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西北狼煙　第四○八章　坦誠
第四○九章　聰明人
第四一○章　下馬威
第四一一章　一樣情深
第四一二章　當頭棒喝
第四一三章　英雄，應運而生
第四一四章　禮物
第四一五章　拓跋昊風
第四一六章　結拜
第四一七章　盛宴
第四一八章　隨風潛入夜
第四一九章　袖裡乾坤
第四二○章　一將難求
第四二一章　銀州，我一定要打！
第四二二章　七夕
第四二三章　路襲
第四二四章　臨陣拜將
第四二五章　改弦更張
第四二六章　第二戰場
第四二七章　轉機
第四二八章　戲鳳
第四二九章　情怨
第四三○章　暗戰
第四三一章　夜魅影
第四三二章　中計
第四三三章　攻城攻心
第四三四章　陷城
第四三五章　坐擁銀州
第四三六章　兩雙情侶
第四三七章　亂紛紜
第四三八章　有客自遠方來
第四三九章　八面風
第四四○章　四方亂

《步步生蓮卷十：西北狼煙》月關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十卷　西北狼煙　第四○八章　坦誠

　　到了府州，便不能不去府谷。楊浩在府州兵馬的護送下逕直趕往府谷，公孫慶至此再也無計可施，他和他的那些部下被府州兵馬「保護」得風雨不透，再也使不得什麼花樣，這一路行去，最失意、最沮喪的恐怕就是這位宣旨使了。

　　士子落第，將軍被俘，后妃失寵，寡婦死兒，人生四大失意事。在公孫慶看來，自己卻比這四種失意人更加不堪。失意人逢失意事，還得強裝歡容，想效當初的程德玄一般借酒澆愁都不可能，公孫大人唯有以「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左丘失明而著《國語》，屈原放逐而賦《離騷》，孫子刖足而傳世兵法十三篇……」來自勉了。

　　這一次到府州，比前兩次都不相同，記得兩年前第一次到府州時，漫說要見府州的土皇帝折御勳，就算要見他的兄弟代節度使折御卿都要費盡周折。而這一次，折御勳是儀仗隆重，先使都虞候馬宗強迎出城迎出十里，再使折御卿、任卿書迎在城門，最後自己親在百花塢前相候。

　　丹鳳眼臥蠶眉，赤紅臉長鬍鬚的折大節度，儼然便是關雲長模樣，站在百花塢橋頭，一見楊浩歡歡喜喜，兩下裡談笑見禮一番，關二哥便攀著楊二哥的手臂歡歡喜喜地進了百花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峻城門。

　　至於那位失意的宣旨使公孫大人，已經被直接打發到館驛裡去畫圈圈……哦……是「文王拘而演《周易》」去了……

　　「楊太尉實在了得，少年英雄啊，古往今來，如此年紀而至人臣巔峰者，屈者可數，太尉風采，足以載之史冊了。」

　　「關二哥」笑吟吟地說道：「如今既經過我府州，折某忝為地主，自當竭誠招待，以盡地主之誼。太尉遠來辛苦，且請在我百花塢中稍息片刻，飲幾杯茶，折某已置備酒席，為太尉接風。」

　　「楊某勞煩節帥了。」

　　楊浩一邊說著，一邊東張西望，始終不見那個一身玄衣、笑臉迎人的小丫頭，心中未免有點失望，往前走著，猛一抬頭，楊浩忽地一怔，眼前出現的赫然是白虎節堂。

　　置茶待客有在白虎節堂的麼？認真說起來，白虎節堂就是折御勳的司令部，非軍國大事，不在此商議，折御勳……

　　楊浩仔細看了折御勳一眼，折御勳一臉莫測高深的笑意，向他擺手道：「楊太尉，請。」

　　「這位折節度對我如今的身分看來是有些捉摸不定了，好，開門見山，那才痛快。」

　　楊浩主意已定，向他泰然一笑：「節帥請。」

　　白虎堂中，二人分賓主落坐，小校沏上茶來，流水般退下，就連折御卿、任卿書、馬宗強這些心腹大將也都藉故退了出去，節堂中只留下折御勳和楊浩兩人。

　　折御勳鳳目一張，沉笑問道：「楊大人以橫山節度、檢校太尉的身分而知蘆嶺州，如此顯赫的身分，恐怕除了帝京汴梁，再無一處府尹如此尊榮。看來，官家甚是看重蘆嶺州，不知此番太尉赴任，官家對西北有何提點？」

　　楊浩微笑道：「節帥自然動問，那本官就坦誠以告，官家許我極大方便，自然是希望我能崛起於蘆嶺州，鑄一支強軍，直逼節師腹心，再以朝廷大軍興師問罪，逼迫節帥順大勢而獻地稱降，兵不血刃地佔有府州之地。」

　　折御勳先是一呆，隨即哈哈大笑道：「太尉說笑了，府州本是宋地，折某本是宋臣，本帥對朝廷忠心耿耿，素無二心，朝廷何故興師問罪？」

　　楊浩道：「既然府州是宋地，節師是宋臣，為何府州百姓只納賦於節度，府州百官俱由節帥府出，這不是無視朝廷嗎？」

　　折御勳變色道：「先帝代江山於柴氏，時天下未定，我府州率先歸附，先帝感激，曾在滿朝文武面前親口許諾：『爾後子孫遂世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世襲其地，自轄其民。』豈是我府州目無君上？

　　「今上在《即位赦天下制》裡也說：『猥以神器，付與沖人……凡開物務，盡付規繩，予小子伋紹丕基，恭稟遺訓。仰承法度，不敢逾違，更賴將相公卿，左右前後，恭遵前旨，同守成規……』怎麼言猶在耳，這就要自食其言麼？」

　　楊浩輕笑道：「若非因為這個原因，楊浩何以重返蘆嶺州，且被擢拔為一方使相，節度心中沒有疑慮麼？」

　　折御勳目光閃動，沉聲說道：「固有疑慮，方才延請太尉入節堂一敘。」

　　他站起身來，走到楊浩面前，朗聲說道：「這節堂中只有你我，不管說些什麼，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出此堂，概無證據，太尉如果有什麼話，盡可坦誠相告。」

　　楊浩摸著鼻尖四下看了看，微笑道：「節帥是說，不管如何大逆不道的話，在這個地方，都可暢所欲言？」

　　折御勳嘿嘿一笑，狡黠地反問道：「太尉雖離蘆嶺州久矣，蘆嶺州仍奉太尉為主，太尉該不會不知道，蘆嶺州做了多少較之折某還要大逆不道的事吧？」

　　楊浩輕輕笑了：「蘆嶺州與府州是近鄰，又承蒙節帥多方照顧，若說節帥沒在我那裡安插眼線那才令人奇怪。如果說我蘆嶺州有些什麼舉動居然瞞得住你折大將軍，那你折大將軍早就坐不穩這府州之主的寶座了。

　　「楊某以為，節帥一方雄霸，卻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如今夏州自顧不暇，府州少了牽制，以節帥的實力欲謀蘆嶺州的話，未必不能得手，為何節帥一直按兵不動，楊某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折御勳冷哂道：「百思個屁！你蘆嶺州死抱著朝廷的牌坊不放，那個張繼祖雖然狗屁不通，卻是朝廷明旨欽命的官兒，折某如果對你蘆嶺州用兵，便給了朝廷口實，蘆嶺州看似險峻，實為四戰之地，得之無益，失之不惜，尤其是得知你的部屬所圖在於夏州，那對折某更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折某圖謀蘆嶺州何苦來哉？折某所欲，只是守住祖宗基業罷了。」

　　楊浩欣然起身道：「如此說來，那楊某與將軍就有共同利益，可以攜手合作了。」

　　折御勳一攬長鬚，丹鳳眼微微瞇起，狐疑地看向他道：「朝廷對太尉，恐亦不無忌憚。今日官家不但縱虎歸山，而且授你節度，允你開設府第，設置官吏，其中緣由若不明瞭，折某終是放心不下。」

　　楊浩苦笑道：「我說是奉朝廷旨意謀你府州吧，你又不信，卻又對我衣錦歸來猜忌重重。」

　　折御勳冷冷地道：「我只想聽你說說真正的緣由。」

　　楊浩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真正的緣由……說來話長……」

　　折御勳落坐，舉杯，沉聲說道：「本帥有的是耐心，太尉儘管徐徐道來……」

　　※※※

　　這一通書說了大概有一個時辰，當兩人再度走出節堂時，親親熱熱好得跟哥倆兒似的，看得折御卿、任卿書、馬宗強等一眾將領莫名其妙。

　　折御勳開懷笑道：「哈哈，今日楊太尉榮歸，本帥設下盛宴為太尉接風洗塵，諸位將軍都去作陪，今日不喝醉了，一個都不許走。」

　　眾將唯唯領命，楊浩卻擔心地道：「我與節帥所議之事，子渝姑娘那裡……」

　　折御勳鳳目一瞇，長鬚一拋，拿出關二哥豪氣干雲的氣派，威風八面地道：「依你我方才計議，明日本帥就令人去見楊崇訓，詳細情形，待你我三人相見後再說。至於子渝，何須顧忌於她？楊老弟，我折家世居雲中，三百年的世家，折家的女兒家教森嚴，都是很懂規矩的，她豈敢胡亂插嘴？這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

　　折御勳神采飛揚，正說得唾沫橫飛，馬宗強在一旁偷偷扯了扯折御勳的衣袖，折御勳不悅地瞪他道：「做甚麼？」

　　馬宗強往旁邊花叢裡呶了呶嘴兒，折御勳扭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

　　只見旁邊花叢灌木中靜靜地站著一個少女，白衣勝雪，長髮如瀑，她的一隻小手掌心向上，一頭小小牝鹿正親熱地舔著她掌心的食物，三、五隻彩蝶張著她的芳軀正翩躚飛舞。而那如畫的少女，卻正微側螓首，一雙盈盈妙目冷冷地瞟著他。

　　正在大放厥詞的折大將軍立即左顧右盼道：「本帥忘了，節堂裡還有一樁要緊事沒有處理，我百花塢風光甚美，令人留連忘返，太尉且請駐足觀賞片刻，本帥去去就來。」

　　他還沒有說完，任卿書、馬宗強等人早已一拍額頭，做恍然大悟狀道：「確有一樁大事尚未計議，我等去去就來。」說罷一哄而散。

　　楊浩未見子渝時想見子渝，一見了子渝卻又心虛起來，他急忙拉住折御勳，求助地道：「節帥……」

　　「關二哥」翻臉不認人：「這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太尉要是拉兄弟下水，那可太不講義氣了。」

　　楊浩登時無語，眼看著一眾大將軍作鳥獸散，這才硬著頭皮轉過身來。

　　折子渝輕輕拍了拍小鹿的腦袋，分開花枝向他走來，那頭小鹿就跟在她的身後。

　　弄蝶和輕妍，風光怯腰身，及腰的長髮更是為她平添了幾分嫵媚，一身家居打扮的折大小姐，就像一朵靜待開放的曇花般幽嫻雅緻。

　　仔細看去，她瘦了許多，下巴尖尖的，只有一雙眸子烏黑明亮，神韻不減，這雙眸子就那樣幽幽深深地凝視著楊浩，看得楊浩心跳加快起來。

　　他進退不得，忽然咳嗽一聲，長揖到地，一本正經地道：「許久不見，姑娘……似乎清減了許多。」

第四○九章　聰明人

　　折子渝板著臉道：「恭喜楊大人，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如今居然成了一朝使相、一方節度。」

　　「過獎過獎，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雲煙……」

　　折子渝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淡笑道：「我聽說，你的腿腳現在不太方便？」

　　楊浩心中一動，似乎可以打打同情牌呀，他馬上扶著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去，黯然說道：「是啊，出使契丹時，恰逢契丹內亂，楊某遭了無妄之災，這條腿……唉……」

　　折子渝眼波一閃，瞇起美眸道：「我怎麼聽說……你殘的是左腿呢？」

　　「啊……是麼？」

　　楊浩趕緊換了一條腿，乾笑道：「見了姑娘，喜極忘形，一時忘了是哪條腿……」

　　折子渝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你對我，就不能說一句真話麼？」

　　那神情語氣，就像一個深閨怨婦，楊浩心中不由一動，難道她已不計較我在唐國詐死害她傷心欲絕的事了？

　　他心念剛剛一轉，折子渝已然嘆道：「我知道，你詐死也罷、扮廢人也罷，都是為了擺脫朝廷對你的控制，可是既然要扮，就要扮得像一些，我這百花塢裡，難說就沒有朝廷耳目，你一會左腿一會右腿的，能不露出馬腳麼？」

　　楊浩大為感激，忙道：「子渝真是金玉良言，妳對我一番情意，楊浩卻對妳處處戒備，真是慚愧，以前……以前楊浩只想遁世隱居，求個太平，所以才有那種種古怪行為，妳放心，今後……」

　　折子渝幽幽地道：「你現在才曉得我對你的好麼？你若要不露馬腳，我還有一個法子幫你……」

　　楊浩自己倒也想了個辦法，打算回到蘆嶺州之後，就對外聲稱請到了名醫，治好了殘腿，朝廷縱然懷疑，卻也無可奈何，可他素知折子渝女中諸葛，料來她想的主意要比自己高明多多，不由雙眼一亮，急問道：「什麼辦法？」

　　折子渝慢慢自袖中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劍，悠然說道：「那就是……讓你真的殘一條腿！」

　　楊浩大驚，連忙擺手道：「多謝子渝美意，我看這就不必了吧？」

　　折子渝似笑非笑地道：「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說罷一劍便刺了過來。

　　楊浩一見哪還顧得扮腿瘸，轉身就逃了出去，折子渝杏眼圓睜，縱身便追，那頭牝鹿見二人跑得飛快，只當自己主人是在與那人遊戲，於是也興高采烈地追了下去，一男一女、兩人一鹿，便在百花塢中狂奔起來……

　　※※※

　　遠遠的一座亭中，折御勳兩兄弟站在護欄座位上眺望著在灌木花叢中穿梭如箭的一對男女和後邊一頭跳得歡實的小鹿，折御卿有些擔心地道：「大哥，楊浩如今可是一方節度，從蘆嶺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他的潛勢力著實不小，如果他真能取夏州而代之，那來日西北第一藩非他莫屬，如今他與咱家已然結盟，正好多多往來，要是小妹傷了他，恐怕兩家就要生了芥蒂……」

　　折御勳嘿嘿一笑，老奸巨猾地道：「皇帝不急太監急，你當小妹真的捨得刺下去？」

　　折御卿奇道：「甚麼？他三番五次傷了小妹的心，小妹還放不下他？」

　　折御勳嘆道：「小妹要是放得下他，也不會鬧得家宅不寧了。小妹被老爹和咱們兄弟自幼寵慣了的，心高氣傲，目高於頂，多少良家子弟都不放在她的眼裡，向來只有她擺佈別人，哪有別人欺負得了她？若是這楊浩一得罪了她就低聲下氣趨前趨後地奉迎，說不定小妹還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可現在……」

　　折御卿眨眨眼，驚奇地笑了起來：「這還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呵呵……這楊浩也是個蠢的，看不出小妹的心意，否則的話，就站下來讓她刺，小妹不忍真的傷他，兩下裡不就說開了？女人嘛，是要哄的……」

　　折御勳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停下來？羞刀難入鞘，以小妹的性子，你道她不會真的刺下去？哪怕她背後躲起來哭，也不會當面丟這個人的，哼哼，小妹為他受了那麼多委曲，總得讓她追一追，出出氣吧？」

　　折御卿想了想，疑惑地道：「大哥莫非……有意促成小妹和他的美事？不對呀，咱們收到的情報，楊浩不是已經有了元配夫人麼？小妹真要嫁了他，難道咱堂堂折家大小姐，要嫁去做小？」

　　折御勳瞪眼道：「那怎麼成？那咱折家的臉不是丟到姥姥家去了？兩頭大，咱不欺負人，可也不吃虧，大舅哥當到我這個份兒上，仗義吧？」

　　兩頭大自古有之，昔虞舜娶娥皇、女英，《禮志》中便記載「『堯典』以釐降二女為文，不殊嫡媵。」到了春秋戰國時候，諸侯因為合縱連橫，聘娶雙妻的開始增多，到了魏晉時期，娶雙嫡開始蔓延到豪門世家，古有成例，折御勳自然拿來就用。

　　折御卿苦著臉道：「大哥倒是一廂情願，照理說呢，若與蘆嶺州聯姻，對我折家是大大有利的事，楊浩又是小妹喜歡的人，也不委曲了她，可是……堂堂橫山節度、檢校太尉，被小妹追著滿百花塢的跑，看這情形，難以收拾啊……」

　　「那我就管不著了。」

　　折御勳拍拍屁股跳到地上：「我家小妹本來就不是那麼好應付的，如何哄得她回心轉意，那就看他的本事了，我讓小妹負責蘆嶺州和中原情報，與蘆嶺州『飛羽』不可避免要有往來，飛羽可是只向楊浩一人負責的，還怕他們以後沒有機會碰面麼？大哥仗義吧？」

　　「……」

　　「走，咱們去百花廳等著，你囑咐下去，一會兒楊浩到了，不管他如何的狼狽，大家都得若無其事，不要笑他，免得讓他下不來臺。」

　　折御勳把長鬚一捋，得意洋洋地道：「咱們山西人仗義，我這山西大舅哥尤其的仗義……」

　　※※※

　　折御勳做事果真仗義，有關當朝太尉在百花塢被人追殺的消息，嚴格限制在百花塢內部傳揚，外界……據說沒有一個人知道。

　　不過楊浩赴了百花廳的接風宴之後，當天就離開了府州，在馬宗強的護衛下趕往蘆嶺州去了，否則難保不會在館驛中再上演一齣追殺的戲碼，供府州百姓茶餘飯後引為談資。楊浩離開的當天，折家的秘密情報機構「隨風」下轄的秘探們就收到了新任主管折大小姐的最高指示：密切關注蘆嶺州一切動向。

　　車隊儀仗到了蘆嶺州，一走進蘆葦叢中的道路，楊浩就有一種回到家鄉的親切感，這裡的天特別的藍，這裡的草特別綠，這裡的風……呼吸起來都是一種自由自在的味道。這裡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如果說自從到了這個時代，有什麼地方是最讓他難忘的，那無疑就是蘆嶺州了。

　　遠遠看到蘆嶺州城高大堅固的城門時，與他離開時的那個風雪天不同，城門口已聚集了州府所有官吏和許多軍卒百姓，楊浩的心情與當初離開時也截然不同，他有一種久別歸故鄉的感覺。

　　馬宗強知情識趣地牽過一匹馬來，楊浩縱身上馬，便向遠遠站在城門口相迎的人衝了過去。此心安處是我家，我家就在蘆嶺州府。

　　前來相迎的是一個個雖然久別卻十分熟悉的面孔，木恩、木魁、甜酒、柯鎮惡、穆清漩、范思棋、林朋羽、李玉昌……還有他的家人冬兒、焰焰、娃娃……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身官衣，春風滿面的張繼祖張大老爺。

　　張知府那副模樣，不像是離任，倒像是上任，人堆裡屬他最為興高采烈，遠遠見楊浩單騎馳來，他便馬上迎上前去，笑得天官賜福一般，顫悠著一身肥肉，歡天喜地的道：「下官張繼祖，率蘆嶺州官吏、士紳百姓，恭迎太尉大人，太尉，一路辛苦，恭喜榮陞啊，哈哈哈哈……」

　　楊浩無暇細看那許多熟悉的面孔，他只匆匆一瞥，向大家招了招手，便在一陣歡呼聲中走向張繼祖，以前，他或許會不管不顧，先去與親朋好友寒暄一番，敘敘離別之情，但是這一番回來與往日不同，須得先公後私、公私分明。

　　兩下裡攀談一話，場面話未說及幾句，大隊人馬就趕了上來，於是一起回返府衙。州府官吏俱都進入大堂，楊浩便把那位打了蔫的宣旨使公孫慶請了出來。

　　公孫慶那一跤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摔得頭破血流，頭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官帽都戴不上去，只能歪歪斜斜地頂在頭上，公孫大人就歪戴著官帽，捧著聖旨，艱難地走上前去，往眾人面前一站，像唸喜歌兒似的宣讀了一遍聖旨。

　　聖旨宣罷，他就像一塊破抹布似的被人丟到了一邊，再也沒人去理會他了。張繼祖笑容可掬地對楊浩道：「大人請看，印押名冊，一應交割之務，下官都已整理齊備，全都堆在公案上，請大人交接。」

　　楊浩笑道：「此事何須著急，本官與張大人兩番相遇，都是來去匆匆，今番張大人卸任，也不急著走，這交接之事放在明日也不妨。」

　　張繼祖道：「不瞞大人，下官遠來蘆嶺州上任，家眷俱都不曾攜來，整整兩年不曾相見啊，我那幼兒如今都快一歲了，還不曾見過他這親生爹爹模樣哇。」

　　楊浩點頭道：「張大人的確辛苦了，嗯……」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剛剛驚詫地張大眼睛，張繼祖已感傷地道：「唉！千里做官，何其不易啊。自從得知大人歸來，下官歸心似箭，早就打點好了行裝，欲與家人團聚，如今馬車就候在外面，還望大人體恤下官，早早交接了，下官好立即上路，與家人團聚。」

　　張繼祖說得誠懇，楊浩不好再行推卻，二人馬上又把那位被人當成破抹布扔在一邊的公孫大人扯過來見證，當面進行交接。交接已畢，張繼祖立即告辭，楊浩百般挽留，張繼祖去意匆匆，於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楊浩又率領州府官吏把張繼祖送出了蘆嶺州城。

　　一登上車子，張繼祖便吩咐道：「張安，快馬加鞭，星夜兼程，速速趕回汴梁。」

　　回頭看看還站在城門口的楊浩，張安納罕地道：「叔，咱們這麼急做什麼？」

　　張繼祖罵道：「蠢才，楊浩此來，來者不善。早日回京，早日外放，早一天與蘆嶺州撇清關係，你叔才能高枕無憂哇！」

第四一○章　下馬威

　　張繼祖火燒屁股一般趕回家抱大胖小子去了，公孫慶一班人則被客客氣氣地「請」去窯洞安歇了。身邊的人都已是自己人，儘管這些人是出於各種目的會集到他身邊的，對他的底細瞭解得也是參差不齊。

　　楊浩望著張繼祖的車子消失在地平線上，忽地回首問道：「怎麼不見木團練？」

　　木恩踏前一步，抱拳道：「啟稟大人，木團練身子越來越不好，聽聞大人回來，木大人本想親來相迎的，奈何病體沉重……」

　　楊浩心中一沉，點點頭道：「帶我去探視一下。」

　　一眾官員都隨在楊浩身後向木岑的住處走去。李光岑的真正身分、和他與楊浩的真正關係，是最高的機密，身邊這些官兒多多少少都已知道一些蘆嶺州所圖，但是他們之中每個人掌握的機密都是有限的，許多人並不知道楊浩的這張底牌，所以在公開場合，楊浩與木恩談起李光岑時，只以木大人稱之。

　　李光岑的住處在羌寨中，一行人到了他那座木樓前，楊浩沉聲道：「病人居處不宜人手雜沓，諸位同僚且請稍等，本官獨自登樓。」

　　楊浩拾階而上，一個少女正在樓上搧著一隻小爐，爐中藥湯沸揚，陣陣濃郁的藥氣隨風撲來。一見楊浩出現，那少女看清他模樣，忽然棄了蒲扇，急急爬前兩步，向他頂禮膜拜，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少女正是姆依可，旁人不知道楊浩和李光岑的身分，他的幾位夫人卻是知道的，焰焰的性子有些粗線條，並不代表她不明白這些人情世故，何況娃娃和妙妙都是人精，至於冬兒更不用說了，就算不動心機，本性使然，既是夫君的義父，她也會視做己父一般尊敬的。以她們身分不便親自前來服侍，便把姆依可派來侍候李光岑寢居飲食，代她們盡一盡孝道。

　　「老爺……」

　　姆依可跪爬而起，喜極而泣。

　　楊浩輕輕拍拍她的削肩，目光已投向樓中：「好久不見了，月兒，妳先照看著藥爐，老爺去見見義父。」

　　「是！」

　　姆依可拜伏於地，再抬頭時，楊浩已輕輕走了進去。

　　李光岑在躺在榻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一見他進來，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就欲掙扎著起來，楊浩一個箭步閃過去，按住了他的雙手，就在榻前單膝跪下，低聲道：「義父，我回來了。」

　　眼前的李光岑已不復當初猛虎一般的強壯，病來如山倒，此刻的李光岑形銷骨立，十分的憔悴。粗大的骨架、方正的臉龐，如今瘦骨嶙峋，氣色也透著灰暗，只有一雙眼睛仍是十分有神，楊浩未料到他已病到如此模樣，淚水忍不住漾滿了眼眶。

　　「浩兒，你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李光岑握緊他的手，欣慰地笑道。

　　楊浩看到榻旁一隻酒葫蘆，皺一皺眉，惱道：「義父這麼重的病，怎麼還要飲酒？」

　　李光岑笑道：「不關旁人的事，義父酒蟲兒發作，可比這病還要難熬。你放心，酒我已經不喝了，只是饞酒時，嗅嗅這葫蘆兒過過癮。」

　　他取過葫蘆，砰地一下拔下塞子，葫蘆果然是空的，卻還有些酒氣，李光岑把酒葫蘆送到鼻端貪婪地吸了口氣，又趕緊塞上，笑道：「義父原本只想著讓族人們有個安穩的所在，這一生便再無所求了，可是人心不足啊……實未想到，我蘆嶺州天時地利俱備，能有今日實力，義父還想撐著、活著，等到打下夏州城，奪回屬於我家基業的那一天……」

　　他握著楊浩的手道：「為父還要等著我兒手刃李光睿，登上夏州之主的寶座，等著抱抱我的寶貝孫兒，怎肯現在就死？」

　　他雖瘦骨嶙峋，顧盼卻仍有威，說的高興，忽地坐了起來：「自幼質於異族時，我李光岑就是日日活在生死邊緣，從十三歲逃亡於吐蕃，數十年來浪跡天下，哪一天睡下，都不曉得能不能活著見到明日的陽光，嘿嘿，老夫還不是活到了今天？如今我只想再撐個三年兩載，抱抱我的孫兒，親眼看著我的兒子光宗耀祖，他閻羅王敢不給這個面子？」

　　楊浩握緊他的手，微笑道：「誰不給面子，那咱就打到他給面子！」

　　李光岑一呆，旋即哈哈大笑，重重一拍楊浩肩頭道：「這才是我兒氣魄，哈哈……」

　　他咳了兩聲，忽地警覺道：「你我身分，外界尚還不知，要小心些才是。」

　　楊浩道：「無妨，蘆嶺州官吏，俱在樓外，一會兒出去，我便宣佈已拜木大人為義父。」

　　李光岑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喜道：「我兒準備大幹一場了？」

　　楊浩微笑道：「心意未決時，當三思而後行。心意已定，那就再不得瞻前顧後，猶疑不決了。如果什麼事都遮遮掩掩，屬官們必也首鼠兩端，難以死心塌地的追隨，除了党項七氏共主的身分和義父的真實身分涉及對夏州的奇襲之效暫不公佈外，其他的一切，都要讓他們知道。」

　　「好，好！」

　　李光岑欣喜地道：「掃蕩天下，就要這樣光明磊落的胸襟，若是對內對外都只一味的玩弄詭計陰謀，何人肯為你效死。」

　　楊浩道：「浩兒正做此想，所以才要向眾官吏攤牌。」

　　他頓了一頓，又道：「義父一定要按時吃藥，遵從醫囑，好生地將養身子，有朝一日，兒還要陪伴義父一同風風光光地返回夏州城呢。」

　　這一陣說話，見李光岑就已有些精神不濟，楊浩料他得知自己歸來，一直在這兒欣喜相候，始終不曾睡下，恐怕早已疲憊了的，便道：「兒還有很多事想與義父商量，卻也不忙於一時，眾官員還在外邊相候，不宜讓他們等候過久，義父先歇下，忙完了這些事情，浩兒再來探望義父。」

　　他輕輕一笑，低聲又道：「浩兒既已回來，立即會著手準備，後日，便建府開衙、升格節度，名正言順地開創我蘆嶺州大業。」

　　※※※

　　楊浩出來，說明方才已拜木團練為義父，不知真相的官員也都知道楊浩與木團練那是同生共死闖出來的交情，如今他官居太尉，不但如此看重舊人，見他膝下無子，還能拜他為義父以盡孝道都是十分的感佩。

　　楊浩也不多言，便率領眾官員趕回了府衙。

　　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面前還是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楊浩看在眼中感到分外親切，而在蘆嶺州眾官吏眼中的楊浩，卻與往日有著太多不同。

　　他成熟了，不再是那個從霸州一家僕一步登天坐上知府寶座，成為一方牧守的草莽英雄，這兩年來，他走南闖北，文爭武鬥，見過了太多的場面，歷經三國，見過三個皇帝、三個皇后，與他們鬥智鬥勇，眼界開闊了，胸襟氣度便截然不同。

　　昔日的楊浩，只是特賜銀魚袋的一個六品知府，坐在這大堂上時，就像是坐在聚義廳上的仁義大哥，親善有餘，氣度不足，所生的威儀連他那套綠色的官衣都壓不住，更莫說讓官員們心生敬畏了。

　　此刻，他是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文武兩途皆至人臣巔峰的人物，但是舉止氣度雍容華貴，一襲黑底金蟒的官袍穿在身上，也是輕鬆自若，絕沒有一絲拘謹突兀的感覺。他已脫胎換骨，舉手投足，雍容自顯，雖然他仍是談笑晏晏，和藹可親，可是一種無形的威壓不知不覺地便影響到了眾官員的心理，敬畏自生。

　　這兩年，他們做了許多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圍繞著楊浩去做的，而楊浩卻始終不在蘆嶺州，哪怕李光岑、丁承宗再如何善於鼓動人心，積蓄力量，主心骨不在，對他們來說，總有一種虛無縹緲、不著實地的感覺。

　　如今楊浩回來了，當初的一塊璞石已經磨礪成了一塊美玉，對他們來說，自然有著非比尋常的重大意義。他們都殷切地望著楊浩，兩年來，種種秘密的籌備，都等著楊浩來揭開，他們的錦繡前程，都等著楊浩來帶路，他們現在都急切地盼望著，盼望著從楊浩口中聽到他們最想聽的那句話，那句徹底改變蘆嶺州命運的話。

　　然而楊浩顯然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氣，他與眾人敘著家常，聊起自己這兩年來的種種經歷，但是對他回到蘆嶺州以後的打算卻隻字不提，也絲毫不談及蘆嶺州這兩年來秘密進行的諸多事宜，撩撥得眾官員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楊浩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卻故作未見。力還沒有蓄夠，勢還沒有造完，豈可倉促，從一開始，他就是被命運推著走，從現在起，他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從容調度，建衙、締盟、取銀州，內政、外交、耀武力，在眾望所歸的時候，振臂一揮。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

　　官員們帶著滿腹的疑惑和失望退下去了，紛紛去與范思棋、林朋羽、木恩等追隨楊浩起家的官員們揣摩楊浩的心意，商量相應的對策，大堂上頓時一空。

　　楊浩垂下目光，微微地蹙起了眉頭：有一個人，他還沒有見到，這個人，在如今的蘆嶺州擁有極大能量，絕非一個籍籍無名的人，怎麼可能對他避不露面？而且，無論是木恩還是義父，私下攀談時也沒有提起這個人，這是怎麼回事？

　　丁承宗！

　　丁大少爺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也知道，整個蘆嶺州再也沒有比丁承宗更熱衷於輔佐他成就大業的人了。仇人都已經死了，往日的恩怨已經成了過眼雲煙，丁承宗兄妹為他默默地做了許多事，所圖不過就是盡釋前嫌，重歸於好，怎會對他避而不見呢？

　　楊浩百思不得其解，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你既然沉得住氣，那我便不聞不問，我就不信，我已回到蘆嶺州，你與我避不見面，就能解開心結，繼續做你的影子軍師。

　　他振衣而起，正欲離座，一抬頭看見堂上情形，不由卻是一怔，只見堂上靜悄悄地站著兩個人，卻是柯鎮惡夫婦。

　　楊浩眉尖一挑，詫然道：「賢伉儷還有事麼？」

　　柯鎮惡夫婦互相看了一眼，逡巡著又走了回來，柯鎮惡一撩袍襟，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楊浩一臉訝然地道：「柯大人，這是做什麼？」

　　他臉上一片驚訝莫名的表情，可是很詭異地，卻沒有急急離案上前攙扶，雙手反而按住了書案。

　　柯鎮惡滿臉慚容地抱拳說道：「柯某……向太尉大人請罪。」

　　楊浩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微笑道：「柯兄這是說的什麼話來，往私裡說，柯夫人與賤內焰焰是閨中膩友，柯兄的內弟是楊某的貼身隨從，我與柯兄同生共死，交情深厚。往公裡說，自蘆嶺州初建，賢伉儷便為楊某鞍前馬後，忙碌奔波，守蘆嶺州、襲銀州、殺李繼遷，賢伉儷功不可沒。

　　「自本官離任遠赴開封後，賢伉儷與木岑、木恩兩位指揮使練鄉勇、訓士卒，將蘆嶺州打造的鐵桶一般，使得蘆嶺州百姓免受四方雜胡侵擾，可謂勞苦功高。本官自忖為蘆嶺州百姓付出的辛苦遠遠不及賢伉儷，賢伉儷有功無過，何罪之有？」

　　他這樣一說，柯鎮惡更是羞得無地自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穆清漩瞪了沒用的丈夫一眼，大步上前，往楊浩身前一跪，挺起她可觀的胸膛，很爽脆地道：「大人，穆清漩對大人直說了吧。我穆柯寨本在府州治下，府州治下所有山寨，一向俱受府谷轄制，穆柯寨自然也不例外。

　　「清漩的幼弟輔佐了大人，我穆柯寨自然也是心向大人的，承蒙大人相邀，又有照顧幼弟之意，所以我們夫婦才趕來蘆嶺州，真心實意想為大人效力。可是，清漩的家還在府州，折家『隨風堂』的探子找上了我們夫婦，要我們將蘆嶺州一舉一動隨時向他們通報。我夫婦父母雙親、本姓族人俱在『隨風堂』的掌握之中，如何敢不應承，所以……所以……」

　　柯鎮惡鼓起勇氣，大聲道：「所以，我夫婦實是府州的耳目，兩年來，但凡我們掌握的消息，事無鉅細，俱都告知府州了，我夫婦愧對大人的信任，今日向大人坦承以告，要殺要剮，都由得大人了。」

　　柯鎮惡說罷，「嗆」地一聲拔出佩刀，雙手托著向前一送。

　　楊浩注視他良久，忽地哈哈一笑，起身離案，滿面春風地道：「蘆嶺州從未將府州當作敵人，又有什麼消息可以避諱府州的。賢夫婦兩年來對蘆嶺州所立的功績有目共睹，縱有過失，也是家人受人挾制，柯兄有苦衷在先，坦白相告於後，對楊某已是仁至義盡了，你既肯直言相告，那就是還把楊某當兄弟，說什麼打打殺殺的。」

　　他伸手一搭柯鎮惡的佩刀，柯鎮惡掌上一輕，佩刀便到了楊浩手上，楊浩手指在刀柄上一纏一送，「嗆」地一聲，那柄刀便插回了柯鎮惡腰間的刀鞘。

　　楊浩扶起他們夫婦，坦然說道：「府州對我蘆嶺州一直竭力扶持，但是臥榻之側，陡然出現一隻猛虎，縱然是友非敵，暗中戒備也是人之常情，柯兄為家人所累，被迫洩露我蘆嶺州消息，罪無可恕，但情有可原，以功抵過，楊某怎肯加罪。若真有罪，也是楊浩考慮不周，使得柯兄為人所制，這罪過，楊某也願一力承擔。」

　　柯鎮惡是個爽直的漢子，聽了這話，感激得熱淚盈眶，嚅動著嘴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楊浩笑容可掬地又道：「本官歸來途中，已經見過了折大將軍，並與府州締結了同盟。不日，折大將軍會親赴蘆嶺州，屆時，楊某便向折大將軍親口提出請求，把柯兄和柯夫人的家眷整個兒搬來蘆嶺州，呵呵，當然，如果二位故土難離，那楊某便放你們歸去，絕不留難。如何決定，還請柯兄示下。」

　　柯鎮惡大為意外，他當初投效楊浩，卻是發自真心，可是後來家人為人所制，確也無可奈何。可是以他一向光明磊落的性子，做一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小人，那種良心的自責實也時時地煎熬著他。

　　所以當「隨風」發出指示，令他向楊浩坦誠一切時，雖知凶多吉少，柯鎮惡還是毫不猶豫地自我告發了，想不到換來的卻是楊浩如此的優容。

　　柯鎮惡心生感激，卻拿捏不定地道：「大人如此優容，柯某敢不為大人效力？可……可柯某往日所做所為，大人……還肯相信在下麼？就不擔心我……」

　　楊浩仰天大笑：「楊業保的是漢國，趙官家伐漢國困其京師時，還不是徵調了麟州楊崇訓的人馬相助？他們還是親兄弟呢，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楊浩心中，柯兄一直是條忠肝義膽的漢子，以前是，以後也是。楊某不但還要用你，而且兵權地位一概不變，來日立下戰功，論功行賞，絕不人後。」

　　士為知己者死，楊浩這一番話，柯鎮惡算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代在蘆嶺州了。他雙淚長流，跪地說道：「如此，柯某願為太尉效力，至死無悔！」

　　楊浩將感激不已的柯氏夫婦親自送出衙門口兒，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眉頭微微一皺：「臭丫頭，我剛回來，妳就下了步棋來將我的軍麼？妳這是示誠，也是試探呀。我若殺了他們，那便是對府州毫無誠意了；我若殺了他們，剛剛回來，先殺大將，罪名卻是內奸，我這蘆嶺州還穩當得下去麼？

　　「妳當我的『飛羽』是吃乾飯的，他們做過些什麼，對我又有幾分忠心我全然不知？哼，也太小瞧了妳的男人！本大人連消帶打，便多了兩個真正忠於我的人，妳這是給我添麻煩還是送嫁妝呢？呵呵……」

　　想到那日被子渝一路追殺，一路說的那些讓她臉紅的情話，楊浩嘿嘿一笑。

　　他已經漸漸捕捉到對付折子渝的不二法門：這個丫頭……吃硬不吃軟的。

　　痞賴一些，那是她自幼不曾遇到過的男人類型，會令她無以應對；強勢一些，更是別的男人從不曾對這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女使過的手段，這兩種性格的男人恰恰是她從小到大不曾接觸過的男人，距離產生愛情、新奇產生激情，後人誠不欺我。

　　哈哈，要是那些苦苦追在子渝石榴裙下，拼命在這個冰雪聰明、學識不凡的小姑娘面前賣弄自己的斯文教養、學識才智的公子哥兒們知道他們眼中的這位小仙女兒，其實骨子裡喜歡對她無賴一些、粗暴一些的男人，不知道這些將軍公子們會不會滿府谷的去撿眼珠子。

　　楊浩發覺隨著地位、權力和野心的滋長，他漸漸懂得用心機了，也開始富有侵略性了，包括對折子渝這隻孤傲矜持小天鵝的侵略性。

　　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子渝鬥，其樂無窮。小娘子，還有什麼招兒，妳就放馬過來吧！

　　楊浩想著，得志意滿地回過頭來，就見穆羽站在後面，正感激地看著他，作為他的心腹，方才與柯氏夫妻的一番舉動，穆羽都是暗暗看在眼中的。

　　楊浩沒有再提柯氏夫妻的事，他拍拍穆羽的肩膀，笑道：「我已回了自己的府第，還整天跟著我做什麼？你的姆依可姐姐在羌寨我義父那裡，去看看她吧。

　　「哦，對了，你順道去找林老，告訴他為我準備一下，明日，我要去開寶寺，參拜達措活佛。」

　　「是！」

　　穆羽答應一聲，興沖沖地走了出去。

　　楊浩趕到後宅，到了月亮門前忽地站住，後院兒裡頭現如今可是有了四位夫人，誰的身邊若有四個千嬌百媚的夫人，那都是豔福無邊，惹人稱羨，可是……後院若是擺佈不好，那可要家宅不寧了。娃娃和妙妙都是性情溫柔、乖巧伶俐的，以前她們分別和冬兒、焰焰在一起，倒也波瀾不起，可是如今面對著冬兒和焰焰卻不能那般的隨意了，先去誰那瞧瞧，恐怕另一個都不開心吧？

　　楊浩思來想去，把心一橫：「不管了，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掃房子去！」

　　楊浩龍騰虎步進了花廳，大馬金刀地住主位上一座，叫道：「來人吶，請夫人們來花廳相見！」

　　片刻的工夫，俏婢杏兒捧了杯熱茶進來，脆生生地道：「幾位夫人正忙著呢，老爺請喝杯茶，坐一坐吧。」

第四一一章　一樣情深

　　楊浩坐在廳中，灌了個水飽，四位嬌妻一個也不見露面，楊浩忍不住喚過杏兒問道：「幾位夫人現在哪裡？」

　　杏兒笑盈盈地望著他道：「老爺只管安坐，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一會兒就來見老爺。」

　　楊浩一聽大汗，幸好沒有五娘，要是再弄個小潘來，自己就成了西門大官人了。他趕緊問道：「什麼大娘、二娘、三娘、四娘，這都誰排的？」

　　杏兒眨眨眼道：「是幾位夫人商量的。」

　　楊浩遲疑道：「冬兒、焰焰、娃娃、妙妙，是這麼個順序吧？」

　　杏兒拍手笑道：「老爺英明神武，一猜就著。」

　　楊浩長嘆一聲，暗想：破除封建階級觀念，任重而道遠啊……

　　他站起身來，把手一揮道：「走，帶老爺我去看看她們。」

　　杏兒為難地道：「老爺，夫人吩咐，要老爺……」

　　楊浩瞪眼道：「她們吩咐的是妳又不是我，頭前帶路，要不然……明天老爺就把妳嫁給木恩那個粗漢。」

　　杏兒向他眨眨眼，故意喜孜孜地道：「老爺說的可是木團練麼？婢子要是能嫁給一位將軍大人，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楊浩嘿然道：「木團練可是喜歡打老婆的，他已經打死了四個，打跑了三個，妳要是喜歡，那老爺我明天就去給妳說親，希望妳能從一而終，堅持到死。」

　　「啊？」杏兒趕緊擺手道：「婢子想過了，婢子要侍候老爺夫人一輩子，根本不想嫁人。」

　　楊浩哈哈大笑：「還不頭前帶路？」

　　兩個人真真假假地說笑著，出了花廳，走過曲廊，繞過假山，穿過花園，便到了西廂廚房，老遠的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楊浩心中一動，恍然道：「夫人在操辦酒席？」

　　杏兒嘟著小嘴兒道：「是呀，夫人們想給老爺一個驚喜，才叫奴婢不要說的，可老爺非要來看看……」

　　楊浩笑道：「妳忙你的去，親眼看看夫人為我素手調羹湯，那才是意外之喜。」

　　楊浩躡手躡腳地走向膳房，到了門口悄悄往裡一看，四位夫人正在裡面忙碌，焰焰正在收拾各種野味，妙妙給她打下手，而冬兒則在親手烹飪，娃娃在一旁相助，四個人都繫著藍布圍裙，一身俐落，分工合作，十分默契，煎炒烹炸中，令人饞涎的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唔，家裡有個上下尊卑、規矩戒律，似乎……挺適合如今這個時代的家庭的，明明妻妾滿堂，還要妄想一律平等，我是不是在自討苦吃呢……」

　　看了廚房裡這派和諧景象，楊浩堅定的革命意志開始動搖了，他走進廚房，四位夫人神情專注，還沒看到他，地上忽然有人驚喜地叫了一聲：「大人，你可來了哇……」

　　楊浩定睛一看，竟然是葉大少，葉之璿坐在一個杌子上，面前三個灶坑，他身邊堆著兩堆柴禾，正往灶堂裡添著木柴，臉上熏得一道道煙痕。

　　「官人。」冬兒在圍裙上擦擦手，趕緊迎了上來，娃娃立即接過了她的木鏟，一邊麻利地翻著鍋裡正在煎炸的東西，一邊扭過頭來，向楊浩甜甜地笑。

　　冬兒嗔怪道：「姐妹們說，要親手治辦一桌酒席為官人接風，特意囑咐杏兒，如果官人回了內堂，且在花廳相候的，官人怎麼到這裡來了。」

　　楊浩吸了口香氣，笑道：「君子遠庖廚麼？呵呵，你家官人可不是君子。冬兒，妳已有身孕在身，怎可如此操勞。」

　　「不礙事的。」冬兒甜蜜地笑，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小腹位置，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甜甜地道：「奴家在契丹時，見那裡的婦人大腹便便，還敢策馬放牧，縱騎射狼呢，奴家這才一個多月，做些家務事而已，哪有那麼嬌貴。」

　　楊浩看看她的氣色果然甚好，不禁笑道：「那就好，有些人一懷了身孕，嗅到點油煙味兒就嘔吐不止，看妳果然沒有事情，我這兒子，定是個嘴饞的。」

　　冬兒擔心地看了他一眼道：「官人怎知就一定是個男孩兒，說不定是個女娃兒呢。」

　　楊浩忙道：「女娃兒又如何？都是我楊家骨肉，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娃娃和焰焰、妙妙都羨慕地看向冬兒，然後又將目光投向楊浩，眸中已帶出了幾分幽怨之意，那閨中怨婦的眼神看得楊浩毛骨悚然：幾個毛還沒長齊的小丫頭，這就盼著當孩他娘了，老公我辛苦耕耘，可沒有不賣力氣，妳們自己肚子不爭氣，看我做什麼？」

　　他趕緊走過去佯作欣賞桌上食物，他順手拈起一塊肉來丟進嘴裡，細細咀嚼，別具風味，不由奇道：「這是甚麼？」

　　冬兒紅著臉道：「這是八糙雀兒，雖是奴家整治的，卻是娃娃指點做出來的。」

　　娃娃情意綿綿地瞟他一眼，問道：「官人吃著還可口麼？」

　　楊浩忙不迭點頭道：「好手藝，好風味。」

　　他湊近娃娃，小聲道：「禮尚往來，娃娃請官人吃雀兒，官人回頭也請娃娃吃雀兒。」

　　「嗯？」

　　娃娃先是一呆，隨即省過味兒來，登時暈染雙頰，她眼波盈盈地橫了楊浩一眼，輕輕咬著嘴脣，含情道：「那就今晚好了，官人可莫食言……」

　　楊浩立即敗退：就這麼一個不怕調戲的，我怎麼專惹她呀。

　　妙妙立即警惕地問道：「官人說什麼？」

　　楊浩趕緊咳了一聲，看著滿桌菜餚問道：「娘子為官人都準備了些什麼菜呀？」

　　冬兒喜孜孜地道：「今兒準備的是百鳥宴，官人請看，這幾道已經做好的菜是清攛鵪子、紅熬鳩子、辣熬野味、清供野味、炙雉脯、五味杏酪鴿、飛龍湯……可都是新鮮的呢。」

　　飛鳥是宋人餐桌上極受歡迎也極名貴的菜餚，這裡每一道菜都用飛禽做原料，那可當真難得了，想到嬌妻們一番情意，楊浩不禁感動地道：「這麼多飛禽，還都要捉活的，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吧？」

　　焰焰忙道：「不辛苦，不辛苦，知道官人要回來，我們姐妹都歡喜得很，想了很久才想到整治一座別具特色的美味為官人接風，這點事情算不得辛苦。」

　　葉之璿苦著臉道：「諸位夫人當然不辛苦，這些鳥兒都是屬下去逮回來的，逮些鳥兒那也罷了，幾位夫人還抓了我的差，讓我燒灶，大人，我從來沒幹過這個呀。」

　　唐焰焰白了他一眼道：「這不是廚房老劉害了眼病嗎？沒幹過怕什麼，你這不是幹得好好的？快添柴禾，火有些弱了。」

　　葉之璿吃她一頓搶白，忙又乖乖地當起了伙夫。

　　楊浩看到他，忽地想起壁宿來，忙問道：「壁宿呢，不是讓他和你一起回來的？」

　　葉之璿一呆：「大人還沒見過他？哦，那他一定在羌寨後面的山上練功呢，這小子……現在就像瘋魔了一般，誰有一技之長他都學，每日除了練武什麼事都不關心，想必他還不知道大人回蘆嶺州了呢。」

　　楊浩心中一沉：「壁宿已經變成這般模樣了？」他立即說道：「走，帶我去，咱們看看壁宿。」

　　葉大少一聽大喜，立即跳了起來，楊浩歉然看了幾位愛妻一眼，柔聲道：「我去去就回。這麼幽怨做什麼？來日方長，我們……有一輩子時間一起纏綿呢……」

　　當著葉大少的面，楊浩突然說出這樣情意綿綿的話，就連「臉皮最厚」的娃娃都紅了臉，不過……想到那句「一輩子纏綿」，卻就連最面嫩的冬兒，都禁不住一陣心猿意馬……

　　※※※

　　羌寨後山，就是蘆嶺州秘密鑄造兵器之處，因入口正在羌寨後山，這座羌寨俱是李光岑族人，就連其他山寨的羌人也無法深入，更遑論普通漢人百姓了，所以這一處隱秘的地方始終不為外人所知。但是穿過羌寨，進入山谷後，卻會發現，此處早已修了一條上山的條路，道路整潔，鋪了條石，方便運輸兵器、運送材料。

　　山谷中自有扮作樵夫、獵人的羌寨眼線守住路口，葉之璿卻是握有通行腰牌的，他引著楊浩一路上了山，向左邊小徑一指道：「壁宿常在此處習武，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武癡，在松下結廬而居，也不與人來往，一日三餐都是山中武士給他送去，他只在那邊習武，餘事概不過問。」

　　楊浩輕輕嘆道：「壁宿本是一個浮浪無行的偷兒，想不到一旦動情竟然用情如此之深，只是……他現在一顆心已經完全被仇恨填滿了，如果水月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他這樣的。」

　　葉之璿苦笑道：「有什麼辦法呢，我已經勸過很多次了，可他充耳不聞……」

　　兩個說著，已到了一片地勢平緩的地方，此處林木疏朗，幾棵古松參天，地上青草早被踏平，傾伏一片，一棵足足得有五、六人合抱才能圍攏來的巨大古樹下搭著一個帳篷，帳篷只堪遮擋風雨，既小又矮，帳口敞著，帳中空無一人。

　　葉之璿納罕地道：「奇怪，他去哪兒了？他一向不離開……」

　　楊浩突然拍了他肩膀一下，葉之璿一扭頭，就見楊浩正抬頭望著天空，葉之璿仰起頭來，頓時驚愕地張大了眼睛，十餘丈的高處，二十幾根長長的竹桿搭在一條條樹幹之間，也搭在幾棵大樹之間，可以看得出，那些滾圓溜圓的竹桿沒有綁定，一個穿著斑斕灰衣的人手中持了一柄長弓，正在那些橫七豎八地搭在樹幹間的竹桿上健步如飛，反覆往來，同時不斷做著搭箭開弓的動作。

　　竹桿顫顫巍巍，不時因為風撼動樹幹，竹桿就偏離了位置，並且在他腳下滾動，而只穿一雙麻履的清瘦漢子卻如靈猿一般穿梭，絲毫沒有畏懼，這麼高的地方，一旦失足，定要跌個粉身碎骨，二人站在松下根本不敢高聲，生怕驚嚇了他，失足跌落下來。

　　那人在竹桿上翻騰跳躍，如履平地，穿行半晌，突然在顫動的竹桿上停了下來，迅捷無比地張弓搭箭，鐵羽穿林，篤地一聲射中遠方一棵大樹，那棵大樹上被剝下一塊圓形的樹皮，露出白色的樹幹，矢箭正射中這個靶心。

　　楊浩這才吁了口氣，揚聲喚道：「壁宿。」

　　空中那人一個倒空翻，躍到古松樹杈間，向下一滑，在第二截樹杈間倏地一閃，整個人便憑空消失了。

　　葉之璿雙眼瞪得老大，吃驚地道：「他……他這是什麼功夫，隱身術麼？」

　　楊浩自然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功夫，他這一路上見多了神神道道的忍者，知道他們對所謂「隱身術」都有所研究，比如在來途中就曾有一個忍者被他和竹韻姑娘追著追著忽地擲出一顆煙霧彈，然後縱身向前方的大樹一撲，便神乎其神地消失了，最後卻被竹韻姑娘揪了出來。

　　那人逃跑的手段看著神乎其神，說穿了卻是一文不值，原來他行刺之前早在林中做好了一旦失敗的退路，利用地形地貌，在樹下挖了一個十分巧妙的洞穴，上邊用枯草掩蓋，下邊放好了一塊草皮，當他擲出煙霧彈，利用煙火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之後，快捷無比地遁入洞中，然後拿事先準備的草皮將洞口不露痕跡地重新補上，看在旁人眼中，就是這個忍者突在變成隱形人徹底消失了。

　　楊浩相信壁宿所用的手段於此大抵相似，他身上那件土灰色帶著斑斕紋路的衣服貼著樹幹時與樹皮的顏色極為酷肖，恐怕也有掩飾作用，所以凝神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試圖找些破綻出來，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腦後生風，立即一個斜插柳大彎腰，旋身避了開去，只見壁宿背著那張大弓，正站在他身後。

　　此時的壁宿，蓬頭垢面，容顏瘦削，簡直就是一個野人，見到楊浩，他咧嘴一笑，興奮地道：「大人，你終於回來了，我已經等了好久，咱們什麼時候去殺趙光義？」

　　楊浩看著他，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壁宿，你確定自己的神志還正常麼？」

第四一二章　當頭棒喝

　　壁宿奇道：「哪裡不正常了？」

　　楊浩冷笑道：「你當一國的皇帝是一個鄉紳還是一州牧守？你當皇宮大內的侍衛都是擺設，可以任由你飛簷走壁？能刺殺得了皇帝的絕不會是一個冒冒失失的刺客，哪怕你隱藏匿蹤的功夫再嫺熟，弓矢暗器再精妙，十有八九也是你枉送了性命。

　　「趙光義之所以該殺，不是因為他對江州用兵。一將功成萬骨枯，戰端一啟，再如何仁義之師、再如何呵護百姓，都必然要有許多無辜百姓受到牽連，如果這樣的人該殺，那普天下為將之人豈非人人可殺？他之所以該殺，是因為他在不必要動用武力的地方，妄自動用武力！

　　「江州，已是江南最後一處豎旗反抗的地方，城破了，江南也就徹底到手了，不管是為了進一步的行動還是想要示之以威，達到恫嚇江南軍民的目的，都完全沒有必要在城破之後對一群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屠城。他既為了洩私憤，我們自然可以報私仇，可是昔日的南衙府尹，如今已是中原的皇帝，豈能不計後果，如此莽撞！」

　　壁宿暴怒道：「難道要殺他還要擇個黃道吉日？只要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我就不信，找不到殺他的機會。」

　　楊浩也怒道：「你想事敗之後枉送了自己和兄弟們的性命，讓無數人頭落地，再演一幕屠城慘劇？你想為洩私憤不擇手段，變成和他一樣的人嗎？水月在天有靈，看到你喪失理智，變成和趙光義一樣的人，她會不會傷心？你以為就憑你練就的這點功夫，就一定能殺得了一個皇帝？你的隱身術跟誰學的，把他叫出來，我看看這位可以操縱帝王生死的能人，何必藏身在這窮荒僻壤！」

　　他說到這兒，倏地一伸手，自壁宿肩後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箭來，以箭作劍，握住劍尾，反手便向身後刺去，身後飛蝶一般翩然靠近的人影急急後退，楊浩身隨箭走，兩人一個退一個追，頃刻間那人就退到一株古松前，未及施展游魚一般的身法再向旁邊躲閃，楊浩手腕一送，箭簇已然抵在了那人胸口。

　　這時楊浩才扭頭看去，不覺一怔，失聲道：「是妳。」

　　那人竟是一襲青衣的竹韻，楊浩的箭簇就抵在她的左胸上，纖腰一束，酥胸高聳，傲峙玉峰曲線曼妙，尖尖頂端被箭簇抵著，微微陷入一點，若非那是一支利箭，如此香豔場面可叫人想入非非了。

　　竹韻俏臉微暈，又羞又氣地道：「大人一路裝瘋賣傻，果然藏了私，早知你有如此敏銳的六識，如此敏捷的身手，我這一路何苦那般辛苦？」

　　楊浩微微一笑，手腕一縮，揚手一擲，那支箭便如穿雲一般，直射古松樹冠：「原來是竹韻姑娘，姑娘的功夫是道家一脈，楊某的恩師也是道家真人，楊某雖不曾修習奇門遁甲和五行術，卻也並非一個門外漢，何況……佛道兩家的功夫本就注重對六識的修練，妳的功夫還不足以惑我耳目。」

　　竹韻姑娘顯然已經知道他的師傅是誰了，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道：「令師道家大聖，在他的高徒面前班門弄斧，那是竹韻不識趣了。」

　　楊浩瞟了壁宿一眼，問道：「這功夫，是妳教他的？」

　　竹韻道：「我從汴梁來，一路護送大人，又不曉得分身術，怎麼教他？」

　　她看了壁宿一眼，說道：「是我爹爹，隨李聽風大人護送尊夫人回蘆嶺州，收了他做徒弟，我今日只是替爹爹調教一下師弟的功夫。」

　　楊浩走回壁宿身旁，說道：「趙光義胸懷大志，這些年雖身在南衙，武藝卻從不曾擱下，此人深藏不露，一身技藝並不在我之下，你當日能猝然下手行刺，機會只有那麼一次，再想來一次，是斷斷不可能了。」

　　壁宿握緊雙拳，悲憤地道：「難道……就因為他做了皇帝，爪牙眾多，我就要放棄報仇？」

　　楊浩舉手搭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趙光義一定要殺，但是必須得有一擊必中的機會才能下手，水月在青天白雲之上正看著你，她不會希望你如此自苦，耐心一些，機會一定會有的。」

　　壁宿定定地看著他，神情漸漸平靜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大人從來沒有騙過我，我相信你，我會耐心地等，等那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楊浩欣慰地一笑，說道：「明日，我要去開寶禪院參拜達措活佛，同我一起去吧。」

　　「不，我要留在這裡繼續……」

　　楊浩打斷他的話道：「聽說，達措活佛是密宗高人，精通一門密宗武學『大手印』……」

　　壁宿雙眼一亮，脫口道：「好，我去！」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那成，明日一早，你到我的府邸。」

　　他上下看了看壁宿，又道：「頭面要修飾一下，沐浴更衣，換個打扮，活佛是很注重禮儀的。」

　　竹韻在一旁看著壁宿，眼中有一抹很特別的感情，當她來到蘆嶺州以後，從爹爹口中聽到這個小師弟的身世來歷之後，這個自明世事以來就一直從事密探、刺殺、護衛，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心底一塊柔軟的地方就被觸動了，所以她才不辭辛苦趕上山來，代替師父訓練他，希望助他達成心願。

　　楊浩用武學引誘他，雖沒有讓他改換門庭的打算，竹韻心裡還是不太舒服，可是看到壁宿如野人一般的模樣，雙眼只有深深的仇恨，她又改變了主意，或許那個可惡的楊浩是對的，讓他去佛家殿堂受些熏陶，有助於化解他心中的戾氣。

　　她輕輕走上前去，柔聲說道：「來日方長，你確是沒有必要這般折磨自己。楊太尉此番行來，一路有許多東瀛忍者循蹤刺殺。他們的忍術雖然不登大雅之堂，不過許多機巧的武器和手段，卻也別出心裁，這一路與他們交手，師姐得到了許多忍者武器，對它們的應用之法也掌握了一些，我都一併傳授給你吧，或許……有朝一日你會用得上。」

　　※※※

　　次日一早，楊浩穿一襲交領宜身寬袖的常服，髮挽成髻，橫插一支碧玉簪，精神奕奕地出了府門。

　　昨日一場別具風味的「百鳥宴」大快朵頤之後，楊大人有沒有再開一場無遮法會，與幾位嬌妻擺一席「大鳥宴」，慰勞慰勞那隻縱橫八千里，奔波於三國的大鳥兒，讓幾位嬌妻一飽口腹之欲……人家的私房事兒，那就不為外人所知了。總之，孤陽不長，孤陰不生，看他楊太尉一副水乳交融、氣色瑩潤的模樣，想必昨晚是「休息」得很好的。

　　蘆嶺州文武百官俱著常服，恭候於府門外，楊浩見過眾官員，便與他們步行趕往那座建在蘆嶺州最高峰上的開寶禪院。

　　今日拜會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教領袖，楊浩知道，在西北地方，宗教勢力何其龐大，他們倚賴政權為其傳教佈道提供方便，同時也可以用他們巨大的感召力，驅使龐大的信眾為政權所用，在西北地方，宗教勢力雖不及西方的基督教可以凌駕於皇權之上，卻也有著分庭抗禮的巨大能量，如果能夠得到他們的認可，就可以征取到西北民心，在西北，雜胡聚居，不同的種族、不同的勢力，要想把他們統統聚集到一起為己所有，無論是憑強大的武力還是共同的利益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宗教能，這就是楊浩到了蘆嶺州第二日，還未建衙開府，便先行拜望達措活佛的原因。

　　楊浩安步當車，步行上山，漸漸離那高聳入雲的寶塔近了的時候，忽然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他已經聽說這座寶塔已經擴展成了一座寺廟，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座寺廟規模如此宏大。

　　當初為了借修這座塔的名義大肆購聚鋼鐵，楊浩大興土木，把山尖都削平了，而如今看來，整個山頭都成了寺廟的後院，一座座金碧輝煌的建築依山林立，遠遠看去，似乎後山也是一座座寺廟，而且還在陸續施工中，如此大興土木，難怪唐焰焰的舅父李玉昌在這裡戀棧不去，原來那座地處山尖中心的寶塔如今已變成了寺廟後院的一道風景。

　　范思棋道：「大人，活佛的府邸叫『囊欠』，囊欠依活佛佛位高低不同，囊欠大小也不同，而且還要考慮到教徒多少、財物是否寬綽，本來……最大的一座囊欠在吐蕃境內，可是吐蕃連年征戰，連活佛的囊欠也破敗了，等後山那片廟宇建好，咱們蘆嶺州的囊欠，就是整個西北最大的寺院了。」

　　楊浩微微一笑，點頭道：「這一計使得好，佛門高僧不慕財、不戀色，可是他們以傳經佈道為己任，卻是極看重這個名的，若不耗費鉅資，這位達措活佛未必肯遷居於此，建了這座天下第一的密宗寺院，就能把我蘆嶺州變為佛教聖地，吸引西北無數信眾歸心，這筆錢花得值。」

　　范思棋微笑道：「咱們蘆嶺州並沒花多少，要建西北第一寺的消息一放出去，吐蕃、回紇、諸羌轄地的百姓便紛紛貢獻，如癡如狂。他們認為捐獻香油供奉活佛，來世才有機會得享富貴太平。如今他們捐獻所有，把希望寄託在我蘆嶺州，這就好比佛家的金光罩，萬眾信念庇護，我蘆嶺州這兩年來一直與諸羌雜胡相安無事，一方面是大人當初血洗諸寨立下了兵威，俟後蘆嶺州演兵習武威懾諸藩，還有一個原因，就在於此了。」

　　楊浩眉頭一挑，心道：「好厲害的心計，我把蘆嶺州變成了三藩之間的商業中心，各地商賈趨之若鶩，他們硬是把我蘆嶺州又打造成了一座聖城，在這政教一體的西北地方，不知不覺間樹立了我蘆嶺州強大的政治地位，當真了得。嗯……莫非是他的主意？他還是沒有露面，到底要忍到什麼時候？」

　　「你不出現，我也不問，看看咱們誰能撐得過誰！」楊浩微微一笑，泰然道：「走，入寺禮佛！」

第四一三章　英雄，應運而生

　　達措活佛的囊欠分為上院、中院，下院，規模宏大，富麗豪華，僅是一座上院，就有三進院落，殿宇無數。楊浩一進上院，便被一位早已等候在那裡的上師引著，自兩道宮牆之間繞向後院，而眾位官員則在山門外相候。

　　雍德宮正殿的後院中間是通向中院的通道，左右各是兩幢跨院，跨院中各有一幢二層木樓，左側跨院是達措活佛的夏宮，右側跨院則是達措活佛的冬宮，冬夏天氣分別居住於不同的地方。

　　那位上師引著楊浩登上左側樓梯，進入二樓正廳，只見室內擺放著檀木雕刻的屏風，屏風上繪著種種佛教故事的畫像，還置有檀木、花梨木的几案、座椅。一位身著暗紅色僧衣的老人正端正地坐在几案後面，看他模樣，年逾六旬，身材魁梧，滿面紅光，見到楊浩進來，他微微一笑，向一旁擺手道：「太尉請坐。」

　　楊浩向他合什施禮，然後在客位就坐，那位上師向達措活佛行了一禮，彎著腰倒退出屋，一個奴隸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為活佛和楊浩奉上兩杯奶茶，又輕輕地退了下去。

　　達措活佛開門見山地道：「本座自入主開寶寺，就已久聞太尉之名了，是以今日初見，卻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一直以來，西北地方戰事彌亂，不得安生，吐蕃與回紇，吐蕃回紇與党項，党項與党項，再有麟州與府州，彼此征戰，紛亂不休，以致百姓流離失所，就是我們出家人也不得安寧。

　　「本座享百姓香火，怎忍坐視西北百姓陷落無邊苦厄之中。太尉慈悲心腸，欲以大威德一統西域，平息戰亂，本座想知道，如果太尉有朝一日成為西北諸族共主，太尉有何打算？」

　　楊浩心中一跳，急忙打起精神，說道：「如果西北諸部得以統一，消弭戰亂，百姓自然可以安居樂業，這是無上功德。活佛以莫大功德，再有本官竭力扶持，必將成為西域諸活佛之首，一統密教，更利於佛法的傳播。那時活佛慈悲心腸，天下信眾都要雨露惠沾了。」

　　達措活佛目光微微一閃，不動聲色。

　　那時密教盛行於天下，江南李煜崇信的就是密教，他每日下朝都與小周后換上僧衣，以胡禮拜佛；吳越國王也建瑜伽道場，延請密教大師入駐；宋國境內也不乏密教高僧，宋國還依照唐朝時的舊例，賜與有德望的密教高僧與九卿等同的待遇；至於契丹和西北地方，密教的傳播更不用說了。不過密教的信徒雖眾，力量雖然龐大，卻是一團散沙，那時的密教領袖都是活佛，這些活佛之間並無從屬，戒規戒律、所宏揚的密教佛法也有差異，如果能成為活佛中的活佛，統一密教，那對一個僧人來說，自然是莫大的功德和榮耀，但是這個誘餌顯然還不能讓達措活佛動心。

　　楊浩又道：「如果本官能一統西域，必將支持活佛弘揚佛法，本官會建譯經院，翻譯密經；建書社，出版經書；設立密教道場，廣行法事。禮尊密僧，為其傳道大開方便之門。今因戰亂，商道阻塞，天竺、大食久不往來，如果能西北得以一統，本官將重開商道，那時，我中土密教，未嘗不可循此道路，傳播西方，開花結果，遍植天不，不知活佛以為如何？」

　　達措活佛終於動容，他閉了閉眼睛，倏又張開，微笑道：「太尉發此大宏願，實是我教至尊護法，摩訶迦羅、瑪哈嘎拉……」

　　密教的至高護法神是大黑天，也就是摩訶迦羅、瑪哈嘎拉，密教認為他是觀世音菩薩心裡六字真言中的「吽」字化生出來的慈悲心之忿怒相，青光纏體，極盡威怖，所以稱為大黑天。他是密教護法諸神中的至尊，形象雖威猛兇惡，但是性愛三寶，護持五眾，據說奉祀此神可增威德，舉事能勝，同時他又是施福神，能「授與世間富貴，乃至官位爵祿」。

　　達措活佛將他喻為大黑天，第一點自然是欣悅於他對自己所做的承諾，奉他為護法；而第二點奉祀此神可增威德，舉事能勝；第三點此神可授人世間富貴，乃至官位爵祿，卻是意味綿長了。

　　可惜楊浩只聽懂了三分之一，他只聽得懂至尊護法這句話，知道自己已得到了達措活佛的認可，以此條件締結了兩人之間的政教同盟，於是雙手合什，正容說道：「有我一世，有你一世，楊浩原與活佛共尊共榮，開創大業。」

　　達措活佛微微一笑，端起奶茶道：「太尉，請……」

　　※※※

　　活佛乃一寺之主，衣食住行、起居迎送，都有極其嚴謹、規範的禮儀。活佛升座，那是極隆重的大事，當長號鐘鼓齊鳴時，大殿前聚集的信眾們立即肅靜下來，他們都是各地趕來朝拜禮佛的，能得此時此刻進入此處，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在這裡，他們都只是一名虔誠的信徒，鼓樂一響，他們便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

　　楊浩重又出現在雍德宮門口，由上師導引，亦步亦趨地進入上院，踏進雍德宮正殿。正殿中設一寶座，座高三尺，四尺見方，全部黃銅所鑄，四周有九條金龍，座上嵌有銀質花卉、龍、獅等。座上陳列法衣、法器。寶座左右有巨柱，上懸四條金龍。座下有八具銅獅，活靈活現。

　　高高的殿頂上懸掛著各種式樣的大小綵燈，精巧玲瓏。四周懸掛彩色繡像多幅，供有鎏金銅佛二百餘尊，其風格與中原大乘佛教有些不同。

　　達措活佛戴僧帽、披僧衣，端坐在寶座之上，微微張眼，看向楊浩。楊浩不等人指引，便舉步走上前去，右手自額上外指，肅然誦唸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唄咪哞、嗡嘛呢唄咪哞……」

　　達措活佛端坐在寶座上，身形挺拔，不動如山，楊浩走到達措活佛面前，合掌，彎腰，竟爾托袖跪拜，在那蒲團上向活佛佛三度頂禮膜拜。

　　站在殿門口的穆羽見了這樣情形，兩道劍眉騰地一下豎了起來，伸手便去拔刀，一旁葉大少看見，趕緊按住他手，低聲喝道：「你做什麼？」

　　穆羽一直跟在楊浩身邊，尤其昨日楊浩義釋他的姐姐姐夫，不但沒有加罪，而且連兵權都不剝奪，穆羽感激莫名，視他如主如父，眼見那西域和尚受了自家大人的大禮，居然如此傲慢，氣得他小臉通紅，他怒不可遏地道：「這禿驢好生無禮，我家大人是橫山節度，當朝太尉，就算見了皇帝都不用行這樣大禮的，大人要拜他便也拜了，他好大的架子，居然大剌剌地受我家大人三拜，我去剁了他的狗頭，看他還敢不敢這般威風。」

　　一身潔淨裝束的壁宿肅立一旁，靜靜說道：「大人拜的不是他。」

　　穆羽怒道：「那是甚麼？」

　　林朋羽悠然道：「大人拜的是佛，是至高無上的權柄，是西北羌、漢、吐蕃、回紇數十萬百姓的民心……」

　　穆羽茫然不解，不過卻已明白自家大人必有用意，這番舉動並不吃虧的，於是忍著一腔怒氣又把刀悄悄送回了鞘中。

　　楊浩膜拜已畢，起身，立即有人呈上哈達，楊浩雙手接過，捧過頭頂，向達措活佛深深彎下腰去。

　　達措活佛枯瘦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伸出手，接過楊浩敬獻的哈達，便站了起來，自寶座左側搭設的紫鋼五階踏步梯緩緩走下來，走到楊浩面前，雙手平端哈達，又送了回來。

　　楊浩早知禮儀，連忙彎腰受禮，接受了達措活佛回敬的哈達，達措活佛將哈達搭在他的頸上，微笑道：「隨我來。」說罷轉身升座，楊浩雙手合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殿中眾上師高僧與蘆嶺州官吏微微露出詫異之色，而眾多信徒更是誠惶誠恐，不知所以。

　　只見兩人在座上並肩坐下，達措活佛便向座下僧侶和信眾們高聲曉諭：「經本座認定，楊太尉乃崗金貢保轉世靈身，我教至尊護法，摩訶迦羅、瑪哈嘎拉，為渡眾生苦厄，方墮紅塵。靈根佛性不泯，尋至本座駕前，今本座收楊太尉為徒，賜號具博，只為護法撫頂開智，指點迷津而已。本座修習的來世法，太尉修習的是世間法，殊途同歸，俱是無上佛法，修行成就，不上不下，故而互為上師，無須執弟子禮。」

　　殿下轟然騷動：

　　「崗金貢保，果然是崗金貢保轉世靈身……」

　　「摩訶迦羅……」

　　「瑪哈嘎拉……」

　　「我西域活佛逾百，崗金貢保轉世靈身只尋達措活佛開啟靈智，達措活佛果然是諸活佛中最具大神通、道行最深的呀……」

　　上師高僧、各路信徒紛紛膜拜下去，范思棋、林朋羽等人暗暗鬆了口氣，也隨之跪拜下去……

　　※※※

　　蘆嶺州楊浩是崗金貢保轉世的消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傳播了開去，這種影響是無形的，也是立竿見影的，蘆嶺州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西北數十萬百姓心目中一個極重要的所在，這對蘆嶺州政治地位的提升產生了無法估量的作用。

　　楊浩借密教之力，可以獲取在西北雜胡聚居的地方最難獲取的東西：民心，可他又不能打下一個不好的底子，讓密教凌駕於政權之下，於是趁著密教力量龐大，但是諸密教活佛無法統一駕馭如此龐大的力量，迫切需要政權的強力支援的機會，與達措活佛達成同盟，定下了他修世間法、活佛修世外法，政權教權分離的約定。

　　借此威勢，在人們心靈上的震撼還未平息下來的工夫，蘆嶺州府衙升格，建節立府了。

　　傀儡一般的宣旨使公孫慶又被請了出來，宣讀詔命，賜雙旌雙節，得此旌節，便有軍事專殺之權，府衙前豎起了六桿大纛，府衙西廂設立白虎節堂，威儀極盛。

　　節度使集軍、民、財三政於一身，全權掌握所轄部隊隨時調動，不需朝廷令旨兵符，在轄區內可以就地獲取錢糧供應，把持稅收，本來屬於中央政府任命的管理民事、財政的官員於是便也成為了他的屬員，可以自行任命。節度使只掌握軍權並不可怕，關鍵是他還控制著轄區內的民政和財政，正是這兩點使節度使牢牢地把握了軍權，可以不斷擴軍，擁兵自重。

　　本來，自太祖繼位，為了割除節度使擁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弊病，採取了靈活的政策削弱節度使的軍、政、財權，乾德三年的時候，趙匡胤就下令加強轉運使的權力，各地賦稅收入除日常軍費所需外，全部運送中央，剝奪了節度使擅自處理地方賦稅的財權。同年還命令諸州府選送精兵給中央，削弱了地方的兵權。

　　平定荊湖後，他又下令荊湖各州府直屬於朝廷，不再隸屬於節度使。同時許多任命為節度使的官員並不外放，而是留滯於京師，又或者外放的節度使所轄地地區，其外圍地方已盡皆屬於朝廷，又有趙匡胤的無上威壓在那裡，地方節度使自然不敢擅專，趙匡胤用的集權手段是平和、漸進的。

　　此時的節度使名義上還是掌握著極大權柄的，只是他們沒有機會去真正掌握這個權力，節度使徹底成為虛銜，從名分上也不再具有掌理軍政財權的權力，那是趙光義繼位整一年後，下令所有節度使屬下的支郡都直屬朝廷，又以朝臣出任知州、知府之後的事了。

　　此刻楊浩正好搶到了一個尾巴，蘆嶺州隔著麟府兩州，天高皇帝遠，不會受到其他州府的轄制，又掌握了名分和實際的權力，在這四戰之地，正是亂世英雄起四方，有槍就是草頭王，他這一方節度，儼然就是一方土皇帝了。

　　節度使的僚佐有副使、支使、行軍司馬、判官、推官等，將校有押衙、虞侯、兵馬使等。節度使、副大使知節度事、行軍司馬、副使、判官、支使、掌書記、推官、巡官、衙推各一人，同節度副使十人，館驛巡官四人，府院法直官、要籍、逐要親事各一人，隨軍四人。

　　而趙光義壓根沒做楊浩活著回到西北的打算，所以不但慷慨大方，就連觀察使、支度使都沒有派，只是籠統地在詔書上說了一句由他知府州事，這一來楊浩更可從中手腳，若換一個節度使，縱有這樣的機會剛剛上任也不敢擅專，只能向朝廷請旨的，楊浩這一次回來，就沒打算再受趙光義挾制，自然當仁不讓，大剌剌地自兼了觀察使、支度使，又設營田、招討、遣運判官、巡官各一人。這一下從名分到律法，他已合理合法地把整個蘆嶺州所有大權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成為從地位上與府州折氏、麟州楊氏、夏州李氏平起平坐的一方藩鎮了。

