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王對王　第二七六章　孽緣難了
第二七七章　當得姐妹
第二七八章　我本凡人
第二七九章　兩千歲
第二八一章　一粗人
第二八二章　擠神仙
第二八三章　清風樓
第二八四章　急三火四
第二八五章　依依不捨
第二八六章　美人心
第二八七章　碼頭
第二八八章　百美送行
第二八九章　三人遊
第二九○章　針尖麥芒
第二九一章　各懷鬼胎
第二九二章　泗水洲
第二九三章　異曲同工
第二九四章　微服私訪
第二九五章　各行其道
第二九六章　夫妻同心
第二九七章　許人陳報
第二九八章　下有對策
第二九九章　大煞風景
第三○○章　天下熙熙
第三○一章　絕戶計
第三○二章　打死不告官
第三○三章　拔起羅蔔帶起泥
第三○四章　一團亂麻
第三○五章　枕戈
第三○六章　亂拳打死老師傅
第三○七章　雷霆所至
第三○八章　鳳兮鳳兮
第三○九章　法理人情
第三一○章　三人行
第三一一章　三個女人一臺戲
第三一二章　有客迭來，不亦亂乎
第三一三章　大變活人
第三一四章　孽緣難了
第三一五章　罵楊浩
第三一六章　終日奔波苦
第三一七章　世情如霜
第三一八章　斷腸花
第三一九章　薤上露

《步步生蓮卷七：王對王》月關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卷　王對王　第二七六章　孽緣難了

　　「哎喲，小姐您一個人出去呀，您……」媚狐窟的幫閒大哥老黑一見折子渝出來，趕緊迎上前去。

　　折子渝在楊浩面前的輕鬆自若、滿面春風已經全然不見，瞎子都看得見這位姑娘頭頂上正有一座火山在醞釀。老黑剛剛迎上來，一見她黑著臉兒，趕緊把剩下的話兒又咽了回去。

　　折子渝正眼都不瞅他，怒氣沖沖地就出了大門，老黑正踮著腳兒望著她的背影納罕不已，肩頭忽地被人拍了一下，扭頭一看，趕緊又習慣性地把腰哈了下去：「哎喲，楊大人，您一個人出去呀，娃娃姑娘也不說送送……」

　　一瞧楊浩的臉色比剛才那位大小姐好不了多少，老黑把剩下的話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老黑，你給我找幾個人，盯著剛剛出去的那位姑娘，她到了哪裡，見過什麼人，住宿在什麼地方，都要打探得清清楚楚。」

　　「啊，噢，好哩！」老黑一聽這個差使，登時精神一振，剛要拍著胸脯兒向他吹噓自己識得多少城狐社鼠，消息多麼的靈光，楊浩把眼一瞪道：「還不快去？人若追丟了，我剝你的皮！」

　　「是是是……」老黑一溜煙兒地便奔向大門口。

　　廊下正坐著幾個幫閒漢子，挽著褲腿兒在廊下乘涼，一見他出來，幾個人連忙一躍而起，陪笑招呼：「黑哥，有什麼事嗎？」

　　「過來過來！看見前面那位姑娘沒有，趕緊的，給我把她看緊了，她到了哪裡，見過什麼人，住宿在什麼地方，都要打探得清清楚楚。人若追丟了，我剝你們的皮！」

　　「是是是，黑哥放心，盯小娘子的梢兒，咱們兄弟最在行！」幾個閒漢領了差使，立刻嘻嘻哈哈地應著散向街頭。

　　折子渝到了街口，一輛車子立刻駛來，折子渝上了車，車子便向東十字大街駛去。

　　「小姐，後邊有幾個人正在跟著，要不要小的把他們給……」坐在車夫副座上，一個頭戴竹笠的漢子並掌如刀，輕輕向下一劈。端坐車中捲著車簾似乎在閉目養神的折子渝神色微微一動，張開眼道：「理他作甚。」

　　「是，那麼……要不要甩脫了他們？」

　　折子渝輕哼一聲，俏臉含霜地：「不用管他，就算讓他曉得我的去處，他又能如何！」

　　那大漢不知自家小姐因為何事動怒，更未注意自己一直在說「他們」，而大小姐的回覆始終是「他」，當即噤若寒蟬，回過頭去不敢應聲了。

　　「折子渝，原來她竟是折家的大小姐……」

　　楊浩折身返回，從吳娃兒口中軟硬兼施，逼問出了折子渝的真實身分，回想兩人相識以來種種，終於恍然大悟。

　　她是折家的小姐，而非淪落媚狐窟的一個娼妓，楊浩飽受煎熬的心終於輕鬆下來，自己心愛的女人，如果真的淪落成青樓妓女，這讓他情何以堪？

　　然而一旦得悉折子渝的真正身分，疑竇立刻填滿了他的胸臆。西北折藩家的女兒，在西北地方的地位不亞於一國公主，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一個天之驕女，隱姓瞞名地跑到汴梁來，而且還避居在妓坊中，她要做甚麼？

　　如果事不關己，天下的秘密多了去了，他才懶得理會，可是不管折子渝如何待他，他怎能就此輕輕放下？楊浩沉思有頃，霍然抬頭道：「堂堂折藩世家之女，既來汴京，何必在妳這裡藏身？她到底有何所圖，娃娃，妳……也是折藩的人？」

　　娃兒惶恐地道：「官人休要誤會，奴家不是折藩的人，只是……娃娃昔年曾受過折藩的恩情，答應要為折家做三件事。如今三件事都已做罷，娃娃已是自由之身，與折家再無瓜葛了。娃娃與折大小姐相識一場，她有時過來借住，娃娃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

　　楊浩目光微微瞇起，又問道：「堂堂折藩千金，借住於風月場中，有何圖謀？」

　　吳娃兒默然不語。

　　楊浩目光漸冷：「娃娃，妳是真的把我當成妳的良人麼？」

　　吳娃兒盈盈跪倒，楚楚可憐地道：「官人，娃娃亦是尋常女子，自然明白夫字出頭大過天的道理，進了楊家的門，娃娃就是楊家的人，此世今生，娃娃再不做他想。可是，娃娃父母雙親的血海深仇是折家報的，娃娃淪落風塵，而能保住這清白的身子侍奉大人身側，亦賴折家周全，娃娃如何能做得出對不起折家的事來？從今往後，娃娃與折家是再不相往來了，還求官人憐惜，全了娃娃的一番恩義。」

　　娃娃說罷，便深深地叩下頭去。

　　「唉，妳起來吧，不用動不動就惶恐下跪的。」楊浩嘆息一聲，把她扶了起來。

　　眼見她惶恐模樣，楊浩心中滿是感慨：娃娃天姿國色，若擱在現代，以她的姿色才華，不知多少男人要把她視若珍寶，可是她現在既要入楊家的門，做他的妾，往日的風光與地位便要盡皆拋去了。

　　這個時代的女人，就得遵循這個時代的規矩理念，就像秦淮八豔中的柳如是，笑傲王侯、風光無限，嫁入錢家之後，那張揚的個性也得全都收起來，在錢家的處境就像一個窩囊受氣的小媳婦兒，其處境十分淒慘，可她也不能有絲毫怨言。

　　楊浩只是個平凡的男人，他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有一些男人的陋俗和幻想，比如三妻四妾的美夢。到了這個時代，律法允許、社會道德視之為天經地義，他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但是一些深入骨髓的觀念卻是改變不了的，他做不到把自己的女人只當做洩慾工具，床上恩恩愛愛，穿上衣服就翻臉無情。

　　眼見一番逼問，弄得吳娃兒如此誠惶誠恐，哪還有初見她時那種神采飛揚和仙子謫凡般的氣派，楊浩不免自省起來。

　　不過一時半晌他也不指望吳娃兒就會改變她舊的觀念，這些事相處久了，等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為人秉性，昔日活潑可愛、充滿靈性的吳娃兒就會回來。眼下他一肚子心事，也沒心情說得太多。

　　當下他便扶起娃娃，柔聲道：「做人理該知恩重義，妳不說，我也不怪妳。何況，妳縱然不說，我也猜得到幾分。吳越錢氏、閩南陳氏、西北折氏，悄悄入京還能有什麼事？不過是私下交結大臣，力圖自保罷了。這件事我不再問妳，妳和折家的瓜葛已了就好，我來，本是想問問妳搬遷『媚狐窟』、安頓眾家姐妹，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想不到反惹出這許多事來，唉！妳自去忙吧，我也回府去。」

　　※※※

　　楊浩寬慰了娃兒幾句，到了外面又喚來老黑，叫他一得了消息馬上趕到自己的府邸傳訊，又賞了他些錢物，這才離開。

　　楊浩一走，吳娃兒便坐臥不安起來。楊浩雖然沒有再逼問她，也沒有露出惱怒憎惡的神色，可是就連甚是識人的吳娃兒也不可能把他的心思讀得那麼透徹。女兒出嫁，就是夫家的人了，就連娘家、就連親生父母、兄弟手足都要遠著一層，如果什麼事情不以夫家為重，那是大逆不道之舉。

　　如今折家比起她的娘家還要差著幾層，她卻為了折家的恩義，隱瞞自己的夫君，再大度的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作此抉擇嗎？要是楊浩暗生怨恨，自己的夫君對她起了芥蒂，今後的日子豈不是要過得苦不堪言？

　　吳娃兒越想越怕，坐臥不寧，哪裡還能平心靜氣地安排「媚狐窟」的事情。眾家姐妹在楊浩走後紛紛趕來向她探聽消息，打聽方才所見那幕奇景的來龍去脈。吳娃兒心煩意亂，也沒心思多說，她轟走了這些好奇寶寶，換了出行的衣衫，穿戴停當之後，便叫了一乘小轎急急趕往楊府。

　　前些日子在楊家排練戲曲，楊家看門的老家人和她都是熟悉了的，吳娃兒登堂入室向來不需傳報，那老家人一見她到了，便陪笑將她迎進門去。

　　吳娃兒畢竟做了多年的青樓行首，如今雖對楊浩曲意奉迎，那是因為把他當成了自己今生的良人，為他放下身段、受些委曲，她覺得都是為妻為妾的本分。但是她的節氣和傲骨，只是被這種外表暫時掩飾了而已，她並不會因此完全失去了自我。雖說她現在擔心楊浩對她起了慍怒，患得患失之下趕來想要挽回楊浩心意，但是要她將折子渝的所為和盤托出，她還是不肯的。

　　「此事是大宋朝廷的事，我家官人好好地做他的火情院長便是，與他本不相干的，折家的事我是不能說與他聽的，可是要怎樣才能釋了他心中恚怒呢？唉！青樓有青樓的煩惱；從良有從良的為難。奴家把這身子和這顆心都給了你，官人你可不要負了奴家才是。」

　　吳娃兒想著心事，匆匆到了後進院落，見穆羽站在廳院當中，牆角置著一塊人形木牌，穆羽腰間繫著一排柳葉飛刀，正在那裡練著飛刀絕技，吳娃兒忙問道：「小羽，大人在哪裡？」

　　穆羽還不知道自家大人要納眼前這個尤物為妾，不過兩人也是相熟了的，便指點道：「大人在內書房裡。」

　　「喔！」吳娃兒道了聲謝，連忙向花廳走去，進了花廳，右側有一道珠簾，那裡就通向內書房，吳娃兒正要進去，珠簾兒一掀，妙妙從裡邊走了出來。

　　今時不同往日，妙妙已成楊浩心腹，地位水漲船高，吳娃兒卻也不便再擺出身架，忙含笑問道：「啊，原來是妙妙姑娘，敢問大人可在裡面？」

第二七七章　當得姐妹

　　一見吳娃兒，妙妙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柳朵兒和吳娃兒明爭暗鬥那麼久，「如雪坊」還險些被「媚狐窟」生生擠垮，作為柳朵兒的貼身丫頭，妙妙與朵兒同仇敵愾，對吳娃兒哪還會有什麼好感。

　　昨日她還聽人說自家大人似乎是留宿在吳娃兒那裡了，小妮子雖還不到知妒的年齡，心裡頭也覺得不太舒服，此刻看到吳娃兒，心中更是惱火。

　　在她看來，自家大人是男人，男人廝混於青樓楚館，流連於美人鄉裡，臥花眠柳，尋芳攀花，那是男兒家的風流，再正常不過。要是自家大人年少多金，卻視美色如無物，必然是有什麼暗疾的，那才真的叫人擔心。

　　但是吳娃兒，哼！這個女人煙視媚行、風情萬種，一定是個早經雲雨的風流嬌娃，她使展風流手段勾引自家大人也就罷了，現在還要追上門來，這可就太過分了，雖說我楊家現在沒有女主人，妳當我妙妙是擺設麼？

　　妙妙便不耐煩地搪塞道：「妙妙陪著大人忙活了半天，大人倦了，此刻正在歇息，現在不宜打擾。」

　　「喔……那我……等等他就是。」今天不得個楊浩的準信兒，回去必定輾轉反側難以心安，吳娃兒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見他了。她在椅上姍姍坐下，府中丫鬟便送上茶來，妙妙一見忙道：「小綠，給我也送杯茶來。」

　　吳娃兒瞧她一眼，心道：「我只比大人遲來不到一個時辰，他正因折小姐的事不悅，又能有什麼事要忙活半天了？這個小妮子素來與柳朵兒同進同退，怕是有意難為我，我就在這兒等，等大人出來再說。若是妳這丫頭果真與我為難，哼！以後再跟妳算賬，我這枕邊人難道還鬥不過妳這賬房先生？」

　　妙妙見她賴著不走，也沒好臉色給她，她這一天真是忙壞了，連抄帶寫，等楊浩離開後，她又把所有混亂的資料按著輕重緩急分門別類地整理一番，重新謄寫一遍，纖纖皓腕都要累折了。

　　從早上討論開始，她就不斷地講解自己瞭解的官場秘辛，剛才楊浩回來時，她剛剛把所有資料整理好，又細心地為大人講述了一遍，說得喉嚨都乾了。大人現在正靜下心來在看資料，明日就要面君的，她才不要這隻騷狐狸去勾引大人，耗費他的體力精神呢。

　　妙妙坐在那兒，像隻護雛的母雞，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吳娃兒，恨不得她失去了耐心馬上滾蛋。

　　小綠把茶水送上來了，茶水是沸的，一時解不了渴，妙妙無奈地把茶水擱下，搖著右手，在吳娃兒面前有意像個楊家女主人似的，大模大樣吩咐道：「唉，累死我了，手痠了，嘴巴也是又痠又痛，小綠啊，這茶不知幾時才擱得涼呢，給我拿杯酸梅汁來。」

　　吳娃兒無意中睨了她一眼，見她食指拇指微環成圈兒，不停地甩動著，另一隻手還揉著下巴，那紅潤的小舌頭伸出來輕輕地舔著嘴脣，她的心中一動，看著妙妙的眼神頓時便有些怪異起來。

　　妙妙小大人兒似地正襟危坐，本意就是想在她面前擺擺譜兒，可是娃娃怪異的眼神還是被她的眼角捎到了，她橫了娃娃一眼，心中有些莫名其妙：「這麼看我做什麼？」

　　「呃……不知妙妙姑娘在幫大人做甚麼事，居然這麼辛苦啊？」娃娃心念一轉，試探著問道。

　　妙妙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道：「這個麼，可就不足向外人道了。」

　　她沾沾自喜地想：「這事兒除了崔大郎和豬兒，就只有我才知道，大人可是把我當成自己人的，哼！妳就一點也不知道吧？」

　　她抿抿小嘴兒，得意洋洋地道：「辛苦是很辛苦啦，人家的手腕都要累折了，嘴巴也好痠呢，不過呢……只要大人開心，妙妙為他做甚麼事都是心甘情願的。」

　　「哦？」吳娃兒聽到這裡，耳畔忽地響起了今晨床笫間與楊浩的一番對答。

　　「娃娃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莫非還精擅洞簫之技？」

　　「若是官人喜歡，奴家……奴家願為官人吹奏一曲。」

　　想到這裡，吳娃兒頓時面紅耳赤，芳心亂跳：「臭男人都是一個樣兒，他在折家小姐和我那裡接連受了兩番氣，莫不是回到府裡讓這小妮子幫他排遣煩惱來著？」

　　妙妙被她怪異的眼神上一眼下一眼看得有點發毛，那大人樣兒也裝不得了，忍不住問道：「奴家……奴家怎麼了？吳行首為何這麼看我？」

　　「哦，沒甚麼，沒甚麼。這個……妙妙妹妹以後切莫如此客氣，喚我什麼行首的，聽著怪難為情的，咱們以姐妹相稱就好。」

　　妙妙雖然因為「如雪坊」和「媚狐窟」之爭對吳娃兒頗有敵意，但是名氣地位在那兒擺著，這也就是在楊府，她敢與吳娃兒平起平坐，出了這個門兒，她和人家差的就不是一點半點了，驟聽吳娃兒如此稱呼，妙妙嚇了一跳，連忙搖手道：「妙妙哪裡能與吳行首稱姐妹，當不得，當不得……」

　　吳娃兒笑得愈發親切：「當得當得，有甚麼當不得的，以後，咱們就應以姐妹相稱，妳就不要客氣啦。」

　　妙妙歪著螓首看她，滿心納悶兒：「沒理由啊，無論怎樣，堂堂汴京第一行首也沒必要自降身分，和本姑娘稱姐妹啊，黃鼠狼給雞拜年，她這是安的什麼心？」

　　※※※

　　楊浩坐在書房裡，強迫自己把心靜下來。

　　這一陣的經歷和遭遇，讓他心煩意亂，許久都靜不下來。折子渝找到了，在這個時候找到，他們因唐焰焰而分手，重逢之日卻是唐焰焰離開的時候，冥冥中似乎有一個喜歡惡作劇的神，在那裡悄悄地擺佈著他的命運。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設想會有與折子渝重歸於好的可能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對她說甚麼呢？說他現在已經與唐焰焰分手了，兩個人之間再無阻礙？更何況，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折子渝的身分，折子渝竟是府谷折家的大小姐！

　　以唐家的勢力，聯姻對象尚且要選擇有權有勢的人家，唐家上一代的姑娘嫁的是廣原防禦使程世雄，麾下數萬雄兵。這一代的姑娘嫁的官兒更大，雖然說是作妾，可是對方可是當今的皇弟，雖說官家遲遲未授王爵，但是毫無疑問，皇弟將來是一定要封王的，那時她就是側王妃，側王妃絕對比防禦使的正妻更要風光。

　　而且楊浩更加的知道，這位皇弟將來是要做皇帝的。到那時焰焰成了皇貴妃，唐家就是皇親國戚，大宋的皇親國戚在官場上是無法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的，可是如果只是想做生意賺錢，這個身分足以保證唐家成功地走出西北，成為大宋數一數二的豪商巨賈。這個投資，從功利的角度來說，遠比找他這麼個女婿要強一萬倍，唐家的眼光其實頗為毒辣。

　　而折家呢？折家的大女兒嫁的是原麟州太守楊繼業，那同樣是手擁重兵，坐鎮一方的豪強。成親以後，楊繼業夫妻兩人的感情很好，但是楊浩絕不懷疑，當初成親的時候，他們成親的理由絕不是因為兩情相悅，而是因為家族利益的需要。在豪門大族面前，女婿要有女婿的用處，要履行的絕不只是一個丈夫的職責，他楊浩拿什麼去娶折大小姐？

　　不是他現實，而是他必須面對現實！他不是一個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還在那兒滿腹天真和不切實際的幻想，捧著本言情小說，就相信愛情純得像水晶，可以不摻雜任何其他因素。

　　哪怕他和折子渝之間不曾有過唐焰焰的出現，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一旦兩人的戀情公開，他相信也會招來數不清的阻力。除非，他扎根於蘆嶺州，效仿折楊兩藩，有兵有權，自立稱雄，否則，折家不會承認他這麼一個便宜女婿。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他卻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念她，關心她。雖然娃娃不說，他也猜出折子渝來開封的目的所在：為了折家。

　　從他前世掌握的一些歷史資料，再加上這一世建立「飛羽」情報組織後收羅來的一些情報，他知道西北三藩，南唐、吳越，還有閩南的陳洪進，私下都派人攜帶珠寶玉器等貴重禮物進京，交結上至宰相、下至御史的朝廷各級官吏，希望從他們那裡及時掌握大宋朝廷針對他們的政策，同時讓這些收取了他們好處的官員盡量為他們說話，哪怕苟延殘喘，只要大宋一日不發兵，他們就能多享受一日的權力。

　　折子渝此番秘密進京，行蹤鬼祟，目的不外如是：「想盡辦法保住折家在西北的利益！」

　　如果是這樣，他不知道自己即便找到了她又有什麼意義，又能做些什麼，他只是本能地想知道她的一舉一動，唯其如此，方覺心安。

　　癡想半晌，楊浩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才收斂心神，低頭開始仔細琢磨妙妙整理好的條陳。明天就要金殿面君了，這一次不比上次，上一次故意出醜，是要給官家留一個不懂學問的印象，但是經史學問狗屁不通，以致出乖露醜，不代表這個人就沒有辦事能力。

　　他出主意讓官家遷走北漢百姓，一路上東行西走，避過重重攔截，在蘆嶺州一片不毛之地硬是紮下根來，把蘆嶺州建得紅紅火火，這都體現了他的辦事能力。如今他對漕運之事表現得毫無見識，那只會弄巧成拙，讓官家對他產生疑心。

　　何況，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開封百萬民眾有飯吃，大宋江山穩固，對他來說也是好事，他是大宋的官兒，如果大宋多災多難，他也沒有好日子過，如果他的辦法可行，為什麼不去做？

　　楊浩把條陳一條條仔細進行斟酌，假想官家可能問起的問題，如何措辭、如何回答，反覆地進行推敲，待他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心中已基本有數的時候，忽聽外面喊道：「妙妙姑娘，這可是楊大人吩咐的，大人要黑子一得了信兒馬上就來稟報。」

　　「老黑！」

　　楊浩聽到這聲音，霍地一下抬起頭來，他趕緊放好條陳，舉步走了出去，到了廳中目光所及，看到娃娃也在廳中，他便先是一怔，當下無暇多問，他先把老黑叫到面前問道：「可打探到了準確消息？」

　　老黑得意地笑道：「大人吩咐，小人敢不從命。小人已找到那位小姐的住處，就在天波門外金水河旁的劉家藥舖。」

　　楊浩點點頭，又向他問了些詳細情形，便掏出串錢兒來賞了他，老黑接了錢，千恩萬謝一番，又向吳娃兒恭敬地一禮，這才歡歡喜喜地去了，楊浩這才轉向吳娃兒，納罕地問道：「娃娃，妳什麼時候來的？」

　　娃娃有意結納，這一陣兒和妙妙對答，言必稱姐妹，對她客氣得很，妙妙到底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愛恨分明，但是喜惡也容易改變，吳娃兒何等伶俐，放下身段一番攀談，妙妙對她已惡感大減，聞言便道：「娃娃姐來了有大半個時辰了。」

　　「甚麼？」楊浩失聲道：「大半個時辰？妳這糊塗丫頭，怎不叫我？」

　　「我……」妙妙欲言又止，滿腹委曲。

　　眼看她一副小孩子模樣，楊浩不禁笑起來：「算了算了，妳這丫頭，不是吵著累了要下去歇息麼，難為妳還一直在這陪坐，好了，妳快回去歇息吧。娃娃，妳隨我到書房來。」

　　妙妙眼巴巴地見他把吳娃兒帶進了書房，自己卻無從阻攔，不禁恨恨地一跺腳，埋怨道：「虧我對她心軟，這個狐媚兒，果然是來勾引我家大人，剛一見面就纏著大人與她私室相見，好不知羞……」

　　進了內室書房，楊浩返身問道：「娃娃，妳怎麼這個時候趕來了，可是院中哪位姑娘對妳的安排不滿，碰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娃娃幽幽瞟他一眼，垂首說道：「眾家姐們能給奴家出甚麼難題，奴家的難題……還不是官人出的？」

第二七八章　我本凡人

　　「我？」楊浩詫然驚笑：「我怎樣難為妳了？」

　　娃娃瞟他一眼，幽幽說道：「官人，娃娃真的不是要和官人煩心，更不想做一件對不起官人的事情，娃娃早對官人生了傾慕的心思，自從被官人要了奴家的身子，奴家更是打定主意，今生便侍奉了大人，絕無半點悔意。

　　「只是，折家對娃兒有大恩，娃兒實實地做不出忘恩負義的事來，若是娃兒今日為討官人歡心，把折姑娘的事和盤托出，如此邀恩忘義，官人難道不會看輕了奴家麼？可是瞞著官人，奴家又恐官人恚怒，從此受了冷落，真是兩下裡為難……」

　　說著說著她已泫然欲泣，楊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那一句「可是真的把我當了你的良人」在她心裡竟然造成了這麼大的衝擊，他本以為寬慰幾句她也就釋懷了，不想她還一直牽掛著，竟然放下身段兒上門來軟語溫言地解釋。

　　當初「媚狐窟」的娃兒姑娘是何等風采，如今一心一意相從於自己，竟連半點小性兒也使不得。美人如此恩重，楊浩心中一陣感動。他在圈椅中坐下，伸手一拉，娃娃便坐到了他的膝上，娃娃扭了幾下嬌軀，楊浩環住她纖腰的大手一緊，她便乖乖偎進楊浩懷裡，像隻溫馴的貓兒似的，由著他抱著。

　　楊浩摟著她瘦不露骨，穠纖合度的身子，嗅著她青絲秀髮間的香氣兒，柔聲說道：「娃娃，原來妳還惦記著這事兒，倒是我當時心情煩亂，沒有說個清楚。不錯，我當時是有些不開心，可我真的沒有怪妳。」

　　娃娃不作聲兒，顯然是以為他這番話言不由衷，楊浩抱著娃娃窈窕嬌稚的身子，悠悠地道：「楊浩出身平凡，本無出奇之處，如果是在兩年前遇到了妳，妳絕不會多瞧我一眼的。那時的我也沒有什麼野心，於男女之事上，也只是盼望能有一個知冷知暖、略有幾分姿色，看著不覺可憎的渾家就知足了。

　　「然而，上天眷顧，讓我從一個鄉下的窮小子，連連得以擢陞，直至成為這汴京城的南衙院使，官家我見過，金鑾殿我也登過。楊浩不是進士出身，不曾苦讀十年詩書，能有如此奇遇，放眼天下，也不再做第二人想了。

　　「官陞了，權重了，有了身分了，結識的有才有貌的好姑娘多了，於是貪心也就越來越大了。原本只要有一間房子三畝地，再有一個體貼入微的娘子，安安穩穩地度日，楊浩做夢都能笑醒了，現在呢，宅子小了就想著換大的，美人呢，若是垂青於我，我也便想入非非，起了貪念。」

　　娃兒「噗哧」一笑，回眸看他一眼，臉染兩朵桃花，柔聲道：「人家還不是一樣，若非官人有才有貌有前程，又有這樣憐花惜玉的好人品，人家……人家也不會對你動了心思。」

　　楊浩微微一笑，握住她嬌嫩如水蔥的柔滑玉手，在她掌背上輕輕吻了一記，說道：「於是，我就有了她，半推半就的，又有了妳。妳向我陪甚麼不是呢，若換作從前，有妳這樣一個天仙般的小娘子對我這麼好，我誠惶誠恐起來，哪裡還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現在，我為了別的女子向妳發脾氣，完全不曾顧及妳的感受，該惶恐慚愧的人是我才對，妳還巴巴地趕了來，生怕我不高興，楊某真要無地自容了。」

　　吳娃兒聽得心花怒放，楊浩這番話真比世上最動聽的情話還要好聽，娃娃心頭一熱，忽地扭轉嬌軀，遞過嘴兒來，在他脣上甜甜地一吻，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似羞還嗔地道：「大人不止滿腹錦繡，妙計迭出，光是這張嘴兒，就哄得人家為你去死都甘心了。」

　　楊浩輕聲道：「我說的都是實話，楊浩不是大德聖人，楊浩的七情六慾並不比別人好，我也會受到諸般色相、榮華富貴的誘惑，而且我不想抗拒、也抗拒不了，我不是、也根本不想爬上聖壇，做一個奉獻於道的聖人。折家小姐說得對，楊浩……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折家小姐……」頭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樣陌生的稱呼，娃娃心中不由一跳：「他心中的結已經解開、他心中的那人真的放下了麼？」

　　娃娃盈盈站起，轉身凝視著他的眼睛，楊浩坦然的目光帶著無奈和惆悵，他臉上有淺淺的笑，那笑卻是落寞的，看著叫人心酸。娃娃心中柔情湧起，她忽然一提裙裾，大膽地跨坐到楊浩身上，一雙纖細滑嫩的玉臂環住了楊浩的脖子，柔聲說道：「娃娃喜歡的，就是活生生的你，就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楊大人，奴家不希罕你去做聖人！」

　　精靈嫵媚，風情萬種的娃娃又回來了。

　　楊浩捧著她圓潤豐滿的臀部，感覺著那裡的幼滑、彈性、結實和綿軟，微笑道：「現在放心了？」

　　「嗯！」吳娃兒重重地點頭，像個嬌憨的小女孩。

　　「妳呀，這麼晚還要趕來，往日裡風光無限的吳大行首，這一遭兒可是真的被我綁得死死的了。」楊浩輕笑著在她脣瓣上啄了一下，說道：「好啦，既然妳安心了，我也就放心了，我還有事情要做，這麼晚了，妳就不要回去了，很久沒有吃過妳做的菜了，今晚給官人做幾道拿手的菜來，咱們好好喝幾杯。」

　　「啊！」吳娃兒輕呀一聲，想起妙妙方才手軟口痠，叫苦不迭的模樣，羞意忽然就像春風裡的蓓蕾綻放，突然就湧上了面龐，官人這樣需索無度，還不早晚被她們兩個小妖精給榨乾了？雖說官人癡迷於她的身子，她也心中竊喜，還是吃吃地勸道：「官人，你……你還要呀……太過……太過頻繁的話……會傷身的……」

　　楊浩本無他意，只是他現在越來越意識到，自羅冬兒之後，也不知是因為受過情傷，而子渝和焰焰是主動與他相好，還是她們都足夠強勢，自己對她們的呵護關懷實在太少，她們終於離去，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原因，痛定思痛，他才想對娃娃多些關懷。娃娃對他情深義重，如今天色已晚，他怎能再打發她一個人回去，那樣揮之即對，對她太不過尊重。可是娃娃這樣的嬌羞媚態，不亞於一服強烈的春藥，反而撩撥起了他腹中欲火。

　　他鎮定住搖動的心旌，在娃娃的翹臀上「啪」地拍了一記，笑道：「去做幾道可口的小菜，若是滿足了妳家官人的口腹之欲，今夜便放過了妳。」

　　待吳娃兒花枝搖曳、風情萬種地裹著一縷香風出去，楊浩長長地出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師父，如果你真的是一個能掐會算的活神仙，我猜你現在一定在自鳴得意，只是不知徒兒這麼念叨，你會不會打一個大噴嚏？」

　　※※※

　　次日早朝，金殿面君。

　　楊浩是被趙光義帶進大廳的，卻未上金鑾殿見駕，而是被引到了文德殿候著。這件事，在官家和一眾心腹大臣們眼中可是萬萬張揚不得的大事。

　　趙匡胤心中牽掛著這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朝會一罷，也沒循舊例先回宮中用過點心茶水，直接率領趙普、趙光義、楚昭輔等一眾知道內情的心腹大臣直奔文德殿。

　　楊浩已將條陳一條條理順、背熟，向官家和眾位大臣闡述自己觀點時，說得條理分明。一些觀點，他是借用諸位朝臣們商議的法子，其餘就是自己補充的一些奇思妙想，諸如建堰壩水閘，自北地走私牛羊，主動公開消息從而提高糧價、引誘糧商主動向開封運糧等等。這些補充再加上正規管道流入的糧食數目，按他的估計，應可保障開封平穩度過斷糧期。

　　楊浩這套計畫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像朝臣們計議時各自陳述可能的風險和困難，而是按照購糧、運糧的整個步驟，經過的環節，涉及的官員、百姓，逐個列出可以挖掘潛力，提高購糧效率、運輸速度的方法，再提出這些方法需要誰去執行，如何進行保障，甚至就連這樣做可以增加的運輸數目和速度也明確地預估出來。

　　這種包含了統計學和數學模式的陳述，清晰明瞭，聽來一目了然，遠比那些做慣了經史文章的官吏所做的宏篇大論更容易抓住重點，聽得眾人頻頻點頭。楊浩羅列得十分清楚，對每一項措施的針對、產生的效果、可增的數量，都有明確說明，如果真能執行下去，可以預見，的確可以讓大宋都城安然度過這個難關，其可行性較之楚昭輔的分兵屯田和趙普的提高動力、疏散百姓計畫要強得多。

　　楊浩陳述已畢，便退到了一旁。楚昭輔是個大老粗，只覺楊浩這個計畫天衣無縫，一時喜得心花怒放，就差抓耳撓腮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官家，只盼官家吐出一個「准」字來，自己就可以得脫大難了。回頭官家再治他的罪，大不了換個官兒做，離了羅公明，這個三司使他還真不敢繼續做下去了。

　　其餘眾官卻聽得十分用心，趙匡胤也沒有急於表態，趙普、趙光義等人輪番提出自己的疑慮，楊浩只好又走到殿中一一作答，最後他向官家稟道：「官家，此番解決運糧大計，猶如一場艱苦萬分的硬仗。微臣這番計畫，需要宰執大人、樞密院、三司使、開封府，乃至工、刑、兵、戶各部，以及地方官府、發運司、轉運司、糴便司等通力合作，御使臺、各路各道的觀察、監察全力督促，方有希望得以貫徹執行。官家坐鎮京師，宰執大人掌控全局，南衙承擔承啟，為求萬無一失，還需官家派遣一得力之人執王命節鉞親赴江淮，手操刑殺大權，如帝親臨般就近指揮，方保切實執行，無虞失控。」

　　楊浩上朝前，趙光義只匆匆看過他的條陳，卻不知道他還有這個說法，臉色頓時微微一變，大宋從來沒有放權如此之重，其餘諸官也是盡皆色變，紛紛望向官家，趙普心中電光石火般一轉念，卻突地從班中走了出來，長揖說道：「臣，附議。臣，有本奏！」

第二七九章　兩千歲

　　「趙卿有何話說？」

　　聽了楊浩的稟奏，正自躊躇不已的趙匡胤連忙抬頭問道。

　　「官家，中書省、樞密院、三司使、開封府，乃至工、刑、兵、戶各部，以及地方官府、發運司、轉運司、糴便司等通力合作，以行購糧、運糧之舉；臺院、殿院、察院的各位御史，乃至各路各道的觀察使、監察使全力督促；各府、州、軍、監、縣最高長官親自主持，築造堰壩水閘。各個環節不出一點紕漏的話，臣以為，汴梁危機可解。」

　　「喔？」趙匡胤素來倚重趙普，聽他肯定了楊浩的計畫，不由喜上眉梢，三司使楚昭輔更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感激地看了楊浩一眼，心道：「再想不出法兒來，就算某與官家是老相識，只怕也要掉腦袋了，楊大棒槌這一下子可是救了老夫的老命啦，此人真是我老楚命中的貴人啊。可惜了，我就一個女兒，孫子如今都七歲了，要不然招了他做女婿，我這三司使還能繼續做下去。」

　　楚昭輔方才只盼莫要殺他的頭，哪怕貶官流放也認了，如今一有了解決辦法，馬上又開始琢磨保住自己的官位了。

　　殿前，趙普話風又一轉道：「不過，臣蒙陛下隆恩，身為宰執，統御百官，最知地方官吏之事。此事關乎社稷興亡，但是要想讓各司各地的官員不遺餘力，實是一樁難事。官家坐擁天下，麾下文武無數，萬無親身巡狩江淮，督促官員運糧的道理，理應坐鎮中樞。而如此重責、如此重權，實不宜交與朝臣，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趙匡胤聽不下去了，眉頭一緊道：「那趙卿有何兩全之策？」

　　趙普躬身長揖，沉聲說道：「臣舉薦一人，可擔此任。」

　　「是誰？」

　　「皇長子德昭。」

　　趙匡胤眉梢倏地一挑，輕輕「喔」了一聲，目光在幾位重臣身上一掃，默然不語。

　　趙光義眼皮子微微跳躍，連忙收攝心神，上前奏道：「官家，茲事體大，關乎社稷存亡，擢派人選不可不慎。皇長子德昭雖德義有聞，恪勤匪懈，性情沉穩，動合經典，然長成於宮闈之中，不知地方民間之事，從不曾擔負過如此重任，如此要害之事，萬一有個閃失，於國是一樁大難，於皇長子……也未免德行有虧啊，官家尚請三思。」

　　「這……」趙匡胤撫鬚沉吟起來，他這個兒子做事穩重，為人勤勉，若派他這個差使，相信他會全力施為。然而，他這個開國皇帝正當春秋鼎盛，凡事親力親為，還從來沒讓這個兒子代為做過什麼事情，真要出了什麼岔子，不但誤了朝廷大事，兒子的聲譽也不免大受影響，這樣的重擔壓到他的肩上，他能辦得了嗎？

　　趙普一見趙匡胤遲疑，連忙再進一言道：「官家，臣舉薦皇長子，原因有三。其一，官家坐鎮中樞，臣要處理朝政，南衙要承上啟下，放眼整個朝廷，除了皇長子，再無合適人選。其二，皇長子德昭乃官家長子，代天子巡狩，再合適不過了。也唯有以皇子之尊代行皇命，才有足夠的威嚴，令各路官吏望風景從，勤勉做事。其三，皇長子已到弱冠之年，正是年青有為的時候，理應出來為江山社稷盡盡自己的本分，鍛鍊皇長子的能力。至於趙府尹的顧慮，呵呵……」

　　趙普瞟了趙光義一眼，撫鬚說道：「其實以皇子之尊，此番赴江淮督運糧草，行的是皇權，代表的是天子，取的是皇長子貴重的身分，唯有以皇長子之尊，才能威壓百官，具體諸般事宜，各有職司衙門，楊院使的條陳中已經列述得十分明白，並不需要皇長子親力親為，皇長子代天巡狩，自然也要有伴駕之人，可著三司使楚昭輔、南衙院使楊浩陪同皇長子同行，則無此顧慮了。」

　　趙匡胤聽了雙眉一展道：「還是趙卿思慮周詳，這樣處置不錯。」

　　趙光義目光一閃，連忙拱手低頭道：「趙相公安排如此妥當，臣疑慮頓去。若依此行事，臣……也贊成皇長子代天巡狩江淮，督促各地糧運。」

　　「呵呵呵……皇弟也贊成趙卿所言麼？」趙匡胤龍顏大悅，撫鬚微笑起來。其餘眾官員一見塵埃落定，連忙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各抒己見，所謂己見其實統一得很，不過是眾口一辭表示贊成罷了。

　　趙普慢吞吞地又道：「官家，皇長子是官家之子，並非朝廷的官職爵位，代天巡狩，未免名不正而言不順，皇長子已經行過冠禮，卻仍無一個正式的身分，臣為宰執，不敢不問。何況皇長子此番又身負重任，故而……」

　　趙普又是一個長揖，慢慢彎下了腰去，沉聲道：「臣，趙普，恭請官家，封皇長子德昭……王爵！」

　　此言一出，對趙光義來說不亞於一個晴天霹靂。封王？大宋剛剛立國十年，只有皇帝、皇后，還不曾封過王爵。他趙光義憑什麼能使那麼多的朝臣對他言聽計從？他是皇弟固然是一方面，同時自唐末以來，王朝更迭太過頻繁，許多皇帝為了江山永固，寧可兄終弟及、寧可傳位於養子，也不把皇位傳給少不更事的親生幼子也是一個原因，他趙光義未必沒有當皇帝的可能。

　　可是，趙匡胤這江山竟然坐穩了，一晃兒十年過去了，趙氏江山越來越是穩固，已有一統中原之勢，而官家仍當鼎盛之年，以他的身子骨兒，再活個三、五十年也不成問題，那時候皇子該有多大了？還需要他這個垂垂老朽的皇弟來繼承大寶麼？

　　今日官家若封皇長子為王，不啻於向普天下傳達了一個訊號：儲君已定！樹倒猢猻散，用不了幾年，德昭的威望權柄就能與他分庭抗禮，原本依附於他的許多官員就要棄他而去。

　　趙光義氣火攻心，眼前登時一黑：「這個老狐狸，軟刀子殺人啊！拖到我表態同意才說出這番話來，早知如此，無論如何我也要反對才是。如今……如今豈能出爾反爾，皇子封王，天經地義，又有什麼措辭可以搪塞？」

　　「皇長子德昭已然成人，請陛下賜封王爵！」趙普一字一頓，將袍襟一掀，竟然鄭重地跪了下去。

　　樞密使李崇矩和他是兒女親家，向來同氣連枝，共進共退，一見這般情形立即也跪倒在金磚之上，叩頭說道：「臣請陛下，賜皇長子德昭王爵！」

　　當朝文武兩廂的最高長官全都跪下了，其他人哪裡還敢怠慢，一時間紛紛跪下，趙匡胤見此情形不覺有些心動，他捋著鬍鬚向趙光義一掃，趙光義心中一震，這才驚覺只有他還站在那兒，忙也推金山、倒玉柱，「噗嗵」一聲跪倒在地，高聲說道：「請官家，賜封皇長子王爵。」

　　「唔……」趙匡胤沉吟片刻，欣然說道：「皇長子德昭，德行無虧，動合經典，今已至及冠之年，朕封其為……魏王。」

　　「德昭終於封王了。」趙光義失魂落魄，不自覺地抬起頭來，恰好碰見皇兄趙匡胤向他投來若有深意的一瞥。趙光義心中一驚，趕緊俯下身去，就聽趙匡胤緩緩說道：「皇弟光義，人品貴重，辦事勤勉，汴梁日見富庶繁榮，皇弟光義功不可沒，今論功行賞，加封……晉王。」

　　趙光義身子一震，訝然抬起頭來，卻見自家大哥再沒有看他一眼，只向內侍都知吩咐道：「張德鈞，擬旨。」

　　「奴婢遵旨。」

　　趙普沒想到皇帝居然將趙光義一併封王。今天之前，大宋還沒一個王爺，這下子突然就出現了兩個，趙普一時也有些亂了手腳，心中只想：「官家這是為了安撫他，還是窺破了我的心思？」一時患得患失，反覆思量，眾人紛紛向趙光義拱手賀喜，口稱千歲，他倒伏地未起。

　　皇子成年，循皇家舊例，是要住在宮外的。即便是封了皇太子，也只能在禁宮中單獨闢一個宮殿群落居住，不能與大內後宮混淆，不過他們的住處距皇宮並不遠，而且緊挨著大內。從天波門出去，過了金水橋不遠就是這位皇長子的住處了。

　　趙德昭受封魏王的口諭風一般傳出宮去，趙德昭正在府中讀書，接了聖諭便入宮叩謝皇恩。他匆匆趕到文德殿時，張德鈞拿了蓋好國璽的玉軸聖旨，去中書、門下加蓋了這兩個衙門的官印也剛剛回來，當下便宣佈聖旨，趙光義、趙德昭叔侄跪倒謝恩，兩人便成了一等王爵：晉王和魏王。

　　「皇兒，今日你受封為王，明日就要代朕離京，且去後宮見見娘娘吧，朕也有話要囑咐你。眾卿，且散了吧。」

　　「臣等遵命！」眾官員紛紛行禮，然後趨身退下，趙德昭向官家恭敬禮罷，起身便攔住楊浩去路，溫文爾雅地向他一揖，楊浩一見魏王向他行禮，慌忙還禮如儀，趙德昭溫和地道：「楊院使還請稍候，這自江淮調糧濟難的法兒是楊院使的主意，本王驟承大任，還有些事情想要請教院使。」

　　「楊浩見過魏王爺，恭喜千歲千千歲，這請教二字可不敢當，楊浩在殿下恭候千歲便是。」

　　趙德昭一笑點頭，便隨在退朝返回大內的父皇後面急急去了。楊浩吁了口氣，剛剛直起腰來，有意放慢腳步落在後面的趙光義便沉著臉踱到了他的面前，楊浩趕緊又彎下腰去，拱手說道：「楊浩見過晉王爺，恭喜千歲千千歲……」

第二八一章　一粗人

　　「楊浩，本府……孤王待你一向不薄，視你如股肱心腹，可是你也太不知自愛，需遣一位重臣巡狩江淮這樣重大的事情，事先你也不與孤商量，便奏聞於官家？」

　　楊浩一見趙光義臉色鐵青，不由為之一呆，心中暗忖：「這是發的哪門子火呀？我也是臨時想起，提醒官家要尋一個得力的人去江淮坐鎮，震懾地方官吏賣力做事罷了，又何必要與你商量，再說……你也因此晉陞為王了，這樣的喜事怎麼反而大怒？」

　　趙光義見他一臉錯愕不似作偽，口氣便緩和下來：「其實你所言所奏，倒也沒有甚麼不妥。只是……只是官場中事，你畢竟還瞭解得太少，不與孤商量，想起什麼在官家面前就說甚麼，這樣莽撞，一個不慎是要惹禍上身的。」

　　趙光義本是開封府尹，雖無王爵，身分地位實與王侯一般無二，而趙德昭原本只是皇子身分，現如今兩個都封了王，這個王爵對趙光義來說助益不大，但是對趙德昭來說，卻是他正式走進朝廷、走進坊間去了，他在朝廷中的影響會因此日漸增大，一番權衡，趙光義自然大光其火。

　　可是一見楊浩神色，想來他那莽撞的性子，應該是根本沒有考慮這些，而非有意隱瞞自己向官家邀寵，趙光義的火氣便消了，馬上放緩了語氣，關切地道：「楊浩啊，你是我南衙火情院長，是孤的親信部屬，孤對你很是青睞，是不想你因莽撞而栽了觔斗啊。」

　　楊浩趕緊道：「多謝王爺體貼，下官是個粗人，不通官場中事，做事尤其莽撞，如果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請晉王千歲多多提點。」

　　趙光義見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大為滿意，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意：「嗯，不懂官場規矩沒有關係，只要你勤勉做事，一心為公，有什麼事的話，孤王是會為你擔當的。」

　　他看了一眼趙匡胤父子離去的方向，若無其事地道：「魏王要向你求教運糧的事呢，魏王雖與你年齡相近，但他不曾辦過什麼差使，經驗太過欠缺，你要好好輔助魏王。」

　　「謹遵晉王千歲吩咐。」

　　「唔……今晚，你到清風樓來，孤王親自為你餞行，祝你江淮之行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楊浩趕緊躬身道：「下官惶恐，怎敢勞動晉王大駕為下官餞行。」

　　趙光義哈哈笑道：「你是我南衙的人，如今是為我開封、為我大宋做一件大事，孤王怎能不放在心上？孤與楊院使，現在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你不要謙遜了，今晚清心樓見，孤王先走一步了。」

　　「恭送千歲。」

　　趙光義笑吟吟地離開，楊浩直起腰來，看著他的背影，心道：「趙光義喜怒無常的，這是又在玩甚麼把戲？」

　　※※※

　　趙匡胤父子從皇后宮中出來，趙匡胤在階上駐足，肅容說道：「昭兒，這一趟江淮之行事關我開封百萬生靈，更關乎我大宋先南後北一統天下的既定國策，實是非同小可。如果這件事辦砸了，很難預料會引起什麼後果，你要竭盡所能，切莫辜負了為父的期望。」

　　「孩兒知道，此番離京，一定要把足夠的糧食運回來，絕不叫爹爹失望。」

　　「嗯，楚昭輔雖說幹了件糊塗事，但是他並非一個庸人，只是為父沒有知人善用罷了，你卻不可因此看輕了他，如果在江淮有什麼事要人去辦，你儘管差遣他，老楚做事還是頗為圓滑老到的。」

　　「是，孩兒記住了。」

　　「楊浩此人，不學而有術，常能發他人所不能想之奇思，有些主意可能不免荒誕，有些卻能發人深省、啟人心智，如果有什麼事你疑慮難決時，不妨問計於他。」

　　「是。」

　　趙匡胤停下腳步，道：「楚昭輔圓滑老到，楊浩此人好走偏鋒，一正一奇，正好輔佐你的左右，不過這兩人都不是思慮周詳、面面俱到的人才，冒冒失失的一對活寶實在叫人放心不下，為父會讓趙普再選兩個人陪你南下，一路為你出謀劃策。」

　　「是，孩兒記得了。」

　　父子倆剛說到這兒，趙德芳一溜煙兒地跑了來，歡喜地叫道：「大哥，爹爹封你為王了？」

　　趙德芳跑至近前，才發覺階上還站著父親，方才因為殿廊的蟠龍柱子擋著，沒有看見他，這時發現父親，趙德芳吐了吐舌頭，趕緊乖覺起來。

　　趙德昭笑了，摸摸自家兄弟的頭道：「好好隨太傅讀書，等你長大了也要封王的，到時一定要做一個賢王。」

　　趙德芳使勁點頭，趙德昭向父親施禮道：「如果沒有旁的事，那孩兒告退了。」

　　趙匡胤點點頭，趙德芳卻一把拉住了大哥的衣襟，怯怯地道：「爹爹，孩兒……想去大哥府上玩耍兩天。」不待父親發作，他就趕緊補充道：「孩兒不會耽擱了學業的，太傅授課的時候一定回來。」

　　趙匡胤略一轉念，頷首道：「去吧，你大哥明日就要離京，這一去怎麼也要幾個月時間，你們兄弟倆聚一聚也好。」

　　得了父親恩准，趙德芳歡天喜地，陪著大哥回到了文德殿，就見楊浩還在階下站著。趙德昭連忙腳步加快迎了上去，笑道：「楊院使久等了。」

　　「大哥，這官兒是誰呀？」趙德芳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詫異地看著楊浩。趙德昭忙道：「二弟不得無禮，這位是南衙火情院楊浩楊院長。」

　　「啊！古有強項令，今有強拆楊的楊大棒……」

　　趙德昭狠狠瞪他一眼，趙德芳自知失言，連忙住了口。楊浩見這小傢伙調皮可愛，不禁笑道：「千歲，這位是？」

　　趙德昭笑道：「這是舍弟德芳，德芳，還不見過楊大人。」

　　趙德芳雖是皇子，但是目下尚未出閣封王，論制還得向楊浩行禮，當下他便向楊浩施了一禮，雖說趙德芳此刻無官無爵，楊浩可不敢生受，忙側身還禮，同時好奇地看了眼這位後世評書中可以「上打昏君、下打奸臣」，食八位王爺俸祿的八大王。

　　「楊院使，本王年輕識淺，從未受過出京的差遣，有許多事還不甚明瞭，可否請楊院使到本王府中小坐，咱們好好攀談一番？」

　　楊浩見這位王爺說話如此謙遜有禮，對他大生好感，便欣然道：「千歲客氣了，下官遵命便是。」

　　有趙德昭兄弟倆領著，楊浩難得獲此殊遇，竟然以外臣之身穿越禁宮大內。開封用地緊張，皇宮格局也不大，遠不及唐明兩朝的宮殿宏偉，穿越御花園並沒耗費多少工夫，不一會兒三人便從禁宮的天波門出了皇宮，宮門外停著一輛寬敞的涼篷馬車，一見王爺出來了，正在樹下乘涼的八名侍衛和車夫趕緊迎了上來。

　　「楊院使，請！」趙德昭絲毫不以自己身分自矜，笑吟吟地挽住楊浩的胳膊，便與他把臂登車，楊浩見他神色從容，倒不便故作惶恐，便也坦然隨他上了車，趙德昭居中而坐，楊浩在左，「八賢王」在右，車馬便向金水橋上駛去。

　　※※※

　　金水河巷劉家藥舖裡，那個曾經多次出現在折子渝身邊的幫閒漢子正急急地向她稟報：「小姐，這是真的，小人剛剛從他府中打探來的消息。皇長子的府中上下現在快活得像開了鍋的水，見人就炫耀呢，說官家已經下了旨意，加封皇長子為魏王，如今已經入宮謝恩去了。」

　　「奇怪，這個時候他還有心加封王爺？三使司傳來的消息，楚昭輔已經知道缺糧一事了，難道官家還不曉得？楚昭輔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匿而不報麼？張十三，你沒有聽錯？」

　　張十三道：「絕對沒有，趙德昭府上的管家在大門口兒正說要把招牌摘下來，掛上魏王府的牌匾呢，他還對人說，他們這位王爺受封之後，就要代天巡狩，巡訪江淮。」

　　折子渝雙眸驀地一亮，嘴角露出一絲會意的微笑：「這就是了，開封之糧，十之八九取之江淮，呵呵……原來官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打著加封王爵代天巡狩的幌子，想讓皇子去江淮籌糧，哼哼，任你有通天的本事，現在還來得及麼？」

　　張十三呵呵笑道：「小姐略施小計，就讓他們栽了一個大觔斗，現在連皇長子都派出來了，看來官家是真的急了，可是開封存糧連著幾個月坐吃山空，漫說是皇子，就算是官家親自出面，籌來來如山的米糧，也絕無可能在封河之前運抵汴梁了。」

　　折子渝微微一笑：「趙官家是打仗父子兵，我折家是上陣親兄妹！就自誰的手段高明幾分了。趙德昭受封王爵、代天巡狩，必是為了糧食無疑，他們不是千方百計不肯讓百姓曉得嗎？咱們再給他加一把火，你去，召集你的人，把東京缺糧，難捱今冬的消息傳揚出去，到時候他趙官家焦頭爛額，我看他是要倚為根基的百姓，還是要倚為臂膀的禁軍！」

　　「小的遵命！」張十三抱拳一諾，興沖沖地走了出去。折子渝仔細想了一陣，便也匆匆起身，走出了店舖。

　　※※※

　　車上，趙德昭一路聽楊浩講解，心悅誠服地道：「楊院使不學自通，諸般才藝令人叫絕，不管是建立火情院，還是此番南巡，都能別出機杼，妙想奇思，本王實在是欽佩不已。」

　　「哪裡哪裡，王爺過獎了，楊浩只是一個粗人……」

　　楊浩正謙笑間，忽地瞟見人群中有一道纖麗而熟悉的身影，定睛再一看，他登時勃然大怒，悶哼一聲，便蹭地一下躍下車去，揮拳便向一個大漢頸後狠狠擊去。

　　趙德芳一見大驚失色道：「大哥，這個粗人也恁粗了些吧……」

第二八二章　擠神仙

　　金水河一帶雖不是最繁華的市中心，但是風景秀麗優雅，所以許多達官貴人都在這裡置辦宅院別墅，成了大宋的一個高檔別墅區。於是附近便隨之衍生了許多米店、藥舖、酒樓、裁縫店。

　　宋朝時的女人是頂得了半邊天的，鄉下的女人要和男人一樣下地勞作，城裡呢，這些米店、藥舖、酒樓、裁縫店，和羊肉豬肉舖子裡同樣有許多打扮俐落的婦人腰繫一條青花布的手巾，綰著危髻坐店經營。街頭男男女女往來不息，一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夫人，都大大方方地漫步街頭，並不怕拋頭露面，瓦子勾欄裡面雜耍百戲當街表演，許多人圍觀喝采，十分的熱鬧。

　　折子渝離開劉家藥舖，正人群中匆匆行走，忽然聽到路旁瓦舍裡面傳出一陣歌聲：「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這一聲唱如暮鼓晨鐘，勾起折子渝暗傷的情懷，她的心不由怦然一動，連忙止住腳步，慢慢轉向路旁。

　　臺上正在演一齣戲，自從楊浩在「千金一笑樓」首創新穎的表演形式，將歌舞才藝溶於一爐，用一個委婉動人的故事串聯起來進行表演的模式大為成功之後，開封藝人紛紛模仿，自行編練曲目以招攬客人，有些戲班子更是直接抄襲「一笑樓」的曲目回來表演。臺上這一齣《桃花扇》就是他們從「千金一笑樓」抄來的。

　　這齣《桃花扇》可不是後世戲曲中有名的那一齣《桃花扇》，只是楊浩借用了一個名字而已。楊浩搜腸刮肚地為四大行首「想」故事，大多只是提供故事概況，如果有經曲唱段就哼唱出來，四大行首俱是多才多藝之人，便以他所提供的材料進行再加工和再創作，他這個大編劇做得便非常輕鬆。

　　這齣「桃花扇」卻不是從他記得的戲曲曲目而來，而是他用自己和折子渝的故事為原型改編的一齣戲劇，故事氛圍淡淡雋永，沒有太多的起落，故事情節與事實相比也修改了許多，並不是「一笑樓」最火的曲目，然而一些細節，尤其是兩人初見、再見的那種難忘場面，卻被他寫入了戲中，旁人看這曲目只是在看戲，折子渝看在眼中卻大是不同。

　　她癡癡地看著臺上兩人的表演，臺上的優伶唱過了定場詩，便開始了正式表演。第一幕就是將軍府邸的一個小管事與女主角在壽宴上初次相見的場面，折子渝一看就曉得這齣戲是出自楊浩之手了，裡邊許多對答之詞，本就是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

　　當看到二人在街頭再度重逢，男主角問起女主角姓名，女主答曰易子渝時，折子渝心中默念著：「易子渝，憶子渝……」想著那個想忘也忘不了，偏偏和她在開封重逢的大混蛋，一時百感交集，傷心難言。

　　人群中有一些男子走來走去到處閒逛，他們既不像是上街購買，也不像是有事急急經過，而是專門在人多的地方擠來擠去，尤喜留連於出售脂粉、頭面、衣飾、花朵的舖子，再不然便是擠進人群，觀看「瓦子」、「勾欄」等處的百戲伎藝競演，和旁人一般拍手叫好，兩隻賊眼卻是四下打量。

　　他們倒不是偷兒，準確地說也是偷兒。只不過叫你看不出行跡的專業偷兒，偷的是行人的財物，而他們只是偷香而已。他們是「擠神仙的」，「擠神仙」是開封百姓給這種人起的一個綽號，如果擱現代，把他們稱為「電車色狼」，相信就會有更多的人理解他們是幹什麼的了。

　　不錯，他們就是在人群中東遊西逛，看見容貌姣好、體態迷人的女子，便找機會湊過去擠擠擦擦佔便宜的小混混罷了。每逢上元、中元、重陽等重大節日，街頭人潮最多的時候，他們最是如魚得水，平時若有機會，他們自然也不會放過。

　　折子渝此刻雖穿了一身素雅檢樸的衣衫，但是嬌軀窈窕，姿容婉媚，站在人群中珠玉之彩難以遮掩，登時引起了兩個混混的注意，他們一見折子渝越走越近，癡癡地看著臺上，好像已經看入了迷，登時互相打個眼色，便裝著看戲的模樣向她靠近過來。

　　折子渝看著戲臺，心思卻已完全浸入回憶當中，一時如癡如醉，那兩個「擠神仙」的小混混擺出一副專心看戲卻找不到好角度的模樣，在她身邊蹭來蹭去，她也渾未注意。

　　可惜這條街上雖然繁華，但是人並不算多，他的行跡很難掩飾，只是尋常路人看到了也懶得去管罷了。楊浩是坐在駟馬高車之上，居高臨下看得清楚，他一眼瞧見折子渝，心頭登時又驚又喜，隨即就發現有個男人鬼鬼祟祟地在折子渝身邊蹭來蹭去，手背一連兩次「無意」地擦過折子渝的翹臀。

　　楊浩一見騰地火起，他對折子渝又敬又愛，哪怕私室相見，也從不敢對折子渝有如此狎暱的行為，這廝竟連連去佔子渝的便宜，大庭廣眾之下，連她的屁股都敢摸，真是叔可忍嬸不可忍，楊浩想也不想，騰身下車，一拳便揮了過去。

　　「砰！」那混混見折子渝全無反應，膽氣漸壯，正想湊近過去再摸摸她柔滑的大腿，後心突然挨了一拳，整個人都飛了起來，一下子撞倒了前邊幾名看客。另一個混混見狀瞪起眼來大喝道：「你這廝……」

　　「砰！」他下巴挨了重重一拳，兩顆大門牙蹦出來的同時，整個人也仰面跌了出去。

　　「混帳東西，竟敢佔人便宜！」

　　楊浩還想撲上去痛毆那兩個流氓，折子渝被驚醒過來，扭頭一看，剛剛還想著的那隻混蛋居然臉紅脖子粗地站在她的面前，不禁愕然道：「你做甚麼？」

　　「我做甚麼？妳個白癡，給人佔了便宜妳都不知道！」楊浩剛剛嗔怪了一句，被他一拳打中後心的那個混混惱羞成怒，哇呀怪叫地撲上前來，楊浩立即搶步上前，伸手一刁他的手腕，折腕下壓，一個漂亮的擒拿動作，那人痛得一哈腰，楊浩已抽身後退，一腳又踹在他的小肚子上，那人再度仰面摔了出去，這回可是爬不起來了。

　　這時人群中才有人悄悄說道：「瞧啊，那兩個擠神仙的這下可碰上厲害角色了。」

　　折子渝在開封待得久了，也聽說過「擠神仙」這個詞兒，登時會意過來，眼見楊浩如此維護，她芳心中頓時暖洋洋的，可是以她的矜持和對楊浩的氣惱，又豈肯就此回心轉意，給他一副好臉色。

　　就在這時，趙德昭、趙德芳兩兄弟也跑了過來，這兩人一來，七、八名膀大腰圓的侍衛立即護在前面，把一眾百姓擋開了去。

　　趙家兩兄弟現在也看明白怎麼回事了，他們也是自幼習武的，看到楊浩乾淨俐落的身手，心中大為嘆服，尤其是楊浩的出手與爹爹傳授給他們的拳法竟有七分神似，更令他們嘖嘖稱奇。

　　趙德芳欣然笑道：「楊院使教訓那兩個潑皮的拳腳功夫著實了得，不知你師從何人吶？」

　　趙德昭卻瞟了一眼那兩個倒在地上哼哼哈哈的混混，厭惡地道：「來人，把這兩個潑皮送官究辦。」轉眼看清折子渝的姿容，卻是眼前一亮：「楊院使，你與這位姑娘……可相識麼？」

　　楊浩還未答話，折子渝已板起臉來道：「本姑娘不認得他！」

　　楊浩笑了，折子渝那副耿耿於懷的模樣，分明是也未忘記了他，如果她真的恨他厭他到了極點，豈會還是這副小兒女般的鬥氣模樣。雖說他不敢奢望能與折藩家的貴小姐結親，可是昔日的戀人對他仍心中有情，還是令他愉悅不已。

　　他微笑道：「以前縱不認得，今日卻算是相識了，未知姑娘尊姓大名？」

　　折子渝沒想到他這人厚臉皮，居然打蛇隨棍上，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信口說道：「王子渝。」

　　她說的姓氏本是母親的姓氏，楊浩卻道她是要自己忘了子渝，心中不由一酸，脫口道：「子渝，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魚？」

　　這本是兩人在廣原街頭重逢時的一番對答，折子渝聽了心中一酸，兩隻大眼睛登時蓄滿了淚水。

　　趙德芳奇道：「姑娘，妳怎麼了？」

　　「沒怎麼，沙迷了眼睛而已。」

　　折子渝匆匆拭去眼淚，目光不再向楊浩看上一眼，只是低聲道：「多謝公子仗義相助，小女子感激不盡。這廂謝過公子，奴家還有事在身，告辭了。」

　　折子渝向楊浩匆匆一禮便轉身急急奔去，楊浩張口欲言，望著她的背影卻只搖頭嘆息一聲，忽一回頭，便瞧見趙德昭好奇而玩味的眼神，楊浩尷尬地笑笑，說道：「這個……這個……楊浩一介粗人，實在是莽撞了。」

　　※※※

　　折子渝在楊浩面前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待奔到無人處，卻再也抑不住雙淚長流。她使勁擦擦淚水，倔強地咬緊牙關，到了金水河畔，也就著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臉，這才以水為鏡整理了一下容顏，看看再無破綻，這才沿河而行，不久便上了繫在河邊的一艘小船。

　　「……依我看，朝廷很難將足夠的糧食運回來，可是官家偏偏行此下策，也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為保萬無一失，我要隨欽使南下，看看他們到底有甚麼妙計。」

　　「小姐打算怎麼對會他們？」

　　船頭一釣叟頭也不回地問道。

　　折子渝道：「我們在中原只有一些探馬細作，可用的人手極少，力敵不得，只能智取。且看朝廷有何主張，再作舉動不遲。」

　　這時張十三匆匆尋來，上船便道：「小姐，咱們失算了，朝廷剛剛貼出榜文，申明東京缺糧，不日皇長子魏王德昭即以三司使楚昭輔、南衙院使楊浩為副使，親赴江淮取糧。」

　　折子渝登時一呆，心道：「那廝也要去江淮？這算甚麼，不是冤家不聚頭麼……」

　　張十三未注意她的臉色，急急又道：「朝廷派出大隊人馬，所有衙門一體行動，御史臺所有言官御史、各道回京述職的巡察使、觀察使明日一早全部離京，前往江淮督察運糧事宜，這一下子可是滿天神佛俱飛東南了。」

　　折子渝輕哼一聲：「滿天神佛便有回天之力麼？明日一早咱們也走，和這些神仙們做了一道，本姑娘倒要看看，這滿天神佛擠擠擦擦，到底是誰能揩了誰的油！」

　　※※※

　　「甚麼？官人要做欽差副使，往江淮運糧去？」吳娃兒聽了楊浩的話，一時驚得目瞪口呆，她沒想到自己參與設計的一計，轉來繞去，最後竟然繞到了自己男人的頭上，得讓他去解這個結。

　　「是啊，事情緊急，明天一早就走。」楊浩握住她一雙柔荑，歉然道：「本想近日接妳過門，可這一來就要耽擱幾個月時間了，不管那些，待妳安排妥了『媚狐窟』的事情，就來府中住下，等我回來，咱們再補辦一下。」

　　吳娃兒受寵若驚地道：「奴家……奴家只是一房妾侍，一乘小轎抬進門兒來就成了，哪敢奢求官人還要操辦甚麼？」

　　「妾，那是做給外人看的，楊某也不能太過驚世駭俗麼，不過……進了這個門兒，妳就是我的女人，一個女孩兒家，最大不過終身之事，為夫又怎能太過草率，委曲了妳。妳放心，待我回來，咱們風風光光，操辦一回。」

　　楊浩情路坎坷，現在終於懂得珍惜眼前人了，吳娃兒感動得熱淚盈眶，只覺自己將終身託付於這樣的男人，真個是無怨無悔。她忽想到東京缺糧本是折大小姐的計畫，如今朝廷要從江淮調糧，也不知折大小姐會不會坐視不理，心中登時一驚，事涉自己的男人，那心態又自不同了，關切之下，她立即說道：「奴家隨官人一起去。」

　　「胡鬧！」楊浩笑著在她翹臀上拍了一巴掌：「我隨魏王去運糧，如何讓妳隨行？怎麼，就這幾天工夫就捨不得離開我了？呵呵，妳在汴梁給我老老實實的待著，要不然，等我回京，就家法侍候，好好教訓妳一頓。」

　　「不是的……奴家……唉！」娃兒急的直跺腳，她不能供出恩人所為，又不想官人的差事辦砸了，心中便想：「你不讓我去，我偷偷隨去就是。如果折大小姐還有後計，危及我家官人，那時……那時娃娃只好將事情向官人和盤托出，相幫自家老爺，天經地義，折大小姐，娃娃那時就要對不住妳了！」

第二八三章　清風樓

　　趙光義是皇弟，但趙光美也是皇弟，而趙光義執掌南衙，打理開封府，手中掌握著大宋都城百萬之眾，兩個皇弟的權柄卻大大不同。而今，趙光義已然封王，地位更上層樓。照理說，文武百官對趙光義的奉迎更該是趨之若鶩才對，但是皇長子德昭同時封王，卻把他的光彩一下子全蓋了過去。

　　皇子早晚都要稱王的，不管是趙光美還是趙德芳，將來絕少不了一個王爵的稱號，在此之前沒有稱王，是因為大宋剛剛立國不久，皇帝趙匡胤還時常親自帶兵東討西殺、南征北伐，四處剿滅中原各國，這個當口兒，他不便、也不能對寸功未立的皇室子弟大封王爵。這樣一來，趙德昭臨危受命，賜王爵，執節鉞，代天巡狩，訪察江淮，就具有不同尋常的意味了。

　　上意是不是想要開始培養儲君了？所以才倉促加封王爵，委派如此重任？一旦成功解決此事，這個魏王毫無疑問就可以立下一功，樹立自己的威望。當今聖上春秋鼎盛，現在著手培養皇子，而且是一個成年的皇子作為儲君那是大有可能的，這一來文武百官對與南衙的交往就格外小心起來，原本來往較為頻繁密切的，這時也收斂起來，靜觀風色。

　　※※※

　　南衙，清風樓。

　　趙光義似乎絲毫沒有察覺這種細微的變化，在酒宴上滿面春風。

　　趙光義位高權重，又是皇弟，但是為了廣泛結交朝臣，他一向禮賢下士，時常設宴與朝中官吏談笑盡歡，但是在南衙設宴，為一個直屬於他的部下專門餞行，這卻是頭一次。趙光義青睞、拉攏楊浩的心思，在趙光義的幕僚和親信們面前，已是一個毫不掩飾的秘密。再加上趙光義剛剛晉封王爵，就算朝臣們沒有來相賀，他的親信、屬吏們卻是一定要恭賀一番的。

　　是以當晚整個清風樓也是人滿為患，南衙所屬重要官吏紛紛登場，精通吏術的宋琪、能言善辯的程羽、文武雙全的賈琰，善於理財的柴禹錫、主管財賦的趙熔、執掌刑法的楊守一，乃至程德玄等，俱是趙光義親信僚屬，光是這些幹吏就不下三、四十多人。

　　「楊院長，朝廷伐漢之際，北國出兵相脅，進退兩難之際，是楊院長與程判官想出釜底抽薪之策，獻計於官家，最終將數萬漢國百姓成功遷至我宋境。漢國為此元氣大傷，繼而又涸澤而漁，搜刮民財酬獻於北國，更是風雨飄零，搖搖欲墮，此大功也。呵呵，你們兩位，如今都在我南衙做事，這是本王的幸運吶。」

　　趙光義舉杯起身，笑容滿面地走到他面前道：「如今朝廷缺糧，又是楊院長獻策，不日就要趕赴江淮，為朝廷籌措糧草。本王這裡預祝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為我大宋再立扶保社稷之不世功勳。來來來，大家都舉起杯來，楊院長，請酒。」

　　楊浩慌忙立起，舉杯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卑職所為，不過是分內之事，當不得千歲與諸位同僚如此相敬。」

　　「哈哈，楊院長客氣了，能為我大宋力挽狂瀾，解危於倒懸，就當得起本王敬這一杯酒，楊院長，請。」

　　趙光義幾時對自己屬下如此禮敬來著？眼看諸位同僚紛紛舉杯，面露豔羨神色，楊浩忙道：「上下有別，尊卑有序，千歲敬酒，卑職實不敢當。」

　　趙光義一笑說道：「既如此，德崇，你替為父敬楊院長一杯。」

　　自一旁應聲走過來一人，白袍如雪，目如郎星，看年紀才只十六、七歲，這少年手捧一杯酒，欣然笑道：「楊院長，德崇久聞院長英雄事蹟，仰慕得很，今日才是頭一遭兒得見尊顏，德崇替父親敬一杯酒，院長切勿推辭。」

　　這少年就是趙光義長子？瞧來一表人才，談吐也十分得體。楊浩不能繼續推辭，連忙稱謝先乾為敬，那少年興致勃勃又道：「德昭哥哥要往江淮為朝廷籌糧，德崇羨慕得很呢，等德崇到了及冠之年，也要出來為朝廷多做些事情，楊院長足智多謀，做事幹練，到時還要請院長多多指點。」

　　「不敢不敢，小王爺客氣了。」這少年顯然對楊浩十分感興趣，客套話說過，乾脆端了酒杯過來與他同席，一直詢問他帶領北漢百姓遷徙宋境的一路經歷，楊浩只得簡略作答，誰知這少年也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的，對楊浩的事居然知之甚詳，而且傳來傳去，傳到他耳中的故事已大為誇張，連楊浩在萬馬軍中廝殺之際，對旁人說過什麼「豪言壯語」，當時做種種選擇出於什麼考慮，都說的頭頭是道，似乎比楊浩還清楚經過，他想問楊浩，只是想從事主這兒再加證實罷了。

　　最後楊浩無話可說，倒是這少年滔滔不絕，把楊浩有的沒有的種種事蹟一一道來，在他聽來的傳言當中，楊浩立馬成了高大全的完美英雄了，聽的楊浩啼笑皆非。

　　趙光義見兒子與楊浩相談甚歡，只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擾，逕回了自己座位，向宋琪側首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精通吏術的宋琪貌不驚人，三綹鼠鬚，穿一襲黑白兩色的直裰長衫，髮繫一條冠巾，斯斯文文，身材瘦削，聽了趙光義的話，他微微一笑道：「王爺請放心，屬下已派了最機靈的人去，他的把柄多得很，一抓就是一大把，一定找得到足夠的證據。」

　　趙光義冷冷一笑：「他憑著阿諛奉承自我父親那裡攀了個趙家旁宗，又抱緊了官家的大腿，就真把自己當成我趙家的人了，哼哼！狂妄之極，如今且容他得意一時，不過……能否就這麼扳得倒他，本王實無把握，你要小心，不可以讓咱們的人出面。」

　　宋琪微撚鼠鬚，自得地笑道：「屬下做事王爺儘管放心，動手腳的人、檢舉揭發的人、抓捕證據的人，要麼是他自己的人，要麼是官家的親信，屬下只是順水推舟，絕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入他的手中。」

　　「那就好，」趙光義沉沉一笑：「現如今，他想必正在府中得意吧？本王已急不及待地等著看他樂極生悲的樣子了。」

　　二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

　　宴席散了，諸官吏紛紛告辭離去，趙光義獨把楊浩一直送出了儀門之外。

　　「王爺請留步，不敢勞王爺遠送。」楊浩在登聞鼓前止步回身，長揖謝道。

　　趙光義微微一笑，站住了腳步，對楊浩道：「本府還是本府，雖加了王爺的爵位，與往昔並無甚麼不同，你不必太過拘謹。」

　　他四下看看，負手向楊浩走近兩步，說道：「本府要程羽、程德玄隨你赴江淮之行，你心中可有什麼顧慮？」

　　楊浩一驚，他聽到趙光義派了程羽、程德玄二人隨自己一同南下時確實不太痛快，雖說趙光義說的漂亮，要派兩個得力的人去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如此作為，未免有不太信任的感覺，有了這麼兩個人一旁監視，拖他後腿，他怎能高興得起來，想不到他掩飾得雖好，趙光義還是看了出來。

　　趙光義呵呵一笑，誠懇地道：「楊浩啊，你不要多想，本府派他們去，並不是為了牽制、束縛你，的的確確是想讓他們對你有所幫助。趙普那裡，是會派幾名得力的幕僚隨魏王一同南下的，你身邊沒有幾個自己人，人單勢孤，如何與他抗衡？此番江淮之行，干係著實重大，程羽幹練老成，世故精明，可為你的良助。至於程德玄……」

　　他輕輕吁了口氣，拍拍楊浩的肩膀，溫和地說道：「其實你二人之間有些芥蒂，本府心中都明白。可是，你不能否認，他做事是很有辦法的，有些事你不方便出面的時候，不妨就交給他去辦，這也是為官之道：辦妥了，是你的功勞，辦砸了，你也不至於那麼被動，還可以從中轉寰。」

