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八千里路雲和月　第三六三章　殺虎
第三六四章　打悶棍
第三六五章　北上南征
第三六六章　主動請纓
第三六七章　攤牌
第三六八章　巧遇
第三六九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第三七○章　建橋
第三七一章　無跡可循
第三七二章　圍城
第三七三章　談判
第三七四章　櫻桃落盡春歸去
第三七五章　糾葛
第三七六章　遲來的洞房之夜
第三七七章　釜底抽薪難下手
第三七八章　疑雲重重
第三七九章　三面埋伏
第三八○章　親仇契丹
第三八一章　上京
第三八二章　當眾挑情
第三八三章　宮闈
第三八四章　偷香竊玉
第三八五章　設計
第三八六章　酒是短橈歌（哥）是槳
第三八七章　女皇之怒
第三八八章　血腥瑪麗
第三八九章　一千零一夜
第三九○章　一夜又一夜
第三九一章　反守為攻
第三九二章　歸去
第三九三章　未雨綢繆
第三九四章　最後一班崗
第三九五章　落英繽紛時
第三九六章　明月夜
第三九七章　偷天
第三九八章　換日
第三九九章　哭靈
第四○○章　「幽會」
第四○一章　獨角戲
第四○二章　離京
第四○三章　造化鎮
第四○四章　忍
第四○五章　良禽
第四○六章　美人計
第四○七章　先下手為強

《步步生蓮卷九：八千里路雲和月》月關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九卷　八千里路雲和月　第三六三章　殺虎

　　李煜宮中近來常常有訪客夜半而至，真應了那句話：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來一個哭一回喪，帶來的就沒有一個好消息，折騰得李煜心力憔悴，晚上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一旦驚醒就再難入睡，害得宮中上下緊張萬分，一俟李煜睡著，就連蚊子哼哼那麼大的動靜都不敢出。

　　安神香的味道帶著一陣香甜的鼾聲從寢室中傳了出來，內侍都知長長地出了口氣，向幾個宮人內侍輕輕打個手勢，便一起躡手躡腳地退往殿外，退出寢殿好遠，內侍都知才細聲細氣兒地道：「唉，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大家了，難得大家今兒睡個安穩覺，都給我放機靈點兒，千萬不要弄出半點動靜來，誰要是驚擾了大家，雜家可要打他的板子。」

　　五代以來，一國之君都被親近之人稱為官家，可是江南不同，中主李璟，也就是李煜他爹，當年就曾經向後周柴榮稱過臣，自降一格，改皇帝為國主，打那時候起唐國宮中對國主就不稱官家而稱大家，後來雖又復了皇帝稱號，這個稱呼倒是一直沒變，如今李煜又成了國主，倒是省了改稱呼的事兒。

　　旁邊的宮人內侍們連連應承，內侍都知打個哈欠道：「哎喲，這幾天折騰的，雜家這老胳膊老腿兒也吃不消了，我得回去歇歇，你們好好照應著大家，都放機靈著點兒，哪怕一隻老家雀兒，都不能靠近皇上，聽見了嗎？」

　　眾人連忙答應，老都知顫顫巍巍便往自己的住處走，剛剛挪出幾步，前邊一個黑影一溜煙兒地跑來，一時立足不住，和老都知撞了個滿懷，老都知「噗嗵」一聲就摔倒在地，氣得怪叫一聲：「小……」

　　他忽地醒悟，怕吵醒了李煜，忙放輕聲音道：「小兔崽子，不長眼睛嗎？在宮裡也敢這麼跑，雜家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規矩了。」

　　一旁跑來幾個內侍七手八腳地把他攙了起來，那個趔趄站定的小黃門看清自己撞的是老都知，連忙惶恐地道：「都知恕罪，小的因有急事稟報國主，一時跑得急了，都知切勿怪罪。」

　　老都知聽說是向國主稟報事情更是大怒，叱道：「混帳，大家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你還要去驚擾大家？告訴你，今兒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得等到明天早朝再說。」

　　那小黃門支支吾吾地道：「可……可這人是楚國公從開封遣回的密探，說是有十萬火急的大事要稟報國主呀。」

　　「鄭王……啊不，楚國公從善派回來的？楚國公有了消息了？」

　　老都知又驚又喜，他知道李煜與幾個兄弟一向情深義重，自李從善被軟禁開封，國主常常鬱鬱不歡，旁的事都能等，唯獨此事無論如何也耽擱不得。

　　老都知左右為難地躊躇了一陣，便把腳一跺，說道：「罷了，若是楚國公遣來的人，確是不可耽擱的，你隨我來。」

　　說完，老都知一瘸一拐，就跟隻老家雀兒似的撲愣撲愣飛進了李煜的寢宮……

　　不一會兒，寢宮燈火亮起，隨即兩盞宮燈便引著身披紫袍滿臉興奮的李煜匆匆趕往清涼殿。

　　明月當空，清涼殿中清冷一片，李煜坐在御書案後，臉色白中泛青，看來著實可怖。李從善送來的可不是個好消息，不，應該是個好主意，萬幸啊……

　　李煜暗自慶幸著，咬牙切齒地詛咒：「林虎子、林虎子，孤……孤待你不薄啊，你竟狼子野心，一至於斯。」

　　他一拍書案勃然站起，冷冷笑道：「難怪宋國兵發閩南時，他一再慫恿孤出兵伐宋，嘿！原來他竟打得這般好主意，想要率我十萬大軍去投宋國。孤還以為他是耿耿忠臣，險些兒便被他蒙在鼓裡。」

　　自唐末以來，對謀反樂此不疲的大將們用的都是同一個套路，第一步：找個由頭出兵討伐外敵；第二步，領了充足的糧草軍餉，帶了精銳的部隊離開；第三步，半途止步，清除軍隊中和他不是一條心的將領，然後易旗改幟、或者反戈一擊。

　　如今林仁肇降宋的消息是李從善冒死派人送來的，李煜如何不信？便連林仁肇曾經獻計：國主可假作不知，臣出兵攻宋，事成，請國主派大軍接應，事敗，國主可說臣矯詔出兵，殺臣滿門，向宋謝罪。都被李煜看成了是用心險惡。

　　李煜又驚又怕，咒罵半晌，忽地想起雞鳴寺那位小師傅的話來：「十日之內，便見分曉！」

　　李煜瞿然一驚，嘆道：「小師傅真神人也，果然一語成讖。如果孤貿然與契丹人便盟，屆時御駕親征，率林仁肇去伐宋，真個要糊裡糊塗便做了他刀下之鬼了。」

　　李煜越想越是後怕，便咬著牙，低低喝道：「來人，速詔皇甫繼勳進宮見駕。」

　　皇甫繼勳這幾天讓宋國和契丹兩國的使節鬧得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打道回府，剛剛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爬上床去，兩個美妾溫柔似水，兩雙粉拳捶著他的大腿，皇甫將軍剛剛有了幾分睡意，正想攬著美人同榻而眠，就讓李煜一道急詔宣進了宮中。

　　一聽林仁肇欲反，國主讓他率兵去鎮海討伐，皇甫繼勳便大吃一驚，登時生了怯意。別看他平時和林仁肇鬥得厲害，可那時候是同殿稱臣啊，有李煜給他撐腰，他怕林虎子吃了他麼？

　　可這位皇甫將軍是內鬥內行，外鬥外行，如今要撕破臉面較量真功夫，皇甫繼勳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林仁肇是什麼人？那是唐國第一猛將，一身勇力天下聞名，想當年大周皇帝柴榮縱橫天下，所向披靡，契丹鐵騎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就是這麼一個猛人，林虎子就敢只率四個人逆風去衝萬箭陣，火焚木橋，阻斷柴榮大軍南下。那是何等威風？真要是翻了臉，讓他率軍去討伐林仁肇，那不是肉包子打狗麼。

　　李煜見皇甫繼勳有所遲疑，不禁怫然變色，怒道：「令尊乃我唐國虎將，忠心耿耿，為國捐軀，皇甫將軍虎父虎子，孤倚為臂助，如今卻畏懼了一個叛賊麼？」

　　皇甫包子眼珠一轉，急忙說道：「國主誤會為臣了，臣是在想，如果咱們揮兵前往，必然打草驚蛇，一番大戰下來，縱然殺了林仁肇，我唐國也是損失慘重。楚國公秘密派人送回消息，林仁肇此時還不知道他的詭計已然洩露，咱們何不用計殺他，如此一來，鎮海十萬水軍便可毫髮無損地收回來了。」

　　李煜方才正在氣頭上，只想著揮王師剿滅叛臣，此刻聽皇甫繼勳這麼一說，不由恍然醒悟，他低頭盤算片刻，臉上便露出一片陰冷的笑意：「來人，擬旨，宣鎮海節度林仁肇即刻還京，不得延誤！」

　　※※※

　　「就算宋國不去找契丹的麻煩，如今契丹使節被殺，整個契丹館驛都被搗毀，以契丹人的驕狂，必然也不肯善罷甘休的。然而契丹國內亦有內憂，料來他們戰則戰矣，雙方都不會倉促之下投以重兵，這樣的一戰是無法傷及筋骨的。江南國主此時的作用便舉足輕重了，他如今急詔林虎子將軍回來，莫非就是已經下了決斷了？」

　　折子渝一路走，一路細細思索：「林虎子是堅決主張對宋一戰的虎將，李煜調他回來，那應該是要聯合契丹對宋作戰了，若有唐國相助，契丹皇帝未必不會放手大打一場，這樣一來三國各有損耗，朝廷一戰下來，至少十年之內對我西北再無力用兵，唯有採取安撫之策，會是這樣嗎？」

　　她忽地想起楊浩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心裡不由一酸：「我還道你真隨名師學了什麼精妙占卜之術，世上縱然真有天機，又豈是那麼容易窺破的，說甚麼宋國三兩年內必對唐國用兵，唐國必滅，叫我不要逆天從事，如今柳暗花明，若你在我面前，你還會這樣說嗎？」

　　她剛剛想到這兒，忽地一隊官兵急急奔來，這隊官兵足有兩千人，浩浩蕩蕩衝得街上百姓慌張走避，一時雞飛狗跳。折子渝急急閃至路旁客棧的石階上閃目看去，就見馬上一員指揮，手執長槍，大聲喝道：「快快快，若是走掉了林家一個人，皇甫將軍必要責罰，都給我提起勁來。」

　　「皇甫繼勳又要去禍害什麼人家了？唉！李煜胸無大志，耽於聲色，朝政糜爛不堪，又寵信皇甫繼勳這種紈絝，委之重任，也幸虧尚有林虎子這樣的忠良之士輔佐他，要不然他現在就撐不下去了，此人只好做一個吟風弄月、眠花宿流的風流才子，做一國之君，真個是害人害己。」

　　折子渝正腹誹著李煜，一種不祥的感覺忽地襲上心頭：「不對！皇甫繼勳是神衛軍指揮使，負責的是金陵安危，有什麼大案，用得著出動他的人馬？要捉什麼樣的人物，才會動用軍隊。林家，哪個林家？前方是……」

　　折子渝越想越驚，再也顧不得驚世駭俗，一提裙裾，便在大街上狂奔起來。越過「紅袖招」，拐進前方那條巷子，一進巷口折子渝便陡地站住了腳步。只見林府門前兵丁肅立，林府已被團團圍住，大門敞開，許多兵士持槍拔刀蜂擁而入。

　　折子渝立即閃身避入路旁一家酒肆，躲在人群中驚駭地看著眼前一幕。旁邊的酒客都在議論紛紛，卻都同她一樣不知所謂。林家府邸著實不小，那些士兵衝入宅去，不久之後府邸中便慘呼連天。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短衣僕從打扮的人狂奔而來，折子渝一眼認出他是林虎子身邊侍候的人，自己出入鎮海幾次，都曾見過他在林虎子身旁侍候，立即閃身出了酒館。

　　那人正往林府狂奔，身旁忽地閃出一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人揮拳欲打，待看清折子渝模樣不由一怔。折子渝攥住他的手腕，頭也不回，低低喝道：「隨我來！」

　　那人回頭看見林府門前模樣，知道大勢已去，也不掙扎，乖乖隨著折子渝閃進旁邊一條僻靜巷子，折子渝急急問道：「林將軍出了甚麼事？為什麼抄他的家？」

　　折子渝一問，那忠僕雙眼含淚，哭倒於地道：「姑娘，我家將軍……我家將軍已然去了……」

　　折子渝失聲道：「怎麼會？林將軍今日剛剛被詔回金陵，怎麼就死了？」

　　那忠僕哭泣道：「小人趕著馬車在宮門外候著將軍，將軍進宮見駕，待將軍回來時，小人上前去迎，將軍滿臉喜色，還對小人很開心地說國主如今終於振作，欲修甲兵、理國政，為保江東一十九州領土、百萬子民，與宋抗爭到底了，國主還賜酒與他，將軍勤練精兵，如今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小人聽了甚是歡喜，連忙放下腳凳，正要侍候將軍登車，將軍忽地站住，說他腹痛如絞。小人大為慌恐，正想扶將軍上車，去尋醫士診治，將軍忽地口吐鮮血，血痕污黑。」

　　折子渝倏然變色：「林將軍中了毒？」

　　那忠僕泣道：「正是，宮門內畏畏縮縮，藏了皇甫繼勳和一眾宮中武士，他們畏懼我家將軍神勇，不敢現身，直至我家將軍毒發吐血，他才帶了人一窩蜂衝出來，宣國主口諭，說我家將軍試圖謀反，按罪當誅。」

　　折子渝顫聲道：「怎會如此？林將軍怎樣了？」

　　那忠僕道：「將軍悲憤莫名，他使力一掙，掙脫小人攙扶，圓睜雙目，便向皇甫繼勳逼去。皇甫繼勳在層層護衛之下駭得只是閃避，將軍一步一吐血，行至宮門時，裡邊衝出無數甲兵阻塞了宮門，將軍望宮闕三拜，起身仰天大呼：『林虎子今死宵小讒言之下，恨不身殉沙場，為國捐軀。』

　　「將軍高呼三聲，氣息已絕，但仍站立不倒。皇甫繼勳使人圍著他，一時卻仍不敢欺近身去，小人忽地醒悟，急著回來報訊，趁他們一時無暇顧及小人，便連車子也不敢要了，小人逃到御街上，混入人群便趕回來了，可是……可是府上……」

　　折子渝默然半晌，目蘊淚光道：「你不必回去了，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那忠僕一聽，大哭道：「皇甫繼勳這個奸賊，小人豁出這條命去與將軍報仇！」

　　折子渝一把拉住他，四下看看，自懷中掏出十幾片金葉子，還有兩顆價值千金的定盤珠塞到他的手中，說道：「皇甫繼勳作賊心虛，豈能容你近身？不要哭了，林將軍求仁得仁，忠義之名終不會因昏君讒臣而掩。這裡有些錢你且拿去，皇甫繼勳雖然兇殘，也不敢殺害婦孺幼兒，待風聲平息之後，你去接了林府婦孺，好生照料林將軍的妻妾後人。」

　　那人哭泣不止，折子渝苦勸良久，那人才接了財物，向折子渝拜了三拜，依她囑咐，暫且匿處藏身，等朝廷發落之後，接回林府婦孺，奉養終年。

　　此時林府附近趕來更多兵丁，不一會兒便開始沿街巷四處搜索，其中有人還持著折子渝畫像，今時不同往日，林仁肇已死，皇甫繼勳便打起了他這位嬌俏迷人的「外甥女」主意，折子渝不敢久耽，立即遁身離去。

　　※※※

　　莫愁湖畔，稍作易容改扮的折子渝悄然立在湖畔樹下，望著湖中殘荷斷莖癡癡發怔：林虎子竟然死了，這位驍勇善戰的唐國第一猛將，不曾死在兩軍陣前，竟然喪命在李煜一杯毒酒之下。可笑的是，李煜口口聲聲說他欲謀反叛，可是將他誑回金陵來，卻不敢將他交付有司，明正典刑，就連一杯毒酒，都要偷偷摸摸騙他喝下，此人，配為一國之君？

　　折子渝吁了口氣，心中一片茫然。本以為柳暗花明，沒想到峰迴路轉，皇甫繼勳雖是宵小，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鼠輩，也只有李煜才把他當了活寶。他雖妒恨林仁肇，卻絕對沒有膽量用反叛罪名來陷殺他，林仁肇是唐國第一虎將，急不及待想要他死的，唯有宋國。如果宋國陷殺林仁肇，莫非……真個要對唐國用兵了，所以才把這個最大的障礙先行除去？

　　李煜毒殺林仁肇，那他還會與宋一戰麼？死了林仁肇，唐國還有誰能擔此大任？

　　一陣風來，一陣蕭索，水面殘荷枯萼一陣搖曳。折子渝立於湖畔，袖口香寒，心比蓮心苦：我苦苦掙扎，殫精竭慮，到頭來卻只落得這樣結局，浩哥哥，難道真的如你所言，天命難違？

　　她雙拳漸漸握緊，咬緊牙根，在心中暗暗地道：「不，我要等，等著伐唐的宋軍，等著看那伐唐的大將是不是潘美、曹彬。不到最後一刻，我絕不死心、絕不放棄！」

　　※※※

　　莫愁湖西，便是秦淮河。秦淮內河是石頭城最繁庶之地，然而到了此處，依秦淮河兩岸聚居的卻多是船民、役夫，房屋低矮、巷弄曲折，三教九流、城狐社鼠，乃至卑賤的暗娼、潑皮無賴、生計無著的貧苦百姓，大多混跡在此。

　　金陵城裡有一個烏衣巷，那是達官貴人住的地方，這個地方卻叫烏泥巷，雖只一字之差，環境卻是天地之差，垃圾穢物，到處都是，一逢大雨，便都被雨水漂起，四處流動，這樣的地方，但只囊中有點錢的人，都不會在這裡居住，而楊浩一行人，此刻卻正藏身於這絕對不可能的貧民窟。

　　在他計畫之中，一旦身死，唐國必全力緝索兇手，所以務必得先藏身一段時間，待到風平浪靜，才悄悄潛往西去。然而事情大出他的意料，他「死」了，兇手馬上急不及待地自曝身分，緊接著兇手也死了，這封鎖四城，緝拿兇手也就談不上了。

　　楊浩又候了幾日，見果然風平浪靜，便喬裝打扮上街看看風色，準備次日一早便動身西行，不想剛剛到了大街上，便見一隊隊官兵橫衝直撞，楊浩急忙閃避，向路人一打聽，才曉得鎮海節度使林仁肇試圖謀反，已被李煜詔回誅殺，皇甫繼勳奉旨抄了林府，如今正封鎖全城，緝拿漏網之魚。

　　楊浩大驚，他沒想到林仁肇肖像圖傳回去，宋國那邊這麼快就動了手腳，而李煜竟也這麼快就上趕著配合宋國除去了自己的棟樑之材。南唐先主、中主，也算是一代梟雄，可是祖宗再了不起，碰上個扶不起的子孫，那氣數也就到頭了。然而李煜自毀棟樑，那是咎由自取，正在林家的折子渝怎麼辦？

　　楊浩放心不下，冒險潛去林府附近打聽她的消息。林府上下大多被抓，卻逃了一個幼子、一個小妾和折子渝。那小妾攜林仁肇幼子本去廟裡上香，回途中驚聞林府被抄，立即逃之夭夭。逃了一個小妾、一個幼兒，皇甫繼勳並不在意，可是沒有捉到莫以茗，卻讓他大為不甘，如今林家已成階下囚，昔日高高在上，與皇后娘娘交往密切、連他也不敢得罪的莫姑娘這時卻是可以讓他予取予求的，她逃了，怎麼可以。

　　皇甫繼勳發起狠來，封鎖全城，定要把她抓出來，楊浩潛到林府附近，正碰到幾個唐兵，那幾人攔住他，還持著折子渝的畫像問他可曾見過這個人。楊浩這才曉得折子渝已經逃了，登時鬆了口氣。以折子渝的機警和武功，只要不曾落網，就算皇甫繼勳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得到這個比狐狸還狡黠的女子。如今倒是他的處境堪虞，雖說他們藏得隱秘，可是畢竟人口太多，為防殃及池魚，楊浩搪塞了那幾名唐兵之後，便立即趕回秦淮河西的烏泥巷。

　　楊浩佝僂著身子，頷下黏著鬍鬚，拄著拐棍兒踱進烏泥巷，一路東張西望，警惕地注意著左右的行人，正欲拐向自己藏身的所在，目光及處，忽地瞟見兩個人影正站在一條支巷口，只看了那兩人背影一眼，楊浩便是心中一震。

　　其中一個看衣著應該就是這巷中的潑皮，而另一個，雖只看了一眼背影，卻是無比的熟悉，那人雖是一身男裝，可那背影竟與他記憶中的丁玉落酷肖無比。他往廣原運糧途中，丁玉落就曾身著男裝，這個人的背影，與她極為相似。

　　那潑皮指著巷中說了幾句什麼，和丁玉落背影極為酷肖的那人點點頭，便隨他進了巷弄。楊浩搖頭一笑：「一定是看錯了，她怎麼可能來南唐，又到這種地方做甚麼？」

　　這兩天蟄伏於此，楊浩還未與壁宿聯繫過，並不知道丁玉落真的到了金陵城，他微微彎著腰，又向前走出幾步，卻又猶疑著站住：「我在李煜宮中能見到絕不可能出現在那兒的子渝，難道就不能在這裡見到玉落麼？這裡的潑皮無賴陰人害命、拐賣婦女的比比皆是，如果他……真的是她，如果他們心懷不軌……」

　　楊浩越想越是擔心，不弄清那人身分，他終是放心不下，於是腳下一拐，便向他們消失的那個巷口走去……

第三六四章　打悶棍

　　「就是這裡？」丁玉落驚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一間低矮的茅草屋子，院牆是用碎石磚塊堆砌而成的。牆外就是一條臭水溝，溝中滿是穢物，死貓死狗、菜幫菜葉、和黃白之物，飄浮在渾濁污臭的水面上，緩緩向遠方流動。儘管這裡住的都是貧民，可是河渠旁實在是太臭了，所以附近的棚屋都早已破敗，無人居住。

　　「沒錯。」那個潑皮笑笑：「新近搬來租住，腿上有傷，年齡相貌相仿，烏泥巷裡就這一個相符的。我『包打聽』別的不敢說，找人這種功夫，一百個捕快也不及我一個，就算是隻鑽進洞的耗子，我也能把牠挖出來，至於是不是公子要找的那個人，在下卻不敢保證。」

　　丁玉落嗯了一下，一串沉甸甸的吊錢便落入那人手中，那人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如果在下沒有猜錯，公子應該是尋仇的吧？我看那人像是個練家子，需要在下幫忙麼，下絆子打悶棍背後陰人，在下最是在行，公子只須再付一吊錢，在下……」

　　丁玉落冷冷地擺了擺手，那人識趣地住口，笑著向她拱拱手便飛快地遁去。

　　丁玉落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便舉步往院中走去，剛剛跨進院子，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油漬破爛袍子的跛子正從房裡出來，兩人撞個正著，身形僵在那兒半晌沒有動作。

　　忽然，那人急急轉身，拖著跛腿就要逃進房去，丁玉落冷斥一聲：「你還能逃去哪裡？」

　　那跛子站住，身形急顫，慢慢轉過身來，丁玉落一步步走近，握緊劍柄冷笑道：「果然是你，我方才還不敢相信，你會藏身在這種地方，如今，你還逃得了麼？」

　　丁承業的腮肉一陣抽搐，忽地淒然一笑，站穩了身子道：「姐，也真難為了妳，從霸州追到契丹，從契丹追到唐國，輾轉數千里，如今我躲在這種地方，妳也找得到，好！我不逃了，不想再逃了，妳要殺就殺，似現在這般活著，實是生不如死，死了……也好……」

　　丁玉落緩緩拔劍出鞘，冷冷地道：「你弒父害兄，謀奪家主，把好端端的一個丁家毀了，也把你自己毀了。這是你咎由自取，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丁承業，丁家怎麼會出你這麼一個弒父害兄，喪盡天良的孽子？」

　　劍尖已抵在丁承業胸口，丁承業避也不避，慘然一笑道：「我是該死，我也沒想到，會落得這步田地。其實……我根本沒有做一家之主的野心。我做的唯一一件錯事，只是和大嫂有了私情，其他的一切，還不是被人逼的？」

　　丁玉落怒不可遏：「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弒父害兄，誰會逼你？」她手中劍一緊，已是入肉三分，鮮血溢了出來。

　　丁承業啞聲道：「我本甘心做一個衣食無憂的二少爺，從未想過篡奪家主之位。可是……後來大哥出了事，丁家除了我還剩下誰了？我不想做也得做，這是我應得的，然而……」

　　他冷笑：「大哥看不上我，爹爹也看不上我，他們寧可費盡心思，把一個家奴扶上來，誰不在背後笑我？我那些朋友、甚至府中的家人、甚至大嫂，誰不鄙夷我？」

　　他忽然嘶聲道：「我不想當那個勞心勞力的一家之主，可是它本應該落到我的頭上時，憑什麼我得拱手相讓？憑什麼把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交給一個野種！大哥要扶持一個野種壓到他親兄弟的頭上來，他不仁、我就不義！」

　　「畜牲！把丁家交給你？不要說把丁家發揚光大，就算守業，你是那塊材料麼？為了這你就有理由害了大哥？大哥不曾想過要把家業交給二哥前，難道你就對得起他了？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什麼都是別人的錯，你永遠都是無辜的，你害死爹爹也是迫不得已了？」

　　丁承業臉色數變，避而不談，卻淒然一笑道：「人，為什麼要長大？長大了，就有好多的欲望，女色、金錢、權力、貪婪、嫉妒、仇恨。長大了，許多小時候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就會看得一文不值。曾經很鄙夷的人物，自己也會變成了他，就會去害人，要是一直長不大……該多好……」

　　丁玉落冷冷地道：「你說完了麼？說完了就可以去死了，如今不管你再怎樣花言巧語，都休想讓我饒你，今天，你必須死！」

　　丁承業眼神飄忽了一下，越過丁玉落的肩膀直直望向院外，有些訝異地道：「我說你怎麼能找到我，妳找了那些捕快幫忙？」

　　「嗯？」丁玉落下意識地一扭頭，眼神只稍稍一移，丁承業突地身形一側，一拳便擊向丁玉落肩頭。他這一拳蓄勢久矣，丁玉落竟難避開，被他一拳擊中肩骨，痛呼聲中，短劍落地。

　　丁承業搶劍在手，一臉陰鷙的笑意：「要殺便殺，還要歷數我的罪過麼？」

　　丁玉落彈身閃開，雙目急閃，在院中尋摸著可用的東西，口中冷冷道：「你奪了劍去，便能逃命麼？」

　　丁承業獰笑道：「我雖腿上有傷，妳卻赤手空拳。妳我武功本相差無幾，妳現在還能殺我麼？妳這個弟弟陰險狡詐、鮮廉寡恥，早已是惡貫滿盈，妳看不下去是麼？看不下去，那就去九泉之下陪那個老東西吧！」

　　丁承業強忍腿上疼痛，縱身向前一劍刺向丁玉落，手中劍只一動，便聽「嗚」地一聲怪嘯，丁承業慘呼一聲，手中劍噹啷落地，與此同時，地上還多了一根拐棍兒。

　　兩人齊齊向院門望去，就見一個有些駝背的葛袍老者慢慢踱進院來，沉聲說道：「雖然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他還算是個人麼？要殺便殺，妳還指望他臨死能有所悔悟，豈非對牛彈琴？」

　　丁玉落驚疑地看著他，訥訥地道：「多謝前輩仗義援手，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丁承業急急勾起拐杖，架住自己傷腿一側，又拾起短劍，冷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老傢伙，你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難道嫌自己活的命太長了麼？」

　　楊浩冷笑，一步步向他逼去，經過丁玉落身畔時，突然伸手向她腰間一摸。

　　丁玉落雖未把他當成敵人，但是練武之人本能的警覺使她下意識地錯身後退，一掌便斬向這白鬚老者的手腕。不想這老者身手奇快，手掌一探即回，丁玉落只覺得腰帶上一輕，定睛看時，插在腰帶上的劍鞘已然落到那白鬚老者手中。

　　老者握著劍鞘胡亂舞動幾下，突然一鞘刺向丁承業的咽喉，出招雖毫無章法，卻是迅疾如電。丁承業吃了一驚，急急舉劍相迎，兩人劍來鞘往，交手只七、八個回合，只聽「嚓」地一聲響，丁承業的劍竟插入老者的劍鞘之內。

　　丁承業一呆，未及抽劍，老者已將劍鞘一擰，一股大力傳來，丁承業握不住劍柄，短劍便被劈手奪去，老者還劍入鞘，手指將劍在空中一轉，呼嘯著轉動兩圈，短劍便脫手飛去，嗖地一下，堪堪地插回丁玉落的腰間。

　　這一手劍術真個妙到毫巔，丁承業心知彼此藝業相差太遠，不禁臉色大變，急忙揚起左手拐杖，那老者在他作勢時便已欺近身來，劈手將拐杖奪回，「砰砰砰砰！」雙肩、兩肋、兩小腿，棗木棍子幾下重擊，打得丁承業慘叫連連，噗嗵一聲便仆倒地上，佝僂著身子抱頭慘呼道：「我……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為何害我？」

　　「我們無冤無仇麼？」楊浩冷冷一笑，扯去假眉毛和頷下的鬍鬚，恢復了本音。

　　丁承業看清他的模樣，只驚得目瞪口呆，顫聲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丁玉落看清楊浩的模樣，又驚又喜地叫道：「二哥，你……你還活著？」說著，喜淚已湧出眼眶。楊浩盯著丁承業，卻沒扭頭看她，丁玉落眼神不由一黯。

　　「你……你沒死？」丁承業這時也明白過來，眼見他目露殺氣，不禁大駭，連滾帶爬地逃開，氣極敗壞地嚷道：「你……你想怎麼樣？你如今青雲直上，做了宋國的高官，連江南國主都敬你三分，我卻落得這步田地，還不夠慘麼？你為什麼就不肯放過我？」

　　楊浩冷冷地道：「你陷害我，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娘的仇，身為人子，不能不報。冬兒的仇，身為人夫，不能不報！」

　　丁承業嘶叫起來：「我只想陷害你罷了，哪有想過要害別人？你娘本已沉痾難愈，急怒之下病情加重，這才身死，她不是我殺的，她根本不是我殺的。」

　　楊浩沉聲道：「是啊，你丁二少爺殺人，還用得著自己染一手鮮血麼？按照你的道理，冬兒當然也不是你殺的。」

　　丁承業憤怒地叫：「冬兒，我更不想殺，明明是柳十一和董李氏怕洩露了他們之間的醜事，這才殺人滅……」

　　說到這兒，他眼神忽地一閃，怔怔地道：「冬兒……冬兒？」一絲詭異的笑意浮上了他的臉龐，他慢慢坐直身子，鎮定地道：「丁浩，你不能殺我。」

　　「哦？」棗木拐棍慢慢揚起，楊浩哂然冷笑：「今天是沒人會救你的……」

　　「誰說沒人能救我？」丁承業哈哈大笑：「有一個人能救我，她一定能救我，她就是羅冬兒。」

　　楊浩不置可否地道：「若許吧，以冬兒的善良，如果她沒有死……」

　　楊浩話音未落，手中棗木棍已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向丁承業的額頭呼嘯而下，丁承業張目大呼：「羅冬兒沒有死！」

　　「嗚──」棍子在他額頭前三寸處硬生生停住，一顆汗珠從丁承業腦門上緩緩爬落，楊浩森然道：「你說甚麼？」

　　丁承業咽了口唾沫，急急說道：「我說……羅冬兒，沒、有、死！」

　　楊浩瞪他半晌，心頭怦怦直跳，有種難言的緊張，口中卻道：「我可不是你二姐，你的花言巧語對我是沒有作用的，就算你說出個驢叫喚來，我也只當你是放屁，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麼？」

　　丁承業急急又道：「還有彎刀小六和鐵牛，他們都在一起。」

　　「甚麼？」楊浩終於臉上變色。彎刀小六和鐵牛他們與自己相交的事，身在鄉下的丁承業並不知情，就連冬兒也沒見過那三個結拜兄弟，丁承業如果要誑騙自己絕不可能在剎那之間把彎刀小六與冬兒聯繫起來，那樣怎樣的想像力，才能把他們聯繫起來？

　　楊浩心口怦怦直跳，凝視丁承業半晌，才緩緩地道：「你想騙我？」

　　丁承業看他臉色，便知自己的性命暫時已經保住了，他的神態更加從容起來：「我說出她的下落，你放我離開，怎麼樣？」

　　楊浩盯著他不語，丁承業咧嘴一笑：「我丁承業不過是一個鮮廉寡恥的小人，羅冬兒可是你的娘子、彎刀小六他們可是你的結義兄弟，你要是寧可不要他們的死活，那就儘管殺了我。」

　　他的目中露出一絲狡黠：「其實……你心中明白，我沒有說謊，對麼？」一旁丁玉落睜大雙眼，緊張地看著，楊浩沉默半晌，才緩緩說道：「好，你說出她們的下落，我不殺你！」

　　丁承業看向丁玉落，問道：「她呢？」

　　「她若要殺你，我必阻止！」

　　丁承業格格地笑了起來：「好，我是小人，我卻知道，你是君子。小人……也是喜歡和君子打交道的，我相信你的承諾。」

　　丁玉落想起殺父之仇，本待出言阻止，可是想起楊浩所受的苦，又把話硬生生地壓了回去。丁家，對不住楊浩的事情太多了，死者已矣，為了生者，她只能暫且慢隱忍父仇，希望能夠換來羅冬兒的消息。

　　楊浩沉聲道：「廢話少說，你說冬兒還活著，她在哪裡？」

　　丁承業為了取信於他，可是不敢有絲毫隱瞞，他坐起身子道：「原本我也以為她死了，可是我在契丹國時，曾經親眼見到過她。」

　　楊浩身子一震：「契丹，她怎麼在契丹？」

　　丁承業道：「我是耶律文大人身邊的人，曾隨耶律大人登上京五鳳樓見駕，當時她就站在蕭后娘娘身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於是便向人打聽。原來，當日李家莊的人把羅冬兒沉河浸豬籠的時候，你那幾個結義兄弟恰好到莊子裡來找你，路經李家莊，得知她是你的娘子，便入水候著，豬籠一入水，便被他們拖走，把人救了上來。他們找了你幾天，都沒有你的下落，料想你會逃往廣原，可當時到處都是巡檢官兵，又有柳家和李家的人四處找尋你的下落，他們只好從古河舊道去找你。」

　　楊浩身子劇震，對他的話已信了八分，如今想來，當時確是與彎刀小六相約到莊中一晤的時間，若說他們當時正好撞到冬兒，確是大有可能，尤其是彎刀小六三人的確離開了家鄉，恰恰是在自己奔赴廣原三天之後，這時間都對應得上，如果丁承業是信口胡扯，絕不能編得這麼圓滿。

　　他急急向前兩步，顫聲問道：「後來……後來怎樣，他們怎麼去了契丹？」

　　丁承業道：「她們走了古河舊道，那是一條極難行的道路，常有逃犯和走私者從那條道上出入，沒有官府設卡檢查，本來最是穩妥不過，誰知道，他們走上古河道時，少有人行的古河道上偏偏殺出了大隊的契丹人馬，結果他們就被擄去了契丹。」

　　楊浩聽了不禁木然，原來自己當時走在前面，冬兒就在身後追來，想不到陰差陽錯，自己一路急急擺脫契丹追兵，卻把她也一起擺脫了，還使她被契丹人擄走。

　　丁承業道：「我在五鳳樓上看見她時，一身光鮮，身穿契丹女服，站在皇帝身側，彷彿是契丹皇帝的妃子，我怕她看見了我尋我麻煩，急急躲進人群當中，她卻沒有發現我。」

　　楊浩臉色一白，失聲道：「你說甚麼，她……她被契丹皇帝納作了皇妃？」

　　丁承業見他臉色，生怕他反悔一棍子敲破自己腦袋，本來還想惡毒地折磨他一番，這時可不敢再賣關子，忙道：「當時我也這麼想的，後來打聽過了才知道，她被擄去契丹後，受到蕭后的賞識，成了蕭后身邊第一紅人，在宮中女官中位居其首，官居尚官，並不是皇上的妃子。彎刀小六等人和她在一起，我……我也是打聽她的來歷時才知道的。」

　　「冬兒……冬兒……」楊浩心懷激盪得不能自已，他萬萬沒有想到冬兒竟然還活著，這樣離奇的故事是編不出來的，他看得出丁承業說的的確是真話，再想想歷史上的蕭太后，情人找的是漢人，女婿也喜歡找漢人，雖說其中不乏戲說成分，可是這位蕭綽娘娘有點漢人情節大概是錯不了的，冬兒知書達禮、乖巧聰明，能被她賞識重用確也合乎情理。

　　冬兒還活著，一想到這一點，楊浩歡喜得胸膛都要炸了，冬兒是不會負了他的，皚如山上雪，女兒亦如松，他毫不懷疑冬兒對他的感情。可憐自己以為她早已身死，而她在契丹上京，卻不知是多麼的思念自己。《四郎探母》有公主盜令箭，冬兒欲求脫身卻是難上加難。

　　楊浩雙手微顫，熱淚盈眶：「我……我一定要救她回來！救她和小六他們回來。」

　　丁承業觀察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我可以走了麼？」

　　楊浩擺了擺手，丁承業大喜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幾步，畏畏縮縮地看向丁玉落，楊浩淡淡地道：「我看著她呢。」

　　丁承業終於放心，拖著傷腿便向院外奔去。丁玉落聽見他冷漠的聲音，終忍不住淚如雨下，泣聲喚道：「二哥，你……你終是不肯原諒妹妹麼？」

　　楊浩不答，默默向前走出幾步，將手一伸，丁玉落傻傻地接過他的棗木拐杖，有些不知所措。楊浩盯著丁承業的背影，喃喃自語道：「我答應不殺你，也答應阻止那個傻妹子殺你，可要是她一悶棍打暈了我，可不是我違背諾言。」

　　丁玉落聽他叫自己傻妹子，這一喜真是心花怒放，再聽他說「打悶棍」，不由得一呆，楊浩嘆道：「那個畜牲眼看就要逃去了。」

　　「喔，好！」丁玉落慌慌張張地答應一聲，一棍子便劈向楊浩的腦袋……

第三六五章　北上南征

　　丁玉落呆呆地站在那條滿是穢物垃圾的臭水溝邊，看著那具半沉半浮於渾濁水面的屍體緩緩飄向遠方，水面上滿是穢物垃圾，帶著米黃色的腥臭泡沫，若不細看，很難叫人發現那是一具屍體。丁承業逃到溝渠旁，竭力掙扎中背心中了一劍，一跤跌入這潭骯髒不堪的臭水渠，與垃圾穢物混為了一色。

　　怔立良久，丁玉落才輕輕拭去眼淚，返身趕回那處小院落，一進院子，就見院中空空蕩蕩，楊浩已不知去向，丁玉落大吃一驚，裡裡外外搜索了一陣，不但楊浩不見了，那根拐棍也不見了，丁玉落不由淚如雨下：「你……你要我打你一棍，原來只是為了擺脫我……」

　　她雙膝一轉，萎頓在地，哀哀哭泣道：「二哥，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爹爹死了，大哥身殘，小弟如此喪盡天良，二哥，你就狠心一走了之，讓我和大哥一輩子負疚於心麼？二哥，玉落這兩年來輾轉於塞北江南，奔波萬里，風餐露宿，吃再多的苦也不覺得，受再多的累也不難過，可是你一走了之，卻真是傷透了妹子的心。楊大娘的死，丁家上下的確有罪，妹妹也想為丁家贖罪，可是楊大娘已死，玉落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可奈何，二哥，是不是要妹子死了，你才肯稍解心中的恨意？」

　　丁玉落哭泣著將這兩年來顛沛流離的苦楚哀哀說來，將對他的負疚和思路一一道來，真個是傷心欲碎，她正俯地痛哭，身後突然傳來幽幽一聲嘆息：「唉！這世上有一樣武器，大概永遠是我抵擋不了的，那就是女人的眼淚……」

　　丁玉落驚喜躍起，只見楊浩黏回了眉毛鬍子，微微佝僂著身子正站在院門口，丁玉落哭叫一聲：「二哥……」便一頭撲到他的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身子，生怕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會鴻飛冥冥。

　　楊浩僵了一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苦笑道：「妳方才那一棍子，敲得還真實惠。」

　　丁玉落漲紅了臉，仰起頭來吃吃地道：「二哥，你……你還痛麼？」

　　楊浩見她哭得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也真難為了妳，從霸州追去契丹，又從契丹追到唐國。二哥俗務纏身，雖有心為母報仇，比起妳來卻慚愧得很，今日那畜牲在我眼前伏誅，都是妳的功勞，我又怎會還對妳心生怨尤，只是……唉！如今，妳有什麼打算，什麼時候回霸州去？」

　　丁玉落略一猶豫，說道：「那弒父的畜牲已經死了，我……我會盡快趕回去的。二哥，我聽說你被契丹人行刺，燒死在船上，怎麼……你卻……」

　　楊浩苦笑道：「我出身不正，在宋國朝廷裡始終是個異類，官家既用我又防我，就算對我消了殺意，仍是羈縻監視的意味居多，如此尷尬的處境，何必戀棧不去？這一次，我只不過是將計就計，趁機假死脫身罷了，匿地隱居，逍遙世外，豈不勝過做那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麼。」

　　丁玉落倏地離開他的懷抱，擦擦眼淚，興奮地道：「那……二哥要去何處隱居，何不回蘆嶺州呢？」

　　「回蘆嶺州？」楊浩一詫：「妳怎麼會想起蘆嶺州來？」

　　丁玉落略一遲疑，不想再對他有所隱瞞，便道：「丁家在霸州的基業，早已被那不肖子敗得糜爛不堪，大哥心灰意冷，不想再在霸州立足。當日二哥離開後，他就已攜了全部家產遷往蘆嶺州，大哥的意思……早晚這家業還是要交給二哥打理的。」

　　楊浩默然片刻，搖搖頭：「走吧，先到我的住處。過兩日妳便回蘆嶺州去，他……雙腿俱斷，獨自支撐偌大的家業會有諸多不便，妳雖是一個女子，才情氣魄卻不讓鬚眉，有妳幫他，要想重振家門卻也不難。至於我……」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我本自蘆嶺州而來，那裡認識我的人太多了，我若回去那裡，行蹤難免洩露，一旦為朝廷偵知反而不美。妳認我這個二哥，我也認回妳這個妹子，可是卻未必要生活在一起的，妳就讓二哥，走自己想走的路吧。」

　　丁玉落聽他說的凝重，知他忌憚重重，如今雖接受了自己，卻仍對丁家心存芥蒂，一時不便再勸，只得默默點頭，隨在他身旁行去。

　　楊浩的住處就在這片貧民窟中，這個地方經常有犯案的流犯逃來匿蹤潛伏，向他們出租房舍，販賣食物、庇護流犯、通風報信，正是當地這些生計無著的貧民一項重要生活來源，所以楊浩等人要在這片混亂區域藏身非常容易。

　　他的幾名手下分別租下了這左右的房子，將楊浩和兩位夫人的住處圍在中間，所以這烏泥巷雖是個極混亂的所在，他的住處附近卻十分清靜，潑皮無賴、閒雜人等更無法靠近他的住處。

　　楊浩的住處只是這些房舍中相對像點樣子的地方，同樣的院落狹小，院牆低矮，房舍破敗，只不過居處收拾得乾淨一些，卻一樣的簡陋。這樣的地方，家僕出身的楊浩可以泰然處之，而唐焰焰和吳娃兒兩個過慣了使相千金生活的美人兒也能甘之若飴，那就難能可貴了。

　　見到楊浩帶回一個薑黃臉的漢子來，唐焰焰和吳娃娃十分驚訝，聽楊浩介紹了她的身分，知道此女是楊浩同父異母的妹妹，二女這才恍然大悟。待見她洗去妝容，恢復了本來容貌，竟是一個眸若秋水、頗具英氣的漂亮大姑娘，兩女對她更生好感，楊浩的往事她們都知之甚詳，也知道這位小妹當初對楊浩很好，當下姑嫂相認，唐焰焰性情直爽、吳娃兒性情乖巧，三個女子很快就融洽起來。

　　※※※

　　是夜，月朗星稀，唐焰焰和吳娃兒與丁玉落敘話良久，自房中告辭出來，一至院中，便見楊浩正立在一道矮牆之隔的另一道庭院中，獨自仰首望著天邊一輪明月癡立，兩人便悄悄繞過矮牆走了過去。

　　當鼻端嗅到一陣清草香氣時，兩個身嬌體軟的美人兒已一左一右偎依在他身旁，丁玉落房中的燈光悄悄熄滅。

　　「官人……」娃兒低低地喚了一聲。

　　「你們……都聽玉落說了？」

　　「嗯。」

　　楊浩喟然一嘆，握住她們的柔荑，輕聲道：「妳們來。」

　　院落中橫置一條長凳，楊浩拉著她們在長凳上坐下，將自己與羅冬兒的往事又向她們仔細說了一遍，然後道：「當時，我以為她已經被人害死了，可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她……竟還活著。」

　　兩個女孩兒握緊了他的手。楊浩又道：「如果不是玉落從霸州到上京，從上京到金陵，鍥而不捨地追蹤那個畜牲，使我今日發現她的蹤跡，我還會一直蒙在鼓裡，如果我就此潛居世外，就算有朝一日冬兒逃回中原，她……她也一定會以為我真的已經死去，從此再無相見之期，一想那種摧人肝腸的情形，我就不寒而慄。

　　「我與丁家恩恩怨怨，糾纏不清，如今我恨的人都已經死了，丁大少爺和玉落，縱然有什麼不是，就憑這個，我對他們也沒有什麼怨尤了，只是……丁承宗身為丁家長子，自幼耳濡目染，心中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光大丁家，而我對立世傳業，卻沒有那麼大的興趣，逍遙一世，與有情人做快樂事，難道不強過奔波一生，只為傳業留名麼？何況，我不想改回丁姓，也不想承繼丁家的家業……」

　　唐焰焰輕輕嘆息一聲：「與有情人，做快樂事。浩哥哥，冬兒姐姐是你永遠也放不下的有情人，如今既知她還活著，你一定會去契丹接她回來，是麼？」

　　楊浩凝視著她，焰焰粲然一笑：「此去契丹，一定風險重重、危機四伏。冬兒姐姐不是落在尋常人家，她如今是身在皇宮大內之中。侯門尚且深似海，帝王宮闕又該深若幾重天地？更何況……那個地方你從不曾去過，人地兩生，要想救她回來，不啻於想從天上偷一個仙子下凡。」

　　楊浩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妳……不想我去？」

　　唐焰焰低下了頭，幽幽地道：「我不想讓自己的官人赴那九死一生之地，為他牽腸掛肚，寢食難安；我不想有個在你心中那般重要的女人回來與我爭寵。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要去，冬兒姐姐對你情深意重，為你付出良多，如果你棄之不顧，你就不配做我的男人。」

　　她仰起臉來，月光下，撲閃撲閃的一對大眼睛裡，兩隻眸子亮晶晶的，就像天上最美麗的星辰。

　　「焰焰……」楊浩感動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娃兒輕聲提醒道：「官人，人是一定要救的，但是官人此去是去救人，而不是去送死的，正因此行險惡重重，所以官人切不可太過急躁，越是急於要救她回來，越要計畫妥當方可上路。

　　「冬兒如今是尚官，六宮女官之首，每日都要隨侍於蕭皇后身邊的，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契丹人的皇宮裡偷人，可比官人假死遁身還要難上千萬倍，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一輸，可就再無重來的機會了。官人，娃兒不會阻攔官人，只希望官人能顧念在少華山上翹首期盼你平安歸來的我們，千萬保重自己，不要輕身赴險。」

　　「我知道。」

　　楊浩攬緊她們的身子，感動地道：「楊浩能得妳們這樣的紅顏知己相伴，真不知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我知道，這一去將有多少艱難，如今我是見不得光的身分，沒有宋國為我撐腰，沒有數百虎賁誓死護衛，沒有人迎來送往。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旦到了上京，我想見到皇宮中的她通個消息讓她知道我來了都是千難萬難的事，更不用說帶她回來了。所以，我雖然恨不得插翅飛到上京去，但是我絕不會莽撞行事。」

　　他頓了頓，又道：「這幾天工夫我會好好盤算一下，想一個萬全之策，再過幾日，等金陵風平浪靜，咱們便啟程離開，我和妳們先去少華山。」

　　唐焰焰輕哼道：「我們能自己尋來，難道就不能自己回去，還要陪我們回少華山？你呀……你的一顆心現在都長了草，還有那個心思麼？」

　　楊浩柔聲道：「美人恩重，豈敢再負？你們為我拋棄富貴、洗盡榮華，楊浩心中豈無感念，再者，如何救冬兒回來，我現在還毫無主意，總要一路行去，慢慢籌畫。待有了計議，我便帶幾個熟悉契丹語的護衛，出潼關北上河東路，自代州出雁門關，從那裡潛赴契丹，路途倒也便利。」

　　娃兒問道：「那……玉落怎麼安排？」

　　楊浩沉默片刻，說道：「她一個女孩兒家，雖說走南闖北，什麼風浪都經歷過了，可是要她獨自上路我還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到時候我派兩個人護送她去蘆嶺州吧。」

　　楊浩話音剛落，身旁便傳來低低啜泣之聲，扭頭一看，楊浩不禁奇道：「焰焰，妳哭什麼？」

　　唐焰焰忽然撲進他的懷中，嗚嗚哭泣道：「你做什麼，我都由得你，可是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你要活著回來，一定要活著回來。」

　　「傻丫頭，我還沒走呢，這就說起不吉利的話了？」

　　楊浩又好氣又好笑，可是看到唐焰焰抱緊了他的腰，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的模樣，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手輕輕抬起，撫摸著焰焰光滑柔順的頭髮，他什麼都沒有說，充溢於胸懷的，只有深深的感動……

　　※※※

　　三人依偎著回了房間，矮牆之下，悄悄站起一個人影，癡癡地望著他們窗口亮起的燈光，久久不作一語。

　　天亮了，雖然材料有限，但是娃娃巧施妙手，還是料理出了幾道可口開胃的小菜，煮了一鍋香濃的米粥，楊浩本想等著玉落起來一起用膳，可是候了良久還不見她起身，娃娃便去她房中喚她，片刻工夫，娃娃便驚叫道：「官人，玉落走了。」

　　「什麼？」楊浩大吃一驚，急忙閃身出屋向玉落房中趕去，娃娃迎出門來，急急說道：「官人，玉落走了，這是玉落留下的信。」

　　楊浩接過來一看，只見封皮上寫著「二哥親啟」，他不急著拆信，匆匆趕到丁玉落房中一看，果然被褥整齊，房中空無一人，這才啟開信仔細讀了起來：「二哥，二嫂是被那個畜牲坑害才流落異鄉的，他之行惡，未嘗不是丁家上下縱容所釀的惡果，玉落身為丁家的人，亦難辭其咎。二哥此去上京，以身涉險，妹何忍置身事外？

　　「為了追殺那個畜牲，妹妹曾在上京逗留多日，對那裡很熟悉，往返的道路也很瞭解。而且妹子是女兒身，此去上京，一旦打聽到二嫂的消息，也方便接近她。妹妹先赴上京，預先探路，則成功希望可增幾分，若玉落能先與二嫂相會，更可預做綢繆。

　　「二哥且護送家眷離開金陵，再行趕往上京與妹子會合便是。妹子前番去上京，曾在上京福字客棧住宿，待二哥趕到，可與妹子在此會合。玉落，頓首再拜。」

　　※※※

　　汴梁，皇宮，集英殿。

　　朝中文武濟濟一堂，吵得不可開交。

　　今日文武重臣會聚一堂，爭論的是一件極重要的大事：打誰。

　　大宋磨刀霍霍，準備一鼓作氣，再開疆土，可是向南還是向北，又成了朝臣們爭執不下的話題。

　　此時楊浩身死契丹使節之手、契丹使節亦遭橫死的消息已經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唐國內史館精心編撰的江南山河地理圖，隨圖焦寺丞還附以楊浩所述的說明，據此可以分析判斷江南各地駐軍的位置及其兵力多寡。

　　與此同時，契丹那邊的細作也傳來消息，慶王謀反，兵圍上京，蕭拓智、韓德讓等十餘名重要將領和文臣在兵變中身死，耶律休哥帶傷巡城約束兵馬，契丹皇帝耶律賢在次日清晨曾登城亮相安定民心，此後再不見他露面，市井間紛紛傳言皇帝已然駕崩，不過耶律賢一向病弱，朝政素來都是皇后掌持，所以朝政倒未見荒廢。

　　蕭皇后已下密詔數十道，由人突圍去搬救兵，各地各族各部落，如今各有所附，勤王兵馬絡繹不絕，而以白甘部為首的十餘個大部落同樣對慶王的檄書誓死響應，起兵趕往上京，群情洶洶，大戰一觸即發。

　　一俟得了這個消息，趙匡胤欣喜若狂，朝中武將曹彬、黨進、呼延贊等人皆認為此乃天賜機，正逢契丹內亂，應該起兵北伐，以擅殺宋使的罪名討伐契丹，一舉奪回幽雲十六州這等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地。至於唐國，實不足懼，隨時可以發兵滅之。

　　而以盧多遜、薛居正、呂餘慶等人為首的文臣則一致認為，先南後北平定天下，是大宋立國之初就定下的國策，許多年來，朝廷諸多安排、兵馬部署、兵士演練、糧草供給……盡皆為此而準備，不可倉促改弦更張。

　　兩派爭執不下，黨進腆著肚子，大聲咆哮道：「你們這些窮措大，懂得什麼打仗的事來，唐國若要取之，隨時可以下手，然北伐契丹卻不是易事，彼國兵力、戰力，皆不遜我國，如此好機會怎可不用，趁他病要他命，才是道理。」

　　盧多遜道：「黨將軍此言差矣，且不說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如今對上京之亂視而不見，正對我宋國嚴陣以待，而且如今正是天寒地凍時節、冬衣、糧草、車馬運輸這些事情如何解決？黨將軍頭腦一熱就想北伐，契丹人是那麼容易就能擊敗的麼？一旦戰事膠著，我兵馬困頓於北，那時再難回頭了，如果唐國趁機作亂，又該如何？」

　　黨進瞪起眼睛，把雙手一攤道：「前怕狼，後怕虎，那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呼延贊忙道：「諸位大人，慶王或可利用。如果咱們派人與他接洽，以扶其上位為條件，他會不會與我宋國合作。如今蕭皇后坐鎮上京，上京不亂，勤王之師源源不斷，我看慶王很難得手。如果我們能說服他調動兵馬轉攻幽雲十六州，允諾助他一臂之力，合力奪取幽雲對抗上京，則耶律斜軫亦不足慮。如果慶王據幽雲而抗上京，嘿嘿……」

　　薛居正反駁道：「慶王就是那麼好唬弄的麼？再者說，這一來一往，待到議盟已定，那要到什麼時候了，恐怕時機早已錯過。我大宋為平唐一戰，早已籌措良久，南征各處要隘均有蓄積糧草，今又得了江南山河地理圖，對其各處駐兵瞭若指掌，正可藉此南征，一統中原，解除了後顧之憂，那時精心準備方始北伐，才是穩妥之計，否則一旦唐國參戰，兩面開戰，我宋國必大傷元氣。」

　　趙匡胤聽著兩派人馬爭執不下，見晉王站立班中久久不發一語，便道：「晉王對此有何看法？」

　　趙光義步履從容地出班站定，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如果此時北伐，實為投機，諸種準備不足，在此嚴寒季節，北國冰天雪地，輜重難以接續，一旦我軍被切斷後路，則後果堪虞。耶律斜軫一代名將，他坐鎮南院，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這一戰太過行險，況且蜀地如今有人作亂，閩南新附，唐國未嘗沒有反叛之心，是以臣以為，宜南……不宜北。」

　　趙匡胤微微一笑：「慶王若回師伐幽雲，會不慮及他背後的蕭皇后麼？南有耶律斜軫、北有蕭皇后，慶王夾在中間能濟得了甚麼事？他唯一的選擇，只有盡快攻克上京，把蕭皇掌握在手中，方可鼎定大局，還有一點，你們沒有想到，朕若北伐，有沒有可能反而促成了北人和解一致對外？」

　　他掃視群臣，見群臣靜靜侍立，有人已面露恍然之色，又道：「契丹皇帝久不露面，生死不知。如果他已經死了，蕭后秘不發喪怎麼辦？蕭綽無後，若皇帝已死，朕再發兵北伐，內憂外患之下，她會不會與慶王媾和？至於與慶王聯絡……」

　　趙匡胤微微一哂，不屑地道：「朕豈肯與一亂臣賊子苟且！」

　　趙光義搶前一步道：「陛下英明！」

　　盧多遜等人紛紛拱揖稱賞，趙匡胤笑望黨進、曹彬等人一眼，說道：「爾等一力主張北伐，不是因為幽雲易得，恰恰是因為北人並非易與，你們心存忌憚，所以一見機會才不肯放過。正因如此，朕更不會倉促冒進。」

　　他冷冷一笑，傲然道：「北國麼，待中原一統，朕會御駕親征，北人雖然了得，朕的蟠龍棍，可也不是吃素的。」

　　他自御座上微微向前傾身，沉聲說道：「朕意，先取唐國，一統中原。諸位愛卿，誰可統兵南行？」

第三六六章　主動請纓

　　趙匡胤忍住了因契丹內亂、幽雲十六州對他產生的強大誘惑，決定仍按既定國策先南後北，同時抓住這個機會，立即發兵。宋征討唐國、一統中原的最後一戰，比歷史上本來的時間提前一年開始了。

　　然而，派誰去承擔這個重任呢？

　　曹彬是必不可少的，他如今不但是樞密承旨，而且在宋國大將之中，沉穩老練、有勇有謀，最具帥才。另一個最恰當的人選是潘美，潘美是大宋戰將之中最鋒利的一把尖刀，曹彬善守、潘美善攻，兩人一向配合默契，他們聯手必然所向披靡。

　　但是潘美此刻在閩南還沒有回來，原蜀國境內正有一支人馬造反，如今反賊已逾萬人、並且大有滾雪團一般越來越形壯大的聲勢，這種時候剛剛歸附的閩南絕對再亂不得，否則兩地烽煙並起，遙相呼應，還談什麼討伐唐國，潘美如今只能坐鎮閩南。

　　一統中原之最後一戰，這是立開結疆拓土之功的難得機會，更是名載史冊的重大機會，誰不眼熱？黨進、呼延贊兩員虎將都搶著站了出來，趙匡胤卻不禁搖頭，他們是禁軍將領，負責京畿和皇城的安危，除非御駕親征，否則怎可輕易把他們派遣出去，何況這兩員虎將勇則勇矣，但是他們慣於陸戰，馬戰步戰皆是一方之雄，可是水戰……這兩位馬軍步軍的統領大根本就不挨邊兒。

　　這時候，又一位官員按捺不住出班請戰了，令人驚奇的是，他竟來自文臣隊列，位居其首，一襲黑紋燙金的蟒龍袍，兩支尺半的如玉帽翅，身材魁偉，步履從容，正是當今晉王兼開封府尹趙光義。

　　「陛下，臣弟請領大軍，為陛下開疆拓土，踏平唐國。」

　　趙匡胤一怔，有些啼笑皆非地道：「皇弟，你……你怎也出來胡鬧，你以開封府尹身分領兵南下，不是讓天下笑我朝中無人了麼？」

　　趙光義躬身說道：「為陛下開疆拓土，是臣弟夙願，此戰之後，中原已無戰事，臣弟願辭開封府尹一職，統兵南下，為陛下再立武功。」

　　趙匡胤眉頭微蹙道：「皇弟，中原諸國之中，以唐國實力最盛，李煜雖然昏庸，然唐國不乏驍勇武將，這一番南征十數萬大軍舉戈南下，所耗米糧無數，事若不成，後果何其嚴重，皇弟身為開封府尹，操持政務固然得心應手，但……」

　　趙光義舉笏長揖道：「陛下，臣弟昔日亦曾追隨陛下，臣弟自幼追隨陛下，躡足行伍。眼見陛下馳騁沙場，北戰南征，臣弟便有戎馬之夢。惜自陛下蒞登至尊，臣弟便解甲而踞開封，如今已逾十載矣。渠州李仙扯旗造反時，臣弟便想請辭開封府尹，為陛下赴蜀剿匪，惜被翰林學士、蓬州知州朱昂大人捷足先登，如今朱大人統御廣安軍連戰連捷，臣弟豈甘人後，臣弟本武將出身，多年來卻不曾為陛下立寸土戰功，深以為憾，今征江南，臣弟切切懇請，望陛下恩准。」

　　趙光義說得懇切，趙匡胤不禁語塞。朱昂是個徹頭徹尾的文人，以翰林學士、蓬州知府的身分可以統御廣安軍赴四川平叛，而二弟本就是武將出身，怎好以他是知府身分婉拒？

　　正猶豫間，樞密承旨司馬邵奎出班附議道：「臣以為，正因唐國非蜀漢可比，更需一威望德隆之人，方可統御諸軍，如此，才可保障各路大軍指揮劃一。前番魏王殿下曾代天巡狩江淮，借陛下龍威，解危於倒懸，一舉解決了開封糧難。如今魏王乃陛下手足，代陛下征討唐國，也必可鼓舞三軍士氣。況且魏王追隨陛下久矣，長於軍中，精通武略，此番若為伐唐之主帥，料想三軍無不敬服。」

　　趙匡胤目光閃動，沉吟不語，黨進見狀，急忙上前為皇帝解圍道：「陛下，臣雖不習水戰，但此番南下，亦非只有水軍可戰，陛下就派黨進去吧，黨進雖是一隻旱鴨子，長江、秦淮，在俺老黨眼中，也只當它是一條泥塘，趟它幾個來回絕不成問題。」

　　趙光義看了黨進一眼，微笑道：「黨將軍之驍勇善戰，舉朝誰人不知，只是伐唐之戰，宜速不宜緩，不知黨將軍若統兵伐唐，多久可以拿下金陵，把李煜帶到陛下面前請罪呢？」

　　黨進不由一怔，這種事誰敢保證，那時節若是碰上一座堅城，再碰上一個善守的將領，只要城中糧草充足，打上一年兩年也是常有的事，此番南征，身為大將竭盡所能就是了，要他拍胸脯保證多長時間可以拿下唐國，他如何作保？

　　黨進思忖片刻，猶豫道：「末將……末將恪盡職守、奮勇殺敵也就是了，拿下金陵城麼……這個……兵家之事變幻莫測，現在說些甚麼哪有做得準的，若是末將去打唐國，俺想……俺想，若是戰事順利，明年這個時候，當能攻取金陵。」

　　趙光義微微一笑，轉首看向趙匡胤，泰然高聲道：「陛下若允臣弟統兵南下，臣弟保證在三個月內之內踏平唐國，使之版圖盡歸於宋。」

　　「三個月……晉王，君前無戲言吶。」

　　「臣弟願立下軍令狀！」

　　「晉王真不愧為陛下胞弟，龍兄虎弟，氣魄不凡，晉王殿下允文允武、性情豪邁，依稀有陛下之風範，這是朝廷之幸，大宋之幸啊，魏王既有此心，陛下何妨成全呢。臣贊成魏王統兵。」

　　左諫議大夫杜綏欣欣然地站了出來，舉笏致禮，表示附議。群臣議論紛紛，頃刻之後，中書舍人程秉章、右僕射楊恂、判兵部事徐元茂、侍御史知雜事李玄哲、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等多位文武大臣紛紛出班響應。

　　趙匡胤臉色微微一變，他的目光從這些們文武大臣身上一一掠過，每看過一個人，目光便深邃了一分，只是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沒有人敢直視皇帝的容顏，沒有誰能看得到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趙匡胤輕輕吸了口氣，轉首看向文班之首，那裡還站著盧多遜、薛居正、呂餘慶三位宰相，趙匡胤微笑著問道：「晉王主動請纓，願伐唐國，不知三位宰相意下如何？」

　　三人互視一眼，猶猶豫豫走上前道：「臣等……沒有異議。」

　　趙匡胤面無表情，又復轉向剛剛回京，且官升一級，成為大宋朝財神爺的羅公明，問道：「羅卿之意呢？」

　　羅公明眼皮一抹，拱手說道：「臣以為，不管哪位大將統兵南征，有陛下運籌帷幄之中，何慮不能決勝於千里之外呢？」

　　趙匡胤沉默有頃，豁然大笑道：「好，好，晉王既是眾望所歸，那這江南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的官職，朕就授與你了，由你統御三軍，討伐唐國。至於請辭開封府尹麼，一時也無合適人選，晉王治理開封得心應手，朕還離不得手，這樣吧，晉王離京期間，由趙光美權知開封府尹事，府衙佐貳輔佐，待晉王功成歸來，再作計較。不過……晉王可不要忘了自己立下的軍令狀啊！」

　　「臣弟遵旨。」趙光義欣然撩袍跪倒，行了一個隆重的大禮。

　　朝會一散，眾文武退朝，趙光義回到開封府，在清心樓中剛剛坐定，宋琪、程羽、賈琰、程德玄等人就匆匆跑了來，一見趙光義便驚慌道：「千歲，你竟請辭去了開封府尹之職？」

　　程德玄呷了口茶，淡淡一笑：「慌張甚麼，本王經營開封府十餘載，換了誰來能馬上控制這裡？」

　　宋琪急道：「可是……一時不能不代表一世不能，千歲雖藉良機，似有只圖戰功之意，陛下未必不會心生警惕，陛下春秋正盛，若是有意更換府尹，新任開封尹便做個十載八載也未嘗不能，陛下令千歲權領大軍，這江南行營都部署的官職可是臨時的，戰事一消兵權自然解去，各部兵馬仍歸各處，到時候豈不兩頭落空……」

　　趙光義微微一笑，泰然說道：「我知陛下深矣，陛下兵鋒南向，一俟得了江南，就要磨刀霍霍意圖染指幽燕，天下一日未定，陛下就不會輕棄本王的。」

　　站在趙光義身後的慕容求醉也微微一笑道：「諸位同僚何需驚慌，這開封尹雖然位高權重，然而也未嘗不是一個限制，千歲苦心經營十年，視線還不是只在這開封府內？開封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藉由這個身分在開封紮下牢牢的根基，結交滿朝大臣。

　　「十年工夫，能結交的已經結交下來了，結交不得的再坐下去也是枉然。如今官家開始重用盧多遜，用不了多久，又是一個趙普，不肯歸附千歲的，還是要會聚到他的門下跟千歲打擂臺，既然如此，何不趁著朝中如今還是千歲一家獨大，盡早掌握一個新的權位，以使羽翼更形豐滿？若無戰功，那些目高於頂的百戰之將誰肯臣服呢？」

　　程羽怒道：「這麼說，是慕容先生為千歲獻計了？就算如此，你怎可蠱惑千歲立下軍令狀，須知一勝一負，兵家常事，誰能保證千歲此去必能旗開得勝，三個月內，平定江南？」

　　趙光義接口道：「仲遠不可冤枉了慕容先生，立下軍令狀，只是本王迫於形勢，臨時起意，與慕容先生無關。」

　　程羽氣極敗壞地道：「千歲……」

　　趙光義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淡淡一笑道：「就算立下了軍令狀，大哥他……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趙光義之看趙匡胤，實比趙匡胤看他要透徹了幾分，這位大哥一代人主，雄才大略，指點天下，舉重若輕，但是脫下龍袍，也不過是個待兄弟手足仁厚慈愛甚至有些寵暱的長兄罷了，自己所表現出來的，不過是心熱立一份戰功罷了，他縱然有些警惕，對自家兄弟也絕幹不出太過分的事來。

　　他吁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握緊雙拳，眼中露出興奮、嗜血的光芒，沉聲說道：「不過……就算沒有立下軍令狀，本王也一定要立下這份大功、立下這份頭功！此行，只可勝，不可敗，不惜一切！」

　　※※※

　　趙匡胤離開垂拱殿，王繼恩不乘步輦，舉步走向大內，行至宣佑門時，忽地看著王繼恩上上下下打量起來，王繼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吃吃問道：「官家……有什麼吩咐？」

　　趙匡胤若有所思地道：「你的義父曾任監軍多年，頗有戰功，你原來……一直在他身邊吧？」

　　「是。」

　　「唔……你隨你義父這些年，亦粗通武略，這些年來，你侍候朕盡心盡力，朕欲封你個武德使，隨晉王一同南下，立一份功勳回來，掙一份功名光耀王氏門庭，你意如何？」

　　王繼恩略微一呆，隨即便道：「奴婢雖在軍中見識過調兵遣將的本事，卻哪比得上那些領兵打仗的將軍，不過聽命行事，衝鋒陷陣，做一馬前卒，奴婢還是使得的。既在晉王駕前聽用，奴婢只管聽、只管行，想來是不會給官家丟臉的。」

　　「唔……」趙匡胤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待詔令一下，你便隨晉王赴江南。對了，你去傳旨，令趙光美馬上入宮，赴大內見朕。還有，吩咐禮部，擬定對楊浩的褒獎，對焦海濤、張同舟的嘉獎。」

　　「遵旨！」王繼恩慌忙領旨去了。

　　趙匡胤步入大內，面色沉鬱地步入御花園內，忽見永慶雙手叉腰，站在院中大呼小叫：「真是些廢物，一棵樹都爬不上去的？快去，搬梯子來，不不不，拿鋸子來……」

　　高處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學著她的聲音道：「真是些廢物，真是些廢物，一棵樹都爬不上去的……」

　　趙匡胤一聽就曉得是那隻學舌的賤鸚鵡，不禁啼笑皆非地站住腳步，問道：「永慶，妳又在這裡頑皮了？」

　　「爹爹！」永慶扭頭看見是他，忙跑到他身旁，氣憤憤地道：「不是永慶頑皮，人家的珠玉釵子被那賤鳥兒叼走了，放在樹杈上就是不肯還我，拿瓜子兒哄牠也不下來……」

　　那鸚鵡站在高枝上得得瑟瑟地叫：「不是永慶頑皮，不是永慶頑皮……」

　　趙匡胤抬頭一看，只見旁邊一棵高高的銀杏樹，碗口粗的樹幹、數丈高的樹冠，樹幹筆直，要那些小黃門爬上去也著實地難為了他們。

　　趙匡胤不禁失笑道：「左右不過是隻扁毛畜牲罷了，雖能學舌，卻不通人性，妳要同它講理，豈非對牛彈琴？」

　　樹上鸚鵡又叫，趙匡胤學了個乖，絕不同它對罵，他雙眉一振，喝道：「你們退開。」

　　趙匡胤對著那棵銀杏樹屏息站定，突地霹靂般一聲大喝，一雙鐵掌齊出，「砰」地一聲擊在樹幹上，那隻鸚鵡立即展翅飛了起來，一樹積雪鹽沫兒般飄灑下來，只見那樹冠搖動了幾下，發出「喀喇喇」的響聲便向外側傾倒，趙匡胤這一掌竟把那碗口粗的大樹震斷了。

　　「哇！爹爹好厲害的功夫！」永慶公主雀躍地跑到跌倒地面的樹幹處尋索一陣，拿著她的釵子歡喜地跑了回來，趙匡胤刮了下她凍紅的鼻頭，寵暱地道：「好了，快快回殿裡去吧，天氣寒冷，小心著了涼。」

　　他目光掃過那斷裂的樹幹，不由微微一怔，說道：「這棵杏樹已然死掉了的，樹幹都枯了，怎麼還立在御園之中？」

　　旁邊一個小黃門趕緊應道：「官家，這是春天才移植過來的一棵樹，當時只是有些打蔫兒，也不曉得到底能不能活下來，所以就沒忙著更換。待開了春，這棵枯樹就要挖了去的。」

　　「唔……」趙匡胤舉步前行，未行幾步忽地站住，回頭又向那棵斷樹看去，幾個小太監拖著斷樹正往外面走去，趙匡胤若在所思，半晌之後喃喃自語：「樹挪死，樹挪死，人呢？」

　　永慶公主吸了吸鼻子，接口道：「人挪活呀，這句老話兒爹爹沒聽過麼？」

　　趙匡胤有些古怪地一笑，看了眼直挺挺矗在地上的那半截樹樁，輕輕地道：「是麼，人挪，就一定活麼？」

　　※※※

　　才幾天工夫，妙妙就像變了個人，整個人的容顏憔悴的都脫了相。

　　自楊浩離開汴梁，她就期盼著他回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在等待中度過，每一天都在希望中度過，千金一笑樓中不知多少姐妹羨慕她好運氣，青樓名妓得以嫁入官宦人家做小星的也不是沒有，但是能做官的大多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子了，像楊浩這樣年紀青青、官居五品、前程遠大的官兒又有幾個？何況那官兒也有窮官富官，楊浩經營有道，手裡有千金一笑樓這樣一個財源滾滾的生意，又是個知情識趣的好男兒，做他的如夫人，怎不令人羨慕。

　　可是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噩耗傳來，如晴天一聲霹靂，把妙妙的希望、幸福全都震滅了，千金一笑樓裡，處處都是譏誚的眼神，還有眼熱她坐擁萬貫家產，不憚以種種惡毒揣測她的，讓她在那地方再連一刻也沒勇氣待下去。

　　她到了楊浩的府邸，把那些慌慌張張讓她拿主意的楊府下人趕開，坐在楊浩房中癡癡呆呆一連幾日，水米難得一進，任誰也是不見，就連柳朵兒派來問候的人都被她拒之門外。

　　這一日，老門子急急跑進門來道：「夫人，汴河幫薛良大爺請見夫人。」

　　一身素縞望靈位焚香而拜的妙妙怔怔抬起頭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盈盈站起，如雪中白蓮，抬手說道：「請薛大爺進來。」

　　旁人她可以不見，薛良可是官人的結義兄弟，她豈能不見？

　　臊豬兒在袖兒的陪同下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如今汴梁只有他知道楊浩假死的計畫，心懷鬼胎之下，見了這位花顏憔悴的未亡人，他難免有點心虛，可是楊浩的囑咐他又不能不辦，臊豬兒一面在心裡搜刮著措辭，一面踏進房來。

　　「妙妙見過大伯。」妙妙一見臊豬兒，不免想起楊浩，那眼淚立刻像斷了線的珍珠，劈里啪啦地掉下來。

　　「哎呀呀，妙妙姑娘，賢妹……賢弟妹，妳……你不要哭哇……」臊豬兒手忙腳亂，欲扶不便，伸手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自己瞅瞅都看不下去，趕緊又揣起來，向袖兒求救似的看了一眼。

　　袖兒忙上前扶住妙妙，柔聲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夫人節哀順變。」

　　袖兒好一番安慰，妙妙這才止了眼淚請他們入座。臊豬兒假模假樣的先給自己的結拜兄弟上了炷香，嗅著那檀香味兒打了個嘎蹦脆的大噴嚏，這才揉著鼻子落坐，雙手扶膝，正襟危坐，不知道該把楊浩的囑咐從何說起。

　　袖兒輕聲寬慰著妙妙，妙妙滿腹悲傷鬱結於心，如今終得傾吐機會，說著說著便忍不住抱住她肩頭哀哀哭泣不已。臊豬兒眼珠轉亂，卻只想著怎樣提起讓她改嫁的事來。

　　其實楊浩囑咐他的，也只是要他以大伯的身分對妙妙多些照顧，在風平浪靜之後，適時地規勸她帶了嫁妝尋個良人嫁了，免得磋砣了青春，可是臊豬兒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他哪曉得什麼時候才是風平浪靜？汴河水可是沒有一天是風平浪靜的，反正楊浩也「死」了，自己現在出言相勸，應該更恰當了吧？

　　臊豬兒盤算良久，輕咳一聲，用他認為最恰當的措辭說道：「妙妙啊，人已經死了，傷心也沒有什麼用，妳要好好活下去，這個……活人不能讓……呃……妳看妳年輕輕的，姿容又是這般俊俏，要是就這麼整日的悲傷，浩子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的。」

　　「嗯？」妙妙淚眼迷離地抬起頭，不曉得這位大伯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袖兒向他一個勁兒瞪眼，生怕這個笨蛋說出什麼不得體的渾話來。

　　臊豬兒緊張的汗都快下來了，捲著衣角吭哧吭哧地道：「萬幸的是，浩子還給妳留下偌大一份家業，總算衣食無憂，那『女兒國』是他的心血，妳也要振作精神打理下去，也算是……唔……也算是有個念想。嗯……這個……妳看妳年輕輕兒的，這個……有誰要是欺負妳，妳就跟俺說，俺和浩子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妙妙微微垂首道：「多謝大伯寬慰，妙妙省得。」

　　臊豬兒連忙擺手：「不用謝，不用謝，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生分了，生分了。呃……妳正當妙齡，再說雖與浩子有了名分，畢竟還不曾正式過門兒嘛，也用不著為他守什麼節，以後啊，妳要是看見什麼忠厚老實、本分過日的男子，要是心裡對他有那麼個意思，也用不著有什麼顧忌……」

　　妙妙臉色倏地一變，蒼白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她雙眉跳了跳，長吸了口氣，這才壓下心火，慢慢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大伯，你……你可是我家官人最好的兄弟呀……」

　　臊豬兒兩隻胖手一拍，眉開眼笑地道：「著哇，就是這話，俺跟浩子沒說的，那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從來不分彼此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在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的，要不我也對不起自己兄弟不是，呵呵呵……」

　　妙妙盈盈起身，聲音又冷又脆，就像一串冰豆子：「你……你現在已經很對得起我家官人了！」

　　臊豬兒忙也抬起屁股：「應該的，應該的，妳要是有什麼事就及時跟俺說，俺不幫你誰幫妳，以後俺一得了空兒就來，妳要是……」

　　「不必了！」妙妙冷顏拂袖：「妙妙已疲倦得很了，多有怠慢之處還請恕罪。」

　　「啊？」臊豬兒撓撓頭，心道：「妳還沒給我個準話兒呢，怎麼這就送客了？」

　　袖兒臉蛋漲紅，起身對妙妙道：「夫人千萬保重身體，還請好好歇息，我們走了。」說著一拉臊豬兒，扯起他就走。

　　臊豬兒莫名其妙，一出楊家大門兒，袖兒就噌地一下扯住了他的耳朵，咬牙切齒地道：「你這個呆子，你上人家幹嘛來了？你想讓人家小寡婦帶著萬貫家產嫁入你家是不是？」

　　臊豬兒愣愣地道：「這話從何說起？俺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打自家兄弟媳婦的主意？俺豬兒是那種人嗎？」

　　袖兒氣道：「你不是那樣的人，說的甚麼渾話，好在人家給你留了臉，你沒聽出來人家說你是她官人最好的兄弟，就已經給你留了體面地提醒你了麼，你還在胡言亂語？」

　　臊豬兒發呆道：「俺胡言亂語了麼？俺胡言亂語什麼了？」

　　袖兒氣極，大吼道：「人家還以為你是貪圖她的美色和錢財，要納她為妾呢。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說罷拂袖而去。

　　臊豬兒呆了一呆，跺腳叫屈道：「這話從何說起，俺能那麼無恥麼？這……這真是……俺圖什麼啊！好心當了驢肝肺，打死俺都不來了。那個該死不死的混帳浩子，這不坑人麼……」

　　豬兒說著便追著袖兒去了。

　　※※※

　　楊浩房中，妙妙伏在榻上痛哭流涕，一笑樓中的姐妹諸多惡毒非議，她可以忍，想不到官人唯一的結拜兄弟也來趁火打劫，官人屍骨未寒，他就厚顏無恥地上門催逼自己再嫁，話裡話外的抬舉他自己。這人間還有可以信賴的人麼？一笑樓中有一群毒蛇，到了這兒又有他這樣無恥地謀人妾室財產的狼，這世上哪還有一方淨土？

　　木板、釘子、錘子搬到了房間中央，老門子在滿腹疑惑中被她打發了出去，妙妙把門窗用木板全都釘死，老門子聽到動靜趕回後院兒，驚詫地隔門問道：「夫人，夫人，妳……妳在做什麼？」

　　房中妙妙清冷的聲音輕輕吟道：「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臺不相隨……」

　　老門子愕然道：「夫人，你說甚麼？」

　　房中寂寂，半晌才傳來妙妙的聲音：「你們收拾府中細軟，逕自散去吧。妙妙夫君已死，生無可戀，自閉房中為亡夫焚香默禱，從此絕食……以死全節！」

第三六七章　攤牌

　　兵貴神速，趙匡胤既然決定出兵，便立即動手絕不遲延。次日，鴻臚寺信使便趕赴江南，第三日曹彬便輕騎上路，與侍衛馬軍都虞候李漢瓊、判四方館事田欽祚奔赴荊南。

　　按照趙匡胤的部署，此番滅唐之戰出動四路大軍共計十餘萬人，曹彬先赴荊南，調荊湖水軍攻打池州以東長江南岸各處唐軍要隘，趙光義率步騎日夜兼程趕赴和州，在采石磯與曹彬會合，強行渡江直取金陵。京師水軍自汴水而下，破冰入揚州，自揚州攻打潤州。

　　耗費巨力破冰之後，河面一夜工夫也會重新凍結，但是好在船隊雖然連綿十數里，卻只有一支隊伍，船隻行過之後，河水再度凍結也無所謂，而且越往南去，冰面越薄，戰船又輕巧，所以越往後來速度越快。

　　第四支隊伍是吳越軍。趙匡胤傳旨，命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王錢俶為升州東南面行菪招撫制置使，率吳越軍數萬自杭州北上攻擊常州，配合宋國水軍奪取潤州，會攻金陵。並派宋國大將丁德裕為吳越軍前鋒，實則為監軍，同時又命黃州刺史王明率軍攻打武昌，牽制西線唐軍，防止他們東下赴援。

　　※※※

　　焦海濤得了聖旨，立即入宮去見李煜，怒氣沖沖地譴責李煜目無君上，奉詔而不往；上國天使受人行刺、唐國保護不利；山河地理圖不夠詳盡、敷衍了事等幾樁罪責，宣佈唐國無力回護上國天使，宋國即刻召回使團，措辭十分嚴厲。煙幕彈放完了，焦海濤撣袖而去，立即率領使團回國，走得一溜煙飛快，片刻也不停留。

　　李煜見趙匡胤措辭雖然嚴厲，卻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懲罰，不由暗自慶幸，連忙再度寫下一封請罪書，誠惶誠恐地向趙匡胤請罪，並令人準備大量金銀財帛、歌伎舞女，準備再用一份厚禮平息宋國之怒。

　　※※※

　　過了幾日，汴梁馬步軍、水軍同時上路，大軍浩浩蕩蕩，統兵主帥正是開封府尹、權知江南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的晉王趙光義，馬軍、步軍、水軍齊齊出動的消息，轟動了整個開封府，大街上人山人海，都來觀看在御街誓師完畢整裝南下的大軍。

　　臊豬兒帶著袖兒擠在汴河邊上看著朝廷水軍威武雄壯的樣子心中不無讚嘆。漕運四幫此番也出動了大批人手幫助，但是戰艦卻都是使用的朝廷秘密建造的各種新式戰艦，由於北人不擅划槳使船，所以朝廷戰艦的動力系統大量採用了木輪槳，依據船隻大小，有四輪、八輪、二十輪，甚至三十二輪的戰艦，兵士以雙腳踩踏使船前行，其速極快，有如掛了巨帆。

　　「呀，果然是威武雄壯，大軍出動，你站在一邊看著那氣勢，都會覺得熱血沸騰，要是身在其中，那更是可想而知了。難怪浩子對俺說，哪怕平常很斯文、很膽怯的人，到了兩軍陣前真刀真槍的時候，也會變得比誰都狠，幾戰下來，吃人肉都不帶眨眼的。要是俺也當兵，你說能混個啥將軍回來？」

　　袖兒嗤之以鼻：「省省吧你，話話不會說，事事不會辦，好心上門安慰人家吧，結果讓人當成了狼心狗肺的混帳東西，你還想當官？你上了戰場，不讓人當豬肉剁了就燒了高香了。」

　　豬兒臉蛋一紅，訕訕地道：「俺……俺又沒勸過女人，怎麼知道怎麼說她才不傷心？算了，不提她了，這女孩兒有點不知好歹的，俺豬兒這樣光明磊落的漢子，竟讓她看成了那種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袖兒忍不住吃吃直笑：「那怪得了人家嗎？你那話說的，換了我也要誤會。」

　　兩個人正往回走，就聽前方有人說道：「近日這熱鬧還真多，前幾天有個女人自己男人死了，就釘死了門窗，自閉房中絕食待死，今兒朝廷就發大軍征討唐國，嘖嘖嘖，不知過兩日還有什麼熱鬧可看。」

　　「絕食殉夫？剛烈啊，朝廷知道了一定會旌表讚揚的。」

　　「人都死了，圖那虛名兒有用麼？聽說她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兒呢，去年花魁大賽，那是葉榜狀元，手裡還掌著千金一笑樓中的『女兒國』，有花不盡的錢財，你說她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她要是招我入贅，怎麼不強過那死鬼疼她憐她……」

　　「什麼？」臊豬兒一聽大吃一驚，一個箭步就躥了過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衣領子吼道：「兄臺留步！」

　　那人嚇了一跳，雙手虛張，色厲內荏地道：「怎麼著，想打架不成？」

　　臊豬兒連忙放開手道：「兄臺誤會了，俺是想問，你剛才說那絕食為夫殉節的女人是誰？」

　　那人眨眨眼道：「聽說是『女兒國』主林音韶，去年花魁大賽的葉榜狀元。」

　　臊豬兒臉色大變，急忙問道：「已經死了麼？」

　　那人翻個白眼道：「我怎麼曉得？有四、五天了吧，不死應該也差不多了，兄臺想去看看熱鬧？」

　　臊豬兒二話不說掉頭就跑，袖兒聽得清楚也不由暗暗吃驚，連忙追在他的身後。

　　臊豬兒氣喘吁吁跑到楊府，楊府上下已經是樹倒猢猻散，走得滿院皆空，待他衝到後院時，就見老黑和張年兒坐在楊浩門口，身前一張案席，上邊豬蹄膀、羊頭肉堆了滿桌，兩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張嘴油乎乎的，正吃得不亦樂乎。

　　一見他來，兩人是認得他的，連忙跳將起來：「薛大爺，你來得正好，妙妙姑娘執意尋死，你看怎麼辦才好？」

　　臊豬兒怒道：「你們兩個大男人，都制止不了她麼？」

　　二人無奈地道：「如何制止？妙妙姑娘已經釘死了門窗，我們兄弟倆要拆房子，妙妙姑娘就說我們再敢動一下，她就用剪刀自盡，那我們不是要攤上人命官司？」

　　臊豬兒暴跳如雷地吼道：「那你們在這兒吃得哪門子酒席？等著收屍等開心了麼？」

　　張牛兒訕訕地道：「薛大爺這話兒說的，我們兄弟倆雖然是不入流的潑皮，卻也懂得江湖道上，義字當先。楊大人去了，我們怎麼也得為楊大人做點事呀，我們在這喝酒吃肉，是希望妙妙姑娘餓極了嗅到味道會忍不住走出來……」

　　袖兒問道：「那妙妙姑娘可曾走出來？」

　　老黑乾笑道：「沒有，前兩日還說過話來著，這兩天連話都不說了。」

　　臊豬兒氣得也是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用手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旁邊，朝兩人一瞪眼，兩人呆了一呆，這才明白過來，急忙把桌子抬起了一邊，臊豬兒運足了丹田氣，照著大門「哐」地一腳，不想那門上了門閘，又封了木板，這一腳竟未踹開。

　　臊豬兒掉頭就跑，看得老黑和張牛兒莫名其妙，就見臊豬兒跑到院門口猛地一個轉身，「呀」地一聲大叫，助跑一陣，整個胖大的身子都飛了起來，肩膀狠狠撞在大門上。只聽「轟」地一聲，門沒撞開，倒把門軸撞斷了，整扇門都往房裡倒去，臊豬兒壓著門板，結結實實地砸了進去。

　　張牛兒和老黑咂舌不已，隨著袖兒一起衝了進去，房中看不見人，唯見帷幄低垂，掩住了床榻，臊豬兒爬起來衝過去一把掀開帷幔，只見妙妙一身縞素平躺榻上，臉色灰敗靜靜不動，房中未燃火盆，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幾日水米未進，眼見她只剩下出的氣兒，沒有進的氣兒了，臊豬兒臉都嚇白了。

　　「快快快，拿吃的來。」臊豬兒急得團團亂轉，浩子就囑咐他這麼一件事，要是把人家姑娘活活餓死了，他這輩子也沒臉去見自家兄弟了。

　　老黑和張牛兒動作倒快，二人飛奔出屋，片刻工夫就跑了回來，一個捧著壺酒，另一個拎著個肥肥胖胖的蹄膀。臊豬兒沒好氣地罵道：「你們兩個簡直比俺……比豬都蠢，她現在要是還能啃蹄膀，那還用救麼？」

　　袖兒一把推開他道：「你也強不到哪兒去。」她俯身探探妙妙鼻息，趕緊扯過棉被給她蓋上，扭頭吩咐道：「你們趕快生起火盆來，我去廚下熬點粥來。」

　　粥熬好了，袖兒坐在床邊，用湯匙舀了米粥輕輕為妙妙灌下，幾勺米粥灌下，妙妙的睫毛忽地眨動了幾下，袖兒喜道：「她醒了，還有得救！」

　　不料妙妙意識剛剛有些清醒，便緊緊閉上了嘴巴，不肯再讓她救治，袖兒苦勸半晌，妙妙才氣若游絲地道：「袖兒……姑娘，多……承美意，求……妳……成全了妙妙，讓妙妙……為夫……全節吧……」

　　袖兒聽著，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汪汪地看向臊豬兒，臊豬兒就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吹鬍子瞪眼睛，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咬牙切齒，也不知道他在跟誰運氣，袖兒忍不住道：「師哥，你倒是想個辦法出來啊，就這麼……就真的讓她活生生餓死了？你們男人恁地狠心……」

　　臊豬兒忽地跳將起來，大叫道：「不管了，不管了，這事兒沒法管了。」

　　袖兒大怒，喝道：「你敢不管！」

　　臊豬兒擼胳膊挽袖子地道：「你們出去，全都出去，俺有辦法勸得妙妙姑娘回心轉意。」

　　老黑和張牛兒看他那架勢，不禁訕訕地道：「薛大爺是要硬灌嗎？要不要小的幫忙？」

　　臊豬兒瞪眼道：「灌什麼灌，出去，都躲遠點兒，袖兒，妳也出去，俺對妙妙有話說。」

　　袖兒雖然同情心氾濫，可是自己的意中人要把自己趕走，跟一個姑娘說悄悄話兒她如何忍得，立時瞪起一雙俏眼道：「我也聽不得麼？」

　　豬兒支吾道：「這個……妳……妳還是出去吧……」

　　袖兒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你說，我有什麼事兒不為你著想，你說什麼、做什麼，連我都得瞞著？好！好你個姓豬的薛良，你不讓我聽，本姑娘就不聽，今天走出這個門兒，從此往後，你有什麼話都不必對我說，本姑娘還不稀罕聽了！」

　　袖兒說完拔腿就走，豬兒趕緊扯住她，苦笑道：「那……妳留下也成，不過……不過妳得答應俺，對誰都不能說。」

　　袖兒眸中露出欣喜的笑意，豬兒往昔的事她已經知道了，也隱約猜出豬兒對女子的冷淡和戒備是源於他曾經受過的欺騙，如今他肯向自己讓步，自己在他心中顯然已經佔據了十分重要的位置，袖兒不禁欣然應道：「好！」

　　「對妳爹也不許說。」

　　「不說。」

　　「對妳娘也不許說。」

　　「不說！」

　　豬兒扭頭看向好奇心大起的張牛兒和老黑，兩人異口同聲地道：「我們也不說。」

　　豬兒一點也不給他們面子，沒好氣地道：「不說也得出去！」

　　趕走了老黑和張牛兒，豬兒掩好房門，回到床前坐下，看看妙妙毫無血色的臉蛋，訥訥地道：「妙妙，浩子臨走時特意把妳託付給俺，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怎麼對得起自家兄弟，妳就吃一口吧。」

　　妙妙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豬兒咬了咬牙，往門口看了看，壓低嗓門道：「妙妙，浩子他……他其實並沒有死，妳千萬不要想不開。」

　　妙妙霍地一下睜大眼睛，不錯眼珠地看著他，嘴脣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豬兒一拍大腿，便把楊浩假死脫身的計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一旁袖兒已聽得呆了，而平臥榻上的妙妙眸中先是露出驚喜的光芒，身子動了動，似乎想要坐起來，但是隨即目光一黯，氣色卻更加難看了。

　　豬兒還道已擺平了此事，端過粥來喜孜孜說道：「喏，俺現在都告訴妳了，妳可以放心了吧？」

　　一匙粥遞到妙妙脣邊，妙妙微微扭頭，避開了去，幽幽地道：「薛大哥，你是說……大人他……他只是利用了妙妙，大人……大人根本不喜歡妙妙，是麼？」

　　豬兒一呆，僵在那兒言語不得，妙妙緊緊閉起了眼，淚水滾滾而下。

　　豬兒為難地道：「妙妙姑娘……」

　　妙妙花容慘澹地道：「薛大哥，你不用說了，妙妙好蠢，活著……就是一個笑話……」

　　豬兒急得一雙大眼直晃蕩，一旁袖兒突然說道：「不錯，楊浩那頭蠢豬就是在利用妳，所以煞費苦心地聘妳過門兒，以便這萬貫家產能落入妳的手中。汴梁城中不知多少女子想被他這般利用，他一定是看妳最笨，所以才選擇了妳。他一定是根本看不上妳，所以雖聘妳過門兒，卻未與妳圓房，留妳一個處子之身以待再嫁。他若不是對妳無情無義，怎麼會託付我師哥這麼一個笨傢伙來照料妳呢……」

　　妙妙聽在耳中，目光漸漸又亮了起來。

　　豬兒一開始聽著不像話，漸漸品出味道來，不禁眉開眼笑，讚賞地瞟了眼袖兒，這才對妙妙道：「妙妙姑娘，豬兒實未想到妳對浩子竟是這般情深意重，像妳這樣的好女子，他也忍心負妳的話，那連俺薛良都不過眼去。

　　「浩子其實是喜歡妳的，要不然他死就死去，何必一定要為妳安排好出路？他這人是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做事總是這麼不著調兒，一直都這樣，俺都習慣了。咳咳……不過妳儘管放心，人心都是肉做的，如今這情形，俺無論如何都得幫妳。俺是他兄弟，俺的話，他不能不聽，妳那一聲大伯，俺絕不會讓妳白叫的……」

　　妙妙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輕輕搖頭道：「不……大人……有大人的苦衷，大哥你莫要迫他，妙妙……妙妙知道大人無恙……也就安心了，妙妙……一介奴婢出身，本就配不上大人，從此……不會癡心枉想了。大人既然健在，那『女兒國』就還是大人的，妙妙會好好打理，打理一生……一世……早晚把它……完璧……歸楊……」

　　豬兒感動地道：「妙妙姑娘，妳……妳……」

　　妙妙轉向袖兒，粲然一笑：「袖兒姐姐，我……我好餓，想吃點東西……」

　　※※※

　　待張牛兒從「女兒國」調來幾個姑娘照料妙妙之後，豬兒見一切已安排妥當，這才與袖兒告辭回去，走在路上，豬兒還咂巴著嘴兒不住地讚嘆：「多好的姑娘啊，唉，小小年紀，冰清玉潔，浩子不知燒了幾輩子高香，才攤上這麼個好姑娘。人家姑娘懂事著呢，妳瞧瞧，一點也不怨他，不纏著他，也不佔他的財產，這麼老實厚道，浩子真是造孽呀……」

　　袖兒掩著口偷笑，豬兒瞪她一眼道：「妳笑甚麼，俺說得不對？」

　　袖兒笑盈盈地道：「你說的都對，什麼一往情深啊、冰清玉潔啊……不過呢，要說她老實，我看未必。」

　　豬兒不服氣地道：「妙妙姑娘怎麼就不乖巧了？」

　　袖兒撇嘴道：「妙妙姑娘說不會計較這段姻緣了，你怎麼說？」

　　豬兒瞪眼道：「那怎麼成？這樣的好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浩子這事辦得可不地道，俺要不插一手，天公都得拿雷劈俺，過些天俺就找他去，這事，俺管了。他要是還認俺這個兄弟，那他就得把妙妙姑娘真正的娶過門兒，要不然，俺絕不與他善罷甘休！」

　　袖兒格格笑道：「著哇，有你這位義薄雲天的大伯替她出頭，妙妙當然可以老實乖巧了。不然你要她怎麼辦？一個女孩兒家，難道巴巴地去央楊浩娶她過門兒嗎？楊浩心中本來就對她在意得很，要不然也用不著這麼煞費苦心地為她安排出路了，如今她為楊浩付出這麼多，又有你撐腰，楊浩得知情形還有第二個選擇麼？

　　「瞧那小嘴兒多甜，話說得多好哇，『大人既然健在，那『女兒國』就還是大人的，妙妙會好好打理，打理一生一生，早晚把它完壁歸楊』。嘖嘖嘖，人家都這麼說了，姓楊的他好意思不露面？『女兒國』是個死物，一生一世候在這兒的可是一個活人，你家兄弟好意思裝聾作啞，完璧歸楊……嘻嘻，也不知那完璧歸楊的是說那『女兒國』呢，還是說她自己……」

　　豬兒目瞪口呆，半晌才驚嘆道：「俺個娘唷，都餓得半死不活了，還有這麼多花花腸子吶？這心眼兒多的……俺家兄弟可真慘，家裡頭連一盞省油的燈都沒有。袖兒，妳……妳將來可別學他們家的女人啊，俺心眼實，妳要是跟俺玩心眼兒，俺讓妳當豬賣了，都得傻兮兮地笑著幫妳數錢呢……」

　　袖兒不屑地道：「嘁，我倒是想把你賣了，可是誰肯買啊？就你這樣的，倒搭錢都……」

　　袖兒突然雙眼一亮，一把扯住他衣袖道：「你方才說什麼？你說……你說要我別學你兄弟家的女人是不是？是不是？」

　　豬兒自知失言，登時臊得滿臉通紅，他一把奪回袖子便逃之夭夭，袖兒又笑又叫：「你親口答應的，絕不可以反悔，要不然……要不然我也絕食給你看，喂，你不要逃！」

　　守得雲開見月明，榆木疙瘩開了竅啊，袖兒喜笑顏開地向豬兒追去：「本姑娘是女人，怎麼也要矜持點嘛，如今可是你自己開的口，哼哼，這一生一世，還想逃出老娘的五指山麼……」

　　※※※

　　長江南岸，湖口。

　　此地駐紮著十萬大軍，原統軍節度使就是唐國第一虎將林仁肇。自林仁肇被鴆殺，軍中士氣一蹶不振，每日巡弋江防的士兵也是懶洋洋的，這可怪不得他們，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一力主戰的林大將軍被殺了，國主帶頭宣揚宋國不可敵的主張，士兵們還有什麼精神？

　　巡弋江防的士兵正虛應其事地應付著差使，忽然見一支艦隊自上游駛來，船頭高掛著宋字大旗，巡弋艦立即駛回大營，落帆閉寨。宋軍荊湖水師每日也要例行巡江的，雙方以長江中線為國界，各巡一方，一向相安無事。不過自從林仁肇身死，每逢宋人巡江，唐國水師都要迴避一下，免得被那囂張的宋軍水師士兵挑釁，今日他們也以為是宋國水師照例巡江，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今天有些與往日不同。

　　這支水師艦隊實在是太龐大了，沒有一個國家會這麼燒包，日常巡江會派出這麼龐大的一支艦隊，檣桅林立，巨帆蔽空，艦隊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從唐國湖口水師面前大搖大擺地駛了過去。

　　如果林仁肇在這裡，見此異狀必然已判斷出真相，當機立斷下令出兵了，宋軍水師擺了一字長蛇陣，唐軍佔據地利，只要突出奇兵從中截斷，這支宋軍水師必然被硬生生截斷，首尾不得兼顧。然而……此時的唐國將領只想息事寧人，得罪宋人……那是要喝毒酒的……

　　宋國水師浩浩蕩蕩而下，唐國長江防線的最前沿陣地湖口，未發一矢便被宋國水師「突破」了。

　　隨後，池州一線也發現了宋軍。池州守將戈彥聞訊立即大開城門，牽牛趕豬地去犒勞宋軍。自唐國向宋稱臣以來，池州守將一直就是這麼幹的，慰勞上國大軍，原也合情合理。只是……往常宋軍收了酒肉就會高高興興地離去，而這一次他們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瞧那架勢就像一群餓極了的難民，不止要吃豬牛，連人都要吃。

　　戈彥大吃一驚，在扈兵的拼命搏殺下，戈彥隻身逃出，待他逃到遠處勒馬回韁扭頭回望時，只見池州城頭飄揚著的已然換了了宋國大旗。

　　不宣而戰、閃電戰、突襲戰，接踵而至。斷邦交、遞戰書、約戰期、堂堂正正而戰的臭規矩，從春秋時期就已經失傳了，兵不厭詐才是王道。

　　此時，唐國準備了貢帛二十萬匹，金銀二百萬兩，美女歌伎五百人，正準備送往開封作為謝罪之禮。

　　此時，李煜正在傷心落淚。

　　唐國在開封的細作正在日夜兼程趕回來，但是宋軍的行動實在是太迅速了，南征已做了多年準備，計畫詳盡，戰令初下，為配合閃電戰術的順利實施，各地關卡要隘便盡皆封閉，他們只能翻山越嶺抄小路往回趕，到現在還沒趕到長江邊上。而被襲擊的地方敗得也實在太快了，殘兵敗將們此時驚魂未定，剛剛派出快馬向金陵示警，他們還在路上。

　　李煜還不知道戰火燃起，他的傷心不是因為宋人背信棄義，而是為了他的兄弟媳婦。

　　原鄭王、今楚國公李從善的夫人死了。

　　這位楚國公夫人本來就體弱多病，丈夫被軟禁於汴梁之後，她憂心忡忡，常常以淚洗面，哀告於李煜，李煜也束手無策，後來乾脆不肯見她，楚國公夫人悲憤交加，病情愈加嚴重，竟爾一命嗚呼。

　　消息報進宮來，李煜聞之大慟，自覺有愧於這對夫妻，他揮淚潑墨，泣聲吟哦道：「……昔時之壯也，情盤樂恣，歡賞忘勞。悄心志於金石，泥花月於詩騷。輕五陵之得侶，陋三秦之選曹……愴家難之如毀，縈離緒之鬱胸。陡彼崗兮企予足，望復關兮睇予目。原有瓴兮相從飛，嗟予季兮不來歸。空蒼蒼兮風淒淒，心躑躅兮淚漣湎。無一歡之可作，有萬緒以纏悲。於戲！噫！噫！」

　　李煜剛「噫」了兩聲，樞密院承旨兼沿江巡檢盧絳便一個箭步躥進大殿，慌慌張張仆倒在地，放聲大呼道：「國主、國主，宋人不宣而戰，湖口已破、池州陷落，北、西、南三面已是處處烽煙，國主，速召文武，商量對策啊！」

　　李煜臉上淚痕未乾，呆呆站立半晌，手中的「善璉湖筆」吧嗒一聲落在那滑如春冰密如細繭的「澄心堂紙」上，把剛剛寫就的一首聲情並茂的好詞塗污了。

　　他癡癡地問道：「盧愛卿，你……你說甚麼？」

　　※※※

　　「水月，妳也喜歡他麼？」

　　靜心庵庵主寶月住持向一旁的靜水月問道。水月漲紅了臉，瞄了壁宿一眼，侷促地低下頭不語。

　　寶月老尼嘆了口氣，愛憐地道：「水月啊，妳是貧尼的徒弟，這些年來，名為師徒，情同母女，貧尼看得出來，妳雖口不能言，卻是多情種子，終非我佛門中人。唉……」

　　她望向壁宿，肅容道：「其實這些日子以來，你與水月偷偷往來，貧尼並非不知，暗中窺看，你對水月還算守禮，不是一個只為貪戀她姿色，花言巧語、不懷好意的登徒子，如果你真的喜歡她，那……貧尼今日就把她交給你了，你能保證憐她愛她，一生一世，絕不相負麼？」

　　壁宿大喜，正容說道：「庵主請放心，壁宿對水月是真心實意的，這一生敬她愛她，絕不相負。小子若有半句虛言，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寶月嘆息道：「罷了，水月啊，從今日起，妳就不再是我佛門中人了。妳……妳這就換下僧衣，隨他……去吧……」

　　水月突然屈膝跪倒，向寶月老尼鄭重地叩了三個頭，抬起頭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

　　壁宿換了俗家衣服，又戴了帽子掩飾光頭，領著挎著個小包袱的靜水月，就像拐帶了人家小媳婦似的，鬼鬼祟祟鑽進烏泥巷。

　　楊浩一見他便道：「壁宿，你可是洩露了行蹤麼，我發現今日街巷上兵士驟然增多，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壁宿道：「大人不必擔心，金陵城中兵士密佈，卻不是衝著咱們來的，而是……宋國出兵討伐唐國了。」

　　楊浩臉色一變，失聲道：「這麼快？」

　　壁宿道：「是啊，今日出了好多大事，李煜恢復帝位，復稱皇帝了。」

　　「嗯？恢復帝王稱號？」

　　「不錯，今日李煜開大朝會，召集文武百官，俱都官升一級，復了原職。各有司衙門也都改回了稱呼，李煜脫了紫衣，重又披上龍袍，口口聲聲自稱為朕了。李煜說他向宋稱臣，本來是不想宋人來攻，宋人既然已經來了，他復了帝王，以九五至尊的身分，才好號召江南一十九州，對抗宋國皇帝。」

　　「你怎打聽得這般詳細？」

　　壁宿乾笑道：「當然詳細，李煜復登帝王時，召開大朝會，把我這小師傅也請了去，披著大紅袈裟站在金殿上，大概他是希望我的佛光普照、佛祖能保佑他吧。」

　　壁宿摸摸光頭，又道：「我瞧情形不妙，一離開金殿，就趕緊去接了水月來，大人，咱們得馬上離開，要不然李煜還得找我，瞧他那模樣，似乎相信我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似的，要是唐兵吃了敗仗，沒準兒他能把我打發上沙場。再者說，宋軍此次氣勢洶洶，數路大軍直撲過來，一旦形成合圍，咱們想走也走不了啦。」

　　楊浩蹙眉道：「不要急，總得先弄清楚宋軍的來路再走吧，免得咱們一頭撞進他們的主戰場，那時才是真的走不脫了。曹彬和潘美是分頭領兵的麼，如今各自在何處？」

　　壁宿一呆：「潘美？潘美沒來啊。」

　　楊浩大吃一驚，失聲道：「你說甚麼，那是誰人領兵？」

　　壁宿說道：「統兵主帥是開封府尹、晉王趙光義，副帥是樞密使曹彬、東路軍主帥是宋國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國王錢俶，這幾路兵馬之中並沒有潘美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楊浩失魂落魄，喃喃自語，他記不清宋伐南唐是哪一年，但是兩位主帥他是記得的，如果趙光義曾伐南唐，這麼一個大人物，他絕不可能不記得，然而……然而現在壁宿從唐國朝廷上得到的確實消息卻是……趙光義為主帥、曹彬為副帥。

　　怎麼會這樣？

　　歷史，已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麼？他本來以為自己掌握了歷史的大勢，然而作為一個穿越者，他這唯一的優勢從這一刻起也喪失殆盡了。

　　他改變了歷史，代價就是他徹底融入了這條歷史長河，這河流的走向，他再也不能用高高在上的上帝視角去俯瞰了，未來還原了未來的本質，那就是未知，天下已向自己不可預料的方向走去……

　　子渝！如果她知道了這個消息，她會怎麼想，我真蠢吶，扮神棍就該模棱兩可、似是而非嘛，我幹嘛要說的那麼明確，這一下她還會相信我的話麼？她會放棄努力回去西北麼？子渝現在會怎麼樣？

　　慢著……

　　楊浩定了定神，復又想道：「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如果說歷史從現在開始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歷史，那麼……府谷折家的出路在哪裡？憑什麼我認為的就是對的，我給她的忠告，真的是忠告嗎？

　　楊浩心亂如麻，完全理不清頭緒了。

　　壁宿奇怪地道：「大人，你在想什麼？咱們得趕快走路，再要遲了，城池都封了，咱們就出不去了。」

　　楊浩一驚，趕緊放下心事，說道：「你先說說，宋軍主攻的方向在哪裡，咱們從他們的縫隙中穿過去，跳出這個戰場。」

　　壁宿努力地思索了一番朝堂上聽來的消息，說道：「曹彬率荊湖水師不損一兵一將突破湖口十萬唐軍的駐地，剛剛攻佔了池西峽口寨，殺守軍八百人，如今正向銅陵進發，趙光義率步騎正日兼程向南趕來，東邊吳越王錢俶也出了兵，暫時還無具體消息。」

　　楊浩略一思索，說道：「好險，幸好你得李煜賞識，咱們能這麼快掌握消息，要不然數路大軍一旦合圍，咱們困在這江東，真個是插翅難飛了。事不宜遲，咱們馬上上路，仍自采石磯出去，搶在宋軍合圍之前，跳出他們的包圍圈。」

　　此番西行是早已做了準備的，不費什麼功夫，片刻時間早已備好的船兒便駛到了烏泥巷外的秦淮河岸，楊浩一行人輕車簡從，登船而去。

　　※※※

　　烏衣巷，一幢雅緻的庭院內，一個輕袍漢子匆匆趕入，闖進花廳稟道：「大公子，他們離開了。」

　　崔大郎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淡淡一笑，吩咐道：「好，咱們跟上去，待我弄清楚他的目的，再作打算！」

第三六八章　巧遇

　　楊浩急急駛船離城之後，不到一個時辰，金陵城便開始限制出入了。

　　楊浩從壁宿所述的宋軍進攻路線分析，宋軍是從北、東、西三個方向水陸並進，最終合圍目標就是金陵，他想把家眷安全帶出江南，務必得在三路大軍會合形成鐵桶陣之前渡過大江，所以急急而行，一出城就上了陸路，以車馬直趨采石磯，這個地方他曾經在皇甫繼勳陪同下遊覽過，當地的碼頭原無駐軍，且與荊湖通商往來密切，只要他能搶在唐國江防封鎖整條水路前趕到那裡，就能安然離開。

　　天下已經開始不知不覺地改變了。宋國還是對唐國發動了戰爭，這是必然的，然而統兵的主帥卻換了人，時勢能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時勢，兩者本就是互相作用的，趙光義統兵前來，到底意味著什麼，未來的時勢會做怎樣的改變？

　　楊浩惶惑莫名，越往采石靠近，往來的大隊馬兵越多，難民亦不絕於途，楊浩一行人反其道而行，與那些難民逃往金陵的方向背道而馳，這就有些礙眼，所以他只能選擇一些大軍調動不會選擇的小路前行，這一來繞來繞去就耽擱了時間，待他趕到采石磯時，采石磯上戰旗如雲，兵甲森立，已經無路可行了。

　　曹彬的攻勢實在迅速，他突破湖口、破峽口寨，水師大軍浩浩蕩蕩直趨銅陵。唐國銅陵守將胡正得了消息並不畏懼，曹彬所領荊湖水軍的戰鬥力遠不能同唐國精銳相比，如果不是湖口守將犯了糊塗，他的大軍根本別想安然通過，胡正手中雖只三萬人馬，但是自信倚仗地利，足以阻擋曹彬十萬水軍東向的道路。

　　他把三萬人馬集中到一百多艘大型戰艦上，封鎖了整個江面，船檣如林，前後數層，直如銅牆鐵壁一般，曹彬大軍到了，見胡正早已有備，情知不可力敵，於是令大將曹翰先行上岸，趁胡正陳兵江上，攻佔銅陵城，在城中放起火來。

　　銅陵守軍多是當地人，一見城中火起，牽掛父母妻兒，紛紛向胡正請求上岸救城，這時陣勢已然擺開，曹彬的大軍氣勢洶洶而來，胡正怎能答應？那些唐兵見主帥不允，乾脆違抗軍令直接驅船上岸，俗話說軍令如山，如今這軍令卻不敵骨肉親情，胡正令親兵斬殺了帶頭的多名士兵也阻攔不住。

　　一時間，宋軍水師尚未接戰，唐軍水師便陣勢大亂，船兒橫七豎八、互相交錯，竟然發生了水上交通堵塞，堪為戰地奇觀。曹翰受曹彬嚴令不得擅殺平民，所放的火不過是在城中街市上堆積的柴禾，火勢一起他便出城埋伏，待見唐軍上岸才發現自己過於慎重了，唐軍上了岸便哭爹喊娘地直奔城池，既無隊形，亦不顧從屬，根本就成了一群烏合之眾。

　　曹翰立即鳴鼓進攻，揮軍掩殺，抗令上岸的唐軍被劈瓜切菜一般殺得落花流水，水面上的唐軍更不用說了，曹彬的軍隊大模大樣靠近，直接登船作戰，雙方混戰正如火如荼，曹翰殺光了抗令上岸的唐兵，已奪了他們的船也向唐軍水師迫來。

　　胡正眼見大勢已去，這仗敗得窩囊，痛哭流涕地被幾個親兵掩護著逃到排佈在後方的戰艦上逃之夭夭趕往當塗報信去了。

　　消息傳開，沿江唐軍驚惶失措，只能設置障礙、施放火箭沿途阻礙宋軍水師的行進速度。曹彬片刻不留，只奔蕪湖，準備拿下蕪湖，繼而轉攻當塗。而此時，采石磯之戰已經打響了。

　　趙光義本是一員武將，當年跟著大哥征南討北，雖未獨力領過兵，卻也熟諳軍事，談論起兵法更是頭頭是道，至於是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擴，正驗證於今日。

　　他興沖沖揮師南下，一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趕到采石磯與曹彬會合的地方時，曹彬的水師還未趕到，按照趙匡胤的吩咐，他的馬步軍要藉曹彬之助渡江作戰，然後趙光義等不及了，聽說曹彬尚未趕到，趙光義大喜，立即下令搜羅沿江漁船強行渡江。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搶功！

　　曹彬戰功赫赫，是宋國當前的武將序列中排名第一，如果趙光義能搶在曹彬到達前，根本不需他的水師相助就攻破唐國要塞采石磯，那就能一鳴驚人，一躍成為宋國最善戰的第一大將。雖說閩南還有一個潘美亦以善攻而聞名，但是論官職、論聲望，潘美比曹彬還略遜，也是無法與他相比的，他治理開封十年，文治功夫已是盡人皆知，到那時他的武功必也名揚天下。

　　可是天險不是那麼好攻的，憑著一些搜羅來的大小漁船就想攻破要塞談何容易，采石磯唐軍守將是馬步軍副都部署楊收、兵馬都監孫震，他們手中有精兵兩萬，采石磯一戰，宋軍丟盔卸甲，血染大江，第一戰竟爾敗了。

　　趙光義自知憑宋國實力早晚都能打下唐國，他的大軍只須佯攻吸引采石磯守軍，使他們不得分兵，只須掩護曹彬水師到了，這一仗大有可為，但是他立下了三個月平定江南的軍令狀，要的就是一鳴驚人的效果，如果打上半年或者一年，那與黨進何異？

　　是以趙光義下了死令，徵召敢死之士徹夜不停強攻要塞，並且下了屠城的命令激勵三軍，允諾只要攻下采石磯，可任士兵劫掠當塗城，財帛女子盡歸其所有。這一招當真管用，清朝時候，察哈爾叛亂，大軍眼看就要殺到了北京城下，城中無兵，皇帝束手無策，關鍵時刻孝莊太后用京師王族貴戚的家奴們組建了一支數千人的軍隊交給周培公去打仗。周培公是一介書生，一個書生領著一群家奴，這樣一支烏合之眾，周培公用了兩樣手段就把他們變成了攻無不克的虎狼之師，殺得察哈爾望風而逃。手段只有兩個：一，奪其城池後，財帛子女任你取捨；二、擅退一步者格殺勿論。

　　趙光義用的也是這一招，這針對人性，能以最快的速度、激發人最大勇氣的方法，在女色和金錢的雙重誘惑下，旱鴨子的宋軍馬步兵就像打了雞血，忘死強攻，用無數屍體墊江，硬是殺開了一道豁口，攻上了長江東岸。

　　可惜後續部隊運送乏力，搶灘登陸的宋軍後繼無援，在楊收、孫震親自率兵反撲之下被盡殲於長江東岸。趙光義目眥欲裂，竟爾親披戰甲，駕小船南攻，但他殺過半江時，搶岸的宋軍已被唐人盡數殲滅，萬箭齊發之下，趙光義只得退回江西，搜羅大木製筏，往兩岸更遠處搜羅船隻，準備再戰。

　　楊浩就是在這時趕到了采石磯。穆羽帶人前行探路，匆匆返回把江防情形一說，楊浩不禁變色，他沒想到宋軍到得這麼快，如今再往哪個方向去，恐怕都已沒了出路了。楊浩將家眷暫且安頓在當塗，只帶壁宿一人，仍要他穿了僧衣以為掩護，同登采石磯觀察情形，看看有無可能使一小船夜間偷渡過江。

　　江邊大軍雲集，采石磯上遊客稀落，但仍有三五香客上山禮佛，提心吊膽地求神佛保佑。

　　太白樓前冷冷清清，「薦汾陽再造唐家，並無尺土酬功，只落得采石青山，供當日神仙笑傲；喜妃子能讒學士，不是七言感怨，乍脫去名韁利鎖，讓先生詩酒逍遙。」的楹聯下，立著一位玄衫玉面的俊俏公子，眉心微鎖，負手而立。

　　此人正是折子渝，幾日的工夫，她似乎清瘦了許多，原本俏麗圓潤的下巴變尖了，臉頰有些瘦，兩隻大眼睛相形之下變得更大，女人的模樣並不易遮掩，不過戰亂一起，許多年輕女子都換穿了男裝，這副打扮倒也不會惹人生疑。

　　在她面前，是張十一和一位低階軍官。只聽折子渝問道：「金陵那邊怎麼說？」

　　那軍官說道：「小將聽孫都監說，朝中文武計議，宋軍勞師遠征，全憑一股銳氣，必難持久，是以當堅壁清野，倚仗長江天險與宋軍耗戰，待宋軍疲憊無功時，自然退去。」

　　折子渝蛾眉一揚，詫然道：「真是愚蠢，朝中就沒有一個遠見卓識之人嗎？天險雖險，還須由人來守。宋軍士氣如虹，唐軍被久困之下士氣必然低迷，到那時天險也算不得什麼險了。湖口尚有雄兵十萬，采石一線守軍也未受重挫，如果速調湖口守軍，配合采石守軍南北夾攻，趁宋軍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擊潰宋軍才有自保的可能，豈可坐待宋軍自退？」

　　那軍官苦笑道：「可是……這是朝中的命令，孫將軍人微言輕，又能如何？聽說皇上要召雞鳴寺一位被皇上敬稱為小師傅的高僧入宮誦經祈福，可那位小師傅卻已蹤影全無，可嘆皇上仍不醒悟，又召請了許多據說是得道之士的出家人在宮中開壇誦經為唐國祈福，小將還聽說皇上如今正在鑽研《易經》，想從中找出克敵之勝的大道正法。」

　　折子渝苦笑一聲，喃喃自語道：「這位皇帝……已經不可救藥了……」

　　那軍官黯然嘆息一聲，拱手道：「莫姑娘，國君這事，小將不便置言。小將是一介武人，外敵入侵，小將唯有死戰不降，為國捐軀，便算是對得起林將軍的知遇和栽培，也算是盡了自己的本分了。林家一門忠烈，林將軍受讒言而死，冤深以海，姑娘還能不計前嫌，如此為唐國謀劃，可恨……朝事盡為奸佞把持，我們回天無力啊。姑娘，這采石磯也不知能守到幾時，姑娘是女兒身，不用沾惹這刀兵之事，還是早早離開吧，這軍國大事，不必理會了。」

　　折子渝默然半晌，向他拱了拱手，那員小將向她還了一禮，整整衣裝，便向山下走去。

　　張十三靠近過來，小聲勸道：「小姐，江南事已不可為，咱們……還是回西北去吧。」

　　折子渝擺了擺手，張十三只得閉口，看了折子渝一眼，他暗暗嘆息一聲，悄悄退了下去。

　　「浩哥哥，你說三兩年內，宋必滅唐，統兵大將是曹彬、潘美，如今宋軍果然來了，統兵的將領卻不是你言之鑿鑿的那個人，這對也是你，錯也是你，我該不該信你？該不該聽你的話，回到西北，力勸兄長歸宋呢？」

　　想到這兒，她心中忽地一凜，想起了楊浩對她說過的話。

　　「子渝，只吻一下，就這一次，這一輩子，最後一次……」

　　「呵呵，以後怕也沒有多少機會了，這就算……最後一次送妳禮物吧，請收下，好麼？」

　　「當時只覺他這話說來聽著叫人很不舒服，卻沒往深裡想，難道……難道他早知道自己將身遭大難有死無生，所以才……如果他對此已有預料，那麼他絕不會騙我的，潘美沒來，或許是個誤差，既然自己的生死都有所預測，至少大勢是不錯的，浩哥哥，你想要我主動歸宋，保一家富貴麼？如今這模樣，我真的好累了，我該不該聽你的話？」

　　想著楊浩說過的話，折子渝淚水盈盈，什麼怨、什麼恨，在這一刻都被她拋開了，如果能夠重來一回，她一定會答應浩哥哥，讓他結結實實地親個夠。就算他已經有了娘子也不管了，她情願與他成就夫妻，為他留下骨血……

　　「浩哥哥……」子渝泫然淚下，淚眼朦朧中，便看到楊浩靜靜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怎麼會？光天化日之下，鬼魂也可以現身麼？」折子渝心中沒有害怕，只是又驚又喜，她趕緊擦擦眼睛，定睛再一看，楊浩果然站在面前，穿著一身普通士人的衣服，旁邊還站著一個和尚。