　　楊浩搶了先機，風風光光成為一方節帥，手下屬員都做了定制，但是此刻他手下官員有限，從一個府衙一下子擴充為一個節鎮，許多官職還都是空著的，楊浩對此並不著急，與其濫竽充數，不如先空置著這些官員，小小蘆嶺州，既放不下、也不需要這麼多官員，接下來，他還要進一步造勢，直至拿下銀州，可與西北三藩從實力上可以分庭抗禮，有這些虛置的官位擺在那兒，還怕眾將士不竭死效命？

　　公孫慶利用價值已盡，便被楊浩一腳踢開，垂頭喪氣地回絳州接收將虞候佐佐木則夫的棺槨去了，此番回京，等待著他的是莫測的天威，可是公孫慶一介書生，既無力反抗，家族宗親俱在汴梁，也不敢反抗，只得硬著頭皮去接受他莫測的命運。

　　而楊浩，則在崗金貢保轉世靈身、摩訶迦羅護法再世、橫山節度開衙建府一系列組合之後，迎來了他政治聲望的另一個高潮：府谷折御勳、麟州楊崇訓親自赴蘆嶺州拜會慶賀。光是這走在明處的兩位節度使，就已令四方震動了。西北原有三藩，如今再加上一個楊浩，楊浩剛剛開衙建府，三藩中兩藩便親自登門祝賀，這意味著什麼？這股無形的衝擊力，不但一下子奠定了楊浩在西北的地位，那股浩蕩的太陽風暴也吹向了夏州和汴梁，汴梁的趙光義會感覺到怎樣的震撼且不去說，至少對焦頭爛額、四面樹敵的夏州來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楊浩對他們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而在暗處，趕來與楊浩會盟的還不止麟府兩州節度，党項七氏也秘密派出了信使野離氏少族長小野可兒，達措活佛更送給楊浩一份大禮，派來了他座下弟子赤邦松。赤邦松是吐蕃部落中最大的部落頭人之子，如今的吐蕃已遠非昔日之比，但是即便散落成了一個個互不統屬的部落，他們仍然具有強大的武力。

　　而久未露面的丁承宗，此時也帶著兩件秘密禮物，悄然出現在蘆嶺州府外的百里蘆葦帳中。

　　天時，地利，人和，英雄，應運而生。

第四一四章　禮物

　　白虎節堂內文武濟濟，文官序列是范思棋、林朋羽等人，武官序列是李光岑、木恩、木魁、柯鎮惡等人，今日是楊浩以節度使身分第一次聚將點兵，李光岑作為節度副使怎麼也要亮亮相，所以也強自支撐著趕來，全副披掛，只是他的身體實在虛弱，楊浩特意賜了座位。

　　府州折御勳、麟州楊崇訓今日將連袂趕到，今日聚將，既是他建衙開府任命各路官吏後，各位官員頭一遭進見主官，同時也方便一塊兒去迎接那兩位雄霸一方的諸侯。

　　時辰還早，擊鼓升堂，依序站位，見過主帥之後，氣氛漸漸輕鬆下來，林朋宇興奮地道：「我蘆嶺州崛起於西北四戰之地，受遊商坐賈青睞，又得府麟兩州支持，士農工商漸漸齊備，僅僅兩年生聚，便有今日局面。節帥上天庇佑，眾望所歸，開府建衙，以雙旌雙節成為朝廷一方節度，又成為密宗護教法王，一攬西北民心，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備啊，老朽當初隨節帥輾轉來到此處時，實未想到會有今日局面。節帥今後有些什麼打算，正好文武屬僚都在這裡，節帥何妨說與大家聽聽。」

　　老東西今兒有些激動，他也有過年輕的時候，也有過指點江山、意氣飛揚的青年歲月，可是生不逢時，沒有那樣的機遇、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壯志漸漸消磨，雖成一方名宿，卻再不復什麼宏圖大志。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老來逢春，枯樹發芽，他竟然有機會輔佐一位明主，建立一方霸業，就算這西北江山僻處一隅，未免小了點兒，可是寧為雞頭，不為牛後，那也是一片江山吶，誰不想做開國功臣，名垂青史。

　　文武官員們也都品出了他話中的味道，雖然他們都知道現在蘆嶺州還需要繼續扛著宋國的大旗，有些事可以做，卻不能明著說，但還是希望楊浩能把他的志向向眾人略作透露，畢竟，這可是腦袋繫在褲腰袋上的幹法，他們竭死扶保的人若不明示志向，他們心裡多少有些不托底兒。

　　楊浩此刻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所以在這白虎節堂中披掛一身戎裝，他雙手扶著帥案，心中也是起伏不已，林朋宇沒有想到會有今日，他何嘗不是？兩年前，當他躺在丁家大院的稻草堆上扯皮的時候，他的志向只是能有三畝薄田、一間瓦房，娶個婆娘，侍候母親安生度日而已，而他那個臊豬兒兄弟，那時正為睡女人和吃肥肉哪個更可口的問題而百思不得其解，誰會想到，兩年之後，那個只知道肥肉吃著香的豬兒成了汴河幫的少幫主，得了袖兒那麼一個俊俏伶俐的大姑娘，而他……居然建節掛帥，成為一方諸侯？

　　人生境遇之奇，實是難以預料，而這，也正是人生的魅力所在。

　　他感慨地道：「本帥本霸州一布衣，為奸人所害，負命逃亡，投身行伍，數度出生入死，雖是不文不武，卻賴諸位扶助，始有今日境遇。家母因受我的牽累，急病交加而死，我還記得……當初將將母親葬在雞鳴山上的時候，家母連一具棺木都沒有……」

　　他的眼中蓄起了瑩瑩的淚光，回憶著當初那椎心刺骨的痛，說道：「楊某離開的時候，曾對天盟誓，這一番離去，一定要闖蕩天下，闖一份功業出來，那時……我就回霸州，把她老人家風光大葬……」

　　他淡淡一笑，說道：「那時楊某少年輕狂，曾發下宏誓，將來修墓、修塚、修陵……有多大的出息，就給母親修多大的墳！如今想來，不過是激憤之下的一番狂言，那時楊某身無長物、地位卑賤，又怎能未卜先知，悉有今日地位，想不到……母親在天之靈護佑，今日竟真的成為一方封疆大吏……」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如今蘆嶺州已升格為節度，既食朝廷俸祿，為一方牧守，理當保境安民，為國效力，銀州今被契丹反叛慶王佔據，與我蘆嶺州近在咫尺，若是讓他站穩腳步，驅騎南下，我蘆嶺州岌岌危矣，是以本帥開府建節，第一件大事，就是與府麟兩藩議盟，先行鏟除銀州敵患，以蘆嶺州、銀州，聯縱橫山一脈，做一個名副其實的橫山節度使。」

　　眾文武聽了一陣騷動，個個喜形於色，大帥這是要打著為大宋開疆拓土、保境安民的旗號，準備擴張自己的勢力了。如今節帥雖然成了一方節度，他們也都做了官兒，可是實際控制的地盤有多大？不過是這座封閉於四山之中的蘆嶺州一地罷了，只有擴張領域，不斷擴大地盤，他們的勢力才會越來越大，在這個地方，也只有建立軍功，才能保證他們能前程似錦，楊浩這顆定下丸給他們吃下去，眾文武心中已定。

　　楊浩又道：「等到平定了銀州，本帥就為母親起墳遷骨，將家母的墳塋遷至蘆嶺州來。」

　　眾文武聽了更是大喜，將他母親的墳塋遷來蘆嶺州？大宋的節度使也是流官，皇帝要調你離開，你就得離開，是以官員上任，家眷固然可以帶來，卻沒有理由把祖墳也給遷來的。楊浩要遷墳於此，心意表達的還不夠明顯麼？他奉詔來了，但是他不會再奉詔走了，他要以蘆嶺州為家，以此為楊家祖宗之地，從此不作他想了。

　　可林朋羽還不滿足，他目光一閃，立即追問道：「墳墓之別，為陵、塚，墓、墳，此外尚有林。林者，歸葬聖人之地，可不計較，餘下四等規制中，墳乃尋常百姓歸葬之處，墓乃豪紳巨戶歸葬之處，塚乃王侯將相歸葬之處，陵……則是帝王歸葬之處。節帥位極人臣，按規制，老夫人配享塚葬，節帥既有意為老夫人遷墳，還請節帥早早向朝廷請求誥封，卑職負責蘆嶺州內務，也會立即選擇山清水秀之地，作為老夫人安身之處。」

　　楊浩說道：「怎可勞動林老，本帥會擇時親往霸州為家母起墳，至於遷至蘆嶺州之後麼……」

　　他目光一閃，淡淡地說道：「家母遺骸遷回後，暫寄骨於開寶寺，至於建墳規制什麼的，容後再議吧。」

　　當朝使相，按規矩生身之母可以請封誥命，這是榮耀，還有什麼可議的？林朋羽已經點明了要建塚，他還推諉不應，也不答應向朝廷請封，那他想為老夫人建個什麼規制的墳塋？

　　眾官員聽出他話中之意，俱皆喜不自勝，可是林朋羽、秦江、盧雨軒、席初雲等一眾文官首先反應過來，已經急步搶前阻止：「節帥身分貴重，一身繫以蘆嶺州眾生，豈可輕身涉險，此事卑職們可以代勞，節帥萬不可親自前往。」

　　楊浩是宋國的重臣，他要在宋境內為母親起一座墳，談什麼涉險？就這一句話，蘆嶺州文武之心已昭然若揭了，不過這堂上都是心腹，就連一個原本朝廷出身的官員都沒有，偶露崢嶸倒也不懼。

　　楊浩道：「起墳自然要子侄在旁，我不去還有誰能去？諸位放心，本帥不會輕率行事的，此事總要策劃得周全，方才行事……」

　　他剛說到這兒，殿堂門口忽地有人沉聲說道：「再如何周全，總是要行險，節帥乃蘆嶺州根本之所在，不可輕離，外人不能代勞，我卻是可以的。」

　　文武紛紛閃列兩旁，向門口望去，楊浩也霍然抬頭，滿臉詫異。只見門口出現兩個人，俱是一身孝衣，站著的那個亭亭玉立，如雪中寒梅，麗而不俗，正是他的妹子丁玉落，而她身前那位坐在四輪木椅上的，卻是久未露面的丁承宗。

　　當日丁玉落傳回的消息，正與楊浩預估的一致，魏王德昭初入行伍，在軍中沒有他的一套班底，根本指揮不動那些驕兵悍將，所以楊浩也不需要做什麼應變，直接繼續西向即可。當時他正與公孫慶、王寶財一班人鬥法，丁玉落如果留在自己身邊反而最危險，便想讓她獨自趕回蘆嶺州，可他恰巧想到一件要事，於是便又讓丁玉落先趕汴梁一趟，安排妥了那件事再回蘆嶺州。楊浩到了蘆嶺州後沒有見到玉落，還以為她還沒有回來，想不到她單騎往來，快捷如風，不但趕在了自己前頭，還和丁承宗同時出現。

　　丁玉落推著丁承宗的輪椅一步步往廳中走，丁承宗坐在椅中，懷中抱著一方石匣，肅然說道：「孝子承宗、孝女玉落秉承古禮，已然起出母親遺骸，遷到蘆嶺州來了。」

　　丁玉落望著楊浩，低聲道：「二哥，大哥懷中的，就是母親的遺骸。」

　　楊浩閃身離開帥案，急步迎了上去，他走到丁承宗面前，癡癡地望著丁承宗雙手托著的那口石匣，想到那個命運多舛的苦女人，忽然雙膝跪倒，雙手接過石匣，熱淚奪眶而出……

　　※※※

　　花廳中，楊浩靜靜地打量著丁承宗。

　　丁承宗和比當初的模樣變化太大，已是判若兩人。

　　最初的丁承宗，精神奕奕，極具威嚴，最具乃父之風，闔府上下都有些畏懼他，作為一家少主，丁氏長兄，他承擔著太多太重的責任，卻也養成了他不同於其他的沉穩凝重的性格。

　　遭受暗算昏睡數百日之後的丁承宗重新醒來時，雖然威嚴依舊，卻是頰肉鬆弛，臉色蒼白，彷彿一個一推就倒的病漢，而今的丁承宗，身體漸漸恢復了強健，雖然他雙腿俱斷，只能坐在輪椅上，但是腰桿兒仍然挺拔筆直，讓人小覷不得。只是他已蒼老了許多，剛剛三十出頭的年紀，他的兩鬢已經有了參差的白髮，容貌依舊堅毅，卻依稀露出了些飽經滄桑的皺紋。

　　對於丁承宗，蘆嶺州文武都是樂於見到他與楊浩消除芥蒂，兄弟相認的。丁承宗在蘆嶺州這些日子，已經充分展示了他的謀略才智，蘆嶺州正缺一位這樣可以運籌帷幄的軍師級人物，同時，他已拜在達措活佛門下，是達措活佛極寵信的弟子，楊浩雖與達措活佛締結了同盟，但是如果在達措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在，無疑更有助於兩方面的關係發展。

　　此外，就關係到楊浩的身世了。丁承宗是丁家長子，只有他有權承認楊氏的身分，把她扶立為丁庭訓的繼室續弦，承認她是丁家的主母，這對楊浩可謂意義重大。

　　崗金貢保轉世靈身的護教法王、橫山節度使、當朝太尉，如果是一個婢女的私生子，這對他來說就是一個致命傷，消息一旦傳開，很難得到西北豪門望族和世家子弟的尊重，而且會被敵人利用，藉以質疑他的身分。古來今來，就是那些已經做了皇帝的人，都要費盡心機，把自己的祖宗與古代的某位名聖大賢扯上關係，何況楊浩要在西北打下一片江山，統治那些自視甚高的世族世家呢，他的出身就算不能十分的高貴，也一定要盡量提高，所以蘆嶺州文武對他們兄弟相認是大力促成的。

　　楊浩的幾位嬌妻也是堅定的擁護派，丁承宗為楊浩無怨無悔的付出，她們都看在眼裡。尤其是她們和丁家小妹玉落相處極好，那樣惹人憐惜的一個可人兒，冬兒、焰焰她們怎忍楊浩兄弟失和，讓丁小妹從中為難，日日以淚洗面。

　　其實對楊浩來說，就算沒有林朋羽等人苦苦求懇，羅冬兒等幾位嬌妻大吹枕邊風，他心中那一絲怨尤也已經悄悄消散了。世間事，身不由己處多多，楊浩已是深有體會，站在丁承宗的立場，已經沒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如今他把楊氏奉承為父親的續弦正室，以孝子身分親自去為她起墳遷靈，在那既重視出身、又重視身分的年代，丁家大少爺做到這一步，誰還有什麼理由繼續責怪他？

　　孝衣脫去，裡邊竟是一套僧衣，楊浩詫異地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出家了？」

　　丁承宗淡淡一笑，說道：「我已拜達措活佛為上師，隨活佛修習佛法，然……塵緣未了，所以未曾正式剃度，如今只是一名瑜伽士（密教的居士）。」

　　楊浩默然片刻，又問：「玉落……已經跟你說了他的身世？」

　　丁承宗輕輕點了點頭：「我沒有想到，原來竟是因為這個原因，雁九著實能忍，也著實了得……」

　　丁承宗說著，想到自己一家被雁九陷害得如此淒慘，忍不住潸然淚下，楊浩心頭一酸，忍不住道：「大哥，往事已矣，多思無益。」

　　丁承宗身子一震，猛地抬起頭來，驚喜地看著他，顫聲道：「你……你終於肯叫我一聲大哥了麼？」

　　楊浩眼中也是淚光瑩然：「大哥，你我都是他人陰謀的受害者，些許芥蒂，我們早該放下了，其實我早已認了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大哥。」

　　丁承宗疑惑地道：「早已？」

　　「是，就是你昏厥不醒的時候，我去向你辭行，那時……我就已經認下了兄長。」

　　「可是……」

　　「可是……兄弟也會鬧意氣的，是不是？」

　　「是，當然是。」

　　丁承宗握緊了輪椅扶手，兩行眼淚簌簌而下，這回卻是喜悅的眼淚。

　　平息了一下激動的心情，丁承宗歡喜地道：「二哥，大哥這次回來，除了帶來了母親的遺骸，還為你帶來一位貴客，這個人對你的大業十分開重要，因為此人身分太過機密，就算是蘆嶺州上下官吏，所有心腹之人也不可使之知道，所以方才在節堂上沒有帶他與你相見。」

　　楊浩動容道：「什麼人這般重要？」

　　丁承宗不答，卻回首向門口喚道：「玉落。」

　　丁玉落翩然現身，驚喜地道：「大哥，二哥，你們終於盡釋前嫌了？」

　　丁承宗輕輕點了點頭，楊浩卻道：「小妹，咱們家裡，心中最苦的人就是你，二哥真是……難為了你。」

　　丁玉落喜極而泣，玉頰上映著閃閃的淚光，她輕輕以掌背拭淚，微笑道：「沒什麼，只要咱們一家人能盡釋前嫌，就是玉落心中最大的歡喜，為此，不管吃多少苦也心甘情願。」

　　丁承宗笑了笑，問道：「閒雜人等俱都打發出去了？」

　　丁玉落道：「是，這院中除了我，再無旁人。」

　　丁承宗頷首道：「好，你速帶那人來進來。」

　　丁玉落答應一聲，便閃身離去，楊浩已被吊足了胃口，心中逾發好奇，不曉得丁承宗除了帶回母親的遺骸，還會帶來什麼出人意料的禮物。

　　片刻工夫，院中腳步聲響，丁玉落翩然閃進門來，說道：「大哥、二哥，那位貴客已經到了。」她回首剛想喚那人進來，那人不等傳喚，已經自行大步進了花廳。

　　這人豹目環眼，渾身都充滿剽悍的野性，他的腦袋頂上刮得光禿禿的一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四周的頭髮卻編成了些小辮兒垂下來，方方正正一張臉龐，濃眉闊口，絡腮鬍子自頷下直連至兩鬢，那鬍鬚都是鬈曲如虯的，就是這樣一條大漢，兩隻耳朵上偏又綴著一雙金光閃閃的大耳環。

　　七月分天氣，這個人穿的左衽長袍竟然還是皮裘，只是袍裾袖口盡飾以雪白的狼毫，顯示著他尊貴的身分，他寬寬的腰帶上掛著一口碩大的彎刀，看起來殺氣騰騰，極盡粗獷。

　　楊浩一見，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他正一身披掛，伸手便去摸劍，大拇指已然摸到了劍簧的按鈕，這才發現此人與西北第一強藩，定難軍節度使李光睿之長子，大宋欽封的衙內都指揮使、檢校工部尚書李繼筠只是有七分相似，並不完全相同，不禁遲疑道：「你是誰？」

　　那人一進來，一雙豹眼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這時雙眉一挑，恰也開口問道：「你就是楊太尉？」

第四一五章　拓跋昊風

　　丁承宗推動輪車，移至兩人中間，微笑道：「太尉，這位是夏州拓跋昊風大人，拓跋大人，這一位，就是我橫山節度楊太尉了。」

　　楊浩心中一動，在西北地方，大人未必是指朝廷的官員，此人模樣也不像是個朝廷的官員，那必然是部落頭人或者上位貴族了，此人又是複姓拓跋的，那就應該與党項羌人部落有極密切的聯繫，丁承宗怎麼能聯繫到夏州李氏的人？

　　其實此人在大宋朝廷還是有官職的，每一個在夏州舉足輕重的大部落首領，宋廷都慷慨地賜與了官職，此人身上也扛著一個都指揮使的官銜，儘管他的家族並非夏州李氏核心人物，其父也在夏州擁有一個防禦使的實職，由於其父在夏州做官，所以這位少族長才是該部落的實際領導人。

　　拓跋昊風上下打量他一番，撇了撇嘴，輕蔑地道：「丁先生，這人……就是李光岑大人的義子、橫山節度使麼？在我們這裡，須得有真本事才能讓人服他，只憑朝廷封賞，是鎮不住西北豪傑的。」

　　這人風風火火的性子，一語未了，便霍地拔出刀來，喝道：「接我一刀！」

　　刀光如劈練，乍然劈向楊浩頂門。楊浩本已握住劍柄，驚見此人拔刀，刀勢威猛無儔，不由暗吃一驚，他想也不想，便拔劍反刺回去。

　　拓跋昊風那一刀之威足以將人一劈兩半，但他拔刀舉刀下劈，一系列動作雖然迅捷，終究不及楊浩拔劍出劍迅速，他的刀剛剛下劈，楊浩的劍尖已然點在他的咽喉上，拓跋昊風大駭，硬生生地頓住刀勢，雙臂用力過巨，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

　　「好快的劍！」拓跋昊風怪叫道。

　　丁承宗也被他猛地拔刀相試的動作嚇了一跳，待見楊浩將他反制，這才平靜下來，微笑道：「聽說拓跋大人與李繼筠比武較技，曾敗在他的手上，而李繼筠，正是我家太尉手下敗將。那時，我家太尉方隨名師習武，武功進境較之今日更是不可同日而語，拓跋大人敗在我家太尉手上，也不算丟臉。」

　　「嘿，輸就是輸，技不如人而已，有什麼好丟臉的。」

　　拓跋昊風倒也爽快，還刀入鞘，哈哈大笑道：「你贏得了李繼筠，那就是英雄，李光岑大人果然認得好義子，拓跋昊風服了你了。」

　　楊浩見他收刀，便也還劍入鞘，這時拓跋浩風猛地搶前一步，楊浩只道此人奸詐，嘴裡說著認輸，卻還要偷襲他。可是若論拳腳功夫，他實不如這個自幼摸爬滾打，精擅摔跤功夫的拓跋昊風，況且失了先機，竟被他一雙大手牢牢抓住雙肩。

　　楊浩暗惱，正欲使一個「霸王卸甲」抽離他的控制，拓跋昊風已激動滿面地道：「太尉大人，你是李光岑大人義子，論起來，你我算是一家兄弟，何況還有娜布伊爾這層關係，你我二人更是親上加親，今日拓跋昊風願歸順大人，驅大人驅策、為大人效力，我這大仇，大人一定要相助在下才成。」

　　楊浩一聽，卸了雙肩力道，茫然看著他問道：「什麼娜布伊爾，親上加親，呃……她是你的女人？她怎麼了？」

　　拓跋昊風牙根一咬，恨聲道：「娜布伊爾，本來該是我的女人的，卻被李光睿那老匹夫奪了去，我党項人有恩必還，有仇必報，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但凡是個男兒丈夫都斷斷不能容忍的，為了洗雪這恥辱，我才聽從丁先生相勸，前來秘密拜會大人，要投效到大人門下。」

　　楊浩無心聽他那血海深仇，追問道：「可這娜布伊爾，與我有什麼關係？怎麼說，親上加親了。」

　　拓跋昊風方才還在咬牙切齒，一聽這話卻是哈哈大笑，他在楊浩肩上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拓跋昊風今日出現在這兒，就是誠心歸順大人了，大人還何必相瞞？娜布伊爾是爾瑪伊娜的姐姐，爾瑪伊娜是要嫁給太尉大人的，從李光岑大人那兒論起來，我得喚你一聲兄弟，從娜布伊爾那兒論起來，我得叫你一聲妹夫，哈哈哈，這不是親上加親嗎？」

　　拓跋昊風豪爽地大笑，楊浩陪著乾笑兩聲，轉向丁承宗問道：「拓跋大人在說甚麼？」

　　拓跋昊風摸著大鬍子，困惑地對丁承宗道：「怎麼我的漢話說得很難聽懂麼？」

　　丁承宗趕緊說道：「娜布伊爾和爾瑪伊娜，是党項八氏中除夏州李氏外最富有的部落細風氏族長五了舒大人的女兒，那可是是草原上的一對明珠啊，娜布伊爾自幼許配給了往利氏族長之子，但是娜布伊爾真正喜歡的，其實是拓跋大人。」

　　拓跋昊風把胸一挺，咬牙切齒地道：「不錯，細風氏部落能成為除了夏州李氏外最富有、最強大的部落，就是因為得到了本部落的幫助。我本想請父親大人出面向五了舒大人求親的，雖說娜布伊爾已訂了娃娃親，按照草原上的規矩，作為強者，我是可以奪妻的，何況以我部落對細風氏的幫助，五了舒大人未必不肯悔婚再嫁，可是……李光睿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娜布伊爾的美貌，便令細風氏部落敬獻美女，點名要娜布伊爾！」

　　丁承宗立即應和道：「李光睿是夏州之主，諸氏頭人誰敢違逆？唉，可惜一對有情人，就此……」

　　他說到這兒，拓跋昊風已是臉孔漲紅，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是一個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羞辱，何況羌人古老的部落傳統本就講究有仇必報，可是要讓他殺掉在西北雖無帝王之名，實有帝王之實的李光睿，漫說他沒有那個能力，縱然有這樣的機會，他也必須得考慮到後果，他的父母兄弟、無數族人，生死存亡都在他一念之間，他雖愛極了娜布伊爾，又豈敢莽撞，自己的心上人日日承歡於李光睿那個黑胖子身下，他的一顆心就像在油裡煎著似的，無時無刻不受著這種痛苦煎熬。

　　丁承宗派往夏州的大批內間密探利用各種身分混跡到夏州各位大人身邊，有的幫助他們倒行逆施，有的則施加影響，不斷灌輸李氏不足以為夏州之主的觀念，有的則到處煽風點火、散播各種謠言。很快，他們就注意到了拓跋昊風。

　　種種消息陸續送回蘆嶺州，丁承宗分析研判之後，立即把他列為重點拉攏對象，拓跋昊風本與夏州李氏有仇，丁承宗再略施小計，讓他與李繼筠結下怨仇，這一來拓跋昊風更成了最堅定的反李派，丁承宗再三試探，確認此人心意後，這才登門拜訪，最終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拓跋昊風，把他拉攏了過來。

　　在夏州李氏政權的組成中，拓跋昊風所在的部落算是相當強大的一部了，而且把此人拉攏過來，最大的作用不是利用他本部人馬造反，與蘆嶺州裡應外合，而是利用他的特殊身分，可以最大限度地煽動對造成目前困局負有不可推卸責任的李氏政權不滿的拓跋氏貴族們。

　　夏州李氏以北魏皇族後裔的身分成為党項八氏首領，統治夏州多年，樹大根深、實力龐大，就算夏州如今內憂外患，又有党項七氏起了反心，輕易也撼動不了，但是如果夏州內部的貴族頭人們群起聲討，這位無冕之王要垮臺就容易多了。

　　楊浩而是追問道：「那爾瑪伊娜又是怎麼回事？」

　　丁承宗掩著嘴脣咳嗽一聲，說道：「這個嘛，一年前太尉造訪細風氏，會盟七氏部落，爾瑪伊娜姑娘對太尉大人一見傾心，五了舒大人也有意與太尉聯姻，這個意思麼……曾經對太尉提過，太尉也沒有反對之意嘛，只是其後不久，太尉就遷至汴梁為官，此事就擱置了下來，嘿嘿……不過消息嘛，卻已悄悄傳揚開來……」

　　聽他這一說，楊浩忽然想起了那晚參加細風氏部落鍋莊大會的場面，許多美麗的羌族少女在他們面前且歌且舞。在少女們中間，有一個最俊俏的小姑娘，穿著短短的馬甲式上衣，繫著橫條紋的小筒裙，露出健美、圓潤的小蠻腰和一雙結實渾圓的小麥色大腿，下巴尖尖，鼻子挺翹，很別緻的青花布帕包頭，胸著的銀飾在歡快的舞蹈中輕快地跳躍，光潤柔美的小腿上一雙皮靴富有節奏地踏動，彷彿一匹小馬馳騁在草原上……

　　羌人是戎人的後裔，戎人從春秋時期起就盛產「狐狸精」，那晚的爾瑪伊娜無疑就是一隻小狐狸精，雖然年紀尚幼，就已具備了顛倒眾生的美貌，那晚許多党項少年自己較技比武，正是為她爭風吃醋。也正是在那一晚，自己得到了呂洞賓暗中相助，拜了這位道家大聖學習武技，差不多兩年不見了，那個小姑娘想必出落的更標緻了吧？

　　楊浩從回想中醒來，狠狠地瞪了丁承宗一眼，這才轉向拓跋昊風，微笑道：「拓跋兄難忍心愛之人被他人佔有，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個楊某能夠理解，可是……這麼多年來，拓跋兄忍辱不動，顯然對李光睿頗有顧忌，何以如今肯對付他了？你相信我有對付他的實力？你又有什麼可以幫助我的？」

　　丁承宗見他只是瞪了自己一眼，沒有繼續糾纏這件事，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他來到蘆嶺州以後，發現楊浩竟然在這裡留下了那麼龐大的潛勢力，就像發現了一片新天地，很快他就感覺到，哪怕掙下再大的一份財產，也未必能打動楊浩，但是助他打下一份基業，卻未必沒有機會讓他回心轉意，而丁家子孫將得到的家業，將遠遠不止於富甲一方那麼簡單，於是便全心全意地幫助楊浩營造聲勢、擴充實力，不遺餘力地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人。

　　當他漸漸被蘆嶺州眾人接受，將他奉為軍師的時候，他便從李光岑口中得知了這件秘辛，哪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漫說爾碼伊娜被譽為草原上的百靈鳥，十分的俊俏美麗，就算她醜若無鹽，為了謀國這樁大生意，他也會不遺餘力地促成此事。他是個生意人，利潤最大化就是他做事的原則，什麼情投意合兩情相悅才能成就夫妻，對他來說就是狗屁，五了舒也是一頭老狐狸，兩下裡一拍即合，一樁無中生有的事便就此傳得有鼻子有眼了。

　　拓跋昊風大聲道：「李光睿在西北諸藩中實力最為強大，漫說我拓跋昊風，放眼西北，誰又奈何得了他？可是，他自作孽，惹下仇家無數，如此光景，與當初的吐蕃有什麼兩樣？想當初，吐蕃大敗薛仁貴十幾萬唐軍，佔領龜茲、於闐、焉耆、疏勒四鎮，盛極一時，雄霸西北，結果他們處處樹敵，西與大食帝國交戰，北與回紇王國為敵，南征南詔王國，而東面，大唐閉關鎖城，不與往來，吐蕃內外交困，盛極而衰，終成今日局面。

　　「如今李光睿父子竊據大位，倒行逆施，東與府州、麟州交惡，南北與吐蕃、回紇為敵，西拒波斯、天竺和大食商旅，以致四面樹敵，眾叛親離。眼看就要步吐蕃人後塵，我拓跋氏眼看就要被他們帶入萬劫不復之地，諸部頭人為此憂心忡忡，可惜卻無一人有資格取而代之，幸好這時聽說了李光岑大人的消息。」

　　拓跋昊風望著楊浩，熱切地道：「如果知道征討李光睿的是李光岑大人，本已對夏州不滿的諸部頭人縱不出兵要助，要讓他們袖手旁觀、靜待事變也不為難，遊說聯絡諸部這些事，再也沒有比我拓跋昊風更合適的人選了，不過……太尉大人要讓他們對你心服口服，還需顯示蘆嶺州武力，你這裡越風光，我那裡才越好說話。」

　　楊浩聽了朗聲笑道：「耀武揚威麼？哈哈，這卻不難，半個月內，我就讓你看到我蘆嶺州武力是如何的強大，來來來，且請入座，咱們再詳細談過。」

　　他親親熱熱攀著拓跋昊風的手臂走向座位，有意冷落丁承宗，算是對他的小小教訓。丁承宗不以為忤，他微微一笑，推著輪車已自動自覺地走到楊浩身後，站到了幕僚軍師的位置。就在這時，院門外似有動靜，丁玉落飛身掠去，片刻工夫又返了回來，急急說道：「二哥，麟府兩州節度將到城外了，諸位官員促請大人前去相迎。」

　　楊浩聽了，起身對拓跋昊風道：「怠慢了拔拓兄，實在失禮，只是你的身分，如今不便在人前露面，玉落，把拓跋大人請入內院好生安頓，著最心腹的人照顧，本官先去迎迎那兩位貴客。」

第四一六章　結拜

　　城門洞開，楊浩與折御勳和楊崇訓並轡而入，待入得城門，折御勳和楊崇訓便暗自驚訝。城中本來靜悄悄的，可誰也沒有想到，入得城來竟見一支支士兵方陣列隊整齊，早已肅立在那兒。一個個千人方陣氣壯如山，那種銅牆鐵壁般的氣概，使得這兩位戎馬一生的大帥心中也不免震盪起層層漣漪。

　　折御勳和楊崇訓各帶一支三百人的衛隊以及大批僚屬，陸續進城之後，眼見如此場面，不免發出陣陣私語聲。這次西北兩藩來訪，楊浩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真正實力，如今他已不需要繼續扮三藩夾縫中求生存的可憐蟲，也不需要扮出一副與世無爭的老好人模樣，他必須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才能得到蘆嶺州軍民、各方行商坐賈和繼嗣堂的擁戴和信任，必須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才能得到折楊兩藩的傾力支持。

　　李聽風站在半山窯洞外，撫鬚觀望著谷中一個個整齊的方陣，指點道：「那一支方陣所持的長刀，想必就是漸至失傳的陌刀了？」

　　崔大郎微笑道：「這刀說不是陌刀也沒錯，說是陌刀也不差，不過較之唐朝時候的陌刀，這刀還要厲害許多。唐朝時候的陌刀因為冶煉能力有限、鑄造水準不高，故而每柄陌刀可達五十斤上下，而他們的陌刀，鋼質淬練得更好，刀刃堅韌、刀口鋒利，威力絲毫不遜於陌刀，但是重量卻只及唐朝時陌刀的一半稍多一些。」

　　李聽風驚訝道：「如此說來，楊浩其實早就有了稱霸一方的野心了？否則倉促之間他怎能聘得名師匠人鑄此鋼刀，又從哪裡獲得了大量的鋼坯？」

　　崔大郎目光閃動，微微搖頭道：「這是蘆嶺州至高機密，就連我也不得而知了。不過……理他作甚，他若真是深藏不露的一位梟雄，豈不更與我等有利？」

　　李聽風點點頭，嘆道：「自古行師，步騎並利。所謂勁馬奔衝，強弩拒之，然一旦逼近，步卒則任人宰割了，唯這陌刀大陣，乃是騎兵的剋星，但使魁健有力之卒使此大刀，千百柄刀豎立如牆，上砍人下砍馬，敵騎若來近戰，不管是掠我陣腳，亦或踐踏我步卒，有此陌刀大陣當前，那都是自蹈死地了。我記得，自陌刀陣初創以來，但凡用上陌刀陣的時候，莫不起了巨大作用。」

　　崔大郎大笑道：「兵在審機，法貴善變，騎兵之大用，並只在衝鋒陷陣處，只憑一個陌刀陣當然不能天下無敵，不過有這陌刀陣，敵騎近戰的確頭痛，陌刀之用，主克騎兵近戰，弓弩之用，主克騎兵遠戰，你看陌刀陣對面的弩兵方陣，嘿，陌刀與勁弩相配合，正是騎兵的剋星。

　　「看來蘆嶺州不但早有準備，而且他建軍之初就有的而發，針對的是擁有大批戰馬的對手了，在西北，這樣的對手還能是誰？自然是夏州那位李大人。自古英雄應運而生，時勢造英雄，英雄易形勢，西北能否在他手中一改天地，我們倒要拭目以待了。」

　　「嗵！嗵！嗵！」

　　三聲號炮響過，鼓樂聲齊鳴，兩旁甲仗整齊，刀槍林立，楊浩三人並轡緩馳，狀若閱兵。

　　「陌刀陣！」

　　楊崇訓一眼看到那豎立如牆的緊密戰陣，瞳孔倏地收縮了一下，陽光映在刀刃上，一片銀光如同粼粼的水光，卻透著無窮的殺氣，楊崇訓看得呼吸也急促起來。

　　自唐末以來，陌刀已漸漸淪為部分身高力大的將士所使用的單兵武器，已經沒有哪一支軍隊配備這種專門破騎兵的陌刀隊了，陌刀隊列陣於前橫向密進時，長柄大刀如牆一般，隨著鼓樂的節奏推進、絞殺，當面之敵簡直無從抵擋。

　　在有史可循的戰例中，陌刀陣的參戰，都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在與善騎射的塞外遊牧族交戰中，陌刀更是改變了中原軍隊馬劣且少的狀況，充分發揮了步兵的優勢，以致在戰場上出現弓手、陌刀手配合追打騎兵奇觀也不算稀罕。

　　可是，任何一個兵種都有它的缺陷。陌刀陣也不例外，首先它同樣需要騎兵、弓手的配合，無法單獨作戰，而且這個兵種實在是太昂貴了，訓練陌刀手的時間比訓練普通士卒要耗時數倍，至少也得兩年時間才能讓士兵們臨陣作戰時，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其徐如林，不動如山，動如雷霆，侵掠如火。

　　而自唐末以來，諸侯並起，隨便招募一些難民，塞一把刀給他，這就是一個兵了，哪個草頭王有那耐心耗費數年時間訓練一支需要諸兵種通力配合才能發揮巨大作用的陌刀隊，況且打造那一柄陌刀和那一身重甲耗資巨大，也沒有誰耗費得起。

　　正如崔大郎所說，兵在審機，法貴善變。初唐時候吐蕃、突厥這些異族的兵力有限，唐朝動用的軍隊也有限，李靖大破西突厥時只不過用兵三千，而怛羅斯之戰，唐軍大舉出動也不過萬餘人，所以昂貴的陌刀可以廣泛裝備軍隊，到了後來，軍隊規模不斷龐大，誰也支撐不起這麼一支燒錢的部隊了。

　　到後來，陌刀的迷你版──太刀，在日本大行其道，成為武士們的主戰武器，是因為在那裡，即便史上有載的大型戰役，出動的兵力也不過數千人，而在動輒出動數十萬軍隊的中原戰場上，這種武器則漸漸沒落，取而代之的是長矛和斧鉞，它們價格低廉，可以大量裝備，雖然威力稍遜，但同樣可以克制敵騎。

　　楊浩在初建蘆嶺州時，以建開寶寺的名義得到了大批鋼鐵，當時的假想敵就是西北羌人，所以蘆嶺州主要發展的武器就是用以遠戰的弓弩和近戰的刀斧，當時曾有人向他提議過鑄造陌刀，但是為了盡量節約鋼鐵，同時也是為了盡快使士兵能投入戰鬥，楊浩否決了這一提議，改為大量鑄造戰斧。

　　但是後來形式有了改變，蘆嶺州有了自己的鐵礦，而且蘆嶺州地域大小、兵力有限，只能走精兵路線，所以楊浩便改變了主意，令「一品堂」李興精益求精，重新設計，最終打造出了一批改良版的陌刀，他就地招募的兵丁本就大多魁梧有力，這刀的重量較之唐時陌刀又大為減輕，士兵們操練起來，很快就能得心應手了。

　　戰爭藝術並不只是戰場上的打打殺殺，但凡能克敵制勝的因素，作為一方主帥都要充分考慮並加以利用。陌刀是當年唐朝全盛時期對付吐蕃和突厥人的強橫武器，如今唐朝滅亡才不過百餘年的時間，中原朝代更迭，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塞外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發展十分緩慢，這種極具殺傷力的恐怖武器在這些民族的記憶中還猶如昨日，重建一支陌刀隊，會起到強大的心理作用，當它一戰功成，重新揚威於西北時，就會給對手造成一種不可敵的心理壓力，再強大的敵人，如果先對對手產生了怯意，這支軍隊的戰鬥力都將大受影響。

　　今日陌刀陣首次亮相，果然連折御勳和楊崇訓都感到驚懼不已。千百柄沉重的陌刀高高豎起，森如牆立，他們可以想像得到，當這個方陣高舉陌刀，隨著鼓聲有節奏地踏步前行，千百柄大刀齊起齊落，那將是一種什麼場面，重裝陌刀手一揮之下，迎面鐵騎將人馬俱碎，勢不可擋。

　　行在寬敞的道路中央，距那陌刀陣尚有十幾步距離，馬匹感覺到了那無邊的殺氣，就不安地噴吐起鼻息來，兩位節度使所率的精銳護衛們臉上也不禁變了顏色。

　　當楊崇訓貪婪地盯著陌刀陣打量的時候，折御勳則在盯著另一側的弓弩隊，折御勳早從「隨風」那裡知道蘆嶺州正在秘密訓練陌刀陣，對這個已不算是秘密的秘密，雖說今天才是他頭一回見識到陌刀陣的威勢，他還是做得到泰然自若的。

　　他真正在乎的是蘆嶺州的弩。他早聽說蘆嶺州正在秘密研製、製造一種新型弓弩，據說射程和殺傷力較之傳統的弓弩有天壤之別，可惜這種武器太過秘密，由於它的機密之處在於設計使用了許多精巧的助力構件，射箭的基本要領與普通弓弩相似，一個精擅騎射的士卒就算不曾接觸過它，只要稍經訓練，也能迅速上手，所以蘆嶺州所造的這種神弩一直秘不示人，平常根本不交與士兵深練，所以他也不明其中底細。

　　今日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被蘆嶺州秘技自珍的神弩，他端坐馬上，微瞇雙眼，撫著長鬚細細打量，見這神弩較之普通的大弓似乎還要小了些，一般來說，要想射程遠、射速快，弓臂總要長一些，而這種弓既宣稱比普通的弓射程更遠、射速更甚，卻又比尋常的弓更小，那顯然是倚仗機關的精巧了。未見他們演示，其威力如何尚不知其詳，這樣目測也無法看出其精巧，他只得遺憾地打量起弓弩手的整體裝備來。

　　每人都披半身皮甲，腰間佩刀，身前豎著一柄齊胸高的大盾，人手一隻大盾，那弓弩手的防禦力便大大增強了，培養一個弓弩手並不容易，要他們隨身攜帶巨盾，自然可以大大減少戰場損耗，可是如此一來，如何發揮弓弩手的戰力？

　　折御勳很快又發現，那盾移動起來十分輕便，估計是以堅韌的藤條一類的東西製成，外裹鐵皮，而且……那盾可以放手立在地上，折御勳驚詫不已，向側前方的盾手看了看，才注意到大盾後面有一個支架，支架兩角與盾底呈三角形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這一來弓弩手們就可以專心操弄弓弩，而不必照顧遮身的盾牌，同時又能起到極好的防禦效果。

　　折御勳暗暗稱奇，心道：「只增加了這麼一個小玩意兒，居然有這麼大的作用，回去後我倒要令府州工匠好生效仿一下。」

　　再往前去，左右就是輕騎兵和重甲騎兵方陣，輕騎兵自不消說了，看到右面雄駿高大的阿拉伯馬，那武裝到馬腿的一身披掛，還有端坐馬上，全身甲冑，丈八長矛前舉，如同鐵甲怪獸一般的遮面武士，楊崇訓的眼都紅了：「老子要是有這樣一支重甲騎兵，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那還用處處看人臉色行事？」

　　折御勳更是眼饞不已：「想不到楊浩這麼有錢，他奶奶的，想當初我還自以為慷慨地給了他不少兵甲武器，早知如此，我該反手敲他一筆東西才對，這小子一直哭窮，老子讓他給騙了，不成，不成，將來我妹子若真嫁過來，說什麼也得敲他一筆厚厚的嫁妝，哥仗義，你也不能拿我這大舅哥當傻子耍啊。」

　　他想著，忍不住回頭往侍衛隊伍中看了一眼，侍衛叢中，一個眉清目秀，生著兩撇八字鬍的侍衛正是折子渝所扮，望著齊整威嚴的蘆嶺州軍隊陣容，折子渝眸中異采頻閃，她本以為自己的「隨風」已是無孔不入，放眼整個西北沒有什麼東西是能瞞得過她的，想不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間楊浩已經擁有了這麼龐大的實力，這得需要多少財力物力，需要多久的訓練準備？他還口口聲聲說什麼要避世啊、歸隱啊，勸我不要與天意為敵啊……誰信啊？這個騙子、超級大騙子！

　　折子渝一頭想、一頭恨，恨得牙根癢癢，渾沒注意自家兄長很猥瑣地望著她，關二爺那雙丹鳳眼中的瞳孔已經變成了兩枚「宋元通寶」的形狀……

　　見到折楊兩藩經過重騎兵方陣，山崗高處崔大郎和李聽風不禁相視一笑，臉上露出自矜之色。這支重甲騎兵，蘆嶺州早就開始著手培養訓練了，但是這種鐵片式的盔甲，還有這高大雄駿的阿拉伯馬，可是全賴他繼嗣堂之助才得以裝備，見到自己用巨大財力一手武裝起來的威武之師，兩人自然與有榮焉。

　　再往前去便是長槍陣和短刀陣，長槍陣和短刀陣還分別玩了個舉槍（刀）、劈刺、收勢的動作，動作整齊劃一，千百人齊唰唰動作，如臂使指，真是漂亮極了，那種視覺效果絕對震撼。雖說這些花哨的動作在戰場上沒有什麼用處，但是軍隊講究的就是訓練精良、號令如一，這些士兵能把這幾個動作做得整齊劃一如同一人，還怕他們在戰場上做不到軍令如山、令行禁止嗎？

　　這一手卻是楊浩從後世的閱兵式中借鑒來的花樣，果然引來一陣情不自禁的喝采聲，武將們看門道，只是頻頻點頭，兩藩帶來的文官們已是禁不住高聲喝采起來。

　　迎接兩藩的所在並不在節度使府，而在府衙外的高階上，那裡搭了一個高高的彩棚，兩旁流水席依階排列而下，十分壯觀。

　　今日兩藩連袂來訪，意義非凡，這是一種政治上的表白，楊浩也是有意借這個機會公開亮相，所以就接迎之處就設在明處。在蘆嶺州往來的商賈中，不可能沒有朝廷的耳目，甚至夏州李光睿和銀州慶王的耳目也大有人在，從今天起，他要以強者的身分出現在世人眼前，招搖？那是必須的。

　　「兩位節帥，來來來，我再給你們介紹兩位好朋友。」

　　楊浩拉著折御勳和楊崇訓的手臂，在高臺上站定，笑吟吟地道：「這一位，叫小野可兒，是野利氏部落的少族長，本官榮陞節度，重返蘆嶺州，党項諸部與我蘆嶺州素來友好，闖訊不勝之喜，特意委託小野少族長代表党項諸部前來相賀。」

　　小野可兒上前一步，向折御勳和楊崇訓叉手施禮，滿面笑容地道：「小野可兒見過兩位節帥，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折楊兩家對西北諸部落自然瞭若指掌，党項八氏中最為兇悍的野離氏部落他們都是知道的，也聽說過小野可兒的名聲，聽說眼前這位形容彪悍、英武的年輕人就是小野可兒，兩人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客氣地向他還禮，雙方寒暄一番。

　　雙方見禮已畢，楊浩又道：「這裡還有一位貴客，是吐蕃亞隴覺阿王後裔，亞隴覺部落少頭人赤邦松赤大人，赤邦松頭人，這一位是府州折大帥、這位是麟州楊大帥，來來，你們見上一見。」

　　折御勳和楊崇訓聽了暗吃一驚：「楊浩連吐蕃人都搭上關係了？」

　　吐蕃曾經是西北之王，從武則天、唐玄宗時期他們就與大唐爭戰不休，這邊和著親，那邊打著仗，到後來終於奪取安西四鎮，滅吐谷渾，奪走河西和隴右，甚至一度攻陷唐朝都城長安。可是這時大食帝國的勢力開始東侵了，取代大唐勢力延伸到蔥嶺的吐蕃首當其衝，與大食人連番惡戰，這邊戰火未息，那邊回紇帝國又趁勢崛起，吐蕃兩面作戰，國力耗盡，終於轟然崩潰。

　　自最後一任贊普達瑪死後，吐蕃分崩離析，分裂成四個較大的政權，一個是阿里王系；一個是亞澤王系；一個是拉薩王系；一個是亞隴覺阿王系。這四系勢力又分裂成許許多多的小股勢力，比如阿里王系分裂為孟域、象雄、布讓三部分；拉薩王系分裂成沖波巴、姜郊瓦、拉波浪巴、至巴、業塘巴、蘆巴藏巴等等。

　　雖說吐蕃分裂無數，回紇和党項諸羌分侵其地，奴役其民，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之中強大的部落還是有著不容小覷的強大武力的，以府州和麟州而言，夏州如果入侵其地，他們會出兵對戰，但是就算讓他們兩位節度使連起手來，他們也不敢主動向夏州輕啟戰端，而吐蕃部落卻擁有這樣的實力。

　　一聽說楊浩與吐蕃部落也有密切聯繫，折御勳和楊崇訓不得不對這個小滑頭刮目相看，對他的真正實力重新評估一番了。

　　赤邦松年紀不大，與小野可兒相仿，只比小野可兒小幾個月，不過他身材魁梧健壯，一臉大鬍子，看起來比楊浩歲數都要大些，模樣看起來憨厚率直，並無一方少主的老成奸詐，一聽楊浩介紹，他已快步迎上前來，雙手高舉，向兩人彎腰施禮，笑容滿面地道：「亞隴覺部落赤邦松見過府州，折帥麟州楊帥兩位大人威名遠播赤邦松，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這一句客套話說完，楊崇訓和折御勳差點沒噎著，赤邦松的漢話說得倒是流利，只是他總要一口氣說完了才斷一下句，也不管斷在什麼地方，聽得人一愣一愣的，他說得難過，折御勳和楊崇訓聽得自然更加難過。

　　楊浩打個哈哈，上前代為解說幾句，邀幾人入座，一番開場白後，便端起杯來，躊躇滿志地揚聲說道：「諸位，本官重回蘆嶺州，受朝廷旨意，出任橫山節度使，今日承蒙四方友好前來祝賀，楊某感激不盡，這碗酒，楊某先敬大家，請！」

　　楊浩捧碗一飲而盡，折御勳和楊崇訓對視一眼，也都微笑著舉起酒碗，已在兩旁酒席上依次就坐的各路屬官們紛紛舉杯起身，高聲應和，聲音震動山谷，久久迴盪不止。

　　放下酒碗，楊浩並不歸座，他已捧起一碗酒，高聲說道：「為官一任，自當造福一方，靖一方國土，保一方平安。銀州本我大宋治下之地，原受定難軍管轄，如今卻被契丹叛逆佔據該城，定難軍自顧不暇，無力收復國土，楊某身為橫山節度，與銀州近在咫尺，安敢坐視？今楊某開衙建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征討銀州，今日各位友好齊至，正好為楊某誓師做個見證，願為大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光復銀州、驅逐契丹亂軍，眾位友好，請酒！」

　　折御勳和楊崇訓一聽，喜動顏色，他們此來，本就有意說服楊浩暫緩對夏州用兵，先取銀州之地，因為銀州現在慶王手中，而慶王是契丹叛王，契丹絕不會坐視慶王在銀州坐大，早晚必引軍來攻。相比大宋，契丹人更加野蠻，他們一旦打敗慶王得了銀州，這口到嘴的肥肉卻不會再吐出去，一旦銀州成為契丹的橋頭堡，那就是西北諸藩一致的噩夢了。相比這頭猛虎，夏州李光睿暫時反而對他們無害了，想不到英雄所見略同，楊浩已有如此打算。

　　蘆嶺州文武轟然應喏，又帶頭將這碗酒喝了下去，楊浩歸座，楊崇訓撚鬚微笑道：「太尉英雄了得，固然讓人欽佩，可是這契丹慶王自東而西，一路殺來，兵威之盛，不容小覷啊，太尉先宣後戰，當然是光明磊落，可是讓他先行有了戒備，這仗……可就不好打了。」

　　楊浩狡黠地笑道：「收復失地，當然是先宣後戰那才威風，不過……楊某不是宋襄公，豈會在戰場上與敵人講仁義。呵呵，楊某雖是今日誓師，這大軍麼，卻未必是今日出師呀。」

　　「哦？」

　　關二爺丹鳳眼一瞇，心道：「這小子明裡光明磊落，可他玩陰的本事頗有老子當年的風範，當初他就曾偷襲過銀州，李繼遷父子窩裡窩囊的就喪命在他手上，莫非他要故技重施，悄悄派人偷襲？可他今日已然公開此事，還如何……除非他已早早地派出了大軍，可是看他谷中軍容，難道他還有隱藏的強大實力？」

　　折御勳越想越驚，忍不住試探道：「折某也是宋室臣子，收復失地，人人有責，太尉欲征銀州，如需本帥相助的話，只須一言，折某立舉大軍助陣。」

　　楊浩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道：「多承折帥美意，不過……欲謀銀州，還不需勞動折帥兵馬，楊某師從道家大聖純陽真人，學就一手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本事，這征討銀州的大軍麼，哈哈，已然有了。」

　　臺下那個小鬍子侍衛折子渝輕輕撇了撇嘴：「又在胡說八道地騙人了。」

　　楊崇訓目光一閃，哈哈笑道：「太尉說笑了，若真有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事，那天下帝王，都是道家高人了，哪還論得到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逞英雄？想必太尉早有綢繆，兵家大事，越機密越好，只要太尉沒有莽撞行事就好，我們也就不過問了。呵呵，我與太尉都姓楊，五百年前本是一家，今日拜會太尉，與太尉更有一見如故之感，本帥有意與太尉結為生死兄弟，不知太尉意下如何？」

　　楊浩驚喜地道：「楊某正有此意，節帥抬愛，楊某求之不得……」

　　折御勳未料楊崇訓忽有此意，不由有些暗惱，他們兩人一向同進同退，麟州向來唯府州馬首是瞻，今日楊崇訓卻忽然自作主張，折御勳自然不快，可是眼見楊浩就要答應，折御勳無暇多想，連忙長笑一聲道：「楊老弟，折某也正有這個意思，想不到卻被你搶在了頭裡，哈哈，楊太尉，本帥也有意與你義結金蘭，咱們從此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如太尉意下如何？」

　　赤邦松聽了雀躍而起，嚷道：「不錯不錯這個提議甚好，算我一個算我一個小野少族長你也算一個咱們，五人就此結拜兄弟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折子渝小鬍子一翹，冷哼一聲道：「男人之間勾心鬥角實在無趣。」

　　楊浩大喜，當下令人取來香燭，五人就在臺上焚香禱告上天，然後歃血為盟，義結金蘭。論起齒序，折御勳年長、楊崇訓次之，楊浩居三，之後是小野可兒，年紀最幼的是赤邦松，五個人，代表著五方勢力，就在無數人見證下結為了異姓兄弟。

　　楊浩事先也未料到會與他們結拜，此事對他自然有益無害，驚喜之下當即應允，五人結拜了兄弟，楊浩便囑咐穆羽立刻去請幾房妻妾出來見過叔伯。不一時冬兒、焰焰、娃娃、妙妙環佩叮噹，風情萬種地走了出來，依次拜見大伯二伯，又受小野可兒和赤邦松拜見。

　　赤邦松一路叉手施禮下去：「小弟赤邦松拜見大嫂、二嫂、三嫂、四嫂……」

　　一路禮施下來，赤邦松頭暈眼花地抬起頭來，咧嘴笑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四位哥哥好有福氣四位嫂嫂，都比我們吐蕃草原上最美麗的女子還要美麗的多赤邦松，還是頭一回一下子見到這麼多仙女兒一般的人物。」

　　「呃？」楊浩等人愣了愣，他們得把赤邦松的話從頭到尾再捋一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們還沒想明白，臺下扮作小鬍子校尉的折子渝「吃」地一聲笑，趕緊以掌背掩住了嘴巴。她的動作女人氣十足，幸好臺上的人聽了赤邦松的話都在發暈，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

　　楊浩仔細想了想赤邦松的話，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時臉都黑了，小野可兒也明白過來，趕緊把赤邦松拉到一邊，苦笑道：「老五，冒冒失失的胡說甚麼，這大嫂二嫂三嫂四嫂，咳咳，都是三哥一個人的夫人。」

　　赤邦松莫名其妙地眨著眼，小野可兒又低聲解釋一番，赤邦松這才恍然大悟，不禁紅著臉上前道歉，結結巴巴地道：「四位嫂嫂莫要見怪赤邦松不曉中原禮儀以致生出誤會慚愧慚愧。」

　　折御勳哈哈大笑道：「老五啊，你大哥家裡可有八個夫人，按你這說法，大哥還得再結拜三位兄弟才能湊足了數呢。」

　　折御勳這一取笑，赤邦紅兩酡高原紅的大臉更是紅得發紫，連連作揖道歉不止，冬兒等人卻喜他憨厚樸真，把他拉起來好生安慰一番，又敘問些家世身分，在階下無數官員們面前，四個小丫頭卻都很注意自己的儀態舉止，儀態雍容，舉止得體，頗具大家風範，階下許多人包括蘆嶺州官吏還是頭一次見全了楊浩的四位夫人，不免評頭論足，讚賞不已。

　　折子渝見了心裡不是味道，小嘴輕輕一撇，酸溜溜地道：「女人之間勾心鬥角更是無趣。」

　　折子渝話音剛落，竹韻嘴裡叼著半截狗尾巴草兒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沒精打采地道：「男女之間勾心鬥角，不知道會不會很有趣，可惜……妳要是碰上個一心想要出家的榆木疙瘩，那真是想要勾心鬥角都沒得可能……」

第四一七章　盛宴

　　西北民風粗獷，楊浩要融入這個環境，作為一個統兵大帥，也不能總擺出一副儒雅模樣來，尤其是在酒桌上，那樣文質彬彬是很掃興的事，所以請了幾位夫人回內宅後，酒席流水般送上，楊浩便放開胸懷，與幾兄弟談笑風生，殷勤勸酒，氣氛在主客雙方推動下益加熱烈。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八名壯漢抬了一頭碩大的烤全牛來到臺上，一整頭牛烤得紅通通的香氣四溢，楊浩舉手笑道：「大哥，我五兄弟以大哥為長，這道重頭菜，就請大哥執牛耳，下這第一刀。」

　　折御勳倒是真有心下這第一刀，但他躍躍欲試一番，想到楊浩迄今似乎仍未完全展示出來的強大實力，終於放棄，拋鬚笑道：「今日之宴，老三是地主，客隨主便，還是你來吧。」

　　「長幼有序，還是該大哥動手。」

　　二人一番謙讓，明裡只是客氣禮貌，實則是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在試探對方在今後合作中的態度，決定今後新三藩、鐵三角的同盟關係中以誰為主導，這個意向不但臺下的文武官員們看得清楚，就連赤邦松也明白在這樣的隆重場合誰下第一刀絕不只是吃一口牛肉那麼簡單，所以只是鼓著眼睛一旁看著，並不插嘴。

　　二人謙讓良久，楊崇訓哈哈笑道：「這頭牛烤得肉香四溢，我老楊早已饞涎欲滴了，你們這般謙讓不休的，旁人可都無法下嘴了，豈不叫人急死？不管誰來下這頭一刀，只要這頭肥牛入了咱們的肚子，又有什麼區別呢？依我之見，老三是蘆嶺州地主，還是你還下這頭一刀吧。」

　　楊浩推脫不過，只好笑吟吟地說道：「如此，承讓了，那我就來下這第一刀。」說著自腰間拔出專門割肉用的小刀走上前去。

　　范思棋在側席看了微微皺了皺眉，擔憂地道：「折楊兩帥如此恭維，未必全是善意。豈不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節帥何必搶這份風光？」

　　林朋羽含笑道：「范老弟擔憂過甚了，折楊兩帥久為西北一藩，根基深厚，威名遠播，我家節帥今日雖大顯兵威，論聲勢地位終究不能與他們相比，如果能成為三藩領袖，固然要承擔無盡兇險，卻也能迅速闖下節帥的威名，在西北這個地方，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四方英雄才會望風景從，節帥此舉，未必吃虧。」

　　范思棋自知以自己的見識本領，料理內政、打點經濟還算行家裡手，至於這些方面遠不如林朋羽這老傢伙活泛，所以便不再言語。

　　楊浩親手割下牛耳，呈盤端送到折御勳面前，又撿肥嫩的後臀肉親手為老二、老四、老五割取了一塊，然後就由旁人來分割整牛，那廚子解牛只使手中一柄薄薄的小刀，不劈不砍，運刀如飛，下邊有丫鬟使盤接著，一塊塊肥腴鮮嫩、色澤鮮紅、香氣撲鼻的烤牛肉便紛落盤中，再分送到一桌桌酒席上。

　　待分罷了烤全牛，折御勳、楊崇訓、楊浩這五位剛剛結拜的兄弟一起舉杯沿石階而下，逐席向三方僚屬官員敬酒。一輪酒敬罷，楊浩酒力最淺，已是滿臉紅潮，醉眼朦朧了。

　　回到席上稍坐片刻，楊浩便站起身來，向眾兄弟告一聲罪，自去後邊方便。赤邦松嗜酒如酒，根本不須人勸，杯來酒乾，如同飲牛一般，這時也覺腹漲不已，忙嚷道：「三哥等等赤邦松也去。」

　　赤邦松跳起來陪著楊浩一同離去，小野可兒眼珠一轉，笑道：「大哥二哥，小弟不勝酒力，也去方便一下，去去就回。」說著跳起身來也追著去了。

　　一見周圍已無旁人，楊崇訓向折御勳微微一側身，低聲說道：「世隆兄，今日楊浩所展示的武力，令人大吃一驚啊。不過蘆嶺州初建不過兩年，根基尚淺，你以為……他與夏州可有分庭抗禮的力量？」

　　折御勳撫鬚道：「仲聞吶，夏州之強悍，你我合力與之抗衡多年，應該算是瞭若指掌了，就算吐蕃、回紇與之征戰不休，似乎不勝不負，但是你我若於此時參戰，傾我全部兵力，頂多仍是一個不勝不負的局面，為何？只因如今夏州與吐蕃回紇之戰，不但党項八氏中有七氏部落袖手旁觀，就連拓跋氏貴族，也有許多不曾為夏州出力，夏州武力之強悍可想而知。如今之西北，實乃党項之天下，這一點你我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都改變不了這種事實。別看他們內部常起爭戰，如果我們出兵，有滅夏州之險，党項諸部必然襄助於夏州，然而楊浩卻不同了……」

　　他抿了口酒，淡笑道：「兩年又如何？當年張義潮以一介布衣扯旗造反，一鳥飛騰，百鳥影從，僅一年工夫就風捲殘雲一般佔領了瓜、沙十一洲，成為西北王，無他，時運相濟而已，如今兩甲子過去了，這西北時運……已然著落在楊浩身上，有希望與夏州一較長短的，唯有楊浩，此乃天命所歸。」

　　楊崇訓目光一閃，機警地問道：「為什麼我們出手，党項諸部會襄助夏州，而楊浩出手就沒有這個顧忌？」

　　折御勳哈哈笑道：「來來，喝酒，喝酒。」

　　楊崇訓不悅地道：「世隆兄，你我兄弟相交多年，向來同進同進、禍福與共，有什麼事你還要瞞著我不成？」

　　折御勳乜著眼看他，嘿嘿笑道：「仲聞這話從何說起，喔……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咱們來的時候，可沒說要跟楊浩結拜啊，仲聞與我向來同進同退、禍福與共，怎麼卻突兀生此念頭，鬧了為兄一個措手不及？」

　　楊崇訓老臉一紅，訕訕地道：「這個……實是臨時起意，未及與世隆兄商議，其實我的意思本就是我三人結拜，並不曾想把你世隆兄排除在外呀。」

　　折御勳哈哈笑道：「如此說來，那是老折誤會了你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一杯酒下肚，折御勳伸了伸鬍子，忽地想起了什麼，抬頭問道：「唉，仲聞，你那幼妹……已經嫁了吧？」

　　「啊？」

　　楊崇訓茫然抬頭：「嫁了啊，前年秋天成的親，你不是還隨了份厚禮麼，怎麼今日忽又問起？」

　　折御勳眉開眼笑：「嫁了好，嫁了好，對了，你那女兒……今年幾歲？」

　　楊崇訓更是莫名其妙：「小女今年方只七歲，怎麼……你不是想與我攀親家吧？你家老三今年有十七了吧？年紀大了些，老四好像與小女同歲，倒還匹配……」

　　折御勳哈哈大笑，興高采烈地道：「才只七歲？那就不用擔心了，還早得很，來來來，喝酒喝酒。」

　　楊崇訓莫名其妙地舉起碗來，又灌了一大碗糊塗酒，於是更糊塗了。

　　折御勳卻是洋洋得意，一碗酒喝罷，下意識地向階下望去，卻見小妹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不由一怔：「這麼一會兒工夫，子渝去了哪裡？」

　　※※※

　　楊浩正解著手，赤邦松在一旁鬼頭鬼腦地看他，楊浩一扭頭，奇道：「老五，你做什麼？」

　　赤邦松連忙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嘿嘿……」

　　楊浩笑道：「為兄不勝酒力，老五卻是海量，一會兒你陪老大老二他們多喝幾杯，替三哥勸勸酒。」

　　「使得使得。」

　　赤邦松忙不迭答應著，楊浩向門口一呶嘴道：「那個木桶裡的水可以淨手，你先去吧。」

　　「好好好。」

　　赤邦松連忙跑到茅房門口，掀開木桶蓋兒，淨了淨手，便紮撒著雙手跑了出去，剛繞過一叢丁香花，就見小野可兒急急跑來，赤邦松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興奮地叫道：「老四老三老二老大了。」

　　「啥？」

　　小野可兒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忽見他濕淋淋一雙手，小野可兒登時怪叫著跳了起來：「哇！你小子喝了多少酒啊，怎麼都灑手上了？」

　　赤邦松憨笑道：「這是水，不是尿，剛剛淨了手。」

　　小野可兒這才放心，揮手道：「那你去前邊陪陪老大老二，我去方便一下。」

　　小野可兒說罷就往茅房那邊走去，赤邦松撓了撓頭，嘟囔著走到月亮門口，四下看看沒人，他往自己襠下看了看，又是慚愧又是羨慕地道：「跟老三比我怎麼就差了這麼多呢，明明比他身體強壯這裡可遠不及他那般壯碩，師傅說人不可貌相當真是至理明言哇。」

　　赤邦松話音剛落，竹韻姑娘就跟隻鬼似的冒了出來，笑吟吟地問道：「什麼東西那般壯碩？」

　　赤邦松嚇了一跳，怪叫一聲道：「鬼呀。」

　　竹韻姑娘惱了，抬腿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腳：「鬼你個頭啊，楊太尉可在裡邊？」

　　赤邦松嚇得臉都白了，仔細看看，眼前這位姑娘眉目如畫，身姿嬝嬝，果然不像一隻惡鬼，再說這光天化日的……這才驚魂稍定地道：「是……是呀，老……老三在裡面。」

　　赤邦松話音剛落，竹韻姑娘嗖地一下又不見了，赤邦松呆了一呆，忽地一蹦三尺，大叫道：「真的有鬼啊！」說著邁開大步飛也似地逃了。

　　小野可兒繞過丁香樹叢正碰上楊浩甩著手從裡邊出來，小野可兒一個箭步迎上去，匆匆叫道：「少主！」

　　楊浩一見是他，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四，你我既然結拜，就是異姓兄弟，叫我少主，不如叫我三哥聽著親切，以後不管人前人後，你我只以兄弟相稱便是。」

　　小野可兒一看，自己肩頭又是一個濕淋淋的大手印子，這一趟過來自己的袍子成了他們的擦手毛巾了，著實有些吃虧，可他這時也無暇顧及，只是追問道：「三哥，這一番又要打銀州了麼？」

　　楊浩頷首道：「不錯，事有輕重緩急，夏州現在騰不出手來對付我，我也不忙著去對付他。慶王之子耶律文是死在我的手上，就算我不去尋慶王晦氣，只要知道我回了蘆嶺州，他也一定會來對付我，如果我先與夏州一戰，恐怕反被慶王抄了老家。況且，狡兔尚有三窟，欲與夏州爭戰，這根基之地怎能只有一座蘆嶺州？銀州城池險峻，易守難攻，如果能被我得到，便沒有後顧之憂了，當務之急，必得先取銀州。」

　　小野可兒摩拳擦掌地道：「既然如此，這一番少主……三哥一定得讓小野可兒去打頭陣。」

　　楊浩凝注著他笑道：「怎麼，你現在心甘情願奉我號令了麼？」

　　小野可兒臉兒一紅，卻挺起胸膛，大聲說道：「不是現在，當初三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連拔銀州七座大寨，襲殺李繼遷父子，攪起夏州與吐蕃回紇大戰時，小野可兒對三哥就心服口服了，你才是有勇有謀能屈能伸的大英雄，小野可兒……就像諶沫兒說的，只是有勇無謀的一介匹夫罷了，能為馬前卒，難當將帥之才。」

　　楊浩哈哈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什麼東西都是練出來，今日的馬前卒，安知來日不是一方統帥？」

　　小野可兒喜道：「這麼說，三哥是同意了？」

　　楊浩點了點頭：「你放心，仗有得你打，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我蘆嶺州按兵不動，先讓它銀州草木皆兵一番再說。對了……你與諶沫兒……還未成親麼？」

　　小野可兒聽說有仗可打，心中大悅，搓著手笑道：「已經成親了，她還給我生了一個女兒。」

　　楊浩喜道：「哈哈，你小子動作倒快，恭喜，恭喜。」

　　小野可兒靦腆地笑道：「嘿嘿，生了一個丫頭片子，有甚麼好恭喜的，等她給我生個大胖兒子，再請三哥來喝喜酒。」

　　楊浩呵呵笑道：「一言為定！領兵掛帥的事，你不要急，暫且不動聲色，這一回打銀州，党項七氏的人馬我是要動用的，銀州城一打下來，咱們就亮明旗號，跟夏州明刀明槍地幹啦。」

　　小野可兒興奮的滿面通紅，只是連連點頭，楊浩笑道：「這一下你安心了吧？好啦，我先回前面去。」

　　楊浩繞過丁香樹叢，忽地左側林中啪地一響，楊浩警覺地向聲響處看去，恰見一塊樹皮掉落到地上，楊浩信步走去，甫入林中，一身青衣的竹韻姑娘就像一片落葉兒似的從樹上飄了下來……

第四一八章　隨風潛入夜

　　竹韻飄身落地，抱拳道：「太尉。」

　　楊浩淡笑道：「有何所見所聞？」

　　竹韻道：「府州所屬的官員一直安安靜靜地喝酒，倒還規矩，只是太尉執牛耳，隱然有三藩之首的意思，府州官員大多面有不豫不忿之色，私下裡也少不了發些牢騷，不過看起來折御勳馭下甚嚴，他們雖有微辭，卻也無人敢鬧事。」

　　楊浩頷首道：「意料中事，最難收服的不是城池與土地，而是人心，慢慢來，不著急。麟州呢？」

　　竹韻道：「你那本家兄弟的屬僚官員們可不及府州所屬地道，臺上楊崇訓和你親親熱熱二哥三哥地叫著，他們在下面卻絞盡腦汁不斷地盤你的底兒，太尉今日亮出來的武器裝備，他們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大食駿馬和那種眼睛上只留一道縫的全身甲，麟州官員們旁敲側擊多方打聽它們的來路，看那樣子恨不得蒙上臉去劫個士兵，帶回去一套好好研究一番。」

　　楊浩又是微微一笑，折家有無孔不入的秘探組織「隨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強大的偵伺能力在西北十分有名，府州官員們對「隨風」很有信心，自然無需在酒宴上向蘆嶺州所屬探問什麼，而麟州不同，麟州一直唯府州馬首是瞻，府州進則進，府州退則退，就連情報消息也與府州共用，自己就算也有情報機構，基本上也是扮演著「隨風」分支的角色，如今麟州官員有這樣的表現，這是好事，說明自己一股剛剛立州兩年的勢力不但有實力與府州分庭抗禮，而且隱然還要凌居其上的事，真正地刺激到了麟州官員，他們也不甘心繼續這樣依附於他人羽翼之下。

　　就算是親兄弟，也不能給他沒有限制的權力，既要充分地利用它，又要確保它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最好的辦法不是壓制，而是扶持另一股勢力來約束它，帝王心術，制衡之道，古今皆然。既然麟州有這個心思那就好辦了，以前他與府州關係密切，與麟州的關係都是通過府州來進行的，不妨伺機向麟州提供一些先進武器，在兩州之間建立直接聯繫。

　　楊浩自然不會把這種心思向竹韻說明，他哈哈一笑道：「由得他們去打聽，他們越弄不明白，心中便越生畏懼，如今我蘆嶺州尚未彰顯強大的武力，這種表面光鮮麼，震懾力還是有限的，總要他們感覺莫測高深，那才鎮得住他們，否則我剛剛崛起的蘆嶺州安能讓這些驕兵悍將低頭？還有麼？」

　　竹韻笑道：「還有一件事，著實有些奇怪。在彩臺下面的府州侍衛中，有一個小鬍子校尉是個西貝貨，折御勳造訪太尉，還帶了個女人來，扮做男子，鬼鬼祟祟的，你說奇不奇怪？」

　　楊浩一怔：「西貝貨？女人？」隨即他便反應過來，嘴角悄然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竹韻道：「這個女子的易容手法在我看來十分拙劣，不過混在軍士中，倒也不需要多麼高明的易容術，誰會逐個打量那些士卒，若不是她說了幾句話，恰被我聽到聲音，我也不會去注意她，被我看破身分之後，她已躲避開了，我正使人盯著她，對此人要不要嚴密監視一切行蹤？」

　　楊浩笑道：「不必不必，叫妳的人不必理會她，除非她探到了後山秘窟的消息，想去那裡一探究竟才可以阻止她，其他地方麼，她想去哪兒就由她去哪兒，任其出入，概不阻攔。」

　　竹韻眸中異采一閃，細細的眉兒微微一挑，微笑道：「任何地方……都可以麼？」

　　楊浩道：「不錯，任何地方，哪怕是本官的寢室，她要做賊，那也任她登堂入室，不得阻攔。」

　　竹韻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

　　楊浩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竹韻身形一閃，已翩然消失在灌木叢中，她的聲音此時才從遠處幽幽傳來：「不過是癡情女子負心郎的故事罷了，還能有什麼呢？」

　　「什麼」兩字裊裊地傳到楊浩耳中時，從她聲音判斷，身形已掠出十餘丈外，身法端地快速。

　　楊浩嘴角卻溢出一絲詭異的笑意：「雕蟲小技！」

　　楊浩猛一旋身，五指箕張，屈如鷹爪，猛地扣向身後一棵合抱粗的大樹。

　　「啊！」

　　那大樹猛地發出一聲尖叫，樹影一動，斑斕的樹皮出現人形，似有雙臂向前撐拒，尖叫道：「不許抓！」

　　楊浩陡地縮手，腰桿兒一擰，單足旋踢過去。

　　那大樹又是一聲驚叫：「不許踢！」

　　與此同時，樹幹動了一下，似乎產生了一個虛影，虛影脫離了樹幹，急急向前逃去。可楊浩這一腳快逾追風，那影子閃得雖快，還是被楊浩踢中了。

　　只聽那虛影「哎喲」一聲嬌呼，向前飄出兩丈多遠，倏地立定，雙臂一揚，現出一身青衣的婀娜身姿，正是剛剛離去的竹韻姑娘，她正迅速收起原本披在身上的一塊褐黃斑斕的布料。

　　竹韻捂著屁股，又羞又氣地大發嬌嗔道：「太尉既然發現了我的行跡，指出來便是了，何必戲弄於我？」

　　楊浩似笑非笑地道：「很抱歉，我還沒有練成奔星迅電之眼，只知妳大概藏身之處，哪裡分得清上下左右？不過我勸妳不要再試我了，妳的遁術是瞞不過我耳目的，今番我是明知是妳，才只踢一腳，要是一劍揮去，姑娘香消玉殞，死得可不冤枉？」

　　楊浩綿裡藏針，竹韻聽出他的警告，俏臉不由微微變色，但是聽他說及「奔星迅電之眼」，雙眸又不由一亮，脫口道：「天眼通？太尉大人習練的這門道家功法中有修習天眼通的法門？」

　　楊浩微笑道：「不錯，妳還想試試嗎？」

　　竹韻連忙擺手道：「不試了不試了，我以後不再暗中跟蹤你就是了。」

　　她嘟囔道：「也不知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事要做，這般怕人看見。」

　　她猶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竹韻答應大人，為大人訓練飛羽秘探，教授他們五行秘法，可不曾向大人討過一絲好處，太尉大人，你說是吧？」

　　楊浩眨眨眼道：「怎麼沒有好處？一旦本官一統西北，這數不盡的牛羊、馬匹，運進來的茶葉、布匹、鐵器，打通西域商道後與天竺、波斯、大食乃至更西方國家的生意往來，那是何等龐大的財富？」