　　楊浩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來，不禁訝異地看向他。趙光義很滿意他的反應，他微微一笑，又道：「程德玄很聰明，是個曉得輕重利害的人物，他對你縱有怨恚之意，也絕不敢假公濟私，壞你的事情。他在火情院辦事，一向如何，你也是曉得的。

　　「再者說，官做得越大，聚集到你麾下的人，懷著各種各樣心思的人也就越多。你不能指望他們一心一意，完全為你考慮，你只要能把他們調動起來，按照你的目的去做事就成了，水至清則無魚啊。如果你今日連一個程德玄都擺佈不了，將來還如何去做大事呢，本府對你是很器重的，你切莫讓本府失望。」

　　楊浩差點兒一個立正，高聲吶喊：「多謝校長栽培，學生一定……」

　　他露出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表情，雙眼濕潤地抱拳謝道：「卑職明白，多謝府尹大人的關愛和指教。」

第二八四章　急三火四

　　次日一早，六百里加急快馬飛赴江淮各道，向各州、府、道、縣傳達朝廷籌糧的急旨，與此同時，御史臺除了御史中丞和幾個必要的留守人員，其餘臺院、殿院、察院各部御史全部出京，或乘船、或騎馬，分赴江淮道督察籌糧事宜。因公回京或述職的各路各道的觀察使、巡察使也都被抓了壯丁，趕赴江淮。

　　不過大隊人馬還沒有出京，許多需要詳細安排下去，由汴梁各職司會同地方解決的問題，尤其是與漕運有關的事情，還需最終敲定。魏王趙德昭親自主持，中書、門下，會同樞密院、工部等衙門就漕運問題做最後決定。

　　各司官員各抒己見，不一會兒說話就充滿了硝煙味兒。

　　「各位各位，修建堰壩水閘，一般要先封住上游來水，修好水壩再放水，修閘的地方還要依據地理修水庫蓄水。光是前期斟察地理，選定可供建築水壩水庫的地點，就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辦得到的事，縱然樞密院派出大軍相助，也是無法這麼快完成的，這簡直就不可能完成！」

　　因為事情緊急，所有人員都是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臨時抱佛腳，以致弄的處處都是問題，大家焦頭爛額，說出話來也都帶了三分火氣。現在說話的是工部主事陳般年，這是個水利官兒，有點書呆子，魏王就在上面坐著，開始他還能語氣恭敬，可是這倉促籌建水壩的事實在是太難為人了，他越說心中越惱，忘形之下大失禮儀，唾沫星子都濺到了魏王趙德昭的臉上。

　　好在這位年輕的王爺脾氣好，見這位主事如此投入反而很是欣慰，他不動聲色地掏出手帕擦擦臉上的唾沫星子，轉頭看向楊浩，溫和地問道：「楊院長對此怎麼看？」

　　大家議論半天了，楊浩被大家排佈出來的這個為難、那個不行也弄得一肚子火。他擂著掛在牆上的漕運地圖，大聲道：「各位，各位，我再重申一遍，最後一遍，不要按照常理去考慮有關的工程設計，咱們要做的，是在冰雪封河之前，把足以撐到明年春運的糧食運到開封來，就這一個目的，我們建堰壩也好，建水閘也好，我不指望著它能用上十年百年，甚至像都江堰一般一用千年，我只需要它能撐最多三個月就成。明白了嗎？明白了嗎？」

　　楊浩把牆擂得「咚咚」直響，各部官員見他有點抓狂，俱都不再作聲，楊浩喊道：「好！咱們就按這個思路去想。陳主事，這條河上河水落差大的地方，前方未必就適合圍堤蓄水，建一個水庫，那怎麼辦？難道用老辦法，船靠碼頭，卸船、裝車、運到下游碼頭，再卸車，裝船，如此反覆，走一段來一回？那在路上得耽擱多少時間？」

　　他也不管那地圖繪製一幅何等不易了，抓起一支毛筆蘸了蘸墨，就在地圖上塗塗抹抹起來。「你們看，這一段上游是一座寬廣的山谷，而出口狹小，可以截留蓄水，建造可以容船的雙層水壩，中置水閘，不但可以急用，以後加固一下，修繕一番，可以永久保留；再看這一段，兩側原本就有水閘，本是用來灌溉的，河堤外面有小河洩水，可以把水閘打開，引流往兩側去，然後建水壩水閘。如果水流太大，寧可毀一片莊稼，朝廷補償損失便是。

　　「再看這一段，可以截死河口，同時讓地方官府派遣勞工，樞密院派遣廂軍參與挖掘，從旁邊挖一條臨時的通道出來，把水引到下游，待水閘建好再堵住缺口，如此種種，盡量使河水暢通，運糧船就可以不需裝卸一路通達。實在來不及建壩建閘的地方，則仍按舊法進行裝卸，這樣速度要快的多。」

　　楊浩說的十分明白，眾人聽了紛紛點頭，工部堂官插口道：「船隻方面，也可以想想辦法，水流湍急的地方，兩側多置縴夫拉縴，兩岸都有縴繩，便能保持船隻穩定，不易侵翻。大船裝糧雖多，但是以往都是採用分段轉運法。

　　「此番運糧甚急，分段轉運是不成了，所以可以將現有的漕船盡量棄置不用，多用平底闊面的船隻，這些船裝的雖然少些，但是適合深淺不一的河道運輸，只要數量多些，足以彌補裝貨量少的不足，同時，用這種小船，我們的各處堰壩水閘工程量就會小些，可以更快完工。」

　　這個會一直開到中午才算初步敲定方案，因為事情緊急，這個初步方案也就成了最終方案，具體問題只能在過程中進行完善了。

　　一時間，朝廷又是頻頻下旨，令需要築堤挖渠的河道地段所在的地方官府立即抽調民役，樞密院也下調令，命左近的廂軍立即趕赴現場配合挖掘，工部的官員們帶著匆匆繪就的簡略施工圖立即離京，楊浩馬不停蹄，又直奔汴河碼頭，連口午飯都沒顧上吃。

　　汴河幫的龍頭大哥張興龍、帶著徒弟臊豬兒、女兒張懷袖，正在恭候他的大駕。張府中，開封四蛟帶著一班親信兄弟都在這兒聚齊了，這些江湖上的大豪俱是粗獷豪爽的漢子，整個大廳中被他們一佔，一時人聲鼎沸，比方才爭吵不休的工部大堂還要熱鬧百倍。

　　汴河幫大當家張興龍、蔡河幫大當家陳小凡、廣濟幫大當家蕭慕雨、金水幫大當家劉流都接到了開封府使人知會的一句話：「馬上放下一切，聽從楊院長安排。」

　　四大幫在開封府混口食，南衙的命令他們就不敢不俯首貼耳，不過放棄一切營運，全力配合楊浩運糧，損失自不待言，他們如果想陽奉陰違，表面上全力以赴，暗地裡就是不玩活，旁人也找不到他們半點岔子。

　　可是張興龍受過楊浩的恩情，這種江湖上的豪傑講究的就是有恩必報，一諾千金。至於真正的利益，在他們眼中反而等而下之了，所以張興龍倒是不遺餘力地張羅起來，其餘三大幫的幫主與他義結金蘭，本是手足兄弟，大哥發話了，那些損失也只好摞下不管，紛紛親自帶隊趕來。

　　楊浩趕到的時候，福田小百合正在廳中為官人的幾位結義兄弟斟茶倒水，一見楊浩趕到，福田小百合欣喜不勝，但她生性靦腆，也不敢上前答話，只是向他抿嘴一笑，俏巧的福了一禮。

　　福田小百合現在已經換穿了漢裳，柔美溫馴的味道仍然透著些異域風情，在張家的這些日子，生活比原來優渥了許多，大概張興龍也沒少給她雨露滋潤，整個膚色都隱隱透出了晶瑩的光，彷彿一個新嫁娘般丰采照人。

　　楊浩見她向自己行禮，也只頷首一笑，便抱拳而入，依著江湖禮節向汴河四蛟四大豪拱手笑道：「承蒙各位久候，楊某公務繁忙，來遲一步，恕罪、恕罪！」

　　汴蔡金廣四大幫主連忙起身相迎，對楊浩這位南衙的紅人，他們可不敢稍有逾禮。福田小百合又為楊浩斟了茶送上來，楊浩謝過了將茶放在桌上，便即開門見山，講起了開封缺糧的事情。在他的陳述中，當然不會把開封缺糧，竟已到了將有一兩個月的時間寸米皆無的窘境說出來。

　　楊浩說道：「凡一國之都，國之中樞，重中之重，至少當有九年存糧，古往今來，大城大阜一遇兵災，僅憑一座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城池就能堅持數年之久，就是因為有存糧。然而咱們大宋剛剛立國十年，這些年又南征北戰，征討諸國，雖是戰功赫赫，但是有限的存糧也用光了，有司衙門管理不善，迄今才發現。

　　「官家震怒，為保社稷穩定，決定從地方運送大批糧草進京，同時皇長子已經成年，也當有所錘鍊，故而承此重任。楊某承官家青睞，忝為副使，隨魏王殿下往江淮籌糧。糧食若籌集到了，想要搶在冰雪封河之前運抵京師，卻不是一件易事，光憑朝廷的漕運船隻，恐難及時完成，這才想到了大家。」

　　蔡河幫大當家陳小凡向他抱拳說道：「楊院長，某得了南衙的吩咐，又有興龍大哥的囑咐，為大人效犬馬之勞自不在話下，可是楊院長要咱們做些甚麼，需要多長時間，還請明白吩咐下來。陳某是個跑船的，幾千上萬個兄弟，連帶著他們的父母妻兒，都指望著這條運河吃飯呢，要是耽擱的太久，小民真個承受不起，這是實情，還請院長大人體諒。」

　　楊浩道：「國家有難，用到了諸位豪傑，自然也不會讓各位白白付出。這趟運糧，的確需要大量人手，船隻、縴夫、水手都須盡量充足，運糧的費用朝廷是會公道給付的，這一點大家盡可放心。

　　「第二，各位壯士不需要停下所有生意，有些生意你們已經接承了下來，總不好再拒絕了客人，何況開封除了糧食，油鹽百貨也不可貨缺，這些也需要運輸的，而且汴河要進行疏浚、要修繕，最快也要一個月時間才能用到諸位。一個月後，我需要各位把我需要的船隻、人手都派出來，及時抵達江淮各處口岸，這一點卻是延誤不得。」

　　「第三，」楊浩站起身道：「皇帝不差餓兵，這一趟運糧不但並非無償徵用各位壯士的人手和船隻，給與相應的酬勞，而且……魏王千歲已向官家請旨，將給與四位船主一個特權，只是……各位須聽分明，這份旨意各位如果接下了，就不再是民承官運，一旦不能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有功的當賞，有過的……就要罰了！」

第二八五章　依依不捨

　　開封四蛟不曉得楊浩要說什麼，立時提起了精神，楊浩緩緩道：「四位壯士分別於汴河、蔡河、金水、廣濟四渠，聚眾數萬，船運為生。官家特旨，若你們能助朝廷完成這樁大事，則可向四位船主頒發官執，正式確立四位經營汴河船運之事，今後朝廷漕運之事。」

　　四位船主聽了先是一呆，隨即便聽出了話中之意，登時又驚又喜，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們聚眾上萬於大河上營生，難免不被各地官府盤剝欺壓，說來風光，也只是在百姓中風光，其實賺口辛苦飯吃大為不易。

　　而且，開封四大運河，他們雖各佔其一，卻遠沒有達到壟斷的地步，只能說他們是四條運河船運主中勢力最大、影響最大的四個，而朝廷若是公開承認他們的身分，那就大大不同了。

　　他們行走於各地，地方官府對他們的盤剝就要大打折扣，而且有了這個官方認可的身分，他們船運護航，招收打手，再不必遮遮掩掩，生恐引起官府猜忌，可以想見，這個身分一旦確立，雖然沒有立竿見影的好處，可是長遠下去，卻會產生巨大的效益，勢力日益壯大，有官執與沒有官執，那結果可是大不一樣的。

　　楊浩深知，作為一個龐大的組織，管理著上萬人的吃喝拉撒，而這上萬人後面又幾萬、十數萬老弱婦孺，全都倚仗於他們，不拿出切實的好處，即便這四位船主或由於義氣、或畏於官威，肯全力以赴地為朝廷辦事，也絕對沒有辦法讓這數萬縴夫、船工們竭盡全力的。

　　他們不是一具木偶，人人都有思想，有自己的利益計較，若沒有切實的好處，怎麼能讓他們發揮出不可想像的巨大動能，為了運糧之食竭盡全力？所以他勸說魏王向官家進言，乾脆承認這四個事實上已經是幫會的組織。

　　幫會向來是一個不穩定的社會因素，但是因為一種特殊的經濟運營模式而組織起來的幫會卻不同，你不承認他們，也無法阻攔他們事實上的幫會模式，而且，由於他們是因為盈利運營而聚合到一起的生意人，是很難產生造反的想法的。

　　相反，因為朝廷的公開承認，他們不必藏於地下，這樣一來他們就得更加倚賴與官府的支持和合作，反而更易管理他們並利用他們的能力，這一點從後世的漕幫、鹽幫與官府的密切關係就可以驗證。

　　按現代的觀念更確切地定性一下的話，所謂漕幫，不過是以水運貨物為生的物流企業，他們要倚賴於朝廷興旺才能生存，所以一旦國家動盪，經濟蕭條，就會直接影響他們的生存，他們會成為堅定依靠於朝廷的一股民間勢力。

　　楊浩將其中利害向趙德昭一一闡明，趙德昭並不蠢，雖然世事經驗不足，對楊浩的分析卻是一聽就懂，自然明白他說的話，便立即依言進宮向父皇請旨。

　　經過趙德昭整理之後的話自然更加有條理，也更有說服力，趙匡胤雖然最忌動搖皇權的事，對這條建議卻大為意動，再加上一來形勢所迫，要調動四大漕幫傾力相助，需要給他們一點甜頭，二來德昭剛剛承辦差事，也需要給他樹立權威，於是趙匡胤慨然應允。

　　開封四蛟聽得又驚又喜，七嘴八舌又問許多情形，楊浩一一作答，笑吟吟道：「諸位明日大概就可以收到朝廷正式的公文了，楊某在這裡先恭喜諸位，從此以後，咱們也算是同僚了。

　　「四位大當家，今後你們可就是名正言順的一幫之主了，相信開封四渠的生意，會被你們打理的紅紅火火，為社稷、為百姓、也為你們自己，創下一番功業。汴河、蔡河、金水、廣濟四幫一旦得到朝廷承認，今後再不會因興衰而淪亡代替，大宋在一日，開封漕運四幫就在一日，而你們四位，就是這四大幫派的開山鼻祖。」

　　楊浩一番話說的四人臉紅耳熱，興奮難言，四位開山鼻祖一時間鼻息咻咻，就差擂胸吶喊了。

　　楊浩這才把朝廷安排給他們的任務詳細說出，四人仔細傾聽，一一記下。最後，楊浩說道：「此番運糧，四位幫主各擇適當船隻，派遣得力人手，同河競運，先到者賞、遲到者罰，雖說你們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但是不管是船隻還是水手，現在就要開始挑選籌備了，各位切莫貽誤，要是辦砸了，是要受罰的，那時楊某也愛莫能助了。」

　　四人滿懷憧憬，豪氣干雲，當即連連應承，他們把楊浩視作了他們的貴人，要不是明知道就算得到官府正式承認，他們這個所謂的漕幫幫主還是不可能和楊浩這樣的正式官身相比，早就拉著他到堂下斬雞頭燒黃紙，結拜兄弟去了。

　　楊浩將託付之事一一說個明白，蔡河、金水、廣濟三渠的漕幫幫主陳小凡、蕭慕雨、劉流立即興沖沖地告辭離開，回去籌畫搶運事宜了。當然，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向自己的渾家和親近人賣弄一下自己從此以後可以揚眉吐氣的新身分：幫主！

　　世上本沒有幫，楊大人一來就有了。幫主耶！楊大人怎麼想出來的，這名頭聽著可比大當家威風多了！

　　楊浩回到自己府邸時，才感覺饑腸轆轆，敢情自打早晨吃了碗梗米粥，兩樣小菜，到現在還沒有進食呢。

　　一進門兒，娃娃和妙妙就雙雙迎了上來，旁邊站著兩人，卻是先楊浩一步剛剛進府，這兩人正是穆羽和姆依可。這兩人年歲相近，性情又相仿，雖然時常拌嘴嘔氣，感情卻越來越好，楊浩現在用不著擺排場帶侍衛，有時獨自出去不帶穆羽，若是姆依可要上街，穆羽便陪她同去。此刻二人剛剛回來，手裡提著一堆東西，扭頭看見楊浩，二人忙叫了一聲：「大人。」

　　「大人，您回來了。」妙妙笑靨如花，與娃娃並肩迎上來道。

　　妙妙如今已經知道娃娃要從良為妾被楊浩納入私宅了。她本是個機靈乖巧的女子，這樣情形之下，自無整日與娃娃爭鬥的道理，若是恃寵而驕，看娃娃那騷媚樣兒，自家大人不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已經相當不錯了，還能為了自己訓斥她麼？存了這樣的心思，再加上娃娃大度乖巧，有意與她結好，所以兩人之間的關係大為改善。

　　當然，因此她也存了些女孩兒家的心事，比如開始喜歡打扮了，不再總是素顏朝天的，她總把自己打扮得俊俊俏俏，嬌盈可愛，身上也灑了品流極高的淡淡香水兒，弄得香噴噴的，與楊浩說話時也常常用些嬌憨的語氣和嫵媚的神態，隱隱有與娃娃在另一戰場爭風邀寵的架勢。

　　楊浩一見兩個冰肌玉膚，清麗可人的美人兒雙雙迎上來，就像一對嬌小玲瓏的香扇墜兒，眼前也是一亮。真是秀色可餐的兩個俊俏女子，只是可餐歸可餐，卻不能真的吃下肚去，賞心悅目的美人兒一入眼，腹中愈發的餓了，當下便道：「妙妙，快去廚房拾掇幾道菜飯來，老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肚皮了。」

　　妙妙先是一愣，隨即「咭兒」地一聲笑，答應一聲便奔向側院。

　　「大人，您要離京了？」姆依可和穆羽雙雙奔了過來，娃娃微笑著站到一邊，並不搶著說話。

　　「是啊，明天一早我就得離京了，嗯？你們兩個……這是買的什麼東西？」

　　穆羽左手提著一捆大蔥，右手提著兩顆菘菜，向姆依可手中的荷葉包兒呶呶嘴兒，道：「喏，那是新鮮的羊肉餡兒，聽院子說，上馬餃子下馬麵，大人要出遠門兒，得包餃子吃。」

　　「有這一說嗎？」楊浩有點糊塗了，他隱約記得好像是下馬餃子上馬麵啊。

　　穆羽認真地點點頭：「是啊，上馬餃子，因為那餃子像元寶兒嘛，討個吉利，保佑大人一路順風，發財陞官。下馬麵，是要用麵條拴住腿，要人落葉歸根，不再飄零，老院子是這麼說的。」

　　「嗯，那我先墊吧墊吧肚子，咱們今兒晚上就吃餃子。」見穆羽和姆依可小大人兒似的如此體貼，楊浩心裡一陣溫暖。

　　姆依可道：「嗯，那婢子先去包餃子，晚上再收拾東西。」

　　楊浩一愣道：「妳收拾甚麼東西？」

　　姆依可理直氣壯地道：「隨去侍候老爺啊。」

　　楊浩啼笑皆非地道：「不成，老爺這一趟是隨魏王出行，哪來那麼大的譜兒，還帶著自己隨身的丫頭？妳就留在府上，平素沒事，跟著妙妙姐學習一下打理生意。」

　　「啊，老爺不帶月兒去麼？那……月兒要幾個月見不到老爺了。」姆依可依依不捨，兩隻大眼睛裡立刻蓄滿了淚水。

　　「傻丫頭，這有甚麼好哭的？老爺我不過是離開兩三個月。老爺不只不能帶妳，就連一個私人都帶不得，小羽也不能去，小羽，你會不會哭啊？」

　　穆羽把胸膛一挺，大聲說道：「不哭，男兒流血不流淚，從七歲時起，小羽就不知道流淚是什麼滋味兒了。」

　　楊浩親切地笑道：「好孩子，咱們今晚吃羊肉大蔥餡的餃子。去，你把這捆大蔥都給剁了。」

第二八六章　美人心

　　把穆羽和眼淚汪汪的姆依可打發離去，楊浩向含笑俏立的娃娃打個手勢，並肩向後宅走去，娃娃扭頭問道：「官人，你……明日一早便要啟行？這麼短的時間，事情能準備得妥當麼？」

　　楊浩點頭道：「嗯，羅蔔快了不洗泥，但是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啦，有些事只能一邊走一邊想，一邊想一邊補充完善，不能在這東京城裡繼續坐而論道了，官家現在就像屁股底下放了個火爐，急呀。」

　　他拉住娃娃的一隻酥滑溫軟的小手，輕聲問道：「『媚狐窟』那邊的事情都解決了？」

　　娃兒嫣然點頭：「嗯，都已解決了，奴把要緊事兒都安排給了大魚、小魚兒兩姐妹，她們機靈乖巧，並不在娃娃之下，在媚狐窟裡，除了我原本就是她們最負名氣，媚狐窟如今的聲望倒有一半是她們幫我掙下來。」

　　說到這兒她向楊浩拋了個媚眼兒：「要不然那一天奴家怎會選了她們兩個陪我去請官人呢。」

　　想到楊浩不受色誘，在她臀上寫字戲弄的旖旎，再想到二人終是成就姻緣，雙宿雙棲，娃娃臉上便漾出一抹羞喜和得意。

　　楊浩也笑，娃娃又道：「『如雪坊』那裡奴家也去了一趟，此番拜會柳行首，正式知會了她一聲，以後『千金一笑樓』她一家獨大，『媚狐窟』也是需要她的照拂的。」

　　楊浩一呆，失笑道：「妳去『如雪坊』？妳不是說，絕不踏進『如雪坊』一步麼？」

　　「今時不同往日。」娃娃回眸一笑：「那時節奴家是大名鼎鼎的汴梁第一行首媚狐兒，現如今奴家只是一個名叫吳娃的小女子。第一行首是見不得第一行首的，可吳娃兒卻是可以見她柳朵兒的。」

　　楊浩聽著她話中的綿綿情意，愛極了她羞笑的嫵媚模樣，若非正行走於疏朗花叢間，真有種把她抱在膝上，恣意憐愛一番的衝動。

　　他緊了緊娃娃的玉手，柔聲道：「『媚狐窟』不需要妳打理了，妳以後就幫我打理這個家吧，雖說讓妳做些事有點大才小用，呵呵……還有，妙妙那裡和妳似乎有點不對盤，不要緊，回頭我會囑咐她，有什麼事她拿不了主意，就讓她向你請教。」

　　娃兒感覺到他的安慰，只是嫣然一笑，一邊前行，一邊說道：「官人，沈嬈和惜君聽說你要離京，都有些依依不捨的。她們已和奴家約好，官人啟程之日一起去碼頭送你，一會兒奴家便讓人去知會她們。」

　　「唔……」

　　娃娃揚起剪剪雙眸，偷偷瞟了他一眼，見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又吞吞吐吐地道：「她們……她們當初不忿柳朵兒壓到了她們頭上，鼓動我出頭去對付柳行首，彼此算是結下了樑子。她們肯加入『千金一笑樓』，一是因為受了官人的邀請，二來也是考慮到奴家也在『一笑樓』，彼此有個照拂。如今……」

　　楊浩截口笑道：「這一點，妳叫她們不要擔心，朵兒是個聰明人，識得大體的，而且她有很強的……唔……很強的志向，她不會連這點容人之量也沒有，不會為難她們的，如果她真的這般不識大體，我自會替她們作主。」

　　娃娃道：「她們……倒不是顧慮這些，只不過……種種變故之後，她們覺得歡場風光不足為恃，已然萌生了退意，若是官人對她們有意……」

　　楊浩瞪了她一眼道：「胡言亂語。」

　　吳娃兒訕然道：「不是奴家胡言，她們……她們雖未明說，其實話裡話外，早已對娃娃有所暗示，雪玉雙驕才色俱佳、私囊豐厚，而且一向潔身自好，大人若把她們納進府中，一修三好，未嘗不是一樁佳事啊……」

　　楊浩緩步前行，微笑說道：「天下間的美女多了去了，難道只要有心從我的，我都要一一納入府中？她們再美，我卻沒有感覺，妳我雖因醉酒方結姻緣，其實……若無龍亭湖畔初見妳時的驚豔，清吟小築中強自抑制的心動，我縱醉酒，也難就此縱容。我喜歡了妳，便會真心的呵護妳，妳不必生出那麼多心事。」

　　娃娃冰雪聰明，楊浩只是微微一點，她的臉色便微微一變，吃吃地道：「官人，奴家……奴家只是見她們對大人生了情意，又是才色俱佳的好女子，才有心撮合，可不敢……不敢有邀寵之念，更無與當家主婦結幫對立的心思。」

　　楊浩展顏一笑：「我知道娃娃最是乖巧溫順，呵呵，開封四大行首，若納其三，豔福過甚，是要遭天譴的，眾香國中，採擷了那朵最中意的，我心足矣，妳不必想的太多。」

　　娃娃眸中漾起一抹溫柔，抿抿嘴兒不作聲了。

　　※※※

　　夜深沉，燭影搖紅。

　　楊浩忙碌了一天，又讓美人侍奉著沐浴一番，一身清爽地躺在榻上。興致勃勃的等著行前與愛妾歡愛一番，但是……娃兒卻在屏風後面洗呀洗呀，楊浩估計若換了自己恐怕皮都要搓掉三層了，屏風後面的水聲還是嘩啦不停……

　　「呃……」楊浩打了個盹，睜開眼睛一看，美人還未登榻，不由揚聲苦笑道：「娃兒，妳再不來，就算二哥不想睡，大哥也要歇下了啊，那時候，嘿嘿，妳就等到幾個月後再與它相見吧。」

　　「誰稀罕，」娃兒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皺著小瑤鼻兒，神情嬌俏可愛。

　　娃兒掩脣偷笑：「喲，楊家二哥不是睡下了麼，怎麼竟被奴家吵醒了，真是罪過。」

　　楊浩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天都多晚了，咦，妳……怎麼又把衣服穿上了？」

　　「沐浴之後當然要穿衣裳，難道你要人家赤條條地走過來？」娃兒嫵媚地了白他一眼，潮紅未褪的秀美小臉豔麗動人，有幾分般少女的淘氣。

　　楊浩嘆息道：「搞不懂妳，馬上又要脫……夜都深了，妳就折騰吧……」

　　「人家不折騰，難道官人就肯放過了人家？」娃兒向他嬌媚地笑，款款走向榻邊。楊浩臥在榻上，看著她嬝娜的步姿，兩隻眼睛漸漸亮起來，就連幾步路都能走得如此禍國殃民的美人兒竟是他的愛妾，這樣的豔福曾幾何時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娃娃搖曳生姿地走到榻邊，淺笑嫣然地看他，俏人兒娉娉婷婷地立著，一雙柔荑卻探向一條淺繫的窄窄腰身，兩根蔥白似的蘭花玉指輕輕勾住腰間的合歡結兒，一寸一寸地拉開，那雙嫵媚動人的眼睛始終脈脈含情地看著楊浩。

　　合歡結兒一開，罩在外頭的嫩黃色緋紅邊的紗羅左右散開，娃娃輕舒玉臂，紗羅衫子緩緩落落到地上，露出那骨肉勻稱，肉香四溢的曼妙胴體。裹胸的棱形肚兜上繡著鴛鴦戲水，下身的嫩黃裙兒也在她小腰肢的扭動中輕輕滑落，雪色的紗羅褲兒是半透明的，燈光下隱隱透出淡淡的肉色。

　　楊浩的呼驟急促了些，騰身向榻內挪了挪，娃娃便輕咬薄唇，帶著羞媚的笑意，輕輕爬上榻，雙膝挪動，貓兒似的向他靠近，呼吸也像貓兒般細細的。

　　楊浩心頭欲火漸燃，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尤物實在是太懂得怎麼撩撥男人了，有些女子一旦成了婦人，就不太注意小節了，漸漸的，夫婦之間的閨中情事也就變得索然無味，如果她因為兩人早已有過肌膚之親，沐浴已罷時就那麼赤條條地走過來，大剌剌掀衾登榻，絕不會有如此風情。

　　如今先有這樣曼妙的步姿，含著帶怯的寬衣動作，再用這樣誘人的模樣輕輕爬到他的身邊，怎能不叫人性趣盎然？

　　娃娃很滿意他的反應，很享受他帶著侵略性的佔有目光，她微瞇著嫵媚的眼睛，柔若無骨的身子輕輕偎進楊浩懷裡，一雙柔嫩的小手從他結實的胸肌上輕輕掠過，立即帶給楊浩一種戰慄的感覺。

　　雙手從他寬厚的肩膀繞過去，一雙如蛇的玉臂輕輕環住他的脖子，鮮嫩的櫻唇便輕輕迎湊上來，兩雙唇瓣微微一碰，然後一條丁香小舌便渡入了他的口中。呻吟輕喘如麝如蘭，一番纏綿的熱吻，撩撥的楊浩更加性起，她的身子也開始熱起來，肚兜下那雙其軟如綿，其挺似峰的物事兒頂起柔滑的絲綢，牴觸著楊浩的胸膛，在楊浩的愛撫下，她眼波如春水，婉媚欲滴。

　　「吃吃」地輕笑著，娃娃抽離了楊浩的身子，仍然像隻貓兒似的跪伏在那兒，楊浩的手探到了她的頸後，摸到了肚兜細細的繫繩，那兒只打了一個活結兒，手指輕輕一扯，繩頭鬆開，娃娃鴛鴦戲水的肚兜落下，一雙嫩如豆腐，尖翹如筍的玉乳便躍入了他的眼簾。

　　娃娃嫣然一笑，俯身相就，小嘴像鳥兒一般啄吻著楊浩的胸膛，那一團盈軟便結結實實地塞入了楊浩的掌中。楊浩把玩著那一團暖玉，另一隻手在她身上輕輕摸索，娃娃輕輕蠕動著嬌軀，很巧妙地配合著楊浩將她的褻衣一件件解下，直到那嬌小玲瓏的身子光溜溜地呈現在楊浩面前。

　　腿子又白又嫩，股間一線酥紅，肌膚光滑白皙，充滿了緊致的彈性。楊浩有些不耐於這樣淺嘗輒止的愛撫了，他拉過一個枕頭墊高了腦袋，在娃娃臀部輕輕一拍，娃兒便會意地扭轉嬌軀，將一輪盈盈明月供他賞玩，巧妙的唇舌自他胸膛，小腹一路向下，忽然之間，一口緊湊，一痕濕潤，一片火熱，一舌靈巧，便把楊浩送入了銷魂境界……

　　※※※

　　嬝嬝兮麗人，素顏兮傾城。

　　柳朵兒白衣如雪，悄立於池邊花樹下，攏一袖乾坤星月，寂寥獨立。

　　相對於娃娃的活色生香，她的氣質總是有些偏於清冷。她的手中正輕輕摩挲著一條腰帶，腰帶正中鑲著一枚走盤珠，一枚碩大的走盤珠。

　　珍珠分九品，直徑五分至一寸之間的為「大品」，有光澤略呈鍍金狀的為「璫珠」，如果珠形又是正圓的，那便叫走盤珠了，這種珍珠最是難得，一粒價值千金。珍珠在月光下放著熠熠光華，映著她清冷的容顏。

　　明日楊院使就要離京趕赴江淮了，晚間，她聽妙妙派人來告訴了她這個消息，心情登時低落下來。大人要離京了，卻沒有知會她一聲，她的心中難免有些失落。男女之間的感情最是微妙，她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楊浩與她的若即若離就變成了漸漸疏遠。

　　他喜歡妙妙，把妙妙要去了他的身邊，儘管他對自己的扶持不遺餘力，但是對妙妙的呵護關愛卻甚於對她。現在，他還喜歡了吳娃兒，竟然納了她為妾。想起吳娃兒登門拜訪，臉上洋溢的幸福容光，柳朵兒心中便有些惆悵。

　　她也是喜歡楊浩的，雖說那種淡淡的情愫談不上如何的熾烈，但是喜歡就是喜歡，而今，這種喜愛卻像是被人搶走了似的。一個是從小侍候她、情同手足的妙妙，一個是險些把她逼入絕境、才藝色相更勝她一籌的娃娃，世事弄人，她們兩個居然成了原本大力扶助她的楊浩最親近的人，而自己反被排除在外，心裡總是有些不太舒服的。

　　可是，這不正是她自己的選擇麼？在此之前，她還一直擔心楊浩若是起了把她納入私宅的念頭，卻不知該如何拒絕。如今本該鬆了口氣，何以反而患得患失起來。天無二日，「千金一笑樓」卻有兩位花魁，這是她最不開心的一件事，如今娃娃主動退出，放眼天下，再無人能與之爭，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人獨立，長髮逶迤，身纖如月，更兼月色朦朧，清風徐起，帶得那衣帶飄飄，纖腰一束，恰似霧中芍藥，弱不勝衣。柳朵兒輕撫著這條準備送與楊浩的明珠玉帶，有些失落、有些輕鬆，心意難明。

　　如今她的名氣越來越大，往來公卿，談笑鴻儒，身分尊貴，一時無兩。這顆價值千金的走盤珠，是一位外地豪紳慕名求見的見面禮，千金難求的一顆極品走盤珠，代價只是她出面小坐片刻，陪一杯茶，這樣的風光還有誰人能比？

　　羨慕她們做甚麼呢？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柳朵兒自嘲地一笑，嫁作人婦，鎖閉深閨，養一雙兒女，每日裡寂寞期盼著夫君散朝歸來，若是因公遠行，更是翹首盼望無期，餘此再無甚事。那樣的日子她不喜歡，那樣的寂寞她適應不了。

　　尤其是現在，她的聲名正如日中天，席間慣見巨賈王公、騷人名士，出入花用比使相千金、皇城裡的娘娘也不遑多讓，多少有錢有勢的達官貴人只為博她一笑而使盡心計，這種眾星捧月般的感覺何等享受？

　　她預感到她與楊浩之間除了利益關係只會愈走愈遠了，不過今日的柳朵兒已不必倚靠他人。腰帶，自古以來女子饋之與男人，都喻示著要牽絆住他的身心，表達自己濃濃的情意，而她，卻是為了讓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做一個了結。

　　明月高照，一池清水倒映出天上明月，池邊花樹上飄下幾片落葉，水面上登時蕩起幾圈漣漪，驚擾了那水底的游魚，魚尾一擺，便撲起了幾叢水花，此情此景，簡直是一副生動的水墨，柳朵兒的芳心裡卻已再不起波瀾，羽袖一拂，她姍姍而去。

　　情夢，自今夜無痕。

　　※※※

　　因著明日就要分離的一對情偶仍在抵死纏綿，一室春光。

　　已不知梅開幾度，本以為憑著自幼習就的一身媚功，可以讓自己的男人興盡馳洩，如一癱爛泥的娃兒終於棄械投降，放棄了抵抗。這個壞傢伙，哪裡是一個人吶，簡直就是一具鐵打的夯錘，娃娃毫不懷疑，若是想讓他完全盡興，只怕自己三天都爬不起床，可是香舌紅唇，青蔥玉手，諸般「武藝」都已用盡，如今體綿若酥，她是再無辦法了。

　　官人想要賞玩一榻明月後庭花，她卻是拒絕了的，不是她不肯讓官人遠行之前盡興，而如，明日官人一走，她也要巧妝打扮，尾隨其後，若是明日爬不起床來，那可就糟了。

　　不得已，她只得微張濡濕的唇瓣，微瞇一雙朦朧如星月的眸子，腮上香汗淋漓，咬緊了牙關承受他的最後一搏。多年苦練舞藝的胴體嬌小柔弱，卻有著驚人的彈力和韌性，使她還能勉強承受官人強悍有力的侵入。

　　此時，腿彎抄在他有力的大手中，一雙差堪盈握，纖秀動人的腳兒無力地碰觸著他結實的臀股，腴潤的小蠻腰已放棄了蛇一般的扭動，飽滿的粉臀也再無力上下拋聳，她只能偶爾如研似磨地迎湊幾下，然後就放鬆了全身任由他仝力施為。

　　這是一個惱人的夏夜，身上的男人已大汗淋漓，她星眸朦朧地看著漸漸凝聚在他胸口的汗珠，忍不住輕輕撐起自己的身子，用那靈巧的舌尖輕輕將那汗珠舔去……

　　她感動於他為自己流出的汗水，享受著他對自己的愛戀癡迷。在她看來，香車寶馬、酒朋詩侶，終究是過眼雲煙；巨賈王公、騷人墨客，不過是無根浮華，有一個安定的家，有一個愛她的男人，有這樣令人銷魂的快樂，有對她的守候與期待，她覺得才是一個幸福的女人，一個實實在在的女人。

　　幸福各不相同，只要你覺得幸福，那就是幸福了。

　　天亮了，還是楊浩先醒來。

　　娃娃本是青樓名伎，常常是夜間歡歌至明月高升，清晨卻在甜甜入睡，再加上這一夜纏綿，更加疲倦。而楊浩雖也稍生乏意，卻是習慣了早起，到了時辰自然便醒，睜開眼來，只覺清晨空氣清涼，窗外三五蟬兒已是高聲歌唱起來。

　　娃兒正甜睡在他的懷中，臉蛋紅馥馥的，像一個嬌憨的小女孩，楊浩的手揚起來，剛要拍在她豐隆的臀部上，瞧見她甜睡的模樣，忽又收回了手，他輕輕把娃兒搭在他腰間的手臂、跨在他腿上的大腿挪開，躡手躡腳地下地。

　　結果，娃娃的身體被他擺弄著沒有醒，他把身子一抽離娃娃的懷抱，她卻一下子醒了過來。

　　「啊！官人已經起來了。」娃娃趕緊坐起，攏攏頭髮，取衣便穿。

　　「妳不用起來了，好生歇著吧。」

　　「那怎麼成？」娃娃說著，急急穿好褻衣小褲，便起身侍候楊浩洗漱，為他盤髻簪髮，穿好白色暗紋提花的錦袍，腹圍深金色花紋的抱肚，繫緊銀環腰帶，又取來精絲的皂靴，親手為他穿上。

　　「呵呵，我本想去院中打幾趟拳，妳這樣一打扮，我還怎麼打拳。」楊浩在她白嫩圓巧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笑道。

　　「官人，正是夏天呢，幾趟拳打下來，又要一身的汗，今兒就停了吧，昨晚……昨晚那樣癲狂，也不嫌累得慌。」娃娃俏巧地白他一眼，把他往外推：「那甚麼吐納功夫官人不是也要天天練的麼，去去去，去樹下練練吐納，奴家打扮停當，便為官人侍弄幾道吃食。」

　　趕了楊浩出門，娃娃甜蜜一笑，這才披上一件細羅的心衣，赤著一雙玉足，自去梳妝打扮。今日楊浩遠行，闔府上下都早早起來，妙妙、壁宿、穆羽、姆依可等人俱在廳中相候，楊浩吃過了早飯，便在眾人簇擁之下，使了從車行叫來的五輛馬車，直趨汴河碼頭。

　　※※※

　　此時，距開封十里的瓦子坡，一艘船剛剛靠岸，岸上有許多車馬候在那裡，踏板搭上船頭，一群年輕的姑娘便紛紛走了出來。一個青衣布衫、布帕包頭的俊俏姑娘跳到地上，機靈地四下一掃，便向站在岸邊扶持她們下來的一個挽褲腿兒的船工問道：「葉哥兒，這就是開封嗎？」

　　葉哥兒說道：「這兒是瓦子坡，距開封還有十來里地，姑娘們先去棚子裡吃點東西，然後咱們就往開封城去。」

　　「只剩十來里地了？」那青衣少女俏皮地一揚眉毛，脣角一點美人痣也變得異樣嫵媚起來：「我去吃東西，快要餓壞啦。」

　　「哎，等等。」

　　「嗯？」少女止步，狐疑地看向他。

　　葉哥兒訕訕地道：「豔……豔兒姑娘，我……我對妳說過的事兒，妳想的怎麼樣了？我……我這人勤儉老實，很是顧家，年方二十有二，至今尚未婚配，家中父母雙全，兩個哥哥做些小本生意，俱是忠善人家，我……」

　　那姑娘不等他說完，便將一隻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拿來！」

　　那小手五指纖纖，手指修長，膚色白潤，指肚透著嫩紅色，掌心也是十分溫潤，掌紋清晰可辨，被陽光一照，那小手透著半透明的肉紅色，十分誘人。這樣的手掌可不像是個鄉下姑娘，只是葉哥兒卻不曾注意這些細微之處。

　　葉哥兒一怔，反問道：「拿什麼？」

　　「錢吶！」那位豔兒姑娘向他眨眨眼，理直氣壯地道：「我家欠了人家一大筆錢的，你只要拿出一百吊錢來，我就嫁做你的老婆。」

　　「一……一百吊？」葉哥兒面有苦色，他現在一共也只攢了三吊零四百多文錢，一百吊對他來說可是一筆天文數字了。

　　「嘻嘻，拿不出來吧？我去吃飯了，快要餓死了。」豔兒姑娘向他調皮地一笑，拔腿便往飯粥棚兒那邊跑。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船夫在癡癡望著姑娘俏麗背影的葉哥兒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說道：「達庸啊，別想啦，這樣俊俏的姑娘，你是沒那個福分的。別看她是從鄉下招募來的姑娘，可這小模樣兒，在這批姑娘裡面可是最美的。

　　「老哥跟你說，前些天花魁大賽，老哥兒可是去看過了，光論模樣，葉榜、花榜、武榜的狀元，就沒一個比她更俊俏的，她要是好好打扮打扮，我覺著……比那四大行首也差不了多少吧。那四大行首我是沒見過，估摸著這豔兒姑娘比她們也差不到哪兒去。

　　「這樣的俊俏姑娘，就算沒有才藝，不懂談吐，也一樣能紅起來。你看著吧，這姑娘到了開封就得被人開封，用不了多久就豔名高熾，恩客如雲啦，你這窮小子，人家看得上？」

　　葉達庸失魂落魄地看著豔兒姑娘的倩影，一臉的不捨。

　　那老船工攬住他的肩膀向一旁走去：「人吶，得認命，就咱們這身分，太好的東西是不屬於咱們的，真要弄到了手，說不定就是一場災禍了。別想了，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吧。老哥那個守寡的妹子對你不好？雖說比你大了幾歲，可是會疼人嘛。常言說，女大三，抱金磚，你說她比你大七歲，你得抱啥呀？我跟你說，宋古那小子可是看上我妹子了，你要是再不點頭，我就撮合他們倆了。」

　　※※※

　　豔兒姑娘衝進人堆，搶了碗白粥出來，坐在棚中就著鹹菜扒拉著飯，看著熙熙攘攘的碼頭景象，嘴角漾著一絲得意的笑容：「哼！想派人截我，本姑娘有那麼蠢麼，我混到『千金一笑樓』招募姑娘的船上，唐勇那個笨傢伙一定想不到吧，哈哈……等那隻死耗子見到我，一定嚇他一大跳！」

第二八七章　碼頭

　　汴河碼頭，一艘大船。

　　船很華麗，卻不是御舟樓船，那樣的船太大了，需要大量的縴夫拉縴，行速緩慢，而且運河河道太窄，一旦遇到水源不充足的地方還要擱淺。此番南下大批官員已經陸續派了出去，隨行的沒有那麼多的人，用不著那樣的大船來擺排場。

　　碼頭上來了許多朝廷上的官員，此番赴江淮代天巡狩的是魏王趙德昭，隨行的官員包括魏王府的人、樞密院的人、南衙的人，趙普和趙光義自然要來相送，這兩位舉足輕重的政壇大佬一出動，其他官員自然望風景從，加上今天不是朝會之期，所以整個碼頭上人頭濟濟，帽翅如林，俱是朝中百官。

　　楊浩帶著家人到了碼頭，一見前方情景，忙叫人停了車，帶著娃娃、妙妙等幾人步行前去，他在京中如今雖是家喻戶曉，但是他親自交結的朝廷官員卻少之又少，事實上他雖身在朝廷，卻一直游離於朝廷之外，是以他的到來風雨不驚，倒也沒有引起甚麼轟動。

　　「好了，你們就送到這兒吧。」楊浩駐足笑道：「今兒的主角是魏王千歲，晉王千歲和趙相公也要來相送的，楊浩只是伴駕隨從，低調一些，就不要往前去了。」

　　娃娃淺淺一笑，止步應道：「好，那我們就不遠送了，官人是北人，不習舟楫，這船雖大，有風浪時難免也要顛簸，官人千萬要照料好自己的身子。」

　　楊浩見她落落大方，並無離別的哀戚之色，心中暗讚她經得世面，心胸見地果然不俗。又見姆依可眼淚汪汪，便寵暱地摸摸她的頭，又向穆羽笑道：「臭小子，不是說自七歲時起便不曾哭過麼，眼睛怎麼比兔子還紅？」

　　穆羽一聽，當即迎風落淚：「大人你陰我，我這是切蔥的時候熏的……」

　　楊浩哈哈大笑：「臭小子，我陰你做甚麼？你不會在水盆裡切麼，那樣還能熏著？」

　　穆羽一聽當即語塞，明知他是藉口，悻悻地道：「你又沒跟我說……」

　　一旁沒心沒肺的壁宿卻在東張西望，他久慕東京繁華，一直想著到這花花世界來享樂一番，這些日子也著實享受了些汴梁的美食美人，只不過都是喬裝打扮、改名換姓而去的，生怕他那「西域詩僧」的身分洩了底兒。

　　此番楊浩所乘的大船一上路，他就要騎馬先行一步，沿途考察風土人情，側面瞭解運河兩側的動靜，以為楊浩的參考。難得一下子見到這麼多官兒，壁宿手癢，一路擠過來，已經偷了五、六個荷包。

　　「好了，我知道了，自霸州而廣原，自漢國而蘆嶺，處處坎坷，艱辛窘迫，我都熬過來了，此番不過是隨從魏王巡視江淮，輕鬆愜意得很，不會有什麼事的，你們放心吧。」

　　「嗯，嬈嬈和小君怎麼還沒到？」娃娃應了一聲，回首蹙眉道。

　　妙妙也悄然向後望去，心道：「小姐怎麼沒來，難道……她對老爺起了怨尤之意？」

　　楊浩笑道：「現在她們名聲響亮，每日賓客如雲，哪有自由之身？算了，不等她們了，要不然待魏王、晉王和趙相公到了，我卻是最後一個登船的，那譜兒也太大了些，眾目睽睽之下，反而不美，我登船了。」

　　楊浩說完，向他們微微一笑，轉身便向碼頭踏板行去，船邊有軍卒警戒，驗明了身分，楊浩便登上船去。

　　「楊院長，姍姍來遲啊。」楊浩一登船，程羽和程德玄便微笑著迎上前來，態度親熱。程羽對他表示親熱，楊浩還能理解，程德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莫非是見晉王為他設宴餞行，所以迎風轉舵？這轉變也太快、太自然了些吧？

　　楊浩目光往旁邊一轉，看見兩個道服布巾的中年文士，正目光炯炯地向他們這邊打量，心中這才恍然：「外人面前，當然要故示親近，以彰顯南衙屬下的親近和團結，程德玄如此作態，看來那兩人不是魏王的人就是趙普的人了，魏王還沒到，他是欽使，他府上的人應該是隨他一起來的，如此看來，那兩人該是趙普府上派來的幕僚。」

　　楊浩沒有猜錯，那兩人正是趙普的幕僚慕容求醉和方正南，此番受趙普舉薦，隨行南下的。

　　「兩位大人已然到了呀，呵呵，方才在碼頭與家人道別，耽擱了一會兒。」

　　程德玄微笑道：「聽說楊院長新納一妾，乃汴京第一行首媚狐兒，妖嬈嫵媚，端地是絕代尤物，楊院長將她蓄入私宅，豔福不淺，可喜可賀。」

　　程德玄其實並不好女色，這番話聽著對吳娃兒似乎不太恭敬，但是這也正是時人風尚，娶妾娶色，本來就是被視作玩物，許多士子文人贈妾、換妾，或者親近友人登門作客時還有讓妾去侍寢的，南唐宰相韓載熙每次宴飲之後就常常留宿客人，讓自己的侍妾去陪宿，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根本沒把這些侍妾當成是自己的女人，而僅僅是一個比丫鬟侍婢待遇好些的玩物罷了，自然談不上尊敬，甚至連一點男人本能的獨佔欲都沒有。

　　可是楊浩雖也入鄉隨俗，按照規矩把吳娃兒定位為妾，心中對她卻不無尊重，聽了這話心中便有些不快，只是不便明白表現出來。

　　程羽也微笑撫鬚道：「呵呵，如此說來，正是情熱時候，楊院長晚來一步，那便有情可願了。」

　　楊浩打個哈哈，向旁邊睨了一眼，低聲問道：「那兩位是？」

　　程羽嘴角輕輕一撇，不屑地道：「趙普門下走狗而已，不必理會他們。」

　　楊浩微笑不語：二趙之間果然水火不容，如今都派來了人來，想在運糧這件事上搶些功勞，這件事可有趣得很了。

　　楊浩見此情形心中暗自警醒，自然也不會對趙普的人表示善意，且不論他明知歷史大勢，知道趙普是鬥不過趙光義的，在臣下和手足之間，趙匡胤還是對趙光義更加親近和信任。就算他不知道這一結果，他身上現在打著南衙的烙印，也絕不能去向趙普表示親近。

　　叛徒，在官場上永遠是所有派系最厭惡的角色。李商隱驚才豔豔，就因為在牛黨和李黨之爭中立場不明，身分曖昧，結果鬧得不管是牛黨上臺還是李黨上臺，他始終是懷才不遇、不受重用，前人之鑒，楊浩才不會幹出那種糊塗事來。

　　楊浩不向慕容求醉和方正南多望一眼，只與程羽、程德玄談笑說話，正閒聊間，碼頭上的官員忽然都肅靜下來，船上幾人立即有所感應，紛紛向遠處一望，只見幾頂八抬大轎正向這邊趕來，程羽面容一肅，撣撣衣襟便要搶上岸去，方一舉步，慕容求醉已一個箭步躍上了踏板。

　　這些人雖是文士幕僚，但那時文人剛剛經歷五代亂世，還講究書劍雙學，文武雙全，這個武當然不是號令千軍、排兵佈陣的將軍之武，而是個人武勇，是以只要有條件的，大多是既習文又學武，那慕容求醉身手矯健，一身武術似比程羽還要高明幾分，腳不沾塵地便下了船。

　　方正南緊隨其後，程羽冷哼一聲，沉下了臉來，待他們走過去，這才躍上跳板，楊浩見雙方不合，竟至連這也要爭上一爭，心中暗自好笑，他有意落在後面，待程德玄也下了船，這才慢慢下去。

　　來者正是魏王趙德昭、晉王趙光義、當朝宰執趙普、三司使楚昭輔，但是四人卻有五頂大轎，楊浩心想：「莫非魏王妃伉儷情深，竟然送到碼頭上來了？」

　　五頂大轎到了碼頭依次排開，打簾兒的急步上前掀開轎簾，第一頂轎中緩步走出的人方面大耳，步履從容，氣質雍容，黑色金邊蟒龍袍、一頂長翅如意頭的官帽，正是南衙府尹、當朝晉王趙光義。

　　第二頂大轎便是面容清臞的當朝宰相趙普，衣飾官帽與趙光義略有區別，除了袍上無龍，帽翅頭上也是雲紋綴珠花的。第三頂大轎卻不是魏王，裡邊出來一個白鬚老者，布巾青袍，腳下一雙步履，許多人都不認得他，一見此人出來，不免莫名其妙，便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第四頂轎中就是年輕的魏王趙德昭了，趙德昭眉目英朗，一表人才，蟒袍玉帶一穿，頗有幾分英氣，他這還是頭一回在文武百官們面前亮相，神態難免有些侷促。他走過去攙著那位青袍白鬚老者走向趙光義和趙普，那老者鬍鬚微動，似乎在向他低語些甚麼。

　　第五頂轎中鑽出惹了滔天大禍的大宋財神爺、三司使楚昭輔，汴河碼頭今日這等風景，全是他招惹出來的，楚昭輔見到百官實在是臉面無光，當下也不四下打量，便腳步微赧、大步流星地向魏王身邊趕去。

第二八八章　百美送行

　　幾位大人在碼頭上站定，彼此謙讓一番，便公推趙普出面講話。爵和官是不同的兩個概念，論官職，現場以趙普為尊，身為百官之長，官這一階級上，已經沒有人能比他更高了。趙普機敏多智，但書讀得並不多，論起掉書袋的本事，比起在場許多兩榜進士出身的官員要遜色很多，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就談不上字字珠璣，不過為官多年，這種即興發言對他來說卻是駕輕就熟。

　　趙普說完了便請欽使魏王向趕來相送的官員們致辭感謝，魏王趙德昭向皇叔趙光義揖了一禮，這才上前說話，他的話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字斟句酌，語聲鏗鏘，眾官員頻頻頷首，對這位初次亮相的魏王大為讚賞。

　　楊浩對這種官面文章素來不感興趣，說的再如何花團錦簇，終究是表面文章，只不過從這上面，至少能看得出一個人的談吐、文才、思慮的周詳程度，如果是他人捉刀代筆，那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百官作聚精會神狀，恐怕不是做戲就是想趁此機會考量一下這個有可能成為儲君的皇子，對他多瞭解一些。

　　而即便是出於第二個目的，楊浩同樣懶得理會。因為他心裡清楚地知道，宋國第二任皇帝是站在一旁的那個晉王趙光義，而非趙德昭。這歷史能改變麼？誰去改變它？

　　大概就這幾年工夫，趙匡胤就要死了，至於到底怎麼死的，在後人的眼中是一樁查無實據的疑案，楊浩做不到拋家捨業，像得了失心瘋似的跑去見趙匡胤，神神道道的預言他親愛的兄弟要謀殺他，然後被大發雷霆的趙匡胤把他幹掉。

　　直接去趙匡胤面前扮神棍是不可能的，同時他也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的哪一天，發生了「斧影搖紅」的歷史疑案，只記得趙匡胤駕崩的那一天晚上開封大雪，他就算每逢下雪天就跑到皇宮門口去義務站崗，也不能阻止趙光義入宮。

　　何況，就算趙二謀殺趙大是個事實，和他有甚麼關係呢？他的地位、前程，不會因為這起政變遭受什麼影響。趙匡胤只是他比較欣賞的一位帝王，雖說這位帝王現在從歷史的故紙堆裡爬出來，從一個符號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是他對這位不久前還對他醞釀殺機的皇帝並沒有什麼情意。

　　誰做皇帝，誰是正統，在儒學浸淫多年的士子們眼中或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為此而赴死那是大道公義、那是浩氣長存。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得個青史留名，死得其所。但是在楊浩這樣一個有著現代思維的人來說，他沒有那種「偉大」的覺悟。

　　老趙家這兩兄弟誰坐天下關我鳥事？以殺身之禍去險涉皇帝家事，得不償失。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沒有那種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理念，他的身體要受時代的限囿，但是他的思想是自由的，沒有受到這個時代的種種理念束縛，如果讓他在這位皇帝和自己的安危之間做一個選擇，他會理所當然地選擇自己。做人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在他的心中，既沒有這種責任、也沒有這種義務。

　　然而這一來，他今後就必須得面對一件現實，他得向趙光義稱臣，而這個人，卻是他已論及婚嫁的女人移情別戀的對象。這個人沒有用強行搶，談不上奪妻之恨，可是這樣就不覺得彆扭麼？

　　這個時代的人，或許覺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的一切都是天子的，包括女人，那些被做皇帝的強索了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妻子縱然心中不願，其實潛意識裡還是能夠接受這種事實的，但楊浩本不屬於這個時代，他無法坦然面對，儘管這是唐家羨於趙光義的權勢而主動巴結。

　　曾與他耳鬢廝磨、兩心相許的那個女人有一天會成為皇貴妃，他無法向這個女人躬身稱臣，那腰桿兒彎下去，他也就完全喪失了自我，徹底地變成了這個時代的一個男人。今天看到百官雲集，忽然勾起了他的這件心事，深埋心底的痛重又浮現出來，無心應喧囂，不如歸去……

　　「或許，我該功成身退，掛印歸田。但是現在還不行，官家把我羈縻於朝廷，本有束縛監視的用意，他是不會答應的。也許，我也要等待那個冬天，等著漫天大雪飛降的時刻。那一天，改變了他的命運、改變了他們的命運、改變了大宋的國運，還是那一天，也將改變我的命運……」

　　楊浩仰起臉來，以一種「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心態喃喃自語道：「那一場漫天大雪啊……」

　　「楊院長在說甚麼？登船啦。」旁邊程羽一扯他的衣袖，奇怪地看著他道。

　　「嗯？啊！」楊浩清醒過來，定睛一看，只見百官拱揖之下，魏王趙德昭頻頻招手，正向船上行去，一眾從屬尾隨其後，忙向程羽謙笑致謝，隨著人流向船上走去。

　　船工的號子聲中，嘩啦啦的鐵鏈聲響，巨錨被一點點絞起，巨大的船帆在水手們整齊劃一的動作下一截截的升起，趙德昭帶著楚昭輔已登上第二層船面，向站在碼頭上的晉王、趙相公和文武百官拱揖道別。

　　就在這時，遠遠的有人叫起來：「楊院使！楊院使！啊，小姐小姐，楊院使的船還沒有走呢。」隨即一群女人聲音一起呼喚起來：「楊院使，楊院使，我家小姐前來相送，請院使大人下船一晤。」

　　文武百官紛紛回頭望去，楊浩意興索然，正想走進船艙，一聽聲音忙也走到船舷旁扶舷望來，一看之下，幾乎暈倒。

　　好一堆鶯鶯燕燕，足足數百號年輕嬌豔的女子，人人俱著彩衣，衣帶飄飄、香風陣陣，雲鬟霧鬢，群雌粥粥，那些女子們是一溜小跑趕過來的，一邊跑一邊還揚著翠袖皓腕，五顏六色的小手帕在空中揮舞如林，真是何其壯觀！

　　楊浩登時大汗，就算不低調一些，也用不著搞出這般景象吧？本來莊嚴肅穆的送行場面，讓這些女子們一攙和，簡直不知所謂。楊浩的眼睛都看花了，文武百官們站在碼頭上更不用說了，那胭脂水粉的甜香味兒早就鑽進了他們的鼻孔中去。一大堆妙齡少女和半老徐娘從他們身邊跑過去，乳波臀浪一片，纖腰嬝嬝如流，早把他們看得眼花撩亂了。

　　大宋的皇家、官場、民間，無論是相比以前，還是相比以後的朝代，風氣上都要開放的多，親民、同樂的觀念比較深入民心，不管是皇家盛大慶典，還是官吏們陞遷迎送，亦或是豪紳巨賈過生日請客人生意開張，都喜歡請一批官妓名伶，打扮得花枝招展，或同席宴飲，或登上彩樓歌舞助興，以此蔚為時尚，覺得臉上有光，他們是不會擺出理學家的君子面孔痛斥其非的。

　　一見這些女人趕來，眾丫鬟侍婢、媽媽婆子之中還有一頂頂小轎、抬輦，到了碼頭紛紛放下，裡邊走出來的任哪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傾國傾城之姿、香豔動人之貌，仔細看去，許多美人兒這些大人們都是認得的，都是紅極一時的汴梁名妓，花魁榜上有字號的狀元、榜眼、探花，最中間三個娉娉婷婷、環佩叮噹的絕色麗人正是汴梁三大行首：柳朵兒、沈嬈、文惜君。

　　人群中，吳娃兒見此情形眼波盈盈一蕩，便掩脣輕笑起來：「官人還說要低調一些，這一下可好，連魏王的威風都被他遮蓋下去了。」穆羽和姆依可也是忍俊不禁，諸多官吏紛紛退後給那些女人們讓開一條道路，驚笑私語，蔚為奇觀。

　　趙德昭站在船樓上目瞪口呆，旁邊有人附耳對他說了些什麼，趙德昭便哈哈大笑起來，扶欄向船下喊道：「楊院使，美人恩重，且去岸上相見吧，本王候你一時便是。」

　　楊浩心中這個窘啊，臉色赧然地登上踏板，在船上船下、滿碼頭的官吏們指指點點、竊笑私語聲中硬著頭皮走上碼頭，立時便被一片彩衣美女裹了進去。

　　這些紅牌伶妓如今大多加入了「千金一笑樓」，縱然不曾加入的，也是唯「千金一笑樓」馬首是瞻，首屆花魁大賽一開，她們的身分地位、名氣影響俱是水漲船高，人人都對楊浩心懷感激，如今這位「一笑樓」的幕後大老闆要離開京城，她們豈能不來相送。

　　可是如今殺豬巷因為「千金一笑樓」的女兒國、百味居、百香樓和賭坊等陸續開業，連帶著整條街的生意都紅火起來，但是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巷弄還是不寬，整天裡人潮流動，摩肩接踵。

　　今天這些姑娘們都要前來相送，或乘轎、或乘輦，又帶著許多貼身的侍婢丫鬟、張羅照應的媽子婆子、幫閒漢子，這一出來，把個殺豬巷擠的是水洩不通，偏偏這時候前往各地招募姑娘的船陸續趕了回來，一大堆的年輕姑娘趕往殺豬巷，沿途又引了許多閒漢、潑皮追隨品評，這一下想要出來就更加困難了。她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殺豬巷裡殺出一條「血路」，待趕到這時可就來得遲了。

　　楊浩大汗暗想：「一大群妓女送別一個即將應差赴任的官員，大概……大概也就是柳永曾有過如此風光吧。柳永不是還為那種盛況賦詞一首，說甚麼『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麼，我跟這哥們現在可有一比。」

　　「大人，此番遠行，一去數月，旅途勞頓，朵兒臨行贈君明珠腰帶，願君此行千里，一帆風順。」一襲白衫的柳朵兒看到楊浩，走上前去輕輕低語，神色平靜如水，似乎不起絲毫波瀾。

　　那條鑲嵌著一枚極品走盤珠的腰帶雙手遞到楊浩手中，楊浩接在手中，輕笑致謝，忽然覺得也是無話可說。或許兩人之間曾經有過若有若無的一絲情愫，但那只是見到優秀異性時的一種本能反應，柳朵兒的志向與心意與他大相徑庭，注定了他們有緣無分。那種感覺，和他前世與學姐墨顏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有些相似，不知不覺間便漸行漸遠。

　　「大人，賤妾自知大人要赴江淮，就為大人趕製新衣，只是想不到行色如此匆匆，昨日得知大人今日便行，奴與妹妹連夜趕工，做出這件衣裳，手工拙劣，卻是奴家與妹子的一番心意，請大人笑納。」

　　各著綠賞的雪玉雙嬌也婀娜上前，那套錦袍針腳密密，做工極是細緻，楊浩一碰到兩人那幽怨的目光，想起吳娃兒昨日所言，心中怦地一跳，不敢再去看她們目光，忙雙手接過，低聲道謝。

　　緊接著雙魚兒姐妹送上綴玉冠、絲羅履，其餘名妓伶人也紛紛上前，致辭送行。

　　晉王趙光義和宰相趙普也都站在邊上，見到這番熱鬧景象，趙光義不禁搖頭失笑：「這個楊浩，真是荒唐，百妓相送，明日又是東京一樁奇聞了。」

　　趙普見他說得不以為然，言下卻大有得意之色，似乎他的屬下如此風光，他也與有榮焉，不禁暗哼一聲，並不接話。

　　趙光義閃目看去，仔細打量，只見楊浩身旁兩個妖嬈的少女，嫣然百媚，迎面再有兩個身材高挑的嬝娜女子，頎頸如鵝頸，偶一回頭，卻是滿臉幽怨。左邊一個少女尤其出色，風情氣質絕不像歡場中人，藕絲衫子柳花裙，俱是月白顏色，玉人白裳，猶如一朵梨花，不由眼前一亮，輕聲嘆道：「風月場中，也有如此人物！」

　　一旁司錄參軍羅克捷順著趙光義目光看去，見他讚賞的正是自己最為傾慕的朵兒姑娘，不禁大生知音感覺，便笑道：「千歲，那一位就是如今的汴京第一行首，『如雪坊』的柳朵兒柳姑娘。」

　　趙光義欣然點頭：「美人如雪，花魁之名，實至名歸！」

　　當此時也，唐大小姐剛剛翻過「如雪坊」的牆頭，正沿汴河向碼頭奔來……

第二八九章　三人遊

　　唐焰焰隨著那些從各地招募來的姑娘進了開封府，一進城，就見房屋鱗次，大廈如雲，滿街錦衣行人，坊市紅紅火火，其華麗景象較之府谷的確是強了不止一點半點。待她到了殺豬巷，想到終於擺脫了二哥的人馬圍追堵截，馬上就能見到楊浩，心中十分歡喜。

　　不想剛一進巷，就遇到一乘乘小轎步輦湧來，再加上遊逛的行人，把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費了好大的周折，那些抬輦小轎，以及一大群彩裳華麗的姑娘才離開了殺豬巷，她們則被帶進了「如雪坊」。

　　劉媽媽是負責接收這些新來的姑娘的人，這些姑娘大多來自貧苦地方，琴棋書畫這些文雅的玩意兒大多不甚了了，就算只要她們做個丫鬟去侍候小姐、接迎客人，也是要經過一番專門培訓一番的，姑娘們具體做些什麼還要依照規矩進行一番挑選。

　　「千金一笑樓」生意十分紅火，而且剛剛開張營業，各處本就缺人，那些當紅的姑娘趕去送楊浩又帶走了一大批幫閒和丫鬟，人手更顯不足，劉媽媽指揮著這些初次進汴梁城的姑娘們到院子裡排列訓話，忙得滿頭大汗。

　　這時，她一眼就看到了唐焰焰。能被招募到青樓的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俊俏娘子，但是這麼多俊俏的姑娘站在一塊兒，一身青衫布衣的唐焰焰仍然如雞群中的一隻仙鶴，嬌麗無儔，卓爾不群。

　　劉媽媽眼光何等毒辣，登時看出這位姑娘不是凡品，好好培養一番，將來的成就至少不在那幾位號稱花榜狀元、榜眼的姑娘之下。尤其是……

　　雖說這些姑娘都是因為家境貧寒，收了定錢自願應徵而來，可是小地方的人一進了開封府見到那大世面先就有些惶恐，大多有些緊張侷促，可是這個小姑娘卻不同，瞧她那模樣，笑得那叫一個甜，這麼歡天喜地的喜歡到妓坊裡做事的姑娘還是頭一回見。

　　劉媽媽大為滿意，馬上把她列為了重點培養對象，把她叫出隊列，讓她幫著約束隊伍，唐焰焰和另外幾個「如雪坊」的小丫鬟在劉媽媽指揮下把姑娘們帶到一塊空曠地上，劉媽媽便站到花池假山前的一塊大石上向姑娘們訓話，介紹一笑樓的規矩。

　　趁這當口兒，唐焰焰便向剛剛有些面熟的一個丫鬟問道：「這位姐姐，聽說咱們『千金一笑樓』的幕後掌櫃是南衙楊浩楊大人？」

　　那小丫頭見她雖是鄉下姑娘打扮，姿容倒比自己漂亮了足足七、八分，心裡先就生起幾分敵意，一聽她張口就問一笑樓的幕後老闆，冷笑一聲道：「看不出，妳耳目還挺靈光的呢，不錯，咱們『千金一笑樓』，幕後有兩個大掌櫃，一位是崔大郎，崔公子只管出錢，其他事一概不理的。另一位就是楊院使了，要不是楊院使的點子，咱一笑樓可沒今日這般紅火。」

　　唐焰焰一聽笑得更開心了，雖說二哥說過楊浩與這一笑樓的鶯鶯燕燕整日廝混，縱情聲色，其實她心裡是不大信的，想當初她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要楊浩喜歡了她，楊浩如果是那樣沒出息的男人，早就乖乖做了她裙下之臣了。尤其是二哥吞吞吐吐地說出想要她嫁與當今皇弟為妾，她更加認定這是二哥有意誹謗楊浩。

　　因為是這樣的想法，如今既已到了「一笑樓」，她卻不急著去見楊浩了，唐大小姐促狹之心生起，倒想等著楊浩趕來，然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好生捉弄他一番。她向那丫鬟笑道：「喔，楊院使這個時辰正在開封府當差吧？他晚上會來這裡麼？」

　　那丫頭頓生警覺，小手帕搧著風，一雙眼珠在她身上滴溜溜一轉，嗤笑道：「妳這麼在意楊院使的行蹤做甚麼？哦……我就說呢，原來妳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巴望著一步登天，攀上枝頭做鳳凰吶。我說這位姑娘，妳還是不要癡心妄想了，咱們這院子裡多少紅姑娘整天價在楊院使跟前打轉，都沒讓這位主兒正眼瞧瞧呢，就憑妳……哼！」

　　唐焰焰一聽更是大喜，這丫鬟言語無禮，她也不往心裡去了。這時另一個坐在石欄上歇息的小丫鬟笑道：「說的是呢，那麼多的紅姑娘想巴結楊院使，可人家就是看不上呢。不過要說這緣分，還真就奇怪得很，當初楊院使幫著朵兒姑娘對付吳娃兒時，我原還以為楊院使能和朵兒姑娘成就良配呢，誰曉得最後居然是和他的對手湊作了堆兒。」

　　唐焰焰愕然道：「誰和誰湊作了堆兒？」

　　先前那丫鬟陰陽怪氣地道：「當然是楊院使和咱們汴梁城的第一行首吳娃兒吳姑娘，我在這院子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楊院使整日混跡於此，只要他勾勾小指，不知道多少姑娘會主動送上門去呢，可人家楊院使愣是一個都沒沾過，末了只納了咱們汴京的第一行首吳娃兒為妾，看出來沒？人家楊院使的眼界兒高著呢，庸脂俗粉啊、鄉婦村姑啊，能入得了人家楊院使的法眼？」

　　唐焰焰一聽登時勃然大怒：「他納妾了？他竟然納了妾！真是豈有此理，納妾是該經過我這個正妻大婦同意的，他懂不懂規矩，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嘛！」

　　那個小丫鬟瞧見唐焰焰神色，哂然一笑道：「楊院使今日要隨魏王殿下往江淮公幹，諸位姑娘都去汴河碼頭上相送院使大人去了，妳來的路上想必都看到了吧？論姿色、論才藝，那些位姑娘哪個不比妳強？哼哼，就算楊院使肯再納一房妾，也是輪不到妳的，還是安分些吧……」

　　那小丫頭說完，兩手往身後一背，得意洋洋地去了。唐焰焰越想越怒：「好啊你楊浩，本姑娘千辛萬苦的逃來見你，你可倒好！你若與我訂了終身之前納妾，我管不得你，可是咱們明明已有婚約，你要納妾，怎麼也得問過我才成，你竟然自己就決定了，那個狐狸精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迷得你這般模樣……哎呀！」

　　她正因為楊浩對她的忽略而憤憤不平，忽地想到那小丫鬟透露的一個重要訊息：「他今天要往江淮公幹？那我不是見不到他了？總要找到他，才好和他算賬呀！」當下也顧不得生悶氣了，唐焰焰當即就要離開去追楊浩。

　　她們這些姑娘來汴梁時，都領過一筆安家費，坊中管事怕她們騙了錢跑掉，所以門口有人把守，她們這些新來的姑娘沒有人帶著，這樣是出不去的。唐焰焰若是用強，自信倒也不怕那些護院幫閒，但這可是自己家的產業，打爛了東西可要花咱楊家的錢，再說這時也耗不起那工夫。

　　所以唐焰焰趁著劉媽媽對那些姑娘講話，沒有人注意她的行蹤，便悄悄遁向牆角，藉著花叢樹木的掩護，她忽然縱身一躍，單臂一搭牆頭，纖腰一挺，就像一隻貼水展翼的燕子般翩然閃了出去。

　　※※※

　　「弄珠灘上欲銷魂，獨把離懷寄酒樽。無限煙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王孫……」歌聲裊裊，魏王趙德昭的大船緩緩駛離了碼頭，三張大帆全部張開，左右長槳排擺如翼，風風光光地向遠方行去。

　　碼頭上，官員們談笑著今日所見的新鮮景象，紛紛恭送王爺和相爺離開，他們的神態是很輕鬆的，就連這些大臣們，許多也還不知道京城糧草到底窘迫到了什麼境地，正因如此，他們才更以為此番趙德昭封王、巡狩，是官家向文武百官傳達了一個立儲的信號，已經有人在暗暗策劃上表請立太子了，對於缺糧這個實質性的危機，他們反而渾然不覺。

　　待晉王和相爺相繼上轎離開，眾官員們這才紛紛起轎離開，望著大船漸行遠去，柳朵兒、雪玉雙嬌等紅牌姑娘們也紛紛登轎上輦，帶著自己的人潮水般向外退去。

　　開封府衙就在汴河邊上，從碼頭往西走，過了角樓橋，進入西角樓大街第一幢宮城般的宏偉建築就是。一頂八抬大轎行在巷路上，堪堪要到橋頭的時候，斜刺裡突地衝出一個人來，「哎呀」一聲，一下子撞在了那頂八抬大轎上。

　　這是一位青衣布衫的姑娘，她從一條巷弄裡跑出來時，恰好大轎來到巷口，那姑娘奔勢甚急，立足不定，一跤便撲到了大轎上，虧得那大轎是八人抬的，轎子沉重，八人抬得也穩當，被她一撲只是劇烈地一晃，不曾把轎子顛個底朝天。

　　轎中坐的正是趙光義，他在轎中正蹙眉沉思，思索一旦魏王不能成功運糧回來，如何應付開封殘局，正思忖的工夫，轎子忽然劇烈地一晃，趙光義不由自主向右一歪，肩頭撞上了車壁。他此刻是戴著官帽的，那帽翅一邊足有一尺五、六長短，吃這一撞，帽翅在轎壁上一頂，竟然折彎了。

　　「真是豈有此理，這是怎麼抬的轎子？」趙光義火冒三丈，一甩轎簾兒便衝了出去。

　　「大膽女子，竟敢衝撞大人！」兩邊的護衛衙役一見大人惱了，慌忙狐假虎威地圍上來。

　　「哎呀呀，對不住，對不住，小女子走得莽撞，這位大叔莫要見怪！」唐焰焰一瞧轎子裡走出的這人當有三、四十歲年紀，方面大耳，膚色微黑，體態略顯肥胖，長得倒還周正，只是頭上的官帽兒歪了，左邊的帽翅是平的，右邊的帽翅卻詭異地向上翹起，配著他那吹鬍子瞪眼睛的模樣十分好笑，忍不住「噗哧」一笑，便向他作揖道歉。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少女宜喜宜嗔，長相甜美，又是這般笑臉迎人，打躬作揖的，趙光義怔了怔，怒氣便消了，他擺擺手，制止了衝上來的護衛，端起大叔架子訓斥道：「一個女孩兒家，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妳看妳這丫頭……」

　　「是是是，大叔教訓的是，請問大叔啊，汴河碼頭在哪一邊呀？」

　　「呃？哦，那邊……」趙光義下意識地向後一指。

　　唐焰焰大喜，忙忙又向他拜了拜道：「多謝大叔啦，小女子告辭。」

　　她抬腿便向那些官差衙役們衝去，伸手撥拉道：「喂喂喂，借光借光，閃開些啊，真是沒有眼力件兒的。」

　　那些侍衛衙差們不見趙光義指示，只好任她把自己搡到一邊去，唐焰焰提起裙裾，拔足便跑。趙光義望著她的背影，把帽翅一直一彎的官帽一搖，嘆息道：「也不知這是誰家的野丫頭，實在是有些欠缺家教，唉……來人吶，起轎，回衙！」

