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出采江南蓮　第三二○章　行行復行行
第三二一章　小魚大鱷
第三二二章　寄情山水
第三二三章　齊人之福
第三二四章　回京師
第三二五章　請借浴桶一用
第三二六章　取捨
第三二七章　釣餌
第三二八章　加官晉爵
第三二九章　黑材料
第三三○章　外交大使
第三三一章　修國書
第三三二章　來使
第三三三章　販木
第三三四章　上兵伐謀
第三三五章　蘆嶺州來客
第三三六章　一隻鳥兒
第三三七章　臣知錯，臣悔改……
第三三八章　身在高處
第三三九章　再解危機
第三四○章　唐使
第三四一章　話癆剋星
第三四二章　雷霆之怒
第三四三章　兩廂情
第三四四章　江東宣撫
第三四五章　惹事生非
第三四六章　我無敵了！
第三四七章　逐而不得
第三四八章　儷影
第三四九章　跑酷
第三五○章　雙僧
第三五一章　雙殺
第三五二章　衝突
第三五三章　口是心非
第三五四章　敘天機
第三五五章　禮佛
第三五六章　山雨欲來
第三五七章　風滿樓
第三五八章　美人來兮
第三五九章　放偷日
第三六○章　亂戰（上）
第三六一章　亂戰（中）
第三六二章　亂戰（下）

《步步生蓮卷八：出采江南蓮》月關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八卷　出采江南蓮　第三二○章　行行復行行

　　路上許多行人，都對鄧秀兒這支出殯的隊伍指指點點，他們的臉上一片冷漠，有好奇、有譏誚、有唾罵，卻看不出一點同情的意味。

　　鄧祖揚是個好人，從來不見他做過什麼貪贓枉法的事情，可是那些為非作歹的人是他的家人，而他是泗州的父母官，所有的怨恨最終便只能落在他的頭上。當他走到百姓中間噓寒問暖時，他們什麼都不會對他說；當他和民工們一起在壩上勞作的時候，他們可以作出感激涕零的樣子，但是心中的怨恨卻只會愈積愈深，當他自盡身亡的時候，這種怨恨才無所保留地呈現出來。

　　鄧秀兒不去看旁人的臉色，也不去聽他們的言語，她只是小心地捧著盛放父母雙親靈牌的托盤，一步步癡癡行走在泗州街頭，心兒徬徬徨徨，若無所依。幾天之前，她還是尊貴的知府千金，任誰見了她都要畢恭畢敬，如今她只能這樣承受著別人的譏笑和唾罵，身在炎炎烈日下，心如浸玄冰地窖。

　　忽然，嘈雜聲變輕了，鄧秀兒若有所覺，抬頭看時，發現那些圍觀的百姓態度似乎恭謹了許多，鄧秀兒脣邊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他們還會對我、對一個無辜的逝者有些敬意麼？」

　　眸光一轉，忽地定在路邊一個人身上，鄧秀兒這才恍然，楊浩一身官衣，肅然立在路邊，正向出殯的隊伍微揖施禮，那些百姓的敬畏不是對含冤自盡的爹爹而發，而是對這個他們未必認識，但是穿著一身官袍的官兒而發，他們敬畏的只是那身官衣所代表的權力，僅僅如此。

　　楊浩目不斜視地拱揖施禮，恭送鄧祖揚的出殯隊伍路過，他不知道為什麼隊伍裡有三具棺槨，可是眼下分明不是好奇詢問的時候，他只有肅立一旁，送鄧知府一程。鄧知府是個糊塗官，他想造福一方，其結果卻是害了一方百姓，但是他的為人品性無疑還是令人敬重的，當得起一拜。

　　鄧秀兒看到楊浩，仇恨的怒火頓時湧上心頭。她知道今日欽差一行人就要離開泗州，本想著安葬了父母雙親便追上去，伺機尋他們復仇，她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沒想過自己要如何才能殺掉楊浩程羽這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仇恨在心頭燃燒，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追隨著他們，他們就像一支火把，而她就是一隻飛蛾，只有義無反顧地撲去，哪怕粉身碎骨。

　　為此，她準備了三具棺槨，第三具棺木中，盛放的是她的衣飾，她今日給自己立下了衣冠塚，今日之後，就沒再當自己是一個活著的人。可是她萬沒想到，在出殯的當口兒楊浩居然會出現，他還假仁義假義地在那兒拱揖相送。

　　結合她曾經聽到的程羽、程德玄與楊浩的那番對話，再加上父親血濺當場時楊浩詭異的身影，鄧秀兒已固執地認定他和程羽、程德玄就是策劃害死父親的兇手，而今兇手就在眼前，一股怒火瞬間升騰而起，鄧秀兒覺得手中捧著的一對靈牌就像燒紅了的炭一般炙手。

　　楊浩拱手候著出殯隊伍過去，不想卻看到一雙麻布的繡鞋到了他的面前，目光微微一抬，就看到了自那細細腰間垂下來的孝帶，目光飛快地往上一移，便是鄧秀兒一雙淚盈於睫的眸子。

　　一身孝的鄧秀兒，就像一朵冉冉出水的白蓮。

　　楊浩不忍看她，目光一垂道：「鄧姑娘，節哀。」

　　目光這一低，楊浩這才看清鄧秀兒手中捧著的竟是一對靈牌，其中一塊赫然就是劉夫人的，不由駭然道：「劉夫人……夫人怎麼會……怎麼會？」

　　楊浩的這一切反應，看在先入為主，滿是疑鄰盜斧心理的鄧秀兒眼中，都成了心虛做作，她心頭愈加仇恨，她強抑憤怒，泣聲說道：「家母……因為心傷家父之死，悲傷過度，懸樑……自盡了……」

　　楊浩聽了不禁為之黯然，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鄧秀兒悲慟難訴，嬌軀顫抖，手中托盤一晃，兩隻靈牌竟然滑落到地上，楊浩一見連忙俯身去撿，鄧秀兒也慌忙彎腰去拾靈牌，可是一見楊浩低頭，露出了後項，心頭突地騰起一股殺意，手指一碰，觸及懷中那柄鋒利的剪刀，鄧秀兒倏地從懷中摸出那把剪刀，把牙根一咬，便向楊浩後頸狠狠刺去。

　　「官人小心！」

　　吳娃兒和唐焰焰因為是一身彩衣，楊浩沒有讓她們下車，二人都在車中坐著，卻也掀開了窗簾往這裡看著，忽見鄧秀兒摸出一件利刃，咬牙切齒刺向楊浩，二人不由大驚，吳娃兒失聲叫了出來，唐焰焰則跳下車子，飛身向她撲去。

　　鄧秀兒身軀一動，腳下便有所動作，正彎腰撿拾靈牌的楊浩已有所警覺，待吳娃兒的聲音傳入耳中，楊浩就地側身一閃，鄧秀兒手中鋒利的剪刀貼著他的臉頰刺了下去，劃破了他的官衣。

　　「鄧姑娘，妳瘋了麼？」

　　楊浩騰身而起，急急閃避，鄧秀兒猶如瘋狂，也不作答，只是握緊了剪刀，瘋狂地連連揮動，楊浩只要一伸手就能制住她，卻不知她為何對自己起了殺心，是以只是連連閃避，這時唐焰焰衝到近前，見她還欲對楊浩下毒手，勃然大怒道：「給我滾開！」

　　裙袂如同一朵火雲般飄起，唐焰焰一記穿心腿自裙袂中踢出，正踹中鄧秀兒胸口，鄧秀兒慘叫一聲，就地打了幾個滾兒，跌出去老遠。唐焰焰怒火萬丈，還要撲上去教訓她，卻被楊浩一把攔住。

　　楊浩不以為意地看看自己肩上劃破的官衣，鎖緊了雙眉緩緩上前幾步，沉聲問道：「鄧姑娘，妳這是何意，為何意欲刺殺本官？」

　　鄧秀兒緊緊握著那把剪刀，從地上吃力地爬了起來，拭去脣邊鮮血，冷笑道：「姓楊的，你何必還要裝模作樣？我爹是被誰害的，你心知肚明。我爹爹若是被國法懲治，鄧秀兒再是不甘也只有認了，可是你……你們用此無恥手段，逼死我的爹娘，鄧秀兒不報此仇，枉為人女！」

　　「姑娘以為是我逼死了令尊？」楊浩又驚又怒：「楊某與令尊無怨無仇，有什麼理由要殺他？」

　　「仇怨？你們這些狗官殺人還需要因為什麼仇怨嗎？只要有人礙了你們的路，只要有人和你們不是一路人，你們不就必欲除之而後快嗎？」

　　鄧秀兒冷笑：「我父是趙相公舉薦的官員，與你們不是一路人，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你們會放過他？那一日在官倉署衙，你與程羽等人所議的話，我都聽在耳中，你還要狡辯？」

　　唐焰焰怒道：「這個女人真是不識好歹，浩哥哥無需與她廢話，她當街行刺官員，罪證確鑿，把她綁去交給唐御使，至少判她個坐監之罪便是。」

　　楊浩見鄧姑娘如此不可理喻，也是心頭火起，他壓了壓心火，吭聲道：「這真是好人做不得，想不到楊某一時心軟，反倒給自己惹來了麻煩。」

　　「好人？哈哈，你也敢說自己是好人？好人是不長命的，只有你們這些奸人、惡人，才會長命百歲。」

　　「老黑，把她給我綁了，送官究辦！」唐焰焰大怒，回首便向急急趕上來的老黑吩咐道。

　　楊浩連忙制止，沉聲道：「罷了，鄧姑娘是因為傷心父母之死，怒火攻心，如今有些神智不清，本官不為已甚，且放過她這一次吧。」

　　他定定地注視了鄧秀兒一眼，平靜地說道：「鄧姑娘，想殺楊某憑妳鄧姑娘還辦不到，楊某所作所為光明磊落，沒有絲毫對不起令尊的地方。我憐妳孤苦，這一次不作追究，希望妳不要得寸進尺！」

　　「你不要走！你是作賊心虛麼？」鄧秀兒見他返身便走，有心再追，只覺胸腔欲裂，喘口氣兒都痛徹心扉，只得咬牙站住：「姓楊的，你要麼今日當街打殺了我，否則，我一定會再去找你，絕不會放過你這個兇手！」

　　楊浩正欲舉步登車，聞聲轉身，森然道：「令尊的品性為人實是不錯，只是愚頑無知，是一個不識人情世故的呆書生。妳這女兒，也和妳爹一樣的糊塗，以怨報德，不識好歹！本官對妳鄧家仁至義盡，卻被妳當做殺父仇人，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妳鄧姑娘還有何臉面來見我！」

　　鄧秀兒斬釘截鐵地道：「我錯怪了你？我鄧秀兒若是錯怪了你，就在你面前用這柄剪刀自盡，來世做牛做馬贖我罪孽，你敢發這樣的毒誓麼！」

　　楊浩見她如此執迷不悟，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冷冷睨她一眼，陰陽怪氣地嘲諷道：「你們家的人就這麼喜歡自殺？我看令祖應該不是中原人吧，思密達。」

　　鄧秀兒呆呆地道：「你說甚麼？」

　　楊浩不想再搭理她，拂袖入車，沉聲說道：「走！」

　　「你不敢發誓麼？」鄧秀兒追了兩步，掩胸站住了身子，怒視著楊浩一行車馬緩緩遠去，心中只想：「想不到就連他身邊一個嬌滴滴的女子也有一身的武功，我實不該如此莽撞的。今日打草驚蛇，我一個弱女子以後再難下手殺他了。」

　　想到這裡，她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姑姑：「是了，姑姑是華山無夢真人門下，聽說那無夢真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造化本領，乃是睡仙人扶搖子的真傳弟子，姑姑是他弟子，一身本領也絕不會差了，待我安葬了父母，就去華山投靠姑姑，隨姑姑為師，習練一身武藝，到那時再去南衙取這一干奸黨首級！」

　　※※※

　　楊浩登上車子，仍是餘怒未熄，唐焰焰憤憤不平地道：「那個姓鄧的女子好不講道理，果然不愧是那糊塗官兒調教出來的糊塗女兒，她爹爹身陷囹圄，連她那班親戚都袖手不顧，只有浩哥哥出手相助，她卻以怨報德，是何道理？浩哥哥，你怎麼放過了她？這樣的混帳東西，就該送官究辦，讓她去蹲大獄。」

　　吳娃兒忙勸道：「姐姐不要生氣，官人如此處置並無不妥。她一個弱質女流，想要對官人不利談何容易，放她離去原也不妨，若真個把她送官究辦，唉！她父母雙亡，也著實可憐，若是因此入獄，民間難免對官人有所議論。姐姐也知道朝廷上的官員大多對官人不甚友好，到時風言風語傳開，本來官人沒做的事也要被有心人傳的有鼻子有眼，不免要生出許多是非。」

　　唐焰焰一聽更是憤怒，拍案說道：「想當初在蘆洲時，快意恩仇何等痛快，想不到進了東京城反生出這許多閒氣，浩哥哥，依我看，你這個窩囊官兒不做也罷，咱們掛印辭官，歸隱山林，就憑奶奶給我準備的那份嫁妝，也餓不死咱們。」

　　吳娃兒掩口笑道：「唐家富可敵國，姐姐的嫁妝必然豐厚，妹妹是比不得的，不過就算是妹妹的私囊積蓄，要保咱一家幾口人吃用，也足夠三、五世的花用了，何況，咱們官人在開封府除了拆房子可也沒閒著，『千金一笑樓』裡咱們官人佔著大頭呢，手上不缺銀錢，什麼樣的富貴咱享用不到？只不過……」

　　她那雙美目向楊浩盈盈一瞟，悠悠說道：「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咱們官人願不願意辭官去做個富家翁，這可不好說，一切還得官人決定。」

　　楊浩搖頭道：「妳這鬼靈精，知道我一肚子火兒沒處發，就東拉西扯來哄我開心，妳當我真就稀罕這個官兒麼？唉！旁人做官是唯恐被罷官，為夫做官卻是想不做都不成，我如今就像武寧節度使高繼沖、右千牛衛上將軍周保全一般，這個官兒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如之奈何？」

　　武寧節度使高繼沖、右千牛衛上將軍周保全原是荊南、湖南的一國之主，大宋行先南後北之策，第一個滅的就是這兩個國家，然後把他們的國王俘虜過來，委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官，只是為了方便控制罷了，楊浩這還是頭一次以此自喻，這是大忌諱，只因身邊兩個女子都是自己最為親近的人，才敢對她們吐露心聲。

　　唐焰焰一聽，不禁露出憂慮神色，楊浩見了便安慰道：「妳放心，我這官兒雖是做得不情不願，也只是少了些自由罷了，其他的麼……倒沒甚麼好擔心的。」

　　唐焰焰滿腹心事，蹙起一雙黛眉，憂心忡忡地道：「怎能不擔心呢？原來朝廷委你官職，只是為了把你羈縻於京師，並不曾把你真個視作大宋的官兒，我未料到你在開封的處境竟是這般險惡，你想和高斷沖、周保權一般安生度日都不可能，這一來可怎生是好？」

　　吳娃兒緊張起來，忙道：「姐姐為何這麼說，妳可知道了什麼消息不成？」

　　唐焰焰道：「這事兒還算什麼消息，普天下誰人不知？高繼沖和周保權能保得平安，那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子，孟昶為何不能？還不是因為有個花蕊夫人？我家有意要把我嫁給晉王的，娃娃是汴梁第一行首，更不知早被多少人垂涎，既然趙官家根本不曾把你視做宋臣，這可是大大的堪慮了。」

　　楊浩和吳娃兒都是一愣，沒想到唐焰焰思維跳躍如此之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竟是由此而發，二人對視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唐焰焰怒道：「我這裡擔著心事，你們兩個沒心沒肺的在笑甚麼？」

　　吳娃兒嬌喘吁吁地道：「原來姐姐是擔心官人有妳這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相伴，會給官人惹來孟昶一般下場？嗯，倒也是呢，花蕊夫人到底怎麼個美法，妹妹是是不曾見過的，不過想來姐姐也不會比她稍遜。」

　　楊浩也忍不住笑道：「是啊，一個紅顏禍水就夠要命的了，何況我還擁有妳們一對絕色佳人呢，此事的確堪虞，嗯……的確堪虞。」

　　唐焰焰又氣又羞，頓足道：「誰同你們說笑了，我原以為自己擺脫晉王的法兒是萬無一失的，朝廷既未把浩哥哥視做自己的臣子，那就不會有甚麼顧忌，你道趙老大幹得出奪人妻的事來，趙老二就做不出來？」

　　吳娃兒笑容一斂，看向楊浩道：「姐姐說得也有道理，官人不可不防。」

　　楊浩微微一笑，輕輕攬過焰焰的身子，柔聲安慰道：「焰焰想東西總是天馬行空，呵呵，有妳在我身邊，真是永遠不怕沒有歡樂，妳放心吧，這一趟南下，嘔心瀝血，是為了『大家』，可是自己的小家，我是不會不考慮的，妳的擔心，我絕不會讓它發生。」

　　唐焰焰被他攬在懷中，看不到他的臉色，吳娃兒在一旁卻看得清楚，楊浩臉上帶著微笑，眼中卻閃爍著意味難明的光芒。

　　相處了這麼久，吳娃兒知道，自家官人眼中閃爍著這種光芒的時候，他就一定是在算計著甚麼，只是他到底在想些甚麼，娃娃卻猜度不透了。

　　※※※

　　楊浩仍遣壁宿打尖，自己時而乘船、時而坐車，先於魏王趙德昭巡訪江淮各道，一路暗暗探訪所得，令他大為滿意。

　　泗州屯糧案在江淮一帶果然引起了巨大震動，泗州知府夫妻俱亡，泗州諸多涉糧官吏和糧紳被拘押，民間已經謠傳說唐御史是帶著大批劊子手來泗州的，擺明了要大開殺戒。消息真真假假，客觀上卻是對開封籌糧有利的。

　　有實力自己運糧去開封的糧紳就想方設法把糧食運往開封，合理合法地大賺一筆，沒有實力自己運糧去開封的，就多方交結庫吏，希望盡可能的賣個高價，只不過有泗州官吏前車之鑒，各地府庫官吏鮮有敢冒著丟掉性命前程的危險與他們勾結不法的，收購的價錢雖略高於市價，也在朝廷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

　　這一日，由南再東到了淮安境內，楊浩扮作商賈乘船而行，堪堪離開運河，行至一條岔河支流內。兩岸青山對峙，層巒起伏，綠水悠悠山影倒映，是個極優美的所在。河道寬，河水便淺，除了可行船處，延伸向兩岸的淺水處有一叢叢的野草和修竹，時而還會有一水中小洲，不過巴掌大的地方，卻將山水點綴的更加雅緻。

　　吳娃兒欣然跑上船頭，說道：「此處野趣盎然，倒是一個好所在，官人，你快來看。」

　　楊浩和唐焰焰也從倉中走出來，船頭破浪，金風送爽，楊浩不由心情大暢，讚道：「果然是個好地方。」

　　吳娃兒回眸笑道：「官人，淮安已是最後一處了，咱們在這裡盤桓幾日可好？此處黃柑紫蟹甚是有名，正好可以嘗嘗鮮。」

　　「呵呵，好，如今秋糧已經開始打收，各地已不必擔心會有水旱蟲災，可以提前估算打收的糧食數目，將存糧先行起運京城，然後將打收的糧食再陸續運出，應該不會再生什麼變故，若是魏王他們行路緩慢，咱們在這裡等幾天，正好休息一下，遊玩一番。」

　　吳娃兒聽了雀躍不已，就在船頭褪去鞋襪，將一雙白生生的腳兒浸進清澈清涼的河水中，調皮地蕩起一叢叢白色的浪花。楊浩趁機向焰焰眨眨眼睛，低聲笑道：「娘子，馬上就要回京啦，咱們兩個……什麼時候……嘿嘿……」

　　唐焰焰飛快地睃了娃娃一眼，忸怩道：「船上這麼多人，等……等回京之後再說嘛。」

　　楊浩聽了翻個白眼，鬱悶地道：「要等到回京？天天守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卻連一口也吃不倒，旁人還道我豔福齊天呢，真是可憐！」

　　唐焰焰瞟了他一眼，忽然飛快地在他頰上一吻，羞笑道：「好啦好啦，難道人家不怕被哥哥他們搶回去嫁給那個老不羞的大混蛋，一俟回了京城，咱們就拜堂成親，可好？」

　　楊浩聽了眉開眼笑，剛要張口答應，唐焰焰忽然羞叫一聲，頓足道：「你看他們，果然在偷看咱們。」

　　楊浩抬頭一看，就見張牛兒、老黑、杏兒三個立在二層甲板上，扶著欄杆兒，伸著脖子，大概是看到他回頭，此時都把眼神移開，只是那兩眼直勾勾的，看著就不自然。

　　楊浩惱羞成怒：「這幾個不開眼的，回頭找個藉口，我得把他們都打發開，喂，你們還看？」

　　老黑茫然低下頭：「啊？看？大人不看看麼？真是好奇怪啊。」

　　楊浩怒道：「有甚麼奇怪，你以前不曾見過麼？」

　　老黑道：「是啊，小的打了一輩子架，可是官兒跟官兒打架，還從來沒有見過。」

　　「官兒跟官兒打架？」

　　楊浩愕然回頭，順著老黑所指方向望去，就見遠處一片草洲，幾十條小船竹筏被困在水面上，正使撓構、竹篙與岸上的人廝打，楊浩趕緊向前幾步，穩穩地站在船頭向那裡張望，正在嬉水的娃兒忙也站起來，與唐焰焰並肩站在一起。

　　船行甚快，片刻工夫就駛到了近處，楊浩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一艘小船上站著一個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員，氣極敗壞地正指揮著人與岸上的人廝打。岸上那群大漢中也站著一個穿青袍的官兒，歪戴著帽兒，正面紅耳赤地咆哮，跳著腳兒地叫人把河道上的人統統攔下。

　　楊浩又驚又奇，官員和官員帶著人如此廝殺，他也是破天荒頭一回見，此處往東靠近吳越國，往南就是唐國，莫非……這兩路官員人馬中有一路不是大宋的人？

　　這樣一想，楊浩也緊張起來，趕緊擺手叫人停住座船，等弄清楚了再說。

　　這時小船竹筏上那些人已然發現了他們迅速靠近的這條船，十幾把撓鉤、竹篙已齊唰唰對準了立在船頭的楊浩。楊浩往岸上看看，只見岸上那些人也住了手，滿臉狐疑地向他望來。

　　岸上那個青袍官兒四十上下，長得倒還精神，官袍上繡的那隻鵪鶉都讓泥巴糊上了，皺巴巴的說不出的難看。船頭站著的那個青袍官兒大概有五十上下，圓墩墩的身子，天生一張喜慶臉，這時也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那持鋒利竹篙逼住大船的壯漢中有人厲聲喝道：「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楊浩看看岸上那隻「鵪鶉」，再看看船上那隻「鵪鶉」，一時如丈二金剛，不由茫然問道：「你們……是哪個公門的？」

　　船頭那微胖的官兒怒道：「你這大膽刁民，是本官問你，還是你問本官？」

　　楊浩吸了口氣，回首對剛剛跑下船來的杏兒道：「去，取本官的官服來。」

　　「是，老爺！」杏兒扭轉嬌軀，跑回艙中，片刻工夫取來官衣官帽，和娃娃、焰焰就在船頭為楊浩穿戴起來，一身緋紅官衣、綻青烏紗官帽、皂靴袍帶一一穿戴停當，原本白袍玉立的一位書生頃刻間變成了一位身分貴重的朝廷大員，看得船上和岸上那些人目瞪口呆。

　　張牛兒往楊浩身旁一站，挺胸腆肚，高聲喝道：「奉旨欽差、和洲防禦、右武大夫、知開封府火情院使楊浩楊大人在此，下邊兩個官兒是哪一處衙門的官吏，還不上前見過我家大人，請安問禮，自報身分！」

第三二一章　小魚大鱷

　　泗州一案，楊浩也是因此名聲遠揚，只是那時節沒有報紙電視可以傳播聲像，江淮一帶的人俱是只聞其名，不識其人，如今楊浩冠戴整齊往船頭一站，再有張牛兒為他唱名，那些人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欽差副使楊浩。

　　船頭那個矮胖的官兒忙不迭拱手施禮：「原來是楊院使當面，下官盱眙縣令雲笑天，見過楊院使。」

　　岸上那官兒聽得分明，當下顧不得腳下泥濘，忙也上前兩步，踩在淤泥裡拱禮道：「下官淮陰縣令李安，見過欽差楊院使。」

　　楊浩一聽更是詫異，這兩個地方兒現如今都是大宋的轄下呀，同為大宋之臣，這兩位縣太爺明火執仗的這是在搞甚麼東西？

　　楊浩驚奇地看看這兩位縣令，說道：「原來是盱眙縣令和淮陰縣令當面，失敬失敬，二位大人因何聚眾鬥毆，也幸虧是在這山野之中，若是被尋常百姓看見，豈不有失官體。二位大人到底因為何故起了爭鬥，可告之本官否？」

　　船頭那微胖的盱眙縣令雲笑天聽了憤憤然地把那雙天生帶著一份喜慶的彎眉一揚，拱起手來大聲說道：「楊院使有所不知，我盱眙縣今年先旱後澇，是故所邑產出不多，朝廷鈞令頒下，著令各州府縣盡快籌糧，下官為此焦灼不已，只得多方籌措官銀，派人到淮陰境內糧米豐熟之處收糴。

　　「不想他淮陰縣得知消息，便著縣尉率弓手鄉兵手持槍棒四處攔截驅逐，不容下官所部在其境內裝發米斛。下官萬般無奈，只得親自趕來向百姓收糴糧米，事先也曾遣人持下官親筆書信去向這位李縣令求告，希望他慈悲為懷，念在同仁之心，勿再派人阻撓。

　　「不想他李安得知本縣親來，竟也親自下鄉率人阻撓，截我船隻不許本縣載糧往還，下官與他理論不得，不想多生糾葛，便帶著收購的一批糧米匆匆逃至此處，終是被他截住不得走脫，淮陰縣如此作為，實是太也無理，既然院使大人到了，還望大人為下官作主。」

　　岸上那位淮陰縣令一聽盱眙縣令當面告他的黑狀，不禁氣得跳腳，當即便跳上一架竹筏，那竹筏上以木架支起，載了許多米糧，旁邊又盡是護衛的民壯，他一跳上來竹筏一側失重，便向一側一歪，虧得被人以竹篙趕緊抵住，這才沒有傾覆。

　　淮陰縣李安兩隻靴筒都灌滿了水，一走路就突突地往外冒水，他也不管不顧，只是急扯白臉地叫道：「院使大人，盱眙縣此言差矣。朝廷頒諭，淮東淮南淮西諸縣，各須籌糧五十萬石，這分明就是劃分了地域了，他盱眙縣憑甚跑到我淮陰縣來購糧？

　　「實不相瞞大人，朝廷匆匆下旨，所需糴米數目浩瀚，縣府存糧有限，新米又尚未收割，本縣也是手忙腳亂，雖說朝廷抑價，可是糧米價格還是有所增長，如今盱眙縣再來搶糧，糧米價格一漲再漲，本縣就要多出許多支用才能完成收購數目。

　　「下官以為，盱眙縣應在其治內收購糧米，不可越界寄糴，既有分定去處，自合各行遵守。如今盱眙縣越境寄糴，理虧在前，卻來指摘本縣，虧他也是讀書人，如此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實是有辱斯文，既然院使大人到了，還請為下官作主。」

　　「這個……」楊浩沒想到沒有奸商出來作祟，官員們卻又搞出這一麼一檔子事來，剛一猶豫間，盱眙縣令振振有詞，又是一番之乎者也，慷慨陳辭，有理有據，聽得楊浩頻頻點頭。

　　淮陰縣令一看楊浩意動，不禁大急，趕緊又將自己難處一一傾訴，說的真個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尤其他是淮陰父母官，更是說得理直氣壯，楊浩聽他所言，果然難處甚多，說的也是極有道理。

　　盱眙縣雲笑天一見，氣極敗壞地爬上楊浩的船，扯住他袖子便說起自己冤屈起來，他這兒正說的唾沫四濺，淮陰縣令李安也爬了上來，扯住楊浩另一隻袖子不甘示弱地與他分辯起來。

　　楊浩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兩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全都是為了完成自己使命為朝廷籌糧著想，想要讓他拿出個公平辦法，一時之間哪裡拿得出來？

　　楊浩卻不知，這種事情本就沒有絕對公平的辦法，朝廷給各地官府下達的收購任務雖然也照顧到了他們治內的農業規模、災旱情況，但是畢竟不可能做到絕對公平，欠收的府縣想要完成任務，除非竭盡所能地搜刮本地百姓的每一粒存糧，否則只有越境寄糴。而其他府縣的官員要完成自己的收購任務，還要盡可能的節約花銷，那就只能禁止其他府縣越境競爭，這是一個根本無法兩全的難題。

　　這個問題困擾了大宋朝廷幾百年，從北宋到南宋，每年都有府縣之間的這種羅圈官司打上朝廷，在當時的生產力水準條件下，朝廷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時而允許寄糴、時而遏止寄糴，政策上也是搖擺不定。

　　後來的蘇軾、朱熹做地方官的時候，都跟鄰近府縣打過這種筆墨官司，這兩位大學問家文筆好，寫狀子寫得有理有據，可是官司打到朝廷，朝廷最後也只能是和稀泥了事，楊浩又怎麼可能拿得出好辦法？

　　「兩位大人，兩位大人消消氣、消消氣兒，」眼見兩位縣太爺越說火氣越大，吹鬍子瞪眼的又要動手，楊浩只好苦笑著解勸，他略一思忖，無可奈何地也和起了稀泥，說道：「這事麼，兩位大人各有各的難處，迫於無奈出此下策，同樣是各有各的理由。唔……你們在這山谷中打打鬧鬧的也實在不成體統，這樣吧，這事容後再作理論，淮陰縣還請看在本官的薄面上，且放盱眙縣歸去吧……」

　　李縣令臉紅脖子粗地道：「院使大人可是奉旨巡狩江淮，督察地方官吏蓄購糧米事宜的，若是院使大人令下官放他們歸去，下官敢不從命？可要是我淮陰縣完不成採購的數目，難道院使大人替下官擔當麼？」

　　「這個……」楊浩硬著頭皮道：「雲縣令此番採購的糧米也不算很多嘛，難不成還要叫他把糧米卸下來？再說，他已是付了錢的，李縣令再去取來庫銀償還他盱眙縣不成？」

　　楊浩自覺這兩個官兒都是為了公事，不好以權勢壓人，便放下身架陪笑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若真個因為今日之事影響了淮陰縣的收購，魏王那裡，本官自會為李縣令有所交代的。」

　　李安氣哼哼地瞟了雲笑天一眼，說道：「罷了，院使大人既這麼說，那下官就放他們離去，可是他盱眙縣若是再到我淮陰縣搶糧，下官是絕不甘休的，此案就是打上金鑾殿去，本縣理直氣壯，也不怕見駕面君。」

　　雲笑天瞪起眼道：「你李安不怕面君見駕，難道本縣就怕了？你是為了社稷，難道本縣不是為了朝廷？既然都是大宋的疆土、大宋的百姓，本縣正正當當地去使錢購糧，又不是仗勢行搶，願賣與誰那是百姓之事，你奈本官何？」

　　兩個縣令說得火起，擼胳膊挽袖子又要大打出手，楊浩板起臉道：「夠了！真是毫無體統，魏王千歲即日便到，此事且等千歲到了再說不遲，二位大人身一朝之臣，如此大打出手，就算再是如何理直氣壯，難道還有一點體面嗎？淮陰縣，帶你的人回府衙去，盱眙縣……押運著這些糧草回盱眙去吧，本官隨你同行，你們之間的糾葛，等魏王千歲到了再做理論不遲。」

　　楊浩唯恐淮陰縣令不肯甘休，自己一走雙方又要大打出手，反正趙德昭自水路巡視往南，再折返回來時必定要先經過盱眙縣的，如今自己只好一路為這位盱眙縣令保駕護航，且到盱眙去等趙德昭到了再說。

　　地方官府如今肯為了籌糧之事如此大動干戈，也是一樁好事，程羽、慕容求醉等人在政事上比自己經驗多多，同這幾個老謀深算的人商量商量，想個既不傷及他們的積極性，又不致地方官府之間大傷和氣的法兒便是。

　　兩個縣太爺見這位好脾氣的欽差終於火了，便不敢再來廝打，李安悻悻然地向楊浩施禮告辭，跳下船去，帶著他的人馬走了。雲縣令謝過了楊浩，叫人把那竹筏船隻俱都重新捆紮好了，又有傾覆了的兩船糧食，好在這裡水淺，使水性好的到河底摸上來，便倒在船板上一路晾曬，楊浩的船便隨著他們往盱眙而去。

　　這一路下去，走的不是既寬且深的運河水道，而是抄的近路，這近路水道既窄且淺，行不得大船，楊浩此時才知道這位雲縣令為什麼駕來的盡是小船和竹筏。楊浩的船在運河上雖不算大，在這兒行進也比較困難，幸好船上載重不多，吃水不深，倒也勉強行得。

　　盱眙縣地處淮河下游，洪澤湖南岸，境內地勢西南高，多丘陵；東北低、多平原；低山、丘崗、平原、河湖星羅棋佈，「兩畝耕地一畝山，一畝水面一畝灘」之稱，風景倒也秀麗。

　　這一日將到盱眙縣城時，河道已與淮水相連，楊浩和雲笑天等人的船隻竹筏剛剛拐入淮河水道，就見無數粗可懷抱的大木組成的木排自上游沖將下來，有些木排上站一個赤裸胸膛、雙足牢牢立在木排上的大漢，手中使一根長長的兩頭套著鐵箍的竹篙，左面一點、右面一點，靈巧地控制著木排的方向，瞧來真是瀟灑。

　　可是那些趕排的人一個人控制著許多的木排，並不是每一具木排上都站著人的，這一衝下來速度又快，便不好控制每一具木排，有一架從小河支流剛剛拐進來的運糧竹筏吃一架大木排一撞，登時四分五裂，糧食俱都散落水中，船上的人也在驚叫聲中掉下水去，虧得他們都是識水性的，連忙泅水而行，爬上了其他的竹排。

　　一個駕木排的大漢哈哈大笑：「你們這些人不長眼睛麼，這麼多巨木大排順流而下，就是你們的船，一個不小心都要撞得粉碎，小小竹排也敢與某家爭道……」話未說完，他駕的木排已飄搖而下，遠遠地超到了雲縣令等一行人的前頭。

　　雲縣令勃然大怒，跳將起來道：「哪裡放排的粗漢，竟敢毀我官糧，不曉得本縣在此嗎？來人啊，截住他們的木排，把這些膽大包天的混帳東西都給本縣拿下！」

　　當下便有人使船去追，那架木排已漂得遠了，可是後面還有無數木排順河而下絡繹不絕，當下一個架木排的大漢便被雲縣令手下的人使撓鉤拉住，拖到了岸邊水流趨緩的地方。

　　雲笑天臉色鐵青地踱上船頭，厲聲喝道：「你這刁民是何人門下，河道之上橫衝直撞，毀我竹伐，沉我官糧，誤我大事，見了本縣且悍然不跪，你好大的狗膽！」

　　那放排人翻個白眼，大剌剌地道：「小民還真的不認得這位官老爺你是何人，某家奉鳳翔知府老爺差遣，自秦陝之地而來，沿淮河放排，要自這盱眙縣轉入運河運往京師，這可是京師御使臺花暮夕花大官人吩咐，給當朝趙相爺採辦的木材，要是耽擱了時間，小民可吃罪不起，所以趕路急了些。」

　　雲笑天一聽他抬出一個知府、一個御使、一位相爺，腦袋就有點發暈，哪想得到這木材竟是當朝相公趙普之物，那放排人瞟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小民只是一個放排人，賺兩辛苦錢兒，要是折損了這位大人的什麼東西，大人你也怨不到小民頭上，你看看……損失了多少糧食呀，要麼小民寫個欠條，待到了京城，讓趙相爺還你便是。」

　　雲縣令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說不出話來。那放排人不耐煩起來，說道：「大人，別把小民就這麼晾著啊，此去京城還有很長一段路呢，相爺家裡正等著起大宅子，若是耽擱在小民這兒，小民可是吃罪不起。」

　　雲縣令臉色極其難看，他揮揮手，有氣無力地道：「你……你且去吧。」

　　那放排人冷笑一聲，轉身跳上自己的木排，使竹篙往水中輕輕一點，蕩開了自己的木排便順水而下，走便走好了，他還偏要橫篙於排上，放聲高歌：「哥哥……放排去山外，深深山谷霧不開，頭排去了……二排來，魍魎魑魅……快閃開……」

　　雲縣令一聽氣得嘴脣哆嗦，卻是敢怒而不敢言。楊浩的船早已經到了他的船側，將方才發生的一幕盡皆看在眼裡，吳娃兒站在他旁邊，悄悄說道：「官人，朝廷上兩大派系，晉王幾乎掌握了整個開封城十之七八的力量，可是地方上卻是唯趙普為尊的。

　　「說起來還是趙普勢大一些，滿朝公卿如今幾乎盡出於他的門下呢，不過一個開封抵得上半個大宋，再加上晉王是當今皇弟，所以能與趙普相抗衡，官人如今就算自己不承認，別人也盡皆認同你是南衙一派，官人此番南下因為鄧祖揚一案又與趙普生了芥蒂，以後凡事都要小心才是。」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王相之爭，與我何干呢？呵呵，妳放心吧，這淌渾水，我是不會冒冒失失地往裡蹚的。」楊浩若無其事地走回船艙，吳娃兒凝視著他的背影，目中不禁露出深思的意味。

　　唐焰焰從船尾提著拖鉤跑過來，拖鉤上掛著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鯉魚不斷地甩著尾巴，濺得她一臉水點：「娃娃，那廝與妳在說甚麼？」

　　說來好笑，焰焰個性活潑，容易交往，娃娃又是七巧玲瓏的心思，慣會討好，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兩個人的感情越來越好，真個情同姊妹一般，就連每晚抵足共榻，都要絮絮低語半晌，也不知她們那來的那麼多話說。

　　可是如果楊浩私下同她們其中哪個說上幾句悄悄話，另一個就會緊張起來。娃娃還知道拐彎抹腳旁敲側擊，焰焰可是按捺不住直接就問了。楊浩眼巴巴地瞅著兩個小美人兒在身邊，卻始終不能一嘗銷魂滋味，同她們這種滴水不漏的互相監視不無關係，兩個女孩兒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想楊浩與別的女子親密超過自己，雖說她們自己並不覺得，但是這種潛意識的表現卻很是明顯。

　　「官人沒說甚麼，」吳娃兒抿抿嘴脣，又道：「官人就是因為沒說甚麼，我才覺得納悶兒……」

　　焰焰緊張起來，眼看著要進城住下了，莫非見我一再搪塞，官人按捺不住，又打起了娃娃的主意，這匹大色狼，一時半刻都等不得麼？她把魚往杏兒懷裡一丟，吩咐道：「去做道魚羹來來下酒。」說完拉起吳娃兒走到一旁問道：「什麼事兒感覺納悶了？」

　　吳娃兒凝眸想了想，又四下看看，這才說道：「姐姐，官人對朝中的事如今看得是雲淡風輕，渾不在意，依我之見，官人是萌生去意了。」

　　唐焰焰奇道：「去哪裡？」

　　「呃……」吳娃兒向她翻個俏巧的白眼：「自然是離開朝廷。」

　　「可能嗎？趙官家留他在朝為官，不就是想要就近看緊了他？他想離開怎麼可能，朝廷豈會答應？萬一因此生了疑心，那不是又要對他動了殺心？」

　　「問題就在這兒，你說……官人有什麼辦法能夠離開，卻又不惹起朝廷的猜忌？」

　　唐焰焰想也不想，很乾脆地回答道：「我想不出！」

　　吳娃兒苦笑道：「似姐姐這樣豁達的胸懷，一定長生不老，青春有駐。」

　　唐焰焰也向她翻個白眼兒，道：「妳不用損我，妳要是想得出來就不會問我了，既然想不出，去問他就是，何必悶在心裡？」說完返身就走，吳娃兒忙拉住她道：「事關重大，官人不說，自然有官人的道理，姐姐不必著急。」

　　她向艙中望了一眼，微笑道：「如今回京在即，依我看，這個悶葫蘆也快剖開了。」

第三二二章　寄情山水

　　不兩日，魏王趙德昭的官船趕到盱眙，楊浩與盱眙縣令雲笑天前往碼頭接迎，把魏王迎進了知縣衙門。雲縣令急不及待地要向魏王告狀，此番南下收糧的急先鋒楊浩卻是一臉悠然，渾不在意。

　　當初巡狩江淮道時，楊浩主張漫無目的，隨行隨止，慕容求醉擺出前輩嘴臉對他好一通教訓，卻受到楊浩的譏誚反駁，當時楊浩打的主意就是殺一儆百。

　　在任何一個朝代都不乏好官，也不乏贓官，哪怕吏治再清明的朝代，也因此，越是代表著巨大利益的職司衙門，貪官污吏也就越多，楊浩深知就裡，他毫不擔心一路下來，會找不到那隻儆猴的雞，只是他沒想到最後找到的竟然是鄧祖揚，鄧祖揚作為一個昏官，其履政能力固然不足，其本人的下場卻也實在可憐了些。

　　但是這次在泗州停留那麼久，最後將那些貪官污吏一網打盡，還是起到了應有的警懾作用，江淮諸道官吏們購運糧米的熱情空前高漲，糧紳們、米行糧市的牙人、官倉糴便司的小吏們也不敢肆無忌憚地勾結牟利了，如今只要各處建築的堰壩水閘能夠經得起實踐考驗，保障運河水路的暢通，那麼開封百萬居民無米下炊的窘境就能為之解決，所以楊浩此刻的心態是很平穩的。

　　至於淮陰縣和盱眙縣的爭糧風波，他是不大放在心上的，這幾日他也側面瞭解了一下，知道兩位縣令所言都是事實，淮陰縣遭災、盱眙縣豐收的年分，淮陰縣同樣悄悄派人到盱眙縣境內寄糴過糧米，如果盱眙縣自己的收購任務遇到了困難，同樣會派人加以阻撓，只不過尋常年分不似這一次朝廷下達糧米收購任務的急迫，所以彼此的矛盾不曾這樣激化過而已。既然這是官場痼疾，多少謀臣能吏能想不出兩全之策，他才懶得耗費腦筋。

　　這種心態，全然是因為痼疾難除，還是當日折子渝一番斥罵他的話起了作用？楊浩卻從未深思過，只是他的心態卻不知不覺產生了變化。女兒家的心思最是敏感，吳娃兒對他的這種轉變，已經隱隱約約有所察覺了。

　　魏王趙德昭被迎進知縣衙門後，雲知縣立即把本縣與淮陰縣的糾葛衝突向魏王做了稟告，言辭之間對淮陰縣遏糴的事情極為憤懣。趙德昭對這種事情同樣不甚了然，一聽之下只道那淮陰縣是在有意為難同僚，破壞朝廷收購大事，不禁勃然大怒，當即就申明他必嚴辦此事。

　　待那雲知縣歡天喜地的離去，慕容求醉、程羽等人便紛紛進言，向魏王說出了此中弊病形成的原因。魏王這才察覺自己年輕識淺，如此倉促表態太過冒失，這件事上，盱眙縣令固然沒錯，淮陰縣令卻也理直氣壯，內情形成的原因極其複雜，豈可輕易搬出欽差節鉞對淮陰縣粗暴干涉？

　　可他堂堂一介王爺，又是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剛剛拍胸脯打保票地要嚴辦此案，這時如何食言？趙德昭自知孟浪，又不知該如何收手，苦思半晌，忽地瞧見楊浩無所事事地坐在一邊，登時如見救星。

　　這一路下來可盡是楊浩為他出謀劃策，他才能劈波斬棘，一帆風順，在他想來楊浩定有辦法既能保全他的體面，又能化解淮陰、盱眙兩縣的糾紛，趙德昭立即和顏悅色的向楊浩問道：「楊院使，你先到了幾日，對此中情形定然是瞭解的，不知院使可有兩全之策以教本王？」

　　楊浩本想置身事外，沒想到他還是問到了自己頭上，略一猶豫，方欠身說道：「王爺，盱眙縣寄糴，淮陰縣遏糴，其目的都是為了朝廷，一顆忠心毋庸質疑，因此生了嫌隙，也是無奈之舉。因為兩地糧米豐欠情況不同，這種糾葛本無兩全齊美的解決辦法。

　　「以下官之見，王爺遣一老成持重的官員，前往淮陰縣做一番調查，也就算是安撫了本縣雲知縣的心，同時也周全了淮陰李知縣的意，到那時再從中做個調停便是。兩縣都是為了朝廷，看在王爺面上，自然不會再生怨尤。至於雲知縣的難處，王爺身為巡狩大臣，可將其中情形稟奏於官家，代他請免一部分錢糧，雲知縣必然感激不盡。」

　　趙德昭一聽，欣然道：「楊院使所言有理，那麼……楊院使可願代本王一行？」

　　「呃……下官這幾日舟船勞頓，有些水土不服，如今正在調養之中，恐難成行，況且……這一去是做和事佬的，下官性情急躁，難承重任，王爺應選一老成持重、素孚人望的官員，才是最好的人選。」

　　「老成持重、素孚人望？」

　　趙德昭瞟了眼坐在一旁帶死不活的三司使楚昭輔，老楚知道如今糧荒解決有望，自己一顆狗頭算是保住了，可這三司使的官兒是肯定當不下去了，只要一回京就得被罷免，剛出京時他整日想著怎樣為自己料理後事，如何困厄有解，他就整日想著如何為自己找一條後路。這幾日他不斷地寫信回京，正讓家人四處走動，忙著為自己疏通關係呢，自家的火都救不過來，哪有心思給旁人滅火？

　　趙德昭瞧楚昭輔神思不屬，萎靡不振的一副死樣子，根本不堪一用，只得再轉頭他顧。其他的官兒……趙德昭又將目光投向程羽、程德玄，這兩位執掌刑獄多年，天天不是審犯就是判刑，那張戰鬥臉兒無時無刻不緊繃著，一副嚴肅無比的模樣，一見他向自己望來，雖然二人努力作出溫和的模樣，可是臉上的線條還是有些酷厲，這副德性讓他們去淮陰搞恐嚇還差不多，保證嚇得嬰兒夜不敢啼，叫他們去做和事佬，一點都不像啊……

　　慕容求醉一見魏王把目光投向程羽等人，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千歲若不嫌棄，老朽願往淮陰一行。」

　　慕容求醉擔心啊，這淮陰縣令也是趙普提拔的官兒，本來趙普身為百官之長，舉賢任能正是他分內之事，他又沒有火眼金睛，這官員良莠不齊，那也沒有辦法，可要是被人惦記上了，成心拿這事做文章，那也實在有夠受的。慕容求醉怕這淮陰縣再讓南衙的人查出什麼事兒來，在這危難關頭一而再的給趙匡胤上眼藥，官家不上火才怪，所以見魏王有意讓南衙的人出面，當即主動請纓。

　　「這個麼……」趙德昭看看慕容求醉，慈眉善目，一副仁厚長者模樣，倒是有些意動，可是慕容求醉畢竟只是相府幕僚，在朝廷上沒有官職的，略一躊躇，便道：「也好，那便勞慕容先生走一遭。唔……程判官一同前往吧，此番江淮籌糧，即將功德圓滿，你們妥善行事，莫要橫生枝節。」

　　「是，那下官就與程功曹陪慕容先生走一遭。」程羽微笑著瞟了慕容求醉一眼，方正南一聽忙也站出來道：「反正盱眙無事，老朽連日乘船，正覺身子骨兒痠乏，也陪慕容先生前往便是。」

　　雙方四人冷冷對視，目中又露出挑釁的光芒來。楚昭輔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目光無意間掃過楊浩，就見楊浩也同自己一般一臉的慵懶，對程羽、慕容求醉等人的明爭暗鬥好似渾不在意，不由為之一怔，眸子微微一轉，楚昭輔便露出深思的神情來。

　　離開魏王居處，程羽緊趕幾步，追上楊浩，微笑道：「魏王欲請院使大人往淮陰一行，顯見對院使大人的倚重之心呀，院使大人怎麼託辭拒絕了呢？真的有些身體不適麼？」

　　楊浩止步回身，瞟了眼遠處的慕容求醉和方正南，拱手道：「呵呵，程大人，請。」

　　楊浩與程羽並肩而行，微笑道：「淮陰縣置同僚之難於不顧，公然與鄰為壑，無非是因為盱眙縣的作為影響了他淮陰縣的利益和政績罷了。只要定額收購糧米仍是各府縣官吏的一項考課，而且各地方糧米的產出不能有大量豐餘，那麼這種糾紛在地方官府之間就永遠不會斷絕，派誰來也是無濟於事，調和不了的。」

　　程羽微微一笑，楊浩又道：「大人是南衙判官，經手的案件數以萬計，應該知道，再好的律法體制，都要由人去執行由人去遵守，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同的利益團體，所以就永遠不可能會出現鐵板一塊的制度。

　　「一條法律也好、一條制度也罷，能否得以貫徹執行，能執行到什麼程度，要看在它之內獲益的那個團體是不是各個團體中力量最大的，而不是什麼公道正義。淮陰、盱眙兩縣之爭，只是在符合朝廷大利益下的局部利益之爭，說起來，兩縣各有各的難處，此去說到底也就是做做和事佬而已，我這火爆脾氣，實在做不來這和稀泥的活兒，呵呵，所以只好讓賢啦。」

　　程羽有些訝異地瞟了他一眼，未料到這個看似魯莽的人竟然看得這般透徹，同時，他能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顯然是認同了他南衙派系的身分，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想到這裡，程羽心中十分歡喜，對楊浩也更親近了些，便笑起來道：「哈哈，老弟所言有理，這種事是不能方方面面都圓滿的，一番說和下來，雖能息事寧人，可是想要皆大歡喜，卻是萬萬不能，與其如此，這個不討好的和事佬不做也罷。」

　　他微笑著瞟了楊浩一眼，低聲笑道：「老弟用來遮掩身分的那艘船上女子，想必不是僱來充數的，而確是老弟府上的家眷吧？」

　　「呃……程兄一雙慧眼。」

　　楊浩見他有意親近，直稱自己老弟，便也改口稱他程兄，聽他問起自己女眷，心中卻是一跳：「我早知我的行蹤，他們不會不加注意，不過……程羽忽地問起我船上女眷是何用意，莫非他已察覺焰焰的身分？不可能吧，這時代的條件，聞名久矣，不識其人的多了，他應該並不認識焰焰吧。」

　　程羽呵呵地笑起來：「早聽說楊老弟納了媚狐窟的娃兒姑娘為妾，此姝嬌豔嫵媚，名震京師。老弟能將此嬌娃納入私房，實是豔福，可惜新婚燕爾，便被抓來出了公差，呵呵，也好，如今公私兩便，我們去淮陰，無人來礙你好事，老弟便攜美眷遊遊盱眙風光吧。」

　　程羽又向他眨眨眼，低聲道：「你放心，這件事為兄會替你保密，不會叫人知道的。」

　　楊浩笑揖道：「多謝程兄，程兄與德玄兄結伴往淮陰去，多半還是因為慕容二人的緣故吧？說起來，兄弟直來直往的性子，同他們這些陰陽怪氣的老狐狸打交道還真的學不來，程兄去對付他們也好。唉，如今想起來，倒是在蘆洲同羌人、同折藩、楊藩他們打交道痛快些，起碼他們喜就是喜、怒就是怒，不會當面稱兄道弟，背後使刀使劍。」

　　程羽臉上一熱，只道他是影射自己和南衙諸官吏往昔對他的行為，他肯對自己當面抱怨，那更說明如今已把自己看成一家人了，是以程羽哈哈一笑，泰然解釋道：「這個自然是不同的，西北諸藩與你我，名雖同為宋臣，實則毫無干係。」

　　「毫無干係？」

　　「不錯，西北諸藩以羌人為主，羌人中有細風氏、費聽氏、野離氏等部族，其中尤以出身於北魏的拓跋氏和折蘭氏最為強大，不管是夏洲拓跋氏還是河西折氏，都是北蕃大族，他們自有領土，自統士農工商，自行徵收賦稅，自行任命官吏，雖未稱國而王其土久矣！

　　「就算是麟州楊氏，居邊遠，屬離亂，多染夷狄之風，少識朝廷之命，也是被朝廷視作蕃部異類的，他們縱有輸誠之心，你道朝廷就真的信了？當初官家『因其酋豪，許之世襲』的承諾，本就是當時無力顧及他們這才作此安撫之言，西北諸藩還妄想我朝會遵循唐朝舊例，繼續容他們在西北作威作福呢，哼，著實可笑！」

　　楊浩想起折子渝所言，臉色不由微變，程羽繼續道：「上一次官家下旨，給他們加官進爵，令他們進京作官，想必他們就已察覺了官家的心思，對你這位朝廷欽派的知府自然不會再有好臉色。而我中原之官卻大不相同，縱然政見不同、從屬不同，畢竟同是宋廷之臣，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豈是那些蕃夷之屬可比？哈哈，何況你我如今同在南衙辦差，今後正當多多親近，楊老弟就不要為當初受的些許委曲耿耿於懷了。」

　　「是，程兄教誨的是，兄弟受教了。」

　　楊浩微笑答應，心中卻是黯然一嘆：「子渝的說法沒有錯。畢竟，她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們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們才是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我這來自後世的人，與這個時代的人理念上相差實在是太遠了。

　　「如今這個時候，中日民間還是非常友好的，可要是一個現在的人穿越到一九四五年的南京街頭，去大講什麼中日友好，不被百姓們活活打死才怪。我的所謂國家觀念、民族觀念，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何嘗不是匪夷所思，荒誕不經？我拿一千多年後的國家觀念、民族觀念，兜售給這個時代的英雄豪傑，著實可笑……」

　　「嗯？楊老弟在想什麼？」

　　「哦，呵呵，洪澤湖的龍蝦味道鮮美，如今又正是秋蟹膏腴的時候，我正在想，偷得幾日空閒，攜美妾遊洪澤、品美味，逍遙一番呢。」

　　程羽一聽哈哈大笑，說道：「既如此，那為兄就不打擾了，明日為兄就往淮陰一行，如今還得去見見雲縣令，多多瞭解一些情形，告辭。」

　　「告辭！」楊浩微笑拱手，望著程羽背影，心念忽地一動：「他去見雲笑天，雲笑天會不會把那日在淮河上所受的委曲向他說起？」

　　轉念一想，不禁又啞然失笑：「南衙雖與相府不和，不過運輸木材，撞翻一艘小船，算得了甚麼大事，南衙怎麼也不會用這般小事做文章吧？再者說，我楊浩雖是遇事不躲事，卻也是沒事不找事的，子渝如今應該已經回了西北，中原除了娃娃和焰焰，再無可以讓我牽掛的人，朝廷上既然始終不曾把我視做自己人，趙二那個專好搶人老婆的傢伙又難保不打我家的主意，此番回了京師，安排好一切，我就該尋機遁去，還理會這些事情幹什麼？且去，且去，回家陪老婆去。」

　　心中主意已定，楊浩的心情從未有過的平靜和輕鬆，他施施然出了知縣衙門，輕快地上了老黑駕著的那輛馬車，吩咐道：「走吧，回船上去。」

　　轎簾兒一放，他便往靠枕上一倚，二郎腿一翹，微微瞇起眼睛，咿咿呀呀地哼唱起來：「洪澤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啊，洪澤岸邊一雙美嬌娘啊，清早船兒攜美去觀光，晚上回來入洞房，入洞房……」

第三二三章　齊人之福

　　洪澤湖天水一色，遠遠望去平靜得就像一面鏡子，一葉白帆犁開這如玉的鏡面，向浩瀚的湖面上駛去。站在船頭，湖水卻不是那麼平靜，可以看見陽光照耀下微風泛起的湖水跳動著無數的銀光，像有千萬條銀魚在水面上游動，鱗光閃閃。

　　楊浩換穿了一身葛布短衫，打著赤膊、光著雙腳，似模似樣地扮著船夫。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悟性著實不錯，租船出湖時，那船老大千叮嚀萬囑咐，張牛兒等人也是放心不下，生怕他擺弄不了這艘船，如今這船不是駕駛得很好？乘風破浪，飄搖直下，也沒甚麼難處嘛。

　　船上有一面潔白的帆，彷彿一片雲，哪怕是輕微的風，也被它兜得足足的，載著三人劃破恬靜的水面，楊浩把持著尾槳，並不須使多少力，只要控制著船的方向，任由它像一條自由的魚兒，蕩漾在洪澤湖上。

　　今天楊浩徹底地放下了心事，連杏兒都不帶，只攜一雙美人同遊，共用這美好的三人世界。一湖碧水，一船風帆，雪白的江鷗張開翅膀在澄淨的藍天裡滑翔，從白雲般的風帆上掠過，焰焰和娃娃俱著一襲綠衫，坐在船頭，把白生生的腳兒汲入水中，踏過那千萬條「銀魚」，湖水的光與影，映著她們的翠衣俏顏，直可入畫。

　　今天只有他們三個人遊湖，娃娃一個弱女子為了他離開京城一路尾隨、焰焰為了他千里奔波至些，可是這樣日子忙忙碌碌，竟無一日好好陪陪她們，楊浩心中不無歉疚，美人恩重，今天他要好好補償她們。

　　「喂，停船啊，快撞上小洲啦。」

　　「啊？」楊浩正東張西望，定睛一看，才發現前方果然出現一處小小綠洲，小船正向綠洲衝去，楊浩連忙按照船老大教習的方法，提起尾槳，放倒風帆，讓船泊岸，將纜繩繫在洲上一棵小樹上，對她們笑道：「好了，如今已深入洪澤湖，我這看這湖光山色到了哪裡都是一樣優美，咱們不如就在這裡歇上半日，釣幾尾肥魚，酌兩壺美酒吧。」

　　「官人累了吧。」吳娃兒體貼地迎上來，掏出一方沁著芬芳的手帕為楊浩擦拭額頭汗水。

　　「妳這妮子，玩夠了才曉得我累麼？」楊浩白了她一眼，吳娃兒掩口輕笑：「本要叫張牛兒撐船的，誰叫官人自告奮勇來著？」

　　「要那小子撐船還有這樣的情調麼？」楊浩笑答，焰焰正興致勃勃地趴在船舷邊收著釣鉤，長長的釣鉤上有許多魚餌，才只扯上來一段，水面上就出現了一條肥魚，正在拼命掙扎著，焰焰趴在船舷上歡天喜地的拖著魚線，小屁股不雅地高高翹起，由於在船頭坐久了，裙子夾在臀縫裡，很不淑女，但是……很可愛，這樣的風光自然只能自己享受，豈能讓張牛兒看見。

　　「哇！娃娃快來快來，好大一隻螃蟹！」

　　唐焰焰突然驚叫起來，魚鉤上又出現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唐焰焰又驚又喜，卻不敢伸手去拿，提著釣線急得直叫，娃兒一見也是童心大起，趕緊跑過去抓起竹籠，想將那隻螃蟹盛上來，兩個少女都趴在船邊，半個身子探出船去，裙襬翻開，薄綢的束褲下現出兩具圓潤的美臀，真個是明月當空照，美景不勝收，楊浩看得賞心悅目。

　　「你還杵在那兒做甚麼，快來幫忙呀，不要叫它跑啦！」唐焰焰回頭向楊浩求援，楊浩看著那螃蟹的大螯，也不知該如何下手才好，聽她一喚，忙拿起竹篙去胡亂地撩撥了幾下，不曾把那螃蟹撥入竹簍，反被它緊緊鉗住了竹篙，楊浩大喜，便將那隻大螃蟹提到了船上，焰焰和娃娃拍掌大笑。

　　午餐很豐盛，帶了幾味清淡的小菜，又有焰焰親手釣上來的幾尾肥魚、一簍秋蟹，吳娃兒一雙巧手烹飪功夫堪稱一絕，膳食用具和佐料帶得又齊全，料理出來色香味俱佳。

　　三人坐在小洲上，一邊品嘗著自己親手炮製的美食，看著遠近帆影來去，水闊天高，真有種身臨仙境的感覺。唱到興處，娃娃抱出瑤琴，挑弦清音，焰焰拔劍作舞，配合得珠聯璧合。楊浩舉杯飲酒，笑看天空澄碧，水與天同，湖光浩渺，一雙佳人，不覺也有些醉了。

　　「紅塵多可笑，官場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只想換得半世逍遙。步步踏危機，唯夢中忘掉，嘆宦海之兇險，仕途難料，不如一筆勾銷，對酒當歌我只願開心到老……」

　　唱著自己信口改詞的《笑紅塵》，楊浩也放歌應和起來。偶有漁船就在洲旁經過，看著洲上快樂的三人，憨厚的漁夫和樸實的船娘都向他們投以親切的笑臉。

　　楊浩提壺獨酌，看著這無邊勝景，看看身邊兩個美麗快樂的女孩，不禁枕臂倒下，望著湛藍天空中入眼的朵朵白雲，悠悠癡想：「為誰奔波為誰忙呢？這樣的日子才覺快活，焰焰、娃娃，都是聰慧美麗的女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此番回京，我就想個法子金蟬脫殼，攜這一雙美眷歸隱田園去吧，這天下本就不該有我這樣一個人，那就讓這天下……按照它本該的道路走下去吧。」

　　倚著一棵小樹，坐在柔軟的草地上，微微的風時有時無地拂在臉上，楊浩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當他醒來時，發現身上蓋了一條薄毯，耳邊傳來一陣悅耳的笑聲。抬頭看去，吳娃兒和唐焰焰正在嬉戲打鬧，這個時候，唐焰焰不再是富可敵國的唐家千金，吳娃兒也不再是豔名滿京師的第一行首，她們只是屬於自己的兩個快樂可愛的女孩。

　　楊浩微笑起來，自從和她們在一起，還是頭一回看見她們玩得如此忘形，他開心地站起來，「老夫聊發少年狂」地向她們跑去：「兩位娘子，為夫來啦。」

　　「嘩──」迎接他的是一捧湖水，站在淺水中的吳娃兒調皮地向他潑了一捧水，楊浩避之不及，被潑了一頭一臉，他狼狽地逃開，惹得站在岸邊的唐焰焰一陣格格嬌笑。

　　楊浩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忽然覺得湖水有些冷意，抬頭一看，這才驚覺夕陽西下，紅日已半沉湖中，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忙道：「哎呀，天色已經不晚了，妳們兩個玩得這麼瘋，怎不早些喚醒我，這也不知幾時才回得去。」

　　娃娃回頭看看，太陽即將沉住湖底，滿湖金燦燦的，遠處的帆影已經一個都不見了，時辰果然不早了，不禁吐吐舌頭，乖乖地走上岸來，那白生生的腿子上面沾著些碎草莖兒，踩在草地上時，嫩草刺著腳心，癢癢的，她將臥蠶似的可愛腳趾蜷得緊緊的，十分的可愛。

　　可是楊浩這時卻沒有心思欣賞那一雙秀美的天足了，因為他忽然發現，風向已經變了，逆風行船的船，他已經忘了那船老大說過的要如何行船，只靠一隻槳，待他划到岸上還不活活累死？他今晚可有更浪漫的打算，那時豈不全泡了湯？

　　「咦？尾槳呢？」

　　正覺沮喪的楊浩上了船左找右找都找不到船槳，焰焰用一根手指按著下脣，扮出一副可愛乖巧的模樣，小聲說道：「方才與娃娃嬉水時，我拿槳拍水來著，不過我記的明明丟回船上了呀，怎麼會不見了呢？」

　　楊浩翻個白眼，無奈地道：「這下好啦，風向不對，槳也被妳扔掉了，咱們三個想走也走不成啦。」

　　「啊？」唐焰焰吃驚地道：「那怎麼辦？」

　　楊浩一本正經地道：「沒辦法了，湖水茫茫，出不去的，我看……我去洲上搭個窩棚，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就在這兒安居度日了，妳放心好了，這水中魚蟹如此豐富，餓不死咱們的。」

　　吳娃兒「吃」地一聲笑，碰碰唐焰焰胳膊道：「姐姐勿需擔心，張牛兒他們不見咱們回去，一定會來尋找的，就算找不到咱們，明日碰到漁船時，讓他們載咱們回去也就是了。」

　　唐焰焰一聽吁了口氣，狠狠瞪了楊浩一眼，嗔道：「偏你沒點兒正經。」

　　楊浩哈哈一笑，說道：「他們來得未必會那麼快，走，上島上多搜集些樹枝柴草，一會兒天全黑下來就點起篝火，他們老遠看見就能尋來了。」

　　篝火燃起，楊浩又添了幾塊柴，重又回到船上，只見焰焰正無聊地坐在船頭，抱膝看星星。

　　「娃兒呢？」

　　「累了唄，回艙去睡一會了。」娃娃不比唐焰焰練過武的身子，精力不及她充沛，而且她本有午睡的習慣，如今嬉鬧了半日不曾休息過，已經有些捱不住了。

　　楊浩一聽，便挨著唐焰焰坐下。

　　「浩哥哥，張牛兒他們什麼時候會尋來？」

　　「急什麼，早晚一定會找來的。我們這樣不是很好，整日漫無目的的奔波忙碌，難得這樣單獨相處，何必急著回去？」楊浩毫不擔心，愜意地舒展了身子，輕舒猿臂，攬住焰焰柔軟的腰肢，將她擁入自己懷裡。

　　唐焰焰舒服地偎進他的懷中，輕聲說道：「這裡黑漆漆的，四面都是水，人家有些害怕嘛，不過……這裡好像那個山洞……」

　　她將臉頰貼在楊浩胸口輕輕廝摩，嘴角漾起甜蜜的笑容：「很久沒有和你這麼單獨在一起了，人家真的有些懷念呢。」

　　楊浩的手掌把玩著她的小腿，小腿的曲線纖柔秀美，那手又漸漸移到她的大腿上，感受著她大腿柔腴中透著結實的綿綿彈力，焰焰的嬌軀不覺微微顫抖了幾下，楊浩輕聲說道：「焰焰。」

　　「嗯？」

　　「我的出身來歷比較尷尬，所以做這個大宋的官兒做得就像一隻風箱似的兩頭受氣，近來經歷種種，不覺有些心冷。我想找個妥當的時機遠走高飛，妳願和我一起嗎？」

　　「不願和你一起，我何必費盡心思地來找你？不過………趙官家肯放你離開？」

　　楊浩微笑，沉沉說道：「活的他當然不會放，可是死的呢？不管帝王將相，一旦死了，也不過就是一坏黃土，他總不會緊緊抓住不放吧？」

　　唐焰焰霍然回頭，訝聲道：「死的？」

　　她的眸波有若天上美麗的星光，在楊浩臉上盈盈一轉，忽然變得璀璨明亮起來：「你是說……假死脫身？」

　　「嗯！」楊浩目光閃動，低聲說道：「此番南行，只要糧食順利運回京城，那就是大功一件，朝廷不管想不想賞都必須得賞。不過……可以預料的是，官家還是不會給我真正的大權，也不會放心讓我到地方去，頂多提拔一個爵高位顯卻無實權的官兒，我想到時主動討要一個容易出差的衙門……」

　　「出差？」

　　「哦，就是時常迎來送往、出行離都的衙門，然後尋找機會『死掉』，在開封是不成的，我可沒有可以假死的奇藥瞞過醫士，這安排也不能太急，必須做得穩妥自然才能免致後患。只要尋個恰當的時機，我們就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

　　唐焰焰欣然道：「好啊！」

　　「妳同意了？」

　　「當然！」唐焰焰爽快地答道：「你想留在開封，我陪你，你想走，我也陪你！」

　　楊浩怦然心動，他握緊了焰焰的雙手，癡癡相望良久，楊浩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是……焰焰，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

　　「假死脫身，我就要一輩子隱姓埋名。」

　　「那有什麼關係，就算你改叫張浩李浩，難道還會真個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焰焰伸出溫暖柔軟的小手輕輕描畫著他的眉毛、鼻子、嘴巴，柔聲說道：「不管改了什麼名字，你還是你，還是我的浩哥哥……」

　　楊浩見她難得一現的溫柔模樣甚是可憐可愛，不禁抱緊了她，滿懷溫香軟玉，四片脣兒相接，兩條舌兒纏綿，恣意溫存了一番，惹得焰焰軟了身子，嬌喘灼熱起來，這才放開她，低聲道：「傻丫頭，妳要是隨我走，妳也得割捨下一切，妳從小相伴的親人，將不能再見，妳懂麼？」

　　「哦……」焰焰歪著頭想想，兩隻眼睛閃閃發亮：「我要一輩子避開他們，永遠不再相見麼？」

　　「……」

　　焰焰悄悄低下了頭，幽幽地道：「我有些捨不得奶奶，我……可不可以想她的時候去偷偷看她？」

　　「……」

　　焰焰垂頭良久，抬起來勉強一笑：「那……算啦，畢竟欺君之罪才是了不得的大事，奶奶……有好多兒子、孫子，應該不會太想我這個小孫女的……」

　　她不捨地說著，雖是在自我安慰，兩隻眼睛卻越來越亮，雖說光線不明，楊浩還是感覺到她已滿眼淚光。楊浩不覺將她再度擁緊在懷裡：「可愛的丫頭，不用想那麼多……」

　　他貼著焰焰的耳朵低聲道：「未必會永不相見的，妳的兄長們想把妳嫁與晉王，說到底為的還是唐家，咱們離開的話，過個一年半載塵埃落定，那時妳就算回去見他們，我們生米早成熟飯，他們也無可奈何，那時再張揚開去對他們、對唐家沒有半點好處，只會幫著咱們隱瞞。」

　　唐焰焰揚起一雙驚喜的眸子問道：「會麼？」

　　「當然會！」楊浩在她頰上輕輕一吻，輕笑起來：「不過……為萬全計，如果讓他們先做了舅舅、舅姥爺，那時再回去就更安全了。」

　　「嗯？你要認誰當舅舅？」

　　「不是我要認舅舅，是要我們的寶貝兒子認舅舅。我們兩夫妻現在就開始努力，早日生個大胖兒子，最好生他七個八個，往唐家一領，嘿嘿，往昔有什麼嫌隙，那時都要化解了。」

　　唐焰焰呀地一聲，輕啐他一口，暈紅著臉，眼波蕩漾地道：「剛剛說些正事兒，又來不正經，誰要與你生兒子了？」

　　「生兒子不正經，還有什麼事是正經的？呵呵，你要是不願意生兒子，咱就生女兒。」唐焰焰的羞態讓楊浩又憐又愛，那嬌艷欲滴的俏臉就在眼前，楊浩不禁食指大動，再度俯身下去，吻了下她嬌嫩的櫻唇，大手也順勢撫上了她的酥胸。

　　唐焰焰呀地一聲輕叫，下意識地扭頭看了船艙一眼，船艙裡黑漆漆的沒有點燈，也沒有一點聲息，唐焰焰放下心來，身子一鬆，便放開楊浩的大手，合起星眸，軟軟的到在他的懷中，恣意地享受起他的愛撫溫存來。

　　楊浩輕憐蜜愛，在他的嘴唇和雙手不懈的愛撫努力下，焰焰的嬌軀漸漸變得火熱，那雙柔軟乾燥的櫻唇也主動尋找著楊浩索吻，小巧的鼻翅翕動著，發出了急促的呼救。

　　楊浩的大手在她胸前不斷地揉搓，掌下兩團彈力十足的軟肉不斷變換著形狀，在他的愛撫下漸漸像發酵了的饅頭一般挺拔起來，楊浩見她已媚眼如絲，自己也是欲焰高漲，不由忽發奇想，便輕輕啄吻著她的耳垂，誘惑道：「娘子，生兒育女可比汴河運糧還要曠日持久，應該早作努力才行，不如……咱們就從今夜開始如何？」說著，手已順下腰肢，勾住了她腰間的合歡結兒。

　　「啊！」焰焰忽然清醒過來，連忙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他蠢動的大手，羞嗔道：「人家就知道你不懷好意，娃娃還在艙中呢，好不知羞……」

　　「羞甚麼，像妳家那樣的大戶人家，夫婦敦倫還要幾個貼身的侍女一旁侍候吧？妳從小耳濡目染，還不曉得此中規矩，咱家沒有那樣的排場，可娃娃又不是外人，妳的房中姐妹，羞些什麼呢，況且她已經睡了……」

　　楊浩說著，大手又滑向焰焰挺翹柔軟的臀部，焰焰「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嬌嗔道：「憑你花言巧語，人家才不要在這裡，黑燈瞎火的瞅著叫人害怕。哎呀，我下午時還下了一隻竹簍，不知捉到螃蟹沒有。」焰焰一挺腰桿兒，便從楊浩懷裡掙脫了開去，逃到了一邊。

　　「黑燈瞎火？」楊浩四下看看，漫天星光，水色粼粼，耳邊濤聲隱約如同美人兒的呢喃嘆息。腳下船板一起一伏如踏雲端，明明是無比合宜的野戰……啊不，明明是無比浪漫的場景，怎麼就成了黑燈瞎火了。

　　「傍晚時下的一隻簍子，現在應該裝滿了偷吃的螃蟹吧。」

　　楊浩袍下一桿長槍躍躍欲試，焰焰卻像沒事人似的關心起在船舷邊下的一隻盛著誘餌的竹簍來，楊浩不禁啼笑皆非，這小妮子也太不解風情了吧？星光月色下向她瞧去，她正趴在船邊，纖腰兒塌著、圓臀兒翹著，側面望去，那兩座峰巒的剪影更是清晰。

　　尤其是湖光閃爍，被火光映紅，再映在焰焰臉上，讓她更生嬌媚。

　　江山如此多嬌，讓人不覺彎腰，楊浩情動，不覺涎著臉跟去，彎腰貼緊她的嬌軀，伸手一攬她的纖腰，那處堅硬在唐焰焰兩瓣臀股間一頂，唐焰焰立即像中箭的兔子般跳起來，驚呼道：「啊！不行……」

　　楊浩早已牢牢箍住了她的纖腰，輕笑道：「妳家官人說行就行的，還有甚麼不行？」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焰焰扭著翹臀躲避，反把他摩擦著欲焰更是高漲：「官人說行……也不行，人家……人家今天不方便……」

　　「啊？」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楊浩傻傻地放手，眼看著美人兒逃進艙去，不禁垮下臉來。

　　艙中一聲驚呼，然後就傳來兩個人撞成一堆到在艙板上的聲音。

　　「娃娃，妳還沒睡？」

　　「睡了睡了，人家可沒想聽床……不是，沒想聽船，只是一不小心睡醒了……」

　　艙中一陣嘰嘰喳喳，楊浩橫槍勒馬立在船頭，心中只是悲嘆：「齊人之福也他娘的不好享啊。」

　　艙中的聲音輕下來，兩個女孩兒喊喊喳喳也不知在低語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娃兒姍姍走來，含羞低語道：「官人……姐姐讓奴家來侍候官人……」

　　楊浩久曠之身一旦起性，正覺忍得難受，一聽不覺大喜，可是往艙中一望，又不禁露出躊躇神色，這時就聽艙中唐焰焰的聲音大聲說道：「我要睡了，你們不要吵到本姑娘睡覺。」

　　楊浩和娃娃相視一笑，不覺牽起手來躡手躡腳走到一邊。

　　兩人一靠了去，感覺到楊浩的一處堅挺，娃娃不覺吃吃低笑起來，她偎進楊浩懷中，素手只一撩撥，楊浩的呼吸便更加粗重起來，娃娃久未與郎君親熱，不覺也是目餳耳熱。二人熱吻一番，娃娃忽然盈盈蹲下身去，分開他的袍子，剝下他的長褲，將臉埋進了他的袍內。

　　「呀！」楊浩一聲輕呼，幾乎站立不定，連忙伸手抓住了一旁桅桿。

　　只覺下面如同一隻熱熱的、滑滑的魚兒在不斷地撩撥著他，惹得楊浩的身體一陣陣戰慄。娃娃口舌砸弄，曲意奉迎，把個楊浩美得飄飄欲仙。

　　艙中，唐焰焰緊緊捂住自己耳朵，嘟著小嘴兒只道埋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兩日不方便，壞了我與浩哥哥的好事，最後倒成全了那個饞嘴的丫頭。可要不讓她去，浩哥哥正是箭在弦上，瞧著忒也可憐……」

　　唐焰焰自怨自艾著，她雖與楊浩親熱過，可是畢竟不曾真箇行過房事，對這種事兒好奇無比，忍不住便瞧瞧爬出艙口向船頭偷窺。星月之下看得不甚清楚，但是見楊浩昂首立在桅桿邊，旁邊卻不見人影兒，仔細一瞧，才發現娃娃整個身子似乎都隱到了楊浩袍內，焰焰先是一奇，忽地想起春宮圖上某些香艷手段，這才恍然，焰焰登時俏臉飛紅，一顆芳心鹿般亂撞起來。

　　「啊，娃娃，快起來。」楊浩再忍不得了，一把拉起娃娃，撩起她的襦裙，擼下細綢的束褲，裡邊便是薄如蟬翼的褻衣，緊裹著一具渾圓挺翹的宛宛香臀。

　　「官人……」娃娃也已情動，她拭唇低喚，回眸望他時也是媚眼如絲。

　　「來，娃娃，扶著桅桿……」楊浩無暇再試那諸般花樣，一把扯下她褻褲，露出那盈盈一輪明月，娃娃抱住桅桿，弓起光滑雪膩的腰背，嬝娜的柳腰輕柔地扭動著。將楊浩撩撥的更是銷魂，他抱住那白如堆雪的香臀，急三火四的便去掀自己袍子。

　　就在這時，夜空中遠遠傳來狼嗥般一聲嚎叫：「楊院使，那火光處可是你嗎？楊院使，我是張牛兒啊！要是你在，你吱一聲兒啊……」

　　楊浩正欲入港，被這一喊幾乎嚇萎了，他趕緊替娃娃掩好衣襟，免得春光外洩，同時氣極敗壞地低叫道：「這個不開眼的混帳東西，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緊要關頭趕來……」

　　艙口，唐焰焰「唔」地一聲笑，趕緊伸手掩住了嘴巴，躡手躡腳地逃回去，往席上一躺，扯過被子假寐，唇邊卻仍帶著一抹笑意。片刻的工夫，吳娃兒嬌喘吁吁地逃來，麻溜地鑽進被窩，一邊還在手忙腳亂地繫著衣衫。

　　唐焰焰忍不住笑，身子聳動起來，娃娃不禁羞道：「姐姐還沒有睡？」

　　唐焰焰閉著眼睛答道：「睡著了睡著了，人家可沒想聽床……不是，沒想聽船，只是一不小心做了個夢，夢見一隻好可愛的小狗狗，翹著屁股好不知羞呀，呵呵……哈哈哈哈……」

　　吳娃兒又羞又氣，伸手便去搔她癢處，兩個女孩兒便在艙中打鬧起來，楊浩左耳聽著兩個小妮子讓人心動的嬉笑聲，右耳聽著越來越急、越來越急促的叫聲，一艘船隱隱約約地出現在視線當中，張牛兒和老黑像叫魂兒似的交替呼喚道：「楊院使，院使大人……」

　　楊浩沒好氣地道：「我在這裡！」

　　「哎呀，快快快，找到院使大人了，快些划。」

　　那艘船迅速靠近了過來，老黑、張牛兒、杏兒各提著一盞燈籠站在船頭，船還沒有停穩，張牛兒就一個箭步躍過船來，陪著笑臉邀功道：「夜晚不見院長大人回去，小的可真是急個半死，趕緊的就放船入湖來尋大人，嘿嘿，大人，小人沒有來遲吧？」

　　「當然沒有！」楊浩很鬱悶地誇獎道：「張牛兒啊，你來的是既不晚也不早，真他娘的恰恰好！」

第三二四章　回京師

　　「張牛兒已經尋到咱們了麼？」吳娃兒和唐焰焰都是會作怪的丫頭，兩個人從船艙裡出來，假惺惺地揉著眼睛，一副睡意朦朧的樣兒。

　　「夫人，大夫人，杏兒可擔心死了。」杏兒大喜，提著燈籠便跳過船去，喜孜孜向她們見禮，雙姝一身翠衣，本就嬌媚不可方物，燈下望去，猶如一對並蒂蓮花，愈增三分顏色，看得楊浩惋惜不已：這些傢伙若是晚來一時半晌，我就享受到一船風月了，如今可好……

　　眼角餘光注意到楊浩灼灼的目光，吳娃兒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趁人不備，小小雀舌還探出來輕輕一舔脣瓣，媚眼兒向楊浩一撩，更是惹得楊浩火起。而唐焰焰卻窺個空檔兒向他扮了個鬼臉，把個楊浩恨得牙根癢癢，若不是下人在場，她那翹臀上已然要多了五道憐香惜玉的指印。

　　張牛兒和老黑使一條繩索繫在楊浩的船頭，駕船使帆走之字形把他的船拖走，待兩艘船到了湖濱時，已是夜深人靜時分，大家洗漱、夜宵，待一切忙活完了，人人都起了倦意，楊浩何忍此時再一圖所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雙美人兒手牽著手回房睡下，而他卻獨自於月下舞劍，許久……許久……

　　※※※

　　天剛濛濛亮，船上雖聽不到雞啼聲起，楊浩還是準時醒來，他盤膝坐定，靜靜吐納一陣兒，濾清了神志，順帶著把每天早上都怒氣沖沖怒火沖天的小兄弟安撫了下去，又換一身武士裝小打扮去岸上打了幾趟拳，這才回船洗漱，然後去客艙與焰焰和娃兒一同進早餐。早餐是娃兒親手侍弄的，黏稠香濃的粳米粥、六樣可口清淡的時令小菜，令人食指大動。

　　一夜好睡，兩個小妮子姿容婉麗、容光煥發，看得食指大動的楊浩按捺不住，這要是伴著一雙美人兒大被同眠，宵同夢，曉同妝，鏡裡花容並蒂芳，該是何等旖麗香豔啊，楊浩正咬牙切齒地賭咒發誓，今晚無論如何也不再委曲自己的小兄弟，大不了摸黑去闖她們的閨房，扮個偷香竊玉的強盜。

　　這裡正打著主意，杏兒忽然翩然閃入，俯身在楊浩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楊浩眉頭微微一蹙，點了點頭，便即起身隨她出去。

　　甲板上正站著一個宮廷中的小內侍，正是長伴魏王趙德昭左右的人，一見楊浩出來，那小內侍急忙向他施禮，楊浩問道：「這位中大人，可是王爺有事相召？」

　　那小內侍笑道：「正是，王爺說楊院長這些時日辛苦，身子又不方便，本想讓院長好生歇息幾天，不過如今收到一個重要消息，須得與楚大人、楊大人兩位欽差副使共同商議，是以遣小的來，勞煩大人往縣衙一行。」

　　「呵呵，王爺太客氣了，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楊某既是宋國的臣子，理應為朝廷效力，既是王爺相召，楊某馬上就去，還勞中大人稍候片刻，本官去更換了衣裳就來。」

　　那小內侍客氣地作揖道：「院長大人請便，小的在此候著便是。」

　　楊浩匆匆趕回艙去，端起那半碗梗米粥三口兩口便灌了下去，吳娃兒放下筷子，詫異地道：「官人有要緊事麼？」

　　楊浩放下粥碗，快步趕到敞開的臥室房中，拿起官袍來，一邊穿戴，一邊撇嘴道：「是啊，王爺叫我去，恐怕午飯之前是回不來的，妳們現在姐妹情深，正巴不得我不在面前礙眼呢，這下開心啦，哼！」

　　吳娃兒知他佯嗔，不無男兒向心愛女子撒嬌意味，只是輕笑不語。唐焰焰卻走進房來，忙他整理髮髻、伸平袍裾，束緊袍帶，扮足了賢妻模樣。

　　見楊浩說的酸溜溜的，焰焰不禁竊笑，眸波向外一轉，見娃娃和杏兒並未隨入房來，她便在楊浩耳邊小聲說道：「昨夜人家還不夠賢慧大度麼？是那張牛兒來得不合時宜罷了，嘻嘻，好啦好啦，浩哥哥專心去做公事，今晚……人家給妳留門兒便是。」

　　楊浩奇道：「妳……不是這幾天不方便？」

　　唐焰焰嗔他一眼，含羞道：「差不多也……快好了嘛，就算還是不成，你們昨夜的羞人把戲，人家又不是沒看到，娃兒會服侍你，難道……難道人家就不會麼？人家也曉得你忙碌辛苦，今晚和娃娃必叫你稱心如意便是。」

　　唐焰焰輕咬薄脣，星眸如絲，這無比嫵媚地向他一瞟，楊浩滿腹怨氣一掃而空，渾身的骨頭剎那間都輕了四兩，他大喜過望，連忙說道：「好，咱們一言為定，今晚戌時一刻，不見不散，為夫必準時趕來，登堂入室，竊玉偷香。」說完興沖沖地在唐焰焰粉腮上吻了一記。

　　唐焰焰紅著臉捶他一下，嬌嗔道：「說的恁也難聽，人家可是你要明媒正娶的夫人喔，什麼偷香竊玉的，呸呸呸，也不注意一下用詞。」

　　楊浩不以為意，官帽兒也沒帶正，就跟一隻花蝴蝶似的飛了出去，手舞足蹈地唱道：「手提紅燈四下看，上級派人到隆灘。時間約好七點半，等車就在這一班……」

　　吳娃兒見二人低語模樣，便曉得說的是閨中情話，只是佯作不知，聽他這時唱詞不甚了了，腔調卻是新奇，不禁眉飛色舞，把手指在桌上合著拍子輕點，讚嘆道：「官人這又是唱的何處民謠？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唱風可新鮮得很吶……」

　　※※※

　　楊浩到了縣衙，也不讓人通報，直接便奔後宅，到了後進院落就見許多奴僕丫鬟正往外搬著東西，楊浩心道：「這雲知縣拍馬屁拍得也太徹底了吧，竟要搬出衙門，把這整個兒讓給魏王不成？」

　　楊浩納罕地到了魏王所住院落，小內侍先行進去通報，須臾，就見魏王冠戴整齊地迎了出來，一見楊浩便打個哈哈，眉開眼笑地拱手道：「楊院長，恭喜、恭喜啊，大喜啊！」

　　「同喜，同喜。」楊浩連忙拱手還禮，欣欣然問道：「不知下官喜從何來啊？」

　　趙德昭笑吟吟地拉住他的手，與他把臂入廳：「楊院長，運河各處的堰壩水閘已提前完工了，哈哈，提前完工了，比咱們預估的時間整整早了……半個月吶。方才本王與楚大人先行計議了一番，決定馬上起運第一批糧食還京，本王親自押運，這一趟試航若是成功，那後續米糧馬上起運，朝廷再無無後顧之憂了。」

　　楊浩一聽，心中忽地一動，忽地想起自己的金蟬脫殼之計，連忙說道：「啊，河道已修好了？太好了，王爺要親自押運糧米返京，這固然好，不過……運糧是一方面，籌糧之事也不可延誤啊，王爺既要親自押運第一批糧草還京，那就讓下官留守地方籌措糧草如何？下官與王爺遙相呼應，共同促成這樁大事，開封之難便迎刃而解了。」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楚昭輔端著腰帶，挺胸靦肚地迎上前來：「老夫也是這麼想的，方才已向魏王千歲稟明，就由老夫來留守地方，王爺千歲與楊院長押船返京便是。」

　　楊浩一聽心裡發急：「你這老不死的，這一路上裝瘋賣傻，什麼事都不見你露頭，我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單獨留下，可以製造一起意外事件『死』掉，你搶個什麼勁兒呀，你也著急去『死』不成？」

　　楊浩趕緊道：「那怎麼成，楚大人年老德劭，有事還是晚輩服其勞吧，不如由楚大人陪同魏王千歲回京，下官來留守地方。」

　　楚昭輔心道：「你這小子也太貪了些，難不成所有的功勞你都想搶去，多多少少你也該給老夫留點殘茶剩飯吧？這一路老夫還寸功未立呢，再說糧危尚未解決，越早回京，越是不妙，我在地方上多磨蹭些時日，等到開封府糧食充足了，我再『風塵僕僕』地趕回京去，官家心腸一軟，也能處治得輕些呀。」

　　楚昭輔忙道：「這次巡狩江南，老楚忝為副使，卻是不曾為朝廷效過什麼力，如今大事已然可期，楊院長還是陪王爺回京總攬全局的好，地方上也沒有甚麼為難的事了，就讓老夫來將功贖罪吧。」

　　「老大人這麼說，下官實在惶恐，下官以為……」

　　「噯，你們兩個就不要以為來以為去的啦，」趙德昭笑吟吟地打圓場：「你們一顆忠心，都是公體為國，本王是曉得的。楚大人主動請纓要留在地方，本王已經答應了，怎好再改口呢？再說，若糧食能順利運抵京師，楊院長是首功，官家必要召見嘉獎的，本王再不識趣，也要把你楊院長這位有功之臣帶回京師啊。」

　　「千歲……」

　　「哈哈，好了好了，就這麼說定了，你也不要推辭了。楊院長用過早膳沒有？若是沒有，就在本王這裡吃些，一會兒咱們就一起回船上去。」

　　「啊！今日便走？」

　　「不錯，今日便走，即刻便走。本王已令人飛馬傳報泗州府，令他們立即準備糧草裝船，咱們輕舟簡從，趕去會合，以泗州作為試航起點，如今籌集糧草問題不大，所築堰壩水閘能否保證水路暢通，一途不需再做裝卸，本王現在還是心中沒底啊，焉能不急呢？怎麼，楊院長還有什麼異議嗎？」

　　「呃……那倒不是，只不過……程大人、慕容先生他們去了淮陰縣，現在還沒有回來……」

　　「那倒無妨，讓盱眙縣知會一聲，等他們回來，自行回京便是，本王如今是歸心似箭，可連一刻也等不及了，對了，楊院長用過早膳沒有？」

　　「呃……下官用過了。」

　　「那就好，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回船上去。來人啊，備轎！」

　　趙德昭興沖沖地扯著揪著一張包子臉的楊浩便往外走……

　　※※※

　　船隻往還，帆檣如林。

　　運河上千百艘平底沙船綿延無邊，魏王趙德昭的龍旗官船駛在最前面親自開路，聲勢甚是浩大。

　　由於時機掌握的好，如今秋糧豐收在即，水旱蟲災造成減產、災荒的可能性大減，所以各地官府可以騰出庫存糧食提前起運京師，等今年秋糧打下來，再陸續繼續遞解京師和充實地方府庫，兩不耽誤。

　　楊浩被急於回京邀功獻寶的魏王趙德昭直接抓上了官船，連兩位嬌滴滴的小娘子的面都沒見著，只來得及找個人去向她們通知了一聲，就隨著趙德昭拔錨直奔泗州，會合了早已整裝待命的糧船回返汴梁。

　　運河上，一切船隻須為糧船讓道，這一路浩浩蕩蕩，後邊擁塞的船隻極多，焰焰和娃娃的船也被遠遠拋在了後面擠不上來，一路行去，趙德昭提心吊膽，不過各地官府倒也不敢偷工減料，再加上調集了地方大量廂兵幫助挖掘建築，那該有堰壩水築處雖建得簡陋，撐上三、五個月還是勉強使得的，這一路上有驚無險，糧船經受住了河道落差的困難，順利運抵京師。

　　第一批糧船到達京師之日，就如當日相送一般，文武百官齊來相迎，汴河碼頭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當遠遠如雲如林一般的船影兒在夕陽下剛一露頭，碼頭上便是一陣歡呼聲起。

　　如今早朝、午朝的時辰都已過了，不宜進宮面君，眾官員備了接風酒，就在碼頭上接迎了魏王趙德昭和欽差副使楊浩，彼此寒暄一番，又約定了改日為他們接風洗塵，眾官員便一哄而散。

　　趙普接了魏王趙德昭陪他回王府，晉王趙光義則拉了楊浩與他同轎，先往開封府去。趙普拱手讓魏王趙德昭先上了轎子，回到自己轎旁扭頭一望，正看見晉王趙光義春風滿面地拉著楊浩要與他同車而行，八抬大轎豈是什麼人都可以坐得？楊浩謙遜辭謝，趙光義只是相讓，兩人正在那裡推讓不下。

　　趙普冷冷一笑，下人掀開轎簾，趙普便彎腰進了轎子。趙普坐在轎中撫鬚沉吟良久，忽然掀開轎簾向外面微一招手，相府老管家傅秋便急急趕到面前，側耳聽他吩咐。

　　趙普輕聲吩咐道：「本相去送魏王回府，少不得還要盤桓一陣，你立即回府去，召集本相幕僚，為魏王千歲寫請功奏摺，再擬選一些適宜呈遞奏表的官員，知會他們一聲，叫他們明日早朝為魏王上表請功。所有功勞，要盡量攬到魏王身上，謹記。」

　　「是，老奴明白。」傅秋遲疑一下，瞧瞧剛剛起轎的晉王那頂八抬大轎，小聲問道：「可是……那楊浩肯推功麼？方才在碼頭上，連魏王對他都推崇得很，百官俱都聽在耳中，此番南行巡狩，楊浩實是功不可沒呀。」

　　趙普微微一笑，捋鬚道：「本相不是要抹殺他的功勞，只是要把這首功，務必歸之於魏王，你莫看此人不學無術，輕重還是分得出的，魏王是皇長子，就算搶功，也不會搶了他的酬勞，對他反有莫大的好處，這種錦上添花的事何樂而不為？」

　　他略微一頓，又道：「明日楊浩必去面君的，你記著，老夫要早起二刻，早些趕去朝房，伺機和他談談，本相當面許他一份大前程，斷不致叫他委曲了便是。」

　　「是，老奴馬上回府安排。」傅秋欠了欠身，便閃出了往魏王府去的一行人馬。

　　※※※

　　「王爺，程大人他們……」八抬大轎夠寬敞，可是坐在晉王身邊，尤其是他那長帽翅兒撥撥愣愣的，楊浩只好側身而坐，拱手解釋。

　　「哈哈，不必說了，本王已經知道了。」趙光義見他窘態，不由啞然失笑，他摘下官帽放在膝上，順手理了理頭髮，含笑瞟了楊浩一眼，越看越是滿意。程羽顯然已經向他通報了消息，也將楊浩與相府作對、對南衙已生認同感的分析都呈報了給他。

　　趙光義不管你們這些幕僚從屬私下明爭暗鬥得有多麼厲害，只要你們都是抱我的大腿，那就是我的人，是非常呵護關照的。楊浩雖無學識，卻有才幹，此番汴梁糧危能夠得以解決，他是頭功，任誰也休想搶去。他的功勞，就是南衙的光彩，趙光義現在對他可是青眼有加，哪怕是那側首而坐的侷促表情，看在他眼中也是順眼得很。

　　「來來來，楊院長坐得舒服些，私室相見，無需許多禮節。」趙光義笑吟吟地安撫了一句，又道：「你這一路所作所為，本王已然知曉，哈哈，有些話兒，恐怕你自己不好自吹自擂，明日早朝，本王上殿面君，去為你表表功，掙一份大前程。我這南衙裡的官兒任你挑選，若是想做個其他衙門的京官，只要你說得出來，本王也一定盡量助你得償所願，哈哈，我南衙的人若是出去做官，也是好事嘛。那證明我南衙人才濟濟，若是桃李開遍天下，齊心協力……輔佐我大宋朝廷，豈非一樁美事。」

　　楊浩聽了京官二字，心中便暗暗冷笑：「京官！京官！說得再如何光明正大，終究是對我提防小心，不敢讓我遠離京師駐守地方。」

　　趙光義又道：「唔，對了……我聽說……你的家眷也悄悄帶出京去了？」

　　「呃……正是。」楊浩略一猶豫，坦然承認，趙光義呵呵一笑道：「無妨無妨，既不曾耽擱了正事那便無妨。本王可不是迂腐呆板的老夫子，不會責怪你的。」

　　他笑吟吟地瞟了楊浩一眼，忽道：「我聽說，你納的那房美妾，是汴梁第一行首，人稱吳娃兒的？」

　　楊浩心裡一跳，血脈倏然賁張，有種伸出手去掐死他的衝動：「我就靠了！焰焰的事兒還沒解決，你又問起娃娃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這個人妻癖怪叔叔搶人家老婆搶上癮了？」

　　楊浩提起了小心，不動聲色地道：「呃……曾經小有名氣，不過後來閩地第一美人兒柳朵兒姑娘到了京城，色壓京師三大行首，她就屈居第二了，一時心灰意冷，這才從良嫁於下官。」

　　趙光義問起人家女眷，只是想表明彼此關係親密，呵護關心下屬罷了，哪知道他把自己定位得如此不堪，聽了便笑道：「那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了，你正血氣方剛，少年風流時候，有此美妾，亦是一樁美事。本王應該恭喜你才是，唔……」

　　他捋著鬍鬚略一遲疑，忽又頷首道：「那如雪坊的柳朵兒，如今聲名正熾，號稱汴梁第一行首，當日送你離京時，本王是曾經見過她的，姿色殊麗、氣質不俗，於眾香諸豔之中確實卓爾不群，堪負其盛名。今日你回來的晚，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散朝，本王為你設宴接風，便請柳大家來歌舞助興。」

　　楊浩見他不再對娃娃表示「關注」，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忙謙笑道：「王爺如此禮遇，下官著實惶恐。」

　　「惶恐什麼？」趙光義神采飛揚，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大聲讚道：「官家與我大宋朝廷、開封百萬百姓，俱都要謝你，這是你該得的風光，本王就是要大造聲勢，讓人人都曉得，是你楊浩力挽狂瀾，解我大宋之危於倒懸！」

　　※※※

　　自南衙辭出，趙光義親自送出儀門，又使自己儀仗送他回府，楊浩若非已橫下心來去「死」，受他如此禮遇，恐怕真要感激涕零，從此為他效命了。

　　擺著開封府的全套儀仗回到自己的府邸門口，楊浩下了八抬大轎，向王府旗牌辭謝，拱手送那頂空轎回去，然後才上前拍門，老家人迎出門來，一見是自家大人回府，真個是喜出望外。

　　焰焰和娃娃一行人落在後面，壁宿原被他派去察探地方動靜，因為回京倉促，也來不及通知他，而且也找不到他的人，他卻不知壁宿那個放浪無行的浪子竟然遇到了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子，此刻一路尾隨著人家，神魂顛倒的快追到南唐境內去了。

　　如今楊浩回家，只是孤家寡人一個，邁進府門，楊浩便笑道：「姆依可和小羽呢，怎麼不來接我，又去逛街了不成？」

　　老門子歡天喜地的陪在一旁，說道：「月兒姑娘和小羽去千金一笑樓了，老爺，要不要老漢去喊他們回來？」

　　楊浩一呆，這才想起自己走的時候讓月兒跟著妙妙學些經營理財之道，便笑道：「不急不急，我且沐浴一番洗去風塵再說，月兒隨妙妙學習經營理財之道，小羽去那地方做什麼？」

　　老門子撓頭道：「這個就不曉得了，聽小羽說……甚麼誰欺負人了，去撐腰什麼的，老漢也不聽甚明白。」

　　「嗯？」楊浩頓住腳步，略一思索，說道：「你自守好門戶，我這就去『一笑樓』！」

第三二五章　請借浴桶一用

　　一笑樓比起當初楊浩離開的時候，多了一些細處的添置裝扮，比如門前多了兩棵花樹，廊下多了兩排宮燈，諸如此類，許多家什裝飾都是陸續添置的。客人也比當初離開時多得多，如今五座樓都已開張，客人們各取所需，來往自然更加稠密熱鬧。

　　妙妙是「女兒國」主，獨霸東樓，這樓中專做女人生意，因為賣的服裝、首飾、胭脂水粉均走上層路線，而且質地、款式皆是一流，所以吸引了許多汴京權貴家的夫人小姐往來，這些貴婦千金帶著使女們在樓上購物，接迎款待的盡是長相甜美的妙齡少女，絕無一個男子，他們的家人自然也放心得很。

　　楊浩趕到一笑樓「女兒國」時，已到掌燈時分。這座不夜城的夜生活比起白天來另有一番繁華熱鬧景象，「女兒國」中燈火通明，客人仍是絡繹不絕，門口八個青衣健婦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兒，一身短打扮，腰帶束得緊緊的，看那膀大腰圓的體形，估計年輕時候都是做過相撲女彪手的，精神抖擻、英氣勃勃。

　　楊浩渾不在意，到了樓門口抬腿就往裡走，那八個健婦立即走上兩人將他攔住，其中一個青衣僕婦，大約四十上下，攔住了他客氣地抱拳說道：「這位大官人請留步，『東樓』只做女人生意，大官人可莫是走錯了地方？」

　　楊浩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哦，妳們不認得我？呵呵，好好好，那我也不去壞你們的規矩，麻煩諸位給妙妙姑娘通稟一聲，要她出來見我便是了。」

　　兩個青衣短打扮的健婦一愣，另一個心直口快的婦人便道：「妙妙姑娘是哪一個，你的相好麼，咱這樓裡做事的姑娘不下數百人，你且說說她是售賣胭脂水粉的還是服飾頭面，亦或在三樓賣珠寶玉器，說得詳細了，大嬸兒去幫你喊她出來便是。」

　　「這都從哪兒找來的人吶，連自家樓主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是把門兒的還是擺設呀？」

　　楊浩啼笑皆非地咳嗽一聲，正待說明自己身分，侍立一旁的一個女子忽然道：「咦，妙妙？我記得咱們樓主的閨名兒就叫妙妙，有一回柳姑娘來女兒國，林樓主親自出迎，柳姑娘當時就是喚她妙妙的。」

　　「林樓主？」楊浩先是一奇，隨即才醒悟到妙妙只是她在柳朵兒身邊時用的一個閨名，自己把她要了來，便沿用了這個名字。人皆有父母，誰也不是天生地養的，她至少也該有個姓氏的，可自己把她倚為心腹，卻連她的真名都不曾問起，真是一個失職的上司，都不及趙二那小子噓寒問暖的會招攬人心，雖說趙二一問起人家老婆，總叫人心驚肉跳的。

　　楊浩暗自慚愧，忙道：「不錯，我要找的正是此間樓主妙妙姑娘，我乃南衙院使楊浩，今日剛剛回京，幾位大嬸兒可聽說過我的名字？」

　　「楊浩？」幾個健婦瞪大眼睛，吃驚半晌，始有人叫道：「哎呀呀，您就是楊大官人？您……您已回京啦，大官人快快請進，三樓最左邊一間居處就是林姑娘住處，大官人您請，您快請，奴家給您帶路。」

　　「呵呵，我……可以進去嗎？」

　　幾個健壯的婦人齊聲陪笑道：「進得，進得，這整個千金一笑樓都是大官人您的，您若進不得還有誰能進得，大官人快快有請。」

　　一個伶俐的青衣健婦早飛快地跑上前去為他帶路，楊浩笑笑，便隨在其後進了「女兒國」，其他幾個僕婦站在門口望著楊浩背影議論紛紛，其中一個眼珠微微一轉，說了聲要去方便一下，卻悄悄折向廊下，往「如雪坊」方向跑去。

　　這樓中果然豪綽，處處燈火通明，又有諸種脂粉香氣，地面一塵不染，氛圍著實雅緻。楊浩緩步而入，左顧右盼，亦有考察之意。許多貴婦千金見有一男子進來，都不覺有些驚訝，待見一守門的青衣健僕頭前引路，神情這才釋然，不過望著他仍是竊竊私語，似在猜測他的身分。