　　竹韻皺了皺鼻子，嗔道：「可是本姑娘卻不曾沾得半點好處。」

　　楊浩笑道：「似乎……有些道理，那妳想跟本太尉討些什麼好處？」

　　竹韻的眼神熱切起來，陪著討好的笑臉道：「太尉大人……可肯將這天眼通的秘術傳授於我麼？」

　　一見楊浩露出古怪神色，竹韻趕緊又接了一句：「竹韻一身所學乃是家傳，並不曾拜過師傅，如果太尉恪於師門規矩，不便外傳的話，那……竹韻便拜在你門下也是可以的。」

　　她說到這兒，把酥胸一挺，驕傲地道：「帶藝拜師者中，像我這麼有成就的徒兒可不多見，太尉開宗立派，這開山大弟子一進門兒就是個武藝高強的人物，還不給你臉上增光？」

　　楊浩苦笑兩聲，搖頭道：「可惜……我這功法，妳學不得。」

　　竹韻不忿地道：「我怎麼就學不得？若論學武的天分，恐怕我比太尉還要高明幾分，太尉這是藉詞推脫麼？」

　　楊浩作仰天長嘆狀，說道：「說起我這一身功夫，我便很是苦惱，將來有了女兒，固然不能教他，若是有了兒子，我這當老子的也不知該如何啟齒，唉……實在煩惱……」

　　竹韻奇道：「學武有什麼難以啟齒的？」

　　楊浩負手而行，看似輕徐如風，可是只兩三步間，身形頻閃，已遁跡於花草樹木叢中，他的聲音自花木之外過過傳來：「道家有門功夫叫做雙修秘法，姑娘如果真的要學，那就來吧，本太尉就辛苦一些……哈哈，哈哈……」

　　最後兩個「哈哈」裊裊傳來時，聽那聲音，他的身形已到了十餘丈外。

　　竹韻騰地滿臉紅暈，她輕啐一口，站在那兒想了半晌，這才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唉……那塊榆木疙瘩學什麼密宗大手印，如果他肯改學楊太尉這門雙修功法多好……」

　　說到這兒，她不禁一臉羞意，心虛地四處看看，林中寂寂，空無一人，這才芳心略安……

　　※※※

　　楊浩在客房與折御勳、楊崇訓等人品茗敘話，高談闊論，直至明月高升，這才告辭離去。

　　折楊兩藩出於利益所需，扶持蘆嶺州與夏州抗衡，本在他意料之中，可是西北政局重新洗牌，自己表現出來的實力又大出他們預料之外，這兩位老朋友必然要斟酌商量一番，這也在楊浩預料之中，總得給他們留些時間，消化得來的消息，重新作出決定。

　　夏日酷熱，但是夜晚的風卻涼爽了許多，楊浩踏著一地清風月色，悄悄回到後宅居處，逕直拐進了冬兒的臥室。燈光下，冬兒正坐在桌前一針一線的縫製著衣裳，衣裳是嬰兒穿的冬裝，虎頭鞋、虎頭帽已經做好，就擺在桌上打開的包袱中，小小的虎頭鞋，鞋口露著白絨絨的兔毛，虎頭帽上用黑色的絲線密密縫了一個「王」字，看著十分可愛。

　　衣服是百家衣，是向蘆嶺州子女俱全的人家一塊一塊討來的布料，這個時代的嬰兒夭折率高，就以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來說，他本有四子六女，夭折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活下來的恰好是半數。帝王之間對皇子皇女照料的無微不至，尚且如此結果，民間新生兒的夭折率可想而知，因此民間有新生兒穿百家衣的習慣，借點人氣兒，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長。

　　這樣的習俗，但凡有了子女，不管什麼樣的人家，都不敢忽略了這樣的吉利事兒，不過衣料出自百家，誰知上面有沒有什麼病菌，楊浩便吩咐人把布片用沸水狠狠地煮過，然後又在烈日下曝曬，這才拿來使用。那些布片已經縫補成衣裳，料子裡邊則襯著潔白如銀的棉花，那時棉花還是珍稀之物，十分昂貴，中原少有種植，就連皇家都是從在西域小國的貢品中才能得到一些棉花，這些棉花是從回紇商人那兒買來的。

　　燈光下，冬兒專注地運著針線，一雙寶石似的眸子熠熠發亮，秀美的臉龐上帶著幸福、安詳的笑容，一個秀美婉盈的大姑娘，此時看來，依稀已經有了些慈母的風采了。賢妻良母，正是男兒佳配，楊浩看在眼裡，心裡也不禁湧起一股暖流，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自後面環住了冬兒的腰肢。

　　冬兒扭頭一看，見是自家夫君，不禁甜甜一笑，將頭倚在他肩上，兩人依偎在一起，耳鬢廝磨了一番，享受了無聲地溫馨交流，冬兒才柔聲道：「客人們都安頓下了？」

　　「嗯，都安置好了，天色已晚，早些睡了吧。這些針線活兒，讓窅娘、杏兒她們做就好了，她們的女紅功夫挺不賴的，如今在府中又沒甚麼事做，妳現在正是易困乏的時候，莫要累壞了身子。」

　　冬兒搖搖頭，撫摸著小腹，溫柔地道：「這可是咱們的孩子，奴家這當娘的，怎能不為自己的孩兒親自做身衣裳？冬兒做著這些事，心裡高興。」

　　楊浩呵呵一笑，把她拉了起來，說道：「妳呀，天生的勞碌命，算了，明天再接著做吧，寶貝出生，恐怕得等到大雪紛飛時節，時候還早得很呢，做衣裳也不忙於一時。」

　　冬兒甜蜜地一笑，依言收起了針線。

　　燈熄了，月光朦朧透窗而入，蟋蟀和織娘的鳴叫聲中，夫妻兩人並肩躺在床上，在靜謐中絮絮低語。

　　冬兒望著窗口那迷人的月色，甜甜地道：「冬兒是冬天生的，算算日子，這孩子也該是冬天出生，奴家在想，到時給他起個什麼名兒好呢？」

　　楊浩打了個哈欠，輕笑道：「娘也是冬，兒也是冬，那就叫冬冬好了。」

　　冬兒嗔道：「取名兒哪有這麼隨便的？」

　　她側著頭想想，認真地道：「若是當成乳名兒倒也無所謂，若當做大號麼，男孩子叫這名兒不合適，要是個女孩子，這名字也不配你太尉府大小姐的身分，名字可是相隨一生的，官人不要敷衍呀……」

　　楊浩懶洋洋地打個哈欠，說道：「嗯，那我就不去費這個神了，咱們家裡才女一籮筐，有清吟小築主人，有唐門大小姐，有飽讀詩書的冬兒小才女，就連妙妙，那也是詩詞歌賦的大行家，綠葉榜上的俏花魁，真要論起來，我這個一家之主肚子裡的墨水是最少的，何必現那個醜呢，實在不行的，就讓林老他們去琢磨琢磨了……」

　　「你呀，當爹當得如此漫不經心，自家孩兒的名字也不肯上心。」

　　冬兒環住了他的脖子，柔聲道：「在霸州的時候，冬兒本以為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冬天裡了，自從有了官人……冬兒才覺得自己是個女人，是一個幸福的女人。」

　　楊浩故意咳了一聲，說道：「這話聽著可有歧義，小心寶貝大發抗議。」

　　冬兒醒悟過來，忍不住吃吃一笑，楊浩聽著她的嬌笑，不禁情動，忽地抱住她道：「再過些時日，就要有個小傢伙來跟他老子搶食了，不甘心，實在不甘心，來，先讓官人吃上兩口。」

　　「啊……不要……」冬兒嬌呼著，卻沒有阻止，任他拉開衣襟，露出那兩團明月，在楊浩溫柔的輕吻下，紅暈漸漸上臉，星眸漸至迷離，她忍不住攬緊了楊浩寬厚結實的脊背，動情地說道：「有了官人的憐愛，冬兒才是一個幸福的女人。有了咱們親生的骨肉，冬兒才覺得作為一個女人，這一生算是圓滿了。只要能守著官人和咱們的孩子，冬兒就知足了，官人，你喜歡小孩子嗎？這是咱們第一個孩子，不管生男生女，官人都莫要失望好麼？」

　　「喜歡，當然喜歡。」

　　楊浩身形上移，輕輕摟住她尚未顯懷的柔軟腰肢，在她脣上溫柔地一吻，低笑道：「官人喜歡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早說了叫妳不要擔心，妳呀，就是放心不下。」

　　他頓了頓，又壞笑道：「不過……官人更喜歡和冬兒一起製造孩子，等到小傢伙出生了，咱們再接再厲，生他一個子孫滿堂……」

　　「官人……」

　　冬兒一雙星眸閃閃發亮，她仰起下巴，滿心歡喜地回吻了楊浩一下，然後像隻剛剛吃了條肥魚似的小貓兒，心滿意足地舔舔櫻脣，輕輕伏在楊浩的胸口，用他的胸膛摩挲著自己柔嫩的臉頰，柔柔地道：「冬兒是官人的，官人想怎麼樣，冬兒都依著官人……」

　　楊浩把她又摟緊了些，輕輕撫摸著她那柔滑靚麗、披散如瀑的長髮，抬眼望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心神忽然飄到了天際：「第一個孩子……唉，那第一個孩子的母親，也會像冬兒這般快樂嗎？」

　　※※※

　　此時，上京月華宮內，風塵僕僕的彎刀小六和鐵牛已然出現在蕭綽面前，蕭綽頭戴黑紗飾鳳的帽子，身穿百子衣，弧形琵琶袖，嬌美寂寞的芳容像一朵慵懶盛開的牡丹，雲淡風輕地問道：「楊浩……今已回返西北了麼？」

第四一九章　袖裡乾坤

　　小六恭聲答道：「回娘娘，我家大人此時應該已經到了蘆嶺州。」

　　蕭綽黛眉微蹙，惱道：「什麼叫應該？你家大人身在何處你都不曉得？」

　　這位容顏嬌美卻威嚴自生的皇后似乎有些惱了，可是輕怨薄嗔的語氣，反而……不那麼令人緊張了。

　　小六忙彎了彎腰，答道：「娘娘，小六隨大人返回開封不久，大人就下令由小六和鐵牛護送夫人急返蘆嶺州，我們離開汴梁次日，就聽說趙官家駕崩，等我們返回蘆嶺州不久，又得到消息，說皇弟登基，我家大人受先皇遺命，被朝廷封為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以使相身分知蘆嶺州府事，我們兄弟兩個很是歡喜，可我們在蘆嶺州還沒等到大人，就收到大人送回的這口箱子，因我二人久居契丹，言語、地形比較熟悉，著令我二人親自送來，我們離開時，我家大人剛到絳州，從時間上看，現在應是已經到了蘆嶺州了。」

　　蕭綽詫異地挑了挑嫵媚的雙眉，說道：「把箱子呈來給朕。」

　　彎刀小六從身邊提起一口箱子，雙手呈遞向前，蕭綽身邊一名女衛立即上前接過，然後要提到殿角几案上去打開檢查一番，蕭綽不耐煩地道：「無須提防，把它拿來給朕。」

　　女衛聽命把箱子提到御案上輕輕放下，蕭綽凝神看向那口半尺多厚，兩尺見方的箱子，見上面的封條和火漆仍完好無損，顯見不曾被人動過手腳，她舉手撫摸著箱子，心頭一隻小鹿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箱裡會有些什麼？按照當初兩人的計議，當前要配合她消滅慶王，今後在三方鼎立的格局下還要與契丹有所合作，這口箱子裡理所當然，應該有合攻銀州擒取慶王的計畫，除此之外呢？他……他會不會贈我些私人之物？否則何必做得這般嚴密，連他的兩個義弟也要瞞著。

　　一時間，蕭綽竟有些緊張、羞怯和期待起來，從叱吒風雲的一國帝后，恢復了一個小女子的情態。

　　趙匡胤駕崩、趙光義繼位、楊浩受封節度的消息她已經從自己的消息管道獲悉了，她可深深明白這兩個官職意味著什麼。楊浩年紀輕輕，短短兩年間便位極人臣，而且開府建衙，順理成章地成為一方諸侯，這種陞遷速度真是聞所未聞，使得籠罩在這個男人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她越想看個清楚，越覺得他籠罩在迷霧之中，叫她看不清楚。

　　宋廷一直不遺餘力地削弱節度使的勢力，集權於朝廷，竟會放他一個有實權的節度使？這件不合情理的事更令冰雪聰明的蕭綽百思不得其解，聯想到趙匡胤突然的暴斃，她甚至大膽地想像，會不會楊浩與趙光義有所勾結，趙匡胤之死是一樁天大的陰謀，所以楊浩才獲得豐厚的回報，得任節度……

　　可是儘管汴梁發生的事情透著詭譎蹊蹺的味道，僅憑一些蛛絲馬跡她也無法判斷當時的真相，一面要念著宋國政局變化對她契丹的影響，一面又不可避免地想著那個叫她割捨不下的男人，這些日子在上京，無論意氣風氣處理朝政，還是低眉信手御園賞花，一絲情念中總是惦記著他，這時真的得到了他的消息，蕭綽這樣的女中豪傑竟也不由生起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來。

　　摸索良久，她才撕下封條，打開兩個扣環，將那箱子輕輕地開啟。

　　箱子打開，蕭綽便眼前一亮，她什麼都想過了，唯獨沒有想到箱中竟是一片泥，一片膠泥。箱底固定著一塊木板，板上竟然是一副沙盤，那沙盤以膠泥塑成了山川、河流、城池的形狀，維妙維肖，十分逼真。

　　蕭綽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慶王，這些日子沒少琢磨銀州形勢，她只輕輕掃了一眼，便看出這沙盤塑的正是銀州地形，蕭綽柳腰輕折，專注地看著這副新穎別緻的地圖。

　　契丹人征戰沙場，統兵大將有時也匯聚沙石為圖，演示雙方兵力部署，與部將討論兵事、研究對策，但是很少製作如此精細、詳細的沙盤。這具沙盤在手，如同自空中俯視銀州，將那裡的山川形勢盡展眼中。

　　蕭綽見箱蓋內層還沾著一封信，便取下來在燈下展開看了起來。信無收信人、書信人的名頭，沒頭沒尾，開宗明義地便講解雙方如何用兵，如何南北夾攻，謀取銀州，整篇信看罷，又翻過來掉過去仔細打量，再也沒有旁的東西了，蕭綽臉色漸漸落寞下來。

　　她折起書信，抬眼望向彎刀小六，淡淡地問道：「就這些？楊浩沒有再交代你什麼？」

　　彎刀小六還未答話，鐵牛已搖搖頭，憨笑道：「娘娘，我們連大人的面都沒見著，就被打發到契丹來了，哪有可能還得到大人的什麼吩咐，不瞞娘娘，這箱中是什麼東西，我們兄弟倆都不知道，大人把它送來時，就已是封好了的。」

　　蕭綽的眸光黯淡下來，冷淡地道：「朕知道了，你們回館驛歇息，候朕的回信便是。」

　　小六和鐵牛面面相覷，不知皇后娘娘何以忽然露出不悅之色，二人也不知楊浩信中都說了些什麼，只得告退而出。

　　蕭綽吁了口氣，仰身往椅上一靠，揮了揮手，幾名女衛便也躬身退了出去。殿中頓時靜了下來，半晌，蕭綽張開眼睛，看著眼前那副精緻的沙盤，眸中漸漸流露出一抹幽怨：「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和我之間，就只有互相利用的關係嗎？」

　　從醉意朦朧中被他佔有，再到含羞忍辱主動挑逗，直至最後被他粗暴的……

　　蕭綽的臉頰有些發燙，一雙明眸也瀲灩起一抹誘人的迷離。不可否認，當她第一次與楊浩成就孽緣的時候，她是又羞又憤，恨不得把楊浩千刀萬剮的，哪怕後來主動挑逗他，也只是把他當成一件工具。

　　可是夜夜燕好，不可避免地從她的生理影響到了她的心理，讓她漸漸對楊浩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只是她清醒地認識到，一旦利用價值消失，這個男人就必須從人世間消失，所以她冷靜地控制著自己的理智，不讓自己對這個男人真的動情，成為一個情欲和感情的俘虜。

　　然而儘管百般戒備，心防重重，這個男人最終還是走進了她的心裡，當楊浩以一個她動動小指就可以取他性命的死囚身分掌握了主動，把她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攝政皇后擺佈於股掌之上的時候，當他強悍地把她按倒在牢房裡，像野蠻的契丹牧主粗暴地佔有自己的女奴一般進入她身體的時候，由身到心，那個男人都在她身上牢牢地烙下了他的印記，一生一世揮之不去。

　　她是一個女人，在楊浩身上，她頭一次體驗到了作為一個女人最大的羞辱，卻也體驗到了一個女人最大的快樂；她是世上武力最強大的帝國女皇，可是卻被自己的一個囚徒掐住了她的七寸，讓她無從抵抗地體驗到了任人擺佈的弱者滋味，這個男人……還是她未出世的孩兒的親生父親，如此種種，讓她如何相忘？

　　每日裡，她有數不清的奏章要看，要處理朝政、要發展民生、要絞盡腦汁地平衡各部落間的矛盾，要小心翼翼地應對女真、室韋等部族的試探和挑釁，可是不管她忙碌還是清閒，心底裡總有一絲割捨不斷的悸動，那是一個女人的溫存與憂傷。

　　可他是怎麼對她的呢？他派人回來了，只是冷冷淡淡地告訴她，他已做好了準備，可以發兵攻打銀州了。還很市儈地強調了一番，慶王交給她處理，銀州一定要交到他的手中，除此，再也沒有什麼了。

　　「罷了，我本不該心懷癡念的。自從爹爹把我扶上這皇后的寶座，我就注定只能在這條權力的道路上孤獨地走下去，再也沒有回頭路，回頭就是懸崖峭壁，足以讓我和我的家族粉身碎骨的懸崖峭壁。走在這條路上，我就注定一生與謀略和權力為伍，做一個四大皆空的孤家寡人，何必如此執迷不悟，想他做什麼！」

　　楊浩的一瓢冷水把她潑醒了，蕭綽迷茫、憂傷的眼神重又恢復了銳利和精明，她折腰而起，俯身向前，冷靜地看向那副山川地理圖，腦海中回想著楊浩信中提及的一切，對照眼前這副極其詳盡、標誌著銀州內外所有重要兵驛和山川、水流的沙盤，思索著出兵的事情。

　　銀州千里迢迢，戰場瞬息萬變，慶王不可能按照他們的設計出招，所以楊浩這封信也並沒有詳細的作戰計畫，他只是提出了針對銀州城的地形，雙方聯合出兵、應對種種變化的可能作出的提議，以及戰利品的分配，至於具體的如何配合作戰，還要看雙方主將到了戰場上的默契程度。

　　對銀州，不管是楊浩還是蕭綽都勢必一戰、而且是勢在必得的一戰。楊浩急於奪取銀州，不止是為了樹立蘆嶺州兵威，也是為了讓他這個橫山節度名副其實，徹底掌握橫山山脈這處西域與中原之間的戰略要地的需要。同樣的，除掉慶王這個招搖在外的叛逆，也是蕭綽穩定契丹政權的迫切需要，兩個人各取所需，正是一拍即合。

　　至於戰利品的分配，慶王無論生死，一定要交到蕭綽手上，而銀州城，則歸楊浩所有。其實……如果可能，蕭綽絕不介意摟草打兔子，除掉慶王的同時佔據銀州，為契丹勢力繼續向西擴張鋪墊道路，可是正如崔大郎當初分析的那樣，大宋正與契丹對峙，兩虎隔山咆哮，暫時都騰不出手來對付這隻西北狼，如今只要確保西北不落在對方手中就好，他們任何一方都不想輕易增加一個敵人，哪怕這個敵人相對弱小，所以這銀州就算被她的人打下來，如今她也只能交到楊浩手上。

　　「派誰去呢……耶律休哥肯定不成。女真、室韋正蠢蠢欲動，六十多個屬國朝貢無常，上京需要這員虎將鎮著，況且……他與楊浩一直有些芥蒂，此去難說他會不會頭腦一熱，趁勢再與楊浩挑起事端，破壞了自己穩住西北、牽制中原、平息內亂、重振國力的長遠計畫。

　　「那樣……就只有派耶律斜軫去了，他是南院大王，可以就近調兵，而且耶律斜軫聰慧穩重，足堪重任。如果令南院大王耶律斜軫率精銳的迭剌六院部五萬精兵西征銀州，使樞密使郭襲、宰相耶律賢適留守南院，調部族軍、京州軍、屬國軍加強對宋國的戒備，我北院則按兵不動，宋國勢必不會輕舉妄動，如果趙光義真敢於此時悍然出兵，則可令耶律斜軫迅速回師，與我北院兵馬成鉗勢夾擊宋軍，慶王那裡有楊浩牽制，當不致引兵追來……」

　　「就這麼辦！」

　　方才偶露兒女情態的被蕭綽重又變成了那位殺伐決斷的女中巾幗，她提起朱筆，抽過一卷紙來，正欲下詔，瞧見桌上那一箱泥，本已冷靜下來的情緒突然又不受控制地暴怒起來，她伸手一推，便將那口箱子拂到了地上，沙盤立即摔得粉碎，蕭綽冷笑一聲，就像摔得粉身碎骨的是那個無情無義的男人，只冷冷地瞥了一眼，便要坐到椅上，開始起草對南院的詔書，忽地，眼前光亮一閃，似乎有什麼東西，蕭綽不由一怔。

　　殿外的女衛聽到裡面的動靜，按著刀便衝了出來，見蕭娘娘掌著燈，正彎腰看著什麼，女衛頭領急叫道：「娘娘，出了什麼事？」

　　蕭綽頭也不抬，淡淡地道：「沒什麼事，妳們都出去，未得傳喚，不得進入。」

　　「是！」幾名女衛又急急退了出去，蕭綽蹲到地上，拿起一塊泥巴看了看，中空的，再往地上看看，蕭綽從一地泥巴中拾起一支半捲在紙中的釵子，造型簡單的一個雙尖，沒有如何的名貴與華麗，只是那鏤空的靈動叫人歡喜。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蕭綽有些驚訝、有些歡喜，臉上冷肅的線條漸漸柔和起來，她展開那裹著釵子的紙來正要丟掉，忽見上邊似有字跡，急忙移過燈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何以慰別離？耳後玳瑁釵。」

　　蕭綽鼻子一酸，眼中不爭氣地湧起一團霧氣，她吸了吸鼻子，趕緊在那堆泥巴中又搜索起來，很快又找到一個小小的紙團，打開一看，是一枚造型別緻的銀戒指，蕭綽趕緊看那紙團，只見上邊果然也有一句詩：「何以道殷勤？約指一雙銀。」

　　蕭綽嫵媚的嘴角微微牽起，似乎想要露出笑容，但她抿了抿嘴角，很矜持地忍住，她是誰？萬里江山在手，豈會被這麼一件東西打動？

　　蕭綽「很不屑很不屑」地撇了撇嘴，拈起那枚戒指仔細地端詳著，忽地發現內側隱有痕跡，仔細看看，竟是一串年月日的數字，而且用的是契丹的年號，蕭綽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這個可惡的傢伙，難不成是在我上京街市上隨便買了些頭面首飾，如今又拿來糊弄我？」

　　「好像做出來沒多久啊，這個日期……這個日期……」

　　蕭綽忽然像燙了手，那枚戒指叮地一聲掉到地上，蕭綽頰生暈采，眼波盈盈，終於恢得了一個十七、八歲小女子該有的情態：羞澀、歡喜、欲拒還迎……

　　「那個傢伙，好生無賴，那一天……那一天……他記鐫刻在這枚戒指上，著實羞人……」

　　蕭綽咬了咬脣，忽然飛快地拾起那枚戒指兜在裙子裡，然後繼續在泥巴裡玩起了尋寶遊戲。

　　手鐲、耳環、「銀州城」中包裹密密的玉佩……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

　　那些膠泥塑就的山川河流全被蕭綽敲得粉碎，每一件用最情濃意濃的詩包裹著的首飾都像一杯醇濃的美酒，讓她醺醺欲醉了。

　　殿中異樣的聲響令外面的女衛放心不下，一個侍衛統領壯著膽子悄悄向殿中探頭看了一眼，就見那位平素尊貴威嚴、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蹲在地上，左手掌著一盞燈，右手握著一堆紙團，低頭看著膝上裙中圍著的什麼東西，像一個「笑脫紅裙裹鴨兒」的小姑娘一般笑得天真、爛漫。

　　好不得意……

　　※※※

　　此時，銀州城一片肅殺。

　　城禁、宵禁，兵丁四佈，巡弋的士兵穿行在大街小巷，夜色中只有他們流動的燈火和沉重的腳步聲。

　　東門吊橋吱呀呀地放下去了，城門洞開，一行十餘名騎士直馳入城，經過城門洞時，馬蹄踏著青石的路面，蹄聲如雷。

　　一員契丹將領迎了上去，在馬上抱拳見禮，高聲叫道：「劉將軍，你終於到了。」

　　來騎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聲長嘶，馬上的將軍將迎風吹起的披風一攬，大聲說道：「為避蘆嶺州耳目，晝伏夜行，專抄小路，是故來得晚了一些。」

　　那員契丹將領道：「將軍一路辛苦，慶王早為將軍安置了館驛，且請前去歇息，明日一早……」

　　來人沉聲道：「不，軍情緊急，早一刻安排便搶一分先機。」

　　他回首喚道：「延朗、延浦。」

　　身後兩名二十出頭、英氣勃勃的小將提馬上前，大聲應道：「爹。」

　　那人道：「你二人與侍衛們先去館驛。」

　　回首又對那契丹將領道：「將軍，請馬上帶我去見慶王！」

第四二○章　一將難求

　　慶王府中燈火通明，慶王耶律盛尚未就寢，此時正與一眾心腹討論軍機大事，將領們分坐兩側，牆壁上掛著一副山河地理圖，耶律盛蹙眉指著地圖，正向手下將領們講解著銀州目前的局勢。一個月白衫兒的美貌少婦姍姍走進廳來，向慶王襝衽一禮，身後相隨的侍婢們便將一碗碗夜宵分送到諸位將領們面前，耶律盛語聲一頓，說道：「好了，大家先歇一歇，吃點東西。」

　　正襟危坐的將領們頓時放鬆下來，有些人一雙大眼盡在那些體態曼妙、姿容清秀的婢女們身上打轉，有的還趁她們奉上粥茶的時候偷偷摸摸她們的小手，只要將領們在他面前不做太過出格的事情，耶律盛只做未見。那月白衫兒的美貌少婦親手端了香粳米粥來送到他的面前，耶律盛含笑點了點頭。

　　耶律盛的這座慶王府就是原來的銀州防禦使府。就連那月白衫兒的美少婦，都是原銀州防禦使李光齊的侍妾，被他佔據銀州之後一股腦兒接收過來。他自己原來的妻妾，早就丟在逃亡路上了。

　　慶王耶律盛一路西逃，只帶出四萬族人，其中傷病不能作戰者除外，能戰之士只有三萬，他們沒有糧草輜重，一路全靠劫掠州府村寨維持，後面又有耶律休哥苦苦追趕，如果就這麼一路逃下去，就算不被耶律休哥殲滅，勢必也要軍心渙散，出現大量逃兵，於是到了銀州附近時，慶王不想再跑了，他必須要找一個立足之地，而這個立足之地只有銀州城。

　　銀州城在李氏多年經營下，家底十分殷實，多年蓄積下來，城中糧草無數，又有活水，就算守上十年也不成問題，正宜作為他的根基之地。但銀州雖然因為周圍局勢的原因，主力放在外線禦敵，銀州城也比不得上京城那般險峻難攀，但他後有追兵，可沒有工夫打上一年半載，再加上他的人馬善於草原上馳騁作戰，並不擅長攻守城池，也沒有相應的攻城器械，要奪銀州城便只有行險使計。

　　耶律盛定下了謀奪銀州的計畫，卻苦無沒有良策謀城，便向心腹們問計，耶律盛手下也不乏文臣武將，一時才俊，其中有一個謀士叫隆興翼竭思苦慮一番，便向慶王獻上了一計，慶王耶律盛一聽大妙，立即依計行事。他指揮大軍過銀州而不入，倉皇西去，作出繼續逃命的模樣，同時使一心腹大將羊丹墨帶兩千名死士脫離大隊，向銀州投降。

　　那羊丹墨也是智勇雙全之士，他得隆興翼面授機翼，又進行了一番補充，向耶律盛額外討取了一千多名士兵，這些士兵不要生龍活虎猶能力戰的，只要傷殘老弱奄奄一息的，耶律盛若非部下中不乏隨他造反的其他諸部族人馬，不肯作出捨棄傷兵大失人心的事來，早就把這些累贅拋棄了，一聽羊丹墨補充的計畫，頓時大喜，馬上應允下來。

　　於是羊丹墨便率領這兩千人馬趕往銀州，他先使那一千勁卒埋伏在五羊坡，然後親自率領剩下那一千老弱病卒，帶著耶律盛交與他的大批金銀珠寶趕往銀州，距銀州還有十里路，便是銀州設在北路的一座軍驛，叫五羊驛。羊丹墨叩關乞降，獻上大批金銀細軟，只說自己不想繼續跟著耶律盛繼續逃竄，又不敢回到契丹受死，因此獻上金銀，乞求接納。

　　那守關將領施爾粲本是新任銀州防禦使李光齊府上一個家將，因為李光齊是從眾多堂兄弟中競爭出來，幸運地被夏州李光睿指定為防禦使的人選，為了坐穩這個位置，打擊堂兄弟們的氣焰，李光齊大肆任用私人，府中的人雞犬升天，俱都委了官職，這個叫施爾粲的家將便撈到了五羊驛鎮關將領的位置。

　　施爾粲見到羊丹墨奉上的金銀珠寶，便已被那珠光寶氣迷花了雙眼，又見他帶來的確實是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登時戒意大消，慷慨地答應把他們接納下來。這時羊丹墨便又進言，說另外一支部落也已帶著本族的全部財寶、牛羊、馬匹和女人離開了慶王，只不過這支部落以前曾經參與過契丹對銀州的攻擊，他們的族長頭人擔心受到銀州的懲罰，所以不敢前來歸降，準備逃到吐蕃人的地方去。如果施爾粲大人有意招納，他願代為引見，消除那一個部落的戒心。同時他還很關切地告訴施爾粲，那個部落尚保留著三百多人的武裝，有一定的戰鬥力。

　　施爾粲聽說那支部落攜帶了大批牛羊、財寶，還有女人，登時兩眼放光，他本一介家奴，目光短淺，此時滿腦子都是黃澄澄的金子和花花的肉體，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哪裡還有什麼戒心，這一去何止求財啊，銀州正與吐蕃人征戰，如果把本想投靠吐蕃人的部落拉過來，那還是大功一件呢。所以他馬上急不及待地答應下來，然後率領八百精兵，讓羊丹墨帶路，去招降那支契丹部落。

　　這件事，他並沒有向銀州方面報告，因為一旦報告上去，由銀州方面派出使者，第一，要分他的功；第二，要分他的財；第三，要分他的女人。施爾粲只想事成之後，再親自去向李光齊報告，於是興沖沖地上路了。

　　當日傍晚，這支隊伍就回來了，領頭的還是施爾粲，施爾粲一進五羊驛，他帶回來的人馬便大肆燒殺起來，已先進城的那些老弱殘兵也奮起餘力竭死配合，將整座五羊驛順利佔據，隨後他們片刻不停，便押著施爾粲「逃」向銀州城。

　　銀州城頭早已望見五羊驛大火沖天，及見潰兵逃來，連忙向城下探問消息，施爾粲在羊丹墨利刃逼迫之下，只得謊稱契丹慶王潰兵攻五羊驛奪糧，他兵微將寡抵敵不住，要逃回城來向李光齊討救兵。

　　燈頭打下燈光來，見城下站的確實都是五羊驛的兵馬，最前頭施爾粲穿著一套小衣，旁邊還站著五、六個披頭散髮的侍妾，那城上守軍不禁暗罵。可他雖恨施爾粲是個廢物，這個官兒畢竟是新任防禦使大人的心腹，還不能得罪了他，只得沒好氣地令人放吊橋，開城門，叫他進來。

　　若非銀州城多少年來都不曾敵人摸到近邊來，而且慶王大隊人馬確實已經穿越銀州一帶，繼續向西逃去了，這位守城官也不會如此大意，如今他這城門一開，可就闖下了瀰天大禍，那些「傷兵殘兵」一進了城，發一聲喊，便向四下措手不及的契丹兵攻去，迅速佔領了北城門。

　　當李光齊聞訊揮軍奪門的時候，城外一條火龍遠遠馳來，慶王耶律盛帶領大軍迂迴繞了一個圈子，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殺了個回馬槍，兩千名敢死之士浴血護門，用他們的血肉保衛著他們這條唯一的生路。

　　銀州主力正在外線與吐蕃、回紇部落作戰，銀州城中只有守軍一萬多人，這些兵力倚仗地利，對付十萬大軍也能支撐一個多月，可是城門一破，他們就不堪一擊了，到了天光大亮時，慶王已殺死李光齊，鳩佔鵲巢，完全控制了銀州城。

　　銀州守軍死的死、降的降，正在外線作戰的銀州軍隊得知根基已失，立即作鳥獸散，有的率兵去投夏州，有的家眷族人都在銀州城中，又受慶王利誘，便乾脆投降了慶王，慶王耶律盛就此成了銀州之主。

　　因為此時夏州李氏正受吐蕃、回紇牽制，雖知銀州有失，一時半晌也顧及不了銀州，而德王耶律三明在上京也起了異心，迫使皇后蕭綽急急調耶律休哥回師，這就給了耶律盛可乘之機。他佔據銀州之後，立即加固城牆、重修銀州附近的軍驛險隘，在戰略要地部署兵力，把整個銀州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而，他雖以突襲手段佔據了銀州，殺死了李光齊，卻不敢說這位子就坐得穩當。契丹蕭后不會放過他，一旦讓她騰出手來，必會揮師西進，除去他這個叛逆，所以耶律盛極為重視交好左近的吐蕃部落、回紇部落和橫山羌人，同時加固城池，招兵買馬，不但要應變，還希望有朝一日殺回上京。

　　所以他需要不斷地增強實力，瘋狂地積蓄實力，才有與蕭后一決雌雄的本錢，銀州一萬多精兵的歸附，使他嘗到了甜頭，如果能繼續擴充實力，蕭后又不可能以傾國之兵來與他作戰，他在銀州就能穩若泰山。

　　近在咫尺的吐蕃、回紇、橫山羌人的主意暫時打不得，他們的勢力太鬆散了，如今耶律盛正在穩固銀州防務，根本不能東征西討，得罪這麼多令人頭痛的鄰居，於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國已不國的漢國頭上。

　　漢國如今雖如風中的一片殘葉，凋零得很，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於是耶律盛派了一位使者去見漢國新上任才一年多的皇帝劉繼元，慷慨地許諾只要漢國與自己結盟，他願意傾力助漢，建立攻守同盟。

　　劉繼元被契丹拋棄之後，整天擔驚受怕，就怕宋國會派兵打過來，果不其然，契丹這邊的絕交書送到不過一個多月，宋國就真的派兵來了，皇長子德昭親自掛帥，五路大軍殺氣騰騰，對漢國擺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勢。

　　劉繼元正心驚肉跳的當口兒，從天上掉下來慶王這麼一位仁義大哥，像一根稻草似的飄呀飄，飄到了他這個溺水人的面前，劉繼元大喜，這對難兄難弟一拍即合，立即訂立了攻守同盟。耶律盛馬上派出一萬五千精兵星夜馳援漢國，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其實慶王這麼做，只是看準了劉繼元實力不濟，在宋國的進攻下，根本守不住他的天下，慶王也根本沒有打算派自己的人馬去幫他守城，他只是想在勢危的時候，把劉繼元裹挾到到銀州來，劉繼元一來，他的兵馬就得跟著，到時候在自己的地盤上，就能漸漸吞併劉繼元的殘部，到時勢必大大壯大自己的實力。

　　有劉繼元在手，說不定那時還能用他這個廢物皇帝與宋國做筆交易，可他萬沒想到趙匡胤突然駕崩，宋軍潮水一般湧來，又潮水一般退去，他這個拾海人連根海帶都沒撿著，只得怏怏退兵。緊接著宋國新任皇帝又派來一位橫山節度使，他的銀州就在橫山範圍之內，這位橫山節度使當然來者不善。

　　況且，就算楊浩沒有攻打銀州的意思，他又豈能放過楊浩？那可是他的殺子仇人啊。然而若論在橫山羌人中的影響，他這個新來乍到的契丹慶王可遠不及已經和橫山羌人打了兩年交道的蘆嶺州，要他貿然出兵，穿過橫山羌人聚居地去攻打蘆嶺州，他可放心不下。可若不盡快解決蘆嶺州這顆眼中釘，一旦來日蕭皇后騰出手來，再度揮軍討伐，楊浩也見機來攻，銀州勢必腹背受敵，陷入兩面作戰的困境，是以耶律盛一面使人向漢國求援，希望漢國出兵合力攻打蘆嶺州，一面召集各路將領，日夜商討解除威脅的種種辦法。

　　耶律盛一邊吃著夜宵，一邊思索著心中的難題，正沉吟間，一個小校忽地搶進廳中，大聲稟報道：「啟稟慶王，漢國侍衛都虞候劉繼業到了，正在前廳等候召見。」

　　耶律盛大喜，霍地站了起來：「劉繼業帶來了多少人馬？」

　　小校恭聲說道：「劉繼業主從一共十三騎，未見大隊兵馬相隨。」

　　慶王皺了皺眉，如即釋然笑道：「是了，劉無敵用兵向來謹慎，自然不會招搖而來，我去見他。」

　　劉繼業坐在廳中，雙眉微鎖，正低頭盤算著面見慶王耶律盛之後的說辭。

　　漢國有難，慶王慷慨出兵相助，如今慶王有意攻打蘆嶺州，向漢國借兵，劉繼元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可是宋國出兵伐漢時，劉繼元恨不得跟耶律盛穿一條褲子才能體現他兄弟的親密，但宋國一退兵他就後悔了，他現在國將不國，手中兵馬有限，哪肯蹚那個渾水，派人來供慶王耶律盛揮霍？

　　可是慶王剛剛出兵助他，他不出兵，未免失了道義。二來慶王守住銀州對他有益無害，如果慶王坐大，他就有了靠山，如果契丹或宋國想要攻打銀州，說不定就會與他媾和，那時自己就能效仿蘆嶺州，待價而沽，左右逢源。於是劉繼元左思右想，終於還是派了人來，只不過他派來的人少了點，只有劉繼業一行十三人。

　　「這麼點人，慶王必然大失所望，我要如何說，才能維繫住雙方的盟約，不致得罪了他呢？」

　　劉繼業雖是巧婦，苦於無米，也唯有苦笑不已。

　　劉繼業看模樣只有四十出頭，他本姓楊，是麟州節度使楊崇訓的胞兄，因扶保了漢國，並得漢主寵信，賜姓為劉，就此改名為劉繼業。劉繼業白面微鬚，眉目清朗，十分的儒雅，若不是他那挺拔的腰桿兒、正襟危坐的軍姿，實難叫人相信他就是那個在財力、兵力、武器、軍餉都嚴重匱乏下，仍然一手支撐著北漢國在大宋的強勢下搖而不倒的那位漢國柱石，無敵將軍。

　　廳外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慶王耶律盛大步走入，哈哈笑道：「本王一封書信，想不到貴國皇帝陛下這麼快就派了將軍來，本王甚是歡喜啊。」

　　劉繼業急忙站了起來，趨前一步，叉手施禮道：「漢國侍衛都虞候劉繼業，見過慶王。」

　　耶律盛連忙上前相扶，滿面春風地道：「劉將軍免禮，本王久仰劉將軍赫赫軍威，如雷灌耳啊，想不到今日有相緣相見，真是榮幸之至，哈哈，劉將軍一路辛苦了，只不知貴國皇帝陛下這次派來了多少人馬，還請將軍告知本王，本王好著人準備牛羊美酒，明日一早親自去犒賞三軍。」

　　劉繼業微微露出尷尬神色道：「慶王，實不相瞞，這一次來，只有劉繼業和十餘名小校而已。」

　　耶律盛一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只有將軍一人？本王欲得貴國之助，合力圖謀蘆嶺州，何以將軍一人隻身前來，將軍號稱無敵，難道就可以將軍一人之力，抵得數萬大軍麼？」

　　劉繼業被慶王一說，臉色微紅，神色更顯尷尬，他吸了口氣，沉聲問道：「慶王甫得銀州，立即出兵伐蘆嶺州，途徑諸多羌人部落，不無兇險，為何如此急不及待？」

　　耶律盛怒道：「本王信中說的難道還不明白？若本王受蘆嶺州和蕭后南北夾擊，如何守得銀州？先取蘆嶺州，方無後顧之憂。貴國皇帝不肯出兵相助，可知我銀州若亡，你那漢國沒了外援，在宋國大軍鐵蹄下，頃刻間便要灰飛煙滅？」

　　劉繼業道：「慶王息怒，非是官家不肯出兵，實是宋國大軍滯留邊境久久不退，我漢國兵微將寡，再也抽不得人馬前來助陣。蘆嶺州雖只一府之地，卻受麟府兩州支持，麟府兩州絕不會容得慶王染指蘆嶺州，與他們比鄰而居，這一戰若是麟府兩州插手，以慶王虎賁之師，也未必就能如願。慶王所慮者，不過是擔心蘆嶺州與契丹蕭后彼此呼應，讓銀州首尾難顧。劉某奉官家所命趕來蘆嶺州，便是為慶王解憂來了。」

　　耶律盛哂笑道：「哈哈，就憑將軍一人？」

　　劉繼業笑了笑道：「不錯，就憑我一人！」

　　耶律盛目光一凝，沉聲問道：「將軍一人，如何解我危局？」

　　劉繼業道：「銀州本有守軍一萬，慶王西來時手中有可戰之兵三萬餘，若不詐城，能打下銀州麼？」

　　耶律盛搖頭道：「不能！」

　　劉繼業又問：「若容慶王從容準備，備齊了各種攻城器械，又有充足的糧草供應，可能打下銀州麼？」

　　耶律盛沉吟良久，徐徐說道：「若給我一年時間，或許……可以打下銀州，只是……那時我的人馬也已損耗一空，得了一座銀州城又有何用？」

　　劉繼業微微一笑，說道：「慶王是草原上的英雄，慣於游騎作戰，本不擅攻守之術，一年打下銀州，已是難能可貴。銀州這些年來雖然征戰不斷，但戰事多發生在外線，所以實外而虛內，銀州防禦並不緊密，並非不可攻克。若是備齊了攻城器械，又有充足糧草供應，由劉某來攻城，最多只須半個月，銀州就要易主。」

　　耶律盛雙目一張，凜然道：「劉將軍這是威脅本王麼？」

　　劉繼業搖頭道：「非也，劉某只是想說，同樣的兵力、同樣的武備，由不同的人來指揮調度，發生的作用就會截然不同。劉某善攻城，更擅守城，此番我國主雖只派來我一人，可是若得我協助慶王部署銀州防禦，銀州將化作銅牆鐵壁，契丹便出二十萬大軍，給他三年時間，亦難攻下銀州城。他們……能出二十萬大軍，能打上三年嗎？」

　　耶律盛雙目炯炯，緊緊盯著劉繼業，目中漸漸放出光來。漢國有什麼？既無地利之險，又無威武之師，可是趙匡胤一代雄主，不管征討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蜀國，還是守著長江天塹的江南李煜，都是手到擒來，他御駕親征的只有一個國家：漢國。可是卻是數度前來，鎩羽而歸，雖說這其中有契丹出兵相助的原因，可是契丹出兵前，宋軍早就圍攻漢國許久了，若是守城的是蜀軍、是唐軍，漢國早已插上了宋旗，漢國國力遠不及蜀唐，何以能在趙匡胤的御鞭親揮之下支撐下來？因為這裡有個劉繼業。

　　劉繼業的本領便是在契丹也是極負盛名的，當初契丹與漢國尚是盟友的時候，契丹部族軍也常常冒充馬賊往漢國打草穀，這劉繼業兵微將寡，可是與之交戰中卻是勝多敗少，屢建奇功，他那「無敵」的稱號，就是契丹人送給他的，莫非此人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

　　劉繼業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一字字說道：「慶王豈不聞……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第四二一章　銀州，我一定要打！

　　小六和鐵牛走進月華宮，只見蕭后一襲白衣，靜靜地坐在御案後面，體態輕盈，不著修飾，卻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派，風姿幽雅、儀態嬝娜，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的百合花，靜謐、潔白、幽雅、高貴、一塵不染。

　　「你們今天就可以回去了，朕的大軍很快就會出發，西征銀州的事，朕與楊浩早有約定，朕會囑咐統兵大將配合蘆嶺州，準時抵達！」

　　蕭綽一見他們，便淡淡地道：「這口箱子，你們交給楊浩。」

　　「是！」

　　小六答應一聲，接過了女衛遞過來的那口箱子，箱子已重新貼上了封條火漆，不過似乎比原來輕了許多。

　　蕭綽往箱子上又看了一眼，眸中不經意地露出一絲笑意，那含笑的眸子微微垂下，便看到了面前的書案，青玉鎮紙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墨蹟淋漓：

　　「我做這副沙盤的時候，一直在想，見了這副沙盤，綽兒會怎麼想呢？用這樣隱蔽的方法，妳大概根本不會發現吧。不過，當初妳那一碗藥酒，可是著實讓我吃了一頓鐵拳的苦頭，不用這個方法，萬一是我自作多情，綽兒心中根本無我，豈不難堪？男人都是很在乎自己面子的，妳說是不是？

　　「如果妳根本不曾把我放在心上，這封信，就讓它永遠鎖在沙盤下面吧。如果妳會念著你我之間的一份情意，那妳見我遣人遠來卻只與妳議及公事，妳必會恨我無情。以妳的脾氣秉性，睹物思人，恐怕殺了我的心都是有的，本山人掐指一算，這副沙盤，此刻必已代我粉身碎骨了，那麼我到底心意如何，想必妳也心中了然了。

　　「那妳到底看到這封信沒有呢？女兒心，海底針，真的不好判斷啊。如果妳正在看這封信，那妳一定是摔過沙盤了，也就證明……妳的心裡是惦記著我的，對吧？呵呵，這回怒氣全消了麼？應該已露出嬌羞的笑容了吧？妳可要記得，現在的妳，可不宜喜怒無常。」

　　蕭綽忍不住又是「吃」地一聲笑，美人一笑，百合花開。

　　「貧嘴……」

　　那一聲薄嗔，由這位高權重、一向威嚴莊重的美人兒口中說出來，自有一種纏綿悱惻的味道，令人盪氣迴腸。

　　綽兒……信上那刻意的暱呼，略去了彼此地位的差距，除了未嫁前父母雙親和姐姐這般稱呼過他，再也沒有旁人，蕭綽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如果，我不是這樣的地位、這樣的身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婦人……不想了不想了，萬萬不能被這個禍水迷惑……」

　　薄脣輕噬，一抹女兒風情不經意間已然悄悄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這些首飾，並不如何名貴，也非華麗之物，我知道，妳不喜歡一身珠光寶氣，平素也少著飾物，不過這幾件小飾物都很素雅莊重，希望妳會……為我戴上它，雖然我看不到妳佩上它們後是怎樣的嫵媚。但是當小六和鐵牛回來後，我會問他們，娘娘遣他們回來時，是怎樣的打扮，佩戴了什麼首飾，然後……我就會想像得到了。」

　　蕭綽螓首微側，眸中露出一絲頑皮的笑意，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她那元寶般精緻的耳朵、天鵝般優雅的頸項，還有修長的青蔥玉指上，什麼首飾都沒戴。你讓我戴，我便戴麼？憑什麼要聽你的吩咐？她輕輕地皺了皺鼻子，就像一湖春水，蕩起了一片漣漪……

　　「最後，有兩件事對妳說，一：這封信是用墨魚汁寫的，雖說封在沙盤中會保留久一些，不過一個多月之後，它也會完全消失的，如果妳不曾看過它，那麼妳永遠也不會看到了，我也不會再寫第二封信：二：有句話，以前一直沒有機會對妳說，現在不妨告訴妳，妳很美麗，前世今生，在我見過的所有美女中，綽兒……一定名列三甲。」

　　「名列三甲？為什麼不是唯一？哪有這麼恭維人的，名列三甲……那另兩個是誰？」

　　那雙嫵媚的眉又輕輕地鎖了起來：這個問題，恐怕要永遠縈繞在這位高傲自負、智慧與美貌並重的契丹皇后心頭，再也揮之不去了，除非……有朝一日她能再見到楊浩，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她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這是那個無賴的詭計，他就是想要我時時刻刻地想著他，我才不要上當！」可是，她還是禁不住地去想：「那兩個女人，是誰？」

　　※※※

　　劉繼業與慶王耶律盛一夜長談之後，銀州改變戰略，開始收縮兵力，鞏固現在統治的領地，積極備戰了。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來在契丹有「劉無敵」之稱的漢國侍衛都虞候劉繼業到了銀州，這件事已被耶律盛列為最高機密，只有他的心腹將領們知道。其他人只知道慶王遍訪名士，拜了一位軍師，這位軍師現在全面負責銀州軍事部署，一項項工程在他的部署下開始上馬……

　　銀州城開始加固城牆，拓寬護城壕，建築各種工事，投降慶王的一萬多銀州兵和從銀州城各家各戶抽調的壯丁日以繼夜地忙碌起來，銀州城四城城牆遍設守具，慶王嫡系軍隊以百步法分兵備禦，這些習慣了馬上馳騁、雙腿都有點羅圈的戰士開始日夜操練，演習他們從小到大都不熟悉的守城戰法。

　　修敵樓、掛壇、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垂檑木、備火油、凡防禦之具無不畢備。銀州在李氏多年經營下，儲藏了大批武備從不曾用過，如今俱都從塵封的武庫中移出來，安放到了四城城牆之上，光是守城利器車弩就多達二百二十具，遠及七百步，箭矢如矛，可洞穿人體，如施放普通箭矢，可一弩齊射數十箭，殺傷力十分恐怖。

　　劉繼業萬沒想到銀州竟有如此殷實的家底，想起漢國一國僅據數縣之地，車弩不足二十具的寒酸，真是感慨萬千。他帶著兩個兒子巡視在城頭，一大批工匠頭兒趨身相隨，城牆、城門、甕城、馬面、鐘樓、鼓樓、望樓、弩臺、敵樓……劉繼業指點一處，就有一個工匠頭兒畢恭畢敬地上前問清詳細情細，立即著手修繕。

　　城頭上正在安置夜叉擂，安裝好的夜叉擂拋出城去，然後又用鐵索絞車收回，做著最後的測試，城下則在挖掘與城牆同向的地溝，每隔百步安置一口大甕，倒扣半埋於地上，用來探聽地下動靜，以防守城大軍掘地潛入。

　　城外正在用夯土和石塊修築甕城，拓寬護城壕的、修建羊馬城的工匠和銀州壯丁往來不息，負責修築這處甕城的卻是一支抽調回來負責工程的銀州軍隊。

　　銀州軍本來都是些作威作福的老爺兵，上陣廝殺他們並不後人，可是這種擔土扛錘、修建城牆的力氣活兒向來都是他們當監工，督促民壯百姓幹活的，如今可好，慶王一來，他們成了契丹兵的輔兵，由於工程量巨大，民壯不敷使用，他們也被迫幹起了這粗鄙下賤的活兒，士兵們怨聲載道，幹起活來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快點快點，把這幾塊條石抬上去。」

　　因為天熱穿得不多，平素沒有幹活經驗，肩頭又沒墊厚布，扛條石的幾個銀州兵肩頭都磨得紅腫一片，痛楚難當，搖搖晃晃到了已初見雛形的甕城下時，一個士兵實在捱不住，脫手將條石扔到了地上，一下子摔成了兩半。正提著馬鞭吆五喝六地督工的契丹兵見了大怒，衝過去沒頭沒腦就是一頓鞭子：「混帳東西，打仗不行，幹活也不行，你們這些廢物還有什麼用？」

　　那個被打的銀州兵火了，咆哮著衝了上去，大叫道：「老子是橫山嶺上出來的漢子，弓馬騎射，哪一樣比你遜色，來來來，咱們兩個較量較量，看看誰是廢物。」

　　那契丹兵沒防備他敢反抗，加上腳步泥土鬆軟，吃他一撞，仰面便摔倒在地，惹得那些正在幹活的銀州兵一陣奚落的大笑，被打的銀州兵輕蔑地罵道：「你個狗娘養的，要不是你們使奸計詐了銀州城，我家大人被迫投降，如今你們還是被契丹蕭后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喪家犬呢，也敢跟老子耀武揚威。」

　　「砰！」一隻大腳踹在他的後腰上，銀州兵一個觔斗跌到前邊一個坑裡，泥土紛下，身上鋪了一層，那銀州兵大怒，爬起來罵道：「哪個狗娘養的背後傷人？」

　　一個契丹都監站在上面，沉著臉，森然喝道：「慶王嚴令，日夜趕工，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各種守城兵事，上下人等誰敢不遵，你敢鬧事？」

　　那銀州兵見是一個都監，怒氣稍有收斂，辯解道：「我吃餉當兵是要上陣打仗的，這樣的活兒誰幹得來？一個上午都扛了上百根條石，也不讓人歇歇，就是鐵打的身子受得了麼？」

　　那都監譏笑道：「上陣打仗是要流血死人的，肩頭磨腫了就受不了了，還想上陣打仗？奶奶的，你倒是長了一副小姐身子，可惜卻是丫鬟的命，老老實實幹活，要是再敢牢騷滿腹亂我軍心，老子就把你活埋在這甕城下面。」

　　那人還要再說，一個大鬍子的銀州兵喝道：「就管不住你那張臭嘴？爬出來，乖乖幹活去。」

　　契丹兵都監看了看那大鬍子，展顏笑道：「李指揮是個明白人，該知道這些東西修好了，我銀州才難以撼動，大家也會少些辛苦，管好你的人，不要再惹事生非，否則你李指揮的面子，本都監也是不給的。」

　　大鬍子嘿了一身，轉身行去，坑裡那銀州兵不敢再說，乖乖從坑裡爬出來，隨著那大鬍子行去，走不多遠，他憤憤然地道：「大人，那個契丹人不過是個小小的廊都監，也敢在你這兵馬指揮面前擺威風，這口氣……」

　　他還沒說完，那大鬍子已轉過身來，掄圓了給他一個大嘴巴，搧得他一個趔趄，惡狠狠罵道：「滾！給我老老實實修築兵事去。」

　　那銀州兵一見指揮大人火了，忙捂著臉逃開了去，李指揮怨毒地瞥了那個廊都監的背影一眼，冷笑著離去。

　　這一幕，已落在城頭的劉延朗眼中，他的眉頭不禁皺了一皺。

　　劉繼業剛剛向一名工匠頭兒交代完在城外正面那塊開闊地上哪裡佈設蒺蔾和鹿角木、哪裡佈設地澀和謅蹄，護城河中如何佈設鐵菱角，哪裡需挖設陷馬坑、在坑裡插布鹿角槍和竹簽，回過頭來見兒子正望著城下若在所思，便走過來問道：「延朗，有何所見？」

　　劉延朗回頭看了眼那群工匠頭兒，對劉繼業低聲道：「爹，契丹人對歸附的銀州兵過於苛薄了。爹常說，壯大寡而小弱眾、城廓大而兵士少、糧草寡而守者眾、蓄貨積於外、豪強不用命，守具不足、軍餉不供，則城不可守，雖有高牆險城也要棄守。如今銀州守軍不能上下相親、嚴刑賞重，兒擔心……就算爹爹把這銀州城佈置成銅牆鐵壁，水潑不入、針插不得，恐怕也有大患。」

　　劉繼業苦笑道：「這一點，我對慶王說過了，可是慶王部下，各有族屬，慶王欲籠絡人心，對他們就不能不予優容。契丹人對降兵，怎能做到一視同仁，他雖下過命令，可是下邊的人陽奉陰違，我們又能如何？」

　　他輕輕撫著鬍鬚，抬起頭來望向天際，自信地道：「延朗也不必過於擔心，不管是契丹蕭后還是蘆嶺州楊浩，都不擅長攻池攻守，這銀州就算不是盡善盡美，他們也得鎩羽而歸！」

　　※※※

　　「銀州，我志在必得！」

　　蘆嶺州，白虎節堂。楊浩端坐帥椅之上，眉宇間一派肅殺，擲地有聲地喝道。

　　這是楊浩第二次聚文武於節度之內，第一次是新官上任，以節度使身分與蘆嶺州官員們正式見個面，而這一次，卻是要確定蘆嶺州今後的方向、並且調兵遣將，籌備他開衙建府後的第一場大戰。

　　李光岑和丁承宗分坐楊浩左右，其他官員依文武序列站立堂上，楊浩聲音朗朗，開宗名義地道：「本帥受封為橫山節度，朝廷對本帥寄予厚望，銀州如今為契丹人佔據，不管是慶王坐大，亦或是引來契丹國兵馬，都是我蘆嶺州腹心之患，為了蘆嶺州百姓安危，為了橫山百姓免受契丹兵戈，銀州，我一定要打！

　　「諸位都知道，我蘆嶺州是怎麼建立的，這處地方，本是四戰之地，城池看似雄奇，實則四面受敵。麟府兩藩，因懼夏州之勢，所以才容許我們在此立足，引我為奧援。而夏州，一旦從與吐蕃、回紇的糾葛之中騰出手來，必取我蘆嶺州。夏州鐵騎，早晚必至蘆嶺州，蘆嶺州進無可進、退無可退，一地失而全府滅，必得銀州，南北一線，貫通橫山，我等方有迴旋餘地，所以，銀州，我一定要打！

　　「夏州是我蘆嶺州大敵，如果銀州慶王不除，一旦引來契丹兵馬，從此長駐銀州，那我蘆嶺州就是前門有虎，後門有狼，除非就此棄甲投降，否則便連一個安穩覺都不可得。眼下，已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夏州正受吐蕃、回紇糾纏，契丹內亂方止，暫無餘力大舉東進、西進，侵我宋土，還有比這更危急、也更有希望的時刻嗎？所以，銀州，我一定要打。

　　「夏州李氏坐擁五州之地，夏、銀、綏、宥、靜，而契丹慶王今只銀州一地。夏州李氏經營西北歷百餘年，契丹慶王初來乍到，立足未穩，孰強孰弱一目了然，所以，銀州，我一定要打。

　　「銀州慶王是我們的敵人，夏州李氏更是我們的敵人。夏、銀、綏、宥、靜五州之中，夏州橫於山西、銀州橫於山東，綏、宥、靜三州皆距銀州近而離夏州遠，我們若攻下銀州，一通南北，方可與夏州分庭抗禮，大有希望將綏、宥、靜諸州納於轄下，弱夏州而利蘆嶺州，所以，銀州，我一定要打。」

　　這番話，不但現在要說，而且回頭還要對朝廷說，趙光義對他楊浩很不感冒，可是對不王而王，實際上的夏州之主李光睿更不感冒，趙光義早晚得發兵攻打西北，將這裡完全納入朝廷治下，如果聽說他楊浩到了西北，沒有與夏州、麟州、府州三大藩沆瀣一氣、攜起手來對抗朝廷，反而先來個窩裡反，不自量力地跑去與夏州搶地盤，他是一定會樂觀其成，坐望西北狼煙起，等著四藩四敗俱傷的。

　　丁承宗沉聲道：「諸位，夏州就是個狼窩子，為了誰做狼王，諸部之間總是征戰不休，可是折楊兩藩如果有意於夏州，他們就會攜起手來一致對付。而我家大人不同，我家大人既得折楊兩蕃支持，與和夏州素來不合的党項七氏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唯有我家大人興兵，才有一呼百應，與夏州一較長短的本錢，你道我蘆嶺州初立，地域僅止於蘆嶺州，軍民不過六萬有餘，折楊兩藩為何要在我家大人開衙建府時親來祝賀，義結金蘭？原因就在於此了。」

　　眾將都被鼓舞起來，楊浩口口聲聲主上、官家，那不過是扯虎皮做大旗，求個出師有名罷了，廳中這些人誰都明白蘆嶺州兩年生聚，圖的是什麼。如今宋立國未久，又常年征戰，在北國俯視之下，一時半晌沒有有力的藉口，絕不會對名義上還馴服於宋的西北用兵，把他們硬推到契丹懷抱中的道理。而契丹蕭后掌權不久，內政不穩，內鬥不斷，又受宋國牽制，一時也無力西進，吐蕃、諸羌、回鶻四分五裂，一盤散沙，如果大帥能抵消夏州李氏在諸羌中的無上威望，動搖他諸羌之主的地位，那麼西北雜胡，大小部落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一頓大餐更為合適，一旦消化了他們，蘆嶺州將是一種什麼局面可想而知。

　　丁承宗舔了舔嘴脣，眼神有些熾熱地道：「如果我家節帥大人貫穿蘆銀兩州、再取夏、綏、靜、宥四州，便可威加党項八氏、西掠吐蕃健馬、北收回紇精兵、東得橫山諸羌之勇，那時……嘿嘿！」

　　他沒有再說下去，那時如何？往西去？到千里無人煙的沙漠、戈壁中去？恐怕沒有一個腦袋裡缺根弦的人會跟著楊大帥去野遊，楊大帥怕也沒有那個興致，唯一的可能就是長驅南牧，奪取中原花花世界，到那世上最繁華、最文明之地去，眾將領的野心都被他煽動起來，一個個目光炯炯、殺氣騰騰。

　　楊浩道：「所以，銀州，我一定要打，而且志在必得。如果我們連一個銀州都打不下來，什麼雄心壯志都是空談。大家不如現在就收拾收拾，各奔東西去罷，本帥也帶些金銀細軟，攜美妻美妾，掛印封冠，隱姓瞞名，周遊天下，尋幽訪勝去也。大家怎麼說？」

　　眾文武齊齊轟喏：「打銀州、必取銀州！」

　　眾將高呼三聲，楊浩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高抬雙手，緩緩下壓，廳中頓時一靜：「兵家有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下面就由丁司馬向諸位介紹一下如今我蘆嶺州與銀州各項實力的對比情形。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有關各種糧秣、輜重、軍械的準備，也要由丁大人一一介紹，丁司馬，請。」

　　行軍司馬，就是參謀長了，乃是軍中有實權的人物，丁承宗向楊浩抱拳應一聲是，推動輪車徐徐向前，羽扇綸巾，神態從容，頗有諸葛武侯的風采。

　　「西北民風尚武，河套之地產馬，欲建大軍既不缺兵源，也不缺馬匹，但我蘆嶺州地域狹小，以工商為本，農牧欠缺，受限於此，甫一開始，便是走的精兵之道，如今我蘆嶺州有步騎共有精兵一萬。」

　　他說到這兒，微微一笑道：「憑此兵力，若是野戰，以我軍訓練之有素、裝備之齊全，未嘗不可以少勝多，然而敵據地利，欲謀銀州便嫌不足，況且我軍亦少有演練攻城之法，不過……諸位勿需擔心，正所謂得道多助，我家節帥兵發銀州，去時雖只一萬，到時必聚十萬之眾，至少十萬之眾，因內涉極大機密，此時不宜宣之與眾，諸位將軍心中有數即可，所以兵力方面，勿需擔心。」

　　眾將心道：「恐怕不是與折楊兩家聯兵，就是與野利氏部落或者亞隴覺部落借兵了，但是……九萬大軍啊，如果折楊兩家、再加上野利氏、亞隴覺部落齊來相助，出動九萬大軍，幾乎也是傾其所有了，四方並不太平，他們敢冒天大風險，如此相助麼？」

　　眾將心中雖有疑慮，只是疑惑這兵馬從何而來，卻並不懷疑丁承宗所說的話，這不是說給對手聽的，明明只有二十萬大軍，也可以吹噓成八十萬大軍，以收震懾之效，對自己人，萬萬沒有如此誑言的道理，如果是八萬硬說成十萬還成，一萬人馬無論如何也變不了十萬大軍，誰也別想瞞得過去。

　　丁承宗道：「兵力方面，不成問題，倒是糧草和武備方面，需要立即著手準備，攻打銀州，絕非旬日可以見功的事情，消耗絕不會小。糧食、衣物、鍬鋤斧鎬、鑼鼓樂器，已有專人四下採購，不日就將源源不絕運來蘆嶺州。備有的刀斧槍矛、弓弦、箭矢、帳篷，我蘆嶺州工匠正日夜趕工製作，同時為了減少糧食的運輸消耗，而且將士用命，體力消耗甚大，所以我們正從党項七氏部落購買大批牛羊隨軍驅趕，備作肉畜。

　　「至於戰馬，只吃青草必然氣力衰減，難久馳騁，尤其是我們購來的大食寶馬，更需精心培養，再加上馬匹的食糧消耗更甚於士卒，哪怕只需萬匹戰馬，極耗費也極驚人，好在此去是攻城，十萬大軍旌旗所至，慶王最好的選擇就是據城自守，主動出城擾戰的機會不大，因此，本司馬與節帥商議，此戰以步卒為主，只攜一支重甲騎兵，一則在實戰中使他們得以錘鍊，二則可以收震懾敵軍心之效。」

　　輕騎兵最大的優點就是速度，可以長途奔襲，收奇兵之效。但是輕騎兵又需慎用，因為一旦他們執行遠離本陣的特殊任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拋棄輜重、遠離大隊，一旦不能收奇兵之效，既無援軍、又無後勤，一旦不能迅速脫離戰場，後果可想而知，而這一戰中，主要是城池故防戰，絕少會出現雙方調兵遣將，在原野上迂迴包抄、奔襲衝撞的場面，在兵種搭配上，它們就不列入考慮範圍了。

　　丁承宗又道：「這一戰，以攻城為主。我們不擅攻城，可銀州，同樣不善守城，我們有最好的能工巧匠，可以製作大量精巧、齊備的攻城器械，再加上兵力優勢，我們勝算至少佔到七成。不過大批糧草以及攻城器械的運輸，必然會使我軍行速緩慢，這也是我們不需要大批戰馬，步卒只需隨行驢騾牛車緩地的原因，因此便需早早上路，以便準時與盟軍會合。」

　　軍隊所需非戰鬥人員各國軍隊配屬的多少不同，比如斯巴達軍一人需要七名軍奴，希臘軍隊一般一名重步兵僅有一名軍奴、羅馬軍隊也有大量軍奴、歐洲騎士還有專門背盔甲的奴僕……此久，還有帶著隨軍商販、軍妓的，不過一般來說，隨軍非戰鬥人員越多，消耗越大、軍隊的機動性越差、戰鬥力也大受影響，而中國古代軍隊基本上沒有非戰鬥人員，一些雜務多由士兵完成，蘆嶺州一來無處徵調那麼多的民役，二來也是考慮到城池攻守戰中消耗已然巨大，所以這糧草和攻城器械的運輸，直接由士兵們自己完成了。

　　丁承宗有條不紊地介紹完了蘆嶺州這邊的情形，又道：「銀州方面，我們本來早有細作密探部署，可是銀州突被契丹慶王陷奪，如今就連歸順慶王的銀州軍都淪做了雜役，我們事先安插的棋子都失去了作用，迄今已然無法聯繫上他們，也無法得到銀州附近的詳細情形，我們只能從前些日子從銀州逃出來的難民那兒，大略瞭解一下銀州的兵力和部署……」

　　丁承宗一一說罷，楊浩扶案而起：「從現在起，各部兵馬要抓緊操練，節度副使木岑將留守蘆嶺州，知節度事。行軍司馬丁承宗輔之。七月初七日，本帥將親統大軍，直取銀州！」

第四二二章　七夕

　　太華山巔，洞中，一縷斜月淡射而入，形成一根清冷的光柱。

　　逍遙子頭戴莊子巾，身穿月白色斜襟道袍，側臥石上，以手托腮，壽眉長垂，呼吸細細綿綿，若不細聞，簡直要讓人以為他已經沒了氣息。

　　對面，一個韶齡女孩兒頭戴逍遙巾，穿一襲月白色對襟繡花洞衣，下身一件燈籠褲也是月白色的，學著陳摶的模樣，托著粉嫩嫩的香腮，微微闔著雙目，稚氣中透著可愛。

　　忽然，她長睫下的眼皮翕動了幾下，悄悄地張開一線，往對面的逍遙子看了看，陳摶呼吸如常，平穩悠然，小道童吐了吐舌頭，然後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一雙穿著高筒白襪兒的小腳丫悄悄探向地上那雙麻鞋。

　　「嗯……咳！」陳摶忽然咳嗽了一聲，小道童飛快地躺下去，小手一把香腮，雙眼緊緊閉上，只是那雙腿來不及抽回來恢復原狀，乾脆一平放一蜷起，另一隻手捏個法訣搭在膝蓋上，反正陳摶一脈的道法講究隨意自然，並不要求一定正襟危坐，這樣也說的過去。

　　屏息候了片刻，小道童再次張開眼睛，只見陳摶竟已翻了個身，朝石壁而睡了，不禁慶幸地拍了拍小胸口兒，重又爬了起來，小心地穿上鞋子，像隻偷東西的小猴兒似的躡手躡腳地溜出洞去，到了洞外，站在青石階上望望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小道童調皮地一笑，忽然健步如飛地向山下奔去。

　　半山腰道觀旁一處石屋，小道童到了門口，輕輕叩了叩房門，小聲喚道：「娘。」

　　馬大嫂開了房門，歡喜地道：「狗兒，師傅放你下山了？」

　　小童眨眨眼，很乖巧地道：「是呀，明天是七夕，師傅說狗兒這兩天不必練得那麼辛苦，可以抽空回家一趟。」

　　馬大嫂忙道：「進來，進來。」她拉著女兒，憐惜地道：「唉，說是不必那般辛苦，還不是這麼晚才回來，娘這兩日向入觀進香的女客們兜售瓜果，家中還剩些桂圓、紅棗、榛子，妳這丫頭打小兒嘴饞，快來嘗嘗。」

　　狗兒脆生生地答應一聲，馬大嫂歡歡喜喜去壁上摘籃子，狗兒卻跑到窗口，從罈罈罐罐中小心地捧出一個小罐子，仔細看了看，咭咭地笑了起來，雀躍道：「娘啊，娘啊，妳快來看，開始結網了呢。」

　　七夕時候，各地百姓慶祝七夕的方法各有不同，狗兒這種方法，就是在小罈中放一隻喜蛛，待到七夕之夜，由它結出的蛛網形狀來判斷吉利與否，眼看那喜蛛已在罈中忙碌起來，狗兒真是歡喜不勝。

　　馬大嫂忍俊不禁地道：「還用妳說，娘早就看到了，看把妳高興的，才不過十歲年紀，急著乞什麼巧啊，來，嘗嘗這棗兒，可是脆著的呢。」

　　狗兒抓了把棗兒，丟進嘴裡一顆，含糊不清地抗議道：「才不是，狗兒十一了。」

　　馬大嫂道：「哪有十一，我的女兒，我不知道？」

　　狗兒不服氣地道：「我正月生日，生日大，如今算著，離十一更近。」

　　馬大嫂哭笑不得，搖頭道：「成成成，妳說十一就十一好了。」

　　這時房門響了幾聲，門外一個清麗的聲音喚道：「馬大嫂。」

　　「喔？是秀兒姐姐。」

　　狗兒嗖地一下閃到了門邊，拉開門來，喜笑顏開地道：「秀兒姐姐。」

　　鄧秀兒見她在房中，欣然施禮道：「秀兒見過小師叔祖。」

　　「哎呀，不是說了，私下相見，不用這麼叫我的嗎。」狗兒笑嘻嘻地把她拉進門，見她懷中捧著的東西，奇道：「這是什麼？」

　　秀兒笑道：「這是磨喝樂，七夕將至，這是我送給小師叔祖的禮物。」

　　那磨喝樂是七夕節幼兒稚女的玩物，是一對穿荷葉半壁衣裙，手持荷味，笑容可掬的泥娃娃，磨喝樂大的高至三尺，小的盈於掌心，秀兒送給狗兒的這對磨喝樂有一尺大小，抱在懷裡十分可愛。狗兒雖日日盼著自己長大成人，可畢竟還是孩子心性，一見這樣禮物，登時愛不釋手。

　　馬大嫂道：「鄧姑娘，這一對磨喝樂怕是得不少錢，讓妳破費了。」

　　鄧秀兒含笑道：「大嫂不必客氣，在這山上，秀兒只小師叔祖一個聊得來的朋友，七夕將至，送件小小禮物，算不得甚麼的。」

　　馬大嫂這件小屋並不甚大，就連杌子都只有一張，狗兒戀戀不捨地把玩了一陣磨喝樂，便挎起籃子，對鄧秀兒道：「秀兒姐姐，屋中狹小，有些悶熱，咱們去院中吃棗兒聊天。」

　　「好，」鄧秀兒欣然答應一聲，向馬大嫂告一聲罪，隨著狗兒到了院中，在一塊青石上坐下。

　　佇靈匹於星期，眷神姿於月夕。晴朗的夏秋之夜，天上繁星閃耀，一道白茫茫的銀河橫貫南北，在河的東西兩岸，各有一顆閃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遙遙相對，兩個女孩兒托著下巴，望著天上那美麗的景象，不由得癡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明天就是七夕了。」鄧秀兒幽幽發出一聲長嘆。

　　狗兒雙手托著下巴，卻嘆了口氣道：「我倒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啊，這麼久才一個七夕，也不知道幾時才能長大。」

　　鄧秀兒想起與家人一起過七夕的情節，正滿腔悽楚，被她一說，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小師叔祖根骨極佳，是學武的奇才，要不然祖師爺現在也不會這般在意小師叔祖的武功進境了，可是武功上面，小師叔祖可以一日千里，這年紀，卻只能一天一天長大的，想快也快不了，小師叔祖何必對年齡耿耿於懷呢？要知道，孩童自有孩童的快樂，一旦長大了，想再回到過去也不可能了。」

　　狗兒有些忸怩，不過她的心事可不想說給任何人聽，只道：「都說了，私下相見的時候，秀兒姐姐只叫我名字就好，不用一口一個師叔祖的。」

　　鄧秀兒道：「禮不可廢，否則我師父知道了必會責罰我的，再說我蒙小師叔祖指點劍藝，就憑這，也不可有半點不恭的。」

　　狗兒嘻笑道：「要是這般算的話，我還要叫妳一聲師傅，我雖教妳劍術，不是還向妳學習詩詞歌賦、針織女紅麼？」

　　鄧秀兒搖頭一嘆，淡淡地道：「詩詞歌賦、針織女紅，濟得甚麼事情。」她望向天際幽幽一輪明月，低低地道：「又是一年七夕至，想起上一次與家人過七夕，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的月亮，也如今夜一般明亮圓潤，可是那時的人，卻離我好遠好遠，遠在天涯……」

　　這一回，小小少女年紀，本還不該知道愁滋味的狗兒卻把頭使勁地點了點，贊同地道：「是啊，上一次望月，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那時的月亮和今夜一般無二，可是那時的人，如今卻離我好遠好遠……」

　　她記得，那瘦瘦小小的身子，被大叔抱在胸前，大叔的胸膛好寬好寬，他的臂膀好有力氣，趴在他的懷裡，好像那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難道不是麼？當她被人遺棄在荒原上的時候，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軍，他們只要衝上來，片刻間就能把她稚弱的身子踩成爛泥。天上是刺目的陽光，她連爬起來都不敢，那時候，就是大叔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熾烈的讓人無處藏身的太陽、殺氣騰騰的千軍萬馬，都不及大叔那一聲喊，被他抱起來時，她那無助的心才一下子找到了依託，就此一生一世……

　　那一晚，月亮也像現在一樣圓，大叔告訴她，在大地的東方有一座不夜城，在那裡，儘管是夜晚，她也不會再孤單。那一晚，大叔還在皎潔的月光下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馬燚……

　　月光灑在她們的臉上，發出瑩潤的光，兩人的神情一個落寞悽楚，一個卻是滿懷希冀。

　　鄧秀兒在心中默默祈禱：「七月七，拜七姐，七姐心靈手巧，看在我一片孝悌赤誠的分上，賜我小師叔祖一般的悟性和根骨吧，我要早一日學成武藝，下山為我那被害的爹爹、自盡的娘親……報仇！」

　　狗兒眨著一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也在望著天空中那一顆星，天真的想：「七姐姐好慘，她有一個自以為是對她好的娘親，不許她與凡人成親，一年才許他們見一次面。我比七姐姐還慘，我的師父爺爺和王母娘娘一樣的可惡，其實只要讓我一年見一次大叔我就知足了，他都不肯，說什麼只有我能繼承他的衣缽，可我想要的只是守在大叔身邊，那才快活，七姐姐心地善良，一定會同情比她還悲慘的小狗兒的，但願七姐保佑，讓我早日見到楊浩大叔，哪怕……像七姐一樣，一年見一回……」