　　※※※

　　河邊，一艘小船。

　　說是小船，只是相對於那些往來於汴河上的運貨艙舟而言，這船前艙、中艙、後艙俱全，船上有桅桿船帆、舵手槳手，也是一艘跑長途的船。一位羽巾白袍，面如美玉的翩翩公子，帶著兩個身材魁梧、頭戴斗笠的彪形大漢登上船去。

　　那公子走到船頭，向遠處眺望一眼，脣角一抿，笑眼微彎，似笑非笑的有種難以言喻的調皮，卻又透著智珠在握的得意。她把摺扇一張，輕輕拂動，吩咐道：「開船，不遠不近的綴著他們。」

　　「是！」一個大漢恭應一聲，立即向船老大下達了命令，早已整裝待發的船兒立刻駛離了碼頭，向南行去。

　　「我去艙中歇息，他們行，咱們也行，他們止，咱們也止，只是一路跟著，不要惹出事端來。」那公子扭頭吩咐道。

　　「遵命，屬下曉得了，小……公子儘管放心。」那漢子微微抬起頭來，習慣性地扶了一把竹笠，竹笠下一雙重眉，雙目有神，正是張十三。

　　書生走進船艙，船隻離開碼頭向前駛去的時候，碼頭上面一輛車轎中堪堪走出一個青衣童子，身後跟著一個梳雙丫髻的美貌侍女。那童子身材嬌小，看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粉妝玉琢，若是他換了女裝，真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

　　這青衣小童腳步輕快，直向堤下一艘靜靜停泊在那兒的船兒行去，那美貌侍女側提著一個書匣緊緊跟在他的後面，到了河邊，船上搭過一條踏板來，那美貌小童一提袍襟正要登船，在碼頭上向船工問清欽差官船已去，這艘被人租走的船兒也是往江淮行去的，唐焰焰便急急趕過來，揚聲喊道：「喂，小兄弟，你這船兒可是往江淮去的？」

　　船頭小童聞聲回頭，陽光映著他的臉蛋，脣紅齒白，清而秀，媚而柔，竟是一個佳色稀見的翩翩少年，唐焰焰雖是心急如焚的時候，見了這樣令女人都要生妒的美貌少年，也不由得驚嘆一聲：「好俊俏的小哥兒！」

第二九○章　針尖麥芒

　　「張牛兒，開船吧。」

　　吳娃兒吩咐一聲，船便離開碼頭向前駛去。吳娃兒在船艙中坐定，上下打量焰焰一番，眸中漸漸露出相惜之意，便開口問道：「小娘子貿然登船，孤身一人，又不知我底細，就不怕本公子起了歹意，對娘子有不利之舉嗎？」

　　唐焰焰失笑道：「你才多大的小毛孩兒，也說這樣的話來。嗯？瞧你模樣，像個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小公子，怎麼只帶一個侍女就敢長途跋涉？」

　　吳娃兒微微笑道：「本公子……姓楊，楊圭，乃是淮中子弟，進京趕考，因不曾中，本來就在京中就讀以備秋試，家父偶染小恙，楊某心中牽掛，是以棄了秋試，帶侍婢回家。楊某府上與這船行素有生意往來，本來就是相熟的，還有甚麼擔心？」

　　唐焰焰恍然道：「這就難怪了，我說呢，瞧著你粉嫩嫩的身子，比個女孩兒家還要嬌貴。你是大戶人家公子，那……奴家就更無須擔心了。」

　　吳娃兒眸波一轉，問道：「娘子急著趕赴江淮有甚麼要緊事呢？」

　　唐焰焰一身粗布青衣，不像個富貴人家，只得順口胡編，幽幽嘆息道：「不瞞公子，奴家的丈夫，乃是往來與江淮和汴京之間的一個行商，做些生意養家餬口。瞧他奔波辛苦，奴家心中憐惜，是以勤儉持家，小心度日，對那冤家可是呵護備至。

　　「誰知……他在淮中竟然私納一妾，往返兩地之間卻始終瞞著我不露口風，還是奴家聽隔壁二哥說走了嘴才曉得。官人被那不知廉恥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兒，奴家怎放心得下，這番急著南下，奴家就是想去尋那沒良心的官人。唉，不瞞小公子，奴家本也是富貴人家出身，雖說驟逢大難，門庭破敗，自問人品、身分，也沒個配不上他的，沒想到他……」

　　吳娃兒一聽，同為女兒身，不免大起同情之意。同時，她自己就是給人作妾的，聽唐焰焰將她夫君所納的妾室稱做不知廉恥的狐狸精，本能地就起了維護之意，便柔聲勸道：「娘子也不必過於擔憂，妳那夫君仍舊奔波於兩地，時時與妳相見，顯見心中還是敬愛妳這娘子的。男兒蓄妾，本是常事，既如此，他不肯把實情相告，想必就是怕妳吃醋傷心。因愛生畏，做些糊塗事兒也是有的。」

　　唐焰焰本就生在豪門，家中男子們三妻六妾美婢如雲的場面是從小見慣了的，當初秦逸雲一面向她示愛，一面與三哥等人去青樓妓坊風流，她雖持劍追殺，主要還是嬌縱性兒作怪，倒不是本心裡覺得這是什麼大逆不道之舉。待到她愛慕了楊浩，費盡周折始得他的歡心，她便沒有自家姑姑那種威風，有本事降得住自家男人，讓他不納一妾，不過納妾進門，的確該徵詢妻子意見的，楊浩一點口風沒露，她的心中便有些不滿。

　　這時受吳娃兒一勸，心中便想：「我本還道他是瞞著我不說，亦或是被那狐狸精迷住，急不及待要納她過門，竟來不及跟我說，如今想來，這小公子說得倒也在理。」

　　吳娃兒對唐焰焰口中那隻狐狸精起了同病相憐之心，見她沉吟不語，似已意動，便又勸道：「娘子去尋自家夫君原也無妨，不過見到了他與那妾室，愚意以為，卻不可急著大發雷霆，還須仔細觀察，看看妳那夫君是將一腔情思盡挪於那侍妾身上，還是如我所言。娘子人品相貌，俱是上佳，我料妳那夫君當不致對妳失了愛意。」

　　這時葉榜探花杏兒姑娘端了香茗進來，吳娃兒笑道：「娘子請用茶。」

　　唐焰焰接杯在手，卻向船艙外望去，微微蹙眉道：「這船行得卻不快。」

　　杏兒姑娘聽她一個蹭船的還要這般講究，把茶盤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道：「汴河水緩，我們這船兒既無大帆借力，又沒有那麼多的槳手划船，自然是要慢些的，娘子若是著急，盡可去尋快船。」

　　「杏兒無禮！」吳娃兒嗔瞪了她一眼，又向唐焰焰笑道：「這船也慢不到哪兒去的，娘子此去淮中，也不急在早上一日兩日，妳既搭了本公子這船，本公子也不差你一個人的住宿吃食，且隨我同往淮中去吧，一路上正好思量一下對策。」

　　她把手中茶盞靈巧地一轉，撮脣輕吹杯中茶葉，看其浮沉，微笑說道：「男兒家享齊人之福，妻妾成群，紅花綠葉，豔福無邊，自古就是如此，那便成了規矩。這隻茶壺，配了六隻杯子，人人覺得再正常不過，妳若硬要一隻茶壺只配一個杯子，原也不妨，只是天下間人人都視一壺多杯為常事，妳想一壺一杯，那反而要被人看做荒誕不經了，奈何？」

　　唐焰焰心中雖然意動，口中卻大不服氣，冷「嗤」一聲道：「你這小公子倒是瞭解得很嘛，你也是男人，當然與他一個鼻孔出氣。」

　　吳娃兒微笑道：「楊某生於豪門大宅，長於婦人之手，見慣這種事情，想不瞭解也難。」（注：女權主義者不要扁俺，以娃兒的身分和視角，只能是這種見識，那時代一個妒妻就連鄰居家的女人們都要鄙視她的，風俗理念如此，與俺不相干。俺要是把她寫成現代新女性，那才不切實際了。）

　　吳娃兒把茶杯放在桌上，笑道：「男人情意與女人是不同的。妳若處之拙劣，那男兒家的情意就是這一杯茶，她喝了，妳便沒有，唯有一人可享。若妳維護得巧妙，那他的情就如一井水，娘子可以好好思量思量。」

　　唐焰焰聽得氣悶，恨聲道：「下輩子，我也做男人！」

　　吳娃兒想起楊浩在東京城種種行為，對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對家中殫精竭慮，維持打理，如今奔波在外，還是處處小心，不禁悠悠嘆道：「妳只看到男兒風光，孰不知男兒自有男兒的苦，他們肩負的，女兒家又何嘗知道？」

　　妙眸一轉，瞧見唐焰焰無聊的模樣，吳娃兒忽地展顏笑道：「行程漫漫，未免太過乏味，我有一種牌戲，十分得趣，娘子可願一起排遣時光？」

　　唐焰焰怔道：「甚麼牌葉？葉子牌麼？」

　　吳娃兒笑道：「比葉子牌還要有趣，這種牌戲叫做麻將，規則倒也簡單，杏兒，把張牛兒喚進來，把我那副翡翠麻將取來。」

　　唐焰焰是個牌迷，她生長於大戶人家，各種牌戲都是熟稔的，一聽登時興趣起來，吳娃兒向她說明了規則，唐焰焰一聽就懂，只覺這種牌戲諸般組合，妙趣橫生，不禁躍躍欲試起來：「這牌戲倒也有趣，想不到開封還有這樣好玩的東西。」

　　杏兒提了麻將匣子進來，一聽這話，便傲然道：「這種牌戲，就是我們……」受吳娃兒一瞪，她便改了口：「呃……我們開封府南衙院使楊大人所創，當初只興於青樓妓坊，如今許多豪門大戶、百姓人家，都喜這種牌戲。」

　　「是楊浩所創？」唐焰焰心道：「那個傢伙授我的象棋走法倒是十分得趣，不知他如今又淘弄出什麼好玩的東西了？」

　　船行悠悠，前方一箭地遠，一艘小船兒不緊不慢地行駛著。公子折、童子吳，村婦唐，三人之間兩條船兒，卻是誰也不曾注意彼此之間會有什麼關聯……

　　※※※

　　汴河運輸本來就是日夜行船，熱鬧非凡，如今汴京缺糧，正使舊法兒加緊運糧，河道上的船隻更是絡繹不絕。魏王趙德昭的大船前面有兩艘小船開道，旗幟擺處，一般般商船、貨船盡皆駛到岸邊，候欽差大船駛過，才又魚兒一般散佈到整個河面上。再加強巨帆和兩大排槳手，行程倒也迅速。

　　慕容求醉與方正南站在船頭，三司使楚昭輔的兩名親隨李晉、伍告飛站在左邊兩三步遠，程羽、楊浩、程德玄站在右側，各自私語談笑，彼此之間涇渭分明。

　　慕容求醉與方正南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扭頭看向楊浩道：「楊院使，你是欽差副使，不知此番南去，如何行止，你心中可有定計啊？」

　　楊浩道：「各路差使盡已派遣下去，千歲代天巡狩，只是督促地方用命，是以倒也不必有個確實的去處，盡可一路行去，隨走隨停，隨時處理諸般難處。」

　　「可笑！」

　　慕容求醉哂然一笑：「你要千歲漫無目的，走走停停，那要耽擱多少時間？依老夫看來，我等當揚帆直奔最南端，自尾而回，從最遠端開始，一處處督促購糧、運糧，如結網而哄魚，驅之用命，竭誠北運。」

　　楊浩解釋道：「慕容先生此言差矣，時不我待呀，如依此法按部就班，還是要來不及的。地方官吏良莠不齊，有的是肯竭誠用命的，有的不免要搪塞推諉，從中漁利。我們此行，只管對症下藥，處理一處，便有殺一儆百之效，以點帶面……」

　　「無知！」

　　慕容求醉把鬍子一翹，冷笑道：「觀你在南衙所為，老夫就曉得你的為人品性，嘿！原來你是要故意尋人岔子，試圖用嚴刑酷法行殺雞儆猴之用，我大宋素來優待士子官吏，從不以苛政暴律治理江山，你用強拆汴京建築的法兒來對付江淮官吏，無疑自毀是長城。」

　　楊浩心中大為不悅，但是知道他是趙普心腹，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慕容先生，須知亂世重典，事急從權，如今開封……」

　　「糊塗！」

　　慕容求醉慷慨激昂地道：「你這是陷魏王殿下於不義，如此一來，天下官吏、士子們將會如何看待魏王千歲？你這人做事莽撞、不計利害……」

　　慕容求醉唾沫橫飛，又如艙底河水般滔滔不絕講出許多道理來，三司使的李晉、伍告飛一番看著熱鬧，程羽、程德玄面有慍色，程德玄幾番要上前理論，都被程羽拉住，只留楊浩站在那兒被慕容求醉貶斥的狗血淋頭。

　　楊浩終於火了，變色道：「慕容先生，此番南下，以魏王殿下為欽差，楊某與三司使楚大人為副使，慕容先生只是一介幕僚，唯可建議罷了，楊某年輕識淺，需要先生的指點，但是不需你的指指點點。還請先生自重！」

　　楊浩說罷，把袖一拂，返身便走，慕容求醉雖不是官兒，但是作為當朝宰相的心腹幕僚，就算朝中百官哪個不敬他三分，如今楊浩絲毫不給他面子，氣得慕容求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一旁方正南趕緊勸解道：「哈哈，算了算了，求醉兄何必與他一般見識，棒槌官、強拆楊，滿汴梁城裡頭就這麼獨一份兒，連王相公都吃過他的癟，求醉兄不必介意了。」

　　幕容求醉借坡下臺，冷斥一聲道：「無知小兒，不知天高地厚！」他也把袖子一拂，揚長而去。

　　程羽將兩人的衝突看在眼裡，笑吟吟地便拉著程德玄去艙中找楊浩喝酒去了。

　　※※※

　　魏王趙德昭上了船便換了一身尋常的便服，因早上走得匆忙，不曾飲食，又叫膳房準備了粥菜，進食已畢，洗漱淨面，又換一套鬆軟舒適的道服和一雙軟底的絲履，這才離開自己的房間，到了那被他攙上船來的老者艙前，輕輕叩了叩門。

　　「是誰呀？」門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時辰到了，學生德昭，前來聽候老師授講課業。」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白鬚老者站在門口，趙德昭忙恭謹地行了一禮，那老者向艙外左右看看，淡淡一笑道：「殿下請進。」

　　待趙德昭進了門，老者將艙門關上，回到案後坐定，趙德昭也在側位上坐了，那老者雙袖一展，睨了他一眼，說道：「此番南下，有許多事情要做，殿下還要聽講麼？」

　　趙德昭拱手道：「一路行程，學業還是耽擱不得的，學生請恩師同往，就是這個意思。」

　　這老者叫宗介州，乃是一位博學鴻儒，被趙匡胤請來教授長子學業的，趙德昭尊師重道，與這位師傅相從甚密。宗介州呵呵一笑，捋鬚說道：「殿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這一路，書是要讀的，課業也是不該落下的，但是你的師傅卻不應該是老夫啊。」

　　趙德昭微微一詫，恭謹地道：「弟子愚昧，不明其意，請恩師指教。」

　　宗介州抓起案上摺扇，唰地展開，徐徐扇動，緩緩說道：「這一路上，殿下要讀的書在山水之間，要學的課業在人情世故之中，你的授業恩師，也不是老夫，而是趙相、晉王、三司使大人，殿下應該走出船艙……到他們中間，好好品味揣摩一番，必有裨益。」

第二九一章　各懷鬼胎

　　壁宿快馬加鞭，比起楊浩的船要快了許多，離開汴梁一路飛奔，白天經城穿鎮，探察人情、打聽物價，夜晚打尖住店，這一日到了昌州城，看看天色已晚，壁宿便進城尋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中自有飲食，但是口味比起專門的酒館就要差了些，壁宿慣行江湖的人，對此心知肚明，因此未在店中就餐，安排了住宿之後，就出門找到一家門臉店面還算氣派的酒樓，進去點了四道小菜，一酒一飯，自得其樂地享用起來。

　　吃過了飯，壁宿略帶三分酒意起身結賬，小二把價錢報上來，壁宿聽了登時大怒，拍桌張目，大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家店莫非是黑店不成，這樣的小店、這樣的飯菜，比之汴梁的大酒樓還要貴上三分，看你家壁爺爺是外鄉人，就想坑蒙於我？」

　　那小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客官這是說的甚麼話？我們這家鑫盛樓做的是正經生意，價錢最是公道不過，三十年的老店，向來講究的是童叟無欺、公平交易，客官可不要亂說話。」

　　二人的爭吵驚動了掌櫃，老掌櫃的忙丟下算盤，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那小二向掌櫃說明了情況，老掌櫃的滿臉堆笑，作揖道：「這位客官，本店向來公道，從不敢欺詐客人，至於這價錢，您是有所不知，由此向南，只怕您越走價錢越高，我這家店還算是定價低的。」

　　壁宿納罕地道：「此話怎講？」

　　老掌櫃的道：「客官自北邊來，難道不知道東京缺糧嗎？實不相瞞，如今消息傳遍天下，各處菜蔬糧米紛紛漲價，價格一日三變，您要是明兒早晨來用餐，這價錢恐怕又要高上一成了。」

　　壁宿奇道：「汴梁缺糧與你昌州有何相干？朝廷不是已經頒發了嚴令，命各地官府抑制糧價麼？」

　　掌櫃的嘆了口氣道：「朝廷倒是頒了旨意，官府倒也張貼了榜文，可是你能抑價，卻無權逼迫糧紳強行出售糧食吧？行商坐賈，趨利而行，本來幹的就是無利不起早的行當，既有利可圖，誰還規規矩矩地賣糧？各位糧紳都屯積了糧草，許多糧油舖子也都關了門，你不漲價，人家寧可不賣，沒辦法，咱這飯館酒樓還得挖門盜洞的找關係，才能高價買來糧油蔬菜，價錢不得不漲。」

　　壁宿這才明白其中緣由，怒道：「敢情是糧紳們倚危自重。」

　　老掌櫃的嘆了口氣道：「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哪兒發了水受了旱，哪天朝廷急著徵糧打仗，糧紳們總能早早地得到消息，提前收購糧食，將本地大小農家的糧食搜羅一空，全部屯積在手，坐等官府漲價這才出售，向來如此。老漢小本經營，若不提價，這本錢都回不來，還請客官見諒。」

　　壁宿聽了連連冷笑，他也不與這掌櫃的為難，掏出錢來付與他，冷聲道：「開封缺糧不過是一時之急，朝廷正在想辦法解決，災荒斷不會瀰漫於天下。如今已是六、七月分，再過兩個月，地裡的莊稼就該漸次成熟，到時候他們舊米滿倉賣不出去，新米騰不出地兒來收購，官倉只管向百姓平價收購新糧，必讓他們吃個大虧。」

　　老掌櫃的苦笑道：「客官想得太簡單了，那些糧紳們如何想不到這一點，他們自有應對之策的。何況，他們的舊糧恐怕也不用等到那個時候了，此地往京師尚不算太遠，因本地不許漲價，那些糧商們正打算將糧食運往開封銷售牟利呢。」

　　壁宿又向老掌櫃的探問些消息，把聽到的情況都暗暗記在心頭。

　　※※※

　　楊浩的官船帆高槳多，前面又有小船開路，一路所向各種船隻都要讓路，可是唐焰焰所乘的船兒不但行速緩慢，而且一路往來的各種貨船、商船也沒有為她讓路的道理，所以兩船雖然前後腳兒離開汴梁，卻漸漸拉開足有半日的水程。除非她這船兒連夜趕路，又或楊浩在某地停留幾日，否則一時半晌是追不上的。

　　好在楊浩的官船目標極大，一路倒不虞會跟丟了，吳娃兒優哉游哉地跟在後面，唐焰焰本是個搭船的客人，卻也不好催促。

　　這一日傍晚，她們的船在一處荒郊野渡停泊下來，這船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船上有自己的廚房，糧米都是充足的，一路經過的碼頭，張牛兒又時常上岸買些時令蔬菜回來充備廚房，所以倒不用擔心有斷炊之險。

　　船上沒有廚娘，娃兒主婢都做得一手好菜，船停好，杏兒自去下廚做了幾道菜飯出來，因為碼頭太小，比較荒涼，所以船上的人大多沒有上岸去，吃過了飯天已經全黑下來，大家各回艙中休息。

　　幾日下來，朝夕相對，又時常打打麻將解悶兒，唐焰焰又是大大咧咧的隨和性兒，和娃兒主婢以及船上水手已是極為熟稔了。吳娃兒對唐焰焰也很是照顧，為她單獨安排了一個小房間，就在杏兒的臥室旁邊，兩個女人挨著，彼此也好有個照顧。

　　天空中漸漸露出點點繁星，晚風清涼起來，唐焰焰卻了無睡意，便獨自登上了船頭。天空繁星點點，遠山濃黛如墨，船兒隨著悠悠的河水輕輕起伏，聽著嘩嘩的水聲，唐焰焰不覺生起了些煩悶的心思。

　　她在「如雪坊」時聽那小丫頭說了些隻言片語便匆匆趕往碼頭，並不瞭解詳情，她還以為楊浩是攜了那個愛妾一同南下呢，心中不無妒怒，她只想早早追上楊浩，看看那頭狐狸精到底有甚麼本事，能迷得她的情郎神魂顛倒，可是如今同在一條河上，想要見到他卻有些為難。

　　癡立船頭，眺望遠方如墨的夜色半晌，焰焰才輕聲一嘆，轉身回到自己的臥艙休息。杏兒一直悄悄捎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返回臥艙，杏兒便折返吳娃兒的住處。吳娃兒仍是一副小書生打扮，正坐在燈下悠然品茶看書。

　　杏兒悄悄進了臥艙，將房門掩緊，低聲道：「小姐，余娘子回房歇息了。」

　　吳娃兒與唐焰焰各懷鬼胎，彼此通報的都是假名。

　　吳娃兒此番悄悄隨行於楊浩身後，是想等他停船處理地方政務時，悄悄一旁看護。以有備算無備，再高明的人兒也難免為人所乘，她怕折子渝趕來破壞自家官人的大計，如果到時有這苗頭，自己又解決不了，說不得就得把真相向官人和盤托出，讓他有個防備。

　　她的名頭太過響亮，一提吳娃兒無人不知，那是不能向人透露的，她如今已是楊浩的女人，唐焰焰問起她名姓時，她便下意識地用了楊浩的姓，把自己的名字去掉一個女字，成了圭字，化身為淮中豪門的楊圭楊公子。

　　唐焰焰同樣心中有鬼，為了躲避二哥的人，她一路遮掩行藏，隱瞞身分，待搭上了吳娃兒的船，既怕這位公子恰巧與先行趕到開封的幾位兄長是相識的，那身穿著打扮想要解釋也著實的太費功夫，是以便也杜撰了一番身分來歷。

　　她和楊浩的感情真正得有突破性進展的那一天，是在羌人領地內突遇大霧，被李光儼突襲落荒而逃，在荒山古洞中暴雨傾盆之後；歷盡情路種種坎坷，彼此吐露情意衷腸，是在楊浩赴汴梁臨行之際蘆葦蕩中漫天大雪時候，是以她便取「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意，編了個閨名叫余雪霏，如今廝混得熟了，船上的人都稱她余娘子。

　　吳娃兒放下那卷書，揚眉笑道：「始終不見甚麼異樣麼？」

　　杏兒道：「沒有，她只到船頭張望了一陣，就回房歇息了。」

　　吳娃兒凝睇沉思片刻，喃喃道：「她到底是何來路呢，看她雖是一身布衣，自稱商賈之婦，可是她的言談舉止、神態氣度，比之使相千金不遑稍讓，可是若說她身分尊貴，一個女子居然獨自上路，莽莽撞撞地便去搭陌生人的船，實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杏兒道：「小姐，她不是說原本是大戶人家，因為家道中落才做了商人婦的麼？」

　　吳娃兒微微一笑，說道：「達官貴人我看得多了，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不是多讀幾本書、多增長一些閱歷就能具備的。那是自幼生長於大富之家，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慣了的貴人久而久之才能熏陶出來的一種味道，她的那種雍容氣度絕非尋常富貴人家女子可比。」

　　杏兒納罕地道：「可她一個女人能做甚麼？想做甚麼？總不會是江洋大盜吧？喔！我想起來了，她方才立在船頭，腳下穩穩的，風浪顛倒不能動她分毫，自船頭下來時，躍過一盤纜繩，身法矯健輕盈，似乎是個會家子。」

　　吳娃兒目光一閃，吩咐道：「不過……我看她未必就是在打咱們的主意，我如今喬裝改扮，還不是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妳讓張牛兒他們幾個注意一下余娘子的舉動就是了，倒也不必對她過於小心防備。」

　　※※※

　　唐焰焰房中，她枕著手臂望著艙頂，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也在想著心事，想了一會兒楊浩，忽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這位楊圭楊公子身上。富家公子，攜美婢護衛返鄉，這事再尋常不過。豪門大戶家的小公子，身上有些脂粉氣也不稀奇。可是相處這幾天，觀其言談舉止、看其嬌媚色相，唐焰焰已有九成九的把握，斷定這位楊公子是易釵而弁的一位姑娘。

　　本來，這位楊圭楊公子是男是女與她都毫不相干，她是借搭人家的船，那位公子如果是女人，對她來說這一路行程更加安全。只是如今閒來無事，對那位女扮男裝的楊公子，她就不免有了些好奇：「一個小姑娘，女扮男裝、長途跋涉，到底為的甚麼呢？」

　　※※※

　　吳娃兒看了一段書，已經有了些許倦意。杏兒去廚房張羅沐浴的熱水去了，吳娃兒枯坐一陣，嫌艙中氣悶，便走出艙室，踱到船頭望望空寂的郊野。這樣的荒郊野渡，又是在夜色朦朧之中，實在沒甚麼好看的，吳娃兒四下觀望一陣，就想返回自己房間。

　　她轉身欲走，忽地瞧見唐焰焰艙中露出一線燈光，吳娃兒心中頓時一動，想起她身分的可疑，便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因為天氣炎熱，焰焰的艙門沒關，懸掛的竹簾後面透出絲絲光線。

　　吳娃兒側身站在門邊，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簾子向室內張望，艙房不大，只有一張矮几，一張床榻，榻上居然沒有人。吳娃兒驚噫一聲，倏地探頭看去，果不其然，艙中真的沒有人。

　　「她去哪兒了？」吳娃兒心中一緊，倏地轉身正要去喚人，就見唐焰焰背著雙手，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兒，吳娃兒這一轉身，幾乎和她來了個臉貼臉，把吳娃兒嚇了一跳，倏地便退了一步，拍拍胸口道：「余娘子，妳怎麼神出鬼沒的，可嚇死我了。」

　　唐焰焰笑吟吟地逼上來，說道：「要說害怕，也應該是奴家害怕才對。這麼晚了，夜深人靜，楊公子一個男人，鬼鬼祟祟的跑到我一個婦人房間來想要窺探些甚麼？」

　　「我……我……」唐焰焰步步緊逼，吳娃兒步步後退，直接退進了唐焰焰的臥房，房中一線燈光明亮，吳娃兒的膽氣壯了些，挺起胸膛道：「余小娘子，好像本公子才是這艘船的主人吧，本公子想去哪兒還需要徵得妳的同意麼？」

　　唐焰焰眉梢一挑，笑道：「船自然是你的，但公子年紀雖然不大，卻也是個飽讀詩書的士子，難道連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都不懂麼？公子這般時候，闖進奴家的房來，這可是大大的失禮呢，不知公子意欲何為呀？」

　　吳娃兒只是對唐焰焰起了好奇，一時興起，想窺探她動靜，她自己就是女兒身，自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可她如今畢竟頂著個男人的身分，如今被人捉個正著，饒是她一向口齒伶俐，這時也想不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唐焰焰本不欲探問她身分，這時見她窘態可掬，配著她嬌小動人的身姿，十分惹人喜歡，不禁起了促狹心思，她眸波一轉，伸出一根手指，有些「輕佻」地勾起吳娃兒嬌嫩的下巴，謔笑道：「公子眉清目朗，一表人才，似公子這般俊俏的小哥兒，奴家也是頭一回見呢，只不知公子是否……對奴家有了情意呢……」

　　「呸呸呸！」吳娃兒在心中連呸，不由得啼笑皆非，她沒想到自己扮男人扮得如此成功，居然能招惹來如此豔遇，心中登時鄙夷起來：「活該她男人在外面納妾，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讓她男人把她休了去。」

　　她正想義正辭嚴地呵斥唐焰焰一番，藉著燈光忽地瞟見唐焰焰眼中閃過一抹促狹好笑的韻味，這才恍然大悟：「哎呀，原來她已認出我是女兒身了？」

　　「公子，怎麼不說話呀？」

　　吳娃兒忽地換了一副嘴臉，笑瞇瞇地道：「余娘子國色天香，本公子心儀已久了。這些天來，娘子的倩影時常徘徊於心頭，惹得本公子是輾轉反側、夜不成寐啊。既然娘子也對本公子有情，那正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來，小娘子，先讓本公子香一個。」

　　吳娃兒噘起可愛的小嘴，扮出一副豬哥模樣，張開雙臂色瞇瞇地便往前湊，唐焰焰被唬得急退了一步，嬌嗔道：「你別過來！」一時間，她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吳娃兒吃地一笑，故作驚訝道：「娘子這是何意？」

　　唐焰焰又好氣又好笑，嗔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妳了，好端端一個女子，偏要扮作男人模樣，噁心死啦！」

　　吳娃兒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唐焰焰張大了雙眼瞪她，瞪了半晌，終於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二人笑得頰生紅暈，就在榻上坐了，吳娃兒笑道：「余娘子幾時看出我是女兒身來著？」

　　唐焰焰哼了一聲，洋洋自得地道：「妳以為自己扮得很像麼，本姑娘早就看出來了，只是我本是搭乘妳船兒的一個客人，不想節外生枝，才沒有點破，誰想妳竟來窺探我的動靜。」

　　吳娃兒嘴角一彎，帶著淺淺笑意道：「本姑娘？妳不是說已經有了夫家，丈夫還在外面納了一妾麼？哼，搭了本姑娘的船，卻要遮遮掩掩如此隱瞞，太也不夠光明磊落了。」

　　唐焰焰反脣相譏道：「姑娘妳女扮男裝，似乎也不曾告訴我真實身分吧？」

　　吳娃兒道：「這船是我的，我總不能帶了一個身分不明的客人同行吧？要知曉妳的身分理所當然，至於我麼，姑娘不妨先將身分明示於我，我或可說與姑娘知道。」

　　唐焰焰心想，如今已離了開封，二哥的人怎麼也不會搜到這兒來，這位姑娘也沒那麼巧，就和我二哥有所瓜葛，便說與她聽也不妨事。便道：「實不相瞞，我並非汴梁人氏，而是來自西北，我那未婚的夫婿卻是在汴梁做官的。他來京師已有半年之久，行前本說待他在開封安頓下來，就上門提親娶我過門。

　　「本姑娘眼巴巴地在那兒等著，左等他不來，右等他不來，家中幾個哥哥攀龍附鳳逼我嫁與一個大官兒。我心中不願，便逃來京師尋他，結果我進了京師才知道，前些天他竟已納了一房妾，據說那美妾原本是汴梁青樓的一個花魁，那廝放著我這正室元配在西北不聞不問，自己卻在汴梁金屋藏嬌，妳說可不可恨？可不可惱？哼！」

　　唐焰焰憤然一哼，吳娃娃花容失色，登時便是一個激靈！

第二九二章　泗水洲

　　吳娃兒提心吊膽地道：「不知……妳那郎君尊姓大名啊？」

　　「他……」唐焰焰瞪了吳娃兒一眼道：「他跟妳這小滑頭一個姓兒，哼，姓楊的真沒一個好人。」

　　吳娃兒芳心一震：「糟了，果然是她，她定然就是唐姑娘，原來官人誤會了她，唐姑娘並沒有攀附權貴尋覓高枝兒。當時官人只道她已移情別戀，哪裡還會問她同意與否？這下慘了，她氣勢洶洶來尋我晦氣，我可如何應對？」

　　唐焰焰恨恨地道：「那死沒良心的大混蛋如今就在朝廷南下江淮的那艘大官船上，本姑娘追上去，一定要當面問問那負心人虧不虧心，我還要瞧瞧那隻狐狸精，看她到底有甚麼狐媚手段，迷得我家官人神魂顛倒！」

　　吳娃兒花容失色，唐焰焰一瞧她模樣，忙安慰道：「我所說的句句實言，妳現在知道我不是為非作歹的江湖匪類了吧，對了，姑娘妳又是什麼身分，為何女扮男裝，遠赴江淮。」

　　吳娃兒一驚，脫口便道：「啊！我……我追他南下而已。」

　　「他？他是哪個？」

　　「他麼……」吳娃兒急急轉念，幽幽說道：「奴家本是汴梁人氏，與一位公子陰差陽錯地成了仇家，那位公子聰穎多智，品性高潔，有出口成章，七步成詩之才，奴家在他手上接連吃了幾次大虧，卻也因此對他生出傾慕。」

　　她說那位公子有出口成章，七步成詩之才，唐焰焰便全未想到自家郎君頭上，聽她說彼此先做了仇家，卻是因仇生恨，想起自己當初在普濟寺中沐浴，卻被楊浩偷窺了身子，恨得自己一路追殺，與她經歷大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禁生起親切感覺，笑道：「妳這丫頭才幾歲年紀，居然也動了春心，不過……妳這模樣兒我見猶憐，若換上女裝不知要迷死多少男兒，那人定也喜歡了妳的。」

　　吳娃兒微微頷首，羞顏道：「那位公子……感我一片深情，卻也對我有了情意。其實奴家出身卑微，並不算是大戶人家，自知以我身分，要尋這樣的良配，難為人家正室，去也甘居妾室的。可是……那位公子家中早已定了一門親事，聽說那大婦十分厲害，奴家也不知能與官人相聚多久，今官人南行，奴家割捨不下，這才一路尾隨，只盼能與他多聚一時便是一刻。」

　　說到這兒，吳娃兒已是淚盈於睫，瞧來更是可憐。她這眼淚一半是作假，一半倒是真意。她初為人婦，兩下裡正是恩愛甜蜜的時候，本來滿懷的憧憬與歡喜。至於楊浩將來定要再娶正妻，她也並不擔心，因為她是楊浩娶妻之前納的妾，是必須被承認的。

　　天下間未娶正妻先納妾的人有許多，比如霸州那位曾想娶丁玉落為妻的胥舉人就已先納了兩房妾室，這樣的妾是受律法保護的。然而如果丈夫有了正妻，那納妾就需要經過妻子的同意了，汴河幫龍頭老大張興龍家裡鬧得不可開交，他娘子不點頭，那福田小百合就是進不了門，原因就在於此。

　　如今唐焰焰出現了，她並沒有變心，以楊浩的性情，一旦得知真相，只會對她既敬且愛，那時她仗大婦身分、倚楊浩敬愛，若是棒打鴛鴦，執意不肯承認自己的身分，該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吳娃兒心亂如麻，心中確也悲苦。

　　唐焰焰見她淚珠盈盈，想起當初楊浩與折子渝兩情相悅時，自己一腔相思無人理會，幾次三番受人折辱，同病相憐之下，對她更為同情，便柔聲勸道：「看妳嬌美無儔，如此美人兒傾心於他，那是他的福氣。妳對他一往情深，他敢辜負了妳？若妳得了他的喜愛，相信他那妻子也不會太過為難妳的。」

　　吳娃兒淚眼迷離地道：「奴家……現在也只能如此期盼了，唉，只怕她執意不肯，從中作祟，我那郎君必也為難，到那時……」

　　唐焰焰怒道：「妳如此委曲自己還不夠麼，她若容不下你，就是心胸狹窄，好妒無德之輩。」

　　唐焰焰想起小樊樓中折子渝當著楊浩的面對她故示大度、背後卻把她氣得幾乎吐血；等到她與楊浩真的有了感情，她卻妒性大發拂袖而去，害得楊浩意志消沉，自己整日裡擔驚受怕，直到楊浩要離任赴京這才壯起膽子去見他，那些時日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吳娃兒口中那個妒婦在她眼中依稀便成了折子渝的可惡模樣。

　　她怒氣陡生，仗義說道：「那婦人若真這般蠻橫好妒、不通情理，就是犯了七出之條，還怕治不了她麼？妳且把你們的事說與我聽，我這人最看不得人家受欺，我來幫妳出謀劃策。」

　　吳娃兒訝然半晌，拉住她手道：「姑娘對我真好，奴家真不知該怎樣感謝妳才好。奴家既無兄弟，也無姊妹，若是妳不嫌棄，我願與妳義結金蘭，不知妳意下如何？」

　　唐焰焰一聽登時大喜，她家中俱是些臭男人，兄弟眾多，但姊妹不但一個沒有，而且那些兄弟還都比她歲數大，論起排行她是家中老么，如今竟有這樣一個粉妝玉琢的小丫頭要與她結拜姐妹，心中哪能不喜，當下便連連點頭。

　　吳娃兒趁勢打鐵，當即便拉她結拜，唐焰焰說道：「既要結拜，論起齒序，我今年恰恰的十七歲了，不知妳是幾歲？」

　　吳娃兒一語雙關地道：「怎麼看我都是比妳小的，從今往後便認了妳做姐姐。」

　　唐焰焰大樂，在她粉嫩嫩的臉蛋上捏了一把，笑道：「長了一張巧嘴，呵呵，不過義結金蘭，總要通報真名實姓，論起齒序生辰的，今日成了姐妹，一世都是姐妹，妳有什麼難處，姐姐總要幫妳的。」

　　吳娃兒感動地道：「姐姐溫柔賢淑、通情達理、姿容傾城、心地良善，我那郎君府上的正室夫人若有姐姐一半的好品性，妹妹也就知足了。」

　　唐焰焰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忸怩道：「妳已見過那位才子的正室夫人了麼？她那人很是刁蠻麼？」

　　吳娃兒道：「妹妹不曾見過她，有位折子渝姑娘是認得她的，折姑娘對我說，我家官人那位姓唐的正室夫人脾氣暴躁、性情彪悍、好妒無德、輒施拳腳，妹妹一想起來，心中就忐忑不安。」

　　唐焰焰笑上笑容一僵，失聲道：「妳說甚麼，妳聽誰說的？」

　　吳娃兒一臉天真，眨眨眼道：「折子渝折姑娘呀，姐姐認得她麼？」

　　唐焰焰兩道嫵媚的細眉慢慢豎起，眸中燃起兩簇火苗，吳娃兒驚退了一步，就見唐焰焰咬牙切齒，幾欲抓狂地道：「脾氣暴躁、性情彪悍、好妒無德、輒施拳腳，我……我唐焰焰就是那樣不堪的人嗎？她還編排了我些什麼？」

　　吳娃兒「大驚失色」道：「姐姐妳……妳說妳姓甚名誰？」

　　※※※

　　這一天，欽差官船到了長橋鎮渡口，再往前去就是泗州城了。泗州城位於洪澤湖畔，是水陸都會、徐邳要衝，汴河漕運的一個極重要碼頭，同揚州一樣，是江淮地區極繁華的一處大阜，舟舡泊聚、車馬雲集，廛市繁榮，人文薈萃。如此要害之地，魏王趙德昭是無論如何都要在此停泊一陣，視察一番當地情況的。

　　因此官船隻在長橋渡小停片刻，使人上岸購了些時令菜蔬，眾人稍做休息，就繼續趕路，壁宿恰於此時一路打聽來到了渡口，便即取出信物登船去見楊浩，隨船一同繼續趕路。

　　壁宿將他途中所見各處糧紳趁火打劫、屯積糧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楊浩說了一遍，怒聲道：「大人，這些人太無人性，大人應向魏王請旨，予以嚴懲。」

　　楊浩微微一笑，冷靜地道：「壁宿，你這偷兒也知道憐憫百姓了，可見那些不義糧紳趁火打劫，大發橫財，真的是天怒人怨了。不過，就算是一堆糞肥，也有它的用處，這些糧紳惡霸，現在同樣大有利用之處，不能急著下手。」

　　他在艙中徐徐踱步，沉沉說道：「等他們把糧食運進了京，賺了錢，才會起到現身說法的作用，誘引更多的遠近糧紳把主意打到汴梁去，他們才會不遺餘力地幫助朝廷完成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同螞蟻搬家，把京師所需要的數目龐大的糧草，運到京城裡去。甜頭，總是有些先下手的人會嘗到的，只有讓他們嘗到了甜頭，咱們才能讓更多的貪心奸商吃一個大大的苦頭。」

　　壁宿氣猶不平地道：「眼見他們如此惡行，我心中總是放不下。我原本是個偷兒，偷幾個小錢便人人喊打，他們卻俱是大盜，明目張膽地劫掠民財。」

　　楊浩含笑道：「且忍一時，想釣魚，總得下點魚餌吧。」

　　他拍拍壁宿肩膀道：「你這一路往來奔波，辛苦得很，先喝杯茶，在我艙中歇息一會兒，船正往泗州城去，在那裡是要停靠幾日的，屆時你再提前趕路，探訪一路官風民情。」

　　楊浩安頓了壁宿，便走出了房間，只見程羽等人正在船頭指指點點，楊浩走過去，只見道路兩旁水田處處、阡陌縱橫，看來今年風調雨順，糧食定然豐收。一見楊浩過來，程羽便向他笑道：「楊院使，如今已進了泗州地境了，你看這糧食長勢這麼好，豐收在望，泗州府的儲糧這下盡可放心地起運京城了。」

　　楊浩也是連連點頭，說道：「這泗州左近，多大小水源，只要不鬧蟲害，農事自然興旺，千歲要在泗州駐蹕幾日的，可曾派人通知知府準備接迎麼？」

　　程羽道：「千歲不喜鋪張，一路行來再三囑咐不得擾民，若是早早通知下去，泗州必然要聚集大批士紳名流，披紅掛彩，遠迎十里，未免太過張揚，所以不曾提前派人知會鄧知府。」

　　楊浩道：「泗州知府姓鄧麼？不知此人為官如何？」

　　程羽微一停頓，淡淡說道：「此人麼，聽說待下嚴厲苛薄，善於揣摩迎合上意，在這泗州任上，沒聽說有什麼特別的作為。」

　　一旁方正南隱約聽到一點聲音，若無其事地走來道：「泗州知府鄧祖揚乃乾德三年兩榜進士，歷任陽谷縣主簿、新都縣令、南京應天府判官，既能躬親政務，又兼幹練精明，如今做泗州知府已經兩年，忠誠體國、公正廉明，乃是一個難得的能臣，楊院使不妨好生結交一番。」

　　自從上次楊浩當面拂了慕容求醉的面子，眾人才曉得這位楊院使愣頭青之名果然名不虛傳，程羽、程德玄對他更加親熱了幾分，時常也會邀他一同飲酒，說些體己話兒，而趙普一系的人對他也客氣了許多，免得他當場衝撞，彼此下不來臺，所以表面上，大家倒是一團和氣，看起來融洽了許多。

　　楊浩一見這兩人評價大相徑庭，便知必然又牽涉到二趙之爭，果然，方正南一走開，程德玄便冷笑道：「鄧祖揚是趙相公一手提拔起來的，在他們眼中，這姓鄧的自然是個能吏了。」

　　楊浩現在雖然旗幟鮮明地站在趙光義一邊，卻沒有從派系角度看人的習慣，而且他對這個鄧知府確實不熟，倒也不便多做置喙。

　　船兒繼續前行，大約一個時辰左右，河水漸漸趨淺，像這樣龐大沉重的官船已難前行，程羽納罕道：「泗州城傍著洪澤湖，向來雨水充沛，怎麼河水竟然這麼淺了？」

　　正說著話兒，前方一隻小舟駛來，前行探路的人登船稟道：「各位大人，泗州正在修建堰壩水閘，河水導向其他支流，所以大船已行不得了，前方不遠便是泗州城外碼頭，請魏王殿下登岸而行。」

　　程羽奇道：「修建堰壩？泗州城的動作竟然這麼快？」一旁方正南、慕容求醉卻是面有得色。眾人前去稟知趙德昭，趙德昭聽說泗州這麼快就招募民役農夫開始修建堰壩，心中也自歡喜，當下便登岸步行。

　　因為此處距碼頭已不甚遠，趙德昭也未坐轎，他也是自幼習武的人，身手強健，便與眾官員於堤上柳下步行，一路向前走去。

　　前方不遠就是泗州城外的大碼頭，來往客商大多在這裡捨舟就陸，起早僱車，這裡不但是漕運的重站，也是重要的水陸埠頭。所以就像東京城的瓦子坡一樣，以碼頭為中心，發展成一個熱鬧繁庶的城郊地區，客棧、食店、酒坊密佈，便利那些不願進城投宿的旅客就近打尖。

　　眾人到了碼頭附近，只見上游果然堵起，自左翼引出一條支流，保持下流水源暢通，而碼頭前方因為水面落差較大，正在起築堰壩。這裡的地形，楊浩等人在水利圖上已經看過的，因為水面落差較大，所以在泗州城一南一北，各有兩處大碼頭，南來貨物在南碼頭卸貨，通過驢車騾車，或是穿城而過的小船載運到北碼頭，再裝乘大船起運，如此一來耗時太久，而附近諸縣邑都要通過泗州這個重要的漕運關口向東京運糧的，因此這裡便被列為了修建堰壩水閘，調節水流水位的一個重要工程。

　　只是趙德昭等人從京中趕出來的速度並不慢，工部官員也只比他們早行了一日而已，泗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招齊了民役開始施工，其效率的確不凡，這位泗州知府當得起幹練之才的稱許，從程羽對他的評價可以看出，這位鄧知府確也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地方，所以他只好用待下嚴苛、迎合上意來貶斥。但凡做官兒的，只要不是發了失心瘋，就喜歡跟上司對著幹，誰在上司面前不乖巧一些，治理地方如果想幹出一番政績，總要觸動一些人的利益，你要說他待下嚴苛，也總有把柄可尋的。

　　碼頭上，上千民工正在斷了水源的河道淤泥之中幹得熱火朝天，一些民夫肩拉背扛，將一車車、一筐筐的淤泥運出河道，墊高河堤，又有一捆捆竹席擱在堤岸上，竹籠子裝滿了沙石，只待河泥清罷，拓寬加深了河道，便在河中築造堰壩。

　　堤下一個督工的小吏無意間回頭一望，見堤了柳下站了一群人在那兒指指點點，便從堤下爬上來，他拍拍皂隸青衣上的泥痕，一看岸上這些人俱都是戴著官帽兒的，中間一人居然穿的是蟒袍，不禁有點發懵，吃吃地問道：「你們……各位大人，是……是什麼人？」

　　屬下從官還未答話，趙德昭已含笑答道：「本王奉旨巡狩江淮，剛剛趕到此地，你們舉動倒是迅速，泗州府截流築壩已經幾天了呀，依本王看來，這進度倒快。」

　　「王……王爺？王爺來了？王爺來了！」那小吏驚慌後退，一跤失足，順著那斜坡便滾了下去，他也不嫌痛楚，爬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喊：「大人，大人，王爺到了，欽差到了。」

　　程羽忍俊不禁地道：「我們應該直接進城去見鄧知府的，這一下張揚開來，只怕這些小吏們要圍上來聒噪不休了。」

　　那小吏跑到人堆裡，不一會便帶出一人，兩人急急趕來，到了近前那人向趙德昭一打量，不禁面露驚容，連忙拱手道：「不知王駕千歲已到，下官有失遠迎，王爺恕罪。」

　　趙德昭見這官兒三十六、七年紀，面容清瘦，眉眼精神，青綢的衣襟掖在腰帶裡，一條駝黃色的褲子挽著褲腿兒的，濺得全是泥巴，先就生了幾分好感，便笑道：「不知者不怪，你是泗州府衙的從吏麼？你家知府鄧大人如今可在衙內？」

　　那人恭恭敬敬又施一禮，謹聲道：「回千歲，下官就是鄧祖揚。」

　　趙德昭等人聽了不由俱是大吃一驚。

第二九三章　異曲同工

　　得知是魏王一行人馬趕到，鄧知府趕緊張羅著迎接他們進城，如此情形下自然談不上什麼儀仗，只叫人把他的那頂綠昵小轎抬來，魏王坐了轎子，其他人步行相伴，好在這裡距泗州城已不遠，這些人乘了幾天的船，身子骨早已閒得發癢，權當是散步放風。

　　泗州城面臨淮水，距盱山二里，為夯土建築，城池周長九里，城牆高約兩丈五尺，環城皆水，將整個泗州城完全圈在當中。城牆上共開有五處城門，進出城池均需通過吊橋。因為這裡是水陸要衝，商賈雲集，所以相當的繁華，一進城去，寺、廟、塔、樓、觀、庵、祠、壇等優美的建築處處可見，城內河溝交縱，舟楫通行，溝渠之上盡是橋樑，彷彿東方威尼斯一般。

　　泗州府衙建得也十分氣派，到了府衙，鄧祖揚吩咐大開中門，將魏王一行人恭恭敬敬迎進客廳，先上了茶來，這才告一聲罪，匆匆下去更換衣裳。由於天氣炎熱，也不需準備熱水，鄧祖揚匆匆用冷水沖洗了一番，換上官服，又趕到客廳正式參見魏王千歲。

　　這鄧祖揚在堤壩上一身褶皺衣裳、衣上俱是泥巴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一點官員的模樣，這時匆匆打扮一番，穿上官衣、戴上官帽，靠著衣裝，倒是立刻有了一方大員的雍容氣度。鄧祖揚匆匆拜見了魏王趙德昭和三司使楚昭輔兩位上官，又與程羽、楊浩等人拱手施禮，大家重新落坐。

　　趙德昭對他親臨碼頭督建堰壩讚許了一番，順口又問起鄧祖揚的從仕經歷，以及泗州情形，鄧祖揚如同述職人，將自己的履歷和在泗州為官幾年的政績一一回稟了，趙德昭便問起此地蓄購糧草的進度。

　　鄧祖揚道：「千歲，朝廷的旨意一到，下官便立即部署人馬，緊急搶購糧食，前幾日已收購了一批糧草，加上府庫中原有的糧食，大約已經完成了規定徵糧數目的四成。本來，府庫中應該保障一定的存糧以防災情，不過如今已臨近秋收，如果無甚變故的話，這存糧也可上繳朝廷，泗州府的存糧，下官可俟秋收之後再做打算。」

　　和趙德昭說了這一會兒話，鄧祖揚緊張的神態漸漸鎮靜下來，他喝口茶水潤了潤喉嚨，又道：「不過，糧商們俱都十分機警，下官只收購了兩天，儘管極力作出尋常姿態，這樣大批購糧，還是讓他們察覺了情形有些異常，糧商們紛紛封倉停售，四處打聽消息，緊接著開封府缺糧的消息就傳出來了，這一下想要按時價收糧可就為難了。」

　　趙德昭聽了不禁緊張起來：「鄧知府，朝廷此番徵購糧草，不比尋常年分正常徵糧可以徐徐圖之，商賈唯利是圖，借機漲價取利之舉本在朝廷意料之中，是以，朝廷特許各地官府酌情提價，但是不能任由糧商們漫天要價，否則朝廷府庫是承擔不起的。如此，就需地方官府多方籌謀，鄧知府親赴碼頭，督建河堤，如此克盡職守，本王是十分讚許的。不過，修好了河道，還是要有糧可運才成的，這糧草既已收不上來，鄧知府可有什麼對策？」

　　鄧祖揚聽他有責怪自己捨本逐末，不急於解決糧草收購、卻跑去築堤建壩的意思，忙解釋道：「王爺，下官趕赴碼頭督建堰壩，是因為泗州南瞰淮水，北控汴流，這堰壩水閘不僅關乎我泗州一地，江淮各地糧草都要通過我這泗水碼頭來運往京師的，是以這處堰壩若不修好，就會影響各地糧草運往京城的速度。至於泗州本地收購糧草的困局，下官現在亦採取了幾條對策，只是剛剛施行，尚不知成效如何。」

　　趙德昭轉嗔為喜道：「鄧知府已然有了對策？不知採取了些什麼對策，且請對本王一一道來。」

　　鄧祖揚拱手道：「是！」

　　他四下一看，廳中除了京中這些大員再無一個旁人，便揮手把自己府上的下人也趕了出去，這才說道：「王爺，刁頑的商賈們但逢水災旱災、蟲病瘟疫，亦或重大軍事時，趁機倚糧自重，上則蓄糧不售，勒索朝廷；下則以糧易物，兼併民田，此風素來如此，他們知道朝廷缺糧，無論怎樣曉以大義，也是不肯放棄暴利為國分憂的。

　　「下官如今只能派遣胥吏於各處巡察，嚴禁糧商趁機漲價擾亂民心，違者嚴懲不貸；同時徵調民壯鄉勇，把守各處水陸交通要道，對販運糧草於外鄉者課以重稅，以稅賦調節，阻止糧草外流。然後委託下官的妻舅幫著籌措此事。

　　「下官的妻舅就是一個糧紳，每年發運司、轉運司、糴便司負責收購的本地糧草，一向多是由他出面幫助洽談幫辦的，在本地糧紳之中還算有些人望，下官讓他也效仿那些屯糧的士紳商賈，暗中收購糧食，至於下官本人，則暫且擺出停止購糧的模樣，全力專注於構建堰壩、修建水利。」

　　他輕輕吁了口氣道：「萬幸的是，今年風調雨順，病蟲害又少，是個豐收的預兆。只要夏秋之季不發生大水患，新糧必定是十分充裕的。」

　　趙德昭學的是經國之策，於這些事情畢竟有所欠缺，聞言頓時急道：「秋收？只恐等到秋收，糧食收割下來，再打米入倉，已是來不及足額起運京師了。」

　　楚昭輔粗聲大氣地道：「千歲，鄧知府的意思是說，那些黑心腸的糧商壓著倉糧不售，本是打的屯積居奇之心，勸是勸不來的。可是秋糧若是大豐收，他們壓在倉中的陳糧也就賣不出去了，這地方雨水多，潮濕得很，存糧賣不出去，放久了必然霉變。

　　「咱們朝廷上到時候固然是來不及購齊足夠的糧食了，可是他們那些黑心腸的奸商卻也佔不到半點好處，如此一來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了。所以，如今就看誰能沉得住氣了，那些糧商們要是抗不住，眼看著舊糧難售，新糧已來，就得向官府服軟了。」

　　趙德昭嫩臉一紅，赧然道：「原來如此。」

　　鄧祖揚看了楚昭輔一眼，眸中露出一抹笑意，頷首道：「三司使大人說得對，下官先以重稅堵住他們外銷之路，又以重法壓制他們漲價的期望，同時下官又趕去堤上築壩，暫且放下購糧一事不理，那些糧商們既不知道本府到底需要徵納多少糧食，也不知道朝廷允許泗州府可以提價的底限，既見下官渾不著意，他們庫中蓄積了如山的糧草，心中豈能不慌？

　　「下官以靜制動，與他們捱上一時，待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先放出風去，就說朝廷糧草已然齊備，然後再讓妻舅聯繫幾名有往來的糧紳帶頭售糧，他們那些商賈本來就各懷機心，聯盟之舉談不上牢固，到那時都唯恐被人搶了先機，這道屯糧停售的長堤只消決了一口兒，其他人必然爭先恐後降價出售舊糧。唉，身為一州的父母官，行此計策實在慚愧，但形勢迫人，下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楊浩先前見這位兩榜進士以一府之尊親臨碼頭指揮這樁朝廷十分重視的水利工程建設，就覺得這樣肯實幹的官兒著實少見。如今聽他計策大為可行，與自己的下鉤餌誘引各地糧商自投羅網之計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是大生知音之感。

　　但他仔細想了想，有些擔心地道：「鄧知府這一計，倒是對付這些吃肉不吐骨頭的奸商的好辦法。只不過……這一計緊要之處就是切勿透露了消息，一旦事機不密，讓他們知道了底細，那時泗州府可就得任由這些奸商們開價了。」

　　鄧祖揚笑道：「這位大人提醒的是，只因王爺垂詢，下官才向千歲、三司使和諸位大人們提起此事，整個泗州府，在此之前，除了本府，就只有本府的妻舅才曉得了。」

　　楊浩脫口便道：「你那妻舅也是糧商，他……」忽地想到這樣問起未免失禮，而且天下商賈，也非全是腹黑之輩，憂國義紳也不是沒有，登時便住了口。

　　鄧祖揚見他欲言又止，便笑道：「下官的妻舅是絕對靠得住的，他在泗州興學築廟，修橋補路，設義渡，興水利，仗義疏財、行善鄉里，每逢災荒，便帶頭捐錢捐穀、設施粥棚子，乃是泗州一個有名的義紳。本府這次能及時搶購到四成的米糧，他也是居中籌措，出了大力的。」

　　楊浩聽了這才放心，向他拱了拱手，歉笑道：「府臺大人恕罪，是楊某多心了。」

　　趙德昭道：「嗯，如此甚好，本王且在泗州盤桓幾日，再多瞭解一些詳情，請鄧知府為本王安排一下住宿吧。」

　　鄧祖揚欣然道：「王爺既要駐蹕泗州，那就請王爺與諸位大人委曲一下，暫住於下官的府邸中吧。本地因雨水多，天氣潮濕，館驛又少有人住，所以濕氣濃重，不宜貴人居住。王爺和諸位大人住在下官府中，下官也好就近向王爺請教，與諸位大人商榷籌糧之事。」

　　趙德昭微笑頷首，鄧祖揚見王爺答允下來，便急忙吩咐人張羅安頓諸位大人的房舍。後宅中立即忙碌起來，挑那好的房舍騰出來給諸位大人居住，魏王身分貴重，鄧祖揚更是騰出了自己夫婦的住處，灑掃得乾乾淨淨，換了全新的被褥，請魏王入住。

　　趙德昭到了為他安排的住處，張府的人已打了幾桶溫水送來，魏王府上的人抬進房去，侍候趙德昭沐浴更衣，趙德昭洗浴已畢，穿了一身鬆軟舒適的便服，在廳中小坐飲茶，他沉思慢飲，一盞茶飲盡，忽地吩咐道：「來人，把楊院使給本王喚來。」

　　不一時楊浩匆匆趕來，他也剛剛沐浴，洗去一身汗漬，清清爽爽地向趙德昭施禮道：「千歲召見，不知有什麼吩咐？」

　　趙德昭沉聲道：「本王反覆思量，總覺得鄧知府這籌糧之策太過冒險，有劍走偏鋒之勢。」

　　楊浩也是那種喜歡劍走偏鋒、出奇制勝的人，對鄧祖揚的方法十分欣賞，聽到趙德昭的話不禁一怔，便委婉地勸道：「千歲，依下官看來，鄧知府這法子似乎並無不妥啊，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常言道兵不厭詐，在此情形之下，用些巧計以智取勝，似也無可厚非。」

　　趙德昭搖頭道：「以用兵之道治國，豈非大謬？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須知官府與百姓，乃舟水關係，而非戰場上的壁壘分明，事關社稷江山、萬千黎民，巧計奇謀，終究是行險之道，成則成矣，敗則一敗塗地，動搖的是社稷根本，傷害的是黎民姓命，此非可以倚重的辦法。泗州是由淮入汴的重要所在，泗州府承擔的糧草也不是個小數目，鄧知府雖成竹在胸，本王卻是放心不下，本王在此停駐幾日，就是想對這裡的情形多做一些瞭解，如非必要，不可倚仗於這樣以百姓為籌碼的鬥智鬥力。」

　　楊浩會意地道：「不知王爺想要下官做些甚麼？」

　　「本王想要你到城中四處探察尋訪一番，看看此地糧紳富戶們到底是怎麼一個打算，鄧知府的辦法是否有奏效的可能，否則本王總是放心不下。」

　　「是，下官遵命。」楊浩躬身答應，心道：「這位年輕的殿下有這樣穩重的心思？還是他那位常常隱居幕後的太傅指點他的？」

　　趙德昭微笑著站起身，對他親切地道：「本王以前從不曾擔過什麼差使，這是封王之後第一次做了皇差，代陛下巡狩於地方，肩負如此重任，不由我不小心謹慎啊。楊院使，建堰壩水閘，暢通水道，集四方之糧，解汴梁之危的計策是你想出來的，本王希望你能助我，咱們齊心戮力為朝廷做成這件大事，到時候，本王在陛下面前為你請功！」

　　這位許多官員中已是理所當然的儲君語氣之中大有倚重和招攬之意，但楊浩深知朝中政局複雜，趙光義更非池中之物，也不知這歷史是否會因為自己這個小人物的插入而有所改變，豈敢就此棄了南衙，旗幟鮮明地站到他身邊去，是以只作沒有聽懂，恭恭敬敬應了一聲：「王爺吩咐，下官自當從命。如果沒有其他吩咐，那下官就去準備了。」

　　剛說到這兒，「錚」地一聲響，餘音裊裊，久而不復其聞，二人詫異傾聽片刻，見沒了聲息，楊浩剛想退下，亮麗的琴聲徐徐又起，漸如清風四下溢開，充盈著每一處空間，讓人在酷暑之下煩悶的心思滌然一清。

　　這曲子好，撫琴之人的琴技更是絕妙，趙德昭雙眼不由一亮，欣然道：「好一曲『風入松！』」

第二九四章　微服私訪

　　琴聲絲絲縷縷，時而舒緩如流泉，時而急越如飛瀑，時而清脆如珠落玉盤，時而低迴如呢喃細語。琴聲中彷彿有一個風的精靈飄飄而來，逸出一片蕭蕭松濤，在這炎炎夏日讓人心境頓時為之一暢。

　　趙德昭顯然也是個好曲樂的，聽得眉飛色舞，指尖已不知不覺隨著那琴音在案頭輕輕彈動起來，楊浩見這位魏王如此癡迷於琴樂，便向他輕聲一笑，長揖道：「屬下告退。」說完也不待他回答，便輕輕退向屋外。

　　「風入松而有聲，月穿水以無痕……」趙德昭輕輕吟哦著，目光落到置於室角的一具古琴上。

　　楊浩緩步走出魏王居處，就聽一陣悠揚的琴聲忽地自身後居室中傳出，洋洋灑灑，委婉連綿，恰似一股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緩緩流淌，既而又錚錚如關山聳然，明月當空，清冷一片。

　　你奏「風入松」，我奏「月關山」。趙德昭是好琴的人，聽那人琴技高明，不覺起了爭勝之心，是以撫琴相和，但他琴聲一起，那人的琴音就停了，趙德昭不免有些失望，但又不便就此停下，只得繼續彈下去。

　　楊浩行於知府衙門後花院中，院中庭軒林塘間或掩映，塘中碧波粼粼，庭前垂柳依依，伴著那時而如明月當空、時而如關山對峙的琴音，彷彿人間仙境。忽地察覺左近似乎有人，他下意識地止步扭身，向右側望去，恰見一抹纖纖身影閃向茉莉花叢。

　　那人懷抱長琴，身形纖細，穿一條合體的淡綠色宮裙，纖腰細細，步姿嬝娜，一眼望去，就像看到了一卷散發著墨香的書卷，衣袂輕揚，便閃入花叢不見，想來這少女就是先前撫琴之人，不欲與他這陌生男子相對，故而入林躲避。

　　「這人該是鄧知府家中女眷吧？」楊浩暗忖著走了出去，跨出月亮門後，就聽魏王琴音之外，那縷琴聲悠然又起，二個琴音時而相和、時而相爭，縱是他這不懂琴的人，也聽得出二人較量之意。

　　※※※

　　楊浩回到自己住處，喚來壁宿與他商議一番，壁宿便急急離開了知府衙門，不久便提了個包袱回來，包袱裡盛了兩套行商慣穿的袍服，二人換了衣衫，從衙門角門兒離開，到了泗州城街上。

　　泗州城處處溝渠，小舟穿梭往來，許多建築都臨水而建。二人遊逛到一處河岸，恰見河邊一角紅樓，酒幡高掛，樓前空地不大，有一道石階延伸到河中，河岸邊泊著一艘小船，一個漢子正向酒樓裡扛運著糧包，楊浩便向壁宿打個手勢，走進了那處店去。

　　這個時辰酒客不多，店中十分輕閒，幾個小二有的閒坐，有的打著瞌睡，掌櫃的手裡拿著一個拂麈，有一下沒一下地拂著櫃檯，櫃檯上放著十幾碟切好的滷菜，上邊罩了個綠色的紗籠。

　　一見有客進門，那掌櫃的精神起來，忙吆喝兩個小二上前侍候，二人要店家宰了一隻雞，切了兩碟隔夜的燒滷，又要了碟小菜，兩角酒，便在臨窗一張桌上慢條斯理地食用起來。

　　不一時，便有一個閒漢看到了他們，上下打量一番，便折進了酒店，到了二人面前再仔細打量一番，叉手喝個肥喏，斯文笑道：「兩位客官是外地來的？」

　　這人穿一件交領長袍，衣襬掖在腰帶裡，身形不高，典型的南人面相，臉上透著幾分油滑氣色，這人乃是一個游走於酒樓茶肆間的幫閒。幫閒專門為人地兩生的客人服務，以做掮客為生，其實就是經紀、跑合、中間人。

　　他們一般不自設鋪號，惟持口舌腰腳，溝通於買者和賣者之間，幫著聯繫生意，從中抽取傭金。當然，他們的服務專案不止於此，如果你是來尋花問柳的，他們一樣照顧得十分周到，哪家樓院的姑娘漂亮、價錢公道，他們一樣瞭若指掌，如果你有這方面的需求，他們也會充任臨時龜公，盡職盡責地帶你去嫖，總要叫你歡歡喜喜地掏腰包付賬就是。

　　壁宿咧嘴一笑，點頭道：「坐。」

　　那幫閒一見果有生意，精神不由一振，便拾了一條長凳，打橫坐了，滿臉笑容地道：「小的石陵子，見過二位客官，不知道二位客官是要走親訪友、買賣生意還是要風流一醉呢？若是走親訪友，尋人不著，這泗州城一座裡城，四十五座輔城，共十五條街、三十四條巷子，一萬四千餘家住戶，就沒有小人不熟稔的。

　　「如果是買賣生意，不止是賣還是買，想做哪一個行當，此地的商舖店棧，小人大多也都能說得上話，至於想要風流一醉嘛，哈哈，楚腰纖細掌中輕，我們南方女子，身段窈窕、纖秀婉媚，較之北方美人兒另具一番韻味，兩位客官若是有興致，小人是熟門熟戶的，便帶二位尋幽訪勝一番，那小巷幽深，丁香一般的美女……」

　　「哦？」壁宿精神一振，急不及待地道：「哦？那你快說，此地哪家樓院的姑娘最具風味？實話對你說，你們這兒的姑娘都太纖瘦了些，一個個都像女書生似的，可不對咱家的胃口，壁某喜歡豐腴一些、風騷一些、風月功夫高妙一……」

　　「咳！」楊浩咳了一聲，壁宿一看他臉色，趕緊把臉一板，一臉正氣地道：「我們兩人，既不是走親訪友，也不是尋花問柳，是來做生意的，你別扯那些沒用的。」

　　「是是是，」石陵子一聽更是喜悅，諸般生意之中，自然是做生意抽傭最厚，要是碰上個對做生意一竅不通的棒槌，他們和本地商人合夥多多敲榨一些，那收入更是豐厚。石陵子立即急不及待地問道：「那麼，不知二位是要做些甚麼生意呢？」

　　壁宿笑道：「我們兩兄弟，什麼生意賺錢就做什麼，如今什麼獲利最厚，自然是糧食。」

　　石陵子聽說他們做生意沒有固定的門類，什麼生意賺錢就做什麼，便猜到兩人經商怕是還沒有多久，而且本錢也不會太過豐厚，這樣的客人大可狠狠敲他一筆，從此一拍兩散，用不著誠信交結，以為長遠，於是便笑吟吟道：「二位是要買糧還是賣糧？」

　　楊浩插口道：「自然是要買糧，最近糧價飛漲，尤其是我們北邊，那是有價無市啊，我們兄弟琢磨著這是一條生財之路，所以便往這邊趕來。江淮之地，素來魚米豐盛，我們兩兄弟想買些糧米販往北方，賺幾文辛苦錢。」

　　石陵子聽說是買糧而不是賣糧，熱忱就淡了些，懶洋洋道：「不知二位客官要買多少糧啊？咱們這兒如今也缺糧啊，糧紳們全都屯糧不售，恐怕很難找到賣家。」

　　楊浩微笑道：「此地糧價再高，還高得過開封城去？我們知道如今官府雖然禁止提價，黑市裡糧價卻始終是居高不下，呵呵，只要有利可圖，我們還是會買的。」

　　壁宿也不耐煩地道：「你跟我們叫苦做甚麼用？若是這糧食好買，我們直接去米糧舖子購買就是，還何必找你這中人？」

　　「那……二位要買多少糧？」

　　楊浩伸出一個巴掌，石陵子嘴角微微一撇：「五百石？」

　　楊浩微笑搖頭，石陵子雙眼一亮：「五千石？」

　　楊浩含笑道：「五萬石。」

　　石陵子吃了一驚，失聲道：「五萬石？你……你們吃得下這麼大的數目？實話對你們講，官府可是對販運外地的糧食課以重稅的，糧價本已奇高，再課以重稅，你們縱運到京城，怕也賺不了幾文了。」

　　壁宿一揚下巴道：「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吧，這店裡不還是照樣有糧可買？」

　　石陵子嘿嘿笑道：「那不同，這裡的酒樓客棧，俱是糧紳的熟客，所以才買得到糧食，就是這樣，買來的糧食也有限，而且價格同樣奇高，一會兒你們一結賬，就得知如今的酒食至少也翻了三番了。」

　　楊浩輕哼一聲道：「少說這些沒有用的，實話對你講，這麼大一筆數目，我們不但吃得下，而且自有門路運抵京師，我只問你有沒有門路搞得到糧？」

　　石陵子瞇起眼睛，看看他的談吐氣度，狡黠地試探道：「客官……在京師有門路？」

　　楊浩不置可否地舉杯喝了口酒，石陵子便摸著下巴便琢磨起來：「如今糧價高漲，一時間魚龍混雜，各路好漢紛紛出馬，都想從中分一杯羹。看這兩個人談吐語言，可能是京中某個閒散官兒見有利可圖，打發了親信家人南來購糧，所以才不著門路、談吐也有些外行，不過……也有可能是那知府衙門的巡檢官差喬裝打扮，看看有無非法交易，五萬石，不是個小數目，我得盤清了他們的根柢，再去聯絡賣家。」

　　想到這裡，石陵子便道：「不瞞二位，本地的糧紳，小的自然是熟悉的。不過五萬石糧可不是個小數目，不知道二位客官住在何處，小人得多方籌措，如果有些眉目，才好與你們聯繫。」

　　微服私訪這活兒楊浩還是頭一回幹，哪想得到這幫閒也有幫閒的狡獪和機警，吃他一問登時有些語塞，好在壁宿自打一進城就東瞄西瞄的尋找風流之地，客棧酒樓的招牌也著實看了不少，忙接口道：「我們兄弟住在得月客棧，你若有了消息，可去那裡尋我們。我叫壁宿，他叫壁浩，乃是一對堂兄弟，最好打聽不過。」

　　石陵子聽了忙記在心中，楊浩並不放他離開，繼續旁敲側擊問些消息，石陵子暫時還不知他們根柢，要緊的事兒自然是不會說的，不過他也需要賣弄一下，給這兩個北方客人一點信心，所以多多少少也弄露了一些其中內幕，楊浩一一記在心頭，對糧紳們的運營模式多少也有了些瞭解。初次見面，他也曉得這石陵子不可能把更緊要的事情說與他聽，如果急切問起，反而引起他的疑心，所以與生意無關的消息盡量作出毫不在意的模樣不去打聽。

　　等到瞭解了一些必要的消息，石陵子便起身離開，壁宿把他送到門口，又囑咐幾句，要他盡快聯繫好糧食，抽傭方面斷不會虧待了他，隨即又興致勃勃地道：「泗州街頭所見的女子們都像筆桿兒般纖瘦，壓在身上只怕都要硌得慌，我兩兄弟喜歡豐腴一些、風騷一些、風月功夫高妙一些的女人，可不知本地哪家妓坊符合這樣的條件？」

　　石陵子笑道：「壁爺這不是騎驢找驢麼？您入住的那家得月客棧旁邊不是有座『鳳鳴院』麼？那裡就有許多北方姑娘，身材高挑，豐腴健美，只不過……客官從北方來，到了此地卻不品嘗一下本地美女的風味，未免……」

　　壁宿哈哈笑道：「啊！原來就是那家鳳鳴院，我曉得了，哈哈，不是我說，你們這兒的姑娘都像瘦馬一般，那嬌弱模樣兒哪禁不得折騰？管他什麼南北，要騎得盡興才好，盡興才好。」

　　壁宿打發了他離開，便眉開眼笑地趕回酒樓去了，他一回來，楊浩便急問道：「你說的那座什麼『得月客棧』，果有此處麼？」

　　壁宿道：「自然是有的，那座客棧旁邊就是一座好大的妓坊『鳳鳴院』，我進城時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楊浩瞪了他一眼，斥道：「你這小子一雙賊眼，不是人家的荷包，就是姑娘的衣帶。」

　　壁宿聳聳肩道：「大人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饑了，人不風流枉少年嘛。」

　　楊浩哼了一聲道：「結賬，馬上趕過去。」

　　壁宿笑道：「怎麼，大人也急不及待了？也是啊，天氣熱，火氣大，娃娃姑娘又不在身邊。」

　　楊浩沒好氣地道：「放屁！你選的好地方兒，不趕緊過去準備一下，那個幫閒若是有心過去打聽一下，馬上就要穿幫了。」

　　※※※

　　石陵子出了酒樓，又找到幾個幫閒聊了幾句，大家各自分頭散去，石陵子便搖搖擺擺走進一條巷弄，行不多遠，肩上一沉，忽地被一隻大手按住，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膚色黧黑、頰上有道蜈蚣般傷疤的魁梧大漢用地道的當地口音向他獰笑道：「小子，剛剛那兩個漢子跟你說了些甚麼？」

　　石陵子臉色一變，驚慌道：「你是什麼人？」

　　那大漢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拖向旁邊一間茶樓，陰笑道：「知府大人嚴禁黑市交易，擾亂坊市，偏偏有人為謀私利甘犯王法，嘿嘿，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受到嚴懲呢。不用怕，只要你乖乖道來，爺懶得對你這小蝦米動手腳的……」