　　他的衣服……他的表情……他……

　　楊浩傻了，他沒想到剛到太白樓前，就會撞見折子渝。兩人對視半晌，楊浩訕訕喚道：「子渝……」

　　「他詐死！」折子渝突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

　　楊浩一見折子渝的表情，不由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她的臉色變青了，柳眉變直了，杏眼變大了，她的手……正握住腰間劍柄，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劍刃磨擦著劍鞘，發出沙沙的響聲。

　　「子渝，妳……妳聽我解釋，我……我……」楊浩心虛之下一步步倒退。

　　「你、沒、死！」

　　「是，我沒死，我只是……」

　　「沒關係，你馬上就要死了！」

　　「啊？」

　　壁宿摸著大光頭，左看看右看看，看著這對歡喜冤家，忽然之間，就見劍光如電，颯然一閃，把壁宿嚇了一跳：「哇！折姑娘好快的劍！」

　　然後就見楊浩像一隻兔子，一跳、一跳、再一跳，嗖地一下鑽進了草叢：「子渝，妳聽我解釋啊。」

　　「哇，楊大人好快的身法。」

　　隨即就見折子渝劍光如星河倒掛，呼地一聲向他捲來：「狼狽為奸，一樣該殺！」

　　「哇！我招誰惹誰了？」壁宿怪叫一聲，就像楊浩一樣跳進草叢亡命逃去。折子渝真是氣炸了肺，拔腿就追。

　　楊浩一面漫山奔跑，一邊叫著解釋：「子渝，我也是情非得已，當時的情形，妳讓我怎樣向妳說明，我不是有心誠心騙……」

　　「呼！」地一聲，壁宿甩著大袖超過了楊浩：「先逃命吧大人，母老虎追上來了。」

　　楊浩猛一回頭，就見一道劍光呼嘯而至，折子渝尖叫道：「你去死！馬上死！」

　　「啊！」楊浩險險被一劍劈中屁股，嚇得他腳下抹油，兩個箭步便超過了壁宿，壁宿一見怪叫道：「大人你好不講義氣。」

　　楊浩頭也不回地道：「爹死媽嫁人，各人顧各人吧。」

　　「那邊，樹林！」壁宿忽見一片灌木叢林，立即大叫一聲撲了過去，楊浩一見忙也縱身躍過去。灌木一叢叢的枝葉雜生十分難行，折子渝畢竟是女子，要她一路疾奔把衣衫都刮爛露出肌膚是萬萬不肯的，腳下便慢了許多，待她追到盡頭時只見江山滔滔，峭壁上一條小徑蜿蜒上下，也不知楊浩逃上了山還是逃下了山去。

　　折子渝頓足斥罵：「楊浩，你這個該死一萬遍的混帳，你騙我那麼傷心，你騙我為了你去刺殺了耶律文。你……你……你對我從無一句真話，從無半點真心，什麼宋將滅唐、天命所歸，原來都是假的，你是宋國的官兒，當然知道宋將伐唐，只是你未料到潘美來不及趕回，朝廷另派了武將，是麼？姓楊的，你這個烏龜王八蛋，從今往後，本姑娘見你一次殺一次，有種你就永遠躲起來不露面！」

　　折子渝氣得直掉眼淚，痛罵半晌才哭著走了。

　　※※※

　　草叢中，楊浩蹲在那兒癡癡地道：「她……她為我這麼傷心？是她殺了耶律文？」

　　旁邊壁宿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乜了楊浩一眼，嘆道：「大人，這一下你可徹底得罪了折姑娘。」

　　楊浩自我安慰道：「不會，子渝若不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時，才不會為他這般動怒，只不過……如何讓她消氣兒，那可就難了。」

　　壁宿睨著他道：「大人都要易地隱居了，還有機會再見到她麼？」

　　楊浩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我不知道，說真的，以前我是成竹在胸，現在我跟你一樣，明天將會發生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咳！」身後突然一聲咳嗽，楊浩和壁宿像受了驚的兔子，一下子跳了起來。

　　楊浩還以為折子渝潛到了自己身後，猛一回頭，看清那人模樣，楊浩不禁就是一呆，眼前是個僧人，三十五、六歲年紀，臉有些黑瘦，雙眼炯炯有神，楊浩先是覺得有些面熟，隨即猛地想起，此人乃是在這山上結廬而居的苦行僧人若冰。

　　若冰和尚此時一臉驚訝，顯然也已認出他的身分，楊浩不禁暗暗叫苦：「糟其大糕，莫不成……我還得殺人滅口嗎？」

第三六九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呵呵，貧僧聽說楊左使為奸人所害，已然辭世，心中甚為悲嘆，還曾為大人誦唸往生咒超渡，如今看來，傳言大謬呀！」

　　若冰和尚微笑著說道，楊浩聽了便是一聲嘆，壁宿已飄然欺近，目中露出了殺氣。

　　「且慢！」若冰和尚目光微閃，從容笑道：「楊左使假死遁身，潛來此地，當有所圖。貧僧在此恭候，乃是你我之間的緣分，貧僧雖看破大人的身分，卻與大人無害，相反，還有一件大功奉與大人。」

　　楊浩目光微微一凝，沉聲問道：「大功一件？」

　　若冰和尚微笑道：「不錯，貧僧聽說楊左使被契丹人所殺，怎料大人不但沒死，而且還身著便裝，在宋唐兩國陳兵江畔殺氣沖霄之際，悄然出沒於采石磯，不知大人意欲何為啊？」

　　楊浩臉色不由一變，還未回答，若冰和尚已朗聲笑道：「不問可知，大人此來，為的就是宋國大軍如何渡江，是麼？」

　　楊浩顏色和緩下來，微笑道：「那又如何？」

　　若冰和尚肅然施禮道：「請大人隨貧僧來，貧僧有一樣東西要奉與大人，大人見了自知端倪。」

　　楊浩滿腹疑竇地制止了壁宿的蠢動，隨在那若冰和尚身後向林中走去，到了他的茅草屋前，若冰和尚四下看看，迅速地鑽進了茅草屋，楊浩和壁宿恐他逃脫，立即跟了進去，只見若冰和尚結廬苦修的所在十分簡陋，只有一榻一案，一灶一瓢，桌上一盞紗燈，床頭放著一個書匣。若冰搬開書匣，掀開被褥，便自榻底下取出一幅絹來，滿懷熱忱地遞到楊浩手中。

　　楊浩莫名其妙地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邊緩了許許多多線條，上邊還標注了一些數字，又有春夏秋冬等字樣，看了半天不解其意，不禁納罕地道：「若冰大師，此為何物？」

　　若冰和尚鄭重地道：「楊大人，實不相瞞，在下這個野和尚，其實是假和尚。在下本姓樊，唐國一秀才，因屢試不第，不能入仕，這才假意削髮為僧，在這采石磯上結廬而居，發大宏願要化緣慕捐，在這兩岸懸崖峭壁上盡雕我佛金身，有些藉口，便常使小船行於江上，暗中測量長江水情，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何處深淺，水流疾緩，盡皆繪於圖上。

　　「依我水圖，在長江上便可搭起浮橋一座，使大軍往來如履平地。在下聽說晉王親自領兵攻采石磯，傷亡極其慘重，如今已然敗歸，再若強攻，不知還要有多少兵士喪命，然而若有此圖在手，則大軍進退自如，長江天險不攻而破，可減無數殺孽。」

　　楊浩聽了大吃一驚，他自然明白這水圖的珍貴之處確實不亞於數萬大軍的作用，可是自己如今這身分，能把這圖送到趙光義手中麼？但是置之不理則身分必然暴露。殺人滅口呢？方才為保家人還下得了手，現在卻是萬萬不能了。

　　要知道有無此圖，是不能改變戰爭結局的，趙光義僅憑一些木筏、漁船就能攻上采石磯，雖然因為後續兵員無繼，又被唐人搶回了陣地，但是唐人士氣之低落、所謂天險之難守已經可想而知。待曹彬水師一到，那都是真正的戰艦，那時與趙光義合兵一處，采石磯豈能不破？可是那樣一來強打強攻，死傷定要十倍於現在。如果自己把樊若冰殺了，藏匿此圖，那他殺的就不是樊若冰一個，強攻大江所導致的無數傷亡、數萬性命都要算在他的頭上了。

　　楊浩心亂如麻，正猶疑難決，樊若冰又道：「大人勿需猜疑，此圖確實無假，大人可帶在下去往西岸見晉王，在下可當面指點水圖，若有虛誑之處，大人可以取我項上人頭。」

　　壁宿雖是宋人，可是見他只因為在唐國做不了官，就處心積慮，不惜跑到長江邊上做假和尚，精心繪就長江水圖以獻宋國，只為求個官兒做，心中不免鄙夷，冷哂道：「樊秀才處心積慮，有此圖在，這一遭兒可是奇功一件，定要做官的了。」

　　樊若冰臉上一紅，習慣性地稽首一禮，說道：「阿彌陀佛，良禽擇木而棲，忠臣擇主而侍，唐主昏饋、耽樂佞佛，不理國事，朝政糜爛、百姓困苦，趙宋得天下，乃天命所歸，樊某豈不知從善如流？

　　「前些時日傳來消息，說是對朝廷忠心耿耿的林虎子林大將軍也被讒言所殺，而且是不教而誅，以帝王之尊只敢偷偷摸摸對臣下施以毒酒，國主自斷手臂、自毀前程，唐國上下誰不心寒？這是天要滅唐啊，某一凡人，敢不順天應命？」

　　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此圖確是珍貴萬分，只是……如何送過江去呢。」

　　樊若冰雙眼一亮，說道：「在下倒是有條小船，平素不用就拖上岸來，藏在草叢之中，只是如今江上巡防絡繹不絕，樊某一介書生，想要使一條小船在他們眼皮底下逃過江去斷無可能，不知大人可有辦法……」

　　楊浩搖了搖頭，說道：「我在江邊苦思良久，也正無計可施。此圖甚是珍貴，而且斷斷少不了你這解說人，你與這圖都不容有失，所以莽撞不得，這樣吧，你……你且隨我下山，咱們再從長計議。」

　　折子渝縱然見到他活著，也絕不會張揚出去，楊浩有這個信心，可是這官迷心兒的樊若冰可就難說了，楊浩心中委決不下，實在想不出如何妥善處理這個傢伙，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且把他帶在身邊，以求安全。

　　宋國對唐的野心，這樊若冰早已看在眼中，所以才在這江岸上搭廬隱居，雖然清苦，可是十年寒窗的苦都忍了，他既把如今吃苦當作來日做官的本錢，倒也甘之若飴。可是未等他向宋國獻圖，宋國已然出兵，如今陳兵對岸，他想把圖送出去卻已不能，把個樊若冰急得一嘴火泡。

　　如果等到宋軍強攻過江，並且站穩腳跟。那他這圖也就沒甚麼用了，如今久旱逢甘霖，竟然遇到了本已身死的宋國使者，樊若冰歡天喜地，只以為自己這一遭兒終於可以有官兒做了，自是欣然應允。當下樊若冰歡歡喜喜便隨楊浩上路，他這茅草屋中本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也都棄置不要了。

　　這時代既無電影電視，又無報刊雜誌，知楊浩此人的甚多，識得他相貌的極少，他本以為離開了招搖日久的金陵城，到了這采石磯上不會有人認得他，所以此番上山絲毫未做掩飾，哪料到竟然接連遇到兩個故人，這一下可不敢再大意了，他略略整理了一下儀容，又取出假鬍子黏上，這才帶了二人下山。

　　自這條路下山，到了山下，只見地上掘了十幾處大坑，裡邊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那屍體下面墊著就地砍伐的樹木柴草，上邊的屍體摞了七、八層，箭傷、刀傷、槍傷……血肉模糊的，肢體不全的，真是怵目驚心，看其服飾，俱是宋軍。

　　看到兩個和尚陪著一個俗家人下山來，那些正在搬運屍體的唐國士兵也不在意，從小車上又抬下幾十具屍體丟進坑裡，然後便將一桶桶火油傾倒進去，隨手將幾支火把投入，大火立即熊熊燃起，將那無數屍體盡皆吞沒。

　　樊若冰合什唸了聲佛號，問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麼多的屍體，是怎麼回事？」

　　唐國人大多信佛，樊若冰在此結廬而居，時常獨泛小舟行於江面，說是要募集資金，沿江岸巨石俱雕佛像，這軍伍中有許多人都是認識這位苦行僧的，對他都很敬重，便有一位小校答道：「大師，這些都是強攻我采石磯的宋軍，將軍命我等在此焚化，免生瘟疫。」

　　「阿彌陀佛……」樊若冰忍不住又喧一聲佛號。

　　烈火熊熊，燒得那些肉體吱吱作響，忽爾會有屍體被燒得筋脈收縮，火焰中「噗」地便會坐起一具屍體，身上冒著烈焰，臉肉已被燒化，肌油吱吱淌落，楊浩雖從征入伍，亦曾戰場廝殺，但是作為程世雄的親兵，卻不曾處理過這許多屍體，只看得心驚肉跳，不忍卒睹。

　　樊若冰舉步行去，只見處處火坑，屍體無數，忍不住步行於焚天烈焰之中，吟誦道：「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世尊有言：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眾，付囑於汝。未來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種少善根，一毛一塵，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擁護是人，漸修無上，勿令退失。

　　「復次地藏，未來世中，若天若人，隨業報應，落在惡趣。臨墮趣中，或至門首，是諸眾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一句一偈大乘經典。是諸眾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於是人所，現無邊身，為碎地獄，遣令生天，受勝妙樂……」

　　壁宿見了這樣慘烈場面，不由自主也是雙手合什，隨之唸道：「爾時地藏菩薩摩訶薩，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唯願世尊不以為慮。未來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一念恭敬，我亦百千方便，度脫是人，於生死中速得解脫。何況聞諸善事，念念修行，自然於無上道永不退轉……」

　　兩個假和尚，於紅塵碌碌中各有所求，但是眼見無數生死，心中不無善念，這經文誦來十分虔誠，使得現場的慘烈登時顯得肅穆起來，許多士兵聽了兩位僧人誦經，也都端正了身形，雙手合什，雖不為敵人，卻為對生命之敬畏。

　　「我該怎麼辦？這張圖或可減少許多不必要的傷亡，我為一己之私置萬千人生死於不顧，這一生都要良心不安了，可是如今情形，我該怎麼辦？」

　　楊浩隨在二僧之後，亦步亦趨，心中苦苦掙扎，天人交戰不已。

　　※※※

　　當塗城內此時已是一片慌亂，許多人家扶老攜幼正出城逃難，也有那沒有親戚可以投奔，又或者不願離開家園，抱著萬一希望，希望宋軍打不過長江來、又或即便過江逕去帝都勿來擾民的百姓人家則緊閉門戶，城中是一片蕭條。

　　三人回到楊浩住處，楊浩這才省起自己兩位夫人是萬萬不能落入樊若冰眼中的，樊若冰以為自己是受人行刺，家眷慘死，故而懷恨瞞名潛來此處打探軍情的，可要是讓他看見自己兩位夫人也好端端地住在這裡，不免便要生疑，他忙向壁宿使個眼色，壁宿會意，一進院子便拉住樊若冰道：「樊秀才，且來這邊稍坐，一會兒大人還有話問你。」

　　楊浩獨自走往後院，院中無人，待見了花廳還是無人，不但看不到焰焰和娃娃以及那位啞巴小尼姑，就連受命保護她們的穆羽和八名侍衛也全無蹤影，楊浩驚詫莫名，高聲喚道：「焰焰？娃娃？」一面叫著一面走向臥房。

　　到了臥房仍是沒人，楊浩大驚，立即提劍搶回大廳，一進廳，便見方才空無一人的大廳中竟坐著一個人，翹著二郎腿兒正有滋有味地品茶。楊浩一眼看清那人模樣，不禁呆在那兒，一部鬍鬚在頷下微微飄拂，看那神情十分可笑。

　　「哈哈哈，楊大人，汴梁一別，不想你我竟在當塗相遇，可不是緣分麼……」

　　廳中那個胖子望著楊浩就像見了親人一般，笑得頰肉亂顫，彷彿天官賜福。楊浩長長吁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這天下……就沒有楊浩的一塊淨土麼？」

　　胖子放下茶杯，眉開眼笑地起身道：「噯，這叫什麼話嘛，老朋友來了，瞧你一副不情願的樣兒。楊大人想逃之夭夭，談何容易，如今這天下底，不認得你楊大人的還有幾個呢？」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崔大胖子擊掌踏歌向他而來，崔大郎本來高大肥碩，可是擊掌踏歌，緩步行出時，竟是步履輕盈，手舞之、足蹈之，姿勢優美，頗具大家風韻，讓人看了身心愉悅，連他本來肥碩的體形都忽略了。

　　楊浩還是頭一回領略古人踏歌的風情，不過他現在可沒有欣賞的心情，他苦笑道：「這也是白樂天的詩嗎？」

　　崔大郎擠眉弄眼地道：「旁人的詩，崔某也是記得幾首的。呵呵，楊兄好生鎮定，不想問問兩位賢夫人和你的一眾屬下現在何處麼？」

　　楊浩嘆了口氣道：「相信崔兄既在這裡等我，對內人和從屬便一定照顧得很是妥當，不問也罷。如今看來，崔兄應該並非齊州崔氏那麼簡單了，不知閣下到底是什麼身分？」

　　崔大郎微笑道：「楊兄猜錯了，崔某正是山東崔氏，世居齊州，」

　　「但你絕不會是一個商賈。」

　　崔大郎笑得更迷人了：「楊兄又猜錯了，崔某正是一個商人，一個不折不扣的商人，只不過……我的買賣比旁的商賈做得都要大一些而已……」

　　「有多大？」

　　「大到可以謀國。」

　　※※※

　　廳中坐著兩個人，中間放著一杯茶。

　　一個人，掌握著天下最龐大的隱形財富。

　　一個人，掌握著一支最具發展潛力的武裝。

　　宋軍與唐軍陳兵長江兩岸，正擺開陣勢進行一場殊死戰鬥，這兩個人在離主戰場不過幾步之遙的當塗危城中所談的，卻與眼前這場戰爭全無關係……

　　「說起來，楊兄這假死脫身之計雖然巧妙，卻也並非全無破綻。我能有所疑心，別人也能，只是有可能疑心的，現在都在忙著別的事，回頭仔細想想，難免會去徹查。你這一走，便是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一旦被發現，反而弄巧成拙，到那時，官家只要順水推舟，讓你這假死變成真死……」

　　楊浩反駁道：「那麼，若依崔兄之見，我尋機返回蘆嶺州，便無生命之險了麼？」

　　「在什麼地方沒有危險呢？」

　　崔大郎喟然一嘆：「此次去青州，崔某是去參加一個長輩的葬禮的。我『繼嗣堂』七宗五姓，在天下間擁有龐大的潛勢力，崔某自誇一句，便說是地下帝王也不為過。這位老太爺是我繼嗣堂中的重要人物，富甲天下，門下的海鹽生意、海商生意、與北國的樁場生意，構成其家三大支柱，日進斗金，富越王侯。別看他在中土籍籍無名，知道他的人不多，可是在東瀛、高麗、呂宋，他說一句話，那兒的國王也要拈量拈量，這樣一位大人物，說死就死了，你可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

　　崔大郎淡淡地道：「不過是清早起床，喝了一杯羊奶。羊奶中有一根小小的羊毛，嗆進嗓子，於是……他就死了。」

　　楊浩無語：「……」

　　崔大郎道：「男兒在世，自有擔當。這擔當，不止是妻兒，還有兄弟，有家族、有部屬，畏其艱難，便萌退意，豈是男兒所為？」

　　如果換了幾日之前，楊浩或許還可以用大勢已定、天命所歸那一套來反駁崔大郎，但是歷史如今已經不再按照他所知的走向延續了，所以聽了這番話他只能保持沉默。

　　崔大郎嘆息一聲：「這世上真的有樂土嗎？且不說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生而來，就是聚少離多，苦多樂貧。李煜一國之君，有沒有家國之險？耶律賢北國之帝，也有遇刺之時。可是做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民就太平無憂了麼？他們的苦，只有更多，你且側耳聽聽……」

　　街上奔跑號啕、呼兒喚女的淒慘叫聲一聲聲傳入耳中，崔大郎沉聲道：「蘆嶺州那些一心追隨你的人，你真的能泰然放下？你避世隱居，真的能從此逍遙？不錯，若你回到西北，朝廷首先就會想辦法對付你，可是，你能絞盡腦汁想出假死之計來避險，就不能想一個朝廷承認你的法子來謀求更大的安全麼？」

　　楊浩盯著崔大郎，冷冷說道：「我返回蘆嶺州，就是抗命。朝廷不會希望西北再增一藩，我馬上就會成為朝廷兵鋒所向的目標，那不是把戰火引向了西北？何談太平！」

　　崔大郎怡然一笑：「楊兄，其實你應該想得到辦法的，只是你一直不肯去想。」

　　他微微向前俯身，沉聲說道：「宋國佔據大梁的時候，他是中原諸國之一。宋國佔據荊湖的時候，他已成為中原第一強國。緊接著，平蜀、滅漢、如今又來攻打唐國，疆域不斷擴張，但是再強大的帝國，他的疆域擴張總有一個盡頭。

　　「滅了唐國一統中原之後怎麼樣？往南能滅大理麼？大理若是滅了，會滅交趾，佔城，真臘、驃國嗎？往東，會渡海滅高麗、扶桑、呂宋嗎？滅了高麗、扶桑、呂宋，會往遠渡重洋，去尋找更多的海外國家嗎？往北滅得了契丹麼？滅了契丹，會滅室韋、女直、靺鞨、斡朗改麼？往西，會吞併三藩麼？三藩若滅，是不是還要滅回紇、吐蕃、泥婆羅、大小勃律、緊跟著再打黑汗、吉斯、花剌子模、波斯、天竺、大食……」

　　崔大郎一口氣兒說了許多楊浩聞未所聞的國家，長吸一口氣道：「天地無窮無盡，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無限擴張下去，宋已經佔據了最富庶的地方，再擴張下去，已不是國家與子民的需要，不過是想在皇冠上再添幾分光彩。

　　「漢武唐宗沒有能力真正施以統治的地方，宋國同樣沒有力量去控制那裡，也沒有必要去侵佔那裡，窮兵黷武則民不聊生，人心思安成就了宋國，若是宋國據天下而頻啟戰端，卻不是為百姓謀福祉，那中原百姓就會起來反了它。打仗，不是為了打仗而打的。

　　「我繼嗣堂本大唐七宗五姓族人，就因為預判大唐將滅，雜胡亂我中原，這才提前一步預作綢繆，保全了我七宗五姓的族裔血脈與榮華富貴，所以此後繼嗣堂中專門有一批長老負責收集天下情報、分析天下大勢。

　　「據我們研判，宋得唐國，一統中原後，所爭不過是河西與幽燕，其目的不是為了無限擴張，而是為了佔領這兩塊戰略要地，把他們的錦繡江山護得鐵桶一般。然而，他們很難辦得到。不管是先吞併西北，還是先攻打契丹，結果只能是徒勞無功。」

　　楊浩微微一驚，崔大郎所說的這一點正與歷史相同，曾有人把宋沒有更進一步，獲得更廣闊的疆土歸咎宋國對西北的政策失誤，也有人認為是趙二的武功遠不及趙大神勇，楊浩還是頭一次見到商賈從他的角度著手分析，卻能研判得如此準確的，這繼嗣堂的眼光真如未出茅廬而三分天下的諸葛亮一般，對未來的政局走勢把握的太準確了。

　　崔大郎見他神色，知道他已然有所觸動，不禁哈哈一笑，又道：「沒有人比我們這些商人眼光更精準、鼻子更靈敏的了，也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各個國家，它們富裕與否、軍力強弱、吏治是否清明……我們心裡都有一本賬。

　　「李存勖的唐國、石敬瑭的晉國都因契丹而亡，但當時契丹剛剛立國，尚無力統治中原，他們插手中原事，不過是想培植一個聽話的兒皇帝，代他們來管理中原。而今卻不同了，契丹如今雖正鬧內亂，但是立國近六十年，一甲子的時間休養生息，國力日漸強盛，他們已經具備了南下的實力。

　　「而中原恰也在此時完成統一，趙官家雄才大略，亦是一代英主，雖後發而先至，卻是異軍突起，國力蒸蒸日上，足以與契丹抗衡，只待唐國一滅就會籌畫北上。然而兩國實力與疆域、人口大體相若，縱有名將，一時一地的得失或有不同，卻不可能再像消滅中原諸國這般容易了。

　　「宋國北上，圖的是幽雲十六州，想把它奪在手中引起屏障，確保中原的花花世界穩如泰山，但是如意算盤不是這麼打的，最富庶的地方他們佔了，還想把天險奪在手中，確保自家基業無虞，異族又豈肯被拒之邊荒苦寒之地自生自滅，誰不想往更好的地方去？契丹內亂一休，必也揮兵南下圖謀中原。

　　「如今兩國人口相當，論起兵士來，宋軍訓練精良，胡人天性強悍，宋人數十萬精銳步卒善守，而契丹卻是數十萬鐵騎善攻，且自石敬瑭將幽雲十六州拱手奉上，契丹人苦心經營數十年，此天險已固若金湯，宋人如何能佔得了便宜？

　　「宋人與契丹人打下去，只能是曠日持久，兩國都勞民傷財永無寧日，卻難建寸功。如果宋國先取西北以為養馬之地呢？它不出全力，難克全功，它若出全力，契丹人豈會不趁虛而入？兩國抗衡不下，西北便尤其重要了，契丹人並不蠢，絕不會坐視西北成為宋土。如此一來，若有人能一統西北，那麼無論是宋還是契丹，為了自己都壓住強敵，都得籠絡著他，宋人佔據了最繁華的地方，財力雄厚。契丹人佔據了地理優勢和兵馬優勢，這西北之主，卻是佔住了政局上的優勢，進可攻、退可守。」

　　楊浩微微瞇起眼睛，沉聲說道：「大郎果然不愧是商賈出身，一張口舌粲蓮花，可是我有什麼能力可據西北？」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你得天獨厚，今已得到党項六氏的認可，被他們奉為夏州之主，又有折氏、楊氏的支持，如果再加上繼嗣堂不遺餘力的財力支持，那麼你以李光岑義子身分取李氏而代之，成為西北之主有什麼不可能？若你成為西北王，朝廷對你只有招攬，豈敢再生殺意？這樣，不是更安全麼？」

　　楊浩沉默半晌，說道：「中原一統，天下太平，生意才好做，閣下既只有心於商賈之事，為何如此熱衷於在西北扶植一方勢力？」

　　「原因很簡單。」

　　崔大郎侃侃而談道：「任何貨物都有其特定產地，通有無，那就是商賈獲利之源了。宋與契丹並立，當世雙雄，為削弱對方，必互相禁榷，玳瑁、象牙、犀角、銅鐵、乳香、皮毛、牛羊、馬匹、糧食、布匹、藥材……無所不禁。

　　「唐末亂世以來，我繼嗣堂的生意便漸漸移向四方偏遠之地，要想挪回來，改做其他行業，絕非一日之功，否則傷筋動骨，元氣大失。禁榷令一下，不知多少靠我們吃飯的人都得砸了飯碗。而且，朝廷重士，對我們商賈必然也大為打壓。」

　　崔大郎的顧慮源自唐朝以來的政策，唐朝時期商人的政治地位十分卑下，朝廷律法嚴格規定，工商之士不得做官、工商之士不得與士族通婚，唐太宗就曾說：「工商雜色之流，假令術踰儕類只可厚給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與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商賈比庶民地位還低，庶人服黃，工商雜戶不得服黃，且禁止工商乘馬。商人的私有財產也得不到法律保護，朝廷可以任意沒收。如開元二十二年沒收京兆商人任令方資財六十餘貫。建中三年，「刮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實，則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

　　朝廷對商賈過於迫害，這樣一來，商賈們必然支持各地藩鎮對大唐朝廷的反叛，冀而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從此成為藩鎮割據的基礎。結果兩百多年來，一直就是士人輕商，武人重商，而宋一統中原後，實際上抑商的現象遠不及前朝嚴重，但是現在又有誰知道？朝廷重士，已成風氣，天下承平之後，天知道他們會不會沿襲唐律？繼嗣堂一直的作風就是居安思危，他們不會坐等朝廷的政策下來再作反應。

　　況且就算朝廷不抑商，他們有太多的生意涉及南北，一旦兩國對峙，對他們的影響便十分巨大，他們既然判斷南北並立已成定局，就必須得找出一道溝通南北的橋樑來，在他們所想出的辦法中，這個橋樑就是可以起到緩衝作用的西北了。這個分析，倒與楊浩分析蘆嶺州在諸藩中的特殊地位，繼而選擇工商興洲有異曲同工之妙。

　　至於說天下承平，商人的生意才興隆，那也未必。春秋時諸國林立，屏障重重，照理說對商賈是最不得宜的了，而實際上商人當時不但獲利極高，而且社會地位極高，所到之國，該國將相都以禮相待，十分敬重。自唐末五代以來的各方諸侯也是如此，蓋因有求於他們罷了。

　　楊浩緩緩地道：「你們的長老認為，西北之地足以自立，為中原與契丹之緩衝，也是你們商賈通有無之橋樑，所以你們想在那裡扶植一支勢力，可以保護你們，給與你們最大的方便？」

　　崔大郎頷首道：「正是，其實我繼嗣堂早在二十年前就做過這種嘗試，那一次，我們選擇的是麟州楊家，折家立足雲中久矣，未必肯給與我們足夠的方便。何況，雖說我繼嗣堂早已不復當初的宗旨，如今純以延續自己為目的，但是長老們還是比較希望能扶持同族，楊家是漢人，折家卻不是。所以長老們更希望由楊家來控制進出西域的門戶，可惜……」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可惜楊家終究沒有那個魄力、沒有那個膽量對抗折家，權衡之下，火山王楊袞還是決定固守麟州一地，與府州媾和共抗夏州，反而翻臉來對付我們，使我計謀功虧一簣，本來長老們已經死了心，不想上天卻降下一個你來。」

　　崔大郎露出了微笑：「你根基最淺，正需要我們的幫助；而你與夏州李氏、府州折氏、麟州楊氏都有關係，是他們之中最有發展潛力的；尤其重要的是，你創蘆嶺州，為使其立足，所選擇的興州之本是工商，重工重商一至於斯的一方諸侯，實是前所未有，所以長老們對你很是青睞。」

　　楊浩唯有苦笑。

　　崔大郎又道：「數百年來，吐蕃與回鶻割據於西北和涼州，互相警懾，不通往來，中原往西域去咽喉要道因而終止，一條對我繼嗣堂來說，對整個中原來說的重要財富管道因而關閉。一個閉關自守的統治者，就是我們商賈最大的天敵，你顯然不是這種人。

　　「吐蕃擊敗回鶻，河西、隴右，盡在其手，成為西域霸主之後，西北算是太平了，可是吐蕃人善於作戰卻不善於經營，他們統御西域，結果鬧得西北百業蕭條、一片凋敝，百姓民不聊生，一個愚昧落後的統治者，同樣是我們商賈的天敵，你仍然不是這種人。

　　「吐蕃敗落，羌人崛起後，夏州、折州、府州三分門戶，回鶻、吐蕃等雜居其間，三藩間爭戰不休，三藩與回鶻、吐蕃等族同樣是戰亂不止，頻繁的戰亂不適合我們的生存，最理想的局面，是西北一統，與契丹、宋國鼎足而立，我們才能遊刃有餘。」

　　楊浩道：「你似乎有些一廂情願了，就憑党項六氏在夏州李氏壓迫之下認了我做他們的共主？我沒錢沒地沒糧草，就憑手中那幾千兵，憑什麼你就認為我有本事取代強大的夏州李氏，凌駕於經營雲中兩百多年的府州折氏之上，一舉成為西北共主？」

　　崔大郎嘆道：「你仔細想想，除了你，誰還能有這樣多的機遇？你有機遇，所以你就是天機，就是天命所歸，只要你肯，西北王不是你還能是誰？你想稱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楊浩苦笑，他一直用天命所歸規勸折子渝放棄抵抗投降大宋，如今反被人用天命所歸來勸他出頭，真可謂是報應不爽。

　　崔大郎當然不是就用這麼一句話便打發了楊浩，他鼓動如簧之舌繼續道：「吐蕃雄霸西域時，大唐亦無力征討，只能任其作威作福。可是一夕之間，吐蕃在張義潮一介布衣振臂一呼之下便土崩瓦解，何也？時勢造英雄罷了。

　　「彼時回鶻汗國和大食帝國都在同吐蕃為敵，大唐與南詔國亦聯手扼止吐蕃，不與經貿。隨後吐蕃饑荒，死者相枕藉。緊接著吐蕃贊普郎達磨遇刺身亡，吐蕃內亂，張義潮適時扯旗造反，當真是一呼百應，如一鳥飛騰，百鳥影從，僅一年工夫就風捲殘雲一般佔領瓜、沙十一州，被唐廷封為歸寧節度使，成為事實上的西北王。

　　「如今西北局勢，南北吐蕃聯合回鶻，正與一向欺壓其上的夏州李氏苦戰不休，麟府兩州扼住了夏州通往中原的門戶，党項六氏離心離德，李氏內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種種紛爭一解即發，與吐蕃當國時何等相似？

　　「再看楊兄今日所擁有的條件與張義潮相比時如何，昔日張義潮起兵，兵源、財力來自三方。一者，敦煌的名門望族，如索氏、張氏、李氏等，其家族家資巨萬，可供軍資；二者，佛門僧眾。西域佛教興盛，信徒眾多，活佛們親近張義潮，信徒們便為其所用；第三，才是飽受壓迫的民間百姓。而楊兄你呢，如今已擁有蘆嶺州一州之地，南北豪商聚集於彼，又有我繼嗣堂願全力相助，財源不成問題。二者……」

　　楊浩笑道：「我也曉得，西域百姓對活佛尊崇無比，可惜，我與西域眾高僧素無交集。」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未必，現在已經有了。」

　　楊浩詫然道：「此話怎講？」

　　「你在蘆嶺峰上曾鑄一尊開寶撫夷鐵塔？」

　　「不錯。」

　　「令兄丁承宗已將之擴建為一座佛寺，請西域活佛達措大師入主禪院，藉由達措活佛與西域諸高僧往來，如今關係十分密切。而且……」

　　崔大郎詫異地一笑：「你那開寶禪院中屢現吉兆，如今不止於夏州李氏治下，便連吐蕃、回鶻等地許多信眾都在私下傳說，說你楊兄是崗金貢保轉世，令兄為你……可是造足了聲勢呀。」

　　「慢來慢來，崗金貢保……這是什麼意思？」

　　崔大郎道：「這是番語，譯成我漢話，就是觀世音菩薩。」

　　楊浩噎了一下，觀世音菩薩？楊浩有點發窘，轉念一想，才想起觀世音菩薩在佛教中本來的形象是男身，後來中土佛教雖把他塑造成了女兒身，但是西域佛教中仍是把他塑成男兒身的。

　　崔大郎道：「西域傳說中，松贊干布、嘉瓦仁波切這些一代雄主，都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如今西域信眾把你傳為觀世音菩薩化身，這對久失其國、久失其主的吐蕃、回鶻百姓來說意味著什麼，對期盼和平的羌人百姓意味著什麼，我想你應該明白。」

　　楊浩喃喃地道：「我明白，我當然明白……這意思就是說，你們已經一切準備停當，花轎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抬我入洞房了，我這個新娘子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要不然……我是崗金貢保轉世化身的消息一傳回朝廷，想不死都不成了。」

　　崔大郎忍不住笑起來：「你不必擔心，如此造勢還只在鋪墊階段，只有虔誠的信徒才知道，他們是不會亂說的，越是神秘，他們越是相信呢。不瞞你說，令兄還造出聲勢，說宋以五運推移而受上帝眷命，受禪於周國。周乃木德，木生火，故而宋是火德，宋以火德承正統，膺五行之王氣，纂三元之命歷，而你在逐浪川中應死不死，乃是水德之神庇佑，即而移官開封，建火情院，專司滅火，這是天命所歸時，我也覺得荒唐可笑，可是親自走了西北一遭，我才曉得……」

　　他沉默了一下，輕嘆道：「我才曉得他為什麼這麼做，這是強權武力、金銀財帛都無法換來的信服與崇拜，西域之人對神靈的崇敬程度，是我們所無法想像的，你若是見到了他們對神佛的虔誠，你才會知道為什麼他們寧願自己一年四季披件爛袍子，吃著難以下嚥的食物，卻把賺來的每一文錢都拿去為神佛塑金身，飾珠玉。」

　　他抬頭看向楊浩，振聲說道：「今回鶻、吐蕃皆與夏州李氏纏鬥，扼其門戶的麟州兩州對你取而代之樂見其成，李氏內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蘆嶺州上下唯你命是從，党項六氏暗中歸附於你，我繼嗣堂願解囊相助，正是天時、地利、人和，當此時也，楊兄若返西北，振臂一揮，何愁西北不成楊氏天下？

　　「契丹建國歷五十年，從未開化的蠻夷而至士農工商帝制文明儼然中土；張義潮統治西域二十載，人物風化便如漢人天下一似中原，楊兄若能一統西域，苦心經營它三、五十載，誰說西域不能就此永為漢土。河西淪落百餘年，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時勢造英雄啊，楊兄！」

　　明知他如簧之舌不無鼓動之意，楊浩還是聽得熱血沸騰，是啊，天下已經與本來的方向不同了，自己在西北所具備的得天獨厚的條件，只要去做，未嘗不可為。即便中原有趙匡胤這位英主在，我難生問鼎之心，但是取西夏而代之，成為西北之主又有何不可呢？如果我來做西北王，難道不比李氏所建的西夏國強？

　　楊浩繞室疾行，久久不語，崔大郎知道他此時正天人交戰，作出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個抉擇，能說的他已經都說了，此時只是緊緊盯著楊浩的表情變化，不發一言催促。

　　良久，楊浩忽地停住腳步，仰首望天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癡心妄想，滿以為可以假死遁身，從此逍遙世外，我想的真的是太簡單了。」

　　崔大郎一聽喜上眉梢：「楊兄可是決定重返蘆嶺州了？如計議已定，崔某可妥為安排，此回西北，便另尋一個身分，乾脆就叫拓跋浩，待朝廷獲悉真相時，那時楊兄根基已定，羽翼豐滿，朝廷也只好裝聾作啞了。」

　　楊浩道：「不，我對我娘發過誓，此生姓楊，生也姓楊，死也姓楊，再不更改。」

　　崔大郎道：「那也使得，只消暫時不透露你的身分也就是了，待你大勢已成，說開了也什麼都不怕了，楊兄這麼說，是有心往西北建一世功業了？」

　　「不錯，我願意回去，崔兄可否安排我自采石磯過江？」

　　崔大郎道：「楊兄若肯返回西北，我自可安排妥當路徑繞道回去，采石磯大軍雲集，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去實是為難。」

　　「不，我要去見晉王趙光義！」

　　崔大郎一呆，楊浩向他一笑，鎮靜地道：「我心中本來有一件事苦思難決，有了假死這個羈絆，事事拘限於此，始終也想不出辦法。如今既然不必去死了，我倒有了主意，大郎請助我護送家眷安然歸去，我逕回宋國，爭取藉宋國之力把我心中難決的那件大事解決，同時，想方設法，以本來面目公開返回西北，對宋國，能不鬧僵那是最好。」

　　崔大郎道：「楊兄去見晉王，如何向他解說自己仍然活著？」

　　楊浩道：「我自有一番說辭，如今他們還未察覺有異，我既主動出現，誰還會疑心我曾假死？」

　　崔大郎又問：「可是……有什麼事需要借助朝廷之力呢？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返回西北？」

　　楊浩蹙眉道：「大郎，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崔大郎一呆：「甚麼？」

　　楊浩沉聲道：「我與大郎，只是一樁交易，你投資，得回報，如果我真能掌控西北，該給與你們的方便和支持絕不食言，但是你們對我的一切不應干涉，更不能插手，不要試圖控制我、影響我，否則，一旦被我發現甚麼蛛絲馬跡，咱們的交易立即取消，而且你們已經付出的，我不會補償。」

　　崔大郎怔了一怔，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擊掌讚賞道：「楊兄本一方璞玉，如今一經磨礪，果然頭角崢嶸，已顯梟雄潛質，好好好，那崔某便不多做詢問，我會送楊兄家眷循秘途安然西返，在西北靜候楊兄佳音！」

　　※※※

　　「焰焰，妳放心，此番回宋營，我自有一番說辭，不會有事的。」

　　「我怎麼放心得下？我陪你去，要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又說傻話，若無定計，我會去無端送死麼？妳回西北，還有一件大事要做，妳要去見我義父，叫他令『飛羽』與我取得聯繫，從今往後，我來操縱飛羽，所有動向消息，我都要及時掌握。以前，我時時欲退隱，做的事卻都是張揚於人前。如今我雖現於人前，要做的事卻多是在幕後了，沒有『飛羽』的及時聯絡，我做不到。」

　　唐焰焰欣然道：「浩哥哥如今的模樣，依稀便有幾分在廣原時的味道，不再總是退讓退讓一味的退讓了，嘻嘻，看著很叫人喜歡。」

　　楊浩笑道：「要麼不做，要做，我就絕不做傀儡，我不能任由這諸種勢力擺佈，既然我答應出頭，就得想辦法把他們統統納於我的控制之內。我可以主動退讓，但是絕不叫人牽著鼻子走。」

　　唐焰焰欣然點頭：「好，方才被崔大郎的人控制著，真的叫人很生氣。他有求於你，還敢如此囂張，是該給他幾分顏色看看。你暫回宋廷也好，若是孤身往契丹去，實在太危險了些，若能藉由宋國的招牌也能安全一些，只要假死復生這一關過去，便無妨了。」

　　「那是自然。你們收拾一下，盡快與崔大郎離開，我再去見見樊秀才，商量一下渡江之事。」

　　※※※

　　楊浩見了苦候許久的樊若冰，說好今夜便渡江去宋營，樊若冰歡天喜地的答應了，楊浩又把壁宿單獨喚出，將自己的決定向他和盤托出，說道：「你且告訴水月姑娘一聲，讓她與焰焰她們一同上路，今晚咱們便過江往宋營去。」

　　壁宿聽了遲疑片刻，忽道：「大人，我……我想辭去了……」

　　「嗯？」楊浩雙眉一挑：「辭去，你去哪裡？」

　　壁宿道：「大人，壁宿本一偷兒，浪蕩江湖，無憑無依，自結識大人之後，方有從善之心，想著追隨大人，建功立業。大人決意歸隱，壁宿也無怨言。如今大人欲重出江湖，本來正合壁宿之意，只是……只是壁宿現在已經有了水月。水月溫柔善良，性情恬靜，壁宿想……與她長相廝守，哪怕一間茅廬，兩畝薄田，卻也快活。功業……與她的歡喜相比，卻也不算得甚麼了。」

　　楊浩一呆，隨即笑了起來，他拍拍壁宿肩膀，輕嘆道：「想不到你這浪子一旦動情，竟是一至於斯。我如今歸隱不得了，你倒想著歸隱了。也罷，追隨我這麼久，辛辛苦苦、鞍前馬後，也沒得了什麼實惠，楊某有些愧對你呀。既然你欲歸隱，那……少華山那幢宅院，和那裡的田地，便當我送給你們夫妻的婚嫁之禮吧。你與水月到了那裡，安排杏兒和月兒她們返回蘆嶺州，你們夫妻……便好好在那裡生活吧，那裡山清水秀，衣食無憂，做一個富家翁，也好。」

　　壁宿在此關頭辭去，本來唯恐楊浩震怒，不想楊浩反送了一份大禮給他，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楊浩道：「你我相識於患難，名為主從，情同兄弟，有什麼好謝的，你可隨大郎他們一起走麼？」

　　壁宿道：「不必了，他們所行的道路是先往北去，若去少華山，不免要繞一個大圈子，我與水月暫就近潛居，待宋軍一過江，我們便自過江西去，免了長途奔波。」

　　楊浩略一沉吟，說道：「也好，此去，一路保重。」

　　「大人保重。」

　　※※※

　　當夜，長江岸邊，楊浩與樊若冰，又帶兩名習水性的部下腰繫葫蘆，手執小盾，將那艘小船兒從草叢中拖了出來，靜靜伏於岸邊等著崔大郎的人故意鬧出動靜吸引巡防水軍注意。

　　大江對岸，篝火處處，十里連營，號角聲聲。江水滔滔滾去，楊浩的心情也是起伏不已，想到崔大郎所說的話，楊浩於緊張之餘忽地啞然失笑：「逐浪川中破水而出，就此定於蘆嶺州、起於蘆嶺州，竟能被他們胡謅出什麼水德之興，如今我再穿長江水，會不會有神蹟顯現？」

第三七○章　建橋

　　「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勳，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信很短，不過二十來字，一點不似李煜平常修文措辭的華麗，卻是言簡意賅。這是李煜寫給升州東南面行菪招撫制置使、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王錢俶的密信，錢俶已呈送汴梁，同時謄錄了一份，轉呈伐唐主帥趙光義，此刻趙光義看的就是李煜密信的副本。

　　李煜寫給錢俶的這封信，策反的意思一覽無餘，吳越國宰相沈虎子看了深以為然，認為吳越就算不聯合唐國對付宋國，也不應該出兵消滅唐國，否則唐國一滅，吳越也就沒有存在的可能了，錢俶的大王做不成，他這個宰相也做到家了，錢俶從諫如流，馬上打發他回老家了，然後這封密信便分別落到了趙氏兄弟手上。

　　趙光義哂然一笑，他早知道錢俶不敢叛宋，或許，他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自己對宋所表示的忠心、助宋討伐天下的行為，能感動趙氏，能網開一面，保留他這與人無害的吳越國，但是如果宋國真要吞併吳越，他也只能順勢而為。

　　錢俶作為一方君主，不及趙匡胤雄才大略，不及李煜文才風流，但是他看人看得很清楚，對自己的斤兩也十分清楚，他已經看出，不管他錢俶是否參戰，唐國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而他吳越國的結局也完全取決於趙官家的心意，反抗與不反抗，對吳越國來說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對錢氏家族來說卻大不相同，所以作出了他認為最明智的選擇。

　　趙光義對錢俶信中表忠心的部分並不在意，一眼掠過，集中在軍情的報告上。錢俶罷了沈虎子的宰相，繼續揮兵猛攻，如今已連克宜興、江陰，包圍了常州，信中說，常州唐軍據城苦戰，其援軍正星夜馳來，吳越軍決定圍住常州、以逸待援，只俟擊敗援軍、再行攻克常州，然後以此為據點，配合宋軍形成對唐的大包圍圈，逐步縮攏，迫向金陵。

　　趙光義見信心中更加急迫，曹彬穿湖口、破金陵，如今正日夜攻打蕪湖；錢俶連破宜興、江陰，正圍困常州，而自己呢？自己所率的軍隊是宋軍的主力，是自京師帶來的精銳禁軍，如今還寸功未立，如果等到曹彬和錢俶趕來接他過江，那他顏面何存？

　　趙光義放下錢俶的書信，俯身看著帥案上臨時草繪的采石磯攻防圖，雙眉鎖了起來。

　　他穿一身戎裝，衣甲鮮明。一身甲冑閃著冷冷的幽光，穿著這樣一身盔甲，坐在那兒只能正襟危坐，久了並不舒服，但是趙光義喜歡這種感覺，多少年不曾披過戰袍了，重又穿起時，他已經從一個軍中小將成為統御三軍的大元帥，他喜歡這種彈指間流血飄櫓、一聲叱令萬千人頭落地的感覺，穿上這身甲冑，他彷彿又回到了血氣方剛的少年時代。

　　可是當他意氣風發地劍指江南，風塵僕僕地趕來時，卻在采石磯被阻住了去路，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挫折感，怒火鬱積在胸，俯視地圖良久，他狠狠地一捶帥案，霍地站起，在帳中疾行起來。

　　「千歲了，夜深了，還是先行回帳休息吧。」

　　王繼恩慢條斯理地說著，從泥爐上提起壺來，又為他斟滿一杯熱茶。

　　趙光義猛地站住，拇指輕輕摸挲著腰間寶劍的黃銅吞口，沉吟片刻，返回帥案之後，對直挺挺地立在帳中的兩員先鋒大將吩咐道：「昨日我軍本已成功過江，可惜後援乏力，登岸軍士難敵唐人的反撲，竟至功敗垂成。明日一早，三軍用膳之後歇息一刻鐘，然後再度向對岸守軍發動進攻。」

　　兩員大將抱拳施禮道：「遵令！」二人身形一動，渾身甲葉子嘩愣愣直響，更增帳中肅殺之氣。趙光義目光一轉，對左首那員將領道：「伍告飛，明日你集中搜羅來的大小漁船，親自率軍攻打采石磯。」

　　「得令！」

　　「楊海清，你使竹木筏子載軍士隨後赴援，伍告飛一旦得手，你立即登岸赴援，哪怕全軍戰死，也要守住灘頭，並盡速將船筏駛回載我後續大軍過江。」

　　「得令！」

　　「常書記，你擬一封戰書，明晨使一小校送抵對岸。」

　　書記官常輝，抓起毛筆，鋪開紙張，只聽趙光義殺氣騰騰地道：「告訴楊收、孫震，他們雖得小勝，不過一時得失，終難敵我天兵雄威，識時務者，速速納地稱降，本王保他們榮華富貴、似錦前程，若不知好歹頑抗到底，本王過江，必屠盡守軍，他阻我大軍一日，本王便屠一城，血海殺孽，他二人一力承擔，詳細措辭，你自思量。」

　　趙光義說罷，把戰甲一震，喝道：「退帳！」

　　趙光義大步走出中軍帳，便向自己宿出行去，王繼恩乜眼瞄了下那兩位將軍，端起放在帥案上的那杯茶，滋溜一口喝個淨光，便邁著小碎步追著趙光義去了。

　　進了趙光義的寢帳，王繼恩便含笑勸道：「千歲，千歲，您何必著急呢，曹彬水師一到，水陸合一，采石磯必是王爺囊中之物。」

　　趙光義道：「曹彬派人送來消息，湖口守軍回過味兒來，派了小股艦隊自後騷擾，沿途唐軍不斷施放火箭，在江中打樁阻船，蕪湖守軍誓死頑抗，他還需幾日工夫才能抵達采石磯？本王哪等得那麼久。」

　　趙光義一面說著，一面由親兵為他解去盔甲，這才向王繼恩擺手道：「都知請坐。」

　　王繼恩含笑坐了，又道：「欲速則不達，千歲立功心切，忒也著急了，只恐楊收、孫震接了千歲的戰書，更會堅定死戰的決心，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趙光義乖戾地冷笑道：「南人一向怯弱，豈不生畏？」

　　王繼恩遲疑道：「可是……若楊收孫震真個不降，千歲真要一路屠城麼？」

　　趙光義冷笑道：「屠城又如何？」

　　王繼恩略一遲疑，微微向前俯身，說道：「千歲莫非忘了王全斌之事？」

　　趙光義微微一呆，隨即豁然大笑：「王全斌是王全斌，本王是本王，豈可相提並論？」

　　王全斌，宋初名將，戰功赫赫，用兵如神，較之曹彬、潘美不遑稍讓。宋滅蜀國時，他是三軍主帥，曹彬那時亦在他帳下聽用。可是這位將軍殺心太重，佔領成都後縱容部下燒殺掠奪姦淫婦女，又虐待戰俘，終於激起民變，原蜀將全師雄揭竿造反，鄧、蜀、眉、雅、東川等十一州紛紛回應，叛軍迅速便集中了十餘萬人。

　　結果王全斌擔心降俘會去投靠叛軍，出了個昏招，效仿殺神白起，把他們一股腦兒全殺了，連老弱殘廢也不放過，激得蜀人更是誓死反抗，以致宋國用了兩年多的時間，付出了沉重代價，這才平息叛亂。趙官家氣怒不已，飭令其退還擄奪的贓物，貶為崇義軍節度使觀察留後，發配到地方去了。

　　王繼恩提起王全斌，也是好心給趙光義提個醒兒，恐他殺戮過重，會惹得官家不悅。

　　趙光義不以為然，哈哈大笑道：「王全斌之罪，不在於縱容兵士擄人財物姦人妻女，也不在於他斬殺數萬戰俘，而是因為他激起了蜀人叛亂，官家這才惱了他。唐人懦弱，見我毒辣手段，必然膽怯，其銳氣既挫，何人能反？江南內無江河之險、又無山川之利，何處可反？況且本王向官家請命，要為官家建一番開疆拓土的大功業，若不以財帛女子激勵士卒，如何能士氣如虹呢？」

　　他笑吟吟地道：「都知一番好意，本王是曉得的，都知也勞乏了，請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本王舉兵再奪采石磯，若此天險到手，這功勞自然也少不了都知那一份，哈哈，都知且請安心去睡吧。」

　　趙光義親自將王繼恩送出寢帳，拱手道別，看著王繼恩遠去的背影，趙光義嘴角一抿，露出一絲意味難名的笑意：「不施重賞，如何能在三個月內平定江南？不做些殺戮過重、有失民心的事，又如何化解官家的戒心？」

　　做了十年開封尹，如今扳倒了趙普，他在宋國朝廷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盧多遜等三位宰相有趙普前車之鑒，對他也是不敢違逆，可是他的勢力觸角仍是只能在文官中擴張，有鑒於此，他才冒險出手，強行領兵。這是他鼓足勇氣所作的一個試探，心中因此不無忐忑。

　　他也考慮到大哥恐怕會因此對他生起戒心，有一得必有一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他希望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既得權力不受損害，如果他兵發江南，三個月滅一國，又軍紀嚴明，不傷無辜，盡得江南民心，那他的輝煌也就到走為止了。可是他的這份苦心，卻是不便說與任何人聽的，即便王繼恩與他私交甚厚。

　　他返回帳中寬衣睡下，躺在榻上輾轉反側，盤算著明日再攻采石磯的勝算幾何，許久許久倦意生起，這才熄了燈，打一個哈欠，正要就此睡去，只聽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一人高聲叫道：「千歲，千歲，末將竹羽明，有要事稟報！」

　　趙光義懊惱地坐起身來，問道：「什麼事？」

　　竹羽明道：「千歲，巡防士卒在江邊捕捉到四個自對岸潛來的人……」

　　趙光義急問道：「可是唐國細作？」

　　竹羽明道：「那四人中有一人自稱是我宋國鴻臚寺左少卿楊浩，末將難辨其真偽，聽他說與千歲是相識的，所以才來稟報千歲。」

　　「鴻臚寺左少卿楊……」趙光義還沒唸完就大吃一驚，怪叫道：「楊浩？你說他叫楊浩？」

　　「正是，那人自稱楊浩。」

　　趙光義呼地一下掀起被子，穿著小衣跳到地上，光著腳丫子就跑了出去：「人呢？」

　　「現在中軍大帳著人看管。」

　　趙光義拔腿就跑，竹羽明呆了一呆，這才叫道：「千歲，你還不曾著衣……」

　　此時趙光義已經跑到中軍帳前了……

　　「昔日沛公見酈生，赤足相迎，今日晉王見楊浩，不讓古人，下官實在是太感動了。」

　　一見趙光義披頭散髮、穿一身小衣，光著一對腳丫子的模樣，楊浩立即上前，卻被兩名小校使刀架住，他便站住腳步，拱揖說道。

　　趙光義定睛一看，此人果然是已然死去，受到朝廷嘉獎諡封為開國伯、上輕車都尉的楊浩，楊浩一身夜行衣，腰間掛著一串葫蘆，形象比他也強不到哪兒去。

　　趙光義驚訝道：「楊少卿不曾身死？」

　　楊浩嘆道：「此事……實是一言難盡。」

　　趙光義見他身旁還站著一個僧人、兩個黑衣武士，忙道：「來來來，看座，咱們詳細說來。」

　　有帳中小校看座，上茶，楊浩便順水推舟，把自己如何死而復生編了個故事出來。說他當日受人行刺，搶進船艙時妻妾僕從已盡皆被殺，悲憤之下心頭一線靈光不失，想起當時岸上刺客有兩股人馬，互不統屬，恐怕唐國李煜與契丹使節皆有心殺他，心中大疑，遂取一件信物繫於一名死去的部下腕上，然後潛水逃生，尋到自己夫人帶來的侍衛，然後潛伏起來。

　　趙光義聽得疑慮重重，不禁問道：「楊大人擔心唐國與契丹這一主一客都欲對你不利，假死潛伏，以策安全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為何久久不與焦寺丞知道，讓朝廷也錯以為你已身死？」

　　「這個……」楊浩一臉悲憤地道：「千歲對楊浩呵護有加，引為心腹，楊浩也不瞞千歲。屬下一妻一妾，盡皆慘死船上，此仇不報，枉為男子。所以楊浩使我府中侍衛予以報復，於長巷之中火燒耶律文，為我妻妾報了血海深仇。楊浩使私兵、報私仇，恐會激怒官家，降罪於下官，所以已想就此歸隱了，又怎會告知焦寺丞。」

　　這麼說倒也說得通，趙光義釋然：「你既決意歸隱，如何又來見本王？」

　　楊浩道：「下官養好了傷，本來心灰意冷，想要就此歸隱，不想天兵已至，統兵大帥正是千歲。千歲對下官恩重如山，一力栽培，楊浩有心報答千歲，所以冒險潛來采石磯打探軍情，希望能助千歲一臂之力。徼天之幸，也是千歲洪福，下官到了采石磯，竟然遇到了這位樊秀才。」

　　楊浩一指樊若冰，樊若冰連忙起身施禮，趙光義愕然道：「這和尚是個秀才？」

　　楊浩道：「正是，樊秀才早已有心投我大宋，他假藉僧人身分，結廬采石磯，窮數年之功，繪製了一副詳細的長江水圖，千歲得了此圖，采石磯一段水域深淺疾緩瞭若指掌，可搭建浮橋，使大軍過江。下官得了這樣重要的情報，這才決定來見千歲，為千歲一盡綿薄之力。」

　　趙光義大喜道：「楊大人真是本王的福將啊，你來得好，來得好啊，此事若成，本王為你向官家邀功。」

　　楊浩遲疑道：「可是……下官激憤之下，擅殺契丹使節，恐會激起兩國之爭，若我先死也就罷了，如今我活生生地回來，朝廷如何向契丹交代？」

　　趙光義仰天大笑：「區區一個耶律文，死就死了，契丹人又能怎樣？好教楊大人得知，那耶律文之父慶王在上京謀反，暗殺多位契丹權貴，如今據兵反叛，與契丹之主殺得不可開交，你殺了慶王之子，契丹國主聞之，絕不會怪罪，反而要大大地感激你一番呢，哈哈哈……」

　　「竟有此事？」楊浩對上京之亂確是一點不知，一聽這消息不禁呆在那兒。

　　※※※

　　天亮了，趙光義春風滿面，強攻采石磯變成了佯攻采石磯，稀稀落落幾條破船，趁著晨霧擊鼓而進，襲擾唐軍大營，而軍中工匠，攜搜刮來的大量小船、木筏、木料卻在上游水域寬廣處開始緊鑼密鼓地建造長江歷史上第一座浮橋。

　　樊若冰親自拿著水圖指點，何處深淺、何處疾緩、所用樁柱的長短、水面的寬窄，完全依據他平素測量的采石磯一帶水情制定，待浮橋搭好順流而下，至他所擇之下正好可以搭住兩岸，樁柱一下，便可牢牢固定在水面上。

　　自上游水路繞道過來的穆羽等兩名侍衛站在楊浩的身後，看著江面上如火如荼的建築場面，低聲說道：「大人於緊要關頭趕來，獻水圖，建浮橋，已獲晉王寵信，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楊浩道：「我一直在想，我對契丹人地兩生，如何可入上京？玉落雖然先行趕去，可是縱然她對那裡有些熟悉，又如何能接近皇宮中人？要救冬兒回來，雖然知道她在哪兒，可那一道宮牆，實如天地之遠，難以企及。可是我既不想假死，那就容易多了。如果我以宋使的身分出使契丹，自可堂而皇之進入上京，彼國如今是皇后主政，我要見到她甚為倚賴的近侍尚官還不容易？待我見了冬兒，就與她策劃逃走，她逃走她的，我自歸國，我是宋國使節，誰也不能搜我的車子，契丹皇宮丟了人，也絕不會想到竟藏在我的車中，如此瞞天過海，方有可能自虎狼窩中把她安然帶出來。」

　　穆羽疑惑地道：「那……咱們又如何堂而皇之地返回蘆嶺州？」

　　楊浩看著面前大江悠悠江水，沉默良久，輕聲說道：「事在人為，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江，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人攻勢趨弱，對岸守將楊收不無疑惑，待晨霧散去便令人沿江巡弋，終於被他們發現宋人正在江面上搭建浮橋，因此處寬闊，浮橋不及對岸，且兩岸陡峭，難以立足，施放了些箭矢也被水面勁風吹歪，不能阻止宋人建橋，楊收忙命人快馬赴金陵傳報。

　　※※※

　　李煜正與一班高僧道士在宮裡鐘磬齊鳴地向天祈福，得知消息不禁大驚，立即召集群臣議事，眾文武一聽都不禁失笑：「宋人不識水性，不知水雖至柔，可是卻有多麼厲害，若在小河小溪上建座浮橋倒也容易，那江水滔滔，看似無害，但百丈水面，萬里水流，其力之大無與倫比，尤至中斷浮橋一沖即毀，絕難建成。」

　　他的親信大臣張洎也道：「有史以來，從未聽過這種事，宋人太過異想天開了。」

　　李煜聽了，這才寬心，歡喜笑道：「是啊，朕也覺得，趙光義太過兒戲了，此必是宋人黔驢技窮，方行此下策，如今看來，朕堅壁清野以拒宋軍，已是大見成效了。」

第三七一章　無跡可循

　　趙光義的小孩子把戲成功了，當宋軍集中八百敢死之士衝上灘頭，楊收、孫震正組織士兵殺出營寨，準備重施故技一舉殲之的時候，宋軍的浮橋飄搖直下，成功地卡在大江兩岸，浮橋上的兵士立即把無數根長短不一的樁子釘入水中，長短恰恰合適，以鐵鏈、繩索、木楔連接的浮橋在被滾滾長江水沖斷之前成功地固定成功，無數早已蓄勢以待的宋軍將士沿浮橋源源不絕撲過江來。

　　守軍一見宋軍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奇蹟，士氣頓喪，宋軍則氣勢如虹，長驅直入，楊收、孫震雖苦苦支撐，亦抵擋不住，一時間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守軍潰敗，采石磯陷落。

　　趙光義一身甲冑，執一條鑌鐵棍跨上長江東岸，睥睨四顧，意氣風發。

　　手下大將問道：「千歲，我們是否佔據唐軍營寨，等待曹將軍趕到？」

　　趙光義傲然一笑道：「兵貴神速，既已過江，那就當疾趨馳行，襲取金陵。把唐軍水寨一把火焚了，號令三軍，立即啟程。」

　　手下將領依令而行，留下一支人馬守住長江兩岸，護住了這條浮橋，其他人馬立即集結，片刻不停向前趕去。

　　這條浮橋斷不得，若是沒有這條浮橋，宋軍一跨過長江，那就是背水一戰，只能勝、不能敗，如果一時敵強我弱，想要戰略迂迴避免其鋒芒都不可能了。而且唐人堅壁清野，糧草輜重盡皆轉移到了易守難攻的大城之中，如果浮橋斷了，那宋軍就只能餓著肚皮打仗了，所以趙光義雖是心急如離弦之箭，卻也不敢不重視這條生命線。

　　他把楊海清、竹羽明留下，率所部保衛這條浮橋，自己親率剩下的五萬馬步軍混合兵種片刻不停地向前趕去。

　　蕪湖城外，曹彬收到了趙光義已突破長江，直奔金陵而去的消息，麾下大將郝思誠擔心地道：「晉王千歲輕敵冒進，若是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折了我三軍主帥那就糟了，我們莫不如棄了這蕪湖城，趕去與晉王會合吧？」

　　曹彬捋鬚沉吟片刻，搖頭道：「湖口十萬唐軍毫髮無傷，俟後，他們必會追來。如果沿途各城守軍猶在，既可與之呼應，又可為之提供糧草輜重，那就抄了我們的後路，這羽翼，還是盡量剪除乾淨為好。至於晉王那邊……」

　　曹彬微微一笑道：「自林虎子死後，唐國已無良將，而晉王所御俱是禁軍精銳，麾下戰將又個個身經百戰，當不致遇到強敵，無需擔憂。」

　　郝思誠蹙眉道：「可……咱們這樣一路攻城拔寨地行去，幾時才能與晉王千歲合兵一處？那可違背了官家在發兵之前所議的水陸合兵、齊頭並進之計了。」

　　曹彬笑道：「戰場上，瞬息萬變，豈能拘泥不化。你只管聽我號令，加速攻城。」

　　郝思誠不得再勸，只得唯唯稱命，趕赴城下指揮攻城去了。

　　曹彬站在高處，望向金陵方向，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晉王心急呀，他等不及我，更不會想現在等到我，我還是識趣一些，待晉王攻到金陵城下，再與他相會吧……」

　　※※※

　　楊浩仍然活著的消息，已經由趙光義派出快馬，把消息傳報京城去了。

　　楊浩死而復生的經過，就是以他自述的經歷為藍本，由書記官常輝整理潤色之後擬就的，奏報中還提到了樊若冰，立此大功，一個官家欽賜的官職是少不了他的了，樊若冰雖在長江邊上吃了兩年苦，但是一步登天，得到了別人辛苦二十年也未必能擁有的成就，整天價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這一路上都鞍前馬後，隨在晉王身邊侍候著。

　　楊浩沒有摞下趙光義逕自返京的道理，而且江南戰局一日未定，恐怕趙官家也沒心情思量北國之事，所以他只得暫時陪在趙光義左右。

　　江南政局糜爛、軍隊士氣低迷，李煜胸無大志，唯一可堪一戰，可以稍稍延長抵抗時間的良將也被他以一個簡單的離間計殺掉了，唐國被宋國平定已是必然的結局，楊浩現在只希望這場結局早已注定的戰爭早一點結束。這裡只要還有一天是戰區，就會多一些流離失所的災民、死於戰亂的百姓，早一天滅掉唐國，朝廷撫民安境的政策就可以早一天下來，他也可以早一天返回汴梁。

　　跟在趙光義身邊，他並沒有浪費這個好機會，對禁軍如何調動、如何作戰、行軍佈陣、糧秣運輸、軍心士氣，乃至擅長的進攻戰術、防禦手段，他都在充分地瞭解、充分地學習。

　　從戰爭中汲取的直接經驗要比書本中獲得的知識更實用。跟在趙光義身邊，看他與眾將議事，發號施令，指揮渡江作戰，看他接收軍情、遙控指揮另外幾處戰鬥，居高臨下，俯瞰全局，更令他掌握了許多戰術心得。

　　他在求退不得的情形下，被迫選擇了以進為退，為了未知的江山打天下，可是縱然他在西北具備許多脫穎而出的有利條件，他對前程也絲毫不敢大意。未來已經變成了未知，儘管後世對此時各方實力、戰爭得失的客觀評價他還記在心裡，也依然有用，但他很明白，那並不能成為他取勝的法寶。

　　後世的學者明白的東西，這個時代的軍人們真的不瞭解？不，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自己的敵人，更瞭解敵人的長處和弱點，但是瞭解並不代表就一定能解決，限於種種條件，他們只能因地制宜，選擇最適合他們的選擇，而不是最適合歷史客觀評價的選擇。

　　從他成為這個世界的一分子之後，在這個迷宮裡，他也只能遵循這裡的一切規則，利用這裡的種種客觀條件來行事，而不是依據後來的一點經驗來指導自己的行為。況且……後世人站在一切已經結束的角度去反思、總結得來的結論是否就是客觀的、最準確的？那很難說。

　　當他置身其中，按照自己掌握的歷史知識去做一些應變時，對手作出的反應和選擇便會針對他的動作而改變，於是依據既定歷史作出的那些評價和分析從他走出第一步時便也成了沒有用的經驗。

　　譬如他對歷史上已經發生過某場戰役中敵我雙方的得失已經了然於心，然後他穿越時空，進入這場戰局，他就能成為軍神嗎？那不過是無知小子的幻想。當他踏進這場戰爭遊戲時，如果他不能主導戰局，那他只能做個炮灰，即便他對未來瞭若指掌也不能改變結果。

　　可是如果他能成為一方主帥，由他來針對即將發生的錯誤做些改變呢？那麼對方還會機械地按照原來的套路去走嗎？對方也會因變而變，他原來掌握的東西已經沒有用了。這就像一個拳師，站在臺下看著兩個拳師在臺上較量，臺上誰失手慘敗他看得清清楚楚，也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是讓他時光倒流，上臺取代那個失敗者，他頂多只佔一拳的便宜。

　　從他改變打法，佔了第一拳的便宜時起，對方的反應將隨之而改變，接下來已經不可能按照他已經瞭解的經過去走了，除非他那一拳已經把對方徹底擊倒，否則他只能靠實力來繼續戰鬥，他的預知將失去作用，他擬好的計畫做好的盤算將全部失效，如果他仍固囿於那點對既成結果的分析來行動，那他就是一個在對手面前機械地耍套路的拳師，他會死得比原來那個失敗者更難看。

　　所以，他必須盡一切機會多多學習、掌握，未來的走勢已無跡可循，他沒有作弊器可以開外掛，只能靠自己的才智從頭打拼。

　　「大人。」穆羽策馬馳到了他的身邊，楊浩讚道：「禁軍訓練有素，千萬人如同一人，行進如一座移動的鋼鐵城池，果然了得。」

　　「是啊！」穆羽的目光從洪流般向前湧進的隊伍中掠過，小聲問道：「大人，咱們如果據有西北之地，那有朝一日……會與他們發生戰爭麼？」

　　「希望沒有，如果有，應該也是打打和和……」楊浩輕輕一嘆道：「如非得已，我不想和他們發生戰爭。君要臣死，臣選擇老死，我假死脫身，就是這個目的，可惜功敗垂成。如果以後……君逼臣死……」

　　「那大人怎麼樣？」

　　楊浩沉默片刻，啟齒一笑：「那臣不得不把君……先弄死！」

　　穆羽聽得意氣飛揚，握緊腰間兵刃，漲紅著臉蛋振聲道：「小羽誓死追隨大人！」

　　前方忽有一騎迎面馳來，楊浩忙道：「噤聲。」

　　那匹駿馬上的騎士背上插了一面三角形的紅旗，策馬而馳，小旗迎風獵獵，一見他背上紅旗，所經之處士兵們紛紛讓路，那匹馬就如乘風破浪一般犁開禁軍的鋼鐵洪流，一直奔到趙光義帥字旗下這才扳鞍下馬，急步前行，單膝點地稟道：「報，前方有一路唐軍正馳援而來。」

　　趙光義一勒戰馬，沉聲問道：「來者何人？有多少兵馬？」

　　那探馬稟道：「帥旗上一個杜字，再觀其來路，應是來自抹陵關的天德軍都虞候杜真所部，所部皆步卒，約萬餘人。」

　　趙光義仰天大笑：「只有一萬兵馬，也敢前來送死？哈哈哈，傳令三軍快速前進，給本王輾平了他們！」

　　「千歲且慢。」

　　禁軍都指揮使陸葉瀾急忙阻止欲搖旗下令的號兵，馳到趙光義身前道：「王爺，我軍剛剛強行渡江，軍士雖勇，然體力不無疲憊，雖是以多戰少，若是硬戰，折損恐也不小。如今秣陵關趕來馳援的唐軍不過一萬多人，就敢迎著我大軍疾奔而來，顯然他們只知道采石磯有失，卻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過江，更未料到我們未做休整便已上路，如今險和他們迎面碰上。既然如此，何必硬拼，咱們不如稍退一步，預作埋伏，殺他個措手不及，即可減少我軍傷亡，又可聚而殲之，免得他們見勢不妙四處逃散，再要追殲又費手腳。」

　　「唔……陸軍主所言有理。」

　　已經過了長江的趙光義心情已經不是那麼急迫了，而且這陸葉瀾是禁軍高級將領，正是趙光義招攬的對象，對他說的話便不能不予以重視，再說陸葉瀾的分析十分合乎情理，若能減少己方傷亡，何樂而不為？

　　趙光義立即下令三軍停止前進，後隊變前隊，往回奔去，采石磯以北三十多里處有一個大湖，叫慈湖，慈湖以西不遠就是長江，趙光義派伍告飛率八千步卒在往采石磯去的必經之路上等候杜真，自己與陸葉瀾各率兩萬兵馬埋伏在慈湖與長江中間狹長地段的兩頭，等著伍告飛佯敗，把杜真的兩萬人馬引進這片死地裡來。

　　草叢中，楊浩趴在那兒正匿隱著行蹤，忽然窸窸窣窣一陣響，樊秀才爬了過來。楊浩懶洋洋地向他打了聲招呼，樊若冰知道他是趙光義眼中的紅人，又是引薦自己的伯樂，一見他便透著幾分親熱：「楊左使，往日裡樊某只知宋軍訓練有素、能征慣戰，今日才知盛名不虛呀，宋國兵馬，將有謀、士有勇，唐國軍隊怎堪敵手？杜真只有一萬多人，千歲的五萬大軍還用打麼，就是撲上去壓也壓死了他們，千歲卻這般謹慎，這樣的軍隊不打勝仗誰打勝仗？」

　　楊浩對這個官迷的人品有點不齒，便淡淡笑道：「戰場上，天時、地利、人和、士氣、計謀都是影響勝負的關鍵，可不是人多就一定會打勝仗的，古往今來，以少勝多、甚至八百破十萬的戰例也不是沒有，千歲謹慎些是好的。」

　　樊秀才乾笑道：「左使說的是，樊某不知兵，貽笑大方了。」

　　楊浩淡淡一笑，他正趴得無聊，有個人說話也好，便道：「這趕來赴援的杜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可知曉麼？他兵馬雖少，可是一聞采石磯警訊，便能不顧生死趕來赴援，也是個當機立斷的難得將才了。」

　　樊若冰道：「在下在采石磯住了三年，對附近的駐軍和將領倒也瞭解一些。秣陵關的守將有兩位，一個叫鄭彥華，是秣陵關的主帥，官至節度使，足智多謀，是個儒將，在他麾下有一支一萬多人的水師。另一個就是杜真，官居都虞候，是鄭彥華手下第一大將，悍勇善戰，鄭彥華把他派來，顯然也是明白采石磯一旦失陷，他的秣陵關便也守不住了。可是他既兵出兵來援又能如何呢？」

　　楊浩感慨地嘆道：「是啊，這世上雖然有些事情已經變了，但是有些事卻不是一個人就能左右、就能影響的，該來的它終究還是要來，唐國的命運，已經是注定了的。」

　　樊若冰不知他這樣古怪的感慨據何而來，聽得一頭霧水，只是陪笑稱聲。

　　楊浩換了個姿勢，隨口問道：「樊先生家裡還有什麼人？」

　　樊浩水嘆息道：「父母雙親、妻子兒女俱在，唉，這三年來，樊某捨家棄業，離開雙親和妻兒，在這采石磯上結廬而居，真的是愧對了他們，幸得左使引薦，晉王青睞，樊某終有出頭之日，來日可以好生孝敬父母、善待妻兒。」

　　楊浩調侃道：「如此甚好，樊先生應該記得父母妻兒為你的付出才是。來日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雖可喜新卻不能厭舊，做個遭人恨的陳世美呀，哈哈……」

　　「大人教訓得是。」樊秀才喜上眉梢：「呃……只是不知這遭人恨的陳世美是哪一位呀？」

　　「咳咳，他呀，他是我家鄉的……不對，不對勁兒……」

　　正要信口胡謅的楊浩忽然鎖緊了雙眉，樊若冰緊張地道：「大人哪兒不對勁兒？」

　　「不是我不對勁，而是那秣陵關守將杜真有點不對勁兒。」

　　楊浩鎖緊眉頭，苦苦思索半晌，忽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千歲在哪，千歲在哪兒？」

　　正在埋伏的軍兵忽見站起一人，正要呵斥，卻認得他是晉王千歲身邊的親信，有些人雖不知他身分，卻見過他騎馬傍在晉王身邊，晉王對他說話也是和和氣氣、有說有笑的，當下不敢訓斥，連忙為他指點所在，楊浩抄起袍裾，貓著腰便跑過去。

　　趙光義正在一個矮坡後面瞭望遠方敵情，楊浩衝到矮坡後面，伏在趙光義身旁，急促地道：「千歲，下官忽生一個疑慮，所以急來稟報千歲，請千歲參詳。」

　　趙光義現在對楊浩很客氣，本來就是出身自己南衙的官員，那時候的人本土觀念重、出身派系觀念重，朝中的官員因為籍貫是同鄉，亦或是同科進士、同一位老師的門生，都能覺得親近拉幫結派的，何況是從他府中走出來的官兒，再加上楊浩帶來了獻圖人，讓他不必依靠水軍便順利過江，更讓他歡喜不勝，一聽之下便和顏悅色地問道：「楊左使有何疑慮不防說來？」

　　楊浩把方才從樊若冰那兒打聽來的消息複述了一遍，說道：「千歲，如果樊若冰所言屬實，那麼秣陵關一共才兩萬兵馬，鄭彥華冒冒失失派出一半人馬來赴援就十分可疑了。千歲你想，既然那鄭彥華足智多謀，那麼他縱然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馬，可是采石磯有兩萬駐軍卻被咱們攻陷了他們的水寨大營的消息他至少是知道的。咱們是攻方，兵力比起采石磯守軍來自然應該只多不少，鄭彥華就這麼放心，拿出一半的本錢來揮霍，篤定能收復采石磯麼？」

　　趙光義目光一閃，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楊浩又道：「秣陵關並非極難攻的地方，連樊若冰一個不知兵的秀才都曉得采石磯既失，秣陵關根本無險可守，必將陷落，張彥華會不知道嗎？他要麼集中全力死守，要麼棄城而逃，要麼就該傾巢出動，救援采石磯，本來兵力就弱，還要分兵，這樣的兵家大忌像是一個足智多謀的大將所為麼？」

　　趙光義目光閃爍不定，卻沉住了氣問道：「那麼，楊左使以為他是什麼意圖？」

　　楊浩沉聲道：「秣陵關守軍一半是水師，一半是步卒，都虞候杜真率步卒正向我迎面趕來，那一半水軍，如今還在秣陵關嗎？」

　　趙光義臉色倏地一變，一字一頓地道：「聲東擊西，毀我浮橋？」

　　※※※

　　趙光義用兵雖未必如曹彬、潘美那種百戰老將，但是殺伐果斷，確也有將門之風，楊浩的疑慮雖只是一個可能，趙光義卻不敢大意，立即分兵一萬，令楊浩和禁軍都虞候堯留統率返回采石磯增援。

　　堯留年紀很輕，矯健的身子、剛毅的神情，年輕的臉龐，一雙堅定有神的眼睛，得勝鉤上掛一根白蠟桿兒，依稀有幾分昔日初見羅克敵時的神韻。

　　此處距采石磯已然不遠，二人率兵匆匆趕到，把楊海清和竹羽明唬了一跳，還以為晉王東進這麼快就敗了，一聽楊浩的話，兩位將軍也謹慎起來，忙把唐軍水寨中俘獲的戰船都駛出來，沿著長江一字兒擺開，做好了警戒。

　　唐軍水寨的戰船都很犀利，如果他們能主動出擊，戰局絕不會是今日這般局面，可惜他們早已怯了宋軍的威風，又得了李煜堅壁清野、據險固守，絕不主動出戰的命令，以致坐失戰機，如今反為宋軍所用。

　　未幾，遠處帆雲蔽日，果然有一支水軍鼓足風帆浩浩蕩蕩而來。早已有備的兩岸宋軍立即進入戰鬥狀態，張弓搭箭，嚴陣以待，水上的船隻中最前面是幾十條小船，上面堆滿了柴草，落下了風帆，只待敵艦一到，就點起火來順流而下去燒敵船，餘者雖不擅使船，亦不擅水戰，但是在兩岸弓手的掩護下，也盡量集中戰艦，緊緊依靠在一起，準備誓死阻敵護橋。

　　來者果然是秣陵關守將鄭彥華，鄭彥華使杜真率步卒赴援，自己也親率水師趕來，棄了秣陵關傾巢出動，目標就是這座使采石磯水軍大寨陷落的浮橋，這座浮橋太重要了，只要浮橋在，宋軍就能進能退，能把無數的軍隊源源不斷地送過長江來，能把無數的糧草運過江來，讓宋軍奮勇直前，無後顧之憂，所以必須毀掉它，不管付出多少代價。

　　然而當他急匆匆趕到時，兩岸箭矢如雨，水面上又有幾十條火舌噴湧的小船順流而下，宋軍早已蓄勢以待，偷襲戰變成了陣地戰。此時，伍告飛迎戰天德軍都虞候杜真的一萬大軍，佯敗而逃，已把他們順利引進了包圍圈。

　　一時間，旗幡招展，號炮連天，杜真所部西有長江，東有慈湖，南有陸葉瀾，趙光義掐斷他的退路，開始關門打狗了！

第三七二章　圍城

　　憑心而論，杜真的確是一員猛將，然而若論勇猛，唐軍絕非宋軍可比，再加上兵力相差過於懸殊，一鑽進包圍圈，他的人馬就立即陷入苦戰，遭到了宋軍一邊倒的屠殺。

　　杜真並沒有馬上突圍，儘管以宋軍的兇猛，他即便立即突圍也未必成功，但他連這種嘗試都沒有做，因為他要為鄭彥華那一路兵馬盡量爭取時間，哪怕為此全軍覆沒，只要主帥鄭彥華能毀了宋人的浮橋也是值得的。浮橋一毀，宋人再想搜羅所需物資重新建橋，又需幾日時光，幾天的寶貴時間，只要唐軍抓住戰機，集中各路人馬打一個漂亮的殲擊戰，就能把這支入侵之寇予以消滅。

　　而這打算，他們甚至來不及報知金陵，今日果斷應戰，奇襲浮橋，是鄭彥華與他個人的計議，他們的使命，只是像飛蛾撲火一般，毀去浮橋也就完成了他們的使命，至於朝廷能否抓住這個難得的戰機，自有朝廷上的文武官員去判斷，或許，他們會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仍然龜縮於城池之中被動地等待，但那已經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他是唐人，是一名唐將，他盡到了自己的本分，死亦無憾。

　　決心以死赴國難的杜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誘餌，眼見受到宋軍主力的包圍不驚反喜，他指揮所部一邊抵抗一邊向人數稍少的趙光義一方移動，作出試圖突圍的姿態，緊緊牽引住宋軍主力，為主帥鄭彥華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

　　鄭彥華的戰艦還未駛到浮橋處，迎面便遭受了一番狂風暴雨般的洗禮，每艘戰艦上都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尚未交鋒便折了一成人馬，隨即數十條火船便封鎖了大江江面，肆無忌憚地向他的戰艦群撲來。

　　「宋軍早已有備！」

　　鄭彥華大吃一驚，隨即桅桿高處的瞭望臺上又傳來兵士的驚呼：「慈湖以西發現大股宋軍，杜真將軍已陷入重重包圍。」

　　鄭彥華的臉色變了，奇襲、奇襲，攻其無備才叫奇襲，想不到這聲東擊西之計竟然如此輕易地被宋軍看破，看這架勢，宋軍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他還能得手嗎？

　　滿心希望自己以奇軍奏奇效，立不世之奇功的鄭節度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當看見火船之後駕駛著繳獲的唐軍巨艦的宋人在殷殷如雷的戰鼓聲中向他逼近時，鄭大將軍果斷地作出了決定：「撤！」

　　一矢未發，丟下以性命為誘餌的袍澤兄弟，縱橫大江慣於水戰的鄭將軍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以迅捷無比的速度，在宋軍面前展示了他的水軍是如何的訓練有素，操舟技巧是如何的高超，在兩軍交戰之前，他們逃之夭夭了。

　　楊浩和堯留硬著頭皮指揮著那些經過匆匆訓練，略知操舟之術的禁軍戰士，一半借助於長江水力的自然流動，慢吞吞地向來敵靠近，由於船速慢，有勁兒沒處使的士兵們只好把兩膀之力都用在戰鼓上，把一面面巨大的戰鼓擂得山響，然後他們就看到來敵在他們面前以極精湛的操舟之術露了一手漂亮的原地轉身技巧，然後便飛快地逃了，快得他們想追都追不上。

　　這樣的軍隊，焉能不敗！

　　楊浩暗自慨嘆，他現在已經明白，在他這隻小蝴蝶的搧動下，這個世界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這些改變已足以影響歷史的許多大事，但是有些東西不是現在的他所能改變的，軍事實力、政局、吏治、人性……

　　唐軍多年積弊，再攤上一個只懂得吟風弄月的國主，在宋人面前，他們根本沒有抵抗之力，就算是像林虎子那樣的將領仍然活著，也只不過多拖延些時日，讓唐國多苟延殘喘幾日，沒人扶得起李煜這個連阿斗都不如的貨色，神仙都無能為力。

　　※※※

　　杜真渾身浴血地殺到高處，遙望采石磯方向，看到高高的帆檣移動的方向，已經明白奇襲計畫失敗了，鄭帥的人馬撤得如此之快，恐怕……恐怕他們根本不曾與宋軍認真地交過手，他成了一枚無用的棄卒，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白犧牲。

　　杜真悲憤莫名，如今情形，他是報國無門，只能為誓死追隨的部屬謀一條生路了，杜真率領親兵衛隊殺向堵住退路的趙光義，為他的袍澤兄弟爭取著活路，他用血肉撕開一道口子，喝令所部立即突圍，自己則率領親兵衛隊向左右絞殺，確保豁口不會被宋軍再硬生生堵上。

　　趙光義分兵一半讓楊浩帶走，結果竟在杜真的拼死搏殺下被他打開了一道豁口，不由得又驚又怒，趙光義再也按捺不住，親自披甲殺進了戰團，使一條鑌鐵棍，一路向杜真衝去，身旁親兵恐他有失，緊緊護在他的身旁，趙光義一條鑌鐵棍勢力雄渾，一路趟殺過來，真個是碰著死、挨著亡，無人是他一敵之合。

　　杜真血染戰袍，手中一桿槍殺得力竭，鮮血都糊住了槍纓，正竭力抵擋著宋軍洶湧如浪的攻擊，趙光義到了，大吼一聲，手中一根鑌鐵棍一招力劈華山便向杜真劈開。

　　杜真還未看清來者是誰，便聽霹靂般一聲大喝，迎頭一棍帶著凌厲的風聲劈來，杜真立即兩膀較力，橫槍一擋：「開！」

　　就聽「鏗」地一聲，槍棍相交，長槍微微一彎，又復彈直，杜真雙臂發顫、虎口發麻，不由暗暗吃驚：「這人是誰，好霸道的棍子。」

　　那棍彈開，使棍的黑面披甲大漢棍隨身轉，原地一個騰閃，借勢又是一棍劈下，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杜真前後左右都是人，欲待騰挪也不可能，大槍更來不及順回來挑刺來敵，情急之下只得橫槍再擋。

　　「嗨！」一棍擋開，第三棍又到了，只聽「喀嚓」一聲，杜真手中的大槍再擋不住那鑌鐵棍風一般的劈掛之力，槍斷，鵝卵粗的鑌鐵棍端帶著殷殷風雷之聲砸在杜真的額頭，紅白之物飛濺，趙光義這一棍幾乎一直砸進腔子裡去。

　　趙光義收棍，看著已逃出重圍正落荒而逃的一股唐軍，殺氣騰騰地道：「以五萬殺一萬，還要讓他們突出重圍，那本王顏面何存？追！」

　　※※※

　　楊浩收拾了采石磯的局面，囑咐守將沿江上下放出哨衛遠至三十里外，這才揮兵來助趙光義，待他趕到，趙光義已親率大軍一路追殺下去了，後續部隊正在打掃戰場，楊浩問明經過，立即循著趙光義的去向追了下去。

　　唐軍逃兵慌不擇路，逃向了就近的當塗城，當塗是一座小城，又無大軍拱衛，待他們逃到當塗，眼見追兵鍥而不捨，這座小城根本抵擋不住，只得穿城而過繼續逃命，宋軍一哄入城，開始燒殺搶掠起來。

　　待楊浩趕到時，只見城中處處火起，姦淫者、擄掠者、肆意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者比比皆是，殺紅了眼的士兵甚至連寺院也不放過。雖說宋人信佛者也眾，但是不信神佛的也大有人在，當初柴世宗「滅佛」，奉命搗毀佛像，驅僧還俗的軍士如今許多已在軍中做了下級軍官，他們是不敬神明的，有他們帶頭，那些臨危攜細軟逃進寺廟，把寺廟當做保護神的百姓也都被劫掠一空，若見有姿色出眾的女子，便在佛堂之上也有施暴者。

　　楊浩又驚又怒，眼見兵士如匪，散落各處，欲待制止也是有心無力，只得怒火滿腔去尋趙光義。

　　待他見到趙光義，立即憤然稟道：「千歲，我宋國王師下江南，討伐者乃是唐主，這些百姓，不日都將是我宋國子民，怎麼可以縱兵如匪，肆意姦淫擄掠。」

　　趙光義不以為然，微笑道：「本王早與三軍有約，若三軍勇猛向前，但得一城，可任其擄掠，如今我軍破采石磯、滅杜真所部，人人奮勇向前，悍不畏死，理當犒賞，本王豈能失信於三軍？」

　　「千歲，弔伐唐國，百姓無辜，眼看他們受此無妄兵災，千歲就忍得下心麼？」

　　趙光義哈哈一笑，道：「慈不掌兵，義不理財。楊左使豈可懷婦人之仁？你妻妾慘死於唐國，難道就不恨唐人狡詐，怎麼反替他們請命來了？」

　　楊浩一窒，拱手道：「楊浩有恨，也不想罪及無辜，千歲，若是縱兵如匪，失卻江南民心，江南軍民難保不會重蹈蜀人覆轍。破城安民，軍紀嚴明，方能招攬民心吶。」

　　趙光義縱容所部，既為激勵三軍誓死效命，也是有意自污，在掌握軍權的同時，為自己的戰功染些瑕疵，所作所為本有目的，這是他在長江西岸就已暗自決定的，楊浩的勸告自然不放在心上。

　　不過他現在對楊浩越來越是倚重，識破唐人聲東擊西計的更是楊浩，他也不想太過分，如今目的已然達到，他便順水推舟地笑道：「若非城中未遇抵抗，本王還要下令屠城呢，楊左使宅心仁厚，卻不是適宜帶兵的人啊，罷了，本王看你面子，收兵便是。」

　　宋軍雖然燒殺搶掠時一如土匪，但是畢竟是軍紀嚴明的軍隊，鳴金聲起便紛紛歸隊，楊浩帶人撲滅城中各處火勢，然後便帶著親兵往自己曾經住過的所在去探看了一番，見壁宿與水月小師太已不在那裡，這才放心。

　　牽著馬一路往回走，看到處處破敗，戰火硝煙，楊浩心中憤懣，卻也無可奈何。戰亂一起，遭殃的總是百姓，所謂秋毫無犯的仁義之師，只存在於官方的史書神話中。即便以岳飛之孫岳珂所敘為藍本塑造出來的岳家軍的撼天戰功和鋼鐵軍紀，簡直就是仁義之師的最佳注解，事實上也要打個七七八八的折扣。

　　所謂秋毫無犯的王者之師，與其他軍隊的區別只是造的孽多與少罷了，那時所矜誇的秋毫無犯，還時常是指對自己治下的百姓而言的，他們對敵國領土上的百姓到底如何可想而知。楊浩默默地行於街頭，喟然一嘆：「有朝一日我為統兵之帥時也會造成許多人流離失所麼？」

　　「不過，統帥的意旨，對戰時的破壞、戰後的重建，總有重大影響。所謂不破不立，戰爭機器掌握在我的手裡，總比掌握在李氏手中要少造許多殺孽。既然不能拒絕這歷史使命，我就嘗試著去接受它。

　　「這一趟江南之戰，是我統兵之前一次難得的淬練，也許不久之後，我就要親自披掛上陣，挎雕弓、騎駿馬，在西北大地上燃起狼煙。或者，我會成為一個失敗者，或者，會成為西北的主宰。一身功過，後人評說，歷史，將會怎樣書寫我的名字呢？」

　　※※※

　　「此戰之後，我將名垂青史了！」

　　趙光義勒馬持韁，志得意滿地看著一河之隔的對岸。

　　戰局毫無懸念地朝著對宋軍有利的方向發展著，黃州兵馬都監武寧謙等人陸續渡過長江，攻佔樊山寨；行營左廂戰棹都監田欽祚率軍破溧水，擊敗南唐軍萬餘人，殺其都統李雄。而趙光義則親率主力趕赴金陵，一直不緊不慢地隨在其後的曹彬適時趕到，與趙光義會合。

　　李煜匆忙調集水陸軍隊十餘萬人前依秦淮河、背靠江寧城列陣防守，是的，防守，仍然是防守。

　　趙光義意氣風發，面對著一個把自己劃定在一個圈子裡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對手，這仗真是打得快意無比。

　　趙光義策馬站在河畔，身旁甲士林立，身後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軍隊。對岸，唐軍嚴陣以待，一個個方陣正在前軍之後進行調動，彷彿流動的潛流。雙方數十萬軍隊，卻是鴉雀無聲，只有震顫大地的腳步聲，彷彿鼓聲一般讓他們的心弦顫動，壓抑的氣氛在宋軍馬軍、步軍和水師之間流動著，在一河之隔的兩岸大軍心中流動著。

　　楊浩騎在馬上，默默地看著這凝重的對峙局面。曾經，他見過一次數十萬大軍對峙如山嶽的局面，那一次，雙方也是劍拔弩張，統帥三軍的是一帝一后，如今在他身邊的，或許……會是宋國的下一任皇帝，而對岸的唐皇，仍躲在金陵城的深宮大院裡沒有露面，然而這一次的緊張氣氛尤勝於子午谷前那一次，因為這是衛國與滅國的關鍵一戰。

　　那一次，他是一個過客；這一次，他是一個看客；下一次呢？

　　趙光義凝視著對岸嚴陣以待的唐軍，心中熱血沸騰，滅一國、擒一君，不世之功唾手可得，做百年府尹，不及做一日大帥，今日之後，他將永載史冊了！

　　曹彬和李漢瓊正一左一右，調動水師，猶如一對虎鉗，牢牢地鉗住唐軍，待他們撼動唐軍陣勢，趙光義就可以發動總攻，一舉摧毀這十萬大軍了。但是，趙光義並不喜歡這種打法，今日，萬眾矚目，他是三軍統帥，理應一馬當先，豈能被別人搶了光彩？

　　他慢慢揚起了馬鞭，三軍屏息看著主帥的動作，趙光義策馬一鞭，叱喝一聲：「全軍，進攻！」突然向前一衝，戰馬躍進了河水。

　　左右虎賁先是一呆，隨即紛紛策馬前衝，叱喝著撲進河裡，在這寒冷的冬季涉水進攻，上下游正在調動的水師一見主帥搶先發動，顧不得再擺出最有利的進攻陣型，立即投入戰鬥。趙光義先聲奪人，震驚了唐國三軍，他們驚慌失措，倉促發動反撲。

　　金陵保衛戰，打響了。

　　這一戰到底是怎麼贏的，身在局中的人是無法看得清楚的，楊浩只是被動地隨在趙光義身邊，躍馬，過河，逕撲敵陣，用他的劍斬殺迎面而來的敵人，隨著手持鑌鐵棍，殺神一般闖來闖去親自殺敵的趙光義在敵營中橫衝直撞，在殺聲中廝殺，殺得汗透重甲，直到在巨浪澎湃似的殺聲中聽到一聲不協調的吶喊：「北人強勁，不可力敵，速退，據城而守！」

　　這一聲喊就像瘟疫一般，唐軍立即兵敗如山倒，宋軍被他們裹挾著，邊追邊殺，唐軍在拋下無數死屍之後，殘兵退回城裡，於是……宋軍勝了。

　　皇甫繼勳也不明白唐軍是怎麼敗的，他丟盔卸甲地逃回城去，灌了一大碗水，驚魂未定地坐在椅上，魂兒這才回到身上。他官至神衛統軍都指揮使，是唐國有數的大將，但是他從來沒有打過聲勢如此浩大的仗，萬馬千軍中，每一個浪潮洶湧，都是無數的生命消失，就像一叢浪花的消逝。

　　他在親兵拱衛下拼命地廝殺，眼中看到的似乎全是宋軍的身影，耳中聽到的似乎全是宋軍的吶喊聲，終於，他覺得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拱衛金陵的這支武裝就得全部耗光，他一定得為朝廷做點什麼，於是他便喊出了自己的口頭禪：「北人強勁，不可力敵……」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唐軍果然敗了不是？

　　※※※

　　北風帶著惱人的寒潮籠罩了夜色下的整個金陵城。

　　李煜的宮殿裡，內侍、宮人腳步匆匆，神色都有些不安，十萬大軍一朝潰敗的消息他們已經聽說了，李煜呆呆地坐在御座上，寒氣從心底傳到了指尖。

　　十餘萬大軍背城一戰，就落得這樣的結果，他如何不心寒？監軍死在戰場上了，李煜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十幾萬大軍怎麼說敗就敗了，難道真是天要亡我麼？否則，十幾萬大軍怎會敗得這麼痛快？神通廣大的小師傅為何會不告而別？

　　李煜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陳喬、徐鉉求見。」

　　「快請，快請。」李煜如同溺水之人，現在哪怕有一個人來為他出謀劃策，他也要緊緊抓住。

　　陳喬一見李煜，便憤怒地道：「陛下，今日我軍慘敗，全因神衛軍都指揮皇甫繼勳臨陣脫逃，以致三軍士氣大挫，陛下不斬此人以正國法，三軍鬥志煥散，再不可用了。」

　　李煜吃驚地道：「什麼？皇甫繼勳？皇甫繼勳忠良之後，怎麼會……怎麼會……」

　　陳喬痛心地跺腳道：「陛下，皇甫繼勳若有乃父一半忠勇，我十餘萬大軍背城一戰，也不致在宋軍一攻之下潰不成軍！」

　　陳喬把皇甫繼勳臨陣脫逃，還高呼「北人強勁、不可力敵」的經過複述了一遍，又道：「此乃神衛軍指揮使鄭不凡向臣說明的，當時他就在皇甫繼勳左近，皇甫繼勳此言既出，帶頭逃跑，三軍再無鬥志，這才一敗塗地。

　　「鄭將軍還說，皇甫繼勳一向畏懼宋軍，常言宋人不可敵之，每聽我軍戰敗消息傳來，便得意洋洋對左右言道：『北人強勁，非我唐人所能敵，如今如何？被我不言幸中吧？』他是神衛軍都指揮使，主將畏敵如虎，未戰先自言敗，我軍如何不敗？

　　「今日戰敗，鄭將軍去見皇甫繼勳，說宋軍新勝，兵驕將傲，必疏於防備，可募敢死之士夜襲敵營，不料皇甫繼勳聞之膽怯，反對鄭將軍呵斥一番，鄭將軍稍有辯駁，他便惱羞成怒，斥責鄭不凡擾亂軍心，令親兵將他綁起，鞭笞了一頓，鄭將軍悲憤莫名，這才向臣舉報，否則……臣和陛下一樣，還被這皇甫繼勳蒙在鼓裡。」

　　李煜一聽氣得渾身發抖，怒不可遏地吼道：「來人，來人，速將皇甫繼勳下獄待罪！馬上把他下獄！」

　　內侍匆匆跑去傳旨，喊得聲嘶力竭的李煜卻頹然倒回座位，喃喃地道：「如今……宋軍已兵困金陵，朕……朕該如何是好？」

　　徐鉉安慰道：「陛下，諸多州府尚在我朝廷治下，湖口十萬水軍還毫髮無傷，事雖至此，未必不可為，陛下切不可氣餒。」

　　李煜張目道：「如今情形，朕能有何作為？」

　　陳喬道：「臣與徐大人已計議了一番，臣以為，如今局面，陛下已鏟除奸佞，可委一驍勇善戰之良將代其職務，死守城池，兵士不足麼，可將城中青壯盡皆組織起來守城；同時派人突圍出去，搬湖口十萬大軍赴援；再下旨意，號召各州府縣組勤王之師。內外合力，宋人之危未必不可解。」

　　李煜絕望地道：「趙光義就在城下虎視眈眈，他豈肯容朕再作綢繆？」

　　徐鉉踱出一步，泰然說道：「臣願為陛下使節，往宋營一行拖延時間。」

第三七三章　談判

　　「徐鉉？不見！若要本王休兵，除非李煜肉袒出城向本王稱降，徐鉉來做什麼？轟他回去。」

　　「且慢！」

　　曹彬上前道：「千歲，李煜不降，卻遣使來見，名為求和，實為拖延。朝廷大軍已兵臨城下，自然不可能再答應他什麼條件，不過金陵城高牆厚，易守難攻，若是困他幾日，消弭城中守軍士氣，對我們是有利的。再者，我軍一路攻來直取金陵，江南諸多城池仍在李煜的掌握之中，湖口更有十萬大軍待命，若是一一去打，難免勞師動眾，今若圍困金陵迫使各路唐軍勤王，正可逸待勞一一剪除。而且，我軍糧草輜重現在有些接濟不上，唐國堅壁清野，無法就地補充，要待國中運來，尚需時日。四者，兵卒一路奔襲亦已疲憊不堪，原也需休整些時間，千歲何不見見那徐鉉呢。」

　　楊浩也上前說道：「曹將軍所言極是，若能逼得李煜走投無路主動投降，不戰而屈人之兵，實比強攻硬打以致生靈塗炭強些。金陵繁華，不遜開封，若是逼急了他，李煜學那漢國劉繼興，一把火將傾國財富付之一炬，豈不可惜？何況，如此堅城絕非只憑人力就可以攀附攻打的，要製作各種攻城器械也需要時間，如今他們需要時間調兵遣將，我們同樣需要時間籌措準備，何如將計就計，至於議和……此戰打還是不打，要看李煜降還是不降；此戰是勝是負，要看雙方的實力強弱，徐鉉空有一張利口，能夠扭轉時局麼，怕他何來？」

　　趙光義雙眉一軒，展顏笑道：「二位大人所言有理，好，來人吶，擊鼓聚將，喚徐鉉進見！」

　　大帳中戰將如雲，人人頂盔掛甲，肅立如山，看那淵渟嶽峙、一片肅殺的氣勢，便讓人膽顫心驚。徐鉉博帶高冠，昂然入帳，見此情形卻是目不斜視，從容自若。到了趙光義面前，徐鉉微施一禮，說道：「唐國徐鉉，見過晉王。」

　　趙光義夷然一笑，問道：「本王奉皇命討伐貳臣，如今兵困金陵，李煜不來出城請罪，卻讓徐大學士趕來，意欲搬弄什麼脣舌？」

　　徐鉉肅然道：「晉王此言差矣，我唐國已復國號，稱皇帝，如今我主乃唐國皇帝，與貴國君上一般無二，皆是至尊，何來貳臣一說？徐鉉奉國書、持節鉞，此番出使，欲見貴國皇帝陛下當面陳辭，晉王身分貴重，非是一般人物，豈可將此國家大事戲謔為搬弄脣舌？」

　　趙光義失笑道：「原來徐大學士此番出城乃是到我宋國出使，貴國領土如今僅止於金陵城內了麼？哈哈，失敬，失敬，實在失敬，不知貴國金陵皇帝有什麼話說？」

　　帳前眾將轟然大笑，徐鉉不動聲色，待笑聲稍歇，這才淡淡說道：「徐鉉奉我皇命，欲見宋國皇帝陛下，休兵議和。若是晉王做得了這個主，那徐鉉便將國書奉與晉王，與晉王洽談，卻也無妨。」

　　說著，徐鉉微微一笑，雙手微微拱起，手中捧著一卷黃綾卷軸，以明黃絲線繫著，向前走了一步。

　　趙光義看著徐鉉手中國書，兩道濃眉跳了跳，黑著一張臉，強壓怒氣，發作不得。帳下鴉雀無聲，眾將領都屏息看著，趙光義沉默半晌，忽地哈哈一笑，滿面春風地離座道：「徐學士說笑了，我宋國軍國大事，一應取決於聖意，趙光義豈敢作主。徐大學士此來既以國使身分欲見我家皇帝，本王豈敢阻攔，如今處處都是亂兵，北向路途頗不安靜，今日天色已晚，就請徐大學士暫在本王營中住下，明日一早，本王親自派人送你們赴京。」

　　徐鉉微微一笑，收回國書，拱手稱謝：「多謝晉王千歲。」

　　打發了徐鉉出去，文武退帳，趙光義一拳擂在帥案上，額頭青筋砰砰直跳，憤怒半晌，他忽喝道：「殷唯，近前來！」

　　帳前一個旗牌官立即應聲上前，叉手施禮。此人乃趙光義親信，原在開封任一功曹，為人精明、做事得力，趙光義不能一個親信的使喚人都不帶，便把他帶來了軍中，只做帳前一個旗牌聽用。

　　趙光義吩咐道：「殷唯，你速去挑選慣使船的大漢百人，擇一艘快船，同時預備快馬車轎，遇水行船，遇路乘馬，一路護送他們，日夜兼程趕赴汴梁，如果徐鉉有意拖延，你就把他們當死狗一般，拖也要拖去汴梁，不得讓他們在路途上耽擱一日。」

　　殷唯心領神會，立即領命去了。

　　趙光義冷哼一聲，鄙夷地道：「徐鉉費盡心機，為李煜謀取時間，又能改變什麼？本王自今日起一邊休養兵馬，一邊建造攻城器械，只待你鎩羽而歸，便立取金陵城，但憑你一張利口，濟得鳥用！」

　　※※※

　　「楊左使，哎呀呀，在下於城中時便聽說楊左使福大命大，落水而未死，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虛。」

　　楊浩走出帥帳，就見唐國的使節團實在龐大，足有數十人是從使身分，從帳中出來的諸將見了這麼龐大的使節團，都覺得十分稀罕，站在那兒指指點點，引為談笑。楊浩也站住腳步，正好奇地觀望，使團中一名文官忽地閃身出來向他施禮。

　　楊浩一看，對這人沒甚麼印象，不禁奇道：「這位兄臺是……楊某認得你麼？」

　　那生了兩撇小鬍子的文官陪笑道：「下官乃唐國鴻臚寺堂官李聽風，曾隨夜大人接待過楊左使，楊左使貴人多忘事，對下官想必是不認得的。」

　　楊浩一笑道：「在下眼拙……」

　　他正說著，李聽風陪笑靠近，左手向他一碰，一個紙團已自大袖下塞到他的手中，楊浩一怔，若無其事地捏緊紙團，笑道：「在下眼拙，不大記人兒，足下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怎麼……這一次夜羽夜大人沒有隨徐大人一同出使麼？」

　　那小鬍子嘆道：「宋國使節、契丹使節接連於城中出事，陛下一怒之下，罷了夜大人的官，夜大人已回彭城老家去了。」

　　楊浩微微一怔，也輕嘆一聲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今這官……罷了也好。呵呵，前次出使貴國，承蒙款待，楊某一直記在心上，難得今日在我營中見到足下，今日楊某於秦淮河中釣了一尾肥魚，正好佐酒，李堂官可願與楊某同去小酌幾杯？」

　　李聽風眉開眼笑地道：「大人如此抬愛，下官敢不從命？」

　　當下隨著楊浩歡歡喜喜地去了，使節團中各位官員見李聽風這麼快就與宋國官員攀上了交情，望著他大多露出羨慕的神色。

　　到了楊浩帳中，楊浩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守住帳口，展開那紙團一看，只見上面羅列著一些人名，便肅容問道：「閣下這是何意？」

　　李聽風一進帳，諂媚的笑容便不見了，他鎮靜地看了眼守在帳口的穆羽，問道：「此人可靠麼？」

　　楊浩答道：「是我手足，勿需擔心。」

　　李聽風點點頭，拱手道：「李某曾得大郎通報消息，知道大人如今與我等的關係。今危難之際，有事求託於大人，還望大人伸以援手。」

　　楊浩瞿然一驚，失聲道：「大郎？閣下也是繼……繼嗣堂中人？」

　　李聽風微微一笑，說道：「正是。」

　　楊浩目光一凝，問道：「不知李兄來尋我，有什麼事？」

　　李聽風道：「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不瞞大人，趙官家意欲出兵伐唐的計議一定，我們就已得到了消息，唐國境內的產業、重要的族人，能遷的遷、能藏的藏，已經開始預做防範了。」

　　楊浩心道：「這繼嗣堂著實了得，恐怕任何一股強大勢力中，都有他們的耳目眼線，這簡直就是一個無孔不入的間諜系統，如果能得到他們相助，要做到用兵如神又有何難。聽他口氣，與崔大郎並無多少恭敬之意，彼此之間應該並非從屬，他姓李，莫非也是七宗五姓裡的核心人物？如此看來，繼嗣堂之所以擁有這麼龐大的能量，卻不能據而立大事，實在是繼嗣堂組織煥散，七宗五姓各自為政，其模式相當於一家商會，無法把各氏的力量統一運用的緣故。我今與繼嗣堂合作，如果能繞過崔大郎，與其他各氏族有所聯繫，才能扭轉局面，化被動為主動，不受他們牽制，反把他們控制在手中。」

　　楊浩想到這裡，神色一緩，便透出幾分親熱：「李兄請坐，既然你們早已有備，不知想要楊某做些甚麼呢？」

　　李聽風道：「有些產業是不可能及時出手的，我族中有些人因為公開的身分特殊，也是不方便說走就走的，比如在下及家人，就滯留城中，直至今日，如今我們想走也走不成了，如果李煜獻城投降，城中萬千生靈或可免受無妄之災，如若不然，大軍一旦攻進城去，就算趙官家親下御旨不得擄掠燒殺，亂軍之中也是控制不住的，那樣的話我們留在城裡的族人就危險了。」

　　楊浩恍然，道：「李兄之意……讓我在城破之時能予以救助，保護他們？」

　　李聽風欣然道：「正是。」

　　楊浩道：「李兄既來尋我，楊某自無推辭之理，只是，一旦大軍破城，處處狼煙，烽火四起，兵荒馬亂之中，在下沒有千手千眼，如何可能把這名單上的人維護周全？」

　　李聽風笑道：「這也不難，一旦城破，我們的族人立即集中到一個約定地點，大人入城後逕奔此處，制止亂兵劫掠殺人，自然便能護住我們。」

　　楊浩恍然大悟，仔細一想，城中方便他們集結、自己又認得的地方著實不多，想來想去除了禮賓院、雞鳴寺，也沒幾個去處了。他忽地想起一個地方，忙一拍額頭道：「那……就定在江南書院如何？此處是書院，沒有財帛女子，若有將領縱兵為匪，也未必選擇此處，如果真的城破，我便直奔這裡。」

　　李聽風欣笑道：「如此甚好，我馬上把消息傳回城中，曉諭各處要緊的族人。」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個包裹，往桌上一放，解開包裹一看，珠光寶氣，眩人雙目，盡是極珍貴的珠寶。

　　楊浩眉頭一皺，道：「我與李兄，非為財帛交往，這金銀珠玉之物，就不必了吧？」

　　李聽風打個哈哈，說道：「大人，你道徐大學士出使汴梁，何以有這麼多官員打破頭的要擠進使團裡來？他們都想事先走個門路，求告於各位將軍，保自己一家一姓平安罷了。現在那些從使們，想必正在各位將軍帳中活動，我這筆財寶，卻只是個幌子，大人願意收就收下，不願意收就把它交給晉王，坦言告知李某行賄，還可換取他的信任。」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來，拱手道：「李某若多做停留，恐對大人不利，這就告辭了。」

　　楊浩把他送到帳口，恰見一位唐國使者從曹彬麾下大將曹翰帳中出來，點頭哈腰地猶自行禮，曹翰站在門口滿臉笑容正對他說著什麼，忽地一眼瞟見楊浩，見楊浩帳中也走出一個唐國使節來，曹翰便向他會意地一笑，遙遙拱了拱手，這才轉身回帳。

　　楊浩見了不禁暗暗搖頭：「大難臨頭各自飛，江南官吏們已經開始自尋出路了，可是李煜……你的出路在哪裡呢？」

　　※※※

　　金陵城頭，黃羅傘蓋下，李煜正在親自巡城，鼓舞三軍士氣。

　　城頭甲士林立，其中許多都穿著白甲，這種盔甲是用紙做的，一般以硬布裱骨，再以紙筋搪塞其中，十分的輕便，品質好的亦可抵擋弓弩。就算是紙甲，一般也會以彩布飾外，緩以各種圖案，如今李煜把城中士農工商一應青壯俱都抓了壯丁，盔甲製作倉促，既未染色，也未裝飾，至於內裡有沒有偷工減料，那就不得而知了。

　　金陵百姓經常看到國主李煜，他出宮的時候，要麼是去寺中禮佛，要麼是去秦淮河中遊賞，這還是頭一回看到他身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皇冠，威儀萬分地巡視三軍。

　　可惜，就算是鼓舞三軍士氣的時候，喜怒形於色的李煜也不懂得掩飾，他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一排排手執刀槍的白甲兵立在城頭，聽著城下宋軍調動時發出的整齊劃一的隆隆腳步聲，把這些未經訓練、不曾見過戰陣廝殺的士兵嚇得臉色發青，李煜走在他們中間，周圍俱是白甲，看起來倒像是在出喪。

　　「徐鉉能完成使命麼？湖口守軍什麼時候能來救駕？朕的勤王之師都在哪裡？」

　　李煜茫然看著城下連綿不見首尾的宋軍陣營，繼而，移目向北，又看向開封方向，那個粗鄙不文、不敬神佛的趙大郎，一個臭軍漢而已，怎麼就能這麼囂張，邀天之幸，成為中原霸主？朕……這一遭兒能不能逃脫他的魔掌？救兵，救兵究竟在哪兒？

　　耶律文曾經給過他一個希望，頭一次讓喜歡安逸平靜生活的他，萌生了一絲稱霸中原的野心，他也曾夢想過與契丹合作，一南一北吞併宋國，從此劃江而治，成為整個南方的九五至尊，可是……

　　可是該死掉的楊浩活回來了，耶律文卻真的死掉了，如今也不知北國的慶王謀反是否成功，如果他成功，那麼自己懷中那份契約就仍然有效，問題是，即便他成功，自己能拖到那一天麼？上京，現在怎麼樣了？耶律賢是個比自己擁有著更強大國家的帝王，他……如今是不是已經做了慶王刀下之鬼？

　　※※※

　　上京城，一行將領正在巡城。

　　走在中間的是一員女將，身穿靛藍色盤領窄袖長袍，外罩細鱗鎖子甲，胸前一方亮閃閃的護心寶鏡，兜鍪及護項上飾著純白色的銀狐毛，頭頂銀盔上一束長長的雉羽飄揚，襯著她脣紅齒白的容顏，英姿颯爽、腳步剛健，正是契丹皇后蕭綽。

　　在她身右，同樣是一員女將，一襲滾銀邊的白綾戰袍，肋下佩劍、肩上有弓，背後一壺雕翎，明眸皓齒，嫵媚端莊，卻是最受寵信的六宮尚官羅冬兒。

　　在她們身左，是一位英眉朗目的年輕武將，正是大惕隱司、宮衛軍元帥耶律休格，其後隨行幾員將領，羅克敵、彎刀小六和鐵牛赫然在列。他們個個俱著戰袍，如今也是宮衛軍中的將領，當日殺退叛軍之後，蕭綽立即封他們為舍利，譯作漢語就是郎君，表示尚無官職的勇士，成了郎君，就像在宋國考中了進士，意味著可以做官了。果不其然，耶律賢帶傷巡城之後，一道詔令頒下，他們三人便成了宮衛軍大將。

　　蕭綽把上京佈置得鐵桶一般，她每日巡城，照常處理國事，對守城官兵常施賞賜，對散佈謠言者格殺勿論，苦苦支撐著上京局面。昨日，南院終於傳來消息，宋軍南伐了！

　　蕭綽聞言不禁長長地鬆了口氣，宋人此番南伐，說明宋國已決定放棄趁機北伐的機會，這時候，她才下詔令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分兵赴援，解上京之圍。蕭綽沒有令耶律斜軫分兵赴上京，上京在她的防禦之下鐵桶一般，慶王雖晝夜攻城，暫時也沒有機會寸進。蕭綽令耶律斜軫分兵襲擊附叛的部族領地，並且只特定於幾個對慶王最堅定的支持者，比如白甘部落。

　　在此之前，她已派人出城同反叛諸部的酋領們秘密接觸，對那些反叛意志並非十分堅定的戰爭投機者賄以金錢、美色，分化叛軍，相信那幾個反叛部族被血洗部落之後，她預先做下的諸般功夫就能最終發酵，讓叛軍四分五裂。

　　巡城已畢，蕭綽回到宮中，先去探望了皇帝，皇帝還是老樣子，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雖說兩人沒有什麼感情，畢竟是一場夫妻，眼見耶律賢臉頰瘦削蒼白，氣息奄奄的模樣，蕭綽還是泫然淚下。

　　她不只是為皇帝悲傷，也是為自己悲傷。耶律賢本來就體弱多病，中了毒箭之後更是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睡，清醒的時候少，昏迷的時候多，事實上無論是她，還是皇帝寢宮中的人都知道，耶律賢如今就是一個活死人，只是靠藥物吊著一條命而已。

　　蕭綽與皇帝成親不久，尚無子嗣，如果皇帝駕崩後繼無人，那時該怎麼辦？耶律家族為了社稷江山，為了諸部團結，將會再選出一個皇帝來，甚至與叛軍媾和也不無可能，而自己呢？最好的下場就是被奉為太后，遷居冷宮，從此幽閉於一角宮牆之內，與世隔絕，老此一生。

　　一個十七歲的太后……

　　淚水，沿著她嬌嫩的臉頰無聲地滑落，那雙稚嫩的肩膀輕輕地抖動著，此時的她，誰還能說她是一個殺伐決斷、揮灑千軍的女中豪傑、契丹女帝？寢宮中隱隱傳出嚶嚶哭泣之聲，只是所有的宮人內侍都被打發了出去，誰也不會看到她灑淚的時候。

　　當她走出寢宮的時候，已換了一身衣衫，一襲澱青色、領口袖端繡暗金色花紋的深衣袍服，纖腰上束了一條帶子，烏黑油亮的秀髮挽了一個高椎髻，髮髻上插一支通體潔白的玉笄。肩若削成，腰如約素，步履輕盈如輕雲蔽月，可是臉上的神情卻是冷峻、威嚴，令人不敢仰視，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位皇后，她也有軟弱的時候，她方才正在哭泣。

　　輕輕地吁了口氣，只覺宮殿裡似乎比滴水成冰的城頭還要寒冷，一雙剪剪雙眸微微掃去，所有的內侍宮人見了她都是一副戰戰兢兢不敢仰視的模樣，這偌大的宮殿裡，就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蕭綽意興闌珊，她輕輕一嘆，拂袖向外走去。

　　蕭后不帶一個服侍的宮人，輕車熟路地獨自走到尚官羅冬兒的住處。

　　開門進去，繞過屏風，迎面便是一張大床，床前兩個火盆燒得正旺。帳中，一個只著小衣的窈窕嬌軀正筆直地倒豎於榻上，兩隻小手扶在腰肢的凹陷處，自胸部至腳尖筆直一線，頭與胸折成九十度角，紋絲不動。

　　蕭綽見了，抿合的俏美雙脣微微牽動了一下，舉步便向前走去，床上的人感覺到了動靜，雙足微微一動，便要放下來。

　　「不要動，繼續練妳的。」

　　蕭綽微微一笑，伸手一扯腰間絲帶，袍服無聲地滑落在地，露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她款款上床，往床裡挪了挪，俯在床上，身軀向上一彎，腰肢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向輕折，後腦與隆臀緊貼在一起，雙腿向前折過來，雙腳搭在香肩上，蕭綽兩手交叉，分別握住搭在肩頭的雙腳，整個人成了一個三角形。

　　她把下巴支在床上，如花嬌顏就成了這個三角形的中心，看著羅冬兒，蕭綽嫣然笑道：「妳已成年，根骨已硬，沒想到妳還能這麼快就練習這些困難的動作，這是一位西域僧人傳授給朕的功夫，據說源自天竺。這種功夫不只能強身健體，還有助於修正體態呢，妳也知道，草原上的人日日乘馬而行，如果不加注意，雙腿會向外彎曲，變得很難看，而且……這功夫還有一門奇效……」

　　「什麼……奇效？」冬兒功夫終究比她弱了些，現在還做不了她這麼難的動作，此刻這種倒立動作已她呼吸不暢，她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才出聲問道。

　　蕭綽促狹地一笑，低聲說道：「還能有助於閨中情趣呀。」

　　冬兒臉蛋唰地一下紅了，也不知是因為倒立太久還是羞澀難禁。

　　蕭綽微笑：「冬兒，朕與妳情同姐妹，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妳還年輕，打算就此孤老終生嗎？休哥對妳真的一往情深，難道妳就不為所動？他的妻子病死後，按我契丹風俗，應該姊死妹續，再納她的妹妹為妻，可是休哥為了把正室之位留給妳，堅決不肯娶她。

　　「不管是女真人、北漢人獻給他的美人，還是朕賜給他的女子，不管那些女人如何討他歡心，始終都是妾室身位，耶律休哥虛正室之位以待，等的就是妳呀，他對妳的看重可想而知。休格的人品、武藝、官位，還配不上妳麼？那本該成為他繼室妻子的女子是我們蕭家的人，她已經不知幾次找朕哭鬧了，朕為了你們，每回都把她打發了回去……」