　　※※※

　　「一年見一回？哈哈哈哈……」

　　楊浩笑得前仰後合：「玉婷，別聽妳四嫂瞎說，那都是天上的神仙騙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

　　院子裡好多人，除了冬兒、焰焰、娃娃、妙妙和丁承宗、丁玉落，還有丁承宗的幾房妾室，和他的次女玉婷。杏兒、小源等人忙忙碌碌的，在庭院中陳以瓜果酒宴，一家人在此祭牛女二星。

　　本來，明晚才是正式的日子，可明天一早楊浩就要領兵出征了，七夕不止是愛情的節日，也是親情的節日，這是一家人團聚的重大日子，所以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就把時間挪到了今晚，反正子夜已過，此時已經算是七夕了。

　　玉婷年紀還小，過了子時便有些睏了，妙妙便把她拉到身邊，講牛郎織女的故事給她聽，聽得玉婷如癡如醉，酒意正酣的楊浩卻忍不住大笑起來。

　　妙妙不服氣地道：「古老相傳，本來就是這麼說的嘛，我說得有什麼不對？」

　　楊浩忍住笑道：「喜鵲搭橋，天河相會，是吧？」

　　「是呀。」

　　「多久一次？」

　　「一年一次呀。」

　　「那就對了，」楊浩一本正經地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咱們這兒一年一度七夕，天上可不就是日日相見嗎？」

　　玉婷恍然大悟，稚氣地道：「哇，仔細一想，真的是這樣呢，二哥好厲害，連神仙的詭計都看得穿。」

　　她這童言童語一出，不但幾個女子盡皆失笑，就連丁承宗都忍俊不禁，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冬兒嗔道：「好好一個七夕，讓你一說，全沒了味道，真是的，姐妹們不要理他，子時已過，我們拜月乞巧吧。」

　　眾女子齊齊回應，對著朗朗明月，庭前一張香案，案上擺著時令瓜果和一具香爐，香煙裊裊升起，眾女翩躚上前，望月祭拜，楊浩和丁承宗是男人，這種乞巧的事兒跟他們沒關係，兩人相視一笑，很默契地舉起杯來，各盡一杯酒。

　　眾女默默祝禱一番，便在月下以五色線穿九孔針，能在清輝下以五色線順利穿過九孔針的，便是得了七姐賜巧。這些女子們俱都心靈手巧，可要在月下穿這九孔針也不是一件易事，過了一會兒，冬兒喜道：「我穿過去了。」

　　楊浩大喜，上前探驗一番，杏兒早已乖巧地捧過燈燭，楊浩仔細一看，那五色線果然一孔不落，穿過了針上九孔，焰焰、妙妙等人這時也紛紛說道：「我穿過去了。」

　　楊浩一一檢驗，笑吟吟地道：「想不到這心靈手巧的女子，都匯聚到咱們家來了，呵呵，冬兒現在飲不得酒，妳們卻不妨事，來來，一人一杯酒，慶祝一下，小婷，妳喝杯果汁代酒吧。」

　　眾女雀躍著走向酒席，楊浩與冬兒相視一笑，柔聲道：「諸人之中，冬兒最是心靈手巧。」

　　冬兒輕輕皺了皺鼻子，悄聲道：「才不是呢，大家都在讓我為先罷了。」

　　楊浩一聽，忍不住失笑道：「如此說來，更無需七姐賜巧了，我府中女子，可個個都是機靈無比。」

　　冬兒吃吃一笑，瞟了瞟正在酒桌前笑語盈盈的焰焰、娃娃和妙妙，低聲道：「今夜拜月，她們才不在乎這穿針乞巧呢。她們呀，都在泡巧呢，明兒晚上才真的拿出來在月下探看。」

　　楊浩奇道：「何為泡巧？」

　　冬兒瞟了她們一眼，小聲道：「她們在小木板上敷一層土，播下粟米的種子，讓它生出嫩苗來，再擺一些泥塑紙糊的茅屋、花木在上面，做成田舍人家模樣，稱為『種生』，待到七夕之夜，誰的嫩苗生得最好，自然大吉利是。」

　　楊浩笑道：「她們倒有耐心玩這把戲，真正侍弄過家活的，怕是只有妳了，也不知她們會種成什麼模樣，這是乞的什麼巧？」

　　冬兒嫣然笑道：「這個啊，叫種生求子，乞的可不是巧。」

　　楊浩聽了一呆，冬兒含笑道：「這怕是她們如今最大的心願了，官人明日便要出兵，今夜也算是一個吉期，官人今夜去她們房中宿下吧。」

　　楊浩搖頭道：「不妥不妥，今夜去誰那裡，其他兩個恐怕都要滿懷幽怨了。」

　　冬兒俏皮地道：「那就……讓她們三個一起侍寢啊。」

　　楊浩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義正辭嚴地拒絕道：「那怎麼成，太荒唐了，我怎麼能那麼做？」

　　冬兒瞟著他，似笑非笑地道：「官人今天轉了性兒嗎？我怎麼聽說，我家大官人曾經荒唐得很呢？」

　　楊浩老臉一紅，吃吃地道：「不是吧，這……這種事她們也說給妳聽，是焰焰說的，還是娃娃說的？我須饒不了她。」

　　冬兒笑道：「你不用管是誰說的，反正……我是答應了的，去不去，官人自己決定。」

　　楊浩乾笑道：「走走走，喝酒，喝酒。」

　　冬兒道：「我怎喝得了酒？」

　　楊浩指著自己鼻子笑道：「你那一份，官人替妳喝了就是。」

　　晚風拂面，楊浩突然覺得這樣的夜晚其實真的很浪漫，一天風月、一榻風月，內中滋味，銷魂蝕骨。一杯水酒下肚，他便咳嗽一聲，做出睡眼朦朧的樣子道：「好啦好啦，天色晚了，大家各自散去，早早歇息了吧……」

　　※※※

　　府谷大商賈李玉昌住處，以前唐焰焰住的地方如今入住了一位新的女主人：折子渝。

　　夜色已深，她還沒有睡，坐在燈下，正在仔細地看著什麼。看了半晌，折子渝取下燈罩，將那信札湊近燭火引燃，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們『隨風』的人，完全打聽不到銀州城的消息？」

　　面前一個黑衣大漢恭聲說道：「五公子，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力，可是銀州不知因為什麼，突然變得風聲鶴唳，士兵重重封鎖，遠在銀州城三十里外就紮下營盤，禁絕一切人等靠近，不，準確地說，是許進不許出。就連他們向吐蕃、回紇和橫山羌人購買牛羊等東西，也都派出人來，遠出城池三十里來交易，自行帶著貨物回去。所以，我們費盡心機，也得不到他們的準確消息，只不過，我們曾冒險派人越過外線防禦潛近了些去，發現銀州似乎正在大興土木，只是……防範太嚴，無法靠得更近，那個探子險些被巡弋兵士利箭射死。」

　　折子渝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楊浩就算真有本事借來十萬大軍，這一去恐怕也要踢上一塊鐵板了，你回去，繼續盡力打探消息。」

　　「是，一俟有了消息，還是送回蘆嶺州來麼？」

　　「不。」折子渝淡淡說道：「我會隨楊浩一同往銀州去，你若有了緊要消息，往柯團練營中來尋我便是。」

　　那黑衣大漢一驚，說道：「卑下收到的消息，柯團練已然向楊浩效忠，不肯為我們所用了，這件事，楊太尉曾向我家大帥當場提出，大帥答應了的。」

　　折子渝蛾眉一挑，冷哼道：「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就算我逕去他的中軍又怎麼樣？他敢攔我！」

　　那口細白整齊的牙齒輕輕地咬緊了，心中恨恨地想：「那個傢伙，不知道我在這裡？你既然裝著不知情，那就只管裝下去好了。」

第四二三章　路襲

　　長空中傳來一聲鷹嘯，一隻蒼鷹穿雲而出，在天空盤旋一周，認出了楊浩車頂特定的標準，忽然斂翼投射下來。車輪轆轆，大隊人馬仍在魚貫而行，楊浩取下繫在鷹足上的竹筒，拔下塞子，從裡邊倒出一卷紙條，展開來仔細看了一遍，順手取過一塊炭條，在紙條上回覆了幾個字，重又塞入竹筒，繫在鷹足上，振臂一揮，那鷹便展翅飛去。

　　楊浩這才扭頭對車畔策馬而行的木恩道：「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已然出兵，大軍將在兩天後趕到銀州城下。」

　　木恩大喜，欣然道：「他們出兵了？不知耶律斜軫此番統兵多少？」

　　楊浩道：「耶律斜軫率迭剌六院部精兵五萬，另有兩萬輔兵押運著各種攻城器械尾隨其後。」

　　「迭剌六院部啊……」

　　木恩撫摸著虯鬚，微笑道：「契丹兵馬由宮帳軍、大首領部族軍、部族軍、五京鄉丁和屬國軍幾部分組成，其中最精銳的就是宮帳軍，而宮帳軍中又以迭剌五院部、迭剌六院部最為精銳，如今迭剌五院部兵馬正在拱衛上京，蕭娘娘派出了南院諸軍中最精銳的迭剌六院部，果然如節帥所料，契丹蕭娘娘是不肯予慶王喘息之機，讓他有機會坐大的，這根眼中刺，她是急不及待地要拔了去。」

　　楊浩微微一笑，道：「我們現在可以加快行程了，傳令三軍，加快速度，爭取兩日後與耶律斜軫於銀州城下會合。」

　　「遵命！」木恩抱拳稱喏一聲，剛欲傳下令去，天空中一聲尖嘯，忽有一支鳴鏑射來，帶著淒厲的嘯音破空而過，楊浩不由挺起身來，訝然道：「前方遇敵？」

　　三軍立即停止前進，中軍原地駐紮，施放障礙，擺佈陣形，一路軍自後殺出探向左翼，另一路軍探向右翼，呈鶴翼狀與中軍相互呼應，這是攻守兼備的一種陣形，後面運送糧草和攻城器械的車隊則以車輛器物為障礙，開始佈設半圓陣，與之呼應，整個隊伍迅速從行軍狀態轉變為戰鬥狀態。

　　不一會兒，前方一騎飛至，到了楊浩車前勒韁停住，在馬上抱拳大呼道：「報……節帥，前方突有大隊人馬殺至，打的是銀州旗號。」

　　楊浩問道：「有多少人馬？距此還有多遠？」

　　那探馬道：「至少不下兩萬人，距此還有二十里路。」

　　楊浩擺手道：「再探！」

　　那探子上馬離去，楊浩眉頭一挑，說道：「這個慶王，我還真是小覷了他，重兵壓境，他竟還敢主動出擊，派出一半的兵馬來阻截我。」

　　這時柯鎮惡和木魁等幾員大將都策騎圍攏了來，木恩急道：「敵騎兩萬，兵力一倍於我，我軍又有這許多輜重拖累，恐難力敵，節帥……」

　　柯鎮惡道：「此處西去十五里，有一處山坳，我等何不移轉大軍，背山固守，敵軍突襲，當不致久耽。」

　　木魁則道：「我等多是步卒，又有大批車馬，速度緩慢，恐怕不等趕到山口，就被敵軍追上了，節帥，不如給我一支人馬，我去前邊拼死堵住他們，節帥再護輜重尋地利處紮營。」

　　「冷靜，一定要冷靜。」

　　這是楊浩第一次率領軍隊同善騎戰的正規軍隊作戰，心中不無忐忑，他強自鎮定下來，仔細思量一番，坦率而言，他現在的指揮調度只能說是中規中矩，他並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將，以前從史料中知道的雜七雜八的一些古代戰術特點不足為恃，更不可能讓他成為軍神，後代學者能知道的東西，當時與敵人浴血奮戰的軍人們真的不知道麼？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否破解是另一回事，臨戰經驗、機變能力他可遠遠不夠，這次出兵，他本來是抱著全攻對全守的態度，實未料到在這種情況下，慶王還有魄力主動出兵，他的兵有七成是新兵，裝備精良、久經訓練，但毫無實戰經驗，這頭一仗，一旦指揮失誤或者落了下風，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他努力保持著平靜的心態，思索著兵書中的撤退要點，吩咐道：「好，木指揮領一支兵馬前去攔截，柯團練護衛輜重西撤，本帥領中軍從中策應，交替撤退，不得慌張。」

　　「末將遵命！」兩員大將各自領命，方欲策馬馳去，楊浩一轉頭看到天上的太陽，心中忽地一動，急忙揮手道：「且慢！」

　　眾將都向楊浩望來，楊浩用劍鞘擊打著車轅，沉吟良久，徐徐說道：「銀州守軍此時方出動襲擊，是因為我們離銀州已經近了，橫山諸羌、草原諸部落多聽我蘆嶺州號令，所以他們不敢遠離根基來攻擊我們。」

　　眾將不知楊浩此言何意，俱都面面相覷，楊浩又道：「銀州出動一半的精兵，下了偌大的本錢，目的不外乎是想擊潰我們，避免兩面受敵，至不濟也要重挫我軍銳氣，毀掉我們的輜重。可是，契丹大軍正在迫近，數萬大軍行進，銀州方面不會探聽不到消息，他們如今派出一半的人馬，銀州城中必然空虛，相對來說，當然是根基重要，所以慶王這支人馬必須得在契丹兵馬趕到之前返回銀州守城，現在已經是午後了，他們只有一擊的機會，只是一擊的話，他們的優勢未必發揮得出來，我們或有一戰之力。」

　　柯鎮惡道：「節帥，他們快馬趕回的話，從明早開始返程就來得及，就算我們撐過了這個下午，如果夜戰，我們護著輜重移動不便那就更加吃虧，為穩妥起見，節帥還是該率輜重車馬先尋地利處佔據，才好自守。」

　　這時又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高聲稟報道：「節帥，敵騎已至十八里外。」

　　楊浩問道：「他們可曾加快速度？」

　　那探馬道：「敵騎仍是緩緩而行，不過他們應該已經掌握了我軍所在，陣形漸有衝陣變化。」

　　楊浩聽了愈發堅信自己的判斷，說道：「他們不會晚上進攻的，柯團練，這可不是率領幾十個獵戶，夜間偷偷上山挖陷坑、設絆索那麼簡單，夜間作戰，唯憑樂器指揮，就算訓練有素的軍隊，夜戰也容易潰散，何況敵人皆是騎兵，來去迅速，主將指揮調度更不方便，這一戰，我們輸了，他們還有耶律斜軫這個強敵，他們若輸了，只憑兩萬人守銀州就要吃力的多，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他霍地站起身來，大聲道：「傳令，三軍結陣自守，原地待敵！」

　　眾將轟喏一聲，各自趕回本陣。待到陣形剛剛鋪就，大地就開始震顫起來，銀州騎兵已展開攻擊陣形，速度越來越快，向結陣自守的楊浩所部俯壓過來，一時塵土漫天，騎兵們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來，伴隨著響徹雲霄的吶叫聲，當真是驚心動魄。

　　「契丹慶王，並非平庸之輩呀。」

　　望著那密集的衝擊隊形，一身普通校尉打扮的折子渝蹙著眉頭道：「這個時候，慶王竟敢出動一半人馬搶先攻擊，實在是出人意料。楊浩所攜多是步卒，就算他以騎兵為主，有這麼多的輜重需要照料，也難以避敵鋒芒，發揮游騎優勢，唯有以硬碰硬。敵軍倍數於他，這一戰又是蘆嶺州成軍以來第一場戰，如果吃了大虧，軍心士氣再難收拾了。」

　　在她身旁，一個校尉打扮的年輕人，赫然正是折惟正，他卻讚賞地道：「正因有這許多輜重拖累，所部又多是步卒，如果楊太尉真的留一部人馬阻敵，大隊人馬避向險隘，那就太冒險了，敵騎緩轡而來，固然是為了節省馬力，恐怕更大的目的是為了恫嚇楊太尉的人馬，楊太尉若真想帶著大批輜得避敵鋒銳，陣腳自亂，那時銀州兵馬疾馳而來，先吞掉他派去阻截的軍隊，亦或使一軍與之纏鬥，主力繞行直逼後軍，那時首尾不得兼顧，便是十分的兇險了。

　　「楊太尉的軍隊大部分都是新軍，新軍有利有弊，利者，初生牛犢，銳氣十足，弊者，不曾吃過敗仗，一旦失敗，兵敗如山倒，只憑他那身經百戰的三千精銳，到時是發揮不了作用的。如今楊太尉結陣拒敵，便可揚己所長、避己所短，若論戰力，蘆嶺州人馬不會弱於銀州鐵騎，若論裝備，蘆嶺州人馬更是強了不止一籌半籌，蘆嶺州兵馬那可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啊，還怕撐不過這半天的工夫去麼。須知，楊太尉的軟肋是大批輜重，而銀州兵馬的軟肋卻是只有小半天的作戰時間，無論是勝是敗，他們都必須離去，戀戰不得。」

　　折子渝回首看向已用輜重車輛結成半圓陣的後隊，淡淡地道：「你說得對，楊浩的負累就是他的輜重，如今楊浩沒有上當，擺出攻守兼備的陣勢要拖延時間，可惜他的指揮雖然中規中矩，還是有一個極大的破綻，他以少迎多，不敢分兵，主力都在前面，騎兵所長，正是發現敵陣虛弱之處，迅速移動攻擊，如果這支銀州兵馬稍有頭腦，前陣攻擊受挫，便繞襲他的後路，焚毀糧草器械，自後陣殺入……」

　　折惟正眼珠一轉，摸著下巴道：「小姑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折子渝揚起下巴，不屑地道：「楊浩不過是打過幾座羌寨，就目高於頂，自以為是個百戰百勝的大將軍了，建衙開府，兵威赫赫，連你爹和楊崇訓都上趕著巴結他，人家這麼大的能耐，還需要咱們為他出謀劃策麼？」

　　折惟正嗅著，總覺得面前好像放著一大罈子老陳醋，他乾笑兩聲道：「是是是，楊浩不識好歹，妄自尊大，是該受些教訓的，不過……咳咳，如果敵騎破陣，我們難免也要受到牽累，侄兒不是幫他，是為咱們自己著想，讓他吃虧嘛，以後有的是機會，小姑姑妳說是不是？」

　　折子渝冷哼一聲，把臉扭向一邊不再答理他，折惟正詭笑兩聲，便拔足奔去……

　　※※※

　　整個大地都震顫起來，從最初的緩行，都輕馳、猛衝，數萬匹戰馬使得整個大地都在它們腳下震顫，楊浩的陣營巋然不動，放在中軍的兩千人馬是李光岑的嫡系，他們久經殺陣，自然不把這種威勢放在眼中。

　　楊浩把他們放在中軍正面迎向敵軍，也是出於這種考慮，他手下的兵說是精兵，只是裝備精良，進行了大量的正規訓練，但是沒有經過戰場血與火的洗禮，終究還不是一支成熟的軍隊。雖然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楊浩現在不能敗，旁的軍隊都是老兵佔多數，老兵帶新兵，楊浩這支軍隊可是新兵佔多數，這第一戰絕不能亂、絕不能敗，正是出於這種考慮，他才拒絕了逃避，有序撤退是百戰老兵才能辦得到的事，否則很可能被銀州鐵騎像趕羊一般屠殺殆盡。

　　敵軍來勢洶洶，兩翼軍隊雖非正面承受他們的衝撞，還是在那種無形的威壓下有些騷動，可是中軍的穩定給了他們極大的信心，那面高高飄揚的帥旗使得他們很快穩定下來，眼看敵騎越來越近，中軍突然推出數十輛連弩車，八百步、七百步，敵騎還不到六百步遠的距離，木魁手中大槍狠狠向前一指，機括連發，一桿桿投矛般粗細的巨箭便呼嘯而出，帶著震破耳膜般的尖利呼嘯撲向敵群，疾馳而來的衝陣戰馬立即人仰馬翻。

　　前方的騎兵栽倒在地，後面的騎兵剎不住速度，便狠狠地踐踏上去，不少人跌落馬下，鍥形的攻擊陣形為之一鈍，來敵立即擴散了陣形，無論是橫向、還是縱向騎士之間都散開了距離，這支銀州騎兵也是久經戰陣，衝擊速度絲毫不減，弩車仍然在發射，但是殺傷效果已經不像方才那麼明顯了。

　　中軍大旗又是一揮，中軍連著兩翼的弓弩手們立即取下弓弩，他們使用的是一品弓，射程遠在普通弓箭之上，普通弓箭發射在兩輪到三輪之間，敵騎便能衝到面前，轉而進行肉搏戰，而使用一品弓，即便弓馬不夠嫺熟的戰士，至少也能增加一輪射擊的機會，弓弦嘈切如雨，箭矢無需瞄準，密集的攻擊使得敵騎紛紛落馬，尚未靠近，他們便付出了更大程度的損耗，最重要的是，經過車弩和弓弩的連番打擊，他們的衝擊銳氣已然大受影響。

　　銀州鐵騎萬沒想到楊浩軍中的弓弩竟然這般厲害，這片刻工夫已使他們付出了巨大代價，不過同伴們的犧牲是值得的，他們越來越近了，弓弩馬上就要失去作用，只要讓他們的輕騎兵衝過來，那就是一邊倒的屠殺場面，當他們的鐵騎洪流從楊浩軍中趟過去時，留下的將是一地殘肢斷臂。

　　眼見敵騎裹挾著沖霄的殺氣疾衝而至，中軍陣營似乎被撼動了，弩車被倉皇推向兩邊，士卒們開始紛紛後退，銀州鐵騎獰笑著，嗜血的雙眼緊緊盯著眼前的敵人，手中的鋼刀齊唰唰地舉了起來。

　　忽然，前面的蘆嶺州士兵用更快的速度向後退卻，與此同時，卻有一批士卒穩穩地從他們中間穿插過來，一步步向前邁進，他們的打扮與普通士兵不同，方才的弓弩手只著一件皮甲，他們卻穿著全身鐵甲，魁梧的身材、沉重的腳步，儘管大地在震顫著，他們的步伐卻穩定而凝重，很快，他們就肩並肩地排成了一行，緊接著是第二行、第三行……

　　「重甲步兵？重甲步兵就可以阻擋我們的腳步麼？」

　　契丹兵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更興奮地握緊了掌中刀，臀部稍稍離開馬背，準備在衝撞和劈砍中給蘆嶺州軍一點顏色看看。

　　這時，那支重甲步兵忽然齊唰唰沉聲一喝，揚起了手中的大刀。

　　「這是什麼？」

　　「唰！」

　　一排大刀豎立如牆，耀眼的陽光從刀片上映射過來，刺人雙目。衝在最前面的契丹兵驚駭地瞪大了眼睛，與眼前那一排恐怖的大刀比起來，他們手中的彎刀簡直成了可笑的玩具。來不及有多餘的想法，戰馬仍在向前狂衝，一片耀眼的刀光便迎面劈了下來。

　　迅猛的衝撞還是產生了效果，第一排重甲陌刀兵雖然劈中了對手，也被強大的衝力撞得向後跌去，有的肺腑巨震，噴出了鮮血，但是整個隊形沒有亂，他們被第二排士兵緊緊地抵住，而衝過來的敵騎也被刀兵硬生生劈得人仰馬翻，阻住了他們後續鐵騎的衝刺步伐。

　　陌刀手們開始隨著戰鼓的節奏一步步向前邁進，揮刀、劈落、踏步、再揮刀……

　　這支輕騎兵本來是要突出敵陣，似一柄尖刀穿陣而過，打亂防禦的陣形、把蘆嶺州兵馬切裂開來，可是失去了衝擊優勢的輕騎兵在這無可抵禦的刀陣面前已經完全失去了銳氣，陌刀手們如牆而進，所向披靡，敵騎遇者，人馬俱碎。與此同時，兩翼士兵抄起了長槍戰斧，上刺敵兵、下砍馬腿，開始向中間壓縮……

　　折惟正看得血脈賁張，他雙拳緊握，緊緊盯著那一面倒的屠殺場面，熱切地道：「太犀利了，當真是當者披靡，如果我府州也有這樣一支陌刀隊該多好！」

　　「華而不實！」

　　折子渝成了專業挑毛病的，這一路下來，似乎不找楊浩一點毛病她就不舒服，她冷冷地道：「重裝陌刀兵擁有極高的防禦力和攻擊力，但是他們缺乏持續作戰力，如果是在開闊的陣地上同遊騎兵作戰，他們只有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吃灰的份兒，游騎兵拖也能活活地拖死你。

　　「陌刀陣適於陣地戰，需要弓手、步卒、輕騎兵的配合，在關鍵時刻強力一擊，瓦解敵方的衝擊陣勢和士氣，給其他人馬製造更好的衝陣機會，但是養一千人的陌刀隊所耗費的錢財和時間足以招募訓練一支上萬人的軍隊了，上萬人的軍隊難道還不足以抵消一支千人陌刀陣的威力？

　　「楊浩是因為蘆嶺州地域有限，兵力有限，不得已才耗鉅資練什麼陌刀陣，如果他的地盤再大一些，麾下的軍民再多一些，從最實際的角度考慮，相信他也不會組建什麼陌刀隊了。陌刀陣只能贏取一時一地的勝利，戰場上，誰的反應最快，誰能用最快的速度彌補自己的漏洞，發現並攻擊敵人的漏洞，牽著敵人的鼻子走，誰才能掌握戰場的主動，誰掌握了戰場主動，哪怕一時吃些虧，也能取得最後的勝利，想跟塞外遊牧部族為敵，最終的制勝法寶只有一個，以騎制騎，而不是陌刀陣。」

　　折惟正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養陌刀陣，只要有錢就行了，養騎兵，馬從何來？西套善養馬處，俱在党項、吐蕃手中，如何以騎制騎？」

　　鮮血肆意橫流，殘肢斷臂拋灑了一地，陌刀手們損失了約有百餘人，可是死在他們刀下的至少不下千餘騎，可是楊浩看在眼中，還是心痛不已，一比十的損失率，這戰績夠輝煌了，尤其這是他的陌刀手初次上陣迎敵，可是他的本錢有限，尤其陌刀手培養不易，經不起如此揮霍呀。

　　本來，陌刀手的這種進攻，作用是迅速瓦解敵軍的衝勢，如果能輔以輕騎兵，在對方潰退如潮、陣形大亂時趁勢追擊，將可以最大程度地擴大戰果，可惜楊浩如今手中的兵力捉襟見肘，僅有的一萬兵馬全部調來參與銀州攻城戰了，根本沒有帶來消耗巨大，又需撥付大量人力照料，在攻城戰中又發揮不了絲毫作用的戰馬，於是當銀州鐵騎掉頭突圍時，陌刀兵便停止了追擊，只由弓弩手追射了一陣，使得敵騎又摞下幾百具死屍。

　　敵騎並沒有就此逃離，攜帶著大批輜重就是楊浩所部最大的弱點，漫說他沒有大量輕騎在手，就算有，也不能撇下輜重放步狂追，所以雖然在蘆嶺州陌刀陣面前吃了一個大虧，但是銀州騎兵仍可以從容撤退，他們退到三箭地外，開始清理傷患、整理隊形。

　　一戰大勝，而且是以步勝騎，一下子把蘆嶺州軍隊的士氣提升到了巔峰，儘管己方也有傷亡，可是看著銀州騎兵拋下的兩千多具屍體，每個士兵都興奮莫名，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著戰場，熱血沸騰地等待著敵騎下一波的衝鋒。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敵騎突然向左翼發起了衝鋒，經過方才的一場混戰，他們也發現了楊浩的中軍是最難啃的一塊骨頭，而左右兩翼的戰士對戰機的捕捉、臨戰的經驗明顯欠缺一些，這一次，他們取出了懸掛在馬身上的小圓盾，沿著一條弧形襲向左翼，有機會就使小股騎兵逼近肉搏，沒有機會就快馬馳過，飛騎疾射，這一番對射，游騎隊形又顯疏散，盡著楊浩一方仗著弩箭及遠，也沒有佔著絲毫便宜。

　　「他們這般襲擾，是為了打亂咱們的陣腳，須防右翼進攻。」

　　折子渝觀戰片刻，忽地霍然領悟，此時熟諳塞外游騎戰術的木恩也已發覺有詐，揮動令旗向右翼示警。果然，正前方仍在休整的敵軍在蘆嶺州三軍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左翼的時候，突然又向右翼發動了進攻。

　　這番進攻，大有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意味，左右兩翼都在發起進攻，哪一面陣腳先亂，原本稍沾即離的襲擾進攻都會變成實攻，笨重的車弩和移動緩慢的陌刀陣在這種稍沾即離、移動速度極快的交鋒中是無法及時調動應敵的，大吃苦頭的銀州騎兵已經找到了應變之法，只要不能把他們逼入決戰圈，他們就可以利用游騎優勢，避開那可怕的殺人機器。

　　「收縮兵力，結圓陣防禦。」

　　楊浩很快發現了銀州騎兵的意圖，立即下達了命令，陣腳在銀州騎兵攻擊下已然有些鬆動的兩翼部隊開始逐步收縮，後陣射箭，前陣以刀斧禦敵，中軍擺出接應陣勢，鶴翼陣漸漸收縮，與後部依託車輛器械擺成的半圓鍥合起來，漸漸形成了一個方圓陣的雛形。

　　初戰告捷，既提升了已方的士氣，又拖延了時間，太陽已經西斜，只要挫敗敵人這次陰謀，就已達到了自己的戰略目的，楊浩還沒有得意忘形到稍有小勝，就妄想消滅一支人數佔優、可進可退的騎兵隊伍，現在收縮隊伍，加強防禦，就是保留了勝利果實。

　　銀州騎兵發覺了楊浩的意圖，開始焦急起來，佯攻開始變成不顧一切的猛烈進攻，試圖打消防禦圓陣的形成，敵我雙方正在膠著苦戰，敵軍後陣突然分出一支五千人的隊伍像狂風一般疾撲楊浩所部的後陣，迅速向防禦力最脆弱的由車仗器械組成的後方陣地撲去。

　　這是楊浩所部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讓他們撕開一個口子，像一柄尖刀似的掏進去，防禦陣形馬上就會潰散，楊浩所部主力正在前方苦戰，在密集的防禦陣形中，即便正面之敵立即後退，他們也來不及趕到後陣赴援了，但是……這支本該立下大功，一舉殲滅楊浩所部，從此把蘆嶺州再次從歷史地圖上抿滅的騎兵遇上了比那支遭遇陌刀陣的戰友還要倒楣的局面，蘆嶺州的老爺兵出馬了。

　　老爺兵，是蘆嶺州軍中對那支曾令折御勳和楊崇訓眼饞不已的重甲騎兵的稱呼。

　　他們人嬌貴，馬也嬌貴，他們自己一個人披掛很費勁兒，披掛之後上不了馬，上了馬又下不來，他們行軍的時候得用車子載得他們和馬匹的披掛，一旦開始戰鬥，他們就得在其他戰士奮勇廝殺的當口兒慢吞吞地披掛，慢吞吞地上馬，因為衝擊力太大，剎不住衝陣步伐的話就會自相殘踏，所以他們還得慢吞吞地排好隊形……

　　離開了步兵或者輕騎兵的保護，他們什麼也幹不了，而且他們雖然是騎兵，卻還不如步兵的奔襲距離遠，他們不能跑太遠，否則戰馬會累死，不能戰鬥太久，否則人也會累死，不能上山道、下濕地、進沙漠、入森林……不能碰見絆馬索、鹿角刺和拒馬坑……

　　蘆嶺州軍中，對這樣一支既燒錢又不實用，似乎只有擺列儀仗時充充門面的重甲騎兵一直頗為微辭，當折御勳和楊崇訓看著這支鐵甲怪物眼熱不已時，自認為對這支隊伍十分瞭解的蘆嶺州兵馬卻認為這支重甲騎兵根本就是一隊廢物兵、老爺兵，但是今日一戰之後，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巴。

　　一身盔甲，就連高大的阿拉伯馬身上也是全身披掛的鋼鐵怪物們轟隆隆地向迎面而來的五千騎兵衝了過去。他們手中握著長矛，利箭迎面飛來，叮叮噹噹地射在他們身上，然後又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馬上的騎士就像鋼鑄雕塑的戰神巋然不動，整排的騎士就像一面鋼鐵鑄就的城牆，目中無人地迎了上去，輕易地撕裂了銀州騎兵的衝鋒陣形，呼嘯著碾壓而過，所過之處一片凋零……

　　恐怖的長矛直接將敵人的身體洞穿了，敵人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鋼鐵洪流呼嘯而過，倖存者剛剛心有餘悸地抬起頭來，第二波重甲騎兵又到了，佼幸活下來的人不得不驚恐地迎向一尊尊新的殺神，繼續徒勞地揮動他們根本無法觸及對方身軀，也完全無法同那種巨大力量碰撞的武器……

　　重甲騎兵轟隆隆地輾過去了，他們絕不會停下來肉搏，停下來就是找死，一旦停下，他們就會從生殺予奪的死神變成一個人人都可以蹂躪他的廢物，但是當他還在馳騁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具具人肉坦克，他們就是陸戰之王，除了結成密集陣形的步兵槍陣能在陣勢嚴整的情況下正面對抗這種可怕的鐵甲騎兵之外，再沒有任何人能與之匹敵。面前這些銀州騎兵根本不曾見過這樣可怕的重甲騎兵，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衝上來，本來是想把蘆嶺州兵馬的防禦陣地撕開一道口子，結果卻是急不及待地衝上去，成為這隊鋼鐵死神收割的莊稼。

　　一番對衝，這一支重甲騎兵強大的殺傷力造成的殺戮結果比前方陣地方才一戰殲敵數量的總和還多，倖存的銀州騎兵們已經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原地留下了許多無主的戰馬悲嘶長嘯。

　　楊浩暗道可惜，如果他這時還有一支步卒或輕騎的預備隊，適時配合重甲騎兵出戰，這支初次遭逢重甲騎兵戰術以致驚慌失措的敵軍很可能一個都逃不出去，經此一戰，雖然重騎兵的強大威力仍然不是他們能夠破解的，但是沒有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想要再取得這樣一個完勝戰果的機會可就難了。

　　不過雖有一些遺憾，見識到了它的強大威力，楊浩還是十分滿足。他當然知道重裝騎兵在戰場上有著太多太多的限制，但是當他有了得天獨厚的條件，可以建造這樣一個兵種的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耗費鉅資打造了這樣的一支軍隊。

　　他們衝鋒破陣的能力實在是太強大了，楊浩曾親眼目睹過子午谷口宋國和契丹各擁十萬大軍的那一場惡戰，趙匡胤指揮下的大宋軍隊排佈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戰陣：先鋒陣、策先鋒陣、大陣、前陣、東西拐子馬陣、無地分馬、拒後陣、策殿後陣……

　　那一座座各具功用的小軍陣就像無數的鑿、斧、鋸、鏗、錐、鉗，組成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契合得無比精巧，哪怕千百人的隊伍一旦陷進去，也會在頃刻間被他們絞殺粉碎，這樣精密的配合，宋軍十萬步卒竟使得對面契丹十萬騎兵束手無策，如果不能衝亂宋軍陣勢，他們就不敢傾力出擊。

　　然而重甲騎兵正是破陣的最佳利器，如果說騎兵相對於步兵就相當於陸軍中的坦克，那麼重甲騎兵就是坦克中的坦克。當時契丹一方若有這樣一支重甲騎兵，利用他們強大的動能，一定可以衝破對方的戰陣。在冷兵器時代，軍隊之所以不同於烏合之眾，就在於他們嚴明的紀律和配合的默契，而這一切，又倚賴於穩固的陣形，一旦擊破對方的陣形，就會打亂他們的配合、打擊他們的士氣，所以，這燒錢的重騎兵唯一的表演機會就是衝鋒，但是養這樣一支平素毫無用處的軍隊絕對值得。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養重甲騎兵，何嘗不是用於一時？

　　兩軍再度進入膠著狀態，夕陽西下，殘紅如血，戰場上折戟沉沙，血腥遍野，暮色漸漸降臨，遠處傳來馬兒悲涼的長嘶。銀州兵馬不知道對面這座穩固的方圓陣中還會殺出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戰局開始處於僵持階段。

　　夜深了，一輪微缺的明月悄悄爬上了天空，折子渝叼著一截草莖，仰臥在糧車上，枕臂望著天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折惟正伏在地上，以地聽之法傾聽良久，興沖沖地爬上車子：「小姑姑，銀州兵馬退了。」

　　折子渝「唔」了一聲，沉默半晌，取下草梗，問道：「方才那支重甲騎兵，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來領兵，如何對付它？」

　　「嗯？」折惟正仔細想了想，回答道：「避其鋒芒，迂迴散擊，利用弓箭和騎速，拖垮它。」

　　「如果對方輕騎配合，步卒策應，使之行雷霆一擊，你何以當之？」

　　折惟正沉思半晌，訕訕笑道：「那只好尋不適宜重騎馳騁的地方決戰了，要不然……據城自守，再不然……就只好用人命堆了……」

　　折子渝冷哼一聲，又蹙眉沉思起來，折惟正卻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兒，暗自腹誹：「唉！女人啊，真是得罪不得，為什麼一定要想個破解之法呢？就為了顯示妳高他一頭麼，我折家又不想爭天下做皇帝，要是彼此能成為一家，那不就不戰而屈人之兵了？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才是王道啊……」

　　折惟正悄悄看向旁邊仰望星空的折子渝，看著那張秀美迷人的面孔，彷彿看到了一件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通關法寶……

第四二四章　臨陣拜將

　　「轟……隆隆……」

　　震撼天地的一聲巨雷，震得窗櫺簌簌地一陣發抖，也打斷了殿中兩個人的談話。

　　趙光義抬起頭來，狠狠地一捶御案，拔足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向外看去，窗外黑沉沉的，廊下雖有宮燈，卻不能視於十步之外，宮闕俱在風雨之中，待一道閃電亮起，只見宮苑中白茫茫一片，暴雨如注，地面上雨水流瀉，已經看不到一片不曾積水的路面，趙光義焦躁地道：「這賊老天，暴雨傾盆，下個沒完，時斷時續的都下了七天了，也不知幾時才是個頭兒，司天監那群廢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繼恩趨身笑道：「官家，今年的雨水雖然特別的多了一些，不過河道年年疏理、河道年年加固，料無大礙的，有司衙門的人正在河上日夜看著吶，一有不什麼兇險，哪會不報進宮來。」

　　趙光義吁了口氣，砰地一聲關上窗子，沉著臉走回桌邊，又道：「你再等兩天吧，等大雨稍住便立即上路。這一次，放你做這河北道刺史，兼任河北西路採訪使，固然是朕依前約予你封賞，同時，也是有一樁大事交給你去辦，辦得好，就是一件大功。」

　　王繼恩連忙趨前一步，腰桿兒又往下彎了彎，仔細傾聽趙光義的吩咐：「朕把你委去河北西路，是因為那裡距漢國最近，如今契丹雖已答應放棄漢國，兩國休兵，但蠻夷之人，豈可輕信？待日後契丹國內企穩，蕭后未必不會出爾反爾，況且……朕登基之後，總要開疆拓土，立一番大大的功業，方不讓先帝專美於前。這漢國，必須得栽在朕的手中，你此去河北道，要謹守備、遠斥候、聚軍實、蓄武威、積糧草……配合郭進，經營地方，為朕御駕親征做好諸般準備。」

　　王繼恩躬身道：「奴婢明白，奴婢這兩天就把手上的事兒都交接清楚，專心去辦這件大事，三天之後莫說還在下大雨，就算下刀子，奴婢也一定立即上路，為官家去辦這件大事，蘆嶺州那邊的奏疏……」

　　趙光義冷笑一聲，適時一道閃電，映得他的臉色青滲滲、陰惻惻的，隨即又是一道驚雷，震得窗櫺一陣抖瑟。

　　趙光義抿了抿嘴脣，緩緩說道：「此人心性狡詐，朕萬萬沒有想到，他竟早有準備，結交了些江湖異士，倚仗他們相助，安然逃出了朕的掌心，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逃得了一時，逃得了一世麼？他返回蘆嶺州後大耀兵威，不自量力的想要討伐銀州。如此忠心，朕能不成全他？

　　「由得他去，打不下銀州，蘆嶺州損兵折將，自耗實力，朕再欲征之，易如反掌。他若真能打下銀州……銀州本是夏州李氏故地，夏州能容他佔據自己的根基麼？」

　　趙光義陰陰一笑，又道：「他奏疏上披肝瀝膽，慷慨陳辭，要領蘆嶺州兵馬為朕收復失地，如此忠心耿耿，大節大義，朕豈有不允之禮，明日朕就下詔，宣明旨，載之邸報，曉諭天下，表彰他的這番忠心，如果他能收復銀州，朕就封他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他是忠肝義膽的能臣，朕當然要做一個賞罰分明的國君了，哈哈哈……」

　　王繼恩遲疑道：「這……不是說府州折御勳、麟州楊崇訓，還有党項羌人一部、吐蕃族人一部的頭人與他義結金蘭麼？如有這些人相助，他萬一真能打下銀州……」

　　趙光義一攬鬍鬚，笑吟吟地睨著他道：「朕金口玉言，豈能失信？他若真打得下銀州，朕就真封他個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那又如何？」

　　「啊……啊……奴婢明白了，官家英明。」王繼恩心悅誠服地躬下身去。

　　官家這是要把楊浩架在火上烤啊，以前楊浩在京裡做官，官雖然做得大，始終沒有什麼實權，而且京中兩大利益集團，趙普垮臺，他那一派正偃旗息鼓急求自保，另一派是南衙，而楊浩就是打著南衙的招牌在外面招搖的，所以也不曾有人去彈劾觸動他。這一回卻不成了，他去的地方本就是天高皇帝遠的所在，周圍都是草頭王。

　　雖說這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只是一個虛名，就像吳越王錢俶那個天下兵馬大元帥一樣，除了他的本部兵馬，誰也指揮不動，並不能真正節制河西隴西諸藩，可就是這個名義上的大元帥，試問桀驁不馴的西北諸藩，誰能接受？一個外來戶，三拳兩腳就想爬到自己頭上去？

　　二桃殺三士啊，就算本想聯合楊浩，共抗夏州的府州折御勳、麟州楊崇訓及其一眾部將，怕也不甘讓這毛頭小子對他們頤指氣使，這枚桃子，很有可能起到瓦解三方的聯盟，就算麟府兩節度高瞻遠矚，不肯上當，無法破壞他們三方的聯盟，卻也一定可以讓夏州把楊浩列為必除的死敵。

　　楊浩趁著夏州與吐蕃、回紇鏖戰，佔了他的祖宗之地，又撼動了夏州實際上的西北第一藩的地位，更是火上澆油，夏州一旦騰出手來，不馬上對蘆嶺州用兵才怪，一個虛名，就輕輕鬆鬆給他樹下一個不死不休的強敵，這筆買賣當然划算。

　　趙光義矜然一笑，剛欲開口再說些什麼，殿門忽然被推開了，趙光義勃然大怒，未得他的允許，誰敢擅闖他的宮殿！王繼恩也急忙扭身往門口看去，適時一道閃電劈下，就見一個白袍人站在門下，閃電劈下，映得他的身子青滲滲的，這人披頭散髮，連五官都看不清，彷彿一個厲鬼，緊跟著又是一聲驚雷炸響，饒是王繼恩膽量不小，還是唬得一個哆嗦。

　　趙光義卻不畏懼，拍案大喝道：「未得朕的允許，誰敢擅敢禁宮？」

　　「爹，是孩兒，孩兒有事向爹爹請教。」

　　門口那披頭散髮的白袍人說話了，一聽聲音，是自己的長子趙德崇，趙光義不由一怔，臉上的怒氣斂去，緩和了聲音道：「是德崇嗎？這麼晚了，你還不休息，冒著大雨跑到這兒幹什麼？」

　　白袍人走了進來，只見他一襲白袍都淋得濕透了，雨水順著袍子淌到地上，他的頭髮也都披散著，濕漉漉地貼在頰上、頸上，兩隻眼睛在髮絲間幽幽發亮，看得王繼恩發怵，他連忙向趙德崇躬身施禮：「奴婢王繼恩，見過皇子。」

　　趙光義擺手道：「繼恩，你先下去。」

　　「是。」

　　王繼恩答應一聲，趕緊倒退著出了大殿，又給他們關上宮門，扭頭就見幾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正向廊下跑來，手裡提著簑衣，肋下夾著雨傘，一個個淋得跟落湯雞似的，到了宮廊下，一見王繼恩正臉色陰沉地站在那兒，這幾個小太監慌忙上前行禮：「見過總管。」

　　王繼恩陰森森地喝道：「你們是怎麼侍候皇長子的？這麼大雨天兒，若是淋壞了皇長子的身子，砍了你們的頭，陪得起麼？」

　　※※※

　　殿門一關，把那一天風雨和王繼恩的喝斥都隔在了門外，殿中清靜了許多。

　　趙光義看看兒子的樣子，不由皺了皺眉，急忙回身自屏風旁取過一件袍子，關切地道：「過來，先換了爹的衣衫，免得著了風寒，這麼大雨的天，有什麼事非要見爹，急得連把傘都不撐？你呀，這都多大的人了……」

　　趙德崇是趙光義和正室李妃所生的兒子，是他的長子，一表人才，聰穎機悟，而且非常孝順，如今趙光義其他的子女都還幼小，只有這麼一個比較大的孩子，按規矩本該在宮外另闢府邸，不過趙光義卻不在宮外置府，而在東華門旁單獨給他闢了一處宮殿，儼然是東宮太子的地位，對他的寵愛由此可見一斑。

　　「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問你，希望爹爹能據實告訴孩兒。」

　　趙光義有些詫異，凝神看了兒子半晌，方才露出笑容道：「好吧，你問，有什麼事，值得你這般莽撞。」

　　趙德崇長長地吸了口氣，走近兩步，沉聲問道：「爹，伯父他……真的是暴病而卒麼？」

　　「什麼？」

　　趙光義手指一顫，指尖的袍子應聲滑向地面，他的雙眼霍地張開，迸射出凌厲的寒芒：「德崇，你在說什麼？」

　　「孩兒是問爹爹，伯父他……真的是暴病身亡的麼？」

　　趙光義臉色鐵青，扭曲著面孔，森然喝道：「你聽說了些什麼？」

　　趙德崇吭聲道：「孩兒聽說，伯父不是因病駕崩，而是為人謀害。孩兒還聽說，伯父本有意立德昭哥哥為儲君，並不想傳位於爹爹；孩兒聽說伯父駕崩當晚，爹爹曾夜入皇宮，孩兒還聽說，那一夜南衙中戒備森……」

　　他一句話沒說完，趙光義已欺身近前，揚手一記耳光，搧得趙德崇一個趔趄：「畜牲，這是你對父親說的話？」

　　趙德崇嘴角流出一道鮮血，卻毫不畏懼，嘶聲叫道：「爹爹為什麼不回答我，這其中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陰謀？是不是爹爹謀朝篡位？是不是爹爹弒君犯上？是不是……」

　　「逆子！」

　　趙光義火冒三丈，他一把揪住趙德崇的衣領，大手揚在空中，但是一眼瞥見兒子慘白的頰上五道凜凜發紫的指痕，心中不由一軟，順手向前一送，將趙德崇搡倒在地，大喝道：「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問得出來？說這番話的若不是你，爹爹今日早就把他碎屍萬段了，」

　　趙德崇不依不饒地追問道：「爹爹，孩兒只問你，這些傳言是不是真的？孩兒只想知道真相，只想知道我的爹爹不是那樣卑鄙陰險的小人，爹爹不敢回答孩兒麼。」

　　「不是，當然不是！」

　　趙光義咆哮道：「因唐末以來政權更迭頻起頻落，先帝引以為戒，擔心我趙氏江山初定，一旦身去，立幼子而成主弱臣強之局面，使我趙宋江山不穩，這才決意傳弟不傳子，以鞏固我趙家的江山，何來篡位謀逆之舉？」

　　趙德崇狐疑地道：「爹爹說的是實話嗎？」

　　趙光義暴跳如雷：「混帳東西，難道還要爹向天賭咒發誓的你才相信。」

　　趙德崇霍地爬起身道：「好，我今天就相信爹爹說的話，這暴雨傾盆，是天也悲，可這暴雨再猛，洗不去一身罪惡！兒不敢欺父，更不敢欺君，兒不欲做一個不孝子，卻更不想做一個不忠的臣，如果有朝一日讓兒子知道爹爹欺騙了孩兒，孩兒寧死也不隨爹爹做一個亂臣賊子！」

　　趙光義被一向孝順聽話的兒子這番渾話氣得渾身哆嗦，他抓起茶杯向地上擲去，茶杯落地啪地一聲摔得粉碎，趙德崇卻犯了倔性兒，他擦了一把口角鮮血，轉身就走。趙光義大喝道：「站住，你是從哪兒聽來的風言風語，此等妖言惑眾者，其心可誅！」

　　趙德崇停步昂首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既是風言風語，日久自然散去，爹爹想要以殺止謗，不怕坐實了這弒君的罪名？」

　　趙光義怒極，大喝道：「逆子，滾出去！」

　　趙德崇拔腿就走，門外邊站著王繼恩，向趙德崇彎了彎腰，趙德崇目不斜視，逕直穿進雨幕中去了，那幾個小太監慌忙追上去，披簑衣的簑衣，撐傘的撐傘，護著趙德崇蹚著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了。

　　「這個小畜牲、這個小畜牲……」

　　趙光義氣得拍案大罵，卻也無可奈何，他這個兒子聰穎仁孝，什麼都好，就是個性愚直，喜歡鑽牛角尖，碰上這麼個兒子，他這當爹的除了吹鬍子瞪眼，卻也無計可施。

　　趙德崇前腳剛走，王繼恩就像一隻耗子似的吱溜一下又鑽了進來，趙光義雙眼微瞇，獰聲喝問：「德崇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看樣子是正欲入寢就跑來見朕了，這孩子外表文弱，內心剛烈，定是聽了什麼不堪的言語，這才……你可曾問過，方才有誰進入德崇的寢殿？」

　　王繼恩哈腰道：「官家，都這個時候了，誰會去皇子住處呢，奴婢問過了，一整天兒的都在下雨，不曾有人去過皇長子宮。」

　　「哦？」趙光義看著王繼恩，那刀子一般刮來刮去的目光看得王繼恩一陣陣心頭發冷。

　　「繼恩，你把德崇身邊的人都換了，然後……唔，不成，換不得，若一換人，我兒恐更生疑心了，你安排幾個可靠的人過去照料德崇，誰敢胡言亂語，朕絕不輕饒。」

　　「是！」

　　「嗯……皇嫂那兒、德昭那裡、還有……永慶，包括小德芳，全都看緊了，拘於宮苑之中，不得出入，不許他們彼此相見。」

　　「是！」

　　「去吧，朕要安歇了。」

　　王繼恩點頭哈腰地退出殿去，趙光義頹然坐倒在書案旁，禁不住一陣心驚肉跳，這才發覺冷汗已沁透了衣衫。

　　「德崇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兄皇暴死，弟繼其位，朝野多有疑慮，可是無憑無據的，縱然私下議論，誰敢對我兒提起？是因為連日暴雨，天雷震震，宮婢內侍們懼怕天威，胡言亂語時不慎被我兒聽到，還是……王繼恩此番放了外任，怕我過河拆橋，用對付楊浩的法兒對付他，有意指使他在宮中的耳目散佈消息向我示威？」

　　趙光義思來想去，始終想不出是哪裡出了岔子，他現在高居宮闈之中，不管什麼事，都得使人去辦，可這時心中生起戒備之心，又是人人要防，聽著蕭索的風雨聲，真個生起了一種孤家寡人的感覺。

　　就在這時，殿門又復被人敲響，趙光義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他真的惱了，這個時候誰生了天大的膽子，未得傳喚，又到他的寢殿？

　　一聲喝問，就聽門外一個小黃門的聲音道：「官家，宮外傳來急柬，奴婢不敢耽擱，驚擾官家歇息，死罪。」

　　「宮外急柬？」趙光義一驚，急忙道：「快快進來，給朕一看。」

　　自趙光義登基稱帝之後，他改革了宮中制度，以前宋廷宮禁根本不嚴，說是到了時辰要落鎖上鑰，其實十天裡倒有九天半是不禁宮門的，心腹大臣，包括像他這樣的皇族，但有什麼事，照樣來去自如，趙匡胤從來不制止，可他稱帝之後，卻改變了這懶散的習慣，到了時辰，宮禁九門一律上鎖，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果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外臣也不得擅入宮中，只能將要陳稟的事情寫下來，封於小盒之內，從宮門上開啟的小洞中遞進來，如果不是要事，回頭是要受罰的，如今還是他登基之後第一次有外臣夜間呈報急柬，他焉能不緊張。

　　門開了，一個小黃門兒捧著個匣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袍角兒都濕透了，緊緊黏在身上，趙光義打開錦匣，取出奏章一看，不由得臉色大變：黃河氾濫，水勢洶急，上游浚縣已有三次缺口幸被及時發現堵死，今日傍晚，提舉黃河堤岸的官員巡視至浚縣，發現縣令闞三道已攜家眷逃了，浚縣百姓扶老攜幼，連夜逃命，巡視官員正攔截壯丁、徵調軍隊加固河堤，請求陛下立即避離京城。

　　浚縣一旦決口，洪水傾瀉而下，整個開封城都要變成一片汪洋，那是何等兇險的局面？避離險地？如何避離險地？趙光義急得眼前發黑，無數錢糧都在開封，大宋十之七八的積蓄都在這兒，一旦這裡變成一片汪洋，他就算逃了出去還有什麼？逃出去，他逃得出去，開封百萬民眾如何逃得出去？如果開封被淹……

　　趙光義的臉已駭得一片慘白，他沒想到自己繼位之後的第一樁大危機不是來自契丹，也不是因為篡逆之舉來自朝野的攻訐，而是天災。以天子之威，在莫測高深的天災面前，又有多大的力量反抗？

　　避離險地、避離險地……如果開封受淹，再無一地不險了……就在幾個月前，先帝在洛陽提出遷都，其中一個重要理由就是開封易受水患，如今篡位的傳言在朝野傳揚，如果開封有失，所有的疑慮猜疑，會合天下萬民的聲討，足以把他這皇帝硬生生拉下馬來，這個急機，他必須迎頭衝上去，絕對逃不得。

　　趙光義霍地抓緊了那封奏報，大吼道：「大開宮門，宣，立即宣兩府六部、滿朝公卿，四品以上所有官員俱到文德殿候駕。朕要率滿朝文武，親赴黃河守堤，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

　　銀州城下，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

　　寬而濕的護城壕中填滿了屍體，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夜風中撲面而來，猶有一陣陣血腥之氣，可見白天兩軍搏殺的慘烈。

　　楊浩萬萬沒有想到銀州城池的防禦居然如此牢固，如此不可撼動，處處都是殺人的陷阱，四面城牆，他只負責一面，而且是防守最薄弱的一面，饒是如此，十幾天大戰下來，他也損耗了兩成人馬，一萬兵馬損耗兩成，耶律斜軫的五萬大軍損失了多少？

　　楊浩不敢去想，可是整天流水般運往後方的屍體和傷兵他看得見，他的意志已經快要崩潰了，死了兩千，傷了三千，那麼多的傷亡，是他無法承受之重。在此之前，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可是血淋淋的現實，終於讓他認識到，爭霸天下，是多麼殘酷的戰爭。他的榮耀和權威，將建立在多少人的屍骨上。

　　銀州方面是怎麼把這座城池打造成一座死亡地獄的？楊浩知道自己的武器比對方犀利，攻城器械打造得無比完備，可是總有一種不能盡展其長的感覺，每一次，當他想要採取某種攻城戰術時，城中似乎總能提前一步做好相應的對策，讓他無從施展。

　　他才是攻的一方，可是每次出手，似乎總能被對方先找到他的弱點，先行反制回來，這支龐大的戰爭機器在高明的對手面前驅動起來令他力不從心，一柄上百斤重的大錘，毫無疑問是能砸碎眼前這塊巨石，就算不能一下擊碎它，也能一塊一塊地把它削成碎片，可是舉起這柄重錘的是一個小孩子，漫說敲碎它，不砸傷自己的腳就不錯了。

　　明明銀州在守，他們在攻，楊浩卻有一種四面受敵的感覺。這一戰如果贏了，所有的損失都可以十倍、百倍的補償回來，可是當他拼光本錢的時候，如果還攻不下這座銀州城，那時怎麼辦？蘆嶺州將不攻自潰，他這個最有希望一統西域的人，將以最快的速度隕落。

　　天不冷，一天星月，只望星空，無比浪漫，楊浩卻是徹骨生寒。他知道這次攻城已不是他能進退自如的了，契丹根基深厚，消耗得起，他消耗不起，如果銀州攻不下來，就已是他最大的失敗。

　　他也知道自己最欠缺的是什麼了，憑著他的特殊身分和他的為人秉性，他能聚將、將將，但是他不擅將兵，他既沒有那麼高明的戰術、戰法，也欠缺看準時機，將全部兵力孤注一擲，為他成就一將功名的梟雄心腸。而他身邊缺少的就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名臣良將，否則這一仗未必會打得這麼慘。

　　柯鎮惡輕輕走到他的身邊，楊浩雙手抱膝，仰望著浩瀚的星河，依舊不言不動。

　　「節帥，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時受挫而已，主動仍掌握在咱們手中，節帥何必氣餒。節帥乃我三軍統帥，如果節帥消沉不振，三軍士氣都要大受影響了。漢高祖劉邦立建一世霸業，可是他當初何等狼狽，為了逃命連兩個兒子都推下車去；劉備逃來逃去，兵不滿千，將只關張，倉皇如喪家之犬，比起他們來，咱們現在的情形不是強得多了？至少，是我們在攻，只是攻城受挫，咱們還沒敗呢，節帥還有兩支暗伏的大軍沒有出動，未必沒有機會反敗為勝。」

　　楊浩輕輕搖了搖頭：「你不用勸我，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那一刀一槍、一條條性命，都像是戳在我的心上啊。」

　　「節帥心懷慈悲，這正是我們擁戴節帥的原因，可是戰場上往復廝殺，死傷總是難免的，節帥不必因此自責。我們這次主動來攻銀州並沒有錯，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有可能壯大自己、保護自己的機會，如果我們不來，就得坐等銀州坐大，來攻我蘆嶺州。蘆嶺州一旦城破，無數婦孺老幼都要死在他們的手中，那將不是兩千人的傷亡，一萬人的傷亡，我蘆嶺州六、七萬軍民，男兒都要被他們豬狗般屠戮殆盡，婦人們都要受盡淫辱，淪為卑奴了。」

　　「現在，有區別麼……銀州怎麼可能有這樣強的防禦力？並不是他們的兵力佔據優勢，據城自守的優勢也未必就能克制我們大量的攻城器械，我們此來之前是做過充分準備的，可是……臨戰之際，我們總是失了先機，城中……城中一定有一個守城高手，契丹慶王，草原上的漢子，他會如此精擅守城之法？」

　　說到這裡，楊浩目光一閃，忽地從迷惘中清醒過來，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他慢慢轉過頭，彷彿頭一次認識柯鎮惡似的，緩緩說道：「我一直只記得柯兄是山寨中的獵戶，倒忘了柯兄祖上也是大唐的將領，前次提醒我注意後陣，今日這番談吐……不知柯兄有何高見可以教我？」

　　柯鎮惡道：「慚愧得很，我家祖上雖是唐時將領，卻也不是什麼戰功赫赫的名將，傳到柯某這一代，祖上的本事繼承的更不足十之一二，不過……我軍中也未必就沒有熟讀兵書、善用兵法的人吶。」

　　「誰？」

　　柯鎮惡叉手彎下腰去：「折家五公子！」

第四二五章　改弦更張

　　楊浩目光一抬，凜然問道：「是子渝使你來的？」

　　柯鎮惡振聲道：「節帥不計前嫌，仍肯留用柯某，柯某與拙荊商議，這條性命，今後就賣與節帥了，豈肯再受他人驅使？五公子此來蘆嶺州，但只不得進入後山秘窟外，蘆嶺州上下，盡其出入，這是節帥的吩咐，屬下怎敢抗命？當初五公子入我軍中，屬下也是馬上稟報了節帥的。

　　「如今屬下來見節帥，確是想要薦舉五公子，那是因為一路行來，屬下見過折姑娘與折少公子論兵，頗有獨到見地，將門世家，自幼熏陶，胸中所學自非我等草莽可以比擬，今又見節帥面對堅城進退兩難，這才有心為節帥分憂，並非受任何人指使。屬下這番話，天地可鑒！」

　　楊浩急忙站起身來，上前扶住柯鎮惡，慚愧地道：「楊某攻城受阻，火氣鬱結於心，所以焦躁了些，出言莽撞無禮，還望柯兄莫要見怪。」

　　柯鎮惡緩了顏色道：「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向節帥進諫一語，至於是否請五公子相助，還須節帥來拿主意。」

　　楊浩點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座座營盤中的點點燈火，說道：「柯兄一片金玉良言，本帥明日就去見她。」

　　話音剛落，就見一道流火如龍，四處金鼓齊鳴，廝殺吶喊聲遙遙地傳來，楊浩眉頭一皺道：「銀州守軍又來襲營了，白天我攻城，夜晚他襲營，當真是人困馬乏，無一刻消停，我們下山！」

　　天亮了，南城牆一角的營盤口一片狼藉，有人搬著抬屍體從旁走過，有人從搗碎的爐灶中拾出半片鐵鍋來，斜著架在石塊上，準備燒飯。被衝亂的鹿角木正被重新排佈到營前並做加固，踏倒的營帳正在重新支起。昨夜的襲擾造成的損傷並不嚴重，城中守軍一直不敢大規模出城襲敵，每次動用的人數都不多，但是既然襲營，守軍就不敢調以輕心，只使一支人馬迎敵，諸部安心睡大覺，以免為敵所乘，所以搞得精疲力盡。

　　如今天亮了，又該輪到他們攻擊了。

　　楊浩按劍巡視軍營，剛剛行至此處，一枚圓球從空中飛來，在不遠處落地，「砰」地一聲炸裂開來，小羽手急眼快，迅速攔到楊浩身前，背下盾牌一擋，「篤篤」兩聲，爆炸物的碎片四濺，彈到盾牌上竟未落下，而是黏在盾牌上冒起煙來，小羽急忙壓平盾牌，那煙霧吸入口鼻，小臉憋得通紅，忍不住咳嗽起來。

　　「今日暫緩攻城，調集拋石車、床弩，對城頭做壓制性不間斷攻擊。」

　　楊浩大聲下著命令，又對小羽道：「快去清洗一下。」

　　這是城中發射的火藥球，此時火藥已應用於戰場，楊浩一方不缺能工巧匠，也製造了大量的火藥武器，完全可以用床弩遠遠射入城中進行反壓制。

　　城中發射的這種火藥球，是以硫黃、焰硝、炭末、瀝青、乾漆、竹茹、麻茹、桐油、小油、蠟、黃丹等成分構成的，其中硫黃、焰硝、木炭末、竹茹、麻茹是構成火藥的主要原料，乾漆、黃丹燃燒製造毒氣，其餘則是飛濺時的黏著劑，站在身上、甲帳上便緊緊黏住，十分討厭。

　　楊浩對火藥很感興趣，曾經仔細詢問過這時候的火藥生產，發現這時的黑火藥已經充分應用於戰爭，而且被能工巧匠們發展出了各具不同功用的多種配方，火藥匠人才是真正的行家裡手，比起楊浩這個只知三種基本配方成分的門外漢要強多了。

　　最接近標準黑火藥構成成分的比例配置的火藥單子，他們也有，不過這時的火藥提純度不夠，生產出的顆粒也無法做到大小均勻，燃燒和爆炸效果還不是很理想，只生產這種爆炸力最強的火藥的話，投入產出根本不成正比，為了彌補缺陷，匠人們經過無數次的試驗，發明出了側重不同攻擊能力的多種火藥武器，這種毒氣彈就是銀州守軍使用的一種。

　　楊浩除了知道黑火藥三種基本成分的較標準配比，對如何解決火藥生產中硝的提煉、硫的提煉一無所知，如何製作顆粒均勻、燃燒充分的火藥製作方法他同樣不知道，就連製作過程中的一些安全措施，他都不如工匠們瞭解，作為一個正常的普通人，他前世沒閒功夫去瞭解火藥的詳細製作工藝，尤其還是這種已被時代淘汰的黑火藥，所以也就搞不了大躍進，只能倚仗這時工匠們的工藝和智慧。

　　楊浩一聲令下，就有士兵從中軍將一具具拋石機向前方推近，這時用來破壞城頭守禦措施的，床弩也被抬了出來進行火力壓制，發射弩箭和火焰球。他們的毒氣彈中除了火藥成分，還加了草烏頭、芭豆、狼毒、砒霜，燃燒起來更是中人欲嘔，煙霧一旦密集起來，足以使人口鼻流血，失去作戰能力。

　　今天沒有風，所以雙方不約而地使用上了火藥武器，射手們以濕巾蒙面，對城頭一陣發射，城頭很快啞火，瀰漫在一團毒煙之中……

　　楊浩回到中軍時，天光已經大亮，小羽為他端來一盆水，又去為他張羅飲食，楊浩解下盔甲，剛欲就盆洗臉，忽地望著水中的倒影不動了。

　　他站在木盆旁，往水裡仔細看了看，摸著自己的下巴琢磨片刻，轉身走到榻邊，又把盔甲重新披掛起來，沒有小羽幫忙，那盔甲穿著歪歪斜斜，楊浩走到水盆邊又仔細看了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抬腿就往外走。

　　小羽端著飯菜走回來，一見楊浩出帳，奇道：「大人，又要去哪兒？」

　　楊浩道：「我出去走走。」

　　小羽趕忙道：「大人等等，我隨大人……」

　　楊浩笑道：「你先吃飯肚子再說，不用陪著本帥。」一路說，他已揚長而去……

　　※※※

　　柯鎮惡所在的是左營，楊浩直入營盤，便到了柯鎮惡的軍帳左近，也不使人通報，饒過柯鎮惡的軍帳，趕到他軍帳後面的一頂氈帳外。

　　帳中，地上用劍劃了許多方的圓的圖形，折子渝一身校尉裝扮，手拄著劍柄正望著地上錯綜複雜的圖形，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她在說些什麼。大帳一角，折惟正捧著一大碗飯菜正吃著稀里嘩啦的，根本不理會小姑姑在忙些什麼。

　　楊浩在帳外咳嗽一聲，朗聲道：「五公子，請問本帥可以進來麼？」

　　「呃？」

　　折惟正含著一口飯抬起頭來，含糊不清地道：「楊太尉？」

　　折子渝慌忙用靴子將地上的圖形全都抹去，折惟正詫異地看著她，折子渝趕到他面前，看著地上一隻空碗，奇道：「我的飯呢？」

　　折惟正支支吾吾地道：「小姑姑不是說沒胃口嗎？我……倒成一碗了……」

　　折子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斥道：「跟豬一樣，你倒能吃，端出去，弄髒了我的帳子。」

　　「喔喔喔。」折惟正趕緊把空碗往飯碗上一扣，捧起來就走，出了門正碰見楊浩，折惟正乾笑兩聲道：「呃……小侄惟正……見過……三叔……」

　　雖說兩人年紀相差不多，可楊浩是他父親的結拜兄弟，這一聲三叔他是叫得的，楊浩點點頭，向帳中一指，折惟正也點點頭，然後便搖著頭、撇著嘴走到一邊去了。

　　折子渝抹去地上的痕跡，看看已無破綻，這才閃身坐到床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揣的竟是幾塊精緻的點心，折子渝拈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這才說道：「進來吧。」

　　楊浩舉步進了大帳，見她模樣，便道：「飯菜不可口麼？妳是貴客，回頭我讓人單獨給妳送些菜蔬來吧。子渝，我……」

　　折子渝杏眼一瞪，嗔道：「又想討打不是，不是說過不許你喚我的名字麼。」

　　「喔，五公子……」楊浩從善如流，馬上改口。

　　折子渝板著臉道：「楊太尉軍務繁忙，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我，可有什麼事麼？」

　　楊浩呵呵一笑，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他走過去，便挨著折子渝坐在了榻上，折子渝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個彈簧，騰地一下跳了起來，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楊浩渾然未覺，微笑道：「我來，其實也沒甚麼事，因軍務繁忙，一直無暇過來探望。昨夜我軍遭受敵襲，受襲的營盤距五公子的營帳太近了些，我實在放心不下，所以過來探望一下。」

　　「那可有勞楊太尉了。」

　　折子渝冷冷地道：「我折氏家主與楊太尉義結金蘭，攻守互助，彼此就是盟軍了。我府州當然也得對蘆嶺州軍力有所瞭解才行，是以，小女子才帶了自家侄兒隨軍至此，我們這次來，只帶了一雙眼睛，不會干預楊太尉的軍機大事，至於自保麼，只要楊太尉的三軍不潰，料亦無礙，太尉有許多大事要做，就不必分心了。」

　　楊浩摸摸鼻子，訕笑道：「我當然……不會對妳有所猜忌，只是牽掛著妳的安危，如今見妳沒事，我自然也就放心了。」

　　折子渝乜了他一眼，見他盔歪甲斜，滿面風塵，不由得心中一動，再仔細看他，楊浩平時也算是注重儀表的，尤其是成為三軍統帥之後，可他此刻滿面塵土，那模樣好像是從戰場上下來就直接奔了她這兒，折子渝的語氣漸漸柔和起來，問道：「昨夜……傷損如何？」

　　楊浩搖搖頭道：「敵軍連番襲營，都是騷擾戰術，打一陣就跑，倒沒造成什麼大的損傷，可是要追也著實不易，城牆、城門、甕城、馬面、弩臺、敵樓……交叉形成的密集射擊網，我追兵一旦靠近，就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夜間追敵急切，又動用不得大型器械蔽體，唉，真是讓人頭痛啊。」

　　楊浩輕輕嘆了口氣，沉重地道：「我本以為，自己能在朝堂上遊刃有餘，在戰場上也一樣能夠勝任，可是到了這裡才知道，戰場上來不得半點虛假啊，那戰功，都是一刀一槍憑著真本事賺回來的。如何排兵佈陣、如何調兵遣將、如何調動諸軍做最完美的配合作戰、如果準確及時地抓住戰機，這絕不是憑著一點小聰明就能做得來的，那是從無數前輩用生命寫就的兵書戰略中學來的，是戰場上親自經歷無數的成功與失敗換來的，我還差得太遠，可我蘆嶺州兵馬，禁不起那樣巨大的消耗，來等著我成為一名調度有方的良將。」

　　他苦笑一聲道：「我現在是身心俱疲啊，唉！也就是在妳面前，我才肯說出這番心裡話。出了這個門兒……不說了，我現在是騎虎難下，無論如何，也得咬著牙撐下去。」

　　他起身說道：「手上的事情實在太多，你既然沒事，我也就放心了。」

　　他走到帳口，忽又回頭囑咐道：「回頭妳搬去後陣吧，我給妳安排幾騎快馬，如果真有什麼不策，見機早些離開。」

　　折子渝凝視著他，他的臉明顯消瘦了許多，右頰上沾著幾滴鮮血，頷下的鬍茬兒也沒刮乾淨，陽光側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中充滿了血絲，卻不乏對她的關切，折子渝心中一軟，脫口說道：「現在知道自己做不了一方統帥了？你自己，包括你手下那些兵將，哪個是正兒八經的將領？靠著這樣一群烏合之眾，裝備再好的武器，又怎能發揮所長，虧你誓師之時還那般躊躇滿志。哼！如果由我來指揮，還是這些人，還是這些軍備，也比你高明多多。」

　　楊浩雙眼一亮，急忙問道：「當真？那……子渝可肯助我一臂之力麼？」

　　折子渝負氣扭頭道：「這是你蘆嶺州楊太尉親自指揮的兵，我算什麼身分，如何幫你掌兵？再說，讓一個女孩兒家代你掌兵，你就不怕受盡天下英雄恥笑麼？」

　　楊浩道：「怎麼會呢，自古巾幗不讓鬚眉，唐之平陽公主李秀寧，以女兒之身聚兵七萬，李淵尚未揮戟入關中，李秀寧已先為他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彼時她的幾位胞兄還寸功未立呢，我雖未見過這位大唐奇女子，但我相信，以子渝的文韜武略，若得施展，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那李秀寧專美於前。」

　　折子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兒，心道：「瞧你這例子舉的，古之女中豪傑，像潘將軍、冼夫人，那也都是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你偏舉一個李秀寧，李秀寧幫的是她爹，我是你女兒麼？」

　　想到這裡，她忽又記起潘將軍、冼夫人，那可都是幫著她們的丈夫，不由頰上一熱。

　　楊浩走到她面前，誠懇地道：「子渝，以前有些對不住妳的地方，都是楊浩一人的罪過，如今我蘆嶺州、府州禍福與共，同進同退，這是大義，些許私怨，就放開了吧。如果……妳仍對楊浩往昔過錯耿耿於懷，那……妳可斫我三刀，只要妳肯相助我一臂之力，這也算不了什麼，你出了氣就好！」

　　「誰稀罕斫你三刀，我……我……嗯？」

　　折子渝望著楊浩拔出來的刀不禁傻了眼，那把刀很鋒利，很小巧，是用來吃肉時切割肉塊的餐具，如果用它在人身上捅一下，或許還能造成一定的傷害，用它來斫……折子渝絞盡腦汁，也想像不出，用兩根纖纖玉指拈著一支小刀的刀柄，如何斫得下去。

　　她忍俊不禁，噗哧一笑，趕緊又忍住，嬌嗔道：「你怎麼這般無賴？」

　　楊浩一本正經地道：「如果用大刀砍，傷勢嚴重，我可遮掩不住，恐怕會傷了折楊兩家的和氣，妳用這把刀子出出氣就好，認真說起來，咱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折子渝怒道：「油嘴滑舌，越來越不是東西！」

　　嘴裡這般說，可她的目光卻更柔和了起來。她瞟了眼那把讓人啼笑皆非的斫人刀，板起臉道：「這三刀暫且寄下，本姑娘幾時想砍你，你都乖乖遞過你的頭來就好。」

　　楊浩展顏笑道：「成，咱們一言為定。」

　　折子渝心中舒服了許多，說道：「銀州城中必有一位擅長城池攻守的能人，我這幾日細心觀察，仔細揣摩他的戰法，略略有些心得，不過我也沒有把握勝他，頂多比你現在混亂的指揮略略高明一點，也就強那麼七分八分的，至於能否陷城，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們還須等待戰機……」

　　高明一點……就強了七分、八分？

　　楊浩知道這小丫頭對他一肚子怨氣，本錢是要不在去了，一找著機會，總要向他討些利息，只得苦笑道：「這我自然明白，只要能充分發揮我方的戰力，壓制住城中守軍的囂張氣焰，就會有更多的機會顯現出來的。」

　　折子渝這才轉嗔為喜，嫣然道：「總算你楊太尉識趣，好吧，我答應幫你，不過……我是不會拋頭露面的，楊太尉想要拜將掌兵，我另薦一人。」

　　「誰？」

　　「當然是你楊太尉的大侄子，我折家小字輩裡的大公子。」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折、惟、正！」

　　折惟正捧了一大碗飯菜掀帳走入，茫然道：「姑姑喚我？」

　　※※※

　　「欲攻先守，紮穩根本，才好進退自如，否則的話，城中軍士還可歇息，你們夜夜遭襲，舉營戒備，人困馬乏，先被拖死的，就是你們的。你們不通紮營佈陣之法，那位大名鼎鼎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軫，更是善攻不善守，根本不曾在紮營上好生下一番功夫。你與耶律斜軫相商一下，暫停攻城三日，我要重新佈置一番。西城守軍撤軍，集中攻打三面。」

　　「網開一面？」

　　「不錯，網開一面。繞城三匝，水洩不通，你們是要逼著守軍誓死抵抗麼？城開一面，不管是守軍還是城中百姓，有了一線生機，都不會再如現在這般堅決，就算他們明知是計，必死的信念也會動搖。」

　　「這個……蕭后是絕不容慶王再有機會西竄的，恐怕耶律斜軫寧肯損兵折將，圍上一年半載，也不肯……」

　　「放開西城，可不是縱他西去，哼！你那兩個義弟，可比你那兩位盟兄與你關係親密的多，這次攻銀州，你不會未請他們相助吧？」

　　「呃……好，我去說服耶律大王。」

　　楊浩親自趕去契丹人的營盤，與耶律斜軫整整計議了一個上午，耶律斜軫終於從他之計，暫緩攻城，放開西城，收攏大軍，準備按照楊浩提供的方法重新部署營盤。

　　很快，楊浩就派人給他送去了詳細的計畫，依託床弩、拋石機等遠端攻擊武器壓制著城頭的火力，三面大軍開始重築營盤。

　　楊浩營前開始大興土木。一個營寨，絕不只是一個歇息睡覺的地方，設計完美的營盤，不止可以防止敵人襲擊，甚至可以作為進攻失敗時反攻為守的屏障，一個修建良好的工事體系是很難攻破的，就像面前那座並不十分險峻的銀州城，卻如銅牆鐵壁一般的強大防禦力，楊浩和耶律斜軫正是對此有了極大的體會，所以才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項建議。