　　過了許久，那大漢施施然地出了茶樓，左右張望一眼，便快步離開了。石陵子在茶樓裡呆坐半晌，才像受驚的兔子似的逃了出去。

　　那大漢健步如飛一路出城，看看無人追蹤，便上了城外河邊停泊著的一艘小船，撕下臉上的蜈蚣般刀疤，掀開艙簾鑽了進去：「夫人、大夫人，老黑打聽消息回來了。」

　　艙中一雙正在下棋的玉人娉娉婷婷地站起來，正是唐焰焰和吳娃兒，一對顛倒眾生的禍水齊聲問道：「他在哪裡，現在做些什麼？」

　　老黑拱手道：「大人已入住知府衙門，如今麼……他和壁宿去了鳳鳴樓。」

　　唐焰焰問道：「鳳鳴樓？泗州知府為他們接風洗塵麼？」

　　老黑俯首乾笑道：「大夫人，鳳鳴樓……是一座青樓。」

　　他說完了一抬頭，就見唐焰焰一張臉突然變得比他還要黑，不禁打了個哆嗦。

第二九五章　各行其道

　　吳娃兒一見唐焰焰沉下臉來，急忙向老黑說道：「莫要急，你坐下來，從頭到尾，把經過仔細說與我們知道。」

　　老黑在她們面前倒不敢坐，只把自己冒充官差，軟硬兼施逼問石陵子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那日在船上，吳娃兒悲悲切切，自訴傷心身世，又對那位彪悍無德的未過門兒大婦表現得十分畏懼，唐焰焰感念她的經歷與自己往昔十分相似，所以對她極為同情，頓生同仇敵愾之心。

　　不料說到後來真相揭開，這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竟然就是楊浩新納的妾室，而折子渝也不知怎地到了京中，還把自己編排得一無是處，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她對吳娃兒的醋意大減，她心中更擔憂的倒是楊浩與折子渝的重逢，因為她知道楊浩對折子渝實未忘情。

　　吳娃兒一張妙口生蓮，這才說起自己與楊浩從相識到相鬥，從仇家到情人的整個經過，在她言語之中，楊浩如何思念焰焰，如何潔身自好，說的是生動感人，唐焰焰在「如雪坊」時，本就聽那丫鬟說過，先入為主，哪有不信之理。

　　隨即吳娃兒又說起楊浩收到她的絕交信，如何的悲傷淒苦，如何的酩酊大醉，終至二人成就姻緣，唐焰焰一直以來是倒追楊浩，這還是頭一回聽到楊浩如此的思念牽掛她，感動得她眼淚汪汪，又恨自己兄長卑鄙無恥，偽造書信從中作梗，吳娃兒避重就輕，又把自己與酒醉的楊浩成就好事的事輕輕繞了過去。

　　最後，吳娃兒才說起折子渝與楊浩重逢的經過來，她要說明折子渝潛藏於「媚狐窟」的原因，又抱著「妳不仁，我不義，妳若不為難我家官人，我也不去壞妳好事」的心態，無法立即把折子渝一手策劃，使四兩撥千斤之計，鬧得大宋出現缺糧危機的乾坤手段說出來，只好說自己幼時曾受過折家的恩情，而折子渝進就交結權貴，不便公開露面，這才住進了她的「媚狐窟」。

　　各地藩鎮，乃到南唐、吳越兩國，私下交厚於大宋朝臣，本就是一件公開的秘密，唐焰焰自然也是耳聞過的，所以倒未生疑心。吳娃兒陪著小心，曲意奉迎，把這個愛恨分明、毫無城府的唐大姑娘哄得十分熨貼，也就承認了她的身分。

　　因見娃娃模樣嬌小，唐焰焰不知她真實年紀，也未想到她比自己還年長兩歲，聽她一口一個姐姐的叫著，性兒乖巧可愛，對她倒真起了幾分憐愛呵護之意。唐焰焰知道了經過，又聽吳娃兒說楊浩對她癡心不死，就是為了她，才擔起這塌天的重任，希冀立此不世之功，依傍魏王，求娶她過門兒，心中歡喜不勝，就想馬上追及楊浩，讓他曉得自己對他也是情比金堅，卻被吳娃兒攔住。

　　吳娃兒的理由是：楊浩身邊有晉王趙光義的人，一旦被他們察知她的身分，對楊浩的打算頗為不利，不如等到時機成熟，再與他相見。另外就是她在汴梁耳目靈通，聽說晉王與宰相素來不和，雙方各自派了人隨魏王南下，各懷心機，為了一己之利，難免會置大局於不顧，從中搗鬼，這樣的話，不如楊浩在明，她們在暗，幫官人完成這件大功業，那時再與他相見，則夫人必然更受官人敬重。再則……

　　吳娃兒理由充分，居然一口氣列了七條之多，唐焰焰從小在男孩堆裡長大，備受父兄長輩的呵護，從來用不著動什麼心機，本來一個極聰慧的女子，變得性情大大咧咧，遇事更是沒什麼主意，讓吳娃兒一通勸，登時動了心意，便依她之言，悄悄綴在了楊浩身後。

　　吳娃兒把唐焰焰請進自己臥房，雙姝整日價廝混在一起，吳娃兒多少年練就的本領，多少老謀深算的朝臣、老奸巨滑的商賈，被她幾句奉迎就能哄得飄飄然起來，何況是唐焰焰這樣的傻大姐兒，及至到了泗州城時，兩人已好的蜜裡調油，這也就是吳娃兒，才有這般待人接物的本領。

　　聽吳娃兒讓老黑從頭說起，唐焰焰便忍住了立即趕去捉那急色混帳的念頭，也在一旁坐了，老黑便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其實老黑倒也不是有意激怒唐焰焰，只是他的消息都是從石陵子那兒問出來的，壁宿一直在向石陵子追問此地哪裡有豐腴風騷風情韻味動人的姑娘，表現得急不及待，又說他與楊浩是堂兄弟，那他要逛窯子的話自無不帶上楊浩的道理。

　　石陵子在楊浩面前自誇他門路精熟，整個泗州城就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地兒，其實只是大話，至少泗州府衙的差人他就認不全，他對老黑的話信以為真，只道這官差意欲對那兩個走私商人不利，便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他交代的事無鉅細，這才自作聰明地加了一句：「那兩位客官就住在得月客棧，不過差爺要是去了捉不到他們，可往旁邊的鳳鳴樓去瞧瞧，他們方才還向小人打聽，要去鳳鳴樓找樂子。」

　　老黑回來，自然一五一十向兩位姑娘做了稟報。

　　吳娃兒既知楊浩此行下江淮的使命，對各地奸商的手段同樣有所瞭解，聽了老黑的話，她沉吟片刻，胸有成竹地笑道：「姐姐勿惱，官人絕不是鳳鳴樓尋歡作樂的。」

　　唐焰焰只是自小所在的環境，接觸的人群，所以才養成了直爽的性子，也懶動心機，心智其實是非常聰明的，方才本能地一怒，這時坐了一陣兒，她已經反應過來，便頷首道：「不錯，泗州雖是繁榮大阜，卻不及開封十一，他能周遊於開封四大行首之間不及於亂……」

　　說到這兒嗔了吳娃兒一眼，笑罵道：「妳這隻小狐狸除外，泗州美女風情，又怎及得汴梁人物，他要麼是想遮掩身分，要麼是想像折子渝一般，遁跡青樓，打探消息，妳不是說，青樓妓坊之中，消息最是靈通？」

　　說到這兒她臉色一變，失聲道：「哎呀不好，如果是這樣，那老黑冒充官差盤問那幫閒，豈不是打草驚蛇，壞了他的好事？」

　　吳娃兒嫣然道：「官人應該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只是……官人原本只是霸州鄉間百姓，隨即便從徵入伍，開府建衙，於市井間人物，終究還是不甚瞭解。那些地頭蛇耳目之靈通，簡直無孔不入，官人臨時起意，微服私訪於民間，其實行藏可謂是漏洞百出，就算沒有老黑打擾，那幫閒也一定要弄清他的身分才肯交易的，以他們這些城狐社鼠的本事，隨隨便便就能查出大人入住得月客棧的時間，到那時必然露出破綻。」

　　唐焰焰拍拍胸脯，餘悸未消地道：「不是我壞他好事就成，要不然他又要說我只會幫他倒忙。」

　　吳娃兒莞爾道：「官人時常還要趕回府衙的，如此往來要瞞過本地耳目實屬不易，不過……有官人吸引那些本地糧紳也是好事。那些人曉得他是喬裝改扮，打扮他們消息，就絕不會想到在官人之外，還有一路人馬，也是喬裝打扮，尋他們的把柄。姐姐可以趁此機會，讓官人曉得姐姐也是可以幫他大忙的。」

　　唐焰焰雙眼一亮，趕緊問道：「妳是說……咱們也扮成外地糧商，誘蛇出洞？」

　　吳娃兒微笑頷首道：「正是！」

　　唐焰焰一聽摩拳擦掌道：「要說做生意，我還真不是一無所知，冒充個糧商，那是易如反掌。只不過……」

　　她遲疑了一下道：「妳我俱是年輕的女子，喬裝改扮的功夫又不到家，若是女扮男裝出面，馬上就要惹人疑心。若是乾脆以女兒身分拋頭露面，恐怕更加叫人覺得奇怪，這一計……只怕不成。」

　　吳娃兒蹙眉沉思片刻，說道：「此事倒也不難，咱們只消找個人來充作糧商，咱們姐妹扮作他的妻妾從旁指點就是了。」

　　唐焰焰反問道：「這假冒之人使不得外人，咱們身邊，可有這樣伶俐的人物？」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看向老黑，老黑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一時激動起來，腎上激素陡增兩百餘倍，兩條腿「突突突」地腿肚子轉筋，額上青筋都繃了起來。眼前這兩個女子，在他心目中，那都是天上的仙子，平時都不敢正眼瞧上一瞧的，雖說要扮這糧商，與她們只是假鳳虛凰一番，可要是聽她們嬌滴滴喚一聲官人，那真是……讓他馬上投進洪澤湖去餵王八他都肯吶。

　　老黑立即把胸脯兒挺得高高的，滿懷期望地看著兩位主婦，等著她們點將。

　　唐焰焰和吳娃兒上一眼、下一眼，仔細看了半天，不禁雙雙搖了搖頭。老黑長得黑點也就算了，身材魁梧粗壯，微微有點駝背，滿臉的橫肉，一身的兇悍之氣，扮公差有那麼點味道，扮山大王，倒有十分的威風，他充當打手慣了，哪裡像個和氣生財的油滑商人？

　　就在這時，張牛兒懶洋洋地走了進來，有氣無力地道：「兩位夫人，咱們要是想在泗州住上幾日，還得進城去住才好，要是一直這麼住在船上，停泊久了，要引起有心人注意的。」

　　唐焰焰和吳娃兒一見他進來，登時雙眼一亮，吳娃兒便輕輕俏俏地起身，走過去背著小手，繞著張牛兒慢悠悠地打量起來，看得張牛兒莫名其妙。

　　張牛兒本是「媚狐窟」的一個外管事，「媚狐窟」是吳娃兒當家，宅院都是「媚狐窟」自己的產業，只有這保鏢護院的夥計自成一路人馬，這些人的頭目稱為外管事，就像「如雪坊」的趙吉祥一樣，負責保鏢護院，同官府、地頭蛇、同行們打交道。

　　張牛兒就是這外管事之中的一位，負責迎來送往、答對客人，這人生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一張有些市儈的臉龐長著兩撇鼠鬚，屬於扔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不過他在「媚狐窟」做了這些年的管事，倒是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為人精細，能說會道，又兼南來北往的客人見的多了，各種風土人情了然於心。

　　吳娃兒越看越是滿意，盈盈地繞著他轉了兩圈，向唐焰焰回眸一笑：「姐姐，妳看此人如何？」

　　唐焰焰笑道：「像，像極了，給他換套衣裳，便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了。」

　　張牛兒愕然道：「夫人，大夫人，妳們在說甚麼？」

　　吳娃兒咭地一聲笑，調皮地道：「我們在說，您該更衣了，官人。」

　　老黑垮下肩膀道：「那我呢？」

　　唐焰焰向他扮個鬼臉，笑道：「你嘛，做管家護院正好，嗯……連衣裳都正合適，換都不用換！」

　　※※※

　　楊浩和壁宿匆匆趕去得月客棧租了兩間房，又使壁宿趕回府衙暗中向魏王趙德昭通報了一聲，二人便暫時在客棧住了下來。第二天，那個幫閒石陵子出現了，帶了他們出入於一些糧油舖子、拜訪一些糧紳、還引見宴請了一位倉場庫務吏吃花酒，著實做足了功夫。

　　可是這些人只說糧儲不足，自己也是毫無辦法，至於一些大糧商手中是否有糧，是否肯私下販糧，他們也是不甚了然，任憑楊浩價錢開得再高，也是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楊浩漸漸察覺不對，那石陵子帶著他們拜訪的，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人物，整個泗州，似乎形成了一道針插不入、水潑不進的關係網，他一個外人，若不能取信於人，根本難窺門徑，如此下去徒耗時光而已。

　　「這樣下去不成，恐怕……我們已經被那石陵子識破了身分了，他在帶我們兜圈子，我們在泗州呆不了幾日的，若是再查不出什麼眉目，就只得繼續南下了。」楊浩憂心忡忡地道：「各地官府，但存私心的，恐怕都已派了人來觀察行色，如果我們在泗州無所進展，他們的膽氣足了，必然紛紛效仿，到那時，肥的是地方這些蠹蟲碩鼠，朝廷就算把糧購齊了，也要耗盡國庫，元氣大傷。」

　　壁宿無奈道：「那怎麼辦？這幾天陪著那些一身銅臭的糧紳瞎磨牙，我可是忍著一直沒下手掏他們的荷包，要是一無所獲，那我不是陪大發了？」

　　楊浩咬著牙冷笑：「他有他的翻牆計，我有我的過牆梯。一計不成，我還有一計，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第二九六章　夫妻同心

　　泗州城裡來了一位大豪商賴富貴，南京應天府人氏。

　　說他是豪商，倒不是他來了多少人，帶了多少車馬僕從，而是人家那氣派，處處就透著富貴之氣。車只三輛，俱是南海金絲楠木精心打造的華貴名車，一輛價值萬金，據說在南方這樣的車子一共也只四輛，其中倒有三輛在嗜好收集名車的前宰相魏仁浦府中，被他視為心愛之物，從不示人。

　　還有那商人的兩個美妾，據說看到兩個美人兒的人追著他們的車子足足走出七、八條街，一路只顧望著車中美人，一不小心掉進河裡的都有。大多數人沒見著那兩個美妾，但是很多人見到這兩位美妾身邊的那個小丫鬟采兒了。

　　這個青衣布帕、不著珠玉胭脂的小丫鬟，眉目如畫、顰笑嫣然，真個是又美又俏，其姿容較之泗州第一美人「環采閣」的頭牌紅姑娘祝玉兒也不差分毫。其言談舉止，舉舉大方，較之許多大戶千金毫不遜色。沒有一個長相平庸的女人會在身邊留下一個殺傷力這麼大的一個丫鬟，望其婢而知主人，那兩位美妾美到什麼程度可想而知。

　　這一來可就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可是他們一進城，就把「泉香苑」這家庭園別墅似的客棧整個兒包了下來，以致很多人慕名而來，卻是無緣與美人一晤。

　　第二天，這位應天府來的大豪商開始走訪本地有名的大糧紳，一俟見著這位大豪商的尊榮，知道他那對美妾千嬌百媚、國色天香的男人就不由得替兩個美人兒難過。這位應天府豪商生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一張油滑奸詐的面孔，兩撇細長的鼠鬚，肩膀頭上就是腦袋，看不到脖子，肚腩挺起老高，富富態態，真他娘的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可是人家有錢啊，別的富人家拜帖都是燙金的、泥金的，這位爺夠騷包的，整個拜帖都是金箔打造，出手如此豪綽，自然一鳴驚人。頭一天，這位賴大老爺宴請了泗州知府鄧祖揚夫人的娘舅劉向之。今天又宴請了另一位泗州大糧紳周望叔。

　　劉向之和周望叔，是泗州舉足輕重的兩大糧紳，劉向之是知府鄧祖揚夫人的娘舅，隨鄧祖揚上任才來到此地，而周望叔家族的郡望就在泗州，十幾代傳承下來，根基深厚，家底殷實。這一新一舊兩大糧紳一個有官府背景，一個根基深厚，都與江淮道的轉運司、發運司、糴便司關係密切，但是這兩人之間卻是勢同水火的。

　　這位應天府的賴老爺居然毫不避諱地與彼此有隙怨的兩大糧紳先後接觸，而兩大糧紳居然也不以為忤，欣然赴宴，更叫人對他的身分產生了猜疑。很快，有關賴老爺的身分背景就傳揚開來。原來，賴氏家族是北方珠寶行業的翹楚，根基就在南京應天府，世家豪門，富比王侯，有些排場自然不足為奇。

　　聽說，賴家現在與來自西北的大富紳唐家掛上了鉤，有意拓展生意，多找幾條生財之道，像這樣的大豪紳，一旦與他攀上了關係，無疑一步登天，不只可以走出泗州，而且北方豪紳多有官場背景，一旦朝中有人，想要坐在家族事業那就容易得很了，難怪劉、周兩家對他都是這般的重視。

　　酒席宴散，雙方興盡而散，席上酒興大發，喝得酩酊大醉的周望叔周大老爺讓兩個美妾扶著上了自己那輛以明珠為簾的馬車，一偎進座位，眼中的醉意立即消失不見，閉目沉思半晌，他向左邊那個身材惹火的美妾問道：「娥容，妳看……這位賴員外可信麼？」

　　那個名喚娥容的美妾識文斷字，精於算術，人既美豔，又聰慧機靈，周望叔許多賬望都倚賴這位賢內助打理，不止是他的妾室，而且也算是他事業上的一大臂助。聽他問話，那美人嬌哼一聲，酸溜溜地道：「老爺都要拿娥容去換賴員外身邊那個稚容美妾了，您的事兒，人家哪裡還管得了。」

　　周望叔微笑道：「我不過是佯醉試他罷了，豪門世家子，豈重美妾姿色，我以『八美圖』換他一個美妾，他若應允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尚存疑慮了。呵呵，老爺豈會真的把妳換出去？所謂借酒裝瘋，這就是了，待我『酒醒』，自然反悔，到時只說換的是圖，而非真正的美人，他若不肯，陪個不是也就是了，他豈會因之與我失和？」

　　周望叔有八個美妾，個個姿色上佳，曾邀名士繪就一副「八美圖」，將八個美人各具特色的妍態丰姿俱都繪在畫上，飾以之鑽石寶石，名貴無比。娥容聽了方才轉嗔為喜，卻仍撇嘴道：「老爺盯著人家那個稚幼的美人兒，恨不得和一口酒，便一口吞下了肚去，他若真的肯換，誰曉得你動不動心。」

　　嘴裡嗔著，她仍仔細想了想，說道：「應該是真的，如果是有人行騙，擺不出這樣的排揚，而且，如果他們是假的，必然心虛，一個心虛的人，豈敢如此大張旗鼓，又冒充應天府有名的豪紳，卻不怕露了馬腳？」

　　周望叔「唔」了一聲，沉吟不語。另一側名叫闌珊的美人兒說道：「奴家也曾仔細觀察過他們主妾的言態舉止，確是大家風範，應該是做假不來的。」

　　她也是八美圖上一個美人兒，向來得到周望叔的寵愛，沉思又道：「南人北人，風氣不同，南人易妾賣妾、以妾饗客，習以為常，北人風氣卻不盡相同。這世上有個身為宰相，卻慷慨以妾侍客的韓載熙，還有一個富甲天下，卻寧可破家喪命，也不肯以美妾換取自家安危的石崇，老爺如此相試，原作不得準，依我看呀，娥容姐姐說得對，老爺是真的對人家的女人動了心了。」

　　周望叔哈哈大笑，在她香腮上捏了一把，說道：「八美圖變成九美圖，又有何不好？妳也多一個姐妹作伴不是？」

　　說笑罷了，他笑容一斂道：「我看他們也無破綻，不過魏王正駐蹕於泗州，風聲很緊吶，如無十全把握，這口風我是露不得的。」

　　他輕拍美人滑膩柔軟的大腿，緩緩說道：「老夫派往應天府查探虛實的快馬這一兩天就該回來了，且拖著他，等有了準信兒再說。」

　　「嗯！」娥容掩口輕笑，媚然道：「老爺，您別忘了得月客棧還有一個買家呢，五萬石糧可也不是個小數目，您就不動心麼？」

　　「呵呵呵……」周望叔輕笑起來：「楊浩，楊浩，好一個南衙院使，拆雞棚搗豬圈的活兒他還成，想盤老夫的根柢，就憑他一個愣頭青？哼，吩咐下去，讓石陵子繼續帶著這位楊大人兜圈子去吧，待他們離開泗州的時候，老夫會張燈結綵，搭出十里彩棚去為魏王千歲和他楊大人送行的，呵呵呵……」

　　※※※

　　「老爺，您喝多了，走得慢些。」

　　「老爺，腿抬高著點兒，可別絆著。」

　　娃娃、焰焰爭相獻媚，嬌滴滴的嗓音聽得人直酥到骨子裡頭，張牛兒本來只有三分醉意，倒有七分作假，現在讓她們兩個攙著，你一聲我一聲嬌聲嚦嚦地一喚，走起路來都有點順拐了。

　　可是一進了車子，這兩位就把他張大老爺給踢到一邊去了，兩個美人兒往榻上一座，張牛兒趕緊拾起兩把扇子，哈著腰給兩位捏著鼻子的美人兒搧起風涼來。

　　「你不錯嘛。」吳娃娃笑吟吟地瞟了張牛兒一眼：「以前本姑娘還真沒看出來，你居然有這樣的本事，周望叔也算是十餘傳承的商賈豪門，在他面前，你居然氣焰比他還要囂張，舉止比他還要雍容，叫他生不起絲毫疑慮。」

　　張牛兒本來就胖，又喝了酒，在這麼小的空間裡，還得巴結著給兩位姑奶奶搧風兒，腦門上汗珠子劈嚦啪啦地往下掉，聽吳娃兒誇獎，他自得地一笑道：「周望叔雖說是十餘代豪門，說穿了不過是泗州地方上的一霸，見過甚麼大世面？小的在姑娘面前，名震京師的公卿王侯、聲傾天下的鴻儒名士也不知見過了多少，他們席間飲樂的談笑作派，小的都看得熟了，隨便模仿模仿，再撿幾個他們談笑過的話題，還怕鎮不住一個泗州土豪？」

　　吳娃兒抿嘴一笑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如今為山九仞，還是大意不得。這麼大一筆生意，到嘴的肥肉他是按捺不住的，我看他已然意動，如今只是吃不準咱們可不可靠罷了。姐姐，妳編排的這個身分沒有問題……」

　　她扭頭一看，只見唐焰焰板著一張俏臉正在生悶氣，不禁怔道：「姐姐怎麼了？」

　　唐焰焰重重一哼，沒好氣地道：「若不是咱們現在還要用到那個姓周的，我一定要他當面好看，他把咱們女人看成什麼了，居然要跟咱們這位賴大老爺換妾，真是氣死我了。」

　　張牛兒連忙把腰哈的更低，陪笑道：「小的這不是沒敢答應麼。」

　　吳娃兒聽見唐焰焰竟是為他抱不平，不禁感動地握住唐焰焰的手，幽幽說道：「唉，天下間的男子，大多是哪此了，情濃時候，當妳如珠似寶，山盟海誓滔滔不絕，一旦厭了，就像騾馬牲口一般隨意處置，哪個真把我們當人看了？也只有我們官人，王爺的權威也罷、自家的前程也罷，看得都不似自己的女人為重。也只有姐姐妳這樣的當家主婦，才會為小妹如此不平，小妹有福氣啊。」

　　「我倒不是為了這個……」唐焰焰憤憤然道：「那個周望叔不把我們女人當人看，竟然大醉之後提出換妾，這個本已叫人生氣，更加叫人氣憤的是，他用八個美妾換你一個，怎麼卻不來換我？本姑娘難道就生得差了，入不了他的眼去？真真是個該死的東西，長了一雙什麼狗眼！」

　　「呃……」

　　吳娃兒登時無語：「我家這位大婦，怎麼腦子裡似乎缺根弦兒啊？」

　　※※※

　　石陵子一進房門，就搓著手，齜著牙，點頭哈腰地笑道：「哎喲，兩位壁爺，都在房中歇著呢，呵呵呵，小的剛又聯絡了一位糧商，這位住的遠了點兒，在城東馬家集，您二位看，是不是僱兩頂抬轎呀，要不然可辛苦多了。」

　　楊浩似笑非笑地道：「馬家集就不用去了吧，呵呵，今兒去了馬家集，明兒再去牛家坡，見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貨色，答的一概是無糧可售，你每日收了我們的錢，帶著我們像沒頭蒼蠅似的東奔西走，這麼走下去，恐怕猴年馬月，也收不上來一粒糧吧？」

　　「啊？壁爺這是……這是什麼意思，這個……這個這個……小的是個粗人，實在聽不明白。」

　　「粗人？」楊浩慢悠悠地踱到他的面前，摺扇一收，在他腦門上「啪」地一瞧，笑容一斂，森森然道：「粗人？你這麼瘦，風一吹就折的身子骨兒，也敢自稱粗人？你拿本大人當猴兒耍，是麼？」

　　石陵子臉色微變，狡詐的眸光一閃，裝傻充愣地道：「壁爺到底在說甚麼？小人……小人真的聽不懂。」

　　「聽不懂，那本官就說與你聽！」楊浩一回身，將袍裾一甩，往椅上安然一坐，沉聲道：「壁宿。」

　　「屬下在！」

　　壁宿踏前一步，振聲說道：「上坐的這位，就是右武大夫、和州防禦使、南衙院使楊浩楊大人，還不跪下？」

　　「啊？什麼？你……你們不要誑我，我石陵子……」

　　石陵子臉色大變，卻不肯就範，支支吾吾只是裝傻，壁宿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腿彎上，石陵子噗嗵一聲就跪了下去，一時雙腿欲折，痛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起來了。

　　楊浩冷冷一笑：「你不用怕，無論在誰面前，像你這樣的角色，都只過是個聽命跑腿的主兒，本官不會自降身分，跟你這樣的小蝦小蟹較勁鬥氣兒的，你給我聽清楚了！」

　　楊浩微微向前俯身，沉聲說道：「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這件事本官既然要查，就一定會一查到底。開封府多少權貴勳卿家的不法建築，本官只消畫上一個圈兒，就拆也就拆了，他精心編織的這張網，本官也一定能扯得破，不是強龍不過江，叫他好生候著，本官自有辦法把他這條老泥鰍，從洞裡頭挖出來！」

第二九七章　許人陳報

　　楊浩將石陵子教訓了一頓，便帶著壁宿揚長而去。石陵子跪在原地，大汗淋漓地發了半天怔，忽然如夢初醒一般，跳將起來便急急衝了出去。

　　壁宿早換了一身衣衫，稍作改扮，在客棧對面坊市中候著，立即悄悄尾隨其後，石陵子匆匆行至五遊橋，忽地在橋上站住，他望著河水怔怔思忖一會兒，忽然折身閃入橋側坊市，慢悠悠地踱去，壁宿更加小心，只在遠遠人群中慢慢地綴著。

　　楊浩回到知府衙門，就在門房下面遮陰處候著，過了一陣兒，壁宿急急趕了回來，楊浩問道：「那石陵子去見過了什麼人？」

　　壁宿搖頭道：「我悄悄地跟著他，到了五遊橋口，他站了一會兒，便折向『五遊閣』酒樓，似乎仍在招攬生意，他同那兒的幾個幫閒漢子閒扯了幾句，便各自散去，而他自己，則碰到一個到泗州買妾的鄉下豪紳，便收了傭金，領那人尋牙婆去了。」

　　楊浩點點頭，又搖搖頭，輕嘆一聲道：「這些市井漢子油滑狡詐得很，我還是看輕了他們，本以為亮出身分故意恐嚇一番，他驚慌之下會馬上去見那幕後主使，想不到他一個幫閒無賴也有這樣的心機。」

　　楊浩在院中徐徐踱了一陣，止步說道：「那些幫閒與他皆有勾通，消息隨時會通過別人送回去，想盯他的梢，從他身上打主意是不可能了。看來還是魏王說得對啊，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我們代表著官府，有著不可拂逆的威權，只要抓到他們一星半點兒的把柄，就可以借題發揮，這樣的長處我棄之不用，偏去與那些地頭蛇們較量陰謀詭計，這是落了下乘了。你且回去歇息一下，我去見魏王。」

　　楊浩匆匆趕到後庭，尚未進入月亮門，就聽一陣幽幽的琴音傳來，其中一曲傳自趙德昭房中，另外一曲卻是來自花樹綠叢之中，琴音裊裊，互相應和，聽來心曠神怡。

　　魏王侍從侍候在廊下，一見他來，認得是近來與魏王走動極親近的朝官，不敢阻攔他去路，只是向他打個手勢，示意他不要打擾了王爺撫琴，楊浩會意頷首，逕直進入廳中，那近侍卻折身繞向屋後去了。

　　楊浩放輕了腳步進入房中，就見趙德昭寬袍大袖地盤坐於光滑清涼的竹席上，在他膝前橫置一案，橫上放著一具古琴，對面是八屏的沃雪梅花屏風，屏風下的小几上點著一爐檀香，香氣撲鼻而來，趙德昭則微瞌雙目，正在自得其樂地撫著琴弦。

　　楊浩駐足一旁，只聽兩曲琴音忽而如遏行雲，忽而宛若流水，應和纏綿，趙德昭一臉的陶醉，彷彿根本不曾察覺人來。待一曲彈罷，趙德昭方展袖起身，對楊浩呵呵笑道：「她奏一曲《梅花三弄》，我便奏一曲《陽關三疊》，相襯相映，珠聯璧合，這位姑娘不但琴彈的好，而且人極聰慧，聽其音而思其人，年方妙齡、清麗靈秀，如同書畫躍然心頭。」

　　楊浩想起花叢掩映下那翩然閃去的一抹纖影、錦衣羅裙，不禁笑道：「莫非是男是女也能從琴音上聽出來？千歲既不曾見過她，怎知她定是個年輕聰慧的女子？」

　　趙德昭啞然失笑：「那怎能聽得出來，本王是向府中下人問起，才知那撫琴的是鄧知府的千金鄧秀兒，年方十七，撫得一首好琴。她的模樣本王雖不便問起，可是只聽其琴音，卻是可以想得出來的，若非蘭心蕙質、貌若仙子，怎能撫得出這樣曼妙不俗的琴音？」

　　楊浩見趙德昭無限嚮往的神情便忍不住想笑，看背影想犯罪、看正面想自衛的所謂美人兒實也不少，有一副曼妙嬌麗好身材的女子，可未必就能長出一副精緻嫵媚的五官，楊浩便打趣道：「王爺若想見她，卻也不難，王爺在鄧府中住了也有兩日了，找個甚麼藉口不能與這位琴友知音一見？」

　　趙德昭急忙擺手道：「不成不成，借住於鄧府內宅，已然有些不大妥當，只好再尋藉口窺伺人家女眷？」說到這兒，他輕輕吁了口氣，有些迷醉、有些嚮往地道：「這兩日每天都要與她鬥上幾曲，雖不曾謀面，在本王心中，卻像是相熟已久的知音了，這種感覺，真的很好，若要讓本王見她，一時反而忐忑。」

　　「這位魏王從小養在深宮大院裡，雖說有不少名師調教，學識、才幹皆是不俗，只是這情商……似乎和智商發展的不太平衡。不過卻也苛求不得，他們這裡以琴音遙相交談，和我們那裡的男女以網路所幻化的才子佳人互相癡迷大抵相似，王妃是官家指定的，先入洞房，後生情感，看魏王這架勢，恐怕實際上尚是初戀，憧憬激動一些也屬尋常。」

　　楊浩正胡思亂想，趙德昭已收拾了心情，肅然問道：「楊院使尋訪得如何了？」

　　楊浩忙道：「那些地頭蛇確不好鬥，下官用盡了心思，可是就連一個市井間的潑皮閒漢，也有十分狡詐的心思，若是慢慢尋訪，下官也未必不能抽絲剝繭，找出操縱泗州糧市的幕後黑手，奈何我們時間有限，不能在泗州長住下去，是以下官才來向千歲請示，咱們得另闢蹊徑才成。」

　　趙德昭點點頭道：「連著兩日不見你有消息傳來，本王也猜出幾分了，糧商是不可缺少的，調劑餘缺、流通有無，許多朝廷做不足的功夫，都需他們輔助補充。可是，惟利是圖乃商賈本性，是以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

　　「他們聚錢運本，乘粒米狼戾之時，賤價以糴。翹首企足，俟青黃不接之時，貴價以糶。糴米時，巧施手段，一再壓價，糶米時，雜糠秕而虧斗斛，猶不知足，還要屯糧居奇，只盼天下水旱災頻、百姓饑無可食方趁其意，最是不仁不義。這個痼疾，古已有之，想要根治，何其難也。

　　「可是正如你在工部所言，如今火燒眉睫，不求千秋萬世，總得先解了眼前危難再說。你要各地抽調人丁，建築只供三月之用的堰壩水閘如是，清理管理地方糧市，同樣要為達成這一目的而行，你說吧，需要本王做些甚麼，本王必全力配合。」

　　楊浩喜道：「如此，下官就直言了。我們人地兩生，又不能在此久耽，那些不義糧紳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有恃無恐。下官想，他們蓄糧屯糧，不是不肯賣糧，只是為了牟取暴利罷了，泗州府在嚴抑糧價，他們必然私下高價出售糧食；泗州府控制了水陸交通要道，對販糧於外地的糧商課以重稅，他們也必有秘密管道可以交易。糧食不是金珠玉寶，隨便找一名心腹藏於胸懷之中就能運得出去，知之者必眾。咱們如今私訪不得其法，唯有利用官府之力，如此這般……」

　　楊浩將自己打算一一說出，趙德昭沉思片刻，頷首道：「使得，本王若是親自登衙……唔……卻是有失妥當，這樣吧，你是欽差副使，當得起這個差，本王就全權授權於你，鄧知府那裡，本王去說。」

　　楊浩微微一怔，拱手應道：「下官遵命。」

　　※※※

　　待楊浩告辭離去，趙德昭微微蹙眉道：「老師何以阻止學生？」

　　原來方才楊浩向趙德昭授計，趙德昭本已全部答允，聞訊自後堂轉來藏於屏風之後的太傅宗介州忽地探出一隻手來向他搖了搖，趙德昭這才臨時改口，授意楊浩主持其事。

　　宗介州自屏風後面閃了出來，微笑道：「殿下思慮有欠周詳呀，許多事情還是由下屬去辦的好，成則成矣，敗也不傷羽毛，一旦陷入僵局，還可從中斡旋，進退方才自如。泗州知府身為本地的父母官，尚且拿這些糧商無計可施，殿下若依楊浩所請親自坐衙，一旦仍是抓不著糧商把柄，消息傳開，豈不惹天下人恥笑無能？此其一也。

　　「王爺親自坐衙，公告鄉里許人陳告，這就是對鄧祖揚不甚信任了，泗州知府是個精明幹練的官兒，而且又是趙相公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如果王爺真的親手抓住了把柄，於趙相公臉面上須不好看，若是抓不著把柄，更是要讓趙相公和鄧知府這朝廷和地方兩位大員都對殿下心生芥蒂了。」

　　趙德昭微微有些不悅，說道：「老師時常教誨學生，民心似海，應珍惜點滴之水；權重如山，勿濫用半捧之土。要去私為公，出於公心自然寵辱不驚，兩袖清風始能正氣凜然。如今國事危急，何以老師卻要學生先為自己打算？」

　　宗介州道：「大道無言，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正道從此出，小道從此生，邪道從此滅，相生相剋，無時不在，無處不在。欲行大道，非強者不可為，而殿下如今正拾階而上，尚未成為九五至尊，強者非一日可強，豈可不求穩重？何況，楊浩是欽差副使，以他官職，坐鎮府衙，受人陳報，足以令得百姓信賴，殿下又何必強出頭呢？」

　　趙德昭聽了默然半晌，唯只長長一嘆。

第二九八章　下有對策

　　楊浩本意是想請趙德昭出面，以當今皇長子、魏王殿下的身分親自坐鎮府衙，許人陳告。以趙德財貴重的身分，民間但有知情者、受糧紳欺迫不堪者，必然踴躍而來，不想趙德昭卻讓他出面主持其事。

　　楊浩被那石陵子一小小潑皮閒漢戲弄了一番，本就一肚子火氣，正想尋他們把柄，懲治奸佞，出這一口惡氣，雖說自己出頭總不及魏王出面更能令百姓倚賴信服，卻也應允了下來，便立即回去準備。

　　趙德昭一向敬重太傅，雖依其言自己並不出面，還是喚來鄧祖揚，親自向他說明此事，要他全力配合。鄧祖揚一心為公，胸懷坦蕩，倒沒有為此心生嫌怨，楊浩這法子若是可成，就能打開泗州糧市僵局，於他也有莫大好處，便也欣然應允了。

　　趙德昭見這位鄧知府秉誠為公，心中也甚歡喜，公事說罷，他本想問起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鄧秀兒姑娘，終是因為從不曾涉及情事，所以還有些面嫩，赧然半晌，欲言又止，鄧祖揚心生好奇，試探著問起，趙德昭卻心慌起來，趕緊顧左右而言他，岔開了話題。

　　鄧祖揚離開魏王居處，立即召見主簿、通判、巡檢等一干人等，將魏王的命令傳達下去，自己仍去督建河工，令各司衙門全力配合欽差楊院使，又將三班衙役盡數撥去，聽候楊浩差遣使喚。

　　一時間楊浩坐鎮泗州府衙，榜文一張張地貼出去，五個城門，三條入城水道，乃至大街小巷，泗州四郊鄉里隨處可見。

　　「今上遣魏王德昭、三司使楚昭輔、開封府院使楊浩南巡於江淮，查訪糴購糧米事宜，察泗州地方有不法糧紳，趁機屯糧提價，脅迫朝廷、兼併地方，行種種不法之事以牟暴利。開封府院使楊浩，奉欽差正使魏王德昭之命，於泗州府衙許人陳告，但有徇私枉法、與不法糧紳私通款曲之官吏，主吏處死，本官除名貶配，仍轉御史臺科察。其所貪墨，不論多少，盡數支與告事人充賞。此榜公示之日，主吏自首者免罪，既往不咎，糧紳有不法之舉者亦可赦其舊罪。」

　　榜文一出，轟動了整個泗州城，小小泗州城中不過一萬四千家人口，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幾乎盡皆知曉此事。茶樓酒肆之中，都在談論不已，誰也不知道這位欽差搞出如此大陣仗，會在這泗州城中掀起一番怎樣的風雨來。

　　但是事實上，什麼風雨都沒有來。

　　天還是那麼熱，連一絲風都沒有，路邊的柳樹條兒都有氣無力地垂著，行在樹下的人也是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泗州府衙門口一字排開接受陳告的官差們早上還齊唰唰地站在那兒，挺胸靦肚，威風八面，現在全都跑到大門洞裡，坐在齊膝高的門檻上，讓過堂風吹著乘涼去了。一條大黃狗趴在石獅子的陰影地裡，耷拉著舌頭呼呼地喘氣。

　　大堂上，楊浩也坐得乏了，午後天氣更加悶熱，知了不眠不休的叫聲叫得人暈暈欲睡，從大堂裡向大門口望去，半晌兒才見三兩行人慢慢走過，那百姓向府衙中看來，遠遠的看不清五官模樣，楊浩卻分明感覺到了一種嘲笑的意味。

　　「羅班頭，把劉牢之跟我喚來。」楊浩坐得不耐，向堂下吩咐道。

　　那個班頭兒拄著水火棍正在打瞌睡，楊浩一叫，他立馬醒了過來，趕緊一擦嘴角口水，答應一聲便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守在大門口的劉牢之趕了進來，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這劉牢之是劉向之的兄弟，四十六、七歲年紀，也是鄧知府夫人的娘舅，靠著鄧知府的關係，在這泗州府做了捕頭兒，不是甚麼幹吏，但是平素做事還算勤勉。

　　楊浩鬱悶地道：「劉捕頭，告示已貼遍街巷了吧？」

　　劉牢之道：「大人，不止街巷城門，就是鄉鎮村莊，也讓鄉官里正們領了告示回去曉諭百姓了。」

　　「嗯，」楊浩無奈地道：「始終不曾有人赴衙陳告麼？」

　　劉牢之笑得也有點苦：「大人，沒有。」

　　這時羅班頭叫道：「欽差大人，知府大人到了。」

　　楊浩抬頭一看，就見鄧祖揚正向衙中走來，旁邊有一個五旬左右的員外，便連忙離案迎了上去。

　　府衙附近的街巷中，一些閒漢三三兩兩的蹲在樹蔭牆角下乘涼，高聲談論著欽差重賞陳告的事兒。

　　「糧紳老爺咱們惹得起？人家有權有勢，在這泗州一畝三分地兒上，那是多大的勢力，欽差待上幾日就走了，到時誰為你撐腰啊，真要得罪了那些糧紳老爺，到時候，這泗州城你還想不想待了？得了失心瘋的才去陳告。」

　　「就是說，糧紳老爺們跟發運司、轉運司的官老爺們都有來往，說白了，官府裡頭都有人，漫說告不倒，就是告倒了，倒楣的還是咱們平頭百姓，老話說的好：『打死不告官』，為啥咧？就算讓人逼死了，父母雙親老婆孩兒至少還有條活路，告官？你一家老小可就都沒了活路了。」

　　「可不，誰要是真犯了糊塗，自己好好想想下場吧。噯，你，說你呢，往哪兒去？」

　　一過推著車梨子的小經紀趕緊站住：「喔，我往東二坊去販梨子。」

　　「販梨子？」一個幫閒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順手從車上拿起幾個梨丟給仍蹲在那兒的幾個朋友，自己拿了一個，「喀嚓」咬了一口，冷哼道：「白老六啊，你瞧瞧你，這麼大年紀了，什麼不懂事兒呢。欽差老爺可是正張榜等人舉告呢，你從那衙門口兒一走，我們看見你是去販梨的，可旁人不知道啊，這要真是哪位糧紳老爺叫人給告了，還不得疑心到你頭上去？到那時你還想不想在泗州混了？」

　　「啊？」

　　「啊什麼啊，我點撥的還不夠明白？你換條道兒走啊。」

　　「喔，多謝指點，多點指點。」那白老六擦了把汗，陪著笑臉推起小車拐進了一條巷弄。那幫閒望著遠處冷冷清清的衙門口冷冷一笑，又咬了口梨子，走回樹下去了。

　　※※※

　　一間酒樓，二樓牆角臨窗坐著一個白衣少年，這少年生得脣紅齒白，眉目柔媚，因為天熱沒束頭巾，一頭長髮梳成馬尾，額頭繫了一條鑲翠玉的帶子，往窗口一坐，頗有玉樹臨風之感。

　　窗外就是一條河，此處有習習微風，水光粼粼映上樓來，把他那明玉一般的肌膚映得忽明忽暗，彷彿玉凍冰雪一般剔透。在他外面那間桌子，張十三獨自據佔一座，要了滿桌的酒肉，正在埋頭大啖，這時一個青衣削瘦的漢子蹬蹬蹬地跑上樓來，張十三只抬頭向他看了一眼，便低頭飲酒，恍若不識。

　　青衣漢子上得樓來左右一張望，便繞過張十三到了那白衣少年桌前打橫兒坐下。白衣少年伸手翻過一個細瓷杯兒，提起酒壺為他斟了杯酒。青衣漢子坐得筆直，並不接杯，只是望著細細一道酒液注入杯中，低聲說道：「泗州府已蓄購了四成糧草，至此再收不上一粒糧食了。欽差魏王爺很是焦躁，看樣子還要在泗州停留幾日，欽差副使楊浩已張貼了佈告，懸重賞要泗州百姓陳告檢舉。」

　　「佈告，我已經看過了。」白衣少年俊臉的臉蛋上那線條鮮明迷人的嘴脣輕輕一撇道：「楊浩此人，倒是常有迥異於常人的想法，發動民眾揭發檢舉地方豪紳？他不曉得那些在官府眼中不堪一提的地方豪紳，在百姓們眼裡就是一方的土皇帝麼？舉告，哼！異想天開！這種主意，待大宋掌控天下三、五十年之後，若天下安泰、吏治清明，倒也未嘗不可。如今麼……是行不通的，就算有人舉告，也是不痛不癢，難以撼動那些糧紳。」

　　「正如小姐所料。」那青衣漢子輕輕地笑起來：「那八大金剛往門口一坐，又有哪個百姓敢靠近了去？府衙本來平日還有人擊鼓鳴冤打打官司的，如今為了避嫌也沒人去報官了，知府衙門的大門口兒清靜的都可以去捉麻雀了，這個楊浩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官兒的，真是一個大大的草包，據說他在開封府時就是有名的愣頭青，也虧他……」

　　「啪！」酒案被那白衣公子素手一拍，發出一聲脆響，那青衣漢子一呆，忙住了口抬頭看去，就見那白衣公子眸中露出一抹慍怒，明玉般無瑕的俏臉也沉了下來，冷若寒霜地斥道：「就算是一條蛟龍，困在泥沼裡也要被草蛇戲弄，就算是一隻猛虎，落於平陽地上也要被惡犬相欺。不義糧紳投機取利，自古使然，諸般手段不可勝數，這個痼疾，還沒有哪位明君賢相、地方幹吏能夠根治的，趙官家用了個豬一樣的三司使替他管家，結果本姑娘略施小計，不就整得他焦頭爛額？楊浩人地兩生，孤掌難眠，還能有甚麼好辦法，怎麼就成了草包？你說！」

　　那青衣漢子被她斥責的莫名其妙，連忙惶惶稱是，心中忖道：「楊浩若是無能，不正趁了小姐的心意嗎？我說他一句草包，怎麼小姐老大的不開心？」

　　坐在前邊一席，無形中將他們與其他人隔開了來的張十三，已隱隱約約知道自家小姐往昔的情事，聽那兄弟被小姐一通教訓，嘴角不由勾了起來：「楊浩再如何不堪，小姐可以說得，旁人可說不得，要不然……可是捅了她的馬蜂窩了……」

第二九九章　大煞風景

　　折子渝呵斥一番，青衣漢子只是唯唯喏喏地應是，折子渝這才斂了怒容，惋惜地一嘆道：「趁著糧荒人心不穩，李煜若是此時起兵，也還是來得及的。只要唐兵一發，對宋國目前來說就是雪上加霜，開封民心動搖，趙匡胤必不敢孤注一擲再對漢國用兵。

　　「漢國危局一解，天下形勢頃刻變化，這盤棋，他趙匡胤又得花上七、八年光景重新佈局了。可惜，李煜此人空負男兒之軀、帝王權柄，卻沉耽享樂，胸無大志，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還不及我一個婦道人家！」

　　青衣漢子猶豫道：「小姐，咱們府谷若是出兵呢？」

　　折子渝搖頭道：「西北諸藩，唯圖自保不被吞併而已，並無與宋一較長短的實力和雄心。如今中原，能與宋國一戰的唯有唐國，唐國若出兵壞了宋國吞併漢國的大計，雖是觸怒了宋國，但是反而會安全了。

　　「可我府州不成，府州不過一州之地，如何能與宋相爭？況且，外受諸羌牽制，李氏坐擁五州之地，也只想當他的草頭王罷了，如果府州不自量力，主動對宋用兵，說不定夏州會搶在宋軍之前攻佔府州，撿一個大大的便宜。」

　　她思索一陣，說道：「我們在中原只有一些探馬細作，濟不得甚麼事，如今局已經擺下，能否解局、如何解局，已經不是我們所能掌控的了。李煜此人鼠目寸光，不是一位雄主，讓他出兵斷然不能，林虎子坐擁七萬雄兵也是徒呼奈何，不過，要他幫點小忙還是成的，我修書一封，你立即去一趟鎮海，要他大江練兵，加劇江淮一帶的緊張氣氛，如此，趙德昭欲平息此事，或可再增幾分難度。」

　　「是！那小人退下候命。」青衣人頷首領命，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折子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階梯處，一雙黛眉輕輕地蹙了起來：「本以為，就此與你山水相隔，再無相見的可能，誰曉得你陰魂不散，偏是又生這許多波折。我為宋國設這一難，最後居然是你跑來解局，你解得了麼？」

　　她把眉梢一揚，不無幽怨地道：「亡命奔逃於廣原時，助你出頭的是我們折家；把你置於蘆嶺，內憂外困，險死還生的是趙家，給與你援手，助你風光無限的還是我折家；功成之後，奪你之權、欲害你命的仍舊是趙家，也不知他趙家有甚麼好，你就這麼死心塌地的為他賣命。」

　　她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大宋官場上，你異軍突起，算是一個異數了。文官裡頭，你是異類，武官裡頭，你還是異類。不管是官家、晉王、還是宰相，三家勢力中，你都算不上嫡系，就算立了這樁功勞，毫無根基的你站在風口浪尖上招搖，那也是自蹈險地。這一遭你被泗州奸商設計，若是果然失敗，未必不是你的福氣。楊浩，你好自為之吧……」

　　※※※

　　「劉員外如今又籌措了多少糧食？」

　　楊浩關心地問道。他得鄧知府介紹，才知道與他同來的那位五十出頭的員外就是劉向之，泗州一大糧紳，鄧知府夫人的娘舅，此人對泗州糧市必然是相當瞭解的，所以三人到了二堂，閒談幾句，楊浩便直奔主題。

　　劉員外五十出頭，看起來卻有六十上下，一張狹長的臉有些消瘦，滿臉密密的皺紋，膚色粗糙黧黑，頭髮鬍鬚都是花白的，一點也沒有養尊處優的富紳模樣，如果給他換身粗布衣裳，簡直就是一個蹲在地壟頭上的鄉下老農。

　　這位老農一般的員外皺緊了眉頭，額頭出現一個深深的川字，彷彿溝壑一般，他搖搖頭，沉重地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院使大人，泗州知府是我的外甥女婿，胳膊肘兒沒有往外拐的，如能相幫我豈有不幫的道理？可是現在，糧食真的是難收了，這幾天我到處奔走，收上來還不足四千石！」

　　他拍了一記大腿，恨恨地道：「那個為富不仁的周望叔，壞事做絕，有他在這，這泗州的糧市就休想太平，可是祖揚對他也太縱容了些……」

　　鄧祖揚有些尷尬地道：「當著院使大人，就不要發這些牢騷了，本府也知道那周望叔不甚規矩的，可是他世居泗州，十餘代下來，周家子弟遍及江淮，各行各業、官府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根基深厚，他沒有太出格的作為，抓不住他為非作歹的實據，如何懲辦於他？」

　　劉向之瞋目道：「這還叫沒有證據？」

　　他轉向楊浩，目光熱切起來：「楊院使，周望叔隻手遮天，操控泗州糧市已非一日兩日了。許多糧食都被他截買了去，現在糧市上缺糧，不是因為欠收，而是因為他聯絡了許多糧紳，聯手操縱市場，有糧就收，使得市上無糧可售，糧價這才節節升高。這人財大氣粗，對付售糧者也是花樣百出。」

　　楊浩精神一振，忙道：「劉員外，你慢慢說，他收糧到底有什麼手段，何以官倉收不上糧，他卻總是有糧可收？」

　　劉向之道：「大人，他們打下糧食運來泗州，官倉糴場是要按成色評估出等級，然後稱量入庫的，周家在本地財大勢大，許多糴場小吏役人都收受過他們的好處，其中有些還與周家有些親戚關係，這時候，他們就會有意壓價，把價錢壓得越低越好，糧戶自然不願把糧食販給官倉。

　　「這時又有許多幫閒經紀，整日廝混在官倉附近，與他們搭訕說和代為引見，周望叔就能以比官倉價格稍高些的糧價，把糧食收到自己手中。遠來的糧戶，人地兩生，需要找個幫閒經紀，更是被他們直接領走，至於小糧戶，嘿！更不消提了，那些潑皮無賴跟在左右虛聲恫嚇，他們怕惹是非，豈敢不把糧食賣與他們？」

　　楊浩截口道：「官倉胥吏與糧紳勾結，明知其事，卻無法杜絕麼？」

　　鄧祖揚嘆息道：「不瞞大人，本府剛剛上任時，為了官倉蓄糧，著實地頭痛了許久，可是，其中關節雖聽得明白，但倉場胥吏乃至許多役人，也不是說換就換的，就算是換了，換上來的人依然故我，本府只能連下飭令，卻也無法分身天天守候在糴場做一個庫務吏。

　　「本府夫人的娘舅原本是做些小生意的，此後便做了糧紳，以其法制其人，這才如虎口奪糧一般，從其他糧紳手中盡量搶購糧食，保證了官倉應蓄購的糧食數目。每年下來，所耗雖比時價還要高出一些，較之其他州縣我泗州的付出卻已是最少的了。」

　　楊浩心中一動，忽地想到自己在霸州分發種子時讓農戶互相監督的法子來，轉念一想便又打消了主意，這一州的情形可比一村複雜多了，那村中都是地位相等的農戶，為了自家的幾畝地，可真是相爭不下，誰也不怕誰的。但是這裡牽涉的就廣了，有了階級、有了尊卑、有了強弱，許多事情你明知弊政所在，也是想不出合適的對策的，杜絕是不可能的，就算最大程度地防範減少這種勾當，也得從制度上著手，而這就不是他的職權、也不是泗州知府的職權範圍了。

　　楊浩倒也沒想憑一己之力，就有辦法改變數千年官場商場相互勾結的弊病，開封缺糧之事是他提出的解決辦法，但現在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務，如今要想軟硬兼施，逼迫那些糧紳乖乖地把糧食吐出來，只有抓住他們行不法勾當的小辮子作為交換條件，逼其售糧。

　　所以他現在只想從這方面著手而已，但他仔細思索一陣，卻不禁有些失望，官倉壓價哪怕你明知是弊病也抓不住把柄的，糧食成色如何，全在庫務吏們一雙眼一張口，本無一定之規，你說他錯了，那是各人判定標準不同，何錯之有？至於糧紳購糧，一個願買，一個「願賣」，同樣做不得什麼可以讓他們乖乖就範的憑證。

　　楊浩有些煩惱地問道：「那麼，如今官府抑制糧價，鄧知府又派稅吏把守交通要道，對私販糧米的課以重稅，那些糧紳可曾安分了些？還有私下提價的、販糧的麼？」

　　劉向之肯定地道：「有的，肯定是有的，像周望叔那種人，一日不賺進幾斗真金白銀，他就一日不快活的財迷，怎麼可能眼巴巴地看著糧米在庫倉中不化成金銀？只不過……我在泗州做糧紳才兩年左右，門路耳目都遠不及他，再加上人人都知道我是知府大人的親戚，有些門道兒是不會叫我知道的，我……我明知他們必有不法勾當，卻是沒有真憑實據的。」

　　楊浩聽了不禁默然。

　　劉向之又道：「不過，官府這般打壓，大宗的糧米交易肯定是要受到影響的，只要官倉加納的糧食數目他們不知詳情，捱到秋收之前他們必然服軟，會乖乖以平價把糧食交出來的。」

　　楊浩苦笑道：「話是這樣說，可是這計太也行險，一旦他們比朝廷還沉得住氣的話，那時的花銷比現在還要高的多。」

　　見劉向之也露出尷尬神色，楊浩忙道：「魏王千歲放心不下而已，不管如何，兩位所想的這法子，目前倒是對付那些奸商最好的辦法，但願能夠成功。不管如何，劉員外今日趕來，將許多糧市隱情坦誠相告，楊某心中都是感激的。」

　　劉向之露出笑容道：「應該的，應該的，幫院使大人就是幫我們知府大人，劉某自然要竭盡所能。」

　　楊浩打起精神和鄧祖揚一起把劉員外親自送出府門，對面斜向一條巷弄中，一個破衣襤衫好似乞丐的身影正畏畏縮縮地往這邊走，忽地看到三人出現在衙門口兒，楊浩笑容滿面地與鄧祖揚、劉向之拱手道別，目送他們上車離去這才返回府衙。

　　那乞丐見楊浩與劉向之如此親熱，不禁吃了一驚，登時露出怯意。這時街上有幾個閒漢已經注意到了他，他趕緊低下頭，扭轉了腳步，行若無事地向對面一條巷弄中走去。

　　楊浩和鄧祖揚回到府衙，鄧祖揚便告辭去了後宅，楊浩回到大堂坐下，看看東倒西歪有氣無力的衙役們，苦笑擺手道：「你們都去廊下歇著吧，若是有人擊鼓，再來升堂侍候便是。」

　　那些衙役們早站得兩腿發麻了，一聽這話如蒙大赦，趕緊溜之大吉。楊浩越想越惱，在大案上狠狠地捶了一拳道：「這些奸商，難道本官真就整治不得你們了？」

　　壁宿在一旁打個哈欠，懶洋洋地道：「整治不得便整治不得，這天下是他們老趙家的，可你看王爺千歲他著急麼？王爺整日價在後院裡用一具破琴勾搭鄧家千金。

　　「這禍是三司使楚大人惹出來的，可你看他著急了麼？整日貓在房裡，巴不得把這事兒全撇給別人。王爺不急，三司使也不急，就你著急上火的，這裡邊有你什麼事兒啊？就算籌糧失敗，也不是你的罪過。」

　　楊浩道：「話不能這麼說，原本沒有插手此事也罷了，可是如果我不出這一計呢？說不定朝中自有能人會想出更好的辦法。如今官家既然依了我的計策，也就等於堵塞了其他的可能，如果糧食不能保證充足，哪怕只餓死了一個人，我也難辭其咎，心情不安吶。」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可是，如果能賺一百萬貫，你讓他只賺五十萬貫，天下間有幾人肯心甘情願的？現在想要他們乖乖地交出糧食來，曉之以大義那是與虎謀皮，他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幾句好話兒就能哄得他們乖乖把手裡的果子交出來，唯有抓他們的把柄，逼他們就範，可這憑據，嘿！他們明知咱們是為糧草而來，豈肯露出馬腳等咱們去抓？」

　　壁宿翻個白眼兒，陰陽怪氣兒地道：「官府嘛，想要入人之罪還怕找不到口實？他們為了糧食，買通官倉胥吏，欺壓迫害糧戶，就算現在沒有，以前少不得也有過打砸搶燒一類的惡霸之舉，我想官府卷宗裡總有那麼幾樁陳年舊案有記載吧？要是還找不到憑據，那就栽他們的贓啊。」

　　「嗯？」

　　「你是官啊，你嘴大嘛，是非黑白還不是由著你說？嘁，冤假錯案這種事兒，我『渾身手』見得多了，可不是我污蔑你們當官兒的。」

　　「對啊！我怎麼像頭驢子似的，讓糧食這種繩子繫著，就只知道圍著磨盤打轉，哈哈，我是受了法制社會的害了，哈哈，聰明人想不出辦法的時候，笨人想出的法子果然最管用，我再去向千歲請一道命令。」

　　壁宿摸著後腦勺，詫異地看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笨人……我麼？」

　　※※※

　　鄧知府原本的住處讓給了趙德昭，自己搬去了旁邊的廂房，他回到府中，先到自己房中準備更換了衣裳便去拜見王爺，剛剛換好便服走到廳中，女兒便聞訊趕來。鄧祖揚笑道：「女兒，今日不是去清靈寺上香了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鄧秀兒道：「爹爹，女兒去清靈寺上香，遇上一樁事情，聽說爹爹回來，才急急趕過來稟知爹爹。」

　　「哦？什麼事呀？」鄧祖揚喝了口涼茶問道。

　　「爹爹，女兒今日去上香時，恰遇一戶人家也在寺中祈告，焚香膜拜，泣不成聲。女兒好奇問起，才知是三表兄造的孽。」

　　鄧祖揚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三表兄做了何事？」

　　鄧秀兒怒道：「三表兄是做行錢放貸生意的，那戶人家的田地去年秋汛遭了水的，因賦稅繳不上，向三表兄借了五貫錢，利滾利，如今已成四十五貫，今秋就算是豐收，恐怕家中也存不下一文錢，盡數都要歸了表兄，可是誰知前兩天他家中即將成熟的稻子又不知遇了誰人禍害，被人偷偷放火燒去大半，表兄聞訊知他難以還債，便逼上門去，趁火打劫，要他以地抵債，那人苦苦哀求，表兄又看上了人家女兒，欲強索為妾，可是人家女兒早已定了親事的。表兄或要地或要人，餘此再不鬆口，迫得那人走投無路，一家人幾乎急得上吊，真是好不淒慘。」

　　鄧祖揚一聽氣得臉都紅了，拍案罵道：「這個混帳東西，竟敢行此不義之舉，來人，來人，把那畜牲給我找來。」他氣得嘴脣哆嗦，端起杯來想要喝茶，杯剛沾脣一股怒火升起來，茶杯狠狠摜到地上，「啪」地一下摔得粉碎。

　　「怎麼了怎麼了，什麼事兒呀剛回來就大呼小叫的？」一個身材修長的紅衣婦人自後廳走出來，緋羅衫子緋羅裙，裙繡石榴花，足蹬一雙鳳頭靴，纖腰嬝娜、胸脯渾圓，頗具成熟婦人的嫵媚風情，只是兩隻眼角微微上挑，透著幾分犀利和精明。

　　一見她來，鄧祖揚把袖一拂，怒道：「還不是妳那寶貝外甥幹的好事？」

　　婦人莫名其妙，鄧小姐忙上前把經過緣由說了一遍，鄧夫人一聽，不以為然地道：「我當多大的事兒呢，至於你大發雷霆的？行錢放貸，願打願挨，從鄉里到城池，從偏遠州縣到首善之區，哪兒沒有行錢放貸的？這事兒不礙王法吧？咱們宋國律條裡面可沒有禁止行錢放貸，要是欠賬不還，告到你的衙門裡頭，你還不能不管，對不對？」

　　鄧祖揚怒道：「夫人，放貸行錢，也得存著三分仁義吧？他奪人活命之田，又欲趁機勒索人家女兒為妾，這是欺天滅性之舉。」

　　鄧夫人大為不悅，怫然道：「什麼叫奪人活命之田，勒索人家女兒為妾？行錢放貸，有行錢放貸的規矩，劉忠放貸，那錢可不全是他的，他也要按時給錢民付息的，賬要不回來，難道錢民不尋他的麻煩？」

　　鄧祖揚喝道：「若非妳一味袒護，我看他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哼！放貸行利，放貸行利，這事兒我自會去查，若讓我曉得那火就是他放的，斷然不會饒他！」

　　鄧夫人見丈夫聲色俱厲，先是呆了一呆，隨即便啼哭起來：「旁人還沒說甚麼，你倒先把屎盆子扣在自己親戚腦袋頂上了。好啊，你現在做了官兒，嫌充我劉家要傍著你了是不是？你當初窮得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我劉娥可曾嫌棄過你？你父母早喪，叔伯兄弟視你如路人，赴京趕考都拿不起盤纏，是誰給你湊的錢？是我舅舅賣了自己家裡的老牛才給你湊足了盤纏，要不然你能金榜題名？你能有今日風光？」

　　鄧祖揚氣勢矮了三分，放低了聲音道：「妳……妳說這些幹什麼？二舅做了糧紳，三舅做了捕頭，姨丈不是也託人安排到糴便司去做了庫吏了麼，我幾時不感念劉家恩德了？」

　　鄧夫人咄咄逼人的地道：「感念？你若真的感念，今日就不會借題發揮，要拿我外甥做文章。放債取利，亦擔風險，明知高利而去借貸，又不是做善事，還不上當然要賠償。若是忠兒喜歡了他家女子，願意代償債務，娶那女子為妾，也要他家自願才成，可沒有強搶民女吧？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人家一說可憐那債就不用還了？」

　　鄧祖揚被夫人的氣焰完全壓制住了，嚅嚅地說不出話來。當時，放高利貸確實是官府允可的一種行為，而且不但民間有人放貸，就是寺院道觀，也常常向百姓放貸，以致一幫和尚道士上門索債的奇觀偶爾也是可見的。官員個人放貸那是公開合法的，不用提了，就是地方官府也有偷偷挪用府庫的銀子交與行錢人去放貸牟利的。

　　鄧祖揚當初剛到泗州，因為與周家素有淵源的原任知府營私舞弊是被御吏參劾罷官的，當地官吏和財大勢雄的周家對他極有敵意，所以極盡排擠和挾制，他便不拘規矩，大肆任用私人，劉家上下為了築固他的權位是出了大力的，為了把夫人的二娘舅劉向之扶持起來，成為一個大糧商對抗周望叔，而他宦囊又不豐厚，當初他也曾在把府庫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之中，偷偷把錢轉給行錢人放貸，賺取豐厚的利息作為本錢，可以說他並不是一個愚腐木訥的官兒，但是劉忠的行為真的是叫他十分氣憤。

　　可是如今夫人氣憤莫名，劉家上下對他的幫助和恩情的確太大，鄧祖揚有些氣餒，不禁暗想：「我該偷偷把劉忠喚來，叫他莫行如此不義之舉，寬限那戶人家些時日的，如今惹了夫人大光其火，何苦來哉。」

　　鄧秀兒見爹爹被娘親罵的不吭氣了，有心相幫，便上前說道：「娘，此事怪不得父親，表兄他……」

　　「妳住嘴！」鄧夫人狠狠瞪了女兒一眼：「當初妳娘沒有奶水，是妳妗子把你餵養大的，妳這丫頭好意思告妳表兄的黑狀？」

　　鄧秀兒委曲地道：「娘，女兒不是有心為難表兄，實是那戶人家太過可憐。」

　　就在這時，廳口一個清朗的聲音笑道：「鄧知府回來了麼？什麼事如此吵嚷？」

　　鄧秀兒回首一看，只見一個盤髻簪髮，戴寶珠金冠，穿一襲滾銀邊的蔥白色長袍，袍上繡四爪蟒龍的英俊青年微笑著站在廳口，俏臉頓時一紅，她已想到此人就是與她接連幾日鬥琴為樂的那位魏王趙德昭了，這位王爺，果然生得俊俏。

　　趙德昭與鄧秀兒琴曲相和，渴慕之心越來越切，今日聽見這廂吵鬧，正有了露面的藉口，忍不住便踱了過來，一見廳中那少女翩然回首，趙德昭腳下如踩雲朵，魂兒飄飄蕩蕩，登時也呆在那兒。

　　好一個美人兒，白素為下裙，月下為上襦，把個人兒襯得美玉雕琢一般，窄袖短襦、曳地長裙，聯珠對孔雀紋錦紋錦的緊身半臂衣，兩個聯珠恰在嬌美的前胸賁起處，在她肩上還披著一件繡著鷓鴣的綠色縵衫，彷彿才從外面回來。

　　她的容貌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美貌，但是很有江南女子的風韻，月眉細細長長，鼻兒小巧，紅脣薄薄，剎那對視，雙方都有一種心驚魂飛的感覺。

　　「啊，只是……只是一些家庭瑣事，想不到竟驚動了王爺，王爺恕罪。」鄧祖揚一見趙德昭趕來，連忙搶步上前施禮。鄧夫人忙也擦擦眼淚，勉強擠出一副笑容與夫君雙雙迎上前來。鄧秀兒卻側了身，螓首半垂，向趙德昭俏巧地福了一禮，就要避入內室中去。

　　趙德昭本來正要去扶鄧氏夫婦，一見這朝思幕想的人兒要避開了去，連忙咳嗽一聲：「私宅相會，哪來這許多禮節，賢伉儷快快請起，啊！這位姑娘是？」

　　鄧秀兒本來已盈盈退至書架旁邊，馬上就要閃入屏風後面，王爺忽地問起她的身分，倒是不便再走了，她身形向前一傾，隨即便又站住，一傾一止，自成風景，俏生生立在那兒，彷彿便是書架上一卷猶自散發著墨香的書卷。

　　鄧祖揚見趙德昭不再問起他們爭吵的原因，心中暗自慶幸，忙道：「這是小女秀兒，秀兒，快來見過王爺。」

　　鄧秀兒又瞟趙德昭一眼，芳心亂跳，姍姍走上前來，正要福禮下拜，楊浩急匆匆走來，進門張眼一望，也沒看清廳中微妙形勢，風風火火地便道：「哎呀，府臺大人在，王爺也在，好極好極，楊某又來討旨了！」

第三○○章　天下熙熙

　　楊浩這一出現，趙德昭哪有理由再拉住人家一個姑娘談天說地，鄧秀兒眉眼盈盈，向他溜溜兒的一瞟，福身見禮已畢，便避往後室中去了。趙德昭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來見傾慕已久的琴友，誰料剛有那麼點感覺，話還沒說上一句，楊大棒槌便來橫插了一槓子，心中著實鬱悶。

　　可他看看這位工作狂一臉熱忱的模樣，又不好說他甚麼，心中甚至還有些慚愧，說起來，這些日子可一直是楊浩在忙，他只是在太傅的指點下提綱契領，坐鎮幕後。這是他趙家的江山，楊浩似乎比他還要上心，朝廷有這樣忠心的臣子，還能責怪他麼。

　　當下，鄧夫人也避開了去，鄧知府使人上茶，恭請魏王上座，自己與楊浩對面坐了，聽他訴說來由。楊浩現在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愈鏗愈勇，跟那些到現在還未正式照過面兒的糧紳們飆上勁了。

　　楊浩把自己的目的和想法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崇尚堂堂正正、以大道秉政治民的魏王不甚苟同，不過事急從權，也未提出反對，倒是鄧祖揚擊節稱讚，說道：「此計大妙，對付這些無所不為、無孔不入，從中搗鬼又滴水不漏的奸商，正該以毒攻毒。本府贊成，如果王爺同意，那下官就把近幾年涉及糧商訟訴的卷宗都移交楊院使處理，看看能否找出破綻，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這個……」趙德昭微一遲疑，頷首道：「兩位大人既然都同意這麼做，本王應承了便是，你們只管去做，若是闖出什麼禍事來，本王一力承擔。」

　　有這樣一位肯放手任他施為的王爺欽差，楊浩心中大暢，當下三人又商量了一番細節，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的楊鬥士便興沖沖地告辭離去了。

　　趙德昭看看牆角一扇屏風，美人芳蹤嬝嬝，此時再要喚她出來相見勢必難以啟齒，人家是知府千金，又不是教坊中的姑娘，自己一個王爺，怎好莫名其妙地強要與人相見，只得落寞起身，也向鄧祖揚告辭。

　　趙德昭行至門口，一陣琴聲忽又傳來。一曲《高山流水》仿若幽谷松根下湧出的清泉細流，清清冷冷，淙淙錚錚。《高山流水》……覓知音？趙德昭精神一振，頓時心花怒放。

　　不一會兒，趙德昭房中一曲《鳳求凰》便也彈奏起來。

　　相遇是緣，相思漸纏，相見卻難。山高路遠，惟有千里共嬋娟。無限愛慕怎生訴？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趙德昭此曲一彈，心意已訴，鄧秀兒閨房中的樂曲聲登時便靜了下來，只聽他一人彈奏，鄧祖揚雙眉緊鎖，正想如何妥善好自家外甥劉忠之事，既不得罪了夫人，又不使他坑害了百姓，心事重重，全未注意。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趙德昭並未高歌，歌聲自在心中響起。兩下裡，兩個人悄悄牽起了一絲情愫。

　　※※※

　　鄧知府還要正常處理公事的，楊浩總不能鳩佔鵲巢久而不去，於是便讓出了府衙，搬去了糴便司查閱陳年舊案，他調來的卷宗都是涉及米糧交易或有關糧商的一些訴訟案子。這糴便司旁邊便是官倉，案子中涉及需要調查詢問的公人以這兩處最多，在這裡就近調人質詢也方便些。

　　壁宿也隨了來，這裡的房子比較陳舊，二人各住一間，楊浩查閱檔案，發現了疑點就著壁宿去喚人來詢問，這樣有的放矢，果然成效卓著，一個上午便挑出了三個涉及糧紳強買強賣、投機倒把的案子，俱是鄧祖揚上任之前的舊案，不過這三個案子舉告的都是米牙人和潑皮幫閒，如果從此入手很難觸及那些大糧紳的痛處，楊浩又無時間剝絲抽繭，細細斟察，是以暫且做了記號放在一邊，繼續向下翻閱。

　　吃過了午飯，楊浩喝著濃茶提著精神繼續調閱卷宗，忽地發現一樁案子正是舉報泗州糧紳周望叔的，這起案子當初曾經引起極大轟動，原告叫朱洪君，原本是泗州極殷實的一家糧戶，家中有田十餘頃，在泗州一帶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地主。

　　他告周望叔在代理官府徵收糧賦的時候，私自加賦三成，從中牟利。但有不肯相從者，必然暗中招來一些潑皮無賴施以種種騷擾，橫禍不斷，明裡又受到周望叔聯絡官府進行打壓，他家千畝良田，數年工夫便被敲詐強買去近三成。結果因為知府包庇，此案屢告屢敗，官司打了兩年，打官司又白白賠進去兩百畝好地，此事終是沒有著落。

　　朱家老父一怒之下趕到江淮觀察使衙門口兒一根繩子上了吊，這一來事情鬧大了，江淮道監察使、觀察使聯名上書御史臺，朝廷為之震驚，御使臺、大理寺派人連袂趕來，會同地方監察、觀察衙門徹查此案，結果揪出原任泗州知府殷靜的諸般不法行為，這才將之繩之以法。

　　但是周望叔私自加賦三成的罪名卻無據可查，周家買地的契約白紙黑字擺在那兒，徵收稅賦卻是口頭公示，而且當時負責下鄉徵糧的幾個潑皮俱都逃之夭夭，稅賦司衙門又推諉搪塞，這事兒查不下去了。

　　朱洪君不服，新任知府鄧祖揚上任後，他繼續上告，鄧祖揚接了狀子果真繼續查起來，他與當地士紳關係緊張，遭至當地官吏和士紳們大力排擠，與此案不無關係，結果此案又查了一年有餘，還是沒有得力的證據，這時朱洪君心灰意冷，撤訴不告了，鄧祖揚與抱成團的當地士紳鬥了這麼久，也是精疲力盡，此案便不了了之了。

　　楊浩看到這裡，心想：「那朱洪君老父不耐欺壓，上吊自盡，朱家被敲榨去一半家產，朱洪君豈肯就此甘休？他是真的久告無果心灰意冷，還是受了周家更多的脅迫？說不定能從他這兒打開突破口。」

　　楊浩計議已定，便要壁宿按卷宗中所載住址去提人來問，壁宿去了兩個時辰，回來說朱家大宅早已換了主人，據說朱洪君的兒子嗜賭賠光了家產，朱家破敗，變賣了祖業，如今不知去向。壁宿扮做尋常茶客，與朱家老宅對面茶肆掌櫃的閒聊了一陣，得知朱洪君曾經在城東了禪寺一帶出沒過。

　　因賭破家？楊浩心中不由一沉，說道：「你找個熟悉門路的幫閒經紀……罷了，此地幫閒與那些不法糧紳沆瀣一氣，俱是他們耳目，官倉衙門裡的人也是信不過的，今日已晚，明天一早，咱們兩個親自去找。」

　　※※※

　　劉忠從「環采閣」回來，下了馬車，施施然地進了自家後宅。

　　近來，他迷上了「環采閣」的紅倌人瀟瀟姑娘，這是一個秀眉大眼、水嫩嫩香蔥兒似的苗女，吃慣了江淮風味的劉忠乍一遇到這位活潑熱情的蠻女，便被她迷住了。這個小娘皮真是夠浪，劉忠慣經風月的人兒，也架不住這位姑娘如膠似漆的廝磨功夫，到現在兩腿還有點打晃呢。

　　「那細腰、那豐胸、那股子浪勁兒……」劉忠色淫淫地回味著：「真有些不捨得放手呢，不如明日支一筆錢把她贖回來作妾。」這一想到作妾，他忽又想到了泗河邊上的胡家姑娘，那個水靈靈的大姑娘也頗招人眼饞呢，本來要把他家那幾十畝良田都弄過來，可是這姑娘又實在不捨手，唔……明天還得派人去催債，早晚把那姑娘弄回來嘗嘗鮮。