　　「娘娘……」冬兒打斷了她，頓了一頓，說道：「娘娘，南院大王出兵後，慶王會知難而退，解除上京之圍麼？」

　　蕭綽暗暗嘆息，知道她終究不肯再嫁，便道：「慶王不過是一跳樑小丑罷了，朕的忌憚不在於他，朕如今在意的倒是汴梁那條蟠龍呢。」

　　她眸中露出深思神色，緩緩說道：「唐國易打，契丹難攻，趙匡胤放棄趁我內亂奪取幽燕的天賜良機，卻集中力量去打唐國，著實令朕有些意外。看來，他這些年雖在中原東征西殺，對我契丹卻也不曾放過。世人都道朕與慶王據城死戰，以為是伐取幽燕的良機，事實上，他若真的北伐，耶律一族為保江山社稷，定會放棄這個蒞位不及三年、久不掌持朝政的皇帝，與慶王媾和共禦外敵。趙匡胤眼光獨到，實行了得，似此人物，方稱人主，如果朕所料不差，宋一統中原之後，這位趙官家，必將是我契丹國最不可輕視的敵人……」

　　※※※

　　趙匡胤高踞御座之上，說道：「宣唐國使節徐鉉、周惟簡進見！」

　　皇儀殿前，唱禮官一聲吆喝，正副唐使便依禮晉見。

　　徐鉉是唐國吏部尚書，而副使周惟簡則是一個道士，近來李煜沉迷於《周易》，周惟簡時常入宮為李煜講解易經，因此得了聖眷，還俗做了虞部郎中，此番出使，李煜又加封他為殿前給事中、修文館學士承旨，把這個老道搬來，大概是想借他的太極功夫和趙匡胤好好練練推手，只是不知，習慣使棍的趙匡胤有沒有那個心情。

　　二人上殿，甫一登上臺階，徐鉉便先聲奪人，納足一口丹田氣，吭聲大呼道：「李煜無罪，陛下出師無名！」

　　趙匡胤雄踞御座之上，顧盼左右，微微笑道：「徐鉉老兒這一遭真的急了，讓他進來說話。」

　　徐鉉一面向殿上走，一面大聲說道：「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畢恭畢敬，從未有過逾越失禮，今因病弱，不克遠行，是以才對陛下之邀再三懇辭，又遣使者攜重禮往賀，以盡臣國之君本分，李煜所作所為，對陛下之敬重尊崇，毫無可供指摘之處，陛下宅心仁厚，乃天下有道明君，何以無端興兵討伐，江東十九州戰火四起，無數流民號啕哭泣，此皆陛下之罪也……」

　　徐鉉邊走邊說，一番話慷慨激昂，抑揚頓挫，待他行至殿前站定時，已是琅琅數百言出口，聲震殿瓦，百官聞之變色。

　　趙匡胤睥睨冷笑，淡然問道：「徐大學士說完了麼？大學士飽讀詩書，豈不聞孝乃百行之首？你說李煜侍朕如子侍父，那朕就奇怪了，既然朕與李煜情同父子，如何卻在兩處吃飯？」

　　徐鉉為之一窒，萬沒想到趙匡胤的兵法犀利，鬥起嘴來竟也這般厲害，竟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把李煜和趙匡胤比做君臣父子，如今趙匡胤就用這句話來堵他的嘴，縱然他滿腹經綸，對這一擊致命的絕招又如何答對。

　　一旁周惟簡見勢不妙，慌忙取出藏在他袖中的備用國書，高聲奏道：「陛下震怒，興師討伐，李煜自知得罪，惟請陛下罷兵息怒，李煜願遜位讓朝，以消陛下雷霆之怒。乞請陛下感念李煜一番赤誠，下詔緩兵，以全一邦之命。」

　　李煜在遣使來宋時，針對趙匡胤可能的反應，準備了十餘份國書，分別藏在兩位使者身上各處，兩位大使簡直就像汴梁城中玩魔術的雜耍藝人，隨時準備見機行事，取出要應的國書應變。如今見趙匡胤不依不饒，周惟簡就變出一份國書來，準備讓李煜遜位下野，扶兒子上臺，自己當一個不管世事的太上王去。

　　內侍接過國書，一溜小跑奉上御階，趙匡胤接在手中隨意看了看，輕蔑地一笑，隨手拋在案上，淡淡地道：「爾主所言，朕看不懂。」

　　徐鉉見趙匡胤耍起了無賴，只氣得身軀劇顫，白鬚飛揚，可是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實力不濟，夫復何言？硬的來過了，軟的也來過了，趙匡胤鐵了心要拿下唐國，如今還能怎樣？

　　徐鉉臉色鬱血，忽地仆倒在地，除下冠帽，以頭叩金磚，放下身價苦苦哀求起來，其言其聲，如泣如訴，滿朝文武見了無不動容，趙匡胤聽得不耐，緩緩立起，喝道：「徐鉉！」

　　徐鉉一呆，惶然抬頭，就聽趙匡胤一字一頓，沉聲喝道：「勿需多言，朕今日就實話告訴你，爾主何罪？惟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你自歸去，告訴李煜勿懷妄想，早早獻地稱降，朕必不會虧待了他，否則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朕也無可奈何去何！」

　　徐鉉容顏慘澹，癡癡跪在地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再無一言，什麼出師有名無名全不計較了，趙匡胤當著滿朝文武已經很直白地告訴他，就是要扮強盜，你還能說什麼？唐國，真的大勢已去了……

　　徐鉉和周惟簡被轟出殿去，令他們片刻不得停留，立即趕回金陵傳達趙官家的意願，看著徐鉉踉蹌奔出，趙匡胤若有所思：「李煜心存僥倖，看來還沒有歸降之意呀。命京西轉運使李符益就近從荊湖運糧，繼續輸往江東，一則備戰，一則用來戰後撫民，這唐國，今朝必須抹去。」

　　他又喚人取來隨唐國使節進京的殷唯所獻戰地圖來，這是趙光義兵困金陵之後的軍事部署圖，趙匡胤仔細看了半晌，把那殷唯喚到面前，指著金陵城外北寨道：「李煜負隅頑抗，難保不會出奇兵偷襲，朕觀金陵形勢，唯有北寨方向地理適宜偷襲，你回去後告訴晉王，在寨前掘渠引水，以為屏障，以防李煜以敢死之士夜衝大營，萬萬大意不得。」

　　殷唯連連稱聲，這才叩拜君上離去，可憐徐鉉和周惟簡被他日夜趕路，一番折騰，老骨頭都快散了架，如今一口水沒喝，連禮賓院的門兒都沒進，就被殷唯又腳不沾地的送回唐國去了。

　　※※※

　　此時，金陵城下，楊浩也是博帶高冠，一身隆重，佩綬玉，飾銀魚，輕車一乘，三五隨從，正在城下等著城中守軍放吊橋入城，奉晉王趙光義之命，他要進城勸降李煜。

第三七四章　櫻桃落盡春歸去

　　廝殺吶喊聲越來越近，李煜坐在清涼殿中，身內身外真個清涼。

　　南方的冬季本來就潮濕陰冷，因為金陵被困久矣，宮中儲炭不足，不能再燃火盆取暖，空曠的大殿中陰寒陣陣，看著倉皇來去的宮娥、內侍，就像一群群幽魂，李煜神情落寞，呆坐如泥雕木塑。

　　大勢去了，宋軍來了，這一天，終究是沒有拖過去……

　　此前，楊浩已數次入金陵議和，與他商談投降事宜。

　　第一次來，楊浩勸他：「金陵乃六朝古都，殿宇樓閣、文化人物，俱是先人心血，這些存世瑰寶是否毀於戰火，全在陛下一念之間。如今大軍圍城，事已不可為，何必苦苦掙扎？金陵數十萬人口，多年來辛勤勞作，以民脂民膏奉養君上，今君上無力回護社稷，總該為這麼些多年來奉養皇室的子民著想吧。」

　　楊浩言辭肯切，反不如上一次宣撫江南時氣焰囂張，李煜聽了不無觸動，可是當時徐鉉還未回來，他希望趙匡胤能夠答應他稱臣遜位的條件，保住祖宗江山。他仍抱著一線希望，於是婉言推拒了。

　　楊浩第二次來時，宋軍外線作戰碩果累累，北線宋軍先後佔領了袁州、白鷺洲、江陰等州地。東路軍的吳越王錢俶也消滅了赴援的唐軍，攻克了常州。南線王明所部在武昌江州擊敗南唐軍萬餘人，奪取戰艦五百艘。

　　在此情形下，如果李煜識時務，盡早繳出兵馬，出城投降，敗也敗得漂亮，又或者乾脆聚集三軍，與宋決死一戰，那這亡國之君卻也算得轟轟烈烈。可是李煜既不打也不和，仍是老生常談，拖延時日，暗中卻連下密旨，催促湖口守軍赴金陵解圍，藉徐鉉爭取的寶貴機會，做著最後的掙扎。

　　然而，湖口十萬大軍，竟然頃刻間灰飛煙滅。

　　湖口守將朱令贇揮軍十萬，號稱十五萬，以巨艦、巨筏載大軍北來，意欲衝斷采石浮橋，直撲金陵城下，他們在皖口與宋軍水師劉遇所部相遇了。

　　雙方一場大戰立即展開，因長江冬季水淺，水面不寬，朱令贇的大軍只能排成連綿十餘里的一條長龍，雖佔據人數優勢，卻難以施展，當時正颳東南風，朱令贇當機立斷，馬上鳴金收兵，向江中傾倒無數火油，點起大火，烈焰焚天，頃刻間便把宋軍先鋒八千餘人，數百條戰船吞沒。

　　不料就連老天也來戲弄唐國，大火剛起，風向突然變了，東南風變成了西北風，大火反向他自己燒來，朱令贇的戰艦、巨筏擁塞了整條河道，想要挪閃都沒有空隙，火勢一起，一條船一條船地燒下去，十餘里長的長江水面上頓時變成了一團烈火長城。

　　對面的宋將劉遇看得目瞪口呆，就這時宋國大將王明又聞訊趕來，守住了長江兩岸，但有跳水上岸的當頭便是一刀剁回長江裡去，朱令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痛心疾首之下，指天斥地痛罵天地不公，然後推開部將投火自焚了。

　　金陵的唯一一支強援就此土崩瓦解，李煜聽到消息的時候真是五內俱焚，此時，徐鉉回來了，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絕望，徐鉉帶來了趙匡胤那句侵略者的名言：「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楊浩也隨著徐鉉第三次進城勸降。這一次，楊浩帶來了宋軍的最新戰報，宋將丁德裕與吳越軍統帥錢俶在潤州敗唐軍五千，潤州守將劉澄開城投降，金陵最後一道外延的門戶被堵死，金陵已成一座孤城。

　　李煜淒淒惶惶，走投無路，只得答應投降，願意先使太子出質汴梁，談妥投降細節之後獻土投降。但是當夜，他卻召集五千名敢死之士夜襲宋營，幻想著用一場奇襲扭轉戰局。

　　可惜，在將領們的群策群力下，他選擇的攻擊地點沒有錯，正是從地理上來說最適合夜襲的北城宋營，然而他手下的將領們看得出此地最宜夜襲，戎馬一生的趙匡胤又如何看不出來？趙官家早已親自下旨，令趙光義嚴加戒備北城，北城宋營大軍早已嚴勢以待。

　　一夜苦戰，唐國的五千敢死之士無一肯退，被全殲於宋軍營中，清晨打掃戰場時，從許多屍體上發現多枚將帥級的符印，這支敢死隊是唐國守軍中的精英戰士，其中不乏將校親自充當了敢死隊，他們盡皆葬送於此，唐軍中的基層骨幹力量已是一戰盡喪。

　　這一來還觸怒了趙光義，他命楊浩四入金陵城，這一次，帶來的不是勸李煜投降議和的條件，而是趙光義的一紙戰書！時間就在今夜，地點就在金陵，決一死戰，再無迴旋餘地。

　　是夜，宋軍攻城，彈石如雨，箭矢如雲，無數架雲梯、飛鉤、拋車、衝車、軒車和轒轀車……把寬廣的金陵城牆當了戰場，城中有經驗的中下級軍官大多喪命在昨夜的偷襲戰中，現在許多剛剛提拔上來的軍官，帶著匆匆抓來入伍，都不懂得怎麼開弓用箭的白甲軍，倉皇奔走在金陵城頭。

　　城池雖險，還需強兵來守，這樣一支軍隊，如何能發揮金陵城池的險要用處？

　　此刻，吶喊聲這麼近，宋軍快要殺到宮牆下了吧？

　　李煜癡癡地站起來，緩緩向外走，殿中太過陰冷，他穿得厚了些，本來略胖的身材便顯得更加臃腫，罩在外面的那件明黃色龍袍也不能給他稍添幾分精神。

　　殿下，聚了許多舞伎、宮娥、內侍，一個個臉色蒼白，有人禁不住害怕，正在嚶嚶哭泣，李煜站住腳步，默然半晌，對他們說道：「城，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那些宮人俱都哭拜於地，號啕聲震天，李煜強打精神，含淚說道：「你們不必留在宮中與朕同歸於盡。教坊樂舞諸伶，乃江南數十年風流才俊，聚之不易，你等立刻離宮，尋個僻靜處暫且躲藏，不管這金陵以後姓李還是姓趙，權貴門庭總是少不了你們的。唉……傳旨，打開所有宮門，宮中財物，任其取用，去吧，去吧，你們都去吧，好自為之……」

　　諸舞伎樂伶、宮人內侍哭著向李煜叩首謝恩，慌慌張張地逃去了。

　　片刻工夫，又有一群人慌慌張張衝來，足足有數十人之多，李煜還以為那些樂伶舞伎們去而復返，願與自己同生共死，心中不無感動，定睛一看，卻是一些文武官員，看起來他們的官職並不很高，許多他都不甚熟悉，可是國難當頭，還有這些忠良前來護駕，比起自己的心腹，向宋軍開城投降的潤州守將劉澄來說，是多麼的難能可貴？李煜的雙眼不由濕潤了。

　　「諸位愛卿……」

　　李煜顫抖著呼喚一聲，兩行熱淚順著臉頰已是滾滾而下。

　　「陛下，大勢去矣，臣等冒死前來，肯請陛下更換民裝，盡攜寶物，臣等願掩護陛下混入百姓中逃生，江南一十九州，如今尚未盡落於宋人之手，若得時機，陛下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呀。」

　　李煜仔細看看，就這個官兒看著有些面熟，好像是鴻臚寺的一個堂官，和自己還是本家，也是姓李的。

　　李煜問道：「愛卿是？」

　　李聽風忙道：「臣鴻臚寺堂官李聽風。」

　　李煜拉住他的手，黯然泣下道：「李愛卿，宋軍把金陵圍得水洩不通，朕不慣行走，能往何處去？來，你們隨朕來。」

　　李聽風一提寶物，李煜忽地想起了他最珍視之物，於是帶著他們急急趕到澄心堂，澄心堂側便是清輝殿，這兩處地方，都是唐國儲放無價之寶的地方，此刻守在這裡的太監風聞李煜大開宮門，允其自投生路，早已逃之夭夭了。

　　蜀國孟昶的寶物是金銀玉器，各種寶石，李煜眼中的寶物卻不是金銀珠玉，而是傳世孤本、文學寶典。自秦漢以來，中原一帶每有戰亂，士家大族紛紛南遷，典籍史冊也流落到江南一帶，李氏祖孫以舉國之力，傾資收儲，其成果可想而知，數十年間已收盡天下文學典章中的珍品、孤本。

　　孔子讀的「韋編三絕」的易經，那穿木簡的牛皮繩，都是孔子親自穿的。呂不韋、李斯、司馬相如的手稿，漢武帝的御筆，司馬遷的《史記》定稿本，冠軍侯霍去病的請戰奏摺，唐太宗親自臨摹的蘭亭序，王維、李白、白居易的手跡……

　　這是他祖孫三代苦心積累的傳世瑰寶啊，看著這每一冊、每一頁都堪稱無價之寶的珍貴之物，李煜心中血氣翻湧，不由提高了嗓門，吭聲說道：「朕當初曾發下豪言，若宋人討伐，當親披甲銳，率虎狼之師北拒宋軍，若事有不濟，便當自盡亦不歸降。如今城池已破，亂軍入城，朕已難實現第一個承諾了，但是第二個，朕一定要做到！」

　　他直起腰來，雙拳緊握，振聲道：「朕今不捨者，一是皇后女英，一是這無數典藏。眾卿家，朕……今有最後一道旨意交付於眾卿。」

　　李聽風連忙率領那些官員伏地聽旨，李煜一字一頓，大聲說道：「國事已不可為，君王當守社稷，社稷既不可守，便當死社稷。朕即刻入後宮，與皇后舉火自盡，以忠社稷，你等取下四處絲幔引火之物，將這澄心堂、清輝殿中寶物付之一炬，與朕陪葬，然後各自去吧。」

　　「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啊！」眾官員一聽大驚失色，紛紛跪拜勸止，李煜把袖一拂，凜然喝道：「朕這最後一道旨意，眾愛卿也要不遵麼？」

　　喝止了眾官吏，李煜道：「朕意已決，勿須多言！」說罷疾往後宮去了。

　　李聽風伏地聽著李煜腳步聲漸漸遠去，緩緩抬起頭來，目中露出一絲詭譎之色：「諸位，你們的身家性命能否保全，盡在這殿中珍藏了，宋營中有一位大人，不喜金銀珠玉，唯喜文化典章，本官出使宋國時，曾得他親口承諾，若能護得這些寶物，他必護得你我周全。況且，這些典章，俱是先人心血，無價瑰寶，你們真忍心把它們付之一炬麼？本官之意，不如救下這些寶物，也救得你我身家性命，諸位以為如何？」

　　那幾十位官員面面相覷，大為意動，其中卻有一人忽地挺身而出，怒聲道：「李大人這是何意，你要違抗聖上旨意麼？吾雖小臣，也知盡忠社稷，今陛下願以死殉社稷，吾何惜此身，唯追隨陛下便是，你若怕死，只管逃去，怎可抗拒聖旨？」

　　李聽風淡淡一笑，環目四顧，說道：「諸位，朝中大臣，各有所依，若可保得身家性命，你我小吏，若無寸功，戰亂之中，誰肯護你我周全？這些典藏孤本，就是你我保命之物，各位是要以身殉社稷，還是保全自己與父母妻兒呢？」

　　眾人沉默不語，呼吸漸漸粗重，那個官兒氣得滿臉通紅，大叫道：「好，好，你們好，我還道你們臨危入宮，真為護駕，原來都只為自己打算。莫看城破勢危，宋軍入城，這宮中此刻卻還是陛下的天下，我即刻去稟明皇上，誅戮爾等奸佞之臣！」

　　這人拂袖便走，旁邊一個官員忽然尖叫一聲，撲上去緊緊扼住了他的脖子，旁邊的官員們也一下子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四下一看，有人撲過去從案上取來了硯臺，有人去拿了香爐，還有人提起了銅鶴，咬牙切齒地怪叫著，把那昔日同僚當成了生死大仇一般狠狠砸著，燈光搖曳，把他們的舉動映在牆上，他們的叫聲倒比地上那個官員還要淒厲，幾個官員把那人砸得血肉模糊，殺心一去，看見那人慘死的模樣，不禁手軟腳軟，臉色比死人還白。

　　「諸位，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聰明人，該知道守口如瓶。否則，且不說那位宋國大人斷不會饒你，吾等抗旨，殺死同僚，也不容於天下！本官已買通御膳房採買主事和西門守將，諸位立即將寶物裝車，吾等隨車出宮，逃往江南書院！」

　　幾十個小官兒六神無主，紛紛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答應起來……

　　※※※

　　「皇上……」

　　一見李煜，小周后便含淚迎了上來。

　　「女英，朕的江山……已然不保了。」

　　李煜凝淚道：「朕欲以身殉社稷，愛卿可願與朕共赴黃泉？」

　　小周后泣聲道：「皇上，妾一弱質女流，還能往哪裡去？臣妾既是皇上的妃子，城破宮傾，妾又怎甘受他人之辱？皇上若要去了，妾生死相隨便是！」

　　「好！好！」

　　李煜含淚而笑，他除去燈罩，舉起燭火，一一點燃帷帳、垂幔，火勢迅速蔓延開來，宮中侍婢、內侍們勸阻不及，紛紛抱頭逃了出去。

　　「女英……」

　　大火熊熊中，李煜一把摟住了愛妻的嬌軀……

　　※※※

　　「轟！」巨大的城門被爬上城牆，殺退城門守軍的宋兵打開了，城外大軍蜂擁而入，趙光義意氣風發，把手一揮，哈哈大笑道：「揮軍進城！」

　　皇后的寢宮已變成了夜空中的一把巨大火炬，烈焰焚天。

　　「轟隆！」

　　殿堂塌了一角，火星像億萬隻流螢飛舞起來，李煜扶著小周后倉皇地退了幾步，他的龍袍已被燒去一角，頭髮都燎得蜷曲起來，臉上全是黑灰，現在的模樣，頗像一個崑崙奴。

　　他是真的決心以身殉國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大火燒起來時，竟是那般的可怕。烈焰炙烤過來，肌膚似乎都要迸裂開來，他無法想像，當那火真的燒到他身上時，又該是怎樣的痛楚難當。滾滾洶焰熏得他氣都透不上來，於是……當他的龍袍燒著了一角之後，李煜忽然改變了主意，拖著閉目伏在他懷中等死的小周后又逃了出來。

　　「轟……」

　　又是一根殿梁倒榻，李煜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低聲說道：「我……我們……降吧……」

　　※※※

　　李聽風搬空了清輝殿、澄心堂，帶著那些官吏和御膳房主事以及一群驅車的僕從，臨走又放了一把火，來了個毀屍滅跡。

　　※※※

　　李煜惶惶地回到清涼殿，路上見到澄心堂方向大火熊熊燃起，不禁黯然泣下。

　　自春秋戰國、秦漢晉唐以來，華夏民族數千年的智慧傳承、文化典章，盡在他一聲令下中付之一炬了，無數瑰寶化成了灰燼，他本來是想要這瑰寶為他陪葬的，如今瑰寶去了，活寶卻回來了。

　　「陛下！」

　　一進清涼殿，就見陳喬提著劍搶過來，這位樞密使大人在皇甫繼勳死後，親自兼任了神衛軍都指揮使，主持金陵防禦，一見李煜，陳喬便含淚道：「陛下，咼彥、馬誠信，馬承俊等將領正率軍在御街上阻攔宋軍，陛下怎麼竟大開宮門任人進出？宮人攜財物一逃，許多宮衛官兵也脫了盔甲，隨之一哄而散了。」

　　李煜慘然一笑道：「陳愛卿，事已至此，便是封閉宮門，朕守得住這皇宮麼？由他們去吧，朕……已決意投降了。」

　　「甚麼？」

　　陳喬又驚又怒：「陛下本來誓死不降，滿城將士皆願與陛下同生共死，共赴國難。如今宮門將破，方欲歸降，豈不貽笑天下？陛下，自古無不亡之國，降亦無由得全，徒取其辱，請陛下封閉宮門，決死一戰吧，大丈夫死則死耳，亦當轟轟烈烈。」

　　李煜死了一回沒有死成，此刻再也沒有赴死的勇氣了，他搖頭一嘆，卻不言語。

　　陳喬見此情形，跺腳又道：「既如此，請陛下殺了臣。臣執掌樞要，卻有負陛下，已無顏偷生，望陛下能趁宋軍到來之前，將臣誅戮。等將來趙官家詰問陛下之罪時，陛下可盡數推諉到臣的身上。」

　　李煜聽了不禁放聲大哭，拉住他道：「氣數已近，卿死何益，朕怎麼下得了手？」

　　任憑陳喬百般請求，李煜始終不肯加罪，陳喬悲憤地道：「臣縱不死，又有何面目見江南士人？陛下欲做降臣，臣卻不忍見陛下做降君啊！」說罷走出殿去，眼望城中處處火起，不禁仰天一聲長嘆，舉劍自刎！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畫簾珠箔，惆悵捲金泥。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煙草低迷，爐香閒裊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

　　李煜寫一句，落一行淚，一首詞沒寫完，老邁年高、忠心耿耿的內侍都知搶進殿來，放聲大呼道：「陛下，陛下，宋軍已到宮門外了……」

　　李煜筆端一顫，蒼白著臉色抬起頭來，顫聲問道：「何人領軍，可曾殺進宮來？」

　　內侍都知稟道：「宋軍至宮門而止，守在宮門外並不進來，奴婢不知何人領軍。」

　　李煜聽了心中稍安，沉默半晌道：「你去，告訴宮門外的宋軍，就說……就說朕……降了……」

　　※※※

　　一進城，各路將領便分頭殺向各處，曹彬領兵直撲宮門，生恐亂軍入宮，燒殺擄掠，若是萬一讓他們玷污了皇后，逼死了皇帝，那在趙官家面前可就不好交代了，待他趕到宮門口時，只見宮門大開，許多宮人內侍大包小裹地逃出來，宮門口的守將也走得七零八落，不禁大駭，還以為李煜已經自盡了，所以宮中這才失控。

　　曹彬攔住兩個宮人一問情形，這才安心，急令所部守住所有宮門，不准進、不准出，同時派人去向趙匡胤傳報消息。

　　※※※

　　楊浩進城後，便率親衛扛宋字大旗順秦淮河直撲江南書院，他曾在此地遇刺，對附近地理很是熟悉，待他趕到江南書院前時，恰見幾名士子正急急奔向書院大門，捶打院門，要求進去避難，而此時一股殺紅了眼的宋軍瞧見他們，已經撲了過來。

　　那幾個江南士子身材單薄得很，一個個身段兒跟柳枝似的，幾個粗大軍漢一撲過來，他們就尖聲叫喊起來，其聲又尖又細，分明就是女人。那幾個軍漢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是女人，他們都是女人。」說著就猛撲上去，領頭一個一把摟住一個「書生」，按在地上便又親又啃起來。

　　「住手！陛下嚴旨，曹將軍嚴令，不得姦淫擄掠，爾等敢冒犯軍令麼？」

　　楊浩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大聲叱喝，穆羽抬手一記飛刀，擦著那軍漢的臉頰「嗖」地一下摜進泥土中，把那軍漢嚇了一跳。

　　借著火光抬頭一看，他見楊浩一身戎裝，騎高頭大馬，身後幾員虎衛，其中一人掌著大旗，分明是一員上將，當下不敢抗令，急忙跳起身來，唯唯告罪幾聲，便趁著楊浩還沒看清他的模樣，領著他的人灰溜溜逃往他處去了。

　　楊浩趕到近前，勒住馬韁一看，只見那幾名士子果然都是女人，一個個花容月貌，雖著男裝也不減顏色，不禁輕嘆一聲道：「兵荒馬亂的，妳們何故出來亂走，速速回到自己家去，緊閉門戶，城中守軍一旦放棄抵抗，安撫旨意便會到了，屆時，爾等自可無虞。」

　　那個被軍漢仆倒在地，帽子摜到一邊，頭髮披散下來的女子爬起身來，往楊浩一看，忽地驚叫道：「馬上的將軍，可是楊左使。」

　　「嗯？」楊浩定睛一看，馬前這女子頭髮披散，一雙星眸，容顏十分嫵媚，依稀有些面熟，可是此刻夜色昏暗，再加上她一身男裝，竟記不起來她是誰。

　　楊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劍柄：「唔，妳是？」

　　「楊大人，奴家是窅娘，曾經見過大人一面……兩面……呃……見過大人好幾面的……」

　　「窅娘？」

　　楊浩大吃一驚，定睛再看，果然是她，楊浩不禁吃驚道：「窅娘，妳怎在此？」

　　窅娘哀聲道：「城門被攻破時，皇上將奴婢等釋放出宮，窅娘長於宮中，沒有去處，便與幾個要好的姐妹收拾了些細軟之物，扮做男人，本想逃去靜心禪院躲避，不想那些軍爺好生兇悍，禪院也被他們放火燒了，銅佛也被他們砸碎搬走，奴家害怕得很，想著書院地方該是軍爺們不喜歡的所在，便想逃來此處，不想險些被他們……」

　　「萬幸得見大人，大人，救命啊……」窅娘說著，已跪倒在地。

　　楊浩聽了大是躊躇，他沒有兼濟天下的能力，世間不平事想管也管不了，可要是眼皮子底下的事也不去管，實在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如果現在把她們驅開，她們無處可逃，必然被亂兵強暴，那些兵士今日打這裡，明日戰他方，不可能隨身帶著女子，恐怕洩欲之後還會一刀宰了她們，自己如何心安？

　　可是若要去管，如何去管？這書院中藏的都是李聽風的族人親信，李聽風在江南基業被一掃而空，正需尋個去處，他有心籠絡李聽風為自己所用，這才拼命趕來，護他家人周全，本來營中許多大將都曾承諾要保護一些官吏周全，這樣的潛規則大家你知我知，誰也不會捅出來。可是自己不想江南文物毀於戰亂，確也起了貪心，想要據為己有，如果李聽風此事辦成，那些無價之寶如今正應該都藏在書院當中，如果讓窅娘她們見到……

　　窅娘好不容易見到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宋軍將領，一見楊浩端坐馬上遲疑，窅娘生怕他拂袖而去，棄自己姐妹不顧，當即連連叩首，苦苦哀求道：「楊大人，奴婢們的生死，全在大人一念之見，求大人開恩，救救我們呀。」

　　窅娘一跪，那些女子們紛紛跪倒，就在楊浩馬前啼哭求懇起來，楊浩勒馬半轉，略一沉吟，說道：「窅娘，本官派人護送妳們離開吧，找個僻靜地方暫且安身，待明日戰事一停，妳們再自尋出路去吧。」

　　窅娘哪肯，好不容易揀到一根救命稻草，打死她她也不走了，楊浩身後那幾個武士看來比方才那幾個強盜般的軍漢還要魁梧有力，天知道七、八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著他們走，他們會不會監守自盜，再殺人滅口。

　　再者說，看如今城中情形，恐怕那些官吏豪紳，一個也逃脫不得，富家盡皆破敗，滿城都是流民，明日自尋出路……出路又在哪裡？兵匪去了，民匪自來，到時候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若能淪落風塵保全性命都算是個好下場了。

　　如今聽楊浩口氣，分明是個心慈面軟、憐香惜玉的主兒，兼且又是個大官兒，若放過了他，恐怕是出了這個門兒，再沒這個店，再想要找個好主人就難如登天了。

　　窅娘立即叩頭哀求道：「妾身薄命浮萍，無處安身，縱然大人宏恩，暫且護住奴婢們，奴婢們也沒有活路可走，求大人開恩，收留奴婢們，大人大慈大悲，千萬開恩，大人，求您了……」

　　「停停停！」

　　楊浩眉頭一皺，四下看看，暫無兵士衝來，這才沉聲道：「窅娘，妳若今日隨了我，可就再無自由之身了，而且……一定會離開江南家鄉，妳……明白麼？」

　　楊浩實在不忍把她們一把推開，可是若要她們留下，為保自己佔有了自春秋秦漢至今傳世珍本孤本典籍的秘密，那就唯有讓她們隨李聽風一同遷往蘆嶺州，在自己重返蘆嶺州與大宋攤牌之前，絕不可放她們自由，是以才追問了一句。

　　窅娘當然「明白」，她俏臉不由一熱，既然大人對自己有意，那就終身有靠了，雖然害羞，擔驚受怕的一顆芳心卻安定下來，那幾個都堪稱舞蹈大家的舞娘也都「明白得很」，幾個女子頓時紛紛應承：「但得大人周全性命，大人就是奴婢們的再生父母，奴婢們感激涕零，願侍奉大人左右……」

　　楊浩嘆了口氣，扭頭道：「小羽，你帶她們到書院裡去。你們幾個，護住左右，莫使亂兵滋擾！」

　　※※※

　　天亮了，趙光義穿著蟒龍王袍驅馬來到宮門前。

　　昨夜戰亂，得知曹彬已守住宮門，沒有使李煜逃脫，趙光義便放下心來，他沒有馬上趕來，受降，受一國之君之降，那是何等風光之事，何等隆重之事，這名載史冊的一刻，當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受萬民瞻仰。

　　經過一夜的離亂，金陵城中各自為戰的唐軍降的降、死的死，已經完全沒有了抵抗，趙光義也約束亂兵，盡量恢復了秩序。他在眾將拱衛下踏著血跡尚未乾涸的御街緩緩走向金碧輝煌的唐國宮城，路旁甲士林立，一直排到宮門口，士兵之後，是被驅趕來觀禮的唐國百姓，這一刻，趙光義熱血沸騰。

　　「陛下……」內侍都知站在殿前，顫巍巍地向李煜喚道。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唱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李煜一身白衣，垂淚寫罷，看看零零落落閃在殿前尚未及逃走的那些內侍宮人，黯然說道：「走吧！」

　　宮門吱呀呀地打開了，宋軍列陣於午門前，趙光義踞然馬上，曹彬、楊浩、曹翰等文武立於半馬之後，靜靜地看著自宮門中緩緩走出的隊伍。

　　幾十個唐國的官員，穿白衣，袒左臂，李煜居中，露著他那有些發福的蒼白肌膚，牽著一頭白羊，蓬頭垢面，蹣跚走來，嚴格地按照古制獻禮納降。在他身後，兩名內侍，一個高舉降表，一個捧著國璽，在隊伍中央，還抬著一口棺材，意喻罪該萬死。

　　此時的趙光義心情很好，三個月平定唐國，他做到了。唐國的君王生不如死地請罪於他的馬前，他做得到了。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當李煜下跪請罪的時候，趙光義滿面春風地跳下馬來，和顏悅色地扶起了他，待獻降禮畢，便解下自己外袍為李煜披上，好言安撫一番，隨即便邀請李煜一同返回他的營中帥帳。

　　自此，李煜就被軟禁於於營中了，待李煜被帶出，趙光義笑臉一收，肅容說道：「今李煜已降，立即將李煜歸降的消息告知天下，唐國州府但有據城自守者限期納城投降，有抗命不從者，一旦城破，屠城！」

　　楊浩心中一凜，趙光義未下令對金陵屠城，尚且生靈屠炭，如今堂皇下令，那該是怎樣局面？楊浩身形剛剛一動，趙光義已沉聲道：「江南國主已降，仍據城不降者，俱乃唐國死忠之士，不予剿滅，死灰一旦復燃，不知又要掀起幾條戰亂，孤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此乃軍令，毋庸多言！」

　　楊浩一嘆，止住了腳步。

　　離開帥帳，曹彬看了楊浩一眼，說道：「楊大人對晉王所言，可是不以為然？」

　　楊浩搖搖頭：「如果江南一如蜀人，扯旗造反，再聚大軍，不知又要引起多少死傷離亂，晉王以殺止殺，楊浩明白千歲的苦心，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只是……城破之後還要予以屠城，未免殺戮過重。許多百姓只是不得已而困居城中，並無誓死效忠唐室之心，若是玉石俱焚，未免令人嗟嘆。」

　　曹彬道：「正是，曹某也有此慮，所以已令快馬傳報京城，乞陛下以安撫為主，少生殺孽，希望……聖旨早一天下來。」

　　他望著北方悵然一嘆，又道：「楊左使，咱們去見見李煜，曹彬有件事，還要拜託大人。」

　　楊浩不知曹彬所為何來，只得隨他同去，到了軟禁李煜的地方，李煜連忙出迎，見了二人拱揖不已，曹彬道：「陛下思念國主久矣，今國主竭誠來降，陛下必然大悅。明日晉王千歲就要安排國主赴汴梁去見陛下，國主現在可令家眷早做準備，收拾金銀細軟，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否則待財物被收繳之後登記造冊，可就再也拿不出來了。」

　　李煜哀嘆道：「罪臣恐陛下震怒，此去汴梁，性命都難周全，還帶財物有什麼用處？」

　　曹彬微笑道：「陛下仁慈，絕不會傷害國主。只是……此去得授官職，俸祿有了定數，生活恐不及以前優渥。國主養尊處優久矣，未必受得了清寒之苦。如果國主有意，本將便派一支人馬，請楊大人照應，為你入宮搬運財物。」

　　李煜聞聽又驚又喜，連忙拜謝，隨即使貼身內侍隨同楊浩回城。

　　守宮門的兵將俱是曹彬部下，得了將令便放楊浩入宮，宮中群龍無首，正惶惶不可終日，一聽楊浩來了，小周后也顧不得禮儀，匆匆迎出來泣然道：「楊大人，我家國主如今怎樣了，可曾蒙罪？」

　　楊浩是見過她的，她卻不記得自己見過楊浩，當日的小周后如海棠春睡，嬌豔無儔，此刻心力憔悴，卻是花容慘澹。楊浩向她微微施禮，和顏悅色地道：「娘娘不必擔心，國主如今一切安好。明日就要護送國主和娘娘往汴梁去朝見陛下，楊某今日來，是得國主囑託，讓娘娘預做準備，揀易攜的金銀細軟、貴重之物，先行護送至營中，以免明日起行，倉促間不得準備。」

　　小周后聽主李煜沒事，方才有些安心，她謝過了楊浩，仔細想想，卻不知該帶些什麼，她自幼生長於大富之家，長大後又成為唐國皇后，琴棋書畫她精湛無比，於理財之道卻無所長，苦思半晌，便出去吩咐內侍都知，隨意撿拾了些財物，尤其是將李煜珍愛的「澄心堂紙」，「龍尾硯」，「李廷珪墨」等文房四寶，書籍畫冊等圖俱都小心裹好，一氣兒裝了七、八十口大箱，千恩萬謝地交與楊浩。

　　楊浩瞧著這美人兒花容慘澹、六神無主的樣兒，心中著實不忍，再說他自己偷走了人家許多無價之寶，今日見了主人也有點心虛，所以也不久留，見她已收拾停當，便即告辭出來。

　　楊浩護送著那七、八十口箱子出了金陵城門，再往前去有曹彬親兵押運已無大礙，這才離開，逕奔江南書院。

　　他的人還守在書院左右，楊浩進了江南書院，李聽風立即迎了上來。

　　楊浩問道：「事已辦妥了麼？」

　　李聽風拱手笑道：「幸不辱命！」

　　楊浩鬆了口氣，展顏笑道：「金銀珠玉，盡可毀而復得，唯獨這些典籍文章，乃我華夏歷數千年之精粹瑰寶，一旦有失，便再也不能復得了，李兄得以維護，就算千年下去，後世子孫也要感念兄臺的無上功德。」

　　李聽風擺手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出於楊兄所請，李某才勉力為之。呵呵，想不到楊兄真是愛書之人，冒大不韙費盡心思，不圖珠玉美人，卻惦記著這些圖冊典章，實在讓人敬佩。」

　　他這一說珠玉美人，楊浩便想起昨日救下的窅娘和那些宮中歌伎舞伎來，忙一斂笑容，問道：「對了，昨日讓小羽送進來的那幾個女子，安頓得可好？」

　　李聽風道：「既是大人安排，誰敢去滋擾她們，如今都安頓在後舍。」

　　楊浩點點頭，面露微笑，又問：「李兄基業盡在唐國，如今基業盡毀，是打算待江南安靖，再圖東山復起，還是……想要易地而居？」

　　李聽風目光一閃，反問道：「今江南版圖盡歸於宋，料來幾年內宋國將休養生息，休兵歇民，清理內政，以蓄力量，不知楊兄幾時回返西北，主持大局？」

　　楊浩略一盤算，說道：「最遲不會超過今年七月，草茂山綠，羊肥馬壯之時。」

　　李聽風笑道：「既如此，李某此去蘆嶺州，便在那裡恭候大人，至於我李氏家業，也會酌情酌勢，陸續遷往西域。」

　　楊浩心道：「繼嗣堂中人真個謹慎，看來這李聽風還沒打算就此便死心塌地的綁到我的戰船上。這世上沒有最先進、最完美的制度，只有最因地制宜、適合當地情勢的制度，我若想要崛起於西域，絕不能像新朝王莽皇帝那般生搬硬套紙面上的完美制度，至少眼下，恐怕得延續隋唐以來的門閥制度，才能得到這些大家族勢力的傾力支持。」

　　心中想著，楊浩便道：「好，回頭楊某會修書一封，李兄到後可交與楊某義父，他一定會予以諸多方便。楊某且去後面，看看那幾位姑娘，恐怕……她們也不得不託付李兄，一同帶去蘆嶺州了。」

　　「大人來了，大人來了。」幾個劫後餘生的姑娘一見了楊浩就如見了主心骨般歡喜地叫了起來。她們仍是一身男裝，形容雖有些狼狽，卻不掩麗色，唐宮裡出來的人，果然盡得江南風韻，個個都是人間佳麗。

　　「大人來了麼？」

　　窅娘在房中聽見，連忙就著盆中水照了照自己的容顏，此刻雖是不塗脂粉，也沒有脂粉可用，可是素顏朝天，清湯掛麵，還是毫無瑕疵，儘管如此，她還是伸出纖纖玉指，沾了點清水，理順了鬢邊幾綹亂髮，又濕了下兩道遠山般的蛾眉，這才一眨春水雙眸，迎出門來。

　　對自己這位恩主，她可不敢大意，她只是一個以聲色娛人的弱女子罷了，亂世之中，能有一份安寧太平，就是她最大的滿足，如今楊浩已是她唯一的依靠，自到了書院中，見到那一車車珍貴無比的宮中典籍，她更明白楊浩沒有狠下心來殺她們滅口，已是何等的不易，豈不感念於心。

　　匆匆出來見過了楊浩，楊浩對她們微笑道：「妳們且安心在這裡住幾日，明日李煜就要進京，金陵城過上幾日就不會如此森嚴了，到時候本官會安排妳們去一個地方，確保妳們的安全。」

　　窅娘吃驚地道：「去一個地方？奴家……奴家和幾位姐妹不隨大人回汴梁麼？」

　　楊浩呵呵一笑道：「無需多問，妳們只管安心住在這裡，本官既然答應救下妳們，就不會半途放手離去的。」

　　窅娘忙乖巧地應道：「是，奴家豈敢詰問大人，只是……承蒙大人慷施援手，救下小女子們的性命，我們姐妹俱都感念萬分，本想著能侍奉大人左右，端茶倒水、鋪床疊被，研硯磨墨，詩詞歌舞，承歡大人身前呢……」

　　楊浩打個哈哈，笑道：「窅娘，妳若真個聰明，就不要想套我的話兒，妳們在宮中也是舞樂歌伎，並非尋常宮女，楊某豈會暴殄天物，把妳們做個使喚丫頭？妳們儘管安心先去我為妳們安排的地方，以後若有可意的良人，本官作主，讓妳們俱得良配，從此安生度日。」

　　窅娘等幾女哪裡肯信，忙乖巧地道：「奴婢們今得大人收留，自然一心一意侍奉大人，只要大人不嫌棄，奴婢們就一生一世服侍大人。」

　　楊浩嘆道：「別迷戀哥，妳嫂子絕不是一個傳說。這話兒只好說在這裡，到了那個地方妳們千萬要小心說話，不然……一旦觸怒了本官府上的那兩頭母老虎，本官也護不住妳們。我楊家的女人，就好比那祈福今生超渡來世的長生燈，省油的……一盞也沒有啊……」

　　幾個女子聽他說得風趣，不禁都掩口輕笑起來，幾個身裝男裝的俏女子，掩口輕笑時，眉彎眼餳，真個春色無邊。

　　窅娘嫣然道：「大人是一家之主，還管教不得自家娘子麼？」

　　楊浩正色道：「實不相瞞，在本官家裡，本官就是一百斤麵蒸出來的饅頭，廢物點心一個，妳們此去蘆……啊，自己千萬小心，本官能在萬馬軍中救得妳們性命，但要是妳們不知乖巧，落入虎口之中，本官也是無能為力的。」

　　窅娘笑眼看向楊浩，心道：「這位大人私下裡倒也風趣，全不似昔日在國主面前那般面目可憎。跟了這位主人，想必……以後的日子不會難過……」

第三七五章　糾葛

　　風蕭蕭兮，秦淮河畔。

　　趙光義派水師大將劉遇、騎兵統帥丁德裕率重兵護送，曹彬親自陪同，將李煜夫婦及李氏皇族宗親全部送往汴梁，同時寫下一封親筆戰報，上呈皇帝陛下。

　　奏表中有言：宋軍討伐唐國，奉皇帝諭旨，攻打金陵時嚴禁濫殺無辜、嚴禁姦淫擄掠，大軍入城，軍紀嚴明，於唐國士紳百姓秋毫無犯，江南士大夫盡得保全，金陵豪紳巨賈無一戶劫掠，朝廷的倉廩府庫等俱都封存，不失一文。大宋雄師實乃王者之師、仁義之師，所到之處，江南百姓無不敬服，夾道歡迎，此實乃陛下之洪福……

　　此時，士兵們正從唐國勤政殿大學士錢誠家裡往外抬著屍體，錢大學士因為有亂兵上門劫掠時不識時務地痛斥了幾句，一家滿門六十八口，不分男女老幼，便盡被屠戮。

　　雞籠巷角，露出一彎秀氣的腳丫，走過去就會發現，一具稚嫩的赤裸女屍正仰臥巷中，身上連一塊遮羞布都沒有。

　　建於梁朝時期，高有十餘丈的金陵升元寺巍峨的塔樓已然坍塌，餘煙仍在裊裊升起，倒塌的塔樓下，有上千條冤魂，這是為了避戰亂逃到佛塔中的附近百姓，本以為寺院之中比較安全，卻被亂兵一把火把塔樓點著，活活燒死在裡面……

　　不過，趙光義的戰報也不算說謊，比起王全斌攻陷成都時的殺戮搶劫之慘烈，金陵的確沒有不算是處處焦土、遍地哀鴻，有了王全斌這個殺神做綠葉來襯托著，趙光義簡直就是萬家生佛，應該獎勵他一朵小紅花了。

　　趙光義的臉現在就笑得像一朵可愛的小紅花，他笑容可掬地看著李煜全家老小登船離去，那種生殺予奪的滋味讓他志得意滿、飄飄欲仙。李煜已經送進京裡了，江南不肯插上宋旗的州府已寥寥無幾，待平定了那些地方，再回到開封時，他將受到怎樣的隆重歡迎？到那時，文治軍功他都攀至巔峰，皇兄還敢冒著江山撼動的風險，把皇位傳給皇子麼？

　　一念及此，趙光義摩拳擦掌，熱血沸騰。

　　※※※

　　船頭，回望越來越遠的金陵城，李煜不禁黯然泣下，他扶著船舷，遙望金陵，漫聲吟道：「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吟到後來，已是語不成聲。

　　「陛下……」

　　小周后輕輕走到他的面前，掀開蒙面的紗帷，那張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俏麗容顏，也已綴滿珠淚，夫妻二人握著手相對無言。

　　江水悠悠，船兒悠悠，心也悠悠，這一去，辭廟離國，再也回不得故土了……

　　※※※

　　金陵很快就開放了城禁，眾多將領一致認為，金陵已沒有反抗勢力，也不具備反抗能力，盡快恢復正常，讓百姓安居樂業，有助於提升朝廷的威望，趙光義從善如流，立即答應了。

　　開放城禁，各位將軍才方便把他們搜刮來的財帛子女運出城去，送回汴梁受用，趙光義對此心知肚明，自也不會壞了這些驍將們的好事。

　　楊浩觀察了兩天，發現許多將領大模大樣地護送著車隊離開了金陵，並未受到什麼詰問，這才通知李聽風上路。他們這一行人卻也著實不少，二十幾輛大車，一百多人，楊浩親自護送，走在長街上時，恰與曹翰碰個正著。

　　曹翰是曹彬手下一員大將，兇猛強悍，那一雙濃眉就像墨染過一般，兇睛闊口，威武不凡。昨日他剛剛護送了幾十輛大車離城，不想今日正見到楊浩鬼鬼祟祟離開。

　　曹翰遠遠看見他，便是咧嘴一笑，待見到楊浩一行隊伍中還有不少女眷，和身著男裝，體態輕盈纖細，分明便是年輕女子的書生，更是大樂，走到楊浩面前時，還向他挑了挑大指，無聲地讚他：「好本事，許多武將都搶不過你！」

　　楊浩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臉蛋一紅，見曹翰一身甲冑，躍馬橫槍，身邊跟著長長的隊伍，兩人錯身相迎時，楊浩便勒住了馬，笑顏搭訕道：「曹將軍辛苦，這是去巡城麼？」

　　曹翰也勒住了座騎，笑吟吟地叉手施禮道：「非也，某奉晉王千歲所命，征討江州去。」

　　楊浩詫異地道：「江州？江州還不肯降？」

　　「是啊！」

　　曹翰獰笑起來：「江州守軍已然得知李煜獻城投降，卻不肯歸順。如今整個唐國一十九州，就只剩下這一座倔城了，真真的不識時務，道我宋人之刀不利麼？」

　　楊浩有些不安地道：「曹將軍，唐軍據城不降，無關城中百姓，升斗小民麼，可憐得很，什麼事能由得他們自己作主呢？曹將軍威名赫赫，區區一座江州城定能馬到功成的，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望曹將軍能體諒民間疾苦，城破之時，稍示寬恕之心，那必是福佑子孫的一件大功德。」

　　曹翰豁然大笑道：「楊大人果然是一介書生，滿口仁義道德。將軍功勳馬上得，全仗一口快刀罷了，李煜倒是信佛，心慈面軟，誰來佑他子孫了？神佛之道，我勸楊大人莫去信它。屠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就算世間真有神佛，曹翰修的也是阿修羅道，不殺何以立威？哈哈哈，楊大人此番收穫頗非，正忙著送回貴府吧？曹某不打擾了，告辭……」

　　曹翰聽了楊浩的話，只當是個笑話，但是知道他是趙光義身邊紅人，卻也不敢得罪，言語十分客氣，說完了曹翰在馬上向他一抱拳，便領著大軍去了。

　　楊浩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喟然一嘆：「曹彬將軍已派人向趙匡胤去求恩旨了，卻不知聖旨幾時可至，若是遲了，江州城破，恐怕又是一場殺孽。難怪……自後唐滅亡，終宋一朝，金陵不及蘇杭一帶富貴，直至明清才漸漸恢復元氣，各處的擄奪破壞實在是太嚴重了，東西破壞了可以復得，士紳商賈都殺光了、嚇跑了，再想復興談何容易……」

　　※※※

　　江州沒有重兵把守，守將也不聞名，可是就是這樣一座孤立無援的城池，在整個江南一旗獨立，在唐主李煜稱臣投降之後，它的城頭依然飄揚著「唐」字大旗。

　　他們也知道自己是守不住江州的，可是依然守在這兒，不計生死，只因為自己多年來食的是唐國俸祿，要盡一個軍人的本分。

　　不識時務麼？是的。

　　忠肝義膽麼？是的。

　　他們是軍人，本有守土之責，但是此時堅守下去，他們將給所守土地上的百姓帶來一場死亡的厄運，可是誰又能責怪他們什麼？就算楊浩，也不能站在後世局外人的角度，去指摘他們什麼抗拒統一、多造殺孽。人活著，總該有所堅持，站在他們的角度，他們是秉持忠義，寧死不屈。張巡、史可法是英雄，他們就也是當之無愧的英雄，一群無名英雄。

　　曹翰走後第四天，江州城破的消息還沒有傳來，朝廷的快馬已經到了，特使帶來了趙匡胤的聖旨，聖旨上說李煜已降，餘者不足為懼，一旦攻陷城池，萬勿濫殺無辜，以致生靈塗炭、民心不安。

　　楊浩聽了消息甚是喜悅，連忙去見趙光義，趙光義見曹彬瞞著他向朝廷請旨，心中大是不悅，又見楊浩前來，腔調與曹彬一致，心中更是不滿，便對楊浩說道：「曹翰此去已有數日，江州城破消息頃刻可至，陛下這道詔書，已是來得遲了。」

　　楊浩顧不得看他臉色，急道：「千歲，曹翰破城的消息不是還沒有傳來麼？這道詔書未必不能救得江州百姓。若是咱們接了聖旨卻不宣告於攻城大軍，一旦徒增殺戮，官家面上須不好看，咱們也不好交代。」

　　楊浩站在替他著想的角度上婉言相勸，趙光義就比較聽得進去，仔細一想既是官家下了旨，自己順水推舟也就無所謂了，於是神色和緩下來，沉吟道：「那……本王明日便派人往江州去傳旨罷了。」

　　楊浩急道：「何必明日？如今尚未天昏，如果千歲同意的話，下官願跑一趟江州。」

　　趙光義微一遲疑，頷首道：「也罷，那你便去江州傳旨吧，如今各處還有亂兵流竄，你自己一路小心。」

　　楊浩大喜，立即接過聖旨，領了一支侍衛人馬，快馬加鞭奔往江州。楊浩一路不肯稍歇，只是江南湖渠眾多，快馬再快也跑不起來，待他風塵僕僕趕到江州城時，一切已經遲了。

　　※※※

　　廬山腳下，江州城。

　　楊浩舉著聖旨衝進那道撞破的城門，只見城中火光四起，處處廢墟，街巷之上，橫屍無數，男女老幼雜陳於軍士屍體中間，幾無一個活人。

　　城已破，人已屠，此時活躍在大街小巷上的，是正在到處劫掠的宋軍。江州六萬軍民，死亡殆盡，被掠金帛無可勝數。

　　楊浩悵然立在街頭，眼看相枕藉的無數屍體，不敢以馬蹄踐踏，他跳下馬來，牽著馬茫然走在街上，血腥的屠戮場面，給了他的心靈一次無比強撼的洗禮。

　　曹翰興沖沖地走來，一邊走一邊對一親信將校吩咐道：「江州所得財帛，至少需要三百條大船方可盡數運走，你立即去張羅船隻，盡快把東西運回去，不要放在這裡礙眼。回去之後，某再重新揀分，挑些合宜之物分送千歲與諸位上將軍。」

　　「將軍，數百條大船，聲勢太大了吧，您也知道，朝中御使們都是些閒極無聊、賣弄脣舌之輩，萬一讓他們知道，在官家面前進幾句讒言……」

　　「唔……數百條船，的確有些扎眼，讓那些眼紅的窮書生去嚼舌根頗為不美……」

　　曹翰停下腳步沉吟片刻，目光一亮道：「無妨，方才經過那間古寺，寺中不是有五百尊鐵羅漢麼，把它們搬上船去，分別擺在各條船頭，就說是獻給官家的羅漢，嘿嘿，他們還敢上船查我到底裝了些什麼嗎？用這鐵佛堵住那些窮措大的嘴，不教他們聒噪也就是了。」

　　「是是是，將軍真是智計多端……」

　　曹翰猛一抬頭，不禁又驚又奇地道：「楊大人，你怎麼到江州來了。」

　　楊浩看看無數廢墟、遍地屍體，淡淡地問道：「江州？請問將軍，江州在哪裡？」

　　曹翰哈哈大笑起來：「楊大人這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了，身在江州竟然不知江州，哈哈哈，我的楊大人吶，這裡就是江州城啊……」

　　楊浩的手輕輕垂下，大袖滑落下來，掩住了手中那一卷黃綾，他環顧四周，黯然說道：「楊某沒有看見江州城，只看見……一座修羅場……」

　　※※※

　　廬山腳下，身上插了好幾支利箭的奔馬一聲長嘶，終於耗盡了力氣，轟然倒在地上，馬車上一個小和尚險險摔下車去，可是身子只向前一撞，他就立刻連滾帶爬地撲進車廂，帶著哭音喊道：「水月，水月，妳怎麼樣了？」

　　水月一身緇衣，奄奄一息地躺在車廂裡，月白色的僧衣前襟已被鮮血浸染，她胸前蓓蕾上插了一支利箭，箭矢入肉半尺，壁宿手忙腳亂，想要伸手去拔，卻又不敢，抱著水月，只有放聲大哭。

　　車子一角，是靜心庵寶月女尼的屍首，她被人從後頸斜斜一道避下，直劃至左肋下，肋骨都斷了三根，內臟從傷口處溢了出來，看著怵目驚心。

　　壁宿也是血染僧袍，左大腿上還插著一支斷箭，右胸前被利器劃開一道口子，看那車棚上密密匝匝插的都是箭矢，也不知他是怎樣殺出重圍的。

　　靜水月睜開無神的杏眼，看著壁宿淚流滿面的樣子，嘴角輕輕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她吃力地抬起手，輕輕地為壁宿擦去眼淚，緩緩地搖頭，壁宿點點頭，止住了悲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壁宿沒有隨崔大郎一行人上路，本來是想帶著靜水月在宋軍過江後偷偷渡過長江往少華山去的，不料宋軍過江後，采石磯一線因為爭奪浮橋，雙方大戰不休，壁宿想帶著靜水月自別的地方覓條小船過江，結果唐將杜真的殘部逃來當塗城，把宋軍也引來了。當時壁宿剛剛回城，見機得早，立即帶著水月從南城門逃了出去，這才逃過了一劫。

　　眼見宋軍不敬神佛，連寺廟也燒，和尚也殺，水月卻擔心起她情同母女的師傅來，壁宿對心上人的要求自然不會拒絕，明知這一去是自投戰場，還是義無反顧地帶著她回來了。二人回到金陵，苦勸寶月女尼離開，寶月惦忘著庵中上下，卻是不肯離開，壁宿無奈之下，只得把她強行拖走，又將一路所見告知庵中眾尼，讓她們各自逃命，盡量避往各處深山寺院，說完也不管她們肯不肯聽，便立即逃離了金陵城。

　　這時各路宋軍正往金陵方向趕來，無論是向北還是向西都不可能了，若是向東，那離他的目的地就越來越遠了，壁宿只得一路向南，避開宋軍攻擊路線，輾轉到了江州。他本打算在這裡找條船過江，不想陰差陽錯地一頭鑽進了死地，江州守將封鎖所有水陸出入通道，堅守城池意欲與宋決戰，把他們三人也困在了城中，直到曹翰屠城，這才於亂軍中殺開一條血路，逃到了廬山腳下。

　　「水月，妳不要死，妳答應過我，要聽我唸一輩子經的，要陪著我、要陪著我，我敲鐘，妳燒齋，再生兩個小和尚，水月……」

　　壁宿哭得熱淚縱橫，水月吃力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指了一指，又緩緩指向壁宿，沾著鮮血的手指指在壁宿心口，喃喃地唸了一句什麼，沒有聲音，只能看到她的嘴脣翕動著，然後，她的手指無力地向下慢慢滑落，那雙歉然、不捨、愛戀的眼睛，癡癡地看著他……

　　手臂一沉，忽地懸落，那雙溫柔的眼睛也永遠地閉上了，壁宿大慟，哀叫一聲道：「水月……」

　　泣聲如深山猿啼，久久迴盪……

　　※※※

　　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摩訶迦葉問：如何能為離於愛者？

　　佛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而法相宛然，即為離於愛者。

　　摩訶迦葉問：世間多孽緣，如何能渡？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心不動萬物皆不動。

　　摩訶迦葉問：此非易事。

　　佛曰：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

　　摩訶迦葉問：何為？

　　佛曰：坐亦禪，行亦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

　　※※※

　　壁宿從山上下來，默默地念誦著經文，一步一步走到了長江邊上，搭上一般北向的客船。滾滾長江水，滔滔東流。壁宿一身破舊的僧衣，但是形容肅穆，寶相莊嚴，年紀雖輕，看在船上客商眼中卻不敢小覷，他默默立在船頭，一臉和光同塵氣象，少有人能看得出他深埋眼底的一抹殺氣。

　　※※※

　　此時，功德圓滿的趙光義已急不及待地趕回開封去了。

　　李煜已被封為右千牛衛上將軍、加爵違命侯，徐鉉、張洎等博學之士，俱都有官有職，趙匡胤又令人急籌十萬斛米運往江南賑濟流民，中原沃土、錦繡江山已盡握其手，舉國稱賀，一片喜慶。

　　然而，趙匡胤卻沒有表現出多少喜色，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難，滅掉唐國並不算什麼，秦始皇一統六合，戰功比他如何？可是江山傳了幾代？他要的是江山永固，可是現在做到內無憂外無患了麼？

　　此時的他，心中亙著一個比掃平唐國更加困難的問題，以他的雄才大略、殺伐決斷，滅一國不過是彈指間事，可是這個問題，卻令他頭痛無比。那個立下軍功，文治武功一時甚囂塵上的二弟回來了，他該拿這個兄弟怎麼辦呢？

　　人，都有弱點，趙匡胤也不例外，他最大的弱點就是臉不夠厚、心不夠黑，他重情義。明知道手擁重兵的大將篡位謀反如同家常便飯，他那些結義兄弟一旦羽翼豐滿、尾大不掉，未必就不反，可是卻沒有像漢高祖、明太祖一樣殺戮功臣，寧可賜他們財帛子民，肥田大宅，多費些心神監視著他們，不讓他們作亂便是；明知道前朝皇室未必不會被人當作造反的幌子、荊湖、蜀漢、唐國諸君一旦被人救出去，便能名正言順地再舉叛旗，但是他還是盡皆賜了官位，不忍屠戮他們。

　　對這些外人、對這些明擺著的威脅，他都不忍清除，對自己野心勃勃的這個親兄弟，他又何忍傷害，手足情深啊，有一次趙光義生了病，要用艾草療傷，趙光義難忍疼痛，趙匡胤看得不忍，抓過艾草來點燃，用自己的手臂嘗試用什麼手法能減輕些痛楚，炙得自己的手臂傷痕累累，一個帝王，用不著這麼做戲，他是真疼自己這個兄弟啊。

　　然而，人皆有私心，自己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中原已經一統，在兄弟和兒子之間，畢竟兒子更近一些。他知道自家兄弟垂涎帝王之位，卻只想用些委婉的辦法來打消他的野心，既要能打消他的妄念，又不傷了兄弟之間感情，可是，該怎麼做呢？

　　「二弟馬上就要進殿了，他已是晉王，封無可封，這軍權，總不能立刻從他這有功之臣手中奪回來。軍權、政權，他都沾了一手，勢力滲透得越來越厲害，內患甚於外患，我該如何是好？」

　　指點江山、睥睨天下的趙匡胤，糾葛在家國公私之間，便也陷入了兩難之境。

　　此時，興沖沖地趕回開封，並令穆羽先行趕往雁門關，按他計畫為他出使契丹製造機會的楊浩正站在皇宮御階下正等著晉見，因為剛自南方回來，一路又在暖車中坐著，穿得不厚，在御階下站了一會兒，雙腳就凍得有些發麻，他跺著腳取暖，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著，忽然，他腳下一停，猛地想起了一件大事。

　　他本來的計畫是假死脫身，逃到少華山下做一個懷抱嬌妻美眷、盡享富貴榮華的富家翁去的，根本沒有想過再回汴梁，汴梁的一切後事早已安排得妥妥當當，唯一放心不下的妙妙，也用了納妾的法兒把搬遷不走的財產盡付於她的名下。

　　如今……自己又回來了，現在拿妙妙怎麼辦？

　　楊浩忽然有點傻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瓜，搬起一塊大石頭來，一下子砸中了自己的腳。只不過這塊大石頭是個軟玉溫香的小美人兒，用來砸腳也是不痛的，用來暖腳倒是不錯……

　　「這個……妙妙應該不知道我是假死吧？只是焰焰和娃娃那兒倒是需要一番說辭。唔……暖腳……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兒要是用來暖腳……」楊浩又跺了跺腳，忽然覺得雙腳凍得不只發木，而且發起癢來……

第三七六章　遲來的洞房之夜

　　楊浩上了金殿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陞官了。不過官陞得再大，也是給人家打工的，趙普的官大不大？說垮臺就垮臺了，楊浩如今已打定主意自己創業，對趙匡胤的封賞倒沒怎麼放在心上。

　　謝了皇恩，下了金殿，一出午門，楊浩就看見豬兒和袖兒正趕著一輛馬車，候在宮門之外。

　　「豬兒！」

　　楊浩快走迎上去，豬兒一把把他拉到一邊，小聲道：「你怎麼又回來了？焰焰她們呢？」

　　楊浩嘆道：「一言難盡，回頭咱們再細說。呃……妙妙如今怎麼樣了？」

　　「妙妙她……她……」豬兒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扭頭求救似的看了袖兒一眼，楊浩大疑：「妙妙怎麼了？」

　　袖兒繃著俏臉道：「大人，自從得知大人身死江南，妙妙姑娘悲痛不已，後竟披麻戴孝，自閉於房中，絕食自盡以明心志。」

　　「甚麼？」楊浩臉色有些發白：「她……她怎麼這麼死心眼？如今……如今她怎麼樣了？」

　　豬兒訕訕地道：「還能怎麼樣？自然是……自然是……」

　　袖兒接口道：「妙妙姑娘遣散府中僕從後絕食自盡，還是我師哥給她收的屍，本來在城外已經擇了一塊墳地準備入土為安了，又得到大人還活著的消息，所以現在仍停屍府中，想著……大人或許想見她最後一面……」

　　「甚麼？」楊浩勃然大怒，一拳將臊豬兒打將出去：「混蛋，我把她託付給我最信得過的兄弟，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袖兒不忿楊浩如此對待妙妙，有心替她出氣，今日所為全是她的主意，薛良夾在娘子和兄弟之間，真相說不得，又不想瞞著兄弟，真個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心中有愧之下，毫不反抗，竟被楊浩一拳打飛出去。

　　他皮臊肉厚的倒不在意，袖兒見心上人被打可不樂意了，一邊扶起薛良，一邊冷笑道：「人要尋死，誰又攔得住她，你不怪自己，怪我師哥做什麼？」

　　楊浩五內俱焚，慘然道：「怪我，怪我，當然怪我。可是你……你……你……」

　　他指著臊豬兒，也顧不得再作掩飾了：「你既見她尋死，如何不將真相告訴她？」

　　袖兒冷冷地道：「你當自己是一尊活菩薩麼？妙妙姑娘本欲以死殉節，正是聽了真相，更是心灰意冷，全無求生之念，再也不想活了。」

　　楊浩奇道：「怎麼會？她……她……」他忽地恍然大悟，縱身跳上馬車，便往自己家門駛去。

　　豬兒爬起身來，有點心虛地道：「袖兒，咱們這麼對付浩子，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袖兒哂然道：「有什麼過分的？他楊浩當自己是什麼？很了不起麼，他給別人的就一定是恩惠，是施捨？不管人家想不想要，不管這對一個對他情深意重的姑娘來說是多大的羞辱？哼！目高於頂的東西，不給他一點教訓，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豬兒訕訕地道：「可是……可是俺兄弟……其實也是一番好意。再說……再說妙妙姑娘又不想瞞他，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袖兒杏眼一瞪道：「妙妙是被他欺負慣了，這才不敢觸怒他，我怕他甚麼？哼！這事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哭喪著臉，跟死了爹似的，走快些，咱們去看看熱鬧，總要他也傷心一回，我才出這一口惡氣！」

　　楊浩一口氣兒衝回家門，跳下車撲進院中一看，果然不見一個家僕，院中冷冷清清，連隻麻雀都沒有。楊浩心中更慌，衝進廳中一看，只見大廳空空落落，輓聯高掛，中間一個大大的奠字，香案下一口棺材，香案上一塊靈牌，上寫「楊門林氏之靈位」。

　　楊浩整個人都傻了，他來自後世，許多想法、看法與這個時代的人不同，做事大多只計較結果，不在乎手段。在他那個時代，為了房子假離婚、為了綠卡假結婚一類的事層出不窮，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假意結婚、把龐大的家財饋贈與她，那絕對是一種恩賜，怎麼會被她視作羞辱，在得知自己死為假死的真相之後反而心灰意冷，更萌死志？

　　楊浩五內欲摧，撲到棺木上，手撫著棺蓋兒，想著妙妙如今正是豆蔻年華的一個少女，卻因為自己自以為恩賜的行為把她活活逼死，不由更感愧疚，他含淚喚道：「妙妙，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是大錯特錯了，妳怎麼這麼傻，妳等我回來，哪怕打我罵我，我都沒有一句怨言，為什麼要去尋死，為什麼……」

　　當豬兒和袖兒趕來時，楊浩伏在棺木上，絮絮叨叨也不知說了多久，豬兒看了不忍，咳嗽一聲，搓著手道：「浩子，這個事兒，其實……嗯！」

　　他的肋下被袖兒狠狠拐了一下，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楊浩撫著棺木，頭也不回，咬著牙道：「你這頭豬，我把她託付給你，你就是這般照顧她的？你給我出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豬兒摸摸鼻子，訕訕地道：「可是……妙妙姑娘她……」

　　「她怎麼樣？」楊浩霍地一下轉過身來，大吼道：「她是我楊浩的女人，後事自然我來料理！要不是看你是我兄弟，我現在對你絕不客氣，出去。」

　　薛良頭會看他大發脾氣，心中著實害怕，慌忙答應一聲，遲疑著卻不出去。

　　「砰！」

　　楊浩一聽大怒：「你這頭死豬，竟然在靈堂裡放屁，褻瀆亡靈！」

　　「我沒有，我沒有。」臊豬兒連忙擺手，偷偷看向袖兒，袖兒氣得柳眉倒豎，雙手一掐腰，擺出大茶壺造型吼道：「看什麼看，本姑娘放屁會像你似的這麼響亮？」

　　「砰！」

　　又是一聲，傳自楊浩方向，豬兒和袖兒同時轉向他，袖兒道：「喔……自己放屁，還污賴別人……」

　　「砰！」

　　又是一聲，楊浩聽到聲音傳於自己身後，急忙轉過身去，只聽聲音竟是來自棺內，不由又驚又奇。聽到又一聲動靜自棺內傳出來時，楊浩立刻撲了上去。

　　他畢竟閱歷多多，已見慣了死人，再加上這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炸屍，一觸棺蓋兒還未釘死，楊浩立刻奮起雙臂之力使勁一推，棺蓋「轟」地一聲被推開了去。

　　棺中，妙妙被捆得像個粽子似的，直挺挺地躺在棺材裡，也不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蠕動著挪到棺木邊上，她的額頭淤紅了一片，大概是因為用額頭碰觸棺木的原因，她的嘴裡被塞了一大團布，把個粉腮撐得鼓鼓的，因為棺木突然推開，亮光一下射入，晃得她雙眼不由自主地瞇了起來，可是她卻努力地張大眼睛看著楊浩，臉上帶著甜蜜的笑，眼中噙著甜蜜的淚……

　　楊浩倒抽了一口冷氣，慢慢轉向薛良，豬兒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乾笑道：「浩子……」

　　楊浩瞇起了眼睛：「豬兒，是你告訴我，妙妙死了的？」

　　「這個……這個……」豬兒忽然返身就逃，一邊跑一邊大叫：「不關我的事，是袖兒說要讓你傷心一回的……」

　　「可你是我他媽的兄弟！」楊浩大吼，順手從香案上抄起一個銅燭臺打向他的腿彎，臊豬兒一跤摔倒在院子裡，好不容易揉著膝彎爬起來，就見袖兒站在他面前，笑瞇瞇地道：「出賣我？嗯？」

　　「不要……哇！」眼見袖兒的靴底狠狠踩了下來，豬兒大叫一聲，一下子捂住了他的胖臉……

　　※※※

　　這是妙妙遲來的洞房夜。

　　當她一手挽著及腰的長髮，一手提著鞋子，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含羞帶怯卻不無勇敢地走入楊浩的臥房時，想起她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楊浩不得不承認，這個美麗而秀氣的女孩，有資格做這房間的女主人。

　　可是，這位女主人如今實在是太稚嫩了，含羞而無邪的容顏，尖削的香肩、瘦瘦的胸腹，雖說是細蜂腰蜢蚱肚，那臀部還絕對沒到豐盈圓潤的程度……冬兒、焰焰的年歲也不算大，但是至少已經算是成年，而妙妙……看著她那稚嫩的小臉，儘管楊浩已經來到這個時代幾年，已經漸漸接受了這個時代的觀念，還是有種在犯罪的感覺。

　　柔軟的衣服下，那幼滑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彈性胴體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楊浩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當他看到妙妙眼中漸漸氤氳起委屈的霧氣，他不得不把這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子擁進懷中恣意憐愛，這是她應得的寵愛。

　　她是俊俏的，那種甜美、俏麗的表情非常可愛，同娃娃溫柔、嫵媚的風情完全不同，妙妙是一種充滿青澀青春活力的未成年少女的感覺。「風情」兩字與她不沾邊兒，女人不到一定年齡，不經一定的閱歷，是強做不來風情的；男人不到一定年齡，不經一定閱歷，給他看他也是品味不了女人風情的。可是對男人來說，致命的吸引力，不一定要風情萬種，像妙妙這樣嬌俏可愛的女孩，貓兒一般偎依進你的懷裡時，又有幾人經得起誘惑呢。

　　楊浩親吻著她，愛撫著她，躺在他懷裡，妙妙就已酥軟了身子，短促而輕的嬌吟，帶著無比魅惑的味道，她披散著一榻秀髮，那張稚嫩的小臉便也帶出了幾分嫵媚，半睜的秀眼中漾起盈盈水波，她甜蜜而滿足地看著她的男人，期待著那個最重要的時刻。可是楊浩雖已察覺身下小人兒的身體反應已經做好了準備，卻始終無法鼓足勇氣劍及履及，登堂入巷。

　　於是，他努力地分神，努力地想：「穆羽該已到了雁門關了吧？明天就去鴻臚寺，看看和契丹那邊的交涉怎麼樣了，最好找個機會往契丹一行，如果沒有合適的機會，那我只有自己製造機會了。『飛羽』，應該也會馬上和我取得聯繫了吧？」

　　「官人，你在想什麼？」妙妙睜開杏眼，迷迷濛濛的看著他，語氣中卻不無嗔怪。女人是一種直覺性很強的動物，楊浩的分心二用，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哪個女孩察覺自己的男人在與她親熱時還這樣心神不屬，都不會開心的。

　　楊浩暗叫一聲慚愧，隨口遮掩地說道：「啊……我在想，此番征江南，晉王以開封府尹身分統帥三軍，好不威風，想著我本出身行伍，若有機會統御大軍，征戰沙場，是不是也很威風呢？」

　　妙妙看出他的言不由衷，嗔怪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桃腮飛紅，一隻纖纖玉手大膽地穿到楊浩袍下，握住了那雖經楊浩苦練分心大法也不稍軟半分的所在，楊浩激靈靈一顫，只覺那小手涼涼的、軟軟的、滑滑的，這一撫上去，簡直是銷魂蝕骨。

　　「妙妙，妳……妳做什麼？」楊浩的聲音沙啞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了。

　　妙妙一直躺在那兒，柔若無骨、軟軟綿綿，一副任他擺佈的樣兒，可是妙妙出身何處？閨房中事她可不是不懂，只不過女兒家初夜，她覺得自己應該矜持一些，由得官人予取予求才是本分。可是……自家官人這副帶死不活的模樣，她還如何忍得，難道這洞房之夜也要像上回下聘過門一般，要她再死一回才能讓楊浩乖乖答應？

　　楊浩一問，妙妙便不無怨尤地答道：「官人既然想要做大將軍，如今險隘當前，將軍怎還不上馬破關、衝鋒陷陣呢？」

　　「我……呃……」妙妙這一問，手下同時一緊，楊浩腰桿便是一挺，可是看到她那分明還十分稚嫩的模樣，楊浩不由洩氣，只得吃吃地應道：「本將軍是在想……呃……是在想，如何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妙妙俏眼向他盈盈一瞟，一雙眸子濕潤得已經快要溢出水來，她媚聲答道：「《孫子》十三篇，篇篇是為戰。不戰亦需有戰，將軍遲遲不上馬來，小女子怎知大將軍你……有沒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能耐呢？」

　　妙妙，真閨中妙人兒也。

　　楊浩聞之大汗，結結巴巴地道：「這個……這個……敵軍稚弱，不堪一擊，本將軍……本將軍不忍下手……」

　　妙妙膽子愈發大了，嬌媚地乜他一眼，媚眼如絲道：「這樣仁心面軟的無用將軍，不做也罷，依奴家看呀，我家官人還是好生做你的文官吧。」

　　「好，呵呵，做文官好。」楊浩乾笑著。

　　妙妙咬了咬下脣，臉蛋更紅，像著了火一般，嬌滴滴地道：「就算是要做文官，也要『考舉人』，『中進士』，『入金殿』，『大登科』，才能做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樑』，成就大出息，官人，你說是麼？」

　　楊浩忍不住大笑，如此知情識趣的妙人兒，誰敢說她尚未成熟，只溫柔愛憐著些，今夜總要一番銷魂，方酬美人之恩。

　　他放下心中顧忌，俯身那嬌軀之上，看著身下這朵嬌滴滴的粉桃花，柔聲道：「好，那麼你家舉人老爺，現在就要中進士、入金殿、大登科，做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樑了，娘子，生受著些……」

　　※※※

　　趙光義回到開封，權知開封府尹趙光美就交出了大印，趙光義仍舊是汴梁城的父母官。他的帥職本來就是戰時職務，此時各部軍隊各回本營，兵權自然解除。

　　但是藉由這一戰，趙光義不但在宋國樹立了自己的軍功與威望，而且他與禁軍之間的堅冰也開始融解，他是此番南征踏平唐國的主帥，自然要由他來修戰表、敘戰功，向皇帝為諸將請功封賞。

　　通過這件事，使他事實上獲得了與軍方將領們溝通往來的關係，這就足夠了。只要軍方對他表示了關注和一些支援，那就夠了，他並不需要時時掌握兵權，他知道那不可能，整個大宋除了皇帝誰都不可能。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他從來沒有想過舉兵造反，奪大哥的皇位，至少現在沒有。天地良心，他只想憑自己立下的戰功、樹立的聲望，和對朝野更廣闊深遠的影響，迫使皇兄在立儲一事上慎重考慮罷了。

　　遍封諸將、犒賞三軍之後，文武百官就上書皇帝，開始為皇帝慶功了，正如發兵之前羅公所言，不管別人立下多大的功勞，這赫赫戰功的最大桂冠，是要戴在皇帝頭上的。

　　早朝會上，三宰相率文武百官上書皇帝，請求皇帝加「一統太平」，趙匡胤拒絕了，文武百官並不意外，皇帝當然要謙讓一番，於是再請，再辭。三請，三辭。

　　這一下文武百官可有點摸不著頭腦了，按慣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皇帝辭讓最多不超過兩次，皇帝辭了三次，他真的不想加封號嗎？

　　這時趙匡胤說話了：「燕、晉未復，可謂一統太平乎？」

　　文武百官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皇帝陛下又惦記上了幽雲十六州和北漢國的領土，野心……啊不，雄心果真不小，只是……剛剛打下唐國，現在的大宋能連番作戰麼？

　　趙匡胤又向群臣宣佈：「石敬瑭割讓幽薊以賂契丹，使一方百姓獨限外境，朕甚憫之，今建封樁庫，蓄積金錢，向契丹贖買我土地庶民。如其不肯，朕便以此財帛募天下勇士，俾圖攻取。」

　　契丹如今已是一個強大的國家，契丹皇帝可不是用一堆玻璃球就能換來一個紐約的印地安酋長，蓄積百萬貫錢，就能讓契丹割讓半壁江山？誰會相信趙匡胤這番鬼話，誰會相信契丹皇帝會蠢到要雞蛋，而交出生蛋雞？人人都明白，這不過是趙匡胤一個「我要仁至義盡」的幌子，幽雲十六州，他是一定要打下來的。

　　只不過，宋剛剛立過十年有餘，剛剛吞併了整個中原沃土，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新佔有的領土，安撫那裡的百姓，休養自己的軍隊，暫時，他是無意與契丹開戰的，要把那封樁庫蓄滿軍費，也需要幾年時間不是？

　　趙光義聽了摩拳擦掌，非常希望北伐之戰能再度由他領軍。他從來沒有親自帶過兵，伐唐是第一次，這一戰下來，他發覺打仗也不過如此，在訓練有素、準備精良的大宋禁軍鐵蹄下，敵人根本不堪一擊，如果北伐的戰功再能被他搶到的，那這個皇位繼承人，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從他手裡搶走。

　　可是，興奮之餘，他完全沒有注意高踞御座上的那位皇兄向他投來的若有深意的一瞥。趙匡胤，已經準備向這位親兄弟的問鼎之心發動反擊了……

　　※※※

　　敬業的楊浩一大早就趕到鴻臚寺報到了。

　　初承破瓜的妙妙怎堪他的殺伐，妙妙在他身下，化作了一汪水、化作了一灘泥，可楊浩還沒發揮出三分之一的戰鬥力呢。他憐惜妙妙稚齡幼體，生怕她身子嬌嫩難以承受，卻也不敢只圖自己盡興傷了她，這一來無窮的精力只好消磨在工作當中。

　　一個上午，楊浩看遍了這段時間所有與契丹有關的消息情報與國書往來，不出所料，這段時間因為契丹內亂，蕭后也想息事寧人，暫與宋國方面議和，所以口氣異常平和，而宋國正在南伐，同樣沒有北進之心，雙方都有和平解決爭端的意思，對山東方面讓契丹吃了一個暗虧的事，雙方已經和解的差不多了，如果楊浩想要出使契丹，暫時沒有藉口可尋。

　　楊浩暗想：「不出所料，看來預先派穆羽去雁門關是去對了，找不到藉口，我就自己製造一個藉口，以契丹和宋國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製造的衝突絕對可以在可控範圍內仍舊以和平手段來解決，這是符合雙方利益的。我是鴻臚少卿，契丹叛亂的慶王之子又是『死』在我的手上，我將是出使契丹面見蕭后的最佳人選。」

　　他正琢磨著，焦海濤跑了進來，興沖沖地道：「哈哈，大人，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大人一來，好事連連……」

第三七七章　釜底抽薪難下手

　　聽了焦寺丞沒頭沒腦的這句話，楊浩詫異地道：「什麼事果不其然？」

　　焦寺丞笑吟吟地道：「果然是大人一回來，咱們這清水衙門就開始財源廣……就開始忙碌起來了。呵呵，好教大人知道，吳越國王錢俶入朝參聖來了，官家令魏王德昭與楊左使負責接迎款待。」

　　楊浩「喔」了一聲，心道：「我要去的是契丹，等『飛羽』派了人來，我就製造一個藉口出使契丹去，錢王？他來就來了，關我鳥事。」

　　楊浩心裡想著，順口問道：「以往接見錢王是個什麼規格，可有舊例可循，還勞焦寺丞整理個章程出來，楊某照做就是。焦大人也知道，這些繁文縟節，楊某是不大懂的。」

　　「沒關係，沒關係，這事兒只管交給下官就是。」

　　焦寺丞喜孜孜地道：「要說舊例，那是沒有的。錢王與我朝來往最是密切，也最受官家的禮遇，以往接迎錢王，向來都是由晉王千歲主持的，晉王掌著開封府，這汴梁地面上比咱們鴻臚寺管用的多，迎來送往的人手、接迎款待的安排，南衙的人就一手操辦了，我鴻臚寺根本不用出頭。這一會是咱們鴻臚寺頭一回承辦接迎錢王的大事，不過屬下們自會把此事辦得妥當，大人如今可是咱鴻臚寺的頂樑柱，露不得怯呀。」

　　楊浩微微一笑，稱謝道：「如此，有勞焦寺丞和諸位同僚了。」

　　待焦寺丞出去，楊浩轉悠著茶杯，心思快速活動起來。

　　「以往都是由開封府尹，也就是當今晉王負責接待這位錢王，這一回換了人？」

　　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中國人的政治玄妙無比，一個站位、一個亮相，都可以成為某個政治動向的信號，向來由晉王負責接待的人突然換了魏王，意味著什麼？想必晉王現在已經有些坐立不安了吧……

　　有焦寺丞等有經驗的胥吏在幕後為他出謀劃策，楊浩與魏王德昭接迎錢王一事雖是頭一回辦，卻也處理得有聲有色，錢俶此來，是很識時務地準備到開封做人質，與荊、湖、漢、唐諸國國君碰碰頭，喝喝茶，接受趙匡胤和平接收來的，他想要的，只是一家老小的平安罷了。

　　可是誰也不知道官家怎麼想的，似乎他不想錦上添花，馬上接收吳越領土。隆重的國宴上，忐忑不安的錢俶當場獻詞一首，其中有「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雲雨隔」之句，將他的心意表露無遺。

　　趙匡胤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鄭重表態：「朕誓不殺錢王！盡我一世，盡你一世。錢氏子孫，永保富貴。」錢俶在汴梁風風光光地轉了一圈，得了許多賞賜，又毫髮無損地被送回吳越去了。

　　錢俶此來，明明是為了獻地，不需一兵一卒、唾手可得的領土，官家卻不順水推舟地接收下來，陛下到底在想什麼呢？難道現在還有比接收吳越更重要的事麼？聖意真個難測。

　　文武百官正為此猜測不已的時候，聖意難測的趙匡胤忽然宣佈，要西幸洛陽，看看他出生的洛陽夾馬營，祭拜一下祖先的墓地。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一統中原，如此赫赫戰功，當然要向祖先稟告一番，於是文武百官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趙光義聽了也急忙入宮去見皇帝，以往不管趙官家是出征還是巡幸，留守汴梁的人都是他，此番趙官家要西幸洛陽，他自然要來問問皇帝的行程安排、返回的時間，以及對留守京城的囑咐。

　　進了大內，到了皇帝寢殿，一見趙匡胤，趙光義就以家禮向大哥親親熱熱地打聲招呼：「大哥，此番去洛陽，大哥準備多久回來？對京裡面的事，大哥還有什麼囑託嗎？」

　　趙匡胤正在喝茶，聽了他的問話，若無其事地道：「如今中原一統，如此大事，當焚香默告於祖先。二哥多年不曾回過家鄉了，這一回，你和我一起回去。」

　　趙光義一呆，心跳得有些急促起來，他遲疑道：「我也要去嗎？那……汴梁這邊……」

　　趙匡胤從容地一笑，接口道：「如今江南平定，中原一統，漢國苟延殘喘，自保之力尚嫌不足，契丹又內亂不休，據報，南院大王耶律斜軫派兵抄了叛軍的老家，慶王被迫率軍逃往女真疆域，蕭后下詔，與女真人正聯手剿滅這股大敵，我國如今穩如泰山，也沒甚麼大事，汴梁麼，就讓德昭和光美暫時打理好了。」

　　趙光義心頭一沉，強笑道：「也好，多年不曾回去家鄉，兄弟心中也想念得很，如今就與哥哥同去便是。」

　　離開寢殿之後，趙光義的臉色立即陰沉下來：「錢王北上，魏王接迎。大哥祭祖，魏王留守。這些向來都是我的差使，大哥做此安排，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來王繼恩對這些安排也是毫不知情，事先竟未通報消息於我……」

　　趙光義越想越是不安，他怔忡地行於廊下，喃喃自語道：「這是對我伸手兵權的懲罰麼？」

　　「你個鳥人，放的什麼鳥屁！」

　　趙光義聲音甚小，絕不可能被人聽見，不提防半空裡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把趙光義嚇得一激靈，臉色都變了，他霍地抬頭，喝道：「是誰？」

　　抬頭一看，哪裡有人，就聽那怪聲又道：「閉上你的鳥嘴，惹少爺我一肚子閒氣。」

　　趙光義定睛一看，只見樑上站著一隻鸚鵡，用嘴巴梳理一下羽毛，然後瞪著兩隻鳥眼向他運氣，趙光義聽說過宮裡養了一隻喜歡罵人的鸚鵡，乃是侄女永慶公主的愛寵，曾經把官家氣得半夜把皇宮做了戰場的。

　　他被這鳥兒唬了一跳，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四下看看，趙光義順手一探，從欄外花圃中撿起一塊石子，瞄準了那鸚鵡斥罵道：「好你隻扁毛畜牲，敢對本王無禮，著打！」說著手中石子便疾射過去。

　　那鳥兒連趙匡胤都放棄跟它一般見識了，這些日子裡來橫行於皇宮大內，簡直就是一個活祖宗，任誰也不怕，早就變得不怕人了，萬沒想到還有人敢打它，結果躲閃不及，被趙光義石子擲中，尖叫一聲便躍下樑來。

　　那鸚鵡落地，慘呼著掙扎起來，撲愣著翅膀趕緊逃走，歪歪斜斜一路逃去，空中飄落幾片羽毛，遠遠還傳來它痛苦的尖叫：「賤鳥兒，賤鳥兒，你這饢糠的夯貨，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

　　趙光義虛驚一場，不禁啼笑皆非地搖頭，這時就聽遠處傳來一聲比那鳥兒聲音還要尖利淒慘的叫聲：「哪個鳥人傷了我的鳥兒！」

　　趙光義一呆：「永慶？唉，一個女孩兒家，堂堂公主殿下，整日鳥人鳥人的，都讓這賤鳥兒給帶壞了……」

　　趙光義又搖搖頭，趕緊溜之大吉了。

　　※※※

　　楊浩在開封沒有等到「飛羽」的人來跟他接觸，卻被趙匡胤帶去了洛陽。文武百官隨行，皇上擺駕洛陽，先去安陵祭掃了祖先，然後趙匡胤做了兩件事，兩件令文武百官議論紛紛的事。

　　第一件事，是召來主管洛陽軍政的現任知府、右武衛上將軍焦繼勳，無功嘉獎，晉陞他為彰德軍節度使，一步登天，升至武將再升無可升的高位。

　　第二件事，是造訪趙普。趙普罷相以後，雖有三城節度使一類的官銜，其實都是虛職，沒有具體的職務派給他，所以他一直在西京洛陽閒居，平日裡閉門不出，再不參與任何政事。趙匡胤突然登門造訪，意味著什麼？

　　帝王的一舉一動莫不大有深意，聯繫到魏王趙德昭取代晉王趙光義迎接錢王使朝，趙德昭、趙光美取代趙光義留守汴梁城，許多官員恍然大悟，皇上要大力扶持皇長子、皇三弟，以制衡尾大不掉的晉王千歲了。

　　皇上召見趙普，顯然是有意重新啟用他，如今也只有趙普的資歷和人脈，重回朝廷，才能抗衡趙光義。可是……無端提拔焦繼勳是什麼意思？莫非禁軍也要來一次大清洗？

　　一時間人心惶惶，議論紛紛，趙匡胤卻是不動聲色，每日遊山玩水、尋訪舊友，檢閱駐守洛陽的軍隊，一開始楊浩也未弄明白趙匡胤的意圖，直到一日趙匡胤冬遊龍門石窟，讚嘆「自武王伐紂，八百諸侯會孟津；周公輔政，遷九鼎於洛邑，宅此中國，相因沿襲，十三王朝均定都洛陽，洛陽氣象真不愧為天下之中，華夏第一帝都」時，楊浩才猛地醒悟過來，想起了一件歷史大事。

　　「永懷河洛間，煌煌祖宗業。上天佑仁聖，萬邦盡臣妾。」咀嚼著這偶爾記起的四句詩，回想著自錢王進京以來趙官家一連串的反常行為，楊浩突然明白他的目的何在了。

　　他，要遷都！

　　而且是急不及待地要遷都，甚至連錢王拱手奉上的吳越沃土都暫時擱下，立即籌備遷都事宜。歷史上，這件關乎宋國未來三百年國運的大事他沒有成功，這一回，能不能成功？

　　※※※

　　趙普府上，悄悄潛來的慕容求醉目光隨著趙普的身影緩緩移動著。

　　趙普緊鎖雙眉，捋著鬍鬚，一步一沉吟：「遷都，是好事。一國氣象，取決於一國帝都。長安坐關中臨天下，古樸大氣、豪邁萬國。洛陽居洛水之濱，中原中樞、文華鼎盛，亦不失雄風。金陵據山水之險，享江南富庶，乃漢統延續與復興的必爭之地。開封，用汴水黃河之利，天下財富會聚，物豐人華，繁盛至極。然開封有兩個大不利之處，一是黃河肆虐，氾濫成災，一國帝都常有化身澤國之險。二是地理上無險可守，一馬平川，北人若要南下，頃刻可至，非百萬雄兵不能守，三年五載或可無妨，天長日久朝廷難以負擔。只是……」

　　他抬起頭來，望著房樑虛無處，輕輕搖了搖頭。

　　慕容求醉道：「大人，官家走了一步絕妙好棋呀。遷都，對江山社稷大大有利，此乃事關千秋之大利。而眼下呢？晉王一家獨大，已經引起官家忌憚，官家遷都，就可以離開晉王苦心經營十年，勢力盤根錯節、耳目遍及朝野的開封城另起爐灶。

　　「如今情形，晉王就在陛下掌握之中，開封已落入皇三弟和魏王德昭手中，官家提拔焦節度，重賞洛陽守軍，又有起伏恩相之意，如此一來，數管齊下，晉王勢力，必可一舉拔除了！」

　　趙普搖了搖頭，低沉地道：「那卻未必……」

　　沉默半晌，他才吩咐道：「你回去，再不可來，仍然一心一意為晉王慕僚，絕不可露出半點異心，陛下遷都能否成功，就是能否決定立儲關鍵所在，我們靜觀其變，絕不插手。」

　　慕容求醉大惑不解，遲疑半晌，這才拱手道：「是，求醉謹遵恩相吩咐。」

　　看著慕容求醉遠去的背影，趙普久久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直到堂下一股陰風迴旋，吹得他激靈打個冷顫，趙普才拂袖轉身，喃喃自語道：「潛居於此，置身事外，趙某已看得十分清楚了，陛下最強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如果他戰勝不了自己，那就一切休談……」

　　※※※

　　趙匡胤果然宣佈遷都了。遷都洛陽，將開封這個政治、經濟中心一分為二，經濟留於開封，政治遷往洛陽，這就一舉瓦解了趙光義苦心經營十年的潛勢力，分拆、制衡，正是趙匡胤的拿手好戲，正是靠著這種手段，他徹底解決了自五代以來武將篡位成風的習慣，建國短短幾年，就把天下州府官吏盡皆控制在朝廷手中，但凡所佔之地，不使一個藩鎮出現。

　　如今他已調虎離山，又施恩於當地駐軍最高統帥，近一步籠絡住了軍隊，趙光義這隻離了山的老虎，還能不乖乖任由他的擺佈嗎？這就是趙匡胤兵不血刃地解決內部危機的手段。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遷都的意思剛剛表達出來，就遭到了朝野一致反對。百官譁然，他是預料到的，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百官竟然會旗幟鮮明的表示反對，難道滿朝文武都已被二弟收買？

　　不，不會。

　　趙匡胤的目光從正爭辯的面紅耳赤的大臣們臉上掠過，輕輕地搖了搖頭。御史中丞劉溫叟不會背叛他，禁軍殿前司控鶴指揮使田重進不會背叛他，樞密使曹彬不會背叛他，盧多遼、薛居正、呂餘慶，這三位親手提拔上來的宰相不會背叛他，禁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黨進、大將呼延贊……他們都不會背叛他，可是……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也堅決反對遷都，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一位文官面紅耳赤地叫道：「吾以為，陛下先遷洛陽，觀天下大勢再遷長安之所言大有道理，遠勝於定都開封。長安有黃河、秦嶺為屏障，坐關中而望天下，有帝王之氣。洛陽北有大河橫絕，南有伊闕鎖閉，東有成皋、虎牢之固，西有龍門、崤山之險。而開封無名川大山可據，黃河難為憑仗反成禍患，一旦敵來從任何一個方向都可進攻，一馬平川毫無險要的地勢，更加利於北人的戰馬馳騁，將來一旦與北國對峙，非百萬大軍不可守，冗兵無數，國力如何負擔？俟成臃腫，貽患子孫，不如遷都洛陽，據山河之險而去冗兵，可安天下也。」

　　一個將軍蹭地一下跳了出來，大聲咆哮道：「一派胡言，我朝新立，國力有限，大興土木必然動搖國本，再者，如今之關中已非昔日之關中，百業凋零，人口稀少，如何可為天下中樞？至於洛陽，亦不如開封便利，全國賦稅，仗運河供給，一旦遷都洛陽，車馬絡繹，整日不絕，所費又豈少於軍費？」

　　「非也，非也，」又一個文官跳出來，搖頭晃腦地道：「建邦設都，皆憑險阻。山川者，天下之險阻也；城池者，人之險阻也。城池必以山川為固。汴乃四戰之地，當取天下時，必取汴地，及天下既定而守汴，則岌岌可危矣。北戎勢重，京師藩籬盡撤，堰而無備，當營洛陽，以為……」

　　他還沒說完，另一個文官便跳出來反駁：「洛陽非處四通五達之地，不足以供養皇室，撫濟萬民，汴梁無山河之險，可以兵為險，天下富庶，難道不足以養汴京之兵麼？」

　　「你們兩個窮措大，掉的什麼爛書袋！」又一個將軍跳出來，這位將軍目不識丁，聽他倆之乎者也的，也聽不明白誰是跟他一個意見的，乾脆一塊兒罵了：「什麼險不險的，江南以大江為險，險是不險？將熊兵銼，一攻即克，可見山河不險，不及兵備之重，某以為，汴京大好，不必遷都。」

　　「將軍此言差矣，國都並非定於一地便當永不遷移，昔盤庚遷殷，商朝中興；周朝自周原而遷鎬京，終於強盛而滅殷商；魏孝文帝自平城遷都洛陽，削弱諸酋首之力而集王權，得以稱霸天下，今若遷都洛陽，以固險之精兵用來北伐燕雲，則江山永固矣！」

　　「陛下，陛下！」

　　眼見文武百官爭吵不休，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按捺不住走上前來，李懷忠驍勇善戰，忠心耿耿，乃是趙匡胤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一見他站出來，有點焦頭爛額的趙匡胤甚是喜悅，忙俯身道：「愛卿有何話說？」

　　李懷忠小心翼翼地措辭道：「陛下，東京汴梁有汴渠之漕運，每年從江、淮間運米數百萬斛，以濟京師百萬之眾，如果陛下遷都洛陽，如何運糧呢？再者，府庫重，其根本都在汴梁，如今中原一統，天下卻未定，實不宜倉促動搖啊。臣以為……此事可否容後再議，緩緩實施，以免傷了元氣呢？」

　　趙匡胤緩緩坐直了身子，面上毫無表情，眸底卻閃過一抹濃濃的失望，甚至……痛苦。

　　他明白了，他已經都看明白了，他看得出汴梁之弊，這些開國功臣們哪怕是文官，也大多通曉軍事，怎麼會看不出汴梁的致命缺陷？然而，他們還是極力地反對，他們並不是被趙光義收買了，而是被利益收買了，被屬於他們個人的利益……

　　他們的家在汴梁，他們的財富、土地、親眷、豪宅，全都在汴梁，他們經營的糧油舖子、綢鍛莊子、當舖銀舖酒樓茶肆全都在汴梁，他們怎麼肯走？就算他們覺得京師應該遷走，他們也絕不希望在他們當官的時候遷走……

　　「晉王，你怎麼看？」趙匡胤默然半晌，轉向了同樣默然半晌的趙光義。

　　趙光義眼見群臣的反應，心頭的一塊大石已經落了地，他緩緩地、沉穩地走到御座前，忽然雙膝跪下，鄭重地行了個禮，朗聲答道：「臣，反對遷都。」

　　趙匡胤苦澀地笑了笑：「晉王，朕所說的理由，你可曾聽清了？」

　　「臣聽清了。」趙光義沉穩地道：「但臣以為，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

　　趙匡胤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久久不作一語。

　　在德不在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得民心，就一定守得住天下？李煜雖然渾蛋，可是江南民心並不向宋；孟昶的稅是收得重了些，可是蜀人並未盼著宋人去「解救」他們，他們守住了江山麼？

　　曾經，也有一位聖人門徒整天叫囂對付匈奴「在德不在險」，那是漢武帝的時候，漢武帝二話沒說，直接把他送到邊疆對匈奴以德服人去了，其結果是，沒多久匈奴就砍了他的腦袋，攻進城來，肆意燒殺擄掠，姦淫婦女。

　　可是，他能用同樣的辦法對付趙光義麼？這是他的親兄弟啊！

　　此次為了遷都，他的確做了大量準備，包括軍事上的，但是有一件事他沒料到，有一件事他下不了決心。他沒料到就連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文武大臣，也有這麼多敢當面反對他的遷都之議的，他無法下定決心，殺一儆百，拿自己的同胞兄弟開刀……

　　怎麼辦？不顧一切，悍然專斷？他做不到，殺人如麻的流氓劉邦在滿朝文武一致反對的情況下都不敢擅自撤換太子，在如今江山初定、力求平穩的時候，他同樣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獨斷專行，執意遷都。

　　楊浩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和羅公明是少數幾個沒有發表意見的官員。羅公明是歷經幾朝的老油條，輕易絕不發表意見，而楊浩，楊浩其實看得很明白，宋國後來冗兵冗政固然有著其他原因，但是汴梁作為國都，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原因。

　　洛陽不好麼？長安不好麼？那裡現在經濟不發達，人口太少？這叫什麼理由，一旦政治中心遷到那兒去，以百年之功，怎麼可能不會重新興旺起來？長安，那是兩百年後縱橫天下所向無敵的蒙古鐵騎都無法正面攻破的所在。可是，他不能說什麼，因為他也明白，遷都成功於否，真正的要害所在，並不在你擺出多少堂皇的理由，而在於趙氏兩兄弟之間的較量，那才是決定之關鍵。

　　趙匡胤一代帝王，此番往洛陽祭祖，他已經做好了種種準備，現在，只看他能不能殺伐決斷，用明成祖朱棣一般用鐵血手段，駭退一切不和諧的聲音，他有這個魄力，有這麼冷血的心腸麼？

　　「此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吧，退朝……」趙匡胤吃力地站起來，緩緩向後殿行去，一向龍精虎猛的趙匡胤，這是頭一回在文武百官面前露出疲憊之色。

　　楊浩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發澀，他開始有些同情這位皇帝了，有些事，他做得不是不對，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他不能去做，他是個英雄，但是他做不了殺伐決斷、太上忘情的蓋世英雄……

　　※※※

　　一連幾天，皇上稱病不出，既不遊覽故地，也不開朝會，看那樣子，趙官家心結未去，暫時沒有心情再遊山玩水了，文武百官也都清閒下來，楊浩也很閒，他整天伸著脖子到處亂逛，看到誰都覺得像是「飛羽」的人，哪怕是看到個要飯的，他都希望那乞丐嗖地一下躥到他面前來，低聲問他：「要毛片嗎？」啊不……應該是低聲稟告：「大人，飛羽前來候命。」

　　可惜，等來等去就是不見「飛羽」的人來，楊浩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離開蘆嶺州之後，「飛羽」已經徹底渙散了。

　　就在這時，他望眼欲穿的人終於來了。

　　「大人，大人。」楊浩帶著倆親兵剛從白馬寺逛出來，石獅子後面忽然有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在向他招手，楊浩大奇：「做生意都做到這兒來了？也不怕佛祖怪罪。」

　　定睛一看，楊浩唬了一跳：「葉大少？」

　　楊浩四下看看，趕緊登車，向女裝打扮的葉之璿遞個眼色，葉大少會意，一個箭步便上了車子，坐到他的旁邊，楊浩立即放下車簾，詫異地看著他一臉風塵的模樣問道：「你……怎麼這般模樣？」

　　葉大少哭喪著臉道：「是不是很像被人強姦過？」

　　「唔……像……」

　　葉大少很幽怨地又問：「像是被幾個人強姦過？」

　　楊浩的臉頰抽搐了幾下：「你……你不是真的……那啥……了吧？」

第三七八章　疑雲重重

　　葉大少聽了楊浩調侃的問話，氣極敗壞地道：「誰眼神那麼差，連公母都分不出來？」

　　楊浩失笑道：「是你這麼說，我才這麼問，我還以為某些強人欲火攻心，也便將就了呢。」

　　葉大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一分亂髮，悻悻地道：「說起來真是晦氣，我本來是到汴梁去見你的……」

　　楊浩插嘴道：「你不知道我隨官家西巡麼？」

　　葉大少道：「官家西巡我知道啊，我還知道晉王、三宰相、樞密使、三司使……全都跟來了，可是沒聽說你的名字。」

　　楊浩糗糗地道：「跟他們比起來，我的官兒的確是小了些。好吧，你說，去汴梁找我，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葉大少一聽，苦笑道：「本來好端端的，到了開封我就去找你，正走在路上，就看到滿街的官兵，二話不說就向我撲來，我還以為洩露了身分，讓皇城司給盯上了，嚇得我跳下車就跑，大人你也曉得嘛，我用的可是自家的車子，如果讓他們抓到了我，證實了我的身分，那就把我葉家一勺燴了。」

　　楊浩緊張地道：「他們怎麼盯上你的，不曾被他們確認你的真實身分吧？」

　　葉大少一拍大腿道：「晦氣之極，待我跑開了，才曉得他們抓的不是我，而是所有如我一般書生打扮的人，私下裡一打聽，才曉得是有位大將軍剛剛遇刺，兇手就是如我一般書生打扮的一個人，那些官兵一時分辨不得，只好一一抓去，再由那位見過兇手的人進行辨認，整個東京城大亂，太學院的夫子學生們都跑去向魏王抗議了。」

　　楊浩奇道：「是哪位大將軍遇刺了？」

　　葉大少道：「就是剛剛在滅唐一戰中立下大功的曹翰曹大將軍。曹大將軍押運著五百尊鐵羅漢，剛剛到了汴梁碼頭，就有一位士子高舉一副畫軸，說是祝賀曹大將軍開疆拓土，戰功赫赫，是以繪了一副《黃沙百戰黃金甲》的圖，並題詩一首，贈送予曹大將軍，為他賀功。

　　「曹將軍甚是歡喜，就讓那書生上前獻畫，那書生在眾目睽瞪之下獻圖於曹將軍面前時，卻自畫軸中抽出一柄短刃，一劍便刺入曹將軍左頸，隨即就像一隻大鳥兒似的，穿牆走壁，跑了個無影無蹤。可憐那曹大將軍身邊扈從如雲、又有一身好武功，死得忒也冤枉……」

　　楊浩吃驚地道：「曹翰受人行刺了？」

　　葉大少道：「是啊，滿大街的人都在傳，有人說，那位書生一身輕功可日行千里，手中一口飛劍乃大唐時的劍俠空空兒真傳，用的行刺之計是荊軻刺秦王的手段，嘿，反正傳得沸沸揚揚，那人倒是跑了，我們這些書生打扮的人可就倒了霉。旁人不怕被抓，我可心裡有鬼啊，一個人東躲西藏，趁夜才趕到你府上，這時才曉得你也隨皇駕來洛陽了。於是我便趕緊趕來，這一路上，畫影圖形，到處都在緝拿那書生，我一身書生打扮真是寸步難行，靈機一動，這才換了女裝……」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辛苦了。呵呵，不過話又說回來，幹了這一行，你不能只靠別人護衛，自己多少也該練些功夫，以後抽時間得找位師傅學學功夫……」

　　楊浩一邊安撫著他，一邊若有所思地道：「曹翰死了？我就知道他殺孽太重，老天不報，也自會有人來報復，江州一戰，屠滅滿城六萬生靈，這一定是江湖上的人物看不過他的手段，這才替天行道。」

　　葉大少道：「他死他的，關咱們什麼事兒呀。大人急著讓小的前來，可是有要事吩咐？」

　　楊浩回過神來，說道：「嗯，蘆嶺州那邊情形如何，你要詳細說與我聽。還有，你訓練的神鷹，也要盡快想辦法給我弄一隻來，從現在起，得留人在我身邊，有什麼消息及時通報，另外，你還須迅速傳消息回去，讓義父派一支人馬赴雁門關外聽候穆羽吩咐。對了，義父的身體如今怎麼樣了？」

　　「唉，木老爺子的身體……夠嗆啊，丁大爺延請了名醫為他診治也無法讓他痊癒，誰都不讓他喝酒，木恩他們都跪下相求了，可他就是怎麼勸都不聽……」

　　車輪轆轆，漸漸消失在洛陽街頭……

　　※※※

　　洛陽行宮內，趙匡胤徘徊在御花園中，此時冬雪消盡，春芽初萌，簷下的冰柱兒不停地滴著融化的水珠，初春的氣氛讓人心浮氣燥。

　　趙匡胤穿著一襲葛黃色的便袍，額頭繫了一條同色的布巾，腳下一雙布履，闊口濃眉、龍行虎步，漫步御花園內，就像一位致仕還鄉的武夫。

　　他的確是病了，不過只是小恙，以他的強健體魄，根本不是問題，連著幾天不上朝，一方面的確是心情不太好，二來也是正在思索下一步的計畫。

　　他調虎離山、籠絡洛陽守軍，只是習慣性地防患手段，事實上他也不相信二弟會對他不利，敢對他不利，從一開始，他就想用柔和的手段來解決兄弟間的這個分歧。想不到二弟並沒有被他擺出的陣勢嚇倒，而且滿朝文武所有重臣幾乎一邊倒的反對遷都，他也不能置若罔聞，遷都這招從眼前來說是釜底抽薪、從長遠來說利在千秋的大計只得暫時擱置。

　　他還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手段，何必著急呢？

　　自從兩百多年前安史之亂後，中原漸漸開始淪喪，異族入侵，諸侯割據，不斷地改朝換代，不停地廝殺掠奪，可是他，洛陽夾馬營出生的一個武官之子，橫空出世的香孩兒，只用了十幾年的工夫，就讓中原大地重新統一，建立了一個穩定的強大的霸業政權，這樣的大事他都做得來，還有什麼是他辦不了的？

　　他不著急，既然二弟仍然不肯放棄，他可以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來慢慢消磨二弟的壯志。二弟是沒有反他的膽量的，也不會反他，二弟只是想創造在朝中無人可比的聲望，迫使他考慮一旦選擇了皇子來繼承大統，那麼他駕崩之後，大宋必會出現主弱臣強的危險局面，迫使他不得不把兄弟也納入立儲的選擇目標。

　　沒關係，不就是主弱臣強麼？二弟這一手又怎能難得住我？

　　趙匡胤哂然一笑，停住腳步，把目光遙遙投向了西北天空……

　　那兒還有一個王國，一個搖搖欲墜的王國。

　　中原已經在手，接下來，他要滅掉北漢國，奪回幽雲十六州，在他有生之年，讓九州重新一統。但是天下初定，現在宋國需要休養生息，重新積聚力量，才能發動北伐，他清楚地意識到，契丹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它遠比蜀、漢、荊、湖、唐更加強大，經它們加起來還要強大，甚至比現在的宋國強大，北伐之戰不可能一蹴而就，這樣的話，一定得謀而後動，否則一旦敗了，很可能從此挫傷宋國的士氣，再次北伐將將更加困難。

　　因此，託庇於契丹的北漢國，在決定與契丹正面開戰前也就動不得它。但是現在機會來了，契丹弱主登基，引得野心家紛紛登場，慶王暗鬥之後終於撕破臉面發動叛亂，引致契丹諸族大決裂。如今南院大王耶律斜軫發兵抄了他們的老家，慶王雖自上京倉皇退兵，但是他的實力並未受到太大的損失，這樣的話，如果要發兵征討北漢國，契丹正被慶王拖著後腿，很難予以幫助。沒有契丹人撐腰，北漢又豈堪一擊，何不趁此機會把它拿下來呢？

　　趙匡胤微笑起來：「此番回京之後，就讓德昭親自率兵北伐，朝中善戰之將盡可供他驅策，那些此番南征未得到戰功的將領必紛紛回應，再使趙普為參贊，隨軍輔戰，待皇兒功成歸來，便是以王爺之尊，有了滅國之功；光義是晉王，同樣有滅國之功，兩人算是打平。

　　「那時朕再藉戰功，讓趙普還朝，受過這次教訓，趙普應該能收斂一些，有他制衡二弟，此後朕將國事多多交與德昭去辦，有朕一手扶持著，三年五年、十載八載之後，德昭之威望權勢還怕不在光義之上麼？

　　「光義，你就算是一棵參天大樹，如今也已長到盡頭了，而德昭，還只是這初春季節剛剛吐綠的一截枝芽，待到你們並駕齊驅的時候，到那時，你自然曉得收手，縱不肯收手，那時你也無力回天了，潤物無聲啊……」

　　※※※

　　趙光義騎在馬上，意興蕭索地道：「趁興而去，敗興而歸。唉，記得小時候和大哥去洛河邊遊玩，風光無限，美不勝收，如今再看，怎麼就覺得毫無興致了呢。」

　　慕容求醉微笑道：「千歲，如今積雪初消，尚未到春暖花開時節，洛河邊上自然沒有什麼風光可看了。」

　　趙光義搖頭一嘆道：「那時候，也是天氣剛剛放暖……」

　　慕容求醉笑道：「少年時的情趣，與成年後自然不同。呵呵，那時千歲去洛河邊上，想來破冰釣上一尾肥魚，便是最大樂事了。如今卻不然，要是此去洛河，能有洛神來迎，那才是無上之喜吧？」

　　趙光義仰首大笑：「不錯，不錯，少年時的樂趣，與成年後自然是大大的不同。唔……洛神……本王幼年時便聽說，洛神宓妃原是伏羲氏的女兒，她定居洛神之畔，被黃河河伯所覬覦，將她抓入水府，要迫她為妻，這時妻子偷了靈藥返回天宮，獨自一人留在人間的后羿聽說此事，便打敗河伯，將她救回人間，兩人日久生情，結為夫妻，天帝便封竹石羿為宗布神，宓妃為洛神。」

　　慕容求醉道：「是啊，後來曹子建暗戀大嫂甄氏，還曾藉口在洛水邊遇到了洛神宓妃，寫下一篇《洛神賦》，以寄託對甄氏的迷戀之情。其形也，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遠而望之……遠而……」

　　趙光義接口笑道：「怎麼，慕容先生記不起詞來了麼？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綠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

　　「王爺，並非下官忘詞，你看那位女子，可算得上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趙光義閃目望去，只見前方路上一位白衣女子，身材高挑，素帶纏腰，走起路來嬝嬝娜娜，不禁雙眼一亮，讚道：「風姿翩躚，果然不俗……」

　　兩個人品頭論足，步伐就慢了下來，行至那白衣女子面前，兩人不約而同回首看去，想看看那女子姿容是否也如背影一般驚豔，這扭頭一看兩人雙眼頓時就是一亮，眼前這女子果然姿容婉麗，趙光義只覺那女子一雙桃花眼媚氣逼人，還未及露出驚豔神色，那白衣女子突地雲袖一揚，寒光乍閃，身影躍起，迅若閃電地驚豔一劍，刺向他的咽喉。

　　「啊！」慕容求醉驚呼一聲，身形一動便欲躍起，心中忽地一閃，不覺又頓了一頓，這一剎那的功夫，劍光已至趙光義咽喉，趙光義仰身而起，雙腿已然脫鐙，用力在馬背上一踹，魁偉的身子竟然極為靈巧地避開了這險之又險的一劍。

　　那白衣女子柳眉一揚，似乎有些詫異於他的身手，她伸手在馬鞍上一按，又是一劍逼來，仍是刺向他咽喉，趙光義剛剛落地，蹬蹬蹬連退幾步，大袖一捲，裹住了那白衣女子的劍刃，只聽「嗤啦」一聲，袍袖碎裂如漫天蝴蝶，那女子手中劍也被帶得揚向半空，趙光義吐氣開聲，一掌便拍向那女子賁起的酥胸，出手狠辣，毫無憐香惜玉之意。

　　這時晉王侍衛全都撲了上來，趙光義甫一交手，就發覺這女子劍術實在算不得高明，方才她那驚豔的一劍，完全是仗著奇快的身法這才對自己構成了威脅，所以大聲喝道：「一旁站下，待本王擒她！」

　　趙光義屈指如鉤，連施擒拿，那白衣女子劍法果然很爛，只能仗著奇妙無比的身法且戰且退，慕容求醉緩緩下馬，目光閃動，看著大戰的雙方，忽地伸手一探，自一親兵肋下抽出佩劍，揚手一擲，高喊道：「千歲，接劍！」

　　趙光義騰身退了一步，接劍在手，忽地一聲，風雷大作，這劍在他的手中，較那女子強了不知多少，那女子疾退，趙光義仗劍直追，那女子與他交手幾合，手中短劍幾欲脫手飛去，眼見不敵，仗著身法奇妙，便欲脫身離去，趙光義哪裡肯放，使劍將她攔了下來，眼看那白衣女子漸漸不支，路邊矮牆外忽地躍出一人，也著一身女子衣衫，臉上卻蒙了一塊布帕，手中使一口劍，夭矯若天外飛仙般一劍馳來。

　　「鏗鏗鏗」，二人劍刃相交，趙光義被迫得連退三步。趙光義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蒙面人，既驚於此人劍法的高妙，又驚於他所使的劍，兩人所用俱是軍中所用的闊劍，可以雙手把握，如刀斧般削劈。

　　「你是什麼人？」一見對方用的是軍中大劍，趙光義又驚又怒，厲聲喝問。

　　那人臉上蒙著面巾，頭上壓著一頂氈帽，帽檐兒低低壓至眉頭，頭微微低下，並不與他對視，卻去一把拉住了那白衣女子，趙光義大喝一聲，雙手握劍，向那人連劈三劍，都被那人單手使劍，以極巧妙的手法化解，趙光義本不擅劍術，一見那人劍術明顯高於自己，猛地一劍脫手劈去，抽身便自一名侍衛手中奪過了纓槍。

　　槍扎一條線，棍打一大片。然而棍端裝尖即為槍，槍若去尖即為棍，所以槍棍相通，槍也可以抽、打、劈、砸，棍也可以戳、挑、撩、滑。這條槍到了趙光義手中，真個是虎虎生風，時而用槍法、時而用棍法，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這條大槍到了趙光義手中，那人使劍便有些吃力了。

　　趙光義槍如游龍扎一點，棍似瘋魔掃一片，把槍棍的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人似乎要扯著白衣女子離去，眼見趙光義棍法厲害，抽身不得，忽然鬆開那白衣女子，雙手握大劍反擊過來。

　　趙光義冷笑一聲，大槍一搖，霍地點向那人前胸。槍怕搖頭棍怕點，大槍一搖，撲愣愣來了個鳳凰三點頭，槍尖被抖成一個又圓又小的圈，忽然快逾閃電地向那人咽喉及兩肩扎去，哪一槍是實，哪一槍是虛，讓人著實難測。

　　他這一槍搬、扣、刺，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不想那人劍法實也高妙，手中一口重劍，居然使得極為輕靈，這必殺的一槍竟被他破解，而且反手一劍貼著槍柄向他手掌削來。

　　槍似游龍，捉摸不定，那槍桿兒不是直來直去的，鋒利的槍尖刺出，槍桿抖顫，猶如一條蜿蜒前進的龍蛇，這一劍削來，趙光義振腕一挑，一磕一崩之間，便用槍桿兒將那柄劍彈開，大槍一翻，使槍柄扎向那人下陰，那人一劍逼退了他的攻勢，已趁勢一扯那白衣女子，低喝一聲：「走！」便雙雙躍向牆頭。

　　趙光義大槍一振，如一條飛龍脫手向那人追去，那人身在空中，揮劍一格，反借這一槍反震之力，更快地閃向牆後。

　　趙光義堂堂王爺，自然沒有當街狂追的道理，他大喝一聲道：「追！給我追！」那些士兵便立即紛紛撲向牆頭。

　　「千歲……」慕容求醉走上前來，趙光義一擺手制止了他，看看四下已圍攏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陰沉著臉道：「回去再說。」

　　他扳鞍上馬，侍衛們立刻圍攏上來，將他護在中間，又有人驅散百姓，趙光義快馬加鞭向前馳去，行不多遠，便見前方一乘車轎，車轅上站著一人，正向遠方眺望。那人一回頭，瞧見疾馳而來的趙光義，連忙跳下馬來長揖道：「千歲。」

　　趙光義一看這人正是楊浩，只有一乘車轎，也無侍衛相隨，看他模樣似乎也正遊覽歸來，趙光義忙一勒馬韁，說道：「楊左使，這是從哪裡來？」

　　楊浩道：「哦，下官今日去遊白馬寺，剛剛歸來，方才見到幾名王府的士卒急匆匆趕往前去，不知……」

　　趙光義目光一閃，忙問道：「方才你可曾見到兩個女子匆匆行過？」

　　楊浩道：「的確見過，不過……其中一人雖著女裝，看其身形步態，卻似一個男子呀，她們走得飛快，下官正在納悶兒，就見王府的親兵趕來，見了下官，也曾問起她們下落，下官剛剛指明方向，他們就匆匆謝過追去了，千歲，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知下官可有效勞之處？」

　　趙光義強自一笑道：「沒甚麼大事，只是兩個民女衝撞了本王的儀仗，侍衛們小題大做罷了，楊左使自去忙吧。」說罷揮鞭向前馳去，楊浩忙避過一步，拱手讓行，待趙光義一行人去遠了，楊浩暗暗吁了口氣，他急急返身上車，一進車廂，就見葉大少和那白衣女子正並肩而坐。

　　楊浩匆匆放下轎簾，沉聲問道：「壁宿，你這是做什麼？」

　　原來，那白衣女子正是壁宿喬裝改扮，巷中行刺一幕，都落入恰恰經過此處的楊浩眼中，楊浩一眼認出壁宿，不禁大為驚駭，眼見壁宿不敵，左支右絀行將被捕，情急之下楊浩不及多想，他一面命車子繼續前行，一面匆匆換上葉大少的女裝，取布帕蒙了面，又從隨行的兩名親信侍衛手中取了一口大劍，命他們兩個獨自歸去，然後急急趕去救了壁宿回來，還來不及問他緣由，支走了那些追捕的官兵之後，便站在車頭做戲。

　　聽他一問，壁宿血貫瞳仁，咬著牙根恨聲說道：「我要……殺了趙光義！」

　　※※※

　　「千歲……」

　　趙光義轉來轉去，轉得慕容求醉眼都花了，趙光義這才止住腳步，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會，不會是他，他不會派人殺我，不會……」

　　慕容求醉目光一閃，連忙追問道：「千歲可是知道是什麼人指派了那刺客麼？」

　　趙光義瞟了他一眼，臉色更顯陰霾，他沉吟半晌，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吩咐道：「你自去休息吧。尋常百姓不會自生事端前去舉告的，這事兒盡量壓下來，如果真的有人問起，此事也不宜聲張。」

　　「是，慕容告退。」慕容求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拱手退了下去。

　　趙光義頹然坐到椅上，喃喃自語地道：「那人使的是軍中的大劍……會是誰要殺我呢？不會，不會是他，絕不會是他，大哥縱然惱我覬覦皇位，以大哥的脾性為人，也不會對我起了殺心。這場博弈，是實力的較量。誰能得立儲君，誰便能得承大寶，大哥以至尊身分，斷不會行此下三濫的手段。」

