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蕭關烽候多　第五六○章　偉大夢想
第五六一章　難得不早朝
第五六二章　又選花魁
第五六三章　佈局
第五六四章　願做長風繞戰旗
第五六五章　驚蟄
第五六六章　驛動
第五六七章　陰謀
第五六八章　聰明的張洎
第五六九章　偷天在即！
第五七○章　磨刀霍霍
第五七一章　三家店
第五七二章　一石三鳥
第五七三章　天不佑
第五七四章　歧路
第五七五章　天之驕女
第五七六章　黃雀
第五七七章　餘浪生波
第五七八章　閒著也是閒著
第五七九章　亂象欲生
第五八○章　多事之秋
第五八一章　連橫
第五八二章　先下手為強
第五八三章　驚聲尖叫
第五八四章　地下城
第五八五章　借勢而行的智者
第五八六章　將計
第五八七章　找死
第五八八章　大亂將至兒女情
第五八九章　逼宮
第五九○章　雙子擴張
第五九一章　原來如此
第五九二章　死難為鬼雄
第五九三章　大約在冬季
第五九四章　魑魅魍魎
第五九五章　入彀
第五九六章　期待
第五九七章　螳螂捕蟬
第五九八章　甕中捉鱉
第五九九章　收網
第六○○章　飄雪之夜
第六○一章　突變
第六○二章　柳暗花明
第六○三章　陰差陽錯
第六○四章　心有所欲
第六○五章　受縛
第六○六章　作繭
第六○七章　男兒
第六○八章　搶新娘
第六○九章　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六一○章　閨中何止軍師
第六一一章　放眼天下
第六一二章　火起

《步步生蓮卷十五：蕭關烽候多》月關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十五卷　蕭關烽候多　第五六○章　偉大夢想

　　楊浩趕到興州後，馬上趁熱打鐵，開始組建新的朝廷，這一點是重中之重，趁著大戰剛剛結束，所有物資、人員、財帛都集中在手中，其調動分配暫未恢復平常時候的運作方式，可以事半而功倍。

　　首先是重立國號，這國號宋廷已經封了，就叫西夏國。宋國趙光義得了傳國玉璽，欣喜若狂，詔告天下，改國號為天授，楊浩便把西夏國號定為天佐，這天佐到底是天佐還是佐天，全看你如何理解，卻也討了個巧。

　　緊接著便要按著王國的品階制度設置政府，當初唐國李煜向宋稱臣的時候，自稱江南國主，朝中各有司衙門，比如樞密院、三司使等都改了名字，雖說換湯不換藥，功能職權還是那些，但是改個稱呼，似乎就比宋國低了一級，蕭儼和徐鉉在興州對這些方面早已做了準備，本也打算照方抓藥，對西夏國的官制進行改動，不料卻被楊浩直接否決了。

　　楊浩沒有與任何人商量，逕直拿出了一套方案，直接便照此安排起文武官員來。其實他對宋朝的官制一直有點不以為然，趙匡胤南征北戰統一中原之後，許多投降的割據政權遺留的官職一時沒法肅清，造成宋朝的官職最多最繁瑣，冗員之多前所未有。

　　此外，為了限制權力，趙匡胤又別出心裁，搞了一齣官、職分離的把戲，什麼尚書、侍郎、左右僕射，都成了寄祿官，只是用來核定其俸祿標準的官階，具體從事什麼職務，又搞出一堆職事官，什麼判、知、權、直、試、管勾、提舉、提點、簽書、監等等，一個外行人想要搞明白這些官兒都是幹什麼的，都要耗費好大的力氣，這種官制的統治效率可想而知。

　　如今借著削帝號，建王國，各有司衙門都得與宋朝有所區別的機會，楊浩直接照搬了明朝的官制。明朝的官制在加強了皇權的基礎上，最大程度地發揮了各級官吏的能力，明朝歷史上，皇帝大多不親理朝政，可是對比一下自秦至清各個王朝，你就會發現國祚延續時間超過二百年，且沒發生過分代的僅明、清兩朝。再比較文化、經濟、軍事等領域，明朝也都名列前茅。

　　史學家趙翼就曾慨嘆：「不知主德如此，何以尚能延此百六、七十年之天下而不遽失，誠不可解也。」這個令他不解的原因，就是明朝的官制，清承明制，可以說明朝官制在中國延續了近五百年，支撐、維護了中國壽命最長的兩個封建王朝，而且頗具效率。

　　楊浩沒有那個能力在帝制基礎上，憑空編出一套全新的官僚體系來，官制是政權機構的一個重要組織制度，它關係到這個政權的盛衰，關係到當時社會的安定或動盪，關係到當時人民的生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可以隨意設置，所以為慎重起見，他充分權衡古今各個朝代的政體官制之後，便拿出了這套官制政體。

　　不過他的政體與明朝的政體又有一定的不同之處，因為河西的條件與明朝立國時不同，無法完全照搬明朝的體制，不過主體思路還是一樣，在朝廷、地方、軍隊三個體系中分別進行設置。

　　朝廷方面，設內閣和吏、戶、禮、兵、工、刑六部，地方官也對原來承襲舊制設置的那些節度使、刺史、知府等混亂不堪的官階進行了統一，設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再往下是知州、知府、知縣等等，由於他瞭解得不是那麼詳盡，同時這個王國無論是地域、經濟成分、政體的成熟程度還遠不及中原，也不需要一下子羅列太多的官職，所以基本就至此為止。

　　情報部門進行了整合，飛羽和隨風徹底融合，開府建衙，正常辦公，很多情報工作都是明面上的，例如地圖測繪、烽燧驛站的設立、軍事檔案的建立與管理等等，暗的一面是任何情報組織都必然具備的一面，但是如何防止它變成宋朝的錦衣衛、東廠西廠，卻令人煞費腦筋。

　　楊浩是開國皇帝，再加上狗兒、竹韻、焰焰對他的絕對忠誠，他不必擔心這個組織會失控，但是將來如何誰會知道？所謂制度強於人治，就體現在這個地方了，如何能充分發揮情報組織的作用，又不致於讓它失控，眼下沒有好辦法，也不是當務之急，只能慢慢進行調整和完善了。

　　變化最大的是軍隊，仿照宋朝的樞密院和兵部職能，楊浩也對調兵權和治兵權進行了分離，於兵部之外再設都督府，都督府總攬一切重大軍事指揮和戰役制定，兵部負責戰爭動員和軍隊行政管理、撫恤等事務，而出兵權決定於皇帝，通過內閣發佈。

　　軍隊建設上，由於河西經濟的特殊性，不能照搬宋國的那一套，所以採取了徵兵制和募兵制相結合，常備兵和部族軍兩種形式並存，兵農合一的軍事體制。直屬於朝廷的軍隊按職能分為宮衛軍、禁軍衛、衛戍軍等等，按作兵種又分為騎兵、步兵、重甲兵等等，這是王權和王國的保證，也是國家軍隊的主體。

　　此外則以部族軍為輔，党項八氏、涼州吐蕃、甘州回紇，遊徙放牧不好進行固定管理，其族人具有戰時為兵，平時為民的傳統特點，而且國家養不起那麼多常備兵，戰時又需要那麼多兵，所以便以其部族為基礎，建立了部族軍，如此，官制政體初具雛形。

　　如此龐大而複雜的官僚體系設置，由於楊浩是照搬了一個成熟的政體，同時現在能掣肘他的勢力幾乎不存在，所以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楊浩到了興州後便工作狂一般馬上著手進行政體的改制，充分發揮了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忘我精神，直到忙完這一切，他才正兒八經地回了後宮，認真看看自己的住處。

　　由於王宮還有興建之中，如今楊浩的住處只是興州的一幢大宅院，其奢華程度不及夏州節度使府，與銀州防禦使府的規模大體相仿，府中設置也不是那麼界限分明。一切都安排完了，行於後宅之中，楊浩只覺一身輕鬆。

　　到了後宅內眷日常活動的花廳，馬上就聽到廳中一陣笑聲，好久沒和家人在一起了，就算到了興州日日身處同一所宅院都不行，多少個夜晚，他是和种放、丁承宗、蕭儼、徐鉉等人促膝長談，直至半夜才在書房中匆匆歇息一刻的，此時聽到家人的笑聲，楊浩不由一陣激動。

　　小源笑盈盈地從廳中出來，由於廳中暖和，她沒有穿太厚重的冬衣，只著一件兔絨坎肩兒，兩頰還是紅撲撲的，一眼看見楊浩，小源又驚又喜，馬上就想福禮參見，又想回頭向廳中招呼，楊浩急忙豎指於脣，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輕輕搖了搖。

　　小源會意，向他施了個禮，便閃身離去，楊浩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先輕輕掀開簾兒，往裡邊看了一眼。

　　一家人都在廳中，冬兒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衫，光可鑒人的青絲挽了一個墮馬髻，如今她已是個成熟的少婦，珠圓玉潤，卻又不乏清麗絕俗，那一雙清明如水的眸子顧盼生姿，別具殊麗。與她對坐笑談的娃兒卻又不同，娃兒身材嬌小，容色卻是柔媚非常，她本來就擅保養，修練了雙修功夫之後，肌膚已是幾近透明的嫩白水靈，玉一般的人兒，在暖閣花廳中只穿夾棉的一件小襖兒，那高聳的乳峰，不堪一握的小蠻腰兒曲線難掩，妖嬈入骨，若是她此時再去汴梁爭一爭第一行首，恐怕較之當年還勝一籌。

　　而妙妙則在剝著桔子，然後將桔肉一瓣瓣地遞到二女兒楊姍的小嘴裡，楊姍乖乖地站在她的面前，眼巴巴地盯著她剝桔的玉指，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條繩子，繩子上繫著一隻猴兒，探頭探腦地站在她的旁邊，腦袋與她的肩膀一般高。

　　妙妙也成熟了些，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此時的她眉若遠山，眸如星辰，清麗嫵媚，已經有了些和焰焰相仿的氣質，雍容嬌美。焰焰……對了，焰焰哪去了？

　　轉眼旁顧，楊浩不禁啞然失笑。地上鋪著厚厚的駝絨毯，調皮的大丫頭雪兒騎在小白狼的身上，正做躍馬揚鞭狀，可憐的小白狼被她訓練得真像一匹戰馬一般，就差配上嚼頭，再仰天長嘶一聲，以證明牠是一匹真馬了。而焰焰……楊浩又看到了她的第二張臉。

　　雖說穿著緋羅裙子，可是因為羅裙質料細軟貼身，所以那用圓規去畫才有這麼圓的一輪滿月，又怎麼能遮掩得住呢，她正背對著楊浩，趴在地毯上，每有動作間，裙襬蕩漾，峰丘隱現，這誘人的春光，烘得楊浩心裡也熱了起來。

　　他往裡挪了一步，側身站開，這才看清焰焰在幹什麼。焰焰手裡拿著一隻小木偶兒，正在逗弄著楊佳。小傢伙已經會爬了，他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緊盯著姨娘手中不斷晃動的木偶，抿著嘴脣，使勁全身力氣爬呀爬呀，費了好半天的勁，好不容易爬到她的身邊，焰焰向後一挪身子，又離開了一尺多遠，而這一尺多遠，對這剛學會爬的小傢伙來說不啻於千山萬水，於是他瞪起眼睛，奮起餘勇，繼續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楊浩一進花廳，看到的就是這樣溫馨的一幕，可愛的女兒、童稚的兒子，還有或清麗、或妖嬈、或嫵媚、或嬌豔的嬌妻美妾。看到了她們，楊浩所有的疲乏勞累都一掃而空了，所有的付出，不都是為了她們麼？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只要她們永遠過得幸福，永遠像現在這樣快樂，一家人歡樂圓滿……

　　「不，不算圓滿。還有女英，女英無怨無悔地跟著我，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交給別人來掩人耳目。現在她的第二個孩子算算日子也快出生了，還要找個名義交給別人撫養麼？不，是該給她一個名分的時候了……」

　　楊浩這一閃身，冬兒和娃兒率先看到了他，二人驚喜地站了起來，冬兒喜不自禁地道：「官人，忙完公事了？」

　　「爹爹……」楊雪和楊姍歡天喜地跑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大腿。

　　焰焰扭頭瞧見楊浩，便坐起來，哼道：「有什麼好高興的，他呀，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情……」

　　「呵呵，創業時期總是要忙的嘛，我現在不忙，以後也就永遠不用忙了，難道像折大哥那樣，一家人被圈禁京城，整日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全家人困在一起，那樣的日子你才愜意？」說著瞪她一眼道：「盡說風涼話，看我今晚怎麼收拾妳。」

