜氣了。

　　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這一來楊浩在民間卻名聲大好。就連那些被飭令改建爐灶、或者拆了蝸居外柴棚的百姓也是只罵程德玄，而對楊浩大生好感。本來嘛，出於仇富心理，他們看到那些達官貴人在楊浩面前弄得灰頭土臉就覺著解氣，再加上他們自己的棚子被拆了，要是那些當官兒的卻不拆，他們能服氣麼？

　　程德玄對著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老百姓就有威風，到了這時候……瞧瞧，嘖嘖嘖，還得人家愣頭青……尤其是這個愣頭青把前任宰相王浦家的違建棚屋都給拆了，無論是官是民，誰還不服氣？

　　王浦可是大宋的開國宰相，甚受趙匡胤器重，當初也有個二愣子冒犯他，那個二愣子叫王彥昇，乃是大宋開國大將，善擊劍，諢號「王劍兒」。當初陳橋兵變後，他是率先回城，把忠於周皇帝的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在京巡檢韓通殺掉，阻止了武力反抗的大功臣。

　　但是這個渾人一口氣兒把韓通全家都殺了，這就違犯了趙匡胤「不得有秋毫犯」的命令，結果趙匡胤大怒，發誓終生不授其其節。也就是說他再怎麼做官，也陞不到節度使這個位置上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趙匡胤最寵信的武將之一，仍然還是予以重用的，他被任命為鐵騎左廂都指揮使，兼京城巡檢，維持京城治安。結果有一天晚上巡城已畢，便跑到了王相公家去。

　　王浦莫名其妙，連忙起身相迎，一問緣故，他卻說：「巡城太辛苦啦，某過來討杯酒喝。」其實他是上門索賄的，因為王浦後周朝時就是宰相，論關係可比不得他這樣有擁立之功的武將。可是王浦只作不懂，陪他飲了幾杯酒便把他打發出去，第二天一早上朝便把此事稟奏了皇帝。

　　趙匡胤勃然大怒，免了他京城巡檢之職，罷了他鐵騎左廂都指揮使的軍職，外放為官，降為唐州刺史，懲罰之重前所未見，由此可見趙匡胤對王浦的敬重。這兩年王彥昇剛剛累功再陞，成為原州防禦使兼緣邊巡檢，是西北邊防的大將。不過他這官也陞到頭啦，因為趙匡胤已說過今生今世，絕不陞他到節度使的武將系高職。

　　就是這麼一位甚受官家器重的宰相，楊浩也沒客氣，該拆的照拆不誤。程德玄回去一說，就連趙光義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可是，也不知道這位王宰相覺得自己肚裡能撐船，不好意思跟他這小蝦米一般見識還是怎麼著，第二天王宰相壓根就沒上朝去找皇帝告他的黑狀。趙匡胤通過武德司對楊浩做的事也並非不知，不過王浦不來，趙匡胤便也佯裝糊塗。

　　結果，誰都以為楊浩這一回捅了馬蜂窩，不死也得扒層皮，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老人家照樣滿東京城的晃悠，左手舉著聖旨，右手提著毛筆，在別人不敢去碰的地方寫上一個「拆」字，便飭令強拆，不得遲誤。

　　這種不畏強權的氣節，倒是鬧得本來看不起他的文官、士林對他刮目相看，一時間「古有強項令，今天強拆楊」成了汴梁美談。

第二五九章　驚聞

　　楊浩回到火情院，召集諸司功曹制定了明日開始訓練新募消防兵的功課之後，便離開了府衙。他已幾日不曾去過「如雪坊」，不知那裡進展如何，拋開那裡是自己的一層保護色不提，單是自己在這樁生意上做了很大的投資，也不能不予關注，是以便往「如雪坊」而去。

　　「如雪坊」周圍的建築平地而起，已經初具雛形，許多匠人仍在到處忙碌著，楊浩直接到了如雪坊中，到了後宅，卻見崔大郎與柳朵兒正據席而坐，談笑風生。

　　楊浩便笑道：「我這幾日忙得昏天黑地，你們倒在這裡快活。」

　　「大人來了。」抬頭看見是他，柳朵兒欣喜地跳起，向他奔了過來，挽住他胳膊，埋怨道：「還說我們輕閒快活，你把這裡丟下便不管不顧了，我們這些人還不是忙裡忙外，操持不休，這才剛剛落坐，茶還沒喝一口，你就來了，來了便要誤會奴家。」

　　柳朵兒本是青樓伎人，但是氣質高貴，芳華雍容，如今對他輕嗔薄嗔，似怨還情，那風韻更是動人，崔大郎直著眼睛道：「咦，朵兒姑娘怎麼見了小楊聲音便這般甜膩膩的，我整天都在這院子裡打晃，卻聽不到一聲。」

　　柳朵兒羞意上臉，紅了臉蛋打他：「你這廝，要討打不成。」崔大郎也不躲，只是哈哈大笑。

　　楊浩也在席上坐了，問道：「現在看來倒還輕閒，招募人手的事均已辦妥了？」

　　柳朵兒斂了笑容，頷首道：「正是，只是許多新募的姑娘於詩詞歌舞、款待應答上的本事都需從頭練起，這可不是一時一日之功了。眼看咱們這樓蓋得飛速，也不知到時候她們能不能充得了場面。我們正想與你商議，是否合併一些現成的院子，那裡的姑娘不需訓練就可以用上。」

　　「喔，你們正在商量此事？」楊浩順手抓過崔大郎剛剛沏好還未喝上一口的茶杯，抿了一口說問道。

　　「那倒不是，」柳朵兒嫣然一笑，又替他續了茶水，說道：「大郎今日尋來一個坑飪，據說手藝絕佳，奴家正想看看他有什麼本事，大人來得正好，可以品嘗一下。」

　　坑飪就是廚師，自唐沿襲下來的稱呼，楊浩聽了笑道：「哈哈，我腹中正覺饑餓，來得可是恰恰好。不過咱們不是招募了一些知名的菜館入駐咱們一笑樓麼，怎麼還找坑飪。」

　　崔大郎解釋道：「這人有些不同，我見他在外面逡巡，繞著還未扯掉的招聘坑飪、廚娘的告示不走，順口問起，才知他來歷，此人廚藝……」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人已器宇軒昂地走了進來，這人身材不高，形容清瘦，衣衫看來破舊糜爛，氣質倒是軒然，他身後跟著兩個廚房的小廝，手中各捧一隻食盤，一股濃郁的香氣隨之撲來廳來。

　　那人站定身子，叉手說道：「柳姑娘，崔公子，如今食材有限，又沒有準備的功夫，只匆匆做了兩道菜來，一葷一素。」

　　他一擺手，兩個小廝便將托盤呈上，楊浩三人定睛看去，卻見如玉的茶葉狀瓷盤中，一片片精薄如紙、顏色緋紅的精肉切片，碼放成圓形，猶如一輪紅日，周圍卻點綴以翠綠的香菜，看來令人頗有食欲，那微帶酒味的肉香正傳自這肉片。另一盤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所製，晶瑩剔透，清香撲鼻，盛在盤中潔白如銀，望之如月，卻是一盤素菜。

　　那個衣衫襤褸，派頭看來卻不小的坑飪踏前一步，介紹道：「這一道葷菜，選淨白羊頭，以紅薑煮之，同時佐以五味香料，爛熟之後以細紗淨布緊緊捲起，再淋以美酒，使酒味入骨，然後切如薄紙，品之風味無窮。名曰『緋羊首』。這道素菜，是以薯藥切片，蓮粉拌勻，至於味道，可以甜口、酸口、鹹口，在下現在選擇的鹹口，清香撲鼻，爽脆可口，又因皎潔銀白，名曰……『月一盤』。」

　　柳朵兒動容道：「緋羊首，月一盤，這就是花蕊夫人所創的那兩道菜麼？」

　　「正是！」

　　「花蕊夫人？」楊浩也不覺動容，霍地抬頭向那不卑不亢的廚師望去：「你是何人？」

　　那人看他一眼，見他與柳朵兒、崔大郎並坐，便微微欠身，答道：「蜀中白林。」

　　這人一提起自己做的菜來滔滔不絕，平時卻似不善言談，崔大郎接口笑道：「白林先生原是蜀國宮廷御廚，蜀亡後流落民間，因舊蜀之地現在苛捐雜稅仍然沉重，所以來到汴梁謀生，恰被我撞見，便請了進來。來，咱們咱們嘗嘗白林先生的手藝。」

　　宮廷御廚的手藝自然了得，尤其是這兩道菜乃是蜀國最有名的美人花蕊夫人親手研製，吃在口中，縱然是尋常物那口味也要不同了。白林又解釋道：「因為柳朵姑娘、崔公子急著品嘗，所以酒味漬入不深，否則風味會更佳。」

　　「唔唔唔……」楊浩一連挾了幾箸緋羊首入口，讚道：「這就很好了，白先生就請留下來吧，『如雪坊』也有自己的膳房，此後就交給白先生掌理。至於工錢，回頭請白先生與柳姑娘詳細談談，斷不致叫你失望。妙妙，妳先陪白先生下去，給白先生安排一個住處，再給白先生安排沐浴，換置一套新衣。」

　　白林詫異於楊浩的爽快，看了他一眼，才揖禮一諾，隨著顰笑嫣然的妙妙走了出去。

　　崔大郎哈哈笑道：「朵兒姑娘，我早就說，楊大人只要見了此人，一定不談價錢，馬上把人留下的。怎麼樣？」

　　柳朵兒向楊浩回眸一笑，嫣然道：「大人想要拿他打什麼主意了？」

　　楊浩若無其事地笑道：「我早說，咱們這千金一笑樓蓋起來後，餐飲也要拿出來，成為獨立的能撐起門面的一個生財管道，這個人你不要小看了他，他是一個宮廷御廚，這身分就可以大做文章，只要咱們放出風聲去，蜀國御廚在『如雪坊』開店，平民百姓來了就可以享受到蜀國皇帝才能享用的佳餚，你說那客人還不趨之若鶩？更別說這裡面有幾道菜還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所研製，可以把它們打造成招牌菜，會招攬到大量的食客。」

　　崔大郎笑道：「怎麼樣？我就知道，一提賺錢，他肚子裡有的是花樣。唔……不過，蜀國御廚在『如雪坊』開店可以提，這花蕊夫人，是不是不要提了，多少會有些……咳咳，忌諱……。」

　　楊浩微微一笑：「不會有礙的，花蕊夫人研製的菜餚，就不能流入民間麼？再說，我可是一個愣頭青啊。」

　　這一點上他篤定得很，蘇東坡那首「洞仙歌」據說開頭第一句就是蜀帝為花蕊夫人所作，他蘇大學士也沒見有什麼避諱。周邦彥和皇帝爭女人，趴在床底下偷聽了皇帝和李師師的一夜風語，回頭還寫了一首豔詞滿城傳唱，也沒見皇帝把他怎麼樣，宋朝的皇帝還是比較親民也比較寬容的。

　　聽了楊浩自嘲之語，柳朵兒和崔大郎都忍不住鼓掌大笑，柳朵兒笑得直喘：「原來……原來大人也聽到城中百姓士紳對你的『讚譽』之詞了？」

　　楊浩白了她一眼，板著臉道：「有這麼誇人的麼？」

　　柳朵兒想起百姓間傳揚的愣頭青、大棒槌故事來，再看看楊浩的模樣，更是大笑不止，楊浩見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乾脆不理她，只顧埋頭對付那盤緋羊首。

　　柳朵兒笑拭眼角淚水，忽地想起一事，忙又正色道：「對了，有兩件大事忘了對大人說了。」

　　楊浩停箸問道：「什麼？」

　　柳朵兒直起腰來，正色道：「這第一件，現在許多有名號的青樓妓坊，都在重金誘買咱們如雪坊的人，探聽咱們的一舉一動，大人教授的麻將、紙牌、輪盤賭、擲骰子等等也被人學去，害得奴家現在千小心萬小心，身邊除了妙妙，簡直沒有幾個信得過的人了。」

　　楊浩哈哈一笑，說道：「有句話說的好，我們一直被模仿，但是從未被超越。讓他們仿去，再怎麼仿，許多模式總要滯後於我們，這種事，是不可能保密的，我們不是要做唯一，而是要做第一。」

　　楊浩這句話說的既傲又狂，充滿了自信。論學識，他未必強於這個時代的人；論人情世故，比他老謀深算的人有許多。但是，他所擁有的見識，是這個時代的人再學究天人、再多智近妖，也無法掌握的，這就是他的優勢，所以他有這個自信。

　　悄悄返回廳來的妙妙姑娘正好聽見了他這句話，不禁向他投以欽佩和仰慕的一瞥，小妮子情竇初開，楊浩年少瀟灑，且位高權重，正是她心儀的目標，不知不覺間，她的心中已經漸漸印上了楊浩的影子，只是她自知身分卑微，而且自家小姐似乎也對楊浩有了情意，她怎敢向楊浩表達好感，也只能這樣偷偷地看著，向他投以愛慕難言的一瞥。

　　楊浩抓起茶杯來又喝了一口，問道：「還有一件事是什麼？」

　　柳朵兒擔憂地道：「還有一件，有人已打聽到詩僧無花的事情，又知道他是個不守清規的狂僧，所以近來有幾家院子的當紅姑娘千方百計地去勾搭無花大師，想要求他賦詩相贈呢，奴家擔心……」

　　楊浩一怔，不覺啞然失笑：「那些姑娘們在打壁……無花的主意？」

　　他忽地想到一個笑話，一個女孩痛哭流涕地向朋友傾訴：「昨天……陪一個導演睡了，結果……今天他告訴我，他是動畫片導演……」朋友回答：「那也不錯啊，妳可以爭取給主角配音。」

　　要是那些詩才滿腹的青樓名妓勾引了不清規的無花大師上床，卻不曉得這位俊俏小和尚教她們些甚麼，難道是飛簷走壁、偷雞摸狗？

　　楊浩搖頭一笑，說道：「妳不必擔心，無花和尚那裡我放心得很，他不會向別人贈一首詩詞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柳朵兒似乎功利心太重，忍不住扭頭看了她一眼，正見柳朵兒鬆了口氣，展顏笑道：「無花大師是大人的朋友，你們相知甚深，你說沒事，那就無妨了。旁的，就沒甚麼事了，如雪坊這邊有奴家和大郎等人看著，閒暇時候，奴家就苦練大人所授，以備『千金一笑樓』開張。現在滿城傳揚，都是大人的消息，大人還須小心著力於公事，免得一朝陰溝裡翻船，像羅三公子家中一般……」

　　「羅三公子？」楊浩知道她所說的羅三公子也是一位非常欣賞她的客人，而且這人就是羅公明的三公子，忙問道：「羅三公子家中出了什麼事麼？」

　　柳朵兒和崔大郎面面相覷，半晌才吃吃地道：「大人……竟……竟不知此事？」

　　楊浩作出一個拈筆的動作，說道：「這幾天我忙得很，每日就是游走於大街小巷，左手舉著聖旨，右手寫個拆字，再畫一個圈兒，哪裡顧及得了其他的事，再說開封府其他衙門的官員我又不熟，沒啥往來，你快說，羅家出了什麼事？」

　　柳朵兒見他果然不知，連忙把羅家近來遇到的事情說了一遍，楊浩聽了大吃一驚：「竟有此事？我竟半點不知！哎呀，我得去羅家探探消息，看看能否幫得上什麼忙，於公於私，我都沒有置若罔聞的道理。」

　　他匆匆起身搶出幾步，到了門口忽又站住，仔細想想，便對妙妙吩咐道：「妙妙，去把叫輛馬車來，我要一用。」

　　「啊，喔……」少女一旦動了情思，心神難免彷彿，妙妙的眼神追著他，腦子卻沒跟上，待楊浩說完後呆了一呆才反應過來，連忙轉身逃了出去。

　　柳朵兒急急追上來道：「恐怕大人未必進得了門呢，羅大公子一入御史獄，羅公就告病在家歇息了，許多同僚故交趕去探望，他都閉門不納呢。」

　　「喔？」楊浩目光微微一閃，恍然道：「羅公這是在避嫌……他的同僚故友都吃了閉門羹，那我也進不去了。」他在門口匆匆踱了幾步，說道：「如此，我得先回開封府一趟……」

第二六○章　老謀深算

　　楊浩回到開封府火情院，立即召集一班嘍囉浩浩蕩蕩殺出開封府，開封府對面柳樹下賣梨的老劉頭看著那支扛鎬提鍬的拆遷隊，喃喃自語道：「咦！愣頭青又親自出馬了，這回是哪個官兒遭殃了？」

　　楊浩領著人直奔麥稈巷左保康門羅氏大宅，四下看了看，一指巷弄中幾間低矮的棚子，問道：「這裡怎麼還沒拆啊？」

　　一個胸前緩著紅色圓圈，中間一個火字的火情巡捕湊上前道：「大人，您沒說過這裡要拆啊。」

　　「是麼？那麼想必是本官疏漏了。」楊浩提起毛筆，走過去在棚壁上寫了個拆字，熟之又熟地畫了個圓圈，說道：「好了，現在可以拆了。」

　　他扭頭看看大門緊閉的羅宅，招呼道：「去，給我砸門，就是南衙火情院要拆棚子，叫這幢宅主趕快出來。」

　　那火捕陪笑提醒道：「大人，這幢宅子，是三司使副使羅大人的宅院。」

　　楊浩把眼一瞪，喝道：「那又怎樣？」

　　「是是是，」那火捕心道：「王相公家的棚子你都敢拆，我還能怎樣？」當下乖乖上前叩門，不一會兒門子應門，那門子原還以為是來探望自家大人的客人，一問卻是開封府來拆棚子的，便急忙折身向內傳報。

　　內宅中，羅家三公子羅克勤聽說開封府來拆棚子，登時勃然大怒，吼道：「欺人太甚，這是以為我羅家要垮麼，來啊，來啊，給我召集壯僕，我去看看哪個混帳東西敢拆我家的東西。」

　　羅公明正坐在花廳品著香茗靜靜地看書，聽到聲音壽眉微微一皺，揚聲喝道：「勤兒住口！咱家這條巷弄，不需再作拆除清理了吧？開封府哪位官差帶人來了啊。」

　　一聽老羅問起，那門子連忙進了花廳，稟道：「回老爺，是南衙火情院的愣頭……啊不，楊院長，親自帶人來的。」

　　「楊浩？」羅公明放下書，站起來慢慢踱了幾步，捋著鬍鬚微微一笑：「呵呵，此子一顆赤誠之心，克敵沒有交錯朋友。」

　　「爹爹！」羅克勤怒氣沖沖地搶進來，看那躍躍欲試的樣子，只待老爹微微頷首就要殺出門去。羅公明皺了皺眉，訓斥道：「你呀，老大不小年紀，性情還是這般莽撞，不說你大哥二哥，就算你的幼弟，也比你沉穩許多。你……喚你二哥過來。」

　　羅三公子雖然氣憤，卻最是畏懼父親，只得忍著氣唯唯退下，不一會兒領著羅克捷匆匆趕來，羅克捷道：「爹爹，您叫我？」

　　羅公明把他喚到近前，小聲細細囑咐一番，羅克捷心領神會，立即應聲退下。

　　不一會兒，羅家大宅的角門兒一開，羅二公子獨自一人施施然地走了出來，說道：「我是羅家二公子，開封府哪位在此辦差？」

　　楊浩立即走上前去，高聲說道：「羅二公子，得罪了。開封府火情院楊浩，奉聖旨清違建、疏道路、建火巡鋪子，你這巷弄中幾間棚子不止有礙觀瞻，而且使人出入不便，楊某要予以拆毀，這是聖旨。」

　　羅克捷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那處地方只是每日清晨擱置馬桶之處，蓋個棚子只圖夏防雨冬蔽雪罷了，並無什麼打緊，楊院長既是奉旨疏浚道路，只管拆除便是。」

　　楊浩大喜，回首道：「你們聽到了，還不動手。」打發了人去拆棚子，楊浩又大聲道：「羅二公子深明大義，楊某佩服得很。」隨即低聲道：「聽說大公子犯了事，如今已下獄待參，楊某今日才剛剛聽到，是以急急趕來，不知如今怎麼樣了？」

　　羅克捷微微笑笑，也放低了聲音道：「家兄絕不會貪污夾帶的，更不會私通北國，這是有人蓄意陷害，無中生有終究不是煉火之金，朝廷查下去，總會還羅家一個清白，楊院長費心了。」

　　「我倒沒做甚麼，」楊浩道：「我與克敵兄乃生死與共的袍澤兄弟，羅公有難，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羅公閉門不出，想是要靜候朝廷上審個水落石出了，既如此，不會再生什麼亂子了吧？」

　　羅克捷眉宇間隱隱有些憂慮，輕嘆道：「水落石出時候，不該出的東西也要出來了，只是……算不得十分打緊的事情，楊院長不必擔心。」

　　楊浩一怔，頓時狐疑心起，既說沒有貪鄙，也沒有私通遼人，那還擔心什麼？難不成羅家大公子另有見不得人的私隱，因這樁疑案，御史一查，就要揭穿？

　　果然，羅克捷苦笑道：「這其中的確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那使計陷害我羅家的人十分精明，而且深諳官道中事。說起來，好端端的，誰也不會去查一個朝廷大員，尤其是我羅家，家父是三司使副使，朝中任誰都要給幾分面子，可是那陷害之人用一樁很容易拆穿的嫁禍之計，引得官家徹查此察，有些不便顯露的事情不免也暴露出來了。」

　　羅克捷簡明扼要說了一番，楊浩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來大宋立國之後，為了避免唐代那樣軍閥割據的局面出現，將地方的軍權、政權、財權、刑事權、官吏任免權等一一分離，轉運使就是朝廷委派下來掌理地方財政大權的官吏。為了防止轉運使貪污腐化，財權也高度集中，地方需要財政補給的時候，就需轉運使上奏朝廷撥付。

　　立國之初，財政官員的素質良莠不齊，所以財務非常混亂，常常不需撥款時，轉運使卻急急忙忙向朝廷奏請撥款，撥付了款項後卻又發現不需要撥款，又得上繳款項，所以朝廷便在考績上做了規定，要求各路轉運使盡量平衡本路的財政收支，一旦奏請朝廷撥款失當，就要作為瀆職查辦。

　　然而這當與不當，卻是很難劃清界限的，為了政績考課上不致有污點，許多轉運使便在手頭上保留了一筆機動財賦，一旦地方有了需要就先撥付過去，落實之後再向朝廷申請撥付，補入機動財賦，這樣可以避免頻繁地向朝廷請調款項，這件事當然是違反朝廷的律令規章的。

　　楊浩聽了也有些發呆，這種事與明朝初年的「空印案」倒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官吏面對政策上困擾之處想出的折衷之計。明朝初年時，朝廷規定各布政使司、府、州、縣均需派遣計吏至戶部，呈報地方財政的收支賬目及所有錢穀之數，府與布政使司、布政使司與戶部的數位必須完全相符，稍有差錯，即被駁回重造賬冊，並須加蓋原衙門官印。

　　各布政使司計吏因離京城太遠，往來一趟曠日持久，便預持蓋有官印的空白賬冊，遇有部駁，隨時填用，按理說，用這種報表是造不出有價證券來的，人們也很難靠這裡的數字徇私舞弊，因此戶部也不干預。

　　結果後來被明太祖察知此事，太祖大怒，下令把自戶部尚書以下，至各地守令主印者盡皆處死，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不是因為這種事有多大的貪弊空間，而是它觸犯的是皇帝最忌諱的事情：陽奉陰違，欺上擅權。

　　趙匡胤當然不像朱元璋那麼嗜殺，不過很難講他聽了此事會有什麼反應。他派遣轉運使，本來就是為了收繳地方財政，禁止地方截留的，如今可好，轉運使自己手上就留了一筆數目不菲的財賦，這還不觸了他的逆鱗？

　　楊浩呆怔半晌，才道：「此計果然毒辣，一旦被朝廷查出，會怎樣？」

　　羅克捷道：「這很難講，帝王心術實難揣測，其實……家兄只要照實說出這麼做的不得已之處，再說出各路轉運使都是這樣做的，那只是約定俗成的一個習慣，官家明瞭其中原委之後，倒也不會太過為難家兄，但是這一來，我羅家可要把全天下的財神全都得罪了。」

　　楊浩眉頭一蹙，問道：「沒有補救的辦法了麼？」

　　羅克捷搖了搖頭，又爽朗地道：「楊院長不必為羅家傷神，官家仁厚，不會太為難羅家的，何況我家兄長只是副使，上面還有一位正使頂著。只要私通北國的事不能證實，就算坐實了貪污之罪，大不了也不過就是貶謫的懲誡。」

　　楊浩喟然一嘆，搖搖頭道：「可惜楊浩職微言輕，與這樣的朝廷大事有心無力，終究是幫不上忙，唉……實在慚愧之至。」

　　羅克捷微笑道：「呵呵，也算不了什麼，家父說，有時候，吃虧就是佔便宜，唯有智者能窺其利。」

　　「嗯？」楊浩心裡一跳，抬眼看向羅克捷，羅克捷已顧左右而言他道：「家父還說，楊院長於羅家危難之時前來探望，又欲竭力相助，這份情，羅家記下了。楊院長最近做的事，家父也都曉得，院長做得很好，只是……過猶不及，懸在大人頭上的猜忌之刃已然撤去，院長大人可以安心為朝廷做事了。」

　　楊浩聞之大喜，聽口氣，這老狐狸對自己的困境已然有所安排，倒不必自己太過牽掛了，羅公是朝廷重臣，時常能接觸到趙匡胤的人物，他透露這訊息，顯然是告訴自己皇帝對自己的猜忌之心已去，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

　　羅家內宅，被羅公明教訓一番的羅克勤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站在他的面前，羅公明不再理他，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看著手中的書，便把茶盞往案上放去，不想這一放竟放了個空，茶杯已被人劈手奪去。

　　羅公明花白的眉毛微微一蹙，無奈地抬頭道：「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在他面前站著一個中年美婦，純白色的輕羅衣衫，臉上雖然有些許皺紋，卻因為歲月的積累增添了幾分少女所不具備的優雅雍容的成熟韻味，五官嫵媚，珠圓玉潤。

　　羅克勤一看她來，登時大喜，連忙躬身施禮道：「母親。」

　　「你出去，我跟你爹有話要說。」

　　「是是是，」羅克勤大喜過望，立即一溜煙地逃了出去。這位羅夫人是羅公明的續弦，比羅公明小著二十歲上下，最受羅公明的寵愛，羅家上下也只有她才敢在這老頭子面前大聲說話。這位羅夫人親生的子女只有羅克敵和一個姐姐羅敏，但她自過門來，待前妻的子女就一視同仁，贏得了府中上下一致的尊敬。

　　羅公明看看比兔子溜的還快的兒子，哼了一聲道：「這是誰又招惹了你了，害妳跑來向為夫興師問罪啊？」

　　那婦人瞪起一雙春水般的眼睛，怒道：「不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的，我聽說開封府現在也欺上門來了？你要是繼續做縮頭烏龜，欺上門來的小鬼就越來越多了，克誠被拘進御史獄好幾天了，你呢，好吃好睡，一點也不擔心，他不是你親生的麼？」

　　「救？救不得，救不得……」羅公明連連搖頭：「不就是拘押幾天嘛，既不會受刑，也不會難為了他，在哪兒不是吃飯睡覺，有甚麼好擔心的？」羅公明說完低頭繼續看書。

　　羅夫人氣極，搶過書來往几案上一拍，喝道：「老狐狸，你到底有什麼打算，現在全家人心惶惶的，你起碼說出來叫我心中有數吧。」

　　「打算？」羅公明呵呵一笑，緩緩站了起來：「打算什麼，有甚麼好打算的？克誠明顯是被人構陷的，但妳可知……是誰主使？目的何在？目標是他還是老夫？是否還有什麼後著？」

　　羅夫人一呆，道：「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羅公明搖頭道：「為夫也不知道，所以，一動不如一靜，盲動不如不動，免得亂了自家陣腳。」

　　羅夫人不悅地道：「那人家要是沒有後著了呢？克誠就這麼一直關在那兒，你這老傢伙就不聞不問了？你的心可真夠狠的，我看你吶，生了一顆絕戶的心，就是沒有絕戶的命，我的敵兒已經戰死疆場，還指著克誠、克捷他們將來為我養老送終呢，你可倒好……」

　　羅夫人說起自己親生兒子，登時眼淚汪汪，一直穩坐釣魚臺的羅公明一見慌了，連忙起身，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為她輕輕拭淚道：「看妳，看妳，怎麼這就哭起來了，誰說為夫坐在這兒不聞不問了？為夫早就開始想法了，還等到妳催呀？」

　　羅夫人一把搶過手帕，胡亂擦擦眼淚，瞪起杏眼道：「早就開始想辦法了？也沒見你出門吶，你是求告到趙相公府上還是南衙皇弟那兒了？官家面前，也就他們兩位說話有分量。」

　　羅公明自得地一笑，捋鬚說道：「我已使人在市井間散播消息，一面說為夫與趙相公交厚，得罪了南衙趙大人，一面說為夫與當今皇弟往來密切，趙相公心存忌恨，嘿嘿，經過這幾天工夫，想必這些傳言早已經由武德司傳入官家耳中了。」

　　羅夫人一雙眼睛越睜越大，紅潤的脣瓣也漸漸張開，羅公明又道：「經過這幾天工夫，火候差不多了，我已暗中知會御史臺的幾位朋友，明天一早就上奏章彈劾為夫與克誠父子勾結，徇私枉法，貪污索賄，哈哈哈……呃，夫人你做什麼？」

　　羅夫人把手從他額頭上拿下來，一把揪住他的山羊鬍子，大吼道：「你沒病吧？居然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了，就去拿根麵條懸樑自盡，不要在這裡氣我，氣死我了，真真是氣死我了，竟嫁了你這麼個糊塗老鬼。」

　　羅公明從她手裡奪回鬍子，呵呵笑道：「夫人，這就是妳的不是了，為夫這麼做，自有這麼做的道理。」

　　羅夫人怒氣沖沖地搶過他的椅子自己坐下，負氣道：「你說，你這麼做是甚麼意思？」

　　羅公明走到她面前，叉手陪笑道：「夫人吶，為夫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一箭雙鵰。誠兒當然不會私通北國，相信官家對此也是心裡有數，朝廷上拿不到克誠的任何證據，官家的稍許疑心自然也就消了。

　　「可是克誠船艙裡的這些貴重貨物，卻是說不清來路的，一個夾帶走私的罪名是跑不了的。這是小節，但是東南東道私蓄截流財賦的事兒已被查了出來，這種欺上之舉可是最觸帝王忌諱，今日有臣子敢為公欺上，明日就有臣子敢為私欺上，在妳看來其情可恕，但是為儆

效尤，高高在上的帝王何惜爾之一頭？」

　　羅夫人臉色頓時一變，失聲道：「有這麼嚴重嗎？」

　　「很難說，縱不殺人，亦必嚴懲。可是為夫故佈疑雲，官家疑心是宰相與皇弟之爭，有人刻意陷害於我，那樣的話咱們羅家反而安全了，責罰還是免不了的，卻不致一蹶不振，再無東山復起的機會，這就叫留得青山在啊……。」

　　羅夫人眸波一轉，又問：「這就是你說的第一隻雕了？那第二隻雕是甚麼？」

　　羅公明雙眉微微一鎖，沉重地道：「到底是誰意欲對老夫不利，現在我還摸不著頭腦，思來想去，此事倒是很可能與趙相公、南衙皇弟之爭有關，咱們不能傻傻地等在這兒，等到圖窮匕現的時候，明白也晚了。為夫散佈那些消息，就是希望他們有所收斂。

　　「去年秋上過生日，趙相公在『得月樓』大排酒宴為我慶賀，不去就要得罪人，為夫只得去了。過年的時候，南衙皇弟送了禮來，這禮不收就要得罪人，為夫也只得收下了。如今這一相一尹，鬥得是愈發厲害了，想要明哲保身的中間派日子難過嘍。

　　「可是，趙相公和南衙皇弟，到底誰勝一籌？說不清啊，一旦站錯了隊，就永無翻身之地了，現在他們還在暗中較勁，我看……用不了多久，這兩位大人就得赤膊上陣，直接較量了，這種關頭，咱們不如利用此案趁機退出這風雲聚會之地，待到風平浪靜的時候再回來。」

　　羅夫人這才明白他的用心，仔細想想，心有不甘地道：「可是這樣一來，克誠的轉運使之職不就要丟了？」

　　羅公明不以為然地道：「一時得失算得了甚麼？那轉運使，本來就要三年一換，也做不了長久。再說，年輕人受些委曲有什麼不好，不經歷一些挫折，仕途一帆風順，就會志驕意滿，待到了高位時再栽觔斗，說不定就是掉腦袋的大觔斗了。」

　　羅夫人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這隻老烏龜倒是思慮長遠，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馬上就把頭縮起來了，」

　　羅公明笑道：「呵呵，如此，才能政壇長青永不倒呵……」

　　羅夫人又問道：「這一遭兒咱們全家都要走麼？」

　　羅公明搖頭道：「克勤是南衙司錄參軍，這事兒不會牽連到他，當然還是要留在京中的。這孩子性情莽撞，為夫最是擔心，所以剛剛才教訓他一番，這不……還沒說完，妳就來了。」

　　羅夫人冷哼一聲道：「你有興致就繼續教你的子吧，外面是誰來拆咱們家的院子，你這老東西忍過頭了吧？」

　　羅公明微微一笑道：「外面那位不是來拆咱們家院子的，倒是想來搭橋鋪路解厄救困的義士。呵呵，老夫一生為官，若是臨危還要他這後生小輩搭救，這宦海生涯還有什麼好混的。不過他這番情義卻是可嘉，為夫已囑咐克勤，今後多與此人走動，對他是大有裨益的。」

　　※※※

　　羅府院牆一側的巷弄裡不過是幾座三面敞開的木板棚子，拆得十分快速，這時楊浩與羅克捷也說過了話，羅克捷告辭過回府，楊浩獲悉皇帝已對他消弭了殺機的消息，心中大是輕鬆，見那些衙差們圍上來，便從腰中摸出一串錢兒，扔給為首的捕頭兒道：「眼看時辰將晚，本官就不回府了，大家辛苦，這點錢拿去，請大家買酒吃吧。」

　　那捕頭兒眉開眼笑，接了賞錢與一眾衙差連連道謝，便歡歡喜喜地去了，楊浩沿著保康巷獨自前行，聽到嘩嘩水聲，信步自巷弄中穿過去，到了巷後汴河邊上，望著滾滾汴河水，胸中暗自振奮：羅公這樣的人，沒有把握，斷不會輕言，如今自己的危境終於解除了！

　　楊浩心中快意無比，長長地吸了一口濕潤清新的空氣，臉上露出了安詳輕鬆的笑意，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身後有人，猛一回頭，就見三個雌兒站在那裡。三個女孩兒都是男裝，卻未刻意掩飾自己身分，中間一個男裝女子看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一雙大眼水靈靈的，粉妝玉琢，十分秀媚，看見楊浩回頭，這少女立即似男子般抱拳一揖，脆聲說道：「楊院長請了。」