　　劉府很大，在這江淮水鄉地帶，六進六出的院落已是相當龐大了，院中花木疏朗，亭臺樓閣，顯得十分華麗。劉忠是泗州有名的行錢，錢財自然不在話下。

　　行錢就是放利貸的，他從官員、富紳那裡收了錢來，再高利放貸，那錢財如滾雪團一般增長得極快。這行錢是很有勢利的，借錢給行錢的富戶稱作庫戶錢民，別看他們是出錢的人，也要巴結著行錢，尤其是有權有勢的行錢，劉忠若是到哪個富戶家去，那是要反客為主坐在上首的，主人反要侍立一旁陪笑巴結。

　　劉忠想著美事兒逛進後花廳，就見老爺子劉向之正坐在那兒閉目養神，身後一個俏丫鬟使一雙青蔥玉手正給老爺輕輕揉捏著肩頭。劉忠父母早亡，是由爺爺養大的，一見他正在花廳坐著，便笑道：「今日回來得可早，今日不曾飲宴去麼？」

　　劉向之聽見聲音，張開雙眼冷哼一聲，面孔似水地道：「你這小子，又去哪兒鬼混了，到現在才回來？」

　　劉忠聳聳肩，在椅上坐了下來：「去『環采閣』耍樂了一陣而已，家裡有什麼事麼？」

　　「當然有事！」劉向之揮揮手摒退了丫鬟，怒容道：「你說，你在泗河邊上胡作非為了些什麼？你姨丈方才把我找了去，看他模樣，氣得著實不輕。」

　　「泗河邊上？」劉忠眨眨眼，忽地明白過來，不由跳將起來，惱怒道：「此事是誰傳去姨丈耳中的，真是豈有此理，若讓我曉得，一定打斷他的後腿。」

　　劉向之板著臉道：「你去吧，是你表妹告訴你姨丈的。」

　　「表妹？」劉忠軟了，訕訕地在椅上又坐了下來：「表妹……表妹不大出門的，怎麼曉得了此事？」

　　劉向之瞪他一眼，搖頭嘆道：「真是不爭氣啊，盡給我惹事兒。本想著，讓你和秀兒來個親上加親，憑著咱家如今的富貴，再加上你姨母必定是同意的，這事兒十停中就成了九停，可是你這小子太不爭氣，去年與人為了『環采閣』的祝玉兒姑娘大打出手，打斷了人家的腿，鬧得你姨丈姨母都有些不待見你了，現在又這樣不檢點，真是不給我掙臉。」

　　劉忠撇撇嘴，不以為然地扭過頭去。表妹是很漂亮，不過真要把她娶過門兒，哪裡還能似現在這般逍遙快活，姨丈看不上他正合他的心意，他才不想攀這門親，把自己捆得死死的。

　　劉向之見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不止你姨丈生氣，你這樣胡鬧，我辛辛苦苦闖下的好名聲也都要被你敗光了，我告訴你，你姨丈可是發下話來了，不許你幹出逼人女兒為妾的混帳事來，這筆款子，能寬限就寬限些日子，不許繼續滾利，聽清楚了沒有？」

　　劉忠一聽，不甘心地道：「人家傍棵大樹好乘涼，咱們倒好，他要做清官，讓咱們都喝西北風去？寬限、寬限！我乾脆做善事去得了，還開什麼生意啊，那塊肥田，你捨得下？」

　　「糊塗！」劉向之怒道：「你非得自己出頭不成？」

　　劉忠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嘿嘿，你放心吧，這事兒我知道怎麼做了。」

　　劉向之搖搖頭：「你啊，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如今有我撐著，有你姨丈靠著，你在泗州呼風喚雨，風光無限，要是沒有我們，憑你能跟人家周望叔相鬥？哼！這事兒是你搞出來的，自己去把屁股揩乾淨了，莫要給我惹麻煩！」

　　※※※

　　太白樓中，周望叔與「賴富貴」攜美妾對坐，正喝到興處。

　　周望叔悄悄派往慶天府的人已經回來了，他打聽到賴家長房確有賴富貴這麼一號人物，左耳下有個肉痣，年歲特徵與眼前這人完全相符，而且，這位賴員外赴京師時，確實帶著兩個最寵愛的美妾，這對兒美妾本是一對姐妹，一個叫舒舒，一個叫服服，外人雖不見其面，卻也早已風聞二姝各具佳妙，色藝雙絕。

　　那探子還打聽到那位賴富貴賴員外此刻不在應天府，頭兩個月前就離開了應天府，據說要與西北遷往京師的唐家合夥做一筆大生意，具體是甚麼還不曾透露出來，只知是與漕運有關的一樁大事。

　　漕運，素來是獲利豐厚的大生意，財源滾滾，綿綿不絕，以唐、賴兩家的財力，如要插手漕運，說不定幾年之後整個民間漕運就要被他們兩家完全瓜分。周望叔一聽頓時心熱起來，貪心陡增，他不想與賴員外做這一錘子買賣了，他想攀上這棵大樹，走出泗州，撈一場天大的富貴。

　　酒酣耳熱之際，周望叔一雙美妾都有些放浪形骸起來，娥容羅裳微敞，綺羅纖縷見肌膚，胸前瑞雪燈斜照，一道誘人的乳溝落在張牛兒眼中，「賴大老爺」的一雙眼珠子差點快要落進去了。

　　娥容向他嬌媚地一笑，舉杯啜了口酒，輕舒玉臂勾住周望叔的脖子，無比香豔地渡了個「皮杯兒」過去，轉首又復看向張牛兒，一雙紅脣濡濡地道：「賴員外，我家老爺有意與你做一樁長久生意，員外可想聽聽麼？」

　　「啊？喔，好啊，呵呵，周兄不妨說來聽聽，不過……賴某此番南下，是為糧米而來，這樁生意咱們應該先談妥了才好吧？」張牛兒如夢初醒一般，那雙眼睛又狠狠飛在她乳溝裡剜了一眼，這才說道。

　　「呵呵，賴員外真是性急呢，這兩件事呢，原本就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員外何不耐心聽我家老爺說一說呢？」

　　娥容向張牛兒拋個媚眼兒，心中不屑：「臭男人，一個個都是這副德性，自己身邊兩個如花美眷，還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巴不得所有的女人都由得他左擁右抱。」

　　周望叔呵呵一笑，說道：「賴兄啊，周某這幾日四處奔走，八方籌措，總算不負賴兄所望，籌措了賴兄所需的糧食。不過……我泗州府已四處差派稅吏，但凡販糧於外地的均課以重稅，賴兄，若是繳了重稅，這利也就薄了，賴兄有辦法把這麼龐大的一批糧食繞過稅吏運出泗州麼？」

　　張牛兒傲然一笑，說道：「沒有金鋼鑽兒，不攬瓷器活兒，這件事周兄就不必操心了，賴某自有賴某的手段。」

　　周望叔笑道：「呵呵，這個……我信得著，應天府賴家，到了哪兒都是一條強龍，只不過……首先，你上下打點，買通官府，總要花上一筆不菲的錢財吧？再者說，魏王千歲正在泗州，賴兄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就能把魏王也買通了，這麼大宗的糧食運輸，一旦落入魏王耳目之中……哈哈哈，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如果周某肯幫忙的話，我能保你這糧食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出泗州……」

　　「哦？」張牛兒目光一凝，透出幾分精明味道，他緩緩舉杯，微笑道：「無功不受祿，周兄如此熱忱相助，恐怕……與你所說的長久生意有關了？」

　　周望叔神色一正，說道：「不錯，坦白說吧，賴兄給我的價格是十分公道的，不過周某願意再降價三成，把糧食賣與周兄，而且還全權負責幫賴兄把糧食運出泗州，條件只有一個，周某希望……能與賴家和唐家合作。」

　　張牛兒一怔，目光微微閃動，含糊笑道：「周兄喝醉了麼？甚麼賴家唐家，賴某怎麼聽不懂呢？」

　　周望叔豁然大笑：「哈哈，唐家富可敵國，賴家北地翹楚，你們樹大招風，豈能瞞人耳目？真佛面前不燒假香，周某可是一片赤誠啊，唐賴兩家是兩條強龍，我周某是比不得的，不過……在這江淮一帶，我周家也算是枝繁葉茂的一棵大樹，三人成眾，與我合作，對賴、唐兩家來說，並不吃虧，賴兄以為如何？」

　　「嗯……」這可出乎張牛兒的預料，他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得作沉吟狀低頭撫鬚。

　　「老爺，請吃杯酒。」舒舒姑娘眸波一閃，連忙舉杯說道。舒舒就是焰焰，焰焰今天穿了一襲白衣，蟬翼羅衣白玉人，溫柔若水，娉娉婷婷，看不出絲毫潑辣模樣。

　　「啊……」張牛兒連忙就著她手將杯中美酒喝了，目光與她一碰，當即便已了然。

　　「好！我賴、唐兩家一居於北，一居於西北，要做這大河上的生意，也的確需要南邊的一方豪霸相助，賴某先允了你便是，不過此事還需與唐家商議，賴某一人可做不得主。」

　　周望叔見他答應，不禁大喜過望，忙笑容可掬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相信憑周某的實力，再有賴兄的說項，唐家也無不允之理。如果賴、唐兩家願意與周某合作，有賴唐兩家坐鎮於北，周某呼應於南，還怕不能財源廣進麼？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張牛兒也暢然大笑起來，周望叔睨了眼他左右陪笑的美人兒，笑道：「今日能得賴兄有諾，咱們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周某心中歡喜，欲邀賴兄再暢飲一番，不若……請賴兄過府，咱們兄弟重新置酒，促膝長談，不知賴兄意下如何？」說著，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向娥容一瞥。

　　舒舒姑娘還未品出其中味道，一旁服服姑娘已嬌嗔地抓住了賴員外的衣袖，吃味道：「我家老爺不勝酒力，不能再喝了，待我家老爺醒了酒，明日白天再過府一敘就是。」

　　張牛兒握緊了酒杯，看著對面那個妖嬈迷人的美人兒，好想大聲說一句：「我願意！」

　　可娃娃已經這樣說了，他只能佯醉裝狂，似不明其意地笑道：「今日天色已晚，賴某確已不勝酒力，待明日賴某再過府一敘吧，哈哈，哈哈……」那笑聲怎麼聽似乎都有種悲憤的味道。

　　娃娃今日也是一身白衣，卻因體嬌面嫩，不學焰焰做淑女打扮，而是素衣垂髫，雙環綠墜，一雙纖秀的美足趿著一雙木屐，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稚態說不出的可愛。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稚齡女童般的小美人兒，撒起嬌來卻是媚眼橫波，又嬌又甜，周望叔看了那樣憨嬌神態也不禁色授魂銷，只是如今確認了賴富貴的北地豪紳身分，又知他對這嬌妾愛之甚深，可是不敢打她主意了。

　　兩下裡又談笑一陣，這才各自登車離開，周望叔一下子攀上了北地兩大豪門，自然是志得意滿，滿懷歡暢，張牛兒卻是癡癡望著娥容嬝娜離去的倩影如喪考妣。

　　「舒舒服服」兩姐妹哪去理他心情，兩個人登上車子，便把這位用過了就扔的可憐大老爺踢到一邊去，歡歡喜喜地說起了話。

　　「娃娃，咱們現在可以去見他了吧，叫他預埋伏兵，早做準備，把姓周的一起子人一網打盡！」

　　「姐姐，這時還不急。」娃娃輕輕勾起轎簾，乜著杏眼向外一瞟，嫣然道：「須知越是此時越要警醒，以免打草驚蛇，功虧一簣，待明日，與他敲定了交接的時間、運糧的路線，種種消息盡皆在握的時候，咱們就去見官人。」

第三○一章　絕戶計

　　「姓胡的，出來！」

　　門「咣噹」一聲被踹開了，幾條彪形大漢晃著膀子闖進院中，一個個半裸胸襟歪戴帽，橫眉立目沒個正形，一時間鬧得雞飛狗跳。

　　胡老漢聞聲驚惶地趕出來，一見裸著黑黝黝胸膛的那條大漢，認得是城南一帶有名的潑皮頭子張興霸，心中不由一驚，趕緊上前陪笑道：「張五爺，您……您這是做什麼？」

　　張興霸斜著眼睛睨他一眼，伸出兩指從懷裡慢慢挾出一張紙來，順手抖開，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陰陰笑道：「睜大你的一雙狗眼，給爺爺看個清楚。」

　　胡老漢退了兩步，定睛一看，認得是自己與行錢人劉忠簽訂的那份借款合同，不由得一驚，失聲道：「張五爺，您這是……這是？」

　　張興霸獰笑一聲道：「這是你借錢的憑據，劉爺可跟你耗不起，也不想自降身分和你這樣低賤的人物打交道，如今你這張借據已經折讓給咱了，爺爺今兒登門就是來收錢的，三天之內，把錢給爺準備齊了，要不然……嘿嘿嘿嘿……」

　　張興霸一陣冷笑，胡家閨女急急從裡屋跑出來，見此情形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胡老爹，慌張喚道：「爹爹……」

　　胡家姑娘布衣釵裙，卻是深山育俊鳥，柴屋出佳麗，別具一番美色，尤其是那種清純善良、質樸溫柔的味道，是在許多城裡姑娘身上見不到的，難怪吃慣膏腴的劉忠會對她念念不忘。

　　張興霸一見胡姑娘，不由得色心大起，胡家居然敢把事情捅到他姨丈那兒去，已是徹底地激怒了劉忠，他是絕不容許這種事情再度發生的，如果旁人有樣學樣，那他們劉家在泗州今後如何逍遙？

　　不管如何，他劉家還是要倚仗鄧祖揚的，如今事情已經洩露，他心中那點憐香惜玉的心思便收起了，不敢再打胡家閨女的心思，不過他卻是發了狠心，一定要讓胡家家破人亡，給其他人一個教訓，是以早就授意張興霸，不管使什麼手段，都要讓這膽大包天的人家從此消失。

　　有了劉忠的吩咐，張興霸自然是肆無忌憚，他淫笑著在胡姑娘粉腮上摸了一把，笑瞇瞇地道：「夢霏姑娘，這可是越長越水靈啦，瞧著叫人心裡就饞得慌。聽說，劉爺有意清了你們家的債務，娶妳過門兒作個妾，妳瞧，進了劉家門，吃香的喝辣的，這不是挺好嘛，妳這老子不識抬舉，現如今惱了劉爺，得，這債轉給張某了，要不然妳嫁給我得了，做了我張五爺的渾家，嘿嘿嘿，自己丈人的債嘛，我可以考慮……寬限妳個三年五載的。」

　　胡夢霏氣得俏臉緋紅，扶著老爹連連退了幾步，避開了他的魔掌，對他怒目而視。張興霸不以為忤，聳聳肩道：「胡老漢，爺給你面子，今兒可是親自登門，話就摞在這兒了，三天之內還債，一共四十八貫，到時收不到錢，爺可要收房子收地了，有字據在手，官司打到州府衙門爺也不怕，哼！」

　　胡老漢失聲道：「怎麼……怎麼又成了四十八貫？」

　　張興霸白眼一翻，沉下臉色道：「這幾天不算利錢的嗎？嗯？哥幾個，走了！」他把手一揮，掉頭向外就走，手下兩個打手跑去雞窩裡把兩隻老母雞都給抓了出來，翅膀捏在手裡，跟在張興霸後面吆五喝六地走了。

　　「閨女啊，咱們……咱們如今可怎生是好？」胡老漢驚惶失措，忍不住流下淚來。

　　胡姑娘也不覺泣下，父女二人哭泣半晌，胡姑娘把眼淚一擦，咬牙說道：「爹爹不必為難，女兒……女兒去尋那劉忠，答允了他便是。」

　　「那怎麼成。」胡老漢一把拉住女兒：「那劉忠是個什麼貨色，爹爹也是知道的，怎麼能推妳入火坑？再說，妳與證才打小兒就有了婚約，爹豈能幹出那讓人戳脊梁骨的事兒？」

　　唱黑臉的剛走，唱紅臉的就來了，父女二人正說著，一個青衣小帽、面色有些陰沉的中年漢子背著雙手踱了進來：「喲，這大清早兒的，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胡老漢抬頭一看，見是泗州城有名的大豪紳周望叔府上的一個外院管事，周家在城南也有一大片地，這位管事姓楚，叫楚攸嘯，平素時常到莊園附近晃悠，胡老漢是認得這位貴人的，忙擦擦眼淚，垂手道：「楚爺。」

　　「呵呵，有什麼為難事兒呀，跟我說說。」楚攸嘯笑吟吟地勾過一隻杌子自顧坐了下來。

　　胡老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一說，楚管事瞄了一旁正低頭垂淚的胡姑娘一眼，嘆口氣道：「劉忠這人，心黑著吶，他看了你女兒，你當初就答應了也罷，這一難也就捱過去了，你去寺裡上香就上香，何必拿著府臺大人家的小姐當觀音娘娘呢？你看，這事兒捅上去了，鬧得劉忠面上不好看，莫說你不願賣女兒，就算夢霏姑娘孝順，為了你胡老漢甘願捨了自己這身子，劉忠也是絕不肯再要的了。你還看不出來，他把這借據轉給張興霸，那是發了狠的要讓你家破人亡啊！」

　　胡老漢跺腳道：「我……我去府衙擊鼓鳴冤去！」

　　楚攸嘯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露出針一樣鋒利的光芒，陰聲笑道：「呵呵，鳴冤？敢問你冤從何來啊？你欠了債，是真的吧？白紙黑字擺在那兒，當初借債的時候就知道它是利滾利的高利貸，人家也沒瞞著你吧？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現如今還不上債了你就想鳴冤？鄧知府那是覺得自己家親戚給他丟臉，這才約束了劉忠，換一個債主去，依著王法，他是斷斷不可能給你說話的，你打官司有用麼？你忘了咱泗州朱員外打了幾年官司，落得個什麼下場了？」

　　胡老漢失魂落魄地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楚攸嘯嘿嘿一笑道：「說起來，我這兒倒是有個辦法，不曉得你胡老漢意下如何。」

　　胡老漢兩眼一亮，趕緊撲上前道：「楚管事，您有辦法？您說，您說，我這兒聽著呢。」

　　楚攸嘯摸摸八字鬍兒，慢條斯理地微笑道：「胡老漢，你也知道，這泗州城裡，不怕他劉家的，也只有我們周爺。」

　　「啊！」胡老漢茫然地應了一聲。

　　楚攸嘯又道：「現如今你得罪了劉忠，劉忠擺明了要讓你家破人亡的，你還在這兒等死不成？這地，你是保不住了，依我之見，你不如把這地賣與我們周爺，然後趁著張興霸還未找上門來，帶了錢財趕緊逃走，你那女婿叫趙證才是吧？我記得是……喔，對了，是泗水碼頭上扛貨包的力夫，對吧？」

　　「啊！」胡老漢又茫然地應了一聲。

　　「趙證才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呢，把這地賣與我們周爺，帶了女兒女婿逃離此地，天涯海角的，不管是劉忠也罷、張興霸也罷，他們上哪兒找你去？憑著賣地的錢，做點小本生意，也能養家餬口，不比在這坐以待斃強麼？」

　　「逃……逃走？」老實巴交的胡老漢被人逼到這分上，也沒想到欠了債可以一走了之的道理，被楚攸嘯一說，不覺有些意動。

　　「當然，你這房子地一收，難道你帶著女兒沿街乞討去不成？人挪活樹挪死，得多長個心眼兒，就算逃離了家鄉，不比你在這等死強？」

　　胡老漢不覺意動，聽著他的話點頭不已。

　　楚攸嘯話風一轉，又道：「當然，你這地賣給周爺，可不能按時價，看你可憐，我幫你說項說項，一畝地五百文錢，你要是覺得還成，我這就去與周爺說說。」

　　胡老漢吃了一驚，失聲道：「一畝地五百文？」

　　楚攸嘯白眼一翻道：「人家張興霸手裡還有你的借據的，你這地賣給周爺，回頭打起官司來，請訟師不花錢麼？如果衙門裡判罰幾成債務，我們周爺不用給你賠錢的麼？你不要不知足了，要是張興霸來討債，你可是一文錢都拿不到，我楚管事今天是看你們父女著實可憐，這才發了善心，你當周家貪圖你這幾十畝地？願不願，隨你，本來就不關我什麼事兒，我走了。」

　　楚攸嘯站起身，拍拍屁股就往外走，眼看著都要走出院門兒了，胡老漢突地急叫一聲：「楚管事，請留步！」

　　楚攸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詭譎的笑意，再轉過身時，臉上已是一片不耐煩的神情：「還有甚麼事？」

　　胡老漢把牙一咬，頓足道：「這地……我賣了，求楚管事發發善心做件好事，幫我……幫我向周老爺說說。」

　　※※※

　　江淮一帶多水，香火旺盛的龍王廟，這座破敗的土地廟早就無人打理了，低矮的夯土院牆已經倒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野草，廟頂上那層刷摻了糯米汁的黃泥多年來被雨水沖刷卻始終不見修補，已經露出了下面乾枯的茅草，許多鳥雀在茅草中搭窩、屋簷下也有七、八個燕子銜泥搭起的鳥窩，有的已燕去窩空，鳥窩只殘留一半，有的裡邊正有小燕探出頭來嘰嘰喳喳地叫著，辛勤的燕子飛來飛去的捕捉小蟲餵進牠們的口中。

　　土地廟的門只剩下半扇，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石板的臺階也被人揭走，不知挪作了什麼用處。再往裡去，土地廟的窗子早就沒了，此時是用碎磚瓦礫堆起封閉的，想是為了冬日禦寒，夏日卻也沒有搬開。

　　楊浩和壁宿站在廟門口發了半天怔，他們從昨天打聽的情況中，已經預料到昔日泗州縉紳，擁地千畝的朱洪君朱員外如今的日子只怕是不太好過，卻沒想到居然破敗到這種地步，居然在這破土地廟裡棲身。

　　兩人對視一眼，這才遲遲疑疑地走進去，土地廟裡非常荒涼，踏著野草間的小徑走進門去，只見殿中十分陰暗，對面小小的土地公土地婆的神像缺胳膊少腿地矗在那兒，香案等一類的東西已經不同了，神像下用磚石壘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火灶，上邊放了一口破鍋，殿右側柱子下鋪了一堆破爛的被褥，二人適應了一下，才發現那堆被褥中似乎睡的有人。

　　楊浩試探著咳嗽了一聲，那堆東西動了一下，二人這才看清，那堆破爛被褥中果真睡的有人，要不是他這一動，根本看不出個人形來。

　　二人小心地走過去，被褥中那人用呆滯的目光也望著他們，這人頭髮披散，臉色灰敗，幾乎看不出是男是女來，壁宿試探著問道：「呃……請問，你是朱洪君朱員外嗎？」

　　看著這人的模樣，叫出朱員外的名字來，壁宿心中都覺得異常荒謬。

　　那人輕聲道：「你們……是誰？」

　　楊浩這才聽出她是個女人，楊浩拉了壁宿一把，蹲下身子，溫和地說道：「你不用怕，我們沒有惡意，我們來此，是尋訪朱洪君朱員外的，請問你是……？」

　　「呵呵……」那婦人嘴角牽動了一下就算是笑過了：「當然……不會有惡意，我們夫妻，現在還有甚麼值得人惦記的呢……」

　　「你是周夫人？」楊浩十分意外，定了定神才道：「本官是朝廷的右武大夫、和州防禦使、南衙院使，奉旨巡狩江淮道的欽差副使，此番隨從皇長子魏王德昭南下江淮，巡察江淮納購糧草一事，發現泗州有奸商作祟，本官意欲嚴懲奸商，奈何這些地頭蛇耳目靈通、爪牙眾多，始終抓不到什麼憑據，本官調閱積年舊案，發現了朱員外一案有諸多疑點，是以才微服巡訪至此，不知朱員外現在何處，可能予本官一些幫助？」

　　楊浩這一連串的官銜報出來，顯然是給了這婦人莫大的信心，她的雙眼陡地亮了起來，激動的想要坐起來：「你們……你們是朝廷上下來的官員？」

　　「正是，夫人，請問尊夫現在……」楊浩見她掙扎不起，忙扶了她一把，就在這時，門口一人怒喝道：「你們是甚麼人，想幹什麼？」

　　楊浩霍地回頭一看，就見一個乞丐扔掉破碗，舉著根棍兒便衝了過來……

第三○二章　打死不告官

　　壁宿倏地彈起身來，閃電般扼住了那人的手腕，將他手中的棍子奪去，那人手腕關節被壁宿手扼住，就像鐵鉗一般，痛得他唉唉直叫，那女人驚慌叫道：「兩位大人莫要傷了我家官人！」

　　楊浩一聽，急忙對壁宿道：「放開他！」

　　楊浩緩緩走去，對那人道：「想必閣下就是朱員外了？本官朝廷欽差副使楊浩，奉君命巡狩江南，有些事情，想與朱員外談談。」

　　這個乞丐雖是驚魂未定，卻未露出驚訝神色，散亂的髮絲間那雙眸子只是冷冷瞟了楊浩一眼，他便繞過楊浩去攬住了自己夫人，頭也不回地道：「我不是甚麼朱員外，只是一個沿街行乞的乞丐，幫不上大人甚麼忙，你們請離開吧。」

　　那婦人急道：「官人！」朱洪君默然不語。

　　楊浩十分意外，沉默片刻，才道：「朱員外，我知道你原本是泗州地方有頭面的人物，家境殷實，生活優渥，如今到了這步田地，難道你甘心麼？本官誠心要為你作主，重提舊案，希望你能相信本官的誠意，與本官合作。」

　　「呵呵呵……」朱洪君一陣慘笑，搖頭道：「朱某的案子早就已經結了，告到一個知府垮臺，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我不告了，這一輩子都不告了，打死……都不告了！」

　　那聲音無比的淒涼絕望，楊浩心弦不由一顫，一時竟不知說些甚麼才好。壁宿啐了一口道：「虧你是個男人，好沒骨氣的東西，老爹上了吊，兒子投了河，何等殷實的一戶人家落到這步田地，你倒忍得，簡直比隻烏龜也強不到哪兒去。」

　　朱洪君肩背一顫，淒然笑道：「是啊，我是該做烏龜的，如果我聰明些，早早的做了烏龜不去告官的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我糊塗啊，為什麼明白得那麼晚、明白得那麼晚？」

　　楊浩吁了口氣，耐心說道：「朱員外，這一次是魏王千歲南巡於江淮，本官與千歲身負購糧重任，但有不法奸商從中作梗者，勢必要嚴懲的，不管是泗州商賈還是朝廷命官，本官只要掌握了他的不法證據，就絕不會官官相護，本官今日微服來尋，員外還信不過本官的誠意麼？」

　　朱夫人雙眼溢出淚水，望著丈夫道：「官人，咱們除了這條爛命，還有甚麼？這位大人能尋訪到這兒來，顯見是個有誠意的，官人何不把咱們的冤屈訴與大人知道？」

　　朱洪君僵硬著身子仍不回頭，壁宿嘆了口氣，對楊浩道：「大人，枉費你一番心思了，這個人是個沒血性的，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忍了。獨生兒子被人引去關撲賠光了家產投河自盡，就此斷了朱家香火，他也忍了。好端端一戶人家，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他仍然忍了。這個人，只要還能活命沒有他不能忍的，豬狗一般的人物，何必在他身上枉費心思，大人，咱們走吧。」

　　朱員外額頭的青筋都一根根繃了起來，牙齒咬得咯噔噔直響，卻仍是一言不發，周夫人突然發狂般地叫道：「官人，咱們落得這般田地，不曾有人聞問，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肯為咱們作主的，你為什麼不把冤屈訴與他們知道？你不說，我說！」

　　朱夫人掙扎著就要爬上前來，朱員外抱住了她，號啕大哭道：「夫人，我們若非告狀，怎麼會落得這步田地，不告了，不能再告了。」

　　朱夫人淚流滿面地道：「官人，我們如今除了一條爛命還有甚麼？公公死了、孩兒死了，朱家敗落至此，這位大人既有心重審此案，我們夫妻便豁出了這條命去又能如何？」

　　朱員外泣聲道：「夫人，妳不知那些官兒們俱是官官相護、心腸歹毒的，他們說得再如何冠冕堂皇都是信不得的，明鏡高懸於堂上，明鏡之後卻是骯髒不堪，種種機巧，俱是殺人不見血手段。為夫如今一無所有，死不足惜，可是我若死去，夫人妳半身癱瘓，欲討一口飯吃也不可得，那時可如何是好？」

　　朱夫人流淚道：「官人啊，你我如今生不如死，若能陳冤昭雪，妾何惜一死？官人勿念妾身，只要報了大仇，縱然千刀萬剮，妾也甘之若飴。」她說著，忽地抄起當作枕頭的一塊青磚，狠狠向自己額頭砸去。朱員外驚呼一聲，急忙伸臂擋住，然後便去奪她磚頭。

　　楊浩霍然動容：這兩人告了幾年的狀，究竟遭遇了怎樣的不公，才會心灰意冷至此？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本官若說一定將歹人繩之以法，那是欺哄你們了。因為我需要證據，但叫本官拿住了證據，除非罷了我的官，否則本官絕不枉縱一個歹人，言辭鑿鑿，天地可鑒。賢夫婦不管昔日受過怎樣的委曲，但請你們信我！」

　　朱夫人抓住丈夫的手哀求道：「官人！」

　　朱員外如同風中落葉一般簌簌發抖，他忽地轉過身來，廝叫道：「秉公而斷？你真能秉公而斷？」

　　楊浩沉聲道：「不然……你既不曾告官，本官主動來尋你做什麼？天氣太熱閒得無聊不成？」

　　朱員外狠狠瞪他半晌，一字字說道：「冥冥中自有天地鬼神，看著人間一切，你敢發誓麼？你若誑我，天地亟之，身遭橫死！你家中滿門，必也落得似我朱家一般下場！」

　　這樣惡毒的詛咒，聽得壁宿勃然色變，當即便要發作，楊浩卻攔住他，淡淡一笑道：「好，本官楊浩，就在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神位前立誓，方才所言，但有半句虛假，必落得與朱員外家中一般下場！朱員外，現在……你可以說了麼？」

　　朱員外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喃喃地道：「這樣活著，也真個了沒生趣。說就說了罷，大不了搭上這條性命而已。」

　　他像得了失心瘋似的怪笑兩聲，忽地說道：「前幾日你張榜許人陳告，朱某曾悄悄前往府衙，本來抱著萬一的希望，是想向你鳴冤的，可是朱某親眼見到你與鄧知府、劉向之稱兄道弟、親親熱熱。楊大人、楊欽差，如果你真肯為了我一個爛乞丐得罪同僚和朋友，那朱某豁出這條命去，再向您遞一次狀子，如若不然，朱某夫婦已淪落至斯，淒慘無比，求您抬抬手，就放過了我們吧。」

　　楊浩臉色倏然一變，失聲道：「你說甚麼？」

　　※※※

　　胡老漢做了一輩子老實人，這是破天荒頭一回起賴債的心思，他壯起膽子答應了楚管事。楚管事做事倒也幹練，沒多久就帶了里正來做保人，與他當面簽了契約，一共四十七畝上好的水田，再加上他這三幢房舍，最後變成了二十貫錢。

　　胡老漢等著楚管事回來的時候，就已託了個同村遠親去城中尋找和女兒自幼定親的女婿趙證才，這是畫了押收了錢，他什麼也不帶，打了個小包袱，帶著女兒便急急離開了祖祖輩輩生長於斯的家園。

　　楚管事打發了里正離開，望著匆匆行走在地埂田壟間的那對父女，冷冷地一笑，招手喚過一個幫閒，吩咐道：「去，告訴張五爺，就說地我已經拿到了，叫他準備拿人吧。」

　　胡老漢的未婚女婿趙證才本是碼頭上扛活的力工，這幾日因為碼頭封河築壩時被人一鋤頭刨傷了腳，正在城中養傷歇息，他得了消息一瘸一拐地趕來，兩下裡在南城門見了面，胡老漢說明了情況，三人急急商議一番，趙證才想起他在雄州有個遠房舅舅，三人便決定穿城向北，逃到北方去尋條活路。

　　不想他們剛剛走到了禪寺附近，張興霸突然帶著七、八個潑皮出現在他們面前，冷笑道：「胡老漢，這是去哪兒呀？」

　　胡老漢大吃一驚，再看到站在張興霸身旁一個陰陰而笑的潑皮正是方才楚攸嘯身邊的人，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他急忙攔到女兒前面，悲憤地道：「我上了這幫禽獸的當了，證才，你快帶夢霏離開，我跟他們拼了！」

　　趙證才傷了腳，哪裡跑得起來？再說他雖是碼頭上扛包卸貨的力工，身上著實有把子力氣，卻是個老實巴交的百姓，一見了那些橫眉立目的潑皮無賴，先自怯了幾分，連一點反抗的意思都不敢生起，這時一被他們圍住，早就被唬得手軟腳軟，動彈不得了。

　　胡老漢衝上前去，張興霸眼皮都沒眨，一個潑皮飛起一腳，便把胡老漢踹了個滾地葫蘆，另一個也跳將起來，一腳踹在趙證才的胯骨軸子上，把他踹了個嘴啃泥，冷笑罵道：「我們五爺看上的女人，你也敢拐帶走？」

　　張興霸四下一看，冷冷地吩咐道：「把他們三個弄進土地巷去，這裡行人頗多，莫要落入有心人眼去。」

　　幾個潑皮裹挾著胡老漢和趙證才便往一條荒涼的巷弄中走去，張興霸攥住胡姑娘的手腕，不由分說把她也拖了進去，路上縱有三、五行人看到，見是南城一霸張五爺拿人，又有哪個敢應聲。

　　一進了巷弄，幾個潑皮便拳打腳踢，拳腳如狂風暴雨一般，打得胡老漢和趙證才口鼻淌血，滿地打滾。

　　「爹爹……」胡姑娘哀哭痛叫，但是她被張興霸緊緊抓住，根本掙脫不得。

　　「五爺，張五爺，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求您……求您饒了小的。」趙證才只是個十八歲的後生，身體雖然強壯，膽子卻不大，哪敢與那潑皮招架，被打得鼻青臉腫，只是開口求饒。

　　張興霸抓著不斷掙扎的胡姑娘，就像拖著一隻小雞似的走過去，在趙證才大腿根上狠狠跺了一腳，笑罵道：「你個小猢猻，也敢跟五爺搶女人？」

　　趙證才慘叫一聲，佝僂了身子哀求道：「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五爺饒命。」

　　「五爺。」一個潑皮把從胡老漢身上搜出的二十吊錢捧過來，張興霸順手揣進懷裡，獰笑道：「二十吊？可還差著二十八吊錢呢，要是還不上……那就只好拿你女兒抵債，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他睨了趙證才一眼，問道：「你怎麼說？」

　　趙證才臉上淤青一片，口鼻淌血，依依不捨地看了胡夢霏姑娘一眼，把心一橫，叩頭道：「小子沒話說，情願將她讓與五爺。」

　　張興霸連聲冷笑道：「你現在識相了？遲了，遲了。」

　　他轉眼看到胡姑娘，雖是又急又怕，臉蛋掙得潮紅一片，兩眼汪汪的帶著可憐，可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卻更加的惹人憐愛，不由色心大起。

　　劉忠被人在姨丈面前掀了他底，是真的惱恨了胡老漢，他使了這招絕戶計，叫張興霸、楚攸嘯兩個人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軟硬兼施騙得胡老漢簽字畫押，堂堂皇皇地奪了胡家的地，同時還蠱惑他負債潛逃。這事兒有當地里正做證，胡家父女連著他們的未婚女婿趙證才三個大活人如果在當地消失，那是沒有絲毫後患的。

　　這三個人的命運已經注定了，胡老漢和趙證才將被塞進麻袋，運到碼頭河堤上填河泥。而胡夢霏胡娘將被賣到揚州青樓裡去，永無出頭之日。這就是劉忠的手段，殺一儆百，衙門口兒給你敞著，青天大老爺堂上坐著，看你誰敢去申冤。

　　可是一看胡姑娘哭得梨花帶雨的俊俏模樣，張興霸心中邪念陡生，就這麼把她弄走賣掉，真讓人有點捨不得，反正劉爺說過，要把她賣到最低賤的窯子裡去，留她個完璧也多賣不了幾文錢……

　　張興霸想到這裡，淫興頓起，便對手下吩咐道：「把他們先弄到土地廟去，五爺替趙證才入個洞房，跟胡姑娘親熱親熱。」

　　那潑皮一聽，頓時興奮起來，搓手道：「五爺，您看，等您爽快過了，是不是讓兄弟們也痛快痛快？」

　　張興霸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子，不嫌給五爺涮鍋，那就等五爺爽快夠了再說。」

　　胡姑娘聽在耳中，駭得花容失色，欲待喊救命，已被人捂住了嘴巴吾吾地喊不起來，三人被他們急急拖向土地廟，張興霸施施然跟在後面，到了土地廟門口，一邊解著褲腰帶，一邊邁步進去道：「整個南城誰不認得我張五爺，五爺要辦事兒，哪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敢出頭？小娘子，妳還是留著點勁兒，等會兒再叫給五爺聽吧。」

　　張興霸一頭撞進院中，只見兩排頭戴紅纓盔，身穿緋紅色戰襖，頸上還繫著一塊紅色汗巾的士兵正站在土地廟門口，先進來的那幾個潑皮已被幾名士兵逼住，雪亮的鋼刀、鋒利的槍尖，全都招呼在他們脖子上，一個個汗如雨下，動也不動。

　　張興霸登時一個激靈：「我的個乖乖，這……這……這是大宋的禁軍吶！」

　　抬頭再一看，一個眉目英眉的白袍青年笑吟吟地從大殿中踱了出來：「這是誰叫喚愣頭青呢？原來我楊浩的綽號都傳到泗州來了？」

　　張興霸登時石化，雙手一鬆，「唰」地一下，褲子就落了地，露出兩條毛茸茸的大腿……

第三○三章　拔起羅蔔帶起泥

　　楊浩尋找朱員外本來是想找到周望叔等不義良紳的一些為非作歹的證據，以此相要脅，要他們乖乖配合自己完成泗州收購糧食的任務，想不到卻從朱洪君口中聽到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

　　朱員外把自己這些年的冤屈都說了出來。當初，周家為了侵吞朱家產業，使出種種卑劣手段打壓排擠，兼併朱家產業，朱家自然不服，官司打到了府衙，可是周家早與殷知府沆瀣一氣、官紳勾結，害得朱家苦不堪言，朱家為了打官司花錢如流水，結果反而敗訴。周家更是洋洋得意，不斷派些潑皮無賴上門挑釁，朱家老太爺一怒之下在江淮道觀察使衙門口兒上吊自盡了。

　　這一來事態鬧大了，那位觀察使怕惹禍上身，便會同監察使衙門聯名上書御使臺，那時大宋剛剛打下荊湖地區，勢力擴展至江淮以南還沒有多久，正要肅清南方吏治，御使臺對此案十分重視，立即派人趕來徹查此案。

　　只是，說是徹查，但是地方上的官員胥吏大多是連著地盤一併接收過來的，這些官員士紳、胥吏役差之間利益相連互相庇護，只從開封府空降幾個朝廷大員下來，想要拿他們的罪證談何容易？

　　這樁案子查了幾個月，地方上的胥吏士紳們有意掣肘，弄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政事無人打理，經濟糜爛不堪，再查下去恐怕就要鬧得更加不可收拾了，兩相權衡，朝廷只得處治了已抓到確鑿證據的前任知府殷靜，便將此案草草了結。

　　新任知府鄧祖揚上任以後，朱員外繼續告狀，希望能拿回祖上傳下來的土地，懲辦逼死老父的周望叔。朝廷派人來泗州查辦此案時，周望叔心中恐慌，倒是蟄伏了一陣，待後來見朝廷來人也奈何不了他，氣焰便再度囂張起來。

　　他見朱洪君還敢告狀，便指使人對朱家肆無忌憚地下手打擊，一時間朱家橫禍連連，不是後院失了火便是田地遭了水，家裡頭今兒有人出門無端被打，明日大門上被人潑的到處都是豬血狗血，嚇得朱家的家院僕從們紛紛請辭離去。

　　朱員外橫下一條心，誓要把周望叔繩之以法，但是他漸漸發現，鄧知府新官上任時對他還算客氣，後來卻漸漸不大待見他了。每次去衙門時，朱員外總要受到多方刁難，不管是衙差胥吏、堂官主簿，見了他都是不陰不陽的，想要見上鄧知府一面簡直是難如登天。

　　好不容易見到了，說不上三句話也一定會有府衙中的小吏捧了「重要公文」請府臺大人馬上處理，這位鄧府臺只要一離開，再想見他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個「拖」字訣，把朱員外拖得是精疲力盡、五癆七傷。

　　朱家的產業全都顧不上打理了，這種軟刀子殺人的功夫把朱員外磨得心灰意冷，告狀的心思也就淡了。可是這時周望叔反而不肯甘休了，每天繼續派潑皮無賴來鬧事，攪得朱家雞犬不寧，沒多久，朱員外的兒子又被一幫紈絝勾引去關撲，把朱家的田地、店舖、房產全都押上，輸得一乾二淨。

　　等到周望叔派人拿著朱家兒子親手畫押的憑據上門來收房子收地時，朱洪君才曉得這是周望叔趕盡殺絕使的一計，周家瞬間破敗，他的兒子自知上當，羞見父母，一時想不開投河自盡了，朱洪君從養尊處優的朱員外一夜之間淪落成了乞丐，家中獨子又投河自盡，朱夫人受此沉重打擊一病不起，在破廟中既請不起醫也吃不起藥，整日睡在潮濕的地面上，竟爾落得個半身癱瘓的下場。

　　聽了朱員外的血淚控訴，壁宿氣得眥裂髮指，恨不得立刻去殺了周望叔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賊，楊浩畢竟在官場中廝混了許久，知道意氣用事無濟於事，除非他去扮個路見不平的江湖好漢，否則總要有真憑實據，才能將那惡人繩之以法，是以強抑心中不平，沉聲說道：「朱員外，你也知道，僅憑你這一面之辭，是辦不了他周望叔的。憑你的猜測，也不能斷定鄧祖揚與周望叔私下有所勾結，這裡你不能住了，我馬上把你接走，尋個隱秘安全處安頓好你們夫婦之後，咱們再做詳談，看看能否抓到他們的真憑實據。」

　　朱員外深深望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楊浩在泗州也是外人，要想安頓朱員外夫婦，做到既安全又隱秘，實在沒有一個好去處，他想來想去，也只有魏王那艘官船才是泗州官府和地方豪紳的勢力滲透不到的地方了，於是便讓壁宿立即趕去調人來接朱員外夫婦去坐欽差船，自己在廟中陪著他們。

　　壁宿得令飛快趕去船上調人，他持著楊浩的信物，楊浩是欽差副使，對欽差儀仗、扈衛的禁軍也有調動之權，立時便調了一隊兵來，他們到了廟中拆下那半扇門板，將朱夫人抬上門板上，正要離開這土地廟，誰想張興霸色心大起，想要白晝宣淫，竟把胡姑娘拖進了土地廟，讓他撞個正著。

　　一見欽差還有那如同殺神一般的禁軍虎賁，張興霸一眾在泗州作威作福、囂張不可一世的潑皮唬得魂飛魄散。楊浩就把這土地廟做了大堂，當即「升衙問案」，張興霸本來還想避重就輕搪塞過去，就算被這位欽差辦他個強姦未遂關進牢裡，等欽差一行人馬離開泗州，有劉爺和周爺維護，他也一定出得來。

　　可是楊浩現在正要搜羅有關周望叔的一切罪證，他得知這樁奪地案不但涉及周望叔，而且還涉及鄧知府的外甥劉忠，從側面印證了朱員外所說的鄧祖揚與周望叔私下有勾結的事，哪裡還肯讓他們離開。

　　這裡除了張興霸和他的一眾嘍囉，還有胡氏父女、趙證才，張興霸縱然想遮掩，胡老漢三人也是不可能替他隱瞞的，胡老漢把事情原委一說，從楚攸嘯那兒趕來向張興霸通風報信的潑皮楊青，便被兩個人高馬大膀壯腰圓的禁軍侍衛拎小雞似的提出來往地上狠狠一摜，就他那體格兒幾乎被摔得背過氣去，當下不用人打，便乖乖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況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說了出來。

　　楊浩一聽還有個楚攸嘯與這張興霸分別是周望叔和劉忠的爪牙，兩下裡明著一正一邪鬥得不可開交，私下裡卻是沆瀣一氣互相配合，深知這人也是一個關鍵人證，便趕緊向這個混蛋本家問道：「那楚攸嘯現在何處？」

　　楊青吃吃地道：「楚管事……啊不，楚攸嘯到姚姐兒那裡去了。」

　　壁宿抬手就是一記耳光：「你他娘的說清楚，到哪個窯姐兒那裡去了？」

　　楊青哭喪著臉道：「這個窯姐兒她姓姚，就叫姚姐兒。」

　　壁宿聽明白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回頭對楊浩道：「大人，你看？」

　　「這是一個重要人證，要把他一併捉來。」楊浩沉思片刻，又道：「周望叔、劉忠那裡，幾時要你等回去稟報消息？」

　　到了這一步張興霸也無可隱瞞了，垂頭喪氣地道：「幾十畝地的小事兒哪用得著劉爺、周爺時時上心，只是胡家得罪了劉爺，劉爺這才親自吩咐下來，這事兒辦妥了，卻不急得回報的，劉爺和周爺這兩天正忙著。」

　　楊浩聞之大喜，當即吩咐道：「這些潑皮在泗州城裡相熟的人太多，若帶著他們可不方便馬上出去了，你們且在這裡歇息，等天黑之後，把他們帶出南城，繞道回船上去。你們幾個……」

　　他指了幾個身形不算太過魁梧的禁軍護衛，命令道：「把軍服脫下來，換上這潑皮的衣服，隨本官去拿楚攸嘯。」

　　朱員外冷眼旁觀，見了楊浩如此作為方才有些動容，楊浩轉身對他道：「朱員外，本官本想馬上把你們請上官船，可是這麼多人動靜太大，為免打草驚蛇，你們也要在這裡暫候一時，待天黑後隨禁軍一起上路，本官現在去拿那楚攸嘯。」

　　「使得使得，楊院使請稍候……」

　　朱員外至此終於相信了他的誠意，他急急奔進破廟，到了土地公的神像前面，在滿是破洞的神臺下掏摸了一陣，掏出一個爛包裹來，重又奔到楊浩面前，激動地道：「小民慚愧，方才還有些疑心大人，是以不敢將它獻出。如今草民真的相信大人欲秉公斷案了，大人，自破家淪落至此，朱某並未閒著，每日游走於大街小巷，藉著乞討飯食，時時盯著劉周兩家的不義之舉，但我所聞所見，盡皆謄錄於此，院使大人按圖索驥，必有所獲。」

　　楊浩打開包裹一看，只見裡邊一支禿筆，半塊破硯，其餘的都是些參差不齊、樣式各一的紙張甚至布片兒，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文字，粗略一看，都是聽說某人做了些甚麼，或親眼見到他們指使嘍囉做了些什麼，時間、地點、人名，事情原委，均羅列得詳細，看來打了幾年官司，他是頗有作訟師的心得了。

　　楊浩大喜，這時也顧不得細看，連忙揣進懷中，慨然安慰他道：「朱員外屢受構陷，心存警惕理所當然，慚愧的應該是我這個官兒才對，你放心吧，你放心，這件事兒既落到本官手裡，就一定要還你一個公道！」

第三○四章　一團亂麻

　　姚姐兒是南城一帶有名的暗娼，她是女繼母業。

　　當初於亂世之中，她的母親無所依助，就做了個半掩門兒的窯姐兒，待到年老色衰沒了生意，這女兒就接替了母親繼續做暗娼，後來找了個男人入贅，這老公確是做龜公的材料，把門望風，端茶送水，甘之若飴，全沒點男兒骨氣。

　　這姚姐兒姿色確是不俗，那種半良家的韻味更是青樓姑娘所不具備的，楚管事就嗜好這一口兒，自打跟她有了一腿之後，食髓知味，一有機會就來尋她淫樂，這一陣子因為事務繁忙卻是沒有過來，老相好兒見面，自然打得火熱。

　　此時，二人就在中堂裡坐著，姚姐兒那條透著香汗的腰巾被丟在地上，外衣已被楚攸嘯寬去，露出裡邊的貼身褻衣，褻衣內胴體曲線畢露，成熟婦人的身體極為惹火。她跨坐在楚攸嘯腿上，正在輕輕親吻著他壯實而長滿胸毛的胸膛。

　　繡了團花的緋紅色胸圍子包裹的兩團豐滿，楚攸嘯一雙大手探上她的前胸，在他的大手揉捏下不斷變幻著形狀，姚姐兒似乎難以禁受，兩道柳眉不禁微微蹙了起來。

　　楚攸嘯嘿嘿淫笑道：「姚姐兒，楚爺可是有日子沒來啦，有沒有想楚爺啊？」

　　姚姐兒嬌滴滴地道：「哼，誰知道你這死鬼這些時日又看上了哪家的婦人，奴家還道你再也不來了呢，好沒良心的男人，惹得人家也不知有多傷心。」

　　楚攸嘯明知她是假話，卻也聽得眉開眼笑：「哈哈，怎麼會呢，不瞞妳說，我們周爺這些時日忙著截購糧草，我老楚的腿兒都快跑細了，哪有妳這般悠閒自在，兩腿一分，哼哼唧唧的就能賺錢？」

　　姚姐兒吃吃地笑，伸出紅蔻纖指在他額頭一點，嬌嗔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就說呢，有個外地的米商跟我發牢騷，說咱們泗洲官倉的收購價格比市價足足低了四成，這麼低的價誰肯賣呀？嘻嘻，那糧價自然是你們壓下來的了？最後糧食都落到你們手中了吧？」

　　楚管事嘿嘿笑道：「外地米商？嘿，楚爺這些天為妳守身如玉，胯下這位小兄弟，就沒讓它立起來過，妳倒日日不缺肉吃。」

　　姚姐兒掩口笑道：「楚爺看著如此精壯的一個漢子，若是每天早起這根旗杆兒都不曾豎起來，身子定是虛得很，奴家就是等得你，你能餵得飽奴家麼？」

　　楚管事在她肥臀上狠狠一捏，笑罵道：「好騷的小娘子，來來來，且來吮吮妳家楚爺的大鳥兒，看它餵不餵得飽你。」說著把姚姐兒削肩一壓，便往自己胯下按去。

　　楊浩和那幾個扮潑皮的禁軍侍衛押著楊青到了姚姐兒門前，姚姐兒的男人正懶洋洋地蹲在門口扣著鼻屎，一瞧這架勢，連忙起身道：「喲，幾位爺頭一回來吧，裡邊正有客人，你們還得等等。嘿嘿，我家姐兒只有一個，你們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吶，只怕我家姐兒禁受不起，不過……要是你們肯付三倍的價錢麼……嘿嘿嘿……」

　　他伸出一隻手，諂笑著顛了顛，那領頭的禁軍侍衛是跟著趙匡胤混的，向來目高於頂，哪裡肯跟他一個龜公聒噪，劈面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搧得這龜公暈頭轉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就被那侍衛一手揪住脖領子，一手抓住腰帶，「嗨」地一聲把他給舉了起來。這些侍衛跟著趙匡胤都學了一個壞毛病，就是喜歡亂丟東西，那侍衛舉起了龜公，劈手向前一擲，便用他砸開了房門。

　　房裡頭楚攸嘯心急火燎地褪了褲子，按著姚姐兒的腦袋便往下體湊，那雙紅唇剛剛沾著他的麈柄，「砰」地一聲響，兩扇門便被撞開，一個人影滾地葫蘆一般摔了進來，後面緊跟著便走進幾個彪形大漢。

　　楚管事倒底是經過大世面的，臨危不亂，處變不驚，騰地一下便跳將起來，瞋目大喝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不曉得楚爺我是泗洲周家的管事麼，你們……」

　　楊浩抬腿邁進了房間，一瞧他赤裸著下體的醜陋模樣，不禁失笑道：「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剛剛兒的碰上個寬衣解帶的，現在又碰上一個。」

　　楚攸嘯剛剛看到那幾個潑皮打扮的漢子，還以為是哪裡的地痞無賴趕來尋釁滋事，這時一瞧楊浩的模樣，卻不禁遲疑起來：「你……你是甚麼人？」

　　楊浩笑吟吟地看看房中情形，把手一揮道：「來啊，把這廝請上船去，與他那難兄難弟好生親近親近。」

　　※※※

　　知府衙門裡，一個禁軍小校進了魏王趙德昭的住處，過了片刻，便有魏王內侍匆匆趕去把楚昭輔、程羽、慕容求醉一干人等全都請了來，見趙德昭穿起袞龍袍，戴起翼善冠，一副要出門的模樣，眾人莫名其妙，楚昭輔忙道：「千歲召下官等來，不知有什麼吩咐？」

　　趙德昭擺手道：「並非本王相請，而是楊院使有緊急的事情，請本王和諸位大人速速趕回官船，具體是什麼事情，本王現在也不曉得。」

　　方正南蹙眉道：「這個愣頭青又要做什麼了？」

　　趙德昭笑道：「楊院使看似莽撞，做事其實倒也懂得分寸的，若無大事他斷然不會行此一舉，諸位切勿抱怨，且隨本王一行吧。」

　　眾人應是，趙德昭隨口問過鄧知府尚未回府，便只知會了鄧府管家一聲，這位管家叫劉全兒，也是鄧知府夫人娘家的一個遠房親戚。鄧家的叔伯兄弟們生性涼薄，對鄧祖揚這個父母早亡的本家兄弟一向懶得理會，他困苦時劉家人對他卻很是照顧，他是個知道感恩的人，再加上夫人常常提起娘家人的恩情，所以他做了官之後，劉家人已經全都跟了他來，倚靠著他的關係，在衙門和地方謀得了一個差事。

　　那位管家聽說王爺要出門，忙叫人去告知夫人，自己亦步亦趨地陪著魏王一行人往外走，魏王頭前而行，繞過一叢葡萄架，就聽訝然一聲輕呼，一個少女聲音道：「啊，原來是魏王千歲，秀兒見過殿下。」

　　趙德昭閃目一看，見假山旁站著一個纖體如月的柔美少女，正是鄧知府的千金，不禁露出歡喜神色，趨前兩步道：「秀秀姑娘。」

　　這時楚昭輔一干人等也都跟了過來，鄧秀兒一見連忙福身一禮，垂下頭去不敢直面，趙德昭遲疑了一下，微笑道：「本王正欲趕回船上處理一樁公務，天色已晚，今晚恐怕回不來了，還請姑娘代為告知令尊一聲。」

　　鄧秀兒垂首應道：「是。」

　　趙德昭略一遲疑，當著這許多從屬終究不便放言，便向她頷首一笑舉步行去。

　　待一幫人前呼後擁地陪著趙德昭消失，鄧秀兒輕輕抬起頭來，往幽深花徑中一望，只聽鳥雀唧唧，人蹤已杳，不禁悵然若失。

　　幾日下來，她從貼身丫鬟那兒已經曉得每日傍晚趙德昭都要在庭院中散步，為了這場「偶遇」，她不知準備了多久才鼓足了勇氣，誰曉得他今晚有公務要辦。情竇初開的秀兒姑娘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心裡頭有了一個男人的影兒，偏偏好事多磨，怎不令人嗟嘆。

　　寂寂林蔭花徑，秀兒姑娘手扶太湖磊石，癡癡望著滿天殘霞，不禁幽幽一嘆。

　　※※※

　　欽差官船上，楊浩已弄了一輛驢車，把周府的外管事楚攸嘯和姚姐兒夫婦載了來，俟魏王趙德昭一到，他立即把整樁事的來龍去脈向他稟明。趙德昭聽了也不禁面上失色，此時壁宿那邊因為人多勢眾，恐行藏落到有心人眼中，所以還不曾趕到。

　　楊浩已抽空看過朱員外藉大街小巷中行乞所探察過的那些資料，最瞭解一個人的果然不是他的親人，而是他的仇人，朱員外偵知了周望叔許多不法行徑，就連他在泗州府隻手遮天，與劉家明爭暗和，軟硬兼施吞併他人財產的資料也弄到了許多，一一記載下來。

　　楊浩是欽差副使，三個欽差中他官職最低、資歷最淺，就連慕容求醉、方正南和程羽三人此番雖未掛著欽差身分，論起資歷和來頭也不比他小，自然沒有隔著鍋臺上炕的道理，而且此事若不經過趙德昭，勢必無法查下去。是以便把他們都請了來，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愣頭青，做事莽撞不計後果，這事兒當著大傢伙的面捅開，任誰也不好遮掩，有什麼事大家擔著就好。

　　慕容求醉把朱員外所記的那些罪證要去，與方正南擠在一塊兒仔細研究了半天，向魏王拱手讚道：「楊院使幹得好呀，這些罪證只要一一查實，不怕泗州糧紳不乖乖就範，依在下看來，可以把鄧知府請來，由其主持，全力偵緝此案。」

　　程德玄瞿然變色道：「慕容先生，此案事涉鄧知府，就是讓他參與也不可能，由他主持審理此案？那不是把刀柄兒授與人手？」

　　方正南道：「這些惡行，並不直接牽涉鄧知府，家人親眷瞞著他為非作歹也是有的。何況這只是朱洪君一面之辭，此案尚未察明，我等自開封來，若無本地主官協從，如何辦案？」

　　他們是趙普的人，而鄧祖揚是趙普大力舉薦的官員，若是鄧祖揚倒了，難保不會有人借此參劾趙普，是以大力維護。程羽不動聲色，笑吟吟地道：「方先生此言差矣，莫說鄧知府也有嫌疑，就算鄧知府並不知情，此案涉及他的親眷，他也應該迴避。若是讓他參與進來，如何能讓苦主心安？王爺在此地人地兩生，無一兵一卒可用，這也不妨，察緝官員的案子，正是本州的觀察使、監察使的責任，他們如今正在附近鎮縣督察購糧事宜，可緊急召回，由其直接查問此案，魏王千歲總掌全局。」

　　慕容求醉道：「鄧祖揚公體為國，勤政廉政，這是人所共睹的，若說他作奸犯科，未免可笑，就算不允他涉入此案，也不該讓這地方長官蒙在鼓裡，何況許多事還是需要他來配合的。」

　　楚昭輔坐在魏王身側，一看相爺和王爺的兩班人馬互掐起來，兩道眼神立刻變得有些迷茫起來，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宋朝的官相對於其他朝代來說，是比較能夠納入體制的，不管是地方官還是朝廷欽差，沒有多少專斷之權，當然，若是有官員私下與豪紳勾結，對地方的危害同樣不小，但是其運作過程常常也是在暗中進行，僅僅依靠朝廷賦與地方官員的權柄，是不足以讓他們成為破家縣令，滅門府尹的。

　　趙匡胤不允許地方再出現藩鎮那樣的國中之國，這縣令、府尹的約束力也大增，他們是不能像其他那些朝代的地方官一樣，如同「百里侯」一般為所欲為的，不能因為你官大就什麼事都可以插一手，在地方上開「一言堂」，比如知府的副手通判，在許多事情上對知府就有監督和制約的權力。

　　從長遠看，從現代經驗來看，這麼做其實是一樁好事，官員若擁有太大的自主權，那凡事就只能完全依靠他的個人品性，一旦他的品性欠佳，這地方官權柄太大，對地方的禍害可就難以想像了。

　　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因為權柄受束縛得太多，應付突發事件的能力就差。慕容求醉與方正南兩人深恐鄧祖揚事涉其中，會牽連到趙普，所以就以制度擠兌魏王，而程羽、程德玄卻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趁此機會把泗州府刨個底朝天，就算不能把趙普扳倒，也能讓他噁心半年。

　　兩下裡正較著勁兒，楊浩說道：「千歲，此番於各地購運糧草事關重大，臨出京時官家已經許了千歲專斷之權，這件事，千歲是管得的。依下官之見，若求妥當，可以一面派人去把觀察使、監察使找回來，再把泗州通判喚來，由其三人主持此案。

　　「千歲可以同時以六百里快馬飛報京師，這樣就妥當多了，事急從權，是不能顧慮太多的，要知道這可是泗州府，他們耳目眾多，如果消息洩露，他們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就可以把罪證一件件湮滅無痕，那時就糟了。」

　　楚昭輔咳嗽一聲，慢吞吞地道：「千歲，本官覺得……楊院使這樣安排還算妥當。」

　　趙德昭猶豫片刻，霍地立起身道：「好，就依楊院使所言，楊院使，本王馬上派人召本府觀察使、監察使回來，召泗州通判來見，遣人稟奏官家。在此之前，本王專斷地方，你說，咱們現在該做些什麼？」

　　楊浩振奮地道：「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以往查辦屢屢失敗，就是因為讓他們有了準備，可以利用久在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無孔不入的優勢從容佈置，把人證、物證全都消滅得乾乾淨淨，這一遭咱們得快刀斬亂麻，立即拘捕所有涉案人物，咱們固然是手忙腳亂，他們也要措手不及，亂拳打死老師傅，任他再如何狡猾，到那時也必有漏洞可抓！」

　　趙德昭還未應聲，一個禁軍侍衛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施禮道：「楊院使，有一個人在官船附近鬼鬼祟祟，被我們捉了來，那人自稱認得院使大人，有大事相告，請楊院使示下。」

　　楊浩訝然道：「認得我，那人叫什麼名字？」

　　那禁軍侍衛道：「他說……他叫老黑，還說大人一聽自然就明白了。」

　　楊浩一聽可就不明白了：「老黑……老黑……啊！媚……」楊浩連忙住口，心中一緊，暗想：「老黑怎麼來了，莫非娃娃那兒出了什麼事情？」

　　他趕緊對陣魏王道：「千歲，下官出去見見此人，馬上回來。」

　　楊浩告聲罪，匆匆出了艙房，慕容求醉立即道：「千歲，楊院使作事莽撞，但凡有什麼事交到他手上，一定幹得是烏煙瘴氣，不可收拾，滿東京城都有了名的，千歲豈可從他之計？以前朝廷也不是沒有查過泗州府，可沒有抓到這些地方糧紳的什麼要害憑據。咱們如此大舉捕人，聲勢造得太大，一旦還是抓不到憑據，那時如何收場？愚意以為，還應按部就班，從容佈置……」

　　程羽立即截口道：「楊院使行事莽撞？不錯，他做事向來風風火火，可是許多難為之事、不可為之事，就是在他手中辦得圓滿，這是行事莽撞麼？千歲，泗州官場糜爛，官紳勾結，種種勢力盤根錯節，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本官以為，唯有行雷霆之舉，才能轟開黑幕，直取魁首。楊院使的法子，可行！」

　　「此言差矣，若事不成，你置千歲於何地？千歲，愚意以為……」

　　楚昭輔一看兩派人馬又掐起來了，馬上又變成了鋸嘴葫蘆。

　　楊浩匆匆走出艙去，就見兩個禁軍侍衛正押著一個漢子站在甲板上，一見他來，那人立即點頭哈腰，齜牙一笑：「小的見過大人。」

　　楊浩急急走過去道：「本官正有要緊事做，你怎麼來了？家中出了甚麼事？」

第三○五章　枕戈

　　老黑陪笑道：「大人，府上並沒有什麼事，呃……應該是沒什麼事兒。」

　　楊浩急了：「沒什麼事你來做甚麼？」他抬頭一看那幾個禁軍侍衛還站在旁邊，忙把老黑拉到一邊問道：「你怎麼找來的，是娃兒叫你來的麼？」

　　老黑道：「確是夫人叫小的來的，不只小人來了，夫人也來了，而且就連大夫人都來了。」

　　楊浩愕然道：「來泗州？哪裡來的什麼大夫人？」

　　老黑道：「就是唐焰焰唐姑娘啊，夫人讓小的敬稱唐姑娘為大夫人，小人看唐姑娘聽著很開心的樣子，所以就一直這麼叫了。」

　　楊浩大吃一驚，失聲道：「唐焰焰？她來泗州做什麼？她已經到了京城，已經見過了晉王？」說到這兒，楊浩的聲音禁不住有些發抖。

　　老黑忙把吳娃兒讓他講給楊浩聽的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楊浩待聽清來龍去脈，這一時歡喜怎生忍得，整個人都似癡在了那兒：「焰焰沒有變心，那麼一個生於豪門、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她竟然身無分文地逃出家門前來尋我，幸虧遇到了娃娃，要不然以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兒，萬一被歹人矇騙了去，我這一生良心都無法安寧了。我真混吶，得了信兒只顧又嫉又恨，竟這般不信任，若讓她曉得我是那樣看她，真不知她會怎麼傷心……」

　　老黑見他又喜又愧的模樣，不禁笑道：「夫人說，大夫人的性子固然是直爽可愛，可是潑辣起來卻也叫人禁受不起，夫人在大夫人面前已為大人說盡了好話，夫人叫小的囑咐大人千萬有所準備，且莫失了口風，惹得大夫人不快。」

　　楊浩一迭聲道：「好，好好，我曉得怎麼做了，她們現在何處，怎地不來與我相見？」

　　老黑道：「大夫人和夫人如今在本地糧紳周望叔府中，因為脫不得身，所以才尋個由頭讓小的出來尋找大人……」

　　楊浩倏然變色，一把扯住他道：「在周望叔府中？怎麼會在周望叔府中？那周望叔竟敢強搶民女不成？我馬上帶人去救她們出來，這天殺的周望叔……」

　　老黑攔住他，慢條斯理地道：「大人莫要著急，周望叔有沒有強搶民女小的不知道，不過大夫人和夫人卻不是被他搶去的，而是自己送上門去的。」

　　「嗯？」楊浩這才覺察其中必有蹊蹺，忙沉住了氣問道：「你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黑把來龍去脈仔細地說了一遍，楊浩又驚又喜，同時又有些擔心，他不忙問那誘使周望叔賣糧的事，先追問道：「焰焰和娃娃在周府可安全麼？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老黑道：「大人儘管放心，張牛兒現如今扮成了應天府珠寶賴家的公子，賴家與唐家有生意上的往來，這事兒大夫人知之甚詳，所以扮得絲毫不露破綻，周望叔現在巴結這位賴公子還來不及呢，哪敢打兩位夫人的主意。」

　　楊浩仍是放心不下，疑道：「那她們怎麼連周府的門都出不來了，卻要讓你來稟報於我？」

　　老黑道：「明日就是交易日期，周望叔留張牛兒在府上住，一來是想巴結於他，二來也是他多年做此不法勾當養成的小心，倒不是對張牛兒和兩位夫人起了疑慮，大人儘管放心便是。時間、地點，都已稟報大人了，大人這邊是個什麼路數，還望大人告知小人，小人好回稟兩位夫人。」

　　楊浩忙道：「你且等等，本官去去就來。」

　　楊浩急急趕回艙中，只見程羽、程德玄在左，慕容求醉、方正南在右，四個人跟鬥雞似的，臉紅脖子粗地正在爭執，楚昭輔瞪著一雙牛眼坐在中間一言不發，魏王趙德昭卻是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四人吵得性起，眼見楊浩進來也不理會，仍是引經據典，高談闊論。

　　楊浩無暇理會，匆匆繞過他們逕直走到趙德昭身邊俯耳低語一番，楚昭輔豎起耳朵翹起半拉屁股凝神細聽，奈何程羽和慕容求醉那班混蛋爭吵的聲音太大，他是一點也沒有聽到。

　　趙德昭聽楊浩耳語幾句，急急站起身來，拉著他走到一邊，程羽和慕容求醉兩夥人一見二人竊竊私語的詭秘模樣，不禁停了爭吵向他們望來。二人你問我答說了半晌，趙德昭思忖片刻，咬著牙點了點頭，轉身說道：「諸位不必爭執了，本王已有決斷，楚大人，請隨本王進來。」

　　趙德昭一轉身便走向自己休息的小間，楚昭輔一躍而起，大步跟了上去。程德玄搶到楊浩面前問道：「楊院使，不知王爺有了什麼決斷？」

　　楊浩目光往旁邊一睃，程德玄眼珠一轉，只見慕容求醉和方正南並肩站在一起，兩隻耳朵豎得跟大耳賊似的，登時打個哈哈道：「王爺既令楊院使保密，那下官不問便是。」說著得意地向那兩人一瞟，施施然地走開去，把慕容求醉兩人氣得牙根癢癢。

　　趙德昭與楚昭輔密議許久，楚昭輔這才姍姍而出，趙德昭在室中獨自徘徊良久，忽想起還未把本府的觀察使、監察使召回，也未上奏於父皇，他研墨提筆，剛剛寫了兩字，側頭想想，又負手在室中轉悠起來，半晌之後忽地揚聲叫道：「來人！」

　　一個內侍快步走進內室，趙德昭迎上前去，低聲耳語道：「你去府衙，速把宗先生接回來，就說本王有要事與他商議。」

　　※※※

　　泗州普光寺就矗立在洪澤湖邊，是一座很大的寺院。唐朝時，安放釋迦摩尼指骨真身舍利的四大名寺，分別是代州武臺山塔、終南山五臺寺、泗州普光寺、鳳翔府法門寺，其中就有這普光寺，能被大唐選為存放佛祖舍利的寺廟，其建築規模之宏大和在佛教界的巨大影響可想而知。

　　如今代州武臺山塔和終南山五臺寺的佛骨舍利已經毀於唐武宗時的「會昌法難」，是以整個中原如今只有普光寺和法門寺存放有佛祖舍利，這一來普光寺自然成為東南一帶佛教徒們最為敬仰的聖地，香火極為鼎盛。

　　可惜清朝時治淮不利，河水連年氾濫，到了康熙年間，整個泗州城都沉入了洪澤湖底，這座名剎和地宮中珍藏的佛骨舍利也從此永埋水下，法門寺那一截佛骨舍利就成了中國境內碩果僅存的一枚佛祖舍利了，此時後話，暫且不提。

　　這樣有名的一座寺廟，建築恢弘，佔地寬廣，僧眾三千，香客雲集，護法施主也是眾多，然而其中最大的一位護法檀樾就是周望叔。周護法每月都來寺中禮佛上香，敬獻香油錢無數，在和尚們心中，周員外是一個虔誠向佛、樂施好善的居士。

　　周善人不但每年重塑佛祖金身，而且還翻修擴建了廟宇，他在洪澤湖畔購地近百廟，靠近碼頭的一半建起了貨倉，另外一半就建了廟宇房舍捐贈給了普光寺。此刻，周大善人的侄兒周南山就站在普光寺後的佛光塔上眺望著優美的湖光山色，一旁站著富富態態的賴大員外。再往後去，卻是賴員外的兩個美妾舒舒和服服，兩個美人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嬌媚異常，就連站在塔階上的兩個大和尚都不斷地偷偷瞄她們的身子。

　　「周某的糧食，大半就存放在碼頭倉庫中。」周南山笑吟吟地道：「泗州地方官府輕易是不會來為難周某的，若是真個來查也不打緊，這倉庫後面與普光寺有暗門相通的，只要得了信兒，不需周某動用一個碼頭力士，廟中那些和尚們就能悄悄把周某的糧食全部搬走，在外面看不出分毫端倪。誰敢無憑無據的去查普光寺？那真是要與整個東南道的我佛信徒為難了。佛祖如此保佑，我叔侄自然是虔誠向佛了，呵呵呵……」

　　周周山得意大笑，四下望望，忽又問道：「賴員外，你們的船怎麼還沒有到？」

　　張牛兒道：「周老弟，泗州碼頭正在截流築壩，我的船雖都是平底船，吃得了淺水，不過也要繞個大遠才能過來，呵呵，你急甚麼，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看看塔下碼頭上那片貨倉，又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微笑著讚道：「周員外果然有辦法，看來賴某找你叔侄合作真是沒有找錯人啊，哈哈、哈哈……」

　　※※※

　　知府衙門裡，三衙衙役，皂隸弓兵、捕快步快全都集中在前院裡頭儀門兩側，大堂屋簷下放著一張椅子，楚昭輔身著官袍正襟危坐，身後兩行禁軍侍衛呈雁翅狀排列，俱是一言不發。

　　階下這些衙役、捕快、弓手皂隸們已經初如來近一個時辰了，這一個時辰，府衙中許進不許出，所以人員都被命令集中於此，卻不知原因為何。一開始大家懾於三司使大人的威儀還不敢交頭接耳，可是候了這麼久，眾人心中納罕不已，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看看太陽漸漸升高，楚昭輔咳嗽一聲，慢慢站了起來，端著腰帶緩步走下臺階，身後兩行禁軍腳步鏗鏘地跟進上前，一見這架勢，正交頭接耳的衙差皂隸們立即噤聲肅立。

　　「本官三司使楚昭輔！」楚昭輔亮開大嗓門吼道：「今兒叫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不需要問；去哪裡，你們也不需要問，你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聽命拿人！」

　　楚昭輔巡視了一下眾人的臉色，獰笑道：「都給老子聽清了，今日不比尋常辦案，誰要是敢陽一套陰一套的使奸放水壞我大事，到那時，我楚某人認得你，楚某人的刀可不認得你！」

　　兩行侍衛把肋下鋼刀齊唰唰一拔一插，「嚓」地刀聲入耳，那些衙差皂隸們登時連汗毛都豎了起來。

第三○六章　亂拳打死老師傅

　　船來了，一條條平底沙船駛入了洪澤湖，向碼頭靠近，周南山喜道：「噫，船來了。」

　　張牛兒暗暗鬆了口氣，微笑道：「不錯，我們的船……來了。」

　　自兩位夫人決定冒充大糧商開始，對整個計畫就進行了詳細的擬定，自然不會遺忘了這個「人贓並獲」的重要環節。運河上往來運輸的平底沙船很多，其中大多隸屬於汴河幫張興龍，雙方只一接洽，便得到了對方的回應，而且巧得很，臊豬兒和張懷袖正押船南下，便充作了「賴富貴」的運糧船隊。

　　兩個錦衣美人兒站在塔樓一角，正在談笑聊天，兩個大和尚只聽她們時而議論這一家的綢緞色染得好，時而那一家的胭脂味比較甜，聽著她們的咯咯嬌笑，瞄著她們的衣香鬢影，心裡頭直念：「色即是空」，哪裡還會生起什麼疑心。

　　唐大姑娘取出一面小鏡兒憑欄自照，取水粉補妝的動作看在他們眼裡自然也不生疑，八棱銅鏡的一道道反光傳向了遠處，遠處湖邊一幢酒樓上有人一直在遙望此塔，一見陽光頻閃，立即依樣向遠方發送燈光訊號。

　　楚昭輔騎了匹高頭大馬，帶著十幾個禁軍侍衛，數百名皂隸嘍囉，正不緊不慢地趕路，前方突然有一道巨大的閃光襲來，幾乎把他晃下馬去，楚昭輔趕緊遮住眼睛，大喝一聲道：「小跑前行。」

　　大隊人馬跑出一里多地，只見一個百姓服裝的禁軍侍衛從一座小樓中跑出來，歡天喜地的叫道：「大人，信號傳來了。」

　　楚昭輔沒好氣地罵道：「老夫幾乎被你晃瞎了雙眼，難道還看不到？」

　　那侍衛訕訕笑道：「這個……屬下怕鏡光細小大人您看不到，特地取了那戶人家最大的一口鏡子。」

　　楚昭輔冷哼一聲，吼道：「快，都快些，此行如同打仗，本官差人如同行軍，膽敢懈怠不行者，以資敵賣國論處，都給老子甩開雙腿，拿出吃奶的勁兒，跑！」說罷策馬揚鞭，向前飛奔而去。