　　當著幾位姐妹，焰焰的俏臉不由一紅，不甘示弱地道：「怕你不成？」一雙眸子卻悄然漾起了水樣的柔媚。說話的當口兒，楊佳爬到了她的身邊，一把抓住了她手中的小木偶，偷襲成功的楊佳咧開嘴得意地笑起來，笑完了就很嚴肅地把木偶往嘴裡塞。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怎麼逮啥啃啥呀。」焰焰連忙把楊佳抱了起來，楊佳啃了幾口感覺味道不好，便往焰焰胸口蹭去，焰焰癢得直笑，連聲道：「姐姐，快把妳這吃啥沒夠的寶貝兒子弄回去。」

　　冬兒笑著走過來接過楊佳，解開一側衣襟，露出半個弧度姣好脂滿盈盈的乳丘，楊佳如獲至寶，撲過去一口叼住那紅瑪瑙，大剌剌地，自始至終也沒鳥他那做西夏大王的老爹。

　　楊浩很眼紅地看看這個搶他地盤的臭小子，攬過冬兒的香肩，挽住焰焰的纖腰，對娃兒和妙妙道：「放心吧，該忙的都忙的差不多了，以後呀，我就專心留在這兒，陪著妳們。」

　　「真的假的？你能閒得下來才怪。」焰焰不相信地睨著他，一邊很自然地打落他很不老實地滑向自己翹臀的大手。

　　「當然是真的。」楊浩半真半假，笑吟吟地道：「知道妳家官人當年的偉大夢想是什麼嗎？就是想做一個闊少爺，帶著幾個狗奴才，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調戲調戲良家婦女……現在我總算是有空去實現啦，哈哈哈哈……」

　　焰焰拐了他一下，恨恨地道：「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說點正經的成不成？」

　　楊浩若有深意地道：「我現在說的就很正經，妳家官人真的要做一個昏君了，從現在開始，直到……某個人昏了頭之前……」

　　四人之中，只有娃娃一下子明白過來，她剛要再作探問，小源匆匆跑了進來，稟報：「大王，阿古麗王妃到了。」

　　楊浩訝然道：「依照路程，她不是該明天才到嗎？」

　　小源道：「阿古麗王妃撇下大隊，先行趕來興州了。」

　　「原來如此……」楊浩略一沉吟，向幾個女人抱歉地笑笑，說道：「我去見見她，安頓了她就回來。」

　　看著楊浩匆匆離去的背影，唐焰焰嘆了口氣道：「官人的偉大夢想，怕是無法實現了。」

　　冬兒回眸道：「怎麼說？」

　　焰焰道：「還沒調戲呢，人家就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就是紈絝子弟和紈絝皇帝的區別呀……」

第五六一章　難得不早朝

　　清晨，天剛濛濛亮，楊浩就醒了。

　　這些年，不管多麼忙碌，多麼疲乏，每天的早課他是必做的，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一次給自己找個理由鬆懈下來，那麼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隨之而來的就不僅僅是晨練武功的耽擱，他會放下越來越多的東西，沉溺於優渥舒適的生活。

　　每個人都想享受優渥舒適的生活，但是他不是揮霍無度的二世祖，大多數人想得到這一切都得付出無盡的努力，他也不例外。轉首回顧，冬兒正躺在他的身畔，夢中甜睡，嘴角帶著慵懶的微笑。昨夜，他沒有使用雙修功夫，只是放開了自己，用心與冬兒纏綿恩愛，多少思念，盡付於一夜的溫存之中。

　　此刻，冬兒仍在甜睡之中，一頭秀髮披散，五官更顯柔媚，楊浩起身時，帶起錦衾，側臥的冬兒香肩半露，胸前雪膩豐腴的雙峰半俺在烏黑的秀髮之下，銷魂無比。

　　楊浩為她掩好被子，躡手躡腳地下地，著衣起床，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院中。呼吸吐納，拳劍武功，一趟練完，額頭已微沁汗水。冬兒覺輕，這時若再回屋，她必會醒了，楊浩體貼地留在外屋，杏兒和小源打了水來，侍候他洗放更衣，楊浩便向前院走去。

　　他本來想過上幾天君王從此不早朝的腐敗生活的，不過昨日阿古麗王妃到了，楊浩已約好今日與她共進早餐，有事商量，所以不會留在府上吃飯，這事兒昨晚已經告訴冬兒，倒不必再知會一番。

　　「姐姐……」

　　楊浩一走，焰焰便風風火火地進了冬兒的房間，冬兒連忙拉過錦幄遮住身子，柔柔笑道：「瞧妳，一大早的，什麼事呀這麼著急？」

　　焰焰已不是雛兒了，冬兒臉頰上還帶著尚未褪盡的淡淡嫣紅，眉梢眼角春意宛然，柔豔慵懶宛若露潤嬌荷，豈能看不出昨夜雨露澆灌，她是何等滿足。就算從神情上看不出來，她雪白修頎的頸上那深紫色的兩個吻痕也是遮不住的。

　　心直口快的焰焰便撇撇嘴，酸溜溜地道：「還遮什麼呀，人家又不是看不出來。」

　　冬兒羞笑，探出玉臂，飛快地打了她一下，又馬上縮回手，將身子遮得更加嚴密，只露出一紙雨後海棠似的臉蛋，問道：「一大早的，妳專門來取笑我的是吧？」

　　「我有那閒心？」焰焰白了她一眼，扭頭向外看看，這才坐在榻邊，湊過去神秘地道：「姐姐，妳知道官人一大早幹什麼去了？」

　　「幹什麼去了？」

　　「我聽丫鬟說，去陪阿古麗王妃吃早餐了。」

　　冬兒忍俊不禁地道：「妳這丫頭，說的都是廢話，官人不一大早的去吃早餐，難道要等晚上才吃早餐？呵呵呵……」

　　焰焰瞪起眼睛道：「姐姐沒聽清楚麼？他……是去陪阿古麗王妃吃早餐去了！」

　　她把阿古麗王妃幾個字特意咬重了讀音，冬兒眨眨眼道：「那還是吃早餐吶，有什麼區別？」

　　焰焰氣極，說道：「姐姐沒有聽懂我的話麼？」

　　冬兒忍笑道：「聽懂了，不過……以前官人也沒少和种大人、林大人他們一起用早餐吶。阿古麗王妃如今是甘州知府、回紇部族軍都指揮使，朝廷的文武大員，她剛剛來到興州，作為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官人當然要格外重視。」

　　「可她是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冬兒眨眨眼，問道：「那妳想怎麼樣？」

　　唐焰焰一下子呆住了，冬兒道：「想辦法把阿古麗趕走？」

　　唐焰焰叫道：「怎麼可能？不提她甘州二十多萬軍民，就憑她現在是朝廷的官員，我們豈能作出這樣不知分寸的事來？」

　　「那麼……官人若真的喜歡了她，我們堅決不同意？」

　　唐焰焰怏怏地道：「雖說官人疼愛我們，可他若真想納妃，誰管得了他？上回氣著了他，我還不自覺麼？哪有那般不知自愛的。」

　　冬兒失笑道：「那可奇了怪了，那妳一大早的跑來告訴我這個幹什麼？」

　　「我……」唐焰焰仔細想想，還真不知道自己跑來幹什麼了。她只是聽丫鬟一說，然後就跑過來了，至於想幹什麼，似乎……還真的幹不了什麼。

　　「妳呀。」冬兒輕輕拍拍她按在榻上的小手：「丫頭們忠心護主，什麼事兒都想維護妳，一聽到什麼似乎威脅到妳的事情，當然就想告訴妳，這是沒錯的，不過妳總該有些自己的主意，不要風風火火的，聽了風就是雨。」

　　冬兒伸手去夠榻邊的衣裳，焰焰忙給她遞過來，冬兒翻身坐起，起身的同時，衣裳已披在身上，她一邊裹緊了袍子，繫著絲帶，一邊笑道：「有些事啊，不能鑽牛角尖，否則就是自尋煩惱了，懂麼？」

　　焰焰誰也不服的性子，唯獨對冬兒言聽計從，有時候她也感到奇怪，冬兒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她就對冬兒這麼聽話，好像她是一個可親可敬可信的大姐。她是火一般的性格，心裡頭藏不住事兒，但是冬兒就像是水，而且是最柔最清的綿綿春雨，不知不覺就能消了她的火性了，讓她心平氣和起來。

　　室中火盆一早又添了炭火，烘得室中溫暖如春。冬兒只著一襲軟袍，翩然起身，在梳粧檯邊坐了，對鏡梳妝，輕理秀髮，舉止雍容優雅。居移體，養移氣，當年那個怯怯如兔的小女子，如今已是一個成熟嫵媚的小婦人了，就像一朵帶露的玫瑰，舉動風華。

　　玉梳將一頭柔順靚麗的長髮一梳到底，挽個隨意的髮髻，看看鏡中似有反思的焰焰，冬兒展顏一笑：「官人不許我們再在朝中任職，有些事兒也就不再對我們交代，這是很正常的，無規矩不成方圓，總不能有什麼國家大事，他回來都得向妳我交代一番吧？

　　「其實官家也怕我們悶著，於政事之外，還是交代了我們許多事做的，不要把心思放在這些無聊事上了。那位阿古麗王妃嘛，官人確實對她非常在意，不過我和妳想的不同，我覺得官人這麼在意她，大概又是在琢磨什麼整人的念頭了，而這件事麼，阿古麗王妃十有八九，也是參與者之一。」

　　她拈起一片脣紙，輕啟櫻脣，對鏡輕抿，說道：「如果官人真的喜歡了她，反而不會有如此舉動的，他呀，什麼時候正兒八經地追過女人了？」

　　焰焰嘟起嘴道：「那可未必。」

　　羅冬兒嫣然回眸，笑道：「好啊，那咱們就拭目以待！」

　　※※※

　　「……大王，折將軍一家已經過了夏州，宥州都指揮使程世雄程大將軍特意率部趕到他西行要道上相迎，設帳擺酒，與折將軍歡宴一晚，預計三天後可到鹽州……」

　　起居舍人穆余嶠畢恭畢敬地說著，他注意到，楊浩耳朵在聽著他說話，眼睛卻一直逡巡在一個俏麗的女人身上，那個俏麗的女子站在冰河上，頭戴一頂雪白的貂皮帽兒，穿一條合體的馬裙，上著狐茸邊的小襖兒，冰肌玉骨，俊俏清靈，那種與中原女子不盡相似的五官曲線分明，俏麗而筆直的鼻子，兩道亮麗的彎眉下一雙眼睛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正是甘州知府、回紇軍都指揮使，昔日的回紇可汗夜落紇的七王妃。

　　美麗的女人，給男人以佔有的欲望。高貴的女人，給男人征服的欲望。這個女人，無疑具有把男人征服與佔有的欲望都完全勾引起來的本事。就像剛剛來到興州傳教的那位路西烏斯神父說的，引導地獄的惡魔們蠱惑人類犯罪，並且將那些犯罪的人帶入地獄，這位王妃明顯就具備做魔鬼的本錢。

　　直到他說到駐守宥州的程世雄將軍擅自離開營地，帶領舊部設帳於西行必經之路，設酒為折御勳接風時，楊浩的目光似乎才收縮了一下，注意力收了回來，不過他眸中倏而閃過的一抹警覺並不易被人察覺，穆舍人剛剛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已恢復平靜了。

　　「好，繼續注意折將軍的行程，隨時稟報於孤，待他來到興州，孤是要親自出城相迎的。」

　　「是。」穆余嶠畢恭畢敬地答應一聲，就見楊浩興沖沖地向前走去，踏得腳下積雪咯吱咯吱作響，目標正是那位學著楊雪兒用一支小鞭子用力抽著冰陀螺，不時發出爽朗而歡快的大笑的阿古麗王妃。

　　穆余嶠慢慢直起腰來，嘴角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程世雄對舊主也未免太熱情了，楊浩豈能不覺難堪。他當初要接折御勳回來，本想以此招攬折家舊部軍心的，卻未料到這樣的場面吧？呵呵，共患難易，同富貴難吶，原本還信誓旦旦說要遠去靜州相迎義兄，這一下就改口變成出城相迎了……」

　　穆余嶠嘴角笑容一閃即沒，重又換上了他一貫的恭謹嚴肅的表情，舉步追了上去。

　　楊浩稱王改制，建立了全新的官僚體系之後，需要提拔任用大量的人才添充到新的朝廷中來，當初他佔領夏州，成為定難節度使的時候，就有許多在中原不得志的讀書人趕來投奔，希冀能在他這裡出人頭地，幹出一番事業來。穆余嶠就是那時候投奔楊浩的。