　　楊浩仔細一看，那荳蔻年華的少女便向他嫣然一笑，明明容顏秩嫩，卻笑得媚惑天成。

　　「是她！」那一夜龍亭湖上吳娃兒並未裝飾，就是一副清湯掛麵模樣，楊浩想要忘了這個美女也難。她一說話，另兩個男裝女子便左右一分，將他圍在了當中，楊浩見她們形若打劫，不禁好笑。

　　他剛剛得知自己頭上一直懸著的那把若隱若現的刀已然撤去，如今官做著，錢賺著，一身輕鬆，春風得意，開心起來，便有了促狹的心情，佯作不識她的身分，微笑道：「正是楊某，不知姑娘這般作派，這是要劫財呀，還是劫色？」

　　吳娃兒豐潤的脣珠微微開合，乜睨了他一眼，含顰嫣然，帶著幾分戲謔狡黠的笑意問道：「楊院長真是一個妙人兒，不知道本姑娘要劫財如何、劫色……又如何呢？」

　　楊浩哈哈一笑，露出一副豬哥樣兒，色瞇瞇笑道：「劫財，沒有。劫色，來吧！」

第二六一章　疑惑

　　穿過幾條巷弄，走進青瓦白牆院落的一個角門兒，就見滿院桃李盛開，一派爛漫春光，若非他早知這男裝少女就是大名鼎鼎的汴梁青樓第一行首吳娃兒，實難想像這樣一處所在就是赫赫有名的「媚狐窟」後院兒。

　　一間精緻的小房，左邊依牆一架書櫃，櫃頂植有藤蘿，幾彎翠綠流淌而下，掩映著一冊冊經史文章。書架旁有木架銅盆，旁邊還有一面光可鑒人的一人高銅鏡，價格不菲。房間右側一張書案，上置文房四寶，案頭放一細瓷淨瓶兒，裡邊插三、五枝桃花，間疏錯落，雅緻清幽。

　　再往後去，不大的空間就是繪著士女踏青的六葉屏風，屏風後面隱隱現出錦帷羅帳的輪廓，室內暗香流動，想來這就是清吟小築主人吳娃兒的香閨了。

　　楊浩反客為主，往書案後的圈椅上大馬金刀地一坐，微笑道：「楊某已被你們劫來了，不知道三位姑娘哪位先來劫色啊？」

　　那兩個長身玉立，脣紅齒白的假書生舉袖掩脣，「吃吃」地笑了起來，二人雖是男裝，姿容卻極俏麗，這一笑更是女人味十足，再加上那嫵媚眼波顧盼流動，登時滿室春光，旖旎風起。

　　吳娃兒嫣然笑道：「大人已經猜出奴家身分了？」

　　楊浩順手把玩著案上那方呈天青色，有細密花紋，中間一隻鳳眼，鳳眼隱現翠綠的極品端硯，笑吟吟地道：「若是用猜的，楊某怕要以為今日是被修練成精的三隻狐狸擄進了她們的洞府了。哈哈，當日龍亭湖四大行首畢至，楊某當時就在樓下，娃娃姑娘就在我身邊翩然而過，如此嬌豔的美女，楊某既已看過，又怎麼能忘記呢？」

　　「這麼說，大人也知道奴家強邀大人過來的意思了？」

　　吳娃兒擺擺手：「看茶！」

　　那兩個男裝麗人抿嘴一笑，眸波向楊浩雙雙一蕩，便搖曳生姿地退了出去，吳娃兒款款走到書案前，順手挪過一隻錦墩，在楊浩對面坐下來，眨眨眼睛，一副天真爛漫模樣：「春日踏青，聚三千舉子，古吹臺前，野炊歌舞，諸般不俗作為，俱是出自院長大人之手吧？」

　　楊浩訝然道：「娃兒姑娘何出此言？」

　　吳娃兒豐潤嬌媚的脣珠微開一隙，眼波流轉：「奴家聽說，院長大人因西北遷民之壯舉，得功而授蘆嶺州知府，又文武並用，收服橫山諸羌，功勳甚重，因此得官家青睞，入朝為官，風光一時無兩，甚受士紳敬重。如此人物，禮當愛惜羽毛，文人士子，鬥詩飲酒，紅袖添香，本是一樁雅事，但日日留連妓舍，還與她們做了一道，如此驚世駭俗之舉卻是大大不妥，是要為人詬病的，大人您何苦摻合到我們這些弱女子的爭鬥中來呢？」

　　楊浩翻開硯臺蓋兒，順手拈起一支兔肩紫毫筆，蘸了蘸研好的墨汁，扯過一張銅綠色的「薛濤箋」胡亂塗抹起來，一邊笑道：「柳姑娘實在悲苦，楊浩動了惻隱之心，忍不住就要出手相助了，有位西域詩僧說過，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可做注解否？」

　　吳娃兒含辭微吐，氣若幽蘭，向他暱聲說道：「如此處境可悲、進退兩難的，卻是娃娃這個苦命女子了，不知大師您願不願意大發慈悲，也把小女子救出苦海呢？」

　　楊浩目光一抬，問道：「姑娘此話何解？」

　　吳娃兒纖腰一折，肘彎抵在案上，嬌嫩的小手托起圓潤小巧的下巴，就像正在書室裡聆聽先生授課的一個童子，形容天真，憨態可掬，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柔暱的叫人想入非非：「大人，真佛面前不燒假香，娃娃就直言了吧，柳朵兒給了你甚麼，娃娃都能給你呢，而且……願意加倍相酬，大人……可肯慨施援手，指點娃兒。」

　　「嗯？」楊浩目光灼灼地笑道：「姑娘倒是爽快，這般開門見山，呵呵……只是不知……姑娘妳能給本官什麼呢？」

　　吳娃兒眸波生暈，那雙動人的柳眉輕揚，說道：「我們這些女子，能報答大人的，不外乎錢與色罷了。柳朵兒許了大人多少好處，娃娃都願付出雙倍。至於美色……不知院長大人覺得娃兒那兩位姐妹如何？」

　　恰在此時，那兩位姑娘端了茶水進來，一聽這話，臉現羞意，含情的眸子向楊浩一瞥，欲語還休，風韻撩人，真是做足了功夫。

　　若論姿色，她們不比柳朵兒遜色幾分，而且媚狐窟的女子都專注於學習穿著打扮、坐臥行走，著力把女性自身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一顰一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展示出一種特別的風情。

　　坦率地說，比起柳朵兒午夜曇花般的柔美氣質，她們才是做床伴的絕佳尤物，她們就像兩隻成熟的水蜜桃，從頭到腳，哪怕一綹頭髮絲兒，給人的都是一種風流的感覺，這樣成熟嫵媚的姑娘，知情識趣，榻上風月才會發揮得淋漓盡致。

　　「怎麼樣？大人可還滿意否？」

　　兩個仍著男裝的少女羞澀退下，捕捉到楊浩在她們身上微一凝注的目光，吳娃兒更開心了，那張有些孩子氣的臉蛋笑的又妖又媚：「大人，『如雪坊』只是歌舞伎館，禁止姑娘陪宿客人的，可是奴家這『媚狐窟』卻不同，只要兩廂情願，奴家從不去管她們的事，如果院長大人肯為奴家的『媚狐窟』出謀劃策，相信院子裡的姑娘都會把院長大人拱為上賓，任你取捨，說起風月功夫，整個汴梁城還沒有哪家院子的姑娘比得過我這媚狐窟呢。」

　　吳娃兒拋個媚眼兒給他，暱聲誘惑道：「大人仕途如錦，年少風流，正是有花堪折直須折的最好光景，不覺得奴家這媚狐窟才是大人的溫柔鄉麼？」

　　「哈哈，『媚狐窟』拱為上賓，任我取捨，這一院兒的狐狸精，也包括吳行首妳麼？」

　　吳娃兒本是慣經風雨的人物，聽了這話臉蛋兒卻是一紅，羞嗔他一眼道：「奴家這院子裡，上上下下許多絕色佳人，大人還覺不夠麼？你也忒貪心了些。」

　　楊浩把玩著毛筆，微笑道：「要，當然就要最好的，若是任它弱水三千，楊某偏只想取一瓢飲呢？」

　　吳娃兒的容色愈加嬌豔，那雙盈盈的眸子凝視著楊浩，漸漸水潤起來，她咬了咬紅嘟嘟的嘴脣，橫下心道：「若是……若是大人肯站在奴家這一邊，奴家遂了你的心意便是，這樣可成了麼？」

　　楊浩知道這媚狐窟雖也是第一流的青樓，來往多是品流高貴的士子，主業同「如雪坊」一般，也是接待應答各路客人，為他們牽線搭橋創造機會，不過這媚狐窟卻是不禁客人們留宿的。

　　只是同別的院子不同，這裡的姑娘不是你有錢就接待的，總要她自己看著順眼才成，講究一個兩情相悅，這一來尋花問柳的達官貴人反而更喜歡到「媚狐窟」來。不過吳娃兒雖是這一院妖嬈狐精的行首，卻從不曾聽說有哪個高官名士能做了她的恩客，與她金風玉露，一夕繾綣。

　　吳娃兒名氣甚大，如果有哪個尋訪客得為她入幕之賓，沒有不向知交好友賣弄吹噓的道理，但是迄今未止，從未有過她的香豔傳聞，她雖一身媚骨，舉止妖嬈，不像個未破瓜的處子，但是在楊浩想來，能得她首肯，得以與她把臂並枕、共赴巫山的男人恐怕是屈指可數。

　　楊浩這個官兒在百姓們眼中算是大得不得了，可是在東京汴梁天子腳下，比他權高位重的官兒多了去了，以吳娃兒的名氣和身分，若是在那些人中都沒幾個相好，怎麼可能應允他，一聽娃兒答應的這麼爽快，楊浩反而呆住了，怔了半晌，才苦笑道：「娃兒姑娘，這行首之名就這般重要麼？值得妳不惜一切？」

　　娃兒臉上的魅惑之色淡了一些，微微露出一抹冷意：「大人以為那柳朵兒便比奴家看得恬淡麼？當初她向陸仁嘉索詞，已出到了十金的高價，只是陸仁嘉打起她本人的主意，這才作罷。若不是她運氣好碰上了大人你，到最後她走投無路，以身相就於陸仁嘉那皓首老翁的事，你道她就做不出來？」

　　她微微直起腰來，直視著自己的纖纖十指，幽幽嘆道：「其實，這勾欄裡成了名的姑娘，都是從幾歲的女娃兒裡千挑萬選出來的美人胚子，再授之以琴棋書畫，種種娛人之道。論身段、論相貌，及至長成，彼此又有多少差距？之所以天差地別，差的就是這個名氣兒。

　　「我們這些勾欄中的女子，賴以存身的就是一個名兒，有了名氣，就能錦衣玉食，就能被達官貴人奉若上賓，就沒有誰敢做出強折花枝的無賴事兒來。可是一旦沒了名氣，那就得日漸沒落，大人只見我們人前歡笑，怎知我們背後苦苦掙扎求存的殘酷與艱辛？」

　　她瞟了楊浩一眼，微現苦澀神情道：「在大人你想來，只是一時興起，擅助那柳朵兒，無論成敗，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你可知這不見金戈鐵馬的香豔爭鬥，卻關乎我們的身家性命、命運前程？」

　　她垂下頭，幽幽說道：「可是，大人的奇思妙想層出不窮，娃娃真的是鬥不下去了。若是就此沒落不名，境遇每況愈下，到那時娃兒仰恃護身的名氣兒沒了，豈不是任人作賤。娃娃思來想去，便把這身子給了大人，也只是你一個，大人是個憐香惜玉的男子，也不會委曲了奴家……」

　　說著說著，她美眸眨動，兩顆晶瑩的淚珠倏然落下，她急忙側首拭去。

　　楊浩暗呼厲害，他險險的便要被這姑娘說的心軟了。這青樓妓坊中的姑娘，個個都是演技精湛的戲子，能騙得你傾家蕩產還毫無怨言的禍水，他哪肯相信吳娃兒所言，這時清醒過來，連忙守緊了神志，以免再為其所乘。

　　他想了一想，徐徐說道：「楊某正在汴河邊上殺豬巷裡修建一幢堪比樊樓的『千金一笑樓』，此樓以五樓為瓣，『如雪坊』為蕊，建成之後，每樓設一位樓主，如此方不負眾香國、百花坊之名。

　　「其實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我也不希望娃娃姑娘與朵兒姑娘繼續這麼鬥下去，莫不如……就請姑娘妳到我『千金一笑樓』任一方樓主如何？合則兩利，兩大行首若並在一處，名聲更是大熾，妳的進項也會只增不減。而且，妳可以把整個媚狐窟都搬過去，人還是妳的人，並不得別人插手，妳看如何？」

　　吳娃兒一呆，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今天把楊浩請了來，本想挖柳朵兒的牆腳，怎麼……怎麼現在變成他遊說自己加入「如雪坊」了？

　　楊浩笑道：「姑娘意下如何？」

　　吳娃兒目光微閃，問道：「我聽說千金一笑樓建成之日，大人欲廣邀各院姑娘，獻藝選選花魁，你這一笑樓花分五瓣，以『如雪坊』為蕊，大人要力捧的花魁，想來就是朵兒姑娘，以後這一笑樓，也要以她為尊了？」

　　「這有什麼問題？」

　　吳娃兒冷笑一聲道：「我吳娃兒和她鬥了這麼久，最後卻要帶領全部人馬豎旗投降，投奔到她的門下，看她臉色度日？」

　　「呵呵，娃娃這番話就說得差了。」楊浩見她拒絕，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方才說甚麼名氣一失，就要漸行沒落，最後與其他勾欄裡任客人擇選陪宿的姑娘沒甚麼兩樣，自己現在為她指出一條出路，她卻與柳朵兒爭起名頭來，方才所言分明就是做戲了。

　　他端起茶來抿了一品，怡然自得地道：「楊某也不瞞妳，這選花魁，楊某還有許多別出心裁的想法，千金樓建好之日，汴京眾芳國裡選花魁，到時妳想應戰也得戰，不想應戰也得戰，到那時妳這第一行首必然得拱手讓位，與其如此，何不主動退讓一步，大家海闊天空？」

　　吳娃兒惱怒道：「但有一線生機，誰肯輕易屈服？北之漢國，僅餘一都三縣之地，不足五萬人口，國已不國，仍在苦苦掙扎，不到最後關頭，不肯遞降書順表。南之陳洪進，只有區區兩州彈丸之地，猶在唐宋之間遊走，不肯繳兵歸順。何者？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蜀之孟昶不戰而降，連他的夫人都看不起他，十四萬人齊解甲，可有一個是男兒？男兒大丈夫爭的是廟堂權柄，吳娃一介弱女子，不及也，但是今時今日，你要我向柳朵兒低頭，也是不能。我們女子們所爭的，在你楊院長眼中或是不堪一提，甚至引為笑柄，可是……吳娃兒就算真的敗落下去，一文不名，也不絕不向她低頭，惹來天下人的恥笑。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

　　楊浩發呆道：「若是權與利，只能取其一，妳又何必如此執著？」

　　吳娃兒瞟他一眼，款款起身，說道：「娃兒所執，是因為已到今時今日地位，怎能不顧臉面名聲，將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拱手奉人？可大人不同，你要扶助哪一方，全看你個人好惡，要倒戈，也無損你的名聲。」

　　她看似稚女般的容顏滿是紅暈，聲音也越來越膩，款款走到楊浩身邊，一側身子，竟然坐到了他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膩聲道：「大人，不管她許了你什麼好處，奴家都給你，奴家就是見不得她洋洋得意地向人家擺威風，難道……娃兒不堪大人一顧麼？」

　　「娃兒姑娘……」楊浩伸手一推，正是她胸前一團柔膩，連忙撒手回來，心道：「看她體態嬌若稚子，想不到胸前倒如此豐滿。」再去推腰，也是一團柔腴，觸人心弦，害得楊浩動也不敢動了。

　　娃兒胸脯起伏，豐潤的脣珠在他耳上輕噬，然後貼著臉頰移向他的嘴脣，楊浩還未反應過來，四脣已然相接，脣瓣柔軟，甜香入脾，就這麼輕柔碰觸片刻，娃兒輕輕將身子移後，小小舌尖一潤櫻脣，似在回味那種感覺，如杏脯般嬌嫩的脣瓣濡濕之後，更是媚得無法形容。

　　「娃兒姑娘……」

　　「大人，你看娃兒，比那柳朵兒如何？」

　　吳娃兒想是豁出去了，向他媚然一笑，輕輕一拉自己胸襟，她的身子玲瓏有若童子，但是比例十分協調，胸口外衣拉開，只見月白色的小衣撐起胸口兩座渾圓，溫潤綿致。她的皮膚白若乳奶，肌滑如油，胸前一抹細嫩雪白的乳溝若隱若現，看得楊浩怦然心動，連忙收攝心神，免得為其所惑。

　　也不知這吳娃兒是不是連脫衣服都是專門練過的，就這麼膩在他的身上，也不見她怎麼動作，身上就只剩下了貼身的小衣，月白小衣，薄軟褻褲，胸前一對玲瓏飽滿的小玉兔若隱若現，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發熱起來，貼近了楊浩，呢喃低語：「大人，請憐惜奴家……」

　　「咳！」楊浩吞了口唾沫，這樣看似稚齡，卻有成人女子韻味的尤物魅力，還真個不好消受，若換了以前的他，未必便能抵制得住這樣的誘惑。吳娃兒腴潤香膩、輕盈若掌上舞的嬌軀就在懷中，貼緊處無不腴潤，楊浩不敢稍動，只得說道：「娃兒姑娘，楊某在一笑樓上投入甚大，所圖也甚大，絕不會收手的。」

　　「是麼？」娃兒的小蠻腰變成了一條蛇，在他身上輕輕扭動著，胸口在他胸口廝摸，喘息著用玲瓏雀舌在他耳朵上輕輕一舔。

　　楊浩肌肉倏地收緊，繼續說道：「選花魁一事已然傳出，楊某也不會半途而廢，姑娘妳不要白費心機了，楊某就算與妳有了合體之緣，也不會反戈助妳。」

　　吳娃兒不理，柔聲道：「大人，你最喜歡這裡吧？你看奴家的身子，較之朵兒姑娘如何？」

　　楊浩唬了一跳，失聲道：「妳……妳怎知我……我……」

　　她輕喘著，在楊浩耳邊吃吃地笑：「方才，大人你看那兩們姐妹的眼神兒一落入奴家眼中，奴家就曉得大人最喜歡哪兒了，大人，你說奴家是不是知情識趣呢？」

　　吳娃兒感覺到了他身體的反應，笑得既得意又害羞，眼中似乎還有些淘氣和好笑的天真意味，她更貼緊了過去，蛇一般廝磨著楊浩的身子，嬌喘吁吁地道：「大人，你就要了奴家吧，奴家的身上，今個兒一定要留下你的痕跡，大人請憐惜些兒，奴家可是頭一……」

　　「啊！」她還沒說完，便被挺身而起的楊浩把輕盈的身子彈了起來，楊浩忍於不肯再被她這般蹂躪，暴起反擊了。吳娃兒忍不住驚呼出口。可是身子還未落地，便被楊浩一把抄住了她的纖腰，按在大圈椅上，像隻小母狗般趴伏在那兒。

　　「啊，大人，你嚇壞奴家了，你……」

　　吳娃兒一驚之後，便又恢復了柔膩的腔調，但是褻褲隨即被扯開半邊，羞意湧上心頭，吳娃兒嬌吟一聲，緊緊咬著薄脣，整張臉連頸子都紅得像隻煮熟的蝦子，兩隻眼睛也緊緊閉上不敢睜開了，若不是她強抑著，恐怕整個身子都要哆嗦起來。

　　「哈哈，妳要本官在你身上留下痕跡，這個容易！」

　　想來的終於來了，她的心中卻忽然又驚又怕，可是事到如今再無反悔餘地，反正自己身在此行中，早晚有一天……說不得……就是見不得她柳朵兒故作軟弱乖巧，這一遭兒撬了她的恩客跳槽，會不會把她活活氣死？

　　吳娃兒胡思亂想，思維跳躍得極快，以掩飾自己心中的緊張，這時卻覺屁屁上一涼，一種清涼柔軟的感覺，「呃……他……他舔我的……」吳娃兒半身子登時都酥了，她只覺楊浩的舌尖似乎被她的舌技還要靈活，只如身在雲巔，意識飄浮的當口，另一半邊臀部卻「啪」地挨了一記脆擊，登時便是一麻。

　　「哎喲！」吳娃兒驚呼一聲，楊浩已大笑說道：「罷了，楊某今日『欺負』了妳，就還妳一個公道，妳來『如雪坊』尋我呢，我自有主張，斷不致叫妳屈居朵兒姑娘之下便是，哈哈，哈哈……」

　　「大人？」吳娃兒聽得腳步聲響起，扭頭一看，楊浩已大笑揚長而去。

　　吳娃兒又羞又氣，跳起身來追上兩步，叫道：「大人，你……嗯？」

　　她忽見鏡中自己身影，衣衫半裸，春光畢露，如玉的粉臀一側似有一抹黑色污痕，側身定睛一看，就見光潔美玉般的臀丘上寫著一個拆字，上邊還畫了一個圓圈，登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姑娘，姑娘……」傳邊傳來急呼聲，吳娃兒趕緊拉起褻褲，一個男裝少女跑進房中，見她只著小衣，楊浩卻不在房中，不覺一怔，還是趕緊說道：「姑娘，小姐來了。」

　　她們只知折子渝來頭甚大，都跟著自家姑娘喚她小姐，卻是不知她的名姓身分的，但是一稱小姐，必是指她。吳娃一呆：「小姐回來了？」當下忙道：「妳快去照應小姐，我馬上就來。」

　　當下她也顧不得洗去臀上墨字，匆匆穿起衣衫往外便走，待走到鏡旁，往鏡中一望，登時又紅了臉，頓足嬌嗔道：「姓楊的，你如此戲弄本姑娘，我……我……我絕不饒你！」

　　※※※

　　「姑娘，妳終於回來了。」

　　一進她專門迎見重要客人的花廳，吳娃兒便驚喜地叫道。

　　「唔！」折子渝一身玄衣坐在那兒，把眼一抬，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在她身上匆匆一掃，只見她髮絲微現凌亂，兩頰隱泛桃花，身上卻穿了一身男兒衣裳，不倫不類，不知所謂，不禁奇道：「妳怎麼這般模樣？」

　　吳娃兒怎好說出自己堂堂汴梁城第一行首，結果色誘男子卻被人戲弄的糗事來，乾笑兩聲道：「這個……娃娃見春暖花開，春光不勝，便著男裝出去遊賞了，剛剛回來，聽說小姐到了，所以匆匆奔來。」

　　折子渝搖搖頭道：「我聽說妳與柳朵兒爭風，如今連連落敗，妳倒有心情出去逛風景。也好，妳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幫她的人……那個人奇思妙想，我也想不出對策來。妳能看得開，那是最好不過，我也就放心了。」

　　吳娃兒聽她這智多星也自承對付不了那個混蛋楊浩，不禁垮下臉來，折子渝全未注意，卻道：「這些年妳在京師苦心經營，著實結交下了一個關係人脈，我現在有一樁事，就要動用他們了，妳仔細聽好！」

第二六二章　女兒情思

　　「這幾年，咱們把他們也餵飽了，該讓他們出點力了。對他們那些官場胥吏來說動這種手腳易如反掌，一旦事發也全無責任，應該沒有困難。憑咱們掌握的把柄，不怕他們不就範，應該不會有人推三阻四。」

　　「是，按小姐吩咐，娃娃馬上就安排下去。」

　　折子渝想了想，又道：「對了，朝廷下令，今後新建住宅，要大量採用磚瓦石板？」

　　吳娃兒道：「是，這還不是開封府那個棒槌官兒想出來的主意。」提起楊浩，她的心中就又羞又窘，從來只有她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是頭一回……可惡的臭男人，早晚要你傾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

　　吳娃兒萌生了征服的鬥志，只是那微微異樣的神情並未引起折子渝的注意。她臉頰有些發燙，連忙掩飾道：「前幾天開封府的火巡官兒到媚狐窟來檢查了一番，限期整改所有爐灶，周圍牆壁一律要換砌成磚石的。還有，汴河邊上新建的千金一笑樓，也是大量採用了磚石，不過那幾幢樓建成部分進行裝飾時外面都遮了布幔，又使人看守不許靠近，也不知建成效果到底如何。近來汴梁城新建、改建的地方依朝廷指命只能採用磚石，那個楊浩預知先機，讓汴河幫往汴梁起運了大量的磚石，很是賺了一筆！」

　　兩個女孩兒都不想提楊浩，可是要說的事又繞不開楊浩，提起楊浩她們就一肚子氣，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冷哼一聲。

　　「哼！」

　　「哼！」

　　折子渝收拾了心情，不再去想那個惱人傢伙，吩咐道：「我來出錢，你找人出面，在瓦子坡建幾家店舖，佔地越廣、建築越大越好，聲勢要造起來。」

　　「瓦子坡？」

　　「嗯，那裡距汴梁城不足十里，水陸交通十分方便，陸路上，北方來的商賈、去鞏縣祭祖拜陵的皇親國戚、王公大臣，都要經過那裡，都要在那裡落腳。水路上，西吳寺渡和東吳寺渡兩個大渡口都在那裡，北方運來的木材、藥材，南方運來的糧油、絲綢，只要吃水太重進不了城的，也都是在這兩個渡口卸貨。

　　「如今宋國商運發達，這個地方早晚會興旺起來，變成寸土寸金的寶地。我從北方來時就注意到了那兒的地利，可是，現在注意到那裡有利可逐的商賈還不多，妳可搶先去做，買幾塊地，建幾處高樓廣廈，再讓媚狐窟的諸位姑娘們利用她們掌握的人脈資源為之大造聲勢，必然會有眼光長遠的商賈注意到瓦子坡的優勢，而搶著去置地建屋。」

　　吳娃兒卻不信折大小姐會突然對經商賺錢有了興趣，不禁詫異地道：「小姐怎麼突然對瓦子坡感興趣了？」

　　折子渝微笑道：「一旦大興土木，磚瓦價格必然上漲，船商也是逐利而行的，那樣一來外地運往汴梁的磚瓦石板必然更多，船還是那些船，運磚瓦的多了，運糧的就會減少，我為之推波助瀾，只是希望朝廷盡快出現缺糧的難題罷了。」

　　吳娃兒恍然大悟，同衷讚道：「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唉！若是唐國李煜、漢國劉繼興兩人有一個是有作為的皇帝，也不必小姐如此勞神了。只是，娃兒聽說，那南唐李煜只好醇酒美人，賦詞崇佛，於軍國大事一竅不通。而漢國的劉繼興更是少見的昏庸皇帝，只肯寵信閹人，在他那裡但凡要做官的，都要先去勢為閹人才可以，簡直是荒謬至極。比起他們來，宋國的趙皇帝卻是個雄才大略的天子了，小姐想在糧草上做文章，阻止宋軍南伐，可是有這兩個混帳皇帝幫忙，宋國……未必就不能一統天下。」

　　折子渝澀然道：「何須妳說，我又何嘗不知？只是折家苦心經營兩百年的基業，豈能輕易斷送？再者，這江山社稷，也未必就是趙家囊中之物。秦皇隋文，哪個不是雄才大略，還不是二世而終。自唐末以來，英雄層出不窮，江山卻頻繁更迭，趙官家能否一統天下，如今還是未知之數。

　　「回溯二十年前，趙官家也不過是周國一稗將臣僕罷了，誰知他有今日成就？又何曾有過一統天下之雄心？亂世出豪傑，時勢造英雄而已。我折家世為西北藩鎮，雖無問鼎中原之心，卻有倚關自守之志。

　　「生子渝者折家，養子渝者折家，父母兄弟，血裔同族盡是折氏族人，家兄既不願將祖宗基業無端拱手相讓，子渝雖是一介女流，卻也不能容忍別人倚強相逼，說不得也要盡盡自己的心意，總不成束手待斃，任人擺佈吧？」

　　吳娃兒肅然起敬，腰板兒挺起，謹聲說道：「娃兒本是一苦命女子，父兄被豪紳索債斃命，自己也被賣入青樓，是折家替娃兒報了血海深仇，又不惜餘力百般維護，扶持娃兒成為這汴京行首，這才免致像許多姐妹一樣，沉淪不起，飽受摧殘，娃娃答應過，要為折家做三件事以酬大恩。小姐胸襟不讓鬚眉，娃娃打心眼裡佩服，既如此，娃娃便不計生死，陪著小姐，且看我這在臭男人眼中只是以色娛人的弱女子，幹一件大事出來。」

　　折子渝聽她豪言，苦苦一笑，黯然道：「成敗莫論，盡人力而聽天命罷了。」

　　看著折子渝脣邊蕭索的笑意，吳娃兒也不由暗自輕嘆：折姑娘出身豪門，尊貴無比，可是……比起自己她也快活不了幾分。我為了生存在這青樓勾欄裡苦苦掙扎，折姑娘何嘗不是在另一個大天地裡，同樣為著沉重的責任而殫精竭慮？逐鹿天下者，向來是偉丈夫的大作為，可是現在有些該有大作為的男兒只知沉溺於脂粉陣裡，公雞不司晨，母雞強上陣，我們這些女子們，真有能力扭轉乾坤嗎？

　　※※※

　　月朗星稀，柳朵兒靜靜地站在後院池塘邊一株疏離的花樹下，一襲長裙曳地，烏黑的秀髮用一根白玉簪子隨意挽起，秀項頎長，兩道香肩斜斜削下，衣帶飄風，嬌怯怯的身子真如一副畫中行人模樣，絳脣珠袖、倩影寂寥。

　　一盞燈籠冉冉走近，一個苗條的人影走到了她的背後歡喜叫：「小姐。」

　　柳朵兒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仍是悵望遠方。妙妙驚訝，她將燈籠往樹幹上輕輕一掛，走近柳朵兒問道：「小姐，往日裡只要楊大人來過，小姐都很開心，今晚小姐是怎麼了，有什麼心事麼？」

　　柳朵兒默默看著天上明月，清冷的月輝映在她的臉上，肌膚柔和，仿若透明，她幽幽嘆息一聲道：「唉，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妙妙吃了一驚：「什麼事？」

　　柳朵兒苦笑道：「還能有什麼事？大人對我說，吳娃兒背後，有廣泛的人脈，如今名氣雖為我所懾，但是較量下去，未必便對我們有利。他有意招攬吳娃兒她們加入『千金一笑樓』，合四大行首於一家，那時整個汴梁城再也無人能與我們相爭。」

　　妙妙柳眉輕蹙，仔細思量片刻，展顏笑道：「妙妙明白了，原來妙妙還想呢，這千金一笑樓固然雄偉，可是建成之後到哪裡去尋幾位夠分量的樓主坐鎮呢？想不到楊院長竟是打的這個主意，這是好事啊，小姐妳想，到那時候，不管是喜歡哪一位行首的客人，都得到咱們的一笑樓來，吃喝玩樂、宴請賓客，鬥詩關撲，諸般作為，這銀子還能花到別處去？」

　　柳朵兒瞪了她一眼，嗔道：「沒心機的丫頭，妳也不想想，吳娃兒心高氣傲，豈肯自降身分，到咱們一笑樓來？楊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花魁大賽時放她一馬，選出一個雙花魁來，不墮她的聲名，到了這一笑樓，也是與我平起平坐的。」

　　妙妙笑道：「那也不錯啊，說起來，清吟小築主人的才學色藝，小姐不是也敬佩得很嗎？要不是有楊大人相助，咱們還真就扳不倒她呢，就算平起平坐，於小姐妳的名聲也沒有什麼妨礙，到時候咱『一笑樓』有兩大花魁，還有誰人能比？」

　　「花魁花魁，既是魁首，就只能有一個，有兩個算是怎麼回事？」柳朵兒煩惱地打斷她的話，翠袖一拂，恨恨地道：「當初被她們逼得走投無路，妳我姐妹是什麼處境？我本想要那吳娃兒也嘗嘗這種滋味才消我心頭之恨，可是大人突然之間卻改了主意……」

　　她眼珠微微一轉，說道：「不對勁兒，一定是那隻狐狸精對大人施展了什麼狐媚手段，一定是這樣……」

　　她心中突然萌生一個大膽的念頭，驀地轉身，臉頰發熱地道：「妙妙，妳說……妳說楊大人對我如何？」

　　「很好啊。」妙妙說道：「小姐與吳娃兒相鬥落了下風，不但沒有一人相助，就連龐媽媽、趙管事都生了異心，要不是楊大人，小姐與妙妙現在不知會落得個什麼下場，我看楊大人是個謙謙君子，這般相助小姐，全無所圖，不像有些所謂的名士，道貌岸然，滿腹齷齪，就算建『千金一笑樓』，楊大人也分了小姐很大的好處。」

　　柳朵兒點點頭，又搖搖頭：「楊大人胸襟坦蕩，的確是個磊落君子，可是要說全無所圖，卻也未必。我是不甘心讓那吳娃兒得逞的，楊大人對我恩重如山，又是一個翩翩少年，妳看……妳看如果我對他以身相許，會不會爭回他的心來？」

　　「啊？」妙妙呆了一呆，頓時便想：「小姐想對楊大人以身相許？我……我是小姐最親近的人，若是小姐嫁了楊大人，那我豈不就做了她陪嫁的通房丫頭？」

　　通房丫頭與普通的丫鬟不同，她對男主人也有性的義務，但是地位卻比妾要低的多，比普通的丫鬟卻又高了些。姆依可當日之所以向楊浩自薦枕席，就是因為聽了唐焰焰身邊的近侍丫鬟一些似是而非的解釋，妙妙不知不覺間一顆芳心裡已滿是楊浩的身影，她自知身分卑微，並不敢設想能做楊浩的姬妾，能長伴他的左右，一生服侍於他，這個姑娘就覺得非常滿足了，這種心理與楊氏對丁庭訓的傾慕非常相似。

　　一念及此，她立即雀躍道：「好啊好啊，楊大人年少有為，又是官身，前途不可限量，小姐若嫁進楊家為妾，終身有靠，勝過做這汴梁行首。」

　　柳朵兒一呆，失聲道：「誰說要嫁進楊家作妾了？」

　　「不是麼？」妙妙奇怪地道：「楊大人不是說過他在府州已有一房未過門的妻子，乃是西北富豪人家的女兒？再說……再說就算大人尚未娶妻，小姐論相貌、論才學也配得上他，畢竟……畢竟做不得正妻的……」

　　柳朵兒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沒有應聲。

　　妙妙眸波一動，似有所悟，期期艾艾地道：「小姐不是想……不是想……進獻己身，以牽絆楊大人心思吧？」

　　柳朵兒臉頰更是發燙，幸好有夜色遮羞，眼前又是自己無話不談的姐妹，不禁嬌嗔道：「有什麼使不得？原本沒有機會壓她一頭也就罷了，如今勝券在握，我不甘心讓她反敗為勝，她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吳行首做得來，我柳行首有甚麼做不來？」