　　楊浩不以為意，他放輕了腳步，隨著那僕婦沿樓梯緩步登階直趨三樓，三樓賣的都是珠寶玉器，此時光顧的客人最少，環境也最雅緻，幽靜得很。楊浩不理櫃檯內許多貌美少女驚訝的神情，逕自到了三樓左側妙妙住處，這裡是單獨闢出的一排房子，橫向有六、七間，分別是臥室，辦公會客與賬房之用。

　　左邊第二間就是辦公之處，楊浩走到門前，就聽裡邊一個女人聲音非常囂張地說道：「妙妙姑娘，柳姑娘親自吩咐的，她的面子你也敢駁回去不成？這『千金一笑樓』，整個兒都是柳姑娘當家，妳在柳姑娘身邊多少年了，若非我們家姑娘栽培，妳會有今天？好呀，現如今妳翅膀硬了，就連雪玉雙嬌都不敢拂我們家小姐面子，妳倒是敢離心離德獨樹一幟了……」

　　那僕婦不管不顧，反正是大老闆到了，誰管它裡邊誰在咆哮，上前就欲敲門，卻被楊浩一把拉住，楊浩擺了擺手，向她微微笑道：「有勞大嬸兒帶路，妳且去吧，我自己進去就是。」

　　「噯，噯噯……」那守門的大嬸被他叫這一聲大嬸兒，真個是心花怒放，連忙點頭哈腰地答應著，一溜煙下樓去了。

　　楊浩近前兩步，細細聽著，就聽妙妙有些軟弱的聲音辯解道：「幾位姑娘，不是妙妙不肯遵從小姐的意思，只是……老爺臨行前再三叮嚀，這『女兒國』的賬房，不管是誰都不許插手，小姐雖是一番好意，妙妙卻不敢擅自作主，拂逆了老爺。」

　　「喲，搬出楊大官人給妳撐腰了？柳姑娘是大官人的外人麼？就算楊大官人到了，也沒有不許柳姑娘插手的道理，賬房，只是一個賬房麼？現如今這進貨、銷貨、用度、店員，哪一樣妳不是自己把持著，妳想幹什麼？天無二日、國無二君，這『千金一笑樓』裡還能有兩位當家姑娘？」

　　妙妙道：「姐姐說的這是甚麼話來，如今進銷、僕傭，但凡小姐吩咐要安插進來的人，哪一個妙妙不曾答應？姐姐這麼說可是冤枉了妙妙。」

　　「妳少來這套，賬房妳把持著，進貨銷貨，諸般用度還不就是妳說了算？再說那僕傭店員，俱拿妳的月錢，誰不看妳臉色……」

　　「不看妙妙姐臉色又看誰的臉色？」

　　房中突地又多出一個少女聲音，大吼道：「我家老爺親口吩咐的，這『女兒國』就只妙妙姐一人作主，誰不服就向我家老爺說去。」

　　隨即桌子砰地一聲響，不知什麼東西摜到了桌上，那少女又吼道：「這賬本就算得我頭暈腦脹，妳們還來聒噪，若是賬算錯了，我唯妳們是問，滾滾滾，柳姑娘若是不服妳叫她來找我，老爺臨行吩咐過的，叫我隨妙妙姐學習管賬，如今這賬就在我的手裡，誰想拿走，問問本姑娘的拳頭答不答應。本姑娘的拳頭要是答應了，還有此處護院頭兒穆羽，妳們再去問問他答不答應。」

　　楊浩脣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姆依可這小丫頭兒，在我面前溫馴得像隻小貓兒，想不到在人前竟是這般潑辣，呵呵，是她本性如此，還是在唐家的時候，讓焰焰那丫頭給教壞啦……」

　　「看看，看看，柳姑娘就說妳不會理事，御下不嚴，手下人一個個不懂規矩，我們這兒跟樓主講話，什麼時候輪到妳來插嘴了，還敢大聲咆哮，聽說妳那小相好兒一身的武藝？嘖嘖嘖，瞧妳也是一個及笄的姑娘了，怎麼卻找了隻還未長毛的童子雞？」

　　另一個女人便譏笑道：「童子雞大補嘛。」

　　「兩位姐姐這可說差了，只怕是因為這女兒國沒有男人，有人饑不擇食吧……」

　　「妳……妳們這些撒刁耍潑的婆娘，竟敢如此污言穢語。」月兒氣得聲音都哆嗦起，就聽妙妙的聲音急道：「月兒，莫要動手。三位姐姐，妙妙承老爺所命，是絕不敢違背老爺吩咐的，這『女兒國』的賬房，本姑娘絕不會交出去，也不容任何人進來染指，小姐若是不悅，明日妙妙自會去向小姐請罪，我倦了，正要沐浴歇息，妳們出去吧……」

　　聽起來，妙妙似乎也生了火氣，一個婦人聲音陰陽怪氣地道：「喲，下逐客令了？妙妙姑娘好大的威風。哦，不對，現在我該尊稱妳一聲林樓主，林音韶林大姑娘，妳好大的派頭兒啊，我們奉了柳姑娘的差遣而來，妳一句要沐浴歇息就想打發我們離開？」

　　楊浩冷笑一聲，推門便走了進去。

　　「未經通報，誰敢……老爺！」月兒吼到一半，抬眼看清是他，不由歡叫一聲，一把便撲了上來，抱住他一條胳膊，又蹦又跳地道：「老爺，您回汴梁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奴婢好想老爺……」

　　楊浩拍拍她胳膊，往室內掃了一眼，只見三個脣薄削臉、棱眼凜凜的女人正站在一張書案前，書案後面一個少女白衣勝雪、冉冉如蓮，雙手扶案站直了身子，那俏美清麗的臉蛋滿蘊激動之色，嘴脣輕輕翕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一雙美目蘊滿了驚喜的淚，氤氳如波光瀲灩。

　　聽見月兒這麼一叫，那三個女人也都曉得楊浩身分了，頓時便生起怯意。三人面面相覷，露出惶張神色，彼此對視一眼，便訕訕的同時向他福身見禮：「如雪坊賬房見過大官人。」

　　「罷了，都起來吧，本官剛剛回京，身子正覺疲乏，現在不想聽甚麼，也不想見什麼人，妳們給我出去。」三個女人臉色一白，慌忙答應一聲，忙不迭地逃出房去。

　　妙妙仍立在案後，癡癡望著楊浩，眼見朝思夜想的男人人就在眼前，她驚喜之下幾疑身在夢裡，生怕一出聲美夢就會醒來，是以只是癡癡望著他，脈脈久久竟不敢語。

　　楊浩向她微微一笑，柔聲道：「這些日子『一笑樓』可是招納了很多新人吶，許多生面孔我都不認識，就連我們家妙妙，如今也變成了林大姑娘了，呵呵……」

　　妙妙這才醒過神來，慌忙閃出書案向他施禮，福身已畢，悄悄立起，有些難為情地撚著衣角應道：「那是……那是奴家父母所起的名字，多年不曾用過，奴家想著，今既為大官人做事，再不是如雪坊的一個丫頭，所以……所以就用了本名兒。」

　　「嗯……林音韶，好名字，很有詩意。」

　　楊浩呵呵地笑著，想要讚美兩聲，卻想不出這名字有詩意在哪兒，沒有信口拈來的詩句應和，於是只得作罷。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妙妙本就是一張可愛的瓜子臉，大眼睛、雙眼皮、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生得非常卡哇依，如今看去，雙眼更大，下巴更尖，簡直就成了一個卡通美少女了。

　　楊浩的眉頭不由微微一蹙：「妙妙，我離開汴梁似也沒有多久啊，妳看起來可比我離開以前瘦得太多了。」

　　妙妙見到了他，歡喜得不能自已，眉宇間的憂寞神情早已一掃而空，聽他這麼一說，不禁笑道：「奴家頭一次打理這麼大一幢樓的生意，頗覺吃力，怕辜負了老爺的託負，思慮的自然要多些。再加上盛夏炎炎，不想進食，所以……清減了少許。」

　　「清減少許？」楊浩看看她的嬌軀，柳腰被一根帶兒束得細細的，簡直是盈盈欲折，真怕被風一吹就要斷了，目光稍稍上移……幸好，不該瘦的地方此刻還沒有瘦下來，似她這般年歲，蓓蕾般的酥胸發育的也算可觀了，楊浩不禁搖頭道：「何止是清減少許，再這麼瘦下去，我看就只瘦下皮包骨頭了。」

　　妙妙眼圈一紅，抿了抿小嘴沒有說話，一旁月兒已忍不住氣憤地道：「打理這樓中生意，辛苦固然是辛苦了些，可是妙妙姐幹得很是得趣，每日歡歡喜喜的倒不嫌累呢。可是自打如雪坊的那位柳大小姐插手進來，月兒看妙妙姐就沒有一日露出過歡喜的顏色。

　　「那位柳姑娘隔三岔五便來尋妙妙姐的麻煩，今兒在這安插一個人，明兒對那裡指指點點，妙妙姐若是賠著小心答應便也不罷，稍不如意就把臉一沉，拂袖而去，許多人便要責罵妙妙姐忘恩負義，蔑視舊主，妙妙姐就得上門賠罪請安。折騰得妙妙姐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不瘦那才怪了。」

　　楊浩的臉色登時一沉，妙妙不安地道：「月兒，不要胡說。」

　　她請楊浩坐在案後，為他斟了杯茶小心地捧到面前，說道：「妙妙初承大任，許多事體不甚了了，小姐常來指點，只是出於呵護關懷，怕妙妙出了什麼紕漏，小姐的指點對妙妙是大有裨益的。妙妙偶有心事，只是因為初次掌理這麼大的家業，難免忐忑不安，可與小姐並無干係。」

　　楊浩微微一笑，並不接她話碴兒，他起身行於室內，負手徘徊片刻，望著壁上一幅蘭花站住了身子，笑道：「妙妙，妳這房中佈置甚是雅緻呢。」

　　月兒走上前道：「老爺，這幅畫是妙妙姐親手所畫呢，你看可漂亮麼？」

　　「呵呵，漂亮，自然漂亮。」

　　楊浩信步踱去，忽見隔壁房門看著，探頭往裡一看，只見房中放著一隻大桶，水面上水氣氤氳，桶邊放著踏板，一旁還有衣架、凳子。登子上放著澡豆皂角、杏仁粉、桃花泥等洗浴之物，看樣子是妙妙正要沐浴便被那三個女人糾纏起來，這水都盛上了卻還未用。

　　妙妙被楊浩看見了自己沐浴之物，臉上不禁發熱，幸好自己的褻衣、肚兜等貼身之物還不曾取出來掛在衣架上，女子的褻衣除非是正穿在身上，否則連自己的男人都忌諱看到的，往日裡這兒從無男子往來，著實大意了些，要不然若被老爺看見自己那些小衣小褲，可真要尋條地縫鑽進去才能遮得住這羞顏了。

　　楊浩掃了一眼便不再多看，他轉身走回書案之後，順手抓起一本賬簿來胡亂翻看著，信口問道：「小羽呢，不是說他也在這裡，我怎未見到他？」

　　「他呀，他現在忙著呢。」

　　月兒掩口輕笑起來：「咱們這樓中，三樓盡是貴重的珠寶首飾，平素不准男人進入，又是日夜開張的，本無多大危險，可是為了以防萬一，總不能沒個人照應，反正他整天無所事事，妙妙姐便委了他一個差使，著他訓練了一批人，隨他做這『女兒國』的護院，老爺方才上樓來想是他不曾看見的，不然早就跟來了。」

　　這時，門外有人說道：「楊大官人在麼，我家柳姑娘得知大官人回京，不勝之喜，特意趕來探望。」

　　楊浩正翻賬簿的手一停，他頓了一頓，將賬簿合起，往桌上輕輕一丟，緩緩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說道：「剛剛回京，滿身風塵的有些乏了，妙妙，老爺我借你這地方沐浴一番，可好？」

　　「啊？」妙妙小嘴張成了Ｏ形，吃驚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楊浩微微一笑，瞇起眼道：「怎麼，不樂意麼，林樓主……」

　　「不不不不……」妙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楊浩嘆了口氣，促狹地道：「妳既然不願意，那我走便是了。」

　　「不不不……」妙妙又搖了幾下頭，隨即便跟小雞啄米似的不斷點頭：「行行行……」

　　楊浩哈哈一笑，轉身便向內室行去，妙妙反應過來，不禁急白了臉，連忙隨在他的身後，楊浩到了門口，「詫異」地回轉身道：「怎麼，妳要侍候老爺我寬衣沐浴？」

　　「不不不……」妙妙把頭搖了幾搖，忽地頓足嗔道：「老爺就會捉弄妙妙，小姐……小姐正在門外候著，老爺你……」

　　楊浩笑了笑，淡淡地道：「叫她候著吧。」

第三二六章　取捨

　　柳朵兒聽說楊浩回京了，真個是喜出望外，這段時間她聲名日隆，每日公卿往來，應酬不斷。因她名聲太過響亮，不管何等權貴，對她也不敢有所失禮，「千金一笑樓」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夢想中的一切都掌握住了，真個是春風得意。

　　可是夢想雖然達成，滿足之餘芳心深處總不免還有一些寂寥空落，那種不甚快意的感覺她也說不清道不明，她不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名望、地位皆已到手，還有什麼不快活的，及至聽到楊浩回京，歡喜的不能自已，她才曉得自己心中隱隱約約的，仍是割捨不下這個初次走入她心扉的男人。

　　而且，楊浩教她那幾齣戲如今已風靡整個東京城，真個是家喻戶曉，「山寨版」已經開始在各個瓦子伎舍開始上演，如果不能及時推出新作，要不了多久就會失卻熱度，現在急需新作來保持「一笑樓」獨一無二的聲名。

　　她自己與幾位才女試著創作過幾部戲曲，一來不及楊浩所傳授的曲目情節精采，二來這戲曲一齣曲目至少也要演上一個時辰，每一句唱詞、每一段唱腔都要如琢似磨，絕非一日之功，倉促間所創作出來的曲目哪裡經得起推敲，如果不及前作，那還不如不演，以免自砸招牌。

　　她正著急呢，救星就回來了，心中焉能不喜，若是再得楊浩傳她幾個曲目，那麼她就有充足的時間完善自己創作的新曲目，是以一聽楊浩回京的消息，柳朵兒她歡天喜地的奔了來，那三個賬房的說話，她也沒有太往心裡去。

　　「他回京了，不去看我，卻先來探望妙妙這小丫頭兒，在他心裡，難道妙妙還及得上我麼？」

　　到了妙妙門口，柳朵兒心頭才忽地浮出這個問題來，心裡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這才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使人通報名姓，盼著楊浩出門接她。可是貼身丫鬟通報完了，房中卻沒有一點動靜，柳朵兒正暗暗納罕，妙妙躇躊地走了出來，向她福身施禮道：「妙妙見過小姐……」

　　「罷了，柳朵兒可不敢再受林樓主的大禮。」柳朵兒一側身，冷冷說道。曾經親密無間的一對主婢，因此地位的變更，悄悄埋在心底的一絲裂痕越來越大，如今兩人的關係早已不復當初，一見她出來，柳朵兒的俏臉登時冷了下來：「院使大人呢？」

　　「他……老爺……正在沐浴，小姐請入房去，暫且喝一杯茶，稍候片刻。」妙妙硬著頭皮答道。

　　柳朵兒勃然色變：「正在沐浴，在妳房中，此刻沐浴？」

　　妙妙脹紅了臉，惶然應了聲是便垂下頭去，再不敢與她對視。

　　柳朵兒氣得面皮發紫，自己剛得消息便趕來，這才多大工夫？他匆匆跑來，是借妙妙的房間沐浴，還是有意給我個下馬威來著？

　　柳朵兒把衣袖一拂，一言不發掉頭便走，妙妙慌了，趕緊扯住她衣袖，惶恐地道：「小姐，老爺剛剛返京，風塵僕僕，身子疲倦，恰見妙妙備了熱水，這才借去沐浴，絕非有意怠慢小姐，小姐若就這麼走了，老爺知道了一定會怪罪妙妙失禮。小姐……」

　　妙妙說著，便在她身邊跪下，哀求道：「小姐……」遠遠的許多店員見自家樓主向人下跪，不免交頭接耳起來，面上俱露出不忿的神色。

　　柳朵兒氣得胸膛起伏，幾次三番欲拔腿離去，終是有一線無形的東西牽絆著她的雙腿，使她邁不得雙腿。她不知道那是對楊浩還若有若無的一絲情愫，還是與他公開決裂的恐懼感。

　　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哪裡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目光從跪在地上的妙妙身上掠過，柳朵兒眸中始露出一抹恍然：「這個賤婢！定是她在院使大人面前告了我的黑狀。」

　　妙妙哪知她心中想法，苦苦哀求道：「小姐……」

　　柳朵兒慢慢轉回身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好，我等他！」

　　妙妙大喜，忙道：「小姐請入內寬坐，妙妙給您沏杯茶，也不用多少時候的。」

　　柳朵兒將雙袖慢慢移往臀後，雙手一背，昂然而立，淡淡地道：「妳起來吧，此間樓主無端向我下跪，叫人看見是要說閒話的，妳這麼跪著，倒像是本姑娘上門欺負妳似的，這不是陷我於不義麼？」

　　「是是是，」妙妙趕緊起身，柳朵兒目不斜視，寒著面孔道：「妳回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他！」

　　妙妙聽了又是一呆……

　　※※※

　　水溫正好，楊浩泡在水中，微微瞌著雙眼，渾身放鬆，真是自在得很，旁邊凳上放著澡豆皂角、沐浴膏和洗面藥，那沐浴膏和洗面藥是用白芷、川芎、瓜萎仁、皂莢、大豆、赤小豆等物研成細末製成的，可以清潔污垢、祛風活血，藥物滲透於肌膚之後，還有悅澤容顏的作用，聞起來淡淡藥香更是沁人心脾。但他此時泡在熱水裡懶洋洋的連指頭也不想動一下，只欲歇歇乏兒。

　　楊浩身心放鬆，正閉目養神，妙妙悄悄地走了進來，一眼瞧見楊浩赤裸結實的胸膛，妙妙的俏臉登時變成了一塊大紅布，她在門口悄悄站了半晌，這才咬咬牙，躡手躡腳地走到楊浩身後，不敢去看他身體，便自架上取下毛巾，扭臉望向一邊，輕咬著薄脣地搓揉起身體來。

　　「嗯？」楊浩霍然張開雙眼，仰臉瞧見妙妙的臉蛋，彷彿一朵熟透了的石榴花，不禁笑了笑，又閉上眼睛道：「妳進來做什麼，還是出去吧，免得叫人說妳閒話。」

　　「奴家……奴家不怕……有那說閒話的，也……也早就……早就開始說了……」妙妙結結巴巴地說著，手兒隔著毛巾，滑向楊浩胸口。

　　楊浩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我猜也猜得到，這世上永遠不乏嚼舌根的蠢貨。」

　　「奴家不厭她們嚼我舌根……」妙妙臉蛋更紅，趕緊岔開話題道：「老爺，小姐在門口兒候著呢，老爺還是早些出去吧。妙妙從小侍候小姐，深知小姐外柔內剛，也就是老爺您，才能讓小姐受這樣的委曲……」

　　「哼！我就知道，妳進來，就是為了催我趕緊出去。」楊浩任她搓著自己燙得發紅的肌膚，舒服地閉著眼睛，過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地道：「妙妙，我還真未打聽過妳的身世，林音韶……這名字雅得很吶，妳家……原本不是小門小戶的人家吧？」

　　「嗯，奴家的父親，本是閩國泉州刺史，閩國內亂時，大將連重遇殺閩王王延熙，擁立王延曦，未幾，朱文進又殺王延曦，改立王延政，隨後唐國就揮兵攻閩，閩國亡了，閩國各路諸侯紛紛割據，戰事頻起，家父的官兒做不成了，他是讀書人，經商務農皆不在行，家門破落，後來生了重病卻無錢延醫就治，爹爹死後母親生計無著只得改嫁一個小商賈，便將我……賣進了如雪坊，那時奴家才幾歲年紀。」

　　妙妙說得簡單，內中辛酸卻是一言難盡，楊浩嘆了口氣道：「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妙妙，我原也料到妳必有一番坎坷，想不到竟是這般模樣……」

　　妙妙悄悄拭去眼淚，說道：「還好，妙妙命好，先是遇到了小姐，後又遇到了老爺，對妙妙都呵護備至。老爺，小姐如今正在門外候著……」

　　「不用提她！」

　　楊浩打斷了她的話，沉默片刻，喃喃說道：「不是一路人，那就當斷立斷吧，何必藕斷絲連呢。」

　　「老爺……」

　　楊浩往前移動了一下身子，妙妙會意，繞到旁側，為他搓起了肩背，楊浩趴在桶沿上，心中暗自思忖：「柳朵兒或許對我沒有什麼惡意，她也無法同我抗爭，但她的權力欲太重，拿我沒辦法，卻無法容忍她身邊昔日一個侍候起居的丫頭如今竟與她分庭抗禮，這些時日我不在京裡，恐怕妙妙沒少受她欺辱。

　　「唉，她這種性格太過偏激，一旦受到挫折，很難說會採取什麼手段。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和她終於是越走越遠，竟然一至於斯，罷了，如今我既打定主意要離開汴梁，更加不宜和她糾纏過深，借這樁事教訓教訓她，省得她以來再來干涉『女兒國』的事也好，否則一個不慎，連我的假死計畫都要洩露。

　　「我要假死脫身，有兩樣東西是萬萬動不得的，一是那幢宅子、二就是我在千金一笑樓中的產業，如果我帶著一雙嬌妻美妾『意外身故』，家產竟也早早地變賣了，那這事任誰也瞞不過去了。那幢宅子倒沒甚麼，這『千金一笑樓』中的股分卻不是一筆小數目，該如何處置呢？

　　「嗯，得尋些名目，能拿走的得提前支走，妙妙對我忠心耿耿，絕不會有所質疑。至於該捨的，我一定要捨去，只是……我把妙妙從朵兒身邊要來，給了她自信，恢復了她昔日身分，若我就此撒手而去，她該怎麼辦？

　　「救人上天堂容易，再把她推下地獄，那就是我的罪過了。如今朵兒與她顯然再無半點情誼，若我就這麼丟下她，叫她一個可憐女子如何是好？唔……這『女兒國』拿不走的東西不如就留給她如何？」

　　「可……無親無故的，這財產怎麼可能落到她的名下？」楊浩心思一轉，忽地計上心頭：「有了，這個辦法似乎可行。」他的脣邊露出一絲笑意，暗想：「且不忙說，此事還需與焰焰和娃娃商議，得了她們同意，再囑咐臊豬兒從旁照料一下也就是了。」

　　計議已定，楊浩的心情便輕鬆下來，妙妙先時給他擦拭身子，實是羞澀難當，此時漸漸適應，倒是認認真真地給他擦拭起身子來，只是……她的袖管兒雖然挽得高高的，卻只敢碰觸楊浩的肩背與胸口，水下的部分她連看都不敢去看一眼，更莫提讓她把手探到楊浩腰腹以下去為他搓洗了。

　　這木桶是她平時沐浴的器物，這毛巾也是她擦拭自己嬌軀的，如今楊浩浸身桶中，又用著她的毛巾，彷彿間妙妙便覺得自己與楊浩有了一種肌膚相親的感覺，那種微妙的感覺，惹得她情思蕩漾，心神恍惚。

　　她正猶豫要不要更進一步，乾脆大大方方為他擦拭全身，勇氣一點點聚集，還沒壯起足夠的膽量，楊浩忽道：「好了，我已沐浴完畢，這就出去吧。」說完「呼啦」一聲，就從水裡站了起來。

　　「啊！」妙妙尖叫一聲，丟了毛巾，趕緊便去捂臉。楊浩不管不顧，水淋淋地爬出來，趿上妙妙那雙只有他腳一半大小的木屐，踮著腳尖踢踢踏踏便去取衣服。

　　妙妙面紅耳赤，五指悄悄叉開，從指縫裡悄悄向楊浩一看，就見楊浩穿著一條水淋淋的犢鼻褲，站在衣架旁抖著褲腰向她笑道：「老爺我現在可要穿衣服啦，妳是出去呢，還是再服侍我更衣？」

　　妙妙二話不說，便在楊浩的豁然大笑聲中狼狽地逃了出去……

　　※※※

　　「朵兒來了麼，請進來吧。」

　　房中突然傳來楊浩清朗的聲音，柳朵兒怔了怔，她萬沒想到自己含羞忍辱在門口站了這麼久，楊浩竟吝於出門迎她，此時再拂袖而去未免顯得做作，柳朵兒咬了咬牙，含忿舉步進去。

　　就見楊浩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後面，看他模樣，果然是剛剛沐浴，一頭烏髮只懶梳了一個馬尾垂在肩後，脣紅齒白，目朗神清，多日不見，他的氣質是愈發出眾了。妙妙和月兒站在他左右，見自己進來，月兒把鼻子一揚，一副不屑模樣，妙妙卻是一副侷促不安的神情。

　　柳朵兒不禁暗暗冷笑，只當她是有意做作，也不再多看她一眼，便向楊浩福禮道：「大人是今日返京的麼？奴家事先竟不得半點消息，不然一定要去碼頭相迎大人的。」

　　楊浩扭頭對月兒耳語幾句，月兒眉梢一揚，喜滋滋地點點頭，便快步走了出去。楊浩這才看向柳朵兒，微笑道：「呵呵，朵兒如今貴為汴梁第一行首，風光較之昔日的娃兒尤勝多多，公卿往來，何等繁忙，碼頭相迎不過是尋常的禮節應酬，不敢勞動大駕呀。」

　　妙妙自一旁取過椅子來，恭恭敬敬端過柳朵兒身旁，柳朵兒板著臉不去看她，款款落坐之後，這才勉強笑道：「朵兒能有今日，全賴院使大人扶持，對大人的恩德，朵兒始終銘記心頭，接迎大人亦是朵兒一番心意，大人這麼說可是見外了。」

　　楊浩笑了笑，身子微微向前一探，問道：「這段時日，『一笑樓』的生意如何？」

　　柳朵兒向妙妙盈盈一瞥，嫣然道：「難道妙妙不曾對大人詳細說起過麼？」

　　楊浩斂起笑容，一語雙關地道：「妙妙是這『女兒國』主，這『女兒國』中一應事物，自然是俱由妙妙作主的，有什麼事，我自然要問她，她對我也知無不言。但這一笑樓，卻是由你作主，妙妙不曾插手其中，又怎知其詳？」

　　柳朵兒自然聽得出楊浩弦外之音，笑容便有些勉強：「『一笑樓』，『一笑樓』，院使大人將『一笑樓』和這『女兒國』分得如此清楚，朵兒就不明白了，難道這『女兒國』便不在一笑樓範圍之中麼，大人！」

　　「『千金一笑樓』樓分五座，除了這『女兒國』的名字，俱以百字開頭，朵兒蘭心蕙質，難道還不明白它們之間的區別？」楊浩似笑非笑地道：「就算真不曉得也沒關係，今天……我應當說得很明白了。」

　　柳朵兒氣往上沖，額頭青筋一現即隱，她緊咬牙關，半晌才緩緩吁出一口氣道：「是的，朵兒現在明白了。」

　　「明白就好，妳既來見我，就把一笑樓這段時日發展的情形說說吧。唔，大郎呢，近日他不曾到『一笑樓』來？」

　　妙妙這時怯怯地插了句嘴：「老爺出京之後第三天，大郎便去了青州，說是有件要緊事兒要等他處理，迄今還未見他回來。」

　　楊浩點點頭，目注柳朵兒，柳朵兒忍著氣將「千金一笑樓」這些時日的發展一一說了出來。這些時日，千金一笑樓的發展只能用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來解釋，千金一笑樓建成，在短短時間內，便成了開封的娛樂業霸主，每日財源滾滾、日進斗金，有身分的人宴請客人、慶生賀壽，迎來送往，若不到千金一笑樓來花銷一番，簡直就有怠慢客人之嫌，以致許多人想要來花錢，卻訂不到座位，還得多方請人託付。

　　柳朵兒說得井井有條，楊浩聽得暗暗點頭。雖說他不欣賞柳朵兒這種權力欲、支配欲特別強烈的性格，但是毫無疑問，她的聰明才智，在事業上絕對是一個好夥伴，當然，這也只限於先天上男子地位就高於女子地位的這個時代，如果換做楊浩自己的時代，那她就是一個絕對的女強人。如果與她做事業夥伴，用不了多久，自己都得被她架空，任由她的擺佈。

　　在青樓妓坊這種歡場之中，她爭的是行首、花魁，在商場上，她同樣睥睨風雲，是個做領袖的人物。「千金一笑樓」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固然與楊浩超越別人幾千年的娛樂見識有關，卻也少不了柳朵兒的精打細算、細緻的管理。

　　見楊浩一邊聽著，一邊頻頻點頭，柳朵兒的神色和緩了一些，瞟了妙妙一眼，不屑地又道：「妙妙隨我多年，在我調教之下，比起尋常人來，固然是聰慧許多，但是許多方面，還是缺乏歷練，院使大人一下子便把一座樓交給她打理，可是高看了她。」

　　妙妙一聽小姐訓責自己，登時又露出不安神色，偷偷看了楊浩一眼，卻不敢分辯一句，只是有些委曲地垂下頭去。楊浩瞧著她清瘦的臉龐，帶著些不健康的白色，與往昔那個滿臉紅暈、神采飛揚，甚至還有稍許嬰兒肥的可愛小姑娘已是判若兩人，心下便生憐惜之意，見柳朵兒當面編排她的不是，心中更是不悅，便冷冷道：「何以見得呢？」

　　「第一，妙妙御下不嚴。不立威則不服眾，這『女兒國』中數百名女子，俱是年輕活潑的少女，奴家曾來過這『女兒國』，那時這些人談笑說話過於隨便了些，這樣怎能接待那些大戶人家的貴婦千金？須知御下過於寬厚，就會縱容了她們，殺一儆百這一招永遠不會過時，妳為一方主人，就必須要讓手下人知道，妳是說一不二的，不管有理無理，只能絕對服從。哼！當時若非我幫她辭退了幾個人，扣發了一些人的工錢，現在那些丫頭還不反上了天去？

　　「第二，做生意講的就是低入高出，妙妙對此卻很是懵懂。有些胭脂水粉、綢緞布匹，乃至珠寶玉器，品質做工相差本來不多，但是產地不同，價格有時卻有天壤之別，妙妙少不更事，不知擇其優而價廉者購入，這一來不知少賺了多少銀錢，奴家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有心安排些熟諳此道的人進來幫她，可惜……」

　　柳朵兒向妙妙冷冷地瞟了一眼，道：「可惜她卻不領情，還道我有心剝奪她的權利，打起院使大人的幌子，牢牢把持大權不放。」

　　妙妙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嚅嚅地卻不發一言，楊浩瞟了妙妙一眼，往椅背上一靠，神色自若地向柳朵兒笑道：「呵呵，妳也不看看妙妙才幾歲年紀，能做到這一步已是殊為不易了，有些東西，總是要她慢慢來學才成。有妳幫她，為她操心，固然是好的，可她本就是妳貼身的侍婢，若是有妳來插手，那她就會更加的倚賴妳，最後就會一步步蛻化回去，仍然是個事事皆須妳來拿主意的小丫鬟，那時還如何為我做事啊？」

　　柳朵兒眉梢一挑，緊緊攥住了雙拳，抑制不住憤怒道：「院使大人的論調著實有些奇怪，難道奴家能替大人把生意打理得更好，卻也堅決不用，寧肯現在吃些虧，也要把她扶持起來？大人你……你根本信不過朵兒……是麼？」

　　說到後來，她眼圈一紅，險險掉下淚來，妙妙霍地抬起眼睛，猛地望向柳朵兒，心中只想：「小姐一直針對我，莫非……莫非不是為了攬權，而是恨我奪去了老爺對她的關愛與呵護？小姐她……到底喜不喜歡老爺？」

　　「朵兒，妳想得太多了。」

　　楊浩端起茶，垂下眼皮抹著茶葉，淡淡地道：「諸葛亮足智多謀，料事如神，但他『唯恐他人不似我盡心』，從政一生，事必躬親，大權獨攬，小權也不肯分散，於是阿斗們應運而生。大大小小年輕力壯的『阿斗』們，都倚在諸葛亮這棵『大樹』下吃喝玩樂，坐享清福。

　　「武侯自己固然是夙興夜寐，活活累死，手下也未培養出一個可用的人才，以至於當他抱憾而逝的時候，竟然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偌大朝廷沒有一個堪任將帥之才，前車之鑒啊。

　　「雞犬牛馬，各司其職，事事以身親其役，不亦勞乎！一個人能有多少力量，多少時間？即使妳是天下第一，也要有天下第二、天下第三的人來幫助扶持，妳才會成功。倘若疏士而不用，任妳天縱英明，一番忙碌下來，怕也一事無成。何況，我說過，『女兒國』交由妙妙全權負責，就算妳有不滿，也該等我回來再說。」

　　楊浩雙眼微微一抬，凜然問道：「誰允許妳擅作主張，指手劃腳的？」

　　柳朵兒再也按捺不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憤怒地道：「院使大人這麼說，分明就是有意針對我！」

　　「妳不服？」

　　「不服！」

　　楊浩放下茶杯，緩緩站了起來，直視著她的眼睛，慢慢說道：「方才，妳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不立威則不服眾，身為一方之主，必須要讓手下人知道，妳是說一不二的，不管有理無理，只能絕對服從。我在上，妳在下，這一點，妳永遠也改變不了，所以妳只能服從，不服……也得服從。」

　　妙妙見二人劍拔弩張的，卻實在鬧不明白二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鬧到這步田地，在一旁惶惶然喚道：「老爺，小姐，你們都消消氣兒，有話好好說……」

　　柳朵兒聽她一叫，更是火上澆油，把袖子一拂，冷聲道：「還有甚麼好說的，我們走！」說罷轉身便行。

　　「慢著……」楊浩喚了一聲，堪堪走到門口的柳朵兒立住身子，卻不回頭，冷聲道：「大人還有何吩咐？」

　　楊浩慢條斯理地道：「妳安排進來的人，我已叫月兒全都喚去，現在樓外等妳，妳把她們帶走，一個也不許留下，以後，『女兒國』中的事，妳也一概不得插手，記住了！」

　　「你……你好、你好……」柳朵兒氣得渾身哆嗦，兩行熱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楊浩暗想：「今天終於鬧翻了，我早知道我們會越行越遠的，也好，以妳高傲的個性，這一來不管妙妙是成功也罷、失敗也罷，妳都不會再沾『女兒國』一手指頭了，只是不知……有朝一日你聽到我的『死訊』時，是會快意呢，還是會傷心？」

　　妙妙不安地道：「老爺，何必為了些許小事與小姐爭吵，不如……不如妙妙去代老爺向小姐陪個不是，請她回來，老爺與小姐再好好說話……」

　　「陪什麼不是？走就走了，早晚都要走的，早走早乾淨。」楊浩若無其事地繞回案後，喝了口茶，瞟她一眼道：「方才朵兒訓斥妳的那番話，把妳的想法說給老爺聽聽，妳為什麼要那麼做？」

　　妙妙站住腳步，小聲說道：「奴家招來的這些人，都是些年輕的女子，本來就愛說愛笑，其實只要不過分，客人也是喜歡的，所以奴家沒有刻意約束，否則……一整天站下來，每個人沒精打采的，奴家覺得……未必……未必就是好事。奴家剛剛管著這麼多人，過於寬鬆也是有的，小姐訓斥得對，後來奴家已有所改進了。」

　　「唔，那……明明質地相差不多，卻不知擇其價廉物美者購入，又是何故？」

　　妙妙鼓足勇氣道：「老爺，小姐說的本來沒錯的，可是奴家曾經與月兒走過開封大小坊市，發現各處坊市的胭脂水粉、首飾頭面、綢緞布匹，大多都是按著這一方法來採購的，我『女兒國』若也這般去做，那便與眾人泯然無異矣。老爺不是說，出奇方能制勝麼？

　　「奴家就想，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不管什麼貨物，我『女兒國』都只買最地道的、生產的商家最有名的，哪怕價錢貴上一些，但是長此下去，咱『女兒國』就能打出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讓滿東京的人都曉得，咱『女兒國』賣的東西，才是最地道、最名貴的。吝嗇慳貪的人當然不會來買咱們的東西，不過豪門大戶、官紳人家的夫人小姐，但想挑選最好的珠寶首飾、頭面布匹、胭脂水粉時，就必得來買咱這印著『女兒國』招牌的東西，所以……所以……」

　　「喔……」楊浩沉思有頃，微笑起來：「走精品路線，創獨特品牌？呵呵，不錯，真的不錯，」他望了妙妙一眼，笑道：「方才當著朵兒，妳怎不解釋？」

　　妙妙撚著衣角不敢作答，楊浩搖了搖頭：「妳對的，就要堅持，不可因她是舊主而卑不敢言，妳並不欠她甚麼，妳現在是在替我做事，這一點，妳要記住了。」

　　妙妙漲紅著臉道：「是，奴家記下了，老爺……你認為……奴家這般想法是對的麼？」

　　楊浩笑道：「其實朵兒說的沒有錯，妳也沒有錯，不過成功之路，本無一定之規，這就叫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兒……」

　　楊浩說著，展顏一笑：「妳做得不錯，真的不錯，『女兒國』交給妳，我如今才算是真正的放了心。」

　　妙妙被他一贊，也不禁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靦腆說道：「奴家還想，恐做得不合老爺心意，請老爺回來之後就另請賢明呢。」

　　「不不不，這『女兒國』以後就是妳來管，旁人誰也插不得手。」楊浩深深望她一眼，一語雙關地道：「這『女兒國』，妳就管上一輩吧，行不行？」

　　妙妙被他深深凝視那一眼，芳心怦然而動，脫口便道：「只要是為老爺打理『女兒國』，別說一輩子，就算二生三世，再苦再累，奴家也甘心情願。」

　　楊浩揚起雙眸，只看見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第三二七章　釣餌

　　大清早，朝房裡已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人，有人喝著茶聊天，有人倚坐在那兒打著瞌睡，還有幾位聚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議論著什麼，側耳一聽，議論的竟是一笑樓上演的幾齣戲文的優劣。

　　楊浩衣袍整齊，也不找個座位，就在串糖葫蘆似的一溜朝房裡邁著八字步踱來踱去，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有些官員見了，便與旁人耳語笑談：「瞧瞧，那個愣頭青也曉得此番立了大功回來，官家必有賞賜的，呵呵，已經沉不住氣了。」旁邊便傳來一陣竊竊低笑。

　　這些官員去碼頭上送過一次，又去迎過一次，楊浩記不住他們，他們對楊浩多少卻是有些熟悉的，有的官員見了他便拱手道賀：「哈哈，楊院使，此番糧草安然運抵京師，楊院使功不可沒，今日臨朝，官家定有賞賜的，本官這裡先行恭喜，恭喜楊院使高陞啊。」

　　「承您吉言，哈哈哈……此番運糧，群策群力，是魏王之功、朝廷之功，楊某可不敢居功自傲，我只是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罷了，當不起這個讚譽，當不起啊。」

　　「噯，楊院使居功至偉，何必自謙呢。說起來，楊院使如今官至右武大夫、和州防禦，這官兒陞的速度之快，在我大宋已是數一數二，這一次不知又要升個什麼官兒，哈哈，楊院使如此年輕，仕途便是一帆風順，真是羨煞旁人了，此番官家若再許你一個優差，那可是盡善盡美了。」

　　「哦？」楊浩神色一動，趕緊問道：「楊某入仕時日尚短，許多事情不甚了了，請教大人，不知這什麼衙門的官兒才是優差呢？」

　　那官員笑道：「這第一等的，自然是外放出京，做一方大員，牧守一地的主吏。要在京裡做官的，那自然就是樞密、中書一類手握大權、炙手可熱的衙門，或者三司使那樣掌管我宋國稅賦錢米的財神爺嘍。」

　　楊浩擺手道：「噯，這些都不痛快，有什麼衙門，是專門同地方上和其他國家打交道的，能在他們面前擺足咱宋國官兒的排場，那才威風八面，吐氣揚眉。」

　　那官兒一呆：「院使大人是說禮部主客司、四方館一類的迎來送往的衙門？那……那有什麼好的？」

　　楊浩奇道：「怎麼不好，出入總是擺著最大的排場，那還不夠威風？咱宋國如今愈來愈是強大，外圍諸國誰不敬畏三分，做了這樣衙門的官兒，手持節鉞，代天出使，就連他們的皇帝都得以禮相待，嘿嘿，本官是做過欽差的，此番又隨魏王千歲巡狩江南，發現這樣的官兒最是威風。想當初在蘆嶺，我這官兒猶如夾在風箱裡的老鼠，受夠了西北強藩的窩囊氣，現在做個威風八面的大官兒，叫他們見了我也得卑躬屈膝，那才快意。」

　　旁邊一個官兒正在眼熱楊浩的陞遷速度，聽他這麼一說，簡直就是個大棒槌，偏生這大棒槌的官運比自己好的許多，便揶揄地開玩笑道：「哈哈，那楊院使不如就向官家請求，來我鴻臚寺做官吧，我鴻臚寺的官兒不但威風，平常還輕閒。一旦奉旨出京公幹的話，還有錢糧補助，地方官員、館驛都得好吃好喝的招待，不管到了哪兒，你都代表著大宋朝廷，輕易的沒人敢惹你，正合院使大人所求。」

　　楊浩雙眼一亮，趕緊問道：「這位大人高姓大名啊，也在鴻臚寺做官嗎？不曉得這鴻臚寺都負責些什麼，竟然有這般威風？」

　　那官員見這大棒槌對朝廷官制竟是如此無知，忍不住笑道：「本官是鴻臚寺丞，姓焦，名海濤的便是，閩地人。咱們這鴻臚寺，掌管諸國朝貢之事，當然威風啦。什麼四夷朝貢、宴勞、給賜、迎送，什麼四夷君長使節朝見呀，頒辭賜見封冊誥命呀，往來出使交聘禮物呀，這些都是很風光的事，論起地位來，我鴻臚寺卿位列九卿之一，那也是絕不遜色於人的。有時候，蠻夷小國的君主來我大宋晉見，都要向我鴻臚寺官員行禮，你想想，大小那也是一國之君吶，風不風光？」

　　「風光，風光，果然是一等一的好衙門。」楊浩連連點頭，惹得周圍聽見他們對話的那此官員忍俊不禁。一旁侍候的兩個小黃門也聽清了他們的對話，見楊浩如此受人捉弄，還傻乎乎的不解其意，也不禁笑成了掩口葫蘆。

　　「咳。」門口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就像一陣風穿過松林，整個朝房裡迅速安靜下來，楊浩扭頭一看，就見趙普冠帶整齊，非常沉穩地走了進來。

　　「趙相公，見過相公，恩相今兒來得可早……」一堆人紛紛向趙普見禮，趙普微微頷首示意，直至看見了楊浩，臉上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楊院使，此番南下，屢立大功，今日還朝，官家必然嘉勉，恭喜，恭喜。」

　　「趙相公誇獎了，下官愧不敢當。」

　　「呵呵，當得，當得，有甚麼當不得的。」趙普撫鬚往左右一看，微笑道：「此番南行，巡視各方風土人情，不知楊院使有什麼所得呀？」

　　「下官……」

　　「上朝還有些時間，來，咱們坐下慢慢談。」趙普舉步便向朝房深處走去，楊浩聞言只得跟在後面，這朝房是一溜兒的排房，越往裡去，高職的官員越少，也就不嫌擁擠了。到了最後一間房，裡邊靜悄悄，竟是一個人也沒有。

　　這樣的地方，在朝房裡已經形成了約定俗成的一種規矩，只有宰執一級的人物才能進來，如今有這資格的人很少，除了趙普，只有樞密使李崇矩、三司使楚昭輔和副相薛居正、呂餘慶等人才有資格進來。

　　李崇矩這幾日身體不適，正告假休養，楚昭輔在南邊避禍還未回京，薛居正、呂餘慶等人雖是參知政事，分屬副相，其實只是閒差，根本不用署衙辦公的，若非官家特殊召見，也不需要上朝，所以這裡邊就成了趙普專屬的休息場所。

　　「呵呵，不必拘謹，你坐吧。」趙普在黃梨木的圈椅中坐下來，看著楊浩在下首規規矩矩坐下，撚鬚微笑道：「開封若是斷糧，國本也要動搖，此番楊院使輔佐魏王南巡，順利解決了這樁難題，居功至偉呀。」

　　楊浩欠了欠身道：「相公謬讚了，楊浩愧不敢當。」

　　趙普微微一笑：「當然，這功勞麼，主要是魏王千歲運籌帷幄，統籌全局，代天子巡狩於江淮，起到了砥柱中流的作用，事情才能辦得這般圓滿。唉，老夫是輔佐了官家多年的老臣，有從龍之功，官家視普若股肱心腹，普對官家是竭盡忠誠，如今皇長子品德高尚、年輕有為，官家後繼有人，老夫也甚是欣慰啊。」

　　楊浩微微一笑，應道：「相公說的是，魏王千歲雖是皇子，卻有謙謙君子之風，禮賢下士，勤於國政，聰敏睿智，人中之龍，下官對魏王千歲也是景仰得很。」

　　趙普讚道：「楊院使這番讚譽發自肺腑，說的真是太好啦。魏王以前從未離開過京城，能否擔此重任，當初官家頗為擔心呢，老夫大力舉薦，魏王千歲這才得以成行，呵呵，魏王這一遭立下大功，順利完成使命，老夫真是老懷大慰呀。這番南行，老夫對你們的所作所為有所耳聞，詳情卻還不甚了了，如今尚有餘暇，楊院使不妨說來聽聽。」

　　楊浩便把一路經歷撿主要的向趙普說了一遍，其中自然要大大肯定魏王趙德昭在每一樁案件中的主要作用，這也是為官之道，一個明擺著即便搶功也不可能與他個人仕途產生競爭的上司，傻瓜才會去得罪他。

　　趙普用心聽著，不是在關鍵處打斷他再作明確的詢問，聽到泗州糧案時，趙普眉頭微微一蹙，沉聲問道：「老夫聽說，魏王與泗州知府鄧祖揚之女曾因私情而有意枉法私縱這個貪官，朝中現在有些風言風語，不知可有此事？」

　　楊浩一呆，心中急急一轉，並不正面回答，應道：「朝中竟有這樣的傳言麼？下官在泗州時，按千歲的吩咐查辦泗州糧案，卻是不曾得到過魏王千歲要下官對鄧家網開一面的暗示或提醒，所以也不明這些消息據何而來。泗州糧案了結，鄧祖揚畏罪自殺，鄧家小姐還曾欲當街刺殺下官洩憤，下官憐她一孤苦弱女，父母雙亡，激憤之下神志不清，這才沒有計較。似此，可為千歲佐證？」

　　趙普露出滿意的笑容，頷首道：「嗯，楊院使親身所歷，自然是大有說服力的，任何時候，朝中都不乏宵小，需要他們為朝廷做事的時候，就縮頭縮尾，旁人去做大事的時候，他們就在那兒說三道四。若是官家對此也有耳聞，那時還需楊院使為魏王正名啊。」

　　「理所當然，下官敢不從命。」楊浩連忙答應一聲，心中卻道：「趙普呀趙普……你這老狐狸打了一輩子雁，這一遭也要讓雁啄了眼睛，趙老大屬意的人不是趙德昭，而是趙德芳呀，就算沒有趙老二從中作祟，他也與皇位無緣的，這一回你可抱錯了大腿……」

　　心裡想著，楊浩卻畢恭畢敬地道：「楊浩職微言輕，朝堂之上，恐難有下官置喙的餘地。不過，對魏王千歲的功績和能力，下官是由衷佩服的，如果官家問起，下官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普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當然，楊院使的功勞也是不容抹煞的，如今三司使副使已然去位，三司使楚昭輔縱因糧厄已解，能免死罪，這三司使也是做不得的。朝廷賦稅重地，不可沒有一個得力的人吶，老夫對楊院使很賞識呀，擬向官家進言，讓羅公明還朝任三司使，這三司副使麼……」

　　他笑望楊浩一眼，問道：「不知楊院使可有興趣？」

　　楊浩聽了頓時一驚，財政部副部長？

　　這個趙普……還真敢封官許願啊，他是宰相，舉賢任能是他的責任，何況自己又是南衙屬官，南衙與相府一向不合，他舉薦自己不但能撈個外舉不避仇的賢相聲名，也必能因此挑撥了自己與南衙的關係，把自己拉到他的門下，更可藉此向百官證明他的手腕，一舉三得。

　　而且這個釣餌實在誘人，換了誰，驟然能得此至關緊要衙門的計相權位，會不為之動心？趙普真是下了大本錢吶。可惜，我楊浩已經要搖頭擺尾脫鉤去了，總給你們當成外人利用來利用去的，你給我個副皇帝當，我也不幹了。

　　楊浩連忙起身，誠惶誠恐地道：「這……這怎麼使得，萬萬使不得，楚大人是有擁君立國之功的從龍之臣，羅大人為官多年德高望重，楊浩有甚麼資歷聲望，能與他們比肩為官。三司使副使，楊浩萬不敢受，萬不敢受。」

　　趙普一見他模樣，只道他是被自己許他的這個大官兒驚嚇住了，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噯，楊院使年輕有為，這三司副使有甚麼做不得的呢？不過你太過年輕這倒是真的，要你任職三司使的話，只怕阻力重重。」

　　他笑微微地瞟了楊浩一眼，又道：「不過……魏王千歲對你青睞有加，在本官面前對你是大加讚譽啊。魏王千歲是皇長子，是理所當然的皇儲，是我宋國未來的天子，楊院使有魏王的信賴，再有本官的賞識，這個位置必然能坐得穩穩當當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下官……」

　　「好啦好啦。」趙普笑吟吟地看了看滴漏，一語雙關地道：「時候差不多了，官家馬上就要臨朝了，咱們走吧，這個三司副使你能不能做得，一半靠人力，一半還要看運氣，能否成功，尚在兩可之間，若你表現殊異，真個做了這三司副使，呵呵……凡事有魏王和老夫給你撐腰，有些人、有些事，你是不必擔心的……」

第三二八章　加官晉爵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真是一團和氣。

　　魏王首航順利抵京，後續糧草正源源不斷輸運開封，開封八大官倉日夜都有糧米入項，米倉像蓄水一般一間間正在儲得滿滿當當，官家聞訊眉開眼笑，原本對孤軍奮戰於閩南的軍隊，他的指令是穩紮穩紮，要做到進退自如，如今後顧之憂已解，他已連夜傳旨，已八百里加急軍情的速度，號令討伐漢國的軍隊全力進攻，務必在今冬之前徹底削滅漢國。

　　大宋軍隊在閩南近一段的戰鬥勢如破竹，節節勝利，如今沒了後顧之憂，一舉踏平漢國指日可待，皇帝龍顏大悅、滿心歡喜，誰會在這時候去觸他霉頭，說些惹他不開心的話？趙官家喜歡撇玉斧砸人，這個壞習慣滿朝文武可是無人不知。

　　王相之爭更是隱晦，並無楊浩所預料的當著皇帝的面劍拔弩張、脣槍舌劍的場面，趙普一派的人發動了許多官員向官家敬獻賀表，只是著重對魏王的功勞大加褒揚而已，而趙光義一派的人也早得了趙光義的暗示，不斷強調楊浩從籌畫、執行各個方面所立的功勳，突出了楊浩的功勳，自然也就弱化了趙德昭的作用。

　　至於一些對魏王不利的風言風語，只能通過其他管道很巧妙地傳進皇帝耳中，是不會有人不識趣地當著滿場文武提出來的。趙普和趙光義兩個大佬更是不曾親自出馬，派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蝦兵蟹將，這一來場面更加無聊。

　　楊浩對這種暗戰把戲毫無興趣，聽得昏昏欲睡。作為當事人之一，皇帝向他問起南行經歷時，楊浩便也上前稟奏，皇帝面前，他自然沒有說皇子壞話的可能，這一點趙光義當然理解，而趙普卻認為他是被自己許諾的那張「大餅」所惑，心中自然大為滿意。

　　而皇帝問起趙德昭時，趙德昭對楊浩同樣是不遺餘力的大加褒揚，看在百官眼中，卻是魏王與楊院使惺惺相惜，兩人都在向對方推功，更顯得品德高潔，於是皆大歡喜。

　　一番歌功頌德之後，便要論功行賞，這時穩穩當當站在那兒的趙普方始出班，高聲奏道：「陛下，魏王德昭年少睿智，機敏幹練，此番南狩，已然證明了他的才幹。但臣以為，魏王年輕，雖具才幹，卻乏歷練，如今魏王已然成年，陛下應予魏王一些具體的差遣，那對魏王是大有裨益的。」

　　「唔，趙卿所言有理……」趙官家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他笑瞇瞇地撫著鬍鬚問道：「那麼，依趙卿之見，德昭該做些什麼差遣合適呢？」

　　趙普躬身道：「皇長子貴為王爵，已至人臣之巔，封賞是談不上的，任何官職，都是為了讓魏王能夠有所歷練，更加不必計較高低。臣以為，雖以魏王之尊，也不必許之以高官，否則就失去了讓魏王多加歷練的作用了。」

　　趙匡胤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趙普不動聲色地道：「魏王此番南狩，對風土人情、地方百官，已經有所瞭解。陛下戎馬半生，武功卓著，正所謂虎父虎子，是故，臣以為，不如就封魏王為禁軍殿前司都虞候，讓魏王在軍事方面再有所涉獵學習，成就文武雙全的一位賢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趙光義聽了這話臉上騰地一紅，紅光剛剛泛上額頭，唰地一下整張面皮又白了，顏色變幻之快，就如唐焰焰在普濟寺時的「柳眉倒豎」一般，都是楊浩以前只有耳聞不曾見過的神奇功夫，楊浩不禁唬了一跳：「我靠，趙老二這練的甚麼內功？紫霞神功麼……」

　　難怪趙光義有這樣的表情，趙普這番話一出口，朝堂上已經有許多官員露出了詭異的神色，目光在官家、相爺、晉王三者之間開始逡巡起來。一些新晉的官員不知其中緣故，還不以為然，殿前都虞候是禁軍殿前司的第三把手，算得上是個高級武官，可他上邊還有殿帥和副殿帥呢，趙德昭是皇子親王，何等尊貴的身分，屈尊做個禁軍都虞候有甚麼了不起的？

　　可是朝中一些老臣，尤其是大宋立國之初就是朝中官員的人，卻知道涉及王相恩怨的一樁舊事，此刻聽趙普這麼一說，登時勾起了他們的回憶，表情可就有點古怪了。

　　這樁舊事，應該算是趙普與趙光義交惡的第一個衝突。立國之初，趙匡胤把素無軍功的胞弟趙光義封為了禁軍殿前司都虞候，不久又把開封這個最重要的根基之地交給了他，封他為開封府尹。

　　趙普當時還不是宰相，卻是比宰相更得趙匡胤信任的重臣，他立即上本，強烈反對，堅決要求官家做個選擇：要麼讓趙光義做殿前都虞候，要麼讓他做開封府尹，武將與文臣之間，只能選其一。

　　趙普的理由很充分，開封府一座城池當時幾乎佔據著宋國一半的財力、物力和人力資源，掌握了開封府，就是掌握了半個大宋的資源。而禁軍殿前司呢？當時的禁軍分為侍衛親軍司和殿前司，並稱二司，其中侍衛親軍司統領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殿前司統領殿前諸班以及馬步諸軍。殿前司和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並稱為三衙，三者之中最核心的京都拱衛力量就是殿前司。

　　趙光義掌握了這兩支力量那還得了？就算他是皇帝的親兄弟也不行！趙普犯顏直諫，據理力爭，最後到底讓趙匡胤收回成命，把趙光義禁軍殿前司都虞候的頭銜給拿了下來，從那以後，趙光義再也沒有機會沾禁軍的邊。

　　當時的趙光義血氣方剛，年輕識淺，在禁軍中還沒有培植出自己的親信，如今費盡心思，也只能和禁軍一些中下級官員保持比較友好的關係而已，這都是拜趙普所賜啊。現如今趙普卻主動建議讓魏王擔當這個軍職，這是什麼意思？這簡直是當眾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可是趙普說得冠冕堂皇，趙光義又不便反駁，甚至不方便讓自己的人出面反駁，那一來就算趙德昭做不成殿前都虞候，也難保不會引起官家對他的警覺，未免得不償失。趙光義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把恨深深壓在心頭。

　　趙光義沒有表態，他這一派的人雖不出面附和，自然也不便出面反對，趙匡胤卻似乎完全不曾記起這樁舊事，他緩緩掃視了群臣一眼，捋鬚沉思片刻，點頭道：「好，那朕就封德昭為禁軍殿前司都虞候，讓他去學學行伍中的本領吧。」

　　趙普聽了，嘴角便悄然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這不過是一個試探而已，現在，他自信已經明白了官家的心意，那麼他就可以從容佈置下一步棋了。

　　趙匡胤提起精神，又道：「此番順利解決了開封糧荒，南衙院使楊浩，功不可沒，亦當嘉獎。論功行賞，諸位愛卿以為，應該對楊院使加封何職啊。」

　　楊浩精神一振，腰桿兒悄悄挺直起來，趙匡胤話音剛落，剛剛歸班的趙普和趙光義就不約而同地閃身出班，二人對視一眼，已經佔據上風的趙普微微一笑，故作姿態地道：「趙大人，請。」

　　趙普是宰相，百官之長，趙光義在公開場合一向以謙卑的態度示人，如何能與之爭，只得拱手謙謝道：「趙相公先請。」

　　趙普已然歸位，含笑又向他做了個揖讓的動作，趙光義這才深吸口氣，緩步上前，向趙匡胤躬身施禮，說道：「楊院使本出身行伍，曾奉陛下所命，率三千虎賁，護衛五萬黎民西遷於宋境。在蘆嶺知府任上，又曾出兵剿滅犯境羌人，於武功一道實有所長。

　　「然楊院使自得官家賞識，入朝為官以來，雖官封右武大夫、和州防禦，做的卻一直是文官之事。如今楊浩與魏王德昭作為欽差正副使節，南巡於江淮，共赴國難，解此大圍，於朝廷上立下了大功，彼此之間也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臣以為，如今魏王既受封為殿前都虞候，不如……把楊浩也調入禁軍殿前司，不知官家以為如何？」

　　趙匡胤聽了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趙普注意到了趙匡胤不經意的一蹙，不禁微微一笑，出班奏道：「官家，臣有異議。」

　　「哦？」趙匡胤鬆了口氣，欣然道：「你有何異議，講來。」

　　趙普道：「官家，禁軍人才濟濟，猛將如雲，不缺一個楊浩。然而，朝廷中一個緊要的衙門如今卻急需幹練之才補充，既如此，何必置此賢才於禁軍之中，而使用人之處無大才可用呢？」

　　趙匡胤忙道：「趙卿，你說的是……」

　　趙普拱手道：「官家，一國都城，朝廷根本，存糧難以為續，竟然遲至今日才能發覺，楚昭輔責無旁貸，定然是要去職的。如此一來，三司使衙門可沒有一個得力的官員了，臣身為宰執，對此甚是憂慮，臣以為，可以把羅公明調回京來，讓他將功補過，擔任三司使一職，至於這三司使副使一職，臣舉薦南衙楊浩。」

　　「嘩……」朝堂上頓時一片譁然，楊浩什麼出身來歷，甫及弱冠之年，又非科舉出身，這一個野路子的官兒，趙相公竟然舉薦他做大宋的副財神，這……是不是太荒唐了？

　　趙光義聽了也忍不住失笑，方才官家的反應他也看在眼裡，他沒想到官家對楊浩敏感的身分仍是這般戒備，自己舉薦他入禁軍做官，實在是冒失了，心中正後悔呢，趙普就來解圍了，趙光義瞟了趙普一眼，頭一回瞧這面目可憎的傢伙有點順眼了。

　　趙光義未經深思熟慮，便舉薦楊浩入禁軍，也是心情過於迫切的緣故，他以皇弟之尊，苦心經營開封十年，整個開封已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無一處沒有他的耳目，就連禁宮之內也不例外。

　　唯獨禁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這支最強大的軍隊，卻如一座城中之城，他始終無法涉足一步。權力，是一種癮，當它不知不覺滲入他的骨髓當中，他才知道權力是一種比女人、比財富更令人飄飄欲仙的東西。

　　他掌握了權力的同時，權力也掌握了他，官場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要保住權力、就只有不斷地擴大權力，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趙匡胤聞言果然躊躇難決，趙光義已經從容起來，便悄悄向自己的人使了個眼色，當即便有人出班以楊浩年輕識淺，資歷不足為由進行反駁，趙匡胤從善如流，馬上微笑道：「開封斷糧之事，朕至今仍有餘悸啊，楊浩雖是幹練之才，畢竟年紀尚輕，不夠老成持重，驟然秉此大權，恐怕不太妥當。」

　　「是。」趙普捧笏退下，睨了面露微笑的趙光義一眼，心道：「老夫以進為退而已，你道老夫下了一首昏棋麼？真是一個蠢材。」

　　趙匡胤轉向楊浩，微笑道：「楊卿，你這次為朝廷立下大功，朕是一定要賞的，朕想知道，你願意到什麼衙門做事啊？」

　　楊浩立即欣然出班，高聲答道：「陛下，微臣願到鴻臚寺做官，尚請陛下恩准。」

　　趙光義正在高興，一聽這話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鴻臚寺？他去鴻臚寺那種無所事事的地方去幹嗎？這是哪個王八羔子給他出的主意！

　　「咳咳咳咳……」文官班中忽然有個官員嗆了氣兒，連聲咳嗽不止，憋得面紅耳赤，正是那個鴻臚寺丞焦海濤，他沒想到自己隨口開個玩笑，楊浩這個大棒槌竟然當了針（真），等他知道鴻臚寺只是個表面風光，毫無實權的衙門，還不恨死了自己？這仇結的，真他娘的冤枉。

　　趙匡胤也呆住了，雖說他對楊浩仍有忌憚，可是……可是他在南衙，至少也是個有實權的官兒，如今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把他調去鴻臚寺那種清水衙門，就算是他自己要求的，自己要是答應了，那也有點太不厚道了，如此對待有功之臣，文武百官會怎麼看？

　　一見趙匡胤坐在那兒發怔，內侍都知張德鈞忙湊上去，對他悄悄耳語了一番。在朝房裡侍候的小黃門，都是他轄下的人，每日有什麼見聞，都要稟知於他的，如果大臣們有要緊的事，他就會提前告訴官家一聲，讓官家有所準備。這件趣聞他聽小黃門說過了，當時只是哈哈一笑，覺得楊浩實是一個妙人兒，倒未把這個笑話說給官家知道，如今見官家一臉困惑，這才把緣由說與他聽。

　　趙匡胤這才明白楊浩是受人捉弄，竟以為鴻臚寺是個炙手可熱的衙門，去鴻臚寺做官是一等一的優差，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咳嗽一聲，善意提醒道：「楊卿，鴻臚寺掌四夷朝貢、宴勞、給賜、迎送之事，多承外事，當怒時卻要你笑，直言時卻要你曲，平素事情又不甚多，楊卿精明幹練，才能出眾，若去鴻臚寺為官，不免委屈了你，不如……」

　　「臣不覺得委屈，既然官家問起，臣不敢欺君，自是知無不言，臣願意到鴻臚寺受個差遣，為陛下竭誠效力、為我大宋竭誠效力。」

　　「呃……」趙大叔撚著鬍鬚，有些無奈地看著楊浩，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這個老實人了。

　　楊浩又是一揖，朗聲道：「請陛下恩准。」

　　「趙普……」

　　趙匡胤轉向趙普，趙普出班應道：「臣在。」

　　趙匡胤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擬旨，封楊浩為鴻臚寺少卿，加爵……開國男。」

　　趙普是正二品，趙光義是從三品，楊浩這個鴻臚少卿是從五品，說起來官兒不算小了，陞遷的速度更是令人瞠目，可是去鴻臚寺做個外交大使……在那個朝代，外交大使實在算不得什麼優差，多少官員寧可做個有實權的小官，也不樂意選擇這種品秩雖高、卻沒什麼實權的衙門，楊浩功勞不是不小，而是太大，讓他屈就鴻臚寺，趙大也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又封了個男爵給他，讓他多拿一份俸祿作為補償。

　　一旁張德鈞趕緊小聲提醒道：「官家，現如今鴻臚寺卿、少卿、丞、主簿四官都是齊備的，沒有空銜啊。」

　　「那就再增設一個少卿。」

　　宋初官制尚未穩定，加官裁官都是皇帝一句話兒的事，趙匡胤道：「鴻臚寺設左右卿使，楊浩任左卿使，原來的少卿任右卿使，這不就行了？」

　　唐宋尚左，左卿官職還在右卿之上，張德鈞趕緊記下，一會兒好說與趙普知道。

　　趙匡胤一錘定音，楊浩就成了大宋外交部的二把手了，外交對象基本上就是契丹、南唐、南漢、北漢、吳越。

　　契丹基本上帶兵來的時候比外事交涉的時候多，南唐和吳越基本上暗中交通中樞大臣比官方往來的多，南漢馬上就不需要外交了，至於北漢……宋國也像契丹一樣，帶兵去的時候多，跟他們講廢話磨牙根的時候少。

　　所以……楊浩現在基本上就是灶王爺的待遇，平時貼牆上熏得跟小鬼兒似的也沒人想得起來他，等到臘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的那一天，他就突然變成一家之主了。問題是，灶王爺有臘月二十三，他呢？

　　此刻，吳越的秘使剛剛渡過長江，帶了十罈子「海產」，可人家的行賄對象是宰相趙普；唐國正在準備國書、挑選美人和珠寶，可人家的進獻對象是趙匡胤；也別說，很少遣使來朝的契丹此刻派了一位氣勢洶洶的信使，攜帶著御前女官羅冬兒措辭強硬的一封外交國書正風塵僕僕奔汴梁而來，開國男爵楊左使若是有閒工夫，倒能和她打打嘴仗……

第三二九章　黑材料

　　早朝一散，趙光義便拂袖而去，連話也沒和楊浩多說一句，直到回了南衙，在清心樓中坐定，這才餘怒未息地罵了一句：「這個蠢材，自作主張，也不與我商量一下。去鴻臚寺？去鴻臚寺那種地方混吃等死麼？虧得本王如此栽培，真是不成器！」

　　宋琪訝然道：「王爺今日上朝不是楊院使請功麼，這是何人惹得王爺大怒？」

　　「還不就是那個楊浩！」趙光義憤然道：「就算禁軍進不去，也可安排個重要的職司，他可倒好，也不知是受了何人蠱惑，居然主動要求去鴻臚寺做官。進了鴻臚寺，早晚磨去棱角，把他變成一個油滑無為的胥吏，唉！這個人算是廢了，枉費本王一番心血。」

　　宋琪聽了也不覺發怔，喃喃自語道：「這人時而聰明、時而蠢笨，真是叫人難以琢磨，那……今晚王爺為他召開的慶功宴還有必要麼？」

　　趙光義苦笑一聲，搖頭道：「宴會還是要開的，哪怕他沒有一點用處了，這功夫也得做足了，不管怎麼說，他是陞官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我南衙的人，如果冷冷清清的無人相賀，我南衙面上也不好看。再說……」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等這蠢貨明白鴻臚寺是個什麼衙門，就會轉過身來求我把他調走了，到時候，這個人還是有用處的。」

　　宋琪見趙光義悶悶不樂，忙挑些高興的事兒說，對他笑道：「王爺，唐威在小西湖已督造出了一批戰艦，我朝水軍戰力不及唐國，在戰艦上就得多下功夫，唐威僱來大批能工巧匠，所造的戰船各具妙用，下官今日去看過了，有一種專門用來焚燒對方巨艦的小船，船頭裝有鐵製尖刺，釘入對方船體便萬難以撓鉤撐桿推開，這時候搬開船體上的楔木，後半載船兒就可以變成一條獨立的小船，使那操船放火的兵士可以原路逃回，真是獨具匠心，這些各具奇用的大小戰艦一旦使用，對我水軍必然大大有利。」

　　趙光義聽了果然轉嗔為喜：「哼！趙普不想讓我沾禁軍的邊，嘿嘿，不沾軍隊的邊兒我也照樣能立軍功。唐威這人確實能幹，今晚設宴把他也請來吧，這些富可敵國的豪紳巨賈肯為本王效力，圖的就是有一個親近，傍一個靠山，倒不可冷落了他。」

　　「是，下官遵命。」

　　當晚在「千金一笑樓」設宴，南衙的功曹以上級別官員全部參加，又邀請了許多士紳名流，給足了楊浩面子。這個勢，還是要造的，因為今天的朝會，並不是王相之間這場爭端的終結，而是矛盾全面爆發的開始。

　　※※※

　　「老夫容忍他十年，如今……是該動手的時候了！」趙普環顧左右一眾心腹，沉聲說道。

　　「是的！」一個青袍士子頷首贊同：「皇長子已長大成人，封皇長子為王，遣皇長子代天巡狩，今日朝會又讓皇長子德昭任禁軍殿前司都虞候，官家的意思已經表示得很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說道：「兄終弟及，畢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如今皇長子已然成人，而且顯露了他的才幹，官家這番舉動，已是明白的告訴我們，他要立儲了，而這皇儲……不是皇弟，而是皇子！」

　　眾幕僚摩拳擦掌，一臉振奮，只有坐在趙普下首的一個皓首夫子撫鬚不語，趙普向他微微一瞟，問道：「郭翁以為如何？」

　　這皓首夫子姓郭名永，與慕容求醉同是相府幕僚中趙普最為倚重的左右手，此刻慕容求醉不在京師，趙普便問起他的意思。

　　郭永撚著鬍鬚，蹙緊眉頭苦苦思索半晌，方沉沉說道：「相公，諸位，官家或有培植魏王之意，卻未必有扳倒晉王之心吶，晉王苦心經營開封多年，他的潛勢力著實不小，要扳倒這棵大樹，未必是那麼容易的事，尤其是……官家有沒有這個心？如果官家不想動他，那咱們傾力一擊，徒然暴露咱們的實力，引起官家的戒心，那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趙普本是心思沉穩的人，聽他這麼一說，衝動的心情平復了一些，沉思片刻，趙普肅然問道：「那依郭翁之見，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郭永道：「官家有意於子嗣之中立儲，這該是無疑的了，子繼父業、家國相傳，這是人之常情，帝王之家也不能免俗。但是，官家對晉王的兄弟之情也毋庸置疑。官家春秋正盛，並不著急為皇儲掃清一切障礙，也未必沒有慢慢培植，讓魏王羽翼漸漸豐滿，直至水到渠成的打算。如果是那樣，他就不會動晉王。這一點，我們不可不慮。」

　　另一個相府幕僚呂奉孝按捺不住問道：「那依郭翁之見，咱們就繼續容忍專權跋扈，時時凌駕於我相府之上？」

　　郭永微微一笑：「奉孝不必著急，老夫不是這個意思。老夫以為，趁著官家意動，有意扶植皇子，這南衙是要削一削它的銳氣的。但是，咱們得想清楚，這一棍子砸下去是成還是敗，成則如何？敗則如何應對？這一棍子下去，要打出幾分力？要是連官家也打痛了，那咱們必然一敗塗地，是以最重要的還是要摸清官家的心思。」

　　趙普道：「本相追隨官家多年，對官家的心思脾氣最是瞭解，官家是有心動一動晉王的，這一點你們不必懷疑。在兄弟和兒子之間，如果要選擇一個繼承人，官家必會選擇皇子，皇長子德昭品行出眾，才幹能力亦自不俗，我看官家是屬意於他了，他是皇長子，而且他又是官家元配夫人賀皇后的嫡子，繼承大統乃是實至名歸。」

　　「好！」郭永頷首道：「那咱們就砸，接下來，咱們就得看看，晉王那邊到底有多少力量，咱們這邊能使出多大的力量，要麼不動手，動手就要徹底把他扳倒，叫他收拾收拾離開南衙，從此做一個有名無權的閒王，這才能永絕後患，這些年晉王苦心經營，許多實力都沒有搬到臺面上來，咱們大意不得啊，如無十分把握，就一定要留有後手，以免反受其制。」

　　趙普哂然一笑道：「這些年來，晉王的確利用開封府尹和皇弟的雙重身分拉攏了一些人手，可是……他開封府尹的身分，就限制了他能交結的人脈，那些下九流的人物，拉攏得再多又怎麼樣？

　　「朝堂上說的上話麼？參知正事薛居正、呂餘慶，唯老夫馬首是瞻，是不敢從中作梗的。至於樞密使麼……呵呵，那是老夫的兒女親家。再有一個，就是三司使了，楚昭輔這個官兒是做到頭了，老夫已保舉了羅公明回京……」

　　相府幕僚之一的江塵易像牙痛似的咧了咧嘴：「相公，羅公明那老狐狸，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相公保舉他回京，他也未必就感念相公這份恩德，死心塌地的站在相公一邊。」

　　趙普微微一笑，說道：「羅公明明哲保身而已，卻非不識時務的人，本相保舉他回京，至少他不會站過去與本相作對，只要咱們壓倒了晉王，那時候，羅公明就算再不情願，也得伸出一隻腳來，幫咱們踩一踩晉王。」

　　他環顧一班幕僚，捋鬚微笑道：「中書在本相掌握之中，樞密在本相的兒女親家掌握之中，中書、樞密二府把持著我大宋的文武二權，再有掌握財權的三司使不置可否，就算是官家見了如此聲勢，那時也必須在朝廷社稷的平穩和晉王之間做一個選擇。如果你是官家，你會怎麼選擇？」

　　「怎麼選擇？」幕僚們略一沉思，紛紛露出會心的微笑。

　　中書、樞密，代表的是滿朝文武，而滿朝文武就是朝廷的根本。就算是皇帝，就算是傳承百年之後，承平天下已久的太平皇帝，也不敢為保一個兄弟，同滿朝文對立。更何況，這個皇帝本就有意削弱兄弟的權柄，確保兒子順利上位。在這種情形下，滿朝文武不過是請求皇帝讓他的兄弟放棄官職，去做他的太平王爺，以確保皇子能穩穩當當的做太子，哪個皇帝會不順水推舟？

　　郭永道：「既然如此，那咱們現在……就得先找到那根能打倒晉王的棍子。」

　　趙普微笑道：「晉王做事謹小慎微，很少遺人把柄，他交結朝臣的事我們雖然清楚，卻很難捉住他的真憑實據，更無法叫那些受其賄賂或拒其賄賂的朝臣出面來指證，唯有另圖他計，本相叫你們來，正是想要你們去，想方設法地給本相把那根棍子……找回來！」

　　看著幕僚們一一告辭離開，趙普志得意滿地站了起來，趙光義一倒，他就是天子之下第一人，再也沒有人能夠挑戰他的權威。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對他將毫無作用，下一朝天子時，他仍將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他等了這麼多年，就是在等著皇子長大成人，等著官家生起立子為儲之心，只要官家隱隱約約有這麼一份心思，那就足夠了，其他的事，他會去替官家做的。就像……當年在陳橋驛，親手為他披上那件黃袍……

第三三○章　外交大使

　　這裡是千金一笑樓。

　　絲竹雅樂聲如仙樂綸音，汴梁第一流的樂師奏出的樂曲，令人賞心悅目。

　　一襲雪白的衣裳，細細一條青色絲帶繫在腰間，窈窕的倩影，正隨著那節奏翩躚起舞，其形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身影偶一回轉，眉不描而黛，脣不畫而朱，杏眼含煙，膚如凝脂，淺笑嫣然，宜喜宜嗔，這玉一般的人兒，正是汴梁花魁柳朵兒。

　　自她一出場，就成了全場的焦點，所有的喧嘩聲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就連晉王趙光義，一雙眼睛都瞬也不瞬地隨著她倩麗的身影移動，臉上露出欣賞陶醉的神情。

　　全場或許只有兩個人沒有把注意力放在翩躚起舞的柳朵兒身上，一個就是楊浩，坐在趙光義不遠處，臉衝著臺上，似乎正陶醉於朵兒豔驚全場的歌舞，他的眼角卻在窺著一個正持杯向他靠近的人，唐三少。

　　「楊少卿，恭喜榮陞。」唐威用腳尖勾過一條椅子，在楊浩身邊坐了下來。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忽地壓低嗓音，惡狠狠地道：「請問少卿大人，舍妹在什麼地方？」

　　「令妹？」楊浩一臉訝然：「唐兄這話從何說起，令妹在什麼地方，怎麼問起我來了。」

　　「哼！」唐威臉兒衝著臺上，彷彿正在欣賞歌舞，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地道：「真佛面前不燒假香，楊少卿就不必搪塞了吧。舍妹和你楊少卿之間的事，唐某並非一無所知。前番提醒了你一句，本料你會知難而退，誰知……

　　「這一次舍妹赴京途中私自逃走，我們唐家派了大批人手，幾乎是掘地三尺，都沒有找到她的一絲蹤跡。我就想，會不會舍妹已經尋到了大人？於是派了人去探查大人行蹤，大人是宣撫副使，想要找你卻是不難，結果……果然被我的人看到。楊大人，你仕途一番風順，屢屢陞遷，可謂春風得意，其中未必不是貴人扶持，今番你要是以朝廷命官的身分，誘引民女，壞人婚姻，這於你的名聲仕途可是大大不利呀，何況舍妹要嫁的本是晉王，楊大人……這世上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得罪的，你是聰明人，還需要唐某說的更明白些麼？」

　　楊浩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不必，我明白你的意思。」

　　唐威神色一緩：「那就好，舍妹在哪裡？」

　　楊浩向他側了側身，低聲說道：「唐兄既然把話說明白了，那楊某也就不打馬虎眼了，焰焰的確在我這裡……」

　　唐威展顏道：「楊兄果然識時務，好吧，只要你把舍妹交出來，唐某既往不咎，這件事，就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唐某絕不會再讓別人知道。」

　　楊浩嘆了口氣，說道：「難了。」

　　唐威奇道：「難在何處？」他突有所悟：「莫非舍妹不願……這個不勞楊兄操心，只要你把她交出來，剩下的事我來處置。」

　　楊浩很同情地看著他，說道：「這件事，恐怕唐兄也處置不了啦。」

　　唐威急道：「此話怎講？」

　　楊浩掩著口咳嗽一聲，慢吞吞地道：「實不相瞞，楊某與令妹已經做了夫妻，令妹已非完璧之身，唐兄有膽子把她嫁與晉王做側妃麼？」

　　唐威臉色大變：「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楊大人你……」

　　「當然不是開玩笑，我算算啊……」楊浩煞有介事的掐起了手指頭，唐威愕然道：「你算甚麼？」

　　楊浩自顧掐著指頭，隨口答道：「我算算你什麼時候能做舅舅。」

　　唐威一聽幾乎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失聲道：「舅……舅舅？」

　　「是啊，焰焰已珠胎暗結，為恐她行程勞累，我才沒有讓她隨著我急急趕路。唔……屈指算來，明年年中上下，唐兄應該就能做舅舅了，不知唐兄開不開心？」

　　唐威急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開……我開個屁的心，你……你好大膽子，勾引良家少女，未婚而有孕，我一紙狀子告上衙門，叫你官也做不得，人也流放了去，你……」

　　「啪！」楊浩在唐威肩頭一拍：「那……焰焰怎麼辦？豈不是守了活寡？」

　　「我……你……」

　　楊浩自他手中取過杯來，品了品滋味，將那杯酒一飲而盡，輕笑道：「舅哥兒，你也是聰明人……」

　　「舅……舅哥兒？」

　　「是啊，三舅兄。」楊浩向他眨眨眼，笑道：「毀了我楊浩，也就是毀了令妹，至於和晉王攀親，也是全然沒有指望，竹籃打水一場空，這種蠢事，像三舅哥兒這樣的聰明人，怎麼可能去做呢……」

　　唐威咬著牙根道：「那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很容易選擇呀，要麼認了這個鴻臚少卿的妹夫，我這身分，也不委曲了唐家。要麼，一拍兩散，大家完蛋。」

　　「晉王那裡……」

　　「那就得看舅兄你的巧妙手段了，咱們如今是一家人了，舅兄還得多多維護妹婿才是。喔，我算清楚了，呵呵，頭一回當爹，難免手忙腳亂，見笑，見笑。準確的說，明年七月，你那白白胖胖，聰明可愛的小外甥就要橫空出世了，唐家富可敵國，這喜蛋喜餅，想必都該是金子鑄的，舅兄回去向各房知會一聲，早早開始準備，禮物莫要太寒酸了，拿不出手。再說，我是個清官……」

　　「你……我……晉王他……」

　　「你們在說甚麼？」趙光義笑瞇瞇地扭過頭來，唐威趕緊換了一副臉色，陪笑道：「唐威正慶賀楊少卿榮陞之喜。」

　　「哦，呵呵，臺上柳大家正在歌舞，小聲些，小聲些。」

　　「是是。」

　　趙光義又扭過頭去，楊浩把空杯塞回唐威手中，笑吟吟起身道：「楊某有些內急，失陪一會兒。」說罷抬腿便走。

　　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楊浩都是要「死」的人啦，還怕騎了他趙光義的馬去。唐威望著他的背影又氣又急，舉起杯來狠狠喝了一口，這才發現杯是空的，他氣極敗壞地把杯往桌上一頓，無緣無故就被扣了一口大黑鍋的趙光義扭過頭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豎指於脣，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唐威趕緊換了一副笑臉，訕訕地道：「恕罪，恕罪……」

　　※※※

　　第二天一早，壁宿回來了，他風聞欽差宣撫使一行人馬回京，於是就沿汴河追了回來，未曾追上楊浩，卻與焰焰等人相逢，因汴河糧船絡繹不絕，其他船隻都要讓行，所以一路行程耽擱，娃娃恐楊浩擔心，讓他先行趕回報個信兒。

　　楊浩聽說娃娃她們還有兩日才回來，怕自己那番話騙不了唐三少，他會派人去劫焰焰回去，便讓壁宿和小羽帶了府中幾名驍勇的侍衛趕回去接應，又親筆書信一封寫與焰焰，兩下裡通通氣兒，免得萬一碰上唐家的人說走了嘴。

　　這裡安排妥當，他才更換官袍，去鴻臚寺走馬上任。鴻臚寺是個清閒衙門，卻也是個講究體面的衙門，那門臉兒建得十分壯觀，長長一溜兒琉璃照壁、三丈多高的府門，兩扇朱漆大門漆得能照清人影兒，一對雄偉的石獅盤踞左右，威風凜凜。

　　鴻臚寺卿姓章，有個很風雅的名字，章臺柳。但是這位章臺柳年紀可不小了，如今已年愈七旬，身子骨兒不大好，再加上衙門裡沒什麼要緊事兒，每日都只是到衙門裡來點個卯就走。

　　今兒楊浩新官上任，章大人特意多等了他一會兒，楊浩拜見了大鴻臚，又由大鴻臚引見，見過了典客丞焦海濤、司儀丞曹逸霆、主簿寧天色以及一干屬員。大鴻臚笑道：「楊左使，咱們鴻臚寺就是這些人啦，主事兒的就是卿、少卿、丞、主簿，喔……如今官家設了左卿使、右卿使，所以老夫之下，就以你為尊了。老夫身子不太好，官家恩准，平日沒有要緊事的時候不用來坐衙當班，鴻臚寺中一應事物，你和高右使商量著做就是了。」

　　楊浩四下瞅瞅，奇道：「大人，咱們那位右使呢，怎麼不見他的人影兒？」

　　章臺柳撚鬚笑道：「高右使今日家中有事，已向老夫告假，咱們這位右使名叫高翔，乃是一位博學之士，為人也很好相處，你無須擔心。焦寺丞，等高右使到了，你給楊左使引見引見。咳咳，老夫約了牛太醫，還要去看看病，少陪啦。」

　　「恭送大鴻臚。」

　　送走了章臺柳，心中對他有愧的鴻臚寺丞焦海濤便與一眾屬官各自回了自己的辦公之所，楊浩回到自己的簽押房，左顧右盼，自我感覺十分良好。枯坐片刻，楊浩便正襟危坐，喚過錄事官，向他問道：「咱們鴻臚寺有些什麼亟待處理的公文，拿來我看。」

　　鴻臚寺哪有什麼要緊公事，那位錄事又不好對他說咱們這衙門就是一壺清茶坐到下班，只好隨意取了些典章制度、來往公文讓他去看，楊浩翻了半晌，不見有什麼出公差的機會，不禁大失所望。

　　這時堂下一個功曹冷冷瞟他一眼，與人低語幾句，便走上堂來。這人是原鴻臚寺少卿高翔的心腹，高翔本來做著少卿，章臺柳年事已高，他再熬幾年，論資歷順順當當就能當上大鴻臚，誰曉得橫空殺出一個楊浩來，少卿分了左右，他反要屈居人下，所以鬧了情緒，今兒是故意不來見他。

　　這位功曹早聽說過「楊大棒槌」不學無術之名，有心讓他出醜，以後諸事不敢作主，所以到他面前，畢恭畢敬行一個禮，說道：「卑職柳林西見過左卿使，今日高右使不曾署衙辦公，現有一封北國契丹的國書，您看……」

　　楊浩一聽與出差無關，便捏著鼻子，忸忸怩怩地道：「本官初來乍到，諸事還不熟悉，既是國書，事體不小，還是等高右使來了再說吧。」

　　柳林西故作為難地道：「可……茲事體大，十分緊要，萬一要是耽擱了……」

　　「唔……那你取來，本官先瞅瞅。」

　　柳林西稱一聲喏，立即趕去，片刻工夫取來一封國書遞與楊浩，楊浩打開一看，不禁拍案驚笑：「這誰呀這是，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真是豈有此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呀，待本官修書一封，噎他個兩眼翻白。」

　　柳林西雖是小吏，可鴻臚寺的人哪個不是飽讀詩書的，聽見楊浩說話如此粗俗，柳林西大為不屑，面上卻愈發恭敬：「卑職為左使研墨。」

　　楊浩抓起毛筆，瞟了他一眼，忽道：「算了，你別光研墨了，唔，我說，你寫，草擬一封回信。」

　　柳林西呆了呆，忙應道：「卑職遵命。」

　　他研了研墨，取過紙筆，在側案旁坐了，提筆等著，看看楊浩這封國書會寫出些什麼可笑的話兒來，楊浩卻重又翻開契丹來信，仔細琢磨起來。

　　這封國書，與前不久的山東官員叛逃案有關，因為此案，還曾被折子渝利用，讓官家疑心東南東道轉運副使羅克誠與北國亦有交往，停職查辦。此案詳細情由朝廷早已發了邸報，楊浩因為關心羅家一案，對此也是知之甚詳。

　　事件的起因是北國奸細扮作商人，誘變了山東棣州兵馬都監傅廷翰和提轄官莫言，但是事機不密，被棣州知州、右贊善大夫周渭及時發覺，派兵捉住了傅廷翰，而棣州提轄莫言卻成功地逃到了北國，洩露了棣州附近的防務，迫使朝廷不得不對棣州附近的軍事部署做了大幅度的調整。

　　當時，北國派了一支百人小隊潛到兩國邊境約定俗成的中間隔離區，試圖接應叛官一行人馬逃走，事先已經得了消息的棣州知州周渭派了大隊人馬追擊，把這個百人小隊打得落花流水。

　　這封蓋著北國皇后蕭綽璽印的國書氣勢洶洶地向宋國問難，譴責宋國無端殺死北國商賈，又在邊境伏擊誤入中立地區的巡弋小隊，主動挑釁，試圖在兩國之間製造事端，要求宋國交出兇手，向北國賠禮道歉，否則必提兵南下，用武力討還一個公道。

　　這副嘴臉著實無恥，分明就是倒打一耙，楊浩看了心頭火起，當即就想回信嘲罵一番，但是當柳林西提起筆來，楊浩卻冷靜下來，他現在是外交官啊，一個合格的外交官，不該是直筒子脾氣，被人牽著他的喜怒走，而應該是矯己過飾敵非，最好氣得對方鼻孔冒煙，還說不出一句理來，唔……這封信，我該怎麼寫呢？

第三三一章　修國書

　　「哈哈哈，有趣，有趣，朕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國書，這是楊浩寫的？」

　　「是。」

　　「朕見過楊浩的字，似乎……」

　　「哦，楊左使的字實在是……這是一位功曹的代筆。」高翔欠了欠腰，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原來如此。」趙匡胤點了點頭。

　　柳林西把楊浩擬就的國書交給稱病在家的高右使，高翔一看如獲至寶，當即事也沒了，病也好了，揣起楊浩的另類國書，冠帶整齊的就直奔皇宮了。

　　這時候夕陽如血，彩霞滿天，趙匡胤一家人正在吃晚飯，不過自打那一回用玉斧打掉了進宮言事的官吏門牙，被那官兒威脅要把此事寫入皇帝起居錄，害得趙匡胤一個勁兒賠禮道歉之後，再有官員不在朝會時間入宮言事，除非禁宮已經上了鎖，否則他都會接見的。

　　「唔，你放在這兒吧，朕再好好看看。」

　　「是，那……微臣告辭了。」

　　高翔拱手告退，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因為皇帝雖說露出了嘲笑的意味，卻沒有當面把楊浩貶個一文不值，直接擲還擬稿，駁他個灰頭土臉。

　　楊浩這封信，從詞辭修飾上來說，太過淺顯直白，完全沒有泱泱大國那種雍容華貴、優美高深的措辭和文風，柳功曹有意把他的原話照錄下來，沒有進行任何修飾，高翔把它拿來，就是要讓皇帝看看：陛下所託非人啊，就他那水準，當得了鴻臚少卿？

　　另一個，他們這些做外事的官兒，一言一行最是敏感，有什麼交涉的時候一向有事說事，絕不東拉西扯牽涉太多，做事的宗旨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下無事，那就大功告成。可楊浩呢，楊浩這封信唯恐天下不亂，簡直是沒事找事，官家如今正對南漢用兵，真要把契丹人招來……楊浩這樣沒輕沒重，皇帝不惱才怪，可是……

　　高翔搖搖頭，只能喟然一嘆：帝心難測啊。

　　楊浩這封信洋洋灑灑，內容是天馬行空，簡直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措辭用句淺顯直白，國書大意就是：首先回顧了兩國歷史，北國契丹，較之宋國立國早了五十年，是一個歷史悠久、民風淳樸的友好國家，中原大亂，諸侯爭霸的時候，契丹也沒有趁機狩獵中原，是有著光榮的和平傳統的。

　　宋國立國之後，契丹承認了宋國的合法地位並遣使建交，兩國開始朝著健康和平的方向發展，當然，兩國之間也發生過一些不愉快。主要原因是由於北漢，北漢同宋國和契丹都有著歷史淵源，為了它，我們的皇帝陛下同貴國皇后陛下曾經交過手、打過仗，實為一樁憾事。

　　幸好，雙方君主都愛好和平，彼此都保持了克制的態度，此後兩國交往日益密切，如今民間通商頻繁，榷場買賣興隆，兩國互通有無，對兩國的稅收都有莫大好處，前不久我們還從貴國購買了大批牛羊，有力地支援了貴國的經濟建設。

　　東拉西扯一番之後，楊浩才繞到正題，開始解釋對方的指責。楊浩沒有指出所謂契丹商人的奸細身分，反而承認他們是正當商人，並且承認他們是被宋國官員害死的，但是否認是宋國朝廷所為。在他的解釋中，這是山東棣州兵馬都監傅廷翰和提轄官莫言貪贓枉法、謀財害命，擄奪了契丹商人財產，並且殺死了他們。

　　宋國朝廷為此已將山東棣州兵馬都監傅廷翰押解進京，當眾處死，至於從犯棣州提轄莫言，已經逃之夭夭，為了嚴肅綱紀，以正國法，維護兩國友好關係，還契丹守法商人一個公道，宋國正在鍥而不捨地緝拿兇手。現在我們宋國得到消息，這個通緝犯莫言已經逃去了貴國，希望貴國能協助我們緝捕兇手，將他繩之以法。

　　至於貴國的邊防小分隊受到我邊防軍伏擊，傷亡慘重的事，朝廷對此十分重視，立即派員對此事進行了調查，現將調查結果通報如下：貴國巡邏小分隊是誤入雙方不設置武力的隔離地區才受到伏擊的，儘管這個隔離區只是雙方約定俗成的一個隔離帶，並非兩國磋商設置，卻是受到兩國邊防軍的一致遵守的，貴國巡邏軍士誤入中立地帶，引致我方誤會，才造成這起衝突，我國政府對此深表遺憾，並致以十二萬分的歉意。

　　經過我方細緻認真的調查，發現這起誤會的根本原因，是由於貴國境內的一些不友好部落時常武力越境「打草穀」，殺人擄命，搶掠浮財，引起我邊區軍民極大憤慨，我邊防軍嚴陣以待，本是為了對付這些不遵守貴國法律、破壞兩國和平的強盜。

　　因貴方巡邏人員服裝沒有明顯標誌，才導致了這次不幸的發生，對貴國死難將士，我們致以最誠摯的哀悼，並保證盡快將這些英靈的遺骸歸還貴國，讓他們落葉歸根。藉此機會，我們也請求貴國政府能夠本著和平友好、共同發展的宗旨，從兩國長遠利益出發，嚴厲打擊日益猖獗的馬匪，避免類似不幸的再次發生……」

　　楊浩脣槍舌劍，明嘲暗諷，趙匡胤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得眉毛亂跳，最後忍不住一拍桌子，放聲大笑，宋皇后奇道：「這封國書很有趣麼，官家很少這般暢快大笑了。」

　　趙匡胤忍俊不禁地笑道：「這個楊浩，真是一個妙人兒，我還是頭一回看到鴻臚寺的人寫得出那些統兵將帥才具備的豪邁血氣。」

　　「楊浩，又是楊浩？」永慶公主滴溜溜一轉眼珠，好奇地道：「那個大棒槌說甚麼了？」

　　「永慶，一個女孩兒家，又是一國公主，說話要注意自己的身分。」宋皇后馬上責備了她一句。

　　趙匡胤笑道：「說得很有趣，很有趣，尤其是這最後一段：『我主以德綏天下，天下歸心；以武掃中原，所向披靡。以此英明之主、虎賁之師，使之眾戰，誰能禦之？使之攻城，何城不克？哈哈，這一句是從哪本古書上扒下來的來著？唔，有些忘記了，不過……改得妙，改得妙，可比他那不倫不類的《出師表》強多了。」

　　永慶公主俏巧地翻了個白眼兒，撇嘴道：「我當他說了什麼，原來是大拍馬屁，拍得爹爹龍顏大悅。」

　　趙匡胤橫了她一眼，復又展顏笑道：「我還沒說完呢，下面一句更加精采：我主寬厚仁德，素與貴國皇帝友好，希望貴國皇帝能夠平心靜氣地解決這樁事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誰若把我主當敵人，我主則必是他最稱職的敵人！妙啊，妙啊……」

　　宋皇后抿嘴輕笑，嫣然道：「『誰若把我主當敵人，我主則必是他最稱職的敵人！』原來是這句話搔到了官家的癢處，說的實是有理，官家雄才大略，一代英主，誰敢視我官家為敵，官家自當成為他最不敢忽視的強敵，呵呵……」

　　趙匡胤在房中踱步半晌，忽地停下身子向門口招呼道：「張德鈞，傳旨，令鴻臚左卿使楊浩速來見駕。」

　　※※※

　　楊浩來了，進皇宮，入內廷，站在福寧殿的御堂上。

　　趙匡胤疑惑地看著楊浩，楊浩一身嶄新的官袍，規規矩矩站在那兒，倒也沒有什麼不妥，只是……他手裡捧著的是什麼玩意兒？半尺多寬，一尺多長，像個官員們見君時記事用的笏板，可是大了不少，又不太像……

　　趙匡胤忍不住問道：「楊卿，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楊浩畢恭畢敬地道：「回官家，臣手裡拿的是笏板。」

　　趙匡胤一窒：「你的笏板，怎麼比常見的笏板大了這麼多？」

　　「回官家，臣……」楊浩很忸怩地道：「朝臣們議事，咬文嚼字的過於生僻，臣記不住，而且……臣寫的字比較大，笏板太小了的話……記不下……」

　　趙匡胤差點沒憋住，忍了忍笑，才滿面春風地掂了拈手上那封國書，問道：「楊浩，這封國書是你草擬的？」

　　楊浩愕然道：「臣是擬了一封國書，本想明日朝會再奏請陛下御覽，怎麼……現在就到了官家的御書案前？」

　　趙匡胤也是一愣，隨即就明白了其中原由，他微微一笑，對臣下們之間的這種小伎倆也不說破，只道：「朕看過了，寫得很好，不過，作為國書，措詞造句未免太不雅觀，你原還打算請人修飾一番的麼？」

　　楊浩道：「回官家，臣沒有這個意思，臣也知道，自己筆墨粗淺，寫出來的東西太過直白，可是也得看它是給誰看的，詩詞佐酒，那是咱們漢人文官的嗜好，臣久居北地，素知北人豪爽，這樣說才合他們的脾氣，若是修飾的文謅謅的，那就太雅了，也失了味道。」

　　「唔，有道理……」趙匡胤笑容可掬地睨了他一眼，此人不學而有術，果然有才，且不說最後那句馬屁拍得這位戰功赫赫的馬上皇帝飄飄欲仙，這封國書中綿裡藏針處也是大合他的脾胃。比如國書中特意提到了北漢之戰，契丹出兵為北漢解圍，兩國君主正面交鋒的事情，就絕非東拉西扯，無的放矢。

　　那場戰役雖然是宋軍後撤，契丹追擊，但是宋軍是基本完成了戰略標後主動撤退，他們不但成功地把北漢居民遷到了宋境，而且尾隨而來的契丹人也吃了大虧。你們北人不是說，如果處理結果不能令你們滿意，就要派兵來攻麼，就算你們的皇后陛下御駕親征，又是在我軍久戰兵疲之後，戰果也不過如此，你們派兵來就能討了好去？

　　趙匡胤反覆思量，對這封甚合自己胃口的國書是越想越滿意，又經一番對答，眼看禁宮就要上鑰封門，這才意猶未盡地道：「好啦，這封國書你帶回去吧，朕已經閱過了，不需增刪一字，就照此謄錄，用璽，發還契丹使節。」

　　「臣遵旨！臣告退！」楊浩雙手高舉，恭恭敬敬接過國書，倒退出殿，出了福寧殿，楊浩行出不遠，後邊忽有人叫道：「喂，前邊那個，可是楊浩？」

　　楊浩止步停身，扭頭一看，見是一個宮裝少女，濃眉俏眼，略帶慧黠，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兒，卻不曉得她是誰人，忙道：「正是本官，不知姑娘是？」

　　「楊浩大膽，胡言亂語，宮裡面哪有什麼姑娘，這位是永慶公主殿下。」

　　一個宮女嬌斥一聲，永慶公主卻白了她一眼：「妳才胡言亂語，本公主不是姑娘是什麼？」

　　「這……公主，婢子是說……宮裡面除了侍女，能梳未嫁雙髻的自然就是只有公主，他明知故問，忒也無禮……」

　　「甚麼有禮無禮的，妳不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楊大棒槌？他看得出來才怪。」永慶公主說的洋洋得意，楊浩聽得好笑，卻不便置辭，只好躬身道：「原來是永慶公主殿下，下官這廂有禮了，不知公主喚住在下，可有甚麼事麼？」

　　永慶公主舔了舔嘴脣，笑嘻嘻地道：「你剛從江淮一帶回來吧？」

　　「呃……正是……」

　　永慶公主更開心了：「那麼你可曾捎回些糟白魚來，那是淮南特產，本公主最喜歡吃了，可是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

　　「堂堂公主，喚住我就為了這個？一國公主，居然是隻饞嘴貓兒，還要向臣子討東西吃，實在是有些好笑。」

　　楊浩忍不住笑道：「殿下喜歡吃糟白魚，著地方定時呈送就是了，何必以公主之尊向臣索取呢？」

　　永慶公主瞪起杏眼道：「公主之尊怎麼啦？本公主也就是偶然看見了你，忽地想起這件事來，你不捨得那就算啦，爹爹早已定了規矩，宮中不得向地方索要食物的，我要是能向地方官府索要還用得著問你？」

　　她轉身就走，一邊悻悻地道：「大哥明知道我喜歡吃糟白魚，出去一趟兩手空空的就回來了，也不說給我這妹子捎點兒東西。」

　　楊浩怔了怔，欲待喚她，永慶公主已憤然走遠，楊浩吁了口氣，回首看向矗立在金色夕陽下的那座福寧殿，目中露出幾許敬意。

第三三二章　來使

　　鄂巴多是契丹使節，精通漢語和中原的風俗民情，他還為自己取了個漢人名字，叫許操。

　　如今諸國外事衙門都是最清閒的，不過出公差時例外。鄂巴多作為契丹使節，倨傲地來到開封遞交了國書，便住進了禮賓院。宋人的伙食做得精細，在他看來已是最精美可口的食物，當然，這只是他私下的想法，當著禮賓院的人，他卻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一百個不滿意的。

　　午飯時候，他又尋釁了，喚來了禮賓院的小吏，許操義正辭嚴地譴責禮賓院款待他這個契丹使節的飲食規格不夠，弄出來的食物難以下嚥，簡直是豬都不吃，等他威風耍夠了，把那可憐的小吏趕出去，這才美美地享用起豐盛的午餐來，撐得小辮兒朝天。

　　吃過了午飯，許操抱著一壺茶，正美美地用牙籤剔著牙齒，手下幾個隨從就跟做賊似的，大包小裹地扛了回來。

　　「大人，今天又採買了些東西回來，我看差不多了，再買車子可裝不下了。」

　　「唔唔……」許操跳了起來，那幾個侍從打開包裹和匣子，只見裡面都是精美的絲綢、薄如蟬翼的瓷器等昂貴華麗的中原物產，不能怪他們，北國雖比宋國立國早五十多年，工商業也算發達，但是絕對造不出這麼美侖美奐的產品。

　　好不容易出一趟公差，立場上當然是要堅定的，行動上當然是不能有損契丹國格的，但是……千里迢迢而來，幾個隨從給自己的家人買一兩件紀念品，不算丟人吧。東西太多，都能開店了？廢話，人家家裡親戚多，不行嗎？

　　許操滿意地盤點著商品，心裡估算著捎帶回去之後轉手一賣，能撈幾倍的利潤，忽地又想起一事，忙道：「噯，羅尚官交代的，要咱們捎買的釵子可曾買來了麼？」

　　「買來了買來了，大人你看，這裡滿滿一匣子，全是鳳釵，回去可著羅尚官挑選，她要喜歡，都送她都成。羅姑娘貴為尚官，乃皇后娘娘身邊最得寵的女官，她要是一高興，幫大人你美言幾句，下回有這差使，還是大人你的。」

　　許操連忙搶過匣子，「呼啦」倒了一桌子，逐個兒撿起來看，看了半天，許操惱將起來，劈頭蓋臉衝著他們就是一通打：「你們這些不成器的混帳東西，大人我說得還不夠明白？不要金釵、不要銀釵、不要玉釵，是要……是要……」

　　許操漲紅了臉，比劃半晌，才氣極敗壞地大吼道：「是要假的鳳頭銀釵，你們明白？得是木頭的，漆了層銀的，那鳳珠要松脂的，羅尚官千叮嚀萬囑咐，你……你們這麼點事情都辦不好？」