　　他是一個秀才，經過种放親自考核，此人文才還是非常不錯的，自從到了楊浩麾下，他做人謹慎，做事認真，答對得體，漸漸受到种放的青睞。等到楊浩成為西夏王，建立內閣與六部時，种放在前期投效的人中進行了一番篩選，各自委以重任。他是頗受种放器重的人，便得到了起居舍人這個職位。

　　這個官兒職階不高，但是非常重要，司掌記錄楊浩日常行動和國家大事，御殿則侍立，行幸則從，舉凡朝廷命令赦宥、禮樂法度、損益因革、賞罰勸懲、群臣進對、文武臣除授及祭祀宴享、臨幸引見之事，還有四時氣候、四方符瑞、戶口增減、州縣廢置，都要記錄下來以授著作官。

　　此外，他還負有規諫君主的職責，自從做了起居舍人，還是頗得楊浩信任的，如今楊浩又為他增加了些通報、傳遞緊急消息的權利，使他和飛羽隨風諜報組織保持著適當的聯繫，可以說，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已經一步踏進了最核心的統治圈子，算得上楊浩身邊的心腹了。

　　「爹爹，這東西很好玩兒，你試試……」

　　楊雪往前一跑，正專注於冰陀螺的阿古麗王妃連忙一揚鞭子，怕抽到了她，阿古麗王妃身材頎長，腳下又是一雙長筒馬鞭，這一動作重心不穩，腳下立時一滑，幾乎仰面跌倒。

　　「王妃小心！」

　　楊浩連忙搶上一步護花，一把環住了她的纖腰，關切地道：「王妃千萬小心，這冰上可滑得很。」

　　「多謝大王援手，叫我阿古麗就好。」阿古麗一挺腰桿兒站了起來，不著痕跡地扭腰擺脫了他的大手。

　　方才她這一滑，裙袂一擺，被風吹起一塊沒有滑下，露出裡邊一角白綢的細褌來，那褲腿塞在長筒馬靴裡，繃緊的腿形纖秀優美，修長筆直，哪怕是裡邊還裹著一層棉質的衣料也絲毫不嫌臃腫，只看一眼，就能讓人想像出那雙修長的玉腿是如何的渾圓結實、膩潤動人。

　　不過剛剛趕到的穆余嶠只瞧了一眼便趕緊收回了目光，雖然他也注意到楊浩貪婪的目光，但是楊浩看得，他可看不得，能在大王身邊做事，又豈能是個沒眼力的貨色。

　　楊浩到這黃河上來，看似遊山玩水，其實本來出巡的目的，是巡視都城附近地理的。楊浩已完成了官體的設置，對百官職司也已任命完畢，不過他手下許多重要的文武大牙卻還身處各地，一時半晌沒那麼快趕過來，因此他這稱王大典也就暫時不能完成。

　　此時最寒冷的時候雖已過去，但是春天還沒有到來，冬天在西北地方是最無聊的時季，民間說貓冬貓冬，很多百姓這一冬天真是會無所事事地貓在家裡的。如今翰海以西，只有興州城內的王府所在地是這個冬季裡唯一一處仍在熱火朝天進行建築著的所在。

　　楊浩無所事事，便開始走訪興州周圍的順州、懷州、定州、靜州，並巡閱囉保大陷谷以及青銅峽兩處兵塞。作為都城左近的這幾處重要所在，他自然應該做到心中有數才是，至於帶著妃嬪子女，自然也有些散心賞玩的意思在裡面。

　　如今所在的是攤糧城，這已是此行最遠的一站，也是最後一站，之所以把這裡也設為一個巡訪地，是因為這裡是河西產糧最高的地方，這個地方在整個河西是農業最發達的地區，目前糧食產量佔到整個河西百分之七十以上，楊浩自然不能不予以重視。

　　經過頭一天對當地官吏的接見之後，今天內閣和戶部的幾個官員在地方官的陪同下巡視地方，接見縉紳、體察民情去了，而幾位王妃則在攤糧城會見地方官員和當地士紳名流的夫人家眷，阿古麗王妃在此行官員中是唯一的一個女性，和他們沒有多少話說，再者此地農耕發達，而甘州附近的條件只適宜發展畜牧和工商業，並不適宜農業的發展，所以她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正好楊浩要帶著小公主到黃河邊上遊玩，种放大人隨口玩笑一句，她便也順理成章地跟了來。

　　以穆余嶠的機靈，他總覺這是楊浩及其心腹重臣有意製造的獨處機會。難道楊浩是想納阿古麗為妃麼？

　　也難怪穆余嶠會這麼想，從楊浩的表現來看，他似乎真的有這個意思，阿古麗貌美如花，武藝高強，更是甘州二十萬回紇人的領袖，納她為妃，便能不費吹灰之力把這二十萬回紇人牢牢控制在手中，換了任何一個統治者，這筆賬都會算個明白吧？這也就難怪种放、林朋羽幾位大人樂見其成，有意為他們製造機會了。

　　不過看眼下情形，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自夜落紇利用她及其全族做替死鬼，為自己逃生製造機會以後，這位王妃非常的痛恨男人，對誰也不假辭色，除了楊浩身為大王，還能稍近其身，旁人離著三丈遠，就能感到她身上比冬天還冷的氣息。

　　穆余嶠沒有去過甘州，這還是頭一回見到阿古麗王妃，但是他知道很多事情，作為楊浩身邊的人，還和飛羽隨風保持著一定的聯繫，心管他不能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但他還是能打聽到許多事情，哪怕是別人想打聽也打聽不到的事情。

　　「小丫頭，別亂跑，小心摔跤。」

　　阿古麗王妃的冷淡，似乎楊浩也覺察出來了，他順手抱起女兒，以掩飾自己的尷尬：「姍姍呢，妳教會她玩陀螺了嗎？」

　　楊雪得意洋洋地道：「妹妹好笨好笨的，怎麼教也教不會，我自己玩冰遛遛，把小白狼借給她了。」

　　楊雪說著扭頭一看，立即叫了起來：「哇！笨蛋姍姍，妳在幹什麼？」

　　原來，為了讓大王吃到最新鮮的黃河大鯉魚，當地的里正鄉官特意帶了兩家河邊農戶到黃河上來刨冰釣魚，楊姍親眼看見他們刨個冰窟窿，就從裡邊釣出一條個頭兒跟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大的大魚，不禁驚奇不已，於是小丫頭也來了興趣，不顧看顧自己的丫鬟阻攔，二小姐異想天開地也要親自釣魚。

　　只不過她用的不是釣鉤釣餌，小公主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像力，把姐姐最喜愛的寵物小白狼喚過來，命令它把尾巴甩進了冰窟窿。楊雪一扭頭看到的，就是小白狼蹲在冰窟窿上，一條長尾巴探在水裡，正齜牙咧嘴的向小主人做著無聲的控訴。

　　楊雪一見急了，趕緊從楊浩的懷裡掙脫出來向楊姍跑去，楊姍一見姐姐脹紅的臉蛋，馬上感覺自己好像大概可能是闖禍了，於是馬上撲到小源的懷裡，讓她把自己抱了起來，楊雪撲過去抱著小白狼的脖子把牠拖出了冰窟窿，那大尾巴一觸地，立即黏在了冰上，急得楊雪哇哇大叫。

　　阿古麗王妃見了實在忍俊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趕過去幫忙。楊浩剛想跟過去，便有一個信使匆匆趕來，忙幾份信札交到穆余嶠手中。

　　「什麼事？」楊浩停住了腳步，扭頭問道。

　　穆余嶠簽收畫押之後，那信使便匆匆離去了，穆舍人展開信柬一看，臉上便露出了笑容，他欠欠身道：「大王，高昌國、于闐國都派來了使節，如今正在路上，黏八嘎部也派出了使者，還有……龜茲王也派來了賀使。」

　　楊浩聽了又驚又喜：「當真？孤看看。」

　　楊浩一把搶過丁承宗傳來的信柬，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于闐國，孤知道，那是一定會派遣使者來的，孤幫了他那麼大的忙，豈有不來相賀之理？高昌國嘛，就有些出乎孤的意料之外了。而黏八嘎部和龜茲國就更不必說了，龜茲本來是仰喀拉汗人鼻息的，黏八嘎部落一直臣服於遼國，輕易不會自主決定對一個國家的態度，他們也來朝覲本王，哈哈……」

　　穆余嶠微笑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由此可見，西域諸國，已視大王為西域第一霸主了，否則他們豈會來巴結王上。」

　　「哈哈……」

　　楊浩眉開眼笑，沾沾自喜地道：「孤能以一介布衣而稱王，如今擁有河西十八州之地，就算是河西百姓最為推崇的歸義軍張義潮，也遠不及孤所建的王國之大，嘿！十八州之地，近三百萬子民，放眼天下，除了宋遼兩國，還有誰能及得上孤王？哈哈……」

　　穆余嶠見狀忙也恭維道：「是啊，這才幾年工夫，大王已成為西域霸主，如果假以時日，等到兵強馬壯的時候再入主中原，我王便是天下共主了。」

　　楊浩搖頭道：「噯，東進中原，那可是癡心妄想了。宋國之大，以我西北邊荒，先天上便不能及。大宋戰將如雲，兵精糧足，其實力無人能及，就算素以武力聞名天下的遼國真要論起來也要遜它一籌，它不來打孤已是萬幸，孤豈能去輕捋虎鬚？」

　　穆舍人小心翼翼地道：「大王，宋人真有這麼強嗎，橫山一戰，大王……」

　　「哼！你別看橫山一戰孤沒吃多少虧，那是因為孤退無可退，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孤沒有退路，就只能全力以赴，成也罷，敗也罷，別無出路。但是宋國……宋國內有巴蜀之亂，外有契丹虎視眈眈，所以根本沒有對我出盡全力，孤能據河西之地而自成一國，千秋萬代，傳承不休，已是邀天之幸，以河西邊陲偏遠之地，安能入主中原？」

　　「但臣以為……宋國野心勃勃，來日一旦騰出手來，恐怕會對我夏國不利呀。」

　　「哈哈哈哈，書生之見。」

　　楊浩搖頭道：「兵者國之大事，豈是說打就打的，想打仗？所為何來？宋國已佔據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他們唯一想爭的，只有幽燕，因為那是宋國北方的屏障所在，西北麼，土地貧瘠，對中原來說不過是一塊雞肋，中原王朝對西域例來都是施以柔遠之策，如今與宋議和，我可高枕無憂，自在為王了，呵呵……」

　　說到這兒，楊浩忽然有些警醒，便道：「這些話，不必記下來。孤……只是與你私下敘談罷了。」

　　「是！」穆余嶠知道他還沒有習慣新的身分，就連那用來自稱的孤字，還時不時的說成朕或者我呢，有時不注意言談，隨口說些什麼，回頭又囑咐他不要記下來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因此不以為怪，連忙答應下來。

　　不遠處，楊雪紅著臉蛋正拼命拔著狼尾巴，阿古麗王妃手裡提著一柄短劍，站在一旁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她只覺這對小孩子實在有趣得很，提著劍吃吃直笑，楊浩見了，便摞下穆余嶠，舉步向她們走去。

　　穆余嶠又想跟過去，楊浩擺手道：「孤帶兩位小公主來冰河上遊賞一番北國風光罷了，你就不用時時跟著了。」

　　穆余嶠畢恭畢敬地道：「大王，臣的職責，不只是記錄國家大事，還有大王日常的言談舉止。」

　　楊浩不耐煩地道：「無聊透頂，孤現在去陪伴女兒而已，你要記錄些什麼呢，難道孤回了後宮，與妃嬪在一起的時候，你也要一旁記錄嗎？」

　　穆余嶠惶恐地道：「臣不敢，臣豈敢如此不敬。但是大王只要上朝、出宮，臣就得隨行左右記錄一切，這是臣職責所在……」

　　「好了好了，什麼規矩不是孤定下來的？你記著，以後朕與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你跟著，以此為線，你等在那邊吧，敢越過一步，孤砍了你的腦袋！」楊浩說罷轉身便走，穆余嶠只得站在原地苦笑。

　　楊浩過去瞧了半晌，也拿小白那條與冰面親密接觸的大尾巴沒有辦法，最後只好喚過兩個刨冰取魚的農夫，叫他們把那狼尾巴連著一大塊冰都刨了下來，小狼拖著一片冰，委曲地撲到小主人身邊嗚嗚直叫，楊雪大感委曲，心痛的眼淚汪汪，楊浩見了連忙好言哄著。

　　正這當口，穆舍人又收到一封公函，他打開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這事兒他可不敢耽擱，不過楊浩以腳虛劃的那條線他可不敢逾越，能被選拔在楊浩身邊做事，知分寸可是他的優點。他站在原地，揮舞著手中的公函叫道：「大王，大王，興州送來重要消息！」