　　妙妙偷偷瞟她一眼，吱唔道：「恐怕……恐怕楊大人和吳娃兒之間，未必像小姐想的那樣也未可知，小姐若為了這個原因親近楊大人，恐怕反要被他看輕了小姐。」

　　柳朵兒惱道：「妳怎知道那狐媚子不曾使什麼手段勾引楊大人？」

　　妙妙說道：「大人時常來咱這『如雪坊』，姑娘一舉成名，力壓吳娃兒之後，許多院子的頭牌姑娘就想盡辦法要接近楊大人，可是……可是雖說小姐派了許多人為楊大人擋駕，如果楊大人真的動了心思，也未必就沒有機會與她們接觸。再說……再說……」

　　「再說怎樣？」

　　妙妙紅了臉蛋道：「妙妙覺得，楊大人……似乎……似乎是個有潔癖的人。」

　　「有潔癖？我怎麼不覺得？」

　　柳朵兒不禁驚訝起來，她在泉州時，也曾遇到過一個有潔癖的世家公子，此人性情孤傲，家中只要有客往來，坐過的碰過的東西務必使人一擦再擦、一洗再洗。若是有人在他府上吐一口痰，就要命家人將那一塊地皮都鏟起來遠遠扔出家門。

　　柳朵兒還聽客人講起這位世家公子，但與妻子敦倫之後，不分冬夏，立即就要起身沐浴，幾乎把自己搓掉一層皮才肯更衣睡覺。陳洪進與張漢思之爭，使這戶人家也受了牽連，那位公子被捕進大獄時還不改潔癖，獄卒送飯來時，他都要捏著鼻子讓獄卒把飯碗舉高一些再說話，說是怕他的唾沫星子濺到碗裡，氣得那獄卒把他拴到了馬桶旁，讓他噁心個夠。可是交往這許多時日，卻並不見楊浩有他這樣許多怪癖呀。

　　妙妙見小姐沒有領會自己的意思，便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妙妙覺得，楊大人似乎在男女之事上有潔癖，他……他若要過的女人，斷不會再讓她拋頭露面，做這迎來送往的營生。如果楊大人真的與吳娃兒成就了好事，他……他會巴不得吳姑娘就此一敗塗地，就此從良呢，又怎會想要姑娘與她並列花魁，共霸東京？」

　　柳朵兒狐疑地道：「男兒家逢場作戲而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怪癖，妳怎麼看出來的？」

　　妙妙吃吃地道：「我……我觀平素大人言行，自個兒揣摩出來的。」

　　柳朵兒沒好氣地道：「妳這小妮子看得倒仔細，莫不是對楊大人動了芳心？」

　　妙妙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妙妙怎敢癡心妄想。」

　　柳朵兒只是隨口一說，倒沒往心裡去，一聽之下反而擔起了自己的心思。方才突然衝動起來萌生了以身相許的念頭，一方面是因為與楊浩這樣一個年輕異性長相往來，的確有些兩情相悅的意思，她年齡漸長，與男女之事不無嚮往。另一方面也是動了與吳娃兒爭風的念頭，女人妒心起來時會做些什麼實是不可理喻。

　　但她卻沒有就此嫁給楊浩的想法，不管她以前如何風光，石榴裙下有多少士子權貴追逐如蜂蝶，一旦嫁入人家，從此就得幽閉於後宅，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平庸女子了，從眾星捧月，突然變得靜寂無聊，那種滋味，不是她一個二八芳華的少女應該受用的生活。

　　而且，做妾？是啊，她若嫁給了楊浩，只能做一個妾。如今她與楊浩既是生意夥伴，又是異性密友，這種愜意親密、相知相敬的感覺，一旦做了他的妾還會存在麼？如果楊浩真如妙妙所言，是一個有性潔癖的人，一旦兩人發生了關係，絕不會容她繼續在這一行裡發展。

　　千金一笑樓馬上就要建成了，她很快就要成為汴梁花魁，她正當韶齡，還有大好年華和無限風光的前程，還有得是更好的選擇，就此做一隻關在籠中的金絲雀？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妙妙的話像一瓢冷水，一下子把她心裡突然湧起的激情澆滅了，她開始冷靜下來。

　　可是，眼看就要揚眉吐氣，如今卻要與那吳娃兒共用那份榮耀麼？

　　柳朵兒恨恨地踢了一腳，將一枚石子踢落池中，搖碎了她的倩影……

第二六三章　二姝合作

　　羅克誠一案拔出羅蔔帶出泥，將各路轉運使因朝廷考課過於苛刻，不得已而做權宜之計，截留機動資金應急的事查了出來。並且發現這不是東南東道一路所為，而是天下各路財神都心照不宣的一種伎倆。

　　趙匡胤既驚且怒，也意識到朝廷對財權控制得過於嚴密，已經阻礙了朝政的施行，各路轉運使手上，應該賦與他們一定的專斷之權，因此急召宰相趙普，命他擬出一個更加適宜的政策來。

　　「收其財賦糧穀，制其兵權，以防軍閥專權」，本就是趙普當初向官家進獻的一條朝政大計，如今由他來予以完善也是理所當然。不過趙匡胤雖然暗自檢討自己的失誤，卻並未寬恕東南東道的膽大妄為。天下各路轉運使手上都私自截留了一筆款子，這是因羅克誠一案而查出來的，並未公諸與眾，而東南東道私截稅賦卻已天下皆聞。而且，羅克誠私通北國雖查無實據，可是那筆查不出來路的財物，卻坐實了羅克誠貪污的事實。

　　恰好此時羅公明也上表自責，請求嚴懲，為了殺一儆百，趙匡胤順水推舟，將羅公明貶官一級，下放地方，知東南道泰州府去了，其子羅克誠更是受到了嚴懲，被貶為一個六品小官，流放西北軍中效力。

　　羅公明打發了長子西去，帶次子克捷和全家老少東行，只留一個在南衙任事的羅克勤守著府邸，東行之日，朝中許多官員都來相送。羅公明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朋友多、手面廣，這一次要不是他自己上表請求懲罰，有百官求情維護，受貶斥的應該只有一個羅克誠，他是不會受牽連的，所以官員們對他的離任大為惋惜，但凡有點交情的都來送他一程。

　　尤其是計相楚昭輔，他是個武將，根本不懂財務，當初只是鏗子裡拔大個兒，委了他這個三司使，成了大宋第一財神，幸好他有羅公明做副手，羅公明就是他的主心骨，有羅公明在，大宋財賦方面打理的井井有條，府庫日漸充盈，各處調配有方，但是在官家眼中看來，倒以為是他楚昭輔善於理財了，其實……其實比起黨進那班人來，他的確會數數……

　　朝廷查辦羅家時，他是維護羅家出力最巨的一個，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不要牽連到羅公明，把這個得意副手給留下來，誰知道老羅犯起了糊塗，竟然自己上表請求處分，如今老羅走了，留下他老楚可如何是好？一時間，老楚看老羅，兩眼淚漣漣啊。

　　「大人，朝中公務繁忙，不勞遠送了。各位大人，今日相送，羅某深感情誼。大家都請留步吧，告辭，告辭！」

　　羅公明沒搞什麼十里相送的把戲，他還怕趙普或者趙光義再派人追上來逼他表態支持哪一方呢，是以一出城門便駐足拱手，向諸位京中同僚拱手道別。

　　楚昭輔依依不捨地道：「老羅啊，官家正在氣頭上，你到泰州散散心，避避風頭也好，待官家消了氣，老楚再保舉你回京來。」

　　羅公明微微一笑，長長一揖道：「多謝大人維護，若是官家體諒，羅某與大人、與諸位同僚還是有相見之期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各位大人，不勞遠送了，告辭，告辭。」

　　※※※

　　偏僻的一角城頭上，楊浩站在堞牆後面，看著漸行遠去的羅家一行車輛，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身風來，一抹幽香飄入鼻端，楊浩嗅了嗅鼻子，展顏笑道：「月兒，是跟妙妙姑娘學的使用這種香粉麼？品流倒是不低……」

　　他一轉身，不由一詫，兩道眉毛登時挑了起來。身後的女子論身量倒與姆依可差不多，甚至還更形嬌小，卻骨肉勻稱，比例極美。那張臉蛋更是顛倒眾生，帶著嫵媚可人的笑意，竟然是「媚狐窟」的大當家吳娃兒。

　　想起那日的荒唐，和她看似稚嫩嬌小卻煥發著無盡春意的嬌軀，楊浩突然想起了她翹挺嬌盈、如瓷如玉的美妙臀瓣，臉上登時一熱，故意打個哈哈掩飾自己的窘態道：「原來是娃娃姑娘，今日莫非又來打劫？」

　　吳娃兒嬌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臉蛋也騰地升起兩片紅暈：「不是大人吩咐，如果小女子改變了主意，便來尋大人的嗎？」

　　「啊、啊，呵呵，我還以為妳會去『如雪坊』，卻沒料到妳會來這裡，這麼說姑娘妳是接受楊某的建議了？」

　　吳娃兒幽幽地嘆了口氣，楚楚可憐地道：「心裡是不情願的，可是不成啊，古有強項令，今有強拆楊，但凡你楊院長寫上一個『拆』字的，哪有一處扒不掉、推不倒的，奴家敢不從命麼？」

　　厲害！厲害！楊浩雖知她是有意所為，還是心中一跳。男兒愛慕女色，本是出自天性，雖說他如今修練雙修功法意志堅定，但是那雙修之法的本意也不是為了抗拒女色，他強抑天性，心防難免不易堅守，當下忙顧左右而言他道：「如此，姑娘可願與我同往『如雪坊』一行麼？」

　　吳娃兒俏臉一板，大聲道：「奴家只答應與大人合作，也只聽命於大人，那柳朵兒本姑娘是絕對不見的，也絕不會踏入她的『如雪坊』一步。想要娃娃向她低頭，門兒沒有、窗兒也沒有！院長大人可是答應過，娃娃和柳朵兒得兩頭大，平起平坐，不分大小的。」

　　楊浩啼笑皆非地道：「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比喻，妻妾爭寵麼？」

　　吳娃兒展顏笑道：「其實也差不多，嘻嘻，奴家本就有意把自己付與大人的，誰叫你婆婆媽媽了？」

　　她向楊浩拋個媚眼兒，羞羞答答、柔柔膩膩地道：「要是大人現在想改變主意也還來得及的，娃娃在清吟小築掃榻以待，恭迎院長大人。」

　　「咳咳咳！」楊浩吃不消她的媚功，連忙擺出一副正人君子在此，狐狸妖精迴避的模樣來，正色道：「這可就難辦了，楊某那『雙花魁』的計策，還需妳二人鼎力合作，共同配合才能完成，妳不見她，那要如何商談？」

　　「哦？」吳娃兒略一思忖，眼波向他盈盈一蕩，笑道：「那就讓她到我的媚狐窟來吧。」

　　見楊浩面露難色，吳娃兒吃地一聲笑，又道：「罷了，奴家也不難為你，這樣吧，就在大人您的府邸中見面如何？反正那『如雪坊』，娃娃是絕對不去的。」

　　說到這兒，她的媚勁兒又上來了，杏眼含煙，臉泛春霞，嬌滴滴地道：「若是在大人府上，奴家可是不怕與她見面的，不管哪一方面，娃娃自信，都不會讓她比了下去的，大人……可相信麼？」

　　吳娃兒臉含春意，楊浩腦海中登時蕩起一圈旖旎的漣漪：「一個瑩如潤雪，一個嬌若女童，那榻上無邊風月……阿彌陀佛，青菜豆腐……好騷媚的丫頭！」楊浩趕緊板起臉道：「娃娃，妳要記住，既已答允與楊某合作，那咱們以後就是合夥人的關係了，合夥人就要有點合夥人的樣兒，這樣可不像話了。」

　　吳娃兒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天真地說道：「可是人家跟合夥人一向就是這個樣兒呀，有什麼不對？」

　　楊浩沒好氣地道：「妳的合夥人很多麼？」

　　吳娃兒眨眨眼，伸出一隻塗了蔻丹的纖纖玉指：「奴家的合夥人呀，大人您是頭一個……」

　　楊浩為之氣結，偏偏她挽著自己胳膊作小鳥依人狀，這副模樣實在對她板不起臉來，只得說道：「那妳知道，我對妳這樣不聽話的合夥人會怎麼樣麼？」

　　吳娃兒慢條斯理地搖頭：「娃娃不知道！」

　　「啪！」一聲脆響，吳娃兒「哎喲」一聲，捂著屁股跳了起來。

　　楊浩哈哈大笑，快步向前走去，吳娃兒恨恨地瞪著一雙大眼睛，半晌忽地「噗嗤」一笑，向他背影扮個鬼臉道：「現在知道了，你這樣兒也不怎麼像話麼，咱們倆呀，半斤八兩……」

　　※※※

　　南衙火情院長楊浩家的後院花廳裡，楊浩盤膝坐在几案後面，微笑著看著堂下。

　　「公子，小蝶去了……」

　　「小蝶，不要走！」

　　一身白衣、俊俏非凡的公子與那耳朵尖尖、長得一條火紅色大尾巴的翠衣少女緊緊擁抱在一起，淚水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楊浩用摺扇一敲桌子，叫道：「停停停，這一折就到這裡。」

　　「哼！」一聽楊浩叫停，扮白衣公子的柳朵兒和扮狐仙的吳娃兒不約而同冷哼一聲，立即分了開來，彼此狠狠一瞪，又同時輕啐一口，滿臉厭惡地撣著衣裳。

　　楊浩看在眼裡，唯有苦笑不已，這都多少天了，這兩位姑娘，一到演戲時就情意綿綿，你儂我儂，只要戲一散，馬上就視彼此如寇仇，唉！真難為她們了，戲子就是戲子，太有職業道德了……

　　臉上的淚痕還沒乾呢，娃娃就搖著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溜小跑到了楊浩身邊，甜甜笑道：「大人，娃娃唱得好麼？」

　　其實她比柳朵兒還要大幾歲，偏是體態嬌小容顏稚純，想要扮可愛裝嫩也十分自然，柳朵兒登時吃味起來，悻悻地道：「大人說過金曲銀詞，那曲兒可是本姑娘編的。」

　　吳娃兒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小嘴一撇道：「若不是大人哼哼小曲兒啟示你，妳怎編得出來？」

　　「妳……」柳朵兒恨恨地一跺腳，負氣地在另一側坐了下來。

　　「娃娃，叫妳聯絡的那些評選花魁的官吏，可都聯繫好了？」

　　「放心吧大人，娃娃一說，那些大人便滿口答應下來了，還有那些商界名人，都願出大價錢……喔……贊助。」吳娃兒示威地瞟了柳朵兒一眼，搶過楊浩的筷子，挾起一箸菜往楊浩嘴邊遞：「大人，這可是娃娃親手做的，大人一定要多吃幾口才成，要不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柳朵兒實在氣不過，便往楊浩身邊一湊，嬌滴滴地道：「大人坐久了，腿都麻了吧，朵兒幫您捶捶腿。」

　　「別別別……」楊浩吃不住勁兒，趕緊從黏在他左右的兩個香噴噴的美人兒中間退了出去，跳起來道：「明天咱們的千金一笑樓就要完工，我得去看一看，妳們繼續練，繼續練，務求一鳴驚人。」

　　「得，這一下誰都不用爭了。」柳朵兒眉梢一挑，兩隻粉拳捶上了自己的大腿。

　　「哼！柳行首不是一向自命清高麼，怎麼也效仿她看不起的那隻狐狸精，向大人獻媚邀寵了。」吳娃兒刺了她一句，一箸佳餚遞到了自己口中，又抓起楊浩的酒杯，特意將楊浩喝過的那一面轉到自己面前，挑釁地看著柳朵兒，輕抿一口酒，在杯上留下了一個誘人的脣印。

　　院落一角，看著落荒而逃的楊浩，穆羽捂著嘴偷偷地笑，近來這種戲碼每天都要上演，吳娃兒、柳朵兒兩大行首按照楊浩編的劇本排戲的時候就在臺上爭，爭演技、爭臺風，一旦排練完畢，就在楊浩面前爭，爭他對誰多說了一句話，給誰多了一個笑臉。一開始兩人倒還爭得斯斯文文，近來行動、語言越來越露骨，大人逃跑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多了。

　　姆依可出於女人的天性，卻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忍不住噘起小嘴道：「那兩隻狐狸精一定又對大人動手動腳了，大人一定煩死了。」

　　壁宿抖抖身上的袈裟，望著楊浩的背影，眼淚汪汪地道：「拉倒吧，他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唉，我的哥啊，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呀，我這和尚……還得扮到什麼時候啊？」

第二六四章　娛樂教父

　　千金一笑樓就建在汴河邊上，五座宏大的建築，呈花瓣狀將如雪坊圍在中間。每日行走於汴河上的船隻都能看到它以驚人的建造逐漸矗立起來，但是由於四面懸了障幔，始終無法一窺全貌，如今它終於完全展示在世人面前。

　　五座建築風格迥異，氣勢宏偉、美侖美奐的高樓平地而起，比起赫赫有名的汴梁樊樓，猶要勝之一籌。這五座建築各自專注於一道，比如門口像一隻倒懸蝙蝠一樣別緻的東樓，開張之後就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大賭場。

　　傳統的、新創的各種賭博方式，配合比較現代的服務模式，從一樓到三樓檔次和接待對象各有不同，屆時將把嗜好關撲的汴梁各個階層百姓吸引到這兒來。賭博，是不分國界、不分時空的一種娛樂模式，只要是賭徒，對新穎有趣的賭博方法就能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並迷戀起來。

　　楊浩在考慮可以採用的各種娛樂方式時，並沒有頭腦一熱，一股腦地照搬現代的娛樂方法。比如說在現代社會很常見的舞廳，在三、四十年代的舊上海曾有人憑以日進斗金，但是就絕對不適合這個時代。雖說自漢唐以來，中原無論宮廷還是民間，就有踏歌起舞的娛樂方式，但是這種自娛自樂的舞蹈並非普遍的娛樂方式，也別想指望會有士紳花錢進來跳舞。

　　所以西樓掛起百嬉園的招牌後，主要經營方式還是文人士子們坐而飲酒，談笑欣賞歌舞表演的模式，不過楊浩在一樓建了一個很大的舞臺，這卻是前所未有的全新設計了，舞臺上面和幕布後面更是做了種種當時的還沒有想到的種種設計。

　　在那個時代，歌、舞、戲曲等表演模式正在漸漸融合，出現一種類似於現代的，通過一臺舞臺劇，表現一個完整的故事的表演模式，但是這種創新還不成熟，他們頂多表演一些小品式的節目，伎人們還在不斷地摸索、嘗試、完善。

　　但是這對楊浩來說卻完全沒有難度，不要說戲曲、舞臺劇，就是電影、電視劇他都不知道看過多少，雖說他不是一個專業工作者，很多東西他都一知半解，但是只要他能「想」出來，要在當時伶伎業頂尖人物的全力配合下搞出一臺戲劇來卻是輕而易舉。這種表演模式就不存在超前性，它目前還沒有出現，只是因為目前的伎人們還沒有探索、完善它，楊浩相信一旦讓它問世，就會毫無疑問地征服大批觀眾，培養出一大批戲迷出來。

　　同時目前在開封正流行的各種娛樂模式他也沒有放棄，雜耍、藏術、相撲、說書等等，全都挑選了這個行當裡最傑出的人物，重金禮聘了來。楊浩不怕在他們身上多花錢，等到「千金一笑樓」的招牌打響，各個行當的頭面人物都以在一笑樓經營為榮時，那時就是店大壓客了，如此這重酬，權當是廣告費了。

　　北樓是百泉池，專事洗浴業。此時汴梁坊間已經有公眾浴池了，浴池裡也有按摩、足浴這些項目，洗一次澡十文錢，最大的澡堂能容納一百人，不過這些浴池大多都是冷水浴，沒有單獨的浴間。

　　而百泉池卻不同，它走的是高檔路線，室內建築和裝修是一派豪華的唐式風格，一間間浴池休息間的地面和牆磚均採用陶瓷，橫拉的障子門兒，浴衣都是鬆軟舒適的袍衣，腳下都是防滑的高齒木屐，浴器都是木桶或陶瓷的浴盆，除了按摩和足浴，還有清一水兒年輕貌美、口齒伶俐的姑娘給浴後休息的客人呈送點心和茶水，檔次上來了，價格自然也就上來了。

　　至於百味屋的餐飲和百香苑的妓坊就不需要楊浩來操心了，汴梁四大行首原本就各有一套人馬，這些人都是這一行當裡最為佼佼者，自然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當楊浩趕到「如雪坊」的時候，各幢建築仍有許多匠人進進出出，如今已到了六月天氣，說是明日「千金一笑樓」就要落成，實際上儘管匠人充足，材料供應及時，明日能夠及時開張營業的也只有百嬉院一處而已。其他的地方還要做最後的修繕，然後才能陸續開張。

　　楊浩來到新建的百嬉樓內，一樓就是一個極大的穹頂劇場，前方是一個寬敞的舞臺，而臺下卻不是整齊的椅子，而是桌椅的配搭，這時的人不管是聽曲還是看戲，總要吃吃喝喝的，不可能讓他們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兒。

　　「歪了歪了，幕布右面再提上去一些，對對對，就這樣掛好！」舞臺上傳來妙妙清脆的聲音。楊浩不懂設計，原來還擔心這麼大的空間，又沒有麥克風擴聲，舞臺上的聲音會無法傳開，想不到這個時代的高明匠人已經充分懂得利用建築本身來擴張聲音，楊浩站在門口，能聽到妙妙的聲音從舞臺上清晰地傳來，雖說現在劇場裡還沒有坐滿人，正式演出時聲音效果未必會有現在這麼好，他已是相當滿足了。

　　「妙妙，怎麼只有妳在這兒，大郎呢？」

　　「大人？」扭頭一看是楊浩，妙妙立即歡喜地跳下舞臺向他跑來，小姑娘忙得滿頭大汗，臉蛋紅馥馥的。

　　「崔大郎說他有些私事，趕回去處理了，如今只剩下妙妙一個人在這張羅了，真要忙死了。」妙妙快樂地笑道。

　　這時劉媽媽追了進來：「大人，這幾天汴梁城有名號的院子都投了帖子了，各家院子的當家姑娘都欣然答應來選花魁呢，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劉媽媽吃吃地道：「不過吳娃兒、雪若姌、潤嬌玉三位行首雖也接了帖子，卻未說過要來赴會。這三位姑娘若是不到，那……那這花魁選出來，恐怕也不能名副其實了。」

　　楊浩微微一笑，並不說破其中奧秘，只道：「妳放心吧，這是請帖，也是挑戰帖，她們若不應戰，那這四大行首就要從此除名了，她們怎會不來？妳繼續去統計吧，看看一共有多少家院子，來了多少位姑娘，明日開始，就要預賽了。」

　　「是！」劉媽媽應了一聲，陪笑退了出去。

　　楊浩看看一旁的妙妙，有些歉意地道：「妙妙，本來與朵兒配戲的人該是妳才對，如今卻要妳退出，把這個絕好的機會讓給了吳娃兒，真是有些對不住妳啊，妳不怪我吧？」

　　「啊？不怪不怪。」妙妙慌忙擺手，急得臉都紅了：「妙妙怎敢責怪大人，妙妙只是一個舞伎，原本……原本就沒這資格與小姐同臺獻藝的，再說，妙妙哪有本事跟吳大行首爭。」

　　「呵呵，也未必不能，她們也是從妳這時做起的。」楊浩拍拍她的香肩，安慰道：「妳別擔心，會有機會的，我向妳保證，總有一天，這千金一笑樓也有妳的一席之地。」

　　楊浩如今已經知道這個時候伎與妓是不分家的，但是伎其實就是藝人，身分地位與妓是不同的，在這一行裡成為紅姑娘，那麼才有可能蓄一筆豐厚的財物養老、嫁人，或是利用當紅的機會接觸官吏名流，從而被納為妾，這是許多窮苦姑娘擺脫命運跳出桎梏的一道龍門。

　　他所設計的戲曲本想讓朵兒和妙妙搭戲，這齣戲只要大獲成功，妙妙必然一舉成名，卻因吳娃兒橫插一腳，他起了招攬四大行首，把她們盡皆納入「千金一笑樓」的想法，故而把這個角色讓給了娃娃，使妙妙痛失了一個爬上高枝的機會，心中有對她些愧意，所以才向她作此保證。

　　不料妙妙卻漲紅了臉道：「大人，妙妙……妙妙不稀罕做行首頭牌的，妙妙只想……只要有朝一日能和月兒姑娘一樣，就……就心滿意足了。」

　　「月兒？」楊浩驚笑道：「傻丫頭，妳可知道，論起琴棋歌舞的本事，除了四大行首，如今開封人物中，能比得過妳的已經沒有幾人了麼？喔，本官明白了，妳大概是因為一直在朵兒姑娘旁邊，她在泉州是行首，到了開封還是行首，光輝燦爛如同一輪紅日，站在她的身旁，不獨別人看不到妳的光采，就連妳自己也覺得沒有一技之長了，呵呵，不然不然，大大不然，像妳這樣多才多藝的姑娘，歸宿怎麼可以像月兒一樣，做個鋪床疊被、端茶遞水的小丫鬟。」

　　他拍拍妙妙的香肩，安慰道：「妳放心吧，本官說話算數，只要一有機會，就把妳扶持上去，做一個絲毫不遜色於四大行首的頭牌紅伶。」

　　楊浩說罷便向舞臺上走去，妙妙沮喪地垮了肩膀，喃喃自語道：「奴家……不是……那個意思，奴家是想說……想和月兒一樣侍候在大人身邊……唉！我好笨……」

　　※※※

　　崔大郎的居處在悅來客棧，他在這兒長期包租了一個房間，不過平時卻幾乎從不回來居住。但是店錢他從不拖欠，可算是店裡最受歡迎的主顧了。

　　此時他難得回來一趟，房間裡，除了他還有一個風塵僕僕的大漢。

　　「怎麼樣，蘆嶺州一行，成果如何？」

　　那大漢恭謹地立在他身前，沉聲答道：「那人已在蘆嶺州落腳，並且和林朋羽、柯鎮惡、木岑等人取得了聯繫，如今那人儼然就是他們的軍師智囊了，此人文武雙全，將蘆嶺州打理得井井有條，知府張繼祖似乎也察覺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士紳商賈，不過這個老狐狸只要蘆嶺州上下安分守己，不在他任內惹麻煩，不管什麼事都是睜一眼閉一眼故作不知的。」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嗯，唐三想利用他那不成器的兄弟，倒是讓我發現了這位兄長才是一個人才，可惜啊，他的雙腿……若不然，只消給他一個機遇，兩分風雲，三分人脈，必成一方豪雄。」

　　那人微笑道：「可是若非他是如今這般模樣，楊浩在蘆嶺州的人馬未必就會這麼容易接納了他，並把他奉為軍師，在他指點下明裡安分守己，暗中擴充實力。」

　　「說的也是。」崔大郎微微一笑：「你暗中助他，讓他見識了我們的實力，他可答應與我們合作了？」

　　「是，屬下幸不辱命，不過……他還有一個條件。」

　　「條件？」崔大郎揚眉道：「什麼條件？」

　　「他要大公子務必想辦法保楊浩平安無事，並找機會把他送回蘆嶺州。」

　　「嗯，這個我會想辦法的，要保他平安並不難，他在汴梁這些時日的作為，如今已使得官家對他戒意全消，倒不須我來想辦法。不過一兩年內想把他送回蘆嶺州，恐怕是辦不到的。這件事，我會再想辦法，畢竟我們最終的合作人是楊浩，就算他不說，這件事也在我的考慮之內。」

　　「是，這件事他也想到了，所以並未說明期限，只是希望大公子能暗中照拂，利用咱們的勢力保楊浩安全，待有了機會，再送他回去。如果我們辦得到，他們不管想什麼辦法，都會要楊浩答允我們的條件，彼此合作。」

　　崔大郎笑道：「我知道了，你答應他就是。」

　　那大漢目光一閃，忍不住又道：「那人遊說林朋羽、柯鎮惡、木岑等人時說，宋以五運推移而受上帝眷命，受禪於周國。周乃木德，木生火，故而宋是火德，宋以火德承正統，膺五行之王氣，纂三元之命歷，而楊浩如今卻在帝城南衙火情院任職，專司滅火，這是天命所歸，以致他們的人現在都喜歡穿代表水德之瑞的玄色衣裳。」

　　崔大郎先是一呆，隨即失笑道：「這不過是他穿鑿附會，欺哄那些無知蠻人的話罷了，如何做得了準？無論如何，我也看不出那廝有帝王之相，能成一方雄霸，已是他今生的運氣了。」

　　那大漢笑道：「屬下也這麼以為，不過那人說的話卻真是極有煽動力。他說，隋文帝雄才大略，遠勝於趙官家，但大隋土崩瓦解，不過剎那間事。周朝柴榮，武功赫赫，以遠不及如今大宋的疆域，遠不及如今大宋的兵力，連北方契丹人都聞其名而變色，可是也頃刻間江山易主。此乃時運天命，非人力所能阻擋，所以他那水德剋火德之說，的確大獲人心。」

　　崔大郎聽得也是心神一撼，可是仔細想想，終究覺得荒誕，不禁哂然一笑。

　　那大漢又道：「屬下再過兩日就趕回去，不知……那楊浩現如今在做些什麼，他又想做些什麼？蘆嶺州方面雖也派了眼線暗中注意楊浩的一舉一動，終究不及大公子與他朝夕相處，瞭解得明白。」

　　「我？」崔大郎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說實話，我也不明白。看他一開始的作為，是想借宿妓荒唐之舉消弭官家的戒心，不過……他現在好像真的樂在其中了？可是若說他樂在其中吧，他有的是機會得到那些色藝俱佳的名伶，可是他卻一直潔身自好。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現在貌似要做東京城優娼兩道的祖師爺了……」

　　崔大郎想笑又忍住，摸摸鼻子，喃喃自語道：「娼妓的祖師爺是春秋賢相管仲，優伶的祖師爺是大唐皇帝玄宗，不知道楊浩這個一腳踏兩船的傢伙到底想要做個甚麼？」

　　※※※

　　楊浩登上了臨汴河而建的百味居，此樓如塔，臨河而建，因為臨河，所以地基甚厚，樓也就高，在五幢建築中是最高的一座，比樊樓還要高出一丈，此時還沒有完全建成，四面還是空蕩蕩的，雖有夏風吹拂，還是有淡淡的油漆味兒飄入鼻中。

　　站在高處，不止可以眺望汴河南北，就連大相國寺，開封府、大內皇宮，遠遠也可把輪廓看得清楚，整個開封歷歷在目，讓人胸懷一暢。

　　妙妙滿懷欽慕地道：「大人真是了得呢，雖說崔大郎家中多金，幫助大人建成了這一笑樓，可是也未必就能這麼快開張營業。大人巧施妙計，只將主要產業控制在手中，其他的都承租出去，交給各位業主自行打理，這一來立時彙聚了無數的錢財和人手，『一笑樓』建成開張的速度，實是前所未有。」

　　「不止呢，」楊浩笑道：「我只控制核心產業，將附屬的種種服務，交給各位業主自行打理、自籌資金、自主經營，但是他們卻不得不依附於我這一笑樓，呵呵，這就叫借雞生蛋。但這還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待一笑樓名聲鵲起之後，咱們就可以逐漸向其他院子滲透、控制，到那時候……呵呵……」

　　楊浩的話，妙妙似懂非懂，不過卻聽得出他話中的霸氣，她癡癡半晌，還是無法想像那是一種什麼局面，不禁訝嘆道：「到那時，會是怎樣一番氣象呢？」

　　楊浩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他最初只是想借混跡青樓以自晦，消除趙官家的戒心罷了，但是漸漸的他發覺這一行當盈利確實豐厚，而他恐怕一輩子都要在京城做一個閒散官兒，再也離開不得，不如真的用點心思，這樣就可以於俸祿之外，再多一條生財的路子。既然做不了兼濟天下的大事，那就為自己、為自己的後人，創造一份厚厚的家業吧。但是人的欲望總是隨著條件不斷成熟提高而增強的，今時今日，他已雄心勃勃，他要做東京汴梁城的娛樂教父！

　　就在這時，身材肥胖的劉媽媽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大人，大人，不好啦，有幾個師巫、行頭，帶了百十來人鬧事來了，老身實在彈壓不住，唯有借大人您的官威，叫他們知難而退。」

　　「師巫？」楊浩一奇，納罕地想道：「我這兒才要做教父，哪兒跑出來一個教派？」

第二六五章　火了

　　楊浩見劉媽媽滿頭大汗，也顧不得多問，便向樓下跑去，妙妙急急隨在他的身後，劉媽媽身體癡肥，反倒落在了後面。

　　楊浩到了外面一看，只見有上百個彩衣雲鬢的女人緊緊圍住花魁大賽報名處，正在嬌聲抗議：「這是歧視奴家，奴家就這麼不招人待見麼？整個汴梁城的姑娘都可以參賽，各展才藝，憑什麼不讓奴家參賽？我呂雙雙不服！」

　　「著哇著哇，你們要是不說出個理兒來，今兒我們姐妹就不走了。」

　　「就是，整個東京，幽坊小巷、燕館歌樓，數以千家，人人俱可參賽，我們姐妹差哪兒了？」

　　「我是喜春樓的胡憐憐，我要報名參賽！」

　　「我長春殿的姑娘們也要參賽！」

　　「我要……我要……」

　　戴媽媽扭著她幾乎已經看不見的腰肢，用短粗胖的手指點著她們，異常彪悍地咆哮道：「搗什麼亂，老娘我就是不待見你們，怎麼著哇，都給老娘滾得遠遠的，我告訴你們，我們『千金一笑樓』可不是好惹的，老娘背後，一個是南衙院使楊大人，一個是山東齊州府的崔大公子，一個有權、一個有錢，可不是妳們惹得起的，妳們都給老娘我規矩著點兒。」

　　楊浩一聽登時皺起了眉頭，為了擴大影響，他巴不得整個汴京的燕館歌樓盡皆參賽，怎麼這還有禁止參加的，莫非那些老鴇子見參賽者踴躍，有意向人勒索錢財？

　　楊浩把臉一沉，大步走上前去，沉聲喝道：「戴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還要禁止人家參賽？對她們這麼不客氣的？」

　　那個戴媽媽正指揮著如雪坊的幫閒、夥計彈壓秩序，一見他來不禁大喜過望，又聽他責備自己，不禁委曲地道：「楊大人哇，不是老身不許人參賽，實在是……」

　　「這位就是楊大人了？哎呀呀，果真是一表人才！」一個高挑個頭的紅衣美人兒向楊浩拋個媚眼兒，湊上前來親親熱熱地挽住他的胳膊，嬌滴滴地訴苦道：「楊大人，您首倡選花魁，如今整個汴梁城都轟動了，聽說還有許多大人和豪紳巨富來做評呢，我們這些風月坊中的姑娘們可從來沒有這麼風光過，可是你看……」