　　那幾個隨從被他劈頭蓋臉一通打，捂著腦袋訥訥地道：「我……我們打聽過的，可是沒有那種釵子賣麼，賣首飾頭面的人聽說我們要買那樣廉價的釵子，都笑話我們，說那是鄉下地方才有得賣的廉價貨，賺不了什麼錢，開封城裡哪有得賣？這些釵子比起大人說的釵子要貴了百倍，羅尚官見了哪有可能不喜的……」

　　另一個隨從兩眼一亮，拍手道：「是啊，大人，依小的看，恐怕羅尚官想要的釵子是越貴越好，只是不好意思跟大人說，所以才指明要什麼漆銀的木釵，這一定是反話。俺那婆娘說過，女兒家就好說反話，不要就是想要，討厭就是喜歡，木釵就是金……」

　　「啪！」他還沒說完，腮幫子就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許操大罵道：「放你娘的狗屁，羅尚官反覆叮囑，還能有假，大人我連是不是反話都聽不出來？去，都別吃飯了，統統給我滾出去，別挑賣貴重貨物的地方去呀，人家想誑你買貴重的首飾，能不說沒有這廉價貨麼？往小巷子裡鑽，找挑擔賣貨的小貨郎、小經紀去，今天要是還買不來，你們他娘的就別回來，一群蠢材呀……」

　　許操罵得痛心疾首，幾個隨從急忙抱頭鼠竄，他們剛走，外邊就響起禮賓院小吏諂媚的聲音：「鴻臚寺柳功曹，求見契丹國使鄂巴多大人。」

　　「哦？」許操跳將起來，趕緊把那大包小裹的全堆到床上去，看看那一桌子首飾來不及撿拾，乾脆用桌布一兜，全都扔到了床上，然後放下帷幄，跑回桌旁正襟危坐，從容說道：「進來吧。」

　　柳林西沉著臉走了進來，站在門口向他拱了拱手：「鄂巴多使者，我國國主已經看過了貴國國書，現已寫下回書，著令本官送來，交與使者。」

　　「嗯？」鄂巴多詫然站起：「已經寫好了回書？宋國皇帝不見見我麼？我國皇帝陛下可是詔令本使者，務必要等到貴國確實的消息方可回轉，這一來一往大為不易，還請柳功曹明白示下，貴國皇帝是個什麼意思？」

　　柳林西怎麼也沒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楊浩草擬的國書，甚至不易一字，就謄抄下來，加蓋了璽印，心中悶悶不樂，聽他一問，便將楊浩的話撿些重要的對他說了一遍，然後翻翻眼睛，冷哼道：「我宋國皇帝，就是這麼個意思了，煩請貴使回稟貴國皇帝陛下，為敵為友，全在他一念之間，我國皇帝靜候回音便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誰若把我主當敵人，我主則必是他最稱職的敵人！」鄂巴多重複了一句，絲地吸了口冷氣，頷首道：「好，好氣概，我主……請問柳功曹，這代貴國朝廷擬寫國書的是什麼人？」

　　柳林西沒好氣地道：「他麼……乃是我鴻臚寺左卿楊浩。」

　　鄂巴多蹙眉道：「左卿，那就是還有一位右卿了，貴國鴻臚少卿不是高翔高大人麼，什麼時候設立了兩位少卿？」

　　柳林西木然道：「昨天。」

　　「昨天？」鄂巴多驚訝道：「昨天？未知這位楊左使是個什麼來頭兒？」

　　柳林西把嘴一撇，將楊浩來歷向他簡單說明，然後將國書奉上，不陰不陽地道：「鄂巴多使者……」

　　鄂巴多一把搶過去，冷笑道：「我記住了！」

　　※※※

　　「噢噢噢噢噢……」

　　隨著呼喝聲，馬蹄急如驟雨，一群驍勇的騎士呼嘯而過，迅速與其他幾路合攏過來的騎士組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這個圈子很大，驚慌失措的野獸被驅趕到這個圈子裡，越來越往中間密集，哪怕是天敵之間，在人類這個共同的大敵面前，現在也要並肩作戰、負隅頑抗了。

　　「傳令，西路讓開！」

　　包圍圈越來越小，無處可逃的一群群野獸兇性大發，試圖主動反攻了，居高臨下看著狩獵場面的一個俏麗女子端坐馬上，嬌聲發出命令。

　　大旗揮動，四面合圍的騎士們將這個女子所在的山坡方向讓了開來，無數的大小野獸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向這個方向亡命奔來，那女子一提馬韁，嬌斥一聲便向山坡下猛撲過去，同時反手自背後箭壺中取箭。

　　在她身後，是一群人如虎、馬如龍的女兵，俱都是身披銀白色戰袍，個個明眸皓齒、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卻是身手矯健、殺氣騰騰，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女子，身穿銀白色一襲戰袍，頭上是一頂白狼頭皮製成的帽子，狼頭雙耳高高豎起，眼窩裡不知鑲了什麼，烏黑發亮，看起來栩栩如生。

　　但是這位姑娘卻是生得水一樣柔媚，肌膚嫩得能滴出水來，以此花容相襯，頭頂雪白的狼頭帽子也像一隻小狗狗般可愛了。可這女子姿容雖然嫵媚，但她策馬而馳，張弓搭箭的英姿，卻於嫵媚中透出三分颯爽，絲毫不遜於那些狩獵的男性武士。

　　箭如驟雨，許多兇狠地撲來的野獸被釘死在地上，隨即整個衝鋒向前的馬隊迅速向右劃著弧形飛馳，避開了與野獸們的正面衝突，同時不斷發箭阻殺。那些野獸對百十匹駿馬組馬的馬陣同樣懷有懼意，趁隙向左側奔馳。

　　然而另一標人馬卻從坡後突然冒了出來，為首者也是一員女將，身披火紅色戰袍，胸前有一方明閃閃的護心寶鏡，兜鍪及護項上飾著純白色的銀狐毛，頭頂銀盔上一束長長的雉羽飄揚。在她身後，是一支俱著火紅戰袍的女兵隊伍。

　　她們就像是前一波巨浪尚未平息時再度湧起的又一個浪頭，向那群野獸迎面衝去，與此同時，那個銀白戰袍的女子已兜馬回轉，如同一把鑿子，把獸群一截為二，遠處，那支合圍隊伍已經向她們馳來，再度形成合圍之勢，如此反覆絞殺，獸群漸戰漸稀，已全無抵抗之力，兩隊女將縱騎退出狩獵場，合圍上來的騎士擎出了雪亮的鋼刀，開始了刈草般的最後一戰……

　　那名銀白戰袍的女將掀下了頭上的狼頭帽子，額頭汗津津的，幾綹秀髮貼在白皙的額頭，臉上露出一副與她方才的英武不相稱的羞澀笑容：「娘娘……」

　　那個全副披掛的紅衣美少女策馬到了她的身邊，讚許道：「不錯，冬兒果然天姿聰穎，頭一次指揮狩獵，沒有讓朕失望。」

　　這銀白戰袍，胯下馬，肋下刀，手中提弓，背後荷箭的美貌女子竟是羅冬兒，聽了蕭綽的讚揚，羅冬兒道：「可不及娘娘神勇，方才冬兒心中忐忑得很，生怕指揮失當，放走了野獸，會讓姐妹們笑話呢。」

　　蕭后爽快地大笑：「妳是朕的尚宮，誰敢笑妳？來，野物讓他們去打掃吧，咱們走。」

　　二女並轡而行，蕭綽道：「你們漢人兵法中有一句話，叫做圍師必缺。我們契丹人未曾讀過你們漢人兵書前，就知道這個道理。受傷被圍的野獸是最可怕的，適時開一道口子讓牠們產生逃跑的希望，在包圍之外，佈下真正的陷阱，能夠在狩獵牠們的時候，最好地減少自己的傷亡。寓兵法於獵，於狩獵中悟兵法，我們草原人的戰術戰法就是此中悟來的。」

　　「嗯，娘娘的教誨，冬兒記下了。」冬兒俯頭順了順頭髮，錦袍中露出半截粉頸，頸子線條柔潤，纖細秀美，微帶透明的肌膚和柔美流暢的曲線，一頭青絲隨意地垂在頸側，此刻的她柔婉盡顯，雖是一身戎裝，卻已看不出一點征戰沙場的味道。

　　蕭綽微笑著看了她一眼，提韁漫聲道：「我們草原中人從狩獵中習兵法，從獵物那裡學習兵法，戰爭就是狩獵，只不過它狩獵的是人，不是野獸罷了。我們學得最多的是狼的戰術。狼群圍攻獵物時，會很認真的觀察獵物，耐心等候最好的出動機會，一旦進行攻擊，牠們大多採用合圍之法，以確保目標不會逃走。進攻時，頭狼一定會仔細觀察目標的反應，在最需要牠的時候，身先士卒，發起全面攻擊，同時，所有的狼，對頭狼的命令，會堅定不移地執行，不打絲毫折扣。」

　　蕭綽頓了頓，又微笑道：「我們的戰術主要就是習自狼的戰術，講的是先發制人，不要等敵人拔箭，先射穿他的喉嚨，這是最犀利的進攻，我們的戰術就是：進攻、進攻、進攻！永遠把戰場建立在敵人的地盤上。

　　「這種戰術是因為我們沒有太多的物資打消耗戰，同時，我們擁有大量馬匹，我們的速度保證了我們擁有絕對的主動權，騎兵並非沒有天敵，但是傻瓜才會站在那兒不動，等著弓手槍兵和投矛手同我們決戰，我們能拖垮他們，我們的速度能保證我們在對手沒有建立起足夠的抵抗陣形之前投入戰鬥，最大限度地發揮我們的優勢，來如天墜，去如電逝，就能保障我們的勝利！」

　　羅冬兒柔柔地笑道：「娘娘的話，冬兒記不住了。冬兒只是娘娘身邊侍候的人，打打獵就好，也沒有機會打仗的，倒是用之不上。」

　　蕭綽嗔怪地道：「怎麼就用不上了？我們草原上的女兒家，並不比男兒遜色。皇上他……唉，皇上體弱多病，許多事都要朕來維持，妳未必就沒有機會上戰場，妳可是朕親自調教出來的人，到時候，一定不要讓朕失望啊。」

　　「我？」冬兒目光微微一閃，看似隨意地問道：「冬兒是個漢人，也有機會為娘娘統兵麼？」

　　蕭綽眉梢兒一揚，揚聲說道：「朕用人，素來不拘一格。中原人選擇千里馬，要學什麼相馬經，我們草原人不需要，賽一賽自然就明白了。真具才幹的，那就用，不管他原來是貴族還是奴隸，不管他是契丹人還是回紇人，亦或是羌人、漢人、渤海族人，唯才是舉。你們漢人先生不是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蕭綽嘴角輕輕一撇，不屑地道：「可是這麼說的是他們，瞧不起所謂蠻夷，自高自傲的也是他們。」

　　冬兒唯唯稱是，微微側轉了頭，回望南方，低聲問道：「娘娘會因為這次被宋人襲殺我軍士卒、處死扮商賈的細作而出兵伐難麼？」

　　蕭綽的一雙黛眉微微地蹙了起來，輕輕嘆了口氣：「皇上又病了，連著半個多月不能上朝理事，一些賊心不死的部落又開始蠢蠢欲動了，朕此時必須坐鎮上京，焉能再動干戈？妳提議不動刀兵而修國書，倒是個全了咱們體面的好辦法，且看宋國皇帝如何應對吧，就算談崩了，現在也不能動兵，現在……」

　　蕭綽把馬鞭徐徐一指，淡淡地道：「現在，朕得先把這後院兒收拾乾淨！」

　　※※※

　　回到皇宮，見到如今充作尚宮府管事的羅克敵，羅克敵笑道：「看妳臉色，這次親自指揮狩獵，應該沒有丟了皇后的臉面。」

　　冬兒微笑道：「娘娘指點得仔細，又有四哥暗中教誨，冬兒是個笨徒弟，但是融合了你們兩位兵法大家的精髓，狩獵一場，娘娘還是滿意的。」說到這兒，她笑容一斂，幽幽嘆了口氣，又道：「可是……雖說越來越得娘娘的歡心，取得了她的信任，可一時半晌她還不會放我外出做事，對你們雖放鬆了戒備，但是現在也還沒到能夠離開而不引人警覺的地步，你們始終不得離京，不能熟悉南返的路徑，這可如何是好？」

　　羅克敵蹙起了眉頭，沉吟半晌，苦笑道：「四哥叫妳取信於蕭后，本意是想讓他們放鬆警惕，誰料弄巧成拙，如今蕭后對妳甚是倚重親密，皇帝病體衰弱，這位娘娘孤枕寂寞，晚上睡覺都要來與妳同眠，須臾不讓妳離身，這倒是難辦。不過，她越來越信任妳，這是個好的開始，我們再尋找……」

　　他剛說到這兒，院中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羅尚宮，令兄可在麼？我想找他陪我賽馬去。」

　　羅克敵語氣一窒，羅冬兒不禁掩口輕笑：「四哥，我現在被娘娘纏得脫不了身，你還不是一樣？這位公主殿下，怕是喜歡了你。」

　　羅克敵訕訕地道：「不要胡說，這位公主……只是喜歡玩耍罷了。我是大宋的將領，如今是契丹的囚奴，和她能有甚麼往來。」

　　「四哥，且虛與委蛇，多結交些皇族貴人，總是方便咱們離開的。」羅冬兒勸了一句，忙揚聲道：「是雅公主嗎？冬兒正向他交辦些事情，雅公主來了，怎不進來……」

　　冬兒說著，已迎出門去，只見一個少女站在院中，正百無聊賴地一下下揚著馬鞭，這位少女就是皇帝耶律賢的親妹子耶律雅公主，十六、七歲年紀，濃眉大眼、五官端正，線條柔和的脣瓣，脣上一抹淡細的處子汗毛，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她的肌膚光澤細緻，彷彿汲飽陽光的麥子，身段不同於羅冬兒的纖細窈窕，體態豐滿結實，但是蜂腰長腿，自有一種健美味道。

　　聽見冬兒的話，耶律雅公主失望地道：「羅克敵有事要做？那不能陪我去皇苑玩了……」

　　冬兒淺笑道：「也不算什麼大事，雅公主既要出遊，叫他且陪公主去皇苑一行便是。四哥……」

　　冬兒回頭瞄了羅克敵一眼，羅克敵吸了口氣，硬著頭皮走了出去，耶律雅一見羅克敵，立即喜孜孜地迎上來，拉起他便走，同時揚聲道：「羅尚宮，謝啦。」

　　羅克敵訕訕地道：「殿下，放手，殿下，克敵只是一介奴僕，殿下……」

　　「少廢話，快走快走，今天約了三兄、四兄賽馬射箭呢，你可得幫我打壓一下他們的傲氣……」

　　冬兒望著他們背影悠悠一嘆，抬首望向一角宮牆：「浩哥哥帶著漢國百姓可安全地逃回宋境了麼？浩哥哥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可是卻不知他現在怎樣，冬兒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蕭后的信任，為恐功虧一簣，這次遣使往宋，都不敢託使節打聽你的消息，浩哥哥，你現在可還好麼？」

　　※※※

　　浩哥哥現在很不好，他快變成過街老鼠了，愛他的人恨不得打一塊長生牌坊，把他供起來一天三炷香，恨他的人剪個紙人兒，拿鞋底子使勁地抽，恨不得把他千剮萬剮。

　　因為糧米源源不絕運往開封，朝廷這段時日為了購蓄糧草高價買入糧米的開銷已經太大了，趙官家恨得直咬牙：朝廷缺糧，開封百萬居民危在旦夕，可是那些糧商倒比朝廷還有辦法，效率還高，糧食運的比朝廷還快，他們不但從江淮運糧，就連西北、山東的糧食也可著勁兒的往開封運，哪管當地會不會缺糧，就圖大撈取一筆，現在是該埋坑的時候了。

　　所以趙官家急不及待地宣佈，京師糧米已然充足，如今還在源源不斷通過運河運來的糧食作為朝廷的儲備，將蓄夠三年以上的存糧，不過目前糧危已解，糧食敞開了供應，你能買多少，官倉就賣你多少，京師缺糧前一斗糧食七十文錢，糧荒消息散佈開來後，糧價節節攀升，如今已漲至一斗糧食二百文，從即日起，官倉售糧恢復原價，仍是七十文。

　　那些耗費大筆家財，搶購了大批糧食，把家裡的缸、甕，甚至竹簍、炕坑都塞滿了糧食的富紳大戶傷心得捶胸頓足，喜滋滋地高價購買大批糧食運到京師準備大發橫財的奸商們更是痛哭流涕，跳河的心都有了。

　　渾然不知其事的楊浩一大早兒又到衙門裡上班，施施然地到了鴻臚寺門口，他忽然一拍額頭轉身就走，娃娃和焰焰兩個購物狂從江淮一帶買了許多土特產，其中正有糟白魚五斤，怎麼竟然忘了拿了。

第三三三章　販木

　　楊浩本想一早把糟白魚帶來，由進宮言事的本衙官員給永慶公主捎去，誰想早上走得匆忙，竟然忘記了，好在昨日在鴻臚寺坐了一天，他是親眼見到了這個衙門平素是如何的無所事事，官員小吏們告假蹺班的比比皆是，楊左使下行上效，也沒和衙門裡的人說一聲，便掉頭往回走。

　　楊浩這位大人，一直是步行上班的，因為他的家就在汴河岸邊，距鴻臚寺不算太遠，家裡招募幾個轎夫抬轎上衙原也不妨，只是這麼近的路實在犯不著，再加上隨著功力的逐漸精深，內息吐納需要的時間比練外功的時間還長，而呂祖所授的吐納之法並不需要盤膝入定，走路時一樣能夠練功，正是兩全齊美。

　　當然，不坐轎子的話，穿官衣戴官帽走在路上未免不便，所以他昨日就把官衣留在了衙門裡，只著便袍，到了衙門再作更換。此刻，楊浩便是一身寬鬆舒適的道服，雙手捏著手印，左手抱日月，右手攬乾坤，大步流星，矯健的步伐伴著他綿長的呼吸，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

　　出了朱雀門，過了龍津橋，往武學巷裡一拐，恰見路旁坊市中一陣嘈雜，楊浩站住身子看了兩眼，卻是路旁一個棚子賣大木的商販和巡弋的兵丁正在爭辯。

　　「誰敢抄沒？誰敢抄沒？」那商販見士兵們一擁而上，要抄沒他的貨物，登時大怒，他爬上堆積如山的一堆大圓木上，臉紅脖子粗地道：「你們誰敢動？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趙普趙相公府上的外管事，誰敢抄沒我的木材，借你一個潑天的膽子！」

　　楊浩本不欲理會這些事情，可是剛一抬腿，聽說事涉當朝宰執，不禁又站住了腳步。

　　那些士兵一聽，氣焰頓時消退，面面盯覷半晌，竟無一人上前，旁邊百姓見了不免議論紛紛，這時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揶揄道：「這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啊，趙相公固然了得，趙相公府上一個管事，居然也是這般威風。」

　　「誰，陰陽怪氣的，有本事站出來說話！」那人站在木料堆上咆哮道。

　　「本官就在這裡，低下你的狗眼看清楚！」

　　木料下面，高大的士卒左右一分，現出後邊一個人來，比起旁邊身材魁梧的士兵來，這人身材矮了些，生得比較文弱，一副南人面相，頷下三縷微髯，看年紀五十上下，身上穿著一襲軍服。

　　那管事問道：「你是哪個？」

　　木堆下面那位將軍慢條斯理地道：「本官左監門衛趙玭，奉旨巡弋京城。官家早有旨意，禁運秦隴大木，禁用大木造宅，你竟敢違抗詔令麼？」

　　那管事跳下木材堆，湊到趙將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倨傲地拱了拱手道：「趙將軍，你與我家相爺同朝為官的，彼此也當有個照拂。不過是販賣些木料罷了，偌大的開封城，哪能面面俱到呢，將軍你抬抬手，這事兒就過去了。」

　　趙玭冷顏道：「官家詔書明令禁止販運秦隴大木建宅，你等私運巨木進京，已然是違旨了，若是自家蓋房子那也罷了，偏偏還拉到坊市間販賣，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讓本官如何照拂？」

　　那管事一聽，不陰不陽地笑了起來：「好教趙將軍得知，我們相爺家正在起一幢大宅子，這些木料，就是造宅子剩餘的，因為家裡用不了，傅老管家才吩咐小的把它們拉到坊市上販賣，傅老管家侍候了一輩子趙家人，他的吩咐……這背後自然就是我們家老爺了，趙將軍，你要是覺得我們老爺違旨了，那你就把木料拉走吧，小人只是一個小小的外院管事，您要捉我入獄，我也只能受著，沒話說。」

　　他把雙手向前一伸，很光棍地道：「來，趙將軍儘管把我捉去便是。」

　　趙玭本以為是相府下人私自販賣木料，這樣敗壞主家行為的事，趙相公要是聽說了也必然大怒，他本打算扣下這批木材，回頭再親自去向趙普說明情況，徵得他的諒解，如今人家說得很明白了，販賣木料，就是趙相公的意思，這官腔還怎麼打？

　　抬頭看看那堆積如山的所謂建宅剩餘下來的邊角料，趙玭面有苦色，四周百姓見他模樣，便曉得他是怵了趙普，一陣竊笑聲傳來，臊得趙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管事一看趙玭熊了，膽氣復又壯了起來，冷笑一聲道：「怎麼，可是趙將軍覺得小人罪不當捕？將軍要是沒甚麼事，那小人可就走了，相爺今晚要吃雀舌羹，小的還得抽空去給老爺買百十隻雀兒回去。」

　　那管事說罷，對手下人擺擺手吩咐道：「去去去，都勤快著點兒，做買賣的會吆喝，瞧你們一個個都跟喝了啞藥似的，本管事去採買點東西，你們可別給我偷懶。」說完，他把袖子一甩，大剌剌地走開了。

　　趙玭被他如此藐視，臉色氣得鐵青，他本是蜀國降官，並非趙宋嫡系，所以做事一直謹小慎微，能忍就忍，但這不代表任何人的輕蔑他都能夠接受，如果那相府管事給足了面子，好好央求一番，他原也可就坡下驢，可是沒想到相府一個管事，竟也如此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

　　待趙玭把怒氣值蓄滿了，那位管事早已揚長而去，此時他若衝著那些苦哈哈的下人擺威風反而落了下乘，趙玭騎虎難下，卻又動手不得，最後把牙根一咬，冷笑一聲轉身便走：「老子這些年忍氣吞聲，醃臢氣也受得夠了，如今你相府的一個小小管事也敢向老子擺威風了，好！好！好！格老子的，我找皇帝老兒評評理去！」

　　楊浩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暗蹙眉頭，趙家的人實在是跋扈慣了，在盱眙縣，給趙家運木料的人撞翻官府糧船，就敢揚長而去。開封鬧市街頭，趙家的人敢公然出售朝廷違禁貨物，視巡弋將領如無物。

　　不過一想到趙普在自己的政事堂中放了一個大陶壺，無論中外臣僚給皇帝的奏章，只要他看不順眼，就往壺裡一扔，攢滿了就一把火燒掉的傳聞，這些人的跋扈那便相形見絀了，如此上行下效，正是趙氏門風。

　　※※※

　　楊浩回到府邸，取了早已包好的糟白魚，四下看看，詫異地向門子問道：「兩位夫人呢？」

　　老門子答道：「兩位夫人說老爺新官上任，公務忙碌，擔心老爺累壞了身子，所以親自上街採買菜蔬去了，說是今晚要給老爺烹調幾道佳餚美味。」

　　楊浩皺了皺眉，自那日誑騙唐三之後，唐家一直沒有什麼動靜，他也不知瞞過了唐家的人沒有，萬一唐家不信，來個當街擄人，他們擄的是唐家人，自己手中又沒有婚書，這官司可不好打。

　　楊浩吩咐道：「等兩位夫人回來告訴她們一聲兒，這些天暫且不要上街，以免橫生枝節。」

　　那老門子聽得莫名其妙，也不知會橫生什麼枝節，只是唯唯應著，楊浩便提了那包糟白魚去了鴻臚寺。契丹使節已經回去了，來的時候鄂巴多大人帶著十幾騎侍衛飛馳而來，回去的時候大包小裹裝了七、八輛大車，想快也快不起來，也不知他幾時才能趕回去。這時節不比後世，有個電報的話，和契丹皇后陛下你來我往打打嘴仗挺解悶兒的，如今再等契丹回信卻是曠日持久，鴻臚寺又清閒下來。

　　不過楊浩原也沒指望剛一上任馬上就有機會出公差，如果自己太快「出事」，容易引人疑竇，他還需要在這裡蟄伏一段時間的，有了這種認知，他倒也隨遇而安，並不焦躁。

　　楊浩趕回鴻臚寺後，便向人打聽今日誰會進宮，以便託他把這包糟白魚給那隻饞嘴貓兒送去。可是像鴻臚寺這種清閒衙門，平素進宮見駕的機會實在太少，今日竟沒一個進宮呈送公文的。

　　楊浩拈了拈那包糟白魚，心道：「說不得，尋個機會去見魏王，請魏王送進宮去吧，唔……不成，私下走動，一旦落到晉王眼中……要不找個人給魏王送去？也不妥，我哪來那麼大的架子，一包糟白魚而已，還敢大剌剌的使人送去，讓魏王跑腿兒？那也太不像話……」

　　正躊躇間，鴻臚丞焦海濤陪著笑臉走了進來。自打楊浩那封國書，官家不刪不減一字便全文照抄，加蓋璽印發還契丹使者之後，高翔高右使就乖乖回衙門辦公了，鴻臚寺的官員們也都對楊浩收起了輕視之意，言語之間增添了幾分敬意。

　　本就覺得有愧於楊浩的焦寺丞更是一見他就笑，未語先哈腰，那股子諂媚勁兒把不明原因的楊浩弄得渾身不自在。不過這一來二去的，他兩人倒成了關係最熟絡的。

　　一見楊浩，焦寺丞便點頭哈腰地笑道：「楊左使，咱們鴻臚寺平常是清閒的門可羅雀呀，一年下來也不見有一件事情做。現在可好，楊左使來的那天，這屋簷下的喜鵲就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果不其然，自打楊左使您這位貴人來了，咱鴻臚寺那真是喜客盈門，忙碌得很吶。」

　　楊浩翻了個白眼兒，看著筆架上蛛網道：「焦寺丞，你可別扯淡了，就這還叫忙？」

　　焦寺丞自袖中摸出一封信來，諂笑著遞上去道：「怎麼會不忙呢，您瞧，契丹使者剛走，吐蕃使者的信又到了。」

第三三四章　上兵伐謀

　　楊浩一聽，急忙問道：「喔？吐蕃人因為何事來信？」

　　吐蕃自亡國後，勢力四分五裂，雖然仍是宋國外圍一股強大的勢力，但是其政權形式已還原成了部落聯盟方式，不再是一個國家，是以吐蕃與大宋的往來雖然也是通過外事管道，規格上卻不能稱為國書，楊浩便也只稱之為信。

　　他知道吐蕃部落大量的生活必需品需要從宋國進口，牛羊產物則銷往宋境，而宋國也倚賴吐蕃諸部的力量牽制蠢蠢欲動的夏州李氏，造成西北勢力均衡，同時宋國所需的馬匹很大一部分也倚賴於從吐蕃部落進口，所以吐蕃同宋國的關係如今比較密切。

　　而且焦寺丞方才也說了，自打自己來了之後，喜客盈門。契丹使者是來打架的，怎麼也稱不上什麼喜客，莫非吐蕃人卻有什麼喜事報來？

　　焦海濤喜孜孜地道：「這封信是涼州六谷蕃部的羅丹族長寫來的，抗議我朝誣指走私鋼鐵，囚禁了他的侄子和與之通商的一名漢人商賈，信中說自吐蕃部奉我宋國為中原正統，建立朝貢關係以來，吐蕃部一直向宋國供奉健馬，對宋國恭馴卑服，如今我宋國如此作為，令吐蕃諸部太過寒心，如果我們不予釋放這些人，吐蕃不得不考慮同我朝斷交，從此不相往來。」

　　楊浩翻了翻白眼道：「焦寺丞，這就是你說的喜客？這……這是喜事嗎？」

　　焦海濤眉開眼笑地道：「左使，這要是換個衙門，鬧糾紛，生事端，那不是好事，可咱鴻臚寺是幹什麼的呀？事兒鬧得越亂，架吵得越兇，咱們鴻臚寺才有用武之地呀，這不是好事麼？」

　　楊浩：「……」

　　焦寺丞窺他臉色，忙咳了一聲，收斂笑容，打起官腔道：「左使大人，吐蕃諸部對我朝一向恭敬友好，向我朝提供了大批急需的戰馬，並立足涼州，為我朝牽制素有野心的夏州，保證了西北諸藩之間互相牽制，唯皆倚賴於我宋國的局面，如今只為走私小小事體，若是鬧得雙方不和，於我朝大為不利，此事不可不慎，如何妥善處置，還請大人決斷。」

　　楊浩一想，對啊，吐蕃鬧事，萬一朝廷派我去安撫……楊浩立即轉嗔為喜，一拍焦寺丞肩膀，眉開眼笑地道：「焦寺丞所言有理，他們鬧得越兇，咱鴻臚寺才有得事做，哈哈，把信給我，我來看看詳情。」

　　「呃……」焦海濤沒想到楊浩變臉的速度比他還快，他苦笑著取出吐蕃來信交給楊浩，楊浩展開一看，待看清了那被囚的宋人名字，臉色不由一變，忙咳嗽一聲，低聲喝茶。好在他掩飾得快，一旁站著的焦寺丞不曾發現什麼異樣。

　　「大人，你看這事兒該如何處置？擬好了得體的對策，才好稟奏官家，著令有司衙門配合，咱們……」

　　楊浩把信匆匆收起，袖入懷中，然後急急起身，戴正了官帽，說道：「備轎，本官馬上進宮。」

　　焦寺丞瞠目道：「左使，咱們不再好好議議這件事了麼？」

　　楊浩道：「不用議了，本官已有主意，這就去稟報官家，請官家定奪。」

　　焦海濤一聽，忙大拍馬屁道：「大人真是了得，古有曹植七步成詩，今有左使一步定計，大人胸懷韜略，睿智無雙，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風流倜儻，傲然不俗……」

　　楊浩跑到門口，焦寺丞拍著馬屁一路跟到了門口，楊浩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回來，焦寺丞讚語如珠地也追了回來，楊浩抄起桌上那包糟白魚摟在懷裡，對焦寺丞一本正經地道：「焦寺丞，我知道你對本官的景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不過這些知心話兒，等本官回來再說吧，失禮失禮，告辭告辭。」

　　楊浩心急火燎，急急出門登車直趨皇宮，到了大內，楊浩一路疾行，猶自想著心事，不知不覺間被引到了集英殿，前邊帶路的小黃門站住腳步向殿上唱道：「陛下，鴻臚少卿楊浩求見。」

　　楊浩這才清醒過來，就聽殿中一個沉穩的聲音宣道：「叫他進來吧。」楊浩不及多想，便邁步進了大殿。

　　殿中，趙匡胤剛剛發了一通脾氣，左禁門衛大將軍趙玭直接把事情捅到皇上這兒來了，皇帝一聽勃然大怒，他下的令，不許私販秦陝大木，這墨蹟還沒乾呢，當朝宰相就率先破壞綱紀，這還得了？

　　此刻正是午後時分，皇帝開經筵正聽學士講學，今天給皇帝授課的是前宰相王浦。聽趙玭說明經過，趙匡胤把他打發下去，隨即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對王浦道：「趙普越來越是膽大妄為了，竟敢公然違抗聖旨，一至於斯，宰相犯法，該當何罪，王卿，你說！」

　　王浦瞇起眼睛，四下裡看了看，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地，拱手微笑道：「官家息怒，趙相公一向公體為國，怎會縱容家人行此不義之舉？依臣看來，趙玭性情狂躁，不能容人，必是因為與相府家人生了嫌隙，是以誣告宰相。」

　　趙匡胤先是見他動作，有些莫名不解，細細揣摩他神情動作，措辭語句，心中不由一凜，驀然冷靜下來，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在殿中踱了幾步，換了語氣說道：「不錯，趙普的為人，朕是知道的，怎麼可能行此不法之事？趙玭誣告大臣，朕險些上了他的當了，此人用心險惡，不可不懲，張德鈞，傳旨，趙玭攀誣當朝宰執，應予嚴懲，就貶去……汝州，做個牙校吧。」

　　嘴裡這麼說著，趙匡胤兩腮的肌肉卻突突地跳了幾下，王浦看在眼中，只作兩眼昏花，不曾見著，張德鈞剛剛出去，門口便傳來小黃門的稟告。

　　楊浩快步入殿，餘怒未息的趙匡胤一瞧這位鴻臚少卿，前日來時抱著個比常人大一號的笏板，今日又換了個包袱，不禁詫異地道：「楊浩，你懷裡抱的什麼？」

　　楊浩一路想著心事，忘了懷裡還抱著東西，趙匡胤這一問，楊浩猛地警覺，不禁暗暗叫苦：「壞了壞了，怎麼直接抱到殿上來了，告訴皇帝，這是我送給你女兒的禮物？漫說外臣交結後宮，本就是大忌。而且……不是說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麼？就算女婿初次登門，老丈人大概也看不大順眼吧，何況我算什麼身分，老趙要是知道我給公主送魚，還不把我先炸了？」

　　楊浩情急智生，連忙應道：「回官家，這是魏王千歲巡狩江淮時，為永慶公主殿下買的幾斤糟白魚，當時就放在臣的船上，回京之後整理採買的一些土特產品，臣才想起來，本來是要給魏王千歲送回去的，因為遇上一樁大事，急於請官家定奪，所以先奔了皇宮，呃……竟然把它忘記了……」

　　趙匡胤一聽他如此勤於國事，顏色便和緩了些，便道：「罷了，既是送給公主的東西，何必還繞上一個圈子送去魏王府。」他向一旁內侍示意一下，自有人上前接過，退下殿去。

　　趙匡胤這才說道：「出了什麼事要朕定奪，又是契丹人生亂不成？」

　　楊浩忙道：「並非如此，是涼州吐蕃因為同地方官府的一樁糾紛，遣使來信，向官家訴苦。」

　　趙匡胤神色一動，肅容道：「吐蕃？因為何事起了糾紛？」

　　楊浩輕描淡寫地道：「吐蕃族人巴汨羅與一漢人行商李興，私販了兩車精鐵運往涼州，途中被我朝地方官府查獲，將他們都下了大獄。本來，這只是一樁普通的緝私案子，可是事涉吐蕃，事情就複雜了。涼州六谷蕃部的羅丹族長來信對此大為不滿，歷數吐蕃對我朝的恭敬馴服，不滿地方官府如此對待吐蕃族人，請求官家為他作主，釋放他的侄子和那個漢人商賈。」楊浩說著，將書信呈上。

　　趙匡胤看了一遍，蹙眉道：「精鐵乃軍需物資，未得朝廷允許，私自販運於外國的，一車精鐵便當處以殺頭之罪，如今只是將他們囚禁，已是法外施恩，他一封信便要朕罔顧國法？」

　　王浦和楊浩都不作答，趙匡胤自言自語一陣，心中暗自衡量，朝廷倚重吐蕃諸部的地方太多，大批的健馬需要從那裡輸入，還要借助吐蕃人的勢力壓制夏州李氏的野心，為了區區兩車精鐵、幾個走私商人，鬧到雙方交惡的話，實無半點好處，沉吟半晌，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計，卻轉首對楊浩道：「楊卿，此事來龍去脈你已清楚，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楊浩一直盯著他的臉色，這時才躬身道：「官家，臣以為，不過是幾車精鐵而已，實不應當據此與吐蕃交惡，涼州六谷蕃部大族長親自寫信向官家求告，朝廷應當向他示以寬宏之恩，這人……是應該放的，至於這貨物，也不妨大方地發還與他，吐蕃部求一而得二，對官家必然感激。」

　　「哦？」趙匡胤看看他，笑了笑道：「契丹人飛揚跋扈，你的回書卻比契丹人還要跋扈，絲毫不怕觸怒了他們。吐蕃力弱，你反要示之以恩，生怕惹惱了他們，這是何故？」

　　楊浩躬身道：「官家，正因契丹勢強，縱然朝廷示之以恩，誠心招攬，它也不會歸順我朝；相反，我朝越是謙卑，他們越是囂張，會縱容他們的野心不斷膨脹。而吐蕃力弱，多有倚賴我朝處，大節不虧的話，此小節處就不應和他們計較太多，所以宜用懷柔手段，才會令其歸心。」

　　趙匡胤大悅，呵呵笑道：「楊卿性情雖然莽撞，心智著實不虧，哈哈，朕正是這個意思，就按這個意思措辭擬旨吧，朕會令有司配合你們鴻臚寺辦好此事。還有，你在回書中不妨直言，若是吐蕃缺鐵，可向朝廷求告，朝廷會酌情給付，勿需私運違法，呵呵呵……」

　　「臣遵旨，告退。」

　　楊浩緩步出了宮殿，立在高大的廊柱下長長吁了口氣，背上的冷汗這才消去，此李興正是彼李興，是那個一品堂造弓造箭的匠人，義父的堂弟。他怎麼和吐蕃人勾搭上了，蘆嶺州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成，回去就得令壁宿與「飛羽」聯繫，問清其中原由。

　　楊浩本以為西北太平，自己鑽進這個清水衙門就是為了假死遁身，從此逍遙世外，可他忽然發覺自己成了網中的一隻蜘蛛，任何一個方向有點風吹草動，都不免要牽涉到他，而他……張開了網，於是自己也陷身於網中，有些掙脫不開了。

　　※※※

　　西北，蘆嶺州，木氏牧人大帳。丁承宗與李光岑並肩而坐，面前站著幾個看似粗獷，眼神卻盡顯精明的漢子，丁承宗道：「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了，你們馬上分頭趕赴夏州，以不同的身分為掩護安頓下來，所需一切，我們都會提供。

　　「你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想辦法接近拓跋氏貴族，如果能得到夏州李氏的信賴，就助他們倒行逆施，如果能得到拓跋氏其他貴族的信任，就想方設法加劇他們之間的矛盾，這是唯一的宗旨，具體的方法手段，我已經教過你們許多了，你們也可以隨機應變、各顯其能。做得好，你們一個人頂得上一個驍勇善戰的萬人隊，去吧！」

　　「是！」十幾條大漢齊齊拱手，又向李光岑躬身施禮，然後退了出去。

　　李光岑憋了半天，待他們一出去，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喘息未定，便又舉杯喝酒，丁承宗不禁微微蹙眉道：「李老還是少喝一些吧。」

　　「習慣了，現在不喝，死得更快。」李光岑淡然笑笑，又抿了一大口酒，說道：「你對夏州用間，老夫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可是資助吐蕃，甚至連一品弓也毫不藏私地拿出來，現在自然不妨，可是將來他們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丁承宗沉穩地一笑，說道：「李老儘管放心，他們沒有那個能力。一件利器，固然可以增強吐蕃的實力，但是國戰絕非一件利器能夠左右勝敗的，我敢斷定，沒有統一的政權，沒有清明的吏治，沒有賞罰分明的軍紀，沒有雄才大略的英主，不要說四分五裂一團散沙的吐蕃，就算是契丹、大宋，擁有『一品弓』這樣的利器，一樣會吃敗仗，一樣做不了憑仗。

　　「二弟巧施手段，令夏州李氏與吐蕃人兩面開戰，消磨他們的實力，吸引他們的注意，這是一個好機會，我要最大程度地對它加以利用，擴大它的影響。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怎可不全力相助？不過一件弓器罷了，若是我們秘技自珍，把一件死物視做唯一的倚仗，那也太無自信了些，那樣的話，所謂倚仗，其實就是毫無倚仗。

　　「我們對夏州用間，可以造成拓跋貴族間的不和，從內部擊垮他們；資助吐蕃，是加強他們敵人的力量，從外部壓垮他們。他們是在替咱們打仗啊，這個時候，我們則在秣馬厲兵，待到夏州內憂外困，那時候我們登高一呼，搖搖欲墮的夏州就可一舉而克！只是……他何時才能回來主持大局呢？」

第三三五章　蘆嶺州來客

　　永慶公主換穿了一身普通官宦人家小姐打扮，興沖沖地正要出宮去，一個小內侍捧著個包裹趕了來：「殿下，這是魏王殿下託鴻臚寺楊少卿給您捎來的禮物。」

　　永慶公主詫異地道：「大哥給我的禮物？怎麼反要託了旁人送來。」

　　那內侍道：「聽說，是魏王殿下買回來擱在了楊少卿的船上，今兒才整理出來，楊少卿本待歸還魏王殿下，官家說不必繞那麼個大圈子，直接命奴婢給您送來了。」

　　永慶公主蹦蹦跳跳地趕過來，好奇地問道：「是什麼東西？」

　　「是幾斤淮南特產糟白魚。」

　　永慶公主眼珠滴溜溜一轉，臉上便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個傢伙倒是狡猾，哼！不過嘛……倒也還知趣。」

　　她就著那小內侍的手，打開包裹，撕了一塊魚肉，用兩根手指拈著，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揮手道：「拿去，叫我宮裡的人收好了。」

　　趙匡胤如今有三個女兒，「杯酒釋兵權」之後，為了讓那些交出兵權的將領們放心，趙匡胤和他們結了親家，他寡居的妹妹被他嫁給了大將高懷德，長女和次女分別嫁給了石守信和王審琦的兒子，同時又讓自己的三弟趙光美娶了張令鐸的女兒，廣結姻緣，以安其心。

　　今天永慶公主就是出宮去王審琦府上看望二姐的，因為她的二姐上個月剛剛生下第二個女兒，小外甥女白白胖胖十分可愛，很得永慶的喜歡，同時，這也是她難得能出宮的機會，上一次去扮望剛剛生產的姐姐，她就趁機扮做一個少年公子，去《千金一笑樓》看了一場《白狐》，看得她哭天抹淚兒的，今日去探望姐姐，正可借機會再去開封街頭走走。

　　永慶公主沒有擺出公主儀仗，乘一頂小轎，帶了八個侍衛、兩個丫鬟，俱都喬裝打扮成普通家將模樣，到了二姐府上探望一番，看看天色漸晚，便告辭離開，趁著還有些時間於開封街頭遊玩。

　　永慶捲著轎簾，伏在窗口，興致勃勃地看著市井間風光，一個推車挑擔的小經紀，一個捏泥人的民間藝人，一個街頭打把式賣藝的武夫，對她來說，都是難得一見的風景。

　　忽然，她看見旁邊有輛車子漸漸趕上來與她並肩而行，一個眉眼清秀，斯斯文文的青袍公子坐在車把式旁邊，肩頭站著一隻羽毛豔麗的鸚鵡，正在顧盼左右。那位青袍公子卻斜倚在車頭，懶洋洋地打著瞌睡。

　　永慶一見頓時露出歡喜的笑容，她趴在窗口，向那鸚鵡勾了勾手指，那隻鸚鵡歪過頭來睇著她，永慶公主越看越喜歡，趕緊在口袋裡胡亂掏摸一陣，可惜剛換的衣裳，身上沒帶什麼零食，永慶公主眼珠一轉，便握起拳頭假裝吃著什麼，然後把拳頭遞向鸚鵡，那隻鸚鵡果然上當，歪著頭看她半晌，到底禁不住食物的誘惑，忽然展翅飛向，伸喙一啄，永慶公主已飛快地縮回了手。

　　如是者幾次，那隻鸚鵡火了，忽然張嘴罵道：「妳這饢糠的夯貨！」

　　永慶一呆，沒想到這鸚鵡居然說話說得這麼清晰，而且還是罵人話，永慶公主又好氣又好笑，不禁嗔道：「你這扁毛畜牲，再敢亂罵，本公……本姑娘拔光你的毛。」

　　那鸚鵡紮撒著翅膀，直著嗓子回罵：「妳這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爛乞丐、沒信行不成才的破落戶、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

　　永慶公主大怒，喝道：「閉上你的鳥嘴！」

　　那鸚鵡學舌，振振有詞地罵道：「閉上你的鳥嘴，干你鳥事、妳這鳥人，放妳的鳥屁，惹少爺我一肚子鳥氣……」

　　「嗯？這跟誰罵上了？」那個打盹的青袍公子晃了下身子，被一人一鳥的對罵聲吵醒了，他定睛一看對面車中是個姿容俏麗的少女，兩眼頓時一亮，立即對那展翅飛在半空中與永慶公主對罵的鸚鵡喝道：「過來！」

　　那隻鸚鵡應聲飛來，落在他的掌心，青袍公子屈指便彈，在牠腦袋上彈一下便罵一句：「賊廝鳥，你這該死的扁毛畜牲，盡放鳥屁，這位小姐也是你罵得？無端惹少爺我一肚子鳥氣……」

　　他彈一下，那鸚鵡便縮一下頭，永慶公主見了又不捨起來，欲待出口相勸時，那公子已教訓了說髒話的鸚鵡，罵道：「滾開。」那隻鸚鵡馬上乖乖飛起，在車頂盤旋不敢落下，嘴裡還不斷地叫著：「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一隻扁毛畜牲，竟可以被人調教得如此通人性，把個永慶公主看得又驚又奇。青袍公子向她歉意地笑道：「小娘子，這隻扁毛畜牲不懂事，得罪了小娘子，小生代牠陪禮則個。」

　　永慶公主哼了一聲道：「得了得了，聽你說話，滿口污言穢語，畜牲懂什麼？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那青袍公子訕訕一笑：「恕罪，恕罪，小生以後注意便是。」說著那馬車已加快了速度，從她旁邊趕過去。

　　這個青袍公子正是葉家車行的少東家葉之璿，這些日子他苦心經營自己家中的車行和幫助秘密組織「飛羽」訓練鷹隼信鴿，往日的輕浮放浪之氣漸漸褪去，開始變得穩重些了，他的變化，最高興的當然是葉老掌櫃。他是楊浩草創時的班底，葉家的生意和住處又都在西北折藩的勢力範圍下，算是可以籠絡的人，蘆嶺州方面經過一次次考驗歷練，開始把他視做自己人，也放心把一些比較重要的事交給他去做了。

　　葉大少爺此番進京，是專門探望楊浩的，他的馬車直奔楊浩住處，後面永慶公主忍不住吩咐車夫追了上來，她真是喜歡極了那隻通人性的鸚鵡，可是堂堂一國公主，讓她向百姓討要東西，她真的是拉不下臉來，直到那車走得遠了，她才焦急起來，詢問了左右身上帶得有錢，便追上來想把鸚鵡買下。

　　葉之璿趕到楊浩府前，立即叫人拍打房門，那隻鸚鵡這才落下來，重又站在他的肩膀上。這隻鸚鵡是葉之璿閒來無事調教出來解悶兒的，跟在他身邊學了一堆的罵人話，也虧這位小公主不諳世事，居然喜歡了這個鳥人調教出來的這個鳥畜牲。

　　楊浩此時剛從鴻臚寺回來，他換了一身尋常衣裳，仍是捏著手印，一路練著吐納功夫到了家門口，一見門口停著輛馬車，有人正在拍打房門，心裡頓時一緊，只道是唐家上門搶人來了，趕緊走快幾步，揚聲問道：「什麼人？」

　　葉之璿一回頭，兩人視線一碰同時大喜，二人趕到一塊兒，剛剛寒暄幾句，又一輛車在七、八個大漢拱衛下趕來，車上一個少女嬌叫道：「喂，公……咦？」

　　楊浩一回頭，不由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公……啊！」他突然省悟過來，不可當街喚出公主名號，所以立刻閉嘴。

　　葉之璿納罕地道：「公姨公啊？大人，這是開封府見面打招呼的禮儀麼？」

　　他肩頭那隻鸚鵡尖著嗓子叫道：「公姨公啊，公姨公啊。」

　　「閉上你的鳥嘴！」葉之璿扭頭吼了一聲，那鸚鵡又叫道：「閉上你的……」葉大少趕緊捏住牠的鳥嘴，向楊浩和永慶公主嘿嘿一笑。

　　見那鳥主人是楊浩的客人，永慶心中大定，忙裝作不相識的模樣道：「這位公子，本姑娘很喜歡你這隻鸚鵡兒，想出錢把它買下來，不知道公子出價幾何？」

　　葉家財大氣粗，養隻鳥兒就圖個樂呵，葉大少哪裡會靠牠賺錢，一聽要買下這隻鸚鵡，便把眼一翻，說道：「姑娘，我這隻鸚鵡兒是不賣的……」

　　「對對對，不賣的不賣的，送卻沒有關係……」楊浩趕緊接口，一伸手，掐住那鳥脖子便把牠塞進永慶公主懷裡：「這隻鸚鵡現在歸姑娘所有了，姑娘如果沒有旁的事，這就請回吧。」

　　永慶公主大喜，見葉大少還有點不情願的樣子，示威似的向他一翹下巴，向楊浩盈盈一笑：「謝啦！」抱著鸚鵡寶貝似的上了車。

　　「大人，你……認識這位姑娘？」

　　「認識，當然認識，奇怪，她怎麼會上街呢？」楊浩看著公主的車漸漸遠去，這才鬆了口氣，扭頭一看葉之璿，急忙又問：「蘆嶺州那邊可是有什麼要緊事情？」

　　葉之璿笑道：「大人放心，張繼祖是個老狐狸，咱們給足了他面子，他便也不來找咱們的麻煩，蘆嶺州那邊一切都好。葉某此番前來，只是生意所至，順道兒來看看大人。」

　　其實葉之璿自然是負有使命而來，只是倉促間卻不便說起，這時門子已打開了大門，兩人一邊往裡邊走，楊浩一邊問道：「對了，我正要讓壁宿與『飛羽』聯繫，向蘆嶺州問一件事情，你從蘆嶺州來，你可知道其中原由麼？」

　　葉大少問道：「不知大人要問何事？」

　　楊浩左右一看，放低了聲音道：「李興為什麼去了吐蕃？」

　　葉大少的神色馬上也變得機警起來，他壓低嗓音回答道：「屬下本來想先行歇宿，容後再與大人促膝詳談，既然大人已知道了李興的事……不知大人府上可有僻靜隱秘的所在，屬下一一稟告便是。」

第三三六章　一隻鳥兒

　　楊浩聽了葉大少的話，便把他引到了一個僻靜的偏院。

　　如今楊家後院裡，唐焰焰和吳娃兒各住一個院落，差派了丫鬟侍候著，因為楊家人丁少，所以還空置著幾處小院套，二人隨意擇了一處僻靜的，掌了燈，沏了茶，屏退了左右，這才坐下長談。

　　吳娃兒聽說他回來了，本欲出來相迎，聽說有客來訪，官人帶去他去密談，情知必有要事，不敢出面打擾，便又悄悄返回了內宅。

　　房間裡，楊浩先問及蘆嶺州如今情形，葉大少笑道：「大人儘管放心，蘆嶺州如今一切安好。夏州與吐蕃之戰愈來愈是激烈，根本顧不上咱們了。張繼祖只盼著熬過了任期調任他處，只要咱們不給他惹麻煩，凡事他都裝聾作啞，如今蘆嶺州治下一切安然，工商農牧，皆有發展，木老部中三千鐵騎亦牧亦兵，發展得更形強大。咱們不但經營各種有大利的草原物產，李興研製的武器，私下販賣於諸羌和回紇、吐蕃，更是積蓄了大量的錢財。」

　　楊浩眉頭一皺，說道：「販賣武器於諸羌、回紇、吐蕃？不怕養虎遺患，終難控制？」

　　葉大少略一猶豫道：「李興所製武器，但凡賣於他們的，不管劍矛弓弩，俱都是生產出來的下品，並非一等一的武器，要和咱們比武器精良，他們是辦不到的。如今整個西北野心最大的是夏州，能夠牽制它的吐蕃、回紇和諸羌部落實力太差，如果不能提供些援助，吐蕃已然一敗塗地了，如何能讓夏州泥足深陷，脫身不得呢？

　　「是以，木老與幾位大人商量一番，才下此決定。木老這麼做，也是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去做的，而且，這些下品的武器，不管是生產和維修，這些部族都很難做到，來源始終控制在咱們手裡，隨時可以掐斷。」

　　楊浩微微搖頭，嘆道：「儘管如此，義父實在有些自討苦吃，以我設計，挑起吐蕃與夏州之間的戰火，就算吐蕃如今已然落敗，夏州必也元氣大傷，三兩年內是不敢輕啟戰端，對蘆嶺州動武的，這段時間，蘆嶺州和党項七氏得以發展，足以與其對峙，擁有自保之力，義父這麼做，何苦來哉？」

　　葉大少道：「屬下正要說，這次來，除了探望大人，屬下還帶來了木老的意思，希望大人能夠回去蘆嶺州。」

　　楊浩搖頭苦笑道：「官家還指著扣我為人質，控制蘆嶺州所屬呢，他豈肯放我走？」

　　葉大少道：「正是這個原因，所以大人更要回去。木老說，如果大人決意回去，他會為大人想辦法。」

　　楊浩目光一閃，問道：「義父有什麼好辦法？」

　　葉大少道：「方法多得很，比如與折家、楊家合作，與諸羌合作，在西北製造事端，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唯有讓大人你返回西北主持大局方有解決的可能，那樣的話，大人在已大大減弱趙官家戒心的情況下，未必不能成行。比如偷偷潛回，不管哪一種，只要能讓大人返回蘆嶺州，就算大功告成。」

　　楊浩夷然道：「第一個法子還靠點譜，其他的……偷偷返回？朝廷難道不會發覺？蘆嶺州仍承認是宋國屬地吧？我回去了，難道能與朝廷撕破臉面把張繼祖趕走？」

　　葉大少微笑道：「屬下來，只是帶來了木老的意思，如果大人點頭，那也不是馬上就走的，還需等待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南北吐蕃與夏州戰亂不休，党項七氏皆按兵不動，告之本族貧苦勢弱，不肯資以兵馬錢財，夏州羈縻於戰事，不僅外敵樹立無數，拓跋氏貴族們利益受損，也對李氏的跋扈開始不滿了。我蘆嶺州如今看來雖非任何一方的威脅，但是木老和大人您，可是有著夏州李氏正統的身分的。

　　「回紇、吐蕃，是吃不下羌人的，如今均以我們為倚仗，對折氏和楊氏來說，拓跋氏如果換了大人您做主人，自然也比李光睿更受歡迎。再有党項七氏和橫山諸羌的擁護，其實大人你夏州之主的位置已招手可期。如果拓跋氏內的各位酋長貴族有心認大人您為主，則迅速佔領夏州取而代之，甚至不需大動干戈。

　　「大人，朝廷看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股勢力，西北諸藩與諸族之間早已達成一種互相牽制的局面，別看朝廷現在不肯放你，那是因為朝廷自信能夠控制蘆嶺州。如果西北糜爛，大人您坐鎮夏州，成了西北之主，朝廷只有順水推舟，加封承認的選擇，沒有與你為敵的道理的。」

　　楊浩目光一凝，說道：「這番話，你說不出來，義父同樣說不出來，是誰教你的？」

　　葉大少摸摸鼻子，乾笑道：「這是木老、林老、柯大人等人商量出來的辦法，木老說，朝廷對西北只是利用，誰做那裡的主人，對朝廷來說並不重要，咱們只要能迅速控制夏州，朝廷就沒有相助夏州李氏與咱們為難的道理，結果只能是效仿李彝殷殺弟逐侄，搶先霸佔夏州之後，朝廷予以承認安撫的先例，對大人你也加官進爵，承認你的定難軍節度使身分。如果大人你同意，蘆嶺州那邊就可以放手準備了，少則一年，多則三載，大事可期！」

　　楊浩默然不語，他這才意識到，他挑起吐蕃與夏州之戰，苦心經營蘆嶺州，招賢納士，暗中培植自己的武力，本是為了讓蘆嶺州立足，讓那幾萬他親手帶出來的漢國百姓和義父近萬的族人有個歸宿，但是這只是個一廂情願的想法。

　　蘆嶺州站住腳了，而且正如葉大少所言，擁有著外部內部這麼多優勢，原本聚集到他身邊的這些人，也形成了一個共同的利益體，他們想謀取更大的利益了，而自己，就是他們之間的黏合劑，是他們達成目的的領袖。

　　可是，他的人有一統西夏的野心，他有做西夏之主的志向麼？這個過程，將有多少腥風血雨？他如今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很快就可以假死脫身，攜雙美隱居避世，遊賞天下風光，何必去做這樣的事？到那時，他不可避免的就會重走西夏的路，為了生存，在北國契丹與中原趙宋之間游離，成為一方大軍閥，何苦來哉？

　　想到這裡，楊浩心中忽地一動，如果我能取夏州而代之，然後拱手奉與宋國呢？

　　他馬上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原本歷史上的夏州李氏，後來並非沒有走過這條路，問題是，當你是這個利益團體的代表時，所有的人都對你忠心耿耿，當你背棄了擁護自己的利益團體時，他們一樣會拋棄你，那時他們自會再選出一位西夏之主，為了他們的榮華富貴而戰。

　　更何況，如果真讓趙宋得到了西夏之地會怎麼樣？那時的宋會不會徹底改變它的國策，全心致力於擴張和戰爭？人心易變，蘆嶺州可以因為地位的穩固和勢力的增強而滋生野心，宋國就不會嗎？那時的宋還會有三百年的太平富裕和輝煌文化麼？還會有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動，與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漢唐，後之元明，均有所不逮。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嗎？

　　如果那時的宋變成了另一個大漢，趙氏官家變成了另一個漢武帝，以無數百姓破家滅門為代價去不斷的擴張，擴張到蒙元帝國那樣的版圖又能如何？它的子民光榮了麼？幸福過麼？當它終究踏上任何一個帝國最後都必然崩潰滅亡的歸宿時，帝王將相的無比輝煌，除了做後人談資，供一些後人誇誇其談之外，於當時的百姓們又哪有半點益處？我能控制那個皇帝的野心，讓他有序擴張、兩者兼顧，而不是成為一個窮兵黷武的鐵血暴君？

　　隨著閱歷的增長和對這個時代的瞭解，楊浩不再是一個徒有熱血的毛頭小子，他看問題漸漸變的更透徹、更冷靜，更直指本質。他不希望出現那樣一個面目全非的宋朝，他不願放棄現在的計畫，去成立一方勢力代表打打殺殺。

　　沉吟半晌，看看葉大少殷切的目光，楊浩說道：「此事內中利害，我還沒有想得透徹，你一路跋涉，十分辛苦，先安頓下來，等我有了定奪再說。」

　　楊浩心想：「這事也不必明白拒絕了他們，否則難保他們不另圖他計，甚至給我來一齣『黃袍加身』，那時候，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只能按照他們給我規劃的道路去走了。等我假死脫身之後，他們失去了我，這份剛剛萌生的野心自然也就消失了。」

　　楊浩帶著葉之璿出去，把他和他的從人安頓下來，回到自己住處，立即與娃娃商量：「娃兒，妳已知道我要假死遁去的消息了，現如今我官居鴻臚少卿，出使離京的機會大增，這一次去江淮，妳和焰焰暗中相隨，其實朝野俱已風聞，這倒是歪打正著，有了這個先例，下一次得著機會離京時，我帶妳們同行也不會有人疑心了。」

　　娃兒欣然點頭，楊浩又道：「可是咱們一走，這房產，和千金一笑樓裡不便抽走的資產怎麼辦呢？有些人該怎麼安頓呢？」

　　娃娃目光一閃，遲疑道：「官人，你是說……」

　　楊浩直截了當地道：「我是說妙妙，是我把她從朵兒身邊要來的，現如今她們兩人之間又生了芥蒂，咱們一走她怎麼辦？而且她對我一向忠心耿耿，以我性情，妳知道我是放不下的，我打算認她做個義妹，咱們一走，這房產、資產盡可歸她所有，她有了倚靠，我也好放心離開，妳看怎樣？」

　　娃娃嘴角一勾，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大人，義兄義妹的，哪有權利繼承咱家的財產，虧你還是朝廷的官兒，連朝廷的律法都不明白。除非……你先行寫下『遺囑』，指明由她繼承。」

　　楊浩搖頭道：「豈有此理，我好端端地立什麼『遺囑』，難道我早知道要帶著你們一齊離京，然後一齊出事？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全天下，老子逃了麼。」

　　娃娃掩口而笑：「那就不成了。」

　　她眼珠轉了轉，又道：「不過……卻也不是全無辦法，奴家看妙妙那丫頭對大人你傾心得很，不如大人在離京之前納了她為妾，這樣財產落入她的名下，便順理成章了。」

　　楊浩瞪她一眼，嗔道：「妳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情，如果她真成了我的女人，妳以為我狠心丟下她，就此心安理得地離開？」

　　娃娃若無其事地道：「那便不要真個納她為妾，只要一個名分，圓房之期拖到回京之後，這一來還有一樁好處，官人『猝然出事』的話，就更加不會惹人生疑了。」

　　楊浩愕然道：「那不是害了人家？」

　　妙妙原是朵兒的心腹，娃娃對她可沒有什麼姊妹感情，無所謂地道：「怎麼就是害了她？天下有哪個女人只要一個名分，就能得到偌大一筆財產的？恐怕她歡喜還來不及呢，她若守不得，改嫁就是了，官家的妹子都能改嫁，你道她會為你守節終生麼？那時有了巨額家產，她若要嫁人，反比現在更有把握找個良善人家。」

　　楊浩躊躇半刻，說道：「似乎是個辦法，我再好好想想。對了，焰焰呢，打從回來還沒見著她，聽說妳們今兒上街去了，我有些放心不下，唐家迄今全無動靜，也不知道唐家是個什麼打算，可莫要著了他們的道兒。」

　　娃娃笑道：「官人放心吧，唐家是個體面的人家，幹不出當街擄人的事來，何況我們上街時帶得也有護衛。回京這幾日，官人過於忙碌，你道我們不心痛麼？今日上街買了些菜回來，焰焰說要親手做幾道美味給你吃呢。」

　　楊浩奇道：「她做菜？她成麼？」

　　娃娃抿嘴笑道：「你這官人當的，你道她真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都不會做的女子麼？再說，這一路上，她還用心向我學過烹飪之道，做出的菜餚，想必味道是不差的。」

　　說到這兒，她捂著肚子說道：「只是……怎麼這麼久還沒做好，我這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楊浩搖頭一笑，說道：「我可不抱多大希望，妳且等著，我去她院中看看。」

　　素手調湯羹，含羞侍郎君，想起來就叫人感動呵……

　　楊浩走在路上，臉上不禁露出感動的笑意，她們……想要的應該也不會是一個整日奔波忙碌的曠世英雄，而是一個對她們噓寒問暖、呵護備至的貼心郎君而已吧，就算為了不辜負這美人情意，我也要堅持自己的主意。

　　一路想著，進了唐焰焰所住的院落，院落中自有廚房，房門關著，裡邊叮噹作響，楊浩走過去便一把推開了房門，「呼啦」一下，裡邊便飛出幾隻雀兒，撲愣愣地逃開了去，須臾工夫就飛過了院牆。

　　「哎呀哎呀，誰叫你進來的，也不說一聲，如今竟放跑了雀兒，我這菜可就少了一道了。」

　　唐焰焰頰上沾著麵粉，紮撒著雙手跑來，她打開籠子掏雀兒，一不小心把雀兒放了出來，正關緊了房門獨自捉雀，忙得一頭汗，結果楊浩一來，那幾隻籠中鳥便逃之夭夭了。

　　楊浩先是愣了愣，看清她的模樣後，嘴角便微微地翹起來，他把迎面抱來的焰焰擁進懷中，在她頰上親暱地吻了一記，微笑道：「做不了那盤菜，吃我這盤菜，我會更喜歡的。」

　　唐焰焰不明所以，瞪他一眼道：「你兩手空空，有買菜回來麼？哼！這道雀羹可是極重要的一道菜，本來我就怕做不好叫娃兒笑話，現在可好，一條鳥毛都看不到了，是你放跑了我的鳥兒，你還我鳥兒來。」

　　楊浩真是愛極了她這副嬌俏模樣，不禁豁然大笑道：「好好好，跑走了你幾隻小鳥兒，官人賠你一隻大鳥兒就是。」

　　「咦？你還真的買了菜回來了？大鳥兒在哪？」唐焰焰傻兮兮地問道。

　　楊浩便露出一副賊兮兮的笑容道：「大鳥在此，娘子，妳可莫要尖叫，聲張起來，那可不美了。」

　　「嘁，儘管放鳥過來，什麼惡鳥兒會讓我唐焰焰害……啊！」一見楊浩動作，唐焰焰尖叫一聲轉過身去，捂住了臉道：「你個沒正經的，出去，出去，人家才不要看。」

　　楊浩心中情熱，不覺自後走去，輕輕擁住她的香肩，在她耳邊柔聲道：「焰焰肯為我下廚房，哪怕只燒出一塊焦炭來，為夫也會吃得香甜的。」

　　唐焰焰被他在耳邊說話，細癢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隨即就覺臀後給個硬梆梆的東西抵住，不由心中一跳，身子都酥軟下來，幾乎站立不住。楊浩抱緊了她，嘴脣啜了啜她的耳垂，便向後頸吻去，同時抬起一條腿來，用腳把房門悄悄地關上了……

　　※※※

　　當此時也，大宋禁宮內，趙匡胤擰眉凸目，兩眼望空，正在大喝：「豈有此理，妳從哪兒買來這隻鳥兒，滿口污言穢語，真是有失體統。」

　　一隻鸚鵡盤旋殿中，毫不示弱地回罵：「你這鳥人，閉上你的鳥嘴，盡放鳥屁，干你鳥事，惹少爺我一肚子鳥氣……」

　　永慶公主笑得打跌，趙匡胤跳起腳道：「來人，來人，給朕射死這隻欺君的賤鳥兒。」

　　「蓬蓬蓬。」一隊禁軍應聲入殿，張弓搭箭一通亂射，那隻鸚鵡借著承塵、殿柱、屏風等物躲來躲去，口中仍是回罵不休：「賤鳥兒，你這饢糠的夯貨，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爛乞丐、沒信行不成才的破落戶、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

　　「把箭給我！」趙匡胤連朕也不稱了，奪過一把弓來望空便射，大殿頂上到處插的都是羽箭，那鳥兒在承塵之間鑽來鑽去，洋洋得意地罵：「賤鳥兒，賤鳥兒，你這饢糠的夯貨……」

　　「真是氣死鳥了！不是……」趙匡胤氣得口不擇言，一旁的禁軍侍衛們聽了，不禁笑成了掩口葫蘆，趙匡胤氣咻咻地道：「真是氣死朕了，氣死朕了，妳從哪兒弄來這隻賤鳥兒……」

　　永慶公主忙扮乖乖女，怯怯地道：「女兒今日出宮探望二姐，路遇鴻臚少卿楊浩，這隻鳥兒……是他送我的。」

　　「這個鳥人要幹什麼？要幹什麼？賊廝鳥，惹老子一肚子鳥氣……」趙老大連皇帝的體統也不顧了，拿出當年一條盤龍棍闖蕩天下的兵痞派頭，破口大罵起來。

第三三七章　臣知錯，臣悔改……

　　看樣子，焰焰是真準備做幾道大餐的，案上已經擺了切盤裝好的十幾道菜餚，山珍海味，水陸八珍，還有一桶冰塊，想是用來冰鎮魚膾的，各種菜餚就待下鍋了，焰焰一邊準備著，一邊在等他回來。

　　出入婢從如雲的唐家的大小姐，肯耐心地為他做這些事，楊浩心中對她的愛意真是越來越濃，他的舌尖輕輕吻上了焰焰的臉頰。

　　「唔……」

　　焰焰扭動著嬌軀以示抗議：「頰上沾了醬油……」楊浩如此解釋著。

　　「呀，不要……好羞……」衣襟被解開了，胸圍被扯下，一對玉碗倒扣般的椒乳活潑地彈了出來，頂端兩粒瑪瑙，焰焰羞不可抑，雙手倒撐著案板，緊閉雙眼仰起頭來，嬌軀輕輕顫抖著。

　　「不要動啊，我不小心沾上了糖汁……」焰焰只覺胸前一涼，然後就是一條溫熱的舌頭舔上去，一時如同踩在棉花堆上，身子暈了，頭也暈了，迷迷糊糊地幾乎要站立不住。

　　「啊！」焰焰驚跳一下，忽然覺得有塊冰冰的東西在自己臀部碰了一下，楊浩的手伸在她的裙內，手指拈了一粒冰塊，在她幼滑細嫩的肌膚上輕輕滑動，所過之處，換來的是焰焰顫慄般的呻吟：「不……不要……」

　　那張小嘴很快被吻住了，纏綿半晌，焰焰的身子溫度不斷上升，灶下的爐火燃燒著，鍋中一汪沸水翻滾著熱氣，紅紅的灶火映著焰焰美玉般的肌膚，透出桃花般的緋紅。

　　「不……不要……不要在這裡……」

　　焰焰用兩條豐腴結實的大腿夾住了楊浩蠢動的手指，趴在他的肩頭，嬌喘吁吁地叫。隨即她的身子就落入一雙有力的臂彎，微微一睜眼，入目的是楊浩一雙灼熱的眼睛：「好，那我便與娘子回房去……」

　　開了廚房的門，楊浩像做賊似的，抱著衣衫半裎、羞遮面孔的焰焰，輕手快腳地進了她的房間，將她輕輕擱在床上。

　　焰焰捂著臉，手指僂裡露出的臉蛋火紅一片，身子不依地輕輕扭動：「不要……水都開了，正要下鍋，人家……要被下人們笑的……還要做菜……」

　　楊浩不知她胡言亂語些甚麼，聽她一說，先按捺了欲火，說道：「妳等著，我去熄了火……」

　　楊浩轉身欲走，忽然覺得衣角被什麼東西勾住，扭頭一看，只見焰焰用一根小指輕輕的勾住他的衣角，羞澀酡紅的小臉偏向一邊，閉著眼不敢看他，但是手指勾得緊緊的，很有力。

　　楊浩的唇角不禁翹了起來，輕輕臥回她的身旁，柔柔低聲道：「管它什麼灶火，管它什麼大餐，官人……先吃了焰焰這盤菜，可好？」

　　焰焰扭了下身子，似乎是無聲的抗議，只是不知道她反對的是楊浩要「吃掉」自己，還是反對他把自己比做了一盤菜……

　　焰焰的髮髻被楊浩打散了，如雲的秀髮披散下來，焰焰輕輕睜開眼睛，從秀髮間瞟著楊浩，星眸如絲。

　　女人，都願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把自己打扮得盡善盡美，得體、美麗的衣裳，增添麗色的首飾，但是唯有一樣，她們永遠不需要去過分的整理，只要保持清爽柔滑就好，那就是她的秀髮。

　　燈光柔柔的，灑得一床都是蜜意。頭髮亂亂的，帶一絲嫵媚、一絲朦朧、一絲慵懶、一絲奔放，還有一絲不設防的迷茫……

　　她的髮髻盤起時，體現的是女人的高貴與矜持，髮髻打散時，演繹的是性感與嫵媚，上得廳堂，入得閨房，那風情萬種、那理不清的秀髮，只會令男人越理心越亂。楊浩的心已經亂了……

　　焰焰的小臉粉撲撲的，白皙的臉蛋上就像打上了一層腮紅，紅豔豔的惹人憐愛。

　　「這火腿真香呀……」楊浩解去了焰焰的糯裙，大手貼著柔軟輕薄的褻褲，輕撫著她修長渾圓的大腿，發出由衷的讚美，換來的是嬌嗔的一拍。

　　楊浩想給她一個難忘的初夜，不想她過度的緊張，繼續撩撥著她：「我家焰焰不是最大膽最潑辣的麼，怎麼現在怯怯的膽兒這麼小？官人放走了妳的小雀兒，還妳一隻大鳥兒，不好麼？」

　　焰焰咬著脣，連脣邊幾綹秀髮都噙在嘴裡，迷離的眸光癡癡望著她的男人，帶一絲甜蜜微笑，不說話兒。

　　「官人喜歡焰焰的憨、焰焰的傻、焰焰的情長癡心，還喜歡焰焰的潑辣大膽，好媳婦兒，現在怎麼變得羞怯怯的了，怕了自家官人了？」楊浩一邊揶揄，一隻大手環住她的纖腰，另一隻大手已罩住了一隻飽滿白皙的乳球：「官人要送妳一隻大鳥呢，要不要呀？敢不敢要？」

　　焰焰輕啐一口，漸漸大膽起來：「誰怕你啊……」

　　「那妳要不要？」

　　「……」

　　「要不要？」

　　「……」

　　楊浩啜她的耳垂，誘惑地問：「要……不要？」

　　「要！」焰焰突然說了一句，隨即柔嫩的大腿根上被堅硬的一杵，讓她兩條大腿抽搐了幾下，她的腰肢不覺有些勾了起來，於是一把環住了楊浩的脖子，把自己羞紅的俏臉埋進了他的懷裡，在他微敞的胸口報復似的噬了一口。

　　楊浩心中一蕩，不覺俯壓下去，把那溫香暖玉抱了滿懷……

　　※※※

　　「哈哈哈……」

　　趙匡胤丟下弓，雙手扠腰仰天大笑起來。

　　仔細想想，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堂堂一國帝王，胸懷天下之主，今兒這是怎麼了，跟一隻扁毛畜牲較的什麼勁？

　　他氣性來的快，去的也快，一旦想通了，只覺得好笑：「算了算了，由牠去吧。」

　　趙匡胤看看那隻好端端地站在盡是羽箭的承塵邊上的大尾巴鸚鵡，無奈地笑笑：「都下去吧，這隻賤鳥兒，由牠去吧。」

　　旁邊一個牙校道：「官家，這隻鳥兒欺君，怎可饒恕了牠？小臣已令人去取捕網了，一定能捉住牠。」

　　「捉住了又怎麼樣？」趙匡胤眼睛一瞪：「拔光牠的毛，把它變成白條雞？朕堂堂一國皇帝，跟個畜牲這般較勁，傳出去叫人笑話。」

　　他抬頭看看那隻好像罵累了，正在歇息的鸚鵡，讚道：「你看，朕不罵牠，牠就不罵朕，其實還是頗具人性的，呃……這一段就不要寫進『起居錄』了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趙匡胤呵呵地笑起來：「罷了罷了，這殿堂明日再收拾吧，永慶，好好管教妳這隻鳥兒，要是牠再犯，哼！」

　　永慶還沒答話，承塵上邊便傳來唯妙唯肖的一聲：「哼！」

　　趙匡胤一抬頭，指著房樑上罵道：「你這隻小……哼！」

　　他剛想罵出聲來，忽地想到這隻無賴鸚鵡的臭毛病，到了嘴邊的「畜牲」兩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起駕起駕，去福寧殿睡下。」

　　「起駕起駕，起駕起駕……」那隻鸚鵡蹦蹦跳跳地叫道，一下子又把趙匡胤逗樂了。

　　當他邁出殿門的時候，就聽殿中永慶公主叫道：「你閉嘴！」

　　「你閉嘴。」

　　「你……我……你再不聽話，不給你飯吃，我有好吃的，臭鳥，你下不下來？」

　　「臭鳥，你下不下來？」

　　趙匡胤苦笑一聲：「這隻鳥……楊浩啊楊浩，你們笑什麼笑？都給朕滾得遠遠的……」

　　※※※

　　一番抵死纏綿，先苦後甜的焰焰漸漸嘗到了情愛的銷魂滋味。當房中風雨稍歇之後，焰焰無力地側俯在榻上，背抵著楊浩結實的胸膛，楊浩兩條結實的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兩隻大手握住了她胸前那對飽滿白皙的椒乳。

　　她能清晰地聽到一陣「怦怦」的心跳聲，卻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楊浩的。

　　楊浩忽然發覺擁有一副強健的體魄和修練雙修功法所具備的強大能力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一場酣暢淋漓的淋漓的恩愛之後，本該體軟似綿、心滿意足，可他……似乎不管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還遠遠沒有滿足。

　　但是焰焰初承破瓜之痛，楊浩見她軟綿綿地伏在榻上，額頭汗津津的，卻不想需索無度。他只是輕輕愛撫著焰焰的身子，貼著光潔的美背和幼滑的臀丘，一對有些超越適齡少女尺寸的半球抓在十指之間，輕輕撥弄著兩顆櫻紅的蓓蕾，未嘗不是一種快意。

　　漸漸平穩了呼吸，恢復了些體力的焰焰懶洋洋的哼唧了一聲，用腳指輕輕夾住楊浩的腳趾，然後又鬆開，這細小的挑逗動作，讓意猶未盡的楊浩又興致勃勃起來，下面的堅挺又迅速膨脹起來，頂在焰焰豐滿的臀瓣間，兩隻大手也隨之收緊，白膩如羊脂的乳肉從指縫間溢出，嫩得彷彿能擠出汁水來。

　　臀丘也是濕滑的汗水，那堅挺突然擠進膩熱的縫隙，焰焰不由一顫，頭一下子揚了起來，一隻小手也探到了身後，緊緊抓住了楊浩的大手。

　　楊浩輕笑：「小丫頭，不成了？」

　　他在焰焰肩上啄吻了一下，停止了蠢動，靜了片刻，他道：「自上次說與妳三哥知道，唐家一直沒有什麼動靜，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焰焰慵聲道：「還能打什麼主意，我看他是沒了主意？這爛攤子，他只好自己去收拾，攀附權貴之心，三哥是有的，但是事已至此的話，他卻只能站過來維護我了，可是他搞出這檔子事來，如今……如今……啊！你不要動……如今他除了裝聾作啞，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但願如此……」

　　楊浩抱緊了她身子，在她身邊輕聲道：「焰焰，初次相逢於普濟寺時，我若不是逃得快，就被妳一劍穿心了。那時，妳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我們會有今時今日。以前，枉負了妳太多情意，如今官人卻是越來越喜歡妳了，等我們找到合適的機會，我們就一走了之，只是……不知道妳會不會適應避世隱居的生活。」

　　「有什麼不適應的呢？」焰焰與他耳鬢廝磨著，呢喃道：「咱們尋一處山水秀麗之處，換一個身分而已，你不做官，一樣會有許多事情可做。我不做唐家大小姐，同樣可以過得快活。」

　　焰焰握緊了他的手，柔聲道：「奶奶說，姑姑小時候和我一樣的調皮，可是她嫁給了程將軍之後，還不是一樣相夫教子，守在家門？女人，這就是歸宿，官人，不要怕會委曲了我……」

　　「官人？妳終於叫我官人啦？」

　　楊浩大喜，焰焰大羞，輕啐道：「傻樣兒，我……我們都這樣了，人家不喚你官人，又喚你什麼？」

　　「嘿嘿，在人前嘛，你可以喚我官人，閨房之中嘛，叫一聲大鳥兒，我也不怪妳的。」

　　「啐，大吹法螺，自吹自擂。」

　　「呵呵，不大麼？那怎麼某人碰一下都渾身哆嗦，好像承受不住的樣兒，現在還抓著我的手，怕得要死，生怕我再碰她一下？」

　　「才怪呢……本姑娘會怕你？嘁！」

　　「咦？好大口氣，那為夫真來了？」

　　「來就來，儘管……儘管放鳥過來，本姑娘接著……」唐焰焰說著，忍不住吃地一聲笑。

　　「娘子，接鳥……」

　　「啊……」尚處於敏感中的身體，禁不住那快美感覺帶來的刺激，焰焰無法抑制的硬梆梆起來，她只能翹起圓翹優美的臀部，弓起蛟好的脊背，把頭深深埋進枕下，雙手抓緊被單，用她誠實、青澀、而熱烈的反應回應著楊浩的侵入……

　　※※※

　　「什麼味道？」

　　梅開二度之後，焰焰終於見識到了楊浩的厲害，難怪與娃娃同榻而眠，枕畔私語時，偶爾講及羞人之事，娃娃也是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他……他真的是太恐怖了，焰焰偎在他懷裡，注意到他似乎意猶未盡，趕緊的找個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

　　「當然是妳身上的香味兒……」楊浩也知道她絕對再經不起殺伐，便順應著她的話題聊開，雙手不再愛撫挑逗她的身子。

　　「去你的。」焰焰白了他一眼：「你還真當我是盤菜了呀，明明是菜香……」

　　「菜香？」楊浩一呆，忽然失聲道：「壞了，莫不是沒人看顧，灶火燒出來了？」

　　他趕緊披衣下地，就要闖出去看看，拉開門兒一瞧，杏兒紅著臉站在廊下，眼神兒瞅著地面，向他福身一禮，小聲說道：「夫人正在燒菜，老爺與大夫人若是腹饑時，咱們再開飯不遲，現在麼，老爺儘管歇息……」

　　「呃？啊……」楊浩只在身上罩了一條袍子，裡邊什麼都沒穿，風一吹，兩條大腿在袍下空空蕩蕩，弄得他尷尬無比，趕緊答應一聲，又掩上了房門。

　　「呼啦。」楊浩又拉開了房門：「杏兒，那個……呃……」

　　「啊？」杏兒退了一步，向他報以詢問的眼神。

　　「麻煩你打桶熱水來，呃……老爺我要沐浴更衣。」

　　「奴婢遵命。」杏兒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轉身匆匆去了。

　　「可是起火了麼？」焰焰在榻上微微支起身子問道。

　　隔著一扇紗罩的屏風，焰焰的嬌軀曲線跌宕，有若一副朦朧優美的山水畫。

　　楊浩笑道：「妳家官人專管滅火的，誰敢冒煙起火？咱們再歇一會兒，然後進膳休息……」

　　※※※

　　次日早朝，楊浩揣著擬好的對扣留吐蕃六谷蕃部族人和漢人工匠李興的處理意見的條陳上朝見駕，趙光義和趙普兩個人暗中緊鑼密鼓，面上卻異常的平靜，所以這幾日朝會上都沒有太過重要的大事。

　　官家身體強健，一向精力充沛，雖天天早起，坐在御座上卻如虎踞龍蟠，威風凜凜，不過今日……趙普暗暗數著，已經第三個哈欠了：朝中近來有什麼大事需要官家夙夜不寐地處理？沒有啊……牽掛閩南戰事所以難眠？閩南捷報頻傳，官家有什麼不放心的？不可能……

　　趙光義也在悄悄觀察皇兄：皇兄昨夜與哪位愛妃纏綿太久？不對，皇兄嬪妃有限，很久沒有納妃入宮了，既無新人，突然之間哪來得如此興致，歡娛不知節度。不成，回頭得向張德鈞打聽一下，看看皇兄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兩個人一門心思地揣摩皇上，沒注意站班在列的楊浩已經打了五個哈欠了，趙匡胤居高臨下，可是看得清楚，一瞧楊浩，他不禁就想起了昨夜之事，立即便瞪住了楊浩。

　　一個官員剛剛將所司事宜稟報完畢，另一個按品秩稟奏的官員剛剛出班，趙匡胤卻把手一指：「楊浩。」

　　那個官員一看，趕緊又退回班去，楊浩忙不迭出班作揖：「陛下，臣已擬好對吐蕃的回書，尚請陛下御覽用印。」

　　說著從袖中取出信來，小內侍趕過來接了過去，趙匡胤擺擺手，說道：「這個不急，楊浩啊……」

　　「臣在，不知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趙匡胤打個哈欠，搖頭道：「楊浩啊，你現在的官兒也不小了，身為朝廷大臣，應該知道檢點，啊……有些事啊，不要不知輕重，朕……都不知該怎麼說你……」

　　趙普和趙光義穩穩站在班中，都豎起了耳朵，想從中尋些蛛絲馬跡，奈何官家這番話沒頭沒腦的，實在無從揣測。楊浩聽得也是一頭霧水，訥訥地道：「陛下是說……」

　　趙匡胤還真有點不好開口，不管楊浩是出於諂媚巴結的目的也好，還是自己那個淘氣的女兒向他索要，一隻鳥兒也算不得甚麼貴重的禮物，這是私事，實無必要在朝堂上教訓他，可是那隻賤鳥兒昨夜在宮裡鬧出不小的動靜，擾得他休息不好也罷了，可這宮禁並不太嚴，難免傳入民間惹人笑話，仔細想想，還是讓他注意一點影響，以後不要如此荒唐才是。你真要送也不是不成，就不能送一隻知書達禮的鳥兒麼？

　　想到這裡，趙匡胤咳嗽一聲，端起架子道：「楊浩啊，你那隻鳥兒……昨夜可是……咳咳……折騰的太厲害啦……」

　　楊浩一聽，心裡先是一驚：「我與焰焰閨房情話，他怎麼知道了？莫非趙匡胤這皇城司，也和朱元璋的錦衣衛一般無孔不入？壞了，他會不會聽到我與焰焰商量假死脫身的事？不會，應該不會，如果聽到了，他就不會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了，更不可能這樣指出來……」

　　仔細回想一下，當時與焰焰親熱，聲音確實不小，不過恩愛之後耳鬢廝磨，悄聲商議時，聲音不會被人聽到，楊浩的心便安穩下來。

　　趙匡胤見他臉白一陣，紅一陣的，只道他有些羞愧，便放緩了語氣，又道：「這樣不好，很不好，你是朝廷的官員，應該知道輕重，這一次嘛……朕就不為已甚了，下不為例，啊？」

　　「下不為例？」楊浩又氣又羞，又是著惱：「你皇帝管天管地，我們兩口子怎麼親熱你都管？你這閒心操的，你就是我親爹，這事也輪不到你來指手劃腳啊，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

　　楊浩一梗脖子，吭聲答道：「陛下，臣以為，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

　　「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個大棒槌又開始亂引用了。」

　　趙匡胤又好氣又笑，他正想開口再說，楊浩又道：「臣以為，陛下關注的，應該是社稷蒼生，天下黎民，這種事兒，不該是一國之君過問的事情！」

　　趙匡胤氣樂了：「這隻傻鳥，這還真是什麼人養什麼鳥兒……」

　　他挺起了胸膛，大聲道：「那好，那朕就不以一國之君的身分和你楊少卿說話，而以永慶父親的身分，同你楊浩講話。」

　　「發生什麼事了？」滿朝文武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就像排好隊的一隻隻兔子，聚精會神地捕捉著兩人話語間透出的八卦。

　　「永慶公主？」楊浩也呆住了：「關永慶公主什麼事？」

　　趙匡胤拿出老子嘴臉，教訓道：「你送給永慶的那隻賤鳥兒，旁的不會說，就會說些污言穢語，聽著實在令人著惱。你是朝廷的官員，平素也該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莫要什麼粗話都講，你看看，連你身邊的鸚鵡都學會了，朕叫你檢點一些，有什麼不妥？」

　　「啊？」楊浩呆若木雞。

　　趙匡胤沒好氣地問道：「你啊什麼啊？」

　　「啊……臣以為，陛下說得很對！」楊浩深深彎下腰去，高舉比別人大一號的笏板遮著自己的臉，擦了一把額頭汗水道：「臣受教，臣知錯，臣……悔改……」

第三三八章　身在高處

　　楊浩和葉之璿酒酣意洽地登上百味居，扶欄遠眺，絲竹之聲從樓下隱隱地傳上來，裊裊如仙樂綸音。

　　這幢樓是「千金一笑樓」最高的一幢建築，比樊樓還高一丈，其形如塔，八面玲瓏，一層層樓簷均飾以銅鈴，風一吹，鈴聲清越。最高一層只是一個方圓數丈的天臺，四周圍欄只及腰部，縱目一望，開封盛景歷歷在目。

　　只見汴河上下帆檣如林，隨著運河大運脈源源不絕地出入開封府；大相國寺裡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隔著這麼遠似乎也能感覺到它的熱鬧與繁華；開封府衙門莊嚴肅穆、靜靜地矗立在那兒；大內皇宮金碧輝煌，雖然規模不大，卻也盡顯皇家氣派。遠近美景無限，居高臨下，秋風徐來，衣袂飄飛，使人如同凌駕於雲中。

　　「大人，我到開封已經幾天了，承蒙大人款待，每日裡美酒佳餚、雜藝歌舞，看著倒不嫌膩。不過……木老、林老他們的話，不知道大人你到底是個什麼想法，大傢伙兒都在等著呢，你是不是也該對之璿交個底兒呀。」

　　楊浩不答，笑望著開封美景，吁一口濁息，迎著獵獵秋風，微微敞開胸懷，扶欄說道：「葉少，自高處望去，這風景如何？」

　　葉之璿走到他身邊，楊浩指點道：「你看，那汴河如一條玉帶，迤邐綿綿，大相國寺飛簷斗角，何等狀觀。你看那邊，一片花木疏朗處，就是我的宅院了，呵呵，美不美？」

　　「美，很美，其美堪可入畫。呃……大人吶，木老、林老他們正在等著……」

　　「是啊，很美啊。」

　　楊浩打斷了他，喟然一嘆道：「葉少啊，我就搞不懂，我們明明身在美景當中，為什麼還要爬得滿頭大汗，跑到這樓頂天臺上來，只為了去欣賞一下自己方才所在之處是如何優美呢？」

　　葉之璿翻了翻白眼，無奈地道：「大人莫不是醉了？不是大人你非要硬扯著在下登樓望景兒的麼？在下根本不想上來啊……」

　　楊浩笑道：「葉少啊，高處有高處的好，你來看看，我這樓下的林木是按著九宮方位栽植的，比我宅子那邊還要美上十分，你身在其中時，可是看不出它的美妙的，你來仔細瞧瞧。」

　　楊浩興沖沖地說著，一把抓葉之璿的手臂，一下子把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樓去。高高樓巔，往下一望，令人頭暈目眩，葉之璿嚇得魂飛魄散，雙手緊緊扣住石欄，尖叫道：「快回去，快回去，在下懼高啊，大人你……你快放手，咱們剛喝了酒，這要是站立不住一跤下去，那可是粉身碎骨，風景就算再美，都摔成一灘肉泥了還欣賞個屁呀？」

　　楊浩哈哈大笑，把小臉發白的葉之璿扯了回來：「正所謂無限風光在險峰，不在其上，如何體味其中的美妙呢。可惜啦，你的膽子太小……」

　　葉之璿站穩了身子，雙手仍是牢牢扣住石欄，生怕楊浩興致大發，再和他玩要命的遊戲：「大人吶，這與膽子大小可沒關係，只是實在犯不著，在下還沒娶妻生子呢，可不想糊裡糊塗的就見了閻王……」

　　楊浩嘿嘿一笑，說道：「你來開封也有幾天了，這就準備打點行裝返回西北吧，我給義父和林老他們準備了些禮物，你給我捎回去，告訴義父一聲，讓他保重身體。我很掛念他們，可是身不由己，無法脫身去看他們吶……」

　　葉之璿大喜：「今天就回去麼？好啊好啊，可是……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總得先跟我說個明白啊。」

　　楊浩微笑道：「你回去把咱們幾日來相處種種，說與義父和林老他們聽，他們會明白的。」

　　葉之璿大惑不解地道：「啊？你說什麼了？他們能明白什麼？」

　　楊浩攏了攏衣衫，嘆道：「剛上來時只覺心神一暢，這才片刻工夫，就覺得罡風凜冽了，唉！高處不勝寒吶，這兒風大，咱們還是下去吧。」

　　葉之璿疑惑地看看楊浩的背影，扭頭再看看自樓上望去有些令人目眩的景致，只覺秋風真是越來欲涼，酒後腳步虛浮，有種站立不住的感覺，忙也隨在他後面向樓下走去……

　　※※※

　　張德鈞一回宮，趙匡胤立即問道：「官倉的糧食儲備得怎樣了？」

　　「回官家，奴婢剛剛去看過，汴河上糧食源源不絕，仍在不斷運來。如今官倉裡的糧儲已足夠撐到明年河運重開了。依官家吩咐，今後汴梁城至少要有三至五年的存糧，所以如今還在不斷地輸運糧草。

　　「至於坊市間，果然如楊少卿所說，初一開始，朝廷敞開了售賣米糧，百姓瘋狂搶購，官倉方面還真有些吃不住勁兒，可是三日之後，官倉糧食眼看告罄，百姓心安下來，便不再大量購買了，那些運糧至京的糧紳們吃不住勁兒，這時才想把糧食賣給百姓。

　　「可也奇了，他們越是如此，百姓們反而越不想買糧，結果糧價一壓再壓，還是賣不出去，最後只好以比市價低了四成的價格賣給官倉，嘿嘿，他們手中的糧還真是不少，官倉不但一下子又充實了，而且府庫前些時日高價購糧的虧空也彌補回來了。」

　　趙匡胤哈哈大笑：「好，這般奸商，就該以這般手段整治他們。唔……河運乃京師命脈之所在，經此一事，尤顯重要啊。朕要讓工部做好準備，明年開始，分段修築永久性的堰壩水閘，以保障漕運更加穩定、快速。」

　　趙匡胤說得興起，不禁讚道：「楊浩此人，還是有些真本事的，他在鴻臚寺，似乎有些糟蹋了人才。唔……唐國使節到了什麼地方了？等他們進了汴梁，讓楊浩去主持接待吧，等這件事了了，朕想給他換個衙門。」

　　「依官家吩咐，現在漕運上唯有糧船可以一路暢通無阻，其他船隻俱都要讓路，就是唐國的使節也不得破例，他們的行程實不算快，估算一下腳程呢，唐國的使節現在應該剛剛過了泗州，距到京還有些時日呢，這事兒不著急。」

　　趙匡胤不以為然地點頭道：「不錯，唐國使節來，能有甚麼大事，讓他們隨在糧船後面慢慢地蹭吧。」

　　張德鈞陪笑道：「官家說的是。」

　　他目光微微一閃，又以一副不經意的口吻說道：「現在各地官府也都知道官家甚為重視糧運，很少有人敢刁難糧船，搶道搶行的。今兒奴婢奉旨去查看漕運和糧儲時，就在碼頭上見到幾個吳越之地來的商人，正在抱怨說糧船阻路，行程太慢，他們攜帶了幾罈送與當朝趙相公的海產，可是沿途的河道官員們也不肯予以他們方便，讓他們先行。」

　　「民心食為天，國以民為本，手中有糧才能心中不慌啊，哈哈，河道官員能分得出輕重緩急，能不徇私枉法就好。唔……嗯？」

　　趙匡胤笑聲忽然一斂，沉吟片刻道：「你說……有吳越之地來的商賈，給趙普捎了幾罈海鮮麼？」

　　張德鈞畢恭畢敬地道：「是，那幾個商賈是這麼說的，奴婢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自抬身價的虛恫之言。」

　　「喔……」趙匡胤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駐足說道：「如今秋高氣爽，正合出門走走。去，取套便服，喚侍衛們更換了便衣，隨朕出宮逛逛。」

　　張德鈞躬身道：「是，不知官家今兒是要去禁軍馬軍西大營還是步軍東大營？」

　　「今兒不出城，朕……去趙普府上走走。」

　　※※※

　　趙普現在住的這幢宅子其實相當不錯，只是比起正在修建的新宅子來格局小了些。

　　趙普在東京開封和西京洛陽都有自己的宅院，他起造的宅子，門面都是很普通的，看起來和開封城裡中等人家的門戶差不多，一國宰相，如此普通的住宅，似乎太儉樸了些。可是趙普家的宅子真的那般樸素麼？

　　院牆，是一戶宅院耗資最少的地方，趙普家的宅院看起來很普通，可是築這牆的時候，那可是用麻摻在泥漿裡築成的，光是買麻就用了一千二百貫錢，再加上基磚、頂瓦，哪一樣看來普通的東西都有大講究，趙家只是築個院牆，總耗資就在五千貫上下，足足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吶，誰家建個院子能有這樣的大手筆？

　　他住的七進七出的這處院落，是越往後越繁華，第一進院落和普通人家沒什麼不同，等到了最後一進院落，那豪華氣派已是直追王侯了，真可謂是漸入佳境。宰相府邸，有資格去到第三進院落的客人也不多，所以到過趙家的人，都稱讚趙相公兩袖清風，勤儉持家。

　　而趙匡胤是時常出宮的，趙普家他也常來，以他的身分，趙家只有大開中門，迎進後宅款待，所以趙家到底是個什麼樣兒，趙匡胤卻是心知肚明的。

　　他第一次到趙家，看到前門模樣時，也是大吃一驚，到了第三進院落時，這才覺得像個宰相人家，等他到了第五進院落時，臉上的表情就古怪起來，待到了最後一進院落，趙匡胤便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臊得滿面通紅的趙普說道：「你這老兒，終是不純。」

　　趙普滿腹懊悔，生怕趙匡胤因此對他有所不滿，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後來有一次和趙匡胤聊起前朝的一些臣子時，提到了後晉宰相桑維翰，桑維翰才學能力是有的，只是極為貪財，趙普趁機說道：「桑維翰此人才學是有的，但是太過貪財，他做宰相時收受賄賂無數。對這樣的人，就算他還活著，相信官家也絕不會用他。」

　　趙匡胤不以為然地道：「身為帝王者，冠冕前有旒玉綴串，用以蔽目也；側有黈纊充耳，用以塞聽也，蓋因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既然要用他的長處，就得容忍他的短處。桑維翰一個窮措大罷了，能有多大胃口，朕若想用他，還怕他貪財麼？便賜他十萬貫錢又如何，足以塞滿他那幢破房子了。」

　　趙普聽了這話曉得了官家的心意，這才安下心來，從那以後他在趙匡胤面前也不裝了，反倒後悔當初因為顧忌太多，宅基地選得太小了，那時就想著再蓋一幢大宅子，卻是直到近來才開始著手。

　　趙匡胤輕車簡從到了趙匡胤府上，把守的家丁見是官家到了，忙不迭要入內通報，趙匡胤微笑道：「不必了，頭前帶路，朕自去探望趙卿。」

　　中堂內，趙普坐在椅上，摩挲著袖中的密信，望著堂下的十罈海產正在沉吟不語。吳越王錢俶送禮的人已經走了，他們帶來了吳越王錢俶的一封信和十罈海產。那海產，千里迢迢自吳越運來，又是出自吳越王錢俶之手，自然不可能真是什麼海產，趙普揣測的是這封信要說些甚麼。

　　吳越王錢俶已經不是第一次給他送禮了，每次送禮也都是書信問候一番，並沒有明確的要求。到了吳越王錢俶和趙普這個層次的人，彼此交往，不需要為了一個明確的目的、更不會是為了一次明確的目的而臨時抱佛腳。吳越王錢俶每次送來厚禮，趙普都笑納了，在宋國對吳越的政策上，趙普在官家面前、在朝廷上，態度只要有所傾向，總會產生巨大作用予以回報的。

　　可是這一次，趙普不得不慎重了。如今閩南那邊捷報頻傳，漢國覆亡在即，漢國一亡，大宋的勢力就把唐國和吳越包圍了起來，除了一面大海，三面都在宋國的虎視眈眈之下，唐國和吳越為之震動可想而知，面對如此險惡的形勢，他們一定會寢食不安的。

　　唐國的使節如今已經在路上，唐國遣使來是要覲見官家的，而吳越……他們又一次遣使私自來見自己，在這種微妙時刻送禮，恐怕就不是往日只讓他關照關照那麼簡單了。他們會提什麼要求？送了那麼多次禮，這一次是要討還利息了麼？

　　趙普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官家對唐國的態度是很明確的，但是對吳越這個武力上毫無威脅，而且對宋一直表示恭順的吳越國到底是個什麼想法，他卻一直沒有表露過明確的態度。所以他這個宰相也有些拿捏不準。

　　漢國一旦到手，朝廷毫無疑問會繼續執行先南後北，一掃天下的國策，那時對吳越會怎麼處置呢？趙普不明官家心意，對吳越王此時送上的厚禮就不免有些猶豫。

　　遲疑半晌，他才自袖中緩緩抽出信來，剛欲打開一看，就聽院中老管家傅秋高喝一聲：「哎呀，官家到了，趙家老僕傅秋，見過官家。」

　　「官家來了？」趙普臉色倏然一變，他迅速把信揣回袖中，剛一抬頭，就見趙匡胤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

第三三九章　再解危機

　　「妙妙，基本就是這樣，手上能拿得出來的現款，盡快都給我湊出來。還有，我在『千金一笑樓』的份額，也要拆細了出售出去。記著，不許售賣於朵兒，否則她一家獨大，恐怕……」

　　「小姐……對老爺沒有惡意的，她只是……」妙妙嚅嚅地替柳朵兒解釋。

　　「我知道。」

　　楊浩一笑：「我不是對她有甚麼成見，事實上她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你若售賣與她，最終還是給別人做了嫁衣裳。『女兒國』不要動，我在其他各樓的份額，都可拆細了售賣於開封士紳，越多人成為一笑樓的東家，一笑樓的地位越是穩固。」

　　林妙妙急道：「可是……老爺，如今一笑樓財源滾滾、日進斗金，為什麼要抽撤這樣多的資金呢？老爺如果想賺更多的錢，完全可以擴張一笑樓，以一笑樓如今的名氣，那可是事半功倍的。老爺要把錢投到運河生意上，賺的未必比一笑樓多，風險還很大。要把老爺在一笑樓中現在所佔的份額出售，那更是吃了大虧呀。」

　　「呵呵，妳不懂的……」

　　楊浩無法向她言明自己的打算，只好說道：「我是這樣想的，一笑樓此時的聲名如日中天，但是畢竟經營比較單一，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一不小心，那就全打爛了，急流勇退，撤出一部分資金來，才是萬全之策。

　　「反觀漕運，卻是永遠都需要它的存在，如今漕運四傑與我的關係非常好，上一次南巡，又結識了許多河運官員，有了這些門路，我把錢投到運河生意上，目前來看，賺的不比一笑樓多，將來卻一定會遠遠超過它。

　　「況且，我大宋馬上就要打下漢國，漢國一到手，唐國和吳越則唾手可得，那時候，我宋國就有了萬里海疆，如果出海同番人做生意，更是十倍百倍之利。呵呵，一個千金一笑樓，是不可能讓我富可敵國的，而做這些生意，妳試想想三五七年之後是什麼光景？十年、二十年之後又是什麼光景？

　　「再者說，薛大良是我的好兄弟，我一直希望能與他共創一番事業。千金一笑樓的生意，他不懂，也插不上手，而漕運航行卻是他正拿手的，趁著這個機會，我們兄弟倆聯手，未來大宋的河運、海運，還不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妙妙聽得悠然神往，許久許久，才向楊浩投以傾慕的一眼，欣然說道：「奴家明白了，老爺志向高遠，胸襟氣魄遠非妙妙所能及，奴家這就回去安排，盡量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小的損失，籌措最大數目的錢款交與大人。」

　　「嗯，」楊浩微笑著看著她，突然問道：「朵兒……這段時間沒有再為難妳吧？」

　　妙妙垂下頭去，低聲道：「老爺似乎對小姐頗有成見，小姐……真的沒有難為我，以前……以前也沒有的……」

　　「呵呵，妙妙，妳是做過她的侍婢，但是現在已經不是了。她給與妳的，並不是因為她想給妳而給妳，僅僅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幫手，而妳具備這樣的資質，所以談不上什麼恩情，這只是一種交換。實際上妳也幫過她許多忙，為她做過許多事了，妳並不欠她甚麼，不需要甘受她的欺負，嗯？」

　　「是，奴家曉得了。」妙妙嚅嚅地道：「反正……反正有事時老爺會給妙妙撐腰的，妙妙不怕。」

　　楊浩欲言又止，半晌方搖頭道：「這不是有沒有人給妳撐腰的事，而是……我希望妳見了任何人不要覺得自己低人一等，連對人家大聲說話的勇氣都不敢，妳……不弱於任何人，妳要學會大膽地對人說不，懂麼？」