　　寬近七米的第一道壕溝，五米寬的第二道和第三道壕溝，壕溝中置尖樁，然後引水灌注，再後面是護堤，加胸牆和雉堞，牆上向外斜列著削尖的木樁。護堤上每隔二十五步修設一座箭樓，前兩道壕溝間讓人去砍伐了許多荊棘密佈期間，護堤和第一道壕溝之間又讓善於下陷阱機關的柯鎮惡遍佈許多殺人機關，漫說夜晚來襲，就算光天化日之下，不費上一天工夫，也休想在對方的箭雨下鏟除這些障礙，除非從寬有四丈的通行通道出入，否則小股襲擾的軍隊將完全失去作用，只需使少數箭手守衛，營中士兵就能安枕歇息了。

　　楊浩和耶律斜軫又遣人赴護城河上游切斷水源，引水他流，城中雖有活水，但寬二十米、深及三米以上的護城河水一旦乾涸，填平若干河段之後，各種巨型攻城器械就能直接搭到城牆上，同時護城河水沒了，也容易挖掘地道，當然，城中守軍也可以挖掘地道進行反制，但是挖地道未必一定要潛近城去，如果要破壞城牆，那就先得解決這條護城河了。

　　改團團包圍為三面圍城之後，各面城牆方向軍中的攻城器械開始集中起來，楊浩又依折子渝的建議，將攻城器械進一步集中，大量的攻城器械集中到了一面城牆處，兩百多具雲梯如果同時間搭在同一面城牆上，足以覆蓋這面城牆，無數的士兵蟻附而上，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守軍的地利優勢。

　　摺疊橋、鵝車洞子、木牛，攻撞車，木幔、揚塵車……也開始徐徐調動，依其功用，重新進行調配、集結，契丹和楊浩軍隊這樣浩大的舉動馬上引起了城中守軍的注意，城中停止了發射石塊和毒煙球等攻擊武器，楊浩站在營中豎起的高十餘丈的望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中一隊隊兵馬像兵蟻一般來來去去，似乎應對著他們的反應，正在作出新的部署。

　　楊浩警覺地道：「城中已有察覺了，不知道那位守城將領會做怎樣的應變。柯兄，你去請五公子來，讓她瞧瞧城中敵軍的異動，看看能否察覺什麼端倪。」

　　「是！」柯鎮惡答應一聲，便順著木梯向下走去，木恩待柯鎮惡走了，憤憤不平地捶了一下望樓的扶欄，沉哼道：「折姑娘……這番調動部署，我這門外漢瞧著，似乎也是大有門道，她這樣的本事，我是服的。可……不管怎麼說，這是咱蘆嶺州兵馬，認得只是少主你的旗號。折姑娘若爽快答應相助，幕後為少主策劃，我蘆嶺州上下一定會感念她的恩情，可她居然還提什麼條件。」

　　楊浩不以為忤，微笑道：「子渝她……嘿，她幾時在乎旁人怎麼看了？又怎會把我蘆嶺州上下是否感恩放在心上？如果抱著施恩圖報的念頭，那就不是她了。」

　　木恩猶自不憤，重重地哼了一聲，瞪起眼睛道：「她答應相助也就罷了，偏還要捧出她那侄兒來充當名義上的軍師，嘿！這不是利用咱們的兵，揚他折家的威麼？這一仗打下來，如果真的得了銀州城，恐怕府州折家的聲望比少主還要高上一籌，屬下……屬下越想越是生氣。」

　　楊浩呵呵笑道：「忙，人家幫了；實惠，讓你佔了；一丁點兒的好處都不分給人家？這樣吃獨食，如何成得大事？」

　　木恩臉紅脖子粗地道：「可少主還負有光復夏州的大任，如果能始終保持西北第一人的無上榮光，往來投靠的英雄豪傑必然更多。」

　　楊浩微微一笑，轉首看向銀州城頭，低聲道：「這一座城拿下，不止是一座戰略要地，兵馬、糧草，源源不絕，如果咱們有那個本事，該站上去的，早晚要站上去，急什麼？

　　「大澤鄉，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坐天下的卻是泗水一亭長。瓦崗寨，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路義軍，風風火火，穿龍袍的卻是太原李淵。只能伸，不能屈，半點虧都不肯吃，能成大事麼？

　　「不過……經此一戰，我才體會道你們雖忠心耿耿、驍勇善戰，卻俱是一面之雄，難當三軍統帥，我蘆嶺州，是真的需要一名深諳兵法、胸懷韜略的將帥之才啊，你們就是樊噲、灌嬰，可我的張良陳平、蕭何韓信，他們在哪兒呢？」

第四二六章　第二戰場

　　「太尉，太尉！」

　　望樓下傳來一陣喊聲，楊浩扶欄向下一望，看見兩個斜袒臂膀，披著皮袍的漢子在幾名兵士陪同下站在下邊，一名校尉正攏著雙手向「望樓」上大喊，楊浩仔細一看，大喜道：「小六他們回來了，走，咱們下去。」

　　小六和鐵牛離開契丹上京以後，並沒有馬上返回蘆嶺州，他們先通過「飛羽」把消息傳回蘆嶺州，隨即一路南行，待得到南院大王出兵的準確消息以後，飛書傳報楊浩，然後便按照楊浩的囑咐，趕去與小野可兒、赤邦松等人聯絡，直到此刻才與楊浩照面。

　　楊浩興沖沖地下瞭望樓，三兄弟擁抱在一起興奮地敘說了幾句別後離情，楊浩便又提到了契丹之行，認真地問道：「契丹蕭后讓你們回來時，呃……她是怎樣打扮？」

　　小六和鐵牛心中納罕，不知大哥何以這麼在意蕭后的打扮，回想了一下，小六答道：「蕭后麼，那天穿著一襲白袍，嗯……很美……」

　　鐵牛撓撓頭，憨笑道：「對對對，一襲白袍，很媚很媚，一看就叫人心癢癢的模樣，那眼睛、那神情……懶洋洋的，哦……對了，就像雅公主養的那隻波斯貓兒，她氣色很好，比頭一天見我們時客氣多了。」

　　小六和鐵牛都不甚在意女色，可是兩人描述蕭后接見他們時的情形，居然先後都說及她的神態如何動人，可以想見她當時真的是風情萬種了。楊浩想起蕭綽妖嬈迷人的模樣，心中也是一動，忙又問道：「唔……她當時，佩帶了些什麼首飾？」

　　鐵牛和小六面面相覷，不曉得楊浩在意這個幹什麼，小六仔細想了半天，遲疑道：「這個……我還真沒仔細看，那可是蕭娘娘，兄弟哪敢一直盯著她看的，生起氣來，她可真會殺人的。唔……那天她好像……好像什麼首飾也不曾戴，鐵牛，你還記得麼？」

　　鐵牛瞪起一雙牛眼眨巴了幾下，憨聲憨氣地道：「對，啥也沒戴。」

　　楊浩心裡頓時一涼，他和蕭綽之間的感情剪不斷、理還亂，以他們的身分，是絕不可能在一起的，蕭綽在用理智苦苦抗拒心中感情，他又何嘗不是？然而，蕭綽就算再有理智，只要對他有情，在今後決定對西北政策方面，或多或少都會顧慮到他的存在，如果能從這位契丹的統治者那裡得到更多的幫助，他今後的路無疑要走得輕鬆一些。

　　大約再過六十年，在遙遠的西方會誕生一個叫亨利的孩子，他長大以後會建立一個叫金雀花的王朝。他強大的實力基礎，來自於繼承，從母親那裡他繼承了諾曼第，從父親那裡他繼承了安茹，從王后那裡他繼承了阿基坦。就是這些，使他最終成為一位強大的君主，他的江山不是他從無到有打出來的，但是歷史有他的一席之地，是他建立了大陪審團制度，被尊稱為英國法律之父。

　　自古成大事者，能用諸如聯姻、聯盟、離間等等非戰爭手段征服對手的，沒有人捨易從難，非要用部下的血去證明自己能力，那是愚蠢的白癡，只配做一個山大王。楊浩本以為自己的西北爭霸之路，在宋，有一個令趙光義尷尬的合法身分，在契丹，有一個恩怨難辨的俏冤家，他應付起在西北根基深厚的夏州李氏來會容易一些，如今看來，如果不能得到契丹方面的默契，恐怕漁翁得利的就是趙二叔了。

　　這時，小六忽然一拍額頭，說道：「對了，蕭后還特意讓我把箱子給大哥捎回來。」

　　楊浩精神一振：「她把箱子讓你捎回來？在哪裡，快快取來。」

　　小六走到一匹馬旁，從馬背上取下一口箱子，拿到楊浩面前，楊浩往手中一接，發覺輕了許多，原本內置膠泥沙盤時，可足足六、七十斤重呢，楊浩心中一喜，趕緊把箱子放在地上，扯開封條打開一看，裡邊堆著一匹絲綢，打開來一看，中間只裹著幾樣東西：一隻耳環、一隻手鐲、一件玉佩……

　　楊浩喜疑參半，難明蕭綽之意：原本成雙的首飾，怎麼都返回了一半？她已經發現箱中的秘密，那她果然是在乎我的，可是……她每樣成雙的東西都返回來一半，這是什麼意思？

　　楊浩正蹙眉思索，柯鎮惡陪著折子渝來了，一見楊浩蹲在地上，面前開著一口箱子，楊浩手中還拿著一隻翠瑩瑩的鐲子，折子渝不禁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楊浩眼神一閃，慢慢把玉鐲丟回箱中，緩緩站了起來，瞪著小六和鐵牛，雙眉漸漸鎖起，沉聲喝道：「你們兩個可真有出息，看看你們幹的好事！」

　　彎刀小六和鐵牛相顧愕然，鐵牛吃吃地道：「大哥，我們倆……」

　　「你們倆怎麼樣？還敢頂嘴！」

　　楊浩指著箱中的東西，正氣凜然地喝道：「我蘆嶺州要立足西北，要徵得西北各族的信賴和支持，不是憑著強大的武力，而是憑著秋毫無犯的軍紀、一視同仁的規矩，你們以前雖然是霸州的潑皮混混，可是既跟了大哥，那就是軍人。就算你們遇上的是契丹商人又怎麼樣？那就可以擄奪他們的財物了？那我們和強盜又有什麼區別？」

　　楊浩憤然一揮手，痛心地道：「你們若不是本太尉的兄弟，今日我就把你們兩個軍法從事！拿走，馬上還回去，如有再犯，絕不輕饒。」

　　鐵牛懵了，吃吃地道：「大哥，你……你讓我們把東西還……還……還誰？」

　　楊浩喝道：「還敢裝傻充愣，信不信大哥揍你一頓？」

　　彎刀小六到底機警，趕緊扯住鐵牛，點頭哈腰地道：「大哥，你別生氣，我們……我們只是想，反正他們不是大哥治下的百姓，搶來點東西充作軍資也是好的，大哥別生氣，我們兄弟再不敢犯了。」

　　楊浩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背著折子渝向他翹了翹大指，口氣愈加嚴厲：「立刻還回去，否則休想我再認你們做兄弟，快去！」

　　彎刀小六把箱子合上往肋下一夾，配合地道：「是是是，我們馬上還回去……」說完扯著一頭霧水的鐵牛便走。

　　楊浩這才轉回身去，若無其事地對折子渝道：「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唉，讓五公子見笑了。」

　　折子渝嫣然道：「楊太尉治軍果然嚴謹，其實……擄奪敵國財物為己所用，倒也天公地道。秋毫無犯，是對本國百姓而言的。不過……太尉如今正與契丹合攻銀州，倒的確不宜與彼國百姓多起爭端。」

　　「是啊，呵呵，只不過這些道理，用不著對那兩個混球直說，罵他們一頓，他們就懂了。哦，對了，我方才自望樓上，見城中守軍調動頻繁，似乎發覺了我們的動向，正在做著應變，咱們上『望樓』上再看看去。五公子，請。」

　　鐵牛如丈二金剛，迷迷瞪瞪地被彎刀小六扯著走出好遠，猶自納悶地道：「大哥方才發的什麼瘋，咱們幾時劫擄契丹行商來著？這箱中寶貝明明是蕭后……」

　　「噓……」

　　彎刀小六四下看看，賊兮兮笑道：「我已經明白幾分了，大哥說這東西是咱搶的，那就是咱們搶的，你可千萬不要胡言亂語，尤其是在折姑娘面前，否則……大哥倒楣，咱們兩個也一定跟著吃癟……」

　　彎刀小六附耳對鐵牛說了幾句話，鐵牛吃驚地瞪大眼睛，失聲道：「不會吧，那可是……那可是皇……皇后啊……」

　　彎刀小六嘿嘿笑道：「皇后就不是女人了？想當初在李家莊時聽他們講話，不也說咱們大嫂原本三貞九烈，誰也不敢打她主意的？還不是讓咱大哥哄得對他死心塌地的。」

　　鐵牛咂巴砸巴嘴兒，回過味兒來，喃喃地道：「那就難怪咱們大哥要在折姑娘面前遮掩了，嘿！大哥還真是……太陰險了。」

　　彎刀小六笑道：「這算什麼？想當初大哥設計徐慕塵，讓他自己挖坑埋自己，那才夠陰險。」

　　鐵牛反駁道：「依我看，那也不算陰險，這次大哥與契丹合攻銀州，才是真的陰險，不但借人家的兵幫他攻城，還借人家的兵幫他招兵，你也看到赤邦松在做什麼了，嘿嘿，還是使的願者上鉤的手段，大哥真是太陰險了，太陰險了。」

　　彎刀小六抱著箱子羨慕地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像大哥一樣陰險呢……」

　　※※※

　　像大唐、大宋這樣以天下正統自居的中原國家，在行軍打仗的時候主要依靠後勤輜重的運輸和向當地百姓派發，如果軍紀不夠嚴明，或者主將不知體恤百姓，派發過程中就常常發生恣意掠奪的事情，這還是指在本國境內，如果是在敵國境內，在作戰時隨行給養不夠時，掠奪當地百姓就是必然的了。

　　哪怕是被後世人吹捧得再如何高大全的名將和他們號稱仁義之師的軍隊，在軍糧確實不足時，也都做過這樣的事，自己軍隊的安全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沒有這個覺悟，就別想當什麼將軍。而主帥一旦下令掠奪敵國百姓的口糧，焚燒、殺戮、姦淫婦女，就成了必然發生的事情，主將對這種事固然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苦主也沒有膽量告官、沒有地方告官，甚至沒有性命告官。

　　只有一種情況下敵國百姓才有可能的倖免於難，那就是當敵國已經打算把他們變成自己百姓的時候。趙匡胤頻頻追發聖旨，嚴命攻打唐國的大軍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殺戮，就是出於這種政治考慮。後來殘忍嗜殺的金國國主完顏亮攻打南宋時，嚴明軍紀，秋毫無犯，士兵縱火燒毀了宋人的房屋，就被他當眾斬首，同樣是出於這種收買人心的打算。

　　楊浩也是如此，他的目的不是把銀州城夷為平地，而是要把這座城池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座空城有什麼用處，當然要擁有這座城池的子民才有意義，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從銀州附近的漢人、羌人、吐蕃人、回紇人那裡掠奪糧食，為此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從中原收購了大批糧草運到這兒來。

　　可是契丹人卻沒有他這樣的顧慮，契丹人甚至沒有軍餉。當初契丹太宗皇帝領兵入中原，後晉大將紛紛歸降，後來向他討要軍餉的時候，這位皇帝陛下就曾莫名其妙地回答過：「我國從無此例。」到了如今，契丹國還是只有一支軍隊是有軍餉的，那就是南院治下的漢軍，而契丹本族的軍隊仍然沒有軍餉，出則為軍，入則為民，要靠在作戰的地方掠奪來激發士氣、犒賞三軍。

　　耶律斜軫此番帶來的軍隊是迭剌六院部的精兵，清一色的契丹武士，於是按照他們的光榮傳統，他們是一路掠奪著趕來的。到了銀州城下駐軍之後，他們便派出小股部隊四下搜羅，漢人、羌人、吐蕃人、回紇人統統遭了殃，他們搶糧食、搶牛羊、強姦女人，甚至還搶男人。搶來的男人除了讓他們修建築、挖戰壕，有時還會塞把槍給他，把他們推上戰場當炮灰。

　　附近的部落叫苦不迭，他們的牧場、莊稼都在這一帶，如今這時節，正是開始養肥牛羊，蓄存草料、準備收割莊稼的時候，如果現在舉族遷走，就算避過了契丹兵的禍害，再回來時也很難熬過寒冬，一時俱都陷入兩難境地。

　　雅隆部落就是這樣一個例子，這個部落不算太大，部族有一千三百餘帳，他們由於距漢境較近，已經漸漸受到同化，不管是衣著、語言，還是生活習慣，部族也已經改成了半牧半耕的生活方式。他們的部落距銀州很近，中間只隔著一個邏娑部落，圍困銀州的契丹兵馬殺進邏娑部落「打草穀」的時候，邏娑部落的頭人帶著家人、親信落荒而逃，投靠了雅隆部落。

　　雅隆部落的頭人丹增班珠爾聞訊大驚，立即舉族逃上山去，虧得他見機得早，全族逃進山裡還沒多久，契丹人的鐵騎就到了，他們在空蕩蕩的部落裡搜羅了一圈，沒有弄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便把還未完全成熟的莊稼割走，實在帶不了的就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丹增班珠爾站在山頭上，望著遠處濃煙滾滾的部落所在地欲哭無淚，他雖然逃出來了，部落的牛羊馬匹也都帶了出來，可是僅靠這些東西能撐過一個寒冬麼？等到契丹人離去，想必也該是冬季了，那時整個部落還能有幾個人活下來？

　　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遇到了一位貴人，這位貴人真的是一位身分很貴重的人，因為他是吐蕃亞隴覺阿王的嫡系後裔，赤邦松。

　　「尊貴的客人，能夠見到亞隴覺阿王的後裔，是我丹增班珠爾莫大的榮幸，可是……慚愧得很，我們的部落遭遇了不幸，契丹的狼群來到了我們的草原，燒毀了我們的莊稼，夷平了我們的村寨，無法盛宴款待大人，甚至連一杯酒都沒有，真是慢待了貴客啊。」請了赤邦松進入氈帳，丹增班珠爾便慚愧地道。

　　赤邦松微笑道：「丹增頭人太客氣了，我這一路行來，遇到了許多不幸的部落，已經知道了你們遭遇的不幸，能夠受到您的款待，赤邦松已深感盛情。」

　　兩個人用的都是吐蕃語，丹增班珠爾平素說的都是漢語，自己的母語已不甚熟練了，聽著赤邦松純正的吐蕃語，丹增班珠兒不禁心懷激盪，感慨地道：「唉，想我吐蕃也曾經是西域之雄，可是自從朗達瑪贊普遇刺之後，我吐蕃四分五裂，如今才只一百多年時間，昔日西域草原上的霸主，就已淪落到了處處受欺的地步，契丹人、党項人，都在欺侮我們，什麼時候我們吐蕃人才能重新過上安寧富足的生活啊。」

　　赤邦松道：「夏州李氏、府州折氏、麟州楊氏，三藩鼎足而立，回紇已經沒落了，我們吐蕃諸部之間互不臣服，也是握不成團的沙子，如今慶王耶律盛逃來西北，又引來了契丹的狼群，這裡愈發的不太平了……」

　　說到這兒，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又道：「幸好，蘆嶺州來了楊太尉，我西域能否安寧，十之八九要著落在他的身上了。楊太尉你知道吧？是啊，他是蘆嶺州之主，也是橫山之主。」

　　赤邦松左右看看，有些神秘地湊近了他道：「你聽說了嗎？楊太尉可是崗金貢保轉世呢。」

　　赤邦松雙手合什，唸了一聲佛號，又道：「這是我的座師達措活佛親自確認了的，崗金貢保是我們的保護神，帶給我們太平、安寧的神靈，依我看吶，將來一統西域的人必定是楊太尉。」

　　丹增班珠爾遲疑道：「大人，那個楊太尉……是漢人吧？」

　　「可不要亂說，要褻瀆神靈的。」

　　赤邦松肅然說道：「崗金貢保是神靈，在神靈眼中，又何來漢人、党項人，亦或吐蕃人之分呢？我看丹增頭人穿的也是漢服，平素說的也是漢話，那又怎麼樣？重要的是你的內在，楊太尉一出現，府州和麟州就爭相與他交結，兩位節度使大人與他結拜為兄弟，還有我，我也受活佛指點，與他結拜了兄弟。党項八氏，除了夏州拓跋氏，現如今其他各部也都在向他示好呢。」

　　赤邦松明道：「我這一路來，見到許多受苦受難的部落都趕去投靠蘆嶺州楊太尉了，楊太尉是崗金貢保轉世靈身，有他庇佑，相信這些部落能度過難關，過上好日子的。盼著吧，有朝一日咱們西北，党項、鮮卑、漢人、吐蕃、回紇……所有崇信我佛的信眾都歸附到崗金貢保駕前，就能彌合仇怨與紛爭，大家過幾天太平日子了。」

　　「這樣啊……」丹增班珠爾摸著大鬍子沉思起來。

　　他的部落憑著自己的財力物力已經很難撐過這個冬天了，吐蕃帝國早已不復存在，他的部落為了生存，投靠過契丹、投靠過銀州，族人與附近的部落居民婚嫁往來，如今部落中有漢人、契丹人、回紇人、党項人，也早已不是那麼純粹了。

　　崗金貢保已然降世的傳說他也是聽說過的，如今連赤邦松頭人都這麼說，達措活佛都認證了他的身分，在丹增心中，楊浩已然就是菩薩的化身了。「崗金貢保，松贊干布贊普、嘉瓦仁波切贊普……這些強大的帝王才是崗金貢保轉世靈身，難道那位楊太尉應運而生，真的要成為草原之王？」

　　「赤邦松大人，你是說……許多部落已經投靠了蘆嶺州？」

　　「是啊，回紇人，党項羌人，漢人更不用說了，再有就是咱們吐蕃人，都是為了活下去呀。再說，楊太尉又是菩薩化身，不投靠他，還能投靠誰呀？」

　　丹增班珠爾遲疑道：「這個……不知道像我們部落這麼多人，蘆嶺州會接納嗎？另外，投效蘆嶺州，不知會對我們有些什麼要求啊？」

　　赤邦松看了看他，遲疑道：「如果你們早已投向蘆嶺州，想必是沒有問題的，現在麼……我也說不好，已經有很多部族搶著去投靠蘆嶺州了，蘆嶺州雖然糧草如山，怕也供給不起這麼多人吧。」

　　丹增班珠爾本來還想問問蘆嶺州會不會向他們提什麼過分的要求，比如拆散他們的部族，剝奪他的部落頭人之位的擔心，一聽想去投靠恐怕人家現在都不要了，不禁著急起來，連忙道：「尊貴的赤邦松大人，你我都是吐蕃族人，可不能忍心看著同族流離失所，生死兩難吶。大人是蘆嶺州楊太尉的結義兄弟，又是達措活佛的弟子，如果您給說一句話……」

　　赤邦松有些為難，猶豫半晌，才勉為其難地道：「那……好吧，喝了丹增頭人的奶茶，我就是丹增頭人的朋友，總不能見死不救呀，回頭我給頭人寫一封信，你帶著我的信去蘆嶺州吧，相信這點面子他們還是會給我的。不過……你的動作可要快一些，要是已被其他部落搶了先機，那我也沒辦法了。」

　　丹增班珠爾欣喜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人請喝茶。」

　　赤邦松微笑著舉起了茶碗。

　　這場仗打得越久，受到契丹人騷擾侵害的外圍部落便愈多，於是在契丹人的武力迫害下，和崗金貢保的光輝感召下，投向蘆嶺州的人也會越來越多。楊浩現在不缺錢、就缺人，要指望蘆嶺州自我生聚，沒有二十年工夫休想有充足的人口，那麼除了吞併就只有招募了。為了得到充足的人力，這個姓楊的奸商可是把契丹盟友的剩餘價值榨取到了極致。

第四二七章　轉機

　　蘆嶺州兵馬和契丹兵馬首度保持攻守一致、配合作戰的步調，統由楊浩軍中新拜的主將折惟正發出號令。折惟正並不是一個無能的傀儡，雖說背後有小姑姑為其參謀，可他確也是將門虎子，作為折家長子，自幼學習兵法韜略，隨在乃父身邊，時常應付夏州兵馬的侵擾，對守城頗有心得，此番得此重任，折惟正興奮不已，與小姑姑又仔細計量許久，殫精竭慮地進行準備，希望能打好這一仗，心中有備，臨陣不慌，指揮調度起來倒也井井有條。

　　拋石機密集發射的巨石砸得銀州城頭破爛不堪，守軍紛紛避入藏兵洞。待拋石機停止發射，才又重新佔據城頭，這時，一品弓開始了第二波攻擊，城頭出現了許多可以移動的方形尖頂的虛棚，這是以巨木為骨，牛皮為表的遮蔽物，牛皮既軟且韌，箭矢以拋物線的角度射中後已不能對幔帳中所藏的士兵產生威脅，而士兵藏於其中，卻能及時觀察到城外軍隊的陣形移動，進而部署到迎擊地點，折惟正在望樓上看見，立即下令發射大量火箭、毒煙彈、用拋石機拋射燃燒罐，對幔帳進行破壞，城頭則馬上以拋石機和車弩還以顏色。

　　「放踏橛箭，準備攻城！」

　　望樓上號旗飄揚，一排排車弩對準了城牆，槌子敲向牙發，小臂粗的短弩帶著刺破耳膜的巨嘯呼號著撲向城牆，一排排釘入厚厚的牆壁，士兵撲近城牆時，可以借此攀援登爬。

　　一隊隊士兵站在牛皮遮幔後面，推著裝了木輪的摺疊橋、填壕車在矢箭的掩護下迅速向前撲去，銀州城的護城河已經進行了拓寬和掘深，但是水流已經被折子渝派人去上游截斷了，護城壕中的積水只留下一尺左右，水中露出一柄柄頂端削得鋒利的巨篙。

　　「吱嘎吱嘎……」

　　雖說削軸和轆轤上已經上了油，迅速轉動起來還是發出牙酸的聲響，能工巧匠精心打製的飛橋冒著城下潑下的箭雨鋪到了水面上，然後轉動絞索，將摺疊的另一半橋面向前延伸出去，搭在了對面的河岸上。十具壕橋，形成了一面寬大十五丈的橋面，已使整個護城河變成了一面平地。

　　「篤篤篤……」城頭的箭矢換成了火箭，不再射人而改射橋面，但是楊浩軍中的壕橋經過繼嗣堂的能工巧匠設計，對這些常規進攻已經考慮到了，橋面大多以鐵皮包裹，箭矢難傷，除非大火烘烤，像箭頭上這點火苗，不能射穿橋面，很難發揮作用。

　　「殺殺殺！」一大隊士兵舉著盾牌，扛著拒馬槍、鹿角跑過壕橋去了。

　　弓弩手們站得遠遠的，憑藉著他們優勢的弩弓，向城頭進行著最後的壓制，城上除了巨型車弩，尋常的弓箭即便能夠射到他們面前，也已很難發生殺傷效果了，所以他們根本無所顧忌，肆意地進行著壓制性的攻擊。

　　士兵們迅速在城門附近佈設了拒馬槍、鹿角陣，因為攻城戰時，攻方即便有騎兵也很難靠近城下，可城中和城門外的甕城中卻隨時可以派出輕騎剿殺攻城士卒，所以在城門附近要佈置障礙物，以防反被攻擊。由於有後方弩箭的壓制掩護，城上守軍不敢隨意站起射箭，零星射下的箭矢只傷了為數不多的士兵，這些士兵佈置妥了障礙，大批的雲梯便被推過了壕橋。

　　此時，契丹那邊也已發動了總攻，他們的士兵比蘆嶺州軍隊更具戰鬥經驗，可是攻城器械的簡陋這時卻凸顯了他們的弱點，跨越護城河的壕橋橋面狹窄，全木料的結構易受火焚，攻城工具只有雲梯，而且不似蘆嶺州兵的雲梯兩邊有扶手，頂端有女牆，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護士兵。

　　當雲梯搭在城牆上時，城中立刻探出無數柄長達數丈的撞桿，雲梯立足未穩，便有許多被撞桿推倒，帶著蟻附其上的許多士兵轟然砸在地面上。

　　而蘆嶺州兵主攻的這一面城牆上，雖然蘆嶺州兵馬有限，但是武器的先進卻使他們的進攻發揮了強大的效力，雲梯頂上的掛鉤往牆上一撞，便牢牢地咬緊了城牆，撞桿根本撞不開它，攻城士兵根本不必照管雲梯，就可以全速攀爬，許多士兵還借助射在城牆的踏橛箭，口中咬著長刀向上攀爬。

　　一俟發現對方的雲梯不能撞開，城中旗號閃動，忽然推出了許多口黃色的櫃子，楊浩站在巢車上面遠遠看著，只見那一口口黃色的櫃子前端突然噴吐出一道道長長的火舌，火舌落在雲梯上立即附著一片，猛烈燃燒，不由為之怎麼咋舌：守城的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居然連火焰噴射器都有了？

　　這種武器，真的像極了比較笨拙一些的火焰噴射器，這是一種守城利器：猛火油櫃。所謂猛火，就是石油，那時它還叫猛火油，那些黃色的櫃子是用熟銅鑄就，上有注口，可以連續注入石油，後有風筒，可以壓縮空氣，中人皆糜爛，水不能滅，殺傷力極大。

　　折惟正在望樓上看見，立即命令十餘具望樓趨向敵陣，這望樓比城牆還高出許多，主要作用是主將站在遠處居高臨下可以瞭望城中動靜，但是也可以在上面廣設弓弩手，有目的的射殺特定人群。這十餘具望樓靠近了去，居高臨下，飛矢如蝗，專門射殺操縱猛火櫃的守軍戰士，猛火油櫃的作用立時大減。城中守軍馬上張開了猛火油櫃兩側和上方的翻蓋擋板，同時組織了專門的箭手與望樓上的士兵進行對射。

　　攻城戰當然不只是奇門兵器的展示，也不是只憑這些是否先進就一定能夠取勝的，最終的勝負，仍在要由人來操縱。至少在地利上，城中守軍是佔著先機的，守城士兵與攻城的將士圍繞著三面城牆浴血廝殺，攻城戰中傷亡率最高的時刻，就是這種攻城的時候。

　　夜叉檑翻滾著撲下了城牆，上邊無數尖銳的長釘，扎得攻城士兵頭破血流，一具夜叉擂拋下，便有許多士兵慘呼著摔向地面，地上又牢牢地插著許多尖銳的木樁，刺得他們腸穿肚爛。

　　一具攻向城門的木驢車被鐵撞木刺穿了頂部，然後猛火油自上面澆灌下來，緊跟著拋下一支火把，許多士兵渾身著火，慘叫著從木驢車張開的可擋滾木擂石和箭矢的護翼下跑了出來，又被亂箭射死在地上。

　　一股濃煙從上風頭飄了過來，這是由在上風頭燃燒的青草和揚塵車製造的灰塵構成的濃霧，整個城頭瀰漫其中，慘呼嘶殺中又傳出不斷的咳嗽，十餘具頭車借著煙塵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城牆下面，不管周圍雲梯上不斷落下的士兵，和城頭拋下的擂石砸得車頂嗵嗵作響，開始專注地挖起了地道。

　　鍬鎬運用如飛，負責挖掘地道的都是身強力壯的戰士，一旦力竭，立即與後面的士兵交換，一筐筐土被成排的士兵運出來，後邊的虛棚中有通向護城壕的絞車，土倒在絞車的傳送帶上，直倒傾入護城壕，充作填壕之用。

　　※※※

　　叮叮噹噹的響聲在嘈雜的戰場上微不足道，可是藏身於兩丈深的洞穴中的劉延朗對外界的喊殺聲聽不甚清，卻對這種直接傳自地下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耳朵貼在甕底，仔細傾聽著土壤中傳來的聲音，忽然拔足跑了出去。

　　「爹，城外正在掘挖地道，距此處分別為東兩百步、一百六十步、一百一十足、五十步，和正前方，西面有三處，相隔大致相同。」

　　劉繼業眉頭微鎖道：「今日城外人馬攻城與往昔大不相同。往昔他們雖有精良的攻城器械，運用卻不得其法，如今……似乎換了主將，而且對我們的守城之法似乎瞭若指掌……」

　　他沉吟了一下，吩咐道：「繼續地聽，傳令各處，在發現掘地處，準備摻了砒霜、狼糞、火藥的柴禾，以備一旦地洞掘進城來，鼓風驅敵。同時備火油、鐵擂木，破壞城外掘地的頭車虛棚。」

　　「是！」劉延朗應聲而去。

　　「轟！」頭車頂上發出劇烈的一聲轟鳴，正在挖掘地道的士兵們都抬頭向上望去，做了五層加固和減震效果的車頂震動了一下，支架發出幾聲慘叫，頂住了。

　　柯鎮惡大吼道：「不要管他，繼續挖！」

　　他搶過一把鋒利的短鏟，衝到前邊，在已破開地基的城牆下運鍬如飛，將一鍬鍬泥土掀向後面。

　　「轟！」頭車頂上又是一聲巨響，眼看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車頂滾了下去，有人大叫道：「團練大人，車頂火起。」

　　「不管它，挖，繼續挖！」

　　柯鎮惡眼都紅了，城牆下已掘進了七、八尺深，每前進一步，兩側都用結實的圓木撐起，已防城牆倒坍。

　　「轟！」又是一塊巨石砸下，頭車頂上破了一個大洞，結實的支架也已有些鬆鬆垮垮的了。

　　「團練大人，快走，車頂砸壞了。」

　　柯鎮惡不理，咬著牙繼續向前挖掘。

　　一桶猛火油從從破洞處澆了下來，隨即火起，幸好車下的士兵早已有備，都已避開了去。

　　「團練大人，再不走車子要垮了。」

　　兩個士兵不由分說，衝進地洞把柯鎮惡拖了出來。

　　「填柴，填柴，塞滿了注上油！」

　　柯鎮惡狠狠地說著，幾名士兵把早已準備好的一捆捆木柴燒上猛火油塞進洞去，柯鎮惡就著那火點燃了一根木柴往洞穴中一扔，抓起大盾，吼道：「撤！」

　　身後的洞穴噴吐著熾烈的火舌，柯鎮惡領著人斷開頭車與虛棚之間的掛鉤，以虛棚為掩護，迅速向後撤去。

　　「轟！」

　　地下本來潮濕，烈火烘烤，使得城牆部分開始膨脹，當底下的支架圓木燒毀的時候，已被鬆動的土石結構的城牆部分了承擔不住自身重量，猛地垮坍了下來。雖說洞穴挖得還不夠深、不夠闊，這一片城牆只是垮坍下三尺，影響地城上部分也不是很大，但是垮塌部分的堞牆、女牆、箭垛、掩體都被破壞了，尤其是城上官兵的士兵大受影響，已有人驚恐地叫了起來：「城破了，城破了，快逃……」

　　喊話的是個銀州本地士兵，他從垮坍的城牆上站起來，一時搞不清狀況，只當整面城牆都倒了，正在驚恐地大叫，一柄雪亮的鋼刀從他頸間閃過，一顆頭顱登時飛離了他的肩膀。

　　一個獰眉立目的契丹武官惡狠狠地喝道：「亂我軍心者，殺！都看什麼看，守城，守城！他們衝不進來！」

　　契丹所部缺乏精良的攻城器械，只能以簡陋的雲梯，用人海戰術與城頭守軍苦戰，主攻方向則放在城門口，城外的甕城已被攻破，撞門車載著巨大的圓木，「嗵！嗵！嗵！」一下下地撞擊著主城門，每一下撞擊，都有士兵倒在亂箭之下。

　　這個時候，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已經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了，每個人都殺紅了眼睛，中箭倒地的士兵即便沒有死，也沒有一個人顧得及去扶他，他只能獨自往後陣爬去，看著同伴們推著撞門車，竭盡全身的力氣，撞向那扇似乎牢不可摧的城門。

　　「轟！」

　　城門終於被撞開一個大洞，木屑橫飛，歡呼四起：「殺呀，殺呀！」

　　契丹兵都紅了眼睛，攻城巨木被突發神力的攻城士兵抽回來，迅速移轉了方向，向另半扇搖搖欲墜的城門進行著最後的破壞，後方的士兵已經興奮地爬上戰馬，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這個仗打得實在是太窩囊了，他們本來都是最擅於進攻的武士，衝鋒陷陣無往不利，可是同躲在甕城、城樓、女牆都掩體後施放冷箭的敵人這樣交手，以前的體驗實在不多，鬱積滿胸的怒氣如今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管道。

　　「轟──」

　　剩下的半扇城門被撞開了，倖存的士兵欣喜若狂地將整輛撞城車掀翻到道路一側，後面轟隆隆的馬蹄聲到了，大隊的騎兵旋風一般從他們身旁掠過，一柄柄雪亮的鋼刀高高揚在空中……

　　銀州城破了！

　　衝進城去的契丹鐵騎舉著手中鋒利的鋼刀……傻住了，他們衝進去大概有八百多人，完全佔據了城內半圓形的一大片空曠地，裡邊連一個守軍都沒有，面前居然又出現了一道城門，封鎖了他們前行的道路，那是一座甕城，一座移動的甕城，一座內城的甕城，那座甕城緩緩向前推進，直到左右與城牆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這才停止了前進。

　　甕城，請君入甕。

　　三面城牆上，無數的弓手站了起來，箭下如雨……

　　衝進城去的數百騎士擁塞了整個甕城，外面魚貫殺至、準備跟著前軍殺進銀州城去的騎士們都被堵在了城門外，密集的人馬擁擠不堪，前方的進退不能，後面的不知變故，還在不斷地蜂擁而來，被推擠在城門附近的將士大呼小叫，卻根本沒人聽他們說些什麼。

　　這時候，城頭上砸下了一隻隻大木桶，桶的蓋子已經打開了，桶在空中翻滾著，濺灑著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在西方，這種液體被稱為「魔鬼的汗水……」

　　仰望著城樓上拋下的一隻隻大木桶，契丹騎士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們看到木桶後面緊跟著拋下的是一支支火把……

　　許多騎士身上黏著魔鬼的汗水、冒著地獄的烈焰，面孔在火焰中驚恐地扭曲著，發出非人的慘呼，衝回了自己的陣營，那猙獰的模樣、淒厲的慘叫，叫人心驚肉跳……

　　塞門刀車堵住了城門，刀車前面是無數的人屍馬屍，下邊的都已燒得焦糊一片，上邊的是被人從城中拋出來的，屍身上插滿了箭矢，射得人好像刺蝟一般。刀車後面，則是用石塊和沙袋壘起的直封至頂的一面牆壁，屍體被人從城裡拋下來，這是一種恐嚇。屍體上的箭矢都沒有拔去，分明在向城外表明守軍武備的充足。耶律斜軫站在望樓上，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卻沒有一絲氣餒，他的面孔，自始至終就像巖石雕刻的一般，面前就算再死上百萬人，他也一樣不為所動。

　　同耶律休哥一樣，他也是當今聖上耶律賢繼位後才開始受到重用的將領，此前聲名並不彰顯，耶律休哥的威名此時固然還沒有傳揚於天下，這位在後來的高粱河之戰、燕雲之戰中都曾大敗宋軍、並在朔州設伏生擒楊繼業的名將耶律斜軫，此時也並不以戰功聞名天下。

　　他一生戰功赫赫，但他所擅長者是野戰，他彪炳一生的赫赫戰功都發生在契丹境內，都是在宋軍北伐契丹時，統兵反擊，方一展其長，屢建奇攻的。對於城池攻守，他雖有涉獵卻並不擅長，此前也不曾下過苦功認真鑽研，此時契丹的國內國外形勢，還很少碰到城池攻守的戰例，如果以鑽研城池攻守為主，得以使用的機會實在太少，那就成了屠龍之技，所以這種戰術素來不受契丹將領看重，可是這次圍攻銀州，他終於知道僅憑善戰的將士，面對一座堅城時，是怎樣的束手無策。

　　輕輕嘆息一聲，耶律斜軫扭頭對左右道：「我北國草原萬里，族帳部落遷徙遊牧為生，子民生於馬上、長於馬上，擅野戰而不擅攻堅，平野間為敵，呼嘯而至，去自如飛，所倚者一弓一騎而已，故難有與我匹敵者。而南人據城而居，農耕為生，善倚高城厚牆禦敵於外。若論攻守器械，我們的器械不但簡單粗陋，而且使用總是不得其時、不得其法，雖有精兵，難展所長，這是我們的短處。

　　「慶王如今將這座銀州城打造得風雨不透，此絕非其所長，想必慶王得銀州，亦招降了些善於守城的將領，而他倚仗這些降將，便能有如此威風，南人之城池攻守戰法，實是了得，你等當認真觀看，悉心學習，來日未嘗沒有大用。」

　　眾將聞之，唯唯稱喏。

　　※※※

　　楊浩也在注意學習折惟正和折子渝的指揮技巧，折惟正並不介意被他看到自己對器械和戰術的運用與指揮，楊浩也不介意把自己掌握的精良攻城器械暴露在契丹人的面前。這些東西都是很容易被模仿的，歷史上的遼、金，都在幾戰之後，便完全掌握了漢人創造的這些先進武器，他們除了能從戰場上用血的教訓很快把這些知識學到手，還能從俘虜那兒掌握。你想秘而不宣，除非你永遠不用。戰爭工具不斷進步，指揮藝術也不斷完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才是致勝的關鍵。

　　楊浩軍主攻的這一面城牆已經坍塌了三處，損傷都不是很嚴重，但是城牆的牢固性卻已大大受損，折惟正與折子渝匆匆計議了幾句，立即鳴金收兵，停止強攻，再度調集拋石車，對城頭進行猛轟，以希擴大戰果，同時楊浩提議的心理戰也已接近尾聲，從上風頭升起的許多風箏，把用契丹文和漢文寫就的許多傳單撒進了城去。

　　「大哥，大哥，西城逃出來一些人，已經全被我們抓住啦……」

　　彎刀小六策騎而來，老遠就興奮地大叫。

　　楊浩大喜，回首對折子渝道：「五公子圍城遺闕之計果然高明，網開一面，就一定會有人心生幻想。」

　　折子渝被他當眾一讚，心中不禁歡喜，面上卻不為所動，只輕咳一聲，矜持地道：「我只預料，集重兵攻擊三面，一俟城守出現險況，城中必有人圖謀逃跑。慶王守城，當調精兵作戰，守衛被我們放棄的西城的就是老弱殘兵了。

　　「能追隨慶王來到這兒的多是精兵，守衛西城的必是少經戰陣經驗的本地老卒，城中富紳豪商想要逃離圍城，十有八九會不惜鉅資買通他們放人，私下逃走幾戶人家的話，只要受了好處的人不講，旁人也不會知道，那些守卒見利眼開，未必不敢冒這個險。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思量逃跑了，看來慶王在銀州不是很得人心呀。太尉，從他們口中，我們說不定能掌握一些有用的情報。」

　　楊浩連連點頭：「不錯，五公子所言有理。小六，那些人呢？」

　　彎刀小六道：「鐵牛押著人正往這裡來，馬上就到。」

　　楊浩急不及待地道：「走，咱們迎上去看看。」

　　楊浩與折子渝、折惟正、木恩等人策馬飛馳，遠遠就見鐵牛率兵押著一行人正向他們走來，看那些人衣著，俱非軍中士卒，楊浩快馬加鞭，當先迎上前去。老遠看見楊浩，鐵牛就大聲嚷嚷道：「大哥，城中一共逃出來五戶人家，七十三人，俱被兄弟給抓回來了。」

　　楊浩勒住馬韁向那些人看去，一聽說此人就是軍中主帥，那些男女老幼一擁向前，紛紛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地哀求道：「太尉開恩，太尉饒命啊，我們都是城中良善人家，並非契丹慶王一黨，太尉大人明鑒……」

　　這些人都搶上前來乞命，內中卻有一個女子向後閃去，遲遲疑疑的想要避到別人後面，這樣的舉動立時引起了楊浩的警覺，眾人這一跪下，那個女子便是一呆，雖然她反應甚快，馬上也跟著跪了下去，可是楊浩已經把她看了個清清楚楚。

　　楊浩心中頓時一震：「是她？怎麼可能是她？」

　　馬腳下一群叩頭求饒的，楊浩只做未見，他勒著馬韁原地兜了半個圈子，忽然用馬鞭向跪在人群最後、緊緊低下頭顱的那個女子一指，沉聲道：「你，近前來！」

　　※※※

　　浚縣，岳臺，黃河堤岸。

　　李煜扛著一隻沙包，氣喘吁吁地爬上堤岸，將沙包往地上一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發黑，心跳如擂鼓一般。他真是累壞了，他一輩子幹過的體力活也沒有這幾天多，他往常只用來撫摸美人肌膚、只有來研墨拈筆的手現在已經磨得都是水泡，他以前都需要最乾燥最柔軟的錦幄才得入睡，現在一頭倒在潮濕的泥地上，片刻工夫就能像死豬一樣酣聲如雷。

　　可是，他無話可說。趙光義正從他身旁大步走過，雙手各挾著三個沙包，健步如飛，好像永遠都有使不完的力氣，當今的大宋皇帝能夠親自站到堤岸上，冒著隨時被洪水捲走的危險護提，就算旁人都累成了死狗，誰還能有什麼怨言？

　　「吭哧！」

　　原荊湖國主周周保權腳下一滑，一個狗吃屎蹌到了堤坡上，他費力地爬起來，把沙包一步一步拖上堤岸，然後往李煜身旁一靠，呼呼地喘著大氣。他的袍子皺巴巴的，渾身都是泥巴，任誰看了怕也不相信這就是當初的荊湖之主、如今的右羽林統軍使周保權。

　　兩個曾經的帝王相視苦笑，就在這時，堤上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兩個精疲力竭的文弱書生像中了箭的兔子，蹭地一下跳了起來，失聲道：「出了什麼事？決口了麼？決口了麼？」

　　他們的叫聲被歡呼聲完全壓制住了，堤岸上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的軍民，新補築的河堤屹立著，滾滾洪水馴服的在河道中流淌下去，天空已經放晴，趙光義站在堤壩高處，熱淚盈眶。

　　堤壩護住了，否則他這個剛剛登基的皇帝就算丟下開封百萬民眾逃出生天，也要向天下臣民下「罪己詔」，如果再結合那個若有若無的傳言，他的帝位將岌岌可危，而今……總算是熬過了這個難關，而且因禍得福，此番捨身護堤的壯舉，必將名載史冊，贏得無數民心。

　　「萬歲！萬歲！萬萬歲！」

　　忽然間，不知是誰帶頭高喊一聲，所有的人都仆倒在地，向站在那兒的趙光義高聲吶喊起來。

　　趙光義激動地大聲說道：「我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天下中樞，重中之重，為保東京，朕何惜此身，幸賴眾卿軍民同心協力，上天亦為之庇佑，這個難關，我們闖過去啦！」

　　「萬歲！萬歲！萬萬歲！」更高昂的歡呼聲響起。

　　趙光義滿臉紅光，他向下壓了壓雙手，如是者幾次，歡呼聲才漸漸停止。

　　這時，趙光美帶著幾名開封府衙役，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到了他面前，大聲稟報道：「官家，浚縣縣令闞三道已被我開封府緝拿歸案。」

　　慕容求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大名道：「闞三道身為朝廷命官，臨危怯命，攜家眷獨自逃走，置浚縣數萬子民、開封百萬百姓於不顧，置朝廷社稷、官家安危於不顧，罪大惡極，應處極刑，臣請官家下旨，處死闞三道，以正國法。」

　　「闞三道？他就是闞三道！」

　　「殺了他，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丟下黃河去！」

　　「他全家都該處斬，以為天下官吏之戒。」

　　「這個狗娘養的！」

　　離趙光義近的都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員，方才氣極罵出粗話來的這位也是位大官，還是個翰林。他激動啊，要不是闞三道這個王八蛋帶著老婆孩子跑了，丟下這段河道不管，官家怎麼會把滿朝文武召來，與大堤共存亡？

　　在十數萬大軍、當地百姓、滿朝文武的共同努力下，這次汛情總算過去了，可是這幾天他們擔驚受怕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到了闞三道的身上，臣民百姓一致要求將闞三道處死，許多大臣都激動的聲淚俱下。

　　趙光義冷冷地看向闞三道，闞縣令聽著罵聲如潮面色如土，雙腿像打擺子一樣哆嗦個不停：「糊塗啊，我真是糊塗啊，天下之大，我能逃到哪兒去，怎麼當時見那洪水滔天，鬼迷了心竅一般就只想著逃走呢？真要守在堤上，死了也是一個忠臣，如今……如今怕是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留下千古罵名。」

　　趙光義忽地一伸手，從殿前都虞候戴興腰間拔出利劍，一步步向闞三道走去，闞三道驚顫了一下，忽然掙開衙差的手，一頭搶跪於地，以額觸地，探頸受死，再不敢仰起臉來看上一眼。

　　所有軍民都屏息看著，曾經，有一處州府也曾因主官防汛不利發生水患，當時還是先帝趙匡胤在位的時候，因那州官是杜太后的兄弟，當今的國舅，總算免予一死，罷官為民了事，而那副主官通判大人，卻被當街砍頭，屍身拋入洪水以儆效尤。

　　如今，闞三道所守的縣治，較之當初那發了水患的地方不知重要了多少倍，他又棄職逃走，罪加一等。士民百姓、滿朝文武，沒有不恨他入骨的，他又能得到什麼結局？

　　李煜和周保權並肩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就見趙光義大步走到跪伏的闞縣令面前，冷聲喝問：「闞三道，你可知罪？」

　　「臣……罪該萬死！」

　　闞三道雙手反剪身後，以額觸地，連撞三下，「咚咚」作響：「求官家賜死！」

　　「好，好，好，你知罪就好！」趙光義仰天大笑三聲，手中劍一揮，猛地劈了下去。

　　好鋒利的劍，「唰」地一下，便斬斷了緊縛住闞縣令雙手的繩索，繩索一斷，闞三道手臂一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半晌之後，才遲疑著挪動雙手，慢慢移動身前，顫巍巍抬起頭來，看看自己雙手，又仰起臉來愕然看向趙光義。

　　趙光義將劍擲還戴興，說道：「人，皆有畏死之心。但死，絕不是世間最可怕的事。你是一個讀書人，應當知道禮義廉恥、忠孝節義，既任一方牧守，就該把百姓都視做自己的子民，傾心愛護。闞三道，你眼見洪水滔天，以為堤壩已不可守，可危急關頭，還知道返回家去，接了自己的父母妻兒一同逃走，可見你雖然畏死，但是死在你心中的分量還是不及你父母妻兒來的重要，朕這一次並不處罰你，也不罷你的官，只希望你能以此事為教訓，把你對父母的孝、對妻兒的愛，施於朝廷和你治下的百姓。」

　　闞三道驚愕不已：「官家……」

　　趙光義道：「你，還是這浚縣縣令，如今堤壩雖然守住，卻只是應急建築，如何修繕堤壩，永保一方安寧，你還須克盡職守，小心對待。」

　　死裡逃生的闞三道想不到皇帝竟會如此寬宏大量，他感激涕零，一頭仆倒在地，叩頭如搗蒜，號啕大哭道：「官家，微臣馬上舉家遷到堤上居住，不修好這河道堤壩，保一方百姓平安，臣永遠也不離這道堤壩，生，我要留地這堤壩上，死，也要埋骨在這堤壩上，做大宋的忠臣、做陛下的忠臣。」

　　「陛下以至尊之軀，為萬民護堤，是為大義。臣子之罪，慷慨釋之，是為大仁。古之賢王，三皇五帝，也不過如此了，我大宋何其幸也，何其幸也。」

　　盧多遜攤開雙手，振臂大呼，一聲萬眾回應，聲遏雲霄。

　　趙光義淡淡一笑，返身說道：「回城！」

　　慕容求醉緊緊跟在趙光義身邊，趙光義大步如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要做忠臣，朕怎麼能不成全他這個險些置朕於死地的大忠臣呢！」

　　慕容求醉心領神會，忙道：「臣明白，過上三、五個月，臣……一定讓他死得風風光光，做一個受官家感召，幡然悔悟的忠臣表率。」

　　趙光義領著文武百官趕回汴梁城，這一遭回城可是熱鬧非凡，滿朝文武，但凡官位在四品以上的大員全被他拉上河堤同生共死去了，他們的家人個個提心吊膽，如今總算是回來了，所有官員家眷，連著闔城士紳名流，俱來西門外相迎，浩浩蕩蕩不下十萬之眾。

　　趙光義一到，歡呼聲、萬歲聲沖霄而起，又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撲上前去，在人群中尋找著自己的親人，一俟尋著，一家人就相擁在一起，喜極而泣。趙光義坐在步輦上，聽著那山呼的萬歲聲，頭一次體會到帝王除了無上的權利之外的無上榮光。

　　權力與榮耀已盡皆擁有，這樣的人生應該已經圓滿了吧？唔……不不不，還差一些，還有西北，還有幽雲，還差一些開疆拓土的大功功業，待我盡收西北之地，奪回幽雲十六州之後，我就是千古一帝，功蓋漢唐，呵呵呵呵……

　　趙光義微笑著令人捲起簾籠，含笑向吶喊膜拜的士紳百姓們揮手致意，忽然，他的目光一閃，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令人一見難忘的如花玉面，定睛一看，卻是一個比玉生香、比花解語的絕色美人兒，正拉著李煜的手，流盼低語……

　　趙光義的心頭頓時一熱：天下之主，是否也該有個天下無雙的美人兒陪在身邊呢？

　　「王繼恩！」

　　「臣在！」

　　王繼恩外放為河北道刺史、河北西道採訪使的詔命已經下了，所以他現在要稱臣，而不能再以奴婢自稱。旁的大臣都有親人迎接，那些大臣一到了城門邊上也都主動地向邊上走去，尋找著自己的家人，而王繼恩在京裡沒有家眷親人，所以雖著外臣服裝，卻仍按照老習慣，哈著腰，亦步亦趨地隨在趙光義的鑾駕旁，一副奴才相，待趙光義一喚，他便馬上搶前一步答應一聲，不過這聲「臣」倒是改得夠快。

　　「繼恩吶，朝官家眷們本月覲見皇后之期是哪一天吶？」

　　王繼恩核計了一下，答道：「回官家，應該是後天，官家怎麼……」

　　「喔……」

　　鑾駕向前行去，那令人一見難忘的儷影已經看不見了，入目都是滿城士紳們的笑臉和揮舞如林的手臂，趙光義茫然若失地一笑，說道：「這一次，滿朝文武隨朕上堤抗洪，官員內眷們在城中擔驚受怕，也都吃盡了苦頭，這一次官宦內眷們覲見娘娘時，朕也去見見她們，嘉獎一番，以示安撫……」

第四二八章　戲鳳

　　折子渝、木恩等人趕到，見楊浩引著一個女子和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走向了一邊，不禁相顧愕然。眾人都向鐵牛望去，鐵牛忙道：「不關我的事，大哥一見那女子，就叫她上前答話，然後那粗壯漢子就跳出來維護，緊跟著大哥就把他們領到一邊兒去了，我也不知道大哥在搞什麼鬼。」

　　眾人不約而同又向折子渝望去，她和楊浩之間似有情、似無情，不無曖昧之處，軍中將領就算比較愚直，也已有所感覺，這時自然都想看看她的反應，折子渝被他們看得暗惱，面上有些掛不住，卻故作平靜地道：「節帥想必有所發現，我們在這裡稍候便是。」

　　楊浩引著那一男一女走開了些，逼視著那個惶然躲閃著他目光的年輕女子，忽然問道：「你是……陸姑娘？」

　　這女子竟是丁承宗休棄的妻子陸湘舞，丁承宗休妻，楊浩是知道的，在他以為，陸湘舞早已回了娘家，卻不想竟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她，納罕之下，便令她上前答話，陸湘舞乍見故人，羞於相見，遲疑不肯上前，楊浩手下的士卒一見這被俘女子敢不聽節帥號令，便即上前拖她，這時那魁梧大漢跳出來維護，楊浩這才察覺有異，於是把他們喚到一邊進行盤問。

　　「我……我……」聽他叫自己陸姑娘，陸湘舞心中一慘，雙道淚水爬上臉頰，她吸了吸鼻子，揚起頭道：「奴家……奴家見過楊大元帥。」

　　曾經的主僕，今日境遇地覆天翻，想來也實在奇妙。楊浩沉默片刻，苦笑道：「果然是妳，妳怎麼在這裡？」

　　陸湘舞見他沒有嘲諷譏笑的意思，也沒有一見她便鄙夷地拔刀相向，心中這才略寬，便把自己不堪的遭遇低低向他敘述了一番。

　　原來當日陸湘舞被丁承宗一紙休書趕出丁家，卻因為丁老二設計坑走了陸家的產業，害得陸老爺子氣病而死，當時是她從中牽線，所以陸家不認她這個女兒，將她趕了出來。數九寒冬天氣，陸湘舞走投無路，跳河自盡，卻被盤下丁家莊園的鄭成和鄭大戶給救下。

　　鄭成和救了個美嬌娘，歡歡喜喜也不忙著去接收房產了，先趕回霸州城所住的客棧，兩碗薑湯灌下，請了郎中看病，到底把奄奄一息的陸湘舞救活回來。陸湘舞大家閨秀，容顏本來嬌美，氣質儀態也自不俗，鄭成和越看越喜歡，問起她投河自盡的真相，陸湘舞怎有臉說出自己幹過的醜事，於是隨意編排了個理由，諸如夫君納妾、休棄原配，走投無路，方才投河，為恐人家查明真相，她連名姓也改了，自稱姓風，名紫鳶，鄭成和只一聽她是人家的休妻，就已歡喜不勝，哪還顧及辨識真假，使了丫鬟對她好生照料，過了些時日彼此相熟了，便透露出納她為妾的意思。

　　鄭成和相貌醜陋，為人粗鄙，可是陸湘舞此時哪還能挑三揀四，既然尋死不成，那股子自盡的血氣也散了，思來想去，別無出路，便答允下來。

　　待她得知鄭成和就是買下丁家田地莊園的人，不禁又羞又愧，哪敢隨他拋頭露面，藏身深宅大院中從不敢見人。這鄭成和奇妒無比的性子，見她如此規矩，反而更加歡喜。

　　鄭成和本來是靠與塞外遊牧部落經商，走私牛羊馬匹發財的，並不擅長經營田莊，他雖想定居下來，不再從事那冒險生涯，可既不擅打理農莊，又無軍方的銷糧管道，再加上馭下苛刻，那些長工頭兒懷恨在心，在莊稼種植上暗施手腳，秋後收成欠收，打下的糧食一時也賣不出去，賬目一算，賠了一大筆錢。

　　鄭成和慌了手腳，趕緊當機立斷，找人把這田莊產業又盤了出去，然後重新回到西北再操舊業，這一來一往，許多東西都要重新添置，許多門路都要重新打通，花錢如流水一般，手頭便捉襟見肘了。當他趕到銀州城與當地大馬販子蕭得利做生意時，採購馬匹牛羊的資金都不夠了，因見那蕭姓馬販十分垂涎自己的小妾紫鳶，乾脆把她當了貨物，抵給了蕭得利。

　　陸湘舞萬沒想到自己竟落得被人隨意轉賣贈送的地步，一時心灰意冷，不想那蕭姓馬販倒真是疼她，這蕭姓馬販本是契丹人，一直在銀州做生意，說起來，就是因為宋國與契丹互相禁運重要軍資，馬匹是禁止榷場交易的，所以走私有利可圖，於是他定居西北，從契丹販馬，又通過西北販往中原從中牟利，而鄭成和只是一個二道販子，他才是大走私商，財大勢粗。

　　蕭得利是塞外的人，並不像中原的男子一般對再嫁女子有歧視之意，他正妻早死，因為喜愛陸湘舞，竟把她扶正做了自己的正妻，陸湘舞見他是真心對自己好，歷經繁華浮雲的她，已不是當初那個只知浪漫的懵懂少女，便也死心塌地的隨了他，陸湘舞識文斷字、又是商賈士紳人家出身，於經營之道並非門外漢，兩個人夫唱婦隨，這家業倒也越做越大，於是便也愈發受丈夫倚重。

　　不料不久之後，慶王西逃至此，殺此銀州防禦使，佔據了銀州城，銀州富紳豪商、世家巨戶幾乎被掃蕩一空，蕭得利因為是契丹人，且走私軍馬這樣的大事，與軍中不無關係，竟然得以倖存，便為慶王效力起來。

　　可是不管怎樣，他終究是個有財無權的大商人，有一日陸湘舞被慶王手下一員大將耶律墨石看見，那耶律墨石垂涎陸湘舞美貌，蕭得利又只是一個仰他鼻息的商人，便透露出要他將陸湘舞轉贈自己的意思。蕭得利雖也是商人，卻比那鄭成和有骨氣的多，怎肯將自己妻子雙手奉上，耶律墨石雖未拔刀相向，卻向他不斷施壓，正沒奈何處，楊浩領兵到了銀州城下。

　　耶律墨石每日征戰守城，精力可旺盛得很，還沒忘了那個撩人的蕭家小娘子，時常派親兵上門騷擾，軟硬兼施，迫蕭得利就範，蕭得利走投無路，又聽說南院大王統迭剌六院部五萬精兵到了銀州城下，這銀州未必守得住，一旦城破，亂兵之中，自己這個在慶王手中安然無恙的契丹人怕也被他們作了慶王一黨，那時下場也是苦不堪言，便萌生了逃跑的念頭。

　　這時恰好城外軍隊給了他機會，折子渝使了「圍城必闕」之計，放出一面城牆不圍不攻，有意給城中守軍一條逃跑的道路，城中要調撥兵馬，要比城外快的多，所以慶王把主力都調上那三面城牆作戰，守西城的都是原銀州軍中的老弱病卒。

　　這些人打仗不行，苟機偷營的手段倒是在行，再加上蕭得利做的是走私生意，與他們中的幾員將領頗有私交，於是賄以重金，連著沾親帶故的幾戶人家，讓他們網開一面逃出了城來，不想卻被早已埋伏城外的楊浩人馬擒獲。

　　陸湘舞含羞帶愧，將自己顛沛流離的遭遇述說一遍，低低泣道：「大元帥，奴家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往昔有些對不住大元帥的地方，還求大元帥寬恕則個，高抬貴手，饒恕了我夫妻二人。」

　　楊浩看了看旁邊那位一臉絡腮鬍子的馬販，又看看以淚洗面的陸湘舞，忽然冷笑一聲道：「他是契丹人，拖家帶口這麼多人從城中逃出來，怎麼可能？這必是慶王一計，不曉得要使什麼手段，本帥豈能中了他們的毒計，妳是一個弱女子，本帥不殺妳。可是他麼……」

　　楊浩按住劍柄，緩緩抽出劍來，向前一指，那蕭姓馬販夷然不懼，陸湘舞慌忙張開雙臂攔在那蕭得利面前，哀求道：「大元帥，奴家所言，句句屬實，大元帥開恩。」

　　蕭得利將陸湘舞推到一邊，說道：「娘子，為夫是契丹人，既落入他們手中，就沒想著還能活著離開。妳已懷了身孕，那是我蕭家骨血，為夫死也不打緊，但使妳能有一條活路，保住我蕭家一條根，為夫就知足了。」

　　他大步上前，獰眉厲目瞪著楊浩，大聲道：「你是蘆嶺州軍中的大官兒，說話要作數的，你殺了我，須保我妻兒平安，否則蕭某死也不會放過了你，來吧！」

　　他霍地撕開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迎向楊浩的劍鋒，陸湘舞哭叫道：「不要。」她拖住蕭得利，向楊浩大叫道：「大元帥若仍懷恨在心，那就殺了奴家吧，只求元帥開恩，放過奴家的丈夫。」

　　蕭得利生恐楊浩改變主意，急道：「娘子，胡言亂語些甚麼，他已答應放過了妳，以他身分，不致失言……」

　　陸湘舞哭泣道：「奴家錯了半生，如今終於醒悟，夫君待奴家情義深重，若是夫君身死，奴家豈忍獨活？若是元帥不肯開恩，那奴家便陪夫君共赴黃泉罷了。」

　　楊浩輕輕嘆了口氣，緩緩收起長劍道：「陸湘舞……當日投河之即，就已死了。妳既有這番心意，楊某也不會對你們趕盡殺絕。好，我放過你們就是。」

　　陸湘舞呆了一呆，大喜跪倒，那大漢一怔，被陸湘舞一扯袍袖，忙也跪倒謝恩。

　　楊浩向銀州城方向凝視了一眼，目光又轉回他二人身上，說道：「你家既是契丹人身分，又與慶王軍中有些關係，想必對城中守軍的消息多少知曉一些？」

　　蕭得利到底是個商人，善於察言觀色，一聽楊浩這話，忙不迭道：「大元帥肯放過我夫妻，這份大恩德無以為報，不知大元帥想要知道些什麼，蕭某知無不盡，言無不盡。」

　　楊浩展顏道：「城中現在還餘多少兵馬？如今何人主持守城，還有他們的兵力部署，不知這些消息你都知道些什麼？」

　　蕭得利想了一想，遲疑道：「聽說城中兵馬在大元帥圍城前曾主動出擊過一次，卻損兵折將而歸，折損了不下三、四千人，我也只是聽說，不知詳情如何。」

　　楊浩對此心知肚明，聽他並未說謊，不禁點了點頭。

　　蕭得利又道：「這些天城中守軍護守城池多有傷亡，傷亡者不下萬人，如今城中的正軍只剩下兩萬多人，不過他們正在滿城的抓壯丁，這些人本就懂些武藝，也曉得戰陣之術，用來守城倒也綽綽有餘，如今每戶抽一丁，聚起三萬新軍，分插到各處城頭，以一正軍帶一輔軍，若是再有傷亡，還可徵兵，兵力上，恐怕並不匱乏，城中糧草無數，又有人力可用，慶王有恃無恐，自以為拖得垮將軍，原因正在於此。」

　　楊浩暗吃一驚：「城中還有這許多戶百姓？」

　　他也知道這時候的百姓大多聚居在一起，一戶人家絕不是後世那種夫妻帶一子的家庭結構，如今城中每戶抽一丁，湊得出三萬兵馬，這還是有些富貴權勢人物可以使錢抵役的結果，說明城中至少還有三萬戶人家。記得蒙古大軍炮石無數，能征慣戰，可他們攻一座孤城襄陽居然用了六年時間，最後還是呂文煥主動投降，這才拿下這座堅城，可見若是城中兵力充足、糧草不匱，守城又得其法的話是如何的厲害，他可沒有蒙古大軍那麼充足的兵力可用，真要這麼打下去，恐怕銀州城不倒，他真要先倒了。

　　蕭得利道：「至於兵力部署，小民實在不知，這些事情他們是不可能讓小民知道的，守城者，自然是慶王無疑，其他的，小民就不知道了。」

　　楊浩心中一沉，望著那巍然聳立的孤城沉默不語，陸湘舞忽道：「守城者似乎不是慶王本人。」

　　「嗯？」楊浩目光一閃，急忙扭過頭來：「那是誰人？」

　　陸湘舞道：「耶律墨石前番上門相逼，他的親兵統領曾經說過一句話兒，奴家還記在心裡，他當時好像說……說什麼要我家識些時務，如今助慶王守城的是憑一座孤城，抵擋過大宋皇帝統兵十餘萬御駕親征、又使大水沖城猶自不敗的漢國劉無敵……」

　　蕭得利愕然道：「他幾時說過這話，我怎不知？」

　　陸湘舞道：「夫君當時正與耶律墨石哀告不已，賄以金錢，這話卻是他的親兵對奴家說的。」

　　「漢國劉無敵？劉……無敵？楊繼業？！」

　　楊浩心裡嗵地一跳，臉皮子抽搐了一下：「難怪這座城如此難攻，漢國竟與慶王私相勾結，暗中相助？是了，漢國如今已被契丹拋棄，走投無路，銀州一完蛋，下一個就是它了，它不著急才怪。」

　　楊浩吸了口氣，下意識地看了看站在遠處正向這裡望來的折子渝等人，吩咐道：「你們先去我的中軍大帳，我還有許多詳細情形要問。」

　　回頭看見二人臉上驚疑的神色，楊浩微微一笑：「你們放心，本帥一言九鼎，說了放你們離去，就絕不食言！」

　　※※※

　　今天，是命婦們入宮參拜皇后之日，小周后也一早打扮停當，環佩叮噹，隆而重之地進了皇宮。

　　趙光義登基坐殿後按照慣例大赦天下，遍賞群臣，李煜也由「違命侯」進封為「隴西郡公」，小周后也被封為鄭國夫人，品秩不低。

　　晉見皇后之後，小周后退出殿來，正要依序出宮，忽有一個小黃門走上前來，向她施禮道：「鄭國夫人請留步，林貴妃邀請鄭國夫人敘話，請鄭國夫人移步回春殿。」

　　小周后微微有些詫異，這林貴妃她只見過一次，彼此並無深交，卻不知林貴妃邀她做什麼，小周后忙答應一聲，隨著那小黃門向回春殿走去。

　　時值夏末秋初，回春殿四面軒廊，涼風習習，十分的精爽幽謐。

　　到了殿中，只見仙鶴香爐中裊裊飄起檀香煙氣，香味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八扇喜鵲登枝的畫屏後面，影影綽綽，似有臥榻座椅，殿角衣架上還掛得有宮裝衣裙，小黃門將小周后引進殿中，恭聲道：「鄭國夫人請稍候，林娘娘馬上就到。」

　　「有勞中官了。」小周后襝衽淺笑，眼看著那小黃門退了出去，這才回頭打量殿中動靜。目光在喜鵲登枝的畫屏上剛剛留連了片刻，目光落在屏風前一張垂花睡椅上，小周后心道：「莫非這是林貴妃時常歇息之所？我與她並不相熟，她要見我……有些什麼事情說呢？」

　　正有些忐忑不安，忽聽殿外腳步聲起，小周后急忙回身，正欲上前見過貴妃，一見進來那人不由怔住，這人穿一襲明黃色袞龍袍，頭戴簪花襆頭，方面大耳，面色微黑，笑吟吟滿面春風，正是當今皇帝趙光義。

　　小周后大吃一驚，連忙上前見駕，低聲道：「臣妾女英，奉林娘娘召喚，在此相候，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哈哈哈，夫人平身，快快平身，無需多禮。」

　　趙光義說著便急步上前去扶，小周后趕緊襝衽退了一步，輕輕俏俏地立起身來。

　　趙光義一打量小周后，雙眼便是一亮。他不動心思便罷，這一動了心思，眼前這女人再看在眼中，當真感覺處處不同。看她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個婉轉的眼波，一聲嬌滴滴的話語，甚至那捲袖疾退，黛眉微蹙的輕嗔模樣，都讓人覺得風情無限，心醉神迷。

　　趙光義扶了個空，卻也不以為忤，他看著小周后微俯如花的嬌顏，目光一閃，微笑問道：「鄭國夫人不必驚慌，今日並非林貴妃相邀，其實……就是朕邀妳相見。」

　　小周后面色微變，失聲道：「官家……召見臣妾？」

　　「不錯！」

　　趙光義微笑著踏進一步，看著她嬌美無瑕的容顏，晶瑩剔透的肌膚，真個愛煞了她。那種衝動，就像他年輕時候第一次與美麗的女人私房相見，竟然透著激動與渴望。趙光義感覺到自己心情的衝動，不禁啞然失笑：「如今都幾歲年紀了，美貌的婦人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今天怎麼這般沒有出息？是了，是她的名望與身分，天下間美麗的女人盡多的是，可是有幾個同她一樣美貌的婦人，會有她一般讓男人強烈的征服欲望？」

　　趙光義強捺心中欲望，柔聲又道：「夫人可知朕為何單獨召見妳嗎？」

　　小周后聽著他曖昧的語氣，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可是想及他一國帝王，身分貴重，平素名聲也甚好，想必不會幹出那種昏君荒淫之舉，這才抱著一線希望，低低應道：「臣妾愚昧，臣妾不知。」

　　「噯，若是夫人愚昧，天下間還有聰慧如冰雪的女子麼？」

　　趙光義目中漸漸露出不再掩飾的欲望，微笑道：「南國小周后，聰穎靈慧，美麗風流，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朕仰慕夫人芳名久矣，以前，朕是南衙府尹，與夫人不便來往，如今麼……呵呵呵……」

　　「陛下……」小周后何等聰明，聽到這裡已經知道不妙，不禁驚恐地抬起頭來，眸中含著乞求的意味。那清明如水的雙眸中流波蕩漾，清純雅麗、嫵媚風流並存於那種似成熟、又似稚嫩的面孔上，看在趙光義眼中只覺無比魅惑，這樣的女人才是顛倒眾生的尤物！

　　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手指勾向小周后尖尖俏潤的下巴，笑淫淫地道：「夫人啊，朕若能夫人這樣的美人兒飲則交杯，食則同器，立則並肩，坐則疊股，夜夜繾綣，日日恩愛，方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啊。」

　　「陛下自重。」

　　小周后嚇白了臉，惶惶後退道：「陛下九五至尊，當為天下表率，臣妾……可是隴西郡公李煜的夫人呀。」

　　趙光義微笑著逼近，說道：「身分是可以改變的，境遇也是可以感變的。朕聽說隴西郡公揮霍無度，還要靠借貸充門面，就連昔日臣子都追上門去討債，他如何給妳錦衣玉食？如何給妳明珠美玉？如何供妳胭脂水粉？唉！似妳這樣的絕色佳人，若是布衣釵裙，糙米粗茶，那真是天大的罪過，妳不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小周后靠到了屏風上，已是退無可退，她雙手蜷在胸前，驚慌地道：「臣妾是降臣之妻，陛下是我夫君父，這樣荒唐悖禮之事，陛下豈可為之？」

　　趙光義哈哈笑道：「荒唐？周公納姐姬為妾，唐太宗納蕭后為妃，皇兄納花蕊夫人為嬪，哪個合禮了？哪個有損他們一世英名了？朕是天下共主，誰敢說三道四？荒唐悖禮？女英昔日『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時，就不荒唐悖禮了嗎？」

　　小周后被他譏諷得珠淚滾滾，又羞又臊，她幾時受過這樣的羞辱，猛地一推趙光義，拔腿就往外逃，趙光義反手一抓，「刺啦」一聲，一件命婦朝服便被他扯了下來，因為秋老虎還在發威，朝服內衣著不多，趙光義瞧見她內著的小衣，腹中欲火陡燃，搶步上前，使開雙掌向左右一分，小周后一聲尖叫，身上衣衫已被撕去大半，只剩下一件滾銀邊兒的白綾小衣。

　　「救命……」

　　小周后惶叫一聲，驚覺自己赤身露體，難以見人，慌忙向旁逃去，去抓掛在衣架上的那套宮裝，那一件白綾小衣遮不住她的曼妙嬌軀，玉潔冰清的身子一露出來，肌膚鮮潤光滑、粉光致致，一雙修長筆直、令人心旌搖動的玉腿赫然在目，逃跑時如小鹿驚跳，小衣下豐隆粉潤的臀丘似也隱隱可見，趙光義登時獸性大發，只覺腹中火起，口乾舌燥，他搶步便追了過去……

　　※※※

　　「小六，明天你繼續在上風頭放風箏，盡量往城中撒放傳單。」

　　「是，不過……大哥，這東西真的管用麼？」

　　「當然管用，攻心為上，城中守軍成分複雜，現在有銀州原守軍，從蕭得利口中得到的情報來看，他們根本不受慶王重視，而且被契丹兵欺壓凌辱，早已怨言，若非這些投靠慶王的兵將是因為家眷俱在城中，根本不會降了慶王。他們本就對慶王毫無忠心，我們外施攻城之力，內施攻心之計，他們必生異心。

　　「除了契丹本部兵馬，還有一支主力是現招募的城中青壯，這些人更談不上對慶王的忠心，只是為其刀兵所迫，也可拉攏。一會兒我再去耶律斜軫那裡一趟，讓他以契丹文字對城中契丹叛軍也進行宣傳，只要承諾降者不死，他們也未必就是鐵板一塊。」

　　「好，不過……這其中有幾份傳單寫的東西顛三倒四，誰也看不明白……」

　　楊浩微微一笑：「你無須多問，這幾份傳單你只管發出去，大哥自有妙計。」

　　「遵命。」

　　「木指揮、柯團練，你們兩位仍然按照這幾天的方法，只做佯攻，盡量減少傷亡，只是借機演兵，習練掌握攻城之術，懂麼？」

　　「遵令。」

　　這時一名小校跑進來稟道：「節帥，銀州來人了。」

　　「喚他進來。」

　　片刻工夫，就見一個身材瘦削，其貌不揚，三角眼、凹腮幫子，薑黃色的臉上還長著兩撇鼠鬚的猥瑣漢子走進帳來，見了楊浩躬身施禮，沙啞著嗓子道：「卑職奉命連夜趕來，聽候節帥吩咐。」