　　※※※

　　碼頭上，第一條大船剛一靠岸，碼頭上早已等候在那兒的役夫們便打開倉門，將一袋袋糧食肩扛車運，急急碼頭。船上也跳下許多水手，兩下裡配合默契，急急搶運上船。

　　周南山陪著「賴富貴」到了碼頭，自矜地一笑：「賴員外，如何？」

　　張牛兒笑道：「甚好！」

　　話音剛落，遠處有人上氣不接下手地跑來，大叫道：「叔，叔，叔啊，快，快快，官府來人啦。」

　　周南山大吃一驚，一看那人正是自己本家侄子周清，忙問道：「你說甚麼？」

　　周清一邊跑一邊喊：「快藏糧食啊，府衙出動大批人馬，直奔這兒來了。」

　　周南山瞿然變色，剛要高聲下令，吳娃兒和唐焰焰兩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已一左一右站到了他的身後，吳娃兒嫣然笑道：「周員外，公人來得甚急，來不及藏糧了，不如靜待其變如何？」

　　周南山剛剛對他們起了警覺，卻還吃不準他們是否和官府一夥兒，聽了這話似乎有點不對勁，卻又不像朝廷的探子，正想作答時，只覺腰眼兒被人一頂，另一側的唐大小姐鳳目含威，冷冷笑道：「照我妹子說的去做，不然一劍搠翻了你，丟進洪澤湖裡餵王八！」

　　周南山大驚失色，這才曉得果然上當。

　　兩個姑娘站在他的身側，臉上又是淺笑嫣然的模樣，周清不明狀況，跑至近前說道：「叔啊，還愣著做什麼？趕快收糧啊。」

　　笑容可掬的「賴員外」突然一個箭步縱過去，抬手就是一記「沖天炮」，「砰」地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歪了，周清鼻血直流，仰面跌出去時，兩顆帶血的門牙淒然落地。

　　「抄傢伙，動手拿人啦！」張牛兒一聲厲喝，站在碼頭上的臊豬兒和張懷袖立即動手，他們那些正往船上運糧的手下也丟了糧袋，紛紛就地擒拿碼頭工人。袖兒姑娘自幼隨父習武，功夫比臊豬兒還要紮實得多，她手中一根白蠟桿兒指指點點，一路便往糧庫衝去，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那白蠟桿兒是做槍桿的極好木料，通體潔白如玉、堅而不硬、柔而不折，桿身可彎曲到一百八十度而不劈裂，乾燥的地方不劈裂，潮濕的地方不變形，其彈性和韌性是其他木料所不能比擬的，這一根白蠟桿兒在袖兒姑娘手中時而如鞭、時而如槍，時而如棍，揮灑自如，風雷殷殷，自然是所向披靡。

　　臊豬兒也不怠慢，緊緊隨在她的身側，重拳如槌，互相依傍，欲搶佔了糧倉。

　　周南山腰眼兒被短劍抵住，站在碼頭上看著自己手下狼奔豕突，遠處一行人馬虎狼般疾撲而至，不禁嗒然若喪：「完了，完了，中了官府的計了……」

　　吳娃兒抿嘴一笑，搖曳生姿地向前走去，那幾步道兒讓她走得真是禍國殃民，有幾個大漢雖在揮拳奮戰之中，都禁不住偷空兒向這美人兒瞄上兩眼，這一看自然免不得要多吃對頭幾記老拳。

　　吳娃兒站在碼頭上風情萬種地一撫鬢邊髮絲，向河中一艘三層的畫舫做了個手勢，早已候在船頂上的杏兒姑娘立即再向遠處施放燈光信號，一道道山光從普光寺碼頭逕直傳進城內，須臾之間便進了知府衙門。

　　得到信號的楊浩等人裝束整齊，一擁而出，府衙院中還站了許多弓手步快，剩下的禁軍侍衛也都候在那裡，楊浩、程羽、慕容求醉等人各領一標人馬，依著事先計畫大開府門而去……

　　※※※

　　泗州知府鄧祖揚被魏王趙德昭的一連串行動驚呆了。

　　先是魏王派楚昭輔來找他，要他下令調集三班衙役、弓手皂隸，一概聽候吩咐，鄧祖揚雖不解其意，卻也照辦了。緊接著楚昭輔便率人突然殺奔洪澤湖畔的普光寺去了，沒多久，剩下的人便被楊浩、程德玄等人全部帶走，也不知分頭去拿什麼人了。他身邊只剩下站班衙頭、主簿幕僚等寥寥幾人，作為泗州知府、牧守一方的主官，他對整樁行動竟一無所知，驚訝之餘心中自然不無憤慨。

　　鄧祖揚正發呆的工夫，泗州通判陳暉帶著觀察衙門的皂隸來了。各地知府與通判的關係一向比較緊張，因為通判負有監督知府的責任，儘管這只是通判的職責，但是卻也造成了知府與通判的隔閡。

　　鄧祖揚與這位陳通判一向沒甚麼私交，他正坐在大堂上發呆，考慮要不要去官船上見見避不露面的魏王，忽見陳暉來了，忙起身道：「陳通判，何故到衙，怎也不要人通稟一聲？來來來，快給陳通判看座。」

　　陳通判板著一張臉向他施禮道：「下官陳暉，參見府臺大人，下官有公務待辦，就不坐了。」

　　鄧祖揚一呆，問道：「甚麼公務？」

　　陳通判面無表情地道：「奉魏王之命，拘捕知府衙門三班都頭劉安之、拘捕知府衙門賬房先生劉書晨、拘捕府臺大人內管事劉全。來人啊，把他們給我帶走！」

　　眾衙差皂隸轟應一聲，撲上來把呆若木雞的劉安之和劉書晨摁翻在地，登時捆了起來，另有幾個直撲後院，鄧祖揚變色道：「陳通判，這是何意？」

　　陳暉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下官也是聽命從事，還請府臺恕罪，告辭！」說罷袖子一甩，揚長而去，好似在這兒多呆一刻都會沾上一身晦氣，走得是急急如風。

　　「官人，官人，陳通判吃了吞天的膽子，怎麼到咱府上來拿人了，劉全再有什麼不是，咱們自己不能處治麼，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還要看主人，這個陳暉也太不把官人你放在眼裡了。」

　　劉夫人氣得臉面通紅，也顧不得這是官衙大堂，不是她的私宅後院，逕直闖了進來，鄧祖揚直勾勾地看著堂外，只覺似乎發生了什麼對他不利的大事，偏生毫無頭緒，心中茫然的當口兒，對夫人的叫罵便未聽進耳中。

　　一個素與劉書晨交好的府衙幕僚趕緊迎上去，在劉娥耳邊低語道：「夫人噤聲，好像是出了大事了，陳通判一行人是被魏王千歲派來的，他們不止捕了劉全管事，還拿了劉班頭和……和劉賬房。」

　　劉書晨是劉夫人的幼弟，素來受她寵愛，一聽這話恍若五雷轟頂，她一把扯住鄧祖揚，哭叫道：「甚麼？還……還捉了我兄弟？官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鄧祖揚失魂落魄地站著，任她扯著自己的袖子搖晃，半晌才緩緩說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蒙在鼓裡，一無所知，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向夫人，直勾勾地看她，一字字問道：「他們……他們瞞著我到底幹了些什麼不法的勾當，你說，你說？」

　　劉夫人從未見過丈夫這樣可怕的臉色，忍不住後退了兩步，隨即卻跳將起來道：「我劉家的人都是忠厚老實的莊戶人出身，能幹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來，你說？你說？我們就在這泗州府衙住著，若他們幹些什麼不法的事兒來能瞞得過咱們，還能沒人對咱們講？你說他們能幹些什麼不法的事兒來？」

　　鄧祖揚臉頰抽搐了幾下，緩緩搖了搖頭：「劉忠放錢取息，那也罷了，何以那麼巧，人家的債還不上，他想佔人家的地、納人家的閨女為妾時，人家的田地就無緣無故遭了水火之災？我一直在擔心，生怕他利令智昏，幹出喪天良逆國法的事兒來，若那火真是他放的，他這一遭兒會這麼幹，那就沒有旁的惡事了？」

　　他忽地轉首望向衙中主簿顧長風，問道：「顧主簿，本府讓你查問劉忠的事兒，你查得如何？」

　　顧主簿心中打了個突兒，他可不知鄧祖揚會不會就此倒臺，若是得罪了他的家人，以後在泗州還如何做事，於是便小心答道：「呃……屬下認真查訪過了，旁的事……倒是不曾聽說，至於劉忠迫娶胡家姑娘，屬下查訪來的情形是：其實劉忠只是見那姑娘貌美，心生愛慕之意，所以才想納她為妾，消了胡家的債務。胡家既還不了債，又不肯與劉忠攀親，劉忠這才說了幾句重話，卻也沒有甚麼舉動，自受了大人責備之後，他已將債票轉讓了出去，不再插手胡家之事了。」

　　劉夫人一聽膽氣頓壯，跳起來道：「你聽聽，你聽聽，我劉家的人有什麼罪過？」

　　鄧祖揚仍是搖頭：「我是泗州知府，魏王千歲繞過了我，捉去我身邊的人，斷然不會無的放矢。一定有事，一定有事的。」

　　劉夫人見他一口咬定自家人做過甚麼不法勾當，不禁號啕大哭起來，放潑道：「當初不是我劉家賣了耕牛助你赴京趕考，你這沒良心的窮書生能有今日風光？知恩當圖報，你是怎麼做的？一有風吹草動，你就想棄了我劉家人，保你官祿前程？

　　「你說我劉家的人能做什麼惡事，平素借了你的光，也不過是是做些生意買賣，博個小利罷了，你做了官兒，自家人還不能沾一點光，那這官做得還有什麼意思？你這次能及時招集人手截流築堤，還不是我劉家的人大力相助？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他們拖家帶口那麼多人不用吃飯麼？縱然有些過格的事兒，也不至於讓王爺下令拿人吧？

　　「我看他們這是小題大做，有意拿你開刀，王相不合，天下皆知，你是趙相公舉薦出來的人，這是他趙家叔侄合起夥來欺負人呢。這天下誰能一手遮天？想要拿人也得講王法講證據，他們被人拿走，還不知要受怎樣的酷刑拷打。

　　「你這沒用的男人，只會尋自家人毛病，到了這個地步你想袖手旁觀麼，現在你不還是這泗州府的官兒麼？也不見他們把你怎麼著，你去，你去向王爺問個清楚，無論怎樣也要保得他們囫圇身子，要不然一頓板子下去，人就打爛了……」

　　鄧祖揚苦澀地一笑，黯然道：「夫人，這一次，我恐怕是自身難保了，要不然王爺也不會一切都繞開了我去，我如今是……泥菩薩過江啊……」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門吏飛奔來報：「老爺，郭觀察到了。」

　　郭觀察叫郭昭月，泗州觀察使，朝廷旨意一到，他就到地方鎮縣督察籌糧去了，這才去了沒幾天，鄧祖揚聽說他回來了，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郭觀察這道雷，只怕是他劈在他的頭上了，他閉了閉眼，倏又張開，淡淡一笑道：「本府就不去相迎了，請郭觀察進來吧。」

　　郭昭月舉步上堂，一見鄧祖揚，趕緊上前幾步，長揖一禮道：「泗州觀察郭昭月，見過府臺大人。」

　　鄧祖揚淡淡一笑，問道：「是魏王千歲令你回來的？」

　　郭昭月應道：「是。下官……」

　　鄧祖揚一舉手，制止了他，起身說道：「不用說了，本府已經明白了。」他回身看看碧海紅日圖上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淡淡說道：「本府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本府已有所預料，郭觀察不必為難，鄧某回內宅迴避，聽參就是了。」

　　他舉步剛要離開，就聽前衙「咚咚咚」鼓聲如雷，登聞鼓響，必得應狀，此時郭昭月還未接掌府衙，二人對視一眼，郭昭月垂首道：「大人，請升堂。」

　　「升堂，呵呵，好，我就升這最後一堂。」

　　鄧祖揚把袍袖一拂，大步走向案後，把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升堂！」

　　三班衙役盡被楚昭輔、楊浩等人帶走了，大堂上空空蕩蕩，除了幾個幕僚哪裡還有旁人，更沒有兩行衙役呼喝「站堂威」，鄧祖揚目光炯炯，恍若未見，兩頰卻騰起一抹潮紅，再喝一聲道：「把擊鼓告狀者，帶上堂來。」

　　為他威儀所懾，劉夫人也不敢再哭鬧，悄悄便退到了一旁去，那門吏見此情形，急忙折身回去，不一會兒帶了一大票人上堂來，前呼後擁好不熱鬧，中間一個年過五旬的文士，四下各站一個身穿圓領直裰，頭戴軟腳襆頭的士子，五個人呈梅花狀站列，一人手中一柄摺扇，呼搧呼搧搖得正歡。

　　鄧祖揚一瞧中間那人模樣，雙眉頓時一擰，沉聲道：「周望叔？」

　　「正是學生！」周望叔笑吟吟地一拱手，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用跪的。

　　鄧祖揚吁了口氣，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道：「周望叔，你為何事擊鼓鳴冤，可有狀子？」

　　周望叔道：「學生來得匆忙，狀紙還不曾寫，不過先生請了四位訟師來，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應該能夠說個明白。府臺大人若要狀紙，他們可以當堂揮就，府臺大人……」

　　「不必了！」鄧祖揚把袖一拂，問道：「你為何擊鼓，狀告何人？」

　　周望叔左前方一個訟師「唰」地一下把摺扇一收，往腰帶裡一掖，抱拳說道：「學生彭世傑，受周員外委託，狀告周員外的侄兒周南山內外勾結，竊賣周員外家的糧食，請府臺大人嚴查，追回失竊的糧草。」

　　周叔望右前方一個訟師也把摺扇一收，往後頸裡一插，上前一步抱拳道：「學生李淳玉，受周員外委託，狀告欽差副使楊浩擅闖民居，抄索財物，有違王法、有悖道理，請府臺大人詳查，還周員外一個公道。」

　　鄧祖揚一呆，失聲道：「你狀告何人？」

　　「我說搜遍了周府不見你的影兒，跑得倒快，只是你卻跑錯了地兒，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給我拿下！」

　　幾個訟師還沒來得及賣弄脣舌，楊浩便風風火火地趕來了，一進大堂便把手一揮，十幾個兇神惡煞般的禁軍大漢猛撲上來，便擰住了這幾隻賊鳥的胳膊。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話都不讓講，那自然是碰上了愣頭青……

第三○七章　雷霆所至

　　泗州官場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般的大清洗，糴場主簿林封、場庫務吏孫善本、米市牙儈劉忠、鋪戶徐沐沄、市坊正任少言、府衙都頭劉牢之被抓、府內管家劉全被抓、衙賬房劉書晨繼劉向之劉忠父子，周望叔周南山叔侄被捕之後也一一被捉。

　　周望叔本欲棄卒保帥，所以先發制人，跑到知府衙門主動舉告，只要能拖延官府一刻，他就有辦法利用多年來在當地形成的無比龐大的潛勢力，把相關的人證、物證一一隱藏、湮滅，就算有所疏漏，官府想抓住確鑿的證據，不調集大批人力物力，查上一年半載也休想查證，而時間越長，對他越有利，經過上次御使臺查緝泗州事，他已經積累了相當豐富的應付朝廷偵伺方面的經驗，自信可以從容脫困。

　　可是他從來沒有碰到過楊浩這樣的，這個愣頭青不按常理出牌啊。先拜天地後入洞房才是道理，可這位仁兄愣是先入洞房，然後拜堂，不管有罪無罪，先把受到告的、涉嫌的，一股腦兒全抓了起來，然後再予以查證。

　　當官的哪有不愛惜名聲前程的，如此大批抓捕地方官吏、士紳，一旦抓不住真憑實據，最終鬧到無法收場，那結果只有一個：罷官免職，滾蛋回家。換一個官兒是絕不敢如此莽撞的，可他沒想到的是，楊浩現在恰恰是個不想在趙匡胤眼皮子底下做京官，偏偏沒辦法擺脫的人，他才不循官場規矩呢。

　　這一來周望叔大失成算，他在泗州苦心經營多年，不管士紳官吏、三教九流之中都有他的耳目和從屬，彼此勾結，形成了一道縱橫交錯的關係網，這張大網如同張網以待飛蛾的蛛網，不管哪兒被搠破一個洞，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調動一切人力物力予以彌補，但是這一次蜘蛛先被捉走了，蛛網上也同時搠破了幾個大洞，就算沒有人去理會，這張蛛網也會漸漸破落，何況楊浩後續的偵伺行動如暴風驟雨一般。

　　魏王趙德昭舊事重提，由泗州觀察使郭昭月坐鎮府衙，再度張榜許人陳告，但有徇私枉法、與不法糧紳私通款曲之官吏，主吏處死，本官除名貶配，仍轉御史臺科察。其所貪墨，不論多少，盡數支與告事人充賞。此榜公示之日，主吏自首者免罪，既往不咎，糧紳有不法之舉者亦可赦其舊罪。

　　榜文再度貼滿大街小巷，這一次百姓看在眼中，意味自然與上次不同。楊浩又暗暗授意臊豬兒帶幾個人冒充陳告者，舉告幾名本地的小鄉紳，那幾名鄉紳只是周望叔一派勢力下的幾個小嘍囉，本素張揚不法，鄉里皆聞的，陳暉陳通判把這幾個人的惡行提供給楊浩，楊浩讓臊豬兒等人去陳告。

　　泗州觀察郭昭月要查這幾個小蝦米的案子自然不在話下，人證物證一俟到手，立即將這幾個惡霸拘捕歸案，不法所得盡數支與臊豬兒充賞。臊豬兒和袖兒帶了二十幾個人，帶了大批充賞的財物招搖過市，當即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有幾個膽大的破落戶為重利所誘，戰戰兢兢趕來舉報，果真獲得了大批賞賜，登時更多的人爭先恐後而來，唯恐自己知道的消息被他人先行舉報了，忙得郭觀察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泗州惡霸鄉紳在朝廷與百姓之間築就的這道大堤，正式決口了。

　　官船上看押不了這麼多犯人，而且為了提審方便，也不便押到官船上去，這些人還未定罪，又不便下獄，是以楊浩便把他們全關到了官倉裡去，他們由這官倉而興家，亦由這官倉而敗家，種種不法行為，多圍繞這官倉進行，把他們關在這兒，亦有警懾意義。

　　許多本來隨著周望叔等人蓄糧觀望的小糧紳，帶了一部分糧食假意來官倉糶米，實則探聽風聲，見到那些他們昔日要點頭哈腰地巴結恭維的官員豪紳，俱被關在一間陰暗的大糧倉裡，一個個萎頓不堪，不禁心驚肉跳，他們低價蓄米，以時價販與官府，本就是厚利，只是為重利所惑，貪心蒙蔽了神竅，這時見與朝廷作對得不償失，哪裡還敢倚糧米自重，趕緊將全部糧米運來出售，生怕這糧米會留出潑天大禍來。

　　鄧祖揚這兩日坐守家門，對外面發生的事一概不聞不問，劉夫人情知不妙，不知道事情會不會牽連自己丈夫，心中惴惴，也不敢再向他哭鬧，到了第三天頭上，泗州監察李知覺來了，這是一位油滑的老吏，宦海沉浮幾十年，歷經三朝，始終不曾得以重用陞遷，但是官位卻也穩當。

　　李知覺奉行中庸之道，與人為善，在官場同僚之中名聲一向不錯，沒有過於親近的同僚好友，卻也沒有一個仇人，屬於老好人似的人物，平日見到鄧祖揚時，他雖年歲、資歷遠較鄧祖揚為高，又不是其所屬，仍對鄧祖揚畢恭畢敬，兩人的私交還是不錯的。

　　鄧祖揚見他趕來見自己，還以為他是剛剛回到泗州，心下不無感動，幾天了，天天困守在這後衙之中，雖然他表面上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可是驟然從權重一時的高位上跌下來，被人軟禁於此，心中不無失落和感傷，如今就只一個李知覺不避嫌疑趕來探望，這才是患難見真情啊。

　　鄧祖揚連忙起身迎上去道：「李監察來了，快快，快請上座，秀兒，給李大人沏壺好茶來。」

　　「鄧大人不用客氣了。」李知覺謙和地笑笑，向他微微一揖。

　　「李監察請坐，監察大人剛剛回到泗州？」

　　「呃……老夫昨天晚上趕回來的。」李知覺捋著白鬚，一雙老眼微微一瞥，見鄧秀兒已閃身下去親自為他沏茶了，這才微微向前傾身，說道：「老夫……昨夜趕回泗州，便去見過了魏王千歲。」

　　「喔？」鄧祖揚眉尖一揚，故意作出平靜神態，呼吸卻變得粗重起來：「王爺把本府身邊的人都捉了去，想來定是有所依據的。」

　　鄧祖揚苦澀地笑笑：「本府要避嫌，這也是王爺呵護之舉，本府心中也甚是感激。只是……不知如今案情如何了？喔，如果不方便說，李監察也不必為難，本府懂得規矩的。」

　　李知覺點點頭，拱手道：「多謝大人寬容，李知覺宦海沉浮四十年，自信這一雙老眼還是看得清是非黑白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老夫相信大人是清白的。只不過……現在有幾件樁事，是實實的牽涉到了大人身上……」

　　鄧祖揚一呆，說道：「牽涉到本府頭上？鄧某公體為國，勤政愛民，此心可昭日月！」

　　「這個……老夫自然是明白的。」李知覺苦笑兩聲，離席向他長揖一禮，俯身不起道：「可是事涉大人，不得不對大人進行審訊，千歲震怒之餘，尚顧忌府臺大人體面，是以不曾令刑獄提點率人來拿，而是著老夫前來促請，府臺大人……就請隨老夫走一遭吧，免得大家面上難看。」

　　「啪！」地一聲，茶盤落地，鄧秀兒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她忽地搶步進房，顫聲道：「李大人，是……是王駕千歲下令拿我爹爹的？」

　　李知覺忙道：「呃……秀兒姑娘，只是有幾樁案子需要令尊大人配合謁問一番，並無甚麼大事，妳不用擔心。」

　　鄧秀兒搖頭，兩行清淚順頰流下：「大人不必瞞我，我都聽到了，我已經都聽到了，我爹爹犯了什麼罪？鄧秀兒雖不敢說家父比得歷朝先賢大聖，可是這大宋治下的官兒，清廉自守、愛民如子的官兒，卻自信找不出幾個勝過家父的。家父為了朝廷和地方竭盡心力，鞠躬盡瘁，他會犯下什麼罪過？」

　　李知覺尷尬不已，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鄧祖揚立起身道：「秀兒！不得對李大人無禮，王爺既然相召，我去便是。鄧某清清白白，所作所為自信沒有對不起朝廷、對不起百姓的地方，事實真相終會大白的。」

　　他對鄧秀兒道：「秀兒，妳在家中好生照料妳的母親，為父是去見魏王相商事情的，並無什麼大礙，妳娘面前如何說辭，妳要思量仔細了。」

　　說完他撣撣袍袖，從容地舉步向前，對李知覺道：「監察大人，請，本府便去面見魏王！」

　　鄧祖揚一馬當先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直奔前堂，口中漫聲吩咐道：「來人，備轎，本府要出去一趟。」

　　李知覺如釋重負，剛要舉步跟上，鄧秀兒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哀求道：「李伯父，我爹究竟犯了何事？」

　　李知覺為難地道：「秀兒姑娘……」

　　鄧秀兒順勢跪了下去，泣聲道：「求伯父相告一語，家父……家父真的有不法行為麼？」

　　李知覺被她揪住了衣襟，聽她軟語溫求，說得可憐，實在不能一抽袍袖決然而去，略一猶豫，只得匆匆說道：「泗州府庫，地方財賦重地，乃知府大人牧守地方之根基、貢賦朝廷之根本，這府庫可是府臺大人親手掌握的，要是出了問題……唉，他再說自己如何清廉，又如何脫得了干係？」

　　鄧秀兒驚道：「魏王千歲查的不是糴糶米糧一案麼，泗州府庫又出了什麼問題？」

　　李知覺一抽袍裾，匆匆道：「這個麼，只有令尊大人或是妳那娘舅劉書晨才曉得了，老夫告辭！」說罷轉身急急而去。

第三○八章　鳳兮鳳兮

　　「娘，妳告訴我，小舅替爹爹管理賬房，到底做過些甚麼不法勾當？」

　　鄧秀兒見到劉夫人劈頭便是一句，劉夫人一怔，怒道：「妳這孩子也聽外人胡言亂語？什麼人信不過自家，實在親戚還信不過麼？妳舅舅替妳爹管賬，還能不一心一意地為妳爹著想，怎麼可能做些對妳爹不利的事？」

　　「娘說不能嗎？爹爹剛剛也被拘走了，妳還說不能？」

　　「什麼？」劉娥一聽，驚得幾乎暈倒，顫聲道：「妳說甚麼，妳爹也被拘走了？妳爹不是說……不是說案子涉及他的親眷，所以才要依理迴避，在後宅歇養幾日麼，怎麼就被拘走了，為的甚麼罪名？」

　　鄧秀兒沒好氣地道：「女兒怎知為了什麼事情？只知此事與泗州府庫有莫大關係，爹爹就是因為此事才被拘走的。娘，小舅與妳最好，有甚麼事都不瞞妳，妳快告訴女兒，小舅到底幹過了些甚麼？要是不然，不止舅舅他們救不得，就連爹爹都要受到牽連下牢獄了。」

　　劉夫人驚得花容失色，嘴脣發青，她雖讀過幾天詩書，終究是個鄉下婦人，哪有甚麼見識，自己丈夫這才聞達沒有幾年，鄧祖揚還沒甚麼，這位官夫人倒是學了一身頤指氣使的作派，可是心胸卻沒有相當的歷練，驟逢大難，唯知向丈夫哭鬧罷了，如今連心中倚為支柱的丈夫也被人抓走了，劉夫人驚惶失措下全然沒了主意，被女兒呵斥一番，竟然忘了發怒。

　　她喃喃自語道：「這個……這個……書晨哪會做什麼對妳爹爹不利的事來？府庫麼……書晨也不過是用府庫中的稅賦銀兩與劉忠放些行錢，聽說糧食漲價，還拿去購進一批糧食，要從中賺個差頭兒……」

　　鄧秀兒聽了難以置信地道：「那是地方繳納的稅賦銀兩，是要上解朝廷的，留儲部分是要用來應付水旱災患救濟地方的活命錢，小舅他……他把府庫銀子全挪去放行錢去了？」

　　劉夫人惱了：「妳這丫頭就知道埋怨，妳道妳這錦衣玉食、吃穿用度、豪宅大屋、僕婢如雲哪裡來的，僅靠妳爹爹這兩年的官祿便賺得來麼？」

　　「那不是二舅他……」

　　「甚麼二舅，妳二舅便容易麼？當初我和妳爹無所依助，多虧了妳二舅幫襯，現在妳爹發達了，自然該投桃報李，我怎能要妳二舅年年拿錢資助咱家，再說妳爹是個做大官兒的，現在還要靠親戚幫襯？不嫌羞死了人？」

　　鄧秀兒怒道：「所以妳就讓小舅去行錢？尤其是蓄買糧食，爹爹嚴禁投機揚價，蓄糧居奇，小舅他身為府衙的大賬房，知府夫人的親兄弟，竟然也去屯糧？」

　　劉夫人惱羞成怒道：「似周望叔這等大奸商，屯積糧草如山，從中賺取了多少好處？妳小舅小打小鬧，能賺得了幾文錢？這好處便宜都讓那與妳爹作對的大奸人賺去了，也不見朝廷地方能奈何得了人家，怎麼咱們連這幾文錢都賺不得？妳小舅挪用了府庫銀子是不假，可這銀兩又不是不還的。」

　　鄧秀兒氣得渾身發抖：「娘，擅自挪用府庫銀子，就算是還上了，也是罷官去職貶為庶民的大罪，妳知道麼？」

　　劉夫人只道有借有還便沒甚麼大不了的，哪曉得官府的臭規矩這麼多，竟然這麼的不近情理，她心怯情虛地道：「當初……當初妳爹初到泗州，周望叔操縱泗州糧市，聯合泗州官紳難為妳爹時，妳爹無奈之下不也私自動用了府庫銀子讓妳表兄行錢博利，這才有了本錢讓妳二舅成為泗州糧紳，制衡那周望叔氣焰麼？娘怎知道他使得我便使不得……」

　　說到這裡，她終於驚慌起來：「這事兒真的是大罪麼？女兒，現在如何是好，現在該如何是好？」

　　鄧秀兒凝望她良久，頓足道：「妳這糊塗的娘啊！」

　　劉夫人慌道：「女兒，妳去哪裡？」

　　鄧秀兒頓住腳步，冷冷地道：「娘和小舅明修賬目，私挪庫銀，爹爹對小舅過於信任，始終蒙在鼓裡，魏王若是問起，爹爹定然也要否認的。人家魏王爺早有憑據在手，爹爹若是矢口否認，必然更加觸怒魏王。女兒現在就趕去，向魏王和爹爹說明實情，求魏王……求他高抬貴手，放過爹爹……」

　　鄧秀兒揚長而去，劉夫人癡立半晌，一屁股坐在椅上，再也站不起身子。

　　※※※

　　鄧祖揚到船上見了魏王趙德昭，聽他問起府庫之事，自然絕不承認。儘管府庫是由他的內弟掌管，是絕對可靠的自己人，但是府庫賬目他仍是按照規矩按期檢查的，就連實物也是定期察驗的，可以說府庫賬目與實物從無不符的時候，面對魏王的指控他又驚又怒，眼下連他心中也不無懷疑，懷疑魏王是否蓄意陷害，真正目的卻在於朝廷中王相之爭了。

　　趙德昭見他執迷不悟，也不急著盤問，他現在手中無數件案子，那些關鍵人物突然之間全被抓了起來關在米倉裡，一人一個倉間，令人看管得緊，彼此之間無法互通聲息，泗州地方群龍無首，混亂不堪，他有無數個突破口可以撬進去，哪會在鄧祖揚身上耗費功夫。

　　鄧祖揚被莫名其妙地軟禁在一個艙間裡，對整個事情仍是茫然不解，這時艙門輕輕叩響，一個文士慢慢踱了進來。

　　鄧祖揚從榻上坐起，認得此人是隨王駕南行的幕僚慕容求醉，便疑惑地拱了拱手：「慕容先生？」

　　慕容求醉微微一笑：「鄧府臺不必客氣。」

　　鄧祖揚問道：「王爺又有什麼話說？」

　　慕容求醉道：「王爺忙得很，你暫時就住在這兒，很安全，一時半晌也不會對你有進一步的決定，呵呵……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朝廷大員麼，朝廷旨意一日不下，你就仍是官身，王爺也不敢太過難為你的。」

　　鄧祖揚微微一笑：「鄧某問心無愧，只恨不得馬上真相大白，倒也不怕什麼難為的。」

　　慕容求醉雙眼一亮，笑道：「說的好。唔……老夫隨侍魏王千歲南下，是受了趙相公的委派，這件事……鄧府臺還不曉得吧？」

　　「趙相公？」鄧祖揚不由一呆。

　　「不錯，正是趙相公。呵呵，鄧府臺從一三等縣的縣令，破格提拔為泗州知府，是當初趙相公在官家面前再三舉薦的結果，趙相公是很欣賞鄧知府的，鄧知府年輕有為、做事幹練，至於私德品性方面，自然更是不成問題的。現在有些宵小瞞著鄧府臺胡作非為，鄧府臺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這很好……」

　　鄧祖揚勃然道：「慕容先生這是甚麼話？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鄧某的的確確是毫不知情。」

　　慕容求醉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語含深意地道：「不知情就好，不知情就好，鄧府臺最好咬住了這句話莫要鬆口，其他的，莫要說得太多，現如今心懷叵測的人太多了，一旦話頭上有甚麼閃失，落入有心人耳中就會小題大作、借題發揮的。到那時趙相公若也處境尷尬，鄧知府怎生對得起自己的伯樂？只要你小心應對，趙相公那裡自然會對你予以照拂的。」

　　鄧祖揚恍然大悟，忍耐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氣兒來，沉聲應道：「鄧某明白了！」

　　「明白就好。」慕容求醉拱拱手道：「老朽不宜在此停留過久，告辭了。」

　　※※※

　　聽著一條條消息稟報上來，魏王趙德昭不禁長長地出了口氣，他一直擔著心事，害怕楊浩用了這樣暴風雨般手段，卻仍是拿不到什麼憑據，那時不但楊浩倒楣，他這個剛剛晉封的魏王，恐怕都要被削爵以平息官吏和士紳們的憤懣，幸好那看似不可攻破的防禦實則是靠一條條的不法得益來聯繫的，一旦首腦被抓、網路癱瘓，反水投降的人比比皆是，大把大把的證據都被搜羅了出來，那些慕僚們光是把現有的證據整理清楚，也不是一時半刻辦得到的。

　　他現在是每整理出一部分，就飛馬傳報京師一部分，這一趟出來，他魏王趙德昭明察秋毫、精明幹練的一個考評已是跑不了啦，連他的老師宗介洲那樣老誠持重的人都是眉開眼笑，他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開心不起來，一個朦朧的倩影總在他的心底徘徊，那琴聲卻仍似泉水般在心底流淌，經此一事，他還能再見到那個身纖如月，似墨韻流香般書卷氣十足的女子麼？

　　楊浩正在向他回報著事情：「千歲，下官依劉書晨的供詞，已率人隨同郭觀察去仔細檢查過府庫，府庫中那一箱箱官銀，只有擺放在最上面的一層才是真的，下邊有的根本就是鉛錠，更有甚者，再往深處去，高處去，許多貼好封條的箱子，裡面連裝樣兒的銀子都不曾有，全部都是磚頭瓦塊……」

　　趙德昭聽到這裡不禁一拍書案，怒道：「真是膽大包天，鄧祖揚還說他毫不知情，若他真的是毫不知情，這樣的糊塗官兒，也該重重參他一本，否則泗州地方在他治下真不知要糜爛到甚麼地步。官倉那邊怎麼樣了，那裡關押著許多極重要的人證，而我們的人手有限，除去扈衛官船的，能調動的人手有限，只能倚賴當地的差役，他們之中還有多少與那些奸商有勾結，目前尚不得而知，要是有個閃失，可就被動了。」

　　「是，王爺放心，下官也知道那些差役其中必定還有他們的人，可是要在捕人、查案、索證、審訊，處處都要用人，這些本地的衙差胥吏又不能不用，是以才把他們關押在官倉中，一個一個糧倉，守衛人員五步一崗，俱都站在外面，這樣互相監視，其中縱有人與他們是同夥，也無法做手腳放他們離開的。過一會兒，下官就去官倉，依據已有證據提調人犯，一次專攻一人，逐個攻破，讓他們再也無法攻防同盟。」

　　「嗯，楊院使所作所為，看似莽撞，實則大有道理，本王甚為放心，有你……」

　　他剛說到這兒，一陣依稀的歌聲杳杳傳來：「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這歌聲若有若無，十分細微，若是常人聽到絕不會在意，趙德昭聽在耳中，卻觸電一般驚跳起來，失聲道：「鳳求凰？」

　　「嗯？」楊浩是鴨子聽雷，不懂、不懂，見他忘形跳起，不禁投以詫異的眼神。

　　趙德昭快步走到艙房一側，推開窗子向岸上望去，長堤上綠柳依依，青草菲菲，裊裊的歌聲變得清晰了許多：「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託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趙德昭據緊雙拳，臉龐漲紅起來：「是她，是她……她要見我？」

　　趙德昭一個轉身，就要飛奔向艙門，楊浩咳嗽一聲，躬身道：「王爺，王爺身分貴重，當此非常時刻，為防有人狗急跳牆，還是待在這官船上安全一些，請王爺以朝廷和蒼生為重，勿讓下官等慌張掛念。」

　　趙德昭回首怒視著他，楊浩坦然立定，神色自若，趙德昭終於氣餒，垂下頭道：「罷了，請楊院使走一遭，替本王……替本王把那歌者請上船來。」

　　「下官遵命。」楊浩應了一聲，便向外走去。官船下的碼頭上戒備森嚴，若非船上的官員，任誰都不得進入的，楊浩下舷梯到了岸上，循著歌聲向青草叢中走去。

　　鄧秀兒上不了船，本想用歌聲把魏王引下來，她與魏王情愫暗生，彼此雖未明白示意，但是心中自有一種默契，她相信魏王會見她的，不想來的卻是那個在泗州見人就咬的楊浩，鄧秀兒不知他是奉了魏王之命而來，不想見他，所以在草叢中與他捉起了迷藏，換個地方唱幾句，然後迅速再換位置，只想把魏王喚下來，在她想來，能不能救得父親還不是魏王的一句話麼？

　　楊浩追之不著，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他忽地矮了身子，迅速隱沒了自己身形，悄然向一個方向潛去，鄧秀兒唱歌始終不離官船左右，不過就這幾個地方而已，到了那處草叢中，果見鄧秀兒躡手躡腳潛來，一見四下無人便站定了身子，望著官船張口就要再唱那首「鳳兮鳳兮」。

　　一個「鳳」字剛出口，她背後一首怪裡怪氣的楊浩版「夢裡飛翔」忽地唱了起來：「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白雲悠悠藍天依舊，淚水在漂泊。在那一片蒼茫中一個人躲藏，看見遠方船上那尊貴的王爺，yo、yo、yo，come，oh，yeah！鄧小姐？」

第三○九章　法理人情

　　袍子緊緊貼在身上，水像小溪一般從他袍裾上滴落，很快在他腳下的甲板上積成了一個小水窪，程羽、程德玄、慕容求醉和方正南等人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楊浩擰了擰袍子上的水，將兩綹濕漉漉的長髮向左右一分，很靦腆地向他們笑笑。

　　慕容求醉道：「楊院使這是……」

　　「你個老王八明知故問！」楊浩暗罵一聲，訕訕答道：「本官正在甲板上散步，忽聞岸上歌聲，一時無聊，循蹤追去，見是鄧姑娘望河而歌，隨口打了聲招呼，結果鄧小姐受驚之下跳了起來，失足跌落河中。」

　　方正南雙眉一蹙道：「那……楊院使何以……」

　　楊浩翻個白眼，答道：「本官立即躍入水中搭救而已。」

　　「喔……」方正南點點頭，似笑非笑地道：「楊院使的水性想必不太好了……」

　　楊浩板著臉道：「不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

　　程德玄忍著笑道：「所以最後反而是鄧姑娘揪著頭髮把楊院使拖上岸來？」

　　楊浩面紅耳赤，解釋道：「其實岸邊水淺，水流也不急，不用她幫忙，我自己也能游上來，只是要花點兒工夫罷了。」

　　慕容求醉和方正南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

　　楊浩沒好氣地道：「我去換件衣服。」說罷轉身就走，程羽向程德玄遞個眼色，立即跟了上去。

　　三人一走，慕容求醉立即對方正南道：「在鄧府時，千歲與鄧姑娘琴瑟合鳴，暗通款曲，顯然是有情意在的，鄧姑娘來求見千歲，定是為了鄧祖揚，你說……千歲是否會答應援手？」

　　「最好是答應。」方正南臉上陰晴不定地道：「倒一個鄧祖揚不要緊，可這樣難得的機會，既讓程羽那個老狐狸看在眼中，焉能不稟報於晉王，晉王和咱們相爺是死對頭，這樣難得的機會他一定會大加得用的，魏王若是望美人而心軟，那麼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是要站在咱們相爺一邊了。」

　　慕容求醉捋鬚思忖片刻，遲疑道：「你看……咱們要不要以相爺的名義向魏王說和一下，有鄧姑娘求懇在先，咱們再略施援手，魏王年輕尚無主見，十之八九就肯相助了。」

　　「依我之見大可不必。」方正南往艙門緊閉的魏王艙房一望，低聲說道：「少年慕艾，若是你我在魏王這般年紀時，有這樣一個嬌怯怯的美人兒上門相求，又是自己心儀的姑娘，但能相助如何忍得袖手？何況魏王雖然持重，畢竟是天皇貴胄，胸中自有一股傲氣，如我所料不差，他必肯相助的，若是你我出面，一旦讓他有所警醒，反而不美。」

　　慕容求醉恍然領悟，頷首道：「有理，你我還是冷眼旁觀，靜候其變的好。總之，鄧祖揚死活不論，勿要讓他牽累了咱們相爺才好。」

　　※※※

　　「鄧姑娘，快快請起，有什麼事，都請起來說。」

　　此時正是酷夏將盡時候，秋老虎同樣炎熱，鄧秀兒穿著本來就少，又是綾羅綢緞一類的薄軟衣衫，這一濕透，盡皆沾在身上，雙臂衣衫隱隱透出肉色，往那兒一跪修直的背頸、纖細的腰肢、渾圓而小巧的臀部妙相畢露，趙德昭不敢多看，欲待伸手去扶，如此情形下更覺男女有別，可是鄧秀兒這般長跪，他實在不忍。

　　鄧秀兒仍是不起，俯首泣然道：「王爺，秀兒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家父的確是被蒙在鼓裡為親人所誤的，家父絕不是個無知的貪官。如今家父性命生死都在王爺一念之間，秀兒走投無路，唯有懇求王爺高抬貴手，能饒過我父性命，」

　　趙德昭嘆了口氣道：「鄧姑娘，縱然本王信妳，鄧知府確實不曾貪墨，但是他的親眷倚仗他的勢力與周望叔私下勾結，聯手操縱泗州糧市，投機以牟暴利總是真的，鄧知府直接管轄的府庫銀兩俱被挪用也是真的，身為泗州知府，一句毫不知情就能免罪麼？」

　　「王爺……」

　　「鄧姑娘，實不相瞞，本王審問劉書晨所獲消息與妳所言還有出入，如今想來，令堂當初是將真相瞞過了令尊，而令舅劉書晨同樣將真相瞞過了令堂，他私自挪用一部分官銀行錢是實，挪用大批官銀與周望叔聯手搶進坊市上糧食以哄抬物價是實，此外……他不曾告訴令堂的是，他還採用篡改賬目或不入賬的方法，直接從府庫中貪墨大筆銀子，還挪用許多銀子給劉氏族人做各種生意本錢，所作所為實在是膽大包天，身為主官，令尊能辭其咎？」

　　鄧秀兒垂淚道：「王爺，秀兒不敢奢望殿下一言就能保得家父的官位前程，只是此案牽涉甚廣，恐上達天聽之後官家震怒，那時就不只是罷官免職那麼簡單了，莫說殺頭之罪，就算只判個充軍流放，以家父這樣單薄虛弱的書生身子，又哪裡受到了長途跋涉之後的邊荒困苦？秀兒只求王爺開恩，念在家父一向清廉，錯只錯在耳目閉聽，錯信親眷放縱為惡，奏送於朝廷的奏章上面能高抬貴手斟酌一番，讓家父能從輕發落，秀兒就感激不盡了。」

　　「這……鄧姑娘，此非一家一姓之事，王法昭昭，牽連如此甚廣的案子，本王恐怕……」

　　「王爺，所以秀兒才求到王爺頭上，此事難如回天，可如今能回天改命的，唯王爺千歲一人而已，秀兒求王爺了，只要王爺能法外施恩，對家父予以援手，秀兒願為奴為婢，一生一世侍候王爺。」

　　趙德昭為難道：「秀兒姑娘……」

　　「求王爺開恩！」

　　鄧秀兒跪在地上，頭觸甲板，磕得「咚咚」直響，趙德昭眼見自己喜愛的姑娘跪在腳下如此相求，如何還能忍得，心頭一熱，血氣上湧，他骨子裡那種皇室貴胄的傲氣衝上來，終於下了決斷。

　　他伸手一扯腰帶，解下自己長袍，鄧秀兒一愕，臉龐登時漲得通紅，想不到趙德昭謙謙君子般的人物，竟然如此急色下流，雖然自己說過為奴為婢，本就有以身侍奉的含意在裡頭，可父親還在甲板下艙房中拘押，光天化日之下，他竟……

　　不管如何，百善孝為先，若能救得父親，任何犧牲她都不在話下，何況魏王本也是她喜歡的人物，這身子性命都是爹娘給的，便為爹娘奉獻了吧。

　　想到這裡，鄧秀兒又羞又怕，只把雙眼閉起，動也不動。

　　趙德昭解下長袍，往鄧秀兒身上一蓋，罩住了她那讓人心驚肉跳的少女嬌軀，這才雙膀較力將她扶起，沉聲道：「罷了，本王便為鄧姑娘破這回例。鄧姑娘，本王此番巡狩江南，是奉皇命巡察購蓄糧草事宜的，無法在此久耽。此案，朝廷已經獲悉，兩天之內朝廷專司此案的欽使就會趕到，姑娘速速回去與令堂好生籌措，只要你們在兩日之內將府庫存銀補足，挪用庫銀這一無法推卸的罪名本王便為他一筆勾銷，若無怠忽職守造成府庫一空的大罪，餘者就不足論了，本王想要關照也容易的多！」

　　「多謝王爺……」鄧秀兒大喜過望，屈身又要拜倒。

　　「免禮免禮，時間緊迫，妳還是回去快快與令堂好生準備吧。」

　　「是是，秀兒遵命。」鄧秀兒緊了緊他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感激地望他一眼，轉身就往外跑，一拉房門，楊浩正直挺挺地站在門口，看那身形將閃未閃，還沒來得及閃開，秀兒瞟了眼這位古裡古怪的楊大人，便從他身邊疾奔出去。

　　「楊院使……」趙德昭看到楊浩站在門口，忙喚了一聲。

　　楊浩進門道：「王爺。」

　　趙德昭嘆了口氣，沉默半晌方徐徐說道：「你……都聽到了？」

　　「是！」楊浩微微躬身，趙德昭神色頓時一黯，畢竟他剛做王爺沒多久，威儀還沒有養成，頭一次徇私行此悖法之事，卻被朝臣撞個正中，血性一過，不免惴惴起來，沉默片刻方道：「秀兒姑娘一片孝心，著實可憐可敬，而且，從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鄧知府確實一無所知，是以本王……本王……」

　　楊浩微笑道：「法理，不外人情。」

　　趙德昭雙眼一亮，楊浩又道：「鄧知府遷陞泗州之後，為本州官吏士紳所孤立，要想放開手腳有一番作為，當時唯有依靠他那些親眷，而且他出身貧寒微，曾受到劉家大力關照，所以對劉家深懷感激之情，心中未嘗沒有藉此報答劉家的意思。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人心易變，曾經憨厚老實、仗義熱情的二舅兄和夫人娘家那許多真誠熱情的親戚從鄉下突然來到這繁華世界，又突然成為有權有勢的富家翁之後，那麼快就迷失了自己。

　　「周望叔是扎根泗州十幾代的大糧紳，人脈廣泛，根基深厚，想找幾個人拉他們下水還不容易，最後對頭成了盟友，扶持劉家人對抗周望叔的鄧祖揚反而成了他們聯手利用的對象，想來也著實可悲。」

　　楊浩輕輕吁嘆，說道：「泗州今日局面，鄧祖揚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罪無可恕，情有可原。下官以為，經過這次教訓之後，今後鄧祖揚為官不只會是一個清官，而且會是一個能吏，救他一命，雖不合王法卻合乎天理人情，有何不可？」

　　趙德昭的臉龐漾起一抹激動的紅暈，他拍拍楊浩的肩膀，感激地一笑。

　　※※※

　　太傅宗介州房中，程羽、程德玄連袂造訪，也正與他促膝長談……

第三一○章　三人行

　　「想不到泗州僵局竟被他以這種方式解決！」折子渝坐在船頭，一身漁夫打扮，釣竿穩穩握在手中，她扶著竹笠眺望遠方那艘官船，喃喃自語道。這是一條岔河支流，河水匯入運河，支流彎彎曲曲，草木茂盛。

　　「不止一個泗州，小姐。」

　　張十三褲腿挽到膝蓋，赤著雙足，十根腳趾牢牢抓著甲板，冷靜地道：「各地糧紳為利所誘，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法勾當，大宋治下向來比較優容，還從來沒有哪個官兒如他一般不循常規，行此非常手段，他這一手把那些人都震住了，如今只有開封因為缺糧而不禁提價，他們要麼有辦法自己運糧去京師大賺一筆，要麼只得平價把糧售於官府，仍然控制糧市與朝廷作對的人恐已寥寥無幾。」

　　折子渝默然半晌，輕輕嘆息道：「這關鍵，一在購糧，一在運糧，看這架勢，他是要用非常手段震懾各地不法奸商，迫使他們乖乖合作，購集足夠糧草，同時各地築造堰壩水閘，保證運河暢通，在封河之前將糧食起運京城。無論是哪一方面，我們現在都無能為力了，除非唐國肯馬上出兵，否則我們這佈局的人，眼下只能看著他們解局，至於能否解得開，我們只能坐視了。」

　　張十三瞇著眼睛看看遠處靜靜停泊的官船，說道：「這裡在宋廷控制之下，不管是想破壞購糧還是運糧，我們都沒有足夠的力量，不過……我們能否給他們多製造點麻煩呢？」

　　折子渝冷靜地問道：「計將安出？」

　　張十三道：「小的身邊帶了幾個人，不足以做甚麼大事，不過搞點鬼還是可以的，比如說……暗殺幾個正在察訪案件的官吏，必可引致人心浮動，拖慢他們解決此案的速度；又或者，縱幾起火，總之，給他們製造點小混亂……」

　　折子渝微微搖頭。

　　張十三道：「小姐，屬下會小心從事，不會……不會傷了不相干的人的。」

　　他把「不相干」三個字咬音特別重，所謂不相干，恰是最相干，折子渝彷彿被人窺破了自家心事，俏臉登時一熱，嗔道：「什麼不相干，兩國相爭，哪有仁慈手段。各為其主，便得放手一搏，若是顧這忌那，人家要你的國、要你的家，那便乖乖奉上便是，何必還要相爭？戰者無情、謀者無仁、慈不掌兵，折子渝雖是女流，豈懷婦人之仁？」

　　「是是……」張十三連忙稱是。

　　折子渝語氣一緩，說道：「我不答應，是因為你這些作為全無用處，些許小礙，圖個出氣麼？這是帝王之爭，求保的是家國權柄，於事無補，何必去做，走吧，這裡……恐怕他們很快就能料理清楚，以此帶動整個江淮，蓄糧一關已不成問題。我們往江南去吧。」

　　張十三詫異地道：「往江南去？」

　　折子渝皓腕一揚，提起釣竿，翩然站了起來：「如果他們能成功把糧草運到開封，閩南宋軍無後顧之憂，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攻擊漢國。唐國不敢趁機出兵攻取宋人腹心，我們再去試試，看看能否讓他們暗中援助漢國……」

　　兩道嫵媚的黛眉輕輕一彎，折子渝幽幽地嘆道：「脣亡齒寒這樣簡單的道理，李煜就算再蠢也應該懂了吧？」

　　張十三忽然伸手一扶竹笠，垂下頭道：「小姐，草叢中有人。」

　　「喔？」折子渝眉梢一揚，頭也不回，動作依然自若：「官兵？巡捕？多少人？」

　　「只有四個，不像是官兵，他們藏在草叢中，似乎正在窺視官船。」

　　折子渝鬆了口氣，輕輕轉過身去，按照張十三的示意向蘆葦叢中望去，果見四個人正彎著腰鬼鬼祟祟向官船方向眺望。折子渝乘坐的是一葉獨木舟，隱在枝葉茂密的柳樹下，柳條如絲如縷垂拂下來，從遠處望過來很難發現他們，而他們透過柳枝縫隙，卻很容易發現遠處的人。

　　折子渝蛾眉微聳，喃喃道：「這幾個人意在官船？」

　　她眸波一轉，打個手勢道：「你從這邊游過去，悄悄靠近，莫要讓他們發覺，我從那一邊繞過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來路。」

　　張十三曉得自家小姐一身本領比他還要高明的多，當下也不多言，應了一聲，身子便像一條游魚似的滑下水去，連浪花也沒濺起幾點，折子渝則飛身上岸，悄然自草叢蘆葦中繞到那幾人後方百餘米處，踏著一根橫臥河上的垂楊柳悄然躍了過去。

　　「怎麼樣？老大水性好，你看看有辦法下手麼？」四個人蹲在草叢中眺望著遠方那艘官船。這四人是泗州一帶的道上好漢淮河四雄，武自功、焦海濤、盧影陽、獨孤熙。四人生意甚雜，打道剪徑，湖上水盜、打手綁匪，什麼撈錢幹什麼，膽大包天、只要有錢，無所不為。

　　「不成，岸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水面上有十多條小船巡弋在大官船左右，就算以我的水性能潛游過去，也上不了那麼高的船，就算我上得了那麼高的船，你瞧甲板上那麼多兵丁，我也動不了手。以我看，這裡比官倉那邊還要嚴密。」

　　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呸」地一聲吐出口中嚼著的蘆葦枝，說道：「如此，我們不如還按第二個法兒去做，去官倉那邊做手腳。」

　　折子渝蛇行至他們左近，身子整個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靜靜地觀察著他們。這蘆葦叢中密不透風，細汗便一顆顆沁出來，此情此景，她不由想起當初在蘆嶺與楊浩夜探種香菜的范思棋時那平生的第一個吻，讓她一世難忘的吻，這才多久，兩人已是勞燕分飛、形同陌路，甚至還做了敵人，心中不禁淒然，及至聽那四人說起話來，她才打起精神拋開心事側耳傾聽。

　　「嗯，我看也是，還是回官倉那邊動手容易，也容易逃脫。」

　　「那邊的衙役兵丁也不少，這趟活不好幹吶。」

　　「不好幹也得幹，咱們平常做的買賣哪一樁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的，結果也沒賺下多少錢來，周爺託人捎話出來許的咱們這樁買賣，事成之後可是一人給一萬貫，奶奶的，靠這一萬貫，置地買房，再納幾房美人兒，以後有力氣朝女人肚皮上使去，再也用不著幹這刀頭舔血的買賣了。」

　　「嘿嘿嘿嘿……」

　　「哥幾個，那咱們得好好議議，回去之後怎麼動手。」

　　四人在蘆葦叢中坐了下來，武自功撿起幾塊石頭，在地上又是畫線又是擺石子，說道：「喏，這是官倉的地形，這裡這幾排都是儲糧的官倉，收來的糧食都放在這裡，外有防火巡弋的弓兵。中間這一幢是空倉，關著所有的人，看守也最嚴，別看這幢倉庫外面沒有什麼巡弋的衙差，那是為了防止裡邊的犯人串供，人全守在裡面，監視著分別關在一間間糧倉中的人犯。往右，這幾排依舊是儲糧所在，西北角上這片房子是……」

　　「二哥，你看，西北角圍牆最矮，人手也最少，翻過牆後就是一條溝渠，草木茂盛，咱們救了人可以從這裡逃走。」

　　「嗯，是個好主意。」

　　「二哥誇獎。」

　　「誇你個屁，怎麼救人還沒想好呢，你先想怎麼逃走了？那官倉裡都是衙差，咱們兄弟再厲害，能一個打八個，一個打八十個總辦不到吧，怎麼救人才好？」

　　「我們不如使調虎離山之計，放火燒糧，大火一起，濃煙滾滾，再說倉中那些衙差怕困在火中想不逃也難，那些犯人許多罪不致死，他們不敢仍然拘在裡面的，只要把人往外一帶，咱們弄幾個衙差的衣裳混進去擄走一個人不算甚麼難事吧？」

　　「唔……這倒是個好主意，而且白天做正宜掩護咱們行蹤，若是晚上下手，可不易找到周爺了。」

　　「大哥說好那自然是好的，不過糧倉那邊有巡弋的官兵，要攻進去放火燒糧也不是易事啊，況且還要自負引火之物。」

　　「放火燒糧？」折子渝心中不由一動，可是轉念想想，又不禁意味索然，縱然燒了幾倉糧，與她的大事也是沒有多少助益的，原來他們是被抓的那些豪紳奸商中的某一個花了大價錢請來的江洋大盜，目的是要把那人救出去。折子渝對此全無興趣，一聽之下意興索然。

　　她正欲悄然退去，就聽一人道：「這個好辦，老四，到時你去東南角這幢房子，那是朝廷欽差副使楊浩的住處，如今官倉中各路人馬俱聽他的調遣。嘿嘿，他們根本想不到抓一批商賈，居然有人敢大膽劫牢救人，這一處地方又在官倉衙門裡邊，根本無人看守的，你去做倒掉楊浩，有意露出行蹤，引巡兵來追，糧倉那邊必然防守鬆懈，我們再趁機放火，如此大事可成。」

　　「他們……要殺楊浩？」折子渝心頭一驚，剛欲退走的身子忽又停住。

　　「大哥，那楊浩通不通武功？老四輕身功夫雖好，瘦皮猴兒似的，拳腳卻差些，莫要栽在裡邊。」

　　老四獨孤熙嗤笑道：「二哥不必擔心，我的淬毒袖弩十丈之內無人能避，中者立斃，再說又是殺他個猝不及防，他要能活著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那才奇了，此事交給我就好。」

　　「嗯，咱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做成了這樁大買賣，從此金盆洗手，享清福去，走！」

　　四人商議已畢，閃身便向蘆葦叢中閃去，折子渝一顆心吊得高高的，轉眼一看不見張十三，既不敢高聲呼喊驚動了那四人，又怕失去他們蹤影，把腳一跺，便閃身追了上去。

　　※※※

　　「這個沒良心的，咱們姐妹為他立下如此大功，他倒拿翹作勢的，居然不來見我們，還要咱們上趕著去尋他。」唐焰悻悻然道。

　　「姐姐多體諒，這事怨不得官人的，這兩天抓了那麼多人，哪一樁離得了官人？」

　　吳娃兒掩口偷笑：「其實姐姐只要耐心地在普光寺再等兩天，官人一定親來相迎的，反正普光寺的風景確實不錯。」

　　唐焰焰的小臉登時變成了紅蘋果，大發嬌嗔道：「臭丫頭，妳取笑我是不是？」

　　她立下這樁大功，得意洋洋就在普光寺碼頭客棧中住下，等著楊浩親來相迎，哪曉得楊浩忙著抓人關人審人，一時半晌哪裡顧及得了她，住了兩日，唐大小姐終於按捺不住，摞下架子硬扯著娃娃偷偷進城來尋那個無情無義的臭官人。

　　「妹妹哪敢，哈哈，姐姐不要撓我癢。」娃娃笑著逃開了去，唐焰焰拔腿便追，剛剛追出兩步，忽然驚咦一聲，霍地站住了腳步。

　　吳娃兒逃開幾步，見唐焰焰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還道她是故意裝佯兒要引自己過去，忍不住嘻嘻笑道：「姐姐休要誑我，我才不上當呢，有本事妳就來追，一氣兒跑去官倉見官人……」

　　「別吵別吵。」唐焰焰忽地快步追上去，衝到路口向遠處揉揉眼睛，向那人背影再一望，失聲道：「我沒看錯，我真的沒有看錯！」

　　吳娃兒小心地靠近，問道：「姐姐說甚麼？」

　　唐焰焰扭頭道：「折子渝來了！」

　　吳娃兒登時變了臉色，失聲道：「折大小姐？妳說真的？」她急急扭頭去看，街上行人往來，一時之間哪裡找得到她身影：「姐姐不會看錯了吧？」

　　「哼！絕不會錯！」唐焰焰拉起吳娃兒就走：「那狐狸精喜穿男衣，她穿的還是一身男人衣衫，可是莫說男裝，她就是化成灰，本姑娘一眼都認得出來……」

　　※※※

　　官倉門前好生熱鬧，衙門口兒是敞開了的，糴米的糶米的、結賬的扛活的，人犯家屬來送飯的、探親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折子渝緊緊尾隨淮河四雄進入官倉，三個面目兇惡的大漢趁人不備閃向糧倉方向，老四獨孤熙卻潛向官署，折子渝立即尾隨其後，這幾人行蹤旁人全未注意，卻落在了吳娃兒和唐焰焰兩個有心人眼中。

　　吳娃兒與焰焰尾隨折子渝而行，眼見她漸漸行至糧倉官署，正是自己方才向人打聽來的楊浩住處，她早知折子渝志在讓大宋斷糧為西北解困，再看她如今與四個大漢兵分兩路一赴糧倉一赴官署的鬼祟行蹤，以她精明伶俐的心思，只在心中一轉，頃刻間便明白了她的「惡毒心腸」，吳娃兒不由色變，顫聲道：「糟了，莫非她要去殺官人？」

第三一一章　三個女人一臺戲

　　因為每天審訊記錄的材料都要送往官船上整理，趙德昭閱後再著人謄錄一份飛報京師，平日楊浩奔波在外，臨時住處只是個睡覺的地方，方便他就近提審犯人而已，是以非常簡陋也非常混亂，根本沒有人灑打整理，實際上他現在也沒有足夠的人手照料，因此那獨孤熙鬼鬼祟祟地潛進他的住處時，全然不曾被人察覺。

　　折子渝一直悄悄躡在獨孤熙的身後，待他進了楊浩住處之後便也急忙加快了腳步，她對楊浩既愛且恨，現在很難說清是一種什麼情感，可是刻骨銘心的初戀有了危險，她還是想也不想便趕了過來，儘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刺客與她是同一陣線的，她不想讓楊浩死，絕對不想。這人身上有一筒袖箭，那箭簇是淬了劇毒的，折子渝生怕他與楊浩一個照面便射出冷箭，那時想要援手也來不及了，是以一追進楊浩住處便立即掣出了隨身短劍。

　　折子渝衝進楊浩房中時，獨孤熙正望著房中情形發呆。房中簡陋，一桌、一榻、一方屏風，桌上硯臺蓋兒揭著，滿桌墨蹟淋漓，桌上地上盡是塗塗抹抹揉成一團的紙團，旁邊一個茶盤，茶具倒是比較整潔，只是四隻茶杯缺了一隻，仔細看看，才能發現那廢紙團裡隱約露出一角茶杯，杯中還有半杯茶水。

　　床榻的帷幄低垂，床邊地上有一盤燃盡的驅蚊香，香灰灑了一地，獨孤熙伸手挑起帷幄，只見床上枕頭被子亂七八糟，床角還扔著一雙沒洗的襪子，這種地方會是一位朝廷欽差、南衙院使的居處？

　　獨孤熙以為自己找錯了房間，可是仔細想想，按照他們的內線提供的情報，應該就是這間房子，獨孤熙滿腹疑竇，四下看看無人，便想出去捉個人來問個清楚。他剛一轉身，就見一個人影鬼魅般立在他的身後，他在房中站了半天，竟全未發覺身後站的有人，不由嚇得魂飛魄散。

　　獨孤熙在淮河四雄之中以輕身術見長，飛簷走壁的功夫過人一等，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本事上栽了觔斗，被人欺近身來竟全無察覺，大驚之下不及細想，手腕一抬，「鏗」地一聲機括聲響，折子渝早有準備，在他袖筒抬起的剎那嬌軀已向旁飛快地閃開，於此同時她也揚起了手，一道電光自她袖中飛出。

　　一個苦練過武功的人比尋常人的動作快上一倍甚至兩倍也有可能，哪怕等到你劍至咽喉他想後發先至也不算難，但是兩個同樣浸淫武術多年的人，速度哪怕只比對手再快上一分，說不定都要多下十年苦功，若是對手比你快上須臾，你想閃避也不可能了，所以越是高手，往往越是在寥寥幾招間便能決出勝負甚至生死，鮮有拼上百招千招，打到最後彼此無力摟在一起摔跤打滾的。

　　此刻就是這樣，同樣是精擅殺人之技的練家子，又是以有備算無備，折子渝出劍之快可是連呂祖都讚揚過的，可憐獨孤熙在江淮一帶也算是有名的江洋大盜，今日卻在陰溝裡翻了船。他的袖箭射空，「篤」地一聲射中了門楣，而折子渝袖中鋒利的短劍卻「噗」地一聲貫入了他的咽喉，就此糊裡糊塗地送了性命。

　　折子渝殺了獨孤熙，心頭暗暗鬆了口氣，暗忖道：「此人身懷劇毒暗器，他既已死就無大礙了，我且去糧倉那邊再動點手腳示警，讓公人們捉住那三個大盜，那個混蛋應該就安全了，以他的武功，經此一事只要提高了警覺，就算再有人想暗算他也不容易。」

　　她剛想到這兒，就聽外面一個有些熟悉的女人聲音道：「快，就是這間房子。」

　　折子渝暗吃一驚，不加思索地一抽劍刃，同時飛起一腳將那死屍踹進了床底，兩個動作渾然一體、快如如電，那死屍尚來不及濺出滿地的鮮血，便被她一腳踢進了床下去。折子渝飛身就欲遁走，卻發現這間房子沒有後門，房中也無所遁形，她略一遲疑，正想躍到門楣上看看風色，唐焰焰提著一柄明晃晃的短劍已經出現在門口。

　　折子渝臉色一變，失聲道：「是妳！」

　　唐焰焰冷笑：「果然是妳！」

　　目光從折子渝臉上向那劍上一移，劍尖上堪堪滴落一滴鮮血，唐焰焰登時臉色大變，顫聲道：「妳……妳已殺了他？」

　　折子渝莫名其妙，冷笑道：「這種臭男人想殺自然就殺了，妳當本姑娘是吃素的麼，笑話！」

　　唐焰焰兩眼一黑，差點兒沒有昏過去，她緊握寶劍，厲聲喝：「妳殺了他，我叫妳抵命！」

　　「鏗鏗鏗！」唐焰焰運劍如風，折子渝沉著應對，兩隻母老虎剎那間交擊十數次，折子渝已經退到了室中央，吳娃兒急急跑了進來，站在門口四下一望，疑道：「姐姐，莫要動手，折大小姐殺了誰？室中怎麼沒人？她的同夥呢？」

　　「鏗」地一聲重擊，唐焰焰和折子渝各自退了三步，唐焰焰急急向室內環顧一眼，恨聲道：「浩哥哥他人呢？」

　　折子渝呆了一呆，這才恍然大悟：「這個笨丫頭以為我殺了楊浩？」折子渝又氣又火，實未料到在唐焰焰心中自己竟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子，她衝口怒道：「本姑娘還不曾見著那個混蛋，一時半晌妳還當不了寡婦，急甚麼？」

　　唐焰焰一聽喜道：「妳劍上有血，不是殺了浩哥哥？妳傷了什麼人，妳來做什麼？」

　　「我？」折子渝被兩雙妙眸一瞪，哪肯在這兩個女人面前承認她心軟來救楊浩，當即冷笑道：「我來做甚麼？自然是要殺了那個薄情負義、壞我大事的混帳楊浩，只是他命大不在房中，妳們很關心他是麼？哼哼，本姑娘就守在這兒，等他來了一劍便結果了他！」

　　一聽楊浩還未回來，唐焰焰放下了心，既然楊浩無事，她也懶得去理會折子渝劍上何以滴血了，聽她囂張的口氣，立即反脣相譏道：「我看妳才是心胸狹窄，心腸惡毒，我唐焰焰既然來了，妳便休想再動他分毫。」

　　折子渝的寶劍鋒刃如霜，不沾滴血，此時劍上已無一點血痕，她緩緩橫劍當胸，冷冷凝視著這個搶了她心上人的傻大姐兒，不屑地冷笑道：「就憑妳麼？唐大姑娘！」

　　唐焰焰酥胸一挺，傲然道：「不錯，就憑我！」

　　吳娃兒本來有些愧對故人恩人，可是事關楊浩，她怎能不出面，現如今楊浩沒事，她一顆芳心已然放下，心情便沉著起來，一見二人又要交手，便急叫道：「姐姐，還是去叫人來吧。」

　　「姐姐？生得好一張甜嘴。」折子渝橫劍當胸，睨她一眼，脣邊露出一抹揶揄的冷笑，吳娃兒臉上不由一熱。

　　唐焰焰緩緩運劍，一步步向前走去，沉聲道：「本姑娘知道妳幼從名師，習就一身武藝，可是本姑娘的師承，未必就弱於妳，而且幼時我還曾受姑父程世雄的授業恩師步紅塵步步老前輩親自指點過劍術，只是從不曾真正下過苦功而已，自從上次在小樊樓被妳挑釁，我就想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擊敗妳，在府中修習武藝、苦練不輟，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折子渝聽她提起步紅塵，不由為之肅然，那可是獨步天下的劍術大宗師，聽唐焰焰口氣，她也不敢大意，忙也提氣凝神，冷冷說道：「大話少說，動手吧！」

　　「看劍！」

　　劍光颯然如電，折子渝立即揮劍迎上，吳娃兒緊張地攥緊了雙拳，一雙妙目須臾不敢離開二人身上。

　　「這就是步紅塵指點的劍術？這就是妳苦練不輟的劍藝？」折子渝睨著被她劍柄搗中麻筋無力地軟倒在地的唐焰焰冷笑道。

　　唐焰焰氣得兩頰緋紅，怒視著她一言不發。吳娃兒目瞪口呆，想要逃跑都來不及了，她哪曉得唐焰焰大話說出，可是在折子渝劍下竟然只走了十來個回合，瞧這模樣，折子渝還是劍下留情的，要不然……

　　折子渝忽一揮劍，只聽「嗤」地一聲，帷幄便被削下長長一條，折子渝收劍，三下五除二便給唐焰焰來了個五花大綁，然後直起腰來向吳娃兒盈盈一瞟，吳娃兒雙膝一軟，立即矮了半截。

　　「現在才跪，不嫌遲了麼？」折子渝含威不露，冷冷笑道。

　　「折小姐，娃兒身世孤苦，曾蒙折家大恩，娃兒誓報此恩，亦曾為折家做足了三件大事，就是此番開封斷糧，思及折家恩情，娃兒也始終不曾向官人說出所知真相，自問並無對不起大小姐的地方。

　　「現如今娃兒已然洗盡鉛華，從良許人，既為楊家婦，從此便是楊家的人，關心自己官人，並無不妥之處，娃兒下跪，一不是怯於大小姐的寶劍鋒利為自己乞命，二不是愧對恩主無地自容，娃娃只是想求大小姐放過唐姑娘、放過我家官人。」

　　唐焰焰聽了這番話也不覺動容，一雙眼睛不禁看向吳娃兒。吳娃兒道：「大小姐是巾幗英雄，行的是許多男兒都要自愧不如的謀國之舉，若拋開個人喜惡恩怨，其實娃兒是十分欽佩的。唐姑娘縱然冒犯了小姐，卻也不當致死，我家官人如今雖為朝廷做事，但大宋興亡卻不是繫於他的身上，朝廷為解開封斷糧之厄，已然詔行天下八方籌糧，大小姐殺我官人一人，於事無補，大小姐女中丈夫，何必行此無益之舉？娃兒求大小姐了。」

　　折子渝冷冷看她一眼，走到桌前坐下，她從城外一路追到城內，趕到這裡又是連番打鬥，如今天氣仍然酷熱，久不飲水十分口渴，眼見二人提心吊膽都為楊浩擔心，心中不無快意，一時倒不忙走，便從茶盤上取過一個杯來，輕輕一翻放到面前。

　　她剛剛伸手去拿茶壺，吳娃兒已乖巧地趕過來，搶過茶壺為她斟了一杯，折子渝盈盈向她一瞟，輕嘆道：「妳也坐吧，曾經的閨中膩友，我實在不希望看到妳畏我如敵的模樣。」

　　「是是」，吳娃兒看了眼被綁住的唐焰焰，在折子渝旁邊輕輕坐了下來。折子渝為她也斟了杯茶，幽幽一嘆道：「妳我敵友，因他而起……」她看了眼正向她怒目而視的唐焰焰，心道：「我與她素無仇恨，何嘗不是也因為了他？這個冤家，簡直就是生來跟我折子渝作對的。」

　　唐焰焰一見她瞧向自己，便怒道：「姓折的，妳這心胸狹窄的妒婦，蛇蠍心腸的女人，娃兒，她也配說什麼女中丈夫，我看她就是妒恨妳我與官人相好，這才起意殺人以圖一快，姓折的，妳不必假惺惺的扮好人了，只管來殺了我，來來來，一劍結果了我，浩哥哥自會替我報仇的。」

　　折子渝兩頰升起兩抹酡紅，惱怒地站了起來，吳娃兒慌忙起身道：「大小姐息怒。」說著向唐焰焰連使眼色，唐焰焰不理，只是大罵，折子渝大怒，順手提起她，把她擲上床去，又自床上取過一條枕巾，也不管乾不乾淨，團一團便塞進了她的口中。

　　吳娃兒在後見此情形，忽地眼珠一轉，眸中露出一抹詭譎的神色，她匆匆自袖中摸出一樣東西，便往杯中放下，折子渝背對著她，也不虞她搗鬼，竟是全未察覺，唐焰焰卻是瞧在眼中，眸中閃過一抹驚喜，她恐引起折子渝疑心，不敢再看吳娃兒，當下更是踢腿挺腰，拼命掙扎，故意吸引折子渝的注意。

　　折子渝大怒，喝道：「娃娃，妳來，把她的雙腿也給我緊緊綁起。」

　　在折子渝指揮下，吳娃兒硬著頭皮把唐焰焰像攢馬蹄似的手腳都綁了起來，連腰也使不上力了，娃娃又向她暗打眼色，唐焰焰這才安分下來。折子渝趕回桌邊把劍往桌上一拍，餘怒未息地瞪著她道：「不要試圖再激怒我，妳當本姑娘真的不敢殺了妳麼？」

　　「大小姐息怒，唐姑娘有口無心的。」，吳娃兒趕回桌邊陪笑說道。

　　折子渝冷哼一聲，端起冷茶來一飲而盡，扭頭一瞥，見吳娃兒站在一旁正用有些怪異的眼神看著她，不禁問道：「妳怎麼不喝？」

　　「喔！」藥效發揮尚有一段時間，吳娃兒恐她生疑暴起傷人，忙舉杯喝茶，折子渝冷冷瞟她一眼，說道：「娃娃，妳沒有說出我的事來，那是妳夠聰明，此事無憑無據，官家據此奈何不得我折家，倒是妳，本是我的同謀，這麼一樁大難事，真若說出去，不怕朝廷難為妳那一心維護的官人麼？哼，妳心中打些什麼主意當我不知道？不必指望我就此感激於妳。」

　　吳娃兒畢恭畢敬地道：「娃兒不敢奢望大小姐的感激，只為求得官人與唐姑娘的安全而已，若有得罪大小姐的地方，尚祈大小姐體諒娃兒一番苦心，也不要怨恨娃娃。」

　　折子渝柳眉一剔：「得罪我？妳有甚麼本事得罪我？」

　　娃娃估摸了一下時間，吃吃地道：「大小姐恕罪，娃娃心急救人，方才……方才在茶中下了藥。」

　　折子渝一呆，榻上的唐焰焰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兩隻漂亮的大眼睛卻彎成了月牙兒。

　　折子渝目視吳娃兒半晌不語，吳娃兒在她面前盈盈跪下，俯首道：「大小姐恕罪……」

　　折子渝冷冷地瞪著她，半晌才緩緩說道：「你當我獨自在外，便那麼不小心？」

　　「嗯？」吳娃兒訝然抬頭：「大小姐這是何意？」

　　折子渝冷笑：「那茶，在你綁她雙腿時，我便已經換過了。」

　　吳娃兒頓時一呆，榻上唐焰焰的笑容也是一僵，折子渝冷笑著站了起來：「妳好，妳好啊，我心中本念著昔日一段情分，不想難為妳，更沒想到妳會真的下手害我，換茶本是在外行走小心使然，沒想到妳居然真的對我下手，吳娃兒，這是妳與本姑娘自斷情義，可就怪不得我了。」

