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四四一章　春色無邊
第四四二章　新生
第四四三章　生來就是天子
第四四四章　又到放偷日
第四四五章　四十大盜
第四四六章　打仗親兄弟
第四四七章　囂張男與驕傲女
第四四八章　母儀天下，命帶桃花
第四四九章　殺它個桃紅柳綠
第四五○章　睥睨
第四五一章　合縱
第四五二章　佈局
第四五三章　明槍暗戰
第四五四章　各懷機心
第四五五章　戰未央
第四五六章　奇蹟之城
第四五七章　戰外之戰
第四五八章　李光睿出兵了
第四五九章　誤殺
第四六○章　斬首行動
第四六一章　飛蛾撲火
第四六二章　殺氣沖天
第四六三章　城破
第四六四章　收服楊業

《步步生蓮卷十一：會挽雕弓如滿月》月關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十一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四四一章　春色無邊

　　住久即家鄉。

　　銀州的大街小巷楊浩都已熟悉，在他的苦心經營下，這座城池正在漸漸恢復昔日的繁榮。夜深了，大雪如席，楊浩帶著一隊親兵，親自到到四城巡弋了一番，這才回到帥府。

　　後宅中大多處燈光已經熄滅，幾房夫人只有焰焰的住處依著亮著燈火，楊浩微微一笑，解下大氅交給穆羽，跺了跺靴上的積雪，邁步便向焰焰的住處走去。

　　幾個小妮子已達成了一種默契，除了偶爾的大被同眠荒唐風流，如果楊浩沒有特別指明，每當他晚上回來，幾個小妮子會輪番在門口掌燈，留下一人候著他回來，雖然她們不曾對楊浩明言，可楊浩卻很快發現了這個秘密，不就是大紅燈籠高高掛麼，呵呵，這個小秘密又怎瞞得過他。

　　冒著大雪走到廊下，一推房門，溫暖的氣流便迎面撲來。室內溫暖如春，焰焰正坐在燈下，一手拈著筆，一手撥著算盤，計算著攤開的賬簿中記載的戶口、牛羊、糧食、賦稅。劈劈啪啪的算盤聲十分清脆，與房外靜謐的大雪相映成趣。

　　一見楊浩回來，焰焰匆匆記下一個數字，擱下筆便迎上來，溫香暖玉投懷送抱，一雙玉臂繞住了脖項，楊浩還未及說話，一雙溫柔的脣已經吻上了他的嘴脣。

　　「哎呀，好一身雪，這麼大的雪，可莫著了涼，快換了衣衫。」

　　外面雖是大雪如席，寒風刺骨，房中卻是獸炭長燃，溫暖如春，炭火還發出淡淡的乳香，氣息宜人。唐焰焰穿著緋色的對襟窄袖衫襦，月白色的曳地長袍，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內室裝扮，薄如蟬翼的紗羅衫襦遮不住她曲線日漸凹凸有致的身段，緊身無帶的訶子擠出一丘晶瑩如玉的肌膚，中間一道誘人的溝壑，居然也頗具規模了。

　　這樣的裝扮，乍一抱住楊浩冰冷的身子，她忙不迭地便嬌呼一聲放開了他，楊浩呵呵一笑，說道：「我才剛解了大氅，今天的雪著實地大了一些。」

　　焰焰幫他拂落肩頭將化未化的雪花，轉身又去為他拿內室穿著的鞋子，嬌軀盈盈，折腰俯身，那渾圓如滿月的第二張臉便呈現在楊浩的面前，楊浩看到她烏鴉鴉的秀髮挽成了一個嫵媚少婦的墮馬髻，纖細雪白的頸子，豐滿挺翹的臀兒，葫蘆狀的妖嬈身段，那薄如蟬翼的月白色裙子隱隱透著肉色，似乎裡邊兩瓣豐盈並未著其他的衣衫，不由得心中一熱，伸手便攬住了她柔軟的腰肢。

　　焰焰嚶叮一聲，軟在他的懷裡，手裡拎著的兩隻鞋子掉到地上，她輕嗔道：「浩哥哥，先換了……唔……」

　　楊浩的大手已順著她誘人的乳溝探進去，握住了一隻椒乳，唐焰焰扭過頭來，嗔怪地瞪了眼性急的男人，呻吟道：「好冷……」

　　她嘴裡說著好冷，可是一隻手卻伸到胸口，按在了楊浩的大手上，讓他握得更緊了些，媚眼如絲。

　　楊浩攬起了她的腰，大手一箍她的隆臀，便繞過屏風到了內間，將她輕輕放在床上的時候，自己的外衫已順手脫去，輕輕俯壓在她身上，輕輕啄吻著她的櫻脣，焰焰微笑著讓他吻了幾下，開始動情起來，輕輕闔上眼睛，環住他的脖子，主動湊上了櫻脣。

　　襦衫解開，訶子很容易就被解開了來，裡邊果然不著寸縷，彷彿兩顆荔枝剝去了紅綃，露出兩堆玉一般的果肉，晶瑩剔透，漸趨豐盈的一對椒乳，乳頭卻很小，就像點在兩隻喧騰騰的白麵饅頭頂端的兩顆紅豆，渾然一體，煞是動人。

　　唐焰焰一隻手悄悄滑下他的頸項，向他腹下伸去，準確地一把握住，撚摸愛撫，鼻翅開始急促地翕動起來。

　　咿呀的叫聲漸臻平靜，房中重又靜寂下來，楊浩仍和她嚴絲合縫地楔合在一起，伸手到她臀下，摸著了那隻軟綿綿的枕頭，唐焰焰杏眼迷離，紅暈滿臉，香汗淋漓的額頭沾著幾綹青絲，有氣無力地抬了抬軟綿綿的腰兒，讓楊浩抽出了那隻枕頭丟到了一邊，重又踏實地躺回床上，輕輕吁了口氣，滿足地抱緊了她的男人。

　　媚眼輕輕一瞟，那枕頭上的飾花枕巾都已濕了大半，唐焰焰臉蛋兒更紅，愛羞地把發燙的臉頰埋進楊浩寬闊結實的胸膛，小手輕輕在他腰眼處按揉著，嬌滴滴地道：「你呀，真是屬驢子的，一回來就折騰，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勁，折騰得人家……又愛又怕……」

　　楊浩呵呵一笑道：「妳家官人本來就不差，又有高人傳授這身本事，呵呵，承受不起了麼？」

　　他一邊說，一邊在焰焰旁邊躺下，輕輕拉過一襲被來，蓋住兩人的身子，焰焰很自然地側了身，俯在他胸口，愛極了似的輕輕咬了口他的乳頭，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道：「承受不起，今夜你也只屬於我，不許離開！」

　　宣示了主權，焰焰又嫵媚地一笑：「你習的那甚麼雙修功法，就連懂得媚術的娃娃都招架不起，我哪裡是你對手？不過……雙修雙修，既是雙修，你怎不教教我們？只顧自己快活。」

　　楊浩在她翹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妳不快活嗎？剛剛兒的誰大呼小叫的嚷嚷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去你的。」焰焰大羞，在他胸口也拍了一記，楊浩攬住她，輕輕撫摸著她柔順的長髮，說道：「師傅來去匆匆，只教了這些心法，不是女孩兒家練的嘛。唔……等有機會，我去向師傅請教請教，要不然怕傷了妳的身子，總是不能盡興，真的是……」

　　「哼！說來說去，還是為了你自己！」焰焰嬌嗔地又咬了他一口。身子往上挪了挪，與他並肩躺著，兩隻小腿纏住了他的腿，微暈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靜靜地享受著兩人時光，目光如水一般流瀉，彼此的呼吸吐納漸漸融為一體。

　　許久許久，他才輕輕問道：「每日攏清賬目，累不累？」

　　焰焰睡眼朦朧地靠在他懷裡，含糊地道：「娃娃協理田畝、畜牧，妙妙協理店舖、行商，我只負責協理民政，兼顧賬簿的核查，不算很忙的。」

　　她想了想，又抬起頭來，遲疑道：「不過……我們這樣……好麼？其實范思棋、林朋羽、徐鉉、蕭儼他們打理民政工商十分的盡責，核查到現在，一星半點兒差池我都沒有發現，俗話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讓自己的女人插手這些事，這樣是不是顯得太不信任他們了？范思棋、林朋羽他們還沒什麼，我看……徐鉉、蕭儼他們幾個人很不以為然的模樣呢。」

　　楊浩無所謂地道：「習慣成自然，他們現在看不順眼，等他們習慣了就好了。我不是不信任他們，而是要你們來帶頭，改變他們從江南帶來的習氣。」

　　楊浩仰起臉來，看著帳頂，說道：「西北的婦人，經商、作工、放牧，甚至騎馬射箭上戰場，樣樣都做得來，比起中原女子，本來就有很大的權利，西北地方的百姓早就習慣了的。就是上三代遷居於此的漢人部落，也早習慣了，看不順眼的，並不算多，這個規矩，我不能去遷就他們，得讓他們習慣塞北、西域的民俗。焰焰，西北不比中原，這裡人口稀少，如果這也不許女人做，那也不許女人做，那這天就塌了一半了，誰去撐起來？」

　　那時就是中原女人的地位，也遠不及南宋之後直至明清那般每況愈下，就算中原，婦人的家庭地位也不低，在塞北和西域，婦人的話語權雖不及男人，比起中原還更勝一籌，焰焰想想，便點了點頭：「嗯，這樣的話，的確可以解決一部分地域廣闊、人口不足的問題，你說怎樣便怎樣，反正人家是不會反對的。」

　　楊浩呵呵一笑，又道：「冬兒如今大腹便便，我可不敢輕易勞動她。不過已經讓甜酒著手組建女兵了，等冬兒方便下來，女兵也要組建起來，除非生死存亡時刻，我不會讓她們上戰場，不過看守城池、維持秩序等等許多事，女兵是做得來的，而且她們不像男兒那般跋扈，心思也縝密的多……」

　　他還沒說完，一提冬兒便勾起了焰焰的心事，焰焰爬上了他的身子，嬌嗔地道：「你還說呢，姐姐都快生了，人家的肚皮還一點動靜也沒有，你偏心。」

　　楊浩啼笑皆非地道：「不是吧？這也怪我？妳不生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管，你是我男人，我不生，不找你找誰？我也要生個自己的小寶寶。」唐焰焰越說越興奮，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彷彿一條發情的母狼：「我要你給我。」

　　楊浩吃驚地道：「不是吧？妳……妳還成麼？」

　　「有什麼不成的，你敢小覷了本姑娘。」唐焰焰的霸道勁兒又起來，伸手去拉楊浩：「不要扮死狗，起來。」

　　楊浩懶洋洋地把手墊到腦後，哼哼道：「本老爺才不上當，一會兒妳求饒起來，老爺我又得裹上被子去攪擾娃娃、妙妙，這大冷的天兒，我才不想出去。」

　　焰焰討好地道：「那……人家用你最喜歡的……」

　　「啥？」

　　焰焰吞吞吐吐地道：「就……就是你說的扮小狗……」

　　楊浩很優雅地搖頭，焰焰咬了咬脣，又道：「那……那下回人家答應你……」她聲音放低了些，附在楊浩耳邊甜蜜地蠱惑，楊浩眼睛一亮：「當真？」

　　焰焰沒好氣地打了他一巴掌：「就喜歡歪門邪道的東西，一說這個你就兩眼賊亮。」

　　楊浩嘿嘿一笑，又道：「那妳這回得……」一雙賊兮兮的眼睛在焰焰誘人的紅脣上微微一轉，焰焰已經了然，她紅著臉坐在那兒，半晌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楊浩大喜，歡呼一聲，掀開了被子，赤條條地跳下地去，便向牆角擱的漱洗架走去。

　　焰焰攏著瀑布似的長髮，輕輕噬著薄脣，瞟著他細腰乍背的健美身影，眼波蕩漾，直欲滴水……

　　※※※

　　天亮了，楊浩睜開眼睛，窗外沙沙的風雪聲似乎也停了，低頭看看，焰焰睡得正香，臉頰潮紅，豔若海棠，脣角還帶著甜蜜的笑意。他輕輕搬開八爪魚般的焰焰，正想穿上衣服去院中練一趟吐納拳腳和刀劍功夫，就聽房門輕輕叩了幾下，穆羽的聲音小聲響了起來：「大人，大人……」

　　楊浩急忙坐了起來，睡夢中的唐焰焰本能地伸開雙臂，又抱向他的脖子，這一把摟了個空，不由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見楊浩正穿著衣裳，不禁嘟起嘴道：「天才濛濛亮嘛，起這麼早。」她想起身幫楊浩著衣，只一掙扎，只覺渾身乏力，又躺了回去，氣鼓鼓地對楊浩道：「都是你把人家折騰的，壞人。」

　　楊浩一邊穿衣服，一邊搖頭嘆道：「子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誠不我欺。」

　　焰焰瞪起杏眼嗔道：「你說什麼？好，我告訴冬兒姐姐，還有娃娃、妙妙。」

　　楊浩著裝已畢，到了床邊笑盈盈地在她粉腮上一吻，笑道：「去吧，告訴她們，某個羞羞臉皮的小丫頭自己不知節制，早上爬不起床，又埋怨她的官人，看她們笑不笑。」

　　※※※

　　焰焰氣得牙根癢癢，嚷嚷道：「我要離家出走，我要去雁門關外紫薇山尋訪呂祖，學一身本事回來，制得你死死的。」

　　「固所願，不敢請耳。」楊浩戴好護耳，隔著被子在她隆臀上賞了響亮的一記巴掌，輕笑道：「官人出去做事了，如果真的要去，記得打聲招呼，官人給妳備車。」

　　楊浩走出門去，只見穆羽一身戎裝整齊，旁邊站著姆依可，臂彎裡搭著他的大氅，楊浩接過來繫在身上，只見院中積雪盈尺，到處一片瑩白，不由精神一振，問道：「什麼事這般緊急？」

　　穆羽道：「大人，昨雪暴雪，壓垮了許多處民居，還有些流浪百姓無處寄身，凍餓街頭。一大早兒，范大人、林大人、徐大人、蕭大人他們就分頭巡視四城去了，讓小的來請示大人，是否設些粥棚，賑濟災民？」

　　楊浩暗叫一聲慚愧，他不曾做過這方面的事，思慮哪及這些人周詳。楊浩忙道：「當然要，立即開官倉，在四城設八處粥棚，看其需要，再作增減，本官馬上也去巡視一番，看看雪災情形如何。」

　　楊浩帶了侍衛，急急出了府門，街上大雪更厚，行不得馬，他帶著侍衛，一步步行在街頭，心中忽想：「這大雪，對中原農牧民族來說，災害還不嚴重，可對塞外民族來說，是與黑災並列的白災，可見其害何等之大。城中縱有些災民也有限得很，倒是外圍的一些部落，怕是難以維生了，我是否……」

　　他一路走一路想著心事，以他敏銳的六識，便未發覺路邊幾道陰冷的目光對他的盯視，兩個穿皮襖戴皮護帽的大漢互相遞個眼色，遠遠地綴著他，向長街盡頭走去……

第四四二章　新生

　　這一夜的雪著實夠大，好在這個時代不像後世農產品經濟那麼發達，大多數人家都要儲藏糧食、乾菜，不需要從城外調撥運輸，所以物價波動不大，也不存在組織運輸、平抑市場價格方面的諸多問題，只需要清理積雪，保證城內通行，賑濟貧窮百姓，以避免出現凍死餓百姓的事情就成了。

　　徐鉉和蕭儼都是善於掌理政務的能臣，再加上范思棋、林朋羽等人共同行事，這些事他們足以料理得完美無瑕，只不過像動用府庫存糧開倉賑民這樣的事，需要楊浩這位城主來親自下令罷了。

　　楊浩在城中巡視了一番，見除雪的、救治災民的、設粥棚賑糧的工作都已迅速展開，這才放下心來。待他趕到東城時，只見徐鉉正指揮著人為棚戶區百姓加固房屋，有幾幢半塌不塌的建築，正用大木撐起，進行搶修。

　　一見楊浩趕到，徐鉉連忙迎上來，拱手道：「太尉。」

　　楊浩點點頭，問道：「看樣子倒塌了幾間房舍？不曾重建之前，這些百姓都安頓在哪裡？有飯吃嗎？鋪蓋和冬衣可都準備了？」

　　徐鉉道：「太尉放心，這些百姓已就近安置到了長慶寺，糧米和鋪蓋也都準備了，絕不致餓死凍死百姓的。」

　　楊浩欣然點頭，與他並肩而行，微笑著道：「大學士有經天緯地之才，讓你遷就於這西域小城，做這縣令知府任內的事，虧待了大人。」

　　徐鉉道：「百姓無小事，能為百姓做些實事，徐某非常開心。倒是太尉軍務繁忙，大清早的就來巡視全城，探問百姓，銀州有太尉這樣的一方父母，真是他們的福氣呀。」

　　說到這兒，他忽想起去年江淮大水，許多百姓人家遭災，可是國主卻只顧吟詩作畫，下棋禮佛，居然要等到宋國皇帝趙匡胤下令賑災，這才開倉賑濟災民，且不說對自己的子民愛護不夠，還把一個招攬民心的大好機會，用自己的庫糧，卻拱手奉送了趙匡胤，有那趁災情大發國難財的本該嚴刑懲辦，結果那些人都家有巨財，買通了宮中太監、僧人，在長命燈上做手腳，讓佞崇佛道的國主誤以為是天意，都在齋日給釋放了，兩相比較，不由輕輕嘆息了一聲。

　　徐鉉和蕭儼如今姓氏雖然未改，名字卻都改了，以避朝廷耳目。楊浩得了銀州，正在把銀州與蘆嶺州以橫山為依託進行貫通連接，此時他聲名鵲起，四方豪傑、八面部落紛紛投奔，麾下聚集了大批人手，但有所長者俱都得到了提拔、安排了差使，所以倒也沒人把他們和開封死於隴西郡公府的徐鉉、蕭儼聯繫起來。

　　楊浩親自往長慶寺探望了受災百姓，見他們果然得到了安頓，衣食無缺，這才放下心來，與徐鉉在山門外道別，繼續向前巡視。徐鉉站在長慶寺山門外，微微的風，颳著門楣上的雪沫子，直往他的脖子裡灌，他卻渾若未覺，站在那兒望著楊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長巷盡頭……

　　李煜要他跟隨自己一起逃出汴京的時候，徐鉉一刻也沒有猶豫，他沒有陳喬那樣剛烈的性子，兵臨城下時寧可以身殉國也不做降臣，可他對國主的忠心是毋庸質疑的。他不會主動求死，但是如果國主要往哪裡去，他也不惜此身，願隨他赴湯蹈火，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隨著李煜逃了。

　　在皇家菜園地裡藏了一個半月，他們就必須得離開了。一來，那種地方不能長久地藏人，一個半月的時間，汴梁城的戒備已然鬆懈了下來，也有了機會離開。二來，馬上就要進入秋收季節，皇家園林許多蔬菜都要入地窖儲放，再藏下去難免要被人發現。

　　他們順利地逃出了汴梁城，想不到馬上就要進入西北地境時，卻在絳縣露了馬腳，被人疑是夾帶走私的商販要他們接受盤查。以他們的身分，哪敢等著人家仔細斟驗，當下只得落荒而逃，絳縣的捕快和弓手一路追趕，匆忙逃避之時，國主被一個弓手一箭正中後心，當場取了性命。

　　徐鉉的一腔熱忱就此化作了一個泡影，如果國主活著，那麼他們未必不能恢復李氏江山，可是李煜死了，以徐鉉老到的政壇經驗，已然知道江南李氏再也不能光復皇位了。李仲寓雖然也能起到號召江南舊部的作用，可是他沒有李煜那樣的威望和身分，一個從不曾掌握過皇權的曾經的太子，就算在楊浩的幫助下顛覆了趙家的統治，也只有為他人做嫁衣裳這一個結果。

　　徐鉉是唐中主李璟臨終授命的顧命大臣，也是李煜一朝的重臣，如果李煜活著，不管是為了身後之名，還是他一個讀書人所秉持的忠義氣節，他都要忠於李煜，而李煜死了，他對李仲寓這個乳口小兒卻談不上何等的忠心，他也需要為自己和家人做些考慮了。

　　毫無疑問，不管他願不願意，今後他都要仰仗楊浩，如果要他在楊浩和李仲寓之間做個選擇，他更傾向於這個有兵有權、大有一方霸主氣勢的楊太尉做自己的主公。可是這番心意，他私下與密友蕭儼也曾計議過，卻始終沒有最終下個決定，楊浩比起李仲寓，甚至比起國主來，都更像一個明君，可是……他如今不過是西北諸藩中的一人，他真有那樣的氣運，建立一個國家麼？

　　癡癡站立良久，一陣風來襲入衣袍，徐鉉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這才嘆息一聲，率領自己的僚屬往巷中趕去……

　　※※※

　　楊浩一路行去，前方忽現一處大宅，宅前門上只有「李府」兩個大字，還有幾名士兵在門前站崗，楊浩不由站住了腳步。這裡住的就是小周后和李仲寓了，不過他們的身分屬於最高的機密，只有楊浩身邊幾位重臣才知道，就連門口站崗的士兵也不知道府中的人真正身分。

　　銀州李姓族人眾多，李一德就是銀州李氏大戶，門口掛一塊李府的招牌，再有幾名士兵站崗，絲毫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如今徐鉉和蕭儼他已充分利用了他們的才能，成為自己帥府中主管民政的兩位得力臂助，對西北民政的施政綱領，這兩個人頗有獨到見解，對他的主張又進行了充分的完善，楊浩只是提出了一個粗略的框架，經過他們詳細的制定，已然迅速推行下去，成效顯著。至於江南，他已派了人去利用現在的傳言進行推波助瀾，不過暫時李仲寓還派不上大用場。

　　他也沒有想到李煜竟會死在路上，他知道李煜本來會死的，大概就在這一兩年間，傳說他是中了牽機之毒，痛楚哀嚎，許多方全身抽搐而死，死狀慘不堪言，可是沒想到自己費盡周折，只改變了他死亡的方式，終究沒有救得他性命。

　　想起當日所見穿一身孝、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周后，楊浩暗暗嘆了口氣，如今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想起她嬌怯怯、悲慘慘的模樣，楊浩還是有些氣餒，本想入府探望一番的，終於還是止住。他緊了緊大氅，扭頭對穆羽低聲道：「她們來自江南，不慣北方嚴寒，回頭著人多送些薪炭上門，唔……還有水產。」

　　穆羽答應一聲，楊浩便折身向回走，剛剛走出幾步，一輛炭車忽然從岔路上疾衝過來，車上的車夫大呼小叫，張皇失措。這條路已經在兵士和巷子兩旁的百姓、店舖夥計們打掃下除去了積雪，地上只留薄薄一層，反而更顯濕滑，看那驚馬的模樣，現在想剎也剎不住了。

　　「大人快閃開！」穆羽一個箭步躥到楊浩身前，怒喝道：「誰家的驚馬，傷了我家大人，要你……」

　　因那驚馬一來，楊浩很自然地便避往路旁，這一來前後保護的侍衛警戒的隊形便也一亂，露出幾個空檔，路旁穿著大羊皮襖正在奮力堆著積雪的百姓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射出凜凜的兇芒，向楊浩猛撲過來。這時推著獨輪小車販棗的一個小商販也突然掀了車子，從裡邊抓出兩把銅鐧來，有人揮舞著鐵鍬，又有人從掃把中抽出利劍，所有的人都奮不顧身，目標只有一個：楊浩！

　　事出突然，刺客的身手又高明，就算及時警醒，侍衛們也來不及搶上前來護衛，再加上地面濕滑，侍衛們穿的又是皮靴，速度更是一慢，這剎那工夫，一把大掃帚已扎向楊浩的面門，一柄寒光閃閃的鐵鍬斜斜削向他的頸子，同時一柄利劍搠向他的小腹。

　　楊浩急急一閃身，腰中劍便鏗然出鞘，劍光如電般一閃，那把鐵鍬的硬楸木長把便被削為兩斷，劍勢絲毫不停，順勢向下一劃，與那柄利劍鏗地交擊一聲，崩出一串火花，楊浩手中的劍渾然無恙，那刺客手中的劍已出現豆粒大的一個豁口。

　　與此同時，楊浩急急仰身，那把掃帚貼著他的面門劃了過去，楊浩飛起一腳，大皮靴便踹在了那刺客胸腹之間，將他整個人都踹飛了出去，擋住了幾個刺客疾撲的路線。

　　楊浩的青霜劍自從斷於江南秦淮河上之後，用的一直都是普通的佩劍，可是此刻他腰間這柄劍卻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若非如此，他也不敢篤定自己就能一劍削斷鐵鍬，磕開對方的利劍，同時化解兩面危機了。

　　這柄劍叫紫電，紫電青霜，雌雄雙劍。紫電為雄，青霜分雌，兩把劍分別給了折家兩個女兒折子悅、折子渝。兩人的名字分別取得是死生契闊，與子相悅，攜子之手，與子偕老之意。至於折賽花這個名字，那是後人杜撰了，事實上她們這出嫁前的閨名，嫁人後根本不會公諸與眾，府志中也只載其為折氏，不會記載她的名字。

　　當初折家大姐折子悅成親時，這柄紫電劍便做了嫁妝隨她到了夫家，折子渝肯將青霜劍送給楊浩，她當時的心意自然也是不言而喻，不料那柄劍卻折於江南，從此世上只有紫電而無青霜了。折家大姐嫁了楊繼業，在家相夫教子，不復少女時候時常出門，便把這柄鋒利無匹的紫電劍給了丈夫，當作他的護身寶劍。

　　楊浩有心勸降楊繼業，可他費盡心機，果然無法勸得這位忠臣棄漢國劉氏而輔佐自己，楊浩無奈，只得故示大方，放他父子離去。楊繼業雖不肯棄主求榮，卻也感於楊浩對自己的器重和禮遇，見他勸降不成，竟慷慨地釋自己歸去，對楊浩的高風亮節也大感欽佩。

　　兩個人是識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臨別之際，楊繼業便將自己這柄隨身寶劍贈給了楊浩，算是答謝他義釋自己父子離去的一番情義。楊浩其實並不死心，自然不肯就此切斷與他的聯繫，又得知這寶劍來歷，想著有朝一日說不定可以用這紫電劍讓子渝那隻傲驕的小天鵝乖乖就範，於是便不加推辭地接受下來，想不到今日卻派上了大用場。

　　那幾名刺客沒想到楊浩手中利器如此厲害，本來勢在必得的一擊落空，立即聯手再攻，外圍一個使鐵鏟的大漢和那使雙手鐧的刺客拼命阻擋楊浩的侍衛，另外三人則挺起兵刃，不予楊浩絲毫喘息之機。

　　穆羽一刀斬斷那飛跌過來的刺客脖子，舉刀疾撲過來，生恐楊浩有個意外，楊浩一抖手腕，手中劍鞘電一般彈出，打向那個持著半截鐵鍬把的刺客面門，手中劍則如電光乍現，飛快地迎向另兩名刺客手中的兵器，一左一右兩道劍光幾乎不分先後地撞上他們的兵刃，在磕開他們兵刃的剎那，劍光便扶搖而起，刺向一人咽喉。

　　街上行人不多，這些行人都驚慌地站在遠處看著，其中一個佝僂著腰的白鬍子老漢腳下一滑，正欲欺身近前，忽見楊浩單手擎劍，另一手劍指在背後一晃，目光不由一閃，急急地又站住了腳步，前撲的身影很自然地變成了前跌，踉蹌了一步又穩穩地站住，在旁人看來就好像這老頭兒被看熱鬧的人擠了一下，因為腳下發滑險些跌了一跤，沒有絲毫異樣。

　　穆羽等侍衛們發瘋一般地向楊浩身前靠近，一口口彎刀猶如狂飆，嘯聲勁厲，在幾柄刀夾攻之下，一個刺客被攔腰砍斷，另兩個刺客一個被剁去右手，一個被砍斷了脖子。那斷了手的刺客慘叫著打旋跌開，身子還未落地，便被一個侍衛一刀捅進了後心。

　　這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六個刺客死了四個，侍衛們雖是人多勢眾，也倒下了七、八個人，雖無性命之憂，卻也俱都帶傷，此時圍攻楊浩的只剩下兩個人，眼見情勢不妙，二人呼嘯一聲，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急急躥向巷弄之中，身法快逾追風。

　　楊浩抬腿一踢，那鐵鍬頭便飛了起來，帶著淒厲的嘯聲追向逃往左邊小巷的那個刺客。那刺客聽到身後動靜，想也不想揮劍便擋，不想背後飛來的東西既不是利箭也不是投矛，而是飛旋而至的鐵鍬頭，鋒利宛如利斧的鐵鍬頭化作一團虛影，呼嘯著旋轉而至，哪是一柄劍擋得住的，只聽「嚓」地一聲，劍斷，「噗」地一聲，人頭飛起，無頭的屍身又狂奔出兩丈多遠，噗嗵一聲滑倒在地，貼著雪地又躥出七、八米遠。

　　穆羽帶著人要往右邊巷中那人追去，楊浩還劍入鞘，淡淡地道：「刺客輕身功夫極好，不用追了，全城戒備，追查兇手……」

　　他說著，回頭向不遠處的人群看了一眼，那個白鬚老者已不見了蹤影，楊浩不由輕輕一笑……

　　※※※

　　「浩哥哥，你沒受傷吧？」

　　楊浩剛一回府，早已得著訊兒的冬兒、焰焰、娃娃、妙妙便緊張地迎了上來。楊浩一看冬兒大腹便便的樣子，真比冬兒還要緊張，趕緊搶上去從妙妙手裡接過她的手臂，擔心地道：「我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幾個膽大包天的小蟊賊罷了，妳怎可出來走動，眼看分娩在即，要是滑上一下，動了胎氣可怎麼得了。」

　　冬兒上下仔細看他，見他果然不曾受一點傷，這才放下心來，她甜甜一笑，柔聲道：「我哪有那般嬌氣的，再說娃娃和妙妙小心著呢，這地面掃得也乾淨。」

　　楊浩道：「小心無大錯，總之，安全第一，再不嬌氣這段時間也不許再到院中走動了。娃娃、妙妙，妳們看緊了她。」

　　楊浩一邊說，一邊扶著冬兒回了花廳，一家人坐下，反正也沒有外人，楊浩便老實不客氣地摸上了冬兒的肚子。

　　「看看，看看，我就說吧，妳不害怕，孩子還怕呢，這麼大冷的天兒，別凍著了他，謔，他在裡邊打拳抗議呢。」

　　冬兒比較顯懷，腹部高高隆起，楊浩小心地撫著她的肚子，裡邊的小傢伙果然不安分，正在拳打腳踢，楊浩的手按上去，也不知是小手還是小腳，在裡邊很有力地搪著肚皮，楊浩要是輕輕按一下作為回應，他在裡邊就鬧得更加歡實，緊跟著楊浩的動作動彈起來，楊浩不禁失笑道：「這小傢伙，一看就是個調皮搗蛋的主兒，可不像他娘一般文靜。」

　　焰焰和娃娃、妙妙看了自家官人那股子小心勁兒，都眼熱得很，巴不得自己換了冬兒坐在那裡，可是低頭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不禁暗自洩氣，三個小美女互相瞄了一眼，心照不宣，暗暗告誡自己：趁著冬兒有孕，冬天公務又不繁忙，這些天一定得使出渾身解數，讓官人常往自己房中走動，教他鞠躬盡瘁、辛苦耕耘，總要讓他楊家的種兒在自己肚裡生根發芽那才安心。

　　「快過大年了，得囑咐府上的人，今年帥府裡不得使用爆竹。」

　　楊浩說著，又彎下腰去，把耳朵貼在冬兒的肚子上，聽著裡邊健康有力的心跳聲，楊浩忽地心中一動：「冬兒生孕比蕭綽晚吶，冬兒還有大半個月就該生了，那蕭綽……現在應該已經生了吧？」

第四四三章　生來就是天子

　　遼國上京，大內，月華宮。

　　一群群內侍宮人進進出出，行色十分匆忙。穿紅襖戴絡纓狐尾帽的女兵們手按刀柄，戒備森嚴。北院宰相室昉、蕭氏族中年紀最長的老爺子蕭鼎帶著幾位蕭綽的長輩至親、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耶律皇族的老王爺在月華宮前殿裡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踱來踱去，各懷心思。

　　月華宮裡，有一位十九歲的女子，馬上就要誕下孩兒，擱在旁人家，這不過是一家一姓的緊要之事，而擱在皇家，卻是舉國關注的大事。先帝已經死了，契丹已經半年多沒有皇帝了，國不可一日無君，照理說，壓根就不該等著皇后娘娘誕生皇子，這件事變數太大，為了皇權的穩定，早該另立新君了，但是蕭綽憑著她的鐵血手腕、朝中心腹重臣的支持、蕭家的支持，硬是抗住了皇族的重重壓力，堅持到了今天。

　　今天，這個即將呱呱落地的嬰兒如果是個男嬰，那麼契丹將馬上誕生一位新皇帝，皇后娘娘將晉陞為太后，在皇帝成年之前代為掌管朝政，朝廷政局將不會發生什麼改變，如果是個女嬰，那麼馬上就得議立新君，就得重新進行權力分配。

　　茲事體大，誰不關心？滿朝文武都到了大殿等候消息，宮衛軍已將皇城團團圍住，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而諸皇族、大族的族帳軍、五京鄉軍等都在秘密進行調動，以防不測的發生，整個契丹潛流湧動，只有那些對此嚴重事態一無所知的尋常百姓還在興致勃勃地逛大街，購買年貨，準備迎接新年的到來，和隨之將至的元宵放偷日。

　　「哇──哇──哇──」

　　一陣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自後殿中傳出，蕭鼎老爺子、室昉老爺子連著耶律家的幾個白鬍子老頭兒都擠到了後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有那沉不住氣的，已大聲叫了起來：「快，快說一聲，是男孩兒還是女孩？」

　　殿中熱氣騰騰，蕭綽滿頭大汗地躺在榻上，穩婆和女醫急急忙忙在做著善後，巫師仍在屏風前面抽瘋似的蹦著、跳著，在緊密的羯鼓聲折騰的一身大汗。熱水、乾淨的棉布、銀剪刀，以及補充元氣的清燉參雞湯……宮女們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有些手忙腳亂的感覺。

　　蕭綽已耗盡了最後一分力氣，神志有些彷彿，孩子的啼哭聲聽起來也是忽遠忽近，她被人半扶起來，一碗參湯遞到了嘴邊，蕭綽用力推開，吃力地問道：「我……我兒……是男……是女？」

　　一個穩婆眉開眼笑地道：「娘娘大喜，娘娘生的是一位龍子，是一位龍子，好結實，白白胖胖的……」

　　「抱……抱來我看。」

　　孩子身上的血跡還沒有完全洗乾淨，就被淨布裹了呈到蕭綽的面前，蕭綽親眼看了確是一個兒子，這才鬆了口氣，歡喜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做了個不引人注意的手勢，殿角的女衛首領暗暗鬆了口氣，悄然退了出去。

　　一碗參湯下肚，又過了一陣兒，一個小小的人兒被送到了她的榻邊，蕭綽扭過頭，看著那已陷入甜美夢鄉的小傢伙，粉嘟嘟的臉蛋兒，胖胖的雙下巴，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兩隻小手時不時的還要紮撒開來，似要抱住什麼東西，然後慢慢的又落回腦袋旁邊，雙手抱頭，睡得憨得可愛。

　　蕭綽脣邊綻開一絲甜蜜的微笑，看著那小小的拳頭，時張時合，小小的手指看著細細的，好像透明的一般，初為人母的蕭綽看著竟不敢去碰觸一下，好像一碰就碰折了它，過了好半天，她才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小娃娃的掌心，小娃兒立刻緊緊攥住她的手指，再也不撒開。

　　「小冤家，今天你可折騰死娘了……」

　　蕭綽喃喃地說著，湊過去輕輕貼了貼兒子那比新剝雞蛋還要光滑、新鮮的豆腐還要嬌嫩柔軟的臉頰，甜蜜、溫馨、滿足的感覺充臆了她的心胸，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這小冤家的爹不在眼前。她把自己的兒子抱在胸前，這時何嘗不希望她的男人也能把她抱在胸前，似這般輕輕絮語……

　　※※※

　　銀州白虎節堂側衙。

　　一個白髮老者拱手道：「太尉，老漢一路追蹤，已查得明白，那刺客來自党項明堂部落，是受該部酋首李繼法所命。」

　　「明堂川李繼法？」

　　楊浩立即走到他特製的大沙盤前面，這副沙盤是整個河西隴右地區的山川地理圖，山川、河流、草原、沙漠、城池俱都十分詳盡，不同勢力派系控制的地區上邊還插著分別代表其勢力顏色的小旗，小旗上面又標明他們的族帳、人馬，是目前整個西域最詳盡的一份地圖，動用了「飛羽」、「隨風」、「繼嗣堂」三方面間諜勢力才繪製完成的，有這副地圖在，許多驍勇善戰卻目不識丁的將領也能把整個西域形勢了然於胸。

　　丁承宗也推著代步的木輪車到了沙盤前，盯著銀州更北方那處土黃色的小旗，徐徐說道：「李繼法，是李光儼的親侄兒，今年二十有八，李繼遷死後，銀州諸雄爭位，夏州李光睿立了李光霽為銀州防禦，李繼法失寵，對夏州不無怨言。

　　「我們本來以為，李繼法會因此失卻對李光睿的忠心，而且憑他在明堂川的勢力，也構不成對我銀州的威脅，再加上目前太尉打的是驅逐慶王復我國土的旗號，還需要宋國這面招牌撐門面，李繼法名義上也是宋臣，所以沒有打他的主意。不成想，他倒想刺殺太尉了。」

　　說起周圍形勢，丁承宗如數家珍，楊浩要總攬全局，做將將之人，對於諸多細節都交給手下人去做，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做個事必躬親的主帥，對這方面的情報自知不如丁承宗瞭解，便又問道：「明堂川有多少人馬？如果我傾力一攻，又是出其不意的話，能否一舉攻克？」

　　丁承宗道：「那裡更偏向北方，農耕者少，畜牧者多，有族帳一萬四千餘戶，七萬多人口，不過大多散居各處放牧為生，他們沒有足夠的糧草養活那麼多城市百姓，所以集中居住在雙龍城的百姓有限，常駐精銳兵馬不足五千，那座城雖是建於雙龍嶺上，卻殘破不堪，不值一守。如果咱們能出其不意揮軍一擊，李繼法必敗。

　　「不過麻煩的是兩點，第一，李繼法家當有限，敵得過就敵，敵不過就棄城而走，他本以遊牧為主，一旦逃去四面八方皆可逃逸，追無可追，我們一走，他又可回來，如果不能聚而殲之，則頂多傷他些皮毛，勞師遠征，得不償失。另一方面，李氏還不曾主動對我們用兵，我們也沒有李繼法刺殺太尉的證據，如果貿然挑起事端，恐在道義上陷於不利的一面。」

　　楊浩冷冷一笑，在沙盤上點了點，淡淡地道：「有些人是屬驢子的，趕著不走，打著倒退，你想與人為善是行不通的，在這個強者稱王的地方，有恩也得有威，恩威並撫，才能讓人心服口報。你沒有強橫的手段，保證一有機會，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反起來比誰都快。在西北，就得做狼王，做狼王，豈能不露露你的尖牙利爪！」

　　丁承宗微笑起來，欣賞地看了眼自己兄弟，頷首道：「好，既然太尉有意打一打，那我馬上去召集幕僚，研究一下由誰出戰、調動多少人馬、何時出戰，有了詳細計畫，再呈報太尉批准。李繼法手下有一大將，名叫張浦，此人是個漢人，有勇有謀，銀州人，素得李光儼器重，李光儼死後，李光霽繼位，大肆任用私人，張浦在他手下不得志，便投奔了李繼法，李繼法是個粗人，不足為慮，倒是此人有些計謀，要想出其不意，一舉殲滅明堂川之敵，需要仔細籌謀一番。」

　　楊浩點點頭，又道：「還有，哪些部落遭了白災，部落中的糧食無以為繼的，要早些派人輸運糧草過去，不服的要打一打，肯歸順的，我們也要一視同仁，予以照顧。」

　　丁承宗點頭道：「我知道了，下官告退。」

　　這些事，楊浩並未瞞著那老者，這老者是竹韻的父親，姓古名大吉，也算是一個江湖異人了。他雖是繼嗣堂的人，不過楊浩現在與繼嗣堂正在蜜月期，一些有時效限制的機密，也就無須對繼嗣堂的人有所隱瞞。

　　丁承宗離開後，楊浩才轉向古大吉，含笑一揖道：「有勞老人家了，這番奔波，實在辛苦了，請古老丈在銀州歇息些時日，待計議已定，說不定還有勞動老丈出手的事情。」

　　古大吉見他堂堂宰相般的人物，對自己如此禮敬，不禁受寵若驚，連忙搖手道：「太尉客氣了，客氣了，老漢可當不起太尉一揖，有什麼事情，太尉儘管吩咐便是。」

　　楊浩呵呵一笑道：「好，老丈先去休息吧。」

　　古大吉答應一聲，轉身欲走，忽然又猶豫了一下，訕訕地笑道：「能為太尉效力，老漢是毫無怨言的，不過……老不以筋骨為能，老漢如今的身手比起壯年時候可是差了許多，別的老漢不怕，就怕萬一有個閃失，會落了太尉的大事。小女竹韻，盡得老漢真傳，為人也算乖巧伶俐，如果太尉不嫌棄，可以把她收在身邊聽用，一定對太尉有所助益的。」

　　楊浩一呆，慢慢露出笑容道：「喔……竹韻姑娘機敏聰慧，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本官一向是器重的。她如今正在蘆嶺州那邊訓練『飛羽』，等那邊空閒下來，本官會把她調回來聽用的。」

　　古大吉一聽滿臉的褶皺都歡喜得展開了來，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唔……那老漢告辭了，告辭了。」

　　古大吉邁開大步，歡歡喜喜地走了出去，楊浩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才啞然一笑。

　　古大吉是個武術高手，說他是江湖異人也不為過，不過從武藝上來說，他固然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說到底，他只是一個供繼嗣堂驅策奔走的下人罷了。一個真正超脫世外的人，是指他的心胸志氣，如果這一點到了境界，哪怕他手無縛雞之力，也能笑傲王侯。反之，一個世俗之人，有家庭、有子民，為了紅塵俗世無盡的繁雜操心，就算他武功蓋世，還是一個世俗之人，要對權力和財富低頭。

　　如今亂世，武人的地位並不算低，但也絕對算不上高，武俠小說裡可以傲視一切的武林高手是不存在的，真正的武術高手全都貨賣帝王家去了，就算扶搖子陳摶那樣真正把心性修練得無視紅塵誘惑的世外高人，早幾年還不是與趙官家有所接觸，倚賴帝王權力，成就了自己超脫的地位，古大吉又何能免俗呢。

　　為人父的，誰希望自己的女兒整天刀劍不離身，做些刀頭舔血的亡命生涯？在古大吉心中，女兒如果能成為像自己這樣年輕有為的一方豪雄的侍妾，已是攀了高枝，得了個求之不得的好出身了吧？

　　楊浩對古大吉的用心並沒有什麼鄙夷，反而生出許多感慨。把竹韻調回蘆嶺州，固然是希望她能幫助自己訓練「飛羽」，希望有朝一日這支秘諜隊伍脫胎換骨變成鳳凰，其實他也自有一番良苦用心。竹韻對壁宿的好感他看得出來，他也希望竹韻這個好姑娘能融化壁宿那顆冰封的心，不要讓他把自己永遠封閉在仇恨的深淵裡。

　　可是二人之間迄今為止還毫無進展，靜水月的死，對壁宿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他對水月用情如此之深，或許……只有趙光義死掉，才能解開他這個心結吧？

　　※※※

　　冰天雪地的莽莽荒原上，大隊人馬往返衝鋒，人喊馬嘶，聲勢震天，卻又隨著旗號鼓樂的指揮，亂中有靜，有條不紊。

　　現代考量一支部隊的戰鬥力，除了防禦方面，主要是從機動力、火力和通訊能力幾方面來評定的，而冷兵器時代也大抵相當。從防禦力上來講，一支衝鋒陷陣的部隊，不著甲弱於著甲，著皮甲弱於著鐵甲，而著鐵甲中鱗甲又弱於板甲。但是幾者之中，板甲的製造成本明顯是最高的。

　　現在的外圍民族已經不比漢朝時候的匈奴了，那時的匈奴軍隊使用的箭矢大部分還是用獸骨磨成的，而現在的少數民族已經掌握了相當高超的鍛造冶煉技術，尤其是從西域阿拉伯民族傳來一些更加先進的鍛冶技術，甚至超越了中原漢族。那麼想要盡量減少方己的傷亡，就必須在戰甲上下些苦功了。

　　楊浩擁有自己的鐵礦、煤礦也是現成的，兩相結合，再輔以繼嗣堂提供的財力、自稱是珠寶商人的大食國軍火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提供的高超的鍛造冶煉技術，一品堂李興的兵器製造技巧，兼收並畜之下，不止是他的精銳部隊人人配備了護住要害的鐵盔、板式胸甲，而且在遠近進攻武器上也遠遠超出了對手一截。

　　至於機動力，楊浩並不較對手高明太多，能偷運過來的大食寶馬有限，能提供的馬匹消耗也有限，而且它們遠端衝鋒速度遠勝於蒙古馬，但是長途奔襲能力卻要差了一籌，也不需要配備太多。不過在楊浩控制區域內，要得到足夠的馬匹並不為難。

　　自從發明了馬鐙，騎兵就是戰鬥部隊中的王者，它的機動力是步兵的數十倍，雖說正面對抗中步兵如果指揮得宜，未必就會吃虧，甚至騎兵的傷損還要甚於步軍，可是騎兵的速度卻是步軍的數十倍，騎兵敗了可以逃走避免損失，而步兵敗了就一定潰亡，兩者根本不在一個起跑線上。

　　本來中原步兵對付騎兵最得力的武器是弓，這也是宋軍配備弓手比例最多的原因，可楊浩所部大量裝備了一品弓，這種弓與其說是弓，不如說是弩，弓射程短，不易瞄準，連射十餘次就會感到極度疲倦，而弩卻遠甚於它。楊浩曾經驚嘆於電影《英雄》中萬弩齊發的恐怖場面，當他親眼見識到了一品弓的威力，他開始意識到這種場面並非不可實現，他如今也能做得到了。

　　他手下的兵本來就擅長騎射，甚至無需專門的訓練，這樣的士兵自然識得一品弓的厲害，當他們初次拿到一品弓並進行演練之後，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士氣之銳，無與倫比。

　　方才的這場作戰演習，在傳統的西域民族慣常的衝鋒、破陣、剿敵戰術演練上，還加上了楊浩提議的一種新的戰術：拿破崙戰術。楊浩當然沒有給它取這個名字，但他用的就是拿破崙戰術，在大集團決戰的情形下，以精銳騎兵對敵方進行擠壓，迫使其陣型收縮變密，然後以一品弓、駱駝承載的旋風炮進行遠端打擊，在造成對方陣形極度混亂之後，重騎兵破陣，陌刀手掃蕩，步兵主力清掃整個戰場。

　　木恩、木魁等人雖是目不識丁，卻通曉具體的戰術，楊浩這種戰術經過他們的演練，已爛熟於心，對於這種戰術將發揮何等威力，他們也心知肚明。如果說他們服從楊浩，只是因為楊浩的少主身分和他將將的仁義風範，從這一刻起，他們卻真的是對他由衷地產生了一種敬畏。

　　楊浩站在陣前，親眼見到士卒的配合演練，將這種戰術詮釋的完美無瑕，心中也十分歡喜，不過他卻不知道他偷師於拿破崙的這門戰術，實際上卻是拿破崙偷師於永樂大帝的。永樂大帝就是用三千營的精銳騎兵擠壓蒙古騎兵的陣形，再使神機營在正面使用三段擊的戰術，用火器進行傾瀉性打擊而五掃漠北，無往而不勝的。

　　騎兵已率先撤離了演武場，現在是配合作戰的步兵隊伍退下，他們都打了梆腿，這個小玩意的發明，使他們的速度也提高了許多，長途行軍中小腿肌肉也不易拉傷。楊浩端坐馬上，待步兵方陣也退出了演武場，轉首對木恩笑道：「好，我本以為，你們幾人作戰雖然勇敢，可惜目不識丁，訓練士卒未必在行，想不到你們不止是一員猛將，而且是一員良將，哈哈，這支軍隊被你們操練得十分出色。小六和鐵牛正在蘆嶺州練兵，回頭你們派幾個已精擅這種戰術的將領回去，對他們指點一番。」

　　木恩和木魁得他讚賞，滿面紅光，二人連聲應是，楊浩正欲撥馬回城，遠方忽有一騎箭一般飛來。那人穿一身白，胯下一匹紅馬，背後一件大紅的披風，策馬飛馳在那雪原上，就像一朵紅雲正飄飛而至，楊浩不禁勒住了座騎，驚咦了一聲。

　　片刻工夫，那匹飛馬已奔到楊浩面前，馬上的騎士猛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聲長嘶，幾大團鼻息噴吐的白霧在楊浩面前消散。

　　「玉落，你怎麼來了？」楊浩看清那馬上的騎士，不禁笑道。

　　馬上的騎士一身白色勁裝，小蠻腰兒紮得緊緊的，肋下一口寶劍，紅披風剛剛飄落，英姿颯爽，俊俏不凡，正是丁玉落。

　　丁玉落卻不叫大哥，她在馬上向楊浩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氣鼓鼓地道：「大元帥今日觀三軍演武操練，何以不召我女兵營習練一番？末將不服。」

　　楊浩與木恩木魁柯鎮惡等將相顧愕然，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啊，不錯，不錯，我倒忘了麾下還有一支女兵，嗯……是我的錯，今日再去調女兵來，怕來不及了，這樣吧，等下次……」

　　丁玉落得意地一笑，蛾眉一揚道：「就知道大元帥會這麼說，既然大元帥無意不檢閱我女兵隊伍就好，我們的人已經來了，大元帥現在可以檢閱了麼？」

　　楊浩又是一呆，失笑道：「好吧，既然來了，那本帥就看看，妳們的人馬在哪兒。」

　　丁玉落大喜，反手取弓抽箭，一支鳴鏑射出去，目標正是左側一處高坡。箭鳴聲消逝在遠方，那處高坡上突然湧動出一條紅線，紅線迅速變成了一片紅色的巨浪，號角嗚嗚響起，人如虎、馬如龍，一隊隊披掛整齊的女兵隊伍洶湧而至。

　　楊浩本沒打算讓她們上陣廝殺，只希望她們在穩固後方以及守城方面發揮些作用，所以沒有給她們配備造價較高的板式胸甲，這些女兵俱都穿著輕便的牛皮鎧甲，外罩紅色生絲披風，頭盔上火紅的盔纓飛舞著，像一片紅片的巨浪從高坡上撲下來，在白雪皚皚的荒原上蔚為壯觀。

　　如今冬兒分娩在即，還不曾親自領軍，女兵由穆清漩、丁玉落、甜酒三人為副將統領，看這陣形整支隊伍被她們操練得也是不俗。由她們這麼多人馬隱於高坡之後，卻不曾發出一點聲息引起楊浩關注就可見一斑。

　　「哇，女兵啊！」

　　「嗨，那個，看那個，那個漂亮。」

　　「哪個啊？」

　　「哎呀哎呀，那個姑娘美得……」

　　驚呼聲此起彼落，一片騷動。楊浩端坐不動，面無表情，只拿眼角輕輕捎了眼自己這一方陣形大亂的人馬，方才還是軍容嚴整的英武之師，如同一道銅牆鐵壁，再看現在……真沒出息，不過……還真好看。那麼多女人一齊喊殺，聲音脆得……嗯，還真挺好聽，楊浩的眼睛也不禁輕輕彎了起來。

　　丁玉落已策馬歸隊，三支騎兵隊伍，共計三千人，迅速擺成楔形成，由三位副將號令著。

　　北方和西域女子雖擅騎射，不過很少上陣作戰，更難得見到這麼多服裝整齊劃一的女兵同時出現，那些士兵頭一回見到，自然大呼小叫，蔚為奇觀。

　　號角聲起，一隊女兵如紅蓮初綻，波分浪湧一般衝出來，人數大約在三百人上下，表演起衝鋒、破陣、劈殺的功夫來，一個個身姿矯健、英姿颯爽。緊接著另一隊三百人衝出來，做試探性攻擊，又迅速抽身繞向前敵側翼，抽箭搭弦，試作騎射。

　　憑心而論，她們的功夫絕不是花架子，不過比起男兵來，其殺傷力肯定是弱了一大截，不過近身肉搏她們雖差了些，如果游騎作戰，差距也不是極大，如果兵力真的十分吃緊的時候，還是能發揮相當大的作用的，這還是楊浩並未著意地對她們進行訓練，武器裝備也遜色一籌的結果，能有這樣的效果已是難能可貴之極了。

　　楊浩喃喃自語道：「真沒看出來，這些女兵打起來還似模似樣的呀。」

　　柯鎮惡得意地笑道：「她們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女子自願募集當兵，每月只訓練十天，發放一定的口糧充作軍餉，許多女子都踴躍報名，西域女子本擅騎射，稍加訓練也就成了。」

　　「每月只訓練十天麼？」

　　楊浩聽了暗暗點頭，裝備不如人，又無人施予特別的戰術指導，每月訓練時間又少，女子為軍果然也是不凡，難怪當年大唐公主李秀寧領一支娘子軍就能馳騁關中，聲名鵲起。

　　柯鎮惡又道：「現在消息傳開，已有更多的女子想要入伍，只不過如今正是嚴冬天氣，恐怕開了春她們才會來了，這些女子們也是自幼習練騎射功夫，只要再對她們進行軍法軍紀和行伍號令的操練，使她們明白金鼓號角、旗號煙火的意義，能令行禁止，進退有序，戰力就已大有可觀了。」

　　楊浩點頭道：「嗯，不過女兵須得經由自願，不可強拉壯丁，她們的父母也須同意才成，許了夫家的，如果夫家不允許，也要退回去，免生許多糾葛。」

　　柯鎮惡笑道：「太尉儘管放心，清漩和大小姐、甜酒她們豈會幹出迫人入伍的事來，入了伍有兵糧拿，家中賦稅也有減少，窮苦人家大多都很願意的。」

　　這邊說著話，三隊女兵已全部投入了戰鬥，旌旗獵獵，馬嘶陣陣。白雪皚皚的荒原上她們往復廝殺如同一團烈火般倏忽來去，協同配合十分默契。待鳴金聲起，三軍如潮水般退下，井然有序，交替掩護，完全按照實戰標準，戰法也是可圈可點，楊浩不禁頻頻點頭。

　　三支女軍收隊圍繞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馬兒噴吐著一團團鼻息，那一個個身著紅衣的女騎士端坐馬上，在一團團白霧裊裊中更顯清麗。片刻工夫，穆清漩、丁玉落、甜酒三人策騎同來，到了楊浩面前扳鞍下馬，按軍禮單膝跪地，齊聲道：「三軍操演完畢，請大帥示下。」

　　楊浩笑了笑道：「難為了妳們，操練時日短，軍械配備差，竟有這樣的效果。告訴妳們的士兵，本帥對她們……很滿意。」

　　甜酒大喜，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飛身上馬揚鞭而去，在三千女兵之前飛馳而過，大聲傳達著楊浩的訓示，她嗓門奇大，再加上楊浩耳力又好，隱約也聽得清楚，只聽她時而漢語，時而羌語，時而契丹語，時而吐蕃語，說的應該都是同一番話，想來這些女兵來自不同部族，有些對其他部族的話並不是非常明白的。

　　甜酒每說一遍，女兵隊伍中便會響起一陣歡呼聲，楊浩卻微微蹙起了眉：「語言不通，可就更談不上其他的交流了，蘆嶺州的通譯館得盡快建立起來，召集各部族的博學者，將各族文化、典籍、詩詞歌曲與佛教經典一同翻譯過來，漢語在西域本已有相當的基礎，就以此為通用語，在傳播佛教經典的同時，讓他們不知不覺間熟習漢語，作為共同交流的工具。」

　　甜酒將訓示傳達了三軍，喜孜孜地趕回來，大聲道：「大帥，甜酒已把您的話曉諭三軍了。」

　　楊浩笑著點點頭，突然又把臉一板，沉聲道：「本帥下發全軍的生絲衣料，是誰允許妳們製成了披風的？嗯？」

　　「啊？」甜酒本以為楊浩還要讚美一番，不想卻聽到這番訓斥，她揉了揉蒜頭鼻子，便向丁玉落投去求救的目光，丁玉落見她和穆清漩都向自己望來，只好硬著頭皮道：「回大帥，大傢伙兒覺得……覺得做一件紅披風，軍容整齊，也有氣勢……」

　　楊浩打斷她的話，肅然道：「不如說是女兵們都覺得這樣夠漂亮才對吧？」

　　丁玉落垂首不語了。楊浩沉聲道：「我特意下發每個士兵一塊生絲料子，是要妳們做成衣衫穿在身上的，絲綢韌力極好，如被箭矢射中也不易穿破，這樣一旦中箭，有這生絲衣料護體，可以盡快把箭頭拔出來，不致創口過大，易於痊癒，下發衣料的時候不是已經說過了麼？本帥不一定要讓妳們上戰場，可是妳們既能以一個士兵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訓練，怎麼能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捨本逐末？回去都把披風給我改了衣服，記住，身為主將，妳們只有兩個使命：一是打擊敵人，二是保護自己。既然當了兵，就別拿自己當女人！」

　　丁玉落、穆清漩和甜酒被他訓得沒了脾氣，只得乖乖應了聲是，楊浩這才展顏笑道：「妳們都起來吧，女兵能有今日這般威勢，已是大出我的預料了。契丹上京宮衛軍中，有一支侍衛親軍，名曰『火鳳』，冬兒曾做過這支侍衛親軍的統領，據說這支女兵，戰力絲毫不遜於男子。等冬兒能上得馬、提得劍的時候，本帥給妳們更換一批準備，讓她再好好訓練一番，如果妳們練得好，咱們的女兵也叫火鳳，哈哈，與本帥的飛龍軍那可是齊名了。」

　　丁玉落三人大喜，連忙拱手再禮，然後回歸本陣，統領所部退出校武場。

　　楊浩對木恩、柯鎮惡等人又交代一番，轉身正欲離開，剛剛策馬馳出幾步，就見又有一騎飛來，到了近前急急稟道：「太尉，大夫人腹痛不已，恐是要生了。」

　　「什麼？」楊浩一聽嚇了一跳，也來不及多問，打馬就往城裡飛奔，一隊親兵緊隨不捨，蹄聲如雷地去了。

　　※※※

　　到了府前，楊浩飛身下馬，抬腿就往裡跑，慌慌張張地進了後院兒，一進月亮門就大叫起來：「冬兒在哪，冬兒在哪？可找了穩婆了，郎中呢，找幾個醫術好的郎中來以防萬一，要記得燒熱水，給冬兒燉些滋補的老參雞湯來……」

　　楊浩一路叫一路跑進了花廳，這些事兒他都不知道想過多少遍了，匆忙之中順口就說出來了，居然也沒說錯。他慌慌張張地跑進花廳，就見冬兒坐在榻上，懷裡捧著個漆盤兒，裡邊盛著酸梅乾兒，拈著一枚酸梅乾兒正要往嘴裡填，焰焰和娃娃、妙妙坐在她旁邊，正瞪大一雙杏眼，詫異地看著他。

　　楊浩擦下帽子，擦了把汗，四下張望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兒子呢？」

　　「啊？」冬兒的小嘴張成了Ｏ形，手裡的酸梅乾吧嗒一下掉回了盤子，娃娃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老爺怎麼說話沒頭沒腦的，你的兒子，當然還在大娘的肚子裡。」

　　楊浩長吁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虧我心急火燎地趕來，嚇死我了。」

　　冬兒幾女這時也明白過來，忍不住都笑起來，冬兒白了他一眼，嗔道：「誰要你整天派人盯著我的，只是肚子痛了一陣兒，現在早不痛了，我哪曉得竟有人去向你報信了。」

　　妙妙也笑道：「老爺勿需擔心，我們都看顧著大娘呢，真要是生了，你個男人家，著急也使不上力呀。」

　　楊浩順手抓起一杯不知道屬於哪位娘子的殘茶，咕咚咚地灌了下去，一抹嘴巴道：「大意不得，時常陣痛，那就是快生了，穩婆和郎中就請進府來時刻候著，以免到時匆忙。」

　　冬兒笑道：「奴家曉得了，這些事都有準備呢，浩哥哥不由這般緊張的。」嘴裡這麼說，眼見楊浩對自己的緊張，冬兒心中還是一陣甜蜜，大冷的天兒，見楊浩頭上卻是汗水淋漓，冬兒心中一陣不忍，便道：「勞動官人這般奔波，人家心裡著實過意不去。我這裡沒事的，官人快去沐浴一下吧，府上的熱水如今也是常備著的。」

　　「好好好。」眼見冬兒沒事，楊浩放下心來，起身道：「我去沐浴一番，妳好生地坐著。」

　　娃娃和妙妙眼波一閃，齊齊地下了地，鶯聲燕語地道：「奴家侍候老爺沐浴。」

　　說完不待楊浩答應，香風飄過，兩個人已自楊浩身邊閃過，嬝嬝娜娜地搖擺著身段趕去準備了。楊浩搖頭一笑，隨在她們後面出去了。

　　「這兩隻狐狸精，大白天的還想勾引他。」唐焰焰見了一肚子氣，可她不比娃娃和妙妙，人家打一開始就是自居侍妾之位，這妾本就是本妻半奴的，要去伺候老爺沐浴天經地義，她可拉不下臉來。

　　眼珠轉了兩轉，唐焰焰忽然噗哧一笑，冬兒詫異道：「焰兒妹妹笑甚麼？」

　　唐焰焰笑道：「府上常備了熱水，本來是準備姐姐生產之用的，沒想到啊，咱們楊家的小公子還沒用上，他爹倒先享用了一回，著實有趣，我看看去。」

　　唐焰焰說著已閃身下地，喚道：「小源，杏兒，窅娘，妳們照料一下大娘。」

　　冬兒在身後搖頭輕笑，幾個小妮子打的什麼主意，她豈有不知之理。雖然她個性靦腆，不曾參與過焰焰幾人的荒唐之舉，不過三人與官人大被同眠的風流韻事也沒特意瞞著她，她也是知道的。女人嫁了人，就得生兒育女才能討夫家的歡心，三個姐妹到現在肚子還沒動靜，她們不擔心才怪，當然一有機會就纏著浩哥哥了。

　　冬兒雖與她們年歲相當，甚至比娃娃還小了些，但她天生的恬淡性情，頗有大婦風範，姐妹們這點小小心機，她也沒往心裡去，笑吟吟地拈起一塊酸梅乾放進嘴裡，剛剛咀嚼兩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官人總說不在乎生男生女，可他進門就問兒子在哪，焰焰也說楊家的小公子，夫君家族人丁稀少，所有的人都盼著我生個兒子，如果……這第一胎生個女兒可如何是好？」

　　這樣一想，冬兒也不禁擔起了心事……

　　※※※

　　這一天，遼國上京，停朝十餘日的金殿上再度站滿了文武百官，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皇后娘娘還未上殿，北面都林牙獨孤五陽踮著腳兒往空落落的金座上看了看，悄悄往前湊了湊，小聲問道：「娘娘怎麼還不升殿吶？」

　　北院宰相室昉小聲道：「內侍剛剛傳來消息，說是皇子正在吃奶，呃……再等等吧。」

　　「喔……」獨孤五陽捋了捋鬍子，又慢慢退回了本隊，這時，只見一位內侍太監大步走上殿來，往中間一站，高聲宣道：「娘娘臨朝──」

　　文武百官連忙挺直了腰桿兒，就見兩名宮女打著一對羽扇，護著蕭綽緩緩自殿後走了出來。

　　蕭綽頭戴九龍九鳳冠，穿著明黃色的緙絲彩雲金龍紋的女棉朝袍，披領和袖口俱是石青色繡龍紋，繫八幅鳳尾長裙，兩個宮女自後拖著裙裾，朝袍之外又罩一件半身的銀貂裘，緩緩登上御階。

　　她那張不施脂粉的清水臉兒瑩潤嫩白，寶光流轉，懷中抱著的一個黃色的襁褓，裡邊伸開一對小手，正抓著蕭綽的衣襟，隱約還能聽到他咿咿呀呀的叫聲。許多人的目光都盯緊了那雙小手，呼吸都屏了起來。

　　蕭綽登上御階，一雙鳳目緩緩一掃，那種風華絕代的氣度迫得所有臣僚都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去。蕭綽生育未久，體質尚虛，但是站在御階之上，聲音卻清朗異常：「先帝駕崩，大位虛懸已半年有餘矣。朕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然先帝雖逝，幸有一絲骨血得以遺腹，朕得眾愛卿激揚忠義，拯濟顛危，社稷終有所依。先帝之崩，朕亦悲慟莫名，然自古有死，賢聖所同。壽夭窮達，歸於一概，亦何足深痛哉？唯祖宗洪基，重中之重，不可棄之也。幸賴祖宗庇佑，朕已誕下皇子……」