　　楊浩皺了皺眉，對左右道：「你等退下。」

　　待手下眾將都退了出去，楊浩拋下手中地圖，站起身道：「你隨我來。」

　　楊浩這帳是子母連環帳，前邊是討論軍機大事的所在，掀開帳後一道簾子，就進了他歇息的地方，楊浩把那漢子引到後室，上下打量他幾眼，蹙眉道：「怎麼只來了你一個？」

　　那漢子沙沙的聲音道：「回稟大帥，大帥這廂攻銀州，飛羽也在四處忙著，夏州、銀州、其他諸部的動向都要打聽，人手有限得很，能飛簷走壁、符合大帥要求的人更是有限，屬下雖只一人，卻是唯一符合大帥要求的人。」

　　楊浩心道：「人不可貌相，江湖上的奇人異士甚多，大哥既然只派了他一個來，想必對他的本事是很信任的。」

　　楊浩便換了一副神色，和氣地拍拍他的肩膀，拉住他手臂道：「好，你既如此說，本帥自然信了，這兩年本帥在中原不能歸來，飛羽雖是本帥草創，新進了許多英雄豪傑，本帥也不甚了然。來來，你坐，我與你好好談談。」

　　楊浩拉著他的手臂並肩在榻上坐了，那漢子東張西望，似乎有些不太自在，楊浩只道他是驟與上官並坐，所以心中忐忑，他有籠絡恩撫之意，自然更加親切，便道：「本帥有一件要事，要你潛進銀州城去辦，如果這件事辦好了，本帥取州便易如反掌。你方才趕來，也看到城上情形了，可有把握潛進城去？」

　　那人道：「偌大一座城池，防守再嚴，總有漏洞，十人百人進不得城，屬下只一人潛入的話，倒也不是十分難辦的事情。只是不知大帥想要屬下做什麼事？難道……難道是刺殺慶王？」

　　楊浩呵呵笑道：「我倒是想啊，就怕你辦不到。偌大一座銀州城，你潛得進去，慶王府院落再大卻也有限，你想潛進去可難了，哪有那麼容易殺得了他的？如果要你潛入我的軍帳刺殺本帥，你辦得到嗎？」

　　那漢子目光一亮，躍躍欲試地道：「那屬下今晚就試一試。」

　　楊浩哭笑不得，丁承宗這是派來的什麼人啊？有點缺心眼兒，他趕緊一把拉住，說道：「行了行了，不要試了，我要你進城，並不是要你去殺人，是要你去施計。」

　　「施計？」

　　「不錯，離間計！你俯耳過來，本帥與你慢慢說。」

　　那黃臉漢子猶豫了一下，輕輕靠近楊浩，楊浩便俯耳對他低語幾起，說了幾句，楊浩目光落在他後頸上，只見後頸纖細白皙，與膚色截然不同，目中不禁閃過一絲疑惑的神色，他輕輕抽了抽鼻子，鼻端又嗅到若有若無的一絲香氣，目中疑色更濃，語聲便隨之變得越來越小，那黃臉漢子不由自主地把耳朵向他又貼近了些，催促道：「大帥說甚麼？屬下聽不……哎喲！」

　　他一句話沒說完，忽地驚叫一聲，楊浩一隻大手自後抄上去，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按在他的動脈上，厲聲喝問：「你到底是甚麼人？」

　　那黃臉漢子一呆，本欲掙扎的身子忽然放軟了下來，他輕輕扭過頭去，三角眼中一雙明亮的眸子竟然透出幾分俏皮、得意與嫵媚的神色，聲音陡然也變得如暱媚起來：「嘻嘻，你現在才發覺麼？如果人家方才想要殺你的話，你說我做不做得到呢，太尉大人……」

　　※※※

　　小周后抓著搶到手的衣衫，繞著屏風和趙光義捉起了貓貓。

　　趙光義大樂，只覺與美人如此嬉戲倒是他自成年以來少有的樂趣，反正在他這深宮大院小周后插翅也逃不出去，沒有他的吩咐也沒人敢闖進來，他寬了外衣，追逐著小周后，不時說些淫浪的話兒，小周后雖非不諳床笫之事的女子，卻也只有李煜一個男人，李煜便是寫一首豔詞都極盡雕飾，平常說話也文謅謅的，床笫間所謂的浪漫也盡是詩情畫意的風流，怎麼比得趙光義這市井間長大的漢子，無所顧忌起來，什麼粗俗的話兒都敢講，臊得她面紅耳赤，心如小鹿亂跳，又知自己躲得一時，恐怕終究要被他凌辱，淚珠兒盈盈，一直不斷。

　　趙光義追逐戲弄一陣，累得小周后氣喘吁吁，香汗淋漓，趙光義腹下如槍直立，欲望再難按捺，便停步說道：「女英，妳不要再躲了，妳該知道，朕想要妳，就一定能得到妳，妳全家上下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一言可令妳生，亦可一言令妳死，妳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麼？」

　　小周后憤怒地道：「臣妾寧願一死，不甘受陛下凌辱。」

　　趙光義嘿地一聲笑，道：「可是朕偏偏不讓你死！」他突然一個箭步躍過去，小周后一邊停下說話，一邊往身上穿著衣衫，趙光義突然撲來，小周后逃避不及，手臂已被他一把抓住，小周后嚇得尖叫一聲，纖纖五指便向趙光義臉上撓去，趙光義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另一隻手，目光落在她胸前晶瑩的一片肌膚上，深深陷在那誘人的一道溝壑中，險些拔不出來。

　　他欲焰大熾，撐開小周后雙手，正欲俯身啄吻她飽滿的胸口肌膚，忽地殿外一聲怒吼：「混帳東西，誰敢攔我？」

　　「殿下，殿下，你不能進去，官家嚴諭，擅進者死啊。」

　　「滾開，旁人進不得，難道我也進不得？什麼時候我要見我爹，還得容你們這班東西通稟了？」

　　「殿下，今時不同往日，官家是當今聖上呀，殿下……哎約，攔住他，快攔住他……」

　　「德崇？這孩子又在鬧什麼？」趙光義一聽兒子來了，欲焰登消，趕緊放開小周后閃身出去，小周后幸脫一劫，趕緊把那套林娘娘日常穿著的宮裝穿戴起來。

　　趙光義趕出回春殿，就見剛剛晉陞內侍都知的原內侍副都知顧若離攔腰抱著趙德崇，旁邊兩個小黃門慌慌張慌地去抓他的手臂，讓趙德崇撓得滿臉開花，趙光義不禁沉下臉來，厲聲喝道：「德崇，身為皇子，不知體面，在這兒喧鬧甚麼？」

第四二九章　情怨

　　楊浩望著那張集平庸、猥瑣、嫵媚、俏皮於一體的面孔，忽然開心地笑了：「原來是妳。」

　　「當然是我。」

　　黃臉漢子也在笑：「這種匿蹤潛行、夜入人宅的事除了我竹韻還有更合適的人麼？你以為就憑『飛羽』的那些細作密探能在兩軍陣前夜入敵營？我正在訓練的那些人，沒有兩年時間，連點皮毛也學不到的，能濟得甚麼大事。」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髮巾，又從眼角、鼻翼、脣下撕掉幾片透明的薄膜，雖然肌膚仍是粗糙蠟黃的，已經依稀恢復了幾分古靈精怪的神韻，不再像一個完全的男人了。

　　楊浩搖頭道：「妳的裝扮其實還是有破綻的，頸項秀氣些倒沒什麼，男人也有頸項較細的，可是妳臉上的膚色與頸部截然不同，身上還有淡淡幽香，這又怎能瞞得過我？」

　　竹韻不屑地皺了皺鼻子：「我只是想順便試試你，又不是真的要對你隱瞞身分，要不然……」

　　她對自己的易容本領顯然充滿了絕對的自信，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道：「若我仔細裝扮起來，就算當面告訴你我就是一個女人。你也休想從我身上找出一絲漏洞，你信不信。」

　　楊浩上下打量著她，眼中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那也未必，若真想尋妳的漏洞，總有破綻可循的。」

　　竹韻不服地叫道：「那怎麼可能？就憑我的本……呸！」

　　她一瞧見楊浩壞壞的眼神，便知道不是好話，忍不住啐了一口，這才問道：「太尉大人對我到底有何吩咐，現在可以說了麼？」

　　楊浩下意識地向帳口看了一眼，竹韻側了側耳朵，斷然道：「你放心，周圍沒有，三十步之內，一旦有人接近，我絕對知道。」

　　楊浩正容道：「自信是好事，但是太過自信，就是狂妄了。人一旦太過狂妄，就會成為他致命的缺點。我的耳目之靈通，不在妳之下，就算比妳稍遜，二十步之內有人走近，我也應該感覺得到的，但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敢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一定有人可以輕易走到我的身後，緊緊貼著我的身子，我也察覺不到他一絲氣息的，有一個這樣有本事的高人，就難保沒有第二個，妳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險，希望姑娘以後能記住我這番話，做事多一分小心，對妳總無壞處的。」

　　竹韻仔細想了想，向他肅然一揖道：「太尉言之有理，竹韻受教。」

　　楊浩這才滿意地道：「妳來，坐下，我仔細說與妳聽。」

　　竹韻雖有些不太習慣與男人靠的這麼近，還是依言坐下，楊浩與她低語半晌，兩人一個問一個答，對於楊浩的計畫，竹韻漸漸了然於胸，不禁眉飛色舞地道：「好計策，太尉此計若能成功，慶王一定自斷臂膀，為太尉所乘了。」

　　楊浩笑道：「在這銀州城下，我著實吃了些苦頭，但願此計成功。竹韻，我原來沒有想到妳回來，雖說這事兒妳去辦最合適，但妳畢竟是女兒身，切記，事情失敗了不要緊，如果見機不對，早早潛走，萬勿有什麼閃失，安全第一。」

　　竹韻一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楊浩，良久方輕笑道：「雖然我是繼嗣堂的人，但是說句不好聽的，在繼嗣堂中，我只是供人驅策奔走的外圍一走狗，從十二歲殺第一個人起，我接的每一樁差使，都是要命的兇險之事，我的僱主們、還有繼嗣堂的長老們，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今日有太尉這句話，竹韻為太尉赴湯蹈火，那也是心甘情願了。」

　　這番話不乏辛酸，楊浩不想她過於傷感，便打趣道：「這麼說很不吉利，收回去。還有，一個很醜的男人笑得這麼甜，說的這麼叫人感動，雖然天很熱，我還是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

　　竹韻「嗤」地一笑，忽然和楊浩一齊豎指於脣，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只有一個人，已進了前帳。」

　　竹韻作出了第一個判斷，楊浩沒有說話。

　　竹韻有點兒小得意，繼續賣弄：「腳步輕盈，是個練家子。」

　　「……」

　　「唔，是個女人，她還配了劍，我聽到劍鞘磕碰……」

　　楊浩突然插口道：「她穿的是一雙鹿皮小蠻靴，鞋幫上繡了雲紋，腰間配的是一柄短劍，身材比妳略低半頭，年齡還不到十八歲。」

　　竹韻吃驚地看著他，滿眼崇拜的小星星：「我的天，這你都聽得出來？你還沒練成天眼通就這麼厲害？」

　　楊浩嘆了口氣道：「我只是恰巧熟悉她的腳步聲罷了。」

　　「……」

　　楊浩又道：「她向這裡來了。」

　　竹韻白了他一眼道：「我也聽出來了。」

　　楊浩四顧道：「妳躲在哪兒才好？」

　　竹韻瞪著他道：「我為什麼要躲？」

　　楊浩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竹韻姑娘……我記得……妳扮過大樹，是吧？」

　　「那又怎樣？」

　　楊浩看向砍來充作支柱的帳中央那根大木，伸手點了一點……

　　※※※

　　「楊太尉，我可以進來麼？」帳外傳來了折子渝的聲音。

　　楊浩搶步出去，笑容可掬地道：「子渝，妳來了？」

　　折子渝看著他殷勤的模樣，又狐疑地往帳中看看，見裡邊空空如也，不禁詫異地道：「小羽說蘆嶺州來了人向你通報事情，怎麼不見人呢？」

　　楊浩面不改色地道：「喔，我已經打發他離開了，來來來，快請進。」

　　折子渝進了帳中，忽然吸了吸鼻子，說道：「似乎有點香味兒？」

　　楊浩鎮靜自若地道：「是啊，松木香氣。」

　　折子渝看了看立在帳中的那根大原木，為之釋然，便在帳中氈毯上盤膝坐下，凝目看向楊浩，黛眉微蹙道：「太尉，為何這兩日令惟正只做佯攻呢？雖說守軍守得嚴密，我軍人馬又遠不及契丹兵力，不過憑著我們的攻城器械，如果這座城能拿下來，十有八九破城方向就在我們這一方。如今驟然停止攻擊，雖說我軍能夠得到休整，可城中守軍也可以趁機加固修整損毀的城牆，回頭再作攻擊，恐怕難度會更大……」

　　楊浩微笑著在她對面坐下，順手給她沏了杯茶，放在她身前小几案上，說道：「這我自然知道，可是我蘆嶺州人馬，已經禁不起更大的損耗了。與其力敵，不如智取，這幾天我不斷向城中施放各種傳單，希望能夠起到作用，一旦城中的民壯、原銀州士卒，與契丹叛軍三者之間瓦解，那我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成功。堡壘，從內部瓦解，才是最容易攻破的。」

　　折子渝沉吟道：「從內部著手……固然損失最小。可是，如今我的『隨風』，你的『飛羽』，都與城中內線失去了聯繫，如果不能與銀州軍和銀州民壯取得聯繫，或招攬、或收買，談些條件、給與承諾，僅憑幾紙傳單就指望他們背棄慶王獻城投降，談何容易？」

　　楊浩道：「這我知道，所以……我才從蘆嶺州調『飛羽』的人來，哪怕會出一些代價，也要讓他們之中一些人混進城去。前兩天從銀州城中逃出來的大戶那兒，我已經瞭解了一些城中情形，只要我的人能潛進城去，與銀州兵和民壯兵取得聯繫，就能對症下藥，他們能有什麼要求？不過是封官許願，保其平安，這些我都可以答應，一旦事成，這座銀州城就很難守得住了。」

　　折子渝蹙眉沉思片刻，抬頭問道：「要不要……我們『隨風』派人相助，我那邊也有一些奇人異士，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楊浩趕緊道：「不必了，妳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都不知……該如何感激妳才好。」

　　折子渝輕輕嘆息一聲道：「說什麼感激，蘆嶺州上下，數萬軍民，都要倚賴著你，此戰成敗，關乎重大，如今久攻不克，我真是擔心，如果首戰失利，鎩羽而歸，你該如何是好。」

　　楊浩心頭一熱，一把攥住她的雙手，感激地道：「子渝……」

　　折子渝掙了一把沒有掙脫，便不再抗拒，任他握著自己雙手，幽幽地道：「你別誤會，蘆嶺州與我府州，如今已是禍福與共的同盟，所以我才……至於你我之間……唉，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不再怨你，可也……不可能再作他想……」

　　「為什麼不能？妳說我無恥也好、貪心也罷，我現在就是不想放開妳，子渝，我……不敢想像，有朝一日妳嫁了別人……」

　　「那又怎樣？」

　　折子渝咬著一線紅脣，慢慢揚起眉毛，眼波亮晶晶的：「我既已離開，難道還能回頭麼？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嫁給你，做楊家的五娘？」

　　楊浩呆住，久久不發一語。眼前是第一個令他心動過的女人，兩個人情怨糾纏直至今日，愛恨情仇已如一團亂麻，再也理不清了，他捨不下子渝，卻又情怯不已。他能怎麼說？如果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古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要她嫁給自己，理直氣壯、一腔霸道。可他不是，一想到自己的四房夫人，他還如何啟齒？

　　楊浩的雙手慢慢鬆開，折子渝眼中的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她輕輕一笑，抽回自己的雙手，淡淡地道：「大敵當前，不要多想了，我們就依太尉所言，看看能否從城中守軍處做做手腳，如果不成，咱們再發動強攻，太尉，子渝……告辭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楊浩默默地坐在那兒，心中空空落落。

　　帳中那根立柱的花紋產生了一些變化，像是人眼花時看向物體產生的扭曲線條，那變化的線條不斷向下滑動，忽然一斂，竹韻姑娘就俏生生地出現在那兒。

　　「這柱子砍得也太勻溜了吧？又這麼粗，本姑娘抱著這根柱子，連個搭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累得我手痠腿軟，幸好你們沒談太久，要不然可真撐不住了。」

　　楊浩仍舊沉默不語，竹韻輕哼一聲道：「太尉大人有時聰明絕頂，有時笨得像豬！」

　　楊浩茫然道：「我怎麼笨了？」

　　竹韻活動著手腳，慢慢向他走近：「看折姑娘方才那副模樣，分明是想要得到你的一句承諾，我敢打賭，只要你說中了她的心意，你要她馬上嫁給你她都肯的，可你偏偏退縮起來，換了我，對你這麼一個沒膽的廢物，也要一走了之了，肯理你才怪。」

　　楊浩茫然道：「一個承諾？一個什麼樣的承諾？我就是因為猜度不透她的心意，唯恐說錯了話，會鬧得更加不可收拾才不敢說話，姑娘也是女人，妳知道她在想什麼嗎？」

　　「那我怎麼知道？」

　　竹韻姑娘理直氣壯地道：「本姑娘十二歲就開始殺人，你若問我殺人的手段，我可以跟你講上三天三夜，至於這種事兒，你向我請教，我向誰請教？」

　　楊浩沒好氣地扭過頭去，竹韻歪著頭看看他的臉色，湊近了問道：「聽她方才口氣，太尉此番所用離間之計的詳情，她還不知道？」

　　楊浩道：「不錯。」

　　竹韻眼珠滴溜溜一轉，好奇地道：「我看她真的很關心你啊，為什麼瞞著她？」

　　楊浩端起折子渝不曾動過的那杯茶水一飲而盡，吁然道：「因為……守城那員大將，是她的姐夫，我無法確定他們之間還有多少聯繫，也不確定她一旦知道會做何反應，我不能冒險。」

　　竹韻沉默片刻，輕輕嘆道：「但是這一來，你可對不起她了。」

　　楊浩苦笑道：「我知道。」

　　竹韻安慰道：「不過……如果你告訴了她，那就是拿蘆嶺州上下無數追隨你的好漢性命來冒險了，你也是情非得已……」

　　楊浩仰起臉，落寞地道：「能有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知我楊浩一腔愁苦，兩廂為難，這人生……總算也不是十分的寂寞。」

　　「你別客氣。」竹韻拍拍他的肩膀，在他面前坐了下來，幸災樂禍地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折姑娘曉得你又騙了她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

　　小周后回到隴西郡公府，心頭還在怦怦亂跳，一想到方才在宮中所遭遇的一切，她就又羞又憤，萬幸皇子趙德崇突然趕到，否則她一個弱女子怎生抵抗，現在只怕已落得個……

　　趙光義那番話猶在她的耳邊迴響：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他是大宋的皇帝，自己一家就是他的籠中鳥兒，這一次幸運地逃脫了，下一次怎麼辦？

　　小周后按著怦怦直跳的心口，剛剛走進後院，迎面便闖過一個人來，小周后如驚弓之鳥，嚇得一聲尖叫，閃身往旁退去，那人急忙扶住了她，喚道：「女英，妳怎麼了？」

　　小周后定睛一看，見是自己丈夫，這才長吁一口氣，驚魂未定地道：「沒……沒什麼。」

　　李煜仔細看她，又詫異地道：「女英，妳……清晨入宮，穿的是命婦朝服，怎麼……怎麼如今卻換了一套宮裝？」

　　小周后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搪塞道：「唔，那身衣裳……不慎……不慎……哦，皇后娘娘令妾身吟詩作對，不慎打翻的硯臺，弄污了衣衫，所以娘娘賜了一套宮服。夫君，妾身有些疲累了，要……回房沐浴歇息一下。」

　　小周后說著，便匆匆轉回自己的臥房，李煜站在那兒，狐疑地看著她的背影，思忖半晌，忽地臉色大變，快步追了上去。

　　小周后吩咐侍婢備了熱水，正欲寬衣沐浴，李煜突然漲紅著臉衝了進來，小周后駭了一跳，下意識地拿起衣衫遮住身子，見是自己丈夫，這才心中一寬，嗔道：「夫君闖進來做什麼？」

　　李煜鼻息咻咻，闖至近前上上下下仔細看她，忽然如獲至寶，一把抓住她的皓腕，指著小臂大吼道：「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你……你這個賤人，妳竟然不守婦道！」

　　小周后被他罵懵了，愕然道：「你說什麼？」

　　李煜指著她手臂冷笑道：「你還要裝傻？這是甚麼？這是甚麼？我說你今日入宮朝覲娘娘怎麼比往日遲回那麼久，還說甚麼研墨弄污了衣裳，賤人，這臂上指痕，你做何解釋？」

　　小周后肌膚晶瑩如雪，粉嫩剔透，被那趙光義用力一抓，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痕，根本無從掩飾，小周后訥訥半晌，硬著頭皮解釋道：「我……我……我確是被……被官家誑騙至回春殿，他對我欲行不軌，但我……」

　　「賤人，你終於認了！」

　　李煜妒火攻心，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小周后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李煜憤怒地指著她，痛心地罵道：「賤婢，枉我李煜對妳一片癡心，如今國破家亡，故土難歸，本指望與妳夫妻相守，終老此生，想不到妳竟如此不知廉恥，以色相肉身媚惑君王，求取一己榮華富貴，妳這無恥賤人！」

　　「我沒有，我沒有……」

　　小周后沒想到回到府中還受丈夫如此侮辱，氣得她身子簌簌發抖，雙淚長流：「官家的確有意欺辱妾身，可妾身豈肯就範，正竭力掙扎之際，幸賴皇子德崇闖宮，這才得以脫身，周女英自入宮侍奉夫君以來，謹守婦道，幾時……」

　　李煜鐵青著臉色罵道：「入宮以來？是啊，可惜如今李煜所居不過是幾間陋室，妳有機會另謀高就，再入宮闈，自然要施展妳的風流手段，向那做皇帝的曲意承歡了，妳還要瞞我？當今皇帝既然垂涎了妳的美色，還能有誰阻擋於他？妳這賤婢以身媚上，回到家中還要恬不知恥地矇騙我？賤婢，浮浪無恥的賤人！我李煜雙眼不瞎，豈會任妳擺佈……」

　　李煜氣得眼前發黑，口不擇言一通臭罵，小周皇望著他，淚水漸漸枯竭，眼中漸漸變冷，幽若一潭寒冰。

　　這就是她愛的那個男人？那個皇帝中的才子、才子中的皇帝，憐香惜玉、滿腹錦繡的江南李煜？他聲震屋瓦、他咆哮如雷，他像一頭憤怒的雄獅，他……可真是男人！

　　小周后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他不肯相信自己的妻子，他無力保護自己的家國、自己的臣民、甚至自己的女人，當他以為自己受到了侮辱的時候，他唯一的反應，就是向自己的妻子大施淫威，真是……太男人了。

　　李煜見到她臉上露出的笑意，只道她在譏誚自己，猛地衝前一步，劈面又是一記耳光，大喝道：「無恥賤人，妳還敢笑，妳還笑得出來？」

　　小周后揚起了臉，寒聲道：「我為什麼不能笑？你有本事，你打呀，打呀，不錯，官家要了我的身子，官家要我侍寢了，周女英以色媚君，承歡於官家身下了，你猜的都是對的，全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

　　她憤怒地踏前一步，喝道：「夫君大人憤怒已極了麼？那你殺了我啊！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男人，你提劍殺進宮去找我那姦夫討還公道才算你的本事，你有那個膽量麼？」

　　「我……我……」李煜被她震住了，一步步向後退卻。

　　小周后丟開手中衣衫，髻橫一片烏雲，眉掃半彎新月，裸露的雪白肌膚，半袒的曼妙胴體，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那柔弱的身軀中好像封鎖著冰與火，聲音冷得像冰，目光卻如噴火，她一步步向李煜迫近，寒聲道：「你叫啊，繼續大喊大叫，叫男女下人、左鄰右舍都聽清楚，都曉得你隴西郡公的夫人成了皇上的女人，你能怎麼樣？你又能怎麼樣？」

　　「我……我……」李煜不斷倒退，到了門口後腳跟被門檻一絆，險些一跤跌出門去，倉皇地退到了門外，小周后看到他狼狽無能的模樣忽然放聲大笑，笑得花枝亂顫，美目中卻飽蘊著淚水。

　　忽然，她笑聲一收，若無其事地回轉身去，大大方方褪去衣衫，那姣好如玉、晶瑩剔透的身子悠悠然地邁進浴桶，輕輕坐下去，只露一片粉瑩瑩的肩背朝著李煜，淡淡地道：「關上門，我要沐浴了，下個月……人家還要進宮侍奉官家呢，你若打得我一身傷痕消退不去，官家會不開心的，官家若不開心，你這廢物還不要擔心死了？」

　　李煜不堪其辱，小周后的譏諷字句如刀，刺得他心頭滴血，可他卻已沒有勇氣上前喝罵，更沒勇氣像個男人一樣，提劍殺向午門，哪怕真的被人斫成肉泥，也要死他個轟轟烈烈，把趙光義的醜事傳播天下，他突然大叫一聲，轉身狂奔而去。

　　小周后大笑幾聲，兩行熱淚忽然奪眶而出，落入她胸前熱水之中……

　　※※※

　　隴西郡公府邸並不甚大，夫妻二人這一番吵鬧四鄰皆聞。府左一戶人家，是個落第的秀才，姓蕭名舒友。

　　古人八卦之心，不遜於今人，蕭舒友踩在鹹菜缸的沿上，趴牆頭聽了半天，回去淨手研墨，興致勃勃地寫下一行當日所聞：「小周后自宮中返，大罵李煜，李煜羞慚，婉轉走避。」

　　這就是記載小周后緋聞的第一手原始材料宋人筆記了，不過很多年後，曾有些崇拜李煜文才的人無視這段記載，把這對才子佳人落難後的遭遇描述的無比美好：為了一個連妻子都保護不了，也毫無血性反抗的丈夫，小周后甘受凌辱，無怨無悔。綠帽子隴西郡公則感念愛妻深情，每見她自宮中返回，必抱頭痛哭，以示慰勉。

　　殊不知趙光義因為一首詞還是對李煜下了毒手，也沒見他那時顧忌小周后，他若真想長久佔有小周后，把她納入宮中，恐怕更要急不及待地殺了李煜，效仿皇兄當年佔有花蕊夫人一般了。不過歷史上記載小周后緋聞的宋人筆記，本來寫的是「小周后每自宮中返，必大罵李煜，李煜羞慚，婉轉走避。」而這一個「每」字，一個「必」字，從此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小周后坐在熱水中，將她嬌嫩無瑕的肌膚搓洗了一遍又一遍，當淚已流乾、水已變冷的時候，她已下了一個決定。活到這麼大，這個一直活在不似人間的人間，不像凡塵女子的凡塵女子，終於為自己的人生道路，作出了一個決定，這是她長到這麼大，自己所做的第二次決定。

　　第一次，是十年前。那一年，她十五歲，那一年的夏天，她進宮探望姐姐病情，在一個明月當空的夜晚，她懷中揣著姐夫送給她的那篇令人耳熱心跳的綿綿情話，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悄悄走到了畫堂之南……

　　而今，十年之後，她作出了第二個決定。為了這個懦弱無能、只知遷怒他人的廢物活著，不值得。為他殉節，更不值得。可她不想接受下一個朝覲之期必然而來的結局，不為任何人，只為她不願意。她沐浴更衣，如白蓮出水，穿戴打扮起來，濯清漣而不妖。

　　壓在首飾盒底的一張紙片被她取了出來，那是趙匡胤駕崩不久、曾貸借了她李家一大筆錢的楊浩，放橫山節度離開京師之後，使一位蒙面少女夜入她的香閨送給她的東西。她小心地揣在懷中，款款出屋，神態自若地對低眉俯首、強抑古怪神色的奴僕們吩咐道：「備轎，本夫人要去『千金一笑樓』……」

　　※※※

　　「把這個逆子拖下去，軟禁起來，著太傅慕容求醉好生教訓，什麼時候懂得了父子君臣之道，再放這個混帳東西出來！」

　　趙光義鼻息咻咻，命人把那個激憤大叫的兒子掩了口鼻硬生生拖將下去，這才臉色鐵青地坐回椅上，什麼閒情逸致都讓這個混帳兒子給鬧沒了。

　　本來當日已經把兒子搪塞了回去，可是今天他居然言之鑿鑿，一口咬定自己弒殺了皇兄，幸好……幸好他還曉得厲害，闖進殿後才直言逼問，要不然消息傳開，真是不堪設想。

　　趙光義想到不堪後果，指尖都變得冰冷：「他怎麼突然又狂態大萌，到底又聽說了什麼？王繼恩已對他身邊的那些人再三曉以厲害，諒他們也不敢再胡言亂語，他聽了誰的話，而且竟然如此相信，馬上跑來逼問他的父親？」

　　趙光義越想越驚，片刻工夫，內侍都知顧若離一溜小跑地奔了進來，瑟瑟地道：「官家，奴婢打聽明白了。」

　　趙光義目光一抬，冷冷地道：「你說！」

　　顧若離腰彎的更深，頭也不敢抬，低聲道：「官家，奴婢問過了皇子府的內侍宮婢，從不曾有人登門拜訪皇子，不過皇子今日出宮遊玩了一趟，曾不聽勸阻，訪遊過吳王府，回來後就性情大變，暴怒不已。」

　　「吳王府？」趙光義霍地一下站了起來，目光凜厲地看向顧若離。

　　顧若離顫巍巍地道：「是。」

　　趙光義喘了幾口大氣，神色漸漸平靜下來，擺擺手道：「這孩子性情愚直，想必是與他德昭哥哥鬧了什麼彆扭，才變得這般模樣。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告訴慕容求醉，好生教誨德崇，他如今是皇長子，言行舉止，豈可失儀。」

　　「奴婢遵旨。」顧若離趕緊答應一聲，踮著腳尖退了出去。

　　「吳王……趙德昭？」

　　趙光義眼中射出兩道駭人的厲芒，他背負雙手，在殿中疾行兩匝，忽然停住腳步，嘴角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笑容：「來人啊，傳旨，宣程羽、宋琪、賈琰，皇儀殿見駕。」

　　一炷香的工夫，本來就在宮闈內外各職司衙門任職的幾位心腹便紛紛趕到了，趙光義端坐龍書御案之後，又恢復了那副雍容高貴、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態，幾位心腹參禮已畢，兩旁站下，趙光義便開門見山，朗聲說道：「我宋國應五運以承乾，躡三王之垂統，立國十餘載，便一統中原，匝宇歸仁。先帝文治武功，實令人望而莫及，今中原諸國，吳越早已稱臣，唯一小小漢國，垂死掙扎，不肯歸附，朕有意秉承先帝遺志，早復漢地，幾位愛卿，以為如何？」

第四三○章　暗戰

　　慶王府，案上攤著幾張傳單，慶王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抬頭道：「這東西有什麼問題？」

　　耶律墨石道：「大人，散入城中的傳單，大多都是煽動銀州軍和民壯造反的，還有恐嚇咱們獻城投降的，上面的都說的直白簡單，哪怕只識得幾個字的大頭兵也都看得明白，可是屬下發現其中有些傳單內容非常古怪，寫的東西難辨其意，似詩非詩、似話非話，便是精通漢字的讀書人也不解其意，屬下想，這幾份傳單，必是給特定的某個人看的特殊的東西。」

　　慶王動容道：「你是說，我銀州城中有他們的人？」

　　隆興翼蹙著眉頭道：「不無可能，墨石大人將這幾份傳單給屬下看了，屬下邀集了幾位將軍來，對這單子上寫的東西也不甚了了，我們幾個計議了一番，覺得大有蹊蹺，所以才趕來稟報大人。」

　　慶王目光閃動，冷笑道：「他們的手能伸得這麼長？」

　　隆興翼道：「大人，他們的爪子伸得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據此看來，他們潛伏在城中的人，地位一定不低，對這場戰局或許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只是普通的眼線耳目，他們是不會如此大費周章進行聯繫的，就算聯繫上了，這些人對城外敵軍又有什麼幫助呢？依常理揣測，他們想要聯繫的人，必對他們有莫大幫助，這才是最為可慮的事。要知道……」

　　慶王冷笑道：「要知道如此能左右戰局的，必是我城中統兵大將，對麼？」

　　隆興翼拱手道：「大人英明。」

　　慶王斷然搖頭道：「依本王看來，這不過是楊浩使的疑兵之計罷了，城中諸將包括你等俱是隨本王刀山火海一路闖蕩過來的，若說其中有任何一人對本王居心叵測，本王都是萬萬不信。」

　　羊丹墨感激地道：「多謝大人信任，不過……咱城中有一個人，卻不是一直追隨在大人左右的將領。」

　　慶王雙目一張，厲聲喝道：「誰？」

　　「劉繼業！」

　　慶王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道：「你說是他？哈哈，他能有甚麼可疑。若非是他，此城恐已落入耶律斜軫手中，本王的人頭，也被他做了邀功請賞的本錢。正因得劉將軍相助，我銀州城才成了一座銅牆鐵壁，若是疑心到他的頭上，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耶律墨石陰沉沉地道：「大人，這幾封傳單上，寫的東西不盡相同，不過上首都有兩個字：木易。」

　　慶王奇道：「那又如何？」

　　耶律墨石道：「木易，合而為楊。而那劉繼業，本就姓楊。」

　　慶王捋著鬍鬚，不以為然地道：「這未免有些牽強了吧？」

　　隆興翼舔了舔嘴脣，說道：「這些天，城外人馬攻城突然變得有了章法，與開始時混亂不堪各行其事的打法大不相同，顯見是換了一位統帥。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強攻銀州城，被我們關進甕城的士卒有幾名傷兵未死，屬下曾盤問過他們，得知蘆嶺州主帥確是換了人，那人是一個年僅弱冠的少年，但這些士卒只知其為折將軍而不名。屬下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可是結合這封顯見是別有用意的傳書，屬下不免要有所疑心了。」

　　慶王不耐煩地道：「疑心甚麼？不要吞吞吐吐的，你就不能一次說完麼？」

　　隆興翼在慶王身邊一向扮演軍師角色，素來知慶王脾氣，慶王只對兩種人不客氣，一種是他不放在眼裡的，一種是他視做自己人的，所以雖見他惱了，卻也不慌不忙，從容說道：「大人，雲中折家，三百年來開枝散葉，處處開花，西北地方姓折的數不勝數。可是能讓楊浩臨陣換將倚為臂膀的只有一家，通兵法、擅韜略，以弱冠之年剛剛拜將就能指揮調動這麼多的人馬，居然打得條理分明的，也只有一家，府州折家。」

　　慶王凝重地道：「你是說……府州折家派人助楊浩攻城？」

　　隆興翼詭異地笑了笑，緩緩道：「漢國劉繼元能派劉繼業助大人守城，府州折御勳派子弟助楊浩攻城，又有什麼奇怪？」

　　慶王想了想，釋然道：「不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西北亂局，有兵就是草頭王，這些草頭王想維持目前的局面，是不希望我耶律盛在西北攪起血雨腥風來的。雖說讓折御勳拿出自家本錢來幫楊浩攻銀州，他一定肉痛得很，不過只出一員將領來幫楊浩出謀劃策的話，他還是做得出來的。」

　　隆興翼苦笑道：「大人素來明察秋毫，今天這是怎麼了？屬下已說得這麼詳細，大人還不明白麼？」

　　「怎麼？」

　　「劉繼業本名楊繼業，楊繼業的夫人是折御勳的胞姐，折楊兩家本是姻親，雖說楊繼業保了漢國，可是人家畢竟是一家人，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如果折家派兵來助楊浩，又從俘兵降將那裡得知大人倚以守城的大將是楊繼業，大人以為……他們會不會私相聯絡，出賣大人呢？」

　　慶王大吃一驚，失聲道：「劉無敵與府州折家本是姻親？」

　　他這一問，耶律墨石和隆興翼也嚇了一跳，異口同聲地問道：「大人您不知道？」

　　慶王這些年身在上京，整日價想的就是如何篡位奪權做皇帝，託庇於契丹之下的小小漢國一侍衛都虞侯有什麼身世八卦他還真懶得去打聽過，以前他只偶爾聽人說起過漢國劉無敵本來姓楊，這事稍有印象，至於他出身來歷的具體情形，他才懶得理會，如今聽隆興翼一說，自然大吃一驚，頓時心生疑慮。

　　羊丹墨等人見了心中不由暗喜，他們本是慶王最為倚重的文武將領，可自打楊繼業一來，便先奪了隆興翼的軍師之位，成了慶王手下第一謀臣，待攻城戰打起來，楊繼業指揮得當，屢屢挫敵銳氣，慶王便連軍權也交給了他，這些驕兵悍將連漢國皇帝都只當做一條走狗，讓他們屈居於楊繼業之下，他們當然不舒服。

　　他們可不認為自己就守不下這座銀州城，非得倚賴楊繼業，再者說，整個銀州城已經按照楊繼業的章法重新部署過了，此人已無大用，他們固然不會設計陷害楊繼業，可是一旦有些不利的憑據對楊繼業不利，他們理所當然地傾向於對他不利的一面。

　　「劉繼業……楊繼業……折御勳……他真的起了反叛之意，與城外之敵私相勾結？」

　　慶王喃喃自語，想起楊繼業殫精竭慮地把銀州城打造得風雨不透，指揮防禦更是盡心盡力，心中搖擺不定，終是不肯相信。

　　耶律墨石道：「這兩日，南城楊浩大營攻勢驟然減弱，每天只是虛張聲勢一番就收兵回營，與此同時，這種鬼畫符一般的古怪傳單便在城中傳播開來……大人，屬下也不想疑心楊將軍，可是種種跡象，著實令人生疑呀。」

　　慶王咬了咬牙根，恨聲道：「那本王應該怎麼辦？難道把他抓來一刀殺了？且不說這些證據難以入他之罪，單只說他一死，他是否真的反了本王，也無人證與漢國對質了，本王殺一個劉繼業不要緊，若因此再與漢國交惡，那這隴西便真的沒有本王立足之地了。再者說，這些時日劉繼業守城有方，威望日隆，驟然殺之，軍心士氣必然受挫。」

　　隆興翼忙道：「大人，害人之心固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屬下追隨大人左右，自然要時時維護大人周全，我們並沒有要大人馬上抓捕劉繼業的意思，這些只是我等私下與大人揣測，以此為證據，確也是捕風捉影，作不得數。

　　「屬下的意思是，如今既然起了疑心，不妨派人監視那劉繼業的一舉一動，如果他毫無異樣，果真忠心為大人做事，此事便當不曾發生過，屬下們也不會對他提起。如果他果然存了異心，必然會有所異動，那時抓到真憑實據，再把他拿下，那時……漢國劉繼元也無話可說了。」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慶王耶律盛終於意動，咬著牙根重重一點頭，說道：「這樣做才妥當，隆興翼，你挑些機靈能幹的人去，盯緊了劉繼業父子，但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稟報本王！」

　　※※※

　　小周后一到「女兒國」，立即便有人入內通報，片刻工夫張牛兒便笑吟吟地迎了出來，將她殷勤地引了樓去：「鄭國夫人，您今兒來得可正好，『女兒國』剛進了一批衣料，江南天水碧的料子，成色極好，小的帶您去瞧瞧？」

　　天水碧的衣料正是小周后當年在金陵時閒來無事親自試驗洗染出的一種衣料，一時風靡整個江南，如今從張年兒口中聽到這個詞兒，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小周后心中不免酸楚起來。

　　她眼圈一紅，強抑悲傷，努力保持著平靜道：「不看了吧，聽說你們這兒有兩樣東西，一個叫『緋羊首』，一個叫『月一盤』，名頭十分的響亮，我想見識見識。」

　　張牛兒一呆，失笑道：「鄭國夫人，也不知您是打哪兒聽來的信兒，這兩樣東西是有，也挺有名氣的，不過它不是衣料首飾，也不是胭脂水粉，而是兩樣吃食，您得到百味樓才嘗得到。」

　　「哦？可是告訴我的人說，只要到了女兒國，見了你張大掌櫃，就能嘗到這兩樣東西，你看，他還留了張條子，寫得清清楚楚。」

　　小周后自袖中摸出一個捲起的紙條，交到張牛兒手上，張牛兒展開紙條，字條上只寫了緋羊首、月一盤六個大字，下邊是一個花押，張牛兒看清了那個花押，臉色微微一變，肅然道：「鄭國夫人，這邊請，既是那位貴客介紹了夫人來，小的親自上百味樓給您把人請過來就是了。」

　　小周后微微頷首，隨在張牛兒身後款款行去。

　　※※※

　　三樓妙妙原來所在的那間書房，小周后靜靜地坐在椅上想著心事，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自外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穿一襲青袍，看起來文質彬彬，一團和氣，他進門看見小周后，先不慌不忙將門掩好，這才上前一步，抱拳施禮道：「蜀中白林，見過鄭國夫人。」

　　小周后可不知道眼前這人是真廚子還是假廚子，只道那緋羊首、月一盤的佳餚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引子，如今一見這人模樣，果然不像廚子，心中更以為無誤，她緊張地站了起來，說道：「你看到那張紙條了？送它給我的那個人說，只要我……」

　　白林微笑道：「夫人不要著急，那個人告訴你的一切，自然都是真的。夫人請坐，想要白某做些甚麼，儘管開口。」他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已經穩穩當當地坐了上去，神態從容，器宇軒昂。

　　小周后曾是一國皇后，同時也是江南第一美人，不管是她那嫵媚照人、不可方物的姿色，還是她高貴無比的身分，但凡初次見到她的人，能八風不動、從容自若的屈指可數，而百味樓中一個廚子居然做到了。如果與他相熟的張牛兒和老黑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一定眼珠子滾一地，絕不相信他就是那個整天繫一條油漬麻花地圍裙，圍著鍋臺打轉的白大廚兒。

　　小周后見他神態從容，忐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她在對面椅上坐下，脫口便道：「我要離開汴京。」

　　白林雙眉一跳，問道：「去哪裡？」

　　小周后下意識地捲著衣角，就像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女孩，她緊張地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去哪裡都成，隱姓埋名，讓人永遠都找不到就好。」

　　白林雙眼瞇成了一線，淡淡地笑道：「此事……是隴西郡公的決定麼？」

　　「當然。」

　　小周后吸了口氣，語氣也流暢起來：「我們全家都要離開，可是我們一直在皇城司的監視之中，表面看來出入自由，實則一直被人控制著，我們自己是走不脫的，唯有求助於你們。」

　　白林似笑非笑地道：「官家為示寬宏，表面上不便限制你們的行動，他這張網便有了疏漏，以有備算無備，要把你們安然帶出汴京城，卻也不難。不過這次之後，再想把其他人帶走，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所以，要走就得一齊走。」

　　小周后愕然道：「一起走？還有誰？」

　　白林道：「南唐國主獻土納降，成了宋臣。昔日臣下，今皆與之同殿稱臣，其中多有捨了舊主，對國主不恭者，但是也不乏對國主仍舊忠心耿耿始終如一者，其中幾人可靠，夫人可知道嗎？」

　　小周后心中一慘，黯然道：「唐國舊臣為宋國所用者，有的為了榮華富貴、一己前程，恨不得與國主撇清所有關係，不但不相往來，還常有惡語相向的。有那尚存幾分天良，對國主仍知敬重的，生怕遭了官家所忌，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時常登門問候，始終以故主相待的，只有徐鉉、蕭儼兩人而已。唉，他二人性情剛烈，當初便勸國主寧死不降，與金陵共存亡，只是國主乞降，不得不隨之而來，如果要讓他們隨國主離去，這兩個人是一定沒有問題的，其他的人……我卻不敢確定。」

　　徐鉉是真正博學之士，秉理政務、肅清吏治，在唐國政績斐然。而那蕭儼也是一個大大的忠臣，在朝時執掌刑獄司法，剛直方正，斷事明允，不阿權貴。在地方為官時，興修水利、發展農耕，振興經濟，兩個人都是真正的能吏，只可惜李煜所用不得其法，摒其長用其短，徐鉉以吏部尚書之尊，整日被他派去充當外交大臣，而蕭儼，因為屢屢進諫，勸他們要佞佛疏政，也被他派了個閒差，整日圍著文案打轉。

　　有關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其實早在白林掌握之中，如今又從小周后口中得到確認，兩相印證，確認無疑，白林擊掌道：「好得很，那就帶上他們。」

　　小周后訝然道：「帶上他們做什麼？」

　　白林微微一笑，說道：「事關重大，勿需多問，國主與娘娘非比尋常之人，若要離開這龍潭虎穴，殊為不易，想要離開，就須按我安排，仔細籌備。娘娘請聽清了，妳回去之後，須得如此這般……」

　　小周后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只是這份聰穎往日都用在詩詞歌賦、浪漫閒情上了，這時事關自己一身清白，她自然仔細傾聽，不敢疏漏，聽完一遍，作了番重述，竟是一字不差，白林欣然道：「正是如此，娘娘回去，且依計行事，待我這邊準備停當，便安排娘娘一家人離開。」

　　小周后走到門邊，忽又站住腳步，握緊一雙粉拳，回首道：「白先生，下個月今日以前，能安排我離開麼？」

　　白林微微一愕，說道：「這個……白某要妥善安排，詳細策劃，以保你們安然離開，至於何時安排得妥當，此時還不敢保證……」

　　小周后斷然道：「就是下月今日之前，若是那時仍不能安排妥當……」

　　「怎樣？」

　　小周后淒然一笑，說道：「那時……只有死周后，再無活女英，就不勞白先生做甚麼安排了。」

　　※※※

　　夜深了，楊浩靜臥帳中，難以成寐，便披上衣衫出了氈帳，遠遠眺望著黑暗中的銀州城。遠近篝火星羅，夜巡的甲士持戈而行，腳步聲若隱若現。

　　「竹韻現在應該已經行動了吧？以她的身手和精明，希望不會出什麼紕漏才好。繼嗣堂兩百年經營，富甲天下，堪稱第一大世家，真是人才濟濟呀。」

　　楊浩忽地想到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與崔大郎在月下的一番談話。

　　「大郎，我在離京途中，得知魏王德昭難以驅策三軍，已然準備返京，便知早晚要與趙官家正面為敵。所以使小妹急返京師一趟，去見了小周后，交代了她一些事情。」

　　「什麼人？什麼事？可方便告知麼？」

　　「當然可以，我還要借助你的幫助，方便成事呢。」

　　「如此，太尉請講。」

　　「如今的大宋，兵強馬壯，根基深厚，我若想在西北立足，殊為不易，如果趙光義見我聯合兩藩，又得党項七氏相助，氣焰太過囂張，便去扶助夏州李光睿，以大宋的財力物力，驅兩虎相爭，他便坐收漁翁之利了。怎麼也要給他的老巢添些麻煩，才能讓他少些對西北的掣肘。」

　　「太尉有何高見？」

　　「我想……把李煜一家人偷出汴梁城！」

　　「甚麼？」

　　「唐國新降，民心不穩，如果舊主不在趙光義控制之中……」

　　「李煜生性怯懦，做皇帝時尚且無膽與宋死戰，何況如今這般情形？恐怕他……」

　　「呵呵，李煜怯懦，但江東不乏豪傑，他們只是苦於沒有一個名分。李煜只要從汴梁消失了就成，外界只要謠言四起，自然會為這些有心人利用，何況李煜若在我們手中，難道不能推波助瀾麼？」

　　「唔……挾其主而召其民，這是一個好計策，可……如此大事，太尉怎麼竟要人與小周后商量？她畢竟是一個婦人，能濟得了甚麼大事，如此至關重要的事情，該與李煜商量才是。」

　　「李煜……李煜國器在手、重兵在握時，都撐不起那一件龍袍。人家略施小計，就能讓他武斬林仁肇、文殺潘佑李平，自斷臂膀，兵臨城下，便乞降、反悔、反悔、乞降，弄得自己一班文臣武將也無所適從，士氣大弱，如此昏庸怯懦、猶豫難決的一個人，如今屈膝稱臣，寄人籬下，他有這個膽量麼？我……不敢冒險。」

　　崔大郎苦笑不語。

　　楊浩又道：「此事只能由旁人去做，推著他、牽著他，讓他不得不跟走，這個人……除了小周后，再無第二個更合適的了。」

　　「小周后便有這個膽量？」

　　「有甚麼不能呢？只要給她機會……好，就算只是一種可能吧，如果她想離開京城了，我需要人把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來，本來……我在京城也有些人手，不過比起大郎來，那是遠遠不如了，所以我想請大郎現在就派些人去汴梁預作安排，一旦有了機會，方便把他們偷出來。」

　　「……呵呵，好。這件事我來安排。」

　　「嗯，偷一個也是偷，偷兩個也是偷，我想趁此機會，把原唐國屬下、並不真心效忠趙宋的幾位能臣也一起運出來。」

　　「把李家從汴梁偷出來，是為了給趙光義製造一點掣肘，不過……你不是真的想把他再扶出來與趙光義打擂臺吧？」

　　「當然不是，他……扶不起來。」

　　「既然如此，偷他手下能臣何用？」

　　楊浩嘆了口氣道：「李煜把那千里神駒，都豢養在御馬廊中成了駑馬。他不用其才，難道我不可以用用麼？」

　　「那些人降了宋卻仍心在唐，豈會為太尉所用？」

　　「春秋時，管仲箭射小白，世上險些就此沒了齊桓公。可後來管仲輔齊桓，還不是成就一段君臣佳話？魏徵輔太子李建成，亦曾與李世民為敵，最終還不是成了李世民的一朝賢相？如果他人用過的能臣幹吏，我統統用不得，難道只能自草莽之中尋那不世出的布衣能人？人心，是招攬過來的，如果主非賢主，就算你從草莽中招來的人，早晚也必另覓高枝。」

　　「呵呵，有此心胸，方為人主。好，這件事我著人去辦。」

　　「嗯，只是要讓他們安心離開，至親家眷總得一起隨行才好，人太多了恐怕不易潛走，這件事崔兄怕要大費周章了，倉促調人前去，不知能否勝任？」

　　「呵呵，這個倒不為難。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得個合適的機會說與太尉知道。其實……你一笑樓中那個白林，就是我的人。」

　　「蜀中御廚白林？」

　　「不錯，慚愧得很，那時大郎只是注意到了太尉，尚不知太尉是不是一個可以託付相交的人，安全起見，總要安排一個耳目……如今你我已然攜手，這件事，我卻不便再瞞著太尉了……」

　　想到這裡，楊浩不禁暗暗警惕，繼嗣堂有富可敵國的財富、有數不清的奇人異士、有無孔不入的消息管道，繼嗣堂的核心人物，當真是精明幹練、心機深沉，幸好，當初大唐時他們七宗五姓站在臺前，連皇權也能左右，卻遭致滅頂之災，使得他們的後人深以為戒，從此以「繼嗣」與「謀利」為宗旨，不再站到臺前，要不然真不知天下還要攪起多少腥風血雨。

　　如今他們不以謀權為目的，組織結構相對鬆散，既滲透並交好於各方，又不把自己死死地與某一方勢力綁在一起，可以在各方勢力中長袖飛舞、左右逢源，洞察先機、未雨綢繆。這樣做既保障了繼嗣堂日常的利益，又確保了在非常時期不會受到根本性的衝擊。使得他們既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又永遠有可以依靠的大樹。

　　仔細想來，繼嗣堂的生存方式頗像是一種寄生蟲，寄生在宿主身上，吸收其養分，一旦發現宿主難以為繼，則立刻抽身而去，另覓宿主。當初他們想擁立麟州楊氏是如此，如今擁立我也是如此，只要我們之間還有互相利用的價值，他們就不會離我而去，更不會與我為敵，可是這樣，就不可以全力倚靠這些人，互相利用，終究不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他又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銀州城，今日之計，不知慶王會不會中計，會不會殺了楊繼業，如果他顧忌與漢國的關係，將楊繼業拘而不殺……那楊繼業能不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以前有管仲、魏徵等數不清的例子，本朝何嘗不是，林仁肇本是閩國將領，對唐還不是忠心耿耿？楊繼業扶保的是漢國，降宋之後還不是成就了鐵血丹心楊家將？如果他幸而不死，我能不能先下手為強，把他搶過來？若是我能從李煜那兒偷來幾個能臣，再搶來楊繼業這員武將，至少坐擁西北，綽綽有餘了。

　　楊浩舔了舔嘴脣，望著那黑沉沉的銀州城，就像看到了一個脫光光的絕色美人，目中射出貪婪的光來……

第四三一章　夜魅影

　　幾個背弓荷箭的士卒遠遠地綴著劉繼業回了他的駐地。城中到處都是遊兵散勇，有許多契丹武士到處巡弋，控制著城中秩序，像這樣的小隊隨處可見，劉繼業沒有絲毫疑心，也沒有對他們投以特別的關注。

　　劉繼業目前的情形與城外的折惟正有些相似，他們都負有全軍臨戰的指揮權，但是對軍隊沒有實際的控制權，所以許多戰前戰後主將需要籌備安排做的事，諸如徵召民壯、調遣部署三軍、籌集藥材、拆除民居的房舍圍牆充作滾木擂石、準備火油毒藥、醫治傷兵等，他們都只能以磋商的形式同真正的三軍統帥商量，然後用主帥下令執行。

　　這樣一來，劉繼業就輕鬆了許多，在漢國時，他親自指揮守城，三軍不解甲，他絕不安睡，三軍不吃飯，他水不沾牙，一戰之後，他總要親自巡視所有陣地，慰勉鼓勵士卒，要很晚才能休息，而在這裡這麼做未免有收買人心之感，所以在蘆嶺州一方一輪虛張聲勢的攻擊結束後，他只是巡視了四面城牆，觀察一番敵營動靜，對城頭遭到破壞、需要修繕維護的部位進行了一番指點，便回了自己的住處，饒是如此，當他回到駐地時，也已夜色茫茫了。

　　劉繼業的營帳設在南城，這一面是蘆嶺州兵馬主攻的方向。東、北兩面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負責的戰區，耶律斜軫兵強馬壯、武力充沛，但是攻城方法缺乏技術含量，屬於很傳統的用人命往上堆的戰術，而楊浩所部雖然兵力有限，卻擁有大量精良的攻城器械，近來的打法更是有板有眼，對守軍頗具威脅，所以劉繼業親自守在南城。

　　這兩天城外突然換了打法，每日看著攻城戰熱鬧非凡，卻一直都是佯攻，劉繼業吃不準蘆嶺州軍在打什麼主意，對蘆嶺州軍更是格外小心，他巡罷四城，回到南城後又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城外軍營裡的動靜，這才回到自己住處。

　　為防蘆嶺州軍營夜中猝發彈石砸死主將，劉繼業的營帳設在城牆內側不遠處一座堅固的藏兵洞中，外邊又加築了一道院牆，隨侍左右的就只有他的兩個兒子和十一名親兵。奉隆興翼之命，一直暗中監視著劉繼業的幾名小校眼看著劉繼業回了營帳，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幾人不敢大意，就在左近伏下，打開牛皮水，喝著馬奶酒，就著牛肉乾，一邊填著肚子，一邊觀察著藏兵洞中的動靜。

　　「劉無敵的大名，我也是早就聽說過的，漢國那是麻繩拴豆腐，根本繫不起來的貨，就憑一個劉繼業在那兒苦撐著才捱到了今天。劉無敵的本事，端地了得。我聽說，劉繼業本姓楊，是麟州楊家的人，如果他回到麟州，怎麼不比在漢國做一個什麼侍衛都虞候要強？可他既扶保了漢國，便忠心耿耿，再不肯背主而去，這樣響噹噹的漢子，會暗算咱們大王？」

　　另一個侍衛陰陽怪氣地道：「劉無敵的事兒，我也聽說過。聽說他還是現任麟州節度使楊崇訓的親大哥呢，你說以他的威名，還有大哥的身分，一旦回了麟州，那楊崇訓怎麼辦？他讓不讓位？就算楊崇訓肯，如今扶保著楊崇訓的麟州將領可都是他的親信，一眨眼的工夫換了位主子，他們肯麼？依我看吶，劉無敵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

　　「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噯，怎麼說話呢？我是小人？我是小人，大王卻沒疑心了我，他劉無敵忠肝義膽、俠義無雙是吧？被人賣出的人在被出賣以前沒一個會以為出賣他的人居心叵測，小心盯著點兒，劉繼業要真的沒事，那當我白說，要是他真的吃裡扒外，私通敵營，嘿嘿……」

　　就在他們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枝丫上忽然出現了一雙眼睛，只是夜色昏暗，再加上幾個人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只顧盯著劉繼業的住處，根本不曾發現。

　　那雙眼睛就像憑空長在樹幹上似的，它眨了眨，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然後便突然消失了蹤影。

　　「噯，好像有人。」

　　一個人正吃著東西，忽然看到有點異樣，他趕緊把一塊牛肉乾塞進嘴巴，用胳膊肘兒拐了拐旁邊一個士卒。那人往營帳口看了看，不見什麼動靜，正要扭頭問他，忽地瞧見門口暗影下悄悄閃出一個人來，左右看了看，便急急走開了。

　　這人十分機敏，走幾步停一停，不時停下四處打量一番，然後借著建築物的陰影快行幾步，身影兒便鬼魅般地出現在另一處地方。幾個監視劉繼業的人精神一振，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那人對城中情形似乎十分的瞭解，哪裡有兵丁巡弋、哪裡有軍營駐紮都一清二楚，他避開緊要之處，漸漸到了南城與西城交界的夾角處。這是一處死角，蘆嶺州軍營至此已至邊緣，這個夾角由於城外地勢不易排兵佈陣，很少受到攻擊，城上守卒也有限。

　　那人悄悄爬到城頭，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一番，忽然快步奔去，從地上搬開一塊大石，然後抄起一團什麼東西，便快速閃向堞牆。

　　有一名侍衛眼尖，一眼看出端倪，失聲道：「是繩索，那人要攀援出城！」

　　另一名侍衛迅捷無比的取下弓矢，彎弓搭箭，對準了城頭那人的背影，旁人有人小聲提醒道：「盡量抓活的。」

　　那人對自己的箭術顯然甚有信心，他把弓往下壓了壓，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傲然道：「你放心，只要還有一絲光亮，我篾兒干的箭就不會有一絲偏差。」

　　篾兒干在契丹語中就是神箭手的意思，此人在隆興翼麾下箭術第一，向來以此自傲，想來是想用他的箭術來證明自己的說法，一語未了，弓弦錚鳴，箭已離弦而出。

　　城頭那人將繩索繫在牆上，剛剛拋下城去，篾兒干一箭飛去，他已應聲而倒，摔進城頭暗影之中。篾兒干怕他走脫，大喝：「快，捉住他。」

　　幾個人拔出腰刀，迅速衝向城頭，這番舉動驚動了城牆周圍的守卒，他們睡眼惺忪地跳起來，慌慌張張地抓起兵器，大叫道：「甚麼人？」

　　「我們是隆興翼大人麾下侍衛，有人要溜出城去，火把，燃起火把來。」

　　幾個人大聲通報著身分，撲上城頭圍住倒地那人，有城頭守卒舉著火把走近，往地上一照，只見那人仆倒在地，一支狼牙箭端端正正射在他的後心，把他翻過來一看，這人雙目圓睜，已然氣絕身亡。

　　篾兒干臉上有些掛不住，恨恨地道：「怎麼會射死了？我篾兒干一身箭術……」

　　旁邊侍衛忙寬慰道：「月色昏暗，能射得這般準已殊為不易，篾兒干不要自責了。」

　　那死者穿著一身青色夜行衣，有人奪過城頭守軍的火把往他臉上照了照，失聲道：「果真是劉……的人，我見過這人。」

　　幾名侍衛交頭接耳幾句，對聞訊趕來的一員守城的佐將囑咐一番，叫他嚴密封鎖消息，不得對任何人聲張出去，便抬著那具死屍，飛也似的跑去向隆興翼報訊了。

　　竹韻潛在暗處，輕輕一笑，鬼魅般地消失在夜色當中。今晚，她還有很多事做呢。

　　※※※

　　「惟正賢侄，吾於蘆嶺州遍撒入城的傳單中驚見我麟州楊家二十年前所用軍中秘語，驚訝不勝，依之聯絡，不想竟是賢侄到了兩軍陣前，我於城中苦苦思慮守城之法，竟不知蘆嶺州楊浩已與我折楊兩家締結同盟，且由賢侄代之掌軍，親人相見，如此場面，不勝唏噓……

　　「慶王耶律盛，亂臣賊子耳，如非得已，我主實不願觸怒契丹，與之結盟互助。惟正賢侄信中所言，正可解我主之困，唯侄年少，難為麟府蘆三州代表，若楊太尉果有誠意，還請太尉親筆寫下盟書，加蓋太尉印綬，我見盟書，必依諾行那驅虎吞狼之計。

　　「屆時，爾等可繼續佯攻，我使城中守軍與耶律斜軫苦戰，消耗雙方兵力，待戰事糜爛不可收拾，吾為內應，銀州唾手可得，慶王死，契丹亦元氣大傷，當暫無西進之力。事成之後，契丹鏟除叛逆，楊浩聲威大噪，至於銀州歸屬，當依前約，歸我漢國所有。那時我當勸國主西遷銀州，麟、府、銀、蘆四州一旦結盟，東抗宋國，北拒契丹，可保無憂矣……」

　　繼嗣堂當年曾想扶持火山王楊袞吞併折家，當時雙方合作密切，對楊家這門通信秘語瞭若指掌，後來楊袞坐擁麟州，不敢與折家為敵，反而翻臉收拾繼嗣堂的人，這門已為外人所知的秘語便也棄之不用了。棄之不用的東西就不會慎重保密，於是漸漸流入一些有心人耳中。

　　契丹雖是尚武之國，最好征戰，但是並非只知莽打莽幹的莽夫，他們是很重視細作秘探作用的，大量派遣秘探進入中原，甚至勸反了山東東道的幾名宋朝官員，就是契丹細作的功勞。對西北諸藩，雖非契丹關注的重點，但是也有他們的細作活動，這門已經洩露的通信秘語被他們的人搞到了手，作為參考送回了北國。

　　隆興翼是慶王耶律盛手下謀士，也曾仔細研究過它的破譯規律。如今見劉繼業信中提及傳單是麟州楊家多年前棄之不用的秘語，他忙取出自己當年做過的筆記對照進行破譯，果見那傳單上是簡要說明了時間、地點、傳信人的身分和約見的請求。結合劉繼業這封信看，雙方已不是第一次接觸了。

　　那時候的密碼通訊比較簡單，只能簡略地表述時間、地點、需求等等，如果要表達詳細的內容，還得用正常的文字交流，所以傳單上表述的內容有限，隆興翼看過了這封信，又拿著破譯的那張傳單冷笑一聲，振衣而起道：「走，去見慶王大人！」

　　※※※

　　銀州城自從來了慶王耶律勝，雖然府庫充實，可是為了激勵三軍士氣，招攬民心，慶王還是吃了許多大戶，可是除了與契丹人關係密切的一些豪紳鉅賈，卻有一戶人家，雖與契丹素無往來，也是安然無恙，而且甚受慶王禮遇，那就是銀州李家。

　　銀州李家，是真正的隴西李氏後人，與夏州李氏不是一回事。夏州李氏本姓拓跋，是鮮卑王的後裔，而隴西李自秦漢至今，一直是漢家正統。就連當年的大唐天子李世民，想給自己找個根正苗紅的出身，也要攀高枝兒，說他是西涼武昭王李暠的後人，李暠就是隴西李氏的傑出人物。

　　不過李世民想魚目混珠，時人卻是不接受的。當時僧人法琳就當即給了他一個難堪，駁斥皇帝說：「琳聞拓跋達闍，唐言李氏，陛下之李，斯即其苗，非柱下隴西之流也。」他直言不諱地說李世民是鮮卑拓跋達闍的後代，並不是隴西大族李氏後人，如果手中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再狂妄，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的，弄得李世民當時好生沒趣。

　　李世民實是胡人，有許多蛛絲馬跡可尋的，比如大唐宗室世系譜中所載，在北魏時他們的先祖叫李初古拔。李淵祖父李虎的兄長叫起頭，還有個站弟叫乞豆，李起頭的兒子叫達摩，都是鮮卑族名，李家也承襲了很濃重的胡風，比如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擁兵入宮，向李淵「請罪」時跪吮他的乳頭，就是鐵證如山的胡人習俗。

　　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李世民仍然自認隴西李氏後裔，利用權力篡改史書，矯飾出身欺瞞後人，不可避免的，他對自己攀了親戚的隴西李氏要給與許多照顧。所以隴西李氏得到了很大的發展，成為當地首屈一指的豪門世家。如今大唐已煙消雲散，隴西李氏的分支後裔也大多流落到了中原，不過在隴西，還有一支真正的李氏族裔，其家主就住在銀州，號稱銀州李氏。

　　銀州李氏的族長叫李一德，字君子。銀州城四分之一的百姓是其族裔宗親，與其姻親往來關係牽絆的百姓更有半城之數，因此又被人尊稱為李半城。這樣一個人物，不管誰佔了銀州，除非他只想得到一座空城，否則對李半城都不敢不敬的，所以如今的銀州雖然兵荒馬亂的，李一德家中卻是安靜如昔。

　　夜深了，清風習習，涼月當空，蟋蟀在草叢中唧唧鳴叫。一道身影飛快地繞過曲苑迴廊，行過幾處房舍，飛身上了一座亭閣。

　　這人是竹韻，李家也雖然是頭一遭來，不過大戶人家的建築都有一定的規制，主房、客房、前廂、後廂，都有一定之規，只要熟諳這些建築規矩的人，從房舍建築上就能知道哪裡是府中主人的居處，哪間屋子是一家之主的臥室。她站在亭上仔細打量一番，便飛身掠進一處垂花耳門，沿著一條碎石鋪就的小徑鬼魅般向前奔去……

　　李老爺子已經睡了，寬敞的雕花大床上，一個體態豐腴、姿容明豔的少婦穿著薄如蟬翼的羽衣橫陳榻上，臉蛋兒紅撲撲的，帶著一抹酒醉似的酡紅，睡夢中猶自露出滿足、甜蜜的微笑。枕在她玉臂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濃眉闊口，一部花白的鬍鬚，正發出微微的酣聲。

　　竹韻掌著燈，笑微微地俯身看了看一樹梨花壓海棠，滿堂春意燕雙飛的旖旎景象，轉身把燈放在桌上，悠然自若地負著手，踱著步子打量起房中情形來。

　　她雖不是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弟，但是自幼為繼嗣堂做事，見慣了豪綽的居室，李一德這處臥室，衾帷床席，皆極珍異，富麗華貴之中雙不帶一絲俗氣，世家有此氣派本不稀奇，可是西北苦寒之地，有這樣一戶人家，卻是難能可貴了。

　　竹韻在桌邊坐下，順手拈起壺來，斟了杯涼茶，喝了一口，讚道：「好茶，沏泡如此之久，滋味一點不變，這茶好，茶具也好。」

　　她一說話，榻上的李一德猛地驚醒，霍地一下坐了起來，薄衾滑落，露出赤裸而結實的古銅色肌膚。年逾六旬的老人，竟有這樣強健的體魄，平素保養得著實不錯。

　　竹韻笑吟吟地坐在那兒，絲毫不介意李一德那赤裸的身軀，她嫵媚地眨眨眼睛，甜甜地道：「李老爺子，您好。」

　　「妳是誰？」李一德瞋目一喝，旁邊睡得正香的那個侍妾也驚醒了，陡見房中坐著一個一身青衣的俏姑娘，身前還橫著一口寶劍，不禁驚叫了一聲：「啊！」

　　竹韻笑道：「銀州李氏，傳承至今，殊為不易。李老爺子樂施好善，扶危濟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素有君子德之稱，如今眼見大禍臨頭，小女子著實不忍，今晚冒險闖來，是給老爺子指點迷津來了，老爺子不歡迎麼？」

　　「啊！」那美妾又尖叫了一聲，竹韻黛眉微蹙，輕嗔道：「老爺子，能讓你的女人閉嘴嗎？」

　　「啊！」那美妾隨之又叫了一聲，李一德蹙眉喝道：「出去！」

　　那美妾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也顧不得春光外洩，拔腿就跑，這時門外有人叫道：「老爺子，出了什麼事？」

　　李一德道：「老夫沒事，大呼小叫的做甚麼，都滾得遠遠兒的。」

　　待那妾室出去，李一德把薄衾往身上一圍，騰地一下跳落地上，赤著一雙大腳板便向竹韻走來，從容不迫地在她對面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番，開口問道：「姑娘自何處來，奉何人所命，要與老夫說些甚麼？」

第四三二章　中計

　　竹韻見他舉止如此從容，不禁欽佩地道：「老爺子如此膽識，小女子著實佩服。」

　　李一德呵呵笑道：「姑娘敢夜闖老夫的所在，這身膽識更是令人欽佩。姑娘如果想取老夫項上人頭，想必方才就已得手，既肯弄出聲息喚醒老夫，當然不會是想對老夫下手，老夫又何須恐懼呢？再說，我李家雖非龍潭虎穴，可也不是那麼好闖的。這麼多年來，還沒人敢夜入李宅，防衛難免鬆懈，這才容得姑娘登堂入室，現在麼……如果姑娘真要對老夫不利，再想安然離開，卻是大不容易了。」

　　竹韻嫣然道：「這個我也相信。小女子自蹈險地，正為藉此表明小女子的一番誠意，老爺子可肯與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麼？」

　　李一德用有趣的眼光看著竹韻，問道：「姑娘要同老夫談些甚麼呢？」

　　竹韻神情嚴肅起來：「銀州李氏，漢家大族，如今為虎作倀，助契丹叛逆耶律盛堅守城池，老爺子身為李氏家主，難道……」

　　李一德哈哈大笑，擺手道：「姑娘如果想用漢胡之分勸說老夫，那你現在就可以離開了。我銀州李氏，於這西北苦寒之地掙扎求存，靠的是自家的本事，與漢胡有甚麼關係？利益所至，漢人兵馬對我們照樣如狼似虎，只要處之得宜，胡人對我們亦可親如兄弟，以漢胡之分來定親疏遠近實是愚蠢之極！」

　　「啪、啪、啪！」

　　竹韻輕輕鼓了鼓掌：「老爺子既然不是那麼愚腐不化的人，那就好辦多了。那咱們就拋開大義，只談利益。」

　　李一德失笑道：「老夫還不知道姑娘到底是什麼人呢，不知姑娘又能給老夫什麼利益呢？」

　　竹韻道：「老爺子，我是蘆嶺州楊太尉的人，這次奉楊太尉之命，夜入銀州城，是專程求見老爺子的，至於說利益，楊太尉送於老爺子的利益就是：確保李家聲威不墮。」

　　李一德雙眼微微瞇起，沉聲道：「此言何意？楊太尉保我李家聲威不墮？嘿！契丹、蘆嶺州連袂而來，兵臨城下氣勢洶洶，銀州城危在旦夕，我李家子侄助慶王守城，正為了保住我銀州城。攻打我銀州的是楊太尉，他反要大剌剌地說什麼保我李家聲威不墮？」

　　竹韻道：「老爺子此言差矣，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如果慶王不奪銀州，又怎會引來契丹人和我蘆嶺州兵馬聲討？老爺子不指摘慶王，反而捨本逐末，是何道理？慶王是契丹叛臣，他佔據了銀州，契丹蕭后肯答應麼？慶王一來，引來契丹鐵騎，西北諸藩必遭池魚之殃，銀州防禦使李光齊被殺，就是前車之鑒。為了避免我西北久陷戰火烽煙，楊太尉這才揮兵來攻，正是為了一勞永逸，永除後患，老爺子雄踞西北數十載，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風雨雨，難道還看不透麼？」

　　李一德哈哈大笑道：「如果楊太尉攻得進城來，還用得著派妳一個女子偷偷摸摸來見老夫麼？諸般花言巧語，不過是想誑老夫為妳所用罷了。我李氏家族、無數子侄都在銀州城中，如果與慶王為敵，恐怕要落個兩敗俱傷，你們在城外，能予老夫什麼助力？」

　　竹韻反駁道：「慶王一日不死，契丹一日不安。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契丹必然要剿滅慶王。契丹兵馬一旦西下，必然打破西北諸藩的平衡局面，為了永絕後患，西北諸藩也必然以慶王為敵，必欲除之而後快。因此，慶王在銀州一日，銀州就休想有一日安寧。

　　「守銀州？守得住嗎？守得了一時守得了一世嗎？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城池，只在時日長短罷了。慶王據銀州，宋國不會答應，契丹不會答應，府州、麟州、蘆嶺州不會答應，夏州李氏一旦騰出手來也不會答應，他在銀州一日，兵災一日不斷。

　　「我知道老爺子有李半城的綽號，可是儘管如此，老爺子又有多少子侄可供死傷？身為李氏家主，老爺子如今身處亂世，卻仍可以錦衣玉食，處之泰然，憑的是李氏家族在銀州的勢力，可是戰事不斷，死傷持續，老爺子睡得安心麼？城外兵馬損失慘重，對城中守軍恨意漸深，一旦城破，銀州城就是一個玉石俱焚的局面，唐國江州就是前車之鑒，到時候耶律斜軫一旦下令屠城，老爺子就算不怕一死，又何以對李氏族人做個交代？」

　　李一德目光一寒，沉聲道：「姑娘有何高見？」

　　竹韻道：「銀州軍中，不乏李氏族人，據我所知，慶王奪銀州，銀州兵馬有的潰散了去，有的遙奔夏州，投靠李光睿去了，但是老爺子的族人，卻大都歸順了慶王。如今慶王於每戶中抽調壯丁守城，其中更有大半是受老爺子驅策的，如果老爺子振臂一呼，這兩路人馬必然群起響應。老爺子獻城有功，我家太尉必全力保障銀州無恙，不受契丹兵災。」

　　李一德目光閃動，久久方道：「契丹人劫掠成性，野蠻兇殘，一旦城破，亂軍入城，就算他們的南院大王恐也約束不住他們，楊太尉有何把握，能保我銀州不受兵災？」

　　竹韻嫣然一笑，說道：「老爺子，我家太尉敢這麼說，自然就有這個把握。事關重大，我現在也不能透露太多的，如果老爺子拿定了主意，決心與我家太尉合作時，就請拿出你的誠意來，那時，我家太尉自然會拿出一個讓老爺子滿意的答案來。」

　　她娉婷起身，悠然道：「在這銀州城，李老爺子手眼通天，堪稱地下皇帝，如果老爺子拿定了主意，想必自有辦法與我家太尉聯絡，小女子這就回去了。明日，想必會有一些事情發生，好教老爺子曉得我家太尉的手段。為保銀州李氏一族安危，還望李家主早做決斷，告辭！」

　　竹韻坦坦蕩蕩走向門口，暗暗聚力做著戒備，門一拉開，院中發出整齊劃一的鏗鏘之聲，刀槍並舉，劍戟如林，這片刻工夫，院中竟已聚集了無數李家子弟，牆頭、屋頂、假山、廊柱後面，則冒出了一個個手持諸葛連弩的漢子。

　　這樣威勢，看得竹韻暗捏了一把冷汗，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托大了，如果李一德現在喝一聲「殺」，恐怕她馬上就得被射成刺蝟，然後剁成肉泥，那些隱形匿蹤、奇門遁甲之術在這樣的天羅地網之中也全沒了用武之地。

　　竹韻站住了身子，片刻之後，房中傳出李一德的聲音：「統統退下！」

　　李家子弟立即潮水般退卻，片刻工夫，人滿為患的庭院中已空無一人，靜了片刻，蟋蟀又復唧唧鳴叫起來。竹韻暗暗吁了口氣，一陣風來，只覺背上都已被汗打濕，她語氣卻仍平靜如常，回身拱手道：「今日一番話，還望老爺子好生思量思量，小女子靜候佳音，告辭。」說罷身形一晃，消失在門廊之下……

　　※※※

　　慶王耶律盛握著隆興翼獻上的書信，和破譯的傳單，面孔扭曲著，猙獰如同厲鬼。他「砰」地一拍桌子，喝道：「去，把劉繼業一行人給我拿下。」

　　「遵命！」羊丹墨答應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且慢！」耶律盛忽又喚住了他，繞室疾行兩匝，回首向隆興翼道：「劉無敵是我守城的最大憑仗，這個……會不會是楊浩的離間之計？」