　　妙妙紅了臉，低低應了聲是。

　　楊浩這才道：「嗯，妳回去吧，要注意好好休息和飲食，這些天胖了一些，不過比起原來還是瘦了許多，要注意保養好自己的身子。」

　　「奴家去了，老爺也要保重身體！」妙妙深深地瞟了他一眼，翩然起身離去……

　　唐焰焰自屏風後面閃了出來，輕盈地到了楊浩身邊坐下，俯在他的膝上，頭枕著他的大腿，望著妙妙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娃娃出的主意……我怎麼總覺得是個餿主意呢，妙妙……似乎對你很依戀，我感覺得出來。」

　　「呵呵……」楊浩輕撫著她柔順的長髮，說道：「妳看得出來，難道我就看不出來？不過……對某人有些朦朧的喜歡，不代表就一定愛上了他。這世上，哪有好麼多的一見鍾情，妳初見我時，愛上過我麼？」

　　唐焰焰笑了，抓住他的手，作勢噬了下他的手指，輕哼道：「我呀……當時你是跑得快，我又不便追，要不然，哼哼，你現在不死也要癱在床上一輩子要人照顧了。」

　　「好狠的丫頭！」楊浩在她翹臀上輕拍了一記，惹來焰焰的一聲嬌吟。

　　「我知道她有些喜歡我。」楊浩脣邊露出一絲微笑，依稀記起了他與妙妙的初次相逢……

　　樓上探出半邊身子，卻是一個少年女子，清淡的臉兒未施妝粉，清雅嫵媚，她一手撐著窗子，一頭及腰的長髮如一匹烏黑發亮的緞子垂了下來，末端還掛著些晶瑩的水珠：「哎喲，真是對不住，奴家錯手失落了窗子撐桿，公子切莫見怪。」

　　「公子，奴家在這裡！」

　　那少女蹦蹦跳跳地向「如雪坊」門口跑來，穿一件綠色窄袖短襦，外罩緊身半臂衣，一條緊束纖腰的嫩黃窄裙，那一頭秀髮仍是濕潤油亮，只簡單地挽了，隨著她的奔跑在削肩上活潑地跳動著。短襦的上衣繫了個蝴蝶結兒，V領內小小的緋色裹胸襯著一對初初發育的細緻乳丘，精緻纖美的鎖骨一覽無餘，粉胸半掩凝晴雪，盡得薄、透、露的大唐遺韻。

　　「所以，臨行前，我送一場富貴與她，我能送她的，只有這麼多了。我知道她有些喜歡我，不過……我『死』了，日子還要過。那個活潑的丫頭，現在已經成熟多了，瘦削的肩膀，抗得起事情了。就是妳，還不是有著太多的改變？她總會自己長大的，每個人都會長大的……」

　　妙妙臨起身那深深的一瞥，與他腦海中另一雙飽含孺慕之情的眸子漸漸重疊起來。楊浩不期然地想起了塵封中記憶深處的另一個人……

　　「楊浩大叔，等狗兒跟師傅爺爺學了一身大本領，就回來找大叔，跟在大叔身邊做事可好？」

　　「好啊，大叔求之不得呢。」

　　「可是……狗兒才九歲，還要好多年呢。」

　　「也沒多久啊，塞外許多人十二、三歲就能上陣殺敵呢，咱們漢兒比他們差在哪裡了？有老仙長這樣的大宗師調教，狗兒將來一定會變得如狼似虎。」

　　「要如狼似虎啊？又兇又醜的，好難看。」

　　「哈哈，說的是，狗兒藝成下山來見大叔時，應該穿一件杏黃道袍，背一口寶劍，衣繡北斗，大袖飄飄，扮一個仙風道骨、年輕俊俏的小道童，呵呵……」

　　妙妙會長大的，狗兒也會長大的，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便活不下去的道理，我莫名其妙地來到這世上，造成了一些改變和偏差，隨著我莫名其妙的「死去」，想必……一切又會重歸它本來的軌跡吧……

　　「狗兒啊，大叔是等不到你藝成下山了。不過……大叔很高興，哪怕這世界沒有因為我而改變什麼，但是至少我改變了你的人生和命運……」楊浩沒有想及更深一層，因為他而改變了命運的何止是一個馬燚，霸州、廣原、蘆嶺州，乃至羌人，還有開封、泗州……所到之處，或多或少的都會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而這些被他改變了命運的人，又會改變更多人的命運，這世界已不可避地偏離了歷史本來的方向。

　　他更沒有去想，因為他的出現，被他改變了命運的人，有些走向了幸福，有些走向了不幸，並不是人人都像狗兒那般幸運的，比如……泗州那位知府千金鄧秀兒。

　　※※※

　　鄧秀兒咬著牙，正在樹下一遍遍地練著劍法，她那本來只是提筆撫琴的手臂已經練得腫痛了，只一舉起就像針扎似的痛楚，可是從未吃過這種痛苦的她，仍是咬緊牙關，向空氣中無形的敵人一劍劍刺下去。

　　「秀兒，歇息一下吧。」

　　「姑姑。」鄧秀兒收劍，扭頭見姑姑正負手站在出雲觀三清大殿階前，便拭著額頭汗水向她走過去。

　　「秀兒，妳應該注意休息，這樣一味的苦練，恐怕欲速反不達。」

　　「姑姑，我已過了習武的最佳年齡，又不是學武的上佳根骨，那就唯有以勤補拙了，姑姑不用擔心，秀兒撐得住的。」

　　「妳這孩子……唉……」出雲觀主輕輕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轉身走進大殿。

　　鄧秀兒從階下提起水罈，注滿一個粗陶大碗，端起便咕咚咚地喝起來，全無往昔那副大家閨秀、知府千金的斯文模樣，一大碗清冽甘甜的泉水喝完，稍作休息，她提著劍走到院中站定，輕叱一聲，又練起了手眼身法步的配合。

　　劍走輕靈，如行雲流水，忌在一個住字，她身隨劍走，矯若游龍，滿院遊走，劍風颯颯。忽然，她手持長劍，腳下倒踩七星，一個疾退閃避的跑位，身形半旋，雙腿交叉盤蹲於地，掌中劍隨著後揚的手臂斜斜向上刺去，假想目標正是敵人的咽喉。

　　不想這時正有一人自院門外跑進來，身法奇快，那人身子較矮，鄧秀兒這一劍本是刺向假想敵的咽喉，這時卻變成了直刺那人胸口，鄧秀兒大驚失色，卻已收手不及。

　　就見那人杏黃色的身影倏然一閃，竟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的一劍，鄧秀兒劍勢用盡，還不及收劍，那人影又鬼魅般趨進，鄧秀兒只覺腕上一麻，手中劍已被人脫手奪去。

　　「對……對不起……」鄧秀兒驚出一身冷汗，這時才能說出話來。

　　在她面前站著一個小道姑，一襲杏黃道袍，麻鞋綁腿，髮挽道髻，但是其上卻又戴著個竹笠，垂下的紗帷直到頸部，遮住了她全部裸露在衣外的肌膚，可是帷隙隨風而動，隱露一線肌膚，卻是彷彿一管象牙般白皙潤澤，隱隱透出粉嫩的紅色；隔著紗帷隱約可見的眉眼盈盈如畫。

　　「這小道姑是誰？等她長大了，一定是個不得了的美人兒，偏生還有這樣的好身手，恐怕姑姑也不過如此……」鄧秀兒心中驚疑不定地想。

　　那小道姑掀開一角紗帷，向她嫣然一笑：「嘻嘻，妳不必客氣，是我走得太冒失了些，妳是出雲觀主的俗家弟子麼？」

　　小道姑笑靨如花，聲音清脆動人，還有一點童音，但是甜脆動聽。

　　她一掀開紗帷，鄧秀兒便是眼前一亮：「脣紅齒白，果然是個美人胚子，眉眼精緻也罷了，尤其那肌膚奶白瑩潤，簡直就像一方上佳美玉雕成，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像後院千年柏樹下那汪不染纖塵的清泉水澄澈透明。」

　　「呃……是的，小仙長找我師傅？」

　　看她年歲，鄧秀兒料想她該是姑姑的徒兒一輩的人物，只是敬畏她的高明身手，不覺生出幾分敬意，口氣也客氣許多，那小道姑嘻嘻笑道：「出雲在大殿裡吧？我有事情找她。」

　　小道姑風風火火的性兒，將劍向她一擲，便向大殿中奔去，身法快捷如電，靈如狸貓。

　　「出雲？她是甚麼來路，竟直呼姑姑的道號？」鄧秀兒詫異不已，接劍在手便尾隨而去。

　　剛剛走到殿門口，那小道姑已從殿裡頭跑了出來，見她跟來，便見竹笠微微一點，似向她頷首示意，隨即便像飄風一般從她身邊飛掠而過。鄧秀兒只來得看清紗帷中濃睫下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她的微微一瞟。

　　「小師叔慢走，出雲不遠送了。」

　　出雲觀主拱揖起身時，那小道姑早已跑得沒了影兒。

　　「小師叔？」鄧秀兒驚呼一聲：「姑姑，她是誰，怎麼這麼高的輩分？」

　　出雲觀主羨慕地道：「小師叔法號塵緣，是祖師的親傳弟子。」

　　鄧秀兒驚呼一聲：「祖師？扶搖子真人還活著？」

　　出雲觀主瞪她一眼，嗔道：「祖師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福壽綿長，自然還好端端地活著。」

　　「真想不到……她才幾歲年紀，一身武功如此了得，要是祖師爺也肯指點指點我，我的藝業進境必定一日千里。」

　　「妳就不要想了，塵緣師叔是祖師的關門弟子，祖師是不可能再收徒弟了，再說，祖師卜算之術天下無雙，真若讓祖師見了妳，揣出妳的來意，必不肯為增殺戮，讓我傳妳武藝。」

　　鄧秀兒聽了，不禁嗒然若喪。

　　出雲觀主轉眸一想，又道：「不過……我這位小師叔待人和氣，很好說話的。小師叔得祖師親傳，許多秘不示人的絕藝連妳姑姑我也不曾見聞的，妳若能與她多多攀交，讓這位師叔祖指點妳幾招，對妳的進境必也大有裨益，只是……妳萬萬不可讓她知道妳是為報私仇，意欲殺官，否則……」

　　「姑姑，我知道了。」鄧秀兒欣然應道。

　　「唉，貧道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今一絲塵念不了，已是犯了師門規矩，秀兒，妳好自為之吧，執念……不可太重。」

　　※※※

　　「官家來了，臣有失遠迎，官家恕罪。」趙普慌忙起身。

　　「哈哈，則平兄，私室相見，勿須拘於禮節，朕說過多少次了。」趙匡胤笑吟吟舉步入廳，目光觸及廳中十口黑亮亮的大罈子，目光頓時一閃：「則平兄，這是什麼東西？」

　　趙普暗暗叫苦不迭，只得硬著頭皮道：「這個……唔……這是……」

　　趙普剛要編個理由，心中忽地一驚：「怎麼這麼巧，吳越的使者剛走，陛下就到了？」

　　趙普心中電閃之下不敢再作隱瞞，於是坦然答道：「這是吳越王錢俶使人送給臣的幾罈子海產，呵呵，想是我宋國大軍威振嶺南，他們有些坐立不安了，送禮是假，進京來察探我朝中風向才是真的。」

　　趙匡胤深埋眼裡如針般銳利的一絲銳芒消失了，笑意也更加從容起來：「哈哈，既然是吳越王送來的海產，一定很不錯的，把它打開看看吧，今天朕有口福，也可以品嘗一下！」

　　趙普硬著頭皮吩咐僕人打開罈蓋，一時間金光燦爛，耀人雙目，十口大罈中俱都是黃澄澄的瓜子金。趙普臉色灰敗，噗嗵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誠惶誠恐地伏地請罪：「臣惶恐，臣有罪，臣實不知所謂海產竟是黃金，身為宰執，鑄此大錯，請陛下嚴懲。」

　　他兩股顫顫，以額觸地拜伏不起，只覺大廳中一片靜寂，沉重的氣氛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靜寂了片刻，趙普幾乎崩潰的當口兒，卻聽趙匡胤豁然一聲長笑：「哈哈，不過十罈金子罷了，買得走我宋國一位宰相麼？則平，起來吧，黃金你只管收下……」

　　「臣不敢，臣有罪……」

　　趙匡胤脣角一抿，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譏誚笑意，彎腰便去攙他：「起來吧，錢俶這小子，還以為我宋國大事，都是你們這些書生們作主呢，不關你的事。」

　　趙普見趙匡胤不欲追究此事，魂魄這才附了體，戰戰兢兢爬起來，只覺冷汗已透重衣，這時門口有人欣然叫道：「官家來了麼？」

　　趙匡胤回頭一看，便放開趙普，向門口叉手施禮，唱個肥喏道：「匡胤見過嫂嫂，呵呵，在宮中煩悶得很，想起嫂嫂的炙肉，一時嘴饞，這就上門叨擾了。」

　　趙匡胤與趙普家一向往來密切，未做皇帝時就常來趙家與趙普喝酒談笑，趙普夫人的烤肉味道極美，趙匡胤百吃不厭，對這位嫂夫人也很敬重親密，他後來雖做了皇帝，見了趙夫人，仍是敬稱嫂嫂，每次來趙家，也都要以趙夫人親手炮製的烤肉佐酒，與趙普盡歡方散。

　　趙普一見夫人來了，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幸虧夫人來打圓場，要不然這尷尬局面還不知怎樣收場，當下他急急使個眼色，馬上有機靈的家人搶過來把那礙眼的十口罈子搬走，趙普則走向趙匡胤，強擠出一副笑容：「夫人，墨香苑正在翻修，就在竹韻閣設宴擺酒，接迎官家吧。」

　　趙夫人一怔，自家正在起造新宅子，墨香苑幾時翻修過？可她畢竟做了多年的宰相夫人，胸中自有城府，丈夫這麼吩咐，知他必有緣故，當下不動聲色，答應一聲，先讓人速去準備銅盆獸炭，鮮肉美酒，諸般佐料，然後便與趙普一左一右伴著趙匡胤往竹韻閣行去。

　　竹韻閣是趙普的書房，但是趙匡胤到趙家來，反而從不曾進過他的書房的，這宰相書房自然是極為講究的，一排三間房，每間房又分裡外兩出，沐浴、休息、讀書、會客的地方都有，墨韻滿目、蘭花添香，佈置得典雅大方。

　　進了書房，卻見正廳中貼牆放著一張卷耳書案，兩旁盛著花瓶瓜果，中間卻是供置一面銅鏡，那銅鏡鑲金嵌玉，倒是一件佳物，只是若論貴重，怎麼也不值得宰相人家如此珍視。趙匡胤不覺一怔，趙普見狀，忽有警覺，趕緊示意夫人移走。

　　趙匡胤更是疑心大起，面上卻不動聲色，笑吟吟道：「這面銅鏡，可是極貴重的古物麼，怎麼竟然供奉在這裡？」說著已舉步走去，趙普阻攔不及，只得隨在身後。

　　趙匡胤拿起銅鏡，仔細端詳一番，不見有什麼殊異之處，翻過來再看，卻見背面鑄有乾德四年的字樣，他隱約有點面熟，不覺沉吟道：「這面銅鏡，唔……朕好像見過？」

　　趙普訕然道：「這個……是的，這面銅鏡，官家見過的，臣因這面『乾德四年』的銅鏡，受了官家的訓斥，此後方知發憤圖強，努力讀書，以不負官家的厚德仁愛。這面鏡子，臣置於書房之中，就是用來時時自省的。」

　　趙匡胤聽他這麼一說，忽然想起一樁往事，不禁哈哈大笑。

　　原來前幾年滅了蜀國，許多蜀國宮中財物俱都搬來了開封用於宋國宮中，有一次趙匡胤發現一面鑄有「乾德四年」字樣的銅鏡，不禁好生奇怪，因為當時正是大宋乾德三年，怎麼提前出現了乾德四年的字樣？

　　那時候可沒有提前印製生產日期的商品，再說一面銅鏡沒有保質期，也用不著做假呀，趙老大以為是奇物，問了好多大臣，才有翰林學士陶谷和竇儀回答，因為乾德這個年號蜀國是用過的，這是蜀國乾德四年鑄的銅鏡，已經有些年頭了。

　　趙匡胤一聽大怒，這國號不但是人家用過的，而且還是已經滅亡的國家，也太不吉利了，選擇國號是多麼重要的大事，滿朝文武竟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大宋乾德這個年號居然用了好幾年了，怕不早讓蜀人笑掉了大牙？

　　趙老大一生氣，拿起毛筆在身為宰相的趙普臉上就是一通塗抹，把銅鏡砸到他身上一通亂罵，罵得趙普抱著銅鏡逃之夭夭，第二天早朝一站班，趙普臉上的墨蹟居然沒有洗去，還紋絲沒動的掛在他的臉上，趙匡胤見了氣才消了。

　　氣消之後，趙匡胤才想起趙普是乾德二年才做的宰相，年號選擇錯誤這事不是趙普的責任，儘管……很明顯，趙普也確實不知道蜀國用過乾德這個年號，所以對自己無緣無故發他脾氣又有些內疚起來。

　　如今見趙普竟將那面銅鏡供在家裡，以做警示提醒，趙匡胤不免有些感動。趙普身為宰相，權高位重，自然是中外權貴交結的對象，吳越就算送他十罈黃金又怎麼樣？就算送他一座金山，他也不敢、也不會愚蠢到損害大宋亦或背叛大宋，不過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予吳越國一些方便，謀取一些私人利益罷了。

　　一念至此，趙匡胤心中的恚怒便減輕了許多，待到炭火燃起，肉香四溢的時候，趙匡胤已將此事放下，轉而與趙普議起了國事。

　　「則平啊，閩南戰事順利，依朕看，漢國已是朕的囊中之物，跑也跑不掉了。南漢到手，大軍稍作休整，朕就準備討伐唐國了。唐國這次遣使來朝，恐怕也正是由於這個擔心，南唐，朕是志在必得，不知則平對朕有什麼建議沒有？」

　　趙匡胤雖然把這事兒放下了，趙普卻沒有放下，君臣之道，猶如夫妻之道，彼此恩愛的時候什麼都好說，一些嫌隙摩擦彼此都不會放在心上，但是一到彼此交惡的時候，就會算舊賬了，你當初怎樣怎樣，我當初怎樣怎樣，都會一筆筆算個清楚。

　　是以一聽趙匡胤問計，趙普趕緊抖擻精神，斟酌說道：「唐國無論是疆域還是實力，都在我宋國之上。自官家稱帝以來，有官家英明之主，我大宋如日東升，此消彼長，如今唐國已非我大宋之敵。

　　「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唐國如今尚有雄兵數十萬，遠非蜀國、漢國可比，官家欲取唐國，應先明其國情、諳其地理、疏其君臣、間其文武，如此，方可一舉而奪之。否則，戰事拖延日久，恐荊湖、閩粵、巴蜀等新降之地會有人生起異心，而西北之蠢動，北國之強兵，亦是後患無窮。」

　　趙匡胤頷首稱是，二人議論良久，趙普每每能切中時弊，搔及趙匡胤癢處，趙匡胤龍顏大悅，心中僅餘的些許不快也蕩然而去，他丟下一隻烤串，捋鬚笑道：「不錯，則平所言正合朕意，明其國情、諳其地理、疏其君臣、間其文武，此上兵伐謀之道，朕意，讓鴻臚少卿楊浩出使江南，執此重任，則平以為如何？」

第三四○章　唐使

　　慕容求醉、方正南、程羽和程德玄一行人趕回京城了。

　　南衙清心樓，程羽和程德玄坐在下首，聽趙光義將近來京中發生的一切向他們敘說一遍，程羽不禁擔心起來：「千歲，趙普違禁盜售秦隴大木，官家沒有懲罰他，反而把秉公執法的左監門衛大將軍趙玭指個誣告大臣的名義貶為汝州一個小小的牙校。吳越國秘送黃金給趙普，官家還是沒有問他的罪，反而問計於他，可見官家對趙普眷愛之心不減，趙普聖眷仍隆，卑職覺得，咱們現在不易出手啊。」

　　趙光義莞爾笑道：「那也未必，對一個人的嫌惡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若是只因這兩件事就能把當朝宰執扳倒，那反而奇怪了。這些事，只是佐餐的小菜，在官家心中埋下一些嫌隙，讓官家對趙普漸生嫌惡之感罷了。官家最忌憚的，是臣子駕空主上，觸犯天子權威，官家待人仁厚，這是他唯一的逆鱗。這些日子，本王在開封秘密部署，尋找趙普的把柄，接下來，就要從這方面著手，對他連續進行打擊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個個小蟻穴挖下去，趙普這道長堤，也有被沖毀的時候。」

　　他冷冷一笑，微微向前俯首道：「仲遠，你回來得正好，你辦事穩重，能言會道，本王這件大事，正要你去安排。仲遠，附耳過來……」

　　※※※

　　汴河碼頭上，趙普和楊浩望著遠遠駛來的唐國大船，不約而同地撣了撣官袍，一旁的禮樂隊伍也做好了準備。

　　這一次唐國出使，派來的是元宗第七子、李煜之弟鄭王李從善和吏部尚書徐鉉，這樣隆重的外交使團可謂規格空前。李從善不消說了，那是當今南唐皇帝的兄弟，唐國的王爺，身分自然貴重。而徐鉉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七歲能詩、十歲能文，十六歲就做了唐國的大臣，工於書，好李斯小篆。與弟徐鍇皆有文名，號稱「江東二徐」，入仕後又與宰相韓載熙齊名，人稱江東韓徐。

　　為了派遣何人接迎唐國來使，朝會上還煞有介事地進行過一番討論。唐國派出了一位王爺和一位吏部尚書，按照禮儀，宋國也該有相應級別的人去接待才是。但是唐國的那位鄭王倒也罷了，這位徐尚書的文筆和口才可是聞名天下，此人學識淵博、文才出眾，脣槍舌箭，素有「蘇秦重生張儀再世」之讚譽，要跟這位外交使臣打交道，大宋朝堂上這些官員都有些打怵。

　　如今大宋只有兩個王爺，一個魏王、一個晉王。魏王還年輕，論學識論資歷，都遠非徐鉉的對手，他此番出使江南，剛剛創出一番名聲，趙匡胤愛惜兒子的羽毛，不想他在徐鉉面前出乖露醜，是以有心維護。至於晉王，目前仍兼著開封府尹的職務，也不宜作為接迎大使。再者，一想起要跟徐鉉打交道，趙光義也著實怵了他那張嘴，趙光義也不願出面。

　　這樣一來，朝廷派出迎接使團的官員就得從朝中官員裡選擇一個位高權重者，方與對方規格相當。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徐鉉快嘴如刀的名聲早就傳遍天下了，大宋朝廷這些重臣都怕自己說不過那徐鉉，到時候給朝廷丟了臉面，也有損自己的名聲，是以百般推諉，無人願意擔當此任。

　　挑來挑去，最後當朝宰執責無旁貸，趙普只好親自出馬。趙普其實也不太情願，徐鉉此人他雖未見過，可是對方的名聲他卻是聽過的，他趙普一本《論語》如今才學了一半，讓他去和江南才子徐大學士打機鋒，他哪有那個自信？

　　不過，他收受吳越國賄賂，被趙匡胤撞個正著，如今正是將功贖罪的當口兒，哪還好意思推卻？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好在官家也說了，按照規格，得有這麼一位可與王爺比肩的首輔大臣接迎，至於接迎之後，我朝宰相公務繁忙，全程陪同的詳細之事由鴻臚寺負責，趙普這才放下心來。

　　至於鴻臚寺方面，那位本來就時常多病的大鴻臚章臺柳老奸巨猾，一聽說南唐使節團的陣容，馬上病得爬不起床了。而右卿高翔，凡事都想跟楊浩爭個高下的，這一回也盡顯高風亮節，全無爭寵之心。

　　楊浩可不知道徐鉉是何許人也，無知者無畏，趙匡胤一說，他便欣然答應下來。等他回家把自己接的差使一說，吳娃兒忙道：「官人，聽說這徐鉉一張鐵嘴，如槍似箭，極是犀利，朝中百官互相推諉，都是怕了他這張嘴。

　　「官人智計百出，當然不遜於人的，但這位徐大學士學識淵博，卻並非只有一副好口才。江南李煜建一座樓，搜盡天下孤本絕本，唯徐大學士博覽其中萬卷叢書，深曉古今無數生僻典故、經史，若是他信口道來，官人懵然無知，對答失禮，丟了自己顏面小事，可是這一番非比尋常，乃是代表宋國朝廷啊，朝中那麼多博學鴻儒，怎不見一個出頭？偏要官人來頂缸。」

　　楊浩一聽就毛了，立馬進宮辭謝差使，自承學識淺薄，難以應付江南第一才子。

　　趙匡胤哈哈大笑，對他說道：「楊卿當初在廣原時，嘻笑怒罵，硬生生把個江南才子陸仁嘉罵得吐血，難道如今對付不了這個徐鉉麼？」

　　楊浩苦笑道：「官家，當初痛罵陸大名士，臣是使了些無賴手段，反正臣是一介布衣，不怕降了自己身分？可如今……如今臣是鴻臚少卿，代表的是我宋國朝廷，豈能使出有損國體的手段？」

　　趙匡胤狡黠地一笑，說道：「若論權宜機變之術，朝中百官，鮮有及得上你的。國體國格自然是要保全的，但是對付徐鉉這樣口若懸河的智辯之士，縱然盡選我朝博學之士，實也難尋他的對手，既如此，反不如讓你放開手腳去應承，楊卿不好讀書，我宋廷盡人皆知，若有什麼失措之處，也不算丟人的。」

　　楊浩一聽，你也太損了，敢情你實在挑不出一個能對付徐鉉的能人，又覺得人人都知道我楊浩是個不讀書的大棒槌，這才想出以下駟對上駟的主意，拿我這頭死豬去澆開水來著，只好捏著鼻子答應下來。

　　就這麼著，趙普和楊浩兩個官兒不情不願地走馬上任，擔當起了接迎大使。當然，趙普是兼差，楊浩是全陪，更苦一些。

　　唐國的使節船緩緩駛來，即將進入碼頭，鄭王李從善和吏部尚書徐鉉都衣裝整齊地走上船頭甲板，遠遠向碼頭望來，只見碼頭已被兵士戒嚴，中間搭著披紅的彩棚，棚下立著兩員宋室大臣，李從善和徐鉉忙整整衣裝，做好了上岸相見的準備。

　　他們這次來，自然是負有極重要的外交使命。宋國攻閩南的漢國，戰事節節順利，他們在江南，對閩南的戰況比開封瞭解得還快，探報每日報進金陵城的都是宋軍大捷的消息，李煜開始坐不住了。

　　事態果然如林仁肇所預料的一般，人心早失的漢國根本不是宋國的對手，南漢國旁邊可沒有一個強大的契丹撐腰，這一回恐怕是難以保全了，南漢國一旦被消滅，那時唐國就陷於宋國的三面重圍之中，如果宋國再找個藉口討伐唐國的話……

　　一念及此，李煜寢食難安，他百般思忖，終於決定：先發制人！

　　李煜的先發制人，和林仁肇當初促請他趁宋廷兵發閩南，後方空虛，發兵攻打開封不同，李煜的先發制人，是搶先服軟，以柔克剛。於是，他把自己的兄弟和大學士徐鉉派來了，派他們來面見宋國皇帝，朝貢方物，自削國號，改唐國皇帝稱號為江南國王。

　　這個封號宋國只要准了，那唐國就是自降一級，成了宋國的屬國。在李煜看來，我唐國已成了你宋國的屬國，我這江南國王成了你宋國皇帝的臣子，你做皇帝的總不好意思出兵來攻打我這個恭敬溫馴、從無反意的臣子了吧？李煜打著如意算盤，精心設計一番，準備了大批財物，挑選了一批江南美女，便派人來了。

　　李從善只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表人才，儒雅大方，徐鉉江南名士，更是談吐風雅、文采一流。他這名士，可是貨真價實的名士，在官場熏陶久了，說話是八面玲瓏，答對風雨不透，遠非陸仁嘉那種恃才傲物、目無餘子的人可比。

　　兩下裡談笑風生，攜手入城，便見汴梁街道寬闊、市井繁榮，河下糧船蟻集，街上不見執仗兵丁，坊市興旺，萬貨雲集，一派祥和氣象。李從善和徐鉉看在眼中，不禁暗驚趙宋發展之迅速，遙想當年，南唐最盛時幅員三十五州，地跨贛、皖、蘇、閩、荊、湖，人口五百萬，兵強馬壯，如今此消彼長，竟衰落一至於斯，不禁暗暗唏噓不已。

　　趙普和楊浩將兩位國使送進禮賓院，又設宴款待一番。探問對方來意，得知唐國竟是自削國臣，請臣歸順的，二人不禁大喜，宴罷立即將消息遞進宮去，然後趙普返回相府，馬上召集幕僚，分析唐國用意，商量對答之策。

　　※※※

　　翌日早朝，唐國鄭王李從善捧國書與徐鉉上殿面君見駕，滿朝四品以上官員盡皆出席見證。李從善和徐鉉二人也是頭一回見到宋國皇帝，只見高踞龍座之上的趙匡胤方面大耳，氣度雍容，雙目炯炯，不怒自威，談吐更是爽利，英武中不帶煞氣。朝中百官進退有序，動合禮儀，秩序為之井然，再思及昨日昨日街頭所見開封氣象，深知宋國昇平氣象已成，望治之日有期，不禁更生敬畏。

　　唐國使節此來，是請求自削國號，降低國格，請為宋國屬國的，此後尊事大宋、息兵恤民，每年向大宋供俸白銀十萬兩。皇帝改稱國王，去黃袍改服紫衫，宮殿各處的龍飾也要一一撤除，子弟原封為「王」的，降封為「公」，所有與大宋對等的衙門也要一一改名，如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御史臺等，都改名為「左右內史府」、「司會府」、「司憲府」等等，全部官名也一一改易，以避嫌疑。

　　種種條件，聽得趙匡胤龍顏大悅，滿朝文武滿面春風。當然，此時只是表達了唐國這番意思，宋廷也得拿出對等的條件，不可能馬上就簽署國書，確立彼此的君臣地位。

　　但是一些進獻的禮物，卻是當庭獻上的。三十名江南美女帶上大殿，一個個雲髻霧鬢、明眸皓齒，俱都是二八妙齡的美人兒，香風陣陣，熏得滿朝文武直了眼睛。趙匡胤淡淡一笑，揮手令人帶入後宮，笑納不提。

　　徐鉉又令人捧上十匣金、十匣玉、十匣寶石、十籠珍珠，諸般寶物霞光萬道，瑞氣千條，趙匡胤亦自笑納。隨即李從善又獻上玉帶一條，鑲金嵌玉，極是華麗。

　　小內侍呈到面前，趙匡胤撫摸了一下，疑道：「此物較之方才所奉寶物，並無殊異之處，何以單獨呈獻？」

　　李從善躬揖答道：「臣請陛下，試按帶扣中寶珠一試。」

　　趙匡胤心疑之，取過玉帶一按帶扣中那顆價值千金的淡金色走盤珠，只聽鏗地一聲，玉帶倏然筆直，一柄利刃彈出半尺，鋒寒之氣迫面而來，趙匡胤不禁雙目一亮，脫口讚道：「好劍！」

　　李從善面有自得之色，說道：「此劍乃請龍泉名匠人採五金精英打造，其軟似綿、其韌勝鋼，鋒利無比，無事時可韜藏於玉帶之中，一遇變故，拔出來便是一件防身的利器，是以臣謹獻之。」

　　趙匡胤聽了哈哈大笑道：「朕乃天子，待得朕需要用劍近身搏鬥時，大局還堪得一問麼？」

　　李從善一窒，連忙惶恐稱罪，趙匡胤笑而不應，拔劍出鞘，三尺龍泉如一泓秋水，寒光湛湛。趙匡胤一振腕，劍風颯颯，只聽一聲清越龍吟，劍刃竟自中而斷。

　　滿朝識劍的文武都不禁大驚，驚嘆於趙匡胤使劍之妙神乎其神，那劍是軟劍，本不易斷，他能一振而斷，分明是使的巧妙手法，使那劍刃疾揮時力向左右，相反的兩股大力同時作用於劍刃之上，方有此效，立即有人高呼大讚：「陛下神勇！」

　　李從善面如土色，趙匡胤卻是一笑，好生安慰一番，令他們且在禮賓院住下，再詳議唐國自削國號、歸屬大宋之事。

　　朝會一罷，「楊全陪」便陪同李從善和徐鉉返回禮賓院，聽詢南唐自削國號要提出的詳細條件。趙普卻留了下來，和樞密使李崇矩隨趙匡胤去了文德殿。

　　一進文德殿，趙匡胤的滿面春風便消失不見，神情凝重地道：「兩位愛卿，你們看，李煜這是鬧得哪一齣？」

　　李崇矩不屑地道：「官家，這分明是李煜見我宋國兵威之盛，心生怯意，所以才自請降格為王，以圖平息兵戈。當初，他父親李璟為帝的時候，畏懼周朝世宗皇帝的勇武，不是也遣使自降過一次國格嗎？如今李煜只是效仿他的父親，重施故技罷了。」

　　趙匡胤沉吟道：「也許是，又或許……只是緩兵之計。朕剛剛收到線報，我朝兵發閩南不久，唐國鎮海軍十萬大軍突然整裝待發，似有異動，可是不久，卻又突然解除了緊急狀態，不知出於何故，如今想來，恐怕李煜曾經有過想趁朕兵發閩南，開封空虛的機會，襲我腹心的打算，後來不知出於何故，已打消了這個念頭。」

　　說到此處，趙匡胤心有餘悸地道：「幸好，他又打消了主意。不然，當時寡人大軍在外，開封糧草短缺的危機還沒有發覺，一俟唐國十萬精兵直撲開封，京畿震動，舉國恐慌，閩南大軍軍心士氣盡喪，這時又傳出糧草不足的消息，到那時便是一處敗、處處敗，我宋國江山易主也未可知，真是不知該如何收拾了。」

　　趙普微笑道：「天大的好機會，唐國自己放棄了，這就是他們自取滅亡，亦是天佑我大宋了。官家，那樣的好機會他們不曾利用，如今我宋國兵威一時無兩，李煜又豈敢輕攖其鋒呢？依臣之見，唐國遣使來朝，應該不是什麼緩兵之計，恐如李樞密所言，這正是效仿其父，意圖以降格稱臣，苟全江南國運罷了。」

　　趙匡胤冷笑道：「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中原天下，幾已盡入朕手，臥榻之旁，朕豈容他酣睡？」

　　趙普微笑道：「陛下莫忘了與臣前番的議定，欲要以最小的損失、最快的速度，啃下這最後一根硬骨頭，且不妨虛應其事，待我朝準備妥當，再行討伐。」

　　趙匡胤微一蹙眉道：「朕顧慮的是，討伐漢國，是用的漢國倒行逆施，滿朝盡是閹人，盤剝百姓不勝其苦的名義，是以朕代天討伐，若是允了李煜請降為臣，此後唐國再無不恭之處，朕豈非出師無名？」

　　趙普昨夜早與慕容求醉一干幕僚計議停當，此時胸有成竹，說道：「官家，李煜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以為向官家稱臣納貢，官家就師出無名了麼？嘿，臣有一計，他們有什麼條件，不妨盡答應了他們。然後把鄭王李從善賜宅封官，留於京師不放，他既承是我宋臣，官家欽封的官職他敢不受麼？

　　「待我朝準備停當，便召唐國李煜晉見，以臣面君，理所應當，但是有了李從善前車之鑒，他絕不敢來，就算他敢來，唐國眾臣也不敢放他來，到那時，臣不奉詔，君要討伐，便是天經地義了。」

　　趙匡胤大笑：「則平真仍朕之子房也，好，就依你計。」

　　君臣三人又計議一番，趙普和李崇矩方告辭離去。趙匡胤處理了一番奏表公文，正欲返回後殿休息，一個鴻臚寺的快腳被帶上殿來，趙匡胤趕緊問道：「李從善、徐鉉回去，可曾說過些什麼話來，提了些甚麼條件麼？」

　　那快腳躬揖道：「回官家，李從善話倒不多，徐鉉卻是滔滔不絕，唐國雖有意稱臣，徐鉉猶不欲折其威風，一番話柔中有剛，軟硬兼之，意欲迫我朝簽訂永不侵犯唐國之條約。」

　　趙匡胤目光一閃，忙問道：「那楊少卿如何應答？」

　　那個快腳聽了，嘴角兒一勾，便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氣來……

第三四一章　話癆剋星

　　那鴻臚快腳說道：「回到禮賓院後，楊左使依禮制，設盛宴款待鄭王與徐鉉，席間，徐鉉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指點江山，語驚四座，為助酒興，且當堂賦詞一首。」

　　他說著，將抄錄下來的那首詞呈上，趙匡胤接在手中，閱罷讚道：「果然不愧為江南第一才子，其詞不及李煜綺麗，故無驚豔之感，然細細品來，氣度尤勝之，且正應和今日氣象，既討好了我宋國氣象，又不墮唐國威風，驟急之間，有此急才，我朝學士之中，或盧制誥差可比擬，餘者皆不如也。以楊浩之學識，定然無法賦詞應和的。」

　　鴻臚快腳稱喏道：「官家所言甚是，楊左使只舉杯稱讚，向徐鉉勸酒，並不應答。」

　　趙匡胤一笑：「繼續說來，此後如何？」

　　鴻臚快腳道：「徐鉉見楊左使不予置辭，詩興稍減，又復飲酒三旬，便談起唐國稱臣之事，其言滔滔不絕，小臣藏於屏風之後使筆速錄，猶不及其速，是故只記下隻言片語。」

　　趙匡胤冷笑：「徐鉉素有蘇秦張儀之才，然此非戰國，無六國合縱供其睥睨，天下一統之勢不可阻擋，徐鉉仗三寸不爛之舌，倉皇奔走，隻言片語，就想將天下局勢操控於股掌之間？真是書生之見，哼，他說些什麼？」

　　鴻臚快腳道：「徐鉉說，今唐國之主宅心仁厚，自繼位以來勉力勤政，無甚隕越，境內以安，庶民粗足。養兵唯圖自保，並無問鼎天下之心。今宋主英明，天下歸心，唐國亦不落人後，為庶民百姓計，決以自削國號，降格為王，善事大宋，息兵恤民，今後宋國與唐，君臣和氣，永棄兵戈，實為幸事。呃……大意如此，徐鉉出口成章，語速如風，小臣所記實在不全……」

　　趙匡胤細細品味，嘴角噙起一抹冷笑：「這一句，關鍵就在養兵自保上了。他既稱臣，又恐朕借其兵或駐兵於其境，這句話分明就是唐國可以稱臣，但是我調不得他唐國的兵，亦不必駐兵於唐，因為他力足自保，呵呵……楊浩怎麼說？」

　　「呃……楊左使面露微笑，只是勸酒。」

　　趙匡胤一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麼？」

　　「沒有。」

　　趙匡胤怔了片刻，又道：「那徐鉉又說些甚麼？」

　　鴻臚快腳道：「徐鉉又言，唐國降宋，一片赤誠，唐願以忠效宋君，希望我宋君亦仁主之心待唐國，勿生刀兵，致天下糜爛。他說，天下無千年不亡之國，為宏圖霸業，致萬千黎民疾苦，非百姓之福，實千古之罪人。又說，世上無百年不死之人，若我宋國欲以武力迫唐，則唐國上下，自君至民，必上下一心，眾志成城，斷無不戰而降，貽萬世恥笑之理。」

　　趙匡胤只是冷笑，這回不待他問，鴻臚快腳便補充了一句：「楊左使面露微笑，只是請酒。」

　　「說下去。」

　　「是，徐鉉又道，唐國服宋，是為息刀兵，養萬民。又兼官家仁德之主，必不致苛待唐人，故有歸心。今唐遞順表稱臣，希望我宋君能承諾待唐主君臣如父子，永修睦好，不啟戰端。否則，唐主數十年仁政深得民心，今長江天險可恃，百萬民心可恃，金陵城堅可恃，群臣心齊可恃，宋師雖強，無足畏也。」

　　「好一張利口！」

　　趙匡胤不屑地道：「長江天險可恃麼？保江必保淮，唐國淮南不保，如今已盡在我宋國之手，長江天塹豈非空談？朕論詩詞，遠不及彼，然這一句，朕卻可駁得他體無完膚，惜乎朕與降臣之臣，身分天壤之別，不能親自駁斥之，實為憾事。楊浩怎麼應對的？」

　　鴻臚快腳的臉頰抽搐了幾下，答道：「楊左使微笑請酒。」

　　趙匡胤聽了，就像傳染似的，他的臉頰也抽搐了幾下，方道：「繼續講。」

　　「是，那徐鉉還有言道，唐今疆域不及宋地之廣，兵員不及宋國驍勇善戰，然江南多江河湖泊，唐擁水軍數十萬，俱擅水戰，而我北地兵馬縱於湖河養兵，窮十年之期亦難成大器，而兵已疲老矣。此為唐之長處，宋若善待唐國，唐則以臣禮侍君，永無反意，否則，唐國主曾親言：『若王師見討，當躬被戎服，親督士卒，背城一戰。如其不獲，乃聚族自焚，終不做他國之鬼！』」

　　趙匡胤哈哈大笑，不屑地道：「真難為了李煜，竟說得出這樣的一句豪言壯語，可惜，這終不過是酸腐書生的一句大話罷了，他李煜……做得到麼？楊浩怎樣答他？」

　　鴻臚快腳道：「楊左使面露微笑……」

　　趙匡胤眉頭一皺，截口道：「只是請酒？」

　　「呃……是！」

　　「……那徐鉉又說些甚麼？」

　　鴻臚快腳乾笑道：「徐鉉無話可說，只是飲酒。」

　　趙匡胤默然片刻，陡地一陣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原來徐鉉這種人的剋星正是楊浩，朕可算是歪打正著了，哈哈，以愚困智，這楊浩竟讓徐鉉這樣的才子理屈詞窮，做了鋸嘴葫蘆，真是笑死朕了……」

　　※※※

　　徐鉉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此來宋國，精心準備的諸多說詞碰上楊浩這個活寶竟然全無用武之地，楊浩的脾氣好得很，對他們照顧得也是無微不至，但是不管你是一語雙關地用些詩詞點撥他，還是義正辭嚴地當面提出要求，楊浩始終面露微笑，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叫你根本無從揣測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徐鉉被他折磨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要見趙普？沒空，宰相大人忙著呢。要見官家？可笑，宰相都沒空，官家怎麼可能有空。時間就這麼一天天地耗下來，時局對唐國使團越來越不利了。

　　首先，是唐國乞降自削國號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不但滿大宋地傳，而且傳到了四面八方，北地契丹，西北三藩，江南吳越，還包括原本被蒙在鼓裡的唐國百姓，現在都知道這件事了，而且清楚地知道唐國鄭王李從善和吏部尚書徐鉉，如今就住在大宋開封禮賓院，每日鴻臚左卿使楊浩都親自陪同，歌舞曲樂，美酒佳餚，對他們盛情款待。儘管正式的國書尚未遞上，彼此還未正式簽署君國與臣國的條約，可是當這件事情已經鬧到天下皆知的時候，他們就沒有退路可走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預料之中的晴天霹靂響起，閩南戰事結束了。潘美等宋將攻取郴州、賀州，隨之連克昭、杜、連、韶四州，大敗南漢軍十餘萬於蓮花峰下，南漢以廣州為中心，割據嶺南兩廣地區達六十年之久，如今終於重歸中原。

　　宋國舉國歡慶，趙官家大賞群臣，就連內侍都知張德鈞都被他恢復了原姓，又賜了個名字叫繼恩。王繼恩本姓王，當初入宮做小內侍時是認了個姓張的大太監做義父，所以改了姓氏，叫張德鈞，如今恢復了本姓，又得了官家賜名，風光得很。就連他都得了賞賜，朝中百官、有功的將領們可想而知。

　　朝中忙碌這些事情，就更沒人關注唐國使節團了。要知道，這可是唐國上趕著要遞順表歸降，而對宋國來說，這種事無可無不可，無欲則剛，宋國自然硬氣得起來。徐鉉至此倒還沉得住氣，但是深知兄長如今寢食難安、正急切等待消息的鄭王李從善卻坐不住了。

　　他不奢望能達到徐鉉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只是一個天真的書生，他和他的兄長一樣，都認為無須撕破臉面，要求宋朝白紙黑字的把一些事情詳細寫下來，趙匡胤承認了君臣的地位，就必然要遵守君臣的規矩，否則……難道宋國皇帝不怕人笑他言而無信，受後人恥笑麼？

　　李從善顯然是忘了趙匡胤幾年前在金鑾殿上，親切熱誠地握著主動前來歸順的永安軍節度使折德扆的手，向他承諾過什麼了。談判使團內部產生了不同意見，而鄭王李從善無論是地位還是與唐國主李煜的親密關係都遠甚於徐鉉，談判自然是由他來主導了。

　　於是，談判條件一降再降，宋國變本加厲，不但不許歸順附加什麼條件，而且在今後雙方互遞國書的禮制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上都迫使唐國做了重大讓步，規定宋國皇帝給唐國國王的詔書上，不稱其江南國王，而直呼其名。

　　對宋國來說，可謂雙喜臨門，漢國被消滅了，疆域擴大，聲威更盛，而唐國又為錦上添花，剛剛舉行了唐國歸順儀式，正式確立了君臣名分，大將潘美便押著漢國皇帝劉繼業回到了開封，於是馬上又召開納降儀式，並請唐國使節觀光。

　　趙匡胤升班坐朝，文武排列左右，觀禮外臣亦站在殿上，漢國皇帝劉繼業便被帶上了金殿。這位漢國皇帝是個少見的昏君，因為擔心宗室會篡奪皇位，就把自己的兄弟叔侄一股腦殺個乾淨，他認為大臣有家室，就會懷有私心，於是但凡做官的，必須先閹割了自己，滿朝大臣都是閹人和宮女。

　　這位皇帝又寵愛一名極肥胖的波斯女子，與之淫戲於後宮，自稱「蕭閒大夫」，可是這樣一個人，竟是體態豐滿，眉清目秀，上殿面君施禮如儀，答對乖巧，能言善辯。楊浩冷眼旁觀，實在看不出這樣一個人竟是那般的殘暴昏庸。

　　趙匡胤此刻心情大好，雖不齒劉繼業為人，但是見到他跪倒金殿之上，山呼萬歲，頂禮膜拜，卻是龍顏大悅，當即封劉繼業為右千牛衛大將軍，加爵恩赦侯，並賜府邸。劉繼業戰戰兢兢上殿，本道會被斬首，不想宋帝竟如此寬厚，不禁大喜過望，當即叩頭如搗蒜。

　　趙匡胤笑吟吟地讓人給他看坐，劉繼業千恩萬謝，一旁坐下，趙匡胤又令人賜其美酒，不料劉繼業一見端到面前的美酒，卻是臉色大變，登時滑下椅子，跪伏於地號啕大哭起來：「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呀。」

　　趙匡胤詫異不已，愕然環顧左右道：「這……朕賜美酒一杯而已，恩赦侯何以涕淚橫流？」

　　潘美哂笑道：「官家有所不知，恩赦侯做漢國皇帝時，最好以毒酒鴆殺大臣，官家賜酒與他，他還以為官家是要殺了他呢。」

　　趙匡胤一聽，不禁哈哈大笑，揮手道：「來啊，把那杯酒給朕取來。」

　　趙匡胤取杯在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劉繼業見趙匡胤取杯一飲而盡，這才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不禁羞愧不已。

　　趙匡胤笑望劉繼業道：「朕若要殺你，必堂堂正正取你項上人頭，斷無以一國之君，行此卑鄙伎倆的手段！劉卿今後只須安守本分，忠於大宋，朕的刀，絕不會加於你的頸上。」

　　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李從善和徐鉉，二人不禁黯然低下頭去。

　　朝會已罷，趙匡胤就在宮中設擺筵席，款待恩赦侯，李從善和徐鉉均在座相陪，席間劉繼業極盡諂媚之能事，昨日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今日就能這麼快的適應自己的新角色，扮演一個合格的弄臣，楊浩一旁見了，卻也不禁暗暗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質，李煜……總有一天也會到這兒來吧，如果李煜有這個劉繼業一半識時務，想必也不會身遭橫死了，嗯……卻也未必，趙光義畢竟不是趙匡胤，他的胸襟……他……他……

　　楊浩舉著杯突然呆在那兒，他無法確實記得趙匡胤是什麼時間死的，但是他記得很清楚，宋取南唐不久，趙匡胤便暴斃。如今朝廷已經打下了南漢，官家已私下同他談過，將派他出使唐國，刺探其軍情、離間其君臣，隨後……明年，最遲不過後年，宋國就會對南唐動手，那麼也就是說，趙匡胤來日不多了？

　　趙匡胤坐在上首，正與臣子們談笑風生，楊浩默默地看著他，眼前這個人，曾經只是他在故紙堆上見到的一個名字，可如今自己卻能見到活生生的他，這個人無疑是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此後的不久，他又將化為一個名字，僅僅是史書所載的一個名字。

　　從來沒有一個人有楊浩這樣的境遇，他可以親眼見到一位史書中所載的偉人，又將親耳聽到他的死訊，見證他的死亡。他會怎樣死去？那樁千古疑案到底是怎麼樣的？楊浩癡癡地想著，耳邊的一切喧囂繁華都已充耳不聞，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當中……

　　「楊卿，楊卿……楊浩！」

　　「啊？臣在！」楊浩瞿然驚醒，發現趙匡胤正在叫他，一旁坐著的鄭王李從善面如土色，徐鉉卻是臉色鐵青，不禁有些詫異。

　　趙匡胤微笑道：「李卿談吐風流，甚得朕的歡心，朕已決定，對李卿封爵加官，留駐開封。江南國主遣使來朝，禮尚往來嘛，朕就派你代朕至唐國宣撫，待徐卿返國時，你便與他一同去吧。」

　　「我的機會終於來了，趙官家，你呢？你還有機會麼……」

　　楊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起身躬揖道：「臣……遵旨！」

第三四二章　雷霆之怒

　　李從善被軟禁開封不得離開，徐鉉為此百般抗議，奈何趙匡胤此計本就為敲山震虎，意在李煜，是以根本不作理會。外交使臣縱有一張天花亂墜的巧嘴，國力相差懸殊，也是束手無策。好在李從善只是被留拘於開封，各種款待禮遇並不稍減，並無生命之虞，李從善自己倒是安之若素，徐鉉也無可奈何，只能含羞忍怒，準備返回唐國覆命。

　　漢國既得，趙匡胤開始全力以赴籌備南伐之事，此時已近深秋，但開封城西借原有的小西湖開鑿出來的金水池上，卻是熱火朝天。鼓聲繁急，吶喊聲起，直如山崩海嘯一般。百公頃的水面上，無數戰艦一一競渡，大小各色戰艦上軍士們按鼓聲節拍，奮力划船，銀槳齊起齊落，十分壯觀，船箭橫越水面，直射對岸，箭驟如雨，勢不可擋。

　　趙匡胤見了撚鬚微笑道：「鑿湖泊引河水練兵，便練不出精湛水軍麼？哼！朕是湖上練水兵，徐鉉卻是紙上論水兵而已，豈可同日而語。」

　　他滿意地看看鏖戰正酣的水軍虎捷營將士，吩咐道：「回宮吧。」

　　皇帝擺駕回宮，走的卻不是來路，趙匡胤坐在御轎中有些納罕，喚過內侍都知王繼恩問道：「因何改了路徑？」

　　王繼恩忙稟道：「官家，大批漕運糧食剛剛進京，正運往官倉儲備，堵塞了路程，為恐官家在路上久耽，是以繞道而行。」

　　趙匡胤聞之喜悅，又問：「汴河漕運上還在輸運糧草麼？」

　　王繼恩忙道：「秋色已高，河水日淺，將行不得重船了，這是今年最後一批漕糧。」

　　「唔。」趙匡胤頷首微笑不語。

　　儀仗繼續前行，趙匡胤自轎中打量著開封城景象，一路所過之處，但見龍旗招展，庶民百姓望儀仗而拜，歡喜敬服之色溢於言表。忽然，大轎外左側幾個小內侍的談話引起了趙匡胤的注意。

　　「奇怪啊，哥哥，你看那裡，咱皇家御苑，什麼時候起了一溜兒宅院了？」

　　「不曉得，想是看顧園林的人居住的？」

　　「啊呸！你長了一雙狗眼，偏又生了一副豬腦，你看那宅院何等輝煌氣派，是看顧園林的人能住的麼？我猜，是官家起造的一幢別宮。」

　　趙匡胤聽得納罕不已，忙向左側窗外看去，果見偌大一片院林，近十畝的土地上，一座氣勢恢寵的建築平地而起，已初具規模。趙匡胤卻不知道這是自家的皇林御苑，忙喚道：「張德……王繼恩，上前答話。」

　　內侍都知王繼恩忙趕上前來，趙匡胤靠在窗前，往那邊一指道：「這是我皇家御苑麼？幾日起造了這麼一幢大宅院，看其模樣，所耗必然不菲，起造這樣大的一幢宮院別墅，怎麼不曾有人先行稟報於朕？」

　　王繼恩忙道：「奴婢也不知緣由，請官家容奴婢去查個明白，再回奏官家。」

　　趙匡胤沉著臉點了點頭，坐回轎中闔目養神去了。

　　儀仗繼續前行，王繼恩卻帶著幾個人折向了那幢正在緊鑼密鼓地起建的宅院，待趙匡胤回到宮中，洗漱更衣，稍事歇息，王繼恩便趕了回來，畢恭畢敬稟道：「官家，奴婢已打聽得明白，皇家御苑上的那幢宅院，不是宮中建築，而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趙普的私人宅院。」

　　趙匡胤奇道：「朕聽說，那塊地是皇家御苑？」

　　「呃……是。」

　　趙匡胤勃然火起，一根指頭幾乎點到了王繼恩的鼻子尖上：「皇家御苑，怎麼蓋起了趙普家的宅院，你講？」

　　王繼恩惶然跪倒，連連叩首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趙匡胤咬了咬牙，拂袖道：「傳旨，令宗正卿查個明白，回報於朕。」

　　※※※

　　兩日後的下午，趙匡胤在文德殿開經筵，與翰林學士盧多遜正在談文論道。盧學士博涉經史，聰明強記，文辭敏捷，腹有韜略。朝中百官但與趙匡胤對答學問，沒有人能及得他對答如流，在趙匡胤眼中，盧學士之博學，堪稱大宋第一人，所以不但最喜歡與他探討學問，而且對他十分敬佩。

　　趙匡胤卻不知，這位盧大學士真才實學固然是有的，但是他不管問到什麼，這位盧大學士都能旁徵博引、引經據典，簡直天下學問俱都裝在他的腦中一般，卻非此人真的能博聞強記一至於斯，而是由於這位盧學士兼著皇家史館的差使，趙官家好讀書，每次從史館中取走什麼書，盧多遜都要向管理書籍的小吏問個明白，然後通宵達旦徹夜不眠，也要把相關的知識俱都熟記下來，次日趙官家有書中不明之處問及群臣，能頃刻便答，絕無疏漏的自然只有他盧大學士一個。

　　一來二去，在趙匡胤眼中，此人就是大宋第一博學鴻儒了。二人談經論史，正說到興處，宗正卿張馳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張馳是宗正卿，主管皇族事務，但凡涉及皇族，諸事處理起來可麻煩得很，能做這樣一個官兒的，大多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油滑得很，但是只看面相，這位五旬出頭的宗正卿卻是眉清目朗、一副凜然正氣模樣。

　　見了趙匡胤，張宗正便躬揖施禮：「陛下，臣奉詔查詢皇家御苑建造私宅一事，已然有了眉目。」

　　「哦？」趙匡胤放下書卷，說道：「快快一一道來。」

　　「是！」張馳拱揖道：「經臣查明，皇家御苑那塊地，已經不是皇家土地。」

　　趙匡胤奇道：「皇家御苑也能更名易主的？此中原因何在？」

　　張馳道：「官家，那塊地，已被諫院右正言官花暮夕用廣德橋東的一塊閒地給置換了，地契也改了名字，是以那塊地已不屬皇家所有。」

　　趙匡胤又驚又怒：「這是甚麼道理？花暮夕他……唔？那塊地是趙普在起造宅院，怎麼又成了花暮夕用什麼閒地置換了？」

　　張馳道：「官家，花御史用來置換皇家御苑田地的閒地，正是趙相公所有，所以這塊地換了主人，便是趙相公。趙相公用廣德橋東的十畝田地，換了這十畝皇田，用來起造了這幢宅院。」

　　趙匡胤聽了心中瞿然一驚，身為臣子，竟敢以私地換取皇田，這是對皇家的冒犯，已是不能容忍，而其中竟涉及到御史臺右正官這樣的重要官員，更是令他警覺。御史臺是監督文武百官的監察衙門，僅次於御史中丞的重要監察人員與趙普往來如此之密切，那御史臺還能起到它的作用麼？

　　趙匡胤怔了半晌，揮手道：「你去吧。」屏退了宗正卿，趙匡胤立即怒喝道：「王繼恩，傳旨大理寺，給朕好好查一查，皇家御苑被置地換主一事到底是何原因，花暮夕與趙普有甚麼往來。」

　　王繼恩應聲退下，盧多遜眼珠一轉，起身說道：「官家息怒，此事慢慢訪察就好，事涉首輔，怎好大動干戈。」

　　趙匡胤怒道：「事涉首輔又如何？這簡直是欺君罔上，朕未想到，趙普朋黨為奸，竟膽大一至於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趙相公當朝宰執，為官十載，桃李遍天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如果因為這麼一樁小事，對趙相公驟加責難，恐天下官吏為之心寒吶。再者說，官家如今正欲兵伐唐國，運籌帷幄，諸般事宜，怎麼能離得了趙相公呢？若是趙相公因此失恩，恐怕樞密使李崇矩也要心生恐懼，這一文一武乃朝中棟樑，官家豈可因小而失大？」

　　趙匡胤怒極而笑：「他趙普連皇家御苑的地都敢侵佔了，此非小事，十畝田地無關緊要，可他這麼做，分明就是不把朕放在眼裡，朕要處罰他，還得瞻前顧後？皇帝做到這個樣子，真是……」

　　他說到這兒，突地反應過來，盧多遜所說的話流水一般在他腦海中重又徐徐淌過：「趙相公當朝宰執，為官十載，桃李遍天下……恐天下官吏為之心寒。再者，若是趙相公因此失恩，恐怕樞密使李崇矩也要心生恐懼，這一文一武……」

　　滿朝官吏，多是趙普舉薦，樞密使李崇矩，是趙普的親家，突然之間，趙匡胤竟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他的怒氣漸漸消失了，頭腦冷靜下來，目光中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凜然的殺氣……

　　※※※

　　大理寺查明白了，不想因為一樁買地案竟又牽涉出一樁大案來，趙匡胤這才驚奇地發現，自己欽命的川西轉運使趙孚，竟然在詔命下達一年之後，還好端端地住在京城，根本不曾赴任。

　　而川西事務，一直就是由轉運副使負責，這樣一樁大事，他這個皇帝竟然不知，他的詔命竟然調不動一個小小的轉運使，而朝中各司衙門，因為趙普一句話，就能把此事遮得嚴嚴實實。轉運司衙門，因為趙普一個手諭，就能令轉運副使主持川西事務達一年之久，趙匡胤突然感到一陣由衷的恐懼，他的聖旨，到底管不管用？是不是整個朝政，都已完全被趙普把持了？

　　這一天是小朝會，只須主持朝中最緊要衙門的腹心之臣入宮侍駕。趙普施施然地到了皇儀殿，突然覺得身邊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左右仔細看看，他才發現他的親家樞密使李崇矩不見了？而參知政事薛居正、呂餘慶兩個閒散官兒居然冠帶整齊地站在那兒。

　　趙普莫名其妙地走過去，薛居正和呂餘慶忙向首輔大臣見禮，趙普微微點了點頭，隨口問道：「你們怎麼來了？李樞密怎麼未在殿前候駕？」

　　這兩位參知政事雖然名義上是副宰相，但是一直都是兩個擺設，根本不署衙辦事的，他們互相看看，也是一臉茫然。

　　片刻工夫，內侍都知王繼恩到了，站在殿前宣旨道：「同中書平章事趙普、參知政事呂餘慶、參知政事薛居正接旨。」

　　三人連忙撣衣跪倒，王繼恩道：「官家口諭，我朝開疆拓土，疆域、人口不斷擴張，趙普一人難以周全萬機，即日起，呂餘慶、薛居正署衙辦差，與趙普共秉國政。朕偶染小恙，今日朝會散了吧，欽此。」

　　「臣……臣遵旨。」趙普以下，三人的身子都不約而同的抖了起來，呂餘慶和薛居正是歡喜得不克自持，趙普卻是由於莫名的恐懼，他完全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間下了這道命令，讓兩個副宰相來分他的權，事先並無半點跡象。

　　趙普失魂落魄地站起來，連向兩位副手道喜的禮節都忘了，直到二人辭禮離去，趙普仍靜悄悄地立在大殿上，許久許久一動不動，斜照而入的陽光把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

　　趙普回到衙門，才省起李崇矩今日沒有上朝，難道親家早已知道此事，所以有心迴避？趙普悲憤不已，使一心腹去向李崇矩處探問，得來的消息讓他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李崇矩今日沒有上朝，不是生了病，也不是預知了此事有意迴避，而是他也接到了聖上口諭：因軍務繁忙，自今日起，樞密使正常署衙辦公即可，不必上朝候旨聽宣。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可是……到底因為什麼原因？

　　趙普急得團團亂轉，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打聽仔細，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川西轉運使趙孚罷官，施杖刑，永遠取締為官資格；御史臺諫官右正花暮夕，貶官為士曹參軍，流放生蓮縣，去那兒掌管婚姻、田土、鬥毆等訴訟案子去了。

　　趙普拿著地圖尋摸半天，也沒發現這生蓮縣在什麼地方，找了人來打聽一番，才曉得這是朝廷剛剛收復的閩南的一塊地方，據說得先到廣州番禹，然後先乘船再坐車最後騎驢，翻過幾座大山，才能到達那個幾乎全是當地土人的地方。

　　趙普恐慌不已，馬上召集幕僚商量對策，研究怎樣才能挽回聖眷，一連三天，也沒商量出個好主意，而趙匡胤的手段卻如暴雨雷霆，不動則已，一動就如蒼天之怒，讓人毫無還手之力。

　　李崇矩的一個門客舉告他收受賄賂，雖說查無實據，但是趙匡胤還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處理了此事，李崇矩被降職，調離了樞密使這個掌管三軍的重要職位，而舉告的那個門客卻被任命為一個縣的主簿，賜同進士出身。

　　緊接著，趙匡胤下詔重選堂後官，堂後官是相府屬吏，宰相有何決斷、有何任命，都要經過他們傳達下，但是這些如臂使指的最得力手下一夜之間全被更換，並立下制度，從此以後，所有堂後官三年一換，不得延續。

　　就算是瞎子，現在也看得出皇帝是什麼意思了，所有想陞官的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趙普一派的人人心惶惶，都以為大廈將傾，有些人已開始自尋門路，但是趙普仍篤定得很，每日裡照常知印、押班、奏事，上朝，神態從容，毫無二致。

　　他堅信，眼下雖然失寵，但是皇帝還是離不了他。身邊帝王者，要想江山穩固，就必須得保證朝中勢力的均衡，絕不能容許一家獨大。不錯，他是得意忘形，觸了趙匡胤的逆鱗，可是現在的懲罰應該也夠了吧？如果我倒了，誰來牽制趙光義？皇帝畢竟高高在上，有許多事他沒辦法親自去處理，他能像我一樣，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盯著趙光義的一舉一動，防止他上下其手麼？

　　但是，趙普還是低估了趙匡胤的魄力和怒火，當一樁樁揭發他專權擅斷、貪污受賄的奏章直接呈送到趙匡胤御案前的時候，趙匡胤終於下了最後的決斷：罷黜宰相。

　　一紙詔書到了相府，言宰相趙普勞苦功高，日夜操勞國事，身心疲憊，不堪承受，官家憐憫，著放地方歇息幾年，加封趙普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仍舊是掛著宰相的頭銜，只是……一個離開了京城的宰相，那還算是宰相麼？

　　敗了，真的敗了，趙普敗得心服口服，他沒想到在他眼中毛頭小子一般的趙光義，竟然有這樣的心機手段，不擊則已，一擊致命，竟讓他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相爺，相爺，這是屬下剛剛搜集來的消息。」慕容求醉興沖沖地跑進書房，剛剛得到免職消息的趙普坐在椅中不動，只是揚起眉來，慕容求醉道：「相爺，你看，這是趙光義私下結交內侍都知王繼恩的情報，還有這個，他借滅火撲救賞罰之機，重賞禁軍將士，這可是存了籠絡之心吶。」

　　趙普淡淡一笑：「捕風捉影，臆測揣摩，扳得到晉王否？」

　　慕容求醉一怔，說道：「相爺，這些證據雖扳不倒他，但……卻可令官家心生芥蒂，對他存了戒備之心呀。」

　　趙普搖頭一笑：「放下吧。」

　　「是。」慕容求醉見他臉色不太好，忙放下搜集來的情報，悄悄退了下去。

　　趙普的目光落在那摞東西上，許久，取下燈罩，將那疊資料一頁頁引燃，棄之地上。

　　趙夫人剛剛聽說消息，急急趕到書房，一見如此情形，問明所燃之物，不禁疑道：「官人……何以將這些東西燒毀？」

　　趙普淡然笑道：「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沉默片刻，趙普道：「夫人，去準備一下，咱們準備離京吧。」

　　趙夫人默然退了出去，趙普燃盡最後一張紙，靜坐半晌，研墨鋪紙，寫下離京前最後一張奏表，這張奏表等於是他為相這些年的一張述職報告，內中提到晉王趙光義，內有「外臣謂臣輕議皇弟開封尹，皇弟忠孝全德，豈有間然。」對趙光義大加褒獎之詞。

　　他已敗了，他必須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這是安排後事，安排得好，就是一條生路……

　　※※※

　　這一夜，楊浩也在安排後事，他馬上就要去南唐了。他把妙妙喚了來，望著燈下宜喜宜嗔的嬌俏模樣，對坐半晌，始終難以啟齒……

第三四三章　兩廂情

　　「近來……『女兒國』的生意如何？」

　　楊浩遲疑半晌，才憋出這麼一句話，妙妙忍不住想笑，抿了抿嘴脣才道：「很好啊，咱『女兒國』的名聲已經打開了，現在往來於『女兒國』的，盡是權貴人家，東西雖然昂貴，質地卻最佳，別看客人不及坊市間人頭攢動，但是隨便做成一樁生意，就及得上尋常十樁、百樁生意。」

　　「唔……那就好，那就好，妳……妳……」

　　「嗯？」妙妙兩道淡淡蛾眉一挑，向楊浩投以問詢的一眼，她看楊浩表情，就曉得必有事情，可他吞吞吐吐、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這可是她從未見過的，心中不免好奇起來。

　　「哦！妳……手頭的錢款還夠用吧？」

　　「呃……老爺可是還要從中撥取款項麼？如今手中餘款僅夠貨物流轉而已，若是老爺不急著要的話，奴家可以逐步從中抽撥，每十天結算一次，留下貨物流轉的必需錢款，餘者盡撥於老爺，不然的話，恐要與商家賒購貨物了，咱『女兒國』剛剛開張沒多久，這樣做的話恐怕……」

　　楊浩連忙擺手：「沒有沒有，老爺沒有再向妳要錢物的意思，老爺是說……是說……啊！妳近來身體還好吧？我瞧著，不似剛回京時那般瘦削了，臉上也有了血氣。」

　　妙妙摸摸自己臉頰，臉蛋上的紅暈更盛了些，妙眸流轉，帶出幾分好笑的意味：「有老爺坐鎮京師，奴家有了主心骨，做事倒不覺辛苦，我也覺得……自己好像長了點肉……」

　　她忽然擔心地問道：「奴家現在會不會太胖了些？」

　　「不會不會，現在很好，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恰恰好，恰恰好……」

　　妙妙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用有趣的眼神瞄著楊浩，楊浩咳嗽一聲，不與她對視，眼神飄忽地望向他處，吃吃說道：「哦，對了，小羽是我的貼身侍衛，我打算……把他調回身邊，至於『女兒國』嘛，調張牛兒和老黑過去幫忙，還有姆依可，老爺另有安排，也得……咳咳……」

　　「這些事，老爺只要知會一聲就是了，不需要與妙妙商量的。」妙妙疑惑地說著，眸光微微一閃，神色突然有些變化：「老爺……可是要換人打理『女兒國』？」她垂下頭，幽幽地道：「這事，老爺同樣不需要與妙妙商量的，更不須……覺得難以啟齒，只要老爺吩咐下來……」

　　嘴裡這麼說，她的心中還是很難過，在楊浩身邊做一個丫鬟還是做這「女兒國」主，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分別，可是想到可能是她做得不夠好，老爺對她生了嫌棄，妙妙的心裡還是覺得很難過。

　　「妙妙，妳誤會了，老爺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浩的汗都快下來了，假結婚而已嘛，在現代也不是新聞，為了移民、為了分配住房……只不過那雙方都是知道真相的，而現在……他假死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總不成大嘴巴，逮著誰跟誰講，尤其是以後不會再有往來的人，哪能說出真相？這一來，他可真有點難以啟齒了。

　　屏風後面突然輕咳一聲，娃娃踱了出來：「官人，姐姐那兒還有事與妳商量呢，這裡……就交給奴家來說吧。」

　　「喔……好好好，就這樣，就這樣。」楊浩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來，向妙妙尷尬地一笑，拔腿就溜。妙妙詫異地看著楊浩消失的背影，再看向吳娃兒，就見她已在自己面前坐了下來，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時警覺起來……

　　※※※

　　小轎回了「女兒國」，一個管事迎上來道：「林小姐，有些事情要向您稟……」

　　「你先忙妳的去吧，今日已晚，明早再說。」

　　「呃……是……」那管事有些奇怪地看了妙妙一眼，這位大管事平素可是吩咐生意上的大事小情不管何時何地，都得及時稟報與她的，今兒怎麼……看她眼餳耳熱，好像醉了酒，可是沒聞著酒味兒呀。

　　那位管事詫異地看著妙妙邁著太空步消失在大廳盡頭，「砰」地一下房門關上，妙妙倚地門上，手按在胸口，就聽一顆心「噗嗵噗嗵」像一頭被困的小鹿般使勁亂撞起來，撞得她胸口發脹。

　　她大力地喘了幾口氣，搶到書案前灌下兩杯冷茶，那種騰雲駕霧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妙妙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陣痛楚傳來，妙妙呆了呆，嘴角緩緩向上勾起，喃喃自語道：「不是做夢，我不是做夢，老爺……老爺真的要納我為妾……」

　　這樣想著，妙妙的眼淚忽然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胸臆中那股難言的歡喜，讓她幾乎要跳起來歡喜得大叫。儘管受到楊浩的百般呵護，又做了這「女兒國」主，可是她對自己的未來一直有種茫然彷徨的感覺，儘管她還小，但是以她的身分和閱歷，她的心理已經成熟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裡，這種不踏實的感覺，始終存在她的心裡。

　　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她終身有靠，而她今後一生倚靠服侍的郎君，就是她芳心中傾慕愛戀的楊浩，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妙妙回到自己臥室，關緊了房門，突然歡呼一聲，縱身躍上榻去，抱住枕頭，把發燙的臉頰貼上去，使勁地摩擦著，嘴角洋溢著甜蜜幸福的笑容……

　　老爺要出使唐國了，納妾婚書明日就會找坊正來立下，待老爺回來，才能正式操辦與她圓房。沒關係，只要確立了這層關係，就算多久她都等得，老爺要納她為妾，到底有幾分是因為喜歡了她，又或者是因為不想將「女兒國」交給外人打理，除了她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所以才想一舉兩得，她不願去想。

　　重要的是，她，將是他的女人；他，是她所愛的男人；這裡，將是她永遠的家。對她這樣一個小丫頭來說，這個歸宿已是天堂，她知足了……

　　妙妙抱緊了枕頭，在榻上翻滾了一圈，輕輕地喚道：「老爺……」

　　彷彿間，她似乎能感覺到楊浩就躺在她的身畔，正摟著她的纖腰，那雙灼灼的眸子正盯著她，讓她羞得無處藏身……

　　「嚓！」門開了，姆依可掌著燈出現在門口，提起燈看她：「妙妙姐，妳回來了，咦？妳怎麼了？不舒服麼？」

　　榻上，妙妙坐了起來，釵橫鬢亂，星眸如絲，她糗糗地掠了掠自己的髮絲，訕訕答道：「是月兒啊，還……還沒睡？我沒事，呃……有點倦了，今日想早些歇息，妳把燈擱下，也早些去休息吧。」

　　「哦……」姆依可將燈放在桌上，回身又奇怪地望了她一眼，這才帶著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走了出去。

　　妙妙待在榻邊，待房門一關，趕緊搶步到了桌邊，拿起鏡子一照，燈下，春情上臉，如海棠花開，看得妙妙又羞又臊，「月兒還小，一定看不出什麼，一定看不出來的……」

　　她自我安慰著，看著鏡中那張眉也在笑、眼也在笑，粉潤潤的臉蛋上兩朵大紅的石榴花，忍不住用手指刮著自己的臉蛋：「羞羞羞，沒臉皮的小丫頭……」

　　一邊臊著自己，她的嘴角和眼睛卻像月牙兒似的彎了起來，鏡中的小嘴紅嫩嫩、粉糯糯的，脣形如菱角般可愛，官人會喜歡嗎？如果他親我的小嘴兒……

　　妙妙心神一陣蕩漾，就在這時，「嚓」地一聲，房門又開了，姆依可探頭進來，就見妙妙正在梳妝鏡前，只有半個屁股挨在錦墩上，好像坐得極倉促，手指在臉上抹呀抹的，似乎在塗抹胭脂。

　　「還有什麼事麼？」妙妙回了一下頭，問了一聲，又急急扭過頭去。

　　「喔，沒事，妙妙姐，妳……真的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沒有，妳快去睡吧。」

　　「喔……好。」姆依可掩上門，莫名其妙地搔搔頭：「都要睡下了還施什麼妝粉，妙妙姐今兒好生奇怪……」

　　※※※

　　趙普離京之後，朝中又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交州刺史丁璉遣使進京向宋稱臣納貢了。交州遠在天南，也就是後世的越南。當初，自立為王的丁部領自立為萬勝王，當時是向漢國稱臣的，他以兒子丁鏈的名義向漢國請封，漢國皇帝封其子為靜海節度使。

　　這幾年宋國勢力越來越大，丁部領就越過漢國，向宋國稱臣，並仿中國隋唐建築風格，起宮殿、制朝儀、置百官、立社稷、設六軍、肇新都、築城鑿池，徙京邑於華閭洞，又立五位皇后，由一個割據勢力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王國，但是當時與漢國仍暗通款曲。

　　如今宋國滅了漢國，丁部領馬上遣子入京，向宋納貢稱臣，懇求冊封，願作大宋藩屬。趙匡胤大悅，封丁部領為檢校太尉、交趾郡王，封丁璉為靜海節度使、安南都護。雙方互遞國書，自此以後，交趾王朝更迭不管再如何頻繁，不管誰做國王，都要先來晉見中國皇帝，請求冊封為王，以獲得中國的認可，這是必須履行的頭等國事，無一例外。

　　交趾來朝，這是大揚國威的事，趙匡胤自然大為喜悅，隆重的接待儀式剛剛操辦完，蜀地又傳來消息，渠州邪教首領李仙聚眾萬餘人，到處搶劫掠奪，扯旗造反。蜀國是繼荊湖之後最先被宋國消滅的國家，如今已在宋國治下七、八年了，但是時局動盪，仍是時常有人造反。趙匡胤深知打天下易，坐天下難，對這只目前來說還不顯強壯的反抗力量不敢大意，立即命權知蓬州朱昂權知廣安軍，負責剿滅亂匪。

　　同時又令薛居正、呂餘慶、盧多遜等人擬定撫民之策，以防蜀民依附叛匪。這幾位宰相剛剛大權大握，做事不遺餘力，很快就拿出了自己的條陳，趙匡胤立即頒旨施行，取消蜀國的婚嫁稅，這是自蜀國時期設立的一項稅賦，連結婚都要納稅，也難怪蜀王能搜刮到那麼多民脂民膏，宋國得了蜀地後許多制度沿襲舊制，一直沒有更改，至此方作取締。

　　蜀地百姓交納夏、秋兩季稅賦時多用絲織品為賦，但是如今國家昌盛，對各種高檔布料需求猛增，絲綢價格已一漲再漲，而蜀地官府仍舊按照許多年前制定的絲織品價格收稅，此時也做了修訂，規定西川各府今後徵收賦稅，絲織品一律按市價估價。

　　凡此種種，一面不遺餘力地打擊李仙亂黨，一面用各種恩惠手段撫慰百姓，軟硬兼施，平息禍患。

　　這個時候，北國契丹也是諸事紛擾，契丹內部諸部族並沒有明著抗拒朝廷的表現，朝廷也不能用武力手段來壓制，只能分化、拉攏、恩撫，皇帝耶律賢身體病弱，沒有精力操持這些事情，只得由皇后蕭綽主持朝政，為了擺佈這些王公大臣，真是讓她絞盡了腦汁。

　　內部的事情還未擺平，女真部落又來侵擾該國邊境，殺死都監達里迭等人，劫掠大批人品和牲畜離開。小小女真也敢侵犯契丹，蕭綽聞訊立即命耶律休哥統兵討伐，這邊剛剛集結大軍還未出發，女真部落便來遣使進貢，又弄來幾個人頭，說是冒犯契丹邊境、殺死契丹邊軍將領的幾個首犯。

　　當時女真人居無定所，要尋其一戰十分困難，加上內部不穩，而女真人又主動服軟，此時正當耶律賢誕辰將至，又不宜動刀兵，蕭綽只得作罷。契丹皇帝生辰之喜，各部族酋長俱來祝賀，女真來使一使兩用，請罪之後正好充作賀使，北漢國也遣使前來，竭力搜刮些財物向他們的靠山進貢。

　　耶律賢生辰之日，舉城相賀，白天接見來使和各部族首領，夜晚，則與皇后同登五鳳樓，欣賞燈展，這時鄂巴多姍姍而至，剛剛趕回上京。

　　耶律賢身體不好，剛剛有了寒意，便穿著一襲裘衣，站在城樓上接受臣子們的朝賀，觀賞燈景，這時一名侍衛匆匆而至，附耳向一名宮人低語幾句，那宮人馬上趕到蕭后身邊低聲稟告。蕭后陪著皇帝正站在城樓上，扭頭看看耶律賢蒼白的面孔，恐怕他站不了多久就得下去歇息，如今各族使節、各部酋領都在，到時少不得要自己出面應答款待，便嘆一口氣，招手喚過羅冬兒，令她去處理此事。

　　羅冬兒到了樓下，在一座偏殿見了那使者鄂巴多，鄂巴多一見四下無人，只有門口站著兩個女侍，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獻寶似的呈上去，諂笑道：「羅尚官，這是您託小人自宋國所買的鳳頭銀釵，您看可不可意。」

　　羅冬兒打開一看，與楊浩當初送與自己的那隻竟有九分相似，不惜連聲道謝，拈著那支只值幾文錢的漆銀木釵，她的雙眼淚光盈盈，幾乎便要掉下淚來。

　　鄂巴多懷裡、左右大袖中還藏了十七、八支釵子，唯恐這支不合羅尚官的意，那時再一一取出讓她挑選便是，一見羅冬兒神色，鄂巴多不由鬆了口氣。

　　羅冬兒癡癡看了半晌，這才醒過神來，忙拭拭眼角，說道：「娘娘正在樓上觀燈，著我問你，此番南行，宋人如何對答？」

　　鄂巴多倒未看過原信，但是已聽大宋鴻臚寺功曹柳林西說過大概，忙將宋廷的意思說了一遍，冬兒聽見宋廷竟也模仿契丹的蠻橫語氣，寫了這樣一封回信，雖正是滿懷愁緒的當口兒，也不禁有些想笑。

　　她雖是一個民女，但是父親藏書甚多，冬兒博覽群書，素知中原的官吏做事向來中規中矩，這樣的文書他們不是寫不出來，而是以那些官吏的呆板性格，向來以有教化的上國姿態講話，很難用這樣的無賴對無賴手段交涉國事，她有些好笑地道：「我知道了，回頭我會稟告娘娘，講娘娘定奪，再作答覆。」

　　「是是是，眼看著天就要冷了，可是為朝廷出使，小人是不辭辛苦的，如果還需向宋廷出使，小人責無旁貸，到時還請羅尚官多為小人美言幾句。」

　　鄂巴多說著，又將一口大匣子、一個大包裹畢恭畢敬地放到桌上，他見羅冬兒索要的釵子不值幾文錢，便曉得這位女官不好金錢珠寶，所以煞費苦心地從「女兒國」購買了些漢人的漂亮衣裳，和一套品流最高的胭脂水粉，料想這東西必能打動羅尚官的芳心。

　　果然，羅冬兒見了這樣的東西，臉上便露出歡喜神色，本來馬上就要打發他下去，如今人家送了可心的禮物，倒不好不多聊幾句，便隨口答應著，問道：「你在宋廷，宋官對你可還禮遇，是鴻臚寺哪位大臣接待的，聽說宋廷鴻臚寺卿章臺柳體弱多病，不常上衙，這封國書可是少卿高翔所擬麼？」

　　鄂巴多陪笑道：「羅尚官有所不知，小人前往宋廷時，宋廷剛剛任命了一位新的鴻臚寺少卿，叫楊浩的，聽說原來是開封南衙火情院使，此人不學無術，性情莽撞，所以才寫得出這樣的無賴國書冒犯我皇，可也奇了，宋帝居然允了，就真不怕皇上大怒，出兵伐宋麼？尚官？羅尚官？妳怎麼了？」

　　羅冬兒嘴脣發白，她定了定神，顫聲問道：「你說……你說那新任鴻臚少卿姓甚名誰？」

　　「姓楊名浩啊。」

　　「四哥說過，浩哥哥已改叫楊浩，莫非……不會的，不會是他，他怎麼可能做了鴻臚少卿這樣的高官，再說他是出身開封府，莫非是同名同姓。」

　　羅冬兒趕緊問道：「這人多大年紀，是何出身來歷？」

　　鄂巴多道：「小人倒沒見過他，不過聽那宋廷的柳功曹說，此人沒什麼學識的，卻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當初帶著五萬漢國百姓避過皇后娘娘親自帶領的大軍追擊，逃往宋境的就是他，因功做了蘆嶺州知府，沒多久就調任開封南衙火情院長，結果又巴結上了晉王趙光義，嗖地一下就躥上了鴻臚少卿的高位，可宋國的數著，陞官陞得這麼快的，除了他再無第二個了。咦？羅尚官，您好像身子不大好？」

　　「沒事，我……我沒事，你再說說，還有他的什麼消息？」

　　羅冬兒又驚又喜，她萬沒料到竟在這裡聽到楊浩的消息，那魂牽夢縈的人兒，雖仍遠在天邊，可是剎那間彷彿就站到了她的眼前，羅冬兒的兩頰如同火燒，雙眸放出光芒，殷切地又道。

　　鄂巴多攤手道：「沒了，小人就聽那位柳功曹提了這麼幾句，瞧他那不屑的樣子，恐怕這個楊浩貿然躥升，朝中眼紅的官兒大有人在，這人如此說話太也著惱，羅尚官該稟明娘娘，嚴辭駁斥，說不定宋廷的官兒對他趁機攻訐，這個無視我契丹國主的混帳小子，就得滾下臺了。」

　　羅冬兒抿了抿嘴脣，板著臉道：「你是我契丹使節，言談之間不可弱了北國的威風，談吐如此粗俗，口口聲聲小子混帳，如何能為我契丹使節，若是這樣，本官可不敢保你南行。」

　　鄂巴多一聽財路要斷了，趕緊陪笑道：「小人這不是在您面前才……好好好，小人一定謹慎，哪怕人後，也不對宋人的官兒有所不敬就是了。」

　　羅冬兒道：「這才對了，你先下去吧，這事待我稟明娘娘再說。」

　　「是。」鄂巴多也不知哪裡得罪她了，趕緊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羅冬兒在椅上坐了，手撐在案上托著下巴癡癡想了半晌，拈著那根簪子看了又看，時而蹙眉，時而微笑，過了半晌聽見樓上一片喧嘩之聲，這才驚醒過來，她把簪子收進懷中，吩咐女侍把漢衣和脂粉收起，便趕上樓去，腳步輕快，如同一隻年輕活潑的小牝鹿。

　　※※※

　　「實圖哩觸犯神纛，依律當死，皇上，處死他吧。」樓上有些人正在咆哮著。

　　耶律賢面前跪著一個侍衛，臉色慘白，伏地不動。羅冬兒提著裙裾跑上樓去，見此光景莫名其妙，便向旁邊一個侍衛問道：「方才還好端端地，這是怎麼了？」

　　那侍衛忙答道：「尚官，實圖哩方才觸摸了神纛，各部大人十分憤怒，請皇上處死他呢。」

　　羅冬兒聽了暗吃一驚，這神纛是一面大旗，立在五鳳樓上，纛上一頭白狼，乃是契丹之族的圖騰，十分神聖，普通人未經允可不得靠近，如果誰若碰觸神纛，論罪當斬。這個實圖哩是個年輕憨厚的侍衛，怎麼竟然鑄此大錯。

　　那些部族頭領們吵吵嚷嚷，耶律賢只是負手不語。他才二十多歲，身材瘦削頎長，臉頰蒼白，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就像一個南人士子，在旁邊個個都是虎背熊腰的近臣侍衛和部族頭領們中間，就像一群狼中間站了一隻鶴，就算是柔軟厚暖的裘衣穿在他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

　　「實圖哩，你為何觸犯神纛？」耶律賢突然慢條斯理地問道。

　　「小人……小人站在一旁，本來正在觀燈，因為人群擁擠，被人撞了一下，便伸手一扶，這才醒起旁邊矗立的乃是神纛，小人知罪，當死，當死。」

　　實圖哩連連叩首，耶律賢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不知者不罪，實圖哩平素克盡職守，倒也盡職，唔……拖下去，責三十大板吧。」

　　實圖哩一呆，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羅冬兒目光一閃，趕緊喝道：「實圖哩，還不謝恩麼？」

　　實圖哩趕緊叩道：「謝皇上開恩，謝皇上開恩。」

　　「且慢！」一旁緩緩走出一人，沉沉笑道：「皇上仁慈，可是冒犯神纛者當死，此用律條所定，皇上一言便要放人，恐怕……不妥吧？」

　　耶律賢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耶律文，何必如此苛刻，實圖哩無心之舉，算不得冒犯神纛，因此砍頭，太過殘忍。」

　　這位貴族叫耶律文，字燕雲，是耶律賢未繼皇位前的一個有力競爭者，如今耶律賢雖做了皇帝，他還是時常與他唱反調，一見耶律賢有心放過實圖哩，當即便出面阻止。一聽耶律賢的理由，他不屑地冷笑道：「皇上太過仁慈了吧？我契丹之主，當有虎豹之威，賞罰分明，律例森嚴，豈可身懷婦人之仁，對一小小侍衛尚抱如此仁心，如何統御我契丹百萬虎狼？」

　　蕭綽冷冷一笑，站到了耶律賢身旁，冬兒連忙走過去，耶律文身後一人本來正看著熱鬧，忽地被蕭后美色所迷，眸子頓時一直，癡癡看了半晌，目光再往旁一轉，不由大吃一驚，立即縮身退到了人群中去。

　　如果冬兒能注意到他，就會發現，這人竟是丁家二少爺丁承業，丁承業隱在暗處，望著羅冬兒發呆：「她……她是羅冬兒麼？雖說神情氣質有些差異，可是模樣一模一樣，若不是她，世上哪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怎麼在這裡，她……是皇帝的嬪妃還是什麼人？」

　　丁承業當日被契丹邊軍所捉，四處打聽一番，根本沒有人聽說過什麼南院大將軍盧一生，只道這丁承業是虛言誑人，是以對他百般折磨，丁承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苦不堪言，這時恰好遇上了耶律文。

　　耶律文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乃契丹有名的勇士，與南院大王素有交情。此人性好漁色，而且男女不忌，瞧見丁承業這個奴隸雖是蓬頭垢面，卻眉清目秀，十分俊俏，頓時起了憐惜之心，便把他討了來留在身邊侍候。

　　丁承業走投無路，只得含羞忍垢做了耶律文的近侍，而且成了耶律文最寵愛的人，形影不離，此番為皇帝賀壽，耶律文也把這個愛寵帶了來，攜上了五鳳樓。如今一見羅冬兒，丁承業思及自己如今身分，先是羞慚不已，下意識地便退往後去，細細打量羅冬兒模樣，竟然站在娘娘身側，似在北國混得風生水起，心中不禁又嫉又恨。

　　羅冬兒可未注意這位故人，她站在蕭后身側，只聽耶律文脣槍舌箭，明裡是說皇帝仁慈，暗中卻譏諷他軟弱，又鼓動許多對這個皇帝不服的首領貴族出聲應喝，弄和耶律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些應接不暇。

　　旁邊蕭后突然冷笑一聲道：「耶律文，你口口聲聲講什麼賞罰分明，律例森嚴。皇上統御北國，受命於天，皇上宅心仁厚，要饒過實圖哩，這就是旨意，你身為臣子，無端質疑，百般挑釁，這是為臣之道麼？這是律例森嚴麼？」

　　耶律文看向蕭綽，燈下美人，明眸皓齒，膚色如美玉，隱泛紅潤，目中不禁泛起貪婪之意，涎臉笑道：「娘娘，臣只是盡臣的本分，見皇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出言勸諫罷了，怎敢挑釁皇上呢。」

　　「既然如此，皇上開恩，已然下了旨意，耶律兄何必再多言呢，神纛代表皇權，皇權是皇上的，皇上要怎麼做，做臣子的就只能服從，這才是規矩，你說是麼？」

　　說話的人袖著手，站在一旁森然道，這人叫蕭拓智，卻是蕭家的人，也是統領大軍的一方將領，另一側耶律隆運，也就是韓德讓，也沉聲說道：「皇上的話就是聖旨，就代表著天意，作為臣子的，誰敢不從，就是不忠，誰有不忠之心，第一個先問過我掌中的刀，再去問皇上不遲。」

　　耶律文見蕭綽一派的人紛紛出來護駕，心下稍作權衡，冷哼一聲，不再言語了。

　　※※※

　　燈下，蕭綽寬了衣裳，解開了頭髮，原本威嚴冷峻的模樣，頓時生起了幾分嫵媚。她臥到榻上，冬兒也穿著小衣坐在一旁，輕輕地為她揉捏著肩膀，蕭綽輕輕嘆息一聲道：「今天妳也看到了，這些人敢當面讓皇上難堪，心中哪有這個皇帝？」

　　她擺擺手，說道：「今日妳也乏了，睡下吧，不必按了。」

　　冬兒依言躺在一旁，兩個美人，猶如一朵並蒂蓮花。蕭綽理順了頭髮，躺在枕上，眨著眼睛想了半晌，說道：「朕得對掌握皇城大軍的人再作一番調度，盡數換上咱們的人，否則覺都睡不安穩。還有妳，妳要盡快入手，以後，這宮衛軍就得交給妳，這可是咱們最重要的本錢。」

　　冬兒柔聲道：「娘娘吩咐，冬兒自當遵從，宋國的回書……」

　　蕭綽道：「明兒再思量思量該如何作答。朕也沒想到，宋人回書竟然如此強硬，莫非他們已看出了咱們內憂外患，出不得兵？唔……唐國遣使向我求援，朕意，派耶律文去唐國走一遭，表表我北國態度，讓宋廷有些忌憚，妳看怎麼樣？」

　　「唐國？怎不派人去宋國，若是娘娘讓我出使宋國，去見浩哥哥……」冬兒胡思亂想著，蕭綽奇怪地扭過頭：「怎不答話？」

　　「喔……娘娘，耶律文對皇上一向不太恭馴，怎麼能派他出使呢？」

　　蕭綽笑笑，道：「他離了上京，朕……才好動手腳安排咱們的人，省得他來礙事呀。」

　　她伸出手去，小衣褪至肘部，露出一管晶瑩的玉臂，伸手一拂，滅了燈燭，說道：「睡吧，不管有什麼事，咱們明兒再商量。」

　　燭火一滅，室中頓時一暗，燭上青煙裊裊升起，兩個女孩兒各懷心事，不約而同地嘆息了一聲……

第三四四章　江東宣撫

　　一向「低調」的楊浩突然很高調地操辦起了婚事，只不過所謂的一向低調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感覺，開封官紳百姓一向都覺得這個官兒做什麼事都是風風火火絕不低調的。

　　楊浩娶一妻納兩妾，三個美人兒歸房的儀式同時舉行。這一妻姓唐名焰焰，楊浩早早放出風去，滿京城的人都曉得這唐焰焰是西北唐家的大小姐了。那兩妾之一，原汴梁第一行首吳娃兒，只是補辦了儀式，旁人早知道她被楊浩納了房的。而另一妾卻是林音韶，仔細一打聽，才曉得竟是第一屆花魁大賽時的葉榜狀元。紅花綠葉傍身，誰不羨嘆楊浩齊人之福。

　　楊浩這婚事，一個官場中人沒請，參加婚宴的唯有汴梁漕運的四大幫主及其所屬，他在「千金一笑樓」大排酒筵高調成親，怕的就是唐家阻攔或是晉王從中搗鬼。可是很奇怪的是，唐家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而晉王那邊其實還根本不知道唐家想與自己攀親，自然也沒什麼舉動。

　　楊浩提著小心，本以為這場婚事不知要經歷多少波折，不想竟是太太平平地操辦了下來。妙妙得了一紙婚書，雖未圓房，但名分已然確立了下來，妙妙滿心歡喜，卻不知楊浩是另有打算。

　　娃娃和焰焰早與楊浩暗中商議，待他一走，二女便攜浮財潛走，先尋一個妥當之處安頓，然後便高調前往唐國與他會合，以便三人可以「死」在一塊兒。至於妙妙那裡，有了一紙婚書，就是他法定的妾室，如果他出了事，妙妙作為他唯一在世的親人，便有權繼承他在東京的一切財產。

　　楊浩把「後事」安排妥當，此日一早，便上金殿面君辭行。趙官家在垂拱殿對他面授機宜，主要是就他此番南行的任務做些交代。離間唐國君臣、刺探唐國軍情、掌握唐國地理，為宋廷征伐唐國的鼎定中原最後一戰做好準備。

　　為了方便他行事，得派些人手供他使用，趙匡胤還派了鴻臚寺丞焦海濤做宣撫副使，從皇城司抽調了些探子供其驅策，另從禁軍裡抽調了一支百餘人的隊伍做他的儀仗，這些上等禁軍個個都是身高八尺以上的大漢，身材魁梧，一身武藝，由一名叫張同舟的指揮使帶領。

　　出了皇宮大內，楊浩又被候在宮門外的程德玄截住去了南衙。楊浩心中忐忑，本道趙光義隱忍至今方才發作，不料見了趙義義，趙光義卻是滿面春風毫無慍色，絲毫不提他成親的事，只是為他餞行來著。

　　楊浩不明底細，但是見他沒有當庭發作，便也放下心來，如果這位王爺抱著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的態度，他是不怕的，此一去如蛟龍入海，從此天涯海角再無重逢之期，趙光義有什麼陰謀詭計都用不上了。

　　在旁人看來，此時卻看得出晉王如何禮賢下士、如何會做人了。儘管如今趙普一倒，朝中趙光義一家獨大，楊浩如今這個差使又屬於清閒衙門，對趙光義沒有什麼助益，但是趙光義對楊浩仍是十分親密，對南衙走出來的人，他仍是一如既往地關照體貼，反觀魏王，楊浩曾作為他的副使隨他一同巡狩江南，這個時候卻全無表示，未免有些木訥。

　　辭別了晉王，點齊了禁軍、帶著皇城司差遣來的細作探子，楊浩與宣撫副使焦海濤前往禮賓院會合了唐國吏部尚書徐鉉，正欲一同趕赴碼頭乘船離開的時候，一直在家掛病號的大鴻臚章臺柳又趕了來，與楊浩坐了同一頂轎子，在轎中對他一番諄諄教誨。

　　楊浩還道這位大鴻臚有什麼要緊事，聽他一樁樁說來，卻俱是一些作為外交使臣的注意事項，出使外國代表著朝廷，一舉一動都要謹慎小心，謹防失儀，過了自然是不妥的，如果過於謙卑也是有損國體的，諸如此類，楊浩一一答應。

　　章臺柳又道：「左卿使此去，凡事隨機應變，千萬小心就是了。有時候，你的言辭行止沒有失儀之處，對方甚至可能設下陷阱，引你露醜。要是一個不慎，就如陶尚書昔年一般落入人家圈套，那可貽笑天下了。」

　　楊浩一奇，當朝姓陶的尚書只有一位，就是翰林學士承旨、戶部尚書陶谷，這位老大人曾經出使過唐國？又有什麼失儀之處叫他貽笑天下了？

　　楊浩趕緊問起，章臺柳便道：「陶尚書在前朝世宗皇帝的時候，就是翰林學士，他若不是出了那樁醜事，如今怎麼可能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戶部尚書？早就直趨中樞，做了宰執了。原因就是，他做前朝翰林學士時曾出使唐國，卻中了人家的計，鬧得身敗名裂。」

　　章臺柳細細說來，楊浩方知底細，那時唐國還是李煜的父親李璟當國，而趙匡胤那時還是周朝的官兒，與這位陶谷陶大學同殿稱臣。陶谷奉世宗皇帝柴榮之命出使南唐，初到唐國時，不苟言笑，一本正經，人人都道他是位道德君子，對這位大周使者肅然起敬。

　　當時負責接待陶谷的就是以放蕩不羈著稱的唐國大臣韓載熙，韓載熙對此不以為然，就給陶谷下了個套捉弄他。陶谷每天早晚都在他所住的館驛中散步，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一個新來的女僕，這女僕雖然只是一個灑掃院子的下人，衣衫破舊，一身貧寒，連頭上的釵子都是用竹子削的，但是姿色婉媚，骨肉均勻，行止高雅，十分不俗。

　　陶谷很是詫異，覺得如此人物不該是個下人，便停下來與她交談一番，這才得知這少婦姓秦名弱蘭，本也是書香門第，因丈夫病故，無人依靠，這才在驛館中尋個差使度日。

　　天意尚憐芳草，何況人乎？陶谷見了這柴屋佳麗不免大起憐惜之意，時常予她些照顧，一來二去，這位陶大人便與這美貌少婦有了私情，有一天晚上，這位少婦就沒有離開館驛，而是進了陶谷的臥房。

　　一夕繾綣，真個銷魂，陶谷食髓知味，可就有些放不下了。

　　一夜情不夠，那就夜夜情吧。自此二人雙棲雙宿，如同夫妻，情熱時候，陶谷應她所請，還為她寫下一首詞作為定情之物，此詩有云：「好因緣，惡因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過了幾天，南唐中主李璟在宮中澄沁堂宴請陶谷。李璟讓美人勸酒，陶大學士假假咕咕扭捏作態，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來拒絕，鬧得李璟好生無趣。

　　一旁韓載熙冷笑一聲，擊了三掌，便有樂曲聲起，一個盛妝麗人自珠簾後姍姍而出，清音妙唱：「好因緣，惡因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陶谷一聽面如土色，這首詞正是他枕上情熱時候，送給那位孀居少婦的，這時定睛再看，那彩衣麗容的歌女，可不正是與他有過幾夜情緣的少婦秦弱蘭麼？

　　原來她根本不是什麼孀居的少婦，而是韓載熙府上的一名歌伎。周國使節出使唐國，勾搭孀居少婦的情詩竟然在國宴上唱了起來，把個陶谷羞得無地自容，自此在唐人面前再也直不起眼來，等他回國時，唐人只派了幾個小吏端一壺薄酒去江邊相送，盡顯對他的鄙夷。

　　陶谷含羞忍垢地回了開封，本以為羞辱就此結束了，誰曉得這竟只是個開始。呀呀個呸的，就好像出差嫖妓被人抓到罰了款，他本以為破財消災就此了事，誰曉得電話早打到他單位裡去了，等他回到開封時，竟發現滿城都在傳唱「好因緣，惡因緣……」匆匆美禁奈何天，愛到深處了無怨……也忒缺德了些。

　　因為這事，陶谷雖滿腹才學，再要陞遷卻一直是障礙重重。自從有了這個反面教材，以後周人出使唐國，簡直是個個清廉，拒腐蝕永不變，女色更是絕對不沾，生怕著了人家的道兒。如今周朝已變成了宋朝，唐國荒唐宰相韓載熙也有兩三年前病死了，可是這規矩沒改。於是，只要有人出使唐國，陶谷這個倒楣蛋兒就會被提溜出來，作為反面教材供大家引以為戒。

　　章臺柳這老頭兒覺得楊浩此人是大宋官場上的一個異類，常言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人家運氣好的，城牆都擋不住，自己這個讀書人偌大的年紀，是無法與他相比的，這個下屬早晚人家要爬到自己頭上，所以不辭辛苦地趕來，千叮嚀萬囑咐，既是為了國體，也是為了示好。

　　楊浩聽了一路的故事，轎子到了碼頭停下，楊浩拱手看著大鴻臚打道回府，不禁微微一笑：「敢情這位章大人一路送到十里長亭，就是為了提醒我小心唐國的糖衣炮彈來著。呵呵，我會怕人家來勾搭我麼？沒人來撩扯我，我還要主動招惹是非呢，此番使唐，哥們就是作死去了，章大人，對不住，楊某可要辜負你一番好意了！」

　　※※※

　　數千里的長江，源自青海，穿越三峽，過荊襄，跨江漢，連通吳越，氣勢磅礴，浩浩蕩蕩。寬闊浩渺、深不見底的長江下游，只有兩處易渡的渡口，一個是采石渡，一個是瓜洲渡。

　　兩者之間，便是千古金陵──江寧城。

　　金陵據山為城，臨江為池，恃長江為天塹，倚山河之險，是少數幾個讓人一看就有王者之氣的帝王之都。然而，定都於此的王朝卻個個短命。據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金陵的風水太好，早已經被人破壞殆盡。

　　傳說戰國時候，便有方士看出此地王氣極盛，遂獻計埋金以鎮王氣，於是楚威王令人鑄造了一具金人，埋在現如今的金陵城中獅子山的寶塔橋旁，並在石頭山上建築金陵邑以鎮王氣，金陵之名由此而來。

　　待到秦始皇巡遊雲夢時，他手下道術極高的方士常生、仙導再次發現此處虎踞龍蟠有王者之氣，遂稟報於始皇帝。秦始皇的魄力可比楚威王大多了，埋什麼金人，鎮什麼王氣？始皇帝一聲令下，直接召人截斷了方山龍脈，又引淮水貫穿金陵城以洩王氣。

　　從此方山斷裂了，淮水貫穿了，虎踞龍蟠的石頭城失去了王霸之氣，幽靜的淮水默默地流淌，流出了十里秦淮河，六朝金粉地……

　　不過不信邪的君主大有人在，再說江東地界實在也找不出比金陵城更適宜為都城的所在，所以唐國仍是建都如此。如今傳了三代，到了李煜手上，李煜憚於大宋的氣勢，已經自請去除南唐國號，奉宋為正朔，改稱江南國主，這王者之氣洩了一半了。