第五六二章　又選花魁

　　穆舍人剛剛接到的消息是蕭關那邊傳過來的，西夏軍與駐守蕭關的尚波千所部發生了戰鬥。蕭關是河西隴右的必經之路，當然，如果非要有人翻越層巒疊嶂，那麼其實河西隴右之間根本沒有屏障，可以說處處都是路，但是這樣的山路大隊人馬是無法通行的，大隊人馬即便能通行，也無法攜帶太多的糧草輜重，更不要說馬匹等必不可少的戰爭武器了，因此處於群山之中的蕭關，作為可以讓大隊人馬通行的唯一通道，便立即凸顯出了他的重要性。

　　所以，不管是當初防範李光睿也好，如今防範楊浩也好，蕭關都是吐蕃大頭人尚波千最為看重的軍事要地，在這裡駐紮有七萬族眾，一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所在，駐紮有七萬族人，而且是男女老幼盡人皆兵的遊牧民族，這個地方簡直就已是銅牆鐵壁。

　　不過楊浩這邊也不是完全處於地利全失的狀況，蕭關之外還有兜嶺，尚波千並不是把整個山勢全部佔據，俯瞰著河西一馬平川，李光睿在的時候，定難軍就佔領了兜嶺，並且在這裡也建築了兵營要塞，楊浩接收定難軍後，這支守軍自然而然地便投靠了楊浩，只不過從地勢上來，最險要難攻的一段都在隴右尚波千手中，河西這邊佔據的幾座山頭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尚波千眼下並無意與楊浩開戰，羅丹也是吐蕃部族的大頭人，而且現在在隴右一直在跟他作對，雖說羅丹的勢力遠不及他，卻也不是他想滅就滅得了的，再加上李繼筠和夜落紇這兩隻白狼一到隴右，熱乎勁兒還沒過就忙著搶地盤、搶人、搶錢搶東西，偏偏在宋國的默許和支持下，他又不能翻臉，所以他這個時候絕對不想招惹楊浩。

　　問題是，他不想，有人想，這個人就是李繼筠。

　　李繼筠在他的地盤上打起党項人的旗號，以党項少主的身分大肆拉攏吸納遊牧於隴右的党項族人，尚波千看著十分礙眼，但李繼筠用的手段十分平和，尚波千又不能翻臉，只好靈機一動，在蕭關附近給他劃了一塊地盤，讓他幫著守蕭關去了。

　　尚波千知道李繼筠雖然和自己不是一條心，但是在對楊浩的態度上，絕對比他更加仇視，更加的誓不兩立，把他調去，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安排了。只不過，他絕對沒有想到，李繼筠比他想像的還要積極、還要主動。

　　楊浩稱王了，其意義比當初稱皇帝更加重大。不管誰都知道，他當初稱皇帝的時候正在與宋國作戰，這個皇帝實在有點不靠譜兒，也根本沒有得到各方勢力的承認，就算是楊浩內部，其實很多人也沒太把這當回事。如果你說一聲我要做皇帝，那就真的算是皇帝的話，古往今來多少造反的泥腿子、佔山的山大王都曾經起過國號、稱過皇帝，豈不是都要載入帝王本紀了？

　　但是現在不同，楊浩現在稱王，雖然比原來稱皇帝矮了一截，確是得到了宋國承認的，宋國是唯一對楊浩政權存在的法理性有權提出質疑的國家，宋國同意了，那麼現在河西的楊浩政權就不再是一個草頭班子了，而是一個真正的王國。他的政權、他的官府、他的文武臣僚，從現在起就是一個正式的存在了，即便有朝一日出使宋國，也是堂堂的使臣身分。

　　李繼筠如何能忍？那裡的江山、那裡的軍隊，那裡的一切，本該都是他的，現在楊浩要堂堂正正稱西夏王了，可他淪落到了什麼地步？在楊浩籌備開國大典的時候，他不搞出點事來摻和摻和，那他就不是李繼筠了。

　　於是，李繼筠趕到蕭關，建立了自己的營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見駐守蕭關的吐蕃大將呼延傲博，見到呼延傲博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獻上了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昔日綏州刺吏李丕祿最寵愛的九夫人、李繼筠的床頭人花飛蝶，被他當成了敲門磚，一磚砸向了呼延傲博的腦袋。

　　對這塊香噴噴、軟馥馥、暖床極品的板磚，呼延傲博很爽快地就笑納了，笑納之後便微笑著拒絕了李繼筠蠱惑他出兵攻打西夏兵營的建議，淫笑著趕回自己的臥房試驗敲門磚的暖床效果去了。

　　呼延傲博不怕打仗，而且很會打仗，是尚波千手下第一大將；同時他還是尚波千的結拜兄弟，對尚波千忠心耿耿。沒有尚波千的命令，他根本不會出動一兵一卒，禮物他可以笑納，出兵的建議他卻毫不猶豫地笑拒了。

　　「這王八蛋不地道！」

　　李繼筠罵歸罵，可他初來乍到，實力和呼延傲博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又不敢得罪他，只能自己想主意，李繼筠想出的辦法就是派出小股部隊不斷襲駐紮在兜嶺上西夏兵馬，然後有意識地引著他們進入呼延傲博的防禦範圍。他的誘敵之策確實起了作用，三番五次被騷擾之後，呼延傲博出動了兵馬，與西夏兵正兒八經地幹了一架，結果是西夏這邊丟了一處營寨。

　　營寨有失，兜嶺夏軍主將豈敢大意，一面就近向駐紮韋州的軍隊求援，一面發起了反擊，兩下裡就這麼打了起來，楊浩接到的報告，就是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

　　楊浩看了這封軍情奏報，第一反應就是：竹韻和狗兒還在汴梁，焰焰也正逐漸退出對「飛羽隨風」的控制，而這個諜報組織仍能迅速提供這麼詳盡的情報，看來當初的組織機構架設是很成功的，能夠做到不因人廢立，不管上頭的首腦人物如何更迭，始終保證有效率的運作，這才是一個成熟完善的機構。

　　第二個反應就是：子渝，當真是女中諸葛。當初，可是子渝的建議，才放過了夜落紇和李繼筠，把他們放到了隴右，而這兩個傢伙果然不負所望，他們在隴右的所作所為，實在比殺了他們，對我更有幫助啊。子渝……這丫頭應該跟著折大哥一起回來了吧？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穆舍人一直小心地看著楊浩的臉色，見他看完了奏報，臉色變幻莫測，最後竟悠然出神起來，忍不住問道：「大王，沒有您的旨意，韋州不能出兵的，憑兜嶺守軍，可不是呼延傲博的對手，您看這事兒……」

　　楊浩沉吟半晌，說道：「兜嶺那邊孤不是很熟悉，對隴右這個尚波千的實力，也不是非常瞭解，先回去，等幾位大臣回來，好好議一議。不管如何，孤立國在即，各國使節正紛紛趕來，尚波千如此挑釁，孤是不能不還以顏色的，否則豈不叫人看輕了孤家？」

　　「叫她們接著玩吧，咱們走！」楊浩大步前行，穆余嶠回頭瞟了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

　　鹽州出產鹽巴，這裡的鹽不但供應著河西諸州的需要，而且還遠銷遼國和宋國，遼宋自己也有產鹽地，但是那兒的鹽遠不及這裡的雪鹽質地純、味道好，所以為了不衝擊本國的鹽業經濟，兩國對河西傾銷的鹽巴都有保護政策，尤其是宋國，根本不准販賣河西的鹽巴，但是河西的鹽品質好、價值低，為利所誘私下走私的仍是大有人在，因此也就造就了鹽州的繁華。

　　目前來說，河西諸州中，僅以物阜人豐、商業規模來說，不管是夏州還是楊浩新擇的都城興州都不及鹽州。此刻，折御勳一家人在一支八百人的騎兵隊伍護送下剛剛趕到鹽州，因為這裡商業發達，有許多批發販賣鹽巴發家的大鹽商，所以擁有很多富麗堂皇的宅院、別莊、下莊等等，所以當地官員很容易就找到一個大鹽商，商借了一處別莊安置折氏一家人。

　　這幢別莊一切應用之物應有盡有，就連奴僕侍婢都沒有撤走，把遠路趕來的折氏一家人打點得極好。趕了這麼久的路，每至一城都要經過漫長的旅途，尤其是自此再往西去直到靈州，中間再沒有什麼名城大阜，而是八百里翰海，一向愛潔的折子渝自然要利用這難得的條件好生沐浴一番。

　　香湯早已備好，加了白芷、桃皮、柏葉、零陵、青木香等香料的熱水氤氳著一層裊裊的霧氣，輕輕浸入水中，溫暖的水熨貼著整個身子，所有的疲乏都一掃而空，子渝不禁愉悅地吁了口氣。

　　輕輕撩起水來，纖纖玉指貼著自己的削肩，滑過性感的鎖骨，撫向微微賁起的一抹白，然後便沒入了熱氣蒸騰的水中，熱氣氤氳著，讓她美麗的臉龐時隱時現，如同一座水玉觀音。

　　每往興州多走一步，便離楊浩多近了一步，她的心便忍不住多了一分悸動，曾經的糾結和怨尤，在飽經情感波折之後，在楊浩甘以玉璽換她全家之後，現在再回頭看去，就像一個成年的人回頭去看小時候耿耿於懷的一些小事情，除了啞然失笑，只有對童年時候幼稚天真的一絲懷念。

　　她感覺自己的心靈已經完全解脫了，一直以來，在她身心上束縛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而現在，一家人得脫生天，她心中最大的牽掛已經解脫，連帶著對許多事物不甘的念頭，飽經辛酸的她回頭再看時，都完全不值一提，壓在她肩上重如山嶽的重負一旦脫去，輕鬆得讓人飄飄欲仙。

　　「浩哥哥……」

　　手掌和著水的熱力，撫過某處高聳敏感的所在，她的眸子黑得發亮，俏臉上卻沁出熱水和羞澀雙重結果造成的紅暈，豔若桃花。曾經，她只記得他的壞，現在卻只記得他的好，念著他的好時，不止心中的他變得那般美好，而且那種溫暖、愉悅，也像這散發著香氣的熱水一般溫暖著她的身心。

　　原來……原來……心裡想著好的時候，會是這般的美好！難怪浩哥哥說：若心中有天堂，便置身地獄也是天堂。若心中是地獄，便置身天堂也是地獄。對了，這句話是浩哥哥對唐焰焰說的，他說因為他說了這句話，還引起了焰焰的誤會，誤以為他對焰焰生情……

　　悠悠地嘆息一聲：是啊，當時是誤會，可後來卻是弄假成真了。想起以往種種，想起唐焰焰，她的眼神有些迷惘起來，過了許久，卻似想通了什麼，只是嫣然一笑。微微一笑中，盡是雲淡風輕……

　　※※※

　　「大哥？」

　　折子渝洗了好久好久的澡，好像明天就要做新嫁娘似的，香湯沐浴，洗得乾乾淨淨，不染絲毫泥垢，這才穿起衣袍，走出了浴室。這是那個大鹽商女眷沐浴的所在，就在這間臥室的裡間，出來，就是妝臺、繡榻，八扇士女馬球屏風隔斷的外間是圓桌錦凳，一應家具。

　　因為那屏風是半透明的，而桌上正掌著燈，所以一出浴室的門，透過那屏風就看見一個人正坐在桌前端杯品茶，哪怕只看一個輪廓，她也認得那是自己大哥，何況半透明的屏風並不能完全遮擋人的容顏。

　　折子渝本已穿好了睡袍，這時又攏了攏，緊了緊衣帶，快走繞過屏風，折御勳正舉杯就脣，喝著香茗，一見她出來，微微的一笑，說道：「坐。」

　　折子渝在一旁折腰就坐，笑道：「大哥，明日一早就要上路，怎麼還不休息，有話對我說麼？」

　　「嗯，的確有話對妳說，而且還是非常重要的話。」

　　折子渝斂了笑容，往他身邊挪了挪，大哥這麼晚到她房間來，肯定有相當重要的大事，不過她實在想不出這時候大哥能有什麼要事與她商量，難道……難道是我的婚事？

　　子渝的芳心噗嗵噗嗵地跳了起來，臉上也有些不自然了，趕緊翻過一個茶杯，為自己斟了杯茶，掩飾著自己的神情道：「大哥，什麼事呀？」

　　折御勳在端詳她，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嗔道：「看什麼看，我身上長出花兒來了麼？」

　　折御勳嘿嘿一笑，搖頭道：「那小子，倒真在乎妳。這件事，就算是參與其中的，也大部分毫不知情，而妳……並不在其中，他卻特意囑咐我要向妳交代一番，真是難得。」

　　折子渝馬上就知道大哥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什麼了，卻也因之更為好奇，連忙問道：「什麼事，要向我交代一番？」