　　隆興翼上前道：「大人，屬下也曾有過這個疑慮，可種種跡象，都證明劉繼業並不清白。大人向漢國求援，劉繼元不肯出兵，只遣一員將暗中相助，可見根本沒有與大人結盟的誠意，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這個人左右搖擺、騎牆望風，也是必然。

　　「再者，劉繼業一開始巡視四城，每逢城外強敵攻城，他都守在迭剌六院部主攻的方向，可是後來卻突然移駐南城，專與蘆嶺州『對敵』，豈不可疑？屬下聽說那劉無敵愛兵如子，每臨戰事，身先士卒，戰後休整，必慰問傷兵，獎勉士卒，三軍不解甲，他絕不安睡，三軍不吃飯，他水不沾牙，可是如今他是怎麼做的呢？大戰一停，他只是四城巡走一遍，與其說是慰勉三軍，倒不如說他是窺探各方動靜，前後行徑大相迥異，其中就大有可疑了。

　　「第三，楊浩自開封赴蘆嶺州，初來乍到，如果不是與折楊兩家有所勾結，怎麼會懂得楊家的軍用秘語？而且從俘兵那裡得來的消息，城外所換的主將姓折，嘿！恐怕就連楊家也來了人，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最最無可辯駁的是……」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沉聲說道：「這封信是從劉繼業的親兵身上搜出來的，人證、物證俱在，無可辯駁。大人有愛才之心，卻須小心為人所乘。」

　　耶律盛一面聽他說，一面踱著步子，久久不作一語。隆興翼催促道：「大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吶。」

　　耶律盛霍然止步，沉聲道：「羊丹墨，請劉繼業來，本王……還要試他一試！」

　　羊丹墨怔了一怔，忙拱手稱是。

　　才一炷香的時間，劉繼業便跟著耶律盛到了。只見劉繼業衣甲整齊，彷彿根本不曾睡過，耶律盛疑心大起，試探笑道：「將軍來得倒快，還不曾安睡麼？」

　　羊丹墨搶著道：「末將是在路上遇到劉將軍的。」

　　劉繼業本來要睡下了，可是發覺身邊侍衛少了一人，一開始他手下的人還當這人去解手方便，並未在意，可是左等不回、右等不回，不免起了疑心，四處一找，根本不見這人蹤影，於是急忙稟告劉繼業，劉繼業聽了急忙著衣披甲出來尋找，也沒弄明白其中緣由。

　　這時候，羊丹墨恰來尋他，便把他引來見慶王，那個士卒下落不明，劉繼業再如何聰明絕頂，也不會想到城外會派出飛簷走壁的高手，對他身邊一名微不足道的侍衛下手，他倒擔心這名侍衛眼見城池攻守之戰如此殘酷，竟爾膽怯逃出了軍隊，又或是違反軍紀，私宿娼家，至夜不歸，如果真是這樣，那可真是丟盡了臉面。

　　真相未明之前，他自然不想說與羊丹墨知道，於是便誑說本已睡下，但是放心不下城守，於是又披衣而起，夜巡城頭，如今他對耶律盛自然也是這套說辭。

　　耶律盛先入為主，現在就像鄭人疑斧，沒事還要瞧著他處處可疑，何況劉繼業這番說辭並不高明，他不動聲色地打個哈哈道：「劉將軍辛苦了，本王有劉將軍這樣的良將相助，真是本王的福氣。」

　　劉繼業道：「慶王謬讚了。不知大王召末將來，有何吩咐？」

　　耶律盛笑吟吟地道：「劉將軍是本王的客卿，何談吩咐？本王是有一件事情想與將軍商議。」

　　「大王請講。」

　　耶律盛瞇起眼睛，說道：「這幾日，南城蘆嶺州兵馬折損嚴重，已然失了銳氣，攻城軟弱無力。本王以為，如果我們能再予之重重一擊，蘆嶺州軍必然潰敗。蘆嶺州一敗，單憑耶律斜軫勞師遠征、孤掌難鳴，就更難發揮作用，銀州之圍便迎刃而解了。」

　　劉繼業動容道：「未知大王有何妙計？」

　　耶律盛見他神色疑心更重，他陰陰笑道：「我軍已多日不曾出城襲擾，本王之意，今晚出其不意，盡出大軍，突襲蘆嶺州軍營。使耶律墨石、羊丹墨、與將軍各領一路軍，三軍齊發，行破釜沉舟一擊。從往昔偷襲戰來看，夜晚指揮調度不易，敵營又不明我軍底細，素來只做防禦，不敢冒險反擊，而耶律斜軫更不敢貿然出兵來援，以免為我軍所趁，如此，當可一戰而克蘆嶺州軍營，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劉繼業變色道：「使不得，蘆嶺州軍這些時日加強了戒備，軍營內外佈設重重障礙，夜晚奇襲，光憑那三道機關遍佈的壕溝，就不知要損失多少兵馬，敵營中一旦有了防範，夜戰難以盡展我騎兵之所長，更難奏效。如此情形，就算奇襲成功，我軍折損也將不可勝數，那時但憑一些戰意不堅的銀州兵和剛剛拉上城頭的壯丁，如何抵得住迭剌六院部的精兵？」

　　耶律盛臉上笑容更盛：「那依劉將軍，本王該怎麼辦？」

　　劉繼業斷然道：「據城而守，城中積糧，可供十年之用。而城外數萬大軍，蘆嶺州新建，家底甚薄，能撐多久？契丹大軍只靠劫掠四方百姓，更加難以支撐，若是遠自契丹運糧，一路消耗下來，到了銀州城下，十停糧草剩不下兩停，如此耗損，他們承擔不起。我們在城中多撐一日，便多一分安全。耶律斜軫四處劫掠，攪得天怒人怨，本地各方百姓難尋生路，久而久之，必也不再懼其兵威，憤然反抗，形勢就會發生逆轉，那時敵兵久疲，我軍再反攻為攻，一戰可克。」

　　聽到這裡，與那信中所言結合，耶律盛哈哈大笑：「劉將軍好打算，哈哈哈……真是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劉繼業欣然道：「大王從善如流，假以時日，不止一座銀州，整個西北形勢，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慶王耶律盛捧腹道：「嘿嘿，劉將軍終於說了一句大實話。」

　　劉繼業終於發現他笑得有些詭異，不禁愕然道：「大王此言何意？」

　　耶律盛笑容一斂，厲聲喝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兩廂帳下暗伏的虎賁立即一擁而出，不由分說便將劉繼業反剪雙臂，捆了個結結實實。劉繼業大驚道：「慶王，你這是何意？」

　　耶律盛冷笑一聲道：「本王玩了一輩子陰謀詭計，豈會由得你擺佈？把他押下去，立即拘捕他的人，如有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

　　第二天，楊浩又試探性地進行了幾次攻城，仍然如同演練一般，打得不痛不癢，從城中兵馬的指揮調度上來看，風格已然與劉繼業的打法有所不同，夜間又使竹韻入城，摸清了城中變化，得知慶王果然中計，將劉繼業父子全被拘押了起來，不禁大喜。

　　這兩天李一德那邊毫無動靜，不過從他不肯殺死竹韻，也不向人洩露那晚情形來看，李一德顯然是抱著觀望的態度，不願就此絕了自己的後路。如今劉繼業被抓，李家在城防上有那麼多人，李一德不可能不知道，對慶王必然更加產生離棄之意。不過想要就此迫他就範卻不容易，弱國無外交，你有多少本錢，才是談判成功與否的關鍵，現在還要打一打，把守軍打痛了，李一德才會考慮與他合作的可能性。

　　楊浩決定，今天要拿出全部實力，狠狠地打上一場了！

第四三三章　攻城攻心

　　攻城，向來是守城的一方佔據地利，攻城的一方付出的犧牲比較大。但是守城一方雖然佔據著局部優勢，可是已經形成了圍城的局面，就說明攻城的一方已經掌握了戰場主動，戰還是不戰掌控在攻城一方的手中，整個戰場形勢是向攻城一方傾斜的，因此，除非糧草無以為繼，又或守城一方有比較強大的援軍趕來，否則再牢不可摧的城池早晚也有攻破的一天。

　　對這一點，李一德心知肚明，他之所以站在慶王一邊，一方面是因為慶王詐城已成現實，他的軍隊已經控制了銀州城，李一德的勢力雖然極是龐大，卻不能同一支軍隊對抗；另一方面，圍城大軍中有契丹人馬，契丹人破城之後燒殺搶掠、乃至屠盡全城，搶掠一空的風氣太盛，相較而言，慶王已決心以銀州為根基，所以他對銀州百姓的禍害比起城破之後契丹人造成的傷害已算是微乎其微了，因此李一德抱著契丹人馬久戰無攻自然退卻的幻想，半推半就地站到了慶王一邊。

　　可那晚竹韻的一番話卻深深地觸動了他，竹韻神出鬼沒的一身武功他並不放在心上，古往今來比竹韻還厲害的奇人異士很多很多，但是他們的作用終究有限，就算竹韻能殺得了他，也不可能消滅或左右整個李氏家族。然而一支由單兵武力遠不及竹韻這樣的江湖奇人的士卒組成的軍隊，想要毀滅李氏家族、乃至把整個銀州城夷為平地，卻不是什麼難事。

　　竹韻分析得對，即便他能拖到契丹退兵，只要慶王在這裡一天，契丹就絕不會甘心，早晚還會揮兵來攻。契丹一旦揮軍西進，西北諸藩必然擔心契丹就此在銀州扎根，把契丹的勢力伸進西北範圍，西北諸藩人人自危，不管是被奪了銀州的李光睿，還是麟州、府州、蘆嶺州，勢必也要除慶王而後快，以免予契丹人西進的口實……

　　李一德越想越不安，他的信心終於動搖起來。當城外排兵佈陣，再度準備攻城的時候，李一德坐不住了，他換了一身裝束，在李家幾個核心人物的陪同下悄悄地趕往南城。

　　南城上，曾經指揮所部人馬為慶王修建甕城的銀州軍李指揮就是銀州李氏子弟，他眼見城外大軍正在集結，馬上指揮所部調整好狼牙拍，搬運擂石滾木、架柴起火，煮起沸湯滾油，又將取自銀州府庫的箭矢扛上城頭，一匣匣地每隔十步放上一匣，打開匣蓋，亮出箭矢……

　　正在緊張地忙碌著，一個民壯打扮的人匆匆跑到他身邊，對他附耳說了幾句話。李指揮大吃一驚，他抬頭看看正站在箭樓上指揮調度的羊丹墨沒有注意他，便立即轉身沿著運兵道向城下跑去。

　　「老爺子，您怎麼來了？」李指揮奔到一個穿著帶笠斗篷的人面前，惶急地道。

　　那人掀開風帽，古銅色的臉龐，花白的鬍鬚，濃眉闊口，十分的猛鷙，正是銀州李氏家主李一德。

　　李一德微微一笑，說道：「老夫上城看看。」

　　李指揮驚道：「這可不成，蘆嶺州軍的攻城器械十分厲害，他們擁有大量的石炮和弩箭，大戰一起，刀槍無眼，不能衛護您，一旦傷了老爺子……」

　　李一德淡淡地道：「去安排一下。」

　　李一德在李氏族人面前向來說一不二，李指揮情知再勸不得，跺了跺腳，只得轉身又飛奔上城，不一會兒，他的親兵帶了幾套軍衣趕來，李一德與幾名李家子弟匆匆換上衣服，便隨著那人上了城牆。

　　攻城，除了裡應外合、詐城、偷襲這些容易得手的手段，就只有硬碰硬了。先期大抵要用拋石機、弓弩等進行破壞城牆、殺傷敵人，等到使用雲梯撞木破城錘的時候，那已是短兵相接的最慘烈階段了。

　　今日臨戰之前，耶律斜軫攻打的東城正在上風頭，耶律斜軫向城中散發了大量揭帖，全部是用契丹文寫就的，揭帖中軟硬兼施，威逼守軍投降，但凡投降者，既往不咎，赦其反叛之罪。否則，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時，滿城契丹武士一個不留。

　　而楊浩所部，則搬開了營前一切障礙，推動望樓雲梯拋石機各種大型攻城器械，一個個方陣排列整齊，每個方陣中都有一具大型雲梯或拋石機，所有的方陣井然有序地向城下逼近，舉止整齊劃一，卻始終保持著平靜，與前幾天的攻擊明顯有些不同，雙方還未交戰，一片肅殺的氛圍便籠罩了整個戰場，城頭守軍似也有所覺察，頓時有些騷動起來。

　　李一德扮成親兵站在李指揮身後，看著蘆嶺州軍的嚴整陣容，只見旌旗飄揚，行伍整齊，刀槍劍戟，寒光颯颯，行進之間直透出一股肅殺之氣來，不禁喃喃自語道：「訓練有素呵，如此嚴整的軍容，我只從李光儼的三千近衛精騎兵那裡見過。這城下十六個方陣，怕不用五千之眾……咦？」

　　李一德雙眉一鎖，凝視向遠處看去，只見蘆嶺州軍營後方塵土飛揚，一隊隊人馬魚貫而入，影影綽綽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李一德不禁為之色變：「蘆嶺州還有增兵？」

　　※※※

　　「駕！」

　　楊浩一磕馬腹，催馬前行，麾下兩百重甲鐵衛就像一座鐵山一般隨之前移，手中長槍斜斜前舉，不動如山，其徐如林，這支隊伍雖然不是主攻的人馬，卻把城外戰陣的殺氣提升到了巔峰。

　　「小六，鐵牛。」

　　「末將在。」

　　「先以石炮，毀敵防禦。繼以弓弩，射殺守軍。」

　　「末將遵命！」二人領命離去。

　　「木恩、木魁。」

　　「末將在。」

　　「本帥予你二人各兩千兵馬，各領雲梯六十架，望樓車十架，撞城車兩架，摺疊橋、鵝車洞子、木牛，木幔……輪番攻城，不予敵片刻喘息之機，今日定要打出我蘆嶺州軍的威風來，縱不破城，也要打它個千瘡百孔！」

　　「末將遵命！」

　　「柯鎮惡、穆羽。」

　　「末將在。」

　　「本帥予你火藥箭一萬支、毒藥箭一萬支、砒霜煙火球五千枚，揚塵車三十輛、火藥兩桶、猛火油十桶，木恩木魁攻城時，要予以壓制協助，同時竭力破壞城牆。」

　　「末將遵命！」

　　「回來！」

　　楊浩喝住二人，笑了笑道：「柯將軍，如非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主將身先士卒，就不是激勵三軍士氣了，而是不盡其責。懂麼？」

　　柯鎮惡赧然道：「末將明白。」

　　「好，你們去吧。注意靠近西城的那一片區域，那一片城牆少近陽光，牆磚濕重，在下面掘地洞以猛火油烘乾，再用火藥轟炸，可收奇效。」

　　「遵命！」穆羽答應一聲，拉著姐夫興沖沖地去了。

　　楊浩觀摩了多日折惟正的攻城戰術，這兩日佯攻時又親自操練，對攻城戰術頗有心得，今天他終於親自操刀上陣了。

　　折子渝和折惟正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邊，折子渝對楊浩這兩日的舉動頗感奇怪，明知他此舉必有用意，但是她卻不知道楊浩的用意何在，這對她這種好奇寶寶來說可是一種極大的煎熬，然而以她的矜持個性，楊浩不說，她已是絕不會再問出口了，她只斜睇著楊浩問道：「楊太尉，那我們現在該做些什麼呢？」

　　楊浩微微一笑，答道：「我們就在這裡觀敵瞭陣。」

　　他把手重重地向前一劈，大戰開始了……

　　※※※

　　大旗揮動，烽煙如雲，金鼓聲鳴，殺聲如潮。

　　李一德一班人在強烈的箭雨攻擊下已持盾退到了遠處，巨大的石塊呼嘯著砸到城頭，碎石屑崩到頭面上隱隱生痛，儘管他們退得夠快，眼睛還是被毒煙熏了，毒煙一熏，眼睛紅腫，流淚不止，喉嚨又癢又痛，李指揮派人拿來浸了水的毛巾分發給他們，再一次勸家主下城，李一德堅決不允，因為戰事正忙，李指揮無暇多勸，只得匆匆趕到兩軍陣前。

　　上風頭的揚塵車揚起了漫天塵土，遮天蔽日。火藥箭、毒藥箭如一顆顆流星，射得城頭到處都是惹人劇咳不止難以呼吸的氣味，尤其是砒霜煙火球，打在哪兒就黏在哪兒，濃重的氣味叫人為之窒息，即火珠水潑不熄，處理起來十分麻煩，只能用沙土予以掩埋。

　　緊接著，一架架雲梯搭上了城牆，人如蟻聚，流矢如雨，城頭上下到處是一片刀光劍影，滾木擂石、沸湯滾油，毫不吝嗇地澆下去，澆出一片片淒厲的慘叫，一支支箭矢，也在飛快地奪去城頭士兵的生命。

　　不時有人衝上城牆，又被守軍拼命地壓制回來，後面的人踏著戰友的屍體又毫不猶豫地衝上去；狼牙拍一拍下去，血肉四濺；巨大的滾木擂石將無數士兵砸得血肉模糊；時而有人渾身著火，揮舞著雙手絕望地摔下城頭，時而有人被車弩貫入皮甲，手中的長槍還未搠中爬上城牆的士兵，便慘叫著倒飛出去四丈有餘。

　　每個人都在扮演著生殺予奪的死神角色，又在扮演著被人收割的生命。但是他們沒有一刻的猶豫，作為一個戰士，他們的生命本就是為了這一刻的輝煌。

　　大戰一刻不停地持續著，將過中午，楊浩仍一動不動地站在中軍觀敵瞭陣，臉上始終帶著一成不變的笑容。其實眼看著戰士們流血，他的心也在痛，但是慈不掌兵，既然走到了今天，他同樣沒有退路，唯有向前、向前。需要他不計犧牲的時候，他只能強迫自己冷血。

　　這還只是一個開始，今後他要經歷的殘酷和無奈還多著呢，如果能用一時的殺戮，換來長久的和平，那也是值得的。至於永久，他從不相信一勞永逸，不管是一國還是一家，氣運來了，就興了，氣運去了，就亡了。這氣運與天地鬼神無關，但它起落無常，人世間便也經歷一個個輪迴，永無止歇……

　　「轟！」

　　靠近西城牆的地方發出了一聲巨響，那是火藥爆炸的聲音，這個時代的火藥已經根據不同配比創造出了多種型號，其中已有極為貼近黑火藥標準配比的炸藥，但是由於火藥純度不夠，單純的爆炸效果作用有限，所以並不為火藥匠人們所看重，他們製造火藥主要還是與其他藥物配合使用，比如砒霜，用以起到化學武器的作用。但是集中大量標準配比的黑火藥，其爆炸威力還是相當驚人的。

　　那片城牆因為經常處於背陰的一面，又受護城河水的浸蝕，所以常年處於潮濕狀態，被猛火藥自地洞中猛烈燃燒了一個上午，城牆都被烘乾了，堅固厚重的城牆上便出了一道道裂紋，這時用火藥進行爆破，產生了驚人的效果，只見一股黑滾滾的濃煙像蘑菇雲一般湧起，無數的磚石飛上半空，向四下撒落。

　　因為這一面城牆一直用大火焚燒著，所以城頭守軍不多，城下也無人攻城，對士兵造成的殺傷力並不大，但是整片城牆都因為爆炸垮坍了下來。雖說高及五丈、底寬八丈、頂寬六丈，呈梯形建築的城牆又厚又重，大量火藥的爆炸效果也只是產生了破壞作用，不能把整片城牆徹底弄倒，但是對守軍信心的打擊卻是不言而喻的。

　　剛剛從前陣撤換下來，正在休整所部的木恩，見狀抓緊時機一面用拋石機擴大戰果，用車弩、一品弓壓制赴援的守軍，一面組織雲梯和望樓衝向那處垮榻下一丈有餘的城牆。

　　石塊、弩箭、煙火珠漫空飛舞，給赴援的守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但是呈傾斜狀倒下來的城牆到處都是鬆動的磚石，想要快速撲上去對蘆嶺州士兵也有很大的困難，城頭左右守軍一面用石炮和弩箭交叉射擊，用強大的火力阻止蘆嶺州軍靠近，一面組織大量人手修補豁口，許多早已被召集在城內等候的民壯和健婦，在契丹兵的威嚇下背著早已準備停當的沙袋向城頭撲來，這些沙袋都是劉繼業主持守城時命人備下的，如今劉繼業成了階下囚，他準備的這些東西卻還是派上了用場。

　　城外士卒可不管你是民壯還是民婦，踏上了戰場就是敵人，箭矢毫不猶豫在向他們傾瀉過去，許多人扛著沙袋倒下，連人帶土填了城牆，沙袋堆砌逐漸升高，漸漸將那段城牆墊平，緊跟著是無數的泥土和水填補了縫隙，下邊是鬆動不平的磚石，上邊是一層泥濘，已不易攀爬了。

　　但是修補城牆的百姓和民壯已拋下了不止五百具屍體，而且這種匆匆填平的城牆堅固性有限，城上防禦設施也盡被破壞，守軍不易發揮地利效果，很容易成為蘆嶺州軍的主攻方向，蘆嶺州軍還是集中了多架攻城器械，向這裡梯次移動。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一抹暮色染上城頭。

　　「節帥，挑燈夜戰吧！」剛剛退下來休息的木魁赤裸著上身，左臂包紮著傷口，獰眉立目地趕來向楊浩請命。

　　楊浩默默地注視戰場良久，心中權衡半晌，搖了搖頭，吩咐道：「鳴金收兵。」

　　木魁一愣，大叫道：「收兵？」

　　楊浩冷冷向他一望，淡淡地問道：「沒有聽到我的軍令。」

　　木魁蔫了，回首大叫道：「收兵，收兵，鳴金收兵啦！」

　　士兵們潮水一般退了下來，喧囂塵上的廝殺聲停止了，戰場突然變得出奇的安靜，許多體力透支的士兵這才發現自己連最後一絲力氣都已被抽盡了，他們搖搖晃晃地趕回營中，便一頭倒在地上，再也懶得動上一下了。

　　城牆上下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一些殘破的屍體還倒掛在城頭堞牆上，或者半懸在踏橛箭上，損毀的雲梯、撞城車、摺疊壕橋還在燃著火、冒著煙，向人們宣告這裡剛剛發生過的慘烈一戰。

　　「老爺子，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一個驚魂未定的李家人向久久凝視楊浩軍營不語的李一德輕輕喚道，他們站得太久了，如果不早些離開，恐有被羊丹墨發現的危險。

　　李一德一言不發，轉身就走，踏著遍地的死屍，繞過一段被砸壞的運兵道，雙腳踏上地面的時候，李一德環顧左右，只見一具具屍體被搬下城牆，許多被抓來守城的百姓低低嗚咽，更多的人行屍走肉一般面無表情、神態麻木，拖著疲憊、傷痕累累的身子，在契丹士卒的咆哮喝罵聲中機械地加固著城防。

　　他緩緩低下了頭，沉聲說道：「回去，把各支各房的主事人都給我叫來，老夫有要事商議！」

　　※※※

　　蘆嶺州軍中開始重新佈設營防，營中一處處炊煙，便也在此時裊裊升起，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楊浩先派了人快馬趕向耶律斜軫的陣營，詢問他們今日的戰果，然後穿梭於軍營之中，探望慰問各營士卒，折子渝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凝視著楊浩沉重得有些佝僂的背影，折子渝的眼波也在蕩漾。忽然，她加快了腳步，追上去與他走了個並肩，輕聲道：「心裡很難受吧？在戰場上……」

　　「我明白。」

　　楊浩打斷了她的話，默默地走了兩步，楊浩忽又站住腳步，回過頭來向折子渝一笑，低聲道：「我真的明白……」

　　夕陽的餘暉映在他的眸子裡，他的眸子閃閃發亮，隱隱泛著與晚霞一樣的血色……

第四三四章　陷城

　　「竹韻姑娘。」

　　一見竹韻現身，李一德便露出了微笑，揚聲說道：「姑娘總算依約出現了，老夫已恭候多時了。」

　　竹韻向李一德抱一抱拳，輕輕巧巧地在椅上坐了，美目朝兩旁形容彪悍的兩隊武士盈盈一瞟，嫣然道：「老爺子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一德凝視著竹韻，沉聲道：「老夫想知道，如果老夫能助楊太尉一臂之力的話，楊太尉能給老夫一個什麼承諾？老夫如何能夠相信，楊太尉能控制得住契丹人馬，進城之後不會縱亂兵搶掠焚城，害我銀州百姓？」

　　竹韻一聽他話中之意，心中大喜，面上卻逾加的沉著，翹起大指道：「老爺子有這份棄暗投明的心思，對銀州百姓不啻有再造之恩，功德無量呵。至於楊太尉的善意，老爺子大可放心。銀州也罷、蘆嶺州也罷，打的都是大宋的旗號，在本國領土上，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幹出屠城的蠢事來？

　　「再者說，李光睿無力庇佑銀州，將它淪落於契丹叛賊之手，我家太尉一旦取了銀州，會把它拱手奉還李光睿麼？當然不會，以後這銀州就是我家太尉的了，銀州如果變成一座死城，那取來何用？我家太尉這番心思，想必老爺子已然洞燭，有鑒於此，只要老爺子助我家太尉奪了銀州，我家太尉自會竭力保全銀州。」

　　李一德不為所動，冷靜地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城池一旦破了，契丹兵入城之後會幹些什麼，我很清楚，不要說楊太尉，就算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提了劍親自站在城頭約束軍紀，也控制不住這頭出柙的瘋虎了。」

　　竹韻伸出一根青蔥玉指，輕輕搖了搖，笑道：「老爺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莫著急，竹韻還沒說完呢。我家太尉有把握不讓銀州遭了那契丹兵災、保全銀州百姓，是因為……如果老爺子肯助我家大人一臂之力，這奪城之戰，我家大人根本不想讓契丹人參與。」

　　「你是說……蘆嶺州軍獨力完成？」

　　「不錯，夜襲銀州城，由我蘆嶺州軍單獨完成。等到契丹人發覺有異時，銀州城頭已飄起我家太尉的帥旗了。耶律斜軫的使命是討伐謀逆造反的慶王耶律盛，不是與我家太尉爭奪銀州城，如果我們交出耶律盛的人頭，他有多大把握再奪銀州，而與我家太尉翻臉？如果我們再設計得精妙一些，對慶王逐而不殺，你說耶律斜軫會來奪城呢，還是去追耶律盛？」

　　李一德兩道長眉聳動了一下，說道：「就憑你們那些人馬能搶在契丹人醒悟過來之前便迅速控制整個銀州城，可能麼？今日蘆嶺州軍攻城，老夫曾往城頭瞭望，見你軍營後方塵土飛揚，大軍往來不息，初時也以為你們有援兵到了，仔細想想，卻覺大有可疑。蘆嶺州沒有那麼多兵馬，如果是折楊兩藩向你家太尉借兵，大隊人馬長途奔襲，聲勢甚大，也瞞不過慶王的耳目。你們不會以為慶王在橫山一帶全無細作探馬吧？」

　　竹韻莞爾道：「後營運兵，本就是疑兵之計。慶王在吊斗望樓之上，居高臨下看得清楚。縱然他沒有眼線斥候，也瞞不過他的，倒難為老爺子，只據此分析，便知端倪，那樣手段，雖瞞不過慶王、也未瞞得住老爺子，要瞞普通普通士卒和民壯百姓，大挫他們的士氣，卻是綽綽有餘了。」

　　李一德沉聲道：「既然如此，你們奪城兵馬從何而來？就憑你們營中現然那五七千兵麼？須知一旦趁夜入城，就是一場混戰，夜色茫茫之中，街頭巷尾，打得是一場爛仗，精良的裝備、嚴整的軍紀、將官的調遣統統派不上用場，比的根本就是兵力多寡，你們那麼點人，進了城四下一分，漫說控制全城，不被慶王一口吞掉就不錯了。」

　　竹韻接口道：「如果我家太尉還有足夠的兵力，可以保證迅速以壓倒性優勢控制全城呢？」

　　李一德反駁道：「以蘆嶺州精良的攻城器械，如果有足以控制全城的充裕兵力，戰況豈會如此慘烈？為甚麼迄今並不動用？」

　　竹韻道：「一個力能拔山抗鼎的力士，也得雙足踏在結實的大地上才能運用他的力量；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駒如果陷在泥沼之中，照樣寸步難行。老爺子應該知道，從不曾習過攻城之法的將士，人再多也是送死，契丹有五萬令人聞風喪膽的鐵騎，來自最精銳的迭剌六院部，縱橫在草原上，向來所向披靡，可在銀州城下，他們的表現還不及我蘆嶺州未過萬的兵馬。兵，要用得其法，你說是麼？」

　　李一德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目光閃動片刻，微微向前傾身，緩緩說道：「那麼……這支所謂的大軍，到底是什麼來路？」

　　竹韻微笑道：「小女子已經說的夠多了，老爺子該如何讓我相信你的誠意呢？」

　　李一德直起腰來，目視著竹韻，沉聲道：「來人，把九尾給老夫喚來。」當下便有一人急急走出廳去。

　　李一德道：「老夫將長房長孫交給你作為人質，這個誠意，夠了麼？」

　　在西北邊陲地區，還沿襲著先秦時期的習慣，勢力較落的一方向強者表示友好和締結同盟時，要將身分重要的子侄充作人質。眼下雖然是楊浩有求於李一德，但一旦破城，就是李一德仰賴楊浩了，李一德自然不敢以強者自居。再者說，西北貧窮百姓佔多數，手中只要有錢有糧，兵殺沒了隨時可以再聚，而李家可消耗不起那麼多子侄。

　　竹韻肅然道：「老爺子有此誠意，自然夠了。」

　　李一德道：「相信竹韻姑娘對我李家早已打探得清清楚楚，老夫長房嫡孫，如今只有這麼一個，視若掌上明珠，如果楊太尉真有一支大軍，足以控制全城，那老夫就與你們合作。」

　　他正說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美貌婦人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走進廳來，那孩子正揉著惺忪的睡眼。

　　竹韻對李家的核心人物自然早就進行了一番打探，目光立即落在那童子的身上。這個童子就是李一德的長房愛孫九尾，《山海經》有云，青丘之國有狐九尾，先秦時期，九尾狐與龍龜麒麟等都是吉祥的神獸，其中九尾狐更代表子孫昌盛之意。到了唐朝時期，中原還有狐神、天狐的崇拜祭祀。李家子孫著實昌盛，但是長房這一支卻一直久無所出，所以好不容易得了個孫兒後，李一德就給他起了個九尾的乳名兒。

　　一見李一德，那美貌婦人便福身施禮道：「爹爹。」那孩子卻已鬆開母親的手，雀躍著跑過去，歡喜地叫道：「爺爺。」

　　「乖孫兒。」李一德笑吟吟地把孫子抱上膝頭，說道：「乖孫兒，咱們李家遇到了大麻煩，爺爺要和一個很大的部落締結聯盟，需要爺爺拿出最珍貴的寶物作為抵質，爺爺最珍貴的寶物就是乖孫兒，你敢不敢去為李家做這個人質？」

　　那小童頭髮剃成了茶壺蓋兒，兩邊垂著小辮兒，頗有西域胡人之風。看其面相，虎頭虎腦，濃眉大眼，與李一德有幾分神似，李一德一問，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大聲道：「孫兒敢！」

　　「啊！」那美貌少婦驚呼一聲，趕緊掩住了嘴巴，眼中立即露出焦急、擔心的神情，可是李家的規矩顯然甚嚴，這樣的場合是沒有她婦人插嘴的份兒的，哪怕那當事人是她的兒子，少婦只以哀求的目光望著公公，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李一德慈愛地摸著孫兒的頭髮，含笑道：「九尾啊，如果爺爺失信於人，他們就會砍了你的頭的，你也不怕麼？」

　　九尾稚聲稚氣地道：「不怕。爹爹說過，有擔當的才是男子漢大丈夫，怕死的就不要做我李家兒郎。」

　　李一德哈哈大笑，連聲讚道：「好孩子，好孩子，這才是我們李家的種兒，哈哈哈哈……」

　　他一指竹韻，在孫兒屁股上拍了一把，說道：「去吧，聽那位姐姐的話，用不了多久，爺爺就接你回來。」

　　竹韻展顏笑道：「小弟弟，過來。」

　　九尾回頭看了看爺爺，李一德頷首道：「去吧。」

　　那小童便從爺爺膝上跳下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竹韻面前，大聲道：「你要殺就殺吧，我李家的男兒沒有貪生怕死的。」

　　竹韻失笑道：「小弟弟生得這麼可愛，姐姐疼你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殺你呢。你叫九尾是麼？真是好名字，來，到姐姐身邊來。」

　　竹韻笑吟吟的說的客氣，一隻柔荑卻已輕輕搭在了九尾的肩膀上。那隻手手指修長、纖秀白皙，像一朵初綻的花蕊般誘人，這是一隻可以讓男人銷魂蝕骨的手，可是需要的時候它也能生裂虎豹。

　　竹韻的手輕輕搭在九尾的肩上，這才向李一德嫣然一笑道：「這個秘密，城破之後，便再不是什麼秘密了，可是現在知道的人卻不宜過多，除了這位小兄弟，老爺子可以讓其他的人都退出去麼？」

　　李一德毫不猶豫，馬上擺擺手，兩旁侍立的家將武士們立即退了出去，那美婦人擔憂地看了兒子一眼，張口欲言，終於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向李一德行了個禮，輕輕退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楊浩所部又向城下集結，東、北兩面，耶律斜軫也很默契地指揮軍隊開始強攻，如昨日一般慘烈的大戰再度打響了。

　　李家大宅此時的忙碌程度不亞於北城慶王的中軍帥帳，各支各房的重要人物進進出出，不斷有人銜命而去，悄悄融入來回調動、滿城游走的軍士、民壯之中。

　　負責猝襲奪城的、暗殺慶王將領的、發動之即四處點火製造聲勢的、還有負有一個特殊使命，控制地牢保護劉繼業父子性命的，所有的主事人都在調集自己的人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安排。

　　而楊浩也把今日攻城的指揮權再度交到折惟正手上，他自己坐於中軍，隨著他的一道道將令，心腹小校們馳馬往赴，在激烈的攻城中悄悄醞釀著另一個滔天巨浪。

　　天黑了，楊浩一如昨日，仍舊鳴金收兵，精疲力盡的士卒們回到了營寨，有最好的郎中、藥物和豐富的食物迎接著他們。楊浩對自己這支折損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軍隊呵護有加，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有損傷，但是經歷了這樣慘烈戰鬥的士兵，每一個都將是一筆寶貴的財富，他有錢有糧，只要擁有充足的領地，隨時可以擴充軍隊，但是這支軍隊是一支烏合之眾，還是一個有著勇猛作戰、號令如一的優良傳統的軍隊，這薪火相繼的重任，就要靠這些老兵了。

　　※※※

　　城中守軍一天大戰下來，也是個個精疲力盡，一身臭汗的羊丹墨連盔甲都來不及卸，便四仰八叉地躺到了榻上，就算他是鐵打的人，一天奔波下來也累散了架，喉嚨也喊得啞了。那廚子端了美味的菜飯進來，羊丹墨懶懶的躺在床上，根本不想爬起來。

　　「將軍，飯菜已經好了。」那廚子畢恭畢敬地道。

　　「放那兒吧，老子歇歇再吃。」羊丹墨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道。

　　「將軍，飯菜放久了就涼了，你還是起來吃些吧。」

　　那廚子殷勤地說著，把菜盤捧到了面前，羊丹墨大怒，霍地坐了起來，大罵道：「老子什麼時候吃……你要幹什麼？」

　　他一聲驚呼未止，托盤已整個兒砸到臉上，菜湯沸水潑了一臉，痛得他哇哇大叫，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他情知不妙，一手去抹臉上菜湯，一手去拔腰間佩刀，可他眼睛還沒等睜開，一柄斫骨刀便狠狠劈在他的脖子上，半邊腦袋馬上歪到了一邊，那廚子還怕他不死，揮刀又是狠狠一劈，一顆人頭「吭」地一聲砸到了榻上，那廚子抹一把滿臉的鮮血，便拔足逃去。

　　守在門外的兵士忽聞帳中發出驚呼，急忙持戈衝進來一看，只見一具無頭的屍體坐在榻邊，羊丹墨那顆獰眉厲目的人頭就放在他的左手邊，後帳破了一個大洞，他們衝進來時，一個人的後袍剛剛從那破洞處消失，兩名士兵大驚失色，立刻搶步追了過去，頭一個人剛從破洞中鑽出去，一支冷箭不知從何處飛來，便狠狠地摜入他的頸項，鋒利的狼牙箭透頸而入，箭尖緊貼著後一個人的右眼止住，嚇得他一聲尖叫，額頭一滴冷汗剛剛滑落，身側一柄斫骨刀便向他的頭頂狠狠地劈了下去……

　　像羊丹墨這樣遇刺的高級將領並不多，大多數將領用的不是銀州廚子，出入侍衛環繞，也不易近身。楊浩提議的斬首計畫，斬的並不是一個首，而是以實際指揮作戰的中下級軍官為主。他們職位不高，沒有扈從，又需要常和民壯、銀州兵打交道，是最容易下手的人群，而這些人一旦死掉，在新的將校任命之前，卻會立即造成指揮失靈，全軍癱瘓，效果比殺掉一員主將更加明顯，也更容易得手。

　　與此同時，小野可兒率領的由党項七氏精兵組成的四萬五千名精兵也已從他們預先潛伏的地點飛快地趕向楊浩營地。四萬五千党項精兵，這是楊浩潛藏起來的實力，整整四萬五千名能征善戰的勇士，如果讓他們攻城，恐怕大多都做了炮灰，可是這支游騎兵用來山野間作戰、街巷間混戰，卻絕不遜色於任何人。

　　楊浩一支苦苦支撐著，就是不肯動用這支秘密集結起來的預備隊，一方面是因為好鋼得用在刀刃上，他們用來攻城，作用並不在明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如果拿不下銀州城，不能在地理上形成一個讓他進退自如的戰略縱深，就不能把党項七氏已投靠了他的秘密昭告天下，如今，終於是動用他們的時候了。

　　※※※

　　南城下，李指揮不懼疲勞，指揮所部修補城牆、堵塞城門，顯得異乎尋常的熱情。契丹兵精疲力盡，眼見他如此效力，樂得退到一邊去好生歇歇，他們解了盔甲、丟下刀槍，懶洋洋地坐在碎石雜物上，正按著饑腸轆轆的肚子，伸著脖子盼著大鍋飯早點煮熟，銀州兵突然像發了瘋似的作一聲喊，丟下沙袋條石，拔出佩刀向離他們最近的契丹兵猛撲過去。

　　與此同時，散落各處的民壯也都按照預先的安排，向他們盯住的軍官們動手了。血激射，屍橫臥，南城守將羊丹墨被殺，軍中許多將校同時殞命，銀州兵和民壯突然造反，失去了指揮的契丹兵潰不成軍，堵向城門的條石巨木被迅速搬開，城頭放下了吊橋，一支支火把就像流星一般被人從城頭拋了下去，照亮了進城的道路。

　　小野可兒的大軍人如虎、馬如龍，片刻不停地衝關而入，蹄聲如雷，震天撼地。

　　與此同時，城中處處火起，坐在牢房中的劉繼業發現幾名契丹兵吃過了飯、喝過了水，便一一趴伏在外間桌上，酣聲如雷，正覺有些異樣，就見那個一直被契丹人呼來喝去，差遣的像個灰孫子似的牢頭兒老戴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柄解骨尖刀，揪住一個契丹兵的小辮兒，像殺豬似的往喉嚨上一捅，隨即又向第二個人走去……

第四三五章　坐擁銀州

　　耶律盛策騎狂奔，迎風烈，髮凜亂，夜色昏沉中也不知有多少兵馬跟著他逃了出來，倉皇回顧，他只能看到遠遠一道火把組成的洪流滾滾而至，緊緊躡在他的身後。

　　這一敗，敗得和他即將殺死耶律賢，登上皇帝寶座的那一刻一般莫名其妙。那一次思慮不謂不周詳、準備不謂不充分，可是千算萬算，就連宮門口有幾名兵士站崗都計算了進去，唯獨沒料到緊要關頭會出現三個奴隸，壞了他的大事。這一次，他本以為憑仗著牢不可摧的銀州城，可以和契丹、蘆嶺州抗上三年五載，直到把他們拖死、耗光，迫使他們無功而返，卻萬萬沒有料到已經佔了一半兵力的銀州兵和民壯會突然造反。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滿城混亂，帥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處處火起，到處都是咆哮廝殺、精力充沛得像是一群野牛犢子似的党項兵，銀州兵反了、民壯反了，滿城的百姓都在推波助瀾。黑夜之中，攻進城來的党項兵如有神助，迅速佔據了慶王府、東城、北城，南城兵馬則源源不絕，不斷地融入這場全城、全民的大戰亂中。

　　這樣的場面，換了任何一個人來都已無法實施有效指揮了，慶王當機立斷，立即率領親兵殺向西城，即便明知楊浩圍城一闕，故意留出西城來作為生路必有陷阱，這時也只能硬著頭皮闖一闖了，如果再不走，不等到天亮，他可能就要死在哪個無名小卒的刀下。

　　耶律盛扯起大旗，一路往西城衝，一路吶喊聚兵，不少散處作戰的契丹兵見了慶王大旗都聚攏過來，追隨著他往西城逃，半路上遇到了領兵前來尋他的耶律墨石，兩下裡合兵一處，逃到慶王府也就是原銀州防禦使府附近時，不知從哪裡又殺出一隊俱著輕便的黑藤胸甲、青帕包頭、使短刀盾牌的兵馬，人數雖不過五百人上下，卻是殺氣沖霄，氣勢如虹，直向耶律盛的大旗衝來，耶律墨石急忙分親兵，親自拒敵，如今也不知生死如何，是否安然逃出了。

　　嘩啦啦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滅，想至此處，耶律盛悲從中來。

　　「啊！」一聲慘叫，前方一名士兵忽然連人帶馬仆倒在地，耶律盛大驚，還道前方有人埋伏，這時衝在前面的騎兵接二連三地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只聽人喊馬嘶，卻不見一人一馬爬起，耶律盛恍然大悟，大叫道：「前方盡是陷馬坑，往北逃！」

　　黑燈瞎火的，耶律盛也不辨道路還是野地，領著人馬便向北拐去，這一耽擱，追兵便近了，火把的洪流兵飛四路，取直線襲向耶律盛所部的頭、中、尾，另一部截向了他們前面一箭之地，顯然是志在必得，絕不容他再逃走。

　　耶律盛猛地勒住戰馬，看了看西面，那裡黑沉沉一片，也不知被人挖了多少陷馬坑，往南看，山林莽莽，繞向銀州，往東看，四道火把洪流，像四支利箭，分頭截向他的要害，耶律盛悲憤不已，忽然一提馬韁，拔刀在手，大喝道：「寧可戰死，絕不投降，殺回去！」

　　「殺、殺、殺！」回應聲此起彼伏，耶律盛聽在耳中，心中大感寬慰，隨他逃出城來的士兵至少在千人左右，這些人馬或可一戰，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生路來。

　　他大喝一聲，一磕馬腹，便向殺向自己中路的那支追兵義無反顧地迎了上去。誓死追隨他的本族士兵和與契丹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白甘部族人毫不猶豫地跟在他馬後殺去……

　　緊跟而來的是耶律斜軫全部人馬，兵分四路每一路軍人馬還在四萬左右，一見耶律盛困獸一般反身撲來，耶律斜軫暗暗冷笑，夜晚之中亮不得旗號，又因追的倉皇不能以鼓樂號令，他便立即以火把打出燈號旗語，號令其他三部呈環形向敵軍圍攏，勿使逃脫一個，自己所部則散開陣形，洪水一般向耶律盛俯壓下去。

　　※※※

　　楊浩夜襲銀州，使四萬餘一直蓄勢以待的精兵在李家子弟的帶領下裡應外合，迅速搶佔各種要隘，一陣陣廝殺聲已傳入契丹軍營。耶律斜軫聞警而起，只見城中處處火起，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一面派人與楊浩聯絡，一面迅速集結軍隊，把剛剛歇息的士兵都集中起來，以防生變。

　　這時楊浩業已派人趕來見他，聲稱銀州兵嘩變，開城迎楊浩軍入城，蘆嶺州所部正與嘩變的銀州兵與契丹兵巷戰，搶攻各處城頭守軍，慶王耶律盛已向西城退卻，有遁逃的可能，請耶律大王迅速馳援。

　　耶律斜軫此番西來唯一使命就是誅殺叛逆耶律盛，一聽說他有逃走的可能，根本無從多想，立即揮兵便追。此時東、北兩城仍在契丹軍手中，趁著內亂他固然可以得手，可這一耽擱，只怕耶律盛早已逃之夭夭了，所以耶律斜軫揮軍沿護城河疾馳西城，待他趕到西城時，慶王耶律盛剛剛衝出城去，耶律斜軫馬不停蹄，立即自後追趕，緊緊咬住不放，終於逼迫耶律盛回軍決戰了。

　　「殺！」

　　雙方還有兩箭之地，耶律斜軫這一路軍突然又分裂開來，變成了一箭三頭，前方探出的衝鋒隊形象兩柄鋒利的刀子，掠著耶律盛的鍥形陣從兩側飛馳過去，迂迴側翼，且馳且射，漫天的箭雨就像一柄刀子，不斷地削減著耶律盛的人馬，不時有人跌落馬下，把那鍥形衝陣越削越薄。

　　「殺殺殺！」

　　雙方還未肉搏，已經紅了眼睛，所有的騎士都高舉起馬刀，屁股離鞍，雙腳踩直了馬鐙，做出了決死一戰的架勢。

　　兩支隊伍硬生生地碰撞在一起，就像一支弓箭鋒利的尖端碰上了用床弩射出的踏橛箭，弓箭的尖端立即鈍了。騎兵在衝鋒中才能顯示它的威力，一支失去了箭頭的箭，還有多大的威脅？

　　耶律盛手中一口刀左劈右砍，血光乍現，迎面之敵紛紛落馬，被他劈得頭頸分離、肢離破碎。耶律盛本來擅使的是一口長柄大刀，馬戰功夫驍勇無敵，可他當初闖宮弒君時曾被羅克敵一槍刺穿肩頭，雖經名醫診治，但是一條臂膀卻再也使不得大力了，於是便換使了一口馬刀，這樣一來比起他自己當初的武功固然是大打折扣，但是對上這些普通的士兵卻仍是勢如破竹。

　　血雨紛飛，憑著他精湛的武功、兇悍的氣勢和蠻牛一般的膂力，耶律盛馬不停蹄地一路向前衝、衝、衝……

　　殺！

　　眼前一個敵兵剛剛落馬，與此同時耶律盛自己的右肋也被人一槍刺中，胯下戰馬被掉落馬下的一個士兵砍折了馬腿，戰馬悲嘶向前仆倒，耶律盛在馬背上借力一按，那馬轟然倒地的同時，他已飛身上了對面那匹馬。

　　耶律盛一扯馬韁，正欲回身再戰，忽見身後跟來的士兵已寥寥無幾，離得最近的幾名親兵也被人隔在了四丈開外，火把叢中，只見槍戟如林，正向他們身上招呼著。

　　耶律盛雙目泛赤，他大吼一聲，揮刀猛劈，架開一桿槍，順勢抹了那人的脖子，一顆人頭飛起，一腔熱血噴淺，耶律盛勒馬回轉，再也不管是否有人跟來，只顧向著前面那條一眼望不到邊的火的洪流，像一隻飛蛾般繼續衝去，鋼刀飛轉，血光四濺，當面之敵如刈草一般紛紛倒地……

　　雙方兵力相差實在是太懸殊了，契丹兵包抄上來，在黑夜中像一圈圈碩大的光環，緩緩向中間收攏，而困在中間的慶王兵馬就像一隻隻流螢。流螢的生命是短暫的，他們一隻隻地隕落，最後小環套大環，無數個光環的中央，只留下了一個仍在絕望地劈砍著的戰士，那是慶王耶律盛。

　　汗水已經沁濕了他的戰袍，身上染滿了鮮血，自己的摻和著敵人的，汗水和血水打濕了他的頭髮，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擋住了他的視線，可他卻一直沒有時間去擦上一把，終於，敵人退卻了。圍攏在他身周的敵人緩緩向後退卻，最後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環。

　　耶律盛這才抽暇拂開頭髮，擦去流到眼角的血與汗，定睛向前看去，只見正前方火把通明，一個騎在高大戰馬上的將軍被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正冷冷地看著他。

　　「耶律斜軫！」

　　耶律斜軫提著馬韁，睨視著他一言不發，耶律盛只覺手臂痠軟，已經快提不起手中的刀了，他深吸口氣，勉強舉起嚴重捲刃，已經從馬刀變成了鐵尺的鋼刀，厲聲喝道：「耶律斜軫，可敢與某一戰？」

　　耶律斜軫不答，卻一招手，立即有人呈上一柄弓、一支箭。

　　耶律盛先是一怒，慢慢卻露出一副窮途末路的慘笑，他丟掉手中刀，緩緩抬起頭，望著滿天的星辰，望了許久，忽然閉上了眼睛，留在他腦海中的，只有那夢幻般美麗的星海。

　　弓弦聲響，耶律盛左肩一震，他咬了咬牙，大聲譏笑道：「耶律斜軫，就只這樣的箭術嗎？叫你的人把火把再打亮一些，不然就叫你的爪牙們動手，給我一個痛快。」

　　耶律斜軫還是沒有說話，耶律盛忽然發現中箭的左肩並不疼痛，反而有一種痠麻的感覺，他猛然明白過來，霍地張開眼睛，瞋目大喝道：「鼠輩，你想捉活的，在萬千臣民們面前把本王千刀萬剮麼？」

　　他的兵刃已經丟下，便急急去摸腰間的小刀，但是夜空中七、八條套馬索準確地落下，剎那間已將他捆了個結實。耶律盛努力張大眼睛，想痛罵、想掙扎，可是他的眼皮越來越重，當他被人從地上拖起來時，已昏昏欲睡……

　　※※※

　　楊浩勒馬站在高坡上，看著契丹兵馬浩浩蕩蕩返回北地，暗暗鬆了口氣。

　　蕭綽的心思他著實猜度不透，這不是一個情欲和愛情就會迷昏她頭腦的女人，如果她想摟草打兔子，剿慶王、佔銀州，兩樣一起來，恐怕自己真要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儘管屆時他佔了地利人和，一旦對上這麼一個強敵也頭痛得很，那時就不得不硬起頭皮去和趙光義打交道了，幸好，耶律斜軫志只在耶律盛，活捉耶律盛之後，他就痛痛快快的退兵了，看來北國的注意力一時半晌還不會放在西北。

　　回過頭來，再向銀州城望去，楊浩心中感慨萬千，打下這座銀州城真是著實不易呀，可是能得到這座銀州城，再大的犧牲都值得，一座新建兩年的城市，對外圍地域的輻射力，無論如何都比不得這樣一座古城的。

　　淺灘上只能養蝦，永遠也養不出蛟龍。佔據了銀州，他才能貫通橫山，威加党項八氏、西掠吐蕃健馬、北收回紇精兵、東得橫山諸羌之勇，真正擁有與夏州李光睿分庭抗禮的本錢，府州折氏、麟州楊氏才會真正唯他馬首是瞻。

　　眼前河渠縱橫，沃野千里，草浪綿綿，山巒起伏。當戰火硝煙遠離這裡的時候，很快就會牛羊遍野，牧馬成群，這片沃土將成為他的根基，擁有了這片廣袤的土地，他就大有用武之地了。想到這裡，楊浩豪情頓生。

　　折子渝策馬伴在他身旁，輕輕瞟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迷惘。

　　楊浩腰桿兒筆直地坐在馬上，縱目眺望遠方，睥睨四顧，意氣風發。那寬廣的額頭、挺拔的背項，甚至獵獵隨風的大紅披風，都透著一股英武之氣。他日漸地成熟了，已不再是當初程家大院裡相識的那個只會說風趣話兒的小家丁，他如今是一方統帥，掌握著不下五萬可以隨時出動的大軍，在西北，這樣強大的武力已足當一面之雄了。

　　楊浩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凝視，忽然回首望了她一眼。折子渝沒有迴避，只是輕輕問道：「你與契丹人合攻銀州，這消息恐怕已經傳回汴梁去了，堂堂宋國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與外敵勾結，你猜趙官家會怎麼想？」

　　楊浩向她笑了笑，說道：「哪來的外敵？契丹與我大宋可是剛剛建交不足兩年的友邦。契丹叛逆耶律盛逃奔西北，殺我大宋銀州防禦使，奪銀州治其民，身為宋將，本官豈能坐視？出兵逐匪，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契丹出兵圍剿叛逆，那也無可厚非，我們兩軍殊途同歸，對付一個共同的敵人，何罪之有？官家以何罪名治我之罪？」

　　折子渝板著俏臉又道：「那党項七氏出兵相助你又作何解釋？党項七氏乃李光睿治下的部落，你調動党項七氏兵馬經過李光睿同意了麼？剛剛到了蘆嶺州兩月，便能驅策桀驁不馴的党項羌人為你所有，趙官家不生忌憚？李光睿肯善罷甘休？」

　　楊浩眨眨眼，狡黠地道：「這個更好解釋。李光睿又如何？難道不是我宋國之臣麼？党項七氏俱是我宋國子民，他們自告奮勇，與我合兵一處驅逐外虜，朝廷應該予以嘉獎才對，若橫加指責，豈不冷了諸羌之心？至於李光睿……」

　　楊浩輕蔑地一笑：「李光睿本負有守土之責，卻將國土淪喪外敵之手，使我宋國百姓流離失所。他無力奪回失地，本官出兵，他有什麼好指責的，李光睿會幹出那麼不識大體的事來麼？」

　　折子渝目中漸漸露出笑意，說道：「好吧，你楊太尉大仁大義，理應嘉獎，可是……如今銀州已經奪了回來，你總該交還李光睿了吧？」

　　楊浩大義凜然地道：「那是自然。這銀州並非無主之地，朝廷的江山社稷，豈能私相授與。可是西北不靖啊，為了不使銀州再度淪落外地之手，為了不使銀州百姓再受戰亂之苦，本太尉勉為其難，暫且代之治理銀州，等到李光睿大人解決了吐蕃、回紇之亂，有能力保護銀州的時候，本太尉一定將銀州拱手奉上，絕不拖延。」

　　折子渝吃地一聲笑，趕緊捂住了嘴巴，楊浩目光也蘊起了笑意：「子渝，其實妳笑的時候非常好看，嘴巴不是櫻桃小口，未必就不漂亮，用不著一笑就掩口的。」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臉蛋微暈地道：「今你動用了党項七氏的人馬，夏州李光睿一旦得知消息，必知心腹大患在銀州，而不在吐蕃與回紇。你在吐蕃和回紇那邊雖有一定的威望，但是以你的力量現在還不足以左右他們，如果李光睿不惜代價與之媾和，再揮軍前來接收銀州，你真的把銀州交出去？」

　　「當然，這一點毋庸置疑。」

　　楊浩毫不遲疑地道，隨即卻又說道：「不過……如果那時候銀州軍民、橫山諸羌、党項諸部、銀州左右的吐蕃、回紇百姓不相信李光睿有保護銀州之力，堅決要求本太尉肩負起這份重任，唉……須知民心不可違、民意不可擋啊，說不得……本太尉就只有擔負起這份重任了。」

　　折子渝一雙美目用一種有趣的眼光看著他，看了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楊太尉，我以前真的沒看出來你有這麼無恥……」

　　楊浩一本正經地道：「妳繼續深入地瞭解一下，就會發現，我身上的優點還不只這些呢。」

　　折子渝皺了皺鼻子，輕哼一聲沒有說話。楊浩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用魅惑的聲調，稍稍帶上些磁性的沙啞，像個誘拐小蘿莉去看金魚的怪叔叔般柔聲道：「子渝，妳想不想更深入地瞭解瞭解我呢？」

第四三六章　兩雙情侶

　　折子渝對楊浩的話似若未聞，她咳嗽一聲，提馬上前，用馬鞭往遠處一指道：「西北之地素稱苦寒，然而那是對整個廣袤的西北大地而言的。俗話說『黃河百害，獨富一套』，這片地方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少些戰亂，有明主經營，就是塞外的米糧川，再往西去，又有綿延無邊的草原，水草豐美，可以放養牛羊、戰馬，還能與大食、波斯、天竺通商，若是經營得宜，便能成為西域之江南。」

　　楊浩暗暗嘆了口氣，一踹馬腹跟了上去。

　　折子渝又道：「從地形上來說，河西形勝，亦是英雄用武之地，河西之地夾以一線之路，孤懸兩千里，西控西域，東瞰中原，居高臨下，俯視河隴、關中，可謂進可攻退可守。如今太尉得了銀州，銀州蘆嶺州遙相呼應，橫山南北已然貫通，又得麟府兩州之助，西北諸藩中，有資格與李光睿一較長短，成為西北王的，唯有太尉一人。不知太尉得了銀州之後，準備做些甚麼？」

　　楊浩略一沉吟，一字字地道：「息兵戈、睦四鄰、修水利、興農耕、開工商、廣畜牧，招納四方百姓入我府境定居。」

　　折子渝欣賞地瞟了他一眼，讚道：「此言大善。大亂之後，民心思安，你能這麼做，必得擁戴。大治之亂，誰想使其大亂，便是你治下之民的共同敵人，那時你振臂一呼，亦可全民皆軍。這麼做，甚好。不過，最難征服的就是民心，尤其是西域，諸族雜居，各有統屬，就算他們奉你為共主，彼此之間也難以像中原百姓那般容易相處。等到你治下之民多了，種種糾葛紛爭起來，一個不慎，內亂便起，這一點不可不防。」

　　楊浩的注意力終於全被她吸引到了公事上來，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對我來說，哪怕以後有再多的敵人，最強大的敵人也是這件事。解決這個困難並不容易，對投靠我蘆嶺州的百姓，我打算定戶籍、納稅賦、通婚姻、設律法、興佛教……」

　　他吸了口氣，侃侃而談道：「這個問題，我早已想過了。西域諸族雜居，以前的上位者一向只控制、攏絡各族各部的首領，這樣一來固然省力，可是這些首領一旦起了異心，他們的部族百姓便也隨之回應，遂而生起戰亂。設立戶籍，在不觸及現在部族首領太多權力的前提下直接管理到戶，是加強對諸部族百姓直接控制的一個手段。

　　「納稅賦，哪怕是稅賦定得再低，也一定要繳納，這樣那些百姓才會漸漸明確在他們的部族首領之上還有一個更高的權力。尤其是少年兒童和今後新生的嬰兒，自小知道此事，就能潛移默化地樹立節度使府在他們心中的位置，稅賦，要按照戶籍越過部族首領直接徵收到戶。」

　　折子渝輕輕嘆了口氣：「你的手段並不強烈，總在別人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可是你每一步舉措，都著眼長遠，讓人不知不覺便著了你的道兒，有你這樣陰險的首領，真不知是禍是福。」

　　楊浩微笑著看向她，目光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妳不覺得這是天縱英明麼？從根本上解決諸族間的矛盾和紛爭，這不是造福千秋的好事麼？說我著眼長遠麼，嗯……這個倒是沒有錯，我唯一優於別人的長處不是文治武功，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我所做的事總能比他們看得更長遠，這個……是我的一項『天賦本能』，別人是學不來的，以後……你會越來越瞭解的……」

　　折子渝被他奇異的目光看得好生不自在，什麼「天賦本能」，楊浩話中有話……她突發奇想：「他對我……不會也利用那個什麼『天賦本能』預伏機心，著眼長遠了吧？」

　　一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未來的人生，都有可能被人規劃好了，不知不覺間她就會按照人家的設計一步步走下去，折子渝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忽然覺得楊浩不像他外表表現得對自己那麼無害了，驕傲的小狐狸有點炸毛了……

　　楊浩卻不知自己別有所指的一句話，會被折子渝理解到她自己身上，他又解釋道：「設立律法，諸部諸族，不管漢羌蕃紇，司法大權一定要掌握在節度使府，如今諸部族剛逢大亂，正要倚賴我的庇佑，多少會作出些讓步，這一點他們會同意的。

　　「掌握了司法權，民事糾紛、刑事案件，關乎百姓切身利益的諸多事務，就要受我節度使府的控制，這是樹立節府權威的關鍵所在，這一點解決好了，縱然暫時節度使府不能取代部族首領對他們的控制，至少也能平分秋色。

　　「還有就是徵兵。西北各部族百姓都是平時務農、狩獵、畜牧，戰時集結為兵，西北的農業底子薄，要像中原一樣建立一支數量龐大的常備軍，領兵餉、吃軍糧，那是根本支撐不起的，至少現在支撐不起。但是常備軍必須要建立一支，這不只是為了抵禦外敵，更是有效實施內部統治的一個必須保障。」

　　他看來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侃侃道來極是流暢，說到這兒他沉默了一下，又道：「興修水利、發展農耕、開拓工商、畜牧，這個過程中，能夠加強諸部諸族間的合作和融合，通婚姻、興佛法更是解決他們生活習俗、文化觀念不同的一個好辦法。共同的生活、共同的信仰，很容易讓他們彼此之間產生認同感的。不過這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很長的時間。但是我有信心，許多旁人會走的錯路、彎路，我會繞過去的，如果讓我太太平平地實施治理，經過足夠長的時間，這種局面就會完全改變。」

　　折子渝幽幽地道：「只怕，不會有人坐視你強大如此。」

　　楊浩淡淡一笑，說道：「凡事一利，必有一弊，如果有人想發動針對我的戰爭，只會加強我的內部融合，怕他何來？」

　　折子渝再度望向楊浩，眼前這個人時而淺如小溪，時而深如大海，她真的猜度不透，楊浩的志向氣魄、心計才學到底有多少了。

　　這時楊浩卻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可是，這麼多事，說來容易，要做卻並不容易。這不是我一個人做得來的，我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才，需要大量肯聽我所命、為我所用的人才，要不然，再好的經，碰上個歪嘴和尚，也要給我唸走了調，人才啊……」

　　人才當然有，不知就裡的人常說西域苦寒之地，便以為那裡盡是一片不毛之地，生活在那兒的人都是貧瘠、野蠻的，其實大不然，這裡是秦文化和唐文化的發源地，自秦昭王設立隴西郡，這裡就是西北重地，唐朝時隴西更是西出長安的第一大軍事、文化重鎮，人傑地靈。

　　僅唐一代，自從入朝為仕的文臣武將就不計其數，然而文化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這些人大多是世家豪門子弟，這樣的人楊浩不會不用，卻不能只倚賴於他們，否則就算他做了皇帝，出現在他面前的，也只能是一個個尾大不掉的門閥，後患無窮。

　　人才啊……

　　我又不是皇帝，不能開科舉從民間取士，這些人才該從何處來？

　　※※※

　　李煜一仰頸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醉醺醺地伏在案上，忽地放聲大哭。

　　曾經的一國帝王，國破了，家亡了，宗廟社稷都沒了，江東子民盡付人手，被自己昔日的臣子堵門索債，自己的愛妻受人凌辱，這世上還有比他活的更憋屈的人麼？

　　那賤人自宮中回來之後，沐浴打扮一番之後還有心情去逛千金一笑樓，想到這裡李煜又羞又憤，將案上的酒杯酒壺奮力一拂，拂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晚，她還向自己解釋，因為皇子德崇突然闖至，這才幸而脫身，不曾被人凌辱，這番鬼話去騙誰來？皇宮大內規矩森嚴，父子也是君臣，誰敢如此無禮？他在唐國後宮遍佈御花苑的「錦紅洞天」中臨幸嬪妃宮女的時候，太子仲寓什麼時候敢闖進來過？

　　這些天她常去千金一笑樓，李煜曾經使親信家人偷偷跟去過，她每次進了千金一笑樓的女兒國，都會無故消失一段時間，不知所蹤，不知去見了何人。而且他又打聽到，當今聖上趙官家，任南衙府尹時，就常去千金一笑樓，如今他做了皇帝，行蹤更加保密，誰知他會不會去？

　　這樣一想，難道女英不知廉恥，竟然早和趙光義苟合？

　　李煜越想越惱，再想到小周后，真是殺了她的心都有，可是他不敢，殺了女英容易，他怎禁得起天子一怒？當他發現小周后常去千金一笑樓，而當今聖上也時常去那個地方的時候，他連派去跟蹤女英的家人都喚了回來，發現了真相又能怎樣？那個男人不是他能抗拒的，到時候還不是自己難堪？

　　今天女英又去千金一笑樓了，想必官家也已去了吧，兩人私室幽會，抵死纏綿……

　　李煜越想越怒，猛地大吼一聲，把面前的桌子一把掀翻，墨硯酒壺灑了一地，下人自門外偷偷摸摸朝裡邊看了一眼，見每日借酒澆愁，今日又喝得酩酊大醉的郡公爺正在發酒瘋，便吐了吐舌頭，縮回了頭去。

　　李煜抬起淚痕斑斑的臉，看著對面士女撲蝶的屏風，依稀似又回到了唐國的御花苑中，那春風暖雨，落絮飛雁的詩意生活。那時節吟花弄月，誦經禮佛，詩詞歌賦、弈棋作畫，賜酒賜宴，歌舞歡飲，好不快意，如今比似囚犯，只少了一副腳鐐手銬，令人好生傷感，愁腸悲緒，湧上心頭，不由放聲吟道：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李煜喃喃吟罷，闔目垂淚，忽地一陣腳步聲輕輕傳入耳中，李煜大吼道：「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這時他的鼻端嗅到了一抹淡淡的幽香，那是女英的味道，李煜如遭雷殛，脊背一下子僵硬起來，就像一隻遇上了天敵的貓，他弓著背，呼呼地喘息良久，眼睛始終不敢張開。

　　他不敢看女英那張嬌豔不可方物的俏臉，不敢看她那嬝娜多姿的嬌軀，那本該是他獨享的尤物，現在卻被一個比他更強大的、讓他無從抗拒的男人奪了去，而他只能一籌莫展，他不敢再看女英，看到了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恥辱，他只想逃避……

　　李煜胸腔起伏，喘息良久，忽然拔身而起，踉蹌地向屋後走去。

　　「站住！」

　　小周后斷喝一聲，聲音中滿是悲愴。

　　這個人是她的男人，自她十五歲起，就陪伴至今的唯一的男人，在她心中，他滿腹錦繡，才華驚人，是天下間最優秀的男人，可是自倉皇辭廟，北遷汴梁以來，他越來越叫她失望了。世上沒有不敗的英雄，遇到了更強大的敵人，他不是不可以亡國，不是必須得做天下間最強的男人才叫男人，可是就算敗，也該活得有氣節，活得像個堂堂正正的人，他的怯懦、自私、心胸的狹隘，都是以前她不可能看到的東西，而現在卻在她的面前一覽無餘。

　　李煜站住了，頭也不回。

　　小周后回頭看了一眼，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說道：「跟我來！」

　　李煜大怒，他敏感的才子心早已千瘡百孔，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女英什麼時候用這樣強硬的語氣跟他說過話？莫非攀上了那個人，做了他見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就這般威風？

　　李煜把手重重地一甩，大吼道：「這裡還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為什麼要跟妳走？」

　　小周后一呆，淚水迅速盈滿了眼眶，她泣聲說道：「你整日宿醉不醒，除了自怨自艾，為這個家又做過什麼了？不是你當初只圖快樂，不知求治，致於國破家亡，被人拘若囚徒麼？你只知怨天尤人，可曾挺起腰桿兒為了這個家做過半點事情？」

　　小周后一怒，李煜的氣焰登時又消了，他憤然轉身，拔腿便走，小周后急步追去。

　　「妳……妳說甚麼？」

　　李煜驚駭地瞪大眼睛，背後全是冷汗，醉意都嚇醒了：「潛逃出京？這……這些時日，妳常去千金一笑樓走動，不是去與官家幽會，而是與人計議此事？」

　　小周后杏眼圓睜，不敢置信地道：「你說甚麼？你……你以為我去那千金一笑樓，是與人苟合，行那淫浪無行之舉？」

　　李煜自知失言，唯唯不語。小周后瞪視他良久，冷笑道：「你好，你好，原來你把我周女英想得如此齷齪不堪。我道你怎麼愁眉不展，每日都是宿醉不醒，原來你以為……嘿！你既以為我是去與官家幽會，怎生不拿出你一家之主、堂堂丈夫的威風來把姦夫淫婦捉個正著？你的本事就只有借酒澆愁、在這斗室之間逞威風麼？」

　　李煜被她說的滿面羞慚，哀求道：「妳……妳不要說了，妳不知我這些時日受盡多少煎熬……」

　　小周后見他憔悴的模樣，鬢邊已露出絲絲白髮，心中不由一軟，當即閉口不言。李煜卻又驚又喜地握住她的雙手，感動地道：「女英，妳處心積慮，想著逃離汴梁，看來妳與官家真的沒有……沒有什麼，是我錯怪了妳。」

　　小周后幽幽地道：「你固然是喜極了我的，我知道。可是在你眼中，我與你珍愛的一副古畫、一件珍本、一具古琴，一株奇葩又有什麼區別呢？你幾時想過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我的想法，你幾時瞭解過我的心。」說著，小周后忍不住流下淚來。

　　李煜面紅耳赤地道：「女英，為夫錯了，都是為夫的錯。那一天……妳入宮朝覲娘娘，真的不曾被官家辱了妳清白嗎？」

　　小周后大怒，甩開他的手喝道：「你在乎的，就只有這個麼？我的生死安危，你可曾放在心上過？你知道了這件事又能如何？如果我真的為趙光義所辱，你是要為你的娘子去討還公道，還是一紙休書休了我？」

　　李煜訥訥地道：「我……我當然是把妳放在心上的，要是不在乎妳，我……我又怎會追問此事？」

　　小周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我說過了，那一日皇子德崇不知何故，如發癲狂一般去尋他，宮中內侍都阻攔不住，趙光義無奈，只好放我離開，接了皇子進去，我才逃脫大難。」

　　李煜大喜，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女英，我真的錯怪妳了。」

　　小周后黯然道：「可是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躲得了今月，下個月又該怎麼辦？亡國之婦，賤若敝屣。如果趙光義要對妾身用強，妾身一弱質女流，又如何抗拒得了？這才想辦法逃走。」

　　一說逃走，李煜又緊張起來：「當今天下，盡在宋室手中，我們能逃到哪裡去？大理？契丹？亦或海外之高麗、東瀛？我們走得脫嗎？官家一旦發覺，必使大軍來追，我們插翅難飛啊，那時再落入官家之手，可是絕無生路了。」

　　小周后忍著氣道：「那麼，夫君有何辦法？等到入宮朝覲之時，妾身被趙光義凌辱，你便忍氣吞聲，繼續做你的隴西郡公？」

　　李煜羞得老臉通紅，聽她一提隴西，忽又想起一事，疑道：「不對啊，楊浩也是宋室臣子，他為何甘冒奇險救你我離開？唔……他慷慨解囊，資助於我，又早作安排，冒著殺身之禍讓妳我投靠，莫非……莫非……」

　　小周后對此中緣由也是不甚了了，一聽他似有所察，不由雙目一亮，急忙追問道：「莫非如何？」

　　李煜狐疑地道：「莫非那楊浩也是覬覦了妳的姿色，要打妳的主意？」

　　小周后瞪大了雙眼，臉上漸漸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忽然揚起玉掌，便向李煜臉上摑去！

第四三七章　亂紛紜

　　那一掌眼看就要摑到李煜臉上，小周后又硬生生住了手，悲哀地道：「你……你的心胸，就只能想這些東西麼。」

　　李煜訥訥地道：「我……妳怎能怪我有此想法，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楊浩有什麼甘冒奇險來救妳我？想那趙官家不顧體面，這般的下作，楊浩……又能好到哪兒去？」

　　小周后緩緩搖了搖頭，堅定地道：「我不知道，從十五歲，我便入了宮，整日接觸的，只是針工女紅，詩詞歌舞，朝廷大事，不是我一個女流之輩所能瞭解的。楊浩為什麼要救我們，或許不是出於義憤，卻也絕不會如你想的那麼不堪。」

　　李煜妒道：「妳怎知道了？」

　　小周后道：「因為，天下間姿色殊麗的女子數不勝數，楊浩身邊幾位妻妾的姿容你也見過的，楊浩縱然貪戀女色，也不是一個色迷心竅、不計後果的人。因為，這些天我常去千金一笑樓與他的人相見，如果他對我歹意，大可使人把我擄走，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因為，汴梁城丟了一個周女英算不得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是丟了一個隴西郡公，對朝野的震動之大，就算白癡也能想得明白，他又何必堅持要帶上你和仲寓？帶上我們一家人也就罷了，他又何必要我們帶上徐鉉、蕭儼，盡可能多的忠於唐室之人？這種種作為，是一個貪戀女色的人做得出來的麼？」

　　李煜微微蹙起了眉，他雖然不理政事，整日耽於詩文玩樂，但是畢竟曾做過一國之君，經手過許多國家大事，而且林虎子那般忠義無雙的直臣，就因為一幅肖像那麼簡單的計策，就被他中計殺了，此人可謂極為多疑。

　　方才他只是妒火中燒，滿腦門子想的都是又要換一頂綠帽子戴了，被小周后這一指責，才想起其中諸多疑點確實大可推敲，他沉吟良久，目中漸漸放出光來，驚喜地道：「楊浩有反心！」

　　「你說甚麼？」

　　「一定是這樣！」

　　李煜越想越對，很篤定地道：「楊浩位至橫山節度使，坐擁西北一州之地，縱橫於諸藩之間，官家是鞭長莫及的，李光睿、楊崇訓、折御勳三人名為宋臣，實則是一路諸侯，楊浩豈有不想起而效之的心意？他縱然沒有奪取中原之意，必也存了割據西域的志向，他要救我離開，還讓我帶上忠於唐室的臣子，莫非……莫非他想扶我復辟，重振唐室？」

　　李煜越想越是興奮：「如今蜀國有人聚兵十萬舉旗造反，朝廷圍剿頗費氣力，這時候如果我能號召舊部，東山再起，到那時蜀地亂了，江南也亂了，楊浩在西北就能一身輕鬆，大展拳腳，他想利用我，他是因為我……才要救我們一家人離開。」

　　小周后結結巴巴地道：「楊……楊浩……有這樣大的野心？」

　　李煜喜不自勝地道：「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他要利用我，我何嘗不可利用他。嘿，一旦離了這牢籠，說不定我真有機會光復唐國，再蒞帝王。」

　　說到這兒，他又患得患失起來，緊張地看著小周后道：「女英，妳說……他……他真的把握把咱們從汴梁城送走麼？他如今遠在西北，有兵有地，一旦事敗，大不了與官家公開翻臉，可我們要是事機敗露，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呀。」

　　小周后恨恨地道：「那我們就老老實實留在汴梁？你甘心叫我受趙光義之辱？」

　　「自然不肯！」一想到自己有機會重新做皇帝，李煜激動的雙腿直打擺子，那帝王尊嚴也恢復了些，立即毫不猶豫地道，隨即卻又擔心起來：「可……妳說我還有機會麼？肯追隨我的舊臣所剩無幾，江南已被宋軍佔據，朕……我……」

　　說到這裡，他忽然熱淚滾滾，哽咽道：「恨只恨，當初不辨忠奸，寵信張洎、皇甫繼勳之流，誤殺林仁肇、潘佑、李平這些忠臣、賢臣啊，若是當初宋人兵臨城下時，朕聽陳喬忠言，死守金陵城，仗我六萬精兵，可用二十年之存糧，靜待勤王之師、忠君之百姓群起響應，豈會落得如此下場。如今再想重招舊部，恐怕前路險阻重重，終難成事……」

　　李煜淚水漣漸，越想越傷心，小周后卻驚奇地張大了眼睛，李煜不同於常人的多愁善感，喜怒無常的個性，在蒙著一層帝王薄紗的時候，在她心中也得到了美化，只覺這是一個不同於古往今來所有帝王的皇帝，是一個性情中人的表現，如今看來，卻是令人怒不可遏，他畏首畏尾一至於廝，哪有半點英雄血性？大好機會就在眼前，他居然在想……當真是迥異於常人。

　　小周后額頭青筋砰砰地跳了幾下，咬著牙道：「我只問你，你走還是不走呢？」

　　李煜遲疑半晌，把腳狠狠一跺，發狠道：「如今生不如死，有何樂趣可言？便豁出去，走了吧。」

　　小周后大喜道：「好，那你聽我之計，咱們如此這般，使個名義，邀徐鉉、蕭儼偕其家人過府飲宴，其他舊臣，也盡可招攬，但是……若有一絲不可靠的，那也萬萬不可相召，以免壞了大事！」