　　仔細想想，他又動搖了自己的判斷：「可是……皇兄會不會以為百官反對遷都，都是因為被我收買，所以才心生忌憚？」

　　他負起雙手，又在廳中踱了起來，臉上陰晴不定：「我自滅唐歸來，聲勢一時無兩，李漢瓊、曹翰、田欽祚這些肯不折不扣執行我軍令的禁軍大將，我都大加褒獎為他們請功，示恩邀好的動作太過明顯，他們也投桃報李，對我頗為親近，走動得密切了些，曹翰擄掠金銀無數，還惦著送我一份厚禮，如今又有百官與我眾口一辭阻止遷都，大哥會不會聽到了這些消息，對我……可是……他會因此狠下心來對我下手麼？」

　　想到趙匡胤一向的為人，和對自家兄弟的深厚感情，趙光義猶疑難決，正沉吟間，廳口忽地有人悄悄稟道：「千歲，京裡有人，帶來了緊急消息。」

　　趙光義霍地抬起頭來，吩咐道：「著他進來。」

　　那人是南衙一個小吏，亦是趙光義的心腹，一到大廳，見到趙光義立即施了一禮，趙光義問道：「京裡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道：「千歲，曹翰將軍還京之日，於汴河碼頭遇刺身亡。」

　　「什麼？」

　　趙光義聽了頓時一呆，那人又道：「此事與我南衙本無甚關礙，不過千歲吩咐過，京中如有什麼風吹草動，不管與我南衙有無干係，都須稟報千歲，所以程判官令屬下前來稟報。」

　　趙光義微微瞇起眼睛，問道：「曹翰將軍遇刺，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人稟道：「三天之前，因為並非涉及我南衙的急事，又因處處緝捕兇手，恐引起有心人注意，所以屬下並未借用官驛快馬，也不敢亮明南衙身分，只以商賈身分趕來，行路不敢匆忙，所以今日方趕到洛陽。」

　　趙光義面色倏變：「三天？已經三天了，堂堂朝中重臣遇刺，第二天就該稟報官家的，為什麼洛陽這邊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那人訝異地道：「什麼？魏王千歲和權知開封府尹皇三弟不曾將此事上奏官家麼？這個……屬下不知……」

　　魏王德昭和趙光美的確把此事壓了下來，因為皇帝此番西巡，是一統中原之後，歡歡喜喜去祭祖先的，這時匆匆報告朝中大臣遇刺身亡於事無補，徒惹官家不快。再者，二人是頭一回擔任留守汴梁的大事，馬上就在自己治下出了這麼大的案子，兇手是誰都不知道，官家面前如何交代？二人想著也抓兇手，若能搶在稟報趙匡胤之前抓到兇手，面子上也好看一些，有此顧慮，所以作為監國，暫且壓下了此事，不想這卻引得本就多疑且心中有鬼的趙光義猜忌起來。

　　趙光義眼睛轉動了幾下，又問：「曹將軍怎生遇刺？」

　　那人道：「當日曹將軍押運五百鐵羅漢返京，在汴河碼頭時，忽有一位書生持書畫獻上……」

　　那小吏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趙光義將經過問了個仔細，揮手讓他退下，臉色登時變得更加難看起來。諸將之中，如今和他過從最密切的就是曹翰。曹翰殺神一般的作風甚合趙光義的胃口，請功簿上，他為曹翰的美言也最多，曹翰投桃報李，早已使人送回消息，說是攜了大批財物回京，內中精挑細選了十船寶物，是贈與晉王的。

　　如今他死了，監國竟然不予公開，緊接著就是自己遇刺，行刺的兇手手法相近，都是喬裝打扮，藉故近身，都是輕如靈猿，來去如風，這豈不是一樁奇事？

　　大臣遇刺，十年不遇的大事，三日之內在東京、西京接連發生，兩個遇刺者之間又有這許多關係，再想到那刺客失手，倉促躍出一身女裝，卻是男兒身形的人所使的軍中大劍，趙光義心中便是一沉：「大哥，為了把皇位留給你的兒子，你真要把兄弟置之於死地麼？」

　　※※※

　　楊浩暫住的官邸，聽著壁宿含淚述及別後經過，說出水月姑娘慘死的經過，想起那個只會含蓄溫柔地向他輕笑的小姑娘，竟然就此身死，楊浩心如針扎，葉大少在一旁囁著嘴巴，有心想勸壁宿幾句，可是瞧見他模樣，竟然說不出話來。

　　壁宿說罷，含淚起身道：「多承大人慨施援手，此恩此德，壁宿銘記心中，壁宿一個刺客，不宜留此為大人招災，就此告辭。」

　　楊浩沉聲道：「你要去哪裡？」

　　壁宿站住腳步，吭聲道：「不殺趙光義此賊，壁宿枉為人也。我會擇機，再次行刺！」

　　楊浩淡淡地道：「你不是他的對手，一次偷襲不成，更難再得機會下手，不想找我幫忙嗎？」

　　壁宿慢慢回身，向他長揖一禮，緩緩地道：「襲殺皇族重臣，塌天之罪。壁宿孤獨一人，無牽無掛，大人自有家眷和錦繡前程，有許多兄弟要賴你同圖大事，壁宿怎能連累大人？壁宿只恨當初未聽大人之言，未與大郎同行，如今遭此無妄之災，能得大人冒死相救，已是感念不盡，不能再拖大人下水了。」

　　楊浩一步步向他走去，沉聲說道：「昔日你我渡口相逢，兩個亡命，奔走西北，如何相依為命，你忘了麼？

　　「草原上，楊某為毒蛇所噬，命在旦夕，是仗你蛇藥才救回一命，你忘了麼？

　　「自到蘆嶺州，我做官也罷、做民也罷、做匪也罷，你鞍前馬後，為我奔走，毫無一句怨尤，你忘了麼？

　　「你忘了，我卻沒忘，我視你如兄弟，豈是待如走狗？這天下，不差一個晉王，我楊浩，卻不想少了你這個兄弟！」

　　壁宿感動得熱淚盈眶，顫聲道：「不，大人所圖甚大，豈可為壁宿一己之仇輕身赴死，壁宿不敢答應，不能答應。」

　　楊浩走到面前，舉手搭在他的肩上，直視著他道：「你錯了，我知道你如今恨比天高，但是我並未想馬上與你去報仇。他的武功……著實出乎我的意料，今日我使的劍不趁手，但是他的槍也並非他擅使的武器，以我方才交手情形來看，若是單打獨鬥，以我現在的武功，還奈何不了他，何況經此一事，他的護衛必然森嚴，我們縱能得手，也再難全身而退了。我會幫你對付你的仇人，卻不是要把我們兩個的性命也搭進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想一擊成功，你現在要能等。」

　　壁宿重重地一點頭，沉聲道：「我能等，窮我一生一世，我有的是耐心！」

　　楊浩展顏笑道：「那就成了，你現在切不可露面，先潛居在此，過幾日風聲平息，我才送你離開。」

　　他轉首望向廳外一角天空，輕輕地道：「這世界改變了許多，但是有許多東西並沒有改變，哪怕滄海桑田，人心、人性、欲望……這些東西沒有變，有些人的選擇就不會變，只要他的選擇不會變，他的行動就未必無跡可循。我答應你，一定會找一個最恰當的機會，讓你手刃仇人！」

　　※※※

　　趙匡胤要起駕回京了。

　　他緩緩行於舊時居處，看著那未變的屋簷，曾經爬過的牆頭，偷過棗兒的鄰家棗樹，依稀彷彿回到了童年時光，一代帝君，也不禁柔腸百結。

　　往事仍是歷歷在目，可他已從一個孑然一身，提一條棍子走出家門闖蕩天下的漢子，變成了九五至尊，中原人主。無數眾臣環繞，身處人世之巔，心中卻有無限寂寞的感覺。

　　在一條陋巷中站住，若有所思半晌，趙匡胤微笑起來：「朕記得，小時候曾經得到過一匹小石馬，愛逾珍寶，常被玩伴所竊，所以就埋在這裡，也不知它如今還在嗎？」

　　當即就有禁軍大漢上前拋挖，在他所指之地附近刨出好大一個坑來，果真找到一匹小小石馬，趙匡胤接在手中，也不顧上面滿是泥土，輕輕地撫摸著，臉上露出無限溫馨的光輝。

　　他深深吸了口氣，說道：「走吧，走吧……」

　　車轆轆，馬蕭蕭，大隊人馬又一次去了他父母墳前，向二老辭行。

　　哭祭雙親之後，趙匡胤登上陵園角樓，四處觀望，只見南有少室、太室諸山；東有青龍、石人諸峰，西臨伊河、洛水，北靠滔滔黃河。

　　「多好的地方呀，就算關中凋蔽，至少也該選擇這裡做我帝都，這裡，我是不會放棄的！」

　　他忽地喚過一名禁軍侍衛，取過他的勁弓，搭一支箭，向西北方向奮力射出一劍，振聲吩咐道：「此箭所停處，即朕之皇堂。朕千秋之後，當葬於此！」

　　他取出那匹小石馬，令人埋在落箭處作為記號，立即有親信大將接過石馬，率百餘名侍衛急馳而去，尋那落箭之下。

　　趙匡胤再望一眼這青山綠水，慨然說道：「走吧，回京！」

　　※※※

　　此時，楊浩正在北行路上，帶一千八百禁軍，招搖北向，直趨上京。

　　昨日朝會，晉王趙光義忽然稱病，未來上朝。這是尋常小事，初春時節，人反而易生病，朝中文武大臣們這些時日偶患小疾的並不少，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本來以為今日朝會無甚要事，正要例行結束的時候，忽然收到軍情急報，雁門關外有北人打草穀，劫掠燒殺一番，禍害百姓無數，雁門守軍聞訊趕去，雙方一場大戰，各有死傷。

　　百官聞之譁然，楊浩也大為驚詫，他正準備安排人在雁門關外製造摩擦，為自己赴契丹出使製造機會，可是葉大少的消息還沒傳遞出去，不可能是他的人幹的。如今北國情形，只怕宋國干擾，他們還會來招惹宋人麼？

　　朝中文武議論紛紛，有人認為北人此時還敢生事，當予嚴懲，有老成持重者則認為我朝連番作戰，征南伐北，此時宜修養生息，積蓄國力，此事說不定只是某個窮苦部落初春時節沒有食物，舉族都要餓死，迫於無奈這才行險劫掠，當和平解決。

　　楊浩抓住這個機會，請求出使契丹，用外交手段解決爭端。趙匡胤正打算回京之後便派皇子去伐北漢國，這是一定要摘到手的一枚桃子，雖然預料契丹正鬧內亂，不會派兵阻撓，若能藉此事派使者對契丹安撫一番，顯然更加妥當，於是與楊浩一拍即合，當即應允。

　　朝會之後，趙匡胤秘召楊浩，面授機宜，兩人敘談良久，次日趙匡胤再次祭掃祖宗陵墓，回返汴梁，而楊浩則率隊趕赴契丹。

　　出關在即，楊浩懷揣國書一封，這一封國書是趙匡胤親筆寫就，卻非他來草擬的，國書中軟硬兼施，要求契丹休管漢國之事，則契丹平亂，宋國亦予支持，內有豪語：「河東逆命，所當問罪，若北朝不援，則親和如故；不然，惟有戰耳！」

　　趙匡胤，真豪傑也。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的兄弟，我就冒險對付對付那位晉王千歲吧。不過，此事並非眼下就可圖謀的，我要出使契丹了，此一去，先接回那苦命的冬兒再說。

　　「冬兒，冬兒……」

　　楊浩默念著她的名字，想起兩人相識以來種種，雙眼漸漸濕潤，輕撫懷中的那封國書，楊浩在心中暗道：「冬兒我妻，理當攜回。若蕭后玉成其事，則萬事皆休。不然，我一定大鬧上京，擾妳個焦頭爛額，不得嬌妻，誓不回頭！」

第三七九章　三面埋伏

　　到了雁門關稍作休整，早已候在那裡的穆羽等幾名貼身侍衛趕來與楊浩會合，一行人出關向東北進發。

　　此時的塞外，是另一個帝制文明。如果說此前的匈奴、鮮卑、突厥都被中原貶為蠻夷，既沒有規範的國家體制，也沒有完善的組織結構，更沒有成熟的思想體系，其組織架構只是一個部落聯盟，但是當契丹建國的時候開始，情況已然發生了變化。

　　契丹八部統一，繼而將奚、室韋、烏古、回鶻、女真等部落和渤海等國納入治下，廢除了部落體制，建立了學自中原的帝國體制，設宰相、三省六部的府臺官僚體制和州、郡、縣等行政單位，建立了一套類似於漢唐帝國的國家系統，大力招納漢民，鼓勵農耕和工商，引進漢文明，興建孔廟……

　　一國兩制，以幽雲十六州的漢人為子民，而不是視作奴隸，這種帝制文明，正是契丹、西夏、女真等強大帝國在日後能夠超越前代遊牧部族，成為漢民族最強對手的關鍵因素。當中原仍在戰亂不休的時候，契丹這個國家正在漸漸成熟，以致北方草原、西域、阿拉伯世界甚至歐洲都感受到了契丹帝國的文明影響力，許多西方民族都誤以為契丹帝國就是傳說中的中華帝國。

　　然而中華文明畢竟有著數千年底蘊，雖然經歷了長期的混亂和戰爭，但是當它一統之後，馬上重新煥發了強大的生命力，宋國後來居上，如今已具備了與契丹分庭抗禮的能力，而且大有超越之勢，開始漸漸奪回中原在世界眼中應有的地位。

　　楊浩一路行去，發現這裡的百姓多以耕種為主，放牧為輔，和宋境內的邊民大抵相同，如果走近了去交談，會發現他們也穿漢服、說漢語，與中原一般無二。在石敬瑭把這裡拱手奉與契丹人之前，這裡本就是漢人領土，如今生活在這裡的，大多仍舊是漢人，你幾乎看不到他們和關內的漢人有什麼區別。

　　只不過五十多年的分隔和契丹的統治，人為的在彼此間樹立了一道屏障。打著大宋的旗號，楊浩看不到某些宋代宣傳資料留給後人的畫面：北方漢人激動流涕、歡呼瞻仰他們日思夜盼的祖國使者，他們的目光是警惕而冷漠的，甚至還帶著一絲敵意，看到他們，你就會明白，彼此間的那道隔閡，不止是重兵與關隘的阻隔，而是存在於他們心裡。

　　五十多年前，正是中原各路諸侯以天下百姓為魚肉，自相殘殺的時候，幽雲十六州的百姓那時便已被契丹統治，此後中原又歷經許多朝代，始有今日之宋國，對宋國，幽雲十六州的百姓並沒有什麼歸屬感和親熱的感覺，宋國對他們來說，是一個記憶中完全陌生的國度。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依山傍險，高踞勾注山上。東西兩翼，山巒起伏。山脊長城，其勢蜿蜒，東走平型關、紫荊關、倒馬關，便可直抵幽燕；如果是從汴梁直接出發，那麼逕出居庸關，過石門關，走可汗州赴雞鳴山更快一些，只不過他們是從洛陽出發的，楊浩先行派的人正在雁門關外等候，所以楊浩便藉口先去雁門關瞭解一下情形，掌握更多的有利情報，再從那裡赴上京，所以選擇了另一條路，不過殊途同歸，最後還是要到歸化州的。

　　出關之後，他們已經與契丹方面的守軍取得了聯繫，契丹守軍派了支五百人的隊伍護送他們一同上路，並已快馬傳報南院和上京。

　　這支守軍隸屬南院，屬五州鄉軍，軍中戰士八成都是漢人，派來護送的守軍統領也是漢人，叫馮必武，和他們在語言溝通上不成問題。

　　一路行來，楊浩與馮必武常尋機攀談，瞭解各方面的訊息，得知自上京內亂之後，契丹南院宰相嚴格約束所部不與宋人發生衝突，這次宋人邊寨受到侵擾，他們也是驚詫莫名，不知是哪一路人馬違犯禁令。

　　楊浩還瞭解到，慶王在自己的部族老家被南院官兵襲擊之後，已經放棄久攻不下的上京城，向女真人領域遷徙，但是這只是一個佯動，在吸引了勤王之師撲向女真方向之後，他們已經拋棄老弱，迅速向西穿插，向這一面逃來。

　　雖說這面是南院統治範圍，但是因為地廣人稀，可供活動的領域更廣闊，而且不是契丹主力專統的活動區域，南院又無法調動足夠的人馬阻擋他們的去路，所以他們像歷史上每一支爭權失敗的草原部落一樣，試圖穿越大草原，殺到契丹控制力較弱的西北方去，在那裡建立自己的領土，南院宰相此刻正派出探馬四處打探他們的西遷路線，盡最大努力阻擋這支叛軍。

　　楊浩聽了心中暗喜，契丹和宋國站在一起，就像一個滿臉橫肉的褸衣大漢和一個深衣玉帶的翩翩公子站在一起，說到侵略性和威脅性，他們明顯比其他任何人都強，如果慶王這支人馬能夠成功地突破重圍，在西北建立一個與上京對抗的政權，則可以牽制整個契丹軍團無力南下，那麼無論對中原漢人來說，還是對他將來在西北的生存，明顯將更加有利，他現在已經有些期盼慶王的成功了。

　　這一日，仍行於西京道上，前方漸至荒涼少有人煙之處，馮必武用馬鞭一指路旁白茫茫一片的地方，說道：「楊大人你看，這種草就是我們關外馬匹喜食的牧草，叫息雞草，息雞草根大而肥美，對馬兒來說最是可口，我關外戰馬驃肥體壯，多賴此草，馬兒一頓吃上十根也就飽了。」

　　楊浩聞聲看去，那草與關內的蘆葦倒有八分相似，想不到這貌不驚人的野草就是北方戰馬的主要食料。北方民族有水草豐美適合大規模放牧的草場，生長在這片草原上的遊牧部落擁有強大的機動能力可以隨時南下侵掠中原，一旦遭遇反擊，則可退守沙漠草原，使漢人難以深入，待漢人兵鋒稍減，又可重出江湖，可謂是進退自如。

　　他們的蒙古馬種比起阿拉伯馬種和北歐馬種來說要遜色許多，但是很容易繁殖、容易飼養，所以很容易建立一支數量龐大的騎兵隊伍，漢民族一旦失去可靠的馬源，不能組建一支更強悍的騎兵軍團與之抗衡的話，僅靠步兵，正面作戰很難取勝，即使戰勝也很難追擊以擴大戰果，只能坐等他們集結再次反擊，直到力竭而敗為止。

　　不知兵則難為將，不重農耕難成中原人主，而他若想掌控西北，對畜牧業便也不能不予重視，楊浩正要不恥下問，多瞭解一些這方面知識，忽地空中一聲尖銳的呼嘯倏然掠過，馮必武一怔，已然提馬向前馳去。

　　馮必武衝上前方一個矮坡，向遠方眺目張望片刻，喝道：「原地停下，防禦，護住宋使。」

　　五百員契丹騎兵立即散開，把一千名宋軍護在中間，宋軍見這些契丹兵只有區區五百人，卻把他們像婦人孩子一般護在中間，他們也是胯下有馬、掌中有槍的英雄漢子，豈肯如此受人輕視，統兵指揮使張同舟立即提馬上前，對楊浩道：「大人，他們區區五百人便想護住咱們麼，既有敵情，卻不許咱們動武，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吧？」

　　楊浩笑道：「張指揮稍安勿躁，這是他們職責所在，我等是朝廷使者，如今情勢不明，自然不須動刀動槍？」

　　他睨了張同舟一眼，微笑道：「你們在內圈再佈一道防禦，以策安全便是。」

　　「是！」張同舟得令，立即大聲下令，宋軍緊急行動，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迅速佈了一個圓陣，舉止進退，整齊劃下，一時刀槍林立，弓弩上弦，軍容之齊整，尤勝於那五百契丹兵，這可都是禁軍精銳，雖只千人，千人如一，威勢自然不凡，這一小小還以顏色，立即引得那些契丹士兵紛紛側目。

　　「發什麼了什麼事？」

　　馮必武大聲向快馬馳回的斥候喝問。

　　「馮大人，前方發現一哨人馬，至少千人上下，正向這裡馳來，屬下放響箭示警，他們來勢不減，速度反而更快，看來不懷好意。」

　　「來人打的什麼旗號？」

　　「旗號五花八門，很難揣測來路。」

　　馮必武聽了不禁一皺眉頭，這時前方蹄聲如雷，一支騎兵已快速衝來，馮必武大喝道：「示警，再不停下，報明身分，弓箭侍候！」

　　看著前方人馬，馮必武扭頭又對楊浩道：「楊大人不必擔心，來者旗號散亂，隊形不整，看來兇悍，彼此間卻很難配合照應，不會是軍隊，也不會是強大部落的族兵，真若懷有歹意，某必叫這支烏合之眾有來無回！」

　　眼見來敵只在前方，他大聲下令，契丹兵隊形又變，留兩百人護住宋軍側翼，另外三百人已策馬向前，布成了個銳利的箭頭陣，馬上騎士紛紛摘弓搭箭，箭簇上揚，做好了戰鬥準備。

　　示警的響箭射出，前方撲來的人不見絲毫停頓，反而呼喝著開始衝刺起來，馮必武臉色微微一變，看著那支張牙舞爪的隊伍，咬著牙根獰笑起來：「是馬賊，他們好大的膽子，放箭！」

　　一排利箭射出，狂奔而來的馬賊隊伍登時一陣混亂，有的忙取皮盾遮擋，有的來了個鐙裡藏身，有的中箭落馬，隨即他們便還以顏色，無數支利箭嘯而來，宋軍士兵立即舉盾護身，楊浩自護衛手中接過皮盾，凝神看著前方來敵。

　　對方來人雖眾，但是不過是馬賊而已，對付尋常部落和商旅固然驍勇，馮必武這樣的正規軍卻未必把他們放在眼裡，眼見來敵迅速，只射三撥利箭，對方就要衝到馬前，馮必武立即大喝道：「衝上去，叫他狗娘養的不長眼睛，屠光他們！」

　　三百名契丹戰士立即呼喝著衝了上去，雙方靠近不足百步的時候，他們以刀背拍著馬股，陡地加快了速度，雙腳踩鐙，屁股半離馬鞍，快馬如箭，鋼刀雪亮，看那衝勢，若是被他們當頭一刀，只怕連人帶馬都要劈成兩半。

　　雙方轟然撞擊到一起，鮮血和破碎的骨肉激揚於半空，契丹兵已經像一柄鋒利的刀，突出了馬賊的隊伍。騎兵要快速的衝鋒才能顯示他們的威力，即便殺入敵陣也是馬不停蹄，一往無前地往前衝，如果勒住韁繩原地纏鬥，那他們的威力還不如步卒作戰，雙方都是深諳此理，馮必武率人揮舞鋼刀將馬賊劈分開來，像一支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去，他們要衝過馬賊隊伍，回轉身來再往回衝殺，被撕裂成兩半的馬賊隊伍也是片刻不停，與他們錯身而過，一路兵器交擊，鏗鏘作響地撲向原地待命的契丹兵和楊浩所部。

　　眼見他們衝到近前，那兩百名契丹兵就像受到挑戰的狼狗，咆哮著撲了上去，就在這時，一陣號角聲起，嗚嗚嗚直沖蒼穹，自後路又有一支隊伍殺出，人數至少也有千人，一個個張牙舞爪，呼號而來。

　　如果不能發揮自己騎兵的優勢，任由來敵撲到面前，那就只能任人宰殺了，張同舟一見，立即喝令後隊戒備，準備待敵兵衝至近一箭之地時便也如契丹兵一般發動反衝鋒，楊浩見了，心中忽地覺得有些不妙。

　　馬賊唯利是圖，襲擊自己作甚？如果他們是誤把自己當了商隊，此時也該知道不是好捏的軟柿子了，為何還是如此亡命？尤其是這支馬賊隊伍竟然分兵兩路，先行引開契丹兵，繼而突襲自己本部，顯然是有備而來，甚至連他們的行蹤路線、人數多寡都已打探明白，恐怕他們不只是馬賊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蘆葦般茂盛的息雞草叢中忽有無數利箭射出，將正屏息嚴陣以待後敵的宋軍射翻了多人，然後一支人馬猛地殺了出來，頭前一人，手中提一支雪亮的三股鋼叉，身材魁梧，一隻眼睛戴著黑色的眼罩，卻是一個獨眼龍。

　　他揮舞著鋼叉，遠遠地就大聲咆哮道：「殺宋使楊浩，殺！殺！殺！」

　　「果然是為我而來！奶奶的，別人做使節，那是優差，怎麼我接的差使總是離不了打打殺殺？」

　　楊浩嘆了口氣，霍地拔出利劍，大喝一聲：「全軍，殺！」說完率領親軍，便搶先衝了出去。他衝的不是後路，也不是側翼，而是前方正與契丹兵纏鬥在一起的那股馬賊。

第三八○章　親仇契丹

　　一見三股馬賊有合圍之勢，楊浩立刻察覺不妙。這些馬賊分明是有備而來，雖說契丹這位千夫長馮必武馮大人一見是馬賊就嗤之以鼻，但是這些馬賊明明知道他們的底細還敢打他們的主意，這說明他們對自己的武力也甚有信心，絕非一股烏合之眾那麼簡單。

　　再者，他手中有一千名禁軍侍衛，馮必武有五百契丹兵，前後左三方殺來的馬賊總數至少有四千多人，這不是戰陣對決，只要兵精將勇，配合得當，照樣以少勝多，如今的情形是混戰，混戰的情況下，軍隊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調度派不上用場，也就發揮不出該有的戰鬥力，面對數倍於幾的敵人很難取勝。

　　於是楊浩當機立斷，突然喝令全軍對後方和左翼放棄戒備，集中全力殺入前方戰團，前方敵我雙方正在膠著之中，在另外兩支馬賊隊伍抵達之前，他作為一支生力軍殺進戰團，可以讓其餘兩支疾馳而來的馬賊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同時一路衝過去，可以脫出包圍圈，至少不至於三面受敵。

　　至於右側的山嶺，楊浩根本沒考慮，馬賊既然早已有備，選定這個地點發動攻擊，那麼這座山嶺就算沒有埋伏也是一個死亡陷阱，楊浩可不相信馬賊也會像普通的草原部落一般嚴守禁忌絕不縱火，此刻風向正向山坡吹來，如果他們放火燒山，就算不被火燒死，也得被煙熏死。

　　楊浩異於常人的舉動大出馬賊的意外，略一遲疑間，果然令他們錯過了最佳的絞殺時機，楊浩全軍殺進了前方戰團，而且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去。那獨眼頭目怒火沖天，大聲咆哮著指揮所部追了上來。

　　這個獨眼龍正是盧一生，盧一生自從得了契丹官方的默許之後，在關內關外的中間地帶混得風生水起，一時聲望無兩，許多小股馬賊聞訊紛紛趕來投靠，很快成為這一地區勢力最大的一股馬賊。

　　可是契丹與宋國出於各自的考慮暫且休兵之後，他這支名義上仍是馬賊、事實上也是馬賊，只是暗中得了契丹皇帝一個封號的盧大將軍就無法像以前一樣如魚得水了。人多了在劫掠的時候更具破壞力，可一旦閒下來幾千號人要生存可大不易，契丹人不曾撥發軍餉給他們，他們一向是自給自足的，慶王謀反後上京被圍，他與契丹官方的秘密聯繫也被迫中斷，這一來處境更是艱難，於是盧一生只得冒險劫掠雁門關一帶，獲取了大批財物。

　　他這幾天正打算再幹一票，不料派出的細作卻給他帶來一個意外的消息：宋國朝廷派遣使趕赴契丹，使者是鴻臚寺卿楊浩。

　　盧一生此前曾派心腹手下潛赴宋境打聽他兄長盧九死的消息，他知道兄長要遷往開封，不料得回的消息卻是兄長慘死、侄兒失蹤。而始作俑者就是丁浩，如今已易名楊浩，還做了宋廷的官兒。

　　盧一生聞訊之後恨不得立即趕去取他首級。可是他如今的隊伍太龐大了，手下山頭林立，各有首腦，只有他才鎮得住，輕易離開不得，只得暫時隱忍，一面派人赴宋境打探侄兒消息，一面為了山寨的生存苦苦掙扎。

　　如今仇人自己送上門來，盧一生豈肯輕易放過，讓他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掉，於是便告訴手下大大小小的頭領，宋國派了一位使者攜大批財寶出使契丹，這筆買賣只要做成了，人人都可以金盆洗手做富家翁去了，於是一群亡命徒欣喜若狂，立即打起了打劫宋國使者的主意。

　　他們派人打探了來使和護送的人馬數目，衡量了敵我雙方的兵力多寡，仔細計畫一番，本來有八成勝算，但是楊浩的反應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楊浩率人向前一衝，絞殺進混亂的戰團之後，原本萬無一失的合圍獵殺就失效了。馮必武率人殺開一條血路，正要圈馬回來往回絞殺，楊浩領著人便衝了出來，馮必武的「尖刀」已經把迎面殺去的馬賊屠了一遍，撕開一道口子，楊浩的人馬殺出重圍時對他們再度進行絞殺，待他們趟開一條血路突出重圍的時候，那迎面而來的千餘馬賊已被殺得七零八落。

　　楊浩急道：「馮大人，快走，馬賊有埋伏。」當下也不及細說，便率隊向前馳去，那片緩坡上的樺木林中果然也鑽出七、八百人，一見敵人沒有如預料般往山坡上逃，便也衝了出來，四路馬賊合兵一處，在後苦苦追趕。

　　這些馬賊裝備雖然差些，但是他們幹的是打家劫舍的營生，搶得快，逃得也要快才有生存的可能，所以這些馬賊不但騎術精湛，胯下戰馬也極好，俱都耐於長跑，這一路追下來，馬賊一邊追一邊放箭，前方的契丹兵也在馬上不斷回射阻敵，雙方邊打邊走，跑了半日工夫，那些契丹兵還好些，楊浩所部的馬匹可比不了他們，速度便越來越慢。

　　馮必武的使命就是護送宋國使者安全抵達上京，如果讓他們在這裡被馬賊殺掉，那他馮必武的性命也就走到頭了，萬般無奈之下，忽見前方山勢蜿蜒一拐，有一道陡峭的山坡，再看看宋軍越來越慢的速度，馮必武把牙一咬，大喝道：「楊大人，棄馬上山吧，咱們倚仗地利與馬賊耗著，以待追兵，馮虎，你率些人速去西京搬取救兵。」

　　他身邊一名部將答應一聲，策騎率領少數騎兵繼續向前，加快速度穿過山坳向前衝去，馮必武與楊浩則急急甩鐙離鞍，開始往山上爬，這片山坡都是風石的巖石，對面是一片曠野，巖石層的山坡上面是茂密的矮松林，歷經千年，這些松樹密密匝匝的鑽都鑽不進去，他們迅速爬上山去，背倚青山，居高臨下，以弓弩碎石為武器，嚴陣以待。

　　追來的馬賊試圖攻山，迎面被利箭大石一砸，死傷枕藉，寸步未進。見此情形，盧一生匆匆一看山坡地形，一面令人用弓箭壓制山上人馬，一面令人繼續強攻。馮必武至一面指揮人馬抵擋，一面計算著此地距西京的路程和援兵趕來的時間。

　　這一番攻防，山上的守軍佔了地利，但是山下馬賊數倍於他們，分散開來一面以弓箭壓制，一面使人從較遠處爬坡，分散了防守的力量，情形也是險象環生，馮必武為安全計，趕到楊浩身邊道：「楊大人，這些馬賊顯然是為大人而來，本官負有守護之責，不敢令貴使受到傷害，可是如今情形，萬一守不到援軍趕來，恐對大人不利，依本官之計，貴使還是更換衣衫，帶些貼身侍衛，劈林開路，自這密林中潛到高處去暫且躲藏。」

　　楊浩看看守在山坡上苦戰的宋軍將士，不禁有些猶豫，張同舟聞訊亦回首叫道：「馮大人所言甚是，山下馬賊志在大人，大人還是換身衣衫暫且潛隱為是，此處有下官在，縱然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容他們登山的。」

　　就在這時，只聽轟隆隆一陣殷殷風雷聲起，張同舟大喜道：「莫非要下暴雨了？」

　　如果暴雨一起，大雨傾斜如注，山下的馬賊們俱是一身皮靴皮袍，被雨一淋沉重無比，平地走路都嫌艱難，要想爬山更是萬萬不能，那時他們只須在樹下躲藏，卻不似如今這般辛苦了。

　　楊浩詫異地道：「如今草木方有青意，塞外會下暴雨麼？」他看看天空，著實不像。

　　馮必武喜形於色道：「這不是雷聲，這是馬蹄聲，有大隊人馬趕來，蹄聲轟鳴山谷所致，莫非西京遣人來迎了？」

　　馮必武說著，扭頭看向那片突出的山崖，楊浩和張同舟也不約而同地向那裡望去。

　　轟鳴如雷的馬蹄聲，同樣引起了盧一生的戒備，他猶疑地看著崖口，卻不相信會有援兵來得這麼快，正困惑間，就見一騎絕塵，飛馳而來，馬上那人正是剛剛離去不久的馮虎，他肩頭後背中了三、五支利箭，猶自張開雙臂大呼：「將軍快走，將軍快走，慶王的人馬，慶王的人馬來了……」

　　大呼未了，他便一頭仆倒在上，腳仍踏在馬鐙裡，被戰馬拖著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拖曳磕碰著前行，就像拖著半截麻袋，片刻工夫便已血肉模糊。站在山坡上尚看不太清楚，可是山下的盧一生等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當那匹馬拖著馮虎的屍體衝進他們的隊伍時，就是這些殺人如麻的悍匪看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都有些想吐。

　　「慶王？慶王的人馬殺到這裡來了？」馮必武驚駭地抬起頭來，只見前方山崖下突地洪水決堤般冒出無數人馬，戰馬奔騰，刀光雪亮。

　　突見前方出現一支人馬阻路，那支大軍仍是片刻不停，他們洪水般滾滾而來，與此同時一片黑壓壓的箭雨像一片烏雲般從他們的隊伍中飛起，看那架勢，真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要把盧一生這一支人馬硬生生輾碎在山路上……

　　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

　　楊浩和馮必武等人在山坡上看著，方才還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馬賊在那支強大的騎兵隊伍攻擊之下，就像燒紅的尖刀切牛油一般，迅速崩潰了。

　　慶王的人馬來的太快，而且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殺，盧一生的人馬忙著下馬攻山，馬群都擁擠在一塊兒，一時來不及上馬逃命，登時被亂箭射殺大半，剩餘的馬賊見此情形慌慌張張地往山上逃，這時山上的守軍自顧尚且不暇，也不敢放箭抵擋，以免引火焚身，結果方才還殺得你死我活的兩支人馬，現在成了難兄難弟，各自佔據了一段山坡。

　　山下的大軍停止了前進，一位頭領模樣的人把幾個未及逃走的馬賊傷兵帶到馬前，向他們問著什麼，不時還向山坡上望來，沒過多久，那位頭領忽然拔刀來鞘，向山坡上一指，仰天嘶吼一聲，立即有無數的士兵摘弓搭箭，向山坡上射來，同時有許多士兵紛紛下馬，藉著箭矢的掩護向山坡上爬，攻擊的正是楊浩一方。

　　山下人馬無數，利箭紛飛如雨，坡上守軍雖然佔據地利，但是山下慶王的軍隊人多勢眾，箭雨呼嘯，山坡上仍然不斷有士兵中箭倒下。慘呼聲中，馮必武變色叫道：「快，退入林中暫避！」

　　這時山下的人向餘悸未消的盧一生等人高喊幾句，盧一生聽了把牙一咬，雖恨慶王人馬不問青紅皂白殺了他無數兄弟，可是眼下情形，不向他們低頭勢必要與楊浩陪葬，再者楊浩更是他必欲殺之的人，便大聲應喝著，帶領殘兵橫向朝楊浩他們攻來。

　　馮必武又驚又怒，一邊揮刀格架利箭，一邊大叫道：「慶王人馬自上京逃來，不自往他處逃命去，苦苦糾纏咱們卻是為何？我五京鄉兵與他族帳軍可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真他娘的混帳！」

　　楊浩揮劍撥打著如飛而至的狼牙箭，卻是心知肚明。折子渝殺死耶律文的事被他攬到了自己身上，慶王必然已經知曉，既知山坡上的人是自己，這支慶王人馬當然沒有就此放過的道理。

　　其中緣由，他也無暇與馮必武細說，山下慶王叛軍雖眾，一時還上不了山，可是盧一生的殘部卻已殺到面前，他立即挺劍衝了上去。

　　剛剛撲到面前的幾名馬賊被他們奮起反擊，在宋人的纓槍和契丹五京鄉軍的大刀攻擊下，不是被砍成兩斷，就是被捅成了篩子。不過盧一生帶著更多的人衝了過來，很快又把他們殺得紛紛滾翻下坡，就在這時，楊浩率領親兵衝到了面前，一劍便向手使鋼叉，殺氣騰騰的盧一生刺去。

　　「鏗！」盧一生一叉壓住楊浩的長劍，獰笑道：「楊浩，今朝落在我的手上，你就要埋骨在這荒山野嶺之上了！」

　　楊浩喝道：「看你情形，並不為掠財，我與你這馬賊頭子無怨無仇，何故追殺不捨？」

　　盧一生恨聲道：「你去問我大哥盧九死！」說罷一叉刺來。

　　楊浩騰身閃開，大罵道：「混帳透頂的東西，什麼盧九死，老子根本不認識！」

　　盧一生站穩了腳跟，仗著鋼叉勢大力沉，根本不容楊浩近身，他一叉一叉狠狠刺來，恨不得在楊浩身上搠幾個透明窟窿，厲聲喝道：「我家兄長就是雁九，這一回你曉得了麼？」

　　「雁九？」

　　在楊浩的記憶中已經漸漸淡漠的那個人突地重又躍現出來，楊浩又驚疑：「雁九名叫盧九死？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要你死的人！楊浩，你今天死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還有誰能救得了你？」

　　盧一生並未回答，他瘋狂地大笑著，在他眼中，楊浩已經與死人無疑了。

　　※※※

　　人說無常的天氣，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楊浩如今算是體會到了。

　　人說戰場上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如今盧一生算是體會到了。

　　山上山下，都在大戰，山下的慶王軍已經放棄攻山，和打橫從曠野上殺來的一支人馬在山坡下狹窄的區域內廝殺起來，雙方人馬總數不下兩萬人。

　　這支突然殺出的隊伍，打得是南院都監耶律縱橫的旗號，人數不在慶王那支人馬之下，又兼突然殺至，慶王叛軍措手不及，漸漸落了下風。

　　原來慶王聲東擊西，一路向西逃竄，此刻已然佔領西京，擄奪食糧稍作休整，南院宰相聞訊派南院大王耶律斜軫親自領兵討伐，與自北追來的耶律休格夾擊西京，慶王不敢久耽，立即分兵數路，繼續北竄。這一路人馬，就是北逃的幾路大軍之一，統兵大將是他親族，聽說山坡上的人就是殺死耶律文的宋國楊浩，自然不肯甘休，眼見山坡上沒有多少人馬，便想殺了他去向慶王邀功，不想南院人馬反應如此迅速，有一支人馬已經斜刺裡殺來，想要把他們全殲於此。

　　雙方在山下一場血戰，無數性命在頃刻間滾落塵埃，被一隻隻碗口大的馬蹄踏成了爛泥，山下的碎石路上已經塗了鮮血，無數破碎的血肉將石隙都塞滿了。他們都是善戰的軍隊，士兵間配合之嫺熟，殺法之狠辣，絕非常人可比。

　　耶律縱橫親率一路軍試圖把慶王叛軍切割開來，他選擇了隊伍中間為突破口，率大軍拼死衝殺，如湯潑雪般將迎面之敵化為腳下一片片血肉，慶王叛軍首領眼見再戰下去，恐要全軍覆沒於此，這一支南院軍隊已非他所能敵，天知道會不會還有第二支人馬趕來？

　　他不甘地向山坡上看了一眼，咬牙喊出了一個字：「撤！」便率領殘部向西拼命地突圍出去。耶律縱橫沒有追趕，在他的切割之下，慶王叛軍只逃出了不到一半，如果他率兵自後猛追，另外的叛軍恐也要四下逃走，那支叛軍一走，他的人馬便迅速投入了剿滅叛軍殘部的戰鬥，眼見大勢已去，在又付出近千條生命之後，這支叛軍終於投降。

　　手下的將領清理著戰場，耶律縱橫勒韁站定，已向山上望來。馮必武歡天喜地，派人下山與他聯絡，片刻工夫，只見耶律縱橫把手一揮，許多士兵便迅速向山坡上撲來。

　　盧一生從天堂一步踏到了地獄，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由生到死，竟是這般容易，變化竟是這般離奇。他手下的人已經不多了，見到山下大軍的威勢，所多馬賊已經全無戰意，而他許多兄弟死在慶王叛軍手下，他卻接受慶王叛軍的威脅，聽從他們號令行事，也令許多馬賊心生怨尤，肯予繼續抵抗的人已寥寥無幾。

　　眼見大勢已去的盧一生失魂落魄，幾乎拿不住手中沉重的鋼叉。

　　楊浩還劍出鞘，微笑著看著他道：「現在，足下肯告訴我，你的身分了麼？」

　　※※※

　　契丹上京，皇宮。

　　蕭綽展開雁門關守軍的奏報仔細看了一番，輕輕地嘆了口氣：「宋國遣使來了，他們已經平定南唐，一統中原，這一會是向我契丹耀武揚威來了。」

　　羅冬兒輕輕走近，為她奉上一杯茶，好奇地問道：「宋國遣使來了？所為何事？」

　　蕭綽淡淡一笑：「說是為了雁門關百姓被我契丹人打草穀，哼，這麼多年來，我邊疆部族打草穀的事還少麼？從不見他們遣使問罪，如今他們一統中原，氣勢正盛，又逢我契丹內亂，這麼一件小事也被他們大做文章了。」

　　她站起身來，緩緩踱步道：「唉，要是我契丹如今上下一心，朕何懼宋人威脅？可是如今不成啊，本朝開國以來，弱主當國，向來危險，謀逆之事屢屢不止。現如今皇帝病體每況愈下，慶王公開謀反，皇族中垂涎皇位的也大有人在，太宗一支，李胡一支，都在看著這位置，而耶律三明……」

　　她頓了頓，沒有說出耶律三明賄賂了蕭氏族人，遊說她過繼他的兒子為皇子的事，只是嘆道：「宋人此來，必定是有所求而來，絕非只為打草穀一事這麼簡單，挾危問罪，不過是手段罷了。唉，朝中不穩，人心難定，南朝皇帝也來趁火打劫，虧他趙匡胤自負一世英雄，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算甚麼本事？」

　　冬兒乖巧地道：「娘娘雖是女流，英勇不讓鬚眉，比起趙皇帝來毫不遜色。」

　　蕭綽展顏笑了，嗔怪地瞪她一眼道：「就妳會說話兒。」她略一沉吟，說道：「我朝的鴻臚寺卿在五鳳樓叛亂之中被殺，如今尚未選出新的鴻臚主事，再者……皇帝病體難癒，必然是要由朕來出面的，唔……宋國來使是鴻臚寺卿楊浩，妳是朕的六宮尚官，而且也是漢人，精通漢學，職位也相趁，就由妳來接待他吧。」

　　蕭綽說完不見回答，不禁詫異地抬頭，就見冬兒兩眼發直，正緊緊地瞪著她，蕭綽愕然道：「怎麼了？有朕給妳撐腰，不過是接待一位宋國來使罷了，妳害怕什麼？」

　　「不……不是……」冬兒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道：「娘娘說……宋國來使……是誰？」

　　「鴻臚寺卿楊浩，此人殺了耶律文，讓慶王大受打擊，嘿！倒也算是幫了朕的大忙，對他麼……不妨禮遇一些。嗯？冬兒，妳怎麼了？」

　　羅冬兒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呼吸都不舒暢了，她趕緊說道：「哦……冬兒記起來了，這個楊浩就是上一回使無賴國書戲弄娘娘的那個宋國官兒，要是換了冬兒，此番見了他，一定不會饒他，也就是娘娘您，才如此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宰相肚裡能撐船哇……」

　　蕭綽到底尚是一個少女，聞言得意地道：「呵呵，朕豈是宰相比得了的？宰相肚裡能撐船，那朕的肚裡該能撐……」

　　想想有些不像話，她不禁「噗哧」一笑，花容微暈地瞪了冬兒一眼：「去吧，好好準備一下，我們不可在宋人面前弱了威風，此時卻也不可觸怒他們，引致刀兵相見，其中如何拿捏把握，妳好好想一下。」

　　「是……」冬兒福身一禮，退出宮殿，站在階下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這才按著怦怦發跳的胸口舉步走開。

　　她越走越快，一俟離開內宮，便提起裙子，像一隻喜鵲似的飛奔起來。

　　「四哥，四哥！」一進院子，冬兒便雀躍地叫了起來。

　　羅克敵與彎刀小六、鐵牛如今做了將軍，已經有了各自的府邸，冬兒沒有回自己的住處，逕直來到羅克敵的住處，羅克敵聞聲走了出來，一見羅冬兒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臉蛋兒紅紅的，雙眸黑得發亮，從未見她露出過如此激動的神色，不禁奇道：「冬兒，出了什麼事？」

　　冬兒像條窒息的小魚兒似的，張著小嘴竭力地呼吸了一陣，這才強抑著激動的心情，說道：「浩哥哥來了，浩哥哥……作為宋使，出使契丹來了。」

　　一句話說完，她的眼淚已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四哥，浩哥哥……來了……」

　　說著，她一頭撲到羅克敵懷裡，歡喜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

　　羅克敵帶著扈從，一如往日地巡視京城，走在上京街頭，他不斷地四下觀望著，心事重重。

　　「一俟到了上京，楊浩馬上就要去見皇后娘娘，他不知道冬兒活著，一旦見到，難免露出馬腳，天知道蕭皇后會不會據此大做文章。可是要如何先行通知他呢？唉，難！實在是難。我一出來，前呼後擁的，楊浩就更不用提了，如今雖做了這將軍，可信可用的人卻一個沒有……」

　　羅克敵緊鎖雙眉，正自彷徨，路旁忽有一個少女急急向他衝來，自五鳳樓之變後，上京重要官吏上街巡城俱都必須配備大批甲士以策安全，那人雖是一個女子，卻也毫無機會靠近他，要不是看那女子姿容少見的俏麗，她卻這般冒失，那些甲士早就一槍把她搠翻在地。

　　「站住，幹什麼的，不許靠近！」

　　丁玉落急急站住腳步，她自趕回上京已有多日，始終沒有機會見到羅冬兒，羅冬兒只要出宮，必是陪同皇后鑾駕，侍衛如雲，別說靠近，遠遠的想看看她模樣都十分困難。把丁玉落急得寢食難安，這些日子她已經打聽得到朝中新近晉陞三員宮衛軍大將，俱是出自羅尚官門下家奴，羅尚官雖只是六宮尚官，卻因此在朝中擁有了更大的力量，人人都說她是皇后娘娘身邊炙手可熱的第一紅人。

　　丁玉落自忖直接去見羅冬兒已絕不可能，打聽到這位巡城的大鬍子漢人將軍乃是出自羅冬兒門下，這才決定破釜沉舟，藉由他來引見，今日穿回女裝，就是來尋他的。是以一被人阻擋，立即高聲叫道：「將軍留步，將軍留步，民女……民女有話說。」

　　羅克敵正心事重重，忽聽悅耳的聲音傳來，抬頭一看，一眼瞧見她的模樣，雙眼頓時一亮：「好一個清麗動人的女子，想不到上京城中竟有這樣的女兒家。」

　　羅克敵急急一勒馬韁，抬手道：「讓她近前來。」

　　手下甲士急忙遵令，戒備地按刀押著那女子走到近前，羅克敵上下打量一番，神色更顯柔和，他扳鞍下馬，和氣地問道：「姑娘喚住本將軍，有什麼事麼？」

　　「我……我想請將軍大人，帶我去見羅尚官。」

　　「哦？」羅克敵目光一凝，警惕地道：「羅尚官？姑娘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見羅尚官？」

　　「我……」丁玉落把心一橫，挺起酥胸道：「我……我是她的……妹妹……」

　　羅克敵一呆，驚詫地道：「妳說什麼？妳……是羅尚官的妹妹？」

　　「是！」一見他懷疑的目光，丁玉落再也沒有回頭路了，硬著頭皮道：「我……我自中原千里迢迢趕來投奔姐姐，可是……可是宮禁森嚴，無法見到姐姐，只好求助於大人。」

　　羅克敵目光閃爍了一下：「妳……真的是羅尚官的妹妹？」

　　「不錯，將軍如果不信，就帶我去見她，只要見了羅尚官，她……她自然認得……我是她的妹妹。」

　　羅克敵看著她，半晌不語。

　　丁玉落急道：「將軍，你還不信麼？我一個弱女子，身無長物，又在將軍監視之下，還敢對羅尚官有什麼不軌舉動麼？將軍如果不信，就綁了我去，只要見了姐姐，她……自然認得我。」

　　羅克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道：「本將軍倒不是不信妳，只是……本將軍正在想，除了妳，我究竟還有幾個好妹妹呢？」

　　丁玉落一聽漲紅了玉顏，薄嗔道：「出語輕薄，誰是你的妹子？我真是羅尚官的妹子，你若得罪了我，我……我姐姐須不饒你！」

　　羅克敵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就帶妳去見她，妹妹……」

第三八一章　上京

　　看到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許多宋軍和契丹兵張弓搭箭，將自己團團圍在中間，盧一生長嘆一聲，丟掉了手中的鋼叉。

　　「雁九是你的親兄弟？能告訴我，你們兄弟倆一個在豪門為奴，一個在塞外為匪，到底所為何來嗎？」

　　盧一生冷笑不語。

　　楊浩笑了笑：「這個悶葫蘆解不開，與我也沒有半點損失，你想保守秘密，那就把它帶進陰曹地府吧。」

　　楊浩一舉手，吱呀呀一陣弓弦顫響，無數支箭簇瞄向了盧一生，盧一生目光一閃，忽地喊道：「且慢！」

　　楊浩搖頭道：「我不會饒你，我死了很多兄弟，你也是，不要此時討饒，他們會看不起你，要死，就死得像條漢子。」

　　「我不會討饒，早在三十年前，我就該死了。盧某九死一生，活到今天，全是撿回來的！」盧一生傲然挺起胸膛：「楊浩，我只想知道，丁承業怎麼樣了？他現在在哪裡？你可有他什麼消息？」

　　楊浩看著他，目中露出古怪神色，盧一生有些激動地道：「我就要死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他的下落，你若知道他的消息，還望不吝告知。盧某……盧某求你……」

　　楊浩緩緩問道：「丁承業……和你有什麼關係？」

　　盧一生閉口不答。

　　楊浩嘆了口氣道：「丁承業，已經死了。」

　　「什麼？」盧一生瞪起一隻獨眼，倉皇向前撲出兩步，嘶聲叫道：「你說甚麼？你說甚麼？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楊浩淡淡地道：「是的，他真的死了，就在伐唐一戰前，他……死在金陵烏泥巷的一條溝渠之中……」

　　盧一生臉色慘白，痛苦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我盧家最後的根苗，最後的根苗啊，是你殺了他？我盧一生做鬼也不放過你，姓楊的！」

　　盧一生咆哮一聲，猛撲上來，「嗖嗖嗖嗖……」無數支利箭射出，楊浩聽他嘶喊盧家最後的根苗，頓覺有異，連忙大喊一聲：「住手！」

　　來不及了，盧一生頃刻間就被射成了豪豬，一頭插著無數利箭的豪豬張牙舞爪，猶自撲到他的身前，楊浩身旁的兩名侍衛眼疾手快，他還未及近身，兩柄快刀已如匹練般揮出，五指箕張的兩條手臂在盧一生的慘叫聲中被劈落在地上。

　　鮮血噴湧，盧一生「噗嗵」一聲落在地上，雙臂齊肩而斷，身上插滿利箭，他喉中嘶吼著，蠕動著身子，怨毒的眼睛帶著無窮的恨意，掙扎著，使勁地向前蠕動著，眼見無法再撲到滅族仇人的身上，他大叫一聲，忽地一探頭，一口咬住了楊浩的衣衫下襬，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彷彿那是楊浩的血肉一般。

　　楊浩沒有動，他緩緩蹲下身，輕輕地道：「丁承業……不是死在我的身上，是他姐姐親手殺了他，殺了這個弒父害兄的忤逆子，清理門戶……」

　　盧一生的眼神有片刻的迷茫，他慢慢張開了牙齒，喃喃地道：「他沒有弒父害兄，他沒有……我大哥盧九死才是他的爹爹，我是他唯一的叔叔，除了我們兄弟，他在這世上再沒有一個親人了，再沒有一個親人了，他……是我盧家這一脈唯一的後人……」

　　一行眼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流下，將濺到臉上的細密的血點沖出一道淚痕。

　　「狸貓換太子！」楊浩頃刻間就明白了他們兄弟幹過什麼事，他目光一閃，突地問道：「丁家真正的孩子在哪裡？」

　　盧一生臉上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容，說道：「他……早就死了，和他娘一起……被沉進了井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死了，全都死了，我盧家也完了。繼嗣堂，七宗五姓，滅門之仇，再也……再也報不了了……」

　　楊浩萬萬沒有想到從這個塞外馬賊口中竟會聽到那個神秘組織的名字，他吃驚地問道：「繼嗣堂？七宗五姓，你到底是什麼人？」

　　盧一生雙臂血如泉湧，身上插著無數利箭，已經陷入彌留之際，外界的一切都已聽不見了，他自顧喃喃地道：「我范陽盧氏，自漢以來，一流高門……我們這一支……至此……而終了……」

　　「你們也是繼嗣堂中一支，是麼？」

　　楊浩問而不見回答，定睛再看，盧一生圓睜獨目，已然氣絕……

　　※※※

　　從耶律縱橫口中，楊浩得知慶王叛軍已繼續西行，耶律休格親率大軍追著慶王主力向西去了。得知楊浩身分，耶律縱橫不敢怠慢，又加派了人手，護送他一路往上京去。

　　楊浩曾聽崔大郎介紹過繼嗣堂的經歷，又從盧一生口中聽到一些消息，已經隱約掌握了丁家一場恩怨的來龍去脈，丁家……應該是受了無妄之災，被人當成了復仇工具，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他知道丁承業雖然該死，但丁玉落手刃骨肉兄弟，心中一直落寞寡歡，想著若把真相告知於她，必能解開她心中一個包袱。

　　這一路上，有耶律縱橫重兵保護，楊浩太太平平，再不曾發生什麼事故。

　　過了歸化州，就到了天嶺，這裡還屬於中原統治的時候，又把這裡叫做辭鄉嶺。辭鄉嶺東西連亙，黃雲白草，縱目望去，不可窮極，到了此處，遠行之人都會心生茫然，不知這遙遙路途，自此下去，是否還有生還家鄉之日，不免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楊浩卻沒有這許多感慨，什麼歸化州、辭鄉嶺，好像到了天涯海角似的，不就是張家口麼，這才哪到哪兒啊，至於悲風傷秋的麼。這一去，他可是要去接回冬兒的，早就恨不得插翅飛到契丹上京，又哪會在乎這樣的舟車勞頓。

　　在漫漫草原上又走三、四天，就到了黑榆林，儘管在楊浩心裡並不覺得這個地方有多遠，可是這時的地形地貌與後世大不相同，綿綿延延，不是無盡的草原，就是荒山僻嶺，人煙稀少，與後世到了荒涼的大漠沒多少區別，心裡的感受還是大不相同的。

　　再往前去，就是斜谷，翻過連綿五十多里的高崖峻谷，過璜水，黑水，麝香河，又走了五、六天，終於進入了契丹都城上京。

　　楊浩到了這裡開始有些焦慮起來，一方面是因為很快就要見到冬兒，心中難免急切，另一方面，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和冬兒取得聯繫，如果逕上金殿見到冬兒，冬兒不知道楊浩就是丁浩，乍然見到了他，難免會露出馬腳。

　　雖說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身分，也不致因此引來什麼殺身之禍，但是一旦讓蕭后知曉他們之間的身分，如果她肯放人也罷了，否則自己打算偷人的計畫勢必就難以施行，冬兒只要行蹤一失，那時自己就首當其衝成為懷疑目標了，還如何帶她離開？

　　可是他焦灼也沒有用，這一路上被契丹人護在中間，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中，如果突然派出一個人單獨離開去找玉落，必會引起他們懷疑，再者玉落到底有沒有見到冬兒，他現在也沒有把握。

　　到了上京附近，人煙漸漸稠密，市鎮顯得繁華起來，待進了上京城，市井更加繁庶。到處都是房舍，卻也不乏帳篷，這裡的建築集中了契丹人的本來特色和定居之後的中原特色，顯得異國風味十足。

　　這裡也有坊市，一如中原汴梁，人口稠密，商賈雲集，契丹武士、漢服的士子行於街頭，相撲的、雜耍的在勾欄中賣力地表演著吸引客人，化緣的和尚、尼姑、道士也穿梭在行人中間。

　　自契丹立國之初，他們就有鑄錢，只不過以布為貨幣以物易物仍是坊市間交易的主流，這一點與此時的宋人常以絲綢代替貨幣來交易大體相同，都是為了彌補貨幣流通量的不足，而且絲綢和布匹的保值效果，比起貨幣來更加明顯一些。

　　還好，進了上京城，鴻臚寺、禮賓院趕來接迎，宋國來使們才發現契丹人的官制、禮儀與中原大體相同，並非毫不知禮的野蠻人。

　　他們並沒有馬上把楊浩帶入皇宮，而是先到禮賓院，更令楊浩等中原使節感到驚訝的是，禮賓院前竟還有契丹皇帝所派的使者持束帛「迎勞」，和中原一般無二。

　　當下住進禮賓院，契丹通事舍人與楊浩笑吟吟地對坐了，說道：「貴使遠來，一路辛苦，今日且休息一天，明日本官會來接迎貴使入宮。我皇偶染小恙，病體不適，會由皇后娘娘接見貴使。」

　　這位契丹通事舍人是個漢人，姓墨，名水痕。由於契丹人崇尚漢文化，上流人物都以通曉漢語為榮，他這母語自然沒有擱下，所以雖然自他爺爺輩上就已定居上京，但是漢語仍是字正腔圓。

　　楊浩見沒有馬上入宮，心中稍定，微笑拱手道：「多謝墨大人。楊某一路行來，多承貴國護送照顧，乏倒是不乏的，不過一路風塵，既要謁見貴國皇后娘娘，總要沐浴更衣，以示隆重，那便明日入宮遞交國書吧。」

　　墨舍人笑道：「如此甚好，那麼本官就先把明日接見貴使的事情再與貴使說一下，以免屆時忙中出錯，失了禮儀。」

　　「有勞墨大人。」

　　墨水痕咳嗽一聲，說道：「明日一早，本官會來迎接大人，引大人過承天門，候於五鳳樓外，使者隨員捧幣、玉及『庭實』貢品。鼓樂齊奏，皇后娘娘升御座，面南背北，接見貴使。貴使登樓，大人向皇后娘娘稽首行禮。我朝六宮尚官羅大人宣讀制書，宣敕命，中書侍郎率令史等捧案至貴使面前，貴使遞交國書，侍郎將國書置於案內呈交皇后。貴使再將貢物交禮官收下，並率隨行人員再拜行禮。接見完畢，貴使及隨員行禮退出，回禮賓院。次日，我皇后再設國宴，宴請貴使……」

　　楊浩聽見羅冬兒宣讀制書，宣敕命，心中不由一陣激動：「冬兒，我的小冬兒，妳為我真是吃了太多的苦，官人來了，官人來接妳回家，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墨舍人說完了見楊浩一臉詭異的微笑，好像正在神遊物外，不禁莫名其妙，他咳嗽一聲，問道：「楊大人，對這樣的安排可都瞭解了嗎？」

　　「瞭解了，瞭解了，」楊浩頻頻點頭，心花怒放：「大人說本官向貴國皇后娘娘行禮，然後貴國六宮尚官羅大人宣讀制書嘛，呵呵，對了，你還說啥來著？」

　　墨大人剛剛舉杯喝茶，聽這一問一口茶水差點全嗆到氣嗓裡去，他咳嗽了半天，這才漲紅著臉道：「本官說，明日一早，本官會來迎接大人，大人著禮服，本官引大人過承天門，候於五鳳樓外，使者隨員捧幣、玉及『庭實』貢品。鼓樂齊奏，皇后娘娘升御座，面南背北，接見貴使。貴使登樓……」

　　他又詳細地說了一遍，問道：「貴使可都記得了麼？」

　　楊浩在鴻臚寺廝混了許久，這些禮儀倒是瞭解的，他仔細想了一想，說道：「貴國皇后面南背北而坐，那本使就要向北而拜了？」

　　墨大人微笑道：「這有甚麼不妥？」

　　楊浩道：「自然不妥，大國之卿猶如小國之君，我中原使節，怎麼可以向貴國皇后行下臣之禮？此應比照本使下江南之時，奉交國書時，與貴國之主一東一西，對面而立，奉交國書才對。」

　　墨舍人怫然道：「楊大人，這怎麼可能？我朝皇帝可不是貴國藩屬，兩國乃平等之國，國主豈可與你對面而立，這樣的要求太過匪夷所思。楊大人，我也是漢人，知道中原人的想法，天下中心，潢潢上國，四方皆蠻夷，這不是妄自尊大麼？昔日之中國，與今日之中國縱然相同，但昔日之四夷，卻已非今日之契丹，我國立國久矣，已非昔日牧馬放羊的蠻荒部落，說起疆域之遼闊、國力之強大，尤甚於中原，貴使不覺得這個要求太過分了麼？」

　　他微微一笑，又道：「說起來，當初石敬瑭向我契丹稱子稱臣，乞我主出兵助其得帝位，那是向我朝稱臣的，石敬瑭建晉國，晉國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據其半壁而稱帝，是為漢國。其後，漢國天雄節度使郭威又裂其土而立國，稱為周。再之後，貴國皇帝得國而稱宋，敘起淵源來，我國便以藩屬之禮相待也不為過，如今以外國來使款待，難道還不夠禮遇麼？」

　　孔老夫子說過「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歷代士大夫們也確實是這麼看的，可是孔子的時代的確是中國強大的時候，諸夷連刀耕火種都還沒弄明白了，簡直就像一群蠻荒野人，完全看不出一點文明的苗頭，這麼說自然沒有什麼不妥。

　　然而時過境遷，必須正視的是，他們在漸漸強大，時不時的還有異族入主中原。孔老夫子說過「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但是還說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當異族成了君的時候，把孔子語錄奉若神諭的士大夫們就有些無所適從了，夫子說要攘夷，還說要尊王。如今蠻夷成了王，是該尊王還是攘夷？兩者以誰為重？

　　如果換一個使者來，恐怕會為了這個問題打破頭的去爭，堅決要求契丹奉宋國為正統，以上國而待之，但是在楊浩這個後來人心中，卻沒有這樣的桎梏。莫說契丹政權如今並不弱於宋，就算是一個弱小的國家，他覺得也應該平等對待，而不應妄以天朝稱尊，禮節上討些好處，卻以巨大的經濟利益去安撫人家。

　　更何況，這世界並不是天圓地方，唯我獨尊的，大帝國並不只有我們一個。遠的不說，經過幾千年的發展，如今第一個強大的，近在咫尺的，可以與中原華夏帝國抗衡的契丹政權就出了，如今的契丹再不是匈奴、突厥那樣的部落聯盟，他們已經是一個強大的國家，文化、行政、疆域、治理都已走上軌道，而且中原歷經百餘年戰亂，致使中原如今的影響力在亞歐地區的影響力遠不及契丹，要讓其主以臣國自居，那是不可能的。正視他國，平等對待，才是理性的行為。

　　楊浩先提出一個對方絕不可能答應的要求，只不過是想接下來的討價還價更容易讓他們答應而已。於是假作為難地想了一想，他才說道：「墨大人所言亦有道理，本使其實也並沒有輕視貴國之意。不過，貴國皇后升御座，本使覲見時，亦當鐘鼓齊鳴，奏禮樂相迎。這是對大國大使的禮敬之禮，萬不可廢。」

　　墨舍人思忖片刻，頷首道：「這個使得。」

　　楊浩又道：「本使雖是外臣，但是畢竟是代表我朝皇帝陛下來訪，外臣禮坐，是代表我國皇帝陛下與貴國皇后娘娘談話，豈可躬鞠於階下？貴國當設座相待，本使要坐著與貴國皇后陛下敘話。」

　　墨水痕相迎之前，對接待規格、禮制方面的事曾當面請教過皇后。自古以來，中原唯我獨尊，尊中國為正統，對四荒諸國來說也已成了習慣，如今的契丹雖然已經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想要謀求一個國家的尊嚴和國格，但是能做到和中原平起平坐他們就沾沾自喜了，畢竟中原五千年的文化底蘊，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趕上的，四夷諸國對中原文化還是懷著很深的尊崇、自卑和敬畏的，眼下還沒有力壓宋國一頭的想法，這一點蕭后也曾對他仔細吩咐過。

　　墨舍人也是個談判老手，假作為難半晌，才道：「好吧，此事本官會盡快呈報娘娘，請娘娘定奪，本官一定以最大努力，促使娘娘答應貴使的條件，呵呵，楊大人，你就不要再提其他的條件了吧，要不然本官可真要為難了。」

　　楊浩哈哈笑道：「那是自然，你我兩國已然建交，此來，本使也是抱著和平的目的，並不是脣槍舌劍的欲與貴國挑起爭端嘛。好，就這兩條，本使上殿、下殿，亦應如貴國君主一般奉樂相迎，殿上攀談時，當為本使設座。其他的嘛，就沒有甚麼了。哦，對了，本使此來，見貴國都城十分的繁華，百貨堆積如山，奇珍異寶無數，一會兒想去街上走走，可方便麼？」

　　墨舍人見他沒有提出其他要求，暗暗鬆了口氣，一聽他要逛街，忙道：「貴使請便，貴使請便，可需本官派人陪同麼？」

　　楊浩微笑道：「不必了，千里迢迢趕來，難得看到許多中原不曾見過的異物，本使只是想採買一些，回去送與諸友同僚罷了，還是隨意些好。」

　　送走了墨舍人，楊浩與張同舟等人吃了口飯，便帶了幾個親信侍衛上了街。他料想自己趕到上京的消息，玉落必然耳聞，找個機會離開館驛，她才有機會與自己碰面。

　　楊浩上了街便往熱鬧的街鬧間走。上京城分為北城和南城，北城住的多是契丹人，而南城則多是漢人。漢人聚居區殿宇樓閣，雖不及開封、金陵這樣的帝都建築金碧輝煌，卻也比許多小城強上許多。

　　至於北城，則是契丹人和皇族的聚居地。比起南城，北城又是一番風光，皇城分內外，就算是內城之中，也有許多空地，專門用來搭建氈帳，一來是為了接迎各地適應遊牧生活的王公，另一方面，皇族也要時常入住，以免忘本。

　　所以他們的皇城與中原的皇城大不相同，根本沒有高高的宮牆，內城外城的界限，只是一道無形的界限，北城契丹居民就像生活在草原上一樣，雖然彼此住處連一道籬笆牆都沒有，不該涉足的他人領地，卻絕不會踏進一步。

　　楊浩所住的禮賓院其實距皇宮極近，他想要找到玉落，卻是往漢人聚居的南城去的。漢城不是難民區，相反，是上京最繁華的地方，漢城內商肆林立，美酒、絲綢、蔬果、糧食、工具及各種珍奇貨色均有出售，而且這裡也有「夜市」。

　　平常許多契丹皇族、貴族也會穿上漢服，到這裡逛逛，就連那位被蕭皇后的父親蕭思溫行刺而死的睡王皇帝，以前也時常穿了漢服到這裡的街市間飲酒觀市，喝到酩酊大醉這才回宮。

　　街市上，玉珠、犀角、乳香、琥珀、玻璃、瑪瑙、兵器俱有出售，還有東瀛的銀器、高麗的人參、女真的貂皮，以及獵人們拿來販賣的蜂蜜、松子、乾菌等等，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楊浩一路行來，專挑身材單薄的男人和年輕的女子看，想著玉落會不會突然冒出來。

　　路旁幾個穿契丹人傳統皮袍的大漢推著小車，正在採買菜蔬糧食。契丹境內的漢人最初是低人一等的，契丹人惱將起來，當街殺人那是常有的事，不過歷經幾朝以來，面對龐大的漢人百姓，為了國內穩定和發展，契丹統治者漸漸嚴肅了律法，莫要說當街殺人，倚仗種族優勢強買強賣漢人貨物的也少多了，那幾個契丹大漢想要買些便宜貨，也要討價還價。

　　一身契丹傳統服裝，卻說著一口地道的中原北方話的肥胖漢子道：「老劉頭兒，我們可沒少照顧你家的生意呀，牢裡頭幾百上千口人的飯食，哪回不是在你這兒採買呀，你要是價太貴了，那我們可要另找人家了。」

　　賣菜的商販是個乾瘦的老頭兒，皺皺巴巴的一張臉，花白的頭髮，他點頭哈腰地向這胖子陪笑道：「王爺，您常買咱家的貨，老劉還能不給您便宜價兒？可是如今剛剛開春兒，這菜進的價格就高，再要便宜，老漢可要賠錢啦。王爺，老漢也有老婆孩子要養不是，聽說王爺最近喜得貴子呀，大喜的事兒啊，恭喜恭喜，王爺這麼大的喜事兒，還跟老漢計較這兩個小錢兒？得了，這一袋子乾菜，就當老漢孝敬您的，祝賀您喜得貴子的一份薄禮，這菜錢，王爺抬抬手，可就不要再跟老漢講啦。」

　　那位被敬稱王爺的人身材矮胖，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上頂著一顆碩大的腦袋，臉是圓的，嘴是扁的，眼睛也是狹長的，好像麵疙瘩上畫了個人頭，剛把麵發好，就被人一巴掌把饅頭拍成了燒餅似的，一笑起來所有的線條都往上挑，倒是喜慶，不用化妝，整個一福娃寶貝。

　　聽了這老頭兒的話，福娃的眼睛都笑沒了，他呵呵地笑道：「老劉頭啊，你的算盤珠子打得多精，當我不知道？得了得了，看你這麼會說話，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就這價吧，兀衍，把錢給他。」

　　老劉頭一聽齜著牙花子笑：「謝謝王爺，謝謝王爺，王爺是天牢裡的主事牢頭兒，那些犯官的家眷，誰不大把金銀的孝敬著您？哪會跟我這一老百姓一般見識。嘿嘿，一看您就是菩薩心腸，瞧這福相，整個就是一彌勒佛轉世……」

　　王鵬笑罵道：「少他娘的拍馬屁了，這回便宜了你，等鮮菜下來，你可得給我算便宜點兒。」

　　他說著，笑吟吟地扭過頭去，目光無意間一轉，忽地看到在幾名侍衛陪同下正往這邊慢悠悠走來的楊浩，登時如遭雷殛，臉色變得慘白，整個身子都像秋風中的落葉，簌簌地發起抖來。

　　老劉頭正眉開眼笑地數著錢，忽一抬頭看見他臉色，不由吃驚道：「哎喲，王爺，您……您這是怎麼了？」

　　這時楊浩東張西望著已經走過來，那胖子急急扭過頭，淚流滿面，哽咽著嗓子嘶啞地道：「沒什麼，沙子……迷了眼睛……」

第三八二章　當眾挑情

　　楊浩並未注意路旁那幾名契丹大漢，像這樣的人在上京城裡隨處可見，實在是太平常了。他從那人身旁逕自走過，那王牢頭兒的目光癡癡地追隨著他的身影，眼神中滿是掙扎的神色，直到身旁幾個人喚他道：「王頭兒，咱們該走了。」他眼中的光彩才驀地消失，又盯了楊浩一眼，這才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老劉頭心中納罕：「王頭兒這是看著誰了？莫非是哪家的漂亮大姑娘逛街來著？」

　　他伸著脖子往路上瞅瞅，只見一個青袍公子一步三搖，帶著幾個手下正招搖過市，目光再一逡巡，果見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挎著個菜籃子正走在街上，瞧背影，模樣如何看不著，身段兒倒是窈窕，小腰肢一扭一扭的，扭得男人的心一蕩一蕩的。

　　「喲呵，倒是個風騷小娘兒，常言說當兵三年，老母豬賽貂禪，何況是個這麼俊的小媳婦兒呢，王頭兒在牢裡整日見的不是兇神惡煞的獄卒就是血齜呼啦的囚犯，他那婆娘長得又磕磣，難怪一見了風騷娘們就饞得慌……」

　　老劉頭正咂著舌頭，耳朵突然被一隻肥胖的大手擰住：「你個老東西，一會兒不看著你，這心眼兒就不老實，盯著誰看吶？誰家的娘子這麼風騷啊？」

　　「冤枉啊老婆……」可憐的老劉頭耳朵被扯起半尺長，被自己兇悍的婆娘扯進屋裡去了……

　　※※※

　　楊浩到了丁玉落所說的那處客棧，見客棧一樓是個茶園，便大模大樣進去坐下，要了壺茶來，然後對穆羽耳語幾句，穆羽便起身離去，好像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過了一陣兒，穆羽走回來，四下看了看，在楊浩身邊坐下，低低地說著什麼。

　　楊浩只聽了幾句，身子就是一顫，手中一杯熱茶都濺到了手上，他驚訝地看向穆羽，穆羽肯定地點了點頭，楊浩激動的身子發顫，喃喃地道：「怎麼會，怎麼會，小六，鐵牛，羅……軍主……他們都活著，都在這裡？蒼天待我，何其之厚！」

　　「大人，須防隔牆有耳，詳細情形咱們回去再說。」

　　「好，咱們馬上回去。」

　　楊浩立即付賬起身，在街市上隨意買了些土特產品，便急急趕回禮賓院去了。

　　※※※

　　次日一早，通事舍人墨水痕趕到禮賓院，引著打扮停當的楊浩去五鳳樓見駕。禮賓院距內城極近，無需乘馬，一行人緩步走去，不一會兒就拐到了御街上，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樓，城樓兩側兩道宮牆，只不過這宮牆只是標誌性的建築，只延伸向兩側兩里有餘，成半圓狀護住內城，就像當初楊浩以党項七氏少主身分造訪五了舒的營寨，草地上搭一道轅門，兩邊插一道尺高的籬笆，延伸里許，就當作是城門了，並沒有完全把內城遮於中間。

　　楊浩衣冠整齊，就如同在宋國上大朝會，一襲緋色官衣，頭戴進賢冠，方心曲領，飾玉佩綬，腰間掛著銀魚袋，白綾襪烏官靴，衣冠楚楚，一表人才，與契丹官員迥異不同，許多侍衛、宮女經過他身旁時，都免不了好奇地側目觀看。

　　不一會兒，只聽鼓樂齊鳴，楊浩熱血沸騰：「蕭后上朝了，冬兒……冬兒現在就在殿中，她想我……一定想得望眼欲穿了。」

　　一個內侍走到了城階前站定，高聲唱禮：「皇后有旨，宣……宋使楊浩晉見！」

　　楊浩吸一口氣，強抑著激動的心情緩步登階，兩個捧著覲見之禮的隨員跟在他的身後。墨舍人前頭引導，一進五鳳樓，就覺得這北朝的殿堂不算寬廣，尤其是剛剛經過慶王之亂，朝中官員七零八落，站朝的官員也不多。楊浩不及細看，遙見御階之上紅袍鳳冠，端坐一個娉婷女子，餘外卻無顯目的紅顏，卻不便四下張望去找冬兒，只得目不斜視，昂首挺胸，逕自走到御階前五步開外駐足停下，長揖一禮，朗聲說道：「外臣楊浩，奉我皇帝陛下旨意，朝見貴國皇帝、皇后陛下。」

　　御座上一聲輕咳，一個女子聲音道：「中原皇帝為兩國友好，遣使遠來，朕心甚慰。貴使長途跋涉，遠來辛苦，平身吧。」

　　那聲音聽來柔和悅耳，卻又不失威嚴，一口漢語，說得十分地道，楊浩不敢抬頭多看，道一聲謝，直起腰來，微微退後一步：「敝國與貴國相依脣齒，敦睦無嫌。月前急有我國邊民與雁門關附近受貴國族人劫掠燒殺，我皇陛下深感惋戚。為恐兵釁猝起，大局益形紛擾，特令下臣出使貴國，期盼貴國緝兇正法。」

　　蕭后微微一笑，莞爾道：「貴國雁門關內百姓受匪盜劫掠一事，朕已知曉。朕聞之震怒，貴國百姓深受其苦，朕亦為之悲嘆。邇來邊境匪盜日益猖獗，燒殺劫掠，無所不至。我國百姓亦深受其害。適時，因我國內慶王謀反，朕無暇顧及，俟後已然派兵圍剿，朕剛剛得知，貴使來此路上，便逢五千馬賊劫殺，適為我剿匪之軍滅之，詢其倖存，始知雁門關百姓受襲，便是這股匪盜所為。今這股馬賊已然伏誅，貴使親眼可見，當可回覆貴國皇帝陛下。」

　　楊浩稱諾，話風一轉，又道：「我皇帝陛下此番遣使前來，雖為雁門關百姓之故，亦有國事與貴國皇帝、皇后陛下商榷，今有我皇親筆國書一封，伏維敬啟。」

　　楊浩說完，身後隨使上前一步，契丹禮部侍郎親自上前雙手取過國書，高奉於頂，呈上御階，蕭后接過，放在御案之上，說道：「貴國皇帝國書，朕會與我皇帝陛下同覽，再作答覆。今貴使遠來，我皇陛下亦甚欣然，維龍體不適，不便接見，故有諭旨，以慰貴使，冬兒，宣讀陛下制書。」

　　「冬兒……」

　　蕭后這一聲吩咐，如八音齊鳴，甘露灑心，楊浩身子一震，頭顱便要抬起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眼角微微向旁睨去，才見文官之首穩穩地走出一人，袍裾微動，鹿靴纖巧，在他五步開外站定。

　　「朕聞邊匪襲擾宋境，掠奪無數，傷害無辜，朕甚怒之。貴國皇帝陛下不啟戰端，勞使遠來，見示交涉，朕心甚慰。當今天下大勢，唯我南北兩國峙立，雁門百姓受賊襲擾，實為不幸，若輕啟戰端，烽煙四起，則兩國無數子民俱受兵災因苦，何者大也？幸賴貴國皇帝陛下英明，易兵車以衣裳，化干戈為玉帛，和光普照，睦鄰友好……」

　　冬兒說些什麼，楊浩一字都沒有聽在耳中，他盯著冬兒的腳尖，聽著她熟悉的聲音，心潮澎湃，難以自己。冬兒的聲音一點都沒有變，還是如黃鸝一般悅耳動聽，耳畔響著她的聲音，佳人就在眼前，楊浩看著她曳地的衣裾，雙眼漸漸濕潤。

　　六宮尚官羅冬兒雖然行前得到羅克敵再三囑咐，要她千萬克制，不要露出半點蛛絲馬跡，但是見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同樣是激動萬分，制書唸來，期期艾艾，許久才平和下來，語聲得以流利。

　　蕭綽只道她頭一回承接這麼重大的使命，所以有些露怯，也未往心裡去，待冬兒唸罷，楊浩深施一禮，緩緩抬頭，這才向冬兒注目望去，冬兒穿一件左衽圓領、窄袖細腰的灰藍色官袍，頭戴雙翅烏紗帽，面不敷粉，玉面珠脣，儼然一位美少年。

　　她雙手舉著制書，正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盈盈美眸從制書上方望起來。兩個人的眼神一碰，心靈深處都似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冬兒明亮的雙眸立即氤氳起一團霧氣，好在這兩年來久居帝后深宮，久經錘鍊，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小村姑了，她急急低頭，雙眸眨了幾眨，這才恢復了平靜。

　　「來啊，給宋使看座。」

　　兩人這番眉來眼去，高踞御座之上的蕭綽沒有發覺，她見這位宋使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眉目英俊，答對得體，較之草原男兒的粗獷另有一種剛柔並濟的味道，中原人物，果然不俗，心中便有幾分歡喜，於是和顏悅色地道：「給宋使看座。」

　　楊浩收斂心神，裝作根本不識冬兒模樣，向蕭后謝座就座，蕭綽便微笑道：「宋使是頭一回出使塞外吧？宋使此來，一路觀我北國風土如何？」

　　楊浩這才仔細看看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蕭太后，只見這位在評書中喜歡找中原女婿的蕭太后，此刻頭戴花冠，身穿紅袍，麗顏如花，卻還是一副少女模樣，尤其那兩道又黑又亮的眉毛，勃勃英氣中不失嫵媚，煞是迷人。

　　楊浩微一垂目，舉手笑道：「塞外草原莽莽，風物與中原大不相同，路途雖然辛苦，外臣一路走來卻是心曠神怡，只覺風景瑰麗，美不勝收。尤其塞外人物，無論婦人兒童，俱精騎射，弓馬嫺熟，箭術如神，令外臣讚嘆不已，還曾賦詩一首以讚之。」

　　蕭綽蛾眉一挑，甚感興趣地道：「哦？中原人物，最擅詩賦，貴使所做的詩詞，定然是不差的，朕可否與聞呢？」

　　楊浩笑道：「外臣本是武官，趕鴨子上架做了這鴻臚寺卿，常被同僚笑為棒槌。說起詩詞，比起我中原許多士子差了可不止一分半分，只是常聽他們吟詩作對，耳濡目染，一時興起而仿效。詩作拙劣，難經大家法眼……」

　　蕭綽莞爾一笑，說道：「貴使謙虛了，何妨說來聽聽？」

　　她這一笑，如雲開見月，嬌豔嫵媚，楊浩心頭怦然一跳：「好厲害，這一笑，風情萬種，娃兒自幼訓練，笑得如此嬌豔並不奇怪，若是讓她見了這種嫵媚天成的女子，怕是也要羨慕不已。」

　　蕭綽沒看出這小子就是當初在廣原程世雄府上被自己一腳踢暈的那個廢物，子午谷兩軍陣前他單騎救人的時候，鬍子拉碴、蓬頭垢面，手中揮舞一件袈裟，遠遠只那一見，哪曉得這竟已是兩人第三次相逢了。

　　她可沒想到這位衣冠楚楚的禽獸一肚子齷齪，竟把她堂堂一國皇后和一位風月魁首比來比去，見他謙遜更生好感，便笑道：「呵呵，我國中人物也常好作詩，只因漢學淺薄，平仄不通、押韻不對，那是常見的事，貴使既是武人出身，能吟得出詩來，吟出神韻便難能可貴了，誰會笑你？」

　　一旁文武大臣紛紛點頭稱是，楊浩這首詩是昨夜興奮難眠，苦苦想來的，早已倒背如流，這時還裝模做樣，略一沉吟，才道：「那麼……見笑了。」

　　他咳嗽一聲，吟道：「我持旌節赴北國，鳥道雄關穹如蓋。想必塞外多豪傑，因見飛沙捲鏑來。冬去春來草青青，馬蹄方至上京城。兒童談笑張角弓，竟然射雕向長空。」

　　楊浩吟罷，摸摸鼻子，乾笑道：「外臣這首詩……如何？」

　　「好！好啊！」兩旁書讀得少的官員率先稱好，尤其那不認識字的，喊得比誰都大聲，搖頭晃腦的，好像比誰都聽得明白。他們雖聽不出好壞，但是對中原文化有種盲目的崇拜，絕不相信楊浩的自謙，方才那一番致辭之乎者也的聽得他們頭暈，顯然這是個有大學問的，吟的詩能不好？

　　蕭綽展顏笑道：「好詩，的確是好詩。」

　　她聽楊浩這首詩，果然對仗不通，韻腳也不十分的諧和，他說自己是武人出身，看來不假。不過其神韻倒是不錯，鳥道雄關，蒼穹如蓋，那是形容塞北地形險絕，易守難攻，讚揚北國多出英雄豪傑，人人都識武藝，卻不正面描述，而是用飛沙走石中會不經意地捲來幾支利箭，在上京城外看到小孩子竟然張弓搭箭去射大雕來側面表現。還有那去冬去春來方至上京，那是讚揚北國地域廣闊了。

　　蕭后一讚，懂詩的官兒忙也拍手稱讚，不懂詩的官兒洋洋得意，只覺自己實在是眼光獨到，更是喝采聲如雷，蕭后微微一笑，伸手自腰間解下一柄佩刀，滿面春風地道：「此詩朕很是喜歡，冬兒，把朕這柄刀，送與宋國使者作為賞賜。」

　　那刀是隨身小刀，用來切割牛羊肉食的，並非隨身武器。蕭后這柄刀，金鞘銀刀，寶石飾為七星，的確是珍貴之物。冬兒登階接刀，來到楊浩面前，只望他一眼，便覺心如鼓擂，急忙低下頭去。

　　楊浩伸手接刀，大聲道：「謝皇后陛下。」兩人手指一碰，楊浩忽地伸出小指在她掌心輕輕一撓，冬兒嬌軀一顫，急忙握緊拳頭，妙眸似嗔還喜，輕輕瞪他一眼。

　　這一眼就瞪酥了楊浩的骨頭，他又大聲道：「謝羅尚官。」聲音放輕，又低低跟了一句：「官人這詩，是做給妳的。」

　　冬兒芳心亂跳，退回班中站定，心中卻想：「這詩明明是讚揚北國風光，片言隻語都不曾提及我，怎麼是做給我的了？」

　　她反反覆覆默誦幾遍，忽地恍然大悟，心花怒放中再看楊浩一眼，淚光瑩然。

　　蕭后道：「冬兒，代朕親送宋國使節回館驛，明日，朕與宮中設宴，款待宋使。退朝！」

　　「遵旨！」

　　「謝陛下。」

　　楊浩與羅冬兒四目相望，脈脈含情，剎那之間，恍若永恆。

　　※※※

　　「楊大人，本官告辭了。」

　　「羅尚官，既已到了，何妨入內小坐。明日要赴皇后娘娘國宴，楊某還有些禮儀方面的事要就教。」

　　「這個……」羅冬兒回眸望一眼隨行的八名女兵，冷淡地道：「如此，楊大人，請。」

　　「羅尚官，請。」

　　進入室內，雙方謙讓一番，隔桌分主賓就坐，楊浩咳嗽一聲道：「爾等退下，本官有事要與羅尚官秘談。」

　　穆羽等人躬身退下，羅冬兒「不情不願」地向自己的侍衛女兵擺擺手，幾名女兵也魚貫而出。

　　「浩哥哥……」

　　「冬兒！」

　　兩個人飛快地離開座位，忘形地擁抱到一起。

　　「浩哥哥，人家以為這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冬兒，我還以為妳已被李家沉了河，天可憐見，讓我知道了妳的消息。」

　　「浩哥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做了宋國的大官？剛聽到時，我幾乎不敢相信是你。你現在怎麼樣，一切都好嗎？」

　　「世事難預料，妳還不是一樣。這次來，我一定要帶妳回去，對了，羅克敵沒有死？小六和鐵牛也跟妳在一起？大頭哪兒去了。」

　　兩個人都有說不完的問題，各自問了一堆，互相看看，忽然緊緊擁抱在一起，心愛的人就在眼前，一切的問題暫且拋諸腦後吧，他（她）就在眼前，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的計畫，本來是要把妳偷回去。想不到羅克敵、小六和鐵牛也在，這一來就有些麻煩了，我得重新計畫一下。」

　　「我們這些時日費盡心思打聽南下的道路，可是路途實在太遠，始終沒有把握能安然逃回去。機會只有一次，我們不敢輕舉妄動，誰知這時你就來了。浩哥哥，小六和鐵牛聽說你到了，都歡喜得不得了，可是羅四哥說，越是這種關頭，越要沉著冷靜，不可露出一點馬腳，壓著他們不許他們見你……」

　　「羅四哥？你怎認了他做哥哥。」

　　羅冬兒破涕為笑：「不是認的，他……真的是我哥哥。」

　　……

　　「浩哥哥，我……我不能久耽，還得趕回宮去。」

　　「冬兒，我真是捨不得妳再離開我半步了。」

　　「啊，親不得，浩……哥哥，門外……門外好多侍衛……唔唔……」

　　隱隱約約聽得房中動靜有點異常，站在門左的穆羽和站在門右的女兵侍衛互相睨了一眼，然後各自不屑地揚起下巴。

　　「浩哥哥……」羅冬兒嬌喘細細地坐在他的懷裡，兩條手臂緊緊地勾住他的脖子，身子軟得只怕一鬆手就要滑到地上去。

　　「冬兒，妳現在是六宮尚官，尋常要見妳一面著實不易，我有許多話想跟妳說，我晚上去見妳好不好？」

　　「不行不行，」冬兒慌忙搖頭：「很危險的，要是被人看到就壞了。再說，皇后娘娘時常會來，萬一被她撞見，那就大勢去矣。」

　　「那怎麼辦？」楊浩抱緊了她柔軟的身子，不捨地問。

　　「我……我……」看著楊浩灼灼的目光，偎依在他寬厚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有力的臂膀，嗅著他身上男人的味道，羅冬兒也是心中一陣蕩漾，那一雙水漾的眸子濕潤的幾乎要滴出水來。

　　「官人……官人暫且忍耐，待冬兒支走不相干的人，把府中安排妥當，打聽得哪晚娘娘不會來，就……就想辦法告訴官人……」

　　「好，那麼這些時日，我好好想想逃離的計畫。羅克敵他們要去妳那兒不會惹人生疑吧？那就好，找個機會叫他們過去，我也見見他們。」

　　「嗯……好……」

　　一言可決人生死的六宮尚官、宮廷女衛統領，在楊浩懷裡化作了一汪春水，小鳥依人一般，不管他說什麼，都乖巧地應承著。

　　「哎呀……」忽覺臀下被硬梆梆的一根小棒槌一杵，羅冬兒大驚跳起，掩著臀後面紅耳赤地瞪他一眼，輕嗔道：「人家都被人教壞了，光天化日之下，門廊之外就有許多侍衛，竟然和你這麼……這麼親暱……」

　　她臉紅紅地又瞟楊浩一眼，依依不捨地道：「浩哥哥，我……我得回去了……」

　　「冬兒，我們幾時才得再見？」

　　羅冬兒看著腳尖，幽幽地道：「明天呀……」

　　「啊……」一聲嬌吟，她柔軟的臀肉又被郎君蹂躪了一把，楊浩壓低嗓門，沒好氣地道：「我是說……什麼時候才能私下相見。」

　　羅冬兒羞笑：「總要人家……安排妥當嘛。」

　　她看楊浩一眼，忽然踮起腳尖，紅著臉蛋在他頰上輕輕一吻，未等他再環住自己柔細的纖腰，便翩然退開，含情脈脈地一瞟，大聲道：「楊大人請留步，本官告辭了……」

　　※※※

　　走在路上，眼見羅冬兒氣息不勻，腮泛紅雲，左右兩個隨身侍衛不禁把眼乜著她看，羅冬兒若有所覺，咳嗽一聲，搖頭嘆息道：「那位宋使，真的是個棒槌，教他禮儀……好累啊……」

　　一個女兵好奇地問道：「大人，棒槌……是什麼意思呀？」

　　「棒槌就是……傻瓜、笨蛋、一竅不通……」

　　冬兒說著，臉蛋越來越熱，越來越紅……

第三八三章　宮闈

　　羅冬兒腳步輕快，就像一隻穿花蝴蝶似的一路飛到了月華宮，看得宮中內侍嘖嘖稱奇，這位一向坐不動、行不搖，言不高聲、笑不露齒的羅尚官如此步履輕盈、滿面春風，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呢。

　　到了月華宮外，羅冬兒停頓了一下，讓呼吸和神情從容下來，這才舉步走進殿去。

　　黃綾帷幄，仙鶴焚香，穹頂正中下方，置著一條書案，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和兩摞高高的案牘。蕭綽居中而坐，正在翻閱一封奏章，一雙黛眉輕輕鎖著，若有所思，冬兒見了忙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邊。

　　蕭綽手中懸著朱筆，臉色陰霾，神情猶豫，朱筆一捺一懸，久久不能落筆，過了半晌，她忽然輕輕一嘆，擱下毛筆，向御座上一靠，閉起了眼睛。

　　冬兒走到御座後面，輕輕為她揉捏香肩，蕭綽微微一動，隨即卻放鬆了身子，過了片刻，她開口問道：「宋使回到館驛，對妳可曾交代些什麼？」

　　「並不曾說過什麼……」冬兒臉色微暈，眸波發亮，她抿了抿嘴脣，柔聲道：「他只說……宋國皇帝對他此次出使交涉的事情十分在意，希望娘娘早做決斷，給與答覆，以免路途遙遠，耽擱了他的歸程……」

　　蕭綽脣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哼哼，趙匡胤如此急不及待麼。」

　　她抬起手，輕輕按住冬兒的柔荑，輕輕嘆道：「朕已看過國書，心中猶疑難決，冬兒，朕該怎麼辦才好？」

　　冬兒遲疑地道：「趙官家……提了什麼要求為難娘娘娘麼？」

　　蕭綽冷笑：「他能為難朕什麼？我契丹之患，從來不在中原，而在……而在我朝內部！」

　　她霍地站起身來，在殿中緩緩走動：「太祖征渤海國歸途中病逝，太宗皇帝繼位，討伐中原途中，復於軍中病死，三軍擁立隨軍作戰的耶律阮為帝，是為世宗，然太后想立皇弟耶律李胡為帝，國內遂起戰亂，這是我朝第一次內亂，幸賴大將軍耶律屋質從中斡旋，太后深明大義，承認了世宗的皇位，國內始定。

　　「世宗皇帝幫助漢國攻打周國時，於睡夢之中被大將耶律察哥一刀弒殺於帳內，遂自立為帝。太宗長子耶律璟和大將耶律屋質又率兵討伐，殺死察哥，耶律璟稱帝，是為穆宗。穆宗為帝時，我朝叛亂頻仍，蕭眉古、耶律婁國、耶律敵烈、耶律宛、耶律壽遠、楚阿不、耶律喜隱……先後起兵造反，大大削弱了我朝實力。此時，正是趙匡胤黃袍加身之時，若非我朝內亂頻仍，他怎麼會有機會坐穩帝位，一統中原？

　　「穆宗昏庸嗜殺，諸部離心離德，是以巡遊時被近侍暗殺於帳內，朝廷始立今上。今上重用漢官、整頓吏治、減輕刑罰、興修水利、發展農耕，短短兩年工夫，我朝已重現中興之象，今上實是一位難得的明君。可惜……今上龍體一向羸弱，遇刺之後更是纏綿病榻，時昏時醒，朕為此憂心忡忡……」

　　羅冬兒不知蕭后這番感慨因何而發，小心地籌措著說辭道：「皇上雖然龍體不適，幸有娘娘女中巾幗，文武雙全，治國有方，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莫不交口稱讚，慶王利慾熏心，雖然謀反，但迅速被驅逐遠去，由此可見一斑，娘娘何以突發如此感慨？」

　　蕭綽落寞地一笑，幽幽地道：「朕做得再好，也是女子。天下，需要的是一位皇帝。帝為日，后為月，長生天保佑的契丹之主應該是一個大好男兒，月亮……永遠不會變成太陽的。朕就是渾身本領，單是這女兒身，就鎮壓不住這天下江山。」

　　她嘆息一聲，又道：「世宗、穆宗、耶律察哥，哪個不是勇冠三軍的人物，尚且有人謀反篡位，今上病體羸弱，旁人怎麼會不覬覦皇位呢？」

　　冬兒目光一閃，遲疑道：「慶王謀反，已被挫敗，娘娘何必太過擔心？」

　　蕭綽淡淡一笑：「內憂外患，豈止於此？」

　　她頓了一頓，指指那摞奏摺，說道：「喏，室韋（蒙古）說去年頻逢天災，國困民窮，今年的貢物實在拿不出來，祈求我皇寬宥，其實不過是看我朝自顧不暇，失了恭馴之心，可是如今情形，朕能不『寬宥』麼？」

　　她冷笑一聲，又道：「女真人陽奉陰違，年前剛剛遣使納貢，向我朝稱臣，如今便又派人襲我邊寨部族，搶掠牛羊，擄奪子女。就像我邊塞部落去劫掠宋國一般，女真人也來打咱們的草穀了。富的，總被窮的搶。可是，如果我朝沒有內亂，國勢強勢，兵強馬壯，他們……敢麼？」

　　蕭綽的聲音更加疲憊慵懶：「慶王謀逆失敗，一路西逃，如今已遁入橫山，以迅電不及掩耳之勢強取銀州，據城自守。吐蕃、回紇諸部見他滅了自家的世仇，對他頗有親近之意。慶王得城中糧草財帛無數，又仗地利人和，耶律休哥勞師遠征，既無援兵、又無糧草，朕放心不下，已下令命他回師了。慶王一旦在銀州佔住腳，再想討伐便大大不易，他是太宗一脈，在我朝諸部之中不無煽動的能耐，這是我朝的心腹大患啊……」

　　冬兒微微凝思，沉吟說道：「冬兒曾聽娘娘論及天下大勢，曾說過銀州……是夏州李氏的地盤吧？慶王強佔銀州，夏州李氏豈肯甘休？或許……不需要娘娘動手，夏州李氏就會收拾了他。」

　　蕭綽哂然一笑：「夏州李氏？今非昔比了。這兩年，夏州李氏內憂外患，焦頭爛額。朕依細作探馬送回的消息分析，西北情形如今這般詭異，幕後一定有一隻黑手，正在打夏州李氏的主意。」

　　她的媚目中微微露出思索之色，說道：「每一次，李光睿費盡心思與吐蕃、回紇想要議和的時候，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變故致使和談不成，實在古怪。党項八部中，除拓跋氏一族，其餘諸部的反應也十分古怪，如今情形，夏州李氏對銀州已是鞭長莫及，慶王這個大便宜是撿定了。」

　　說到這兒，蕭綽苦笑道：「這個時候，宋國竟要伐漢國。漢國雖只剩下寥寥數城，人口稀少，對朕來說，不過是一塊雞肋，可是漢國對我朝稱臣納貢，向來禮敬有加，如果我朝不肯相援，那麼室韋、女真、東靺鞨、斡郎改、轄戛斯、黏八葛看在眼中，必然對我朝失去畏懼恭敬之心。如果我朝發兵援漢，則勢必要與宋國直接開戰，以我朝如今情形，勞師遠征，未必就有勝算，宋國如果因此再予慶王資助，那就危險了……」

　　看著這個年齡與自己相仿，卻整日為了軍事大事操勞的皇后，冬兒心中不無同情，可是她如今既已登上皇后的寶座，就再回不得頭，這份重擔，誰能幫她分擔呢？

　　蕭綽發洩了一陣，心情平靜下來：「趙匡胤對漢國是志在必得，而朕……如今卻已沒有必保漢國的理由。漢國這枚棋子，是必須要棄掉的了，可是我朝的體面，也得盡量周全。冬兒，妳過來，朕有話吩咐於妳。」

　　「是，」冬兒連忙湊近了去，蕭綽附耳對她囑咐一番，冬兒先是一怔，既而頻頻點頭。

　　蕭綽剛剛說到一半兒，門口出現一名內侍，細聲細氣地道：「娘娘，耶律三明大人求見。」

　　蕭綽眉頭微微一皺，又對冬兒急急囑咐幾句，冬兒依命退下，蕭綽回到案後坐直了身子，頃刻間便又恢復了精神奕奕的威嚴儀態，她拿起御筆，一邊瀏覽奏章，一邊漫聲說道：「宣三明大人進見。」

　　契丹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嫡系皇族如今有三支，分別源自太宗、世宗和李胡。當今皇上耶律賢是世宗之子，慶王是太宗一脈，而耶律三明則是李胡一脈。如今慶王叛亂，遠逃西北，朝中對李胡一派甚是倚重，耶律三明作為李胡一派的代表，最近也異常地活躍起來。

　　耶律三明進殿，一見蕭綽，便笑吟吟地施禮道：「娘娘實在勤政，正在批閱奏章麼？」

　　蕭綽放下朱筆，勉強露出笑意：「三明大人來了，快快看座，三明大人此來，有甚麼事麼？」

　　耶律三明眉頭一皺，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嘆道：「唉，還不是為了朝廷上的事麼。娘娘，現在人心浮動，朝野不安，身為朝廷重臣，三明憂心忡忡呀。」

　　蕭綽黛眉微蹙，說道：「叛逆已逐，上京已恢復昔日繁華，有甚麼人心浮動，朝野不安，朕怎麼不曾與聞？」

　　耶律三明道：「這些事情，旁人自然是不敢說與娘娘聽的。如今……民間傳言，說皇帝已然駕崩，皇上無後，女主秘不發喪，蕭氏有意篡奪皇權，許多忠於朝廷的部落也是人心惶惶，不時派人秘密赴京探問，這種情形持續下去必生禍患。」

　　蕭綽玉顏一寒，冷冷地道：「皇上好端端地在那兒，三明大人難道不知道麼？昨兒皇上身子舒適了些，還著人扶出來在院子裡曬了曬太陽……」

　　耶律三明滿臉陪笑地道：「是是是，這個嘛，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問題是，上京百姓、諸部首領們信不過呀，咱總不能把他們都請進來，讓他們都來見見皇上吧？」

　　蕭綽淡淡地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謠言久而自去，怕它何來？」

　　耶律三明狡黠地一笑：「話是這麼說，可是慶王在外，正好藉此生事，說他是為了扶保耶律氏的江山，這種話著實蠱惑民心，吸引了不少部族投奔，如此下去，甚是堪慮。朝中大臣們都是憂慮萬分，身為耶律皇族一分子，三明更是寢食難安。」

　　他偷偷瞄了蕭綽一眼，撚著鬍鬚，慢條斯理地道：「三明同幾位王公大臣計議了一番，覺得首要之務是安撫民心，民心定則軍心定，討伐叛逆，方有成功的可能。而要安撫民心呢，就要平息朝野間不實的傳言。臣願將犬子過繼於皇帝、皇后膝下，好歹他也是我耶律嫡系皇族嘛，朝中有了太子，什麼國無幼主啊，蕭氏篡權啊，一切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立其子為皇子？此議若果成真，恐怕皇上不死也要死了，就連我也難逃生天……」蕭綽冷笑，不過他說與幾位王公大臣計議……這幾位王公大臣都是誰？蕭綽心中驚疑，沉聲說道：「皇上春秋正盛，何慮無子？如今這個時候，如果倉促過繼太子，才更會引得天下人疑慮不安，其中道理，三明大人難道不明白？」

　　耶律三明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地道：「臣一心為了社稷、為了朝廷，卻受皇后如此猜忌麼？皇上若能龍體康復，皇后早誕龍子，那自然最好不過，只是……皇上一日不康復、皇儲一日不誕生，朝野諸部一日不得安生，慶王那裡也會有恃無恐，日久人心思變，上京再生禍亂時，恐怕就不會如此次一般容易平息了。三明言盡於此，告辭！」

　　耶律三明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蕭綽鐵青著顏色看他囂張退去，氣得嬌軀顫抖：「如此情形，已幾近於逼宮了，朕一介女子，所賴者，就是皇族與蕭氏的支持，才能政令暢通，如果朝中文武果生異心……」

　　蕭綽心頭泛起一陣寒意：「我會不會像世宗、穆宗、耶律察哥一樣，就在寢帳之內、睡夢之中，被人一刀砍下頭顱？」

　　雖身在皇宮大內，重重護衛之中，蕭綽忽有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感覺，指尖都冰冷起來……

　　※※※

　　契丹的國宴設在一座氈帳之中，按照契丹人的傳統習俗。皇后蕭綽高踞上位，尚官羅冬兒侍候一旁，德王耶律三明、北府宰相、同政事門下平章事室昉，和趕回朝中述職的南院樞密使郭襲，這幾位重量級人物親自陪同款待，遼通事舍人墨水痕也赫然在列。

　　羅克敵、彎刀小六和鐵牛又莫名其妙地陞官兒了，昨日傍晚，皇后突下懿旨，擢陞羅克敵為都指揮使、彎刀小六和鐵牛為指揮使，執掌宮廷御衛，他們原本是負責上京安危的將領之一，頃刻間變成了負責皇城安全的侍衛統領，職權範圍雖然縮小了，實權卻大大提升了，如今皇城的內城侍衛由尚官羅冬兒負責，外城侍衛八名指揮，本來盡是皇族，如今羅克敵三個新晉權貴卻也躋身其間了。

　　席間，蕭后回饋國禮，雪玉貂皮一領、火紅狐狸皮一領、北珠一盆，駿馬十匹。

　　室昉、郭襲兩位大臣殷勤勸酒，楊浩只得收斂心神，與他們談笑盡歡，偶爾注意到一雙妙眸幽幽投注在自己身上，微一抬頭，便見冬兒正含羞望來，一對夫妻，眉眼傳情，雖然克制，卻也樂在其中。

　　當然，他也沒有忘了正事，酒酣耳熱之際，楊浩猶自向那位嬌麗動人的皇后娘娘舉杯敬酒，又道：「昨日外臣已將國書奉上，皇后娘娘聖明，還望早作決定。若此事成，相信貴我兩國鄰邦交誼會益臻親密。仰託長生天降佑，貴我兩國定能永享昇平之福。」

　　人前的蕭后麗色照人、容光煥發，絕無半點寢宮之中的軟弱疲憊模樣，聽著楊浩的和平之語，想著趙匡胤國書中所言：「河東逆命，所當問罪，若北朝不援，則親和如故；不然，惟有戰耳！」心中不由冷笑，臉上卻笑顏如花，嫣然說道：「貴使遠來，雖負國命，何必倉促而歸？不妨在朕的上京多住幾日，我上京城對貴使便是一座不設防之城，各處風物，任你往來觀賞。待國書修訂已畢，朕會著人護送貴使返國，斷不會耽擱了時間。」

　　「如此，多謝皇后娘娘。」

　　楊浩說著，睃了冬兒一眼，心道：「上京風物，任我往來觀賞，毫不設防麼？我只想去一個地方、只想觀賞一件妙物，不曉得皇后懿旨在手，是不是能來去自如？」

　　冬兒一見他目光，便曉得這傢伙不懷好意，她又好氣又好笑，又覺甜蜜無比，想起楊浩的懷抱，想起那丁家糧倉頂上的無邊風月，心中亦不覺蕩漾，連忙捧一大杯酒，狠狠地喝了一口，腹中頓覺火熱，眼餳耳熱，倒是更加媚豔如同一朵粉桃花。

　　※※※

　　新晉都指揮使羅克敵正優哉游哉地在皇城中巡遊，眉開眼笑，那因為一臉大鬍子本來顯得冷酷的臉部線條也柔和起來。因為他身旁正伴著一位素衫少女，清麗動人，明眸皓齒。

　　丁玉落妙眸一轉，好奇地問道：「皇宮中，怎麼還紮著許多氈帳呀？」

　　羅克敵笑容可掬地道：「這個，就是契丹人的習俗了，有些王公大臣進京晉見，住不慣咱們漢人的房子，就要用這氈帳。而且，契丹人是馬上民族，皇帝也不可以生疏了騎射遊牧，宮中設立氈帳，可以讓皇子皇女們從小熟悉……」

　　「羅四哥，這個女人是誰？」

　　桃花叢中忽地閃出一個濃眉大眼的漢裝少女，滿臉妒意地盯著丁玉落，恨恨問道。

第三八四章　偷香竊玉

　　「雅公主。」

　　一見耶律雅，羅克敵叉手施禮，禮數無缺，神態卻冷淡下來：「雅公主，這位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

　　耶律雅冷笑不已，眼前的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如一朵梨花般飄逸皎潔。修長的身材，纖腰盈盈一握，五官秀美，眸波清澈，英氣中不失柔婉，那種味道是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具備的，心中登時又嫉又恨，口不擇言地道：「朋友？我看是你的相好吧。」

　　丁玉落聽了雙眉不由一挑，胸中湧起怒氣，羅克敵已然沉下臉色，冷冷地道：「公主，請自重身分。」

　　耶律雅見他對這白衣女子和對自己的態度天淵之別，心中一陣氣苦，漲紅著臉道：「身分？似乎羅將軍才該自重身分，這個地方什麼人都能來去自如嗎？」

　　羅克敵夷然一笑：「殿下，這裡是皇城，卻不是內城。勳卿權貴，官員士紳，皆不禁足。丁姑娘是我羅某的朋友，宮衛都指揮使要帶自己的朋友遊覽一下皇城，這個資格還是有的吧？如果公主覺得羅某逾權，可以稟報皇上、娘娘，公主雖身分貴重，卻無權干涉我這朝廷命官行為，雅公主，妳說是麼？」

　　「你……你好……」

　　耶律雅氣得渾身哆嗦，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她不想在丁玉落這個情敵面前丟臉，轉身拂袖而去。這番舉動，早落在不遠處一個有心人的眼中，見耶律雅離開，那人眼珠一轉，迅速向她前途截去。

　　丁玉落不安地道：「羅兄，因為我害你得罪了公主，於你恐多有不便……」

　　「這沒甚麼，不日我們就要離開，怕她何來。」羅克敵展顏笑道：「再者，我對玉落姑娘一見……呃……如故，妳又是楊兄的妹子，於情於理，都當愛護，哪能讓妳受人欺辱。」

　　丁玉落伸出纖纖玉手，壓住眼前遮目的一枝梨花，看著雅公主遠去的背影，埋怨道：「你怎不說我是你妹子？那樣豈不少了許多麻煩？」

　　羅克敵脫口道：「我怎能認妳做妹子。」

　　「嗯？」丁玉落詫異地揚起了雙眉，好笑地道：「權宜之計呀將軍大人，你的兵書都讀到哪兒去了？」

　　羅克敵訕訕地道：「這個……妳那理由，因為知道我與冬兒的關係，才好拿來做託辭。我和冬兒是被他們擄來契丹的，哪有可能有個什麼妹子從中原打聽到我們的消息千里迢迢趕來投奔？一旦說出來，反會惹人懷疑，這個理由在雅公主面前根本經不得推敲的，她想猜疑，由她去好了，我不介意……」

　　丁玉落聽了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大人，你不介意，可我介意好吧？」

　　羅克敵滿臉鬍鬚中泛起一抹可見的潮紅，乾笑道：「這個……不知道玉落姑娘什麼時候才會不介意呢？」

　　丁玉落伸手遙指，促狹地笑道：「等滄海變了桑田，等天荒地老，嗯……或許本姑娘會不再介意。」

　　羅克敵鬆了口氣，滿臉笑容道：「姑娘既許了我時間就好。天荒地老，滄海桑田，羅克敵等得……」

　　丁玉落妙眸斜睨，盈盈向他一瞥：「這個傢伙……真的是二哥口中那個殺伐決斷的羅軍主，率三百死士橫刀阻千騎的羅克敵麼？看他猛張飛似的一張嘴巴，說出話來，卻比那些慣會吟風弄月的公子哥兒還要動聽呢。」

　　見她眼神，羅克敵惴惴不安起來，吃吃地道：「玉落姑娘，羅某……太過孟浪了，如果得罪了姑娘，尚望海涵……」

　　丁玉落心神一清，頰上有些發熱，她避開羅克敵的目光，漫聲說道：「你沒有得罪我啊，既然足下這麼有耐心，那……你就耐心地等吧……」說罷分花拂柳，疾步行去。

　　羅克敵使勁一拍腦門，懊惱地道：「小六說女兒家喜歡說反話來著，她說沒有得罪，那我就是真的得罪她了。唉，怎麼這般笨口拙舌，從小只知舞槍弄棒，哪懂得哄女孩兒家開心，早知會有今日，我當初該跟三哥好好學點風月本事才對……」

　　他一邊自怨自艾，一邊追著丁玉落去了。

　　※※※

　　雅公主甫一離開羅克敵視線，眼淚就像掉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這時前面突地出現一人，雅公主閃避不及，淚眼迷離中見那人是自己堂兄，德王耶律三明長子，皇宮八大指揮使之一的耶律楚狂，連忙微微垂目，恐他笑話自己。

　　「哎呀呀，這是哪個吃了熊心豹膽，欺負了我家雅兒啊？」

　　她臉上的淚光終究沒有避開耶律楚狂的眼睛，耶律雅微微止步，哽聲見禮：「楚狂將軍。」

　　「噯，叫堂兄就好，什麼將不將軍的，雅兒，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了妳？」耶律三明笑瞇瞇地走近過來，向遠遠正在走開的羅克敵瞟了一眼，呶嘴道：「是為了那個南蠻子麼？」

　　「堂兄，羅將軍與你同殿稱臣，分屬同僚，如此相稱，恐不妥當……」

　　「嘖嘖嘖，這時候還護著他？雅兒啊，堂兄真不知該說妳什麼好。」

　　耶律楚狂笑吟吟地道：「我知道，那南蠻……羅指揮呢，通文墨、精武藝，雖然一蓬大鬍子亂糟糟的，其實眉眼很是英俊，要是剃光了，肯定是個讓女兒家喜歡的小白臉。如今，他又受今上寵信，前程似錦啊。這才多久，就已官至都指揮使，將來有機會放出去打上幾仗，立幾場大功回來，那還得了？說起來嘛，跟咱們家雅兒也算勉強匹配了……」

　　耶律雅頰上一熱，嗔道：「堂兄莫要亂講，雅兒和羅將軍之間什麼事兒都沒有。」

　　耶律楚狂嘿嘿一笑，說道：「雅兒，在自己大哥面前，還用得著掩飾什麼？你對羅將軍的心意，皇宮上下誰還看不出來？」

　　他咂巴了一下嘴兒，說道：「不過……看這情形，羅將軍似乎無意做咱們契丹的駙馬呀。」

　　耶律雅臉色頓時一黯，耶律楚狂嘿嘿笑道：「不過……如果雅兒真有心想下嫁羅指揮的話，也未必沒有辦法，堂兄教妳個法子，包妳如意……」

　　耶律雅眼神一亮，脫口問道：「堂兄，你有什麼辦法？」

　　耶律楚狂為難地道：「不過……這個……法兒……」

　　耶律雅擦擦眼淚，拉住他衣袖跺腳道：「哎呀，堂兄，你快說嘛。」

　　耶律楚狂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附耳對耶律雅低語一番，耶律雅聽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沒好氣地道：「堂兄這算什麼爛主意？雅兒堂堂一國公主，豈能……豈能這般下作？」

　　耶律楚狂翻個白眼兒，不以為然地道：「不下套子，怎麼抓得住天上的雄鷹？不下夾子，怎麼捕得了兇狠的草原狼？不管用什麼法子，總要先下餌料啊。我看羅指揮已經被那位白衣姑娘迷住了，機會稍縱即逝，妳要是再猶豫不決，到手的獵物就要飛走嘍。只要能得到自己喜愛的男人，用些手段有什麼關係，雅兒，切勿自誤喔……」

　　耶律楚狂微微一笑，從若有所思的耶律雅身旁施施然走過：「要是想清楚了，妳就來找堂兄……」

　　耶律楚狂洋洋得意，走出不多遠，就見父親站在自己面前，把他嚇了一跳，連忙站住：「父親大人，您……不是正在飲宴麼，已經結束了？」

　　耶律三明沉著臉嗯了一聲，問道：「跟雅公主說什麼呢？」

　　耶律楚狂咧嘴一笑，把自己方才所言說了一遍，耶律三明蹙眉道：「你怎麼給她出這種主意，整日不務正業。」

　　耶律楚狂急著辯解道：「父親大人，兒子怎麼不誤正業，這還不是為了父親大人的大業著想？」

　　耶律三明鬍鬚翹了起來，怒道：「這種事情，和爹的大業有個屁的關係，你……唔……我明白了……」

　　耶律三明目光閃爍，忽地若有所悟。耶律楚狂眼中露出陰鷙的神色：「父親大人，如今慶王在外扯旗造反，正好為我所用，機會難得呀，可是娘娘軟硬不吃，如今她大力提拔羅克敵、童羽、王鐵牛，擺明了對宮衛也不放心，想要安插自己人進去。如果咱們用手段把這三個人也掌握在手，你說……會不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那根稻草？」

　　耶律三明捋鬚略一沉吟，說道：「你還不算太蠢。不過，你這步棋，只可作為閒棋，能不能派上大用場，不可抱太大的希望。陰謀詭計只是小道，不足為恃。要想讓強者屈服，必須要掌握能讓她低頭的力量，強大的實力，才是必勝的保證。」

　　他嘴角一撇，冷冷笑道：「今日設宴款待一個宋國使者，用得著北府宰相、南院樞密使一同出席麼？她不過是想用這兩位大人對她的支持向你爹施壓罷了。你去忙你的，如果雅公主不為所動，你不可再生事端。今晚，爹再去見見蕭展飛那個老狐狸，如果能爭取到蕭家人的全力支持，那時……娘娘還有何所恃？」

　　※※※

　　酒宴上，北府宰相室昉和南院樞密使郭襲兩位重量級人物勸酒殷勤，對國書中所言，少不了也要議論幾句，三人在蕭后面前脣槍舌箭一番，耶律三明意不在此，卻是早早的藉口身體不適退場了。

　　室昉酒勸得殷勤，說出來的話卻也如酒之烈：「楊大人，貴國皇帝的國書，本相亦已看過。漢國自立國之初，便向我契丹稱臣，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以契丹屬國自居。如今貴國意欲攻打漢國，如果我契丹袖手旁觀，國中諸部會怎麼看？四方藩國會怎麼看？如果易地而處，換了你楊大人，會答應這樣無理的要求麼？」

　　楊浩咳嗽一聲，板起面孔道：「大人此言差矣，如果貴國的乙室部落脫離契丹，向我宋國稱臣，年年納貢，歲歲來朝，那麼皇后興兵討伐時，我們宋國是不是也要理直氣壯地出兵援助呢？」

　　南院樞密使郭襲道：「楊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契丹八部本為一體，如果乙室部果然脫離我朝向貴國稱臣，那是叛國之舉，朝兵興兵討伐天經地義……」

　　楊浩拱手道：「郭大人說的在理，我宋國與漢國原本也是一體，後來雖一分為二，卻俱是漢人天下……」

　　蕭綽聽到這裡，嫣然插口道：「漢國劉氏，乃沙陀族人，什麼時候成了漢人，朕怎麼不知道？」

　　楊浩臉上一紅，心中暗罵：「你說你沙陀人跟什麼時髦，起什麼漢姓，害得我常常忘了你本來的出身。」

　　但他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大言不慚地道：「今日之契丹，是匈奴、鮮卑融合而成。皇后如今會將契丹八部分得那麼清嗎？漢國與宋國皆為漢土，且原本乃是一國，此乃不爭之事實。如今我宋國皇帝欲彌合國土，上合天理、下順民心，有何不妥呢？

　　「如今的漢國風雨飄零，搖搖欲墜，是一塊塗不上牆的泥巴，皇后何必為了這樣的漢國與我宋國為敵呢？皇后一國至尊，高屋建瓴，當能看清其中利弊得失。是否援漢，對契丹來說並不重要，契丹如要傲視諸國，只須契丹八部團結一心，同進同退，試問誰敢輕侮？如今慶王在外，蠱惑人心，對朝廷來說，才是最大的禍患。如果皇后能夠答應袖手不理漢國之事，那麼我朝投桃報李，對貴國平叛一事必也給與最大的支持和幫助，這不是合則兩利嗎？」

　　冬兒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夫君在皇后面前侃侃而談，態度從容，眸中不禁露出傾慕歡喜之色，可憐蕭后的底線早已通過冬兒之口讓楊浩知道了，眼見楊浩寸步不讓、也不肯多作承諾，兩位大臣哪曉得自家的底牌早被人家掀開看了，還以為趙匡胤此番伐漢，已經把契丹出兵的可能考慮在內，室昉和郭襲暗嘆一聲，互相報以無奈的一瞥：「看來，從宋人口中，是掏不出更多的好處了。」

　　蕭綽見兩位重臣也是鎩羽而歸，便絕口不再提及此事，賓主就此只論兩國風土人情，談笑盡歡，然後使羅冬兒將楊浩送出內城。

　　到了內城邊上，楊浩回身施禮：「羅尚官留步。」

　　羅冬兒止步，淺淺施禮：「楊大人慢行。」然後，放低了聲音，小聲道：「今晚，可去我那裡。」

　　楊浩登時大喜，機警地一掃站在冬兒身後不遠處的幾名紅衣女兵，喜動眉毛地小聲道：「娘子，今晚得空了？天可憐見啊，自重見娘子，為夫仍是夜夜空床……」

　　羅冬兒臉色微暈，輕嗔道：「說什麼呢，羅四哥他們都去，一起商量事情。」

　　楊浩一聽，嗒然若喪：「喔……」提高嗓門又道：「承蒙款待，感激不勝。請羅尚官回覆娘娘，再致謝意。」

　　羅冬兒見他垂頭喪氣，神氣怏怏，心中不由一軟，一邊假意再致送辭，一邊兩腮發燙地小聲道：「不過……待……待四哥他們離去……」

　　楊浩一聽一下子又來了精神，忙高聲笑道：「有禮有禮，留步留步。」然後一轉身，像一隻花冠大公雞般昂首挺胸地去了。

　　※※※

　　羅冬兒住處，閒雜人等早已支開，楊浩、羅克敵、彎刀小六、鐵牛幾人乍一相逢激動萬分，幾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叫，七嘴八舌，各自詢問不停，羅冬兒一旁含笑看著，不時輕輕拭去腮邊淚水。

　　過了好久，幾人心情才平靜下來，圍攏一桌坐下，商議逃離之策。

　　羅克敵道：「這些時日，我們無時無刻不想著逃回去，也費盡心思弄到了南返的地圖，從如今情形看，如果強行逃離，十分不易，這一路上險關重重，俱有重兵，我們只消離開上京，消息就會先行傳報下去，漫說只有我們幾個人，就算是跟我們一支大軍，想要衝關也不容易。契丹對宋國方向駐紮的軍隊一向是最多的，慶王西逃，也是因為他們的重心不在那裡，得有喘息餘地。」