　　折御勳喝了口茶，說道：「我聽說，他在汴梁做官的時候，曾經摻和到選花魁的事中，許多心思花樣，還幫著編排劇碼、歌曲，鬧得整個東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折子渝撇撇嘴，不屑地道：「他呀，瞎折騰唄。假公濟私，選來選去，一個花榜魁首、一個葉榜魁首，都選進了自己的私宅，你問這個幹嘛？」

　　那神情，就像是大舅哥誇妹夫，這當娘子的便要替她丈夫謙遜一番似的，引得折御勳眸中露出會心的笑意來。

　　拆御勳又喝了口茶，點頭道：「嗯，四大行首爭得你死我活，滿東京的人都跟著忙忙活活。其實呢？這事兒整個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四大行首在選花魁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名次結果，可是她們誰獲得的好處最多，卻是直到結束很久之後，才能真個看明白。而滿東京的人都跟著忙活，事先固然不知道花魁行首名落誰家，事後仍是什麼都不明白，他們是參與者，卻也始終是看客，而且是自始至終蒙在鼓裡的看客，嘿！這小子，我怎麼覺得是個演戲法兒的？」

　　折子渝快抓狂了，抓住他手問道：「大哥，到底是什麼事呀？」

　　她越急，折御勳倒是越沉著，很少看見自己的妹妹這般性情中人了，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老氣沉沉，折御勳慢條斯理地又呷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裳，眼看妹妹瞪起杏眼又要發彪，這才說道：「小妹，前幾日程世雄離開防地前來迎我，妳告誡老程，認為不管以前如何，現在他是楊浩麾下一方將領，當知分寸，如此擅離職守，還大肆張揚，已經有失本分，是麼？」

　　「怎麼，妹子說得不對？還是說……哥哥想……」

　　折御勳苦笑道：「想什麼想？就算府州仍在，我所想的，也只是保住祖宗基業，可有更大的野心？如今什麼都沒了，妳當大哥昏了頭？就那麼不自量力？再者說，他把大哥用一方傳國玉璽換回來，大哥就那般無情無義？」

　　「那麼……」

　　「老程是個耿直忠心的人，他本杜重威家奴，杜重威死後，樹倒猢猻散，再加上他名聲不好，往日受了他許多好處的人也不敢再與他沾上關係，而老程……只不過是杜家一個奴僕，卻能費盡心思接來舊主家眷，奉養如常，這份義膽忠心，無人能及。他來接我，本就是他的性情使然。不過，老程雖然看似粗魯豪放，其實是個心思極細的人，他會大張旗鼓捨了駐地，率領大隊人馬攔路設帳，為我擺酒接風嗎？」

　　折子渝黛眉一蹙，疑惑地道：「你是說？」

　　「嘿，當然是那小子指使的。」

　　折子渝登時感動起來，就差雙手捧著小臉，眼中顯出星星來了，喜勃勃地道：「他……他倒是個有良心的……」當著自己大哥，不好過分誇他，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折御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屁的良心。現在妳當然看他怎麼做都好啦，這小子故意指使老程擺這排場，可不是為了迎妳老哥，只是想要害人而已。」

　　「啊！害誰？」折子渝馬上又緊張起來。

　　折御勳這才俯身向前，一五一十地向她說了一遍，折御勳說了許久，折子渝聽了許久，等到一切說完，折御勳才道：「如今，這小子要演一齣更大的戲，這一回不但那些起哄的看戲的要蒙在鼓裡，就算是身處其中的人，許多也是蒙在鼓裡的，真正瞭解他意圖的人，絕不會超過這個數。」

　　折御勳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正反展示了一下，又道：「本來，這齣戲裡沒有妳什麼事兒，不過他特意囑咐我，要讓妳知道一切經過，妳說他是不是對妳特別的看重？」

　　折子渝眨眨眼睛，忽然俏皮地翻個白眼兒，學著她大哥的口氣道：「屁的看重。他……他這分明是怕我誤會，擔心我小氣嘛。」

　　折御勳含笑道：「那妳如果沒有聽到大哥今日說與妳聽的話，妳會不會小氣呢？」

　　「我當然……」理直氣壯的高嗓門忽然一下子放低了，她從嗓子眼裡咕噥了一句，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什麼？哥沒聽清。」

　　折子渝紅著臉蛋，大聲嚷道：「不會小氣啦！」

　　折御勳撇撇嘴，一臉不以為然地道：「真的？」

　　「真的真的。」折子渝急著轉換話題，眼珠轉了轉，說道：「倒是可行，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這算是伐謀之舉了。不過……我看他此舉，倒是想一舉兩得呢。」

　　這回輪到折御勳納悶了：「一舉兩得，此話怎講？」

　　折子渝認真地道：「不可諱言，他予以重用的人，大多起於微末或走投無路，這才依附於他，對他的忠心毋庸質疑，但是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他的缺點，以我在夏州那幾日工夫，便已有所察覺，比如說，起於蘆嶺州的將領大多自覺優越，哪怕是面對著比自己官秩高的官員，也少了幾分恭敬，而降將則大多謹小慎微，所以有意識地相互接近，形成另外一個團體。

　　「再比如說，丁承宗性格有些孤僻，一切心思都圍著楊浩，不太注意結交文武；种放極受楊浩重視，尤其是經由蘆嶺州演武堂，他親手教出來的學生遍佈全軍，成為將校骨幹，所以除了面對楊浩、丁承宗等寥寥幾人時，种放有種好為人師的氣派，對人喜歡端著架子。而張浦也是文武全才，卻是立下幾樁大功，才得有不遜於种放的地位，因此一碰上目高於頂的种放，彼此都有些看對方不順眼……」

　　折御勳笑道：「這個再正常不過了，就算是一家人，也有合得來的，合不來的，何況是這麼一股龐大的勢力，我在府州時，麾下那些將領還不是一樣？放眼天下，大至一國、小至一州一府，人與人之間，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的。」

　　折子渝道：「是，不過，楊浩的情形有些特殊，他崛起得太快，手下的人馬來自方方面，看似盛極一時，根基卻不穩固，因此，旁人那裡官吏們的內耗、不和，不致於影響大局，而他這裡，一旦發展到比較難以調和的時候，卻會產生相當大的問題。何況我提的這些還不包括一些三心二意的摸魚派。」

　　折御勳凝目道：「妳的意思是？」

　　折子渝得意地一笑，說道：「我說他想一舉兩得，除了想蒙蔽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另一個目的，就是通過假戲真做，把麾下文武官僚們本來暗中滋生的不平不和，藉由這個機會，都擺到臺面上來，讓他們好好地發作一回，真正的禍患，會藉由這個機會除去。

　　「僅僅是彼此心存芥蒂，和不來的文武，他們明知是戲，自然不會真的不和，可是他們之間又確有因種種性格、出身等原因造成的摩擦，藉由這件事，他們就會明白這樣鬥的壞處，就會反思，就會明白有朝一日，一旦他們之間真的發生這種種衝突，與人與己都有害無益，就會自覺地避免走到那一步，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唔……」折御勳一捋長鬚，丹鳳眼瞇了起來：「這個我倒沒有想到，若真是如此，這個傢伙還真是狡詐無比。」

　　「大哥，這是聰明好不好？都沒見你想出過這樣的法子。」

　　折御勳一笑起身：「總之，妳明白他這麼做的用心就好了，省得一氣之下，又逃之夭夭！」

　　折子渝頓足嬌嗔：「哥……」

　　「哈哈，不說，不說。現在我已經都告訴妳了，早些睡吧，明日還要上路，他聰明機變也好，陰險狡詐也好，總之……是用在他的敵人身上，不是用在妳的身上，這樣就好。」

　　折御勳寵暱地拍拍妹妹的肩膀，轉身向外走去。

　　送走了折御勳，關好房門，移了燈燭到屏風後面梳粧檯邊坐了，從纖毫畢現的銅鏡中凝視著自己嬌美的容顏，她輕輕放開了隨意挽起的秀髮，一頭烏亮的秀髮披垂下來，拿了一支玉梳輕輕梳理著頭髮，不禁浮想翩翩。

　　「那個壞蛋！本打算這次到了興州，就把自己交給了他，管他是王侯將相，士紳草民，從此相夫教子，守在他的身邊便是。誰知道，他卻想出這麼個坑人的主意，要是這樣的話，倒不能馬上嫁他了呢……」

　　「啐！沒出息的，妳很想男人麼？」

　　秀髮掩映下的玉潤臉蛋忽地升起兩抹嫣紅，她向鏡中那個不知羞的小丫頭扮個鬼臉，慢慢站起身來，一雙素玉般秀美的纖手緩緩解開了軟袍羅裳，鏡中的美人兒只著小衣，盈盈俏立，香肩玉腿，粉頸椒乳，連她自己看在眼中都有些癡然。

　　玉指從她彎彎的眉、翹挺的鼻子，滑到那性感紅潤的嘴巴下，然後漸漸移到象牙般質感的玉頸上、粉嫩無瑕的酥胸前……

　　孤芳獨賞，顧影自憐，真個是我見猶憐。

　　那飽滿的酥胸、柔潤纖細的小蠻腰、併攏起來時沒有一絲縫隙，就連一根小指都插不進去的筆直雙腿，無不顯示著，這已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就像一枚熟透了的紅果，汁鮮肉嫩，等著採擷它的主人品嘗它的美味。

　　子渝的臉蛋越來越燙：是的，我想要男人，想要那個坑死人的大壞蛋……欺負我……

　　這個大膽的念頭一浮上來，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立即羞不可抑地逃上床去，拉過被子呼啦一下帶頭帶臉遮了起來。「呼」地一下，剛剛蓋起的被子又被掀開了，子渝張大雙眼，瞪著帷幔頂上魚戲蓮葉的錦繡畫兒，心中想道：「那個阿古麗呢？會不會假戲真做？」

　　※※※

　　「蕭關之險，非強力可奪。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所在，尚波千之所以在那裡屯以重兵，不是因為那裡不駐重兵就難以把守，真正的原因是，那裡山下的草場、山上的山林，本就能養活這麼龐大的族群，能定居下來，他們當然不必以這麼龐大的一個族群四處遊移放牧。」

　　李繼談本是夏州將領，尚波千兵出蕭關，配合涼州吐蕃人與定難軍作戰的時候，他曾經和尚波千的軍隊打過仗，而且一直追到了蕭關，對那裡十分熟悉，所以最有發言權。

　　「此外，尚波千之所以在那裡屯以重兵，主要擔心的是會被人從內部攻破，靠向隴右一方的山勢可並不險峻。而隴右各方最近才剛剛確立了尚波千的霸主地位，此前尚波千部、大石部、小石部、安家部、延家部互相鬥得也很厲害，禿逋、王泥豬等吐蕃首領的權勢並不弱於尚波千，當時尚波千的根基之地主要就在蕭關附近，也就是這兩年，得到宋國的扶持，他才一舉成為諸部的頭領。」

　　丁承宗道：「我們並不指望打下蕭關。打下蕭關有什麼作用？尚波千是宋國扶持的人，如果我們真的打過蕭關去，宋國必然予以干預，到那時我們東有宋軍，南有吐蕃，兩面受敵的話，不啻於一身二疾，勢難支撐。我們的目的是鞏固河西十八州的地盤，擴大夏國在西域各國間的影響，成為西域霸主。但是現在尚波千主動挑釁，總不能置若罔聞，我們想要的，是教訓教訓他！」

　　一旁种放也開口了：「立國大典在即，西域諸國的使節很快就會趕到，如果面對尚波千的一隻走狗，我們也毫無辦法，必然會被他們看輕了，這些西域小國，素來欺軟怕硬，見此情形必對我王生起不恭之心。所以，教訓教訓他們，是有必要的。」

　　李繼談攤手道：「可是，就算集十倍兵馬，想奪取蕭關也不容易，若真有十倍於敵兵馬，在那深山狹坳中又擺佈不開，如何教訓他？」

　　楊浩微微一笑，傲然道：「李大人，不要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孤王打仗，什麼時候一味力拼過？不能力敵，咱們還不能智取麼？」

　　楊浩胸有成竹地道：「不錯，智取。橫山羌穿山越嶺如履平地，最擅攀爬險峰石崖，如果調一支擅於攀山越嶺的羌兵來，奇襲敵營，裡應外合，還不能打下他幾座山寨來？孤不要多，他奪多一座兵塞，我奪他三座山寨，還之以顏色，也就夠了！」