　　說到這兒，她的雙腿忽然一軟，忙伸手扶住了桌子，吳娃兒盈盈拜了下去，說道：「娃兒的確對不住大小姐，可是為了救官人與唐姑娘性命，實在是旁無餘策，萬般無奈方行此下策，有對不住大小姐的地方，尚請大小姐多多體諒為是。」

　　折子渝呼吸有些粗重，沉聲問道：「妳甚麼意思？」

　　吳娃兒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地道：「娃娃也不曉得大小姐回到桌邊來會喝哪杯茶，所以……兩隻茶杯……娃娃都下了藥……」

　　「你……」折子渝又驚又怒，伸手便去抓劍，卻覺一陣頭暈目眩，吳娃兒眸中露出一抹笑意：「大小姐勿需驚慌，娃娃說過，只想救人，不想害人，如此這般作為全是無奈之舉。官人對大小姐舊情難忘，大小姐縱然落到我家官人手中，相信他也絕不會為難妳的。」

　　折子渝冷笑：「妳已下毒害我，自然用不著他取我性命了。」

　　吳娃兒忙道：「大小姐寬懷，這藥並不能取人性命，它只是青樓妓坊中常備的一種……」

　　她剛說到這兒，就聽房外隱隱傳來談話聲音，聲音越來越近，其中一人正是楊浩的聲音，這三個女子誰不熟悉他的聲音，折子渝絕不想與他照面，大驚之下也不知哪兒生起的餘力，霍地一下拔出利劍，架在娃娃頸上，氣喘吁吁地道：「噤聲，上榻，否則莫怪我辣手無情。」

　　三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一個攢馬蹄兒似的綁著，兩個氣喘吁吁嬌軀無力，好不容易擠上床去，剛把帷幄掩好，楊浩和壁宿已並肩走進房來……

第三一二章　有客迭來，不亦亂乎

　　「這幾天真是忙死了，什麼事都顧不上，焰焰和娃娃到現在還被我扔在普光寺呢，再不去接她們，焰焰又得火冒三丈了，一會弄點吃的來，下午咱們就去普光寺接人。」楊浩邊走邊道。

　　「唐姑娘也真是奇怪呀，幹嘛留在普光寺等著大人去接呢，反正離城不遠，她隨時可以來呀。」壁宿說著順手拿過一個茶杯倒了杯涼茶。

　　楊浩這單身漢的房間混亂不堪，而壁宿一個偷兒出身，這些事更是不講究，眼見杯中尚有殘茶，既不嫌髒，也不生疑，注滿一杯便灌進肚去。

　　「你不懂，呵呵，焰焰這丫頭……為我吃了太多苦頭，她這是向我撒嬌，我去接她，她才開心嘛。唉，說起來真的慚愧，我居然見了封書信就那麼懷疑痛恨……真是對不住她。」

　　唐焰焰被楊浩說破了心事，登時臊了個滿臉通紅，折子渝向她睨去時，她卻故意露出得意而歡喜的神色，折子渝立即不屑地扭過頭去，唐焰焰得意地皺了下鼻子，眼珠一轉，忽地又想：「他見了我哥哥偽造的那封書信懷疑痛恨甚麼了？」

　　壁宿又倒上一杯，順手給楊浩也滿了一杯，一邊喝茶一邊說道：「嗯，說起來，唐姑娘真的不錯，性情爽快，胸無城府，對大人又是一往情深，得知了娃兒姑娘的事，也沒有大吵大鬧，很有大婦樣兒，家世又好，大人得妻如此，真是有福氣呢。」

　　唐焰焰被壁宿在心上人面前一通大讚，讚得她眉飛色舞，一張俏臉變成了小紅花，當然，那只有一半是因為歡喜，另一半卻是因為她「四蹄」攢起，嘴裡又塞了枕巾，呼吸血脈都不通暢的緣故。

　　楊浩接杯在手，輕輕啜了口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壁宿又道：「這就是緣了，當初大人與折姑娘相好的時候，屬下可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與大人成就姻緣的卻是唐姑娘。唉，當初折姑娘負氣離去，大人牽腸掛肚，寢食不安，讓屬下一路追到中原，到處尋她下落，那一陣子可真是……

　　「誰也沒想到，她居然是折府大小姐。我就說呢，她哪怕是一身民女打扮的時候，對我笑得再溫和，再如何彬彬有禮，在她面前我都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原來她竟是折藩千金，大人……屬下說句不見外的話，以大人今時今日的地位，對這位折大小姐，您……確實有點高攀不上。」

　　折子渝聽他說起自己走後楊浩的反應，心頭不由一熱，眼睛忽然有點發酸，她緊緊咬著下脣，嫩紅的脣瓣被她咬得失去了血色，娃娃一雙妙目始終盈盈投注在她的臉上，觀察著她的神色，折子渝忽有所覺，連忙扭過頭去，眨去眼中霧氣，重又露出堅強冷酷的神色。

　　「子渝麼……」楊浩有些茫然，半晌才緩緩地道：「我初見她時，焰焰正跟秦逸雲公子在院中吵鬧，她穿一身玄衣，立於葡萄架下，冬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比小雪初晴還要嫵媚，她正看著焰焰和秦公子吵鬧，掩口偷笑，一雙眼睛笑得就像彎彎的月牙兒……」

　　他輕輕笑笑，說道：「我和你的感覺不同，我那時和她聊得很開心，和她在一起，叫你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非常輕鬆。後來，我聽她說……她是折家的遠親，自己家裡還有一個牧場，那時我只不過是霸州丁家的一個家僕，不免自慚形穢，哪裡還敢向她表白情意。那時的人，以為這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能有屬於自己的一處房產，幾畝薄田，人窮志短，哪來的雄心壯志。後來，我有了冬兒，這份情也就漸漸淡了，誰會想到，我們最終還是重逢了，可結局卻是……」

　　壁宿見他黯然神傷，不禁說道：「大人能有今日，還有什麼好傷心的，折姑娘雖棄你而去，可是你如今威風八面的官兒做著，富可敵國的唐家大小姐對你是忠貞不渝，整個汴梁城不知多少男子漢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吳娃兒也成了你的女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說到這兒，他擠眉弄眼地湊上前道：「人家都說，媚狐窟的姑娘，個個精擅一身迷死人不償命的媚功，娃娃姑娘是媚狐窟的大當家，一定更加了不得了。只是不知這江湖傳言到底是真是假，嘿嘿，如果是真的，其中銷魂滋味也只有大人自己才曉得了……」

　　楊浩沉聲道：「她如今叫吳娃，是我楊浩的女人，不是什麼媚狐窟的大當家！」

　　壁宿似有所覺，不禁乾笑道：「呃……屬下對娃兒姑娘並無不敬之意……」

　　「沒有不敬之意？」楊浩瞪他一眼，說道：「自從你我相識以來，怎麼從不見你對子渝和焰焰品頭論足、聊些近涉淫邪的東西？她們二人若論身材相貌，並不在娃娃之下吧？怎麼你說起娃娃時就可以這般肆無忌憚了？

　　「不知者不怪，已經說過的就算了，不過我今天與你說開了，就希望你能記住，她是我楊浩的女人，妾不妾的那是規矩名分，但是在我心中，她不是一個可以買來賣去的玩物，不是一件可以與人一起茶餘飯後品頭論足的東西，你明白麼？」

　　壁宿訕訕一笑，說道：「好好好，大人莫要太當真，壁宿都記住了。」

　　吳娃兒把這番話聽在耳中，心中一時又酸又甜，她小巧的鼻翅輕輕翕動幾下，兩行晶瑩的淚珠已忍不住地流下來，折子渝睨她一眼，見她淚水順頰滑下，嘴角卻漾溢著甜蜜滿足的笑意，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門外忽地傳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請問，楊院使在嗎？」

　　楊浩一怔，連忙起身道：「是哪位姑娘要找楊某。」

　　「喔，奴家鄧秀兒，不知可方便進來麼？」

　　楊浩連忙向壁宿擺手：「去，弄些飯菜回來，吃過了飯咱們便去普光寺。」

　　壁宿會意退下，楊浩這才揚聲道：「原來是鄧姑娘，請進來吧。」

　　楊浩將鄧秀兒迎進來，打個哈哈道：「鄧姑娘請坐，不知姑娘因為何事來見本官啊？」

　　鄧秀兒如今的身分比較複雜，一方面她是犯官之女，如果被人撞見楊浩與她私室相見，難免會有種種猜疑影響他的官譽，另一方面她又是魏王趙德昭心儀的女子，哪怕只是同僚好友心愛的女人，楊浩也不好板起面孔避而不見，何況那是當今皇長子，朝廷的親王，是以楊浩只得硬著頭皮請她落坐。

　　「院使大人，我今日來，本來是想見見我二……哦，想見見劉向之、劉牢之、劉書晨和劉忠幾人，可是倉中看守的侍衛與衙差們對我說他們奉有大人您的嚴令，這幾人俱是最重要的嫌犯，未見大人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私下與他們見面，是以……奴家便來求院使大人行個方便了。」

　　楊浩一呆，疑惑地道：「姑娘要見他們意欲何為？」

　　鄧秀兒清麗的臉龐上露出一抹為難之色，期期艾艾地道：「奴家去……去見魏王千歲，魏王千歲憐我父親只是為肆意胡為的親眷所累，是以……是以……」

　　「咳咳，這個麼，我是知道的，敢問姑娘要見他們與此事有何相干？」

　　鄧秀兒鬆了口氣，低聲道：「既然院使大人知道，那奴家便不瞞大人了，劉書晨侵吞、挪用的銀兩，俱都沒有賬目可查，他交與劉忠父子行錢購糧的大筆官銀，也沒有任何紙面上的憑據，奴家自船上回來，立即告知了母親，搜集家中全部錢財、又將能質押變賣的家什珠玉俱都清理出來，可還欠著極大一筆數目填補不上，我娘無奈，去向這些親戚家人索回這些挪用、貪污的庫銀，可是我娘手中沒有憑據，他們本人又被關押在此，家中親眷是不承認的，所以奴家只好來此見他們，希望他們能出具手條……」

　　「喔……」楊浩恍然大悟，沉吟片刻，他便從桌上亂紙團中抽出一張紙來，抓過禿筆寫了一行字，又從袖中摸出小印蓋上，遞與鄧秀兒道：「本官明白了，若是追回這些銀兩，不只鄧知府可以減輕罪責，對朝廷、對泗州府也都是有利的，本官就破一回例，妳持我的便條去見倉中禁軍侍衛首領盧影陽，要他安排一下便是。」

　　鄧秀兒臉上飛起兩抹激動的紅暈，趕緊雙手接過便條，向他連連道謝，待她低頭瞧見便條上楊浩那手獨步天下的書法時，不由為之一呆。

　　「鄧姑娘，我送妳出去吧。」

　　「喔，不敢有勞，奴家這就告辭了。」鄧秀兒微福一禮，正欲轉身離去，就聽一人漫聲道：「楊院使就住此處吧？」

　　隨即就聽壁宿應道：「啊呀，原來是程判官、程功曹，兩位大人快快請進，這裡正是我家大人臨時的居處……」

　　「程羽、程德玄來了？」楊浩臉色瞿然一變，他一把攥住鄧秀兒的手腕，鄧秀兒大驚，失聲道：「院使大人，你這是做甚麼……」

　　「噤聲！」楊浩神色冷峻，緊張地道：「快，妳馬上躲起來切勿讓他們看到，否則妳我都有麻煩。」

　　鄧秀兒見楊浩臉色如此凝重，不覺也緊張起來，她只道放自己去見幾個重要人犯是大大不合情理的事，是萬萬不可讓人知道的，不禁焦急地道：「我……我我……大人，我躲去哪裡才好？」

　　楊浩不敢讓鄧秀兒與程羽、程德玄碰面，卻是因為程羽和程德玄是晉王趙光義的人，而鄧知府卻是宰相趙普的人，這兩派鬥得不可開交，彼此的勢力涇渭分明。自己現在可是打著晉王府烙印的，要是讓這兩人看見自己與鄧知府的女兒私下往來，那可真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是以才要鄧秀兒趕緊迴避。

　　鄧秀兒一問，楊浩往四下一瞅，見只有帷幄低垂的榻上可以藏人，便推她道：「快，妳先躲到榻上去，他們二人若是不走，千萬不要出來。」說完急急一撣袍袖，哈哈笑著便迎了出去。

　　鄧秀兒跺跺腳，急急便往榻上奔去……

　　※※※

　　楊浩怕壁宿嘴快說出鄧秀兒在此，叮嚀了鄧秀兒一句便趕緊迎出門去，朗聲大笑道：「啊哈，原來是程判官、程功曹，這是什麼風兒把兩位大人給吹來啦，楊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房中，鄧秀兒急急衝到榻邊，雙手一分帷幄，剛要邁步上床，一瞧榻上情形，「嘎」地一下便定在了那兒，兩隻眼睛瞪得老大。

　　折子渝和吳娃兒對視一眼，齊聲叫道：「快上來，掩好帷幔。」

　　唐焰焰大急，頭搖尾巴晃地想要表達一番自己的意見，折子渝舉起寶劍，在她屁股上有氣無力的拍了一記，她立即便乖了。

　　她送楊浩離開時，兩人在沃雪蘆葦中鑽在貂裘裡耳鬢廝磨，情熱時候，楊浩曾忘形地說她的臀部是他平生所見最為誘人的，郎君的話唐焰焰可是就此記在心頭，女為悅己者容，郎君的心愛之物她自然要加倍呵護的，現在折子渝有氣無力的拿捏不穩，萬一被她一劍在自己光滑如球的臀部上劃一道劍傷出來那可就不美了。

　　吳娃兒也開口招呼鄧秀兒上榻，卻是因為她這段時間仔細觀察折子渝，又思量方才經歷種種，尤其是看見楊浩吐露衷腸時折子渝真情流露的表情，已經知道自己誤會了她，不管她是因何而來，她對楊浩是絕對沒有殺心的，吳娃兒於男女情事方面可比折子渝和唐焰焰老到多了，自然絕不會看走眼。

　　如今楊浩這麼慎重地讓這位鄧小姐躲起來，定然是有莫大苦衷，既然折子渝不會對楊浩不利，此刻便不忙張揚，自然不能讓這位鄧姑娘胡亂闖出去壞了官人好事，所以吳娃兒不約而同地與折子渝齊聲喚她上來。

　　榻上這三人雖然古怪，自己父親的安危卻更加重要，鄧秀兒此刻無暇多想，當下趕緊爬上榻去，又將帷幄掩好，仔細看看榻上一個美少女、一個美少年、一個美麗女童的奇怪組合，這才吃吃問道：「你……你們是誰？」

第三一三章　大變活人

　　娃兒問道：「鄧家小姐？」

　　「是。」

　　「幸會幸會。」

　　「呃……」鄧秀兒仍然驚奇地張著眼睛，期期艾艾地問道：「妳……妳是？」

　　「鄧小姐莫要驚慌，我是……院使大人的侍妾。」

　　「喔，失敬失敬。」這句話說完，鄧秀兒自覺古怪，不禁一臉糗樣。

　　她向繩縛美人兒唐焰焰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問：「這位姑娘是？」

　　吳娃兒趕緊道：「這位是……院使大人的夫人。」

　　「啊，久仰久仰。」鄧秀兒只覺自己的客氣話此時說來實在荒誕，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合禮數，吳娃兒笑道：「還有這一位，妳莫看她拿著劍，她也不是壞人的，她是……」

　　折子渝輕輕一哼，吳娃兒便笑而不言，鄧秀兒看看這個，再瞧瞧那個，只見一個嬌媚的紅衣少女被布條兒把身子裹得胸乳曲線畢露，叫人看了都覺得臉紅，說話的這個翠衣少女聲音甜美，嬌小可愛，一張稚氣猶存的娃娃臉兒，可憐可愛的小模樣兒，分明是個還未長成的幼女，女人看了都覺得喜歡。

　　至於那個拿劍的男子，雖然是個男人，卻是個生得比女人還要好看的男人，脣紅齒白，眉目如畫，若換了女裝，簡直連自己都要羨煞了他的美貌。聽說大唐則天女皇時有個蓮花郎張易之，容貌之美令人咋舌，想來若與此人相比甘拜下風，他也不是惡人麼？那麼他們……

　　鄧秀兒再次瞧瞧被人用布條綁得十分怪異的紅衣美人兒，軟綿綿臥在榻上的翠衣幼女，還有旁邊那個比女兒家還要嫵媚三分的俏郎君，忽然若有所悟，臉上登時變得火辣辣的。

　　南方風氣比北方要開放，說起男風，江淮一帶也比北方還要盛行，這位鄧姑娘平素與官吏富紳家的女眷們交遊往來，對許多江南官紳豪富家裡糜爛不堪的風月行徑也是有所瞭解的，楊浩榻上出現這樣怪異的三個人，哪怕她想像力再豐富，除了那一樣最不堪的，她也完全想不到其他解釋了。

　　鄧秀兒面紅耳赤地暗啐一口，趕緊往大床一角躲了躲，心中暗道：「那個楊大人看著一派正氣凜然，想不到私下裡……私下裡房闈之中竟是這般穢亂不堪，一個好端端的美人兒偏要這般捆綁起來，一個尚未長成的豆蔻少女也被他弄來，瞧她那嫩臉上，淚痕還沒乾呢，也不知被人怎生作賤過。

　　「還有……還有這個比女兒家還要俊俏的男子，想來就是姐妹們說過的『蜂窠』中的孌童了。他讓這孌童捆縛自家夫人，狎弄稚齡幼女，若不是我來，說不定他此時已寬衣解帶，光天化日的便與這一個孌童、一個幼女、一個被綁的美女胡天黑地攪成一團了，這人的癖好真是……真是太讓人噁心了……」

　　想到這裡，大熱的天兒，鄧大小姐已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

　　「呵呵，楊院使，本官與禹錫冒昧來訪，不曾打擾了大人吧？」

　　「這話從何說起，二人大人快快請進。請坐，呃……」楊浩放下空茶壺，向跟進來的壁宿道：「快去打些茶水來。」

　　程羽趕緊道：「院使大人不用客氣了，你我都不是外人，待說完了事情我們還要趕緊回去，就不用麻煩了。」

　　壁宿站在門口，食指按著嘴脣像個好奇寶寶似的看著室內，心中好生奇怪：「這才一會兒工夫，鄧家姑娘哪裡去了，已經走了麼？鄧小姐這腿腳也太快了吧？」

　　床榻上帷幔輕輕一動，壁宿心中嗖地一閃念，大驚暗想：「竟然弄上床了？大人這勾搭婦人的本領可真是前無古人了。」

　　楊浩見他一雙賊眼四處亂瞄，忙咳嗽一聲道：「你下去吧，我與兩位大人有話說。」

　　「喔，是！」壁宿無比敬仰地望了一眼這位讓人莫測高深的花叢聖手，懷著五體投地的虔誠心態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

　　程德玄挪開腳下一堆破爛，伸袖拂去凳上幾個坐扁了的紙團，小心翼翼地在一堆垃圾裡坐了下來，楊浩乾笑著道：「楊某出門在外，一向懶得打理房間，哈哈，人家都稱我為亂室英雄。」

　　程德玄聽了有些忍俊不禁，程羽咳嗽一聲，說道：「楊大人，程某二人冒昧而來，實有一事相商。」

　　楊浩忙肅容道：「程大人請講。」

　　程羽睨他一眼，沉聲問道：「王爺待院使大人如何？」

　　「恩重如山！」

　　「好，那你對晉王千歲如何？」

　　「一顆忠膽！」

　　程羽容顏大悅，「啪」地一擊掌，讚道：「好！既如此，程某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話，那就直言了。楊院使，你不會忘了咱們此行的使命吧？」

　　楊浩有些奇怪地看看他們，說道：「自然不曾忘記，楊某受晉王舉薦，此番巡狩於江淮，為的是解決汴梁斷糧之憂啊，怎麼？」

　　程德玄道：「不錯，我們為的是解決汴梁缺糧之危，同時也是為了維護晉王的權威。事情辦得好，王爺威望日隆，與你我俱有無窮好處，想來院使大人對此並不質疑吧？」

　　楊浩不知二人繞著圈子到底想說甚麼，只得頷首道：「那是自然，不知二位大人到底想說甚麼呢？」

　　「是這樣，」程羽略一沉吟，說道：「鄧府千金秘密求見魏王千歲，為鄧祖揚求懇的事，我們已與太傅宗先生說過了。」

　　楊浩神色一動：「喔？」立即凝神聽他下言，榻上鄧秀兒姑娘緊緊依著床角，忙也側耳靜聽。

　　程羽說道：「魏王剛剛晉爵，驟承大任，難免舉止失措，太傅隨行，自有指點規勸之意。宗太傅與我二人意見相同，都認為魏王以欽差之尊，私會犯官之女，法外施恩，意圖為他脫罪，這是極不妥當的事情。」

　　楊浩遲疑道：「這個……從目前情形來看，鄧知府確是受人蒙蔽，他自己並無不法之事。」

　　「楊大人糊塗啊，這世上多少人觸犯王法，害人害己，是有意為之的呢？程某在南衙每年處理公案千百起，比鄧祖揚還要看似無辜的人犯大有人在，但是犯了法就是犯了法，身為一州牧守長官，怠忽職守，縱容親眷為惡，難道一句潔身自好就能脫罪？」

　　程德玄義正辭嚴地道：「是啊，鄧祖揚若是一升斗小民，他自然只須為其個人行為負責。然而，他是一州知府，那麼境內有任何當控、可控而失控之舉，俱是他的責任，他自己有無不法之事，不是他可以免罪的理由，若是把他等同於一升斗小民，要他何用？」

　　楊浩知道二人說的才是正理，儘管這兩人打著這王法至理的幌子，存的未必是大公無私的心，卻也讓人無從辯駁。可是憑心而論，鄧祖揚這樣的品性，在本朝官吏中已十分難得，只是他原本家境貧寒，受過夫人娘家照拂之恩，做官之後知恩圖報，卻被他們蒙蔽其中，雖罪無可恕，可是與其把這樣一個經此磨難，以後很可能從一個清廉的昏官變成一個清廉的幹吏的人打入大獄，何如讓他鳳凰涅盤。

　　楊浩遲疑道：「那麼……二人大人與宗太傅的意思是？」

　　榻上，鄧秀兒一顆心都提了起來，只聽程羽緩緩道：「秉公而斷、依法而斷，如此，才是維護魏王、維護晉王、維護朝廷法紀！」

　　楊浩沉默半晌方道：「二位……義正辭嚴，楊某無話可說，可是……承辦此案並非楊某一人，楊某只是負責追緝索問犯人，將相關卷宗呈報於魏王駕前，鄧知府有罪無罪、如何處治，楊某……能奈之何？」

　　程羽微笑道：「欽差使節有三個，楚昭輔那老傢伙雖然做了件糊塗事，闖了件滔天大禍，那是因為他根本不懂財賦糧米這方面的學問，卻不是他愚蠢，此人能在自己根本不懂的財賦衙門坐了這麼久的三司使，為官之道自然精明，事涉王相之爭，他是一定不會沾手的。」

　　程德玄道：「魏王千歲初承大任，血氣方剛，又為鄧府千金美色所迷，做出不妥當的決定，然而……他畢竟是皇長子，高高在上的王駕千歲，若非萬不得已，宗太傅也不好拿出老師的身分來壓他。」

　　程羽又道：「我們此番隨行，只是幕僚身分，還剩一個欽使，那就是你楊大人了，你也是我南衙出身，我們不來與你商議還去找誰？」

　　楊浩無奈地道：「我能做甚麼？」

　　程羽微微一笑，說道：「楊大人能做的事多了，一言可令其生，一言可令其死，只要證據確鑿，就算魏王有心維護，又如何開口？」

　　程德玄忍不住道：「院使大人，宰執那邊……」

　　楊浩驚醒榻上還有一個鄧秀兒，深恐他說出有關王相之爭的秘聞出來，一旦鄧知府被治罪，這位外柔內剛的姑娘要是豁出去把這種內幕醜聞說出來，那就糟了。王相不和天下皆知，暗中勾心鬥角的許多事兒卻是不能擺上臺面的，是以連忙打斷道：「啊，房中太過悶熱，兩位大人，咱們到門口廊下再說。」

　　程羽二人也覺房中氣悶，又無水喝，便依言站起隨他走出門去，鄧秀兒緊緊揪住一角帷幄，芳心急跳如同小鹿：「他們果然假公濟私，欲置我父與死地，楊院使會不會與他們沆瀣一氣？應該不會，他……他不是知道魏王千歲的心意嗎？可……他是南衙的人，他會不會改變心意？」

　　房外，程羽細細低語：「院使大人，如今泗州不法奸商被一網打盡，天下宵小恐懼，院使大人做得甚好，乃是奇功一件。若是再把鄧祖揚繩之於法，予以嚴懲，各地官吏以之為鑒，對開封購糧之事必全力以赴，如此，汴梁缺糧危機可解。院使解危於倒懸，扶保社稷、救我開封百萬居民於水火，此乃大公大義，漫說鄧祖揚罪有應得，縱然真個無辜，犧牲其一人，拯救於天下，也是無愧於心的。」

　　程德玄踏前一步，說道：「我南衙與宰執一向不和，此事天下皆知，就連官家又何嘗不是心中有數？如今趙普抬出魏王來，分明是有意為難我南衙，削晉王權柄，你我俱是南衙從屬，一旦晉王失勢，你我又何去何從？鄧祖揚是趙普大力提拔的人，偏偏他就如此昏庸，治下如此糜爛，他還以為國泰民安。只要他的罪名坐實，趙普身為百官之長，親口舉薦鄧祖揚的大臣，斷難置身事外。這一次又不比尋常，事關大宋國運啊，說不定官家一怒，便可一舉將趙普罷官，就算不罷他的官，也必可讓他失卻官家的信賴，那對晉王，對你我都有莫大好處。」

　　楊浩心道：「他這是想要我把鄧祖揚拖下水了，人犯都關押在我這兒，我只要略使小計，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審訊人犯時只要稍露口風，就會有許多犯人見風使舵攀咬鄧祖揚了。他說的實也不錯，我與鄧祖揚並無私交，不談私心，只論公事的話，處置了他也是對朝廷有利的。

　　「克敵兄他們揮刀阻敵時曾經說過，棋局一下，人人俱是棋子，哪怕明知這枚棋子是拿去白白送死的，只要於大局有利，也要毫不猶豫，鄧祖楊這枚棋子如果拿去犧牲，各地觀望的官吏們必然心中凜凜，可是……可是我何忍這麼做？唉……我終究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做不到冷血無情，一切唯結果為重。」

　　程羽見楊浩低頭不語，淡淡一笑道：「晉王對院使大人有知遇之恩，對院使大人又甚為倚重，院使大人，你只要略作把握，於公於私，便都可交代了，何樂而不為？魏王……哼哼，年輕小子，毫無根基，他有什麼可恃？該說的我們已經說了，要怎麼做，想必院使大人已然心中有數，告辭了。」

　　二人拱拱手，揚長而去，楊浩癡立半晌，心中正自彷徨，忽地一陣銅鑼聲起，遠處有人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楊浩抬頭一看，自院落上方望去，濃煙滾滾處正是糧倉所在，不禁大吃一驚，他拔腿就要趕去，忽想起房中還有一個鄧秀兒，急急一跺腳，忙又衝進房去，急喚道：「鄧小姐，鄧小姐？」

　　鄧秀兒立在榻角，正為他們方才的談話患得患失，及至聽到他呼喊反應便慢了一步，楊浩此時火燒眉毛，哪有空等得，衝到榻邊伸手往裡一探，恰好碰到一截纖滑細膩的手腕，他一把拖起，向外便走：「不好了，糧倉走水，妳且迴避，待本官……咦？」

　　他忽然覺得拖著吃力，扭頭一看，那人被他拖出半個身子，騰空懸在床榻之外，軟軟的立不起來，若不是他仍扯著人家玉腕，就要栽到地上去了，看他衣著哪裡會是鄧秀兒，楊浩沒想到自己這張床居然有「大變活人」的妙處，定睛再看他的相貌，登時如螫了手般撒手跳起，失聲叫道：「子渝！」

第三一四章　孽緣難了

　　楊浩大驚放手，折子渝立即便往地面摔去，折子渝驚叫一聲，又氣又怒道：「你敢摔我……唔……」

　　楊浩隨即便發覺不妙，可是這時彎腰去救已經來不及了，虧他反應敏捷，立即出腿做了個顛球動作，折子渝的頭離地面堪堪還差幾寸的當口，楊浩的靴尖便貼著地面插了進去，折子渝的香腮被他靴面托住，不禁又氣又羞，咬牙切齒道：「你竟然踢我？」

　　「哎呀，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楊浩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折子渝俏臉緋紅，語無倫次地嚷道：「拿開你的臭腳。」

　　「喔！」楊浩一放手，折子渝立即軟綿綿地又向地面倒去，楊浩趕緊又扶住她，驚道：「妳怎麼……受了傷麼？」

　　吳娃兒在榻上笑道：「官人，她並非受傷，只不過是『春風散』的藥力正在發作罷了。」

　　楊浩一抬頭，就見唐焰焰手腳被反剪著綁緊，一雙杏眼圓睜，兩頰漲得通紅，娃兒笑瞇瞇地側臥在她身旁，偏偏那鄧秀兒不見了蹤影，一時如墮夢中，不禁奇道：「妳們怎會在此，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是春風散？」

　　「春風散」是一種麻醉藥物，本是一些青樓妓坊對付性情剛烈不肯就範的女子的，吳娃兒是汴梁青樓第一魁首，各個院子的姑娘都得敬她三分，她臨行之際想到出門在外，說不定這藥會有些用處，便讓杏兒去向其他院子的老鴇討來了一些，不想卻用在了折子渝身上。楊浩也不知那是何物，自然要問起，這時鄧秀兒從床角兒鑽了出來，怯生生地道：「楊……楊院使。」

　　「啊！」楊浩一拍額頭，忽地想到眼下可不是盤根問柢的時候，忙道：「程大人他們一來，本官可更不方便讓人看見與妳在一起了，鄧小姐還請趁亂趕緊離開為好，快些，快些。」

　　鄧秀兒方才聽了他們三人支離破碎的談話，心中惴惴不安，楊浩是南衙出身，會背棄了晉王幫助自己麼，她有心再問個清楚，一見楊浩如此急迫，只得應一聲是，跳下床便拔足向外奔去，楊浩在後面急急又說了一句：「此時不可去見劉向之他們，妳明日一早再來便是。」

　　楊浩回頭又向折子渝訝然問道：「妳們三個……怎麼湊到一起了？還躲在我床上？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折子渝冷著臉一扭頭，負氣不答，娃娃這時已拿出吃奶的勁兒把唐焰焰口中的枕巾扯了出來，唐焰焰立即叫道：「浩哥哥，你小心，她要殺你。」

　　「殺我？」楊浩又是一呆，看看跌落地上的那柄短劍，再看看折子渝臉色，折子渝冷笑道：「不錯，本姑娘今天來，就是來殺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無德無行的臭男人，如今既落在你的手中，要殺要剮，你給個痛快吧。」

　　楊浩搖頭，一字字道：「我不信，妳不會殺我！」

　　娃娃也道：「折大小姐何必說此負氣的話，娃兒方才察言觀色，可看不出妳有殺我官人的意思。」

　　楊浩道：「娃娃，妳還躺在那兒做什麼，怎不下來？」

　　娃兒苦著臉道：「官人，奴家和折大小姐都中了『春風散』，此時實在難以動彈。」

　　「那是什麼毒，誰下的？」

　　娃兒道：「這倒也算不得毒，過上一時三刻自然便解了，這下藥的人麼……自然就是奴家我啦。」楊浩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天氣熱，彼此穿的都不多，肌膚相接的感覺讓折子渝心煩意亂，她竭力想要離開楊浩的懷抱，偏偏身上無力腳下無根，不離開還好，好不容易掙扎開些，只是一晃，便又軟綿綿地靠向他的胸口，折子渝渾身不自在，卻又發作不得。

　　楊浩攬著她柔軟的小腰，耳聽著糧倉方向喧囂震天，深恐那救命糧和重要的人犯會有什麼閃失，既然娃娃說她們現在都動不得，便不管折子渝的抗議，攔腰把她抱起，重又放回榻上，然後拾起她的短劍，一劍斬斷唐焰焰身上的繩索，把劍塞到她手中道：「我去看看糧倉，馬上回來，妳且看著她們，有什麼事咱們回頭再說。」

　　「好！」唐焰焰摩拳擦掌地接劍在手，躍躍欲試地轉向折子渝，楊浩匆匆跑到門口，忽又駐足回身道：「焰焰。」

　　「啊？」唐焰焰趕緊回頭望去，努力扮出一個和譪可親的笑容，楊浩正色道：「妳不要難為她，一切等我回來再說。」說完這才奔出去。

　　「哼，到這樣了你還護著她？」唐焰焰氣哼哼地嘟囔了一句，扭頭再看折子渝，折子渝柳眉一挑，下巴一揚，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把她恨得牙根癢癢，轉念一想，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唐焰焰便嘿嘿地笑了起來，得意洋洋地道：「幹嘛呀？以為有他護著你，本姑娘就不敢動妳了？哼，哼哼……」

　　唐焰焰揉揉發痠的下巴，齜著一口小白牙，「猙獰」地笑起來……

　　※※※

　　楊浩拔腿跑出自己住處，向官倉方向奔去，跑到半路，就見壁宿邁著軟綿綿的雙腿吊兒郎當正在散步，楊浩沒好氣地吼道：「壁宿，你在這看風景呢？我不是叫你去看看發生什麼事麼？」

　　壁宿扭頭一看，苦著臉道：「大人，我這兩條腿忽然就沒了勁，能走路就不錯了，還跑？我跑不動啊，莫不是中了暑？」

　　楊浩「呸」了一口，心中忖道：「怎麼突然沒了力氣，莫非也與那什麼『春風散』有關？那藥是下在茶裡的麼？可我怎麼一點事都沒有啊……咦？我當初在草原上被一條五彩斑斕的大蛇咬過，莫非就此產生了抗體，所以百毒不侵？」

　　楊浩不知娃娃那藥是下在杯裡的，她那杯茶只喝了大半，剩下的一口被壁宿喝了下去，所以他才周身無力行動遲緩，楊浩心裡一面亂七八糟地想著，一面超過壁宿向前奔去。

　　火是從第三棟糧倉處燒起的。獨孤熙趕去楊浩住處後，武自功、焦海濤、盧影陽三人便繞去糧倉準備等楊浩那邊一亂起來，把人吸引過去，這邊就趁機放火，兩面生事，讓那些巡弋官兵疲於奔命，趁亂救人。不想他們左等右等沒有消息，行跡反而引起了巡邏戍卒的注意。

　　這官倉因為是個特殊的衙門，所以不禁人出入，但是出入的百姓大多集中在收購糧食的前廳和關押人犯的中間那棟倉房，無故闖進深處的人自然要引起旁人警覺，這三個大盜本來還隨手拿起些東西扮作搬東西的腳夫，可是連個帶路的戍卒都沒有，一隊巡邏至此的官倉守卒起了疑心，便攔住了他們去路。

　　只一盤問，他們便露出了馬腳，三人一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奪刀殺人四處縱火，那些戍卒雖有刀槍，主要差使卻是巡邏防火，哪是他們這些江湖好漢的對手，一小隊士兵被他們殺得七零八落，四散潰逃。

　　火頭一起，他們再四下張揚開來，關押人犯的倉房那邊就有幾個禁軍小校飛奔過來，他們的武藝與這糧倉守卒自然不可同日而語，雖然依舊比不得那幾個大盜，武自功他們想要乾淨俐落地解決了他們卻也不是易事。

　　三個大盜被他們纏住，各隊巡弋士兵紛紛趕來，有的忙著救火，有的圍堵上來，適逢其會的程羽、程德玄再趕來後，武自功三人便完全落了下風。程羽二人的武藝不在這三個大盜之下，再加上那些官兵守卒幫忙，三個大盜左支右絀，漸落下風。

　　眼見聞訊趕來的人越來越多，小弟獨孤熙那邊又始終沒有消息，武自功情知如此下去不是好路數，便領著他們殺開一條血路衝向大門方向，要從那裡殺出重圍。官倉衙門的圍牆太高了，即便帶著飛勾一類的攀爬工具，追兵這麼緊，往那兒跑也是死路一條，但是官倉衙門同其他衙門有一個最大的區別，那就就是外鬆內緊。

　　由於每日往來運糧、售糧的人太多，衙門口兒根本不做盤查，只有兩個應景兒的老差人，再加上如今許多人家給關在倉中的親人送飯、探望，出入的人就更多更雜了，他們一旦衝到那兒，混進亂作一團的普通百姓當中，官兵是絕對無法擋得住他們的。

　　他們事先得到了官倉的建築圖紙出入路線，又從內線口中瞭解了官倉中警衛力量的部署，進退早已做過詳細策劃，所以才敢光天化日之下闖入，儘管小弟那裡沒有消息，此時逃走他們還是有相當大的把握的，但是他們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樣很重要的事：今天，是泗州發餉的日子。

　　那時節，官府發餉不止發錢還發實物，綢緞絲麻、糧食布匹等等，都可折算成俸祿發放。其中就有糧食一項，市面上如今糧食又不好買，而且說是抑價，其實糧價已經高漲，你不按高價去買，糧油舖子只說沒糧，不賣給你就是了。

　　所以這一次泗州府發餉，為了照顧這些官員，將俸祿大都折算成了食糧，今天在職的、致仕的官員們都帶了府上的人來取糧食，帶來的盡是身強力壯的漢子，衙門裡一出事，普通的百姓可以跑，他們怎麼能跑？

　　所以當武自功、焦海濤、盧影陽興沖沖地跑到衙門口兒，以為逃脫在望的時候，就見數百名各色衣衫的壯漢，舉著扁擔潮水一般向他們壓來，迅速把他們淹沒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武自功三人被幾百條扁擔打得遍體鱗傷，無奈之下高呼救命，最後還是官倉的戍卒衝進去把他們三人拖了出來。

　　楊浩一到，士卒們左右一分，立即將他迎了進去。

　　「本官楊浩，是誰派你們來的，實話實話，可以少受些罪。」

　　「楊浩？」焦海濤驚叫道：「你就是楊浩？」

　　「不錯。」楊浩笑道：「你很榮幸，竟然認得本官，說吧，是誰讓你們來的？」

　　盧影陽掙扎了一下身子，急急問道：「你把我家小四兒怎麼著啦？」

　　楊浩一呆：「什麼小三小四，男的女的？」

　　盧影陽急道：「我四弟，男的。」

　　「男的？我沒見過，你們不要打岔，本官現在忙得很，快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楊浩與程羽、程德玄當即訊問，這三個大盜都有坐牢的前科，深知一旦動了大刑，熬得過去的沒有幾個，這時暫代知府職權的泗州觀察使郭昭月聞訊也帶了大批衙門捕快趕來，那些人都是用刑的專家，三人本來還在矢口否認，一見楊浩不耐煩起來，意欲對他們動刑，只得乖乖招供。

　　楊浩急著訊問，是怕還有什麼漏網之魚暗中策劃了這起放火事件，一聽主事人竟是周望叔，此人如今就在倉中關押，倒不必急著再去抓什麼人了，周望叔重金聘來江洋大盜意圖劫獄，甚至還曾想火燒官船，把所有官員和全部罪證一把火焚去，實是膽大包天，罪加一等。

　　楊浩叫人帶他們去指認那個受了重賄通風報信的差人，一併抓了，讓程羽和程德玄帶了他們趕回官船聽候魏王親自審訊，自己則急急趕回住處去找那個什麼小三小四。

　　他往回趕的時候，壁宿剛姍姍來到，楊浩急急往回走，壁宿只得有氣無力地轉身，慢騰騰地綴在後面再往回走，楊浩到了自己住處，令跟來護衛的官兵守在院子外面，自己提著青霜劍急急進去，一進院兒，就見娃兒正候在那裡，楊浩喜道：「妳好了？」

　　娃娃迎上來道：「藥力已去了十之七八，身子還有些乏軟無力，不過已無大礙了。」

　　楊浩忙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如今滿腹疑竇，都不知該從何問起？」

　　吳娃兒略一猶豫，說道：「官人，妾身以前對你是有所隱瞞的，其中的苦衷，當時也曾對你說過，可是如今……唉！我還是都對你說了吧。」

　　吳娃兒便將折子渝策劃汴梁斷糧，想迫退他們派去消滅漢國的軍隊，以維繫現有政局以保全府州折氏的計畫，和自己放心不下一路隨行，路上與唐焰焰結識，直到今日追蹤折子渝來到官倉的經過向楊浩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楊浩聽了長長地吁了口氣，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先進去看看她們。」

　　楊浩一進寢室就怔住了，只見折子渝就像方才唐焰焰一般雙手雙腳折向自己腰間，被布條兒捆得緊緊的臥在床上，從來雍容自若的折大小姐此刻的模樣兒比起方才唐焰焰來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樣的狼狽可笑，虧得她與唐焰焰都是習練武功的，肢體柔韌度好，居然做得出這樣高難度的動作。

　　一見楊浩進來，折子渝立即殺氣騰騰地瞪向他，似乎他才是始作俑者，楊浩啼笑皆非地轉向焰焰道：「我不是說過不要難為她麼？」

　　唐焰焰理直氣壯地道：「誰難為她了，她的一身武功比我高明多了，我這是怕她藥勁兒過了會逃走，所以才綁住她。」

　　楊浩道：「若要綁她，也不必……綁成這副模樣吧？」

　　唐焰焰很天真地眨眨眼睛：「那可真是對不住了，本姑娘從來就沒綁過人，也不知道怎麼綁人，這種綁法啊，我是現學現賣。」

　　楊浩無奈地搖搖頭，對跟進來的娃娃道：「娃娃，妳陪焰焰先到隔壁房間歇息，一會兒我就過來。」

　　唐焰焰站著不動，只是側著頭凝視楊浩，娃娃輕輕扯扯她的衣袖，唐焰焰還是不動，雙眸卻迅速蒙上了一層霧氣，她緩緩點頭，說道：「好，好，我大老遠趕來……我是多餘的人，你們聊吧，我走！」

　　「焰焰！」楊浩忽地將她擁入懷中，在她頰上一吻，床上折子渝見了，眼中怒意更盛。楊浩卻顧不了許多了，眼下只得先安撫了這隻小辣椒再說，他低聲道：「傻丫頭，又胡思亂想些甚麼。我看到妳來，不知有多開心呢。我有很多話想跟妳說，可是現在把她摞在那兒算怎麼回事？且等我打發了她離開，再與妳好好相聚。」

　　「真的？」唐焰焰含淚凝眸，有點懷疑。

　　「當然是真的，咱們來日方長嘛，妳是內人，她是外人，我當然要先打發了外人，再與妳這內人好生親熱一下！」吳娃兒趕緊扭過頭，裝作不曾聽到。

　　「去你的，誰要與你親熱呀。」唐焰焰破涕為笑，在他胸口撒嬌地捶了一記，吸吸鼻子道：「好，娃娃，咱們走。」

　　床上折子渝雖聽不到他們說些甚麼，看其表情動作也能猜到幾分，雖然她自認為與楊浩已無干係，可見他當著自己的面與唐焰焰親暱低語，還是連殺他的心都有了，一時間她的胸膛起伏更大，夏衣單薄，綁得又緊，胸前可觀的曲線一覽無餘，這一起伏真個妙相畢露，只是就她自己沒有發覺。

　　唐焰焰爽快地和吳娃兒走出房間，裝模作樣地挪開幾步，然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貓下腰，躡手躡腳地又潛了回來，伏在門邊側耳偷聽房中動靜。

　　一見唐焰焰聽話地離去，楊浩趕緊搶過去為折子渝匆匆解開綁縛，折子渝冷冷瞟他一眼，只顧活動手腕腳腕，不肯與他多說一個字，楊浩默立床頭，不禁黯然一嘆：「子渝，我們許久未見了。」

　　「請叫我折姑娘，子渝……也是你叫的？」

　　楊浩想起初次問她名姓的情形，不禁感傷地道：「就算我們已經……難道就喚不得妳的名字？記得我們在廣原的時候……」

　　折子渝仰起頭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請不要再提起。」

　　楊浩默然片刻，緩緩說道：「並不算許久，時間仍在，飛逝的……是我們的心。」

　　「你聽聽，你聽聽，他跟她說話，永遠這麼有詩意，對我就……哼！哼！」唐焰焰在娃兒耳邊酸溜溜地道。

　　娃娃嫣然道：「官人都要與你這內人大白天的好生親熱一下了，還不夠有濕意麼？」

第三一五章　罵楊浩

　　「妳的所為，我都知道了。」

　　折子渝冷笑：「那再正常不過，娃娃這種女人，雖是混跡歡場，似乎普天下的男人都可以被她戲弄於股掌之上，其實骨子裡卻是夫大於天的女人，我如今所為，正是與你作對，她要是不說與你聽，我反倒要奇怪了。」

　　楊浩反問道：「那麼妳呢，妳又是什麼樣的女人？」

　　折子渝在他面前始終一副冷淡的表情，聽了這句話，冷冷瞟他一眼，說道：「如今有一個大家族，受到一個更大勢力的壓迫，那個勢力想要吞併這個大家族，攫取這個家族幾百年來辛辛苦苦才打拼下來的一切。這時候，這個家族中的一個男子喜歡上了那個更大勢力中的一個女孩，為了與這個女孩在一起，於是他出賣自己的族人，把自己生於此、長於此的家園，把對他呵護備至的父兄親人全都出賣給那個大勢力，你說……這樣的一個男子，他是識大體呢，還是不仁不義，應該天誅地滅？」

　　楊浩微微一怔，細細品味了一番她的話，雙眼漸漸亮了起來：「喜歡……唔，你剛才說……喜歡？那這個男子，現在還喜歡著那個敵對勢力中的女孩麼？」

　　折子渝臉上微微一熱，避而不答，而是憤懣地道：「可是，如果現在把這雙男女的身分換一下，這個家族中那個喜歡了對方的人是個女子，她喜歡的那個男人卻是想要吞併她家族的那個勢力中的一員，那這個女子就該出賣了自己的家族和親人？在你們男人心中，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是一個可愛可敬的女子了，是麼？」

　　楊浩微微搖頭，誠懇地道：「子渝，我不是想勸妳放棄為保家族所作的努力，更不是想要妳背叛自己的族人。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把整個家族和親人都拱手奉上以討對方歡心的人，她真正喜歡的不是別人，只是她自己而已，這樣的人是很可怕的。我也不是因為現在站在朝廷一方，就希望府谷折氏拱手投降。

　　「然而，如何抉擇，也要看看有沒有力量與之對抗，不是麼？當今天下大勢，宋一統天下已成定局，府谷折氏的力量，憑心而論，即便在西北也不是最強的，而偏居西北一隅的三藩即便聯手，就是大宋朝廷的對手麼？真正的較量，永遠是實力的抗爭，僅憑智謀與合縱，能苟延於一時，卻不能太平於長久，如今中原諸國沒有一個能與宋抗衡的，以府谷一州之地，更無異於螳壁擋車，我話說的難聽，卻是句句實言，難道不是如此麼？」

　　折子渝冷冷地道：「你是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算命先生？你憑什麼就斷定宋國一定能取天下？」

　　「這個……」楊浩一呆，他總不能說他是來自後世，已經知道歷史走向了吧，只得硬著頭皮道：「如今中原諸國，論實力還有能勝於宋國的麼？得天下者必是宋國，這難道還能有所懷疑嗎？」

　　折子渝嗤笑道：「花蕊夫人有詩云：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你該到蜀國去，那就是十四萬零一人了！只因宋朝勢大，便不戰而降？真是奇談怪論，天下局勢瞬息百變，強弱之勢隨時更迭，若人人都是你這般想法，如今的天下還應該是大夏國，何來的商滅夏、周滅商？秦以西陲一隅之地，秦始皇只須衡量一下中原六國實力，便本本分分守在函谷關裡罷了，漢高祖眼見項羽兵強馬壯十倍於已，乖乖投降做個吃閒飯的臣子罷了，就是這趙宋官家，初得國時，實力遠不及江南的唐國，也早該拱手投降了，怎會還有今日？」

　　楊浩反駁道：「難道，妳以為以府谷之力，可以取宋而代之？如果沒有這個本事，何必行此下策，招致兵禍連連，萬千百姓受苦，做了這天下的罪人？交出兵權，安享富貴，又有何不好？」

　　「一派胡言！」

　　折子渝怒極，一躍下地，胸膛起伏，飽含怒火的雙眸狠狠瞪著楊浩：「我們折家從來沒有想過要取宋而代之！唯圖自保而已，那想吞併我們的，想侵佔我們的，是他們引來戰火紛飛，百姓受苦，可他居然是行天道、匡大義，我們這不甘屈服的，反倒成了天下的罪人？我真是看錯了你，你從哪兒來的這麼強的奴性，這麼混帳的想法？」

　　折子渝怒不可遏地道：「我們折家只想守住自己祖宗傳下來的基業，不想要他大宋賜與的富貴，不成麼？大逆不道麼？安享富貴？哈哈，好一個安享富貴，交出兵權，寄居汴梁，在皇城司的探子們每日監視之下戰戰兢兢的度日，的確是安享富貴。

　　「若是趙官家對我折家已無所求那也罷了，逢年過節我折家進宮去向他趙家叩個頭，敬獻些禮物；宋國耀武揚威於諸國使節時、出兵討伐其他國家時，我們折家匍匐在趙官家腳下恭維一番他趙氏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旗開得勝、如何威懾天下，說不定還有可能太平到死。

　　「若是他趙官家看上了我折家什麼寶物，只要誇獎一聲，哪怕再不情願，我折家都得馬上呈進宮去。若是他趙官家看上了我折家哪個女子，哪怕是已嫁做人婦的，也得含羞忍辱，打扮一番，扮出歡歡喜喜感激涕零的模樣求他趙官家欺侮，否則蜀帝孟昶就是榜樣，這就是你說的安享富貴！」

　　折子渝已氣出淚來，楊浩的氣勢登時弱了三分，訥訥地道：「趙官家宅心仁厚，未必……未必……有些傳言未必可信。」

　　「哦？傳言未必可信，那就說些白紙黑字，無法抹殺的！」

　　折子渝以掌背一拭淚水，昂起頭道：「趙官家逐孤兒寡母，奪周而代之，初承大寶的時候，在諸國之中並不是最強大的，可是我父仍很快向宋稱臣，進京見駕，以府州之地歸順於宋，趙官家說甚麼來著，他親口承諾：『爾後子孫遂世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

　　「如今才五、六年光景，他實力壯大起來，立即便想毀諾背信，你讓我折家如何信他？到底是誰對不起誰？一旦挑起戰事，誰才是天下罪人？好，你說的好啊，我折家是罪人，我折家不識大體，說到底，這不過就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無賴嘴臉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恥了？」

　　折子渝罵得痛快淋漓，吳娃兒偷偷一瞄唐焰焰臉色，見她正聽得入神。見娃兒向她望來，唐焰焰皺皺鼻子，小聲道：「想看我有沒有生氣？我才不會為了這個生氣咧，說起來……她罵得也有些道理，浩哥哥為宋國出謀劃策、出生入死，又得著甚麼好了？兵權被剝奪了，還差點想要他的命，虧得浩哥哥機靈，現不然現在都……真是奇怪，宋國這麼對不住浩哥哥，他怎麼就一門心思地為宋國說好話？」

　　吳娃兒聳聳肩，暗自嘟囔：「才怪，妳這樣幫親不幫理的傢伙，不生氣的最主要原因，只怕是他們兩個吵得越兇，越沒有可能再在一起，妳才越放心、越開心，哼哼，想騙我，我吳娃兒除了吳娃兒的豔名，可還有個九尾天狐的綽號來著……」

　　室中楊浩也被罵得一頭大汗，如果他不是知道歷史，知道大宋將有數百年的國祚，成為中原漢人正統，他會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立場？會不會把宋對其他國家的侵略視為天經地義，反而指責試圖反抗者是阻礙和平與統一的罪人？

　　是啊，站在這個時代人的立場上，折子渝有什麼錯？

　　可是，正因為我知道，才萬萬反抗不得啊，因為宋得天下是必然的，如果任由折氏反抗下去，總有一天刀槍加頸，那時……那時子渝又會怎樣？可我如何才能說服她？說我來自未來？笑話！她當我是混蛋也罷了，要是當我是神經病，那就真的沒甚麼好談了。

　　折子渝又罵道：「我真搞不懂，宋國對你有甚麼好，你的所謂忠心到底從何而來？不錯，你有今日，有你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可是天下間肯付出、肯努力的人多了，又有幾人得成大事的？

　　「可你呢？身負人命逃離霸州時，是我折氏門下的程大將軍包庇了你；同樣是他舉薦了你，你為宋國出生入死，輾轉至西北，被安置在諸藩強羌中間，手下數萬老弱婦孺，無城池可守，無米糧可用，無生計可尋，如果沒有我府州折氏相助，但憑你自己的才智計謀，安能立足扎根，得成富貴？

　　「你之發跡，不曾離開折氏之助，可是你卻一門心思地站在對你不住的宋國一面，反而要處處與我折家作對，我對你楊浩已經仁至義盡了，換任何一個人去看，你都是忘恩負義、不忠不仁，你居然視對付我折家為天經地義，還來向我說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折家虧欠了你甚麼？我折子渝虧欠了你什麼？」

　　折子渝見他氣餒，冷笑著又道：「折家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降了，那只是因為力不如人，絕不會是因為受其感召，認為只有他趙家才是名正言順的天下共主。同樣的，我折家不管是主動降了，還是被迫降了，趙家都不會把我們看成自己人，一樣想防著我們，控制我們。

　　「伐戰謀國，本來最是殘酷無情，像你這樣天真，居然相信國家、朝廷、皇帝，會像鄰里相處一樣的話，還是趁早辭官做你的富家翁去吧，否則總有一天你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楊浩怔立半晌，仍在最後的努力：「子渝，有些原因，我不能直言。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得天下者必是大宋，它是不會像唐末以來林立諸國一樣短命的，它一定會成為中原漢人的正統，國運至少也會有幾百年之久，不管是漢國、唐國、吳越，閩南陳洪進，還是西北三藩，早晚都會像蜀國和荊湖一樣，淪為宋的國土和子民，我不會害妳，更沒理由害妳，我只希望妳能記住這句話，如果不甘心，想要博一回，也千萬不要使出太過酷厲的手段，以免不能回頭。」

　　折子渝失笑道：「你還真的成了算命先生了，那我問你，我的命運……會如何？你的命運，又會如何？」

　　楊浩心頭一震，就像一道驚雷在天空轟然炸響，拂開了漫天的陰霾，折子渝的命運……他並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的命運……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楊浩早在前年冬天就應該無聲無息地病死在霸州一個丁姓村莊裡了。

　　然而他現在卻出現在這裡，他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楊氏、冬兒、柳十一、董李氏、壁宿、焰焰、娃兒……他也改變了一些時事：遷北漢國人與宋境、建立蘆嶺州、秘建飛騎衛、會盟党項羌七大氏族、解決開封斷糧危機……

　　折子渝的命運到底會如何？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空降到這個世界上的生命到底又命運如何？自己又將改變多少人、多少事的命運？

　　折子渝見他癡癡怔立，心神彷彿，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便道：「不錯，行計使謀，使開封斷糧，欲解我府州之困的人就是我，我現在氣力已經有些恢復，可仍動不得手，你要想綁我去向趙官家請功，用我的血染紅你的錦繡前程，那就儘管動手吧。各為其主，本應如此，我不會怪你！」

　　楊浩無力地揮揮手：「就算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傷了妳，妳明明知道。」

　　折子渝聽他這般說話，心頭不由一熱，卻板著臉道：「我不知道！」

　　楊浩嘆了口氣，說道：「一會兒有官吏往來，妳……還是盡快離開這裡吧。」

　　折子渝凝視了他一眼，咬了咬嘴脣，舉步便向外走，門外唐焰焰忙打手勢，和吳娃兒匆匆逃開。

　　折子渝走到門口，一腳邁出門檻，忽又站住，沉默半晌，扭過頭來，眸中閃爍著意味難明的神韻：「你……現在做這宋國的官兒，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度日，時不時的便要焦頭爛額一番，開心麼？」

　　楊浩一臉落寞地道：「希望似火，失望如煙，人生就是七處點火，八處冒煙……許多事，由不得我選擇的。我相信，大宋是會度過這一難關的，你一個女子在中原遊蕩於事無補，還是回西北去吧。」

　　折子渝怒道：「就此離開，我怎甘心？許多事，同樣由不得我選擇，你既然執迷不悟，那咱們就繼續鬥，我來點火，你去冒煙吧！」說完拂袖而去。

　　楊浩怔怔地瞧著她的背影，心中仍在想著方才突然湧上來的那個念頭：「難道，命運真的會改變？難道，這天下未來，未必會按照自己已知的歷史去發展？」

第三一六章　終日奔波苦

　　許久許久不見楊浩出來，唐焰焰和吳娃兒忍不住又悄悄折回來，在他門口偷偷窺視，就聽房中楊浩說道：「妳們進來吧。」

　　二女吐了吐舌尖，乾脆大大方方進去，就見楊浩仍然站在那兒，不過神態已經恢復了從容。可是唐焰焰和吳娃兒目光一閃，就見楊浩腳下有一汪鮮血，不由驚叫一聲，把楊浩嚇了一跳：「妳們喊什麼？」

　　「你……你……」唐焰焰指著他說不出話來，還是娃兒心細，見那汪血跡是從楊浩身後的床下蜿蜒流出，忙叫道：「官人，床下有鮮血流出。」

　　「什麼？」楊浩趕緊轉身，見地上果然有一道鮮血流出，到了自己面前時已近乾涸，忙提著小心俯身往床底看去，隨即探身進去拖出一具死屍來：「這床下……怎麼有一具屍體？」

　　唐焰焰和吳娃兒面面相覷，看那死者衣衫，二女已然明白，原來折子渝悄悄潛來此處，不是想要殺楊浩，而是要來救他，她與這刺客並不是一路。一時間，二女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

　　楊浩也明白過來：「這具屍體想必就是淮河四雄中的老四獨孤熙，是子渝殺了他。」

　　吳娃兒道：「方才在榻上察言觀色，我就看出她對官人似無惡意，只是未想到她躡來此處竟是為了幫官人除掉這個刺客，說起來這些刺客與官人作對，或多或少是在幫折小姐的忙，她這麼做……對官人……對官人真的是很不錯……」

　　楊浩吁了口氣道：「這事不要再說了。對了，妳們兩個不是在普光寺等我麼，又是怎麼來了這裡，還藏到榻上去，喝什麼春風散？」

　　「這個麼……」唐焰焰支支吾吾地道：「這個……說來話長……久聞泗州風光，與揚州並稱江淮二州，我們兩個想著你公務繁忙，一時也顧不上我們，這個……這個就想獨自進城遊覽一番……」

　　楊浩瞪了她一眼道：「於是就逛進了官倉，遊到了我的床上？而且因為閒得無聊，所以一個把自己像殺豬似的捆起來，另一個則吃點軟骨散嘗嘗鮮？」

　　唐焰焰臉兒一紅，吳娃兒乾笑道：「這個說來更是話長，一時半晌的只怕說不清楚，官人要是不忙的話，那麼……那麼改日奴家再詳詳細細地解釋給你聽聽就是了。」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講故事，看樣子，妳們兩個還沒把故事想好？」

　　吳娃兒也有點發窘，訕訕地岔開話題道：「官人，這些刺客不知是誰人派來的，官人要追索他們的幕後主使，消除隱患才是。而且經此一事，以後出入更得多加小心。而且，折小姐這一次尾隨刺客而來，是為了救官人性命，可是這也說明，折小姐一直也在暗中關注著官人與泗州糧紳的這場明爭暗鬥。她不屑用匹夫之勇解決問題，說不定卻有更加了得的計畫，官人要格外的小心。」

　　「這個我曉得的，我會提高警覺，妳們不必擔心。至於子渝……哼！」

　　吳娃兒幽幽地道：「站在折姑娘的立場，其實並沒有錯，娃娃聽那那些公卿權貴議論國事時，對西北三藩，朝廷上從始至終就只是籠絡利用，從不曾真的把他們當成宋國的臣子，當成自己人。而西北三藩俯首稱臣，目的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保持他們現在的情形，朝廷與西北，對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朝廷漸漸勢大，不再需要維繫他們，就想撕破臉面，軟硬兼施地迫其就範，要他們獻土稱臣，繳權歸順，他們自然要反抗，漫說折大將軍不肯，就算他肯，一仗未打就言敗歸降，他手下那些驕兵悍將也未必肯服。

　　「可是，官人如今是朝廷上的官，而折姑娘的所作所為卻是為王法所不容的，如今官人私縱她離去，奴家自然曉得官人這是有情有義，知恩圖報，可是卻也為官人留下了後患，奴家實在有些擔心……」

　　唐焰焰疑道：「會有什麼後患？」

　　吳娃兒解釋道：「折姑娘心高氣傲，是不會就此甘心承認失敗的，我怕她一計不成又出一計，這裡畢竟是大宋的天下，萬一失手栽在朝廷手裡，牽扯出今日之事，官人是朝廷的官員，明知她是致使開封缺糧，迫使朝廷耗費大量財力物力以應其變的罪魁禍首，卻私自縱她離開，朝廷本就有意為難官人，那時還能不趁機追究官人的罪責麼。」

　　「你想得太遠了。」楊浩搖頭道：「子渝聰明機警，做事很知輕重，從這次開封斷糧案上就可見端倪，她只是順勢而為，利用了三司使衙門的漏洞弊端，而沒有強行炮製什麼事件，朝廷應對缺糧危機時，她也沒有趁機再在購蓄糧草和運輸方面搞鬼，看來她也是很小心的，也知道一旦有把柄落在朝廷手中意味著什麼，這樣謹慎，再加上她一貫機警，怎會有什麼蹤跡落在朝廷耳目之中呢。我現在倒真的有一樁為難之事，卻與她無關。」

　　唐焰焰聽他誇獎折子渝，心中滿不是滋味，便悻悻然道：「你有什麼為難事。」

　　楊浩看著她微笑道：「我的為難事，還不就是妳麼？」

　　唐焰焰一呆，愕然道：「我？我又做甚麼了？」

　　楊浩道：「妳倒是沒做甚麼，而是妳家兄長，我這幾天沒去接妳，一來是太忙，二來也是沒考慮好要如何安頓妳。令兄說已經把妳許與晉王為妃，妳在我身邊一出現，這事兒能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長久。」

　　唐焰焰的臉色難看起來：「著哇，的確是為難。人家如今是晉王呢，好嚇人的大官，要不然你把我綁去送給他得了，我哥哥自然開心，你也可以加官進爵，大家皆大歡喜，多好哇，省得我只會給你惹麻煩，讓你為難。」

　　楊浩失笑道：「妳在胡思亂想甚麼？以為我懼怕晉王權勢，想要把妳拱手相讓麼？」

　　他牽起焰焰的手，柔聲道：「焰焰，我說為難，是說如何既能讓妳我在一起，又不致讓妳的家人太過為難，還有晉王那裡，除非我們亡命天涯，否則得罪了他，終究要遺患重重，可不是說要丟開妳這個小麻煩。

　　「焰焰，如果妳想當晉王側妃，我不會攔妳，不管妳是不是喜歡這個從未謀面的人，妳既然做出了這個選擇，那就有妳的考慮，我沒有立場攔妳，要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同一個強腕人物鬥，而我要爭取的那個女孩兒甚至也說要嫁給他，我沒那個勇氣，那不是情聖，而是白癡。

　　「可是只要妳的心還在我這兒，妳願意跟著我，不管我是富貴還是貧窮，那麼，就算妳是個天大的麻煩，我也絕不放手，漫說他是晉王，是我的頂頭上司，就算他是當今皇帝，掌握著我的生殺大權，我也要為妳衝冠一怒，跟他爭爭這個老婆，否則，枉生了這男兒身軀！」

　　唐焰焰聽了臉頰漲紅，只是癡癡地凝視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就連吳娃兒的雙眸都變得朦朧起來。

　　那個時代不是現代，現代女人要自己擇婚論嫁才是天經地義，旁人干涉不是正理，可那時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合理合法的，父兄長輩想讓一個女人嫁給誰，而她自己喜歡的卻是另一個人，那麼不守婦道、不遵禮法而受人唾棄的是這個女人，她喜歡的那個男人更加沒有立場和權利與她家中長輩選擇的那個夫婿抗爭。

　　如果這個人是皇帝，那更加的不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這個女子一日未嫁，皇帝說要納她為妃，那就是再理直氣壯不過的事了。

　　所以楊浩這番話才讓她們如此感動。在這場較量中，天時、地利、人和，都對楊浩完全不利，唐焰焰被許配於晉王為妃是家中父兄長輩的決定，那就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哪怕晉王與楊浩地位相當，甚至比權勢官職還要低，受世人唾罵的也要是楊浩，因為是他不遵禮法，勾引有夫之婦。他與唐焰焰之間的感情，是不受承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天經地義。

　　如今，楊浩親口承諾，只要焰焰芳心還屬於他，那麼他就絕不相讓。這場較量，不止在權勢地位上他和對手差著不只一級，就是道德輿論方面，他也完全不佔優勢，隨時可能身敗名裂，前程盡喪。這要付出多大的犧牲和勇氣，天下間又有幾個男兒肯毫不猶豫地為一個女人做出這樣的犧牲？她們怎能不為之感動。

　　娃兒聽了楊浩的話，悄悄拭拭眼角，欣然轉向唐焰焰道：「姐姐，妳不是說想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好法兒麼，何不說與官人聽聽？」

　　唐焰焰珠淚盈盈，正要撲進楊浩懷裡好好感動一把，聽娃兒這麼一說，卻羞答答地垂下了頭去，撚起了自己的衣角，那副小兒女羞態，著實可憐可愛，可是楊浩接口的一句話，卻讓她差點兒把鼻子氣歪了。

　　「誰？焰焰！焰焰能想出好主意？拉倒吧妳，她左腦全是水，右腦全是麵粉，不動還罷了，一動全是漿糊，她能動腦筋想法子？」

　　「姓楊的！」唐焰焰瞪起杏眼，雙手一掐腰，扮出茶壺造型大吼道：「你討打是不是？」

　　「啊！」門口一聲尖叫，打斷了他們的話，三人齊齊向門口看去，原來是壁宿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一到門口恰見地上一具死屍，不由一聲驚叫。

　　※※※

　　「娘，怎麼樣了？」

　　劉夫人一回府，鄧秀兒便急匆匆迎上去道。

　　劉夫人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地向內室走去，鄧秀兒急忙跟在後面。到了內室中，劉夫人坐下，秀兒忙去倒了杯茶來，端到她面前，低聲喚道：「娘？」

　　劉夫人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喃喃地道：「為什麼？為什麼人心會變成這樣？」

　　她的淚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下來，哽咽道：「我還記得，那一年家鄉遭了水災，把咱們家都淹了，我和妳爹帶著你逃難去了妳三姨家，他們家也是顆粒無收，可是一個菜包子，她都要掰了大半給妳吃。如今這是怎麼了？錦衣玉食，高屋大宅，哪一樁不是靠了妳爹才擁有的，現如今妳爹遭了難，只要把虧空還上，魏王爺就能網開一面，那些錢本就是不義之財，他們為什麼不肯交出來，為什麼不肯救妳爹一命？」

　　劉夫人閉起雙眼，淚水滾滾而下：「現如今，再不是他們巴結討好咱們的時候了，他們的心都變黑了，有人敢向我惡語相向了，有人敢關緊大門連一步也不讓妳娘踏進去了，娘從來沒有這麼低聲下氣，一家家的去求他們，就差在大門口兒下跪了，好話說盡，卻沒有一個人肯把到嘴的肉吐出來救妳爹爹性命，女兒啊，娘對不起妳爹，是我害了他啊！」

　　劉夫人痛哭流涕，秀兒站在一旁默默陪她流淚，她更加沒有想到，世態炎涼，曾經那些走動親密無間，母親或自己哪怕打一個噴嚏，都會有一大幫帶了各種補品、藥材趕來探問，種種噓寒問暖的話兒說到讓人發膩的親戚，居然翻臉無情，居然可以坐視她爹爹去死也不肯伸出援手。

　　曾經，他們或許是可以只有一個餅子也要掰成兩半與他們一起分享的好親戚，可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他們綾羅綢緞、錦衣玉食、華屋大宅，奴僕如雲，再失去這種生活，對他們來說，簡直比死還要難受，金銀，已經讓他們的心變得像硯一樣黑了。

　　自從得了魏王的承諾，母親就趕緊開始變賣所有家產，能賣的全都賣了，可還是湊不齊小舅貪墨挪用的大筆庫銀，唯有靦顏去向那些得了好處的親戚們開口，可誰知道……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呢？那一筆筆貪墨的錢財，全都沒有賬目可循，更沒有什麼字據，整個府庫、整個衙門的所有要害職司，這兩年來都已經被劉家這些人佔據了，他們就像一群蛀蟲，瘋狂地啃噬著這座大廈，所有的人合起夥來哄騙父親，就連娘親這個枕邊人都幫著他們瞞著爹爹，如今自食惡果，甚至想要補救都不得其法。

　　等到御史臺派人查辦，追索贓款？那樣的話，父親的罪名也就坐實了，任誰也不能隻手遮天，再替他隱瞞下去。那些親戚為什麼就這麼貪心？靠著爹爹的勢力和他們貪墨的錢財，他們早就利滾利滾雪團一般，家產不知壯大了多少倍，僅僅是拿出當初貪墨的那些錢財救爹爹一命，救這個賜與他們一場富貴的親人一命，為什麼他們就是不肯？

　　「女兒啊，娘愧對妳爹，娘拉下這張臉，能說的話都說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不，那不是人，連狗都不如，那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啊！如今可怎生是好？妳爹要是真的定了罪，娘也沒臉再見他了，娘……娘寧可去死，可是我苦命的孩兒，妳可怎麼辦啊。」

　　劉夫人一文錢也沒要回來，走投無路之下，抱著女兒放聲痛哭，鄧秀兒流淚道：「母親千萬不要做此想法，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劉夫人慘笑道：「辦法？哪裡還有辦法？旁人現在都視咱們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那些忘恩負義、喪情天良的劉家人，更是沒有一個肯解囊相助！」

　　他捶胸頓足地道：「那本就是府庫的銀子，書晨當初說的可是暫時借與他們做生意啊，書晨怎麼就這麼混！哪怕讓他們簽個字據、留個便條，娘也不致於空口無憑啊！」

　　「娘，御使欽差馬上就到了，再不籌齊庫銀添補漏洞，就連魏王也不好再出面相助了，我……我再去見他，求他幫忙，向那些無情無義的人家施壓！」

　　鄧秀兒把淚一擦，毅然站起道。

　　劉夫人雙眼一亮，趕緊問道：「魏王千歲，他……他肯幫忙麼？」

　　鄧秀兒猶豫了一下，說道：「如今，這已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女兒唯有去試一試了。」

　　劉夫人「噗嗵」一聲就跪在了女兒面前，慌得鄧秀兒趕緊跪下，使力攙她：「娘，妳這是幹什麼，折殺女兒了。」

　　「女兒啊，娘這心裡，火炙油煎一般，娘對不起妳爹，是娘害了他呀，如今這是唯一的機會兒，娘求妳，娘求妳了，好女兒，妳一定要救妳爹，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娘生妳養妳，只求妳這一件事，不然九泉之下，娘也沒臉去見妳爹，沒臉去見他呀。」

　　劉夫人推開女兒連連叩頭，把頭叩得咚咚直響，恍若得了失心瘋了一般，駭得鄧秀兒哭叫著還禮攙扶，好不容易讓劉夫人平靜下來，鄧秀兒回房洗去淚水，淨面更衣，便打一乘小轎急急又奔赴碼頭。

　　到了碼頭，鄧秀兒便是一驚，只見那艘官船已遠遠離了岸邊，因為碼頭附近水域寬廣，恍若一個小湖，那船就停在湖中央，根本不再靠岸了。鄧秀兒慌忙下了轎，使了一吊錢，又軟語溫求一番，那岸上守卒才帶搭不理地道：「姑娘，官倉衙門招了刺客，他們招拱，本來是想把官船一把火兒燒掉的，幾位大人擔心魏王千歲安全，所以這船駛離了堤岸，妳看到了麼，水上巡弋的這些小船上俱是弓手，水下還帶了暗網，把那官船圍得水洩不通，膽敢隨意靠近的，那可是格殺勿論，我與姑娘說了這麼多話，已經犯了規矩了，請姑娘不要為難我了，還是趕緊離開吧。」

　　鄧秀兒哀求道：「這位兵大哥，奴家與魏王千歲是相識的，還求兵大哥稟報一聲，如果知道我來，千歲一定會見我的。」

　　那人一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不要為難在下了，千歲何等尊貴，在下哪有資格擅自傳報，要是有個什麼差遲，我這吃飯傢伙就得搬家。」

　　「兵大哥，您只是幫著傳報一聲，又須擔甚麼責任呢？奴家不敢讓兵大哥白白辛苦，這裡還有幾吊錢，請大哥千萬幫忙。」

　　「有錢掙，也得有命花呀，上頭下了嚴令，我可不敢違犯軍令，再說，就連我也沒資格未經傳喚就上船的，我要是給妳報信，沒準兒我就被射成了刺蝟，姑娘，妳還是走吧，不要在此糾纏，不然大家臉上都要難看。」

　　鄧秀兒百般央求未果，只得問道：「那麼，不知是哪位大人下的警戒令，還請兵大哥告知，奴家去央求他便是。」

　　那侍衛站在日頭下面，曬得火氣也不小，翻了翻眼睛道：「如今主事的，就只楊院使一人而已，除了他，還能有誰？」

　　「楊院使？」鄧秀兒想：「昨日楊院使寫的條子我還沒用過，本想那些親戚家眷都是這般模樣，再去相求他們恐怕也不得結果，如今正好一併前去，如果能讓他們還錢最好，不然的話就央求楊院使想個法子。」

　　想到這裡，鄧秀兒頷首道：「如此，多謝兵大哥了，奴家告辭。」

　　鄧秀兒上轎匆匆離去，臨時駐紮在岸邊的侍衛營帳中姍姍走來一人，望著遠去的轎影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來的可是鄧府千金？」

　　那侍衛忙躬身答道：「是，小的已按大人吩咐打發她離開了。」

　　那人正是程德玄，他瞟了眼即將消失在長堤盡頭的小轎，暗暗冷笑：「想救鄧祖揚？除非他肯攀咬趙普那老傢伙一口，否則這一遭兒哪那麼容易讓他脫身。」

　　不想，遠處慕容求醉和方正南也正看著這一幕，二人面帶隱憂，直到程德玄的身影消失在堤岸邊，方正南才道：「看來，他們是想拿鄧祖揚這件事做文章，意圖卻在相爺那裡。」

　　慕容求醉冷冷地道：「鄧祖揚這個蠢材，縱容家人為惡，事到臨頭，卻沒一個肯救他。你說他會不會迫於晉王壓力，招出什麼對相爺不利的話來？」

　　方正南目光一閃，回頭說道：「以他品性，似乎不會如此，不過……人心隔肚皮，威逼利誘之下，人會怎麼抉擇，很難說的。」

　　慕容求醉沉沉說道：「那麼……有什麼最穩妥的辦法來消除隱患呢？」

　　二人對視一眼，目中泛起一抹冷意，樹上的蟬忽然停止了鳴叫，似乎也被他們的殺氣所懾。

第三一七章　世情如霜

　　沉重的倉庫「吱嘎嘎」地打開了，自從淮河四雄試圖劫獄之後，這裡的戒備又森嚴了幾分，就連普通犯人家屬的探視也取消了。這些養尊處優的老爺們對粗陋的牢飯難以下嚥，所以也就沒了精神體力，楊浩進來時，他們依然懨懨地躺在牢房角落裡，懶得抬頭看一眼又要提審哪個。