　　她噘起塗得紅嘟嘟的嘴兒，委曲地道：「你看她們仗勢欺人，不讓奴家參賽呢，楊大人，你可得給奴家作主呀。」

　　一邊說著，她一邊就搖起了楊浩的胳膊，這姑娘聲音有點粗，不過長相倒還姣好，楊浩還未答話，一旁的姑娘們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道：「哎呀，這位就是楊大人？楊大人，奴家康三如，也想投到您這『千金一笑樓』呢，不知大人你收不收呀？」

　　「楊大人，奴家是菊花閣的師巫，聽說這花榜要開三科，不知道每科取士幾人啊？」

　　一時鶯鶯燕燕，脂香膩人，楊浩哪招架得住，連忙抽出手來退了幾步，妙妙適時趕了上來，往那些姑娘們身上一瞥，便厭惡地皺了皺眉頭，湊近楊浩耳朵小聲道：「大人，他們都是像姑子。」

　　「嗯？啥？」一來人多口雜，二來楊浩確實不熟悉這個詞兒，不禁扭頭問道，妙妙紅了臉蛋，小聲又道：「他們都是蜂窠裡的像姑子，哎呀，就是……就是……兔兒爺啦！」

　　剛才攬住楊浩胳膊撒嬌的那姑娘不樂意了，她叉起纖腰，向妙妙翻了個白眼兒，大發嬌嗔道：「妳這小丫頭說甚麼吶，誰是兔兒爺吶。」

　　她這一仰頭，喉結就露了出來，楊浩一見果然是個男人，被他攬過的地方汗毛都豎了起來。

　　原來這開封繁華之地，男娼比西北還要猖獗，這些男娼抹胭脂、穿麗服，口氣稱謂、坐臥行走都與婦人一般無二，只是他們之中最紅的不叫頭牌、行首，而稱師巫、行頭。楊浩要開花魁大賽，壓根就沒想到這兒還有這麼多的男娼，更沒想到他們沒有接到請帖，居然憤憤不平地找上門來。

　　楊浩從心眼裡感到憎惡：好好的男人不做，偏要惺惺作態的扮女人。如今大宋百業初興，處處都用人，只要肯吃苦，怎麼也餓不死他們，難道非要執此賤業麼？

　　那些假女人還在嘰嘰喳喳，楊浩大喝一聲道：「選花魁，選的自然是女人，你們大好男兒不做，一個個塗脂抹粉，不知羞恥，還敢來此吵鬧，滾！統統給我滾！」

　　大宋直到政和年間才開始重視日益嚴重的男娼問題，下旨禁絕男娼，但也只是一紙空文，根本禁絕不了。就這還是一百多年後的事呢，如今朝廷可沒這方面的旨意，楊浩大發雷霆，那些像姑子可不怕他，登時就高聲抗議，吵鬧起來。

　　「吵吵吵，吵什麼吵？」楊浩一見他們還用女聲說話心裡就噁心，當即指揮道：「還看著幹什麼，把他們趕走，再不識趣的就給我打將出去。」

　　「哎喲，楊大人，辣手摧花的事兒，您這樣風雅的人也幹得出來麼？」

　　「你個死人妖，風雅你個頭啊！」楊浩勃然大怒，順手抄起報名臺上的毛筆就丟了過去，「啪」地一下正打在那朵「花」的臉上，登時濺得滿面墨汁，然後伸手又去抓硯臺，妙妙一見連忙跑過去，一把將他的手抱在懷裡，緊緊拖住不放，軟語央求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你們愣著幹嘛，還不把他們趕走！」

　　一見大人都動手了，「千金一笑樓」招來的那些陪宴寫帖、房中做手、樓下相幫、王八龜兒、小廝夥計們登時一湧而上，大施淫威。一番拳打腳踢之下，那些鶯鶯燕燕抱頭鼠竄，地上遺落鳳釵三個，繡花鞋兩隻，還都是左腳的。

　　※※※

　　「千金一笑樓」開張之日，汴梁花魁大賽正式拉開帷幕之前，楊浩驅逐「蜂窠」男娼的事在汴梁城傳開，成了一件賽前最有趣的花絮。但凡正經人家，尤其是官吏士子們，對男子雌伏、以軀體侍人的事都是深感厭惡的，楊浩此舉大獲人心，不過他的「辣手摧花」之舉，在惹得人們茶餘飯後談起此事大笑之餘，卻也更加坐實了他的莽撞直樸。

　　花魁大賽如期舉行了，東京汴梁城的幽坊小巷、燕館歌樓後來最盛時達到三千家左右，而現在只有一千家上下，可是就這一千家參賽的院子，每家哪怕只出兩個姑娘，那就是兩千多個姑娘，再加上她們的貼身丫鬟、伴舞的舞伎，那得多少女人？這些女人哪一個不是百裡挑一、容貌俊美？她們一個個打扮得豔光四射，會集於「千金一笑樓」中，又是怎樣的效果？

　　光是為這兩千多個紅姑娘趕來捧場的相熟恩客，就有數萬人，更別說聞聲而來看熱鬧的尋芳客了，整個殺豬巷頓時人滿為患，最後不得不在四下派人把守，收十文錢方可購得一票入場，這才控制了樓中人數。經過這一炒作，「千金一笑樓」的名聲一時炙手可熱。

　　大賽的評委有兩種人，一種是在朝的官員、在野的名士，一種是汴梁城各個行業實力雄厚的大商賈。楊浩請官員、名士做評委，主要是為了擴大影響，將來「千金一笑樓」的主要經營對象就是他們這種人，通過他們的參與，立刻可以讓「一笑樓」在所有官吏、士子心中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同時，他們今天趕來捧場當評委，就是一種姿態，以後不管官府的稅吏、還是巷弄間的潑皮，都會曉得這個一笑樓大有背景，少了許多刁難。

　　另一種人是汴梁城各個行業中實力極雄厚的大商賈，請他們來，主要就是為了拉贊助了。他們有錢，但是缺少地位和名氣，現在讓他們和平日見了要下跪相迎的官員們同席而坐，極大地滿足了他們的虛榮心，這錢掏得也就痛快了。當然，在商言商，他們還要借賽事打打廣告。

　　唐末五代時候起，商家已經有了比較強的廣告意識，只是他們除了樹起旗幡，在自己的商品上打上自己的獨家標誌，卻缺乏更廣泛的廣告管道，楊浩給他們提供了這個機會，他們自然要善加利用，一時間「千金一笑樓」樓內樓外廣告滿天飛，那種熱鬧景象前所未見，簡直成了開封一景。

　　這次選花魁，楊浩效仿朝廷科舉制度，開三科三榜。第一榜為花榜，以色取勝，從形體、容貌、氣質等方面進行評選。第二榜為武榜，比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舞蹈樂器，憑才藝錄榜。第三榜是葉榜，取紅花還須綠葉陪襯的喻意。評選對象為這些當家紅牌的丫鬟侍兒。要知道但凡有些身分的當家姑娘，待人侍客，都少不得一個知情識趣、伶俐聰明的丫鬟，如果身邊人呆頭呆腦，什麼事都讓姑娘自己去張羅，那就乏味得很了。所以還單設了葉榜。

　　楊浩這個創意，一下子就爭取了所有姑娘的好感。要知道有些姑娘容顏嫵媚，豔色無雙，可是才藝方面限於天賦卻很一般，如果要綜合所有要素進行評選，她就是美若西施，難說就不會落選。

　　而另外有些姑娘才藝堪稱一絕，但是姿色平庸，一旦綜合評價，她們也是沒有出頭之地的，畢竟就連孔老夫子都發過「未見有好德如好色者」的感慨，長得漂亮的總要佔些便宜的。至於那些綠葉兒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楊浩的創意，她們哪有機會出頭。

　　不過，這綠葉榜卻是臨到開賽才突然提出來的，楊浩對外宣稱的是，為了提防有人預作手腳，把院子裡其他出色的姑娘冒充丫鬟侍兒，所以臨到開賽才突然宣佈，並進行登記。但是妙妙卻知道，楊浩突然增加這個榜，完全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小姑娘當著楊浩的面什麼都沒有說，那顆芳心卻更是繫在了他的身上。

　　關於設三科三榜，效仿朝廷科舉，楊浩是隱約記得歷史上文人騷客選花魁時曾經鬧過這麼一齣噱頭，但是卻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也不曉得自己這麼做會不會引起一些朝臣不滿，上表彈劾自己，所以曾試探過趙光義的意思。

　　趙光義最近對他是越來越客氣了，閒來無事經常會到火情院來坐坐，和楊浩聊聊天，有時還開個玩笑，一點也沒有當今皇弟的威嚴和架子。他也風聞楊浩與人合夥投資建了一個「千金一笑樓」，還曾饒有興致地當面問起過楊浩，楊浩趁機把自己這個創意說了，趙光義聽了毫無慍色，反而捧腹大笑，說他胸無點墨，卻是滿心的機巧，這個想法實在有意思云云。

　　楊浩見這時的官員士子著實開明，遠不是後世的愚腐德性，膽氣頓時壯了起來。花榜、武榜、葉榜，各開三榜，一甲三人，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二甲十二人，合十二金釵之數，稱為進士，其餘為三甲。大賽足足舉行了七天，每一榜的頭甲三名才遴選出來，共計三榜九人，葉榜第一名赫然就是妙妙姑娘。

　　再接下來，就是選花魁了。吳娃兒、柳朵兒、文惜君和沈嬈四大行首，並沒有參加前期的評選，她們是直接參加決賽的。這一來，又有種攻擂和守擂的意思了，也更加調動大家的興趣。

　　花、舞、葉三榜的女狀元、女榜眼、女探花，都有資格向四大行首發起挑戰，競奪花魁。不過不出大家意料，葉榜的三位姑娘同時放棄了自己的競奪權。她們是自家姑娘身邊的貼身丫鬟，同時也等於是自家姑娘的半個徒弟，那時候的人最講究尊師重道，哪有膽量站出來跟師傅爭奪花魁。

　　花榜和舞榜的狀元考慮到進入花魁大賽之後，考量的就是美色、才藝、談吐等各方面的綜合實力，自知難與四大行首較量，與其在決賽中鬧個灰頭土臉，不如見好就收，奪了這個花榜狀元、舞榜狀元的頭銜回去，自己已然身價百倍，以後的客人必然十倍於現在了。

　　肯參加決賽的，反而是花榜和舞榜的榜眼和探花，能和四大行首一較長短，就足以為她們貼金了。但是這一來毫無懸念的，最終的花魁還是要在四大行首中產生。楊浩適時停賽三天，讓大家對這段時間的比賽品頭論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與此同時，小招貼廣告貼滿了整個汴京城：四大行首要同臺獻藝，一賽決勝負。

　　百嬉樓正式開張了，第一場演出，憑票入場，每票一百貫。一百貫，一個團練使級別的高官一個月的俸祿才三百貫，這三百貫錢用來給他一家老小、家人僕從支用，再加上迎來送往的迎酬也夠了，如今卻要拿出三分之一來。漫說拿出三分之一來，就算是拿出一個月的俸祿來，如果是這四大行首為他一人獻藝那也值了，如今卻只是做一個普通的看客而已。但就是這樣，票還是頃刻間售訖，畢竟這樣的機會可能一生也就只有這一次。

　　是夜，百嬉樓外彩燈高掛如天上繁星，不止百嬉樓外燈籠如漫天星辰，就連其他四座尚未完全完工，與百嬉樓通過飛橋闌干相連的高樓，也都懸掛上了彩燈，遠遠望去如天上宮闕，尤其是建設在汴河邊上的最高的百味樓，如同一座星光燦爛的寶塔，輝映於汴河水中，遠遠的幾十條巷弄外，也能望得見它瓊樓玉宇般的風采。

　　百嬉樓外人聲鼎沸。這個地方離御街前的州橋夜市不遠，本來就是人來人往，再加上今夜是四大行首同臺獻藝，一決勝負的時候，自然會有更多的人趕來看熱鬧。只可惜，今夜的大賽不同於那七天的公開賽，沒有入場券，漫說人影兒，就連聲音也一點都聽不到。

　　前所未有的花魁大賽如今真的是轟動了整個汴京城，不只是男人，就是女人也言必談花魁之戰，這件事已經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許多達官貴人事先都遣了家人來購票，今晚換了便服，與三五好友或者攜內人女眷悄悄入場觀看，那大戲院中一個角落裡，坐著的一個不起眼的人，可能就是朝廷上二、三品的一位重臣大員。

　　這一來連開封府都緊張起來，許多捕快紛紛奉命趕來維持秩序，百嬉樓內尚未開戲，外面的捕快已經捉了七個慣偷，兩夥鬥毆打架的，還撿了一個因為找不著媽媽，哭得鼻涕冒泡的小屁孩。

　　劇場裡坐得滿滿當當，但是人其實並不是很多，四大行首同臺獻藝，可不是天橋把式，什麼人都可以上來圍觀的，底下的客人之所以太慢，是因為桌子佔了很大的空間。最前面的是十大評委的坐席，再後面，就是買票入場的達官貴人了。

　　小廝腳步飛快地在臺下穿梭，把一碟碟精美的菜餚送到他們的桌上，今天既是四大行首獻藝奪花魁之日，同時也是百味樓各位業主爭奪客源的好機會，他們都請了手藝最好的坑飪，製作出最精美的飲食，要讓客人們對這裡的餐飲念念不忘。會做蜀國花蕊夫人親手研製佳餚的白林白大名廚卻沒有露面，外界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按照楊浩的意思，包袱是要一個一個抖的，既然身在娛樂圈，就得時刻保持關注度。

　　表演開始了，幕布在轟隆隆的雷聲中徐徐拉開，雨霧瀰漫，臺上居然藤蘿怪石，遠山近影交織在一起，一派原始野生的自然景象。

　　客人們一下子呆住了，他們見多了中規中矩的表演，幾時見過戲劇可以這樣表演的？這……這正是炎炎夏日，樓外正是繁星滿天的時候，哪來的雷聲？哪來的如此飄搖的雨霧？臺上怎麼還有藤蘿怪石、大樹參天？那絲絲細雨隨風飄搖，坐在頭幾排的客人甚至感覺到了潮濕的風氣拂到了他們的臉上。

　　坐在一角的楊浩滿意地看著賓客乃至評委們一臉的驚訝愕然，兩個多月的辛苦打磨，今天終於面世了，叫你們瞧瞧我的手段。

　　那雷聲、雨聲、風聲，甚到風雨侵襲下原始森林中的鳥啼蟲鳴聲，說穿了不值一提，不過是找來最出色的口技師，在幕後舉著紙筒擴音器擬出來的聲音。綿綿細雨則是在舞臺高處使人用最細密的花灑製造出來的。至於嶙峋的怪石，則是用染了顏色的木塊擺出來的，而花草樹木，近處的是絹花絹草，遠處的樹木和山巒則是背景幕布，利用燈光來造成一種層次鮮明的立體感。

　　汴梁第一行首吳娃兒第一個出場了，她的出場再一次顛覆了在場這些見多識廣的達官貴人對表演的認知。當她伴著空靈歡快的歌聲，從藤蘿掩映下的「山洞」裡蹦蹦跳跳地走出來時，穿一襲白裳，梳兩隻丫髻，稚顏一派天真，完全不見大家熟悉了的一顰一笑、一行一止都風情萬種的模樣。而且……而且她的耳朵是尖尖的，她的裙後居然露出一隻毛茸茸的大尾巴……

　　「戲可以這麼演麼？」眾客官再度石化。

　　楊浩設計的這齣戲，是以幾齣傳統戲劇為原型揉合而成的一個故事，當然，他只是提出故事設想，提供種種特技創意和技術，具體的表演，歌詞、用曲，都是由柳朵兒按照這個時代人們的欣賞習慣和水準來創作的。

　　緊接著，扮成書生的柳朵兒出場，千嬌百媚的柳大行首突然換上了男裝，雖是風情楚楚，卻已多了幾分中性氣質，這讓客人們再度呆住。客人們發現和他們預料的大不相同，柳行首和吳行首不是在鬥法爭風，竟是相互配合共演一齣戲時，對她們的這種較量方式更是嘖嘖稱奇。

　　故事開始展開，每一幕都換一個場景，每一個幕都會給人一些新的驚喜。

　　一隻小狐狸被獵人追殺，幸被一個好心的少年所救。千年之後，昔日的小白狐修成人形，化身成一個天真可愛、無憂無慮的小狐女嬰寧。她遇到了赴京趕考，避雨入林的窮書生，認出了他就是千年前的那個少年轉世，為了報答他，便無怨無悔地追隨他離開了森林。一人一妖就此相愛了，秉燭夜讀，紅袖添香，香豔旖旎，正符合臺下這些讀書人的香豔追求。

　　小狐女陪著窮書生赴京趕考，垂涎小狐女美色的魔王派了蛇女來想把她擄回去，幸被一個年輕的苦行僧人所救。窮書生金榜題名後，太師想把今科狀元招為自己的女婿，於是軟硬兼施，又暗施詭計，讓小狐女誤以為書生變了心，黯然離去。窮書生思念成疾，掛印離開，在一座破敗的古廟中即將溘然長逝時，得知真相的小狐女又趕到了他的身邊，用自己修練千年的內丹救活了他的性命，而失去法力的小狐女即將恢復原形，只能含淚回到山林，兩人再一次訂下了千年之約……

　　雪玉雙嬌化身為金蛇和銀蛇，穿著金箔銀箔製成的亮閃閃的蛇紋緊身衣，把那曼妙迷人的肢體語言演繹得淋漓盡致。吸引得所有雄性客人兩眼發亮，惜乎，她們的舞蹈動作變幻實在是太快了，你永遠無法對你最欣賞的部位多看上兩秒鐘，再加上她們一出場不是閃電就是風雨，燈光閃爍不定……怎麼看得清啊！

　　「對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看著他們癡迷追隨的眼神，楊浩暗自竊笑。

　　緊跟著，讓文人士子們擊節讚賞的傳世名句一一登場。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人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去珍惜……

　　有些官紳聽得忘乎所以，當即便抓住小二索要紙筆，把這些絕妙好詞興奮欲狂地記了下來。

　　這些令人叫絕的極妙佳句，都是楊浩記不全整首的，但是這最精采的部分，他都是知道的，如果是尋常時候賣弄詩詞，他根本不能把這些沒頭沒尾的句子唸出來，可是現在把它們融到戲劇裡面，當成男女主人公的臺詞，卻成了一顆顆夜明珠般的無價之寶，把那些客人們聽的如癡如醉……

　　愛情，永恆的主題；書生與狐精的故事，細膩處更是催人淚下，小狐女用內丹救醒了書生，即將恢復原形，只得揮淚離去的時刻，臺下許多貴婦小姐已是哭得淚人兒一般，吳娃兒憂傷哀婉的聲音響遍全場，這首不失古典美感，卻是原汁原味的《白狐》直指人心，把那種新奇、感動的感覺送到了每個人心裡。

　　「我是一隻愛了千年的狐，千年愛戀千年孤獨，長夜裡你可知我的紅妝為誰補，紅塵中你可知我的秀髮為誰梳……」

　　這種感覺，他們已經是第二次感受到了。柳朵兒在龍亭湖所唱的那首「明月幾時有」，那首新奇卻極為撩撥人心的歌曲，早已在大街小巷傳唱開了，想不到吳娃兒竟也唱出了這樣新奇美妙的歌，較量於無形之中。

　　客人們顧不得交頭接耳，新奇的感覺還沒有消失，救起書生的水狐女已在悲婉的歌聲中飄然而起，冉冉的飄向夜空，飄向高懸空際的那輪明月，彷彿奔月的嫦娥。

　　「我是一隻守候千年的狐，千年守候千年無助，情到深處看我用美麗為你起舞，愛到痛時聽我用歌聲為你傾訴，寒窗苦讀你我海誓山盟銘心刻骨，金榜花燭卻是天涯漫漫陌路殊途……」

　　吊鋼絲，這是電影人發明的一種電影特技，在這個時代，人們是絕對想像不到的。這一幕是月夜古廟，光線黯淡，只有幕布上方一輪明月處射出了皎潔的清輝。與幕布同色的三縷細綢將吳娃兒嬌小的身軀牽起，衣帶飄飄，凌然御風，誰能看得出其中奧妙？今晚的演出精采紛呈，一朵朵出人意料的浪花，在吳娃兒「吊鋼絲」騰空離開的剎那，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全場山呼海嘯般瘋狂了。

　　「能不能讓我為愛哭一哭，我還是千百年前愛你的白狐，多少春去春來朝朝暮暮，生生世世都是你的狐……」

　　燈光漸漸黯了下來，幕布也徐徐落下，最後一段如同誓約般的歌還在悠悠飄蕩。

　　精采！精采！不要說一百貫，就是三百貫、五百貫，這樣精采的表演也值啊。意猶未盡的客人們狂熱地喝起采來。那些評委們至此才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普通的看客，他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評出花魁來。

　　這時，他們才突然發覺今晚利用評委特權帶了夫人、女兒來是大大的失算了，他們家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已經完全被柳朵兒極具中性美的書生扮相和精采表演給迷住了，如《倩女幽魂》中寧采臣扮相的柳朵兒極具表演天賦，她把與小狐女初相逢時的落魄與天真、高中魁首後穿著大紅狀元袍的俊美與得意、失去不狐女後的思念和悲傷、不為權勢富貴所動的堅貞愛情，表演得活靈活現。

　　那些淚人兒捏著小手帕正在左右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呢，有的低聲哀求，有的直接就給與恐嚇，雖說他們被吳娃兒扮演的小狐女迷得神魂顛倒，可要是捨柳朵兒而就吳娃，今晚回去就得家門不寧啊。再說，柳朵兒的長相毋庸置疑，她精湛的表演也確實不遜於吳娃兒，她高中狀元時那段「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御街前……」的優美唱腔現在還在他們耳邊迴響呢。

　　正在左右為難的當口兒，評委之中預埋的兩枚棋子開始發揮了作用，他們一唱一和，笑瞇瞇地拋出了雙花魁的完美提議……

　　完美！

　　客人們湧出「百嬉樓」的時候，繁星滿天，暑氣盡去，習習微風拂面而來，許多眼巴巴守在外面聽信兒的人問起這一屆的花魁人選時，他們還迷迷瞪瞪地陶醉在美妙的劇情裡，今晚的精采，注定了明日將在東京城再掀一股熱浪，為已進入炎炎夏季的汴梁城再增三分熱度。

　　百嬉樓二樓外的迴廊上，楊浩、崔大郎和興沖沖趕來的四大行首望著樓外的滾滾人潮，崔大郎笑道：「大獲成功，大獲成功啊，我看，再演十場，也能場場爆滿。」

　　沈嬈嬌聲道：「大人，您可說過，下一回，可是讓奴家和惜君姐姐做……做……」

　　文惜君急不及待地跟了一句：「做主角！」

　　「對對對！」

　　雪玉雙嬌自知較之吳娃兒和柳朵兒要遜色一籌，花魁之爭只能在她們兩人中間產生，壓根就沒指望自己能奪得魁首。但是在排練時，她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演，就為之折服了。以她們的眼光，當然看得出楊浩如果有心栽培她們，今日之花魁不過是一時之爭，而一旦開創了這種新的表演模式，她們無論是名氣還是事業，都將更上層樓，為長遠計，才心甘情願地做了綠葉。

　　楊浩笑道：「妳們放心，我自有為妳們量身打造的故事，到時候……」

　　他剛說到這兒，忽然發現遠處夜空中三點燈火閃了一閃，臉色頓時一變，定睛仔細看去，夜空中三點火光看得清清楚楚，它們劃著圓圈，搖了三遍，然後再度熄滅，片刻工夫，燈光又亮起來。

　　楊浩瞿然變色，這是望火樓的燈光訊號，他在城中各處所建的望火樓，負有夜晚監控全城火情的重任，白天以旗為號，夜晚以燈為號，某處起火時，立即向其他各處發出訊號。以皇宮大內為中心，旗或燈的多少，代表著起火位置距皇宮大內的距離。三盞燈代表著開封城內最核心的位置，已經接近大內了。

　　楊浩立即快步向百嬉樓另一側衝去，雪玉雙嬌聽了楊浩的承諾，正大喜間忽見他變色奔走，不由莫名其妙，眾人紛紛跟在他的後面，到了百嬉樓北側，只見夜色中一處地方火光沖天，熊熊燃起。

　　吳娃兒脫口叫道：「西角樓大街的御史臺、尚書臺走水了，哎呀不好，以今日風向，如果火勢再大些，就要燒進尚書省、樞密院了，連皇宮大內也不可避免。」

　　楊浩轉身就走，急急奔下樓去，要了匹馬來，便往西角樓奔去。州橋夜市人來人往，徹夜歡歌，今晚因「千金一笑樓」花魁大賽，人流比往日更擁擠了幾分，楊浩騎著馬也跑不起來，急得他滿頭大汗。

　　待他上了寬敞的御街，速度這才快起來，楊浩向左一拐，疾奔西角樓大街，只見一路身穿「火」字巡捕衣的消防鋪員也正推著水車，扛著鉤鋸撓鉤向那裡狂奔。

　　待楊浩趕到那裡，附近巷弄的火捕已經全部到位了，開封府因為和御史臺、尚書臺鄰近，也已趕到大批人馬，御史臺內一幢火勢太大難以撲救的建築已被火捕們用撓鉤繩索等鉤倒，火勢已完全控制住了。四下裡站滿了警戒的衙差，院子裡七零八落地堆著搶救出來的文案卷宗，幾個衣衫不整的小吏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裡。

　　楊浩一顆心登時放進了肚子裡，方才在百嬉樓看這裡，火勢並不小，這火撲救如此及時，顯見自己所做的安排起了大作用。他跳下馬去，上前還未問幾句，就覺得地面微顫，隆隆腳步聲起，大隊的禁軍聞訊趕來了，楊浩連忙迎出去，陪著那帶隊的禁軍將領進入御史臺，一同察驗火情，說明大火已經撲滅。

　　二人正說著話，開道鑼咣咣響起，趙光義風風火火地趕到了，一看火情，他也明顯地鬆了口氣，但是隨即卻板起臉來厲聲喝道：「朝廷再三申明夜間用火要嚴加戒備，這樓中既然有人，為何坐視火起？火起時在這幢樓中的所有吏員全部帶走，本府要徹查失火原因。提刑官到了沒有，馬上勘驗火情！」

　　他說完了便轉向那位禁軍將領，換了一副笑顏，正要嘉勉幾句禁軍救援及時的話，外面又有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喊：「奉聖諭，巡視西角樓火情。大火可曾撲滅，各司可曾趕到，誰人主持救火，速速向咱家報來！」

第二六六章　火大發了

　　聽說火情連大內都被驚動了，趙光義也顧不得再與那禁軍將領搭訕，連忙親自迎出了門去。來者正是內侍副都知顧若離，聽趙光義向他說明了經過，顧若離也是大喜，這麼快撲滅了火，可見官家下定決心整頓開封火患，如今已是大見成效，回去一說，官家也會高興的。當下顧若離便喜笑顏開，連忙趕回去報喜去了。

　　次日朝會之後，趙匡胤特意留下了自己的兄弟，兩人到文德殿中坐了，把酒敘話，趙光義這時又把昨日救火的詳情向他敘說了一遍，趙匡胤聽罷大喜，連聲讚道：「二哥對開封府，真是治理有方啊。有你坐鎮開封，為兄征戰天下，四方兼併，才算沒了後顧之憂。呵呵呵，這個楊浩也著實不錯，年青而有為，是個可造之才。」

　　楊浩在趙光義手下做事克盡職守，對他又甚是禮敬，趙光義當初因為程德玄一事對他產生的幾分厭惡感已經消失，對他也起了憐才之意，這些日子幾度造訪火情院，與楊浩有說有笑，就有招攬之意，如今見官家誇獎自己的下屬，他也與有榮焉，忙也附和著讚了幾句，這才又問起南方的戰事。

　　一提起伐漢之戰，趙匡胤更是喜上眉梢：「二哥，你不問起此事，為兄也正要與你說起。潘美和尹崇珂率軍趕到嶺南，已然攻下賀州城，這還是昨天下午為兄才收到的消息。」

　　「已經攻下賀州城了？」趙光義聞訊也是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讚道：「潘美真虎將也，竟然這麼快就拿下了賀州。大哥的策略也真是高明，當初為了分頭並進還是單取一路，兄弟還與大哥好一番爭執，如今看來，大哥的決策是對的。」

　　趙匡胤聽了哈哈大笑，心中也大是得意。出兵之即，制訂進攻計畫時，朝中大臣以趙光義為首，主張採取秦皇漢武討伐嶺南的成功戰例。

　　秦始皇一統中原後，派大將尉屠睢統率五十萬大軍，兵分五路進攻嶺南，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嶷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干之水，在百越叢林之地整整打了三年，才算平定了這個地方。到漢武帝時，消滅南越國之戰，漢武帝也是兵分五路，經過一場曠日持久、損失慘重的大戰，才平定了嶺南。

　　這個戰術分兵各路，齊頭並進，可以造成強大的震懾力，同時可以迫使敵人在漫長的戰線上同時應戰，顧此失彼，難以互相照應，這是穩紮穩打的進攻策略，秦皇漢武兩位曠世英主不約而同地採取了這一戰術，自有他們的道理。

　　朝中傾向於效仿秦漢戰略的文臣武將最多，但是這個計畫最終卻被他趙匡胤否決了。秦始皇、漢武帝可以五指箕張，扼取嶺南，但他不行，他不能照搬嬴政和劉徹的辦法。

　　分兵進攻，固然聲勢浩大，可以令敵人疲於奔命，難成犄角之勢互為輔助，但是需要的兵力太龐大了，軍需輜重也耗費得太多了，他這幾年南征北伐打的仗太多了，他沒有那麼多的兵馬，也不能從剛剛恢復元氣的百姓手裡搜刮走他們的每一分血汗錢來充作糧秣消耗。

　　所以，他在派出探馬細作，充分瞭解南漢國情之後，大膽地決定憑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根據自己的條件，集中優勢兵力，凝聚成一隻重拳，直取嶺南，逐個擊破。

　　這麼做的風險是，如果對方調度得宜，這支遠征軍很可能被四面包抄圍殲，或者敵軍據守城池，以逸待勞，而宋軍卻要疲於奔命，如果不能一舉成功，就要士氣低落，慘敗於嶺南。

　　但是從他掌握的情報來看，南漢朝皇帝昏庸、朝廷糜爛、士氣低迷，雖是以逸待勞，又有地利、人和，也很難組織起像樣的反抗，如今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不效仿秦皇漢武，他一樣獲得了巨大成功，他當然得意不已。

　　「已拿下了賀州，已拿下了賀州！」趙光義興奮不已，仔細想想南漢地理，趙光義便振奮地道：「太好了，接下來，就可以通過越城嶺道直取桂州了。」

　　趙匡胤像個孩子似的笑起來，他搖搖頭，向胞弟神秘地笑道：「不然，不然，你再猜猜看。」

　　「不是取桂州嗎？」趙光義驚訝地道：「怎麼可能？這可是自北向南的捷徑啊，取道越州嶺道，可以避免先西後東的長途跋涉，此其一也；這一路皆是水運，方便運輸糧草輜重，此其二也；桂州乃五嶺要衝之地，若克此城，則如入無人之境，此其三也。為何不取桂州？」

　　趙匡胤說道：「二哥，漢國戰艦，盡出於桂州，而且桂州又是嶺南門戶，如此軍事要地，焉能沒有重兵把守？我們兵寡將微，長途運送軍需糧草時間久了又恐接濟不上，不能直取其要害的。」

　　他放下筷子，走到御書案旁取過一卷畫軸，在桌上攤開來，趙光義走過去，趙匡胤指點道：「二哥你看，潘美取賀州之後，漢國北部防線被一刀兩斷，彼此難以呼應。為兄再令潘美就地取材，督造戰艦，大造直取廣州的聲勢，待漢國集重兵於廣州之後，則奇襲西線的昭州，昭州一旦得手，桂州就成了孤城，那時再從側翼攻打桂州。」

　　趙匡胤道：「北線、西線先後易主，那時潘美就可以揮軍疾進，直取漢國東線的連州、韶州、英州、雄州，到那時，漢國都城番禺就是朕的囊中之物了。」

　　他拿起玉斧，在地圖上揮灑著，這時向前一揮，躊躇滿志地道：「漢國一旦到手，唐國與吳越覆滅可期，再接下來……」他的雙目微微瞇起，玉斧移到地圖北面幽雲十六州的方向，輕輕地叩了叩，眉宇間露出一片煞氣。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兒走了進來，把拂塵一揚，躬身施禮道：「官家，三司使楚昭輔有要事求見。」

　　「老楚來了？呵呵呵，請他進來吧。」趙匡胤笑瞇瞇地道。

　　他在後周朝做都點檢的時候，楚昭輔就是軍需官，兩個人一向相熟的，如今趙匡胤雖做了皇帝，私下倒也沒甚麼架子，再加上今天他心情正好，竟然對臣下用了一個「請」字。

　　那小黃門急忙答應一聲，躬身退了下去。片刻工夫，楚昭輔慌裡慌張地跑了進來。

　　趙匡胤一見笑道：「老楚啊，瞧你火燒屁股似的，現在你可是朝中計相，遇事要沉著，呵呵，什麼事啊，這般急著要見朕？」

　　「官家，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哎喲，微臣見過官家。」

　　「行了行了，」趙匡胤不耐煩地道：「什麼大事不好啦，你說清楚。」

　　「是是是，」楚昭輔咽了口唾沫，滿頭大汗地道：「官家，糧食要不夠吃啦。」

　　趙匡胤一怔，失笑道：「怎麼會？你家多少口人吶，朕給你的俸祿可不少啊，怎麼就不夠吃了？」

　　楚昭輔哭喪著臉道：「官家，不是臣家裡的糧食不夠吃啦，是……是咱開封府一百多萬口人的糧食馬上就不夠吃啦。」

　　趙光義聽了也忍不住失笑：「老楚啊，你是沒睡醒啊還是喝高啦？咱們大宋府庫充盈，倉廩充實，怎麼莫名其妙的這糧食就不夠吃啦？」

　　楚昭輔重重地一頓腳，兩隻帽翅頓時上下呼搧起來：「官家、趙大人，老楚不是胡說，開封的糧食真的不夠吃啦。你看你看，臣也是剛剛才知道，咱們現存的糧食只夠吃到冬至的了，到時候河水結冰，糧食運不進來，全都要喝西北風了。」

　　趙匡胤一聽就急了，趕緊問道：「老楚，你說話不要沒頭沒腦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你……你個老混蛋，你倒是說呀！」

　　楚昭輔紮撒著一蓬大鬍子，瞪著一雙綠豆眼，一臉無辜地道：「官家，是這麼回事兒，咱們開封有百萬人口，每日消耗米糧無數，得源源不絕從地方向開封輸運糧草。以前，這些事兒都是副使羅公明打理，府庫儲糧但有不足，立即調集一批糧船抓緊運糧給補上。可是這事兒臣也不明白啊，這都好幾個月了，下邊的小吏也沒人向臣稟報每日缺失的糧食有多少，所以也就沒人調運糧食補充府庫。平日運進京來的糧食都不夠百姓們正常食用的，總要從府庫裡調濟一部分，就這麼吃啊吃啊，現在都吃空了好幾座糧庫了。」