　　李從善出使宋國，卻被軟禁開封不得離開的消息已經傳了回來，李煜聞聽驚懼不已，未等宋國宣撫欽使趕到，便下令朝中立刻改制。趙匡胤稱皇帝，他則稱國主，中書門下改為左右內史府，尚書省改為司會府、御史臺改為司憲府、翰林院改為修文館、樞密院改為光政院，鴻臚寺直接降格為禮賓院，馬上拆下匾額，換上新製的衙門招牌。

　　已經封了王的幾個弟弟也一律改封為公：李從善封為楚國公、李從鎰封為江國公、李從謙封為鄂國公，楊浩和徐鉉所乘的大船在瓜洲渡停下來時，李煜正在指揮宮人搬著梯子爬到宮殿上面去，把象徵帝王氣派的鴟吻都用錘子敲掉了，改制改得真是徹底。

　　李煜正在忙著，一個內侍躡手躡腳地走來，在他耳邊悄悄低語幾句，李煜眉頭一蹙，遲疑半晌，只得長嘆一聲，拂袖向清涼殿走去。

　　一進清涼殿，便有一個宮裝麗人撲到他的面前，哭拜於地，連聲哀告：「官家，官家，千萬救救鄭王啊，現如今他在宋廷生死不明，妾身心膽欲裂，官家，他是你的親兄弟，官家一定要救救他啊。」

　　李煜驚慌失措，扯了扯袍裾，被那婦人緊緊抓住掙脫不得，只得俯身扶她，好言寬慰道：「妳快起來，妳快起來，這個樣子成何體統？朕……孤已修了國書向宋帝懇求的，宋帝必會釋從善還朝，妳莫要著急。」

　　下跪的這位是鄭王李從善的王妃，聽說丈夫被軟禁於宋不得還朝，不禁驚慌失措，急急便來入宮見駕，鄭王妃哭得淚水漣漣，李煜將她扶起，又囑咐道：「還有，以後千萬不要稱孤為官家了，只可呼為國主，鄭王也稱不得了，要稱楚國公，切記，切記。」

　　鄭王妃哭哭啼啼地拭淚道：「官……國主，宋朝皇帝既然囚禁了鄭……楚國公，又豈會輕易放他歸來，是國主遣我夫君使宋的，如今他不得歸來，妾身只有哀告於國主。若是妾身的夫君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那妾身也是活不得了。國主千萬要救他性命啊。」

　　李煜面紅耳赤，好言寬慰道：「妳且寬懷，不必擔心。孤一定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想辦法的，如今宋國使節馬上就到，孤正要以國禮相待，此時實不是言談時候，有什麼事容後再議吧。」

　　鄭王妃道：「宋人遣使來了麼？國主，他不仁咱不義，不若國主也軟禁了他們的使節，要他宋廷拿我夫君來換。」

　　李煜頓足道：「真是婦人之見，那樣的話，豈不是馬上就要兵戎相見？」

　　一見鄭王妃發呆，李煜又長嘆一聲，喃喃地道：「還用孤來軟禁他麼？宣撫、宣撫，也不知道這位宋使要宣撫到幾時，才算宣撫已畢，肯打道回國。送都送不走的瘟神，你還要孤家留住他？」

　　鄭王妃訥訥地道：「那……那該如何是好？」

　　李煜和緩了顏色，說道：「妳且回府，不要過於憂急，孤會想辦法的，從善是孤的骨肉兄弟，孤怎會不救他？」

　　一番好言安慰，勸走了哭泣不止的鄭王妃，李煜站在清涼殿中，喃喃自語：「趙匡胤封從善為泰寧節度使，賜府第於汴陽坊，只在京師領取俸祿，不必蒞職。又封從善之母凌氏為吳國大夫人，封從善的掌書記江直本為司門員外郎，同判究州，其他隨行往宋的僚屬亦悉數推恩加封，這是給我看的啊，他是要我江南知道，只要我江南願意投奔他大宋，他都虛位以待，優禮有加。

　　「可是，我本一國之君，如今自降為王，甘為宋臣，做得還不夠麼？趙匡胤能有多大的胃口？他也該知足了。嗯……他應該知足的，我身上還有數十萬精兵，遠非蜀漢可比，他趙匡胤也不能不有所忌憚，待到契丹使節到了，讓他曉得我唐國與契丹關係密切，那時宋廷恐懼兩面受敵，必釋從善歸來，一定會的！」

　　※※※

　　「娘娘，妳看，穿上這短裾翻領的胡服，再配以官家親手設計的這款首飾，是否味道有所不同？」

　　兩個美人兒立在一面一人高的銅鏡前，其中一個短裾胡服，衣領處盡飾潔白的狐毛，瞧來明眸皓齒，光潤玉顏，柔情綽態，媚於語言，正是小周后。另一個一襲碧衣，飄飄然有出塵之感，明眸善睞，秋波欲流。

　　兩個人都是穠纖合度的苗條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芳澤無加，小周后本來是一副含辭未吐，氣若幽蘭的美麗少婦模樣，換上這套短裾翻領的胡服，憑添幾分英氣，看來竟似個十七、八歲尚未出閣的姑娘。

　　小周后不禁欣然笑道：「果然，茗兒妹子一手巧手，裁剪的衣裳款式新疑，而且穿上十分合體，待官家回宮，叫他瞧個新鮮。來，咱們下棋去。」

　　兩個美人兒並肩走到一旁，在錦墩上坐了，擺好棋盤，各執棋子，那翠衣少女便一邊布棋，一邊說道：「聽說……官家已向宋廷稱臣，改帝為王，恐這官家今後也稱不得了。」

　　小周后不以為然地笑道：「茗兒著相了，不過是改個稱呼罷了，我南唐還是南唐，又有什麼區別呢？再說，外面盡可改了稱呼，這後宮之中如何稱呼，宋廷如何與聞呢。」

　　茗兒輕輕嘆息一聲，搖頭不語。

　　小周后蛾眉一挑，有些詫異地看她一眼，問道：「茗兒有什麼看法？」

　　茗兒抿了抿嘴脣，輕輕嘆息道：「茗兒只是擔心，擔心宋帝不會就此甘休啊。」

　　小周后奇道：「怎麼會？須知我唐國不但有長江三塹為恃，而且江東數十萬虎賁，真若打來，他能佔什麼便宜不成？我唐國已然向他稱臣，中原一帝，唯他趙氏而已，他所爭的帝王霸業已然到手，還想要甚麼？」

　　茗兒欲言又止，小周后見了便道：「茗兒妹妹，妳我相識雖然時日尚短，但是彼此情投意合，我視妳如同姊妹親人，有什麼話妳不妨直說，縱有不妥之處，本宮也不會見怪的。」說著，小周后擺了擺手，幾名內侍宮人立即悄然退出殿去。

　　這茗兒姓莫，名以茗。莫以茗莫姑娘是鎮海節度使林仁肇的遠房甥女兒，命婦貴女們入宮朝覲皇后時，林仁肇的夫人把她攜了來，這女孩兒姿容嬌俏，談吐得體，甚得小周后喜歡，一來二去，兩人成了閨中膩友，便時常把她喚來相陪。

　　莫以茗四下看看，掩口小聲道：「娘娘位居深宮，不知天下之事，娘娘可知那趙匡胤野心勃勃，不但志在天下，更是一個好色之徒麼？」

　　小周后奇道：「不會吧？本宮聽說，趙匡胤嬪妃極少，不是個耽溺酒色的人吧？」

　　說到這兒，她俏哼一聲，有些不悅地道：「趙匡胤的嬪妃，比起我唐國皇帝來，可是少了七、八成呢，他都算好色，那我們這位官家怎麼說？」

　　莫姑娘小嘴一撇，不屑地道：「那卻不是他不好色，只是此人眼界過高而已。你說他不好女色，為何那麼多的嬪妃可選，卻把蜀國花蕊夫人納入宮中了？人家可是有了丈夫的，丈夫更曾是一國之君，既降了宋，便是宋臣，哪有君奪臣妻的道理，他若不好女色，焉能如此不顧禮儀？」

　　「茗兒是說？」

　　「茗兒在民間，能聽到許多娘娘聽不到的消息，據說，這趙匡胤曾發下宏願，一要鼎定中原，擁有四海，二要盡佔天下兩大美人兒，此生方不辜負。」

　　女人皆有愛美之心，小周后更以美貌自負，一聽這話頓起好奇之心，忙道：「哪兩個美人兒？」

　　茗兒道：「一個，是蜀國的花蕊夫人，另一個，便是娘娘妳了。」

　　小周后一聽，訝然道：「竟有此事？」

　　「男人所圖，一個是權，一個是色。趙匡胤有此野心何足為奇，當年曹孟德一世梟雄，不是還有過『吾一願掃清四海，以成帝業；一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臺，樂朝夕與之共，雖死無憾』的宏願麼？」

　　小周后心亂如麻地說道：「宋帝……竟是如此之人麼？」

　　茗兒佈下一子，嘆息道：「若非如此，蜀帝孟昶好端端地，怎麼一到開封，受封檢校太師兼中書令、秦國公後僅七天就離奇暴病而卒？所謀者，正是花蕊夫人啊。蜀太后明知兒子死的蹊蹺，她本北漢人，便向趙匡胤請求歸還故里以圖避禍。

　　「一個老弱婦人，還能有什麼威脅，趙匡胤不放她走，卻假惺惺地說什麼待他日滅了北漢，再親自送她歸故里。蜀太后自知難以倖免，為其所迫，這才絕食而死。否則的話，妳想她本要請求歸還故里的，怎會突萌死志？官家若不早做籌謀，恕妹妹不恭之語，恐……有朝一日，將步孟昶後塵啊……」

　　「啪！」棋子掉在棋盤上，小周后已是花容失色。

　　茗兒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飯得一口一口吃，藥得一口一口餵，先在小周后心裡埋下一根刺，慢慢再通過她影響那位不爭氣的唐國皇帝就是了。

　　這位唐國皇帝，平生只有四好，一曰：美人；二曰：詩詞；三曰：佞佛；四曰：下棋。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女色，李煜後宮美人之中，又以小周后最為得寵，或許……朝中文武的苦諫不濟事，走走娘子路線，通過小周后的枕邊風，卻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茗兒不再言語，只是靜心斂氣下棋，等著小周后慢慢消化這個可怕的消息，只聽小周后喃喃自語道：「這消息……實是聞所未聞，若宋帝覬覦本宮，恐怕是不肯善了了。宋廷使節楊浩即日便到，本宮倒要著人好生盯著他，若是宋帝對我唐國賊心必死，必然還有什麼異動。」

　　「啪！」莫姑娘手中的棋子也失手掉落到棋盤上。

　　莫以茗詫然道：「娘娘說……宋廷使節刻日便到？那人……姓甚名誰？」

　　小周后道：「此人姓楊名浩，怎麼……茗兒妹妹聽說過此人？」

　　「沒……不曾聽說過。」莫姑娘目光一斂，把銀牙一咬，心中暗恨：「怎麼我到哪兒他到哪兒，這個混蛋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第三四五章　惹事生非

　　楊浩與徐鉉出了渡口，便在唐國禮賓院官員陪同下，乘車轎趕往金陵城。

　　李煜如今向宋稱臣，可不敢大剌剌地擺架子讓持節鉞的宋國天使候見，楊浩一到金陵城車駕便直趨王宮，又由宮廷司禮官引著楊浩進入大殿，江南國主李煜便親自迎上前來。今日，李煜已脫去了五爪龍袍，穿了一襲紫衣。

　　楊浩一見這位史上有名的大人物，不禁大失所望。李煜的詞瑰麗綺豔，無人能及，在楊浩心中想來，這樣一位胸懷錦繡的人物，就算如今年紀大了些，不可能是個翩翩佳公子，至少也該是一襲青衫、面如冠玉、三綹美髯的有型美大叔。

　　可是眼前這人一襲紫袍，官不官民不民，身材有些發福，圓而微胖的一張面孔，還是一口地包天的牙齒，尤其特別的是，他的一隻眼睛裡長著兩個瞳孔，望向你的時候總像是正在瞟著別處，叫人看了彆扭。

　　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一代詞帝，就是寫下了「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寫下了「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樣傳世絕句的李煜李大家？偶像夢破滅啊，我心中的詞中之帝原來就是長得這副模樣，這些寫文章的碼字的大神，果然是見光死、沒個看啊。

　　楊浩正暗暗嘆息，李煜已舉步上前：「唐國主李煜，見過上國欽差，候旨。」

　　李煜氣度舉止倒還雍容大方，一見楊浩便上前拱揖施禮，楊浩想了下當初陸仁嘉赴廣原程大將軍家宴時的氣派，然後把眼角一耷拉、嘴角一勾勾，模仿著陸仁嘉那副目無餘子、狷狂得惹人憎厭的嘴臉，大剌剌一抬手：「原來是江南國主當面，請了。」

　　說著向後一招手，宣撫副使焦海濤忙雙手奉上聖旨，楊浩在金殿上宣讀聖旨，正式冊封李煜為江南國王，一番恩撫嘉勉的話唸完了，李煜謝恩領旨，楊浩卸了差使，這才以下官之禮見過王爺。

　　楊浩行禮就學著陸仁嘉那副德性，隨意拱拱手，都不正眼看李煜，敷衍的意味十分明顯，隨侍在側的唐國大臣見了俱都面有怒色，楊浩的態度太倨傲了些，就連宋國的鴻臚寺丞、宣撫副使焦海濤見了都面現焦急之急，不時向他使眼色叫他收斂一些。

　　李煜派了兄弟和徐鉉往宋國去稱臣，如今自己成了宋臣，徐鉉回來了，自己的兄弟卻成了宋國的人質，他本是堂堂一國帝王，如今向人拱手稱臣也罷了，還要拿自己的熱臉去貼楊浩這樣一個宋廷五品小官的冷屁股，可他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憤怒之色。

　　楊浩見了不禁暗暗一嘆：「若是李煜有半分血性，有膽量對宋廷主動一戰，哪怕是敗了，今日如此隱忍的作為，也稱得上一代梟雄了，可惜，此人甘受屈辱，只是苟且偷安罷了。他能偷安到幾時？」

　　李煜接待楊浩入殿看坐，一番言談之後便在宮中設宴款待，文武百官作陪。楊浩的官職本不配與李煜並坐，就算他是上國天使，傳完了旨意，也沒有資格再受李煜的禮，李煜邀他入席同坐時只不過客套了兩句，不想楊浩絲毫沒有謙讓之意，便大大方方走入席中與他這一國之主並肩坐了。

　　有些唐國大臣氣得咬牙切齒、怒髮衝冠，幾乎便要當堂發作，都被李煜以目示意，用嚴厲的目光壓制了下去，偏殿上歡歌笑語的歡宴場面，隱隱壓著一股股怒氣，氣氛便顯得有些詭異，楊浩卻是「渾然不覺」。

　　酒過三巡，李煜試探說道：「楊左使今奉聖上之命，來到我唐國，舟車勞頓，一路辛苦，孤今日略備美酒，為楊左使接風洗塵，以示慰問。我唐國雖不比宋朝大國氣象，但江南自有江南景致，楊左使難得來一趟，還請在金陵多住幾日，讓孤一盡地主之誼。」

　　楊浩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呵……國主客氣了。下官奉聖上之命宣撫江南，宣撫嘛，總不成向國主宣了一道旨意就了事了，江南軍民自然也是要安撫安撫的，唐國地理自然也是要走一走的，民俗風情自然也是要訪一訪的，要不然回去開封，官家問下官此番到了唐國可有什麼見聞，下官一樣也答不上來，豈不讓官家不悅？」

　　李煜聽了心裡「咯噔」一下：「不出所料，他是不會甘心就這麼離開的，今孤已向唐稱臣，這楊浩少不得要借宋國之勢羞辱於孤，以耀宋國威風。看他今日剛到，便如此倨傲，他在我唐國再多待些時日，不知還會鬧出些什麼事來？該怎生打發他早早離去呢？」

　　一段「綠腰舞」結束，八個翠衣美人兒襝衽施禮，姍姍退下，殿前帷縵掩映下，忽地悄然滑出一座飾以黃金珠玉的蓮花臺，蓮花臺在殿中微微一轉，奇光異彩奪人雙目，就連一直在佯狂裝顛、目無餘子的楊浩都不禁收了狂態，凝目望去。

　　那蓮花臺在殿前定住，臺上便冉冉生出一朵品色絕佳的蓮花來，一瓣瓣蓮花盛放，彷彿真的蓮花，更有陣陣異香自花蕊中傳出來，楊浩沒想到唐國宮廷中的歌舞竟有這樣精巧的設計，與自己「千金一笑樓」的舞臺設計比起來也不遑稍讓。

　　由於這蓮花臺的用料都是真金白銀，比起「千金一笑樓」的舞臺設計更有先聲奪人之效。然而「千金一笑樓」的舞臺設計創意可是自己這個有著先於這個時代千年見識的人想出來的，這個藏人的蓮花臺懂得以機關之學來滑入打開，而且還在其中暗藏異香，以增加真實感，這是什麼人的手筆，竟有這樣的藝術細胞、這樣的浪漫心思？

　　楊浩忍不住讚嘆道：「這蓮花臺是何人想出來的妙物，真是了得。」

　　李煜忍不住露出自得之色，矜持地笑道：「這蓮花臺是孤與王后聯手設計出來的一件妙物，可還入得了楊左使的法眼麼？」

　　「妙，大妙！」

　　李煜微微一笑：「楊左使不妨繼續看下去，此蓮臺妙物之中，還有一個妙人兒。」

　　「哦？那倒要拭目以待了。」

　　只聽絲竹聲樂起，蓮花瓣瓣開放，異香飄滿大殿時，一個折腰疊股藏於其間的美人兒便從蓮花蕊中娉娉婷婷地站了起來。楊浩不由一聲驚嘆。這樣小小一朵蓮花，中空部分若藏個四、五歲的小女娃倒還容易，可是娉娉婷婷十七、八的一個妙齡女子能藏於其中，那可實在了得。

　　自當初在廣原見那契丹女刺客冒充「一碗玉」登臺獻藝，見識了一番妙至毫巔的軟骨功後，楊浩這還是頭一次又見到一個軟骨功練得如此到家的女子。

　　那歌伎穿一件粉紅褲腿兒、藕荷腰衣的舞裳，姣好曼妙的身段畢露無疑，她在那蓮花瓣上翩翩起舞起來，稍頃又輕盈地折腰翻下地，楊浩這才注意到，她的一雙纖足未穿鞋子，只著一雙布襪，鬆軟的喇叭口舞裙翩躚飛起，那雙羅襪美足便在大殿上倏進倏退，香肩始終是平的，水袖翻飛，彷彿滑行在水面上。

　　楊浩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在那起舞美人兒的雙腳上，那雙腳上的布襪不是尋常的襪子，而是纏在腳上的一層白布，使雙足緊緊縛起纖如新月，起舞旋轉時腳尖便可立在地上，支撐起整個身子的重量。看起來，這層布襪起著芭蕾舞鞋的一些作用。

　　美人之美，豐乳、皓腕、纖腰、曲臀、膚色，秀髮、五官，各具其美，而足部之美是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只有充滿靈性與感性的人，才能從一雙玉足浮想翩翩，品味到其中的旖旎滋味。

　　楊浩不是戀足癖，此刻也沒有看到那雙美足的肌膚是否晶瑩剔透，但是看著那雙不斷輕移的纖足，仍是生起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的感覺。女人的肢體語言如果能表達的得好，絕對比她絕美的五官更令人男人動心，楊浩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相信以後也不會再看到，腳尖上的美麗，竟可以詮釋到如此境地，一雙細嫩挑巧的美足，便將女人之美、靈秀之氣，表現得淋漓盡致。

　　「國主，貴國宮廷這位舞伎……真是好高妙的舞藝。」楊浩屏息欣賞良久，不禁悠悠一嘆，雙目仍是隨著那一雙美足打轉。

　　李煜自得地笑道：「這是孤宮中的舞伎窅娘，舞藝端妙，後宮第一。」

　　「窅娘？」楊浩心中忽地一動：「窅娘？南唐故事所載的有名有號的美女中，除了小周后，數得著的就是窅娘了，原來就是眼前這人。據說窅娘喜歡縛一雙小腳，原來所謂的窅娘小腳就是像穿芭蕾舞鞋一樣，目的只是為了使腳形更美，可以豎得起腳尖起舞，怎麼後人纏足纏到明清兩朝竟然纏得那般變態？」

　　李煜見楊浩癡望殿前兩眼出神，心中不由一動：「莫非……這位宋使迷上了窅娘？若他在我唐國執意不走，勢來與孤為難，可否讓窅娘……」

　　窅娘是唐宮舞伎班首，這些舞伎若是皇帝有了性致，一樣可以召她們侍寢，但她們卻不算在後宮妃嬪建制之內，沒有什麼名分，隨時可以遣出宮去。若用一個舞伎能換得自己太平，也是值得的。

　　李煜有所意動，可是抬頭看向殿上那麗人時，見她起舞美姿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心中忽又不捨起來……

　　※※※

　　「楊左使，館驛之中，已為大人安排了宿處，下官這便陪楊左使回館驛歇息，可好？」

　　散了宮宴，出了皇宮，一個唐國的官兒便湊上來對楊浩畢恭畢敬地說道。

　　滿臉諂笑的這位官兒年紀不大，二十五、六歲年紀，容貌倒也清秀。這位官兒名叫夜羽，姓氏比較少見，他本是唐國的大鴻臚，但是如今唐國朝廷改制，自皇帝以下，統統降了一級規格，這位夜大鴻臚直接降格成了禮賓院長。

　　這位夜大人不是個正經出身的官員，他本是一個落第的秀才，因為家貧拿不出返程的路費，暫時借住於雞鳴寺中，幫和尚們抄經卷賺口飯吃。唐國皇帝崇佛道，數百上千家寺院俱都香火鼎盛，和尚們一個個肥的流油，權當僱了這位秀才當個抄經的小廝。

　　這位夜大人有一副好歌喉，日日在寺中聽那和尚唱經，耳濡目染之下便學會了，忽一日抄完了經卷走出偏殿活動手腳，隨口唱起經來，雖無鐘磬相和，佛音梵唱卻是清越莊嚴，恰被到寺中禮佛的李煜聽見。

　　李煜好詩詞歌舞，又好佛學，與他一番攀談，詩歌之道固然稔熟，抄了那麼多經書，說起佛經來也是頭頭是道，李煜大喜，直道明珠蒙塵，當即便賜了他一個同進士出身，入朝為官，以後每次出宮禮佛，都要讓他隨侍，一來二去，節節高陞，沒兩年工夫就做到了鴻臚寺卿的高位。

　　夜鴻臚接到的李煜指令是，竭力服侍好這位宋國使節，切勿讓他在金陵生出是非，但有所願，可盡許之。夜羽本就是靠巴結李煜上位的，並無多少真實才幹，現在幹的活不過是老本行而已，自然是得心應手。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本官還不覺得乏，初來金陵，尚未見識此處繁華，要往街市間走走。」

　　夜羽面有難色地道：「這……欽使這般儀仗，都要帶到街上去嗎？」

　　楊浩這才恍然，失笑道：「說的也是，那就先去館驛，喝口茶潤潤喉，再往街市間遊逛。」

　　當即擺起儀仗，先往館驛安頓。楊浩到了自己住處，脫了官衣，換上一套輕便的袍服，正自整理，鴻臚寺丞焦海濤便匆匆趕了來，急急說道：「大人，今日在唐宮朝廷上，大人對江南國主太不禮敬了，如此張揚，恐對我們此行的使命大大不利呀。」

　　楊浩笑道：「焦寺丞過慮了，我們此來唐國，就算再如何小心謹慎，你道唐人就不會對咱們心生戒備麼？對李煜不敬，他敢發作也罷了，他既然忍氣吞聲，那便有先聲奪人之效，江南國主尚且對我們隱忍，旁人又怎敢刁難，我們要四處遊走，訪察地形、探聽情報，豈不容易得多？」

　　焦海濤眨眨眼，說道：「大人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楊浩一拍他肩膀，笑道：「不是有些道理，而是大有道理。咱們還有一條使命，就是離間其君臣，失和其文武。你想，咱們氣勢洶洶而來，李煜忍氣吞聲，一讓再讓，唐國那些臣子們看在眼中是什麼感覺？國主不可恃，那些全為自己打算的臣子們就會生起另棲高枝的念頭，有那忠心耿耿的，也會心灰意冷，士氣低迷，楊某一舉而達目的，何樂而不為呢？」

　　焦海濤撚著鬍鬚琢磨半晌，讚道：「左使此計大妙，是下官糊塗了。」

　　楊浩呵呵笑道：「現在明白也不算晚，你這一路跑前跑後的也很勞累了，去歇息吧，本官上街上走走。」

　　焦海濤忙道：「大人方至金陵，正是萬人矚目的時候，此刻出去，又有那唐國夜大人陪著，怕是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吧？」

　　楊浩嘆了口氣，攤開雙手道：「焦大人吶，你瞧瞧，我可是宋國欽使，就算我再如何低調，又怎麼可能不引人注目呢？這刺探軍情、描繪地理的事情自然是你帶人去做。本官呢，本官如今就是一把火炬，我燃燒了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身上來，方便你行事，這就是我的使命了，你明白了麼？」

　　「明白了。」焦海濤欣然點頭：「大人真是了得！」

　　楊浩向他眨眨眼笑道：「哪兒了得？」

　　「哪兒都了得。」

　　「哈哈哈哈……」楊浩大笑出房，直入花廳，夜羽立即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楊左使真是好興致，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楊浩笑吟吟地瞄了他兩眼，說道：「大人一身官服，如此上街可不方便，噯，焦大人，你倆身形差不多，借套衣衫如何？」

　　楊浩與夜羽一身便服姍姍上街，連一個小廝都不帶，更遑論侍衛了。楊浩這是有意給人形成一個習慣，否則前呼後擁的一幫侍衛保護著上街，如果突然有一天他一個侍衛不帶，而且恰恰就「死」了，那就未免可疑了。

　　焦海濤真不知道這位楊大人哪來那麼大興致，竟然喜歡逛街，只得耐著性子一路陪同，楊浩遊走街市，一來是想去街上逛逛，找些藉口繼續得罪人，最好是得罪些南唐的武將，這樣自己突然「死掉」，才有死掉的理由和可懷疑的對象，不致使趙匡胤疑心到自己假死上來。二來是想熟悉一下金陵形勢，琢磨個適合「死掉」的地步，同時叫人養成自己喜歡上街的習慣。

　　這樣一來，他這逛街可就是漫無目的了，東逛西逛，信步而行，將近中午，才趕到南唐都城最繁華的鬧市區雞籠。雞籠街十分繁庶，一家家商舖，紮花坊、綢緞莊、米舖、肉舖、屠肆、陶瓷店、藥店，水果舖……

　　楊浩東張西望，像隻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跟在後面的夜羽夜大人可是走得兩腿發軟，苦不堪言。眼見楊浩走到哪兒都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夜羽心中忽地一動，試探著問道：「楊左使，天將正午，你看……咱們尋一處酒家，叫幾色佳餚，再找幾個歌伎舞女以助酒興如何？」

　　楊浩本無目的，一聽欣然叫好，夜羽暗暗一撇嘴：「難怪他一個人都不帶，原來是想宿娼嫖妓，嘗嘗我江南美人的溫柔滋味兒，你早說嘛，害得我跟著你走得兩腿發軟。不過這個時辰……這位北國天使性致也未免太強烈了些……」

　　夜鴻臚振作精神，正要把楊浩領去自己相熟的一家青樓，前方十幾名扈兵，忽然簇擁著一位年輕英俊的將軍大步行來，楊浩一見雙眼頓時一亮，腳下突然加快，迎面便撞了過去……

第三四六章　我無敵了！

　　那位年輕的將軍大步流星，旁人見了都要為他讓道，怎會料到楊浩突然迎上來，那將軍收步不及，與楊浩撞個滿懷，登時英眉一挑，尚未發作，楊浩已然怒道：「混帳，走路不長眼睛麼？」

　　那將軍一呆，不怒反笑：「好囂張，你不曉得本將軍是什麼人麼？」

　　二人對答的工夫，那將軍手下已然圍攏上來，看那躍躍欲試的模樣，只要這位將軍一聲令下，馬上就要動手打人。

　　楊浩心中暗喜，今日當街鬧事，與唐國將領結怨，眾目睽睽之下，可是「尋死」的一個好理由。他一臉乖張地冷笑道：「我看你這小白臉兒，好像姑堂子裡的一隻兔子，想不到竟是一位將軍，失敬失敬，我倒忘了南人文弱，原來堂堂統兵大將也是這般模樣，哈哈……」

　　那位將軍目中掠過一片怒火，不待他吩咐，手下武士已然掣出兵刃，有個小校便大喝道：「哪裡來的狂人，敢對我家將軍如此不敬，來人，把他先打個半死，然後再丟進大牢去。」

　　四下裡百姓一見要動武，立即紛紛走避，楊浩心道：「來得好，憑這幾塊料，焉能傷我分毫，先與他們打一架，再亮明身分，這位將領知我是宋國使節，再惱也不敢當街行兇，嘿嘿，這個樑子就算結下了。」

　　楊浩腳下不丁不八，雙掌一亮，不屑地道：「怎麼，要動手？來來來，讓你曉得我的厲害。」

　　這時夜羽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兜頭就是一揖：「楊左使息怒，皇甫將軍息怒。大家都是……都是一朝之臣，萬勿傷了和氣。」

　　那位皇甫將軍一瞟夜羽，冷哂道：「大鴻臚，這人是誰？」

　　夜羽滿頭大汗地道：「這位是宋國天使楊浩楊大人，楊大人，這位是我唐國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大人，不打不相識，兩位大人只是偶生衝撞，切勿動手傷了和氣。」

　　楊浩真想不起南唐有位什麼皇甫將軍，他識的這個複姓還是從武俠小說裡看來的，什麼南宮、東方、西方、北宮、第五、赫連、令狐……諸如此類的名字，似乎複姓的人都有較大機會成為武林世家似的，當即翻了個白眼兒，冷笑道：「什麼皇甫白甫的，本官從未聽說過，這個人是你們國的大將軍？看著不像嘛，要是換上女人衣裳，倒是一個絕色的偽娘。」

　　左右軍士不曉得偽娘為何物，但是楊浩先把他們將軍比做像姑堂子裡的男娼，此刻又說什麼換上女人衣服云云，猜也曉得定然不是好話，這些唐國士兵本對宋人的盛氣凌人十分敵視反感，一聽這話更是勃然大怒，「嗆啷啷」一陣響，一片雪亮的鋼刃便揚了起來。

　　夜羽嚇了一跳，還待阻攔，不料皇甫繼勳動作比他更快，一個箭步已躥至楊浩身前，楊浩擺了個陰陽手，正待放他進招，卻見皇甫繼勳滿面笑容，抱拳說道：「原來是宋國天使楊浩楊大人，久仰久仰，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楊浩一呆，這人也太好涵養了吧，要是這種情形下還要動武，那有意尋釁滋事的態度也太明顯了些，他只一怔的工夫，皇甫繼勳已回首喝道：「統統把刀劍放下，豈可對上國天使無禮？」

　　皇甫繼勳說罷，又轉過頭來，滿面春風地道：「繼勳早知北人粗獷豪放，英武了得，想不到楊使者一介文人，也是性如烈火，今日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夜羽一見大喜，連忙湊上來介紹道：「正是，正是，二位大人今日在此相會也是一場緣分。楊左使，這位皇甫繼勳將軍，乃我唐國神衛統軍都指揮使，負責金陵防務，麾下四萬精兵，乃國主最為寵信的將領，今日難得相遇，不如就由下官做東，咱們三人尋個悠閒所在，飲幾杯水酒，好生敘談一番。」

　　楊浩心中好生鬱悶，奶奶個熊的，想結個仇打個架也這麼為難麼？可是他甫到江東，不宜把結仇滋事做得太落痕跡，而且娃娃和焰焰尚未趕來，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只得改了顏色，雖仍驕矜，語氣卻放緩了下來：「這樣才對，皇甫將軍雖是武將，手下又擁眾兵，可是若欲對本官無禮，那就是對宋國不敬，楊浩一身榮辱無妨，卻是不會弱了宋國威風的，少不得便要與皇甫將軍一戰。」

　　「戰不得，戰不得，」皇甫繼勳笑容滿面，連連擺手，對楊浩的無禮之言絲毫不以為意：「江北男兒，粗獷豪放，俱都一身武藝，驍勇善戰，我南人確是不及的。宋國大軍若是南伐，挾泰山之勢如壓危卵，我唐國不出三日，就要亡國。如今我主向宋稱臣，兩國友好，正是順乎天意，本將軍對上國天使，那是敬畏從心，絕不敢怠慢的。」

　　皇甫繼勳堂堂皇皇，公開承認唐國武力不及宋國，而且諂媚到如此境界，一旁士卒們聽了俱都面現羞怒之色，皇甫繼勳卻不以為意，上前把住楊浩手臂，笑吟吟地道：「本將軍職責所在，不曾上朝迎接天使，今日在此相遇，實是緣分，來來來，咱們尋一個好去處，一起喝兩杯，這個薄面，楊左使一定要賞光，切勿推辭。」

　　楊浩沒想到看這將軍血氣方剛、氣概不凡，正是一個好對手，想要與他尋釁打架，卻是這樣一個結局，被他拉著手臂，殷勤招呼著，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本官方才忒也無禮了些，皇甫將軍並不忿憤麼？」

　　皇甫繼勳笑道：「北國民風剽悍，大人率性而為，何談無禮呢？本將軍一直以為，北人強勁，無人可敵之。我唐國若以卵擊石，不出三日，必然亡國，今國主順應天意，向宋稱臣，本將軍與大人也算是一殿同僚了，些許衝撞，有什麼忿憤的，來來來，咱們一同吃酒去。」

　　「我日，這皇甫繼勳……簡直就是一百斤麵蒸個點心，也太廢物了。李煜什麼眼光啊，竟弄了個金玉其外的軟骨頭做金陵統兵大將，動不動就是三日亡國，簡直就是一個唐國汪精衛。」

　　楊浩哭笑不得，只得讓他拉著走一幢大酒樓行去……

　　※※※

　　皇甫繼勳，幼習武藝與兵書韜略，的確是武將世家出身。其父皇甫暉十分驍勇，當初曾是神衛軍都虞侯，江州節度使，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周國柴榮揮師攻淮南的時候，皇甫暉是唐國北面行營應援使，用兵老到、進退有據，周兵對他頗為忌憚。

　　滁州城一戰，皇甫暉殺得性起，衝下城去要與攻城大將趙匡胤單挑，可謂是周國柴榮和如今宋國趙匡胤兩位君主的夙敵，也是他們十分欽佩的人物。後來在清流關一關，皇甫暉被柴榮俘獲，柴榮對其優容有加，有心招納，皇甫暉不肯就範，身負重創卻不肯醫治，數日後傷重而死。

　　皇甫繼勳是忠臣之後，所以李煜對他十分信賴，對他不斷擢陞，如今成了金陵防禦，只可惜虎父犬子，皇甫繼勳既無其父的勇武，也無其父的忠心，對與宋為敵悲觀得無以復加，壓根沒有什麼戰意。

　　在他看來，北人尚武之風強於南人，南北之戰，注定了北勝而南敗，這是永遠無法改變的規律，所以向宋稱臣，實是唐國最好的出路，是以楊浩雖倨傲無禮，皇甫繼勳不但不惱，反而笑容可掬，似乎這正印證了他一貫的論調：「一個文官書生尚且如此，北人之剽悍可想而知，不可敵之，不可敵之。」

　　※※※

　　飄香樓上，一曲琵琶如泉水鳴澗，叮叮咚咚跌宕流淌，高踞上位的那位文袍士子卻是愁眉緊鎖，絲毫沒有愉悅之色，倒是隨著曲聲，一連灌了三杯酒下肚。

　　這人五旬上下，面容清臞，瞧來風雅不俗，只是眉宇間一片憂容，也不知有甚麼不開心的事情。那妙齡少女一曲撫罷，將琵琶交與一旁侍女，款款走到他身旁坐下，伸皓腕為他斟酒一杯，妙眸橫乜，嫣然說道：「樞密大人平素最喜聽奴家撫曲，今日怎麼滿臉不悅之色，可是奴家的琴曲不合大人之意麼？」

　　那位樞密大人喟然一嘆，喃喃地道：「愛卿的琴曲仍是一如既往般妙不可言。可是我唐國氣象，卻是今非昔比，一日不復一日了，本官心生感慨，怎能不生憂慮？」

　　那位樞密大人說罷，舉起杯來又一飲而盡。

　　「樞密大人……」那歌女幽幽地想要解勸，卻又不知該如何啟齒。

　　那樞密大人淒然一笑：「什麼樞密大人，如今樞密院已降格為光政院，本官……如今是光政院輔政，呵呵，笙寒姑娘，妳還是叫我輔政大人，聽著順耳一些。」

　　那歌女望著他，脈脈不能語，只是為他輕輕又斟滿了酒。

　　這位樞密大人，姓陳名喬，字子喬，是唐國朝中柱國之才，中主李璟臨危時曾對皇后及諸子說：「此忠臣也，他日國家急難，汝母子可託之，我死無恨矣。」

　　李煜嗣位後，任命他為吏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門下侍郎兼樞密院使。如今唐國向宋稱臣，所有衙門降一個規格，樞密院改名光政院，他這位樞密院使就成了光政院輔政了，不過仍是總領唐國一切軍國大事。

　　陳喬攬住美人兒香肩，苦笑道：「韓熙載這老貨，是個有福氣的人吶。他做宰相，荒誕不經，盡享福貴，未等宋人兵戈向南，便舒舒服服地去了。如今剩我一人，兼領文武，承如山重任，唉，他日辭廟伴帝，成宋人之虜的恥辱，恐要陳喬來一力承擔了。」

　　笙寒姑娘一雙蛾眉微微蹙起，輕輕說道：「大人，如今我唐國不是已經向宋稱臣了麼，宋人還會來出兵伐唐麼？」

　　陳喬苦苦一笑，說道：「趙匡胤要的，是江南富庶的土地和子民，不是一個朝貢稱臣的江南國主，他的野心若僅止於此，就是我陳喬都要看輕了他。可惜了，皇帝聽不得忠言，聽不得忠言吶。」

　　他頹然搖頭，漫聲吟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來，美人兒，咱們且盡今日之歡，明日之事，明日再說罷。」

　　說完一攬笙寒細若嫩柳的腰肢，笙寒姑娘舉杯啜了口酒，便向他嘴巴迎去，要來一個香豔的皮杯兒哄他開心。

　　兩人嘴脣剛剛一觸，就聽樓下有人大喝道：「混帳東西，本將軍今日宴請的佳賓何等尊貴，怎麼使這些庸脂俗粉前來應承？笙寒呢？那小娘兒一管細腰、兩片薄脣，方具我江南美人風韻，還不喚她出來陪侍本將軍的嘉賓？」

　　只聽一個婦人聲音道：「皇甫將軍息怒，笙寒姑娘正在陪侍一位貴客，奴家院中其他的姑娘盡皆喚來，聽憑將軍擇選就是。」

　　「服侍我這貴賓的人，自然要選你這樓中第一美人兒，老虔婆，妳是不是不想在此金陵城裡混了，本將軍身為金陵第一武臣，麾下雄兵數萬，連我都敬若天人的貴賓，容得妳如此怠慢？我管她在陪誰，把她給我喚來，否則，本將軍便召兵來，拆了妳這飄香樓。」

　　陳喬眉頭一皺，推開笙寒，隱著怒氣便向樓下走去，笙寒急急追了兩步，忽又幽幽一嘆，停住了腳步。

　　楊浩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但見皇甫繼勳囂張，卻只是不語。他本不是這樣性格的人，但是此番南來，他有意乖張狷狂，如果這時息事寧人，行止未免前後不一，要惹人生疑了，是以不動聲色，只是一旁坐著。

　　皇甫繼勳得罪不得，樓上那位樞密使又何嘗便能得罪的？那老鴇左右為難，正不知該如何搪塞，陳喬自樓上走了下來，淡淡說道：「我道是誰在騷擾老夫飲酒，原來是皇甫將軍，放眼金陵城，也只有你皇甫將軍，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囂張！」

　　皇甫繼勳一見陳喬，不禁也有些尷尬，不管怎麼說，陳喬如今總領唐國一切軍國大事，文是宰相，武是樞密，乃是他的上司。儘管事實上金陵一應軍事防務俱由他負責，他才是金陵實際上的武將之首，直接向皇帝負責，但是禮制上，他仍是陳喬的下屬。

　　陳喬冷哼一聲道：「老夫正在樓上飲酒，皇甫將軍既然來了，是否上來一同小飲幾杯？」

　　皇甫繼勳這時已經定下神來，悠然道：「我道是誰有這樣大的面子，能得笙寒姑娘作陪，原來是輔政大人。下官今日請了一位貴客，是宋國欽使楊浩大人，這樓，下官就不上了，如果輔政大人有雅興，不妨下來一同淺酌幾杯。」

　　「楊浩？」陳喬轉眼一看，見到楊浩不由一怔，他是首輔大臣，今日在朝堂上是見過楊浩的，想不到又在這裡重逢。

　　事情已經轉悠到了自己頭上，楊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唐國大將軍不敢得罪我，還拼命地巴結著，人家那般謙遜，口口聲聲地要三日亡國，實在也無法抹下臉來與他結仇，那就不如得罪一下這位唐國首輔大臣吧，效果也是一樣的。

　　楊浩想到這裡，笑吟吟地站起身來，學著陸仁嘉的招牌嘴臉，一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模樣道：「今日本官偶遇皇甫將軍，把臂同來飄香院飲酒，聽聞此處笙寒姑娘一手琵琶端妙絕倫，是以想要欣賞一番。如今看來，笙寒姑娘正在服侍大人，不知大人可肯放笙寒姑娘下來，讓本官一賞其仙樂綸音吶？」

　　皇甫繼勳在一旁擠眉弄眼地嘲諷道：「笙寒姑娘何止彈得一手好琵琶，那可是吹拉彈唱，無不絕妙。待左使大人你嘗過了她的滋味，便知是如何銷魂了。」

　　陳喬一見二人當著自己的面談吐如此下流，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不禁氣得臉色鐵青，一旁夜羽急得冷汗涔涔，今天真他娘的撞了邪了，金陵城一武一文兩個位極人臣的大官兒，一前一後都碰上了。看樣子，這位陳輔政可不似皇甫將軍那般好說話，皇上可是親口囑咐，這位楊左使但有所求，要盡量滿足，只求他莫在唐國生事，可這位陳輔政也不好惹啊，這可如何是好？

　　陳喬心中電閃，他雖不懼楊浩，也不怕因為兩人爭美之事會激怒宋廷，可他是唐國首輔大臣，而且一向注重令譽，他可不是韓熙載那種千古難得一見的荒唐宰相，眼下這楊浩仗了宋國的勢力，明擺著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又哪裡會怕他一個宰相，旁邊又有個狗仗人勢的皇甫繼勳，真要爭執起來，傳揚出去，徒惹一番笑話，讓唐國體面掃地。

　　想到這裡，陳喬心中更恨，面上卻只陰冷地一哼道：「楊左使有雅興，那便留在這兒讓皇甫將軍陪你好生飲酒吧。老夫酒興已盡，不奉陪了。」說罷拂袖而去。

　　楊浩一見大失所望，本來以為這一下能掐起來了，想不到這陳喬也是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的貨色，奶奶的，我怎麼這麼背啊，我想得罪個人就這麼難麼？在開封的時候，我夾著尾巴做人，誰也得罪不得。到了這兒，終於揚眉吐氣想要招惹幾個仇家了，可是……皇甫將軍拼命巴結，當朝宰執望風迴避，老子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稚園，我無敵了！

　　皇甫繼勳一見陳喬走了，不由得意洋洋，對那老鴇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叫笙寒姑娘下來陪侍楊左使。」

　　皇甫繼勳話音剛落，笙寒姑娘已從樓上姍姍下來，皇甫繼勳眉開眼笑，喚道：「笙寒姑娘，來來來，快來見過這位大人，妳可要好生服侍，若是哄得楊大人開心了，本將軍重重有賞。」

　　笙寒姑娘板著俏臉，向他微福一禮，淡淡說道：「奴家酒力不勝，周身乏力，恐難服侍大人，皇甫將軍恕罪。」說罷就要離開，皇甫繼勳大怒：「站住，這位大人是宋國天使上臣，就連本將軍都不敢不敬，妳敢怠慢不成？」

　　笙寒霍然回首，蛾眉微挑，淡然說道：「奴家孤陋寡聞，拘於金陵一隅，只識得陳輔政、識得皇甫將軍，可不識得什麼宋國的天使上臣。」

　　「好大膽，還敢頂嘴！」皇甫繼勳大怒拔劍，一旁夜羽急忙出來繼續扮和事佬。

　　皇甫繼勳哪肯在楊浩面前如此丟臉，一把推開夜羽，把掌中劍一橫，喝道：「不識好歹的賤婢，不過是以聲色娛人的娼妓罷了，居然敢對本官如此講話，今日妳不留下，那就把命留下！」

　　笙寒姑娘仰起臉兒來，把個纖秀白皙的頸子呈在皇甫繼勳面前，盈盈笑道：「皇甫將軍所言不錯，奴家只是一個以聲色娛人的娼妓罷了，是個不識氣節操守為何物的輕賤之人！」

　　皇甫繼勳沒想到她還敢頂嘴，言語之中頗具嘲諷意味，倒似在罵自己，更是怒不可遏，剛欲挺劍刺去，手腕已被牢牢攥住，那人氣力極大，皇甫繼勳竟動彈不得。扭頭一看，正是楊浩上前，楊浩笑吟吟道：「皇甫將軍息怒，美人兒是用來哄的，不是用來嚇的。呵呵，強要留她下來，卻也無趣，讓她去吧。」

　　楊浩說話，皇甫繼勳倒是從善如流，當即把劍還鞘，冷哼一聲道：「賤婢，今日便宜了妳。」轉身又對楊浩滿面笑容道：「左使大人大量，氣度非凡，尤具憐香惜玉之心，真不愧是上國人物啊。」

　　楊浩望著笙寒離去的背影，暗自苦笑一聲：「唐國的宰相將軍，不及一個娼女氣節高昂啊，終於有人肯得罪我了，可是……她得罪了我有個屁用啊，難道我偽造現場，說我楊浩死在女人肚皮上？那娃娃和焰焰怎麼安排？」

　　※※※

　　林仁肇在金陵的府邸上，化名莫以茗的折子渝聽張十三把楊浩離宮之後的一舉一動詳細稟上，不禁詫然道：「這可不像他一貫的為人，他如此張狂，目的何在？」

　　蹙眉思索一陣，折子渝搖頭道：「這個傢伙的行事，越來越叫人猜度不透了，不成，這個傢伙留在這兒，又跟皇甫繼勳那個軟骨頭勾搭在一塊兒，說不定又要壞我大事，我得想個法兒把他攆回開封去。」

　　張十三攤手道：「小姐，如今楊浩仗宋國之勢而來，宰相將軍都不敢得罪他，依小的看，那李煜也是怕了他的，如何能攆他離開？」

　　折子渝微微一笑：「你忘了陶谷的故事嗎？速去備轎，我要馬上進宮見小周后。」

第三四七章　逐而不得

　　「娘娘可曾聽說，那個宋國使者楊浩，剛到金陵一天，便耀武揚威到處生事，先是有意衝撞皇甫繼勳將軍，接著又與陳輔政為爭奪飄香樓名妓笙寒姑娘險些大打出手，幸好兩位大人顧全大局，一再隱忍，這才未起衝突。這位宋使如此乖張，絕非無的放矢，依茗兒之見，怕是他有意挑釁，以便生起事端，為宋人入侵製造口實，趙匡胤醉翁之意，恐在唐國江山與娘娘美色之上呢。」

　　折子渝進宮後，見小周后正在研製新款粉餅，便在一旁參謀一番，讚美幾句，哄得小周后正開心的時候，不失時機地提起了自己的街頭見聞。

　　小周后一聽滿臉喜悅登時不見，轉而憂慮道：「今日官家回宮，也曾抱怨那宋使不知禮儀，在朝堂上倨傲不恭，令官家大失顏面。宣撫宣撫，此人名為宣撫，卻是只宣不撫，唯知耀武揚威，不知示之以恩。宋廷派了這樣一個人來，想來真是不曾把我唐國放在眼裡。妹妹如今也這樣說，看來宋廷果然是別有所圖了，這……該如何是好？」

　　折子渝眸波一閃，微笑道：「娘娘可曾聽說過當今宋國的戶部尚書，前朝柴周時候的大學士陶谷出使我唐國之事？」

　　小周后掩口笑道：「好因緣，惡因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嘻嘻，這首詞本宮自然是聽過的，韓熙載死後，那位陶谷詞中所說的神仙姐姐秦弱蘭姑娘被轉賣到曹學士府上，本宮那時尚未入宮，曾經還見過她一面，那時秦姑娘雖徐娘半老，風韻卻也猶存，可見昔日美貌確是不俗，難怪那陶學士為之神魂顛倒了，妹妹怎麼忽然提起他來？」

　　折子渝暗暗嘆息一聲：「這位小周后雖年長於我，可惜如盆中蘭草，自幼嬌生慣養，性情天真爛漫，只知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絲毫不知人間險惡，真是全無半點心機，我這樣點撥，她還是不懂。」

　　一邊暗自喟嘆著，折子渝一邊說道：「楊浩這人賴在唐國不走，咱們又不能硬趕他離開，何不學韓大學士捉弄陶谷的法兒，讓他自覺羞慚，知難而退呢？那是他自己失了禮儀，卻與我唐國無關。」

　　小周后喜道：「噫！這個法兒著實不錯，妹妹想的真是妙計。」

　　但她轉念一想，又不禁遲疑道：「不過……這楊浩也太粗俗了些，竟為爭一娼妓，當街與陳喬爭執，如此不顧體面的一位宋國使臣，就算咱們使個舞妓來誘他入彀，恐怕他只會以此風流之事誇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時又怎會離開？」

　　「嗯……娘娘所慮卻也大有可能。」

　　折子渝沉吟半刻，拍掌笑道：「有了，這楊浩不比陶谷那般愛面子，若是與一尋常舞伎有染，想來他是不會以為羞慚的，不過……若是這個女人是我唐宮裡的女人，那便不同了。不管他如何鮮廉寡恥，如果他的使臣與我唐宮中的女子有染，那都是大大有失禮儀的事，一旦事敗，就連宋國朝廷也是丟不起這個臉面的，說不定他一回開封就要被罷官免職，哪裡還敢誇耀甚麼。」

　　小周后微微變色道：「妹妹這話可說的差了，後宮中嬪妃雖眾，有些美人兒官家恐怕都不曾臨幸過一次，卻畢竟都是有名分的妃嬪，如果使她們去誘引楊浩，楊浩固然在我唐國再待不下去，可是官家的體面卻也蕩然無存，天下間不知多少人要嘲笑官家受宋人欺凌，這不是因小失大麼？」

　　折子渝嫣然道：「娘娘不必擔心，且聽茗兒說完。首先，這所差遣的人雖是宮中的人，卻絕對不可以是國主的妃嬪。舞伎歌女、宮女侍婢，都是宮裡人，這樣便與國主的體面無礙，此其一。

　　「其二，我們雖欲趕那楊浩離開，總不成學那韓熙載，真個讓一名舞伎去與他苟合，韓熙載荒唐之名天下皆聞，娘娘卻不可以沾惹這種事的，茗兒還能如此不知輕重麼？茗兒的意思是，使一名聰慧美貌的宮伎，與他製造些曖昧誤會，事情只要張揚開來，他既無從辯白，便只得屎蚵蜋搬家，灰溜溜地滾球去了。」

　　小周后板起臉道：「妹妹是一位大家閨秀，怎麼可以說這等市井俚語？」

　　說著她卻「噗哧」一笑，掩口道：「不過這個法子著實不錯，讓這個有意尋釁滋事的宋使吃個啞巴虧，趁早兒離開我唐國，宋國總不好再派一位宣撫使來，到時候他們沒有了藉口，我唐國便能太平了。」

　　折子渝道：「娘娘虔誠禮佛，與人為善，便把旁人都看得太過仁慈了。楊浩縱然歸使，趙匡胤的野心也不會就此消弭，只不過少了些藉口，便能多拖延些時日。娘娘應該規勸國主多與南方大理、西方蕃羌、東方吳越，北方契丹諸國加強聯絡，結交友好。同時多多重用忠直幹練的能臣，修政齊民，秣馬厲兵，增強唐國的實力。唯有唐國實力強大、友國眾多，宋人才會心生忌憚，不敢輕易生出覬覦之心。」

　　小周后輕嘆道：「官家無為而治，朝中文武賢明，現在便是不知自強麼？只是我唐國局於江東一隅，終是難及宋國強勢，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本宮身為後宮之首，理當為六宮表率，怎好干預國事？再者，官家為此也時常噓嘆難眠，本宮也不忍再為官家增添心事。」

　　折子渝心知情急不得，便不再說，岔開話題道：「若要讓那楊浩入彀，先得有一蘭心蕙質的佳麗能動其心，娘娘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小周兵凝眸沉思片刻，說道：「窅娘如何？官家設宴時，宋使楊浩態度倨傲，旁若無人，唯有窅娘獻舞時目不轉睛，顯然是對窅娘動心的。窅娘是宮中舞伎，並非官家妃嬪，身分正合適，兼之她妙舞才情，乃南國麗人翹楚，必能誘那楊浩動心。」

　　這主意雖是折子渝出的，可是聽見小周后大讚那窅娘足可以勾引楊浩，心裡還是有點不太舒坦：這些臭男人，天姿國色都看得厭了，轉而奉迎起女人的雙足來了，一雙腳也要逐如蜂蝶，真是不知所謂。

　　國宴上，宋使楊浩目不轉睛地盯著窅娘一雙美足的消息已被那些歌女舞伎傳揚開來，折子渝也知道此事，她不屑地想：「窅娘舞姿雖妙，可那一雙秀足我是見過的，她整日習練舞技，趾尖都是硬繭，以綾絹裹起時，其形如筍似月，妙不可言，但是剝了襪子，其足比起本姑娘的雙足來還要遜色許多，那些臭男人都瞎了狗眼也罷了，楊浩也是一丘之貉，真不知道他迷戀些什麼。」

　　折子渝有些吃味兒，正在酸溜溜地胡思亂想，小周后見她神氣古怪，忙問道：「妹妹可是覺得有甚麼不妥之處？」

　　折子渝回過神來，忙道：「喔，不是，茗兒在想，這人選有了，卻要怎生找個合適的機會才好動手。窅娘是宮中舞伎，他是宋朝外臣，要與他見上一面實不容易，這『苟合』之地，務必要選在宮中才合乎情理的。啊，有了，娘娘不妨讓官家時常邀他進宮飲宴，這樣一來，一是可以羈絆他的行蹤，防他在市井間惹事生非，二來又可彰顯我唐廷對宋使的禮遇，至於他在宮裡『不守規矩』，做下失禮之事，那也就順理成章了。」

　　小周后聽了欣然點頭，這個剛剛二十三歲的美麗少婦，的確是未經風雨的溫室蘭花。論起心智閱歷，比起折子渝來還要單純許多，每日裡需要她操心勞神的，不過是些研究研究染料布匹、琢磨琢磨胭脂花粉的事，難得有機會讓她去捉弄一位宋國使臣，小周后不禁童心大發，只覺此事有趣得很，不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起來。

　　二人又議論一番，折子渝看看天色已晚，禁宮即將上鑰，便要起身告辭，小周后卻拉住她，興致勃勃地道：「這事兒明日便開始做，總有要幾日工夫，才能不動聲色地引那楊浩入彀。妹妹且不忙著就走，本宮設計出來幾具香爐，著匠人們才剛剛打造好了，妹妹正好與本宮一起把玩一番再走不遲。」

　　折子渝只得停下，小周后著人端上幾個漆盤，那漆盤中都盛著東西，上蓋一方紅帕，高矮大小大抵相同，扯下絲巾，便見是幾具玉香爐，造形之奇巧，鏤雕之精美，世罕其比。敢情這小周后不但是個化妝品設計師、服裝舞美設計師，而且還是個工藝品設計師。

　　小周后欣然道：「妹妹妳來看，本宮設計的這具香爐，名曰『把子蓮』，用一方美玉雕成並蒂雙蓮，蓮芯處有許多細孔，香在爐中燃起後，煙從蓮芯裊裊而出，十分美麗。還有這一隻，叫做『折腰獅子』，爐上鏤一隻幼獅，香煙從獅口中出。這一隻叫『鳳口罌』，爐上是一隻翹翅金鳳，伸頸朝天，煙從口出，勢如飛動。妳再看這一隻，雕刻的功夫可就長了，這隻香爐名叫『小瀛洲』，平處為海，聳處為山，煙在海山之間悠悠回轉，大有神仙意境。」

　　小周后一一介紹各具香爐的特色，其他諸如「玉太古」、「容華鼎」等，都是人間罕見的金玉之器，構思也端地巧妙。折子渝心想：「小周后若非一國皇后，身為國母有勸誡君王、關注子民的責任，但憑如此巧思，卻不能說她耽於享樂，反要讚她一聲別具匠心、世之才女了。只可惜……她的正業關乎萬千黎民生計的安危呀……」

　　「來人，添香，點起來看看。」小周后一聲令下，便有宮婢將一隻隻香爐填入品質一流的梵香，一時間異香滿殿，裊裊香煙飛騰升起，李煜恰在此時自殿外走了進來，一見如此美景，不禁目射奇光。

　　他揮手制止了內侍唱禮，躡手躡腳走進去，站在一旁屏息欣賞，小周后的風情萬種他是早已熟稔了的，其風姿曼妙自不待言，與她並肩而立的折子渝卻也分毫不差，尤為難得的是，這位莫以茗莫姑娘眉宇之間有股英颯之氣，使她的氣質與小周后便迥然不同。

　　這位莫姑娘果然不愧是武將世家出身，英氣勃勃，卻又不掩其國色天香，與女英之美各具妙處，兩個美人兒並肩站著，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浩氣清英，令人不知人間煙火。李煜不禁欣然讚道：「妙，妙啊，這香爐端妙，煙中美人緲緲如仙子謫塵，更是絕妙。」

　　「啊，民女不知國主駕到，請國主恕罪。」折子渝正端詳那香爐奇妙之處，一見李煜站在一旁，連忙襝衽施禮。

　　「莫姑娘請起，大內之中，不必這許多規矩。」

　　李煜撫鬚微笑道：「孤見娘娘與你並立於裊裊香煙之中，娉婷如姑射仙子，殊麗異常，令孤心馳目眩吶啊……孤忽有了詩興，來人吶，給孤取文房四寶來。」

　　李煜專用的文房四寶每一樣都是寶物，紙是滑如春冰密如細繭的「澄心堂紙」，用的是細膩如玉、叩之如罄的龍尾硯，研的是比黃金還難得的李廷珪墨。至於他的詞更是天下一絕，不知傾倒了多少正在做夢年齡的少女。

　　當初小周皇一十五歲，因姐姐大周后病重，遂入宮探視，就是被李煜絕妙無雙的好詞打動了這個浪漫細胞特別發達的少女心扉，一顆芳心遂繫在了姐夫的身上。

　　李煜乍見天真爛漫、美麗活潑的小姨子周女英時，就為她絕麗殊佳的姿容所動，當即為她寫下一首詞：「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面清。何須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閒評，詩隨羯故成。」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恰與呂洞賓的那首：「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有異曲同工之妙，顯然當時就對小周后起了異樣心思。

　　再之後兩人私下攀談閒話後，又為她賦詞一首：「蓬萊院閉天臺女，畫堂晝寢無人語。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潛來珠鎖動，恨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這一首詞便繫住了女英的芳心。

　　當時的女英年方十五，情竇初開，李煜的才情是無需多言的，再加上他那時也還年輕，又是一國帝君，尊貴無比，這位泡妞第一殺手想對付女英這樣一個小資女青年還不是手到擒來？於是，小女英就被怪大叔拐去看金魚了。

　　兩首豔詞得了一個絕色佳人，另一首更加香豔的詞卻是殺了一位皇后。當那首「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在宮內宮外傳唱開來後，大周后一縷香魂便溘然仙去了。

　　男兒有妻有妾在民間也是尋常事，縱在女子眼中看來也是天經地義的，何況李煜是一國帝王呢，小周后並不覺得自己與姐姐共侍一夫有何不妥，但大周后素來最受李煜寵愛，李煜與小周后私通款曲，戀情正熾，對她的探視照料不免就要少了，心中本就失落。待聽說李煜竟在此時與妹妹成就好事，那首豔詞字字句句如刀似箭，大周后卻是心中大慟。

　　那時她幼子剛剛夭折，夫君又移情別戀，叫人情何以堪？芳心已碎的大周后從聽說這個消息起，就面牆而臥，至死不曾再看李煜和妹妹一眼。她的病雖重，本來卻非必死之症，後來藥石難救，與她鬱鬱寡歡情緒低落當然不無關係。

　　但若就此說李煜對她虛情假意卻又不然，對大周后和小周后，他的確都是深愛於心的，只是他卻並不真正瞭解女兒心思，不知自己在大周后病重期間另妥新歡對她竟是那般沉重的傷害。

　　李煜能兩闕豔詞得一后，一闋豔詞殺一后，其詞魔力非同小可，如今香煙繚繞中為折子渝美色所動，李煜那顆憐香惜玉的心蠢動起來，這就有了納她入宮的心思。

　　小周后就是被李煜兩首妙詞迷住的，一見他先讚自己二人美貌，又說詩興大發，那雙眼睛目光灼灼地只是盯在折子渝身上，登時便明白了他的心思，雖然知道帝王納妃非自己所能阻，心中還是有些不快。

　　可是她轉念一想，自己自與李煜結下情緣，如今已整整八年，卻無一個子嗣，後宮嬪妃雖然眾多，其中曾得官家寵幸的也不在少數，卻也俱都一無所出，官家迄今就只有一個兒子，身為帝王，子嗣未免太少，以致太子偶爾有個小病小恙的，都要鬧得人心惶惶。

　　折子渝時常向她灌輸些社稷、民生、軍政、經濟方面的理念，小周后漸漸也有了些危機意識，從這角度一考慮，便覺得官家再納幾個可他心意的女子入宮卻也無可厚非，就算廣種薄收吧，只要皇室能多些子嗣，這江山和民心便多一分穩定。

　　莫以茗一看就是宜夫宜子、宜室宜家的福相，是個多子多女的體貌，與自己又情同姐妹，最合得來，若是她能入宮，自己不但多了個說話解悶的伴兒，若她能夫官家誕下一子半女，李唐皇室也不致人丁如此單薄，自己是皇后，這新生的皇子總歸是要由自己養育的，不必如當今太子一般，只比自己小著幾歲，彼此難免生分，於是便去了那一分妒心，抿脣不語。

　　不料莫姑娘似乎不解風情，壓根兒不知道國主這番讚詞是對她由衷而發，那首詞也將為她而做，她匆匆向外一看，便對李煜說道：「國主，禁宮即將上鑰，民女不是宮中人，多作駐留實有不便，這就向國主和娘娘告辭了。」

　　折子渝襝衽福禮，便翩然退了出去，李煜一呆，望著她的倩影不禁怔在那兒。內侍捧了文房四寶匆匆進來，彎腰道：「官家，文房四寶送到。」

　　李煜把袖一拂，意興闌珊地道：「擱回去吧，孤……詩興已去。」

　　匆匆走出殿去的折子渝站在階下，翠袖一拂，嘴角溢起一抹冷笑：「齊廢帝蕭寶卷喜開店舖，被部將所殺；梁武帝蕭衍嗜好出家，被叛臣活活餓死；唐僖宗李儇嗜好鬥雞和蹴鞠，結果叛軍四起，憂憤而死。玩物喪志，不務正業者哪有一個好下場。詩詞歌賦，不過風雅之物，堂堂一國帝王，只好女色詩詞，正務全無所長，如此蠢物也來打我折子渝的主意，哼！本姑娘哪隻眼睛看得上你這廢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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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是皇甫繼勳的請柬，邀大人您往棲霞山同遊的。」

　　焦海濤惋惜地送上一份請柬，說道：「可惜不是去燕子磯，不然倒可仔細觀察一下他們在那裡的水軍營寨。」

　　楊浩瞄了一眼，把請柬扔在一邊，淡然笑道：「皇甫繼勳雖是一個只知阿諛奉承的軟骨頭，卻不是一頭全無頭腦的蠢豬，豈會幹這樣的事？」

　　「這一份，是東臺御使苟日新邀請大人您赴宴的請帖，還好，與皇甫繼勳的時間錯開了一日，呵呵，唐廷見我宋國勢大，趨炎附勢的官兒還是大有人在的，大人不妨虛與委蛇，多方應酬，多多結識這些朝中權貴，總是有利於咱們打探消息的。拉攏了他們，便也排擠了那些忠於唐室的人，一舉兩得。」

　　「嗯，焦寺丞所言有理，不過這赴宴之約也太多了些，如何應付得來。苟御使這一份、曾參軍這一份，就由焦寺丞代勞吧，至於皇甫繼勳這個邀約……」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小吏輕輕走入，拱揖施禮道：「大人，江南國主遣使，邀大人明日宮中赴宴。」

　　楊浩一呆，順手把皇甫繼勳那份請柬也丟給焦海濤：「這一份，也請焦大人代勞吧。」隨即向那小吏仔細詢問一番，揮手讓他下去，觸額沉思道：「國宴的時候，我沒給他幾分好臉色啊，這李煜狗屁齜還沒挨夠？居然又邀我入宮赴宴。呵呵，如今情形，與我初到府谷時倒有幾分相似，一個個都各懷機心地靠近我，只是那時我是欲求折御勳一見而不得，如今這李煜卻是上趕著巴結我。不知焰焰和娃娃那兒安頓的怎麼樣了，還需多久才會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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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浩在館驛中牽腸掛肚的時候，壁宿剛剛走到金陵的鬧市街頭，他站在雞籠街口，向人打聽了館驛所在，正琢磨找家客棧住下，晚上再利用飛簷走壁的功夫悄悄去見楊浩，目光逡巡尋找客棧的當口兒，忽見一道人影在不遠處飄然而過，依稀正是他魂縈夢縈的那個女子，不由的身子一振，趕緊舉步追了上去。

　　但是鬧市街頭人群擁擠，大庭廣眾之下也使不得輕身功夫，待他擠進人群，但見條條巷弄四通八達，也不知那美人去了哪裡，不禁立在街頭，悵然若失……

第三四八章　儷影

　　壁宿到了金陵城後，先尋了一家客棧住下，當夜便換了一身夜行衣潛入館驛，摸到宋國使節住處，找到楊浩，把開封那邊的情形一一告知。

　　楊浩走後，焰焰和娃娃也迅速收拾行李，由穆羽和楊浩自蘆嶺州帶出來的心腹侍衛護持，悄然離開了開封府，先尾隨著欽差儀仗南行幾天，確定無人追蹤之後便轉而行西，潛向華山方向。相對來說，那個地方是戰亂較少的地方，同時也易於隱居，這是楊浩與她們事先商量好的去處，待她們一切安排停當，便來金陵相聚。

　　開封那邊，知道真相的豬兒也已答應妥善照顧妙妙，至於那幢宅院，就如娃娃上次離開汴梁時一般，家僕護院俱都留下，不留絲毫破綻，張牛兒和老黑等人也都交給了妙妙掌管，他們本來就是內院管事和保鏢護院出身，做這些事比穆羽還得心應手，正是妙妙的得力幫手。

　　楊浩聽說諸事安排停當，心中不覺大喜，便讓壁宿先回客棧住下，時常去與焰焰和娃娃早已商量好的會合地點──百年老字號「燕翅樓」轉轉，待她們趕到，及時通知自己。壁宿一聽正中下懷，當下向他告辭，趁夜又摸出館驛，返回了客棧。

　　接下來的日子，李煜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對楊浩款待的無比殷勤，李煜因為楊浩態度倨傲，心中實不想再與他繼續打交道，但是聽了小周后所說楊浩在金陵的作為，他的確有些擔心楊浩這種到處惹事生非的性子，會與唐國大臣產生衝突，對自己他再如何不敬，也不敢有太過分的舉動，與其如此，不如藉飲宴把他拘於身邊，直到他返回宋國。

　　李煜的書呆子氣很重，他始終認為，宋國伐漢國時，他不但沒有應劉繼興所請出兵助漢，而且還幫宋國寫信給漢國，勸劉繼興投降。又搶在漢國未滅之前就向宋國稱臣，降格改制，自認臣子，對宋國可謂是仁至義盡，趙匡胤既然接受了自己是宋國的臣子，就沒有理由再出兵討伐唐國。把楊浩拘於身邊的打算，主要顧慮反倒是怕他過於囂張的態度會讓一些唐國文武大臣對他有所不敬，再引起什麼外交糾紛。所以便從了小周后的建議，時常邀他入宮飲宴。

　　李煜的邀請，楊浩是不能不去的，壁宿這些天卻在走街串巷，尋找自己的那位意中人。

　　壁宿好女色，也曾有過許多女人，不止是金錢關係的青樓歡場中女子，憑他的相貌，還曾誘引過一些大家閨秀、豪門貴婦，但是讓他這般動感情的，卻是平生頭一回。

　　楊浩派他探聽江淮一帶民間消息的時候，他第一次遇到了她，雖然彼此不曾說過一句話，也不曾與她再有過任何交集，可他就是愛上了她，就此無可自拔。只因為，那個不曾與他說過話的女孩兒，與他錯身而過時，因為他為自己讓路而向他溫柔一笑。

　　那一笑是那般溫柔親切，壁宿依稀記得，似乎童年時候，自己的母親就是這樣溫柔含蓄的笑容。多少年了，戰亂之中，他的親人都已死亡殆盡，他無親無故，流落江湖，如同無根的浮萍，從來不曾有過愛情、親情的滋味，結果卻為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兒的嫣然一笑挑動了他心底的情愫。

　　那個女孩兒，是一個比丘尼。

　　想要找到她，談何容易。

　　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如今的江南在李煜的打理下何止有四百八十寺。

　　李煜好美色、詩詞、佞佛、嗜下棋。江南佞佛之風，自李煜繼位後，更是愈颳愈烈。他每日退朝，都要與小周后換上僧衣，打坐唸經做做功課。中書舍人張泊本不信佛，但是投皇帝之所好，每回見到李煜都與他大談佛法，因此便一躍成為他身邊的寵臣，躋身顯宦之列。有此人為表率，朝中文武都一窩蜂的都信起佛來。

　　江南佛寺本就眾多，李煜又下詔在金陵城南的牛頭山上造佛寺千餘間，宮禁中為此捐資巨萬，甚至就連宮苑中也建起了一座靜德寺，一時間僅金陵城內的僧徒多達近十萬人。這些僧人不耕不織，坐糜錢糧，帑藏告磐，便去盤剝百姓，弄得民怨沸騰。

　　要知道出家人是不用繳賦稅、服兵役、出徭役的，所以在勞動力短缺的古代，朝廷一般都會嚴格限制僧人的數量，否則出家人太多，國家的財力、物力就會大受損失，後周的世宗皇帝柴榮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大興滅佛之舉，毀佛寺三萬多處，讓數十萬僧人還俗種田。而李煜卻反其道而行之，他不但取消了對出家進行審核的「普度」制度，而且因為他是佛教信徒，還以皇帝身分親自出面同道教爭奪信徒，規定如果道士願意改行信佛，官府便賞黃金二兩。

　　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於是真和尚假禿驢滿山遍野，其中許多謀的不過是利益。比如說，有人掛靠到佛寺之下，其實只是寄名弟子，但是家中產業都成了佛田，朝廷一文錢的賦稅都拿不到。又有人假意先去做道士，度牒一到手就改行做和尚，趁機領取朝廷的賞賜。

　　也虧得李煜父祖兩代留下的家底殷實，才禁得起他這麼折騰，唐國今日國力衰退至此，軍心民心煥散，與此不與關係。當不勞而食的僧人越來越多，僅靠百姓供奉的香油錢無法支撐這麼多的寺院存續時，李煜竟下旨僧侶由朝廷供養，這筆支出每年的耗費竟比朝廷的軍費支出還要多出數倍。

　　因此一來，江南佞佛之風更盛，出家人比比皆是，就算是比丘尼的女庵也是不下百餘座，男人想要進入女庵本就不太容易，何況還要在諸多女尼中尋找特定的一個人，壁宿又不能讓住持把庵中所有年輕貌美的尼姑都喚出來給他瞧瞧，是以找了兩天，都沒有那個妙齡女尼的消息，反被多次被一些老尼把他當成偷香竊玉的淫賊給打將出來。

　　壁宿靈機一動，乾脆換了女裝，假裝上香禮佛，如此一來，對各家尼庵便能登堂入室，再不受人阻攔了，壁宿反正閒著沒事，便鍥而不捨地沿著一家家尼庵尋找了下去。一般來說，尼庵的規模和女尼的數目比起寺院來要小的多，但是要想看盡一家尼庵所有的尼姑卻不容易，唯有在大殿做功課時，所有的僧侶才會集中出現，因此壁宿每到一處尼庵，都要耐心待到尼姑們禮佛頌經做功課。

　　這一天到了靜心庵也不例外，他上了香，施了香油錢，就在庵中磨磨蹭蹭的一直等到尼姑們在大殿上做功課，壁宿站在殿外向裡面逡巡了幾遍，仍是不見那位讓他夢寐不忘的女尼，不禁嘆息一聲離開了大殿，走出二進院落，壁宿正欲抽身離去，無意間一回頭，忽見一角緇衣閃過黃色的佛牆，進了一處偏院。

　　壁宿心中瞿然一動，所有女尼如今都在殿中唸經，這個女尼為何卻不在殿裡？他下意識地追了上去，就見一個女尼挑著兩擔水，正姍姍轉過寺庵一角。肥大的緇衣，難掩她那纖如新月的嬌軀，只看了那背影一眼，壁宿就兩眼發直：「是她，是她！蒼天不負有心人，竟真的叫我找到了。」

　　當下壁宿如中邪魅，雙腳不由自主地移動著，就自後面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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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日子楊浩時常出入皇宮大內，已成後宮中的常客。往來的多了，總不好常對李煜露出不恭嘴臉，他的態度便漸漸客氣起來，李煜見之大喜，只道自己的熱誠感召，讓這狷狂無禮的宋國使節也對自己起了崇敬之意，對他招待的更是殷勤。

　　彼時飲宴的風氣，必有歌舞相伴，窅娘是唐宮歌舞班中的翹首，自然每次飲宴都要在場。窅娘本是江南採蓮女，十六歲被選入宮。其母本是波斯大食一帶的人，所以窅娘是個混血兒，眼睛微帶藍色，眼窩是歐式眼，立體感比較強，顧盼之間風情萬種。她獨創的採蓮舞十分曼妙，她那頎長苗條的身段兒一旦舞動起來便如蓮花凌波，俯仰搖曳之態優美無比。李煜是此道大家，所以對她最是欣賞。

　　窅娘雖非李煜的妃嬪，卻也是他極寵愛的女人，歌舞既罷，便常要她在身邊侍候，因為與楊浩相熟了，且又不是國宴，除了楊浩，在場的只有宮中舞伎和內侍宮人，無須有所顧忌，因此酒酣興濃時李煜便不免放浪形骸起來，與窅娘常有親熱之舉。

　　這窅娘顧盼之間冶豔天然，一顰一笑嫵媚自生，端地是一代尤物，當著楊浩的面，她一個香豔無比的「皮杯兒」，便看直了楊浩的眼睛。

　　楊浩不禁暗嘆：「江南風物，果然不及北方嚴謹，宋國宮廷中的妃嬪舞伎，斷無當著外臣的面對皇帝如此狎暱的，這李煜實在不像一個皇帝。」

　　喜歡像李煜這般自曝私生活的帝王的確少見，那首活靈活現在描寫他與尚未成為皇后的小姨子女英偷情的《菩薩蠻》就不必說了，就算女英做了皇后之後，李煜對兩人的婚後生活也毫無掩飾，一首《一斛珠》：「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洗，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便將夫妻二人情挑旖旎的風光暴露無疑，此刻當著楊浩的面與一舞伎親熱，哪會有所顧忌。

　　窅娘一個「皮杯兒」，將酒度入李煜口中，卻似早知楊浩正在看她似的，嬌軀偎在李煜懷中，卻向楊浩回眸一笑，妖冶嫵媚的風情不無挑逗意味，楊浩心中一跳，趕緊垂下目光：「李煜後宮佳麗三千，千頃地裡就李煜這一口井，這些深宮怨婦恐怕都是欲求不滿的，當著李煜的面，也敢向我拋媚眼兒。」

　　正胡思亂想著，一個內侍捧了大堆的奏表進來，俯首對李煜說了幾句什麼，李煜皺皺眉，放開窅娘的小蠻腰，不悅地道：「孤正與楊左使飲酒，你沒有看到麼？」

　　那內侍惶恐地道：「國主，這些俱是待死之囚的案子，積壓得已經久了，有司催促得緊，還請官家稍作御覽，批覆下去。」

　　楊浩見狀，笑道：「國事為重，國主自去批閱公文吧，下官酒意已濃，這就告辭了。」

　　李煜卻未興盡，向他笑道：「孤嗜好下棋，雖最好圍棋，但於象棋一道卻也浸淫許久。方才聽楊左使所言的那種象棋下法，似乎十分有趣，孤王正想見識一番，左使且不忙走，窅娘，先引楊左使至菊苑賞花，孤王去去就來。」

　　當下散了酒宴，李煜便隨那內侍到偏殿去處理公文，楊浩卻被窅娘引到了後苑。窅娘得了小周后的吩咐，卻是有心與楊浩製造一樁醜聞的，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與他私相見面，只能在殿上眉眼傳情，又在李煜面前施展狐媚手段，引那楊浩動心。這時難得有此機會，在他面前不免嬌聲軟語，態度過於親暱了些。

　　可惜，她在殿上起舞時，楊浩雖是目不轉睛，常常對她露出男人對美女本能的欣賞，可是這種私下相處的環境，卻是中規中矩，目不斜視。其實這也是大多數男人的通病，坐在臺下時對臺上美女可以品頭論足，當著她的面反而放不開了。

　　楊浩有一問便只一答，江南人物心思細膩精巧，窅娘的挑逗又過於文雅，就憑楊浩那點國學知識，那裡品得出其中味道？

　　窅娘不知道他的底細，一番言語挑逗，大膽火辣，楊浩卻只唯唯喏喏，拱禮如儀，窅娘不禁暗自疑惑：「這位宋使到底是個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還是對我的身分有所忌憚？待我再試他一試。

　　「楊大人，你看那一叢菊花開得可好？」

　　楊浩順著窅娘的指點看去，只見一叢叢菊花色有玉白、淡黃、粉紅、玫紅、淺紫……瓣有刻瓣、捲瓣、折瓣、匙瓣、缺瓣……有的如松針，有的如垂絲，有的如蓮座，有的如龍爪……有的已經開得很滿，如美人笑面盈盈；有的小瓣乍舒，如伸出纖纖玉指，最撩人的是將放未放嫩蕾攢心，含蓄地攏著花瓣欲說還羞。

　　窅娘所指那一處菊花色呈乳白，花朵渾圓，花蕊偏下，狹長如起舞女子，窅娘笑語盈盈地道：「這一枝菊花，有個名字，叫作『月下舞娘』，大人你看它玉貌窈窕，體態輕盈，像不像圓月下一個舞姿飄逸且歌且舞的美人兒？」

　　窅娘似乎酒醉無力，又似乎有些忘形，挨近了楊浩去為他指點時，那飽滿的酥胸不覺便挨近了楊浩的肩膀，若有若無的輕輕一擦，彈軟綿綿的感覺便沁入心田，楊浩只覺她呵氣如蘭，嬌軀在側，似只一側首，就能吻上她的臉頰，便不著痕跡地讓了一步，笑道：「本來楊某還看不出門道，讓窅娘一說，果然有些相像。」

　　「啊……本官酒意上湧，有些醉了，窅娘自去歇息吧，本官不須陪侍，國主有公事要忙，楊某便獨自在這院中走走，醒醒酒氣。」

　　窅娘聽了不由一怔，自她麗色初現時起，不知多少男子追逐於她的裙下，主動驅她離開的倒是頭一回碰到，莫非此人真是個品行高潔的君子，又或者昔年陶谷之事使得他戒心大增？窅娘不好表現得太過熱切，只得淺笑應了，翩然退了下去。

　　※※※

　　李煜處理公文，倒不是小周后使人故意把他支開，否則說不定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給楊浩製造點有口莫辯的緋聞了。李煜被人掃了酒興，實是那些內侍們的手腳，他們從中手腳的目的倒也不是為了給窅娘製造機會，而是為了給自己謀財。

　　原來李煜信佛，於是把國家律法也做了兒戲，每逢齋日報上來的待決死囚案子，他便不依律法處治，而是給囚犯們每人立一盞命燈，置於皇宮的寺院當中，如果命燈燃了一夜不熄，他次日一早來驗過之後，這個死囚就會免了死罪，改處其他刑罰。

　　佛家每月都有齋日，據說這一天會有一尊菩薩降世，按行人間，比校善惡，這一天若吟唱相應的菩薩佛號，則可滅一切罪，增一切福。李煜以命燈不滅，便釋其罪，就是為了效仿菩薩。殊不知他實際上卻是做了那些宦官與和尚的財神菩薩。

　　這個規矩一久，整個唐國都知道了，但凡有死囚命案，其家人便不惜錢財，賄賂宮中內侍和宮廟中的和尚，內侍受了他的錢財，就有意把他的命案卷宗押後，等到齋日再呈送給李煜，尤其是挑李煜正有其他事情的時候，讓他無心閱讀卷宗。

　　宮廟的和尚收了死囚家裡的錢，就會小心照料那死囚的命燈，哪怕半夜被風吹滅了或者燈油燒光了，他們也會讓小沙彌偷偷再點上或續上燈油，以救那人性命，不知多少罪大惡極的囚徒便因為這個得以保全了性命。

　　齋日複審死囚案子，既然是這麼個規矩，李煜哪還會像趙匡胤一樣逐個卷宗仔細審閱推敲的，處理起來那還有個不快的？他匆匆瀏覽一遍，一一簽字注押，然後便依著老規矩，讓人把這些囚犯逐人題寫名字於號牌之上，牌前各置命燈一盞，送入後宮靜德寺。

　　李煜以奇快無比的速度處理完了需要複審的死囚卷宗，伸個懶腰興沖沖地踱入菊苑，欲待讓楊浩展示展示他所說的規則比較新疑的那種象棋下法，誰料到了菊苑中卻不見人影兒。李煜詫然四顧，吩咐兩個隨行的小內侍：「楊左使想是正在花苑中閒遊？你們二人四下找找，讓他來見孤王。」

　　兩個小內侍答應一聲，左右一分，便繞著一叢叢怒綻的菊花叢四下尋找起來。

　　※※※

　　楊浩方才去亭中歇息，剛剛登至亭中，忽見一個小宮人引著一位姑娘自花徑中走過，看那背影，竟有折子渝有九分相似，楊浩大奇，不由自主地便追了上來。結果站在高處還得到那宮裝麗人去向，一旦進人花叢反倒難以找人了，轉悠了半天，楊浩發覺自己迷路了，四周一叢叢的鮮花俱是奇種仙芭，卻都不像菊花，想是闖進了別的宮苑，他也知道禁宮大內亂闖不得，可是……一想到折子渝，楊浩把牙根一咬，硬著頭皮沿一條花徑又奔了下去……

第三四九章　跑酷

　　楊浩沿著花徑一路走下去，那花叢茂密，一人多高，道路曲折，中間又有許多岔路，行行復行行，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忽見面前小路將至盡頭，這時聽到前方傳來女人笑語聲，楊浩立即一矮身遁入花叢之後，片刻工夫兩個挑著花籃的宮人從他身旁談笑而過。

　　楊浩起身向她們的背影看了看。方才他在遠處，也看不清為那酷肖折子渝引路的宮女是何模樣，眼前這兩個少女，衣著與那宮女兒完全一樣，其中身材高挑的那個髮型、身段依稀便是那引路女子模樣，楊浩也拿捏不準到底是不是她，便向她們的來路走去。

　　照理說，折子渝是斷無可能出現在這唐宮之中的，天下間形容相似的人有許多，也不能憑一個背影便認定那女子就是折子渝，可是楊浩不親眼看看，終究是放心不下。他轉出花叢，就見前方出現一幢樓閣，樑棟窗壁，柱拱階砌，都裝飾成隔筩，密插各種花枝，如神仙洞府，充滿野趣。

　　楊浩躡手躡腳地走進殿去，就見大殿寬敞，迎面先是八尺琉璃屏風，兩側各有一花枝樣的燈架，上置一盞在當時來說價值連城的琉璃燈。

　　楊浩見了心頭微微一驚，此時他才意識到這裡是李煜的後宮，如果折子渝真的在這裡，難道……難道她竟做了李煜的妃嬪？這樣一想，他腳下不由加快了速度，急急繞過屏風，眼前雕樑畫棟，迎面又是一面珠簾，上綴的珍珠個個指肚大小，渾圓如一，光是這珠簾，也是價值連城的一件寶物了。

　　楊浩無暇多想，輕輕拂開珠簾，閃身進去，便是一處花堂方廳，桌椅妝臺，盡皆精緻，其後又是幾扇屏風，楊浩快步閃入，就見屏風後面一張錦榻，兩旁帷幄挑起，榻上橫陳一個玉人，正在甜睡之中。

　　楊浩登時呆住，四下看看沒有旁人，目光這才重又落在榻上。榻上的睡美人背身向內，正在榻上午睡，絲毫不知有男子闖入自己的香閨。她身上只著一襲唐式睡衣，薄如蟬翼，醉人的身體曲線跌宕起伏，在睡衣下若隱若現。

　　看其身材苗條修長，肩背有些單薄，但是臀形卻相當渾圓飽滿，睡夢中的美人兒大概是翻過身子，薄薄的睡衣繃在身上，臀瓣和腰後小小的兩窪微陷都看得清楚，隱隱泛出誘人的肉色，而那一頭濃密、烏黑的秀髮散鋪在榻上，更襯出一股柔媚。

　　「她是不是子渝？應該不是，這女子身長與雖她相仿，但是看她一雙大腿柔腴修長，子渝才多大年紀，身體仍具少女的青澀味道，雙腿不會這般柔腴的。」

　　楊浩心裡想著，雙腿卻是不由自主，一步步走了過去，到了床頭微微傾身探頭一瞧，那側臥甜睡的美人容顏映入眼中，楊浩心頭不由一跳，好俊俏的一個女子，濃睫如扇、鼻如膩脂，雪白的雙腮，紅脣嬌豔欲滴，可那模樣卻絕非折子渝。

　　楊浩鬆了口氣，正欲快步退出去，不想那美人兒恰恰在此時張開了眼，懶洋洋打一個哈欠，頭也隨之轉過來，眼角忽地瞟見有人，那美人一雙朦朧的睡眼霍然張大，楊浩反應也快，那美人剛剛扭轉嬌軀，楊浩已彈身疾退，鬼魅一般閃過了屏風。

　　那美人尚未看清他容貌，本來只以為是宮中內侍，一見他快捷無比地遁去，登時駭得花容失色，她翻身坐起，雙手撐床向裡面急急挪動，舉止動作間，鬆軟薄透的唐式睡衣斜斜滑落，露出一片光滑如玉的香肩，胸口也露出了幽深動人的乳溝和挺拔的一角雪膩玉峰，那美人卻未注意春光已洩，只是顫聲叫道：「來人！來人！」

　　「苦也，這裡可是唐廷後宮，傳揚出去，我也不用假死了，李煜再懦弱，也容不得我侵入後宮冒犯他的妃子啊。」

　　楊浩暗暗叫苦，健步如飛地衝出大殿，他剛剛掠過殿門，偏殿中就有幾個宮女奔向那間寢室，急急喚道：「娘娘，娘娘，什麼事？」

　　「娘娘？她就是小周后？」

　　楊浩蹲在草窠裡餘悸未消地想：「她就是小周后？千古名人吶，可惜，方才沒有仔細看看她的模樣。不過……幸好我閃得快，她應該也沒瞧清楚我的模樣。」

　　楊浩正想著，兩個宮女已急急奔了出來，站在殿下伸手往廊柱下一摸，「噹噹噹」一陣清越響亮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原來殿廊下繫了半月型的銅板，一拉廊柱邊的繩子，銅板便敲響起來，聲音清越響亮。

　　片刻工夫，遠遠便有呼喝聲傳來，腳步沉重如雷，也不知道有多少身披甲冑、執槍持戈的武士向這裡湧來。「壞了！」楊浩本想看清路途再退走，一見這情形當下不辨東西南北，立即拔腿就溜。

　　若是在這兒被人抓個現行，那可是百口莫辯，要落個什麼下場他是很清楚的，就算李煜不殺他，趙匡胤也丟不起那個人，要是那樣，等焰焰和娃娃趕來就只能給他收屍了。

　　四面八方都有人向皇后娘娘的寢宮奔來，楊浩沿一條小徑跑出不遠，前方就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楊浩立即一個「斜插柳」，嗖地一下躥進一片花叢，身子貼著草地躥出好遠，身形尚未停住，前方又是一道小溪，楊浩急忙雙手借力一撐，腰桿兒一挺，從小溪上魚躍而過，雙腳剛一沾上鬆軟的地面，立即拔足再跑。

　　他的動作迅速，那沿小徑而來的幾個宮女絲毫沒有察覺他的行蹤，而是急急向皇后寢宮跑去。楊浩一路疾奔，將外袍脫下，反著穿在身上，又用袖子遮了面孔，奔行不遠，前方花木漸疏，錯落出現許多粉紅色小亭。

　　這小亭真是很小，大約也就比他的頭頂高出不到半尺，寬度也只三尺左右，裝飾著玳瑁象牙，粉飾得相當華麗，外面罩以紅羅。這小亭子是李煜的傑作，他在御花園中賞玩，若是遇到美貌的宮人，恰又正有性致，便會將那宮女妃嬪引入這紅羅小亭任意臨幸，楊浩不知道這小亭子做何用處，有些莫名其妙。

　　「那裡有人，截住他！」

　　前方忽然幾名軍士出現，一見楊浩疾奔而來，立即拔刀向他撲來，楊浩躲避不及，當下偏離道路，一個箭步躍過五尺多寬的一方水面，單足在水中的一塊假山石上借力一躍，便跳到了水池對面的假山上，楊浩如貓躡一般手腳並用躥上假山頂，雙腳在假山頂上的山石處一蹬，整個人便穿入花林，逕直射入一間紅羅小亭。

　　「噫！這裡竟是住人的？」

　　紅羅小亭上有頂蓋，四周卻只有紅色綾羅為壁，楊浩衝入小亭時，才發現亭中狹小，裡面僅置一榻，榻上鋪著鴛綺鶴綾，錦衾繡褥等極其華麗的床上用品。楊浩不知道這是李煜的風流之地，此時也無暇細看，他穿過紅羅小亭，幾名大內侍衛已持刀繞過假山追來。

　　楊浩不敢回顧，發力奔出十餘丈距離，就見前方幾棵大樹，樹後卻是灌木形成的一道樹牆，無法穿越。楊浩腳不沾地，劃著一道弧線向前奔去，衝到近處縱身躍起，雙腿在樹幹上狠力一踹，又借力再度躥高數尺，伸手一探，便攀住一根橫亙的樹幹，雙腿一仰，一個後空翻躍過了那層樹牆，消失在大內侍衛們眼前……

　　※※※

　　折子渝負著手正在一幢宮殿中悠悠閒逛。

　　她當初說服林仁肇向李煜獻計，勸李煜先發制人對宋用兵，結果李煜畏懼宋軍勢力強大，坐失了保住江南社稷、甚至取宋而代之，成為天下共主的一次絕佳機會。那時候，折子渝就看破了這位才子皇帝作為一個男人是如何的懦弱、作為一個皇帝是如何的昏庸。

　　可是她雖不齒李煜為人，卻又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文武大臣的進諫不能為李煜所採納，她便轉而走起了後宮路線。這世上有些帝王忠言逆耳，聽不得臣子的任何勸諫，但是對身邊的愛妃和寵信的近侍卻是言聽計從。至於李煜是不是這種人，總要試過了才知道。於是，折子渝轉而打起了後宮中對李煜最具影響力的小周后主意，利用一切機會向她灌輸自己的主張，希望通過她影響李煜的決斷。

　　今天進宮的時間早了些，小周后尚午睡未起，於是折子渝便被宮人引著另了這處待詔殿歇息等候。

　　這處宮院的規模不比小周后所住的寢宮小，實際上這裡原本是大周后的住所，大周后就是在這幢宮殿中病逝的。自大周后逝後，李煜心中覺得有愧於愛妻，因此從不來這處宮殿，小周后當時雖年少無知，漸漸長大後知道姐姐的死與自己有莫大關係，從此便也絕不涉足此處。於是這幢閒置下來的皇后規格的宮殿就改成了妃嬪與命婦覲見皇后前的歇息候旨所在。

　　折子渝在殿上枯坐半晌，閒極無聊便起身端詳殿中的佈置陳設，她見殿角的案上放著一隻琵琶，便信步走了過去。大周后通書史，善歌舞，尤工鳳蕭與琵琶。這隻琵琶就是當年大周后使用過的樂器，雖說皇帝與娘娘從不來此處，但是這殿中仍是灑掃得十分乾淨，琵琶保養得也很好。

　　折子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弦，忽想起楊浩與樞密使陳喬在飄香樓為一歌妓爭風，那歌妓笙寒就是以一把琵琶驚豔江南，心中頓起好勝之心。她取下琵琶，回到錦墩上坐了，略一思索，纖指疾彈，「錚、錚錚、錚錚錚錚錚……」一串殺伐之音便自她指下激昂而出……

　　※※※

　　楊浩穿殿堂樓閣，越花叢樹梢，一路馬不停蹄，如狸貓靈猴，偶有武士能見其身影一閃，可莫說要捉住他，就連跟他打個照面都不可能。那身手，就算是《暴力街區：二○一三》裡的那位跑酷高手見了都要甘拜下風。

　　忽地，隨風飄來一陣琵琶聲，楊浩卻未料到，這彈琵琶的人，正是害得他陷入如此困境的折子渝，而他只要順著琵琶聲而去，正好能找到她。他在「千金一笑樓」這麼久，聽過許多曲子，一聽這首曲子，便知道正是《十面埋伏》。

　　楊浩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是誰在彈琵琶？這曲兒配的，真他娘的絕妙。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楊浩苦中作樂，一邊吟著詞，一邊發力癡奔，遠處出現一角宮牆，只是宮牆向來都有數丈，豈能一躍而過，可是即見宮牆，若能躍出去，那麼不管被人發現在哪兒，至少都沒有被人發現他在這兒的後果嚴重。楊浩走投無路，只得硬著頭皮向宮牆撲去。

　　※※※

　　「錚錚錚……」折子渝懷抱琵琶，彈、掃、輪、絞、滾、煞，於是金鼓聲、劍弩聲、人馬聲便自她指端流溢而出，壯懷激烈、扣人心弦，楊浩就在折子渝無意中為他伴奏的急促琵琶聲中奔到了宮牆之下。

　　「玉皇大帝、如來佛祖、太上老君、真主阿拉、上帝保佑！」楊浩急來抱佛腳，挨個兒神靈叫著，提氣縱身，躍起一丈多高，借著向前急竄的力道，雙足在牆上使力疾蹬，又向上奔出一丈多遠，然後「嗨」地一聲，身形一展，十指指尖堪堪扣住光滑的琉璃瓦，不待指尖滑落，便將整個身子打橫兒翻了上去……

　　「出來了！嘿！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楊浩站在宮牆下定了定神，喜悅之意稍減，困惑地四下看看：「這是哪兒？」

　　眼見前方花叢掩映有一處宮殿，同樣吊簷飛斗，只是舉架不高，規模極小，楊浩忙解下衣衫重新穿好，向那宮殿走去，一路故作沉穩，只待看見有人，就裝作迷路模樣。至於這兒離菊苑有多遠，他應不應該迷路迷到了這兒，現在卻無法顧及了。

　　「要是此處與菊苑南轅北轍，那該怎麼辦？我說自己迷路至此，是因為空間摺疊、時空黑洞的話，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懂……」

　　楊浩胡思亂想著進了那小型宮殿，只覺殿中模樣與尋常宮殿大有不同，那模樣說它是座土地廟還差不多，一進去迎面也是一扇屏風，卻是全木製的簡陋屏風，閃過屏風，楊浩就不禁呆在那兒，對面的女子也呆在那兒，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晌，誰也說不出話來。

　　「我……我……我日他大爺，廁所也發修成宮殿模樣？你有錢，你燒包，不關我屁事，可你至少也該掛塊牌子啊……」楊浩站在那兒真是欲哭無淚。正蹲在那兒小解的窅娘臉蛋也紅得像朵石榴花似的。

　　雖說長衣大袖，身子全被遮光了，不虞會被他看到什麼，可是一個女孩兒，這樣蹲在一個男人面前就夠丟人的了，何況自己還是在小解。

　　「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保不準又要撞見什麼。真正的勇士，是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敢於直面殘酷的現實的。對，不能逃，不能逃……」楊浩像夢遊似的站了一陣兒，才咽了口唾沫，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很斯文地向蹲在那兒一臉糗樣的窅娘作了揖：「啊……請問窅娘，男廁在什麼地方？」

　　「……」

　　「男的茅房，本官有點內急，走錯了地方……」

　　窅娘伸出食指，怯怯地向對面指了指，楊浩急忙又施一禮，便訕訕地溜了出去……

　　那時許多城裡人家起夜是用馬桶的，因為如果用茅廁，穢物清理不便。但是鄉下人間卻是用茅廁的，漚肥會用做地裡的肥料，而宮裡則只有妃嬪們用馬桶，否則皇宮裡下人成千上萬，每天馬桶絡繹不絕運出宮去，忒也壯觀了些，於是在偏僻處也修的有茅廁，穢物漚肥後埋於花圃沃土中即可。

　　窅娘實在沒有想到會在這兒和楊浩相遇，簡直羞得無地自容。這樣場面，若張揚出去，只不過是個大笑話，又哪能做什麼綺事緋聞，再者，打死她她也不會說，她丟不起那人吶。

　　「我……我一定要混上用馬桶的資格……」窅娘雙拳緊握，暗暗發誓。

　　楊浩按照窅娘所指方向前行不遠，繞過一片花樹，眼前無數鮮花爭奇鬥妍，眼前一叢俱是碗口大的花兒，如同一朵朵怒放的焰火，竟然都是菊花。這裡分明就是菊苑，探頭向對面望去，菊苑花海盡頭，有一座與這小廟樣的宮殿一模一樣的建築。

　　楊浩長長地吁了口氣，一時竟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隨即，那個解不開的謎團又復湧上他的心頭：「那個宮裝麗人，到底是不是子渝？」

　　※※※

　　李煜遍尋不著楊浩，不久之後，又聽說後宮鬧賊，有人闖入皇宮寢宮，不禁又驚又怒，宮闈之中，這簡直是前所未有之事，也不知那人是外來的飛賊，意圖對皇后非禮，還是宮中的太監想要偷摸寶物，片刻工夫又有人來報，得知小周后無恙，宮中也未失竊，李煜這才放心。

　　心事一放下，他忽又想起楊浩來，登時疑竇生起，楊浩離奇不見，後宮便有了賊，莫非……

　　李煜變了顏色，立即對聞訊趕來護駕的侍衛們喝道：「全宮上下處處搜索，定要找到楊浩，看看他在哪兒。」

　　片刻工夫，一個小內侍奔來，向李煜低語幾句，李煜聞訊急忙舉步返回先前飲宴的宮殿，只見楊浩氣定神閒地坐在那兒，正捧著一杯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李煜鬆了口氣道：「楊左使不是在菊苑賞花麼，幾時回來的。」

　　楊浩放下茶杯，起身施禮，淺笑道：「啊，外臣已賞玩很久了，想著國主該已處理罷了國事，所以這就回來相候了。國主，咱們現在就下棋麼？」

　　李煜苦笑道：「罷了，今日宮中有些事情，實在難以抽身，改日……孤再領教楊左使的棋藝罷了。」

　　「既如此，外臣告辭。」楊浩也暗暗鬆了口氣，如果窅娘說出他誤闖女廁的事來，雖不是什麼罪過，可是難免也要招人笑話，臉面上未免過不去，如今看來，窅娘也有這個顧忌，那就天衣無縫了，楊浩欠身一禮，李煜便著人把他帶了出去。

　　楊浩一走，李煜便轉過身，厲聲喝道：「禁宮之中怎麼會鬧了飛賊，傳旨，調大隊禁軍入宮，一寸寸的給孤進行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膽大包天的賊酋給孤挖出來！」

　　※※※

　　「那人到底是不是子渝，如果是她，難道她竟做了李煜的妃嬪？那又是為何？與……唐國結盟，共抗宋國的欺奪？」楊浩坐在轎中心神不定，不弄清那女子身分，他真是放心不下。

　　「皇甫繼勳那個馬屁精多次邀我飲宴出遊，我都推卻了。如今看來，還要與他往來一番，探聽一下最近宮中有無新晉的妃嬪，我才放心。」

　　楊浩正在想著，就聽街頭一陣囂鬧聲，有人高叫：「抓賊，抓飛賊……」

　　楊浩作賊心虛，聽得心中一跳，這時大轎也停了下來，楊浩趕緊掀開轎簾走出去，就見許多百姓持著木棍家什，正向高處叫嚷，一個妙齡少女在一幢房屋尖尖的屋簷上跑得飛快，縱橫跳躍，輕身功夫極佳，兩幢房屋間的距離不短，那少女一縱身便跳了過去，地上那些百姓哪裡追得上，片刻工夫那女人就逃得遠了。

　　楊浩只看見一個背影，卻不曉得這個少女正是他的難兄難弟壁宿，他拭了把冷汗，向轎旁百姓問道：「這飛賊偷了什麼？」

　　一個百姓見他一身官服，也不曉得不是本朝的官兒，便憤憤地稟告道：「大人，這個飛賊女扮男裝、啊……不是，男扮女裝，潛入尼庵勾搭女尼，如此冒犯神靈，真是豈有此理，大人，要派人把他捉住呀。」

　　「唔，唔唔，應該的，應該的。」楊浩連連頷首：「你們放心吧，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班為非作歹之徒，一定會被繩之以法的。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咳，起轎……」

　　楊浩鑽進轎子，慶幸地搖了搖頭：「想要尋個死都這麼難，險些闖出塌天大禍來，以後這些天，真要修身養性，少生事端了，唉，也不知焰焰和娃娃幾時才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楊浩卻未料到，焰焰和娃娃還沒來，契丹使節耶律文卻來了，身邊帶著丁承業，後邊還悄悄綴著一個丁玉落，他想太太平平地去死，談何容易。

第三五○章　雙僧

　　楊浩、焦海濤兩位宋使在皇甫繼勳的邀請下到了采石磯，此行雖是非官方邀請，但是負有全程陪同責任的大鴻臚夜羽還是跟屁蟲一般跟了來。

　　本來，皇甫繼勳是想邀請楊浩往棲霞山一遊的，此時滿山楓葉紅如火焰山，風光正美，而且距金陵城也更近一些，不過楊浩說道：「在北方看的山已經夠多了，既到江南，理應看水，那才是江南風光。」