　　蕭綽將手中襁褓緩緩舉起，沉聲道：「神器至重，天步方艱，今皇子既誕，宜令有司擇日備法駕奉迎即皇帝位，宗社稷而安，紀綱常而振。致理保邦，君臨萬國。」

　　蕭綽說完緩視群臣，見無人敢予反對，冷峻的顏色微微緩和了些，沉聲又道：「昔周公匡輔成王，霍氏擁育孝昭，義存前典，功冠二代，豈非宗臣之道乎？凡此公卿，時之望也，敬聽顧命，任託付之重，同心斷金，以謀王室。

　　「室昉、郭襲、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皆國之干城，雖事有內外，其志一也。願為顧命，望諸卿臂若脣齒，表裡相資，戮力一心，保佑沖幼，固我祖宗江山，使先帝之靈寧於九天之上，特諭！」

　　「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百官齊齊跪倒，高呼萬歲，殿上殿下，宮內宮外，所有侍衛、內侍、宮人盡皆匍匐於地，山呼之聲震盪於宮闕內外……

第四四四章　又到放偷日

　　今天又是放偷日。

　　去年今日，江南宋使遇刺，塞北慶王謀反，匆匆一年過去，塞北江南都換了人間，而這個放偷日，銀州也換了一位新主人：楊浩。

　　這一天，銀州城百姓呼朋喚友，嬉戲街頭，賞花燈、猜字謎，逛坊市，看雜耍，到處都是一片歡笑聲。百姓們是很容易滿足的，又得了這麼一位仁主，這個元宵節他們自然開心。

　　而這一晚楊浩卻沒有帶著家眷與民同樂，因為這一天，恰是他決定出兵攻打明堂川李繼法的日子。盛大的節日，是防衛最鬆懈的時候，所以也是兵家最喜歡選擇作為偷襲的節日，李繼法如今雖還不知他露了馬腳，但他心中有鬼，雙龍城在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裡必然會加強戒備，所以楊浩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選擇這一天偷襲，而是選擇這一天出兵，元宵佳節狂歡三天，這三天必然是明堂川雙龍城戒備最森嚴的時候，三天之後，想必李繼法會為自己的杯弓蛇影大大地鬆一口氣，而楊浩的大軍將於那個時候恰恰趕到。

　　白虎節堂內，楊浩一身戎裝，肅然站在白虎下山圖下，手扶帥案，大聲喝道：「木恩、木魁。」

　　「末將在！」

　　楊浩抓起兩支令箭，大聲道：「本帥予你二人各輕騎三千，星夜上路，疾馳明堂川，我不要你們攻城掠寨，只要你們守住雙龍嶺西向、北向、東向的道路，避免李繼法逃向大橫水、地斤澤、黃洋萍，就是大功一件，爾等只須依令行事，多佈陷坑、多佈荊棘、只守不攻，切勿貪功貿進，予敵可趁之機，違者軍法從事，聽清了麼？」

　　「末將遵命！」

　　二人齊吼一聲，抓起令箭鐵甲鏗鏘地退回三步。

　　楊浩眉宇間一片肅殺，又肅然喝道：「艾義海！」

　　「末將在！」

　　又一員大將大步走出隊列，此人身材之魁梧不遜於木恩木魁兩個門神一般的漢子，虯鬚如鬈，頭頂卻是一個大光頭，濃眉如墨，直鼻闊口，頰上一道刀疤直延伸到頸子上去，看來威風凜凜。

　　西北地方沒有一個統一的政權，所以亡命之徒多願意逃到這裡或契丹與宋國兩國交界地區聚眾結夥，橫霸一方。仔細說起來，西北比起宋國和契丹兩國交界地區更易他們出沒，算是逃亡的苦役死囚罪犯土匪諸多亡命之徒的樂土。而當年盧一生始終在宋國和契丹邊境地區為盜，不是他不想到西北地境來，而是因為一山不容二虎，西北已有了艾義海，艾義海就是西北馬匪幫的大首領。

　　此人驍勇善戰，勢力比盧一生要大得多，盧一生不是他的對手，才帶了手下人避到了北面，艾義海縱橫西北，殺人越貨，來去如風，防不勝防，不管是折藩、楊藩、李藩，還是吐蕃、回紇勢力，對他這個狡詐如狐、兇狠似狼的馬匪頭子都有些頭痛。

　　楊浩得了銀州之後，卻絕不容許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有這樣一股馬匪頭子胡作非為，於是精心佈置，決心消滅這支馬匪。楊浩如今在西北的聲望如日中天，橫山諸羌、党項七氏，俱都聽從他的號令，吐蕃和回紇的許多小部落也都望風景從，投靠了他。

　　至於一些較大的部落雖還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是憑著他崗金貢保轉世靈身的名頭，這些部落的百姓對他的人也是敬若神明，想打聽些什麼消息，要他們做點小小的配合易如反掌，就連許多拿了馬匪好處，成了馬匪暗樁的牧民，都不敢對神明不敬，暗中有什麼消息，都不做隱瞞地告訴楊浩的人。

　　這一來艾義海在銀州勢力範圍內就成了盲人瞎馬，他本以為楊浩初得銀州，對他轄地難以控制，卻不料自己反被許多假情報誤導，最後終於落入楊浩的圈套，被圍困在一個無法逃逸的地方，楊浩輕騎包圍，重騎衝鋒，陌刀兵掃蕩，那架勢剛剛展開，只吃掉艾義海一個突圍的大隊，艾義海就知道他五千兄弟今天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了，於是立即下馬棄刀，袒胸露腹，自縛雙手於陣前乞降。

　　木恩把艾義海一行人押回銀州對楊浩一說，楊浩倒是有些佩服這個漢子一身血勇和義氣了，於是便招降了他，此人雖有些桀驁不馴的匪氣，但是作戰勇敢、講究義氣，倒是光明磊落的一條漢子。

　　「艾義海，帶你本部人馬，此番夜襲雙龍嶺，擒殺李繼法，就由你部負責。」

　　艾義海一聽這重任交給了他，不禁大是得意，示威似地睨了眼楊浩手下眾將，扯開大嗓門應道：「末將遵命。」

　　楊浩俯身向前，雙眼微微一瞇，沉聲又道：「雙龍城只有五千兵，又分散駐於四城，你手中也有五千兵。而且雙龍嶺城池破爛不堪，名為城池，頂多算是一座堡寨，無甚險隘可守。你所部兵馬又慣於偷襲埋伏，襲掠堡寨，這一番使你主攻，本帥正是用你所長，希望你能不負本師所望。如果你能殲殺李繼法所部最好，如果不能，就逼他出城，自有木恩木魁嚴陣以待。如果這也不成……你便退向安慶澤固守，堵住他逃往夏州的道路，奪城重任由木恩木魁接手。」

　　艾義海一聽勃然大怒，傲然一笑道：「節帥但請放心，除非那李繼法是一無膽鼠輩，見了某家立即便走，否則的話，區區一座雙龍嶺，末將頃刻可下，絕不使他走脫一個。木恩木魁兩位將軍麼……嘿嘿，這一番恐怕要白走一遭了，就讓兩位將軍為末將觀敵瞭陣好了。」

　　木恩和木魁並不以為忤，二人相視一笑，暗想：「請將果然不如激將。」

　　艾義海這番狂言自然是忿於楊浩對他所部戰力的不信任，但是確也有他自傲的本錢，他這五千兄弟，根本就是一群亡命徒，在西北惡劣環境中能得以生存，優勝劣汰的結果，這五千人馬俱都是驍勇善戰的虎賁之士。只不過他的戰馬良莠不齊，武器裝備雜七雜八，更兼畢竟是個匪，目的就是為了劫財，所以一直避免和正規軍隊作正面衝突。

　　如今他投靠了楊浩，鳥槍換炮，與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投靠楊浩之後，他手下那班亡命徒經過軍紀軍法的操練，部隊進退亦知號令，這樣一群人一旦成了遵令守紀的軍人，那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艾義海的自信自非無因。

　　而且自他投靠楊浩以來，一直沒有仗打，寸功未立，所部本是馬匪出身，又多少受到其他各部士卒的歧視，艾義海憋足了勁兒想立一場大功勞回來揚眉吐氣一番，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

　　楊浩點點頭，欣然笑道：「甚好，此番攻城，你可待木恩木魁部署就位之後見機行事。你只須記得一點，此番攻城，不是馬匪攻城掠寨，而是官兵剿殺叛逆，軍民但有反抗者，殺！棄刃投降者，萬勿傷害。」

　　艾義海窒了一窒，悶應一聲道：「遵命。」

　　楊浩又道：「明堂川派人刺殺本帥，意圖不軌，是一定要受到嚴懲的。你記著，此城一旦奪下，就是你的大功一件，滿城財物任你取用，百姓人口盡皆發賣為奴。」

　　艾義海聞言大喜，立即抱拳重重應道：「末將遵命。」

　　以前他們是土匪，四處劫掠，沾了便宜就走，根本不敢隨行攜帶笨重的財物，更不用談什麼擄奪人口了，這一遭兒可不同，百姓人口盡皆發賣為奴，那就是一大筆錢，就憑這一點，不用楊浩再多作督促，不用說尋常百姓了，就算是敵軍士卒只要擒獲了，他的人也不捨得隨便殺掉了。

　　艾義海抓住令箭退了三步，與木恩木魁並肩而立，楊浩又對他三人道：「你們立即出城趕回所部，只帶三天口糧輕騎上路，晝伏夜行，奔襲明堂川雙龍城。到時候糧草不濟可就近向明堂川百姓索取，如有特殊消息，古老丈會及時與你們聯繫。」

　　一旁白髮蒼蒼的古大吉向三位將軍含笑拱了拱手，三人頷首回禮。楊浩把手一擺道：「立即出發。」

　　「末將告退！」三員大將齊唰唰向後退去，到了門前霍地轉身行了出去，片刻工夫就聽健馬長嘶，蹄驟如雨，三人率領親軍已揚長而去。

　　楊浩筆直地立在帥案之後，直到馬蹄聲去遠，這才把手一擺，喝道：「退堂。」

　　眾文武魚貫退出，楊浩站在帥案後目送他們離去。最後一個走出去的是營田使范思棋，范書生性子慢，幹什麼都比旁人慢三拍，他一搖三晃地走在後面，想著今天是放偷日，忙活完了公事，要不要跟娘子換了便服去街頭走走，看看花燈，猜猜燈謎什麼的，要不然就去林朋羽家偷點兒東西。

　　這廂核計著，一腳邁出了門檻，無意中回頭一看，就見方才還大馬金刀地站在那兒，淵渟嶽峙、穩穩當當的楊大帥一手提著戰袍，一手扶著鐵盔，正用一個餓虎撲狼的雄姿衝向白虎畫屏後面。

　　范秀才大吃一驚，趕緊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大廳上空空蕩蕩，左右的旗牌和侍衛還四平八穩地站在那兒，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范秀才不禁喃喃自語：「唔，這些天熬夜安排糧米，賑濟四方受災部族，真的是累著了，這雙眼睛都花了，算了，今晚哪也不去，回家好好歇歇……」

　　※※※

　　白虎節堂就設在帥府西側，楊浩直接從節堂側門跑回了自己的宅院。

　　方才他在節堂上正召集文武部署出兵之事，不想一名親兵上了帥堂，只悄悄告訴他一句話：「大夫人要生了。」

　　楊浩一聽心急火燎，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孩子早不生晚不生，偏偏選在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降臨人間，非要給他這老爹添些熱鬧才肯甘休。可是當時那種情況下他又不能有所表現，直到安排了艾義海和木恩木魁統兵出征，散了文武，這才一路狂奔，殺回後宅。

　　府上丫鬟侍婢們進進出出，人人喜氣洋洋，見了自家老爺穿著一身盔甲，跑得鏗鏘直響，老遠便停下身來笑盈盈的福禮下去：「恭喜老爺，賀……」

　　一句話沒說完，楊浩已嚷著「同喜同喜」自她們身邊衝了過去。

　　楊浩到了冬兒臥房門口，忽然一陣情怯，腳步不由慢了下來。門外站著兩個身穿皮裘，卻仍不掩其綽約的年輕女子，正向房中張望著，時而輕聲談笑幾句，楊浩也不辨是誰，在自家的後宅，他也想不出還能有外人，上前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皓腕，便問道：「冬兒生的是男是女？母子平安麼？啊……不對，如今已生出來了麼？」

　　「啊？」那女子張大雙眼，吃驚地看著他。楊浩定睛一看，才見這白裘女子潤玉雪靨，眉黛翠煙，雙目湛湛如水，雖在驚訝之中，卻仍透著雍容的氣派，燈光下她那玉般質感的肌膚微微染著一層紅暈，明明是清麗絕俗，偏能讓人感覺到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那種柔媚誘人的魔力，竟然是久已不見的小周后。

　　楊浩像被螫了似的趕緊放手，訕訕地道：「原來是周……李……啊，在下失禮，夫人莫怪。」

　　小周后秀美素淨的臉頰上騰起一片驚心動魄的紅暈，微微欠身道：「妾身見過太尉。」

　　楊浩趕緊擺手道：「當不得，當不得，唔……我夫人……她……她怎樣了？」

　　站在小周后對面的那女子正是窅娘，眼見楊浩如此失措的模樣，窅娘不禁暗笑，這時才出來打圓場道：「冬兒姐姐生了個女娃兒，母女都平安著呢，太尉大人請放心好了。」

　　楊浩鬆了口氣，向她點點頭，閃身便進了房去，小周后與窅娘對視一眼，忙也跟了進去。

　　自小周后到了銀州，窅娘一直常去探望舊主，與她聊天作伴，兩人之間的交情較之昔日在唐宮時更加親密。今天是放偷日，舉城同慶，窅娘本想約了小周后散心，同時還約了焰焰、娃娃、妙妙，約定幾人一同去賞燈遊玩，不想剛約了小周后出來，冬兒便有了生產的徵兆，她們哪裡還顧得及出門去玩，一大幫人便全都到了冬兒臥房照料。

　　冬兒順利產下一個女嬰，小娃娃十分可愛，這些女人見了小傢伙登時母性發作，都圍著那嬰兒愛不夠地你抱抱我抱抱，冬兒這個生身母親反而好半天沾不著自己女兒的邊。最後還是那穩婆陪著小心說了一句：「大夫人母女需要安靜歇息。」小周后和窅娘、杏兒、小源主僕客人一大堆人才戀戀不捨地走出來，可是卻仍不捨得走得遠了，至於焰焰、娃娃和妙妙偏就賴在房裡不走，三個人圍著那小娃娃，瞪大了眼睛看，稀罕的不行，那穩婆兒卻也不敢趕夫人們離開。

　　小周后自己沒有子女，年輕時倒還好些，這種事並不太往心裡去，可是如今她也有二十六歲了，平時根本見不到初生的嬰生倒也罷了，如今乍見那初生的娃娃，怎一個憐字了得，若非拘於客人身分，她也不捨得就這麼出來的，眼見楊浩堂堂皇皇地闖進去了，她便趁機與窅娘跟了進來，多看一眼那粉娃娃也是好的。

　　房間裡此刻只剩下了冬兒母女和小丫頭的三位姨娘，楊浩一進屋，本來微側著身，正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心肝寶貝的冬兒馬上喚了一聲：「浩哥哥！」

　　一聲出口，她的眼淚便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也不知為什麼要哭，只是見了楊浩，那眼淚便止不住了。

　　「母子安全，順順利利，還哭什麼，該高興才是。」楊浩也知道女孩兒家這時極其脆弱，連忙上前哄她，只瞄了眼那個閉目甜睡的小傢伙一眼，都沒顧得上細看。

　　冬兒聽得「母子平安」這句話，心中更加惶恐，那淚是撲簌簌流個不止，楊浩卻不知自己有了語病，一旁唐焰焰已抱起了小娃娃，欣喜地道：「浩哥哥，快來看看，你的女兒長得好可愛。」

　　娃娃便趕緊去她手裡搶人：「孩子可不能這樣抱，脖子還軟著呢，小心小心，交給我抱，我見過的。」

　　冬兒擔心地看著這兩個笨手笨腳的傢伙，生怕她們不小心傷了自己的孩子，卻又不好意思出言制止。楊浩板起臉來，擺出一家之主的模樣訓斥道：「都爭什麼爭，小孩子嘛，不要總是抱著她，小孩子要是讓人抱習慣了，以後你不抱她，她就不愛睡覺的。來，給我抱抱。」

　　他這一說，連妙妙都提心吊膽：「老……老爺，大男人粗手粗腳的，你可別傷……」

　　這時代不要說官員士紳，就是尋常人家做爹的也很少親手抱抱孩子，誰懂得孩子怎麼抱啊，可是楊浩說著話，卻很麻利地伸出手，一手平伸滑地伸進娃娃的臂彎，用自己的臂彎承住了嬰兒的脖子，同時手掌托住了頸背，另一隻手自上面探過去，斜著自臀後繞上去，用自己的大巴掌托住了她的腰身，把那小傢伙很輕鬆地就抱了起來。

　　小傢伙似乎很喜歡這個舒服的姿勢，被他抱進懷裡，便閉著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屋裡邊幾個年輕的女人沒一個真懂得怎麼抱孩子的，看了楊浩熟練的動作，一個個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楊浩對此渾然不覺，他抱起自己的女兒，仔細地看著她的模樣，淡淡的眉毛，閉緊的眼睛，嚅動的粉嫩雙脣，真是越看越愛。

　　這可是他的女兒呀！頭一回親眼看到自己的骨肉，那種複雜激動的心情真的是難以言喻，楊浩只是用心地看著她，輕輕地搖著她，越看越愛，一種為人父的感動充臆了他的胸膛。

　　冬兒本來極擔心自家官人會嫌棄生下的是個女孩兒，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變化，見他的歡喜疼愛發自真心，沒有絲毫的不悅，終於放下心來。

　　小傢伙睜了睜眼，楊浩立即也欣喜地張大眼睛，卻不敢高聲說話，怕嚇著了她，小傢伙的雙眼澄澈得如同兩泓秋水，剛出生的小傢伙勉強能看清眼前抱她的人，但是不會持久，她定定地看了楊浩兩眼，視線便被楊浩肩後的燈光吸引住了。

　　楊浩卻仍一廂情願地認為她在看著自己，不禁得意笑道：「我的女兒，認得她老爹呢。」

　　小傢伙可不領情，楊浩剛自鳴得意地說完，她便張開小嘴哇哇大哭起來，冬兒連忙道：「官人，把孩子給我。」

　　楊浩趕緊把孩子放回冬兒身邊，小娃娃耳朵側依著母親的胸口，聽著她熟悉的心跳，漸漸停止了哭聲，可是小嘴還是一扁一扁，抽抽噎噎得好像受了莫大的委曲。

　　「我的寶貝女兒，一定會長成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公主。」楊浩蹲在榻邊，逗弄著小傢伙的手指，得意忘形地道。

　　這句話對他來說再尋常不過，現代時嬌寵女兒的父親把可愛的女兒比喻成小公主實屬尋常，可是他這番話對房間裡的幾個女子來說，卻不亞於一聲晴天霹靂。

　　「小公主？他的志向竟是……竟是……做皇帝麼？」

　　冬兒和焰焰、娃娃、妙妙縱然驚駭，卻還把持得住，畢竟她們雖不知楊浩有做皇帝的野心，但楊浩佔據銀州、招兵買馬，種種舉動大有自立於西北之意，距離造反當皇帝也只是一步之遙了，差別只是野心雖只差一步，實力卻仍天壤之別罷了。

　　可是小周后和窅娘卻是臉都白了，窅娘根本不知道楊浩的野心，甚至不知道他欲割據西北，小周后雖對楊浩的野心瞭解一些，可是有些事是不能夠說出來的，哪怕他的行為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親耳聽見了，那就是天大的禍事。如今她們兩個聽到了楊浩忘形之下吐露的天機，會有怎樣的下場？

　　「他……會不會殺人滅口？」

　　這個念頭一浮上心頭，窅娘的指尖都變得冰涼，她抬頭去看小周后，小周后的臉色也十分蒼白，兩人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方才我們沒有跟進來，那該多好？」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所以她們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那兒，等著楊浩恍然大悟，待著他目露殺機……

第四四五章　四十大盜

　　明堂川，雙龍嶺，雙龍城。

　　雙龍城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威風，但那不過是李繼法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這座雙龍城只是用柵欄圍起來的一座山寨，充其量只能說是初具城池的雛形，山寨中一橫一豎兩條寬敞的街道將整個城池割分成了四個部分。一部分是李繼法的府邸，一部分是軍中將士家眷的駐地，再一部分是城中百姓的聚居地，最後一部分是四方諸族行商坐賈和潑皮無賴們的樂土。

　　明堂川這個地方是銀州勢力向北最突出的一塊狹長地域，由此往東往北都是契丹的勢力範圍，往西則是吐蕃、回紇部落遊牧的地方，李繼法被攆到這麼個地方，李光霽打的主意就是要由得他自生自滅，可是李繼法居然在這裡站住了腳，這自然是他麾下第一大將、同時也是他的智囊張浦之功。

　　張浦名不見經傳，縱在西北也知都不多，但這並不代表此人沒有真才實學。並不是你有真才實學就一定能出人頭地的，許多才智卓絕之士，因為沒有供他一展所長的舞臺，最後的結果都是消聲匿跡，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如果給他一個機遇，他們未必不能一飛沖天，創下一份較之史上名臣還要輝煌的功業。

　　張浦如今三十出頭，還沒到知天命的年紀，自然也不肯認命，所以他還雄心勃勃的想利用有生之年，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出來。可他唯一能扶保的人就只有李繼法。雖然李繼法無論是地盤、兵力、財富乃至他的智慧、心胸都算不上一個可造之才，但是李繼法能信他用他，對他言聽計從，使他能一施所長，這就足夠了。李光儼、李光霽這些人固然比李繼法更具成功的條件，但是他們太過重視家世出身，張浦一個白丁，在他們麾下哪有出頭之日。

　　刺殺楊浩，就是張浦下的一步險棋。西域諸強藩部族的勢力都已成形，家族的權力架構十分穩定，死掉一個兩個核心人物，不會使整個勢力集團瓦解，就像銀州李光儼，雖然被人伏擊慘死，可是等著繼承他權位的家族子弟數不勝數，然而楊浩不同，楊浩異軍突起，雖然在西北諸雄中躍起極快，但是他的根基太淺薄了，整個蘆嶺州勢力幾乎完全是圍繞他一個人在運作，如果楊浩死了，他的勢力集團就會立刻土崩瓦解，那麼李繼法就可以亂中取勝。

　　當前的情形是，李光霽成為銀州防禦使之後，大肆任用私人，把以前李光儼當政時期的重要將領或明陞暗降奪其實權，或像李繼法一般派到四顧無援之地與吐藩、回紇苦戰耗盡他們的實力，銀州原來的權力班底已被掃蕩一空。

　　李光儼統治銀州十餘載，他的勢力被鏟除之後，李光霽至少需要幾年的光景才能重新架設一套穩固的政權班底，然而這時慶王耶律盛計詐銀州城，把夏州李氏一脈族人幾乎屠殺殆盡，可他還未站穩腳跟，馬上又被楊浩殺掉，如果楊浩這時再被刺殺，李繼法就能亂而後治。

　　他的有力條件有以下兩點：

　　第一，銀州左近的大小部落、城寨，已被銀州李氏統治了上百年，如果有一個銀州李氏的人站出來收拾殘局，最容易受到各部族酋首領的認同和支持。第二，銀州李氏族人幾乎被契丹慶王屠殺殆盡，如今銀州李氏族人已經找不出比他更有資格繼承防禦使這一職位的人了，李光睿只能用他，這一職位非他莫屬，夏州的支持，就是他上位的最大保障。

　　有鑒於此，張浦才定下了針對楊浩的斬首計畫。李繼法雖然不具備一個梟雄的心機和氣魄，卻不乏上位的野心，張浦將這番得失向他剖析明白之後，李繼法欣然應允，立即從自己的心腹死士中挑選了幾個武藝最精湛的人去執行這項任務。

　　行刺失敗以後，李繼法著實惶恐了一陣，生怕事機敗露，引來楊浩的報復，時刻都做著逃跑的準備，過了一段時間見銀州方面似乎完全沒有疑心到他的頭上，這才鬆了口氣。張浦卻沒有輕易放鬆警惕，放偷日這幾天是普天同慶的喜慶日子，雙龍城百姓也歡歡喜喜地過節，張浦卻說服李繼法，約束兵丁不得與家人團聚，所有人馬食不解鞍、寢不解甲，嚴陣應變，同時派出大批探馬斥候，警戒來自銀州方面的消息。

　　如今三天吉日過去，雙龍城沒有迎來一個敵人，將士們隱忍許久的不滿終於暴發了。李繼法的府前，幾位營指揮正在大發牢騷。

　　「將軍，咱們雙龍嶺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誰會稀罕來攻？張浦那小子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神機妙算，他說一句屁話，就害得我們幾日幾夜不得安寧，敵人在哪？哪有敵人？上元節三天狂歡之期，這些苦哈哈的兵士也就這麼幾天開心的日子，全他娘的抱著大槍在兵營裡頭浪費了。」

　　「將軍，我的人馬可是怨聲載道了，繼續這麼耗下去，不用什麼人來打咱們主意，兵士們自己個兒就得嘩變造反，屬下是沒有辦法了，大人您看著辦吧。」

　　「將軍，我屬下有幾個兵士晚上偷偷溜出兵營出去見見自己的婆娘，那狗仗人勢的東西就把他們抓個正著，大冷的天兒挨了頓皮鞭不說，還脫了衣服綁在雪地裡受刑，如果他言之有理，那是屬下馭下不嚴，我也就忍了，敵人呢？我是個粗人，比不得他讀過一肚子臭文章，他有學問，我也承認，可有學問不代表能打仗，將軍要是再一味縱容張浦，屬下可彈壓不住所屬的騷動了。」

　　士兵們怨聲載道，各部將領都跑來向李繼法大吐苦水，李繼法有點挺不住了，只得說道：「唉，張將軍也是一番好意，內中有些情由，你們是不曉得的，此事實在怨不得張浦。這樣吧，著令各營官兵解除戒備，大家辛苦了，都好生歇歇。」

　　眾將得令，這才罵罵咧咧地去了，李繼法站在空蕩蕩的府邸前發了一會呆，這才舉步向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幾株梅樹，花影綽約。走到近處，才見梅樹下站著一人，高高瘦瘦的身材，一襲長袍，提一壺酒，時而仰頭望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癡癡出神，時而喝一口酒，望著山坡下的點點燈火輕聲嘆息。李繼法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走到他的身邊，嘆息一聲道：「張浦。」

　　張浦淡淡一笑，悠悠地道：「諸營官兵已然解散了？」

　　李繼法默然片刻，訕訕地道：「我們戒備了三日，並不曾聽聞什麼風聲，各部將領都是牢騷滿腹，上元節不能與家人團聚，兵士們也是怨聲載道，所以……」

　　張浦苦笑一聲，仰起頭來又灌了口酒，輕輕嘆息道：「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正所謂慈不掌兵，有威刑方能肅三軍，更何況我雙龍嶺處於四方虎狼環伺之地，將軍也太縱容了他們些。」

　　李繼法嘆了口氣，與張浦走了個並肩，同樣抬起頭來，仰望著一天繁星，喃喃自語道：「我這也是沒有法子呀，本來銀州還能支給些錢糧，可是自打銀州陷落，糧餉都斷了，如今我這指揮使是要糧沒糧，要餉沒餉，明堂川各部族的供奉又有限，但是對他們又不能迫得太緊，否則他們拔族而走，一日工夫就可以遷徙到契丹、吐蕃境內去，唉！皇帝尚差不動餓兵，我又怎好驅策過甚？」

　　李繼法這番話說來倒也入情入理，張浦眉頭不由一皺，李繼法扭頭問道：「在想什麼？如今看來，是我們太過緊張了，你還擔心銀州那方面的威脅？」

　　張浦搖了搖頭，低低地道：「屬下在想……咱們今後的出路。」

　　李繼法動容道：「出路？什麼出路？」

　　張浦轉過身，肅手道：「將軍，請屋裡坐。」

　　二人轉身到了張浦的住處，張浦如今仍是孤身一人，還未娶妻，房舍中十分簡單，只有一個泥爐火勢正旺，此外冷冷清清再無半點活氣兒。爐上邊架著一隻水壺，正徐徐地冒著熱氣。張浦又加了幾塊柴，二人便圍著泥爐坐了下來。

　　張浦沉吟一下，說道：「將軍，刺殺楊浩不成倒不打緊，只要咱們派出的刺客沒有洩露了身分，一時半晌銀州還不會找上咱們的麻煩，現在最再棘手的是咱們雙龍嶺的出路，將軍可有想過麼？」

　　李繼法蹙眉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麼出路？」

　　張浦搖搖頭道：「將軍調兵遣將也要心虛氣短，何也？糧餉不足而已。當兵吃糧拿餉，乃是本分，如果糧餉斷絕太久，咱們這些兵馬就要不攻自潰了。如今銀州已被楊浩佔據，夏州遠水不救近渴，今冬雪大，四方部落又自顧不暇，可謂天災人禍，咱們那點存糧根本支撐不到開春，到時候……將軍怎麼辦？」

　　李繼法一聽也緊張起來，神情凝重地道：「這一點，某倒沒有仔細想到，你可想到了什麼辦法？」

　　張浦凝視他良久，這才推心置腹地道：「本來，如能殺死楊浩，這一切難題就能迎刃而解，可惜楊浩命大，我們功虧一簣。明堂川本就是李光霽放逐大人，由你自生自滅的一處所在，此地環境惡劣，並非久居之地，更難以此為根基，如今既殺不了楊浩，我們這支孤軍勢必得另謀出路了。」

　　李繼法向前湊了湊，催促道：「不錯，我也尋摸著這個地方不是長久之地，你有什麼打算，快快講來。」

　　張浦道：「咱們這五千兵孤懸於四戰之地，處境尷尬。如今冰天雪地，楊浩一時半晌還不會顧及這裡，但是等到冰雪消融，他是不會容我們這一支孤軍繼續守在這裡的，就算我們沒有糧餉問題，這個地方也不能久耽。」

　　「唔，唔……所言有理，那本將軍應該怎麼辦？」

　　這時水壺已開，熱氣頂得壺蓋一起一落，張浦提了壺放到地上，這才在那一閃一閃的火光映照下說道：「將軍，咱們這點兵馬，就算對上一個大一點的部族都沒有勝算，再加上糧餉短缺，這雙龍嶺是不能守了，如今……咱們必須得依附一方豪強。」

　　李繼法一怔，臉色便有點難看起來，他念念不忘做銀州之主，正所謂寧為雞頭，不為牛後，依附他人，怎比得稱霸一方逍遙自在，如今可好，希望破滅，反要投奔他人，這種心理落差一時之間他哪能接受得了。

　　張浦看他臉色，不由莞爾一笑：「昔年劉備兵不過千，將只三員，被人追得喪家犬一般，投劉焉、投朱儁、投公孫瓚、投陶謙、呂布、曹操、袁紹、劉表、孫權、劉璋……不比將軍狼狽麼？那又如何？一得機會，照樣扶搖而起，展翅九霄。咱們如今處境窘迫，何不依附一方豪強保存實力？至於以後，咱們可以審時度勢，如事不可為，那就徹底歸順了他，如果尚有機可趁，那這番投奔也不過是暫時的依附，來日自可捲土重來，東山再起。」

　　李繼法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唔，若是這般計較，倒是一條出路，那你說，咱們要投靠何人？」

　　張浦道：「末將已經仔細盤算過，最好的出路當然是投奔夏州。咱們本就是夏州人馬麼，那樣一來，咱們既可以保全自己，等來日夏州平息了吐蕃、回紇之亂，重新奪取銀州時，將軍也是最有希望成為銀州防禦使的人，不過其中有一個天大的難處。那就是咱們的西行之路已被截斷，沿途盡在党項七氏手中，而他們如今已然歸順了楊浩，就憑咱們這點兵馬，能不能太太平平地穿過他們的駐地安然抵達夏州很成問題。」

　　李繼法把頭連搖道：「不是很成問題，而是絕無可能。如果咱們硬衝過去，人馬都死光了，只剩下本將軍一個光桿兒，就算逃到了夏州還有個屁的用處，手中無兵，那就是一個廢物，從此以後再無我出頭之日了。」

　　張浦道：「這第二條路，就是投奔契丹，契丹之國由數十個民族組成，兼收並蓄，並不忌憚你是党項人還是女直人、高麗人亦或渤海人，如此可保全將軍這一支人馬，契丹能扶持漢國以牽制宋國，自然也可以扶持將軍以牽制西域，但是這有一定的兇險，如果契丹無意西進，咱們受其羈縻，可就再不復自由之身了。契丹軍隊的統屬十分混亂，除了幽雲十六州的漢兵，盡皆沒有軍餉，平時為民，戰時為軍，全靠本部族補給，如果到時給咱們劃一塊地方去放羊，那可就……」

　　李繼法激靈靈打一個冷顫，連聲道：「不無可能，很有可能，與其投奔契丹，不如冒死返回夏州，去不得，去不得。除此之外，還有旁的路走麼？」

　　張浦目光一閃，又道：「那這最後一條路，就是投楊浩了。」

　　「甚麼？」李繼法失聲叫道：「投奔楊浩？」

　　張浦連忙安撫道：「將軍勿驚，且聽屬下仔細說來。」

　　李繼法聽了這樣荒唐的言論，幾乎要跳起來，聽他還有下文，這才強捺著坐住，呼呼地喘著粗氣道：「你說，你說，去投楊浩，算是甚麼道理？」

　　張浦道：「據說……李彝大人之子，我夏州原少主李光岑大人還活著，如今就在蘆嶺州，党項七氏就因楊浩是李光岑大人的義子，這才投靠了楊浩。」

　　李繼法驚疑不定地道：「那又如何？若投契丹，對李光睿大人還可說是為保實力，徐圖後計，若是投了楊浩，那……我們便再無退路了，你認為……楊浩會是李光睿大人的對手麼？」

　　張浦目光閃動，緩緩說道：「很難講，不過楊浩未必沒有一搏之力。他與府州、麟州結盟……」

　　李繼法搶著道：「就算與麟府兩州結盟，他們也不是夏州的對手。」

　　張浦反問道：「再加上党項七氏如何？」

　　李繼法為之一窒，張浦又道：「還有吐蕃、回紇。現在民間傳說，楊浩是崗金貢保轉世靈身，將軍不要小看了這宗教的力量，信仰，足以讓他們模糊了彼此的族群和出身的不同，就算他們不會投靠楊浩，至少也會對楊浩更親近一些，以前不會有人能撼動李光睿大人的地位，現在卻很難講了。

　　「大人是李氏家族的人，既然楊浩是李光岑大人的義子，那麼大人也不算是投靠了外人，如果楊浩真能取夏州而代之，據河西而望隴蜀，成為西北第一強藩，到那時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一馬平川，人煙稀少，他不管以哪一州為府邸，耳目都難及四方，必得派遣心腹可靠之人赴其地主持其事，才能控制整個西域。到那時將軍既有扶保之功，又是李氏宗親，還能不獲重用麼？要成為一方之雄，那是必然之事。」

　　李繼法猶疑半晌，冷笑道：「他？一黃口小兒，能是李光睿大人的對手嗎？這一步萬萬走不得。」

　　他站起身來，在房中急急踱了一陣，回首說道：「咱們若北去地斤澤，穿越毛烏素沙漠趕到懷州，再從懷州趕往夏州，避開党項七氏部落駐地繞道而行，你看如何？」

　　張浦吃驚地道：「將軍，如今冰天雪地，如果走這條路，兵士們還好些，他們的家眷怎麼辦？這條路走下來，就算沒有碰到一支敵人，待到了夏州，凍死餓斃的人也將不計其數，讓他們苦守三天尚且怨聲載道，走這路，他們肯麼？」

　　李繼法聽了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凳上，無奈地搖頭道：「不管如何，總不能去投楊浩。一旦被他曉得我曾對他不利，後果難以預料，若是西返夏州之議不成，那……咱們回頭再說吧。」

　　張浦聽了不禁默然。

　　※※※

　　張浦陪著李繼法回了他的府邸。

　　說是府邸，也不過是稍像點樣兒的三進院落，張浦對李繼法的舉棋不定很是失望，情形至此，一方主帥須得早做打算，可是李繼法對即將到來的困境缺乏最基本的認知，這樣混一天算一天的心態，怎麼可能成就大事，可是李繼法不做決定，他也無可奈何，這一路上只得不斷陳述厲害，希望李繼法能早做決定。

　　如果李繼法做了決定，也未必就能統一所屬不同意見的，不過那時就好辦了，生死存亡時刻，誰還顧及許多，只要李繼法支持，他不介意先來一次內部清洗，鏟除那些刺頭兒將領，再向可以依傍的一方勢力輸誠投靠。所以這一路上，他不斷地進行規勸，李繼法支支吾吾，只是搪塞了事。

　　李府到了，推開院門，李繼法回身道：「張將軍且回去歇息吧，這件事還容我仔細考慮考慮……」

　　「嗯？」張浦忽然目現警芒，迅速向左右看去，李繼法也忽有所覺，立即按緊了手中刀。

　　張浦穿著一身長袍，未著戎裝，亦未佩劍，他握緊雙拳，閃到李繼法前面，警覺地看看院中四方角落，低聲道：「將軍可覺得有些甚麼不對？」

　　李繼法緩緩抽刀，壓低了嗓音道：「的確有些不對，守門的侍衛怎麼一個也不見了？」

　　二人心生警兆，一時卻還拿捏不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情，畢竟那種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是因為侍衛散漫，也跑回去歇息了，兩人大呼小叫一番驚動屬下趕來，明日就要成為三軍笑柄了，是以一時卻也不敢聲張，二人只是背靠著背，慢慢向院中移動，李繼法沉聲喝道：「二保，馬三成，你們兩個狗東西去了哪兒？」

　　這兩人是他的親兵侍衛，就住在兩側廂房，如能聽得他們回應，便會知道這是一場虛驚了，不料李繼法喊罷，院子裡卻沒有一點聲息，張浦道：「情形有異，速速退出宅院。」

　　二人剛要拔足搶出，只聽「噗噗噗」幾聲呼嘯，二人腳下一尺遠的地方突然摜射一排羽箭，牢牢地釘在地上，箭羽猶在嗡嗡作響。

　　「果然出事了！」張浦心中一驚，卻還沒有搞明白是軍士嘩變，還是有敵潛入，既然對方射箭示警而不傷人，那就還有迴旋餘地，於是提足了丹田氣，想要喝問對方的身分再作決定。可是李繼法是個粗人，心思哪及他縝密，一見羽箭射來，李繼法心中大驚，本能地便想避到暗處逃離兇險。

　　他這時的位置距廊下只有一丈開外，以他身手兩個箭步就能躥進去，只要避到廊下，借著廳柱廊簷的掩護，箭矢的威脅就小多了，這幢房舍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只要逃開，就有了生機。

　　緊要關頭，他甚至沒有通知張浦一聲，突然肩頭一晃，向院門處搶出一步，佯作欲逃離出去，隨即拔足向房檐下撲去。一步，兩步，半個身子已藏入屋簷陰影下，只聽「錚錚錚」幾聲弓弦急驟，「啊！」李繼法背上一連中了四箭，整個身子仆倒在地向前滑去，腦袋「砰」地一聲結結實實撞在臺階上，身子抽搐了一下，寂寞不動了。

　　張浦身子僵直，一動也不敢動，兩手掌心全是汗水，李繼法從獨自逃命，到中箭倒地，只在剎那之間，他連驚呼制止都來不及。

　　「這是誰？士卒嘩變麼？」張浦掌心汗涔涔的，連脖子扭動的動作都不敢稍大一些，生恐潛伏於暗處的敵人誤以為他要逃竄，他再快也快不過弓箭的速度，何況那些弓弩手躲在哪裡他都分辨不得。

　　這時府門開了，然後「砰」地一聲，燃起了兩支火把，三個人影兒出現在門口。

　　張浦瞪大了眼睛，盯著門口那三個人，左右兩個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的大漢拱衛著中間一個漢子緩步走了過來，只見那人碩大一個光頭，滿臉虯鬚，濃眉闊口，顧盼之間極是威風。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張浦面前，得意洋洋地笑道：「李指揮，幸會，幸會。」

　　張浦喉嚨有些僵硬，他咽了口唾沫，才吃吃地反問道：「李……李指揮？」

　　那禿頭大漢摸摸光頭，笑嘻嘻地道：「李指揮，真佛面前不燒假香噯，嘿嘿，在我艾義海面前，你老兄就不用反穿皮襖裝小綿羊了吧？」

　　張浦哽著嗓子道：「艾義海？你是西北狼艾義海？」

　　「不錯。」

　　艾義海洋洋得意地大笑：「李指揮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匪做了官，官做了匪，你也會落在我的手中吧，哈哈，哈哈哈……」

　　張浦指了指屋簷下那具寂然不動的屍體，沉聲道：「那位才是李繼法李指揮使。」

　　「甚麼？」

　　艾義海大吃一驚，快步走過去繞著那具屍體轉了兩圈，又在他身上踢了一腳，見那人毫無反應，不禁破口大罵：「你奶奶個熊，你是明堂川大當家的，怎麼提刀佩劍的打扮得倒像個侍衛，這下殺錯了人，可怎生是好？」

　　他扭頭看看張浦，撓著光頭走回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露出了令人心悸的笑容：「呵呵呵，看你舉止，比那死鬼還有些人樣兒，你是哪個？」

　　張浦還不知艾義海投了楊浩，在一個馬匪面前，他縱然一死也不想弱了自己名頭，便把腰桿兒一挺，吭聲道：「本官是雙龍嶺副都指揮使張浦，你們這些膽大包天的馬匪意欲何為？」

　　「副都指揮使？」

　　艾義海一聽大喜，就像見著了自家親兄弟似的一把拉住他，喜孜孜地道：「那都指揮使死了就是你當家了？哈哈，甚好，甚好，本官和你做一筆交易，如何？」

　　※※※

　　暖閣垂簾，獸炭熾燃。

　　房中暖烘烘的，楊浩俯在床上，笑吟吟地逗弄著女兒。小傢伙剛睡醒，本來被綁得結結實實的身子被楊浩放開來，玩得正歡實。她瞪著眼睛，奮力抬起兩隻小腳丫踢踹著楊浩的下巴，嘴脣嚅啊嚅的嚅出一堆泡沫來。楊浩笑嘻嘻地伸出手指給女兒擦淨嘴角，聽得旁邊房中傳出一陣笑聲，不由皺了皺眉。

　　聽動靜，正在說話的是小周后，說的不外乎是衣裳的搭配、胭脂水粉的使用，唔……偶爾還與娃娃、妙妙對答幾句詩詞。

　　自那日女兒誕生之後，小周后就成了楊府的常客。小周后似乎與這小丫頭極是投緣，那天居然主動提出要認自己女兒做乾女兒，他這女兒剛一出生，就有了一個親娘，三個姨娘，也不差再多一個乾娘，楊浩本就有心答應，何況看那小周后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神情畏怯得很，倒像生怕他不肯答應似的，昔日堂堂一國帝后，到了看人臉色的窘境，著實可憐了些，楊浩便一口答應下來。

　　待到冬兒和女兒的一應事宜料理完畢，夜色也深了的時候，各人都該回房歇息了，楊浩見天色已經大晚，便請小周后留宿府上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府邸，這本是一句客氣話，接答應酬最常見的客套話，卻不知那小周后怎麼想的，居然誠惶誠恐……說是受寵若驚吧，又不太像，倒像是驚懼不已的模樣，楊浩見了莫名其妙，正要硬著頭皮吩咐穆羽送她回去，可剛一張嘴，她又趕緊答應下來。

　　楊浩可不知那一晚小周后和窅娘可是受盡了苦頭，兩個苦命女子共睡一榻，整整一夜都沒合眼，兩個人衣不解帶，一直眼巴巴地等著他，等著他黑巾蒙面、手執屠刀，獰笑著闖進來殺人滅口。那一晚楊浩就睡在冬兒母女旁邊，休息的倒是香甜。

　　等到次日一早，楊浩便派人送了小周后回府，可誰知自此以後，小周日每日必來，比他手下的文武官員上帥堂點卯還要準時，楊浩可不知小周后這只是為了讓他安心，每天都來報個到，讓她曉得自己安分得很。人家來了，楊浩也客氣得很，私下吩咐幾房夫人待她熱誠一些。

　　其實他不說，冬兒、焰焰等人對小周后也極是歡迎，女兒家喜歡的玩意兒，小周后都是專家，焰焰、娃娃等人雖然為楊浩擔著州府的事情，可畢竟還是年輕的女子，但凡衣著、首飾、妝品方面的話題都很感興趣，一來二去的與小周后變得極為熟絡。

　　小周后身分極其神秘，往來與帥府倒不怕謠言四起，可是知道底細的便不免有諸多猜想了，林朋羽、盧雨軒一班老貨怪異的眼神倒也罷了，昨兒個就連丁承宗也吞吞吐吐、旁敲側擊地提醒他要顧全大局，切莫因小失大，傳出個荒淫好色的名聲去。

　　「真他奶奶的，沒吃著魚，倒惹一身腥兒，我楊浩是那般好色無行的人麼？人家好心來看乾女兒，我也不能硬把人往外趕吶。」

　　楊浩想起這些事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穆羽從屏風後邊鬼頭鬼腦地探出身來，小聲喚道：「大人，消息到了，明堂川大捷。」

　　「哦？」楊浩一聽喜形於色，他對坐在桌邊正為女兒裁著尿布的小源丫頭低聲道：「小源，妳來看顧著些她，我去去就來。」

　　楊浩躡手躡腳地到了外間，急急問道：「怎麼個情形，可捉了李繼法？傷亡如何？」

　　穆羽笑道：「前方傳來的消息，咱們未折一兵一卒，雙龍嶺全軍覆沒，盡被咱們的人捉了來，如今正押著往回走，因有老弱婦孺，又有許多輜重，所以行程慢了些。」

　　楊浩奇道：「未折一兵一卒？這仗艾義海是怎麼打的，他招降了李繼法？」

　　二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到了前院客廳，就見一名信使正在廳中候著，見了楊浩急忙施禮，楊浩道：「勿需多禮，你是艾將軍部下？快說說，這一戰情形如何？」

　　那人也是一個悍匪，自己這一路軍這一番出去大獲全勝，他也揚眉吐氣得很，便叉手笑道：「回太尉，我們這一路軍，原來是些馬匪，劫掠了財物總要換成銀錢的，所以四方城池中俱有一些商賈貪圖好處，暗中接收我們的財物代為銷贓。這一遭兒奉太尉之命攻打雙龍嶺，我們老大不敢大意，特意派了些機警的兄弟扮成商賈先行一步去踩盤子，嘿嘿，可巧得很，恰遇見幾個與我們打過交道的行商正在雙龍城。

　　「我們老大計上心來，便誑他們說，前幾日抄了兩個大戶的家，得了大批的綢緞、茶葉、金銀瓷器要脫手，願意便宜處理給他們，那幾個商人眼熱不已，便與我們老大商量交接貨物，老大帶了四十個人，將兵器弓弩裹了充作財帛，由那幾個商賈做內應，混進了他們的住處，說來也巧，是夜恰好雙龍城守軍解散，俱都回了自己住處，老大帶著四十個兄弟摸進了李繼法的住處……」

　　楊浩喜道：「你們竟活捉了李繼法？」

　　那人有些尷尬地道：「那倒沒有，我們剪除了府上的侍衛，候著那李繼法回來，誰想一下子進來兩人，那李繼法一身裝扮，我們還以為是個侍衛，他想逃走時被我們亂箭射殺了，不過另一個人，副指揮使張浦卻被我們生擒活捉了。老大答應饒他一命，張浦便配合我們老大把那些營指揮們都誑了來，進來一個綁一個，嘿嘿，整個雙龍城，不費吹灰之力便落到了咱們手中。」

　　楊浩大喜，讚道：「艾將軍粗中有細，倒是個福將，哈哈，如此戰果，連我也不曾預料。」

　　他剛說到這兒，丁承宗手中拈著一封信柬，臉色凝重地被一個小校推了進來，一進客廳，丁承宗便道：「太尉，樞密院來了緊要的軍令。」

第四四六章　打仗親兄弟

　　小書房內，楊浩將那封來自宋國樞密院的軍令反覆看了幾遍，沉吟道：「大哥，這件事你怎麼看？」

　　丁承宗道：「趙匡胤兩伐北漢，都曾就近調用麟府兩州兵馬，表面上，趙光義這番調兵與趙匡胤如出一轍，銀州距漢國很近，徵調銀州所屬協助攻漢，乃是理所當然之舉，不過此番伐漢，漢國已沒有契丹為援，本不需要從西北諸藩處徵調太多兵馬，趙光義此人熱衷名利，如此滅國開疆之功，何必假手他人？我看他調銀州兵馬助陣是假，借刀殺人才是真的。」

　　楊浩淡淡一笑道：「借漢國的刀，消耗我銀州的實力？」

　　丁承宗頷首道：「理應如此。」

　　楊浩點頭道：「我也覺得，這才是趙官家要我出兵的目的，不過……他借的刀，恐怕不只漢國這一把，否則的話，趙官家先前的一番心思不是白費了麼？」

　　丁承宗恍然道：「你是說……他封你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的事？」

　　楊浩頷首道：「不錯，他既然給了我這份榮耀，把我推到一個眾矢之的位置上，這步棋焉能不用？」

　　丁承宗蹙眉道：「可是……他這步棋現在能發揮作用麼？麟府兩藩並不蠢，就算你被封為河西隴西兵馬大元帥，位在麟府兩藩之上，令他們有些不滿，他們也不會被趙光義所利用，與我們鷸蚌相爭，讓趙光義坐收漁利。唯一可能的威脅，就只有來自夏州。而夏州如今可沒有餘力與咱們開戰。」

　　楊浩略一思忖，瞿然問道：「李光睿與吐蕃、回紇可已議和了麼？」

　　丁承宗搖頭道：「李光睿倒是一直意欲與吐蕃、回紇議和，不過都被咱們的人從中破壞了。自從得知他的堂兄李光岑就在蘆嶺州，而且已經成為你的義父，党項七氏宣誓效忠之後，李光睿視你如眼中釘，更是急不及待地想要與吐蕃、回紇結束戰爭，但是此前三番五次的休戰再戰，已令得吐蕃和回紇很難再相信他的誠意，再加上党項七氏反水，拓跋氏內部不合，因此李光睿在戰場上並未佔到什麼便宜，這種略處下風的情形下，他想議和，這個過程恐怕是曠日持久，很難在近期達成。」

　　楊浩站起身來，在書堂中徐徐踱步，窮搜自己腦海中有限的資料，思索半晌，站住腳步道：「趙光義不是無能之輩，就算我遵令傾蘆嶺州兵馬參與討伐漢國之戰，以當下漢國的情形，不敢大舉出兵對決，只要我小心一些，他也很難耗盡我的實力，趙光義若是技止只此那才令人奇怪了。大哥，依我看，咱們的人潛伏在夏州的時日尚短，最核心的機密，恐怕他們還無法掌握。」

　　丁承宗笑道：「二哥是不是太多疑了？夏州與吐蕃、回紇之戰已拖得夏州兵乏民困，拓跋氏諸部也都反對繼續打下去，這一仗不得人心，所以如果他議和有了進展，應該早早的告知所屬才對，又豈會當成核心機密予以隱瞞呢？」

　　楊浩搖頭道：「這又不然，一連幾次試圖議和，卻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作罷，李光睿難免起疑，他未必會疑心到是咱們的人從中搗鬼，至少也該明白夏州內部必然有人反對議和，這才一再製造事端，所以他若急於求和，那麼這一次將議和作為核心機密是大有可能的。如果……他還有別的打算，那麼對此事予以保密，就更有充分理由了。」

　　丁承宗何等機警，已經聽出楊浩話中之意，他驚訝地道：「這不太可能，李光睿與宋國朝廷暗中較勁已非一日，雖然西北三藩名義上都是宋臣，可是宋廷對三藩之中的夏州李氏是敵意最重的，趙光義對夏州的忌憚，要比我剛剛崛起的銀州還要重上幾分。據我們現在掌握的情報，宋廷不但安排重兵威嚇夏州，同時還在暗中資助吐蕃人，利用吐蕃人牽制夏州，削弱夏州的勢力，李光睿對此心知肚明，這兩個對手又怎可能這麼快聯起手來？」

　　丁承宗雖然是一個出色的商人，但是他接觸政治的時日畢竟還短，而政治實是比經商更骯髒、更勾心鬥角、更爾虞我詐的一門學問，兩個商人，哪怕是有著共同的利益，如果他們彼此有仇，也很少能坦然攜起手來合作，可是兩個政治家，哪怕一個有殺父之仇、一個有奪妻之恨，利之所至，他們也能迅速變臉，由不共戴天的仇人，變成最親密的政治夥伴。楊浩恰恰對這種厚黑學比他看得更透徹，再加上對趙光義和李光睿這兩位「光」氏梟雄的政治手腕從歷史評價中瞭解得更多，所以在這件事上反而比一向穩重機敏的大哥看得更準確。

　　他微笑道：「大哥，這兩個人並不需要勾結起來，當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時，只消很默契地給對方創造一些條件，再故意透露一些消息，對方自會心領神會，加以利用的。對趙光義來說，夏州固然是敵人，但是夏州一直安於現狀，暫時還不算他急欲除掉的敵人，而我銀州，卻是他不希望壯大崛起的新興勢力。至於李光睿，大哥可別忘了，李氏家族經營西域已經有上百個年頭了，咱們能掌握他那麼多的消息，他又豈能沒有耳目在監視咱們的一舉一動？趙官家視我蘆嶺州似眼中釘並不是一個絕對的秘密，只要是有心人，總能打探出來的。」

　　丁承宗暗自警惕，頷首道：「二哥這番分析也有有理，小心無大錯，既在如此的話，不如我們拒絕出兵。」

　　楊浩目光一凝：「大哥是說……抗旨麼？」

　　丁承宗莞爾道：「那倒不然，現在還不是和趙官家撕破臉面的時候，不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我們只要在銀州製造點事端，那就有足夠的理由拒絕出兵了。再不然的話，你可效仿折御勳，來個『大病不起』，皇帝也不能讓一位大將軍扶病上陣吧？呵呵，到時隨便派一員將，領幾路殘兵去充充門面便是了。」

　　楊浩搖頭：「不，伐漢之戰，我是一定要去的。」

　　他目中漸漸露出鷹隼一般的銳利的光芒：「如今趙官家和李光睿這對冤家能心有靈犀，相互利用的話，我楊浩也能將計就計，從中漁利。趙官家無名無分的，他是不敢動我的，借來的刀，終究不如自己的刀得心應手，何況這柄借來的刀與他也只是相互利用，雙方終是做不到同心協力的，這其中未必沒有我們可資利用的機會。」

　　丁承宗笑起來：「哈哈，我還以為二哥如今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每天只顧留連後宅，盡享天倫之樂，壯志雄心已經消磨了呢，想不到你仍是智計百出，對天下大勢也始終沒有放鬆警惕啊，你說吧，打算怎麼辦？」

　　有了孩子，就至於留連後宅，消磨壯志麼？楊浩知道他又是在隱晦地提醒自己切莫招惹不該招惹的女人，不要為女色所迷，於自己的大業有所牽礙，只得裝傻充愣，繼續說道：「高度機密的消息，咱們的探子怕是打聽不到的，可是如果拓跋昊風有心打聽，卻未必不能掌握一些蛛絲馬跡，要馬上啟動緊急聯絡通道，令他打探李光睿的舉動，看看李光睿是否正在於吐蕃、回紇秘密和談。」

　　「好，拓跋昊風的存在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如非必要我也不敢啟用他。既然如此，我立刻派人與他取得聯絡。」

　　楊浩又道：「另外，立刻與我五弟赤邦松取得聯絡，叫他啟程西行，趕往夏州之南。如果夏州與吐蕃、回紇正在和談，李光睿雖有保密的理由，吐蕃那邊卻沒有諸多顧忌，夏州吐蕃屬於亞澤王系的人，赤邦松雖非亞澤王系，但是作為一個吐蕃王子，在任何一個吐蕃部落中都有崇高的地位，讓他與吐蕃諸部打打交道，盡量打聽些消息，即便不能掌握確實的消息，他得到的消息與拓跋昊風掌握的情報兩相映證，咱們也能確定李光睿如今是否在與吐蕃、回紇談判，和談已經到了什麼程度，待有了準確的消息，我們就可以做一步的決定了。」

　　丁承宗指了指案上那封軍令，問道：「可是這封軍令怎麼辦？樞密院的人還在等著呢，樞密院使曹彬大人批下的可是限即答覆。」

　　楊浩微笑著站起身，輕輕推起丁承宗的輪椅向外走，悠然說道：「記得在霸州的時候，大哥教了我許多本事，雖說後來兄弟涉兄於官場，這生意經用於經商的機會並不多，可是一法通、百法通，這生意經用之於政壇官場，其實也是大有用處的。唔……大哥教過我談生意的九字訣，我現在還很清楚地記得，是：分、忍、記、禮、引、傻、輸、情、拖………」

　　丁承宗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接口道：「分字訣，你想要的利潤，切忌一口要個總價，一萬貫錢利的生意，你開口就要一萬，換了誰都會本能地拒絕，至少給你砍下三成來，可是如果你按照不同種類的貨物、每批購買的數量，分類分批的去談，一筆生意你只賺他一百貫，他就會很痛快地答應你；這樣算來，你把一萬貫利的生意拆成一百筆，每一筆只賺他一百貫，雖然你獲得的總利潤依舊是一萬貫，可是你成功的機率遠比你一次索要一萬貫容易得多。

　　「忍字訣，談生意時，哪怕被人逼到了絕境，你也要始終不動聲色，談笑自若，叫任何人看起來，你都是一副藏著殺手鐧不曾用過的樣子，只要對方對你亦有所求，確有和你談判的誠意，那麼很多時候，他們就會主動作出讓步了，切忌氣極敗壞，須知拍案而起就是輸……

　　「……輸字訣，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常勝不敗，做不成買賣。有利讓三分，看著是輸，實則卻是贏……」依稀之間，丁承宗似乎又回到了丁家大院，在那夏日的午後，坐在那頗具唐風的後宅木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頭頂是悅耳的風鈴，身下是淙淙的流水，兩個人品著茶，一個教、一個學，大談生意經……不知不覺的，淚水便蓄滿了他的眼睛。

　　車子在陽光下停住了，小雪初晴，院中一樹梅花開得絢爛。遠遠地，丁玉落款款走來，看到兩兄弟依傍著停在一樹梅花下的情形，不覺停住了腳步，歡喜地向他們望來。

　　楊浩將雙手輕輕搭在丁承宗的肩上，輕聲道：「大哥，咱們兄弟這一回何妨用這生意經，與那趙官家好好談一次生意呢？」

　　丁承宗憬然若悟，他拍了拍楊浩扶在自己肩頭的手，兩兄弟一起笑了起來……

　　※※※

　　飛雪寒冬，天地一片銀白。今日沒有大雪，只有那零星的六形花瓣，輕盈地飄舞於空中。

　　夏州街頭人跡罕無，偶爾有個人影出現，也是袖著手，縮著脖子，像幽魂似的匆匆從街頭走過。雖說與吐蕃、回紇的戰爭沒有打到夏州城下，可是長期的戰爭已令得夏州日漸蕭條，當街頭連難民都難得見到幾個時，這裡的蕭條就可想而知了，整座夏州城，在刺骨的冰冷和無聲的靜寂中都透著陰沉沉的窒息感覺。

　　「嗒嗒嗒嗒……」

　　馬蹄踏地凍得堅硬的冰雪上，發出乾巴巴的響聲，十餘名騎士自街頭出現了。他們穿著破舊的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口鼻都掩在蒙面巾裡，鼻息噴吐處蒙上了一層白霜，顯然是趕了上路才回來的，儘管他們的穿著並不起眼，可是這麼寒冷的冬天，還能騎馬佩刀出沒的人，就一定不是好相與，街頭本來就寥若晨星的行人更是聞聲而避，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拐進一條巷子，一陣風來，捲著一大片雪沫子，領頭一個大漢正好除下了遮面巾，雪沫子撲了一臉，他悻悻地啐了口唾沫。這人豹目環眼，充滿剽悍的野性，頷下鬍鬚虯生而鬈曲，兩隻耳朵上各戴著一隻金光閃閃的大耳環，赫然正是定難軍衙內都指揮使、檢校工部尚書李繼筠。

　　馬到定難軍節度使府，李繼筠跳下馬，大步向府內走去，自有侍衛接過了他的戰馬，一行人自側門魚貫而入，「砰」一聲府門關上，整條街上又人影罕見了，只有風帶著雪，自街頭肆虐到巷尾。

　　定難軍節度使府內書房內，與冰雪肆虐的街頭相比卻是另一番天地，白銅盆中燃著炭火，房間裡熱流湧動，溫暖如春。李繼筠在門外剁了剁腳上的雪，把狗皮帽子一摘，便走了進來。

　　一個身材肥胖、腰圍龐大的胖子正坐在白銅炭盆前烤著火。如果楊浩看見這個胖子，會覺得他的眉眼與一個叫鄭則仕的演員依稀有些相仿，這個胖子就是定難軍節度使李光睿，如今他剛剛改了名字，叫李克睿。他老爹就是當年以叔父身分奪了侄兒江山的李彝殷。這父子二人不但身材、長相相仿，就連改名都如同一轍。

　　李彝殷為了避趙匡胤他爹宋宣祖趙弘殷的名諱，把殷字改成了興字，儘管平時仍然自稱李彝殷，可是官面文章上卻都改成了李彝興。如今趙光義做了皇帝，雖說趙光義已很快改名為趙炅，李光睿還是搶著上書朝廷，稟報自己為避皇帝諱，改名叫李克睿了。不花錢的小把戲，卻換來了趙光義的幾分歡心，何樂而不為？

　　「爹爹。」

　　李繼筠一進門，便大大咧咧地叫了一聲，李光睿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仍是不慌不忙地用銅夾兒搬弄著炭火，徐徐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李繼筠氣呼呼地坐下，恨恨地道：「他娘的，想當初，吐蕃、回紇諸部誰敢主動與我李氏挑釁，現在可好，爹有意談和，他們倒蹬鼻子上臉，各種各樣的要求一筐一筐的往上搬，兒真想生撕了他們。」

　　李光睿胖臉上的肥肉又往下耷拉了些，喃喃地道：「繼筠，我不是告訴你，凡事要忍嗎？要做大事的人，這點委曲算得了甚麼，如今形勢迫人，該低頭時就得低頭。」

　　李繼筠呼地喘了一口大氣，恨聲道：「兒知道，也就是在爹爹面前，兒才這麼說。哼！這筆賬，總有一天兒會連本帶息和他們算個清楚。」

　　李光睿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才對，說說吧，他們具體又提了哪些要求，什麼時候才肯休兵罷戰。」

　　「是！」李繼筠答應一聲，父子二人便在爐火旁敘談起來。

　　党項羌人本來是極落後的一個民族，過著織犛牛尾及毛為屋。服裘褐，披黏以為上飾俗尚武力，無法令，各為生業，有戰陣則相屯聚。無徭賦，不相往來，牧養犛牛、羊、豬以供食，不知稼穡的日子。直到北魏亡國，皇族拓跋氏被迫離開中原，重返草原，加入党項羌族部落，將中原文化和先進的知識帶了過來，他們才有了一個突飛猛進的發展。

　　而党項羌人成為西北霸主，則是在唐朝中後期直至五代時期完成的，唐朝將隴右之地賜與了党項羌人，又經過多年經營，拓跋氏徹底統治了夏州、綏州、銀州、宥州、靜州，實力暴漲。他們的地盤當然不只這五州，但是這五州是他們的根基所在，以這五州為點，輻射所及，俱是拓跋氏治下。

　　中原大亂這麼多年，你方唱罷我登場，帝王將相一撥一撥地換，偏居西域的夏州李氏一直是「騎牆看戲」，與我無關，憑心而論，夏州李氏現在既沒有爭奪中原天下的野心，也不想自立為帝，建一國霸業，他們只想守住西北，做有實無名的西北王。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的趙匡胤是不可能滿足他這個條件的，比趙匡胤更野心勃勃的趙光義更不會容許他們長久地峙立於西北，但是北有大敵，不暇遠略。幽雲十六州在契丹人手裡，北方的契丹比宋朝立國還早五十年，國力日漸昌盛，其威懾力較之當初的匈奴、突厥這種鬆散的可汗制大部落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只要契丹的威脅一日還在，宋國就不宜全力圖謀西域，這一點宋國看得很明白，李光睿看得也很清楚，所以他並不擔心來自宋國的強大威脅，只要他不稱帝、不立國，宋國就不會下定決心討伐西域，他們李家就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統治下去。

　　正因如此，趙匡胤派趙贊守延州，姚內斌守慶州，董遵誨守環州，王彥升守原州，馮繼業守靈武，把西北看得死死的，李光睿也毫不在意，因為他知道，趙匡胤的目的只是以武力恫嚇，讓他安安分分的保持現狀，並不是想要攻，而他本來的打算就是維持現狀。