　　穆舍人匆匆做著記錄，聽到這裡抬頭看了楊浩一眼，又埋頭記錄起來……

第五六三章　佈局

　　西夏立國的大典比起上次稱帝其實還隆重些，除了重要的文武大臣都趕到了興州，各國使節的到來，也為它增添了幾分莊重的色彩，只不過宋遼這兩個大國，這一次並沒有遣使前來。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都設了尚書。蕭儼為吏部尚書，徐鉉是禮部尚書，不過這兩個人用的仍然是假名，楊浩一日不能與趙光義建立真正平起平坐的地位，他們的真正身分就不宜曝光，不過由於他們早在楊浩繼承定難軍節度使之前就在楊浩身邊做事，用的就是現在所用的假名，所以並未引起什麼人的疑問。

　　既然起於微末的時候就是這個名字，如今身居高位，原來虛構的身分來歷自然而然也就被人當真了，那個時代既沒有電影電視，也沒有攝像報紙，二人在江南名氣雖大，但真正認得他們相貌的人卻不會出現在這裡，所以二人的身分不虞洩露。

　　楊浩立國，頒職授將，雖說事先已再三權衡，務求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是這一碗水端得到底平不平，每個人看法都不一樣的，論功排輩，詔書下來，就有人歡喜有人愁了。比如范思棋做了戶部尚書，楊繼業回京任兵部尚書，林朋羽為刑部尚書，這些人對自己的職位並無疑議。

　　而巧手名匠李興得授工部尚書，對他來說更是意外之喜了。像木恩、木魁等人得授前軍都督、後軍都督等職，也覺心滿意足。沙州張承先這樣德高望重的世家族長得授一個太師、太傅等地位崇高，並無實權的官職也無異議，最感失落的就是除了拓跋氏中一些本以為會受到重用的貴族。

　　其實拓跋氏族人中，楊浩也大力提拔了一些人，主要是跟著他南征北戰的小野可兒、拓跋昊風等年輕將領，那些鬱鬱不平的都是在原來的定難軍中身居要職，但是由於世代為官，已經成了官宦世家，其族群既無太強大的勢力，本身對經邦緯國又全無建樹的拓跋氏世襲貴族，楊浩早知道這些人必感不滿，不過如果不下大魄力徹底排擠掉這些尸位素餐的閒人，他的朝廷很難煥發新的氣象，因此並未考慮給與他們實權和要職。

　　這些人本來就已游離於楊浩的權力核心之外，再加上遷都之後，離開了他們的根基之地，他們能對楊浩施加的影響十分有限，所以儘管心中不滿，一時也無可奈何。不過，大典結束，百官退朝時發生在五軍大都督張浦和內閣大學士种放之間的不和諧一幕，卻給了他們一線希望。

　　大典結束，百官退朝，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張浦退出朝堂，許多官吏將領尤其是原銀州系、定難軍系的官員紛紛上前祝賀：「恭喜張大人，如今官拜五軍大都督，可謂我朝武將第一人吶。」

　　張浦毫無興致，皮笑肉不笑地道：「罷了罷了，有什麼好賀的，我這大都督，有什麼事還不是得和兵部楊尚書商議麼。至於調兵出兵之權，更得內閣允准，沒甚麼了不起的，還是我們种大人吶，託內閣首輔大學士，那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吶，哈哈……」

　　張浦話語之中揶揄的意味十分濃厚，圍過來相賀的官員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起來，种放就在不遠處，被一群官員圍起來恭賀，雖說他未必聽得到張浦這番話，可難保事後沒有人告訴他，誰敢這時候笑得暢快？不過，本來就對自己職位有所不滿的官員卻從中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張浦一番話，鬧得相賀的人盡覺無趣，大家正欲散了，那邊种放高喊一聲：「張大人留步。」便快步向張浦趕來。

　　「張大人，隴右尚波千所部呼延傲博屢侵我邊境，兜嶺守軍損兵折將，未建寸功。前些時日，朝廷選拔善於攀山越嶺的橫山羌兵予以奇襲也未見效。小小尚波千，難道還能容他張狂？大人，可否至我府上，咱們一起商量商量蕭關兜嶺那邊的戰事，為大王分憂。」

　　張浦哈哈一笑，說道：「大人，你這可是有些難為本官了，本官一直鎮守肅州，統籌沙瓜肅等諸州人馬，對蕭關一帶的情形全不瞭解，能拿得出甚麼辦法呢？大人文韜武略，無所不精，如果有什麼神機妙策，需要張某做一個馬前卒去衝鋒陷陣的話，那張某眉頭都不皺一下，至於和大人一起商量對策，那可是強人所難了。」

　　种放的臉色頓時沉下來：「張大人身為五軍大都督，難道這不是大人分內之事嗎？如此過謙，似不妥當吧？」

　　張浦笑吟吟地道：「大學士若是覺得張某的功勳本領不配當這五軍大都督，可向大王彈劾，免了我的官職。至於過府就教，實不敢當，如果是大王想要張某處置蕭關一事的話，待見了大王的旨意，張某自當遵從。告辭！」

　　張浦拱拱手，昂然而去。种放眉頭一挑，含怒待發，一旁卻忽地轉出了楊繼業，三兩句話岔開了話頭，拉著他走去。圍過來賀喜的人討了個沒趣，自然一哄而散，而有心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卻已暗暗記在心頭。

　　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實並不一定自己出頭，如果有一個比自己更有力的人物破壞了現行的規則，那麼他們就能隨之得到自己想要的好處。看現在的情形，張大都督明顯對屈居种大學士之下有些不太滿意，要是蠱惑張浦鬧上一鬧，而大王肯妥協的話，那自己……

　　眼下耳目眾多，自然不好多說什麼，不過這些人既已存了心思，心中都思量著，準備日後和張大都督多多往來一番。同病相憐的人總是容易說到一塊兒去，就算不能爭取更多的好處，至少也算攀上了一個大人物不是？

　　※※※

　　「官人。」

　　一見楊浩回來，冬兒、焰焰幾女一起迎了上來，今日大典，著實忙碌，最後還要設宴款待西域各國使節，等到一切忙完，已是夜半更深，這才得以回到內宮。一國既立，規矩也就當立，不過楊浩事先就與家人說好了，自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仍然沿用尋常人家的稱呼，他不喜歡夫妻之間、父子之間，都搞得尊卑分明，將那一家人的親情都抹薄了。

　　此舉本有趙匡胤的先例，冬兒、焰焰幾人也不是拘泥不化的人，自然從善如流。只不過楊浩比趙匡胤做的更加徹底，他的所謂後宮，與大戶人家的後宅沒有什麼兩樣，許多皇宮裡的規矩，一條也沒有沿用，改得十分徹底。

　　楊浩道：「頭一天嘛，新娘子上花轎，事情總是多一點的，已經很晚了，妳們怎麼還不睡下？」

　　冬兒抿嘴笑道：「這不是怕大喜的日子，官人喝醉了麼，你沒事就好，枯坐良久，也真的倦了，我先去睡了，雪兒、姍兒和小佳今晚睡我房裡。」

　　冬兒說罷，一笑而去，焰焰和娃兒、妙妙互相看了一眼，臉蛋卻忽然都有點紅了。妙妙飛快地瞟了焰焰和娃兒一眼，說道：「妾身……妾身也去睡了。」

　　「等我一下。」娃兒有些不好意思，忙也追了上去。

　　楊浩左右一攔，便截住了她們的纖腰，笑道：「妳們都不必走了，焰焰房中那張床，難道不夠大麼？」

　　娃娃和妙妙齊齊紅了臉：「官人……」焰焰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紅著臉蛋先逃開了去。

　　※※※

　　雲收雨住時，房中紅燭已短，燭淚盈臺，繡榻上玉體橫陳，粉光致致，香豔而旖旎。

　　「喔……喔喔……」

　　遠遠的，傳來一聲雞啼。

　　娃娃貓兒般蜷縮在楊浩懷裡，忽然噗哧一聲笑了。

　　楊浩把玩著她鮮紅如豆的雞頭肉，懶洋洋地道：「笑甚麼？」

　　娃娃媚眼流波，盈盈瞟他一眼，婉媚地道：「郎君一夜荒唐，天都大亮了，這可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楊浩也忍不住笑了：「這不是大慶三天麼，要不然……」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便翻了個身，換成了仰臥，娃娃動了一下身子，仍然貼得他緊緊的，另一側的妙妙馬上也知情識趣地依偎過來，將她光溜溜的身子貼緊了楊浩，兩人一人一條雪白的大腿搭上了他的身子。唯有焰焰，這個最早捱不過討饒不已的丫頭，滾到大床一角，把一床大被全裹到了自己身上，側臥如弓，睡得正香。好在這房間設有地龍、暖炕、火牆，溫暖如初夏，三人又都有一身功夫，也不怕著涼。

　　楊浩道：「妳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种放問我，我國幾日一早朝，朝會定於幾時，我還沒有定下來，嗯嗯，得先定下來……」

　　楊浩思索片刻，笑道：「就這麼定了，五日一早朝，早朝定於辰時好了。」

　　說起早朝來，楊浩不禁暗自慶幸，幸虧是到了宋朝啊，這要是明清……那也太恐怖了。自漢以來，一直到宋，早朝基本上都是三日一朝或五日一朝，早朝時間雖有早有晚，相差也不太大。一直到了明朝，工作狂朱老爺子坐了天下，才幾乎是日日早朝。

　　那些大臣住的遠近不一，老朱六點臨朝，大臣們半夜三點就得爬起來，五點鐘進宮，天天如此，那簡直就是永無止盡的折磨，當時有人就因為受不了天天半夜起床的罪而上疏請求退休的。有個叫錢宰的大臣，還專門為此賦詩一首，詩曰：「四鼓咚咚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

　　朱元璋的錦衣衛無處不在，馬上把這詩抄給了皇帝，第二天上朝的時候，老朱同志就對他講：「你那首詩合轍押韻，寫得挺好，不過我沒嫌你來遲了啊，你看把『嫌』字改成『憂』字怎麼樣？」嚇得錢宰魂飛魄散，當即跪地求饒。大概老朱家的孩子都有點逆反心理，所以老朱天天上朝，樂此不疲，於是他的子孫裡就出了幾個天天不上朝，甚至幾十年不上朝的。

　　「我國新立，五天一朝，會不會少了些，要不然三日一朝呢？」

　　妙妙雖然巴不得楊浩多留在她們身邊些時日，卻也知道孰重孰輕，忍不住擔心地說道。

　　楊浩道：「奏疏公文，都是每日呈上的，如有重要大事，內閣務須稟報。早朝何必如此頻繁，折騰得人人不得安生。」

　　楊浩頗不為然，現代社會比古代事務更多更繁忙，也沒見哪國元首有事沒事的就把國務院、財政部、民政部、司法部、軍隊統帥等等的都給叫來大家排排坐，吃果果吧？楊浩覺得自漢唐以來的五日一朝在政府運行效率能夠得到保證的情況下已經足夠了，如果人浮於事，就算天天早朝又有什麼用。

　　妙妙道：「可是……」

　　楊浩忽地醒覺過來，伸手在她翹臀上拍了一記，佯嗔道：「忘了我與妳們的約法三章了，國家大事，不得干預，嗯？」

　　他這一掌拍得不重，不過妙妙的雪臀滑如凝脂，瑩若蛋清，嫩似豆腐，這不重的一巴掌，那玉潤絲滑的所在卻也浮起一抹嫣紅。妙妙委曲地道：「妾身知罪，妾身只是想……」

　　楊浩道：「我知道妳是一番好意，妳這幾句話也沒甚麼過分的，不過，這是多少王朝興衰廢立總結出來的經驗，總要防微杜漸才是。一個國家，就要有一定的制度和秩序，而帝王的家人，是這國家中具備超然地位的人，卻又不是管理國家的人，所以一旦干擾到已有制度和秩序的運行，國家必然進入無序和混亂。

　　「妳相信自己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我也相信妳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妳們一旦干涉得多了，妳身邊的人就會慢慢的跟著摻和進來，事情會漸漸變得脫離妳的本意。再者說，我們的孩子將來長大成人，可未必有我這樣的造化，娶到妳們這樣慧穎聰明，知道分寸的女子，咱們得給孩子把這底子打好不是？」

　　妙妙破涕為笑，咬著嘴脣點了點頭，那模樣柔柔怯怯，我見猶憐，楊浩憐意大起，忍不住在她櫻脣上一啄，笑道：「今日反正已經晚起了，咱們就徹底荒唐一回吧。」說著翻身覆了上去，妙妙一見連忙告饒：「奴家弱質難堪郎君撻伐，求官人憐惜……」