　　楊浩點頭道：「這一路行來，我用心觀察，如果憑我們幾個人就能過五關斬六將，硬生生殺回宋國，那的確是天方夜譚……」

　　「浩哥哥，什麼是天方夜譚？」

　　「別打岔，我這正……哦，冬兒啊，等有機會，我單獨、仔細，說給妳聽。」

　　羅克敵幾人互相抱以一個曖昧的眼神，彎刀小六一臉麻子都笑開了花，促狹地道：「大哥，今晚就可以。」

　　他這一說，冬兒立即紅了臉，卻幸福甜蜜地瞟了楊浩一眼，默不作聲兒。楊浩也是臉上一熱，咳嗽一聲道：「說正事，說正事兒。強行闖關，是行不通的。那就只有偷渡了，我的計畫，是利用我的宋國欽使身分，把冬兒偷偷帶走。當時，我還不知道你們在契丹，如果契丹朝廷不知道我和冬兒的關係，他們突然丟了個人，也未必就疑心到我頭上。作為使節，我的車駕儀仗，他們是無權檢查的，我要帶她離開，倒也容易。可如今卻有些為難，你們四個人如果一下子全部失蹤，恐怕蕭后那隻母老虎要發瘋，就算這車駕中坐的是趙官家，她也要搜上一搜了。」

　　冬兒默默地坐在一旁，撲閃著一對大眼睛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這時忽然插嘴道：「浩哥哥，如果……咱們直接對娘娘言明如何？娘娘對我很好，說不定……她會成人之美。」

　　羅克敵嘆了口氣道：「如果，冬兒你只是宮中一個侍婢，我和小六、鐵牛，都是你府上的奴隸，那麼蕭后的確有可能賣這個好兒，把妳我交與楊兄。可是，如今妳是誰？六宮尚官。我們是誰？宮衛軍都指揮、指揮。

　　「當初拼命做這官兒，本來是想撐握更多逃離的本錢，如今反成了負累，蕭后會把一位女官、三位將軍交出來？這事兒一旦傳開，皇后重用的人竟然是……她能容忍麼？如果我們不肯向她效忠，那她唯一的選擇，就是狠下心來，把我們全部除掉。」

　　冬兒聽了默然不語，她知道，蕭后雖然對自己情同姐妹，可是……如果自己的存在成為動搖她統治的障礙，她未必不會把自己殺掉。她像一隻溫柔的貓兒，利爪是藏起來的，當需要的時候，她會變成一頭猛虎，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鐵牛忽然一拍桌子，惡聲道：「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把皇后綁架了吧，奶奶的，擄人這差使，許她做，不許咱們做？咱們綁了她，以皇后為人質，一路逃回宋國去，誰敢阻攔？」

　　「我敢！」羅克敵瞪他一眼：「不動腦子。劫掠契丹皇后，咱們逃回去了，契丹的大軍也不顧一切地追上來了，兩國一場大戰，再也不可避免，就算把她放回去也無法平息。何況，如今契丹是個什麼情形？蕭后在位上，她是皇帝一般的存在，一旦她落到咱們手中，多少權貴會盼著她死，我們會給蕭后陪葬，一個也別想離開上京城。」

　　鐵牛一聽，一屁股坐回去不說話了。

　　小六煩惱地道：「軟也不成，硬也不成，難道我們就在這兒待一輩子？」

　　他看看眾人，忽道：「其實……如果大哥也來，在這待一輩子倒也不錯。可是以大哥的身分，是絕不可能留在這兒的。羅四哥父母雙親都在宋國，也是一定要趕回去的，只是這離開的法子……」

　　楊浩沉吟良久，緩緩說道：「我看，只有我原本的計議還靠點譜兒，不過還須再作變通。不如這樣，到時候我先起行，留四名侍衛潛伏於上京。你們四人隨後逃離，暫且匿地隱蹤。契丹北地，多為遊徙部落，又兼上京附近商賈往來，找個地方暫且隱藏想來不難。

　　「我那四名侍衛扮做你們模樣另擇道路離開，如今京中情勢詭譎，你們作為她最為重用的人突然失蹤，蕭后一時半晌未必猜到你們是逃走了，她的第一反應必是有人要對她下手，勢必作出應對，待她騰出手來查找你們下落，這就已經一段時間了。

　　「之後，我那四名侍衛招搖南逃的消息當可傳入她的耳中，她必派人追查。我的親信侍衛俱精契丹語，任務完成可以扮成普通牧人，遁跡民間，再無可尋。這樣一來，她的線索也就中斷了。」

　　羅克敵截口道：「這個辦法行不通，她不會不疑心你，也不會不搜查你。」

　　楊浩微微一笑：「不錯，只是，我們一直想的是怎麼逃回南面，如何一起逃回南面，為什麼不換一個思路？你們根本不往南逃，我那四名侍衛完成任務後不來尋我，反而返回，與你們約定一個地方會合，八人一齊往西北去，你們從那裡繞回來，無論她怎麼查我，都不會有問題的。你們循草原西行，既無必行的關隘，人煙又稀少，逃離的希望會大增。只是……」

　　他望向冬兒，低聲道：「只是終究不能親自帶著妳離開，我實在有些放心不下妳。」

　　「浩哥哥，我沒事的。」冬兒臉頰緋紅，握緊雙拳道：「這兩年來，冬兒勤練騎射，再加上有駿馬在手，不會輕易被人捉到，浩哥哥不用為我擔心。」

　　楊浩道：「嗯，我之所以這樣決定，是覺得這樣成功的可能實在可行，這樣丟臉地丟了自己的心腹人手，蕭后就算怒火萬丈，也不會大張旗鼓地捕人的，何況，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身邊最為倚重的幾個人紛紛叛逃，蕭后一定會抓狂，思慮還能否如此清晰周詳，很難講。」

　　冬兒忍不住又道：「什麼叫抓狂？」

　　羅克敵拍案而起道：「就這麼辦了，能否成事，盡人力聽天命而已。至於什麼叫抓狂……」

　　他瞟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一會兒，讓他單獨、仔細地說給妳聽吧。」

　　這樣一說，羅冬兒又是臊得臉蛋通紅，猶如一朵石榴花開。

　　※※※

　　送走了羅克敵、彎刀小六和鐵牛，兩人立在廊下，羅冬兒偷偷瞟他一眼，含羞低頭，撚著衣角兒靦腆不已，全沒了人前的大方模樣。

　　楊浩牽起她的手，輕嘆道：「真是不容易啊，我自己的娘子，還要費盡如此周折，才能與妳親近，倒像是偷人一般。」

　　冬兒輕輕打他一下，嬌嗔道：「什麼偷人，說得這般難聽。」

　　楊浩嘿嘿笑道：「偷香竊玉，其實滋味倒也不錯。妳有沒有覺得？」

　　冬兒心如鼓擂，面紅耳赤，羞答答地道：「人家……人家不知道，官人說不錯，那就是不錯了。」

　　「這才是我的好娘子。」楊浩笑著，忽然一彎腰，將她打橫兒抱了起來，冬兒哎呀一聲，趕緊環住了他的脖子：「浩哥哥，你做什麼？」

　　「抱我的娘子入洞房啊。」楊浩微笑著踏進門去，用腳把門輕輕掩上，冬兒躺在他懷裡，癡癡地看著他，忽然吁了口氣，將紅紅的臉蛋偎進了他的懷中。

　　繞過屏風，往臥室一看，楊浩不由呆住。桌上燃著小兒手臂般粗的一對紅燭，繡床上帷幄低垂，臥几上美酒一壺，獸香裊裊，一室溫馨。為了今夜，冬兒顯然也是早已做了精心的準備。

　　楊浩忍不住輕嘆道：「娘子，今晚，是妳我最像樣的一次洞房。」

　　「傻瓜！」懷中的可人兒吃地一聲笑，一雙玉臂摟得更緊了些，暱聲道：「人家早把身子都給了你，哪裡還來得洞房？」

　　「自己的老婆都要用偷的，哪還不快活如同洞房呢？」

　　冬兒輕輕張開眼睛，柔軟的小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鼻子、嘴脣，歉疚地道：「委曲了浩哥哥，官人若是喜歡用偷的，那冬兒就給你偷，給你偷一輩子……」

　　楊浩聽著情話，心神蕩漾，偏偏這時好奇寶寶又想起一個問題，忙又問道：「對了，浩哥哥，什麼叫抓狂？」

　　楊浩呼吸粗重地答道：「一會兒，妳就知道什麼是抓狂了……」

第三八五章　設計

　　楊浩分開緋羅帷幄，將冬兒輕盈的嬌軀放在床上，替她寬了外衣，就像一個初嘗洞房滋味的男人，激動地去脫自己的衣衫。

　　冬兒紅著臉拉住了他的手，嬌聲道：「浩哥哥，吹熄了蠟燭。」

　　楊浩道：「吹什麼蠟燭嘛，燈光亮著才得趣兒。」

　　「好官人，吹熄了燈嘛，燈亮著，人家臊得慌……」

　　美人軟語央求，楊浩不免心軟，只好不情不願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嘟囔：「既然要熄燈，還點一對大蠟燭做什麼。」

　　冬兒「咭」一聲笑：「這樣，官人不覺得有趣嗎？」

　　「我家冬兒在契丹朝堂上熬煉了兩年，果然長了見識，閨房之中也敢說些情趣話了。」楊浩頭一回見識到冬兒的另外一面，不禁又驚又喜，回頭望去，只見冬兒此時斜斜倚在繡著鴛鴦戲水的錦榻上，猶如一尊臥玉美人。

　　一手支著下巴，鵝黃色的薄紗袖管稍稍褪下，露出一雙白玉削成似的細嫩手臂，羅衫單薄，肩臂纖細，線條潤致如水，絲毫不見骨感。窄袖短襦、尖領微敞，露出胸口雪白誘人的一抹溝壑，優雅含蓄中透出無限嫵媚。

　　燈光下，美人兒蛾眉淡淡，一雙眼睛明媚如春水，紅潤而嬌小的檀口帶著一抹羞意，見他回望，冬兒羞澀地將一隻秀氣的玉足縮回裙下，姿態無聲，無比撩人。楊浩心中一蕩，一口吹熄了蠟燭，無限美好的一榻春光藏進了夜色當中，卻也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腦海。

　　粉汗濕羅衫，為雨為雲情事忙。兩隻腳兒肩上擱，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

　　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年的塞外生涯，不只鍛鍊了她的意志、增長了她的見識，而且時常跟隨蕭綽狩獵演武、騎馬射箭，使得她的腰身更加柔韌有力，雙腿更加結實渾圓，可是比起酒色財氣呂洞賓的開山大弟子來，可憐的小冬兒當然不是對手。

　　如初綻筍尖般的椒乳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酥酥潤潤，被楊浩掌握於手中，揉拈出一聲聲似水若夢的嬌吟。呻吟聲若有若無，細若簫管，哪怕再是銷魂，天生的羞澀終究不能盡去，冬兒依舊不敢高聲。

　　一雙修長結實的大腿緊緊地夾住自己的郎君，一雙小手卻蜷在胸前，似有還無地推著他結實的胸膛，抗拒著他一波接一波毫不疲倦的攻擊，也抗拒著自己心中一波接一波海潮般襲來的快感，以免尖叫出聲，被夫君看作放蕩。

　　兩年相思，一腔情苦，都化作了今夜的恩愛纏綿，浪潮來了又退，退了又來，直到冬兒香汗淋漓、體軟似酥，氣若游絲，星眸一線，再承受不得一星半點的伐撻，楊浩才不再克制，與自己的愛妻在戰慄中同至極樂巔峰，然後撫著她軟綿綿的身子娓娓敘起情話兒……

　　「丁承業作惡多端，終於在江南遭到報應。只是……我沒想到此番來到塞北，仍然會聽到他的消息，他竟是雁九李代桃僵的親生兒子。丁承業壞事做絕，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妳的消息告訴了我，要不然夫君還不曉得妳仍然活著，正在上京城日夜期盼著與我相會……」

　　楊浩憐惜地在她柔軟的脣上輕輕一吻：「我的小冬兒，這兩年我沒在妳身邊，沒有人欺負妳吧？」

　　冬兒低聲道：「賴得娘娘賞識，將我收在身邊，誰還敢欺負我呢，只有你，大壞蛋，欺負得人家好像死了一般難過……」

　　楊浩笑了：「難過嗎？快不快活？」

　　冬兒幸福地抱緊了他的身子，甜蜜地道：「又快活，又難過。可是冬兒願意被官人欺負，欺負一輩子……」

　　兩人擁在一起，又纏綿親熱了一陣，楊浩撫摸著她圓潤的肩頭，柔聲道：「我聽說妳得蕭后賞識，官居六宮尚官時，也料想沒有人敢欺負妳，可是契丹權貴們就沒人打妳主意麼？」

　　冬兒偎在他懷裡，低聲道：「有呀，有一個，契丹的大惕隱耶律休哥。」

　　「什麼？我家冬兒如此美麗，就只有一個人看上妳了麼？」

　　冬兒輕輕打了他一下，嬌嗔道：「你還嫌少呀？唉，就因為有他在，不知幫我嚇退了多少契丹權貴。他是大惕隱，皇族司法，位高權重，沒人敢與他爭麼。置身於此，一個不慎，就不知會落個什麼下場，奴家雖對他不假辭色，卻也沒有太過得罪他，因為有他在，我便不知少了多少麻煩。休哥在人雖是契丹人，卻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不肯對我相強，只盼我回心轉意，若非如此，就算娘娘對我再好，為了籠絡這位手握重兵的大將軍，也會強迫我嫁給他的……」

　　楊浩抱緊了她，歉疚地道：「冬兒置身在這虎狼窩中，為了保住自己，與他們虛與委蛇，真是費盡了心思，幸好天從人願……」

　　他剛說到這兒，冬兒嬌軀忽地一顫，驚呼道：「哎呀，不好！」

　　楊浩忙問道：「怎麼？」

　　冬兒緊張地抓住了他的手：「浩哥哥，休哥大人快回京了。」

　　「那又怎樣？」

　　冬兒急急地道：「這裡的人雖然都不知道宋使楊浩就是奴家的夫君丁浩，可是……當日耶律休哥大人一路追殺，卻被你把數萬百姓成功帶過逐浪橋，令他空手而歸，此事一直被他引為奇恥大辱，他曾繪就你的畫像，把你列為對手。

　　「雖然他瞞著我，可是有一次他來不及藏起，這幅畫像還是被我看到了，只是以我身分，只能佯作不知罷了。他當初雖距你甚遠，所繪畫像並不十分相似，卻也有七、八分神似，我擔心旁人認不出你，他對你耿耿於懷，卻未必不會認出你的模樣，萬一……」

　　楊浩聽了也不禁微微色變，他摸摸自己臉頰，遲疑說道：「我當時的模樣與現在大有不同……不過……確是不可不防，如果一時大意，栽在這件事上，那就悔之晚矣。蕭后什麼時候會簽署國書，我看還是盡快拿到國書，搶在耶律休哥趕回上京之前離開為妥。」

　　冬兒道：「就在這兩日吧……娘娘如今內憂外患，也是無心與宋國再生事端的，只是……她得給自己設個臺階下，要不然朝中一些有異心的臣子難免會以此事攻訐……」

　　說到這兒，冬兒幽幽一嘆道：「人人都盯著這個皇位，可我看娘娘高高在上，卻並不快活。娘娘是位真正的女中豪傑，睿智英明，不讓鬚眉，可惜偏偏是個女兒身，要不然，一定會成為一代明君。」

　　楊浩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撫摸著她的秀髮，低聲道：「就算她是女人，只要沒有太多的變化，她一樣會成為一代明君。將來的人們，也許記不起這一朝的皇帝是誰，卻一定會記得她。」

　　冬兒道：「官人也看出娘娘了得了？娘娘雖比奴家歲數還小些，卻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殺伐決斷，常人難及。慶王謀反，兵困上京時，她上朝理政、下朝掌軍，徹夜巡城，衣不解甲。

　　「她巡視街坊，偶然看到一個小孩子因為缺醫少藥而病死，也會黯然淚下。可是偶見一人在街頭說皇上已經駕崩，哪怕他只是一個無聊閒漢，並無歹意，只是隨口吹噓，娘娘也會毫不猶豫地下令屠他滿門，就連繈褓中的嬰兒、年逾八旬的老婦都不放過。

　　「娘娘對身邊的人很寬厚，曾經有個新入宮的內侍不小心打碎了她心愛的一隻玉鐲，她也不生氣，只是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了幾板子了事，可是有一晚兩個侍候皇上的宮人因為過於疲憊倚在榻邊睡著了，被娘娘看見登時勃然大怒，任憑她們頭都叩出了血，娘娘還是下令把她們活活打殺了，毫不手軟……對娘娘，宮裡的人都是又敬又畏，又愛又怕……」

　　楊浩道：「這才應該是蕭太后……」

　　「什麼？」

　　「我說……這才是真正的蕭皇后，高高在上、曠世無雙的一位『女皇』，她根本不在意旁人怎麼看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的放矢，而非喜怒無常，率性而為。她的確很厲害，只希望，我們能成功地從她掌心逃脫出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楊浩發現羅克敵近來對自己的妹妹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這個表面冷酷的羅大將軍一旦陷入情網，就像一個毛頭小子一般毛躁。

　　妹妹早年許配了夫家，如果不是因為命薄早死，現在玉落早已成親，她的孩子都該會打醬油了。妹妹雖然看著臉容偏嫩，實已過了雙十年華，這個年齡的女孩還不成親，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個大齡女青年了。

　　妹妹已經不小了，青春還能蹉跎多久？這個時代女孩兒家沒有自己找婆家的道理，自己這個做兄長的當然該為她操操心。羅克敵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對妹妹又是一往情深，如果能與他結為良配，對妹妹來說，未嘗不是一生良配。

　　可是自己這一番回去，是要回蘆嶺州的，一旦回到蘆嶺州，自起爐灶，縱然無心與宋廷對抗，彼此的關係恐怕也要十分尷尬，羅克敵官宦世家，一門上下都在朝廷，如果和自己的妹妹攀上親事，很難說朝廷對羅家會不會有所猜忌。羅家可不比麟州楊家，楊業扶保漢國，麟州楊家是一方藩鎮，朝廷一時還干預不到，若換了羅家，羅公明會答應麼？恐怕連冬兒這個侄女都不敢相認。

　　思來想去，楊浩還是把自己的顧慮說給玉落聽了，要她早做抉擇。丁玉落芳齡漸長，在羅克敵的熱情追求下，漸漸對他也有了情愫，卻把這一層關係忘在了腦後，楊浩開誠佈公地與她一談，丁玉落方才恍然大悟。如何抉擇，委實難下，丁玉落漸漸心事重重起來。

　　※※※

　　羅克敵確信自己愛上了丁玉落。

　　他原本相信一見如故，卻並不相信一見鍾情那麼荒唐的事，現在他相信了，原來緣分如此的奇妙，當你對一個人有了好感，你會很快地把她裝在心裡，裝得滿滿的。他感覺得出，玉落對他也有了情意，可是誰知才幾天工夫，她突然變得落落寡歡起來，對自己也變得若即若離了。

　　羅克敵想不出自己哪裡惹得她不開心了，只好陪著小心，時常邀她出來一同遊玩，只希望能弄明白她的心思，可是以他這情場初哥的本事，又哪裡猜得到玉落的心事，直把個羅大將軍愁得寢食難安。

　　當然，羅克敵更沒有想到，自己與玉落出雙入對，卻落到一雙時常懷著妒恨追隨著他們的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這些時日何嘗不是寢食難安。

　　※※※

　　耶律楚狂的胃口卻好得很，他敞著懷，大馬金刀地坐在門廊下的毛氈上，身前一個泥爐，爐上白銅盆中羊肉翻滾，散發出陣陣肉香。耶律楚狂一手抓著酒罈子大口喝酒，一手使刀叉出肉來嚼得滿嘴流油。

　　院中，兩個摔跤手正在角力，耶律楚狂一面喝酒，一面拿刀指指點點，對二人的功夫笑罵不已。

　　忽然，一個摔跤手一朝失誤，被對手重重地摜在地上，圍觀的家僕家將們頓時轟笑起來，耶律楚狂扔下酒罈，把刀往肉上一插，用掌背一抹嘴上的油漬，站起來大大咧咧地道：「真是蠢物，閃開閃開，看你爺爺的本事。」

　　耶律楚狂張開雙手，矮了矮身子，便向那個摔跤手逼去。耶律楚狂的功夫果然不賴，踢、絆、纏、挑、勾，十多個技巧一百多種變化使得出神入化，才只十幾個回合，他便發一聲喊，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帶，依樣畫葫蘆，把那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大人好本事！好本事……」家將奴僕齊聲歡呼，耶律楚狂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來了。」

　　兩個家僕偶一回頭，忽地瞧見雅公主站在一旁，連忙趴伏於地，行以大禮。耶律楚狂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忙把頭髮向肩後一拂，推開幾名家將，迎上去道：「雅公主，妳怎麼來了？」

　　耶律雅捲著衣角，期期艾艾地小聲道：「堂兄，你……你上回說的那件東西，現在……現在手中有麼？」

　　「嗯？」耶律楚狂先是一呆，繼而一拍額頭，哈哈大笑道：「有有有，當然有，呃……」

　　他四下一看，急忙一拉耶律雅，走到一處僻靜處，自懷裡寶貝似的摸出一包東西，笑瞇瞇地道：「這東西可是堂兄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只需佐酒服下，當有奇效。」

　　耶律雅一把搶在手中，漲紅著臉道：「堂兄……你……你可不許……」

　　耶律楚狂了然，忙拍著胸脯道：「妳只管放心，堂兄絕不會對旁人吐露隻言片語。」

　　耶律雅點了點頭，忽地把牙一咬，轉身就走，耶律楚狂呆了一呆，喚道：「噯，妳給堂兄留一點兒呀，妳又用不了這許多，那東西很貴的……」

　　看著耶律雅已走得人影不見，耶律楚狂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意，他招手喚過一個心腹家奴，對他低低耳語幾句，那家奴聽了連連點頭而去……

　　※※※

　　一雙瑩白如玉的手，穩穩地握著一尊方方正正、螭龍為紐的大印。

　　遲疑半晌，這雙手的主人才深深吸了口氣，將璽印提了起來。

　　國書上印下了八個鮮紅的大字：「昊天之命皇帝壽昌」。

　　這枚國璽，來自晉國。昔日，契丹太宗皇帝提兵南下，滅晉國，得其國璽，從此奉為契丹的傳國玉璽。

　　晉之餘孽衍生了漢國，漢之一支誕生了周國，而周又易幟變成了宋，如今，她，高貴的契丹皇后，卻不得不屈服於宋主的威脅，放棄自己所庇佑的藩國，任由宋國去滅了它。遙想昔日威風，蕭綽心中怎不暗恨。

　　但是從她俏美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她收好玉璽，淡淡地道：「冬兒，把國書收好，明日……再交付宋使。」

　　「是。」

　　冬兒見官人日夜期盼的國書終於寫就，心中十分歡喜，忙小心地將它收入匣內。

　　蕭綽嘆了口氣，長身而起。不管多少委曲、多少屈辱，她現在只能忍耐，再忍耐，一切，都得待她穩定了國內再說。她輕輕一展袍袖，又道：「今晚，朕要宴請室昉、郭襲兩位大人，妳去安排一下。」

　　「是。」

　　冬兒遲疑了一下，又問：「今晚宴後，娘娘可要去冬兒住處麼，如果娘娘要去，冬兒可先預備醒酒湯，以備娘娘之用。」

　　蕭綽猶豫了一下，擺手道：「罷了，今夜就不過去了，妳去準備飲宴吧。」

　　冬兒答應一聲退了出去，到了院中站定，冬兒左右看看，隨手喚過一名女兵：「脫兒果果，娘娘今晚要宴請兩位朝中重臣。妳去，讓羅大人今晚多調兩都兵馬來，以備護送大人回府之用。還有，就說我說的，叫羅將軍注意身體，少喝點酒。」

　　「是！」

　　那個頗具幾分姿色的女兵雙眼彎成了月牙兒。契丹人少有不飲酒的，不但男人嗜飲，女人也嗜飲，羅指揮那樣位高權重的大將軍，卻連喝酒也要被堂妹約束，怎不令她們感到好笑。

　　冬兒是她們的直接上司，如今的宮衛軍都指揮使羅克敵是羅尚官的四哥，她們同樣很熟悉。對這位午門救駕，一槍迫退慶王的羅大將軍，許多崇尚英雄的女兵都對他心生愛慕，還曾有過夜間休息時，一名女兵在夢中深情呼喚羅指揮的笑話來。不過人人都知道雅公主喜歡羅指揮，她們可不敢染指雅公主的禁臠，儘管如此，有機會接近自己心儀的英雄，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脫兒果果興沖沖地便去傳令了。

　　脫兒果果按著腰刀，甩開長腿到了羅克敵的住處，羅克敵正巧站在廊下，手中托著一隻酒罈子，脫兒果果看了不禁抿嘴一笑：「難怪羅尚官特意吩咐呢，羅將軍真的好酒。」

　　羅克敵愁眉不展地舉著酒罈子正要走進廳去，一見來了位宮中女兵，便立住腳步問道：「什麼事？」

　　脫兒果果撫胸施禮，大聲說道：「啟稟將軍，皇后娘娘今晚在宮中設宴，宴請朝廷重臣，羅尚官請將軍大人今晚多調兩都士兵，以備宴後護送朝臣返回府邸。」

　　羅克敵道：「知道了。」

　　他轉身欲走，脫兒果果又道：「羅尚官還說，請將軍大人愛惜身體，莫要飲酒過度。」

　　「哦？」羅克敵聽了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抹古怪的笑意，應聲：「知道了，妳回覆尚官大人，就說本將軍從命便是，哈哈哈……」

　　原來，冬兒的吩咐另有玄機，那最後一句囑咐，是楊浩和堂兄約定的暗號，只要聽到這一句，就是今夜平安無事，楊浩可以過去她的府中。冬兒生性靦腆，雖然也想與朝思暮想的郎君夜夜廝守，可是哪怕明知皇后今夜不會去她那裡，她也羞於說出這個暗號，這還是頭一回用。羅克敵只道堂妹思念夫君了，卻不知是因為今日蕭后已簽署了國書，冬兒急著第一時間把消息告訴他。

　　「唉，人家兩夫妻就恩恩愛愛，我長這麼大好不容易喜歡了一個女子，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對我不冷不熱了呢？」

　　羅克敵把那罈子酒放在桌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罈子酒是雅公主送來的。雅公主對他忽軟忽硬，喜怒無常，其實還不是因為放不下他，羅克敵心中清楚。可是他知道生也罷，死也罷，都要離了上京城，和雅公主不可能有結果的，又怎會對她假以辭色。再者，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感情事也實在勉強不來。只是她好意送酒，又不能推卻，太傷了她的面子。

　　想想堂妹與楊浩的恩愛，再看看自己的情場糾葛，羅克敵忽地心中一動：「玉落是楊浩的妹子，她有什麼心事，說不定楊浩知道，我何不向他討教討教？」

　　與故國人物交往，本來是該避嫌的事，不過旬日間就要離此而去，為了自己的心上人，羅克敵也顧及不了許多了，羅克敵一拍額頭，便喚過管家道：「你去禮賓院，請宋國使節楊浩大人過府，本將軍久離故土，想請楊大人赴宴，問問家鄉風物。」

　　那家奴是個契丹人，叫鈕碌割，一聽羅克敵吩咐，忙答應一聲，羅克敵又道：「對了，準備一桌齊整些的酒菜，喏，這罈御酒搬到席上備用。」

　　鈕碌割稱喏，捧著酒罈子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第三八六章　酒是短橈歌（哥）是槳

　　楊浩得到邀請，滿腹納罕地來到羅克敵府上，羅克敵在門外相迎，一見他便含笑長揖道：「楊使者，今日冒昧邀請，承蒙賞光，羅某感激之至，來來來，大人裡邊請。」

　　楊浩見他身邊站著幾個頭頂光光，四周結辮的契丹家奴，也只好裝作初次相識一般微笑還禮道：「羅將軍客氣了，不知將軍今日相邀本官，所為何事？」

　　羅克敵道：「羅某本中原人，離別家鄉久矣，今楊大人自故鄉來，羅某思念故土故人，特置酒與大人飲宴，詢問一番家鄉風物，別無他圖，呵呵，大人儘管放心。」

　　二人並肩入廳坐下，打發了家奴出去，楊浩便微微皺眉，低聲道：「你我如此堂皇相見，不怕惹人非議麼？」

　　羅克敵睃了一眼門口侍立的家奴，低聲道：「反正這兩日咱們就要離開，還怕什麼非議。再說我是中原人，邀故鄉人見面飲酒，原也合乎情理，若是一味的避嫌，恐怕反而惹人懷疑了。」

　　楊浩搖頭苦笑：「你有你的道理，那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羅克敵道：「冬兒自宮中傳來消息，說今晚蕭后不會去她那裡。」

　　楊浩臉上一紅，咳嗽一聲道：「就為這點事兒，還勞你把我請來才說麼？再說……這個……如今情形，還是小心一些，以免一時大意露了馬腳。以後終要長相廝守的，也不差在這一時半刻……」

　　楊浩說的冠冕堂皇，羅克敵聽得直翻白眼：「得得得，你們兩夫妻那點破事兒，莫要跟我說。邀你來呢，確實有點私事想要向你請教……」

　　他剛說到這兒，總管紐碌割走進門來，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大人，酒宴已經準備好了。」

　　羅克敵起身，暢然一笑道：「楊大人，請吧……」

　　酒宴上，羅克敵吞吐半晌，方才說道：「這個……楊兄，你我是生死之交，彼此之間，沒啥不能說的，我就開門見山吧……」

　　楊浩心中隱隱已猜出幾分，卻佯作不知地笑道：「你這門兒開了很久了，山可一直沒見著，到底什麼事？」

　　羅克敵臉色微赧，扭捏道：「楊兄，實不相瞞，羅某長這麼大，從未對一個女子動情，如今……如今卻真心喜歡了令妹……」

　　楊浩默然，見他神色，羅克敵忙道：「羅某對令妹……的確是一見鍾情，羅某迄今尚未娶妻，論起家世身分，自忖與令妹也算匹配。本來，我想博得令妹的歡心，再想楊兄當面提親，可是說來奇怪，前幾天令妹對我還是有說有笑，這兩天卻是心事重重，對我若即若離，羅某百思不解，不知道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兒惹惱了她，楊兄是她兄長，我想她有什麼心事或許會對你說，如果楊兄知道，還望不吝見告……」

　　這一番說完，羅克敵已是面紅耳赤，窘出一臉汗來。

　　楊浩不置可否地拍碎酒罈泥封，為他斟上碗酒，打個哈哈道：「女人心，海底針，雖說我是她的哥哥，卻也不見得瞭解她的心事啊，來來來，咱們喝酒，先喝酒……」

　　羅克敵急不可耐，端起碗來一口喝乾，抹抹嘴巴，都沒品出來灌進去的是什麼，就央求道：「楊老兄，楊大人，兄弟待你可不薄啊，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呀，這個時候你不拉兄弟一把，那兄弟可就死定了。我就是納悶，令妹怎麼突然對我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個結鬱在心裡，我寢食不安吶。」

　　楊浩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只見碗中酒液色如琥珀，濃香撲鼻，不由雙眼一亮，讚道：「啊呀，葡萄酒？自打到了……唔，我還從來沒有喝過葡萄酒呢。」

　　他端起碗來抿了一口，品評道：「入口芬芳，回味無窮，果然是好酒，羅兄你……羅兄已經喝光了？」

　　羅克敵微怒道：「楊兄，我在說正經事。」

　　楊浩又喝了口酒，愁眉苦臉地放下了酒碗。如果不是自己的特殊身分給他們的關係造成了阻礙，自己那情路坎坷蹉跎至今的妹妹，能有羅克敵這樣的良配，楊浩是非常樂見其成的。可是如今不行，政治聯姻最是敏感，如果他們結合，恐怕不是好事，反而會釀成悲劇。

　　宋國朝廷會坐視朝中大員與西北一藩結為姻親麼？羅公明會因為一個媳婦毀了他羅家前程麼？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如此，不如早早了斷。可是內中苦衷，他卻不能對羅克敵直言。他也拿捏不定，就算羅克敵把他視為生死之交，如果獲悉真相，知道他欲自立於西北，會不會大義滅親，一到宋境就把他斬殺於馬上？

　　羅克敵見他神情猶豫，情知必有緣故，急得口乾舌燥，也不用楊浩相勸，他提過酒罈為自己倒了一碗，然後一口喝乾，全當做潤喉的涼水，眼巴巴地等著楊浩解釋。

　　楊浩猶豫再三，方沉吟說道：「這個……其中確實有一個緣故……」

　　羅克敵急問道：「什麼緣故？」

　　楊浩苦笑道：「問題是……不可說……」

　　羅克敵瞪起了眼睛，楊浩誠懇地道：「羅兄，以這樣的英雄人物，能垂青舍妹，楊某是十分歡喜的，在楊某看來，如果你們能結成連理，那是舍妹的福氣。至於舍妹，舍妹一向清高，能讓她看得進眼去的男子屈指可數，而羅兄就是其中一個，如果你們好生相處下去，我想舍妹也會真心喜歡了你。」

　　羅克敵急得抓耳撓腮：「楊兄，那為什麼……」

　　「我說過了，不可說。正因為我與羅兄是生死之交，我不忍瞞你，所以才告訴你不可說，否則隨便找些什麼理由不能搪塞於你。」

　　楊浩抿一口酒，又道：「不過，我不會瞞你太久，等我們平安回到中原，我會告訴你真相，最長不會超過三個月，好麼？三個月之內，我一定告訴你其中緣由，如果你有辦法解決這個難題，有勇氣應對這個難題，仍然願意追求我的妹妹，我這做哥哥的絕不阻撓……」

　　他這最後一句，已是洩露了天機，說出了他才是造成丁玉落對羅克敵忽生冷淡的元兇，可心煩意亂的羅克敵哪裡品味的出來，他暗自思忖：「三個月麼？屈指算來，三個月也不過是一路逃回中原，返回汴京，再應付了朝廷和家中諸般之後剛剛得以清閒的時候。我對她說過，滄海桑田、天荒地老，我都等得，還等不了三個月？」

　　於是，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微笑端碗道：「那麼，羅兄現在可以放下心事，開懷暢飲了麼？」

　　羅克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提起酒罈，又復放下，牢騷道：「這酒甜甜軟軟，哪有什麼味道？紐碌割，給我取一罈烈酒來。」

　　紐碌割站在門檻外，見二人對坐席上豪飲，片刻工夫兩大碗酒已進了羅大將軍的口中，不禁心中暗喜，他急忙喚過一個心腹家奴，對他耳語幾句，那人便應命去了。

　　紐碌割看著那人背影眉開眼笑：「這一下公主殿下的賞錢可要到手了。」

　　忽聽房中傳來羅克敵一聲吩咐，忙又答應一聲，便一溜煙兒地奔了酒窖。

　　※※※

　　氈帳中寬敞明亮，四角燃著手臂般粗細的巨大紅燭，蕭后居中而坐，室昉、郭襲分坐左右，兩隊宮廷舞伎正在他們中間翩翩起舞。契丹的宮廷舞蹈沒有中原舞蹈的綺麗，卻充滿了草原風情。兩隊少女載歌載舞，動作整齊劃一，隨著羯鼓的節奏，歡快地跳動著舞步。

　　室昉和郭襲笑容滿面地舉杯，向蕭綽道：「娘娘待老臣寬厚賞識，老臣銘感於內。今借娘娘的美酒，敬獻娘娘，祝我皇龍體早癒，娘娘青春永駐。」

　　蕭綽舉杯，朗聲說道：「皇上自登基以來，因身體虛弱，國事盡付於本宮，本宮一介弱質女流，自輔國以來，多賴兩位大人扶侍，得室昉、郭襲兩位大人鼎力相助，方才得保我契丹江山穩固，諸族恭馴，這杯酒，應該蕭綽敬兩位大人，兩位大人，請。」

　　蕭綽說罷，舉杯一飲而盡，一旁侍立的冬兒忙又為她滿上。

　　蕭綽酒量不高，平素酒不沾脣，今夜不知為何，卻是興致甚高，酒來杯乾，談笑風生。見娘娘乾了杯中酒，兩位老臣自然不敢怠慢，忙也一口喝乾杯中酒。

　　蕭綽放下身段，與兩位老臣杯籌交錯，述起二人一生功績，絕無半句錯誤疏漏，兩位老臣想不到這位年輕的皇后對自己一生自矜的許多功業都瞭若指掌，不由感激涕零，油然生起知己之感。

　　賓主攀談正歡，一位女官悄悄走進大帳，這名女官名叫塔不煙，是蕭綽未嫁時候就在蕭家侍候她的貼身丫鬟，和冬兒一樣，都是她眼前最得寵的女官，只是塔不煙不識字，所以一直擔當不了什麼重要職務。

　　塔不煙對蕭綽耳語了幾句，蕭綽便放下酒杯，向冬兒一招手，把她召到面前，低聲道：「他們已經到了，朕叫你準備的東西呢？」

　　冬兒一摸腰間，回稟道：「娘娘，東西一直帶在冬兒身上。」

　　蕭綽頷首道：「甚好，妳和塔不煙馬上帶人出城，去路上伏擊他們，切記，不留一個活口。」

　　冬兒一呆，失聲道：「現在？」

　　蕭綽道：「不錯，他們連夜趕來，還有兩個時辰就到上京，夜間正好動手，一旦出了疏漏，他們也不易摸清妳們的身分。」

　　冬兒暗想：「糟了，本約了浩哥哥來見我，今夜只怕要委曲浩哥哥獨守空床了。」

　　蕭綽見她神情，還以為她是有些緊張，便微笑道：「妳不用擔心，就按照平素朕教給妳的狩獵之法，把他們當成飛狐野兔便是。他們遠來，早已疲憊，將到上京時候又是戒心最低的時刻，出其不意之下，一定可以將他們全殲。」

　　她略一沉吟，又道：「事關機密，朕不想讓太多皇族中人知道。這樣吧，讓妳堂兄帶幾個心腹也一起去，以他的武功和戰陣經驗，當可保妳們萬無一失。」

　　她扭頭又對那名女官道：「塔不煙，妳挑些忠誠可靠的女衛，再把羅將軍叫上，其他人皆不可驚動。」

　　讓心腹參與機密，是比賞賜更能讓他效忠的手段，蕭綽自然深諳其中道理。

　　塔不煙聽了答應一聲，一拉羅冬兒，便把她扯了出去。

　　他們此去，是要伏擊黏八葛使節。

　　黏八葛是契丹西陲的一個部落聯盟政權，漢朝時這一代是鐵勒族的遊牧地，隋朝時屬於西突厥，唐朝時屬於北庭都護府，唐朝中央政權急劇萎縮，連中原各路節度都無力控制時，這裡便重又自主，待契丹立國，越來越形強大時，他們便向契丹稱臣了。

　　北漢國因為最為倚賴契丹，所以漢國使者常駐於上京。去年黏八葛使節來上京時，曾經與北漢國的使節發生糾葛，性情粗野的黏八葛人酒醉之中不計後果，當場拔刀斬殺了漢國副使，北漢國如今國力衰弱，誰也得罪不起，在契丹和稀泥之下，對此只得忍氣吞聲，不過這也算是雙方結下了樑子。

　　蕭綽迫於形勢，無奈之下只得暫時向宋屈服，但她又恐此事有損契丹國威，更會成為別有居心的契丹皇族們攻訐自己的一個理由，所以便要找一個拒援北漢的堂皇理由。這個理由就是利用北漢國與黏八葛部結下的舊怨，製造一起襲殺事故，從而為契丹拋棄北漢找到一個理由。

　　為此，她已令冬兒從常駐上京的北漢使節館驛弄到了一件足以栽贓的身分信物，只等黏八葛使節進京，便以北漢人的身分在路途上伏擊，以此嫁禍北漢。到時契丹便可以此事為因由，驅逐漢國使節，宣佈兩國斷交。

　　如此嚴厲的制裁，一來可以撇清契丹與漢國之間的關係，為他們拒援漢國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還可以藉此拉近與黏八葛部之間的關係。慶王如今逃到了銀州，與地處西北之西的黏八葛部建立更親密的關係，有助於孤立慶王，這個計畫可謂一石二鳥。

　　塔不煙對蕭綽忠心耿耿，對她的命令奉行不渝，當即拉了冬兒就走，冬兒暗暗叫苦，卻是無可奈何，也找不到機會告訴自家官人。當下只得隨塔不煙去換了衣裳，內著軟甲，外罩勁服，以披風一裹，再暗暗喚起一些心腹女衛，便悄悄潛出宮去。

　　羅克敵剛剛送走楊浩返回府中，一壺熱茶才喝了兩杯，塔不煙和冬兒便到了。羅克敵莫名其妙地迎出府來，塔不煙屏退左右，口宣密旨，羅克敵無從拒絕，只得披掛整齊，帶了幾名心腹侍衛，隨著她們跨上駿馬飛馳出城，在城門口與那些殺氣騰騰的女衛會合一處，往西去了。

　　羅克敵剛走，雅公主便到了，聽說羅克敵隨塔不煙、羅冬兒兩人離開了，雅公主不禁兩眼發直，再想細問端詳，紐碌割卻是一問三不知。

　　雅公主大急，喝了藥酒的羅克敵一旦藥性發作……塔不煙倒也罷了，羅冬兒可是他的堂妹，一旦他們有了悖倫之事，自己做的這個孽……

　　雅公主越想越是心慌，她有心找到羅克敵制止悲劇，可是羅克敵今夜所做的事太過機密，紐碌割只看到他飛騎往西城去了，哪知他的確切去處。雅公主有心去詢問皇后，可是自己無端打聽他們去處，若娘娘問起，如何解釋？如果被人知道她堂堂公主向一個男子暗下春藥，就算以契丹人粗獷奔放的作風，她作為一個皇室子弟，從此也沒臉見人了。

　　雅公主又驚又怕，心中天人交戰，徘徊在羅克敵府宅外面，不知該何去何從。

　　受耶律楚狂之命，監視雅公主行蹤的人帶了隸屬耶律楚狂的一隊宮衛官兵，悄悄埋伏在暗處，他本想按耶律楚狂吩咐，來個捉姦捉雙，到時再請主子出面打圓場，收伏這個羅大將軍，誰料……

　　他也弄不懂這位雅公主在門廊下面打什麼轉轉，心中莫名其妙，又不敢露出形蹤，只得帶著人耐心、很耐心地伏在草叢裡邊，靜靜地潛伏著……

　　※※※

　　冬兒自幼清苦慣了，不喜歡被人服侍，再加上她性情恬靜，又時常在宮中住宿、歇息，因此府上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對十分木訥的老夫妻充當門子，灑掃庭院，打掃房間。

　　楊浩從羅克敵府上出來，路上就經過冬兒的住處，他從後院外經過時，便潛進了冬兒的宅院。這時正是夜晚，這裡又是北城，皇城區住的都是權貴勳卿，高宅大院的，一到夜晚街上沒有什麼行人，沒有人注意他的行蹤。以他高明的身手，自然登堂入室，輕而易舉。

　　楊浩進了臥房，見冬兒還未回來，他也不敢掌燈，便脫了外裳，只著小衣摸黑躺在她那帶著女兒體香的床鋪上，雙眼半闔不闔的養精神。

　　這葡萄酒，還真的有催情作用呢。楊浩覺得腹中漸漸如燃烈火，不由暗笑。本來麼，酒為色之媒，再加上這紅酒後勁綿長，只不過……似乎作用太明顯了些，難道這個時代的葡萄酒純綠色產品，效力竟然這麼大？

　　楊浩忽然發覺身體的反應似乎有點太過強烈，只道是自己久曠的身子，雙修功法又修練太久，一朝被冬兒引燃了欲火，卻又不能盡情發洩，所以心魔滋長，因此也沒有疑心他想，便盤膝坐起，用意志同自己的心魔抗衡起來。

　　尋常修道人講究滌清俗念，太上忘情而鞏固道心。但是另有一派修道人別出蹊徑，以本來會阻礙修道的凡人之欲，反為成道之階石，亦即佛家的歡喜禪，道家的雙修功法，即帶淫入定，以克制心魔堅定道心，最終出離欲界，而生於色界。

　　這種修行得臻大成者，在道家被稱為魔師，在佛家被稱為上品魔王，帶一個魔字，是因為在承認他們具備相當高深的功夫的同時，認為他們始終有一個大缺陷、也可謂之為罩門。因為這種功法雖然更容易修成，卻是道長魔亦長，定力越強，則淫欲越熾，即便得至大成者也不能免俗，所以以呂洞賓的道行，年逾百歲也離不了女色。

　　楊浩的功法本有這種副作用，所以絲毫未做其他疑慮。他的意志力漸漸起了作用，粗重的呼吸也漸漸變得綿長起，楊浩對自己的控制力很滿意，他雙手交叉按在小腹上，徐徐吐納，煉精還虛地修練起來。

　　他怎知道自己今天竟是誤服了上品春藥，以他的禪定力，再加上適當的宣洩，本來足以壓制心魔，但是他喝了摻了春藥的葡萄酒，卻如在火上澆了一瓢油，此刻藥性還未發作，便如烈火尚未燃起，便被他隔絕了空氣，如果一旦意志失守時，便如燜住的爐子突然透進一縷空氣，那時發作起來，後果可想而知，可他卻是渾然不覺，還道自己定力愈加深厚，心中有些洋洋得意。

　　※※※

　　此時，一路疾馳出城，埋伏在上京城外六里處海勒嶺上的羅克敵，趴在一群宮廷女衛中間，卻有些克制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嶺上野草叢生，還有些零落的樹樁，嶺下一道小溪繞過，溪水潺潺。羅克敵伏在嶺上，漸漸感覺身體起了異樣。他喝的葡萄酒不及楊浩多，可他的禪定力也不及楊浩多多，雖說他是一位大將軍，殺伐決斷，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但那是在戰場上。在情欲戰場上，他不過是個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罷了。尤其是這一路疾馳，渾身氣血散開，臥在那兒，他感覺體內生起一陣一陣陌生的、難遏的情欲浪潮，讓他心生恐慌。

　　他俯臥在那兒，雙手緊緊攥著一團草，身子繃得像一桿標槍，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那些女兵，此刻似乎對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他的感官好像比平時敏銳了多少倍，哪怕是她們的淺淺呼吸、低低的幾聲話語、甚至月色下很難看清曲線的一身勁裝的身軀，都在觸動著他的呼吸、撩撥著他的耳朵，吸引著他的眼睛……

　　「不對勁，不對勁……」羅克敵喃喃自語。

　　「將軍大人，什麼事兒不對勁？」一旁的脫兒果果爬近了些，悄聲問道。

　　羅克敵扭頭四顧，噴著灼熱的呼吸，低聲道：「這裡……叫海勒嶺是吧？本來長滿槐樹的？傳說槐樹性陰，常聚陰魂之氣，我好像中邪了……」

　　脫兒果果「咭」地一聲笑，低聲道：「大人，在我們契丹語裡，海勒是榆樹的意思，不是槐樹啊，這裡能聚什麼鬼魂，將軍的殺氣那麼重，真有什麼孤魂野鬼也要……誰摸我……啊！」

　　脫兒果果低呼一聲，趕緊捂住了嘴巴，她正靠近羅克敵說著話，忽地察覺一隻手摸上了自己的屁股，還以為哪個姐妹跟她開玩笑，剛剛使手拍開，隨即就發覺那隻大手的主人竟是羅克敵，不禁捂住嘴巴，吃驚地瞪大眼睛。

　　羅克敵藥性發作，本來就心旌搖動，不克自持，待她「咭」地一聲笑，聽在耳中竟如天籟一般，一隻手不知不覺就撫上了她的臀部，待一觸到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豐盈臀丘，初次品味到異性魅力的羅克敵徹底迷失了意識，他的手再度撫摸了上去。

　　脫兒果果芳心亂跳，又驚又喜：「羅將軍……竟然……竟然喜歡我……可是這地方……將軍大人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脫兒果果一把抓住那隻在她臀部上大吃豆腐的鹹豬手，羞答答地垂首道：「這裡可使不得，將軍若是喜歡果果，待回去之後……」

　　她剛說到這兒，忽然感覺一團灼熱的呼吸噴在臉上，驚訝抬頭，就見羅克敵圓睜雙目，像一匹狼似的縱身撲到她的身上。

　　脫兒果果先是一呆，隨即就聽「嗤啦」一聲，胸前一涼，衣服被撕開了，脫兒果果嚇哭了，哭著叫道：「快來人吶，羅大人他……他中邪啦！」

　　四周的女兵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

　　大帳中靜悄悄的，室昉和郭襲慢慢站了起來，離開座位。

　　一見蕭綽屏退左右，他們就料到皇后必有機密事務相議，不禁心懷忐忑地站了起來。

　　蕭綽緩緩離座，兩行眼淚忽然流了下來，室昉和郭襲一見大驚，張皇道：「娘娘，這……這是何意？」

　　蕭綽突然哭拜於地，泣聲說道：「兩位大人，我父早亡，又無兄弟，族中無親信的助力。如今皇上體弱，難理朝政，諸王宗室擁兵自重，虎視眈眈，蕭綽雖有今日風光，卻是無根之樹，族屬雄強、各懷異心，邊防未靖，四方覬覦，蕭綽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一見她跪下，室昉和郭襲便已唬得跪倒在地，連連叩首，一聽蕭綽所言，兩個老臣把頭叩得砰砰直響，激動地道：「只要有老臣在，誓死保皇上、娘娘，斷不容奸佞作亂。老臣雖年邁，甘為娘娘馬前驅策，但有所命，老臣莫不遵從。娘娘快快請起，莫要折殺了老臣。」

　　蕭綽被他們扶起，含淚凝噎道：「兩位大人，實不相瞞，慶王雖反，畢竟已露出爪牙，朕可予以防範，可是朝中……卻另有一班人，覬覦皇位，對本宮明槍暗箭，施展手段。他們見本宮重用似兩位愛卿這樣的賢臣，便說本宮疏遠皇族，重用異姓，拉攏黨群，對本宮軟硬兼施，本宮……真是承受不住了。」

　　室昉和郭襲聽了不由色變，他們不是皇族，如今能把持南北兩院的大權，全賴皇后寵信，他們早知皇族中人對他們佔據如此高位心生不滿，卻不料鬥爭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他們持政這兩年來，忠心耿耿為朝廷辦事，著實得罪了不少違法的權貴，如果皇后一旦抵受不住放棄他們，那他們的處境，真是生不如死了。

　　蕭綽又道：「可是本宮素知兩位大人忠良，豈肯割捨？今本宮有意肅清朝中奸佞，兩位大人可願與本宮共進退？」

　　室昉和郭襲聽了，由不得他們多想，在蕭綽含淚雙眸凝視之下，兩個老臣胸中不禁生起一團少年豪氣，當即以手撫胸，沉聲說道：「老臣向至高無上的長生天起誓，皇后但有所命，無不遵從，誓為娘娘效死！」

　　蕭綽擦擦眼淚，說道：「好，耶律休哥將軍對朕一向忠心耿耿，他不日就要回京，朕有心意以雷霆手段肅清朝中奸佞，光憑休哥將軍恐難如意，還需兩位大人鼎力相助。」

　　二人一聽掌握十萬宮衛軍的大惕隱也為娘娘效力，心中更定，沉聲道：「但憑娘娘吩咐。」

　　蕭后大喜，立即取來九隻大海碗，親手注滿美酒，取出佩刀劃破手指，便在碗中逐一滴下血液，室昉和郭襲見了知道娘娘是要與他們歃血為盟，於是雙雙拔出佩刀，劃破手指，依樣兒逐碗滴血。

　　蕭后捧起一隻大碗，振聲道：「今日朕與兩位大人歃血為盟，今後同生死，共富貴！」說罷捧起大碗一飲而盡。

　　室昉和郭襲兩位老臣忙也捧起一碗酒來咕咚咚飲盡。

　　一大海碗烈酒下肚，蕭后已是臉頰緋紅，目生迷暈，她再捧一碗酒，又道：「事成之後，朕當加封兩位大人為大于越，子孫後代，永享蔭佑。」

　　說罷又是一飲而盡，室昉和郭襲聽了大喜。

　　大于越本是契丹官職，契丹立國初官職簡單，于越就相當於宰相，總攬軍政大權，等後來學習中原設立了詳細的官職體制，于越就成了一個爵位，僅授與功勳最大的貴族，地位顯赫，猶在百官與王爵之上，禮儀上與帝位平等，亦稱「並肩王」，這是何等榮耀。

　　室昉和郭襲大喜過望，漫說他們一身富貴安危盡皆繫於蕭綽一身，就只為了這份無上榮耀，又何惜赴死呢？

　　蕭后又捧第三碗酒，嬌軀搖晃，臉頰酡紅，醉意可掬，卻是英氣迫人地道：「這第三碗酒，為朕與兩位大人預先慶功，預祝我們大計得成，為我契丹謀百年太平！」

　　「乾！」三人將酒碗一碰，將滿滿一碗酒大口喝了下去。

　　強自支撐著送了兩位大人乘馬離開，蕭綽欲謀的大事可期，雖是醉意上湧，不克自持，卻是滿心喜悅，只恨不能與人傾訴心中歡喜。一旁宮人趕緊上前攙起蕭綽，大醉之中的蕭綽渾然忘了派遣冬兒去做的秘密使命，她醉眼朦朧地倚在一個侍女身上，含糊吩咐道：「去……去羅尚官府上……」

第三八七章　女皇之怒

　　兩個女衛扶著蕭綽到了羅冬兒房前，輕喚道：「羅尚官……」

　　「不必……喚她了。」蕭綽臉頰酡紅如彩霞，醉眸迷離地擺手道，說著掙脫她們的手，搖搖晃晃地推門走進房去。

　　斜月高掛，清輝透窗而入。床帷微微地抖動著，隱約聽到一陣急促的呼吸。

　　「這丫頭，又在修習我傳授給她的功法麼？」

　　蕭綽迷迷糊糊地想著，一陣倦意襲上心頭，她打個哈欠，走到桌前，摸到一壺冷茶，順手拎起來喝了個痛快，然後半閉著眼睛褪去了衣裳，穿著及身小衣搖搖晃晃走到床邊，一掀床帷，便頭重腳輕地一頭扎了進去。

　　「唔……不要……練了……早些……早些……」一句話沒說完，蕭綽便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的頭仍在暈眩，感覺一陣陣天旋地轉，伸手觸到旁邊的人兒，便伸開雙臂去抱，想讓自己睡得更踏實一些。

　　楊浩的神志已經完全陷入混亂之中，只憑著長期修行的本能，猶自苦苦支撐。身旁那柔軟的嬌軀一偎近來，誘人的肉香沁入鼻端，感覺到那柔軟嬌嫩的女體，楊浩苦守的最後一線心志便如大河決堤，全面失守，他低吼一聲，便向蕭綽俯壓下去。

　　他現在就像一塊燒紅了的鐵胚，需要浸進清冽的泉水裡才能釋放他透骨的高溫；他的腹內就像奔湧著憤怒咆哮的巨浪，需要一個宣洩口，來釋放那滔天的兇焰。他需要一個女人，他敏銳地感覺到，身邊正有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香噴噴的年輕女人，他撲過去，一把便撕開了那薄薄的褻衣……

　　蕭綽做了一個夢，一個羞於告人的春夢。夢中，朦朦朧朧的，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初夜。夢中的夫君比起那時病怏怏文弱無力的模樣勇猛了一百倍，這個夢太真實了，她的雙眼雖在酒精的麻醉下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可是那種撕裂般的痛楚還是那麼真實，那麼清晰地傳進她的腦海……

　　楊浩縱情奔放著，纏在腰間的大腿是那麼的修長豐膩，手感比象牙更細膩，比美玉更溫潤，比細瓷更光滑，在自己的衝刺下嬌軟蠕動的胴體，是那般的柔軟無骨、玉潤珠圓。在他身下的絕對是一個極品尤物，可是此時的楊浩卻是無暇細品了，他像牛嚼牡丹一般，急吼吼抄起那兩瓣豐潤飽滿的玉桃，便將自己的亢奮刺入最幽深的地方，換來她天鵝中箭般一聲嬌啼……

　　痛苦並沒有持續太久，漸漸的，床榻的吱呀聲中開始揉合了蕭綽搖魂蕩魄的呻吟，從未體驗過的兇猛伐撻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欲望，延頸秀項、粉彎玉股，諸般妙相漸呈緋紅，在暴風雨下情欲之花悄然綻放……

　　房中異樣的聲響，不可避免地傳到了守在門外的女衛們耳中，幾個女衛聽到房中銷魂如泣的呻吟不禁大駭，宮闈中的秘辛她們縱然不曾見過，卻也聽過太多了，她們不知道房中的是深受娘娘寵愛的羅尚官在和娘娘玩些假鳳虛凰的把戲，還是春閨寂寞的皇后娘娘在這裡私會情郎，她們只知道這種事情知道多了，對她們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不約而同地，她們遠遠地退開了去，退到她們聽不到聲音的遠處。

　　蕭綽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春夢，不但真實無比，而且縱情宣興。她想睜開眼睛，想讓意識清醒，可是酒精的效力卻讓她的神志飄忽不定，顛顛倒倒中，蕭綽只覺自己嬌軀酥酥麻麻難以動作，四肢百骸卻欲潮湧動，情欲如漣漪般蕩漾，一圈圈地沖擊著她的身心……

　　忽然，她一聲尖叫，猛地抱緊身上的男人，一口咬住他的肩頭，腥甜的血沁入口中，她的嬌軀像打擺子似的哆嗦起來，她平生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快樂，竟是這般消魂蝕骨，讓人欲仙欲死，她急促地喘息著，只盼著這一刻就是永恆，永遠不要醒來。

　　美夢沒有醒來，它還在持續。一次又一次，楊浩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雄獅，一遍遍地發洩著自己熾如熔焰的欲望，直到在一次暢快淋漓的宣洩之後，一頭撲在那早已癱軟如泥的嬌軀上沉沉睡去……

　　※※※

　　天亮了，楊浩眼皮一眨，神志微醒，立即憶起了昨夜的古怪。猶如夢境般的記憶一一湧上心頭，楊浩心頭立時一驚：「糟了，我昨夜心魔反噬，神智喪失，不知會把冬兒折磨成什麼樣子。」

　　他心中一急，霍地一下坐了起來。他只一動，晶瑩玉體滿是淤青、披頭散髮、淚痕滿面地蜷縮在床角的人兒立即發覺了。

　　楊浩剛剛張開眼睛，就見一條玉腿凌空飛至，「噗」地一聲狠狠頂在他的咽喉處。楊浩兩眼發直地看著橫亙胸前的那條玉腿，緊致光滑、筆直修長、肌膚晶瑩剔透、粉光致致，足踝纖秀，就連膝蓋都沒有一點突出，唯一破壞了它美感的，是酥若羊脂嫩若豆腐的大腿上一串深深的吻痕……

　　他只看到這裡，然後兩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

　　王鵬坐在陰森森的大牢裡，自得其樂地喝酒，面前一碟羊頭肉，還有一碟豬耳朵。

　　他曾有一個綽號，叫大頭。現在，他被人敬稱為王爺，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他的確稱得上是王。

　　小六和鐵牛拋棄他獨自追趕契丹軍隊走後，大頭就像一隻沒頭蒼蠅似的在附近找了他們許久，最後沒有找到小六和鐵牛，卻撞上了一支契丹的散兵，被他們裹挾回了上京。

　　那支散兵護送著一位將軍，這位將軍官名叫耶律翰，他被子午谷一戰中被砍去一條左臂，稍作救護保住性命之後，便由百餘名親衛護送他回國，大頭被抓來侍候他的寢食飲居。

　　回到上京以後，耶律翰因為失去一條臂膀不能再任軍職，便被調入夷離畢院，擔任右夷離畢，執掌刑獄司法。大頭則在耶律翰家做家奴，這個家奴本來做得也還安分，直到有個女人漸漸春心驛動，不再安分起來。

　　這個女人就是耶律翰的長女，守寡回了娘家的一個婦人，就這麼著，大頭走起了桃花運。雖說這朵桃花體態癡肥，比他還壯，而且比他大了三歲，可是自打交上了這桃花運，他的好日子就來了，從一介家奴，搖身一變成了耶律老爺家的姑爺子，老丈人還給他活動了這個天牢大管事的職位。

　　儘管婆娘老了些、醜了些，可是對這個小女婿卻很溫柔，一門心思地跟他過日子，眼下，兩人又有了娃兒，大頭也就斷了其他念想，死心塌地的在這兒定居下來。

　　他本來只是霸州的一個潑皮，如果不是仗著兩個很能打仗的兄弟，那他就是個受人欺負的夯貨。可是如今，這牢裡百十個獄卒，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聲王爺，不管原來是個多大的官兒，但凡進了這天牢的犯人，更得尊稱他一聲王爺。

　　在這裡，他手操生殺予奪的大權，哪怕是一個統兵數萬的大將軍、一個皇族權貴，進了這地方都得向他屈膝。前些日子慶王謀反，送進牢裡的權貴政要著實不小，直接死在他手裡的，卻也有那麼幾個，進了天牢的人，能生返人間的屈指可數，虐死了犯人，只消報備一聲因疾去世，就像撚死一隻螞蟻，不會有人真心過問的。

　　在這座大牢裡，他當然就是王，獄王。

　　前幾天，他看到楊大哥了，他早知道小六、鐵牛他們做了大將軍。他猜到楊大哥這一次來，不管是不是真的為了宋國出使，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大嫂接走，以後，再想偷偷看他們一眼也不可能，可是他知足了，知道嫂嫂無恙，沒有因為自己臨危怯懦而死去，他就知足了。知道兄弟們俱都無恙，他就知足了。

　　唯一的遺憾，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和大哥、小六、鐵牛他們一起喝酒了，就像在霸州時候一樣，四兄弟坐在一起，喝得暢快淋漓，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可他不能去見他們，兄弟們不會原諒他的怯懦，他更無顏去見自己的大嫂。當他們做了大將軍的時候，他大頭不能去攀附，這個時候，更不能去見他們。

　　但願大哥大嫂他們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故土吧，而他，只能永遠留在這兒，昔日霸州結義的大頭，早在子午谷前就該死了，大頭……已經死了。

　　「滋溜。」

　　又是一杯酒下肚，大頭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時「咣啷」一聲，牢門打開了，強烈的光線投射進來，大頭輕輕瞇起了眼睛，還未等他呵斥，便看到門外閃進幾個人影，紅襖、藍帶、及膝的長靴，腰板兒紮得細細的，胸口挺拔豐隆。

　　大頭怵然一驚，連忙站了起來，他認出了來人的身分，這些人都是宮中禁衛，宮衛中的宮衛。因為如今把持國政的是皇后娘娘，所以這支禁衛軍是清一色的女兵。

　　「幾位侍衛姐姐親至，可是帶來了什麼重要犯人？」

　　大頭已經看到那幾名女衛帶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犯人，犯人臉上戴著面罩，口中勒著一根繩子，這樣的陣仗，他以前還從未見過。

　　一個女衛首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斥道：「不該你問的就不要問。」

　　「是是是，」大頭搓搓手，瞟了一眼聞訊趕來的幾名獄卒，揮手讓他們站到一邊，點頭哈腰地道：「那麼，幾位侍衛姐姐有什麼吩咐呢？」

　　那女衛首領沉聲道：「擇一間安靜的牢房。」

　　「是。」

　　「周圍牢房全部清空。」

　　「是。」

　　「一日三餐我們會送，你的人不許靠近。」

　　「是。」大頭不笑了，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犯人一定不簡單。

　　「這個人你要好好看守，誰看見了他的臉，挖眼。誰聽見了他的聲音，去耳。誰敢與他攀談一句，拔舌。」

　　大頭的臉色變了，有些卑微地哈了哈腰：「是。」

　　女衛首領淡淡地又說了一句：「觸犯以上規矩者，挖眼去耳拔舌之後，還要射鬼箭，你曉得了？」

　　射鬼箭，是契丹特有的一種刑法，就是把人吊起，亂箭穿心，活活射死，聽了這樣嚴厲的吩咐，大頭不禁色變，那些獄卒們也都心驚膽顫起來，再看那蒙面囚犯時，簡直如見瘟神。這個人到底是誰？上一次慶王謀反，有一位附逆的王爺被囚入天牢待罪，也沒有這樣獨特的待遇呀。可是儘管滿心好奇，這時誰還敢問。

　　女衛首領說罷，杏眼一瞪，喝道：「還不快去準備？」

　　「是是是是……」大頭忙不迭領著那些獄卒躥進了大獄。

　　「這個瘟神是誰呀，直接處死不就完了麼，送到我這兒來幹什麼呀，挨著死碰著亡，他簡直比閻羅王還可怕呀。」

　　大頭一邊叫苦，一邊張羅起來，什麼安排一個僻靜的牢房，周圍牢房全部清空，他把整整一側的牢房全騰出來了，一里多地的牢房，一間一間的全騰了出來，把最裡邊一間當作囚室。至於其他的犯人，全押去另一側的牢房，大家擠擠就好，擠死一個少一個。

　　待他收拾妥當，那名女衛首領親自進去巡察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叫人把犯人送了進去，此時，大頭和他一眾手下早就逃之夭夭了。

　　※※※

　　本來被塔不煙和羅冬兒做一大臂助的羅克敵給她們惹了不小的麻煩，險些暴露了她們的行蹤，幸好危急關頭終被制住，確保她們順利完成了任務。

　　羅克敵「中邪」之後力大無窮，幾個女兵一齊動手也制止不住，廝打之中羅克敵滾下山坡，落入溪水，被冰冷的溪水一激似乎清醒了些，這才被一擁而上的女兵們把他摁倒在地，四蹄攢起，殺豬一般綁了起來。

　　待綁好了羅克敵，那些女兵俱都累出一身汗來，恰在此時黏八葛的車隊到了，若是早到一刻，恐怕就要聽到山坡後的廝打動靜。

　　塔不煙和羅冬兒立即行動，幾撥突如其來的箭雨將車隊中人射殺大半，又催馬向前剿殺倖存者，最後逐一檢查，不留一個活口，待一切檢查停當，又在死屍堆裡丟下一件漢國使者的信物，這才急急離開現場。

　　可憐的羅克敵被綁在那兒，飽受情欲煎熬，身邊一群母老虎卻都趕去殺人了。待她們結束戰鬥趕回時，羅克敵已經不再如癡如狂，卻變得昏昏沉沉，意識不清了。羅冬兒等人不敢給他解開繩索，只得把他搬上一匹馬，由他的侍衛照料。

　　所有的女兵一致認為羅大將軍中了邪，才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來，塔不煙還拍著胸脯向羅冬兒保證，回城之後一定幫她找個道行高深的薩滿大巫師給她堂兄跳大神驅驅邪，羅冬兒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只得答應下來。

　　女兵中不少人或多或少地也帶了傷，她們不敢即刻進城，怕落入有心人眼線，只是匆匆包紮一番，便策馬繞到上京城東門外不遠處的一座山坳中候著，等著天亮後人流稠密時，再掩飾一番混回城內。

　　待到第二日中午時分，她們才出了山坳，自東門回城。宮中侍衛時常出城狩獵演武的，身上縱然有血跡，也可以充作獵物的鮮血，只是受傷重者須作一番掩飾，免得被人看出破綻。羅冬兒她們一路回城，先把羅克敵送回府中著人好生看護，這才趕往皇宮。

　　※※※

　　臉色蒼白的蕭綽此時正坐在六宮尚官署政辦公的偏殿裡，高高的豎領、收緊的腰身，盡顯她嬝娜動人的體態，也掩住了她頸項間淤青的吻痕。她展開搜出的幾分密札，正在仔細地看著。這是六宮尚官署衙辦公的所在，作為皇后，她還是頭一次走進來。

　　密札是契丹派駐在中原的細作送回來的，從行文對答的語氣來看，這應該是羅冬兒以六宮尚官的身分指令派駐中原的細作做的調查，幾封密札調查的對象只有一個人：楊浩。儘管密札中順便報告了有關中原朝廷的一些動向，但是報告的主題都是涉及楊浩的，有關他的身世、來歷，在中原的所作所為，每一樣都十分詳盡地計載在上面。

　　蕭綽展閱著密札，似乎又感覺到了那個男人肆意侮辱自己的情形，眸中漸漸燃起憤怒的火焰。昨夜，她最屈辱的時刻。她，母儀天下的一國皇后，執掌契丹權杖的一代女主，竟被楊浩如此污辱，當她醒來時真是五雷轟頂，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當她發現那個該死的臭男人要醒過來時，她想也不想便奮起一腳，將他踢暈在床上。當她含羞帶忿地穿好衣裳跳下地時，一個趔趄幾乎跌倒，雙腿又痠又軟，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異樣的感覺令她又羞又忿，清清白白的身子就這麼沒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更可恨的是，那個帶給她屈辱的男人竟是迫使她低下高貴的頭顱，簽下不平等國書的宋國使節楊浩。

　　那如夢似幻的一夜風流，帶給了她不可磨滅的記憶，她忘不了那連靈魂似乎都在吶喊的極樂快感，那是她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可她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味，生理上的極樂，並不能壓制她高傲的自尊。

　　尤其叫她難以容忍的是，她無法面對自己的軟弱。她記起了自己受到欺辱蹂躪時的嬌啼呻吟和腰肢不由自主做出的迎合，那個陌生的沉溺於肉欲的女人真的就是自己嗎？她不敢想像，那麼一個軟弱的女人，她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當時，她把楊浩綁了起來，封了他的口，蒙了他的面，又親手替這個她恨不得千刀萬剮的男人穿起衣衫，一切收拾停當，這才平抑了情緒，令人進來把這個五花大綁的神秘人投進了天牢。

　　驟逢大變，她卻很快冷靜下來，宋國使節楊浩為什麼會出現在羅冬兒的房中？這件事馬上讓她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果然，在這裡，她搜到了幾封羅冬兒還未及銷毀的書信，從書信反覆的摺痕來看，她應該不止一次地閱讀過這些密札。

　　「娘娘，羅尚官和塔不煙回宮了。」

　　蕭綽緩緩抬起頭來，臉頰酡紅如血，目中卻瀲灩著刀鋒一般的寒芒，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將那幾封信納入袖中，緩緩地站了起來。

　　進入月華殿，一見蕭綽，塔不煙便興奮地道：「娘娘，事情已經辦妥了，沒有半點紕漏。」

　　蕭綽抿了抿嘴脣，瞟了羅冬兒一眼，淡然問道：「羅指揮怎麼沒有一同來向朕覆旨？」

　　羅冬兒面有難色地道：「娘娘，羅指揮他……不知怎麼回事，在海勒嶺上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喪失了理智，我們費盡了周折才控制住他，因怕他在娘娘駕前失儀，所以現在把他送回府中歇息了。」

　　塔不煙也證實道：「是啊娘娘，羅大人當時神智盡失，如癲似狂，看起來著實嚇人……」

　　蕭綽黛眉微微一蹙，徐徐說道：「知道了，冬兒，妳去安頓一下受傷的士兵，然後便回去照料令兄吧。塔不煙留下，朕有話問妳。」

　　羅冬兒答應一聲，返身退了出去，蕭綽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門口，才返身看向塔不煙，寒聲道：「塔不煙，近前來，朕有要事吩咐！」

　　塔不煙湊到蕭綽面前，只聽了兩句話臉色就變了，她詫異地看向蕭綽，喃喃道：「娘娘，這……這是為什麼？」

　　蕭綽森然道：「什麼都不要問，只管依令行事！」

　　※※※

　　羅冬兒安置了受傷的女兵，延請了宮中御醫為她們診治，一切安排妥當，立即出宮先返回了自己的家，她料想楊浩見她徹夜未歸，應該早已溜掉，卻還是想確認一下。如果官人還在，正好和他說說發生在堂兄身上的蹊蹺事，讓他拿個主意，如果他不在，那就只好去羅克敵府上，等塔不煙請來薩滿巫師再說了。

　　她匆匆趕回自己府邸，拍拍門扉，不見有人應門，詫異地輕輕一推，門竟然開了。羅冬兒走進院中，喚了一聲道：「王伯。」

　　門房中不見有人出來，羅冬兒見門房的門虛掩著，走過去推開一看，只見門子王伯夫婦穿著小衣躺臥在血泊之中，竟然已經身死，羅冬兒不由大駭，急忙拔出佩刀小心地走進去，只見地上血跡呈凝固狀態，顯然死了已經有相當長的時候。

　　羅冬兒驚得芳心亂跳，心中只想：「怎麼回事？難道這皇城圈裡，還有匪盜敢來行竊殺人？亦或……亦或是官人行蹤不秘，被王伯夫婦發現，便殺人滅口？可是……不像啊，王伯夫婦穿著小衣，分明未出房門，怎麼會發現官人？哎呀，官人會不會也……」

　　羅冬兒大驚，返身就跑，剛剛衝出門口，就見五、六名紅襖藍帶佩腰刀的女禁衛面沉似水地站在那兒，羅冬兒詫然止步，問道：「耶律普速完，妳們怎麼來了？」

　　耶律普速完一揮手，兩個早已有備的女衛倏然貼近，舉刀逼住了她，耶律普速完緩緩走近，奪下她手中腰刀，淡淡地道：「奉懿旨，拘捕尚官大人，羅尚官，得罪了。」

　　「什麼？娘娘要抓我？」羅冬兒心中一沉，莫非我們的計畫已被娘娘偵知，口中卻沉著地道：「到底出了事情？娘娘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普速完，妳快告訴我……」

　　耶律普速完眼皮一抹，向她一抱拳，沉聲道：「卑職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羅尚官切勿反抗，否則……格殺勿論！」

　　一個頭套落下，遮住了羅冬兒驚愕的眼睛，然後她的雙手便被緊緊縛起，羅冬兒被推搡著，感覺出了府門，上了一輛馬車，便向難以預料的地方行去……

　　※※※

　　「大人醒了？」

　　一見羅克敵醒來，紐碌割便欣喜地道。

　　「嗯，我……醒了，這是……怎麼回事？」

　　藥力已褪，飽受情欲煎熬不得陰陽調和的羅克敵元氣大傷，這時候萎靡不振，氣色極差，好像剛剛生了一場大病。他口中問著，已經漸漸想起了昨日經歷，怎麼回事？難道自己真的中了邪？

　　紐碌割齜著黃板牙笑道：「小的也不曉得，羅尚官把大人送回來時，就說大人中了邪，要小人小心侍候著，一會兒會請御醫和大巫師來看看，想不到大人竟自己醒了。」

　　就在這時，只聽院中有人道：「所有的人都到前院裡來，有要事吩咐你們，快點，快點。」

　　羅克敵挺腰欲起，這才發現自己被牢牢地綁在一塊門板上，有點像對付瘋子的手法。他又好氣又好笑，吃力地抬起頭道：「還不給我鬆綁？院子裡在幹什麼？」

　　紐碌割趕緊替他解繩子，同時說道：「小人也不曉得，待解了大人……」

　　他剛說到這兒，就聽院中有人驚叫道：「你們要幹什麼……啊！」

　　慘叫聲頻頻傳起，紐碌割嚇了一跳，也來不及給羅克敵解開，他跳起來衝到門口一看，便怪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大人，不好啦，我們的人全被……」

　　「啊！」他一語未了便一跤仆倒在地，背後插著明晃晃的一柄腰刀，緊跟著外面走進幾個人來，羅克敵驚訝望去，那些兵士大多陌生，只有一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北府宰相室昉身前的侍衛長。

　　羅克敵又驚又怒，喝問道：「你們幹什麼，作反麼？」

　　那人冷冷一笑，也不回答，只把手一揮，立即衝出一名兵士，從紐碌割衣上揮刀割下一段衣襟，團成一團塞入羅克敵口中。隨即扯過一條床單往他身上一蓋，便連門板一起抬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

　　「娘娘，羅冬兒、羅克敵、童羽、王鐵牛，全都抓起來了。」

　　「可曾被人看見？」

　　「沒有，除了羅冬兒、羅克敵是逕赴府中，殺盡一切活口，其他兩人都是被奴婢引出來秘密拘捕的，沒有落入旁人眼線。」

　　「好，朕已下詔令室昉大人親自接掌宮衛，掌控上京兵力，從現在起，妳負責禁衛，負責皇宮安危，小心戒備，提防生變。」

　　「是！」塔不煙遲疑了一下，又問：「述律統領……還有幾名女衛怎麼不見了蹤影？」

　　述律是蕭綽的貼身侍衛，昨晚護送蕭綽去冬兒住處的就是她和她的手下。

　　蕭綽眸光微微一閃，淡淡地道：「她們……奉朕旨意，另有差遣，她們的行蹤，妳不必過問。」

　　塔不煙連忙答應一聲，唯唯地退了出去。

　　蕭綽又叫過一個人來，吩咐道：「立即通知耶律休哥，甩開大隊，率輕騎三千，日夜兼程，務必在三日之內趕到上京！」

　　「遵命！」那宮人答應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蕭綽據案坐下，提起筆來，一邊急急書寫著什麼，一邊又道：「宣郭襲大人入宮晉見。」

　　身邊的人都嗅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那內侍乖巧地答應一聲，大氣也不敢喘，便也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耶律三明大人求見……」

　　蕭綽的筆尖一停，將已寫了幾頁的東西收入几案之下，傳報聲未止，耶律三明就急匆匆地趕了進來，強抑著幸災樂禍的笑容，大驚小怪地道：「哎呀呀，皇后娘娘，老臣聽說，黏八葛使者在京郊遇刺了？這……這……天子腳下，外使遇刺，京師治安也太不安靖了。」

　　蕭綽淡淡地道：「朕已經知道了，正在著人調查，一旦查出真兇，必會給黏八葛人一個交代，將行兇者繩之以法，以正視聽。」

　　耶律三明嘿嘿笑道：「那是，那是。」他睃了蕭綽一眼，又神秘地湊近了道：「娘娘，臣還聽說……羅尚官府上家人被殺，羅尚官剛剛回府就失蹤了，還有羅將軍也是本人失蹤，滿門屠盡，另外……宮衛軍中童羽、王鐵牛俱都下落不明？」

　　蕭綽鎮靜的神情終於消失了，倏然色變道：「德王已經聽說了麼？消息……消息竟然已經傳開？」

　　耶律三明見她恐慌模樣，心中大快，卻痛心疾首地頓足叫道：「是啊，如今已是謠言四起，此事非同小可啊，這幾個人任一個拿出來，都是跺一腳上京城亂顫的人物，一夜之間同時失蹤，豈非咄咄怪事？從羅尚官和羅將軍府上血腥來看，恐怕……有人要對皇上和娘娘不利啊。」

　　蕭綽聽了更加驚慌，強自鎮定，卻聲音發顫地道：「朕正覺得奇怪……難道……難道上京城中尚有潛伏的慶王餘孽？」

　　耶律三明也不知道是哪個有野心的王爺搶先下手了，反正貪戀皇位的不只他一個，如今有人搶先發動，倒更利於他以忠臣身分肅清反叛，把持朝政，便道：「不無可能啊，如今敵勢未明，簡直無一處安全，娘娘應該早早應變才是。」

　　一向鎮靜的蕭綽逢此變故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遲疑反問道：「那麼……朕該如何應變？」

　　耶律三明道：「先使親信拱衛皇城，再使心腹控制上京，然後大索全城，尋找幾位失蹤大人的下落，緝拿兇手才是呀。」

　　蕭綽動容問道：「三明大人可有什麼人選推薦？」

　　耶律三明道：「我兒楚狂，對皇上和娘娘忠心耿耿，可令他擔任皇城八大指揮之首，至於宮衛麼，老臣或許……」

　　蕭綽截口道：「三明大人一向處理文案之事，調度兵馬，恐難得心應手。」

　　耶律三明忙道：「是是是，老臣的確不是合適的人選。唔……娘娘覺得蕭展飛如何？他是娘娘的叔父，對娘娘和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又是戰功卓著的武將，彈壓上京之變還不易如反掌？」

　　蕭綽欣然道：「不錯，叔父可以助朕一臂之力。」

　　耶律三明見她答允，不禁暗暗冷笑：「到底是個方過二八的娃兒，平時看來一副睿智英明的模樣，如今禍起蕭牆，終於亂了分寸。」

　　他立即打蛇隨棍上，又道：「太平王罨撒葛也不錯，罨撒葛對今上最是忠心，又是娘娘的姐夫，如果讓他領兵，必定效忠娘娘，他是先皇之弟，在朝中許多老臣中孚有人望，如果對他委以重任，必可安撫軍心民心。」

　　蕭綽猶豫半晌，方道：「一切都依三明大人，朕擔心……擔心宮闈之中也有人欲對朕不利，如今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切有賴皇兄輔佐。」

　　耶律三明滿口應承道：「臣敢不以死效命？」隨後又勸道：「皇上久不臨朝，難免奸佞宵小起了異心，娘娘，這皇儲若不早立，今日平了一叛，明日難保不再起一叛，娘娘應該早做綢繆啊，先在皇室宗親中擇一子立為皇儲以安天下人心，以後娘娘有了親子，可以再改立嘛。」

　　蕭綽遲疑半晌，推脫道：「這個……朕會考慮的。」

　　耶律三明心道：「這時不可逼得太緊，先掌握了軍權，殺掉幾個對我有威脅有野心的皇族，一旦站穩腳跟，怕她不屈服麼？」於是不再提起此事，催她下了聖旨，便喜孜孜地出去了。

　　「蕭展飛、罨撒葛……原來你的盟友就是我的堂兄和姐夫……」望著他得意洋洋的背影，蕭綽脣角露出一絲冷笑，眼中漸漸泛起殺氣。

　　這時一個女衛悄然閃了進來，抱拳稟道：「娘娘親口交代嚴加看守的那個人犯，早午兩餐尚未進食，如今將至傍晚……」

　　「哪個人犯？那個……」

　　蕭綽忽地明白過來，登時眼神倏變，頰酡如桃：「一兩頓不吃，餓不死的，明日擇一死囚給他送點吃的，然後立即把那死囚殺掉！」

　　那女衛惶然應道：「是！」

　　「慢著。」聽她一提，蕭綽忽然省起自己從早至今，也是不曾進食，遂恨恨地道：「傳旨御膳房，給朕送點吃的！」

第三八八章　血腥瑪麗

　　牢房裡已是人滿為患，好在，關進來的快，拉出去處死的更快，方能保證天牢沒有爆滿。

　　午後，風已帶起了暖洋洋的意味，牆角的薔薇綻放了美麗的花朵。天牢院落裡，大頭和一眾獄卒沏了壺茶，拉呱著家常，人人談笑風生、神態安然。在血雨腥風、人人自危的上京城裡，此刻只有這裡是最安全、最太平的地方，儼然是一個世外桃源了。

　　「王爺，聽說漢國使節帶人埋伏於郊外，暗殺了黏八葛使團全部人馬。」

　　「唔……」大頭心神彷彿地應了一聲。

　　「王爺，聽說宋國使節楊浩也在那一晚失蹤了，現在都懷疑是漢國使節把他暗殺了，你說漢國使館的人真有這麼大本事、這麼大膽量？」

　　大頭臉頰抽搐了一下，又唔了一聲。他正在為楊浩擔心，楊大哥真的失蹤了？還有大嫂、小六、鐵牛，據說全都被人殺了，可是如今卻死不見屍，他們真的遭了不幸？到底是誰下的手？

　　一個老獄卒嘆了口氣道：「死就死了，不管是黏八葛人，還是宋人，死了又能如何？娘娘不是已經與漢國絕交了？還在國書上向宋人致歉，他們還能怎麼樣？倒是咱上京城，啥時候才能太平呀。宮衛軍三個大將軍同一晚失蹤，羅尚官人影全無，府上奴僕全部被殺，一定有個不怕死的主兒，和慶王一樣……反了。」

　　另一個獄卒道：「可是，現在連他們的屍體都找不到，如果說他們是被人殺的，殺死他們的人迄今卻又沒有別的什麼舉動，你說這事奇不奇怪？」

　　老獄卒嗤之以算：「有什麼好奇怪的？你也不看看咱們皇后娘娘的手段、氣魄，娘娘應變如此迅速，誰還敢有進一步的舉動？這三天，抓進幾個王爺來了？」

　　那獄卒接口道：「如今牢裡關著的還有四個，這兩天一共拖出去砍了九個。」

　　「就是嘛，耶律三明大人如今把持著朝政呢，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將軍蕭展飛把持軍權，可上京城的殺人，一殺就是把院門一堵，殺個雞犬不留啊，殺得上京城血流成河……」

　　那年輕獄卒道：「我說齊頭兒，你說耶律三明殺的這些人，真就都是叛逆？」

　　老獄卒似笑非笑地道：「怎麼不是？不是連兵器甲帳都從他們府上搜出來了麼？那還有假？」

　　年輕獄卒哼了一聲道：「我看著不像，要是這麼多王爺都反了，還會等到今天？依我看吶，這是三明大人公報私仇，藉機剪除跟他不是一條心的朝中權貴，想要一家獨大。齊頭兒，你數數手指頭，這幾天殺的哪個不是位高權重、平時連皇上、娘娘都要敬畏三分的大人？」

　　老獄卒咳嗽一聲，緩緩說道：「飯不能亂吃，話不能亂講。小子，禍從口出啊。要是讓三明大人的手下聽到，下一個派去給那瘟神送飯的人，說不定就是你了。」

　　老獄卒這樣一說，那年輕獄卒登時臉色一變，他四下看了看，縮了縮脖子不應聲了。

　　另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獄卒說道：「這事兒的確透著蹊蹺，你們猜猜，那個瘟神到底是誰啊？送一頓飯，殺一個人，這個瘟神吃的哪是飯吶，根本就是一條條人命啊，這麼大的煞氣，這麼大的派頭兒，在咱契丹，那可是蠍子拉屎，（毒）獨一份（糞）吶。」

　　大頭心亂如麻，聽得不耐，斥罵道：「你他娘的閉嘴，想知道？想知道你去問問那個瘟神。」

　　絡腮鬍子咧咧嘴，訕笑道：「王爺，您別生氣，這不是咱們哥幾個在這閒聊嘛。您讓我去，我還沒活夠呢，哪兒敢吶。」

　　幾人正說著，只聽外邊一陣嘈雜，有人大聲說道：「走，走快點兒，別磨蹭，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那老獄卒以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敏捷速度蹭地一下站了起來，緊張地道：「又送來犯人了，我的天吶，什麼時候才是頭啊。」

　　他剛說完，一群人便擁進了院子，執槍拿刀的兵士們中間，簇擁著的是新任北院宰相耶律三明、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將軍蕭展飛。

　　一見這三大巨頭齊至，唬得大頭等人連忙上前叉手施禮，大頭戰戰兢兢問道：「幾位大人，什麼重要的人犯，得您三位大人齊自送來啊？」

　　耶律三明和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將軍蕭展飛背負雙手，冷著臉色齊齊一哼，把下巴高傲地昂了起來。

　　「這都什麼毛病啊？」大頭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兒說錯了話。

　　這時就聽一人說道：「今兒送來的人犯，就是這三位大人，牢頭兒，趕快收拾牢房，請三位大人進去。」

　　隨著話音，一個身材偉岸、肋下佩刀的魁梧漢子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那老獄卒一見哎呀一聲：「大惕隱？大人您……您什麼時候回的上京城啊。」

　　耶律休格面噙微笑踱進院來，沉聲說道：「德王耶律三明、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將軍蕭展飛挾制皇上、皇后，假傳聖旨，謀害朝中大臣，圖謀不軌，意圖篡位自立。本大惕隱秘密還京，在室昉、郭襲兩位大人的幫助下，將叛逆一網打盡，現拘押天牢待審，爾等可要把他們看仔細了。」

　　耶律三明本來還算沉著，聽到這裡終於激動起來，他紅著眼睛向耶律休哥咆哮道：「耶律休哥，你敢血口噴人？本王忠心耿耿，幾時有過反意？你帶兵還京，猝殺我兒，還要栽贓陷害。我明白了，我如今都明白了，老夫上了大當，上了蕭綽那個婊子的大當！」

　　他一面說，一面向耶律休哥撞去，大頭等人這才看到，他們三個不是背負雙手不是因為趾高氣昂，而是因為雙手被人反剪著綁在身後。

　　耶律休哥臉色一沉，喝道：「耶律三明，你竟敢對皇后娘娘如此無禮？來人啊，掌嘴。」

　　耶律三明慘笑道：「老夫下場已然預料得到，還談什麼有禮無禮，怕得誰來？」

　　他話未說完，肩膀便被兩個侍衛按住，另有一個侍衛上來，掄起腰刀，用那刀鞘「啪啪啪」在他臉上一通搧，搧得兩頰赤腫，牙齒脫落。耶律三明猶自痛罵不休，只是滿口血沫子，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耶律休哥森然一笑，吩咐道：「奉娘娘懿旨，這兩日送押牢中的所有人犯，俱是耶律三明等叛逆軟禁皇上、娘娘期間假傳聖旨逮捕入獄的，著令立即全部釋放。耶律三明、罨撒葛、蕭展飛三個欽犯立即關入天牢等待處置。」

　　※※※

　　月華宮外的庭院中跪了黑壓壓一院子人，最前面的兩個婦人披頭散髮，額頭已是淤青一片。

　　「皇后娘娘，妹妹，親妹妹，求你開恩吶，妳姐夫只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豬油蒙了心，才被那耶律三明說動了心，他本來就是個窩囊廢，什麼本事都沒有，靠著自家哥哥當過皇上，才封了個太平王位，妹妹妳大發慈悲，饒了他吧，他不會作反的……」

　　跪在地上的女人哭得涕泗橫流，她正是蕭綽的同胞二姐，太平王罨撒葛的夫人。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蕭綽的二姐乃妹相比，長相不盡相同，雖然眉眼很是秀麗，卻是國字型的臉，下巴比較寬，眉毛也比較濃厚，比起么妹尖尖下巴、淡淡蛾眉的樣子，顯得更強悍一些。

　　可是，那個天生一張桃花面，看來又柔又媚的妹妹性情真就不及她強悍？她已哭求了一個時辰，嗓子都哭啞了，月華殿中毫無聲息。

　　另一個婦人是蕭綽的嬸娘，蕭展飛的夫人，她眼淚汪汪地看著蕭二姐，沒敢高聲哀求。自己的丈夫被抓了，可他本就是娘娘的叔父，娘娘和叔叔不比自己這個嬸娘更親？要放，也輪不到她來求情。她現在只盼著娘娘吐口兒饒過姐夫，只要她能饒過太平王罨撒葛，再求她對別人網開一面自然也就容易。

　　可是，娘娘會饒恕他們麼？

　　想到被身邊裨將突然發作，一刀砍下頭顱，斷屍如今還分別掛在城樓兩根高高旗桿上的耶律楚狂，她的心就一陣陣的發冷……

　　※※※

　　月華宮內，黃綾鋪就的御書案上，案上一壺熱茶。

　　茶已喝得沒了滋味，蕭綽也沒有叫人更換，不過續上的水卻是熱的，熱水喝進肚裡，心裡仍是冰冷的，連吐出來的氣息都是冷冷的。

　　蕭綽玉顏如霜，鳳目微閉，反覆思量著如今上京的局勢。

　　朝中，太宗、世宗、李胡三支嫡系皇族的勢力共同組成的三套馬車權力架構被破壞殆盡了，同時這三套馬車之下那些位高權重、團結起來勢力足以威脅皇權的宗室，諸如穆宗後裔的也已七零八落。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接踵而來的政變，看似對契丹政權造成了沉重打擊，可是天雷之火焚去了病樹，只留下了世宗一脈，只要處置得當，就能一枝獨秀，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種種發應、變化、醞釀，自有其根源，那就是諸班勢力對皇權的角逐，而這一切最終浮出水面，並在她因勢利導之下，向著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其觸發的原因竟是羅克敵等人試圖叛逃、自己陰差陽錯醉酒被人凌辱，從而秘密拘捕諸人引發的，這是連她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可是她是個善於抓住機會的人，叛逃事件、辱後事件觸發的機會，被她敏銳地抓住了。她立即變更了與室昉、郭襲秘密議定的只是針對耶律三明的鋤奸計畫，推動了一場上京政壇的大清洗。

　　耶律三明急不及待地跳出來，好，我給你機會，我只是一個軟弱的婦人，一旦受人逼宮，還能有什麼主意？政權、兵權，一股腦交給你，朕避居深宮，再不露面。

　　耶律三明果然得意若狂，在他的血腥清洗下，除了見機得早，及時「投靠」的室昉、郭襲等人，整個契丹皇室有權有勢、尾大不掉的宗室權貴幾乎被屠殺一空，現在，該是銷毀這把屠刀的時候了。

　　塔不煙急急走進殿來，儘管她是一個女人，也因為突然掌握的生殺予奪的權力而激動的兩頰緋紅，豔若桃李。權力，的確是世上最讓人陶醉的一服春藥。

　　「娘娘，被關押在天牢裡的大人們都放出來了，得知娘娘被耶律三明軟禁、耶律三明假傳聖旨、殺害諸多朝臣，大人們怒不可遏。如今奉娘娘之命，由他們清查耶律三明、罨撒葛、蕭展飛等人圖謀不軌的詳細證據，已經有了眉目。」

　　蕭綽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蛾眉微微一挑，笑得有些妖異：「怎麼樣？」

　　「找到了許多證據、足夠的證據，室昉大人依我契丹律，為這些叛逆定罪一百三十一條。」

　　蕭綽輕輕一笑道：「好，很好，室昉大人不愧是一代能臣，短短時間，就能辦下這樣的大事。」

　　塔不煙道：「也不全是室昉大人所擬的罪名。那些被釋放出來的大人們都是不遺餘力，耶律三明等人這幾天絞盡腦汁想出來藉以屠殺宗室權貴的各種罪名，如今自然也都要算回到他們自己頭上。耶律三明等人已是百口莫辯、百死莫贖了！」

　　蕭綽莞爾道：「百死莫辯、百死莫贖，說得好，沒想到妳這不讀書的丫頭，也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

　　塔不煙紅著臉道：「這……不是婢子說的，這是郭襲大人所言，婢子……婢子聽了來。」

　　蕭綽啞然失笑，她緩緩站起身來，在殿中徐徐走動半晌，雙袖舒捲，挽在身後，俏生生地站定，下巴微微抬起，淡淡地吩咐道：「著令，耶律三明圖謀不軌，罪惡昭彰，即刻明正典刑。耶律三明府上一干人等盡皆屠戮。」

　　「遵命！」塔不煙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蕭綽目中寒芒一閃，又道：「太平王罨撒葛，附逆叛亂，處死，賜其全屍，王妃與王女，幽禁府第，砌死所有出入門戶，終生不得踏出府門一步。」

　　「是！」塔不煙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以上兩人所屬族產收歸皇室，族人盡皆發付受害的諸皇室宗親為奴。」

　　塔不煙顫聲道：「是。」

　　「蕭展飛麼……」蕭綽略一沉吟，宮袖微舒，雲淡風輕地道：「處死！府中家眷，盡賜白綾，相關黨羽，一律活埋。」

　　塔不煙臉色蒼白，哆嗦著道：「是……是……」

　　蕭綽凝視了她一眼，忽地問道：「如果他們成功了，妳說朕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塔不煙垂下了頭，渾身顫抖，沒有應聲。

　　蕭綽幽幽地又道：「妳說我那姐夫、叔父，會不會對朕顧念親情？朕的姐姐、嬸娘，會不會為朕求情？」

　　塔不煙急促地喘息幾下，低聲道：「婢子明白。」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女皇一怒，血流飄櫓。

　　※※※

　　「沒想到，朕之受辱，竟是一個契機，引來這許多變化。」

　　蕭綽合衣躺在榻上，毫無倦意：「自秉政以來，手中兩塊燙手的山芋，內政與外交，如今已解決了一個。老臣政要，幾乎屠戮殆盡，與朝廷為敵者，打；為我所用者，拉。朕可以大膽任用新人、多用宗室之外的能吏、多委一些流官，鞏固皇權。眼下雖是元氣大傷，可是比起腐蛀叢生的舊況，從長遠計，卻是有利無害。

　　「外交……東方的高麗、東北的女真、北側的斡朗改、西側的黏八葛、西北的党項人，南邊的宋國，個個都是刺兒頭，哪一個也不好招惹，如今藉著漢使襲殺黏八葛使者、宋國使者一事，成功地甩掉了漢國這個包袱，並謀得了黏八葛的好感，宋國方面，雖然損失了一個使者，卻得到了朕的善意承諾，如今他們志在漢國，也不會來與朕為難，朕可以安下心來收拾山河了。不……還有一個人虎視眈眈，那就是慶王。這根扎在我心裡的刺，什麼時候才能夠拔去？

　　「可是不管怎麼說，上京城總算真的太平了，朕總算可以在宮裡面睡一個安穩覺了，上京城，如今是真正的屬於朕的了，再也沒有什麼讓朕擔心、操心的事情……」

　　蕭綽想到這兒，一個身影突地躍上心頭，由不得她怦然一跳。

　　還有一些人沒有處置……這兩日忙於國事，竟然忘記了他，一想起那個人，那一夜的屈辱、難忘的滋味，又湧上心頭，尤其是在這靜謐的深夜，記憶與感官更是異常的清晰靈敏。

　　那一晚瘋狂交合的畫面，紛紛亂亂地湧入腦海，那種銷魂蝕骨的異樣快感，從未體驗過的暢快滋味，讓這掌握著無上權柄、高高在上的一代女主冷酷堅忍的心防漸漸融化。她結實有力的一雙玉腿漸漸絞緊，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一旦體驗過那種顛狂極樂的滋味，這寂寞深宮的少婦心旌搖動，她的雙眼漸漸閉起，抱緊了一個枕頭，一聲細細的、難耐的呻吟從她喉間逸出。

　　蕭綽忽地掀開錦衾，披散著一頭秀髮從榻上坐了起來，伸手抄起榻邊几案上卸下首飾中的金釵，一釵扎進了自己的掌心，鮮血化作了一顆殷紅的寶石，托在她的掌心裡，刺痛一下子清醒了她的神志。

　　「朕，不做任何人的俘虜；朕，不由任何人擺佈，哪怕是自己的情欲！」

　　「那一夜，只是一場夢，一場夢……明日，朕要親自處置了他們，這荒唐的一夢，將從朕心中抹去，再無痕跡！」

　　※※※

　　楊浩默默坐在牢房裡，到現在他還沒有弄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那條毫無瑕疵的玉腿，到底屬於哪個？冬兒去了哪裡，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最讓他幾欲發狂的是，他一肚子疑問都得不到解釋，牢房裡更是靜謐的似乎連蟑螂在牆角爬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沒有人跟他說話，他聽不到一點聲音。每天，都會有一個蓬頭垢面的人來給他送飯，飯菜很不錯，做得很精細，如果犯人每天都能吃上這樣的飯菜，那監獄也可以當做皇宮了，問題是……只有一頓飯，每天只有一頓飯，儘管他盡量減少活動，還是餓得前胸貼肚皮。

　　其實他想活動也沒有機會，每天，只有吃飯的時辰，他才會被人從床板上解下來。每天只有那個時辰，他能聽到一陣腳步聲，甚至能分辨得出那是三個人的腳步聲，對於一點聲息都聽不到的他來說，聽到那腳步聲時幾如天籟。

　　腳步聲會在他的牢房前停下，房門打開，走進一個人來，然後牢房門會鎖起，會聽到兩個人如避瘟神，逃也似的離開的聲音，緊接著，進來的那個人會拔出他的塞口布，扯下他的頭套，解開他的繩索，看著他把飯吃完，然後再把他綁回去……

　　想要獲得更多活動的時間，他就只能放慢進餐的時間，把那精緻碟碗中的飯菜反覆地咀嚼、下嚥，他試著和那送飯的人搭訕，可是送飯的人不知得了什麼囑咐，就像一個啞巴，絕不會和他說一句話，每天送飯來的人，都是一個新面孔，都在重複著舊故事，眼前這一切，常常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這會不會是一場夢？」

　　正胡思亂想著，他又聽到了腳步聲，開門，關門，逃走……

　　奇怪的是，留下的那個人卻遲遲沒有走上來為他解開繩索。

　　等了片刻，楊浩終於忍不住掙扎起來，鼻子裡發出唔唔的聲音，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輕、很悅耳、很動聽、也很……寒冷：「楊使者，你還好麼？」

　　楊浩一下子靜了下來：「女人的聲音？好熟悉的聲音，她是……」

　　那個女人格格一笑，又道：「敢對朕不恭的人，都死得很慘，而你，你竟凌辱了朕，朕……該怎麼處置你才好？」

　　「蕭綽！」楊浩心中如電光石火，本來難明的疑慮，或者說他根本不敢去設想的疑問突然迎刃而解：「老天爺，那晚……那晚是她，是契丹皇后！」

　　鼻端嗅到一縷清幽的香氣，蕭綽幽幽的聲音忽然近了，就在耳邊，一隻軟綿綿的小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胸膛，那幽幽的、彷彿情人般纏綿的聲音帶著一抹深深的恨意道：「說起來，你是我蕭綽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就算不是蓋世英雄，也該有點骨氣，你要是就這麼嚇死了，朕會覺得很丟臉的。」

　　「上帝啊，我上了女皇！」

　　楊浩一下子握緊了雙拳：「我不能這麼死，我要活下去！《國學智慧大全》、《外交謀略學》、《三十六計》、《中外智者故事》、《十萬個為什麼》、《腦筋急轉彎》……哪個裡邊有強暴了女皇還能逃出生天的先例？」

第三八九章　一千零一夜

　　嘴中的布被取了下來，頭上罩的黑巾也摘了下來，楊浩動了動痠麻的嘴巴，無言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紅戰襖、藍腰帶，垂著白狐絨纓絡的氈帽，一身宮中女衛的打扮。

　　嫵媚的雙眉，明亮的雙眸，瑤鼻櫻脣，嬌豔如花，可是那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的眼神卻讓人非常的不自在。高傲、憎恨、冷漠，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羞辱。

　　半晌，楊浩才嘆了口氣，低聲道：「那天……是妳？」

　　蕭綽冷冷地道：「不然應該是誰？」

　　「她……怎麼樣了？還有……還有……」

　　「不必抱著任何幻想了，朕可以由你想到她有問題，自然也可以由她想到羅克敵、童羽、王鐵牛。這幾天，我殺了許多人，不過……他們還活著，因為我要弄明白他們為何而來，又要做些什麼。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他們對朕倒是沒有什麼惡意，但是他們背叛了朕，這個理由就足夠了，他們……會和你一起去死。」

　　楊浩的神情微微變了變，隨即卻淡淡一笑：「這倒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外臣既然玷辱了陛下，也沒想過還能活著。不過……冬兒什麼也不知道，那一晚，我根本不知道妳會來，否則根本不會去，她告訴我，那晚陛下不會去……」

　　蕭綽蒼白的臉頰終於泛起一絲紅暈，嗓音帶著按捺不住的羞怒低喝道：「就算是對你自己的娘子，你就可以用強暴手段麼？」

　　楊浩苦笑起來：「外臣……修習過一種內功心法，是一門道家雙修功法，那一晚，外臣心魔反噬，神志迷失，所以才……否則的話，也不致如癲似狂地將陛下……」

　　「不要說了。」蕭綽胸前挺拔的玉兔急劇地跳動了幾下，她的酥胸挺拔結實，輪廓優美，雖非甚大，可是俯身向他時，無形中卻凸顯的更加挺拔。

　　她平抑了一下呼吸，這才說道：「朕最為倚重的女官，竟是你的娘子，朕提拔重用的幾員宮衛將領，竟是你的兄弟，朕實實的沒有想到。不錯，那一晚發生了什麼，他們並不知道，但是就憑這一點，他們已有取死之道。」

　　楊浩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位皇后，沉聲道：「也就是說，他們要為妳的識人不明而付出代價？」

　　蕭綽睨著他冷笑：「那又怎樣？朕待他們不薄，將幾個奴隸提拔成為人上人，難道如今還要故作大方地釋他們而去，讓天下人都曉得我蕭綽的心腹叛逃中原？他們的心既然不在這裡，那就永遠埋在這裡好了。」

　　楊浩情知今日她出現在這裡，自己和冬兒他們就已到了最後關頭，她出現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們的生命已走向了終結，可是這麼冤枉的、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去，他著實不甘心，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反詰道：「陛下擅殺宋使，就不怕因此挑起兩國之間的一戰麼？」

　　蕭綽微笑道：「你和朕做出讓步的一封國書來，孰重孰輕呢？宋國連番征戰，國困民乏，如果此時和朕開戰，不過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趙匡胤會為了你貿然開戰麼？何況，宋廷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替死鬼已經找到了。說起來，朕還要感謝你，因為你，這些天死了許多人，朕的權力前所未有的穩固，再也沒有人來掣肘朕、威脅朕，這都是拜你所賜啊。」

　　楊浩這已是第二次聽到她說這幾天死了許多人了，他忍不住問道：「冬兒、羅克敵、童羽他們都安然無恙，死的是誰？」

　　蕭綽將自己的得意手段一一說了出來，楊浩啞然半晌，輕輕嘆道：「好心機，好手段！」

　　「承蒙誇獎。」蕭綽緩緩拔出一柄短刀，用鋒利的刀刃挑開楊浩的衣襟，刀尖對準了他的心口，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去死了，你不用擔心，你的娘子和你的兄弟，朕會送他們一一上路，你先去黃泉路上等他們一等吧。」

　　森寒鋒利的刀尖將胸口的肌膚劃破一道傷口，鮮血沁了出來，她用嬌嫩的手指輕輕撫到楊浩胸口，沾起那顆晶瑩的血珠，輕輕遞到嘴邊，慢慢吮去，似乎回味無窮地舔了舔嘴脣，迷離著眼神輕輕說道：「你那樣對我，我卻只是一刀結果了你，這已經違背我蕭綽做人的一向原則了。這裡沒有旁人，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不管當時是多麼的不情願，可是，是你讓我體會到了做女人的快樂，哪怕一生……就只這麼一次。」

　　蕭綽的臉頰殷紅如血，眼中露出一絲溫柔，她輕輕地撫摸著楊浩鬍子拉茬的臉頰，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有時候，我也渴望做一個女人，一個叫人疼叫人憐的女人，而不是高高在上、母儀天下的皇后。可惜，人生在世，大多身不由己，許多事是由不得你自己作主的，哪怕你是皇帝……都不可能。你既然必須死，便只能死在我的手裡，我不捨得旁人來殺你的……」

　　楊浩終於絕望了，他知道，當這個權力的狩獵場中，蕭綽猶如狼環伺之中的一個女狼王，她永遠只會用堅強、冷酷、理智的一面示之眾人，當她一旦撕去偽裝，在人前真情流露，把自己軟弱的一面毫無顧忌地展示出來的時候，就是覺得完全不需要在那個人面前掩飾自己的時候，什麼人才可以讓時刻提著警惕的她完全不設防？只有死人……

　　他閉起眼睛，苦笑著說道：「我以為，自己的計畫縱有疏漏，也是在逃跑途中為妳所擒，卻實在沒有想到，會栽在這裡。我千里迢迢來到塞北，只是為了找回我的愛妻，帶走我的兄弟，冒犯陛下，實非本意，陰差陽錯，不是楊浩的錯！

　　「冬兒是我的愛妻，羅克敵和童羽、鐵牛是我的兄弟，他們承蒙陛下青睞，授以高官厚祿，但是他們卻也曾為陛下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來到契丹，本非他們所願，如今他們只是想回到故土，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而已，並不想謀害陛下，更談不上什麼背叛，他們也沒有錯。

　　「若是尋常女子驟逢如此遭遇，想必早已痛不欲生，而陛下回宮之後，卻能迅速冷靜下來，抓住機會利用宮衛三將和女尚官的『失蹤』事件，佈置下這麼一個連環計，將威脅到皇權的宗室勢力掃蕩一空，由此看來，楊浩所為，未必是讓陛下羞憤欲絕的原因。」

　　蕭綽覺得在他面前自己正被一件一件地剝去所有的偽裝，赤裸裸地把本來的自己暴露在他的面前，神情不由有些慌亂，她張口道：「我……」

　　楊浩自顧地繼續說下去：「其實這也正常，不管哪個女人，到了陛下這樣的身分地位，自九天之上俯瞰眾生，就不會像一個豢養在深宅大院中的深閨女子一樣只盯著自身的一些東西，是女人這件事，會被她看得很淡了。陛下要殺我，與其說是因為一個男人冒犯了一個女人，不如說是因為我們的逃離損害了陛下的聲望和妳的權力。作為一個統治者，妳這樣做同樣沒有錯……」

　　「你……」

　　楊浩凝視著她，嘴角逸出一絲平靜、安詳的笑意：「陛下身為監國皇后，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統治者。陛下身為一個女人，更是女人中的女人，那晚的一切，我都記得。陛下既對我坦誠相告，即將赴死的我也無需隱瞞，坦白地說……那一晚，楊浩同樣記憶猶新、迄今回味……」

　　蕭綽的臉蛋越來越紅，連耳根、頸子都紅得像一隻燒紅的蝦子。

　　剝去偽裝，拋開她肩頭沉重的責任，她也不過是個年方二八的年輕女子，她或許天姿聰穎，天生具備一個統治者的資質，可是如果她生在小門小戶，嫁了一個普通的男子，那麼她現在充其量也只是一個聰明、能幹、有些厲害的妻子。

　　可她不是，她生在代代出皇后的契丹蕭家，她嫁入皇宮，做了契丹皇后，潛藏在她身上的一個統治者應該具備的冷酷、睿智、殺伐決斷的能力就像一顆種子埋入了合適的土壤，得到了雨露的滋潤，會迅速地成長起來。她整日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奏章案牘之間，已經漸漸快要忘記自己也是一個女人了。

　　而此刻，她恢復了自己的本性。對這個用粗暴手段佔有了她的男人，她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如今他就要死了，她不介意允許他在臨死之前放肆一次。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一聲號令，千百人頭落地眼都不眨的冷血女皇，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女人……

　　楊浩慢慢閉上了眼睛，低聲道：「聽冬兒說，陛下弓馬嫺熟，身手極好，麻煩妳出刀快一些，我隨程大將軍學刀時，曾聽他說，從左側第二根肋骨的位置一刀下去，可以直中心臟，馬上斃命，死得沒有一點痛苦……」

　　蕭綽的雙眼漸漸氤氳起一團霧氣，眸子卻亮如寶石，閃著熠熠的光。

　　她的聲音也變得很輕、很溫柔：「你放心，我出刀……會很快……很快的……」

　　刀被高高舉起，握住刀柄的手緊緊地攥起，掌背上淡青的筋絡都繃了起來，可是它卻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這一生雖然短暫，卻活得多姿多彩，知足了。蕭娘娘，我和冬兒在黃泉之下等著妳，也許我們再相見的時候，妳仍是容顏如花，嬌麗無儔，到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拋棄彼此身分、地位的隔閡，忘記今日的恩怨，把酒言歡，盡付一醉了吧？」

　　蕭綽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事，你都要往最美好的一面去想嗎？當我們黃泉相見的時候，很可能……朕已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女人，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如風中殘燭，那時恐怕你根本不認得我了，也不想認得我的了。」

　　「或許吧，本來對妳這樣的說法我絕不會懷疑的，可是現在看來……卻是未必，我們黃泉再見的那一天，也許很快就會到來，非常……非常快……」

　　楊浩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已近乎自言自語，含糊的蕭綽已聽不清了：「趙光義領兵下了江南，韓德讓一命歸了西，契丹皇帝遇刺病危，蕭太后提前控制了世上武力最強大的國家，變了……改變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一場大雨逼反了陳勝吳廣，誘發了秦帝國的崩潰；一張報紙決定了紅軍的出路，出現了二萬五千里長征；一些牛油和豬油成了印度民族大起義的導火線……一個楊浩……雖然像彗星一閃，在這世間來去匆匆，卻給這世界帶來了我造成的改變。

　　「這改變將有多大我不知道，這世界將走向怎樣的未來我不知道，更不知道那對以後的世人是禍還是福，我只知道，前世的我，是一個繭，這一世的我，是一隻蝴蝶，雖然短暫，卻無限精采，這一輩子……我沒白活……娃娃、焰焰、妙妙，對不起了……」

　　蕭綽努力地去聽，卻還是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於是冷笑道：「有什麼未必？如今，朕大權在握，朝廷上下，再也沒有能與朕抗衡的力量，朕正當妙齡，怎麼會死？誰能殺得了朕？」

　　楊浩無視懸在胸膛上的那柄利刃，微笑道：「漫無邊際的大草原上，雄獅、豹子、土狼、羚羊、黃鹿……各種各樣的動物都生活在那裡，當草原上發生大乾旱的時候，水塘一個個消失，河流一條條斷絕，只有最深最大的幾個湖泊成為野獸生存的最後機會，妳說最後活下來的……會是什麼動物？」

　　蕭綽意志再如何堅韌如鋼，終究還是一個正值妙齡的女子，心中的好奇還是免不了的，忍不住答道：「那還用考慮麼，最後能活下來的，當然是雄獅。」

　　「錯了，是羚羊和黃鹿。」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水源越來越少，為了爭奪活命水，最強壯的野獸會日夜守候在水邊，弱小的動物來到水邊就會被牠們吃掉，於是最弱小的動物只好放棄這個正在漸漸乾涸的湖泊，逃向更遠的地方去尋找水源。

　　「一路上，牠們會不斷地饑渴而死、不斷地在湖泊旁邊被等候在那兒的強大野獸吃掉，可是牠們的族群，總有一些能逃出去，最後找到生路。然而那些守著湖泊等在草原上的強大野獸呢，當牠們守候的湖泊乾涸，當牠們再等不來一隻食物，想要逃離那片死亡之地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它們一路上已經再也找不到一滴水，尋不到一點食物，最後，牠們只能全部死在逃亡的路上。

　　「如今的契丹，就是那大旱的草原，而娘娘妳，就是那隻守護著水源的獅子，所有的人都在妳的腳下顫抖，可是禍亂的根源並沒有根除，乾旱一日不解，危機就始終存在，最後，娘娘的下場就會和那頭雄獅一般無二。或許，甘霖會在最後一滴水乾涸前到來？呵呵，楊某說的，只是一種可能……」

　　楊浩口中比喻成乾旱的危機，指的是逃向西北的慶王，他已抱著必死之心，心情平靜下來，靈臺反而一陣清明，他忽地想到，自己那個隱秘的身分，或許會成為他免死的最後途徑，如果能與蕭綽達成政治聯盟，那麼就能挽救自己和冬兒、羅克敵他們的性命，儘管這籌碼還嫌小了些。可是，他忽又想到，蕭綽是不是一定會選擇他？是否相信他掌握的那支力量足夠強大？如果她選擇夏州李氏作為合作夥伴怎麼辦？自己這些身陷囹圄的人也就罷了，蘆嶺州那些人也要自己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了。

　　想到這裡，楊浩不禁猶豫起來，卻沒注意到聽了他這番話，不知觸動了她的什麼心事，蕭綽高高舉在手中的尖刀竟然悄悄放了下來，她似也陷入了沉思。牢房裡靜悄悄的，蕭綽目光閃動，不知在思索著什麼，方才偶然釋放的小兒女情態漸漸消迭，她的神情正在慢慢恢復，就像臉上有一張神的面具，剛剛偶然融解，此時正在重新凝固，籠罩了她的容顏。

　　當她的臉上那一絲偶然閃現的情欲、羞澀與溫柔，正在被一貫的冷靜、優雅、高貴而堅毅所取代，當她的眸子重又恢復了冷漠與精明，蕭綽重新變成了蕭皇后。

　　她還刀入鞘，盈盈站了起來，高高在上、儀態萬千，一剎那間又回到了九天之上。

　　楊浩驚異地看著她，蕭綽款款抬手，將面紗放下，遮住了自己的模樣：「很不錯的故事，朕會好好想想它。」

　　「嗯？」

　　「承蒙提醒，朕改變主意了。」

　　楊浩身子一震，驚喜地道：「娘娘要放過我了？」

　　「你覺得有可能麼？」

　　蕭綽哂然冷笑，她向門邊走去，口中淡淡地道：「朕覺得你說的故事很有趣，朕很想再聽你講講故事，當你的故事講完的時候，你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楊浩直瞪瞪地看著房頂，一臉的莫名其妙：「還想聽我講故事……一千零一夜？這位契丹皇后是那位喜歡聽故事的暴君哈里發投胎轉世？那我算是誰？書到用時方恨少，《動物世界》我看的實在不多，我一天就一頓飯……就這麼沒了？」

第三九○章　一夜又一夜

　　「是的，對契丹來說最大的威脅不在鄰國，而在國內；對我來說最大威脅不在於那些位高權重的宗室子弟，而在於我自己。至尊的寶座足以讓有野心的人前仆後繼，源源不絕，殺掉一批有野心的權貴，很快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再出現一批，我能一直殺下去麼？我能永不失手麼？」

　　蕭綽心事重重，直到走出長長的甬道，見到站在那兒的諸多女衛和畢恭畢敬的獄卒們，她才打斷了思路，淡淡地吩咐道：「鎖緊牢門，著你小心看護的那幾個人，都要好生看顧著，不可有一絲疏忽大意。」

　　大頭趕緊應了一聲：「是，大人吩咐的話，小人一定會謹遵而行。」

　　蕭綽輕輕哼了一聲，便自大頭身邊揚長而去，待女兵們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她離開，大頭這才暗暗鬆了口氣，直起腰來喃喃地道：「那個瘟神到底是什麼身分啊，他怎麼還不去死？他在老子這兒關一天，老子就沒一天安生日子過。唉！我說，哥幾個，誰去把牢門關好？噯，你們別躲啊，我說老齊頭兒，你去……」

　　老齊就像吃了口苦瓜，咧著嘴抗議：「王爺，又讓我去啊？不成，不能總是我吃虧啊，咱們拇戰，誰輸了誰去。」

　　「娘的，叫你們做點事，一個個就會推三阻四。來來來，拇戰就拇戰。」

　　大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把那幾個一聽說要去關牢門就馬上逃得遠遠的獄卒都喊了回來。

　　拇戰就是划拳，當時稱為拇戰，也叫打令。幾個人划起了拳：「一定恭喜，二相好，三星高照，四喜、五金魁，六六順，七七巧……」

　　「哈哈哈，王爺，您請、您請……」

　　「真他娘的晦氣！」

　　眾獄卒陪著笑臉拱手作揖，輸了拳的大頭把肥胖的胸膛一挺，很悲壯地向那陰森森的長廊甬道走去，彷彿那長廊盡頭有一隻吃人的野獸。

　　風蕭蕭兮，有點寒……

　　腳步聲又傳來了，聲音有點蠢重，不是蕭綽那種輕盈的腳步聲，儘管如此，楊浩還是轉首看向門口，只見一個身穿獄官服裝的胖子走到牢門外，慌慌張張地抓起鐵鎖，在門欄上纏繞起來。

　　一俟看清了他的模樣，楊浩猛地一震，失聲叫道：「是你？」

　　那胖子剛把鎖鏈在牢門上繞了幾匝，還沒來得及把鐵將軍扣上，就聽見裡邊那個瘟神開口說話了，胖子嚇了一跳，趕緊叫道：「我沒聽見，我沒聽見……」

　　他一邊說一邊趕緊扣鎖，可是心驚肉跳之下，那鎖眼就是對不上，楊浩又叫道：「大頭，是你！」

　　胖子的動作猛然石化，怔忡半晌，他才圓睜雙眼，抬起頭向牢房中看來，看了半晌，他一身的肥肉都哆嗦起來：「我……我的天老爺，是大……大大……大哥？」

　　※※※

　　楊浩蘇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重新綁在了床上，頭上戴上了頭罩，嘴裡塞了一團布，他茫然半晌，還是沒搞明白蕭綽要幹什麼。

　　蕭綽心事重重地離去時，忘記了給他戴上面罩、塞住嘴巴，當那獄官趕來鎖門時，楊浩驚訝地發現，那獄官竟是久已下落不明的大頭。大頭也實未料到自己私下打聽了許久下落的楊浩就關在自己的牢房裡，就是被他們懼若瘟神的那個人。

　　大頭又驚又喜地衝進來，匆匆問了下情形，便壯著膽子要為他解開束縛，卻被楊浩一句話就阻止了。

　　「大頭，你縱然可以解開我，但是我能逃出牢房麼？能逃出上京麼？」

　　大頭一怔，停止了動作，神情有點發苦：「大哥，兄弟沒用，不說別處，光是這大牢外，就有……就有郭襲大人派來的重兵層層把守，恐怕……恐怕咱們是衝不出去的。」

　　「那麼就不要輕舉妄動，機會只有一次，浪費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可是，娘娘隨時可能會殺你呀。」

　　「如果我現在貿然逃出去，現在就得死，耐心等下去，也許還會有生機。」

　　楊浩頓了一頓，又問：「禮賓院的宋國使節那邊怎麼樣了？他們可曾追尋我的下落？」

　　「我這幾天私下打聽大哥的消息，聽到了一些消息。娘娘已經把國書交給了張同舟大人，並且保證一定嚴查到底，緝查真兇，給宋國一個交代。並說那封國書是趙官家翹首企盼的緊要信件，張將軍已率使團先行趕回宋國去了。」

　　「唔……」楊浩思索了一下，說道：「大頭，你幫我做幾件事。」

　　「大哥你說。」

　　「一，打探冬兒、羅克敵和小六他們的消息，旁的任何地方都有洩密的危險，包括皇宮之內，我既然被關在這裡，他們應該也在這裡。」

　　「好。」

　　「第二，你有空時到南城福字客棧附近轉悠轉悠，幫我去找一個人，她是我的妹子，叫丁玉落，蕭綽再精明，再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掌握我的所有情況。她既然第一時間散佈了我和冬兒、羅克敵等人失蹤的消息，以玉落的機靈，必然會立即潛伏起來。