　　一聽這話趙匡胤和趙光義臉色都變了，他們是做大事的人，這些兒一直就有人給他們打理，他們再如何雄才大略、如何英明睿智，也不可能事無鉅細一一過問，糧食問題一直解決得很好，從來就不是個問題，所以他們也壓根沒想到這方面會出問題，但是糧食有多重要，他們卻不是不知道，一聽楚昭輔說得如何兇險，他們如何不慌？

　　趙匡胤登時緊張地道：「現如今情形怎樣了？」

　　楚昭輔道：「臣問過衙門裡的計吏，這都好幾個月沒有儲糧了，如果這麼坐吃山空下去，到冬至的時候，整個開封就要粒米無存，大雪一下，無數百姓就要凍餓而死。如果從現在開始抓緊運糧……」

　　趙大趙二齊聲問道：「那又怎樣？」

　　楚昭輔想了想衙中計吏對他說的話，道：「刨除每日正常消耗的糧食，儲入糧倉的糧食就可以供開封百姓們熬過這個寒冬了。」

　　趙大趙二齊齊鬆了口氣，趙匡胤說道：「那就好，真是虛驚一場，你這個老楚啊，說話辦事真是毛毛躁躁。」

　　楚昭輔咧咧嘴，小聲說道：「官家，計吏對臣說，再過幾日，雨水頻繁，有的河段水位高，有的河段水位低，糧船易傾覆，這糧就不那麼好運了。待到冬季，河水結冰，漕運就要完全停止，僅靠陸路的話，百十匹騾馬所載運的糧食，都不及一船之糧……」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趙匡胤狐疑地睨著他道：「這是甚麼意思？」

　　楚昭輔訕訕地道：「這個意思……就是說……待到明年早春二月，河道枯淺，尚難運糧的時候，開封府的糧食就全吃光了，那時還是……還是要鬧饑荒，餓死人的……」

　　「你個老匹夫！」趙匡胤當場暴走，抓起玉斧就扔了過去。趙匡胤急了喜歡拿鎮紙把玩的玉斧砸人，朝中有好幾個大臣被他打傷過，御案上的玉斧都換過好幾個了，楚昭輔心裡有數，趙匡胤剛一揚手，他就矮身蹲到地上了，那玉斧「呼」地一聲從他頭頂上飛了過去，只聽殿外「哎喲」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倒了霉。

　　「朕要殺了你，你這個老匹夫，朕把錢糧稅賦統統交給你打理，你這個三司使是怎麼當的？劍呢？把朕的劍取來，朕要一劍劈了這個老殺才！」

　　趙匡胤是真的急瘋了，剛剛他還琢磨著要一統天下，做個曠世英主呢，這可倒好，一眨眼就從暴發戶變成破落戶了。趙光義一把抱住抓狂的大哥，向楚昭輔大吼道：「三司使大人，你可有什麼應急之策麼，快快說來，免得官家暴怒。」

　　楚昭輔從地上站起來，乾巴巴地道：「官家，要想不鬧饑荒，不餓死人，如今……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趙匡胤頓時安靜下來，半個身子都探到了龍書案外，急聲問道：「甚麼辦法，快說，快說。」

　　「呃……現在要匆忙調集足夠的船隻，採買足夠的糧食，在結冰封河之前運抵開封足夠吃到明春恢復航運時的糧食，唯今只有一計，就是……就是……將各地準備調運嶺南的糧食轉運到開封來。」

　　趙匡胤咬牙切齒地吼道：「朕在嶺南，兵馬不過十萬，那些糧草，能供給東京百萬人口吃用嗎？再說，朕把糧食都運來開封，朕在嶺南的大軍怎麼辦，你說！」

　　楚昭輔嚇得一哆嗦，連忙辯解道：「官家，臣還沒有說完呢。」

　　趙匡胤怒道：「你說，你說！」

　　楚昭輔咽口唾沫，又道：「官家，臣也知道準備運往嶺南的糧食也不夠汴梁食用的，何況正在嶺南的大軍也不能不管不顧啊。臣的意思是，將其中一部分運到汴梁，另一部分運去嶺南，總不能讓將士們連口飯都吃不上，不過……不過恐怕這伐漢之戰就得取消了，潘美將軍得在糧食吃光以前，把大軍都帶回來。」

　　趙匡胤閉了閉眼睛，有氣無力地道：「那又怎麼樣呢，我的楚大人？好，就算朕依了你，讓潘美帶人回來，可他回了汴梁還是要吃朕的口糧，你運回來的這點糧食一點沒糟踐，還是全都落進了他們的肚子裡。朕的開封府呢？朕的汴梁城呢？朕的百萬子民怎麼辦？」

　　他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楚昭輔趕緊道：「臣還有下言，這時候，就得用分軍屯田之策了。」

　　趙匡胤一愣，奇道：「分軍屯田，此話怎講，你且細細道來。」

　　楚昭輔道：「要想捱到明年春汛，糧船再度入京，而不致餓死了百姓，只能分軍屯田。潘將軍那十萬大軍不能帶回京城來了，得讓他們就地解散，解甲歸田，這樣他們的口糧就由地方上解決，而不致吃用汴梁的存糧了。」

　　趙大趙二面面相覷，完全沒想到這個天才竟然想得出如此天才的主意來。

　　楚昭輔見他們沒有說話，只當自己想出的這個好主意合了上意，不由得精神一振，又道：「當然，留守開封的禁軍還是太多，這些壯漢最是消耗糧食，也要裁減大部，讓他們歸家務農。同時，漕船、民船，但凡能夠徵用的船隻全部啟用，到江淮一帶去採買運輸糧食……」

　　他越說越是興奮，兩手食指往中間一併，自鳴得意地道：「如此二管齊下，臣可以保證，明年開春，汴梁城裡不會餓死一個人。不知官家以為如何？」

　　「你……你你……你……」趙匡胤指著楚昭輔，連鬍子都哆嗦起來，氣得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楚昭輔見了不禁害怕，他縮了縮脖子，可憐巴巴地道：「官家？」

　　趙匡胤好在沒背過氣去，他抽了一口大氣兒，這才戟指向外揮，大吼一聲道：「你……出去！」

　　「啊？臣遵旨！」楚昭輔一見不妙，轉身就跑。

　　「回來！」趙匡胤已氣得語無倫次了，他鐵青著臉色道：「你給朕聽著，你是朝廷的三司使，這是你的分內之事。朕不會從嶺南收兵、朕不會解散禁軍，朕要開封百姓安然過冬，一個都不許餓死！如果辦不到，朕就殺了你，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滾！」

　　楚昭輔駭得面如土色，當即抱頭鼠竄。

第二六七章　重任與誰負？

　　「天下之間竟有這樣的蠢人！」

　　望著楚昭輔狼狽退下的背影，趙匡胤難以置信地驚嘆：「這樣的蠢人，竟是我大宋的朝中鼎柱重臣！」

　　他氣極而笑，望向趙光義道：「二哥，你可曾見過這樣的蠢貨？按照他的主意，那我可以把朝廷也裁減了，換上布衣回家務農了，真是……真是豈有此理！」

　　趙匡胤「啪」地一掌拍到御書案上，「砰」地一聲響，案上的筆硯登時跳了起來，滾落了一地。

　　「大哥息怒，楚昭輔想不到辦法，不代表別人就沒有辦法，依兄弟之見，此事未必就沒有辦法解決。」

　　趙匡胤苦笑：「辦法！什麼人有辦法？難道從那瓦子勾欄裡請一個藏術大師，使五鬼搬運之術給朕把糧運來麼？」

　　趙光義心中一動，忽地想起了一直和他明爭暗鬥，在皇兄面前爭風邀寵的老冤家趙普，便不動聲色地道：「大哥，此事……可以讓趙普拿拿主意啊。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也。雖說這事兒是三司使的事，但事關民生利害，三司使既然辦不了，宰相便責無旁貸，趙普素來足智多謀，也許能想出好辦法來也未可知。」

　　「這……」趙匡胤聽了不禁有此作難。如今大宋政權、軍權、財權三分，分別歸屬於中書院、樞密院和三司使三個衙門。現在的宰相已經不是古時候那種各項大權均操諸於一人之手的時候了，權力和職責都是涇渭分明，向來禁止各職司互相滲透、逾權，現在讓他怎麼下旨，著趙普去辦此事？

　　再者，這事也正犯著他的忌諱。趙普如今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中書院長、當朝宰相。而樞密院使李崇矩則是趙普的兒女親家，這兩個人把持著大宋一文一武兩個權柄最重的衙門，彼此走動又十分密切，這已令他有些忌憚了，如果再讓趙普去有了藉口去管三司使的事，到那時，趙普儼然就是無冕之王了。

　　趙光義見他有些猶豫，心中了然，便笑道：「大哥誤會兄弟的意思了，兄弟不是讓大哥下旨，由趙普接手三司使的差使，兄弟是說，可以私下指點楚昭輔，讓他去找趙普討個主意，趙相足智多謀，說不定會有辦法。」

　　「唔……也好……」趙匡胤雙眉緊鎖，沉重地點了下頭：「從現在起，加緊運糧，能多運一分是一分。同時，這開封缺糧如何解決，一定要想出個解決的法兒出來。」

　　「是，那兄弟去追老楚，給他支支招了。」趙光義說罷，急急向外就走，脣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大哥你一向視趙普為國之鼎柱，如漢之蕭何，任他貪污索賄、專權擅斷，因重其才，始終忍讓。今兒我就叫你看看，這個公忠其表的趙則平能有甚麼本事！」

　　「要是趙普也沒有辦法，那時該如何是好？汴梁百萬人口啊……」一念及此，趙匡胤心亂如麻。

　　※※※

　　「大人你好偏心……」沈嬈和文惜君跟在楊浩身後，幽幽怨怨、淒淒切切，就像兩個欲求不滿的深閨怨婦。

　　楊浩無奈地停住腳步，苦笑道：「我又怎麼偏心啦？妳們要劇本兒，我不是給了妳們一個？喏喏喏，妳們演的故事，這才剛演了一場，整個開封府就傳開啦，文人士子、夫人小姐們，誰不在談論吶，妳們的名氣可比以前高多了。」

　　「大人還說吶。」沈嬈白了他一眼道：「娃娃姐和朵兒姑娘演的那齣《白狐》，一個扮男，一個扮女，各自紅透了半邊天。可我們姐兒倆呢，央求了你半天，你給編了一齣《紅娘》……」

　　「《紅娘》不好麼？多紅啊，妳們兩個也是一個扮男，一個扮女，這一下子也火了。」

　　「是啊！」文惜君憤憤不平地道：「是火了，可是誰曉得是那小紅娘火了，比張生、崔鶯鶯還要火啊。這齣戲演完了，妙妙那黃毛小丫頭一下子就爬到我們倆兒頭頂上去了，大人你好偏心……」

　　沈嬈狐疑地道：「大人，你對她這麼賣力氣，不會是……不會是那小丫頭給了你什麼甜頭吧？」她一邊問著，一邊把自己本已挺拔高聳的雙峰悄悄又突出了一些。

　　楊浩緊張地四下看看道：「別瞎說，誰得了她什麼好處了？那個角色本來就是她合適嘛。」

　　「那大人就再編一齣只適合我們兩個人演的戲好不好？拜託啦……」沈嬈和文惜君心意相通，一左一右不約而同地抱住了楊浩的胳膊搖來搖去，如今是六月天了，她們身上穿的可不多，胳膊隔著輕軟的一層絲羅，貼在她們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飽滿胸膛上，兩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這麼一撒嬌，那是何等媚力，楊浩登時有些心猿意馬起來，連忙棄械投降道：「好好好，妳們先放開我，這樣子成何體統。妳們說，要演悲劇還是喜劇？」

　　兩個美人兒得意地一笑，齊聲道：「悲劇！」

　　沈嬈補充道：「奴家發現現在喜歡來看戲的夫人姑娘們越來越多，她們對悲劇的興趣比喜劇大得多，越讓她們哭得傷心的，她們越喜歡看。」

　　「也對，女人是水做的嘛，那就讓她們哭個夠好了。妳們不要纏我，等我回頭給妳們講個《梁祝》的故事，再加一段曲兒，妳們自己潤色補充一下，保證是一齣催人淚下的好戲。」

　　兩個姑娘大喜，齊齊地福身下去：「奴家謝過大官人。」

　　楊浩趁她們撒手，趕緊逃之夭夭。

　　快要受不了，如今整天在紅顏脂粉堆裡打轉，不對，是如今整天有一堆紅顏脂粉圍著他打轉，他的意志已經漸漸有些不易控制了。雙修功法本來就是別闢蹊徑強身健體的一種內丹氣功，同時具體房中術的效果，它能令人意志堅定，能更好地享受性愛，而不是練了之後會清心寡欲。

　　它能強健體魄，壯腰健腎，其結果只能讓性欲越來越強。現在就像一個大鼎爐，你在下邊不斷地添柴加強火力，鼎中自然滾沸，連骨頭都能煮成了渣。那鼎蓋沉重嚴密，此刻還不出其中的沸浪滾滾，可是若不及時疏導，等到它終於爆發的時候，那就壞了。

　　像楊浩這樣整天在美人堆裡混，卻不能真個劍及履及，再加上他勤練雙修築基功夫，心魔已是越來越強，這心魔可不是克服了一次就一勞永逸的了，它是隨著念力、意志的增強而不斷增強的，化精還虛的次數多了，如果不能及時疏導發洩，那就很容易走火入魔，難怪呂祖偌大年紀仍舊風流成性，原因就在於此。

　　「我現在離不開汴梁，聽說唐家正往汴梁搬遷，也不知她們家的長輩都到了沒有。我的信已派人給焰焰送了去，她要是走得快的話，這幾天也該到汴梁了吧？」

　　楊浩想著，思及焰焰那美妙絕倫的「第二張臉」，登時心中一熱，腹中也是一熱：「我的焰焰小娘子啊，妳家官人在汴梁城滅火，可我自己心裡這捧熊熊欲焰，可只有等妳來才能撲滅啊，妳什麼時候才出現在我面前呢？」

　　「哎喲！」他想著心事轉過月亮門兒，正與迎面趕來的妙妙撞個滿懷，妙妙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子登時一酸，大眼睛變得霧濛濛起來，她連忙閃身避過一邊，揉著鼻子，用柔柔的鼻音兒謝罪道：「大人，妙妙走得莽撞，請大人恕罪。」

　　「恕什麼罪啊，妳風風火火的，這是去哪裡？」

　　「是我家小姐讓婢子請大人過去一趟。」

　　「哦，那一起走吧。」楊浩看了妙妙一眼，見她還是一身婢子裝束，不禁笑道：「妙妙，妳現在一舉成名，也有資格讓人侍候了，端茶遞水這種事兒不用妳再做了吧？」

　　妙妙抿抿嘴脣，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楊浩目光一閃，說道：「回頭我跟朵兒說說，另尋個得力的丫鬟照料她，妳麼，也該有自己的閨閣和侍候的眼前人了。」

　　妙妙趕緊道：「別……大人，妙妙不……不用……」

　　「怎麼？」

　　「婢子……婢子……」妙妙停住腳步，偷偷瞟他一眼，低下頭道：「大人對婢子一意栽培，婢子感激莫名。不過，婢子……真的不喜歡這種日子，哪怕是做頭牌、做行首，讓人前呼後擁，穿最華麗的衣裳，戴最名貴的首飾。可是，見了不喜歡的人也要笑，不想對人說的話也要說，婢子覺得好累。」

　　「哦？」楊浩的眉尖不由挑了一挑，這是鳥雀攀上枝頭做鳳凰的大好機會，妙妙竟然不喜歡？

　　妙妙幽幽地道：「婢子喜歡……喜歡清靜一些，就像以前，小姐酬答客人，妙妙就為小姐撫琴、伴舞，然後就回到自己那間小閣樓裡，卸了裝，打散了頭髮，洗去臉上脂粉，輕輕鬆鬆的一個人坐著，不用像小姐一樣去苦苦記下今日見過客人的名字、身分，他們彼此的關係，有什麼來歷，不用像小姐一樣苦苦去想明日要見什麼樣的人，該作怎樣打扮、該說甚麼話兒……妙妙……妙妙只要聽小姐吩咐就好了，這些事兒全不用去想，很快活……」

　　楊浩癡癡地想：「妙妙的資質與相貌，做個婢子丫鬟也太虧了，我有心讓她功成名就，可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麼？」

　　他不禁想起了兩人初識的那一刻，她從樓上探出身來，及腰的長髮像一匹烏黑發亮的緞子垂了下來，髮絲端梢上的水珠滴到他的臉上，那張不施脂粉的容顏宜喜宜嗔，清麗無儔，不由輕輕嘆息一聲：「身材兒，早是妖嬈。算風措、實難描。一個肌膚渾似玉，更都來，佔了千嬌。妍歌豔舞，鶯慚巧舌，柳妒纖腰……」

　　「大人……」妙妙紅暈上臉，侷促地抹著腳尖兒。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咱們一邊走一邊說。呵呵，我沒想到，妳這丫頭給自己設定的人生如此簡單。不過妳這樣活，也未必不對。那成，《紅娘》這齣戲，妳再給雪玉雙嬌配合幾天，等另找了合適的人選，就不用妳演了。咱們這千金一笑樓，如今還空著一座。

　　「我原本是想建兩座百花坊的，一葷一素，可是這葷場兒終究落了下乘，再者說，那裡邊總有些女子是被迫操此此業做些迎來送往枕上歡娛的營生的，楊某做不來那樣沒天良的事。我事先也沒想到，這幾齣戲，會吸引那麼多官紳富商家的夫人、小姐們前來，如今倒是另想了一個主意。那還空閒著的一座樓，就交給妳打理吧。這座樓就叫『女兒國』，妳來做樓主。」

　　妙妙大吃一驚：「大人，婢子怎麼能成？」

　　「怎麼，妳不願意？」

　　「不不不，無論大人想要婢子做甚麼，妙妙無不從命。只是，妙妙是甚麼身分，哪裡能當一方樓主，再說，婢子也……也不懂自己能做些甚麼。」

　　楊浩笑道：「這件事，妳一定做得。那幢樓是三層，我準備一層賣女人穿著的各種衣物，一層專賣珠寶手飾，一層專賣上佳的胭脂水粉。這些俱是女人應用之物。妳從小侍候柳行首，一直做的就是照顧她的穿著、打扮、配飾，在這方面，妳一定得心應手，還有幾個人比妳精通的？

　　「再說，妳長得甜美可愛，這樓既然只許女人進入，販賣貨物的自然也只能是女子，到時妳做了樓主，可以聘些俏麗可愛的女子來，妳們自己就穿上要賣的衣裳、戴上要賣的珠寶，用準備出售的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豔麗照人，那些女子們進了這樓，見到那衣裳、首飾、水粉用在妳們身上的效果，就像看到了一面最完美的鏡子，還能不拼命搜刮她們官人的荷包給大人我送來麼？呵呵……」

　　「我……婢子怕自己幹不來……」

　　「妙妙，這『千金一笑樓』我可是佔了一份的，總要有個信得過的人幫我才成。我要找的這個人，不只是要為我們打理『女兒國』的生意，還要替我管理所有與我有關的賬目，我在開封可用的人極少，朵兒和娃娃日常應酬又多，如今只有妳……妳真的不願為我做個小管家婆？」

　　妙妙的心怦然一動，霍然抬頭，便迎上楊浩灼灼的目光，她的心頭頓時一熱，前邊就算是一個火坑，她也要義不容辭地跳下去了。當下便鬼使神差地應道：「好！不過……小姐那裡……」

　　楊浩展顏笑道：「這個，我跟她說。」

　　兩人說著已然進了花廳，柳朵兒春風滿面地迎上來道：「大人，什麼事兒這麼開心？」

　　「哦，那邊不是還空著一座樓麼，我見近來著迷於看戲的夫人小姐們越來越多，就想在那幢樓裡專賣女性衣物、配飾和妝粉，我打算把這座樓交給妙妙打理，妳看怎麼樣？」

　　「喔？呵呵，大人想出來的主意，那一定是會賺錢的。」柳朵兒睃了妙妙一眼，微微笑道。

　　妙妙不安地撚著衣角，一句話也不敢說。

　　楊浩微笑道：「不只，這座樓我要是自己打理的，不許他人插手，同時，『千金一笑樓』各樓屬於我的那一份收入，也是想要妙妙為我打理的，妳沒有意見吧？」

　　朵兒嫣然道：「大人已決定了的事，朵兒豈敢置喙？再說……」她明亮的目光向妙妙一掃，似笑非笑地道：「妙妙已經長大了，一齣《紅娘》，名蓋雪玉雙嬌，朵兒要是再不識相，強要留妙妙做侍候人的事，汴梁城裡不知有多少喜歡妙妙的人要在背後戳人家的脊梁骨呢。」

　　妙妙臉色一變，惶恐地道：「大人，婢子想……留在小姐身邊，繼續侍候小姐，隨小姐學習舞藝。」

　　楊浩對兩人之間微妙的表情視若不見，一把拉住想要跪下的妙妙，將她按在朵兒下首一張座位上，不動聲色地笑道：「朵兒說的是，雛鳥兒長大了，是該振翅獨飛的時候了，再把她留下來，對妳也不大方便。呵呵，不管怎麼說，妙妙是妳悉心培養出來的，我把她討了來，欠了妳一個大人情。我想了兩齣好戲，一齣《白蛇傳》一齣《天仙配》，保證讓妳名頭更熾，回頭就說與妳聽，權作我的報酬。」

　　楊浩問都不問，便把她的身邊人要走，而且馬上和她平起平坐，不！她還要代楊浩管賬，那簡直比自己與他還要親近了幾分，朵兒心中的確不太舒服。可是，她的名氣越大，對楊浩的倚賴也就越重，心中再不情願，也不敢生出拂逆他的念頭。那齣《白狐》，如今已連演五場，場場爆滿，她的名氣已是如日中天，楊浩居然一口氣兒又送給她兩個戲本兒，朵兒心中的不悅登時一掃而空，向他連連道謝不止。

　　妙妙以前也有與柳朵兒同席而坐的時候，但是如今的意義可不同，今日與她比肩一坐，意味著從此以後她就要自立門戶，得與柳朵兒分庭抗禮，所以坐在那兒，她的心中十分不安，只把半個屁股挨著椅子，戰戰兢兢，侷促不安。

　　楊浩見柳朵兒轉嗔為喜，微微一笑，又轉向妙妙，朗聲說道：「聽見了吧？朵兒姑娘已經答應了，從今日起，妳就是我的人了。凡事但須向我稟知，凡事亦有我為妳作主！」

　　他這番話明明就是說給朵兒聽的，妙妙明知舊主當面，不可明白答白，可是楊浩那一句「從今日起，妳就是我的人了。」聽在耳中，她就像是鬼迷了心竅，乖乖地便應了聲：「是！奴……奴家遵命。」

第二六八章　艱鉅任務

　　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趙普的府邸，諫院右正言官花暮夕滿臉堆笑地道：「恩相，下官已把恩相在廣備橋東買的那塊閒地，換了十畝皇家御林，這是更名之後的地契。」

　　「唔！」趙普眼皮撩了一下，並不伸手去接。花暮夕便把地契輕輕放到桌上，往前一推，一旁的相府老管家傅秋忙接過去，展開給趙普看了一眼。地契上蓋著鮮紅的大印，趙普淡淡一笑，吩咐道：「收了吧。」

　　花暮夕抬起頭來打量一番，笑道：「這幢宅子，似嫌老舊了些，以恩相的身分地位，早該換一幢華麗的大宅了。哦，對了，汴河邊上的『千金一笑樓』，不知恩相看過沒有，雖說用的多是磚石，建得倒也華麗美觀，官家有旨，新起的宅子俱用磚石，前日又下令，禁運秦隴大木入京，恩相可也要用磚石起樓麼？」

　　「磚石瓦礫，怎及巨木大屋宏偉尊貴。坊間小民自然是要用磚石的，我趙普也要用那些東西不成？」趙普放下茶杯，不悅地道。

　　「是是是，」花暮夕趕緊陪笑道：「恩相操持國事，日理萬機，下官做不得大事，只想為恩相分憂而已。既然恩相欲用大木造屋，那……這件事就交給下官來辦吧，下官與秦隴一帶的地方官很熟悉，下官可以讓他們為恩相廉價購來名貴巨木，聯成排筏，放流至汴京，絕不致耽誤了恩相起新宅的大事。」

　　趙普的神情柔和下來：「暮夕有心了，老夫的事情，沒少麻煩了你。」

　　「應該的，應該的。」花暮夕眼珠一轉，趕緊道：「對了恩相，趙孚有件事兒，正想請恩相給拿個主意，不知道恩相……」

　　「趙孚？」趙普啞然失笑：「他有什麼事不能直接與老夫說，還要使你進言？」

　　花暮夕陪笑道：「此事，趙孚有些難以啟齒，他和下官是兒女親家，所以就請託了下官向恩相進言。」

　　「唔……你說吧，什麼事兒？」

　　「恩相，趙孚被外放為官，任川西轉運使。您也知道，那地方窮山惡水，民風彪悍，趙孚身子骨兒又一向不好，恐怕吃不了那個苦頭，想請恩相給他轉寰一下，留京任職。」

　　趙普微微一笑，撚鬚不語。什麼身子骨兒不好，趙孚一直在四下活動，想要做戶部侍郎，若是外放川西，一旦離了中樞想要回來就要費些手腳了。何況朝廷自平定西蜀之後，那裡的百姓常常殺官造反，局勢十分緊張，到那裡做轉運使，收取稅賦恐要冒生命危險，若是政績不卓，就連轉運使都做不成了。這些事，怎能瞞過他的耳目。

　　「恩相，你看……」

　　「這個忙，得幫啊。」趙普心想，且不提花暮夕鞍前馬後，為他做了許多事，趙孚也多次登門送禮，單就是花暮夕的身分，也是他籠絡的對象。花暮夕是言官，本朝的御史臺分為三院，即臺院、殿院、察院。

　　按朝廷定制，宰相親戚和由宰相推薦任用的官吏不得為臺長，以避免宰相與臺長勾結。御史中丞一旦彈劾宰相，不論有無實據，宰相必須辭職，由副相陞任宰相，御史中丞則得以進身為執政。

　　因此上，但凡為相者，第一個拉攏的就是御史臺，否則施政難免縛手縛腳。如今的御史中丞與他交情極好，可是御史臺的其他言官，也得盡量恩寵禮遇，這個花暮夕別看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其實為官油滑，在御史臺極具能量。

　　想到這裡，趙普頷首道：「唔，趙孚體弱多病，這個……老夫也是知道的。不過，他早早風聞此事時怎麼不向老夫說起此事呢？如今聖諭已下，你讓老夫如何轉寰？」

　　花暮夕陪笑道：「趙孚做事糊塗，如今只好請恩相給拿個主意了。」

　　趙普略一思忖，說道：「既然他身子骨兒不好，那就讓他留就延治，等以後有了合適的機會再說。至於川西轉運使衙門麼，老夫寫個手諭，先著那轉運副使代行職權便是。」

　　花暮夕大喜，連忙起身道謝，連聲說道：「多謝恩相，多謝恩相。」他往袖中一摸，又掏出一份地契來，諂笑道：「那十畝皇家御林風景秀麗，地段兒又好，只是外邊傍著大街有一片民居，本是菜家的居處，房子不大，院兒可都不小。一旦恩相的華廈建起來，旁邊有這麼一片民居未免有礙觀瞻。趙孚把那十幾間民房都買了下來，送與恩相，聊表一份心意。」

　　趙普展眉笑道：「老夫要那些房舍何用？」

　　花暮夕道：「恩相建華廈剩下來的邊角料湊一湊，就能在那裡再起一片新樓了，到時候使個親信的家人出頭，把那兒改了客棧酒樓，收入豈不是源源不絕？」

　　趙普失笑道：「開客棧酒樓？」他瞄了自己的老家人一眼，撫鬚沉吟道：「那『千金一笑樓』剛剛落成，老夫也曾便服前往，端的是華麗，更有醇酒美人，諸般娛樂，宦囊豐富的人一旦進了京，恐怕都要去那銷金窟裡快活，誰會來這裡住店？」

　　花暮夕微笑道：「滿朝文武，地方胥吏，有哪個不是恩相提拔的？恩相門生遍及天下，但有進京的，哪個不識趣的，會不來捧場呢？恩相這客棧酒樓就算比『千金一笑樓』還要貴上一倍，照樣是車馬不絕，來得晚了恐怕想求一席一舍也大不易呢。」

　　趙普笑而不語，老管家已自花暮夕手中接過了那份寫著趙普名字的房契。就在這時，有人來報：「老爺，三司使楚昭輔求見。」

　　「嗯，三司使楚昭輔？」趙普微微一愣，花暮夕見機忙道：「恩相有客人來，下官告辭了。」

　　※※※

　　三司使比趙普的地位小不了多少，聞聽楚昭輔來了，趙普滿腹納罕，連忙吩咐大開中門，親自往迎，花暮夕自小院兒角門走的，兩人倒沒有碰個正著。

　　趙普將楚昭輔迎進中堂客廳，眼睛向他那兩匣沉甸甸的禮物一瞥，喚著他的字撫鬚問道：「拱辰今日怎麼有暇過府一敘啊？」

　　楚昭輔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下人正端了茶上來，他膀子一晃，幾乎把茶盤打翻。楚昭輔到了趙普面前納頭便拜：「相公救我性命！」

　　趙普大吃一驚，慌忙起身將他攙起：「楚大人這是何故？折殺老夫了，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楚昭輔哭喪著臉道：「趙相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啊。開封府的糧食馬上就要不夠吃了，要餓死人啦，我老楚也要掉腦袋啦，這事兒誰也救不了我啦，只有求到你趙相公頭上，無論如何，你得給我出個主意，幫老楚逃過這一劫啊。」

　　那時候的皇帝除非離京積攢了大量公務，否則是三日一小朝，一旬一大朝，並不是每天都開朝會的，因此上這兩天趙普沒有上朝，楚昭輔的事他一點風聲也沒聽到，一聽楚昭輔這沒頭沒腦的話，把他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到底出了何事，你慢慢說來。」

　　楚昭輔於是把前因後果又說了一遍，還特意提到要不是皇弟阻攔，官家就能當場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以證明事情的嚴重性。這一次不是對著皇帝，心中不是那麼緊張，話說出來倒是更有條理了。待他哭喪著臉把事情說罷，趙普心中也不禁大感憂慮。

　　他和楚昭輔並沒有什麼私人恩怨，以前明知三司使實際上是羅公明在作主，也不曾明白拉攏過老楚。當然，就算兩人之間真有私怨，這樣關乎社稷的大事，他身為當朝元老宰執，也沒有看笑話、拖後腿的道理。可是要他想辦法，他能有什麼辦法？

　　解散禁軍回家務農？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就是楚昭輔這樣的粗人才想得出這樣愚蠢的主意。不過……減丁、減丁……嗯……要是把開封人口盡量疏散到地方去……不成，那也太不像話了，一國都城，因為缺糧把百姓都轟跑了，成何體統。

　　楚昭輔見他沉吟不語，只是一遍一遍地撫著鬍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來回亂走：「趙相公，我老楚走投無路了，你一定得給我想個萬全之策啊，這事兒除了你，誰也想不出辦法來了。」

　　趙普心中一動，忽地從他方才所說的話裡捕捉到一絲特別的訊息：趙光義當時也在場？老夫與楚昭輔來往並不密切，他怎麼直奔我這兒來了？莫不是得了高人指點，這位高人……

　　趙普登時提高了警覺，他自為相，便與趙光義爭權奪利，明暗相鬥，兩人對彼此的瞭解，對彼此衙門裡的一舉一動，無論人事更迭、大事小情，莫不瞭若指掌，如今既疑心是趙光義拖他下水，立即便明白了趙光義這麼做的用意。

　　趙普不禁夷然一笑：「如果這真是他的主意，這個小子還是嫩了些啊，費盡心思，就為讓老夫丟一個臉，這本就不是老夫分內之事，老夫辦不成又能如何？只為出一口惡氣？呵呵，可笑！可笑！」

　　楚昭輔見他臉上突地露出笑意，不禁驚喜道：「趙相公，你有主意了？」

　　趙普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拂著茶葉，慢條斯理地問道：「是……南衙趙大人指點你來請託老夫的麼？」

　　「呃？你怎知道？」楚昭輔是個粗人，並沒把二趙之間的不和看得太重，只當是兩人脾氣秉性不合，所以來往較少，心道：「這是老趙自己猜不出來的，可不是我說的，小趙也怨不到我頭上。」

　　趙普得了肯定的答覆，呵呵一笑，說道：「楚大人，且不說此事關係江山社稷之穩定，無數百姓之民生，就只衝著你我同殿稱臣這麼多年的交情，只要能助你一臂之力，趙某也斷無袖手之理。不過，此事實在棘手啊，這樣吧，你容趙某想上兩日，等到有了定計，趙某一定馬上通知你。」

　　「啊？還要等兩天啊。我上火啊，我都起了一嘴水泡了，我的趙相公，火上房了啊。」

　　趙普無奈地道：「可是一時半刻，我也想不出好主意來啊。你且回去，這事急也是急不來的，趙某答應你，一定竭力為你想個辦法就是。」

　　趙普千勸萬勸，把依依不捨的楚昭輔給勸了回去，當即便把幾個足智多謀的心腹召到府中商議對策，同時吩咐人打聽南衙和大內的消息，他和趙光義在彼此衙門口裡都按插了心腹眼線，宮裡的太監宮女們也被他們各自施以恩惠，拉攏了不少人，成為他們的耳目。

　　不一時，一眾心腹趕到，一聽趙普說明情況，這些深諳官場之道的心腹之士對這樣人力難回天的事也都是束手無策。

　　運糧？豈是說一句就可以辦得到的事，那是百萬人口的用糧啊，陸運根本不可想像，汴梁就在糟運河道要害處，附近縣邑平時都是倚賴開封的糧食的，如今汴梁自身難保，附近的縣邑也不能不管，陸路運來的那點糧食，恐怕都不夠附近縣邑耗用的。

　　水運呢？一時間籌措這許多糧食就成問題，突然搶購還有引起地方糧價突然暴漲的後果。此外，糧食收上來如何運輸？至於運輸的損耗和船隻傾覆的損失可以忽略不提，可是各段河道水位高低不同卻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問題，糧食運過一段河道就要停靠碼頭，將糧食盡皆搬上岸去，再用騾車運至下一河道碼頭，裝船起運，這樣不停地搬卸，一船船糧食耗時甚巨，封河之前絕對不可能保證汴梁用糧。

　　趙普的這些心腹幕僚都是倚仗趙普的權勢，才保證了個人前途，他們思考問題的出發點，首先就是這件事對趙普有沒有好處。這件事困難重重，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況且這又不是趙普的責任，一番分析之後，他們就拋開糧食問題本身，開始七嘴八舌地勸趙普置身事外。