　　可是誰知麟州府州始終無法撼動他李家西北王的無上地位，憑空卻掉下一個楊浩來，這一條臭魚，攪得西北不得安寧。他本來佔了蘆嶺，李光睿忍了；與麟府兩藩眉來眼去，李光睿忍了；與党項七氏勾勾搭搭，李光睿還是忍了。如今他居然佔了銀州，是可忍孰不可忍？

　　定難五州，那是夏州李家的眼珠子，慶王佔了銀州時李光睿就已決心息兵奪還銀州，之所以沒有馬上著手，是因為他知道契丹一定會用兵，他希望借契丹的手，先削弱了慶王耶律盛的實力，誰料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讓楊浩撿了個大便宜。楊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無論如何，他這一回都得動手了，更何況，李光岑居然還活著，党項七氏居然投向了楊浩，楊浩此刻已成了對他威脅最大的第一強敵，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除掉楊浩，哪還有心思與吐蕃、回紇繼續打下去。

　　李繼筠把他與吐蕃、回紇頭人秘密談判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李光睿斷然道：「答應他們，全都答應他們。他們動搖不了咱們李家在西域的統治，可楊浩不同。楊浩如今明著打得是宋國的旗號，暗地裡打的是李光岑的旗號，是咱李家的旗號，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李家怎能出現兩個山頭？我父子，如今唯一要條，就是除掉楊浩。」

　　李繼筠想起自己在府州時受楊浩折辱的情形，不由恨上心頭，咬牙道：「兒明白，所以兒並未拖延，已經當場答應了他們，只是一連幾次議和，總因種種變故失敗，這一遭咱們存了小心，只待雙方一切議定，盟約之後才宣告天下，同時退兵，現在還需等候他們進一步的消息。」

　　李光睿點點頭道：「要快，我已經暗中調動兵馬，籌備糧草，做好了攻打銀州、蘆嶺州的準備。議和的消息要絕對保密，最後的盟約議定之前，還要打得熱熱鬧鬧的，只等楊浩出兵去打漢國，咱們就……」

　　他的手向前狠狠一劈，臉上露出一個令人心悸的笑容。

　　「兒知道！」李繼筠摩拳擦掌：「奪回銀州，滅了蘆嶺州，把党項七氏再控制住，咱們夏州李家的地位才能穩如泰山。那時候，兒親自領兵，再去滅了與楊浩狼狽為奸的府州麟州，整個西域再不容旁人染指。」

　　李光睿臉色一沉，斥道：「胡鬧，誰說咱們要滅府州、麟州的？這句話你也只能在這裡說說，一旦傳揚出去，豈非樹敵無數？」

　　李繼筠訕訕地道：「爹，兒子當然不會把這個透露出去，不過等到咱們得了蘆嶺州、銀州……」

　　李光睿似笑非笑地道：「等咱們得了蘆嶺州、銀州，蘆嶺州……我會拱手送與府州折御勳。」

　　李繼筠大吃一驚，失聲道：「爹，你這是何意，咱們還用得著討他折家的好？」

　　李光睿瞪他一眼道：「爹這還不是為了咱們李家？」

　　他站起身，緩緩地踱著步，沉沉說道：「有麟府兩州為緩衝，咱們可以避免與趙官家直接衝突。西域留著麟府兩州，始終不能結為一體，趙官家才不會過於忌憚，而把目光放在北國、放在幽雲十六州上。爹要的是延續我家基業，世代統治西域，難道你還要當皇帝不成？」

　　「那也用不著把蘆嶺州給折御勳吧？聽聞蘆嶺州如今百業興盛，十分富有，又有達措建開寶寺，四方崇佛之人視之為聖地，如果咱們……」

　　「那是聘禮。」

　　李繼筠奇道：「聘禮？爹又要娶誰了？」

　　李光睿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爹是要給你娶個媳婦兒。」

　　「啊？是哪家的姑娘？」

　　李光睿道：「自然是折家的姑娘。這些年咱們李家與折家雖然戰事不斷，但是我們都想保住自己的基業，折家世居雲中，我李家世居河右，為了抵禦中原的吞併，我們合作過也不止一回兩回了，這一次被吐蕃、回紇攪得焦頭爛額，爹才覺得，我們與折家有進一步合作的需要。

　　「我們拓跋家，本是鮮卑皇族後裔，而府州折家，本是鮮卑折蘭王後裔，本屬同族一脈，眼下又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的局面，為什麼不能結成姻親，聯起手來呢？須知，折家在我們和宋國之間，他比我們更迫切地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

　　李光睿抬起頭來，傲然道：「放眼西北，還有比咱李家更強大的靠山麼？」

　　「折家姑娘？」李繼筠捏著下巴沉吟起來：「不知折家姑娘長相如何，年歲嘛，好像還合適。」說到這兒，他忽想起在府州小樊樓遇見的那位男裝女子來，皮膚白得就像新雪乍降，俏臉桃腮眉目如畫，韻味說不出的撩人，要是那折家小姐有她一半姿色，倒也不妨娶了。

　　李光睿惱道：「就算她其醜無比，這門親，該結也得結。」

　　他捋了捋大鬍子，又道：「府州那邊，爹已派了綏州刺史李丕祿和你二弟去求親了。你這邊也莫要懈怠，和議之事得抓緊進行，務必得搶在二月上旬之前簽下議和條約！」

第四四七章　囂張男與驕傲女

　　明堂川的人馬被押解到銀州之後，立即引起了極大轟動。西北諸藩的軍隊遠不及宋國軍容嚴整，除了在急速擴軍之前大走精兵路線，且又有繼嗣堂這個大財閥暗中支持的蘆嶺州，其他西北諸藩的軍隊相對而言都是比較寒酸的，可是和李繼法的兵比起來，他們就強得太多了。

　　銀州失陷於慶王之手以後，李繼法就已完全斷了糧餉供應，孤軍懸於一個與兩方勢力交界的地方，治下的牧民部落名義上仍是隸屬於自家李氏的，不能扮強盜去洗劫，而且所謂勢力交界只是對他們而言的，這些牧民可不在意這一片草地、那一片荒原如今打的是誰的旗號，迫的緊了，他們捲起鋪蓋、趕著牛羊，小半天的工夫就能從銀州人變成契丹人或吐蕃人。

　　所以雙龍嶺駐兵的日子過的著實艱苦，衣甲器仗不全，士兵衣衫襤褸，扶老攜幼的家眷們也都面有菜色，倒是有些行商氣色還好一些。艾義海這一趟去，可是把雙龍嶺整個兒來了個大搬家，連人帶牲畜，舉凡能搬的全都搬了回來。

　　守城的士兵中有許多原銀州士兵，李繼法的部下本就是從銀州拉出去的，與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是相識的，如今見那些昔日戰友衣甲鮮明，而他們則成為落魄的俘虜，彼此見了，心裡實在不是滋味。那些有官職在身的拉不下臉面求懇，士兵們卻沒有什麼顧忌，一時間呼朋喚友，攀扯交情，鬧烘烘的好像成了集市一般。

　　楊浩在白虎節堂候著，俘虜們押到城中還未及安頓，五花大綁的明堂川副都指揮張浦便被帶進了節堂，節堂外甲士林立，節堂上文武肅然，一派肅殺，擺足了氣派。那張浦見了這般陣仗，卻是昂首而入，面無懼色。到了堂上，張浦大模大樣地一站，睨目四顧，神態狂傲，旗牌官見他昂然不跪，便大喝一聲道：「堂上坐的是我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俘將張浦，因何不跪！」

　　張浦哂然一笑，冷冷地道：「本官明堂川副都指揮使張浦，便是見了當今聖上，如非大朝典，亦無需下跪，請問你們這位什麼大元帥難道比皇帝還大？」

　　旗牌官吃他衝撞，不由大怒，他把手一揮，兩個小校便提著刀衝上來，張浦說的強硬，但是只消以刀鞘往他膝彎裡一戳，就算他是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也不怕他不跪，這本是押堂士卒們都熟稔的本領，至於這張浦出言不遜，還敢在這兒擺什麼指揮使的官架子，順手讓他吃些暗虧，那也是應有之義。

　　楊浩適時阻止道：「且慢，爾等退下。呵呵，張指揮使，本帥自然是比不得官家的，我受不得你一拜，受你一禮，卻不過分吧？」

　　張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把肩膀向前一橫，哂笑道：「張某雙手被綁，恕不能向楊帥見禮。」

　　楊浩一笑，便向艾義海遞了個眼色。

　　艾義海這一番出征可真是出盡了風頭，三路大軍攻打雙龍嶺，動用的總兵力不下萬餘人，他只使四十個人，便殺了李繼法，把五千兵丁、近兩萬百姓全都擒回了銀州，這麼漂亮的一仗，便是他艾義海的成名之戰。

　　楊浩是個英雄不問出身的大帥，用將唯才，任官唯賢。楊浩手下的許多將領都沒有什麼深厚的背景，是靠本事出人頭地的，敬重的也是有真正本事的人，艾義海這番功勳立下，自然贏得了他們的敬重，一掃馬匪頭子的惡名。他們的態度變化，艾義海自然能感覺得到。

　　艾義海揚眉吐氣，頗感榮耀，大冷的天兒，他居然把皮袍斜披了，露出一條肌肉虯結的臂膀，炫耀自己的一身武勇之氣，可是他慣使的是一柄九環大砍刀，這麼光著膀子提著大刀往那兒一站，十足像個劊子手。艾義海猶不自覺，仍在那裡洋洋得意。

　　見了楊浩眼色，艾義海倏地揚起了大刀，九個銅環發出懾人心魄的「嘩愣愣」一串疾響，堂上眾將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雪亮的刀光一閃，張浦背上交叉綁縛的繩索便無聲無息地迎刃而斷，這一手刀法劈斷繩索而不傷人分毫，拿捏得極妙，著實見證手上功夫，堂上眾將不由齊呼一聲：「好刀法！」

　　艾義海得意洋洋收刀後退，還沒忘了謙遜地向同僚們拱手致謝，楊浩看了不免心中暗笑：這個兇殘惡名足以讓夜啼的嬰兒止哭的江洋大盜，居然還有這麼憨直的一面，簡直是個活寶。

　　天氣寒冷，張浦一直被倒縛雙手押解回來，氣血有些不暢，他得以自由，緩緩活動著手腕，這才凝目看向楊浩。楊浩笑道：「張指揮使如今可以向本官見禮了麼？」

　　張浦道：「在下先要請教，堂上這位大帥是哪一國的官？」

　　楊浩眉尖一挑，說道：「自然是宋國的官。」

　　張浦立即質問道：「既然大帥是宋國的官，你我一殿稱臣，卻不知為何與我兵戎相見？大帥殺我主將，擒我部屬，可是奉有朝廷的軍令，我雙龍嶺官兵何罪之有，還祈相告。張浦若有罪，自然伏法，若無罪，豈能向亂臣賊子俯首？」

　　楊浩哈哈大笑，說道：「久聞張浦乃李繼法麾下第一智將，亦是第一勇將，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在我白虎節堂之上，本帥一聲令下，就能叫你人頭落地，你竟敢當面質問本帥，毫不畏怯，真是一副好膽識。」

　　張浦昂然道：「既然從軍入伍，就應有馬革裹屍的覺悟，朝廷恩寄之重，張浦既為朝廷命官，理當報效朝廷，縱然為國捐軀亦不屈臣節，又何惜一顆頭顱？」

　　楊浩笑道：「好一張利口，這個時候你倒咬定了朝廷命官的身分，同本帥講起王法來了。你要同本帥講王法嗎？那好，本帥就讓你心服口服。來人吶，帶人證、物證。」

　　楊浩一聲令下，堂下便走上了李一德，李老爺子穿一身六品官服，搖搖擺擺地上了節堂，向楊浩長揖一禮，慢條斯理地道：「下官銀州通判李一德，見過節帥。」

　　緊接著後邊唏哩嘩啦一陣響，幾個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囚犯拖著手銬腳鐐被押了上來，這幾個死囚在外邊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個個凍得哆哆嗦嗦、嘴脣發青，到了堂上便往那兒亂七八糟的一跪，有的高呼見過大老爺，有的稱一聲見過楊大帥。

　　另有兵士拿布裹了幾柄刀劍、捧了一札信柬，到了堂上把刀劍往地上一扔，雙手呈上信柬，大聲稟報道：「明堂川李繼法圖謀不軌，刺殺大帥，被我等當場斬殺刺客五名，抓獲刺客七名，繳獲刀劍、伏弩共計十餘具，另搜獲明堂川李繼法、張浦與刺客往來的秘信五封，信中詳述了他們意圖謀害大帥、繼而竊據銀州扯旗造反的打算，請大帥明鑒。」

　　楊浩瞟了一臉驚愕的張浦一眼，故意問道：「李通判，我看張指揮一臉正氣、慷慨激昂，不像是意圖不軌的反賊鼠輩，你們可不要抓錯了人吶。」

　　李一德一本正經地道：「節帥，卑職為官，一向是公正廉明的。通判府明鏡高懸，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罪犯。對於雙龍嶺李繼法謀反一事，卑職仔細審問了相關的人犯，已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大人請看，這些刀劍、信柬就是物證，這些被擒的刺客就是人證。」

　　楊浩笑道：「兵器可以假造，囚犯可以誣告，信件麼，也可以模仿，恐怕這些憑據……尚不足以入人之罪吧？」

　　李一德馬上道：「節帥，這些信柬上分別有李繼法、張浦的官印為憑，那可是做不了假的。」

　　楊浩訝然道：「竟有此事？快快取來我看。」

　　張浦看著這兩人裝腔作勢地做戲，只是冷笑，卻見李一德接過信柬，走到帥案旁，打開一封看了看，展顏笑道：「唔，這封信是李繼法寫的……」

　　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枚印信，挪過楊浩的朱砂印臺蘸了蘸，然後在那信柬上蓋了一個大印，張浦一雙眼睛越瞪越大，他已料到楊浩必然偽造證據為他出兵製造藉口，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作假，這……這……這也太囂張了吧？

　　李一德又展開一封信，看了看落款，笑道：「這一封，是張浦寫的了。」

　　隨即又取出一枚印信，張浦看得清楚，這枚印信正是自己使用的那枚官印，平日請糧請餉，往來公文，都是由他處置，那銅鈕兒磨得鎧亮。艾義海抓起大印，在信柬上又蓋了個印，如此這般，把所有的信柬都蓋了個遍，然後收起印信，微笑拱手道：「節帥請看，這封信柬真實無誤，上邊的官印與我們剿獲的印信兩相對照，絕非偽造，證據確鑿，並無半點虛假，卑職說過，卑職執掌司法，明鏡高懸，一向是公正廉明，從不徇私枉法的。」

　　張浦聽了這番風涼話，鼻子都快氣歪了，卻見楊浩拿著信柬，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番，點頭道：「果然並無半點虛假。」

　　他吹了吹信上還未乾的印油，又向堂下跪著的囚犯們喝道：「是誰主使你們刺殺本帥的，速速給本帥指認兇手，若是爾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本帥可免你們一死。」

　　那幾個囚犯大喜，趕緊抬頭往堂前眾人看來，幾個囚犯瞅了瞅，不約而同地指著袒著半邊膀子，一身匪氣、面目猙獰的艾義海，斬釘截鐵地道：「就是他，就是他，大帥爺，我們都是受此人指使，不得不從，還請大帥開恩，饒小人不死。」

　　艾義海氣得七竅生煙，抬手就給了那不開眼的死囚一個大耳光，破口大罵道：「睜大你們的一對狗眼看個清楚，本將軍是大帥麾下的一員武將，這個白面書生樣的傢伙才是張浦。」

　　「喔……」，眾死囚從善如流，指向艾義海的手指齊唰唰地換了方向，又一齊指著張浦，異口同聲地道：「就是他，就是他指使我們幹的，小人們只是聽命行事，此人才是元兇主謀。」

　　楊浩笑嘻嘻地道：「張指揮如今還有什麼話說麼？」

　　張浦冷眼看著這一幕醜劇，此時心中已經完全明白了。楊浩炮製證據，本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楊浩當眾這般炮製證據，卻是在向他示威了。楊浩是在告訴他，銀州已盡在他楊浩的掌握之中，他在這裡可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這節堂上的每一個人，都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他現在就是指著一頭駱駝說它是大象，這滿堂的文武將士也都會跟著他一齊說瞎話。

　　楊浩此舉同時也是在告訴他，大宋這塊招牌，西北諸藩誰需要時都會扛出來顯擺顯擺，但是誰也沒有真的把它當成祖宗牌位一般供著，他楊浩既然敢對明堂川公開用兵，就壓根沒有顧忌汴梁城裡那位趙官家，趙官家他都可以無所顧忌，夏州那個李大胖子自然更不在話下，他張浦已無所憑藉，不要指望緊緊咬住同屬宋臣這一點就能讓楊浩有所顧忌。

　　楊浩看著張浦精采的臉色，笑道：「怎麼，張指揮無話可說麼？」

　　張浦狠狠啐了一口，說道：「算你狠！張某認栽。」

　　楊浩哈哈大笑，他把手一擺，兩旁文武潮水般退下，士卒們拖起那些死囚，也走得一乾二淨，片刻工夫，節帥大堂上就比狗啃過的骨頭還乾淨了，就只剩下了楊浩和張浦兩人。

　　待得人群走光，楊浩把臉一沉，說道：「張浦，李繼法一介莽夫，既無智、又無勇，更無大志向，如果不是你為他出謀劃策，再三攛掇，李繼法豈有膽量招惹本帥？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張浦慨然道：「楊大帥，真佛面前不燒假香，那些官面文章不做也罷。說起來，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今能一死，張某已盡了自己的本分。大帥要殺便殺，何必聒噪。」

　　楊浩笑起來：「張指揮果真視死如歸麼？若是如此，當日雙龍嶺上，張指揮何必受艾義海控制，喚來各營指揮，讓他一一擒下，卻不當場拼個魚死網破、以全忠義呢？」

　　張浦淡淡一笑，說道：「徒增殺戮，智者不取，當日那番陣仗，節帥分明是有備而來，我家指揮使大人已然身死，群龍無首，各自為戰，那樣一支弱兵，還能濟得甚麼事？雙龍嶺上那些老弱婦孺，日子過得夠苦了，這些卑微的百姓，唯一的奢求只是活下去而已，張某雖不畏死，卻不想因為一己之私，害得他們葬送性命。」

　　楊浩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楊某久聞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沒有令我失望。如今情形，張將軍還不肯為自己的性命前程做一番打算麼？」

　　張浦疑道：「節帥此言何意？」

　　楊浩走下帥案，徐徐說道：「張將軍可肯盡釋前嫌，投到我楊浩麾下麼？」

　　張浦目光一凝，半晌方問道：「設計刺殺大帥的人是我，大帥敢用我麼？」

　　楊浩坦然笑道：「有何不敢？出兵之際，本帥有言在先，所擄財帛子女，盡由攻取城池者發落，財帛為其所有，子女任其發賣。張將軍若肯輔佐本帥的話，本帥願出私囊，將他們贖買下來，楊某這番誠意，全因看重將軍一人。」

　　他又復說道：「將軍若不肯降，楊某可以成全了你，但古人有言：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將軍智勇雙全，本該功成名就，成一世英名，惜無明主相侍罷了，西域亂局，群雄逐鹿，楊某求賢若渴，正是用人之際。將軍的風骨和一身本領，都是楊某十分敬仰的。今一番坦誠，將軍可肯為我所用嗎？」

　　張浦身前，就是那作為物證的刀劍，甚至還有兩具上了弦的伏弩，楊浩此時已走下帥案，就站在他面前五尺遠的地方。而堂上除了他們，再沒有其他人了。

　　如果……如果……張浦一緊張時掌心就愛出汗，當他心念一動的時候，掌心頓時又沁滿了汗水。

　　東漢末年，群雄逐鹿，後為光武帝的劉秀當時尚為蕭王，曾大敗一支義軍，將之困於絕地，迫其投降，義軍擔心這只是劉秀的緩兵之計，終究還要與他們清算舊賬，劉秀便一副毫無戒備的樣子，輕騎巡行於降兵的營地，降者見了，相互言道：「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遂死心塌地，效忠於他。此典故遂成推心置腹一語。

　　楊浩此刻此舉，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的橄欖枝已經遞出去了，張浦還給他的，會是一顆忠心，還是一柄利劍呢？

　　楊浩的掌心，也微微地有些濕潤了……

　　※※※

　　百花塢中，折御勳、折御卿兩兄弟與小妹折子渝隔著一條几案對面而坐，案上的茶水已經變淡了顏色。

　　折御卿沉吟道：「與我折家結親，永締永好。來日若能消滅楊浩，便將蘆嶺州拱手讓與我折家，再以蘆嶺州為線，西讓百里之地，呵呵，這份禮也不算不厚了。李光睿主動向我折家示好，我看……誠意還是有的。百餘年來，我折家與李家時戰時合，一俟受到中原的威脅，又攜起手來，原因只有一個，我們之間雖因爭奪西域商路、土地和子民而常起紛爭，但是彼此並沒有吃掉對方的野心和能力，而一旦中原出現強大的勢力，對我們而言，卻是一個滅頂之災。如今中原一統，宋國勢力越來越強大，西域若仍是群雄並起的局面，恐怕早晚要被宋國一一吃掉。這一點，想必李光睿業已看得明白了。」

　　折子渝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板起俏臉道：「李繼筠？哼！他給本姑娘提鞋都不配，要嫁你嫁，別扯上我。」

　　折御卿嘿嘿笑道：「我只是就事論事嘛，弄清李光睿的本意，才好對症下藥，結親之事應不應的，總要看妳的意思，不過李家如果確有誠意，也不能讓他們太難堪了。」

　　折御勳搖了搖頭：「從李光睿向咱們示好來看，與吐蕃、回紇一戰，真的是讓夏州大傷元氣了，否則以李光睿的實力和一向的囂張氣焰，沒有向我折家示好的可能。李光睿此番主動示好，低聲下氣地派人和親，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在銀州，在楊浩那裡。」

　　他一提楊浩，折子渝立刻扭過臉兒去，裝作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可是耳朵卻悄悄地豎了起來。

　　折御勳道：「吐蕃回紇之亂，削弱的是李光睿的實力，卻不會撼動他的根基，而楊浩卻是在直接挑戰他的權威。定難五州，是李光睿的根基，銀州不拿回來，他的根基就要動搖。更何況，楊浩如今是李光岑的義子，有一個李光岑擺在那兒，不但久受夏州壓迫的党項七氏奉了新主，就是夏州拓跋一族內部，也再不是鐵板一塊了，這才是一向倚仗武力的李光睿搞起和親外交的主因。」

　　折御卿攤手道：「那就是說，至少對我折家，李光睿確是有心示好的了？如今求親使就在前廳，大哥你看，咱們應該怎樣答對？唔……不如……咱們從旁支偏房選一個女子與他和親如何？反正李繼筠不止一個正妻，他要的也只是咱折家示好的一個因由。畢竟，李家現如今雖然不復往日風光，可還不是咱們對付得了的，捨一個旁支偏房的女子，與之虛與委蛇也是好的。」

　　折子渝霍地扭過頭來，還未出言反對，折御勳已搖頭道：「不妥，如果這麼做，楊浩會怎麼看？」

　　折子渝見他已然反對，便又抿上了嘴巴，折御勳道：「楊浩如今未必有取勝夏州的實力，但是他崛起如此之快，亦有其過人之能，但凡英雄，總是應運而生，依我看，西北有了這個楊浩，三藩鼎足的格局必將改變，如果楊浩經營得當，有朝一日取李光睿而代之亦不無可能。我們如今既與楊浩結盟，如果再向李光睿示好，那就是鼠首兩端，想要攀住所有的強者，最後恐怕一個都保不住。」

　　折子渝瞪了二哥一眼，哼道：「還是大哥有見識。」

　　折御卿吃了個癟，摸摸鼻子，很無辜地道：「我這也是考慮，擔心西北之亂很難速戰速決，給了趙光義插手的理由。如果他以平亂之名，在西北諸藩爭得你死我活之際驟然發兵，那我們可都成了鷸蚌了。送一個旁支偏房的女子，無礙我折家決斷，如果楊浩有本事吃得掉李光睿那自然是好，如果吃不掉，這也算是一條後路，到時候，內則咱們麟、府、蘆三州結盟可抗夏州李氏，外則麟、府、蘆、夏四藩聯手可抗中原，這不是更加穩妥麼？」

　　折御勳沉吟片刻，抬頭問道：「子渝，『隨風』可曾打聽到有關夏州的什麼緊要消息？」

　　折子渝搖頭道：「夏州與吐蕃、回紇戰事膠著，議和之舉曠日持久，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

　　折御勳喃喃地道：「以我和李光睿交道多年的瞭解來看，此人陰鷙狠毒，外柔內剛，他坐鎮西北，自高自傲慣了，如非到了山窮水盡之際，絕不會作出如此示弱之舉，與吐蕃、回紇的戰局既無變化，莫非李光岑的突然出現，讓夏州內部也產生了分裂？否則李光睿何必如此急不及待結交外援呢？」

　　他躊躇半晌，方道：「趙光義又要出兵伐漢了，漢國失去了契丹的支持，我看這一遭它是撐不過去了。朝廷既要我折家出兵，少不得還得去應應景兒，李光睿那裡，我看也不宜做得太絕，如果沒有楊浩這個因由，使一個旁支別門的女子去結親原也無妨，現如今咱們既與楊浩締結了同盟，就不便再與李胖子拉拉扯扯了。御卿，你好好招待著他們，至於親事，婉拒了便是。」

　　折子渝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大聲道：「何必要二哥去，婉拒不是嗎？本姑娘去婉拒一番便是。」

　　折御卿一呆，失笑道：「小妹，人家求親求的就是妳呀，妳自己拋頭露面去拒婚？這像話嗎？」

　　折子渝瞪起杏眼道：「當然不像話，『像畫』我早掛牆了。」說罷抬腿便走。

　　折御卿攤開雙手道：「大哥，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說吧，小妹被家裡慣得不像樣子，誰家的女子這般沒有規矩？大哥應該請出家法來……」

　　門外折子渝忽又探出頭來，喝道：「二哥，你說什麼？小妹沒聽清楚。」

　　折御卿趕緊咳嗽一聲，說道：「我說……我說茲事體大，要不要請出家中長輩來再好生核計核計。」

　　折子渝哼了一聲縮回頭去，腳步漸漸遠了，看來這回是真的走開了，折御勳兩兄弟不禁相視苦笑。

　　折御勳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小妹做事，一向還是知道輕重的，她要自己處理，那就由他去吧。二弟，你的打算，不可再想了。楊浩和李光睿之間的矛盾，與我折家和李家的衝突不同，他們一方不倒下，另一方絕不會善罷甘休，咱們折家沒有稱霸西域的本錢，在這兩個人傑之間，就必須只能擇選一個，切不可三心二意的。」

　　他說到這兒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可是，小妹明明愛極了那楊浩，瞎子都看得出來，可她偏又不肯表示，還以為能瞞得過天下人呢，而楊浩那頭蠢豬呢，也不派人上門求親，真是難為死我了。」

　　※※※

　　車行轆轆，綏州刺史李丕祿坐在車子裡，望著白茫茫的雪原悠悠出神。

　　李丕祿年未至四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也是李光睿極為倚重的一員大將。他與李繼筠、李繼捧兩兄弟是同輩，不過因為是較遠的旁支別系，所以沒有用族譜中的排行。

　　當初李彝殷逐侄奪位之後，他的四弟綏州刺史李彝敏便扯旗造反，李彝殷平息叛亂殺死四弟之後，就派了自己的心腹李仁裕接任綏州刺史。可沒幾天工夫，野離氏等部落造反，這位剛剛上任的新官就被殺了，於是李彝殷又派了自己的族侄李光琇擔任綏州刺史。

　　幾年前，李光琇病逝，於是李丕祿便子繼父位，這李丕祿較之李繼筠兄弟更加機敏聰慧，同時也頗具鐵血手腕，治理綏州政績卓著，所以李光睿此番想與折家結親，自知兩個兒子長子莽撞、次子懦弱，都不堪大用，這才讓李丕祿出面。

　　李丕祿料想求親之事不會一帆風順，尤其是李家如今連逢遭遇挫折，聲勢大衰的時候，所以他準備了許多說辭，想著要與折御勳痛陳利害，只要說動了這位折氏家主，那事情便成功了大半。不想那折御勳老奸巨猾，一直沒有出面，只讓他做不了主的二弟折御卿出面，雙方才只做了些接觸，那位被求親的折大小姐居然親自出馬了，當事人親自回絕，客客氣氣地打發他們馬上上路，李丕祿準備的有關西域政局、折李兩家前程命運等諸多說辭的話可沒辦法當著人家折大小姐的面說，總不成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妳就是一件工具，為了咱們幾個不想歸附中原寄人籬下的草頭王，喜歡不喜歡的就委曲了自己吧？

　　他又不是真正的媒婆，此番求親也不是真的為了折子渝的終身大事，竟至毫無用武之地，灰溜溜地便被趕出了府州。李繼筠的二弟李繼捧此刻正捧著折子渝親手回贈的禮物翻來覆去的看個不停，半晌才疑惑地道：「丕祿兄，你說折家小姐還贈一面鏡子，是什麼意思？」

　　李丕祿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瑞獸鏡，淡淡地道：「沒什麼特別的含意吧，應該只是一件答謝我等遠來的回禮。」

　　李繼捧搖搖頭，他對政治、權力不甚上心，事實上有他大哥在，大位沒他的份兒，太上心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平素倒好鑽研些漢學，雖說一瓶不滿半瓶晃蕩，但多少還是有點學問的，他端詳著銅鏡，喃喃地道：「應該不然，別的不送，送什麼鏡子？我看……大有學問。唔……破鏡重圓？沒道理啊，我大哥壓根兒就沒跟她鏡過，圓個屁呀。水中月，鏡中花，只好看，不好拿？希望我哥繼續努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李丕祿放下垂簾，看看還在細心揣摩送鏡含意的李繼捧，不由苦笑一聲：「出面拒婚的雖是折家大小姐，可是分明已然代表了折家的意思，看來折家是鐵了心要跟楊浩站在一條線上了。此番求親沒有成功，不過至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就是明確了折家的態度，有助於大人準確判斷。第二麼？此番主動示弱，既然折家不肯攀親，必會通知楊浩，如此一來，這施放煙幕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等那楊浩放心地率兵去圍漢國，這銀州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只是繼筠一向目高於頂，此番折節下交，卻被那折大小姐親自回絕，他可莫要一怒之下再給大人惹些什麼禍端才好。」

第四四八章　母儀天下，命帶桃花

　　楊浩接掌銀州以來，忙著擴軍定民，制戶籍定賦稅，劃定行政區劃，勒肅軍紀、遣任官吏，表面上看他只是走走看看，隨便說說，其實各種安排處置、協調決定、任命會見的事宜十分繁忙。所以一直還沒顧上與党項七氏，橫山諸羌，周圍吐蕃，回紇和漢人部落、山寨的頭人首領們見個面。

　　而這個面是必須要見的，光從禮儀上來說，各部落山寨的族酋首腦也不能連自己追隨的老大的面都不見，楊浩也需要親自接見一下這個首領，瞭解一下他們的需求，聯絡一下彼此的感情，有許多需要他們支援、配合、服從的東西，都需要和這些首領們做一個面對面的接觸，往更深層次上說，這也是楊浩宣示統治主權的政治需要。

　　所以需要他馬上著手辦理的許多大事剛一有了眉目，這件事便立即提上了日程。這些事比行軍打仗還要勞神費力，擬定邀請名單、排列先後位次、敲定大會章程，諸般細節不一而足，一不小心就會出現疏漏，一旦出現疏漏，就可能在本來就關係微妙的諸部族間，諸部族和銀州之間鬧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這種細緻的事情楊浩手下官員之中還真沒幾個人能夠勝任，原唐國吏部尚書徐鉉明明是個善於治理政治、調配人才的宰相之才，卻長期被李煜當成了外交大使，對這種事情長期錘鍊之下倒是駕輕就熟，所以這件事便交給了他去辦，楊浩與徐鉉廝磨了一個下午，敲定了一些細節，這才起身回到楊府。

　　這楊府未必比楊浩在蘆嶺州所建的知府衙門寬深，不過蘆嶺州府邸是依山而建，鱗次疊高，順應自然韻味，而這原銀州防禦使府卻是正規的五進院落，中規中矩。

　　走到後宅，忽然聽到一陣悠揚動聽的簫聲，如同天籟一般，楊浩不由心神一暢，因為思索諸多瑣事引起的頭痛也輕快了許多。他抬頭看了一眼，見那簫聲來自吳娃兒所住的院落，便會心地一笑，這位清吟小築主人，是他四位愛妻之中第一才女，平素小周后往來，不管談起詩詞、琴棋、服飾、梳妝、美食，亦或佛道兩教經典，都能對答如流的，也只有娃兒一人，這些學問雖說對國家大事沒甚麼助益，可是要想樣樣精通，所下的功夫卻絲毫不遜於一位博學鴻儒十年苦讀了。

　　楊浩本想去逗弄一下自己那個日見可愛的嬌嬌愛女，聽到這簫聲，便半途轉了道，沿著曲苑迴廊向娃兒的住處走去。

　　娃兒院中有一方曲池，池上有小橋木亭，池中有怪石嶙峋，池邊還有幾株冬夏樹木。此刻正是冬季，池水已結了冰，上面覆蓋了一層白雪，池中嶙峋的怪石中生出的藤蘿也已乾枯，枝條上染著一層茸茸的白雪，唯有池邊兩棵素心臘梅綻放著金黃色的花朵。

　　小周后穿一襲白裘，站在臘梅樹下，望著假山怪石上若隱若現於白雪之下的藤蘿枝條，扶一管長簫，一縷清清柔柔的聲音便自那紫色的長簫中傳出來，悠悠迴盪，與這雪、與這花、與這人，完美地構成一副如詩如畫的風景，空靈飄緲，可她的黛眉間卻仍是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寂寞憂愁。

　　這些時日，她每日都到帥府點卯，漸漸地她也發現，楊浩對她似乎全無敵意，或許那日他無意中吐露的心聲，並未引起他足夠的警覺，又或是他已把自己看成了一隻籠中鳥兒，根本不擔心自己會對他造成什麼威脅？

　　是啊，就算自己知道了他的志向那又如何？自己能說給誰聽？趙官家那裡？她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至於其他勢力，她更沒有捨楊浩而洩露他的秘密給那些人知道的道理。想通了其中關節，小周后總算是鬆了口氣。死不是最可怕的是，如情勢所逼，她不惜一死，但這並不代表她願意赴死，如果能活著，當然還是活著的好。

　　儘管知道自己的擔心實屬多餘，可楊家她還是常來，一方面是因為冬兒、焰焰她們的好客，經過這段時日的往來，小周后和她們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閨中蜜友。小周后是寂寞的，哪怕在她作為高高在上的皇后的時候，前呼後擁、眾星捧月，圍攏在她身邊的也只有畢恭畢敬的奴婢侍女、妒羨莫名的宮中嬪妃，還有諂媚敬畏的官宦夫人，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見到一個把她看成正常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尊重的皇后來交往的莫以茗莫姑娘，就那麼歡喜，很快把她引為知交好友。

　　自從到了銀州之後，她更加的寂寞，她每天只能無所事事地呆在那片小小的天地裡與寂寞為伍，沒有事情做，沒有話題聊，雖然安靜，卻寂寞的可怕，這樣的日子一天兩天或許是享受，天長日久卻是一種無形的折磨，尤其是對小周后這種天性浪漫活潑的女性來說。

　　她那處住宅，除了根本無話可談的幾個僕人，就只有一個比她小不了幾歲的李仲寓，兩人本來就沒幾句話好說，如今楊浩在蘆嶺州建通譯館，李仲寓閒極無聊，毛遂自薦，自告奮勇地跑到蘆嶺州通譯館找了份皓首窮經的差使做，整個府中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冷冷清清，沒有半點生氣兒。

　　所以不知不覺間，她喜歡上了到楊府造訪的感覺，與冬兒、焰焰、娃娃、妙妙在一起，她會很充實、很快活，這種感覺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可是，當她看到冬兒為女兒哺乳的時候，當她與娃娃正相談甚歡，焰焰卻突然捧著賬本趕來，兩個女人鑽進書房專注地核對賬務的時候，小周后便會突然驚覺，這份熱鬧、這份溫馨，完全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看客而已，於是莫名的憂傷便像雲翳遮月一樣，悄悄掩上她的心頭。

　　她本以為國破了、家亡了、夫君也死了，剛剛二十六歲的她，就像一朵凋零了的花，慢慢地枯萎，乾枯，就像那掩在雪下，再無一絲翠色的藤蘿，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她的心還活著……

　　只要活著，誰能逃得出軟紅十丈的誘惑？區別只是你向哪一種誘惑低頭罷了。她渴望活著，精采地活著，有滋有味地活著。然而，當積雪消融，春滿大地的時候，那死去的藤蘿就能重新綻放活力，而她這個人呢？

　　心潮起伏，簫音便帶上了淡淡的一抹憂傷，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幾聲清脆的掌聲，小周后霍然回首，只見院中寂寂，根本沒有半個人影。一時間，小周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她轉過身，剛剛以簫就脣，就聽身後又響起一個動聽的聲音：「呵呵，那個不守清規的風流老鬼果然找到了衣缽傳人，這對師徒收集美人的本事還真是一脈相承呢。」

　　「誰？」

　　小周后下意識地清斥一聲，可她再度回頭，身後還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小周后驚訝地退了幾步，幾乎疑為白日見鬼，卻聽身後又有人道：「嘻嘻，妳不用怕，本仙姑不是鬼，也不是妖。」

　　小周后猛地一個轉身，身後仍然不見人影，身後就是曲池，池中積雪平平，一隻雀兒落上去都要印個爪印，可是上邊全無痕跡，小周后更是恐懼，顫聲道：「妳……妳是神仙？」

　　「呵呵，不錯不錯，妳叫我神仙姐姐那就沒錯啦。」

　　這一回聲音就在她耳畔響起，甚至脣齒之間的微弱氣息都已拂到了她的臉上，小周后急退一步，再度看去，眼前已憑空出現了一個俏生生的人兒。這人穿一身杏黃道袍，背一口綠鯊皮的寶劍，杏黃色的劍穗兒拂灑在肩頭，頭上挽一個道髻，一隻綠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橫插在道髻上，襯得她那張俏臉清雅脫俗，麗光照人。

　　雖然驚於此人出現的古怪，可是聽她話語客氣，又是這樣一個絕色道姑，小周后怯意稍去，不禁問道：「這位仙姑……是……是什麼人？」

　　她此刻倒有些懷疑這個美貌道姑是自天上而來的仙子，憐她淒苦，要引她往極樂世界去了。隨著李煜誦經唸佛那麼久，也難怪她會有此想法。

　　那美貌道姑歪著頭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她一番，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偏就透出一股迷離空濛的柔媚勁兒，這股活色生香的媚勁兒，簡直是顛倒眾生，打量一個女人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風情尚且如此，如果她存心媚惑一個男人的話，恐怕天下間沒有幾個人能抵擋得了她的魅力，這種神態可就不怎麼像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仙子了，不過小周后剛剛見識了她神鬼莫測的出現方式，一時倒沒想到這一點。

　　那美貌道姑仔細打量她一番，嘖嘖地讚嘆幾聲道：「國色天香，我見猶憐呢，妳是唐焰焰還是吳娃兒？」

　　小周后一聽這麼問，登時清醒過來，她在唐宮時，李煜找了許多佛道兩教的高人來傳授經義，其中不乏能高來高去的世外高人，如今看來，這位美貌道姑也是這樣一位異人了。前些日子楊浩遇刺的事，小周后也是知道的，楊浩雖控制了銀州，可是暗中對楊浩懷有敵意的仍不乏其人，如今見這道姑來得古怪，開口就問及楊浩的兩位夫人，小周后便難以揣摩她的來意。

　　她得楊浩相助，逃脫了趙光義的毒手，唐夫人和吳夫人待她又十分的熱忱，被她視做閨中蜜友，她如今活得還有一絲生趣，全因這一家人而起，對她們自然起了維護之意，眼前這古怪的美貌道姑也不知來意善惡，焰焰和娃娃如今就在書房中盤賬，如果這道姑不懷好意的話，她的武功又這麼高……

　　想到這裡，小周后毫不猶豫地冒充了與她最談得來的吳娃兒，頷首說道：「奴家是吳娃兒，不知這位仙姑是？」

　　那道姑一聽笑逐顏開，神色間竟透出幾分的親熱來：「呵呵，吳娃兒，清吟小築主人，色藝俱佳的大梁第一行首麼？楊浩信上提過妳的出身來歷，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如此容色比我當年在洛陽……呃……不錯，不錯，真是個招人喜歡的孩子……」

　　小周后聽得暗暗納罕：「大梁？自朱溫滅唐稱帝改稱大梁為東都，汴梁城就再沒叫過大梁這個名字，怎麼還叫這麼古老的名字？孩子？看這道姑頂多比我大上兩三歲，說話怎麼如此老氣橫秋？」

　　心裡這麼想著，小周后面上卻絲毫不敢表現出來，要說起來，小周后也算是冰雪聰明的人物，否則也不會琴棋書畫詩詞歌舞樣樣俱精了，應變起來倒也不露破綻：「不錯，奴家正是吳娃兒，仙姑還未告知奴家法號，不知仙姑法駕駕臨，意欲何為？」

　　那仙姑抿嘴一笑，頰上便露出兩個迷人的小酒窩：「本仙姑的法號麼，呵呵，妳喚我一聲靜音師傅就可以啦，我這次來，是受了楊浩那老鬼師傅的託付，要將本仙姑的一身藝業傳授給妳們，我本住在雁門關外紫薇山，接到楊浩的信，得知妳們要到少華山隱居，我本來是想直接趕往那裡的，幸好半路上隨意問了一句，才曉得妳們竟然到了銀州……」

　　小周后聽她並無惡意，便不想冒充吳娃兒了，小周后正要對她說明身分，忽聽她說受楊浩的師傅託付要傳授她們武藝，不由怦然心動，她平時與焰焰她們閒聊，楊浩曾拜傳說中仙人一般的呂洞賓為師的事她也是知道的，眼前這美貌道姑竟是受呂祖所託來傳她們技藝的？

　　一念及此，到了她嘴邊的話兒便又咽了回去，遲疑問道：「仙姑……仙姑是要把您這來去無蹤的武功傳授給我麼？」

　　靜音道姑嘴角一翹，笑得有點兒邪性，不曉得她笑得為什麼如此古怪：「就算是吧，差不多，嘻嘻，反正……本仙姑的這身本領，都是要傾囊相授的。妳的年紀雖然大了些，不過比我當年……當年剛剛習練這門道法的年歲也差不多，看妳根骨也是上乘，只要不太笨的話，應該學得來。」

　　剛剛說到這兒，靜音道姑耳朵動了動，又笑道：「有人來了，本仙姑此來的消息，不想對人張揚，我就住在棲雲觀，這銀州城裡，只有這麼一座道觀，好找得很，妳和唐焰焰就來那兒見我吧。至於妳家官人麼，妳想把我的消息告訴他也無妨，不過……不要叫他來拜見我啦，他是那老鬼的徒弟，見了他怪難為情的。」

　　靜音道姑說罷雙肩一晃，整個身子凌空而起，足尖在假山石頂再一點，整個人便翩然不見。

　　「隨她……學藝？」

　　小周后心頭一熱，一個冒名頂替的大膽念頭忽然浮了上來。

　　經歷了國破家亡的創痛，顛沛流離的生活，小周后才發現自己自幼所學全無用處，在往昔以為高雅的，在這亂世只能用來娛人，倒是她以前看不入眼的雕蟲小技才足以傍身。

　　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擁有美貌，卻沒有足夠的勢力保護自己的女人，那她的美貌只會給自己帶來無盡的悲劇。如果自己也能像這位靜音仙姑一樣，擁有這樣一身大本事，雖不能挽回國運，但是面對著趙光義那樣心懷不軌的人，至少卻能保護自己。

　　有生以後，周女英頭一回生起竊名盜藝的念頭，心中不由怦怦直跳，她在唐宮時與那些仙長高僧們來往多了，也知道那些高人重視衣缽，不是什麼人都肯將一身藝業傾囊相授的，為了學那高來高去的本事，這才存了冒名頂替的念頭。

　　那仙姑既把我錯認成了娃娃，不如我就冒充了她吧，她本來是要把一身武功傳授武藝給唐焰焰和吳娃兒的，待我……待我學會了再毫無保留地轉教她們，那還不成麼……

　　剛想到這兒，忽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小周后趕緊舉簫就脣，裝模做樣地吹了幾個音節，卻因氣息散亂難以成曲。這時身後便傳來了楊浩的笑聲：「娘子曉得為夫來了，竟然歡喜得曲不成調了麼？」

　　小周后急忙回身，赧然道：「啊，原來是太尉到了。」

　　小周后是典型的江南美女，嬌柔玲瓏，體態纖細，穿著這一襲皮裘時背影與娃娃酷肖，楊浩又是先入為主，認準了這站在娃娃院中、挽著墮馬髻的少婦除了娃娃再無旁人，不想竟認錯了人，他張開雙臂，眉開眼笑地正要上來擁抱，一見竟是小周后，不由鬧了個大紅臉，訕訕地收回雙手道：「啊，夫人恕罪，在下……在下一時認錯了人，實在冒犯了……」

　　小周后剛剛打了冒充人家娘子盜學武藝的念頭，心中發虛，一顆芳心也自急跳不已，卻故作從容，淺淺一笑道：「太尉客氣了，這也談不上冒犯……」

　　這時書房門兒一開，唐焰焰和吳娃兒娉娉婷婷地走了出來，四雙美眉一起瞟來，瞟得楊浩心驚肉跳，忙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肅手道：「夫人，請。」

　　一行四人進了花廳落坐，唐焰焰便道：「浩哥哥，我與娃兒剛剛盤了一回賬目，你要購買耕井、糧種、農具的錢勉強湊得出來，不過稍嫌緊張，要不要再向商賈借貸一些？」

　　楊浩搖頭道：「既然湊得出，那就不要借貸。不只是利息的問題，我們必須嘗試自己承擔壓力、培養解決問題的能力，如果脊梁骨始終是別人的，那人家一旦抽身而去，妳還怎麼站得住？」

　　唐焰焰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好啦，你說一句不可以不就成了，偏要囉哩囉嗦講一番大道理出來，誰耐煩聽。」

　　楊浩笑道：「習慣了，習慣了，平日有什麼事吩咐下去，總要將前因後果交代個明白，讓下邊的人詳細瞭解我的意圖和我想要達到的目的，囉嗦慣了。呵呵，等我把人用熟了，不需要事無鉅細都交代得清楚明白的時候，妳想要我說這麼多，我還懶得說呢。」

　　唐焰焰撇嘴道：「稀罕。」

　　娃娃走到楊浩身後，輕輕給他按揉著肩膀，笑道：「姐姐不過是跟官人撒撒嬌，官人怎麼如此不解風情呢。對了，宴請諸部酋領頭人的事安排的怎麼樣了？」

　　楊浩道：「具體事宜，交給徐大人去辦了，妳知道，這種事我也不甚了了。不過許多東西，徐大人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比如說咱這銀州城，幾番戰亂下來，拿得出手的廚師寥寥無幾，既是宴請，這酒宴當然不能馬虎了，可我想做幾道他們不常見的美食，卻沒個著落。娃娃，妳的烹飪手藝那是沒得說的，不過妳做的菜餚都太過精緻，不適宜這些西北大豪，妳可懂得些既有中原菜式精緻、又有草原菜式風味的菜餚？」

　　「這個麼……」

　　娃娃遲疑了一下，為難地道：「官人也知道，汴梁那些食客，都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主顧，那一碟子菜三筷子下去就沒了蹤影，的確是不適合這裡人口味的，不過奴家……」

　　小周后見他們夫妻當著自己的面打情罵俏毫無顧忌，簡直把自己當了透明人，心中十分的不自在，本想起身告辭的，聽到這番話，不由脫口道：「太尉要製作些既有中原菜式的精細，又有草原風味的佳餚麼？或許……或許妾身可以提供幾道菜餚。」

　　楊浩一呆，奇道：「夫人知道些別開生面的菜式？」

　　小周后臉色微暈，有點難為情地道：「昔日在唐宮，平素閒來無事，於烹飪之術，妾身確曾仔細研究過，於宮廷御宴之外，特取四夷特產，或製菜餚，或製點心，或做羹湯，精心研製菜式共計九十二款，想必……想必正合太尉所用。」

　　小周后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之外，還發明了風靡江南的天水碧衣料，親手裁製了各種款式新穎的衣衫，研製了多種粉餅胭脂、研發多款菜式等等，要擱現代，小周后就是舞蹈家、音樂家、詞曲作家、服裝設計師、美容專家以及通曉各系菜式的食神等等，一連串的頭銜足以使她成為世界最全能的一流才女。

　　不過在當時那個年代，這些東西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兒，若是尋常女子說她擅女紅、烹飪倒也罷了，可是一國皇后研究這些東西可就為人詬病了。小周后不問政治、不談國事、不講權術，也沒有像某些賢德的皇后那樣，用心良苦地整日勸誡夫君要勵精圖治，一心撲在國家大事上。

　　說到骨子裡，她就是一個一心一意只想做個幸福小女人，喜歡把生活藝術化的小資女青年，她要是王侯將相的夫人，這麼做那可是賢淑之極了，說不定皇帝陛下還要封個誥命給她，讚她識大體。如果她是公卿名士的夫人，就憑這些創舉，也足以與李清照、薛濤之流比肩了，可是她是皇后，這立場與責任便不同了，江南文人痛惜國亡之禍，已經有人於詩詞之中追索因由，把唐國覆滅的原因糾結於小周后這個禍水了，也難怪她提起來時怯生生的有些難以張口。

　　楊浩卻沒有絲毫鄙夷之色，反而鼓掌大笑：「真是天助我也。多謝夫人，這些菜式都是夫人親手研製，想必大多都還記得，這就事情就請夫人親自主持其事如何？」

　　娃兒握起小粉拳，在他肩頭輕輕捶打了一下，輕嗔道：「官人得意忘形了麼？夫人的身分，怎好拋頭露面，這些事情又怎好要一個婦道人家親自去做？請夫人寫出菜譜，那些三腳貓的廚師按圖索驥，還做不來麼？」

　　楊浩一拍額頭，連聲笑道：「對對對，還是這樣妥當。」

　　小周后終於發現自己所學原來也有一點用處，心中歡喜得很，而且她此時也掛念著那個掛單棲雲觀的仙姑，便就勢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妾身立即回府，謄寫菜譜。」

　　「好好好，此事說來還真有些緊急，不但要讓廚師們照著先行燒製一下，調理口味，恐怕有些難得一見的食材也得及早購買，那就有勞夫人了。」

　　娃娃嫣然笑道：「那我送送夫人。」

　　小周后向楊浩和唐焰焰淺淺一笑，頷首為禮，與吳娃兒款款走了出去。由於心中歡喜，那步履輕盈起來，依稀便恢復了幾分昔日的神采飛揚，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小周后嬝娜行去時，那是怎樣的風情萬種？就連楊浩也不禁投以欣賞的目光，可惜他的目光隨著人家剛剛走出不遠，耳朵便被唐焰焰提在了手中。

　　「喂，再看眼珠子就掉地上啦。」

　　楊浩哈哈笑道：「妳這丫頭，呷得哪門子乾醋，妳家官人也就是看一看嘛。真要好色，當初某人投懷送抱，主動色誘時，妳家官人早就餓虎撲羊了，妳說是不是呀？」

　　唐焰焰性情潑辣，可自打嫁作人婦，反而喜歡害羞了，聽他拿自己當初的事取笑她，不禁大嗔，跺腳道：「好呀你，又拿這事兒取笑我。」

　　楊浩伸手一攬她的纖腰，唐焰焰便坐到了他懷裡，楊浩輕撫著她手感誘人的翹臀，柔聲道：「娘子，這些時日為我做內當家，累壞了吧？以前做唐家大小姐的時候，妳可從來不需要操這些心的。」

　　唐焰焰白了他一眼道：「哼，現在才來甜言蜜語嗎？累倒不累，自家的基業，不幫你看著，我還不放心呢。只有一件事我不甘心。」

　　楊浩奇道：「什麼事不甘心？」

　　唐焰焰道：「人家先嫁了你……以前那段時間不算喔，可是冬兒姐姐卻先有了孩子，人家到現在肚子還沒一點兒動靜，你說是不是你偏心？」

　　楊浩叫起了撞天屈道：「這可怨不得我，老爺我鞠躬盡瘁、辛勤耕耘，用在娘子身上的功夫可不少哇，妳自己不生，怪得誰來？」

　　唐焰焰大恨，在他脣上咬了一口，瞪起俏眼道：「喂，你是夫，你是天噯，本姑娘生不生還不是你說了算？自己沒本事，還要怪人家，虧你還是一個大丈夫。」

　　楊浩一把抄起了她，把她打橫抱住，哼道：「敢說你家夫君沒本事？嘿，這可是犯了男人的大忌呢，小娘子，今天我就與妳盤腸大戰三百回合，且看是妳不行，還是妳家夫君不行。」

　　「喂喂喂，天還亮著吶……」

　　「亮就亮唄，又不是頭一回了，亮著還省的點燈呢。妳不曉得如今油價很高麼……」

　　※※※

　　蕭儼走進大堂的時候，徐鉉正埋首在一堆文案之中，他回到自己的官衙處理完要緊的公務之後，便攤開了群雄大會的詳細章程，仔細推敲疏漏之處。

　　蕭儼見他神情專注，便毫不見外地自己倒了杯茶，在椅上坐了下來，翹著二郎腿看著他，過了半晌，見他還未發現自己，這才咳嗽一聲，徐鉉一抬頭，不禁笑道：「老蕭，什麼時候回來的？」

　　蕭儼笑道：「有一陣了，看你專注的樣子，你這公堂被人搬空了你都發覺不了。」

　　徐鉉笑著捏了捏眉心，起身離開公案，在蕭儼旁邊坐了下來：「你那邊的事都辦妥了？」

　　蕭儼道：「目前就只有這麼多了，原府庫之中的書籍、豪門大戶人家捐獻的書籍，還有謄抄的孤本、珍本，以及本地有名的文人，全都送往蘆嶺州去了。」

　　徐鉉感慨地道：「我本以為楊太尉是一介武夫，只曉得爭奪土地、人口，建立軍隊，想不到對這些文人才關心重視的事居然如此上心，通譯館、博史館、印書社都迅速建立起來了，還有太尉發明的那個什麼活字印刷，了不起呀，實在是了不起呀。有時候我真想不通，太尉哪裡來的那麼多奇思妙想。」

　　蕭儼頗有所感地點點頭，說道：「是啊，興工商，立農牧，恩威並施，寬猛相濟，可求一時之治。同之以利，化之以文，融之一族，方能長治久安。天文曆算、地理方志、詩詞歌賦、兵書戰冊，乃至儒道釋法墨諸子百家的典籍，這是一個國家不可或缺的東西，卻不是一方諸侯的當務之急。楊太尉所圖甚大，眼光更是長遠啊。」

　　楊浩有意將蘆嶺州打造成一個宗教、文化中心，把銀州建設成為政治、經濟中心，為此不但在蘆嶺州建造了譯書館、藏書館、印書館，兼收並蓄百家學說，吸納各族思想文化，還開設了幾家學府。知識的收集要發揮實際的作用，就需要許多人去學習它。而楊浩如今還不過是西北四藩中的一藩，就開始著手做這些事，自然難免連徐鉉、蕭儼這樣的人都要讚他一聲：「胸懷天下，志向遠大。」

　　蕭儼說到這兒，忽又想起一事，說道：「喔，對了，回來時在棲雲觀前遇到了夫人，夫人剛從楊太尉府上回來，似乎要到觀裡進香。真是奇怪，佛道兩家，夫人一向是比較崇信佛家的，怎麼放著佛寺不去，現在改信了道教？」

　　自唐亡國，他便不能稱小周后為娘娘了，唯有以夫人稱之。他提起夫人，徐鉉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聽他提起小周后，徐鉉的臉色忽然有些不豫起來，沉默半晌，他才有些低沉地說道：「老蕭，夫人……這些時日往楊府裡去得太勤快了些……」

　　蕭儼「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徐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點撥道：「民間雖不識夫人身分，但是亦有許多風言風語，難聽得很。這個……你可曾聽聞？」

　　蕭儼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問道：「鼎臣以為唐太宗這樣的人物算得上一世明君麼？」

　　徐鉉脫口道：「當然，茂輝兄何出此言？」

　　蕭儼不答，又問道：「鼎臣以為，房玄齡、杜如晦、魏徵之流，算得上一世能臣麼？」

　　徐鉉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沉默不語起來。

　　蕭儼道：「隋煬帝是李世民的表叔，又是李世民的岳父，李世民卻納了隋煬帝的蕭皇后為妃。玄武門之變，又納弟婦為妃，宮闈之潔較之楊浩如何？怎不見賢相房杜之流對太宗私闈之事耿耿於懷？大醇小疵，瑕不掩瑜，自古以來，哪個英雄不風流？你想讓楊浩做聖人嗎？聖人能成為好皇帝嗎？」

　　蕭儼比徐鉉還年長九歲，十歲中童子試，後入朝為官，道德學問那是沒得說的。南唐中主李璟曾造華樓一座，群臣都稱讚不已，當時唯有蕭儼說：「可惜樓下少了一口井。」

　　皇帝問他什麼意思，他說：「因此比不上景陽樓啊。」

　　南北朝時，後主陳叔寶不理政事，沉緬淫樂，寵張麗華，建景陽樓，樓下有井。禎明三年，隋將賀若弼、韓擒虎攻入陳的國都建康，「玉樹後庭花」的張麗華投井自盡，陳後主束手就擒，從此人們便稱此井為「辱井」。蕭儼因為這句話惹得中主大怒，被貶謫到了地方。

　　等到後主李煜繼位，他又回朝做了大理寺卿，楊浩和耶律文在唐國禮賓院大打出手、第一次發生衝突時，就是他入宮稟報，因見李煜沉迷棋道，不聞不問，怒而掀了李煜的棋盤。唐國諸大臣中，蕭儼乃是第一諍臣，徐鉉素來敬重的，聽了蕭儼這番話，徐鉉面上不豫之色漸去，但還是猶豫道：「可……可她終究是你我舊主之妃，臉面上須不好看……」

　　蕭儼嘆息道：「她有傾國傾城之姿，就一定會成為男人追逐的獵物，不管是誰，如果能掌控她的命運，豈會不把她變成自己的戰利品？逝者已矣，何妨讓生者有個好一點的出路。母儀天下，命帶桃花，這……本就是她的宿命……」

第四四九章　殺它個桃紅柳綠

　　棲雲觀建在銀州城西，西域地區佛教十分盛行，而道家卻沒有多少信眾，所以這棲雲觀規模就小得很，佔地不大，前後三進院落，十分的破敗，平時也沒有什麼信眾進香。觀內只有一個邋邋遢遢的香火道人，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徒弟苦哈哈地度日。不過這銀州城歷經多次戰亂，許多佛寺也在戰亂之中遭了兵災，沒有幾個信徒香火的棲雲道觀反倒因為太窮了，所以不曾遭受什麼損害，倒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周后屏退了隨行人員，攬住皮裘，款款走進道觀，只見道觀內一片荒涼，院落中的積雪也不見人打掃，幾根枯萎的野草倔強地鑽出積雪，孤零零地矗在那兒。進了破敗的大殿，更是一無所有，殘破的三清道君的神像上都掛滿了蛛網，這副模樣，肯有信徒進香才怪。

　　小周后四下尋摸了一陣，不見人一個影，不禁微蹙黛眉。她退出正殿，見左邊一間房子虛掩著，露出一角門簾兒，像是有人住的，便走到門前，揚聲說道：「請問，哪位道長是此間主持？」

　　房中應聲走出一個道士，皺皺巴巴一張老臉滿是皺紋，頭髮已有八成都是白的，若是好生裝扮一下，未必不像個得道全真，可惜那身打扮實在不像個有道之人。

　　他掀開厚厚的門簾兒，一眼瞧見眼前是個明眸皓齒、眉眼盈盈的大美人兒，穿著打扮也盡顯富貴，不由得兩眼發亮，趕緊跑了出來，向她稽首施禮，道貌岸然地道：「無量天尊，貧道丹陽子，這位施主可是來進香的麼？」

　　小周后道：「啊，原來是丹陽子道長，小女子是受一位靜音仙姑所召，來此與她相見，不知這位仙姑可在觀中？」

　　丹陽子道長一聽，大失所望，熱切的神情便冷了下來，回頭叫道：「小真，小真，快來引這位施主去後殿見過靜音道長。」

　　門裡邊又走出一個小道童來，一臉的不情不願，也不知他正在吃什麼東西，嘴上油乎乎的，他瞥了小周后一眼，抹了把油嘴道：「女施主這邊請。」

　　那老道士陪笑一點頭，吱溜一下就鑽回了自己房內，門簾兒一掀一合，小周后嗅到一股燉羊肉的香味兒，不禁暗暗詫異：「這對師徒，莫非不守清規，竟在三清道觀內煮肉吃麼？」

　　她只匆匆一瞥，未曾掩得嚴實的房內隱隱可見生著爐火，爐上放著一隻陶盆，心知所料不差了。

　　那小道童把她引到後院兒，往殿門匆匆一指，說道：「靜音仙姑就在此處了，女施主請進吧。」說完轉身就跑，看那情形，好像回去的晚了，那盆肉就要被他師傅吃光光似的。

　　小周后看了看那扇殿門，襝衽施禮道：「小女子……吳娃兒，求見靜音仙長。」

　　「妳來了？」

　　殿門無風自開，靜音道姑笑吟吟地走了出來，笑道：「棲雲觀這對師徒不過是求個寄身的所在，並非真正的道門弟子，自然也不用指望他們遵守什麼清規戒律。我也只是使了銀子，借他塊地方暫住而已。」

　　靜音道姑雖是出家人，一顰一笑卻是嫵媚自生，哪怕對著一個女子，也是風情萬種。她眸波一閃，又道：「怎麼只有妳一個人來，那個唐焰焰呢？」

　　小周后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官人新得銀州，有許多軍政大事要做，夫人輔佐官人，諸事繁忙，實在抽身不得，是以要娃兒隨仙姑習藝，回頭再轉授給她便是……」

　　小周后難得說一回謊，臉蛋已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靜音道姑見了她有些難為情的臉色，卻是想得歪了，玉面不由一寒，露出不豫之色：「聽說那唐姑娘是大戶人家女子？想來是看不上我這旁門左道的功夫了，罷了，學不學都由得她，妳進來吧。」

　　小周后暗叫一聲慚愧，舉步進了殿中，這處地方收拾的倒還乾淨，靜音道姑與她各拾一個蒲團坐了，開口道：「我這功法，功參造化，十分了得，不但有強身健體之效，而且益壽延年，青春永駐，我這年紀，比妳祖母還要大了些，妳看我如今相貌怎樣？」

　　小周后瞿然動容：「仙姑……竟已如此高齡了麼？這功法，當真有如此奇效？」

　　但凡女子，沒有不重視自己容貌的，如能青春永駐，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氣，難怪她又驚又喜。靜音道姑笑道：「那是自然。說起來，我的出身，與妳大抵有些相似，所以對妳總有些親近之感，妳既有心學我本領，我自然要傾心傳授。」

　　小周后大喜，忙道：「多謝師傅。」

　　靜音道姑道：「我這門功法，本有陰陽乾坤之別，初學者自然是從築基開始的。男子麼，這築基功夫是乾道鑄劍之術，而這女子，就是坤道鑄鼎之術了。

　　「築基功法習之，可令真氣歸元，形神俱妙，能使陰陽平衡，周天自通，百脈流暢，身強體壯，呼吸細微入胎息；胸中月明；玄關竅開，天人共震，雷鳴電閃；身內有身；沉痾能自痊，塵勞溺可扶，除卻未生之眾病，無疾苦之厄，自然變朽回陽。這功法若習至大成，便可由陰陽雙修而臻性命雙修境界，龍虎相交，至道大成。元氣妙合，甘泉潤養周身經脈，自能通玄靈妙道，身體至真，益壽延年……」

　　靜音仙姑所言，許多都是道家術語，若是真正的道家中人，聽到這裡就該明白她所說的是一門什麼功夫了，小周后卻並不了了，聽她說得如此玄奧，反而喜不自勝。

　　靜音道姑笑道：「我曾暗中窺妳夫君，功法已然入道，只是妳這兩房妻子都不曾習得這門功夫，無法與之配合，所以他只練至採藥還爐境界。採藥還爐，初時倒還無事，可是時日久了，爐藥充實，卻不能陰陽貫通，合和大樂，則必成孤陽煞，孤陽煞需索無度，偏生不能陰陽貫通，於是便如飲鳩止渴，終必釀成大患。而且性情也會變得暴躁猛烈，他是掌兵之人，難免就要變得殘忍嗜殺。

　　「那老鬼不知輕重，徒兒尚無鼎爐，便先授他鑄劍，險些釀成大禍，幸虧現在還來得及。若要我在這裡教授妳三年五載，那是不成的。妳是汴梁才女，博聞強記，領悟之力較之常人強上十倍，諸般功法，我會傾心傳授，妳且認真記下，嘗試修習一番，我會悉心點撥，真要功臻大成，卻須妳好生修練了。不過我這功法，雖是劍走偏鋒，卻是易於大成，內中有些易出岔子的地方，卻也不打緊。憑妳夫君現在的功力，自可予妳引導，絕不會走火入魔的。」