　　一心想要取悅討好楊浩，和宋朝官員巴結關係的皇甫繼勳自然要滿足他這個願望，燕子磯有駐軍，這樣的軍事重地是不能帶他前往的，於是便安排他往采石磯一遊。

　　采石磯同樣是一個重要渡口，不過此地商運發達，與荊湖地區的商賈往來密切，不禁行人旅客，平素也沒有駐軍，而且論起風景來，采石磯突兀江中，絕壁臨空，扼據大江要衝，水流湍急，地勢險要，素有「千古一秀」之譽，比燕子磯更秀麗一些。更因李太白在此醉酒捉月，落水淹死的故事，更增幾分讓人尋幽訪勝的神秘氣息。

　　一行人到了采石磯附近，下了車轎舉步而行，過鎖溪橋，即見平地拔起的牛渚山。此山西北方向面臨大江，三面為牛渚河環抱，猶如一隻碩大的碧螺浮在水面，山間林木蔥綠，蔚然深秀，西麓突兀於江中的懸崖峭壁就是著名的采石磯；西北臨江低凹之處，人稱西大窪，北邊山脊梁叫蝸牛尾，山勢險峻；南麓林木蔥鬱，亭閣隱隱。

　　為憑弔李白而建的謫仙樓就在牛渚山翠螺峰上，登樓而遠望，面臨浩蕩長江，背連翠螺秀色，濃蔭簇擁，環境幽雅，令人心曠神怡。

　　焦海濤四下觀望，只覺此處江水湍急，易守難攻，戰時若調一支軍隊來，拆去渡口，收攏船隻，仗此天險足可以一敵萬，不禁暗暗心驚：「雖有保江必保淮之說，可這長江天險實是非同小可，官家雖坐擁淮南之地，調兵遣將、軍需供給不成問題，但是有這條長江在，欲取唐國，不知死傷該何等重大，若除江南早已四海昇平那也罷了，可是北方有猛虎，西北三頭狼，荊湖蜀粵盡皆新附，民心不穩，一旦折損太重，恐怕我宋國反成他人覬覦的目標，此天然之險要，務必要稟告官家，讓官家慎重決斷才行。」

　　焦海濤悄悄觀察地理，楊浩卻纏住皇甫繼勳和夜羽，與其殷勤勸酒，談笑風生。酒過三旬，楊浩貌似不經意地道：「江南山清水秀，以此水土孕育的人物也是不俗。似皇甫將軍這樣英俊不凡的少年將軍、夜大人這樣飽讀詩書的博學鴻儒自不待言，就是街頭偶見一販夫走卒，也帶三分斯文氣啊。」

　　皇甫繼勳一聽忙謙遜謝道：「左使謬讚了，若論男兒英雄，還當屬江北豪傑，民風剽悍、英武不凡，若較量武力，我南人萬難抵抗，幸好我主英明，向宋帝稱臣納貢，天下方得太平，否則，一旦生起戰事來，我唐國兵馬……」

　　楊浩一聽這位寶貝將軍又要拋出他的「三日亡國論」，自己雖是宋臣，聽著也覺彆扭，只覺此人之怯懦無恥簡直已到了無敵境界，一旁的夜羽更是滿臉尷尬，忙打斷皇甫繼勳的話，哈哈笑道：「若說男兒麼，江北男兒或不遜於江南人物，但是說到美人兒，卻要數江南美人柔情似水了，我北方的姑娘豪爽大方，性情開朗，但是說起細膩柔情，比起江南女子不免便少了幾分女人味兒。

　　「呃……旁的不說，楊某赴國主之宴時，但見宮中宮女婢侍、舞伎歌女，個個都是十分的標緻、窈窕的身材，換了我江北，這樣風情的女子可就少見了。那些女子不過是些侍婢舞伎，尚具如此美貌，江南女子風情，由此可見一斑。由此及彼，楊某不免便想，那萬中挑一的宮中美人又該是怎樣的美麗呢，國主坐擁江南，宮中佳麗想必早已人滿為患了吧？」

　　皇甫繼勳一談女人便眉開眼笑，笑嘻嘻答道：「左使這話卻是不假，我江南女子柔若春水，確是別具味道，與北方姑娘的風情大不相同。不過，國主專寵皇后一人，這幾年已不曾納過妃嬪了，嘿嘿，不瞞你說，國主愛極了娘娘，就算娘娘大度，國主恐她不悅，也不敢納妃的，國主平素臨幸的宮女倒是不少，卻都不曾冊封過。說起來，那些美貌宮女兒若是哪個運氣好，懷了國主的骨肉，就算國主不說，娘娘也會張羅給她冊封的，可惜，那些受國主臨幸過的美人兒肚皮不爭氣呀。」

　　說到這兒，他向楊浩擠擠眼睛，黠笑道：「楊左使此來江南，風土人物是見過不少了，卻還不曾嘗過我江南美人的溫柔滋味吧，嘿嘿，不如今晚回到金陵之後，就讓在下安排安排？待大人嘗過了那些美人的銷魂滋味，一定會留連忘返的……」

　　「咳，咳咳！」一旁鴻臚寺卿夜羽聽著不像話，連忙正襟危坐，咳嗽兩聲。

　　皇甫繼勳瞟他一眼，笑罵道：「男人嘛，談風月本是理所當然之事，夜大人的喉嚨癢個什麼勁兒，你就不要假正經兒啦，青樓畫舫之中，你也是出入常客嘛。我聽說，你上月剛納了一妾，是一個極俏美的小船娘，今年方只豆蔻十三年華，還是虛歲兒？嘖嘖嘖，老牛果然喜歡嚼嫩草，現在卻裝起正經人來啦……」

　　夜羽被他當著楊浩的面揭破老底，登時臊了個滿臉通紅，可是楊浩他得罪不起，皇甫繼勳這個皇帝跟前的紅人他同樣得罪不起，只是乾笑兩聲，支吾著想把話岔開去，一時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楊浩接口笑道：「是啊，此風流韻事也，夜大人何必羞澀，說起來，夜大人尚未過知命之年，也不算老。在我家鄉，有一夫子，叫查語茗，這老夫子年逾八旬，還娶了一個十八歲的美貌姑娘為妾，有人曾賦詩調侃，說他是『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此等風光，遐想無限啊。」

　　皇甫繼勳撫掌笑道：「妙，妙啊，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比喻端妙，這一個壓字更是絕妙，只是這位查先生如此高齡，恐怕壓下去就起不來了，哈哈哈哈……」

　　焦海濤和夜羽聽了也不禁露出笑意，楊浩目光微微一閃，趁機又道：「是啊，鄉間一夫子尚有如此豔福，羨煞旁人了。哦，對了，皇甫將軍說國主近幾年不曾納過妃嬪麼？那可奇怪了，本官赴宮中飲宴時，曾見一宮裝麗人，看其髮髻，不似嫁過的婦人，看其裝飾，卻又不是宮中的侍婢，這可有些奇怪。」

　　夜羽有了查語茗那八十老翁作比，已經不那麼尷尬了，聞言接口道：「左使大人，那也沒有甚麼奇怪的，每個月，朝臣的命婦、千金們都要入宮覲見娘娘的，左使所見，想必是哪位大臣的內眷。」

　　他拱拱手，讚道：「我國主與娘娘皆平宜近人，最喜與民同樂，時常還要出宮遊玩、入寺廟上香禮佛的，各位朝臣的命婦、千金更是時常接見，賞賜禮物。哦，對了，林仁肇林大將軍的甥女兒莫姑娘，就是隨林夫人進宮晉見時得了娘娘的歡心，如今已是娘娘身邊的紅人，情同姊妹呢。」

　　「林虎子的甥女兒？」

　　楊浩心中不由一跳，林虎子？娃娃說過子渝曾與林虎子計議，欲借唐軍趁宋內部空虛出兵襲之，卻被鼠目寸光的李煜所阻。自己在宮中恰見一女，與折子渝有九分相似，莫非……

　　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浮上他的心頭：如果子渝不死心，開封斷糧的危機被破之後她不曾返回西北，卻重又到了江南，那麼……我在宮中所見那個有九分酷肖子渝的背影，恐怕真的是子渝了，如果真的是她，她來唐國、混入唐宮，要做些什麼？

　　如此一想，楊浩真是如坐針氈，折子渝所圖甚大，所做的事也甚大，她想憑一己之力，改變天下的命數。在開封，她不動聲色地便為宋廷引來一場幾乎撼動社稷的大災難，天知道她潛來江南又是什麼目的，萬一惹出什麼潑天大禍來，豈不傷及她的性命？涉及軍國此等大事，一旦事敗，可不會有人憐惜她是女子啊。

　　楊浩越想越是緊張，折子渝雖與他早已分道揚鑣，可那是折子渝因為唐焰焰而負氣離開，楊浩對她的感情卻始終未變，而且自覺有虧於她，為此還憑添幾分愧疚之意，他若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不能看著折子渝引火焚身的。在他的印象中，宋國滅唐大概就是這兩年的事情，戰火一起，就算是一條池魚尚要遭殃，何況子渝混跡於唐國宮廷，絕非一條無辜的池魚，而是興風作浪的一個妖精啊。

　　楊浩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回金陵城去，看看那莫姑娘到底是不是折子渝，面上卻還不便表現出來，只是沉吟說道：「莫姑娘？喔……我所見的那美貌女子，當時只她一人入宮，並無其他命婦相伴，想來就是夜大人所說的莫姑娘了。」

　　「那應該就是她了。」皇甫繼勳有些垂涎地道：「莫以茗姑娘的確美貌非凡，這就難怪楊左使一見難忘了，嘿嘿，不瞞左使大人，林仁肇這個甥女兒，也是前不久才到的金陵，在下初見她時，也頗為她美貌動心。」

　　他惋惜地搖搖頭，嘆氣道：「以她的身分和美貌，本也配得上本將軍，只是……某與她的舅舅那個死老頭子一向不對路，要不然……倒真想使人上門提親來著。」

　　楊浩聽說這莫以茗剛剛出現在金陵不久，心中疑竇更深，很想馬上趕去驗明她的正身，可是遊采石磯是他的主張，他又不便馬上張羅回去，便起身道：「楊某酒力有限，再喝下去，今夜只怕就要留宿在這謫仙樓了，呵呵，二位大人，咱們不如趁著酒興再往磯上一遊，回來後喝壺茶，便回金陵城去吧。」

　　皇甫繼勳哈哈笑道：「左使大人真是個急性子，某才說要陪大人去見識一番江南美人，大人這便坐不住了。」

　　楊浩有些好笑，隨口應道：「這個，山水之美固然讓人留連，美人之美，更是蝕骨銷魂吶，你我豈非正是同道中人麼？」

　　皇甫繼勳狎笑道：「正是，正是，而且……這美人身上，亦有山水，比這采石磯的山水還要秀美十分，叫人沉醉忘返吶，哈哈……」

　　他大笑起身，一把架起夜羽，笑道：「走啦，莫要在這兒裝佯，咱們與楊左使先去逛逛此處山水，再一同回金陵尋一處所在，欣賞那美人山水去。」

　　「呃，這個……皇甫將軍……老夫……」

　　夜羽滿臉為難，被皇甫繼勳拉著，「勉為其難」地站起身來，隨著他們往「謫仙樓」外走去看山水了。

　　沿江邊棧道，一路欣賞著滔滔江水，楊浩一行人過了「行吟橋」，便到了建於東吳時期的「廣濟寺」，遊賞一番，獻了香火，四人又到「蛾眉亭」飲茶。

　　「蛾眉亭」據險而臨深，憑高而望遠，景色秀麗。亭前左前方臨江之處，是一塊平坦巨石，稱為聯璧臺，此石嵌在蔥鬱陡峭的絕壁上，伸向江中，險峻異常。傳說李白就是在這裡跳江捉月，一命嗚呼的。

　　楊浩等人亭中閒坐一陣，便沿亭而行，準備離開采石磯，行至半途山徑，正有一個僧人提水上來，那僧人氣喘吁吁地剛停下歇息，就見楊浩一行人走下來，前方幾名兵士一路驅趕行人讓路，路人都紛紛走避到徑旁草地上去，山坡陡滑，那僧人提著水，穿一雙麻鞋站到碎石草地上去便有些吃力，楊浩見了便喚道：「此路人人行得，莫要為我們擾了他人遊興。」

　　那兵士耀武揚威正在呼喝，沒有聽到楊浩的勸阻，皇甫繼勳立即叫道：「沒聽到楊左使的吩咐麼，不要驅趕他們了，路徑雖窄，我們還走得。」

　　那麻衣僧人正要避向路邊，聽了聲音便停下腳步，目光向他們微微一轉，站住了身子。楊浩行至他身旁時，這僧人忽然稽首微笑道：「貧僧聽那位將軍呼喚大人為左使，卻不知大人這左使，是哪一處衙門裡的職司？」

　　楊浩略略打量了他一眼，見這僧人三十五、六歲年紀，臉有些黑瘦，雙眼卻很有神，便駐足笑道：「和尚是出家人，也對俗家的官職感興趣嗎？」

　　那僧人笑道：「貧僧對朝廷官制略知一二，這左使的官職，貧僧從未聽過，所以有些好奇。」

　　一旁夜羽便道：「這位是宋國鴻臚寺左卿楊浩楊大人，欽奉天命，宣撫江南，是以尊稱為左使，你這和尚是廣濟寺的僧人麼？寺中自有一口『赤烏井』，何以卻來山下取水？」

　　「哦？原來是宋國的官人，那就難怪了。」

　　那僧人目光在楊浩身上一轉，微笑著又向夜羽稽首道：「貧僧本是一名秀才，屢試不第，心灰意識，這才自行削髮為僧，因不是『廣濟寺』中僧侶，又無座師，不能在此處掛單，是以只能在山上結廬而居，這水也只好自行去山下取。」

　　皇甫繼勳笑道：「原來是個野和尚，廟不曾有，那你連法號也是沒有的了，你既無座師，又無高僧為你剃度，這也算是出家？」

　　那僧人又瞟了楊浩一眼，微笑道：「出家人修行的是一顆佛心，是否有高僧剃度又有何妨？披了緇衣的未必便是出家人，沒有度牒的也未必不是出家。至於法號，貧僧倒是為自己取過一個法號，叫做……若冰！」

　　皇甫繼勳仰天大笑：「哈哈，若冰和尚，你要和本將軍打禪機麼？本將軍可沒有這個閒情雅興，讓開讓開，本將軍要回金陵，去欣賞你這和尚萬萬欣賞不得的山水去了，哈哈……」

　　若冰和尚微笑著往旁邊閃了閃，皇甫繼勳便大搖大擺地走下山去，楊浩行至若冰和尚身旁時，忽地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走出幾步路，楊浩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似乎那僧人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似的，他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那僧人還立在原地，目光正投注在自己身上，見他回頭，那和尚並不移開目光，只是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便雙手合什，微笑著向他一拜……

　　楊浩微一躊躇，夜羽已趕到身旁，殷勤說道：「左使請慢行，山路陡峭，千萬小心……」

　　楊浩無暇多想，只得轉身走路，走到矮山下時，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只見那個僧人還立在半山腰上，遠遠地眺望著他……

　　一個念頭不由浮上了楊浩的心頭：「這個若冰和尚，一定有些古怪！」

　　※※※

　　頭髮一綹綹地落在地上，最後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顆甑亮的光頭，一隻大手便按在這光頭上，伸手撫挲光頭的，是一個慈眉善目，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和尚。

　　「阿彌托佛，從今天起，你便是我雞鳴寺弟子了。不管做人還是參禪，都要有德有行。德，可以洗滌你的雜念，濾清你的本心，不使你迷路在茫茫苦海之中。而行，則是秉持著德，去行善舉、做善事，積功德，方成正果，得大自在。老衲為你剃度，你便是老衲的弟子，依著輩分，你是我雞鳴寺德字輩弟子，老衲便賜你法號──德行，你須謹記老衲的教誨，知道麼？」

　　「德行謹遵師尊教誨！」

　　那顆佛光普照般的大光頭深深跪了下去，叩在兩掌攤開、掌心向上的蒲團上。態度極其虔誠，不過說出來的話就有點不上道了：「不過……師傅啊，法號只能是兩個字的麼，就不能三個字嗎？」

　　「呵呵，那倒不是，法號怎麼取，都由得各位座師。只不過自古以來，兩個字的法號在任何一家寺院裡也已足夠使用了，天長日久，各家寺院約定俗成，就都用了兩個字，如果一家寺院僧眾太多，用來排資論輩的字已經起不出合適的法號，那也不妨用三個字的，當然，還有些師傅為了能經義詮釋的更加明白，也會給徒弟取三個字的法號。其實，師傅和你的法號已經是三個字了，我們出家人，正式的法號前面都有一個釋字的。」

　　「呃……師傅啊，釋字平時不常叫嘛，徒弟是說，能不能在釋字之外，給徒兒取個三個字的法號？」

　　老和尚白眉一皺，有些不耐煩了：「德行，你為何非要取三個字的法號？」

　　「呃……徒弟覺得……三個字比較威風嘛。」

　　「那為師給你取四個字的法號，豈不是更加威風？」

　　「那更好，那更好，多謝師傅！」

　　老和尚抬起手來，屈指如佛陀拈花，在他光頭上倏地彈了一個嘎嘣脆的腦錛兒，輕斥道：「你這徒兒忒也話多，難道你想叫釋迦牟尼嗎？」

　　「那也……呃……」跪在地上的和尚乾笑兩聲道：「徒弟知錯了。」

　　「善哉，善哉。」

　　老和尚又恢復了慈眉善目的高僧形象：「德行啊，你剛剛剃度，還只是一個小沙彌，今後就留在老衲身邊，隨老衲修行佛法，如何？」

　　德行跪在蒲團上，說道：「師傅，弟子本富家子弟，家境優渥，今既虔誠向佛，便想從頭做起，磨練身心，入寺時，弟子曾見寺左有菜園，幾位師兄正在勞作，雖然辛苦，卻正合師尊以德滌心志、以行積功德的教誨，所以……弟子想去菜園，先從一個行字做起。」

　　寶鏡大師一怔，他是雞鳴寺中住持方丈，地位尊崇，已經很久沒有親自收徒弟了，因為這個徒弟容貌清秀，天生一雙嫵媚的桃花眼，較之女子還要俊俏幾分，叫人看著十分順眼，而寶鏡大師貴為金陵第一禪寺的方丈大師，時常接待達官貴人，身邊帶的小沙彌氣質長相如何，也算是一個門面，這才動了愛才之心，親自為他剃度出家，不想他卻主動要求去種菜，這個要求實在是……

　　轉念一想，這德行說的話冠冕堂皇，如今首座和戒律院住持兩位師弟都在場，自己身為主持方丈，實在不好拂卻，他一個富家子弟，未必吃得了那苦，過些時日再把他調到自己身邊就是，於是微笑道：「善哉，善哉，你有這份心思，便已存一顆佛心了，好吧，那為師就准你去菜園修行一段時間。至於菜園的那幾位僧侶……呵呵，佛法和戒律方面，你不妨向他們詢問請教，不過卻不可稱之師兄，你是老衲的親傳弟子，輩分比他們要高，那些人都是你的師侄，德惠，帶你師弟去菜園，見見他的幾個師侄。」

　　「是！」一名中年僧人閃身出來，稽首一禮，向德行微笑道：「師弟，隨師兄來。」

　　德行一臉肅穆，隨著德惠和尚走出大雄寶殿，出了三進的院落，拐向東側菜園，遠遠嗅到一股漚肥的臭味，德性眉尖挑了挑，嘴角便露出一絲謔笑：「嘿嘿，老子出家了，這一下，看你老尼姑還耐何得了我麼！」

　　他輕浮地聳動了幾下肩膀，忽地察覺不雅，急忙端正身姿，眼觀鼻、鼻觀心，寶相莊嚴地跟著德惠和尚踏上了田間土埂。

　　那天，壁宿追上了那個年輕俊俏的女尼，一時激動的說不出話來。那女尼放下挑子，就那麼看著他，臉上帶著詫異而禮貌的笑容，激動半晌，壁宿才蹦出了一句話：「姑娘，我……我很喜歡妳，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麼？」

　　那女尼一聽駭然瞪大眼睛，吃驚地看著他，壁宿這才醒起自己穿著女裝，連忙說道：「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妳看，妳看……」

　　他揚起下巴讓那小尼姑看他的喉結，又拍拍胸口，聲音也故意放粗了些：「自從在淮南見到姑娘，在下就一直念念不忘。妳不記得我了對不對，那天在淮安客棧，我進去，妳出來，我們錯肩而過，妳還對我笑了一下，妳想想，再想想，想起來沒有？妳的笑容好甜，笑得我神魂顛倒，就此一見難忘……」

　　小尼姑眸子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便露出羞怯的笑容，臉蛋上飛起兩朵紅雲，壁宿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口齒便伶俐起來：「姑娘，妳這麼美，怎麼可以出家做了尼姑，青燈古佛空擲一生呢？那太暴殄天物了。在下自從那日見過姑娘之後，真是輾轉反側，思之難忘，我曾隨著姑娘往江南來，可惜過江的時候失去了妳的蹤影，天可憐見，讓我們今日再次相逢，妳說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那小尼姑漲紅著臉蛋，慌張地搖搖手，指指自己心口，見他不理解，又抓起懸在頸上的念珠給他看。

　　壁宿奇道：「妳不會說話？妳是啞巴？」

　　小尼姑眼神一黯，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壁宿心中一熱，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慨然說道：「沒關係，就算妳是啞的也沒關係，我喜歡了妳，就是喜歡了妳。我喜歡妳的時候，妳也沒對我說過話，我還不是一樣喜歡了妳？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我這人話很多的，以後我一個人說，我說妳聽，家裡也不會有片刻清靜的，妳跟我去還俗好不好？跟我走，做我的娘子，我是真心的，我可不是歹人，我……我實際上可是朝中大臣的僚屬，身家清白、前途遠大的……」

　　那小尼姑被他抓住了手，窘得臉蛋跟一塊大紅布似的，她掙了兩下沒有掙開，便不再掙扎，只是不斷地搖頭，壁宿急切地道：「告訴我啊，妳願意做我的娘子嗎？如果妳願意，我就去找住持大師給妳贖身……啊！不是，還俗，佛祖作證，點頭不算搖頭算，妳願意做我的娘子嗎？」

　　小尼姑窘得直縮身子，不斷地搖頭，壁宿道：「妳搖頭？那就是答應了，我們走！」

　　小尼姑使勁搖搖頭，一下子回過味兒來，連忙又點點頭。

　　「妳點頭？那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小尼姑單純可愛，一聽他問，連忙很堅決也很自然地搖搖頭，壁宿便笑道：「那就是答應了？那我們走，住持要是不放，我們就私奔！妳……妳是我頭一次動心的女孩！」

　　壁宿厚顏無恥告白，他以前勾搭過的大戶人家的少婦、千金們著實不少，哄騙婦人的甜言蜜語也不匱缺，可是不知怎地，對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他以前那些偷香竊玉的伎倆一樣也使不出來，可是卻也尤顯他情意的真切。

　　聽他這麼一說，那小尼姑不點頭也不搖頭了，她明亮的眸子閃爍了一下，漲紅的臉蛋突然褪去了血色，變得蒼白起來。壁宿不曾注意，扯起她手腕就走，猛一轉身，壁宿也嚇了一跳，只見他面前齊唰唰地站了四排尼姑，老尼姑中尼姑小尼姑，高矮胖瘦美黑白都有，全都唬著一張臉看著他。

　　壁宿怪叫道：「怎麼妳們尼姑走路真的不踩螞蟻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半夜晃出來要嚇死人的啊。」

　　當先一個高大黑胖的尼姑森然喝道：「大膽狂徒，女扮男裝……咳！男扮女裝闖入尼庵，你要做什麼？」

　　「我……奴家……我……爺爺是來找我家娘子的，妳們要怎麼樣？」壁宿耍起無賴來。

　　那胖大尼姑二話不說，怒目圓睜，揮起手來，只聽「嗚」地一聲怪響，握在她手中的一串沉重的念珠便拍在壁宿腦袋上，壁宿被拍得一個趔趄，腦袋上當即就腫起一串包來，他怪叫道：「好大的手勁，妳一個出家人，怎麼可以出手打……」

　　「嗚！」那念珠也不知使什麼繩子串的，居然沒斷，胖大尼姑掄起念珠又向他打來，同時大聲喝道：「你這潑皮，居然男扮女裝入我尼庵，誘拐貧尼的徒弟，來人吶，給我拿下這大膽狂徒，送官法辦。」

　　一群尼姑蜂擁而上，壁宿一看這架勢立即抱頭鼠竄，摞下一句場面話道：「爺爺不打女人，要不然叫妳們好看。俊俏小尼姑，妳不要怕，我還會回來的，早晚要妳做了我的親親小娘子，哎喲，誰拿磚頭丟我……」

　　那些尼姑不依不饒，一直追出寺院，在她們呼喊之下，又有許多百姓出來相助，接下來就是當日楊浩在街頭所見了，壁宿走投無路，便施展提縱術躍上房去，這一下坐實了飛賊的稱號，卻也逃之夭夭了。

　　此後壁宿再想進入寺院去見那小尼姑卻不容易了，靜心庵對來往的香客都加強了注意，他想冒充女人已是不成了，於是壁宿只好做回老本行，每天晚上偷偷潛入尼庵，隱在暗處看那小尼姑。

　　幾天的觀察下來，從那些尼姑們的談話中壁宿瞭解到，這個小尼姑法號靜水月，正是聽了這個三個字的法號，他才在剃度那天異想天開，想要寶鏡大師給他取三個字的法號，以便與這小尼姑相配。

　　靜水月無父無母，本是一個棄嬰，自幼被尼庵收養，九歲時生了一場大病壞了嗓子，所以啞而不聾。因為她不能說話，在寺廟中擔不了什麼差事，做功課時也不需要她去唱經，所以只在佛庵中灑掃、做飯，做些雜事。

　　那個高大肥胖的尼姑，就是靜心庵的住持寶月，就是她當年化緣的時候撿到了水月這個女嬰，她是靜水月的師傅，對她卻情同母女，所以當日見壁宿鬼鬼祟祟潛入尼庵，男扮女裝誘拐靜水月，這才火冒三丈，硬生生把他打了出去。

　　壁宿每天悄悄躲在牆角裡、蹲在房樑上，窺看那小尼姑打水、灑掃、縫衣、做飯、抄經、微笑……

　　不知不覺間，靜水月的一顰一笑、一點一滴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頭，如果說一開始他對靜水月只是因她那一笑而起了癡迷之意，那麼這時，那種深切的愛卻已沁入了他的心底。一份奇妙的感情，一份常人無法理解的愛情，「渾身手」壁宿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情網，把自己深深地困在其中了……

　　他觀察幾日，發現這庵中縫補清洗的一些僧衣不是庵中女尼所穿，而是定期會有男性僧侶送來瓜果蔬菜和待洗的衣物，並把清洗乾淨、縫補好的僧衣取走。庵中的尼姑們對那些和尚都很友好。壁宿悄悄打聽了一番，才曉得這些和尚都是「雞鳴寺」的僧侶，靜心庵是雞鳴寺的附屬，歸雞鳴寺方丈管轄，屬於雞鳴寺的一處下院。

　　於是，壁宿靈機一動，便跑去雞鳴寺出家了。

　　走在菜園的田埂上，看著一畦畦水靈靈的小白菜，壁宿就像看到了那個月白僧衣的俊俏小尼正向他嫣然而笑，於是心裡就像吃了蜜似的甜起來……

第三五一章　雙殺

　　「紅袖招」是金陵城中較有名氣的一家青樓。

　　楊浩到「紅袖招」來，倒不是衝著這裡的名氣，而是因為大鴻臚夜羽說了一句：「楊左使請看，斜對面那條巷弄裡就是林仁肇將軍在金陵的府邸。」

　　就因為這一句話，楊浩便信手一指，對絮絮叨叨不斷勸楊浩隨他一起去風流一番的皇甫繼勳道：「那就去這座『紅袖招』坐坐吧，隨便吃些酒食再說。」

　　「紅袖招」的姑娘著實不錯，就是那侍候飲食的小丫鬟，都是宜喜宜嗔，甜美可人。楊浩四個人上了樓，撿了臨窗的座位，叫了一桌酒食，又使幾個舞娘歌舞，四人據桌談笑，夜羽和焦海濤還打起了酒令，這時的酒令多是以詩詞相和，皇甫繼勳雖是武將，也能對答一番，四人中只有楊浩不擅此道，不過他是主賓，倒也沒人來難為他。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夜羽和焦海濤兩個正人君子的眼睛開始繞著那些舞娘的纖腰打轉，詩興已去，騷興大發了。皇甫繼勳見狀，便笑著喚過老鴇，讓她喚出幾位姑娘來，供大家挑選，快活一番。

　　那老鴇子雖不識得皇甫繼勳是何許人，看其穿著打扮，還有扈兵侍候，便曉得不是好相與，不敢以次貨充數，當下便把「紅袖招」最漂亮的姑娘都叫了出來，娉娉婷婷地站了一長溜，供他們挑選。

　　楊浩是皇甫繼勳巴結的人，當然要由他先選，楊浩推辭不就，皇甫繼勳見他似有顧忌，便讓夜羽和焦海濤先選，這兩位悶騷的主兒未見美人時一本正經，美人當面時就像見了腥的貓兒，假意推辭兩句，便從善如流地指了位姑娘。這兩位夫子不約而同地選了位年方韶齡的雛妓，花骨朵兒剛開苞的，半推半就地被她們擁著離去了。

　　皇甫繼勳又讓楊浩選擇，楊浩也知道這時代士子狎妓，乃風流韻事，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眼前這些女子雖是風塵中的女人，但是容貌清麗嬌俏、氣質雅而不俗，並無什麼風塵之色，瞧著十分順眼，不致令人太生反感，但是臨窗斜對面那條胡同，彷彿是一根無形的絲線正繫著他的心，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外面了，哪有心思去欣賞那一排起伏的「山水」。

　　見楊浩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皇甫繼勳心道：「這些姑娘論姿色卻也不俗了，怎麼這位楊大人這般挑剔？是看不上眼，還是他怕我學那韓熙載給他下套兒？這個韓熙載，真真的不是東西，自他搞了那一齣把戲，想要巴結一個宋國來使簡直是太他娘的難了。」

　　他有些鬱悶地道：「狎妓風流，不過是一樁雅事。左使大人如此不給面子，可是覺得皇甫繼勳不配與大人攀交麼？」

　　楊浩一見皇甫繼勳有些惱了，便湊近了去，低笑道：「皇甫將軍勿怪，本官……本官實是有些潔癖，不願沾惹這些風塵女子，倒不是不肯承皇甫將軍好意，恕罪，恕罪。」

　　皇甫繼勳恍然，轉嗔為喜道：「啊……原來如此，呵呵，那倒無妨。」

　　皇甫繼勳揮揮手，那些女子們便翩然退了下去，皇甫繼勳起身走上前去，那老鴇子忐忑不安地問道：「那位大人……沒有可意的姑娘麼？」

　　皇甫繼勳道：「你這裡，可有未開苞的清倌人？」

　　「呃……倒是有幾個新來的清倌人，不過姿色未必十分美貌，而且還未調教的乖巧伶俐，恐怕不會服侍客人……」

　　「無妨無妨，都喚出來，讓我這朋友挑選，我這朋友喜歡的就是這樣不諳房事的雛兒，嘿嘿……慢著！」

　　皇甫繼勳又叫住她，把臉一沉，冷冷地道：「只要未開封的原裝貨，本將軍可是此道行家，你要是敢拿些身藏雞血的姑娘冒充雛兒，哼！一俟被我發現，拆了你這『紅袖招』！」

　　「老身哪敢，一定只挑貨真價實的清倌人來。」那老鴇子笑嘻嘻答應著下樓去了，皇甫繼勳轉身笑道：「楊左使既好此道，我……嗯？楊左使在看什麼？」

　　他見楊浩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對自己的話渾然未聞，便詫異地走去，到了窗口順著楊浩目光一看，只見一個女子正挑燈款款行於金陵街頭，步姿嬝娜，儀態嫻雅，皇甫繼勳雙眼一亮道：「莫姑娘？」

　　楊浩看見折子渝，心中又驚又喜，又有些為她擔心受怕，一聽皇甫繼勳脫口喚出的名字，楊浩心中便是一沉：「這位姑娘，便是林仁肇的甥女兒莫以茗莫姑娘？」

　　「正是這位姑娘，左使大人……」

　　楊浩心念一轉，縮回身來微微一笑：「我那日在宮中所見的，也是這位姑娘，姿色清麗嫵媚，果然不俗。今日既在此處遇著，正是相請不如偶遇，走，咱們去見見她去。」

　　「呃，左使大人……」

　　皇甫繼勳還未說完，楊浩已興沖沖向樓下走去，皇甫繼勳目瞪口呆地想：「敢情這位楊左使喜歡良家婦女，可是……你也別找官宦人家的女子啊。她們身分貴重，豈是好相與的？嗯……」

　　皇甫繼勳眼珠一轉，轉念又想：「莫以茗是林仁肇的甥女兒，他這一去，若是言語不當，莫姑娘定然惱了他，兩下裡結了仇怨，林仁肇那老傢伙便徹底得罪了這位宋國大臣，那又有何不好，嘿嘿……」

　　這樣一想，皇甫繼勳心花怒放，拔腿便往樓下追去，那老鴇子領著幾個怯生生的小姑娘上來，一見他急匆匆往下走，不禁詫然道：「將軍大人，這是往哪裡去？」

　　皇甫繼勳興高采烈地道：「讓開，讓開，莫耽擱了本將軍去看人調戲良家婦女！」

　　楊浩離開「紅袖招」，快步向折子渝迎去，站在門口的龜公點頭哈腰地追著叫喚：「客官您慢走，歡迎客官您下次再來啊……」

　　折子渝聽到聲音目光一轉，恰見楊浩疾步而來，她的心頭頓時一驚，這時欲罷閃避卻已來不及了，楊浩走到她的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略顯慌張，難得見到一向智珠在握的折子渝露出這樣的情態，楊浩眼中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這位姑娘，可是林府的莫以茗莫姑娘？」

　　折子渝眸波微微一轉，淡淡應道：「不錯，正是本姑娘，不知公子是什麼人，為何攔住我的去路？」

　　「妳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楊浩有些氣惱起來：「我不是告訴妳乖乖返回西北了？妳又跑到金陵來折騰甚麼？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

　　折子渝眨了眨眼睛，很是驚訝地道：「請問這位公子，奴家認得你麼？你說的話，奴家可是一句也聽不明白，莫非公子認錯了人？」

　　楊浩聽了一呆，看她神情完全不似作偽，剎那工夫真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可是仔細看看那五官竟是分毫不差，就連聲音都一般無二，怎麼可能認錯人，楊浩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見皇甫繼勳遠遠立在「紅袖招」門楣下，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模樣，便又扭頭說道：「這裡沒有旁人，妳還要否認不成？」

　　折子渝板起俏臉道：「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本姑娘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你攔住去路胡言亂語一番，你反要責怪於我，快些讓開，要不然，我高呼一聲，滿街行人都當你是個放浪無行的登徒子，少不了一頓好打。」

　　楊浩笑了：「妳的武功不是很高明嗎，何必扮得嬌嬌弱弱的讓別人來打我，妳若捨得別人動我一指頭，就不會潛進泗州官倉救我性命了。」他的聲音柔和起來：「子渝，我在那間房子裡，看到了一枚袖箭，我知道，妳終究是捨不下我，所以才去救我，對不對？」

　　說著，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個手帕，展開來，裡邊一截袖箭，烏沉沉的箭頭，顯然是淬了劇毒。

　　折子渝用可憐的目光看著他，輕輕搖搖頭，嘆氣道：「唉，看著挺不錯的一個人，原來是個瘋子。」說著就要從他身邊繞過去，楊浩橫跨一下，攔在她面前，咬牙切齒地叫道：「折、子、渝！」

　　「你那麼大聲幹什麼，嚇死人了。」折子渝拍拍胸口，不知怎地，看到楊浩氣極敗壞的樣子，她心裡忽然開心得很，嘴角雖然抿著，卻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來。

　　楊浩喜道：「妳承認自己是子渝了？」

　　「我可沒承認什麼。」

　　折子渝撇撇嘴，似笑非笑地道：「嘴長在你身上，你願意叫什麼我可管不著，天色已晚，本姑娘要回府歇息了，還請公子不要攔住本姑娘的去路。」

　　楊浩又攔住她，喚道：「子渝，當初我信誓旦旦，說過不會負妳，結果卻……是我有愧於妳，也不敢再厚顏留妳，可是……不管如何，我對妳的情意未變，妳孤身一人又潛來唐國做甚麼？軍國大事，不是妳一個女兒家能解決的，乖乖回西北去，好不好？」

　　聽他說起往事，折子渝心頭怒氣又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聲道：「你長點記性兒成不成，我早說過了，子渝不是你叫的，不許你再這麼叫我！」

　　楊浩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不過頭一回見到折子渝耍無賴的模樣，心中覺得實在可愛得很，這才是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性情，以前的她，太理性了，背負的東西也太多了，雖然可敬，反而讓人不敢狎暱親近。

　　他忍不住說道：「妳這還叫不承認嗎？子渝，拜託妳告訴我，妳又跑到金陵來，到底要做什麼？」

　　「關你什麼事？你說我是折子渝我就是折子渝了，好呀，那你就儘管張揚開去，你是唐國上賓，唐國君臣一定會相信你的，說不定為了向宋國剖明心跡，還會砍了我的頭送去宋國，那你楊大人可就又立一功了。」

　　楊浩氣道：「說的什麼渾話，妳明明知道我就算送了自己性命也不想你受到一分一毫的傷害，我是在擔心妳，子渝，妳不要自恃聰明，說到底，妳只是一個未及二八的小姑娘，天下大勢豈是妳能一力挽回的。」

　　折子渝心裡一甜，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不害我？你害我的事情還少嗎？我都懶得說你，我們現在可是什麼關係都沒有，我的事你少管！」

　　說著，她瞟了眼那紅燈高掛的地方，忍不住氣往上沖：「真出息了呀你，有了焰焰和娃娃還不知足，居然去逛青樓尋樂子！」

　　「妳吃醋麼？」楊浩嗅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忽然心情大好。

　　「我吃醋？我吃你的醋！」折子渝紅著臉叫了起來：「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我……我只是替你那兩位夫人不值！」

　　楊浩心中大悅，一本正經地道：「喔，關於這個問題，妳不用擔心，她們既賢慧又大方，經常叮嚀我說，出門在外怎麼玩都沒關係，只要記得回家的路就好。」

　　折子渝的鼻子都快氣歪了：「你……你現在怎麼油嘴滑舌的，變得這般輕浮？」

　　楊浩聳聳肩道：「沒辦法，男人不壞，姑娘不愛嘛，人都是會變的啊，總不成生下來什麼樣兒，這一輩子就都那樣兒？妳還不是變了許多？」

　　折子渝肺都快氣炸了，她怒氣沖沖拔腿就走，再不回頭看這無恥傢伙一眼，楊浩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她來金陵到底要做什麼？就憑南唐李煜這個廢材和折藩聯手就能逆天？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她，免得她把折家、把她自己都帶入萬劫不復之地。可是……她來唐國，出入宮廷，到底目的何在？」

　　皇甫繼勳晃悠過來，嘿嘿笑道：「楊左使，這位莫姑娘性情剛烈，不好對付吧？」

　　「嗯，的確很是潑辣。」楊浩摸著下巴，色瞇瞇地瞟著折子渝的背影：「不過，本官就喜歡這種有味道的女人，嗯……很合我的胃口。」

　　皇甫繼勳打量楊浩一番，展顏笑道：「楊左使是宋臣，就連我唐國國主也要禮敬三分的，自然不怕娘娘為她撐腰，不過……這匹刁蠻任性的胭脂馬，可是不好馴服啊。」

　　楊浩心中一動，忽道：「那咱們要不要打一個賭？」

　　「好，我就和左使打這個賭，如果左使贏了，本將軍新買的那幢宅院雙手奉送，如果左使輸了……」

　　「怎麼樣？」

　　「哈哈，聽說左使出身南衙，本將軍對晉王殿下一直很是仰慕，如果有機會，還請左使代為引見。」

　　「一言為定。呵呵，咱們回去飲酒，候那兩位大人出來，咱們便各自回府歇息吧，本官還要打起精神，想想用什麼辦法贏你那幢宅院呢！」

　　兩個人說說笑笑回到樓上，就見焦海濤正衣冠整齊地坐在那兒喝茶，楊浩瞠目道：「焦大人怎麼這麼快？」

　　話一出口楊浩便覺失言，誰想焦海濤卻不以為忤，理直氣壯地說道：「這種事自然是快活過了就出來，咱們是花錢的，難道還要費功夫讓那收錢的受用快活不成？」

　　楊浩乾笑道：「呃……焦大人此言……此言倒也有理，倒也有理。」

　　三個人坐下，重又換了一桌酒菜繼續喝酒聊天，那老鴇領了姑娘過來小心探問皇甫繼勳的意思，此刻領上來的都是容顏青澀的黃毛丫頭，皇甫繼勳喜歡的是肢體修長容腴、風情成熟嫵媚的姑娘，並不好此道，楊浩也表現的興致缺缺，皇甫繼勳已知道這位宋使有勾引良家婦女的惡趣味，便也不再強求，揮手讓那老鴇把人帶下去了。

　　三人又喝了半天酒，樓中酒客大多都已散去，還不見夜羽蹤影，楊浩不禁心道：「這個夜羽看著瘦巴巴的，想不知竟有這麼大的能耐，他再堅持一會兒的話連我都要甘拜下風了。」

　　皇甫繼勳早已不耐，見楊浩也已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忍不住罵道：「這個老傢伙，一副皮包骨頭的猢猻相，想不到這麼大勁頭，都他娘的折騰了快半宿了，他還不……」

　　「噓……」楊浩向他遞個眼色，輕咳一聲道：「來了。」

　　皇甫繼勳扭頭一看，就見鴻臚卿夜羽腳下發飄地走來，就跟一個幽靈似的，皇甫繼勳沒好氣地道：「夜大人老而彌堅，真是好生快活吶。」

　　夜羽心滿意足地笑道：「還成，還成，三位大人也還快活啊？」

　　「快活，快活得緊，不過都不及你夜大人了得，這都什麼時辰了，咱們這就回吧。」三人早已等得不耐了，一見他出來，起身要走，夜羽意猶未盡地跟在後面，說道：「這就走了麼？咱們不喝碗雞湯，緩緩乏兒……」

　　皇甫繼勳道：「我的老大人，你也不瞧瞧，這都什麼時辰了？都快半夜了，你明早不用上朝的，我可不成……」

　　夜羽嘿嘿笑道：「慚愧，慚愧，哎呀，到底是上了年紀，不比當年、不比當年啊……」

　　夜羽自吹自擂著，一行人便往樓下走，就聽彩燈長廊中也不知哪間房中傳來一陣說話聲，因為夜深人靜，酒客大多散去，樓中清靜，所以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個少女聲音道：「哎呀，今天晚上可真是累死我了。」

　　另一位姑娘的聲音便道：「我接待的那位姓焦的客人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就瀉了身子，我瞧妹妹接待的那位姓夜的客人比他還要瘦弱些，竟有這般威猛麼？」

　　「嗯？」一聽這句話，皇甫繼勳立即停止腳步，饒有興致地豎起了耳朵，但凡是男人，對這種話題總是很有興趣的。

　　卻聽那少女沒好氣地道：「他威猛個屁呀，剛一沾老娘的身子他就瀉了，老娘還以為這回省事了，誰曉得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吧，身子又不爭氣，害得人家使盡了手段服侍他，前後足足用了四炷香的時間這才稍見起色，半軟不硬的剛入進去，馬上又一洩如注了，好不濟事的老東西……」

　　「噗哧！」皇甫繼勳嘴裡發出一聲空氣撕裂的聲音，肩膀急劇抖動起來，楊浩臉頰抽搐了幾下，看看忍笑忍得面孔扭曲的焦海濤，又看看黑著一張臉的夜大鴻臚，咳嗽兩聲，一本正經地道：「本來以為夜兄這個姓氏是很少見的，想不到這『紅袖招』竟還有位姓夜的仁兄。」

　　夜羽如釋重負地道：「是啊是啊，想不到這兒還有一個姓夜的，真是好巧，哈哈，好巧。」

　　皇甫繼勳忍不住笑道：「夜大人，你不去結識一下這位本家兄弟麼，說不定敘起祖上來你們還真的是一家人呢。」

　　「哪有那麼巧的，」夜羽乾笑道：「夜色已深，咱們快些走吧。」說著他便擠到前頭往外走，當滿天月光灑到他的身上時，夜大人火辣辣著一臉暗暗發誓：「下回一定找個更加稚幼些的，這些已解風情的姑娘可真是吃不消……」

　　※※※

　　同一輪明月下，浩瀚的海面上停泊著一艘大船，八具大鐵錨將它牢牢地固定在海面上，隨著緩慢但有力的波濤，大船像一頭海上巨獸在輕輕喘息似的起伏著。

　　船上，最寬敞最豪華的那間船艙中，兩個朦朧的身影也像波濤一樣緩慢而有力地起伏著，一陣刻意壓抑的呻吟和喘息聲從床榻上溢出來，與波濤聲混為一體。

　　「啊……」隨著一聲激情釋放時的顫慄低吼，有節奏地律動著的帷幄漸漸靜止下來。

　　過了半晌，帷幄掀開，一個胸口滿是黑毛的粗獷漢子，腰間只繫了一條豹紋短袍，披頭散髮地赤腳下地，走到桌邊抓起壺來咕咚咕咚地灌起茶水來，薄透的床帷中一個身影坐起來，悉悉索索地穿著袍子。

　　那裸胸赤腳的披髮大漢喝飽了水，走到窗前霍地一聲分開窗簾，一窗月光頓時撲進艙來，減淡了桌上燈光的作用。披髮大漢把頭髮左右一分，看其容貌，赫然竟是北國契丹皇族子弟耶律文，他嗅了口帶著腥味的海風，往岸上一指，問道：「那處地方是什麼所在，咱們距金陵還有多遠？」

　　床上的帷幔分開，出來一個只穿月白色布褲和同色小衣的青年男子，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頰上還帶著一絲紅暈，正是丁承業。

　　他走到耶律文身旁，往岸上看了看，說道：「船老大說，岸上那片地方，是華亭縣的所在。那裡既是華亭縣，那旁邊這幾片島嶼應該就是大金山、小金山和龜島了。那麼由此再往前去，不消多久就可以轉入長江口，直達金陵城了。」

　　他所說的華亭縣，設立於唐天寶十年，也就是後世的上海所在地，丁承業雖不曾來過此地，但是丁家是做生意的，對於各地地理多少都知曉一些，是以知道此處向前不遠，就可以轉入長江，直達金陵城。

　　耶律文點點頭，目光閃爍，在月光下泛著劍刃一般的寒光：「好，明日一早就放飛我的神鷹『哈力蓋』，待牠飛回上京，我也該到金陵了。」

　　丁承業想到將要發生的事，臉色一白，有些緊張地答應一聲，耶律文微笑著瞟了他一眼，說道：「成功細中取，富貴險中求，要得大功業，總要付出代價的。成則稱帝稱霸，敗則粉身碎骨，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這一次我能成為皇帝，你也會隨著我飛黃騰達的，如果我敗了……」

　　耶律文冷冷一笑，沉沉說道：「不過早幾十年進棺材，有甚麼大不了的。」

　　丁承業忙道：「我並非害怕。只是，大人遠在江南，塞北局勢難以控制，到底能否成功，殊難預料，我有些擔心……」

　　耶律文哈哈一笑，說道：「擔心甚麼？這件事，我們已經準備了許久，時至今日發動，不過是水到渠成，我在不在上京，已無關緊要了。」

　　他走回桌旁，坐下說道：「自從蕭思溫弒穆宗而立耶律賢，我們就已著手準備，蕭思溫橫死醫巫閭山，這就是第一步，只是我們錯就錯在，本以為耶律賢文弱，控制不得大局，蕭思溫一死便可輕易將他罷黜，誰知皇帝不爭氣，卻冒出一個了不得的皇后。」

　　他嘆了口氣，不無讚嘆地說道：「這個蕭綽，實是女中巾幗，一見朝綱不穩，先往宋境行刺廣原防禦程世雄，激怒宋軍北征，引外敵彈壓上京，隨即大肆封賞，以恩結老臣，以功賞新晉，把耶律休格、韓德讓以及蕭姓親人盡皆安插在御帳親軍之中，御帳親軍直屬天子，十二宮一府，總兵力計有十萬餘人，皆是我國中精銳，有鑒於此，我們才只得暫時隱忍，繼續籌備，遲至今日才做發動。」

　　他笑了笑，又道：「借敵為助，實是妙計。蕭綽借宋以自保，伐宋以立威，這個法子她能用，我耶律文自然也能用。她想支開我，趁機剪除我在上京的力量，好！我給她這個機會，將計就計，搶先發動，暗殺皇上、韓德讓、耶律休格、蕭拓智等人。

　　「李煜欲借我契丹之勢讓宋國有所忌憚，我就給他這個面子，把他也拉下水來，此去江南，尋機斬殺宋使，宋廷既以中原之主自居，勢不能容忍如此挑釁，必向我國發兵。唐國再無退路，便只得與我結盟，擾宋後路。宋軍北伐，氣勢洶洶，當此時也，上京絕對亂不得。你別看那些老傢伙如今擁戴耶律賢，圖得不過是一個天下太平罷了，到那時耶律家族如果只有我耶律文才能出面掌控乾坤，他們就只好站到我這一邊來了。」

　　丁承業擔心地道：「那蕭后方面……」

　　耶律文道：「蕭綽麼，哼！她與皇帝又有什麼情意了？蕭思溫讓她與韓德讓解除婚約，入宮為后，不過是為了讓蕭家與我耶律皇族結為姻親永保富蕭氏富貴罷了。這個皇帝只要是我耶律家族的人就成，他叫耶律賢還是耶律文，又有什麼區別？

　　「蕭綽是個聰明人，懂得進退、明白得失，到那時候，為保住蕭氏一門富貴安危，為平息上京一場動盪，她只能順勢而為，立我為帝、下嫁與我為后，哈哈哈，江山美人，唾手可得，這個風險，難道不值得冒麼？」

　　「我明白了，」丁承業目中閃過一道興奮的光芒：「此計聽來未嘗不可行，只要上京那邊能成功殺掉皇上、殺掉耶律休格、韓德讓、韓拓智一眾死黨，再引宋軍出師北伐，皇后娘娘不管是為了皇家社稷、為了蕭氏家族、還是為了她自己，基於大局，她只能拋卻私怨，迎大人為主了。」

　　「不錯！」耶律文得意而笑：「離開上京時，某還是部族軍兵馬都指揮使，回京時，我就是契丹皇帝，哈哈，什麼私人仇怨，等我做了皇帝，寵幸她幾晚，那病弱無用的耶律賢便會被她拋在腦後，她就再也忘不了我的甜頭啦，哈哈哈……」

　　丁承業露出興奮的神色，說道：「不知宋國遣往唐國的宣撫使會是什麼人，大人此去……」

　　耶律文大剌剌地道：「管他是什麼人，等到上京成功的消息傳回來，某便把他一刀兩斷了事！」

　　※※※

　　折子渝漫步雞籠街頭，張十三遠遠看見，正欲走過來，忽見折子渝打出一個手勢，頓時警覺起來，他四下看了一眼，轉身便遁入了人群之中。

　　折子渝恨得咬牙切齒，楊浩那個大混蛋，在後邊都跟了半天了，這個傢伙莫非打算以後就這麼天天地躡著自己，那不是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她走到一個攤子前面，順手拿起一件首飾，眼角微微一瞄，就見楊浩施施然走來，便立即背向他站定，假意端詳一位剛自身邊走過去的姑娘衣著。

　　楊浩涎著臉湊上來：「呵呵，莫姑娘真有眼光，那位小姐的衣服似乎很漂亮啊。」

　　折子渝板起臉道：「那又怎麼樣？」

　　楊浩笑道：「妳若喜歡，我去把她衣服扒了，衣服歸妳人歸我，妳看怎麼樣？」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嗔道：「無賴！」說罷轉身便走，楊浩眉頭一挑，懶洋洋地又追了上去。

　　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折子渝只當他是空氣，楊浩不以為意，自說自答，始終緊緊尾隨，折子渝按捺不住，頓足嗔道：「你跟著我做甚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妳來做什麼。喔……我知道了！」

　　折子渝心頭一驚：「你知道什麼了？」

　　楊浩露出一副很自戀的表情：「妳捨不下我，知道我要出使唐國，所以先行趕來，製造機會與我相遇，對不對？」

　　折子渝又氣又笑，她忽然有種時空錯亂，與一個模樣沒有變化、性情截然不同的楊浩重新戀愛的感覺，這種吵架拌嘴卻甜在心頭的感覺令她有些害怕，她無可奈何地道：「楊公子、楊先生、楊大爺，明明是你跟蹤我好不好？」

　　楊浩一臉無辜地道：「哪有此事，我只是在有預謀的情況下偶然遇到妳而已。」

　　「你……你這無賴！」折子渝氣得跺腳，正拿他無可奈何，忽聽銅鑼響起，前方出現一隊兵士儀仗，簇擁一頂大轎，一路喝道：「契丹遣使來唐，閒雜人等迴避！」

　　折子渝眼珠一轉，回眸笑道：「契丹出使唐國，嘻嘻，這一下你有事情做了，不用再纏著我了。」

　　楊浩正鎖著眉頭看向那隊儀仗，一聽這話，卻向她低頭一笑，只說了兩個字：「休想！」

第三五二章　衝突

　　唐國迎接契丹使節到訪的儀式十分隆重。契丹與唐國通過海上一直有生意往來，這一次李煜盛情邀請契丹遣使來訪，可謂是煞費苦心，他一面向宋稱臣，從名分上讓宋國找不到藉口伐唐，另一方面與武力強大的契丹高調往來，這一招也算是綿裡藏針，如今契丹使節已到，他自然要大肆張揚，造一造聲勢。

　　楊浩對契丹來使並不怎麼關注，倒是焦海濤緊張起來，一連派了幾起人手搜集契丹來使到訪的一切細節，在楊浩面前憤憤不平地發牢騷：「大人，唐國既已向我宋國稱臣，便是我宋國的臣屬，如今未經宋國允許，他們私自結交契丹，是何道理？這與理不合啊！」

　　「怎麼樣？嗯，等莫姑娘離開皇宮，你馬上告訴我，去吧，繼續盯著她。」楊浩揮手把一名侍衛打發走，回過身來懶洋洋地道：「契丹與我大宋已經建交，不是我宋國的敵人，唐國與之結交，並沒什麼好指責的吧？唐國只是宋之藩屬國，這個自主之權還是有的吧？」

　　焦海濤憤憤不語，過了一會得了些消息，焦海濤怎麼怎麼呼呼地又來找楊浩：「大人，契丹使節來訪，唐國擺出的歡迎儀仗是三百六十人，足足三百六十人吶，大人，咱們來的時候，可是只有一百八十人，厚此薄彼，是何道理？唐國是咱宋國藩屬，這總與理不合了吧？」

　　「他就是三千六百人那又如何？本官並不在意這些。」

　　焦海濤急了：「大人，這不是對咱們個人是否禮遇的事，大人持節鉞而來，代表的是宋國天子，禮儀規制上輸給契丹人，丟臉的是我們宋國啊。」

　　「那你說怎麼辦？讓李煜道歉，然後咱們出城，派個三百六十人的儀仗，把咱們再重新接回來？那不是耍猴戲麼？焦寺丞，淡定一些，我想……有人正希望咱們驚怒不安呢。」

　　「這……是！」

　　眼看到了中午，楊浩用過午膳，剛剛沏了一壺茶來，焦海濤怒氣沖沖地又來了：「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吶！契丹使節貢獻羊羔美酒、貂裘錦襖於國主，國主賜還以金珠玉寶也罷了，竟還授之以金印紫綬，他如今已不是皇帝，一方國王也有權賜以金印紫綬麼？」

　　楊浩翻個白眼道：「誰不知道本官棒槌，我哪知道他有沒有這個權力，你說有還是沒有？」

　　「呃，這個……下官不記得有此先例，待下官去好好查查古禮律制，要是與理不合，我們可以據此大作文章，聲討李煜，鄭重抗議。」

　　楊浩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也不往心裡去，焦海濤卻跟龜丞相似的轉來轉去，時刻關注著宮中動向。

　　「大人大人，」焦海濤屁顛屁顛地又跑過來了：「大人，國宴已罷，契丹使節往禮賓院來了，嘿！江南國主竟親自送到午門以外，大人您可是代表我宋國天子而來，尚無如此禮遇，江南國主此舉簡直是……簡直是……這太不成體統了……」

　　楊浩嘆了口氣道：「焦寺丞，看你這一頭汗，來，坐下喝杯茶。」

　　「謝大人，下官不渴，唐人以為抬高契丹人，就可以恫嚇我宋人麼？哼！打得如意算盤，下官再瞧瞧去。」焦海濤一溜煙走了，楊浩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啞然失笑：「這位焦寺丞，一身的書生氣著實可愛，倒是有那麼點據理力爭的氣節，唔……不錯……」

　　一個侍衛輕手輕腳地走來，附在楊浩耳邊低語道：「大人，屬下奉命盯著那位莫姑娘，見她入宮久不出來，便換了便裝湊近去，從她車夫口中套話，說那莫姑娘要至晚方出。」

　　「喔？」楊浩眼珠轉了轉：「這麼久……她是有意躲我麼？哼！這麼容易就擺脫我？我先去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晚上繼續跟你耗！」

　　楊浩剛剛站起來，焦海濤臉紅脖子粗地又跑回來了：「大人，你可知是誰親自送那契丹使節來禮賓院的？」

　　楊浩瞥了他一眼道：「應該是夜羽夜大人吧，他不是大鴻臚麼，這接待外使，是他的分內之事。」

　　「嘿！」

　　焦海濤使勁一跺腳，憤憤然道：「夜羽當然要來，可是還有一個官兒親自陪同前來，那人就是唐國首輔大臣，樞密使陳喬，他如今是唐國宰相啊，大人您入住使館時，他怎麼不親自陪同前來？這是對我宋國的輕蔑和羞辱，大人應該立即入宮，向江南國主表示強烈抗議！」

　　楊浩打個哈欠，吐出一片茶葉，若無其事地道：「沒別的事了？沒別的事本官先去小睡一會兒，人說春困秋乏，真是不假，這江南雖已入冬，卻仍是深秋的感覺，很容易疲倦，焦大人若是沒事也去睡吧，養足了精神，多走幾處地方，盡量把江南的一些重要道路、河流、城池、駐軍等消息探聽明白，繪製下來，這才是正經。」

　　楊浩伸個懶腰，施施然去了，焦海濤望著他的背影好一陣發怔。

　　楊浩躺了兩炷香的時間，剛剛沉沉睡去，焦海濤火燒屁股似的又跑來了：「大人，大人……」

　　楊浩翻身坐起，苦笑道：「焦寺丞，又打聽到什麼忍無可忍的消息了？」

　　焦海濤憤怒地道：「下官不是打聽來的消息，是親眼看到的。契丹使節剛剛入駐館驛，就嫌房舍位置偏僻，庭院不及我們所住之處雅緻，他們的武士便蠻橫地要我們的人搬出去，為他們騰地方，張指揮與他們理論，他們竟然動手打人，已經傷了我們好幾名兵士了。」

　　楊浩一呆，眼中便露出怒意：「咱們這些侍衛，俱是上等禁軍，論武藝不在契丹武士之下吧，怎麼就由得他們動手欺侮麼？」

　　焦海濤道：「大人有所不知，他們是誠心生事。張指揮聽說彼此軍士間發生爭執，匆匆帶人趕去調解，本不曾想過要與對方動手，連兵刃都沒有帶，可對方俱都配著兵刃，如何能不吃虧？鴻臚寺卿夜羽也在場，卻制止不了那些囂張的契丹武士，大人，我等出使唐國，理應被奉為上賓，唐國負有接迎、款待、維護之責，如今鬧出這樁事來，唐國難辭其咎，大人應該向唐國提出嚴正抗議……」

　　「抗議個屁呀，焦大人，你能不能說點別的？」

　　楊浩爆起了粗口，他抓過衣服一邊匆匆穿著，一邊教訓道：「凡抗議者，大多位卑而言高，否則何須抗議？抗議有個屁用，他們怎麼幹的，咱們就怎麼幹，把他灰孫子打回去不就結了？」

　　「啊？要……要動手嗎？」

　　焦海濤結結巴巴地道，他沒想到一向好脾氣，好脾氣到幾乎懦弱的楊浩發作起來比他還兇，他怔怔地道：「這個……這個恐怕不妥吧，咱們是外使，如今在唐國作客，有什麼事應該要主人出面，如果咱們在館驛裡和契丹使節大打出手，那不是和契丹人一樣不知禮儀、跋扈野蠻了？唐國因此顏面無存，江南國主追究起來，咱們也是理虧的。」

　　「理虧個鳥！」

　　楊浩蹬上靴子，起身從牆上摘下折子渝送他的那口青霜劍，一按劍簧，「嗆」地一聲彈出半尺寒光閃閃的劍刃，他看了看刃口，又「嚓」地一聲還劍入鞘掛在腰帶上，收束著腕口、腰帶，一邊說道：「漢武帝時，大將李廣利在大宛之戰殺得流血飄櫓，橫屍千里，那不是在他國領土上？按你的說法也是理虧了，理虧又怎麼樣？那一戰大獲全勝之後，西域諸國國君見了他們是什麼模樣？一個個黃土墊道、淨水潑街，畢恭畢敬，奉若神仙，唯恐上國天使有所不滿。李廣利帶兵去的時候，諸國國君都親自迎出城池數十里，歸國的時候他們的國君便攜帶奇珍異寶親自陪同，回來朝見中原天子。

　　「到後來漢帝國不復昔日強盛時又怎樣？康居國王接見諸國使節時竟把大漢使節排在小小的烏孫國使節之後，罽賓國王更加傲慢，一言不合就要殺死持節使者，結果漢國忍氣吐聲，一連派出幾個使節，都是去送死的，為何前恭後倨？實力而已。你彬彬有禮就指望人家尊重你？那你得到君子國去，有些人卻是皮子緊、骨頭賤，只認得拳頭、不認得禮儀的，走！」

　　楊浩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焦海濤發了半天怔，急急一跺腳道：「早知道大人是這種驢脾氣，我就不告訴他了，這一下事情可鬧大了，可千萬不要鬧到不可收拾才好……」

　　※※※

　　「現在我的神鷹應該已經飛到上京了吧？」

　　耶律文眺望遠方湛藍的天空，微微思索道。江南的酒，酒勁綿軟，雖在席上開懷暢飲，不過也只給他臉上添了兩道紅暈而已，並沒有太過明顯的變化。

　　丁承業走到他近前，說道：「是啊，以『哈力蓋』的飛行速度，此時應該已經到上京了。唉，大人不在上京親自主持大局，小的還是有些心裡發虛，也不知道那邊情形會怎麼樣。」

　　耶律文微微一笑道：「我在上京，他們就會時刻提高警惕，不止是我、就算是我的部族軍，也會時刻都在蕭綽的嚴密監視之中。任誰也不會想到，我遠在江南的時候，卻會發動攻擊，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他撫著鬍鬚，怡然自得：「你們漢人的兵書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就是這個道理。我離開上京，蕭綽自以為得計，他們才會放鬆警惕予我以機會，這比我在上京親自掌握著部族軍更容易得手。她絕不會想到我一向『體弱多病』父親大人此時已悄然離開部族領地，潛至上京控制了我的部族軍，哈哈……只是不知……父親大人幾時發動呢……」

　　丁承業安慰道：「大人不必過於牽掛，老王爺戎馬一生，戰陣經驗之豐富無人可比，定會選擇一個最恰當的機會，行致命一擊的。」

　　這時一個侍衛匆匆跑進來稟告道：「大人，宋人不肯搬出去，和我們的人口角一番，雙方動起手來了。」

　　耶律文虎目一張，問道：「咱們的人可曾吃了虧？」

　　那侍衛嘿嘿笑道：「大人放心，奉大人所命，咱們的人有備而去，都隨手帶著兵器的，傷了他們幾個人，咱們的人毫髮未損，不過他們吃了個啞巴虧，陸續趕來的士兵已攜來了槍矛，恐怕要大打出手。」

　　耶律文嘿嘿一笑道：「他們敢？正要他搬兵來，走，我去瞧瞧。」

　　丁承業急忙勸道：「大人，現如今上京那邊還沒有確切的消息，不可與他們多生事端啊……」

　　耶律文會意地笑道：「我現在當然不會殺那個楊浩，不過是給他一個下馬威罷了。」

　　丁承業一呆，臉色忽然有些蒼白：「楊……楊浩？楊浩是什麼人？」

　　耶律文道：「宋國來使就叫楊浩，聽說此人在西北時與耶律休格交過手，想必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待我去會會他。」耶律文抓起腰刀便走了出去，丁承業癡癡地立在那兒。

　　「楊浩，會是那個楊浩嗎？」丁承業想起那個害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場的仇人，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抓起一頂皮帽戴在頭上，帽檐兒向下一壓，隨後跟了出去。

　　夜羽站在兩夥氣勢洶洶的軍漢中間，打躬作揖地道：「諸位，諸位，諸位遠來是客，都是我唐國的上賓，有什麼事好商量，何必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呢？」

　　張同舟喝道：「我張某人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如今我傷了好幾個兄弟，你叫我息事寧人，姓張的沒有那麼慫，夜大人，請你讓開些，今兒我張同舟定要向這些契丹人討還公道。」

　　張同舟身邊站著些禁軍侍衛，有些還衣衫不整，顯然是匆匆聞訊趕來，後邊有些持刀矛的兵士，因為來得晚，自己人已吃了虧，而指揮使正在與對方交涉，所以沒有一擁而上，而對面那些穿左衽圓領皮袍，腳蹬長皮靴，髡髮結辮的契丹大漢，卻俱都佩著兵刃，一個個虎視眈眈，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聽了張同舟的話，卻是笑嘻嘻地嘲諷道：「你們這些宋人只會胡吹大氣，有什麼真本事只管拿出來，我們契丹人敬佩的是真好漢大英雄，你有本事殺了我，我也只會向你翹大拇哥兒，讚一聲好漢子！如果你沒這個能耐，就趁早捲舖蓋滾蛋，給我們騰房子。這幢院子，我們住定了。」

　　雙方越說火氣越大，都向前面衝去，夜羽苦著臉打躬作揖，猶自苦勸：「你們就不能平心靜氣聽本官說說麼，哪位去請耶律使者和楊左使來，本官實在是彈壓不住了。」

　　猛抬頭看見楊浩和焦海濤趕來，夜羽大喜，不禁抱怨道：「焦寺丞來得正好，還請約束一下貴國的部下，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如此吵鬧，視我唐國如無物，太不像話了。」

　　焦寺丞本想出面勸和，免得楊浩大打出手，一聽這話卻大為不悅，不禁梗著脖子反駁起來：「夜鴻臚豈可斷章取義？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又曾有言『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如今契丹人失禮在先，夜鴻臚管束不了，反來指責我宋人無禮麼？」

　　兩邊的武士劍拔弩張，擠在中間的兩個文人卻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地開始辯論起來，在那兒之乎者也地論道，不只兩邊那些武士聽不懂，就是楊浩也沒聽明白。原來夜羽是引用孔子的話，說禮之應用，以和為貴，這是自古以來各國奉行的道理，宋人激化矛盾，這是不守禮。而焦寺丞則反駁他，說孔子雖說過萬事以和為美，但是孔子也說過如果不論大事小事，一概為了和而和，卻不以律法規矩來節制，那就喪失了原則。

　　兩個可憐的讀書人被雙方武士推來搡去，彷彿海中的水草，猶自為大道而堅持抗辯，楊浩聽得不耐煩了，大步上前，沉聲喝道：「這件事，孔子是解決不了的，還是老子來解決吧！」

　　宋軍將士聞聲霍地左右一分，楊浩就像分開大海的摩西，握著劍，從兩堵人牆中間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大人，咱們有理在先，不可動手傷人遺人話柄啊，大人，咱們不妨去宮中向……」

　　「來人啊，焦寺丞累了，扶他下去歇息！」

　　「遵命！」兩個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的禁軍大漢衝上來，把焦寺丞往中間一挾，便把他拖了下去。

　　夜羽臉色發白地道：「楊……楊左使打算如何解決糾紛？」

　　楊浩臉色一沉，森然道：「用我手中的劍！」

　　夜羽一聽就急了：「楊左使萬萬不可，你們若是大打出手，事情鬧大了可如何收場，下官……」

　　「來人吶，夜大人累了，扶他下去歇息。」

　　這回說話的卻不是楊浩，而是契丹人中一員將領，他笑嘻嘻地學著楊浩說話，當下也有兩個契丹武士笑嘻嘻地走上來，一把挾起夜羽，像提溜雞崽兒似的把他提到了一邊。

　　「不能動武，不能殺人吶！」夜羽和焦海濤被人挾著，猶自伸著脖子叫。

　　楊浩看了眼那個身材高大，穩穩站在那兒如淵渟嶽峙的契丹將領，他腳步沉穩，氣勢如山，大手緊緊握著一柄碩大的彎馬，彎刀的黃銅吞口兒鋥亮照人，也不知被他的拇指摩挲了多少回，他瞇著雙眼，沉聲說道：「本官契丹部族軍指揮使李楷，閣下是什麼人？」

　　楊浩雙眼也微微瞇了起來：「本官宋國鴻臚寺少卿楊浩，就是你，帶人傷害我的人？」

　　「呼啦」一下，契丹和宋國的士兵盡皆散開，圍成了一個方圓數丈的圈子，一個文官、一個武將，一個仗劍、一個橫刀，兩道目光像刀劍一般撞擊在一起。

第三五三章　口是心非

　　「是老子我……啊！」

　　李楷一語未了，突然一道劍光閃電般劈至，快得叫他連拔刀都反應不及，他覺得眉心發炸，只來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楊浩已然收回鋒利的長劍。

　　李楷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手腳冰涼，渾身發抖，這一劍之威，他以為已經把自己開膛剖腹劈成了兩半，整個人站在那兒半天挪動不得，過了好久眼珠才動了一動，雙手微微一動，低頭看向自己的身子。

　　他還依然完好，可是身子只一動，衣服便左右分成兩片，衣帶剛剛飄落地上，衣袍也隨之落地，整個人光溜溜地站在那兒，一道血線自眉心、鼻尖、胸膛直至胯下，尾端，一滴血淚，於焉墜下，李楷喉中不禁發出一聲呻吟。

　　楊浩遺憾地嘆了口氣道：「竟然傷了皮肉麼？在下學藝不精，實在慚愧。」

　　「你……你你……」李楷如見鬼魅，指著他只是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你們還是一起上吧，他一個人……不成！」

　　楊浩輕蔑地笑笑，將食指向那些驚呆的契丹武士們輕輕搖動，那些被他石破天驚的一劍駭住的契丹武士們醒過神來，他們暴怒地狂吼起來，紛紛拔刀衝了上來，宋軍將士們見狀挺槍就待衝上去，卻被張同舟張開雙臂攔住。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楊浩那一劍在他這個行家眼中，自然看得出速度有多快、拿捏得有多穩，這樣的劍術，根本不需要他們上前助陣。儘管如此，楊浩可是宋國的欽差正使，一旦有事他這位負有失衛之責的指揮使可吃罪不起，張同舟喝止了眾人，自己卻搶過一柄刀來，踏進兩步，死死盯著楊浩的一舉一動，腳下躍躍欲起，隨時準備撲上去救人。

　　楊浩手持青霜劍，劍氣如虹，人若游龍，大袖飄飄，翩躚往復，雖然四面八方俱是手執利刃的契丹武士，刀光霍霍，觸目生寒，好似狂風回雪、電光繚繞，但他卻似雪中獨舞，端地瀟灑自在。

　　「關天行，傷在何處？」

　　禁軍侍衛們正看得眼花撩亂，就聽楊浩大喝一聲，那喚做關天行的侍衛先是一呆，隨即踏上一步，單臂行以軍禮，高聲稟告道：「回稟左使，屬下左肋被人踹了一腳。」

　　「啊！」

　　關天行話音剛落，楊浩便飛起一腳，劍勢上撩，架起兩柄彎刀的同時，一腳踢在一個契丹大漢的肋下，那契丹大漢慘叫一聲，滾地葫蘆一般跌出好遠，「噗」地吐出一口鮮血，他以刀撐地想要站起來，可楊浩這一腳暗蘊內勁，這口血噴出來，內腑已然受了重傷，哪裡還能動作，只一挺身，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都萎頓在地，面如金紙。

　　「李豬婆，傷在何處？」

　　「屬下，屬下右肩中了一刀。」一個鬍鬚大漢按著鮮血溢出的肩頭興奮地答道。

　　迎面一道刀光如匹練般捲來，楊浩就像一陣風似的隨著那刀光倏退又進，劍光颯然一指，一個契丹武士掌中刀被絞飛起來，楊浩旋風般閃過去，「鏗鏗鏗」一陣劍刃交擊聲，那柄脫手的彎刀堪堪落地，被他在刀柄上一踢，登時斜飛而起，「噗」地一聲插入一人右肩，那人悶哼一聲倒退幾步，手中刀嗆然落地，右臂軟軟垂下，鮮血如注般沿著手臂汩汩淌下。

　　「都有哪個受了傷，傷在何處，一一報上來。」

　　楊浩一聲斷喝，禁軍士卒抖擻精神，跟報菜名兒似的叫嚷起來。

　　「大人，卑職漁滿庭，膝蓋受傷。」

　　「大人，屬下郭斯申，被斬傷了手指。」

　　「大人，屬下狄罪……」

　　「屬下劉流……」

　　楊浩輾轉騰挪，士卒們說一個，他便分毫不差地處治一個，待再無士兵報傷時，在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懲戒下，已有七、八個契丹武士喪失戰力退出了戰團，楊浩一聲長笑，手中劍勢如銀河倒捲，開始化守為攻，劍光繚繞銀蛇穿空，戰團中不時傳出驚叫聲和衣衫碎屑飛舞的影子，待到楊浩收劍後退，昂然站在己方隊伍前三尺之處時，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群肌肉結實、披頭散髮的型男裸體。

　　赤身裸體的，叫他們如何戰鬥？那些契丹武士光著屁股，舉著彎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宋軍士兵的譏笑聲中一個個臉皮發紫，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耶律文剛剛走到半路，就見一個穿文袍的宋國官兒耍猴一般把他的部下殺得七零八落，耶律文不禁暗暗心驚，他沒想到這個一身文官裝束的宋人竟然有這樣卓妙的劍術，自忖以自己的武力，恐也不是他的對手，如果此人就是楊浩，莫說要把他一刀兩斷，恐怕十刀百刀一千刀，也未必能斷得了他的身子。

　　他見自己侍衛落敗，心中還不十分氣惱，待見楊浩抽身退走，現場留下的七、八個侍衛盡皆被楊浩用劍削去了衣衫，一個個醜態百出，受盡宋人奚落，不禁臉色發青，他臉色陰沉地趕過來，先向那些赤身裸體的侍衛喝罵道：「都滾下去，還嫌不夠丟人麼？」

　　隨即又轉向楊浩，陰陰笑道：「閣下好威風、好手段，在下契丹使者耶律文，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楊浩笑吟吟地道：「好說，好說，本官宋國使者楊浩。」

　　「宋使者，」耶律文沉著臉道：「閣下身為宋國使節，代表的是一國風範，你雖有一身絕妙的劍術，可是用這樣下作的手段羞辱他國武士，總不能說是光明正大吧？這是貴使的個人行為，還是你宋人俱是如此蠻橫跋扈，還請這位宋國使者教我。」

　　楊浩回首向焦寺丞笑道：「你看，他橫你更橫時，他就會彬彬有禮地向你請教了，如果現在一敗塗地的是我，他就要拔刀子上來切肥豬肉了。」

　　耶律文臉色一紅，他的確是有些畏懼了楊浩的武功，自忖就算自己出手也討不了好去，才想動文的，想不到楊浩的劍犀利，嘴更缺德，耶律文勃然大怒，手按刀柄，森然喝道：「閣下如此辱我契丹使節，以為我契丹無人嗎？來人，把這些宋人俱都給我拿下，有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眾多契丹武士轟然稱喏，紛紛掣出兵刃向前逼來，他們有心挑釁，所以人多勢眾，而且都帶著兵刃，宋軍在場的人卻不多，那些持刀槍的禁軍武士立即把己方受傷的兄弟和手無寸鐵的人圍在中間，縮小了圈子，刀槍衝外，擺出了防禦架勢。

　　張同舟拔刀衝到楊浩身邊，急叫道：「大人請退下。」

　　「急甚麼？」楊浩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橫劍當胸，仔細拭了拭劍刃，直到劍上不沾一絲血腥氣，這才抖手一揚，那條沾了血的絲帕立即隨風捲起，飄向半空，房頂上、院牆後、花叢中，便紛紛站起許多宋軍戰士，不知幾時潛伏至此的。

　　宋軍的武器配備本以弓弩居多，這些宋軍戰士個個都是張弓搭箭，森寒的箭簇遙遙指向在場的契丹武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立體防線，只待弓弦一響，這些首當其衝的契丹人誰能快得過弩箭的速度？

　　耶律文見了臉色頓變，楊浩沉聲喝道：「本官持宋國節鉞而來，節鉞所至，便是宋國所至，這幢院子，是我宋國使節駐紮之地，形同宋國領土，誰敢妄進一步，就是侵入我宋國領土，眾將士，都給我打起精神，守土有責，但有告誡不退者，殺無赦！」

　　宋軍士兵轟然領命，楊浩看也不看耶律文一眼，轉身便走，夜羽從契丹武士的掌握中掙脫出來，急叫道：「楊左使請留步，大家不要傷了和氣，有什麼事好商量。」

　　楊浩漫聲道：「如果契丹使節有誠意就侵犯我宋國一事鄭重道歉、對傷我宋兵之事作出賠償，本官會置茶酒，奉為上賓，否則的話，又有什麼好商議的。這裡是唐國境內，發生這種事，貴國難辭其咎，夜大人，國主與大人，欠我們一個解釋，我等著你們！」

　　※※※

　　唐宮中，中書舍人張泊正與李煜下棋，張泊此人雖是靠拍馬奉迎得到李煜歡心，但是此人確有才情。他不信佛，但是為了討好李煜，卻精研佛學，論起佛理來頭頭是道。他的棋下得也很好，棋藝相當高明，李煜也遜他一籌。

　　他知道李煜不喜歡讓棋，如果偶爾下棋讓他一盤兩盤還成，兩個人時常一起切磋，彼此深知對方棋力，想要不著痕跡地相讓是絕對辦不到的，因此在棋盤上作對兒廝殺時絕不敢故意放水。

　　張泊使出了真正的實力，李煜的棋就下得很吃力，此刻李煜棋局吃緊，半壁江山岌岌可危，李煜苦思冥想、絞盡腦汁，正琢磨著如何解開這個困局，一個宮人躡手躡腳地走近，俯身低語道：「國主，大理寺卿蕭儼求見。」

　　李煜一門心思撲在棋盤上，聞言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煩地揮手道：「要他等一會兒。」

　　那宮人應了一聲，悄悄退了下去。

　　蕭儼在殿外轉來轉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等了半天還不見李煜傳喚，便央那宮人再次入內傳報，不一時那宮人出來，仍是要他稍等，如是者兩三次，蕭儼再催促時，那宮人怕惹得國主不快，連傳報都不肯了。

　　蕭儼大怒，一把推開那宮人，氣沖沖闖進宮掖，就見國主手裡舉著棋子，口中呢喃不休，望著棋盤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已闖到近前，李煜還未發覺，蕭儼一見怒不可遏，忍不住衝上前去，一把掀了棋盤，滿盤棋子滾落一地。

　　李煜大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打照面兒見是大理寺卿蕭儼，這才省起他正在候旨傳見，李煜不禁怒道：「蕭卿此舉，莫非是要學魏徵嗎？」

　　蕭儼怒氣沖沖地道：「魏徵千古名臣，蕭儼怎敢望其項背！臣不及魏徵，國主自然也是不及唐太宗的！」

　　李煜一見蕭儼火氣比他還大，反而笑了：「罷了，孤貪戀棋局，耽擱了蕭卿奏稟國事，是孤的錯。蕭卿急不及待地要見孤，到底是什麼事啊？」

　　蕭儼餘怒未息地道：「契丹與宋國的使節起了衝突，雙方大打出手，如今各自盛怒之中，把咱唐國的禮賓院做了戰場，刀出鞘、箭上弦，一觸即發，火燒眉睫，完全視我唐國如無物，眼看著就要鬧出大事件來了，國主還在這裡悠閒自在地下棋麼？」

　　李煜先是一呆，隨即驚喜道：「雙方這麼快就起了衝突？可是宋使挑釁，死了人麼？」

　　蕭儼道：「並非宋使挑釁，而是契丹使節欲逐宋使而居其屋，雙方口角之後，契丹人打傷了七、八個宋國士卒，宋使楊浩依樣畫葫蘆也傷了七、八個契丹人，雙方算是扯平了，可是雙方都不肯善罷甘休，如今劍拔弩張，夜大鴻臚不敢離開，派人通報於臣，讓臣速來稟告國主，速速拿個主張出來才好。」

　　「竟是契丹人挑釁？不曾傷了人命麼……」李煜大失所望，他今日盛宴款待契丹使節，有意在規格禮制上處處高出宋使一頭，就是想要激怒楊浩，如果楊浩來向他抗議，他就趁機削減契丹使節的待遇，責任自然推到宋使身上。

　　宋國如今是唐的藩主國，這矛盾也就轉嫁了出去。如果楊浩忿忿然直接向契丹人挑釁，那就更合其意，不但可以藉此把契丹徹底拉到自己的陣線，而且楊浩理虧在先，自己可以趁機趕他回國，順理成章地拔了這顆眼中釘，還可美其名曰避免激化矛盾，維護上國使節，讓楊浩感恩戴德地離去。

　　誰想到，竟是契丹人首先挑釁，如果楊浩憤起反擊，打死了契丹人，事態已鬧到不可挽回，那就是宋國與契丹兩個毗鄰的建交國之間的國事糾紛了，不是他可以處理得了的，他可以輕鬆地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

　　可是雙方還沒有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雙方蓄勢而未發，他這個地主想再裝聾作啞就不行了，這個和事佬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李煜負著雙手在大殿中轉悠了半晌，終於長嘆口氣，吩咐道：「速詔皇甫繼勳，派兵前往控制局勢，切勿令兩國使節再生是非。」

　　※※※

　　「想不到這個楊浩竟有一身絕妙劍術，我真看低了這個宋使！」耶律文困獸一般在室中疾走，雙眸赤紅，隱泛殺意。

　　丁承業站在一旁，英俊的臉蛋微微有些扭曲，他也沒有想到，這個楊浩竟然真的就是那個楊浩，如果不是這個楊浩，他現在過得何等逍遙自在？如果不是這個楊浩，他已是丁家家主，他已遷至開封，他有大把的榮華富貴可享，何必雌伏於這個粗野蠻橫的契丹人胯下，以男兒之身呈女兒之態，小意兒奉迎，受盡屈辱？

　　想起楊浩，他恨得火焚五腑，自己落到這步田地，他倒風光自在，居然成了宋國大使，在江南國主面前也說得上話，昔日丁氏一個家奴，如今一個天上一個地上，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遠遠看見楊浩時，他不由自主地先把自己藏於契丹武士之中，羞顏與其相見，可那毒蛇似的目光卻狠狠盯著楊浩，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方才快意。一聽耶律文之言，丁承業馬上道：「大人，此人武功如此之高，若要公開較量武藝殺他，恐不易得手。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武功再高，只要突襲得手也必死無疑，不如讓屬下來尋找機會，帶幾個得力的武士把他做掉。」

　　「不急！」耶律文咬著牙沉沉一笑：「待上京那邊傳來消息再說。」他長長吁了口氣，目光閃爍著道：「同大業相比，一個楊浩算不了甚麼，這點羞辱，我還忍得住。」

　　「大人，這個楊浩如此戲辱契丹武士，把他們削得一絲不掛，丟盡了契丹恥面，連許多唐國館驛的人都在暗中恥笑，這個奇恥大辱，不能就此罷手啊。」

　　「我當然不會罷手，這個人是一定要殺的，卻須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耶律文雙眉一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你很好，以我辱為你辱，肯盡心為本大人打算，呵呵，我沒有白疼你。」

　　說著，耶律文親暱地攬住丁承業肩膀，在他頰上一吻，丁承業雖久承其寵幸，但光天化日之下，還是臉上一熱，卻不敢強行推開觸怒了他，只是扭動了下身子，略略作些掙扎，耶律文見了性致更濃，大手順著他腰桿兒滑下去，在他結實渾圓的臀部上捏了一把。

　　丁承業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捧起茶杯遞與耶律文，岔開話題道：「大人，李指揮與那些侍衛們還有庭院中跪著，大人若是氣怒消了，便放他們起來吧。」

　　「李楷？」耶律文眸中閃過一絲怒意，冷冷一笑，獰聲道：「十餘個武士，不能傷及那楊浩分毫，這樣的廢物，要來何用？他們被楊浩剝光了體面，讓我耶律文為之蒙羞，主辱臣死，他們怎麼不死？」

　　耶律文喜怒無常，剛剛性致勃勃，讓丁承業一提醒，卻是越說越怒，一口茶水遞到脣邊，想起李楷等人赤身裸體站在宋人面前受盡奚落的扭態，一股無名火起，把茶杯「啪」地一聲摜在地上，立時摔得四分五裂。

　　他把雙眉一挑，殺氣騰騰地吩咐道：「去，著這幾個蠢物自裁謝罪，他們的家眷，可以戰死者家屬身分予以撫恤，免致貶為奴隸，否則……哼！」

　　「啪啪啪啪……」衣甲鮮明的五隊唐國士卒跑步進入禮賓院，只見宋國和契丹使節的大旗在院中高高飄揚，雙方以旗幟為基點，各自以麻袋、車輛等佈成了一道防線，一隊隊軍卒巡弋防線之後，刀出鞘、箭上弦，劍拔弩張，已把這館驛做了戰場。

　　皇甫繼勳一看，大驚失色，連忙吩咐道：「我軍馬上插入中間，嚴格禁止雙方兵士直接接觸，保持中立，不得侵犯任何一方。」

　　這支維和部隊立即跑步進入，一面面一人多高的大盾「鏗鏗鏗」地豎在地面，形成了兩面密不透風的盾牆，盾面上的猛獸圖案帶著鉚釘的寒光，泛起一陣凜凜殺氣。

　　一位指揮使拱手請示道：「將軍，若是他們不聽勸阻，強行越境攻打對方，或傷及我們，我們……可否武力制止，解除他們的武裝？」

　　皇甫繼勳把眼一瞪，訓斥道：「北人強勁，豈可與之一戰？記著，我們要保持中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切勿激化矛盾。」

　　那位指揮使聽了強忍怒氣，略帶譏諷地道：「將軍，契丹人與宋人皆是北人，不知道將軍說的北人，是指哪一邊？」

　　「這個……宋人與契丹人，都是不可得罪的，不過契丹人距我們山高路遠，宋人卻是比鄰而居，又是我唐國藩主，尤其不能得罪，切記，切記。」

　　皇甫繼勳吩咐已畢，見防禦盾牌陣已然佈置妥當，他把眼珠一轉，仔細想了一想，便往契丹使節的院落中走去。

　　※※※

　　宋使院中，焦海濤巡視了臨時戰壕回來，見楊浩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喝茶，不禁憂心忡忡地道：「契丹人虎視眈眈，恐不肯善罷甘休的，朝廷的主張是先南後北，一統天下，所以才欣然與北國建閉交，以撫其心。如今朝廷秣馬厲兵，正準備渡江南征，若是萬一激起北國忿怒，北疆戰火燃起，便壞了國家大事，楊左使，你我二人可擔當不起啊。」

　　楊浩微笑道：「無妨，此人能代表契丹出使南唐，必是耶律賢和蕭皇后身邊寵信的紅人，如今耶律賢和蕭皇后內部有許多部族對他們不甚服氣，如果其使者在唐國受我等如此輕侮，傳揚回去，豈不是予人口實，正好讓那些部族有藉口攻訐耶律賢與皇后難當一國之主？契丹人建國久矣，已不是昔日蠻夷簡單心思可比，別看他們民風野蠻，貌似粗魯，官場上的習氣，全天下可都是一個樣兒的，報喜不報憂，報功不報過，這件事他們理虧在先，受此奇恥大辱，瞞還來不及呢，怎會自己張揚回去，失去帝后之寵？」

　　「但願如此。」焦寺丞半信半疑，憂心忡忡。

　　就在這時，夜羽風風火火地跑了來，臉色蒼白地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契丹使節一怒之下，飭令那些被左使削去衣衫的人盡皆自盡謝罪，七、八具光溜溜的屍體橫在他們的庭院之中，看得本官心驚肉跳。楊左使啊，這仇可是結下了，可如何善後才好？如何善後才好？」

　　焦海濤一聽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叫道：「竟有此事？糟了，這樣的陣仗，擺明了是不肯善罷甘休的，我們的人手有限，若是他們趁夜偷襲，恐難護得四下裡安全，大人，還是入宮向江南國主請調兵馬維持安全吧。」

　　楊浩聽了這消息也是微微一怔，卻很快安靜下來，二人大呼小叫，他卻平靜如昔，待二人說完了，他呷了口茶，淡淡地問道：「夜大人，死者情緒還算穩定麼？」

　　夜羽一呆：「啊？」

　　楊浩笑笑，不以為然地道：「死者若是情緒穩定，那連做法事也省了。」

　　他站起來，說道：「你看，受人折辱，便遷怒於人，逼迫部下自殺，以挽回自己的顏面，只許其成功，不許其失敗，這是狼的哲學啊。而我宋人則不同，我們行的是仁道、是王道，誰才是可以親近、可以相信的人，不是一目了然麼？夜大人，你說是不是？」

　　他招手喚過焦海濤，低語道：「今晚……」

　　一番低語，焦海濤連連點頭，匆匆舉步離去，楊浩踱到夜羽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交朋友也是一樣，有時候一雙眼睛可得擦清楚了，才不會誤人誤己，唐國國主是聰明人，夜大人也是聰明人，我想你們是不會做蠢事的，是麼？」

　　夜羽額頭隱隱滲出汗水，聽他話中有話，一時不敢作答，心中只想：「他……他已看出我主的用意了麼？」

　　※※※

　　華燈映上，畫舫凌波。秦淮河畔，熙熙攘攘。

　　此時的秦淮河上雖也有風月之地，卻不及後世之盛。臨河兩岸，尚以商舖居多。折子渝行至江南書院，機警地回頭看看，確定無人跟蹤，便閃進了書院旁一間小茶肆。

　　這江南書院建於東晉年間，東晉宰相王導認為，「治國以培育人才為重」，所以在秦淮河北岸設立了太學，如今東晉太學已更名為江南書院。所以依附著這青瓦白牆的書院，有許多販賣文房四寶的舖子，也有許多茶館、酒樓。

　　折子渝進入茶肆，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短服葛衣，扮作尋常粗工的張十三便從茶樓後門兒溜了出去，左右看看無人，迅速走出小巷溶入了人群。

　　折子渝繼續留在茶肆中，慢條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丟下幾文茶錢緩步走出茶樓，站在階下往四處看看，仍是不見有人追蹤，折子渝鬆了口氣，一股莫名的失望卻也隨之湧上心頭，不禁悻悻地道：「臭男人，只會花言巧語，這就沒耐性了，沒有一點誠意！」

　　「哈哈，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進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誠哉斯言，實不欺我。」身側陡地傳出一個聲音，折子渝像中了箭的兔子一般跳起來，霍然扭頭望去，就見燈火如晝，下立一人，白衣如雪，風度翩翩，不可正是那個沒誠意的臭男人？

　　折子渝登時暈生雙頰、臉泛桃花，瞪起一雙羞意難抑的杏眼道：「真是討厭，怎麼走到哪兒都見得到你？」

　　楊浩嘆了口氣道：「口是心非，是女人和政客的特權。」

　　折子渝大發嬌嗔：「你說甚麼？」

　　楊浩看了眼前方一座紅樓高掛的酒幡「桃花閣」，向折子渝微笑道：「相請不如偶遇，莫姑娘，可願與在下同登『桃花閣』，小酌幾杯？」

第三五四章　敘天機

　　一間雅室，兩杯清酒，兩人憑欄而坐，窗外就是汩汩流淌的秦淮河水。

　　許久沒有這麼平心靜氣地坐在一塊兒了，關係與往昔卻已大為不同，是友？是敵？有情？無情？剪不斷理還亂的滋味蕩漾在兩個人的心頭。

　　折子渝靜靜地看著楊浩，他的模樣沒有多少變化，因為未滿二十八歲，尚不能留髭，頷下刮得很是光潔。如今他已是五品的朝廷大員，可是依然只是個年輕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

　　只是在經歷過這麼多人生之後，他的神情與氣質悄然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自信、更加成熟、也更具鋒芒。顧盼之間，他那種自信、沉穩的感覺，讓折子渝既覺得親切，又覺得歡喜。

　　男人，就該是這樣子，強勢、睿智、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但是又絕沒有盲目自大、衝動莽撞的年輕人所不具備的成熟味道。如果說楊浩最初吸引她的是他談吐的妙趣橫生、是他的溫柔與善良，如果說楊浩最初打動她芳心的是他對冬兒的一片癡情，那麼此時楊浩令她心動的，卻是他正在長大的感覺。

　　看著此時的楊浩，她有種他正在長大的感覺，就像一棵樹，舒枝展葉，蓬勃生長，漸漸形成茂密的樹冠、粗大的樹幹，可以遮風蔽雨、可以依靠休息，就是這種感覺，恰恰在她身心疲憊、卻還得苦苦掙扎的時候……

　　她是心思細膩的女孩兒，一向討厭那種目無餘子、粗獷豪放的男子，這正是楊浩的細膩和溫柔打動她的原因。但是女兒心思是善變的，當她把楊浩看作她的男人的時候，審視的角度就悄然地發生了變化，她需要這個男人堅強、自信、駕馭她的強大能力。

　　她就像草原上一匹自由自在的天馬，矜持而高傲，拿著套馬索的漢子是被她本能地抗拒和逃避的，然而當她屬意於一個人，情願成為他的小女人時，她就希望你有一雙有力的臂膀，希望你有一條能駕馭烈馬的鞭子。

　　這種心境的變化不難理解，就像你的女朋友和你交往的時候，恨不得你天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她的面前，但是當她成了你的妻子，除了太敗家的極品女人之外，大部分女人都會搖身一變，恨不得你馬上變身小氣財奴葛郎岱。

　　楊浩漸漸號準了折子渝的脈搏，掌握了她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他發現，自己有意的輕浮和戲謔，有意的阻撓和打擊，雖然常常把折子渝氣得又叫又跳，但是她竟有種樂在其中的感覺，兩個人以一種新的身分、新的自己，正在漸漸吸引，重塑關係。他不知道兩個人有沒有結果，也壓根沒有去想，他本來只是想破壞她在南唐要做的事情，卻不知不覺地重陷情網，越是聰明人，越是容易在情路上誤入迷途。

　　「莫姑娘，喝一杯？」楊浩舉起杯，促狹地喚著她現在的身分。

　　折子渝看到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就有些恨得牙根癢癢，可是……她一點也不討厭楊浩壞笑的樣子。她舉起杯，與楊浩輕輕一碰，一杯酒下肚，兩片粉腮便溢起一抹嫣紅：「楊大人，你是不是每天都沒事可做，才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誰說我沒事可做？」楊浩為她斟酒，輕笑道：「今天我還剛剛做了一樁大事，與人大打出手，看來莫姑娘在金陵的耳目有限啊，對此竟還一無所知。」

　　「與人大打出手？」折子渝目光一凝，急忙問道：「和誰？因為什麼？」

　　楊浩把他與契丹使節衝突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折子渝黛眉微蹙道：「契丹人素來蠻橫強暴，你愈忍讓，他愈得寸進尺。他們只尊敬強者，你還以顏色並沒有錯，如果你想息事寧人，恐怕適得其反，況且身為國使喪權辱國，宋國的那些御使言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活活淹死。

　　「可是，你不要以為契丹人就是光明磊落、明刀明槍的漢子，他們像狼一般兇狠，像狐一般狡猾，明著既佔不到便宜，難保不會偷施暗算，這種情形下，你怎麼可以單獨出來？」

　　「我已經盡量小心了，他們想對付我，也不會這麼快就下了決定。」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嗔道：「狂妄，學了點本事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須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街頭巷角猝然射出一支冷箭，你身手再好也避不開去。再說，你離開，就不怕契丹人對你館驛中的人馬悍然下手？」

　　楊浩嘆了口氣道：「我是鴻臚寺少卿，是一個文官。作為使節團的首領人物，我的職責是決定戰還是和，把他們當成敵還是友，而不是由我去衝鋒陷陣。我是有一身武藝，可那又怎麼樣？如果宋國使團的安危，就指望我這位鴻臚少卿的一柄劍來維護，那就太可悲了。

　　「我帶出來的人，都是從上等禁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驍勇武士，他們的指揮使是一員身經百戰的武將。他們知道該怎麼做的，警戒、防禦、亦或作戰，也不需要我來指手劃腳，今日被人家以有備算無備，吃點虧沒什麼。如今已經結下怨仇，接下來如果還要吃人家的虧，那我真應該效仿耶律文，讓他們去自殺算了。」

　　說到這兒，他好奇地看了眼折子渝，微笑道：「真是奇怪，契丹一族源於鮮卑的柔然部，而你府谷折家源於鮮卑的折蘭部，說起來，你們同宗同族，算是一家人，為何你們折家對契丹的敵意尤甚於對宋國呢？」

　　折子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你這人才是不可理喻，趙匡胤到底對你有什麼恩德，值得你忠心耿耿去扶保他？同宗同族，天大的笑話，若是天下間的人把這個看成友敵親疏的標準，那契丹內部就不會紛擾不斷，中原也還是大禹之子所建的夏朝，萬世一統了。

　　「燕雲十六州多是漢人，可是你們若率兵去讓他們認祖歸宗，你且看看他們迎接你的是美酒還是利箭，他們絕不會比契丹人手軟。要說同祖同宗，隋唐兩朝皇室俱有鮮卑血統，昔日之匈奴和鮮卑族人，多有化為漢人的，你又怎麼說？同祖同宗是吧？北方姓劉的多是匈奴後裔，北方姓楊的多有鮮卑血脈。你姓楊，世居北方，拿出族譜來擺一擺，三百年前咱們倆也是同祖同宗，說不定我還要叫你一聲表哥，你怎麼卻不來幫我？」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楊浩聽了苦笑不語：「是了，我又習慣性地用後世的觀念來看問題了，同現在的人說這些，豈不是對牛彈琴？」

　　折子渝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折家世居雲中，自唐朝時候就統御府州，向來依強者而附。歷唐、晉、周、宋，始終選擇中國為盟而抗塞北，原因就是你所說的這個與我折氏同宗同祖的契丹胃口更大，西北地理民俗與漠北相近，一旦讓他們得了天下，他們會比中原人更快地熟悉並掌握西北之地，我們依附宋國，稱臣納貢，出兵出餉幫助宋國討伐北漢，牽制契丹，只是為了給自己謀一席生存之地。」

　　說到這兒，她臉上露出苦澀地笑容：「我們本以為宋會效仿唐的國策，以我折氏為西北藩鎮屏障，可是誰知宋國吞併諸國的速度太快了，趙匡胤的野心膨脹的也太快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過，只要我折氏臣附中原，就保我折氏世轄府州，可家父屍骨未寒，他便起了攫取之心。」

　　楊浩輕輕搖頭頭：「不管趙官家是否言而無信，西北無力抵抗中原卻是事實，明知不可為，何必強為之？除了多死些人，與天下百姓何益？」

　　折子渝蕭索地說道：「我家兄長不甘心交出祖宗基業，那我就只有幫助他。不管我折家也好，還是他趙家也好，都是為了一家一姓而已，天下公益這塊招牌，那是用來召攬民心的，你且去勸勸趙匡胤為了天下太平放棄吞併西北看看，不啻與虎謀皮，他想要的是趙氏子孫的基業穩如泰山。」

　　楊浩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自唐朝滅亡以來，中原戰火頻仍，動盪的太久了，人人嚮往太平世界，宋國順勢而生，趙官家雄才大略，西北是根本不可能以彈丸之地與其對抗的。與其如此，何不早作打算？須知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繳出兵權、主動歸附和被武力打下來，結局是大不相同的。」

　　折子渝頰上騰起兩抹激動的紅暈：「你憑什麼如此斷言呢？我折家的確沒有力量與宋國抗衡，也從沒想過能滅宋國，可是要自保，也未嘗不能！」

　　「就是不能我才勸你！」

　　楊浩沉聲道：「子渝，我不會害妳，更不會妄言，實話對妳說吧，得中原者必是大宋，府州早晚會插上宋國的大旗，這自唐末以來百餘年的亂世將會就此結束，天下百姓將過上三百年富庶太平的日子，隨後……才是新一輪命數的開始。西北何去何從，就在令兄一念之間，妳雖是女兒身，但是折家事務參與多多，對令兄不無重大影響，妳何不規勸他順應天意呢？」

　　「你說甚麼？」

　　折子渝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隨即才省悟到自己的失態，她緩緩坐回椅上，面色驚疑不定地看著楊浩，半晌才道：「你……你憑什麼如此肯定？你若依宋國實力，判斷它得一統中原，原也不算奇怪，可你說……你說宋有三百年國運，這話從何說起，你何以知道得如此明確？」

　　楊浩沉默半晌，徐徐說道：「內中原因，我沒辦法解釋給妳聽的，但我不會裝神弄鬼，更不會說謊騙妳。子渝，我說的都是真話，妳在唐國，是不會得償所願的，回府州去吧，勸勸令兄，螳臂擋車不如順勢而行，不要妄圖同大勢相抗。」

　　折子渝驚訝莫名，心中忽想，楊浩是呂祖的徒弟，呂祖被民間稱為半仙之體，看他年逾百歲，相貌卻如三十許人，想來真是有大神通的，莫非呂祖也精通占卜之學，而且比陳摶算的還準？陳摶只算出趙匡胤有帝王氣象，呂祖竟然算得出今後三百年的天下大事？

　　折子渝面色一連數變，饒是她機警多智，這時也沉不住氣了，心中念頭疾轉半晌，她忽然想起陳摶為自己所斷的二夫命，那是一直亙在胸中的一塊心病，不禁脫口問道：「那麼……你可知我的命運如何？」

　　楊浩沉默有頃，澀然搖頭：「我不知道……」

　　折子渝低頭沉思有頃，忽地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看向楊浩：「如果你所言不虛，唐國……是一定會被宋國消滅的？」