　　楊浩轉首看向娃娃，娃兒一驚，連忙擺手：「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一旁焰焰悠悠醒來，睜開惺忪睡眼，盤膝坐起，白藕也似的一雙胳膊拉著被子一裹身子，打個呵欠，接著剛才隱隱聽到的話題問道：「什麼孩子，誰的孩子？」

　　焰焰初醒，雲滋雨潤之後一夜好睡，此時仍是一副嬌慵無力的模樣，雙頰紅馥馥的猶如一雙夭桃，一雙眸子似開似閉，迷迷濛濛。那如瀑的秀髮零亂地披落在雪頸酥胸上，越發襯得肌白勝雪，粉雕玉琢。

　　她一雙惺忪的睡眼剛剛張開，就看見楊浩促狹的笑臉正在面前：「為夫說，要利用這三天大假，鞠躬盡瘁，辛勤耕耘，要送妳一個最可愛的孩子呀。」

　　說著，一雙大手便扯開了她身上的被子，誘人的粉彎玉股乍一閃現，隨即兩個人便合成了一個……

　　※※※

　　「瞧你，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節制，要焰焰服侍你也就是了，怎麼又這般荒唐，熬壞了身子可怎麼辦。」

　　冬兒將一碗熬得香爛的粳米粥調理得溫熱了，放到楊浩的身邊，暈著臉嗔道。楊浩嘿嘿一笑，說道：「也就這兩天，我也歇息嘛，放鬆一下，對了，要妳做的事，都開始著手安排了吧？」

　　「嗯！」冬兒在他旁邊坐下，一邊甜甜地看著丈夫大口吃著她親手調理的粥羹，一邊說道：「起造王宮和各處衙門，僱傭了大量因為戰爭而失去家園的百姓，這些人生計無著，借著起造建築賺取工錢，這個寒冬總算沒有凍餓而死的。种放已經知會了李興，接下來，會讓他們承建各位官員的府邸，等到全部完工，怎麼也得明年冬了。」

　　楊浩挾了口清香撲鼻的小鹹菜，點頭道：「嗯，這些事，主要交給李玉昌那些人，不能完全倚賴繼嗣堂，還是多多培養本地的匠人才好。這些人經過一兩年的建造，大多都可以從只負責粗重簡單的夥計而開始掌握一些技藝，接下來，就可以讓他們去建客棧、酒樓、當舖……河西越是發展，城市就會越多，建築就會不斷地起來，可以有一些人去專門從事這些事情。

　　「其餘百業也是如此，鹽州鹽業發達，夏州鐵冶務是冶煉鑄造業發達，攤糧城一帶則是農業發達，至於甘州，各種手工業、毛皮加工業等等也都具備一定的規模，這些……哦，算了，甘州那邊的事，我可以直接和阿古麗談談。」

　　冬兒點點頭，說道：「其實，你本可不必這麼麻煩的，那個起居舍人既然不可靠，給他一個別的官職便不能起到將計就計的作用麼？這可好，在你自己身邊安插了一個旁人的眼線，有些什麼事，還得我去給你傳話。對了，折家……什麼時候走？」

　　楊浩停了一下，說道：「明天。」

　　「那……子渝呢？」

　　楊浩苦笑道：「也是明天。」

　　冬兒嘴角微微翹起來，似笑非笑地道：「既然要做個昏君，何不做得徹底一些，你便強納她入宮，又有誰敢攔你？」

　　楊浩笑道：「一下子昏饋得太厲害，那也不行的，我現在的樣子，只要做到兩點就夠了，一是開始排斥異己，打壓能對我構成威脅的人，盡最大可能集中權力。二是志得意滿，不思進取，坐擁河西而自足。這第一條呢，每個開國皇帝都會做的，我做了，對趙官家來說是情理之中，沒做好，是意外之喜。這第二條呢，我本來就是個胸無大志的，在趙官家看來也屬尋常，如果我一下子有太多昏饋過分的舉動，那就過猶不及了。」

　　「你呀，就是個蔫兒壞的大壞蛋，那……吃過了飯，去看看她吧。」

　　楊浩點點頭：「嗯，一會兒，我就過去。」

第五六四章　願做長風繞戰旗

　　楊浩到了折家臨時的居處，卻不怎麼受人待見，雖說楊浩如今是西夏國王，折家上下該有的禮數盡皆有之，不過那種骨子裡的冷漠卻是讓人很容易就感覺得到的，不光楊浩的臉色不太好看，就連陪同前來的幾個王府侍衛以及穆舍人都替大王感到難受。

　　折家如此反應，全因楊浩把這位結拜大哥給空投到玉門關去了。折大將軍現在是宋國朝廷的宣撫使，他在河西，就是宣示宋國對夏國的轄治，就算不論私誼，楊浩也該把他恭恭敬敬地留在都城好生款待才是，可是楊浩居然把他給打發到玉門關去了。

　　楊浩的理由倒也充分，玉門關是夏國的西大門，震懾西域諸國的重要所在，折大將軍既然宣撫河西，這個重要所在自然不可不察。問題是折御勳全家都被留在了興州，而他本人卻被打發到沙州去了。折御勳此去是孤家寡人，而玉門關那兒如今掌兵的人是誰？

　　那人可是楊浩嫡系中的嫡系──木恩。木恩如今是敦煌副都指揮使兼玉門關總兵，那兒的兵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折御勳此去，根本就是被看起來了，而折家的滿門俱被留在興州，這分明就是充做人質了。

　　不過站在楊浩的立場上，似乎也沒有錯，折家一回河西，折家舊部程世雄、任卿書、馬宗強等乃至許多原府州的名宿世家們便歡欣鼓舞，連連設宴接風洗塵，酒席宴上敘及前情常常是號啕大哭，他們對舊主如此依戀，換了誰能不起戒心？

　　不過這一來折楊兩兄弟的蜜月期算是結束了。楊浩用玉璽換回了折家滿門，本來是人人稱道的舉動，此時看在許多人眼中，也不過是楊浩沽名釣譽，其主要目的還是用玉璽換來河西的平安以及自己的王位，至於換回折家一門老少不過是順道為之，為他換一個義薄雲天的好名聲罷了，折家自然不領情。

　　然而楊浩卻不知趣，居然還去後宅會見折姑娘，穆舍人聽過些有關大王和折家五公子之間的情怨糾葛，這事兒瞞不住人，早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了，如今看來，大王還真是癡心不改，沒辦法，他們也只好在前廳寬坐飲茶，忍受著折家人冷漠的眼神。

　　「聽說那位五公子目高於頂，傲氣凌人，和淑妃娘娘素有舊怨，以前就因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繼而憤然離去，自此下落不明。直至府州失守，她才無奈返回，但是她迫於無奈，把折家舊部託付給楊浩之後，又不告而別了，顯然是不怎麼把大王放在眼裡的。那時有求於人尚且如此，如今大王如此對待她大哥，這一去相見還不……」

　　這樣一想，穆舍人倒不覺得自己如今受到的冷遇有甚麼了不起了，輕輕呷一口茶，穆舍人與敷衍待客的折惟正便悠然談天說地起來……

　　※※※

　　子渝的閨房，臨窗的瓷瓶中疏插著幾朵含苞的梅花，八角綾花的青銅明鏡中，楊浩和子渝臉貼著臉兒，正耳鬢廝磨，享受著難得的溫存滋味。

　　子渝的一頭秀髮隨意挽個髮髻，髻上插著一支碧玉簪子，因為秀髮上挽，所以襯得瓜子臉兒下巴尖尖，白皙的脖子纖細頎長，映在鏡中，猶如臨水自照低頭環頸的一隻天鵝，十分的優雅。

　　「京裡面，我早有佈置，原本就沒打算讓妳參與其中，竹韻和狗兒足以辦成這件大事，妳就不要再離開了，好不好？」

　　楊浩像一隻小狗似的嗅著她髮絲上散發的清香，像一隻吸血鬼似的輕輕噬咬著她的脖子，弄得子渝怕癢地躲閃：「浩哥哥，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不過……現在你和我大哥『鬧翻了』，依著我一向的脾氣，如果和你接近，難免惹人懷疑，若是不得相見，我留在這裡又有什麼意思？」

　　子渝抓住楊浩漸漸移向她胸前意圖不軌的雙手，嬌俏動人的白了一眼，一抹淡淡的暈紅浮上如玉脂雪凝般的臉蛋，又道：「再說，小燚固然武藝高強，竹韻又是江湖閱歷極其豐富的，可是這一次辦的事，並不是江湖中事，而是涉及朝堂，許多事情，她們並不明白。一個小小的常識性錯誤，可能就會導致整個看似完美的計畫失敗。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有多重要，趙德芳和永慶公主留在汴梁，是完全與人無害的兩個人，可是一旦把他們從汴梁偷出來，那就是最強大的一件武器，足以擊毀趙光義幾年來苦心營造的偽善形象，動搖宋朝國本，爭取天下民心，為你入主中原，一統天下創造最有利的局面。

　　「浩哥哥，人家既然決定把心交給你，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在這裡無所作為，而在汴梁，我卻能發揮很大的作用。你為我、為折家，付出太多了，想起以前許多意氣之爭，人家心裡真的好後悔……」

　　她的秀項垂下來，幽幽地道：「以後……以後嫁了你，人家就要相夫教子，輕易出不得門了，對你的大業，也幫不上什麼忙了，這一回，你就讓我去吧，辦成了這件事，我……我才能挺起胸膛與焰焰相對呀。」

　　「妳……還在計較……」

　　折子渝輕輕搖搖頭，看著鏡中的自己，神采飛揚地一笑：「沒有，我現在只知道，我愛你，你也在乎我，這就夠了。我不是為了要和她爭個高下，只是因為，這件事對你很重要，所以，我要幫你。如果是她有這個機會，我相信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以身涉險，她做得到，我為什麼做不到？」

　　她在楊浩的手上輕輕咬了一口，輕笑道：「你總不希望，人人都覺得我只會衝你發脾氣，只會給你惹禍，還一直被你寵著慣著不懂事的小丫頭吧？」

　　楊浩苦笑道：「妳這……還不是在跟她較勁？」

　　「我沒有！」

　　楊浩無奈地搖搖頭：「妳這脾氣，永遠也改不了。」

　　折子渝向鏡中的他調皮地一笑，忽然用極其柔媚的語調道：「那你想讓人家怎麼改呢？」

　　那乍現的嬌媚無比動人，乍然呈現的風情蕩漾出一種柔媚至極的魔力，她從未練過娃兒自幼學習的媚功，但是偶露嬌柔嫵媚之態，竟連楊浩這樣習過雙修功法，定力無比深厚的人也是眼前一亮，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媚骨天生。

　　楊浩發呆的神情引得子渝噗哧一笑，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白了他一眼道：「你們男人就喜歡女人這樣子是不是？」

　　楊浩雙臂一環，笑道：「妳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子渝小瑤鼻哼了一聲，擺出不相信的神氣，楊浩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沉思了一下，忽然道：「好吧，妳當朝一招斷糧計，險些鬧得大宋散了架子，有妳這個小魔女坐鎮開封府，把握的確更大一些。不過……」

　　「不過怎樣？」

　　子渝臉紅紅地再度打落他的祿山之爪，雖說她已敞開胸懷，已認定了要做他的女人，可是畢竟尚未做了夫妻，有些羞人答答的舉動，她還是接受不了。

　　楊浩道：「不過……妳猜錯了一點。」

　　「哦？」

　　「我要把趙德芳弄出來，並不是要利用他來對付趙光義。」

　　楊浩的臉色嚴肅起來：「不管妳信還是不信，我的計畫，止於隴右。河西隴右盡皆掌握在手，我的實力就足以讓宋國不敢輕易發兵討伐，而且不會一戰不克，便無休止地對我用兵。趙光義不是一個好兄弟，也不是一個好叔父。

　　「但是做皇帝，在歷朝歷代的皇帝之中，他還算是稱職的，宋國在他的統治下，百姓的日子不會更壞。最重要的是，宋國兵強馬壯，我沒有把握就一定能打敗它，就算是武力強大如遼國，也不能。所以，就算不為了中原無數百姓再次淪落於兵災戰火中，我也不想與他爭霸天下。這風險與收益，並不值得。」

　　折子渝困惑起來：「那你……」

　　楊浩坐直了身子，說道：「我能有今天，離不了趙匡胤，儘管他的本意並不是為了栽培我；我能死裡逃生，平地青雲，離不了永慶公主和宋皇后、趙德芳這幾位孤兒寡母的幫助，儘管他們的本意也不是為了我……」

　　楊浩的腦海中，回想起了趙匡胤把他引入那幢立碑殿的情形，緩緩說道：「趙德昭已經死了，我敢斷言，趙德芳一旦成年，必然『暴斃而亡』。我想救他，只是出於道義，如果可能，我不希望趙匡胤的兩個兒子，盡皆死於非命。但是，我沒有那麼偉大，如果用犧牲妳們來救他，我辦不到，所以，你們此去，如果事不可為，務以保全自己為第一要務。」