　　小周后聽得懵懵懂懂、神神道道，還是不明其意。不過她天性純真，本來就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聽了更是急不及待，想要馬上學習她這門神通，使自己有一技傍身。

　　靜音道姑抬眼看看天色，又笑道：「時辰不早了，我先將坤道鑄鼎術的功法傳授與妳，再教妳吐納運行一番，掌握了其中訣竅，妳可每日自行習練。至於幻影劍法、戲道八動、合道十修、陰陽採煉、玉液還丹、仙道求索諸般技藝，倒是不急於一時。」

　　小周后聽得幻影劍法，還以為是一門高明的劍法，喜不自勝，連連點頭道：「多謝師傅。」說罷站起身來，雙膝跪倒蒲團之上，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師禮，靜音道姑笑吟吟地受了她的禮拜，說道：「好乖巧的孩子，呵呵，妳這個禮，貧道倒也受得。起來吧，為師現在就將坤道鑄鼎術的功法傳妳……」

　　※※※

　　楊府，後宅，士女撲蝶的六扇屏風後面，流蘇垂幔的錦榻之上嬌喘吁吁，楊浩叩關而入，大肆伐撻，唐焰焰已然酥軟如泥，似再禁受不起那風雨狂暴，偏又用一雙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的修長大腿夾緊了他的腰肢，抵死纏綿。終於，在唐焰焰的告饒聲中，雲收雨歇，鴛鴦交頸，榻上傳來楊浩促狹的低笑：「現在還要說妳家夫君沒有本事麼？」

　　流蘇錦幄的榻沿上有氣無力地垂下一條粉光致致的玉腿，唐焰焰以一聲盪氣迴腸的呻吟作為了回答。這時，那錦幄悄然拉開，娃兒兩頰染霞，皺著鼻子嬌嗔道：「大白天的，你們兩個便佔了人家的繡床行那荒唐之事，好不知羞。」

　　楊浩也不知如今自己為什麼對男女之事越來越是興致勃勃，明明元陽已洩，腹中反更加熾熱如火，他伸手一拉，便把娃兒拉上了床，笑道：「娃兒吃醋了麼，來來來，咱們再來殺它個桃紅柳綠杏花煙雨江南……」

　　娃兒嬌吟一聲，臉紅紅地瞟了眼眉梢眼角春意盎然的焰焰，害羞地閉上了眼睛，由著自己男人拉開了她緋色的抹胸，露出堆玉賽雪的一雙乳兒來……

　　※※※

　　一頭蒼鷹飛入楊府，片刻工夫，丁承宗便出現在楊家後宅：「小源，太尉大人呢？」

　　小源一見丁承宗，忙道：「大少爺，太尉現在三娘那裡。」

　　小源見了丁承宗，仍是按照在丁家時的稱呼喚他的，丁承宗點點頭道：「我有要事，請太尉馬上來一下。」

　　小源答應一聲，急忙往吳娃兒院落走去，不一會兒，楊浩神采奕奕地趕到了客廳：「大哥，你叫我？」

　　丁承宗從袖中措出一隻竹筒，沉聲道：「不出你之所料，夏州果然在秘密議和，已經有了眉目。」

　　楊浩為之動容，急忙從他手中取過竹筒，從中摸出秘信，細細看了一遍，負手在房中踱起了步子，丁承宗道：「夏州幾次議和都被人破壞，此番隱秘一些也不稀奇，未必就是抱著伐我銀州的意思，可是如果太尉應詔去伐漢國，夏州得訊卻是一定會來的，不如尋些理由拖延不去吧。」

　　楊浩站住腳步，略一沉吟道：「走，去白虎節堂，召集文武，共議大事。」

　　※※※

　　文武濟濟一堂，楊浩將拓跋昊風和赤邦松打探到的情報分析與眾文武說了一遍，目光一掃，問道：「諸位，有何建議？」

　　徐鉉道：「太尉，就算趙光義和李光睿不曾暗中勾結，若得知太尉率大軍赴漢國，李光睿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依卑職之見，我們在銀州立足未穩，太尉不宜遠離，尤其是要率大軍離開，銀州空虛，夏州若傾巢出動，單憑党項七氏，是阻擋不住的。」

　　木魁摩拳擦掌地道：「少主，咱們乾脆趁趙官家伐漢，騰不出手來料理西北之事，直接殺去夏州算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哇。」

　　楊浩徭頭：「正面為敵，我如今尚不是李光睿對手。如果我引兵去夏州，夏州只須堅守不出，調綏州、宥州、靜州兵馬伐我銀州、蘆嶺州，那時我就要進退失據了。」

　　蕭儼道：「這還只是其一。趙光義單憑宋軍實力，如今要滅漢國，也是易如反掌，太尉如果主動出兵伐夏州，出師無名，趙光義得了漢國，馬上就可以名正言順伐我銀州平亂，那時太尉苦心經營的局面就要蕩然無存了。」

　　「不錯……蕭大人所言有理。」

　　楊浩說道：「現在不能和趙官家翻臉，他要調我的兵，我不但要去，而且必須親自去。唯有如此，才能叫他空有數十萬雄獅在手，卻拿我毫無辦法。我去漢國，還有一個好處，如果夏州主動發兵攻打我銀州、蘆嶺州，那我們在道義上便佔住了腳，再要反擊夏州，趙官家也無話可說了。」

　　柯鎮惡遲疑道：「可是……如果大帥率大軍赴漢國，夏州結束與吐蕃、回紇的戰事，攻打我銀州、蘆嶺州，我們是否一定守得住呢？銀州被李家統治了上百年之久，在這裡的勢力根深蒂固，雖然表面上，我們現在已完全把持了銀州，但民心向背，不是那麼容易爭取的。李光睿不來倒也罷了，如果他來了……我銀州軍中有許多李氏舊部，也不需太多人嘩變，只消其中有一路人馬起了反心，打開城門迎那李光睿進城，偌大一座堅城都不可守了，為求一個出師有名，咱們冒的風險太大了。」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贊成楊浩應詔赴漢國，有的主張應裝病不去，派三、五千老弱殘兵去充充門面，始終沒有統一的意見，楊浩不由漸漸煩躁起來，「砰」地一拍帥案道：「應詔出兵也不是，抗旨不去也不成，主動伐夏還是不成，那該怎麼辦才好？」

　　眾文武頓時肅然，楊浩驚覺自己脾氣有些暴躁，忙又緩頰一笑，滌清了思路，說道：「是本帥急躁了，諸位莫怪，咱們再好好商議一下。如今的情形是，夏州我們絕不能搶先進攻，否則失了道義之名，趙官家就有了插手的名目；其二，不管夏州和趙官家是否已經有了勾結，只消本帥一出兵，他必趁我後方空虛伐我根基，這一點毋庸置疑，而趙官家目前對夏州仍是以羈縻為主，必然縱容；第三，現在我們有夏州這個強敵，一時半晌絕不能和趙官家決裂，這塊招牌還得打下去，所以這軍令還得遵守。我們得怎生想個兩全齊美的法子才好。」

　　眾文武默然半晌，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昂然道：「大帥何必煩惱，夏州與吐蕃、回紇議和，趙官家伐宋令大帥出兵，這是天賜良機於大帥，大帥應該善加利用才是。」

　　眾人聞言，盡皆向此人望去，卻見此人正是半晌沉默不語的張浦。楊浩雙眼一亮，急忙問道：「張將軍計將安出？」

　　張浦一直想扶保一位識英雄重英雄的名主，創一番大功業出來，可惜出身寒微，始終不得重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重用他為將的李繼捧，卻是個不扶不上馬的阿斗，又飽受李繼捧手下那些驕兵悍將的排擠。楊浩崛起於西域的時間尚短，急需將帥之才，又是誠心招納，張浦便投了楊浩。

　　楊浩對張浦倒是抱著用人不疑的態度，軍機大事也容他參謀。不過他手下兵馬成分複雜，必要的防範還是要的，所以對那五千明堂川的兵進行了整編，一是摻沙子，將那兵馬與自己本部兵馬互相穿插，一是換臺子，將原有兵馬的低級將校軍官與自己嫡系兵馬的將校軍官進行調換，確保了對這支軍隊的控制。

　　張浦投靠楊浩之後一直比較低調，平時上堂議政大多時候都保持沉默，這還是頭一回發言，想不到竟是一鳴驚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張浦拱手道：「將計就計，暗度陳倉。出奇兵，奪夏州。夏州若到手，就算大帥把蘆嶺州、銀州都丟了，攻守也將從此易勢，西北王非為大帥莫屬。」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夏州是什麼？那就相當於契丹的上京，宋國的汴梁，南唐的金陵，夏州近百年來一直是拓跋氏的大本營，如果佔據了這個地方，就將嚴重打擊夏州李氏，給李氏政權以重重一擊。而且夏州是拓跋氏的根基，財力物力盡集於此。控制了夏州，利用山川地理條件，就可東扼銀州，南扼橫山南線的龍州、洪州、鹽州、韋州，至於定州、懷州、興州、定州、靈州都在夏州之西，更在其控制之中了。

　　張浦的說法，簡直就是和夏州李氏來了個大換防，可楊浩「換防」到夏州那是力量更形壯大，而李光睿若是被調虎離山，腹心處是楊浩，背後面是折楊兩藩，他可很難做到楊浩如今這般自在了。

　　楊浩聽了這番狂言，也是怔了一怔，這才奇道：「怎麼可能？如何可以奪夏州？」

　　張浦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說道：「大帥，李光岑大人在蘆嶺州，党項七氏歸附，銀州陷落於大帥之手，這皆是撼動李光睿根基地的事，所以他必須得鏟除大帥的勢力，除掉李光岑大人，重新控制党項七氏，消弭腹心之患。所以，大帥有不得不從趙官家的理由，而李光睿也有不得不大舉東進的理由。」

　　楊浩等眾將也都跟到了沙盤前，楊浩頷首道：「不錯，本帥不能不出兵伐漢，李光睿也不能不傾全其力，利用這個機會，一舉奪回銀州、佔領蘆嶺州，除掉我義父、控制党項七氏。」

　　張浦道：「李光睿東進，夏州必然空虛，這時我們如使一路奇軍直插夏州，趁機奪取該城，西北局勢必然改變……」

　　一直默不作聲的丁承宗忽然說道：「李光睿起兵往銀州來，我自銀州起兵往夏州去，兵力少了難起作用，兵力多了，大隊人馬的調動怎麼可能瞞得過夏州耳目？如何能收奇兵之效？」

　　「副使請看，明堂川已在大帥控制之中，我等如明修棧道，大舉出兵伐漢，半途分兵北上，經明堂川入地斤澤，西穿毛烏素沙漠，南至黃羊平入草原，經安慶澤、七里坪、王亭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取夏州，如何？」

　　先北、再西、再南，整整走了一個半圓，中間還要穿越沼澤、沙漠，想及其中的兇險，丁承宗不由暗吸一口冷氣，其餘諸將誰不曉得這些地方的險惡，所以也是久久不發一語。

　　楊浩仔細看了半晌，問道：「諸位以為如何？」

　　柯鎮惡搖頭道：「勞師遠征，無久戰之力，縱然出其不意，且內有接應的話，也只有一攻一克的機會，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太冒險了。」

　　張浦不理他，只是望著楊浩，說道：「如今情形，恕卑職直言，夏州李氏，雄霸西域上百年，雖受重創，實力猶在，大帥雖是得道多助，想要消滅夏州，恐怕無數十年經營、發展，亦不可能。」

　　這句話雖然難聽，倒是一句實話，漫說夏州李氏，就算麟州、府州，實力遠不及夏州，讓楊浩去打打看，也不可能輕易就滅了人家，楊浩不禁點了點頭。

　　張浦又道：「假以時日，大帥的勢力自然更形壯大，可那時宋國的實力恐也非今日可比，到那時中原已然平靖，就算北有強敵，宋國不能貿然出兵插手西北之事，可是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西北局勢，卻也遠比現在更有可能。到那時，大帥銳氣已失，不過泯落為西北又一強藩罷了，西北四藩鼎立，各有忌憚，也不過就是這樣局面了。」

　　艾義海沒好氣地道：「你囉哩囉嗦說了半天，到底要講甚麼？」

　　張浦道：「要成西北之主，就得行常人所不能，富貴險中求！」

　　艾義海道：「可這……這他娘的也太冒險了些，簡直就是一個賭徒。一旦李光睿有所防備，所有的本錢都要輸光了。」

　　張浦臉上露出一絲讓人心悸的笑容：「你們都覺得此計萬萬不可行，李光睿又怎會想得到呢？而且，依我之見，這兵家之事，就如同弈棋，無須計較一子得失，只要我們是最後的勝利者那就行了。所以……大帥自可暗中調動，將蘆嶺州的人集中到銀州中，拼著失去一城，只要銀州守得住、拖得起，就算敗了，也只是元氣大傷，咱們還能保住一點薪火。」

　　丁承宗道：「這倒不必，只要把李光岑老爺子請來銀州，蘆嶺州又有達措活佛坐鎮，李光睿也懶得再去捅那個馬蜂窩，他必然要直奔銀州來的。只是……此舉太過兇險，我們先將自己置之死地，如果李光睿未曾精銳盡出，又怎麼辦？」

　　張浦道：「使党項七氏竭力抵擋，還不能逼他精銳盡出麼？」

　　柯鎮惡道：「這是孤注一擲的決戰了，一旦失敗，所有努力盡付流水。我們如何確定他能精銳盡出？馬上就要出兵伐漢了，遣一支孤軍穿越沼澤、沙漠，諸多準備來得及麼？如果等到確定他精銳已出，再揮軍北上，還來得及麼？」

　　張浦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正是時間上有些倉促，這一計才更增了幾分兇險。我只是覺得，這一計的兇險固然極大，可是一旦成功，回報卻是百倍、千倍，到底如何決斷，那只有請大帥定奪了。」

　　眾人的目光都向楊浩望去，楊浩的雙眼卻只是盯著那副沙盤，半晌，才只吐出四個字：「容後再議！」

　　※※※

　　莽莽大地，沃雪千里，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悄撲面而來，風嘯聲如同孤魂野鬼的嗚咽。

　　這樣的大雪，對霸州那裡農耕為生的百姓來說，是貓冬的好日子，坐在熱炕頭上，喝一壺老酒，守著老婆孩子，愜意得很。可是對以畜牧為生的牧人們來，卻是一個難熬的季節。朔風透骨生寒，氈帳也遠比不得農人那一幢茅屋，牲畜的照料也是一件麻煩事。

　　楊浩和木恩、木魁策馬雪原，前方一片營盤，嗚嗚的號角聲與風嘯爭鳴，兵甲鏗鏘，旌旗飛揚，一隊隊士兵正在操練，這是楊浩所建的常備軍，吃軍糧領軍餉的，天氣再如何惡劣，每日的操練也不可停止，經過刻苦的訓練，已然呈現出一種森嚴有度的氣勢。

　　三個人下了馬，踱到高坡上面，侍衛在地上鋪了兩捲褥子，三個人坐在上面，看著遠處的士卒一絲不苟地進行操練，戰馬馳騁，飛騎遙射。

　　褥子都是狼皮的，密實的狼毛，厚厚的狼皮，最能保暖隔寒，鋪在雪地上能有效地阻絕寒氣侵襲，楊浩撫摩著光滑的狼毛，說道：「張浦的計畫的確瘋狂，可正因太過瘋狂，李光睿也很難想得到我敢如此行險的。不過，難題也不是沒有，未慮勝、先慮敗，我們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用這樣孤注一擲的手段，實在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如果我們使一支奇軍，依張浦所言，北上明堂川，入地斤澤、穿毛烏素沙漠，有沒有可能？非戰損失會有多大？」

　　木恩道：「這些年，隨著主公到處流浪，什麼苦日子都過過，如果要冒著大雪嚴寒穿越沼澤、沙漠，雖然十分艱難，不過如果由屬下領兵，損失倒也不會太大。如果能有時間做些準備，讓士卒們弄一件狼皮褥子，或者黃羊，豚鼠皮子製成的褥子，再配上羊毛氈、駝毛氈，這奇寒也不是不能抵擋，至少不會凍傷凍死了人。

　　「至於食物倒也好辦，我知道一種做乾牛肉的法子，是從契丹人那兒學來的，可以把一整頭都風乾成肉乾兒，然後搗輾成肉沫兒，填塞進一隻牛胃裡，吃的時候掏出一點兒就能煮一大鍋肉湯。水也好辦，沙漠中也不是每一處地方都沒有水的，只要有水，我就找得到，還可以多備皮囊備水，弄些木梨載了冰塊帶進去……」

　　楊浩聽了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不過要想輕騎行軍，恐怕出了沙漠之後，糧食也就耗光了。」

　　木魁嘿嘿笑道：「出了沙漠的話，還怕找不到吃的？各個部族貓冬總要積蓄些米麥肉食的，一出沙漠，就不成問題了。」

　　楊浩又點點頭，木魁的意思他明白，到時候就是撞見哪個部落，哪個部落就要被搜刮一空了。你可以說它是武力劫掠，也可以說它是以戰養戰，其實都是一碼子事。當初衛青霍去病馳騁草原，大戰匈奴，輕騎往來，追殺千里，就是這麼幹的，戰場上，講不得仁義。

　　木恩問道：「少主，你真打算按張浦說的這麼幹？」

　　楊浩苦笑道：「我只是想瞭解一下這麼幹能有多大的可能性。對夏州，恐怕真是要曠日持久的戰爭，才能決出勝負。如果有機會行致命一擊，我當然希望如此。不過……難啊，出兵伐漢、襲夏州，都需要人馬，蘆嶺州、銀州，勢必不能分兵作戰，如果真要行此險計，兩城只能保其一，集中兵馬於一處，同時，製作大批狼皮褥子、製造肉乾，做出戰和防禦的準備，都需要時間，時間上……可是來不及了。時間、時間啊……」

　　他嘆了口氣，起身說道：「走吧，回去！」

　　※※※

　　回到楊府，到了後宅，花廳裡溫暖如春，好不熱鬧。

　　丁玉落和丁玉婷兩姐妹正在逗弄著楊浩的寶貝女兒，楊浩已給她起了名字叫雪兒，丁玉婷喚著她的名字，手裡拿著一個紅絨球兒，時而靠近，時而拿開，小傢伙努力地抬起手來，不時地想去抓動。冬兒懷抱著一隻南瓜型手爐，正焰焰、娃娃正在錦墩上說著什麼。

　　丁庭訓的三夫人蘇明嫵才二十三、四歲，一個人耐不得後庭寂寞，難得一家人都在，熱鬧得很，所以她也來了花廳，偎在白銅盆兒邊，和窅娘、杏兒低聲說著甚麼，時而掩口輕笑。

　　「啊，二少爺回來了。」蘇明嫵第一個看到楊浩，連忙站了起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楊浩展顏一笑，向她和隨之站起的窅娘、杏兒點點頭，說道：「妳們聊妳們自己的，不必拘禮。」

　　話雖如此，一見他回來，三夫人還是和杏兒、窅娘識相地退了出去，丁玉落向二哥調皮地扮個鬼臉，也抱起楊雪兒出去了，給他夫妻騰出了空間。

　　冬兒和焰焰、娃娃不知在聊著什麼，直到楊浩走到近前才發現他，冬兒抿嘴一笑道：「聽說官人議完了公事就逕去城外閱兵了，可是有什麼煩心事麼？」

　　楊浩搬過一隻錦墩坐下，沒精打采地道：「回到家裡就莫談公事啦，說給妳們聽，妳們也沒有法子的。」

　　唐焰焰不服氣地道：「官人這話可有失公允，有些事兒我們女人做的可不比你遜色，甚至比你更有辦法呢。」

　　楊浩失笑道：「什麼事呀？生兒育女不成？」

　　這樣一說，娃娃也不服氣了，皺了皺鼻子道：「我們是女人嘛，女人要是坐上老爺這個位子，未見得就比老爺差了。你可別忘了，武則天就是一位女皇帝，比你如何呀？」

　　「哈哈，武則天麼？五千年下來，不就出了這麼一位……」楊浩說到這兒，突然像中了邪似的，一下子定在那兒。冬兒著了慌，連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問道：「官人，怎麼了？」

　　楊浩喃喃地道：「時間……時間……女皇帝……」

　　這時妙妙從裡間屋裡走了出來，穿一件大袖對襟的紗羅衫，小蠻腰低束著曳地長裙，頭髮濕亮亮地垂在肩頭，剛剛沐浴的她肌膚白裡透紅，又嬌又俏，一眼看見楊浩，妙妙欣喜地迎上前道：「老爺回來了！」

　　楊浩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小妮子年紀尚小，發育還未十分成熟，可是半袒胸的大袖羅衫裡，緋色的胸圍子緊緊一裹，欺霜賽雪美如潤玉的酥胸上倒也擠出一道誘人的溝壑。

　　楊浩慢慢露出欣喜地神色，說道：「時間，嘿嘿，時間麼……時間就像乳溝，擠一擠總是有的。」

　　冬兒暈了臉，輕啐道：「官人如今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說話還是這般……這般……」

　　楊浩哈哈大笑道：「這般怎樣？」他探身在娃娃頰上一吻，笑道：「好娃兒，一語驚醒夢中人吶。」

　　他一把攬過妙妙，把她輕盈若掌上舞的身子抱了起來，得意洋洋地道：「你要戰，我便戰，我拖天下一起戰，殺他個桃紅柳綠杏花煙雨江南，哈哈哈哈……」

　　妙妙又驚又笑：「老爺這是怎麼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焰焰和娃娃卻是一起紅了俏臉……

第四五○章　睥睨

　　党項七氏首領、橫山諸羌首領、自蘆嶺州至銀州一線勢力輻射下的吐蕃、回紇、漢人城寨、部落的首領、頭人、族長、寨主陸陸續續趕到了銀州。這場大會由於即將出兵伐漢，以及暗自備戰夏州而顯得緊迫起來，不過功夫都做在暗處，表面上熱鬧繁榮之中仍是透著一片悠閒。

　　對於各路首腦在飲食、住宿各種條件上，楊浩事先做足了功夫，進了銀州城，你絕對看不出這裡曾遭受過連番的戰爭創傷，市井間一片繁榮，整個城池打理得井然有序，當然，軍紀鮮明、衣甲鏗鏘的威武之師也是必不可少的。

　　這一番不是結盟，而是號令群雄，確定歸屬，稱霸一方來著，不立軍威而只顯其富，那就成了旁人眼中一隻待宰的肥羊牯了，上位者的派頭和威風必須顯現出來，好在各路豪傑在此之前已經有了徹底投靠楊浩的心理準備，再親眼見到了銀州軍威和財力的雄厚，大多都心悅誠服，沒有敢來挑刺起釁的。

　　現在能做到讓各族、各堡、各寨的人服從於銀州這就夠了，時日尚短，所謂收服也有個循次漸進的過程，要他們奉楊氏號令、按時進貢、繳稅容易，要他們死心塌地的和楊浩綁在一起大敵當前也要生死與共，現如今是不用指望的，真正可靠的人，楊浩是利用大會為幌子，暗中進行的。所以楊浩這段時間異常的忙碌，與各部頭人首領公開會見，引領他們視察閱軍之餘，楊浩還要見縫插針，私自會見党項七氏和橫山諸羌中已完全投向他的頭人，為即將到來的大戰作出種種安排，繁嘩喧囂背後，戰爭的硝煙已然悄悄瀰漫起來。

　　除了對外圍武力組織的秘密安排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銀州和蘆嶺州也在同步進行著戰爭準備。除了加強與派駐夏州、靜州、宥州、綏州等地的間諜密探的聯繫，行政體系也在進行著應急安排，以防因為戰爭和堅壁清野、通訊斷絕後整個行政體系徹底癱瘓，失去應有的作用。

　　此外，統屬關係、人員委任、錢糧收支、各路武裝、糧秣拱應，也都在范思棋、林朋羽等人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楊浩可以打一場險仗，卻不想打一場無準備之仗，他在與時間賽跑，盡可能地做好各項戰爭準備，搶先一步，佔取先機，大戰起來的時候就有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

　　徐鉉、蕭儼也在忙碌，投靠楊浩的各路勢力成分複雜，有的可以直接納入楊浩的直接管轄之下，有的暫時要以羈縻為主，有的還要進一步進行籠絡，不管哪一路勢力，都是因為懾服於楊浩的強大，希圖得到他的庇護，相應的他們當然要付出代價，然後付出多少代價、得到多少利益，這就大可商榷了。

　　兩位一身才學，但是在唐國時只能學非所用的才子能臣這一下終於有了施展拳腳的地方，在楊浩進行禮節性的接見之餘，全賴這兩位大人與各路首領頭人脣槍舌箭、軟硬兼施，把一項項既定政策與被實施者徹底敲定下來。

　　蕭儼和徐鉉分工明確，蕭儼不苟談笑，為人嚴蕭，加上名士才子天生恃才傲物的性格，言語不但犀利，簡直稱得上刻薄了，這黑臉理所當然由他扮演了。由於事涉各方利益，談判桌上全然沒有了體面尊卑，西域各部的首領粗獷豪放，本來也不大懂得規矩的，要他們好好說話，你在帳外聽著都像吵架似的，何況是真的在爭吵。

　　老蕭儼外柔內剛，骨子裡就是一股性如烈火的勁頭，可惜在唐國軟綿綿的官場風氣中他從來沒有施展的餘地，頂多見到實在看不過眼的事情，旁敲側擊陰陽怪氣地說著刺話兒，這一回可不同，楊浩已全權授權於他，而且他是站在強勢的一方，那真是揚眉吐氣得很。

　　為了每一項談判專案，老蕭儼全力以赴，錙銖必較，把那些馬上的漢子將進了絕地，雙方吹鬍子瞪眼睛、掀桌子摔茶壺，那是時常見到的場面，等到摸清了對方最終可以接受的底牌，扮紅臉的徐鉉便出場了。徐鉉做了這麼久的外事工作，那真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那些各部首領自覺得又有了面子又有了裡子，至於楊浩這邊，也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好處。

　　雖說這些事累得兩位老大人精疲力盡，可是那種成就感卻是從未體驗的，尤其是以一個強勢者與弱勢者談判，那股子揚眉吐氣的感覺，前所未用，兩個人縱然心中還沒有下定從此死心塌地效忠楊浩的決心，但是卻已在潛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覺地成了他的死黨。

　　一紙契約到底作用多大？一紙契約，保證它能得到履行的條件有很多，即便沒有更多的強力措施，一方首腦輕易也是不會撕毀契約的，只因為信用兩字。信用是無形的，也是有形的，如果一方勢力派系的首腦人物烙上一個出爾反爾、言而不信的印記，這個人基本上就很難再得到其他勢力的認可和支持，所以除非萬不得已，哪怕大奸大惡之輩，也是絕不情願輕易撕毀承諾的。

　　儘管如此，楊浩還是以強力手段，加強了他們對所做承諾的重視，哪怕來日銀州城重兵圍城，暫時對他們失去控制力，他們想作出任何決定的時候，也得三思再三思，輕易不敢決定。楊浩的強力手段就是：絕對的武力威懾。蘆嶺州草創之初，橫山諸羌中主動挑釁、襲擊的部落受到血腥反擊的場面，在銀州再次上演了。

　　※※※

　　荒原漠漠，原馳蠟象。

　　山麓下一片緩慢的山坡，這是山麓的南面，陽光充足，而且左右是半探出的山坳，阻擋了寒風的侵襲，再加上厚重的駱駝氈、牛毛氈，足以讓牧民們抵禦這一冬的嚴寒。

　　一條澗泉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泉水右側是一片稀疏的山林，可以讓牧人們伐木取火，汲取用水。氈帳大約有兩百餘帳，算是個中等規模的部落。

　　前邊一頂氈帳，日達木基穿著一件大皮袍子正在帳前宰著一頭綿羊。今兒是他兒子百日之期，要請親朋友好友過來飲酒慶賀的。室外滴水成冰，如果手法慢一些，這頭羊沒宰完就得凍得硬梆梆的，可是這個大漢的手法顯然高明得很，一柄小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羊皮已被整個兒剝下來，此時羊肉還在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旁邊架著一口大鍋，他的婆娘蹲在灶旁，正往底下填著柴禾，鍋裡的水已經沸了，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陣淒厲的號角聲：「嗚──嗚嗚──」

　　這是報警的號聲，日達木基怵然一驚，急忙踏前兩步，將一整頭羊丟進了沸騰的開水之中，急急奔向一旁的駿馬。馬兒還未披上馬鞍，可是號角聲緊急，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日達木基從放在地上的馬鞍旁取下長弓掛在肩上，又取一壺箭斜著一挎，一縱身便躍上了馬背。

　　他的婆娘急急叫了一聲：「日達木基。」

　　日達木基回頭喝道：「抱著孩子，先躲起來，號角聲急，恐有強敵襲擊。」

　　與此同時，其他氈帳中的男人紛紛鑽了出來，不管是壯年還是老年，甚至十二、三歲的孩子，穿著一身肥大笨重的皮袍子，卻十分俐落地紛紛挎弓上馬，向前方快速聚攏過來。

　　兩側山頭上的報警號角還在吹響，而且越為越急促，緊跟著就見莽莽雪原上飛馳而來三匹駿馬，遠遠地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大聲地吶喊著甚麼。

　　「是美思子」，日達木基手搭涼篷望著他們，忽然叫了起來。

　　美思是太陽的意思，美思子就是太陽之子，這位太陽之子是這個部落族長的兒子，眼見他似遇到了危難，最前邊的戰士們紛紛摘弓搭箭，後邊的側拔出了長刀，近千騎倉促湊成的隊伍已迅速形成鍥形陣，向前迎了上去。

　　「快走，快走。銀州大軍來了！」日達木基衝在最前面，已經聽清了美思子的吶喊，他剛剛一怔，就聽馬蹄如雷，無數的戰馬突然湧現在山口，無數的駿騎滾滾而來，金戈鐵馬，殺氣沖天。

　　緊接著，天空中的陽光突然一暗，無數的箭羽沖霄而起，鋪天蓋地的向他們飛來。

　　「美思子，鐙裡藏身！」

　　對方還遠在一箭之外，這時發箭，根本射不到他們的，日達木基連弓都懶得摘，雙手攏在嘴邊，只向正在射程之中的美思子大聲示警。可是隨即他就驚駭地發現，那些鐵騎的利箭竟然突破了他所認知的射程，鋪天蓋地的利箭黑壓壓地向他們射來，箭矢驟急如雨，甚至聽得清那破空而過的風聲。

　　更多的騎士如他一般驚恐地望向天空，無數的箭簇映在他們的瞳孔中，越來越近，越近越近，直到整個瞳孔完全被驟密如雨的利箭所覆蓋……

　　「殺！」

　　楊浩大軍沒有擺出鍥形衝陣，對面未曾接戰已經倒下一片，對方在頭兩撥完全一面倒的火力壓制下已經喪失了大部分遠程攻擊能力，剩下的三撥對射之中，他們稀稀落落的箭矢已經很難發生什麼效用，對著這樣一支敵人，已經完全用不著破陣了，只要進行屠殺就行了。

　　他們同樣是千餘騎人馬，但是隊形整齊劃一，整個隊形成一個月弧形掩殺過來，日達木基還沒有死，他左肩中了一箭，右胸中了一箭，一邊用雙腿牢牢控制著同樣中了箭，正在焦躁跳躍的胯下戰馬，一邊吃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仰天嘶吼道：「殺了他們……」

　　他的一生，就在這一聲嘶吼中結束了，對面的騎士已經到了百步之內，他們也在向前衝，馬上就要進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戰了，對方衝鋒陣營中突然又飛出一柄柄三尺長的短標槍，對面的騎士固然臂力驚人，借著前衝的馬力，脫手飛擲的標槍更如閃電一般，呼嘯而至。

　　這麼近的距離，脫手飛擲的標槍就像鐵葉盾也無法抵擋，何況當面之敵大多根本連盾牌也沒有，日達木基一聲吶喊未了，一柄標槍就洞穿了他的胸口，餘力把他碩大的身子帶得向後滑去，飛跌到馬股下，偏那戰馬身上中箭，正痛極跳躍，一失了控制，雙足向後飛起，又將那已然氣絕的日達木基屍身飛踹出一丈多遠。

　　「噗噗噗……」標槍勢大力沉，一旦射中，根本無從抵擋，再壯碩的身子，在那鋒利的標槍下都像紙糊的一般被紛紛貫穿……

　　「殺！」

　　楊浩這支統兵的將領杜懶兒拔出了長刀，身邊的騎士們紛紛應聲拔刀挾矛，做好了衝鋒準備。他們都穿著輕便的皮甲，左挎弓、右挎箭，鞍掛鐵盾，如今完全都用不上了，只需手中的兵器做最後的清掃就成了。

　　迎面之敵已不足二百，望著呼嘯而來的銀州鐵騎兩股顫顫，面無人色，他們撥轉馬頭就欲逃跑，可是比起疾衝過來的敵人已經沒有速度優勢，他們很快就以一個勇士最可恥的死法棄屍雪原：他們是背後中刀而死的。

　　騎士們迅速兵分兩翼，將那兩百餘帳完全包圍起來。杜懶兒策騎當中，率領三十餘騎直趨中軍，這個部落所有的族人正在四下騎士們的壓制下向那裡集中。

　　婦孺們牽著孩子的手，默默地聽從著命令，自小生長在弱肉強食的草原上，她們已經見慣了屠戮和掠奪，他們之中不乏從其他部落掠奪而來，又成為這個部落一員的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老淚縱橫地站在族人最前面，張開雙臂，一步步向前走來，隔著十步遠，便在杜懶兒面前噗嗵一聲跪倒在雪地上，泣不成聲地道：「露佛子冒犯楊浩大人，甘願受死，請大人開恩，饒我族人性命！」

　　杜懶兒收起了長刀，大聲喝道：「莫說本指揮不教而誅。太尉早有諭令，凡我銀州轄境子民，願遵銀州號令者，正月二十八，頭人族酋便去銀州覲見，諸事都好商量。不願受我銀州轄制的，早早離開銀州境內，否則以圖謀不軌者侵襲我境論處。你露佛子既不順降，又不遷去，反大剌剌受了我銀州賑濟災糧，意欲何為？這是你自取滅亡，休怪我家大人手段。」

　　露佛子以頭觸地，連連叩頭，這一刻真是悔得心都在滴血，他知道夏州李光睿絕不會坐失銀州，他的部落在李氏統治下已逾百年，在他想來，楊浩不過一時得志，夏州大軍一到，楊浩就得灰飛煙滅，所以根本不想歸降楊浩。不過白災之下，銀州放賑，他倒是老實不客氣地遣了族人前去領糧。在他想來，銀州楊浩勢難持久，等到李光睿大軍一到，他的部落旗幟鮮明地站在李光睿一邊，必將受到重用，想不到一念之差，招來滅族之禍，可是這時後悔已經晚了。

　　杜懶兒一擺手，不屑地道：「砍了他的狗頭。」

　　立即有一名騎士飛身下馬，提著血淋淋的彎刀走上前來，四下武士持刀戈虎視眈眈，露佛部落一眾男女誰敢妄動，眼睜睜看著那騎士走上前來，手起刀落，一刀斫下露佛子的人頭，揪住他的辮子，把人頭提了起來。

　　杜懶兒又道：「所有器仗氈幄、牛羊馬匹、財帛子民，統統帶回銀州，聽憑大帥發落！」

　　很快，露佛部落從山坳中消失敗，所有的東西都被掃蕩一空，原本白皚皚的草原只剩下一片片鮮血和死狀淒慘的屍體，遠遠看去，就像一匹巨大的白絹上染上了處處桃花……

　　※※※

　　同樣的大清洗在其他各處也在陸續上演，木恩、木魁、艾義海各自居中調度，將屬下分成一個個千人隊，釐清銀州轄下所有不肯馴服的部落，同時把他們的器帳牛羊、財帛子民盡皆擄入銀州，這也算是以戰養戰了，楊浩現在缺錢用吶。

　　雖說楊浩立於蘆嶺州後著意發展工商，積累了大量的財富，打下銀州後又獲得了銀州府庫的大量積蓄，同時又有繼嗣堂的全力支援，可是迅速的擴張、建立基本的行政體系、募兵練兵、打造購買兵器甲仗，修繕改造城池、大量籌集糧秣物資，每一樣都要錢，簡直是花錢如流水。

　　尤其是建在蘆嶺州的譯經院、譯書館、印書館、書院，前期投入也相形巨大，就是一座金山也要花光了。而回報最快的要一年，最慢的要十年、二十年才能顯現，要支撐一支龐大的軍隊，要建立一個實力雄厚的地方勢力，眼下最快的資源管道就是掠奪。這種掠奪還能起到懾服群夷的作用，何樂而不為？

　　※※※

　　月華宮，蕭綽逗弄著白白胖胖的兒子。要是有人看見，絕不會相信，他們眼中威儀無限、殺伐決斷的皇太后居然會扒著眼角、吐著舌頭向人扮鬼臉，小傢伙被逗得咯咯直響，不時伸手去摸母親的臉蛋。

　　忽然，小傢伙蹙起眉頭，抿緊了嘴巴，小鼻翅一翕一合的好像在運氣一般，蕭綽因為國事繁忙，平時總要讓奶媽幫著帶孩子的，還有點不太熟悉自己兒子的肢體語言，她好奇地側著臉龐，猜測似地問道：「寶貝兒，是要拉了還是要尿呀？」

　　小傢伙的胖臉蛋忽然鬆弛下來，一道亮晶晶的水注沖天而起，「哎呀哎呀」，蕭綽飛身跳了起來，險險地避過了頭面，卻已被兒子尿了一手，蕭后又氣又笑，嗔道：「你這臭小子，存心暗算娘親是不是呀。」

　　一向愛潔的蕭綽，倒不嫌棄自己兒子的尿，她取過一方手帕，拭淨了手上尿液，正要試著親自給兒子換塊尿布，侍衛女官塔不煙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站在門口低聲稟道：「太后娘娘，西域秘函。」

　　「哦？」蕭綽目光一閃，急忙迎上前來自她手中接過了用竹筒藏著的秘柬，吩咐道：「皇上尿了，叫人給他換件衣服。」

　　「是。」

　　蕭太后急急回到自己的書案旁，使銀刀剖開竹筒，取出秘信看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氣：「哼，你倒知道分寸，從不向我提出過分的要求……」

　　她抬頭看看正在榻邊忙碌的奶媽子一眼，對仍侍立在門口的塔不煙吩咐道：「召耶律休哥入宮，在勤政殿候朕。」

　　※※※

　　勤政殿，耶律休哥踱來踱去，猜度不出皇太后急詔有何吩咐。如今新君年幼，契丹連年內戰損耗不小，基本國策已定為休養生息，維繫根本，不啟事端，外不作戰，內撫百部，他這位統兵大將除了操練兵馬，還真沒什麼事做。

　　「太后娘娘駕到──」

　　殿外一聲唱報，蕭太后盛裝走了進來，蕭綽在臣子們面前一向注重儀表，哪怕只在宮中會見一個客人，也絕不隨意的。耶律休哥只聽聲音，便已搶前三步，拜倒在地，高呼道：「臣耶律休哥，見過太后娘娘。」

　　眼見只見靛青雲龍紋的袍裾一閃，入鼻一股淡淡香氣，蕭綽的聲音已在頭頂響起：「休哥大人少禮，平身。」

　　蕭綽到書案後坐下，耶律休哥起身上前一步，恭謹地道：「臣奉詔而來，未知太后有何吩咐？」

　　蕭綽漫聲道：「休哥大人，你調部族軍、五京鄉丁和屬國軍的一部分人馬，在武清、永清、興城一帶調遣運動，聲勢造得越大越好。偶爾經白溝河、拒馬河，稍入宋境也無所謂。」

　　耶律休哥矍然一驚，蕭太后微微一笑，又道：「不妨找些名義，就說德王餘孽逃至那一帶，朝廷出兵剿匪。不過這個理由不必聲張，等到宋國遣使交涉，再著鴻臚寺出面就是了。」

　　耶律休哥本以為宋國要對契丹用兵，亦或契丹要對宋用兵，聽蕭綽這麼一說，卻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不禁訥訥地道：「太后……太后這是何意？還請明白示下，臣心中有數，才好做得得當，以免出了差池，壞了太后的大事。」

　　蕭綽道：「宋國就要對漢國用兵了，朕要你做的，只是對宋國略做牽制，拖延它一些事情，這火候要掌握得好，不可真的與宋國輕啟事端。」

　　耶律休哥訝然道：「太后已然遞了國書，承諾不再干涉宋伐漢國之事，莫非……如今改了主意，還要保住漢國不成？」

　　蕭綽搖搖頭：「漢國，是塗不上牆的一塊爛泥，扶不起來啦。就算不曾做過承諾，朕也無意再為漢國與宋國用兵，這一番作為，只是為銀州楊浩爭取些時間，西北……恐怕是要有一番大動作了。」

　　提起這個情敵，耶律休哥心中未免有些不痛快：「太后，前些日子伐銀州，我迭刺六院部損失不小，可是楊浩卻是坐享其成，得了銀州。咱們如今還要為楊浩多方策應，所為何為？」

　　蕭綽美目一瞟，義正辭嚴地道：「伐銀州，若無楊浩用計破城，我迭刺六院部恐怕損失殆盡，也未必便打得下銀州，取耶律盛首級，我們各取所需，卻不能攬功諉過。漢國日漸凋零，已經起不到牽制宋國的作用了，在西北，咱們必須得重新扶持起一股勢力來。趙光義已然與李光睿有所勾結，除了楊浩，還有何人可用呢？休哥大人，朕對你甚是器重，倚為柱國，你……可要公私分明呀！」

　　耶律休哥一點私心被蕭綽當場點破，不禁為之赧然，連忙拱手，唯唯稱道：「太后教訓得是，臣……知錯了。」

　　※※※

　　楊浩忙碌一天，精疲力盡地回到府邸，往花廳搖椅上一坐，妙妙和娃娃立即迎了上來，一個捧了參茶來，一個在他身邊錦墩上坐下，把他一條大腿搬到自己膝上，輕輕為他捶著大腿。

　　楊浩自妙妙手中接過茶來喝了兩口，往籐椅上一躺，問道：「冬兒和焰焰呢？」

　　妙妙為他按摩著腦袋，答道：「大娘和二娘與大小姐一起巡視城防去了，四城走一遭，各處的兵力配給、器械準備都瞭解一番，總需要些時辰的，想必也快回來了。」

　　楊浩唔了一聲，閉著眼睛享受著兩雙玉手的溫存，又問道：「娃兒，回覆官家的題奏和附送樞密院的揭帖已經送出去了麼？」

　　娃兒道：「嗯，按老爺的意思，奴家潤色一番，又讓大老爺看過後用了印信，已快馬呈遞京城了。」

　　楊浩吁了口氣，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室內火盆燃的正旺，溫暖如春夏，娃娃和妙妙都穿著紗羅對襟的窄袖衫襦，薄如蟬翼，春光無限，妙妙還透著些稚嫩清純的氣息，娃娃一張天生可愛的娃娃臉兒，胴體卻是曼妙異常，酥胸飽滿，裂衣欲出，曲線勾魂攝魄，童顏巨乳，叫人眼餳耳熱。

　　可是這幾日的忙碌，楊浩看來真的是累了，如此活色生香、嬌豔欲滴的兩個美人兒就在身邊，他卻連眼都不睜，兩位娘子看在眼裡，憐在心頭，娃娃不禁幽幽地道：「老爺這幾日著實地辛苦，各部各寨的族酋們已陸續散去，老爺把事情交代給范大人、徐大人他們，好生歇養一下吧。」

　　楊浩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歇不得，明兒我就秘密離開銀州，麟州、蘆嶺州、府州，都要走一遭，大戰在即，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是天生的勞碌命啊……」

第四五一章　合縱

　　麟州城，自火山王楊袞自封麟州刺使，佔據此城，成為一方諸侯之後，此城又被稱為楊家城。沿窟野河谷溯流而上逾四十里，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之上，就是麟州楊家的大本營楊家城了。

　　寒風蕭蕭，大雪飄飄，四野一片蒼茫，天地寂寂，鮮見人煙的河套中便連鳥雀也難得一見，這時卻偏有一行挎弓荷箭、肋下佩刀的皮袍大漢頂風冒雪，沿著乾涸的窟野河谷一路疾馳而來，馬蹄得得，迅速被風雪捲走，遠遠的只能看見一行黑影愈行愈近。

　　這樣嚴寒的天氣，百姓們大多都貓在家裡，坐在熱炕頭上過活，路上行蹤罕見，鳥雀飛絕，但是卻也並非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的行蹤，這一行騎士進入楊家城縱橫五十里內時，就已進入了楊家耳目的視線，消息迅速向楊家城送去，但是卻沒有人出來阻攔他們，區區五十多人，就算是強弓大馬，人人善戰，也不可能對麟州城產生什麼威脅，所以他們得以順利抵達麟州城下。

　　麟州是一座漢攬胡、胡攬漢，諸族雜居之地，不過這裡以農耕為主，城池建築也是農耕民族的風格，到了麟州城左近時，河套向兩側山巒圍繞的平原中延伸開來，阡陌縱橫，盡皆覆蓋在沃雪之下，站在山下往上看，只見山頭一座雄城，秦漢隋唐時代陸續修築的長城與城頭四望的烽火臺連成一體，綿延而去，探向四面八方，看來甚是壯觀。

　　早有人候在城門口兒，那一行五十多人下了戰馬，牽馬而行，到得近前與那接迎之下言談一番，城頭便放下吊橋來，一行人魚貫而入，慢慢進入了那黃土壘就的城堡，吊橋又轟隆隆升起，山野間重又歸於沉寂，唯有風雪肆虐，呼號而過。

　　楊家客堂，地下砌的火龍，整個房間內暖烘烘的，熱流湧動，溫暖如春。楊崇訓滿面驚訝地看著滿面風霜的這位特殊貴客，詫然道：「朝廷軍令已下，不日出兵伐漢，為兄正在籌備此事，想來三弟也是公務繁忙，實未料到三弟竟與此時來訪，實在有些出人意料。」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小弟來訪固然是出人意料，要與兄長談的大事，那可更是出人意料了。」

　　楊崇訓為之動容，急忙道：「賢弟一路辛苦，來，咱們到書房中坐，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談。」

　　二人進了書房，對面坐下，楊浩捧一杯熱茶，目注楊崇訓，沉聲道：「二哥，我也接到了樞密院的調令，不日就要統兵出征的，此番急迫趕來，秘密會見兄長，實有一樁關乎西北政局更迭的緊要之事與兄商議。」

　　楊崇訓見他神色嚴峻，倒也不再客套，傾身向前，專注地道：「賢弟請講。」

　　楊家對這些貴客的來訪，保持了高度的機密，楊家城裡沒有幾個人曉得城主來了什麼貴客，三、五十個騎士入城，在尋常百姓眼中，大抵不過是平常派出城去巡弋的武士回來了，所以並沒有甚麼人放在心上。

　　楊崇訓書房的門一直緊緊地關著，過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悄然打開。楊浩辭別而行，楊崇訓親自送出城去，一行人馬不停蹄，又急急向南馳去。

　　※※※

　　「大人，楊大人可答允了大人的要求麼？」

　　雪還在下，迎著呼嘯的風雪，穆羽解開遮護口鼻的護耳兜囊，追上來向楊浩大聲問道。

　　楊浩冷冷一笑，沉聲說道：「楊崇訓終究魄力有限，我請他集結重兵，在李光睿兵困銀州城，攻守俱乏之時出兵攻擊，可他終究是下不了這個決心與李光睿正面一戰。嘿！也許他楊崇訓本來也算是一方豪傑，只是託庇於折氏羽翼下久矣，那一腔豪氣都消磨盡了。」

　　穆羽吃驚道：「那咱們不是唯有負城死戰了？萬一……」

　　楊浩道：「楊崇訓只是在李光睿淫威之下久矣，不敢遠離根基獨立與西北王一決，倒還不至於畏首畏尾一至於斯。他已承諾，陳重兵於長城一線，一旦銀州不可守，我城中兵馬可突圍東向，那時他會出兵接應，將我銀州軍民接入麟州。」

　　穆羽吁了口氣道：「那還好，若是一條退路都沒有，屬下實在是擔心。」

　　楊浩卻是搖搖頭，大聲道：「我卻失望得很，党項七氏雖已效忠於我，但党項七氏部族中未必就沒有李光睿的眼線，機密的消息他們探聽不到，大隊人馬行軍調度、設埋打伏的行動卻一定瞞不過他，党項七氏的作用只能是迫使李光睿精銳盡出，無法予之有效殺傷。

　　「要重挫李光睿，唯有另出奇兵，這支奇兵，我本來是寄望於麟州楊崇訓的。如果我能順利拿下夏州，李光睿大軍在外，這支生力軍卻還談不上多大的損失。如果有麟州能在緊要關頭出奇兵相助，至不濟也可拖住李光睿，這時我三藩伐漢兵馬急馳回援，與城中守軍裡應外合，說不定憑這一戰就能拔了李光睿這個西北王的大旗，楊崇訓膽魄不足，捨不得本錢，縱虎歸山，再要收拾他，恐怕還要大費周章了。」

　　戰馬疾馳，出了窟野河谷，沿著河套肆虐的風雪為之一緩。

　　楊浩勒馬回頭，遙望綿延長城盡頭的巍峨城堡，夷然一笑，淡淡地道：「難怪他楊家一直屈居折家之下，心胸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楊崇訓開創固然不足，守成……也嫌不足。這楊家城自古就叫麟州城，麟者，麒麟兒，可惜了，他楊家若是真有麟子，也不在楊家城內，而是在……」

　　他下意識地往漢國的方向瞟了一眼，放眼所及，盡是白茫茫一片，天地融為一色，天色更加陰沉了。楊浩一撥馬頭，揚手一鞭，大喝道：「繼續趕路，去蘆嶺州。」

　　※※※

　　留守蘆嶺州的官員自從楊浩將統治重心移轉銀州後一直甚是清閒，可是這一陣子也特別的忙碌，種種大撤退的準備工作在尋常百姓不甚了然的情況下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當中。

　　後山的兵工廠已完全封閉。所有的匠人、學徒、機械，在李興的帶領下，統由一支軍隊護送著，如今已轉移到茶山深處去了。這一次遷走，楊浩已不打算把他們再遷回來了，他們所用的鐵礦本就是從茶山運來的，一路所費巨大，如今自蘆嶺州至銀州一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軍械製造可直接設在茶山，沒必要再留在這裡。

　　同時，在蘆嶺州接受訓練的軍隊也在秘密進行集結，隨時準備拔營起寨趕赴銀州，增強銀州的防禦。在蘆嶺州和銀州之間，如果一定要作出一個取捨，楊浩毫無疑問會選擇銀州的。雖說蘆嶺州是他的發跡之地，可是這裡本就不適宜作為一座城池進行不斷的擴張和發展，光是交通就是一個限制發展的大問題。

　　如果駐紮於此，也就是封閉於此，農牧都不能成為主流，而工商業也只是佔了蘆嶺州特殊環境、特殊地位的便宜，如今楊浩與折楊兩家正式結盟，党項七氏也已旗幟鮮明的倒向楊浩，蘆嶺州已然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原有的優勢已然不在。

　　至於銀州百姓，楊浩暫時還不打算驚動，以免引起有心人注意。按照常理，銀州是李光睿必須要奪回的地方，李光岑是李光睿必須要除掉的人物，這一城一人如今都在銀州，他分兵打蘆嶺州或是先行攻打蘆嶺州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誰不曉得兵貴神速？就算李光睿想打蘆嶺州，那也必然是在他攻陷銀州之後的事了。

　　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必要的防範還是得有，如果夏州真的兵發蘆嶺州，總不能倉促應戰，害了百姓。所以民政官員們已經開始策劃種種撤離準備，蘆嶺州積存的工商產品和牛羊物資乃至牧場，已全部遷往銀州，楊浩本來就在將銀州打造成他的經濟重心，這麼做倒也不會引人側目。同時他們又弄來大批的騾馬牛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是有更多物資要起運，實際上這卻是為大撤離做準備的，一旦夏州兵馬攻打蘆嶺州，百姓們就可以輕裝撤離，迅速撤到府州境內去。

　　※※※

　　開寶寺，達措活佛上院。

　　一間禪房，定神香裊裊燃起，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光頭僧人盤膝入定，氣息悠長。

　　門是敞開的，門外雪花輕盈，一雙鹿皮小蠻靴，便輕盈地踏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踱了進來，是竹韻，穿一件皮坎肩兒，雪白的獸毛在外，襯著她的俏臉。她在門口站定，往那僧人瞟了一眼，僧人大盤於蒲團之上，雙手按膝，如果不是隨著他悠長的呼吸胸膈之間稍有起伏，就真要被人當成了一尊佛像，精銅雕鑄的一般。

　　竹韻咬了咬嘴脣，說道：「『飛羽』的人都撒出去了，我這個教習如今沒了事幹，明天……就要去銀州了。」

　　那和尚仍是一動不動，竹韻眉頭一挑，卻又緩緩平復，問道：「你……可願與我一同去銀州嗎？」

　　和尚仍是一動不動，竹韻的目光漸漸移向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唐卡，那是一副緙絲的唐卡，白玉為橫軸，其餘三側邊緣綴著珍珠，顯得異常珍貴，唐卡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絲絹，叫人無法看清所覆畫面的內容。

　　但是竹韻知道那上面繪製的是什麼，那是一副尼姑的畫像。一個年輕的比丘尼，眉眼如畫，清純似水。畫像緩得十分生動，那含羞帶怯的神情，將她的溫婉和善良都呈現了出來。竹韻悄悄潛在附近時，還看到那和尚站在唐卡前，掀起絲絹，凝視著畫像，流著眼淚喚過她的名字：水月，靜水月……

　　竹韻感佩他的癡情，正因為他這份癡情，從不知愛情為何物的竹韻才平生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動了心思。可她又痛恨他的癡情，從十二歲第一次殺人，她已經見過了太多的生死，死者已矣，活人就該好好地活著，緬懷逝去的親人沒有錯，但是沒必要因為死去的人把活著的人也變成活死人。

　　竹韻想得開，卻開解不了壁宿，更不知該如何對他傾訴自己悄悄萌芽的一份情愫：他豈不知我對他的情意？我又如何同一個已經死去，卻牢牢佔據了他心靈的女人去爭？

　　禪堂中靜靜的，定神香一縷清煙裊裊揚起，將寧神靜氣的香味兒瀰漫了整個禪房。竹韻的雙眸慢慢氤氳起一層霧氣，她緊緊地咬住了嘴脣，她很久沒有哭過了，現在也不想丟那個人，尤其是在這個混帳男人面前，她忽然轉身就走。

　　「竹韻姑娘……」

　　那和尚說話了，雙眼一張，目光澄淨，神閒氣定，寶相莊嚴。昔日竊財又竊色的渾身手壁宿，在這開寶寺禪院日夜修行，潛心佛道，神情氣質，竟已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任誰看到他，都不會再注意他清秀的眉眼，和他酷肖女子的美貌，而要被他莊嚴神聖的氣質所動。

　　壁宿雙手合什，緩聲說道：「念月如今只有一樁塵緣未了，餘此之外，心無旁騖，姑娘一番美意，貧僧心領了。」

　　竹韻駐足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風一般消失在他的門口，唯有微風捲著雪花飄搖而落，輕輕地掩住了她那一雙淺淺的腳印……

　　※※※

　　「活佛，此番我帶兵伐漢，十有八九夏州會來打我的主意，如今我已將義父遷往銀州，料想蘆嶺州沒有他能圖謀的東西，未必便會對這裡動兵，不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活佛的安危重要，本帥已安排了快馬和車駕，令密諜四佈，監視著夏州的一舉一動，如果李光睿意圖對蘆嶺州用兵的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請活佛啟駕，暫避於府州。」

　　達措活佛爽朗地一笑，說道：「我佛庇佑，法王一舉得了銀州，自那時起，我便知道，李光睿早晚要來的。法王有諸多軍政大事要辦，不必顧念於我。我就駐在這開寶寺內，哪裡也不去。寺中上下一千五百僧眾，也都不會散去。」

　　他傲然一笑，淡淡地道：「李光睿再如何狂妄，終究是一方豪強，利弊得失，他是算得明白的。得不償失的蠢事，他不會做，我就在這兒，諒他也不會動我一根汗毛，更不敢兵進我開寶寺半步，法王儘管放心便是。」

　　「這個……」

　　楊浩微微猶豫了一下，達措活佛又展顏笑道：「如今譯經館已經設立了，已譯梵經二十一卷，又有法王研創的那門活字印刷之術，很快就可以付諸印刷，我已傳柬召請四方活佛，於四月上弦七日，佛誕之期來我開寶寺共慶盛舉，到時我會將首印的新譯梵經慷贈於諸位活佛。這是功德無量的一樁大事，這個緊要關頭，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法王不要再勸了。

　　「還有，你的譯書館、印書館、藏書館也不必搬遷，它們本來就是設在我開寶寺內的，老衲會保證它們的安全。呵呵，李光睿一介武夫，這些東西在你我眼中貴逾珍寶，李光睿卻是不會看上眼的。法王有許多大事要做，儘管去忙吧。

　　「至於軍政之事，我是出家人，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我佛信徒眾多，老衲會令弟子趕往夏州，如果法王順利取得夏州的話，善後撫民、平靖地方，有我這些弟子對夏州的信徒們打聲招呼，對法王多多少少是會有所幫助的。呵呵呵，有些事，是必須要用刀劍才能解決的，有些事，卻是刀劍未必能解決得了的。」

　　楊浩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合什道：「如此，多謝活佛了。」

　　「法王不必客氣。」

　　達措活佛也笑吟吟地站了起來：「老衲還等著法王一統西域，我中土密宗循此道路，傳播西方，開花結果，遍植天下，種下不世之大功德呢。摩訶迦羅，瑪哈嘎拉……」

　　※※※

　　山坡上，窯洞裡，竹韻一隻腳踩在凳子上，將一大碗酒咕咚咚喝個乾淨，用掌背一抹嘴角的酒漬，瞪起一雙杏眼向門外喝道：「是誰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給我滾出來，否則莫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說著她手腕一抖，掌中已憑空出現了一柄鋒利的飛刀。

　　楊浩應聲現身，揖禮含笑道：「竹韻姑娘，我剛剛去過開寶禪寺，念月禪師我也見過了，唉，當初我本想借佛法化解他胸中一腔殺氣，實未料到……」

　　竹韻掌中的刀不見了，她一伸手，阻止了楊浩說話，冷哼道：「什麼念月唸經的狗屁東西，不要跟我說，沒的污了本姑娘的耳朵。」

　　楊浩不由一窒，竹韻一把扣住酒罈子，滿滿地注了一碗酒，拍了拍桌子道：「莫跟我說些不痛不癢的屁話。你要是想喝酒，本姑娘歡迎，要是以為本姑娘正在這兒哭哭啼啼，覓死覓活，那就出去，古竹韻這一輩子就沒那麼活過！」

　　楊浩摸了摸鼻子，竹韻乜著他道：「怎麼？要不要喝酒？」

　　楊浩釋然一笑，走過來在竹韻對面坐下，大聲道：「成，喝就喝，碗呢？」

　　竹韻不悅地白他一眼道：「幹嘛，我用過的碗使不得？」

　　跟一個醉鬼，哪有道理好講？楊浩見她已有了醉意，只好聽話地端起碗來，剛剛湊到脣邊，忽然擔心地道：「竹韻姑娘，妳的酒品好不好？」

　　「幹嘛？」

　　「妳要是喝醉了喜歡打架呢，那本太尉可以奉陪，可要是喝醉了酒，就又哭又笑長吁短嘆的，再不然就拉著個人沒完沒了地說故事，我可真沒那個時間。」

　　竹韻噗哧一笑，收回腳在凳子上坐下來，拍拍胸口道：「你放心吧，本姑娘的酒品比你好的多，我喝醉了之後既不哭也不鬧，比不喝酒時要斯文百倍，你還別不信，我爹說的。」

　　楊浩放心起來，說道：「那就好，那就好，來，我先乾為敬。」說罷將一碗酒一飲而盡。

　　竹韻大喜，讚道：「這才像個爺們，平時你坐在衙門口兒那副裝腔作勢的德性，本姑娘還真看不上眼。來，我陪你一碗。」

　　她抓起酒罈又滿了一碗酒，自己乾了一碗，然後再度注滿，往楊浩面前一推，很豪爽地道：「該你了。」

　　楊浩端起碗來，把酒湊到嘴邊，卻又放了下來，竹韻瞪眼道：「怎麼？」

　　楊浩道：「其實……我沒去開寶禪寺的時候就要來找妳的，是有件事想請妳幫忙，後來……怕妳心情不好，就打消了主意，可我行程匆忙，明日一早就得返回銀州，一時半晌這人選還真不好找，所以……尋常的女子顧忌名聲，怕也不大情願……」

　　竹韻不耐煩地道：「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到底什麼事，你說出來成不成，都快急死我了。」

　　楊浩神色凝重地道：「是這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銀、麟、蘆、府四州合縱一線，局面只限於西北一隅，縱究難成大器，這條戰線，還得繼續向南擴充才成。我有一件大事，須得由我兄弟小六和鐵牛去做，可是他們如要離開，表面上就不能和我繼續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以免萬一被人識破了身分。這樣一來，我就得找個合理的藉口『逐』他們離開……」

　　「停停停！」竹韻頭痛不已，撫著額頭哀求道：「楊大官人，別跟本姑娘說這些成麼，我聽得頭痛，你就告訴我，要我做什麼就成了。」

　　楊浩乾笑道：「我是想……讓妳配合一下，製造一個小六和鐵牛色迷心竅，意圖對妳不軌的假象，然後我就可以嚴肅軍紀，與他們『割袍斷義』，把他們『趕』走了……」

　　「哦──」竹韻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當多大的事呢，就這？不就是受人欺侮的弱女子嗎？以前殺人的時候，這種戲我也不是沒扮過，小事一樁，手到擒來。咱們先喝酒，喝痛快了再說。」

　　楊浩大喜，連忙喚進穆羽，對他囑咐幾句，然後端起碗來，滿臉笑容地道：「乾！」

　　※※※

　　「這……這是哪兒吶？」

　　楊浩昏天黑地，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轉，他也不知道是誰在扶著自己，只顧喃喃地問道。

　　他的酒量雖不算好，卻也不算太差，但是長途馳騁對體力的消耗是毋庸置疑的，身體極度疲憊的人也就更容易醉酒，楊浩如今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已經快睡著了，說起來，他的酒品實在很好。

　　據說酒品比他還好，喝醉了酒就特別斯文的竹韻姑娘兩眼發亮，拖拽著楊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一邊說道：「吵什麼吵，咱們去……蘆河釣魚去。」

　　楊浩雖說手腳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地想往地上出溜，可是意識還有一絲清明，他大著舌頭，結結巴巴地道：「天……天好像很晚了？」

　　「晚就晚了唄，我們都沒睡呢，想必魚兒也沒睡呢……」

　　竹韻拖著楊浩，已經拐進了蘆嶺州城外的蘆葦蕩中，後邊跟著三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一個是楊浩的貼身侍衛穆羽，另外兩個自然就是奉命來意圖不軌的彎刀小六和鐵牛了。

　　他們已經意圖不軌過一次了，結果就是鼻青臉腫一身傷，鐵牛額頭起了個大包，跟壽星佬似的，彎刀小六的麻子臉上一邊一個殷紅的大巴掌印，嘴角還烏青一塊。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葷話，也遭到了竹韻的暴力虐待，打擾她喝酒的下場竟是這般淒慘。這個喝醉了的小妞儘管沒動兵器，居然只靠一雙粉拳玉腿，就把這哥倆打得連他媽都不認得了。

　　然後，酒品越來越好的竹韻姑娘把罈子底兒也喝光了，便從桌子底下拖出楊浩，興致勃勃地要去釣魚。說起來，與她平常打打殺殺的作為相比，釣魚倒的確是一樁斯文雅事，只不過……這時候真的晚了點兒。

　　鐵牛捂著一隻眼睛，慘兮兮地道：「這大冷的天兒，竹韻姑娘非要拖著大人釣什麼魚啊，咱……咱們就這麼一直跟著嗎？」

　　「不跟著又怎麼辦？」彎刀小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鐵牛愁眉苦臉地道：「那……那就跟著吧……」

　　楊浩被竹韻拖到了冰面上，背靠背地坐著，楊浩兩眼發直，四顧茫然，大著舌頭道：「到了嗎？桿呢？鉤……鉤呢？給……給我點餌……」

　　竹韻一拍額頭，呵呵傻笑起來：「你怎麼不早說，我……好像是忘了。」

　　楊浩往冰面上出溜，含含糊糊地道：「那……那妳釣吧，我……先睡會兒。」

　　「睡什麼睡呀，不許睡。」竹韻興高采烈地拉住他：「要不咱們吟詩吧？我可喜歡吟詩了，咳！大雪紛紛落下，白得好像蘆花……喂，你接兩句。」

　　「呼……呼……」

　　竹韻特淑女地撇了撇嘴：「真沒勁，你不理我，我數星星，我今晚一定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數出來。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趴在雪窩子裡的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比哭還難看。穆羽按著嘴脣，擔心地道：「這冰面結實不？要是大人掉冰窟窿裡可怎麼辦？」