　　楊浩肅然道：「是，而且就是這三兩年之內的事。」

　　折子渝瞇起了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緩緩又問：「那麼，是誰來滅唐國？」

　　楊浩拼命搜刮著自己有限的記憶，認真想了一想，斷然答道：「潘美、曹彬！」

　　折子渝聽他說得如此肯定，臉色不禁蒼白起來，如果命數真的早已確定，自己如何去爭？想至此處，一時心亂如麻。

　　楊浩見機又勸道：「我一再阻撓妳，不是我忠心於趙匡胤，是擔心妳逆天行事，鑄下不可挽回的大錯。秦漢隋唐，各有命數，不管它曾經如何輝煌，都有國破家亡的時候，折氏統治府州已有兩百多年，雖未稱王實與一國無異，兩百多年，與煌煌大唐的國祚相比也不遑稍讓了，如今就算把它交出來，也不是令兄之過，對得起折家列祖列宗了。」

　　折子渝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道：「好！那我就在這兒看著，如果宋國伐唐，確如你所說，趙匡胤詔令一下，統兵大將是潘美、曹彬，我二話不說，立即返回西北，勸家兄棄權柄、保富貴。如果你所言不實……」

　　楊浩大喜，揚眉道：「那我今後絕不再勸妳一句、更不會對妳橫加阻撓！」

　　※※※

　　「好了，就送到這兒吧。」折子渝停下腳步，向林府門前的兩串紅燈看了一眼，回身望向楊浩，心事重重地道：「我……得回去了，我答應你，會慎重其事的。你自己回去的時候多加小心，下一次……絕對不許你再單獨出來。」

　　楊浩見她語氣終於鬆動，不再鑽牛角尖兒，又聽她語氣中不無關切之意，不禁心中歡喜，便笑道：「就這麼回去了？」

　　「唔？」折子渝雙眉微微一挑，詫異地道：「還有什麼事？」

　　楊浩涎著臉笑道：「這個……就沒有一個晚安吻？」

　　折子渝臉上倏地飛起兩朵紅雲，她又羞又氣地板起臉道：「你不要這麼賴臉皮好不好？拜託你了楊左使，咱們兩個，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

　　楊浩被她一言驚醒，想起自己的打算，神色不禁一黯，折子渝見了心中不忍，低聲說道：「天色已晚，你回館驛時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記著，從此不許單獨出來。我……我回去了……」

　　「子渝！」楊浩借著酒勁兒，忽然一把抓住了她，深情地凝視著她嬌俏的容顏，低聲道：「只吻一下，就這一次，這一輩子，最後一次……」

　　他真想告訴子渝，也許等不到宋朝伐唐，自己就會從她視線中永遠消失，此生再無相見的機會，可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折子渝隱隱覺察他的語氣有些異樣，不禁詫然抬頭，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端倪。那下巴俏生生地一揚，嫵媚性感的雙脣就在眼前，一低頭就能品嘗到它的溫柔滋味。

　　「今晚不犯罪，我都對不起酒。」楊浩喃喃地說，輕輕托住她柔滑的下巴，將脣輕輕湊了上去。

　　還有一公分的距離，楊浩已經感覺到她灼熱而急促的呼吸了，一件冰涼的東西忽然貼到了他的頸上，制止了他的動作。楊浩微微一怔，緩緩站直了身子，睨眼瞧去，卻見折子渝單身持劍，短劍已離鞘數寸，劍身側著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別在這發酒瘋兒，馬上滾回館驛去，小心保護好你的狗命，莫讓入了契丹人的陷阱，要不然，這真是你最後一次說渾話了！」

　　折子渝說罷，抬起靴尖來在他脛骨上踢了一下，嗔道：「還不快滾！」說完她已返身向府門逃去。

　　楊浩摸摸鼻子，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喃喃地道：「這算是打情罵俏麼……」

　　※※※

　　「大人，你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一見楊浩回來，焦寺丞大喜過望，連忙迎了上來。

　　楊浩淡淡一笑，說道：「我會小心的，契丹人那邊怎麼樣，可有什麼舉動？」

　　焦寺丞陪著他往回走，說道：「士卒們戒備森嚴，唐軍像一堵牆似的，那邊還沒甚麼大舉動，江南國主遣人來過，邀大人明日赴宮飲宴，看來是想做和事佬，從中調和了。契丹人只派了一個身手靈活的探子，悄悄潛進我們的館驛之中，想來是要打探我們的動靜，被張指揮用魚網捉了，從他嘴裡什麼都問不出來，也不承認是來自契丹人的館驛，如今正等著大人發落。」

　　正說著，張同舟一身戎裝、頂盔掛甲地迎上來，抱拳道：「大人。」在他後邊，跟著兩排扈兵，其中兩名虎背熊腰的武士拖著一個身穿夜行裝的虯鬚漢子，嘴裡塞了一團破麻，雙眼毒蛇一般，狠狠盯著楊浩，帶著陰險的獰笑。

　　「唔！」楊浩頷首一笑：「張指揮，你做得很好，那種小蝦米，沒甚麼好審的，也問不出有用的東西來。」他瞟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誰能證明他是潛入咱們的館驛？這人是個禍害，把他弄死，丟回契丹人的院子裡去，要不然，明兒就會有人反咬一口，說咱們擄掠他們的人了。」

　　那契丹武士聽了大吃一驚，他沒想到這個宋人這麼狠，當即掙扎起來，可是在兩個大漢控制下哪裡能掙扎得起來。

　　楊浩匆匆往廳中走，吩咐道：「本官今晚心情好，不想見血，你們馬上處置了這個厭物吧，要臉上不見血，身上不見傷。」

　　「啊？」張同舟直了眼睛：「那要怎麼殺？」

　　「指揮使大人，屬下有辦法。」一個親兵向他低聲道，笑得賊賊的。

第三五五章　禮佛

　　楊浩與耶律文踏上了金殿，昨日兩人還是劍拔弩張的對手，但是今日卻是站在唐國朝廷上的一國使節，儘管穿著隆重，儀態莊嚴，但是二人之間的敵意卻很是明顯，二人一登上大殿，耶律文便在李煜面前搶先告了一狀，譴責宋國使節因為下屬之間的言語糾紛而親自率人動用武力報復，今晨更現他們還殺死了自己的一名部下洩憤，要求唐國嚴懲兇手，還自己一個公道。

　　楊浩暗道：「這個看起來野蠻粗暴的傢伙果然陰險，我就說嘛，雙方已然兵戎相見，率兵打來就是，說到底，不過是各佔了一個院子，至於派一個探子潛進來嗎，他能窺探些什麼情報，幸好我知道當年盧溝橋外那群強盜是什麼試圖在道義上為自己找理由的，這個傢伙果然如出一轍。」

　　楊浩聽了不慌不忙，未等李煜詢問，便上前長揖一禮，從容說道：「國主，契丹使節此言差矣。昨日契丹人主動挑釁，試圖把我們自國主為我們安排的館驛中取走，並且打傷了我們幾個人，楊某為制止契丹人蠻橫施暴，這才率人制止。事後外臣嚴厲約束部下，並不曾再對契丹使節及其所屬採取任何行動，這件事麼，皇甫繼勳大人昨夜一直率兵在兩座館驛之間維持秩序，可以作為證人。」

　　皇甫繼勳心中「北人強勁，非我南人所能敵」的觀念實是堅定毫不動搖，如今宋人是北人，契丹人也是北人，雙方的大腿都比他粗，那個也不是他能惹得起來，但是比較起來，宋人是近鄰，威脅更大一些，心理上自然就傾向於宋國多一些，再加上楊浩只是讓他說些持公之言，並非憑空捏造，契丹人也不致遷怒於他。

　　所以皇甫繼勳忙出班站定，捧笏說道：「國主，臣奉命駐守禮賓院，昨夜太太平平，雙方的確不曾再生什麼糾葛。」

　　耶律文大怒道：「國主，他們想要洩憤殺人，自然不會堂皇而來，可是本使甫來唐國，在江南除了這位宋使，再未與他人結怨。昨天白日雙方剛生齷齬，昨晚我的人便身遭橫死，不是他們所為更是哪個？我契丹受唐國之邀，遣本使往來，為兩國友好，如今在貴國受到如此對待，國主是否該給敝國一個交代。」

　　他橫眉立目，大聲咆哮，聲震屋瓦，唬得李煜面上變色，連忙站起來安撫道：「耶律大人勿須憤怒，關於此事，孤一定會……」

　　楊浩突然開口道：「耶律大人，請問你那位下屬死在何處，傷在哪裡？」

　　耶律文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說道：「今日清晨，現被人遺屍於牆角花圃之中，身上並無傷痕，但我這侍衛豈會無端便死？定是受人暗算，這件事，正要國主詳查，一旦查明真相，本官斷不會放過你！」

　　楊浩冷哼一聲。說道：「貴國使節團中死了人，與我宋人何干？無端攀咬，本官也正要國主還我一個清白。你那逝者在哪裡，且抬上來看看，本官光明磊落，不做虧心事，豈會怕你查證。」

　　耶律文濃眉一挑，大聲道：「好！屍體如今就在殿外，請國主抬上來看個究竟。」

　　兩下兩個金瓜武士放下兵器，下殿把那倒楣鬼抬了上來，耶律文手指屍體，大聲說道：「國主，我這侍衛身體素來健壯，無端橫死定是受人暗算，而這兇手，必是宋人無疑。」

　　楊浩繞著屍體轉悠了兩圈，那屍體被他的人做了手腳，衣衫凌亂，頭髮蓬鬆，已換了尋常衣服，而非那身夜行服，耶律文自然也不會給他再換上一身夜行衣，給自己找麻煩。反正他無事也要生事的，何況如今卻有一個死人。

　　楊浩蹲下去仔細嗅了嗅，說道：「國主，此人身上隱隱泛出酒氣，想來是飲過酒的。」

　　耶律文怔了怔，他只聽說被自己派去的栽贓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送了回來，令下人檢索一邊，渾身上下全無傷痕，想著雖不能在宋國館驛中搜出一個自己人來那麼有利，多少也算一個攻擊的道具，有利於自己佔住道義，便帶了他的屍來了，契丹人的尊卑階級之嚴明更甚於宋，他堂堂皇族，自然不會親自搜查這具屍體。

　　一聽楊浩說這屍體上隱隱有些酒味，耶律文心中不禁暗惱：「這個混帳，令他去做事的時候，他居然還敢飲酒！是了，我叫他有意被宋人發覺以便囚禁，未等宋人告狀，我便先發制人，強搜宋人居處，讓他們倚賴不得，這個混帳本就是去被人發現的，自然不會多麼謹慎。」

　　耶律文強辯道：「我契丹人好酒，一日三餐，都少不得烈酒，喝酒有什麼奇怪？」

　　楊浩笑了笑，他抬頭看看，向皇甫繼勳一招手，皇甫繼勳看了李煜一眼，李煜不置可否，皇甫繼勳忙捧笏過來，問道：「楊左使，什麼事？」

　　楊浩伸手取過他的笏板，扳著那死屍沾滿泥巴和花草碎葉的左臉左右動了動，向皇甫繼勳道：「大人請仔細聞聞，有什麼味道。」

　　皇甫繼勳嗅了嗅，說道：「唔……隱約有些酒氣。」

　　楊浩道：「屍體已然僵硬，死了大半夜了，依然有酒氣溢出，看來沒少喝啊。」

　　其實那酒味並不濃，若不細聞實不易察覺，可是皇甫繼勳也不知道人死了這麼久。如果生前喝得很多，身上應該有多少酒氣，只得點頭應道：「楊左使所言有理，此人真的沒少喝酒。」

　　耶律文怒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楊浩不理他，對皇甫繼勳道：「你再仔細聞聞，還有些什麼味道。」

　　皇甫繼勳又聞了聞，沒有聞到什麼味道，他又湊近了些，鼻子幾乎貼到那死屍臉上，再仔細嗅了嗅，皇甫繼勳的臉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情。

　　「如何？皇甫大人覺得這是什麼味道？」

　　「呃……這個，說不太好。似乎……好像……應該是……是尿臊味？」

　　「著哇！」楊浩大力一拍他的肩膀，讚道：「英雄所見略同，我聞著也是尿味兒。」

　　「呸呸呸！」皇甫繼勳想想自己剛剛還貼著那死屍的臉嗅個不停，不禁一陣噁心。

　　楊浩起身向李煜道：「國主，這個契丹武士身材魁梧有力，如果有人試圖對他不利，身上不可能全無反抗留下的傷痕，所以，不可能是他殺。」

　　耶律文咬著牙冷笑道：「不是他殺，難道還是自殺？」

　　楊浩像是一個訟師似的蹦到那死屍面前，侃侃而談：「此人嗜酒，又是深夜倒斃於牆角花圃之中，臉上黏有泥土和花葉，經過皇甫大人仔細檢查，他的臉上、頸上還隱隱傳出尿臊味，據此，本官可以得出結論，這位契丹武士，不是死於他殺，也不是死於謀殺，而是死於一樁意外。」

　　李煜聽得雲山霧罩，連忙問道：「意外？請楊左使說得明白些，這位契丹武士如何死於意外？」

　　楊浩一本正經的拱手道：「經過本官與皇甫將軍的仔細斟察，發現死者身上有很濃的酒氣，而且臉上還有尿臊味兒。根據這些蛛絲馬跡，本官推測……這位契丹武士喝得酩酊大醉，深夜起身，到僻靜處方便，因為酒力不禁，方便之後一跌跌到，就地沉睡過去，因為口鼻壓在自己的尿上，所以窒息而死，這是最合乎情理也最接近事實的死因。」

　　楊浩一語說罷，滿朝文武譁然，耶律文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聲咆哮道：「人不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無恥之恥，無恥矣！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巧言亂德，鮮廉寡恥之言，居然……居然出自這宋國使節之口！」

　　這耶律文的漢學造詣也不淺，一句罵人話，孔子老子都全了，楊浩卻哂然一笑道：「別跟老子扯什麼仁義道德，道德經都是老子寫的。」

　　耶律文暴跳如雷，一把搶過金瓜武士的兵器，擺出個橫槍躍馬的姿勢，楊浩一見，趕緊拉開架勢，把笏板斜斜一舉如執寶劍，左手捏個劍訣，大聲喝道：「理屈詞窮，就要動武嗎？」

　　李煜一見雙方又要大打出手，不禁心中暗喜，面上卻是一片惶急之色，站起身道：「快快拉開兩位貴使，有話好說，切勿傷了彼此間的和氣。」

　　眼見雙方要大打出手，李煜連忙使人拉開，好言說和，居中調停，然後又大擺酒宴，讓這兩位使者一左一右陪自己同席，又以地主身分向耶律文那位被尿淹死的部下饋贈許多撫恤，暫且把這事壓了下去。

　　待到酒宴已罷，李煜又道：「兩位貴使遠來唐國，都是孤的客人，孤不希望你們因為些許誤會壞了宋與契丹兩國的友好關係，兩位大使都是深明大義的人，希望能以國事為重，化干戈為玉帛，明日孤要去『雞鳴寺』禮佛上香，還請二位貴使與孤同往，希望佛寺莊嚴清靜之地，我佛慈悲祥和之心，能化解兩位尊使心中的火氣。」

　　楊浩和耶律文對視一眼，一齊冷哼一聲，齊齊拱手道：「國主請了，外臣告辭！」說罷二人同時反身便走。

　　李煜望著二人背影，嘴邊溢出一絲笑意，抬手喚過一個內侍，低聲吩咐道：「去，窺個機會把耶律文給孤截下來，請他到清涼殿與孤一晤！」

　　此時，陳喬正靜靜地候在清涼殿中……

　　※※※

　　耶律文回到館驛，丁承業立即迎了上來：「大人，上京來信了。」

　　「哦？」耶律文動容道：「父親來信了？說些什麼？」

　　「小人怎敢開啟老王爺的親筆書信，書信在此，大人請看。」

　　耶律文急忙接過蠟丸，回到內室當中，捏碎蠟丸，取出薄薄一片帛書，仔細看了半晌，將帛書團起，在室中徐徐踱起步來。

　　丁承業急不可耐的問道：「大人，老王爺怎麼說？」

　　耶律文冷冷一笑，道：「不出我所料，我這裡前腳離京，蕭綽後腳就開始剪除我在宮衛軍中的羽翼了。」

　　丁承業大吃一驚：「她先動手了？那該如何是好？」

　　耶律文道：「無妨，蕭綽只敢在直接由皇帝控制的宮衛軍中動手腳，我的族帳軍，她還不敢把手伸進來。父王信上說，娘娘欲拔出我在宮衛軍中安插的親信，恐會激起我部的反彈，所以已加強了上京的戒備，此時不宜施行先除其首腦、再揮軍攻佔上京之策。

　　「父王的意思是，將欲取之，則先予之，不妨示弱於她，任由她把我在宮衛軍中的親信調離，使她自以為得計，放鬆戒心。待『放偷日』那天，各部貴族大臣俱赴上京。皇帝出宮與民同樂時便發動襲擊，將耶律賢、韓德讓、耶律休哥、蕭拓智等人一舉消滅，再調族帳軍兵圍上京。然後由我這裡發動，激宋軍北伐，內外交迫，逼蕭皇后妥協，頒皇后旨意，尊我為帝，嫁我為后。」

　　丁承業失望地道：「『放偷日』？那是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耶律文莞爾笑道：「不錯，還有一個半月時間，嗯？你怎麼比我還要性急，這是做皇帝，可不是做新郎官那麼簡單，一個半月還算長久嗎？」

　　丁承業掩飾道：「喔，並非如此，只是……那宋使楊浩如此羞辱大人，小人也是憤憤不平，真想馬上把他千刀萬剮，為大人洩憤。」

　　耶律文得了上京準信兒，心中大悅，聽了嘿嘿一笑道：「你對我倒是忠心，哼！如此戲弄羞辱於我，我是絕不會讓他活過『放偷日』這一天的，如今麼，不妨暫且忍耐，一個半月，很快就會過去的。」

　　※※※

　　翌日，宋國與契丹使節陪同江南國主李煜出宮赴「雞鳴寺」禮佛。

　　菜院子裡，新鮮的蔬菜裝到了小車上，德性大師大喇喇的揮手道：「行了，你們去各院把縫補換洗的僧衣都取來，一會兒送去靜心庵。」

　　「是，小師叔。」幾個大和尚稽首離去，壁宿回頭看看他們已經走遠，急忙一拉靜水月。把她拉到一棵樹下，從懷裡掏出一顆黃橙橙的梨子，獻寶似的道：「喏，很新鮮的，我都洗過了，給妳吃。」

　　靜水月甜甜的笑著，輕輕擺手，壁宿把水果硬塞給她，拉她在樹下青石上坐下，說道：「這是我一番心意，就是給妳留的，嘗嘗看嘛，很甜的，吃呀，嘗一口就行。」

　　靜水月遲疑了一下，拿起兜在僧衣上的一顆梨子，小小的咬了一口。

　　「好不好吃？」

　　靜水月抿著小嘴兒，輕輕點點頭，壁宿大受鼓舞，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道：「妳覺得好吃，回頭我給妳弄一筐捎去，讓妳天天有的吃。」

　　靜水月被他拉住了小手，臉蛋頓時羞紅起來，她趕緊縮回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掛著的念珠，又指了指側後方的禪院，嗔怪的等了他一眼。

　　壁宿嘿嘿笑道：「我出家就是為了妳呀，佛祖知道我是真心喜歡妳，他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靜水月慌了，趕緊撂下梨子，雙手合十，嘴脣龕動，似乎在向佛祖懺悔。

　　「水月，德性以前是個人所不齒的偷兒，也是個偷香竊玉的浪子，就算跟了我家大人，也只是想圖個正途出身，並非真心向善，直到遇見了妳。水月，妳就是我心中的活菩薩，我離妳越近，離佛就越近，佛家不是講要普度眾生的麼，妳就大慈悲，度了我吧，只要妳嫁給我，就是把一個惡人變成了好人，多大的功德呀，比妳念一輩子經還要好。」

　　壁宿的甜言蜜語聽得靜水月心慌慌的，她長這麼大，還沒聽人這麼跟她說過話，她想聽，卻又怕聽，想逃開，卻又不忍讓他傷心，於是便用兩根手指塞住了耳朵，閉上眼睛，一副可愛的鴕鳥模樣。

　　「我說過，我話很多的嘛，就算妳不說話，咱們成了親，家裡也不嫌寂寞的。」壁宿拉下她的小手：「好水月，小師太，聽誰唸經不是唸呢，妳要是喜歡，以後咱家裡可以佈置成佛堂的模樣，每天為妳唸經，《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妳想聽多久，我就給妳唸多久，咱家再掛一口大鐘，我做一天妳的官人，就為妳敲一天鐘，等咱們有了孩子，就給他剃了頭做小沙彌，我是方丈，妳做主持……」

　　靜水月聽得張大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壁宿便笑道：「怎麼，妳不捨得咱們的孩子一出生就做和尚？嗯……說的也是，咱們兩個生的寶寶一定俊俏得不得了，怎麼捨得讓他剃了頭。」

　　靜水月大羞，臉蛋紅的像熟透的石榴，壁宿柔聲道：「水月，妳知不知道，妳是天下間最美的女子，等妳長出了頭髮，一定會更美、更美……」

　　靜水月窘得再也坐不下去了，把梨子往壁宿手中一塞，跳起來便跑。

　　「喂！」壁宿叫了一聲，望著他的背影，微笑的道：「我的小師太笑起來都像菩薩那樣迷人。」他抓起梨子，在靜水月咬過的地方狠狠地啃了一大口，便向水月逃走的方向追去。

　　※※※

　　雞鳴寺，佛堂中，身披大紅袈裟的寶鏡大師和首座等一眾大師畢恭畢敬的陪侍在李煜身邊，剛剛敬奉了萬金香油錢的這位江南國主，此刻正與一幫灰袍和尚坐在一起，用小刀親自為和尚為削「廁簡」。廁簡就是入廁時的「手紙」。那時候用得起紙張入廁的畢竟還是少數，和尚們是用小竹片清潔的，對這東西的需求量很大。

　　耶律文和楊浩兩個人則分別由監院和都監陪同，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正在觀賞壁上壁畫，聽那和尚講解壁畫中的佛家故事，看見李煜坐在和尚堆裡削簡的模樣，耶律文暗暗露出鄙夷之色：「這樣的紈絝，也配做一國之主，也配享受這錦繡江山？真是一個廢物。昨日他把我留下，言語之間，大有與我國結盟，互為倚助的意思，還願為此每年納貢數十萬兩以保江南安危。這個廢物大有可資利用之處，我且不急著答應他，且帶我做了契丹皇帝，那時再與他締盟，南北夾攻，滅了宋國，到那時，江南也是囊中之物，這萬里錦繡，便都是我的了。」

　　李煜又削好了一枚刷簡，在頰上刮了刮，試了試，光滑無比，沒有毛刺，不禁滿意地一笑，站起身道：「呵呵，孤雖不嘗削此物，可是削出的廁簡比起諸位大師來似乎也不遜色呀。」

　　寶鏡大師趕緊躬身讚美：「國主天資聰穎。世間萬物，哪有能難住國主的。」

　　楊浩聽在耳中，不由微微一哂：「堂堂一國君主，放著正事不幹，居然幫和尚們製造手紙，還要以頰測試一番，生怕刮傷了這些只受供養的大和尚們的菊花，親民也不是這麼個親法呀，金陵街頭許多乞兒，卻不見你去管，唉，合該你國破家亡，你這皇帝，若非有一手好詩詞傳世，稍掩你的污名，真是昏庸懦弱到了極致。」

　　李煜笑吟吟的道：「不打擾各位大師了，咱們到寺院中走走，兩位尊使……」

　　耶律文和楊浩聽了忙到了他的身邊，李煜笑道：「我江南寺院，『雞鳴寺』堪稱第一，兩位國使還不曾遊覽過此處吧。來，孤便做一回知客僧，陪兩位尊使同遊『雞鳴寺』。」

　　「雞鳴寺」是李煜常來的地方，寺中僧侶已然見怪不怪，寺廟中一切如常，前殿中還在正常接待遊客和進香禮佛的信徒，李煜帶著楊浩和耶律文，在寶鏡大師陪同下參觀各處佛寺，一路所經之處。李煜信口到來，對佛門規矩，佛卷經典，信口說來俱有獨到之處，聽得方丈寶鏡也是頻頻點頭。

　　幾人一路談佛論道，到了西偏殿一處院落，再往外去就是雞鳴寺佛田菜地了，李煜駐足正欲繞向後殿，忽見兩個僧人正站在一棵樹下，不禁向他們瞧去，寶鏡欲頭前引路，一見這情形也扭頭看去。

　　雖然那兩個都穿著肥大的僧袍，可是男女總還可以認得出的，其中一個俊俏的和尚正是他新收的弟子德性，而另一個，卻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妙齡尼姑，一個和尚，一個尼姑，跑到這偏僻殿閣中來能有什麼好事，偏偏還讓國主親眼見到，住持方丈不禁倏然變色。

第三五六章　山雨欲來

　　寶鏡大師一見本寺出了這樁醜事，還被國主看在眼中，臉上很是掛不住，不禁大喝一聲道：「德性，你在做什麼？」

　　壁宿追上水月，正在樹下甜言蜜語，說得正在興起，根本不曾發現有人靠近，聽到方丈一聲大喝，這才驚覺，壁宿唬了一跳，正想找個理由搪塞，一扭頭瞧見楊浩站在那兒，不由得一呆，竟然忘了回答。

　　李煜是個虔誠的佛信徒，同時又是個多情才子，他自己偷過小姨妹，算是有前科的人，所以對和尚偷尼姑的風流韻事一向不是看得甚重，曾有和尚偷姦尼姑，事發之後寺院裡要嚴律處理，李煜聽到後便為這對野鴛鴦開脫說：「這些不守清規的和尚尼姑，佛心尚不堅定，他們私通款曲，所謀正是長相廝守，你們若以寺規嚴懲，然後再把他們逐出寺院，不正遂了他們的心願麼？依朕之見，對這樣六根不淨的僧人，罰他們去拜三百次菩薩就行了。」

　　皇帝這麼說，各家寺院誰敢不從，因此上，江南的僧人和姦風流的大有人在，嫖妓宿娼、勾搭良家女子的也不乏其人，史載其「姦濫公行，無所禁止。」

　　但是雞鳴寺是唐國第一佛寺，是唐國數千家大小寺院之首，寶鏡大師相對於其他寺院要求的就嚴格了些，而且最重令名，如今自己的弟子觸犯寺規，就算當著寺中師兄弟們，他也顏面無存，何況被國主看在眼中，當然大光其火。

　　壁宿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楊浩見到他也是大吃一驚，讓這小子安分守在金陵等候焰焰和娃娃的消息，他怎麼披上袈裟到了寺廟？這小子也太無法無天了，楊浩不明就裡，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為他開脫。

　　李煜先時也有些不悅，仔細一瞧，這對小沙彌、小尼姑男的俊、女的俏，恰如一對璧人，李煜是最懂得欣賞美麗事物的人，心中便自有了幾分喜歡，臉上不悅之色也便退去，便向寶鏡大師微笑道：「寺主且莫恚怒，我看這一對人物，姿容清秀，絕非俗物，怎會做出污穢不堪的事來呢，待孤去問問他們。」

　　李煜舉步向前，寶鏡大師硬著頭皮隨在其後，到了近前仔細一打量二人模樣，靜水月已惶恐地稽禮一旁，粉面桃腮駭得雪白，李煜見了更生幾分憐惜，便和顏悅色地問道：「小師傅與這女尼在此做什麼？」

　　楊浩趕緊咳了一聲，提示道：「小和尚，這一位便是江南國主，怎麼如此懵懂，不知行禮？」

　　壁宿本來還不害怕，如果寶鏡真要逐他出寺廟他也不怕，他的目的本就是能接近水月而已，水月雖還不曾向他表過姿態，可是對他的態度明顯不同，聽他說些渾話也只臉紅微笑，縱有些輕嗔薄怒，也是別具風情，顯見是已經喜歡了他，不怕沒有機會不能去找她說話，可是一聽眼前這個長著三隻眼的小胖子就是唐國國主，他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官兒，不覺有些慌張起來。

　　楊浩看了也替他著急，看見壁宿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李煜臉上也露出不悅之色，這時壁宿忽想起在開封冒充什麼西域高僧時楊浩說過的話：「高僧嘛，都喜歡打機鋒。別人說些什麼，要是你覺得不好應答，那就只管說些模棱兩可、不知所云的話來，你放心，越是說的雲山霧罩不著邊際，越像是禪機，人家越覺得你佛學高深，他不懂還得裝懂，問都不敢問你。再說了，你扮的本就是離經叛道的酒肉和尚，有些不像出家人的話，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壁宿想到這裡，頓時把胸一挺，說道：「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拜佛不拜俗，國主當面，小僧也不需拜的。倒是國主，應當拜一拜小僧。」

　　寶鏡一聽勃然大怒，靜水月聽他對國主這麼說話，更是駭得哆嗦，李煜卻笑了，問道：「小師傅這話從何說起？」

　　壁宿心中急想，胡言亂語道：「唔……這個……敬僧就是敬佛，敬佛就是敬法，那便是供養三寶，修出世之福。小僧雖是一普通僧人，卻是我佛的信徒，國主若受我的禮，便是受了我佛的禮，那是讓國主造罪了。」

　　楊浩聽了哭笑不得，這個壁宿，膽子也太大了些，你算什麼得道高僧，泡個妞兒都被方丈抓到，還在這裡胡吹大氣，他也說得出口。唔……這小尼姑長得倒真不賴，壁宿這小子是有幾分眼光。

　　李煜仔細想想壁宿的話，卻有瞿然領悟之感，忙對他對這個不守清規、不畏皇權的小和尚更感興趣了，便又問道：「小師傅禮佛不禮俗，說得大有道理，有此見識，定是佛心堅定的得道高僧了，卻不知小師傅在這裡做甚麼？」

　　壁宿眼珠一轉，似是而非地道：「國主在這裡做什麼，小僧便在這裡做什麼？」

　　李煜笑道：「孤今日入寺來，是為禮佛。」

　　壁宿道：「小僧在此，也為禮佛。」

　　「小師傅拜的莫非是歡喜佛？」李煜瞟了那小尼姑一眼，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忽覺自己以國主身分，不宜說這些話，硬生生又忍了回去：「孤上香拜佛，佛在大雄寶殿，小師傅所拜的佛在哪裡？」

　　壁宿越吹越得心應手，把手一揮道：「這一草一木，殿閣簷瓦，你我她，俱有佛性，具是我佛。」

　　耶律文越聽越荒唐，忍不住譏笑道：「小和尚，你在這裡和一個小尼姑拉拉扯扯，已是犯了色戒，還要胡吹大氣，分明是個六根不淨、不守清規的假和尚，吃肉喝酒，想必也是樣樣俱犯的了，還要在這自吹自擂。」

　　壁宿翻個白眼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持戒未必便有佛心，有一顆佛心未必便要持戒，我佛慈悲，也有雷霆之怒，你可知我佛祖本是一位王子，娶妻生子、吃肉喝酒，樣樣在行的？」

　　寶鏡大喝道：「德性，好大膽，這樣無法無天的話你也說得出來，那是佛祖成佛之前的事，佛祖於菩提樹下頓悟之後……」

　　李煜若有所思地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好！說得好哇，佛家戒酒肉，乃梁武帝時所立的規矩，當年佛祖託缽化緣，施捨什麼，就吃什麼，的確是不戒酒肉的。小師傅具佛性、有慧根，能說得出『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這句偈語來，便是大聖了。」

　　寶鏡一聽國主這麼說，只得畢恭畢敬地應道：「國主佛法高深，別有見地，老衲不及。」

　　壁宿見這國主說一句，寶鏡就得聽一句，心中便想：「我這師傅是唐國第一大師，和尚們俱都要聽他的話的，他對李煜的話卻是不敢違逆，如果我能攀上這棵大樹，他吩咐一句讓水月嫁我，那靜心庵主想來也要聽從的。」

　　想到這裡，他便存了攀交李煜之心，說道：「國主既來此處禮佛，見了小僧，為何不拜？」

　　寶鏡驚怒，正欲訓斥，李煜卻畢恭畢敬地向他行了一禮，說道：「小師傅教訓得是，信徒李煜，這廂行禮了。」

　　壁宿大剌剌地受了他一禮，也不還禮，李煜見了更有莫測高深之感，只覺這個小和尚談吐之中處處機鋒，眉清目秀有異常人，說不定就是菩薩座前童子下凡點化於他，對他更是誠惶誠恐。

　　二人又是一番對答，也曾問及壁宿與這小尼姑的私事，壁宿畏懼已去，即興發揮，說的雲山霧罩，天馬行空，真真的不知所謂，尋常人都聽得出他在說胡話，偏偏李煜是個深通佛法的人，隨便一句離經叛道、不知所謂的屁話，聽在他這樣的人耳中，都能衍化推演出一番佛理來，對壁宿不禁更生信服之感。

　　二人良答良久，李煜意猶未盡，此時卻已到了應該離開的時候了，便向寶鏡方丈索來紙筆，就在廟中粉牆之上題了幾行大字，寫罷把筆一擲，說道：「今日與小師傅一番對答，孤受益匪淺，這字便當孤送與小師傅的禮物。翌日，孤還想請小師傅入宮宏揚佛法，還請小師傅莫要推辭。」

　　楊浩看那題字的意思，不覺有些發噱。壁宿撓撓光頭，喃喃地道：「國主寫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字千金的，可惜……國主寫在這牆上，莫不成小僧還要拆了這牆，才好拿去發賣？」

　　李煜聽了大笑，只覺此僧字字句句大有玄機，真個不可把他當作尋常和尚對待，更當自己撿到寶了，把壁宿敬若神仙一般。

　　畢恭畢敬送了李煜離開，寶鏡回到那偏殿中，望著牆上的題字發愁，首座大師聽說國主在寺中題字，歡天喜地的領了一群和尚來，要在那面牆上蓋個亭子，下面加個罩兒，把那御筆保護得妥貼，一見寶鏡大師面對牆壁正在運氣，鼓目凸眼好似一隻金蟬，不禁詫異地道：「方丈，國主在我寺中為方丈高徒德性題字，這是我寺中之福啊，方丈如此神情，是何道理？」

　　寶鏡往牆上一指，愁眉苦臉地道：「師弟，你來瞧個仔細，看看國主題了些甚麼？」

　　首座大師往牆上一看，只見牆上龍飛鳳舞三行大字，寫道：「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住持風流教法。」首座唸了兩遍，不解其意，轉首剛想問起寶鏡，忽地醒過味兒來，不由「啊」地一聲，慌張道：「這個……這可如何是好？」

　　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住持風流教法，李煜這番話分明就是封壁宿做了泡妞大師，他要娶妻生子、泡泡小妞、追追尼姑，那都是可以的。李煜現在雖去了帝號，可仍是江南說一不二的皇帝，皇帝金口玉言，寫下來就是聖旨，遵是不遵？

　　尤其是這題句中有寺主、主持之語，那又怎能視而不見，可若要遵從，莫不成就把方丈讓與壁宿這個花和尚？若是壁宿做了方丈，這雞鳴寺將走向何方？寶鏡和首座師兄弟面面相覷，都覺匪夷所思，不敢想像那時這雞鳴寺會是什麼氣象。

　　這時壁宿賊眉鼠眼地鑽了出來，往他們跟著兒一站，笑嘻嘻地唱個肥喏，稽首施禮道：「師傅、首座大師請了，雞鳴寺乃我唐國第一佛寺，寺中僧眾三千，弟子何德何能做這寺中方丈？國主既讓弟子住持風流教法，那弘揚佛法、住持寺廟就仍要靠師傅這個方丈，弟子這個方丈麼……」

　　他有自己金光燦爛的禿頭上一拍，眉開眼笑地想：「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住持風流教法。哇哈哈哈……小和尚奉旨泡妞，寶月妳這老刁尼，還敢抗旨不成？」

　　※※※

　　李煜起駕，大隊人馬緩緩返回宮中，路上百姓俱被兵士攔於道路兩旁，人群中，一個蠟黃臉兒、衣著寒酸，只有一雙眼睛清澈如水的瘦削漢子緊緊跟隨，跟著他們走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的目光只在契丹使節團中逡巡，搜索半晌，不見自己要找的人，一雙作為男人來說略顯細淡的眉毛不由微微一皺：「他明明隨來江南，聽說他是耶律文身邊紅人，怎麼出行卻不帶他出來？莫非……他竟有資格陪伴耶律文，隨侍於李煜身旁？」

　　他加快腳步向前趕去，一邊隨著隊伍前行，一邊在儀仗中尋找，搜尋了兩遍，還是不見目標蹤影，再往前一看，就是李煜的抬輦和一步之遙的耶律文等人了，他的目光忽地定在旁邊一個騎白馬的身上，身子僵硬了一剎，那人已微笑著向兩旁百姓頷首，緩緩行了過去。

　　黃臉漢子揉揉眼睛，趕緊疾行幾步，險些撞倒一個貨郎的挑子，他匆匆奔至橋頭，再往前去已是御街，兵士森嚴不容通過了這才站住，定睛再往那騎白馬的人瞧去，一雙明亮的眼睛不禁越睜越大，好半晌才像夢囈般地輕叫一聲：「二哥！竟然是二哥……」

　　只見李煜扶輦居中，其後一步之遙，左右各是一匹高大雄駿的戰馬，右邊是契丹使節耶律文，而左邊那個……他雖衣著、氣質與往昔截然不同，可那容貌五官卻沒有變化，他不會看錯，絕對不會看錯，那真的是她二哥……

　　他，是她，丁玉落。

　　她扮成男裝，孤身進入北國，輾轉千里，尋找丁承業的下落，一路風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總算打聽到丁承業現在上京部族軍都指揮使耶律文麾下，她潛去上京，尾隨耶律文出入，也曾看到過丁承業隨行於耶律文身側，只是耶律文出入一向前呼後擁扈從過百，警戒十分森嚴，她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靠近。

　　她並不知道耶律文這麼小心是因為對皇帝和蕭后存有戒心，還以為他一直如此，正為無法靠近丁承業而煩惱，卻忽然聽到耶律文出使大宋的消息，於是便一路尾隨了下來。在這裡，他的警戒果然不比在上京時森嚴，可是很奇怪，一向常伴耶律文左右的丁承業自從到了唐國，卻很少隨從他出入了。直到此刻丁玉落才知道原因，原來楊浩竟然在這兒。

　　望著楊浩，丁玉落目中不覺漾出淚光，她本是無憂無慮的大家小姐，可是驟逢變故，老父慘死、大哥殘疾，好逸惡勞、不務正業卻仍受她疼愛的小弟變成了殺父的仇人，而她同父異母卻感情日深的二哥，卻因為家人之間的種種情怨糾葛，與她變成路人。

　　她能承受多少壓力和折磨，千里往返，自霸州而至上京，自上京而至金陵，來往於三國，早已心力交瘁，當丁家驟逢大難時，當糧草眼看就要運到廣原卻天降暴雪時，當觸怒了廣原防禦使程世雄，不得其門而入時，都是楊浩幫她，她早已把楊浩看成了可以倚賴的兄長，而今……他就在眼前，玉落卻無顏去見他。

　　大哥說過，丁承業是弒父的兇手，他不但是間接致使楊浩母親過世的根源，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造成自己兄妹失和的直接原因，在沒有殺死他之前，她無顏去見二哥請罪，她只能咬緊牙關，眼睜睜看著楊浩一步步走近，又從她幾步之遙的地方一步步走遠，所有的苦和累，她只能一肩擔著。

　　當李煜的儀仗離開，圍觀的百姓們散去之後，丁玉落扶著石欄獨自站在橋頭，默默垂首，兩行熱淚緩頰而下，融入悠悠河水之中……

　　※※※

　　李煜回宮，正欲興沖沖返回後宮，把今日得遇德性小師傅的奇事告訴皇后，一個宮人匆匆追上來道：「國主，校書郎汪煥求見。」

　　校書郎是掌校讎典籍，訂正訛誤的官兒，並非什麼要職，不過李煜最喜收集古本孤本，對文章典籍十分看重，所以一聽汪煥求見，還以為他又發現了什麼難得一見的孤本奇珍，忙停住腳步道：「喚他進來。」

　　汪煥進宮，一見李煜便怒氣沖沖地道：「臣聞國主今日又往雞鳴寺禮佛，捐萬金？」

　　李煜一聽便知是來進諫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不悅地道：「不錯，那又怎樣？」

　　汪煥又道：「臣還聽說，國主見到一不守清規戒律的和尚，不但不予懲治，反而與他談笑風生，還題詞以贈？」

　　李煜氣極而笑：「孤這宮裡宮外，真是什麼事兒都瞞不住，宮裡有些大事小情，須臾工夫就傳得出去，在外稍有什麼舉動，馬上有人傳進宮來，校書郎，你不在藏書閣整理藏書、抄錄孤本，特意趕來，就是為了向孤求證這些事麼？孤喜佛法，干卿何事？」

　　說罷拂袖就待離去，汪煥一見顧不得失禮，搶前一步扯住他的袖子道：「國主慢走，常人佞佛，自然與臣無干，奈江南社稷懸在國主之手，天下頤頤望治，如大旱之望雲霓。而國主不納忠言，荒怠政事；連年災荒，饑民流於道路；強敵隔江相望，虎視眈眈，此正國主臥薪嚐膽之日，非偏安逸豫之時也。國主厚僧薄民，請問奉獻民脂於膏，供養皇室者者，是僧還是民？」

　　李煜知道他是個書呆子，對自己也是忠心耿耿，雖然話兒不愛聽，也不好太過冷了忠臣之心，只得好言安慰道：「卿乃敢死之士，國有賢臣如此，乃社稷之福。然孤信佛道，正是教化萬民向善，孤時常出宮，又哪曾見過饑民流塞道路的事來，卿道聽塗說，未於過於天真，孤喜你性情淳樸，並不怪你就是。」

　　說著返身又要走，汪煥搶步攔在他前面，痛心地道：「國主，昔日梁武帝事佛，刺血寫佛書，捨身為佛奴，屈膝為僧禮，散發俾僧踐，及其終也，餓死臺城。今國主驕侈聲色，又喜浮圖，不恤政事，佞迷佛事，不聽忠言，臣恐國主他日的下場，還不及梁武帝啊。」

　　李煜一聽汪煥把他與梁武帝那個昏君相提並論，心中不禁大怒，冷笑道：「孤幾時刺血寫佛書，捨身為佛奴來著？朕行仁道，無為而治，從不濫施酷刑厲法，怎會落得梁武帝一般下場，甚至還猶有不及，卿如此妄言，是要效潘佑、李平麼？」

　　潘佑是唐國中書舍人，李平是唐國大夫，他們曾經上書力諫，其詞與今日汪煥所言大體相同，李煜大怒，把潘佑、李平收監入獄，二人在獄中憤而自縊。

　　汪煥挺胸道：「臣今日來，正是要效仿潘佑、李平，若國主欲殺汪煥，汪煥願與潘佑、李平此等忠貞之士於黃泉結伴！」

　　李煜冷笑一聲，哂然道：「虛言恫嚇，沽名釣譽！」

　　汪煥聽了這等誅心之語只氣得面色如血，他本是一個皓首窮經的書生，平時不做什麼運動，被李煜一激，只氣得頭暈眼花、手腳冰涼，眼前金星亂冒，幾乎暈厥過去。

　　李煜見了向左右吩咐道：「來啊，扶他攙下去。」說罷怒氣沖沖行去，李煜被潘佑一番話弄壞了心情，悶悶不樂到了皇后寢宮，也不讓人傳報，正待走進殿去，就聽屏風後面傳來兩人竊竊低語之聲，李煜頓時豎起了耳朵……

第三五七章　風滿樓

　　房中女子道：「國主又往雞鳴寺上香去了麼？唉，國主宅心仁厚，崇信佛法，原是國主的佛心本性，算不得過錯，可是如今強敵在側，唐室江山岌岌可危，當此時候，國主應該著力壯大水軍、修繕戰船，招募勇士，蓄勢以防宋人南侵才是，把心思過多的放在別處，實為大忌。娘娘，現在就連民間也說宋國的野心，不會止於我唐國稱臣。許多商賈都說，宋國在開封城外掘地為池，正在大練水軍，明目張膽，毫不掩飾，試問大造戰艦、大練水軍，若不是意在唐國，他們又為什麼？」

　　李煜聽聲音曉得此人正是莫以茗姑娘，上次他那顆多情的心偶一蕩漾，便想為莫姑娘寫一首詞，誰想莫姑娘卻不領情，讓這位心思細膩的江南國主很受傷，此刻聽她與娘娘敘話，說的正是自己，李煜好奇心起，倒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屏息不言，靜靜地立在屏風後面。

　　只聽小周后道：「其實國主何嘗不知宋國有野心？只是實力不濟，非國主能一力挽回，若是此時大舉練兵，恐怕反被宋國尋到藉口，立即出兵伐唐了。國主如今韜光養晦，主動向宋稱臣，何嘗不是以退為進，讓宋人找不到藉口來伐我唐國。

　　「我唐國尚有雄兵數十萬，宋人既無名正言順的理由，池中練兵又難精通水性，真要打起來，他們未必能討得了好去，趙匡胤豈能不作思量？至於宋兵造船，固有恐嚇我唐國之意，卻也未必就是有心討伐我唐國，如今宋國得了漢國江山，也需兵舟軍艦守土的。」

　　莫以茗幽幽一嘆，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正因唐國擁雄兵數十萬，且得地利，擅於水戰，未嘗沒有一戰之力，才不該向宋示弱。如今每年稱臣納貢，繳貢銀數十萬兩，彼增一分，我便減一分，此消彼長下去，實力更是相差甚遠了，這不是助長了宋人威風，削了自家的銳氣麼？」

　　「唉！不稱臣納貢，作出姿態，國主如何能韜光養晦，妹妹終究是女流，見識短淺了些……」小周后長長一嘆，忽又說道：「不過妹妹雖是女流，不好詩詞歌賦、胭脂女紅，卻喜歡談論國家大事，倒也是一樁異事。」

　　「哦……以茗生於將門世家，常見舅父操練水軍，談論國事，所以對這些事很有興趣。」

　　小周后嘻地一笑，說道：「話雖如此，可妹妹畢竟是一介女流，操這些心做什麼，我們女子對國家大事能有什麼助益？妹妹如此關心唐國與國主，是受門風熏陶，還是……對我家國主……存了甚麼心思？」

　　李煜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又向前走了兩步，只聽莫姑娘嬌嗔道：「娘娘卻來打趣茗兒，茗兒身為唐人，自然關心唐國、敬重國主，這是一個唐國子民的本分，茗兒豈敢對國主有什麼非分之想呢。」

　　李煜心中一空，小周后卻笑道：「妹妹不必如此掩飾，妳每次同本宮聊天，話題可都離不開國主呢，妳道姐姐看不出妳的心思？姐姐不是善妒之人，宮中妃嬪雖眾，妳看姐姐幾時有過不悅，何況我與妹妹情投意合，最談得來。」

　　折子渝啼笑皆非，無奈地道：「娘娘……真的誤會茗兒了，國主一身繫著江南萬里江山、無數子民，國主的一舉一動，就代表著唐國的一舉一動，論起江南國事，豈能不提國主？實非……實非為了兒女私情……」

　　「嘻嘻，茗兒害羞起來的樣子，著實可愛，連本宮看在眼裡都要動心，難怪國主動了心思，要為妳賦詞一首以訴衷情……」

　　「娘娘！」

　　「好好好，姐姐不拿此事打趣妳了。茗兒，妳喜不喜歡國主，暫且不提，不知在妳眼中，咱們這位國主如何？」

　　「這個……」

　　「咱們姐妹私房敘說，妹妹有話便說，何必吞吞吐吐呢。」

　　「是……在以茗眼中，國主儀表不俗，才華橫溢，擅工文、通音律，心思細膩、善體人意，尤以詞工，前無古人，料來亦後無來者……」

　　小周后笑道：「妹妹對國主如此讚譽，大出我的意料啊。」屏風後面李煜聽得也是眉飛色舞，若不是怕驚動了美人，幾乎就要手舞足蹈起來。

　　折子渝話風一轉，又道：「惜乎人無完人，國主什麼都好，就是於軍國大事上缺乏氣魄，須知琴棋書畫並不能保唐國一方平安，軍政經國才是制勝之法，國主若不做國主，亦是江南第一才子，不，堪謂天下第一才子，可國主既為江南之主，沉溺詩詞一道，疏於料理國事，卻不是國主的幸事、更不是江南的幸事了。」

　　李煜聽了嗒然若喪：「難怪那日我要為她寫詞，她不放在心上，原來這位生於將門世家，見慣舞槍弄棒的莫姑娘喜歡的是能橫槍躍馬、征戰天下的赳赳武夫。那樣說來，趙匡胤倒正合她心中的英雄標準，自己若是此時學武，恐怕骨頭都嫌太硬了些。」摸摸自己的肚腩，李煜輕輕一嘆。

　　小周后道：「妹妹，這卻怪不得國主的，須知國主本無為帝之心，惜乎國主五位兄長盡皆早死，這皇位才不得不落在國主身上。國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妳道國主做這江南之主，他便快活麼？」

　　折子渝道：「以茗聽人說，國主自幼好詩詞歌賦，唯厭政經之道，當初中主欲立太子，禮部侍郎鍾謨曾進言說『從嘉德輕志懦，又酷信釋氏，非人主才。從善果敢凝重，宜為嗣。』可中主對此不以為然，反把鍾謨貶謫地方去了，娘娘，可有此事麼？」

　　「是啊，此事原本不是甚麼秘密。」小周后輕輕嘆息一聲：「從善，從善……唉！國主令從善為使，出使宋國，本是以示對宋的敬重，誰知趙匡胤蠻橫無禮，竟把從善軟禁起來不放，國主念及兄弟之情，時常為此憐傷。從善妻子體弱多病，夫君被囚於宋，令她憂心忡忡，時常來尋國主哭鬧，惹得國主好生為難，聽說她昨日又進宮來，氣惱之下還曾出言不馴，辱罵國主。」

　　「竟有此事？國公夫人竟然這麼大膽麼？」

　　「怎麼不是，內侍都知親口所見，還能有假麼，國主仁厚，雖受她辱罵，見她氣怒攻心竟當堂吐血，卻也沒有怪罪她，還著令御醫用藥，待她氣息平穩才送她回府。不瞞妳說，國主向宋廷求還從善的國書已送出不下六次，宋廷就是不放人，奈何？」

　　折子渝沉默有頃，輕嘆道：「宋人囚禁鄭王，所圖者何？難道國主還看不出來宋人用意嗎？恕以茗直率，國主做一才子，驚才豔豔，無人可及，做一國之主，卻以風流名士自誤，卻恐有朝一日會誤人誤己。不管國主想不想做這江南國主，可他如今就是江南之主，身在其位，就該謀其政呀。」

　　李煜聽到這兒，氣血上沖，當即走入，吭聲說道：「孤稱臣於宋，實因江南實力不及宋國，為百萬生靈計，不得不俯首斂翼，以避鋒芒。莫姑娘，妳道孤是怕事之人麼？」

　　「茗兒見過國主。」一見李煜走入，折子渝慌忙起身，與小周后一起向李煜施禮：「不知國主駕到，臣女有失遠迎，恕罪。臣女……對國主並無不敬之意……」

　　朝中文武的苦苦勸諫，李煜可以不放在心上，卻容不得一個小女子對他語含輕視，尤其是他喜歡的女子，當下沉著臉冷冷一哼，道：「孤今忍讓，實因國力不濟，不得已而為之，卻不是畏怯宋國。孤雖文人，卻有一顆武膽，有朝一日若宋國真敢侵我唐國，孤定會親披戰袍，執甲銳，身先士卒、背水一戰，保我江山社稷。若是江山不保，孤便據宮自焚，也絕不做他鄉之鬼！」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小周后露出歡喜神色，讚道：「國主此言豪邁，本宮還是頭一回見到國主有此英武之姿。」

　　折子渝深深望了李煜一眼，屈膝謝罪道：「茗兒不識國主方略，出言無狀，冒犯國主，還請國主恕罪，」

　　李煜瞧見她眼中一抹異色，似讚賞、似欽慕，依稀便如女英當年第一次接到自己所贈的妙詞時似驚似喜、似敬似慌的眼神，心懷頓時一暢，彷彿突然年輕了十歲似的，朗聲笑道：「起來吧，林將軍忠心耿耿，保國衛民，便連林家一個女眷，也是這般不乏英豪之氣，孤很高興。自古忠言逆耳，聽來當然不太舒服，太宗皇帝能以魏徵為鏡，孤的心胸縱不及太宗，難道聽不得妳的逆而忠言麼？」

　　折子渝嫣然一笑，那與小周后截然不同的女兒風情引得李煜心中一蕩，伸手便想去扶她皓腕，折子渝已翩然起身，再次福禮道：「謝國主寬宏，國主回宮，當與娘娘有話說的，茗兒這便告退，國主、娘娘，臣女……」

　　「呃……不必，」李煜剛剛放出大話，怎好在她面前顯得自己疏於處理國事，一得空閒就往後宮裡溜，廝混於醇酒美人中間，只得說道：「且不忙走，孤已下詔令陳喬、徐鉉入宮，與他們共同商議國事，馬上就要回轉前殿，妳便在此陪伴娘娘吧……」

　　說著，他若有深意地瞟了小周后一眼，轉身向外走去，小周后與折子渝齊齊施禮道：「恭送國主。」

　　李煜最引為為傲的詩詞才情不曾讓這殊麗的佳人動心，只說幾句國家大事便引來她欽慕敬仰的眼神，這讓李煜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離開小周后的寢宮，他站在花徑間略一思忖，他便吩咐內侍去傳徐鉉和陳喬，自向清涼殿走去。

　　受折子渝的影響，近來小周后言談之間，時常也會說及對國事的擔憂，別人的話李煜聽不進去，可是小周后在他心中的分量卻又不同，聽過幾回之後，他也有了危機意識，時常思考起唐國當前的處境和未來的出路。

　　要他主動伐宋，他是絕對不敢的，可是加強防禦力量，他卻沒有什麼意見，以前若有如此舉動，他還有些忌憚會引起宋廷不滿，如今契丹使節言語之間大有要與唐國結盟，遙相呼應、一南一北挾制宋國的意思，有了這樣強力的支援，李煜的膽氣便漸壯起來。憑心而論，他也不願雌伏於宋國之下的，如果另有出路，他怎會不加抉擇，如今……是該好好商討一下這個問題的時候了，堂堂男兒、一國之主，豈能讓一女子鄙視？

　　※※※

　　汴京，皇儀殿。

　　剛剛下了一場大雪，銀裝素裹，滿城粉白。大殿上白銅盆兒炭火燒得正旺，熱氣四溢，溫暖如春。趙匡胤與一眾近臣圍火盆而坐，一邊吃著火鍋，一邊談論國事。

　　此刻正侃侃而談的是盧多遜，自趙普離京之後，盧多遜由翰林學士晉位中書侍郎，位列宰相，他最懂得揣摩趙匡胤的心思，每每所言，都能搔到趙匡胤的癢處，如今已正式取代趙普，成了趙匡胤最貼心的代言人。

　　他說得忘形，額頭冒汗，便將外袍脫下，王繼恩立即舉步上前接過，盧多遜含笑一謝，回首繼續說道：「如今蜀地有人興兵作亂，那裡山高水險、叢林密集，又是諸族雜居之地，要想剿亂平叛，實非一時半日之功。閩南剛剛歸附，要收拾那裡的民心，平靖地方，使其真心歸順我宋國，也需一段時日。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我們修政理、撫百姓、練強兵，西和諸羌，北拒契丹，待一切準備停當，再從容伐唐，則更加妥當，屈指算來，如果等到這一天，最快也需三、四年光景。然而……」

　　「然而時不我待，朕……無法等到那個時候了。」

　　趙匡胤接過話碴兒，將手中一張牛皮書信抖了抖，沉聲說道：「朕剛剛得到消息，契丹人把部族軍統領耶律文派出去出使唐國了，而蕭后正加緊剪除耶律文在宮城軍中的羽翼，安插自己的親信，朕對此很是擔心吶。」

　　他抿了口酒，一掃鬍鬚，虎目在幾員朝廷重臣身上一掃，豎起手指道：「第一，耶律文出使唐國，固然是蕭綽在調虎離山，卻也不無對唐國的重視之意。契丹有沒有可能，就此與唐國達成攻守同盟？

　　「第二，我宋國南伐，最大的忌憚就是來自北方的威脅，伐北漢國一戰，雖然朕達到了目的，現如今北漢國已名存實亡，搖搖欲墜，可是因為契丹人的干涉，畢竟還不曾倒下。這幾年北國內亂不休，無暇他顧，給了朕很大的便利。如今蕭綽對族帳軍動手，顯然是她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實力，至少可以使皇帝對諸部族行使有效統治。

　　「如果她成功了，鐵板一塊的契丹絕不容小覷，那時朕再欲南伐，卻需保留大部分軍隊防範來自北方的威脅，須知唐國數十萬雄兵，又比我軍擅習水戰，如果動用的兵馬少了，那我宋國很難取勝。尤其是戰事一旦拖延久了，恐會生出許多變故，亦將我宋國民生拖得糜爛不堪，如此反覆，一個不慎，難免重蹈隋煬伐高麗的覆轍。」

　　他把腰桿兒一挺，沉聲說道：「是以朕權衡遲攻與早攻的利弊，覺得還是一鼓作氣，早早拿下唐國更為妥當，朕已決定，明年三月，兵發唐國，諸位愛卿有何建議？」

　　已自閩南返回，接任李崇矩，擔任樞密院使的曹彬說道：「官家，我宋國伐北漢國時，契丹便曾出兵阻撓，伐南漢國時，因契丹鞭長莫及，且與南漢國素無往來，其國內又生紛爭，所以不曾出兵，但唐國與契丹素來關係密切，自海上常通往來，且唐國已成我宋國一統中原之最後障礙，如果契丹內部紛爭不致激化，又或蕭后能及時把兵權掌握於手中，那麼出兵襲我後方，擾我平唐之戰是大有可能的。因此，臣以為，對契丹仍是不可不防，須遣一沉穩善守之將駐居北地，嚴陣以待，同時，對唐國之戰，務必速戰速決，方能斬斷他人妄想之心。」

　　趙匡胤頷首笑道：「國華此言正合朕意。北國雖正內亂，卻也不能不妨。」

　　薛居正道：「官家，鴻臚少卿出使唐國久矣，迄今尚未將江南水圖、兵力部署等重要情報傳來，如果要伐唐，是不能缺了長江水圖和江南各處兵力佈防的情報的，否則恐需付出十倍努力，是否該令他加緊搜集這方面的情報？」

　　趙匡胤應道：「朕得焦海濤回報，楊浩在唐國故意倨傲挑釁，李煜一味隱忍，已是寒了許多朝臣之心，在離間君臣和挫其銳氣方面，楊浩大獲成功。楊浩又與唐國神衛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多方交結，希望能瞭解到軍事方面的情報，只是唐國對兵力部署和視為天險的長江水情視做最高機密，使團雖曾派出許多探子，終究成效不大。他那裡，朕會下詔令他想及一切辦法，盡量搜集消息，但是不管成功與否，明年伐唐之策，朕是不會再作變更了。」

　　呂餘慶攬須沉吟道：「官家，欲伐唐國，還需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如今唐國是向我宋國稱臣的，納貢朝禮，樣樣不缺，無端興兵，恐我許多宋人也會不服，更會激起唐人同仇敵愾之心。」

　　趙匡胤仰天大笑：「哈哈，李煜打的如意算盤，向朕稱臣納貢，正是想要朕找不到理由征討唐國，朕豈會讓他如意。你道朕強留那李從善，賜他宅邸，封他官職，好吃好喝的招待著用來做什麼的？就是做給李煜看的。」

　　他的炯炯虎目中閃過一絲狡黠，微笑道：「他既向朕稱臣，朕若召他來汴京相見，他卻不來……你說，算不算是抗旨？朕可討伐得他這貳臣麼？」

　　呂餘慶恍然大悟，興奮地讚道：「此計甚妙，如此一來，道義上咱們就可以站往腳了。」

　　趙匡胤微微一笑，一揚鬍鬚道：「朕已下詔，詔李煜來汴京，與朕上元賞燈，他若不來，朕再下詔，如是者三番五次，總要做得仁至義盡才好。」說罷放聲大笑。

　　他得意笑罷，目光一閃，忽地瞟見晉王趙光義正輕鎖雙眉，低頭沉思不語，不禁笑問道：「晉王在想甚麼？」

　　趙光義目光閃爍，想得入神，趙匡胤連喚兩聲他都不曾聽到，一旁曹彬輕輕拐了他一把，趙光義這才驚醒，霍地抬起頭來。

　　趙匡胤又笑道：「晉王在想甚麼，竟是這般入神？」

　　「啊！」

　　趙光義做開封府尹多年，政績卓著，唯一堪慮者，沒有軍功。禁軍始終自成一個系統，無法讓他打進去，如今聽說要對唐國用兵，恐怕這已是一統中原的最後一戰，趙光義對此焦灼萬分，可他所想的，又怎敢向趙匡胤和盤托出？略一猶豫，他便隨意找個藉口，徐徐說道：「官家，臣弟在想，南唐武將之中，唯林虎子難纏，此人體魄雄健、驍勇善戰，兵書戰策，無所不通，昔日正陽橋一戰，此人率敢死之士四人，就敢迎萬箭逆風焚橋，阻住世宗大軍去路，實有萬夫不擋之勇。如今他節度鎮海，麾下十萬雄兵，我宋國欲謀江南，此人可謂第一勁敵，若能先行剪除此人，我宋國則不啻陡增十萬大軍助力。」

　　趙匡胤微微蹙眉道：「先行剪除林虎子？唔……這個想法未免異想天開。手握重兵的一方節度，豈是說殺就殺了的？他一身武藝，又居兵營之中，縱有出入，虎賁相隨，朕有敢死之士，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趙光義隨意找了個遁詞，此時不得不接著圓下去，只好硬著頭皮道：「要想個除掉此人的法子雖然不容易，卻總不會比對他的十萬水軍更難吧？臣弟苦思冥想，正是在想如何才能殺他，如今稍稍有些頭緒，卻還不曾仔細推敲，不知是否可行。」

　　「喔……」

　　趙匡胤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微笑道：「好，那麼晉王可在這個方面多用些心思，若我大軍未動，便能先斬唐國第一大將，則我宋國伐唐已然成功了一半了，晉王……便也立下我宋國平定江南的第一功了。」

　　「臣弟領旨。」趙光義畢恭畢敬地答應一聲，心中暗暗叫苦。

　　※※※

　　焦海濤匆匆走進楊浩住處，興沖沖地道：「大人，朝廷來了消息。」

　　楊浩迎上前道：「朝廷怎麼說？」

　　焦海濤道：「這一封是官家寫給江南國主的親筆詔書，還需大人向江南國主宣讀，其意大抵是官家邀請江南國主過江赴汴梁共度上元節的。」

　　上元節也就是元宵節，源自道教的三元日，因為古人以夜為宵，故民間也有稱之為元宵節的，而北國契丹由稱之為「放偷日」。楊浩聽了搖頭笑道：「李煜是不會去的，官家此舉，大概是想反將一軍，免得李煜時不時的便是一封國書，總想把李從善討回來。」

　　焦海濤笑道：「大人說的是，這另一封，卻是官家給大人與下官的一封密信，這封信中提到一件差使，十分的古怪，下官百思不得其解，請大人看看。」

　　楊浩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就著燭火把密信毀去，看著灰燼化作幾片黑色透紅的蝴蝶翩躚飄落於地沉默不語。

　　焦海濤按捺不住道：「大人，官家若是索要小周后的畫像，似還有情可願，但那林仁肇又不是一個絕世美人兒，官家要他的畫像作甚麼用處？大人可猜得出其中奧妙麼？」

　　楊浩目光一閃，啟齒一笑道：「官家的心思，本官也猜度不透，官家既然吩咐下來，我們照做就是了。搜集林仁肇畫像一事，就交給你去辦，看看能否從林家搞到一幅，如果不能，就重金僱一畫匠，尋個理由帶去鎮海，想法看清林仁肇相貌，仔細繪製下來，按時送回開封。至於搜尋江南地理水圖和兵防部置，我來想辦法。」

　　「是！」焦海濤恭應一聲退了出去。

　　楊浩若有所思地看著紅紅的燭火，燭火飄搖著，隨著焦海濤抽身離去而偏移的火苗重又筆直向上燃起，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朝廷想要林仁肇的命啊！一切果然還是沒有變，該死的還是要死，該來的還是要來，伐唐之戰，就要開始了，子渝也該就此死心返回府州去，焰焰、娃娃，妳們幾時會來？」

第三五八章　美人來兮

　　楊浩向李煜宣讀了宋國皇帝趙匡胤的詔書後，笑瞇瞇地問道：「國主，陛下盛意拳拳，真心希望能與國主共度元宵佳節，不知國主幾時起行呀？」

　　李煜聽說趙匡胤要邀請他到汴梁共賞上元燈會，登時臉色大變。宴無好宴，趙匡胤這杯酒，是那麼好喝的？李從善前車之轍，迄今軟禁不歸，從善夫人天天以淚洗面，害得他都不敢見這位兄弟媳婦，他怎敢去汴梁自投羅網。

　　李煜當即推脫道：「還請左使回覆皇帝陛下，李煜近來偶染小恙，身體不適，加上北方天氣嚴寒，實難承受舟車勞頓之苦，陛下美意，李煜銘記在心，以後若得機會，下臣自會進京面君。元宵燈會，就由舍弟從善代李煜向陛下致禮、相隨便是。」

　　李煜這時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看那樣子倒真像是得了重病似的，楊浩微微一笑，捲起詔書交與內侍都知，也不多做催促，反自袖中又取出一封書函來：「國主，這裡還有一封函件，是我宋國中書侍郎、史館令盧多遜盧大人親筆書信，致於國主的。」

　　盧多遜如今與薛居正、呂餘慶同為宰相，輔理朝政。趙匡胤汲取了趙普的教訓，把宰相職權一分為三，形成了宰相衙門的三套馬車，不過這三人之中，明顯是盧多遜最為受寵，聽說是他的來信，李煜倒也不敢大意，他示意內侍接過書信，未等打開，便忐忑地問道：「不知盧相公信上說些甚麼，左使可知其中底細？」

　　楊浩輕鬆自若地笑道：「這個麼，外臣略知一二，如今唐國已歸順我宋國，成為宋國藩屬，中原大地已然一統，朝廷要重繪天下圖經，確定宋國版圖。盧相公身兼史館令，便是此事的主持，如今荊湖、蜀地、閩南的圖經正在陸續送往汴梁，就差江南諸州了。盧相公希望國主能將江南各州人口、稅賦、城池盡皆標注明白，盡快交與楊浩轉送汴梁，以免耽擱了大宋輿圖的繪製。」

　　李煜鬆了口氣，忙不迭應承道：「這件事簡單，孤一定盡快令有司繪製仔細，將江南地理圖交與左使。」

　　他見楊浩一面說話，右手還在袖中微微動作，似乎撚著什麼東西，不禁一陣心驚肉跳，只怕他又掏出一封信來，再提什麼過分的要求，忙問道：「左使袖中藏的何物，莫非……還有什麼書柬不成？」

　　楊浩一呆，隨即大笑，提起袖子道：「國主誤會了，外臣隨國主遊於佛寺，受佛法熏染，也對佛道有了興趣。袖中所藏，不過是一串手珠罷了。」

　　李煜定睛一看，楊浩手中果然提著一串手珠，一邊說話，一邊撚個不停，不禁鬆了口氣。他是信佛的，恨不得天下人都信佛才好，一看楊浩皈依我佛，心中甚是歡喜，也有幾分親近之意，忙自腕上解下自己的念珠，笑容滿面地道：「那串檀香珠算不得甚麼珍貴之物，未免寒酸了些。孤這裡有一串念珠，由佛家七寶金、銀、琉璃、娑婆致迦、美玉、赤珠、琥珀組成，上鐫佛界三寶佛、法、僧，可庇護持者，百邪不侵，左使虔誠禮佛，孤甚為歡喜，便把它贈與左使吧。」

　　內侍雙手接過，呈到楊浩面前來，楊浩辭謝再三，這才道謝接過，看這念珠，以七寶串連而成，果然是極珍貴的寶物，又是連連道謝，顏色也緩和了些，他看了李煜一眼，笑吟吟地囑咐道：「國主偶染小恙，身體不適，從氣色上也看得出來，確非虛言。外臣會向官家說明國主的難處的。只是，盧相公剛剛受到陛下重用，希望能把他的差使做得盡善盡美，這也是人之常情。希望國主的江南圖經務必要詳盡、確實，否則繪製出來的宋國輿圖如果出現差錯，惹來天下人笑話，盧相公氣惱起來，外臣……也不好替國主說話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楊左使放心，孤會把此事交辦下去，盡速辦理的。」

　　楊浩微微一笑，拱手如儀道：「如此，外臣告退。」

　　楊浩一走，李煜立即拍案而起，額上幾道青筋都繃了起來。那個時候，一副圖經就如同該國的界碑，代著一個國家的領土尊嚴，獻圖如同獻地，當年荊軻刺秦王，攜帶著兩件禮物，其中一件就是燕國的圖經，代表著燕國的徹底歸順。

　　宋國索要圖經，分明就是一種欺辱，李煜博覽群書，如何不明其中道理。可是，他能拒絕麼？如果宋國直接提出圖經要求，他還可推諉搪塞一番，如今剛剛婉拒了宋主邀他去開封小聚的詔令，如果再拒絕交出江南圖經，豈不觸怒趙匡胤？

　　想起與徐鉉、陳喬的計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暗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今尚未得契丹承諾庇護，卻是不能與宋國翻臉，今日便忍你一時之辱，把我江南圖經給你又何妨。」

　　他抬起頭來，揚聲喚道：「來人！」

　　一個宮人匆匆走入，李煜吩咐道：「馬上命內史侍郎重新繪製一副江南一十九個州的地理形勢圖，各處山河城池、戶口稅賦盡皆要繪製確實準確，唯軍隊駐防、兵力多寡不得標注，要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繪製完成，孤……要在上元節前呈送汴梁。去吧……」

　　不一會兒，白髮蒼蒼的內史侍郎王賢文匆匆趕來道：「國主，臣聞國主欲繪江南一十九州地理圖呈送於宋國麼？」

　　李煜有氣無力地道：「孤不是已令內侍告訴你了，還來問孤做甚麼？速去繪製，莫要耽擱了交付的時辰。」

　　內史侍郎王賢文白眉緊鎖，吭聲說道：「地理圖代表著一國之領土和子民，我唐雖向宋稱臣，卻只是宋國藩屬，豈可輕易將領土、戶口之底細和盤托出？此圖一交，無異於將我唐國拱手奉上，如此作為，比那蜀帝孟昶三軍解甲、拱手獻城有何區別，國主還請三思啊。」

　　李煜沒好氣地道：「孤早已六思九思了，你只管聽命從事便是，幾時輪到你來聒噪。」

　　老頭兒也倔強，把頭一昂，大聲說道：「國主願做降君，賢文卻不願做降臣，這一道詔令，恕臣不敢從命！」

　　李煜拍案而起，把手一指便要下令把他拖下去治罪，話到嘴邊瞧見他滿臉白髮，寧願赴死的模樣，不禁頹然一嘆，把手一揮道：「孤憐你老弱，不予治罪，去吧，自今日起，解你官職，回家頤養天年去吧。」

　　老邁蒼蒼的王賢文未料到李煜真的解了他的官職，他怔了怔，把手一拱，二話不說便拂袖而去，李煜氣極敗壞地道：「去，吩咐內侍舍人暫代侍郎一職主持繪圖一事，茲事體大，切勿耽擱。」

　　那小內侍趕緊又往內史館傳旨，片刻工夫又有一個三旬左右的青袍官兒趕來，見了李煜倔挺挺地施了一禮：「內史舍人王浩見過國主。」

　　李煜餘怒未息，瞪他一眼道：「你不去繪製圖經，又有什麼事情稟奏？」

　　王浩朗聲道：「江南圖經載我朝十九州形勢，舉凡江河地理、屯戍遠近、戶口多寡，均載之甚詳，國主應當藏之秘府，怎能輕易送給宋國？」

　　李煜苦笑一聲道：「愛卿所言，孤豈不知，奈宋朝勢大，孤不敢違命，箇中苦衷，卿豈得知？」

　　王浩道：「國主審時度勢，微臣自然明白。只不過如今看來宋國欲壑難填，恐怕越是忍讓，宋國的野心越是滋生。鄭王從善朝貢於宋，宋留而不遣；如今向我國索要圖經，國主又是唯唯應命，宋國如此咄咄逼人，我朝豈能步步退讓？今日宋國索要江南圖經，我朝拱手奉上，明日索要我江南社稷，國主也要拱手相送嗎？」

　　李煜眉頭一皺，不悅地道：「卿此言過重了，孤待宋國恭順尊敬，稱臣納貢，從無遲延，宋國雖然強大，豈能出師無名？今我江南向宋稱臣，奉獻圖經倒也合乎規矩，若是孤拒繳圖經，才是授宋人以把柄，你是一介書生，哪裡知曉國家大事，你只管把圖經繪製明白，便是盡了分內責任，勿來多言！」

　　王浩忍怒道：「宋人野心，已是盡人皆知，國主還在自欺欺人麼？家父寧肯罷官免職，不願做那雙手奉上我江南萬里江山的罪臣，臣王浩亦不敢奉詔！」

　　「令尊？令尊何人？」

　　「家父便是內史侍郎王公賢文！」

　　李煜氣極而笑：「好，好，你們一門父子都是忠臣，孤卻是賣國的昏君了？罷了，罷了，你不想做孤朝中的官兒，那便回家去吧，離了你們父子，難道孤這朝中就沒人能繪圖經了麼？滾！給我滾！」

　　李煜越說越氣，終於按捺不住，順手抄起一卷圖書扔了過去，眼看著王浩走出殿去，李煜怔怔半晌，頹然倒回椅上。

　　※※※

　　車上，宋國正副使者並肩而坐，焦海濤撚著鬍鬚，大惑不解地道：「大人，您冒用盧相公之名索要江南圖經做何用處？待我宋國得了江南之地，江南城池地理、戶口稅賦這些東西才有用處，如今咱們需要的是江河水情、兵馬駐防方面的情報啊。」

　　楊浩笑道：「說來容易，那些東西豈是咱們說弄便弄得到手的？長江水情沒有三年兩載的仔細測量，恐怕咱們是難以準確掌握它一年四季的水流和深淺變化的，官家討伐唐國在即，這長江天塹唯有強攻一途，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咱們現在只能在軍隊駐防方面多掌握些資料。

　　「我要這江南圖經，李煜輕易也不會答應。幸好，有官家這封詔書在，本官先宣讀詔書，料他必定拒絕，然後再呈上『盧相公』的書信，李煜便不好再次拒絕了。當然，李煜不會蠢到把軍隊駐防、兵力多寡標注其上，可是各處城池大小、人口多寡、糧賦數目、地理形勢卻可一目了然。據此地理圖經，我們便可以挑選出可能駐兵的所在，使人前去打探。」

　　焦海濤剛要說話，楊浩做個手勢打斷他道：「我知道，我們的探子是很難摸得進去的，可我根本沒指望他們能摸進去，讓他們去，就是為了讓人擋回來的。但凡他們可以輕易闖得進去的地方，必然不是重要的所在，但凡重兵把守不得進入的地方，不看也知道那裡必是兵家要地了。」

　　焦海濤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縱然知道那裡是兵營，我們還是不能確定那裡的兵力多寡，這樣的話，一個百十人的小兵寨也有可能被咱們誤當作數萬大軍的所在，不但對我主調兵遣將毫無幫助，恐怕還會讓官家有無所適從之感。」

　　楊浩道：「卻又不然，那時這圖經的第二個作用就出來了，察明有駐軍的所在後，我們便可按圖索驥，根據各處城池的大小、人口多寡、糧賦數目來反推一下。人口數目與糧賦的多少是相關的，唐國與我宋國不同，他們的駐軍仍仿唐制，駐軍所需糧草是由地方直接撥付的。我們只要對比人口數目和實際上繳金陵的稅賦，從其中應繳而未繳的稅賦數目就可以測算出這處駐軍的兵力多少。」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笑，問道：「你明白了麼？」

　　焦海濤聽到這兒兩眼發直，半晌才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讚道：「難怪大人年紀輕輕能居如此高位，大人竟有如此奇思異想，下官對大人這一次真的是心服口服了。」

　　楊浩笑道：「李煜詩詞歌賦堪稱一絕，這些方面卻是一竅不通，內史館的那些書呆子，也只會注意這些圖經所代表的榮譽與尊嚴，寶貝在手，卻不識其珍貴用處的，所以此計才能得售，若換一個心思機敏的，恐怕就會猜到我的用心了。」

　　焦海濤一聽，擔心地道：「那……此事不會被唐國眾臣知曉嗎？其中難免會有幾個聰慧機敏之士。」

　　楊浩淡淡一笑，反問道：「你道李煜喜歡張揚此事麼？」

　　楊浩一面說，一面將念珠撚得叮噹作響，焦海濤詫異地道：「大人袖藏何物？響聲每每不同，好生奇怪。」

　　楊浩笑道：「這是一串七寶佛珠，你看，此乃江南國主所贈，確是價值連城之物。」他說得興起，掏出自己那副檀香珠子遞與焦海濤：「我有了這珠子，這串檀木的便沒了用處，送於大人吧，雖說這串念珠不及這副七寶念珠珍貴，卻也是雞鳴寺方丈寶鏡大師親自開過光的，能辟邪的。」

　　焦海濤苦笑著接過，訕笑道：「大人幾時如此誠信佛道了？」

　　不見楊浩回答，焦海濤微微有些奇怪，抬頭一看，就見楊浩望著窗外出神，焦海濤順他目光望去，就見街上一位姑娘正在款款而行，玄衣一襲，纖腰一束，膚白如豔陽新雪，眩人雙目。

　　楊浩把念珠往他手中一放，興沖沖地道：「焦寺丞且先回館驛，本官遇見一位故人，回頭獨自回去便是。」

　　焦海濤急忙勸道：「大人，契丹人對你深懷怨尤，獨自而行，恐生事端，還是……」

　　楊浩不以為然地笑道：「本官是宋國使節，契丹人縱懷恨意，光天化日之下敢把本官怎樣，這麼些日子，他們不是安分得很麼，不必擔心，我去了。」說完一掀轎簾，也不讓人停下車子，便飛身躍到了地上。

　　焦海濤喃喃地道：「江南信佛的人，都好女色如事我佛麼？」

　　低頭一看手中念珠，焦海濤忙稽身謝罪：「焦某妄言，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

　　折子渝正行於路，忽覺路邊車上躍下一人，下意識地便疾退一步，手掌微抬，做了個防備的姿勢，待看清是楊浩，這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扭頭便往回走。

　　楊浩不以為意，笑吟吟地追上去與她同行，說道：「莫姑娘穿得有些單薄啊，雖說江南冬季不冷，天氣卻是潮濕，莫姑娘還要注意玉體才是。」

　　「今兒怎麼這麼閒？」

　　「這正是楊某想要問莫姑娘的話。」

　　折子渝小嘴一撇：「這些日子不見契丹人對你有什麼動作，又開始大意了是麼？」

　　「呵呵，原來姑娘妳擔心的是在下的安危，楊某何德何能，能得美人兒如此垂青，實在惶恐。」

　　折子渝瞪他一眼道：「看來你今日興致不錯啊，又來胡言亂語。」

　　「只要一見到姑娘妳，在下的心情就十分不錯，妳說奇不奇怪。」

　　「少跟我胡說八道！」折子渝吃不消了，臉色微暈地嬌嗔道：「如果當初剛認得你時，你敢這樣對本姑娘說話，早叫人打斷了你的腿，讓你爬回霸州去，今日金陵又怎會有你這樣一個禍害。」

　　「當日若是楊某花言巧語，姑娘是要打斷我腿的，如今花言巧語，姑娘卻是一臉羞意，卻是為何？」

　　折子渝霍地止步，靴尖劃個弧形，便向楊浩脛骨踢來，楊浩早已有備，把腿一抬便避了過去，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折子渝好笑地道：「你這無賴，好像你對出使唐國的使命並不怎麼上心嘛，契丹使者耶律文與江南國主近日往來十分密切，似乎你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楊浩撓撓頭，有些困惑地道：「說實話，我被任命為鴻臚少卿，我也意外得很。得以出使唐國，更是意外得很。這許多不可能都成了可能，我一直不明白是為什麼，可是近來我才忽然頓悟。」

　　折子渝沒好氣地問道：「你頓悟了什麼？」

　　楊浩一本正經地道：「原來老天這種種安排，都是為了讓我到這裡來遇見妳。妳說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折子渝嘆了口氣道：「看來，我也該去廟裡拜拜了，否則怎麼會這麼倒楣，從宋國逃到唐國，又換了身分，還是避不開你這個冤……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楊浩眸中露出一絲笑意：「冤甚麼？冤家？」

　　折子渝大羞，返身便走，把靴尖踢得好高：「去去去，懶得理會你這厚臉皮的痞怠傢伙。」

　　楊浩哈哈一笑，追上去低聲道：「子渝，莫忘了妳我曾經的約定，如果我所說是實，你立即返回府州，不要多生事端。只要順大勢而行，權柄或可不保，卻未必不能保全折家富貴的。」

　　折子渝目中機敏的光芒一閃，霍然止步道：「宋……已欲伐唐了麼？」

　　楊浩心中一跳，暗叫厲害，自己已是百般小心，可是稍一提及此事，還是引起了她的警覺，楊浩不動聲色，說道：「尚無定計，不過……我窺天機，定在這三兩年之間。如果一切如我所言，希望妳能信守承諾，不要逆天行事，無端多造殺孽。」

　　折子渝聽他言語篤篤，心中不覺煩亂，背轉身去，見面前正有一個攤子，販賣各種低檔珠玉首飾，便隨手翻揀起來。

　　楊浩望著她的削肩，眼中漸漸露出不捨的神色，近來見到折子渝，他總是胡言亂語，一方面癡纏著她，固然是想破壞她在江南密謀之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心中的不捨，他不知道哪一天就將離她而去，今生今世再無相見之期。他無法確定，卻只知道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如果她得知我的『死訊』，會為我悲傷多久？」

　　楊浩望著她纖秀的背影，忽然有種莫名的傷感。

　　折子渝翻揀著首飾，卻似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留連在自己身上，整個身子都不自在起來，她回眸瞟了一眼，正撞見楊浩的目光，急忙又回過頭來：「他……果然在看我，如此癡纏，還能怎樣？就算我不計較你已有了焰焰，那又如何呢，以你我今日的立場，我們終究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折子渝默默撫摸著手中的寶石耳環，黯然傷神。

　　那攤主見有生意上門，忙打起精神，搬動三寸不爛之舌吹噓起來：「姑娘真是好眼色，這副耳環乃是用東瀛的黑金剛石打造而成，妳看，這寶石上彷彿有一雙眼睛，這叫『佛眼庇佑』，可以辟邪、鎮宅、擋煞、消病氣、濁氣、晦氣等。姑娘容顏嬌美，膚白如雪，如果戴上這對耳環，一定更添麗色……」

　　「這副耳環多少錢，我買下了！」楊浩走上前道。

　　「這……」那老闆倒是很有職業道德，耳環還在折子渝手中，他便不好立即售於楊浩，反向折子渝望去。楊浩微微一笑，說道：「這副耳環，正是我要送與這位姑娘的，多少錢？」

　　「誰要你送，稀罕麼？」折子渝眉梢一揚，丟下寶石揚長而去，楊浩笑笑，問清價格，將黑寶石耳環買下，便向折子渝追去。

　　秦淮河畔，楊浩追上子渝，輕笑道：「只是一份尋常禮物，姑娘何妨收下？」

　　折子渝輕哼一聲道：「不喜歡。」

　　「如果不喜歡……那也沒關係，上元佳節就要到了，到了放偷日，人們總要互相偷些東西的，姑娘就把它留下，讓人偷走便是。」

　　「謝了，到時，我自會準備些讓人偷的東西，卻不便接受大人的饋贈，好意心領。」

　　「呵呵，以後怕也沒有多少機會了，這就算……最後一次送妳禮物吧，請收下，好麼？」

　　折子渝聽了「最後一次」四個字，心頭不禁無名火起，上一次他想吻我，也說最後一次，今日送我禮物，又說最後一次，好！好！好！你既然根本不曾想過與我再有什麼糾纏，現在又何必死纏爛打，亂我心神？

　　楊浩將盛著一對耳環的小盒子遞到她的手中，折子渝一抖手腕，便把它遠遠地拋了出去，楊浩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對視著，半晌，折子渝忽地一轉身，面向河水而站，淡淡地道：「大人公務繁忙，不必陪在我的身邊了，我今日只是在府中煩悶，獨自出來走走，不會做些甚麼……大人眼中大逆不道的事來的。」

　　楊浩苦澀地一笑，正欲說些甚麼，旁邊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這位施主……」

　　「啊……啊……啊……」壁宿正欲裝作與楊浩素不相識的模樣先寒暄幾句，忽地看清了折子渝的模樣，不禁張口結舌，指著她啊啊地說不出話來。

　　折子渝扭頭看見是他，不禁也露出詫異的神色，楊浩一把扯過壁宿，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壁宿定了定神，連忙低聲道：「大人，兩位夫人已經到了，現在包下了玄武湖畔的整座『棲霞客棧』。」說著，他還驚疑不定地看看折子渝。

　　「她們已經到了？」楊浩又驚又喜：「好，我在就此失蹤，恐怕禮賓院就要鬧翻了天，我馬上回館驛安排一下，然後便去玄武湖畔見她們。」

　　「莫姑娘，楊某告辭了。」

　　折子渝頭也不回，淡淡地道：「大人請便。」

　　楊浩嘆了口氣，轉身剛欲走開，忽地想起一事，扭頭看看壁宿身上的大紅袈裟，哭笑不得地道：「你還真做了這雞鳴寺方丈了？」

　　壁宿在光頭上一彈，嘿嘿笑道：「只是為了水月小師太罷了。」

　　楊浩點點頭，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難得你動了真心，珍惜眼前人吧，若是錯過了，有朝一日，你後悔也來不及的。」

　　折子渝聽在耳中，忽地咬緊了下脣。

　　楊浩又是一嘆，向她長揖一禮，返身便走，壁宿看看折子渝，訕訕地道：「折……折姑娘怎地在此？妳與我家大人莫非……莫非……」

　　折子渝霍地轉過身來，杏眼圓睜地道：「本姑娘心情不好，你給我滾得遠遠兒的，我數到三，你若不滾……」她一把按住腰間短劍，喝道：「一……」

　　壁宿二話不說，甩開大袖就逃，折子渝不禁「噗哧」一笑，轉眼看見楊浩遠去的背影，笑容漸斂，臉上又是落寞一片，她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返身便急急走去，在河邊草叢中四處尋找著，前方一個剛剛走上堤岸的船夫忽然俯身自草叢中撿起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驚喜地叫了一聲：「哈哈，今日好彩頭，讓我撿了一件寶貝。」

　　「且慢！」折子渝急叫一聲，搶過去道：「這盒子，是我的。」

　　那船夫上下看她兩眼，翻個白眼道：「看姑娘穿得一身光鮮，卻要冒認失主，與我搶東西麼？」

　　「你！」折子渝柳眉倒豎，一把攥住劍柄，那船夫急退兩步，叫道：「哎呀哎呀，你還要行搶不成？兄弟們快來，碰上個狠婆娘，要搶我的東西。」

　　堤岸下七、八個大漢立即抄起船漿衝了上來，怎麼怎麼呼呼地道：「誰有這麼大膽，光天化日之下敢扮強盜麼？」

　　折子渝狠狠瞪了那船夫半晌，深深地吸了口氣，公開劍柄道：「你出個價，我買回來！若是這樣還不成，本姑娘……今兒個就扮強盜了，你奈我何！」

　　※※※

　　楊浩匆匆趕回館驛便去尋焦海濤，焦寺丞一見他便取笑道：「大人回來得可快，莫非路遇的那位姑娘，不感大人美意麼，哈哈……」

　　楊浩笑容滿面地道：「焦寺丞，楊某回來是囑咐一聲，今夜我自有去處，若是不回館驛，你等且莫驚慌張揚，明日一早，我會回來的。」

　　「啊？」焦寺丞一呆，訥訥地道：「大人……大人竟有這般好本事，三言兩語，便做了人家的入幕之賓？」

　　楊浩也是一呆，隨即卻哈哈大笑：「不錯，不錯，本官今夜正要去風流快活一番，哈哈，所以特來知會一聲，你們莫為本官擔憂。我這就走了，人家姑娘還在等我。」

　　「且住，且住！」焦寺丞一把扯住他，疑道：「大人，那女子怎會三言兩語，便對大人傾心至此，情願以身相侍？恐怕其中有詐啊。」

　　「噯，這一點本官還想不到嗎？我自然是弄清了她的底細，這才敢從容赴約的，好啦，不可讓美人久候，本官去也！」

　　「噯，大人，你……」焦寺丞阻攔不及，楊浩已像一隻花蝴蝶似的飛了出去。

　　焦寺丞站在夕陽下，呆呆半晌，喃喃自語道：「楊左使的官運固然是無人能及，這豔遇也是無人能及啊，怎麼大人的運氣這麼好？」

　　他回頭看看看看被他隨手丟在桌上的念珠，趕緊搶過去如獲至寶地戴在腕上。

第三五九章　放偷日

　　玄武湖畔，臨水一道如月的拱橋，蕭蕭林木中一座小樓獨立，江南冬季的湖水仍然充滿勃勃生機，只有在夜晚的時候，才會露出幾分蕭瑟的意味，此刻明月當空，如同清霜瀉地，整片湖水泛起玉一樣的顏色，滿是詩情畫意。

　　小樓上，燈光依然。

　　又寬又大、又乾淨又軟和的一張大床，帷幔掛在金鉤上，即將燃盡的一根紅燭搖曳出一室風情。三個人並肩趴在大床上，楊浩在中間，娃娃和焰焰一左一右，小鳥依人地傍著他的身子。

　　「我們選擇的居處在少華山附近，那裡山清水秀，風景宜人，相信官人也會喜歡的，我們在那兒置下了一幢大宅子，如今正由杏兒打理，只等咱們到了，就把那兒做了咱們的新家。」

　　娃娃說著，攀住楊浩的胳膊，甜甜地道：「官人，咱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兒，回到咱們的地方，開開心心地生活呢。」

　　「我一直在等你們來，也一直在為自己創造機會，此事務必得做到天衣無縫才成。」

　　楊浩沉吟著說道：「現在有動機殺我的仇人已經有了，這人是契丹使者耶律文。以後這些天，我會時常陪你們去遊山玩水，直到消息在『不經意間』洩露出去，讓人們曉得我的夫人已尋來金陵。

　　「然後，我們尋個恰當的時機，讓穆羽率我那八名鐵衛冒充契丹人對我們『行刺』，屍體讓穆羽他們去搞，弄幾具死囚屍體，亦或盜幾具臭皮囊都行，最後只要放一把火，放兩件信物，那就毫無破綻了。

　　「我那八名貼身護衛本是流浪於吐蕃草原和契丹草原的牧人，他們既懂羌語、吐蕃語，也懂得契丹語，讓他們冒充契丹人『殺人放火』，再加上我與契丹耶律文早有仇怨，我死得就順理成章了。時間麼……就定在上元節、放偷日那幾天，放偷日街巷上都是人，熱鬧非凡，人多手雜，正是殺人放火的良辰吉日。」

　　「這些事官人決定就好，什麼屍體呀，殺人放火呀，這處客棧挺偏僻的，官人這樣說，聽著叫人怕得慌，我都不敢一個人睡覺了。」娃娃說著，把腦袋往楊浩懷裡拱了拱。

　　唐焰焰也應道：「是啊，官人不用說得這麼明白嘛，咱們剛剛見面，說這些真是大煞風景。」

　　恰在此時，那搖搖欲滅的燭光被風所動，忽然搖晃了一下，兩個女子一聲尖叫，齊齊地擠進了他的懷裡。楊浩邪笑道：「有道理，那咱們今日不談死，只談生。兩位娘子，咱們歡好可也不止一回了，為夫辛勤耕耘，不遺餘力啊，你們的小腹怎麼還是如此平坦，咱們是不是……該更加努力了？」

　　他的手撫上兩個平坦柔軟的小腹，兩個美人兒同聲一啐，閃身就要躲開，楊浩動作甚快，一把攬住了她們的纖腰，把她們牢牢固定在自己身邊，俯身便往焰焰脣上吻去。

　　焰焰俏臉緋紅，呢喃道：「不要……不要在這裡，去……去我房……唔……」

　　楊浩的雙脣已吻上了她的櫻脣，焰焰身子一鬆，便軟軟地倒進了他的懷中，星眸緊閉，一雙嬌豔欲滴的脣瓣任他吮吻起來。

　　「嗯……嗯……」焰焰輕輕地呻吟著，嘴唇被楊浩吻著，嬌膩柔軟的酥胸在他的大手揉搓下漸漸挺拔起來，她的纖腰也不由自主地更加挺起，把那酥胸毫無保留地奉獻給她的男人。攬住娃娃腰肢的大手不知何時已抽離了她的腰下，移到了焰焰的臀後，可是娃娃雖嬌羞無限，卻沒有就此逃走，這張榻就是她的床，她又能逃到哪兒去？

　　看著在楊浩的愛撫「蹂躪」下漸漸癱軟如泥、鼻息咻咻，春情上臉，渾然忘我的焰焰，娃娃的眼波嬌膩得似乎要滴出水來，她忽然「嚶嚀」一聲，自後面抱住楊浩寬厚結實的脊背，將自己挺拔的雙峰緊緊的貼了上去，動情地摩擦著。

　　不知道是誰伸手扯下了那緋紅色的帷幔，不知道是誰伸手解下了他們的衣裳，很快，隔著紗幔若隱若現的床榻上，出現了兩具小白羊兒似的嬌美胴體，同樣不堪一握的小蠻腰，同樣挺拔而富有彈性的白玉雙峰，就像兩條藤，纏住了中間那棵粗壯的大樹，發出動人的喘息。

　　案上紅燭已將燃盡，燭焰似滅不滅，唐焰焰花開了又謝，謝過了再開，也不知經歷了幾回欲死欲仙的滋味兒，此時已是連小手指也再無力動彈一下，她香汗津津地側臥榻上，眼波迷離地看著身邊那一雙人兒，紅的燭光映過紅的帷幔，落在娃娃那渾圓挺翹的臀上，她伏在楊浩身上，那光瑩潤澤的誘人玉臀正像波浪般起伏，蕩漾起無邊旖旎、一室春光。

　　「放偷日麼？那一天，就快到了，過了那一天，再也不用這樣偷偷摸摸的，那一天，天下人都在偷，我……我與官人也偷它一回，這一偷，偷一個逍遙自在、偷一個自由之身，從此這天下紛爭與我們再不相干！」

　　※※※

　　放偷日，契丹，上京。

　　御街上，各式各樣的綵燈排佈長街兩旁，把寒夜的長街照耀得如同白晝。路旁還有雕成各種動物、花朵的巨大冰雕，裡邊也置有各色的綵燈，此刻卻還沒有點燃。

　　宮中一片喜氣洋洋，許多職司的宮人、內侍正一身簇新地忙碌著，羅冬兒正急急走向皇后寢宮，忽然一個人影兒自殿柱之後跳了出來：「羅尚官！」

　　「啊，原來是雅公主，」冬兒匆匆止步，向她施禮微笑道：「冬兒見過殿下，殿下可有什麼吩咐麼，冬兒正要去侍候娘娘著裝。」

　　「沒有沒有，羅尚官是娘娘身邊的紅人，我哪裡敢吩咐你呢。」

　　耶律雅笑嘻嘻地擺手，她四下看看，忽然有些忸怩地撚起衣角來：「我……我只是有點小事兒想要羅尚官幫忙，不知道羅尚官能否答應？」

　　羅冬兒一見素來大方活潑的雅公主擺出這副小兒女姿態來，不禁有些想笑：「殿下有什麼事，只要冬兒辦得到的，自無不應之理。」

　　耶律雅笑起來：「好啊好啊，我就知道羅尚官對我最好了，嘻嘻，我想去五鳳樓下賞燈，可是我府上的那些人都蠢笨得很，看著就惹人生厭，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唔……羅四哥答對談吐很叫人喜歡，我……我想讓他陪我去賞燈，羅尚官能答應我麼？」

　　「這個……好吧，冬兒這就叫人去告訴他，叫他……」

　　耶律雅喜道：「我就在五鳳樓下的石獅旁等著他。」

　　冬兒莞爾一笑，應道：「好，那我就讓四哥去石獅旁尋你。」

　　耶律雅大喜，連聲道：「那就有勞羅尚官了，我……我這就去五鳳樓。」說著便雀躍而去。

　　上元節，放偷日。偷錢偷物偷家什，在契丹和女真部落，還有一樣可偷，那就是偷人。當然，契丹人再大方，也不會過個節就能很大方地容忍自己戴上一頂綠帽子，這個偷人只是早已有情的未婚男女有情尋歡的意思，而情愫暗生，還未正式表白過的男女，也會利用這個浪漫的節日互許愛意，私訂終身，還可以就便偷對方一樣東西，作為定情信物。

　　冬兒知道這位雅公主對四哥已是情根深種，而四哥對她卻一直不假辭色。這位公主殿下只好紆尊降貴，常來向她求告幫忙，他們之間怎麼能有結果？可是看到她低聲下氣地向自己懇求，又如何狠下心來拒絕她？

　　冬兒悠悠一嘆，舉步走進皇宮寢宮……

　　※※※

　　五鳳樓上燈火通明，樓下筆直一條長街，其他街市上已是熙熙攘攘、人頭攢動，這條御街上還是冷冷清清，嚴禁一個百姓進入，一行人影正自遠處向五鳳樓一步步走來。

　　「本王剛剛得到的消息，皇上和娘娘會在亥時準時出現在五鳳樓上，接受文武百官、朝中貴戚們的朝拜後，皇上和娘娘會走下城樓，點燃樓下那處巨型金龍冰雕裡的綵燈，以示與民同樂。此時是防衛最森嚴的時候，無人可以靠近……」

　　耶律老王爺踏著厚厚的積雪沉穩地走在長街上，馬靴踏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穿著契丹人的傳統服式，皮帽皮裘，兩側垂下兩串長長的狐絨絡纓，腰間掛著一柄寶刀，雖已近逾五旬，卻腰桿兒挺拔，方方正正一張大臉，濃重的眉毛，絡腮鬍鬚，鬍鬚已經花白，就像染了霜花。

　　「隨後，皇上和娘娘會返回城樓上，兩側奏歌樂，所有冰燈盡皆點起，然後諸皇族與貴族便可放入御街，持綵燈暢遊，開始徹夜放偷，全城盡歡。皇上和娘娘會在城上賞燈大概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是防禦最鬆懈的時候、也是手眼最混亂的時候……」

　　耶律老王爺用鏗鏘有力的聲調說著，幾名心腹侍衛亦步亦趨，緊緊隨在他的身旁。

　　「屆時，韓德讓、蕭拓智等人都會在五鳳樓上，伴隨於皇上和娘娘左右。本王用盡手段，得以在燃放冰燈的人群當中，安插了五名神射手，他們要負責剪除皇上身邊的幾員統兵大將，他們掌控著宮衛軍，如果他們不死，就算皇上死了，我們也很難控制上京城！哼！都是拜耶律賢那個廢物所賜，居然令皇后秉政，號稱二聖，她蕭氏要做武則天，凌駕於我耶律皇族之上麼？」

　　耶律老王爺一步一句，同樣的步伐，同樣沉穩的語氣，每行一步，都噴出一團白色的霧氣，就像一匹氣息悠長的駿馬，呼吸綿長而有力：「至於皇上，會由本王親自下手，城頭上還有忠於本王的皇族接應，一俟斬下皇上的人頭，本王會立即脅持皇后。

　　「不管成功失敗，都會有人帶健馬衝御街，到五鳳樓下接應，我們要盡快策馬離開，調族帳軍圍城，等我兒在江南發動，迫使宋國發兵，到那時蕭綽要想不玉石俱焚，使我契丹、使我耶律與蕭氏兩族灰飛煙滅，就唯有接受本王條件，與本王媾和。

　　「耶律休格率兵威示女真，迫使女真臣服，如今正在日夜兼程趕回上京，能否及時趕到尚未可知，這是一個變數，不過本王那幾名神射手中，本就為他安排了一個，倒不必過慮。另一個變數，是那弓弩提前半個月用油紙層層包裹藏於地下的，雖說那些弓弩製作精良，難保不會有潮濕走形的，如果弓弩有失效的，不能一舉剪除幾名首腦，必會遭來反抗，你們須得隨機應變，以防萬一。」

　　前方已到五鳳樓，耶律老王爺站住腳步，望著巍峨的城頭，冷冷地說道：「本王能帶進五鳳樓的，只有你們八個人，但是你們沒有資格登樓觀燈，只能在樓下守候。如果本王不能當場格殺皇上，侍衛必護持皇上逃回宮中，宮中沒有我們的人，若被他逃進皇宮、封鎖宮門，那便大勢去矣，是以你們八人的責任，就是守住宮門，只要皇上想入逃進宮去，你們必須立即拼死攔截，取他性命。」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說道：「城上城下的侍衛，本王早已計算清楚，此行成功的希望有八成以上，但謀事在人，諸多變數亦不可不防。事成，你等盡皆封侯；事敗，則如這樓上綵燈，璀璨只在今夜了，你們明白？」

　　「喳啊發！」（遵命）八名帶刀侍衛同聲應命，耶律老王爺長長地吁出一口白霧，把他的面目五官都沉浸在了那團白霧當中，當白霧散去，那凜厲有神的雙眼重又顯現出來時，他便舉步向那幽深的彷彿巨獸之口般的城門走去……

　　※※※

　　「偷了劉家的燈，當年吃了當年生，有了女孩叫燈哥，有了男孩叫燈成。偷了戴家的燈，不帶都不中……」

　　快樂的歌謠傳唱在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綵燈高掛，倒映汴河水中，彷彿銀河倒掛。

　　每戶人家門前，都會放置一些用豆麵捏成、用水蘿蔔雕成的小燈，上邊還寫上自家的姓氏，有許多妙齡少婦，不管是大戶人家的少夫人，還是尋常人家的小媳婦，都穿梭在大街小巷，不時偷走一盞燈。

　　這些少婦都是婚後三年還不曾生育的，上元節偷個燈吃，據說能保佑她們早生貴子。她們最喜歡偷的，是姓劉和姓戴的人家，劉取其諧音「留」，戴取其諧音「帶」，留住孩子，帶上孩子，這才喜慶。

　　這些妙齡少婦都是十五、六歲就成親的，說是三年未育，如今也不過才十八、九歲，生澀味道剛剛褪去，一個個水靈靈的正是風情萬種的時候，於是放偷日便也成了「擠神仙」的潑皮無賴們最快活的日子，一個個揩油揩得不亦樂乎。

　　只是數九寒冬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穿得著實不薄，他們擠擠蹭蹭，也沾不了多少便宜，那大呼小叫，笑罵打鬧，倒似嬌嗔得意的意味多一些，畢竟，有人來擠自己的神仙，證明自己姿色不俗，這些女子們心裡頭得意著呢。

　　趙匡胤和宋皇后、乃到晉王、魏王、二皇子德芳、小公主永慶，也俱都離開皇宮，走上御街與民同樂，還去大相國寺聽高僧弘法唱經，燃放爆竹，最後又返回宣德樓，打開宮門，廣邀朝臣，除禁中後宮外盡皆開放，大宴群臣。