　　憑心而論，這件事對大宋朝廷，甚至未來的命運，可能都會產生無法估量的影響，身為宰執，如果能盡一己之力，趙普是願意幫忙的。再者，如果這是趙光義的手段，他正好叫對方看看自己的能力，可是幕僚們對利弊得失的一番分析，趙普的心思也不禁動搖起來。

　　就在這時，皇宮和南衙那邊的人都回信了，南衙那邊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大內倒是有了消息，趙光義的確向官家進言，想讓他為楚昭輔出謀畫策。

　　這一來他那些無計可施的幕僚們登時精神大振：「恩相，這是南衙的一計，等著看恩相的笑話呢，說不定南衙還有後著，恩相若真的插手，難保他不顧社稷安危，不惜一切使陰招相害於相公，咱們切不可上當哇！」

　　他這些幕僚各有專司，針對涉及趙普的各種事情進行研究，其中兩人就是專門研究南衙的，一個叫慕容求醉，一個叫方正南。二人低語幾句，便由慕容求醉起身說道：「相公，這件事咱們不能插手。那楚昭輔既是南衙支使來的，相公不妨再把他支使回去。」

　　趙普詫然道：「支使回去？推卻了他也就是了，如何支使回去？」

　　慕容求醉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國難當頭，何分你我，誰有辦法，誰就該頂上去。據屬下所知，當初的棒槌知府，如今的南衙火情院長愣頭青，於運輸一道最有心得。此人未做官時，本是霸州一糧紳家僕，那戶糧紳向廣原供應軍糧。運輸途中正逢大雪，數百車糧食寸步難進，就是此人異想天開，拆了車子做成一種叫做扒犁的東西，將糧食運到了廣原。」

　　方正南也微笑起身道：「遷徙數萬北漢百姓入我宋境，本來是一樁平平無奇的易為之事。可是契丹人突至，我朝大軍被迫回返，這數萬手無寸鐵的百姓便被置於虎狼鐵騎之下，如此有死無生之境，還是這個楊浩，居然帶著數萬百姓先東後西地繞了個大圈子，穿越數百里不毛之地，成功地把百姓帶出了死地。

　　「他運糧在行，運人也在行，這樣有辦法的人怎麼能不用呢？只消恩相把這兩件事提醒了官家，恩相不須多言，官家也會下令讓南衙來解決東京的食糧難題了。」

　　「呵呵……」慕容求醉怡然說道：「若是那愣頭青真有辦法運來了糧食，相公便是識人重人，舉薦有功了。」

　　趙普問道：「若是他也束手無策呢？」

　　方正南道：「他也束手無策，那是理所當然之事，再正常不過了，有甚奇怪？」

　　趙普雙眉微微一蹙，怫然不悅道：「若是那樣，老夫舉薦此人何用？」

　　慕容求醉漫聲應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已。那時發愁的是南衙，與我相府何干呢？」

第二六九章　晴天霹靂

　　趙普讓楚昭輔等兩天，可是還不到兩個時辰，楚昭輔就跑回來了。趙普把他迎進門一看，才這麼會兒工夫，楚昭輔竟然真的起了一嘴火泡，趙普見了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可是這事兒他實在無能為力，而且他還不能馬上拋出自己的嫁禍江東之計，否則不管是官家那裡，還是楚昭輔這裡，都未免顯得太沒誠意，反正真要是差，也不差這兩天了，趙普硬起心腸寬慰一番，便把他打發了回去。

　　楚昭輔趕到相府的時候，見他果然與許多人坐在廳中品茶討論此事，案上還擺著幾副水陸運輸圖，一大幫幕僚在那裡比比劃劃，高談闊論，知道趙普真的上了心，卻也不便再來催促，只得怏怏回去，只盼趙普能盡快想出主意。

　　這一晚，趙光義卻在「泰和樓」大排酒宴，宴請的人有御史臺、禁軍、南衙的許多高級官員，原因只有一個，御史臺大火一被發現就迅速撲滅，這是各職司通力合作的結果，結果證明設巡火鋪、望火臺，組建專門的消防隊伍，是行之有效的防火措施，能夠最大程度的控制火患。

　　御史臺是國之重地，有許多重要文案資料，這次各職司衙門救援及時，將損失減至最小，而且避免了火隨風起，延燒至皇宮大內，這是大功一件，對有功人員當然要予以嘉獎，他是開封治安的最高長官，又領有聖意，出面召開這個表彰大會正是理所當然。

　　楊浩作為火情院長，自然也是受邀對象，還沒到時辰，許多官員便紛紛到場，楊浩趕到「泰和樓」時，已有許多官員到了，正三五成群地在那兒聊天，至於御史臺、禁軍的高級官員卻還未至。

　　楊浩作為南衙四大院使之一，本來也是有數的高官，但是自打「火情院」建立，他大部分時間就在外面奔走，忙完了公事就去「如雪坊」忙私事，與其他官員交往不多，也沒幾個熟人，所以到了「泰和樓」之後，他左右看看，見官吏們都著便服，三五成群地正聊著天，就想找個人少的地方先去坐坐。

　　隨意一掃，他的目光便停在一人身上，那人身量太高，站在人群裡如鶴立雞群，足足高出一大頭去，此人一襲中規中矩的道服，紫色束巾裹著頭髮，唯有那一臉淫笑依然如故，正是唐家三少爺唐威。

　　「唐威竟然在此！」楊浩又驚又喜，唐家正往開封搬遷，這事楊浩早有耳聞，可是這麼大的家族想要搬遷可不是提起包袱說走就走的，綿延拖至今日，也不知道唐家遷居之舉辦得怎麼樣了，楊浩與唐焰焰的事還沒有稟知唐家長輩，也未登門造訪。

　　這時見到唐三少，楊浩下意識地就想迎上前去，故人相見，本該寒暄一番，再說，他正想藉此透露一下自己的意思，讓唐威有個心理準備，他知道唐家雖有三兄弟，如今當家作主的，主要就是這個老三。

　　不過目光一轉，瞧見站在唐威周圍正與他談笑正歡的幾個人，楊浩又不禁有些猶豫，那幾個人官兒不大不小，不過是南衙的公事幹當、令佐、訓練、征榷、監臨、巡警等一類的官吏，此外還有一個功曹，那就是程德玄。

　　這些人平素走動最近，都與程德玄交好，眼見他們與唐威聊得正開心，楊浩便想稍等一會兒，唐威含笑與程德玄等人攀談著，目光向樓口一掃，忽然怔了一下，他也看到楊浩了。

　　唐威低頭與程德玄等人說了幾句甚麼，拱了拱手，便離開人群向楊浩走來。

　　「楊兄，你我真是有緣啊，府州一別，今日竟又重逢於汴梁。」

　　「三公子，」楊浩微笑拱手，這可是他未來的三舅哥，眼見這個在府州打扮如漢晉狂士一般的唐三如今穿得一本正經，楊浩禮數上卻也不敢欠缺，忙揖禮笑道：「是啊，楊某與三公子真是有緣吶。早聽說三公子正往京城搬遷，只是一直無緣拜會，想不到卻在這裡相逢。」

　　兩人揖讓著到了一邊，尋個空位坐下，唐威便笑道：「是啊，唐威也知道大人到了京城，只是這幾個月著實忙碌，一方面擇地建造房舍，安頓家人，一方面還要與四方官吏、商賈們往來，洽談生意，忙得不可開交，這幾天剛剛清閒下來，正想擇機去大人府上拜望，不想今晚就在這裡相遇了。」

　　楊浩說道：「開封府乃天下繁華之地，賺錢生意多得很，不過對唐家這樣富可敵國的豪紳巨賈來說，想要找個適宜的行當卻不容易，不知道如今諸事已經有了眉目麼？」

　　唐威哈哈一笑，瞟了楊浩一眼道：「是啊，唐家家大業大，一些小打小鬧的生意，與我唐家無益。不過，幸有府尹大人鼎力相助，唐家已在開封落腳了，這些日子，唐某一直在南方奔波，如今剛回京城。」

　　他微微一笑，又道：「唐家得府尹大人臂助，已承攬了一項大生意：造船。你也知道，漕運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大事，我大宋河運、江運均需各種船隻，一則因為船隻老舊、二則因為傾覆翻損，新船供不應求。接了這樁生意，有府尹大人照拂，用不了多久，我唐家就是大宋造船第一家。」

　　他四下看看，忍不住湊上前賣弄地道：「不瞞大人，我唐家接的最大一樁生意，是為朝廷造戰艦。下個月，我就要僱請大批力士工匠，掘渠引金河水，匯入城西新鄭門外的小西湖，造一片大大的水域，將來督造的戰艦要運抵那裡，朝廷要在那裡訓練水軍呢。嘿嘿……」

　　楊浩瞿然動容，這果然是一樁大事，大宋要訓練水軍，唯一的目標只能是南唐，看來官家是急不及待啊，只要南漢一滅，他馬上就要籌畫消滅唐國之戰了。一統之勢，是不可阻擋的了，李煜和小周后的悲劇，不知道是不是還會依然如故呢？

　　想到這裡，他心中哂然一笑：「當然依舊如故。這個世界無端端地多了一個你，或許將來只會在宋人筆記中多一則開封強拆楊的逸聞趣事，在宋明小說裡提到你建的這幢『千金一笑樓』，除此，你能影響什麼呢？」

　　他暗自分析著朝廷的意向，微笑說道：「恭喜恭喜，唐兄遇到貴人了啊，只須好好維持，能夠一直得到府尹大人相助，唐家在開封便屹立不倒了。」

　　唐威哈哈大笑，說道：「這個貴人，助我唐家是會不遺餘力的。」

　　「哦？」楊浩目光一閃，莫非趙光義收了唐家的大禮？倒不記得趙光義如此愛財，他所圖甚大，想來……還是拉攏這個大財閥，壯大自己實力的目的多一些。

　　唐威輕笑道：「不瞞大人，唐家已與府尹大人攀了親，舍妹已經許配了府尹大人，府尹大人以後就是我唐家的女婿了，焉能不對我唐家呵護備至？」

　　「什麼？」楊浩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令妹……令妹……唐兄有幾個妹妹？」

　　「唐某只有一個妹妹，要說起來呢，以我唐家的勢力，女兒嫁人作妾，乃是不光彩的事情，不過府尹大人不同啊，他是當今皇弟，將來一定封王的，到那時，舍妹就是王駕千歲的側妃，這身分可不算委曲了她。」

　　楊浩沉不住氣了，沉聲道：「令妹……可同意了麼？」

　　唐威失笑道：「女兒家的終身大事，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由得她自己作主了？那也太不成體統。這件事，我唐家的長輩已經定了，那就再不可更改。」

　　他若有深意地看了楊浩一眼，淡淡地道：「豪門大戶，若是沒有一個強勢人物的依託，不管在哪兒，都很難立足的。我們這些豪紳世家，男兒們為了家族的生存和發展，在外面拼搏廝殺，女子們錦衣玉食、繡樓富貴，能出半分力麼？嫁入豪門，使得兩家彼此倚助，這是她們唯一的責任，也是必盡的義務。」

　　這話說得無情，楊浩身子一震，下意識地便要反駁，可是女子們素來就是這樣的命運，就連現代許多豪門權貴子女，都擺脫不了這樣的結局，何況那個時候。當朝趙相公與樞密使李崇矩，那已是位極人臣，他們的子女又何曾有過自行選擇終身伴侶的自由，還不是受了父母之命乖乖成親。就算是一國公主，天之驕女，婚姻大事也是不由自主的。

　　唐威端起一杯茶，就脣說道：「唐家如今就這一個女兒，素來得長輩們疼愛，如果真的委曲了她，我們唐家也不會做出以女兒終身攀附權貴的事來。但南衙府尹乃當世英雄，正是小妹仰慕的人物。而且府尹大人正當壯年，能有如此依靠，她又怎會不滿意呢？」

　　一杯茶緩緩飲盡，唐威目光一抬，含威不露地道：「再說，此事府尹大人已然允了，我唐家還能回頭麼？舍妹不會不曉得其中利害的。呵呵呵……」

　　※※※

　　這一晚酒宴，楊浩酩酊大醉，唐焰焰的事還有沒有轉機，他心中實在不抱太大希望。家族的龐大影響力，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一個人的命運前程。唐焰焰能擺脫家族的束縛麼？再說，趙光義已經答應了，以他的權勢地位，唐家豈敢出爾反爾？唐焰焰又豈能置父兄於不顧？

　　楊浩心中對趙光義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花蕊夫人、小周后，都是趙光義先後垂涎的女子，當他身為帝王後，尚且如此不顧體面地強佔降王之妻，無端送上門來的美人兒豈能不要？再說，他正在招兵買馬，廣招心腹，唐家要依靠他才能繼續富貴榮華，他同樣需要唐家的龐大財富助他一臂之力。這種結合，正是各取所需，這種時候，他楊浩還能做什麼？他知道歷史大勢的趨向，而這恰恰成了他心頭的羈絆，他有什麼力量與必然的大勢相抗？

　　「哈哈哈，楊院長足智多謀，施此妙策，開封火患大為減少，此大功一件。來來來，我等當敬楊院長一杯。」趙光義笑得滿面春風，舉杯說道。

　　眾人紛紛應和，楊浩醉醺醺地站起來，心中突地下了一個念頭：「抗不了，也要抗！如果把自己心愛的女人雙手奉上，才能換來一生富貴，我寧願去死！只要焰焰願與我同生共死，那我就捨了這官位前程，與她亡命天涯！你趙光義若是拉得下臉來大肆張揚，那就來追殺我吧！」

　　楊浩一咬牙，滿滿一杯酒又是一飲而盡，大廳中立即響起了一陣熱烈的喝采。

　　※※※

　　「老爺從不醉酒，今晚怎麼喝得這麼多？」姆依可噘著小嘴兒埋怨道。

　　她和妙妙一左一右費力地攙扶著楊浩進門，過門檻時楊浩連腿都抬不起來了，全身重量都壓在這兩個小姑娘身上，天氣又熱，待進了楊浩的寢居之處，兩個姑娘已累得香汗淋漓。

　　妙妙現如今成了他的人，但是暫時還沒有自己的宅屋起居和侍候的下人，楊浩知道以她如今的身分繼續留在「如雪坊」會有些尷尬，便把她帶到自己家來。

　　二人把楊浩架上床，楊浩往榻上一躺，噴著滿嘴酒氣，醉眼朦朧。

　　姆依可和妙妙一人一隻腳，替他扒下了靴子，解去了布襪，伸手觸到楊浩的衣帶時，妙妙臉色微暈，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手，朵兒姑娘的衣服她倒是常常去解，可是男人的衣服……她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兒，心中難免羞澀。

　　姆依可卻是落落大方，上前便為他寬衣。妙妙一見，這才紅著臉上前，兩個女孩兒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死沉沉癱在床上的楊浩外衣脫去，讓他只著小衣躺在榻上，姆依可抱著楊浩的頭，讓妙妙給他墊了個大枕頭，氣喘吁吁地道：「家裡有井水鎮著的酸梅湯，我取一碗來，為大人醒醒酒。」

　　「哦，好！」妙妙應了一聲，見姆依可轉身離開，忙去牆邊潤了一塊毛巾，趕回來為楊浩細心地擦拭頭面。

　　「焰……焰焰……」楊浩含糊地叫了一聲，一把抓住了妙妙的柔荑。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妙妙被他擦拭頭面脖頸，本來就是芳心忐忑，神思彷彿之下沒有聽清，只當他在呼喚自己，連忙應道：「妙妙……妙妙在呢，大……老爺有什麼吩咐？」

　　「我……我是真的……喜歡妳呀，她……她離我而去，她……也離我而去，妳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要妳……陪我一生一世，好不好？」

　　「啊？」妙妙一張臉蛋豔若石榴，整個人都傻掉了。

第二七○章　各懷心思

　　楊浩喃喃問道：「好不好，好不好？你回……回答我！」

　　楊浩的手勁好大，妙妙的小手被他攥得生痛，卻不忍抽出來，慌慌張張便應了一聲：「好！」

　　這一聲答應，她整個人都癡了，臉像一塊大紅布，星眸裡卻放出醉意朦朧的光來。

　　可楊浩……卻打個酒嗝，轉而又道：「水，我要喝水……」

　　「水來了，水來了。」姆依可端著一碗酸梅湯急急走了進來。妙妙神遊物外一般，愣愣地站在楊浩榻前卻不伸手去接。姆依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繞到另一邊去，妙妙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抽出手來，將楊浩費勁兒地扶起來，一大碗酸梅湯下肚，楊浩清醒了許多，他左右看看，大著舌頭問道：「酒……酒宴散了？」

　　姆依可沒好氣地應道：「當然散了，老爺都回了家門還不知道麼？」

　　「啊！」楊浩一拍腦門，急聲道：「快，叫壁宿來見我，快去……」

　　「哦！」姆依可連忙轉身離去，一會兒工夫，就聽外面有人嘻嘻哈哈地笑道：「大人喝多了？哈哈，喝多了正好拿妳解酒，酒為色之媒嘛，妳喚我來有個屁用啊，我又不是解酒湯。哎喲！」

　　想是他的風言風語換來了姆依可一巴掌，隨即就見壁宿頂著個大光頭興沖沖地跑進屋來，大聲問道：「大人，你找我來有什麼……」

　　一見妙妙也在房中，壁宿登時一驚，省起自己還有扮詩僧的艱鉅任務，忙把笑容一斂，寶相莊嚴地稽首道：「阿彌陀佛，老衲……呃！貧僧見過女施主。」

　　「壁宿，你來！」

　　楊浩的頭還在天旋地轉，不過意識已清醒了些，一見他進來，立即把他喚到面前，急急吩咐道：「壁宿，你馬上找到『飛羽』的人，讓他們……全力打探唐姑娘的消息，務必……務必……盡快稟報於我。」

　　「啊，楊施主，你可是喝多了麼，貧僧這個這個……」

　　壁宿俯著身子，不斷地向楊浩擠眉弄眼，示意他旁邊正有外人在，楊浩這時哪裡還能領會他的暗示，又道：「快去，現在『飛羽』同我的聯繫，一直……一直由你負責，這件事你無論如何也要盡快辦妥，若是沒有……沒有消息，你就親自跑一趟西北……」

　　「原來這個詩僧是假的，我就說他怎麼怪裡怪氣的沒有一點和尚樣兒……」妙妙站在一旁已經全都看明白了。

　　壁宿乾笑著還在掩飾：「這個這個……哈哈哈，大人真的喝多了，哈哈，把我……把貧僧當成穆羽了，呵呵，哈哈……」

　　妙妙忽然福身一禮，向他正容說道：「老爺既有重要吩咐，你就快些去吧。妙妙如今已是老爺的人了，絕不會做一件對不起老爺的事的，你不必對妙妙有所忌憚」

　　「啊？」壁宿看看楊浩，又看看妙妙，登時露出一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兒來：「佩服，佩服，大人真是了得，了不得啊！」

　　妙妙奇道：「你在說甚麼？」

　　「哈哈，沒說什麼，貧僧去也。」

　　壁宿轉身就走，一陣風般飄到姆依可身邊，狹笑道：「笨月兒，妳要再不下手，可就連口湯都喝不著了。哈哈……」

　　姆依可反應也快，又氣又羞地飛起一腳，壁宿鬼影一般閃開，那一腳竟踢了個空。

　　※※※

　　「二哥，你來得好快。」第二天一早，唐威正要去開封府轉轉，忽聽二哥唐勇到了，立即歡歡喜喜地迎去，唐勇已到了廳中，捧著一塊毛巾拭淨頭面，丟給下人，說道：「也不算快啦，路上還耽擱了兩天呢。」

　　唐威給他遞過一杯茶，關切地問道：「牧場、鹽倉、皮貨店都兌出去了？」

　　「嗯，酒樓客棧還在聯繫買家，珠寶坊暫時還沒有動，地已經賣了一部分，剩下的和各處大宅都已有人訂下了。」

　　「折家那邊……沒有難為咱們吧？」

　　「冷顏冷面是免不了的，不過……除非他們下定決心與宋國翻臉，否則的話，拿咱們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二人在椅上坐了，唐威立即詢問道：「關於與府尹大人聯姻，以助我唐之勢的事，你……還沒有同府尹大人提起過吧？」

　　「當然沒有。」唐威笑道：「這事兒，總得長輩們首肯吧。再說，就小妹那種火爆脾氣，要是不勸得她自己心甘情願，莫說是皇弟，就算是官家，進了洞房都能讓她閹了，一個不好，就要弄巧成拙，我豈會不加慎重。信上我不是說過，等得了焰焰的準信兒再做決定。」

　　「那就好。」唐勇鬆了口氣：「準信兒來了，焰焰……不樂意。」

　　唐威鄙視了他一眼道：「二哥，不願意可以勸吶，大傢伙兒輪番上陣，我就不信她招架得住，還勸不得她回心轉意？你大老遠的跑來，就為告訴我這麼一件事？這唐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總不能我一個人在外面奔波勞累，到處巴結，你們都在那兒坐享其成吧？」

　　唐勇一翻白眼道：「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能勸你勸去，人都不見了，你讓我們勸鬼去呀？」

　　唐威一呆，愕然道：「人不見了？怎麼不見了？」

　　唐勇兩手一攤，一肚子火氣地道：「就按你說的，先把她騙回家去，又在蘆嶺放出風去，然後你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三舅四舅、五六七伯輪番上陣啊，男的軟硬兼施，女的甜言蜜語，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希望小妹能深明大義。

　　「不過，這也不算委曲了她，求之不得的好事，還要她明什麼大義啊。府尹大人春秋正盛、一表人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做他的愛妾，將來必是王妃，那是何等的光彩？結果呢，她是誰勸跟誰吵，後來乾脆放言說她與楊浩早就成就夫妻之事了……」

　　唐威一聽緊張地道：「當真？果然？竟有此事？」

　　唐勇沒好氣地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女兒家的這種事，我做哥哥的能問麼？」

　　他揉揉鼻子，悶哼一聲道：「後來你二嫂出了個餿主意，要我找個穩婆看看她還是不是處子之身，要不然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把她送進南衙，那不是弄巧成拙麼？要是那樣還不如不聯這門姻呢，」

　　唐威急道：「那查過之後，到底是還是不是啊？」

　　唐勇木然道：「不曉得，我剛說出來，小妹就拔劍一劈，差點一劍劈掉我的鼻子，幸虧我身手高明，緊接著我就被老祖宗叫去了，老祖宗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唐勇說罷，兩兄弟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唐威才道：「那她又怎麼不見了？」

　　唐勇道：「雖說我們勸不得她，卻也沒有放她出門，對她看得極緊，每日裡還是不斷讓人去勸她。你不是從程德玄他們那兒打聽到楊浩在京裡極不得意，飽受排擠，如今竟然自甘墮落，與歌妓舞女整日廝混風流麼，這些事兒我們都說給她聽了，說此人前程未卜，不值得託付終身，結果好話說盡，她雖未鬆口，倒是不鬧了。

　　「我見這是個好兆頭，就叫她隨我一起進京，你想啊，百聞不如一見，叫她親眼見見帝京的氣派，曉得南衙皇弟的威風，再見那楊浩只是南衙門下一條走狗，女兒家誰不崇慕英雄，哪根枝兒高她還看不明白麼？這可比我們的規勸要有效多了，結果……」

　　「結果她就跑了？」

　　「是啊。」

　　唐威拍案而起：「二哥，你是不是有意放水啊？這麼一個大活人，你都看不住？」

　　唐勇也惱了：「我若是不同意你的計畫，難道不能當面對你說麼？何必偷偷放她離開。這丫頭一路上倒還本分，還口口聲聲說要進京看看楊浩是否真的如你所說那麼不堪，誰曉得她也會騙人吶，到了絳城的時候，她就溜了。我讓人在入京的各處要道上堵了兩天，也沒見她露面，又怕你這裡急躁起來，先對府尹說了，那時可就無法挽回了，只得一邊使人繼續尋她，一邊進京來告訴你。」

　　唐威頹然坐下，沉吟有頃，問道：「她帶了幾個人，多少銀錢？」

　　唐勇道：「若她帶了侍婢丫鬟逃走，又怎能瞞過我耳目？至於銀錢，她身上怕也沒有幾文，唉！若不是她一身武藝，為人又機靈，一個女孩兒家這麼獨自在外，我愁都要愁死了。」

　　唐威欣然道：「那就好，她從小被人侍候慣了，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兒，身邊沒有人服侍，又沒有銀錢傍身，藏不了多久的，多使人注意入京的道路，總能捉到她的。楊浩府邸那邊我也使人看著，不使他們兩個見面。」

　　唐勇嘆了口氣，說道：「老祖宗最為疼愛焰焰，對你的主張，老祖宗可是不同意的。雖說你這是為了唐家打算，而且嫁與當今皇弟，確實不算委曲了她，認真說起來還是咱們唐家攀了高枝兒，老祖宗也不想干涉這麼一件關乎咱唐家命運前途的事兒。可是……老祖宗說：焰焰這丫頭的性子強的就像一頭牛，除非你要她心甘情願，不然……若是強迫她嫁入南衙……當今皇弟身邊會差了女人麼？到時候焰焰強起來，惹得她不悅，這門姻親還不如不結。」

　　唐威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錦上添花，而是因為……與皇弟接觸久了，你就會曉得他的潛勢力究竟有多麼龐大了。他以皇弟之尊坐鎮開封府，這座百萬人口的大城大阜，在他十年苦心經營之下，勢力盤根錯節，雄厚無比。這件事如果成了，憑著這層關係，不需要他出面為我唐家說一句話，上趕著來巴結咱們的官兒就會數不勝數，到那時……」

　　他的臉龐上湧起一抹激動的紅暈：「到那時，咱們唐家，就能買賣遍天下，做大宋第一家，七宗五姓，哼哼，到時候七宗五姓裡得咱們說了算！」

　　「唉，你的打算固然好，可惜咱唐家就這一個女兒，而且從小被叔伯們慣壞了。她若不答應……」

　　唐威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女兒家總是會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沒關係，幸好我還留了一手。她現在執迷不悟，逃就逃了吧，身嬌肉貴、從不曾吃過一點苦頭的唐家大小姐孤身一人飄流在外，呵呵……待她吃盡了苦頭，曉得做一個無權無勢又無錢的平頭百姓生活是如何的艱辛時，她就會回頭了。」

　　※※※

　　集英殿內，趙普雙眉緊鎖，將幕僚們這兩天整理出來的種種運糧之策的得失、利弊、成效，逐一向趙匡胤闡明，無論哪一種方法，都不能解決整個汴梁城的缺糧危機。最後才長嘆一聲道：「官家，老臣得聞此事後，苦思冥想兩日，卻實在想不出一個得宜的辦法。」

　　趙匡胤聽說他也沒辦法，默然坐在那裡，一顆心都沉到了谷底：「難不成，無奈之下朕真的只能把軍隊分散到地方去？漢國危機一解，必然加戒備，再想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就難了。牽一髮而動全局，何況漢國雖弱，也絕不是一根頭髮，以此牽連，朕往後幾年的籌畫安排全都要徹底改變了……」

　　趙光義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就見趙普微微一頓，又道：「我大宋藏龍臥虎，能人無數。朝中之臣想不出妙策，未必旁人就不能別出機杼，妥善解決，是以……」

　　趙匡胤沒好氣地打斷他道：「難道你想要朕張貼皇榜，求賢於民間？哼，此法一用，馬上就要糧價飛漲，舉國大亂了。」

　　趙普躬著身子，不慌不忙地道：「臣也知此事萬萬張揚不得，臣說的只是一人，這人現在就在京中為官，官家可以問計於他，此人也許會有辦法也說不定。」

　　「嗯？」趙匡胤雙眼一抬，瞿然問道：「什麼人？」

　　趙普頭也不抬，「南衙火情院，楊浩。」

　　趙光義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第二七一章　難辦也要辦

　　「楊浩？」

　　趙匡胤近來幾乎把他給忘記了，不過昨個兒他才又聽說過這個名字，據說楊浩現在把畢生精力都用在發家致富上了，他跟一山東富紳之子合夥開了個甚麼「千金一笑樓」，又請了個相識的西域詩僧，搞了些中原不多見的花樣兒，弄得百姓們神魂顛倒，許多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成群結夥的去看，風聲都傳到宮裡來了。

　　他當時正為糧食發愁，又因事關重大，不敢向外張揚，免得民心浮動，是以對後宮中人也是隻字不提，滿心鬱悶的時候聽到女兒興致勃勃地正向宮女打聽這件事，還要蠱惑她大哥帶她微服出宮去長長見識，氣得他還把女兒給罵哭了，想不到今日臨朝，居然又聽到了他的名字。

　　趙匡胤忙問：「楊浩？此人能有甚麼辦法？」

　　趙普便把楊浩輸糧運民的事說了一遍，趙匡胤倒不知道楊浩以前運過糧，不過聯想起他別出心裁，只帶三千士卒，便把五萬百姓安然帶出漢國的事情，心中不由一動。

　　趙光義一看不好，這個難題要踢到他開封府來，這一下當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連忙上前一步道：「官家，臣以為，楊浩自霸州運糧於廣原，所濟不過是一邊城糧草，數萬人口所需，與開封漕運相比，天壤之別。至於自漢國遷民之舉，雖是奇思妙想，但是遷民與運糧並無相通之處，以此斷定此人可用，未免太過牽強。」

　　趙普馬上道：「官家，一法通，百法通。臣的意思是，此人既能面對危局，想別人之不敢想，做別人之不敢做，別出心裁，妙計不斷。那麼開封斷糧這樁事，就不妨讓他去試試，如今朝廷也沒有旁的辦法了，讓他去試一試又有何妨？」

　　趙光義立即反駁道：「漕運之事，乃三司使負責。開封斷糧一事關係重大，只有你我幾個朝中重臣與聞此事，如今令一六品入朝參政，使我至尊垂詢於南衙治火小吏，大宋朝中無人了麼？簡直是個笑話。」

　　趙普不卑不亢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智有所不明，神有所不通。朝中重臣，亦難免有不擅之處，而尋常小吏，亦或山野村夫，也未必就不能有一技之長。普身為宰執，百官之長，舉賢任能，正是分內之事。若說官兒小，普原本只是軍中書記，論官職，不比今日之楊浩為尊……」

　　「趙相公此言差矣。本府以為……」

　　「都給朕住口！」

　　「陛下！」一見趙匡胤震怒，脣槍舌劍的二趙和幾個看熱鬧的大臣齊唰唰地彎下腰去，稱呼也改了最正式的敬謂。

　　「你、你、你，」趙匡胤怒不可遏地指著他們怒斥道：「這麼多朝中棟樑，全都是沒有主意的。大難臨頭，只會彼此推諉，三司使、樞密院、中書省、南衙開封府，各部長官濟濟一堂，就只會效仿市井無賴拌嘴吵架麼？」

　　「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此事緣於三司使，當由三司使負責！」

　　趙匡胤此言一出，其他幾位立即鬆了口氣，楚昭輔也顧不得會觸怒趙匡胤了，「噗嗵」一聲就跪下了，扯開喉嚨剛要訴苦，趙匡胤又道：「事關開封百萬民眾，南衙亦當鼎力支持。」

　　趙光義張了張嘴，就見大哥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趙普是朕的宰相，朕的百萬子民之事，就是朝中最重要的大事，這事趙普也要全力配合。還有李崇矩，禁軍中俱是能吃糧的大肚漢，如今沒有恁多的戰事，總不成都在那兒坐吃山空，你那邊要嚴陣以待，隨時聽候吩咐，如果需要出動軍隊，務必要即刻出動，片刻不得延誤。這次汴梁斷糧，就是一場硬仗，是朕打的最難的一仗，所有衙門都要通力合作，務必要度過難關。」

　　諸位大臣一聽：「得，官家說我們互相推諉搪塞，他可倒好，把我們全拴一塊兒了，一個都沒跑了。」

　　趙匡胤訓斥已罷，把龍袍大袖一拂，厲聲喝道：「退朝！楚昭輔、趙光義留下！」

　　※※※

　　「不知府尹大人召喚下官有何事垂詢？」一見趙光義，楊浩的眼珠子都有點紅了。

　　楊浩這一施禮，迎面便是一股酒氣，趙光義現在對楊浩越來越是倚重，已經動了把他收為己有的心思，對自己青睞的人，趙光義是一向大度的，所以也沒多過責備，反而溫和地道：「關於開封火防的事，你辦得很好。本府聽說，你與人合夥兒開了一幢樓院，往來應酬多了許多，有時喝喝酒也是難免的，不過，升衙辦差的時候卻不宜多飲。」

　　「是，府尹大人召下官來，就是為了此事麼？若無他事，下官就退下了，衙內還有要事待辦。」

　　趙光義還不知道自己讓唐威狐假虎威，在他頭上扣了一口大黑鍋。楊浩一看見他，就想起那副趙光義的春宮《熙陵幸小周后圖》。趙光義頭戴襆頭，面黑而體肥，胯下器具甚偉，伏於小周后身上。小周后嬌軀纖弱，被幾個宮女托抱著，以手蹙額難以禁受。腦海中那從未謀面的小周后彷彿間就變成了唐焰焰的模樣。

　　那時主人行房常不避內房侍婢，不但要她們同房服侍，有時還要湊趣加入，此古人之風，並不以為羞恥。楊浩作為一個普通的現代人，卻是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種觀念的，一思及焰焰受他蹂躪的模樣，心中就怒火萬丈，再想像他還要宮女閹人一旁服侍，簡直就是眾目睽睽之下宣淫，更是怒不可遏，所以對這位不須經過皇帝複審，手操一方生殺大權的南衙府尹，語氣也不恭馴起來。

　　趙光義聽他口氣，不禁蹙了蹙眉，不過他只以為這是楊浩酒後失儀，因此未加責怪，只道：「有什麼大事都且放一放，現在有一件更加重要的大事，關乎社稷蒼生，你須好好聽了。」

　　趙匡胤當朝怒斥，把這擔子壓在了所有官員的身上，但是當時畢竟沒有提出具體的運糧措施，一俟散朝，便把趙光義和楚昭輔留下，先把楚昭輔臭罵一頓，出了心頭一口惡氣，然後才吩咐趙光義回衙後立即召見楊浩，要他拿出一個辦法來。

　　雖然在朝上趙匡胤沒有立即同意趙普的意見，不過病急亂投醫，他如今也只能指望這個楊浩能有辦法了。

　　趙光義不敢再搪塞皇兄，只得應承下來，回衙之後立即召見楊浩。楊浩聽他說完經過，登時酒意就嚇醒了一半，連帶著對情敵的妒恨暫時也拋開了：「什麼？開封存糧竟然這麼少？」

　　趙光義無奈地攤手道：「本來，一國之都，存糧至少應該夠三年食用才成。不過朝廷這幾年用糧太多啊，行軍打仗要用糧，黃河決口撫恤災民要用糧、打下蜀境後，為了安撫民心，又運去了大批的糧食，這一來府庫的存糧就有些接濟不上了。