　　鐵牛嚅嚅地道：「小六兒，咱……咱還非禮人家嗎？」

　　小六兒沒好氣地道：「她越醉越精神，你有非禮人家的本事嗎？我……我現在就擔心她會非禮了我們大哥……」

第四五二章　佈局

　　楊浩陪著小六兒和鐵牛緩緩行於百里蘆帳中，他已親手為二人背上受了鞭笞的傷處塗上了金創藥，二人的身子本就結實，經過在契丹和蘆嶺州的連番鍛鍊，更顯強健，原來十七、八歲的兩個少年如今已長成了強壯的漢子，這點傷還是經得起的。

　　「小六，鐵牛，你們是我的結義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自打到了蘆嶺州，我雖在用人之際，卻一直沒有委以你們重任，原因只有一個，你們兩個還年輕，還不能獨當一面。我希望你們跟著別人多做事，多學些東西。可是時不我待，有的棋，得提早佈下去，我思來想去，沒有比你們更合適的人了。」

　　竹韻醉得雖深，醒得也快，半夜時分，酒意便醒了七七八八，楊浩也是如此，於是這「意圖不軌」的戲碼她倒是配合著小六和鐵牛順利完成了，楊太尉「聞訊大怒」，為嚴明軍紀，當眾鞭笞二人三十鞭子，把他們逐出了蘆嶺州。

　　小六和鐵牛早已安排了心腹侍衛數十人，帶著馬匹、兵器和金銀，提前離開蘆嶺州城在蘆葦蕩中等候，楊浩公開驅逐了他們，又暗中追了上來，做最後的交代。

　　小六咧嘴笑道：「大哥不用說我們也明白，雖說在契丹做過了官兒，其實我們那都是沾了羅克敵的光，論本事，我們哥倆兒差得還遠，自從跟著大哥回來以後，隨著行軍佈陣、調兵遣將、攻打城池、訓練士卒，我們哥倆兒學到了許多東西，大哥的愛護之心，我們是明白的。」

　　「嗯。」

　　楊浩點點頭，馬鞭向空中徐徐一揮，沉聲道：「大哥正在佈一局棋，一盤很大的棋。這盤棋將要下在西域這塊地面上，明爭暗鬥，與各方豪強角力。你們遠離此地，卻不是一步閒棋，西域這盤棋如果下好了，大哥面臨的壓力只會更重，到那時就更要倚賴外線的配合。如果這盤棋下輸了，你們更是我東山再起的重要本錢，且莫等閒視之。」

　　小六點頭道：「大哥，我們已經曉得了。」

　　楊浩道：「你們此去，暫且佔據一處，豎起大旗招兵買馬，尋個適當的機會，便加入義軍他們的隊伍，先爭取成為他們統帥層的一員，然後取而代之，最終將這支大軍據為己有，最不濟，也得在義軍中豎起你們的山頭，招攬大半兵馬。

　　「白林已從汴梁趕回蜀中，他會與你們取得聯繫，在財力上、情報上予你們種種便利。有他與你們暗自呼應，你們要在義軍中表現殊異，並最終取代那些草頭王，成為他們的統帥，機會就大得多了。不過，話雖如此，你們兩個所處的環境之兇險、艱苦，卻也可想而知，你們須得有個心理準備。」

　　鐵牛興奮地道：「大哥放心，自打到了蘆嶺州，眼見大哥每日那麼多事情，我們兩個卻幫不上什麼忙，這心裡頭一直憋得慌，可我們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敢胡亂攬事兒，只怕壞了大哥的大事。大哥將這樁事交給我們，你就放心好了，同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打交道，我們兩個一定辦得來。」

　　楊浩笑了笑，停住腳步道：「好，我還得盡快趕回銀州，就不往前送你們了。兄弟，你們一路保重。」

　　小六和鐵牛的神情莊重起來，向他重重一抱拳，肅然道：「大哥，後會有期！」

　　楊浩站在雪原上，遙送二人帶著數十親信策馬向西南馳去。往前，是關中，關中者，天下之脊，中原之龍首，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國，五千年歷史帝都之首。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如果楊浩行此險計，一舉拔掉李光睿在夏州的根基，河西隴右，便有盡握其手，真正成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的可能。

　　大戰在即、風雲密佈的時候，楊浩卻把自己的兩個結義兄弟秘密地派往了他處，穿越關中，直趨西蜀。蜀地，如今正有一支號稱有十萬之眾的義軍，正與朝廷官兵對抗。

　　直到小六兒一行人消失在地平線上，楊浩才翻身上馬，反向而行。到了蘆嶺州城左十餘里的山巒一側，他的親軍正在那裡等候，楊浩匆匆一瞥，訝然道：「竹韻姑娘呢？她不是也要回銀州麼，人呢？」

　　穆羽忍笑應道：「竹韻姑娘聽說咱們還要去府州，然後才回銀州，已經自行上路了，並不與咱們同途。屬下也不曉得怎麼回事，本來還勸她等大人回來道一聲別再走，竹韻姑娘卻臊眉搭眼的，單騎獨馬，跑得卻快。」

　　楊浩想起竹韻的好酒品，不禁哈哈大笑，振聲道：「咱們也走，去府州！」

　　※※※

　　府州，百花塢。

　　對楊浩的到來，折御勳同楊崇訓一樣，感到十分的驚訝。這一回伐漢，宋國勢在必得，錦上添花的事，折御勳也打算親自領兵去走一遭了，所以正將府州事宜向兄弟折御卿做著交代，不想楊浩卻突然來訪。兩兄弟把楊浩接進府來，待聽得楊浩說明來意，請求府州方面一俟夏州兵來，協助蘆嶺州疏散百姓，並且予以庇護，折御勳立即答應下來。

　　折御勳拒絕夏州求婚結盟的消息，已經通過非正式管道巧妙地通知了楊浩，所以對於折家的立場楊浩早已心中了然，折家作出這樣爽快的反應也就在他意料之中了。待得這件事安排完畢，楊浩便與折御勳兄弟倆鑽進了書房，有些重要的消息，除了這兩位折家的頭面人物，旁人卻是不便與聞的。

　　楊浩方才拜託折家接應蘆嶺州百姓，只是一種必要的防範，哪怕李光睿仍與吐蕃、回紇開戰，利用這個機會打一下蘆嶺州也不是不可能，並不涉及楊浩的核心機密，到了書房之中，楊浩才把自己的全部計畫和盤托出。

　　饒是折家兄弟縱橫西北三十年，聽了楊浩這個大膽的計畫，也是咋舌不已。這個楊浩的膽子真的是太大了，這個計畫固然可能予夏州李氏以致命一擊，但是同時也把他自己置之了絕境，這是破釜沉舟之計，如果夏州沒打下來，銀州又丟了，那楊浩苦心經營的基業就是一朝盡喪了。

　　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之境，行此偏鋒，奮力一搏卻也未嘗不可，但是楊浩的勢力發展勢頭極其良好，就算滅不了夏州，他也具備了與夏州平分西域，劃地而治的資本，那樣的話，對折楊兩藩來說，便也達到了他們的預定目的，所以對楊浩這番行險，兩兄弟從心底裡是反對的，自然要不遺餘力地予以勸說，希望他打消這個冒險的念頭，把用來奇襲夏州的兵馬留駐銀州，確保銀州不失，再徐圖後計。

　　楊浩暢笑道：「兩位仁兄，此時相勸已經晚了，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只希望我們在漢國和西域這兩條戰線上配合默契，希望此舉，有驚無險，終獲成功，到那時，夏州李氏這個龐然大物，就再也構不成致命的威脅了。」

　　兩兄弟眼見楊浩心意已決，只得搖頭不語，對他如此行險，心中仍不以為然。

　　折家的基業傳承比夏州李氏還早，兩三百年的基業，如果要他們成則一統西域，敗則根基盡失，他們也是不肯如此行險的，將心比心，自然覺得楊浩有失穩重，不過楊浩並不是府州所屬，作為盟友，楊浩出兵用的是他自己的人馬，需要折家做出的幫助有限，他們也不好多做置喙，如今只能希望楊浩不至於一敗塗地，把他的大好局面輸個精光了。

　　其實在楊浩看來，經過充分的準備，再加上內外形勢，他的處境還談不上一旦失敗就再無翻身之力的地步。如果夏州打不下來，銀州未必就能失去，他曾攻打銀州數月之久，可是深深曉得楊繼業對銀州城進行翻天覆地的改造之後，這座城池的防禦力是何等驚人了。

　　說起攻城，夏州李氏的軍隊同樣不擅長，而且他們遠端奔襲，也不可能攜帶大型的攻城器械。楊浩將沒有十分把握的軍隊都帶去了漢國，城中留守的都是他從蘆嶺州一手帶不來的嫡系精銳，只要沒有內應，銀州短時間內絕不會被攻陷，那時他已率兵從漢國回來了。

　　況且，他奉詔出兵攻打漢國，自己的領地卻被夏州攻擊，趙光義私底下再如何偏袒夏州，面子功夫也得做回來。至少那時他是絕不會再對楊浩掣手掣腳了，楊浩自己手中有兵，與城中守軍裡應外合，再聯絡折楊兩藩和被李光睿衝散的党項七氏所部，何愁不能解銀州之圍。

　　再退一萬步想，就算銀州丟了，他已在道義上站住了腳，而且手中所保留的一半兵力也比當初打銀州前要強大的多，所缺的也只是一塊根據地罷了，那時趙光義無論如何總得給他一個交代，如果真就撕破了臉皮，那他只好領兵入契丹，沿明堂川一線暫時落腳。於公於私，蕭綽都會給他這個面子，就算僅從擾亂西北戰局，培植一個代理這個理由上，蕭綽也會盡可能地予以支持。

　　李光睿如今知己不知彼，內部又是人心不穩的時候，在善於抓住機會的冒險家來說，的確值得冒險一搏，成則可以省卻今後可能幾十年、上百年的征戰，一舉鼎定西北，敗了不過是打回原形，恢復攻銀州前的自保局面，楊浩縱然不是賭徒，這場賭局，也值得他拼下去。

　　當然，這只是楊浩自以為很理智地權衡了一番利益得失之後所做的結論，他並不認為自己在冒險，而實際上他此舉確實有著相當大的冒險成分。楊浩本不是這種性格，他的個性是隨波逐流，迫不得已時也要盡可能地先求穩妥，後求進展。

　　只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孤陽煞不止悄然影響著他的性情，使他漸漸變得易於衝動暴躁，性如烈火，也使他漸漸具備了衝動、果斷的個性。胸懷決定格局，性格決定命運，至於這種性格是禍是福，如今卻很難揣測了。

　　三人計議已定，折御卿出去為楊浩安派住處，因為楊浩赴府州的消息必須予以絕對的保密，連這普通的家事折御卿也是不想假手他人的。待折御卿離去，楊浩這才裝作渾不著意地問道：「自銀州一別，還沒有再見過子渝姑娘呢，她……如今可在百花塢麼？」

　　折御勳便坐直了腰板兒，目不斜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道：「喔，子渝負責我折家『隨風堂』事宜，出兵在即，外圍動靜不可不仔細查探清楚，尤其是西邊，嘿，那隻大老虎，就算正與群狼廝咬，我這廂也是不敢大意呀，子渝往那邊去了，如果能打聽到什麼機密的消息，我會隨時派人通報你的『飛羽』的。」

　　如今楊浩和折御勳正在密切合作期間，兩家的情報機構消息共用，十分密切，是以折御勳有此一說。楊浩聽罷不禁若有所失，折御勳筆直地坐著，手撚著長鬚，右邊一道臥蠶眉微微地挑著，用眼角梢著楊浩的一舉一動，心中暗暗著急：「蠢材，求婚、求婚啊，你一開口，我一答應，生米就熟了一半啊！」

　　楊浩失落半晌，怏怏地抬起眼皮，勉強一笑道：「那倒……真是不巧。明日一早，我就得趕回去，身子著實有些乏了，我……且去客房沐浴一番，歇息一下，晚上……再陪大哥好好喝上兩杯。」

　　折御勳比他還要失望，沒精打采地站起身道：「也好，賢弟累了，這就先去歇著吧，晚上為兄再給你設酒接風。」

　　※※※

　　華山朝陽峰巔，陳摶還是穿著那襲邋遢的道袍，眉不抬眼不睜，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樣，與劍眉星目、面如冠玉的呂洞賓對坐在一株古松下談笑正歡。如今正是嚴冬天氣，不時有零星的雪花自空中飄下，山頂更是罡風凜冽，不見半點陽光，兩人卻是處之泰然。

　　「師父，呂老前輩，請喝茶。」端著茶盤的狗兒輕盈地走了過來，狗兒穿一襲合體的杏黃色道袍，脣紅齒白，眉目如畫，她把茶盤往石桌上一擱，乖巧地喚道。

　　「喔，狗兒已經長這麼大了，呵呵，就像抽了條的柳枝兒，已經有點大姑娘的模樣了。」呂洞賓轉首看向她，微笑著說道。

　　狗兒臉上依舊帶著乖巧的笑容，心中可不太樂意聽，自打她到了華山，輩分崇高，敢直呼她小名兒的可沒有幾個，小姑娘慢慢長大了，也曉得自己的乳名不太好聽，喚她一聲狗兒，也就是她的楊浩大叔這麼叫她才愛聽，旁人……哼，就算是師傅的老朋友，她也不太開心的。

　　聽見呂洞賓這麼叫，狗兒心裡不情願，就想返身離去，可是呂洞賓扭頭與陳摶又說了一句話，卻一下子定住了她的身子，呂洞賓正提到她的楊浩大叔，在這山上她連大叔一點消息都打聽不到，如今好不容易聽到了他的消息，她怎還捨得離開，於是原地打了個磨磨，她又轉了回來，裝作渾不在意地站在一旁，兩隻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呂洞賓剛剛說到讓他的道侶靜音趕去教授楊浩夫人陰陽雙修的內丹功法，靜音原本是洛陽第一名妓，叫做白牡丹，因她色藝雙絕，是以一直目高於頂，多少名門公子追逐在她石榴裙下，終究難入她的法眼，後來呂洞賓雲遊至此，白牡丹卻死心塌地的戀上了這個風流倜儻的修道人，兩個人從此結為道侶，她也脫離青樓，拋棄了白牡丹的藝名，自取道號靜音，伴隨呂洞賓左右，直至歸隱關外。

　　如今狗兒往旁邊一站，呂洞賓雖然放浪形骸、不羈常規，到底是個老前輩，當著人家師徒兩個，徒兒又是個小丫頭，卻不好再提陰陽雙修這方面的事了，於是轉而言他道：「人老了，就特別的想念老朋友，以前十年二十年的不見也不無所謂，現在不成嘍，前年剛剛見過，就特別想的慌。我想著，雖說你的年紀比我還小些，可是徒子徒孫的出去一趟總叫人惦記，我就自己來了。」

　　陳摶微笑道：「這華山風光，較之塞外的紫微山勝及百倍，老友何不遷來華山，咱們老朋友不就可以時常見面了麼？」

　　呂洞賓含笑搖頭：「華山是你陳摶的洞府，貧道偶爾來叨擾一番也就罷了，若我遷來此處，你不怕污了你的清譽麼？」

　　陳摶莞爾一笑道：「凡夫俗子，理他作甚。」

　　狗兒聽他不再說及楊浩，心中著急，她這年紀，毫無城府，很難掩飾自己的本願，忍不住問道：「呂老前輩，方才聽你說……楊浩大叔，他……怎麼樣啦？」

　　提起自己徒兒，呂洞賓不無得意，洋洋自得地誇讚他功績道：「說起我那徒兒，倒是當真了得。記得初見他時，還不過是個蘆嶺州知府，如今……嘿嘿……」

　　呂洞賓舉杯喝茶，直把狗兒恨得牙癢癢的，這時偏又不敢催促，呂洞賓慢條斯理地喝一口茶，這才捋著鬍鬚吹噓道：「如今他已官至橫山節度使、加封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了，西北諸藩，俱受他的節制，如此年輕，有如此本事，放眼天下，古往今來，也就是我純陽子的徒弟，才有這樣的本事。」

　　呂洞賓久不理凡塵之事，諸多思維還留在唐朝時期，總覺得做一方節度使，儼然一方諸侯，那是很揚眉吐氣的事。陳摶住在華山，門下弟子眾多，對中原之事有所瞭解，聽著卻不是那麼對勁，不禁壽眉微蹙道：「宋自立國以來，吸取唐時教訓，對於一方節度總是再三戒備，唯恐重蹈唐時覆轍，豈有再樹一藩，自削權柄的道理？」

　　呂洞賓一怔，訝然道：「是這樣麼，我來時路上，聽酒館中人閒談，才曉得我那徒兒如今境遇，只知他得了銀州，招兵買馬，勢力大張，與折楊兩藩締結同盟，夏州李家恐怕不會坐視不理，倒不曉得趙宋皇家有這樣的忌憚，既然如此，那趙家的皇帝為什麼還要加封我徒？」

　　陳摶目光略動，撫鬚不語。對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又是這樣替師父長臉的好徒兒，呂洞賓可是著實的關心，見陳摶似有所悟的樣子，呂洞賓不禁著急起來：「官場之中，盡是骯髒齷齪，若非如此，我當初也不必中了進士，卻不肯做官了。我那徒兒性情愚直得很，可不要中了人家的算計才好。你這老兒精通術術，趕緊幫我算算，如果連我這開山大弟子都護不得周全，我呂洞賓哪還有臉面在世間逍遙？」

　　狗兒一聽，也沒來由得心慌起來，好像她楊浩大叔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似的，趕緊扯著陳摶的袖子央求道：「師傅，楊浩大叔對徒兒恩重如山，徒兒還一直不曾報答呢，就請師父卜算一番吧。」

　　陳摶蹙眉道：「天機不可洩露，小燚呀……」

　　「師傅……」

　　「好好好，不過……所謂天機，虛無縹緲，應運而生，應運而變。世人愚昧，妄以私意測度，或錯認邪瘓，或誤求外物，結果反誤人誤己，徒兒切切不可倚之，否則恐要貽人害己了。」

　　狗兒聽得師傅囉囉嗦嗦，只是一迭聲稱聲，陳摶這才閉目測算，狗兒屏息看著，久久，陳摶忽輕哦一聲，呂洞賓不禁動容道：「怎樣？」

　　陳摶喃喃地道：「過涉滅頂，兇，無咎！大兇之卦。」

　　「甚麼？」狗兒的小臉頓時變得一片慘白。呂洞賓倒還沉得住氣，只是睨著陳摶，等他解釋。

　　陳摶卻閉著雙眼，仍是唸唸有詞：「下坎上離，離為火、坎為水，火向上炎，水往下潤，兩兩不相交。三陰三陽，兩兩相應，有同舟共濟之象，故此卦為亨。但六爻均位不正，陰差陽錯，若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便是大兇。水火不相容，死生繫於一線，天機就是天機，終是令人莫測。」

　　狗兒顫聲道：「師父，這一卦，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呂洞賓蹙眉道：「竟是未濟卦麼？那真是不可揣測了。涉水過河，河水沒頂，大兇，然明知不可為亦當去為，所謂物不可窮，生生不息，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凶是吉，倒在兩可之間了。」

　　狗兒茫然道：「呂老前輩，我師傅這一卦是什麼意思呀？」

　　呂洞賓道：「這卦象上說，楊浩眼下步步危機，險象環生，乃大兇之兆。不過六十四卦之中，這未濟卦是最後一卦，未濟者，就是沒有完成，這一卦，是沒有定論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不息，周而復始，這一卦最是玄妙莫測，令人難以揣度。」

　　狗兒急道：「師父，楊大叔是好人，咱們應該提醒他一下，讓他小心戒備才是。要不然……要不然讓他上咱華山，待避過這一劫再走，可好？」

　　呂洞賓苦笑道：「狗兒，妳沒聽你師傅說麼？他這一劫是明知不可為而為，自蹈死地求取新生的卦象，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去的，不可迴避。難道咱們能讓他捨了基業，從此做個閒散人不成？這是六十四卦最後一卦，既是結束，也是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的一個起點，是生是死，皆在意料之外，我們是無從幫他的，若是不然，就算妳肯，我這做師傅的也不肯坐在這兒看他應劫。」

　　陳摶也道：「是呀，小燚，師傅說過，所謂天機，虛無縹緲，應運而生，應運而變，變化莫測。世人愚昧，妄以私意測度，或錯認邪瘓，或誤求外物，反倒誤人誤己，如果我們胡亂干預，只怕弄巧成拙。」

　　「師傅……」

　　陳摶沉下臉道：「回去習練功法，不要分心旁騖。」

　　斥退了狗兒，陳摶向呂洞賓搖頭苦笑道：「我等凡人，妄想揣測天機，這天機豈是那麼容易揣測的？沒有窺出個結果來，反倒害得自己猜疑不已，這不是弄巧成拙了麼？」

　　呂洞賓想了想，卻泰然微笑起來：「我那徒兒，卻也是應天機而生，我才不信，上天誕下這個天機下來，就是讓他莫名其妙而來，再莫名其妙而去，這一劫對他料無大礙。」

　　兩人是出家人，生性灑脫，對虛無縹緲、無從琢磨的事情，便抱著靜觀其變的態度，可是對狗兒來說卻是不然。二人這幾句話，狗兒並沒有聽到。大人總覺得小孩子不懂事，不需要事事向他說個明白，只消告訴他怎麼去做就可以了，可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思想，陳摶說這一卦是大兇之象，又說什麼生生不息，天機難測，就把她打發了，在她心中，楊浩大叔那是和娘親並列，在她心中最為珍重的人，又如何放心得下？

　　狗兒回到洞府，心煩意亂，根本無法入定，乾脆向山腰奔去。她與鄧秀兒雖差著幾歲年紀，卻是最談得來的朋友，心中有了煩惱，自然要向這唯一的朋友傾訴一下。誰知當她趕到三清觀向出雲觀主一問，鄧秀兒居然藝成下山了，剛剛離開道觀不久。

　　唯一的朋友就這麼走了，居然沒有對她說一聲，狗兒心情更加低落，怏怏地走到自家門前，前方卻傳來驚喜的叫聲：「小太師叔。」

　　狗兒霍地抬頭，卻見鄧秀兒背一口劍，斜挎著包袱，英姿颯爽地站在她家門前樹下，狗兒立即驚喜地迎上去道：「我還道妳已經離開了。」

　　今天鄧秀兒的神氣出奇地好，她笑吟吟地上前見禮道：「還沒見過小太師叔，我怎會不告而別呢，秀兒承蒙小太師叔指點，如今武藝總算小有所成，這就要下山，去尋那仇家晦氣，特來向小太師叔辭行。」

　　見她這就要走，狗兒戀戀不捨，自家的煩心事，一時倒不便與她說起了。二人拉著手敘談一番，鄧秀兒抬頭看看天色，說道：「時辰不早了，秀兒這就走了，小太師叔保重。」

　　她退後兩步，隆而重之地再度一揖，肅然道：「承蒙小太師叔指點劍技，鄧秀兒感激不盡，待秀兒大仇得報，再上山來，叩謝小太師叔。」

　　望著鄧秀兒翩然離去的背影，狗兒不禁怦然心動，喃喃自語道：「大叔有難，我師父只顧修道，睡呀睡得學那老烏龜，大叔的師傅雲山霧罩的也不幹正事，我不去幫他誰去幫他？」想起楊浩曾與她擊掌盟誓，小丫頭心頭一熱，便起了不告而別的念頭。

　　她剛剛轉身想去與母親說一聲，再收拾個包袱逃之夭夭，一旁已有人訕笑道：「妳這小丫頭，看著乖乖巧巧，偏在背後兒說妳家長輩的壞話，要是能插得上手，貧道對自己徒兒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偏被妳數落的不成樣子。」

　　狗兒一驚，扭頭看時，卻是呂洞賓大袖飄飄地站在一旁，不禁大驚道：「你……呂老前輩怎麼來了？」

　　呂洞賓撚著鬍鬚，洋洋得意地笑道：「你家那隻老烏龜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跑去洞府一看，他那乖乖小徒兒忽然不乖了，自然是要四處找找的。論起卜算之術，貧道不及他，論起武功，你家那隻老烏龜卻不及貧道，哈哈，幸虧貧道來得快，竟然撞見妳這小丫頭要不告而別。」

　　狗兒挑起柳眉，不悅地嗔道：「老前輩不許捉人家的語病，污辱我的師傅。」

　　呂洞賓笑道：「哈哈，我與扶搖子，一甲子的老朋友了，說他幾句有甚了得？呵呵，妳這丫頭對我徒兒倒是關心得很，不過這種命數中的事情，妳能如何？聽話，隨貧道回山去吧。」

　　狗兒眼珠亂轉，一步步向後退卻：「我不要，你不幫楊大叔，我去幫他，你不許攔我喔。」說著，她突然反身一躍，飛鳥般躥起，便向山下疾奔。這一逃，險險的撞在一人胸腹之間，抬頭一看，卻見呂洞賓三縷微髯，促狹地笑著站在身前，使手來抓她手腕：「呵呵，貧道要捉妳，妳逃得掉嗎？哇！」

　　呂洞賓怪叫一聲，看著手上兩排整齊的牙印，再看看飛身逃去的狗兒，啼笑皆非地道：「這個臭丫頭，當真是屬狗兒的，為了她的楊大叔，竟然連我呂洞賓都敢咬。」

　　他身形一展，正欲再追，身後突然出現了扶搖子陳摶的身影，遙望徒兒沒入山林的一線身影，淡笑道：「老友莫追，由她去吧……」

第四五三章　明槍暗戰

　　銀州城外，兩萬大軍每千人一個方陣，浩浩蕩蕩地排列開去，煞是壯觀。

　　大道中央，一員年近四旬，披墨綠色披風的將領帶著幾名扈兵緩緩止步，向兩旁睨去。這員將領體態適中，方正的臉龐，兩道濃眉，三縷微鬚，許是戎馬倥傯，身材保持得很好，舉手投足也頗具武將威風。這是樞密院使曹彬派來楊浩軍中的監軍使曹玉廣曹大人。

　　西北諸藩比起禁軍一向擁有較大的自主權，但凡聽調出兵，朝廷也不會派遣監軍使，而楊浩與折楊兩家有所不同，他是在朝做過官的，後被外放，自成一家，表面上朝廷對他的約束力更大一些，此番趙官家特意派遣一位監軍使來，也不無提醒之意：你楊浩不可效仿折楊兩家，你應該在朝廷的完全轄制之下。

　　不過這種舉動的象徵意義，明顯大於實際作用。自從這位監軍使到了銀州，楊浩只見了他一次，然後就突然臥病不起了，曹玉廣一直克制著自己，他倒想看看，突然生了重病的楊浩有沒有膽量藉此推諉，抗旨不遵。

　　如今看來，楊浩縱然不情不願，還是不敢與官家撕破臉面的，準備出征的兵馬已陣列在前，就等著他這位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了，縱然他的架子大一些，拖得再久一些，曹大人也能沉得住氣了：只要他能出兵，自己也就完成了使命。

　　就像二十世紀初各路軍閥中原大戰時一樣，一看見戴著護耳棉帽、滿口媽拉巴子的兵，人家就曉得這是奉系人馬，楊浩的軍隊與曹大人身邊幾個禁軍將校相比，服飾也極具特色。他們大多穿著一襲肥大的皮袍，袍子底下又裹著許多層單衣，身形顯得臃腫不堪。皮袍都是自己備的，有羊皮的、牛皮的、還有各種獸皮拼湊的，款式也不盡相同，看著有些混亂。

　　今天天氣很好，風不大，可是在這寒冷的天氣中站久了也是禁受不起的，士兵們把護耳都放了下來，有的還用粗羊毛的手巾蒙住了口鼻，牽著馬，挎著弓，時不時的跺跺腳，驅一驅身上的寒氣，在馬背上，繫著一個碩大的包袱，裡邊裝著皮甲、鋪蓋、食鹽、肉乾、饃饃和飲水。

　　楊浩的軍隊成分非常複雜，其中漢人、党項羌人、回紇人、吐蕃人、契丹人，大多自成一個軍團，旗號行伍還算齊整。此外還有幾個軍陣是由其他國家或地區流浪至此的武士以及族群相對弱小的種族士兵組成的混合軍團，他們的士兵組成更加複雜，有鮮卑人、吐谷渾人、突厥人、畏兀兒人、黏八嘎人、大食人、波斯人、天竺人，不但高矮胖瘦不一、衣著服飾不一，就連長相也是五花八門。

　　楊浩趕來了，楊字大旗下數十人眾星捧月一般，旗下一匹白馬，馬上一人，卻裹著一件火紅的大氅，策騎出城。曹玉廣嘴脣一撇，哂然一笑：「早在京師時就聽說楊大棒槌好出風頭，如今看來果然如此，這樣的打扮，生怕戰場上自己成不了箭靶子麼？」

　　心裡這樣想著，曹大人面上卻愈見恭敬，連忙策馬上前，抱拳見禮：「末將曹玉廣，見過大帥。」

　　楊浩笑吟吟地一揚馬鞭道：「哈哈，曹將軍免禮，本帥前幾日應酬四方賓客，勞累過度，偶染風寒，好歹沒有誤了出兵之期，只是冷落了監軍大人，還望曹將軍莫要見怪啊。」

　　曹玉廣見他形容有些憔悴，雖然談笑自若，比起自己初見他時確實瘦了一些，不禁暗暗納罕：「我只道他這幾天躲起來交代銀州防務，兼且給我一個下馬威，看這情形？莫非他真的病了？」

　　曹玉廣可未想到楊浩就在這幾日之間，飛騎往返，已然走了三個地方，拜訪了三個重要人物，他忙客氣地笑道：「楊帥說笑了，三軍已等候多時了，楊帥既然到了，咱們這就啟程麼？」

　　這時他才注意到，楊浩的扈兵都在外圍，跟在他身邊最近的人並不是侍衛，這些人大約有十二、三個左右，全都穿著臃腫的皮袍，肩後還插著一面綠色的小旗，年紀大的鬍鬚已然花白，年紀小的也就十六、七歲，體魄也是有的健壯，有的羸弱，卻不知這些人都起些什麼作用。

　　曹玉廣此來，曹彬曾面授機宜：楊浩雖不似折家、楊家、李家一般，是早與宋國在西北建府開衙的一路諸侯，但是隱隱也有脫離朝廷掌控的跡象，他這個監軍就是個擺設，不要妄想能牽制楊浩，他這次來，多看少說，凡事聽從楊浩安排，他唯一的使命，就是摸清楊浩的實力底細，是以這些不同尋常的現象立即便引起了他的警覺。

　　楊浩一提馬韁，高聲喝令：「來啊，傳下將令，以王如風所部為先鋒，統兵前行二十里，探路斥候，前方導引。沐絲所部為本帥前營，邊一狼所部為左營、韓堅所部為右營，蓋幫兒得所部押後陣，李從龍所部隨本帥中軍調動，三軍開拔！」

　　楊浩說完，中軍立即回應，隊伍開始徐徐啟動，圍在他身邊的那些肩後插綠旗的人迅速作鳥獸散，飛騎趕奔各個方陣，用不同民族的語言向該部將領大呼小叫一番，那陣前將領聽了，轉身又向他的部下高聲傳令。曹玉廣面上渾不在意，卻一直冷眼旁觀，見此情景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些人的作用竟然在此，竟是軍中的通譯官。

　　方才那些方陣整整齊齊，雖然透著些訓練時日尚短的樣子，但是也有那麼幾分氣勢，楊浩這一下令，二十個方陣卻立即混亂起來，這個方陣向左轉，舉旗開拔了，前邊那個方陣的人馬還在左顧右盼，打聽消息。那個方陣的士兵翻身上馬，已然走出好遠了，後邊那個方陣還直挺挺地矗在那兒，聽著通譯向他們詳細傳達大帥的指示。

　　曹監軍忍不住「噗哧」一笑，趕緊掩住了嘴巴，拿眼角偷偷一覷楊浩，但見楊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悻悻然欲怒還惱的樣子，連忙做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各個方陣經過了兩炷香的時間，總算各自聚攏到了所部將領旗下，開拔上路了。據曹監軍這幾日游走於銀州大街小巷得到的情報，楊浩原本有一萬人馬，這就是他的全部本錢了，可是攻打銀州一戰，損兵折將，傷亡就已過半，要不是契丹迭剌六院部抗住了慶王主力，陷城時又是党項七氏的聯合大軍趕來，他的人馬早就死傷殆盡了。

　　饒是如此，待到打下銀州城後，楊浩麾下能戰之士業已不足三千。如今不到半年，楊浩的軍隊已經擴充到了三萬，從三千到三萬，十個人中只有一個老兵，換了任何一支軍隊，在這麼短的時間形成這麼大的規模，能否有效指揮都是一件大成問題的事，何況這些士兵幾乎網羅了西域所有的民族，生活習慣、語言交流都大成問題。曹監軍心中不禁暗生鄙意。

　　「夫人，大帥的軍隊已經去遠了！」

　　站在城頭眺望遠方，楊浩的軍隊已消失在大山盡頭，范思棋立即轉過身，向城樓中大聲通報。

　　城樓中立即走出了幾個人，兩個文官是蕭儼和徐鉉，其餘四人都是一身披掛，肋下佩劍，看模樣，像是幾個年輕英俊的小將，脣紅齒白，英姿颯爽，大姑娘小媳婦們見了怕是要春心蕩漾的男色禍水。正是披了甲冑的羅冬兒、唐焰焰、穆清漩、丁玉落，和雖與俊俏無緣，卻也不乏英武的甜酒姑娘。

　　楊浩遠征，必留一支精銳守城，這本在曹監軍的預料之中。他已打探清楚，留守銀州城的總兵力是一萬人，這是以那三千嫡系精銳為主的軍隊，由於木恩木魁領走了一半人馬正在銀州外圍消除一切不穩定因素，所以城池防禦上連女兵都承擔了相當重要的使命。

　　銀州守軍的統帥則是副節度使李光岑和團練使柯鎮惡，以及木恩木魁兩位指揮使。實際上真正守城的將領就只剩下了柯鎮惡一個男人，其他幾人都是巾幗英雄，穆清漩守城的本領還在乃夫之上，甜酒擅長攻擊埋伏，唐焰焰、丁玉落擅長後勤調度，而羅冬兒在蕭綽和耶律休哥的栽培調教之下，指揮調度一城兵馬、掌控全局的能力還是有的。

　　利用楊繼業一手打造的城防措施，準備堅守銀州、牽制李光睿的全部首腦人物就是此刻出現在銀州城頭的這些人：武將是柯鎮惡、穆清漩、唐焰焰、丁玉落、甜酒，文官則是蕭儼、徐鉉、范思棋、林朋宇。羅冬兒總攬全局。這一仗，楊門女將佔了一半。

　　羅冬兒向遠處看了一眼，神色平靜地道：「徐大人、蕭大人，繼續將銀州方圓百里之內的山寨、城堡、部落居民全部遷居銀州城內，有不肯遷徙的，強迫搬遷，收攏外圍村鎮所有人口、物資，務必做到堅壁清野。」

　　徐鉉和蕭儼拱手道：「遵命。」

　　「柯團練、夫人，二位還請繼續訓練民壯，這一次不按民戶抽丁，但凡年齡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身體強壯的男子，盡皆接受城防訓練。」

　　「是！」

　　「范大人、林大人，藥材、糧食、火藥球、毒氣彈、箭矢要儲備豐厚，滾木擂石越多越好，每日調撥兵丁和民壯，徵集城中所有車輛出城搬運石塊、砍伐樹木，銀州城外三十里內，不留一棵合抱之木、不留一塊合抱之石。」

　　「遵命。」

　　「焰焰、玉落、甜酒，妳們這些時日務必每天巡視各城，操練士卒，熟悉城防一切設施，將各種城防物資就近調配各城。」

　　唐焰焰和丁玉落也肅然應道：「是！」

　　這時一個女兵快步跑到羅冬兒面前，抱拳說道：「夫人，三娘收到一封密柬，請夫人回帥府議事。」

　　羅冬兒頷首道：「知道了。」

　　她對環侍身旁的眾文武道：「好了，各位都去忙吧，有什麼事情，及時向我稟報。」說罷隨著那女兵急急向城下走去，自始至終，不曾向楊浩離去處多看一眼。

　　她記得蕭后是如何衣不解甲、日夜巡視城池和三軍，以重賞重罰穩定了軍心的；她記得契丹皇帝身中毒箭，幾次命在旦夕，宮中御醫徹夜搶救的時候，蕭后是如何臨危不亂，鎮定自若地臨朝秉政，給全城軍民以無窮的勇氣和信心的。她記得當那醉酒的潑皮在街頭賣弄脣舌，散佈皇帝駕崩消息時，蕭后又是如何冷血無情地砍了他全家人頭的。

　　蕭娘娘為了契丹的社稷蒼生守得住上京城，我羅冬兒就能為楊郎守住這銀州城，管他來的是什麼豺狼虎豹，我要守住的家！

　　※※※

　　明堂川，雙龍嶺前十里，是一座起伏不高的山嶺，這座山嶺叫蝲蛄嶺。

　　遠處一騎飛來，立即引起了伏在山嶺上的幾個暗哨的注意，他們拈起了上了弦的勁弩，瞄著那策馬急馳的身影，待他到了嶺下，看清了他的相貌，幾個暗哨又小心地觀察了一番他的身後，見沒有人跟蹤，這才站起一人，向那人招了招手，攏起嘴巴喊道：「老噴，這兒。」

　　嶺下那人牽了馬上來，氣喘吁吁地道：「大帥已經出兵了。」

　　嶺上的暗哨紛紛站了起來，方才高呼的那人喜形於色道：「大帥出兵了？好，你快去稟報將軍，這些日子窩在這裡，骨頭都閒得發癢，大帥既出了兵，咱們就快熬出頭了。」

　　老噴從他腰中抽出羊皮袋，拔下塞子咕咚咚地喝了個飽，便牽著馬下了山嶺，然後飛身上馬，繼續向前奔去。

　　雙龍嶺如今本該是一座空城了。窮瘋了的艾義海在奇襲雙龍嶺成功之後，把這裡所有的人都弄回了銀州城，捎帶著把雙龍城附近的小部落也都當成戰利品，軟硬兼施地遷到了銀州城內。這個地方不是交通樞鈕，本來就人煙稀少，再加上冰天雪地的，雙龍城還在的時候，到這兒來的人也不多，自打這兒的人被一網打盡之後，這就成了一座死城，可是如今這座死城中，卻又已住滿了人了。

　　木恩、木魁、艾義海各領所部清剿銀州外圍不恭馴的部落，既是彰顯武力，震懾諸夷，同時又是練兵和養戰的過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作用，每次出來帶回去的人馬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少了一營，這一營人馬帶著剿獲的牛羊、糧食，便趕往雙龍城集結。

　　待到下次出城清剿，他們所帶的兵馬又是滿員的，用這個方法，他們把人馬和足夠的輜重都運到了雙龍嶺，而銀州城中即便有朝廷和夏州的密探，他們就在這些密探眼皮子底下集結、出兵、裹挾著財物和奴隸歸來，這些密探也休想發現一絲異樣。

　　雙龍城中此刻正幹得熱火朝天，士兵們每天的任務就是吃飽喝足，休養備戰，同時自行製作肉乾、乳酪、奶皮子、奶酒，製造穿超沼澤和沙漠時運載各項物資的車輛、扒犁等交通工具。他們的統兵將領是三個人：木恩、木魁、艾義海。

　　這三個人都是最善長在險惡環境中長途跋涉、潛伏、轉移、襲擊的專家。楊浩把自己重金打造出來的陌刀陣和重騎兵陣也交給了他們。木恩、木魁、艾義海這三名悍將，再配上這用之不宜便是廢柴，用之得宜所用無敵的陌刀陣、重騎兵陣，那就是一柄降妖伏魔的三尖兩刃刀了。

　　西域的城池大多不算宏偉，但夏州城是個例外。這座城池是五胡亂華的時候匈奴大王赫連勃勃所建大夏國的都城，這個匈奴人以為自己能「一統天下，君臨萬邦」，因此將此城命名為「統萬城」，夏州城修得堅固無比，城牆是用蒸土築的，其城土白而堅，當年後唐皇帝李嗣源攻打夏州，派兵挖掘地道，就因這蒸土堅逾水泥，連一條也沒挖成。

　　長途奔襲，攻打的又是這麼一座堅城，本來在兵力配備上是用不到這樣的武裝的，但是夏州方面本以騎兵為主，西北王李光睿的作戰風格又與契丹人相似，那就是進攻、進攻、不斷的進攻，用犀利的進攻彌補防禦的不足，同時以李光睿在西域的超然地位，能夠對夏州產生威脅的武裝，自李嗣源之後近百年來還不曾有過，所以楊浩料定他必留精兵守城，但是這精兵未必全部駐紮在夏州城內，如果真的發現敵人，以夏州軍一向的作戰風格，他們首先想到的也是進攻，打垮敵人、擊潰敵人，夏州之圍自解。那麼要迅速擊潰、衝垮這些拱衛在夏州外圍的人馬，迅速抵達夏州城下，他的陌刀陣和重騎兵陣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木恩正負手看著眼前營寨中挖掘出來的一個個大灶坑，灶坑旁肉乾堆積如山，正被人搬去研磨成粉。奶皮子、奶酒、乳酪等有人正分門別類裝入皮口袋和褡褳。

　　聽到斥候回報，木恩哈哈大笑，回首便向銀州城方向望去。灶坑冒出的炊煙飄過來，使他如站霧中，北風一吹，這霧便迅速消散在他眼前，木恩向前一指，大聲說道：「時刻關注銀州消息，夫人訊息一到，咱們便馬上出兵！」

第四五四章　各懷機心

　　「報──」

　　一騎飛來，背插三角紅旗，迎風獵獵。正匆匆行進的士卒見了那騎士肩上紅旗，都紛紛給他讓路。

　　騎士趕到趙光義御輦前飛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說道：「啟稟陛下，府州折御勳、銀州楊浩、麟州楊崇訓已於合河津會師，現正齊頭並進，趕往嵐州。」

　　「知道了。」御輦中答應一聲，仍然向前駛去。

　　寬敞的御輦猶如一間房屋，前廳後寢，中間用屏風隔開。廳中放著一張卷耳几案，壁角堆著數十卷奏章。聽了那信使傳報，趙光義走向几案，慕容求醉已搶先一步，抓起不同顏色的顏料條兒，褐、黃、藍三道曲線從府州、麟州、銀州繪至合河津，然後又直指嵐州。

　　趙光義仔細看了看行軍路線圖，微微笑道：「來得倒快，朕還以為，他路上少不得又要玩些花樣，拖延行期呢。」

　　慕容求醉道：「他怎麼敢？朝廷原定伐漢之期是二月初，因為契丹那邊的事耽擱了一下，如今已過了大半個月，他有再多需要準備的理由也該籌備好了，還有什麼可以拖延的。」

　　趙光義頷首道：「說的也是。提到契丹，這山東道的官吏還真是混帳，險些誤了朕的大事！」

　　慕容求醉忙道：「山東道官員也是不敢承擔如此重大的干係，這才未曾查明真相便急急稟報了朝廷，事情已經過去了，幸未造成不可控制的後果，還請官家息怒。」

　　原來，趙光義躊躇滿志地在長春殿宴請諸將，賜之以裘衣、金帶、鞍馬等，正要誓師北伐之際，山東道官員突然以十萬火急的軍情奏報上稟朝廷，說契丹人突然在武清、永清、興城一帶集結了大批的軍隊，還有小股騎兵在兩國交界的白溝河、拒馬河附近出沒，意圖不明。

　　趙光義聞訊大驚，立即命令剛剛集結起來的軍隊向山東道挺進，同時派出大批密探潛赴北國打探消息，又令鴻臚寺卿向契丹使節公開發出詰問，費盡一番周折，才得到契丹使節的答覆：鄙國調兵圍剿慶王餘孽，此乃我契丹內政，用兵之處亦是我國領土，似無向貴國通報之理由。

　　緊接著探馬斥候也紛紛回報，說契丹調集中京兵馬，正在武清、永清一線圍剿慶王的殘餘勢力，他們趕到時，慶王餘孽已被剿滅，契丹兵馬已經返回中京去了。

　　這一番折騰，不但耗費了大量時間，而且宋國大軍雲集於邊界，險些與契丹邊軍擦槍走火，趙光義好不惱火，這一來一往耽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待到他發兵征伐漢國時，已到了冰雪消融、小草冒青的早春三月。

　　趙光義想起前事，餘怒未息地問道：「我們如今到了哪裡？」

　　慕容求醉指點道：「官家請看，咱們如今剛剛過了浮山，再往前去就是平定了。」

　　趙光義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平定，平定，倒是個好綵頭兒啊。」

　　慕容求醉陪笑道：「自然是好綵頭，我大宋平定天下諸國，無不一攻而克，唯有這漢國，令我大宋三征而不滅，實在難纏得很，不過這一遭官家御駕親征，漢國君臣必然授首，中原……將在陛下手中一統！」

　　慕容求醉有意規避了前幾次攻打漢國都有契丹插手的原因，話兒說得好聽，趙光義不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是不甘心永遠站在趙匡胤的光輝之下的，他的皇兄一手締造了大宋帝國，並且將大宋國打造成了中原亂世中的第一強國，平定了荊、湖、蜀、漢、唐五個國家，其中只有一個唐國有他趙光義的一份功勞。如今天下已接近一統，想要在平定諸國的數量上超越皇兄已不可能了，只有在難度上超越他。

　　漢國畢竟是在趙匡胤手中三攻而未克的唯一一個國家，雖說趙匡胤已與契丹達成同盟，迫使契丹放棄了對漢國的援助，如今伐漢已無難度，可這這摘桃子的人畢竟是他，平頭百姓又有幾個曉得漢國今與往昔有多少不同。

　　趙光義點了點地圖，矜持地道：「打下一個漢國並不算甚麼，總有一天，朕還要奪回幽燕，把唐末以來淪喪異族的領土和子民全都拿回來，打一個大大的天下，鐵桶樣的江山！」

　　慕容求醉忙道：「官家雄才大略，文治武功遠勝古今賢王，必能功蓋漢唐，留芳萬世！」

　　趙光義呵呵一笑，又道：「西北三藩應詔出兵了，夏州那邊，你可及時把消息洩露出去，李光睿只要不是太蠢，他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慕容求醉應聲道：「是，消息馬上就送過去。」

　　趙光義又沉吟道：「先南後北，一統天下，這是我大宋立國之初就擬定的國策。如今南方已然平定，國力日漸昌盛，是該兵鋒北指，躍馬上京的時候了。北國如今孤兒寡母，朝政不穩，正是朕奪回幽雲十六州的最佳機會，時機稍縱即逝，須不可放過。這個時候，朕絕不能讓西北拖了朕了後腿。」

　　慕容求醉道：「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西域繼續保持分裂和制衡的局面。西北諸藩之中，折御勳、楊崇訓成不了什麼大氣候，而楊浩則不然，他得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李光岑這塊金字招牌，未必不能取李光睿而代之。折御勳和楊崇訓和他的關係又極密切，一旦讓他成為西北第一強藩，這諸藩就抱成了團，鐵板一塊，再難制約了。」

　　趙光義道：「李光睿對朕還算恭馴，而且素無自立的野心，百十年來李家與折楊兩藩爭權奪利，早已勢成水火，反觀楊浩則不然，他不但得天獨厚，佔了李光岑義子之利，招攬了党項七氏為他所用，與府州、麟州締結同盟共進共退，而且……此人很可能還與契丹有些不可告人的勾當，這才是朕容不得他的最大主因。」

　　慕容求醉頷首道：「官家說的是，楊浩與契丹人同時進攻銀州，這也未免太巧了，雖說他們各有所求，但要說他們事先沒有勾結，實難叫人相信。尤其是他們攻打銀州配合太過默契，銀州城陷之後，一向貪婪成性的契丹人居然會放棄銀州迅速退兵，把銀州拱手讓於楊浩，兩者之間豈能沒有不可告人的陰謀？契丹對被迫放棄漢國一直心不甘情不願，依臣之見，這楊浩很可能就是契丹準備用來替代漢國，繼續牽制我大宋的傀儡，所以才予以配合和扶持。」

　　趙光義冷笑起來：「為防患於未然，朕才要借用李光睿之力，打他楊浩打回原形。」

　　慕容求醉恭維道：「陛下一箭雙鵰，端地妙計。」

　　「呵呵，一箭雙鵰麼？」

　　趙光義自得地一笑，雙眼看到前方情形，目光漸漸變得陰鷙起來。

　　他的儀仗剛剛駛出浮山，此時仍處於高地，居高臨下地望去，只見三路大軍逶迤如蛇，正行進於山野之間，前方山腳下，一支大軍已走出了山野，正往前方行去，軍中高豎一桿大旗，卻是一個「趙」字。

　　趙光義的臉色又沉了沉，慕容求醉窺其臉色，忙道：「陛下，如今已接近漢國地境了，漢國馬軍都虞候馬鋒、步軍都虞候劉繼業素來詭計多端，善打埋伏，為防漢軍奇襲我軍，當令先鋒先行一步。」

　　「嗯，愛卿所言有理。」趙匡胤一點頭，慕容求醉便躬身一揖，步出御輦，站在車畔向禁軍統領白文烈大聲道：「陛下有旨，著令先鋒加速前進，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刺探敵情消息。」

　　「陛下有旨，令先鋒官率所部前行百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刺探敵情消息。」

　　※※※

　　趙德昭聽了旨意，淡淡應道：「知道了，傳令，加快行進速度。」

　　三軍先鋒營立即加快了速度，甩開大隊一路疾行，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一座城池，趙德昭勒馬問道：「前方是什麼所在？」

　　探馬回報：「將軍，我們已經到了平定城。」

　　「喔？天色已晚，停止前進，我等今晚便駐紮平定城內，進城。」

　　副將高胤詫異地道：「將軍，這平定城北是綿蔓河，城南是過水，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蘆葦地，這樣的地勢極易受到攻擊。官家大軍隨後就到，咱們應該繼續前行，察探左右水道、搜索前方蘆葦蕩，伐出一片隔火帶來才是啊。」

　　趙德昭笑容滿面地道：「高將軍所言有理。不過本將軍初次領兵，官家也曾再三叮囑，令我步步為營，謹慎為上。如今大軍未到，前方已接近漢境，我三千士卒若貿入蘆葦中了埋伏，吃個敗仗不要緊、本將軍有個三長兩短也不要緊，可是挫了我軍銳氣，如何向官家交代呢？我們還是進城吧，若是官家大軍今晚趕得到平定城，城中駐紮不下如此多的軍隊，我先鋒營再遷出城池，背城駐紮、拱衛官家便是，料那漢國兵微將寡，縱有埋伏的話，那時也要知難而退。呵呵呵，來啊，進城。」

　　高胤吃了個軟釘子，眼見趙德昭獨斷專行，已下令進城，只得撥馬退到一邊。

　　趙德昭策馬肅立，看著軍士入城，心中不期然想起恩師的囑咐：「官家心懷鬼胎，令你為先鋒，絕無善意，這是要借刀殺人啊。可他找的理由冠冕堂皇，拒絕不得。不過，這也是件好事，至少證明官家不敢公開對你動什麼手腳，他有所忌憚，你才有一線希望。

　　「你這一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須得處處小心，謹慎為上。你雖是先鋒，卻萬萬不可衝鋒在前，亂軍之中，敵人可能殺不了你，卻須防備身後的冷箭。無論如何，熬得過這一關，官家就更難找到對你下手的機會。你才有為先帝報仇，誅殺這弒君之賊的機會。」

　　想到這裡，趙德昭嘴角綻起一絲冷笑，這時有人來報：「將軍，前營已然入城。」

　　趙德昭撥馬道：「高將軍殿後，中軍隨我入城！」

　　※※※

　　趙光義的先鋒部隊到達平定城的時候，楊浩、折御勳、楊崇訓的人馬已到了嵐州，駐紮於汾水河畔。大營紮下，楊浩吩咐副將李一德安紮營盤，自己便趕往折御勳的中軍。

　　他把李一德帶在身邊，固然是因為心腹大將都另有用處，他帶來漢國的這支雜牌軍實在拿不出幾個能撐得場面的人物，另一方面也不無以李一德為人質的想法，銀州百姓有一帶都與銀州李家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如果李光睿大軍殺來，很難保證李家在大軍壓境的時候，不會為了李氏家族的前程，再背叛一次。為安全起見，只有把這位李氏家族的家主帶在身邊，李家要做任何決定，就不得不多考慮一次。

　　楊浩來到折家軍的中軍大營，就見都指揮使赤忠正在指揮所部挖壕溝、埋木樁、佈荊棘、設拒馬。雖說探馬不曾探得敵蹤，漢國軍隊也不可能冒險遠來攻擊他們的軍隊，但一路行來，赤忠安營紮寨始終一絲不苟，絕不容半點馬虎。

　　楊浩與他是素識，當初帶領北漢百姓遷往西北時，第一個趕來相迎，並一路護送他前往府州的就是這位赤將軍。楊浩笑著打聲招呼：「赤將軍，折帥在中軍麼？」

　　赤忠扭頭見是楊浩，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楊帥來了，我家節帥正在大帳，原說稍候便往楊帥中軍拜訪的，快請快請。」

　　楊浩見他要為自己引路，忙客氣地道：「怎敢有勞赤將軍，將軍儘管忙你的，折帥是我義兄，原不必如此見外，我自行過去便是。」

　　楊浩舉步走向最大的那頂帳篷，赤忠的副將蕭晨望著楊浩的背影嘆道：「唉，人生際遇，真個難以揣測。就在兩年前，這楊浩還是個九品官兒，若不是擔著個欽差的名分，莫說咱們節帥，就算是將軍你，也不必屈尊去見他。他去汴梁轉了一圈兒，這官可是越做越大了，如今節帥與他稱兄道弟，昔日將軍高高在上，如今反要向他打躬作揖，屬下心裡真他娘的不是滋味兒。」

　　「說的什麼屁話，做你的事去！」

　　赤忠瞪起眼睛斥罵一聲，轉身便走開了，行至遠處，站在汾水河邊，面對悠悠河水，悵望河面上一片金屑銀花般的波瀾，赤忠忽然輕輕嘆息一聲，意興闌珊起來。

　　※※※

　　楊浩到了折御勳的中軍大帳，裡邊得到消息，折御勳和楊崇訓一起迎了出來，楊浩笑道：「二哥也來了？」

　　楊崇訓笑道：「我們正說到你，你就來了，來來來，裡邊坐。」

　　三人入帳坐下，折御勳立即問道：「可有什麼消息？」

　　楊浩知道他問的是夏州方面，便搖搖頭，微笑道：「哪有那麼快的，要得到夏州消息，恐怕還得幾日時光。」

　　楊崇訓便嘆道：「老三還真是做大事的材料，若換了我，絕不敢捨了根基，卻冒險使一路奇兵去攻打李光睿的本陣。若真這麼做了，恐怕我就得寢食難安了，老三倒是渾若無事，這樣的膽魄非我所及。」

　　楊浩搖頭道：「我心中何嘗沒有忐忑？不過計議已定，多想無益，我已經出招，現在就看李光睿如何應招了。如果這一計成功，兩位兄長，西域今後數十年的腥風血雨，可以在短短幾年內雨過天晴，這對我、對你們，都是莫大的好事。這個險，冒得值得。

　　「如今馬上就要進入漢國，與官家大軍會合了，漢國今非昔比，何堪一戰？可是官家如此大陣仗，難道只是為了向一個風雨飄搖中的漢國炫耀兵威麼？官家調我等出兵，恐怕不只是調虎離山，予李光睿機會那麼簡單……」

　　楊崇訓按捺不住，脫口說道：「你待怎講？難道官家還敢把咱們一併收拾了不成？」

　　楊浩淡笑道：「那樣的事他自然幹不出來，不過借漢國的兵，滅你我的勢力，卻不過是動一動嘴巴，換了你是趙光義，你做不做？」

　　折御勳冷笑道：「這個我也考慮過，官家未必沒有這個心思，但是我們卻也不是任人擺佈的傀儡，如果他想讓咱們打頭陣，咱們不會趁機放水麼？」

　　楊浩微笑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咱們這一去，須得同心協力，共進共退，只要咱們三兄弟一條心，官家便很難動甚麼花樣了。」

　　說到這兒，他又轉向楊崇訓，說道：「二哥，漢國步軍都虞候劉繼業是你的胞兄，這一次，漢國恐怕是再難倖免了，令兄如果不及時抽身……二哥有什麼打算？」

　　楊崇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頰肉抽搐了幾下，沉聲說道：「大哥……與我已二十多年不曾往來了。我保的是我們楊家，大哥保的卻是漢國劉氏。自他成為漢帝劉崇的養孫之後，我便多次修書給他，勸他棄漢歸來，可是大哥感念漢帝的賞識，堅辭不允。漢帝劉鈞拜契丹皇帝為父皇帝之後，我楊家宗祠的族譜上，便已抹去了大哥的名字，以免祖宗亦為之蒙羞。如今，他若陣前反戈、認祖歸宗，我楊崇訓仍認他是我大哥，否則的話，唯有兵戎相見，兄弟之情，是顧不得了！」

　　楊崇訓說得斬釘截鐵，楊浩聽了又驚又喜，他知道楊繼業是絕對幹不出陣前棄主的行為的，如今不管是楊崇訓氣節凜然，還是不想有人動搖他麟州楊氏家主的地位，既然明瞭了他的心意，那自己收服楊繼業就仍有一線希望。

　　宋初五大名將世家楊、曹、鍾、折、李，子孫多出名將，戰功彪炳。如今曹家曹彬、李家李繼隆，已然歸宋。折家折御勳是自己的結義大哥，唯一以文臣大儒之家而成武將世家的鍾家如今尚不知身在何處，這排名第一的楊家能不能落到自己手中，就看他這一遭能不能從趙光義的虎口中奪下這位楊老令公了。

第四五五章　戰未央

　　所有人都向漢國趕來，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沒有放在漢國，楊浩真正的主戰場在西域，而趙光義也是醉翁之意不在漢，漢國這個本該聚焦所有目光的存在完全成了一個幌子，人人都已認定漢國覆滅乃是必然之事，可是漢國自然是不甘菲薄的。

　　漢國都城晉陽皇宮，群臣肅立，微微躬著身子面向皇座，氣氛異常的壓抑。寶座上，劉繼元裹著一件皮裘，疲憊地道：「諸位愛卿，宋國皇帝御駕親征，八路大軍即將包圍都城，你們……就想不出個應對之策來嗎？」

　　他的聲音頹喪無力，雖仍透著一絲陰柔之力，卻完全不復當初的狠辣。他本不姓劉，他的母親本是漢開國皇帝劉崇的女兒，先嫁薛釗，生子繼恩，後嫁何氏，生子繼元，二人都做了舅父劉承均的養子。劉承均死後，由養子劉繼恩即位。同年九月，劉繼恩又被大臣侯霸榮殺死，於是劉繼元便當了漢國皇帝。

　　繼位之初，為了穩固皇權，劉氏子孫被他屠殺殆盡，對朝中大臣也進行了一番清理，他聽信大將馬峰之前，殺死大將鄭進，又寵信宦官衛德貴，解除了吐渾軍統帥衛儔的軍職，後又將他殺死，大將李隱為衛儔抱不平，又被他賜死。說起來，北漢國軍隊有兩大支柱，一是步軍都虞候劉繼業所統率的軍隊，一是吐谷渾軍衛儔。衛儔一死，驍勇善戰的吐谷渾軍士氣大挫，棄甲而逃都不計其數，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北漢政權更如風中殘燭，劉繼元自毀長城，終成惡果，如今肯用心為朝廷做事的越來越少了。

　　劉繼元一問，群臣的頭低得更低了，劉繼元彷彿不堪金殿上的寒冷，身子縮成了一團，幽幽地道：「難道……我漢室天下，如今就葬送在朕的手裡了麼？」聲音幽咽，如泣如訴，他的聲音雖是有氣無力，卻又細又長，金殿上雖是百官畢集，卻是鴉雀無聲，劉繼元的聲音裊裊迴盪，聽得群臣都是心中發顫，生怕這個嗜殺的皇帝絕望之下又亂殺無辜。

　　殿中監李惲咳嗽一聲，硬著頭皮出班奏道：「陛下，如今國難當頭，我漢國又失了契丹的扶持，憑我幾座危城、數萬人馬，勢難與宋國大軍相抗。如今情形，繼續抵抗下去，不過是以卵擊石，宋國一統中原，已是不可逆轉之勢，臣斗膽，冒死進諫：陛下，不如開關投降，以保宗嗣。」

　　李惲此言，頗得眾文武支持，如今既有人先開了口，眾文武便紛紛附議，錢順、羅勳搶先跪倒，七嘴八舌地道：「陛下，李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情形，以我孤軍，勢難抵擋宋軍攻勢，莫不如……降了吧。」

　　劉繼元縮在寶座裡，久久不發一言，眾文武漸漸發覺有異，聲音都小了下來。過了半晌，劉繼元陰柔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是啊，以我孤城，如何拒得數十萬雄師？」

　　李惲等一喜，只當劉繼元已同意投降，正在觀望聲色的高思陽、李順楊、張子彧等文武將領暗想：「山窮水盡，陛下果然要降，今日立場如何，來日傳入宋廷，可是關乎我一家前程。」於是立即搶前一步跪倒，連聲應和道：「陛下英明，臣等也以為，如今戰無可戰，唯有投降，方可避免玉石俱焚。」

　　不想劉繼元接著又說了一句：「可是……降了宋國，真能保我富貴繼嗣麼？呵呵呵……」

　　他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譏誚地道：「柴榮的兒子，死了……蜀國孟昶……死了，唐國李煜……死了。只剩下荊湖南漢三個亡國之君，整日提心吊膽，不知何日一命歸西。朕若降了宋國，你們照樣做你們的官，效忠你們的新皇帝，可是朕不但做不成天子，就連一個囚徒也不如了……」

　　李惲等勸降的官員驚出一身冷汗，急急拜倒在地辯解道：「臣等只是一心為陛下打算，陛下若降，臣等例降，陛下若不降，臣等願死守城池，與我漢國共存亡。」

　　劉繼元攏著袖子，雙眼瞇著不發一言，這時那些觀望聲色的官員自以為得計，以右將軍李勳為首的官員忙又紛紛上前，捶胸頓足地大表忠心，效要捍衛漢國，與宋國決一死戰。

　　劉繼元冷笑一聲，淡淡地道：「你們要怎麼樣護我江山社稷，與宋國決一死戰呢？就憑你們一張嘴麼？」

　　眾臣立即噤若寒蟬，不敢再置一語，方才乞降的文武跪在地上更是大氣都不敢喘。劉繼元緩緩坐直了身子，看向一直叉手不語的劉繼業，柔聲問道：「繼業，你有什麼主張啊？」

　　劉繼業踏前一步，頭也不抬，沉聲說道：「陛下，以我漢國之力，獨木難支大局。如今降恐生不如死，戰恐必敗無疑。十成之中，未見得有一成勝算，臣慚愧，彼此實力懸殊，亦無成竹在胸。臣只能一切唯陛下之命是從，陛下要降，臣自當從命。陛下要戰，臣便以此一身，報效國家便是。」

　　劉繼業這話說得有點無禮，皇帝垂詢，他卻把球又踢回去了，可是他說的確是實情，無需什麼賢君能臣，如今漢國的情形，人人都心中了然。這番話說完了，劉繼元居然沒有生氣，他目光閃爍不定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繼業，朕若想戰，可有一線生機麼？」

　　劉繼業正色道：「陛下，若決心一戰，便須存必死之心，舉國臣民，皆有與城偕亡之志，或可抵住宋國虎狼，若心存僥倖，猶豫不定，那還不如降了吧。」

　　這話說得更加無理，劉繼元臉上反而帶出了幾許笑意。他多疑好殺，寵信奸佞，朝中文武，都使人暗中監視，但聞什麼風言風語，出手殺人毫不猶豫，可是對劉繼業這個義弟的忠心，他卻從無半點猜疑，這個昏君如此信賴劉繼業，也算是一樁奇數。

　　他伸出手來，一拍御座扶手，說道：「好，那朕就決死一戰，朕該如何守城，你可心中有數麼？」

　　劉繼業拱手道：「請容臣取地圖來，細細稟與陛下。」

　　劉繼元頷首答應，立即有兩名金瓜武士取來一副長長的地圖，就在金殿上徐徐展開，劉繼業走上前去，只見地圖上山川地理，一應俱全，文武大臣都往兩旁集中了一下，擠在一塊兒看著這副地圖。劉繼業走上前去，指點道：「陛下請看，趙光義以潘美為北路都招討使，親率大軍，已至平定。米信、田重進並為行營指揮使，已至平城、太谷。崔彥進、李漢瓊、劉遇，各領一路兵馬已抵達祈縣、大通關、狐突山。雲州觀察使郭進，已到盂縣，北東南三面已成水洩不通之勢，而西面，折御勳、楊崇訓、楊浩，已兵至嵐州，不日將至樓煩……」

　　雖說眾文武早知此番宋國大軍雲集，漢國已是甕中之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可是聽劉繼業這樣一說，親眼看到四面八方所有道路盡被宋軍圍住，正步步為營，向晉陽城縮緊了包圍圈，還是驚得面如土色，劉繼元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龐也變得更加蒼白。