　　「就算蕭綽知道羅克敵有個正在追求的漢家女兒，也未必會派人去抓她，也難以抓得到她。北城皇城區她很難進入，這處客棧已是她能與我取得聯繫的唯一所在，她一定會常那附近轉悠一番，你幫我找到她，把我現在的處境告訴她，尋找她的方法是……」

　　楊浩低低囑咐一番，大頭聽了連連頷首，說道：「那成，那就委曲大哥一下，小弟先給大哥重新戴上頭罩，以防有人生疑，然後便按大哥的吩咐去做。」

　　他取來頭罩，正要為楊浩戴上，楊浩凝視著他，忽然低聲喚道：「大頭。」

　　大頭手上一停，「嗯」了一聲。

　　楊浩道：「你……已在此地娶妻生子？」

　　「是。」

　　楊浩猶豫了一下，說道：「大頭，你要想清楚，以蕭后的手段，如果知道你幫我，很可能把你和你的家人都拖進來，你有妻兒需要照顧，就算置之事外，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會怪你的。」

　　大頭遲疑了一下，雙眼深深地凝視著楊浩問道：「大哥，你聽說我在亂箭之下丟了大嫂獨自逃命的時候，有沒有恨我？」

　　楊浩緩緩地搖了搖頭：「我從不覺得，斬了雞頭、燒了黃紙、拜了把子，就得讓兄弟把一條命都賣給自己。」

　　大頭眼中凝起了淚光，他咧嘴一笑，鄭重地說道：「大哥，我做過一次讓自己後悔的事了，我不想再做第二次，我知道跟大哥站在一起是怎樣的危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沒有因為我的不義而恨我，現在也不用因為我的出頭而負疚，我去了！」

　　他把頭套給楊浩套上，又將塞口布輕輕塞進他的口中，站起身來走出門去。長廊甬道陰森森的，他走回去時腳步仍是笨重的，卻有力了許多。

　　風蕭蕭兮，熱血沸騰！

　　※※※

　　傍晚時分，當一縷夕陽從牢房天窗照進來時，楊浩本以為今日無望的飲食居然送來了。

　　腳步聲很雜亂，但是楊浩馬上嗅到了飯菜的香氣。

　　當他被除去頭套，拿出塞口布時，他發現今天牢裡出現的東西與往昔有點不同。

　　首先是四個高大魁梧的犯人，旁邊放著一個半人多高的木桶，桶中霧氣氤氳，顯然盛滿了熱水。旁邊有匣有屜有盒子，也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

　　他們不由分說便把周身無力的楊浩剝了個精光，然後把他扔進桶中，四個人一人拿一條絲瓜瓤子，把楊浩刷成了一隻紅通通的炙水蝦，然後又用皂角、澡豆，把他洗成了一個香噴噴的乖寶寶，最後又為他修理了頭面、刮去了鬍子，換上一身潔淨輕軟的袍服，然後才打開食盒，把一碟碟精緻的飯菜擺在他的面前，最為難得的是，其中居然還有一壺酒。

　　楊浩一直莫名其妙地任由他們擺佈，直到看到豐盛的飲食，心中才不由一沉：「莫非蕭綽回去以後，終究又改變了主意，要把自己馬上處死？罷了，本沒想著能逃出生天，這樣死法，總算做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飽死鬼。」

　　他橫下心來，神情反而泰然，饑腸轆轆之下也顧不得細嚼慢嚥拖延時間了，他風捲殘雲一般把飯菜打掃乾淨，也不管裡邊有沒有放毒，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不出他的預料，很快，他的眼皮就沉重起來，開始昏昏欲睡了。

　　「果然……我要死了……」

　　當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他便沉沉睡去，當他再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被綁在床上了。

　　「我沒有死……」楊浩心中一喜，隨即就發覺下體處發涼，似乎袍服被人解開了，楊浩大駭，趕緊扭動了一下身子，卻發現自己被綁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

　　旁邊隱隱有一道細細的呼吸，帶著壓抑的急促，然後……一隻戰戰兢兢的小手忽然撫上了他的要害，楊浩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那隻小手柔軟細嫩，挑逗的動作十分生澀，一開始甚至不敢緊緊握著他。楊浩又驚又駭，喉中發出咿唔的聲音，只想質問她是哪個，可惜卻根本說不出話來。

　　那雙柔荑小手把玩良久，漸漸臻於熟練，楊浩心中驚懼反感，身體卻本能地發生了反應，被那雙酥嫩的小手已是撩撥得一柱擎天，他的腹中也漸漸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像一團烈火，不停地燃燒著他。

　　忽然，那雙手離開了，楊浩剛剛鬆了口氣，就感覺一個光滑的身子爬上了榻，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嗯……」俯在他身上的女體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雙手撐在楊浩的胸膛上，弓著脊背，嬝娜的腰肢款款擺動，如蜻蜓點水一般，淺嘗輒止地嘗試著，一寸一寸地加深，直到他那行將爆炸的塵柄緩緩沒入一處緊窒、濕熱、幽深、銷魂的所在……

　　「是她……一定是她，她……她竟是這樣一個放浪無恥、沉溺肉欲的女人麼？不對……」楊浩心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夾在他腰間的那雙大腿幼滑細嫩，結實有力，在他身上輕輕起伏的臀部圓潤豐盈、彈性綿軟，她像騎馬一樣迎湊著，將楊浩一步步引領向極樂的巔峰，漸漸粗重的喘息和她低迴婉轉的呻吟，就如火上澆油一般，讓他的欲望不斷向頂峰攀登。

　　當身上的女體已是香汗津津的時候，楊浩再也克制不住，喉間發出一聲低吼，熾熱的岩漿兇猛地噴射出去……

　　身上的人兒靜靜地伏在他的胸口，輕輕地喘息著，就像一隻輕盈的貓兒，柔軟的頭髮輕輕拂著他赤裸的胸膛，傳來一陣陣戰慄的餘韻。

　　許久……許久……當她的情緒完全平穩下來，那動人的呼吸聲不見了，她很冷靜地離開他的身體，在窸窸窣窣中穿戴停當，楊浩感覺到她為自己繫好的衣裳，然後牢門輕響，她便向幽靈一般離去了。

　　第二個夜晚，當四個新面孔的壯漢抬著浴桶、食盒出現在他牢房中時，楊浩怒不可遏地掙扎起來，可惜……只被人強行灌了一杯酒下去，他便昏昏欲睡任人擺佈了。

　　結果一如前夜，仍是一個銷魂的夜晚，當雲收雨住，那具彈性驚人的幼滑女體再次離開他的身體時，楊浩就像一隻掉在陷阱裡的野獸一般廝吼著表達自己的憤怒，直到牢門關上，輕盈如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頹然倒在床上。

　　有美女以身相就，本是一件快意的事，如果這個美女是個身分無比高貴，無數男子都得跪倒向她摸拜的神一般的存在，那更是男人夢寐以求的極樂享受。可是楊浩卻只感受到極度的屈辱和憤怒。

　　但凡有點自尊，沒有一個男人願意被人綁在那兒，任由一個女人予取予求，僅僅是把他的身子當成了一件傳宗接代的工具，哪怕她美若天仙。

　　他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法抵抗蕭綽的淫威，唯一的選擇，就只有對付自己。

　　於是，楊浩絕食了。

　　為了男人的尊嚴，為了自己的貞操。

　　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居然要像一個被人強暴的女子般，用這樣的方法來抗爭。那一夜，她也是這樣屈辱的感覺嗎？楊浩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絕食的結果，是精美的宮廷御膳變成了流食，幾個粗壯的囚犯用漏斗強行給他灌服，以保證他的營養和充沛的體力，如此這般折騰了三天，楊浩放棄了絕食，已經對不起自己的面子了，就不要對不起自己的胃了。既然面對強姦時，不能抗拒，那就好好享受吧！

　　楊浩採取了另一種報復的方式，他開始主動的配合，直到對方骨軟筋酥，在戰慄顫抖中忘形地呻吟，在他的反擊下頻頻失守，最後軟綿綿地伏在他的身上，哪怕歇息了大半個時辰，離開他的身體時一雙結實有力的大腿都在突突地打顫。

　　一夜，一夜，又一夜，楊浩的日子就在這種屈辱和極樂中度過。

　　每晚，都會有一個狐仙般的嫵媚麗人，帶著如麝如蘭的芬芳來到他的身邊，在一番欲仙欲死的纏綿之後再悄然離開……

　　※※※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了，才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些天的腥風血雨在普通的上京百姓記憶中已經開始淡化，人得往前看，日子得往後過，誰會一直記著過去呢？

　　上京城在皇后娘娘的治理下，重又變得秩序井然、繁華依舊，上流人物之間的明爭暗鬥，他們才不放在心上。聽說，久病的皇上身子已然大好了，時常在寢宮院落和御花院中散步，前幾天還嘗試著引弓放箭，射下一隻鳥兒來。

　　聽說，娘娘舉賢任能，不問出身，選拔了許多並非王室宗親的能臣幹吏委為流官，統治那些造反失敗的皇室宗親家族的領地和子民，朝廷比以前更牢不可破，遠在天邊的慶王永遠也不可能再殺回上京來了。

　　百姓們為這一個個喜訊而歡欣雀躍，他們只想過過太平日子而已，這些消息對他們來說，當然是最好的消息。

　　※※※

　　月華殿中，蕭綽一襲白衣如雪。

　　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

　　靈秀而嫵媚的容顏，如玉般剔透的白嫩肌膚，一雙眸子像蒙上了一層水霧的寶石般瑩潤動人，與月餘之前的她比起來，那時的她就像一朵嬌豔卻少了些活力的鮮花。

　　而現在的她，就像一朵鮮花的花瓣上流動的晶瑩的晨露，似乎無上的權力把她滋潤灌溉的更加成熟嫵媚、更加風情萬種，一顰一笑，都有一種沁入骨髓的柔媚。

　　一個白鬚白眉的老者坐在她對面，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皓腕上，凝神半晌，老者忽地雙眉一挑，收回手指，欣然起身，拱手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哦？本宮喜從何來？」

　　老者滿面春風地道：「娘娘有喜了，而且懷的是一位龍子。」

　　蕭綽倏地一下站了起來，顫聲道：「當真？」

　　老者矜持地一笑，傲然道：「若是尋常的醫士，當須四個月以上時，才能從脈象上看出是男是女，老臣雖不敢自誇杏林國手，不過有孕月餘，這男女脈象的細微差異，卻還是能探得出來的，老臣一生行醫，但凡為人切脈，還從未失誤過……」

　　「好，好，好。」蕭綽又驚又喜，連忙道：「來啊，取明珠一斛，重賞黃院正。」

　　「哎呀，老臣惶恐，多謝娘娘賞賜。」

　　那老御醫忙不迭施禮道謝，又囑咐道：「娘娘初懷龍子，當保重鳳體，戒嗔戒怒，怡身養性，老臣與諸位醫士計議之後，當擬一個食補單子上來，以保龍胎。」

　　「好，有勞黃院正了。」

　　蕭綽欣喜萬分，待那黃院正退下，身邊內侍宮女紛紛上前跪拜道喜，蕭綽含笑叫起，眸中的驚喜卻漸漸被一抹暗暗泛動的寒光所取代。

　　※※※

　　皇帝寢宮，蕭綽默默佇立，大殿中雖然寬敞，可是藥味仍是經久不散，沉睡在龍床上的皇帝臉色蒼白、形銷骨立。沉默半晌，蕭綽忽然一轉身，大步走出了寢室，立於外殿，玉面一寒，沉聲喝道：「這一兩個月來，陛下的身子明明已經大好，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啊？」

　　侍候在皇帝寢宮的擅治透箭瘡、毒傷的御醫和侍婢、內侍們面面相覷，大氣兒都不敢喘。

　　自打京師接踵發生政變，皇后娘娘就加強了皇帝寢宮的安全，所有負責為皇帝診治箭瘡的御醫、負責服侍的內侍、宮人一律固定下來，日夜守在宮中，且不再調入一個新人，還把他們的家人都看管起來作為人質，以防有人效仿弒殺先帝的法子，買通皇帝身邊的內侍行兇。

　　此後，娘娘又賞賜重金，讓他們對外張揚皇帝身子大好的消息，他們也都照做了，誰都知道，現在傳出皇上身子大好的消息，對上京穩定具有多麼重大的作用，他們都是生於斯長於斯的人，就算娘娘沒有許給他們好處，他們也是要不遺餘力地為娘娘造勢的。

　　可是……實際上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早就純靠藥物吊著性命，寢宮裡所有的下人都知道，皇上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很可能連今年冬天都熬不過，這些事每天都來探望皇上的娘娘當然心知肚明，今兒怎麼突然大發雷霆了？

　　遲疑半晌，寢宮總管勃里海才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娘娘，皇上他……他的龍體這兩天一直不舒服……」

　　蕭綽生色俱厲地道：「這兩天？這些日子皇上的身子明明已經大好，都是你們這些不開眼的奴才侍候不周，皇上一時任性，要開三石的弓，你們怎麼就不攔著些？害得皇上用力過巨，繃裂了傷口，以致病情復發？」

　　「啊……啊……」

　　勃里海眨巴眨巴眼睛，終於明白了娘娘的意思：現在上京已經穩定下來了，皇上的病情也不能再瞞著了，要不然沒準哪一天皇上猝然駕崩，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娘娘這是找個由頭把謊圓回來啊。

　　勃里海從善如流，立即應聲道：「是是是，奴婢們該死，皇上要試試三石的弓，奴婢怕掃了皇上的興，沒有從中攔著，害得皇上病情復發，奴婢該死，奴婢罪該萬死……」

　　勃里海說著便跪下去磕頭如搗蒜，太醫和其他內侍、宮女見狀，紛紛跪下去請罪，蕭綽冷笑一聲道：「你們也知道自己罪該萬死？好，來人吶！」

　　蕭綽高聲一喝，宮門轟然打開，兩大隊披甲執銳的宮廷女衛在塔不煙率領下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蕭綽鳳目一睜，殺氣凝而不散含而不露，凜然喝道：「將這些奴才盡數處死，一個不留！」

　　……

　　遍地伏屍中，蕭綽獨立其中，陽光斜照入殿，把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就像一隻母螳螂的刀臂，孤峭、筆直。

　　雪白瑩潤的小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她的臉上卻露出了甜蜜柔情的微笑：「兒啊，娘用許多人的性命來保證你的新生，你在娘肚子裡，可要乖乖的喔。現在，娘要去殺了你的親生爹爹，等到他死了，再尋個理由，把這些日子為皇上診病的太醫殺掉，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咱們母子了……」

　　※※※

　　牢房中，楊浩的面罩已經被除下去，站在他面前的，仍是一身女衛打扮的蕭綽，與上次滿臉恨意不同，此刻的她臉上帶著輕輕淺淺的微笑，睇視著楊浩時，就像一個柔情如水的女子凝視著她的情郎，看得深知蕭綽為人的楊浩不寒而慄。

　　「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楊郎，你我做了一個多月的夫妻，為什麼你看到我，卻是這樣一副表情？」

　　「今天，你肯除下我的面罩，是不是決定殺我了？」

　　「是呀。」

　　蕭綽甜甜地笑，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柔聲道：「楊郎，人家……已經有了和你共同的骨肉。你將成為契丹皇帝的親生父親，開不開心？」

　　蕭綽的表情秀媚無比，隱隱泛著一種母性的慈愛光輝，楊浩卻是越看越冷，他苦笑道：「其實，妳不必一定要殺我的。」

　　蕭綽輕輕地嘆氣，幽幽地道：「其實……我真的不想殺你，和你在一起這一個月，比我以前所有的歲月加起來都快活。我沒有騙你，當今皇上才是我的夫君，可是如果說我對這世上哪個男人用情最深，你要遠遠地超過了他在我心中的分量。」

　　楊浩冷哼一聲道：「榮幸之至！」

　　蕭綽莞爾，她款款走近，紅襖內潔白的衣領，襯得她細膩的肌膚如瓷般細潤，使得她就像新剝了皮的蛋清一般剔透、乾淨。

　　「楊郎，你能讓我蕭綽鍾情於你，讓你的兒子成為一國之君，旁人百世千秋都不可能得到的幸運，你都擁有了，縱然早死幾十年，這個代價和獲得的回報，難道不值得嗎？」

　　她說著，淺笑嫣然地自袖中摸出了一把鋒寒的尖刀。

　　楊浩目光一閃，忽地說道：「慶王還在西北，妳想一統契丹，留給妳的兒子一座大大的江山，這個心腹大患，卻不是輕易可以鏟除的。」

　　蕭綽舉著尖刀緩緩走近，脣角仍帶著淺淺的笑意，可是眸中已凝起了兩痕淚光：「傻瓜，難道你還不明白？你的故事，到今夜就已講完了麼……」

　　「慶王之勢，可不比朝中百官那麼好對付，或許……我們可以聯手，置之於死地。你保證了朝廷上下再沒有一個敵人，而我……則擁有銀州。」

　　蕭綽充耳不聞，帶著淡淡感傷地道：「你很聰明，知道花言巧語打動不了我，男女之情更無法阻礙我下定的決心，於是用軍國大事來打動我，可惜……沒有用的，今天，你必須死！」

　　兩行清淚順著她清水瑩潤的臉兒輕輕淌下來，她微帶哽咽地道：「謝謝你陪我的日日夜夜，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兒子，讓我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我會把你當成我的夫君，剪下你一綹頭髮永遠帶在身上，當我死去的時候，它會陪著我一同入葬……」

　　楊浩仍然在說話：「就像妳……也有數不清的秘密，不可示人的秘密一樣，我是宋國的使臣，但是，同時我還有另外一個秘密的身分。我是……党項七氏秘奉的共主，在西北擁有龐大的力量，正在醞釀對付夏州李氏的一場兵變……」

　　很奇異的場面，一個就像一個柔婉多情的妻子，在脈脈含情地傾訴，含淚與深愛的丈夫訣別，另一個卻在正氣凜然地縱橫天下大事。

　　蕭綽的刀已然舉起，在聽到這一句時，終於在空中凝住，癡立半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蕭綽一旦拿定了主意，就如箭已離弦，任集天下所有人來，也休想再阻攔得住，這已是我第二次為你改變主意了。」

　　她緩緩放下手中利刃，目光閃動著道：「這個故事，似乎更吸引人，你不妨說說看，看它能不能打動我。」

　　「這事兒，得從趙官家兵伐北漢國開始說起了，當時，我是廣原程世雄將軍身邊一個校尉，因為向趙官家獻計，遷北漢百姓入宋境，以收釜底抽薪之效，於是奉命以三千鐵騎，護五萬百姓東行……」

　　蕭綽注意聽著，心中隱隱有種不安。這種不安來自於楊浩的神情，他的神情不再是第一次決意赴死時的安詳坦然，也不是明白自己的借種計畫時的憤怒屈辱，更沒有反抗無效之後的自暴自棄。此時的他，侃侃而談，神態從容，充滿了一種勝券在握的強大自信，似乎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蕭綽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她直覺地感到，攻守之勢，似乎正在悄悄改變，楊浩似乎掌握了主動，可是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他是自己的階下囚，生死都在她一言之間，昨日似乎還自暴自棄，沉溺肉欲的他，怎麼會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難道……能道他一直以來的表現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可是，他的陷阱究竟是什麼？

　　楊浩把結識李光岑，被他認為義子，得到党項七氏擁戴，秘密計謀對付夏州的一切和盤托出，然後坦然望向蕭綽，說道：「如果妳我聯手，一、可以除掉妳最後一個心腹大患慶王；二、如果西北被我佔據，妳說會不會比現在這種情形對契丹更為有利呢？我知道，男女之情與江山社稷比較起來，孰輕孰重，妳心中自有一本賬，所以……我今天不和妳談男女之情，只談國家大事。」

　　蕭綽目光閃動，凝神想了許久，遺憾地向他搖搖頭：「你的提議很誘人，但是……如果是在你剛剛來到上京的時候就提出來，朕或許會考慮。可是很顯然，那時你並沒有與朕合作的意圖，或者說如非萬不得已，你沒有靠向契丹，與宋國為敵的意思。那是你唯一的機會，但是你錯過了。」

　　楊浩敏銳地注意到，她又開始自稱朕了，也就是說，個人情感的波動，現在已經不能再左右她的決定，她現在重又變成了契丹的最高統治者，在用一個政治家的思維在考慮問題，於是，他的眸中悄然閃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意。

　　蕭綽仍在很誠懇地表白：「當你被朕抓進這裡的時候，你再提出來這個計畫，已經不合時宜了。就憑你污辱了朕、就憑朕需要你們的消失來誘使德王自露馬腳，權衡之間，朕還是會要你們死。而現在……」

　　她長長地吸了口氣，雙眸已完全恢復了清明：「現在更是絕不可能！朕腹中的孩子，目前才是朕最重要的，為了確保他身世的秘密絕不洩露，漫說是合作，就算你拱手把西北之地奉獻與朕，朕……也一定要殺了你。」

　　楊浩笑了，很得意地笑，就像看著一頭狡猾的狐狸終於跳進了他的陷阱，蕭綽已經重又舉起了刀，卻被他這種神情激怒了，她怒道：「你笑什麼？」

　　楊浩微笑道：「妳不能殺我，就因為妳有了孩子，所以妳絕不能殺我。」

　　蕭綽冷笑：「為什麼？你不會天真到因為你是孩子的父親，朕就會對你手下留情吧？」

　　「那倒不是。」

　　楊浩移開目光，悠然說道：「皇城西牆根兒下面住著一戶人家，叫脫羅華察兒。耶律休哥進城後剿殺德王叛軍，他家的大門上曾經被人砍過三刀，還射中兩箭，直到昨天，才找人修好，重新漆過，也不知現在乾了沒有，勞煩娘娘派人去查看一下，好麼？」

　　蕭綽登時色變，厲聲道：「你說甚麼？」

　　楊浩又道：「樞密院堂官明里帖木兒今天下午犯了絞腸痧，不知道現在好了沒有，傍晚的時候，南城門賀家牛羊肉舖掌櫃的婆娘生孩子難產，一對雙胞胎呢，也不知道現在是否母子平安，娘娘如果現在清閒些了，幫我打聽一下，如何？」

　　蕭綽如見鬼魅，臉色蒼白地瞪了他半晌，忽地轉身就走。

第三九一章　反守為攻

　　早朝一散，沒多久的工夫，楊浩的牢房裡又多了一位客人。

　　楊浩的眼罩被除下的時候，他似乎睡得正香，鼾聲如雷，蕭綽沒好氣地道：「別裝了，你明知道我還會來，裝腔作勢的做什麼？」

　　楊浩的嘴角很可惡地向上一勾，微笑著張開了眼睛，朕又變成了我，他馬上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這個朕……似乎有點方寸大亂了。亂得好，越亂越好，敵營已亂，我才好趁虛而入！

　　他微笑著道：「娘娘早安，昨天楊某說的事，娘娘打聽明白了。」

　　蕭綽冷哼一聲，單刀直入地道：「你好大的本事，牢裡面有你的人？」

　　楊浩慢條斯理地道：「不止，牢外也有我的人。」

　　蕭綽臉色又變，楊浩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巴，二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半晌，蕭綽沉不住氣了：「你……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

　　楊浩悠然道：「如果今天我還沒有活著踏出天牢大門，上京城裡就會謠言四起，說……皇后娘娘有喜了，可是娘娘腹中的胎兒，卻不是當今皇上的骨肉。娘娘一得知有孕的消息，馬上就急不及待的要來殺我，還沒來得及昭告天下臣民吧？如果我的消息搶先傳開，娘娘才昭示天下懷了龍子，妳說這謠言會不會被人當真呢？

　　「何況，軍機樞密之地，朝中大臣署衙辦公的時候犯了絞腸痧的事我都能知道，我要找出一點足以證明自己說法的證據，還會很為難麼？何況妳我肌膚相親一月有餘，我要說點娘娘身上很隱秘的東西作為證據也是易如反掌……」

　　蕭綽立即反駁：「你……」

　　「是啊，我是蒙著眼睛的。」

　　楊浩立即截過了話碴：「一開始的確是的，不過後來就不是了，娘娘這兩天來，總是很粗暴地一把就扯掉我的頭罩，弄得我的頭髮都痛了，妳怎麼不仔細看看，頭罩上有沒有孔洞呢？」

　　蕭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慌忙拿起頭罩，仔細地檢查著，楊浩眼中帶著揶揄的笑意說道：「娘娘春情上臉、豔若桃花的神情，楊某看得清清楚。娘娘溫香軟玉般的身子，在楊某身上顛顛倒倒，秋波宛轉，若喜還嗔，幾番雨驟風狂，恰似荷……」

　　「啪！」

　　他的頰上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蕭綽面紅如血，崩潰地叫道：「住口、住口、你……你……你卑鄙、無恥……」

　　蕭綽終於明白自己掉進了一個什麼陷阱，這個陷阱竟是她自己挖出來的。

　　這個楊浩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這牢裡也有了他的人，可是僅憑有了內應，他顯然沒有能力就此逃出天牢，所以他一直隱忍著，尋找著最佳的機會，直到……自己被他那個雄獅守候水源，直到自困死境的寓言所打動，為了解除自己的窘境，含羞忍辱地決定向他借種。

　　那時的他，想必真的是感到屈辱羞忿的，可是很顯然，他很快就醒悟到這是他的一個機會，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機會，於是他不再被動地充當自己的一件工具，而是主動地配合著她，直到她珠胎暗結，於是這個陷阱最終形成了……

　　她自己歡天喜地的跳了進去，現在還能跳得出來嗎？

　　楊浩說道：「娘娘如今該怎麼辦呢？執意要殺了我？成！殺了我之後，妳還得服下墮胎藥，殺死妳腹中的孩子，殺死所有已知道妳懷孕的宮人，已確保這個謠言不會對你構成威脅。之後呢？如果皇上病體痊癒，或許妳還有再做母親的可能？要不然的話，紆尊降貴，再去找個男人借種？

　　「我與娘娘有了合體之緣，最初實是陰差陽錯，我知道娘娘不是一個放浪無行的女人，妳只是迫於無奈，想著既已有過一次，為了要個兒子，也就無妨再做第二次、第三次……可是如果妳再找個男人來借種，哪怕是問妳自己的心，妳還能做得到心安理得嗎？還是說……妳可以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做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

　　楊浩字字句句，如槍似箭，說的蕭綽心如刀割，淚流滿面，她嘶聲叫道：「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她揚起手來就要搧下去，可是看到楊浩的眼睛，滿腔的勇氣登時如雪獅子遇火，化為了烏有，她已經沒有勇氣再與他對視了，儘管現在楊浩還被綁在那裡，只要她揚手一刀，就可以結果了他的性命，可她覺得……自己現在才是那個階下囚，正等著別人一言決她生死。

　　楊浩放緩了聲音，說道：「放了我，放了冬兒、羅克敵他們，我會找到一個藉口解釋失蹤一個多月的原因，來搪塞悠悠世人之口。至於妳我之間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

　　蕭綽含淚睇著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楊浩深深吸了口氣，沉聲說道：「因為，我不會傷害自己的女人、孩子，更不會利用他們！就算妳我今後相同陌路，我做人的原則，不會改變。」

　　蕭綽沉默了，他不只是宋國的使者，他還是党項七氏奉為共主的人，夏州李氏遭遇的困境她很清楚，所以她很瞭解楊浩的潛勢力有多大，如果說他能取代夏州李氏，成為西北王，成功的可能是很大的。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可以成為一方霸主，甚至可以稱王建國、做一國之君建永載史冊之功業的人，卻冒生命之險到上京城來救他的髮妻，一個微不足道的民女。以他的權勢地位，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可他還是來了，毫不遲疑地來了，他說的這句話，應該是可以信賴的。

　　可是，人心是會變的，這世上沒有人是一成不變，永遠保持相同的想法、相同的信念的，就像她……未嫁時還是個養在深閨、天真爛漫的女孩兒，可是當她被逼到這個位置，當她的一舉一動牽涉到無數人生死的時候，由不得她不去改變，難道她就喜歡殺人麼？

　　「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

　　蕭綽遲疑著說道：「可我更相信，人的想法是會隨著地位、環境的改變而改變的，我怎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後，當你成為一方霸主的時候，當你擁有了龐大的力量，不進則退的時候，你會不會改變主意，以這個秘密要脅我和我……們的兒子，要我契丹帝國附庸於你？」

　　楊浩盯著她，良久良久，突然說道：「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秘密，對誰都沒有講過。」

　　「嗯？」

　　楊浩一本正經地道：「其實……我是趙匡胤的兒子。」

　　「啊？」

　　楊浩很認真的道：「這話說起來話就長了，那時候，官家還使一條蟠龍棍闖蕩江湖，在曲陽救了一個被強盜擄劫的少女……」

　　蕭綽動容道：「京娘？」

　　楊浩道：「不錯，原來妳也知道呀？話說官家當時義薄雲天，打退歹人之後，允諾要把京娘送回永濟，為了表白自己沒有私心，還與京娘義結兄妹。可是……孤男寡女……京娘如花似玉，官家器宇軒昂，路上到底一時衝動之下，有了男女之情，於是春風一度，珠胎暗結。

　　「可是官家那時正志在天下，哪會讓家室束縛了自己手腳？況且他在曲陽時，對那寺中上香的信徒與和尚們信誓旦旦要送這妙齡少女還鄉，絕無半點私心雜念，如果這事兒傳開，他還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所以，官家一咬牙、一狠心，就做了個負心人，在把京娘送回家鄉的第二天，就偷偷溜掉了。」

　　蕭綽的眼睛越睜越大，眸子裡閃爍著一串好奇的小星星，似乎連她正被楊浩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都忘記了，楊浩忽然發現，原來八卦之魂深深埋藏在每一個女人的心中，就連蕭綽這樣的女中巾幗也不例外。

　　「京娘已經有孕在身，可她一個未嫁少女，藍田種玉，哪敢對人提起？只得匆匆找了個人嫁了，其實呢，這不過是瞞天過海之計，你道我為什麼能成為大宋陞遷最快的官兒？因為官家知道我是他的親生兒子，所以想對我有所補償。」

　　「不對！」

　　蕭綽快要被他呼悠瘸了，卻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合情理的地方，急忙說道：「你既然是趙匡胤的兒子，那又為什麼瞞著他暗中在西北積蓄力量，試圖取夏州而代之，自立為王？」

　　楊浩一臉沉痛地道：「這還用問麼？以妳的聰明，難道想不到？」

　　蕭綽略一思索，恍然道：「我明白了，你……你才是趙匡胤的長子，可是你的身分就算趙匡胤承認，卻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得到滿朝文武的信任，不能認祖歸宗，不能被立為太子，你心懷怨尤，所以……所以才想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楊浩很崇拜地看著她，由衷地說道：「妳真是太聰明了，我想不佩服妳都不成。事實上，我所圖的不只是西北，我只是要以此為根本，奪回本應該屬於我的，中原的一切。」

　　蕭綽吃驚地道：「你……你要篡奪宋廷皇位？不對，有點不對勁兒，我怎麼總覺得怪怪的……」

　　蕭綽蹙起黛眉，苦苦思索半晌才回過味兒來：「我正在問你，如果將來你改變主意，用這個秘密脅迫我們母子該怎麼辦，你忽然扯到你是趙匡胤的兒子上去做什麼？」

　　順著這個疑問再一想，蕭綽忽然發覺他看似合情合理的身世之謎似乎也漏洞重重了。

　　她忽然明白過來，惱怒地道：「你在胡扯！拋開你本霸州人氏不談，就說趙匡胤。趙匡胤闖蕩天下時，已然娶了妻室，還談什麼因為家室之累不想娶妻？納一房妾室很困難麼？他能把京娘千里送回家鄉，再把她送去自己家中有什麼為難？如果兩情相悅，固然會因為當初的豪傑壯語被人引為笑談，卻也絕對談不上什麼鄙視，他會放任自己喜歡的女子懷著他的骨肉嫁與旁人？

　　「最為重要的是，你說他是偷偷溜走的？那麼二十年過去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能湮滅的都湮滅了，皇家子嗣是何等慎而重之的大事，就憑你片面之辭，他就相信你是他的兒子？就算你拿出令堂的信物來，事關江山社稷，這也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相信你是他的骨肉，哪怕僅在半信半疑之間，還會讓你幾番出生入死，險陷絕境的危險來博取功名？你還妄言什麼取而代之，奪回應屬於你的一切，如今宋廷皇權穩定，皇弟、皇子皆在，皆可立為皇儲，宋廷皇室不乏繼承，就算趙匡胤自個兒在金殿上拍胸脯向群臣保證你是他的親生兒子，群臣為了皇帝的令譽和皇權的穩定，也一定會誓死拒絕一個私生皇子的出現，你憑什麼得到他們的認同，要奪回『屬於你的一切』？」

　　楊浩微笑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這件事用在妳的身上，是否一樣合適？」

　　蕭綽一怔，楊浩緩緩地道：「妳擔心時過境遷，我的心意改變，那就是至少相信我眼下的為人了？就算不信，如今妳的地位表面風光，其實還算不上絕對穩定，如果我說出這件機密，除了害得妳身敗名裂，如慶王一般的野心家猝然有了更有力的藉口反妳，對我又豈有半點好處？現在的我，於公於私，都沒有理由說出這個對我有害無利的藉口，不是麼？

　　「至於將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能湮滅的都湮滅了，誰會憑我片面之辭，還會想起幾十年前一段秘辛中的蛛絲馬跡，肯相信契丹皇帝與我有關連？縱有人言，那時皇帝繼位久矣，朝中皆是親信、子嗣亦不匱乏，娘娘的地位已穩如泰山，誰還敢非議？不為皇室利益，就為他們自己打算，文武百官也會誓死拒絕這個無聊傳言的影響，對麼？」

　　蕭綽神情百變，久久不語。

　　楊浩扭動了一下身子，輕輕笑道：「現在，娘娘可以為我解開束縛了麼？」

　　蕭綽立在他身畔，沉吟良久，幽幽說道：「我本以為，當我有了身孕的時候，就是你的最後死期，萬沒想到，被你將計就計，反是我作繭自縛，你贏了……」

　　她把牙關一咬，手中刀連連揮動，便將縛過他雙手雙腳的柔韌牛筋都削斷了。

　　楊浩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睨了眼她珠淚盈盈的柔弱模樣，忽地猿臂輕伸，一把攬住了她的纖腰，把她拖到榻上，蕭綽一驚，可是手腕被他一按尺關，登時痠軟無力，刀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蕭綽吃驚地叫道：「你做什麼，難道還想脅持我？朕就算與你同歸與盡，也不會容得醜聞傳於天下，更不會再受你脅迫，答應你什麼條件。」

　　楊浩目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微笑說道：「公事已經談完了，不要對我一口一個朕有，成麼？趙官家在皇宮裡面對家人時，也是自稱我的，娘娘，現在你我之間，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關係，放下妳的架子好不好？」

　　蕭綽更慌了，嬌軀都發起抖來：「你你你……你要做什麼？」

　　楊浩瞇起眼睛，一隻大手順著她纖細的腰部曲線，漸漸滑向豐隆高翹、柔腴圓潤的臀部，嘴巴貼近她精緻的耳垂，低聲說道：「這些日子妳對我做了什麼，我現在就想對妳做些什麼。我楊浩還從不曾想過身為一個男子，也有被人強暴的一天，這個場子若不找回來，我這一輩子都會有心理陰影的……」

　　蕭綽面紅耳赤地掙扎起來：「不可以，我不想再和你有半點關係……」

　　楊浩蠻橫地道：「可是我想，娘娘以女主臨朝，統率百萬虎狼，北國軍政，悉決於手。能把這樣一位娘娘壓在身下，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有這樣的機會的，是麼？」

　　蕭綽憤怒地捶打起他來，可是楊浩的手突然有力的像是一對鐵鉗一樣，她如何掙脫得開，蕭綽突然軟了身子，紅著臉哀求起來：「不要，現在……現在是白天……」

　　「白天自有白天的情趣呀，莫非娘娘還要等到晚上？」

　　說著，楊浩手上一緊，已褪下了她的羅裙，薄而透明的貼身褻衣，完全遮擋不住她玲瓏透凸、妖嬈動人的胴體，反而更增無限的誘惑，雪白膩滑的肉體，修長渾圓的雙腿，都散發出旖旎香豔的誘人光采。

　　衣衫除去，鞋襪除去，榻上出現了一隻赤裸的白羊兒，當遮體的衣物盡皆除去時，蕭綽反抗的力量也被完全抽盡了，她蜷縮在床上，雙手抱在胸前，一雙白玉如霜，纖巧秀氣的天足瑟瑟地發抖。

　　楊浩的目光從她纖巧圓潤的足踝、筆挺滑膩的小腿、豐滿圓潤的大腿一路向上延伸，甜香沁脾，掌下把玩著的圓潤嬌嫩的臀，滑膩溫軟，如絲般柔滑。嬌軀豐若有餘，柔若無骨，指尖掌心盡是柔軟幼滑、綿綿軟軟的美妙觸感。

　　縱目所及，面前是堆玉砌雪似的一個玉人兒，粉光致致，毫無瑕疵。楊浩的目光漸漸熾熱起來，他除去自己的衣衫，在她那要害處輕輕一探，蕭綽的嬌軀就像中箭般地一震，孕後的婦人體溫更高、更易動情，那裡竟已是濕熱泥濘，花露潺潺。

　　「真的不要麼？」

　　楊浩輕笑，滿心快意，多少日的屈辱鬱悶在他重掌主動的這一刻終於可以發洩出來了，他壓住那光彩奪目、雪梨玉瓜一般的臀丘，猛地攻進她完全不設防的身體，在她耳邊低聲道：「男人和女人，就應該男在上，女在下，除非我允許，否則妳再不可以扳鞍上馬……」

　　未及幾合，蕭綽便在他身下嬌喘吁吁，她忽地想到了什麼，突地推搡反抗起來：「不行，不可以，我的孩子……我剛剛有了骨肉，不可以……」

　　「啊，我竟然忘了，這樣的話……那麼……只有委曲妳了？」

　　「什麼？」

　　蕭綽一呆，隨即就是一聲尖叫，優雅的頸子像天鵝般高高揚起，散亂的頭髮猛地甩向肩後，身子僵挺了片刻，然後便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軟下去，整個身子都酥了。

　　楊浩的下巴墊在她圓潤光滑的肩頭，揶揄道：「聽說越是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女人，越喜歡被虐的快感，是不是因為……自己平常總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蕭綽已無力回答了，在楊浩的輕輕律動下，她鼻息咻咻，半睜半閉的嫵媚雙眸中滿是盈盈的水波，四肢攤開了，她放鬆了胴體，任由他肆意地出入著，隨著他每一次的進攻，發出一聲嘆息般的呻吟，她羞愧地感覺到，自己似乎真的如他所說，在這種近乎強暴的野蠻下，體驗到了一種異樣的、更加強烈的快感……

　　楊浩很快察覺到了她身體的反應，心頭不由暗暗鬆了口氣。蕭綽絕不是一個用情欲和愛情就能征服的女人，哪怕她在床上對你再如何的柔情萬千、依依若水，當她披上衣衫，戴上后冠的時候，都會馬上恢復一個統治者的理智，而不被個人情感所左右。

　　然而，一個多月的恩愛纏綿，不可能不在她的心底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再加上這一刻強勢的反攻，從智計謀略，再到個人情感，從心理到生理，對她的雙重擊潰，將在她心裡留下深深的烙印，或許這不能左右她的意志，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深藏在她潛意識的感覺，將不知不覺地影響到她的決定。

　　楊浩知道，現在他才是真的安全了，而且……他的天地一下子變得更廣闊了，曾經遙不可及的一切，現在也不再那麼遙遠了。

　　「此番回到中原，就該是向趙官家攤牌的時候了，他是不可能容許我輕易的竊據西北的，難道我能告訴他就算我不佔有西北，那裡將來也會出現一個對宋國更具敵意和威脅的政權？我唯一的選擇，只有強勢的離開。而今有了與契丹合力對付慶王的盟約，必可牽制宋國可能對我的討伐。

　　「吃乾抹淨逃出契丹，馬不停蹄再逃出大宋，他奶奶的，得罪了當今天下一帝一后，兩個最強大國家的統治者，要是還能跑回西北去活蹦亂跳的，我也算是古今天下第一人了，男人活到這個分上，值了！」

　　感覺到胯下那嬌媚的身子漸漸已適應了野蠻客人初次的闖入，楊浩放下心思，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旖豔纏綿之中，如馳駿馬。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一首已淡忘了許久許久的歌，那一次，是他從一個男孩變成一個男人的重大時刻，準確地說，那是他的初夜。

　　他的寢室，他的臥床，電腦裡播放著一首蒼涼豪邁的歌：「千秋霸業，百戰成功，邊聲四起唱大風。一馬奔騰，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狂沙路萬里，關山月朦朧，寂寞高手，一時俱無蹤。真情誰與共，生死可相從，大事臨頭……向前衝……開心胸！」

第三九二章　歸去

　　幽仄昏暗的地下巢穴四通八達，非常寬廣，信步行去，兵器、盔甲、氈帳、糧食、肉乾、珠玉不計其數。

　　楊浩環顧四周，打量半晌，方道：「這裡，就是德王府的地下秘室？出乎我的想像，簡直……簡直可以稱為一座地下宮殿了。」

　　「是的，這裡就是德王府的地下秘室，德王一脈，一直就是有資格繼承大統的皇室後裔，朕也是看到這個龐大的洞穴，才知道，原來德王早有野心，以這洞穴的規模來看，恐怕從他父祖時候起，就在蓄勢以待，如果這一次不是慶王謀反、你和朕的幾員心腹大將接踵失蹤，德王以為朕已岌岌可危，不得不託庇於他，恐怕他還不會這麼輕率地跳出去……」

　　蕭綽淡淡地解釋，聲音呆板，在空洞的巢穴中聽起來就像一個機器人的聲音，平和，沒有起伏，不帶半點感情。

　　「這處地下洞府，蓄積了許多甲仗糧秣、珠玉財帛，因為入口在假山中間，過於隱秘，所以搜抄他的府邸時不曾發現，這兩日朕準備把這座王府賞賜給耶律休哥，派人來把府邸細細打掃一番，無意中才發現了這個秘密。」

　　「原來如此。」楊浩扭頭看了眼距他一丈開外，臉上蒙著面紗的蕭綽，忽然欺身過去，輕輕拉起了她柔軟的小手。

　　蕭綽嬌軀一顫，玉臂立即如蛇一般揚起，迅速纏上了楊浩的肩頭，纖腰一扭，同時腳便飛快地絆向楊浩身後。楊浩用了一招最普通也最有效的招術，他迅速向蕭綽靠近，大手一收她的纖腰，蕭綽立即雙腳離地，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了。

　　急促的呼吸拂動了她的面紗，蕭綽身軀僵硬，惶然道：「你做什麼？」

　　楊浩輕笑道：「這洞穴裡比較昏暗。」

　　「嗯？」

　　楊浩手上的力道輕輕放鬆，蕭綽貼著他的身子，雙腳緩緩滑回地面。

　　「我怕娘娘走路不小心會跌倒，還是我來牽著妳的手走吧。」楊浩大言不慚地說著，那本該去牽她小手的手，卻很自然地滑向她豐盈而極具質感的翹臀。

　　蕭綽就像一隻皮球，倏地彈開去，怒道：「你的手規矩一些，朕看得到路。」

　　「好吧，好吧，生什麼氣嘛。」楊無賴笑吟吟地走過來，一把拉起她的小手，柔聲道：「我們再去看看牢房，來，讓我牽著朕的手，一起往前走……」

　　蕭綽從小到大，北國男兒見過不知多少，就是沒見過這種無賴痞子，她哭笑不得地任楊浩拉著手，但是身軀仍就和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後背更是絕不肯朝向他，於是只得斜對著他，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由他拉著姍姍前行。

　　向來強勢的蕭綽自然不甘如此受人擺佈，她越想越是懊惱，那呆板的機械聲音不見了，她用森然、肅殺、決斷的口氣沉聲說道：「姓楊的，你不要以為……我們曾經……就可以對我如此無禮。從今以後，你我只是同盟，餘此再無其他。你若再敢冒犯我，休怪我翻臉無情。」

　　「當然不會，除非妳自己願意，其實我是一個謙謙君子，從來不願違背女人的意願，對她強行施暴的。」

　　蕭綽緊緊閉上了嘴巴，不想再跟這個無恥的傢伙再說一句話。

　　楊浩向甬道兩側打量著，好奇地問道：「這邊……就是派人照著天牢的樣子連夜打造的？太像了，幾乎一模一樣。」

　　「……」

　　「我終於相信帝王可以調動多麼龐大的力量了，換了旁人，這根本是不可想像的事，一夜之間，居然可以有此奇蹟，真是厲害。」

　　「那當然。」

　　蕭綽傲然道：「這根本就是朕令人拆了天牢的房間，在這裡重新建起的，自然一模一樣。」

　　楊浩放開手，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欄杆和鐵鏈，說道：「這些拆裝牢房的匠人，想必……一個也不會活著的了？」

　　蕭綽重重地哼了一聲。

　　楊浩又道：「還有……妳準備派來這裡充作看守的人，自然也不能有活口了？」

　　蕭綽按捺不住地冷笑起來：「小女子心如蛇蠍，殺人不眨眼，你楊大人不是早就知道麼？你既然如此悲天憫人，那不如自盡好了，你這個禍害一死，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人因你而死。」

　　楊浩聽了唯有苦笑不語。

　　蕭綽掙脫他的手，自顧向前行去，冷冷說道：「有朝一日，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事涉千萬生靈的時候，你也會像我一樣，當殺人時，毫不手軟。」

　　楊浩微微有些茫然：「或許……會吧，一個道德家，只能活在太平盛世，用那些堂皇的道理引人向善。亂世之中，哪怕是想要結束亂世的那些英雄，亦或是一國之中本該成為黎民百姓保護神的最高統治者，反而一定要雙手沾滿血腥，才算是履行了他的職責、完成了他的使命。」

　　目光凝視著蕭綽苗條的身影，楊浩又想：「她現在雖然像一隻豎起了滿身刺的刺蝟，可是這反而暴露了她內心的軟弱。以前的她，喜怒不形於色，怎會如此輕易動怒？以前的她，我行我素，高高在上，旁人只有仰視她的份兒，她何須在乎旁人的眼光，如今的她為什麼要為自己的冷血手段而作出解釋？是因為我？她不希望我把她看成一個冷血無情的女人？」

　　楊浩嘴角逸出一絲苦笑：「如果我真的有本事把她從一個冷血無情的統治者變成一個柔情綽態、心地善良的少婦，那對她來說，是福還是禍呢？根本無需要多想，那她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簇擁在她身邊的野心家吞噬，吃得連渣都不剩。這是她的無奈，所以她必須讓自己變得兇狠。當有一天，我真的掌握了巨大權力的時候，真的也像她一樣麼？」

　　楊浩喟然一嘆，跟了上去。剛剛行至蕭綽身後，蕭綽就像一隻中了箭的兔子，倏地一下彈了起來，跳出去有八尺遠：「離我遠一點！」

　　※※※

　　上京城裡又傳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事隔一個多月，本來人人都以為早已死去的宋國使節楊浩、還有尚官羅冬兒、宮衛軍都指揮羅克敵等人居然沒有死，據說他們都中了耶律楚狂的暗算，被他囚押在王府秘室中。

　　耶律楚狂也是宮衛軍的一員都指揮使，要對同僚暗下毒手自然容易。而楊浩則是適逢其會，不幸看到了他行兇的場面，所以做了那條倒楣的池魚。

　　民間種種版本傳得離奇萬分，其中比較主流的說法是：耶律楚狂把皇后的幾名親信以及恰巧撞見他行兇的楊浩盡皆囚禁在王府秘室中，隨即軟禁了皇上皇后，藉口有人對皇上不利，開始大肆屠殺宗室權貴。

　　結果他還沒有來得及處死這幾個要犯，就被睿智英明的蕭皇后秘調大將耶律休哥飛騎入京，趁其不備，把他一刀兩斷。狂風暴雨般的猛烈反擊，徹底打亂了德王父子的部署，德王父子迅速伏法，於是這些被囚禁在秘室中的人便徹底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

　　看守在秘室裡的王府侍衛們把他們當成了人質，以防萬一之用，這一個多月裡來，一直一直封閉著洞口，潛藏在下面，伺機等待外面風平浪靜之後殺死人質，裹挾財寶逃走。結果秘室入口無意之中被準備喬遷進來的耶律休哥大將軍發現，於是耶律大將軍奮起神威，率人屠盡守衛，把他們救出了生天。

　　這是一個很離奇的故事，卻也不無可能。更加叫人感到浪漫的是，在獄中，宋使楊浩與羅尚官相互依扶，同生共死，漸漸萌生了真摯的感情，他們相愛了。而羅克敵、童羽、王鐵牛三人與他作為獄友，又都是漢人，在這段日子裡也結成了生死之交，情同兄弟。皇后娘娘深為他們感天動地的愛情和友情所感動，應他們所請，決心玉成其事，讓他們一起回到故鄉……

　　羅克敵聽到的版本是：前半部分大致相同，至於後面……楊浩很詭秘地告訴他，其實那只是用來向民眾交代的一個故事，真實情況時，被救之後，他同蕭后進行交涉談判，用一個大秘密，換取了他們的自由。至於這個大秘密到底是什麼，等回到中原之後，一定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給他，於是羅大鬍子仍然一切蒙在鼓中，被這個「大秘密」折磨得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下……

　　童羽、王鐵牛聽到的版本與羅克敵大致相同，不同之處是，楊浩把用來和蕭后交涉得以在獲救之後釋放他們歸去的「大秘密」告訴了他們，童羽、王鐵牛聽了歡喜若狂，他們摩拳擦掌地憧憬著和大哥同返西北，創一世功業。

　　冬兒聽說的故事與他們皆有不同，她聽到的是最接近事實的傳說：皇后的眼線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把他們紛紛逮捕，德王父子以為有人對皇后不利，利用這個機會篡奪權力，大肆屠殺權貴，蕭后秘調耶律休哥進京，鏟除奸佞。

　　然後……他被迫說出自己在西北的秘密，藉此與蕭后建立了同盟，聯手對付他們共同的敵人：佔據銀州的慶王。於是，他們被釋放了，為了掩人耳目，才編造出這麼一個瀰天大謊，應付世人……

　　好了，一切圓滿。

　　一屁三謊兒的楊浩把所有人的疑問都解決了，揣著只有他和蕭綽才知道的真正秘密趴進了禮賓院。

　　是的，他是趴著進去的。

　　因為發現了秘室，於是衝進去大展神威，如切瓜劈菜一般屠盡所有守衛的耶律休哥大將軍似乎殺起了性，在殺盡所有守衛之後，他破開牢門，衝進了楊浩的牢房，在唯一的旁觀者，一個穿紅襖、繫藍帶、面蒙黑紗、身姿窈窕的女兵注視下，與楊浩展開了一場大戰。

　　耶律休哥一雙鐵拳勢大力沉，招式大開大闔，縱橫八方，以他的武功在戰場上乃是以一當百、所向披靡的英雄豪傑，可是說到小巧騰挪近身纏鬥的功夫，未必就是打敗楊浩，而楊浩想要擊倒他，卻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耶律休哥一世英雄，他喜歡冬兒，卻還不致於把女人看得比功業更高，為了契丹的未來、為了他的前程，他接受了蕭后的勸說，同楊浩聯盟，共同抗擊慶王所部，並且形成對宋國的有力牽制，釋放他們歸去，但是一腔鬱恨，他卻一定要發洩出來，於是他提出與楊浩一戰，這是他盼了兩年多的機會，他早就想著要與奪取了冬兒芳心的情敵一較高下，洗雪恥辱了。

　　蕭綽答應了，於是便有了獄中這古怪的一戰。

　　兩個人各展所長，打得手軟腳軟，筋疲力盡。這時候，那個「蒙面女兵」就像武術擂臺賽上穿熱褲短衣的功夫寶貝一樣，娉娉婷婷、風情萬種地甩開一雙長腿走過來，請兩人稍作歇息，於是兩個情敵便各自佔據了牢房一角，瞪著眼睛，喘得像牛一樣，死死地瞪著對方。

　　蕭綽不知從哪兒像變藏術似的變出兩壺茶來，一壺提到耶律休哥面前就放下了，而另一壺提到楊浩身邊，卻親手為他斟滿了一杯。這就看出她對兩人誰過誰近來了，楊浩見她雖外表冷漠，而且總是與自己保持著相對距離，可是關鍵時刻，還是表露出了對自己的關心，強暴也有這樣的效果，楊浩的男性虛榮心頓時無限膨脹起來。

　　蕭綽將一杯涼茶捧到他的面前，微微低下頭，輕聲說道：「他身高力大，不要力敵，多多纏鬥，耗他體力。」

　　楊浩抿著嘴微微一笑，對她的點撥輕輕頷首致謝，然後很有風度地把茶一飲而盡，躊躇滿志地站了起來：「連你的女主子都是心向我的，我還打不倒你這個打我冬兒主意的野蠻人？」

　　再度交手，耶律休哥漸漸發現楊浩擅長的似乎是兵器，拳腳之中還時常會下意識地捏出劍指來，而拳腳功夫並不精湛，可是他的摔跤之技卻是自幼練就，數百個跤法變化爛熟於心，如果放棄大開大闔的猛攻用跤法近身纏鬥的話，楊浩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這一來楊浩左支右絀，便漸漸落了下風。緊跟著，楊浩又發現自己的身子開始變得軟弱無力，手也軟腳也軟，與他在天牢中為了貞操拼命抗爭，結果被人灌下的藥酒效果大體相仿。

　　楊浩又驚又怒：上當了！蕭綽在水裡下了毒！娘希匹的，我怎麼會相信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太卑鄙了，太無恥了，太……楊浩在耶律休哥一雙鐵拳下就像一個人肉沙袋，被打得飛來飛去。

　　當他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的時候，耶律休哥沉重地喘息著，戟指向他道：「我對冬兒情真意切，可她……從不曾對我動心。今天，哪怕你死在我的面前，你還是贏的，我敗了，敗了我就承認。情場上，我敗了，如果有朝一日，你我能在戰場上相逢，我必勝你！」

　　耶律休哥說罷，揚長而去，鼻青臉腫的楊浩抬起頭來，就見那個蒙面女兵腳步從容，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便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楊浩像一隻蛤蟆似的趴在地上，悲觀中對自己的男性魅力產生了嚴重懷疑……

　　「娘娘根本不需要幫我，他的體力及不得我，再打下去，他必敗無疑！」

　　※※※

　　離開牢房，耶律休哥便悻悻地止步道。

　　蕭綽輕嘆一聲：「休哥將軍，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現在可以依靠的人不多了，可不想你有什麼閃失。」

　　耶律休哥傲然道：「就憑他？如果再打下去，我一定能將他堂堂正正地擊敗，折斷他的手腳，好生折辱他一番。」

　　蕭綽輕聲道：「朕下藥，只是不希望出現萬一，他無力還手，將軍豈不正好可以拿他出氣麼。」

　　「娘娘體貼之意，休哥自然明白，可是他既中了娘娘的藥，耶律休哥堂堂男兒，豈能再對他下手，如今已是勝之不武了，這一遭……便宜了他！」

　　耶律休哥憤憤不平地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

　　楊浩一行人終於要離開契丹了，墨水痕墨舍人陪同護送，因為這位宋國使者在契丹吃了很多「苦頭」，走的時候還是趴在車子上的，蕭后覺得契丹對他「虧欠」良多，所以擺儀仗，親自把他送出了南城。

　　楊浩其實傷勢並沒有那麼重，卻讓人攙扶著下了車轎，腳不沾地，一副淒慘無比的模樣。

　　他望了一眼那頂鳳轎，想起蕭綽在茶中下毒害他，心中不無怨尤，可是此時此刻，兩人已是契丹之主與宋國使臣之間的關係，他不能不做表示，只得高聲說道：「今外臣歸國，承蒙皇后娘娘遠送，楊浩感激之至，外臣楊浩，恭送娘娘鳳駕還宮，這便……啟程了。」

　　鑾駕中，蕭綽清冷平淡的聲音道：「楊使者不必客氣，朕著通事舍人墨水痕，親送楊使者至邊境，請楊使者向貴國皇帝陛下代朕傳達問候之意，願貴我兩國，永為友好睦鄰之邦。」

　　稍頃，有人高呼道：「娘娘回宮。」

　　鳳駕回轉，向來路走去，鑾轎垂幔輕輕掀開一角，望著南向的車隊，珠淚盈於長睫……

第三九三章　未雨綢繆

　　「官人，可惜大頭沒有跟著一起回來。唉……」

　　冬兒悵然一嘆，說道：「那時萬箭穿空，如同烏雲蓋頂，大頭只是一個坊間少年，平素的好勇鬥狠只是潑皮無賴間的爭鬥，哪裡見過這樣的沙場慘烈，驚駭之下本能地逃走，我從未怪他，可他終究還是解不開這個心結……」

　　「不全是因為這個。」

　　楊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柔聲安慰道：「他如今留下，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那裡有他放不下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大頭本來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如今他有一個疼他的妻子，有一個可愛的兒子，還有一個職位雖不高、外撈卻不少的官兒做，只要他過得舒坦快活就成了，我們以為快樂的生活，未必是他的快樂，何必要他按照我們給他劃定的人生道路去走呢？」

　　「嗯……」

　　羅冬兒咀嚼著楊浩說的話，若有所悟，過了半晌，又有些遲疑地道：「娘娘……素來是眼中不揉一粒沙子的人，她不會怪罪大頭為你向牢外傳遞消息與玉落聯絡吧？以娘娘的性情，我擔心……」

　　「她麼……你放心……她夠聰明的話就絕對不會……」

　　楊浩目光閃動，笑容有些難以捉摸，冬兒見了總覺得這種陌生的笑意有點古怪，剛要開口詢問，楊浩已道：「汴梁城馬上就要到了，我想羅家的人一定會迎出城來的，羅老頭兒是個人精，一會兒注意些，可別讓他看出我的馬腳。」

　　羅冬兒嗔道：「什麼人精啊，他可是奴家的親伯父。」

　　她俏巧地白了楊浩一眼，又道：「再說，伯父哪怕再思念他，也沒有迎出城來的道理，他得得在府中等著兒子去拜見他，這叫父親大人的派頭……」

　　楊浩聽了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取笑道：「我的小冬兒在契丹這兩年，不止長了見識，也長了膽識呢，要是換作從前，就算明知我說得荒唐，妳也不會當面反駁，拂我這個夫君大人的面子呢。」

　　羅冬兒垂下頭，羞答答地道：「現在人家也不敢拂逆夫君大人之意呀，這不是因為……轎中沒有旁人麼……」

　　楊浩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道：「其實在某些事上，為夫還是希望妳能主動一點、大膽一點、奔放一點、熱情一點的。」

　　羅冬兒臉蛋有些發燙，有點不好意思地扭過身去，吃吃地道：「什……什麼事呀？」

　　楊浩環住她的纖腰，一隻毛毛躁躁的大手輕輕撫上了她胸前玉兔，帶著笑音說道：「當然是說為夫君出謀劃策，笑傲西北的事。」

　　「啊？」羅冬兒一呆，突地面紅耳赤，顯然是為自己歪了心思而感到羞窘。

　　楊浩道：「說起來，羅家是你在這世上的唯一一支親眷了，我囑咐妳暫且不要與羅家公開相認，克敵兄很機警，雖然他猜不出我的真正意圖，卻知道一定事關重大，而妳自然明白我的真正意思，等我們回到西北，恐怕很難不與宋廷交惡，冬兒，妳捨得嗎？」

　　冬兒慢慢轉過身來，輕輕握住楊浩的手，低聲道：「嫁乞隨乞，嫁叟隨叟。這一世既然要你做了我的官人，自然是你住哪裡去，奴家便往哪裡去。」

　　楊浩感動地握住她的手，四目相望，情意綿長……

　　忽然，就聽外邊羅克敵喜悅地高喝一聲：「是他們，我二哥、三哥來了！」

　　楊浩目光一閃，向冬兒打個手勢，冬兒便會意地上前扶起他，於是……楊左使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車轎。

　　是的，楊浩瘸了。

　　據說在德王府的地下秘室裡，楊浩受到了慘無人性的酷刑虐待，這一次他們被解救出來時，楊浩是被人從秘室中抬出來的，就可作為最有力的佐證。因為拖延太久，救治太晚，所以……當一路趕回宋國，傷腿養好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腿瘸了。

　　羅克捷、羅克勤兩兄弟出現在這裡，已是迎出了三十里路，事實上朝廷還有接迎的使者，就在汴梁城北的瓦坡集。瓦坡集距開封城十里，正合十里長亭的迎送之禮。

　　羅克敵兄弟相見，激動萬分，本以為生離死別再無相見之期的兩個兄長，與羅克敵忘情地擁抱在一起，好一番唏噓之後，這才上前與楊浩相見，驚見楊浩竟然變成了瘸子，羅克捷兩兄弟大為驚訝，待問明經過，忍不住又是一番寬慰勸慰。

　　隨即四人共乘一輛馬車，在車中坐定之後，羅克捷便道：「官家聽說楊兄與四弟盡皆活著，大為欣喜，只是不巧得很，今日正是皇長子德昭統兵西征漢國的吉日良辰，官家率文武百官盡去西城相送了，所以未曾大擺儀仗歡迎你們。官家會在金殿上等候你們，此番歸來，朝廷少不了要為你們加官晉爵的。」

　　楊浩嘆息道：「克敵兄年輕有為，若能得到官家賞識重用，那自然是朝廷社稷之福，至於楊某麼……楊某如今已是一個殘廢，朝堂莊嚴之地，豈能容得殘缺之人站班持政？楊浩如今只想解甲歸田，過幾天閒逸日子，也不指望什麼前程了。」

　　羅克捷三兄弟情知他說的是實話，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轎中氣氛不免壓抑下來，靜默片刻，楊浩方展顏一笑，岔開話題道：「官家今日派皇長子出兵討伐漢國去了麼？不知都是哪些位將軍隨行？」

　　羅克捷鬆了口氣，忙道：「是啊，自從張同舟將軍送回契丹國書，朝廷得到了契丹的承諾，便立即籌措伐漢之事，今日是出兵的黃道吉日，早已定好了的時辰，想不到大人恰與今日歸來。至於朝中派遣了哪些將領，三弟，你在衙門裡做事，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你來說說。」

　　羅克勤道：「此番北伐，官家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黨進為河東道行營馬步軍督部署；剛剛趕回朝廷不久的潘美為都監；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義為都虞候，驍將郭進為河東忻、代等州行營馬步軍都監，分兵五路，會攻漢國。

　　「第一路，呼延贊、郝崇信、王政忠率兵攻汾州；第二路：閻彥進、齊超率軍攻沁州；第三路：孫晏宣、安守忠率軍攻遼州；第四路：齊延琛、穆彥璋率部攻石州；第五路：郭進率軍攻代州。皇長子德昭，與黨進、潘美、楊光義直取漢國都城。」

　　楊浩聽了這樣的陣仗，不由暗抽一口冷氣。這一次，北國漢絕無生理了。

　　如今的漢國，國力衰微得已不堪一擊了，他們唯一的強援契丹又與他們絕交，放棄武力援助，在這種情況下何需黨進、潘美、楊光義這樣的百戰驍將出馬？就憑方才所列五路戰將，加上他們所統率的禁軍精銳，打一個本來就如風中殘燭一般的漢國，就已經是大材小用了。何況還有黨進、潘美這樣擅攻的名將？

　　楊浩還注意到，這一次趙匡胤派出的人馬，沒有一個伐唐之戰中的將領，是伐唐之戰中的將領只擅水戰麼？絕對不是，伐唐之戰中只有強渡長江、攻破各路水師時主要啟用水師，進入唐國境內後，進攻的主力仍舊是禁軍馬步軍將士。

　　而趙匡胤把這些兵將一個不用，全部啟用新的將帥，又對一個根本不堪一擊的漢國擺出了這麼華麗的陣容，分明是勢在必得，一定要贏得比平唐國時更快、更漂亮，同時讓一群完全不曾涉及伐唐之戰的將領們隨皇長子德昭一起去征戰沙場，建立軍功，其目的已是昭然若揭了。

　　趙光義呢？趙光義甘心接受這樣的失敗麼？

　　趙匡胤此舉，無疑是把那些被他排除在外的將領們往趙光義身邊又推了一把，但是他當然不在乎，整個宋國的軍政大權盡皆操在他的手中，只要他還在，就沒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旨，他有的是時間與自己的二弟過招，扶保自己的兒子穩穩當當地登上皇儲之位。

　　他這個皇帝至少還能當個一、二十年，這一、二十年的時間，自然會有無數的文臣武將圍繞名正言順的皇儲形成一股政治勢力，天下的臣民心中也會立下皇儲是國家正統的信念，未來的皇權交替，一定是太太平平的，根本不存在競爭與內鬥的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全天下人都不相信儘管眼熱於那個屬於皇帝的至尊寶座，但是同樣手足情深的晉王，絕不會對他大哥下毒手，也絕不敢對他大哥下毒手，就連皇帝自己都絕對不信，而楊浩卻知道，他敢，他一定敢。

　　此番出使契丹，自打踏進契丹國境，便是一路刀光劍影，殺氣沖天，如今好不容易離開了契丹回到汴梁，楊浩忽然覺得如今的宋國未必就比契丹安全，朝中暗流湧動，比契丹的局勢更加兇險。

　　※※※

　　楊浩趕到午門時，趙匡胤與文武百官已經回到了金殿，一俟得知他們趕到的消息，馬上令楊浩與羅克敵上殿面君。

　　趙匡胤欣聞兩年前就被確認死亡的禁軍將領羅克敵活生生地返回宋國，不禁龍顏大悅，將他宣上殿來，好生安慰一番，立即晉陞他為步軍都指揮使。羅克敵道謝稱恩，回到武臣班中站定，含淚望向文臣班中的老父，直至此時，父子二人才得見一面。

　　馬步軍都指揮使黨進和馬軍都指揮使呼延贊都出征漢國了，羅克敵甫一回來，立即便被委任為禁衛皇城的一支重要武裝力量的將領，這是怎樣的信任？

　　楊浩看在眼中，不禁大為感慨，誰敢說今人定比古人強？以這樣的胸襟氣度對待一個歸來的戰俘，要愧煞多少自以為文明的後人。

　　「楊卿。」

　　因為羅克敵自兩年前便已傳出死訊，是以此番歸來，官家第一個召見，待安置了他，趙匡胤便欣欣然地又喚起了楊浩。楊浩早已在殿門處候詔了，一聽傳呼，立即舉步向前，拖著一條瘸腿，一步、一步，看得趙匡胤兩眼發直。

　　趙匡胤指著楊浩，吃驚地道：「楊卿，這……這這……你的腿……怎麼了？」

　　楊浩一臉悲戚地道：「陛下，臣奉皇命，出使契丹。適逢德王耶律三明謀反，謀害禁衛將領，為臣所見。為防消息洩漏，耶律三明將臣囚禁於秘室之中，為探我宋國機密，每日毒打拷問，致使臣腿上受傷，因無藥石及時施救，結果……這條腿……再也無法復原了。」

　　趙匡胤聽了不禁動容道：「愛卿為國效力，勞苦功高，竟爾受此迫害，真是委曲了你。」

　　楊浩拜倒在地，黯然道：「臣食朝廷俸祿，自當為朝廷盡忠，區區一條腿，又算得了什麼委曲？想當初，臣本一介布衣，躬耕於霸州，苟全性命於西北，不求聞達於朝廷。官家不以草民卑鄙，猥自枉屈，屢屢委臣以重任，由是感激，遂許官家以驅馳……」

　　趙匡胤聽他又抄起了《出師表》，牙都要倒了，要不是看他神情悲戚、聲音切懇，難免又要失笑。

　　楊浩全未發覺滿朝文武憋笑的神情，猶自情深意切地道：「臣自入仕以來，受陛下賞識重用，屢屢委以重任，心中感激不盡，漫說只是一條腿，就算是為朝廷鞠躬盡瘁，粉身碎骨，亦無所憾。如今臣已是殘缺之身，難立廟堂之上，乞官家開恩，允臣辭官，終老田園。」

　　楊浩這麼說，滿朝文武沒有人覺得奇怪。在那個時代，選官的標準向來是以「身、言、書、判」為首要條件的。所謂身，即形體，需要五官端正，儀表堂堂，否則難立官威。所謂言，即口齒清楚，語言明晰，否則有礙治事。所謂書，即字要寫得工整漂亮，利於上官看他的書面報告。所謂判，即思維敏捷，審判明斷，不然便會誤事害人。

　　在這四條標準之中，「身」居首位，是最重要的。因為觀瞻所繫，不能不特別強調。如果兩個進士文才第一的那個相貌不及第二，那麼他落選狀元被人頂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由此可見形體之重要。

　　楊浩已經殘廢了，朝廷怎麼可能讓這樣一個官兒一瘸一拐的上堂署政、上殿面君，或者公出辦差，那不是有失朝廷體統麼？

　　楊浩剛剛回朝，便主動提出辭職，許多官員都在心中讚他識大體、夠精明，他這官兒自己不辭，過些時日恐怕也要受到御使彈劾，趁著這個機會主動提出來，必然能撈到更多好處。

　　趙匡胤果然意動，暗想：「他身已殘疾，這官的確是不好再做。而且，他是南衙的人，如今朕既已著手打壓二弟的氣焰，若是藉此解除他的官職，倒也一舉兩得，他如今是什麼官職爵位來著？唔……開國伯、上輕車都尉，他的死訊傳來後，朝廷還未及評議出新的獎賞，不如就此再提一級，封他為上將軍，讓他體體面面地致仕退休罷了。」

　　趙匡胤剛要開口，一轉眼看到晉王默立班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萬物不為所動的模樣，忽然又有些不忍：「二弟會不會被我壓迫得太狠了些？」

　　趙匡胤暗暗嘆了口氣，轉向楊浩，和顏悅色地道：「愛卿素懷大志，怎麼能因為一條腿疾便心灰意冷呢？卿自任鴻臚寺少卿以來，克盡職守，所司職事做得有聲有色。如此鴻臚寺卿因年邁已然辭官，九卿懸缺一人，朕此時怎麼能離得了楊卿呢？你便先做這鴻臚寺卿……」

　　楊浩一聽真有點氣極敗壞了：「我都瘸了還不放我走？真要逼得老子逃出汴梁城麼。」

　　他忍著氣，作出一副感動莫名的模樣道：「陛下，萬萬不可，非是臣不肯受命，實是臣的身體……如今已然殘缺，有礙觀瞻、行止毫無官威，如果由臣來擔任九卿的高位，豈不令天下人恥笑我宋國無人麼？陛下……」

　　趙匡胤輕咳一聲，說道：「先這樣吧，愛卿暫任鴻臚寺卿，同時延醫問藥，醫治傷腿，如果當真不見起色麼，是否致仕還鄉，再作計議便是。就這樣吧，退朝！」

　　※※※

　　楊浩愁眉深鎖地坐在車內，冬兒、玉落、小六和鐵牛已經先行趕去他在此地的府邸了，楊浩一個人坐在車中，苦苦思索著自己的出路。

　　他曾經彷徨未定，但是如今卻已下定決心，重返西北。男兒在世，誰不想立一番功業，既有這個名垂青史的機會，他也要闖一闖。如今他雖還未回西北，可是財力上有繼嗣堂的鼎力支持、武力上有著自己的秘密武裝和党項七氏的擁戴服從，外交上又與契丹達到盟約，吐蕃、回紇諸部中，他的聲望也在日漸壯大。

　　如今萬事俱備，當他重返西北時，便是挾一天風雷，立成一方霸主。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如今已是唾手可得。更何況，如果他毫不作為，任由西北自行發展下去，那麼西北就會照舊出現一個強大政權，在宋與契丹休兵罷戰的百餘年中，與宋國一直對立爭鬥，他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好在趙官家沒有把話說死，那就不妨再拖些時日，找幾個「神醫」好好診治一下，確認了自己難以痊癒之後再辭官離去，太太平平地返回西北，等到西北大局已定，朝廷縱然知道他使的是金蟬脫殼之計，那時也只能佯作不知了。

　　他正思忖著，忽聽窗外傳來一陣咆哮聲，街坊市井間行人吵架本算不得甚麼事，可是那人脫口一句「李重光」，卻一下子吸引了他的心神。

　　楊浩急忙一踢車板，馬車停下，穆羽掀開轎簾，探頭進來，楊浩向他擺著手，輕輕掀開窗簾，向側方看去。只見自己的車子正經過一座府邸，門面倒是光鮮堂皇，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寫兩個大字「李府」。

　　門廊下站著一群人，中間兩個正在拉拉扯扯。楊浩定睛一瞧，兩個人都有點面熟，其中一個是個中年文官，一襲官袍，三綹長髯，面如冠玉，一副斯文好相貌。另一個卻是個少年，身材不高，眉清目秀，儒雅中透著些怯懦，他被那中年文官揪住了衣領，卻又不敢推開，雙眼已掛上了淚花。

　　仔細想了一想，再聯繫起方才所聽見的李重光三字，楊浩輕輕啊了一聲，忽地想起了他們的身分。這兩人他都見過，一個是唐國的大臣，依稀記得是極受李煜寵信的，國宴時，每次都少不了他，那時候楊浩已有心假死遁身，整日作出一副目高於頂的囂張模樣，也不曾細細打量過唐國群臣，因為這位大臣時常上前向李煜進酒，言辭阿諛得有些肉麻，楊浩對他才有些印象。至於那個少年，卻是李煜之子，唐國太子李仲寓，楊浩也曾經在唐宮見過的。

　　那個文官扯著李仲寓的衣領冷笑道：「大將軍，本官看在與令尊同殿稱臣的分上，這才把錢借了來，可也得有借有還吶，說好了半個月就連本帶息還給本官，如今可都拖了五天了，請大將軍問問侯爺，這錢什麼時候才能還上？」

　　李仲寓歸宋之後，被宋國封為了牛千衛上將軍，是以如此相稱，這位上將軍打躬作揖地道：「張大人，請再寬限些時日，一俟朝廷發了下個月的俸祿，一定……一定馬上償還。」

　　「下個月？」張大人怪叫一聲：「這一拖又拖過去一個月了？你瞧瞧，你瞧瞧，沒錢？沒錢擺什麼譜啊，僱來這麼多的下人，他還當他是皇上吶？不是我張洎欺人太甚，我的手頭可也拮据得很，別的你甭跟我說，還錢、馬上還錢，要不然，我把你們告上開封府。」

　　李仲寓聽了雙淚長流，哀聲乞求道：「張大人，請您再寬限些時日，若是告上開封府，家父顏面何存啊？」

　　「顏面？」張洎冷笑：「他的顏面早就蕩然無存了，如今落得這步田地，他還好面子呢？」

　　楊浩聽他自稱，這才想起他的名字。原來這人本是唐國的中書舍人，清輝殿大學士，博學多才，精通精典，素被李煜倚重，視他如友重過為臣，唐國詔書多由此人草擬。

　　唐國重臣被押至宋國後，趙匡胤曾在殿上責問他為李煜草擬詔書，痛罵自己的罪過，張洎見對唐廷忠心耿耿的徐鉉，趙官家都愛其才華骨氣，委以高官，便揣摩出了趙匡胤的性情，知道此人喜歡寧折不彎、忠心耿耿的臣子，於是毫無懼色，昂然答對：「兩國交兵，惡語相向又算得了什麼，陛下拿到的證據不過這麼一點，臣寫過的檄文詔書還多著呢，犬吠為其主，臣無可辯駁，陛下要殺就殺。」

　　趙匡胤本有殺他之意，一見此人鐵骨錚錚，氣節凜然，不禁對他刮目相看，讚道：「張洎有膽，不可加罪，似此等人，若能事朕，今後當不改其忠。」於是封他為太子允中。

　　楊浩見他向舊主索債如此嘴臉，心中深為不齒，這時就聽門內一個女子聲音淒淒喚道：「仲寓，你進來一下。」

　　李仲寓如見救星，忙乞求道：「大人請放手，母親在……在喚我。」

　　張洎猶豫了一下，冷哼一聲道：「去吧，今日若不還錢，我是不會走的。」

　　「小周后？」楊浩抬頭向門頭望去，只見門後一角羅衫，卻不見她的人。李仲寓進去片刻，捧著一個黃澄澄的盆子走了出來，訕訕地道：「張大人，如今府上實在沒有現錢，這……這是家父日常洗漱時用的臉盆……」

　　張洎勃然大怒：「什麼？你拿一個銅盆兒打了我，你當我張洎是叫化子麼？」

　　李仲寓急忙辯解道：「不是……不是銅的，這是……金的……」

　　「金的？」張洎轉嗔為喜，一把搶過來試了試分量，考慮到自己的身分，終究沒有湊上去再舔一舔它的味道，他收起臉盆，乜了李仲寓一眼道：「令尊借了我五百貫錢，這個臉盆兒，就當是本金了，利息麼，等你們下個月發了俸祿，本官再來取。」

　　楊浩一聽勃然大怒，立即叫道：「小羽，扶我下去。」

　　張洎認得他，因為方才在朝堂上見過，散了朝會之後，張洎就跑到李煜府上討債來了，行色匆匆，居然比楊浩跑得還快。

　　一見楊浩一手拄著杖，一手被人攙著，怒氣沖沖地走了上來，張洎嚇了一跳，驚訝道：「啊，楊大人，你這是……這是……」

　　「我是你大爺！」楊浩一把搶過他手中金臉盆，「砰」地一聲砸在他的頭上，把官帽都砸掉了，張洎眼前金星亂冒，不禁又驚又怒，喝道：「楊大人，你這是做什麼？毆打朝廷命官，該當何罪？本官……本官要向官家告你！」

　　楊浩搶起臉盆，「砰」地一下拍在了他的臉上，金質偏軟，這一臉盆拍下去，臉盆上登時現出一個面具形狀，張洎哇呀一聲仰面便倒，鼻血長流地道：「你瘋了不成？本官哪裡得罪了你？」

　　楊浩提起拐杖就打，連打連罵：「不給你掛點彩，官家面前怎麼告我？你這個不仁不義、訛詐舊主的東西，枉披一張人皮。打你？打你算什麼，你不曉得老子在東京城號稱官場愣頭青麼？打得就是你這隻反咬舊主的狗！」

　　張洎狼狽不堪地爬起來，順手拾起自己折了帽翅的官帽，一溜煙兒地逃開了去，大叫道：「瘋子，你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小周后聽到門外動靜，悄悄探出頭來，見到楊浩粗野蠻橫地叫罵毆打張洎，本來她是最為厭憎這種粗俗不堪的野蠻人，這時不知怎地，卻有一種不同的感受：「是啊，他是一個粗鄙不文的漢子，而自己的夫君卻是字字珠璣的文曲下凡，可是那又怎樣呢？錦繡文章、風花雪月，換不來家人的安全和尊嚴，讓人欺辱一至於斯，昔日帝王落得這般下場，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小周后越想越是心酸，不禁黯然淚下，她不想被下人看到，急忙以袖掩面，急急奔了進去。

　　楊浩打跑了張洎，整理了一下帽子，伸了伸自己的腰帶，扮出一副斯文人模樣，一瘸一拐地到了李仲寓身邊，笑吟吟地道：「上將軍請了，這是怎麼回事呀，小羽，你們幾個，把人轟散了，看什麼熱鬧！」

　　四下百姓被驅散一空，李仲寓也認出了他，當初在唐國時，這個嘴臉最惹人憎厭的傢伙，此刻看在眼中真是可親得很，李仲寓不禁含淚道：「多謝大人仗義援手，仲寓感激莫名。」

　　楊浩擺手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對了，侯爺怎麼會欠了這個狗仗人勢的東西錢？赴汴京之前，本官不是護送你們從宮中揀選的財物足足有七、八十車麼？難道都被人扣下了不成？」

　　李仲寓垂頭喪氣地道：「這個……倒沒有，承蒙大人護送，曹彬將軍一路照應，倒是沒人敢打我們財物的主意。只是……那財物中許多都是文房四寶、書畫典籍，是家父的心愛之物。而且，家父的開銷太大，朝廷賜下的這幢宅院，家父重新裝飾了一番，又僱請了大批的奴僕，每日的飲宴、日常的開銷，再加上……」

　　他四下看看，壓低了聲音，有些難以啟齒地道：「再加上交結朝中權貴饋贈的禮物，那些財物，如今已所剩無幾了。就算加上仲寓與家父每個月的俸祿，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只得……只得向舊人借錢，誰知他不但索要高利，而且……而且便連幾日也不肯拖延……」

　　李仲寓說著不禁又流下淚來，楊浩聽得兩眼發直：「這李煜……真真是個極品敗家子兒……不過話說回來，這倒也怪不得他，他自幼生於皇室，從來沒有自己揣過一文錢，花過一文錢，心中哪有錢的概念，只是苦了他這一大家子，陪著他這落難帝王受罪。」

　　李仲寓又羞又臊，低頭說道：「承蒙大人解圍，本應相請大人入府待茶，只是如今這情形，實在不便相請，慢待了大人，還請恕罪。」

　　「哦，這沒什麼，」楊浩醒過神來，微微一笑：「楊某在唐國時，承蒙令尊禮遇，故交一場，楊某豈忍坐視貴府如此處境？這樣吧，楊某自有產業，手頭倒還寬綽，上將軍回府之後不妨與令尊說說，如果令尊允許，上將軍可以來尋我，楊某願無償借款與上將軍，暫應急難。」

　　李仲寓又驚又喜，連連稱謝不止。楊浩哈哈一笑，擺手辭過，登上了自己的車子。

　　車子啟動，穆羽不解地道：「大人，七、八十輛車子的財物，常人花上一百輩子也花不完，李煜只用了兩三個月的時間就敗光了，這樣的人物，誰養得起他，大人何必過問他們家的事？」

　　楊浩微微一笑道：「本官自有目的，無需多問。」

　　穆羽憤憤不平，就像楊浩正花著他的錢似的，剛要再開口，旁邊一個貼身侍衛拐了他一下，向他擠眉弄眼地遞眼色，穆羽心頭一動：「啊呀，莫非我家大人……打起了人家的主意？」穆羽趕緊閉嘴，不敢再搭腔了。

　　楊浩坐在車中，暗自思忖：「這夯貨被我一頓好打，也不知道他敢不敢去向官家告狀，就怕他自覺如此壓迫舊主令人齒寒，不敢去向官家告發，如果他真去了，那倒好了，官家現在對舊臣多施安撫之策，我當街暴打唐國舊臣，官家若是頭痛無比，說不定就會順水推舟，讓我捲舖蓋滾蛋了。

　　「最重要的是……李仲寓……故唐之太子，這個人若是結交下來，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得上呢？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如今我既然要自起爐灶，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功業，就再不能渾渾噩噩度日了，有些閒棋，先行佈下，緊要時候，未嘗不能收奇兵之效！」

第三九四章　最後一班崗

　　文德殿中，趙匡胤正開經筵，與盧多遜和幾位學士們討論學問，今天的議題是「禮」，幾位學士引經據典，君禮、父禮、夫禮，尤其是君為臣綱方面的內容，說得真是天馬行空，鞭辟入裡。

　　而盧多遜此刻還兼著內史館的差使，所以早已打聽到這兩天趙匡胤調閱過的文章典籍，又見今日經筵，官家破天荒地把永慶公主也帶了來陪聽，對趙匡胤的心意便已洞若燭火，因此有的放矢，隨口講來，俱都是夫為妻綱，夫唱婦隨，夫婦相敬如賓，婆媳如何相處，凡事以和為貴的倫常道理，正投趙匡胤所好。

　　趙匡胤聽得頻頻點頭，不時還打斷他的話進行詢問，一君一臣對答得正得趣兒，就聽殿門口有人哀嚎道：「中官啊，本官有要事見皇上，經筵的時間已經過了啊……」

　　趙匡胤隱約聽到聲音，扭頭看看一旁的沙漏，不禁失笑道：「朕與眾位愛卿談得投機，竟然忘了時辰，呵呵，好了好了，今日的經筵就開到這兒，諸位愛卿，請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盧多遜等人連忙離席向趙匡胤行禮如儀，一一退下。

　　趙匡胤坐直了身子，咳嗽一聲道：「是誰在殿外喧嘩？」

　　內侍都知王繼恩拂麈一擺，連忙趨向殿外，片刻工夫，便神情古怪地回來，臉頰一抽一抽地道：「官家，太子允中張洎在殿外候見。」

　　「哦？」趙匡胤疑惑地道：「他來幹什麼？唔……宣他進來吧。」

　　趙匡胤微笑著又道：「女兒啊，盧相和幾位大學士所講的道理，妳可聽在心裡了嗎？」

　　趙匡胤說罷不見永慶回答，扭頭一看，一旁的永慶公主依然單臂撐在几案上，手掌托著下巴，做聽得津津有味狀。趙匡胤好奇地探頭看看她用手掌遮住的臉蛋，只見永慶閉著眼睛，翹著嘴角，呼吸幽幽，正夢著周公。

　　趙匡胤一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他啪地一拍書案，喝道：「該睡醒啦。」

　　「嗯？」永慶公主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喜道：「講完啦？」

　　趙匡胤沒好氣地道：「我今日聽《禮》，還不是為了妳？去年兵出閩漢、江南，戰事連連，連妳的婚事也耽擱了，現如今也該為妳操辦起來了。等妳皇兄得勝歸來，我便為妳操辦婚事，以後妳就要嫁作人婦，為人妻子、侍奉公婆，妳那夫君是宰相人家，知書達禮，妳這丫頭堂堂一國公主，不好好學禮，到了人家豈不受公婆奚落？誰知妳……唉……」

　　永慶公主打個呵欠道：「喔，爹爹放心，女兒一定會好好學禮的。」

　　趙匡胤怒道：「睡著學麼？」

　　永慶理直氣壯地道：「春困秋乏嘛，幾位大學士又總是之乎者也的，之呀之呀的，女兒就睡著了……」

　　「喔？那麼夏天……」

　　「夏日炎炎，當食冰瓜，睡涼席，臥於風亭之中，習習風來，一場大夢……哎喲……爹爹你又打我……」

　　趙匡胤氣道：「那妳說應該什麼時候才學禮，不學禮就不知禮，不知禮就是無禮，無禮之人……」

　　「官家，新任大鴻臚楊浩無禮啊！」

　　趙匡胤扭頭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太子允中張洎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朝服，頭上戴一頂官帽，只剩下一邊有帽翅，臉上淤青一片，鼻子下邊一片乾涸的血跡，一隻手托著，好像托著一隻無形的破碗。

　　永慶公主吃地一聲笑，趕緊掩住了嘴巴。

　　張洎上前，哭喪著臉施禮見駕，沙啞著嗓子叫道：「官家，新任大鴻臚楊浩無禮啊！」

　　「啊？他怎麼了？」

　　「行了，行了，朕知道他無禮了，他……怎麼無禮了？」

　　張洎哭喪著臉道：「這不是臣說的……」

　　「那是誰說的？」

　　「官家，官家，新任大鴻臚楊浩無禮啊！」

　　趙匡胤一抬頭，才發現是那隻潑皮鸚鵡站在承塵上學舌，不禁沒好氣地一拂袖子道：「不用理牠。你說，他怎麼無禮了？」

　　張洎咽了口唾沫，說道：「皇上，違命侯向臣借了五百貫錢，說好本月初六三分利，連本帶息歸還。可是違命侯賴賬不還，臣下了朝去他府上討債，違命侯拿了個金臉盆兒還債。結果大鴻臚經過那兒，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拖著條瘸腿蹦下車，抄起臉盆兒把臣打了一頓……」

　　永慶公主「咭」地又是一聲笑，趕緊捂住了嘴巴。

　　承塵上的潑皮鸚鵡好像剛睡醒似的，牠抖了抖尾巴，維妙維肖地學舌道：「拖著一條瘸腿蹦下車，抄起臉盆兒……拖著一條瘸腿蹦下車，抄起臉盆兒……」

　　趙匡胤翻了個白眼兒，怒道：「永慶，把妳的這隻賤鳥兒轟出去！」

　　永慶公主格格直笑，連忙「噓噓」幾聲，那隻鸚鵡得了主人吩咐，便展翅飛出了大殿，擇了根樹枝站定，搖頭尾巴晃地賣弄：「拖著一條瘸腿蹦下車，抄起臉盆兒……」

　　殿中，趙匡胤向張洎問明經過，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況且，就算你也有錯，此事與他何干？堂堂朝廷命官，竟然當街扭打鬥毆，丟盡了官身體面，太不像話了！」

　　張洎哭喪著臉道：「官家，臣沒有和楊大人當街鬥毆，是楊大人毆打為臣，臣可沒有還手，官家您看，這是臣的牙齒……」說著他把托著的手向前一伸。

　　趙匡胤更是大怒：「這個楊浩，真是目無王法，該當嚴懲，該當嚴懲。」

　　張洎流淚道：「求官家為臣作主。」

　　趙匡胤道：「那是自然，朕一定會予以嚴懲，還張卿一個公道的，張卿儘管放心。」趙匡胤惡狠狠地說罷，又對張洎和顏悅色地道：「張愛卿識得大體，沒有和那粗人一般見識，很好，很好，到底是讀書人吶，唉，不知禮的人品性修養是沒法兒跟你比的。張愛卿，你如今這副模樣……還是先行回府歇養吧，朕已經知道了此事，斷不會容他，你呢，這幾天就不用上朝了，待傷勢養好再說。」

　　張洎連忙稱謝皇恩，慷慨陳辭道：「臣食朝廷俸祿，為這官家效忠，區區小傷，何足掛齒，臣不會因此誤了公事的。」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可惜門牙缺了兩顆，說起來有點漏風，效果不免大打折扣。

　　趙匡胤笑容可掬地道：「愛卿忠誠體國，朕甚慰之。愛卿快些回府歇息吧，此事朕會還你一個公道。」

　　待張洎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趙匡胤忍不住搖頭笑罵道：「這個楊浩，倒有些朕當年闖蕩江湖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模樣，可是……身為朝廷命官，卻是一身江湖習氣，這就不成了，不過說起來他的品性是極好的，可惜……竟然成了殘廢……」

　　趙匡胤在心底裡又加了一句：「可惜他出身不正，又是南衙一派，要不然，此等忠良，倒是可以為朕所用。」

　　永慶公主坐直身軀道：「那個楊浩……他送的糟白魚，著實好吃，此人的品性確實不錯，唉，挺好的一個人，怎麼就瘸了呢？不過……爹爹呀，這個張洎就太過叫人鄙視了，李煜再怎麼說都是他的舊主，曾經是他的君上，如今他追討債務，竟逼得李煜拿臉盆抵帳，太也窮形惡相了些，實在叫人齒寒。」

　　趙匡胤微微一笑道：「此人品性的確讓人鄙視，不過此人的才華確也不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帝王當有容納百川的心胸才是。這個楊浩，朕是要好好教訓教訓他了。」

　　永慶公主道：「爹爹，楊浩暴打張洎，乃是不齒他的為人，爹爹如果嚴懲於他，恐怕寒了天下忠良的心呢。」

　　趙匡胤笑道：「契丹慶王謀反，爹爹若與他聯手，本是對我宋國大大有利的事，可就因他是一個亂臣賊子，爹爹是斷斷不肯與他苟合的。如今楊浩所為，爹爹又怎會過於苛刻呢？」

　　「那爹爹打算怎麼處治此事？」

　　「唔……爹先罰他三個月……不！罰他半年俸祿……」

　　「半年？好多啊！」

　　「對別人來說，當然好多，對楊浩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他的千金一笑樓日進斗金，還在乎這點錢麼？」

　　趙匡胤冷哼一聲，又道：「錢王馬上又要進京納貢了，朕讓他主持接待了此事，便以鴻臚寺卿的官位致仕退休了吧。如此年紀，便位居九卿，朕也不算虧待了他。好了好了，朝廷上的事，妳就不要管了，喏，把這個拿回去，三天之內給我背熟。」

　　永慶接過來問道：「什麼東西啊？」

　　她打開一看，不禁慘叫道：「《女誡》？爹爹，這有一千多字啊！」

　　趙匡胤板起臉道：「一千多字很多麼？《女則》有三萬多字，皇后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倒背如流了。」

　　他語氣一緩，又語重心長地道：「永慶啊，妳快要嫁人了，還是這般頑皮不知禮儀，那怎麼成呢？哪怕妳貴為公主，一旦為人妻，也要侍奉公婆、服侍夫君、好好打理家庭，做一個賢妻良母才是。這《女誡》，妳不但要背熟，還要細細品味琢磨，真正銘記心中才成。拿去，好好學學！」

　　※※※

　　宋廷開盛大國宴，以前所未有的隆重規格接迎吳越錢王。

　　吳越王錢俶此番進京朝覲的規模也是空前的，大船二十餘艘，裝滿各色貢品，其中至少有金三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乳香五萬斤，另金玉寶器五千件、美酒數千瓶……

　　看來吳越王錢俶是鐵了心要歸附大宋了，他把夫人孫氏、長子錢惟浚都帶了來，擺明了只要趙匡胤詔書一下，就順勢留在開封，將吳越拱手奉上。

　　群臣都知道此番皇長子德昭率軍北向，必然功成而返，閩南的陳洪進，在南漢國落入宋國之手後腹背受敵，也已乖乖服軟，放眼整個中原，只有吳越還是一個完整的國家政權，於是紛紛上密札，請官家下旨慰留錢俶，天下一統。

　　可趙匡胤不知出於什麼考慮，所有奏摺留中不發，對此事不置可否，只是囑咐楊浩以最大的規格隆重款待錢俶。

　　楊浩被停了半年的俸祿，朝廷的俸祿雖然豐厚，對他來說當然是無所謂的懲罰。這些時日，他讓妙妙把一笑樓的生意逐步轉移到張牛兒和老黑手中。讓冬兒和玉落、妙妙做好了準備遷居的一切準備。

　　在這段時間裡，羅克敵有閒暇時便來尋找玉落，這令得有心與他疏遠，卻又苦無藉口的玉落很是為難，好在羅克敵如今身為步軍都指揮使，負責整個皇城的安危，軍務繁忙，能來尋她的時間不多，這才讓她勉強搪塞了過去。

　　牛千衛上將軍李仲寓限於侯府的窘境，果然求到了楊浩的門下，楊浩慷慨解囊，予以資助，這對陷於困境的李仲寓來說，大有患難見真情之意，所以與楊浩的交情日漸深厚。

　　楊浩卻也沒有憑白借助金錢給他，他雖未向李煜索取一分利息，所借的錢也不催促歸還，卻時常邀請他們夫婦到「女兒國」遊覽購物，儘管李煜如今已是落了翅的鳳凰，可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的名氣仍在那兒。

　　再加上小周后豔若桃李，素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稱。她在江南時，便引領著江南衣裝首飾的風流，但凡小周后喜歡的服飾和珠玉，必定很快流行於整個江南，到了開封，這種偶像效應仍然不減，楊浩帶著他們夫婦倆遊賞「女兒國」，再饋贈些貴重禮物給他們，引得開封的豪紳巨富、使相千金對「女兒國」趨之若鶩，紛紛以和江南國主李煜、江南第一美人小周后使用同一品牌的服裝、首飾為榮。這一來「女兒國」的收入成倍增加，利潤已遠遠超出了楊浩對李煜的饋贈。

　　楊浩回到開封頭幾天，剛剛死而復還引起的騷動已經平息，接答應酬、酒宴安排也已消停，便請了幾個「名醫」來為他診治，拿到了腿傷再難痊癒的證明奏報於官家，再次懇切請辭，如今已得到了趙匡胤的正面答覆：吳越錢王歸去之後，便允他以大鴻臚的官位致仕。

　　楊浩大喜，這才穩下心來，踏踏實實地操辦起迎接吳越錢俶的事來。

　　今日的國宴盛大而隆重，有頭有臉的重要人物盡皆到了，滿堂杯籌交錯，賓主盡歡。多飲了幾杯的趙匡胤紅著臉膛，笑吟吟地起身道：「諸位卿家，諸位卿家，朕今日得錢王來朝，欣喜不勝。錢王對朕，一向恭敬，朕對錢王，豈可少禮耶？朕今日特賜錢王兩項恩遇。」

　　錢俶聞聽，連忙離席拱揖聽旨，趙匡胤豎起一根手指，說道：「一、從今日後，錢王臨朝，可佩劍上殿，詔書不名。」

　　錢俶聽了連忙把腰彎得更深，惶恐道：「臣惶恐，臣謝陛下。」

　　趙匡胤又道：「二、以朝廷典制，冊封錢王夫人孫氏為王妃，錢王長子惟浚為世子，錢王諸女為郡主。」

　　錢俶一呆，深深俯身道：「陛下隆恩，史無前例，臣不敢接受。」

　　盧多遜和呂餘慶、薛居正三位宰相交頭接耳一番，彼此都未聽說過前朝有過如此特例，呂餘慶便起身道：「陛下厚愛錢王，臣等皆知，然欽命冊封異姓諸侯王妻為妃，從無如此典故，似乎……有些不妥，朝廷典制不可輕易更改，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趙匡胤不以為然，夷然一笑道：「恩出於朕，有何不可？」

　　趙光義淡淡笑道：「諸位相公不必再說了，官家是天下共主，官家所言，我等自當遵從。」

　　趙匡胤大悅，笑道：「晉王所言有理，就依此理欽封。光義，近前來，你與錢王當以兄弟之禮相見。」

　　錢俶惶恐，連連擺手道：「臣不敢，臣惶恐。」

　　趙光義卻欣然上前，微笑施禮道：「光義見過王兄。」

　　錢俶感激涕零，與趙光義把手相握，淚光漣漣。

　　楊浩持杯冷眼旁觀，卻不相信一向自以為官家之下，唯他獨尊的趙光義會欣然接受錢俶這老頭兒做他的兄長。

　　當初，在趙氏兩兄弟間，他本來是更欣賞趙大的品性為人，所以鄙視趙二，因此明明他是出身南衙，倚仗趙二才更有前程，他對趙二也總是若即若離，放棄了許多機會，始終成不了他的心腹。

　　而今更不同了，他答應過壁宿，要製造機會，把這個一手製造了江州血案、害死了水月的元兇交到他手上，看向趙光義時，自然帶著幾分敵意。

　　錢俶含淚望向趙匡胤，顫聲道：「陛下待臣禮遇，臣實不知該以何為報。今年秋上，臣……臣再來朝見陛下。」

　　趙匡胤微笑道：「路遠不便，有詔即來，無需專程晉見。」

　　盧多遜與呂餘慶等人悄悄地互相遞了個眼色，百官的密札皇上已經是看過了的，莫非……皇上還想放錢俶回去？明明唾手可得的一國領土，官家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

　　飲宴已畢，趙匡胤親送錢俶出宮，又令晉王和趙光美兩位皇弟親自送他回禮賓院，極盡禮遇。待他們一行人離開午門，百官辭退，趙匡胤瞟了楊浩一眼，問道：「楊卿，朕要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可做好了麼？」

　　「是，臣已做好了。」

　　「唔……你隨朕來。」

　　楊浩隨著趙匡胤回到宮中，直趨大內，到了一處樹木遮蔽的獨立宮殿之下，內侍都知王繼恩捧著個皇綾包裹正畢恭畢敬地站在那兒，一見趙匡胤便施禮道：「官家。」

　　趙匡胤微微頷首，王繼恩便隨在他的身後，與楊浩並肩而行。

　　殿中空蕩，並無一人，行至厚重垂幔處，趙匡胤止住了腳步，楊浩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輕輕拉開了帷慢。只見帷幔內空空蕩蕩，唯立石碑一面。

　　石碑上只有兩個大字：「誡石！」

　　趙匡胤輕輕走進去，繞到石碑背面站定，只見碑上龍飛鳳舞，是用趙匡胤親筆御書拓刻出來的三行大字。

　　趙匡胤輕輕撫摸著碑上大字，楊浩站在一旁，不覺也輕輕屏住了呼吸，敬畏地看著這塊出自他手的神秘石碑。

　　「凡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謀逆大罪，亦不可株連全族，只可於牢中賜死，不可殺戮於市。

　　「不准殺士大夫上書言事者。

　　「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趙匡胤耿耿於懷的，覺得這一生最對不住的人，就是柴氏，誓碑上第一條就是要趙宋存世一日，就得善待柴氏後人，這一條在他的誓碑上列為第一。第二條才是關乎國事，自古以來，哪怕是以虛心納諫聞名的唐太宗，那也只是他個人掌理政務的風格，並不是朝廷的規矩，而趙匡胤卻把它當成了宋國立國的規矩。

　　皇權時代，敢於向皇帝直言何其不易，有了這一條，諫諍跟糾劾的言路才可以相對暢通一些，這對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大有裨益的，在當時，一個封建帝王能有如此見識，已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了。

　　「此事，不可言與人聽。此碑建成之後，我趙氏子孫但凡登基為帝者，方可由不識字的太監引領至此，拜祭、讀誓。」

　　楊浩和站在幔外的王繼恩齊齊稱是，趙匡胤又道：「雕刻石碑的匠人付其大筆銀錢，嚴囑他們不得洩露此事。」

　　「遵旨。」見趙匡胤有意離開，楊浩忙取一匹黃綾，為石碑披上。

　　趙匡胤走出來，對楊浩道：「這匣中之物，是朝中百官勸諫朕留下錢王的密札，待錢王歸國時，你交給他，令他途中方可密視。」

　　「遵旨。」楊浩遲疑了一下，說道：「錢王已有歸附之意，官家何不現在就留下他呢？」

　　趙匡胤微微一笑，說道：「錢王未來時，曾向神佛許願，若平安返回，便建塔還塔，他此時若還沒有斷了心中一絲念想，何必許此心願呢？若強行留他，錢王雖肯歸附，恐越地仍然有人要反。吳越對朕一向恭敬，從無拂逆，朕不希望吳越像江南一樣再起兵災。假以時日，吳越百姓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出大勢所趨，那時接收吳越，便更加妥當了，可確保吳越榮華不致毀於戰亂之中。」

　　楊浩由衷地道：「陛下仁慈。」

　　趙匡胤淡淡一笑，睨他一眼道：「可是晉王卻認為朕這樣做是婦人之仁呢。」

　　他喟然嘆息一聲，抬眼看向前方，吭聲道：「殺是為了止殺，不是為了揚威。做秦皇漢武，固然彪炳千秋，受苦的卻是當世百姓。朕是趙匡胤，趙匡胤就只是趙匡胤，朕不需要效仿旁人，朕的天下，朕用朕的法子治理！」

　　走到午門的時候，楊浩輕輕嘆了口氣，他是真心希望趙匡胤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但他不知道在趙匡胤手足情深的那個兄弟什麼時候動手，是否能夠得手？在他本心裡，是寧願與趙光義為敵，也不願同趙匡胤做對手的。

　　不管如何，自己的路還要走下去，就像官家所言，每個人都是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在別人的影子下面亦步亦趨，如今所有的差事已了，卸任之後，他也要歸去了。現在，是該向羅克敵攤牌的時候了……

　　楊浩一路想著，一路走出午門，無意中睨了午門口站崗的守卒一眼，隱隱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可是他正想著如何同羅克敵開口，保證自己在平安離開時才讓他知道真相，因此也未深思，便登車而去……

第三九五章　落英繽紛時

　　汴橋側，一座小樓。

　　楊浩和羅克敵對面而坐。知己好友，無需排場，四碟小菜、一壺濁酒，照樣可以盡歡而散。

　　但是今日，匆匆而來的羅克敵卻是如坐針氈，他看著楊浩慢吞吞地喝了兩角老酒，終於按捺不住道：「楊兄啊，兄弟如今是禁衛步軍都指揮使，軍務繁忙得很，你說今日要告訴我玉落姑娘疏遠我的原因，我這才忙裡偷閒地趕來，到底什麼原因，你倒是說話啊。」

　　楊浩放下酒杯，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封信來，輕輕向前一推。

　　羅克敵一怔，詫然道：「玉落姑娘寫給我的？」

　　他伸手就要去抓，楊浩卻是五指箕張，緊緊按住信封不動，沉聲道：「羅兄，這封信，是我寫給你的。」

　　「你？」

　　羅克敵愕然，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楊浩就在當面，為什麼要寫信給他？他雖不明其故，卻已料到必有重大事情，於是急不可待伸向那封信的手緩緩抽了回去。

　　楊浩道：「玉落並非不喜歡你，只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這個苦衷，與兄弟我，亦有莫大的干係，所有緣由，俱都寫在這封信裡，可是這封信，你現在不能開啟。」

　　羅克敵反問道：「那要幾時才能打開？」

　　楊浩目光微微閃動，猶豫片刻，終於說道：「當我離開汴梁之後。」

　　羅克敵奇道：「離開汴梁？」隨即恍然道：「錢王就要返回吳越了，官家著你親自護送錢王返回？」

　　楊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道：「就算是吧。總之，要等我離開汴梁，你才可以開啟這封信。」

　　羅克敵頷首道：「好，我答應你。」

　　楊浩搖頭：「羅兄是個真君子，一言九鼎，兄弟本沒有不相信你的道理，不過……事關重大，我要羅兄起誓，以令尊之名起誓，絕不提前打開，這才可以交給你。」

　　羅克敵怫然變色，沉聲道：「楊兄，這個要求太過分了，為人子者，豈能以父之名立誓賭咒，羅某寧可不看這封信，永遠蒙在鼓裡，也絕不以家父之名立誓！」

　　見他欲拂袖而去，楊浩急忙一把拉住他，笑道：「好好好，不以令尊之名立誓，那便不與令尊之名立誓。那……就以你自己立誓，如果你提前打開這封信，那麼……今生今世，你與玉落絕無結合之可能！」

　　羅克敵驚疑不定地道：「到底什麼事這般重要，非要羅某立誓？」

　　楊浩笑得有點苦：「此事，關係重大，一個不慎，就是掉腦袋的結果，你說重不重要？」

　　羅克敵驚訝道：「楊兄是否有些聳人聽聞了？什麼事情至於鬧到殺頭之罪？」

　　楊浩反問道：「那你起不起誓呢？」

　　羅克敵略一遲疑，慨然道：「成，為安楊兄之心，羅某起誓便是。」

　　他豎三指向天，鄭重地道：「皇天在上，神明鈞鑒，羅克敵得楊兄這封信，須待楊兄離開汴梁城方才開啟，如若違誓，婚姻難就，孤寡一生！」

　　楊浩展顏道：「好，這封信請羅兄收好。」

　　羅克敵悻悻地接過信，說道：「你我是同生共死的袍澤兄弟，又有冬兒這層關係，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講清楚？偏要做得這麼詭秘。家父一直念念不忘叔父的下落，如果他老人家能與侄女兒相認，一定老懷大慰，可是……如今我還得幫你隱瞞此事，以後父親大人知道了，定不會饒我。」

　　楊浩苦笑道：「兄弟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早晚你會明白的。」

　　羅克敵搖搖頭，說道：「不管如何，我既答應了你，就一定會遵守誓言。信我收好，我還有事，這就得趕回去了。」

　　楊浩道：「怎麼行色如此匆匆，不留下來喝幾杯？」

　　羅克敵道：「喝不得酒，今夜我還要出巡軍營，這是我任步軍都揮使以來，第一次巡視禁軍大營，現在就得回去做些籌備。」

　　楊浩隨之站起道：「巡視什麼軍營，你不就是住在軍營之中麼？」

　　羅克敵道：「你不曾在禁軍中做事，不知行伍中的規矩。禁軍三司衙門，殿前司是守在汴梁城中，護衛皇城安危的，而馬軍、步軍侍衛兩司則駐紮在城外。禁軍兵馬實在龐大，並非只有東西兩大營，依次向外，還有多處軍營。如今黨太尉、呼延將軍都去征討漢國了，各司的主官，只有本官一個，我雖調動不得他們的兵馬，卻負有代為巡視檢閱的責任。」

　　楊浩隨手拋下一串酒錢，隨著他往樓下走，羅克敵說道：「天下未定，軍伍之中紀律森嚴，每一旬，主官都要突擊巡察各處大營一次，看看軍容是否齊整、是否有人擅離職守、守將是否有飲酒、狎妓觸犯軍紀之事。我有重任在身，怎能知法犯法，今日這酒實是一滴不能沾脣，待改日有暇，你我再縱情痛飲一番。」

　　二人說著已到了大街上，就見一隊禁軍正向御街方向行去，中間一位主將，騎在一匹黑馬上，絡鬚豹眼，十分威猛。

　　遠遠一看，楊浩就覺得有點眼熟，仔細再一瞧，不禁失聲道：「楚大人？那不是前三司使楚大人麼？我記得楚大人因為汴京缺糧一事已然被罷官為民了，他這般威風，又被朝廷起用了麼？」

　　羅克敵向遠處瞟了一眼，說道：「哦，那的確是楚將軍。楚將軍本已罷官，但是朝中正在用人之際，楚將軍又是有從龍之功的老將，經晉王說和，官家回心轉意，便把他降職任用為殿前司虎捷軍都指揮使，如今負責皇城警衛，唔……算算時日，今天該楚將軍當值，接替田重進將軍的控鶴軍負責大內侍衛。」

　　「原來如此，老楚理財原本就是勉為其難，還是令尊擅長此道，不過老楚做事還算勤勉，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倒也算是用其所長了。」

　　二人說著便在橋頭分手，羅克敵揣著那封令他好奇不已的信柬逕回軍營，楊浩站在橋頭目送他遠去，回頭又看向滔滔不經的汴河水，目光隨水而行，定在「千金一笑樓」那金碧輝煌的飛桅斗角之上。

　　高高聳立的樓尖，以湛藍的天幕為背景，傲然矗立在開封城中、汴河水邊。

　　「本來，這該就是我在汴梁城中留下的唯一印記，後人如果提起開封風物，或許會從一些宋人的筆記札記中提到的『千金一笑樓』，津津樂道於它的宏偉，至於我這個一笑樓主人，卻連提也不會提起，就如後人只知有樊樓，不知其主何人一樣。可是今日離開汴梁城，史書中卻一定會記我一筆，如果我能在西北站住腳，那則是濃重的一筆了……」

　　※※※

　　如雪坊，琴聲幽幽。

　　柳朵兒一襲白衣，翩然而坐，面前一炷安神香，香煙裊裊。她盤膝安坐，十指撥弄，曲聲便流水般瀉來。時值春暮，百花仍然鮮豔，朵兒琴曲中，卻有淡淡肅殺、秋風徐來之意。

　　她的琴聲悠揚流暢，高遏行雲，閉目聽來，彷彿秋高氣爽，風靜沙平、雲程萬里，天際飛鳴，似有鴻雁迴翔瞻顧，上下頡頏的美麗畫面。曲調起而又伏，綿延不斷，悠悠雅雅，靜中有動，在柳大家的十指撥弄下，更是妙到毫巔。

　　對面一人，方面大耳，身材魁偉。靜靜而坐，雙目微闔，手指隨著她的曲聲在几案上輕輕彈動，似為應和。

　　一曲撫罷，朵兒嫣然笑道：「朵兒這曲《平沙落雁》還入得千歲耳麼？」

　　趙光義張開雙眼，含笑道：「朵兒才藝冠絕天下，縱是一首尋常曲調，但經柳大家調弄，亦如天籟一般，何況如此名曲呢？不過此曲意境太嫻雅了些，唔……朵兒可識得《廣陵散》曲譜？」

　　朵兒黛眉微微一揚，嬌笑道：「此曲又名《聶政刺韓王》，據說是引自戰國聶政刺韓王的故事，昔日嵇康臨刑三千太學生為其請命而終不得免，遂索彈《廣陵散》一抒激憤情懷，曲罷曾言：『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只不過各人琴風不同，這只是嵇康臨刑激憤之語，言其所撫《廣陵散》就此成為絕響，卻不是說這首曲子就此失傳，後人以訛傳訛，遂道世間不復有《廣陵散》矣。不過此曲流傳確也不廣，天下人識者寥寥，而朵兒……恰恰是其中之一。」

　　她說到這兒，向趙光義嬌媚一笑，奉迎道：「想不到千歲與音律一道亦如此精通，竟知道這首曲子尚存人間，如果朵兒所料不差，千歲定然是曾經聽過的。」

　　趙光義頷首微笑道：「不錯，本王幕僚慕容求醉，曾以此曲獻於本王，本王甚是喜歡，既然朵兒亦擅此曲，不妨撫來聽聽，本王看看朵兒的琴風，較之慕容先生如何。」

　　朵兒調弄著琴弦道：「《廣陵散》描述聶政刺韓王氣象，有『刺韓』、『衝冠』、『發怒』、『報劍』等篇章，雖聲調絕倫，卻憤怒躁急、最不和平，有樂曲中素有所謂『以臣凌君之象』，恐不宜於千歲怡神養性。」

　　趙光義撫鬚笑道：「朵兒儘管撫來，一首琴曲，豈能撼動本王心神？」

　　朵兒嫣然道：「如此，朵兒獻醜了。」

　　她凝神屏息片刻，纖纖十指撫上琴弦，一首千古絕唱《廣陵散》悠悠揚起，弦起處風停雲滯，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躍於琴盤，思緒滑動於指尖，情感流淌於五弦，天籟迴盪於蒼天，仙樂裊裊如行雲流水，琴聲錚錚有鐵戈之聲，驚天地，泣鬼神，令聞者無不動容。

　　趙光義閉目傾聽，胸懷起伏，琴到急驟處，他長身而起，長長吐出一口濁息，嘆道：「此曲雖有女子之手撫來，亦是殺伐之音錚錚，聽來令人心懷激盪！」

　　琴聲戛然而止，朵兒輕輕抬起雙手，嫵媚笑道：「此曲本以慷慨激昂之風聞名，但得其中三分神髓，自然不改殺伐之音。」

　　她站起身來，款款走到趙光義身旁，趙光義回顧身旁紫檀書架上一排排典籍文章，訝然道：「本王素知朵兒才識淵博，只是……沒有想到，妳這裡竟然連《史記》都有，《表》、《書》、《本紀》、《世家》、《列傳》……無一缺漏。」

　　朵兒輕笑道：「朵兒好讀書，這套《史記》好貴，還是入主一笑樓後才購買的。」

　　趙光義微微一笑，手指撫上那一排書冊，心中只想：「今日，本王已是破釜沉舟，有前無後，成敗全然不計了。不知後人續修《史記》時，本王是會記在《本紀》、《世家》、《列傳》裡，還是在《表》、《書》中隨意提及一筆？」

　　他雙拳微微攥起，心懷激盪，目泛寒光，就連身邊美人兒幽幽沁入他鼻端的誘人香氣兒也似無所覺了……

　　※※※

　　「明日錢王就要回吳越了，一俟送走了他，我馬上就可以以大鴻臚的身分致仕。一旦致仕，我就不必在京裡虛應其事地再候些時日了，反正不管只住一天，還是再住一年，只要我回西北，都是捅了馬蜂窩。

　　「面子也好，裡子也罷，都是有實力人家才給你。憑我的實力，固然不足以與趙老大這條粗腿較量，可是至少也能讓他忌憚三分。面子，如今我給他趙老大了，他總不能不給我一點裡子。他要真是一條路也不給我走，說不得，我只好亮出和契丹的關係，來震一震他這隻大老虎了。」

　　楊浩一路走一路想，心中竟湧起一股熱血沸騰的感覺。趙匡胤、蕭燕燕，這都是他原本遙不可及的人物，哪怕他來到了這個世界，成為這個世界中的一分子，他的天地最初只有丁家大院那麼一角天地，讓他小心翼翼地去應對的人物，只不過是柳十一、雁九那樣的豪門家奴。

　　現如今，他正一步步踏向世界的巔峰，與趙匡胤、蕭燕燕這樣的千古風流人物比肩而立，指點江山，笑傲風流，似雁九一般的角色，如今已漸漸成為他腳下的一隻螻蟻。

　　楊浩回到府中，聽說冬兒、玉落、妙妙正陪李煜、小周后在一笑樓中遊賞春花，不由欣然一笑，便也轉身出了府，往「如雪坊」走去。

　　如雪坊被圍在千金一笑樓中間，原本的院牆拆掉，在原有園林的基礎上增植了許多花草，勝日尋芳，別具風采。

　　楊浩雖想著馬上就要離開汴梁了，可是接近李煜夫婦的想法並沒有改變，他不會忘記「燭光斧影」的故事。如今因為他的插入，歷史正悄悄地發生著變化，可是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貪心、人性，這些東西不變，有些東西就一定會發生，只不過是在時間、地點、方式上做一些改變。

　　如果趙二篡位成功了，那西北是否立即兵戈便至就很難預料了。自古得位不正者，都要急不及待地建功立業，以確保自己的地位穩定，以大功業在史書中為他正名。隋煬帝如是、唐太宗如是、趙光義也不例外。

　　那時……李煜夫婦或許就會有大用處，如果可能，楊浩甚至不介意結交蜀、荊、湖、漢、尤其是柴氏後人，只可惜他與那些人一向沒有交集，貿然往來，必然引人注意，不像李煜夫婦，彼此有過在唐國時的一段交情，尚不顯得突兀，首要的，他當然是要保護好自己。

　　正值春暮，花林中落英繽紛，有的花開正豔，有的已是漸漸凋零，楊浩漫步林中，踏著一地紅塵，不時向姍姍行來的青衣小婢問詢一句，漸漸拐到了汴河邊上。

　　汴水河邊幾株梨樹如籠紗冠，白茫茫一片，前方河水滔滔，帆張如雲。一陣風來，滿樹梨花飄落，綽約如雪。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煜悵立花樹之下，面對悠悠而去的汴河水，黯然吟道。

　　「妙啊，真是絕妙好詞！」

　　冬兒、玉落、妙妙，都是極具才學的女子，聽了這樣幾句信口拈來，卻極富藝術魅力的優美詞句，不禁擊節叫好，一個個妙眸之中蕩漾起崇拜欽佩的神情。

　　小周后站在一旁，脣邊卻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曾幾何時，她的眸中何嘗不是像眼前這幾個女孩兒一樣，把李煜敬若神明，眸中滿是欽佩、崇拜，還比她們多了一份濃濃的情意，深深的愛慕。

　　可是現在再聽到這樣動人的詞句，她再也沒有當初那種心動的感覺了，只有深深的厭惡。她現在想的是：家裡的僕從太多了，本不需要僱傭這麼多人的，這個月的工錢又是好大一筆支出。夫君一日三餐仍要珍饈美饌，還得再典當些東西才行；夫君好飲宴，款待客人要錢、府上養的歌伎舞女要錢，難道總是向楊左使商借？將來拿什麼償還給人家？

　　貧賤夫妻百事哀，整日要為柴米油鹽醋茶發愁，小周后哪裡還有昔日的浪漫情懷。當千嬌百媚的容顏要敷上往日裡瞧都不瞧一眼的劣質胭脂，當每日為了米缸裡還剩多少米而精打細算，當每日都要捉襟見肘，為一個日漸沒落，卻無視現實，仍舊活在他自己的理想中的丈夫傷透腦筋的時候，還能保持最初的浪漫與溫情嗎？

　　歲月的風霜已將昔日的浪漫與美麗的幻想一點點消磨怠盡，很殘酷，是嗎？但是，這就是生活。浪漫的童話故事，主角一定是王子和公主。今時今日的小周后，從丈夫口中聽到這樣的詞句，只會生起深深的反感，她寧願自己的男人成為家裡的頂樑柱，一家人的生計前程，可以在他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進行下去，而不是一個只會悲春傷秋，無病呻吟，反要靠他的娘子和兒子來撐起這個家。

　　「官人，時辰不早了，勞動楊夫人她們這麼久，咱們也該回去了。」

　　雖見李煜遊興不減，小周后還是上前說道，恰在此時，只聽一聲清咳，楊浩自林中轉了出來，微笑長揖道：「哈哈，李將軍，原來你們在這兒，讓楊某一番好找。」

　　李煜如今爵至侯爺，官至上將軍，可是那個侯爺叫「違命侯」，不無羞辱之意，所以楊浩與李煜交往，向來只稱他李將軍，而不呼其侯爺。

　　楊浩既然來了，自然不容他再就此離去，兩下裡談笑一番，楊浩便盛請邀他到百味樓中飲宴，李煜夫婦盛情難卻，便隨他行去。

　　堪堪將至百味樓，就見前面一個身材魁偉的男子，在一個花枝般風流的妙人兒陪同下緩步走來。

　　楊浩一見不由一怔，前邊來的正是久不往來的趙光義和柳朵兒。

　　「壞了！」楊浩一下子想起了那幅《熙陵（趙光義）幸小周后圖》，今天自己府上女眷邀請李煜夫婦遊春，小周后可不比當日辭廟離國時一般頭戴面紗，如今被趙光義迎面撞見，看到她的國色天香，一旦起了色心……那我不間接成了拉皮條的？

　　楊浩急忙掙開左右攙扶著他的冬兒和妙妙，上前施禮，吸引趙光義的目光道：「下官楊浩，見過千歲。」

　　李煜見狀忙也急忙趨前拜見，趙光義瞟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水蜜桃兒般汁多味美，正值女性成熟嫵媚年紀的小周后身上掠過，又從同樣千嬌百媚，只是比起小周后尚顯青澀稚嫩的冬兒、玉落、妙妙身上閃過，神色平靜，毫無異樣。

　　楊浩暗自鬆了口氣，又覺有些奇怪：「趙光義既能不顧令譽，強佔小周后，自然是對她垂涎萬分的，就算他如今是個王爺，不敢輕舉妄動，若有好感，神色之中不該一點不表露出來，這是怎麼……趙二轉了性了？」

　　趙光義目光落在楊浩拖著的瘸腿上，眉頭不經意地一皺，神色更顯冷漠，只微一頷首，淡淡應道：「李侯爺與大鴻臚也來賞春踏青麼？」

　　李煜臉上一片赧紅，訕訕應道：「是，下官蒙大鴻臚相邀，正欲赴百味樓飲宴一番，千歲若有閒暇，不妨……」

　　趙光義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剛剛飲過酒，已不勝酒力了。你們自去吧，南衙中還有許多事情要辦，本王這就回去了。」