　　荊湖和閩南原三國皇帝也在受邀之列，唐國君主未至，由李從善代他向皇帝獻禮敬酒，入座相陪。武寧節度使高繼沖、右千牛衛上將軍周保全、右千牛衛大將軍劉繼興，這三位曾經的一國君主，或許是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心態吧，又或在他們心中，唐國李煜早晚會步了他們的後塵，所以他們對李從善遠比其他人親熱。

　　李從善本不善飲酒，在這幾位曾經的一國君主再三邀勸下，盛情難卻，只得一杯杯飲下，很快就醉眼朦朧，腳步踉蹌了。眼前不是皇族就是貴戚，再不然就是朝中重臣，李從善生恐自己酒醉失儀，忙向殿外走去。

　　今日開放宮禁，各處都是官員及其家眷，李從善一下樓，這些日子時常伴他一起遊山玩水的慕容求醉忙也放下酒杯，急急趕上來，攙著他一同向外走去。

　　慕容求醉沒有隨著趙普遷出京城，而是轉投到了晉王趙光義門下，這個人是真心投靠還是趙普有意留在汴梁的一根釘子，實難叫人揣度，是以程羽、程德羽等人都一再勸諫晉王不要接納他。

　　但是朝中本就各有派系，趙普雖然倒了，原屬趙普一系的龐大勢力卻沒有完全倒下，晉王正要展示自家胸懷，把他們招攬到自己門下，如果連趙普門下一個食客都容不下，如何招攬那些官員？

　　齊桓公能接納曾經險些殺死自己的敵人管仲，李世民能接納太子的幕府食客魏徵，向來自負的趙光義怎肯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把慕容求醉拒之門外，於是慕容求醉便搖身一變，成了晉王府的人。

　　自投到晉王門下，慕容求醉始終是個清閒門客，不曾接受什麼重要使命，令他陪伴李從善，監視李從善的一舉一動，就是趙光義隨意交給他的一項差使。慕容求醉自知一時半晌不會取得趙光義的信任，所以毫無怨尤，這一次，這一招借刀殺人計，卻正是出自一向喜歡借刀殺人的慕容求醉手筆，如果成功，他自信可以漸漸靠近趙光義的心腹圈子，焉知來日他不會是第二個魏徵？

　　想到這裡，慕容求醉心頭一熱，快步趕上去，扶住李從善道：「楚國公，楚國公，你慢一些，哈哈，國公酒力太淺啊，才這麼幾杯就不行了？」

　　「慕容先生，從善確實不善飲酒，可是諸位大人的盛情又推卻不得，呃……」他打個酒嗝，搖搖晃晃地道：「再待下去，從善恐有失儀之處，只好出來走走，倒是擾了慕容先生的酒興。」

　　慕容求醉笑吟吟地道：「無妨，無妨，老朽就陪楚國公四處走走，待解了酒意，咱們再回殿中去，來，這邊清靜些，咱們慢慢走著。」

　　慕容求醉陪著他聊著天，深一腳淺一腳漫無目的地走著，到了凝暉殿附近時，慕容求醉按著小腹微微一蹙眉，說道：「哎喲，老夫內急難忍。啊，國公且請在凝暉殿中稍候片刻，老朽去方便一下就來。」

　　慕容求醉告一聲罪，四下張望一番，便急急走去，李從善如今寄人籬下處處小心，本來不想隨便進殿，可他本是南人，不耐北方嚴寒，今日朝見天子，又不能穿著重裘，那殿角下迴風陣陣，才一會兒工夫就吹得人徹骨生寒，今日除禁中後宮，四處盡皆開放的，進殿稍避風頭也不算失禮，何況這凝暉殿本非平素辦公的重要所在，李從善便踱進殿去。

　　殿裡面只有兩個負責灑掃的小內侍，見了他也不識他身分，只是行禮喚聲大人，李從善便在殿中站定，候了一陣不見慕容求醉回來，閒極無聊便在殿中閒逛，屏風一角的牆壁上懸掛的有些字畫，李從善也是個好詩詞的，不知這宋宮中有什麼孤本絕本，一時興起，便走過去細細端詳起來。

　　牆壁上懸掛的都是些古今字畫，李從善逐一欣賞，看到絕妙的書法，手指還不覺抬起，作出臨摹動作，一面牆的字畫即將閱盡，他忽地發現牆角一幅畫是副人物肖像，看那手筆劃風，倒不像什麼名家之作，似乎僅僅是一副肖像罷了。

　　李從善仔細端詳半晌，越看越覺得像一個人，心中不免驚疑，恰見一個小內侍手執拂麈自身旁經過，李從善急忙喚住他道：「這位中官，請恕本官眼拙，不知牆上這幅畫兒，是哪位名家手筆？」

　　那小內侍往牆上睃了一眼，哂笑道：「這位大人看岔了，這副畫兒，不是什麼名家手筆，畫中此人，乃是唐國鎮海節度使林仁肇的自畫像，林將軍看出天命所歸，有意投我大宋，所以遣心腹持密信和畫像來見官家，以此為信物。」

　　李從善瞿然變色，吃驚道：「這……這是江南林虎子？」

　　那小內侍得意洋洋道：「是啊，林將軍信上說，他正千方百計說服江南國主，讓他起兵伐宋，大軍一離所在，便立即改旗易幟，率十萬大軍來降。官家說，林將軍若是成功，我宋國取唐國不費吹灰之力，到那時林將軍便是一統中原的第一大功臣。官家說把這幅畫兒懸掛起來，仿效……唔……什麼煙的閣來著……」

　　「凌煙閣？」

　　「正是！」那小內侍拍手笑道：「對對對，正是凌煙閣，大人也聽說過麼，這凌煙閣在哪兒，很有名麼？」

　　「這個……這個……是的，曾經……很有名……」天氣寒冷，可是李從善卻驚出一身冷汗，酒意也醒了七、八分，他不敢在殿中多做停留，急急走出殿去，在廊下相候，又過片刻，慕容求醉匆匆走來，一見他便笑道：「老朽到底年紀大了，才只喝了幾杯，竟然有些腹瀉，勞國公在此久候，失禮，失禮。」

　　「無妨，從善在此，也正好醒醒酒兒。啊，慕容先生，咱們早些趕回去吧，萬一官家請酒，從善卻不在場，未免失禮，來來，請……」

　　李從善強作鎮定，雙手在袖中攥得緊緊的，指甲刺入了掌心都不覺得：「林虎子竟生反意！天吶！我一定要盡快使人趕回金陵，把這個消息告訴六哥！」

　　※※※

　　「法輪天上轉，梵聲天上來；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月影疑流水，春風含夜梅；燔動黃金地，鐘發琉璃臺。」隋煬帝這首元宵詩盡顯江南元宵佳節徹夜狂歡，光照天地的絢麗景象。吃湯圓，賞花燈、猜燈謎，放偷不禁，天地人一同歡度良宵，其情其景，美不勝收。

　　朱門乍開，亭臺樓閣、瓊樓玉宇，本來就富有浪漫細胞的李煜，把宮廷佈置的彷彿天堂一般。今夜，他也要乘龍舟，與小周后率滿朝文武遊賞秦淮河，一覽兩岸瑰麗多彩的花燈，與天下共度元宵佳節。

　　街頭，爆竹聲聲，充滿喜慶，禮賓院契丹使節館中卻是一片肅殺。

　　丁承業帶著數十名彪形大漢，俱做漢人裝扮，暗藏利刃，在庭中站立，筆挺如槍。

　　耶律文一身盛裝，傲立階上，沉聲道：「今夜，我父將在上京發動兵變，斬殺昏君，為我契丹再立新主。你們聽著，今夜秦淮賞燈，你們由丁承業率領，扮作普通漢人，以便靠近宋國使節楊浩的座船，伺機將他斬殺當場，再行公開咱們的身分。

　　「楊浩持有宋國節鉞，他若一死，宋國必有動作，同時亦可迫使唐國李煜在宋國和我契丹之間作出一個選擇。借助宋人兵威，迫使我朝諸部議和，我耶律文必能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到那時，你等俱有從龍之功，前途無量！」

　　「屬下遵命！」眾武士轟然稱諾，丁承業搶先一步拜了下去，高聲叫道：「臣，丁承業，叩見皇上。」

　　「臣等叩見皇上！」

　　耶律文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中門大開，契丹使節耶律文開中門，擺儀仗，赴秦淮之遊。暗中兩道明亮的目光仔細盯著儀仗中的每一個人，當人馬行盡的時候，那雙目光微露困惑，兩道美麗的眉毛也輕輕地鎖了起來。

　　「怎麼可能，丁承業明明隨他到了唐國，怎麼迄今不見露面？」

　　她正自言自語的工夫，就見角門兒一開，又有一些著漢裝的男子穿著臃腫不堪的袍子自院落中走了出來，迅速沒入人流湧動的街市。

　　丁玉落雙目一亮，一眼便盯上了那些漢裝男子中領頭的那個：「你終於出來了！」丁玉落把銀牙一咬，握緊了袖中短劍，迅速跟了上去。

　　※※※

　　玄武湖畔，蕭蕭林木當中，穆羽與六名護衛仔細檢索了一番身攜的飛鉤、利刃、短弩和引火之物，一切收拾停當，穆羽年輕的臉蛋上一片凝重之意：「所需的屍體和大人與夫人換穿的衣服，已經由兩名兄弟先行送往船上了。負責行刺的就是咱們七人，你們要記住，今日雖然是假行刺，卻比真殺人還要困難，你們的動作一定要快，混亂製造的越大越好，待接了大人和兩位夫人出來後，咱們立即放火燒船，從登船那一刻起，每個人都只許說契丹話，千萬記住，我要囑咐的，就這些，都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

　　穆羽把手一揮，威風凜凜地道：「出發！」窸窸窣窣一陣腳步聲響，一行人迅速沒入夜色當中。

　　※※※

　　秦淮河上，船來船往，絲竹歌樂聲不絕於耳。兩岸遊人如織，懸掛的、手提的各式燈籠五彩紛呈。李煜龍船在前，船側有站滿士兵的小船拱衛，沿秦淮河一路悠悠行去，燈光倒映水中，龍船彷彿暢遊於銀河之中，小周后歡喜不已，拉著李煜站在船頭，欣賞著這一年方得一見的美麗景象。

　　後方是契丹和宋國使節的座船以及朝中文武大臣的座船，一艘艘也都掛滿了燈籠，耶律文站在船頭，兩眼直瞪瞪的，看似在欣賞兩岸風光，可他雙拳緊握，卻已緊張的沁滿了汗水：「上京那邊會不會成功？這個計畫，只有六成的把握，可是哪怕一成，對那巨大的回報來說都足以讓人捨生冒險了，可是為什麼事到臨頭，我卻這麼緊張？」

　　宋國使節船上，焦海濤站在船頭，斜眼往不遠處一艘畫舫斜睨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這位楊左使也忒風流了些，今日是伴駕觀燈，他作為正使不在船頭露面，卻跑去陪他的娘子，真真的豈有此理。不過……左使那兩位夫人還真是千嬌百媚啊，連老夫看了都心旌搖動，要是老夫有這麼兩個禍水，老夫也他娘的不站在這兒喝西北風了……」

　　折子渝站在岸上，猜對了一條燈謎，那老闆高聲賀喜，摘下一個鯉魚燈作為綵頭遞到了她的手中，折子渝嫣然一笑，剛剛接過燈來，肩頭忽地被人撞了一下，折子渝眉頭一皺，扭頭看去，卻是一個身形纖細、氈帽兒把眉睫壓得低低的漢子，他正翹首往河上看著，彷彿根本沒有注意撞了自己一下。

　　折子渝看他打扮，不像個擠神仙的登徒子，怒氣頓斂，她也探頭向河上看去，就見絲竹聲中，一艘金碧輝煌的龍船正招搖而至，江南國主李煜來了。

第三六○章　亂戰（上）

　　「羅四哥，你……你能不能讓他們兩個走開啊，只要你陪著我就好。」耶律雅看看像連體人似的站在羅克敵身旁的彎刀小六和鐵頭，有些不開心地道。

　　羅克敵不理會她幽怨的眼神，繃著一副戰鬥臉，欠身說道：「殿下，他們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三兄弟一向形影不離的。」

　　「唔……」耶律雅沒好氣地橫了彎刀小六和鐵頭一眼：「這兩個沒眼力的臭傢伙，寸步不離的著實討厭！」

　　彎刀小六和鐵頭也很無奈，今晚長街之上處處綵燈，照得夜如白晝，可是最大最亮的兩盞燈籠無疑就是他們兩個，他們也不情願啊，可是羅克敵是他們的好兄弟，自家兄弟開口相求，刀山火海也得闖啊，何況只不過是對付一個處於發情期的公主？

　　兩個人充耳不聞，亦步亦趨，始終不離羅克敵左右，耶律雅公主轉悠了半晌，卻始終甩不開他們，不由興致大減，怏怏地又轉回了五鳳樓下。

　　她忍不住了，也顧不得站在一旁的鐵頭和小六，便對羅克敵道：「羅四哥，今天是放偷日呢，你……你不偷我點東西嗎？」

　　「呃……」羅克敵把耶律雅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雅公主穿著一身漢裝，雖然契丹貴族都喜歡習漢文、穿漢衣，不過這種隆重的節日一般還是會穿回傳統服裝的，可是耶律雅公主不知為何，羅克敵每回見到她時，她都穿著一身漢人衣裳，今夜也不例外。

　　羅克敵從她髮絲上的金釵，一直看到腰帶下的荷包兒，訕訕地問道：「我……我偷……偷些甚麼才好？」

　　耶律雅羞澀地道：「只要是我身上的東西，偷什麼都可以啊，圖個喜慶嘛，要是沒人偷我的東西，就說明大家都不喜歡我，會很沒面子的，等會兒回宮，姐妹們都會笑話我的。」

　　羅克敵訕訕地道：「怎麼會沒人喜歡殿下呢，剛剛只轉了一圈，起碼有十七個貴族子弟上來偷殿下的飾物，可是公主你……」

　　他的目光落在耶律雅手中的鞭子上，耶律雅臉蛋一紅，連忙把手藏在背後，嬌嗔道：「那些傢伙討人嫌嘛，你看剛剛那個蕭展志，一臉的絡腮鬍子，遮得嘴巴鼻子都看不清楚，遠遠看去就像一頭大猩猩似的，多討人嫌啊。」

　　猩猩、胭脂這類辭彙本是匈奴語言，漢人直接音譯，成了漢語的一個辭彙。契丹族也承繼了匈奴這個辭彙，直稱為猩猩。契丹皇宮中謄養的奇珍異獸中就有這種動物，蕭展志那副模樣，與大猩猩還真有幾分神似，羅克敵聽了眸中不禁露出幾分笑意。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下巴揚起，把他那自打被擄來契丹之後就再也沒修剪過的大鬍子揚到耶律雅面前。

　　耶律雅嫣然一笑道：「羅四哥雖然也長了一部大鬍子，卻是威風凜凜，堪稱美髯，蕭展志怎麼能和你比。」

　　彎刀小六和鐵頭咳嗽一聲，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下巴緊緊勾著胸口，兩隻眼睛瞪著地面，面孔憋得通紅，彷彿兩隻大猩猩。

　　「來呀，隨便偷點什麼都可以，我只會喜歡，不會怪你的。」

　　耶律雅甜甜地誘惑著，一雙多情的大眼睛火辣辣的瞟著羅克敵，充滿了期待，那模樣，彷彿羅克敵現在把她扛回自己的小黑屋剝成小白羊兒，她也絕不會有絲毫反抗似的。

　　羅克敵垂下了目光，淡淡地道：「殿下，羅某只是一個身分卑微的奴僕，不敢冒犯公主。」

　　「你這人好無趣，人家說了不會怪罪你嘛。」耶律雅嘟起嘴，她想了想，從鬢上摘下金釵塞到羅克敵手中，含情脈脈地道：「喏，給你。」

　　「羅某只是一個奴僕，不敢接受殿下的東西，請殿下收回。」

　　「我說過了，算是你偷的……好啦好啦，就算我送你的成了麼？」

　　「那羅某更不敢接受了，公主請收回。」

　　兩下裡一陣推讓，那金釵一下子被拗彎了，釵尖刺入耶律雅的掌心，鮮血頓時沁了出來。

　　「你……你……」，耶律雅的掌心刺痛，心頭更是刺痛，淚水迅速漾滿了她的眼睛，她咬了咬嘴脣，忽然把拗彎的金釵往地上狠狠一丟，轉身便往五鳳樓城門洞中走去，走出幾步，便見她扯起袖子拭了一把眼淚。

　　「喂，四哥，你太鐵石心腸了吧？」鐵頭看不下去了，轉身說道。

　　「廢話！契丹公主，能沾惹麼？」羅克敵揚著大鬍子，酷酷地道。

　　「屁話！」彎刀小六抬腿給了他一腳，彎腰撿起金釵，扳直了塞到他手裡：「你不娶她，哄她開開心總可以吧。多一個人幫咱們，咱們才有機會逃走，要是因為你得罪了這位公主殿下，皇帝一怒之下把咱們發配到臚朐河去做邊奴，可就全毀了。」

　　「那要怎麼辦？」

　　「怎麼辦？去哄哄她啊。」

　　「怎麼哄？」

　　「我怎麼知道怎麼哄？這種事，說起來還是楊大哥最有辦法，羅大嫂那麼貞烈的寡居婦人他都哄得到手，要是他在這兒就好了。唉，你還愣著幹什麼，你就追上去，說……說你收下不就成了？」

　　「哦！」羅克敵呆呆地接過金釵，轉身便追，彎刀小六和鐵頭對視一眼，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殿下，殿下，妳等等。」

　　羅克敵快步追上去，耶律雅站住腳步，哽咽道：「你追我做什麼？」

　　羅克敵嘆了口氣，很無辜地道：「不就是一根釵子麼，妳發這麼大脾氣做什麼，我收下還不成麼？」

　　城門口的侍衛都詫異地向他們看來，耶律雅的臉蛋騰地一下紅了，她氣得渾身哆嗦，忽地一下轉過身，揚起手中鞭子狠狠地抽下來，怒叱道：「瞧你那不情不願的口氣，誰稀罕你收我的釵子，你滾，你滾，你這個卑賤的奴隸，一個奴才，誰稀罕……」

　　羅克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身上挨了十幾記皮鞭，皮袍都抽裂開來，其中一鞭抽得偏了，鞭梢正捲中他的臉頰，頰上立即一道血痕，鮮血迅速滲了出來。

　　耶律雅見了忽地手軟，可是羞刀難入鞘，她珠淚盈盈地看著羅克敵，鞭子揚在空中，卻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僵持半晌，她忽然棄鞭於地，捂住面孔嚶嚶哭泣起來：「你一點也不念人家對你的好，你就只會欺負我，我要告訴皇兄，治你的罪……」

　　※※※

　　城樓上，剛剛自女真地方率兵返回的耶律休格見過了皇上、娘娘，與他們一起接受了城下百姓的歡呼和致禮，立即悄悄向宮中女官羅冬兒身旁走去。

　　「冬兒。」耶律休哥微笑著站到她的面前。

　　「哦，耶律大哥。」冬兒淺笑致禮。

　　「不必多禮。我從女真那兒剛剛回來。」

　　耶律休哥灼熱地目光在冬兒俏美的臉龐上微微一轉，探手入懷摸出一個錦囊，解開繩口往掌心一倒，倒出五顆北珠，碩大的珍珠顆粒碩大，顏色鵝黃，鮮麗圓潤，晶瑩奪目，在燈光照耀下發出七彩的光芒，寶氣氤氳，眩人雙目。

　　耶律休哥笑道：「這是女真人孝敬我的東西，送給妳。」

　　冬兒慌忙道：「這樣貴重的禮物，冬兒可不敢收下。」

　　耶律休哥朗聲一笑：「有什麼貴重的，這珠子雖美，卻不及妳的容顏萬一，把它綴在妳的領口項間做飾物，能為妳稍增一分美麗，女真人這份孝心便沒有白費。呵呵，女真人還送了我兩隻海東青，我原來那隻神鷹不知何故失蹤，其中一隻正好拿來自用，另一隻也要送給妳的，只是還未調教溫馴，野性未去，待我調教好了再送給妳，來，拿著。」

　　冬兒退了一步，說道：「這禮物太貴重了，冬兒實不敢收。」

　　耶律休哥無奈，忽地瞥見她髮間銀釵，不禁雙眼一亮，呵呵笑道：「好吧，那……我就用這五顆珠子，換你頭上那支銀釵，公平交易，這總行了吧？」

　　耶律休哥輕笑著便去拔她髮髻間銀釵，羅冬兒臉色一變，倏地退了一步，說道：「萬萬不可，耶律大哥，這支釵子換不得！」

　　耶律休哥一怔，瞧她語氣從未有過的堅決，登時疑雲大起：「這支釵子有甚珍貴？」他忽有所悟，一股妒恨頓時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匆匆跑上來向羅冬兒附耳說了幾句話，羅冬兒眉頭一蹙，訝然道：「雅公主？她與四哥發什麼脾氣？」

　　羅冬兒向耶律休哥歉然一笑，說道：「耶律大哥，冬兒有點事情，要離開一下。」

　　「站住！」耶律休哥踏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強抑怒氣道：「這支釵子是他送你的？」

　　五支勁矢就在這一刻如同索命的幽靈倏然自夜空中疾射而至，耶律休哥剛剛踏出一步去抓羅冬兒，肩頭便被一箭射中，箭矢極有力道，深入骨肉，耶律休哥悶哼一聲，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羅冬兒驚呼一聲，一把掩住了自己的小嘴兒，這時驚呼聲四起，兩人同時扭頭看去，只見蕭后正急急去扶皇上，一支利箭筆直地插在他的胸口，死活不知。旁邊宮衛軍大將蕭拓智透胸中箭，仰面便倒，韓德讓似乎正側耳與人說話，結果一支勁弩射穿了他的頸項，頸項兩端各露出約一尺長的箭身，他怒凸雙目，似想說些甚麼，可是嘴張了兩下，便重重地一頭栽在地上。

　　城樓上一片渾亂，蕭后和旁邊一位朝中重臣架著皇帝急急後退，城樓四角的侍衛武士拔刀向皇帝方向疾撲而來，許多方才還並肩指點長街燈市，談笑親暱的皇族、貴族，此刻卻拔出刀來，咆哮著迎向那些宮中侍衛。

　　羅冬兒倉皇後退，驚愕四顧，耶律休哥一把握住刀柄，卻覺手臂痠軟，中箭處不痛反木，不由心頭一凜：「箭上有毒。」

　　城下，忽聽城門口外震天階一陣喧嘩，耶律雅淚眼迷離地望去，只見人們驚慌來回，狼奔豕突，踩踏哭叫聲頃刻起來，不由脫口叫道：「出了什麼事？」

　　※※※

　　龍船行至江南書院前的碼頭處，岸上高搭彩棚，燈火通明，許多士子文人站在岸上，往龍船遙遙施禮，采聲震天。

　　小周后雀躍回首道：「國主，前方士子似特為迎接國主而來。」

　　李煜撫鬚一笑，說道：「這些江南書院的夫子和學生們，特意見孤寫了一副萬福字的圖，今日要呈獻於孤。來，咱們一同登岸，接受萬福。」

　　龍船靠岸，侍衛分列兩旁，李煜與小周后一同登岸，江南書院那些名士才子依序晉見，後面的船隻陸續停泊靠岸，丁承業緊盯著高懸「宋」字大旗的官船徐徐靠向岸邊，低聲吩咐道：「靠過去，船一靠岸，立即殺上船去，只尋正使楊浩，得手即走，須臾不留。」

　　一行人在人群中如蛇行於林，慢慢躡向那般官船，四下裡綵燈絢麗，歡歌笑語，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遠遠還有絲竹雅樂聲傳來，仍是一副昇平氣象。

　　丁承業握緊暗藏腰間的利刃，正向那艘官船一步步靠近，眼看官船將到岸邊，忽然覺得人群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自己。丁承業心頭警意頓起，忽地停住腳步扭頭看去，提著綵燈滿臉歡笑的行人正在身旁怡然而過，可是一雙滿蘊怒火的眸子卻撲立即撲入了他的眼簾，就在一丈之外，那雙眸子正冷冷地盯著他，有些陌生，有些熟悉。

　　四周的喧囂忽然間變得很遠很遠，丁承業的所有靈識都凝聚在那雙眸子上，一個個提著花燈的行人彷彿一個個幽靈般在眼前飄過，卻始終擋不住那雙仇恨的眼睛。丁承業今晚扮的本是那捕蟬的螳螂，哪曉得竟還有一隻黃雀在側，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那人已冷斥一聲道：「殺！」

　　一丈開外的距離，中間兩個提燈的行人剛剛交錯而過，露出了一線空隙，那人手中鋒利的劍已如一線寒光疾射而至，丁承業迅速拔出彎刀，「鏗」地一聲迎了上去。

　　火花四濺，燦若煙火，那人第二劍又已疾刺而至。

　　甫一交手，丁承業就察覺那人身手雖高，腕力卻嫌不足，身手也未必比自己高明多少，他立即沉聲喝道：「登船，下手！」說著揮刀迎向那行刺的劍客，四下裡遊樂的百姓一見有人動起了兵器，立即哭爹喊娘，連滾帶爬，整個碼頭一片混亂。

　　楊浩的畫舫緊傍著宋國使節的官船，一方面這是焦寺丞的要求，他怕江南國主遊興正盛的時候，邀請宋國使節過船一敘卻找不到他的人未免過於失禮。另一方面，楊浩也需要自己「死」在焦寺丞的眼皮子底下，這樣才有說服力。

　　兩艘船同時靠向岸邊，穆羽率人快步向畫舫靠近，而此時自以為已被識破身分的契丹刺客們也加快腳步向官船靠近，在百姓們驚慌哭叫四處奔逃的情況下，這樣兩支秩序井然的階伍迎面一碰，立即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契丹刺客頭目目光落在穆羽一行人身上，只見他們都單手藏於袍內，腰間鼓鼓囊囊，目光立即閃過恍然之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恍然了什麼，只是本能地厲喝一聲道：「殺！」

　　穆羽正莫名其妙地想：「大人還安排了一路人馬？」忽見那些人擎出明晃晃的利刃，殺氣騰騰向他們撲來，穆羽無暇多想，忙也掣出兵刃，大喝一聲道：「殺！」兩支隊伍立即就像兩股洪水般撞到一起。

　　畫舫船頭，楊浩伸著脖子正待「引頸就戳」，忽見岸上兩隊人馬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起來，不禁驚訝不已。剛剛得他示意返回船艙更換了男人衣裳，正欲在兩名武士陪同下趁亂登岸潛離的娃娃和焰焰站在船艙口驚愕地看著這場變故，小聲喚道：「官人，怎會如此？我們要不要換回衣裳來？」

　　楊浩吸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道：「不必，你們還是趁亂潛走。他娘的，這是出了什麼事了？想死都這麼難，沒關係，我去引火焚身！」

　　大亂一起，碼頭上那些正在之乎者也的文人秀才們盡皆大亂，眼見勢頭不妙，負責護駕的皇甫繼勳大展神威，左手架著李煜，右手架著小周后，一邊大呼小叫的讓侍衛趕緊上前護駕，一邊拖著國主和娘娘腳不沾地的逃進了江南貢院，把大門緊緊關起來。

　　宋國官船上，禁軍侍衛們也緊急應變，把焦寺丞護在了中間，這些普通侍衛還不知道自家正使大人離開了官船，就在旁邊的畫舫上。焦寺丞被身材高大的禁軍侍衛們圍在中間什麼都看不見，急得他跳著腳的喊：「大人啊，保護大人啊，左使在畫舫上，快去保護楊左使。」

　　楊浩拔出青霜劍，騰身站到船舷上，向官船上大吼：「馬上護衛焦寺丞退往河心，切勿讓刺客歹人上船，快！」說罷腳尖一點船舷，便躍過丈餘寬的水面到了岸上。

　　「楊浩！」

　　折子渝正驚詫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忽見楊浩掠到岸上，不由驚叫出聲，立即拔劍奔了過來。她這一叫馬上制止了各方的激戰，薑黃臉的漢子和丁承業同時向岸邊看來，正在激戰中的契丹裝束的羌人武士和漢人裝束的契丹武士也都轉臉向他望來。

　　楊浩不知道何以會發生這種變故，挺劍跳到岸上之後，看著那莫名其妙殺出的一隊刺客，卻不知該如何把禍水引到自己船上以便放火，忽見折子渝這個禍水中的禍水竟然也在現場，不禁傻了眼，指著她道：「子……子……」

　　他忽地想起這時萬萬不能喚出折子渝的真名，話風一轉便道：「子……子……子何人歟？」

　　滿頭大汗的焦寺丞聽了這話差點沒背過氣去：「哎喲，到了江南書院的地界兒，大人他還跩什麼了，這是掉書袋的時候嗎？你說你個文官用得著老這麼逞英雄麼，跟著這位爺爺出公差哪有一天不擔驚受怕呀……」

　　「殺！」丁承業忽地反應過來，迎面一刀又向那薑黃臉的漢子劈去，正定在那兒的各方武士們立即又大打出手，叮噹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折子渝疾奔向楊浩，後面一名契丹武士揚起彎刀便向她背心劈去，楊浩一見大驚，大吼一聲道：「小心，大膽！」

　　他向前疾奔幾步，凌空躍過抱著孩子正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的一個婦人，化劍為刀，一招「力劈華山」便向折子渝身後的契丹武士劈去。

　　「蓬！」彩棚上垂下的一隻大紅燈籠被楊浩一劍劈得粉碎，紅紙炸碎，漫天飛屑飄舞，猶如一樹梅花飛落，楊浩裹挾著一天「紅花」自天而降，那人剛剛奔到折子渝身後，楊浩便如兀鷹一般出現在他的頭頂，凌厲的一劍凌空劈在他的面門上，血飛濺，人慘叫，屍體仰面倒下。

　　「你是誰，為何刺殺於我？」丁承業一邊拼命揮刀，一面氣極敗壞地叫道。

　　丁玉落咬著牙根道：「你去問死去的爹爹！」

　　雁九至死都未吐露丁承業的身分，丁玉落仍以為他是自己的胞弟，是以有此一說。丁玉落這一說話，丁承業登時認出了她的身分，不禁又驚又羞。

　　他也不知自己並非丁家骨血，幹下弒父害兄的事，私底下他也未嘗沒有恐懼愧疚，尤其是自己堂堂大好男兒，如今卻雌伏於耶律文胯下做了他的孌童，一見親人更是自慚形穢，羞慚之下丁承業頓萌退意。

　　他咬緊牙關又劈幾刀，忽地抽刀遁去，幾個箭步便竄進了驚慌奔走的人群，丁玉落回眸望了楊浩一眼，見他渾未注意自己，便把牙根一咬，緊追著丁承業去了。

　　楊浩一劍劈了那契丹武士，其他契丹武士立即蜂擁而來，他們要殺的人就是楊浩，既見他自投羅網，怎肯放過了他。契丹武士人多勢眾，除了糾纏住穆羽一行人的，還有六、七名武士，此刻把楊浩和折子渝圍在中間，揮刀如風，亡命撲殺。

　　楊浩一面挺劍還擊，一面喝道：「妳來這兒做什麼？」

　　折子渝揮劍劈退一人，還口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

　　楊浩往岸邊瞟了一眼，見娃娃和焰焰已在兩名侍衛護侍下上了岸，正向這裡望來，楊浩立即打個哈哈，高聲叫道：「仗著你們人多勢眾麼，本官劍法如神，再來十個八個，又豈奈何得了我？」

　　「狂妄！」折子渝不知他這是安慰焰焰和娃娃，催促她們馬上離開，一邊抵擋著契丹武士風雨不透的攻擊，一邊還忙裡偷閒諷刺了他一句。

　　楊浩向焰焰急打一個手勢，唐焰焰見他強敵環伺之中仍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這才放心，於是一拉吳娃兒，在那兩名武士護衛下急急遁入夜色當中。

　　楊浩心頭一寬，哈哈笑道：「楊某一向與人為善，也不知哪兒來的這麼多仇家，不自我安慰一番，哪裡還有鬥志，不說自己了得，難道我們要死在這兒，做一對同命鴛鴦才合妳意麼？」

　　折子渝與他背靠著背，忽而合擊，忽而掩護，配合得天衣無縫，聽他這個當口兒還在胡言亂語，不禁氣惱地罵道：「閉上你的狗嘴，要死你死，本姑娘還沒活夠呢。」

　　楊浩抖個劍花刺中一人手腕，那人利刃落地，怪叫一聲抽身急退。楊浩想起今日假死，和折子渝從此如天人永隔，如今自己有難，她能馬上拔劍相助，心中分明還對自己有情，不免心懷激盪難捨，趁著兩人肩背再度靠近的工夫，他便低聲說道：「妳肯為我拔劍，我很開心。子渝，我曾對不住妳，可是……我對妳的愛，從不曾變過，真的。」

　　折子渝心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她忽然大吼一聲，撲上前去劈散契丹武士的環形攻擊圈，僵硬著嗓音喝道：「別跟本姑娘說些廢話，婆婆媽媽，不知所謂，趕快把他們擊退才是正經。」

　　楊浩向穆羽打個手勢，穆羽會意，立即脫出戰團，向船頭奔去。楊浩呵呵一笑，黯然道：「是啊，我曾失言在先，妳又怎會再相信那些山盟海誓？」

　　「我相信山盟海誓，我只是不相信你而已。」

　　兩個人背身移動，隨著環形走陣尋找攻擊空隙的契丹武士移動著身子，折子渝猶在脣槍舌劍與他鬥嘴不休。

　　畫舫上的船夫本就心驚膽顫，一得楊浩號令，立即撐開畫舫往河心蕩去，穆羽跳上船頭大呼小叫，揮著明晃晃的長刀滿船追逐，嚇得那些船夫都逃水逃生，船兒借著餘力繼續蕩向河心，穆羽便鑽進船艙一邊大呼小叫作出搏鬥姿態，一邊放起火來。

　　楊浩一見「臉色大變」，驚叫道：「焰焰和娃娃還在船上！」說著奮不顧身地向前搶去，「鏗鏗鏗」以劍為刀大力劈斬幾下，雖然折子渝贈他這把青霜劍鋼口極好，但劍本是輕靈的兵器，在這樣大力撞擊之下也鏗然一聲斷成了兩截。

　　但是這一番暴風雨般的攻擊，卻也被他撕開了一道口子，楊浩縱身狂奔，折子渝撲上來替他接住斬向身側的兩刀，楊浩已趁機幾個箭步到了岸邊，縱身一躍向船上跳去。

　　船已離岸近兩丈，楊浩使盡全力一躍，雙手也只搭住了船邊，他砰地一聲重重撞在船舷上，再使力一挺才翻上船去，折子渝見他赤手空拳跳上船去，不禁擔心不已，可她被幾名契丹武士纏住，卻是脫身不得。

　　船頭煙火滾滾，楊浩和一身黑衣的穆羽戰在一起，那些契丹武士見了如此情形方知今兒鬧了個大烏龍，這不知是哪兒來的這隊人馬，原來目標也是楊浩，兩下裡並不是對頭，反是盟友才對，那刺客頭目立即大叫道：「退後，退後，我們不是敵人！」

　　對面的幾名武士也高聲吆喝，趁勢抽身，契丹刺客頭目說的是漢語，他們嚷的倒是契丹語，聽得那幾名刺客更加相信對面是自己一路人，卻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

　　失去兵器的楊浩在大火熊熊燃起的船頭左支右絀，看上去情形十分不妙，早已擺盪開來的宋國使節官船急忙向他的畫舫靠來，可是這一陣驚亂逃散，河上橫了幾條無人駕駛的棄船，宋使的官船形體太大，想要靠過來卻不容易，急得焦寺丞連連跳腳。

　　「情況有變，那些刺客不知什麼來頭，十有八九便是耶律文的人了。」楊浩一面與穆羽假意動手，一面低聲道：「你刺殺了我，立即帶人逃走，去預定地點等我，我獨自潛去便是。」

　　「好！大人小心！」穆羽眼見遠處街巷上一排排火把燃起，正有大隊官兵靠近，焦海濤的官船也在奮力靠近，心知耽擱不得，他揚手一劍，刺向楊浩心口，楊浩微微側身，假意閃躲不及，穆羽一劍便刺到他的肋下，楊浩立即以手臂夾住。

　　這一招「特效」是早期電影上常用的手段，借助視角差，遠遠看去毫無破綻，此時是夜晚，他們又站在烈焰翻捲濃煙陣陣的船上，旁人更無法看清，焦寺丞遠遠見了立即一聲驚呼，若不是身旁禁軍侍衛拉了一把，他幾乎就要一跤跌到河裡去。

　　折子渝也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她驚叫一聲，險險被人一刀劈中，眼看著那刺傷楊浩的矮個子兇手十分靈巧地跳離火船，探手一揚，揚起一隻飛爪扣住岸上一棵大樹，借勢盪到了對岸，折子渝心口直跳，雙腿發軟。

　　一大隊唐國士兵迅速向碼頭逼近，兩隊刺客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向相反方向逃去，火焰越揚越高，折子渝似乎看到楊浩向她望了一眼，然後便捂著胸口，帶著那柄透胸半尺的長劍向船艙中踉蹌奔去。

　　「不要啊！」折子渝喊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棄了短劍奔到河邊，船頭烈焰沖霄而起，火舌已將那艙口吞沒，折子渝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半沉的火船，七魂六魄彷彿都被人一下子抽離了她的軀殼。

第三六一章　亂戰（中）

　　耶律休哥抓住箭羽用力一扯，狼牙箭帶出一團血肉，耶律休哥也不去管，耶律休哥一把掣出彎刀，對冬兒喝道：「速速退卻！」說著搶步向皇帝身旁趕去，他手臂上血流不止，初時是青紫色的，漸漸便泛起紅色，痛楚傳來，手上卻有了些力道。

　　耶律老王爺眼見皇帝中箭，心中大喜，揮刀劈倒身旁兩名拔出刀來倉皇四顧卻不辨敵我的大臣，挺著血淋淋的鋼刀便撲向耶律賢。此刻城頭一片混亂，耶律休哥也不知他是忠是奸，方才殺的是敵是我，便大喝道：「慶王勿須擔心，某來保護陛下。」

　　耶律老王爺獰笑一聲道：「待本王砍下他項上人頭，那才安心。」

　　耶律休哥大吃一驚，眼見慶王揮刀如匹練，席捲搖搖欲倒的皇上，這一刀之威足以將皇上斬成兩斷，蕭后一個箭步攔到了他的前面，張開雙臂，厲聲嬌叱道：「冬兒，護侍皇上回宮。」

　　慶王一怔，復把鋼牙一咬，仍是揮刀削下，但是只稍稍一頓的工夫，耶律休哥已快步趕到，手中刀猛地迎了上去，他臂上有傷，不及慶王握刀有力，雙刀一磕迸出一串火花，刀刃險險貼著蕭綽嬌嫩的玉頸停下，耶律休哥手臂痠軟，那柄鋼刀險險脫手飛去。

　　「慶王，你敢弒君！」耶律休哥旋風一般捲到蕭后前面，急喝道：「娘娘，請扶皇上回宮，這裡有臣在。」

　　蕭綽險死還生，無暇與他多說，急忙與羅冬兒一左一右扶住耶律賢，在幾名近侍陪同下慌忙退往城下，幾名謀反的皇族猛撲過來，耶律休哥單手持刀橫於階前，霹靂般一聲大喝：「鼠輩，不怕誅滅九族嗎？」

　　耶律休哥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武勇功夫名震草原，是契丹有數的勇士，更兼他是大惕隱，一向負責皇室之間的爭執糾紛，執法甚嚴，諸皇族對他多有畏懼，此刻那些人雖然反了，可是積威之下被他一喝，還是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停了腳步。

　　「各位，不想要那奪天之功了嗎？」

　　耶律老王爺卻不怕他，雙眉一聳，掌中刀在空中緩緩劃了一個半圓，墊步擰腰，大喝一聲便向他當頭劈了下去。四周謀反的皇族略一猶豫，紛紛撲了上來，殘存的宮中侍衛和忠於皇上的文武大臣紛紛趕到，與耶律休哥並肩站在一起，這一來敵我登時涇渭分明，雙方略一對視便混戰在一起。

　　城外射手甫一發動，驚呼聲剛剛傳來，正提著皮囊喝酒談笑的八名慶王勇士立即棄了酒囊，拔刀劈殺戍門武士。變故陡生，那些戍門武士哪想得到片刻之前還和他們稱兄道弟、共飲一囊酒的慶王侍衛會猝下殺手，措手不及之下，登時被砍倒一片，血塗滿地。

　　其他謀反皇族的侍衛武士紛紛抽出一條白絲巾來繫在臂上，揮著鋼刀，只要見到臂上沒有記號的武士迎面便是一刀，未曾造反的侍衛武士佔著多數，但是他們不及對方有備而來，一幫烏合之眾只能各自為戰，哪裡是他們對手，登時被他們殺得節節敗退。

　　慶王那八名武士卻不追殺這些武士，反而持著血淋淋的鋼刀撲向宮門，這時蕭綽和冬兒一手持劍，一手架著奄奄一息、臉色發紫的耶律賢逃到了階下，蕭綽嬌呼一聲道：「保護皇上！」

　　待見城下情景，蕭綽不禁一呆，立即有幾名臂纏白帕的武士揮舞刀槍向她們狂吼著撲了過來。蕭綽一咬牙，鬆開耶律賢，一把搶過冬兒掌中劍，手持雙劍叫道：「朕來殺開一條血路，冬兒，護皇上回宮！」

　　蕭綽手舞雙劍迎上前去，有幾名謀反的武士砍死幾個硬著頭皮擋在前面的內侍衝了過來，一桿大槍當胸刺來，蕭綽蠻腰一擺，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了過去，錯身避過長槍，掌中劍便刺入那人咽喉，扭腰疾擺如風中揚柳，鏗鏗兩聲架開兩件兵器，利刃又自另一人喉間劃過，激起一道血箭。

　　她的身子柔若無骨，彷彿能以任何不可思議的方式發生扭曲，從任何不可思議的角度發動襲擊，彷彿激流中的一條游魚一般，那五、六名謀反的侍衛空有一身蠻力，竟被她一個年方妙齡的小女子殺得節節敗退，守在宮門口的那幾名慶王武士一見立即搶上來助陣。

　　冬兒雖日夜期盼回歸中土，但是蕭后對她著實不薄，兩人名為君臣，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早已情同姐妹，眼見蕭后被如虎似虎的叛軍圍在中間，冬兒如何能棄她而去獨自逃生，她把皇上交給幾名忠心耿耿的內侍，自地上拾起一口彎刀，便向戰團中撲去。

　　叛亂一起，雅公主驚呆了，一見變故迭生，羅克敵暗生警兆，急忙一扯雅公主，把她拉到牆邊，自己和鐵頭、彎刀小六呈三角形將她圍在中間，靜觀其變。那些武士只尋佩著兵刃的人廝殺，見他們乖乖站在那兒，服飾又不似軍伍中人，還道是逃到城門下避難的皇族，匆忙之中無人來理會他們。

　　羅克敵機警地觀察著四周動靜，管他們誰殺誰，反正是狗咬狗一嘴毛，他站在門洞下始終不動。可是待見皇上下樓，羅冬兒持刀殺人戰團，她那纖纖柳腰細得幾乎迎風欲折，站在那些虎背熊腰的謀反武士中間看著就叫人心驚肉跳，羅克敵大驚，大叫一聲，便發力向她奔去。

　　他這一走，被三人緊緊困在中間尚不知外面具體情形的耶律雅便看見了皇兄、皇嫂，一見叛賊已把兄嫂圍住，耶律雅尖叫一聲，也向他們奔去，彎刀小六和鐵頭對視一眼，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便隨在雅公主之後搶去。

　　羅冬兒天姿聰穎，有學武的天分，在蕭后、耶律休哥和大內侍衛的指教之下，她的騎射功夫已十分高明，可是步戰本事卻不甚高，尤其是她是女子，體力先天弱於男子，又沒有蕭綽那樣泥鰍一般靈活詭異的身手，拿的又是她不擅長的彎刀，所以殺入戰團片刻，只格架了幾招，掌中刀便被一個使鏜的武士大力磕飛，那武士獰笑一聲，鏜尖便向冬兒劈胸刺來，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鼠輩敢爾！」羅克敵大喝一聲，抬腿一踢，將地上一桿丈八大槍踢了起來，大槍夭矯如龍，呼嘯地一聲飛了過去，「噗」地貫入那人胸口，一尺半鋒利的槍尖全部貫入那人胸口。那人兇睛怒瞪，喉間咯咯直響，手中混鐵鏜嗆啷落地，人便仰面倒下。

　　羅克敵飛身躍到冬兒前面，一把抓住鵝卵粗的槍桿兒往上一扯，那人胸口一個駭人的血洞，鮮血噴湧，濺了羅克敵一身，羅克敵把大槍一抖，厲喝道：「冬兒，退下！」

　　耶律雅和彎刀小六、鐵頭也各撿了一把兵刃撲來，冬兒並不退卻，急急拾起一件靈巧些的兵器，叫道：「四哥來得正好，快快救下皇后。」

　　本來蕭后一人獨木難支，已難護住皇上周全，那幾名慶王侍衛殺得皇帝身邊只剩下兩個內侍，扶著皇帝東奔西走，眼看就要斃命當場，羅克敵武力不凡，一人對付七、八個契丹武士不在話下，而鐵頭和彎刀小六是街巷裡打混戰熬出來的市井英雄，最擅長打這種爛仗，這幾員生力軍的加入，登時改變了敵我雙方的實力，那些慶王武士一時竟奈何不了他們。

　　這時城頭上的忠心皇族因為受人偷襲，縱然不死也大多身上帶傷，抵擋不住如狼似虎的叛逆人馬，雙方且戰且下，已自五鳳樓上殺了下來，慶王拎著血淋淋的鋼刀大喝道：「皇上已死，速戰速決！」

　　四下裡立即應聲鼓噪起來，耶律賢此時氣色甚差，但是尚未暈厥，他知道慶王此舉意在擾亂軍心，有心站出來穩定軍心，奈何他本來體弱，此刻又中了箭，雖說他身穿暗甲，箭頭被鎖子甲鎖住，未曾入肉太深，可是箭頭上是淬了毒的，他又不曾向耶律休哥那樣以血洗毒，此刻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如何出言反駁。

　　近處的人看得見他，自然知道皇帝仍然活在，可是遠處正在混戰的武士們卻不知就裡，人心頓時慌亂起來。耶律休哥渾身浴血，舉著大刀從階上撲下，大喝道：「皇上仍在，休聽叛賊蠱惑軍心。逆臣謀反，宮衛軍頃刻便到，反賊必束手就縛，眾勇士速速護駕。」

　　雙方一面大打攻心戰，手底下也是毫不鬆懈，慶王心中大急，他千算萬算，就連五鳳樓城上城下的侍衛人數和站位都計算得十分準確，唯獨沒有算到羅克敵、彎刀小六和鐵頭這三個變數，以致萬無一失的計畫竟然出現了變故。

　　如果他不能迅速奪取皇上的人頭，就無法瓦解宮衛軍的死戰之心，那樣的話唯有執行第二方案，盡快脫離戰場，逃出上京，調集秘密潛赴上京外圍正蓄勢以待的族帳軍圍住上京，靜候耶律賢死活再作定奪。

　　所以慶王憂心如焚，身先士卒奮勇搏殺，蕭綽得了羅克敵四人的相助，趁機逃回皇帝身邊，護著他向宮門方向且戰且退，冬兒自然緊緊跟隨。羅克敵本無心插手敵國內亂，全為自己堂妹這才出手，她往哪兒去羅克敵自然跟隨。

　　有他幾人護衛著，那些慶王勇士雖然竭力死戰仍是招架不住，眼看到了宮門，蕭綽棄了掌中劍，一把挾住耶律賢的腰，把他拖進宮門，大叫道：「封鎖宮門！封鎖宮門！」

　　慶王目眥欲裂，大吼道：「萬萬不可讓他們逃進去！」說著奮不顧身搶上前來。

　　宮門內，兩個內侍、再加上冬兒、耶律雅，以及慌慌張張蹲在不遠處，聽見蕭后吩咐這才壯著膽趕來的幾名宮人合力將兩扇沉重的宮門緩緩閉攏，冬兒和耶律雅在門內大叫：「四哥，快進來。」

　　羅克敵此時已被瘋魔一般的慶王纏住，手上只要一慢，怕是就要被鋼刀斷為兩截，那裡還能抽身後退半步，羅冬兒急了，把牙根一咬就要再衝出宮門，卻被雅公主一把抱住，蕭綽斷喝道：「封門！」

　　「轟隆」一聲，宮門緊緊閉攏，映入耶律雅和羅冬兒眼中的最後一幕，是羅克敵手持長槍大殺四方的英姿。

　　兩根沉重的門閘一壓上去，蕭綽立即吩咐道：「把皇上放下！」

　　她匆匆撕開皇上的外衣，只見箭簇被鎖子甲緊緊鎖住，這時心驚手軟，竟然拔不下來，蕭綽也顧不得這時滴水如冰的嚴寒天氣，立即連皇上的暗甲連著箭一起脫下，只見耶律賢左胸口高高賁起一塊，顏色烏青，中間一個箭洞，竟無鮮血流出。

　　蕭綽倒抽一口冷氣，也不知毒氣是否已經攻心，立即自腰間拔出小刀，在耶律賢胸口劃了一刀，便俯脣相就吮起毒血來……

　　※※※

　　宮門一關，慶王便知大勢已去，當機立斷，急喝道：「退，某等出城！」

　　眾叛黨得令，如潮水一般向宮城外湧去，冬季嚴寒，地上有一汪鮮血已經結了冰碴，慶王不曾注意，腳下一滑，手中彎刀失了準頭，羅克敵一槍如毒蟒穿心，便往他的胸口刺來。

　　慶王眾親信一見嚇得亡魂直冒，奮不顧身地往他身邊撲去，同時大叫道：「王爺小心！」

　　「王爺？」

　　羅克敵心中打了個突，目中忽地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詭異神色，他腳下一滑，本來勢在必得的一槍忽然也失了準頭，他左膝一屈，勉強站住，沉腕壓槍，只聽「噗」地一聲，鋒利的槍尖便刺進了慶王的肩頭。

　　慶王大叫一聲，踉蹌退了幾步，被幾名心腹挾持著腳不沾地的向五鳳樓外跑去。五鳳樓外一片混亂，賞燈的皇族、貴族東奔西跑，戍守的槍兵像一群沒頭蒼蠅，又有二十多名騎士趕著百餘匹健馬，在五鳳樓門前往返疾馳，但見有士兵阻路，迎面便是一刀。

　　慶王等人匆匆趕到樓前，一聲呼哨，紛紛翻身上馬，撇下苦戰斷後的敢死之士看也不看，便沿御街呼嘯而去，蹄聲如雷，震動天地……

　　※※※

　　「把船拖過來，拖過來！」

　　焦海濤站在岸邊跳著腳兒的喊，皇甫繼勳、耶律文等人站在一旁神情各異，李煜在大隊官兵的保護下站在江南書院門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來回回地走著，等著消息回報，失魂落魄的折子渝站在岸邊及膝的淺水裡，反而沒人去注意她了。

　　那具冒著煙的畫舫殘骸被拖到岸邊，幾名士兵立即跳上船去試圖搬動垮塌的焦黑色木頭，那些木頭還在冒著青煙，澆了幾桶水上去，溫度一時也降不下來，這樣的情形下，如果說廢墟下還有活人，那真是見鬼了。

　　焦寺丞卻不死心，在他催促之下，那些士兵倒轉了槍頭，用槍桿兒掘撬起來，折騰了好半天，五具焦黑的屍體被搬到岸上，屍體燒得就像一截截燒得烏黑的木樁，男女老幼都看不出來了，哪裡還能分辨是誰。

　　折子渝站在不遠處，明知那死屍中就有一具是楊浩的屍體，可她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她一直很堅強，自幼生於將門世家，在西北諸族連年征戰中見慣了死亡，也漠然了死亡，面前便是橫屍百萬，她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他就是他，天地之間只有一個他，子渝無法接受剛才還好端端的他，有說有笑的他，一個活生生的他，忽然之間就變成了一截焦黑的屍體，她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滾落下來，落入秦淮河水。

　　「這是大人，這個就是大人。」

　　在燈籠火把的聚照之下，焦寺丞的目光忽然落在其中一具屍體上，大叫起來，那聲音都有些走調了，在靜悄悄的碼頭上，顯得異常淒厲。

　　皇甫繼勳緊張地蹲下來，捂著嘴子道：「這真的是楊左使，事關重大，焦寺丞可要看清楚呀。」

　　焦海濤激動的渾身哆嗦：「不會錯，這是楊左使，這串佛珠，楊大人的這串佛珠我看見過，這是有佛門七寶製成，金、銀、琉璃、娑婆致迦、美玉、赤珠、琥珀，組成，上鐫佛界三寶佛、法、僧，你看，你看這金銀還不曾燒去，那上面鐫刻的佛像……」

　　皇甫繼勳定睛望去，見那念珠以金銀五金絲線串起，金、銀、赤珠等還沒有燒去，那金珠燒得黃燦燦的，上面的佛像清晰可辨。皇甫繼勳眉頭一皺，慢慢站起身來，深深地吸了口氣，轉身便向江南書院門前走去。

　　耶律文脣角向上一勾，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

　　「封鎖全城，封鎖全城，不……不不……江南一十九州水路各道，全部封鎖，務必要把兇手緝拿歸案，傾我全城之兵、傾我舉國之力，一定要給孤把兇手抓住！」

　　李煜氣極敗壞地咆哮：「宋國使節死在孤的眼前，你讓孤怎麼向趙官家交代？蠢物，呆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去！」

　　「是是是！」皇甫繼勳忙不迭答應著，倉皇退了開去，隨著一陣發號施令聲，一隊隊官兵開始向四處散去。

　　李煜安靜下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來啊，置幾具上好的棺槨，暫把楊左使及其親眷、從屬的屍體收斂。擺駕回宮，速召徐鉉、陳喬等人進宮見駕……」

　　※※※

　　屍體被裝斂抬走了，碼頭上漸漸冷清。兩岸燈火依舊，卻再無半個遊人，漸漸的，一些綵燈燭火燃盡，次第而滅，一片凋零。折子渝獨自坐在岸邊石階上，面對著秦淮河水，身影彷彿與那夜色融為了一體。

　　她輕輕撫摸著手中黑金剛石的耳環，黑金剛石在夜色中完全消失了形狀，只有寶石上一對佛眼在依稀的燈光下閃爍著神秘迷離的光芒，幽幽的聲音如泣如訴：「你個冤家，就沒一次肯遂了我的意。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我面前，又稀裡糊塗的離去，除了傷我的心，就是拆我的臺，我上輩子欠了你的麼……」

　　「你不是會算麼，算天下大事，算帝王將相，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怎麼就算不出你自己命中的大劫？你以為算得出天機，還不是枉送了性命。」

　　折子渝淒然一笑：「我不會算，我只會做，你算不出的，我做得出，你事事想要順應天命，結果卻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我這只做不說的，能不能逆天改命？你回答我，好不好？你話那麼多，現在為什麼一句也不說？」

　　哽咽的聲音就像那潺潺的流水，淚滴落入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她忽地跳了起來，向著河水聲嘶力竭地大叫：「我現在要去殺人啦，我要找出兇手，滅他滿門，你怎麼不阻止我了，你為什麼不阻止我了？」

　　夜，靜悄悄的，回答她的，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嗚嗚咽咽，就像秦淮河的哭聲……

　　※※※

　　次日一早，天色陰沉沉的，細雨綿綿不絕。

　　江南的冬天最怕下雨，元宵節前後的雨總是帶著種陰冷潮濕的感覺，絲絲雨霧惱得人頭痛，一至夜來雨停，肯定一地冰花，次日一早，人人都得低頭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跌跤，而且潮寒之氣更是無孔不入，叫人煩躁難安。

　　可是這樣的天氣並不能影響耶律文的心情，他的心情很愉快，他覺得這幾天的運氣著實不錯，大到宋國使節楊浩之死，小到他的禁臠丁承業安全逃回館驛。丁承業大腿上中了一劍，還好，沒有傷了他那滿月般圓潤的臀部，不致影響了耶律大人寵幸美人兒時的觀感。

　　耶律文親自為丁承業上藥包紮、好言安撫了一番，又用酥油馬奶塗滿他的臀部做了番日常保養，隨即便笑吟吟地換上外出的衣裳準備入宮。

　　昨夜的混亂他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除了他的人馬，似乎另有一路人馬也在向楊浩下手，而且這一路人馬也是契丹人。不，準確地說，不是兩路人馬，而是三路，刺殺丁承業的分明只有一個人，問起丁承業時，他支支吾吾的也說不清那刺客的來歷身分，不過這些小節都無所謂了，楊浩死了，結果是很令人滿意的，這就成了。

　　車輪轆轆，輾在石頭路上吱吱嘎嘎就像音樂般動聽。

　　掀開窗簾兒一看，潮冷的雨霧撲面而來，街上行人寥寥，這風景真是如詩如畫。

　　心情大好的耶律文眼中的一切，如今都是非常美好的。

　　最遲後天，他的神鷹應該就會帶來上京的消息了。未曾舉事時耶律文心頭不乏緊張，可是當事情已經發生之後，所有的緊張和莫名的恐懼一下子都消失了，現在擔心已經沒有用處，他只需要去坦然面對就成了。

　　何況，父王的計畫成功的把握非常大，即便不能一舉擒獲帝后，只要逃出上京城，就可以據族帳軍與宮衛軍對峙，他這邊順利殺掉了宋國使節，只要激得宋國北伐，那麼……耶律文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挺起了胸膛……

　　※※※

　　「國主，契丹使節求見。」

　　「耶律文？他來做什麼？請他進來吧。」李煜滿眼血絲地抬起頭來，昨夜與親信大臣商討了一夜，直至天色微明幾位近臣才離宮，李煜小睡了不足兩個時辰，正為如何圓滿解決宋國使節遇刺之事煩惱，不想契丹使節又來聒噪，偏偏這也是個得罪不得的。

　　耶律文昂首挺胸步入殿堂，看見李煜模樣，不禁微微一笑，拱手施禮道：「國主還為宋國使節之事煩惱麼？」

　　李煜嘆道：「宋國使節在孤眼皮底下受人行刺，兇手逃之夭夭，孤如何能向宋庭交代，豈能無憂耶？」

　　耶律文大笑：「國主何必煩憂，要找兇手，有甚麼難處？」

　　李煜大喜，倏然站起，探出半個身子問道：「耶律使者知道那兇手下落？他們在何處，還請耶律使者速速告知，孤立即派人去捉。」

　　耶律文微微一笑，說道：「兇手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李煜一呆，怫然變色道：「耶律使者何必戲弄於孤。」

　　「外臣豈敢，刺殺宋使的，就是在下。若非本人，誰人有這潑天的膽子，敢向宋使行刺？」

　　李煜呆呆站了片刻，怔怔地道：「你……你……竟是你刺殺了宋使，這可如何是好，孤該如何是好？」

　　耶律文冷笑道：「某可為國主指點一條明路，不知國主有沒有興趣聽聽？」

　　李煜遲疑問道：「請耶律使者直言。」

　　耶律文道：「某為國主指點的這條明路，若是國主肯答應的話，那麼謀殺宋使之罪，耶律文願一力承擔，解你眼前危難。同時，江南一隅之地，飽受宋室欺凌，荊湖、西蜀、南漢前車之鑒，唐國早晚也難免重蹈覆轍，而我……卻可以解除你這心腹大患，讓你唐國版圖擴張三倍不止，不知國主意下如何？」

　　李煜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地道：「你……你說甚麼？這怎麼可能！」

　　耶律文夷然一笑：「怎麼便不可能？」

　　他把上京謀反，聯手攻宋的大計和盤托出，說道：「眼下，我們可以先簽訂盟約卻秘而不宣，盟約只要一定，本使立即自承兇手。我乃他國使節，受唐國之邀而來，殺的是另一國的使節，唐雖宋國藩屬，卻非宋國直屬，按禮，本不能羈押外臣，宋國如何治你的罪？到時國主只須修書一封，將事情原原本本奉告宋國，接下來就是我契丹與宋國之間的事了。」

　　李煜嚅嚅地道：「宋國……宋國會這樣善罷甘休麼？」

　　耶律文不屑地冷笑道：「就算不肯善罷甘休，那也是與我契丹一戰之後的事了。殺人者，契丹使節，難道宋國還能幹出放著正主兒不管，偏來向唐國耀武揚威的事來？如此欺軟怕硬、貽笑天下的君主，古來無一。

　　「國主，宋國野心勃勃，欲成中原霸主，受我契丹如此挑釁，天下人都在睜大眼睛看著，宋國若不興兵討伐，必將顏面無存。然而，只要他們揮軍北伐，我契丹之亂便會迎刃而解，某便會順利登上皇位。到那時，某將親率契丹虎狼之騎斷宋國遠征大軍退路，把他們盡數葬送於我契丹境內。

　　「這時候，我們的盟約方才生效，國主可趁機傾江南雄兵直搗宋國腹心，咱們南北夾擊，滅掉大宋，到時候以長江為界，長江以南國土，盡數歸於唐國，長江以北，盡數歸於我國，你我兩國劃江而治，永結兄弟之好，這就是第二條路了。國主怎樣抉擇？」

　　李煜一屁股坐回椅上，臉色灰敗，半晌作聲不得。

　　耶律文微微一笑，緩緩逼近案前，沉聲說道：「江南可以靜觀其變，直至塞北大局已定方才履行盟約。如果我北國不能盡殲宋敵，宋國不想兩面受敵，對宋使死於唐國之事便也只能息事寧人，對國主予以安撫。

　　「若我北國首戰功成，殲滅宋國精銳，國主便可趁勢發兵，南北合擊，一舉除此梟雄，從此唐國不必再向宋國乞憐苟安，又可開疆拓土，坐擁萬里江山，這條路，可謂進可攻退可守，何須顧慮重重？

　　「國主啊，貴國先主、中主皆叱吒風雲之一世英主，國主如今坐擁江南，麾下數十萬虎賁，難道就不想仿效先輩，建功立業、開疆拓土，成一世英雄麼？」

　　李煜慢慢抬起頭來，臉上沒有激昂的鬥志，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不得不奮力一跳的困獸模樣，嘶聲問道：「你……你要孤怎樣？」

　　耶律文笑得就像一個誘良為娼的惡棍，從懷中摸出一份早已寫好的盟約條款，緩緩放到御案上，往李煜面前一推，柔聲說道：「國主不妨先看一看，如果沒有其他意見，就請用璽加印吧……」

第三六二章　亂戰（下）

　　桌上放著一柄斷劍，刃上有幾個缺口，斷處緊緊貼在一起，可是那一道斷痕是無法掩飾的。放在桌上，它還是一柄完好的劍，卻已無法拿起。青霜已斷，楊浩已去，此時的青霜劍，就像它曾經主人的那顆心，芳心已碎，如何能夠彌合傷痕。

　　折子渝坐在桌邊，一身玄衣，纖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帶子，靜靜地聽著窗外淅瀝的語聲，久久不言不動。忽地，打開的窗子輕輕叩響幾聲，折子渝抬頭，就見張十三正悄立在簷下，他的背後，就是如珠簾般從簷下垂下的雨幕。

　　「小姐，契丹使節入宮，自承是殺死楊左使的兇手。」

　　折子渝沒有動，面上也沒有一點驚詫的神色，只是眼波輕輕一閃，似乎飄搖的思緒回到了軀殼之內。

　　張十三又道：「宋國使節焦寺丞大怒，欲入宮見國主，被皇甫繼勳所阻。為恐兩國使節大打出手，皇甫繼勳已調來大隊官兵，將宋國使節的館驛團團圍住。唐主李煜聲稱要驅逐契丹使節，令耶律文限期離境，並要上書宋廷請罪。」

　　折子渝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宋人殺不了耶律文，李煜不敢殺耶律文，我來吧。」

　　張十三吃驚地看著她：「小姐，我……我們只有兩個人……」

　　折子渝淡淡地道：「天時、地利、人和，只要利用得好，一個人，可以殺一萬個人。」

　　張十三不安地道：「小姐千金之軀，輕易赴險，屬下萬萬不敢應承。契丹使節要離開尚需幾日，屬下盡快把咱們散佈於各地的細作集中起來吧，雖然人手尚嫌不足，至少把握大一些。」

　　折子渝折腰而起，她的目光越過張十三的肩膀，透過他身後迷離的雨幕，望向陰沉沉的天空，久久方道：「他正在天上看著我……」

　　※※※

　　夜色迷離，惱人的雨下了一天，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耶律文酒酣意濃地離開皇宮，登上了自己的車子，在三十六名鐵衛護侍下趕回館驛。

　　近來，他的運氣真的大好，江南國主的事情已順利解決，摸摸懷中已經簽好的盟約，耶律文得意地笑了，如今他只須耐心等候上京的消息，以便做出行止，這兩天該做些什麼呢，每次殺了人，他的欲望都很強烈，想到曾折辱過他的楊浩被燒成一團焦炭的模樣，他尤其的興奮。可是丁承業大腿上的傷勢不輕，怎麼也要將養幾日，唔……似乎可以找幾個江南美人兒，品嘗一下這江南女子的滋味。

　　耶律文笑吟吟地掀開轎簾，雨仍在下著，天氣潮濕的膩人。這是一條幽深的巷子，是回館驛的必經之路，道路是青石板的道路，巷子一端高、一端低，雨水沿著青石板路傾瀉而下，濕得地面發亮。

　　道路兩旁是是高高的院牆，青磚小瓦馬頭牆，院中偶露古樸典雅的飛簷鬥角，這兩旁居住的都是大戶人家，暮色已深，又下了一天的淫雨，街上沒有行人，十分肅靜。只有大戶人家懸掛的燈籠，在雨幕中輕輕飄搖著。

　　耶律文喚過一個心腹，吩咐他去金陵有名的青樓妓舍招幾個姿色過人的江南佳麗到館驛中供他快活，尚未吩咐完畢，馬車忽地停住，耶律文眉頭一蹙，問道：「什麼事？」

　　前方車夫沉聲道：「大人，前方有人阻路。」

　　「哦？」耶律文眉頭一挑，按緊腰刀，便自車中走了出來，坐在車夫旁邊身穿衰衣的侍衛立即打開一把油紙傘，舉到他的頭上。

　　耶律文站在車上向前方看去，長巷已將至盡頭，巷盡頭站著一個人，只有一個人，娉娉婷婷，體態窈窕，一身玄衣勁裝無法遮掩她曼妙的曲線。

　　耶律文笑了，他的運氣真的很好，剛剛想到女人，這便來了一個女人，而且是個年輕貌美、身材動人的女人。

　　他並非看不出這女人來意不善，可是……筆直的長巷，兩側高牆累累，無遮無掩，前方沒有旁人，就只這一個女人而已，一個女人，能把他怎麼樣？在床上殺死他麼？

　　他不介意在床上被女人殺死，殺得他欲仙欲死。

　　三十六名侍衛已經貼近了他的車轎，他們握緊了刀，聽著耶律文的吩咐。

　　「我要活的，不可傷她分毫！」耶律文一聲令下，便返回車中坐下，轎簾兒當然還是挑得高高的，他要看著手下擒獲這個女人，看她一身勁裝，耶律文只希望這個女人的身手不要太差勁兒，那樣玩起來才有味道。

　　至於她的身分和來意，或許可以在暖和乾淨的大床上，一番銷魂蝕骨之後，再讓她一邊叫著床，一邊統統供出來。耶律文想著，邪惡地笑起來。

　　他忽然發覺那個少女也在笑，當四名侍衛拔刀向她逼近，就像四頭狼逼向一隻小羊兒似的時候，她忽地粲然一笑。冷美人一笑，比那慣笑的女人還要嫵媚十分，這一笑如雲開見月，耶律文雙眼不由一亮，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前，想把那迷人的一笑看得更清楚些。

　　然後，他就嗅到空氣的味道有點兒怪，還沒嗅出味道如何古怪，他就看到那個穿黑色勁裝，繫白色絲帶，身材嬌俏的無與倫比的小美人兒把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拋，動作很輕，很俏，然後「蓬」地一聲響，耶律文的眼前就便成了一片火海。

　　「啊！啊！啊……」所有的侍衛頃刻間被火海包圍，整個地面都在著火，整個長巷都在著火，高高的火焰就像一朵朵紅蓮，蒸騰而起，片刻工夫火中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火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耶律文驚愕莫名，還未等他催促，車夫已恐慌地抖動馬韁，要驅趕驚躁狂叫的馬匹衝出火場，但是一聲聲厲嘯破空而來，車夫也是一個精擅騎射的高手，他很清楚這麼勁疾的聲音絕不是弓射出來的，那是弩，是連弩，一弩十矢的鐵弩。

　　車夫下意識地俯下身去，卻發現那鐵弩射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馬，健馬長嘶，悲鳴仆地，車夫和車上的一名侍衛摔到地上，立即被捲入火舌之中。

　　淒厲如鬼的慘叫聲四起，耶律文坐在車中，一時還未被火燒及，可是四下已是一片烈烈火海，轎簾也已燒著，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耶律文大吼一聲，扯下鋪在座位上的皮墊護住頭臉，便縱身跳到了地上。

　　他已經不可能沿著長巷往回跑了，火勢洶湧，整個地面都淌滿了火油，長巷這頭高、那頭低，不等他跑到盡頭，就得葬身火海，明知前方有那索魂的黑衣少女，還有至少一個藏於暗中的弩手，可是他現在已經顧不得了。

　　耶律文快步向前跑去，火海中忽地撞上一個渾身著火正狂呼亂叫到處亂撞的侍衛，耶律文把那渾身著火的侍衛一跤撞了出去，手中著火的墊子也落到地上，耶律文竭力向前奔跑，眉毛鬍子頭髮盡被烈火燎去，雙腿已經著了火，他都全然顧不得了。他不能死在這兒，不能窩窩囊囊地死在一個女人手中，他是要做皇帝的，他將成為契丹史上最偉大的皇帝，他將掃蕩中原、一統天下，他是天命所歸，他怎麼可能死？怎麼可能這樣去死？

　　肌肉灼痛起泡，兩眼都睜不開了，耶律文終於跑出了火場，當感到面前一涼的剎那，他就知道自己逃出了火場，他的雙眼睜開，就見那長髮飛揚的黑衣少女手中提著幾根細細的繩子，那繩子應該是五金所製，因為有的繩子是延伸入火場的，可是卻沒有被燒斷。

　　她看著火人一般逃出火場的耶律文，又是粲然一笑，笑得還是那般美麗，耶律文卻如見鬼魅，只見她手一抬，忽地用力一扯，手中竟如魚網般拉著一條條絲線，耶律文順著那絲線望去，只見暴露在火場外的幾根絲線是延伸到兩側牆頭的，這時他才發現牆頭上有一口口罈子，方才夜色當中看不清楚，這時火焰燎天才辨得清晰。

　　繩子一扯，罈子落地，轟地一聲，火油四溢，烈焰焚天更形洶湧。火焰爆裂的同時，耶律文胸前一震，兩支八寸長的鐵弩便射中了他的胸口。弩弓極為強勁，鐵弩射穿了他的身體，帶著一團血霧飛進了火海，把耶律文魁梧的身軀帶得向後一仰，又被火浪迫了回來。

　　他不甘心地瞪著那個黑衣少女，頭皮燎光、滿臉血泡，形同厲鬼，他以刀撐地，猛吸一口大氣，嗥叫著向那玄衣少女撲去，「噗！噗！」又是兩支鐵弩貫穿了他的身體，耶律文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配著那滿臉血泡，猙獰如厲鬼。

　　耶律文慢慢倒了下去，火勢漫延，他的雙腳已被火舌吞沒，燒得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著，但他卻已沒有氣力挪動一下，他眼中的神采正在漸漸黯淡下去。四支鐵弩貫穿肺腑，箭羽已將內腑攪得一團糟，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他的命了，而那少女，自始至終都不曾與他動過手。

　　一個人自前方樹上溜了下來，快步跑到近前，將手中的弩順手丟進火海，那少女背轉身，淡淡地吩咐道：「把他丟回去，燒成焦炭！」

　　那個男人走上前來，耶律文仍死死瞪著那少女，她已轉過身去，耶律文始終沒有看清她的容顏，身形一轉，容顏半側，真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比起許多中原美女來，她的五官更精緻，輪廓更分明，線條也更清晰，然後，耶律文就只看到她的背影。

　　元寶般精緻小巧的耳朵下面垂著兩粒黑色的寶石，寶石上有一雙詭異的紋絡，就像兩隻蛇眼，在火光中熠熠放光。秀美的頸項優雅如天鵝，奶白的肌膚如同美玉雕成，黑色的蛇眼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她真的很美，美的令人怵目驚心……

　　一隻大腳遮住了他癡望的視線，那隻大腳毫不在乎他是一位高貴的皇族大人，一腳踹在他的臉上，鼻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他被踹得貼著光滑的青石地面整個兒溜進了火場之中。四下烈火熊熊，無限光明，他已永墮黑暗之地，再無一絲氣息，烈火吞噬著他的身體，也吞噬了他懷中的那份盟約……

　　※※※

　　「國主，國主……」

　　夜羽氣喘吁吁地跑進清涼殿，李煜如今的心情一點也不清涼，他雖同耶律文簽訂了盟約，鼓起勇氣試圖為生存、為霸業同宋國一戰，可是心中始終忐忑，連他最嗜好的詩詞和下棋也沒興趣了。

　　李煜心煩意亂，正想召請雞鳴寺的得道高僧小師傅連夜入宮來為他卜算一番吉凶前程，就見夜羽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李煜現在可是怕極了出事，立即心驚膽顫地跳起來問：「出了什麼事？」

　　夜羽呼呼地喘著粗氣，指著外邊道：「耶……耶……耶律使者回館驛途中被殺，長巷化成了火海，三十六名侍衛、一個車夫、兩匹健馬，全部葬身火海，個個燒成了焦炭，太慘了啊，雞犬不留啊……」

　　「砰！」李煜就像半截麻袋，咕咚一聲跌回椅上，然後就像皮球一般彈了起來，大聲咆哮道：「皇甫繼勳那個混蛋在幹什麼？孤不是叫他看緊了宋國使節，切勿讓他們生事報復麼，怎麼會……怎麼會搞出這樣的事端來。孤要治他的罪，孤要滅他滿門！」

　　李煜說著窩裡橫的氣話，夜羽卻滿臉是汗，顫聲說道：「國主，如今怎麼辦？宋國使節、契丹使節盡皆死在我唐國，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

　　「跟孤有什麼相干？」

　　李煜把手一揮，語無倫次地道：「契丹使節殺了宋國使節，宋國使節報復契丹使節，孤待他們都如上賓，他們偏要殺來殺去，與孤有甚麼干係？」

　　他在殿中急急轉了兩圈，也知這種耍無賴的話應付不了契丹和宋國的詰問，遂把腳一跺，吼道：「去把徐鉉陳喬召來。」

　　「是！」夜羽打了個磨磨，剛辨清方向，還未等他離開，李煜忽又叫道：「傳旨，叫皇甫繼勳對宋使和氣一些，切勿……切勿約束過甚，觸怒了他們。」

　　今日他與耶律文簽訂了盟約，心下本已偏向契丹，如今耶律文一死，李煜被宋人酷厲的報復手段所懾，心中的天秤又漸漸倒向宋人一邊，剛剛鼓起的一點勇氣消失殆盡，又怕觸怒宋人了。

　　楊浩被人行刺慘死火船之中，緊接著唐國軍隊態度大改，焦寺丞又氣又怒，去找皇甫繼勳抗議，皇甫繼勳滿臉陪笑，罵也不惱，打也不怒，反正就是不准他們離開館驛，唐國士兵把宋人的院子團團圍住，對他們約束甚嚴行同軟禁。

　　焦寺丞無可奈何，只得返回館驛，細思唐國態度變化，覺得其中必有緣故，便找來指揮使張同舟商議對策，兩人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一個主張來。

　　張同舟身為使團武官卻丟了自家大使的性命，自知責任深重，滿心惶恐莫名，只是不住地嘆氣：「楊左使慘死，我等毫無作為，丟盡了宋國顏面，此番回去，必受朝廷重責的，這可如何是好？」

　　焦寺丞臉色陰霾地道：「我等受懲也還罷了，今看唐人這番陣勢，恐怕李煜也畏懼了契丹的人蠻橫囂張。契丹人氣焰愈熾，對我等愈加不利。恐怕……我等此番出使唐國要一事無成，這一番回去，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張同舟嘆道：「丟官就丟官吧，現在唐人生怕我們去向契丹人尋仇，看管我們如同犯人一般。本官倒也罷了，大人你是不知，本官麾下那些兵老爺，在開封城是官家身前的侍衛，目空一切，囂張慣了的。到了唐國，有左使撐腰，照樣是耀武揚威，不可一世，如今被人家囚犯一般看著，這些兵老爺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連帶著看我這主官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唉，本官也是響噹噹的一條漢子，給我這麼戳脊梁骨，丟人吶！」

　　焦寺丞越聽越是煩躁，他站起來急急踱步，正苦思眼前困境，忽地察覺外面有些異動，舉步走到窗前一看，只見那些刀出鞘、弓上弦的唐國士兵潮水般退出了院子，不禁驚詫地道：「出了什麼事？」

　　張同舟跳起身來往院中看看，說道：「我去探個究竟。」

　　張同舟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興沖沖地趕了回來，激動地道：「寺丞大人，耶律文死了，哈哈哈，耶律文死了。」

　　焦寺丞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訝然道：「耶律文死了？怎麼可能？」

　　張同舟笑逐顏開地道：「誰敢拿這種事開玩笑，是皇甫繼勳親口說的。嘿，此人真是見風使舵的天才，一見本官，對我前倨而後恭，客氣得很，他雖不敢明說是咱們派人殺了耶律文，卻是認定了耶律文是死在咱們手裡的了，看他那副恭維害怕的樣子，本官真想當著他的面大笑三聲。」

　　焦寺丞急道：「張大人，耶律文到底怎麼死的，你快說個清楚。」

　　張同舟把他從皇甫繼勳那兒聽來的事情眉飛色舞地說了一遍，焦寺丞這才相信，他驚疑不定地道：「是誰殺了耶律文？到底目的何在？」

　　張同舟笑道：「管他是誰殺的，此人死了，便是大快人心之事。」

　　此時宋使院落中的士兵已陸續知道了消息，歡呼聲開始一陣陣傳開，焦寺丞站在窗口，緊鎖雙眉看著院中歡樂奔走的士兵，又見對面契丹館驛中一陣騷動，許多唐人士兵衝過去，似要彈壓騷亂。

　　焦寺丞察看良久，目光閃爍，越來越是陰沉，他忽地轉過身來，對興高采烈的張同舟說道：「耶律文橫死，固然大快人心，然而……與將軍你，與老夫我，又有什麼助益？」

　　張同舟一呆，愕然道：「大人此話何意？」

　　焦寺丞沉著臉道：「楊左使還是死了，你我仍是難逃朝廷的處治。耶律文之死，雖然眾口一詞，被算到了你我頭上，就算我們否認都不成，可是我們瞞得過天下人，瞞得了院中那百餘將士麼？他們可俱都是在官家面前行走的人，你我回去誰敢搪塞官家？」

　　張同舟目光微微一閃，忙問道：「大人定是有所定計了，下官願聞其詳。」

　　焦寺丞沉沉一笑，徐徐道：「君可知，班超故事否？」

　　張同舟一翻眼睛，問道：「班超是誰？」

　　焦寺丞一窒，說道：「班超乃漢朝時候一位有名的使節，有一次他率三十六名部下出使鄯善，鄯善王對他先是噓寒問暖，禮敬備致，後又突然改變態度，疏懈冷淡起來。班超察覺有異，得知匈奴使節到來，匈奴與漢素來為敵，鄯善王欲傾向匈奴，故對漢使冷淡，甚至漸起殺心。班超遂使幾人放火，幾人擊鼓惑敵，餘者埋伏於匈奴人門口兩側，趁夜奇襲，盡殲匈奴使者，鄯善王大驚，再不敢搖擺不定，只得死心塌地歸附漢朝。」

　　張同舟這才恍然，不禁叫道：「寺丞大人欲效班超，襲擊契丹使團？」

　　焦寺丞沉沉笑著只是不語，張同舟想了想，猶豫道：「寺丞大人，我們今日處境與昔日班超似有不同，效仿班超……合適麼，會不會……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焦寺丞哂然一笑：「如今已經不可收拾了，耶律文之死，任你如何解釋，契丹人和唐人都一定會把它算在你我頭上。如今你也看到了，耶律文一死，李煜對咱們反而更加恭敬，契丹使節都已死了，再殺光他的侍衛又算什麼了不起的罪過？至於官家那兒，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們只有搏它一搏了！」

　　張同舟沉吟良久，把牙根一咬，目露兇光道：「幹了！」

　　※※※

　　耶律文竟然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丁承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耶律文死了，他該何去何從？就算契丹那邊傳來消息，慶王篡位成功那又如何？他們都好端端地活著，唯獨慶王的愛子耶律文喪命南唐，如果他們返回契丹，迎接他們的絕不會是高官厚祿，只會是鋒利的鋼刀。

　　丁承業一瘸一拐地爬起來，搜羅了一些唐國贈送給耶律文的珠玉細軟藏在身上，盤算著怎樣逃之夭夭。契丹他是萬萬不敢回去了，雁九臨死交代的那個盧一生到現在他還沒有遇到，心中也早已不抱什麼希望了。往昔的雄心壯志一點點消磨殆盡，他不求能像昔日丁家二少時一般風光，只希望能衣食無憂，過幾天太平日子。

　　館驛中的武士們聽說耶律文慘死，一個個紅著眼睛去尋宋人拼命，卻被皇甫繼勳率人趕了回來，這些武士群龍無首，回來之後只是喝酒痛罵，酒罈子扔得滿院都事，喝醉了便有人叫罵打架，把個雅緻秀麗的禮賓院禍害得不成樣子。

　　丁承業冷眼旁觀，既不出面阻止，也沒有趁這個機會逃走。他現在還不能逃，腿傷還沒養好，姐姐還在陰魂不散地跟著他，他逃去契丹姐姐都找得到他，此時出門，還不是去給她祭劍？

　　輾轉反側，夜半難眠，丁承業從頭想起，似乎一切厄運都是從雁九蠱惑他爭奪丁家家主之位開始的，他不禁撫著大腿上的劍瘡，咬牙切齒地痛罵起來，如果雁九現在能活著出現在他面前，丁承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再掐死他一回，方消心頭之恨。

　　夜半，丁承業剛剛有了一絲朦朧的睡意，忽然聽到一陣喧嘩之聲，丁承業如驚弓之鳥，立即一躍起身，單腿蹦到窗前向外望去，就見宋人館驛一角大火沖天，負責維持雙方治安的唐軍已向那裡集中過去。

　　丁承業大惑不解，難道館驛中的契丹武士們趁夜摸去偷襲宋人了？丁承業剛剛想到這兒，就見隨著唐軍調動露出的一線缺口，宋人院落中殺出一哨人馬，一個個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利刃，如飛一般向自己這邊院落猛衝過來。

　　丁承業張口結舌，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立即返身去穿外衣，虧得他夜半才睡，衣服穿得整齊，匆匆穿好外衣，趿上靴子，一瘸一拐地跑出房門，整個庭院中已殺聲四起，宋國禁軍侍衛們往日裡當慣了大爺，幾時受過這樣的鳥氣，今晚有焦寺丞和張指揮撐腰，打的又是冠冕堂皇的名號，這些禁軍侍衛們揚眉吐氣，衝進契丹人院落，摸進院中見人就殺。

　　契丹人好酒，平素有耶律文約束著還沒有人敢多喝，今晚他們借酒澆愁，卻無人阻止，許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只想闖進宋國館驛殺人洩憤，哪裡會想到宋人比他們還狠，耶使將軍和三十六名貼身扈衛盡皆被燒成焦炭，他們還不甘休，竟然趁夜殺來，擺出了一副滅人滿口的兇狠派頭。

　　措手不及之下，許多契丹武士在睡夢之中就被斬下了頭顱，有那倉措起身的，衣衫不整、武器難妥，慌慌張張的也不是宋人之敵。前幾日宋人自張指揮以下，受盡契丹人折辱，若非楊浩為他們出頭，這臉就丟大了。今晚既是為楊左使報仇，也是為自己洩憤，禁軍武士們殺得性起，咆哮吶喊著逐屋搜查，如殺豬宰羊一般屠戮起來。

　　皇甫繼勳現在可是不想再出一點意外了，一見宋軍館驛中火起，嚇得他一個高蹦起來，率領著兵士們就去救火，跑到宋人館驛中，就見庭院中架著一堆桌椅板凳堆成的劈柴，火勢燒得正旺，緊跟著契丹人館驛中廝殺聲便震天階響了起來，皇甫繼勳情知上當，率領人馬馬上又折了回來。

　　他剛剛趕到契丹人館驛前面，就見焦寺丞身穿官袍，頭戴官帽，腰帶上掛著銀魚袋，一手舉著根稀稀疏疏的雞毛撢子，一手拄著根金光燦爛的斧頭，奇形狀怪，好似大唐高僧，跑到近前定睛一看，才認得他拿的是欽差節鉞。

　　皇甫繼勳還未說話，焦寺丞已瞋目大喝：「契丹人殺我欽差，本官今日血債血償。焦某手中持的是宋國節鉞，唐國若仍以宋國藩屬自居，爾等便乖乖退到一邊去，如若皇甫將軍執意為契丹人出頭，那便踏著焦某的屍首殺進去吧！」

　　皇甫繼勳一聽，立即老調重彈，表示中立。

　　※※※

　　丁承業見機得早，逃出臥室一路躲躲藏藏，摸進了膳房之中，眼見宋人武士手執鋼刀長槍逐屋搜查，竟是一個不留，情急之下四處張望，忽見門後掛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袍子，急忙搶過去穿在身上，又打亂了髮髻，在髮髻和臉上抹了幾道灶灰，蜷到牆角。

　　待到宋人武士搜到膳房時，丁承業尖叫一聲，便顫聲哀求：「兵大爺饒命，不關小人的事，小人只是灶房裡燒火做飯的小廝，小人是漢人，不是契丹狗啊。」

　　「嗯？」那滿臉鬍子的禁軍武士舉起火把看了他兩眼，丁承業自到唐國便少在人前露面，那禁軍小校對他實無印象，見他模樣不似契丹人，又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便道：「契丹狗都要給爺爺殺光了，你還燒得鳥飯，滾出去。」

　　丁承業打躬作揖地道：「外面殺聲震天，小人唬得兩腿發軟，實實不敢動彈。」

　　那小校大笑，踹他一腳罵道：「沒出息的廢物，那你便在牆角裡好生蹲著，待爺爺殺光了契丹狗，你再走不遲，哈哈哈……」

　　※※※

　　李煜召集陳喬、徐鉉等徹夜長談，本來李煜被宋人手段所嚇，意志又有了動搖，陳喬卻勸說他道：「國主勿須過慮，依臣之見，耶律文橫死，反而對咱們更有利，耶律文手中盟約雖毀，但是咱們手中還有一份。契丹人既遣他來與我們簽訂盟約，所圖的是對彼國有利，而不會因人而廢。他們死了一個耶律文，契丹朝中自然可以再擇一人為彼國之主。

　　「而咱們則可以靜觀其變，進退更加隨意。如果他們篡位成功，宋軍果然北伐，且精銳折於塞北，我們便不妨與之合作，契丹人雖誇下海口欲謀中原，但是依臣之見，宋國戰將如雲、兵甲精銳，豈是好相與的？契丹人欲謀中原，不過是兩虎相爭，他們僵持不下，我唐國在其中便舉足輕重了，這是我唐國崛起的良機，萬萬不可放過。如果他們不能奈何得了宋軍，亦或篡位失敗，盟約只有國主手中一份，我唐國仍是宋國藩屬，誰知道我們曾意圖與契丹誓盟呢？」

　　李煜聽得頻頻點頭，大為意動，他正細思其中利弊，內侍都知忽地急急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國主、國主，宋國副使焦海濤求見。」

　　「孤不見！」李煜唬起臉道：「深更半夜，孤還要接見他麼？當孤這裡是什麼地方了？皇甫繼勳太也混帳，他在禮賓院任由契丹與宋國使臣取捨，唯唯喏喏，簡直一事無成，這種時候竟然又放他出來，若是這位宋國副使再被契丹人殺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孤顏面何存？」

　　內侍都知貼著他的耳朵輕輕低語幾句，李煜先是一呆，隨即便臉頰漲紅如血，他怒吼一聲，抓起案上玉尺往地上狠狠一摔，玉尺摔在金磚上砸得粉碎，李煜全身哆嗦著大喝道：「強盜、都是強盜，他們把我唐國館驛視作戰場，明火執仗，打打殺殺，眼中還有唐國、還有孤這個江南國主嗎？」

　　徐鉉、陳喬面面相覷，那內侍都知一見李煜震怒，惶恐地道：「是是是，奴婢讓他回去，明日再來見駕。」

　　「慢著！」李煜胸膛起伏，忍怒半晌，才鬱鬱地一揮手：「請……宋使在北宸殿候駕！」

　　※※※

　　「小師傅，孤有大事難決，今有北人、更北之人可為敵為友，兩者皆虎狼，孤取捨不定，小師傅佛法高深，上窺天意，可否指點迷津？」

　　一早，匆匆早朝已畢，李煜便趕到雞鳴寺中，尋個機會支走寶鏡大師和一眾高僧，向壁宿吞吞吐吐地問道。

　　壁宿一聽，這貨，怎麼跟我一樣，說話模棱兩可、含糊不清啊，他好好的皇上不做，也想扮神棍不成？

　　壁宿心中急急轉著念頭，悠然一笑，故作高深地道：「國主可聽說過遠水難救近火，遠親不如近鄰。」

　　「遠水難救近火，遠親不如近鄰。」

　　李煜默默念誦了兩遍，若有所悟，卻遲疑道：「這個……孤明白高僧點化之意，只是這近鄰，也非良善之輩，在孤看來，比那遠親還要難纏，孤有意攀那遠親，不知可行麼？」

　　壁宿心中大罵：「你他娘的早已拿定了主意，還來問我作甚，消遣你賊爺爺麼？」

　　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說道：「遠山之虎雖兇，近身之狼卻更是難纏。國主若捨近求遠，則必有大禍臨頭，小僧出家人不打誑語，國主可細細揣摩，十日之內，便見端詳。」

　　李煜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禁瞿然動容：「十日之內便可見端詳？」

　　壁宿高喧一聲佛號，眼觀鼻，鼻觀心，再不言語了。

　　李煜見狀只得稽首道：「多謝小師傅指定，那孤便候上十日，看看風色再說。」

　　壁宿心中暗笑：「儘管看你的風色去吧，現在風聲正緊，大人正匿跡藏身，再過幾日風頭過去，我便哄了小師太，隨我家大人去少華山享清福去了，德性大師算得準也罷、算得不準也罷，跟本禿驢全無干係。」

　　送走了李煜，壁宿在光頭上一彈，一身輕鬆進了功德殿，一進殿堂，香煙繚繞中就見一個和尚正與一個苗條的素衣女子拉拉扯扯，壁宿一見精神大振，快步閃過去叫道：「大膽成空，竟敢在此與一位美貌小娘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那和尚扭頭一看是壁宿，連忙稽首道：「成空見過方丈師叔，師叔，成空不敢犯戒。這個女子要在我雞鳴寺功德殿中為她家人立牌位享香火，可是咱雞鳴寺功德殿立一個牌位須納香油錢一千貫，這女子捐得香油錢不夠，小僧哪敢答應，這才爭執起來。」

　　壁宿往那少女身上一看，高挑的個兒，柳眉杏眼，鼻如膩脂，英氣之中帶著幾分柔婉的氣息，她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裳，雖非麻衣，卻似在為人帶孝。

　　女要俏，一身孝，縱然只有五分姿色的女子穿一身孝衣也有十分的嬌俏，何況這女子本就身材娉婷，五官俊俏，壁宿一見，聲音立即柔和起來，他似模似樣地向那少女稽首一禮，問道：「不知女施主欲為何人立功德牌位？」

　　聽說這年輕和尚竟是雞鳴寺方丈，那俊俏少女也是一臉驚詫，待聽壁宿一問，卻不由勾起自家的傷心事，她眼圈一紅，泫然答道：「方丈大師，信女欲替家兄立一座牌位。家兄身遭橫死，死狀慘不堪言。家兄生前與人為善，卻無端遭此橫禍，信女悲痛欲絕，聞知雞鳴寺是江南第一大寺，香火鼎盛，信女欲為家兄在此立一個功德牌位，為家兄祈福超度，使家兄能往生極樂。只是囊中羞澀，盡我所有，也只八百餘貫，還望方丈大師發發慈悲，在這功德殿中為家兄留一席之地，來日信女必補足香油之資，為我佛重塑金身。」

　　壁宿聽了，往她手中一看，只見她手中捧著一捧金銀珠玉，什麼雜色的財物都有，顯然是已經傾其所有，不由心中暗罵：「真黑啊，不過是在這功德臺上豎一塊小木牌兒，就要收人家一千兩白花花的銀子，你們怎麼不去搶？」

　　壁宿自那白衣少女手中所捧的財物中拈出一顆珍珠，說道：「阿彌陀佛，生死無常，女施主節哀順變吧。貧僧憐你一片赤誠，收了妳這顆珠子，允你在功德殿中為令兄立牌。」

　　成空和尚一旁叫道：「方丈師叔……」

　　「閉嘴！還不帶女施主去書寫牌位，想要討打麼？」

　　成空和尚悻悻地應了一聲，便引著那白衣少女去了。

　　牌位寫好，供到功德臺上，燃起三炷香插進香爐之中，白衣少女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默禱片刻，忍不住又是淚流滿面：「二哥，家門破敗，人物兩非，我本盼著有朝一日，你我兄妹能盡釋前嫌，重建家園，可是沒想到……」

　　她哽咽著道：「二哥，他又逃了，二哥在天有靈，求你保佑妹子找到這個弒父害兄的忤逆之徒，清理門戶。待大事一了，妹妹會來接二哥回家，二哥……」

　　她泣聲哭拜於地，又祭拜良久，才含淚而去。

　　壁宿在外面轉悠了一圈，不見那白衣少女蹤影，便喚過成空，怒道：「你好大膽，本方丈已收了人家姑娘的珠子，答允在功德臺上為她兄長立一塊靈位，你怎麼把人趕走了？」

　　成空一聽叫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方丈師叔，那位姑娘已經立了牌位，哭祭一番已經離去了，方丈既已答允，師侄豈敢趕她離開，方丈你看，那位姑娘兄長的牌位在此，喏，墨蹟還沒乾呢。」

　　壁宿展顏笑道：「不曾轟人家走便好，那位姑娘怪可憐的。」他的目光自那牌位上一掃，身子猛地一震，定睛再看，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便把那牌位抄在手中。

　　「亡兄楊浩之靈位，妹，丁氏玉落謹立。」

　　丁玉落與壁宿當年在清水鎮上曾有一面之緣，可是兩人不曾正面打過交道，彼此變化又大，方才竟是見面不識。壁宿見了靈牌，登時倒抽一口冷氣，抓起牌位便往外跑，成空和尚呆呆地問道：「方丈師叔，你把牌位拿去哪裡？」

　　壁宿心道：「大人活得好好的，立個牌位在這兒，還不把人活活咒死。」

　　他頭也不回，一揚手中牌位道：「師叔仔細一想，香油錢是捐得少了，咱廟裡幾千口人吃飯呢，待師叔追上她，再討要些來……」

　　一頭兒說著，壁宿腳下不停，已經跑出了功德殿，成空撇了撇嘴，不屑地道：「還真當你這位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住持風流教法的方丈師叔大發慈悲呢，我呸！」

　　壁宿跑出功德殿，一路搜尋著衝出雞鳴寺，站在山門外四下張望，香客往來，川流不息，卻哪裡還能尋著一位身穿白衣的俊俏少女……

　　※※※

　　唐國禮賓院重又恢復了平靜，像夾在風箱裡一樣兩頭受氣的皇甫繼勳也如釋重負地帶著人走了。契丹使節團被殺得七零八落，如今已根本不可能再打得起來，還在禮賓院裡駐紮一支軍隊做什麼？

　　李煜本就有心挑起兩國使節之爭，可他絕不希望任何一方的重要人物有個閃失，然而事態的發展已不受他的控制，當他有心在自己的地盤上坐山觀虎鬥的時候，不可避免的，他把自己也捲入了其中，現如今如何向宋國和契丹做個交代，又能把自己置身事外，真是讓李煜傷透了腦筋。

　　這時候，宋國使節團則是一片寧靜，焦寺丞已把契丹使節挑釁，殺死楊浩，自己與張同舟在宋國威信遭受嚴重挑釁的時候，自己如何效仿班超，搏殺契丹使節團的經過以一支妙筆竭力渲染之後已派快馬呈報汴梁，至於是功是過，他就在就像一個等著開盤的賭徒，只能靜候趙官家的決斷了。

　　楊浩等人的屍首，和在夜襲契丹使館之戰中陣亡的將士屍體都盛棺安放在驛館一角的院落裡，由兩個館驛的老吏守在那兒。

　　夜深了，溫撼、張得勝兩個老吏提著燈籠蹣跚地巡視了一圈兒，便打著哈欠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溫撼嘆息道：「唉，不管生前聲名如何顯赫、權威多麼了得，死後也不過就是一棺之地，有什麼好爭的，瞧瞧他們這些個人，死的真是慘吶，何苦來哉，像咱們這樣，太太平平、娘子孩子的過日子，不也挺好？」

　　「嘿，人各有志啊。死了固然都是一棺之地，可是活著的時候能一樣嗎？我聽說，楊左使那兩位娘子美如天仙一般，要不然楊左使出使咱江南，怎麼還把兩位娘子悄悄帶了來呢？離不開啊，結果……唉！」

　　兩個人唏噓一番，張得勝提著燈籠，絮絮叨叨的走在前面：「老溫吶，像咱們這樣的，說好聽了那叫不圖名利，其實呢，咱們是沒那個機會，要是有高官厚祿、如花美眷，你不動心？還記得頭幾年周朝陶谷陶大學士出使咱江南的時候，韓相公派來的那位秦弱蘭秦姑娘麼？那叫一個俊呀，瞅著就叫人打心眼裡饞得慌，咱們都這麼大歲數了，見了那小娘子都心動，你說那陶大學士能不上當？噯，老溫吶，上哪兒去了？」

　　張得勝猛一回頭，發覺溫撼沒了蹤影，不禁詫異地站住腳步，四下張望一番不見他蹤影，張得勝剛要叫喊，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張得勝吁了口氣，笑罵道：「都半截入土的人了，還搞這種把戲，嚇得了我老張麼？」

　　他一回頭，驚見眼前出現一張陌生的面孔，不由得一怔。眼前這人站在夜色當中，五官如何張得勝全未注意，他一回頭，注意力便被那人的雙眼吸引住了，那人的雙眼又黑又亮，幽深得就像兩個漩渦，吸攝著他的心神，讓他無暇他顧。

　　「你叫甚麼名字？」

　　聲音很柔和，卻有一種令人無從抗拒的意味，張得勝下意識地答道：「老朽張得勝，是這驛館中的老吏。」

　　「很好，帶我去，把宋國使節楊浩的棺木指給我看。」

　　張得勝如同中邪似的，兩眼發直，呆呆地應道：「是！」他便轉過身，乖乖地往安放棺槨的廳堂走去。

　　廳堂門窗閉攏之後，室中燃起了幾支火把，除了呆若木雞一般立在那兒，手中提著燈籠的張得勝、溫撼，還有四個人，四個人都蒙著面，一個高個兒瘦子，兩眼異常明亮，就是方才施展惑心術的江湖奇士。一個粗壯的胖子，舉止動作卻極矯健，看他負手穩穩站在那兒，顯然是四人中的頭目。另外兩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卻看不出什麼殊異之處。

　　張得勝指明了楊浩的棺槨，那胖子一揮手，兩個中等身材的蒙面男子便快步走過去，使手中的撬棍使勁撬起了棺木。棺木發出吱吱的響聲，在這滿是棺材、火光搖曳的大廳中顯得異常恐怖，但是廳中除了兩個心神已失的老吏，其餘四人盡非等閒之輩，竟是毫無懼色。

　　棺木撬開，那兩人不慌不忙，彎腰先檢查屍體整體，將他們測算出的實際身高，胖瘦一一報上，說道：「此人雖已被燒得肢體蜷縮，血肉受損，但是依屬下估算出的實際身長、伴瘦，與公子所說之人大有差異。」

　　其中一人伸手自懷中摸出一段繩索，俯身住棺中一探，不知套住了屍身的哪裡，另一端卻連在自己身上，一挺腰，便把那屍首帶了起來。

　　另一人立即手法麻利地取出銀針，先刺喉，再刺胸，逐一檢視，說道：「死者未中毒。」

　　套住死屍的人則仔細檢查的屍體面目全非的五官、口舌，和腹部的劍瘡，手法純熟，十分老練。身體幾乎燒成了焦炭，皮肉都收緊炭化，可是他們兩個卻像是上邊寫著字兒似的，舉著火把看得津津有味。

　　「屍口、鼻內無煙灰，左臂肘骨被燒及，左臂蜷縮，雙腿膝骨被燒及，雙腿蜷縮，右臂肘骨完好，右臂鬆弛，無蜷縮。死者應在火焚之前便已斷氣。」

　　一個人在仔細檢索之後冷靜地說出以上分析，聲音在空洞潮冷的大廳裡隱隱帶著回音兒。

　　另一個人從屍體腹部抬起頭來，一邊抽下手中的皮套，一邊說道：「腹部確是劍傷，但創口有兩個異處。一，從創口來看，進劍與出劍力道皆不足，且創傷較直，公子曾言，當日此人中劍是在船頭搏鬥之際，對手怎會輕柔出劍？創口力道如此之小、如此平直，倒似把人平置於地，然後在腹上插了一劍。二，創口糾絞的疤痕，皆是火焚引起，創口部位實際上平滑、無翻捲，活人血脈湧動，肌膚裂傷後創口會翻捲向外，此人中劍時……應該已經是個死人。」

　　那胖子長長地吁了口氣，蒙面巾都微微拂了起來。他抬起手來，若有所思的捏著下巴，衣袖滑落，露出他臂上一片刺青，刺青隱綽是一副山水圖，旁邊還有五個小字「列嶽五點青」。

　　他喃喃自語道：「這就有趣了，我只離開了一遭，他就抽調了大筆錢款說去做甚麼跑船生意，可他那做生意的夥伴卻悶在汴梁貓冬，全無籌措張羅的意思。如今他又『死』得這麼古怪，他到底想做什麼？」

　　沉思片刻，他古怪地笑了一聲，說道：「把棺木原封不動地掩上！」

　　「是！」

　　那個中等身材的漢子將屍體小心地復原，去抬地上的棺蓋，那個高瘦身材、目光詭異的男子則踱到了木立當場的張得勝、溫撼面前，手指張合著奇異的姿勢，夢囈一般說道：「你們已經巡視了庭院，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回到住處，安心睡下吧……」

　　胖子轉過身，負手向庭外走去，淡淡地吩咐道：「動用咱們在唐國的全部力量，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這位已經『死掉了的』楊大人給我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