　　劉繼業卻神色從容，好像說的事與他全無關係，他又說道：「反觀我漢國，如今兵源枯竭，都城之中步騎一共不過一萬七千人，控弦之士五千人，外圍城阜共有士卒不足一萬人，這就是我漢國全部的家當了。」

　　眾文武的呼吸不由緊迫起來，劉繼業道：「如今宋國兵強馬壯，以如此威勢，一路逼來，全無顧忌，我們再也不能分兵襲擾，阻其進路。晉陽四城但有一處攻破，就再也抵抗不得，如今沒有契丹為援，如想抵擋宋國大軍，幾乎沒有可能。」

　　劉繼元立即捕捉到了一縷訊息，身子倏地向前探了探，追問道：「幾乎沒有可能？那就是還有一線希望了？」

　　劉繼業沉默片刻，躬身道：「臣說過，除非陛下存了必死之心，舉國軍民，抱定與城偕亡的決心，否則……與其冒險一戰，不如現在投降。」

　　劉繼元凝神注目劉繼業良久，慢慢坐直了身子，熱切的表情漸漸恢復了一向冷漠寡情的模樣，陰柔地道：「國難當頭，存亡一線，朕是決心與城偕亡，絕不降宋的。李惲、錢順、羅勳、高思陽、李順楊、張子彧等人，食國家俸祿，卻不忠國家之事，國難當關，忝為朝廷重臣，卻只為一己打算，罪無可恕！著即退出殿去，午門斬首！其一門老幼，盡皆磔死！」

　　正跪在殿上的文武大臣聽了這個命令，一時如五雷轟頂，紛紛搶前哭拜乞命，劉繼元冷酷地俯視著他們，淡淡地說道：「還不執刑？」

　　一大群金瓜武士衝上殿來，不由分說抓起那些文武便拖出殿去，旁邊不曾勸降的文武官員一個個看得心驚肉跳，這時劉繼元又換了一副笑容，俯身看向劉繼業，親切地道：「朕意已決，你已看到了。愛卿計將安出？現在……你可以講了。」

　　※※※

　　三月初，向陽的一面山坡已冰雪消融，青青野草鑽出了地面，悄然綻出春的綠意。而背陰的一面，仍然覆蓋著一層白雪，只是雪已化得薄了，走上去，凍土也已融化，很快就在馬蹄下變成一片泥濘，泥土和雪攪在一起，變成了骯髒的灰黑色。

　　河水業已融化，河道的邊沿還有薄薄的一層冰，清澈的河水在冰下奔淌，把冰層越掏越薄，稍有些動靜的震動，可能就會有一片冰塌下去，迅速被河水融化。不過這時的河水仍然寒冷刺骨，絕難跋涉，就算戰馬都要迅速淌過淺溪河流，否則在冰冷的河水中是支撐不了太長時間的。

　　這裡一路東去，有許多汾水的支流，前方眼看出現了一條較寬的河流，約有五丈多寬的一條大河，雖說冬季河水不夠充沛，最深的部分只有中間大約一丈四、五的部分，可是加上兩側不及腰深的部分，想要步行跋涉可是一件十分頭痛的事，且不說人馬是否承受得起，就算強行涉水，恐怕許多人都要凍出病來。

　　幸好這條河上有一座木橋，可是不幸的是，這橋如今正被幾十個漢國士兵持著大斧正在拼命地砍著，進行著破壞。

　　楊浩前鋒轉過山角，瞧見正在拼命破壞著木橋的漢兵，立即吶喊著衝了上去。橋頭一個漢兵小校正掄著斧頭砍著橋柱，見此情景趕緊棄了斧頭奔向戰馬，他年紀不大，身形倒是矯健，一挺身躍上戰馬，從得勝鉤上摘下一桿大槍，回首大叫道：「我去阻敵，你等盡全力斷橋，多拖延他們一日，我們便有莫大的機會。」說罷帶著十幾個兵便悍然無畏地衝向楊浩所部。

　　「少將軍，少……」一個正埋頭砍橋的絡腮鬍子抬起頭來急叫，那少年已領著十幾個親兵迎向楊浩的虎狼之騎，那絡腮鬍子恨恨地一跺腳，把全身力氣都發洩到了橋柱上。

　　「哈哈哈哈……這幾個人也敢向我們動手，漢國男兒，倒有幾條好漢子。」迎面衝來的先鋒是一群銀州兵，見對方一個少年，帶著十幾個兵丁，居然敢向他們撲來，這些銀州兵不禁大樂，那小將倒是使得一桿好大槍，手中大槍迎面一晃，「噗噗噗」一個金雞亂點頭，將兩名來不及招架的銀州兵挑落馬下。

　　可是雙方戰馬堪堪撞上時，這些銀州兵便一撥馬頭與他們錯身而過，這校尉挑傷了兩個銀州兵，大軍不斷衝來，已將他們淹沒在洪流之中，前方的銀州兵片刻不停殺向橋邊，人還未到橋頭，手中利箭已呼嘯而出，那些持斧的士兵來不及躲閃，當即便有幾人中箭。

　　那校尉有心擋住來軍，可這山角轉過來是一片開闊地，並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之地，他只區區十幾人，如何擋得住這麼多兵馬，眼見橋頭士兵被籠罩於箭雨之下，他有心撥馬維護，可是四面八方都是銀州鐵騎，他們被包圍在中間，已是進退兩難了。

　　「報，大帥，前方橋頭有漢兵斷橋。」

　　楊浩驚道：「可曾護住了橋樑？」

　　那探馬道：「幸虧我軍到得及時，毀橋的漢兵盡被射死，橋樑只砍斷了一截，想要修復尚不甚難。」

　　楊浩這才寬心，說道：「李將軍，咱們去看看。」

　　當他們趕到前面時，這場短暫的遭遇戰已經結束，雖說狹路相逢勇者勝，可是彼此實力也不能相差的太過懸殊，那少年校尉只領著十幾個兵，如何是銀州兵的對手，他手中一桿大槍雖然刁鑽毒辣，連先鋒官李指揮都險些著了他的道兒，可是畢竟兵微將寡，此時十幾條人槍都已被放倒了。

　　儘管如此，楊浩趕到時還是大吃一驚，銀州兵雖然先後敗於慶王和他的手中，其實倒無關銀州兵的戰鬥力，戰爭較量的絕不僅僅是戰士的武力，憑心而論，銀州兵的騎射功夫並不比契丹鐵騎遜色，可是這場倉促的遭遇戰，銀州兵以多戰少，放平這十幾個人，居然付出了三十多個人的傷亡。

　　李指揮被那小校尉一槍挑破了戰袍，若不是一個墮馬的士兵及時揮刀砍斷了那漢軍校尉的馬腿，那校尉馬失前蹄，大槍失了準頭，這一槍就刺得他腸穿肚爛了，因此火冒三丈，那校尉已被刺傷墮馬，他仍掄著馬鞭死命地抽打，馬鞭呼嘯，抽得那小校尉遍體鱗傷，那小校倒也堅韌，居然咬牙忍著，不曾發出一聲慘呼。

　　「好了，住手！」楊浩和李一德趕到，見那小校尉才只十六、七歲年紀，眉目還稚嫩得很，心中有些不忍，便高聲制止。李指揮見是大帥和家主到了，又狠狠地抽了一鞭，這才憤憤地迎上前去：「大帥，屬下見來敵寥寥，一時大意，吃了大虧……」

　　楊浩擺手道：「護住了這橋，就是大功一件，將軍勿需自責。」他與李一德策馬向前，先察看了那木橋，這橋建得倒結實，只被這些漢兵砍斷了中間一塊，豁口不過五尺左右，就算不用再往河道中打樁，只要鋪平了這段豁口，也足以保證大軍通過，二人這才放心。

　　橋上，釘了無數的箭矢，那些正持斧破橋的士兵大多是被利箭射死的，亂箭齊下可不分是什麼要害，胸腹手臂中箭者有之，怒口大張，箭矢射入口腔，甚至穿透眼睛的也有，死狀好不淒慘，二人不想多看，撥馬又趕了回來。

　　到了那些阻敵的漢兵面前，只見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十餘具屍體，有的已被斫得爛泥一般，地上只有那員少年校尉和一個三旬上下的士兵還活著。少年腹部中了一槍，此時已手捂腹，鮮血自掌縫中汩汩流出，他卻咬著牙齒一聲不吭，另一個三旬士肩頭中了一箭，腿上被斫了一刀，更是痛得臉色慘白。

　　楊浩提馬上前，繞著這兩個兵轉了一圈，微帶笑意地讚道：「區區十幾個兵，居然敢迎上來阻我大軍去路，好膽魄。」

　　那校尉怒視著他，大聲道：「你要殺便殺，說甚麼風涼話。」

　　楊浩用鞭梢頂了頂盔沿兒，笑道：「本帥由衷佩服，怎麼說是風涼話兒。你們隸屬誰的麾下，既在此處破橋，前方可有你們的什麼村鎮？駐有多少兵馬？」

　　少年校尉咬牙不語，李指揮喝道：「官家大軍壓境，漢國以卵擊石，不堪一擊。你們還替劉繼元那昏聵之君賣的甚麼命？這一位是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楊大將軍，你等若不好生答話，我便砍了你們的狗頭。」

　　少年校尉怒視著他，冷笑道：「若非我的戰馬斷了一足，方才一槍小爺已取了你的狗命，囂張甚麼？」

　　李指揮惱羞成怒，揮鞭又要抽他，楊浩一擺手，李一德立即喝道：「大帥面前，哪容你放肆，退下！」

　　那老兵聽說眼前這人是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楊浩，倒是目露驚訝之色，他上下打量楊浩一番，見他精神氣度不似作假，忽然忍著巨痛答道：「我姓李，叫李默，他是我的親侄兒延訓。大帥要我答你的問話不要緊，可是我家只有他這一根獨苗兒，我們好生答了大帥的問話，大帥可曾放我們性命麼？」

　　少年一聽他開口乞饒，不禁怒目瞪向他，那老兵卻搶著道：「侄兒，咱家就只你一根獨苗兒，當初從軍入伍，你爹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照顧你周全，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可對不起咱們家的列祖列宗啊。這些消息咱們縱然不說，他們再往前去，也盡可打聽得明白，咱們當漢國的兵，吃漢國的糧，為漢國拼了死力，也算無愧於心了，如今不該為自己打算打算麼？」

　　那少年兵聽了便沉哼一聲，不再說話。

　　楊浩看了看他們，笑道：「殺你二人，與我何益？你們乖乖答話，我便放了你們也無妨。」

　　那老兵聽了便掙扎起來，向楊浩行禮道：「多謝大帥開恩，我們是樓煩城守將君千殤君將軍麾下的兵，朝廷已放棄各處城阜，下令集結所有兵馬保衛晉陽。君將軍帶領兵馬回返晉陽前，派出許多小隊四處破壞道路橋樑拖延你等行程，為晉陽防禦拖延時間，前方……已經沒有甚麼兵馬了。」

　　「哦？」楊浩與李一德交換了一下眼色，如今漢國勢劣，這種做法倒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集結所有兵力，堅守晉陽一座大城，似乎是眼下漢國唯一可取之策，聽起來他所說的倒不似作偽，如此說來，這一路上倒是沒有甚麼仗可打了，真正的苦戰，只在晉陽城下而已。

　　那老兵又道：「我們這些苦哈哈的兵丁，只是供人驅策的小卒，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大帥問的，我們都答了，大帥可肯放我叔侄性命麼？」

　　楊浩見他二人一個腹部中槍，一個肩上插著狼牙箭，箭簇深入骨肉，大腿上又血流如注，不由嘆了口氣，擺手道：「你二人如今情形，能不能捱得過還在兩可之間，你們可願入我軍中？如果你們願投效本帥，本帥使人救治你叔侄便是。」

　　那老兵心灰意冷地謝道：「多謝大帥抬舉，對漢國，我們叔侄已盡了自己的本分，對得起這男兒大好身軀了，如今……我只想攜了侄兒回返家鄉，再不想動刀動槍了。宋國若真能得這天下，四方太平了，我們叔侄安心務農也是一條活路。」

　　楊浩嘆了口氣，苦笑道：「但願如此。」

　　那老兵爬起身來一瘸一拐去扶那少年，那少年自衣襬上撕下一條布來，先為那老兵裹住大腿上傷勢，又拗斷了他肩上箭桿兒，這才又撕一條布緊緊纏住了自己的小腹，兩個人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走向路邊。

　　楊浩看著這兩個人，倒有些佩服他們的血勇和堅強，他突然脫口說道：「這幾匹無主之馬，你們二人可各取一匹去。」

　　那老兵聽了不禁又是道謝，如果說他方才道謝還是為勢所迫，這時卻真的帶上了幾分感激之情，那少年性子拗，卻是不肯向楊浩行禮服軟的，不過他睨了楊浩一眼，眼中的敵意也是大減。

　　二人掙扎著上了馬落荒而走，行出很遠，到了一處岔路口，回頭瞧瞧已看不見楊浩大軍身影，這才停下馬來。這片刻工夫，血跡已滲透了他們包裹傷處的布條。這兩匹馬本就是他們這一行人的座騎，自然知道座騎背囊中都有些什麼，二人下了馬，自背囊中取出金瘡藥，相互幫扶著往傷口上敷藥，看到少年腹中嚇人的槍傷，老兵慶幸地道：「幸虧那個楊浩言而有信，要不然再耽擱一會兒，少將軍這傷救不得了。」

　　布條往腰上一裹，少年痛得悶哼一聲，不悅地道：「楊洪，你求他做甚麼，我楊家只有戰死的鬼，沒有投降的人！」

　　老兵長吁短嘆地道：「三公子，話雖如此，能不死總是好的，當初我就不贊成你來打仗，雖說三公子自幼學得一身武藝，可畢竟還未成年啊。你出來的時候，夫人再三叮囑，要楊洪好生照料公子，公子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楊洪就算千刀萬剮，也對不住夫人啊。」

　　少年雖仍不悅，聽了這話卻悶不作聲兒了。他們二人包紮好了傷口，重新坐上戰馬，楊洪向遠處張望一眼，憂心忡忡地道：「如今他們已趕到咱們前邊去了，你我身上有傷，又行不得快路，這可如何是好？三公子，咱們回晉陽去麼？」

　　少年道：「以咱們如今的情形，待咱們趕到晉陽，只怕晉陽城早被團團圍住了。」他沉思片刻，斷然道：「不回晉陽了，咱們抄小路，去找我爹！」

　　二人正說著，前方道路上忽有一騎馳來，到了近前猛地緩了馬速，如今這地方敵我難辨，二人又身上有傷，頓時提高了警覺，握緊了刀柄嚴陣以待。那馬上騎士身形倒是矯健，面上蒙著黑紗，可儘管如此，那纖細玲瓏的身材、秋水般一雙明眸和那黛如遠山的一雙蛾眉，無不顯示著她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體態綽約，姿色不俗的年青女子。

　　雙方堪堪碰個正著，那黑巾蒙面的女子面巾稍動，似也有話要問，可是想必也顧慮到此處敵我難辨，所以只是略一猶豫，目光在遍體是傷的二人身上稍一打轉，便又打馬如飛，去處正是二人的來處。二人暗自鬆了口氣，不敢在這路口多做停留，立即便閃向山野之間，落荒而去。

第四五六章　奇蹟之城

　　赤忠站在陣前，遠遠地看著那座城，隱隱的，可以看到迷濛春霧中的城樓和城中的高塔。

　　晉陽已經沒落了，在雲集的大軍包圍之中，彷彿大海中的一片礁石，沉默著，靜靜地矗在那兒。可是這座城池，又有幾個人不識得它呢？五代十國的英雄豪傑，多從此處開始發跡，人常說金陵六朝古都，有王者之氣，可是認真說起來，自唐末以來，王者之氣似乎轉移到這兒來了。

　　這座城，自漢國沒落以來，受到過無數次的攻擊，它被洪水淹過，被烈火燒過，被石炮轟過，被大軍輾過，可是憑著一個昏君、一群爾虞我詐窩裡反的官吏、一支為數不多的軍隊和窮苦不堪的百姓，每一次它都撐了下來，就連橫掃中原勢如破竹的趙匡胤，御駕親征，也是一再鎩羽而歸，這是一座奇蹟之城。

　　如今，它還能再造一個奇蹟麼？或許不能，這一次它一定能被打下來，這一點毫無疑問，唯一令人猜度不透的，大概只是攻克這座奇蹟之城的時間，十天？一個月？三個月？

　　在赤忠身後不遠處，軍匠們正將拖運過來的巨木開始搭建一座座攻城武器，巨大的雲梯，正在開始建造。在匠人們之前，就是挖下壕溝、擺開拒馬，對晉陽嚴陣以待的大軍，而他就站在中軍，時不時的遙望一眼皇帝行營，雖說從這裡看去，在霧氣中什麼也看不見。

　　這一次，趙官家竟然令他們的軍隊直接趕到晉陽城下，這的確有些出乎赤忠的預料之外，以往，他們的軍隊只是負責外圍行動，從不需要插手直接攻城事宜的。所以，他們完全沒有準備，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攻城器械，也因此，他很懷疑自己的軍隊要付出多麼巨大的犧牲，能起到多少作用。

　　攻城器械不是那麼容易建造的，壕橋、摺疊式雲梯、望樓車、拋石機……即使有大批的熟練工匠，一個月內也休想造出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來，這些器械只能事先造好，分解運輸，在城下重新組裝，製作一批攻城器械，怎麼也要幾個月時間，還需要大量的木材、鐵器、特製工具和專業匠人。

　　反觀宋軍陣營那邊，卻是一定做了充分準備的，淡淡霧氣中，赤忠看見一個剛剛組裝完畢的龐然大物正向城前推進，那是一座巨型的攻城戰車，整座戰車猶如一座移動的城樓，建造模型也如同城樓，最上邊居然還有堞牆和女牆，方圓五丈，高十餘丈，底下有無數的小輪，在平整之後的地面上推動前進，十分迅速。

　　當然，動用的人數更是可觀，連拖帶拽的居然有兩千多人，一架攻城戰車就動用這麼多人，也就是宋國，有這樣的實力。再仔細看，攻城戰車上面還有長約數丈的勾板，一旦攻近城池，藏在攻城戰車中的士兵就可以沿著踏板直撲進城去，如果在這樣的戰車後邊再接上一截裁遮擋滾木擂石、火箭飛石的轒轀車，車車相通，那軍隊就可以源源不絕，完全無須在意來自頭頂的威脅，如果這樣的戰車多幾輛的話……

　　回到看向城頭，赤忠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霧氣中一直沉寂著的晉陽城頭也有了動靜，比起城下這個龐然大物，城頭推出的東西要小了許多，但赤忠眼尖，已認出那是一架架拋石機，再堅固的戰車，只要進入這拋石機射程之內，被它擊中都難免要散了架子。

　　這個時代，阿拉伯人的回回炮還沒有傳入中原，而羅馬人使用的以天然纖維束扭在一起作為「彈簧」，加上齒輪就可以起到停止和傳動作用的比回回炮更先進的拋石機都未傳入中原，齒輪和螺絲這兩樣機械學上不可或缺的最基本構件，始終不曾出現在中國，所以中國人雖是最早使用拋石武器的民族，但是他們使用的一直是需要許多人拉到，且無法瞄準，也不能保證每一次射程相同的笨拙的石炮。

　　因此，它們拋射的石彈大小有限，而且射程僅僅五十步，就得一、二百人同時操作，作為攻城一方來說，它的用處便大大受到了限制，而守城一方居高臨下，使用起來卻比較得心應手，再加上腹心不會受到攻擊，使健婦和少年也足以有條不紊地進行發射。

　　赤忠腦中靈光一閃，忽地想到：聽聞楊浩攻銀州，動用了許多能工巧匠，製作了大量精良的攻城器械，曾大量使用拋石機。銀州城都是以巨石和夯土摻了糯米汁建造的，堅固無比，卻被他破壞的千瘡百孔，佔領銀州之後曾發動全城百姓重新建城，以他的人力，如果使用這麼笨拙的拋石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戰果，莫非……

　　他剛想到這兒，就聽一人笑道：「啊哈，原來是赤將軍，你看我宋營這攻城戰車，可還壯觀麼？」

　　赤忠扭頭一看，只見一位文官打扮的人正含笑向他走來，神情步態卻滿是赳赳武夫的神氣，竟是楊浩營中的監軍官曹玉廣。如今楊浩、折御勳、楊崇訓都赴行營聽候官家調度去了，三人的大營尚未得到官家指示要如何分佈安排，所以仍是連在一起。這曹玉廣是個自來熟的人，一路行軍沒幾日工夫就與各營的將官廝混熟了，此時竟信步走到了他的軍中。

　　赤忠暗自提起幾分戒備，面上卻不動聲色，含笑拱手道：「原來是曹大人，這樣的攻城戰車，當真犀利。不過我看城頭備有大量石炮，正是這種巨大無比的攻城器械的剋星，這……將是一場苦戰啊。」

　　「是啊。」曹玉廣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看向淡淡迷霧之中的晉陽城：「一將功成萬骨枯，帝王霸業，向來如此。」

　　他看了赤忠一眼，微笑道：「可是漢國雖據地利，天時、人和卻盡在官家手中。比較起真正的實力，漢國差了何止一籌半籌，儘管這一戰一定打得辛苦，但是漢國一定覆滅，卻是誰也無法否認的結果。」

　　赤忠頷首道：「大人說的是，這一次漢國是在劫難逃了。」

　　曹玉廣微笑著道：「到那時，我宋國就一統中原了，疆域之廣、人口之眾、國力之富、兵員之勇，東方諸國，再難有與我宋國匹敵者了。呵呵，說起來，閩南陳洪進、吳越錢俶才是一等一的聰明人，早早看出我宋國無敵之勢，陳洪進果斷獻土繳兵，官家賜他榮華富貴，可與我大宋同享榮光。吳越錢俶，也是屢表留駐汴梁之意，想來去吳越國號的日子也不會太遠了。

　　「兩相比較，李煜、劉繼元之流就愚蠢的多，天兵臨於城下，居然還叫囂著要決死一戰，李煜信誓旦旦，最後還不是負荊請降，依我看，這劉繼元強硬不了多久，很快也得步李煜的後塵。嘿嘿，這主動投靠，與被迫投降，那可是大有不同的，赤忠將軍，你說是麼？」

　　赤忠微微震動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曹大人說的是。」

　　曹玉廣忽然轉過身，直視著他，微笑道：「攻城在即，官家素知赤忠將軍神勇，此番攻打漢國，開疆拓土，是武將難得的建功立業之機，赤將軍還該一展所長，莫讓官家失望才是。」

　　赤忠受寵若驚，訥訥地道：「官家……官家知道末將的名字？」

　　曹玉廣笑道：「不止，西北諸將，官家莫不瞭若指掌。官家常說，西北諸將，楊崇訓將軍麾下，無一面之雄。楊元帥麾下，俱是西域草莽，將來歷經戰火錘鍊，若會誕生一兩員猛將，如今麼……卻都還差著那麼一大截。堪稱名將者，放眼西北，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富於韜略、允文允武，唯赤忠一人。」

　　赤忠聽了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地問道：「官家……官家真的這樣說過？」

　　曹玉廣正色道：「那是自然，曹某豈敢矯詔聖意？官家還說，若論赤將軍本領，不在曹彬、潘美二位將軍之下，只是赤將軍屈居西北一隅之地，難有機會施展，否則這功高蓋世、位極人世，名載史冊的大宋名將，少不了赤將軍一席之地。」

　　赤忠聽到這裡，目光突轉清明，神色也冷淡下來：「官家謬讚了，赤忠何德何能，不敢當陛下如此誇獎。」

　　曹玉廣窺見他神色變化，便也不再接續這個話題，他呵呵一笑，目光越過赤忠肩頭，望向遠處，悠然說道：「御前軍議似已結束了。」

　　「哦？」赤忠霍地回身，凝目向遠處望去，只見山坡上皇帝行營轅門大開，一桿桿大旗被人舉在手中，每一桿大旗出來，旁邊都是數十名騎士，呼嘯著向各個方向馳去，顯見是參加御前會議的各路將領帶著自己的親兵返回各自大營。

　　曹玉廣笑道：「楊帥馬上就要回營，西北三軍如何調度，馬上就會知曉了。本官先回營去了，赤將軍，告辭。」

　　「曹大人慢走。」

　　赤忠拱手為禮，看著曹玉廣大步返回楊浩軍營，沉吟半晌，又轉頭看向行營，各路將領已馳下山坡，軍伍之中一時反看不清他們的去向了。赤忠緩緩轉身，再度望向晉陽城。它仍然穩穩地矗立在那兒，可以想見……很快它就要終結奇蹟之城的命運了。

　　然而赤忠所不知道的是，圍繞著這座城池，卻有許多人、許多事，將要發生許多許多傳奇，許多年後，當這些傳奇成為故事流傳世間的時候，這些傳奇的人和事依舊繞不開這座晉陽城！

第四五七章　戰外之戰

　　出乎曹玉廣所料，這次軍前會議，趙光義並沒有把西北三藩分開，相反把攻打西城的任務交給了他們。仔細一想，曹玉廣便也明白了官家的用意，雖說西北三藩常有陽奉陰違之舉，但他們名義上畢竟是宋國的臣子，此番應詔而來也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堂堂一國之君絕對幹不出陣前內哄不教而誅的事來。

　　如果強要拆散了三藩的組合，把他們混入其他的攻城部隊，他們想要出工不出力，也盡有的是手段，可他們拖得起，官家卻拖不起，這一番氣勢洶洶而來，官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漢國都城晉陽，打一場漂亮仗的。如此一來，還須倚靠禁軍主力，把三藩單獨放在西城，既不會拖了官家的後腿，又可以騰出主力主攻三城。

　　至於西城，縱然他們攻城不賣力氣，有他們守在那裡，至少也不虞劉繼元逃得出去。三藩既然奉詔，就絕不敢放水到那個地步。儘管如此，趙光義在西城還是加派了一隊人馬，統兵大將卻是潘美。三藩地位崇高，尤其是楊浩身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兼橫山節度使，也就只有潘美這位樞密副使，同時也是戰功卓著的大宋第一擅攻的猛將才鎮得住他，派他來一方面有加強西城防禦力量的意思，也不無用這員猛將震懾三藩的企圖。

　　對楊浩來說，既然到了晉陽城下，軍中又有朝廷的監軍，哪怕他再想敷衍過去，面子工程還是得做的，他一回到營中，就馬收擊鼓聚將把攻城任務分派下去，同時立即在自己的營盤外挖壕溝、設拒馬、紮營盤，製作雲梯。漫說楊浩所部，就是駐守其他各城外的軍隊也是剛剛趕到晉陽城下，許多大型攻城器械還未來得及組裝完畢，但是官家的命令是今晚子時就開始攻城，他對晉陽志在必得和急不及待的心情表露無疑。

　　夜晚，早春的晉陽城又飄起了淡淡的霧，將那座巨大的城池若隱若現地遮蔽起來，天上看不見星辰，夜色朦朧中只能聽到戰馬的嘶鳴聲和不知哪一支軍中正在向陣前推動望樓、戰車等器械時戰士們整齊劃一的號子聲，氣氛異常的壓抑。

　　楊浩所部主要採守勢，防備晉陽兵馬把他們這最弱的一環當作突破口，進行反衝擊。他們的攻城器械太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理由說得過去。不過朝廷為了伐漢，事先做了充分的準備，朝廷大軍的工匠正在日夜趕工製造攻城器械，也許用不了幾日，就有充足的攻城器械補充到他們的軍中來。可是，看這陣仗，孤城懸立的晉陽城能支撐多久呢？

　　雖然明知自己所部今夜並不負責主攻任務，初次擔此大任的李一德還是十分緊張，夜深沉，他和曹玉廣站在中軍，看著面前靜靜矗立的晉陽城，聽著寂靜的氣氛中諸軍緊張籌備攻城事宜的聲音，心頭不由自主地急跳了起來。

　　中軍帳內，楊浩把梳理了一下那頭蒼鷹的羽毛，然後把牠交給了穆羽，穆羽立即架著蒼鷹走到帳後，手臂一揚，那鷹便沒入了茫茫夜色當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牠的來去。

　　穆羽匆匆返回帳內，就見楊浩若有所思地扶著帥案，臉上不無凝重之意，穆羽忍不住問道：「大人，你怎麼了？」

　　「喔……」楊浩清醒過來，自失地一笑，強抑著忐忑的心情道：「李光睿……果然出兵了。」

　　「什麼？」穆羽大喜：「大人果然神機妙算，他這番離了老巢，可就中了大人的計了。」

　　楊浩看著他，奇怪地失笑道：「你興奮個什麼勁兒，難道就不想想，如果我打不下夏州城，又丟了銀州該是如何的狼狽麼？那可是……一下子就被人打回了原形啊。」

　　穆羽呆了呆，驚笑道：「怎麼會呢？李光睿雖然勢力龐大，可是他再小心，總不及大人早有防備啊。他們自以為得計，就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攻打銀州，這樣就不可能攜帶什麼大型攻城武器，如今的銀州城已不是當初的樣子了，他的兵馬難道就比契丹迭剌六院部的精兵厲害了？

　　「嘿，他想在城下先造器械，怎麼不得一個月時間？再說夏州，咱們的人馬出其不意，會突然出現在他們腹心，城中又有咱們的內應，等咱們的大軍殺進城去時，恐怕守城的夏州兵還不曉得來者是敵是友呢？大人實在不必這樣擔心。

　　「我和姐姐、姐夫當初一塊兒捕豹子的時候，那豹子好生厲害，而且十分狡猾，竟似通了人性，十幾個獵戶都近不得牠的身子，可是咱們設好了陷阱，陷阱裡又放了那頭豹子最喜歡吃的肉，牠還不是乖乖掉進了陷阱？如今咱們的銀州就是那放了誘餌的陷阱，他陷進去想再爬出來可不那麼容易呢。」

　　楊浩目視他良久，忽然揉了揉他的腦袋，呵呵笑道：「好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事到臨頭，我反不及你看得開。反正已經做了，還想它做甚麼，哈哈，去他娘的，不想了，走，咱們出帳看看，今晚這一仗，打得如何。」

　　楊浩扶劍而起，鬥志重又煥發，穆羽一番無心之語，卻沒想到打消了楊浩患得患失的念頭，他見楊浩精神奕奕，與方才神不守舍的模樣大不一樣，頓時也高興起來，忙抓起佩刀和頭盔，跟在他後面向帳外跑去。

　　兩人剛剛走出中軍大帳，就聽遠處「嗚──嗚嗚──咚咚咚咚咚咚……」，蒼涼的號角聲之後，緊接著就是急如驟雨的鼓聲，楊浩精神一振，脫口說道：「開始了！」

　　幾乎條件反射般，楊浩便向潘美軍中望去。潘美所部不愧是訓練有素的大宋禁軍，潘美本人也無愧於最擅攻的大宋第一名將，他的部隊移駐西城是從下午才開始的，比不得楊浩所部此前已經做了許多準備功夫，可他半日的工夫紮起的營盤比楊浩的營盤還要結實，三道壕溝、兩道屏障，營盤的紮設、進退的通道，都是井井有條。

　　而且這一切都是在沉默中進行的，往往一道命令下去，也不見人往來咆哮，也不見將校叱吒飭令，就有一隊士兵立即奔赴向前，馬上把主帥的意旨付諸實現。反觀楊浩的陣營，每下一道將領，總要大呼小叫一番，士兵們倉促來去，跑得比誰都急，卻半天難以就位，士卒的素質實在是天壤之別。

　　所以一聞進攻令起，楊浩不看本部士兵的反應，卻首先看向黑壓壓、寂沉沉，連一點燈火都沒有的潘美大營。

　　楊浩只覺眼前一亮，就像是太陽噴薄而出，躍出海平面的剎那，將無數道光線灑滿了大地。但那並不是太陽，而是無數點火光，每一點火光都是微弱的，可它們同時亮起時，卻使得天地為之一震。

　　無數的火箭撲天蓋地傾向城頭，緊接著殺聲震天，在火箭、毒氣彈的不斷壓制下，士兵們推著望樓巢車雲梯壕橋等攻城器械向前猛撲過去……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都有海嘯一般的廝殺聲起，楊浩站在中軍，就見晉陽城像是在無數顆禮花綻放下的城市，被照耀得一片通明，火箭像銀河瀉地一般，川流不息地飛向晉陽城內，城頭緊急動員起來的士兵身影似乎也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楊浩就看見一顆顆碩大的石頭自城頭飛起，其中有兩顆砸中了一輛巢車，巢車雖然異常堅固，可是在這樣的巨石砸擊之下，也是碎木橫飛，高大的支架出現了垮坍的傾向，然後又是無數隻火箭射中將傾未傾的巢車，星星之火迅速蔓延開來，城中的守軍開始反擊了。

　　圍攻四城的潘美部、郭進部、田重進部、米信部率先發起攻擊，緊接著崔彥進、赤忠、李一德、劉遇、李漢瓊等各部將領各驅所部士兵，齊唰唰地撲向晉陽城。

　　遠處一座高山上，一位穿青色夜行衣，背插一口杏黃穗寶劍的女子吃驚地站在那兒，這樣的場面她還是頭一回看到，一時間她已顧不及在火光和硝煙中尋找楊浩的大旗了，只是癡癡地看著那座瞬間變得燦爛無比的晉陽城。

　　這是男兒間的戰爭，可是就是女子看了也是血脈賁張、目眩神馳：當煙花的燦爛逝去，它燃盡的只是一粒粒火藥。可是這晉陽城頭星河一般的燦爛，燃燒得卻是人的生命。這一夜，將有多少生命燃盡今生？

　　※※※

　　曹張鎮是一個不大的小鎮，主要是由曹姓和張姓兩大姓族人組成的一個小鎮子，平素往來的客人不多，所以鎮上唯一的那家客棧便也不忙。好在是自家的房子，閒置著也不耗費什麼本錢，所以曹掌櫃的這家小客棧便一直開了下去，白天則賣些早點、茶水、雜貨貼補家用。

　　昨晚店裡住進了一對客人，看樣子是一對夫妻，丈夫一身儒士打扮，身材卻極高大，器宇軒昂，看其面相，就是個極方正的人。他的夫人比丈夫小一些，三十出頭，布衣衩裙，打扮雖然普通，可是斯文秀氣，頗有大家閨秀的氣質。

　　這樣一對夫妻，卻是走路來的，聽說北邊又在打仗，商賈客人少了，跑長途的葉家車行生意受了影響，這趟南來北往的車就暫時歇下了，這對夫妻租不到車子，就這麼一路走了下來，也怪可憐的。曹掌櫃的是個心善的人，一大早兒的就喚醒了渾家，熬了些粥，準備了些鹹菜和包子，想著讓這對夫妻吃得飽了好繼續上路，出門在外的都不容易不是？

　　可這好心也有好報，一大早兒的舖子剛開張，一下子又來了七、八個人，好像也是走遠路兒來的，見這開著家小店，不禁喜出望外，忙闖進店來，要了六盤包子，一人一大碗，又叫了幾樣鹹菜，這一下可把老曹給客人和自己一家人準備的早餐都吃光了。

　　老曹忙不迭地招待了客人，又趕緊讓渾家再煮些粥，挑那熟得快的麵食拾掇些出來，正忙活著，住店的那對夫妻肩了包袱出來，在另一間桌前坐了，那丈夫喚道：「店家，來兩碗粥、四個包子，一碟鹹菜。」

　　老曹忙陪笑上前，搓著手道：「實在對不住吶客官，我這小店平素生意清淡得很，所以這吃食準備的不多，喏……」他向那兩桌客人呶呶嘴兒：「這不一下子來了兩桌過路的客人，早點準備的就不夠了，米粥還有，可這包子饅頭，您還得等會兒。」

　　那娘子聽了便道：「鍾郎，那咱們先喝兩碗粥，多等一下好了。」

　　那書生倒也是個好說話的人，瞧了眼旁邊兩桌客人一眼，笑道：「使得使得，那就勞煩店家了，我夫妻多等一會兒也不礙的。」說著扶著娘子在一張桌前坐下，順手把那包裹也放在了桌上。

　　包裹甚是沉重，往桌上一放，鏗地一聲，立即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那兩桌客人中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剛把一個包子囫圇個兒吞進嘴裡，瞧見那包裹沉重，目光頓時一凝，便用胳膊肘兒拐了拐旁邊那個弔客眉的大漢一眼，低聲道：「大哥。」

　　那大漢也已注意到了，低聲道：「看不出這對夫妻衣著寒酸，倒是一對肥羊兒，嘿嘿，盯著點兒，鎮子裡不便動手，到了荒郊野外……」

　　尖嘴漢子會意，輕輕點了點頭，埋頭吃起了東西。

　　過了一會兒，只見一個穿著道袍、身材嬌小的女子走進店來，頭上還戴罩著黑紗的竹笠，向老曹稽首行禮，脆聲說道：「店家，我……我想買一碗粥，不知幾文錢？」

　　老曹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女道士，聽那聲音稚嫩得很，似乎年紀也不大，忙站了起來。他是通道的，見了道家弟子自然恭敬一些，倒不因為對方是一個年輕的少女就失了敬意。他這一起身，瞧見女道童杏黃的道袍皺皺袍袍，肩頭袍角都打濕了一片，不禁吃驚道：「哎呀，小師傅……是一個人出門在外？這……這身上怎麼都濕了。」

　　那女道童遲疑道：「小道……要趕遠路，可是身上帶的銀錢有限，這一路省著花，還不知道到不到得了地方，所以……所以晚上只好在野外露宿，住不得店。」

　　老曹一聽憐心大起，連聲道：「造孽啊，造孽啊，雖說小師傅是個出家人，可畢竟是個小女娃兒，這兵荒馬亂的，怎麼就敢一個人出遠門兒，這才三月天吶，冷著吶，連個宿處都沒有。小師傅快快請進，醉兒他娘，快盛碗粥來，等素餡包子蒸好了也拿一盤來。」

　　那小道童有些難為情地道：「店家，這……這要多少錢吶，小道身上帶的錢恐怕……恐怕……」

　　老曹連連擺手道：「不要錢，不要錢，我曹老漢也是信老君的人，見了小師傅哪有要飯錢的道理，一頓粥飯，值不得幾文的。小師傅快請進來坐。來來來……」

　　小道童猶豫了一下，重又向老曹謝過，這才進了店，店中一共四張桌子，如今只餘牆角一張，她便走過去坐下來。這小道童正是狗兒，鄧秀兒雖說是家破人亡，可是當初上山卻也帶了不少金銀細軟，她到了自己姑姑做觀主的地方，自然也無需花甚麼錢，下了山買了匹馬，打聽到楊浩如今的所在，便一路殺奔晉陽去了。

　　可狗兒家無餘財，又是私自逃下山來，囊中哪有錢財，就是現在一路的花用，都是當了自己那口劍換來的。老道陳摶周遊天下時一樣是兩手空空到處化緣，卻也沒有想及自己這個徒兒身上沒有錢的事來，如今道教勢微，再加上女娃兒面嫩，輕易不好啟齒化緣，這一路上狗兒可真是風餐露宿，漫說住的地方，就連吃的東西也是能省就省，饑一頓飽一頓的憑一雙腿走到今天。

　　老曹是個善心人，瞧見這女娃兒可憐，又是道家弟子，急忙的盛了碗粥來，待那包子蒸好了，趕緊的先給小師傅拾了一盤來，然後才給那書生夫婦送上去。

　　狗兒練武之人飯量本來就大，又是正長身體的時候，她可沒練到師傅那種可以辟穀的境界，這一路奔波餓的狠了，到今天才吃一頓飽飯，那包子雖然不見一星半點的肉，可是嗅著也是香的不得了，急忙掀起縵紗一角，大口大口地吃起包子來。

　　她剛進飯店時，見她一襲道袍，年紀又小，那幾個大漢並未注意她，目光時不時的只在那對夫妻的包裹上逡巡，可是狗兒掀起半邊縵紗吃東西的時候，雖說五官容貌仍然看不完全，可那一管挺直小巧的瑤鼻，嫩紅如杏脯的櫻脣，還有那尖尖的下巴便盡落入他們的眼中。這小姑娘雖然猶帶幾分稚嫩，可是青澀中已經透出了十分迷人的味道。

　　那尖嘴漢子看得兩眼一亮，急忙一拐旁邊那大漢的胳膊，弔客眉大漢抬頭看向狗兒，狗兒見不得陽光，肌膚本就白皙，自隨扶搖子習練最上乘的內功以來，氣血順暢充足，倒也彌補了陽光不足的缺陷，白皙的肌膚如今就像光滑的象牙，隱隱還透出粉酥酥的紅潤，看這這肌膚，和那端正小巧的下巴，粉嫩嫩的櫻脣，就曉得是個美人胚子了。

　　弔客眉大漢撫著鬍鬚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旁邊那尖嘴漢子立即齜牙笑了，再看向正津津有味地消滅著那盤包子的狗兒時，目光便帶上了幾分淫邪之意。

第四五八章　李光睿出兵了

　　鍾氏夫婦吃過早餐便辭店東去，狗兒吃得也快，兩撥人離開客棧只是前後腳的工夫，弔客眉等人立刻尾隨其後，遠遠地綴著。待出了村子，就是一條三岔路口，狗兒向北，那對夫妻卻往東南方向去了。此地還在村口，那些剪徑的大漢有所顧忌，弔客眉便向狗兒行去的背影一呶嘴兒，吩咐道：「治業，帶兩個人跟上去，到了僻靜處就把她拿下，弄到東南那片墳地去。」

　　尖嘴漢子喜不自勝，連連點頭，那弔客眉放心不下，又低喝一聲道：「治業，別忘了規矩。」

　　尖嘴漢子扭過頭來，擠眉弄眼地笑道：「大哥放心，這美貌小道姑的封兒自然是要等著大哥您來拔的。」

　　弔客眉這才轉嗔為喜，頷首道：「快去。」

　　在弔客眉眼中看來，一個尚未成年的小丫頭，派三個兄弟去擄她，一定是手到擒來，他又看向那對夫妻背影，舔了舔嘴脣，對左右笑道：「這些日子因為打仗，南來北往的客人少了，咱們兄弟的日子實在不好過，難得今天財色兼得，咱們兄弟都可以好生快活快活，走，跟上去，待到了墳地再動手。」

　　那對夫妻前方行去，卻不知行跡早已落入賊人眼中，這一路行出去足有十多里地，那幾個歹徒一直捺著性子跟在後邊，直到經過一片靠山坡的墳地時，山前一個河套子，倚山俱是墳堆，新墳套著舊墳，有的墳前紙灰痕跡猶在，旁邊還插著招魂幡，有的已是野草叢生，淹沒了墳丘，荒涼無比，那幾個大漢這才加快了腳步，迅速追上去把他們夫妻圍在當中。

　　「站住。」

　　弔客眉一聲大喝，隨即不陰不陽地笑道：「呵呵呵呵……兩位，我們兄弟已經跟了你們半天了，瞧你們夫妻倆一個書生、一個婦人，這一路行去可真夠辛苦的，書生，你肩上那個包袱很重啊，不如讓我來替你背著，如何？」

　　他這一說，那書生夫婦如何還不曉得他們是一些劫道的強盜，書生趕緊護著緊張的妻子往墳地裡靠了靠，又驚又怒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竟敢攔路搶劫？」

　　弔客眉怪笑道：「好教書生得知，陰天下雨、黑燈瞎火的時候，我們兄弟也敢攔路搶劫的，只不過……那時過路的行人實在太少，所以選擇這光天化日麼……那也是迫不得已，還請這位書生恕罪則個。」

　　幾個強盜覺得自家大哥說得十分風趣，馬上很捧場地大笑起來，那書生哪見過這樣無賴，卻氣得臉皮發紫，弔客眉冷笑一聲，唰地笑臉一收，喝道：「書生，識相的話，就把你肩上的包袱留下來，大爺今天心情好，放你夫妻離去。不然的話，嘿嘿……」

　　他向自己兄弟橫了一眼，幾個大漢立即迫近兩步，那婦人駭得臉色蒼白，急叫道：「鍾郎。」

　　鍾姓書生護住妻子，沉聲道：「窈娘莫怕，有為夫在，這些剪徑的強人傷不得你。」

　　一個強盜嘿嘿笑道：「書生，你在這裡又濟得甚麼事？要跟大爺鬥詩賦對麼？」

　　鍾姓書生不答，忽地瞧見旁邊一座新墳，墳頭還插著一根招魂幡，布條兒顏色已經變了，幾條破布孤零零地耷拉在木棒上，立即探身把那棍子拔了出來，雙手握著棍子中間一段往胸前一橫，幾個大漢一見他這樣笨拙可笑的姿勢，不禁哄堂大笑。

　　一個強盜大笑揶揄道：「書生，爺爺教你個乖，這棍兒握住一端，那才勢大力沉，似你這般拿著，可是要當門槓子使麼？」說著便五指箕張，欺身向前，根本不理會他手中的木棒。

　　※※※

　　「唉，葉家車行停了這條線路的生意，咱們憑著一雙腿走路可真是辛苦。」尖嘴漢子自腰間摸出水葫蘆，悄悄地扯碎一個紙包，將一包藥粉倒了進去，然後拿起水葫蘆搖了搖，剛要把水湊到嘴邊，忽地像才發現一旁的狗兒似的，將水葫蘆遞過去，笑道：「小師傅，趕路辛苦，喝點水吧。」

　　這條南北走向的道路是主道路，雖說旅人比較少，但是零星的總有人經過，尖嘴漢子不想用強，懷中帶的正有蒙汗藥，便想不著痕跡地把她弄走。

　　狗兒正趕著路，忽見這同在一家店中就餐的旅伴遞過水葫蘆來，忙擺擺手，稱謝道：「多謝這位大哥，我不渴。」

　　「嗨，趕了這麼久的路，怎麼會不渴。我這水是一早剛灌好的，還沒喝過一口，乾淨得很。小師傅喝一口吧，我爹也是通道的，見了道門弟子，理應尊敬一些。」

　　尖嘴漢子笑得更加真誠熱切，將水葫蘆遞到了她的面前，眼見人家如此熱誠，狗兒猶豫了一下，道過了謝，接過水葫蘆，掀起面紗一角喝水，尖嘴漢子瞧見她那可愛的櫻桃小嘴，禁不住一陣心猿意馬，咕咚便吞了口口水。

　　狗兒喝了兩口水，將水葫蘆還給他，稽首稱謝一聲，便繼續向前趕去。狗兒的步伐不疾不緩，總是同一頻率，可是速度卻快得驚人，這三個大漢近乎小跑才追得上，但是卻一直竭力追著，不肯拉得太遠，這時見狗兒喝了水，三個漢子卻不著急追趕了。

　　尖嘴漢子望著她的背影陰笑道：「等會兒把她弄到左邊那道山梁後面，等咱們爺們快活過了，再送去給老侯。」

　　另兩人聽了有些擔心地道：「大哥，咱們現在可是跟了侯老大，侯老大說……」

　　尖嘴漢子冷笑一聲道：「自打跟了他姓侯的，咱們就是幾個馬前卒，被他呼來喝去的，就是玩女人，咱們三兄弟哪次不是喝人家的刷鍋水？這一回咱們偏要先嘗嘗鮮，他還敢為此翻臉不成？」

　　兩個盜眾一聽連連點頭，尖嘴漢子盯著狗兒的背影，淫邪地笑道：「倒也，倒也，倒……他娘的，怎麼還不倒？」

　　旁邊一個強盜奇道：「大哥，這蒙汗藥是不是假的？」

　　尖嘴漢子罵道：「假個屁，上一回還用過，不是有效得很？」

　　這時另一個強盜急道：「大哥，那小道姑快走得沒影兒了。」

　　眼見前方那小道童越走越快，已將拐過一個山角，尖嘴漢子也顧不得再研究蒙汗藥失效的問題，趕緊道：「快追，回頭把她賣進窯子裡，可也是一筆錢呢，別讓她跑了。」

　　三人拔腿就追，追過山角只見前邊一條小路貼著山下蜿蜒前去，道上寂寂無人，尖嘴漢子不禁愕然道：「奇怪，人呢？上天入地了不成？」

　　另一個漢子道：「不可能走得那麼快，想必她已藥性發作，自知中計，藏進了草叢之中？」

　　「唔，大有可能，快，左右找……」

　　這時他們身後一棵大樹上，狗兒像一片樹葉似的飄然落了下來，往樹下一站，問道：「你們是在找我麼？」

　　三人霍地回頭，見那小道姑俏生生地立在樹下，不由得大喜，一個強盜嘿嘿淫笑著逼近過去，說道：「不錯，小仙姑好生調皮，可是與哥哥我在捉迷藏麼？」

　　尖嘴漢子到底警醒一些，一把拉住那色令智昏的夥伴，警覺地問道：「妳……妳喝了我的水，怎麼一點事兒都沒有？」

　　「師傅爺爺說，出門在外萬事小心，人家給的東西，輕易入不得口，我才不喝你的水呢。」

　　尖嘴漢子齜牙咧嘴地笑道：「嘿嘿，看不出妳這小丫頭倒有幾分眼力，圍住她。」

　　左右兩人向前一圍，三人呈三角形把狗兒圍在中間，狗兒左右看看，好奇地問道：「你們就是攔路打劫的強盜嗎？我身上沒有幾文錢，可不值一搶。」

　　其中一人嘿嘿笑道：「小娘子，妳身上就算一文錢都沒有也沒關係，妳這小模樣兒，就是一棵搖錢樹吶。看妳一路行來著實辛苦，連住店的錢都沒有，不如就此跟了咱們，保妳有吃有住，還能每日快活如同神仙……」

　　那污言穢語隨之而來，可那小道童似乎聽得不太明白，她只微微揚起下巴，好奇地看著他們，忽然打斷這漢子問道：「我聽師傅爺爺說，攔路的強盜也有許多種，有的只是迫於生計，有那傷人害命、還要污辱婦人的，就是十惡不赦之徒了，你們是後一種麼？」

　　聽她說話實在稚嫩的可愛，想知道這惡人到底惡到什麼程度，居然還要問惡徒問起，偏那語氣嬌憨，聲音清脆，把個尖嘴漢子逗得心癢癢的，便涎著臉對這雛兒笑道：「不錯不錯，我們就是惡貫滿盈、罪大惡極、罪無可赦的江洋大盜了，殺人放火、欺男霸女，那是無惡不做的，小仙姑若肯乖乖聽大爺的話，隨了大爺去那還罷了，否則大爺有的是擺佈妳的手段。」

　　「喔……」狗兒點點頭，很認真地道：「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尖嘴漢子張開雙臂，眉開眼笑地迎上前去，嘿嘿淫笑道：「算妳聰明，嘿嘿，乖乖陪大爺快活一番，妳也可少受些……」

　　他「罪」字尚未出口，只見杏黃色的人影一閃，那小道姑已突兀出現在他的面前，尖嘴漢子還未看清她的動作，就被狗兒一記窩心腿踹了出去，一個身子都飛了起來，像一隻蛤蟆似的四肢著地，在地上彈跳了兩下，口中噴出一股鮮血，然後趴在那兒就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哎呀！這小道姑居然是個會家子。」一個大漢又驚又怒，揮拳就向比他矮了一大頭的狗兒頭上砸來，狗兒伸手一格一扭，只聽「喀嚓」一聲，整條臂膀都被她扭斷了，痛得這大漢慘呼一聲，雙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剩下一個歹徒牙齒格格打顫，幾乎不敢相信這小小道童居然有這樣高強的武功，更不相信她一個小女娃兒出手居然這麼狠毒。狗兒一步步向他逼近，幔紗輕動，姣好的五官在幔紗下若隱若現：「師傅爺爺說，除惡務盡，對歹人容不得半點好心，否則那就是縱容歹人，害了好人，是大罪過。」

　　她的聲音仍是那麼稚嫩可愛，可那強盜卻嚇得牙齒格格打顫，連連後退，如見鬼魅地道：「妳……妳別過來，妳是出家人，怎麼可以殺生害命，老……老君爺爺也容不得的。」

　　狗兒低頭看看自己打扮，忽然噗哧一笑，呵呵笑道：「這個卻不勞你擔心，我雖穿了道袍，卻不是出家人的。」

　　那大漢怪叫一聲，撒腿就跑，剛剛躥出幾步，就見那小道姑妖怪一般出現在他前面兩丈開外，嘻嘻笑道：「看不出，你跑得倒是很快。」

　　「仙姑饒命！」

　　大漢狂奔中立足不住，筆直地奔著她撞過去。他已看出，這女娃娃年紀雖小，卻有一身驚人的藝業，而且也不知她是哪個王八蛋師傅教出來的，根本沒有一般女童兒膽小軟弱的性情，大概是自小被人灌輸了一肚子除暴安良、行俠仗義的想法，出手不知輕重不說，而且小小年紀殺人害命竟是眼都不眨。

　　這大漢哪裡還敢反抗，乾脆雙膝一曲，就從那草地上滑了過去：「小人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未滿月的孩兒，都賴小人一人養活，小仙姑殺我一個不要緊，我全家老小都要因此喪命。求小仙姑開恩，饒命，饒命啊……」

　　狗兒嘻嘻笑道：「你又來說謊騙小孩子了，你娘若真的已有八十，二十年前怎麼可能生得出你來？」

　　那強盜一呆，也覺哭笑不得，只把一顆頭在地上砰砰地叩著，卻不敢再多解釋，否則這認真的小孩窮追不捨地問起來，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

　　狗兒左右看看，忽然奇怪地問道：「我在店裡時，見你們有七個人，如今只有你們三個，那四個壞人去哪裡傷天害理了？」

　　※※※

　　那強盜伸手一抓，書生立即退了一步，使手中木棍一架，雙手一錯，木棍一端便迅捷無比地掃向他的臉頰，他雙手握在木棍中央，這樣動作起來雙手只需以微小的動作，棍子就能揮出最大的角度，而且動作十分快捷，那大漢側頭一避，剛剛閃過棍端，書生手中木棒又豎向一挑，砰地一下便擊中了他的下陰，痛得他嗷地一聲慘叫，捂著胯下便栽到了地上。

　　「咦？」弔客眉為之一詫，實話說，這書生握著木棍的姿勢不但拙劣蠢笨，就是方才出手這幾擊，也是匆匆忙忙，雖然奏效，看來還是笨手笨腳，根本不像一個學過武藝的人，可是剛才被他打倒的這個王寶財在自己手下也算是有幾手功夫的人，偏偏就被他這麼簡單甚至有些蠢笨的動作給打倒了。

　　那書生打倒了人，精神不由一振，似乎更有了些信心，抿緊了嘴脣又向他們望來，弔客眉一擺手，兩個大漢同時撲了上去，而且自懷中摸出了尖刀，看得那站在墳塋間的婦人驚聲尖叫：「鍾郎，小心，他……他們有刀。」

　　那書生仍是橫握著棍子，突然搶前一步，未等二人揚刀做出最恰當的攻擊動作，便搶先進攻，仍是握著棍子中央，動作仍是有些笨拙，可是棍端兩頭在他的舞動之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就以那棍中為軸，仍是令人防不勝防，兩個強盜雖然亮出了刀子，卻也不比第一個倒地的強盜好上多少，沒一會工夫，兩人便一個小腹中棍，一個脛骨被狠狠敲了一記，慘嚎著倒在地上。

　　弔客眉越看越驚，他只是一個攔路搶劫的強盜而已，雖然仗著一身勇力做了大哥，論武力也不比那幾個手下強太多，一比一他固然有勝算，若是一比二，怕也未必如這書生般勝得爽快，哪裡還敢上前動手，他遲疑半晌，抱拳道：「我們兄弟這一票生意瞎了眼睛，沒想到書生竟然一身的好武藝。」

　　那書生一句誑語也不會說的，老老實實答道：「鍾某不曾學過武藝。」

　　弔客眉怎麼肯信，冷笑道：「我們兄弟雖算不得甚麼高手，手底下也是有幾分功夫的，你這書生若是不曾學過武藝，怎麼能打倒他們？」

　　書生雖然直樸，卻不是愚蠢，眼見對方不信，他只微微一笑，卻也不多做解釋，看在弔客眉眼中，倒是有些莫測高深之感。其實這書生還真的不曾練過武藝，只是他自幼博覽群書，年紀雖輕，儼然已是一代大儒。真正的大儒所學可不是後代腐儒，唯以子曰為真理，他們格物致知修身窮理，學的雖是治國平天下的大本領，可天下萬物本有共通之理，博學鴻儒修身養氣，雖不曾學過內功，卻自然而然悟得上乘內功的大有人在。明代大儒王陽明夜半在軍營打坐，忽有所感，不由自主縱聲長嘯，持續一頓飯的時間，三軍皆聞，盡皆為之駭然，就是一例。

　　這鍾姓書生也是集儒、道、佛三家學術於一身的一代鴻儒，兵法韜略盡皆通曉，若將兵法中奇正、緩疾、虛實、進退、利害、動靜、剛柔、陰陽、有無之道用之於技擊之術，雖是倉促為之，卻也略具上乘武學雛形，豈是幾個剪徑的蟊賊能夠對付的。

　　眼見書生笑而不言，弔客眉愈加相信他有一身功夫，便試探著道：「這位書生，我們兄弟也是迫於生計，才不得已做了這讓祖宗蒙羞的剪徑行當。可我兄弟向來是劫財不劫色，輕易不傷人命的。如今既敗在書生手中，我們兄弟認栽就是，咱們就此各行各路如何？」

　　鍾姓書生想起他方才只向自己索要包裹，確實不曾打過自己妻子念頭，也不曾說要要害自己夫妻性命，心裡便信了八成，再者他也是壯著膽子拼命一搏，並未料到自己觸類旁通悟出的技擊之術居然真的有效，要他帶著弱不禁風的妻子拿這四個賊人去官府確也沒有那個本事，便道：「如此甚好，我夫妻只想安然返回洛陽老家，並不欲多生事端，如果你們不再尋我夫婦麻煩，鍾某自然也不為已甚。」

　　弔客眉拱手道：「好，書生，王某承你的情了。那麼……我……可以扶我兄弟離開麼？」

　　見他還講些兄弟義氣，那書生倒有些佩服他盜亦有盜，他退了一步，把棍子往地上拄，慨然道：「儘管扶你兄弟離開便是，我看你們雖幹些剪徑的強梁行徑，卻也懂些做人的道理，大好男兒，五尺身軀，尋些甚麼事做不能餬口度日，何必做這傷天害理……」

　　他這邊說著，那弔客眉垂頭喪氣地走過來扶那下陰挨了一記，半晌喘不上氣的賊夥，他攙起那賊夥，眼見這書生竟然真的信他言，舉止間毫無戒備之意，忽然兇性又起，猛地大喝一聲，便將手中賊夥往鍾姓書生身上一推，自胸中摸出一柄尖刀，便向他胸口猛地捅去。

　　那書生一見有人跌進自己懷裡來，下意識地便丟了棍子去扶他，待見那弔客眉一刀刺向自己胸口，書生不由大吃一驚，他這時手中正扶著那強盜，若是用那強盜搪塞，當可解了自己的危險，可是手中扶著的這個強盜已沒了害人的力氣，他是個方正的君子，如何幹得出使人替他擋刀的事來，只略一猶豫，他便鬆了那強盜，雙手去抓弔客眉的手腕。

　　弔客眉存心取他性命，這一刀刺得又快又急，鍾姓書生不曾抓住他手腕，只是壓得他手臂向他一沉，這一刀「噗」地一下便刺進了他的小腹。

　　「鍾郎！」那婦人尖叫一聲撲了上來，被那一刀得手的弔客眉強盜使勁一甩，將她掀到了一座墳丘上，獰笑著揚起血淋淋的尖刀，又向書生胸口刺去。

　　「砰！」地一聲，眼看他一刀就要刺進那書生胸口，書生目眥欲裂，卻已來不及抵擋，弔客眉突然飛了起來，身子在空中凌空打了兩個迴旋，腦袋一頭撞在一塊墓碑上，「噗」地一聲紅紅白白之物便塗滿了石碑。書生訝然抬頭，就見身前站著個杏黃道袍的小道童兒，身形剛剛站定，頭上竹笠的幔紗正自空中緩緩落下，一副眉目如畫、宜喜宜嗔的俏模樣正映入眼簾。

　　「啊，原來是……原來是店中見過的那位道長，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狗兒蹲下身，童言無忌地道：「其實人家有很要緊的事要做，真的不想繞這麼遠的路趕過來呢。不過……如果我見死不救的話，大叔一定會生我的氣，所以……我就來啦。」

　　「呃……」鍾書生沒想到這小道童這麼坦率，只好苦笑道：「不管如何，道長是救了我的性命，鍾某還是應該感謝的。」

　　「不用客氣。」狗兒甜甜地笑道：「你的傷重不重？要是問題不大，我就走啦，我家大叔現在可能會有危險呢。」

　　她低頭看看鍾書生指縫間汩汩流出的鮮血，小臉忽然垮了下來：「看來……好像很有問題……」

　　※※※

　　北行的路上多了一輛驢車，車上躺著一個病人，趕車的卻是一個文弱的婦人和一個蒙罩黑紗的小道童。

　　狗兒救下鍾氏夫婦，為鍾姓書生敷了師門秘製的金瘡藥，包裹了傷口，一番攀談下來才知道這書生姓鍾名放字名逸，乃是河南洛陽人士。此人是個大孝子，曾高中進士，但是父親說他學業未成，不可輕舉妄動，他便舉家隱居終南山，不思入仕，只有家中耕讀，侍奉老父。

　　老父故去後，就葬在終南山上，鍾放為父守孝三年，然後變賣了全部家產，攜妻子返回故里，打算把父親一生詩詞文章集錄成輯，編印成書，不想半路上遇到了賊人。如今鍾放腹部中了一刀，要他妻子一個弱不禁風的婦道人家陪著丈夫回鄉那就太過兇險了，而且狗兒雖為他敷了金瘡藥，畢竟不是肉白骨死還生的靈丹妙藥，到了城裡還要延醫問藥，丈夫傷重行不得路，不管是住店還是買輛驢車，所費都不算少，到時候銀錢花得七七八八，他想把父親一生所學印成書卷的心願怕也就此落空了。

　　狗兒既救了他們，總不能棄下他們不管，可她急著去見楊浩大叔，又不能善始善終，把這夫妻二人安全送到洛陽去，聽說了這對夫妻的窘境之後，狗兒突然想起楊浩大叔在蘆溝設譯經館、藏書院、印書館的事來。她這一路行來，但凡與楊浩有關的事情，可是打聽了許多，這些事都是耳聞過的。

　　如今聽了鍾放的心願，登時想到：大叔設印書館、藏書院，廣招博學書生，顯然是喜歡讀書人的，這個書生既是讀過很多書的人，還中過進士，我把他帶去見大叔，大叔一定歡喜。於是狗兒便勸說他們夫婦隨自己一路北上，去蘆嶺州定居。狗兒毫無心機，說話直率，倒是正對鍾放這種方正君子的胃口。鍾放聽說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一介武將，居然如此重視文人，要集天下孤本絕本、詩詞文章，印刷成書，廣傳於天下讀書人，不由為之動容。他也是個讀書人，這樣的大功德，若有自己一份功勞，那可是名傳萬世的美名，何況又可解決為父親出書卻資金不足的窘境，於是便答應下來。

　　狗兒既能好人做到底，又為楊大叔招攬了一個有學問的讀書人，心中也自歡喜，買輛驢車代步，比她獨自步行也慢不了多少時間，於是便歡歡喜喜地帶著鍾氏夫婦向北而去。她卻沒有想到，宋朝五大名將世家中唯一由儒而入武道的世家，就這麼被她拐上了楊浩的戰車……

　　※※※

　　當狗兒帶著鍾放夫婦北上的時候，李光睿的大軍也開出了夏州，星夜兼程殺奔銀州。

　　初春的草原就像一隻毛被剪得醜陋不堪的綿羊，這裡冰雪消融，小草鑽出地面，看去嫩綠一片，那裡薄薄的一層雪仍頑強地黏在地皮上，雪水已開始融化，踩上去便是一個深深的腳印。

　　一隻麅子躥到雪地上，躬著身子在雪裡刨了一陣兒，找尋著食物。忽然，牠機警地停止了動作，豎起耳朵左右看看，突然使盡全力向前方奔去，很快就消失在初春的草原上。

　　草原重又歸於寂靜，但這寂靜只持續了片刻，然後地上嫩綠的小草舒展的莖葉便瑟瑟地抖動起來，縱目於草原盡頭，一條淡淡的黑線蠕動著，漸漸變成了一片起伏的波浪，用同樣的頻率起伏著，貼著地面奔湧而來。

　　在那隻麅子剛剛離去的雪地上，潔白的雪已被人踐踏成了黑色，一排排騎士馬頭挨著馬頭，靜靜地站在那兒，隨著一聲吆喝，陣前五排騎士紛紛摘弓、搭箭，斜指長空。後面的騎士一手握緊了圓盾，用麻布把圓盾的把手和自己的手臂牢牢地綁在一起，然後紛紛掣出了馬刀，亦斜舉向空，映日一片鱗光。

　　馬蹄聲急，號角聲聲催命，隨著那戰鼓般的馬蹄聲，每個人的心跳都加快起來，突然間，隨著一聲叱喝，無數的狼牙箭騰空而起，與對方射來的利箭交錯於長空之上，然後那些靜止肅立的騎士們也掣出了兵刃，追在箭後向前衝去。兩股殷雷般的聲音，兩股潮水般的洪流迎面撞去。