　　「羅公明在的時候，精心打算，至少還能讓開封保持著半年的存糧，本來是想打完漢國之後，暫且休兵歇養元氣，那時再大舉儲糧。誰知，羅公明因其子貪鄙一案回家反省，然後直接貶謫地方，三司使的小吏們又只顧自己那點蠅頭小事，沒人指點楚昭輔這個粗人，結果就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楊浩目瞪口呆半晌，說道：「人力難以回天，朝中那麼多重臣都無計可施，楊浩何德何能？下官也沒有辦法。」

　　「本府也曉得你沒有辦法。」趙光義體諒地安慰道：「這根本就是一盤解不開的死棋。依我看來，官家若不遣散大部禁軍，汴梁城就要餓殍遍地了。天下間，不管哪兒發了水患旱災，赤地千里、水澤洋國，都沒有都城百姓盡皆餓斃的事兒，若出了那般景象，簡直就是亡國之兆了。

　　「說不得，最後官家只能撤軍、裁軍、疏散居民，搶運糧食，如此或可將糧荒災害減至最低。可是官家既然想到了你，你多少也要想些辦法呈遞上去，只說一句『沒辦法』，豈是為官之道？」

　　楊浩木然道：「下官實實是沒辦法。」

　　趙光義幾時對人這麼好顏說過話來？一見楊浩還是一副帶死不活的樣兒，心頭漸漸火起，慍怒道：「沒有辦法，也要做足了功夫，寫一份詳細的奏表上來。」

　　他扭身取過厚厚一疊大小不一的卷宗來，往楊浩面前「砰」地一拍，喝道：「拿去！」

　　楊浩愣道：「甚麼？」

　　趙光義沒好氣地道：「官家要親自見你的，給你兩天工夫，這是有關漕運的所有詳盡資料，河道、河工情況、往昔每日可以起運的糧草數量、開封人口每日耗費的米糧、可以徵集糧草的地域，以及朝中大臣想出的種種方法，可以拿去佐助思考，你要做足了功課，免得在官家面前丟了咱們南衙的臉。」

　　楊浩默然捧起資料，趙光義又道：「後天會再開一次朝會，屆時本府帶你上殿，你記著，此事干係重大，萬萬不得洩露出去。一旦消息傳到民間，引起全國糧價飛漲，人人恐慌搶糧，百姓人心浮動，你就是有十個頭也不夠砍的。」

　　「反正我是沒辦法，誰有辦法誰想去！兩天之後，原物奉還！」楊浩想著，木然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趙光義看著他的背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禁自語道：「這個愣頭青，想不到喝醉了愣得更厲害，連本府也不放在眼裡了。」

　　※※※

　　「大人，飛羽傳書！飛羽傳書！」壁宿一溜煙兒地跑了進來。

　　正用纖巧的十指撥著算盤的妙妙雙手一停，兩隻耳朵頓時豎了起來。從那晚楊浩不斷的醉言醉語中，她聽出和唐姑娘有關，而這位唐姑娘就是楊浩提過的那位未婚妻子，那可是將來楊家的當家女主人，她豈能不在意？

　　「什麼，快拿來！」楊浩正望著案上一大堆毫無頭緒的漕運資料發呆，一聽這話搶步上前，自壁宿手中奪中密信，揮手摒退了壁宿，便急不及待地把信打開。

　　展開來一看，居然是信裹著信，外邊一封是蘆嶺州主簿范思棋寫的，信中提及現在蘆嶺諸事順利，新任知府張繼祖但求無過不求有功，以無為而治之策，與他們也沒有什麼衝突。又提了一下拓跋羌人與吐蕃人愈鬥愈烈，已無暇顧及蘆嶺州，讓他儘管安心。

　　信的最後又提及唐焰焰突然離開回了唐家，不久就傳出她要遠嫁開封一個權貴大人的消息，到底是誰卻不得而知。臨走之前，唐焰焰使她的親信侍女給木岑送去一封信。

　　楊浩見那信寫著自己的名字，所以立即開啟，便打開來細細讀了起來。這封信讀罷，楊浩臉色頓時大變，妙妙心神不寧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瞧見他臉色登時心頭一緊。

　　「哈哈哈哈……」楊浩把信扯得粉碎，狠狠往前一丟，妙妙趕緊走過去道：「老爺，你……你怎麼了？」

　　「好，好一個迫於無奈，唯負君恩，哈哈，我這裡還在牽腸掛肚，原來她早已自奔前程了！」楊浩悲憤交加，他不是一個情場雛兒，前世與墨顏學姐就已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情了，今世又經歷了羅冬兒的生死離別和折子渝的一怒而去，他本應該能夠淡然處之才對，可他做不到，因為唐焰焰背叛了他們之間的這段感情！

　　這些大戶人家的小姐，果然夠理智、夠明智，一旦到了利益攸關的時刻，她們放在首位的，永遠不是對她們來說虛無縹緲的感情！真是好笑，我還想拋棄事業前程，與她浪跡天涯，就像冬兒的父母一樣，隱姓瞞名，避免鄉野呢，誰知道，她已經另攀高枝了。也是啊，王妃啊，王子啊，大概每個女人都有這樣一個夢吧，哈哈……

　　「老爺……」

　　楊浩吁了口氣，語氣低沉地道：「妙妙，去置辦幾樣小菜來，陪我喝幾杯，好不好？」

　　「唔？哦！」妙妙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連忙答應一聲，提著裙裾匆匆奔了出去。

　　楊浩舉著酒杯，喃喃自語道：「男人不是東西，女人……也不是東西啊！」一仰頭，又是一杯酒下肚。

　　妙妙央求道：「老爺，求你不要再喝了……」

　　「嗯？不要老爺再喝了？」楊浩睨她一眼：「怕老爺喝多了欺負妳不成？」

　　妙妙漲紅了臉，吃吃地道：「老……老爺……」

　　楊浩忽然放下酒杯，慢慢向她俯身逼去：「如果……老爺我真的想要了妳，妳願不願意？」

　　妙妙臉紅如血，雙手撐著涼席，臀部連連向後滑去：「老爺，你……你你……你喝多了……」

　　楊浩醉意上臉，目光卻越來越灼熱，他像一頭撲在小羊兒身上的大灰狼，執著地逼問：「妳說，願不願意？」

　　妙妙被他的鼻息噴到臉上，雙手一軟，一下子酥癱倒光滑的竹席上，細聲兒應道：「奴婢……奴婢願意。」這句話說完，她就把雙眼緊緊閉起，只覺得自己的臉蛋燙得都能煎雞蛋了……

　　忽然，她哆嗦了一下，感覺楊浩的手掌在她嬌嫩光滑的粉腮上輕輕撫摸起來。

　　「妳願意，是啊，妳願意……」妙妙閉著眼，緊張的整個身子都繃緊了起來，沒有看到楊浩眼底譏誚的笑意，只是既恐懼又期待地等著那即將到來的一刻。

　　「妳願意，朵兒、娃娃、小嬈她們也願意，呵呵……男子以才求陞官之道，女子以己求晉身之階，只要我點一點頭，有的是願意將嬌軀侍奉了我的美人兒，我何必為她痛心，何必為她痛心，妳說是麼？」

　　妙妙忽然感到頰上一涼，彷彿幾滴雨水落下，她吃驚地張開眼睛，就見楊浩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老爺！」妙妙趕緊撐著席子往外一滑，翻身坐了起來，想去為他拭淚，可是卻又不敢。

　　楊浩轉過身，抓起一壺酒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老爺，你去哪裡？」

　　「老爺我心頭煩惱，出去走走。」楊浩走到門口，忽又站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妙妙，妳還小，雖說在青樓妓坊見識了許多事，可是妳還不懂，珍惜妳所有的吧，不要輕易送了給人……」他舉起壺來狠狠灌了一口酒，踽踽地向外行去。

　　妙妙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裡不知怎地又酸又痛，是的，她還小，娉娉嬝嬝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但是她從泉州那邊來，那邊許多女孩兒十三歲已經站在野桑地頭奶孩子了，她才不小，她已經懂事了。

　　不知不覺間，楊浩就成了她心間的青青子衿，成了她心中初成的豆蔻，可是他卻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孩子，一次次罔視她的情意，她的承諾，她的誓言，什麼時候……老爺才會正視她，把她當成一個女兒家的來看待？

　　不知不覺間，眼中那一抹癡嗔，便被她的淚水淹沒……

　　※※※

　　夏日之晚，彩霞滿天，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枝葉掩映間聒噪，楊浩在林苑間踽踽獨行，不時喝一口酒，到了林中深處，已是醉意朦朧，不知天上人間，就在這時，他忽聽一個嬌嬌甜甜的聲音道：「這位小哥兒，你一身落寞，借酒消愁，卻是所為何事？」

　　楊浩張開醉眼向林中望去，就見樹下站著一人，娉娉婷婷，宛若一隻矜持的小鹿，那一裙天水青，美得讓人驚豔……

第二七二章　小樓一夜春雨

　　楊浩醉眼朦朧，張眼望去，只見一個嬌軀窈窕的小美女，穿著一襲天水碧的裙子，站在樹下，顰笑嫣然，正是吳娃兒。

　　吳娃兒笑道：「小哥兒休要淚漣漣，奴有一句金玉言，你今比楊柳遭霜打，但等春來又發芽兒。」

　　楊浩依稀覺著這詞兒聽著耳熟，怔怔問道：「娃娃，妳在這兒做甚麼？」

　　吳娃兒皓腕一揚，衣袖一甩，翩翩俏俏地轉了個身，用那黃梅調的甜甜嗓音唱道：「神仙歲月我不愛，乘風駕雲下凡來。飄飄蕩蕩多自在，人間景色勝瑤臺。萬紫千紅花似錦，幾株垂柳一棵槐。我若與郎君成婚配，好比那蓮花並蒂開……」

　　「啊！」楊浩敲敲腦袋，突然想起來了：「這不是自己告訴她的那齣《天仙配》的幾句戲詞兒麼，原來她正在這樹下獨自排練。」

　　「妳是仙女兒，妳們都是仙女兒，」楊浩呵呵地笑：「仙女兒只有往上飛的，哪有飄下來嫁給無權無勢的窮小子的？哈哈，那都是騙人的，騙人的，做不準兒。」

　　吳娃兒嘻嘻一笑，嬌嬌俏俏的走上來，挽住了他的胳膊，眨眼道：「誰說沒有飛下來的仙女兒，奴家這不是飛到你的面前來了麼？大人怎麼喝得酩酊大醉，有什麼心事麼？」

　　「我……哪有心事。走，咱們去喝酒。去妳那裡，接著喝。」楊浩讓吳娃兒攙著，踉踉蹌蹌便往前走。吳娃兒如今在百香樓也有屬於自己「媚狐窟」的一片領域，只是如今媚狐窟還沒有搬過來，只有她因為排戲需要，如今時常來住。

　　進入樓中的時候，沉悶的天空中突然傳出幾聲悶雷，然後雨水淅淅瀝瀝地便下了起來，天氣頓時一陣清涼。吳娃兒的住處收拾得一如「媚狐窟」的清吟小築，淡淡馨香，雅緻非常。

　　吳娃兒叫人拾掇了幾樣小菜進來，卻沒叫人進酒，反呈上了一盅醒酒湯。關好了房門，吳娃兒扭身一看，只見楊浩斜倚在她的榻上，一手扶額，微蹙雙目，顯然酒意難禁。不禁搖頭一笑，輕盈地走到他的身邊，扶住他的肩，端起那盅醒酒湯，柔聲說道：「好啦，你喝得已經不少了，來，把這盅醒酒湯喝了。」

　　杯是細瓷的白杯，而那雙纖纖玉手，細膩妖冶，柔滑白皙尤勝於那名貴的瓷器，楊浩不接湯杯，卻抬頭向她望去。這一抬頭，便看見一雙溫柔的眸子，眸子裡藏著關切，因為看不太清，所以便像那醇濃的酒，只叫人嗅到它的香氣。

　　「因為仕途，還是女人？」吳娃兒螓首微側，嫣然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

　　吳娃兒眸波俏皮地一轉，柔聲道：「你們男人，除了這兩樣，還會因為旁的喝得酩酊大醉麼？」

　　楊浩無言，吳娃兒抿嘴一笑，將酒盅又湊了過來：「來，聽話，把它喝了。」

　　楊浩沒有避讓，就著她的手兒，將那盅醒酒湯喝了，吳娃兒就像一個賢淑的小妻子，又取來痰盂，讓他漱了口，潤濕了毛巾為他淨面，然後低聲問道：「大人還沒說呢，到底因為什麼，事情若是鬱積在心中會很難受的，不妨說出來呀。」

　　楊浩默然片刻，低低吁道：「女人……」

　　吳娃兒滿意地笑了，小手輕輕撫著他的胸口問道：「她……做了什麼？」

　　「妳不覺得……妳的話太多麼？」

　　「因為我是女人呀，哪個女人話不多？」吳娃兒調皮地笑。

　　楊浩抬眼向她望去，眉目如畫，眼波如狐般媚麗，如今靠得那麼近，能夠數得清她那兩扇整齊的睫毛兒。她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瑕疵，瑤鼻兒精巧似象牙雕琢，一線紅脣微微挑起一個弧度。她給人的印象，一直像個狐麗而帶著稚氣的小女孩兒，可是如今私室相見，楊浩忽然發現，其實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成熟、嫵媚、善解人意的女人。

　　羅衣散綺，嬌體生香，對視良久，吳娃兒的美眸突然露出警覺的神色，她抽身欲退卻已遲了，那細細不堪一握的小蠻腰已被楊浩虎鉗一般的手臂牢牢地控制住，然後，便吻上了她的香脣。

　　「唔，唔唔……嗯……」娃娃努力掙扎了幾下，但是當楊浩把舌尖探進她的脣齒之間，她身上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鼻子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嬌吟，那雙緊緊抵在楊浩胸口上的粉拳也漸漸地鬆開。

　　一點的櫻紅香脣小巧柔軟，楊浩本是報復性地吻她，可是一沾上她又嬌又軟的身子，久遏的欲火已騰地一下熾燃了起來，他親吻著，大手也在吳娃兒嬌小玲瓏的胴體上撫摸著，等到兩個人再度分開時，娃娃也像喝醉了酒似的，臉蛋兒紅馥馥的，眸波濕漉漉的，薄嫩的紅脣被楊浩吮吻得微微腫了起來。

　　她的衣衫被楊浩弄得鬆散了，帶子還淺淺地繫著，衣襟裡一對白嫩嫩的乳兒隱約可見，楊浩酒助色性，再不做他思，雙手一分便扯開了她的衣裳。

　　「啊！」吳娃兒嬌呼一聲，一下子閉上了雙眼，顫聲說道：「你……你不要後悔……」

　　回答她的，是玉乳香尖兒上猛地傳來的灼熱感覺：「天吶！他……他在吮我的……這一次……絕不是……絕不是毛筆……」

　　吳娃兒仰起了臉來，腰肢卻被他緊緊攬貼在懷裡，不一會兒一雙乳兒便漲卜卜地挺翹起來，不知不覺得，一身衣衫已被楊浩除去，羊脂白玉般的嬌美身段兒呈現出來，粉彎玉股，嬌若女童，但是柔腴豐美，卻成熟芬芳。

　　楊浩驚見那粉潤雙腿間一線緋紅似乎竟是寸草不生，只是匆匆一瞥，吳娃兒便嬌吟一聲，羞不可抑地掩住了銷魂嫩蚌，緊緊閉著雙眼，難耐地絞緊了雙腿，楊浩欲火熾燃，借著酒興，便將她拖上榻去，覆在了自己身下。

　　「你……你可不要反悔……」吳娃兒驚顫著又說了一句，這一次楊浩仍然以行動回答她，吳娃兒身軀猛然繃緊，仰頭發出一聲令男人更生野性欲望的悲鳴，兩隻小手兒猛地把錦被緊緊抓了起來……

　　※※※

　　恣意狂蕩的風雨終於結束了，可憐吳娃兒杏眼迷濛，釵落鬟散，一頭青絲鋪滿繡榻，粉面紅透，香汗淋漓，周身軟糯糯的使不得半分力氣。

　　她沒想到男人竟是這樣的兇猛，真難想像自己嬌嫩如柳枝的身子方才怎麼就能承受了他幾乎把自己撕裂的大衝大撞。初承雲雨，痛楚過後居然這麼快就能體會那欲仙欲死的快活。她嬌慵無力地呻吟一聲，明知他在看著自己，卻無力去拉過錦衾來掩蓋，身子都給了他了，還要掩蓋什麼呢？

　　楊浩的酒意已經醒了，是被嚇醒的，當他酣暢淋漓之後，發現榻上那桃花般的幾痕血跡，他就嚇醒了。整日與這些千中無一的極品嬌娃廝混在一起，若說他毫不動心那是假的，可是方才憤懣已極，只想縱情發洩時，明知妙妙絕不會拒絕自己，他還是沒有放縱，只因為妙妙是個不諳男女情事的雛兒，他不想背負情債。

　　而吳娃兒不同，逢場作戲，對她來說只是家常便飯吧？可他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風情冶豔、狐媚無邊、對他大膽情挑過，本該早已承受過歡愛雨露的汴梁第一行首「媚狐」吳娃兒，竟然……竟然也是一個雛兒。

　　楊浩慢慢拉過一床薄衾搭在她的身上，初夏的夜來得比較晚，朦朧的光隱約透進室內，薄衾跌宕起伏的曼妙曲線如山水般寫意，胸膛的位置頂起了兩個誘人。那光滑白皙的大腿，瑩潤粉白的手臂都露在衾外，幽暗的光線中如粉雕而成玉琢而就般誘人。

　　楊浩的動作喚起了娃娃的一絲力氣，她的手輕輕一探，捉住了楊浩的手腕，向榻上輕輕一帶，楊浩便倒在了榻上。此時他還能怎麼樣，吃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娃兒呻吟一聲，便翻身趴到他結實寬廣的胸膛上，那赤裸的、溫熱中帶著些清涼的身子緊貼著他，一雙纖細滑嫩的玉臂環住了他的脖子。她的眼睛還是沒有睜開，脣邊卻帶著滿足的淺淺笑意。

　　從現在起，她從一個女孩變成一個小女人了，珍藏十八年的身子終於給了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男子，對她這樣在風塵中打滾的女人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她當然要開心、要滿足。

　　何況，她久已不想在風塵中打滾了，年幼時是迫於生計，長成後是為了報恩，她才不得不留在這裡，她並不稀罕這個行首的招牌，她厭了，也倦了，這麼多年的閱歷，她的雙眼能讀懂很多男人，她知道楊浩同這世上大多數男人對女人的看法都不一樣，她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會與別人不同，她只知道，那會是她的幸運。

　　是的，是她的幸運，她總是能遇到貴人，年幼時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這些日子朝夕相處，她對身下這個男人看得是越來越透了，她知道，如果楊浩不是以為她是個慣經雲雨的浪蕩女子，今天縱然是喝醉了也絕不會碰她，她真是幸運，得人傳授的媚功，居然幫她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

　　她那嬌小的身子往楊浩身上一趴，楊浩的雙手便覺有些無處擺放了，想起這兩年來的坎坷遭遇，想起唐焰焰的負心，他放開了胸懷，雙手輕輕放在了娃娃的裸背上。娃娃的背光滑得驚人，自背到腰，有一條逐漸削順下去的曲線，他的雙手一搭上去，便滑到了背臀之間那道迷人的凹陷，指尖能夠感覺得下面那驚人隆起的彈性、潤滑和豐滿。

　　楊浩很是好奇她怎會以處子之身，坐臥行走卻是那樣的媚態叢生，但是這時候問這個當然是件煞風景的事。他還想問問娃娃是否有心從良，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女人在別的男人面前媚笑承歡，這時問起，當然也不合時宜。

　　正躊躇間，娃娃說話了：「大人平素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竟然這麼勇猛……能得大人寵幸的女子，是天下間最快活的女人……」

　　娃娃甜甜地笑，柔聲地呢喃，在這個時候這樣的讚美，當然也是媚功的一個組成部分，她這時才想起來，自己苦心練習多年的媚功，方才在楊浩面前竟然一點也沒有用上，自己的承歡的表現一定遜得很，也不知會不會討了他的歡心。

　　「快活麼？」楊浩觸及心事，不禁黯然一笑，雙手輕輕撫摸著她滑潤如玉的身子，低聲道：「我倒覺得，我是天煞孤星的命，誰跟了我，早晚都要離我而去。不肯離去的，便要遭遇不幸呢。」

　　「怎麼說？」娃娃胸前酥酥潤潤的兩團軟肉撩撥著他的胸膛，人兒卻像一隻嬌慵的貓兒似的，舒舒服服地趴在那兒不肯抬頭，楊浩輕輕愛撫著她那富有沉甸甸質感的臀部，將自己無疾而終的戀情大致說了一遍。

　　沉浸在回憶思緒當中的楊浩完全沒有注意到當他提起府州民女折子渝時，趴在他胸口的吳娃兒驚駭欲絕的表情。原本提起楊浩時，她並未注意折小姐略帶異樣的表情，此刻回想起來，她終於知道小姐的眼神當時為什麼有些古怪了。

　　天吶！他竟然是折小姐的……完了完了，死了死了，我竟搶了折家小姐的男人……

　　楊浩嘆了口氣：「唉，不說這些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誰沒有自己的煩惱，我早該看開了的。娃娃，我今既要了妳的身子，就想問妳一句，如果妳願意與我終身相伴，那就搬去我的府上，從今世上再無吳娃兒，只有一個吳娃。如果妳不願與我廝守，我也不會勉強妳，妳考慮清楚。」

　　吳娃兒粉嫩嫩的胴體已經變成了一具充氣玩偶，她的耳朵裡聽得見楊浩說話，魂兒卻在半空裡飄飄蕩蕩：「小姐要是知道這件事怎麼辦？不……我沒有搶她的男人，我和大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們已經分開了，我……我就算搶，也是從唐姑娘手中搶過來的，是替小姐出了氣、報了仇……」

　　自然安慰著，吳娃兒忽然抱緊了楊浩的身子，抱得緊緊的，彷彿怕他被別人搶走了似的，過了半晌她忽然抬起頭，把心一橫，毅然說道：「奴家這幾天要回『媚狐窟』去。」

　　楊浩眉毛一揚，疑道：「嗯？」

　　娃娃抱住他道：「娃娃回去，把媚狐窟安排一下，全部搬來『一笑樓』裡，待姐妹們都安排妥當了。那時娃兒再無牽掛，從此往後，便一心一意侍奉大人。至於今夜……大人便留宿在奴家的閨房吧。」

　　楊浩疑道：「妳……初歷破瓜之痛，還能成麼？」

　　吳娃兒原本只是不捨他離開，只想抱著他溫存睡去，他這一問，娃兒心中也是一蕩，想起方才銷魂滋味，不禁眼餳耳熱、媚眼如絲地膩道：「大人試試不就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閨中雲雨纏綿，嬌吟又起，一時壓過了窗外的淅淅瀝瀝……

第二七三章　三個皮匠

　　不曾聞得雞啼，楊浩卻已醒來。每日早起練功，他已經習慣了。然而今天不同，當他的神志清醒過來，就感到一方溫香暖玉正抱在他的懷裡，嚴絲合縫，將他身前的空隙擠得滿滿當當，柔腴、潤滑的感覺隨即湧上心頭。

　　輕輕張開眼，就看到青絲掩映下，香肩圓潤如水，動人的曲線微微泛起一弧瓷一般的光。那美麗，讓人心神俱醉，難怪人說溫柔鄉是英雄塚，這樣的美人在抱，哪個英雄捨得起身？

　　她像一隻溫馴的小貓，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細細的呼吸，帶動她柔美的鴿乳，甜睡中的吳娃兒，就像一個未長大的孩子，令人難以想像她昨夜的風情。

　　楊浩癡癡地看著懷中的娃兒，眼中露出複雜的眼神。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了，酒醒之後，心頭是無盡的空虛和悵然。曾經以為的幸福、曾經以為已經要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次次被命運改變。在命運之河中，他就像一截順流而下的枯木，他不知道命運要把他送往何方，也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著他的是什麼。或許，只有把握現在，享受現在，才不會成為這煙火人間、紅塵俗世中一名匆匆的過客？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大手順著娃娃柔軟纖細的腰肢滑向她渾圓挺翹的玉臀，著手處的肌膚如凝脂般溫潤膩滑，豐若有餘，柔若無骨，楊浩把玩良久，娃兒忽然濃睫頻眨，嚶嚀一聲，嬌軀便下意識地向他懷裡拱去，那頭埋得深深的，彷彿不敢與他對視，楊浩低著頭，只能看見她一頭如雲的秀髮和纖秀可愛的頸項。

　　「妳醒了？」楊浩手一停，搭在她彷彿玉石打磨而成的一瓣臀丘上。

　　「嗯，奴家……醒了，啊！奴家……奴家侍候大人沐浴更衣。」娃娃忽然想起了什麼，掙扎著要起身服侍他，以盡妾侍的義務。可是她畢竟是初承雲雨，雖說媚骨天生，又自幼習練歌舞，肢體的韌性和體力都遠遠強於普通女子，可是在楊浩需索無度的伐撻之下，還是承受不住，這一動彈，只覺大腿根兒都是痠軟的，不禁「哎呀」一聲又倒回榻上。

　　楊浩看著她羞窘的樣子，胸腔震動著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好啦，妳既然從了我，就要曉得，咱們楊家沒有那麼多大戶人家的臭規矩。身子不適妳就躺著吧，一會兒我自己去沐浴更衣。」

　　「嗯……」娃娃低應了一聲，雪靨酡紅，貼在楊浩的胸口，有些發燙的感覺。

　　「呵呵，這麼害羞？這可不像是吳娃兒的模樣呢。」楊浩起了促狹之心，忍不住把她往懷裡又摟緊了些。娃娃的胴體嬌小玲瓏，可是肌膚觸之卻有著驚人的肉感彈性，將她整個兒擁在懷裡，通體上下無處不滑，楊浩久曠之身，修練雙修功法之後又知如何陰陽交融、固精養氣，體力消耗本就有限，忍不住又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他仰躺在榻上，托起娃娃兩瓣豐潤飽滿的玉臀，娃娃感覺到他的蠢動，不禁驚慌起來，趕緊央求道：「老爺饒過了奴家吧，奴家現在……現在真的不成啦。」

　　楊浩這才醒起這位風月場中的女狀元直到昨夜之前還是處子之身，自己索求的實是太多了，她如此嬌小的身子怎麼承受得起，忙吸了口氣，鎮懾心神，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吳娃兒有些歉意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探頭用她那柔嫩的櫻脣像小鳥般輕輕吻了他一下，柔聲道：「待奴家歇過了身子，再好好服侍官人。」

　　楊浩輕輕撫著脣，回味著佳人涼膩柔軟的脣瓣觸感，輕笑道：「等妳歇過了身子，便能應付得了老爺麼？」

　　吳娃兒嬌嗔地白了楊浩一眼，忸怩道：「官人莫要看輕了奴家，奴家……奴家自有辦法。」

　　「哦？」楊浩雙眼忽然一亮，漸漸落在她濡濕嬌媚的脣瓣上，低笑道：「娃娃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莫非還精擅洞簫之技？」

　　吳娃兒滿面緋紅，垂下頭去，嚶嚶地道：「若是官人喜歡，奴家……奴家就為官人吹奏一曲。」

　　楊浩被她無意間露出的媚態逗引得心中一蕩，幾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他忙吸一口氣，在娃娃粉臀上捏了一把，狹笑道：「娃娃還有甚麼本事？」

　　「來日方長，官人……官人早晚都會曉得啦……」娃娃羞不可抑，不肯再陪他說些放浪話兒，推他胸膛道：「官人應該起身了。」

　　「好！」楊浩騰身下地，吳娃兒瞥見他的兇器，登時滿面紅暈，急忙背轉了身去。楊浩一件件拾起凌亂的衣衫，問道：「妳今日便要回媚狐窟去？」

　　「嗯，早早把姐妹們安排妥當了，娃兒才好安心侍候官人。」吳娃兒應著，心想：「折家小姐常往我『媚狐窟』走動，萬一官人也去，三人撞在一起那就難堪了。我還是早早安頓了眾姐妹便搬去官人府上為妥。

　　「答應為折家做的三件事，這是最後一件，此事一了，我與折家再不相欠，從此安分守己，相夫教子，與折家小姐也不會再有碰面的機會了。想來以折家小姐高傲的性兒，也斷不致找上門來難為我家官人……」

　　這時門扉輕輕叩響，外邊傳來吳娃兒的貼身丫鬟杏兒的聲音：「大人，熱水已經備妥，可要……可要奴婢們拿進來麼？」

　　杏兒這一說話，倒把楊浩嚇了一跳，私下如何親熱都不妨，那是男女兩人之間的事，他可不習慣讓一堆丫鬟侍女們在一旁看西洋景。可是瞧這模樣，杏兒在門口只怕已經站了很久了，這門並不隔音，裡邊的一舉一動她都聽得清楚，說不定昨天晚上她都……

　　楊浩提著衣裳便逃到了帷帳後面，咳了一聲道：「呃……把水拿進來吧。」

　　吳娃兒看他舉動，心中不禁好笑，自己貼身侍婢進來，她倒是坦然視之，光潔的裸背和纖秀的小腿、一雙纖秀可愛、腳底呈細嫩橘色的玉足也不知縮回薄衾中去，依舊大剌剌地躺在榻上不動。

　　杏兒開門進來，脹紅著一張臉蛋，指揮五、六個丫鬟把一隻大木桶抬進房來，又將幾小桶熱水倒了進去，便急急地逃了出去。

　　「唉，讓葉榜探花為我抬桶遞水，真是罪過。」楊浩從帷帳後邊繞了出來，杏兒參加花魁大賽，是葉榜的探花，說起來如今在開封府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妮子了。

　　娃娃「吃」地一笑，嗔道：「得了便宜賣乖。」說著強自起身，要侍候他沐浴。

　　「妳不要起來了，我自己來就好。」

　　楊浩眼珠一轉：「要不，咱們洗個鴛鴦浴？」

　　吳娃兒鼻頭一皺，嗔道：「這桶裡若坐下兩人，那水都要溢光了。」

　　「那妳就不要起來了。」

　　「不，侍候了官人，奴家也要沐浴一番，更換衣裳呢。」

　　吳娃兒拉著薄衾坐起，拾過自己衣衫一一穿起，貼身的膝裙綢褲把腴潤的大腿繃出誘人的曲線，雪白的褲管裹出纖秀的脛踝。玉色的繡蝶錦緞胸圍兜住雙乳，鵝黃色半透的香羅衫子掩住了香肩，香豔惹火的嬌軀藏起，一種婉媚動人的感覺卻油然而生。

　　楊浩坐在浴桶裡，吳娃兒用一方柔滑的絲巾為他擦拭的肩頭，兩個人都覺得再自然不過。這世上，無論友情、親情，產生最快的，就是男女之情。哪怕萍水相逢的兩個人，或許只因那剎那的心動，立即就會像相識了幾十年一樣，變得親密無間。

　　等到楊浩飄飄然浴罷，杏兒又換了水進來，他想試試為美人擦背的感覺時，吳娃兒卻無論如何也不肯了。楊浩硬要去解她衣衫，羞得娃娃連雪白的頸項都泛起紅暈，宛若染櫻之雪。娃兒又是作揖，又是央求，才把楊浩哄了出去。

　　「真是奇怪，榻上恩愛時，如何親熱她也受得，偏是要看她洗澡，卻是羞得這般模樣。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楊浩緩步走進林間，想到這裡西北蘆嶺州雪原蘆葦中那團火似的倩影突然又躍上心頭，一股無名之火頃刻間燃起，他突然並掌如刀，狠狠向前一劈，「嚓」地一聲，一枝桃花被他劈斷，輕盈地落到草地上。

　　楊浩情思百轉，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半晌，雙臂一展，便在花樹下打起拳來。這套拳是呂祖所授，楊浩勤練不輟，卻不知其名，不曉得這套拳就是「太祖長拳」。宋太祖如今還在世，他的這套拳當然不叫太祖長拳，不過這套拳威力確實巨大，極具實戰效果，呂祖何等武藝，只見人使過一遍便爛熟於心，教授楊浩武藝時，因他所學俱是內家功夫，需要循序漸進，這套外家拳卻沒那許多限制，便順手改良了一下，把它教給了楊浩傍身。

　　楊浩如今已將它練的精熟。只見他大步騰躍，長拳迭擊，招式大開大闔，豪邁奔放，矯健有力。這一趟拳練了兩遍，他才把心中那個可惡的身影驅逐掉，收拳站定時，他的額頭已沁出汗水。

　　原地又站了半晌，思索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息，這時他忽然感覺有人，猛地回頭望去，就見爛漫花叢中，綠色短襦，嫩黃長裙的妙妙正靜靜地站在那兒，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妙妙！」楊浩與她目光一碰，忽然有點莫名的心虛，忙展顏笑道：「妳來得正好，派人去請大郎和豬兒來，我有要事與他們談。」

　　「是！」妙妙有一肚子的疑問，卻是不敢問起，她欲言又止，終是轉身行去。

　　「且慢。」

　　妙妙止步，轉身，眉尖兒輕輕一挑。

　　楊浩說道：「等他們到了，妳也一起來。這件事，妳幫我一起謀劃謀劃。」

　　「是！」妙妙的脣角牽起兩道弧線，奔去的步伐明顯地輕快起來。

　　※※※

　　雅室之中懸掛了一牆的「字畫」，俱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荊湖北路、淮南東路、京東東路等各路各道與東京汴梁城的水陸交通圖，看起來像是一間作戰室。室中除了楊浩，還有三人：妙妙、崔大郎、臊豬兒。

　　原本他心灰意冷，只想尋到焰焰後便掛印除冠，逃之夭夭。如今不管她是貪慕王妃的頭銜也好，不能抗拒家族的壓力也好，到底是選擇了與自己分手，仔細想來，他也該為自己的前程打算了，原本想敷衍了事的斷糧案，他倒真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逆天的本事了。

　　他已經看過了趙光義提供給他的各種官方資料，也看過了朝中大臣所能想得出的一切解決辦法，心中也有了一定的主意，但他現在需在更多的人，尤其是不在朝堂上的人的意見。許多朝堂中人所不瞭解、所無法正視、又或無法接觸、掌握的情況，小民反而看得更加清楚。掌握得越充分，他才能拿得出一個最完善的計畫。

　　雖說趙光義嚴令他不得洩露消息，但是朝中百官各有所司、各有所長，都想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要他枯坐家中，又能有什麼好主意？這是千里迢迢從外地購糧、運糧，是實打實的真功夫，絕不是靈機一動，想出個什麼妙法兒就能解決的，這是對大宋朝廷的辦事效率、諸司衙門的合作協調、水陸運輸能力的一次綜合實力考驗。他需要積思廣益，他選擇的人就是：「妙妙、崔大郎、臊豬兒。」

　　妙妙隨著柳朵兒整日與官場中人交往，深諳官場中事。崔大郎是齊州世家，地主豪商；臊豬兒在汴河水運，最熟船運水情。他們就代表著此番運糧最關鍵的三個部分：「地方官、糧商地主、船運河工。」