　　趙光義回首向朵兒展顏笑道：「柳大家請止步，本王這就告辭了。」

　　柳朵兒忙道：「朵兒恭送王爺。」

　　這時路旁抬過一頂小轎來，楊浩移目望去，微微便是一怔。今日趙光義既是到如雪坊中相見美人兒，飲宴娛樂，當然不會抬著開封府尹那頂八抬大轎，鳴鑼開道，旗牌導引，乘一頂小轎事屬尋常，可是……這樣的私人飲宴，幽會的又是汴梁花魁，只帶三兩心腹佳人即可，而隨那頂小轎來的青袍文士打扮的人，竟是如今南衙倉曹程德玄，這就有些奇怪了。堂堂朝廷命官，自無扮小廝的理由，要拍馬屁也不必拍在這個地方呀。

　　程德玄瞟了眼他拖著腿，肩膀一高一矮的模樣，不屑地冷笑著，掀開轎簾，向趙光義躬身道：「王爺，請上轎。」

　　趙光義向李煜、楊浩微一頷首，彎腰登上了轎子。

　　「恭送千歲。」幾人長揖施禮，看著趙光義的轎子吱呀吱呀地悠悠而去，柳朵兒偷偷瞟了楊浩一眼，輕咬薄脣，襝著羽袖，上前見禮道：「朵兒見過楊大人……」

　　楊浩望著趙光義離去的轎子仍在怔怔出神，充耳不聞，朵兒神情不免有些尷尬羞憤。

　　妙妙上前向她福禮道：「妙妙見過小姐。」

　　朵兒一側身，冷顏說道：「不敢當。」

　　冬兒輕輕一拉楊浩衣袖，低聲喚道：「官人。」

　　「嗯？啊！柳大家，失禮，失禮。」

　　楊浩醒過神來，連忙向她含笑一揖：「本官要陪李將軍去樓中飲宴，少陪了。」

　　楊浩說完，便向李煜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向前走去。

　　柳朵兒身形欲動，終於抿著嘴脣站住，自後面看著楊浩拖著殘腿一步一沉的模樣，幽幽嘆息一聲，神情複雜地轉身離去。

　　※※※

　　楊浩與李煜並肩坐在三樓雅座中，憑窗望去，左前方是皇宮，右前方是大相國寺，遙遙對峙的是樊樓，眼皮底下就是如雪的花海，開封美景盡收眼中。兩側是冬兒、小周后、玉落、妙妙，四個美人兒各擅勝場，各具氣質，清風徐來，拂得她們衣帶飄飛，猶如天上仙子。

　　李煜果然有詩人氣質，酒至三旬，眺望開封盛景，不禁又詞性大發，在冬兒、玉落、妙妙的喜悅催促中開始吟詩了，楊浩卻持杯沉吟，充耳不聞，心中始終有些古怪的感覺，卻不知癥結出在哪裡。

　　如今他馬上就要離開汴梁了，諸事無不警惕小心，遇到什麼不同尋常的事自然格外上心，沉吟半晌，忽聽冬兒、玉落她們擊掌叫好，楊浩也沒聽清他吟的是什麼，就舉杯讚道：「好詞，好詞，來來來，請酒，請酒。」

　　李煜矜持地舉起杯來，二人輕輕一碰，捧杯飲酒，楊浩大袖遮面，一杯酒剛剛沾到脣邊，雙眼突地張大，他想起那種不舒服的古怪感覺最初由何而來了。

　　從他離開午門，心裡就始終覺得有點不自在，現在突地想起來，當時無意中一瞥，午門站崗的幾名禁衛似乎不是平時的侍衛。

　　午門侍衛有三班，楊浩這幾日接迎錢王，時時要進宮請命通報，進進出出不知多少次了，每次進宮那些侍衛都要驗看腰牌的，多少都有些臉熟，可是今日所見的幾個，並不是平時守門的幾個衛兵，尤其是……其中有一個現在想起來，似乎該是南衙中人，當初他任火情院長時，領著一班嘍囉滿東京城拆房子，其中有一個班頭兒，似乎就是站在午門前的那人。

　　這個班頭兒，就像密密編織的網上一個小小的線頭兒，順著他向下探索下去，許多看似無疑的事情都牽連起來，在楊浩心中重現了它的脈絡，一個大膽的念頭突地跳入楊浩的腦海：「難道……大雪漫天夜發生的故事，要發生在這落英繽紛時？」

　　一陣風來，捲起梨花如雪。

　　楊浩的心如置冰壺，寒氣撲面而來……

第三九六章　明月夜

　　趙光義自從爭取了統兵伐唐的機會，調兵遣將、請功封賞，在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許多禁軍將領，雖然這麼短的時間不足以讓他掌控一支武裝，或者讓禁軍將領死心塌地的跟他走，但是與他們建立一定的聯繫、增加他們對自己的認同和好感卻很容易。

　　藉此關係，以他的地位，只須稍作示意，安插幾個有南衙背景的人在禁軍中做個校尉易如反掌。他不是要統兵造反，而是要策劃篡位，在關鍵部位，只要能有一個得力的馬前卒就足以做成大事了，就像蕭思溫謀殺契丹皇帝，只須收買他身邊一個廚子一樣。

　　楚昭輔本無大才，當初「義社十兄弟」，哪個不是手握重兵、叱吒風雲的人物？而他呢，那時只不過是掌管軍械庫的一個官吏，既無過人之能，也無了得的戰功，全因他堅定地站在趙匡胤一方，有從龍之功，方才積資累歷，直至陞遷到三司使的高位。如今他被罷黜為民，走趙光義的門路重新做了官，會不會想再來一次從龍之功？即便他沒有膽子造反，這樣一個對趙光義感恩戴德的人，掌握了宮中的武裝力量，在既成事實面前，也會更容易倒向趙光義。

　　再者，趙光義好女色，這是史書上都無法迴避的事實。他以前那般自律，全因為他還不是可以肆無忌憚的皇帝，他正覬覦著帝位，不能不注重自己在朝廷百官、士林名流中的影響，儘管如此，他也並不掩飾自己對美女的欣賞，當日在汴河碼頭看見柳朵兒的時候，就曾欣然向人問起她的身分。

　　近來，官家對他頗為冷落，許多往常由他操辦的大事現在都移交了別人，上一次巡狩洛陽時，還令皇長子監國，近來趙官家更與三弟趙光美往來密切，他這十年來都不曾以帝王之尊到過趙光美的府邸，可是自洛陽歸來以來，已經去了三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趙光義正在失寵。

　　而趙光義對此似乎全不在意，甚至縱情酒色，這個曾經不顧帝王身後名，強佔臣妻、而且是歸降的唐國帝王皇后的趙二哥，怎麼會在見了比柳朵兒更加嬌媚動人的小周后時毫無所動？連他的眼神中都沒有一絲波瀾？

　　結合以上種種想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一種更重要的東西，已完全佔據了他的心神，使他無暇他顧。什麼東西比絕色美人更令男人動心，甚至忽視了美人麗色？只有一種，那就是權力。對晉王趙光義來說，還有什麼權利是他要追求的？唯有帝王的寶座。

　　「趙光義，已經感覺到了失寵的危險，而且要孤注一擲，進行反撲了！」

　　這就是楊浩得出的結論。憑著這麼一點蛛絲馬跡，本來任誰也不可能大膽地推測出他要策劃宮變、而且是馬上就要宮變的。在楊浩心目中，古往今來的智者中，「智近於妖」的武侯諸葛孔明不能；「江湖第一智者」的冷明慧冷大先生不能；智計百出、狡如九尾天狐的成綺韻成二檔頭也不能，但是他楊浩能。

　　因為只有他這個來自未來的人，知道趙光義早晚會反。而且他一直在猜測，猜測由於自己對歷史的影響，趙光義是會提前發動還是推遲發動，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手段來發動？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他心頭，如今發現了這些詭異之處，他自然很容易就想到趙光義要幹什麼。

　　楊浩神不守舍的樣子看在眾人眼中，便顯得他對今日飲宴全無興趣了。李煜和小周后今時今日的處境，致使心境非常敏感，立時察覺他有心事，飲宴的興情便也淡了，再喝幾杯，便起身告辭。

　　楊浩也不挽留，將李煜夫婦送下樓去，便對冬兒三人立即說道：「馬上回府。」

　　冬兒和玉落、妙妙面面相覷，不知他為什麼不開心，只得答應一聲，隨他往回走。因一笑樓距他的住處只隔兩條街，步行即可，所以四人均未乘車轎。行了片刻，冬兒按捺不住，悄聲喚道：「官人……」

　　「嗯？」楊浩正反覆推敲著自己的結論，聞聲回頭。

　　冬兒期期艾艾地道：「官人……是不是見奴家讚賞李將軍詩詞，所以……所以有些不快？」

　　丁玉落和妙妙都悄悄豎起了耳朵，楊浩一怔，啞然失笑道：「豈有此理，李煜之詞，堪稱天下第一，妳們由衷讚賞，有什麼不對？妳家夫君是心胸那麼狹窄的人麼？竟為這點小事呷醋？」

　　妙妙與冬兒這些時日交往下來，只覺這位大婦性情溫柔、嫻雅大方，實是最好相處的人，與她相處極為融洽，在她面前也不再那般拘謹，聽了楊浩的話便欣然上前一步，挽住楊浩胳膊，嫣然道：「你不說，人家怎麼知道呢？老爺突然變得沉悶起來，奴家還以為不悅於奴家對李將軍的賞識呢，老爺可是有什麼心事？」

　　楊浩拍拍她的小手，略一沉吟，問道：「『女兒國』已轉到張牛兒和老黑的名下了麼？」

　　妙妙眸波一轉，長睫眨動，俏巧地點頭道：「是……呀。」

　　楊浩板起臉道：「要騙妳家老爺，那就騙得徹底一些，吞吞吐吐的，在玩什麼花樣？」

　　妙妙低下頭，小聲道：「老爺，這『女兒國』是咱家產業，老爺付出諸多心血，奴家……也打理許久，怎麼就隨手送與外人了……」

　　楊浩苦笑道：「我看妳呀，就是一隻小耗子，有什麼好東西，都只顧往自己家裡扒拉。該捨的時候就當捨去才是，妳說吧，又玩什麼花樣了？」

　　妙妙偷偷瞟了冬兒一眼，冬兒微微頷首，說道：「官人，這件事……妙妙和奴家說過，奴家覺得有些道理，所以便允她去辦了。」

　　楊浩奇道：「妳們做了什麼？」

　　妙妙這才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原來她得楊浩授意，要把苦心經營的產業交付他人，說起來張牛兒和老黑對自家老爺也算忠心，這產業如果真要就此拋下，那麼無主產業與其被官府沒收自然不如許給忠心的家人。

　　可是但有一線希望，誰捨得自己產業交付旁人，所以妙妙便在其中動了些手腳，將「女兒國」移交張牛兒和老黑的同時，另起一份契約，再從張牛兒和老黑手中移交他人，兩張契約同時簽署，簽字畫押，第二張契約的受讓人卻是空白的。

　　對張牛兒和老黑，妙妙自然另有一套說辭。張牛兒和老黑並不知道楊浩有意把產業無償送給他們，如今只不過幫著走了走手續，按了個手印，偌大的產業就暫時交到了他們名下，成了楊氏產業名義上的主人、實際上的高級經理，他們樂得睡覺都要笑出聲來，哪裡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更何況楊家女主人羅冬兒還親自出面，與他們簽署了第三份契約，契約中規定，如果他們好生為楊家經營打理這份產業，十年之後，「女兒國」三分之一的產業便完全轉移到他們名下。兩人從妓院裡的一對打手、龜公，一下子成了人上人，對她們感激涕零，當然就此死心塌地的決心苦守「女兒國」，以十年奮鬥，享一世榮華了。

　　楊浩聽了不禁暗自苦笑：「這兩個小妮子，自家夫君正打著謀國的大主意，她們還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保全自家的產業。不過這樣也好，留著這座『女兒國』，就可以與使相千國、王侯夫人保持著最親密的往來，許多男人不會把機密的事情說與同僚和朋友聽，卻會告訴自己的家人，說不定這座『女兒國』今後會有大用，完全交與張牛兒和老黑，靠一份感激和義氣維繫長期的關係，不如用利益來控制他們更加妥當。」

　　想到這裡，楊浩便頷首道：「嗯，這樣處置也成。既然在開封城內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處置的東西，那麼……咱們現在回府，收拾東西，天黑之前，妳們馬上出城。」

　　冬兒和妙妙看看天邊一輪紅日，詫然道：「現在出城？」

　　「不錯，就是現在！」

　　冬兒急問道：「官人，出了什麼事？」

　　楊浩輕輕一笑道：「方才我還與李將軍飲酒談笑，妳說能有什麼要緊事呢？只是，我們去意已決，那便早些動身更為妥當些，以免夜長夢多。」

　　丁玉落急問道：「二哥，那你呢？」

　　楊浩道：「妳們先行離開，明日一早送走了錢王，二哥就風風光光地致仕退休了，那時便趕去與妳們會合。」

　　冬兒狐疑地看著他道：「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急於一時？我們留下陪官人，明天咱們全家人一起上路吧。」

　　楊浩拒絕道：「不可，我說今天走，那就今天走！」

　　冬兒和妙妙脫口道：「我不！」

　　楊浩把眼一瞪，怒道：「反了妳們！咱們誰是一家之主？」

　　兩女吃他一瞪，不由低下頭去，低低地道：「自然是官人（老爺）你呀……」

　　楊浩道：「那就成了，我說今天走，那就今天走，不想走，也得走。現在回去，馬上收拾行裝，上路。」

　　丁玉落略一遲疑，說道：「二哥，既然如此，那我留下來吧。」

　　楊浩反問道：「妳留下，那誰來照應妳的兩位嫂嫂？」

　　冬兒和妙妙連忙接口道：「我們能照顧自己，不需要照料。」

　　楊浩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妳們在擔心什麼，我突然決定妳們馬上就走，自己單獨留下，的確是有一件事情要弄明白，不過這件事對我來說並沒有危險，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的來龍去脈，以便作出相應的對策。如無意外，明日一早送走了錢王，我辭官致仕，就成了自由之身，那時自會去尋妳們。

　　「退一步說，如果今晚真的有事，妳說咱們是一家人都留在開封易於脫身，還是我一個人走更容易脫身？上京城那種地方才是龍潭虎穴，異族他鄉，插翅難飛，我還不是太太平平地回來了？何況妳們走後，我雖看來只是一人，其實還有豬兒幫我、還有繼嗣堂的伏樁與我暗中聯絡，如果妳們執意留在我身邊，對我全無好處，反而讓我有所牽絆，不能來去自如，明白了麼？」

　　冬兒和妙妙猶豫半晌，互相看了一眼，冬兒這才勉強應道：「是，那奴家依從官人吩咐，官人自己……千萬保重。」

　　府中要帶的東西早就已經捆紮停當，車馬也早已備好，一說要走，倒也快速。玉落這兩年來闖蕩天下，於行路打尖是極熟悉的，又有穆羽率幾名侍衛隨行，路上當不致有事。楊浩又將穆羽單獨喚到一邊，囑咐他一俟出城，立即星夜趕路，全速西行，務必把一家人盡快送回蘆嶺州。

　　看著車馬消失在視線之內，楊浩立即上馬，向巷子另一頭馳去。出巷口，過汴橋，長街盡頭便是巍峨壯觀的開封府。楊浩到了開封府前，只見開封府守衙的差役，進出的小吏，一如尋常，全無異樣。

　　楊浩本是來熟了南衙的，守門的小吏都認得他，此時他雖一身便裝，自然仍是放行無阻。楊浩拴好馬匹，拖著一條腿慢悠悠地進了南衙大門，一路行走，一路注意觀察著裡面的一舉一動。

　　他的根基在蘆嶺州。蘆嶺州本不是一個適宜生存安居的地方，否則也不會歷千百年下來，那裡還是一片人煙稀少的地方了。他能帶著幾萬百姓，在那裡紮下根來，得宜於西北三藩和雜胡異族之間的微妙形勢，方能如魚得水。

　　蘆嶺州，是利用各方勢力互相角逐、互相制衡的種種矛盾，才在一個原本絕不可能的三不管地帶，汲取到了生存和發展的機會，迅速成長起來。如今他雖擁有了很大的潛勢力，可是僅僅靠蘆嶺州一地，仍是處在三藩勢力的夾縫之中，沒有戰略縱深、沒有迴旋餘地，哪怕是有党項七氏的暗中支持，根基不穩，始終難以取得更大的發展，拓展自己的發展空間和生存空間。

　　麟州和府州雖然支持他的存在，以便在夏州李氏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根釘子，卻絕不會願意讓他的勢力滲透到自己的地盤裡面。而對夏州來說，儘管夏州如今內憂外患、焦頭爛額，可是百餘年的苦心經營，也不是他振臂一揮，豎起大旗，立即就能對抗的。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需要更多的機會。如果他能秘密返回蘆嶺州，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先解決銀州慶王，佔據這個戰略要地，那麼在外交上，他就可以獲得契丹的支持，同時擴大自己在整個西部的影響。

　　而在在內部，他就可以利用蘆嶺州和銀州這兩個點，把整個橫山山脈聯繫起來，把橫山諸羌部落全部控制在自己手中，從而形成一個倚托橫山險隘、以蘆嶺州和銀州兩座雄城為根基，東倚麟府二州支持，西仗党項七氏扶助，暗得繼嗣堂源源不絕的財力支援的一方雄霸。

　　出於這種考慮，如果他能名正言順地離開汴梁，不予朝廷討伐他的藉口，他就要不惜餘力地去爭取，這會使他的阻力減至最小，製造更加有利於他的局面，把傷亡和戰爭的消耗減少到最小。

　　可是如果他能證明趙光義馬上就要發動政變，那他就不能從容等待了。趙光義的野心比趙匡胤更大，卻不具備趙匡胤的心胸和遠見卓識，如果讓他稱帝，以他的性情為人，自己很難有機會再離開汴梁了。

　　得位不正的趙光義要迅速擴大自己的影響，坐穩帝位，唯一的選擇就是建立軍功。如果那時北漢國已被趙德昭消滅，吳越國又早早的就表現出和平歸順的勁頭兒，而北國契丹輕易又不易取得建樹，那麼趙光義用兵的最大可能就只剩下一處：西北。

　　就算趙光義不出兵，自己想得善終的機會也是少得可憐。在趙匡胤庇佑下，唐、荊、湖、漢諸國前國君，個個都封王封侯，得以在開封安享太平晚年，可是趙光義一繼位，這些看起來已經沒有了威脅的諸國國君，仍是不免要在他的手中被「壽終正寢」。

　　楊浩記得，後蜀國主孟昶是在過生日時暴病而死的，在那之前，與他把臂言歡，痛飲慶生的正是南衙府尹趙光義。南唐國主李煜也是在過生日時暴卒而亡的，就連自始至終不曾對宋動過一刀一槍，把江山拱手送上的吳越錢王，也是在歸附宋國之後，過生日時暴病而卒的，能活下來的君主，都是在其當位期間倒行逆施，不得故國半點民心的昏君。

　　他楊浩在蘆嶺州的民心和聲望，趙光義通過程德玄恐怕是早就知道了，以前他可以不在乎，如果他做了皇帝，他就不能不在乎。丁承宗和義父李光岑如今在西北秣馬厲兵、蓄勢良久，種種反象現在掩飾得還好，卻不可能一直控制得風雨不透，這又是一個威脅。

　　如果他現在還不趕緊離開汴梁，來日史書上恐怕就會很不起眼地用一句話來描述他的結局了：霸州楊浩，曾為蘆嶺州一藩，致仕，於汴梁潛居。某年月日，生辰，帝賜御酒以賀，翌日，卒。」

　　這還算是好的，如果他的女眷落到趙二哥手中，難保不會再傳出什麼「熙陵幸冬兒圖」、「熙陵幸焰焰圖」、「熙陵幸……」，要是那樣，恐怕千年之後，他的墳頭上都是綠汪汪的一片青了。

　　想到這裡，楊浩一陣惡寒：「走！只要讓我確認趙光義動手在即，那就馬上走，無論是西北局勢，還是中原情形，都容不得我再拖延了。」

　　楊浩想到這裡，雙眉一挑，瞿然抬頭，就見慕容求醉笑吟吟地站在儀門前石階上，拱手道：「楊大人，久違了。」

　　「官家仁厚，把楊某提拔為大鴻臚，可是慕容先生也看到了，楊浩這條殘腿……唉……一瘸一拐，毫無形象，如何立得官威？如何站得朝堂？以楊某這樣的年紀，短短兩年工夫便從一介布衣位居九卿，也該知足了。明日，本官就要向官家辭職榮歸，自入京以來，楊某承蒙晉王千歲厚愛，多方予以照顧，今日是特來拜會千歲，以致謝意的。」

　　慕容求醉微笑道：「楊大人仕途一帆風順，前程遠大，將來位至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來也是意料中事。只是大人榮陞太快，仕途順利，前無古人，以致遭了天忌，方有此難。如今大人以大鴻臚的官職致仕，朝廷定然還有封賞，說不定能封個開國侯，得食封邑，蔭庇子孫，這一生也算是風光無限了。」

　　宋朝爵位有親王、嗣王、郡王、國公、郡公、開國公、開國郡公、開國縣公、開國侯、開國伯、開國子、開國男，共十二等，得封開國侯的，那已是要立下極大功勞方有可能的了。楊浩一聽連忙搖手道：「不敢不敢，能有今時今日地位，楊某已經知足了，豈敢再有覬覦，貪心不足。對了，千歲可已忙完了公事？本官此事造訪，不會打擾了千歲吧？」

　　慕容求醉微笑道：「大人來得不巧，千歲會同浚儀縣令宋大人等，去巡視黃河水道，商議拓疏河道事宜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他抬頭看看繞樹環飛的鴉群，一縷斜陽還掛在樹梢上，慕容求醉目光閃動，微笑說道：「請大人先至清心樓飲茶，千歲應該也快回來了。」

　　「哦，千歲素來公務繁忙，只是想不到眼下已是暮色深深，千歲卻仍在為國事奔波操勞。」楊浩喟然感嘆道：「本官反正無事，那就等等千歲好了。」

　　他微笑著，不動聲色地邁過門檻兒，隨口問道：「春訊將至，河道是該疏通一下了，千歲是什麼時候去的河堤呀？」

　　慕容求醉道：「千歲下了朝就趕去河道上了，忙得馬不停蹄，老朽忝為千歲幕僚，卻幫不上千歲什麼忙，實在是慚愧得很。」

　　「散了朝會就去了河上？那我在一笑樓所見難道是他的鬼魂？」楊浩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容卻更加從容了。

　　信步前行，游目四顧，楊浩忽地看見一個衙差牽著匹馬兒拐過右側一個甬道，楊浩雙眼微微一瞇，便注意到那是一匹軍馬，他的目力甚好，依稀看見軍馬股上燙著一個禁軍馬軍營的烙印。楊浩急忙把目光收回來，指著旁邊一棵花樹讚道：「這一樹杏花，開得好美。」

　　慕容求醉笑道：「呵呵，清心樓下，處處玉蘭、丁香，不但比這一樹杏花還要美上十分，而且芬芳撲鼻，來來來，楊大人，這邊走。」

　　楊浩隨著慕容求醉轉入院中，不由豁然開朗，只見一片花海，處處芬芳，登時令人精神一振，花海之中，清心樓飛簷鬥角，已然在目……

　　※※※

　　萬歲殿裡，趙匡胤與晉王趙光義對面而坐。

　　兄弟還是兄弟，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冷淡。酒宴依舊是趙匡胤特意囑咐的，自家兄弟最愛吃的菜餚，吃在口中卻味同嚼蠟，全沒了滋味。他們之間的這種冷淡不是表現在面上，而是存在於他們的心中，於是就像隔著一層冰，反而不易那麼融解。

　　趙匡胤剛剛從趙光美那兒吃了酒回來，如今他已是第四次造訪三弟趙光美的府邸了。自從洛陽歸來，他便頻頻光顧趙光美的府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在為趙光美入仕造勢，恐怕不日就要起用他了。

　　趙光義也在如雪坊剛剛吃了酒過來，臉色同大哥一樣，微帶赧紅。想到大哥對三弟的親近、對皇長子的培植，想到他對自己的冷淡，想到大將軍曹翰的遇刺，想到那個男扮女裝的刺客、那個手持軍中大劍的接應者，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來，二哥，再吃一杯酒。」

　　趙匡胤打破了沉悶，舉杯對趙光義道。趙光義的沉悶，被他看成了對自己無聲的抗議。他很高興，二弟很久不來宮中找他了，如今他來了就好。有態度就比沒有態度強，他能把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那兩兄弟就還能交心。

　　旁的家業都能分，可是這帝王霸業卻是無法分家的，皇帝只能有一個，等到自己垂垂老去的時候，二弟的年紀也該不小了，自己考慮讓兒子接位，固然不無私心，可是這一點也是他下定決心的一個理由，相信事情說開了，二弟縱然還有不滿，時日久了，些許恩怨也能煙消雲散。

　　「啊，大哥請酒。」趙光義勉強舉杯，向趙匡胤略一示意，仰頭飲下。

　　「二哥……」趙匡胤沉吟著說道：「自從洛陽歸來，你我兄弟這還是頭一回單獨飲宴。」

　　「是啊。」趙光義苦澀地一笑：「自從洛陽歸來，大哥日夜操勞國事，兄弟怎敢前來打擾？」

　　趙匡胤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去，自龍書案上取過一盞燈燭，回到酒席上坐下，將燈擱在面前，燈光映亮了兄弟倆十分相似的方正面孔。趙光義的眼神有些閃爍，刻意地規避著他的目光。

　　趙匡胤目光一凝，問道：「二哥，你怎麼了？」

　　趙光義垂首道：「沒怎麼，只是……許久不曾與大哥同席飲酒，今日坐在這兒，竟然有些不自在。」說著，他微微發顫的手指輕輕縮回了袍內。

　　趙匡胤一笑，舉杯抿了口酒，放下酒杯撫著鬍鬚喟然嘆道：「二哥，這裡沒有旁人，咱們兄弟倆有什麼芥蒂，不妨把它說開了。自唐末以來，興一國、亡一國、立一君、滅一君，此起彼伏，形同兒戲，如果不能吸取前人教訓，那大哥也不過是那須臾興亡的帝王之一，我宋國也不過是史書中也不勘其詳的一方諸侯。

　　「為兄處心積慮，方有今日成果，天下將定，四海生平。可要想長治久安，就得有個規矩。確立皇儲繼承，正是朝廷久安之根本。」他拍著自己的大腿道：「二哥，這個寶座，誰不想坐？可是最終能坐上去的，畢竟只有一個。你的心意，為兄未嘗不知，可是今日為兄破例傳位於你，來日子孫中，兄弟之間，是否仍有人欲循此例？是否會因此致使皇室兄弟自相殘殺，禍亂無常？」

　　趙光義惶然道：「大哥，兄弟並無覬覦大寶之意，大哥……」

　　趙匡胤舉手制止了他，慨然道：「二哥，你我兄弟，今日坦誠己見，好麼？」

　　趙光義微微一怔，垂首道：「是……」

　　趙匡胤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面的趙光義目光不由微微一閃，有些緊張地端起杯子，將杯中酒也是一飲而盡。趙匡胤沉聲道：「古往今來，立儲之法，終無盡善盡美的，唯有擇其適宜長遠者作為選擇。

　　「商王朝兄死弟及，此後代代兄弟相爭，引起九世之亂，終至亡國。周取而代之，污貶商朝之亡源於殷紂荒淫，不足為信。周公以此為戒，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賢。自此方有宗法、禮法、階級……綱紀天下，納上下於道德，自是以後，子繼之法遂為百王不易之制矣。

　　「其實周公也罷，你大哥我也罷，誰不知立賢之利要比立嫡為宜，可是……唯有傳子之制、嫡庶之別，方可息爭啊。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爭，不立嫡子，則無以瀰天下之爭啊。

　　「而且這賢與不賢，難以界定，你以為他賢，另一個未必認為他賢，又有那善於偽裝者，未登大寶時看來是個人才，登基後也不過如此。更有前賢而後昏，不能善始善終的，這更不是立賢能夠解決的問題。

　　「若取立賢不立嫡之策，但凡想爭位的，誰肯說自己不賢？以篡逆戰亂篡位者，固然有賢者，可賢者固有之，暴厲昏君亦不乏少數，奈何？

　　「以南朝蕭梁來說，侯景之亂一起，梁武帝蕭衍的子侄輩裡，不知出了多少自以為配當皇帝，實則草包一個的紈絝子弟，一個個擁兵自重見死不救，自相殘殺不亦樂乎，結果是親者痛仇者快，被北人當猴子耍。

　　「家天下，家天下啊，只要一日還是家國天下，那麼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賢，就是唯一的選擇。儘管它也不是萬全之策，卻已是最大程度保證家國天下得以延續的手段。立儲的選擇，越簡單越明瞭越好，一旦紛繁複雜，就會藉口頻出，戰亂不休，子子孫孫，為帝位爭執不已，其敝將不可勝窮，而百姓將無一刻安寧。故衡利而取重，絜害而取輕，以立子立嫡之法，以利天下後世。」

　　說到這裡，趙匡胤感傷地道：「二哥，你隨大哥多年，又治理開封十年，你之才能，較之德昭如何，大哥心中明白，但是即便拋卻私心，如非萬不得已，大哥也不能擇你為儲。如今天下已然承平，大哥多年來煞費苦心，拋卻唐時弊政，不使地方藩鎮節度滋生，只要內亂不起，我趙家怎麼也能坐穩三兩百年江山。可是趙氏諸王若為帝位自相殘殺，不出二十年，天下將易主矣。大哥有慮於此，方作如此選擇。」

　　他為趙光義斟滿一杯酒，又為自己斟上一杯，捧杯說道：「二哥，今日大哥剖心瀝膽，坦誠已見，希望二哥能明白大哥的一番苦心，你我兄弟同心，共保我趙宋江山。二哥若明白大哥一番苦心，接受大哥的選擇，就請滿飲此杯。」

　　趙光義略一遲疑，便緩緩伸出雙手，捧起杯來。

　　趙匡胤目中露出欣慰之色，向他一舉杯，說道：「乾！」說罷仰面喝了下去。

　　趙光義卻未飲酒，只是直直地望著趙匡胤，趙匡胤眉頭微蹙，訝異道：「二哥，你……」

　　趙光義的臉色沉了下來，說道：「大哥，兄弟還有一件事，總要當面向大哥問個明白，這個心結若不解去，兄弟如芒在背、如鯁在喉，這杯酒，是無論如何喝不下去的。」

　　趙匡胤聽了展顏道：「二哥你說，大哥知無不言。」

　　趙光義微微向前俯身，沉聲問道：「大哥，我的親大哥，如果你對兄弟如此仁至義盡，不知……那洛陽刺客……所為何來呢？」

　　他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燈影下，那笑容微微有些扭曲，顯得有些猙獰……

　　※※※

　　楊浩看看天色已晚，最後一抹夕陽已將消失，便放下茶杯起身道：「慕容先生，看來千歲一時不會回府了，楊某先回去了，明日辭官之後，再來見過千歲。」

　　慕容求醉起身笑道：「如此也好，那老朽便送楊大人離開。」

　　慕容求醉陪著楊浩走出清心樓，直趨衙前。楊浩不敢做出一分急躁神色，扶著殘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南衙，向慕容求醉拱手告辭，待他上了馬，緩轡行去，拐出慕容求醉視線，這才打馬一鞭，急急馳去。

　　慕容求醉撚著鬍鬚，長長地吁了口氣，抬眼望向黯淡的天空，喃喃自語道：「此時，應該動手了吧？」

　　他又遙遙望向洛陽方向，暗暗說道：「相公，你對慕容有知遇之恩，這份恩情，慕容會牢記心頭。可是，慕容垂垂老矣，就算相公復了相位，慕容終難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可是……可是如今卻不同，從龍之功、從龍之功啊……恩相，慕容抱歉了……」

　　楊浩拐過南衙牆角，便策馬直趨御街。街上行人往來，摩肩接踵，楊浩行不得快路，耐著性子好不容易捱到了御街上，便向午門前馳去。

　　他記得午門守軍面目陌生，其中還有一個似乎就是南衙出身，因此不敢靠近，只在左近逡巡，看到石獅左近靜靜停著一頂大轎，楊浩便緩轡走去，拉住韁繩笑問道：「好一頂大轎，這是哪一位相公還在宮裡辦差麼？」

　　地上坐起一個轎夫來，懶洋洋向他打量一眼，見夜色中一匹黑馬，馬上一個青袍文士，夜色昏暗，也看不清相貌，便懶洋洋揮手道：「去去去，宰相坐得這頂大轎麼？這是晉王千歲的轎子。」

　　「啊，原來如此，得罪，得罪。」

　　楊浩告一聲罪，撥馬便走。楊浩抄著小道拐來拐去，越往越快，到了城西金梁橋時，天上已是一輪皓月當空。楊浩忽地勒住馬韁，低頭看著悠悠流水中一輪蕩著漣漪波紋的皓月沉吟起來。

　　「走，馬上就走，我不是早已決定，一俟趙光義發動，我這廂便立即離開麼？當斷不亂，還在猶豫什麼？」

　　他提著馬韁在橋頭轉了個圈兒，惹得幾個過路的行人叫罵起來：「天色昏沉，還在城中縱馬，踢傷了人，告你入官，吃上三十大板……」

　　楊浩也不理會，心中天人掙扎，在自己的安危前程和他對趙匡胤這個某種意義上的對手的敬重愛護之間，苦苦地做著抉擇。

　　「理智一些，就算我回去，又有什麼用？如果趙光義還未發動，我這些蛛絲馬跡哪有可能作為證據向皇帝告發他的親兄弟？恐怕……恐怕我連宮門都進不去，就要被宮門侍衛斫為爛泥……

　　「不修私德，淫亂人妻；江州屠城，殺人無數；天下承平久矣，仍是僵硬不化，將從中御；北伐失敗，丟下數十萬大軍任人宰割，自此放棄收復幽燕之志……他做皇帝，會比趙匡胤做得更好嗎？我能改變西北，就不能改變中原麼？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對手，我寧願選擇趙匡胤這樣的一代雄主。可是……現在還來得及嗎？」

　　楊浩仰首向天，天下只有一輪明月，皎如玉盤，清輝灑下，映在他的眸中。

　　楊浩深吸一口氣，突然一提馬韁，健馬仰天長嘶一聲，便放開四蹄向城中奔去……

第三九七章　偷天

　　萬歲殿，酒殘菜冷，宮燭搖曳。

　　趙匡胤捂住小腹，氣若游絲，憤怒的眼神看著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臉色呈現出奇異的淡金色。

　　趙光義面容扭曲著，儘管他想強自鎮靜下來，卻始終難以掩飾地露出一副緊張與驚恐的神色，儘管他的大哥已經倒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他仍不敢靠近一步。

　　如果沒有他的大哥，今日的趙光義，可能仍住在洛陽夾馬營，在官府裡謀一個小吏的職位，終老此生。他的一切都是大哥給的，就連他一身武功也是大哥傳授的，趙匡胤的威嚴已經深深浸入他的骨髓，只要一口氣還在，他對兄長的敬畏就始終揮之不去。

　　這正是他最為懊惱的事情，哪怕他覺得自己天縱英明，可是只要看到趙匡胤，他就會自覺地記起，在他上面，還有一個人，只要存在一日，就永遠站在他頭上的人。他只能用色厲內荏的聲音來掩飾自己的恐懼和懊惱，乖戾地低吼道：「大哥，就算你沒有殺我的意思，今日之事，兄弟我也絕不後悔。」

　　他攥緊雙拳，憤怒地道：「我也想兄友弟恭，做一個好弟弟，可是我更想做一個好皇帝，萬世傳頌。這天下，是我和大哥一起打下來的，憑什麼就要傳給你的兒子，讓你的子孫代代成為九五至尊，而我和我的子子孫孫就得向你的子孫俯首稱臣？」

　　趙匡胤喃喃地道：「我們兄弟……一起打下來的江山……」

　　「不錯！」

　　趙光義猛一揮手，激動的臉龐漲紅：「大哥，你知道當初是誰偽造軍情，說契丹出兵伐我周國邊境，才使大哥你領兵出征的麼？是我！是我趙光義！你知道當初是誰和趙普、高懷德、石守信、王審琦等人暗中計議，在陳橋驛駐馬不前、黃袍加身，擁立你做皇帝的麼？還是我，是我趙光義！」

　　趙匡胤睜大了眼睛，彷彿從不認識似的看向自己的兄弟，哪怕親耳聽他說出來，他還是不敢相信當時年僅二十出頭，一直在自己面前唯唯喏喏、唯命是從的二弟會有這樣的心機手段。

　　趙光義的眼神有些瘋狂起來，顫抖著嘴脣道：「是我，都是我幹的。大哥你空有一身本事，立下赫赫戰功，得到各路大將們的擁戴，可是若不是我，你能成為開國之君嗎？世宗早逝，孤兒寡母把持朝政，符太后一介女流，皇帝是七歲的黃口小兒，能坐穩江山嗎？你傻了？唾手可得的東西，你不去爭，你不去爭，早晚它要落入旁人手中。」

　　趙光義的膽子大了些，走近兩步，低喝道：「石守信，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張令鐸，節度使兼侍衛步軍都指揮使，職位均與你相當；高懷德，節度使兼殿前東西班都指揮使，還有趙彥徽，他們的兵權和職位都在你之上。此外還有張光翰、王審琦、韓重贇、李繼勳、王彥升，哪一個不是手握重兵、心高氣傲？

　　「只有你，只有你的戰功和在軍中的威望才可以壓制他們，可是如果你不做皇帝，還要阻礙他們的前程，你道他們就不會把你當成一塊絆腳石一腳踢開麼？亂世之中，一個英明之主都未必能守住他的寶座，何況是一個七歲的娃娃？誰肯為他賣命，若不是我和諸位將軍計議，扶保你登基坐殿，坐了江山，會有今日的趙官家嗎？你早被人取而代之，變成了一堆枯骨！」

　　趙光義握緊拳頭，一步步迫近，惡狠狠地道：「明明得利的人是你，可你偏要做出一副耿耿於懷的模樣，怨恨旁人讓你背了這麼一口大大的黑鍋。那是皇帝啊！那是九五至尊啊！為此，就算被天下人唾罵又算得了什麼？

　　「我，我才是大宋開國第一功臣，可是這個功勞我偏偏提不得。現在你知道了？如果沒有我，就沒有你趙官家，就沒有一統中原的大宋！這天下，本來就應該是我的！憑什麼要傳給你的兒子？」

　　趙匡胤慘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直說，我便把這皇帝讓給你做，那又如何？」

　　趙光義神色一窒，沒有說話。

　　趙匡胤喘息著，眼中露出一絲譏誚的意味：「因為你知道你不成的，是不是？因為只有我才能壓制那些手握重兵、桀驁不馴的驍將，而你不成。你處心積慮，始終為的你自己，你給我的，並不是我想要的，我這個大哥憑什麼要感激你？」

　　他眼中淚光瑩然，低聲道：「二哥，皇帝的寶座真的這般重要？重要到可以抹煞一切親情？你以毒酒殺死胞兄，奪了這個冰冷冷的帝王寶座，天下人會服你麼？如此手段，如此卑鄙、如此毒辣的人，能成為一方人主嗎？」

　　「為什麼不能？」

　　趙光義冷笑，激動的渾身哆嗦：「我能把開封打理得井井有條，就能把大宋治理得如日中天。弒兄篡位又如何？嬴胡亥、楊廣，弒兄弒父，固然是亡國昏君，可楊堅、李世民呢？楊堅可是奪了他八歲外孫的皇位；李世民更是心狠手辣，設計陷殺胞兄胞弟。

　　「李建成五個兒子、李元吉五個兒子，大的才只十幾歲，小的還在吃奶，全都被他殺光了，就連自己年輕貌美的弟媳齊王妃都被他佔為己有，他甚至還篡改史書，把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說的奸詐無能、一無是處，那又怎樣呢？他是一代明君、千古帝王。」

　　他慢慢走到趙匡胤面前，輕輕彎下腰來，頰肉控制不住地哆嗦著，低低地道：「如果當初在陳橋驛，你堅持要做一個好人，做一個忠臣，那麼會怎麼樣？會有今日的你麼？不會，你要麼被符太后殺了，要麼被走投無路的軍中諸將殺了，哪裡還有今日的大宋開國英主呢？

　　「大哥，大奸大惡的人未必不能成為一個好皇帝，而一個好人，卻未必能做一個好皇帝。做一個好人和做一個好皇帝，那是兩回事。為什麼你都快要死了，還是搞不明白？」

　　趙匡胤身子一震，突地鼓起餘力，一把攥住了趙光義的袍裾，趙光義嚇得一哆嗦，抽身就想跳開，可是突然覺得手腳發軟，連跳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匡胤倒臥在地，臉龐就在他的腳下，只要一腳就可以踢開，可他哪有那個膽量，唬得只是顫聲道：「放手，你……你……你放手。」

　　趙匡胤死死攥著他的袍襟，低聲而有力地道：「善待……我的妻、兒！你……要……善待……我的妻兒。」

　　趙光義急於脫身，忙道：「我……我要的只是皇位，能對他們怎麼樣，我……答應你。」

　　趙匡胤仍是直勾勾地看著他，趙光義被看得一陣陣心寒，竟不敢反抗，於是急急伸出三指，向天發誓：「我答應你，一定善待你的妻兒，若違此誓，暴死荒野，身軀飽以獸腹！」

　　趙匡胤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吃力而清晰地道：「好，我記得你的承諾，你若違誓，吾便做鬼，也絕不放過你！」

　　趙光義勉強笑了笑，說道：「君無戲言！」

　　說著，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已經不需要再畏懼大哥了，更不需要在他面前彎下自己的脊梁，大哥馬上就要死了，他才是中原今後的主人。

　　「好！好！好！」

　　趙匡胤一連三嘆，仰面躺在地上，癡癡望著殿頂承塵，喃喃說道：「昔日提一條棍，闖蕩天下，我不曾死；投軍入伍、百戰沙場，我不曾死；實未料到，今以至尊，二哥殺我！」

　　他眼中流出淚來，慘然叫道：「實未料到，今以至尊，二哥殺我啊！」

　　這一聲憤怒的吼叫，駭得趙光義臉色發白，連連後退，竟然撞翻一桌酒席。正在承塵上面抓著棱格睡覺的那隻鸚鵡也被這一聲吼驚醒了，幸好鳥兒睡覺時全身放鬆，重量自然下沉拉緊了足部肌腱，雙爪扣得緊緊的，這才沒有掉下來。

　　大概是睡意未消，亦或是厭惡滿屋的酒氣，鸚鵡叼叼羽毛，便展翅向外飛去，驚恐不已的趙光義全神貫注在趙匡胤身上，生恐他暴起傷人，竟然沒有發覺。

　　可是趙匡胤並沒有跳起來，這一聲吼罷，他已圓睜雙目，溘然氣絕。

　　趙光義緊張地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半晌才雙腿一軟，跌坐在杯盤狼藉之中，顫聲說道：「我給你的，你不想要。你給我的，我同樣不想要，你給不了我的，兄弟我只好自己去取……天下你坐過了，九五至尊你當過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你安心地去吧，這天下……從此以後，是我的了，該是我的了……」

　　※※※

　　夜風習習，楊浩重新回到御街上時，卻已是一身透汗。

　　前方就是夜色中巍峨聳立的大宋皇宮了，楊浩卻突然勒緊馬韁站在了那裡。

　　此時他才突然想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如何通知趙匡胤？

　　闖宮？闖得進去嗎？就算沒有被人立即砍成肉泥，如果趙匡胤未死，那麼為了給皇弟和滿朝文武一個交代，他楊浩也只有死。如果趙匡胤已經死了，他這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還能活著出來嗎？

　　能找誰？能去找誰？

　　楊浩緊張地思索著，本來魏王趙德昭是最好的人選，可惜，他如今正領兵在外。趙光美？從來沒有打過交道，他會不會信自己的話？再者，他如今還沒有官職，有什麼能力阻止趙光義？

　　還有誰？

　　楊浩急得滿頭大汗，忽地想到了他唯一熟悉的，在朝廷又說得上話的人物：羅公明。可是這個老傢伙狡詐如狐，他肯出這個頭麼？這可要冒著殺頭的風險。

　　左思右想，楊浩忽又想到一個人物，便把牙一咬，撥馬行去……

　　※※※

　　萬歲殿，帷縵一閃，內侍都知王繼恩幽靈般地閃了出來，他仍然謙卑地彎著腰，悄悄向倒臥於地，面呈金紙色的趙匡胤瞟了一眼，便向癡癡呆呆地坐在那兒的趙光義彎了彎腰，細聲細氣兒地道：「官家。」

　　聽了這樣的稱呼，趙光義蒼白的臉色迅速恢復了紅潤，他清醒過來，從地上爬起來，定了定神，才粗重地喘息道：「都準備好了？」

　　王繼恩諂媚地笑：「官家放心，這萬歲殿上上下下，不相干的人早就被奴婢打發出去了，留下的，都是絕對可靠的人，至於各處宮門，奴婢也都做好了安排。」

　　「好，好，這是殺頭的前程，你對孤……對朕忠心耿耿，朕……不會虧待了你，一切依計行事。」

　　「遵命……哦，奴婢遵旨。」

　　王繼恩諂笑著答應一聲，他的兩個義子立即閃進殿來，兩個小黃門把趙匡胤的屍身抬起來，放到屏風後面的床榻上，又打掃房間，重新抬上一桌酒席，佈置成吃得七零八落的樣子。

　　而王繼恩則召回那些被他藉故打發開去的內侍、宮人，一切準備停當之後，王繼恩向趙光義點了點頭，趙光義便朗聲道：「大哥，兄弟不勝酒力，再喝不得了，這就……這就告辭了。」

　　「哈哈，二哥自去，自去，來日……來日你我兄弟再行飲宴。」

　　這聲音竟是趙匡胤的聲音，說話的是王繼恩的一個義子，這個小內侍習有一手絕妙口技，張口學趙匡胤說話，語氣聲調粗獷豪放，與趙匡胤一般無二，還帶著幾分醉意的含糊，模仿的實是維妙維肖。

　　真正的趙匡胤此時正躺臥宮闈之中，屍身漸漸變涼，前邊卻有一個人正在模仿著他說話，聽來實在毛骨悚然。那半截紅燭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更顯得鬼魂般幽離可怖，可是身在局中的幾個人，顯然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趙光義演過了戲，又向王繼恩深深望了一眼，便轉身走了出去，一出殿門，便腳下虛浮、醉眼朦朧了，兩個小內侍趕緊上前扶住。

　　「來啊，拿醒酒湯來，侍候朕……入……入寢……」

　　當趙光義搖搖晃晃地走出寢宮的時候，宮中猶自傳出趙匡胤豪放的聲音，未幾，帷帳中鼾聲如雷，侍候在外的宮女、太監們聽得清清楚楚……

　　※※※

　　「這位壯士，你要甚麼？」

　　盧多遜自夢中醒來，只見室中已燃起燈來，面前站著一個青衣蒙面、手中持劍的夜行人，不禁又驚又懼。不過他畢竟做了多年的官兒，還算沉得住氣，輕輕推開擁在懷中的侍妾若酒，故作鎮靜地坐起身來。

　　「起來，馬上穿好衣服。妳，滾開一些！」

　　那個夜行人說話粗聲粗氣，他挑開被子，用劍刃在那個花容失色、簌簌發抖的十六、七歲美嬌娘大腿上一拍，駭得那女子一跤跌下地去，粉彎雪股、酥胸妙臍，在薄如蟬翼的薄紗衣裙下若隱若現，羞得她趕緊拿手掩住衣裙難以掩飾的羞處。

　　盧多遜變了變臉色，沉聲道：「壯士若要求財儘管取去，若是刺殺朝廷大臣，你該知道，天下之大，也再沒有你容身之處。」

　　夜行人怪笑一聲，一雙眼睛神光閃動，低叱道：「本人不是求財，也不是求色，而是來保你的前程、保大宋的前程。」

　　「什麼？」盧多遜又驚又疑地問道：「什……什麼前程？」

　　※※※

　　趙光義回到開封府，宋琪、賈琰、程羽、慕容求醉、程德玄等一眾親信早在清心樓相候，一見趙光義，眾心腹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雙眼放出緊張熾熱的光芒，可是看著趙光義，一時卻問不出半個字來。

　　趙光義吁了口氣，說道：「大事已成了一半，如今唯有靜候佳音。」

　　所有心腹聽了不約而同地出了口大氣，趙光義逕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見面前早已沏好了一壺茶，便拿起杯來斟茶，壺嘴碰著茶杯，發出叮叮噹噹的細微響聲，那隻手竟是始終握不得穩當。

　　眾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圍擾到他身邊，趙光義放下茶壺，強自鎮定地一笑：「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哈哈，哈哈，你們……你們都坐吧。」

　　眾人應一聲是，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都有些牽強，慕容求醉想了一想，忽道：「千歲，今日晚間，大鴻臚楊浩曾來府上拜望過。」

　　趙光義剛剛舉起杯，聞言不由一怔，停杯道：「他來做什麼？」

　　慕容求醉道：「楊浩說他腿腳不靈便，決意明日辭官，今日特來辭謝千歲。」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笑，道：「此人對千歲始終若即若離，不為千歲所用，如今成了殘廢，才想到抱千歲的大腿，實屬可笑。老朽說千歲下了朝就去會合浚儀縣宋大人都巡視河道去了，他等得不耐煩，便離開了。」

　　趙光義聽了倏然變色，沉聲道：「本王因大事在即，心中忐忑，難以平靜，午後曾往『如雪坊』與柳大家對酌淺飲，聽其撫琴，舒緩心緒……」

　　他頓了一頓，又一字字地道：「本王回來時，曾與楊浩碰個正著。」

　　慕容求醉聽了不禁一呆，半晌才強笑道：「千歲下了朝後便不曾回衙，如此……老朽自然不知千歲的蹤跡。千歲從河道上回來，因身子疲乏，便去『如雪坊』消遣一番，這也說得過去的。」

　　趙光義霍地起身，負手在清心樓中踱行半晌，忽然止步喝道：「禹錫。」

　　程德玄踏出一步，抱拳道：「屬下在。」

　　趙光義道：「你去，馬上帶人去楊浩府上，把他全家……」

　　趙光義把手向下一劈，程德玄會意，重重一點頭，轉身出了清心樓。

　　趙光義走到窗邊，推窗望月，月色皎潔如水，他的心中卻是波瀾起伏，喃喃自語地道：「這一天好慢，明天的太陽……什麼時候才能升起來？」

　　※※※

　　一乘大轎，沿著御街吱呀吱呀地走向午門，八個轎夫不停地換著發酸的肩膀兒，心裡頭暗暗納罕：往日裡抬著那是何等輕鬆，今兒個盧相公怎麼變得這麼沉了？

　　轎廂中，青衣蒙面人、當朝宰相盧多遜，和他最得寵的如夫人若酒擠成了一堆兒。若酒姑娘被捆得像個粽子似的，嘴裡塞著一團布，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驚恐地看著端坐在轎中央，手中拄著一口明晃晃利劍的青衣人，大氣兒都不敢出。

　　盧多遜頭上的官帽帽翅之長僅次於王爺，此時只能側著身坐著，他看著中間的青衣人，低聲問道：「壯士，你到底是什麼人？」

　　青衣人粗聲粗氣地道：「勿需多問。」

　　盧多遜咽了口唾沫，艱澀地道：「壯士，你拿著利劍，又蒙著面，根本不可能進入宮庭的。」

　　「我根本不需要入宮。」

　　青衣人冷笑：「我只是要逼你入宮，你入了宮，總要對官家有個理由交代，說明你為何深夜闖宮，不是麼？不用擔心，你不需要負什麼責任，只須把我對你說的話向皇帝直言，有你轎中的如夫人為你做證，足以證明一切皆出自於我的脅迫，你又素受官家倚重，官家即便在他身上搜不出什麼證據，也不會怪罪於你。」

　　盧多遜忙應一聲是，目光卻頻頻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青衣人目不斜視，卻似對他的心思瞭若指掌，冷笑道：「你不要亂動腦筋，本人劍術通神，出入你的府邸如履平地，你該曉得本人的本事。你敢亂動腦筋，本人就算在午門禁衛面前取你項上人頭也是易如反掌，不只你要死、她也要死，你們這對鴛鴦再享不得人間富貴，只好到陰曹地府繼續恩愛去了。」

　　盧多遜身子一震，連忙道：「不敢不敢，此事與國與君，有益無害。無論真假，都不妨一試，盧某食君俸祿、受君深恩，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又怎會懷抱異樣心思。」

　　午門到了，站崗的禁衛驚訝的喝叫聲傳來：「上朝之時還早，這是哪位大人深夜到了宮門？」

　　青衣人亮了亮手中寶劍，說道：「此番闖宮，事成你有護駕之功，事敗你是為刺客迫入宮闈，總之與你沒有半點壞處，本人有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本領，就算站在這裡，要殺你也是易如反掌，還希望你能老實一點。」

　　「是！」

　　盧多遜咽了口唾沫，緩緩拉開一角轎簾，那美妾若酒偎在轎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看自己官人，再看看端坐持劍的青衣人，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盧多遜探出半個身子，又下意識地回頭一望，青衣人手腕一翻，利劍已橫到他愛妾頸上，把若酒嚇得蜷成一團，明媚的大眼睛中溢出淚光來，盧多遜把牙一咬，便僵硬著身子走了出去。

　　「哎喲，是盧相爺。這深更半夜的，您……上朝早了點吧？」

　　盧多遜強自笑笑，下意識地又扭頭看看不遠處靜靜懸垂的轎簾，說道：「本相有要緊國事稟奏官家。」

　　「什麼？」

　　那守門的校尉面露難色：「相爺，深更半夜的，禁宮已然上鑰，未至天明，概不開啟，這個……相爺是知道的。」

　　盧多遜淡淡一笑道：「規矩是規矩，官家什麼時候守過這等死規矩？這些年來，官家深夜召見大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趙相公當初就曾多次深夜入宮，早有先例，怎麼換了本相就不成了？」

　　那校尉乾笑道：「盧相，趙相入宮，可也是官家下旨宣召的，盧相不宣而來……」

　　盧多遜眉頭一挑，說道：「本相說過，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不得不來，你有閒暇在此與本相聒噪，何不入宮請旨聽聽官家的意思？若是耽擱了大事，你擔待得起麼？」

　　旁邊一個校尉陰沉沉地道：「盧相，什麼要緊的事，須得連夜入宮？官家如今已然就寢，我們只是一些守門的小校，驚擾陛下，可是吃罪不起呀。」

　　轎中青衣人從轎簾一角縫隙中看著午門情形，燈光下，只見這個說話的小校正是他有些面熟的那個人，曾在南衙做事的一個屬吏。

　　盧多遜瞇起眼睛，沉沉問道：「官家夙興夜寐，常常處理公務直至深夜，你一守門小校，如何曉得官家已經睡了？」

　　那校尉笑嘻嘻地道：「今夜官家留晉王千歲宮中飲宴來著，官家與自己兄弟飲酒，素來大醉方眠，如今千歲已然離開，官家哪有不睡的道理。」

　　盧多遜臉色一變，失聲道：「晉王千歲已然離開？」

　　那校尉道：「離開約莫有一個時辰了。」

　　轎中楊浩聽了也是心中一沉，晉王已經離開？他已經得手了麼？除非他不是今夜下手……楚昭輔換防田重進，一個班值是三天，羅克敵最快也要兩天才能趕回，除了今日，明日也是適宜動手的時機，蒼天保佑，但願他還沒有動手……

　　盧多遜聽說晉王已經離開，心中便是一震。那青衣人所說的篡位謀逆之事，實在是聽得他心驚肉跳。憑心而論，他根本不想攙和到皇室的家務事中，他已位極人臣，不管是誰登基為帝，為了穩定民心社稷，暫時都不會動他這些老臣，憑他本領，還不能取得新帝歡心？

　　可是這等誅心的私念只好深深藏在心裡，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不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在利劍的脅迫下，他半推半就的來了。

　　如今聽說晉王已經離開宮闈，盧多遜馬上想到，如果現在強行闖宮，而官家正在好端端地睡覺，他說明苦衷，官家自然不會怪罪於他，卻也不會得到更大好處。如果官家真個已經駕崩，那他現在執意闖宮，下旨讓他進去的人會是誰？進不去後患無窮，進去了更加兇險，除了附逆做那篡位者的同黨，就只有身首異處一個選擇，身家性命、一世清譽……

　　盧多遜心思轉動極快，片刻工夫就已想清了其中利害，權衡出了利弊得失，他突然一把抓住那個對著他皮笑肉不笑的校尉，向自己這邊一扯，兩個人一下子換了位置。

　　那個校尉被他拽的有點發愣：今兒個盧相爺雅興不淺，打算跟我深夜在午門摔跤？

　　盧多遜一俟換了位置，便把身子一矮，用他遮住自己，放聲高呼道：「轎中有刺客、轎中有刺客，諸位兵士，快快擒下了他！」

　　※※※

　　「千歲，千歲！」程德玄氣喘吁吁地回到南衙：「楊家……人去室空，一個人都不見了。」

　　「甚麼？」趙光義霍地站了起來。

　　賈琰眉頭一擰，說道：「千歲，大事要緊，一個楊浩濟得甚麼事？這件事交給屬下們吧，馬上執行第二計畫，控制九城。」

　　「好！」

　　趙光義咬牙獰笑：「我就不信，區區一個楊浩，能壞得了我的大事！你們馬上去做。」

　　賈琰、程德玄抱拳應道：「是！」便即匆匆走了出去。

　　這時一個心腹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急叫道：「千歲，宮中的……王都知到了。」

　　趙光義矍然動容：「快請。」

　　未及相請，王繼恩已然登上清心樓，一見趙光義便道：「千歲，陛下駕崩，中宮已知！」

　　趙光義急步迎上，問道：「娘娘有何主張？」

　　王繼恩道：「中宮大慟，然神思未亂，急命奴婢出宮，相召盧、呂、薛三相入宮。」

　　「哦？」

　　趙光義目光一凝，冷笑道：「娘娘如此作為，所為何來？」

　　王繼恩放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道：「秘不發喪，急召皇長子德昭回京。」

　　趙光義仰天大笑：「好一個宋皇后，走！咱們入宮！」

　　程羽、慕容求醉等簇擁著趙光義立即擁出了清心樓，樓下戰馬早已齊備，各自上馬，便向皇城疾馳而去……

第三九八章　換日

　　楊浩自忖為盧多遜考慮得十分周全了，讓他「被迫」入宮示警，無論成與不成，有自己這個「刺客」擔著，他都沒有什麼罪過。他盧多遜是博學大儒，又素受官家倚重，值此國家安危之際，沒有理由不肯應承。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盧多遜居然當眾喝破他的行藏，驚怒之下，楊浩破轎而出，使一口劍殺出重圍，便向街巷中遁去。待他尋回盧多遜府邸附近，找到自己繫在路邊的馬匹，跳上健馬驅策西向時，忽見城中兩處火起，在夜色中顯得分外分明。

　　隨即，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了無數的巡檢、差役、左右軍巡院的人也是滿街遊走，那應急速度較之他做火情院長時足足快了十倍。按照他當時制定的火險規定，一俟火起，立即取消夜市，閒雜人等馬上回家，九城戒備，只許火情鋪、救火官兵、維持治安的衙役公差、以及救助傷者的車輛出入，這一來楊浩深更半夜，單騎獨馬便立即凸顯出來。

　　楊浩單騎獨馬目標過於明顯，迫於無奈，只得棄了馬匹，循小徑而走，此時他才發現，開封府衙差、地保、巡弋壯丁正向所有街巷滲透，楊浩穿過一條小巷，前方街上已滿是巡檢，楊浩只得潛身在街巷邊伺機而動。

　　過了片刻，就見前方一輛車子輕馳而來，也是向西而行，行至前方時被幾名巡檢攔住，車中人也不知拿出了什麼信物，那幾名巡檢舉起火把驗罷，頓現恭敬之色，忙閃開道路讓行。

　　楊浩見了心中不由一動，待那車子駛到巷口時，他讓過前方馬匹和車夫，輕如靈猿，倏然自高大的車輪後面閃了進去，雙臂一攀車底，身子便掛了上去。

　　車輪轆轆，楊浩貼在車底，緊張地掃視著四周，只見路上行人漸稀，車子時時受阻，不過驗過信物之後，這輛車子總是能夠暢行無阻，方向也是一直向西而行，這才漸漸心安。

　　此刻，他已料定趙匡胤必已被害，趙光義如願以償，還是坐上了皇帝的寶座。可是他此刻沒有一絲被挫敗的頹喪，胸中反激起一股奔湧的血氣：「歷史仍在按它本來的路走下去？不！絕對不會！該變的，已經變了，沒有變的，我來改變。趙光義，他不配！我一定要把這個人渣從本不屬於他的寶座上踢下來！一定！」

　　※※※

　　萬歲殿，宋皇后伏拜榻前，大哭不已。她今年剛剛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就做了未亡人，疼她愛她的夫君已然故去，自己又不曾生下一兒半女，今後漫長歲月，深宮寂寂，可如何度過？

　　正哭得傷心，殿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宋皇后立即擦擦眼淚站起身來。她雖是一介女流，可是畢竟已經入主中宮幾年，在皇宮中幾經錘鍊，已非尋常婦人可比，她深知此刻不是大慟悲哭的時候，皇帝家事就是國事，如今皇長子領兵在外，她若六神無主，一籌莫展，這江山都要生變。

　　「娘娘。」

　　王繼恩閃身進來，躬身施禮。

　　宋皇后急急上前問道：「盧相、呂相、薛相可已來了？」

　　王繼恩退後一步，緩緩避向旁邊，慢慢說道：「娘娘，三位相爺沒有來，不過……晉王千歲到了。」

　　宋皇后一聽，面色頓時慘白如紙，就見趙光義快步走入，含淚說道：「嫂嫂，臣弟驚聞……皇兄……殯天了？」

　　宋皇后驚退三步，目光向王繼恩急急一閃，王繼恩垂首躬身，嘴角微微勾起，昏暗的燈光下透出一股陰惻惻的味道。

　　宋皇后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心知大勢已去，當機立斷，便向趙光義福禮低身，泣聲說道：「陛下……已然殯天了，我母子性命，今後均要託付官家了。」

　　趙光義見她如此識趣，心中暗喜，忙側身避禮，長揖說道：「我們是一家人，自當共保富貴，娘娘幸毋過慮！」

　　宋皇后慘然一笑，返身奔到趙匡胤榻前，悲鳴一聲：「陛下……」便即哭倒在地。

　　趙光義默默走到榻邊，跪下，並不敢向榻上望一眼，只是掩面大哭。

　　王繼恩躡手躡腳走到他身邊，細聲細氣兒地道：「千歲，皇上已然殯天。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朝廷，唯有千歲威望隆重，得百官萬民擁戴，可承大寶。還望千歲節哀順變，早登皇位，以安天下，萬勿傷心過度，傷了龍體。」

　　宋皇后聽了更是哭得淒慘無比，趙光義擦擦眼淚，由王繼恩扶著站起來，哽咽道：「社稷江山，何等沉重，皇兄摞下如此重擔，光義怎麼承擔得起呀。可是光義若不擔此重擔，皇兄一生心血，可該如何是好？王都知，請著令六宮，去吉服，為先皇服喪。請盧多遜、呂餘慶、薛居正，三相入宮，與本王一起，為先皇料理後事。」

　　王繼恩恭聲道：「奴婢遵旨。」

　　趙光義走到伏地慟哭的宋皇后面前，輕輕將她扶起，哀聲道：「皇嫂，節哀順變。清晨百官朝會，就要詔告先皇訃聞，皇嫂還要保重鳳體才是，來人啊，扶皇嫂回宮歇息。」

　　盯著宋皇后一步三回頭漸漸遠去的身影，趙光義嘴角綻起一抹陰冷的笑意，沉聲道：「召殿前司虎捷軍都指揮使楚昭輔晉見。」

　　一炷香的功夫，楚昭輔披盔戴甲，腳步鏗鏘地跑進宮來，趙光義已在外殿相候，一見趙光義，楚昭輔立即哭拜於地，悲呼道：「官家……」

　　這一聲叫得含糊，也不知是在哭先帝，還是在拜今上。

　　趙光義上前扶起他，含淚道：「皇兄暴病而卒，已然殯天，楚將軍……曉得了？」

　　楚昭輔大放悲聲道：「老臣方才聽說了，想不到官家一向龍精虎猛的身子，竟然……」

　　趙光義輕輕咳了一聲，楚昭輔身子一震，急忙止了哭聲，趙光義幽幽地道：「皇兄戎馬一生，早有宿疾。自稱帝以來，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殫精竭慮地操持國事，始終不得歇息，方有今日暴病……」

　　楚昭輔頭也不敢抬，連聲道：「是是……是……」

　　趙光義輕輕嘆息一聲，又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先皇早逝，皇子尚未成年，本王怎忍讓皇兄一世心血付諸東流，萬般無奈之下，勉為其難，決心接過這份重擔，不知……楚將軍可願輔佐本王？」

　　楚昭輔只聽到一半兒，就已明瞭他的心意，此時他哪敢露出半分猶疑，趙光義話音剛落，楚昭輔便噗嗵一聲跪倒在地，高聲道：「老臣願效忠官家，誓死扶保大宋。」

　　趙光義緩了顏色，連忙扶起他道：「老將軍忠心耿耿，朕……自是信得過的。愛卿快快平身，國家正值用人之際，朕決定提拔老將軍為樞密副使，皇城內外守軍，俱受你的節制，沒有朕的口諭，俱守本營，擅動者死。」

　　楚昭輔身子一震，顫聲道：「是！」

　　趙光義又道：「先皇駕崩，京畿震動，朕擬聖旨一道，你速加樞密軍令，著伐漢大軍原地駐紮，魏王德昭輕騎回京奔喪。另與樞密院使曹彬共署公文，著令全國兵馬，國喪期間，沒有朕的親筆詔書加樞密府印，不得調動一兵一卒，速去！」

　　「老臣遵旨。」楚昭輔向他行個軍禮，便扶劍奔了出去……

　　※※※

　　車子越行越遠，路上行人越來越稀，楊浩緊緊貼在車底，轆轆聲中，聽得車中有聲音傳來，他正驚奇於這車中人的身分何以能在全城戒嚴中暢通無阻，忙附耳貼近，傾聽車中聲音。車中聲音並不甚高，但是依稀還能聽得清楚，就聽一個男子聲音道：「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另一個聲音有些懶洋洋地道：「與我等何干？」

　　楊浩聽這人聲音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是哪個，忙又貼近了些，就聽車中沉默片刻，先前那個聲音似乎嘆了口氣，說道：「什麼事才與我等相干呢？老祖宗一直吵著京城裡面住不慣，想回西北，說起來，咱們自到了這裡，立住了腳，生意也越做越大，可是天子腳下，謹小慎微，終究不及在西北時縱意快活……」

　　另一個聲音責怪道：「二哥怎麼說這種話？居安要思危，西北縱意快活麼？一旦兵戈起來，便將是處處焦土……老祖宗要回去，分明是想念小妹，你也知道，老祖宗最疼她，哪捨得從此不得相見，你壓根兒不該把她還活著的消息告訴老祖宗……」

　　「不說怎麼成，自打聽說了小妹隨那混蛋遇刺，燒死在船上的消息，老祖宗茶飯不思，形容憔悴，我們既知道了真相，若不說與老祖宗聽，恐怕老祖宗就要含恨九泉了。對了，那個混蛋跑了一趟契丹，又傳回消息說死掉了，害得我提心吊膽，生怕被老祖宗知道，天曉得沒兩天工夫，他又活蹦亂跳地跑回來了，弄和我現在都不知道他那瘸腿是真是假了，你說……他真的殘廢了麼？」

　　楊浩聽到這裡方才恍然大悟，原來車中坐的竟是唐勇唐威，自己一向沒有打過交道的二舅哥三舅哥。他們受趙光義重用，在西城外掘地為池，為宋國造戰艦、練水師，也算半個軍中人了，難怪他們的車駕不受阻攔。他們這是出城？那我跟著這輛車，該能逃出這龍潭虎穴了……

　　不對！我死而復生的消息傳回來那是正常的，可是焰焰和娃娃沒有葬身火海的消息他們怎麼會知道的？楊浩心中電閃，略一思索，已若有所悟。

　　就聽車中一聲冷笑：「你也不是不曉得他在西北搞些甚麼，瘸了？我看這是他以退為進的手段罷了。老祖宗要回西北，無論如何得攔著，咱們千萬不能再和他有半點沾連，咱們唐家的大小姐，已經『死』在唐國了，咱們唐家也沒收過他的聘書，不曾認過他這個女婿，他楊浩和咱們唐家沒有半點關係，事關唐氏家族興亡生死，大意不得。」

　　「二哥自然曉得，說起來……」

　　車輪顛簸了一下，楊浩沒有聽清下一句話，但是已經聽到的談話已是令他暗暗心驚了：「聽這口氣，他們知道我在西北的所為？難道崔大郎和他們還有聯繫？亦或是李聽風或者其他什麼人透露的？繼嗣堂所屬雖然鬆散，彼此之間卻有著千絲萬縷、割捨不斷的聯繫，這大概正是他們得以朝代更迭，始終不滅的原因。這些人，只能利用，萬萬不可信任、寄予他們重任。」

　　正想著，就聽車中唐三少又道：「咱們是生意人，生意做得越大，風險也就越大，一個失手，就可能血本無歸，再也翻身不得。西北那邊，就算是留下一注翻本的本錢，由著他去折騰吧，他敗了，和咱們唐家全無半點干係，若是成了，有焰焰這層關係，咱們也能攀上門路。但是現在，咱們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晉王這棵大樹，抱緊了些，輕易不能撒手……」

　　楊浩這才隱隱明白了他們之所以一直把自己視做路人，無論焰焰生死，始終不曾來往的原因，不由暗暗苦笑：「旁人謀國打天下，向來是有進無退，一旦走上去，就沒有後路可走。他們做生意，倒是可以狡兔三窟，預埋後路，始終保持家門不墮，難怪繼嗣堂的人嘗到了其中甜頭，始終利用他們龐大的財富同強大政權保持著密切聯繫，又能始終不和對方緊緊綁在一條戰船上，一俟事機不對，馬上另尋高枝兒。」

　　車子過了一座橋，忽地向北拐去，楊浩向車邊挪了一下，探頭向外一看，發現這座橋正是金梁橋，車子至此朝北拐去，剛剛經過蓋防禦藥舖的店面。

　　楊浩心道：「糟了，他們的住處不在城外，再往前去就是大三橋了，那片新起的宅子莫非就是唐家的宅院？這兩位舅兄不大靠得住，他們知道我要反，卻是佯作不知，只顧撇清關係，要是明天知道他們抱的粗腿趙光義也反了，可難保不把我這個『後路』當了進身的前程，靠人不如靠己，走為上策！」

　　前方又是一個雜貨舖兒，楊浩突然一縱身彈了出去，滾身避到了棚下，車子只是被他一蹬之力搖晃了一下，車上的人都以為是路面不平有些顛簸，卻也無人起疑。

　　楊浩候那車子去的遠了，這才跳起身來。此處因為已經接近城郊，住戶變得稀少，城中密佈的巡檢到了此處也是全然不見了。旁邊是甕市子監獄，再往前去是京城守具所，調撥地方軍隊入京時駐紮的地方，現在是一座空營，冷清得很。

　　前面出了萬勝門，就離了汴梁城了，可萬勝門平時並不開啟，為此在萬勝門稍南邊又開了一個角門叫西水門兒。楊浩見此處冷清無人，料想自己逃得迅速，京城中樞的震盪還沒有傳到這裡，西水門是個水門，船隻出入的地方，雖然旁邊也有門路，可是門路縱然關了，從水路中也易於脫身，於是便一路藉著樹木屋舍掩飾著行蹤，悄悄向前摸去。

　　前方快到便橋了，楊浩藏在樹後，四下看了一看，見沒有什麼動靜，便從樹下閃了出來，他剛剛出現，就突然止步，目光陡地收縮起來。

　　前方忽地從一戶人家牆角轉出來一人，只有一人，單人獨劍，慢悠悠走到道路正中，劍反手藏於肘後，抬眼望天，一綹微鬚隨風輕拂，猶如一副學士靜夜賞月圖。

　　「你說……生路在西面……還是在東面？」

　　那個人忽然說話了，聽聲音赫然正是程德玄，楊浩只是默然不答。

　　程德玄輕輕笑了一聲：「我以為……生路在東面，還有比天子腳下更安全的地方麼？可你偏偏要往西去。」

　　程德玄輕輕搖頭：「你要往西去，自管去便了，可你還要拉攏羅克敵、赫龍城一班人，裹挾著本官一起西去。結果……你賭贏了，贏了的人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成為蘆嶺州之主，好不風光。而我，卻被你害得身敗名裂，淪為同僚們的笑柄。」

　　他嘆息一聲，低下頭，輕輕地拭著森寒雪亮的劍刃：「到後來，你終於不得不向東去了，一道聖旨，你要來開封做官了。你也該為本官留條出路，是不是？本官其實沒有旁的想法，我只想成為蘆嶺州第二任知府，而且要比你做的更好、更出色。可是，你沒有，你的女人……設計害我，害得我再一次身敗名裂，走投無路，含羞忍垢的回了汴梁。

　　「本來，如果你我都為晉王千歲效力，個人的一點恩怨，本官也不會放在心上，這個大體……我還是識得的，可是……明明一片錦繡前程就在眼前，而你……卻又要往西走了……」

　　程德玄緩緩轉向楊浩，劍鋒慢慢向他指去，一字一頓地道：「這一次，我賭對了，你選錯了！」

　　楊浩冷冷一笑，目光左右移動，問道：「就憑你？你的人呢？」

　　程德玄哂然冷笑：「我的恥辱，我自己來洗刷。你不過是鄉紳一家奴，如今又是一個殘了腿的廢人，本官這口劍，還取不了你的性命？」

　　程德玄說罷，縱身一躍，劍氣森然，直取楊浩咽喉。

　　楊浩聽他話說到一半，目光便是一閃，待他縱身躍起，已然抽劍迎上。

　　「鏗鏗鏘鏘」之聲不絕於耳，月色下程德玄兔起鶻落，片刻工夫已是連環八擊，楊浩劍術雖然奇妙，卻是腿腳不便，劍術本走的輕靈路數，身法跟不上，劍術難免大打折扣，險險便被程德玄一劍擊中，他踉蹌著退到了路邊，單手一撐路邊大樹，這才穩住了身形。

　　程德玄得意地笑了起來，一步步向前逼近，說道：「我一直搞不懂，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總是自討苦吃？不過現在，我已經沒興趣知道了，死人就是死人，一個死人想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他大喝一聲，挺劍刺來，楊浩後有大樹阻路，腿腳又不靈便，他有十成把握，這一劍可以洞穿楊浩的身體，一雪前恥。

　　但是就在這剎那間，當他得意地騰空躍起的時候，楊浩突然動了，動作突然間快了三倍不止，像一陣旋風似的捲到了程德玄的身側。

　　程德玄不是不知道高手過招輕易不可騰空，一旦騰空身形無法再變，極易成為任人屠宰的一團死肉，但是他絕對沒有想到楊浩突然不瘸了，身法竟然快得出奇。

　　他身子騰空，眼睜睜看著楊浩一陣旋風般捲到身邊，除了急急收劍去擋，完全無法作出其他的應變措施。劍刃還未抽回，楊浩已一劍自他左肋下斜斜刺了進去，直透心臟。

　　楊浩抽劍，鮮血激射，程德玄落地，雙腿一軟，還未跌倒，楊浩又是旋風般一捲，那條本該瘸掉的殘腿帶著霍霍風聲揮了起來，「砰」地一腳踹中了他的胸膛，程德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胸骨都被踹斷了，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身子被楊浩踢飛起來，「轟」地一聲撞在那戶人家的院牆上。

　　由於他倒飛的速度太快，城郊百姓家的牆壁又不結實，這一撞被他撞破一個大洞，身子嵌在牆洞裡，血從嘴巴和肋下汩汩流出，頭顱垂下，再也動彈不得。

　　楊浩拔腿便走，迅捷如飛，撲到便橋處向前一看，不由暗抽一口冷氣，西行道路已被封鎖，前方影影幢幢許多人影，程德玄哪裡如他自己所說一般只是一人前來，只不過他對自己嫉恨難耐，獨自跑到前路來迎他罷了。

　　「糟了，南衙最知道我與蘆嶺州的關係，我只一逃，他們馬上就想到我是向西走，前方不知還有多少人在等著我，西行危險了。這一走不只我走不脫，冬兒她們更無法脫身了。」楊浩心思電閃，立即折身往回走。

　　路旁那戶人家睡得正香，就聽「轟隆」的一聲響，老人家眠淺，那老婦人摸黑爬起了床，高聲叫道：「二愣子，二愣子，去瞅瞅去，什麼東西呀，轟隆一聲，好像撞垮了咱家的院子？」

　　對面屋子裡一個憨厚的聲音答應一聲，燈光亮了起來。

　　「披上件衣服，喏，拿著擀麵杖，要是偷雞賊，就狠狠地揍他。」這是媳婦溫柔的聲音。這戶人家住的偏僻，常有些潑皮無賴上門偷雞摸狗，是以這媳婦有此一說。

　　一個十六、七歲、長得五大三粗的小夥子一手舉著燈籠，一手提著擀麵杖走了出來，到了院牆下看看一地磚石碎土，再困惑地照照牆洞裡塞進來的東西，小夥子放下擀麵杖，探手摸了摸，登時怪叫起來。

　　他那小媳婦兒一手攏著頭髮，扒著門縫戰戰兢兢問道：「愣子，是個啥東西？」

　　「屁股，是一個大屁股啊！」二愣子大叫起來。

　　楊浩提著血淋淋的長劍恰好奔到牆外，聽到院中叫聲，他向牆上那砣黑影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你說得對，楊某如今的生路在東面，程兄，你就放心地西去吧……」

　　※※※

　　福寧宮，宋皇后與年幼的皇子趙德芳抱頭痛哭，一旁永慶公主握緊了一雙小拳頭，淚眼中噴湧著無盡的怒火。

　　「娘娘，爹爹是被二叔害死的！我們要為爹爹報仇！」

　　「噤聲！」

　　宋皇后臉色大變，急急起身走到門口看看，這才回來，淚流滿面地叱道：「永慶，這種話豈是隨便說的！」

　　「我沒有胡說！」

　　永慶公主小胸脯兒急劇地起伏著，兩行熱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誰都能騙我，可是鳥兒不會騙我。這隻鸚鵡慣會學舌，娘娘又不是不曉得，牠親口對我說的，牠說……牠說……『今以至尊，二哥殺我！』」

　　那鸚鵡聽她一說，立即顧盼神飛地叫道：「今以至尊，二哥殺我！今以至尊，二哥殺我！」

　　一聽這聲音，永慶公主和趙德芳姐弟倆哭得泣不成聲。

　　宋皇后卻是駭得臉色慘白，她看看站在她肩頭的那隻鸚鵡，四下再一瞧，忽地拿起一方攏肩的縵紗走過去，那鳥兒正得意洋洋，宋皇后突然把牠攏在縵紗中，不顧牠的掙扎，搶到榻邊，掀開被褥便把牠塞了進去，然後和身撲上去，將牠死死壓住。

　　永慶公主大駭，叫道：「娘娘，妳做甚麼？」立即撲上去搶奪。

　　宋皇后淚流滿面地道：「永慶，這鳥兒留不得，牠是妳我生死存亡的禍星啊。」

　　永慶掙扎道：「還給我，把牠還給我，牠是證據，我要在滿朝文武面前揭穿他這個兇手。」

　　永慶怎麼掙得過宋皇后，宋皇后緊緊壓住被子，流淚搖頭道：「沒有用的，一隻鳥兒，做得了什麼證據？人家不會說是妳教牠說的麼？如今大勢已去，漫說一隻鳥兒，就算一位朝中大臣出面指證，也奈何不得他了。永慶，妳懂事一些，從現在起，切不可露出半點恨意，說不得半句狠話，本宮和妳、還有妳弟弟、妳哥哥，所有人的性命，都操在他的手中，妳懂不懂？懂不懂！」

　　永慶爭奪的手指無力地放開，頹然坐倒在榻邊，忽然她又一躍而起，兩眼放光地道：「對，大哥，還有大哥，大哥正領兵在外，應該通知大哥，要大哥領兵回朝，鏟平叛逆。」

　　宋皇后哀聲道：「整個皇宮，如今都在晉王控制之下，我能掌控的，如今只剩下這一座福寧宮。待到明日，便連這福寧宮，我也指揮不動了。妳我母子三人深居內宮，與外界接觸不得，如何使妳大哥知道？」

　　永慶目中神光一閃，說道：「明天！明天，我們要為爹爹守靈，百官都要來靈前服喪，難道還找不到機會接觸外臣？」

　　宋皇后反詰道：「就算能接觸外臣，誰人可靠？誰人可以託付？」

　　永慶一聽，不禁愣在當場。

　　過了半晌，她突地跳了起來，說道：「我想到了一人，大鴻臚楊浩，楊浩是個忠臣，一定可以託付。」

　　宋皇后變色道：「萬萬不可，他是南衙出身，是妳二叔的人，靠不住的。」

　　永慶冷笑道：「二叔是我爹爹同胞兄弟，可靠得住麼？」

　　宋皇后一呆，永慶公主又道：「前兩日張洎來向爹爹告狀，說他向違命侯逼債，被偶遇的楊浩痛打了一頓。楊浩是朝廷的官兒，違命侯卻是他國的君主，楊浩不怕惹得爹爹生氣，見那張洎欺辱舊主，不齒他為人，便出手揍他，他又豈會因為出身南衙就捨了忠良大義？」

　　趙德芳這時也跳了起來：「這個人我記得，大概是靠得住的。他和大哥一向交好，記得有一次我與他同車去大哥府上，路見一潑皮佔一女子便宜，他跳下車便打，毫不計較官儀。這人性如烈火、嫉惡如仇，想必是個忠心的。」

　　宋皇后被他們說的意動，可是想想事敗之後的難測之險，又猶豫道：「永慶、德芳，你們還小，不知其中厲害，你們可知，一旦事敗，那楊浩反手出賣了咱們，會是個什麼下場？」

　　永慶挺起胸膛，凜然道：「不過一死而已！二弟，你怎麼說？」

　　趙德芳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挺起胸膛，小手握緊，臉龐漲得通紅：「趙家男兒，但能手刃仇人，死則死矣，又有何懼！」

　　※※※

　　天色未明，午門外就站滿了上朝的官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門路、自己的派系，皇帝駕崩的消息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可他們已經通過自己的管道聽說了，如此大事，誰還能高臥不起，所有有資格上朝的官員，雞還沒叫，就紛紛跑到了午門外候著上朝。

　　皇城禁軍，在新鮮上任的樞密副使楚昭輔調動下，把皇城圍得水洩不通，處處都可見密集駐紮的兵丁。城中兩處火起處已被撲滅，開封府迅速恢復了常態，他們必須盡最大可能剝離自己和昨夜皇帝駕崩有可能的任何關聯。

　　所以，早起的市集仍是熱鬧非凡，尋常百姓仍如往常一般上街做買賣、購物，偶爾會有人議論起昨天兩場並不嚴重的火宅，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雙雙陰冷的目光，正在注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那些都是南衙的秘探。

　　今日百官來得比任何時候都早，可是今日的午門卻比任何一次朝會開得都晚。但是文武百官沒有一個露出不耐之色，他們默默地立在午門下，直到一輪旭日噴薄欲出，將飛簷斗角、宮牆玉瓦映得一片金黃。

　　太陽，升起來了。

　　這時，偏有一個官員一瘸一拐地向午門走來。官員們詫異地向他望去，正迎著陽光的官員用手搭起了涼篷，就見御街盡頭，躍出地面的一輪紅日中心，有一個人影越走越近，行得近了，眾官員才發現，這個準時趕到午門的官兒，正是大鴻臚楊浩。

第三九九章　哭靈

　　一入宮門，文武百官就發現宮中的武士、內侍、宮女，已經披麻帶孝，就連武士們手中的槍戟也都裹上了白綾。一個太監站在小山似的一堆白衣服前面，哀聲唱禮：「皇帝殯天，文武百官去吉服，帶孝入殿。」

　　文武百官早已知道皇帝駕崩的消息，所以倒也沒有因此引起什麼騷動，他們默默地走過去，領一套白衣罩在官袍外面，又以白綾繫在官帽上，一個個默默走向金殿，許多人已低低飲泣。

　　金殿上，趙光義披麻帶孝地站在御座下面，左右站著同樣身著孝衣的盧多遜、呂餘慶和薛居正三位宰相，默默地看著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各位大人，昨夜……陛下暴病身故，已然殯天了。」趙光義沉聲說罷，兩行熱淚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文武百官齊齊仆倒在地，放聲大哭，一時金殿上號啕震天，粗的細的高的低的種種哭聲匯聚成一種怪異的聲浪。

　　趙光義和三位宰相不敢在正面承受百官之拜，亦退至一側與他們一同向御階上空置的龍椅膜拜號啕，半晌，呂餘慶和薛居正方擦擦眼淚，上前一步攙起泣不成聲的趙光義，盧多遜上前一步，大聲說道：「百官止哀，起立。」

　　待百官一一立起，盧多遜方道：「先帝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終龍體抱恙，暴病殯天。國不可一日無主，驚聞陛下駕崩，盧多遜驚恐悲痛，卻不敢忘卻宰相責任，急與呂相、薛相參議，晉王趙光義聰穎謙恭，人品貴重、德行高尚，可為人主。臣等擁戴，奏請皇后娘娘允准，決議：扶晉王升位，為我宋國之主！晉王，請升座，百官參拜新君。」

　　趙光義哭泣不止，連連擺手拒絕，抽噎得話都說不出來，被呂餘慶、薛居正強行扶上龍椅，就在他面前按著他的雙手跪了下去，階下百官一見，如鐮刀一劃之下的麥子，齊唰唰地倒了下去，齊聲說道：「臣等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家……平身。」

　　趙光義哽咽的聲音在金殿上迴盪：「先帝駕崩，天摧地裂，朕……悲痛不能自已。今皇儀殿中，已為先帝設靈堂，朕率百官，祭拜先帝、哭靈守靈，並議先帝廟號。國事一日不可荒廢，然先帝乃朕手足，先帝殯天，朕悲痛欲絕，實難料理國事，故停朝三天，三日之後，再臨朝聽政。望眾卿盡心輔佐，綿延國祚，興我大宋。」

　　他站起身來，泣聲又道：「先帝大行，應予國喪。盧相，此事該由誰人負責？」

　　盧多遜畢恭畢敬地道：「凡朝會、賓客、吉凶儀禮之事。凡國家大典禮、郊廟、祭祀、朝會、宴饗、經筵、冊封、進曆、進春、傳制、奏捷事。凡外吏朝覲，諸蕃入貢，與夫百官使臣之覆命、謝思，應由……鴻臚寺主持。」

　　那時的禮部，主要負責科舉考試，一應朝廷大禮，都是由鴻臚寺主持的，趙光義只道楊浩已然逃之夭夭，卻仍故作不知，便含淚道：「如此，鴻臚寺卿何在？」

　　他淚眼看向群臣，就聽下站臣僚之中一聲高喝：「臣在！」

　　一個身著孝衣的官兒便一瘸一拐地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向他遙遙一揖道：「臣，聽旨！」

　　「啊！」

　　趙光義大驚，像見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看向楊浩。

　　楊浩渾若未覺，又是一揖，朗聲道：「請陛下吩咐。」

　　「啊！」趙光義眼中閃過剎那的驚慌，隨即道：「鴻臚寺當負責國喪禮儀，楊卿身為鴻臚寺卿，當須負起責任，主持料理先帝後事。」

　　「臣……遵旨……」

　　楊浩高聲領旨，抬起頭來，兩人眼神一碰，趙光義眼中一簇火苗突地一閃，楊浩卻是目光澄澈，神情自然，毫無半點異樣，趙光義見了不禁一陣猶疑。

　　垂拱殿上，楊浩與三位宰相議論了一番大喪禮儀，並徵得趙光義同意，三位宰相便告辭出去，導引百官祭拜先帝靈位去了。

　　趙光義坐在御書案後，看著站在眼前的楊浩，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楊浩也站在那兒，平靜地看著趙光義，兩個人對視良久，趙光義忽然道：「朕……聽說昨晚楊卿去過南衙？」

　　「是，臣去過。官家當時正忙於河道疏浚事，至晚不歸，故臣辭去。」

　　「哦……」

　　趙光義拿起面前一杯茶，輕輕啜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笑容：「朕還以為楊卿有什麼大事，回去後便讓禹錫去尋你，誰知禹錫到了府上，卻見空空如也，朕著實奇怪，因城中有兩處走水，忙於調度，後又聽聞先帝駕崩，方寸大亂，一時顧及不得楊卿，楊卿府上……沒什麼事吧？」

　　「沒有啊！」

　　楊浩的笑容也透著十分的古怪：「臣如此年輕，便已官居大鴻臚，位列九卿，位極人臣。常自感念慈母教養之恩。惜慈母早喪，不能奉養盡孝，這是臣最大的遺憾。故此……昨日臣讓家眷代臣前往北地霸州祭掃家母墳塋去了，因送家眷出城，戌時一刻才回來，想必沒有和程大人碰上。」

　　趙光義眉頭微挑，帶起一片肅殺，淡淡地道：「這可奇了，朕記得讓程德玄去尋楊卿的時候，已是戌時三刻，怎麼卻不曾見到楊卿呢？」

　　楊浩面不改色地道：「臣記得很清楚，戌時一刻，臣就回府了，回府之後，吃了碗夜宵，洗了個澡，一覺睡到天亮，這才趕來上朝，如果程大人確是在臣回府後來過，臣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官家日理萬機，諸事繁忙，想是記錯了時辰。」

　　趙光義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微笑道：「戌時一刻，你就回來了？」

　　楊浩斬釘截鐵地道：「絕不會錯，戌時一刻，臣就回府了，再不曾離開。」

　　趙光義盯了他半晌，轉顏一笑：「如此說來，想必是朕記錯了。先帝駕崩，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你身為大鴻臚，當盡心竭力，把先帝風光大葬。去吧，且去靈堂那邊照應著，好好操持。」

　　「臣遵旨。」楊浩長長一揖，退了出去。

　　王繼恩一個箭步閃到趙光義身邊，趙光義一擺手，便將王繼恩要說的話堵了回去，王繼恩那隻惡狠狠地舉起，作勢欲劈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曹彬可肯與楚昭輔合署公文，喝停北伐大軍、調魏王回京了？」

　　「是！」

　　王繼恩的腰桿兒很自然地彎了下來：「天明時分，曹樞密終於簽署押印了，楚將軍已令八百里加急快報傳往北伐軍中。」

　　趙光義吁了口氣，道：「這件事，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大軍要肯停下，魏王要肯回來，這江山……才算是穩下來。你去靈堂那邊看著點，看看百官有何反應，但有異常立刻稟報於朕。」

　　「遵旨。」王繼恩答應一聲，卻沒動彈。

　　趙光義微微一笑道：「愛卿勞苦功高，朕是不會忘記的。宮中大事小情，現在還要倚賴著你，朕封你為宮苑使，負責六宮一應事宜。先帝駕崩，遵先帝遺囑，當歸葬埋石馬之處，愛卿便負責陵寢事宜。」

　　宮苑使負責後宮一切事宜，那是內官最為尊貴的官職。而主持工程，素來是肥差，哪怕不太貪的，也能得賺得盆滿缽滿，放屁流油，王繼恩恭聲謝恩，卻未露出過分的喜悅。

　　趙光義又道：「你做事得體，識文通武，總做些侍候人的差使，未免大材小用。朕登基之後，總要出兵北伐，再拓疆土的，唔……待先帝陵寢事畢，便放你個外官，暫任河北道刺使，將來隨朕征討天下，但得立下戰功，前途不可限量。」

　　王繼恩動容跪倒，喜形於色道：「謝陛下，奴婢遵旨，陛下一夜勞累，請歇息龍體，奴婢告退。」

　　外官與內官，完全不同的官員。內官雖也有品秩，俸祿著實不低，說到根兒上，不過就是侍候皇帝和嬪妃的太監頭兒，可是外臣……那是要開衙建府，做一方父母的。見了皇帝也只稱臣，非逢大禮不必下跪，豈是宮中一個男女不分的「奴婢」比得的？

　　王繼恩心花怒放，腳步輕鬆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靜，趙光義蹙起眉頭，驚疑不定地自語道：「奇怪，他到底有何所恃？竟然回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猶疑半晌，趙光義咬著牙根一笑：「以為大庭廣眾之下，朕動不得你麼？朕就不信，你敢在百官面前胡言亂語，哼哼，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這時內侍通報一聲，宋琪、賈琰走了進來，這些人都是趙光義潛邸的心腹，趙光義一得皇位，就給他們送去了出入宮禁的腰牌，他現在的全部班底還在南衙，在正式登基坐殿前這些心腹又不好安插到朝中為官，只得通過這種方式聯絡。

　　一見趙光義，宋琪與賈琰便拜了一下：「臣參見陛下，恭喜陛下，榮登大寶。」

　　趙光義滿面春風，親自離座將他們扶起，宋琪緊跟著又道：「官家，程德玄死了。」

　　趙光義吃了一驚，失聲道：「禹錫死了？怎麼死的？」

　　宋琪將發現程德玄死屍的事說了一遍，趙光義臉上陰晴不定，宋琪又道：「官家，無緣無故，誰會半夜三更刺殺朝廷命官？禹錫是去追緝楊浩的，依臣所見，殺人者必是楊浩無疑，楊浩此時恐怕已然逃逸，堂堂九卿之一，猝然失蹤，豈不可笑？官家可下明旨，通緝於天下，只要找到他的下落，臣自有手段，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

　　趙光義陰沉沉地道：「不用找啦，楊浩現在就在宮裡。」

　　宋琪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趙光義有些煩躁地道：「他大剌剌地出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一時倒動他不得了。不用管他，他既敢回來，朕就不怕他逃出生天。如今朕甫登基，太多事情需要料理，哪有心神與他閒耗。」

　　賈琰道：「陛下說的是，官家以至尊凌天下，小小楊浩何足道哉。」

　　趙光義道：「當務之急，是要穩定帝位，鞏固皇權，穩定天下人心。朕正有事與你們計較，來來，你們坐。」

　　宋琪、賈琰忙道：「官家面前，哪有臣的座位。」

　　趙光義一笑，仍叫人搬來錦墩，二人千恩萬謝地坐下，三人便計議起來。

　　「遠征之軍原地駐紮下來，對軍中諸將還要做些安撫。官家登基，大赦天下，群臣也要封賞的，北伐諸將不妨先賞，自黨進以下，重要將領均應有所封賞，以安其心。」

　　「這個朕省得。今著曹彬附旨，傳令三軍停而不前，只是一個試探。既然曹彬識時務，樞密正副使肯聽從朕的命令，京畿禁軍便在朕的掌控之中，但憑這一點，黨進那邊就得三思而後行。」

　　「官家，洛陽那邊，已經連夜派了人去，趙相那裡掀不起什麼風浪。皇三弟及諸多皇族府邸也都在密切監控之中。此外就是黨進等諸多北伐將領的家眷，這些人也被監視著一舉一動，插翅難飛。」

　　「好！」

　　「輸運北伐大軍的糧草已經掐斷，待魏王收到聖旨時，軍中便該知道這個消息了。」

　　「好。」

　　「眼下，還要大赦天下，詔告天下臣民，新帝登基。還有定年號……」

　　「這個……定年號……早了些吧？年號應該自先帝駕崩次年算起……」

　　「如今還有大半年的時光，夜長夢多啊，早一日定下來，年號、皇號、太子，都要早些定下來，名分正了，天下也就定了。」

　　「……好！」

　　※※※

　　楊浩離開垂拱殿，便一瘸一拐地直赴靈堂。

　　他和趙光義這番過招，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程德玄去過楊家沒有？去過！他在不在府上？不在！

　　可他就是當著趙光義的面，一口咬定自己在家，趙光義又奈他何？新任皇帝跟一個臣子沒完沒了的計較他昨晚到底去了哪兒？又不是獨守空床的老婆，一肚子怨氣，你非得較那真兒幹嘛？

　　楊浩反正是知道他絕不會放過自己，擺出這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趙光義反而有所忌憚，摸不清他到底有什麼底牌，因此心生疑慮，便不敢輕易下手了。他可是九卿之一，趙光義有何罪名敢公開殺他？若要暗中下手……他可是大鴻臚，整日操辦先帝喪事，這幾天恐怕皇帝都沒他見的官兒多，整天在人前打晃，誰能下手？何況他這幾天大多數時間要在宮裡頭度過，趙光義絕不敢讓他死在宮裡，給自己的登基添加點不堪的佐料。

　　至於宮外……他清晨上朝之前，已經悄悄見過了豬兒，並與繼嗣堂在汴梁的暗樁取得了聯繫，有汴河幫的江湖好漢們暗中相助，又有繼嗣堂遍及三教九流的潛勢力，這幾天讓他們好好安排，來日他一出宮門，便像魚入湖海，誰還能尋得到他蹤跡。

　　佈設靈堂的大殿中，已是一片素白。

　　趙匡胤的棺槨在大殿盡頭，前方置著香案、靈牌，文武百官依序祭拜，在禮官指引下哭祭先帝。

　　楊浩位列九卿，地位僅次於三位宰相，所以直趨最前方，在三位宰相身後跪下，祭拜一番，然後便起身走到一邊，鴻臚寺諸官員都圍上來，焦海濤等人各自將自己負責的事宜彙報一下，楊浩又指點安排一通，各司官員立即分頭下去，料理安排自己手頭的事情。

　　楊浩則在側前方跪下，避開文武百官序列，方便鴻臚寺官員隨時向他請示，安排大喪各項禮儀。

　　楊浩一邊哭靈，一邊游目四顧，只見靈前百官神色各自迥異，顯然對趙匡胤突然暴斃，很多人毫無心理準備，倉促逢此大變，難免有些失措。曹彬、田重進等官員面色更是沉重，卻也無人敢東張西望、交頭接耳。

　　新君已經拜了，他們是大宋的官兒，扶保的趙家的社稷，坐江山的是趙家的人，他們除了接受現實，還能怎樣？

　　楊浩又將目光轉向靈前，跪在靈位最前方的，自然是宋皇后和趙匡胤的一雙子女。宋皇后一身孝，尤顯年輕，二十許人，貌美如花，只是一雙眼睛哭得像桃兒似的，此刻她已哭得嗓子都啞了，高聲不得，只是不斷拭淚。

　　楊浩見了不禁心生惻隱，忽地，他察覺兩道目光正在盯著自己，心頭不由一凜，趕緊伏下去，隨著百官做號啕大哭狀，藉著擦淚的動作，他以袖掩面，向那目光悄悄看去，這一看便是一怔。

　　他還以為是趙光義的耳目在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不料這一抬頭，碰上那對目光，卻是暗吃一驚。那人竟是永慶公主，她身穿一襲麻布白衣，一頭青絲也挽在白絹之內，清秀的臉蛋兒上掛著淚痕，鼻頭哭得紅紅的，那雙淚眼卻是一瞬不瞬地正在盯著他看。

　　一碰上他的目光，永慶公主立即微微側身，隨著唱禮官的高呼拜伏下去，嘴巴向自己身前使勁呶了一下，楊浩向她身前一看，不禁一陣茫然，永慶公主又呶了一下嘴巴，楊浩茫然地想：「在她身前跪著的就是宋皇后，她要自己看什麼啊？莫非……那個蒲團跪得不太舒坦，她想讓我換一個？」

第四○○章　「幽會」

　　永慶見他不能意會，心中不免焦急，可她也知道，楊浩是外臣，輕易靠近不得自己。

　　她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似乎想要站起身來，卻做出雙腿發麻站立不穩的樣子，楊浩見機，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永慶公主立即低低說了一句：「伺機與我一晤！」

　　只一句話的工夫，王繼恩就披麻帶孝，像一隻白貓兒似的躡著手腳飄了過來，楊浩收手，滿臉戚容地道：「公主節哀，請保重玉體。」

　　王繼恩細聲細氣兒地道：「公主若是身體不適，且請稍作歇息。」

　　永慶公主搖了搖頭，低聲道：「本公主去一下西偏殿。」說罷輕輕退到了一旁。

　　殿西盡頭是宮中方便之處，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們為皇帝守靈，可也不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誰有些內急，都是去西偏殿的五穀輪迴之地方便一下，王繼恩聽了連忙退開一步，永慶公主便向西偏殿走去，始終不曾再望楊浩一眼。

　　楊浩神色如常，回到原位跪下，隨著唱禮官的呼喝祭拜如儀，心中暗暗揣測：「公主行蹤如此詭秘，要與我私下會晤，做什麼？」

　　楊浩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永慶公主回來，還是想不透其中原由。皇帝一家人雖然都住在大內，可是帝王家庭重門疊戶，規矩森嚴，可不是尋常人家的三間瓦房，東西屋住著，這屋放個響屁對面屋都聽得清楚，害得新媳婦過門兒放個屁都得零揪。

　　趙匡胤的死因，楊浩一清二楚，卻不認為皇后和公主、皇子們也知道，就算他們知道，也沒有找到自己頭上的道理，在世人眼中，自己可算是南衙的人，永慶公主如此詭秘，到底要幹什麼？

　　永慶公主伺機睨了楊浩一眼，楊浩卻再不看她一眼。如今宮中，最為趙光義注意的就是楊浩，暗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怎有可能與公主相見。永慶公主揣摩不出他的心意，暗自焦急不已，卻也不敢再向他做些暗示。

　　過了一會兒，焦海濤來到殿角，向楊浩微一示意，楊浩看見，便起身走過去。焦海濤小聲道：「大人，棚匠們已經到了。」

　　楊浩點了點頭，便向殿外行去。到了殿口兒，王繼恩不知從哪個角落蹭地一下躥了出來，假意碰個正著，點頭哈腰地道：「哎喲，大鴻臚，這是往哪兒去。」

　　楊浩向他點點頭，淡淡地道：「棚匠們已經到了，本官去張羅一下。」

　　「哦……好好好，碗兒……」

　　一個小黃門從殿門邊站了出來，王繼恩道：「碗兒，侍候著大鴻臚，靈堂裡邊諸事繁雜，離不得大鴻臚，有什麼事，你跑腿傳報一聲。」

　　楊浩淡淡一笑，起身出了大殿。

　　那時有什麼紅白喜事，要搭棚兒，迎來送往要搭棚兒，慶祝開業也要搭棚兒，這棚兒常以彩帶縛木，結常青松、柏枝及五色彩旗於其上，形似過街牌樓，每年正月十五觀花燈，七夕乞巧、八月中秋、元旦除夕更是滿城重結彩樓，以為慶祝，所以汴梁城中棚彩業非常發達。

　　楊浩一瘸一拐的去見被選進宮來的棚匠們，小黃門碗兒便寸步不離地跟著。到了外面，就見一個小鼻子小眼的市儈商人，領著一幫紮圍裙、穿短衣的工匠，帶著各式的工具正等候在那兒。

　　焦海濤快步上前，說道：「大人，這位是侯掌櫃的，是這些棚匠的工頭兒。侯掌櫃的，這位就是大鴻臚，還不上前參見。」

　　那個侯掌櫃的連忙上前見禮，陪笑道：「大鴻臚，這些……都是東京城裡手藝最好的棚匠，哪怕搭個三門大棚兒，中間走車、兩門過人，也不需一斧一鋸，搭出的棚兒上邊有頂，兩旁有挑角，全部用杉木桿兒搭架子拉撐，外縛柏枝而成。木桿不鋸不釘，平地搭棚，不刨坑，不栽樁，全憑繩索捆綁，牌樓立好，風吹不倒，人推不散……」

　　他比比劃劃地說著，幾個外人不易察其奧妙的動作便在手勢中帶了出來，楊浩看了目光微微一閃，淡淡地道：「這有什麼好吹噓的？皇宮大內，允你們拎著斧鋸鑿子，滿地的鋸木刨坑麼？正是要你們這樣的手藝，才要你們來。侯掌櫃的，所需木桿兒多長多粗，你們都丈量好了，在宮外弄好，然後搬進來搭棚，這棚兒得從內廷、靈宮，一直搭出午門去，直到御街盡頭，時間可有限得很，你們打算怎麼個紮法，走，本官一路指著地方，你給本官好好說著，可出不得半點紕漏……」

　　說著他也做了個不引人注意的動作，眼角微微向下一沉，在旁邊豎著耳朵傾聽的那個小黃門身上一頓。

　　侯掌櫃的目光微微一閃，點頭哈腰地道：「大鴻臚放心，大鴻臚放心，小人們雖只是掙口辛苦飯吃，做事還是勤勉的，白綾、白布、白綢、白紗這些應用之物，以前紮棚兒可都是主家出的，小人們小本經營，買不起那許多貴重之物……」

　　「聒噪什麼，皇家會差了你這些東西？回頭本官與娘娘和王都知商議一下，由內廷裡往外搬，用多少不會差你一尺布頭兒，走吧。」

　　「是是。」

　　那侯掌櫃的答應一聲，一擺手，那些個扛箱擔籠的棚彩匠們就亂烘烘地跟了上來，一個匠人擔著根扁擔，前後各有一口箱子，那箱子一悠，棱角一下子便撞在小黃門碗兒的小腿骨上。

　　這一下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可那個地方挨一下狠的，可是痛徹入骨，碗兒慘叫一聲，抱著小腿就倒在了地上，痛得在地上直抽搐。侯掌櫃的一見大驚，衝上去劈頭蓋臉照著那匠人就是一頓抽，破口大罵道：「你個夯貨，這是什麼地方，你也不小心著點兒，作死不成？」

　　「行了！」

　　楊浩冷喝一聲：「這種地方也是能大聲喧嘩的？滾開！」

　　他淡淡地瞟了眼那個小黃門，訓斥道：「碗兒，你也是不長眼睛，直不愣登的就往上撞？平時怎麼做事的？好了好了，去旁邊歇會兒，歇過了勁兒再跟來聽用。」

　　碗兒痛得眼淚汪汪的說不出話來，楊浩已拖著殘腿一起一伏地去了。

　　皇儀殿宮門口，幾個匠人比比劃劃，又說又量，焦海濤在一旁指指點點，畢竟宮中禮儀，和地方百姓辦喪事還是有許多不同的，這方面的禮儀他可比楊浩那根大棒槌明白。

　　楊浩立在不遠處，抬頭看著搭了梯子爬上宮牆丈量的匠人學徒，嘴脣輕輕嚅動了一下：「都準備妥了？」

　　站在身後的侯掌櫃還是一副很猥瑣的樣子，可是一雙小眼睛裡也隱隱透著一絲精明：「一俟得到大人吩咐，我們便立即著手準備。大人是要走水路還是走旱路，先往西還是先潛居城中？未曾得到大人的準信兒，我們只好都做著準備，保證萬無一失。」

　　他咧嘴一笑，低低說道：「這天底下再光亮，也有陰溝暗渠，城狐社鼠，挖門撬洞，官府再了得，也沒本事把手伸到那裡邊去。」

　　楊浩微微頷首：「你們先準備著，如何潛走，現在還沒個頭緒，我也要隨機應變、見機行事，對了，我在宮裡，處處都有眼線盯著，可是我想見一個內宮裡極重要的人物，你們……有沒有本事把她帶來見我？」

　　侯掌櫃的眉頭微微一蹙：「大人，內宮人物，恐怕不好相見，這宮裡頭，我們可伸不進手來。」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事在人為，未必想不出辦法。內廷也是要搭棚兒的，一會兒我帶你去靈堂，先認認人，詳細的計策，咱們再作商議。」

　　※※※

　　皇帝大行，文武百官輪番入宮哭靈、守靈，趙光義雖然忙得焦頭爛額，也得一日三至，帶頭哭祭，到了第二天午後，整個宮中已是人困馬乏。換進來的哭靈官兒們還算有點精神，王繼恩這些人可是連軸兒轉，都有些吃不消了。

　　一箱箱未曾染色的白綾白緞自後宮裡搬出來，工匠們忙忙碌碌，內廷中的棚兒已經都搭完了，一座座棚兒矗在那裡，莊嚴肅穆。

　　皇子德芳年紀還小，早已禁受不住，由人帶下去暫作歇息，皇后娘娘和永慶公主卻仍一直守在靈前，中間只休息過兩個時辰，吃了點東西。

　　楊浩忙碌一番，回到靈堂一角站定，永慶公主悄悄睨了他一眼，楊浩假意咳嗽，向下重重地點了下頭。永慶公主此前已得到他匆匆示意，此時見他點頭，便輕輕退到一旁，帶著兩個貼身宮人向西偏殿行去。

　　王繼恩正監看著滿殿文武的舉動，尤其是楊浩的一言一行，對這位年幼的公主卻不大放在心上，他在乎的朝臣們有沒有疑竇，有什麼舉動，卻萬沒想到身處深宮的小公主會知道先皇遇刺真相，而且異想天開地要與外臣接觸，何況她往西偏殿去方便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渾未在意。

　　永慶公主帶著兩個心腹宮人出了靈堂往西偏殿行去，迎面兩個匠人抬著口箱子正好迎面走來。永慶公主回頭看了一眼，忽然快步迎了上去。

　　雙方交錯而過時，那口箱子的箱蓋忽然彈了開來，永慶公主側身一歪，便倒進了箱子，箱蓋合上，兩個匠人仍是穩穩當當地向前行去，兩個宮女也是似無所覺，繼續向偏殿行去，整個過程只在剎那之間，恰於此時轉過牆角來的兩個內侍渾若未覺。

　　靈棚已經搭到靈堂外邊了，楊浩得了信兒，一瘸一拐地出去指揮，王繼恩打個哈欠，扣了扣眼屎，向碗兒遞個眼色，碗兒苦著臉點點頭，一瘸一拐地跟在楊浩後面出去了。

　　眼見殿門外全是匠人，舞舞紮紮的，碗兒可不敢靠那麼近了，只在廊下站著，監視著接近楊浩的所有人。

　　「上邊再高一些，多搭幾條白綾，門口得寬一些，要抬先帝棺槨出來的，別刮著。」

　　楊浩賣力地指揮著，一瘸一拐地來來去去，身旁倒也沒人靠近。

　　「哎，那口箱子放下，讓本官歇歇腳兒。」

　　楊浩忽地看見兩個匠人抬了口箱子過來，連忙招呼一聲，令他們把箱子放下，把人趕到一邊，一屁股坐上去，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他一邊看著匠人們搭棚，時不時的還要高聲指點幾句。碗兒看得沒趣，便依著殿柱，在階石上坐了下來。

　　「你……你讓開些！」

　　楊浩突然覺得屁股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由一驚，趕緊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只見箱蓋上露出一尺見方的一個小洞，一隻小手縮了回去，然後湊上來一張俏臉。

　　楊浩只低頭看了一眼，就繼續抬頭看著前方，以手撫脣，做著沉吟姿態，低聲問道：「公主，有何要事與楊某相唔，還要做得如此隱秘？」

　　永慶公主沒好氣地道：「本公主自然有不得不小心的理由，可你……你似乎比本公主還要小心，這是……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楊浩哪能說出自己現在是整個宮廷裡最受關注的人物，他乾笑一聲道：「臣也有臣不得已的苦衷，公主有話請快些講。」

　　永慶公主平抑了一下呼吸，沉聲道：「大鴻臚本霸州一百姓，如此年紀，兩年時光，便位列九卿，堪稱本朝第一人，不知大鴻臚食君俸祿，可肯忠君之事麼？」

　　楊浩聽了這句場面話，心裡嗵地便是一聲跳，可是這種問話，根本就沒有第二個回答，只得硬著頭皮道：「公主，臣雖武人出身，沒有讀過多少書，卻也識得君臣大義。君義為仁，臣義為忠，父義為慈，子義為孝，人倫五常，君臣忠義為先，臣蒙皇恩，破格擢拔，始有今日成就，豈會不感念君恩、效忠朝廷？」

　　永慶公主目中盈起了淚光，低聲道：「好，那我問你，現在如果有人不忠不義、弒君犯上，你大鴻臚該當如何？」

　　「莫名其妙的，公主怎麼會問出這句話來，難道……」

　　永慶公主見他不語，聲音都發起顫來：「你大鴻臚……該當如何？」

　　楊浩垂下頭，低聲道：「臣自當竭盡所能，維持朝廷綱紀。」

　　永慶緊追了一句：「如果那人……那人如今隻手遮天，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呢？」

　　楊浩把心一橫，說道：「皇恩浩蕩，方有今日之楊浩，臣縱粉身碎骨，亦不能仰酬皇恩於萬一，大義當前，若有亂臣賊子欺君犯上，臣自當以身報效，縱死無悔。」

　　「好！」

　　永慶公主應了一聲，箱子上露出的那張面孔已是掛滿淚痕：「大鴻臚，我父皇暴卒，實為奸人所害，這奸人如今已篡奪國之寶器，即將登上至尊寶座。永慶走投無路，今求助於大鴻臚身前，大鴻臚，你能盡臣之忠義本分，為國除奸麼？」

　　楊浩聽了瞿然變色，連忙咳嗽兩聲以作掩飾：「茲事體大，公主有什麼憑據，可萬萬胡說不得。」

　　「本公主沒有胡說。」永慶哽咽道：「大鴻臚可還記得本公主從你朋友那兒討來的那隻鸚鵡？」

　　「記得。」

　　「那隻鸚鵡慣會學舌，大鴻臚是親眼見過的。那隻鸚鵡自被本公主帶回宮中，一向喜歡夜宿父皇宮中承塵之上，昨夜，那隻鸚鵡飛回本公主的殿中，學父皇口吻，大叫『今以至尊，二哥殺我！』試問父皇口中的二哥除了我二叔，還能有誰？父皇龍體一向康健，昨夜卻無緣無故暴病身亡，豈不正與此相應？一隻鸚鵡，若非耳聞，怎能效父皇口吻說出這句話來？」

　　楊浩變色道：「那隻鸚鵡現在在什麼地方？」

　　永慶哀聲道：「那隻鸚鵡……已被娘娘以被褥……悶死了，可是如此大事，若非事實，本公主豈敢妄言，大鴻臚信不過本公主，還要親自求證麼？」

　　楊浩吁了口氣，喃喃地道：「殺得好，殺得好，這隻鸚鵡不死，滔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永慶公主盯著他問道：「大鴻臚，本公主已把真相和盤托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交給了你，你如今……怎麼說？」

　　「這個……」

　　楊浩略一猶豫，永慶公主已凜然道：「大鴻臚如要榮華富貴，現在就可以去向新皇帝告發，永慶這條命，你只管拿去，用我的鮮血，染紅你的前程。」

　　楊浩連忙道：「公主這是說的哪裡話來，楊浩但有半點人心，豈會幹出這種事來？」

　　永慶喜道：「那……就請大鴻臚言行如一，為我父皇雪昭冤洗。永慶結草銜環，必以報德。」

　　楊浩游目四顧，努力保持面部平靜，喃喃說道：「公主，不知妳想要臣怎樣為先帝洗冤昭雪？楊浩手中沒有一兵一卒，難道要刺殺晉王麼？晉王一身武功，臣縱抱著必死之心，卻也未必就能殺得了他。」

　　永慶公主興奮地道：「大鴻臚不必擔心，本公主怎會要大人刺殺那篡位弒君的奸人，永慶是想請大人去報信與我大哥知道。我大哥魏王如今統御大軍在外，若知真相，揮師返京，討伐貳臣，憑他手中虎賁，定可鏟除國賊！」

　　永慶說罷，睜著一雙興奮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楊浩，卻見楊浩一臉木然地望著前方，她怔了一怔，方才醒悟道：「大鴻臚力挽狂瀾，立此不世之功，待我大哥鏟除國賊，登基坐殿，自然不會虧待了大人，就封大人一個宰相……不，封大人為郡王，立此不世之功，便封一個郡王也不為過，大人……」

　　楊浩木然道：「公主的意思是說，要臣追上魏王千歲的大軍，向他說明先帝駕崩的真相，然後由魏王千歲統領大軍回師，鏟除奸佞，恢復正統？」

　　「對呀。」箱口露出的一雙眼睛天真地眨了眨：「有什麼不對？」

　　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道：「臣……身為大鴻臚，值此先帝駕崩、新君登基之時，要怎麼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汴梁？」

　　永慶一呆。

　　楊浩又問：「臣見了魏王千歲，告訴他皇帝駕崩，弒君者乃官家胞弟晉王千歲，魏王殿下就一定會相信為臣？」

　　永慶吃吃地道：「這……這個倒是好辦，皇兄識得我的筆跡……」

　　楊浩不接她的話碴兒，再問：「魏王千歲縱是相信了為臣，可那時晉王千歲已然登基稱帝，魏王從未領過兵，在軍中並無威望，他要統兵回師，討伐新君，軍中眾將、十萬禁軍，就一定會追隨魏王麼？」

　　永慶又是一呆，結結巴巴地問道：「楊……楊大人，那……那你說該怎生是好？」

　　楊浩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木已成舟，一個是隨趙匡胤打天下，又做了十年開封府尹，早就著意結交文武百官，勢力盤根錯節的晉王，一個是初出茅廬、根基幾等於無的毛頭小子，再加上趙光義馬上就要稱帝，而皇長子連皇儲的身分都沒有，白癡都知道會選擇誰，瞎子都知道他沒有翻盤的可能了。

　　他的頭搖了三下，永慶公主的臉頰已蒼白如紙，離那箱口也遠了些。楊浩卻突地眼前一亮，陡然想起一件事來，一下子連心都跳得快了起來。

　　他思索片刻，緩緩說道：「臣……有辦法把消息傳遞給魏王千歲，至於魏王能否調動三軍討伐貳臣，臣卻沒有把握。」

　　永慶公主激動之下，忘形地抓住了他放在洞口的手：「那就成，那就成，你說，要怎麼做？」

　　楊浩輕輕抽回手，目光閃動，徐徐說道：「臣的意思，當穩妥行事，先探明三軍意志，若三軍擁戴，願隨魏王揮師討逆，那就不妨拼上一拼，若三軍不肯事魏王，那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事機沒有洩露，公主和娘娘、魏王等也不致有殺身之禍，可以暫時隱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永慶公主忙不迭地道：「大人所思所慮，自然比永慶周詳。還請大人教我，永慶該怎麼做？」

　　楊浩緩緩道：「公主……須答應臣三件事。」

　　永慶公主急道：「你說，你說，漫說三件事，就是一萬件事，我也答應你。」

　　楊浩道：「第一，要請皇后娘娘擬一封討逆檄文，這一封檄文，非只言與魏王一人的，乃是號召全國軍民討伐叛逆，須用皇后璽印，方可為證，取信天下。」

　　「這個使得，娘娘與爹爹恩義深重，恨不得隨爹爹而去，只為顧慮我兄妹安危，她才忍辱負重，隱忍不發，大人若肯相助，娘娘一定會應允的。」

　　「第二件事，還請公主親筆寫一封家書，專門寫與魏王的，言明先帝遇害經過和你們在京中的處境，臣會把這封信先交與魏王，請其決斷。畢竟，如果魏王揮師伐逆，娘娘和公主在京中的安危就很難保證，到底如何決斷，還得請皇長子決定。」

　　永慶重重地一點頭：「這沒問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永慶的個人安危又算得了甚麼？何況，大哥一旦舉報，他更不會輕易對我們下毒手的，其中利害，大哥一定也會想得明白。」

　　楊浩點點頭道：「這第三件事麼，就事關為臣了，這件事，就要著落在公主身上了。」

　　「我？」

　　永慶酥胸一挺，臉蛋向洞口湊近了些，毅然道：「你說，無論什麼事，我都肯做！」

第四○一章　獨角戲

　　三天一過，新帝登基。

　　靈堂那邊白茫茫一片，文德殿卻已恢復了金碧輝煌的模樣。

　　皇家比不得尋常百姓家，家事也是國事，新帝登基乃是舉國同慶的大日子，既延誤不得，也不能帶出一絲晦氣來。

　　登基大殿異常隆重，從內朝、外朝、再到午門、御街，所有的靈棚都已撤下白綾，換上彩綢，裝飾的花團錦簇，唯有靈堂一處仍然帶孝，穿白衣、紮白帶子的宮人、內侍們暫時也被約束在靈堂內，大典期間不得隨處走動。

　　新帝登基，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元老宿臣，各依序列，依次入殿，參拜致禮，山呼萬歲聲中，趙光義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屁股放在皇帝的寶座上，心裡終於踏實了些。

　　今天，萬眾矚目，他是唯一的主角。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秉承天意，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望著御階下跪拜的群臣，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視著腳下的螻蟻，那種感覺，實是飄飄欲仙。

　　參拜新君已罷，盧多遜、呂餘慶、薛居正便率中書、門下、樞密兩府一院、六部、九卿進請陛下更換年號。

　　循舊例，先皇駕崩的當年，年號是不更改的，新任皇帝要在次年元月一日，再擬立新的年號，可是如果仍然沿用舊的年號，對趙光義來說，亡兄的陰影便揮之不去，自己的帝位始終不夠踏實，所以他也顧不得古制舊禮了，在他的授意下，三相率百官請立年號，早已有備的趙光義假意推讓一番，便更改年號為「太平興國」。

　　隨即，趙光義又改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名叫趙匡義，趙匡胤登基之後，臣子要避皇帝名諱，他就改了名字叫趙光義，如今自然沒有再改回舊名的道理，他也不想改回舊名，趙匡胤這個名字總是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讀音相近的另一個名字，於是他秘密延請京師名相師，為自己擬了一個新名字，單名炅字，今後，趙光義就叫趙炅了。

　　宋以火德興國，這個炅字日下有火，正合大宋國運，在他看來是大吉大利，雖說命相風水之說終究有些虛妄，但是對急於鞏固政權的趙光義來說，但凡能討些吉利綵頭的東西，他現在都不厭其煩，從善如流。