　　對面衝來的是一群黑甲騎士，整齊的皮甲，全部漆成黑色，於是馬上健壯魁梧的戰士就變成了一具具鋼鐵般的雕塑，這些雕塑是活的，他們大張著口，發出憤怒的咆哮，整齊的衝鋒隊形就像一股怒濤，裹挾著粉碎一切不可的氣勢漫捲而來，這是夏州最精銳的部隊，是李光睿的嫡系部隊。

　　小野可兒不驚反喜，成千上萬匹戰馬齊齊踐踏大地，使得整個大地都開始震顫起來，他卻一手握緊盾牌，一手高舉長刀，大喝一聲，雙腿控馬，率先迎了上去。

　　「不計犧牲，務必迫得李光睿盡出全力！」這是楊浩的命令，是這行險一計的關鍵，也是党項七氏能否扭轉乾坤、改變生存環境的一戰，所以看到李光睿的直屬部隊終於出現在石州城關之外時，小野可兒熱血也沸騰起來。

　　以往，他們的箭矢是自製的獵弓，良莠不齊。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鏽跡斑斑。他們連一件簡單的皮甲都沒有，而現在楊浩盡可能地給他們進行了裝備，這裝備從兩年前就開始陸續提供了，今天卻是頭一回拿出來使用。鎧亮的盔甲、明晃晃的護心銅鏡、鋒利的鋼刀、統一制式的戰弓，他相信野離氏的勇士此刻絕不遜色於迎面而來的黑色鐵騎。

　　兩年來，蘆嶺州源源不斷供應給党項七氏的不止是武器，還有信心，與夏州決一死戰的信心。党項羌人七氏部落，並不弱於這個外來戶的党項鮮卑人的信心。以往党項七氏同夏州的戰爭，不過是迫害至極憤而用鮮血和生命爭取一點寬容的談判資本，而今，他們已鼓起勇氣，要徹底推翻壓在他們頭頂的這個暴力政權。

　　「殺！」小野可兒大吼一聲，手中鋼刀左劈右砍，用臂力緊緊挽住的盾牌嗵嗵嗵地承受著不斷劈刺而來的武器，一往無前，直插進去。

　　他們必須打得堅決，用盡全力阻擋李光睿前進的馬蹄，唯有如此，才能讓李光睿堅信銀州空虛，才能讓他不惜一切地殺向銀州，自己衝進為他佈好的天羅地網。

　　人如虎、馬如龍，鐵蹄翻飛，滾滾鐵流交錯而過，就像那漫天交錯的箭矢，兵刃磕擊聲、廝吼聲、砍殺聲、利器入體聲，戰馬廝鳴聲交錯在一起，無數的生命在瞬間綻放出了最後的風采，血的風采。

　　小野可兒的騎兵在一陣絞殺之後，面對後續源源不斷的夏州鐵騎，開始主動向兩側閃避，夏州鐵騎衝勢更猛，小野可兒瞥見眼角一抹寒光，下意識地仰身倒向馬股，同時揚起了圓盾，「嗵」地一聲，利刃劈中了他的盾，險之又險地擋在了他的身前，阻止了切割入體的危險，然隨小野可兒彈身而起，手中利刃匹練一般劈去，一顆人頭帶著一腔熱血沖天而起。

　　這一擊震得他的胸腹也是一陣難受，小野可兒猛地一提戰馬，胯下健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兩隻前蹄凌空踢倒了面前縱躍而過的一匹戰馬，迅速向側翼衝去。野利氏的人馬如雁翅般掠向兩翼，然後逃之夭夭。

　　一輛巨大的馬車，四周罩著緩以猙獰鬼怪的牛皮障幔，前方的障幔捲起，李光睿正襟危坐，如同出巡的帝王，那張胖大的臉龐不怒自威，入目的人屍、馬屍、翻滾如泥漿的草地，在他的眼中就像平整威嚴的金殿上鋪設的修飾花紋。

　　「大人，野利氏部已被擊潰，現已逃逸而去。」

　　一名將領跳下戰馬，單膝跪在泥漿之中，大聲稟報道。

　　李光睿沉聲道：「繼筠現在到了什麼地方？」

　　那將領道：「少主五路大軍齊頭並進，撕開野利氏、細風氏、費聽氏、往利氏等諸部防線，現已殺至狼道峽。」

　　李光睿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喝道：「令繼筠勿與敵纏鬥，一經闖破防線，立即全力前進，直撲銀州。本帥所部一字展開，掃蕩餘孽。」他伸手在寬大的扶手上一拍，沉聲道：「我要叫他們知道，誰才是西北草原的主人！」

　　「遵命！」那員將領拱手領命，跳上戰馬飛馳而去。

　　※※※

　　夏州城北以沙漠為天塹，即便出了沙漠，至夏州之間尚有黃羊平、安慶澤兩處重要的軍驛翼護。從夏州往西往南，都在拓跋氏的部落貴族牢牢掌控之中，其中自夏州出來，萬井口、三岔口、飛狐口，三大險關如同夏州探出的三張尖牙利爪的虎口，拱衛著夏州城。

　　自夏州往東去，便是往銀州去的路，中間要經過古長城。古長城一線亦在夏州大軍掌握之中，出入必經石州，由於党項七氏不計犧牲的頑強抵抗，李光睿終於確認了楊浩的根基之地確已空虛，也終於出動了他的主要部隊。

　　夏州險隘重重、雄關幢幢，他根本不虞後方有失。出了古長城口的這座石州城，前方沿橫山一線呈南北狹長地帶的草原才是党項七氏的地盤，他讓次子李繼捧坐鎮夏州，守住根基之地。長子李繼筠為先鋒，率五師兵馬直撲銀州，一路撕破党項七氏的防線絕不停留，而他親率的大軍才是負責徹底清剿，把党項七氏壓向橫山南北兩端的主要力量。

　　以李繼筠所率的五師兵馬為尖刀突破防線，以他親率的大軍拉網式前進，掃蕩漏網之餘，趁楊浩正出兵伐漢，一舉攻克銀州，擒下李光岑，利用他的強大兵威把党項七氏重新納入他的麾下，重新豎起西北王的大旗，這就是李光睿的打算。

　　※※※

　　府州，李聽風、李慶風、崔大郎坐在一間富麗堂皇的房間裡，面色十分的難看。

　　「太冒險了，太冒險了。假以時日，他何愁不能力壓群雄，成為西北第一豪傑？如此冒險，勝了固然好，可是一旦敗了……他如今明明正佔據著優勢，為什麼要取這樣的下策？」

　　李慶風已經是第五遍說這樣的話兒，李聽風神色倒還安閒，淡淡一笑，看向面色鐵青的崔大郎道：「大郎，我看你還是看錯了楊浩啊。楊浩不曾想要成為一方之雄的時候，的確是有些優柔寡斷，三心二意。可他一旦確定了目標，卻是甚有主張，這件事事前可是連你我都完全蒙在了鼓裡啊。這個人，怕也不是那麼好控制的。」

　　崔大郎冷哼一聲，說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既無法阻止他，就只有盡力幫助他。可恨的是，我不知道他的計畫詳情，不能擅作主張，一旦打草驚蛇，反要壞了他的大計。」

　　他的臉頰抽搐了幾下，沉聲道：「想辦法通知咱們在夏州的人，隨時注意一切動靜，一旦楊浩在夏州發動，立即全力相助，不惜……暴露身分。」

　　李慶風吃驚地看著他，說道：「大郎，咱們在唐國的人和汴梁歷十數年、數十年安插的人，現在可是有許多已經被迫撤離，夏州的人可也是付出了許多心血的，你……」

　　崔大郎厲聲道：「所以，如今我更加的輸不起。楊浩，是我執掌繼嗣宗以來最大的一宗生意，我已經付出太多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危害到他的前程和利益！」

第四五九章　誤殺

　　晉陽城下，殺聲震天。

　　自那個璀璨之夜後，攻城戰就一日也沒有停止過，然而漢國雖只剩下一座孤立無援的城池，雖然城中兵馬十分有限，可是漢國畢竟是一直處於戰爭狀態的一個國家，這個國家固然窮，可是多年的戰火磨礪，使得漢國士兵早已經受過千錘百煉，在這種孤立無援的絕境中，他們迸發出的頑強鬥志卻也顯示出了的強大戰鬥力。

　　尤其是晉陽周圍沒有什麼天險可以憑恃，所以晉陽城就成了漢國的最後一道防線，正因如此，歷代漢國皇帝，不管是賢明還是昏庸，對於晉陽城的營建都是不遺餘力的，在劉繼業等一批名將的精心打造下，晉陽城經過不斷的翻修、加固，早已成了一座牢不可摧的戰鬥堡壘，宋國大軍不可謂不英勇，可是十餘日苦戰，卻是寸土未進。

　　皇帝行營中，趙光義聽著前方戰報面沉似水，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匆匆跑進來稟報：「陛下，劉遇將軍求見。」

　　「哦？」趙光義雙眉一展，連忙道：「快請。」

　　劉遇此人乃五代時就已戰功卓著的一員老將，這位將軍曾經腳底生瘡，瘡深入肉難以根治，請了郎中來診治，那郎中也覺棘手得很，對他說痼疾已深，治好了瘡治不好肉，治不好肉這瘡則難免還要復發，那時劉遇將軍正當壯年，聽得好大不耐煩，取出利刃來將自己腳板連瘡帶肉挖去一大塊，把那郎中唬得面如土色，他卻仍是談笑風生面不改色，他的驍勇可想而知。

　　這位老將軍不但身經百戰，驍勇無敵，而且極有武將的自覺，從不參預政爭之事，所以甚得趙光義器重。一聽他來，趙光義忙起身相迎，劉遇老將軍大步騰騰進了皇帝的中軍寶帳，拱起雙手剛呼一聲官家，趙光義已搶步上前，笑容可掬地將他扶起：「老將軍免禮平身，如今戰事正急，老將軍來見朕，不知有何要事？」

　　劉遇一聽，兩道白眉便蹙了起來，叫苦道：「官家，臣攻的是北城，這北城外最是開闊，易於調兵，故此城中守軍於北城也是防禦最嚴，十餘日下來，臣所部人馬已折損近半。官家，老臣今日來，是求官家開恩，讓臣與李漢瓊換一換主攻方向，臣的兵馬傷損過重，再這麼下去，不但寸功不得建，反要把老本拼光啦。」

　　趙光義眉頭一皺，不悅道：「老將軍這是說的什麼話來，四城兵馬，俱有所用，若是人人迎難而退，那這晉陽城還如何打得下來？」

　　他一瞧劉遇苦瓜似的臉色，又轉顏安撫道：「老將軍戎馬一生，什麼陣仗不曾見過？正因如此，朕才把北城交給老將軍啊。臨陣怯敵，換一支人馬上去，我大宋軍馬顏面何在？老將軍一生令譽，豈不也毀於一旦？」

　　劉遇還待再說，趙光義已截口道：「這樣吧，朕盡快調撥禁軍，一定將你的兵馬足額補齊。如果連老將軍也攻不下這晉陽城，換了旁的將領，又有誰能為朕分憂呢？」

　　趙光義好話說盡，劉遇跺了跺腳，說道：「罷了，官家如此看重老臣，老臣豈能不為君效命？老臣這就回去，親自揮軍攻城，大不了我這一路人馬全交代在這晉陽城下便是。」說罷拱手告辭，又風風火火地離去。

　　劉遇一走，趙光義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劉遇乃是一位不服輸的猛將，可是就連這樣的一位猛將居然也生了怯戰之意，其他諸將會怎麼樣？這是他做了皇帝後御駕親征的第一戰，如果這一戰無功而返……

　　趙光義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沉吟半晌，突然高聲喝道：「來人，取我盔甲！」

　　※※※

　　城上城下箭矢如雨，擂石紛飛，蟻附攻城的士兵如割韭菜般一茬茬倒下，晉陽城卻仍是巋然不動，高胤肩上插著一支雕翎箭，踉踉蹌蹌奔到趙德昭面前，大叫道：「將軍，城頭滾木擂石不斷，防禦十分兇猛，我部損失慘重，實在……實在攻之不下啊。」

　　「好一座晉陽城。」

　　趙德昭凝神看向廝殺震天、硝煙瀰漫的晉陽城頭，說道：「我大宋三征漢國而無功，一直以為都是契丹從中作梗的緣故，卻沒想到漢軍竟也英勇一至於斯。高副將，將我所部撤下來暫作休整，午後再攻。另外，還需多請調一些攻城器械……」

　　他還沒有說完，不遠處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城池攻守，拼的是士氣、是勇氣，總是逢難而退，又怎能攻下這座堅城？」

　　趙德昭聽那聲音十分熟悉，不由瞿然一驚，扭頭回顧間，就見一條大漢身披戰甲，手執一根鑌鐵棍，滿身雄渾之氣，已然大步衝向戰場，趙德昭不由失聲叫道：「二叔……官家！」

　　趙光義親冒矢石衝上戰場，可把隨行的一眾官員和趙德昭、高胤兩人嚇壞了，戰場上流矢不斷，防不勝防，城頭上拋射的巨石更是根本沒有任何一面盾牌能擋得住，如果皇帝因此有個好歹，誰能承擔得起如此責任？趙德昭和高胤立即追了上去。

　　「官家，官家，官家使不得呀，官家是萬金之軀，豈可親自衝鋒陷陣。」

　　趙德昭和眾將搶到趙光義前面，「噗嗵」跪倒在地，連連哀求他回去，趙光義似是動了真火，擰眉喝道：「朕就不信，劉繼元小兒能擋得住朕的數十萬雄獅，你們都閃開，朕要親率兒郎，殺進晉陽城去。」

　　趙德昭唬得面無人色，膝行兩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駭聲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官家請為臣觀敵瞭陣，臣親率所部，誓死攻城，絕不後退半步。」

　　左右眾將紛紛跪求不止，趙光義的雙腿雙手都被眾將抱住，哪裡還能前進一步，他大吼一聲，掙開眾人，將手中鑌鐵棍往地上一插，那根沉重的鐵棍噗地一聲入土一尺，趙光義沉聲喝道：「好，朕以此棍為線，凡我三軍將士當死命向前，退過此棍一步者，殺無赦！」

　　趙德昭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拔出佩劍道：「眾將士，隨我攻城！」說罷便向晉陽城下衝去。皇帝做到了這一步，說出了這一番話，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趙德昭已然沒有退路，只能誓死向前了。

　　趙光義盯了他背影一眼，沉聲又道：「慕容求醉，朕命你為趙德昭部監軍，代朕執行此諭。朕發巡視四城，親自督戰。來啊，把朕的御林軍調上來，為北城先鋒，與劉遇將軍並肩攻城！」

　　黃羅傘蓋出現在晉陽城下，大宋皇帝親冒矢石陣前督戰，各部將帥見了這般陣仗，哪還有不誓死效力的，四城立即掀起一陣攻城高潮，箭矢、飛石，暴雨般傾瀉出去，各種還算完好的攻城器具被將帥士兵們齊心協力地推向城下，不斷有人被箭矢射中，不斷有人被拋射下來的巨石砸成了肉泥，可是所有的戰士都已打出了真火，有人死掉，就立刻有人補充上去，四面八方，就像突然有狂風捲起，本已洶湧的巨浪更形澎湃，咆哮著一遍遍衝擊著晉陽城。

　　※※※

　　北城，前築甕城，直抵護城河，後面是主城，高約十丈，城樓東西兩側又各築四座箭樓，箭樓突出一塊，比主城牆探出約一丈有半，可以輕易向前方和兩側攻城的士兵射出一片片箭雨。自城下望去，那城牆何止是筆直的，甚至是有些外傾的，很難想像這樣陡峭的一座艱城，要如何蟻附登城。

　　「殺！殺！殺！」

　　壕橋已經鋪平了護城河，儘管有一些已經受到破壞，卻仍可以保證兵力源源不斷地通過，只是這通過的過程中，又有許多生命被城上拋下的巨石、射下的箭雨終結了。而這一刻，已經沒有人去關注那些傷的死的殘的士兵，城下的兵紅著眼睛，只有一個念頭：「殺上城去。」

　　而城上的守軍，也不斷地向城下射著前，用長槍攢刺登上城頭的敵軍，抱起平時抱著十分困難的巨石狠狠砸下城去，那無數的血肉之軀被各種千奇百怪的武器輾壓、粉碎，不管是敵軍還是戰友，看在眼中時卻都已經麻木了，這樣的場面，他們已經見得太多了。

　　御林軍，禁軍中的禁軍，精銳中的精銳，這支生力軍的加入，緩解了老將劉遇所部的極大壓力，在拋下無數的死屍之後，一輛攻城雲梯終於搭在了城牆上，內殿直都知徐子元率先撲上城頭，手中朴刀力劈華山，將一個搶上來的槍兵連盔帶頭劈成兩半，緊接著一支流矢便射中了他的左眼，徐子元大吼一聲，猛地一拔，將那羽箭連著眼球都拔了下來，鮮血濺了一臉，如同鬼怪一般，唬得面前兩個敵人不由手軟。

　　徐子元只剩下一隻眼睛，眼睛裡濺入了鮮血，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紅色的，他忽然驚訝地發現，面前的兩個敵人雖然都穿著號衣軍服，但是左邊一個鬍鬚花白，滿臉皺紋，右邊一個清秀的面孔，瘦小的身子，分明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兒童……不對，不對，他使勁眨眨眼睛，忽然辨認出來，那面容清秀身材瘦小的士兵竟是一個女人，絕對沒有看錯，千真萬確是個女人。

　　徐子元不由大喜，城中竟然連老人和女人都派上了戰場，他們打得雖然兇猛，如今看來分明已是強弩之末，破城有望了。可他還未來得及把這個重大消息傳回本陣，在他左側，一柄腰刀隨著一聲尖叫，已捅入他的肋下。徐子元大吼一聲，揮刀便劈，一刀下去，將那利用他左眼盲點刺了他一刀的敵人劈得頭頸分離的剎那，才發現那是個穿著布衣、年只十四、五歲的少年，隨後，他就吐出一口長氣，仰面倒了下去。

　　御林軍校常輝是緊隨著徐子元跳上城頭的士兵，可是城頭的守軍蜂擁而至，他一連劈倒七人，可是城頭那些老弱病殘的士兵以命搏命，以七命搏一命，當他砍倒第七個人時，肋下後背也被幾桿長槍搠中，心有不甘地倒了下去，尤其令他不甘心的是：死在他刀下的不是老人孩子，就是年輕的婦人，殺死他的同樣是這些瘋子一般的老人、婦人和孩子。這些天來拼死抵擋住了數十萬宋軍雄獅的難道就是這些老弱婦孺？還是說漢國的軍隊已經在這十多天的攻城戰中已經死光了？

　　※※※

　　由於趙光義親自披甲攻城、督戰四方的一戰，激勵起了攻城軍隊無窮的勇氣，今天他們頭一次登上了晉陽城頭，可是由於城池設計的險峙難攀，後續兵員難以迅速補充，衝上城去的士兵都以身殉國了，可是這一戰，畢竟取得了自圍困晉陽以來最大的戰績，三軍士氣為之一振。當收兵的鳴金聲終於響起時，三軍如潮水般退下，士兵們臉上居然難得地露出了幾分飛揚的神采。

　　城中，無數的屍體被搬下城頭，不管是敵人的還是戰友的，不管是老人的還是婦人的，都像一隻隻破爛的玩偶般被拖下城頭，堆積到了皇宮前的廣場上。那裡已經挖了一個碩大的坑，底下是一層層的灰燼，鋪一層柴，澆上火油，把一具具屍體丟下去，大火熊熊而起，燒的肉體發出吱吱的怪叫聲，很快，當這火熄滅的時候，他們也會變成一層灰燼，當明天的大戰結束後，在他們上面，還會覆蓋上一層灰燼。

　　他們本來自於塵土，活得如同塵土，死後也終將歸於塵土，從虛無中來，回虛無中去。

　　火熄了，一陣風來，燕子貼地飛過，卻很快像難以禁受坑中死亡氣味似的展翅飛去。風將坑中的灰燼捲起，像一隻隻黑的白的蝴蝶，翩躚而起，剛剛飛至離地丈餘的地方，豆大的雨點便劈嚦啪啦地砸下來，把它們打回了原形：依舊是塵土。

　　劉繼元雙頰消瘦，臉色蒼白，兩眼突出來，就像一隻鬼似的，淒淒惶惶地走在大坑旁，顫聲道：「還要等多久？還要等多久？朕還能支撐多久？」

　　他突然轉過身，就像迴光返照似的，臉上騰起一抹激動的紅暈，兩眼也露出了幾分神采：「繼續，繼續挑選所有能戰的老人、孩子和婦人，把他們全都趕去為朕守城，他們所有人的家小全部集中到內城裡來，與朕共存亡。他們若不決死守城，城破之日，內城焚火，所有的人全部同歸於盡！」

　　身邊的內侍趕緊俯下身，戰戰兢兢地道：「陛下，所有……所有百姓人家，但凡能戰者，都已趕上城頭了。」

　　劉繼元神經質地揮舞著雙手，尖聲叫道：「還有……還有那些王公大臣、文武官吏，他們的家將、奴僕、子侄，也都要趕上城去，把他們所有不能戰鬥的老幼家人全部抓回來充作人質，所有的人都要陪著朕，與城共存亡！」

　　那內侍吃了一驚，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陛下，若是這樣做，恐怕文武官吏們也不肯為朕效命了。」

　　劉繼元呆了呆，就在這時，一騎飛馬疾馳而至，馬上的騎士老遠就滾鞍下馬，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叫：「陛下，陛下，宣徽使竹羽明逃出城去，降了宋人啦。」

　　劉繼元大怒，跳起來大罵道：「朕待他不薄，他竟敢棄朕而去！這個怕死鬼，連自己的父母妻兒都不管不顧了麼？好、好、好！把他的家人全部拉上城頭，殺！殺！統統殺光！」

　　旁邊那小內侍顫聲道：「陛下，逃了一個竹羽明不要緊，怕就怕……他已看出幾分端倪，若說與宋人知道，陛下的大計……」

　　劉繼元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被抽個精光，他踉蹌退了兩步，險險一跤跌進那個萬人坑裡，失魂落魄地道：「若果如此，可……可如何是好？」

　　※※※

　　西城，三藩駐地。趙光義冒著傾盆大雨巡視到了楊浩的大營。

　　楊浩大營旁邊就是潘美的營盤。有這位大將軍在西城主攻兼督戰，他倒不敢明目張膽地進行敷衍，再者說，他這支大軍都是新招募來的各族勇士和西域浪人，這些人的身體素質和個人武藝都是好的，但是缺乏戰陣訓練，做不到互相配合，更不用說令行禁止了。

　　如今有潘美督戰，既不能有意敷衍，他便利用這個機會以實戰之法訓練這些士兵，這些士兵的個人武力本來就是十分出眾的，再經過這樣殘酷的血與火的錘鍊，一日工夫獲得的戰陣經驗勝過一個月的刻苦訓練，儘管傷亡不可避免，但是這支軍隊卻已迅速成長起來了。

　　趙光義趕到楊浩軍營時，正是大雨傾盆的時候，他見楊浩披掛整齊，仍然按著劍筆直地站在點將臺上，督促三軍有序撤退，擔負掩護任務的軍隊則在雨中肅立，任憑雨如瓢潑，卻是一動不動，不覺大為意外。

　　雖說他心中實恨不得天上劈下一個雷來，就此結果了楊浩的性命，可是眼見楊浩指揮作戰不遺餘力，絲毫沒有偷奸耍滑故意敷衍，對這個並不完全受他節制的西北強藩，面子上還是要安撫嘉獎一番的。趙光義從雨中扶起楊浩，把他拉進自己的黃羅傘蓋下面，挽著他的手臂一齊登上點將臺，眺望嚴整的軍容，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逢此大雨而三軍不亂，有這份軍紀，就支大軍就完全用得！楊卿是良將，這一支軍是一支強軍啊。」

　　「官家過獎了，臣營中軍將聞聽官家披甲執棍，親冒矢石殺上疆場的消息，莫不為之振奮，將校們身先士卒，士卒們奮不顧身，為官家所感召，皆將身死置之度外了。」

　　兩個人一個讚，一個捧，各自心懷鬼胎，卻十分配合地在大雨中表演著君賢臣忠的戲碼，監軍曹玉廣站在黃羅傘蓋外面，翹著屁股探進半個身子來，一旁插科打諢，妙語如珠地吹捧迎合著，氣氛當真是無比和諧融洽，只苦了楊浩手下那些兵丁，沒了大帥的命令，尚未撤回營來的士兵只得挺著身子站在雨中，個個都澆成了落湯雞。

　　就在這時，忽聽遠處一陣喧嘩，久閉不開的西城門突然打開，自裡邊殺出一標人馬。

　　曹玉廣臉色大變，失聲道：「不好，城中見我營中黃羅傘蓋，曉得陛下在此，他們襲營來了。」他立即拔劍挺身，站在趙光義前面，大義凜然地喝道：「陛下休慌，有臣在此，敵人若來，除非踏著臣的屍體，否則休想傷害陛下一根汗毛。」

　　「走開！」趙光義一把把他推出了黃羅傘蓋下面，沒好氣地說道：「敵人離得還遠呢，哪那麼容易便殺進中軍？」

　　曹玉廣臉上一紅，訕訕地收起了佩劍。

　　楊浩此時也看到了城中突然闖出的那標人馬，如果這標人馬真有本事殺入中軍，一刀砍了趙光義的人頭，那倒是正遂了他的心意，可惜……自己營前橫著上萬的大軍呢，這麼多人站在那兒，就算讓城中衝出來的那標人馬掄著刀隨便殺，也得殺一陣子，何況旁邊就是大宋第一擅攻的猛將潘美的軍營，那禁軍虎賁之士都是吃素的不成？

　　曹玉廣已經打出了樣兒，楊浩也不好做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何況城中殺出那標人馬就是衝著他的大營來的，楊浩立即拔出劍來，大喝道：「鼠輩敢爾，給我消滅他們！」

　　陣前尚未來得及撤回營中的楊浩兵馬見到中軍發出的旗號，立即蜂擁而上，這一隊人馬的統兵將領叫胡佳平，是楊浩從蘆嶺州起就一手帶出來的人，但是他手下兵卻是由西域浪人組成的，鮮卑人、吐谷渾人、突厥人、畏兀兒人、黏八嘎人、大食人、波斯人、天竺人……各個都是桀驁不馴、目高於頂的漢子，可是面對著這麼高的一座城池，這仗打得根本施展不開，這些日子可把他們憋壞了，如今終於看到城中守軍像個爺們兒似的衝出城來一戰了，這些士兵喜不自勝，待見了中軍發出的出兵旗號，不待主將胡佳平下令，便一窩蜂地衝了上去。

　　※※※

　　漢國宣徽使竹羽明竹大人被宋軍猛烈的攻勢嚇破了膽，今日見城下黃羅傘蓋到了軍前，曉得是宋國皇帝親自巡視軍營來了，不由起了投降的心思。他找個藉口，支開另兩員守將，帶著自己的親兵冒著大雨逃了出來，至於父母妻兒，那是顧不上了。

　　他衝出城來，一步一滑地拼命往前跑，生怕其他兩員守將發覺不對，令人射殺他們，緊接著就見對面營中闖出一群大漢，披髮左衽的、身穿皮袍的、高鼻子深眼窩的、金頭髮藍眼睛的，一個個奇形怪狀，卻都是一副歡天喜地模樣，吼著他根本聽不懂的鳥語迎上前來。

　　「不對……不像是歡迎我投誠啊，怎麼手裡還舉著刀槍？」竹羽明剛剛發現不對，那隊奇形怪狀的宋軍已經把他們這一隊人馬包圍起來，劈瓜切菜一般砍殺起來。

　　「不要殺人，不要殺人，我們是來投降的！」

　　竹大人跳著腳兒的喊，可惜風聲雨聲廝殺聲，種種聲音混淆在一塊兒，根本沒人聽得清他的喊話，就算聽到了，那些人能不能聽得懂也是問題。很快，這隊匆忙逃出城來的人馬就被一直不得展其所長的楊浩所部給殺光了，這些人當強盜當慣了，入伍當兵還沒多久，殺光了人很習慣地便去搜他們的身，把值錢的東西都掏出來揣進自己的荷包。

　　趙光義站在中軍看到這番情形，對他們搜刮屍體的行為只作未見，開口讚道：「愛卿所部雖是一些蠻夷野人，不曉軍令兵法，不過臨敵作戰勇猛向前，不畏生死，若假以時日好生錘鍊一番，不難成為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

　　楊浩忙遜謝道：「官家謬讚了，臣之所部實是一支烏合之眾，當不得官家如此誇獎。若說威武之師，還是禁軍將士才是當之無愧。」

　　趙光義微微一笑，說道：「雨愈發的大了，收兵吧，朕去潘美營中看看。」

　　方才城中殺出一標人馬來時，潘美也見到了，他立即披掛整齊，持槍殺出大營準備救駕，不料城中只衝出一隊人馬，頃刻間便被楊浩的人殺得乾乾淨淨，後面的漢軍見機不對又匆忙把城門關上了，於是他便在營前等候，這時一見黃羅傘蓋向自己營前移來，便立即趨前冒雨靜候。

　　這時晉陽城頭一陣喧嘩，忽然立起許多旗桿，每根旗桿上都綁著一顆人頭，又有喧嘩聲不斷傳來，潘美見了莫名其妙，忙使一名小校持盾靠近了去聽，不一時那小校回來稟報，潘美聽了之後便露出一臉古怪的神氣。

　　這時楊浩和曹玉廣陪著趙光義已到了潘美營前，潘美連忙趨前拜見，趙光義手指城頭，訝然問道：「仲詢，漢軍在玩什麼花樣？」

　　潘美臉頰抽搐了兩下，面無表情地躬身答道：「回稟陛下，城頭懸掛的人頭……是方才出城的那隊人馬的家眷……方才出城的那一路人馬……是棄城投降來的……」

第四六○章　斬首行動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各營兵馬正在徐徐收攏，雨已經停了。

　　楊浩聽說趙德昭陣前受傷，便立即動身前往探視。趙德昭是皇子，也是王爺，身分之貴重，在整個宋國僅次於趙光義。而楊浩曾與他一同巡狩江淮，以正副天使的身分共同解決開封斷糧危機，於公於私聽說他受了傷都該去探望一番的。何況兩人之間還有一個共同的大秘密。

　　既然要去，就要做得光明磊落，免得引起有心人懷疑。楊浩整頓好了自己的陣營之後，便令侍衛打起楊字大旗，登車公然駛往趙德昭的軍營。

　　趙德昭受傷，實是迫不得已。他若不知父親死亡真相那也罷了，既然知道，怎肯相信二叔對他還有些許善意？可是心中越是小心，表面上他越不敢露出一絲馬腳，讓趙光義對他有所懷疑。當時趙光義以九五至尊之身，在他的大營中要親自上陣，他趙德昭身為主將，無論如何都得出面攔阻，而且還得比隨侍於趙光義左右的諸將表現的還要惶恐才成，被趙光義那樣一逼，他就不得不親自上陣了。

　　可是趙德昭對趙光義是懷著十分的警惕的，尤其是他因心中憤懣難平，對一向親密的堂弟趙德崇隱晦地有所透露之後，總擔心二叔已經知道他已瞭解了父親死亡的真相，如今趙德昭一番做戲，逼得他親自上陣，前方滾木擂石、箭矢如雨也罷了，他更擔心的是來自背後的冷箭。趙光義可是讓慕容求醉任監軍呢，副將高胤也是禁軍的將領，誰曉得他是不是已經被二叔徹底收買了？

　　於是，趙德昭必須、只能、不得不讓自己中上一箭，以傷避險。要不然他以皇子之尊，王爺之身，皇帝自然不能以身涉險，他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若有個三長兩短，同樣是將士們不能承受的重責，身旁親兵披甲執盾，把他護得水洩不通，豈能輕易便中了流矢？

　　趙德昭「奮勇當先、閃避不及」，大腿上中了一箭，傷處雖敷了金瘡藥，可是因為箭頭上塗了砒霜和污穢之物，挖去了一大塊肉，傷處不免痛楚難忍，但是他的心倒是安了下來：「二叔一向標榜仁義，向臣民們顯示他對先帝子女的厚愛，我的傷勢這麼嚴重，他總不能再逼我上陣了吧？我就歇在這中軍帳內，他絕不敢冒險令人在帳內刺殺於我。」

　　果不其然，聽說趙德昭受傷，趙光義忙不迭便趕了來親自探視，他噓寒問暖，親自為侄兒敷藥包紮，當著趙德昭的面狠狠責罵了慕容求醉、高胤等官員衛護不周之罪，又留下兩名貼身御醫來照料他的傷勢，最後又握著他的手共同緬懷了一番亡兄趙匡胤，這才灑下幾滴鱷魚的眼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趙光義離去不久，各營主將便紛紛趕來探視，趙德昭臥於榻上一一答對，好一通熙攘，剛剛送走了一批客人，就聽侍衛進來通稟，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楊浩到了。趙德昭心中一喜，臉上卻不敢露出什麼異樣，只淡淡地吩咐道：「啊，楊太尉來了，快快有請。」

　　※※※

　　鄧秀兒圍著宋軍的大營轉悠了十來天了，十來天下來，她的花容月貌早不復存在，蓬頭垢面滿臉塵土，瞧來真是狼狽不堪。可是想到父親那濺血的咽喉，想到母親懸在梁上的冰冷屍體，她的心中就像燃燒著一團烈火，這團烈火支撐著她旺盛的鬥志，雖然臉頰日漸瘦削，可是一雙眼睛卻始終閃爍著不屈的光彩。

　　在遠山上她無法辨識哪一處軍營才是仇人的所在，可是一旦下了山，處處都是一座座營寨，營寨前後俱有兵丁巡弋，她又近不得身。鄧秀兒雖得名師傳授了一身武藝，可是對於這軍陣卻仍是個門外漢，完全摸不著頭腦。仗著靈活的身手，鄧秀兒一邊觀察一邊靠近，這十幾天工夫下來，對軍營的巡弋、作息、崗哨等等漸漸有了些瞭解，今天趁著大戰剛剛結束，各營兵馬撤回本陣的時候天降暴雨，她終於開始行動了。

　　鄧秀兒滾得一身泥漿，難辨男女，冒雨潛近，襲擊了一名士兵，剝了他的軍衣穿在自己身上，便摸到軍陣前，與人合抬了一個傷兵，一步一滑地混進了軍營。士兵們俱是一身泥濘，在這晉陽城下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們也不曾有過一回洗澡的福利，此時一身泥濘也不算稀奇，再加上剛剛撤下來，士兵們各歸本營還要經過一番混亂，鄧秀兒裹挾在亂兵中一時並不會被人發現。

　　鄧秀兒不敢開口向人詢問楊浩的營地，只靠一雙眼睛四處搜索，忽見營中矗著一桿大旗，雨後旗幟垂著，好半晌才被風展開，上邊卻是一個趙字。鄧秀兒不由大失所望，正欲趁亂再摸向別的營盤，轉過幾頂氈帳之後，忽見遠處一面楊字大旗徐徐向軍中走來，鄧秀兒心頭怦地一跳，立即握緊劍柄追了過去……

　　※※※

　　殺熊嶺，密林深處，劉繼業遙望遠處那座晉陽城，遙望晉陽城下一座座軍營，雙眉緊鎖，面色十分沉重。

　　一員小將急急走到他的身邊，這員小將本來生得十分俊朗，可是軍衣在密林中已經刮成了絲縷布片，再加上多日不曾梳洗，蓬頭垢面，若不是他腰間的佩劍仍在，看起來就像一個叫花子。

　　「爹，今天他們已經攻上了晉陽城頭，咱們再不殺出去，恐怕……晉陽城就要不保了。娘和弟弟還在城中……」

　　「皇帝也在城中！」

　　劉繼業猛地截斷了他的話，楊延朗忙道：「是。」他沉默了一下，徐徐又道：「爹，士卒們已經在這高山上隱藏了十多天了，每日吃的是冷食、喝的是冷水，三月天氣，猶有餘寒，許多士兵已經生了病，再這樣耗下去，恐怕等不到趙光義破城，咱們……咱們就已喪失了三成戰力。」

　　劉繼業當然明白喪失三成戰鬥力對一支軍隊意味著甚麼，那絕不是簡單的可以分割計算的戰力損耗，一軍之中喪失三成戰力，在戰場上足以使全軍潰敗了。它對士氣、鬥志的消磨，給整個部隊帶來的牽絆羈縻，影響的戰力至少達到七成。

　　劉繼業抬頭看了看天，還是沒有說話。

　　楊延朗又道：「守在城中的都是老弱殘兵和青壯百姓，這十幾天的仗打下來，雖仗地利，恐怕傷亡絕不會小，如果再耽擱下去，就算咱們解了晉陽之難，那也國將不國了，這麼做還有什麼意……」

　　「混帳話！」劉繼業猛地喝止了兒子，沉聲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義之所在，捨生忘死，事事如此權衡，不如去做一商賈！」

　　楊延朗垂首不語，劉繼業吁了口氣，忽然道：「今夜，將有大霧。」

　　「嗯？」

　　劉繼業吩咐道：「所攜的肉乾、水酒，今日不做限量，讓大家都吃個飽。命令全軍做好準備，搬開半山的荊棘和掩藏之物，今晚，咱們趁夜襲營！」

　　楊延朗振奮起來，腰桿兒一挺，抱拳應道：「末將遵令！」

　　他轉身欲走，劉繼業忽然又道：「延訓的傷……怎麼樣了？」

　　楊延朗止步道：「山上倒是不虞藥物，可是此地處境實在惡劣，整日隱藏於林中不見天日，三哥兒的傷處始終不見好轉。」

　　劉繼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延朗，讓他留下吧。如果今晚，咱們父子一去不返，家門也算有後。」

　　楊延朗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劉繼業挺直了腰桿兒，就像一柄解去了槍套的銀槍，筆直地站在那兒，風拂動他胸前長髯，目中緩緩泛起一陣殺氣。

　　風蕭蕭兮，動松濤。

　　楊延朗的話他不是不明白，他帶兵多年，身經百戰，如何估算不出在宋軍雄師的猛烈攻擊下，城中的傷亡會是如何慘重，如何不曉得解了這一次厄難，未必就能讓漢國長治久安。

　　可是，抵抗敵人的侵略是錯誤的嗎？

　　有太多的東西，精神、信念、責任、氣節，足以凌駕於生命之上。

　　正如劉繼業所言：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義之所在，捨生忘死而已。把別人的犧牲當作白癡，把別人的信仰當作無聊。這些人才是真真正正的悲哀，如此悲天憫人者，可以把「三日亡國」的皇甫繼勳和民國汪某人讚做識大體、重大局的英雄了。

　　幸好，我們的民族從來不乏英雄，氣吞山河食人守城的睢陽張巡、赤心報國殺金賊的八字軍、一城死戰的揚州史可法……

　　忠、孝、節、義，從不曾失傳。伯夷叔齊餓死不食周粟的操守、介之推抱樹而死的執著，自古而今，從不曾從我們的脊梁中抽離。

　　歷史人物的作為，就要把他放在歷史的大環境中去考量，否則，不過和那些站在二○一○年的地球上，卻從一九二五年朱自清寫下的《背影》中只看到了違犯交通規則，從而擔心就此教壞了小孩子們的「磚家叫獸」們一樣荒唐可笑！

　　※※※

　　殺熊嶺下，肅立著一支雖然衣衫襤褸、鬥志卻無比昂揚的軍隊。劉繼業提著銀槍走到陣前，踏著一地的迷霧，就像自縹緲中走來的一位戰神。面前的士卒舉起盾和槍，同時往地面上一頓，「嗵」地一聲沉響，如同大地的一聲低吼。

　　劉繼業把銀槍往地上一插，在全軍面前開始解甲，那副價值百金的盔甲被他解下，扔在地上，發出「鏗」地一聲，劉繼業只著一身布衣，伸手抓過銀槍，掃視著隨藏在霧影中的幢幢身影，沉聲說道：「眾將士，生死存亡，只在今日。很可能，這一戰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都無法倖存。」

　　三軍肅立，只有劉繼業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可是如今敵人兵臨城下，滿城軍民危在旦夕，吾等大丈夫，安能卑污乞命？是非得已，生則盡力，死則死耳！殺身成仁，不亦快哉！」

　　三軍將士但凡身上有鐵甲、皮甲的，俱都解甲，只著布衣，齊聲喝道：「願奉大將軍號令！」

　　劉繼業緩緩提起銀槍，轉過身來，朝著宋軍皇帝的行營方向，朝著面前那團迷霧，奮力一刺，大聲道：「眾將士，隨我來，殺進宋營，擒殺宋國狗皇帝！」

　　「殺！」三軍一聲低喝，隨著劉繼業衝入迷霧之中……

　　※※※

　　折家大營中，赤忠正在燈下把玩手中的寶劍，這是一柄好劍，綠鯊魚皮的劍鞘，正面特留白色大眼為天然紋飾，金吞口，劍柄、劍鐔、鞘口、鞘尾、提梁部分之鎏金鏤空雕龍皆可活動，行走時金屬構件相互碰撞發音，有威武之聲，黃絨挽手，劍出鞘時，嗆啷聲清脆悠長，聲似龍吟，劍身顫動，寒光閃閃，耀人眼目。

　　「好劍，果真是好劍！」赤忠笑瞇了雙眼，讚不絕口地道。

　　副將蕭晨湊趣道：「此番攻城，各營將領身先士卒，勇不可當，官家俱皆有所封賞，不過得賜御用武備的，只有將軍一人。呵呵，正所謂寶劍贈英雄，看來曹大人所言不假，對將軍的武勇，官家當真是十分的賞識呢。可惜，將軍身在折大將軍麾下，官家只能賞賜將軍一口寶劍，要不然的話，憑將軍的驍勇和戰功，嘿嘿……又何止於一方防禦使便就此止步呢。」

　　赤忠瞿然變色，厲聲叱道：「混帳，說的什麼渾話，滾出去！」

　　蕭晨見他動怒，訕訕地退了出去。赤忠以指肚輕拭劍刃，目中卻慢慢露出深思之色……

　　蕭晨退出帳去，一團氤氳霧氣撲面而來，蕭晨揮手驅散，縱目望去，十步之外便難視物，不由脫口說道：「好大的霧！」話音剛落，忽聽遠遠一陣廝殺聲隱隱傳來，蕭晨不由一驚，訝然道：「漢軍趁霧襲營了麼？」

　　※※※

　　楊繼業本來的計畫是盡量耗得宋軍兵困馬乏，傷損嚴重，一直等到宋軍破城。那一刻宋軍的傷亡必也十分嚴重了，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待到城池被攻陷的時候，宋軍雖棄了一地的攻城器械，紛紛殺進城去。滅國擒帝之功，任何一員將領，誰不想搶？到時候所有各營的兵馬都以最快的速度擁擠入城，就算城中已完全喪失了巷戰的力量，二十萬大軍瘋狂入城，也必混亂不堪，帥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也絕難再保持命令的通達。

　　這個時候，城內殘兵已全部撤入內城，如殘兵已不能依託內城城牆力敵如狼似虎的敵軍，就燃起早已置放在城牆上的木柴火油，以通天大火阻住敵軍攻勢。

　　這個時候，本來置在前軍之後的皇帝行營將是防禦力量最薄弱、也是警覺性最鬆懈的時候，再加上宋營的防禦措施主要置於前方，他這支突然從後方殺出來的大軍將可以如入無人之境，直入中軍，斬殺趙光義。只要趙光義一死，宋國各軍互不統屬，有禁軍、有地方軍，其中更有暗懷異心的西北三藩，必然內部大亂，無心應戰。縱然有百萬大軍，到時也已完全喪失了戰力。

　　尤其重要的是，皇帝一死，關乎江山社稷、關乎官員自身前途命運的，是新皇的擁立。宋國一連兩位皇帝在短時間內先後駕崩，且又未立太子，朝中親近先帝子孫的官員和親近今上子孫的官員為了新皇的擁立，必然要產生一番內部較量，所有的官員都把注意力放在宋國國內，短時間內漢國就能得保太平。

　　至於長遠之計，或許能重新得到契丹的庇佑，或許能因宋室的內亂，激發西北諸藩的野心，與之結為同盟，又或者，國破城亡之日總有一天仍會到來，就不是他一員武將所能左右的了，他要盡的，只是自己的責任。

　　在劉繼業看來，等待城破，死中求生，是直取首腦，斬殺趙光義的最佳機會，他有七成的把握，可以在數十萬大軍蜂擁入城搶功，卻因指揮失靈無法及時回援之前殺掉宋國皇帝。可是，他能想像得出城中每日有多少人死去，每日為此不知受盡了多少煎熬，他更未料到以他所部士卒的堅韌，徹日徹夜地藏在高山上面，每日飲冰雪吞冷食，不敢燃起一道炊煙，半個月的工夫已有許多士兵生了重病，再拖下去不止城中百姓死傷殆盡，他的人馬也將喪失大半戰力，再難保證一定功成了。

　　而今，天降大霧，這或許是上天賜給他的另一個好機會，劉繼業果斷地改變了計畫，儘管這個計畫比原計劃更要行險，可是他已顧不及許多了。

　　宋軍的大營俱是面向晉陽城而立，壕溝、拒馬、荊棘、重兵，俱都陳設在前，趙光義的行營設在後陣依山而紮，在山上另有一支小股禁軍擔任警戒，除此之外沒有太多的防禦措施。大霧之中，宋軍陣營無疑也要加強戒備，可這戒備主要仍是針對晉陽方向，他的使命只有一個：不計犧牲，如尖刀一般迅速插入皇帝行營，斬殺趙光義，解晉陽之圍。

　　衣衫襤褸卻鬥志昂揚的劉繼業所部，穿著草鞋、只著布衣，提著森寒的刀槍劍戟，在迷霧的掩護下，迅速摸向趙光義的行營……

第四六一章　飛蛾撲火

　　蕭慕雨是禁軍內殿班直統領，今日奉聖旨援助北城劉遇部，衝鋒陷陣時左臂中了一箭，可他只將傷處一裹，照樣巡營查哨。年紀輕輕，就能成為禁軍上軍，並且成為內殿班直，絕非只憑機緣和一身武藝就可以辦到的，內殿侍衛的素質絕對是最高的。

　　雖然十步之外就難視物，蕭慕雨仍提著刀，帶著一隊侍衛，沿著他每日走熟了的方位巡視著：「坎位第三哨！」

　　迷霧中傳出一聲回答：「坎位三哨平安無事。」

　　蕭慕雨滿意地轉向離位，其實皇帝行營設在後方，距晉陽城有相當距離，前方佈有龐大的軍營，絕對不虞被人攻擊，可是作為禁軍統領，哪怕是在皇宮大內，每日該做的巡視他也是一絲不苟的，何況是在敵國戰場上。

　　「啊！」

　　蕭慕雨剛剛走出幾步，坎位三哨突然發出一聲慘呼，蕭慕雨霍然轉身，刀已出鞘一半，厲聲喝道：「坎位三哨，什麼事？」

　　坎位三哨沒有回答，蕭慕雨心頭急跳，可他還是不相信會有人闖進皇帝行營，如果貽誤軍機固然責任重大，可是如果因為一點小小誤會胡亂示警驚動了官家，那罪責也絕對不小，或許大霧之中三哨栽了一跤？

　　蕭慕雨嗆啷一聲佩刀出鞘，伸手一揮，身後侍衛立即左右分開，紛紛做好了戰鬥狀態，蕭慕雨一步步向前摸去，沉聲喝道：「坎位三哨，嬴戰，快回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殺！」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喝。一個人，一桿槍，就像迷霧中撲出的一頭雲豹，人至槍至，快捷如飛，蕭慕雨揮刀便劈，那人凌空槍頭一轉，這一刀劈了個空，蕭慕雨欲待回轉刀勢，一尺半長的槍尖已「噗」地一聲刺穿了他的咽喉。

　　「有刺客，有刺……」

　　蕭慕雨身後的士卒驚叫起來，可他們緊接著就發現那迷霧中出現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源源不絕，槍叢如林……刺客，何止一個。

　　當警訊傳開的時候，那些突兀出現，如同幽靈般的戰士已經一言不發，緊抿著雙脣撲進了皇帝行營，在他們身後，是猶自捂著胸口、小腹和咽喉，在地上抽搐流血的巡營禁軍。

　　※※※

　　折家軍營，前陣。

　　蕭晨悻悻然地走出赤忠的大帳，忽聽遠處一陣廝殺聲起，他正要返身回報，赤忠已裹著一股勁風衝出了大帳，手中仍緊緊抓著那口寶劍，厲聲喝問：「出了甚麼事？」

　　蕭晨忙道：「大人，恐是城中漢軍藉大霧出城襲營？」

　　赤忠冷笑道：「襲營？就憑城中那些殘兵敗將？他們倚仗地利堅守城池或可再支撐些時日，主動出戰？就憑他們那點人馬，就算偷襲得手，撼得動我軍的陣營麼？」

　　他剛說到這兒，折家營盤左陣突然傳出一陣喊殺聲和兵器交擊聲，赤忠大奇，連忙向前奔去，一邊跑一邊大喝：「左營人馬不得驚慌，各守本陣稍安勿躁，辨識了敵我情形再說，以免為敵所趁。」

　　折家的大營紮在西城最北面，正與北城劉遇的大營相鄰，赤忠深恐迷霧之中雙方士兵聽到遠方廝殺之聲，一時草木皆兵，誤打誤撞地與劉遇的兵丁戰在一起，可是迷霧重重，十步之外難見人蹤，旗號命令失去了作用，能聽到他呼喊的不過是左近一些士兵，前方的守卒被迷霧中突如其來的一隊兵馬殺得莫名其妙，憤怒之下已經追出了大營。待到赤忠驚覺不妙，想起令人以樂器指揮時，他還沒有找到樂隊，追殺那路偷襲者的折家士兵已經衝到了劉遇的營盤之內。

　　劉遇的營盤面對晉陽城的方向設有壕溝、拒馬和荊棘，但是側方與折家大營毗鄰的地方卻只以一道矮矮的柵欄作為界限。劉遇所部主攻北城，傷亡最是慘重，今日一戰雖有御林軍助戰，可是傷亡卻也進一步擴大了，軍中過半都是傷兵，這些傷兵都安置在營盤右側，聽到廝殺聲起時，傷勢較輕的士兵也都以刀槍為杖，一瘸一拐地爬起來探視動靜。

　　就在這時，一路槍兵踢倒柵欄，自折家大營闖了過來，大叫大嚷道：「天賜良機，趁著大霧襲殺狗皇帝，保我折家莫被吞併。」

　　一個小校頭上纏了厚厚一層繃帶，以刀指向那隊人馬，厲聲大喝道：「混帳，你們當真反了不成？」

　　只見頭前衝來一員小槍，手中使一桿槍，二話不說，劈胸就是一槍，駭得小校亡魂皆冒，倉皇舉刀相迎，那人一路疾奔，手中大槍居然還能抖出一個槍花，一個金雞亂點頭，「砰砰砰」就是三槍，上刺咽喉紮兩肩，這小校一刀磕開了頭一槍，又一側身躲過了第二槍，這第三槍是說什麼都躲不過去了，大槍透肩而過，痛得他慘呼一聲仰面便倒。

　　只聽那小將大叫道：「殺人、放火，亂他的軍營。只待折大將軍襲殺狗皇帝，我等便大功告成了！」

　　隨他而來的那隊槍兵是見人就刺，闖進帳去踢翻了油燈，摘下火把到處引火，那些傷兵驚駭莫名，但凡爬得起來的都掙扎著起身，有抓起兵器反抗的，有踉踉蹌蹌逃去，一路大喊「折家反了」的，那一路槍兵也不戀戰，打散了這些傷兵，便舉著火把殺向縱深。

　　這時劉遇中軍聽到叫聲，還當是發生了營嘯，一個指揮領著三百多兵倉皇跑來，一邊跑一邊叫：「放下兵器，各自回營，叫嚷驚慌者格殺勿亂。」

　　營嘯一般是因為一名士兵作了噩夢，或者疑神疑鬼，看到什麼樹影野獸便以為敵軍襲營引起的混亂。軍營之中一旦在夜間發生這種渾亂，驚慌的情緒很快就會蔓延全營，將官控制不了如癲似狂的士兵，士兵們就會自相殘殺起來，哪怕是軍紀十分嚴明的軍隊，一旦發生營嘯，後果也十分可怕。

　　這在現代軍隊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可在古代艱苦的戰爭條件下，這種讓今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卻並不希罕。所以軍中對營嘯者處置十分嚴厲，將官當機立斷，斬殺幾十名士兵以控制事態是很尋常的一件事。

　　那一路彈壓營嘯的軍隊剛剛衝到四處火起的右營，就見折家大營中衝過好多人來，一個個持刀舉槍，喊打喊殺，後邊影影綽綽也不知還有多少人馬，而自己一方那些幸而未死的傷兵東滾西爬，卻不像是發生了營嘯，不禁呆在那兒。

　　這時那些驚魂未定的傷兵見自家援軍到了，立即指著折家大營衝過來的人叫道：「折家反了，折家反了，襲我軍營，刺殺皇上，快快殺了他們，快快護住大帥。」

　　那些剛剛趕到的士兵哪知其中底細，自家袍澤兄弟言之鑿鑿，信誓旦旦，那還有不相信的道理。再者說，他們這些時日奮勇攻城，可折家軍卻以保薦實力為主，攻城時虛張聲勢的多，真刀真槍的少，他們本來就一腔憤懣，這時再見折家竟然反了，當真是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當下射箭的射箭，拔刀的拔刀，高呼著「殺光折家叛逆」的口號便猛撲上去。

　　追過來的折家士兵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砍倒了許多人，他們這些兵比禁軍還要剽悍，豈肯坐以待斃，再說折家對中原政權一向是陽奉陰違，實際上自成一派，彼此間早就是矛盾重重。上層人物的顧忌還多一些，下面的士兵早就是水火不相容，誰看誰都不順眼，這從當初廣原城程世雄的兵將對待朝廷官員的態度上就可見一斑。

　　而上層官員也有意縱容，免得雙方士兵接觸太近，因此雙方嫌隙日深，如今自家兄弟被砍倒了多人，對面的人又叫囂著殺光折家軍，哪還有許多顧忌。這些大頭兵想的可沒那麼多，當下挺身就上，雙方大打出手。混戰在一起，這可是比營嘯更難控制的局面，到了這一步，就算青天白日的也無法控制局面了，何況是潑天大霧，一場大混戰登時展開。

　　※※※

　　楊浩的軍營也遇到了同樣的事，他的營盤挨著潘美的營盤，也有一路奇兵突然襲營，趁人不備砍倒了十幾個人便倉皇逃去，楊浩的部下軍紀比折家軍還差，那些江洋大盜、西域浪人本來就是些無事生非的主兒，平常各路將官約束著，排好的陣形，依著號令進退作戰倒還有模有樣，可是這樣的大霧，突然遇到襲擊，將校們又無法看清各自的所部，那些驕兵悍將的個人英雄主義立即膨脹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一聽說潘美的軍隊要滅了楊家軍，許多強浪人出身的士兵穿著小衣內褲、甚至光著屁股就衝出了營帳，嗷嗷叫著便撲向潘美的大營。

　　「元帥，元帥！」

　　曹玉廣只來得及穿好衣服，髮髻還沒來得及挽起，便跌跌撞撞衝進楊浩的營帳，到了帳中，只見帳中空空，曹玉廣慌忙又跑出來，順手抓住一名從身旁跑過的士兵，喝問道：「元帥現在何處？」

　　那兵暈頭轉向，一時也認不出曹玉廣的身分，只看他穿著打扮像位大人，便怎麼唬道：「宋軍陰險，欲滅我軍，楊大帥在哪？」

　　曹玉廣一呆，沒好氣地放了那兵，聽聽右側廝殺聲最近最響，便匆忙奔去。

　　右側陣前，楊浩提著劍，帶著穆羽等一眾親兵已然衝到陣前，因為那路突如其來的兵馬是先襲楊浩大營，然後引著他們衝向潘美的軍營，所以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士兵還都堅守在原地，這些士兵大多都是都頭、押班、虞候、指揮一類的小官，是楊浩在蘆嶺州時就訓練成熟的戰士，可如今他們的兵早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殺到潘美營中去了。

　　楊浩聽他們匆匆說明情況，眉頭一皺，頓時驚覺情形有疑，如果說他西北三藩生了一顆潑天的膽子，妄想刺殺趙光義，至少還有幾分可能，可是趙光義攻城未下，以帝王至尊不教而誅，襲殺奉詔而來的藩軍？斷不可能。如果他幹出如此失心瘋的事來，他還如何號令天下？如何取信萬民？

　　此事有詐！恐有奸人從中施計。

　　這是楊浩得出的唯一結論。

　　可是待得真相大白之際，自己又如何向官家解釋？如果趙光義趁此藉口，不放自己回西北……

　　楊浩想到這裡，心中焦灼萬分，他忙問道：「最先是哪裡響起廝殺聲？」

　　圍攏過來的眾將校面面相覷，忽有一人挺身而出，說道：「元帥，小將聽得最初發出廝殺聲的，似是南城又南，皇帝行營附近。」

　　楊浩聽到這裡心中不由一動：「南城之南，皇帝行營？誰能突然殺到那兒？莫非……東城是趙德昭的營盤，莫非趙德昭想冒險為父報仇？是了是了，今日我去他營中探望，慕容求醉一直在旁相伴，他有什麼話兒都不方便和我說，可是看他模樣，分明有一肚子心事，真看不出來，趙德昭竟有這樣的膽魄。可惜，就算你事先與我商量，我也不會冒險與你一起襲擊行營，為今我能幫你的，只有讓這裡的混亂盡量持久一些，但願……太祖在天有靈，護佑你馬到功成……」

　　他剛想到這兒，曹玉廣跌跌撞撞地搶到陣前來，一路高呼道：「楊元帥，楊元帥，我是曹玉廣，楊元帥，你在哪兒？」

　　楊浩眼珠一轉，忽地高聲道：「曹監軍，本帥在此。」

　　曹玉廣聽到聲音大喜過望，連忙搶到他的面前，歡喜道：「楊元帥，啊哈，我可算找到你了。楊元帥，有人夜襲我營，然後引著我營中士兵向潘將軍營中去了，依我看，這必是有人行奸計想造成兩軍誤會，元帥……元帥……」

　　他覷見楊浩臉色，不由訥訥止聲，就見楊浩臉色鐵青，神情悲戚，昂首向天道：「曹監軍，你不要再說了，我都已經明白了。」

　　曹玉廣奇道：「楊元帥明白了什麼？」

　　楊浩悲憤地道：「楊某一片丹心，忠君愛國，沒想到陛下忌憚如此之深，竟欲製造藉口誅殺楊某，罷了，罷了，楊某這條命就在這兒，曹監軍……」

　　楊浩嗆啷一聲拔出佩劍，把曹玉廣嚇了一跳，慌忙後退道：「楊元帥，你要做甚麼？」

　　楊浩把寶劍倒轉過來往他手裡一塞，慨然道：「楊浩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既然君要臣死，臣死便是了。楊某這條命送與官家了！」

　　他把胸襟一撕，迎著那劍鋒道：「曹監軍，楊某臨死，只有一言相求，楊某生是宋國的人，死是宋國的鬼，楊某麾下這些將士，也都是忠君愛國的戰士，還望曹監軍妥善照顧，那楊某九泉之下便也甘心了。來來來，你便一劍刺死了我，剖出我的心來，看看它到底是黑的還是白的。」

　　旁邊穆羽等人握著刀劍虎視眈眈，看那情形曹玉廣手腕只要稍有動作，就得被他們剁成肉泥，曹玉廣哪敢亂動，他五指一鬆，那劍便噹啷一聲掉到地上，曹玉廣這才陪笑上前，扶住楊浩道：「什麼黑的白的，當然是一顆紅心啦。楊元帥義膽忠心，可昭日月，官家明白，曹某也明白，怎麼會懷疑楊元帥呢？這恐怕是有人故意行險使詐，挑撥離間。楊元帥吶，當務之急是趕快召回殺入潘美營中的士卒，免生更大的誤會。」

　　楊浩對這建議置之不理，只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道：「曹大人，你不用說了，漢國軍隊都在城裡，這裡處處兵營，都是我宋國軍隊，哪裡來的敵軍？誰能行奸使詐？我那些兵，言語不通，指揮不暢，又逢這樣的大霧天，如何還能召得回來？我的死罪已然坐實了，來來來，你綁了我去向官家請罪吧。」

　　潘玉廣聽得哭笑不得，楊浩這番惺惺作態，他要是真信了才有鬼呢。如果他真信了，拿條繩子想把楊浩綁起來，他毫不懷疑楊浩會一刀先把他殺了，然後把他的死推到那些夜襲楊浩軍營的人身上。

　　潘玉廣只得耐著性子解勸：「楊大人，你一番忠心，曹某自然是明白的，這個……這個……今夜這場誤會，曹某會為元帥向官家作保，為今之計，還請元帥盡快約束本軍，莫生更大事端，待得天明霧散，真相一定會大白於天下的。」

　　楊浩遲疑半晌，直把曹玉廣急得滿頭大汗，楊浩這才說道：「曹大人真願為本帥作證？」

　　曹玉廣把胸脯擂得震天響：「曹某一力承擔，若違此誓，斷子絕孫，天地共殛之。」

　　楊浩這才作難道：「可……大霧漫天，處處混亂，沒人看得見本帥的旗號，楊某如何約束三軍？」

　　曹玉廣跺腳道：「以金鼓為號啊！能撤回多少人算多少人，最起碼控制住軍營，不要讓更多的人參與混戰才是。」

　　「啊，對對對！」楊浩一拍額頭，恍然大悟，扭頭對穆羽道：「小羽，速去找到樂隊，傳我號令，收兵歸營，嚴守本陣，不得一人出戰，違者立斬。」

　　說著，便向穆羽遞了個眼色，穆羽追隨他左右已有兩年多了，對他的意思如何還不明白，當下心領神會，連忙領著幾個侍衛匆匆去了。

　　曹玉廣急得團團亂轉，等了好久穆羽才找來一個樂手，確是一個打鼓的，闖鼓而進，闖金而退，這鼓手哪裡用得，穆羽挨了楊浩一通臭罵，領著幾個兵又去找人了，曹玉廣豎著一雙耳朵，聽著四面八方如潮洶湧的喊殺聲，只急得焦頭爛額……

　　※※※

　　利用禁軍對廂軍的歧視、朝廷大軍對西北三藩的敵視，劉繼業讓兩個兒子各率一支小股部隊，神出鬼沒地挑起諸營之間一場混戰，盡最大可能為自己爭取著時間，一場整個四城皆受牽連的大「營嘯」爆發時，他已親率五千死士殺奔皇帝行營。

　　「有警，佈陣，不得妄動，不得寸進、不得後退半步！」

　　皇帝行營中各路將領頻頻發出號令，鼓樂時隨之響起，向全軍傳達著中軍的號令。可是這場大霧起到了極大的隱蔽作用，皇帝行營共兩萬五千人，呈八卦方位分駐，把皇帝的行營牢牢地護在中間，而那支五千人的漢軍敢死隊已經衝破了外營防線殺至行營深處，由於大霧的作用，隨便調動大軍回援，只能造成更大的混亂，使得敵我不分，甚至自相殘殺，所以這支裝備最精良、戰力最精銳的禁軍御林衛，在這天威面前，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深入，卻無法作出最有效的防禦反應。

　　「左前方有警！」

　　「立即站住，口令！」

　　「啊！」

　　「放箭、放箭！」

　　「嗖嗖嗖！」一蓬箭雨疾射過去，既然喝令不止，那便不分敵我，統統殺了！

　　內殿直都虞候蘇華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射殺令。

　　前方傳來一片慘呼哀叫聲，一群戰士從霧影中衝出來，然後沉重地仆倒在地上，緊接著後邊擁出更多的人，箭雨繼續傾瀉，那些士兵衣衫襤褸，既未著甲，也未執盾，就以血肉之軀迎著箭雨撲上前來，然後再度仆倒。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充當了後隊戰友的盾牌，為他們爭取了靠近的時間，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就連蘇華這樣的禁軍驍將都不曾見過，那些弓手都被這些視生命如草芥的敵人嚇呆了，他們的手在發抖，箭羽已無法扣住弓弦。

　　「棄弓，拔刀，衝上去！」

　　蘇華大喝，率先拔出刀來，一支鋒利的紅纓長槍已先於他的喝聲刺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看到槍頭上的紅纓迎風炸起，左瞳孔中的槍尖迅速放大，還沒有刺到面前，槍尖上的血滴已經濺到了他的眼中，然後……便與他的血融為了一體。

　　劉繼業集中了漢國所有的軍隊，包括衙役巡檢、甚至稅吏回撤晉陽城，又從軍中以自己親手調教的部隊為骨幹，精中選優，挑出了六千精銳，這六千精銳不但盡皆驍勇善戰，而且事先都查驗了身分，務必保證他們每一個人都有父母妻兒留在城中。

　　親人，至親之人。就算他們不願為皇帝而戰，不願在亡國之即為軍令而戰，他們也有比生命更看重的東西，更想維護的人，那就是他們的親人。所以這六千人自離開晉陽城，躲進極難攀爬的殺熊嶺時，就已經把自己看成了一個死人，他們唯一的「遺願」，就是希望自己的親人還活著。