　　楊浩端起茶來放在鼻端，嗅著茶香，徐徐說道：「今日請你們來，有件要事要談，妙妙，妳來書記。」

　　「是！」妙妙鋪好紙張，注水研墨，然後腕懸狼毫，一雙明眸投向楊浩。

　　楊浩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不顧三人臉上露出的驚訝神情，鎮定地道：「開封情勢岌岌可危，一著不慎，就可能引起一連串的變故。常言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件關乎開封百萬人口生存大計的要事能不能想出一個妥善的法兒，就要著落在你們身上了。」

第二七四章　集思廣益

　　楊浩稍稍停頓，讓三人充分消化了一下這個消息，然後繼續說道：「妙妙，妳隨柳行首身邊，迎送往來多為官吏豪紳，許多官場上不登臺面的事情，再也沒有比妳們更瞭解的了。豬兒，你在汴河上一年多光景，官運、民運、船隻、河工、動力等事關水運的各個方面應該也了然於心。至於大郎，你是齊州世家，既是地主，也是豪商，於地方士紳、行商坐賈方面再瞭解不過了。

　　「如果現在要從各處運糧，解決東京斷糧危機，事涉幾個方面。第一，就是地方官府。從民間收購糧食，集中運輸到碼頭，離不開地方官府。哪怕朝廷急得火上房，若是地方官府陽奉陰違、不能全力配合，整件事情就休想運轉起來。而這種事，不是下幾道措辭嚴厲的詔書就能解決問題的，其中有無問題，癥結何在，能否保障收購環節不出問題？

　　「第二，就是地方的豪紳地主，糧商大戶。我原本就是霸州民戶，我知道，百姓一旦打了糧食，第一件事就是急於變現賣錢，而且越是豐收越是如此，普通的民戶手中大多只保留到明年秋收的口糧和糧種，除此之外別無所儲。

　　「糧食，都在豪紳地主倉中，而豪紳地主大肆收購糧食的唯一目的，就是盈利。哪裡糧價高，往哪裡運。屯積居奇，乃必然之事，義紳不是沒有，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卻更多。朝廷如果突然大肆收購糧食，即便沒有詔告天下，這些糧商也必然會嗅出不尋常的味道，他們會不會提價待沽大發國難財？能使出什麼手段？

　　「第三，就是運輸！即便地方官府盡皆肯竭誠用命，糧紳大戶能痛快地出售糧食，如果不能在冰封河道之前運來京師，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三件事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地方官府不肯用命，則事必不成。如果不能控制糧紳大戶，則東京缺糧，會導致各地糧價瘋漲，繼而引起全國恐慌。而運輸，就是最後一道環節了，目前我能想得到的就是這些。你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咱們積思廣益，看看能不能發揮咱們小民的智慧，解決那些高官貴人解決不了的難題了。」

　　楊浩說得輕鬆，崔大郎、臊豬兒、妙妙三人卻面面相覷，關乎開封百萬人口生計的大事，就靠他們幾個，在這間花廳裡解決？

　　楊浩雖知事態嚴重，此事遠比帶著數萬拖家帶口的老弱婦孺遷離北漢還要麻煩萬分，牽涉的層面也更複雜，不過這一次他畢竟只是出謀劃策，責任不在他這裡，所以心態相對平穩。三人見他鎮定自若，便也靜下心苦思冥想起來……

　　※※※

　　凝神香已經點上第三支了，第三支也已裊裊的即將燃至盡頭。

　　妙妙筆走龍蛇，已經謄寫了厚厚一摞紙，那纖纖玉腕幾乎都要累折了，幾個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不休。他們說的話沒有什麼條理，想到了一點就提一點，然後大家一起分析，提出一些解決辦法，妙妙便抄錄在紙上，待回頭再分類整理，按輕重緩急逐條排列。

　　筆尖一停，妙妙抬頭說道：「大人，國依兵而立，兵以食為命，食以漕運為本。漕運則主要倚仗轉運司、發運司和糴便司。這是涉及漕運的幾個主要衙門，朝廷急於購糧，眼下只能倚靠這幾個衙門的人。可是轉運司、糴便司和發運司久在地方，與地方的豪紳富商多有聯繫。

　　「即便是上官清廉，因為不能事事親為，他身邊的主簿、幕僚、大小胥吏，也同地方豪紳沆瀣一氣，尋常年景的時候，他們還要相互勾結，屯積糧食，故意造成朝廷徵購不足，然後再高價賣於朝廷，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必然不會放過的。

　　「一旦令其徵糧，他們必勾結地方，屯糧惜售，趁機提價之事必不可免，若是多花些錢就能挽此危局，朝廷上也未必不肯，只是這屯積居奇總要有個過程，等到他們肯拿糧出來時，已不知耗時多久了，再要輸運到京可就來不及了。」

　　楊浩頷首稱是，妙妙又提起官吏們販糶糧草的種種投機之舉，以及強迫攤派、不支錢、少付款等問題，這些事對一般民戶危害最大，如果不妥善解決，開封之難還沒解決，舉國百姓都要走投無路了。

　　此外，各路各道還存在競爭問題，為了保證自己所承擔的糧食收購任務能夠順利完成，想方設法排斥其他地方官府染指自己的地盤，就必然成了各地方官府從自身利益出發的理性選擇。這種事現在已是常見，被稱為「遏糴」。這種事屢禁不止，地方官府抗拒的方法也是層出不窮，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糧食根本不能足額徵收上來，更談什麼運輸。

　　楊浩與崔大郎計議一番，楊浩頷首道：「亂世用重典，事態危急，不可以常態對待。我的意思，第一，各路各道的御史言官、監察觀察們都得放下手頭一切事務，全部下放，督察徵糧一事。官家必須得臨時放權，搪塞阻撓的官兒們，御史言官們有權將其就地罷免。事涉他們的官位前程，還要螳臂擋車的糊塗官兒就要少得多了。

　　「第二，發運司、轉運司、糴便司，本來是平級的衙門，但是負責的事情又有交叉，這本來是為了分權制衡，但是及此關鍵時刻，卻很容易讓他們互相推諉扯皮，造成法不責眾之勢，故而，應建議朝廷，於三司之中擇定一司總攬全局，全權負責，一旦延誤購糧，究其主官及一眾從吏責任。

　　「第三，國家根本，仰給於江淮，得委派欽差前往江淮，就近指揮籌措糧草。第四……」

　　妙妙奮筆疾書，將他的意見一條條記下。

　　崔大郎說道：「至於糧商投機屯糧，牟取暴利的手段，一是摻雜使假，以次充好。陳糧冒充新糧，糧中摻雜霉糧和沙子，他們買通了小吏，將這些糧食收購入倉，與倉糧一混，再難發現是何人所為，從中大賺其利。

　　「這一點我覺得可以從兩方面控制一下，如果指定了主事的衙門，職責所在，中間不轉手他人，他們就會有所收斂。

　　「另外，京中急需用糧，是不需要在地方各司糧倉中儲留的，所以可不打散糧包，在糧包上直接注明售糧糧商的藉貫、姓名，如檢收摻假便要問罪，這樣一來，一是運送速度要快了許多，而且倉促之下，他們很難想出其他辦法來作弊。

　　「糧商作弊，再就是在支付上動手腳，轉運司、發運司等平素購糧，有以錢易物和以物易物兩種方法。以錢易物簡單，以物易物就是以以官告、度牒等文書，或者茶、鹽、布帛、礬、香藥、象牙等物品支付糧價，這樣，價錢就不易確定，『加抬』、『加饒』、『虛估』等等手段就可以大動手腳……」

　　崔大郎果然不愧是世紳商賈人家，說起個中內幕頭頭是道，一口氣兒說了七、八項，最後他才提到屯積居奇。

　　「屯積居奇，是諸種牟利手段中最重要的一種，糧商唯高價是求，若外地價高而本地價低，便想法設法賣到外地。若本地糧荒，官府禁止外運，他們就封倉不售，一拖再拖、一等再等，直到糧價暴漲，方才開倉牟取暴利。」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不同意朝廷對缺糧一事秘而不宣的做法。朝廷不想公開此事，一是怕引起百姓恐慌，民心浮動，另外就是擔心糧商們囤積居奇，提價惜售。而朝廷不是土匪，人家自己的糧食，你又不能上門去搶。

　　「可我以為，一旦大肆徵糧，縱然你不說，百姓也會猜到幾分，到那時謠言頻起，只會越傳越嚴重，與其如此，不如把開封府嚴峻的形勢公開與國人，當然，到底缺多少糧、嚴重到什麼程度，其中……大可商榷。

　　「如此一來呢，第一，我們可以讓地方官府知道事態嚴重，在此當口兒他們就算平時再懈怠，也會打起精神，不敢太過放肆地從中取利或拖延不辦。第二，在地方上以嚴律重典明確規定，抑制糧價上漲，而汴梁則從現在起就開始提價，糧價要一漲再漲，這樣就會誘引許多有條件自己運輸的糧商富紳千方百計地往開封運糧，甚至比咱們官府的漕運還要快、還要用心。莫要小看了他們的能量，為了逐利，他們一旦行動起來，其能量之大恐怕連官家都會大吃一驚。將來開封之糧，恐怕他們運來的份額會佔相當大的一部分。」

　　妙妙吃驚地道：「現在就要提價？這樣一來，京師百姓都要怨聲載道了。」

　　楊浩冷笑道：「相較於活生生地餓死他們，現在讓他們多花幾文錢，還是划算的。有人想罵娘那就由他去，什麼事都要等到百姓們理解擁護，那什麼事都不用做了，該專斷時就得專斷，唯有如此才能吸引四方商賈不遺餘力地往開封運糧。」

　　臊豬兒擔心地道：「可是那樣一來，京城無數人家要為了買糧破家了。他們既知開封缺糧，糧價還不知會高到何等地步。俺記得，當年西北大旱，顆粒無收，有人用了兩錠金元寶才換到三個肉包子，俺的爹娘就是那時餓死的。」

　　楊浩眉頭一挑，說道：「我說過了，朝廷到底缺多少糧，公告上的措辭大可商榷。你別忘了，糧商們販運糧食的同時，朝廷的漕運也在運糧。他們的糧食運到的時候，必然還未到大雪封路的時候，開封的存糧也還未到揭不開鍋的時候，再加上這段時間朝廷自己運來的糧，那時……朝廷就可以把糧食以平價，甚至比平價還低的價格敞開了向百姓供應，讓全天下都曉得開封糧食已然充足。

　　「到那時候，糧商們還能把糧食再運回去？漫說回途不到一半大雪就得封路。就算來得及，也沒人禁得起這一來一返的無端損耗。那些外地糧商在汴梁又沒有倉庫儲放糧食，他們會坐視大雪寒冬來到，糧食霉變腐爛麼？這個時候，朝廷以嘉勉『運糧』義紳的名義出頭，以比市價還低些的價格收購他們的糧食，他們也只會感恩載德了。」

　　崔大郎倒抽一口冷氣，苦笑道：「你這傢伙也太陰險了些。朝臣們誰不愛惜羽毛，也只有你這半調子官才想得出這樣的主意……」

　　妙妙本能地為楊浩申辯道：「民以食為天，大人圖的是民之大義，國之大利。再說，大人對那些奸商也只是略施小懲而已罷了，依我看，對那些囤積居奇、喪盡天良的奸商，這還是輕的。」

　　楊浩正襟危坐，微笑不語：「官怎麼啦，官就不能坑人了麼，這可是老子當年炒股炒出來的血淚經驗啊。今天他還義正辭嚴地宣佈近一時期不會對市場作出干預呢，第二天就能來一齣『半夜雞叫』，讓你血本無歸。奸商，奸商算個屁呀，碰上我這奸臣，讓你哭都找不著地兒。」

　　※※※

　　漕運有河運、水陸遞運、海運三種，不過大宋現在出海口太少，汴梁城又在內陸，是以還談不上海運，而只能河運。水陸遞運比完全的陸運載運量要大得多，但是效率低下，如今官方漕運唯一可行的方法就只有河運。

　　河運方面，大宋目前主要還是採用自唐朝年間傳下來的分段轉運法。由於各處河段水位高低不一，如果糧船要一直沿河下來，傾覆入水的概率就太大了，為了減少損失，唐人發明了分段轉運法。就是在水位落差大的地方，上下各建一個碼頭，上游的船到了，在上碼頭卸貨，然後用驢車運到下游碼頭，再由力夫裝上新船，繼續行駛，趕到下一個水位落差大的地方照舊施為。

　　這個方法將河運的風險大大降低了，大宋自立國以來一直就是沿襲的唐人發明的這種運輸方法。大宋立國之後南征北戰，爭伐不斷，對於水利設施還沒有來得及徹底維護，每年只能招集河工清理一下淤泥而已，平常來說，目前的河道漕運還是能夠滿足東京的糧食需求的，但是現在卻是明顯不成了。至於如何加快河運的效率，隔行如隔山，崔大郎和妙妙就完全是一臉茫然了。

　　臊豬兒對自己明顯沒有太大信心，雖說在場只有楊浩和崔大郎、妙妙，他的臉色還是有些侷促地紅了起來，吭吭哧哧地道：「要想加快河運的速度，這個……呃，好的船手河工是必不可少的，要讓他們肯於效力，適當的……適當的還要給與獎賞，俺師傅對幹活賣力氣的船手就是多派工錢的，他們幹活會更賣力氣。」

　　楊浩點頭笑道：「嗯，漕運時，提前完成運輸的要獎，遲至的要罰，賞罰分明，船工、纖手們才不會拖延公事，你提得很好，這一條一定要加上。」

　　臊豬兒得了自己兄弟的肯定，膽氣壯了一些，想了想又道：「還有船，現在的船，什麼樣兒的都有，有些適合做海船、江船，卻不一定適合河運。有的船船體極大，但是並不適合運糧，現在許多漕運衙門為了省錢，這些船現在又還可以使用，所以都勉強對付著，如果船盡量都換成統一適宜裝糧河運的船，那麼這一次運送的數量，幹得好的話，可以增加兩成。」

　　楊浩笑道：「你還嫌少麼？就算只有一成，也值得試試，咱們現在就是在方方面面，一步一步地挖掘潛力，這兒擠出一成，那兒省出一成，聚沙成塔、積少成多，這難關才有希望過去。」

　　臊豬兒也笑了，他仔細想想，說道：「俺……想得到的就只有這些了。分段運輸耽擱的時間和損耗的糧食是不可避免的。喔，對了，俺跑船的時候，發現有兩處河堤上修著堰壩水閘，放水澆地的，河泥清理不易，若是淺了，大船便行不過去。這一點得注意，現在正是夏天，可不能讓他們把水放得太多，還有，咱們汴河段兒現在水位也有些淺了，得讓官家下旨，打開黃河上那道水閘，再放些水進來，那咱開封這一段兒就好走多了。」

　　楊浩呆了呆，詫異地道：「水閘？什麼水閘？」

　　臊豬兒比劃道：「就是在河堤上開一個口子，建一道閘門，附近農田缺水的時候，便開閘放水……」

　　楊浩突地想起現代水閘的另一功用，在落差大的地方建兩道水閘，水位先與上流水位平齊，待船駛入閘口後關閉上游閘門，打開下游閘門，水緩緩放出，讓水位與下游平齊，這樣船隻就能平穩安全地駛出去，心中登時大喜，忍不住失聲叫道：「閘門，閘門，不錯，這個主意不錯！」

　　臊豬兒詫異地看著他，楊浩欣欣然跳起來，在室內疾走。來回轉了兩圈，他忽又停住腳步，暗自忖道：「這個法兒現在莫非沒有？否則何以漕運只以分段法運輸，而不在水源落差大的地方建堰壩水閘呢？不過……此事我只知理論，具體施工建造卻不在行，再者，運河上建這樣的堰壩水閘到底要用多久？如果時間上來不及，於這樁著急的皇差是全無幫助的。」

　　楊浩急急向臊豬兒問起，臊豬兒果然不知道這樣功用，瞠目不知所對。崔大郎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側，對妙妙說道：「你家這位大人，對各行百業似乎還遠不及我等熟悉，可是只要讓他瞭解一二，總有許多奇妙法子，不學有術，真是一個怪才。」

　　「那是！」妙妙得意洋洋，抿嘴一笑。

　　其實築堰壩水閘蓄水保障船隻在水位落差大的地方安全行駛之法古有已之，古百越地區的居民尤擅此法，他們多以草席竹籠裝填土石築堰壩蓄水放船，這樣的水壩不能持久，只能解一時之難，竹籠破損之後石塊散落河底反要阻礙船隻行駛，所以船過即拆，如此反覆，太過勞民傷財，所以自隋唐以降，對於長期航運，沒有人採用這種辦法，再經過五代亂世，許多專業人才喪失殆盡，在漕運官吏中此法便漸漸無人想得起了。

　　這就像明初就有類似「三段擊」的先進火槍射擊方法，可是到了明朝中後期軍中將領反而無人知曉一樣，由於那種官僚體制的限制和訊息、資料的傳播受限於客觀條件，以致浩瀚如海的故紙堆裡記載的一些有用的資料，時人反不及後人瞭解得多。

　　楊浩徘徊半晌，暗想：「此事應該不難，運河最寬不過數丈，建一座可以用上兩三個月的簡陋水閘應該並不難，此事如果可行，應該放在最前面進行，在地方各路發運司、轉運司、糴便司徵購糧食的同時就得日夜趕工進行。我只想得出法兒，具體如何去做，還得工部派專工於河道建築的匠人去指點進行。各處河道同時進行，一個月的時間應該夠了吧？如果此事可行，而糧草徵購也順暢，七月中旬就可以開始採用新法兒運糧，糧船直駛汴梁，中間不做裝卸，運輸速度要快上三分之一，這是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想到這裡，楊浩讓妙妙把這個辦法也記載下來。他們不是朝廷上久居其位的官吏，思維沒有那麼多的桎梏，陸陸續續又想出許多辦法，就連利用同大宋尚處於敵對的北國走私牛羊，運至開封以備不時之需的法兒都想了出來。

　　中午吃過了飯，他們繼續思索整理，到了下午，幾個人的腦汁都快耗光了，楊浩便道：「大家且回去歇一歇，現在想不到什麼了，回頭若有補充再填進去就是。妙妙，把這些資料好好整理一下，今晚我再通讀一遍，就能心中有數了。」

　　※※※

　　楊浩送崔大郎和臊豬兒離開，自己到汴河邊上轉悠了一陣，望著悠悠河水上匆匆往來的船隻將思路又濾清了一遍，抬頭看見對岸一角閣樓畫坊，不由想起了吳娃兒。

　　男女間情事，真是再奇妙不過，自以為可以終身相伴的人，最終卻一一離他而去，而這個娃兒，本是他幫柳朵兒打壓的競爭對手，誰知道，最後兩個人卻湊到了一起，緣分真是不可捉摸的東西。

　　冬兒因為愛，永遠留在了他的心裡，子渝因為恨離他而去。而焰焰，最終也走上了一個世家女應該走的路，當初……如果他堅持一貫的想法，不曾對她動了情該多好，他早該想到自己與這種豪門世家間的差距的，富可敵國的唐家怎麼會同意把女兒嫁給他？

　　門當戶對，又豈是這個時代的專利。在他原來那個時代，一個嬌嬌富家女，偏要下嫁一個窮小子的故事，也大多只存在於小說當中吧。楊浩自艾自怨一陣，又不禁想道：「焰焰……應該是真心喜歡我的，她與我絕情斷義，恐怕……貪慕虛榮的心思是沒有的，倒是迫於家族的壓力可能更大一些。如果我現在還在蘆嶺州，有我在她身邊朝夕相處，或許她會勇氣反抗家族的這個決定吧？」

　　仔細想來，自從與這個嬌嬌女私訂了終身，還真找不出他對焰焰呵護體貼的事兒來。冬兒嬌弱的就像一朵小小的梔子花，一場不大的風雨就能把她打落枝頭，所以，他對冬兒體貼備至，什麼事都要為她拿主意、什麼事都願意去為她扛起。而子渝和焰焰，憑心而論，他從不曾像對冬兒那樣對待她們。

　　倒不是他在冬兒逝去後，對子渝和焰焰的感情打了折扣，而是因為他知道子渝的堅強自立，知道焰焰出身豪門，於是下意識的便覺得她們不需要自己給與太多的照拂支援。然而，哪怕再堅強、再有能力獨立解決問題的女子，都希望她的男人把她當成一朵最嬌弱的花，體貼愛憐吧？

　　「她……離我而去，是不是與我這樣的態度有關呢？雖說我身不由己，時常不能在她身邊，可是……多寫幾封信，多幾句體貼溫柔的問候，也許就不會……女兒家的心思……我終究還是瞭解得太少……」

　　抬頭看看天色，楊浩吁了口氣，拔足便向「媚狐窟」趕去。娃娃說過安頓了眾姐妹後就會來，也並不奢望他去為自己操辦一切。甚至不敢提出辦一個什麼入門的形式，畢竟以她身分，往日裡再如何風光無限，一旦從良嫁與體面官身，做妾是唯一的可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是檢討了自己與子渝、焰焰兩段無疾而終的戀情的楊浩，終於意識到問題並不全出在她們的身上，自己對她們放任不管、體貼太少，遠不似對待冬兒那樣的態度，也是他感情出現問題的一個主要誘因，從現在開始，他不想再出現那樣的事情了，哪怕娃兒只能為妾，不能像子渝、焰焰那樣要求太多，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女人有一雙幽怨的眼睛。

　　迎門的媽子認得他，如今開封的青樓妓坊，誰不認得點鐵成金的楊大官人，連忙殷勤地迎上來。那媽子知道他是去找娃兒姑娘的，滿臉陪笑地把他迎進門去，便識趣地回到了門口。

　　楊浩進了院子，還看不出正要搬遷的跡象，絲竹雅樂之聲照樣響起，歡歌笑語從一棟棟小樓中照樣傳出。進了第二進院落，才能窺出一些跡象，一個樓閣下，許多箱籠已經捆紮好了，一些小廝幫閒、丫頭媽子正在忙忙碌碌。

　　再到最後一進院落，迎面正有兩位公子笑淫淫地從裡邊出來。

　　「哈哈，劉兄，你不曉得這位魚兒姑娘是何等的銷魂吶，那種榻上風月溫柔滋味，哎呀呀，有機會我給你引見引見，但你劉兄能不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兩人說笑著走來，楊浩微微蹙了蹙眉，向旁邊避了避，繞過一片蔭蔭綠樹，前邊露出一座雅緻小屋，再往前去不遠，就是吳娃兒的清吟小築了。楊浩行至那小屋門口，就聽室中一個女子聲音道：「桃兒，去打些熱水來，我要沐浴一番。」

　　楊浩一聽這個聲音，頓時如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僵在了那兒動彈不得。

　　「是，小姐稍候。」一個俏麗的丫頭閃身走出門來，瞧見楊浩站在門口登時一怔，楊浩突然回過神來，一個箭步便衝了過去。

　　「哎，你這人……」那丫頭阻攔不及，被楊浩推到一邊，險些跌倒。

　　楊浩闖進門去，只見雅室繡床，帷曼半捲，房中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左側有一扇屏風，屏風後面影影綽綽有個人影。

　　楊浩發起狠來，哪還理會後面是什麼人，反正在這種地方的姑娘，也沒有一個良家婦女，當下便拔足衝了過去。

　　「怎麼又回……哎呀，大膽！」

　　屏風後面一個纖細窈窕的麗人剛剛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忽聽腳步聲急促，扭頭一看，卻是一個男人衝進來，駭得她一把抓起外衣閃到一邊，氣得俏臉緋紅，勃然大怒。

　　楊浩呆住了，子渝！折子渝！竟然是她！

　　折子渝也呆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楊浩竟然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她的面前。兩個人面面相對，一時竟不知該說些甚麼好了。

　　楊浩的目光從折子渝臉上慢慢向下移去，月白色的棉布小衣半解，裡邊是藕色的繡蝶肚兜，胸前小丘賁起，雖不碩大，輪廓卻俏挺迷人，那一抹細嫩雪白的乳溝尤其勾魂攝魄。下著淡粉色的絲羅褻褲，柔軟貼身，兩隻白生生的小腳丫趿著一雙木屐，露出的腳趾如雪白的蠶寶寶般晶瑩可愛。雖是稚齡少女的身形，此時的折子渝卻有股說不出的女人味，是他從未見過的嫵媚風情。

　　折子渝終於清醒過來，見他盯著自己身子看，不禁又氣又羞：「你……還不出去！」

　　「出去？」楊浩突然想到了方才那個尋芳公子說過的話：「哈哈，劉兄，你不曉得這位渝兒姑娘是何等的銷魂吶，那種榻上風月溫柔滋味，哎呀呀，有機會我給你引見引見，但你劉兄能不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楊浩心中又痛又悲，雙眼陡地噴出怒火，身子簌簌地發抖，他鐵青著臉色，一步步向折子渝逼近過去：「妳好！妳好！妳棄我而去，是我的錯，我不怪妳，可是……妳有什麼難處，向我開句口就這麼難麼？難道妳竟然……竟然如此自甘下賤，無恥！」

　　折子渝被他罵呆了，詫然指著自己，不敢置信地問道：「我？下賤、無恥？」

　　折子渝氣得臉都紅了，把衣服一甩便衝了上來：「姓楊的，你簡直是個大混蛋！」

第二七五章　虎打武松

　　楊浩眼見折子渝竟然淪落風塵，想到她受人玩弄的情形，心頭好似潑了一瓢滾油一般，痛徹難耐。一見她不知羞慚悔恨，還敢理直氣壯地衝上來，更是怒氣勃發。他陡地出手，一把叼住折子渝的手腕，猶如捏住了蛇的七寸，將她一帶一提，折子渝立身不住，倏地轉了半圈，便落入他的懷中，被他有力的臂膀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這個混蛋到底在說甚麼？」折子渝莫名其妙，心頭無名火起，她想也不想，肘彎一抬，便向後狠狠撞去。

　　楊浩怒聲道：「妳知不知道我到處找妳？妳卻……嗯！」

　　楊浩受了一記肘擊，頓時悶哼一聲，手臂力道一軟，折子渝趁機脫身，掙出了他的懷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帶，小蠻腰一扭，借力使力，左手往他腰間一托，嬌叱一聲道：「去！」

　　楊浩整個身子都飛了起來，撞倒屏風，摔出去一丈多遠。他雖在盛怒之下，仍然捨不得真的傷了折子渝，所以用力極有分寸，不敢扼的太緊。哪曉得折子渝竟然會武，而且武技十分高明，這一下被她反制，折子渝的動作又連貫一至於斯，竟讓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楊浩頭暈眼花地抬起頭，就見折子渝像一隻發狂的母老虎，怒沖沖地向他猛撲過來：「說我蠢女人？莫名其妙，你才是討打的混帳男人！」

　　「快救人啊，非禮啊，強姦啊……」桃兒姑娘跑出門去大叫起來。

　　楊浩剛一闖進房時，她也追了出來，一見小姐正在屏風後面寬衣解帶，那頭色狼急吼吼地便衝了進去，桃兒一見趕緊又跑了出來。她一個弱女子，豈是一個大男人的對手，院子裡向來都養著一群幫閒漢子，本就是扮的保鏢角色，碰上這種野蠻無禮的客人，向來都是由他們出面解決的。

　　桃兒跑出門去，急急四下張望，正要尋幾個護院幫閒過來，就聽房中「嘩啦」一聲爆響，不禁大驚失色，「壞了，這個傢伙莫非吃了什麼藥不成？怎麼如此急色，竟然霸王硬上弓啊。」

　　她是被娃娃派來伺候折子渝的使喚丫頭，雖不知折子渝的真實身分，卻知道連娃娃姐都要禮讓三分的，真要出了事可如何是好？當下再顧不得可能驚動其他客人，扯開喉嚨便叫喊起來。

　　這第三進院落裡只有「狐媚窟」幾位最紅的姑娘居住，也只有最熟稔的有身分的客人才能進來，此時天還沒黑，客人不多，幾位紅姑娘都聚在清吟小築裡，正聽大姐頭吳娃兒向她們交代事情。

　　當吳娃兒含羞帶怯地說她要就此洗盡鉛華，從良而去的時候，這些女子們都大為意外，她們從不曾見過吳娃兒與什麼相好的恩客來往，怎麼突然之間就要從良了？及至聽說那人就是「千金一笑樓」的幕後大掌櫃、南衙院使楊浩時，眾姐妹才恍然大悟。「媚狐窟」的當家姑娘真的要走了。

　　儘管有許多的不捨，可是能夠終身有靠，對她們這些風月場中打滾，命運不由自主的浮萍們來說，終究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何況娃娃姐尋得這位良人的確是個大有本事的，又是南衙的官兒。眾姐妹便向她道起喜來。

　　吳娃兒素來大方的人，這時也不禁紅了臉，笑應了眾姐妹的好意，她便就自己離開之後的諸事一一進行安排，這兒正說著，桃兒殺豬般的尖叫聲便傳了進來，眾姐妹一聽大吃一驚，青樓裡邊玩強姦？簡直是聞所未聞，當下一擁而出。

　　桃兒如見救星，連忙向她們招手。吳娃兒率眾娘子軍疾衝過來，待進了房中一看，不由齊齊愣住。只見地上趴著一個男人，身上騎著一個女子，那女子正是一向溫文爾雅、極具大家閨秀氣質的折大小姐。

　　這位折大小姐只著貼身小衣，披頭散髮，月白色小衣裡藕色繡蝶肚兜露出了一大半，因為動作使力過甚，肚兜邊緣漾出晶瑩如玉的一抹誘人賁起，那模樣可真夠瞧的。

　　折子渝正擺著武松打虎的姿勢，一見呼啦啦衝進來一群女人，一下子也呆住了。

　　眾姐妹看看折子渝，又看看她身下的男人，也不知如此現場這是誰要強姦誰，桃兒見了如此光景，已是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吳娃兒一眼看清那男人模樣，不由暗暗叫苦，趕緊喝道：「姐妹們請出去，這是一場誤會，大家請退出去，誰也莫要聲張。」

　　眾姐妹依言退下，一邊走一邊竊竊私語。

　　「那男人是誰啊？」

　　「我認得他，好像是……好像是……」

　　「什麼好像，就是咱們的姐夫啦。」

　　「啊？不會吧，他怎麼……」

　　「噓，噤聲，噤聲………」

　　吳娃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這時楊浩卻趁著折子渝發呆，突然發難，肩頭一縮，將她扣住關節要害的手指移開了幾寸，同時腰桿兒一挺，將她狠狠彈起，脫出了她的掌握。

　　折子渝果然身手靈活，楊浩縱身而起，剛剛探手去抓，她已旋身閃出三尺多遠，楊浩躍起身來，兩個人雙拳緊握，架勢一擺，又是一副很想交手的模樣。

　　「不要動手，你們……你們都請住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娃娃苦著臉攔到他們中間。

　　「不錯，我是不該動手。」楊浩臉色鐵青，徐徐收了拳頭，探手摸出幾片金葉子往地上一丟，寒聲道：「到這裡來找姑娘要付錢的是麼？渝兒姑娘，我的纏頭之資已經付了，我這個客人，妳接不接呢？」

　　「你這混蛋胡說什麼……」折子渝的語聲突然頓住，她一下明白過來：「原來這個混蛋竟然以為我……以為我……」

　　楊浩說的話雖然刻薄，可是他眸中的悲傷和痛苦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折子渝看在眼中，眸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楊浩恨聲道：「怎麼，嫌少？嫌少妳開個價出來，楊某一定拿得出來。」

　　看到楊浩又妒又恨、又痛又愴的表情折子渝忽然心情大好，她「噗哧」一聲笑了，笑得無比嬌媚：「楊大人，你就是搬一座金山來，本姑娘也不做你的生意。請你出去，離我遠遠的，莫要讓我再看見你，成麼？」

　　楊浩冷笑：「恐怕這事兒由不得妳，娃娃！」

　　「啊？大人。」呆立一旁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對冤家的吳娃兒趕緊答應一聲。

　　楊浩指著折子渝，咬牙切齒地道：「她是市妓還是營妓？我要為她贖身，從現在開始。再不許一個男人碰她一手指頭，否則我唯妳是問。」

　　折子渝拾起衣裳優雅地穿起，又將長髮一揚一攏，挽了一個很隨意的髮髻，挑釁地瞟著他，悠然笑道：「幾日不見，楊大人好大的威風呢，要為本姑娘『贖身』？就算你有傾國之勢、傾城之財，也得看本姑娘答不答應！」

　　楊浩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似乎自我作賤都沒有關係，只要能報復了他就成，把他氣得渾身發抖：「妳怎麼如此不知自愛？我不需要妳答應，這媚狐窟，我一樣做得了主，馬上收拾妳的東西，隨我離開這裡。」

　　折子渝嫣然道：「今時不同往日，楊大人果然威風八面，可是……這媚狐窟好像不是你當家吧？」

　　「有什麼區別？娃娃現在是我的人。」

　　「你的人？」折子渝眉間一挑：「你好大的手筆，竟然吞併了『媚狐窟』？」

　　「我沒有吞併什麼媚狐窟，娃娃現在……是我的女人。」

　　折子渝臉上倏然一變，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向吳娃一掃，吳娃兒嬌軀一震，囁嚅說道：「大……大小姐……妳……聽我解釋……」

　　「大小姐？」

　　楊浩不由一怔，吳娃兒這樣的神情、這樣的措辭，哪裡像是對著她院子裡的姑娘。楊浩的目光從吳娃兒身上慢慢移到折子渝身上。臉上漸漸露出狐疑的神色，從吳娃兒對折子渝的態度和稱謂，他忽然想起折子渝那一身高明詭異的武功來。

　　楊浩目光閃動，突然問道：「娃娃，妳這院子裡可有一位渝兒姑娘？」

　　吳娃兒詫異地道：「魚兒？有啊，只是不知大人問的是大魚兒還是小魚兒？她們就是上次隨奴家去邀請大人來的那對姐妹。大人……大人你……你要見她們麼？」

　　楊浩默然半晌，目光慢慢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折子渝，咬著牙根一字字問道：「妳到底……是什麼身分？」

　　折子渝不答，她的目光從楊浩身上徐徐抽離，有些複雜地看了吳娃兒一眼，淡笑道：「娃娃，恭喜。」

　　娃娃手足無措地道：「小姐，妳……妳……」

　　折子渝莞爾一笑道：「脫離苦海，終身有靠，理應恭喜。這個男人雖和其他男人一樣不能免俗，對自己的女人還是不錯的。據我所知……楊家大婦是頭母老虎，不過以妳的乖巧手段，應該擺佈得了她。」

　　吳娃兒訥訥地道：「多……多謝小姐指點。」

　　「呵呵，妳嫁了人了，與我折家的緣分也就盡了。告辭！」

　　楊浩搶前一步，喝道：「慢著，妳還沒有講，妳到底是何身分，為何身居此處？」

　　折子渝俏臉一寒，森然道：「楊浩大人，小女子是何身分，因何在此，與你有什麼相干？」

　　楊浩瞧見她決然的神色，心頭不由一寒，折子渝黛眉一斂，已自他身旁飄然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