　　※※※

　　宋皇后如今已搬離了皇后的居處，住在宮中一處偏殿裡，這處偏殿平時少有人住，維修也不及時，裡面的條件自然差了許多。在她搬來之前，這裡做過簡單的整修，如今宮殿中還飄著一股油漆味兒，混合著潮濕的霉氣，十分難聞。

　　宋皇后躺在榻上，花容慘澹，兩眼無神。趙德昭、趙德芳、永慶公主三人圍繞在她榻邊，如今身邊的使喚人少了，那些宮人內侍侍候這麼一位皇后毫無油水可言，雖說奉了內侍都知顧若離所命，有暗中監視她的使命，到底不情不願，所以被永慶一趕，正好下去歇息，母子四人這才得以單獨相處，說上幾句知心話。

　　趙德昭紅著眼睛道：「二叔已對我們起了疑心，如今我貌似自由，實則已被軟禁，不管到哪兒，都有二叔的人跟著。與娘娘、德芳和永慶妹子彼此之間更難有機會相見，若非娘娘生了重病，我還沒有機會與你們見上一面。」

　　趙德芳恨恨地道：「何止大哥，就連我這樣的小孩子，還不是被那班內侍宮人看得死死的，宮外我是去不成了，整日價都守在自己的院中，抬頭就只見那一角天空，與囚犯無疑。」

　　宋皇后苦笑道：「如今我倒是盼著生病了，唯有我生了病，官家才沒有藉口阻攔我母子相見。」

　　她拉著趙德芳的手，紅著眼睛道：「幽禁宮中對我來說倒沒甚麼，我一個婦道人家，還能到哪兒去，可是你們年紀輕輕，可如何是好？德芳，我見到你們都還好生生的，心裡就踏實多了，這地方你們不可久留，官家對我們顯是有所懷疑的，如果他對我們生了歹意，奇禍立至，本宮死不足惜，可你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九泉之下，如何去見你們的爹爹。」

　　說到這兒，她已淚水漣漣，永慶怒道：「說這些有甚麼用，你們也罷了，他連我也看得死死的，我如今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如此這般，和已經死了有什麼區別？」

　　她看了趙德昭一眼，說道：「本指望大哥能揮師返京，誅除叛逆，誰知正如楊浩所料，大哥根本指揮不動那些驕兵悍將，如今我們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楊浩了，他已去了西域，手中握有兵權，他這個橫山節度使是咱們送給他的，總該投桃報李才是。」

　　宋皇后道：「可是……如今他在西北到底情形如何，我們根本不知道，整日被一幫鷹犬耳目們盯著，我們不但打聽不到他一星半點兒的消息，更無法與他通些聲息，困在這兒能做些甚麼？」

　　趙德昭和趙德芳相顧黯然：如今天下已盡在趙光義手中，他這個皇帝已坐得穩了，他們孤兒寡母的還有什麼力量改變局面？

　　默然半晌，永慶公主忽地跳了起來，目光閃閃發亮：「我有辦法了。」

　　宋皇后、趙德昭等人異口同聲地道：「甚麼辦法？」

　　「出家！」

　　「什麼？」幾人大驚。

　　永慶公主道：「前朝曾有多位公主出家之先例，其中不乏為避皇室內爭之禍的，她們可以，我自然也可以。如今我被看得甚緊，如同一名囚犯，簡直是寸步難行，可是如果我出家為尼，循著前朝舊例，就得離開宮苑，住進寺廟。

　　「他再了得，也無法使許多耳目整日價盯著我，你們也看到了，那些內侍宮人如今雖負有監視我們的使命，可是這樣清苦的日子，他們一個個都不情不願的，所以能偷懶就偷懶，如果我出了家，日子會更加精苦，雖說難免仍要有耳目眼線暗中監視著我，可是寺廟之中他們的行動終究要受約束，我的處境必然比現在要寬鬆許多，再者……有許多信徒香客來往不息，只要小心尋找，還怕找不到與外界互通聲息的法子？」

　　宋皇后驚道：「萬萬不可，官家正要將妳大婚，將妳下嫁魏相公第三子，如果嫁了人，成了人家的媳婦，妳未必就不能恢復自由之身。這也就是眼前的事，我們難道還等不得？可是如果出家，妳這一生，豈不都要青燈古佛，長伴經卷了？」

　　永慶冷笑一聲道：「奶奶給我找的好夫君！我聽說魏相公那寶貝兒子，堂堂宰輔家的三公子，卻是古今罕有的吝嗇之徒，惜財吝嗇的手段，遠近聞名。六年前魏相公過世，遺下的房產田地，全被他仗著未來駙馬的身分佔了去，一點兒也不分給兄弟侄兒。

　　「佔了遺產，他又只進不出，不肯供給族人生活，鬧得家人到現在還在跟他打官司，鄰里鄉人，莫不鄙視他的為人，這樣的貨色，我本不甘嫁他。只是這樁親事是奶奶親口訂下的，爹爹孝順，不肯悖逆奶奶遺願，總對我說，他縱對天下人不好，也不會虧待了我，不同意毀婚。

　　「那時我也毫無辦法，總不成為此負氣出家，如今卻不同了，我一家人危在旦夕，永慶一人前程又算得了甚麼？我出家正是一舉兩得。要不然，聽說那魏相公家的規矩比皇家還嚴，我真個嫁去，嫁個人所不齒的丈夫也還罷了，在那樣的人家又哪有機會與外人通些聲息？」

　　宋皇后和趙德昭面面相覷，作聲不得，趙德芳年紀尚幼，對出家不甚了了，還不明白它到底意味著什麼，一聽說那未來姐夫如此噁心，這又是能得到外界消息、與楊浩溝通的唯一手段，立即拍掌雀躍道：「我贊成，姐姐好聰明，咱們就這麼辦了吧。」

　　北宋一朝，出家的公主很多，趙光義六個女兒中，就有兩個出家做了尼姑、一個做了在家的居士，可是如今的歷史顯然已做了改變，永慶公主搶在那還未出世的趙炅長女邠國公主之前，成了大宋公主中第一個比丘尼。

　　永慶公主主意已定，立即自床頭妝匣中取出一把剪子，喀嚓一聲剪去了一綹秀髮，宋皇后失色道：「永慶，妳做事怎麼這般莽撞，咱們再好生商議一下。」

　　「還有什麼好商議的？秀才坐而論兵，終究難成大事！」

　　永慶公主沉聲道：「我就對他說，爹爹駕崩，永慶悲慟不已，本有出塵之想，爾今娘娘沉痾不起，永慶更感人生無常，願就此削髮為尼，青燈古佛，為爹爹誦經超度、為娘娘誦經祈福、為天下萬民祈太平。不管他應是不應，永慶從現在起，就是出家人了！」

　　說罷又是一剪下去，又是一綹秀髮飄落地上……

　　※※※

　　「投靠本帥的羌、吐蕃、回紇、契丹、還有漢人部落村寨，依其人數多寡、生活習慣，或牧或耕，盡快劃定區域，同時登記造冊，這件事你親自去辦。」

　　「是。」

　　楊浩說完，又有些不安地道：「大哥身體不便，如此奔波……」

　　丁承宗微笑道：「這樣很好，越是忙碌，我才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無用的廢人，何況這是為我自家兄弟做事。」

　　他的氣色果然甚好，神情舉止也漸漸恢復了昔日那個丁承宗的威嚴，楊浩甚感欣慰，點了點頭，目送丁承宗出了帥廳，轉身又對掌書記林朋宇道：「林老，募兵一事由你負責。除了募集常備軍，各個部落七歲以上十四歲以下的孩子，也要定期進行軍訓，這一點很重要，戶籍還沒有完全造好，兩件事同步進行吧。」

　　林朋羽從一大堆正在處理的檔案公文中抬起頭來答應一聲。

　　「小羽，冬兒她們幾時可到？」

　　穆羽道：「我姐姐率軍親自護著四位夫人正趕來呢，大概後天便到銀州。」

　　「甚好！」

　　楊浩扶案而起：「范先生，銀州府庫的武器、存糧要盡快盤個清楚。還有，傷殘的士兵要好生安頓下去，就在銀州城中擇地定居，大戰之後，城中有許多孤寡的婦人，可由鄉老長輩盡力撮合，讓他們男女俱有所依，已不能做些營生維持生計的，由各巷各裡的鄉官保正們負責照料，此事事關我蘆嶺州軍的忠心與士氣，且莫大意。」

　　營田使范思棋與負責民政的秦江、盧雨軒、席初雲等幾位官員正圍著一樁書案勾勾畫畫地議著事情，聞言忙答應一聲：「太尉儘管放心，此事下官已然安排下去，稍後還要親自過問。」

　　這時葉大少臂上架了一頭鷹興沖沖地闖了進來：「太尉，東京密信。」

　　廳中正在忙碌的人都抬起頭向楊浩望來，楊浩眉頭一動，急急取下鷹足下竹管，驗過封漆，取出信件，發現這封信是用最高機別的軍用秘語寫成的，楊浩急忙讓穆羽取來破解秘本，親自伏案逐句破譯，看過之後慢慢直起腰來，臉上露似笑非笑的神氣。

　　見廳中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望著他，楊浩哈哈一笑道：「看什麼，有諸多事情待做呢，都用心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說罷向穆羽要過火摺子，迎風一抖，燃起火苗來，將那一片薄綢燒了個乾淨。

　　※※※

　　此時百餘健騎護著七、八輛大車正向銀州北城趕來，前方遠處高聳巍峨的銀州城已赫然在目。前方一輛車子裡坐著崔大郎，在他手上，也拿著一幅薄薄的絲綢，仔細看了半晌，崔大郎取火來將那絲綢燒盡，喃喃自語道：「這個楊浩，竟有這般料事如神的本領？他們……果然起了逃出汴京的心思……」

　　崔大郎驚嘆於楊浩對此事的預見能力，不過注意力主要還是放在這件事將為他所扶持的人能帶來多少好處。崔大郎輕輕叩擊著車中小榻的案板，沉吟半晌，搖頭道：「不過……楊浩百密一疏啊，或者說……他的心還不夠狠，要號召舊唐臣民，那個人未必得活著；要讓舊唐能臣為其所用，那個人更不能活著；有他兒子，足矣。這個惡人，還是我來當吧。」

　　他的目中露出一絲肅殺之氣，提起筆來，取一篇絲綢，寫了一份任誰也看不懂的「鬼畫符」，小心地塞入一個竹筒，牢牢繫在鷹足下。

　　當那蒼鷹展翅飛起時，另一頭雄鷹也自銀州城內沖霄飛起……

　　※※※

　　銀州防禦使府、後來的慶王府，如今已做了楊浩的帥府。

　　楊浩離開帥府，與他親自任命的銀州判官李一德巡視了一番正在重新進行營建加固的銀州城，見城池正在利用原有的防禦設施進行加固，進展迅速，不禁欣然點頭。他四下看看，扭頭對李一德道：「李大人，這兩日諸事過於忙碌，還未來得及去見那個人，如今那人情形如何？」

　　李一德自知他說的是誰，便笑道：「奉太尉所命，下官一得了手，立即就把他們父子及其所屬全部轉入了我李家深宅，除了安排人手嚴加看管，限制了他們的行動，飲食寢居可都不曾委曲了他們，太尉儘管放心。」

　　楊浩欣然道：「甚好，折姑娘已經隱約聽說助慶王守城的似的這麼一員漢國大將，也曾向我問起，被我搪塞了過去。雖說劉繼業保了漢國，與麟州老房素無往來，可是他們畢竟是一家人，他的夫人又是府州折帥的胞姐，如果折姑娘知道了，有些事我便不便去做了。」

　　李一德微笑道：「太尉起了愛才之心，想要收服此人？」

　　「不錯。」

　　李一德喟然一嘆道：「他本麟州楊氏長房長子，可是既扶保了漢國劉氏，便再不與本家往來，忠義無雙啊，這樣一個人，想讓他歸心，難。而且，雖說他與麟州楊家不再往來，卻與折楊兩家有著牢不可分的親戚關係，如果他不肯歸順太尉，如何處置便很是令人頭痛了。」

　　楊浩心中其實已然有了計較，對楊繼業這員名將，他是打定了心思想要招攬的，不過他也知道想讓此人歸心，不是效仿大耳賊來個三顧茅廬就能解決的，楊繼業就似那義薄雲天的關雲長，曹阿瞞對他不可謂不好，最後還不是過五關斬六將殺回了大哥身邊。

　　楊繼業並不是一個一條道走到黑的人，記得關於他的記載中，此人也曾因見宋國勢大，勸說過主公棄城投降，以保富貴與性命，可是國主劉繼元不肯，他便誓死護城。直至城破，劉繼元被宋國生擒活捉，派人到猶在捨命死戰的楊繼業面前勸降，他這才棄了兵刃，大哭拜伏，從此歸降了宋朝。

　　當然，這只是史書記載，楊浩到這時代久了，已經知道不但許多民間傳言面目全非，就是官方的史書，也是矯本朝之過，飾前朝之非，有許多不言不實之處，這些記載是否完全屬實，他也不甚了了。正因如此，他還抱著萬一之希望。

　　如果楊繼業果真忠義無雙，寧死不降，那他也不會殺了此人的。一旦殺了他，就是在自己與折楊兩藩之間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弊大於利，何況既知他的命運走向，以後未必沒有機會再招攬此人，就算此人最終的結局仍是歸了大宋，決定西北命運的是他楊浩的實力強大與否，是他能否充分利用宋國與契丹之間的矛盾，宋國不遜於楊繼業的名將有很多，也不怕再多一個對手了。李繼遷在中原已不可動搖的時候，還是在西夏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勢力，自己還不如一個蠻子？

　　是以聽了李一德的話，他只微微一笑，說道：「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啊，走吧，我去見見他。」

　　兩人下了城，登上戰馬，方欲趕往李家老宅，忽有一名帥府親兵策馬趕來，到了近前匆匆下馬，抱拳施禮道：「太尉，崔大郎已到帥府，帶了一位高鼻深目、穿一身白的客人，求見太尉。」

　　楊浩如今處處要用錢，少不得還要大力借助繼嗣堂之力借貸筆款子，一聽崔大郎到了，不禁大喜，至於那客人是誰，他倒沒有放在心上。楊浩便對李一德笑道：「呵呵，有客人來了，那人且不著忙，我先去見見這位貴客。」

第四三八章　有客自遠方來

　　楊浩和李一德回到帥府，扳鞍下馬進了府門，只見庭院中停了十餘輛車子，本來很寬敞的庭院，因為停了這麼多的車輛就顯得擁擠多了。隨行的護衛們駐紮在府外，但是那些馬車周圍還有許多高大肥胖的黑奴，看樣子應該都是閹奴，頷下不見鬍鬚，俱都穿著異族服裝，態度溫馴得像一頭頭駱駝。

　　「這些黑奴，大概就是那高鼻凹目一身白衣的異族客人的僕從了，崔大郎中原世家之後，府中出幾個黑奴、崑崙奴都不稀奇，卻絕不可能所有的僕從都用了異族人。」

　　楊浩提著馬鞭與李一德大步趕向庭中，一邊向旁邊那些車馬打量，偶見一車轎簾掀起，裡邊隱約坐著幾個女子，雪白的衣裳，緋紅的縵領，蠻腰香臍赫然在目，偏偏臉蛋兒卻用絲巾遮了起來，只露出一雙嫵媚大眼，也正向外瞟著，楊浩一怔，趕緊轉過頭去，人家的女眷，是不宜多看的。

　　邁步進了正廳，崔大郎正負著雙手四處張望，一見他來，趕緊上前一步，抱拳施禮道：「大郎見過楊太尉，冒昧登門，還望太尉莫怪。」

　　崔大郎私下是楊浩的合作夥伴，論實際掌握的勢力，更不在楊浩之下，不過公開場合他還得恭恭敬敬，不能露出絲毫的不恭神色。

　　楊浩初得銀州，正開阜納民、招兵買馬，急需大量錢財和生產工具，少不得還要向這位神通廣大的崔大郎進行借貸，一見他趕到甚是歡喜，連忙上前扶起，含笑道：「大郎不必客氣，你我相識於微末，素來是知交好友，哪來這麼多規矩。這位是？」

　　他一面說，目光已向旁邊含笑站起的商人看去，那人頭纏白巾，正中翠綠一塊美玉，身穿一襲白色長袍，寬襟大袖，滿臉絡腮鬍子，正笑瞇瞇地看著楊浩。

　　楊浩一問，崔大郎忙道：「啊，這位是我的大食國好友，東來做些生意，聽聞太尉大名，便想來拜會一番，太尉如今在西域舉足輕重，還望今後對他多多照拂。」

　　那高鼻凹目的大食國人單手撫胸，笑吟吟地道：「哈希姆．伊本．栽德．伊本．阿里．伊本．侯賽因．伊本．阿里．伊本．艾比．塔利卜見過太尉大人，我自到西域，就聽說過太尉大人的名聲，得知崔大郎兄弟與太尉大人是素識，這才讓他帶我來拜見大人。」

　　他那一長串名字聽得楊浩有點頭暈，只記住一個哈希姆，後面一長串名字都忘了，那大食商人想必早已知道自己的名字對東方人來說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又笑著接口道：「太尉大人叫我塔利卜就行了。」

　　楊浩鬆了口氣，忙道：「塔利卜先生是遠方來的朋友，又是大郎的舊識，既然到了銀州，就是我尊貴的客人，不需要拘束，請坐，請坐。」

　　楊浩在主位坐了，崔大郎陪著塔利卜坐在左首，李一德在右首坐了，上上下下不斷地打量他們。楊浩也在看這位塔利卜，塔利卜雖是長途跋涉而來，卻是極為乾淨，身上一塵不染，他含笑坐在那兒，態度從容，神情飄逸，絕無半點市儈的銅臭氣，似這樣的人物，如果說是做生意的，做的也是極大的生意，小商人是沒有這種氣度的。

　　府上侍婢送上了香茗，楊浩請了茶，端起茶盞一邊輕輕撇著茶葉，一邊微笑著問道：「據我所知，朝廷滅南漢國後，已下了禁令，不允許大食國商人走陸路從西域往朝的，而是要求你們從海路通商，自廣州來朝，而且這些年來西域不靖，往來經商確也危險，塔利卜先生為什麼還要不辭辛苦地自西域過來呢？」

　　塔利卜欠了欠身子，說道：「太尉大人明鑒，宋國朝廷要求我們從海路來朝，都是為了我們大食商人的安危著想，這是好心，我們本該遵從。可是海上路途遙遠，路上的損耗遠遠大於自陸路而來，再加上風浪、暴雨、海盜，都是我們的大敵，相形而言，從陸路過來雖說有些風險，比起海路的損耗還要小的多。所以我們還是願意從陸路來與中原通商的。聽大郎說，太尉大人重視工商，塔利卜非常希望以後我們的商隊能夠得到太尉大人的照拂。」

　　塔利卜姑且說說，楊浩也就姑且聽聽，其實兩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當然不是那麼簡單，宋國禁止大食人從陸路來經商，是因為他們從西域來，那就既可以與宋國經商，也可以與契丹經商，宋國對契丹實行經濟封鎖，鹽鐵都重要物資都實行禁運，可要是西域商路暢通，那宋國想從經濟上削弱契丹的目的就失敗了。

　　而對西域來說，目前掌握在吐蕃、回紇和夏州李氏手中，他們的首領、頭人也並非不知道商業的重要，對大食商人的到來基本還是持歡迎態度的，可是由於諸部族之間時常陷於戰亂之中，各部族的軍隊一打起仗來就像土匪一般，燒殺搶掠什麼都幹，對這些富有的大食商人，那些亂兵只圖眼前的小利，自然是不會放過的，於是趙匡胤一滅了南漢國，擁有了出海口，馬上就以保護異國商人安全為由，下旨今後大食商人只能經由海道來朝。

　　楊浩也不說破，哈哈一笑道：「慚愧啊，西北族部眾多，各有統屬，本太尉可約束不得他們。」

　　塔利卜含笑道：「塔利卜只是一個商人，可是常年往來與波斯、天竺、大秦、高昌、龜茲、于闐、小食等國，大大小小的君主和統帥、執政官見過許多，自以為這雙眼睛看人還是很準的。正因西域部族眾多，常起紛爭，所以民心思安吶，太尉得諸藩支持，攬諸部族民心，用中原的話來說，是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現在或許太尉還不能約束西域諸部，但是將來如果有人能成為整個西域的統治者，那非太尉莫屬了。」

　　楊浩臉上微微變色，輕笑道：「塔利卜先生想必不明白我中土情形，本官是朝廷欽派西北的節度使，秉朝廷旨意行事，如果將來真能一統西域，那也是我朝皇帝陛下成為西域的統治者，楊某麼，只是替天子牧守一方的臣子罷了，呵呵，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不知塔利卜先生往來於西域，都做些什麼生意，多久往來一次，一次能帶多少貨物，又想要本官幫些什麼忙呢？」

　　塔利卜微微一窒，下意識地瞟了眼李一德，李一德已含笑起身，笑道：「太尉，下官想起還有些事情要辦，先行退下。」

　　楊浩微微頷首，待李一德退出大廳，崔大郎便笑道：「太尉，那大食良馬和盔甲，就是這位塔利卜先生攜助我為太尉辦到的，塔利卜先生只是一位商人，奔波往來，只為賺些銀錢罷了，還望太尉能為他大開方便之門。」

　　楊浩訝然道：「原來本官的重騎兵是塔利卜先生幫忙操辦的？多謝，多謝，塔利卜先生是以經營軍械為主的麼？」

　　塔利卜連忙擺手道：「不不不，那些戰馬和盔甲，是我以重金賄賂大秦帝國的一位執政官閣下，從他那兒買來的，我主要經營玉、珠、犀、乳香、琥珀、瑪瑙器、鑌鐵兵器、斜合黑皮、褐黑絲、怕里呵、門得絲、硇砂、褐裡絲，再購買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物產運回大食，本來，我的商隊是一年往來一次的，可是這條路並不寧靜，為了安全，我現在只能集合盡可能多的商隊，僱傭大批傭兵，每三年往返一次，而且不管同宋國做生意還是同契丹做生意，都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如果太尉大人能給些方便，那對塔利卜真是莫大的幫助了。」

　　他說的大秦國就是羅馬帝國，當時中土以大秦稱之。楊浩見他是幫自己籌措軍械的人，那麼就算崔大郎沒有全部奉告，他對自己的底細必然也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有些事在他面前倒不必遮遮掩掩了，所以楊浩也未再向朝廷表忠心，而是仔細斟酌起來。

　　大食帝國手工業發達、國際貿易興旺，而西北相對於中原本來就貧窮，多年的征戰更是打窮了百姓，如果能與大食商人多多貿易，對西域來說顯然是有著重大意義的，所以楊浩只略一思忖，便頷首道：「塔利卜先生如果想要我負責貴商團在整個西域的安全，實不相瞞，本官如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不過給你些方便，讓你方便和宋國、契丹的商人做生意，那倒不是很難。塔利卜先生可以在我銀州城中設置商舖，以此為據點，向宋國和契丹貿易，能予你以關照的，本官一定不會拒絕。」

　　塔利卜大喜，連忙站起身來，撫胸施禮道：「您是一位開明的統治者，不只是塔利卜，西域所有的商人都會感激您的慷慨的。塔利卜此來，還帶來了些禮物送給太尉大人，請您一定不要推辭。」

　　他擊了三掌，廳外忽然娉娉婷婷走進四個金髮美女來，個個赤著雙足，穿著欲遮還露的薄紗衣衫，小蠻腰兒走起路來款款扭動，帶著一種難言的誘惑，叫人心旌搖動，可是儘管體態十分的撩人，偏生看不到她們的模樣，她們臉上都繫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嫵媚嬌嬈的眼睛。

　　這四個性感妖嬈的美女款款而入，足踝上繫著的銀鈴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一進廳來，陣陣香風撲面，楊浩不禁有些愕然，這時後面又有八個肥胖有力的閹奴，抬了四口箱子，進到廳中將箱蓋打開，一時珠光寶氣，霞光萬道，眩人雙目。

　　楊浩訝然道：「塔利卜先生，這是……」

　　塔利卜笑道：「這四位波斯舞娘和這四箱珍寶，是塔利卜送給太尉大人的禮物，請太尉大人一定笑納。這四個舞娘是懂得漢話的，要侍候大人是不成問題的……」

　　崔大郎也幫腔道：「是啊，這是塔利卜兄弟的一番誠意，太尉大人就不要推辭了。」說著還向楊浩擠了擠眼睛。

　　楊浩知道，這是自己答應給與塔利卜方便的酬勞，酬勞當然不該只有這麼一點，不過作為見面禮，卻已是極為厚重了。他如今花錢如流水，這四箱珠寶如果變賣了，尤其是拿去汴梁通過千金一笑樓好生運作一番，賣個大價錢，也能供他揮霍一陣子。

　　至於那四個金髮美人兒……雪白的肌膚，金色的頭髮，嫵媚的藍色海洋般的眼睛，個個接近一米七、八的個頭兒，那高挑動人的身材……楊浩還真沒沾過金髮碧眼的西洋美人兒，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大洋馬要是騎起來……

　　「咳咳，溫柔鄉是英雄塚，如今不知多少人看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可不能給人一個好色的印象，拒腐蝕，永不沾！」

　　心裡頭雖是這樣想著，可他也知道這份見面禮無論如何都得收下，至於如何安排，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收下這份厚禮，這位大食豪商才會放心，於是便露出一副很滿意的笑容來，慢條斯理地道：「啊，塔利卜先生，真是太客氣了，上一次你幫本官裝備重騎兵，本官還未予以答謝，如今又讓你這般破費，哈哈，哈哈，真是過意不去啊。」

　　塔利卜眉開眼笑地道：「只要大人喜歡就成了。」

　　他呶一呶嘴兒，那八個閹奴便合上珠寶箱的蓋子，把箱子抬到壁角放下，然後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塔利卜又道：「努美利婭、阿麗婭、阿麗婭、蘇拉婭，這位太尉楊大人就是妳們今後的主人，妳們可要好生侍候著大人，如果……」

　　崔大郎在一旁笑道：「他們常用的男人名字只有二十幾個，女人的名字更少，所以重名重得一塌糊塗，不過……那也沒關係，女人嘛，在他們那兒叫一聲寶貝、心肝就成了，管她本來叫什麼名字呢，呵呵，大人以後也可以這麼叫……」

　　「咳！」

　　崔大郎還沒說完，門口就傳來一聲清咳，一身男人服裝的折子渝拎著馬鞭走了進來，同時進來的還有折惟正和木恩木魁哥倆兒，木恩木魁兩個人往廳裡溜了一眼，發覺情況有點不妙，便急忙向楊浩擠眉弄眼地示警。

　　楊浩今日本想去見見楊繼業，可折子渝在城中還沒走，而且就住在李一德府上，目前城中住宿條件最好的也只有李家了。楊浩怕她注意到自己的行蹤，便讓木恩木魁陪著她，尋個藉口讓她指點築造內城式甕城去了。

　　雖說木恩木魁有意拖延時間，可是忙完了手頭的事情，折子渝想到帥府來他們也阻攔不住，而且在他們想來，如果太尉仍在李一德府上，那折姑娘就碰不到他，如果已經回了帥府，那就是已經見過了楊繼業，不怕漏了餡兒，誰知道趕到這兒，正看見一個高鼻深目的傢伙向太尉進獻美女。

　　折子渝對楊浩的情意，哪怕他們兩個大老粗也早已感覺到了，眼見一罈子老陳醋馬上就要打翻，二人暗暗叫苦不迭。

　　楊浩看見折子渝，卻是面不改色，滿面春風地對塔利卜笑道：「多承塔利卜先生美意，那這厚禮，楊某就笑納了。」

　　塔利卜喜不自勝，連連點頭，楊浩又從容地對木恩木魁道：「木恩，木魁，你們過來。」

　　二人對視一眼，撇下折子渝走到楊浩面前，抱拳道：「太尉。」

　　楊浩笑著對塔利卜道：「塔利卜先生，這兩位，是木恩將軍、木魁將軍，他們驍勇善戰，一直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木恩木魁，這位是崔大郎的好友，大食國商人塔利卜先生，以後塔利卜先生做生意，經常要往銀州城來走動，你們先認識認識，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們要多多給與方便。」

　　木恩木魁聽了，向塔利卜抱拳道：「塔利卜先生。」

　　塔利卜連忙還禮：「不敢當，不敢當……」

　　楊浩又道：「塔利卜先生送了本官四個舞娘，本官公務繁忙，府上哪裡養得了這許多閒人。你們兩人跟隨本官，槍林箭雨也不知經歷了多少，身邊一直沒個人照顧，這樣吧，努美利婭、蘇拉婭，妳們兩個以後就服侍木魁將軍吧。那個那個……阿麗婭、阿麗婭，兩位阿麗婭姑娘，就跟了這位木恩將軍去吧。」

　　「啊？」木恩木魁登時傻了眼。

　　塔利卜見楊浩如此安排，不由暗暗佩服：「這四個舞娘雖非絕佳的姿色，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兒，卻也足以讓男人為之著迷了，他居然眼都不眨就分賜了屬下的將領，崔大郎沒有說錯，此人胸襟氣概果然不俗，至於他有沒有足夠的才能和實力成為一統西域的人，我還要在銀州城住下來，觀察一段時間，確認此人有實力當我們的盟友時再作進一步的決定……」

　　崔大郎陪著塔利卜自去尋安頓處了，折子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走了，至於木恩木魁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得了兩個胡姬做侍妾，也稀裡糊塗地離開了帥府，楊浩這才如釋重負，拍拍胸口，暗自慶幸道：「幸好我還把持得住，要是當場色迷心竅，欣欣悅然把那四個胡姬收入自己帳下，子渝恐怕就要一怒而去，再也不肯回頭了。」

　　正自想著，藉口出去閒逛的李一德回來了，楊浩連忙拉他坐下，把方才會晤塔利卜的事情向他說了一遍。楊浩要以銀州為根基，需要仰賴李一德的大力支持，這件事算不得十分的機密，說與他知道，方顯得自己把他視作心腹之人。

　　李一德見楊浩對他推心置腹，果然露出欣然的表情，聽楊浩把經過仔細敘說了一遍，沉吟道：「太尉，以下官之見，這個塔利卜，恐怕不只是一個商人那麼簡單。」

　　楊浩目光一凝，登時注意起來：「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一德道：「太尉，下官久居西域，對大食帝國也知道一些，大食帝國昔年敗波斯、破拂菻，南侵婆羅門，吞併諸國，雄兵四十萬，以當時大食帝國的武力，獨霸了通往西域的商道。可是現在它已經衰弱了，如今的大食在與大秦帝國征戰中屢屢敗北，國力已大不如前，普通的商賈是沒有力量組織龐大的商團，僱傭大隊傭兵東來貿易的，除非他在大食帝國很有身分。

　　「在大食帝國，能成為大哈里發也就大食國皇帝的人，一向只從伍麥葉家族和哈希姆家族中誕生，就像契丹皇帝只從耶律一族中產生，皇后只從蕭氏一族中產生一樣。這個商人既然名字裡有哈希姆這個名字，十有八九是哈希姆家族的人。」

　　他看了看那四大口箱子，說道：「此人為交結大人，一擲萬金，所謀不可謂小也。」

　　楊浩想了想，欣然笑道：「至少，我想不出他欲對我不利的理由，不管他，任他東南西北風，我自八風不動，以不變應萬變就是了。」

　　他剛說到這兒，穆羽興沖沖地跑了進來，一見楊浩便歡天喜地的叫道：「大人，汴梁城來了使旨，大人又陞官啦！」

　　※※※

　　李家後院裡，折子渝已換回了女裝，一襲白衣勝雪，明眸皓齒，麗色照人。

　　軒廊中同桌坐著的，還有三個人，一頭白髮、滿面紅光、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是李一德的老娘鄭氏，那個清秀文弱的中年婦人是李一德的正房妻室樊氏，另外一個就是李一德的長房兒媳、小九尾的娘羅氏了，四個人正在打「葉子戲」。

　　李家這些婦人並不知道她的真正身分，只聽李一德含糊說過這是太尉大人十分看重的女子，暫時借住在李家，方便得人照應。現如今楊浩要倚賴李氏家族的輔佐，李氏家族同樣要仰賴楊浩才能存身，既是楊太尉看重的女子，李家自然沒有不予重視的道理，老太太為了兒子，更有些巴結的念頭，所以時常邀她一同遊戲。

　　折子渝在帥府時見了楊浩的安排，神色稍霽，不過回到李府後，她卻越想越不是味兒，楊浩望向那四個野性十足的舞娘時那種欣賞的目光已然落在她的眼中，當時見楊浩把四個舞娘分賜了屬下，她心中歡喜，故也不曾多想，如今想來，他如此痛快，恐怕未必就是不動心，而是瞧見了自己，這才忍痛割愛吧？

　　雖說楊浩如果真是因為這個原因，說明自己在他心中還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可還是有點不開心，他怎麼就不能做個柳下惠那般的謙謙君子呢？

　　李老太太在這麼個大家族中，從多年的媳婦熬成老太婆，那是怎樣的眼力，她瞧出眼前這小姑娘似乎不太開心，老太太便順口問了一句，折子渝把她所見悻悻然地說了一遍，她當然不會講自己如何吃醋，便盡推到銀州百姓身上，說道：「銀州飽經戰亂，現在百姓們都盼望過幾天太平日子，楊浩身為銀州城主，該勵精圖治，多做些正事才對，如果沉溺於酒色，我看……哼哼……」

　　在這些深宅大院的女人面前，又是不虞她們會出去亂嚼舌根，更不會告訴楊浩的，所以折子渝雖故意撇清自己，語氣中還是透出了些酸溜溜的味道。李老太太知道楊太尉已經妻妾滿堂，而且家眷們馬上就要趕到銀州，楊太尉把他十分看重的一個俊俏女子安排到李家來住，心裡就想得偏了，這時再聽折子渝如此口氣，心中更加篤定。

　　幾日相處下來，老太太也甚喜歡折子渝，便有心點撥於她，老太太蘸了口唾沫，打出一張牌去，便笑呵呵地道：「世間上哪有不吃腥的貓兒，聰明的女子莫要與他計較這些，要護得住自己的身分才是正經。我家一德也著實娶過幾個胡姬的，一個個胸豐臀肥胖拉得很，可是腿一撇一個女子，腿一撇一個女子，就是不生兒子，府中上下誰肯待見她們？

　　「妳莫看樊氏瘦麻桿桿的不像個兵器，可是肚子爭氣得很，一撇一個兒子，一撇一個兒子，原先她不是正室夫人，在府上就和一德的正室原配平起平坐了。後來一德那正室生病去了，哪個偏房不想扶正？可是任她們使盡狐媚手段，搶破了頭，嘿嘿，不用老身來說話，一德便扶樊氏做了正室。為啥？母憑子貴唄。妳這丫頭，一看就是個旺夫益子的相兒，很能生養吶，將來啊……楊家的女子裡頭，妳吃不了虧。」

　　老太太只當這個嬌美可愛的小女子是楊浩偷偷摸摸養的外室，現在還沒納進府去，聽她酸溜溜的語氣，顯是起了妒心，所以好心點撥點撥她，給她支一個真正能得寵的招兒，可這話一說，可把折子渝臊了個面紅耳赤，一旁李一德的夫人雖已中年，也是臉頰泛紅。

　　折子渝直著脖子，像一隻煮熟的蝦子似的，努力分辯道：「老夫人，妳莫要亂講，我是恐他耽於玩樂，害了銀州百姓才是真的，他……他跟我哪有一星半點的關係？」

　　她越是這麼說，老太太越是認準了她必定是楊浩的人，老太太笑瞇瞇地正要再說，折惟正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小姑，小姑，汴京來人，攜了聖旨，加封楊太尉啦。」

　　折子渝一呆，奇道：「加封？加封甚麼？」

　　折惟正道：「說是楊太尉收復失地，不負聖望，加封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了。」

　　「官家有這麼好心？」

　　折子渝冷笑，她才不信趙光義有那麼好心，轉念一想，折子渝便明白了其中關鍵，變色道：「官家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呀，不成！我得去勸勸他，這個有名無實的官兒，一定得遜謝不受。」

　　折子渝向三個婦人匆匆告罪一聲，便趕緊向外走去，老太君咂巴咂巴嘴兒，笑呵呵地道：「妳們兩個瞧瞧，剛剛兒的還說她和楊太尉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關係呢，這丫頭啊，什麼都好，就是太好面子。」

　　兒媳婦、孫媳婦聽了一齊笑起來。

第四三九章　八面風

　　折子渝與折惟正快馬加鞭趕向帥府，一路上折子渝都在思索著這件趙官家對楊浩加官進爵的事情：楊浩打下銀州，並把這座一直屬於夏州李氏的大城佔為己有，成功地站穩了腳跟，吸引了西域各方勢力的關注，但是可以預見的是，只要李光睿一騰出手來，雙方勢必要發生一場大戰。

　　如今楊浩有麟府兩州的支持，党項七氏的擁護，勉強或可與根深蒂固的李光睿一戰，如果採取守勢的話，穩紮穩打，說不定還有機會讓李光睿吃個大虧。然而趙官家這個「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的封號一下來，楊浩立刻就成了眾矢之的，百姓盼著太平，西域諸雄卻只想維持現狀而已，沒人希望自己頭上突然爬上去一個名正言順的統治者，這一下楊浩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他如今的名望與勢力嚴重不相配，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兄長和麟州楊崇訓固然希望在對抗李光睿的戰爭中由楊浩領軍，也有意讓他做這個同盟的盟主，可是如果楊浩得了這個名頭，那就不是麟府兩州的有意相讓，而是從名節大義上佔住了腳，理所當然的該是西北第一人，這會不會令兄長和楊崇訓心生忌憚，擔心自己從盟兄變成楊浩的附庸？

　　趙官家如此隆重地嘉獎楊浩，會不會給契丹人這樣一個信號：楊浩是趙官家真正的心腹重臣，他前無古人的陞遷速度，和他在西域的異軍突起，都是因為有趙官家的暗中大力支持，如今給與他這個身分，是趙官家由暗到明，正式打起西域主意的一個先兆，從而也急不及待地對西域動手？

　　如果契丹因此對西域施壓，與此同時自家兄長和楊崇訓又因為擔心楊浩成為一個比夏州李光睿更危險的霸主，從而心生芥蒂，現在對楊浩比較親近的党項七氏乃至吐蕃、回紇諸部會不會因為契丹的壓力和麟府兩州的疏遠而棄他而去？楊浩迅速崛起於西域是一個奇蹟，可他根基未穩，實力有限，一個處置不當就會引起一連串的問題，如要崩潰卻也是剎那之間的事。

　　折子渝越想越不安，一路疾馳到了帥府，飛身下馬往內便闖，門口侍衛急忙攔住，喝道：「什麼人，膽敢擅闖帥府？啊！妳……妳是……」

　　折子渝平時做男裝打扮，這幾個守門的士卒乍一見她只覺面熟，一時還未把她和時常伴在楊浩身邊的那員白面小將聯繫到一起，這時折惟正已快步趕上前來，沉聲道：「我們有要事面見楊太尉，速去通稟一聲。」

　　那士卒倒是認得折惟正的，連忙換了笑臉道：「折將軍，實在抱歉得很，非是卑職不肯通稟，實在是太尉大人正設宴款待欽差，打擾不得。而且太尉大人早有吩咐，如果………」

　　折子渝柳眉一挑，淡淡地道：「他宴請的不過是一個傳旨的中官罷了，又不是當今皇帝，至於這般隆重麼？我們有很緊要的事，你去對楊太尉說，抽暇與我等一見就成。」

　　折子渝雖換了女裝，成了一個長相甜美，嬌麗如春花的少女，可是淡淡說來，不怒自威，比折惟正似乎更有氣勢一些，那守門的小校態度更恭謹了些，陪笑道：「折將軍，這位姑娘，太尉大人早就交代過小的，如果折將軍來了，或者任何一個姓折的人來了，都要小的告訴他，明日一早，太尉大人會在府上恭候大駕，今天麼，實在抽不得身，還請折將軍先行回去，明早再來。」

　　折惟正奇道：「太尉早知我們會來？不過一個中官罷了，至於這般巴結？」

　　那小校搓著手笑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

　　折惟正還待再問，折子渝已然拉了他一把道：「我們走。」

　　二人扳鞍上馬馳出巷口，折惟正才按捺不住地道：「小姑姑，莫非妳知道楊太尉這番舉動的用意？」

　　折子渝搖搖頭，淡淡地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為何而來，會不會來，楊浩已然猜到了。他既然做此安排，想必有他的主意，他既然知道了咱們的來意，曉得這件事的利害就好，至於他的用意……明天就知道了，又何必著急呢？我懶得費那些心思……」

　　折惟正偷偷瞄了眼小姑姑，小姑姑說的雲淡風輕，可是看她眉眼氣色，卻是雲也不淡、風也不輕，大有潛雲密佈、狂風欲來的架勢，折惟正馬上很識相地閉上了嘴巴，免得一個不小心掃了暴風尾……

　　※※※

　　第二天一早，折子渝就來了。

　　這一回沒有折惟正陪著，她是一個人來的。守門的小校顯然是早已得了楊浩的囑咐，一大早的就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巷口瞧，一見折子渝到了，就趕緊跑過去，自她手中牽過馬韁繩，殷勤地屈膝道：「折姑娘，小的已等您多時了，請下馬。」

　　見那小校如此殷勤，折子渝倒不好發作了，她一偏腿自馬上躍下，將那小校的大腿做了下馬凳，鹿皮小蠻靴在上面輕輕一點，輕盈地落在地上，拔腿便往帥府中走，那小校將馬牽向一旁，同時向門內招呼一聲，馬上又閃出兩個侍衛引著折子渝往裡走。

　　過前院，穿儀門，經過軒廳，便是帥堂。

　　那侍衛把折子渝讓入帥堂，一杯熱茶剛剛奉上，楊浩便到了。

　　折子渝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見了楊浩也不起身，這幾天扮男人扮得她都忘了今天穿的是女裝了，居然還架起了二郎腿，眼皮一撩，沒好氣地道：「昨天一得著信兒，我就急得跟什麼似的，嘁！誰知道皇帝不急太監急，人家愣是跟我來了一齣『料事如神』，好吧，現在我來了，不知道故弄玄虛的楊太尉有什麼話想對小女子說呢。」

　　楊浩見了她的舉動，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除了她自家人，能撩撥得折子渝毫不掩飾地爆發真性情的人可不多，楊浩很喜歡看她生氣的樣子，她生氣的樣子似乎比笑起來的時候還要俊俏，嗯……能惹得她生悶氣，楊太尉很有成就感。

　　他哈哈一笑道：「倒不是我想故弄玄虛，就算我想故弄玄虛，也不會在妳面前擺譜不是？」

　　折子渝撇了撇嘴，冷冷地哼了一聲。

　　楊浩又道：「如果真要在妳面前故弄玄虛，那也一定是有意在佳人面前賣弄，可不是故作神秘。」

　　折子渝皺了皺鼻子，又不屑地哼了一聲，不過臉上的怒氣已經已然不見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自己喜歡的男子拍她馬屁，那是女孩子最喜歡的事，就算矜持高傲如折子渝，卻也不能免俗。

　　楊浩在她對面坐了，笑吟吟地道：「其實也沒什麼，昨天傳旨的太監剛到，那個中官倒沒甚麼，可他帶來的人卻有不少皇城司的探子，當時滿府都是人，混亂不堪，我還沒有把他們安頓下去，只怕其中有些甚麼善於窺伺竊聽的奇人異士，聽到些不該聽的事情，所以我才囑咐侍衛擋了妳的大駕。如今他們都被安頓到館驛中去了，我才好與妳說話。」

　　折子渝聽到楊浩有些別人「不該聽的事情」與她分享，嘴角繃起的線條更柔和了幾分，楊浩又道：「我知道妳是為何而來，說起來趙官家對我到底怎麼樣，旁人不知道，我自己還不知道麼？他對我能有甚麼好心，因為我收復銀州而加封我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嘿，這是把我架上火上烤啊，一向以西北第一藩自居的李光睿豈會容我在太歲頭上動土？就算他原本只想把我趕回蘆嶺州，把銀州城奪回去，就憑著我這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的旗號，他也一定要殺了我。

　　「宋室自建國以來，一直就在削弱各方節度，收權於朝廷，如今官家這般慷慨，契丹那邊聽說之後，必然以為我是朝廷圖謀西域的一枚重要棋子，說不得也要來個先下手為強。至於折兄和楊兄，呵呵，在趙官家想來，能離間了我與麟府兩州的關係最好。如果不能，夏州李光睿也是一定要動手的，足以為我樹一強敵，再加上契丹這個變數，西北將陷於更大的戰亂之中。

　　「這一計，將整個西北各方勢力拖入更加糜爛的境地，諸虎相爭，各有損傷，到那時候趙官家就能出師有名，眾望所歸地平定西域，把他的手伸進來，牢牢控制住整個西域了，真是打得好算盤。」

　　折子渝聽了，暗暗鬆了口氣，瞄了他一眼道：「既然你曉得其中的利害那就好了，這官可已婉辭了去？」

　　「沒有。」

　　折子渝一怔，楊浩道：「官家使這一計借刀殺人，對西北亂局推波助瀾，本來是不錯的，可惜，有兩件事他不知道，所以這就成了一個昏招。」

　　「兩件事？」

　　「不錯，這第一件……」楊浩頓了頓語氣，這才一字字地道：「我與契丹蕭后早有密約，她是不會因此而對西域動兵的。」

　　折子渝立即警惕起來：「你……已附庸於契丹？」

　　楊浩啞然失笑道：「怎麼會？只不過，契丹蕭后對西域抱成一團，獨立一隅很是樂見其成罷了。」

　　折子渝想想契丹國目前的情形，再聯繫楊浩的話，對其中含意已然洞燭，不禁微微點了點頭：「這位蕭娘娘倒是精明，那另一件事是什麼？」

　　「另一件事就是，党項七氏絕不會因為麟府兩州的動搖而棄我而去，就算契丹也要插上一腳，他們也不會與我交惡，何況契丹絕不會出兵呢？」

　　折子渝蹙眉道：「你就這麼相信他們？党項七氏對夏州陽奉陰違、時戰時降，對我麟府兩州，也是時而侵擾、時而結盟，首鼠兩端，全無信義，不可輕信的。」

　　楊浩微笑道：「在諸強藩之間掙扎求存，若是全無手段，早就被人吞併了，時而動武，時而求和，他們也是為時勢所迫，我與他們卻不只是結盟那麼簡單，他們向白石大神宣過誓，要效忠於本官的，又豈肯輕易背誓，令舉族失心？」

　　折子渝動容道：「向党項人的至高神白石盟誓效忠於你？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浩緩緩地道：「三十多年前，定難軍節度使李彝卒，其弟李彝殷篡位，唐末帝李從珂承認了他的身分，其兄李彝之子，真正的夏州少主李光岑落難於吐蕃草原，我……就是李光岑之子。」

　　折子渝目瞪口呆，半晌才用怪異地眼神看著他，驚詫地道：「李光岑還活著？你……你是李光岑之子？你也是鮮卑拓跋氏後裔？」

　　折子渝是鮮卑折蘭王的後裔，楊浩居然是鮮卑皇族拓跋氏的後裔，折子渝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竟有這樣大的來頭，楊浩笑道：「非也，我是漢人，李光岑是我的義父，也就是我如今蘆嶺州軍中的木岑木副使。」

　　折子渝長長地吸了口氣，凝重地問道：「你能否說得更詳細一些。」

　　楊浩把前因後果仔細說了一遍，折子渝這才明白，不禁又驚又喜，楊浩又道：「亮明這個身分，西域諸部族肯來投奔的人必然更多，而且，即便我的勢力更形壯大，又得到折兄和楊兄的幫助，要與號稱西北第一強藩的李氏為敵，勝負仍在兩可之間，然而我有了這個身分，就足以利用李氏內部諸頭人貴族對李光睿的不滿，瓦解他的勢力，只要說服他們，如此內外呼應，審時而動，拓跋氏諸部族酋必會棄李光睿而就我楊浩。」

　　折子渝對這些訊息消化了半晌，才鎮靜下來，出言反駁道：「你既有這個身分，更不需要這個什麼『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來錦上添花了。如今你該適時蟄伏，積蓄實力，緩亮身分，憑你現在的威望和地位，已足以招納許多不得志的、欲以戰功搏一出身的西域草莽望風來投，何必急著更上層樓？」

　　楊浩黯然道：「因為……我義父的身子，也不知還能拖多久。現在不亮明身分，得到拓跋氏族酋們的確認，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

　　兩個人在帥堂中又談了許久，門外忽有一個侍衛高聲叫道：「小的見過木恩大人、木魁大人。」

　　楊浩一拍額頭道：「我倒忘了他們，剛剛募徵的新兵，正要著他們拉出去進行操練的，我出去見見他們。」

　　折子渝微微頷首，楊浩起身走了出去。折子渝在帥堂中枯坐半晌，回想楊浩這秘密身分，以及党項七氏對他的服從，猶自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如此看來，只要楊浩經營得當，那麼取李光睿而代之的計畫必能成功，趙官家意欲讓他成為眾矢之的計畫恐怕反而成全了他……「不成，我得盡快回去一趟，把這個消息說與大哥知道，讓他曉得其中利害，楊浩取李光睿而代之，怕是已成定局，他做西北第一藩已是應有之義，也不差一個名頭了，大哥可不能因小失大，失去這個強盟。再說……冬兒、焰焰她們今明兩天也就到了，我再在這裡住下去著實尷尬……」

　　折子渝想著，愈發坐不下去，走到帥堂外張望一番，只見楊浩和木恩木魁站在一座假山前面有說有笑，不像在談什麼公事，折子渝便舉步走出帥堂，沿著側廊行去，經過疏朗的花木，走到假山後面，正聽楊浩笑道：「你們兩個好沒出息，明知今日要領兵出去操練，卻還如此放縱，送與你們的那幾位大食國舞娘很厲害嗎？我看你們倆，可有點兒兩腿發飄呀……」

　　木恩哈哈笑道：「厲害，厲害，那兩個娘們兒著實厲害，若非我這般強壯的身子，還真的招架不住，他奶奶的，險些被她們兩個把我給吸乾了，差點兒就爬不起床。」

　　折子渝聽得面紅耳赤，暗暗啐了一口：「好沒正經的東西，自家女兒都那麼大了，還是這般荒淫好色。」

　　木魁道：「那也不算甚麼，我們兩個差點兒爬不起床，她們麼……嘿嘿，卻著著實實的爬不起床了，到現在還躺在那兒呢。」

　　楊浩咳嗽一聲道：「你們戎馬半生，身邊也該有個女人照顧，到了如今這年紀，也該給自己留個後了，本官把她們賜給你們，就是這麼個意思，不過……這種事嘛，還該有個節制，切勿傷了身子，亦或就此沉溺於女色。」

　　木恩連忙道：「少主放心，我們省得，這不是……呃……頭一回麼，女人嘛，就像一匹野馬，總得馴服了她，她才會乖乖地聽話，以後就不會了。」

　　折子渝聽了悄悄點頭，暗暗讚道：「楊浩這番話說得倒還清醒，做大事的男人，怎能為女色所左右？」

　　她剛想到這兒，楊浩就擠眉弄眼，興致勃勃地問道：「怎麼樣，這大食國的美女滋味如何？」

　　木魁道：「唔……這大食女人的肌膚不及中土女子細膩潤滑，如緞子一般柔順，不過她們很會服侍男人，手段十分了得，我這樣的身子，嬌怯些的女子還真承受不住，就是這樣的烈馬騎著才得暢快。」

　　楊浩笑道：「當真？哈哈，你們讓她們曉得你們的厲害，也算是給咱東土男兒爭了光了。」

　　木魁開玩笑道：「那是，嘿嘿，若論謀略武功，屬下不及少主，不過床上這樣霸道的女子，真要是換了太尉，必然難以招架。」

　　但凡男人，可沒有在這件事上自承不如人的，楊浩立即吹噓道：「人不可貌相，你這可是小看了我了，哼哼，我得異人傳授房中秘術，夜御十女，也不在話下。」

　　折子渝面紅耳赤，暗啐一口：「三個傢伙，都夠無恥，人前道貌岸然，原來背後都喜歡議論這些東西……」

　　幾人說笑幾句，楊浩又繞回了正題，肅容道：「我西北徵兵，較之中原有著十分有利的條件。中原的士卒，摞下鋤頭去當兵，總要苦心訓練良久，而西北百姓民風剽悍，尚武之風盛行，百姓們精於騎射，個人武藝也都不俗，這就有了相當好的基礎了，平素他們圍獵遊牧，也早懂得配合作戰的技巧，不過那時最多也不過是千把人的行動，而今你們要訓練他們，不管是一千人、一萬人，還是十萬人，都要令行禁止，形同一人，兩軍陣前，個人武藝殊不足論，就是這種軍紀嚴明的配合，才能發揮大作用。」

　　木恩木魁齊聲道：「少主放心，我們省得的。」

　　楊浩點點頭道：「好，這番拿下了銀州城，我已是各方矚目了，等義父一到銀州，我就要公開亮明身分，那時候……八面來風四面雨，還不知要經歷多少磨難，你們這支新軍，務必要盡快成形，不管是李光睿還是趙光義，都非易與之輩呀……」

　　※※※

　　文德殿中，趙光義正與文武重臣議事，待曹彬講罷他的意見，趙光義頷首道：「曹卿家所言有理，如今用兵，固然有許多為難之處，卻也有許多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朕決定，明年二月發兵，一舉拿下漢國。」

　　眾文武齊齊躬身道：「臣遵旨。」

　　趙光義得志意滿地揮一揮手，又復微笑道：「這一戰，朕要御駕親征。朕為主帥，使吳王兼永興節度使德昭為先鋒，先帝曾派皇子德昭領兵伐漢，奈何先帝病逝，國喪期間用不得兵，只得無功而返，這番用兵使吳王為先鋒，也算是一償先帝夙願吧，眾將要好生維護，助吳王成此大功。」

　　武將們再度恭聲應是，趙光義神色忽轉悲痛，又道：「皇女虢國公主，自幼崇尚佛法，先帝駕崩後、皇嫂思念先帝又復生了重病，虢國公主見此種種，深感人生無常，遂看破紅塵，意欲出家修行，禮佛誦經，為皇嫂祈福。朕苦勸不得，只好成全她的一片孝悌，將城西七寶庵改名為『崇孝庵』，賜與虢國公主修行。並賜虢國公主為『報慈普渡大師』，賜法號『定如』。為表彰虢國公主的一片孝心，削髮大典之日，眾卿隨朕親送虢國公主入寺，並賜齋饌……」

　　他還沒有說完，顧若離倉皇地跑了進來，趙光義眉頭一皺，正要責他不顧規矩，那顧若離也顧不得看他臉色，急匆匆跑到他面前耳語幾句，趙光義聽了登時臉色大變，失聲道：「怎會如此？他可無恙？」

第四四○章　四方亂

　　趙光義怔怔地站在隴西郡公府前。

　　準確地說，他目前正站在前隴西郡公府前，面前是一片冒煙的廢墟。

　　李煜降宋後，朝廷撥了一幢宅子給他，這幢宅子建了已有三、五十年光景了，三進的院子，全是木製建築，周圍的鄰居住處也都是老宅，各家各戶的老宅不斷翻建加高，充分利用現有空間，把房子建得高低不齊、鱗次櫛比，這戶人家的屋簷都能伸出那戶人家的院子裡去，一家著火，很容易就能串連起來，再加上房舍都是年代久遠的木製結構，火勢燒得也快，而且巷弄太過狹窄，水龍鋪子的人進得來，水車進不來，結果……

　　現在眼前一大片廢墟，還不知道是哪一家先起的火，因為這一片全都燒光了，可是詭異之處在於，現在是白天，白天起火固然也會死人，可是萬萬沒有一家人全都燒斃在家中的道理，別人家扶老攜幼，大多都逃了出來，如今正望著自家的廢墟呼天搶地。可是隴西郡公李家……一個人都沒有。

　　慕容求醉領著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微微地翹著屁股，夾著兩條腿，走路的姿勢十分古怪。

　　「大人，這人是隴西郡公家的鄰居，住的離隴西郡公府最近。」

　　趙光義此番趕來親自探視災情，未擺皇帝儀仗，也未穿龍袍，以免弄得動靜太大，慕容求醉在他面前便不敢直呼官家，免得洩露了他的身分。

　　趙光義聽了慕容求醉的話，轉向那個動作有些古怪的書生，問道：「你姓甚名誰？」

　　那書生一聽眼前這甚有威嚴派頭的人是位官員，連忙撅著屁股，僵著腰板兒施了一禮：「草民蕭舒友，見過……這位大人。」

　　趙光義點點頭，問道：「你既是隴西郡公家的鄰居，火起時可曾聽到些甚麼、看到些甚麼，李家可有人逃出來麼？」

　　蕭舒友聽了不禁咧了咧嘴，原來這位書生一心想要金榜題名，整日價在家苦讀，坐在太久，生了痔瘡，今日請了郎中上門診治，誰知褲子剛扒下來，那郎中七、八針銀針才插進去，火苗子就躥過來了，濃煙滾滾，熱氣騰騰，嚇得那郎中摞下病人拔腿就跑，蕭舒友無可奈何，趕緊提著褲子就往外逃，逃到外面才感覺到極端的不適，可是到處都是人，眾目睽睽之下他一個讀書人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拔，如今那幾根針還扎在菊花上呢。

　　蕭舒友直撅撅地站在那兒，看著自家那燒得只剩四堵牆的院子，愁眉苦臉地道：「回稟大人，小民逃出來時太過匆忙，那時已經火頭四起，煙火熏灼，哪裡還顧得及去看別人？不過……不過草民今日請了郎中上門診治暗疾時，倒是聽到隴西郡公府上有些動靜。」

　　趙光義神色一動，急忙追問道：「有什麼動靜？」

　　蕭舒友道：「草民請了郎中回來時，聽到隔壁院子裡歌樂不斷，一片喧囂，似乎……正在飲宴。」

　　李煜好飲宴，即便做了亡國之君也不改此習慣，要不然也不致於花錢如流水，鬧出故國舊臣上門催債的窘事載之史冊了。趙光義吩咐皇城司的人時常注意李家的動靜，連他每次飲宴都見了哪些人，說過什麼話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對此倒不覺奇怪。蕭舒友所說的這件事，回頭可以讓皇城司的人驗證一下。

　　他點了點頭問道：「旁的……沒有什麼了麼？」

　　「沒有了，草民就知道這些。」

　　趙光義擺擺手，蕭秀才便夾著屁股，邁著小碎步一點點挪開了。

　　趙光義回過頭來，看著眼前那一片片仍泛著紅光的灰燼，低沉地道：「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挖，給我挖，把廢墟清理乾淨，找些仵作來，務必確認每一具屍體的身分。召來保正，查閱戶籍，李家上下連主帶僕一共多少人，全都查清楚，一具屍體都不能少！」

　　慕容求醉躬身道：「臣遵旨，不過……現在仍是熱力灼人，是否……」

　　趙光義站得遠遠的，仍覺得熱氣蒸騰，也知道此時叫士卒們去挖掘廢墟不太可能，這種情形裡邊真有人的話也早燒成了焦炭，倒也不必忙於一時，便重重地點了點頭，喝道：「開封府！」

　　趙光美急忙趨前一步，拱揖道：「臣在。」

　　趙光義道：「撲滅餘火，救治災民，發放撫恤，清理廢墟，重建房舍，還有，包圍這幾條巷子，逐人盤查，查清起火緣由，同時要注意，看看有沒有從隴西郡公家裡逃出來的人，另外……撥些精明能幹的仵作，聽從慕容求醉差遣。」

　　「遵旨。」

　　趙光義又對慕容求醉道：「隴西郡公的府邸周圍須派禁軍圍住，使禁軍發掘，消息未明之前，不許任何人出入，也不得對外散佈任何消息。」

　　「遵旨。」

　　趙光義盯著那廢墟又陰晴不定地看了半晌，這才轉身走向轎子。內侍都知顧若離忙趨身上前替他掀開了轎簾，趙光義變腰入轎時身子忽然頓了一頓：「小周后……女英啊……」

　　一想起那千嬌百媚的人兒，趙光義不由心中一慘，哪怕是國色天香，如今一身皮相，也早燒得沒法看了吧？他心中一動，忽又想道：「此事處處透著詭異，李煜夫婦……真的死了麼？」

　　趙光義轉過頭，陰沉沉地盯了眼那猶自冒著煙塵的火災廢墟，又看了眼顧若離，顧若離立即哈了哈腰，站得更近了些，趙光義低低囑咐幾句，這才轉進大轎。開道鑼響，揚長而去……

　　※※※

　　城西七寶庵，金身重塑，殿門重漆，就連殿瓦都重新換過了，粉飾得金碧輝煌，寶相莊嚴，因為這兒蒙官家賜額「報慈庵」，虢國公主出家至此做了寺主，得官家欽封「報慈普渡」大師。

　　大殿上，鐘磬齊鳴，香煙繚繞，虢國公主正在作削髮典禮，趙光義率文武重臣避站於側觀禮。趙光義臉色陰霾，害得宋琪、慕容求醉這樣的心腹之臣都遠遠地站開，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得官家大發雷霆。

　　趙光義的脾氣很不好，這段時間諸事不順，剛剛登上帝位時的興奮勁兒過去，碰上這一樁樁煩心事，他能開心得起來才怪。

　　西北又傳來了確切的消息，蘆嶺州節度副使木岑在楊浩得銀州後，公開亮明身分，原來他竟是當年定難軍節度使李彝的兒子李光岑，楊浩更拜了李光岑為義父，党項七氏望風而來，歸順了舊主。到了這個時候，趙光義哪裡還猜不出楊浩早知那李光岑的身分。

　　和楊浩的較量中，他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卻一次次吃憋上當，趙光義如何不惱？自己如今還上趕著給他送去了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的封號，這不是為他造勢麼？聊可自慰的是，至少這一來，夏州李光睿更不會放過楊浩了，這兩虎之間必有一戰。

　　楊浩還假惺惺地把李光岑投靠蘆嶺州，請求朝廷出兵助他奪回夏州的奏章呈報了朝廷，李光睿的父親李彝殷逐侄篡位的時候還沒有大宋呢，那時還是唐國李從珂當政，李從珂認可了李彝殷的身分，此後又經歷了晉國石敬瑭、石重貴，漢國劉知遠，周國郭威、柴榮和他大哥的宋國，五個國家七個皇帝，即便他李光睿得位再是不正，也早已成了夏州實際上的主人，趙光義肯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流浪老人與李光睿這個實際上的西域霸主反目才怪。

　　不過為了讓契丹方面作出楊浩是他的心腹，是得了他的授意，為大宋在西域擴張勢力的錯誤判斷，他不能對楊浩這番舉動作出絲毫詰難，甚至不能公開作出支持夏州李光睿的態度，趙光義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奏章留中不發，並通過巧妙的手段把自己的反應透露給夏州李光睿在汴京的人知道。李光睿知道這個消息的時間恐怕比他還早，但他必須作出一個姿態，讓李光睿知道他的立場，從而毫無顧忌地掀起戰火，讓狼煙瀰漫整個西北。

　　西北局勢糜爛至此，已經有些脫離了他的掌控，本來就夠他煩心的了，汴梁城中也是不得安寧。他最疼愛的兒子始終對他疑心重重，至今仍執迷不悟，深中那些忠孝仁義的腐毒。這個孽障，老子坐了江山，這皇帝早晚不還是你的？自己的老子不來相幫，卻整日糾纏於他大伯的暴死之謎，我怎麼會教出這麼一個混帳兒子。

　　趙光義越想臉色越陰沉，就在這時，「噹噹噹……」一陣悠揚的鐘聲和空靈的木魚聲傳進他的耳朵，滿腹煩惱的趙光義抬頭望去，只見侄女兒雙手合什，一頭青絲已然落盡，頭頂烙了六個香疤。她輕輕站起，披上灰色的緇衣，戴上僧帽，接過念珠，低眉斂目，和光同塵，在那木魚聲、鐘聲和裊裊的香煙裡，好像突然間真的和他隔了一個世界，趙光義心中不禁一陣黯然。

　　儘管，他覬覦皇位，對皇兄也痛下毒手，可他對永慶的喜愛是發自真心的，皇兄的兩兒三女之中，這個小永慶一直是他這個二叔最疼愛的小丫頭。出於對皇兄後人的戒備，同時也是對她有些愧意，趙光義有意疏遠了小永慶，可是眼看著她從襁褓中的嬰兒，變成一個呀呀學語的稚童，再到如今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這個叔父，是真的把永慶當了自己女兒一般看待的，感情事又豈能輕易地抹殺？

　　如今，因為父皇的死、娘娘的命，她心灰意冷，看破了紅塵，趙光義從不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罪孽，但是看著自己最疼愛的侄女兒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還是感到很傷心。

　　永慶公主……如今的定如禪師，輕輕接過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緩步上前望佛禮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退回來雙膝跪倒在蒲團上，輕輕叩下頭去。

　　趙光義看了看虔誠禮佛的永慶，又向那爐中的三炷香望去，香火忽明忽暗，香煙裊裊升起，那明暗閃爍的火苗，依稀又化成了半個月前隴西郡公府的那片火海廢墟。

　　李煜「死」了，死於那場大火。

　　他已下詔贈李煜太師位、追封其爵為越王，以王爵之禮下葬於洛陽，一路遣中使護喪，賜祭賜葬，並大作悲聲，為李煜之喪廢朝三日。對一個臣子，尤其是亡國降君，如此恩遇前所未有，普天下都已得聞訃告：李煜死了。

　　然而趙光義心裡清清楚楚，李煜並沒有死，隴西郡公府上殮出的屍骸少得可憐，闔府上下的人全都不見了。不但李煜一家人不見了，就連徐鉉、蕭儼等幾個迄今仍對李煜忠心耿耿的南唐舊臣也不見了，連同他們的至親家眷。據查當日李煜就是邀請這些舊臣全家過府飲宴聚餐的，於是他們就在這場離奇的大火中全部失蹤，人間蒸發了。

　　趙光義豈敢讓天下人知道這個亡國之君攜家帶口那麼多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他一面訃告天下，大辦喪事，製造李煜已死的口實，一面著人封鎖宋國境內所有交通要道，明查暗訪，搜索這些人的蹤跡，可是已經過去半個月了，竟然全無消息。

　　如果只逃走一個人的話，大海撈針一般，尋不到他的下落尚還有情可原，可是這麼多人居然全部憑空消失，李煜一個亡國之君，哪來的這般本事？從開封城裡，從他苦心經營十年，如今又成為可以調動所有人力物力的皇帝手裡，這麼多人居然可以從容遁去，城裡城外，四方城池荒郊盡皆搜索遍了都找不到他的下落，這豈是一群根本不熟悉汴梁情形的降臣辦得到的？

　　皇城司統領被撤職查辦投進天牢了，東京汴梁的城狐社鼠以各種罪名也不知抓了多少，汴梁城所有的監牢都已人滿為患，還是毫無線索，趙光義此刻何止是憤怒，還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恐懼：「是誰這般神通廣大，李煜……到底在哪裡？」

　　※※※

　　皇家御苑裡，一筐筐蔬菜搬上了車，菜工頭兒戴倫笑嘻嘻地道：「劉公公，您走好。」

　　一個青皮長臉的太監嗯了一聲，抬腿坐上了車轅，旁邊趕車的小太監揚手一鞭，車子軲轆轆地向菜地外走去，後邊跟著六輛牛車，吱呀吱呀地趕回皇宮大內去了。

　　戴倫眼看著御膳房的太監離開了，這才返身走去，他先回了自己住處，過了一會兒便提了個巨大的包袱出來，四下張望一番，不見有人出沒，這才快步走去。

　　這一大片都是皇家菜地，前邊大街上就是趙普當初侵佔皇家園林修建的豪舍，受到官家重責之後就停了工，如今還沒完全建好，就這麼摞在那兒，後邊的院牆之內卻是冷清得很，外人不敢進來，菜工們忙完了手頭的事情，也就各自溜去幹自己的私事了，所以十分的冷清。作為菜工頭兒，戴倫對裡邊的情形十分瞭解，儘管如此，他還是盡量避開大道，走到菜地田埂裡去。

　　菜地後面最深處，是一片傾斜的土坡，戴倫走到土坡上，扭頭看了看，見沒人跟過來，便迅速趕了幾步，繞過幾棵大樹，雜草叢中有一個木板的蓋門，將門兒掀開，一行土階便顯露出來。戴倫背著那大包袱便走了下去。這是菜窖，冬天藏擱鮮菜的地方，如今才到八月初天氣，地窖還閒置著不曾用過。

　　戴倫從牆洞裡摸出一根蠟燭點燃，又從另一邊牆上取下燈籠，將蠟燭安好，提著燈籠繼續往裡走，裡邊是一排排的架子，牆角堆著雜物和幾具梯子，有股陳腐的味道。地窖上邊有通風道，也有陽光灑下，不過太昏暗了些。走到深處，戴倫又回頭看了看，便在牆上輕輕地叩了三聲，兩長一短。

　　聽那動靜，這面牆是木板隔的，戴倫敲了敲牆板，靜候片刻，牆上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門，裡邊閃出一個精壯的漢子：「老戴。」

　　戴倫把包袱遞過去，小聲道：「一切太平，裡邊還有什麼需要的……」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青袍人便從裡邊鑽了出來，憤怒地道：「這樣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你們什麼時候送我們走？」

　　這人中等身材，有些發福，重瞳齙齒，可是雖然髮髻凌亂，衣著尋常，可是氣度猶自不凡，正是趙光義眾裡尋他千百度、連作夢都牽掛著他下落的江南國主李煜。

　　戴倫陪笑道：「對不住，現在還不成，為了您的安全，您還得在這兒住下去，風聲已經小多了，可是你們這麼多人，就算分批上路，也太乍眼了些，再過上一個月，那時就安全多了。」

　　「一個月？還要一個月？」李煜大怒：「整日價就是饅頭、鹹菜，寢具又髒又潮，還沒有酒喝，一天到晚的不見天日，生生逼瘋了人，我不是你們的囚犯，怎麼可以如此待我？」

　　戴倫脾氣倒好，嘿嘿笑道：「您多包涵，我們也是沒有法子啊，這個地方不全是我的人，為了避免洩露消息，小人只好去外面買些饅頭鹹菜，想吃珍饈美味，現在可不成……」

　　李煜怒道：「這個地方不是人呆的，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要出去……」

　　「官人，這半個月我們都熬過來了，還怕再撐一個月麼？」小周后忽然也從裡邊閃了出來，布衣釵裙，素顏如畫，這個地方個人清潔、梳洗打扮都不方便，可是儘管如此，她的頭髮仍是梳得一絲不亂，盡量保持著整潔的儀容，她看著李煜，黛眉微蹙地道：「徐大人的老母七旬的高齡，蕭大人的孫兒才剛剛四歲，俱都不見一句牢騷，徐大人生了病，也只是苦苦撐著，就連這位帶我們出來的唐壯士，還不是和我們一樣整天待在這兒？這麼多人都能忍耐得住，還不都是為了官人，官人就不能為大家忍耐一下嗎？不需要你臥薪嚐膽，只是過上一段苦日子，有什麼捱不得的？」

　　這時徐鉉和蕭儼也趕了出來，徐鉉咳嗽著，與蕭儼好一通勸解，發過了脾氣的李煜才悻悻地回了裡間，待門口靜下來，戴倫嘴一撇，輕輕冷笑一聲道：「看緊了他，可莫要讓他搞出甚麼事兒來，這一位……哼哼！」

　　那姓唐的漢子呵呵笑道：「不要緊，他哪天不發牢騷，真要出去被人捉個正著，那他連違命侯都做不成了，其中利害他也是曉得的，只不過從小錦衣玉食，人家身嬌肉貴的人物，過不得這樣的日子，胡亂發些牢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戴倫拉著那唐姓漢子，兩人走遠了些，又低低說了番話，戴倫便提著燈籠繞過一排排木架向外走去，唐姓漢子站在昏暗的光線下，抬頭看了看天窗，目中閃過一抹詭譎的神色，轉過身，像隻狸貓兒似的，輕輕巧巧地走回暗房，一切重歸於沉寂……

　　※※※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趙光義的煩心事一件都沒有解決，最讓他煩躁不安的是李煜的下落始終沒有一點蛛絲馬跡，皇城司打聽的結果，唐國故地已經在風傳國主未死，且悄然潛返江南，要重召舊部，東山再起，趙光義放心不下，派了潘美去金陵城坐鎮，又讓吳越王錢俶和剛剛獻土歸降的平海軍節度使陳洪進各調一支人馬入江南，聽從潘美調遣，同時為了安撫陳洪進，又加封他為武寧軍節度使，同平章事。與此同時派出大批細作密探入江南，搜尋李煜的下落。

　　這一日，他剛剛結束了朝會回到文德殿，吃了些點心，喝了杯茶，拿起奏章正要批閱，皇城司的一位干當官便到了：「官家，夏州傳來緊急消息。」

　　趙光義聞聲一震，連忙摞下奏章道：「取來我看。」

　　那位干當官忙將密信雙手呈上，趙光義展開仔細看過，不禁哈哈大笑，多日的愁雲頓時散了一半，這封密信上說，夏州李光睿得知楊浩佔了銀州城，便欲盡快出兵去奪，只是當時與吐蕃、回紇鏖戰正酣，已兩面作戰的局面，無法輕啟戰端再來個三面作戰，可是他的堂兄李光岑還活著，並且做了橫山節度副使，認楊浩為義子，党項七氏叛附蘆嶺州的消息一傳到他的耳中，李光睿卻是再也沉不住氣了。

　　吐蕃與回紇對李光睿的威脅遠不及蘆嶺州楊浩，吐蕃與回紇再怎麼打，很難動搖他的統治，而楊浩卻一下子把党項八氏這個他立足的八條根基挖走了七條，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李光睿已決定不惜代價，哪怕是割地求和，也要與吐蕃、回紇息戰休兵，集結人馬對蘆嶺州開戰了。

　　看了這個好消息，趙光義喜不自勝，他笑容滿面地看著那封密信，仔細思忖半晌，將那干當官喚到面前，和顏悅色地囑咐道：「想辦法透露一個消息給李光睿在京的人，切記，要透露得盡量巧妙，莫讓他們曉得是朕有意透露給他們知道的。」

　　「官家請吩咐。」那干當官受寵若驚，這些日子官家脾氣不大好，更恨皇城司一再出了岔子，連他們的大統領都鋃鐺入獄了，如今見皇帝神色和善，他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趙光義道：「朕明年二月要再度發兵，討伐北漢，這消息想辦法透露給他的人知道，切記，一定要讓他們知道，朕到時候會徵調麟州、府州、蘆嶺州的兵馬共征漢國。」

　　「微臣遵旨。」那干當官連忙答應一聲，見趙光義微笑撫鬚，再無別的吩咐，忙深施一禮，踮著腳尖退了出去。

　　這位干當官剛剛走到殿口，就見東閣門使宋琪和鴻臚寺丞焦海濤一齊走進殿來，連忙避讓一旁，容他們進了殿，這才閃身出去。宋琪一進殿門便大聲叫道：「官家，鴻臚寺收到契丹訃告，契丹皇帝耶律賢駕崩了。」

　　「甚麼？」趙光義一呆，剛剛聽到一個好消息，沒想到馬上又來了一個好消息，莫非是否極泰來，好運到了？他喜形於色地道：「耶律賢死了？誰人做了新皇帝？」

　　宋琪道：「這個……暫時未定，皇后蕭綽把持了朝政，暫時還控制得住，除非她生下的是個女兒，否則，元氣大傷的契丹皇族，眼下是沒人敢覬覦皇位的了。」

　　「啊！」

　　趙光義這才醒悟過來：「不錯，蕭綽已有了身孕，如果她生了個女兒……嘿嘿，這本就是一半一半的機會，再加上幼兒夭折事屬尋常……」

　　想到這裡，趙光義眉開眼笑：相對於這兩個好消息，李煜是死是活，下落何在又算個甚麼，李煜在位時都成不了氣候，何況現在，他李煜做得了句踐、慕容沖那樣夠隱忍的梟雄？

　　趙光義繞殿疾走，轉了兩匝，停住腳步道：「令呂餘慶、賈琰為正副大使，率使團赴北國悼唁。」

　　焦海濤躬身道：「臣遵旨。」

　　趙光義又向宋琪瞟了一眼，淡笑道：「從皇城司抽調些伶俐的人去，見機行事。」

　　宋琪心領神會，躬身道：「臣遵旨。」

　　待二人退出殿去，趙光義已是滿面春風，所有的愁雲都被這兩個好消息吹散了，耶律賢在位時，契丹人為了皇位之爭便打殺不停，如今耶律賢死了，契丹必然再起內亂，西邊亂了，北邊亂了，天下大亂，他的霸業鴻圖大有可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