　　這一戰，他們不是為功名、為利祿、為前程，就只為親人一戰。誰能同這樣一支軍隊為敵？

　　自從攻進皇帝行營，他們就再沒有任何計謀、兵法，也不需要遮掩、迂迴，他們就是一味的向前衝，用他們的生命蹚出一條血路，用最快的速度殺向中軍，為他們的親人爭取著一條活路。

　　以禁軍上軍之精銳，在這樣一支敢死之軍面前，也是毫無阻擋之力。每前進一步，這支敢死隊遇到的阻擋就更大一些，每前進一步，他們的人數都在銳減，可是越往前衝，距中軍越近，他們的鬥志越發昂揚，這一刻，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抵擋他了。

　　「列陣、禦敵！」

　　前方又是一聲高亢的聲音響起，霧影中，只見長槍、短刀、大盾，佈成了一堵鋼鐵與利刃的牆。

　　劉繼業一見這樣陣勢，不由精神一振，揮槍高呼道：「中軍近了，殺進去！」

　　「殺殺殺！」

　　一排布衣爛衫的槍兵浴血撲近，挺起長槍自盾牌的縫隙間奮力刺進去，整個身子都撞上去。

　　盾牌後面發出一陣慘叫聲，緊跟著他們的身子重重地撞在盾牌上，從盾牌縫隙間探出的長槍短刀貫穿了他們的身體，他們沒能撞開盾牌陣，盾牌陣只是晃動了一陣，就被抵在盾牌手後面的一層層士兵緊緊頂住了。

　　如果是騎兵這樣忘死衝陣，靠著強大的馬力，這一衝就能把盾牌陣衝開，而他們隱身的殺熊嶺就算徒手攀爬也十分費力，尤其是要在宋軍的眼皮子底下潛伏在那裡，所以他們一匹馬都沒有。

　　人力衝不開盾牌陣，但是他們挺著長槍衝上去，在刺死盾牌後面許多禁軍的同時，也把這盾牌陣拴在了一起，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拴在了一起。

　　被親兵忘死趕在前面衝向盾牌的劉繼業目眥欲裂，他大吼著，衝到盾牌陣前，突然棄槍前仆，雙手踞地，脊背拱起如橋，大喝道：「破陣！」

　　「破陣！」一個持槍的士兵大聲應和著，健步如飛，一縱身躍上了將軍的脊梁，墊步一蹬，凌空躍過了一人高的盾牌，裹著一天霧氣，彷彿一座從虛無中誕生的復仇神祇，手中的長槍斜斜向下，刺向掩在盾牌後的禁軍。

　　「殺！」盾牌陣後面的禁軍猝不及防，被長槍刺倒了一串。

　　「破陣！」更多衝到的將士與劉繼業一樣雙手牢牢扣緊了地上的泥土，挺起了他們的脊梁，把戰友一個個送進了盾牌陣，但是這一次，禁軍們反應過來，手中的刀槍都斜斜向上舉起，對準了從空中躍下來的戰士。

　　可是從空中躍下來的那些戰士居然沒有一絲猶豫，他們被敵人的刀矛刺穿，同時用自己的長槍換取到了敵人的性命，前仆後繼，如蛾撲火。

　　禁軍戰士在長槍刺穿自己的身體，頭頂的敵軍溫熱的鮮血濺到自己臉上時，看到他們掉落下來的屍體，看到他們臉上居然是帶著安詳的笑意的。

　　皇帝行營中軍大帳前的最後一道關隘，被視死如歸的飛蛾們攻破了！

第四六二章　殺氣沖天

　　行營中軍大帳內，趙光義凝視著面前的一盞燈火，面沉似水。

　　「報，敵人已殺至中軍。」

　　「官家，請速移駕。」

　　「陛下，為萬全計，還請速速離開中軍大帳。大霧漫天之中，他們就算有通天徹地的本領，也不可能找得到陛下的。」

　　趙光義恍若未聞，心中仍在緊張思索著：「來敵會是什麼人？有多少人？

　　「契丹人？不可能。朕在外線佈有十三層探馬，契丹大軍一動，就算一支千人隊也休想穿越層層防線而不為朕所知。

　　「漢軍？不可能。能直攻朕的本陣，就算是抱必死之心而來，沒有一萬人也休想突破入陣，一萬人馬……這些天能藏在什麼地方？況且朕攻晉陽城已十餘日，漢軍主力若不在城中怎麼可能抵擋得住我數十萬虎狼之師？

　　「朕的行營設在南營之南，南營是李漢瓊的軍隊，敵人來自東側，東營是德昭的營地。東營……」

　　趙光義暗吸一口冷氣：「會是德昭麼？不……他沒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這份能力。高胤是朕的心腹、慕容求醉也是朕的心腹，一個監軍、一個副將都是朕的人，全營官兵都是朕的人，德昭哪有那個本事策動他們。」

　　「報，中軍第一道防線告破。」

　　「官家，臣求陛下，官家一身繫以天下安危，還請速離險地啊。」

　　「報，中軍第二道防線告破。」

　　「來得好快！」趙光義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官家，速走。」

　　趙光義冷笑道：「說得好聽，走？往哪裡走？這是朕的中軍行營，前面……是朕的數十萬大軍，普天之下，有什麼人能逼得朕棄行營而走？」

　　趙光義向跪在御案前的臣僚們橫眼一睨，夷然道：「你們讓朕怎麼走？往哪裡走？荒唐。」

　　趙光義離開御案，大步走向帳前，厲聲喝道：「取朕的兵器來，朕倒要看看，來的是何方神聖，是能逼得朕『割鬚斷袍』的錦馬超，還是能逼得朕『推子下車』的楚霸王！」

　　「官家不可親身涉險吶，官家……」

　　一堆官員內侍跌跌撞撞地追了出來，武將則紛紛舉起兵器，搶到趙光義前面去了。

　　大帳外，一群長槍手、盾牌兵把中軍大帳圍得風雨不透，密密麻麻排出二十層去。

　　「官家，第三道防線……」

　　一人跌跌撞撞撲來，嘶聲大叫，趙光義截口道：「朕已經看到了。」

　　那人呆了一呆，這才仆倒在地，他的背上，插著一桿長槍，槍尖已透胸而過，也不知他是怎麼硬撐著闖回來的。

　　趙光義一眼都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已越過躬腰挺槍，密密排佈的御林軍，看向前方的茫茫迷霧之中，在那裡，已經躍出了無數的殺神，他們來了，勢如破竹，直入中軍。

　　「破陣！」

　　無數桿大槍突然凌空飛起，呼嘯著，帶著勁風投向防禦大陣。這些死士竟然把他們手中唯一的武器投了出來，當成了標槍狠狠摜向防禦陣。同時腳下不停，緊追著槍尾撲了上來，和身撲向敵人的刀槍。

　　「噗噗噗」一陣陣怵目驚心的刃器透體聲，可是那些撲過來的死士居然沒有一個人發出慘呼，他們哪怕臨死，都用拳頭、牙齒，盡可能地攻擊他們面前碰得到的一切，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立即將中軍大帳前最後一道防線撼動了。

　　隨之又是無數的死士拼命衝殺過來，靠著戰友們壓下的刀槍、靠著他們投擲的長槍對戰陣的撼動，進行第二撥衝擊。不計犧牲，用血肉之軀，撲上去，在把手中的長槍全力刺出去，刺入面前的一切的時候，和身撞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撞擊刀槍陣，撞擊翹著獠牙的虎面盾牌。

　　破陣！破陣！

　　用最簡單、最直接、最有效，也最慘烈的辦法破陣！

　　殺過去，必死！殺過去，必生。求死就是求生，誰能與視死如歸者一戰？

　　「嗨！嗨！嗨！」

　　盾牌陣晃動了幾下，突然翻倒下來，密密麻麻的士兵被壓在下面，持槍的死士們衝進了戰陣，防禦的戰士也和身撲上去，無數的人緊緊擁擠在一起，連刀槍都無法揮動了，禁軍上軍和劉繼業的死士展開了激烈的肉搏。

　　趙光義握緊了手中的鑌鐵棍，看著最近處距他只有幾步之遙，卻被侍衛們死死扛住的敵人，忽然笑了。他笑著退了一下，然後又是一步，突然轉身，大聲說道：「走！退往潘美營中去！」

　　來敵人人視死如歸，這樣的無畏之勇的確令他動容，就算以他的武功，如果碰上這麼一群不要命的瘋子，他也不相信自己在對手的攻擊下能夠討得了好去。可是敵人如癲似狂，如此的慘烈，同時也讓他看破了敵人的虛實：不管來的是誰，一定只有這麼一路人，再無後備軍、再無其他援軍，所以他們只能孤注一擲。

　　一旦明白了這一點，趙光義反而無所謂要避其鋒芒了。他沒有必要同一群拼命的瘋子親自動手，這些瘋子已沒有第二個機會，而他還有的是本錢，那又何必陪他們去賭？

　　他是皇帝，沒人配同他賭。

　　要賭，他也該是莊家。

　　※※※

　　四面八方的喊殺聲，讓站在中軍帳前的趙德昭心頭一片茫然。大霧之中，敵我難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約束本軍，盡量勿使他們發生騷動，以免自己惹上嫌疑。

　　事實上他想動也動不了，他的兵都是高胤的部下，他只能通過高胤下令，在如今這種情形下，高胤早已收起了對他這位王爺兼主將的恭敬和馴服，自行約束本軍去了，他這個光桿王爺只能提著劍，瘸著一條腿，站在帳前，倉皇地東張西望。

　　鄧秀兒隨著楊字大旗而行，遠遠見那大旗在一處營帳處停下後，她再想靠近已然不能了，靠近中軍大帳的地方都是親兵的營帳，就算是本陣的士卒，也是無法靠近的，她只能在左右逡巡，窺伺著機會。

　　各營士兵經過一陣混亂之後，開始各歸本陣，遊兵散勇繼續遊逛就要引起別人的懷疑，鄧秀兒只能以那頂大帳為中心，盡可能地周旋在外圍。

　　當大霧瀰漫開來時，鄧秀兒才趁著大霧悄悄掩向那頂大帳，一路但聞腳步聲響起時，她便趕緊藉著一頂頂營帳閃避，利用巧妙的身法盡可能地靠近、靠近……

　　「王爺！」

　　「啊，慕容大人。」

　　雖說彼此之間一向不合，可是這種關頭遇見一向足智多謀的慕容求醉，趙德昭還是心中一鬆，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急忙問道：「慕容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南營有廝殺聲，北營也是。」

　　慕容求醉面色凝重地道：「卑職也在奇怪。如今大霧之中難以視物，我們不可妄動，嚴守本陣是第一要務，高將軍何在？」

　　趙德昭道：「高將軍已聞警而動，親自巡視全營，安撫三軍去了。」

　　「如此，卑職去尋高將軍，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王爺還請歸帳以策安全。」

　　慕容求醉拱手而退，也不待趙德昭回答便匆匆而去。

　　「高將軍，高將軍在這一方麼？」

　　慕容求醉一路尋去，高聲叫嚷著，他們這座東營是唯一沒有受到攻擊的地方，所以營中還算安穩，高胤巡視了各處地方，帶著兩名貼身侍衛正欲返回本陣，忽聽慕容求醉的聲音，便快步迎了過來，拱手說道：「慕容大人，末將在此。」

　　慕容求醉急道：「高將軍，發生了什麼事？何以處處都起廝殺聲，好似敵人無處不在。」

　　高胤搖頭道：「末將也不明白，廝殺聲震天，鼓號難以聽清，旗號看不分明，現在是一團混亂，末將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本陣不為所動。」

　　慕容求醉道：「咱們這麼一味地守著也不是辦法，得派個機靈的人出去打聽更確切的消息，尤其是官家那邊。」

　　高胤不以為然地道：「官家的大營在後陣，而且有兩萬五千禁軍上軍守衛，能有甚麼危險。」

　　雖然這麼說著話，高胤還是依著慕容求醉的吩咐，扭頭對一個侍衛道：「鐵柱，你出營去，往行營那邊打探一下，迷霧重重，敵我難辨，千萬小心，口令記得麼？」

　　「卑職記得。」

　　「好，去吧，放機靈點兒，打聽到準確消息立即回報。」

　　「遵命。」劉鐵柱拔足奔去，高胤對慕容求醉肅手道：「慕容大人，請。」

　　「慕容大人，王爺那邊……可還好麼？」

　　慕容求醉道：「王爺那裡沒甚麼事，王爺腿上受了箭瘡，還能往哪裡去，自然是守在中軍大帳。」

　　高胤微微一笑，含糊地道：「嗯，那就好，監軍大人如果有什麼需要末將效勞的地方，儘管吩咐下來，末將一定效犬馬之勞。」

　　高胤知道慕容求醉是官家面前的紅人，而他也是晉王潛邸時同一派系的人馬，彼此算是一家人。可他所奉的命令只是令他看緊趙德昭，聽候進一步的命令，而近一步的命令一直沒有下來，如今慕容求醉被派赴軍中做了監軍，他料想慕容求醉作為官家的心腹，必然負有更具體的任務，這番旁敲側擊，是想幫幫他的忙，如果能因此攀上官家這位親信，對他的前程自然大有助益。

　　慕容求醉聽到高胤這句含含糊糊地話，心中忽然一動：「對啊，有人襲營，這是多好的機會，我怎麼可以放過？」

　　慕容求醉掩脣咳嗽兩聲，用一種意味難明的眼光看向高胤，微笑道：「高將軍是官家一手帶出來的人，對官家想必是忠心耿耿了。」

　　高胤大喜，連忙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慕容求醉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其實……也不需要你赴湯蹈火，只需要高將軍幫一個小忙就行了。」

　　高胤受寵若驚地道：「監軍大人請講。」

　　「附耳過來。」

　　「好好。」高胤連忙湊近了耳朵，慕容求醉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聲道：「高將軍，本官只借你人頭一用，可好？」

　　高胤大驚，下意識地就要使力挪開，可是一柄尖刀已齊根沒入了他的心臟，高胤驚駭地看著慕容求醉，一臉的不敢置信：「為什麼？你……為什麼？」

　　慕容求醉憐憫地看著他道：「如果……本營沒有受到襲擊，那本官怎麼對王爺下手呢？如果……只死一個王爺，那別人怎會不生懷疑呢？高將軍，你知道，官家一向是愛惜羽毛的，如果本營副將也遇刺了，官家的面子上才會好看一些，你說是麼？」

　　高胤目中漸漸閃過一抹恍然，一抹憤怒，他指著慕容求醉，咬牙切齒地罵道：「慕容求醉，你……你……你這老狗……」

　　慕容求醉的手搭在了高胤的佩刀上，緩緩拔刀，微笑道：「周將軍，作為一名為國捐軀的將領，你的家小一定會受到妥善的照顧，你的兒子，也會蔭補為官的，你……就放心地去吧……」

　　高胤圓睜雙目，身往後倒，佩刀出鞘，發出滲人的摩擦聲。

　　「你……你……你……」

　　另一個侍衛親眼看到發生在眼前的一切，驚得渾身發抖，他退了幾步，突然拔足便逃，慕容求醉笑吟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他即將逃進大霧中時，慕容求醉手腕一動，佩刀呼嘯而出，狠狠摜入那人的後心，那人帶著一聲淒厲的慘呼沒入迷霧之中，慕容求醉四下一看，迅速閃身離去。

　　當他奔出十餘丈外之處時，就聽方才站身之處發出一聲驚呼：「有刺客，有刺客，高將軍遇刺啦！」

　　鄧秀兒依著記憶摸到那頂中軍大帳前面，依稀可見帳前站著一人，背對自己正向南面張望，在他身旁豎著一根旗桿，旗桿頂端沒入霧影，已無法看清上面的字號。

　　※※※

　　鄧秀兒貼在地面上，耐心地一步步靠近，帳前不遠處另有侍衛站崗，如果一擊不中，馬上就會驚動警衛，她必須再靠近一些。

　　慕容求醉匆匆趕回了中軍大帳，趙德昭忙道：「慕容大人，可尋到高將軍了麼？」

　　慕容求醉道：「迷霧重重，實在難以尋找。如今情形，咱們只好在此耐心等候了。」

　　聽到那人聲音，鄧秀兒心頭怦地一跳：「是……他？魏王千歲……」

　　鄧秀兒心神巨震，她萬沒想到滿懷恨意而來要找楊浩報仇，卻意外地闖進了趙德昭的中軍。

　　趙德昭……她曾暗生情愫的那個男子，一時間，鄧秀兒心中酸甜苦辣，五味雜陳。趙德昭南巡泗州後發生的種種事情都歷歷現於眼前：父親喉間激射的鮮血，房梁上懸掛的孤零零的屍體，親朋好友緊閉的大門，唯一喜歡的男子變得冷漠起來的面孔……

　　不知不覺，目光瑩然，鄧秀兒咬著脣慢慢向後退。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和前面這個男人已經沒有任何緣分，她也不想再看到這個沒擔當的男人，她現在只為復仇而活。

　　她緩緩移開，回頭向他投注了最後一眼，就這一眼，她被自己親眼所見的詭奇一幕驚得全身都僵住了，她眼看著慕容求醉突然欺身靠近，一刀刺進了趙德昭的胸膛。怎麼可能！這是做夢嗎？

　　趙德昭看看胸口直沒至柄的刀，又驚愕地抬頭看向慕容求醉，驚訝、不信、憤怒與絕望揉和在他的眼中：「是他……要你殺我的？」

　　慕容求醉臉上仍然帶著和煦如春風的笑容，慢聲細語地道：「千歲，官家只要我便宜行事，並未說過具體該怎麼做。你的死，總要做得天衣無縫，要能讓官家摘得清楚不是？你也知道，關於官家的閒言碎語已經夠多了……」

　　趙德昭痛苦地道：「我太天真了，我還以為……自己能瞞過了他，我還以為，他不敢對我下手，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擁兵反了他，哪怕只有一兵一卒追隨我，至少……至少也能死得轟轟烈烈，何至於……如此窩囊地死在你的手上！」

　　「呵呵，慕容其實也不想親手殺了千歲，要說殺人，自己動手那就落了下乘，借刀殺人也算不上高明，最得意的手段，應該是讓想殺的人自己去死，比如泗州知府鄧祖揚，就是慕容一番言語，說服他自盡，那才叫真的乾淨俐落，可惜……千歲太惜命啦……」

　　伏在營帳一側的鄧秀兒身子一震，雙眼猛地射出駭人的光芒。

　　慕容求醉得意洋洋地道：「慕容三言兩語，就能誑得那鄧祖揚自盡身亡，那蠢人還以為自己這叫士為知己者死呢，嘿嘿……蠢人總是無處不在的，不過他的官兒實在是太小了，殺起來也不快意，還是先帝和王爺……呵呵，幫助官家設計陷殺先帝，親手殺死一位堂堂的王爺，古往今來，有幾人能有慕容這樣的榮幸？」

　　刀一拔，血激射，趙德昭憤怒地大叫，伸手抓向慕容求醉，慕容求醉早在鋼刀拔出的剎那就已飛身掠開，如一抹流光般閃向帳前不遠處的那幾名侍衛。

　　戲，總要做得真實些那才瞞得過旁人的耳目，現在軍中已經響起了一陣陣抓刺客的喊聲，如果趙德昭和營前幾名侍衛盡皆被殺，這樁公案那就再無疑點可尋了，何等完美！

　　暗處，鄧秀兒的身子抖得就像風中的一片枯葉，淚水已模糊了她的雙眼……

　　※※※

　　趙光義正退往潘美的大營。潘美是宋國擅攻第一名將，這是他大哥生前的嘉許之言。趙光義雖然殺了自家大哥，但是他對大哥的敬畏和崇仰之心卻從未動搖，大哥說的話，他信。只要到了潘美的營中，他相信這支悍不畏死的隊伍也將再耐何不得他。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那些敵人用性命鋪墊道路，闖關破陣的速度竟然比他撤往潘美大營的速度慢不了幾分，有人在混戰，有人在茫目地射箭，大霧中無數的刀槍劍戟倏隱倏現，叫人難辨敵我，慘烈的叫聲不斷響起，那隊敵軍竟如陰魂不散般，始終緊緊咬在他的後面，趙光義本來還故作矜持的腳步終於越來越快。

　　嘶殺聲此起彼伏，前營李漢瓊的兵馬，破陣之後被迫回援的行營禁軍，在迷霧之中沒頭蒼蠅一般亂竄，尋找著皇帝的下落，失散的漢國死士各自為戰，不一定什麼時候大霧之中就會躥出一個渾身浴血，甚至被砍得缺手斷腿的怪物，用他的兵器，用他的牙齒，襲擊他面前的敵人。

　　大隊的漢軍死士則緊緊隨在滿是槍傷、刀傷、箭傷的劉繼業後面，不管不顧，只向前行。在他們經過的地方，宋軍的屍體和他們的屍體糾纏在一起，但你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漢軍的屍體，他們全部都是背向皇帝行營，面朝潘美大營死去的。

　　他們身上插著劍、刺著刀，插著折斷的長槍，但是他們致命的傷只來自前面，這些漢軍沒有一個人做逃兵，儘管他們是最卑微的小卒，無論他們是活著還是死了，都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姓，但是這一刻，他們的武勇，足以感天撼地。

　　潘美正領兵衝向皇帝行營，雖說大霧之中赴援絕非好辦法，可是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哪怕他守住軍營，所有的士卒都毫髮無損，可是如果皇帝死在戰場上，宋國都算是失敗了，因此當他穩定了內部，消滅了闖進營來到處亂砍亂殺、不肯退卻的楊浩所部亂兵後，立刻令副將鎮守本陣，自己率領一隊人馬衝向皇帝行營救駕。

　　他們的人和皇帝的禁衛在大霧中相逢了，相遇的剎那，被漢軍死士殺得心驚膽顫的禁軍士兵，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去與這支猝然相遇的隊伍搏鬥，幸好潘美的人一路高呼著他們的身分，禁軍戰士雖然驚慌，還能聽得清他們所喊的東西。

　　見到趙光義，潘美的一顆心登時放回肚去，他二話不說，攙起趙光義返身就走，趙光義先是大喜，一見他這般舉動卻不由大怒，喝道：「朕非老邁不堪，攙朕作甚，快去消滅亂軍。」

　　潘美提著刀，仍然攙著趙光義疾行，十分冷靜地道：「敵軍斷無生路，而陛下萬不容有失。臣非畏死，只恐陛下有失。不將陛下安置妥當，臣絕不擅離半步。」

　　趙光義雖是怒息咻咻，聽見潘美這番話，心中倒是十分舒服，故而不再掙扎，主動隨著他向後撤去，左右侍衛緊緊相隨，這一來劉繼業所率的死士前方壓力大減，衝殺的速度更快了。

　　「殺！殺！殺！」

　　劉繼業嘶吼著，猶如一頭憤怒的雄獅，他戰陣經驗豐富，身上的傷雖然很多，可是他總能在危急時刻避過要害，所以傷多而不重，可是一路這麼殺下來，因為失血過多，傷縱不會致命，他也精疲力竭，頭暈眼花了，如今只是憑著堅強的意志本能地向前衝，筆直地向前衝，頭腦已經變得模糊起來。

　　緊緊隨在他身後的士兵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了，這些戰士人人帶傷，個個氣喘如牛，他們只是本能地追隨著自己的將軍，當潘美攙著趙光義急速折向大營後陣的時候，劉繼業被一隊禁軍阻了片刻，等他殺光這隊禁軍，已經無法辨清趙光義的去向，他繼續向前衝去，一路向前，血塗滿地……

　　楊浩和曹玉廣此時正摸向潘美的軍營，曹玉廣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提心吊膽地叫著：「潘美將軍何在？武功至武翼郎曹玉廣在此，營中官兵切勿誤傷。」

　　潘美是一員身經百戰的戰將，楊浩看出是有人故意挑起各營混戰，潘美自然也看出來了，可是已經陷入混戰的士兵是無論如何無法安撫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調集自己的精銳守住營盤，營內的混亂就在戰鬥中平息，等到消滅了那些發了狂的亂軍，他便立即趕往皇帝行營去了。

　　而楊浩這邊雖有意拖延時間，為皇帝行營那邊不知來路的刺客盡量製造機會，終究不能無限制地拖下去，當潘美那邊露出控制住事態的徵兆時，楊浩當機立斷，馬上也很幸運地「找」到了樂手，憑著鳴金號令之聲約束住了本部兵馬，然後便讓曹玉廣領著他去與潘美溝通情況。

　　楊浩被侍衛們用盾牌團團護在中間，前邊又有一個曹玉廣頂在那兒，正小心翼翼往前走著，霧中突然閃出一個血葫蘆般的人來，手中使著一桿斷槍，大吼一聲劈面刺來，曹玉廣早提著小心，生怕被人誤殺，一見有人闖出，不由怪叫一聲，一個滾地葫蘆閃了開去，那如瘋魔一般的血人也不去管他，提著斷槍繼續向前衝，楊浩兩名侍衛舉起大盾盪開那人斷槍，楊浩便一個箭步躥上前去，一劍便刺穿了那血人的肩膀，又飛起一腳將他踢倒在地。

　　那人氣力早已疲盡，此時已是強弩之末，這一倒下，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似的，再也爬不起來，這時又有幾個渾身浴血的人自霧氣中衝出來，楊浩的侍衛們不待吩咐便快步迎上，一手盾一手刀，與他們戰在一起。

　　楊浩一步躍上前去，伸腳踏住地上那人右肩，手中劍向下疾刺，可是他的追電劍堪堪刺到那血人的喉嚨處時，卻突然硬生生地頓住了，劍勢一頓，因為使力太快，劍刃錚地發出一聲龍吟，龍吟聲悠悠不絕，楊浩駭然瞪著被自己踩住的這人，眼睛都快瞪了出來。

　　劉繼業！這人竟是劉繼業！

　　劉繼業是他前世早已耳熟能詳的一位英雄人物，到了這個世上，哪怕他只見著一次，他也會將對方的容貌記得清清楚楚了，更何況他曾幾次三番在密室中見過劉繼業，想說服他歸順自己，對他的模樣怎能認不出來？

　　楊浩驚怔在那兒，曹玉廣爬起來，驚魂未定地湊上前來：「楊帥，他……他們是什麼人？這軍服……啊！他們竟是漢軍？」

　　「是啊，他是……漢軍！」

　　楊浩語落劍出，手中劍如毒蛇一般，突然向前一遞，曹玉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楊浩會猝然對他下手，這一劍穿胸而過的時候，曹玉廣還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楊浩嗖地一聲拔出劍來，曹玉廣指著楊浩，終於萎頓在地，他喉中咯咯地響著，血沫子從嘴角慢慢滲出來，當他眼中的神韻漸漸消散的時候，他仍是滿腹的疑惑：「他……為什麼要殺我？」

　　「中軍受到襲擊，千歲死了，千歲死了。」

　　一個倉皇趕到中軍報告副將高胤死訊的小校驚駭地發現中軍大帳前躺了一地的人，趙德昭赫然在內，不止副將死了，原來主將也死了，這一驚真是魂飛魄散，他立即尖叫起來。

　　聞訊趕來的人越來越多，圍在死屍前面的軍校們臉色煞白，默默不語。副將高胤死了也就死了罷，瓦罐難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死，可……可趙德昭是皇子、是王爺、是先帝之後啊，他死了，官家那裡豈肯善罷甘休？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慕容求醉跌跌撞撞地闖了來，看他現在的模樣，根本就是一個不會武功的老朽。

　　「千歲！千歲啊！」

　　慕容求醉一眼看見趙德昭死不瞑目的模樣，不由呼天搶地的衝上去抱住他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慕容求醉這廂大哭，那些指揮使、指揮們的臉色卻好看了些，不管如何監軍總算還活著，這主將副將都死了，營中最大的官兒就是他慕容監軍，官家雷霆之怒有他扛著，我們這些小官兒就好過多了。

　　眾將各揣心思，慕容求醉一邊撫屍痛哭，一邊也在暗暗思忖：「可惜，沒能找到幾具刺客屍體丟在這兒，總歸不算是天衣無縫，說不得，明日就得把這些人都派上戰場，借晉陽漢軍的刀，滅了他們的口，那才萬無一……」

　　他剛想到這兒，一股巨痛突然像潮水一般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來，他想站起身，可是雙腿忽然間已完全失去了氣力，他的目光從趙德昭身上慢慢移向自己的胸口，在他胸口，透出一尺多長的劍鋒，鮮血正順著劍鋒一滴一滴地淌到趙德昭的身上。

　　「你是什麼人？把他抓起來！」

　　圍在周圍的宋軍眼睜睜看著他們之中的一個士卒非常俐落地拔出劍來，毫不猶豫地刺進正蹲在那兒號啕大哭的慕容求醉的脊背，他們看得簡直都要瘋了：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們一輩子也沒打過這樣的糊塗仗，更沒見過這麼詭異的事情。

　　他們立刻拔刀，把那個發了瘋了士兵團團圍住，後面的士兵也都應聲舉起了槍矛。

　　一劍刺穿慕容求醉胸口的士兵仍然靜靜地站在那兒，他對四下森然林立的刀槍視若不見，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慕容求醉。

　　慕容求醉弓著身子，像一隻蝦米似的緩緩側倒在趙德昭身邊，艱難地抬起頭，當他看到眼前這個清秀的士兵時，同樣是一臉的茫然，就像他殺死高胤和趙德昭的時候，他們對他露出的表情：「他為什麼要殺我？」

　　那個士兵靜靜地凝視著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居然非常的嫵媚。然後他輕輕抬起了手，他的手一抬，四下圍攏著的將校士兵立即警惕地退一步，手中的刀槍卻攥得更緊了。

　　那個士兵伸手摘去了纓帽，丟在地上。然後扯散了束髮的布巾，讓那一頭長髮傾瀉下來，然後，他站直了身子，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擦了擦額頭的泥痕，動作非常優雅，而且帶著十分的女人味兒，靜靜地看著他動作的宋軍將士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士卒，是一個女人。

　　長髮的不一定是女人，五官生得這麼俊俏標緻的也不一定是女人，然而眼前這個人，他們幾乎是憑著直覺便已認定：「他……是女人，一定是個女人。」

　　「慕容大人，你不認得我了，是麼？」

　　慕容求醉微微翕合著嘴脣，他想說話，卻已發不出聲音，他的瞳孔正在漸漸地渙散，他看著眼前挺拔地站在那兒的這個士兵，他的身影似乎也像霧一般時聚時散，但是他的聲音慕容求醉還聽得清楚，雖然聽起來忽遠忽近。

　　「我……是泗州知府鄧祖揚的女兒！」

　　鄧秀兒蒼白的臉龐慢慢綻起一抹紅暈，她輕輕抬起頭，優雅地看向環伺周圍的宋兵，朗聲說道：「我殺慕容求醉，是因為……是他逼死了我的父親，父仇不共戴天！」

　　慕容求醉感覺到自己最後一絲生命正悄悄從自己身體裡流逝，當他即將陷入永久的黑暗時，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自嘲的念頭：「我設計的殺局，似乎都是很完美的，比如這一次……也是這樣，這一下……總算是天衣無縫了……」

　　慕容求醉張著眼睛，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鄧秀兒看著他斷氣，脣邊逸出一抹美麗動人的笑意。她自袖中緩緩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又低頭看了眼靜靜地躺在那兒的趙德昭。

　　趙德昭的爹也是被人害死的，可是我為父親報了仇，他沒有。誰說女兒就一定不如男子？

　　她像一隻驕傲的天鵝般揚起了頎長的秀項，慢慢地將匕首架在了自己的頸上，緩緩轉身，面向身前已越聚越多，後不見尾的宋軍將士，大聲說道：「我爹，是一個好官。雖然他受過親人的欺騙，做過一些糊塗事，可是不管旁人往他身上潑多少污水，他……真的是一個好官！」

　　刀鋒劃過，手起刀落之間，血像點點梅花，濺起，隕歿……

第四六三章　城破

　　風來，霧散，但是太陽仍然藏在層層迷霧之中，天地一片渾沌。

　　趙光義把潘美的中軍大帳做了他臨時的行營，他坐在行營中軍，臉色陰沉得和那不見紅日的天空有得一拼，一條條消息正緊急報往他的御案之前。

　　「報，各營已收攏完畢，檢視結果，除為襲營敵軍所殺將士，自相踐踏、誤傷者，亦不下萬人。」

　　趙光義面沉似水，寒聲吩咐：「死者集中，就地火化。傷者速著軍中醫士予以救治，至於漢軍屍體，盡皆搬到晉陽城下投進護城河去，叫那劉繼元看個清楚，他唯一的倚仗，已經完了。」

　　「報，劉遇將軍所部因傷兵過半，兵力最少，所以在混戰中傷亡最為慘重，如今餘部有限，恐難負起攻城任務，劉將軍請官家調將換防。」

　　趙光義悶哼一聲，揮了揮手讓他出去。這個老劉這場仗啃上了最硬的一塊骨頭，本來他就打得不情不願，結果昨夜大霧中又稀哩糊塗地和自己人打了一仗，他不趁機摞挑子才怪，不過劉遇的部下確實傷亡巨大，說不得，一會兒得調支禁軍過去補充他的人馬了。

　　「報，米信將軍所部傷亡情形不甚嚴重，不過米信將軍受了傷……」

　　趙光義一驚，身子倏地探出御案，急問道：「可是亂軍之中為人所傷，傷勢嚴重麼？」

　　「米信將軍……是雀蒙眼，天光昏暗時難以視物，漢軍襲營時，米信將軍強要掙扎指揮，奔走之間……不慎跌入營前挖掘的壕溝，被尖木樁刺傷了右肋，不過並無性命危險。」

　　雀蒙眼就是夜盲症，一般夜盲症的成因是因為缺乏維生素A，不過也有鐵屑性夜盲和遺傳性夜盲，米信將軍就是鐵屑性夜盲，在一次戰鬥中鐵屑濺入了他的眼中，慢慢生成氧化鐵，白天對他視物倒沒什麼太大的影響，但是一到光線昏暗處就難以視物了。

　　趙光義吁了口氣，搖頭嘆道：「威風掃地！朕御駕親征，二十萬大軍兵困晉陽城，竟被區區數千敵軍，搞得這般狼狽，威風掃地啊！」

　　他砰地捶了一下御案，雙眼猛地迸出兇光。

　　這時又有一人闖進大營：「報，折御勳將軍、楊崇訓將軍因未能約束住自己的部下，以致受敵軍挑撥與禁軍將士發生混戰，為向陛下請罪，現已自縛營中，著部下施以杖刑。」

　　趙光義撇了撇嘴：「向朕請罪？向朕請罪為何不入朕的行營，偏要在你自己軍中要你自己的部下施以杖刑？這對王八蛋，朕還能借機殺了你們不成？你們也太看低了我趙光義！」

　　趙光義在肚子裡罵完了，回首對侍立一旁的行營指揮使田重進吩咐道：「田卿，速去折、楊兩將的軍營制止行刑，代朕安撫兩位將軍。敵人狡詐，借大霧施謀，我軍為敵所乘者並不只折楊兩位將軍，叫他們不要自責了。待朕處理了諸般事宜，會親往探視他們。」

　　「臣遵旨。」田重進答應一聲，快步走出了大帳。

　　「報，河西隴西兵馬大元帥、橫山節度使楊浩現在帳外，向陛下請罪。」

　　趙光義沒好氣地道：「宣他進來。」

　　楊浩快步搶進帳來，一眼瞧見趙光義，納頭便拜：「陛下，微臣向陛下請罪。」

　　趙光義斜著眼睨著他：「楊卿何罪之有？」

　　楊浩頭也不抬地道：「昨夜漢軍襲營，有意引我士卒攻向潘將軍大營，以致……」

　　趙光義截口道：「這件事朕已經知道了，楊卿的處置還算及時，昨夜那樣一場大霧，你能保持如此清醒，已屬難得。朕並不加罪，起來吧。」

　　楊浩伏身不起，大聲道：「陛下寬宏，臣深感聖恩，可是……臣還有罪。」

　　趙光義眼皮子一跳，沉聲問道：「還有何罪？」

　　「陛下，臣約束住部下後，立即與監軍曹大人趕往潘將軍大營，意欲解說誤會，瞭解情況。半路遇到殺散撞來的幾個漢軍傷兵，混亂之中，曹監軍他……他以身殉國了。」

　　趙光義臉色微微一變，眸中立即閃過一抹狐疑之色，他盯著楊浩，臉色陰晴不定地看了半晌，方沉沉說道：「楊卿，昨夜混戰之中，諸部都有死傷，可是……各營大將俱都無恙，中軍主將被幾個散兵游勇殺害，這還真是聞所未聞吶……」

　　趙光義話音剛落，帳口就傳來霹靂般一聲大叫：「陛下！」

　　這一聲如同炸雷一般，把趙光義嚇了一跳，他抬頭一看，只見帳口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鬚髮如飛，身披鏗鏘戰甲，懷中抱著一頂鐵盔，額上熱汗滾滾，竟是雲州觀察使郭進。

　　趙光義大為不悅，將大袖一拂，怒喝道：「郭進，未經朕的宣召，這行營大帳也能胡亂闖得？你也是當朝老臣了，怎麼這般不懂規矩？」

　　郭進哪還顧得請罪，只是顫聲道：「陛下，出了大事、出了大事了。」

　　趙光義一瞧他的臉色，心中也是一緊，趕緊問道：「出了什麼事，你講！」

　　郭進顫聲道：「陛下，吳王……吳王薨了。」

　　趙光義一時沒反應過來，詫然道：「嗯？你說甚麼？」

　　郭進張飛似的一張大臉，那雙環張的豹眼中緩緩淌下兩行淚水，哀聲道：「陛下，吳王千歲他……薨了！」

　　楊浩聽了，霍地一下抬起頭來，兩道驚駭的目光猛地投向郭進。

　　郭進此時已泣不成聲。

　　郭進自後漢時期就已在軍中為將了，他最初是劉知遠的部下，劉知遠棄晉建漢，他是有擁立之功的。待到郭威棄漢建周時，他因正在郭威治下為將，於是便成了周臣，再等到趙匡胤皇橋兵變，易周為宋，他又順理成章成了宋臣。

　　所以郭進不是禁軍嫡系，既非趙匡胤的親信，也非趙光義的親信。他長年鎮守邊陲，雖非藩鎮，但是在地方上權柄極重，因此時常受到朝廷官員的攻訐，常曾有官員向趙匡胤密奏郭進圖謀不軌，但趙匡胤對這一類奏章一直不予處置，後來還將這些彈劾郭進的奏章都送與郭進以示信任，所以郭進對趙匡胤可謂是感恩戴德。

　　趙德昭營中一個王爺、一個監軍、一個副將全都死了，餘下的那些將校們驚惶失措，他們官職太低，本來就不敢見皇帝，何況又闖下了如此大禍，因此便將此事稟報了郭進。郭進聞訊大驚，立即趕來向皇帝稟報這個消息。

　　作為一位只知軍事的封疆大吏，郭進從來不曾懷疑過趙光義與先帝之死有什麼關聯，所以在趙光義面前他並不掩飾自己的感情，說及吳王趙德昭的死訊時，想起先帝，郭進更為感傷，忍不住真情流露，淚水潸潸。

　　聽了他的話，趙光義不禁呆住了，他呆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聽到親侄兒的死不該是這樣一副態度，立即換上一副驚怒交加的表情，大叫道：「怎麼可能？德昭受了箭傷，好端端在中軍養傷，如何可能身死？高胤呢？慕容求醉呢？把他們給朕叫來！」

　　郭進悶聲道：「陛下，高胤將軍和慕容監軍，他們也……遇刺身亡了。」

　　這一回趙光義可是真的驚住了，他驚退兩步，一屁股坐到椅上，一時呆若木雞……

　　※※※

　　漢軍死士的屍體快把護城河填滿了，城頭上，無數充作軍士的男女老幼望著城下河中累積的子弟屍體泣不成聲。消息傳到晉陽宮，劉繼元如五雷轟頂，他癡癡呆呆地站在御階上，雙眼發直地看著報訊的士兵，怔了半晌，忽然尖叫一聲暈厥過去，順著御階便滾下了金殿。

　　左右武士慌忙將皇帝抬起，放回御椅上，又急召御醫到金殿上救治，眾御醫又是灌參湯，又是掐人中，折騰了好半天，劉繼元才呻吟一聲回了魂，劉繼元一醒，立即放聲大哭道：「精兵盡歿，繼業誤我啊……漢室江山，就要亡在朕的手上了，朕……朕就要被他劉繼業害死了……」

　　漢室小朝廷本來就沒有多少文武官員，如今戰死了一批，正在守城的一批，被劉繼元殺雞儆猴的一批，留在金殿上侍候他左右的不是佞臣就是國戚，大多是些廢物，一聽說他們唯一的倚仗劉繼業全軍覆沒，早就嚇得骨軟筋酥，皇帝再一大哭，他們立即匍匐在金殿上，把頭叩得嗵嗵直響：「陛下，劉繼業完了，我大漢也完了，陛下，接受宋帝的詔書，獻城投降吧，否則……否則我們屍骨無存了呀。」

　　劉繼元最為寵信的大太監衛德貴跪在龍椅前，抱住劉繼元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陛下，這是天要亡我大漢，降了吧，咱們降了吧，陛下雖然失了皇位，可是受封公侯，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一生富貴吶皇上……」

　　「嗯？」

　　劉繼元正在大哭，一聽這話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他的膝蓋一屈，正撞中衛德貴的鼻子，衛德貴悶哼一聲，捂著鼻子跪在那兒半天喘不上氣來。

　　「投降……投降，對呀，既然這江山社稷實實的守不住了，朕……朕也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了，朕要獻城投降！」

　　劉繼元精神大振，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大聲道：「來人，來人，備文房四寶，取玉璽來……」

　　皇帝要降了。

　　消息迅速傳開，晉陽城中的百姓都向皇城聚居過來，他們一個個形容枯槁，神情木然地看著皇帝的特使沿著御街一步步向西城門走去。西門外的軍營中豎立著宋國皇帝的旗幟，他們知道，那些官員們也知道，那裡就是宋國皇帝的駐蹕所在。

　　曾經發生在金陵城的一幕，在晉陽城再度上演了。

　　大太監衛德貴、右將軍李勳、中書舍人莫言……一個個穿白衣，袒左臂，牽著一頭白羊，雖然狼狽不堪，卻在百姓們面前努力維持著他們最後一分尊嚴。

　　「打開城門，我們要往城外去見宋國皇帝。」

　　中書舍人莫言傲然睥睨著城門前的士兵，如果這些剛剛披上幾天戰袍的百姓算是士兵的話，目光中帶著傲然和鄙視，彷彿他就是這些百姓的救世主，正在為他們去謀求一條活路。

　　士兵淚流滿面地看著這些官員，誰也沒有動，大太監衛德貴惱了，他衝上去，迎面就是一個耳光，搧得一個只剩下一條手臂，看年紀只有十四、五歲的士兵打了個趔趄，尖聲罵道：「混帳東西，沒有聽到吩咐麼？快快打開城門，膽敢延誤片刻，我就殺你的頭，殺你全家的頭！」

　　那個士兵突然放聲大哭：「我沒有家人了，我的家人已經全都死了，我爹、我大哥都戰死了，我娘在城下負責燒飯，也被冷箭射死了……」

　　衛德貴厭惡地瞪他一眼，轉向其他士兵罵道：「一個個還矗在那兒幹什麼？廢物！統統都是廢物，趕快打開城門！」

　　宋軍窮半月時光，遺下無數屍體都不曾打開過的城門在一片沉默中輕輕打開了，白衣左袒的大臣、太監、皇親們立刻爭先恐後地湧向城門。

　　他們都想第一個衝進宋營，第一個見到宋帝，他們早已打聽清楚，唐國的大臣們投降了宋廷之後，有許多人都受到了重用，照樣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如今劉繼元已經完了，是要在新主子面前留個好印象的時候了。

　　本來還想故作矜持的中書舍人莫言原本站在最前面，沒想到城門一開，那些皇親國戚、太監大臣們都一窩蜂搶到了他前面去，莫言急了，趕緊提起袍子往前攆，那個斷了一臂的傷兵還站在他身前哭得無比傷心，莫言嫌他擋了自己道路，抬起官靴就是一腳，氣極敗壞地罵道：「給我滾開！」

　　他這一腳踹了那個小兵一個措手不及，那小兵摔倒在地，兩天前剛剛被砍斷的手臂創處觸到地上，痛得他大聲慘叫起來，四下士卒百姓見了怒不可遏，登時一陣騷動。

　　一個白鬚老者漲紅著臉龐，顫聲說道：「聲稱要與晉陽共存亡的，是你們！現在要獻城投降的，也是你們！守城時，你們錦衣玉食，遠遠地躲在皇宮裡；在城上浴血廝殺、命賤如狗的是我們。投降時，你們跑得比誰都快，投了新皇帝，你們還是官，還是能享盡榮華富貴。可我們有什麼？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什麼都不要，我們只求你們這些大老爺們能把我們當成一個人看、多多少少當成一個人看吶……」

　　白鬚老兵聲淚俱下，越說越怒，他突然振臂高呼道：「守住這城的是我們，要把它交出去，那也應該是我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狗官，殺光他們，莫要再叫他們去禍害別人。殺光他們，為我們的親人報仇吶！」

　　憤怒的咆哮把默默立於兩旁的士兵們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般引發了：「殺光他們！殺光這些狗官，為我們的親人償命！」

　　憤怒的咆哮聲此起彼伏，像巨大的海嘯聲，蕩漾在晉陽城頭，士兵們撲向那些白衣左袒的官吏，如狼似虎、刀劍俱下，頃刻間便將他們斫為肉泥。

　　城門已經打開了，廝殺聲驚動了潘美營前的士兵，因為前些天發生過誤殺出城投降官員的事情，所以潘美營中的宋兵十分謹慎，他們一面張弓搭箭，戒備地看著洞開的城門和城門前如瘋如狂地陷入廝殺的人群，一面使人迅速向中軍傳報。

　　城門口的騷動很快停止了，殺紅了眼的百姓把那些投降的官兒全都砍殺殆盡，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殺掉不把咱們當人看的狗皇帝」，立即在嘩變的瘋狂士兵中得到了回應，無數的百姓揮舞著刀槍沿著筆直的御街衝向皇城。

　　他們一路哭喊著、咆哮著，發洩著他們的憤怒和悲傷，不斷有人加入他們的隊伍，滾滾人流如滔天巨浪，捲向皇宮大門……

　　※※※

　　趙光義一路跑到趙德昭的中軍大帳，抱住侄兒的屍身號啕大哭，捶胸頓足地譴責自己沒有照顧好侄兒，愧對皇兄，慌得左右文武連連勸阻，這邊假仁假義的戲碼鬧得正歡實呢，一陣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由遠及近，此起彼伏，趙光義不由為之愕然，他趕緊停止哭聲，變色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左右面面相覷，俱都不明所以，大家正詫異間，一名侍衛急急奔入，興沖沖地稟報道：「聖上，晉陽城守軍嘩變了，他們大開西門，然後返身殺奔皇城去了！」

　　「啊？」

　　趙光義擦擦眼淚，猶自半信半疑：「世上真有這樣的好事？剛剛死了趙德昭，這晉陽城也不攻自破了？」

　　這時又一個侍衛急急奔入，大聲稟報道：「聖上，潘將軍和楊元帥已率軍入城，試圖控制晉陽外城，晉陽城中到處都是亂軍亂民，禁宮大內方向已燃起大火！」

　　趙光義聽得悚然動容，趕緊舉步走向帳外……

　　※※※

　　始建於春秋末年的九朝古都晉陽城，城中心大火沖天，大街小巷上盡是暴亂的人群。

　　董安巷，步軍侍衛都虞候劉繼業府，府門「轟」地一下被撞開了，一個身形敏捷的年輕小校領著十幾個彪形大漢闖入院中，廊下正站著三個人，一個美婦人、身旁是兩個半大孩子，兩個孩子大的只有十歲上下，小的不過四、五歲，那婦人約有四旬上下，螓首蛾眉，五官秀美，只是雙眼紅腫，似是剛剛哭過不久。

　　她穿著一身縞素，一手護著孩子，一手提著柄森森的利劍，眼見宋軍闖進院來，那美婦人柳眉含煞，鳳目凜然，厲喝道：「延環，護著你弟弟，隨在為娘的身後，咱們殺出去。」

　　那搶進院中的年輕小校正是穆羽，他看那美婦人大腹便便，正懷著身孕，居然還要提劍上前廝殺，唬得他趕緊丟了兵刃把手連搖：「折大娘、折奶奶，且莫動手，我是奉命來救你與尊夫相會的。」

　　適時，一頭蒼鷹飛過晉陽上空，滿城的騷動似乎令它有些困惑，牠在晉陽城上空盤旋了兩圈，這才認準了楊浩中軍的位置，斂翼投射下去……

第四六四章　收服楊業

　　出乎趙光義所料，晉陽城不曾被他二十萬大軍攻陷，卻在他焦頭爛額之際不攻而破了。

　　不出潘美所料，楊浩要搶著進城，結果他麾下那些軍紀奇差的流氓兵很快就變成了搶男霸女、搜刮財物的強盜。

　　春暖花開時季，仍然穿著大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的銀州兵拖著大姑娘小媳婦，背著大包小裹興高采烈，跟趕集似的往城外跑，搞得本來就一片混亂的晉陽城更加難以控制，潘美坐在馬上，沉著臉色，強抑著殺人的衝動對楊浩道：「楊元帥，城中本已混亂不堪，而足下所部……」

　　楊浩一臉慚愧地道：「慚愧，慚愧，實在慚愧，楊某本想將功贖罪，可是這些混帳東西實在是不成體統，倒讓潘將軍見笑了。本帥立即飭令部下退出城去，由潘將軍負責控制全城就是，不過……不過……」

　　潘美何等聰明，一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意。潘美暗自鄙夷，口中卻道：「楊元帥放心，你我同時入城，若有功勞，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眼下……還請楊元帥配合一下，盡快收攏你的軍隊，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楊浩眉開眼笑，忙不迭應道：「好好好，咱們一言為定。來人啊，傳令，收兵，聞金不退者，殺無赦！」

　　楊浩答應得爽快，是因為他已瞧見了穆羽，穆羽領著十幾個貼身侍衛，正護擁著一個滿身縞素的女子和兩個孩子迅速向城外撤去，楊浩見目的已達，立即下達了撤兵命令。鑼聲響起，三短一長，銀州兵開始意猶未盡地撤出城去。

　　※※※

　　南城門被潘美的人接防後從裡邊打開了，李漢瓊部歡呼而入；緊接著，東城門也打開了，面對著洞開的城門，趙光義肅立營前卻毫無笑意。

　　晉陽城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得手的，在他剛剛遭受重創的時候，晉陽因內部嘩變而失陷，對趙光義來說實在沒有什麼光彩可言。雖說除掉了趙德昭這個眼中釘，他此時心情大暢，可是一想到他勞師動眾遠征漢國，最後卻是這麼一個結局，趙光義竟有一種嗒然若喪的感覺。

　　左右將領們見趙光義悶悶不樂，還以為他在為亡侄趙德昭傷心，所以都努力露出一臉悲戚的模樣來，不敢顯出歡喜神色，只有行營指揮田重進，隱隱猜出了趙光義的幾分心思。

　　田重進是禁軍中手握重兵的大將，當初趙光義做開封尹時，田重進是他重點結交的對象，不過趙光義饋贈與田重進的禮物，無一例外都被田重進退了回去。田重進只忠於皇帝，誰做皇帝他就忠於誰，絕不拉幫結派，搞什麼利益集團。

　　趙光義深知他的為人，因此成為皇帝之後並未怪罪他以前屢屢拂了自己面子的事，對他仍然予以重用。但是不管怎麼說，兩人以前畢竟是有些不快的，這已成了田重進的一塊心病，如果有機會同今上緩和關係，他當然不想錯失機會。

　　如今既猜出趙光義為何不快，田重進便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官家，吳王身遭不幸，官家之慟臣也感同身受，可是官家不只是吳王的叔父，也是天下的共主，還望官家以天下為重，以社稷為重，節哀順變，以免傷了龍體。」

　　趙光義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田重進又道：「如今晉陽不攻自克，這正說明劉繼元倒行逆施，不得人心。而官家討伐漢國，乃是順天應命之舉，所以漢國軍卒百姓，受了官家的仁德感召，欣然獻城乞降。以仁德而服天下，比兵威更加難能可貴，官家乃一代仁主，方有今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結果，臣為大宋，賀陛下。」

　　趙光義聽到這裡，不由歡喜起來，他讚許地看了眼田重進，頷首道：「田卿說的是，漢國軍民受朕感召，主動獻城，免致生靈塗炭，朕也歡喜得很。漢國一滅，中原天下已盡在我大宋手中，先帝在天有靈，想必也會頗感欣慰的。田卿，你速率兵入城協助潘美穩定秩序，尤其是那劉繼元，務必查清他的生死再來報朕。」

　　「末將遵命。」

　　田重進鬆了口氣，急忙領命而去，趙光義振奮起來，望著火光沖霄的晉陽城暗自思忖：「晉陽九朝古都，不乏王者之氣。自唐末以來，此地豪傑輩出，實是大患之地。尤其此地近契丹與西北，一旦為人所得，朕再想攻之，不知要損失多少兵將，這座傳承於春秋時代的古城，是萬萬留它不得了。」

　　想到這裡，趙光義沉聲道：「掌書記。」

　　「臣在。」

　　「記下，晉陽古城，本維藩鎮，蓋以山川險固，城壘高深，致奸臣賊子，違天拒命，因其悖逆，詿誤軍民。今既蕩平，議須更改，當令眾庶，永保安寧。著令，晉陽城僧道士紳一體遷往西京洛陽，尋常百姓遷居榆次。唔……榆次縣人口增加太多，改縣為州吧。朕平定漢國，一併神州，榆州就更名為并州，令并州妥善安置遷民，勿生事端。」

　　掌書記下筆如飛，一一記下。

　　趙光義頓了一頓，又道：「三日之後，焚晉陽城。城中一切建築房舍、宮廷、寺觀，盡皆焚毀，待雨水充沛時節，再引汾水灌晉陽城，將之徹底夷為廢墟。」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又道：「明日，設御宴，犒賞三軍，朕要做一首《平晉賦》，將今日功績永載史冊。諸文武大臣，明日宴上，每人都要做一首《平晉詩》，為朕的《平晉賦》作和！」

　　眾文武見皇帝重新振奮起來，都暗暗鬆了口氣，齊聲稱喏。

　　趙光義再度望向眼前這座即將毀於一旦的千年古城，躊躇滿志地想：「德昭死了，朕的心腹大患已除。漢國被蕩平了，中原已然一統。朕，一定能成為比皇兄更偉大的帝王。朕不要做太宗，永遠站在皇兄的影子裡，朕要打下一片比皇兄更廣闊的天地，朕千秋萬歲之後，朕的廟號……也要稱祖！」

　　※※※

　　楊浩剛剛返回大營，李一德馬上迎了上來，二人低語一番，便快步走進大帳，一進大帳，屏退了左右，李一德馬上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楊浩拆開匆匆讀了一遍，李一德已急不及待地問道：「大帥，信中說些甚麼，銀州情形怎樣？」

　　楊浩緩緩地道：「李繼筠突破重重防線，已然攻到銀州城下。李光睿親率大軍，自後一路掃蕩，党項七氏攔不住他，不出所料的話，數日之間，他也必將趕到銀州。」

　　李一德臉色有些發白，期期地道：「大人，那夏州那邊，可有甚麼消息？」

　　楊浩搖了搖頭：「全無消息。」

　　李一德的臉色變得更白了，楊浩睨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擔心甚麼，銀州……不是那麼容易打下來的。而夏州……目前來說，沒有消息豈不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一德仔細一想，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楊浩忽然又問：「楊夫人和她的孩子已經接回來了？」

　　李一德忙道：「是，已經送入大帥後帳，著最親近的侍衛守著呢，任何人不得擅入。」

　　楊浩頷首道：「好，我去見見他們。」

　　李一德急道：「大帥，銀州已然被圍，火燒眉睫了，咱們現在……」

　　楊浩沉穩地笑道：「何必驚慌，現在咱們還不是向官家請辭的時候，總要做得滴水不漏，才好抽身離去。你不必擔心，本帥早有定計。你現在去，把擄回來的婦人都集中起來聽候本帥命令，士卒有膽敢不從者，軍法從事。這幫混蛋打仗倒是敢拼，可這軍紀……真比我想像的還差，是得敲打敲打他們了。」

　　李一德見楊浩鎮定自若，心中稍安，忙答應一聲退了出去。李一德一走，楊浩的臉色便暗了下來，他沒想到李繼筠來得這麼快，銀州……此時的銀州和晉陽何等相似？他的做法與楊繼業又是何等相似？

　　楊繼業秘密地把一支精兵調出晉陽，以死城為餌，行致命一擊；而他，同樣是把精兵調出了銀州，不同的是，他調出銀州的兵馬共有兩支，一明一暗，明者在此，暗者還在沙漠中跋涉。

　　楊繼業的行險一擊功虧一簣了，他呢？

　　想到銀州，想起銀州城中的冬兒、焰焰、娃兒和妙妙，想起如今音訊全無的那支秘密隊伍，楊浩如何不牽腸掛肚、憂心忡忡？可是在部下面前，他這個主將絕對慌不得。他現在恨不得馬上插翅趕回銀州去主持大局，可是在解除趙光義這頭笑面虎可能給他帶來的威脅之前，他還得暫時隱忍，他的心中也急呀。

　　楊浩腳步沉重地到了後帳門口，在帳外站定，緩和了自己的情緒，重新換上一副從容自若、自信滿滿的神情，這才舉步走進帳去。

　　帳中，劉繼業昏迷不醒，楊夫人和兩個孩子伏在榻前，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蒼白的面容，默默流淚。

　　楊浩悄然入帳，先是頗為好奇地看了眼折子渝的胞姐、這位傳說中的傳奇人物佘太君，這才低聲道：「楊夫人勿須擔心，楊將軍只是體力匱乏，失血過多而已，本帥已著郎中妥善照料，因軍營中太過嘈雜，為了讓楊將軍休息的好，所以給他服了有助睡眠的藥，這才昏睡不醒，並非傷勢極重所致。」

　　楊夫人聞聲起身，擦了擦眼淚，仔細看了他一眼，冷靜地問道：「你是府州的人，還是麟州的人？」

　　楊浩暗中一讚：「了不起，換一個尋常女子，這種時候哪有這份心思，折家的女人果然了得。」

　　他微微一笑，微微拱手道：「楊夫人，本帥不是麟州的人，也不是府州的人，而是來自銀州。」

　　「銀州？」楊夫人一怔之後忽地露出恍然之色，低聲道：「銀州……楊浩？」

　　「正是楊某。」

　　楊夫人回首看了眼猶自沉睡的丈夫，說道：「多謝楊元帥援手之恩。妾身……聽拙夫說起過楊元帥，楊元帥前番義釋我夫，今番又救我全家，大恩大德，妾身真是感激不盡。」

　　楊浩連忙擺手道：「楊夫人客氣了，尊夫楊將軍義膽忠心，人所欽仰，本帥一向敬慕，豈肯加害於他？再說，本帥與麟州楊帥、府州折帥義結金蘭，乃是兄弟，且與令妹子渝小姐交情深厚，既有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出手相救的。」

　　他搓了搓手，看看站在折子悅身邊的兩個孩子和她臃腫的腰身，暗忖道：「前番見楊繼業身邊有兩個兒子，現在又是兩個，那她腹中懷的該是楊五郎了？」

　　楊浩一邊想著，一邊說道：「這兩位，想必就是貴府三公子、四公子吧？昨夜楊將軍率兵襲營，一路廝殺，昏昏沉沉闖入本帥營中，幸被本帥救下。只是……我在銀州時，曾見過延朗、延浦兩位公子，他們……卻不知身在何處？」

　　他這一說，楊夫人忍不住流下淚來，泣然道：「延朗、延浦、延訓三個孩兒盡皆隨在他父親左右，如今……如今只怕是……」

　　楊夫人在城中聽說奇襲宋營失敗，漢軍屍骸枕藉，墊滿了護城河，就知道自己丈夫和三個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如今丈夫居然奇蹟般地活著，已是意外之幸，她又豈敢想像三個兒子也能活著，一想到三個未及弱冠的兒子就此早逝，她雖然極是堅強，還是忍不住黯然淚下。

　　楊浩倒未料到還有一位三公子，如此說來這位楊夫人腹中懷著的該是六郎了，眼見楊夫人黯然淚下，楊浩正暗悔失言，不知該如何解勸，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虛弱的聲音：「子悅，為國征戰、守土戍邊、馬革裹屍，死而後已，正是男兒本色，你哭甚麼！」

　　「夫君！」

　　楊夫人驚喜轉身，撲到榻前：「你醒了。」

　　兩個孩子也歡喜地撲到榻邊，叫道：「爹爹。」

　　楊繼業欣慰地看著夫人和一雙孩兒，微微頷首道：「好，好，我只道我一家老小，都已殉國了，想不到你們還活著。」

　　他抬眼看向楊浩，遲疑良久，才低聲問道：「晉陽……已經被攻破了？」

　　楊浩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道：「晉陽城的確已然失陷，不過……卻不是被宋軍攻破的。得知將軍戰死，襲營之計失敗後，劉繼元便遣使出城乞降，可是他的使節在這個關頭還要耀武揚威、欺壓百姓，激得軍士嘩變，於是……晉陽城不攻自破……」

　　楊繼業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局，他張大眼睛，怔怔半晌，忽然呵呵地慘笑起來，楊夫人擔憂地道：「夫君，你已盡力了……」

　　楊繼業閉了閉眼睛，又緩緩張開，沉聲問道：「我主……如今怎樣了？」

　　楊浩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說道：「我入城去救尊夫人出來時，見城中處處都是暴民亂兵，紛紛攻向皇城去了，皇宮內大火沖霄，恐怕……」

　　楊繼業無神的目光慢慢移向帳頂，兩滴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流向腮邊，哀莫大於心死，他現在的心就已經死了。楊浩規勸道：「楊將軍，對漢國，將軍已是仁至義盡，大勢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將軍何必過於自責。」

　　楊繼業癡癡半晌，目光微微一動，轉向自己夫人，然後又看看兩個尚滿臉稚氣的兒子，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目中露出慈愛的光芒，過了片刻，他又復看向楊浩，低聲道：「楊元帥救我夫妻幼子，意欲何為？」

　　楊浩凝視著他，鄭重地道：「楊將軍一身藝業、一腔忠心，楊浩久已欽仰。前次在銀州，楊浩已向將軍表示了我的一番誠意，現在還是如此，我希望楊將軍能為我所用，若得將軍相助，那是本帥莫大之喜，還請將軍念在本帥一片赤誠，能夠歸附銀州。」

　　楊繼業目光一動，緊追著問道：「楊元帥私自容留我這漢國罪臣，不怕宋天子知曉麼？」

　　楊浩立即說道：「若得將軍扶持，本帥何懼宋天子雷霆之怒？」

　　這番話已是反意昭昭了，楊繼業目中奇光更盛，不料楊浩緊跟著又說了一句：「不過……如今本帥還在人家的屋簷底下，楊將軍還得委屈些時日，待得時機成熟時，楊將軍才可公然亮相！」

　　楊繼業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他又定定地看了楊浩良久，看著他誠懇的模樣，殷切的目光，忽然說道：「屬下三子延訓或還未死，如今……就勞煩主公，替屬下往殺熊嶺走一遭，去尋他回來。」

　　楊浩先是一呆，繼而大喜若狂，連聲應承道：「使得使得，將軍好生歇息，本帥這就去接令公子回來！」

　　守得雲開見月明，楊浩終於得到楊繼業委婉的輸誠了，他接過楊繼業的信物，聽他詳細說明殺熊嶺上情形，立即興沖沖地告辭出來，喚來穆羽密密囑咐一番，穆羽馬上帶了幾個人往殺熊嶺去了，楊浩又帶著擄來的婦人趕往皇帝行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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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美此時還在城中，楊浩交還百姓，主動說明情況，趙光義倒不便責備了，還要假惺惺地讚許一番，心下倒是對楊浩所部軍紀如此敗壞有些竊喜。楊浩交代清楚便即請辭，趙光義不禁詫異地道：「楊卿，晉陽已破，再無緊急軍務了，楊卿何必來去匆匆？」

　　楊浩訕然笑道：「不瞞官家，臣聞官家明日設慶功宴，令文武官員賦《平晉詩》應和，臣學識淺薄，擔心會在百官面前出乖露醜，想早些回去先下些功夫。」

　　趙光義想起他當初抄襲的那首《出師表》，不禁有些想笑，忙繃緊了面皮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便回營去吧，明日未時一刻，準時赴宴便是。」

　　「謝陛下！」楊浩躬身而退，直到帳口才轉身行去，望著他的背影，趙光義不無惡意地想：「李光睿如今該已攻到銀州城下了吧，等他曉得，不知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楊浩出了行營，翻身上馬，勒韁望向晉陽城中滾滾升起的一道濃煙，雙眉微微地一挑：「從現在起，這齣大戲該輪到我楊浩來唱了。唱的不好，鐵定仆街；若唱得好，從此以後我也是角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