　　楊浩現在已經停止了訊問，已經掌握的資料，已經足以定他們的罪，他現在只需等著朝廷派來專門負責此案的欽差把案子移交過去就是，如今趕來，只是因為侍衛稟報說鄧秀兒去見劉向之等人了，所以才來看看情況。

　　焰焰和娃娃上街去了，天氣雖然煩悶，但是楊浩手頭還有大量需要移交的案卷需要整理，以焰焰的性子，要她一直在旁陪坐，她可做不來。其實娃娃也未必就喜歡這麼沉悶地陪坐，看著楊浩做事，畢竟就連她的歲數也不大，正是精力旺盛、好說好動的年紀，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哪有那樣的定性，只不過唐焰焰敢打自己的喜惡表現出來，若不是唐焰焰提出，那麼她是一定會靜靜在旁陪坐侍候的。

　　楊浩很喜歡焰焰這樣的性格，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一嫁過來就變成只會看他臉色行事的應聲蟲，全無一點個性，見兩個丫頭枯坐一旁昏昏欲睡，正想打發她們去泗州城中遊覽泛舟，唐焰焰一說，便答應下來。

　　她們此番南下所帶來的人如今都已搬到了官倉衙門，她們要出去，杏兒、老黑、張牛兒都是要陪同的，楊浩把無所事事地蹲在衙門口兒打哈欠的壁宿也派了去，有這個賊祖宗陪著，什麼擠神仙的、渾水摸魚的，都休想近了她們的身子。

　　「她想出了對付家族和晉王的辦法？她能有什麼辦法，而且以她爽快的性子，居然羞答答的不願當著吳娃兒的面說的？」

　　楊浩一邊走，一邊想著唐焰焰那番欲吐還掩的話，隱隱猜出了幾分她的主意，脣邊不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的確，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最後就是有個比較溫和的法子來解決這個問題，焰焰這個主意目前看來還真的是一個廝混過關的好主意。

　　唐家是一門心思要攀上晉王這棵參天大樹的，去同唐家交涉是不會解決問題的，這樣的話如果硬來，不但彼此的實力相差懸殊，而且自己站在於理不合、於法不合的位置上也太過被動。

　　可是如果他和焰焰先已有了夫妻之實那就不同了，雖然會有些唾沫星子濺過來，可開封城畢竟不是一個雞犬之聲相聞的小村落，旁人的閒言碎語盡可不去理會，而那樣一來，唐家自覺尷尬，是不敢再強要焰焰嫁與晉王的，而晉王趙光義也不會自貶身分，納這樣一個女子為側妃。

　　「焰焰……這個妮子，敢愛敢恨，敢做敢當，她想的主意，一定就是搶先成就夫妻事實，逼迫家人承認我和她的關係，呵呵……」

　　想起焰焰那曼妙迷人的第二張臉，楊浩一陣心猿意馬，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什麼時候才會對我說呢？嗯，得找個時間與這丫頭好好聊聊。現在還不成，等泗州之事了結吧，明日交接了案子，繼續南下時我就找個由頭離開官船到娃娃船上去。

　　「泗州之事解決好了，對整個江淮道上各路官員、糧紳都有警懾作用，泗州這一腳踢開了，以後就容易施展身手了，想必各處購糧、運糧事不會再憑空生起什麼波瀾，那時沒有多少事做，這趟江淮之行，就算是我與焰焰、娃兒的蜜月之旅吧。呵呵，好期待啊……」

　　走在幽暗的光線下，一道道斑斕的光影從高處傾斜而下，不時閃掠過楊浩的身子，於是他脣邊有些神秘的笑容在一明一暗間便顯得詭譎起來，引路的獄卒看在眼中，感覺有幾分陰森的味道，便有些毛骨怵然起來。

　　「娃兒雖然妖嬈，終究限於先天體質，一人難以令人盡興，如今再有了焰焰，我苦練多日的雙修大法終於派上用場了，哈哈……」遙想雙飛的旖旎香豔，楊浩眉飛色舞，突然笑出聲來，那個獄卒激靈靈便打個冷顫，心道：「院使大人怎麼笑得這般陰險……這是又要去禍害誰了……」

　　繞過一排倉房，光線更幽暗了，糧倉是空的，空氣沉悶，瀰漫著些糧穀遺留的味道，前方忽然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對話聲，楊浩腳下不由一慢，那個獄卒趕緊湊上來小聲說道：「院使大人，鄧姑娘正與劉向之等人說話，她有院使大人的條子，所以小的屏退了左右……」

　　「嗯！」楊浩點點頭道：「你辦得很好，退下吧，莫要驚擾了她。」

　　「是是是！」那獄卒連聲答應，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楊浩停頓片刻，舉步向前行去。

　　「秀兒，妳說……要是把庫銀都填補上，能免去妳爹的罪責麼？」

　　「二舅，泗州糜爛至斯，爹爹難辭其咎，不過若是能把庫銀補齊，這張挪用貪墨庫銀的罪責就能撤去，那樣一來雖不能全然免責，卻是能夠大大減輕爹爹的刑罰，若在尋常時候怠忽職守這樣的罪責或許只是流放，可是如今開封斷糧，事態嚴重，官家震怒之下，因為這一罪責砍了爹爹的頭也未必不能……」

　　劉牢之急不及待地道：「秀兒，妳二舅是問你，如果把庫銀填上，妳爹是官復原職，還是貶謫下去做個知縣判官一類的官兒呀？」

　　「哈哈……」空曠中突然傳出一聲怪笑，聽來有如夜梟，著實有些滲人，劉忠怒道：「周望叔，你笑甚麼？」

　　周望叔冷笑一聲道：「天真的蠢貨！」

　　鄧秀兒猶豫一下，苦笑道：「二舅，王法昭彰啊，這樁案子已是鬧得天下皆知，誰還能包庇爹爹？若是把庫銀都填補上，保住爹爹一命做個平頭百姓已是最大的寬容，這官……只怕是做不得了。」

　　劉向之一聽臉色頓時一暗，喃喃地道：「那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鄧秀兒幽幽一嘆道：「那已是邀天之幸了，秀兒焉敢再奢望其他？娘親這兩日已去過舅舅和姨丈家裡，因為妗子和姨母不知其詳，亦不知詳細數目，無法償還庫銀，秀兒費盡周折，請託了人，才有機會來見諸位長輩，還請盡快寫個手條下來，讓家中償還庫銀，救我爹爹性命，否則……朝廷專司此案的欽差御使頃刻便至，若等他們到了，就來不及了。」

　　「補回庫銀也不能保住他的官職……」劉牢之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那就是說……這一遭我們是徹底完了……那麼……償還庫銀還有什麼益處？」

　　鄧秀兒心頭一沉，惶然道：「三舅，你這是甚麼話，二舅，你們……」

　　劉書晨絕望地道：「我們劉家上上下下就這麼完了？朝廷上會把咱們怎麼樣？咱們做的那些事，罪當致死麼？」

　　周望叔陰陽怪氣地道：「官字兩張口，該不該死還不是朝廷上的一句話？若是尋常時候，或許罪不致死，可是朝廷如此緊張此事，連皇長子都加王爵派遣了出來，恐怕缺糧之事十分的緊迫，就算為了殺雞儆猴吧，又有何人會憐惜你我之頭？嘿嘿，嘿嘿……」

　　「姓周的，閉上你的狗嘴！」劉忠咆哮道：「當初如果不是你拉我們下水，我們劉家何致於會有今日？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們劉家，就算做鬼我劉忠也不會放過了你。」

　　周望叔陰陰笑道：「怪我？曾幾何時，你還對我感激不盡呢，怎麼如今大徹大悟了？哼哼，不是我點化於你，你們劉家一幫泥腿子會有今日這般的大富貴？你劉忠是個什麼東西，會有享用不盡的錦衣玉食、會一口氣兒納了十二房美妾？劉老弟，旁人一輩子也享用不到的榮華富貴，你都享用到了，還不知足麼？」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老狗，我不想死，誰他媽的想死啊……」

　　鄧秀兒哀聲道：「舅舅，姨丈、表兄，秀兒也想救你們，可是罪證確鑿，爹爹又是自身難保，秀兒一個弱女子，實在無能為力啊，現如今……只有爹爹還有一線生機，你們……」

　　劉向之忽然怪笑一聲道：「我們罪證確鑿，難道妳爹他就不是罪證確鑿麼？」

　　鄧秀兒一呆，愕然道：「二舅，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劉向之忽地轉過身去，帶著手銬腳鐐嘩愣作響，他急急走出兩步，昂起頭，硬著嗓音道：「秀兒，周望叔說得對，我們劉家本來就是一幫泥腿子，這幾年，一輩子享不到的福我們都享用到了，也該知足了。」

　　鄧秀兒手腳冰涼，猶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顫聲說道：「二舅，你……你是說？」

　　劉向之悠悠地道：「若不是我當初賣了自家的耕牛給妳爹湊盤纏，他如今頂多做個私塾先生，哪有做到一州知府的威風？是啊，我們借了他的勢、沾了他的光，可是二舅自問並不欠他的。如今二舅完了，三舅完了，妳姨父也完了，整個劉家上上下下當家主事的人全都完了，妳爹那個愚腐書生，就算保住了這條性命，他能周濟得了這麼一大家子人？不，他沒那個本事。

　　「我們是完了，可是這幾年我們已經掙下了一份可以讓子孫享用不盡的家業，知足了。咱大宋國還沒有過一人犯罪抄滅九族的，這一遭兒楊浩那廝人贓並獲，朝廷是一定要重罰的，如果你二舅再替妳爹填補虧空，二舅家裡還能剩下甚麼？」

　　鄧秀兒驚慌地撲過去，一把抓住欄杆，失聲叫道：「二舅，你怎麼能這麼說話，那本來就是官銀，是不義之財啊？」

　　劉向之冷笑道：「取自庫銀？有什麼憑據？」

　　鄧秀兒一呆，她雙手緊緊抓住欄杆，含淚的雙眸漸漸噴出火來：「二舅，你……你們為了保住家財，要置我爹爹於死地不成？二舅！」

　　她的聲音尖厲起來，彷彿索魂的厲鬼，在空蕩蕩的官倉裡裊裊傳開，劉向之的背影在叫聲中佝僂起來，他喃喃地道：「沒有憑據，朝廷就不能抄沒我的家產，我死了，至少還能給家人留下一份殷厚的家產讓他們過活度日。

　　「秀兒，二舅也想風光大葬，也想來年祭日有個香火兒啊，要是我死了，什麼都留不下，老婆、女兒生計無著只能淪落娼家，我那小妾剛生的孩兒只能隨他娘改嫁，連姓氏都要隨了旁人，我死也不瞑目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妳不要怪二舅，二舅也是不得已、不得已啊……」

　　「二舅、三舅、姨丈，你……你們……」鄧秀兒淚眼迷離地一一望去，誰的目光與她一碰都悄然挪開，不與她對視，臉上一片漠然，彷彿已與她全無關係，鄧秀兒只覺自己連呼吸都喘不上氣兒來，壓抑得幾乎窒息。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不能上吊的樑。你們不用心存僥倖，善惡有報終有時，你們喪盡天良，會遭惡報的。」楊浩說著，從牆角裡轉了出來。

　　一個個倉房都封著柵欄，每一個倉房中關著一個人，鄧秀兒撲在劉向之牢房間，貼著柵欄萎頓在地，楊浩看得也是心中一慘。可是他如今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鄧祖揚這番遭遇，的確是咎由自取，如果他能補救，或許還可以法外施恩，但是如今這種情形，誰能替他補上那塌天的窟窿？

　　周望叔被關押在劉向之對面的牢倉中，儘管身陷囹圄，但他仍是衣著整潔，頭髮一絲不苟，與對面蓬頭垢面不修邊幅，已經完全像一個囚犯的劉向之等人比較起來，他就像坐在堂上問案的大老爺一般威嚴。

　　看到楊浩出現，周望叔微笑起來：「楊院使，老夫小瞧了你啊，旁人拿老夫全無辦法，可你毫無章法的一通亂拳，居然連我這老師傅都栽在了你的手上，呵呵，佩服、佩服！你說善惡有時終有報？我看……這話只好糊弄一下那些沒有本事快意恩仇的廢物。」

　　楊浩轉向他，冷冷地道：「周望叔，你罪大惡極，論罪，必死無疑。古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麼？」

　　周望叔坦然笑道：「要做怎樣的事就要有怎樣的擔當，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我就有這樣的準備，雖然我周望叔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可你也莫要小瞧了我的勇氣。不錯，我周望叔是要死了，可是我周家垮不了，我們周家……嘿嘿嘿……上百年來，就一直防著朝代更迭、戰火紛亂，會把我周家薪火一舉而滅，早有種種萬全之策。周望叔倒了有什麼關係，我周家倒不了，照樣還是江淮道上數得著的大世家，楊院使，你很失望吧？」

　　楊浩肅然道：「你說錯了，我沒有失望，相反，我很高興，我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朝廷、有這樣的律法，雖說依著你的所做所為，我也恨不得出幾個來俊臣、萬國俊、吉頊一樣的酷吏，讓你嘗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滋味，但是不株連、不抄家，這是開明之舉，我尊敬而且服從。

　　「朝廷如果抱著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念頭，即便它最初是用來懲治大奸大惡的，早晚也會淪為迫害良民百姓的工具。到那時，數不清的滅門令尹、破家縣令，受害的都是無依無助的良民百姓。至於你，你也不必得意，如果你周家今後本本分分的，那麼你是你，周家是周家，朝廷需要那樣的良民，地方需要那樣的士紳，可是如果你周家的人還像你一般為了斂財橫行不法，為非作歹，早晚會和你今日一般下場。」

　　周望叔斜眼睨著他，只是冷笑不語。楊浩看這人簡直不可理喻，也不再與他說教，他看看仍癡癡坐在地上的鄧秀兒，嘆道：「鄧姑娘，算了吧，大難臨頭，他們人人都在為自己打算，是不會有人幫你的。」

　　劉忠冷笑道：「楊浩，你不用假惺惺的扮好人，這一切還不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姨丈如今還是泗州知府，我們劉家又怎會造此大劫？」

　　楊浩默然半晌，長嘆道：「劉忠……」

　　「怎麼？」

　　「你已經不可救藥，活著真的是浪費糧食，你是該死了！」

　　※※※

　　重新回到陽光下，楊浩和鄧秀兒的眼睛同時瞇了起來。

　　站在燦爛明媚的陽光下，楊浩有種剛從醜陋骯髒的地獄回到人間的感覺，那炎熱也不那麼討厭了。略略適應了一下刺眼的陽光，他轉身看向一旁的鄧秀兒，鄧秀兒臉色蒼白，一雙大眼中眸子完全失去了光彩，就那麼癡癡地站在那兒，彷彿一具沒有生氣的瓷娃娃。

　　楊浩不忍多看，轉過臉去道：「鄧姑娘，明天，朝廷派來緝查此案的欽差御使就要到泗州了，本官交接清楚就要繼續南下，妳是個孝女，可是有些事不是妳能左右的，該做的妳已經做了，做錯了的終究要付出代價，不要繼續奔波了，鄧知府畢竟是受蒙蔽的，我想朝廷會酌情處治的，未必就有殺身之虞。」

　　鄧秀兒慢慢轉過身，癡癡問道：「你想？如果你猜測錯誤呢？那是我爹爹的性命呀……」

　　楊浩嘆道：「妳那班親戚都讓銅錢熏黑了心，根本不想救他性命，奈何？」

　　鄧秀兒喃喃地道：「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雙眼一亮，突然一把扯住楊浩衣袖，雀躍道：「楊院使，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楊浩動容道：「妳想到甚麼了？」

　　鄧秀兒激動的語無倫次：「他們陷我爹爹於不義，如今又袖手不理，我明知那錢財是他們貪墨了去，卻是無憑無據，原因就是，根本沒有賬目可查，沒有什麼追究他們的依據。可是……可是要對付他們也並非全無辦法，只要大人肯相助，我們就能以亂制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楊浩奇道：「如何以亂治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鄧秀兒興奮地道：「似周家十餘代的糧紳，家中自有規矩，賬目嚴密，做不得手腳。可是我劉家這些親戚不同，他們原本俱都沒讀過多少書的，做生意又是巧取豪奪、強買強賣，根本沒個正經營生，哪裡需要什麼詳盡準確的賬目？

　　「況且他們又慣用私人，不曾請個真正了得的賬簿先生，他們的賬目俱都是混亂不堪無從查證的，大人若肯相助，只消以擔心他們家人私下轉移藏匿財產的理由暫時查抄集中控制起來，那……若是這財物少了多少，他們同樣沒有賬目來證明追索的，不是麼？」

　　楊浩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鄧秀兒充滿希冀地道：「楊院使，你覺得有甚麼不妥當？」

　　楊浩慢吞吞地道：「只有一點不妥當。」

　　鄧秀兒急忙道：「你說，咱們再好好商議一下。」

　　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如果用妳這個法子，欲治不法者，先陷自己於不法，我……為什麼要這麼幫妳？」

　　鄧秀兒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臉色突然漲紅如雪，半晌才囁嚅道：「楊院使，奴家知道……知道這麼做是有些為難了大人，可……可我爹……他真的是好冤枉啊。」

　　「嚴格說起來，他也不算是冤枉，被家人蒙蔽到這種地步，在泗州做盡了惡事，他也算是糊塗透頂了。可他本人畢竟是個清廉自守的官兒，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拉他一把，也因此，才允許妳去見他們，這已經是犯了規矩。鄧姑娘，妳這個想法不管有沒有用，卻是陷我於不義，一旦事發，妳知道對我來說意味著甚麼？」

　　鄧秀兒的臉色越來越紅，楊浩吁了口氣道：「說起來，妳這位知府千金雖是自幼隨令尊通習琴棋書畫博覽群書，可妳畢竟沒有接觸過什麼人情世故，不諳世事，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也不足為奇，我不怪妳。

　　「但是想要我這麼做那是不可能的，如今妳劉家這些親眷已狠下心來袖手旁觀，令尊是無法脫罪的了，鄧姑娘也不要枉費心力了，妳回府去吧，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奏表上，本官會把來龍去脈說個仔細，也許官家會網開一面。」

　　楊浩說罷轉身便走，鄧秀兒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厲聲叫道：「楊院使！」

　　楊浩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姑娘還有什麼事麼？」

　　鄧秀兒大聲道：「如果，那個無辜被囚禁起來的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親人，你會不會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這個法子能救他性命，你會不會救他？」

　　楊浩皺了皺眉，說道：「鄧姑娘，妳不覺唐突麼？」

　　「楊院使，你為何不敢答我，我只問你，如果那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親人，而只有這個法子能救他性命，你會不會救他？」

　　楊浩惱了，回身道：「會！楊浩一介凡夫俗子，不是至道大公的聖人！但是，我又憑什麼為本該承擔這個責任的鄧知府來甘冒如此兇險？鄧姑娘，妳憂令尊安危，本官能夠理解，我同情令尊，但我不會毫無原則地幫他。我對鄧姑娘很尊重，請妳不要說些不可理喻的話來，傷了彼此的和氣！」

　　楊浩心頭大怒，說話也帶了幾分火氣，說罷這番話便拂袖而去。鄧秀兒此時就如驚弓之鳥，心思異樣的敏感，旁人的話稍重一些，稍稍含糊一些，她都不免要有許多聯想，何況楊浩的話也帶著火氣。

　　眼見他決然而去，鄧秀兒雙淚長流，心中忽地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他不是知道魏王千歲有意救我父親的麼，原本寫下手條、支開獄卒，對我頗為照顧。如今怎地態度大改，莫非……莫非那日程羽、程德玄與他所言果然改變了他的心意，他終究是晉王的人，為了打壓趙相公，他……他們要讓我爹爹再無翻身之地麼？」

　　「如今該怎麼辦？如今該怎麼辦？」鄧秀兒紅腫著雙目，愁腸百轉，思來想去，忽地把牙根一咬：「唯一的希望唯有魏王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他！只有他，才能救我爹爹性命了。」

　　※※※

　　「鄧大人，明天……欽差御使就要來了。」

　　慕容求醉坐在桌旁說道。鄧祖揚盤膝坐在榻上，微闔雙目，一言不發。

　　慕容求醉嘆了口氣，說道：「趙相公對你很是青睞，也很欣賞你的品行與能力，當初曾經在官家面前再三的舉薦。你也該聽說過，官家脾氣甚是暴躁，趙相公舉薦你時，官家不甚入眼，把相公的薦書都扔了回來，可是相公並不氣餒，第二天仍是送上了你的薦書，唉！官家大怒，把薦書撕得粉碎，結果第三天，相公將撕碎的薦書一片片黏好，仍然送到了官家龍書案前，官家見了也不免為之動容，這才破格擢陞你為泗州知府，相公對鄧大人，真的是器重得很吶。」

　　鄧祖揚瞿然動容，不覺張開了眼睛。他也聽說過這樁官家與相爺之間的逸事，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就是那薦書的主角，慕容先生是趙相公身邊的幕僚，應該是知道詳情的，他這麼說，那應該是不差的。

　　鄧祖揚感動地道：「相爺他……他竟如此器重學生？唉！鄧某愧對相爺啊。」

　　方正南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鄧大人品性高潔，在泗州為官近三載，官聲響亮、政績斐然，相爺慧眼識人，老朽也是十分佩服的。這一次，鄧大人為家人所牽連蒙冤入獄，老朽與慕容先生甚為掛念，想法設法為大人脫罪，可惜，力有不逮，實在慚愧。」

　　鄧祖揚感激地拱手道：「兩位先生千萬不要這麼說，鄧某糊塗，鑄成這樣的大錯，愧對官家的重用、相爺的提拔，愧對泗州百姓，兩位先生如此誇獎，鄧某真要慚愧的無地自容了。」

　　慕容求醉瞇著眼睛一旁觀察他的神色，這時把腿一拍，怒容滿面地道：「可恨！著實可恨！鄧大人，不瞞你說，以你罪責，不過是個怠忽職守罷了，本不算什麼大罪，再加上你在泗州一向潔身自好，這一次是你的家人為惡，卻不是拿住了你的什麼把柄，我們二人本以為要救你脫難易如反掌，誰曉得……宦海仕途，險惡重重、險惡重重啊！」

　　鄧祖揚一呆，急忙問道：「慕容先生此言因何而發？」

　　慕容求醉似覺失言，連忙搖頭一笑：「喔，沒什麼，沒什麼，老夫只是見大人被拘禁至今不得釋放，心中憤懣，所以才有此憤慨之言，鄧大人不要多心。」

　　這樣一說，鄧祖揚更是滿腹疑竇，跳下榻來扯住他道：「慕容先生不要誑我，還請實言相告，莫非……其中還有甚麼內情？」

　　「這……這這……」慕容求醉滿臉為難之色，一旁方正南忍不住道：「就告訴了鄧大人又如何，反正明日欽差御使就到，用不了幾時，鄧大人也會一切了然。」

　　「正是，正是。」鄧祖揚是個憨厚忠直的書生，一聽這話連連點頭：「方先生說的是，兩位先生若知什麼內幕，且不涉及必須對犯官有所隱瞞的話，還望不吝相告。」

　　慕容求醉撚著鬍鬚沉吟半晌，拳掌一擊，說道：「罷了，那老朽就說與你聽。」他抬起頭來，直視著鄧祖揚道：「鄧大人，今時不同往日，這一次開封糧草短缺之嚴重，實是前所未有之事，官家十分驚怒，對此事萬分的重視。」

　　鄧祖揚頷首道：「朝廷雖未明言，可是觀朝廷前所未有的大陣仗，下官也猜得出幾分。」

　　慕容求醉道：「這就是了，正因如此，鄧大人這樁案子若是放在尋常時候，十有八九是要貶斥流放的，如果有相爺從中斡旋，說不定還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遷地為官也就是了。可是這一遭卻不同，因著開封斷糧，火燒眉睫，一切與之相關事宜，唯有從重辦理，泗州府在鄧大人治下，鄧大人受親眷蒙蔽，竟爾使泗州一地官吏、糧紳勾結一氣與朝廷作對，致使魏王在此耗時良久，不管是為了以正國法，還是儆戒天下官吏糧紳，這件案子都是一定會從重從嚴從快處治的。鄧大人的性命……」

　　他不忍再說下去，輕輕扭轉了頭沉默不語。

　　鄧祖揚沉默半晌，忽然一笑，說道：「下官每日關在艙中，思來想去，也想過種種可能。殺頭之罪，下官也想過，只是沒有想到，真的會有這樣嚴重的懲罰。罷了，泗州不知多少人家被我那親眷禍害得家破人亡，我這父母官難辭其咎，鄧某不會怨天尤人；朝廷重用鄧某，鄧某食朝廷俸祿，卻不曾做下一件對朝廷、對社稷、對百姓有益的事，愧對朝廷、愧對子民，枉讀了這許多年的聖賢書啊。如果用鄧某的頭顱，來警惕天下官吏，能震懾那些貪利不法的糧紳，讓他們好生配合朝廷，妥善解決了開封斷糧之事……」

　　鄧祖揚苦澀地一笑，說道：「那就算是……鄧某做這泗州知府以來，為朝廷做下的唯一一件有益之事吧。」

　　「鄧大人……」慕容求醉聽得為之動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半晌，目中才蘊著淚光，哽咽道：「鄧大人，不是老朽不肯救你，實不相瞞，鄧大人一出事，老朽和方先生就連夜修書遣人快馬遞進京去，稟知相爺，求相爺援手。可是誰知……」

　　他搖了搖頭，一旁方正南接口道：「可是誰知……誰知程羽楊浩他們那班南衙走狗也已將此事快報京師，晉王得訊如獲至寶，欲借此事指摘相爺薦人有誤、識人不明，他借著開封糧危倚難自重，趁機向相爺發難，相爺為了維護鄧大人，現在自陷危局，飽受晉王一黨攻擊。」

　　鄧祖揚聽得又是感動又是惶恐，急忙問道：「相爺如今怎樣？下官昏庸，想不到竟連累了相爺，唉！下官素知南衙與相府不和，如今南衙府尹又晉了王爵，威勢比往昔更加了得，恐怕……恐怕不是好相與。」

　　「是啊，」慕容求醉道：「如今程羽等人正到處搜羅罪證，希冀以此事把相爺牽連進來，他們打著查辦鄧大人一案的幌子，不斷擴大查索範圍，到處搜羅所謂證據，我們眼睜睜看著，卻是無計可施。」

　　鄧祖揚驚怒道：「這是鄧某的罪責，與相爺有何相干？他們怎能牽扯到相爺頭上去？」

　　方正南冷笑道：「鄧大人忘了他們是什麼出身了？他們可是在南衙做了多年的刑獄提點刑律押司，刀筆功夫可以顛倒黑白，指鹿為馬，此案一日不結，他們想炮製些罪證出來還不容易？不需要直接與相爺牽連，只消有所暗示，相爺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何況，他們還可以向人誘供，總之，是無所不用其極呀。」

　　鄧祖揚瘦削的臉龐漲得通紅，他在室中疾走兩圈，忽地站住腳步，轉身面向慕容求醉兩人，臉上露出安詳的笑容：「兩位先生不用過於擔心，相爺從政多年，素受官家信重，不會輕易被人扳倒的。至這這泗州一案，很快就會了結，所有的罪責都會有人承擔，他們也沒有理由再查下去的。」

　　慕容求醉訝然站起，問道：「鄧大人此言據何而發？」

　　鄧祖揚笑而不答，轉首他顧，沉聲道：「兩位先生回京之後，請代鄧某向恩相一言，就說……學生十分感念恩相的提拔之恩，學生愚頑糊塗，辜負了恩相的栽培之恩，今生無以為報，來世結草銜環！」

第三一八章　斷腸花

　　楊浩回到住處，坐下來緩緩研墨，又鋪開紙張懸腕提筆，猶疑半晌卻長長地嘆了口氣，始終無法下筆寫下一字。對鄧知府他不無同情，但是鄧知府落得如今這樣下場，真個是「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已經是無能為力了。

　　鄧秀兒想出來的辦法其實確是個好主意，楊浩做事喜歡劍走偏鋒，行奇用險，鄧秀兒這樣的計策正合他的心意，但是欣賞歸欣賞，他是無法去冒險這麼做的。凡事總有權衡一下利弊得失，這麼做一旦事發，等待他的就是牢獄之災，就算他是孤家寡人一個，他也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懷，只因為鄧祖揚是個清官，就起了割肉餵鷹、以身飼虎的大慈悲。

　　更何況他如今亦有自己的牽掛，娃兒把終身託付給了他，焰焰也已來到了他的身邊，作為她們的男人，他做事豈能不為自己的女人考慮一下？且不說他不擇手段地去幫鄧知府，趙普未必感激他，而且觸犯了國法，一旦讓趙光義曉得，那更是後患無窮。

　　他欲與焰焰成就好事，斷了唐家想讓她嫁作晉王側妃的念頭，以晉王趙光義來說，雖不及乃兄趙匡胤雄才大略，但是其胸襟氣魄卻也非常人可比，他對唐焰焰並無感情，亦未必就會因為一個美人兒被人先娶了去就耿耿於懷，但是自己身為南衙下屬，如果如此相助趙普這個與南衙水火不容的政治對手，去幫助他們派系的人脫罪，一旦被趙光義知道，那就絕對容不得自己了。

　　「唉，鄧知府不是個好官，卻是個好人，非是楊某不願救他，實是無能為力，希望那個年幼無知的丫頭能夠理解我的苦衷。」想起拂袖而去鄧秀兒那怨恨不已的眼神，楊浩唯有搖頭付之一笑笑。

　　他卻沒有想到，鄧秀兒如今最恨的人就是他了。在鄧秀兒心中，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推她下水的人固然可恨，可是岸邊走來的那個人拋出了一根稻草，給了她生的希望，當她拼命地掙扎到那個人身旁，那個人明明只要伸伸手就能把她拖上岸時，那人卻因為怕濕了自己的鞋子而拒絕再伸援手，寧肯眼睜睜地看著她沉入深淵，她所有的恨，都在這一剎那全都轉移到了這個人身上。幫人幫一半，楊浩有他的苦衷，怎知得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我不能這樣毫無原則地幫她，可是……鄧知府畢竟品性不壞，就此治罪有些可惜，再說魏王對鄧姑娘有意，待將來風平浪靜，未必不會納她為側妃，我若就此袖手，著實不妥。她如今的困境，我當與魏王說說，在盡可能的範圍內與她爹爹行個方便，如此一來，我總算是盡了力，魏王和鄧姑娘也不致對我生了嫌隙。羅公明說過，做人要內方外圓，原則要堅持，這些為人處事的技巧我也不可不加注意。」

　　筆端輕輕垂落一滴墨汁，暈染了紙張，楊浩將筆一擱，當即起身便往外走。

　　乘轎到了泗州城外碼頭邊，又換乘小船登上官船，楊浩立即便去見魏王，魏王只穿一襲輕衫，面色微帶陰霾，似乎心情不太好，楊浩無暇揣摩他的心思，便將自己瞭解的情形原原本本向他說了一遍，趙德昭的臉色更顯陰沉，半晌才沉沉說道：「想不到鄧家那些親眷竟然如此無情無義，楊院使，如今……真的沒有辦法幫她了麼？」

　　楊浩道：「千歲，下官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其實……就算讓他將庫銀補足，咱們抹去為銀被貪墨挪有的罪證事實，已然是與法不合，但法理不外人情，鄧知府雖有虧職守，品性還是相當不錯的，那麼做雖與法不合，下官卻也心中無愧，可是如今這種情形……」

　　他搖搖頭，默然片刻，又道：「明日察緝此案的欽差就要接手此案，一旦移交了案子，不論是我還是王爺，都不方便再插手。下官想，若想為鄧知府減輕罪責，今日已是最後的機會，不如讓鄧知府搶在欽差到來之前主動上表請罪，下官與王爺聯名附奏，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一敘說清楚，隨同鄧知府的請罪表一同呈送京師，或許官家見了能夠網開一面。」

　　「聯名上表，為鄧知府求情？」

　　「是，王爺，我們如今能為鄧知府做的……就只有這樣了。」

　　屏風後面突然傳出一聲清咳，楊浩猛地抬頭望去，卻不見屏風後有人影閃動。趙德昭霍然起身繞室疾走，半晌之後，突地頓住腳步，臉龐有些漲紅地道：「好，你去見鄧知府，向他說明本王的苦心和難處，勸他立即向官家請罪……」

　　屏風後面又是連咳兩聲，趙德昭不理，提高聲音道：「本王就與楊院使聯名上開一面，薄懲其罪！」

　　「是，下官遵命。」楊浩往屏風處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抱拳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

　　「王爺，老夫方才一番話都白說了，你怎麼能答應這麼做！」太傅宗介洲怒氣沖沖地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

　　「老師。」趙德昭躬身施禮，宗介洲避而不受，退開一旁，氣憤地道：「王爺方才也聽到了，鄧知府得此下場，他的那些親族是怎麼做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就連鄧家的親眷對他都袖手不理，王爺何必去攪這淌渾水？」

　　「老師，學生實在不忍……」

　　「王爺，我看你是為色所迷！」

　　宗介洲怒不可遏，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趙德昭臉上去了，他大聲指責道：「王爺，你剛剛晉陞王爵，初次代天巡狩，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就連官家也在看，看王爺的為人處事，看王爺是否幹練機事，綢繆樞極，看王爺是否心懷家國，大公無私。王爺不惜羽毛，為一犯官求情，且是值此國家危難之時，實在不合時宜，王爺這麼做，簡直是……簡直是……咳咳……咳咳……」

　　趙德昭見老師氣得面紅耳赤，咳嗽連聲，不禁歉疚地俯首道：「老師，學生知道老師嘔心瀝血，都是為了學生，可是……請老師寬恕，這一次，就這一次，老師就讓學生自己作一次主吧。」

　　宗介洲氣得胸膛起伏，大聲喝道：「千歲，你是王爺、是皇子，你當以家國天下為念！」

　　趙德昭霍地挺起胸來，吭聲答道：「可是學生也是一個男人，一個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的男人！」

　　宗介洲氣得臉色鐵青，嘴脣哆嗦，指著他道：「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你……你你……氣死老夫了……」

　　趙德昭一看他氣得嘴歪眼斜，搖搖欲倒，慌忙趕上兩步把他扶住，讓他在椅上坐了，取過一杯涼茶來讓他順氣兒，宗介洲喝了口水，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臉上才算恢復了幾分血色。

　　看看自己這個苦心調教多年的學生，宗介洲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地道：「王爺，多少帝王為女色所迷，以致丟了江山社稷。如今正值朝廷危難當頭，這種時候，換一個欽差來，恨不得殺一儆百，借泗州昏官惡紳的人頭警懾天下呢，可是王爺卻為一女子而枉顧國法，官家會怎麼看？文武百官會怎麼看？

　　「王爺啊，如今你雖是已經成年的唯一皇子，可官家春秋正盛，這儲君一時不急著立，皇位未必就一定落在你的頭上啊。二皇子德芳聰穎過人，最受官家寵愛，皇后也最是偏愛二皇子。況且，皇后正當妙齡，以後也未必沒有所出，王爺若是如此任性胡為，不能得到官家的青睞和信任，慮及自唐以來亂世紛紜、朝代更迭之憂，你道官家不會另擇賢明儲君麼？」

　　趙德昭垂首道：「學生自知辜負先生的教誨……」

　　他咬了咬牙，又道：「可是……就這一次，就讓學生任性這一回吧。」

　　「你……唉！」

　　宗介洲無奈地搖搖頭，語重心長地道：「王爺重情重義，本是一樁好事，可是帝王天子，九五至尊，是以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著眼的應該是整個天下，走的是世間這盤棋。我吃你的子，你也吃我的子；有的子糊裡糊塗被人吃，有的子義無反顧送人吃；有時為奪一子吃，須要一個精心設計；有時雙方兌子吃，卻是一場交易。一切服從大局，車馬炮象士卒為了大帥哪個不可犧牲？為了保車可以丟卒，為了保帥棄車也在所不惜。棄小情小義，看似無情，卻是為了天下，王爺這『無情』的功夫，還須好好錘鍊。」

　　「是，老師教誨的是。」

　　宗介洲見他始終恭謹，氣色好了許多，這才無奈地說道：「罷了，那……就這一次，只能這一次，下不為例。」

　　「是，學生遵從老師吩咐。」

　　這時一個小內侍悄然閃了進來，躬身道：「王爺，泗州監察使李知覺求見。」

　　李知覺是朝廷官員，宗介洲卻只是趙德昭的老師，這種公事會晤的場合他是不方便在場的，便又隱到了屏風後面去。

　　李知覺此來，是因為明日查辦泗州一案的欽差就將趕到，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向魏王彙報一下，李知覺將他這段時間代理的事情一一稟報明白，正欲起身告辭時，神情略一猶豫，又道：「王爺，下官來時，見鄧府小姐正在碼頭上徘徊，意欲見王爺一面，只是為侍衛所阻，不得登船。」

　　「鄧姑娘來了？」趙德昭忘形地站了起來，忽地想到屏風後面的宗介洲，笑容不由一僵，又緩緩坐下，面無表情地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知覺暗嘆一聲，向魏王長揖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宗介洲從屏風後面閃出來，趙德昭神思彷彿地坐在那兒，竟然沒有察覺，宗介洲冷眼旁觀，不由暗暗搖頭，他咳嗽一聲，趙德昭慢慢轉過頭來，有些難以啟齒地道：「老師，鄧姑娘她……她要見本王，本王……」

　　宗介洲冷聲道：「王爺，你忘了剛剛才說過的話了？社稷江山與一女子，孰輕孰重？這還要為師教你麼？」

　　趙德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囁囁不能作答。

　　宗介洲走過去，推開窗子，往岸上遠遠眺望一番，略一思忖，回身說道：「王爺，她是犯官之女，這船上盡多各方的耳目，王爺絕對不可以再與她相見，為師便往岸上一行，去見見鄧姑娘吧。」

　　趙德昭緊張地道：「不知老師要與鄧姑娘說些甚麼？」

　　宗介洲冷哼道：「為師還不知她來意，王爺緊張甚麼？王爺儘管放心，為師不會難為她的。」

　　宗介洲無奈地道：「如此，有勞老師了。」

　　趙德昭走到窗口，看著宗介洲步下舷梯登上小舟，目光再緩緩移到岸上那依稀的人影兒，不由黯然低語：「這皇室貴胄、這王駕千歲，看來風光無限，可是真就比那尋常百姓快活麼？」

　　環顧四周，花團錦簇，岸上船上，警衛森嚴，看在人眼中威嚴無比，身在其中的他，卻似置身於一個無力掙脫的樊籬牢籠，不知不覺間，他的眸中已滿蘊淚光，目光那個欲待一見卻身不由己的倩影也變得朦朧難明了。

　　※※※

　　鄧祖揚擱下筆，將自己寫就的長長一篇奏表仔仔細細地讀起來，唯恐言語之中有什麼漏洞再被人抓住什麼痛腳，他字斟句酌地看了幾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士為知己者死，何況他已必死，用這必死之軀最後為恩相做點事情吧，就算是他酬報了恩相的栽培之恩。

　　在這份自供奏表中，他供述自己因任縣令期間政績斐然，受到官家賞識朝廷重用，得以陞遷為泗州知府，之後如何得志意滿，如何貪圖享受，被當地糧紳重利賄買，從此墮落沉淪，沆瀣一氣，又多方矯飾，欺瞞朝廷，博取好名聲。

　　在他的供述中，他對自家親眷所為不再是懵然無知的昏饋庸官，而是一個始作俑者。一切所為，都是他升任泗州知府之後貪逸享受，為奸商引誘所致。其中關鍵時，在遷陞泗州府之前，他是清白的，是卓有政績的，遷陞泗州知府後，也不是做官的能力不足，而是他受奸商引誘，這才縱容親眷與其沆瀣一氣。這樣一來，趙普就沒有識人不明、舉薦失當之罪了，至於他有今日行為，那也只是負責考評江淮道的官員未能明察秋毫了。

　　鄧祖揚相信了慕容求醉的話，大包大攬地承擔了全部罪名，只希望此案到此終結，不要被有心人利用，繼續擴大打擊面，直至對他恩重如山的趙相爺也受到牽連。至於自己，死已是必死了，為了報答恩相又可惜此身？

　　「更何況，一個昏官，似乎比貪官的評價還要不堪，我這個昏官對朝廷無益、對恩相無益，對泗州百姓有害無益，如今不如背一個貪官的名聲，為恩相做一點有益的事情，呵呵……呵呵……」想到這裡，鄧祖揚自嘲地笑了起來。

　　「見過楊院使。」

　　「嗯，你們暫且退下，本官要見見鄧知府，有些話要對他說。」

　　「是！」

　　一聽門外聲音，鄧祖揚連忙將奏表捲起藏入袖中，門應聲打開，楊浩走了進來……

　　※※※

　　小船兒載著宗介洲和鄧秀兒緩緩駛向官船，搖櫓聲一下下揚起水波，「嘩嘩」的水聲恰似鄧秀兒此刻的心境，無助、混亂，一片茫然。

　　「老夫先上船去，然後會安排人帶你去見令尊一面。」

　　宗介洲轉過身，肅然說道：「鄧姑娘，人犯的家眷，很少有人會有妳這樣的優遇，老夫是念妳一片孝心，心生憐憫，這才答允了妳，但是……這也是老夫能為妳做的唯一一件事。魏王喜歡妳，相信妳也心知肚明，但是以魏王的身分地位，許多事他是不能去做，哪怕沾惹一點對他都是大大不利。希望妳不要倚仗魏王對妳的些許憐愛，再去為難他。否則，一旦對魏王的清譽有礙……哼！妳記得了麼？」

　　鄧秀兒含羞忍辱地聽著他的教訓，只是低低地應了聲是。

　　在岸上，宗介洲一番義正辭嚴聲色俱厲的訓斥，已經徹底打消了她的妄念，她知道，如今魏王也是有心無力，此路不通了，再也沒有人能對她的父親伸出援手。她苦苦哀求，又答應宗介洲從此以後再不去求魏王幫忙，這才換來宗介洲一個承諾：讓她再見父親一面。

　　小船兒到了官船下面，舷梯放下，宗介洲先行上去，鄧秀兒未得指示，只得在小船上等候。知徒莫若師，魏王趙德昭見鄧秀兒隨著宗介洲一同回來，果然又驚又喜地奔出船艙相迎，結果不見秀兒姑娘的模樣，卻被先行上船的宗介洲又堵了回去。

　　宗介洲安排妥當，這才令鄧秀兒上船，鄧秀兒登上船頭，充滿希冀地往船艙那邊一望，神色頓時一黯，只見兩排禁軍侍衛將船艙門口封得嚴嚴實實，哪裡還能見得著那人的身影。

　　面前一個王府的小內侍皮笑肉不笑地對她道：「鄧姑娘，咱家已得了太傅吩咐，帶姑娘去見令尊，鄧姑娘，請隨咱家來吧。」

　　「多謝中大人，有請中大人頭前帶路。」

　　鄧姑娘戀戀不捨地又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便隨著那小黃門沿著階梯走向甲板下面。

　　船艙中，趙德昭從縫隙中看著鄧秀兒的身影消失，忽然廝吼一聲，狠狠地在艙板上捶了一拳，便像受傷的野獸一般奔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將艙門摔上。

　　「王爺，王爺……」幾個小內侍慌忙搶過去拍打房門，宗介洲冷冷地道：「算啦，就讓王爺一個人好好靜一靜、想一想吧。」

　　他轉過身，望著被那一拳捶得搧動不已的艙門，沉沉地道：「去，看緊了鄧姑娘，一俟她見過了鄧祖揚之後，立即叫人載她離開，不得在船上須臾停留。」

　　※※※

　　「呵呵，楊院使，你不用再說了，本府已經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楊浩愕然道：「鄧知府，本官不明白……你已經明白了什麼？」

　　鄧知府微笑道：「楊大人要本府向官家上表請罪、承認自己昏庸無能、治下無法，才弄得天怒人怨，泗州百姓滿身冤屈都不敢擊鼓告官？」

　　楊浩微一蹙眉：「鄧知府這話說的……莫非鄧知府對本官有甚麼成見？本官的意思是，府臺大人不如承認是受人蒙蔽，對泗州官商勾結一事一無所知，如此，大人身上的罪責就會輕一些，魏王殿下已答允與本官一起為府臺大人做保，隨同府臺大人的奏表上書官家，那樣的話……」

　　鄧祖揚打斷楊浩的話，冷冷問道：「鄧某很是奇怪，魏王千歲和楊院使何以如此熱忱，要為鄧某這麼一個素無交情的糊塗官兒向官家請命呢？」

　　「這個……」

　　楊浩為難起來，當著人家老爹，總不能說那是因為你女兒生得俊俏，魏王喜歡了她，有意要把這知府千金納進私房，所以才想救你這個便宜丈人吧？

　　楊浩支吾半晌，實在難以啟齒，只得說道：「府臺大人清廉自守、品性高潔，魏王和楊某都是十分敬佩的。如今鄧知府為小人蒙蔽，身受其害，若是就此受到國法嚴厲制裁，實在令人扼腕嘆息，故而……」

　　鄧祖揚豁然大笑：「哈哈，哈哈……魏王千歲和楊院使古道熱腸，鄧某真是感激不盡，不過……王爺與院使大人的好意，鄧某可是實實的不敢當，鄧某不識抬舉，只能敬謝不敏了……」

　　楊浩愕然道：「鄧府臺，本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這樁案子，你是難辭其咎的，搶在欽差御使趕來之前先行上表自請處分有何不可呢，如有魏王和本官為你求懇，想來官家也能有所考慮……」

　　鄧祖揚伸出手去，張開五指將一隻茶盞抓在手中，微笑著說道：「不錯，泗州今日局面，本官難辭其咎，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的，鄧祖揚年年考評都是公體為國、幹練精明，如今鑄成這般大錯，還有何顏面勞動魏王千歲和楊院使去為鄧某向官家乞活呢？」

　　「鄧知府……」

　　「鄧某……該死呀！」

　　鄧祖揚突然把手一舉，狠狠往桌上一拍，「啪」地一聲炸響，茶杯登時四分五裂，茶水灑了一桌，杯子碎了，就連茶杯蓋兒都斷成了三截，瓷杯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立即染紅了那些潔白的瓷片。

　　楊浩撞倒了凳子彈身而退，倏地倒躍出三尺多遠，提高的戒備叫道：「鄧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做蠢事！」一句話未說完，就見鄧祖揚抓起一塊茶杯碎片，把頭一仰，便向自己頸間毅然、決然地狠狠劃去，驚得楊浩魂飛魄散，立即又向鄧祖揚猛撲過來。

　　「噗！」

　　到底是遲了一步，楊浩的指尖觸到了鄧祖揚的鬍鬚時，一腔鮮血已噴了出來，濺得他一頭一臉，濃稠的血液濺在臉上手上時，血液還是熱的，楊浩的心卻已冷了，他隔著一張桌子，身子向前探出，一隻手臂就那麼呆呆地舉在鄧知府面前，再也說不得、動不得了。

　　鄧祖揚決然的一劃，鋒利的瓷片立即劃斷了他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他望著楊浩，眼神裡有一種得意而戲謔的笑意，他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想要對楊浩說些甚麼，可是因為聲帶斷裂，他已發不出聲音，輕微的嘶嘶聲中，鮮血便順著他的嘴角汩汩流下。

　　「你……你……」

　　楊浩眼睜睜看著鄧祖揚逐漸萎頓下去，腦海中還是轟隆隆的一片迷茫：「他自殺了，他竟然自殺了……」

　　艙門打開，一聲淒厲尖銳的女人尖叫叫從艙門口傳來：「爹爹……」

　　與此同時，鄧祖揚的身子軟倒了下去，「噗嗵」一聲撞翻了凳子，整個人倒臥在血泊當中。

　　緊接著，一個不亞於那少女聲音的尖銳嗓音嚎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

　　楊浩頸項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去，就見一個小黃門跌跌撞撞地向遠處逃去，鄧秀兒則直勾勾地看著鄧祖揚倒在地上的屍身，一步步向前挪來。

　　楊浩無奈地閉了閉眼睛：「這個剛愎自用的糊塗官，就是死，都留下了一攤子的糊塗事，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

　　消息傳開，船上的人都被驚動了，就連宗介洲也沒有再阻止魏王，堂堂一方知府，哪怕是個犯官，他的死也不是一件小事情，怎能不驚動眾人。

　　所有的人都趕到狹小擁擠的底艙鄧祖揚住處，看著抱著父親屍身哭得死去活來的鄧秀兒愕然不明。慕容求醉驚訝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鄧府臺怎麼會……怎麼會突然自盡呢？楊大人……」

　　楊浩一身是血，攤攤雙手，無奈地道：「鄧知府為何自殺，本官也是摸不著頭腦。」

　　方正南目光一閃，突然問道：「楊院使來見鄧知府，是因為……」

　　「明日就要將此案移交巡案御使，而鄧知府既是泗州牧守，又是待罪之身，所以本官趕來會晤鄧府臺，只是循例交代些事情，誰料……誰料鄧知府毫無徵兆，突然就拍碎了茶盞劃破了自己的咽喉……」

　　「楊院使，你親眼見到我爹自盡的？」

　　鄧秀兒忽然抬頭問道。她滿臉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臉頰蒼白、雙眸卻帶著股妖異的紅色，聲音哽咽，語氣卻冷靜得可怕，楊浩看了心頭也不禁泛起一抹寒意：「不錯，妳……妳方才不是也親眼見到了麼，那劃破咽喉的瓷片如今還攥在他的手裡，本官實未料到令尊會突然自殺，想要救他已是來不及了。」

　　「楊院使，我爹臨死，可曾說過些什麼？」鄧秀兒任淚橫流，死死地盯著楊浩問道。

　　「令尊說……令尊拍碎茶杯時，只說了一句『鄧某該死』……」

　　慕容求醉聽到這裡，長嘆一聲道：「鄧知府察事不明，致使家人為禍鄉里，常自心懷愧疚，老夫就聽他說過自慚自愧之言，如今看來，鄧知府是因為聽說明日就要將此案移交有司，罷官究罪，這才心生絕望，陡生自盡之念了。」

　　方正南也長吁短嘆地道：「可惜，可惜呀，官家仁厚，以鄧府臺的罪責，原不致死，誰料他竟這麼想不開，鄧知府的性子實在是太剛烈了些，書生意氣、書生意氣啊……」

　　慕容求醉搖頭一嘆，俯身去扶鄧秀兒：「鄧姑娘，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吧。來人吶，把鄧府臺扶起，暫且安置到榻上，稍候換去血衣，更換衣裳。」

　　程羽和程德玄冷眼旁觀，彼此對視一眼，一臉狐疑之色不退……

　　※※※

　　給鄧祖揚斂屍的時候，有人在他袖中發現了那封遺書，一俟得知了遺書內容，鄧秀兒再也隱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哭叫起來：「不會的，不會的，爹爹明明是冤枉的，絕不會寫下這樣的東西，那些人橫行不法，爹爹完全蒙在鼓中，他怎會自承與那些奸商貪吏沆瀣一氣、狼狽為奸，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意圖陷害我爹爹。」

　　程德玄目光一閃，一把取過那封遺書，遞到鄧秀兒面前，問道：「鄧姑娘，妳看看這遺書筆跡，可是令尊親筆？」

　　慕容求醉也飛快地閃身過來，一見程德玄已將書信遞到鄧秀兒面前，不便出手去搶，便掩脣輕咳一聲道：「秀兒姑娘，這封遺書事關重大，妳可要看好了，小心些，眾目睽睽之下，若有損壞，可就有損毀證物之嫌了。」

　　鄧秀兒的字是小時候爹爹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出來的，自己父親的字她怎不認得？眼看著那紙上筆跡確是父親親筆無疑，鄧秀兒還是難以置信，只得哀哀哭泣道：「這字跡……確是家父親筆，但是這信……這信一定是有人逼迫我父親寫下的，泗州這樁糧草案，從不曾有人攀咬我父，更無任何憑據證明是我父暗中操縱，眼看朝廷欽使將至，他怎會在這個當口兒攬下所有罪責一死了之？你們說，你們說！」

　　眾人都默然不語，鄧祖揚猝然自殺確實疑竇重重，但是船上這些人本就各懷機心，人人心中有鬼，背後都搞過自己的小動作，如今弄不清鄧祖揚的確實死因，誰敢胡亂主張，萬一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怎麼辦？

　　楊浩淨了面，更換了衣衫，剛剛趕了回來，站在一旁也是嗒然不語。鄧祖揚自盡時，唯有他一人在艙中，打開艙門的時候，鄧祖揚剛剛倒下，楊浩隔座而立，一身鮮血，如果說可疑，那他是最可疑的兇手。

　　可是魏王和宗介洲對他進艙與鄧祖揚敘談的真正原因一清二楚，他們是不會懷疑楊浩的。程羽和程德玄更不認為楊浩有殺鄧祖揚的動機，至於慕容求醉和方正南，雖然有心把南衙的人攀咬出來，利用鄧祖揚之死再反潑一盆污水，可是對楊浩天馬行空無跡可尋的打法這兩位老先生著實有些打怵，如今鄧祖揚已死，而且那份遺書寫得很合他們的心意，便也不敢多生事端。

　　鄧秀兒眼見所有官員連魏王在內都默認了鄧祖揚自盡的事實，無人有意追尋真相，她雖是疑慮重重，絕不相信父親雖攬罪自盡，卻是愈逢大事愈加冷靜，這種時候楊浩的嫌疑再多，自己也奈何他不得，仇恨之火在心頭熊熊燃燒，她卻是咬緊了牙根不發一語。

　　眼見鄧秀兒臉頰蒼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趙德昭既痛恨自己無能為力，又為她的處境感到傷心，躊躇半晌，只能安慰道：「鄧姑娘，令尊的死，本王也感到很傷心，可是在本王這船上，是沒有人能殺害他的，眼下又有他的親筆遺書，想來，鄧知府確是聽聞明日巡案欽使便到，自知難逃罪責，一時想不開才……唉！人既已死，朝廷也不會多做追究的，待明日見過了巡案御使，本王會將令尊遺體歸還府上，好生安葬了他吧。鄧姑娘，人死不能復生，妳……節哀順變……」

　　趙德昭自覺這番安慰的話蒼白無力，說到一半就轉過了頭去，鄧秀兒看在眼中，卻道是連魏王也嫌棄了她，不欲沾惹她這不祥的人家，她慘笑一聲，只向趙德昭盈盈一拜，連父親的屍首也不多看一眼，便趨身退了出去。

　　走到甲板上，陽光滿天，燦爛無比。鄧秀兒只一抬頭，就覺頭昏眼花，眼前金星亂冒，幾乎一跤跌倒在甲板上，她急急扶住船舷，牙關緊咬，脣瓣都已咬得沁出血來，陽光下，秀美的臉龐蒼白如紙，只有脣上一抹嫣紅，叫人看著怵目驚心。

　　※※※

　　鄧府裡，一片愁雲慘霧，僅剩無幾的忠心下人們也都遠遠避了開去，猶如一群驚弓之鳥，躲在遠處竊竊私語，不敢靠近過來。

　　因為家財盡皆變賣一空，房中已是空空蕩蕩，就像遭了賊人洗劫一般，劉夫人母女就坐在空蕩蕩的房中相擁哭泣，已是哭得腸斷淚乾。

　　「娘，我不相信爹爹是自盡的，這些事根本就不是爹爹指使的，爹爹為什麼要認罪？如果沒有這封遺書，他們說爹爹是羞憤於家人所造的這些孽，不願罷官受審，再受凌辱，女兒或許會相信。可是如今如今有了這封遺書，女兒反而絕不相信爹爹是自盡而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

　　對面，劉夫人癡癡呆呆地坐在那兒，蓬頭垢面，兩眼紅腫如桃，對女兒的話不接一語。

　　鄧秀兒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點血色，兩眼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瘋狂中帶著可怕的冷靜，恨聲道：「牆倒眾人推，鼓破眾人擂，沒有人想為爹爹申冤。在船上，女兒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問，女兒看得出來，那些人都不想幫我，想不想讓真相大白。

　　「爹爹死得冤，就算他是自盡，也一定是被人活生生逼死的。逼死他的人說不定就是利用我們母女相要脅，女兒怎忍讓爹爹最後一番心血也付諸流水？明天，他們接迎了巡案欽使，就會將爹爹的遺體發還咱家，女兒要披麻帶孝為父送終，好生安置了母親的去處，然後就去找他們報仇，鄧家沒有男兒，女兒一樣可以盡孝！」

　　劉夫人身子一震，神情不安地喃喃自語：「官人明天就回來了……明天就回來了麼？」

　　兩抹病態的潮紅自鄧秀兒頰上緩緩升起，自有一種妖豔的美麗：「咱們鄧家，除了我們母女，只有小姑一人了。小姑自幼出家，是華山無夢真人的高徒，如今是華山出雲觀的觀主。劉家那些無良的親戚全都指望不上，女兒想安排可靠的家僕護送娘親去華山投靠姑姑，娘，妳說好麼？」

　　「官人明天就要回來了麼？」劉夫人癡癡呆呆地說著，還是不接鄧秀兒的話，因為劉家的人害得丈夫身陷囹圄，劉夫人對自己痛恨不已，早已心力憔悴，再聽丈夫已死，整個人都已崩潰，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

　　鄧秀兒用低低的、清晰的聲音道：「女兒是一介弱女子，沒有證據指認兇手，可是女兒如今也不需要證據來指認兇手了，兇手不會是旁人，必是楊浩、程羽、程德玄這班晉王的爪牙，而楊浩，十有八九就是逼死爹爹的第一元兇，女兒一定要殺了他！他們能不需證據逼死爹爹，我就能不需證據而殺了他們，殺掉一個就是替爹爹抵命，殺掉兩個，算是女兒賺的。」

　　「官人明天就要回來了麼？官人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兩行熱淚自劉夫人頰上撲簌簌落下，對女兒的話她置若罔聞，只顧念叨著這一句話。

　　一見母親如此模樣，鄧秀兒心中一慘，幾乎又要掉下淚來，她紅著眼睛對母親道：「娘，爹爹已經去了，妳不要太過傷心了。且好生歇歇，女兒去……去張羅出殯之事。」

　　鄧秀兒說完，伸手摘下自己頭上的金釵鳳珠，將之棄之地上，又盈盈起身，解去翠衣錦帶，換了一件素羅衫子穿上，又將一條白綢繫在細細腰間，就像一朵淒豔迷離的斷腸花，姍姍冉冉地走了出去。

第三一九章　薤上露

　　鄧秀兒從未操辦過喪事，對這種事情如何張羅也是一頭霧水，離開房間後喚來幾個年老的家人，凝淚含悲地向他們問起，幾個老家人倒是了然，連忙應承下來，接了銀錢便自動操辦，府上人手不足，又自去聘了些婚喪幫閒，很快就有了些眉目。

　　鄧府裡也做了番佈置，好在能賣的都已變賣，披紅掛彩的地方本就不多，幾個老家人取了白綾，把各處佈置起來，花廳做了靈堂，一切佈置妥當後，暮色已至，鄧秀兒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趕回內宅稟告母親。

　　到了母親房間，輕輕叩門不見回答，鄧秀兒推門而入，借著夕陽餘暉往室內一看，就見地上倒著一條凳子，房中正樑下懸著一條人影，雙腿騰空，披頭散髮，看衣著正是劉夫人。鄧秀兒驚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撲進房去，一時唬得手軟腳軟，哪裡還能將母親解下。

　　虧得兩個老家人聞聲趕來，見此光景也是駭得面無人色，連忙上前幫著鄧秀兒把劉夫人放了下來，抬到床上一看，面色淤紫，凸目吐舌，身子冰涼，早已氣絕多時了。尤其可怖的是，劉夫人的臉被什麼利器橫七豎八劃得全是傷痕，一道道傷痕翻起，滿臉污血，直如厲鬼，鄧秀兒只叫了一聲「娘」，一口氣上不來，整個人就暈厥過去。

　　那兩個老家人見此情景也是淒淒惶惶，忙不迭掐人中、灌涼茶，好半晌兒救醒了鄧秀兒，鄧秀兒抱起母親屍體，又叫一聲娘，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兩個老家人見她哭出聲來，這才稍稍放心。

　　「小姐千萬不要過於悲傷，鄧家……鄧家現在可全賴小姐主事了，要是小姐悲傷過度，有個好歹，老奴……老奴……」一個老家人說著忍不住拭起淚來。

　　「我沒事，你們下去吧，這件事且不要聲張出去。」鄧秀兒擦擦眼淚，眼中露出凌厲的光來，向他們沉聲吩咐道。

　　「是，小姐千萬保重。」兩個老家人惶惶然欲退下，鄧秀兒又道：「忠伯，麻煩你，麻煩你再去訂下兩具棺木。」

　　「兩具棺木？」老家人忠伯有些茫然，心道：「小姐是不是傷心過度了，老爺的棺槨已然置辦回來了呀，加上夫人再買一具棺槨也就是了，怎麼還要買兩具？」

　　「不錯，兩具棺木，還有什麼疑問麼？」

　　鄧秀兒霍然回首，忠伯見她可怕的臉色，不禁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多詢問，連忙答應一聲，唯唯喏喏地退了出去。

　　鄧秀兒癡坐半晌，緩緩扭頭看往地上，就見地上翻倒一張錦墩，旁邊還有一把剪子，剪子上全是已經凝固了的血液，鄧秀兒的眼淚忍不住又是簌簌流下，她走過去撿起那把帶血的剪刀，緊緊握在手裡，半晌才從腰間白綾上剪下一幅，顫抖著雙手將那幅白綾輕輕覆在母親血肉模糊、醜如鬼怪的臉上，然後將那把剪刀小心地揣入懷中，隔衣握住，仰天悲鳴：「爹爹是昏官？他是昏官，該死！你們假公濟私，為逞一己私欲，逼死我爹娘，該不該死？該不該死！」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不復歸。鄧秀兒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兒，直到夜色將她的身子與整個房間的黑暗融為一體。

　　※※※

　　慕容求醉停下筆，仔細看看寫下的書信，自得地一笑，回首說道：「方兄且來看看，慕容如此下筆，措辭如何？」

　　方正南接過那封寫給趙普的書信，仔細看了一遍，欣然道：「慕容兄妙筆生花，寫得甚好。呵呵呵，如此一來，相爺無後顧之憂矣，南衙再難倚此事攻訐相爺。鄧祖揚勾結奸商橫行不法，乃是監察御使、考課觀察未能盡責，卻與我家相爺毫不相干，唔……御使中丞近來與晉王走得很近吶，正好借此事敲打敲打他，讓他曉得咱們相爺才是可以倚靠的人。」

　　方正南說罷把眉心微微一蹙，又提醒道：「鄧祖揚是個書呆子，他還道自己忍辱負重，死得如何義照天地、問心無愧，也不曾留下絲毫紕漏，只不過……我看南衙程羽那班人對他的死卻頗有些疑心，慕容兄，咱們得多加小心，不要讓他們抓住什麼把柄，讓他們曉得是我們逼死了鄧祖揚才好。」

　　慕容求醉微笑道：「你放心，一日不到徹底決裂時刻，面上功夫他們就不敢撕破，這封信夾在其他公文中，令專使快馬傳報京師，相爺看過後自會毀去，逼死鄧祖揚？嘿嘿，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天下間就再也沒人能夠知道，鄧祖揚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是一個糊塗鬼。哈哈哈……」

　　兩人撫掌大笑，笑罷，慕容求醉匆匆將信封了火漆，喚來親信的使喚人，密密囑咐一番，那人揣了書信便急急閃了出去。

　　※※※

　　第二日，專司泗州糧案的欽差使節到了，為首者是御使唐奕紗，這個官兒才只四十出頭，精明幹練，自御使中丞以下，是御使臺最得力的幹員，此次開封斷糧，御使臺傾巢出動，分赴各地監督籌糧，他是少數幾個留守東京的御使言官，趙匡胤把他派了來，顯見對此案的重視。

　　查辦泗州糧案，他是欽差正使，魏王這位巡狩江淮道糧草籌集的欽差使節，也得依臣禮晉見，唐奕紗代天子受禮，然後才以臣禮反過來再拜見魏王，交接事宜早已準備停當，只用了半天工夫，大批卷宗便移交給了唐御使，晚間又在官船上設宴，當地官員為唐欽差接風、為魏王餞行。

　　魏王趁此機會將鄧祖揚的事情說與唐御使，唐御使此番奉有官家嚴令，本就要特事特辦，案情審明之後，將鄧祖揚當眾處斬，聽說他已自盡，不覺有些意外。人既已死，又有魏王說情，倒也不能去難為一具死屍，吁嘆一番，唐御使便答允將屍體發還鄧家，魏王大喜，立即便著人連夜將鄧祖揚的屍身送還了鄧府。

　　鄧家接回了鄧祖揚的屍體，卻對魏王送還屍體的人卻未置一辭，甚至連門也沒讓他們進，魏王心中依然牽掛著鄧秀兒，可是他已沒有勇氣去見她，本想藉著送還屍體，能得到鄧姑娘的一點消息，可是聽送還屍體的人回來將情形一說，趙德昭不禁黯然，他知道，鄧祖揚一死，自己與鄧姑娘這段朦朧的情愫已是無疾而終，再無相處的可能了。輾轉半宿，趙德昭才狠了狠心，放下了這個讓他心動的女人，沉沉進入夢鄉。

　　※※※

　　次日一早，魏王準備啟程繼續南行，唐御使和泗州府官吏盡皆趕來碼頭相送，楊浩卻在一片喧囂聲中離開了官船。他已同趙德昭仔細做過商量，其實此番解決開封缺糧之厄之所以在朝臣們眼中視做不可能的任務，一是因為他們最瞭解地方官府的執行效率，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籌措足夠的糧草，那些地方官吏大多都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盤，未必就能竭盡所能及時完成；二是運河運輸受到許多限制，即便籌集了足夠的糧草，也無法在運河封河之前運抵開封。

　　這第二件事，楊浩利用後世運河運輸的一些經驗，已向朝廷提出建議，派出了工部的大批官員，在各處河道落差較大的地方修建速成的堰壩水閘，這些「豆腐渣」工程撐上兩三個月還是辦得到的，足以保障運河運輸的通暢。

　　而第一個難處，通過泗州官吏和糧紳被一網打盡，已足以警懾江淮各道那些利令智昏的官吏和糧紳，可以說泗州這樁案子耗時雖然最長，但是這裡的事若是處理的拖泥帶水，整個江淮道都要不可收拾，這裡處理得乾淨俐落，那麼巡狩江南的目的就達到了。

　　再往下去，魏王不需要再繼續這樣親力親為，只要還有一點頭腦的地方官員和糧紳農戶，都不會在這個時候繼續與朝廷作對為難，冒著家破人亡的危險屯糧居奇以牟暴利。想賺暴利？朝廷也是網開一面的，開封府的糧價可是一漲再漲，有本事你自己把糧食運到開封去，那兒現在是不抑糧價的，楊浩早就在那兒挖好了一個大坑，等著他們往裡跳呢。

　　因此上，由此繼續南向，帶著大隊人馬一路巡狩下去的魏王，只是代表著朝廷的一個態度，從心理上，給江淮各道的官員和士紳產生一種緊迫感，如果再有人意圖從中搗鬼，那不可能那麼明目張膽。扎根泗州十餘代，連一任知府下臺都沒能奈何得了他的周家都垮了，還有哪個糧紳敢與朝廷叫板？

　　可是橫行不法者固然惡行令人髮指，貪圖暴利鋌而走險的極品垃圾也未必沒有，有鑒於此，楊浩便向魏王進言，由魏王沿運河緩緩南下，繼續執行巡狩任務，統籌調度江淮糧草，自己先行一步，暗中查探是否仍有不法者從中作梗，兩下裡一明一暗，便可最大程度地保證宵小無所遁形。

　　經過泗州一事，趙德昭對楊浩已是大為信服，對他這番話自然深以為然，當即便答允下來。楊浩這個主意固然是出於公心，卻也不無私意，他想離開官船，才好與焰焰和娃娃比翼雙飛，雙宿雙棲，一得了趙德昭的允許，楊浩如同心上生了一對翅膀，立即歡歡喜喜地離了官船，趕赴官倉衙門。

　　唐焰焰和吳娃兒、杏兒主僕等人早已得了信兒，梳洗打扮停當等著他了。楊浩一到，唐焰焰和吳娃兒便雙雙迎了上來，杏兒、張牛兒等人則微笑著站在車子旁邊。

　　今日唐焰焰和吳娃兒俱都精心打扮過，熏香沐浴，一身清爽，唐焰焰穿了一身銀紅色女襖，周身織金邊銀紅緞的百褶宮裙，雪青緞的中衣，南紅緞子宮鞋，明明大紅大紫乃是俗麗的顏色，可是穿在焰焰身上卻是纖腰緊致、酥胸起伏，姿容嬌麗脫俗，如同一輪豔陽般奪人雙目。

　　吳娃兒卻是一身翠羅衫子，本來就身材嬌小，還要穿一件滾銀邊的貼身斜綾小襖，藕色靴裙，不著首飾，粉妝玉琢，煞是可愛。這一對璧人這樣的俏打扮，看來真是天作之合。後面張牛兒、老黑等人則是青衣小帽，做家人打扮，杏兒姑娘身穿淡青色女衫，素青的裙兒，雖作侍婢打扮，可是天生麗質，臉若桃花，長眉俊眼，生的百般俊俏，瞧來也是賞心悅目。

　　楊浩瞧了心懷大暢，說道：「船兒已令先行了麼？」

　　吳娃兒道：「自得了官人傳信，奴家就令船先行一步去前方等候了。」

　　楊浩笑道：「甚好，那咱們就乘車而行，循陸路走，這樣就可避開官船，免得受人打擾。來來來，上車。」

　　吳娃兒抿嘴一笑，瞟了焰焰一眼道：「那……就請官人與姐姐先上車吧，奴家與杏兒同車便是。」

　　楊浩卻不想在家裡搞得三六九等、階級分明，時日久了，兩個小妮子之間必然變得生分起來，是以一把拉住她道：「我早說過，咱家裡不用講那麼多規矩，焰焰性情隨和，也喜歡人多熱鬧，不會怪妳的，來來來，咱們三人同車而行吧。」

　　唐焰焰其實是頗想和楊浩說說體己話兒的，可是到了這種時候反而面嫩起來，怕惹得娃娃偷笑，便拉住她道：「妳我姐妹形同一體無分彼此，沒那麼多規矩的，來吧，咱們上車，讓他靠邊兒坐去。」那張俏臉紅紅的，也不知是紅衣映的，還是有些羞澀。

　　兩個美人兒先上了車，楊浩哈哈一笑也登上車去，卻不理她說的「靠邊兒坐去」，而是擺出一家之主的嘴臉模樣，大剌剌地坐向她們中間。兩個姑娘也有默契，嬌軀稍稍一扭，翹臀輕輕移動，堪堪給他留出一個人的位置。楊浩居中坐下，攬住兩個柔軟的小蠻腰兒，嗅著她們青絲鬢髮間的清草香氣，先在唐焰焰粉腮上香了一記，急不及待地問道：「焰焰，妳說有一妙計，可以解決咱們目前困境，是怎樣妙計，快與我好生說說。」

　　唐焰焰不想他會當著娃娃的面問出來，登時大羞，瞪起杏眼嬌嗔道：「自己的女人要被送給旁人了，你不去想法兒卻來問我？」她嬌軀一扭，偏過臉兒去道：「人家哪有什麼好法兒，你……你個大男人，你不會想個兩全齊美的好主意嗎？」

　　車子已然啟動，吳娃兒咳嗽一聲，伸手拉下了窗簾，楊浩向她會意地一笑，雙手攬緊焰焰不堪一握的小腰肢，把她環在自己懷中，貼著她元寶般精緻的耳朵，低笑道：「焰焰，妳的妙計，可是咱們先做了夫妻，再稟明妳的父兄長輩呢？」

　　「哎呀！」唐焰焰被他一口說破，雖說吳娃兒未必聽見，仍是羞不可抑，想要返身捶他這沒羞沒臊的漢子，偏偏沒臉扭轉頭來，一時身上燥熱難當，只得嗔道：「初進立秋，天氣仍熱，掩的什麼窗子。」

　　說著便去掀那窗簾，唐焰焰為了他楊浩，蹺家來奔，楊浩心中感激，對她真是愛極，這些時日在泗州事情太多，又始終不得空兒與她親熱，如今才算敞開胸懷、一身輕鬆，哪肯讓她如願，便涎著臉抓住她的小手，柔聲道：「開窗子做甚麼，妳要嫌熱，這車中寬敞，就寬了外衣，娃娃不是外人，也不會笑妳。」

　　唐焰焰滿臉紅暈，輕啐一口，幾次三番去掀窗簾，都被他擋回，只得紅著臉垂頭任他溫存，從後面看，那柔軟青絲間細嫩白皙的頸子都紅了，楊浩難得見她如此羞態，心中不覺也是一蕩。

　　他有心要讓這對小妮子彼此親密無間，心中更存了和這對美人兒有朝一日大被同眠，雙宿雙飛的綺念，娃娃那裡應該沒有問題，焰焰雖是大戶人家姑娘出身，應該熟諳豪門權貴的此等習氣，卻未必抹得下臉兒來，也是有意當她漸漸適應，因此嗅著她身上那股幽微細緻的少女甜香，輕撫她柔軟滑潤的背臀，竟是不避娃兒。

　　唐焰焰情竇已開，既看過春宮圖兒，又曾在羌人山洞中與他有過一番恩愛滋味，這一被他愛撫，登時骨軟筋酥，雖是有心推卻，卻是使不得半分力氣，只覺渾身燥熱，股間漫開一股暈膩，竟已被他愛撫得情動不已。

　　「你……你這沒羞沒臊的臭傢伙，想要親熱去找娃娃去，莫要碰我。」唐焰焰再禁受不住，又羞又氣地推開了他，這一說正中楊浩下懷，他本就想要焰焰適應這「三人行」的旖旎風光，當下從善如流，哈哈一笑，伸臂一托，便把一旁掩口羞笑的娃娃抱到了自己膝上。娃娃身材嬌小，輕盈能做掌上舞，身子坐在他的腿上，卻也不佔多少地方，楊浩哈哈笑道：「我捨不得她，卻也放不開妳，來來，兩位美人兒都與夫君好生親熱一下。」

　　「去你的，人家才不陪你荒唐。」唐焰焰使勁一擺柳腰，正想掙脫他的懷抱，忽聽一陣輓歌傳來：「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躊躇……」

　　唐焰焰一呆，咦道：「有人出喪麼？」

　　楊浩聽了也不便再與她們嘻鬧，輕輕探身掀開簾兒向外望去，就見一行人打著招魂幡、執著哭喪棒緩緩行來，漫天紙錢如雪，後面一字兒排開三具棺槨，使一群繫著孝帶的幫閒大漢扛著，頭前一個少女，白衣白裙，頭裹白紈，臂被白紗，穿白掛素，亭亭如玉，手中捧著兩塊靈牌，正是鄧秀兒姑娘，臉色立即肅然起來，他輕輕踢了踢轎板，沉聲吩咐道：「停車落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