　　起好了年號、名號，隨即便是大赦天下，頒佈新政，新帝皇恩浩蕩，普天之下雨露均沾，除殺頭大罪不得開釋外，所有罪囚都做了開釋、減刑等處置。

　　同時，春闈科舉大考正在緊張進行之中，趙光義下旨，這一科春闈，擴充取士名額，每科錄取人數有太祖皇帝時候的每試幾十人擴充了十倍甚至百倍，達到了數百人甚至上千人，並規定從此以後，均依此例。此舉自然得到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唯求入仕一途的讀書人及其家眷的熱烈擁護。

　　科舉考試，同科及第的進士們互稱同年，稱主考官為座主、座師或恩門，自稱門生。這樣，新進士就和主考官之間建立起了一種非常特殊的師生關係，新進士常把自己的及第看作是主考官對自己的一種恩情而感恩戴德，於是科舉考試就成了主考官結黨營私，建立和培植自己勢力的一種管道，唐末的牛李黨爭就是一例。

　　趙匡胤有鑒於此，就把最終決定考生能否被錄取的大權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從而形成了科舉的第三級考試：殿試。皇帝成了最終的主考官，成了所有新進士的恩門，所有的新進士都成了皇帝的學生，成了天子門生，他們感恩戴德的對象只能是皇帝了。這樣，皇帝就把科舉的取士大權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上。

　　趙光義大肆擴充取士名額，就給官宦隊伍補充了大量新鮮血液，這些進士將來都要在官府中任職的，這就等於一下子掌握了一支龐大的效忠於他的後備官員隊伍。這一手十分高妙，獻計者正是宋琪和慕容求醉。

　　隨即，趙光義便大肆封賞群臣。遠征在外的黨進、潘美、呼延贊等人固然皆有封賞，朝中文武也不例外，盧多遜、薛居正、呂餘慶、沈倫、曹彬和楚昭輔等人都加官晉爵，自己已升無可升的，就加官、加爵，擢陞他們的兒孫子侄為官。另外就是進行一番平調，一些元老重臣如趙普這般，在朝中仍有極大潛勢力的大臣，都被他一道道詔書下去，準備調到開封附近，以便控制。

　　趙光義下一道詔令，文武百官便山呼萬歲一次，聲音如排山倒海，坐在高高御座上的趙光義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巨大聲浪，不禁熱血沸騰，這就是權力，無上的權力，階下每一個人，都是威震一方的文武重臣，而他們莫不跪倒在自己的腳下，這就是帝王。

　　王爺，哪怕是再尊貴的王爺，和皇帝之間都有著天淵之別，不坐上這個位置，永遠不會感受到那種天下江山盡皆掌握手中的滋味，雖然竭力保持著莊重、肅穆，和緬懷先帝的哀傷，他還是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於是學著皇兄以前的習慣動作，伸出一隻手，緩慢而有力地一揮，沉聲說道：「眾卿平身。」

　　「謝萬歲！」眾臣爬起，依序歸位。其中一人一瘸一拐，顯得異常乍眼。

　　趙光義一看到他，心裡就特別的膩味。

　　楊浩，這個他曾經想招攬的人，對他始終若即若離，這令折節下交的趙光義心中始終有一絲不快和羞辱感，這種壓抑的反感在楊浩變成一個殘廢的時候，終於把他心中最後一點耐心都消磨殆盡了。

　　而今，這個很難稱得上是自己心腹、卻很可能掌握著他弒兄篡位真相的楊浩，就像是他眼中的一根刺，必欲拔之而後快。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坐上這個寶座只是開始，坐得穩這個寶座才是結束。楊浩沒有膽量、也沒有能力當場揭穿他的醜事，他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慢慢收拾他，直到把這根眼中釘永遠拔去。

　　他從高高的御座上俯視著楊浩，眸中閃過一絲寒光，隨即抬起頭來，平視前方，沉聲道：「朕於潛邸時，掌理開封府事，府中幹吏宋琪、賈琰、程羽、慕容求醉諸人，殫精竭慮、勤勉用心，皆堪重用，今朕承繼大寶，是故擢陞任用。王繼恩，宣朕旨意。」

　　「奴婢遵旨。」

　　王繼恩答應一聲，說道：「上諭，慕容求醉任給事中、宋琪為東閣門使；賈琰為東頭供俸，程羽任西閣門使、商鳳為殿前左班、陳從信為右班殿直，陳贊為軍器庫副使，王延德為御廚副使。張遜任……周瑩任……王繼英任……」

　　王繼恩一一唸來，南衙屬吏大多在朝中安插了職務，這些官職不但充斥於中書、門下、樞密和六部，而且遍佈於京師和地方的軍隊系統，總人數，足足有八十多人。什麼叫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就是了。他們擔任的官兒都不算大，可是誰都知道，用不了三年五年，這些人便會連連擢陞，成為皇帝在文武班中的中堅力量。

　　這些人中以宋琪、賈琰、程羽、慕容求醉等人為代表，代表眾受封官員上殿謝恩，趙光義和顏悅色地將他們喚起後，突然熱淚盈眶，顫聲說道：「先帝非只天下之君，也是朕的胞兄，兄皇龍馭賓天，朕心中不勝悲慟。先帝在時，厚愛家人，未嘗以至尊自居，朕登基大寶，以敬天法祖為首務，豈敢不效先帝？今朕登基，大赦天下，文武官俱受封賞，天下萬民俱承皇恩，豈能忘卻了家人，娘娘、皇弟、皇子、皇女上前聽封。」

　　已換穿了宮裝禮服的宋皇后、皇子德芳、已嫁人的兩位皇女和永慶公主、還有皇三弟趙光美走上前來，向皇帝見禮，趙光義早已離開龍座，一溜小跑地下去，堪堪將他們扶起，熱淚盈眶地道：「皇嫂、皇弟、皇侄，你們都起來，都起來。朕這道加恩的旨意，你們不必跪接，靜聽便是。」

　　王繼恩待趙光義退開一步，才清咳一聲，高聲宣旨：「……魏王德昭，改封吳王，加永興節度使、平章事；皇次子德芳，加封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皇弟趙光美，加淮南西路節度使兼侍中、中書令，知開封府、封齊王；先帝子女、今上子女、皇弟齊王子王，今後均稱皇子皇女，無分彼此……」

　　隨後，又追封先帝已經過世的兩位皇后，給宋皇后上尊號，趙匡胤本有四子六女，兩個皇子三個公主早夭，如今健在的三位公主中，已經出嫁的昭慶公主進封為鄭國公主，延慶公主進封為許國公主，尚未出嫁的永慶公主也進封為虢國公主，公主還是公主，在封號上是有品秩的，這一進封，她們的俸祿、待遇便提高了一層……

　　趙光義這般作為，登時打消了許多朝臣的猜忌和疑慮。如果說加封的那些節度使、平章事、甚至王爺都算是虛銜，只是增加了俸祿和待遇，並沒有什麼實權，可是皇三弟趙光美任開府府尹，這可是實打實的權力，如果先帝駕崩果真有什麼蹊蹺，今上豈敢如此放權？

　　趙光義將眾臣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不禁生起一絲得意，他目光一轉，忽地瞟見那個眼中釘楊浩，發現他脣角似乎含著一絲淡淡的譏誚，定睛再看，卻見他如其他大臣一般，恭謹地站著，目不斜視，毫無一絲不敬之意，似乎是自己方才眼花了。儘管如此，他心中還是好不舒服。

　　這時，皇三弟趙光美已上前謝恩，他無暇多想，忙上前扶住三弟，好言安撫一番，說起亡兄時，兩兄弟倆執手相望，熱淚縱橫，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感人場面，文武百官見了，有人思念起先帝來，也不禁隨之暗暗飲泣。

　　隨後，宋皇后便領著一雙子女上前謝恩。

　　在趙光義面前，宋皇后不敢露出一絲怨恨之色。她嫁進宮後，尚無子女，先皇后所生的皇子德芳便被她當成了親生子，最受她的疼愛，宋皇后生怕趙德芳少不更事，被趙光義看出什麼破綻，所以一直緊緊地拉著他，把他摟在自己懷裡，永慶公主則跟在兩個姐姐後面，低著頭，淚水在眼眶裡盈盈打轉兒。

　　「官家，臣妾率一子三女，叩謝皇恩……」

　　「嫂嫂快快請起。」

　　趙光義趕緊扶起她，動情地道：「皇嫂，皇侄……咱們雖是天家，禮不可廢，但是如此稱呼，僅止於金殿。按皇兄時規矩，咱們一家人日常相見，只以家人相稱，朕仍是嫂嫂的二叔，光美的二哥，三位公主和德芳口中的叔父。

　　「皇嫂，你們不要過於悲傷了，逝者已矣，不能復生。朕繼承大寶之後，朝政上會秉持皇兄一向的主張，撫內攘外，與天下黎民共創太平。在家裡，朕也會像皇兄生前一樣，做一個仁厚友愛的一家之主。」

　　宋皇后緊緊攬住趙德昭，垂下頭來，低低地道：「謝官家。」

　　趙光義點點頭，環顧文武，上前兩步，大袖舒展，吭聲說道：「眾位卿家，承天恩賜，以火德王，始有我宋一朝。先帝雄才大略，南征北戰，滅荊、湖、蜀、漢、唐諸侯，振長鞭而御宇內，奠盛世之基，開萬古之兆，以至國運昌盛，四海賓服。朕自幼追隨先帝征討天下，既是先帝的臣子，又是先帝的胞弟，深受先帝的恩寵，今又受先帝遺託，得承千古之業……」

　　這番話醞釀良久，早已背得滾瓜爛熟，說起來鏗鏘有力，在金殿上久久地迴盪著，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靈，文武百官都知道這是新任皇帝登基的最後致辭，將定下他今後執政的基調，所以無不側目傾聽。

　　「從來帝王之治，無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先帝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英明神武，千古明君。朕之天資難及先帝萬一，唯有夙夜孜孜，寤寐不遑，躬行勤政，焚膏繼晷，以勤補拙，謹遵先帝的遺政遺志，不負先皇所託。還望眾卿竭力扶助，與朕共創大宋之萬世太平！」

　　敬天法祖，那就是他不會對朝政大動干戈，太祖皇帝的一切遺政遺命，他都將奉行不渝，這不但把他自己打扮成了先帝遺志的最佳繼承人，也讓忐忑不安的文武百官們最終踏實下來。文武百官齊齊跪倒，轟然應道：「扶保大宋，臣等責無旁貸。定當戮力同心，效忠朝廷！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光義很想得意地仰天大笑三身，可是先帝喪期未過，這樣做未免不合時宜，於是他只抿了抿嘴，向百官頷首示意。

　　轟然隆隆的宣誓聲中，忽有一個不協調的哭聲幽幽切切地傳來，趙光義眉頭微微一皺，他閃目看去，見是永慶公主掩面哭泣，便強抑不快，扮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柔聲說道：「永慶，莫要傷心了，妳父皇雖已龍馭殯天，以後叔父卻會像妳的爹爹一樣妥善照料妳的。」

　　「謝官家。」

　　永慶公主向他福禮，垂淚道：「叔父形容酷肖爹爹，今日上殿，見叔父著龍袍，戴通天冠，龍行虎步，器宇軒昂，儼然便是爹爹模樣，永慶見叔父而思爹爹，想起以前少不更事，常惹爹爹生氣，如今想來，好生悔恨。」

　　趙光義聽了，霽顏說道：「永慶，不要內疚了，妳能明白這些道理，妳父皇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寬慰的。」

　　永慶抽抽噎噎地道：「永慶還記得，見到爹爹的最後一面，是在那日經筵上，那天，爹爹宣盧相公和幾位位大學士進宮為永慶講禮……」

　　盧多遜聽她提起先皇，忙向天拱一拱手，嘆息道：「是啊，臣記得很清楚，那一日先皇特意提了一個禮字讓臣等為公主講解，先皇乃天下共主，有多少國事需要操勞啊，還如此為公主的終身大事操勞掛念，先帝真是……用心良苦啊。」

　　永慶泣聲道：「可是永慶卻不知珍惜，竟爾偷偷小睡。記得盧相公等離去後，張洎大人又來，參劾大鴻臚楊浩，咆哮殿堂，永慶這才驚醒……」

　　趙光義十分的不耐，可是現在不只是一個女兒在緬懷她的慈父，她說的可是先帝，於是只能像百官一樣，雙手微拱，肅立一旁，靜靜地聆聽。

　　永慶公主幽幽嘆息一聲，道：「唉……那是永慶最後一次與父親說話呢……永慶還記得，父皇聽了張洎大人的訴告非常不悅，扣罰了大鴻臚半年的俸祿，永慶當時還插嘴說處罰的重了些。

　　「可父皇卻對永慶說，楊浩大人雖有行事魯莽，卻是忠心耿耿、做事勤勉的一位朝廷棟樑，他遷民於西北，實有開疆拓土之功；此後出使唐國，為我朝平定江南立下了汗馬功勞；出使契丹，又為我朝平定漢國製造了一個大好機會。哪一樁差使，都是出生入死，實有汗馬功勞。

　　「如今西北軍政靡爛，正缺一位能臣戍邊，楊浩大人雖腿腳有所不便，卻是最佳人選，國家用人之際，不拘一格，爹爹過兩日就要加封楊浩為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判蘆嶺州府事。

　　「如此年輕，承此重任，為免他年少氣盛，有剛極易折之虞，如今略做小懲，削削他的銳氣，也是磨礪的一務苦心。爹爹無論是待臣下還是待家人，少有責罵訓斥，常以苦心諄諄善誘。說罷這番話，就教訓永慶，不學禮就不知禮，不知禮就是無禮，罰永慶背誦《女誡》，永慶偷懶，便有意避著爹爹，誰想……這竟是見爹爹的最後一面，今日謁見叔父龍顏，想起爹爹音容笑貌，怎不傷心欲絕，嗚嗚嗚嗚……」

　　永慶說罷掩面哭泣不止，滿朝文武卻是一片譁然，趙光義……趙光義臉都黑了。

　　先皇要加封楊浩為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判蘆嶺州府事？那……那不是縱虎歸山，把這個心腹大患又送回西北去了？

　　可是他剛剛才向滿朝文武宣佈，帝王之治以敬天法祖為首務，信誓旦旦地保證他要謹遵先帝的一切遺政遺志，不負先皇所託。

　　永慶公主是先帝的女兒，她在文武百官面前說出這番話來，這就等於說了一道先帝的遺詔，他遵是不遵？為了給自己營造一個良好形象，削除百官心中的猜疑，趙光義下了好大的血本，連開封府尹都讓給三弟做了，要是對永慶口述的這道先皇遺命置若罔聞，那今天這齣戲不是都白做了？

　　楊浩也嚇呆了，他臉色發白地看向永慶公主，心中只道：「我的上帝真主瑪麗亞啊，我只是想討回蘆嶺州知府的差使，堂堂正正地回到西北，讓他找不到理由為難我蘆嶺州罷了，怎麼怎麼……什麼橫山軍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判蘆嶺州府事？我沒教妳啊！凡檢校官加節度使出判府州事者，謂之使相。妳想讓我以宰相的身分返回蘆嶺州？妳這不是幫倒忙嘛，他能答應麼？」

　　說起來，永慶在楊浩教給她的詞兒上又擅作主張加了這麼一條，卻也是出於一番苦心。在她想來，楊浩是個可以倚靠的忠臣，大哥要起兵除逆，如果身邊有個宰相級的人物壓陣，分量會更重一些，於是便在「趙匡胤」的遺言上又加了這麼一條。

　　文武百官全都有點牙痛似的咧著嘴，看向這位口口聲聲要敬天法祖，謹遵先帝一切遺命的官家，看他到底是答不答應。如果他答應，那除了戰國時期那位十二歲就被秦昭王拜為宰相的甘羅，楊浩就算是古往今來天下間最年輕的宰相了。

　　趙光義也像牙痛似的，他咧了咧嘴，轉向楊浩，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他還沒說話，楊浩已一個箭步跳了出來，真難為了他一條瘸腿，還做得出如此高難度的動作。楊浩激動莫名地仆地高呼道：「臣惶恐、臣不敢，臣頑劣粗鄙，不堪大用，先帝卻如此器重，臣感激涕零，可如此優遇，臣實實的不敢當，不敢當哇……」

　　趙光義氣得牙根癢癢，直想一腳把他踢出去，他要是不跑出來，趙光義還有蒙混過關的心思，他跑出來這麼一說，趙光義想裝著沒聽明白都不成了。

　　他的眼皮突突地跳了幾下，咬著牙根兒衝楊浩笑：「先帝慧眼識人，不會看錯的。楊卿出身朕的潛邸，能得先帝如此賞識器重，朕也與有榮焉。先皇既有遺命，朕又豈敢違逆，說起來，平唐國、伐漢國，開疆拓土，楊卿往復奔波，雖不曾統兵，所立功勳實不弱於十萬大軍之力，如此國之幹才，理應重用。朕……便依先帝遺命，加封楊卿為橫山軍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判蘆嶺州府事，待朕登基大典事了，楊卿便赴蘆嶺州任事吧。」

　　楊浩剛剛還臣惶恐、臣不敢呢，趙光義這句話還沒落地，他就馬上接過來道：「陛下如此器重，臣一定肝腦塗地，以報君恩之萬一！」

　　他俯拜在趙光義腳下，趙光義看著他的後頸，眸中寒光一閃：「就封你個王又能怎樣？你能活著回到蘆嶺州嗎？」

　　楊浩誠惶誠恐跪在地上，嘴角也悄然逸出一絲冷笑：「我就是相信母豬能上樹，也不會相信你趙老二，但是這個名分讓我拿到手，看你狗咬刺蝟，還如何對我下手！」

第四○二章　離京

　　楊浩離京了。他以封疆大吏的身分先去覲見了皇帝，聆聽了官家一番教誨，然後便去先帝靈前做最後的拜祭。來到靈堂，趨禮參拜，仍在靈前守候的宋皇后、永慶公主和剛剛得授節度使的趙德芳並不方便與他說話，楊浩也是目不斜視，行禮如儀，直至拜別先帝，起身告辭的時候，才抽暇瞥了她們母子三人一眼。

　　該說的早已悄悄說過了，楊浩只是望了她們一眼，似在無聲中向她們作出了最後一次承諾，然後便神情自若，不生一點波瀾地轉身離去。靈堂一角，王繼恩陰鷙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靈堂門口。

　　趙光義安排護送楊浩的宣旨使一文一武，共有兩人。

　　武的是大宋禁軍日本直將虞候王寶財。

　　直，是大宋禁軍的一個武裝單位，大宋禁軍中有幾支特別的隊伍，是由一些投靠大宋的少數民族士兵組成的，規模比較龐大的有「歸明渤海直」、「吐渾直」、「契丹直」等。

　　渤海直是由被契丹消滅後散逃中原的渤海國士兵組成，吐渾直則是由鮮卑人和羌人為主，契丹直自然就是契丹族人了，由於契丹族人相對較多，還分為契丹一直、契丹二直等。這些以少數民族為主組成的部隊大多是馬軍，騎射精湛，驍勇善戰，甚受朝廷倚重。

　　而日本直則不太有名，因為日本直的構成主要是一些日本浪人和高麗武士，他們飄洋過海來到中原後落魄不名，最後只有憑仗一身武藝投入軍隊吃餉當兵，他們人數相對較少，也不擅長配合作戰，所以一向名聲不顯，不過這一直的人馬擅長個人技擊，也算是一個長處。

　　護送楊浩西行的武將是日本直的統領，官職是將虞候。這位將虞候是個日本人，本名叫佐佐木則夫，是一個破落武士，流落中原後本打算棄武經商的，所以取了個討彩的名字王寶財。不料他到中原的時候，中原也正處於戰亂之中，佐佐木經商無著，最後還是加入了軍隊。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自然更不該以名相，這位將虞候雖然名字俗氣些，但是剛剛四旬左右年紀，正是體力、智力達至巔峰的時候，身材不高卻很結實，披掛起來威風凜凜，腰間挎著一柄太刀，一臉的殺氣。

　　文的是禮部員外郎公孫慶，公孫慶也是四旬左右，身材頎長，白面微鬚，一看就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不過言談舉止間倒也沒有多少酸腐之氣，答對行止十分灑落。

　　除了他們攜帶的人馬，就是楊浩的家人了。當日程德玄去楊浩府上時，楊浩府上只剩下幾個看家護院的家僕，主人全都不見了。次日楊浩秘密見過永慶公主後，立即變更了自己的計畫，於是繼嗣堂馬上動了手腳，神不知鬼不覺地撤換了他府中的人，做好了第二手準備。

　　這一手果然用上了，楊浩如今以封疆大吏的身分趕回蘆嶺州，自然不能再按繼嗣堂最初安排好的逃亡方式和逃亡路線離開，於是這些剛剛上任的丫鬟使女、院子門子，一窩蜂地便都跟著他上路了。

　　對於這些細微處的舉動，趙光義全無察覺，他注意的只是楊浩和他的家眷，怎會注意楊家有多少下人，門子是誰、廚子是誰、使喚丫頭姓甚名誰呢。他只想要楊浩死，楊浩必須得死，其他的並不重要。

　　對於將死的人，趙光義一向是很客氣的，他親自把楊浩送到了宣德樓前，又由三位宰相將這位使相送到了御街盡頭，可謂風風光光，極盡榮耀，然後便由其同僚和下屬接手，將楊浩送出城去。

　　把楊浩送到宣德樓後，趙光義便折返到了一處偏殿，此處正有十幾位將軍在此恭候。這些人是趙光義點名召見的，曹彬、李漢瓊、田欽祚、丁德裕……俱都是昔日隨趙光義伐唐的有功之臣。

　　因為先帝居喪期間不能歌舞、不能有大型飲宴，所以趙光義只簡單地準備了些菜餚、美酒，宴請這些將領。這些將領都是伐唐的有功之臣，都是在他趙光義統率之下立過軍功的將領，犒賞他們，既是對他們的認可，也是對自己的肯定，同時也可以使這些和自己關係比較親近的禁軍將領們與他關係再密切一些。

　　出征在外的吳王趙德昭是否肯乖乖回京，隨之出征的將領們雖然被他加官晉爵，又控制了他們的家人，但是他們會不會再來一齣黃袍加身，趙光義現在還沒有十分的把握，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抓軍權，穩住留守東京的禁軍，雖說他安插了許多人，控制了留守禁軍的許多要害職位，但是對這些軍中重要將領，必須要大力倚重。

　　所以趙光義沒有絲毫皇帝架子，他換了便服，撤去首席，與眾將坐在一起把酒敘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重溫了與諸將一同南征的那段戰爭歲月之後，趙光義忽然眼含淚光，感傷地說道：「當日朕與諸位將軍跨天塹，戰江南，有袍澤之情。今日雖分屬君臣，朕與諸位將軍同座，依稀卻是往日場面，只是……朕與眾位愛卿把酒言歡，席上獨缺一人，想起來不免令人唏噓啊。」

　　眾將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說的是差了哪個，莫非還有誰敢奉詔不來？可是左右看看，主要將領濟濟一堂，似乎並未缺了什麼重要人物，眾人不禁四顧茫然。

　　趙光義說道：「缺席的這位，就是曹翰曹大將軍。曹大將軍戰功赫赫，本可為朝廷繼續效力，再創豐功，可惜……卻為奸人所害，英年早逝。今日見到諸位將軍，朕不免想起曹將軍來，豈不感傷？」

　　他撫膝嗟嘆一番，揚眉道：「王繼恩，傳旨，自內庫中撥三十萬錢賞賜曹家。曹翰遺孀封為詔命，曹翰的兒子今已十二歲了，便加封他為迪功郎，給他一個出身前程，以慰曹將軍在天之靈。」

　　王繼恩連忙接旨，在座諸將聽了皆不禁動容。曹翰遇刺後，趙匡胤已經把曹翰官升一級，隆重安葬，並對其家眷進行了妥善安置。而趙光義再次加恩，對這位遇刺的將軍如此恩遇，眾將感同身受，誰不感激？

　　趙光義此舉，就連一直寵辱不驚、神情平淡的樞密使曹彬也不禁大為感激，新帝登基，多少大事要做，這個關頭還能記著這些追隨他伐唐的將領，單獨賜宴接見，已是無上榮光。而曹翰遇刺已經有了一些時日了，趙光義不但仍記得他，而且加恩賞賜，不忘舊情，這對他們這些戎馬生涯的將軍們來說，正是最大的安慰。

　　曹翰本是曹彬的直屬部下，官家如此關愛，曹彬身為曹翰的老上司，此時自然要出頭為他拜謝。曹彬眼含淚光，斟滿一杯酒，走到趙光義面前肅然跪下，以大禮參拜，代曹翰向官家謝恩。

　　趙光義加恩於曹翰，固然有示惠於眾將的意思，可是這個時候他特意提到朝廷大員遇刺身亡，實也另有一番用意，只是其中緣由，卻不足為外人道了。如今見一直有些若即若離的曹彬終於被他打動，屈膝席前敬酒，趙光義不禁大悅。

　　他趕緊起身，扶起曹彬，舉杯道：「諸位愛卿皆是朝中棟樑，朕繼承大統，今後還須倚賴諸位將軍輔佐。今因國喪，暫休戰事，來日討伐漢國、出兵幽燕，朕必御駕親征，與諸位將軍如往日征江南一般，並肩作戰。諸位將軍，請滿飲此杯！」

　　眾將紛紛應諾，舉杯與之共飲……

　　※※※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在城門口為楊浩送行的，是原本出身南衙的一眾屬官，宋琪、賈琰、程羽、慕容求醉等共事過的同僚，還有鴻臚寺的全部官員。已然致仕的前任大鴻臚章臺柳因老邁年高，沒有親至，卻也讓他的長子前來相送。

　　不但鴻臚寺典客丞焦海濤、司儀丞曹逸霆、主簿寧天色以及一干屬員都到了，就連那位很少與楊浩謀面的鴻臚右卿高翔，今天也滿面春風地出現了，熬來熬去，他終於熬出了頭，楊浩一滾蛋，這個大鴻臚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往日些許恩怨，自然大風吹去，得有些肚量才是。

　　鴻臚寺的屬官們看著自家這位離任的大人，都是一臉的羨慕。做官，誰能做得像楊大人一般如此暢快？就算楊大人此後這一輩子再無任何建樹，就憑他弱冠之年便成為使相的速度，也足以成為大宋政史上的一個傳奇，或許……也是再也無人能夠企及的一個傳奇了。

　　南衙的一眾官員看著楊浩，眼中卻既沒有羨慕、也沒有嫉妒，而是一種深深的、卻不易被人察覺的同情，哪怕楊浩再惹人厭，此時他們也毫不吝嗇自己的同情。就算不需要楊浩承他們的情，也得讓其他同僚看看，自己不乏同情心。

　　他們看楊浩的眼光，分明就是在看一個死人。

　　勸君更盡一杯酒，此去黃泉無故人！

　　楊浩就在兩衙官員們複雜的神情中出了城門，走出一箭之地，他回頭一看，那些官兒們還站在原地，楊浩便向他們遙遙招手示意，他的手在空中剛剛揮動了兩下，忽地發現城頭上站著一個女子，一襲白裳，衣帶飄飄，獨自佇立，似乎正凝視著他。

　　楊浩站穩了身子，定睛再往城頭看去，那人卻已悄然消失，天空湛藍，白雲朵朵，城頭上只有宋字大旗迎風獵獵，方才所見竟似南柯一夢，尋跡無蹤。

　　「大人，請登車上路。」

　　將虞候王寶財在馬上彎了彎腰，向他大聲說道。

　　楊浩點了點頭，向後面隨行的家僕們望了一眼，楊浩的家僕比他的家眷在京城時還要齊備一些，管家、奴僕、丫鬟一應齊有，但是……他一個也不認識，這些人都是他變更逃跑計畫之後，繼嗣堂的人臨時找來的。

　　楊浩只知道他的管家叫李慶風，楊浩看他年紀、聽他名字，非常懷疑他和自己在唐國救下的李聽風家族有些什麼瓜葛，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和這位管家詳細交談過。

　　楊浩登上車子，放下轎簾，整個隊伍便加快了速度。

　　過了瓦坡集，前方路口忽然出現一個彩棚，說是彩棚，因為皇帝大行，正居國喪，所以沒有披紅掛彩，只綴了些松枝柏枝充門面，未免名不副實。彩棚下面也沒有鼓樂迎接，只有著黑白兩色衣衫的一群百姓站在那兒，老遠便高聲叫道：「這位軍爺，敢問前方來的可是楊太尉麼？」

　　一個日本直的士兵用很生硬的中國話答應了一聲，那些百姓們立即歡喜起來，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萬民傘來，也不撐開，便迎了上來。

　　一見是歡送楊大人離京的，公孫慶、王寶財二人也不便攔阻，二人對視一眼，便命人向後傳報，通知楊浩，片刻工夫，楊浩便迎上前來。

　　那群百姓為首者是一個體態圓滿的員外，只見他畢恭畢敬搶前作揖道：「楊太尉，小民于圓，忝為鄉保。大人在京時，德政惠民，令無數百姓得益，今太尉要離京赴西北上任，百姓們感恩戴德，不捨大人離去，特意委託小民，向太尉敬獻萬民傘一把、美酒十罈，萬望太尉笑納。」

　　遠遠的，日本武士王寶財先生聽得很是納悶兒，轉頭向公孫慶問道：「公孫大人，末將是武官，對楊太尉的事情瞭解得不多，他的，做過這裡的地方官？」

　　此時，楊浩正遜謝不已，眾百姓則阿諛如潮，馬屁連天，聽得禮部員外郎公孫慶都快吐了，他冷笑一聲，見周圍沒有楊浩的人，這才說道：「王將軍，這不過是官場中習氣罷了。自古以來，愛民如子的好官離任時百姓割捨不下，送萬民傘以示敬意是有的，可是後來的官兒，不管是不是清官、是不是愛民如子，都喜歡在離任時玩上這麼一套把戲。

　　「官聲好的，有紳民主動送傘，官聲不好的，他也不願灰溜溜地離開，於是變著法兒的也得讓人送。比如說前朝時候，康遠縣令是一個大大的貪官，百姓恨之入骨，他離任時也想要百姓們送萬民傘，可是百姓們誰肯送他？

　　「你不送？你不送他就賴在縣衙裡不走，新官沒辦法接任，於是那位新任縣太爺還得帶頭去勸當地士紳們送傘，士紳們實在不肯答應，那位新任縣太爺沒法兒，自己做了一把，又讓家人扮成當地百姓，才把那位前任風風光光地打發走。你明白了？」

　　「喔……」王寶財作恍然大悟狀，連連點頭道：「我的明白，我的明白。」再看向楊浩時，王寶財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公孫慶笑道：「後來的官兒總想比原來的官兒離任時更加隆重，於是花樣翻新，不只送萬民傘、立德政碑，還有那恬不知恥的，提前僱幾個潑皮閒漢，在他離任的轎子前邊泥地上躺下，滿地的打滾，就是不起來，意思是擋住道路，不讓他們的好官離開。在官場上，這種事稱為『臥轍』，嘿嘿，如此官場醜態，傳揚開去，卻是百姓無限愛戴了。」

　　兩個人說著不禁仰天大笑。

　　前方，楊浩推辭不下，最後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當地鄉紳于圓代表當地紳民恭送的萬民傘，由於萬民傘是用不同顏色的布做成的，國喪期間不便張開來，所以用素綾裹了放在車上，楊浩的又接過十罈美酒，一併放在車上繼續趕路，于圓等人做依依不捨狀又追了好久這才漸漸散去。

　　見那些做戲的鄉紳們走了，公孫慶這才鬆了口氣，吩咐道：「加快行程。」

　　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當天行不了多遠的路程，傍晚時候，他們到了板橋鎮附近，此時夕陽西下，紅日漸沉，為了趕在日落前進鎮，車隊的速度不斷加快，眼看到了前方一座木橋，前行的武士忽然放慢了速度，公孫慶心中有事，察覺前行速度放緩，立即抬頭問道：「出了什麼事？」

　　「大人，你看！」

　　一個武士向前一指，公孫慶一看，只見橋頭又搭著一座彩棚，棚下的人倒是不多，也就那麼五、六個人，兩個站著，剩下幾個橫七豎八地躺在橋上。

　　王寶財一見先是一愣，隨即叫道：「臥轍？」

　　看了看公孫慶，兩個人忍俊不住，一起大笑起來。

　　「前方來的可是楊太尉，本地士子于一舟率士林同好請見太尉。」

　　楊浩得報，又滿臉笑容地上前接見，於是乎，問名，寒暄，接見，感恩，辭讓，兩下裡又是好一通折騰。

　　王寶財急躁起來，對公孫慶低聲道：「公孫大人，像他這般走走停停，幾時才能走得出去。咱們在板橋鎮裡安排的……」

　　「噤聲！」

　　公孫慶立即打斷他的話，看著前方一臉笑意的楊浩，冷笑道：「王大人，便讓他再風光一時半夜又算得了什麼，對死人……咱們得有點耐心，你說是麼？」

　　王寶財苦笑道：「公孫大人教訓得是，呃……嗯？那幾個人在幹什麼？」

　　公孫慶一抬頭，就見楊浩已被推坐在橋上，旁邊正有人為他脫靴，另有人捧著一雙新靴站在一旁，公孫慶不禁兩眼發直，半晌才喃喃地道：「太不要臉了，太不要臉了，太……不要臉了？」

　　「嗯？」王寶財捏著下巴，詫異地問道：「出了什麼事情？」

　　公孫慶咬著牙根嘿嘿地笑：「這位楊太尉也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居然來遺愛靴的把戲都用上了。」

　　「遺愛靴？」

　　「嗯，萬民傘、德政碑，臥轍，這都是送行官員的場面功夫，還有一樣，那就是遺愛靴了。」

　　公孫慶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有些地方士紳，捧臭腳拍馬屁，於是別出心裁，官員離任時就請他留下腳下穿舊了的靴子，把靴子掛在牌樓上，任由風吹雨打直至腐爛。嘿嘿，王將軍，以後你到了什麼地方，要是看到當地牌樓上掛著幾隻奇形怪狀、腐爛不堪的臭靴子，估計就是當地出過不少『好官』了，哈哈哈哈……」

　　王寶財聽了卻很嚴肅地連連頓首：「末將明白，多謝指教。」

　　就在這時，只聽「啊」地一聲怪叫，就見楊浩光著兩隻腳丫子一瘸一拐地逃了回來，那個叫于一舟的士子，手中持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後面緊追不捨，王寶財看得直了眼睛，驚奇地道：「我國風俗實在奇怪，公孫大人，請指教，他們……還想留下點什麼嗎？」

　　「還想……還想……」

　　公孫慶忽然怪叫一聲，驚訝地道：「刺客？」

　　這時就見楊浩一躥一伏，氣極敗壞地叫道：「有刺客，有刺客，救命，救命啊！」

　　說著他已搶到了王寶財身邊，躥到了他的馬屁股後面，王寶財巴不得他讓人一刀殺了，就省得自己煞費苦心地安排手段了，可是他已逃到自己身邊，自己身為護送的武將，無論如何不好裝聾作啞，於是嗨地一聲拔出了太刀，惡狠狠地罵道：「何方鼠輩，膽敢刺殺朝廷命官？」

　　在中原混了近二十年，他的漢語已經說得相當好了，倒沒喊出「八嘎牙路，什麼地幹活」的話來，王寶財一動，他麾下士兵立即紛紛拔刀出鞘，呼喝著撲了上去……

　　※※※

　　月朗星稀，楊浩一行人風塵僕僕地出現在造化鎮，造化鎮在板橋鎮更北方，距板橋鎮三十多里。

　　那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刺客沒能殺了楊浩，反而打草驚蛇，他們見事不可為，紛紛跳水逃生了，緊跟著探路的士兵一上橋，那橋就轟然倒坍了，原來那橋早已被人動了手腳。驚魂未定的楊太尉打死也不去板橋鎮了，自作主張改了線路，繞道來了造化鎮。王寶財火冒三丈，卻也無可奈何，好在這一路行去機會多多，板橋鎮的佈置就算白費了，前路也有的是機會。

　　楊浩後背的衣衫被那個于一舟劃破了長長一道口子，嚇得他一進造化鎮，就鑽進一間屋子不出來了，當地鄉紳聽說來了個這麼大的官兒，忙不迭地跑來拜見，他也壓根不肯露面。公孫慶和王寶財哭笑不得，隨意打發了那些鄉紳離去，剛剛回到徵用的小客棧，外邊便又闖進一個人來，大模大樣地問道：「敢問，楊太尉是借宿於此嗎？」

　　公孫慶一口茶都還沒來得及喝，他沒好氣地問道：「你是哪個？」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鄙姓于，是……」

　　公孫慶手裡一杯熱茶哐啷一聲，就全撒到了前襟上：「又是姓于的？」

　　一旁王寶財已嗆啷一聲拔出太刀，惡狠狠地撲了上去，大叫道：「把他拿下！」

第四○三章　造化鎮

　　光聽王寶財這個名字，你絕對想不到他是一個武士，可是誰也沒有規定只有叫西門吹雪、燕南天這種威風霸道的名字，才可以成為一個武功卓絕的武士。

　　王寶財只一出手，一個漂亮的十字刀花便在那中年人面前炸開，豎劈橫捲乾淨俐落、一氣呵成，刀術當真了得。他的刀法沒有一點花哨，劈、刺、砍、捲都是最直接的動作，但是出刀穩而有力、快捷如風，足以破除一切花哨的招法，以最快最簡單的手法殺人。

　　佐佐木的家傳刀法雖然凌厲，可那中年人竟也有一身好功夫，只是突出意料，根本來不及應對，虧得他身手矯健，當下仰身一縱便躍出門去，鋒利的刀尖堪堪貼著他的身子劃過，一截衣帶無聲地飄下。

　　「你做什麼？」那中年人這才來得及吼出一聲。

　　王寶財如猛獸般低聲咆哮一聲，緊追著便衝了出去，後邊一群尚未來得及入住房間的扶桑浪人、高麗武士叱叱吒吒地跟了出去。

　　公孫慶揚聲叫道：「不要殺他，拿活的，問明他的身……」

　　他話音未落，那些武士呼啦一下又湧回了院子，公孫慶愕然望去，就見將虞候王寶財一步一步地向院落中退來，在他身前，上下左右十幾把鋒利的長槍緊緊地逼著他的身子，封鎖了他周身上下所有要害，看樣子只要他稍有反抗動作，就能一個攢刺在他身上搠出十幾個透明窟窿來，把他迫進來的竟是十幾個禁軍打扮的大漢。

　　哪怕是呂洞賓那種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高手，在戰場上也起不了什麼決定性的作用，當日陳摶若非借助山谷的擴音和回聲效果，用高聲頻的長嘯刺激馬匹，單憑武力，他也休想擋得住一個千人隊的契丹武士。

　　訓練有素的士兵作戰動作整齊劃一，除非你有金剛不壞之身，否則像這樣十幾把大槍同時刺向你周身要害，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過來，一個人苦練二十年的武藝在只練過兩年合擊之術的大頭兵面前就是個碴兒，個人武藝在兩軍陣前作用有限就源於此了。

　　公孫慶看清對方也是禁軍服裝，不禁又驚又怒，跳起身喝道：「你們要作反不成，本欽差奉召出京，宣撫西北，爾等是哪位將軍的部下，竟敢如此無禮？」

　　被他一提醒，王寶財也醒起了自己的身分，腰桿兒微微一挺，吭聲說道：「我們是殿前司的，你們是什麼人？」

　　那個便裝中年人被士兵們護擁著又走了回來，冷笑道：「我們是侍衛司的，殿前司的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出手殺人麼？」

　　王寶財喝道：「本官殿前司日本直將虞候王寶財，你們挾制上官，該當何罪……」

　　「啪！」

　　那中年人掄圓了胳膊給了他一個大嘴巴，脾氣比他還大，聲音就像打雷：「本官是侍衛司步軍都虞候余謙，你刺殺上官，該當何罪？」

　　王寶財一聽，剛挺起的胸脯兒又塌了下去，人比人、氣死人，雖說兩個人都是虞候，可這官兒差著可有十萬八千里。都候有都虞候、虞候、將虞候、院虞候等詳細的分類，地位天差地遠，眼前這位步軍都虞候就相當於陸軍少將，副軍級幹部，而他呢，只是個少尉連長。

　　「這個……純屬誤會，末將奉命護送楊太尉赴蘆嶺州，途中遇刺，刺客也姓于，所以一聽大人自報名姓，誤以為……」

　　「啪！」

　　他另一邊臉也挨了個大嘴巴：「誤以為？放你娘的羅圈拐子屁！」

　　余謙火冒三丈地道：「老子方才退得若是慢一些，現在已被你一刀斬成四塊了，你他娘的到時候衝著哪一塊說誤以為？」

　　公孫慶一見忙換了副笑臉上前打圓場：「哎呀呀，誤會，純屬誤會，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這位將軍請勿著惱，卑職們重任在身，不敢大意呀，有些得罪之處，還望將軍海涵……」

　　余將軍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好生晦氣，你遇到個姓于的刺客，見了姓余的就都要殺了麼？嗯……？」

　　他神色一動，趕緊問道：「刺客？那……楊太尉可曾受傷？」

　　公孫慶苦笑道：「楊太尉……好像腳上受了點傷，倒是沒有什麼大礙。」

　　余將軍詫異地道：「既遇刺客，怎麼腳上受傷？」

　　公孫慶摸著鼻子，支支吾吾地道：「這個……脫靴……跑得倉促……腳心……石頭……硌的……」

　　「嗯？」

　　余將軍聽得雲山霧罩，滿臉狐疑地看向公孫慶，公孫慶正不知該怎麼解釋，楊浩已得了消息，蹦啊蹦啊地從房間裡蹦了出來，一個金雞獨立站在廊下，笑容可掬地道：「這位將軍，本官就是楊浩，可是步軍司羅兄要見我麼？」

　　余將軍一聽連忙上前叉手稱喏：「末將見過太尉，正是我家步帥要見太尉大人。」

　　※※※

　　村外一片青紗帳，月色如水，蟲兒唧唧，尤顯靜謐。

　　羅克敵的人就駐紮在村子北頭兒，趙匡胤猝然駕崩後，新皇帝下了嚴令，所有軍隊駐紮原地聽候消息，不得擅動一兵一卒，違者以謀反論處，立斬，以致正在軍營中巡視的羅克敵也動彈不得，只得原地駐紮，每日從朝廷邸報和樞密院往來的公文瞭解朝中發生的事情。

　　直到新帝正式登基，禁令解除，羅克敵這才匆匆趕回汴梁。他隨身帶了百餘名親兵隨從，行經造化村時天色已晚，便在這裡駐紮下來，卻仍按行伍中規矩散佈有遊哨巡弋，楊浩一行人剛到就被他們發現了，得知是楊浩到來，羅克敵才命部將去迎。

　　兩個人緩緩走在鄉間小路上，前邊一道緩坡，楊浩慢慢走上去，笑道：「羅兄有什麼機密話兒要和我說，還得避開手下？」

　　羅克敵腳步越來越慢，沉沉說道：「那日得太尉大人書信一封，羅某一直隨身攜帶，須臾不離，方才得知太尉大人已然到了造化村，末將便取出書信，已然……看過了。」

　　楊浩微微一驚，緩緩轉過身來，羅克敵凝視著他，眼中一片深深的痛苦掙扎，低聲問道：「太尉大人不是計畫辭官致仕之後，悄然潛出汴梁麼？何以風風光光，以朝廷使相、封疆大吏的身分前往蘆嶺州？」

　　「這個……」

　　羅克敵的手輕輕探向腰間長劍，森然道：「先帝……是怎麼死的？」

　　楊浩一呆，脫口道：「羅兄不會以為……先帝駕崩，與楊某有關吧？」

　　羅克敵緩緩地道：「本來，我也絕對不會想到你的身上，可是獲悉你的另一個身分之後，我卻不能不作此想。先帝春秋鼎盛，極康健的身子，怎會突然暴病而卒？如果先帝是為人所殺，那麼……還有人比你更加可疑麼？」

　　楊浩苦笑不已，趙匡胤最忌憚臣下背叛，這從他寧可捨棄極大的好處，也不與契丹的亂臣賊子慶王合作上看出他的堅決態度，自己已在汴梁做了這麼久的官，一旦回到蘆嶺州，以党項七氏共主的身分重新出現，趙匡胤很難容忍的。

　　從羅克敵的角度看，自己確實有相當充分的理由謀殺趙匡胤，不過他一個人既辦不成這件事，辦成了此事也不可能從中得到什麼公開的好處，越匡胤遇刺，他則得到高陞，如果確是兇手之一，那麼今上和他必然也是同謀，羅克敵不會想不到這一點，聰明一點的話，他應該裝糊塗，可是他卻直接向自己提了出來，此人……和他那滑頭老爹大不相同，還真的是一副忠肝義膽。

　　羅克敵見他不語，手指一按劍簧，嗆地一聲寶劍便出鞘半尺，羅克敵徐徐拔劍，沉痛地道：「我與太尉，自承帝命，從漢國而度荒漠、過子午谷、離別於逐浪川，同生共死，有過命的交情。此番能從契丹安然返回，重歸故土，羅某更承太尉之情。可是，私誼是私誼，弒君之臣，人人得而誅之，楊太尉，羅某得罪了。」

　　「且慢，楊某還有一言。」這片刻間，楊浩便有了決定，伸手就向腰間探去，羅克敵卻道他要拔劍反抗，立即沉喝一聲，挺劍刺來。

　　楊浩措手不及，閃身疾退，這時旁邊一聲清叱，從青紗帳中陡地閃出一個人影，奇快無比地迎向羅克敵，「鏗」地一聲，二人交擊一劍，火花四濺，那人已飛身跳落，護在了楊浩身前。

　　羅克敵一見這人，不禁驚呼道：「玉落。」

　　眼前這人一身青衣，亭亭玉立，正是丁大小姐。

　　楊浩也是大吃一驚：「玉落，妳怎麼來了？」

　　羅克敵又驚又怒，喝道：「玉落，妳可知道妳二哥他……」

　　丁玉落打斷他的話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只要二哥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我就要幫他，我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大英雄，我只是一個小女子，只想守護自己的家，天下大義，與我何干？」

　　「你……」羅克敵為之一窒，氣惱之下閃身又要撲向楊浩，丁玉落卻已挺劍迎上，幽幽說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避著你，冷落你了？」

　　羅克敵怒道：「妳要依附叛逆麼？」

　　丁玉落斬釘截鐵地道：「我只認得他是我的二哥！」

　　「好！好！」

　　羅克敵氣極，沉聲喝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既然如此，羅某男兒丈夫，豈惜兒女私情？得罪了！」說罷挺劍衝了上去。

　　丁玉落不甘示弱，舉劍相迎，二人又戰在了一起。楊浩凝神觀察了片刻，發現羅克敵雖然恨極，對玉落卻仍留著三分情意，看來他是想擊倒玉落，再來取自己性命，丁玉落劍法雖遜色於他，在他有心相讓之下卻暫時打了個平手，沒有性命之虞，楊浩這才放下心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慢悠悠地走過去，趁著兩人錯身而過，挺劍再戰的當口，飛身迎上，倏地站到了兩人中間，手中舉起一樣東西，喝道：「不要打了，羅兄，你看這是什麼？」

　　羅克敵見楊浩手中四四方方一件東西，並不像是武器，不由奇道：「這是什麼？」

　　楊浩一字字道：「免死金牌。」

　　民間所稱的「免死金牌」，在古代確有這種東西，官方正式的名稱叫「金書鐵券」，或者叫「丹書鐵券」，比如前朝後周世祖的兒子，就得到了趙匡胤所賜的「丹書鐵券」，非有謀反大罪，不得殺戮。

　　羅克敵一驚，失聲道：「他賜了你丹書鐵券？」

　　隨即冷笑一聲，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果然是沆瀣一氣了。羅某是先帝所封的官兒，今日為先帝除奸，恕不接受今上的詔命，你這丹書鐵券，保不了你的性命。」

　　「蠢材！你見過這樣的丹書鐵券麼？何不……打開看看？」

　　羅克敵頹然坐在土坡上，望著輕伏如浪的青紗帳久久不語。

　　楊浩向玉落打了個手勢，一瘸一拐地向他走去。

　　羅克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別裝了成麼？」

　　楊浩哈哈一笑，挨著他坐下，親親熱熱地便去攬他肩頭：「不好意思，裝習慣了，不裝的話有點不自在。」

　　羅克敵沒好氣地掙開來，冷冷地問道：「如今你打算怎麼辦？奉密詔輔佐魏王，還是回蘆嶺州做你的草頭王？」

　　楊浩也望向月色下起伏如浪的青紗帳，悠悠說道：「羅兄，憑心而論，我做七氏共主，是在入朝之前。西北之地，名義上說是大宋的江山，實際上就是雜胡聚居的藩鎮，朝廷左右得了麼？麟州楊家，府州折家，夏州李家，再加上回紇和吐蕃，他們才是西北真正的主人。如果我到了那個地方，能夠佔有一席之地，對大宋來說難道會更糟？」

　　羅克敵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回西北了？娘娘的血詔怎麼辦？娘娘以國事相託，你便就此袖手不理了？」

　　楊浩輕輕吁了口氣，嘆道：「羅兄，忠義……固然是好的，可是憑白送死於事無補的忠義，卻是蠢的。」

　　羅克敵反詰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魏王揮師返京，難道不可一戰？」

　　楊浩截口道：「娘娘和公主、二殿下處於深宮之中，想得難免簡單，羅兄卻不該犯這個錯誤，你應該很清楚，這還是魏王頭一回領兵，那些驍將之所以對他俯首聽命，是因為他代表著皇帝。可是如今朝中已經換了新皇帝，魏王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武將肯不肯跟著他反。

　　「羅兄，你現在剛剛做了半個月的步軍都指揮使，在軍中尚未樹立足夠的威望，培植對你一意追隨的部將，你現在若下一道軍令，士兵們絕不敢不從，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為什麼？因為你有無上的權威，可以任意處置他們。但是這權威來自朝廷，如果現在的你要指揮所部向汴梁城發起進攻，試問有幾個人還肯聽你的命令？」

　　「我……」

　　「羅兄，求仁得仁，換個心安理得，就算是盡到了責任？那不是自欺欺人麼，如果魏王能起兵，我可號召蘆嶺州軍民響應，正好名正言順地立軍，可是如果魏王調動不了三軍，你要我怎麼辦？你又能怎麼辦？帶劍面君，刺殺今上，換個滿門抄斬？何況，你既不可能把劍帶進宮去，以今上的武功，你也未必殺得了他。」

　　羅克敵仰天長嘆道：「罷了，羅某在京中等候魏王消息便是，若是魏王起兵便罷，若是不然，羅克敵便辭官不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當一個平民百姓，也不在今上麾下為臣。」

　　楊浩嘆道：「你又錯了，這樣的死腦筋，我忽然覺得……我的妹妹喜歡了你，應該是一個錯誤。」

　　丁玉落本來正專注地聽著他們說話，一聽楊浩說起自己，不由臉上一熱，連忙扭過頭去，耳朵卻仍仔細傾聽著他們的談話。

　　羅克敵硬梆梆地道：「我怎麼死腦筋了？順天應命，做今上的忠臣，才是聰明人麼？」

　　楊浩問道：「羅兄，你被契丹人擄作奴隸時，可以做契丹的大將軍，現在做今上的大將軍，又有什麼不可以？」

　　羅克敵冷冷地道：「那不同，當初順水推舟，做了契丹人的官兒，只是為了爭取更多逃回中原的機會，你道羅某甘為敵國犬馬？」

　　楊浩微微一笑：「如今……又有何不可？」

　　羅克敵忽地若有所悟，遲疑道：「你是說……」

　　楊浩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魏王若不知情也罷了，一旦知道真相，你想他豈肯善罷甘休？如果三軍不能為其所用，為報大仇，魏王就只能暫且隱忍以待時機，羅兄不肯以身事賊，就此求去，來日魏王若想對付這弒兄篡位的貳臣時，還有何人可用？」

　　羅克敵目光一閃，楊浩微笑著道：「你不覺得……你在朝中官做得越大，手中掌握的兵馬越多，對魏王的助益就越大麼？如此一來，雖受一時之辱，方才對得起官家一番栽培，羅兄以為然否？」

　　羅克敵低頭思忖良久，瞿然道：「楊兄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明白了。」

　　楊浩微笑道：「你我曾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來日如能一同除此國賊，豈非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好！」羅克敵雙眉一揚，沉聲道：「我回汴梁伺機而動，希望你能記得你我今日所言。」

　　「那是自然，你我本有交情，路上相逢，相見敘談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羅兄既存了這份心思，還須處處謹慎，與我交往不可過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楊某也盡快趕回客棧。」

　　羅克敵想到就做，絕不拖泥帶水，向他抱一抱拳，說道：「楊兄說的是，羅某這就回去了。」

　　他一挺腰桿兒站起身來，大踏步地下了土坡，忽地想起了什麼，猛地又停住了腳步，回首望向丁玉落，期期地問道：「玉落，妳……妳怪我向妳動劍麼？」

　　玉落道：「我是女人，家人最重。你是男人，君父在前，我不怪你要做個光明磊落的大英雄，你也莫要怪我是個只重家人、不重大義的小女子。」

　　羅克敵釋然一笑：「那是自然，妳……要隨令兄往蘆嶺州去麼？」

　　丁玉落回頭瞟了楊浩一眼，輕聲道：「是，我要回蘆嶺州，我的家人都在那裡。」

　　羅克敵沉默片刻，鼓足勇氣，單刀直入地道：「我說過，今生至愛，唯妳一人，如今……我知道妳的苦衷了，可是我卻不改初衷，為了妳，耽擱一份前程又算得了什麼，只不知玉落姑娘對我羅克敵是一份什麼心意？」

　　丁玉落幽幽地道：「將軍年輕有為，玉落此去，天長地遠，相見遙遙無期……」

　　羅克敵大聲道：「我等得。」

　　丁玉落嘆道：「你……能等得多久？」

　　羅克敵指天說道：「一天星月為證，等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絕不後悔！」

　　丁玉落目光一亮，半晌，暈著臉兒道：「好，你若能一世不娶，我便一世不嫁，也只待做你的人！」

　　羅克敵大喜道：「一言為定。」

　　楊浩懶洋洋地打個哈欠，嘆道：「二位卿卿我我的，當我不存在嗎？」

　　兩人臉上頓時一熱，楊浩道：「我不會讓自己唯一的妹妹青絲白髮，變成一個老姑娘的，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待一切明朗之後再說吧。」

　　兄妹二人站在土坡上，看著羅克敵的身影消失在青紗帳中，楊浩的臉色便沉了下來：「我不是讓妳護送嫂子回蘆嶺州麼，妳又潛回來做什麼？」

　　丁玉落理直氣壯地道：「如果二哥有個三長兩短，你道嫂嫂就能獨活？你獨自留在京中，又不說明緣由，誰能放心得下？我們本來已經離開了，可是聽說皇帝駕崩，都不知道京裡出了什麼事，玉落這才奉嫂嫂之命，趕回去察探動靜。你一出城我就跟著你了，只是一直等不到機會相見。我可是奉嫂嫂之命來的，你要怪罪，找嫂嫂去。」

　　楊浩板著臉道：「還要誑我？冬兒最聽我的話，她豈會讓你輕身涉險，如果真是她的主意，她一定自己趕回來了，妳是偷偷跑回來的，還要推到冬兒身上。」

　　丁玉落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二哥，這回你猜錯了，確實是嫂嫂讓我回來的。」

　　「怎麼可能，她……」

　　「她如非得已，當然會親自回來探聽消息，不過……她來不得。」

　　楊浩頓時緊張起來：「怎麼了？冬兒出了什麼事？」

　　丁玉落輕嘆道：「嫂嫂倒是沒出什麼事，她只是不敢來、不能來，因為……她已懷了你的骨肉。」

　　「什麼？」楊浩整個人都呆在那兒。

　　丁玉落道：「那可是咱們家第一個孩子，萬一有個什麼好歹，你和大哥都要痛心疾首、暴跳如雷了，你說嫂嫂豈敢輕身涉險。」

　　楊浩怪叫道：「什麼什麼？她有了身孕？這才幾天工夫，我怎麼不知道？」

　　丁玉落見他歡喜模樣，抿嘴笑道：「原就有些懷疑，可嫂嫂也是頭一回啊，她哪敢確定？只是一路行去，漸生症狀，半途找了個醫士診治，這才確認了的。」

　　楊浩大喜若狂，丁玉落笑道：「妹妹給二哥帶來這樣的好消息，二哥該不會生我的氣了吧？」

　　楊浩瞪她一眼，訓斥道：「誰說我就不生氣了，這消息我早晚也會知道，值得妳冒險回來？」

　　丁玉落剛剛委曲地低下頭去，楊浩又霽顏笑道：「不過……妳這次回來，倒是歪打正著，我這裡正有一樁大事，需要一個極穩妥可靠的人去辦，本來還想今晚與李管家商量一番，妳既然來了，自然是最佳的人選！」

　　※※※

　　客棧裡，公孫慶的房間。

　　公孫慶和兩頰赤腫的王寶財正在秘密商議事情。

　　公孫慶道：「那些彆腳的刺客也不知是誰派來的，壞了咱們的大事，官家的交代……板橋鎮上的精心佈置全都白費了。」

　　王寶財嘿嘿一笑，臉上五道指印赫然在目：「公孫大人何必驚怒，就算沒有板橋鎮上的設計，末將也能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喪命於此。」

　　公孫慶精神一振，忙問道：「王將軍有何妙計？」

　　王寶財又是微微一笑，伸出雙手輕輕擊了三掌，忽地從門外、窗口、樑上、床底鑽出四個黑衣蒙面人來，肩後都背著一柄長柄的武士刀，把公孫慶嚇了一跳，他實在想不到這些人是什麼時候鑽出自己房間的。

　　公孫慶又驚又疑地道：「他……他們是什麼人？」

　　王寶財自矜地一笑，說道：「他們叫忍者，既是最出色的斥候、也是最出色的刺客。」

　　四個黑衣蒙面人立即向公孫慶直撅撅地行了一禮。

　　王寶財道：「平常，他們都是日本直中的一名普通士兵，誰知道他們會身懷絕技呢？今晚我就讓他們各施手段，去刺殺楊浩。明天早上，大人見到的，只會是楊浩冰冷的屍體，他……絕不會活著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公孫慶狐疑地道：「他們……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不止，他們不但有一身大本事，而且是最稱職的守秘者，自從唐朝時候伊賀、甲賀的一些沒落武士揉和中土的兵法、道家的五行遁術，創出忍術以來，他們就嚴守四大戒律：一、不因私事使用忍術；二、捨棄一切自尊；三、必須守口如瓶；四、絕不洩露身分。所有忍者奉行不渝，從無一人違誓，他們……一定不會讓大人失望的。」

　　王寶財微笑著揮了揮手，四個忍者立即躬身一禮，鴻飛冥冥……

第四○四章　忍

　　當夜因匆匆而至無甚準備，只簡單地吃了點東西，楊浩便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鄉下地方，房屋雖然簡陋，卻也疏朗別緻，房間還有一道後門，後門外是一道架在水上的木廊，木廊還有護欄，依著一條河水。

　　左右和前室俱由楊浩的家人住下，管家李慶風這才得到機會進入臥室，與楊浩秘密計議良久，然後離開了房間。

　　李慶風一出去，楊浩便和衣躺在榻上，仔細思索著去路前程。

　　玉落膽大心細，又有一副伶牙俐齒，這件要事交代給她大可放心。而羅克敵也不是一個莽撞人，如何見機行事他自然能夠領會，不需要自己操心。他這一路下去，恐怕是殺機四伏，不過繼嗣堂的計畫倒也周密，公孫慶和王寶財不能明著下手，唯有用些陰謀詭計，這一路鬥法，多了繼嗣堂這個強大助力，未必不能安然抵達蘆嶺州。

　　現在主要的問題是：魏王。

　　如果眾將擁戴，趙德昭果然反了，那他必須得依照前諾，起兵附從。既已接了娘娘這封血詔，如果他按兵不動，必被天下唾罵，在道義上再也站不住腳。而出兵相助呢，他這位使相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輔政大臣。趙德昭如果能打敗趙光義，那時他羽翼豐滿，在西北也足以立足。如果魏王德昭兵敗，他也可以退守蘆嶺州，重新拾起借契丹而制大宋、借大宋而制契丹的策略，就像昔日蘆嶺州處在三方政治勢力的夾縫之中，卻能站住腳跟一樣，利用這兩大國之間的互相忌憚，確保自己安然無恙。

　　這個想法雖與目前先取銀州，一統橫山，再對夏州取而代之，定基西北的策略不同，不過殊途同歸，結果是一樣的。

　　現在的他，就像置身於大海上的一葉扁舟，眼前是狂風巨浪，腳下是暗流礁石，他的目的地雖已定下，但是如何趕過去，是直駛、繞行，還是暫避風頭、穿越海峽，選擇有許多，必須因時因地而變，拘囿於最初擬定的計畫，無視航行條件的變化，那是最愚蠢的，最終只能落得個船覆人亡的結局。

　　可是，儘管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魏王再怯懦，這樣的大仇也不會視而不見，但是他能否指揮得動三軍，讓軍中將領們為他前仆後繼，一往無前？現在的趙德昭，有這個威望和能力麼？楊浩十分懷疑。

　　如果不能，那他就只能忍。這樣的話，自己就仍要按原定計劃，先取銀州、鞏固根本，再取夏州。這是一場政治博弈，如何佈局至關重要，而如今天下留給他的佈局之地，正在邊荒西北。

　　現在的天下就像一盤棋局，中腹已經一分為二，被宋和契丹佔了，如何他在中腹下子，必然四方侵襲，窮於招架。佈局越華麗，就越容易遭到對手的攻擊；低調一點，按部就班，要比華而不實的人更容易成功。

　　西北不管是作為他的最終目的，或者只是用作博弈的一個橋頭堡，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恰當的選擇。取地取勢，西北就能能揚他威風的勢。至於佔住了這個勢，能否就在變幻莫測的政局中走出一條自己路，那就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事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變數每天都有，每天都在發生變化，誰知道呢。

　　善勝者不爭、善爭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而他這已落了先機的人，就必須能忍，切忌抱著一步登天的念頭，踏踏實實從腳下開始。

　　正思忖著，門扉輕輕打開了，一個身材窈窕的青衣使女款款而入，手中托了一壺茶，向他淺淺笑道：「老爺是要喝杯茶就睡了，還是要沐浴一番？若要沐浴，婢子便讓廚下準備熱水。」

　　楊浩翻身而起，坐在床邊看著這個青衣侍婢，眉目如畫，顰笑嫣然，雖然梳著雙丫鬟，神情氣質落落大方，卻不大像一個慣於侍候人寢居的丫鬟。

　　那雙纖月似的彎彎蛾眉下，眼波狐一般媚麗，但是看向他時，卻蕩漾著一抹好奇，就好像……聽人說起過他的事蹟，如今才頭一回見著的人應該露出的神色。見楊浩向她望來，少女的脣瓣微微向上一挑，露出一個燦爛如花的笑臉，很靈秀、也很討喜的一個女孩兒。

　　楊浩起身走過去，那青衣侍婢將茶壺輕輕放在桌上，翩然退了一步。

　　「你叫……」

　　竹韻俏生生地笑：「婢子叫竹韻，老爺可得記住了，免得在人前穿幫兒。」

　　「唔……李管家不是真正的管家，竹韻姑娘想必也不是真正的侍婢了？」

　　竹韻抿了抿嘴兒：「在老爺安然抵達蘆嶺州以前，竹韻就是大人的侍婢。」

　　楊浩淡淡一笑，也不追問，他在桌邊坐下，為自己斟了杯茶，捏著下巴沉吟一下，說道：「唔……今日一路折騰，確實有些乏了，沐浴一番也好。我先喝杯茶提提神，勞煩姑娘讓廚下準備熱水。」

　　「是！」

　　竹韻姑娘輕輕福身，又復輕笑道：「竹韻現在是老爺的婢女，老爺言語之間千萬注意，對婢子可不要太過客氣。」

　　她翩然轉身，便向外走去，楊浩注意到，她的腰肢雖如風擺楊柳，嬝嬝生姿，但是腳下有根，趨進趨退十分矯捷，這個女孩兒，恐怕不像她表面上暴露出來的那樣弱不禁風。管家不是管家，侍婢不是侍婢，繼嗣堂找來的這些人，原來都是幹什麼的？

　　※※※

　　夜色已深，和衣躺在外間榻上、氣息悠悠綿長，似乎已經熟睡的竹韻姑娘忽地張開了眼睛，房中一盞油燈未滅，映得她明亮澄淨的美眸倏地閃過一道動人的光彩。

　　她輕若柳絮地飄落在地上，手中拈著一口早已出鞘的寶劍，呼吸聲仍然悠悠綿長，彷彿正在榻上熟睡，雙足卻像貓兒般移動，靠近牆板，耳朵輕輕一動，貼著板壁向前行去。

　　外面，有輕微的沙沙聲，就像一條蛇爬過綴著露水的草地，十分細微，恐怕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這樣輕微，幾近於無的聲響。

　　隨著那沙沙聲向前行了片刻，竹韻眸中寒光一閃，突然閃電般出劍，「篤」地一聲，長劍透壁而出，直至劍柄前三寸處停下，由於運劍奇快，只發出並不響的「篤」地一聲。

　　竹韻俏美的脣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順手從腰間拈起一方汗巾，裹在那柄劍上，飛快地向內一拔，沒有再發出半點聲音，燈光下，劍刃上隱隱還有一絲血痕，她若無其事地直起腰來，用汗巾在劍上仔細地拭了拭，只擦拭了兩下，就聽到外面「噗嗵」一聲彷彿重物墜地，然後便再沒了其他聲息。

　　竹韻把劍刃擦得雪亮，又像是愛潔似的把劍湊到鼻子下邊，嗅了嗅沒有血腥味道，這才幽靈一般飄回榻上，重又和身躺了上去。

　　※※※

　　廚房裡，朱胖子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調兒的歌，正在刷洗著楊浩剛則用過的大浴桶。身後不遠處一口大鍋熱水沸騰，氣浪滾滾。

　　朱胖子叫朱治業，一張圓臉、一副圓滾滾的身材、頷下晃蕩著三個下巴，顯得極其富態。據他自己說，他本來是一笑樓裡最出色的廚子，因為手藝太好，太尉老爺割捨不下，所以太尉老爺此番往蘆嶺州開衙建府，才特意把他也帶上。

　　不過他的手藝是不是真的那麼好，旁人卻不曉得了。他只操辦太尉大人的飲食，旁人只能注意到這位朱大廚特別的好乾淨，不但菜洗得乾淨，鍋碗瓢盆刷洗得乾淨，身上也沒有廚子常有的油漬和油煙味兒。

　　這不，燒了熱水侍候了太尉大人沐浴之後，他還特意為自己也燒了鍋熱水，打算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

　　哼哼唧唧地唱著比豬還難聽的歌兒，朱胖子走到灶邊拿起瓢來剛剛舀了一瓢熱水，忽地側著頭聽了聽，一個箭步便邁到了門外。雖說這鄉下廚房不大，可是他離門口也有一丈來遠，可是朱胖子那麼肥碩的身子，一個箭步便邁了出去，身子輕得就像柳葉兒似的，他手裡還端著那瓢熱水，水居然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朱胖子哼哼唧唧地四下看看，月色料峭，唯見樹影婆娑，院中空無一人，朱胖子低頭看看那瓢熱氣撲面的沸水，忽地轉身又回了屋，拿起一個足以讓三歲小孩暢遊洗澡的巨大木盆來，一邊快樂地唱著歌，一邊往裡舀水。

　　朱大胖子很快舀滿了一盆沸水，他端起木盆就出了屋，院中一塊草皮輕輕蠕動著，方向正是楊浩那處房舍所在，朱大胖子一出來，地面又平靜如常，沒有半點動靜了。朱大胖子端著滿滿一大盆水，側著臉兒避開那蒸騰的熱氣，到了院中站定，一大盆熱水便嘩嘩嘩地澆了下去。

　　草皮猛地顫動了一下，隨即便再沒有半點動靜，朱大胖子往地面看看，搖搖頭，頷下三個下巴一起晃蕩起來，他嘆息一聲，喃喃地道：「忍，果然能忍，當真能忍，佩服、佩服啊……」

　　朱大胖子長吁短嘆地回了廚房，那塊草皮靜靜不動，許久許久，上邊的熱氣已將完全消散，草皮突然翻開，一個人影倏地閃了出來，一閃、再一閃，便捷如靈猿一般地躍出了院牆，快逾離弦之箭地飛奔而去，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在造化鎮郊外荒涼的原野上，響起一串淒厲的狼嗥……

　　※※※

　　田村良夫將體能調整到最佳狀態，悄悄潛向楊浩居處的屋頂。

　　自來到中原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再進行過那樣非人的痛苦訓練了，感覺自己比起巔峰狀態時已大大不如，手腳也不是那麼靈便了，但是他自信自幼磨練出來的殺人技能，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一個熟睡中的人非常容易。

　　作為一名忍者家族的後代，他一降生就必須接受殘酷的命運，要麼成為忍者，要麼死，而他現在還活著……

　　他自幼練習各種竊聽和殺人技巧，擅長劍、鉤等各種兵器以及飛鏢等暗器；能飛簷走壁，在沙地上飛跑而不發出一點聲響；能在水中屏息很長時間，用特殊的器具在水底待上一天一夜；甚至能潛到船底，偷聽船上人的對話……

　　作為一個忍者，他要克服對死亡、孤獨、黑暗乃至於饑餓、寒冷、傷病等諸多困難的磨練，要擁有強大的精神力量和體能。作為一個忍者，他自幼就隨師傅修行東密秘法，東密秘法同藏密和印度的雜密一樣，是佛教密宗的一支，對苦行和肉體的磨練具有強大的作用。通過東密秘法的修習，他們的體能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開發，精神意志非人的堅韌。

　　可是這樣的辛苦付出，和出生入死的努力，與之相應的回報實在是太少了。在大名眼中，武士是家臣，而忍者只是家奴，他們不只要執行最危險的任務，還時常因為涉及機密而被自己的主人殺人滅口。哪怕立下了天大的功勳，所得的賞賜也不過是同時去執行任務的武士的零頭。

　　田村良夫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無法容忍這樣的待遇，又知道在嚴密的控制下，存心反抗只有死路一條，於是通過精心準備，他在一次執行刺殺任務時詐死脫身，遠渡重洋逃到了中土，並且成為一名軍餉優厚的禁軍武士。

　　今日重操舊業，他竟有些興奮的感覺。他悄無聲息地攀到房頂，不覺皺了皺眉頭，房頂鋪的不是瓦，而是稻草，這有些麻煩，不過難不倒他，經過忍者們數百年的摸索，他們能夠針對各種各樣的地形，適時地作出最恰當的選擇。

　　他懷中揣了一瓶毒藥，只要讓他爬到楊浩床榻正上方，用一根絲線把毒藥滴到他的口中，就能讓楊浩在睡夢之中無聲無息地死去。他在房檐上蹲了下來，觀察了一下房頂的情形，房屋很簡陋，兩側的屋脊露出了一截樑木，從腰間取下一套繩索，繩索抖開，正欲拴在樑木上，旁邊突然出現了一隻大手，一把抓住了繩索。

　　田村良夫驚得亡魂直冒，一個肘擊便向後搗去。他的肘彎下藏了鋒利的尖刺，上邊也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只要劃破一點肌膚……可是他的臂肘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田村良夫只覺手肘一陣痠麻，半邊身子都沒了力氣。

　　身後這個人用的是紅拳，這是中原最古老的拳種之一，唐手源於此，趙匡胤的太祖紅拳源於此，日本的徒手武道也源於此，變化萬千，克敵制勝各有巧妙，這套武功雖以擊打為主，擒拿方面也獨自特色，犀利有力。

　　這時田村良夫強大的精神力便發揮了作用，麻筋被制住，身子本能地痠軟無力，可他另半邊身子卻仍能作出反應。然而身後這人早已有備，迅捷無比地抄起繩子，已在他頸上環了三匝，隨即縱身一躍跳到地上，伸手一扯，便把他拉了下去。

　　忍者的體重都很輕的，一般不會超過一百斤重，田村良夫百來斤的身子在那人手中輕若無物，片刻工夫便被那人完全制住，拖進了夜色當中……

　　過了一會兒，管家李慶風揉著肚子笑瞇瞇地走了回來，彷彿剛剛方便過似的，眉眼含笑，一身輕鬆……

　　※※※

　　天亮了，竹韻姑娘笑吟吟地站在楊浩門口，脆生生地道：「老爺早啊，休息得好嗎？」

　　楊浩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還好，就是夜深的時候，聽到一點異常的動靜，不知是怎麼回事。」

　　竹韻若無其事地笑道：「喔，鄉下地方，大概是貓捉老鼠吧。廚下已備了早餐，老爺要用些嗎？」

　　「那當然，公孫大人和王將軍都起了吧？請他們過來一起用膳。」

　　他舒展著雙臂，想要到到木廊上去，竹韻突然踏前一步道：「老爺還是不要到廊下去了，黃老爺子正在後面釣魚。」

　　黃老爺子叫黃津，是楊浩府上的院子，剛剛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卻是耳不聾、眼不花，十分的矍鑠。

　　「喔？」

　　楊浩眨眨眼問道：「老黃釣了多久？」

　　竹韻嫣然道：「大概……有一夜了吧？」

　　「釣到魚了麼？」

　　「魚還在水裡。」

　　楊浩嘆了口氣，喃喃地道：「這條魚……著實辛苦了些。」

　　竹韻忍笑道：「老爺說的是。」

　　楊浩倏爾轉身向外走去，走到竹韻身旁時，突然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笑道：「妳也辛苦了，要是沒睡好，行路時再睡吧。」

　　楊浩一伸手，竹韻便本能地想要閃開，可是她動作雖快，楊浩的動作卻更快，這一掌還是拍在了她的肩頭，根本沒有避開，竹韻臉色不由一僵。

　　楊浩笑嘻嘻地朝外走去，輕嘆道：「這一路下去，恐怕妳我都要日夜顛倒，白天休息了。」

　　竹韻姑娘看著他的背影，小瑤鼻兒輕輕一哼，糗糗地道：「活該呀你，有福不會享，信不過我們麼？」

　　後廊下，老黃盤膝坐在木板上，悠然提起釣竿，換了個餌，再度甩進水中。

　　河水近對岸處，濃密的水草中毫不引人注目地豎著一截蘆葦，水草深處，時而會輕輕冒起一串細微的水泡，好像是一條頑皮的魚兒在吐著泡泡……

　　※※※

　　河北西路，贊皇山下，旌旗招展，三軍不前。轅門前豎著白幡，飄飄搖搖，一片淒零。

　　剛剛得到詔書，改封吳王的趙德昭正收拾行裝準備輕騎趕回汴梁奔喪，太傅宗介州忽然引著一位風塵僕僕的年輕人闖進帳來。

　　紅腫著眼睛的趙德昭一見，連忙迎上去道：「老師。」

　　宗介州點點頭，四下看看見帳中無人，便道：「千歲，這個年輕人從京中來，說有要事要說與你聽。」

　　「哦？」

　　趙德昭看了眼這個不卑不亢，也不上前施禮參見的年輕人，見他雖是滿面風塵，卻眸正神清、容顏俊俏，端地是個英姿颯爽的美少年，不覺有些驚訝，趙德昭又打量他兩眼，問道：「壯士自京中來麼？不知有什麼事要見本王？」

　　那美少年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睇了宗介州一眼，宗介州會意，淡淡一笑道：「老夫迴避一下。」

　　「老師留步。」趙德昭急喚一聲，對那美少年道：「壯士，這是本王的恩師，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無需瞞他。」

　　那美少年道：「此事關乎重大，甚至關係到千歲安危，也可……使人與聞麼？」

　　他這一說話，並未隱瞞本音，聽其聲音，清脆悅耳，竟是個女子，趙德昭更是驚訝，卻道：「既然如此，更須恩師在場，這軍中如果說只有一人可信，那也是孤的恩師，就算是再大的事情，也無需相瞞。」

　　宗介州聽了露出激動之色，情不自禁地向自己的學生微微地拱了拱手。

　　「好！」那女子瞟了宗介州一眼，說道：「這裡有書信一封，還請千歲仔細閱過，是否與人相商，那是千歲的事了。」說著自袖中小心地摸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了上去。

　　趙德昭看了她一眼，接過書信，一看封面寫信人的姓名，面上便是一驚，忙道：「壯士……姑娘請坐，本王先看過了信再說。」

　　趙德昭匆匆打開書信，只閱及一半便蹭地一下站了起來，驚怒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說著，兩行熱淚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宗介州雖留在帳中，卻不便看信，只為丁玉落斟了杯茶，坐在桌邊等候，眼見趙德昭如此忘形，宗介州十分驚訝，卻道：「千歲，臨危不亂，處變不驚。」

　　趙德昭雙淚長流，悲憤地道：「老師，學生如何才能處變不驚，這封信……這封信……」

　　丁玉落靜靜地道：「千歲可看清些，這可是公主殿下親筆書信。」

　　趙德昭道：「不會錯了，這信確是永慶筆跡，信中為獲我信任，還特意提及了只有我兄妹知道的童年事情。」

　　丁玉落頷首道：「那就好，京中寡母幼弟，都在翹首期盼，千歲該當早做決斷才是。千歲堂堂男兒，痛哭流涕，於事何益？」

　　趙德昭被丁玉落說得面上一慚，將信奉與宗介州道：「老師請看。」

　　宗介州遲疑接信，一旁丁玉落道：「這封信關係重大，如果老先生看過，禍福吉凶，都要一力承擔，甚至，牽涉家人，你可要想清楚。」

　　白髮蒼蒼的宗介州聽罷，雙眉一揚，怒道：「老夫受先帝所託，教授皇長子，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既然如此，這封信老夫是非看不可了。」

　　宗介州打開書信，看到一半，已是臉色蒼白，後面多是永慶公主為徵得兄長信任，敘述幼時家事，以及要他率兵復仇的要求，宗介州便不再看，他雙手徐徐垂落，臉色蒼白地道：「先帝猝然駕崩，老臣本覺蹊蹺，卻萬沒想到……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

　　趙德昭面色如血，激憤地吼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我要率軍回師，殺進汴梁，為國除賊、為父報仇，殺死那個竊位自立的大奸賊。」

　　宗介州迅速鎮靜下來，勸道：「千歲莽撞不得，如今晉王已然登基，名分已定，千歲要統兵殺回京去，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千歲千萬三思。」

　　趙德昭怒道：「老師要孤如何三思？殺父之仇，難道……身為人子，可以置若罔聞麼？」

　　丁玉落讚賞地看了眼宗介州，說道：「千歲，太傅所言甚有道理，千歲要報父仇、除國賊，也得好生計議一番，反覆思量才是，如此大事，豈能輕率？」

　　宗介州動容道：「姑娘是奉楊太尉之命而來？不知楊太尉是何主張？」

　　丁玉落道：「千歲的反應，本在太尉意料之中。太尉大人著我前來送信時，曾再三叮囑，晉王剛剛登基，帝位尚不穩定，若北伐諸軍肯附從千歲，千歲以皇長子身分，將晉王惡行宣告天下國，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屆時，只消公佈娘娘懿旨，各路兵馬、官員十有八九會按兵不動，既不會勤王，也不會襄助皇長子，而是靜待塵埃落定，此乃人之常情，強求不得。千歲能用之兵，就是北伐的精銳大軍，而晉王能用之兵，就是留守汴梁的禁軍，太尉還可謀取西北諸藩以為千歲助力。」

　　丁玉落還沒說完，趙德昭已大喜道：「太尉真國之忠良，如此，大事可期了。」

　　宗介州瞟了自己愛徒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丁玉落道：「姑娘，太尉言下之意，關鍵就在於，千歲能否調得動北伐諸軍？」

　　「不錯！」

　　丁玉落道：「千歲初次領兵，在這種情形下，能否指揮得動三軍，殊難預料。太尉說，如果千歲貿然將真相告知諸將，而諸將不肯犯險相從，則事機已敗，千歲再無生路，更遑論暫且隱忍，以待時機了。」

　　宗介州道：「此言固然，但……千歲若不將真相相告，如何試得諸將心意？」

　　丁玉落淡淡一笑：「這正是千歲要解決的問題了，民女……只在此靜候回音！」

第四○五章　良禽

　　五月天，算不得太熱，尤其是駐紮在山陰下。

　　可是當吳王趙德昭突然出現在黨進大帳中時，還是見這位黨太尉穿著件小褂子，打著赤膊，結實的胸口露著黑亮的胸毛，像隻受困的老虎一般，正在帳中打著轉。

　　一見趙德昭，黨進不由一怔，連忙搶步上前，叉手施禮道：「黨進見過千歲，千歲要來，怎也不使人說一聲，老黨如此打扮，未免失禮。」

　　趙德昭忙道：「將軍忠勇驍猛，性情粗獷，向來如此，孤豈會見怪。」

　　黨進唯唯稱是，請趙德昭上座，又吼了一嗓子，叫起貓在帳角偷睡的老兵，給趙德昭沏壺茶來，這才問道：「千歲明日便要還京了，屆時，老黨自要率眾將去相送千歲的，老黨正想著，過一會兒就先去見見千歲，營中有些什麼安排，好請千歲示下，想不到千歲卻屈尊來了，敢問千歲，於眾將還有什麼吩咐麼？」

　　趙德昭輕輕一嘆，淒然說道：「此番北征漢國，父皇志在必得，孤與將軍風餐露宿，兼程而來，本以為漢國一舉可克，建此開疆拓土之奇功，不想……父皇竟猝然駕崩，龍馭殯天……」

　　黨進聽了，一雙虎目中也不禁蘊起淚光，勸道：「老黨也沒想到，官家龍精虎猛的身子，再坐三十年天下也不稀罕的，竟爾……天有不測的風雲，千歲還請節哀順變。」

　　趙德昭落下淚來，黯然道：「父皇在時，致力於一統中原，來日取回幽燕，一統漢室江山，還天下一個太平世界。幽燕現在契丹人手中，如非充分準備，輕易啟不得戰端。可小小漢國，彈指可滅，實不足慮。如今契丹內憂外患，無力顧及，這是天賜良機，一旦失去，不知還有什麼變化。」

　　他抬起頭來，殷殷望向黨進，慨然說道：「孤思來想去，有心完成父皇遺志，繼續出兵，平了漢國，再回京舉孝，將此大捷焚告父皇在天之靈，以告慰亡父，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黨進倏然色變，沉吟道：「恐違官家旨意。」

　　趙德昭道：「時機稍縱即逝。」

　　黨進躊躇道：「這個……」

　　趙德昭忙道：「此乃父皇遺志，也是我宋國征戰天下，最後一個滅國拓土的大功，機會難得啊。孤年輕識淺，欲完成先帝遺志，又恐有違聖意，到底應該如何，心中委決不下，所以才來尋老將軍，請黨叔叔給侄兒拿個主意。」

　　黨進連忙離座遜謝道：「千歲客氣，老黨實當不得千歲如此稱呼。這件事太過重大，非黨進一人便可拿得主意，千歲還容老黨仔細想上一想，與幾名將軍稍作商議。」

　　「好，那……那孤便等將軍決斷。」

　　趙德昭起身拱一拱手，又道：「先皇在時，嘗言將軍赤膽忠心，憨樸直率，是最可倚重的人。如今機會難得，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且，我們如今距漢國近，距汴梁遠，漢國不堪一擊，大功唾手可得。一旦拿下漢國，就算以功抵過，官家也不會怪罪，還望將軍三思。孤王，靜候將軍佳音了。」

　　這一計，是太傅宗介州想出來的主意，先帝的真正死因，在確定諸將心意前，是不能輕易說出來的，否則先斷了自己所有後路，一旦諸將不肯相從，那除了自盡便再無第二條路走了。

　　如今以先皇遺命相迫，以滅國拓土之功相誘，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相勸，如果眾將領有抗旨進軍之意，那接下來自然可以繼續抗旨。就算他們肯進兵而不肯造反，只消違抗今上的嚴旨，帶著他們離開駐地，也可對外宣揚諸將已反，對內直言先帝被弒真相，以大義和既成的事實脅迫他們不得不反。

　　如今趙德昭言辭切切，已把問題推到了黨進手中。他也知道北伐諸軍各有統屬，黨進雖威權最重，要他貿然決斷，他也必然有所顧忌，與幾名主將計議一番是他必然的反應，所以只能回去等待，不敢露出急躁模樣。

　　趙德昭走後，黨進轉來轉去，最後一拍大腿，吼道：「來人，叫潘美來見我。」

　　不一會兒，潘美一身戎裝，嚴嚴整整地到了黨進的帥帳，進帳抱拳道：「潘美見過黨帥，黨帥……」

　　他一抬頭，就見黨進光著一雙腳丫子，穿一件齊肩的小褂子，敞著懷盤膝坐在榻上，就像一個看瓜棚的老農，衝著他揮手：「行了行了，又不是升帳點將，你穿一身盔甲來做什麼，坐下，坐下。」

　　潘美微微一笑，上前來在黨進的榻邊坐了，問道：「太尉召我來做什麼？」

　　黨進嘆了口氣道：「仲詢吶，老黨心中有一件大事委決不下，所以要與你商量一番，你小子心眼多，想得細，這事兒，咱倆一起來核計核計。」

　　黨進把趙德昭所言向他複述了一遍，潘美聽了沉聲道：「若依吳王所言，縱勝，後患無窮。」

　　黨進點點頭道：「這個……老黨知道。」

　　潘美有些詫異地看向黨進，黨進垂下目光，並不與他對視，只是緩緩說道：「千歲雖是皇子監軍，但是既不知兵，且性情謙和，素無好武鬥勇之志，今突發宏願，欲抗旨伐漢……」

　　他語聲一頓，又復嘆道：「辭駕離京之日，先帝親送我等出萬勝門，三碗壯行酒一飲而盡，先帝一身武藝，龍體強壯，比起俺老黨來那身體還要強壯三分，竟爾暴病，世事實難預料，吳王大慟，欲立不世之功以告慰先帝，這個心思也是出於一片至孝……」

　　他說著，偷偷瞟了潘美一眼，雖然他的官兒比潘美高，而且甚得趙匡胤寵愛，可是軍中比文官更講究派系出身，認真論起來，潘美才是嫡系，他卻是雜牌。

　　他本是晉朝軍國重臣杜重威的侍從，杜重威被殺後流落中原，投入軍伍，很快憑戰功升為周朝的散指揮使，後又累功至鐵騎都虞侯，趙匡胤得天下後，他又遷官至本軍都校，領欽州刺史，慢慢的才官至中樞。

　　而潘美與趙匡胤，在趙匡胤未稱帝前便交情深厚，而且擁立趙匡胤，他也是參與者之一，是大宋的開國功臣，有從龍之功，這幾年戰功赫赫，名聲更是一時無兩，論親疏講派系，他老黨始終差著一截，如此大事，自然要看看他的心意。

　　潘美臉色微微一變，抬眼再看黨進時，黨進神色自若，似乎只是有感而發。

　　潘美低下頭去，臉上陰晴不定。昔日，他是世宗柴榮部將，柴榮在，誓死保之，柴榮死，卻效忠於篡位自立的趙匡胤，何也？縱不為天下蒼生，但只為自己考慮，要保的也該是一位明主。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難道起兵殺了趙匡胤，扶保一個不諳世事的七歲幼兒？

　　趙匡胤若在，為他赴滔蹈火，潘美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然而不管原因如何，趙官家畢竟已經大行了，在趙光義和趙德昭之間，該選擇誰？趙光義縱然不堪，但是趙德昭文成武德，哪一方面能夠服眾？況且趙德昭不是趙匡胤，如今軍心，比得了昔日陳橋大軍麼？

　　思忖半晌，潘美終於輕輕嘆道：「先帝已去，唯留下一座偌大的江山讓後人收拾。當初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說起來……今上……唉，轉眼間，竟是十多年過去了，當日意氣風發的少年，也已是兩鬢蒼蒼了。」

　　他含糊地說著，彷彿在緬懷舊事，輕輕一嘆，忽爾又向黨進道：「天下……初承太平，人心思安……先帝雄才大略，無人可及，太尉以為今上如何？」

　　黨進略一沉吟，道：「今上治國秉政，除先帝外，恐亦不作第二人想……」

　　潘美輕輕頷首：「既如此，何慮漢國在今上手中，便不能滅？國喪期間，今上已下嚴旨，諸軍原地駐紮，不得調動一兵一卒，違者已謀逆論。況且，糧草已然停了，只由地方供應每日所需，糧草不斷，兵馬不行，漢國雖弱，畢竟是一個國家，如何可以輕率發兵？」

　　他微微一頓，雙眼微微瞇了起來：「還有，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義是中軍都虞候，他與今上交情最厚，太尉若要抗旨發兵，楊將軍豈會沒有異議？再有河東忻、代等州行營馬步軍都監郭進，本一地方諸侯，與太尉素無交往，太尉縱肯為完成先帝遺志而抗志，郭進這一路軍是定然不肯相隨的。

　　「閻彥進那一路也是。呼延贊那一路……或無大礙，孫晏宣和齊延琛那兩路軍也只在兩可之間，這還只是軍中諸將，就是太尉本部兵馬，一旦知曉此番北伐是抗旨而行，不但無功而且有過，必然軍心渙散，莫道漢國易滅，到時候氣勢洶洶而去，一潰即敗的，說不定反是我們。」

　　潘美冷靜下來，仔細而客觀地分析著，黨進越聽越寒，終於嘆了口氣，說道：「可……吳王那裡怎麼交代？」

　　吳王畢竟是先帝長子，皇家的事誰也不難以預料，天知道他有沒有出頭之日，無端得罪一個皇子，終究不是美事。

　　潘美沉默片刻，緩緩道：「可請出吳王，眾將公議……有所謂……法不責眾。」

　　黨進沉重地點了點頭。

　　※※※

　　楊浩已太太平平地到了絳縣。

　　又是傍晚，王寶財和公孫慶坐在屋裡，相對枯坐，久久無言，甚至有點欲哭無淚。

　　楊浩在造化鎮第二天一早上路時，才突然指定了行進路線，他是當朝使相，要走哪條路公孫慶和王寶財自然無緣置喙，於是只得應命。中午到了一處小鎮，楊浩見大家趕路辛苦，便命人取出在瓦坡集北時那位于圓員外送的美酒，請大家品嘗。

　　虧得李管家十分警惕，命人先試了試那酒，竹韻姑娘的一根銀簪探進去，馬上就變成了黑色，唬得眾人直叫萬幸。驚怒交集的楊浩使人小心地撐開那柄傘，裡邊竟射出一蓬毒針，這一來楊浩可是草木皆兵了，一路行去，車子時常更換，每次乘坐都著親信家人先仔細檢查，食物只用自己廚子做的，絕不經過第三人之手。

　　對此，一開始公孫慶還帶著調侃之意對王寶財說他官兒陞了，也懂得惜命了，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也不曉得楊浩在哪兒得罪了那麼多人，這一路下去怪不得他小心，投毒的、行刺的、設伏的，層出不窮，楊浩的人一個沒死，王寶財的手下卻掛了不少。

　　你見過存心刺殺別人的人整天被人行刺，而那個他們準備行刺的人還活蹦亂跳地走在他們中間，受到他們保護的麼？

　　「再也……不能這樣了！」公孫大人痛心疾首地道。

　　王寶財馬上跟著點頭，隨即愁眉不展地道：「可是……他現在如此警醒，如何下手？」

　　公孫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不是說你的部下都是最出色的刺客，足以讓他在睡夢中挺屍的麼？為什麼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王寶財滿腹委屈地道：「大人，我是個武士，不是忍者，可是我也知道，雖然他們被傳得神乎其神，其實他們並不是萬能的。當一個忍者突然從樹上躍下，一刀劈向人頭顱的時候，誰會想得到他披著樹衣，忍著蚊蟲叮咬，已經在那裡整整蹲了五個時辰？當一個忍者在別人甜夢中突然從床底翻出來一刀刺向他咽喉時，他可能已經在地下整整挖掘了十天，為了不發出聲音，只能用雙手刨土，鮮血淋漓……這個楊浩每日行蹤不定，在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絕不超過一個晚上，他身邊的人又……」

　　「好啦好啦……」

　　公孫慶不耐煩地道：「我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行刺這種事，你要負全責，如果完不成使命，什麼後果你是知道的，現在你說，該怎麼辦？」

　　王寶財咬牙切齒地道：「忍者，擅長各種各樣的刺殺。不止是暗殺，還有明殺。如今楊浩十分警醒，車馬儀仗放不得暗器，刺客殺手近不得他身，那麼……最好的辦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公孫慶俯身向前，急問道：「什麼辦法？」

　　王寶財一字一頓地道：「美、人、計！」

第四○六章　美人計

　　公孫慶奇道：「美人計？」

　　王寶財陰笑道：「不錯，末將當初還在日本國時，末將扶保的那位主公與周圍幾位大名經常爭戰不休，當時主公麾下有四十多名武士，算是比較強大的諸侯了，但是……」

　　公孫慶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道：「你說多少武士？」

　　「四十多個。」

　　公孫慶想了想，恍然道：「喔，四十多名將領？確也算得上一方雄霸了。」

　　王寶財搖頭道：「不不不，是四十多名武士，呃……也就是戰士。」

　　公孫慶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王寶財乾笑道：「我們那裡，如今不能同中土比的，那一帶……最強大的大名也只有六十多名部下。」

　　公孫慶翻了個白眼兒，心道：「大名個屁呀，在我們這兒，說他是土匪，土匪裡頭都算弱的。」

　　他不知道當時在日本，一個大名麾下有幾十個武士，的確已經達到他的財力支撐極限了，就算又過了五百年後，在那裡超大型的戰爭，兩個大名調動的武力也不過是千人上下。然而他只是一介書生，所以才只會從人數上作出簡單的類比，孰不知六百多年後，努爾哈赤初起兵時，也不過是兵不滿百，甲僅十三副，最後卻能闖下赫赫武功。

　　王寶財道：「我家主公想要擴充武力，可是財力有限，當時，附近有一家極大的寺廟，香火鼎盛，非常富有，我家主公便打起了他的主意，可是那個主持把財寶藏得非常隱秘，和尚在我們那裡非常受人尊重，我家主公又不便強行勒索，於是便想出一計，派出一個忍者，這個忍者年輕貌美、能歌善舞，他扮做侍童投靠寺院，很快就成為上位僧侶們喜愛的男寵，紛紛要他侍寢，於是他利用正副主持互相爭風吃醋的機會，巧妙地套取了財富的藏匿之地，結果神不知鬼不覺地……嘿嘿嘿嘿……」

　　公孫慶一聽，當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怒髮衝冠地喝道：「真是愚不可及，你看楊浩，像是有龍陽之好的人嗎？」

　　王寶財訕訕地道：「末將只是想說，用武力很難辦得到的事情，有時候用色相輕易就能達成目的。」

　　公孫慶攤手道：「可是……一時之間，上哪兒去找個女刺客來，還得是年輕貌美的？」

　　他眼珠轉了轉，又道：「楊浩身邊那個侍婢竹韻，就是個姿色不俗的娘兒，若要打動他，這個女刺客至少也要比那個竹韻還要美貌幾分才成。」

　　王寶財道：「在我的故國，這樣的忍者有許多，但是一時之間，末將也無處可以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不過……我們可以變通一下，嘿嘿嘿嘿……」

　　公孫慶沉吟道：「也罷，能不引人懷疑地幹掉他，那是最好，反正具體的刺殺方法是由你負責，你儘管去辦。不過，我提醒你，楊浩很快就要離開我們能控制的地方，一旦進入西北勢力範圍，那就更難下手了。如果這次行刺不成……」

　　他雙眉一擰，殺氣騰騰地道：「那就路途之中出手，把他們全部幹掉，只是這樣一來，你那些部下，也得用藥鴆殺了，絕不能留一個活口了。」

　　王寶財頓首道：「末將明白。」

　　※※※

　　楊浩房中，李慶風與楊浩對面而坐，外間裡竹韻姑娘俏巧地坐在那兒，手中居然繡著女紅，看她那文靜嫻雅的模樣，實難令人相信她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英雄。她低頭繡著花兒，一雙耳朵卻敏銳地感覺著四周的一切動靜。

　　忍術最初的名字本就是隱身術，王寶財的部下雖然並非都是忍者出身，但是其中不乏慣於潛伏匿蹤的能人異士，她自然不敢大意。

　　「太尉，明天我們就到絳州城了，再往前走，就要進入府州勢力範圍，我看他們黔驢技窮，已有鋌而走險之意。為防萬一，咱們要先下手為強。」

　　楊浩頷首道：「你是打算在絳州下手了？」

　　李慶風微微頷首：「人前動手，反易撇清責任。刺殺當朝太尉這樣重大的事情，相信得到命令的人不會太多，從這段時間的情形來看，應該只有公孫慶和王寶財兩個人知道，如果這兩個人被制，其他人就不足為慮了。」

　　楊浩點點頭，說道：「他們是宣旨使，不能都殺了，我總不能自己回蘆嶺州去向現任知府張繼祖傳達旨意吧？」

　　李慶風微微一笑，道：「好，那就幹掉王寶財，控制公孫慶，等到我們進入西北，他們就再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楊浩答應一聲，又有些放心不下地道：「你們這些人都和他們照過面，眾目睽睽之下，方便動手麼？」

　　李慶風笑道：「太尉放心，我們在暗中還有人手。」

　　楊浩道：「這我知道，否則一路『行刺』本官的人從何而來？只是……一入絳州，絳州地方官吏必來相迎，你的人可有機會接近他們？」

　　李慶風莞爾笑道：「若在旁處，未必能有機會，但是在絳州，沒有問題。」

　　楊浩看他神色，忽地想起了在唐國為官的李聽風，這絳州城處於西北與中原的交界地帶，是個互通聲息的要害地方，料想當地官府中必已被他們滲透進了人去，所以也不多問，只微微頷首道：「如此甚好，一切聽李兄安排就是。」

　　※※※

　　絳州北靠呂梁山，南依峨嵋嶺，汾、澮二河穿境而過，歷史悠久，春秋時期曾為晉都都城，戰國時屬於魏國。這是一座「臥牛城」，只有南北兩個城門，南為嘴北為臀，東西天池為牛眼，角塔為牛犄角，唯一的南北大街為牛脊，左右數十條巷弄為牛肋，唐代所建的寶塔便是牛尾了。

　　楊太尉一到，絳州知府蕭月生便率當地官員遠遠迎出城來，把楊浩請入州府待客。絳州府衙是天下所有州衙中最大的一處大堂，這座府衙建於唐代，曾是大唐名將張士貴的帥府堂，進深五間，面闊七間，十分雄壯。

　　楊浩見過了州府上下官吏，一番寒暄之後，便被蕭知府親自引領著去隋園入住。隋園始建於隋開皇十六年，又名蓮花池、居園池，風景秀麗雅緻，是當地唯一的官家園林，平時就是當地官僚、士大夫及其妻室兒女遊樂的地方。

　　楊浩到了隋園，只見竹木花柳，臺亭沼池，盡依原始地貌，是一座自然山水的園林，園中亭軒堂廡，參差於林木之中，水從西北注入園池，形成懸瀑，噴珠濺玉。水池中一座子午橋貫通南北，橋中又有一亭名曰洄蓮亭，高高屹立，遠望如觀蜃景。池邊芳草、薔薇、翠蔓、紅刺相映成輝。

　　池南是井字形的軒亭，周以直欞窗的木製迴廊圍繞，「香亭」居中鱉立，與為他安排的寢室相通。池西南有「虎豹門」直通州衙大堂，虎豹門左壁上繪有猛虎野豬搏鬥圖，右壁繪有胡人馴豹圖，風光頗為雅緻。

　　蕭月生將楊浩送入香亭，笑吟吟地道：「太尉遠來辛苦，還請稍作歇息，中午，下官會與本府同僚，設宴為太尉接風。」

　　「有勞府臺。」

　　楊浩將蕭知府送出去，回身看了陪侍一旁的管家李慶風一眼，李慶風微微頷首，楊浩淡淡一笑，便向香亭行去。

　　接風宴設在隋園軒廊之中，蕭月生和楊浩、公孫慶、王寶財坐在首席，左右一字排開，是絳州府的一些高級官吏、士紳名流，賓主盡歡，其樂融融，每個官員旁邊都有一名姿容妖嬈、口齒伶俐的官妓陪侍，前邊還有絲竹雅樂。

　　院中不禁遊人，不過許多公差巡弋左右，許多遊人至此便也自覺迴避，並不上前騷擾。

　　賓主杯籌交錯，酒興正酣，側前方忽地傳來一聲呵斥，楊浩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素羅衫子的少女仆倒在地，兩隻手慌慌張張地左右尋摸著，摸起一支簫管和一根竹桿，這才爬了起來。

　　在飲宴的軒廊對面，幾個士子模樣的遊人正盯著楊浩動作，這時也盡往那邊望去。在那少女前面，站著一個衙差，兇形惡相地喝道：「走開走開，這裡也是妳能亂闖的。」

　　那少女惶然道：「奴家只在這園中吹個曲兒、唱首歌兒，承各位大爺賞幾文小錢賴以過活，這位大爺為何趕我離開？」

　　楊浩遠遠望去，見這少女衣衫粗陋，容貌清秀，雙眼沒有焦點，四顧茫然，居然是個小盲女。容貌清秀、身世可憐的女子本就容易招起男人的同情呵護之心，而這個盲女，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尤其動人。她的容貌並非絕色，可是表現出來的那種可憐模樣，偏偏最能打動人心，那個兇神惡煞般的公人見了她這般神情也不忍再以手推搡了。

　　見她像隻受驚的小兔兒般惹人憐愛的模樣，蕭知府不禁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忙揚聲道：「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盲女罷了，何必嚇著了她，好言請她離開，莫擾了太尉雅興便是。」

　　那少女側耳傾聽，已經知道原因，忙向說話聲福了一禮，怯怯地道：「民女不知諸位老爺在此飲宴，冒犯了諸位老爺，民女這就避過。」

　　她手中竹桿慌亂地點著地面，因為急於離開，險些一跤絆倒。

　　楊浩見此女著實可憐，不覺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偶爾聽聽鄉間俚曲兒，想來也是別有一番風味。何不請這位姑娘進來，為本官和諸位大人吹奏一曲，以助酒興呢。」

　　蕭知府一聽太尉開了尊口，連忙答應下來，著人攙了那盲女進來。

　　「多謝諸位大人，不知諸位大人想聽個什麼曲兒呢。」那盲女一進軒廊，便欠身道歉，聲音柔脆，聽在人耳中，對她更生好感。

　　楊浩舉起杯輕輕轉動著笑道：「不知姑娘會吹奏些什麼曲子？」

　　那盲女怯生生地道：「奴家會《梅花引》、《大單于》、《小單于》、《大梅花》、《小梅花》、《虛鐸》……」

　　楊浩目光一閃，忽地問道：「你說……《虛鐸》？」

　　「是，大人聽過這首曲子？」

　　楊浩眸光倏地一縮，盯著眼前的盲女，古怪地笑了笑，說道：「不錯，本官……聽過這首曲子，那麼……就請姑娘為我們奏一曲《虛鐸》吧。」

　　「是！」

　　盲女答應一聲，以脣就笛，一縷圓潤柔美、深沉含蓄、空靈飄逸的聲音幽幽蕩漾開來，楊浩輕輕地吁了口氣，閉上了眼睛，蕭知府等一見太尉大人聽得入神，忙也禁了談笑，紛紛側耳傾聽。

　　幽幽笛聲在耳畔響起，同時在他腦海中響起的，是柳朵兒的聲音：「大人，這不是笛子，準確地說，應該叫尺八，尺八源自羌笛，與笛簫並無太大區別。不過在中原已不多見了。妾身聽海外豪商說，日本遣唐使自我中土學去尺八之後，在東瀛大行其道，據說他們的一位太子酷愛尺八，每日吹奏，須臾不離身。不過他們流傳的曲目還多是唐朝時候傳過去的，像《大梅花》、《小梅花》、《虛鈴》、《大單于》、《小單于》……」

　　隨即，他又想起了與汴河幫大當家張興龍如夫人福田小百合的一段對話。

　　「張夫人……」

　　「奴家萬不敢當，夫人是張氏，若讓夫人聽到大人這樣稱呼必會責罰奴家的，奴家只是夫君的一個侍妾，大人請直呼奴家的名字就是了。」

　　「喔，小百合夫人，妳方才吹奏的可是《虛鈴》這首曲子麼？」

　　「大人聽過這首曲子？哦，是了，這首曲子本是中原傳入我們東瀛的，大人自然是聽過的。不過在我們那裡，這首曲子不叫《虛鈴》，而叫《虛鐸》，聽說本是一段佛家音樂，奴家思念故土，偶爾吹奏，不想驚動了大人……」

　　「《虛鐸》……《虛鈴》……」

　　楊浩脣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想不到本官在汴梁眠花宿柳、縱情聲色以自污，不止從趙官家手中撿回一條性命，憑這些亂七八糟的風月知識，今日又險險救回了自家一條性命。《虛鈴》，嘿、一音成佛麼？奈何，本官雖是往西去，卻還無意做佛陀！」

第四○七章　先下手為強

　　笛聲悠悠，充滿淒涼味道，與這喜慶場面未免有些不合，蕭知府眉頭皺了皺，覺得有些不妥，但是一見楊浩微闔雙目，一臉悠然，似乎聽得十分入神，卻也不便制止，他招手喚過一個家僕，正欲吩咐他準備些賞錢，那笛聲忽地一拔，似有破音。

　　蕭知府一抬頭，就見楊浩正舉杯做飲酒狀，喉部露了出來，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果盤，正擋在頸部，上面露出一雙笑眼。

　　果盤叮地一聲響，一枚鋼針彈落在桌上，這時那個楚楚可憐的小盲女迷茫的眼神突然恢復了清明，她滿面殺氣地盯著楊浩，尺八已被她扔在地上。

　　笛中只能藏一枚毒針，一旦射出也就成了廢物。

　　只見小盲女忽然間變成了一隻八腳蜘蛛，雙手頻頻揮動，從她腰間、衣領、袖內飛出許多枚暗器，幾乎與此同時，楊浩一腳踢翻了桌子，嘩啦一聲，杯盤落地，那七、八枚暗器篤篤篤地全射在桌面上。

　　這些暗器都是有點類似雪花狀的飛鏢，在東瀛叫手裡劍，陽光下，那飛鏢都呈現出藍汪汪的顏色，顯然是淬了劇毒。

　　忍者身上是不會攜帶太多暗器的，因為這東西既鋒利且有劇毒，藏之不便，而且太多的武器會增加體重，而忍者要求的就是要身輕如燕。七、八枚暗器勞而無功，那小盲女身上已沒了暗器，她大喝一聲，竟是男人聲音，只見他一旋一拔，從竹杖中抽出一柄鋒利細長的劍刃，便向楊浩刺來，原來這支盲人杖竟是一支忍杖。

　　此時桌子已翻，諸位大人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襟袍上滿是油漬，有的人手裡還舉著筷子。楊浩一手拿著盤子，一手舉著酒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眼見狹長一劍如蛇信吞吐般刺來，楊浩手指一鬆，掌中杯砰然落地，摔個粉碎。

　　楊浩一摔杯，那幾個正在對面廊下似遊人閒逛的書生忽地躍了起來，快逾奔雷，直衝這一席的官員們殺來，手中俱都掣出明晃晃的匕首，這時那些大人們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大呼小叫著四散開來。

　　楊浩手中盤子脫手飛向那刺客，同時單足向後一勾，將臀下的椅子勾到了身前，狹長的利劍穿過椅腿，楊浩呼地一旋椅子，便將那柄長劍絞落。刺客五指一收一張，倏地抓向楊浩五官，這片刻之間，他指端已套上五根鷹爪似的尖勾，險險地貼著楊浩的五官掠了過去。

　　「抓刺客、抓刺客！」

　　王寶財一面假惺惺地叫著，一面裝作尋找著武器，故意拖延不肯上前相助，可是他馬上就發現裝不得了，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持著利刃已撲上前來，目標竟然是他。

　　那忍者用上了手甲鉤還是功虧一簣，他一面趨身繼續抓向楊浩面門，一面反手自裙下拔出了貼著大腿綁定的忍刀，這時，一個英眉俏目的青衣婢女突然閃到了楊浩面前，手中三尺青鋒颯然揮出，叮叮叮一串響，便把他掌上五枚手甲鉤削了下去，要不是他縮手及時，五根手指都要削了下來。

　　交手三合，那忍者已知這女子藝業不俗，今日勢難得手，便立即縱身逃去。他匆匆躥到院中，抬手一揚，忍刀刀鞘處彈出一道細繩，射中廊外一棵大樹，那忍者縱身一躍，藉那繩索之力便飄向院牆外面，竹韻追到牆邊，一個旱地拔蔥，單手一搭院牆，翻過丈餘高的院牆，緊緊追了下去。

　　當衙差們提著朴刀、鐵鏈色厲內荏地圍上來時，刺客們已作鳥獸散了，楊太尉處變不驚地振臂高呼：「諸位大人，諸位大人，勿要驚慌，勿要驚慌，刺客已經散去了，本官一路行來，險阻重重，遭遇刺客無數，早已司空見慣……」

　　蕭知府面如土色地迎上前道：「太尉，太尉……」

　　楊浩和顏悅色地對他道：「本太尉平安沒事，蕭知府勿需掛懷。」

　　蕭知府語無倫次地道：「不是太尉，是宣旨使，王宣旨已氣絕身亡，公孫宣旨昏迷不醒，這……這這……在下官轄內出了這樣的事情，下官可如何向朝廷交代啊。」

　　「竟有這樣的事？」

　　楊浩大吃一驚，趕緊衝過去一看，只見王寶財坐在一根廊柱下，雙目圓睜，喉下一片血跡，已經死了。

　　這位佐佐木則夫先生是個武士，慣用的兵刃是刀，今日飲宴，他自然不能隨身攜帶兵器。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一路如影隨形地刺殺楊浩的彆腳刺客們居然敢追進絳州城，在諸多官員們眼皮底下公然行刺，更可惡的是，一如既往的，他們殺不到正主兒，總是旁人遭殃。手中沒有趁手兵器的王寶財今日碰上的刺客武藝出奇的好，在兩名刺客奮不顧身的聯手攻擊下被人一刀割破喉嚨，當場喪命。

　　反倒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公孫大人，被刺客一拳打飛出去之後就圍攻楊浩去了，反倒讓他撿回了一條性命。

　　楊浩悲憤地抱起死不瞑目的王虞候，向蕭知府一眾面無人色的地方官員們慷慨陳辭道：「這些刺客目無王法，刺殺朝廷命官，真是罪無可恕，一定要把他們繩之以法，一定要把他們明正典刑！」

　　說完了又安慰蕭知府道：「這些刺客蓄謀已久，一路追殺本官來此，並非絳州地方不靖，此事與諸位大人不相干，本太尉會上奏朝廷，言明真相。」

　　「是是是。」

　　蕭知府感激涕零地道：「下官立即調集州府鄉勇兵丁，追緝兇手，保護大人，斷不容刺客們再接近大人一步。」

　　楊浩朗聲道：「多謝蕭大人美意，自本太尉離開汴梁，刺客們便陰魂不散地尾隨左右，他們想刺殺本官，自然是不想本官赴任。何人才會不想讓本官赴任，阻撓朝廷大計？自然是懷有不軌之心的奸人，本太尉要挫敗他們的陰謀，最好的辦法就是安全抵達蘆嶺州，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

　　他冷笑一聲，毅然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誰也別想阻攔本官西行的步伐。蕭知府儘管派出丁勇鄉役追索兇手，至於本太尉麼……本太尉要立即上路，日夜兼程趕往蘆嶺州！」

　　他把王寶財怒目圓睜的屍體往蕭知府懷裡一塞，唬得蕭知府趕緊扶住，手腳已經發軟，好在州判大人辦案緝兇常見死人，膽子還大些，連忙搶上來接過屍體。

　　楊浩道：「王將軍的屍體，就暫且留置於此，勞煩蕭知府妥善安置。本太尉攜公孫宣旨赴蘆嶺州，待公事一了，公孫宣旨回程時，再接了王將軍棺槨上路。」

　　蕭知府一聽，沒口子地答應道：「使得，使得，太尉儘管放心，這點小事，卑職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

　　竹韻追著那刺客一路出了城，那刺客穿街走巷，始終擺脫不了竹韻，於是不走城門，而是衝向了一處城牆。城頭的牆磚因為年深日久已然風化，用那忍刀可以插入，他藉忍刀之助順利翻出了高有五丈的城牆。

　　他本以為這一來就可以擺脫竹韻，不料竹韻竟是個精通「掛畫」的高手。掛畫就是後來稱為壁虎功的爬牆功夫，靠著城牆牆磚的細微縫隙，竹韻姑娘就像守宮遊牆似的，輕易地追出了城。

　　二人一個逃、一個追，那忍者像一條最狡猾的狐狸，竹韻則像一個既有耐心又有經驗的獵人，二人各施手段，始終不曾讓那忍者逃脫。

　　那個忍者蹲在一條溝渠中，用另一端透著細孔的劍鞘悄悄探出水面，借著野草的掩護呼吸著，終於感覺到了由衷的恐懼。

　　他就是當日被黃老頭兒逼著在楊浩後窗外的河水中整整浸泡了一夜的那個刺客，他一直想不通自己這些人雖然不是最出色的忍者，但是行蹤何以如此容易就被人發現，這一路與竹韻姑娘鬥智鬥法，各施手段，他終於看出了一絲端倪：這個女人精通五行遁術。

　　忍術就是從中土的五行術演變而來，雖然衍生了許多變化，但是萬變不離其宗，一個精通五行術的高手，要破解他的忍術自然不難。這一回，他還能逃得出去麼？

　　盡量保持著心情平靜，忍者緩慢而悠長地吸了口氣，一口氣剛剛吸到口中，緊貼在他脣上的劍鞘突然被人劈手奪去，那忍者惶然抬眼一看，水面激起的漣漪已被流動的水流迅速抹平，透過渠水，只見天空悠悠，陽光燦爛，餘此再無一物，她……在哪裡？

　　忍者，本該是生也無名，死也無名，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很快就要埋骨在這條無名的溝渠之中，靜靜伺伏的敵人正等他吐出最後一口氣……

　　※※※

　　百花塢，松風堂。

　　松風陣陣，滿堂生涼。

　　矮几上，甘滑醇濃的涼州美酒、香嫩金黃的炙子骨頭、二十餘斤重的紅燒黃河大鯉魚……美酒佳餚擺了滿桌，折家眾兒郎分坐兩側，正襟盤膝，道貌岸然。

　　一家之主折大將軍坐在長案頂頭，面如重棗、兩隻斜飛入鬢的丹鳳眼、一雙臥蠶眉、一部及胸的長髯，好像供在那裡的關羽關雲長，尤其難得的是那雙斜飛入鬢，半睜不闔，不僅形似，神韻更似。

　　年紀較小的折惟昌咽了口唾沫，悄悄拿起了筷子。

　　「啪！」手背立即被他三哥折惟信抽了一記，折惟昌委曲地嘟起了嘴巴，悄悄看了父親一眼，折御勳眼皮動了動，卻沒抬起來。

　　這時，側面一間房的障子門拉開了，折子渝像一朵白雲似的冉冉飄了出來。

　　折御勳精神一振，倏地坐直了身子，大聲道：「開飯啦，開飯啦，小妹，來來來，快點坐下。」

　　折子渝在他對面盈盈落坐，一雙美眉向兩下裡一掃，幾個侄子就像聽到了將軍的號令，馬上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飯碗。

　　折子渝輕輕哼一聲，端起自己面前比她巴掌還小了幾分的飯碗，拿起象牙筷子，挾了一粒晶瑩如玉的涿州貢米遞到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折御勳眉開眼笑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舉杯道：「小妹，可要淺酌兩杯？」

　　折子渝很清脆地答了一聲：「不喝。」

　　「好好好。」

　　折御勳滿口答應著，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臥蠶眉一挑，挾起一大塊肥腴的魚肉丟進了嘴裡。

　　兩旁幾個侄兒可沒他們爹爹這般自在，一個個挾菜、吃飯，動作整齊劃下，將孔老夫子有關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誨奉行不渝。

　　幾兄弟聽說，女人每個月都有四分之一的時間暴躁易怒，可是自打他們這位小姑姑從中原回來以後，每個月能有四分之一的時間露出笑臉來就謝天謝地了。四兄弟生怕觸了她的霉頭，所以在她面前，一直很是小心。偏偏折子渝重又負責起折家的情報機構，每日也在節帥府上辦差，他們想避也避不過去，每日用餐就成了他們最難捱的苦差。

　　折御勳夾起一塊炙子骨頭，咬得硌硌崩崩直響，折子渝秀氣的眉毛皺了皺，很煩地看著他，很煩很煩地道：「吃東西不要這麼大聲好不好？教壞小孩子！」

　　幾個年紀最大的比她還大，最小的也有十三歲的侄兒立即一齊鄙夷地看向父親，旗幟鮮明地站到姑姑一邊。

　　折御勳乾笑兩聲，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巴，輕輕咳嗽一聲道：「嗯……朝廷剛剛任命了蘆嶺州新一任知府。」

　　「哦？」

　　折子渝蛾眉微挑，說道：「張繼祖要遷陞了？新任知府應該是趙光義的心腹吧？張繼祖一走，蘆嶺州要應付這位新任知府，恐怕要暫時收斂一些了。」

　　折御勳偷偷瞄了她一眼，說道：「這位新任知府，較之張繼祖確是大不尋常，此人被朝廷加封為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判蘆嶺州府事。論官職，比我這鄭國公也不遜分毫。」

　　折子渝終於動容：「這麼大的來頭？莫非新帝登基，馬上就要對西北下手？來的是誰？」

　　折御勳咳了兩聲道：「就是前任蘆嶺州知府，楊浩。」

　　折子渝怔住，半晌，她眼珠一轉，見幾個侄兒都齊唰唰地扭過頭來看著她，立把杏眼一瞪，嬌斥道：「不好好吃飯，看什麼看！」

　　幾個侄兒趕緊噤若寒蟬地低下頭去，折子渝若無其事地道：「不管是趙匡胤還是趙光義，都不會縱虎歸山的，內中必有緣由。」

　　折御勳道：「是啊，楊浩此番回來，不管是出於朝廷授意，還是他已生了野心，對我府谷都影響甚大，對他的一舉一動，我們不可不予關注。小妹……」

　　「嗯？」

　　「小妹自中原回來以後，便只負責針對吐蕃、回紇和夏州李氏的情報，但是中原和蘆嶺州這兩方面，對我府州影響也甚是遠大啊，九叔年紀大了，恐怕照應不來，小妹不妨把這兩方面的事也接管過去吧，九叔操勞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這個……」

　　「小妹，大哥麾下倒不是沒有人，只不過能總攬全局的人實在有限，而且……這麼重要的所在，一向是由我折氏族人擔任，又不好違背祖宗規矩，交與外人負責。除了妳，大哥實在想不出合適的人選了。」

　　折子渝猶豫了一下，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那好吧，我接手便是……」

　　她又吃了口飯，忽然把飯碗一放，折腰而起。

　　折御勳舉著杯奇道：「小妹往哪裡去？」

　　折子渝玉面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淡淡地應道：「我吃飽了。」

　　折子渝飄然而去，待那障子門一拉上，原本正襟危坐的折惟正、折惟信、折海超等人立即忘形地擁抱在一起。

　　折惟正激動的臉龐漲紅，語無倫次地喜道：「救星來了，熬出頭了，我們兄弟……終於逃出苦海了。爹，今天無論如何，你得讓我們兄弟喝點酒慶祝一下。」

　　※※※

　　李慶風勒住馬韁，遙望前方倚山而建的一座險峻城堡，欣然說道：「太尉大人，前方就到飛鳶堡，進入府州地界了。」

　　「喔？」

　　楊浩匆匆將一個紙卷裝入竹套，用「飛羽」特製的膠漆黏緊，繫在鷹腿上，縱臂一揚，那蒼鷹立即展翅飛去。

　　楊浩走出車廂，看著前方險峻的城堡微微一笑，對李慶風道：「可以請那位公孫大人醒一醒了。」

　　「是，」李慶風眼中也露出了笑意，他向竹韻擺了擺手，竹韻便跳下馬車，到了後面一輛車子掀開簾兒鑽了進去。公孫慶好像醉了酒一般，躺在車廂中睡得正香。自從當日在絳州遇刺傷了他的腦袋，公孫大人就一直陷於昏睡當中，始終不曾醒來。

　　楊浩謝絕了蕭知府挽留醫治的好意，稱他隊伍中自有名醫，便帶著這位宣旨使繼續上路了。這一路上，竹韻每天都按時給公孫大人服食藥物，吃藥的結果，就是公孫大人整日昏睡，始終不醒。王寶財麾下武士不知內情，只是奉命行事，兩個主官一死一昏，他們也就乖乖地聽從楊浩擺佈了。

　　一瓶藥汁灌下去，片刻工夫，公孫慶就悠悠醒轉，昏睡多日，他的神志已經有些糊塗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竹韻姑娘半天，才莫名其妙地道：「妳是誰？我怎麼在這兒？」

　　竹韻笑盈盈地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大人不記得婢子了？婢子是楊太尉府上的丫鬟，那日在隋園，大人被刺客襲擊暈迷，直至今日方才醒來，真是福大命大呀。」

　　「喔……喔喔……」

　　公孫慶稍稍恢復了些神志：「本官昏睡多久了？如今還在絳州麼？」

　　竹韻很快樂地笑道：「大人昏睡了有七、八天吧，現在可不在絳州，咱們已經到了府州飛鳶堡了。」

　　「什麼？」

　　公孫慶大驚，頭重腳輕地鑽出車廂，瞇著眼向前一看，就見楊浩立在前方車上，正手搭涼篷向遠處看著，他也隨之向遠處望去，一標人馬正自飛鳶堡方向飛馳而來，公孫慶眼前一黑，一頭便栽下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