　　凝視著楊浩的眼睛，折子渝相信了，她相信楊浩說的是真心話，可是……一旦真的有那麼一天，河西隴右盡皆到手，事態的發展，還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麼？不管地位再高，權力再大，有些事情，都能你自己左右不了的。

　　折子渝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而是溫馴地點了點頭：「好，我依你，如果事不可為，一定把以保全自己為第一要務，把竹韻和小燚安全地帶回來。明天，我大哥就要去沙州了，我知道你是要韜光養晦，消除趙光義的戒心，我大哥也知道，但是府上其他人盡皆不知實情，要是有什麼不好聽的話，你可不要放在心裡。」

　　楊浩一笑，說道：「自然不會。」

　　折子渝歪著頭看著鏡中的他，看了許久，眼中有抹神秘的色彩閃爍著，楊浩納悶地道：「看甚麼？」

　　折子渝微微一笑，說道：「你說實話，把我大哥『發配』到玉門關去，只是為了做戲給趙光義看，還是確也存了防患於未然的念頭？」

　　楊浩心頭怦地一跳，不問反答：「妳怎麼看？」

　　折子渝仔細想了想，說道：「這麼些年苦心經營府州，府州對他而言是一份榮耀，卻也是一份重擔，經過一劫，該看破的我大哥都已看破了。他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不過他沒有不代表我折家所有的人都沒有，我折家的人都沒有，不代表我折家的舊部都沒有。真也好，假也好，我覺得這才是不傷和氣的好辦法。如果換了我是你，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她認真地看看楊浩，忽然失笑道：「我發現，哪怕是一件對你不利的事，亦或是迫於無奈作出讓步的事，你都會盡可能地利用它，從中榨取最大的好處，你呀，還真有做奸商的潛質。」

　　楊浩笑了：「若沒這個本事，怎能蒙妳折二小姐垂青？」

　　折子渝拐了下胳膊，哼道：「明天，我也要走啦，你呢，除了追逐在阿古麗王妃的石榴裙下，還打算做點什麼？」

　　楊浩呵呵笑道：「明知是假的，也要呷醋麼？」

　　他把子渝輕盈嬌軟的身子從錦墩上移到自己的大腿上，那圓潤而挺翹的雪臀坐在腿上絲毫不覺其重，抱緊了這惹人憐愛的美人兒，楊浩恣意溫存了一番，才道：「子渝，妳這可是冤枉我了，其實我要做的事多著呢。我一口氣吃下的東西太多，原來還好些，如今外敵一去，內部不安穩的苗子就都要冒出來了，有的我得把它扼殺在萌芽之中，有的呢，我得揠苗助長，催它快點爆發出來；還有軍隊的整合、官員們的磨合、倚托各地特點有側重地發展工商農畜各行百業。

　　「比如說，甘州百姓主要以經商和手工業為主，他們散佈在草原沙漠上的部落大多仍然從事畜牧業，不過那片地域水草並不豐美，那些部落其實處境都很艱難。尤其是經過幾場大戰，夜落紇又帶走了一些部落的精壯男子，他們的處境更加困難，這一冬，我貼補了大量的糧食，可是幾十萬人吶，光往裡填，我可填不起。

　　「我準備讓阿古麗擴大甘州的商業和手工業規模。賀蘭山下倚托黃河流域形成了大片肥沃的土地，等到開春，我準備從甘州那邊調些貧窮的部落來，教給他們農耕的本事，這些一來，可以解決此地人口的不足，盡快開發大片的沃土；二來，可以盡快提高甘州那邊百姓們的生活條件。」

　　折子渝嫣然一笑，說道：「甘州大力發展手工業和商業，除了可以盡快改善他們的生存條件，還可以通過商業交流加快他們與其他部族的融合，同時，甘州減少了自己的基本產業，而側重於工商業，以工商產物換取糧食等物資，那麼它對其他地區的倚賴也就更重了，這二十多萬回紇人，就算部族中出幾個野心家，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大王您略施小計，不動聲色地就解決了這股本該最不安分的力量的忠誠問題，是麼？」

　　楊浩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我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妳。」

　　折子渝皺了皺鼻子，說道：「賀蘭山下，千百年來黃河沖積出了大片的平原，確實適合農耕，不過，光是教授他們耕種的本事，把一些遊牧在沙漠戈壁地區的貧窮部落遷徙過來，未必就能把這個地區發展成興旺的農業地區。等到大量的人口集結過來，你會發現開荒墾耕也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種子、農具、土地收成能夠養活他們自己之前的糧食供應，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你的府庫已經掏空了，只靠朝廷，發展不起來的。」

　　楊浩目光一亮，喜道：「不錯，种大學士、戶部范尚書都和我提過這些事情，女諸葛有何高見？」

　　折子渝道：「兩位大人是什麼看法？」

　　「完全相左的意見。」楊浩苦惱地蹙起了眉頭：「范思棋掌著戶部，我想大力發展農耕，可他那裡缺錢缺人缺東西，什麼都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西征玉門時，一路上吞併了涼甘肅瓜沙諸州，許多曾經扶保當地諸侯與我作對的豪門世家被我遷去夏州，現在又遷來了興州，這些世家豪門離開了故地，田產宅院和店舖都變賣了，現在手中有大量的浮財正愁無處投入，其實可以大力借助他們的財力，劃定地域給他們，由他們招納佃戶，向佃戶提供農具、耕牛、種子和各種生活資料，以完成土地開發。

　　「不過，种大學士卻有異議，他說，掌握著大量土地的田主在地方上擁有相當大的權勢，任你律法如何森嚴、制度如何嚴密，他們總能利用權勢，想法設法地逃避稅賦和各種差役差派，再不然就全部轉嫁給佃戶，不斷提高地租，而佃戶既沒有能力逃避官府的差派稅賦，又沒有那麼多浮財來繳納稅賦，最後就是富的越富，窮的越窮。

　　「一旦稅賦過重或者適逢災年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揭竿而起，歷朝歷代民亂的根源，大多起源於此。因此認為還是應該均田地，不說絕對的均田地吧，也應該避免豪紳世家掌握絕對多數的田地。否則，不啻於飲鳩止渴，眼下的問題解決了，卻埋下了禍亂的種子，也許三、五十年，也許百十來年，必釀大亂。」

　　楊浩嘆了口氣道：「這一下問題就來了，不給與那些豪紳世家大量土地，他們就沒興致掏錢僱人開荒墾田，沒興致置地買田，沒興致購買農具、耕牛、種子，更遑論土地有了收成之前養活大量遷徙來的百姓了。我又不是山大王，難道能從人家的口袋裡往外搶錢？可要是依著范思棋的主意……」

　　楊浩搖了搖頭，臉色沉重起來，當這個大王固然風光，可是除非把一句臭名昭著的：「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奉成人生箴言，否則施政豈能只顧當下，不為子孫後代打算？

　　折子渝扭過頭來，詫異地瞄了他一眼，說道：「當初，你以宋國宣撫使的身分宣撫唐國，各處都走了一遭，就沒瞭解一下江南的租稅麼？」

　　楊浩道：「我當時可沒想過要當皇帝，去瞭解這些東西幹什麼？那段時間，我主要是瞭解唐國的山川地理，兵馬部署，民政經濟，自然瞭解不多，怎麼？江南田地租稅有甚麼特別之處？」

　　折子渝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如此，我說呢，江南領風氣之先，許多東西都比北方先行一步，繼而再慢慢風行於世，我因為家兄當時是府州之主，自轄一地、自據其民的緣故，卻很注意這些東西。據我所知，你所在的霸州等北方地區，仍以分成僱傭佃戶，地主提供土地、農具、耕牛、種子，每年收穫的產物，田主可得五成、六成，七成甚至高達八成的。」

　　這個楊浩是知道的，點頭道：「不錯，丁家當時按照土地的肥沃程度，分別向佃戶收取六成、七成，最肥沃的土地也有收取八成的。」

　　折子渝道：「這就是了，佃戶種地，不管如何伺弄，收成越多，田主拿得越多，留給他的始終有限，所以佃戶們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對伺弄土地都不怎麼上心。而田主的收成每年根據實際收成都會上下浮動，這樣一來，就算碰上個好心的地主，沒有把賦稅轉嫁到佃戶身上，也會在收成的多少上下功夫，從而避逃稅賦。」

　　楊浩雖是後來人，但是對古代的土地政策，僅記得一點皮毛還全還給學校了，並沒長一顆百科全書的腦袋，范思棋站在戶部的位置上，想的是如何以最有效的政策發展農耕，興旺經濟，而种放是內閣大學士，總攬全局，考慮的就更全面了些，還要考慮這個問題涉及的政治安定方面，結果兩人各有側重的爭論擺到楊浩面前，把他也難住了。這時聽折子渝一說，似乎她有比較好的辦法，立即上了心，專注地聽起來。

　　折子渝道：「在江南，大多已實行定額租，也就是說，不管豐歉荒熟，每年佃戶都按最初議定的數額交租，之後不管剩餘多少全都歸自己所有，實行定額租，田主基本就退出了農耕生產的管理，只管到期收租，田地收成好壞他都不需操心。

　　「田主對佃戶的控制弱了，佃戶如何種植、種植什麼，也就可以自主決定，只要到期能繳納約定的地租或其等價物就成。同時，在定額租下，如果收成多，佃戶自己得到的就多，因而會更安心農業，更熱心改進農具，學習耕作技藝，進行精耕細作，注意保持土地的肥沃，家裡剩餘的糧食多了，家中一些人還能從土地裡刨口食脫離出來，植桑養蠶、織布養雞、或者做些泥瓦逝、木匠等活計。」

　　楊浩心裡一動：「他娘的，這不就是土地承包，自負盈虧呢，我怎麼就沒想起來。」

　　子渝道：「還有些田主，並不出租土地，而是自己興修水利、僱傭工人耕種收成，按勞動量計付工錢，工人憑工錢自去購買生活必需。我想，咱們這裡也可以用這些法子，這樣的話，既可以保持豪紳巨族對土地的渴望，又能保證他們無法把稅賦轉嫁給佃戶，朝廷要收稅，只要確保對他們所擁有的土地丈量田畝的準確性，那麼他們想逃漏稅賦的難度也會大大增加。欲尋萬全之計，恐怕有些難，不過這個法子倒可以中和一下种大人和范大人的意見，你覺得怎麼樣？」

　　楊浩悠悠地嘆了口氣道：「我只覺得……有些捨不得了。」

　　折子渝蛾眉一挑，訝然道：「甚麼捨不得？」

　　楊浩道：「我有些捨不得娶妳過門兒了，我覺得，等妳回來，該入閣做個大學士才好。」

　　想起分別在即，折子渝忽然也有些動情了，她倏而回轉身來，環住了他的脖子，用柔滑的臉頰輕輕摩挲著他的臉，柔聲道：「捨不得你……等我回來。等我回來，你要人家陪伴左右侍奉枕席，人家就乖乖的做你身邊的小女人；你要人家入閣秉政為你分憂，人家就捧笏著袍上朝堂；你若要人家參贊軍機隨征出戰，那人家就為你做那吹起戰旗的一川長風，怎麼都好，隨你……喜歡……」

　　楊浩心中感動，卻不願讓她傷感，於是調侃輕笑道：「小嘴這麼甜，莫非是吃了蜂蜜，讓我嘗嘗……」

　　他捧起子渝的小臉，溫柔地向她嬌豔欲滴的紅脣上吻了一下，脣瓣相接，子渝的如水明眸立時泛起一層令人迷醉的水霧，她環住楊浩的手臂忽爾收緊，仰起臉蛋，闔起雙眼，櫻脣迎湊，丁香小舌熱烈地反應起來，柔情綿綿，愛意狂野……

　　※※※

　　早春二月，朝向河西一面的山坡還是皚皚的白面，朝向隴右一面的山坡卻因向陽，而冰雪消融。若不走到近處，很難看清枯黃的草叢下隱藏的點點翠綠，然而綠色雖然尚不明顯，向陽的山坡上卻已是一片火燒雲般的豔紅。那是滿山的杜鵑花開得正盛。

　　二、三十騎快馬自山道上狂飆而來，一個個馬背上的錦雞、灰兔、麅子等獵物隨著馬股輕輕地起伏著，呼延大頭領此番入山狩獵，顯然是滿載而歸。

　　馬蹄敲擊著碎石山路，清脆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遠遠的已經可以看見寨門了，這條小道是進寨的必經之路，忽然，山坡上成片的杜鵑花叢中突然像是炸起的一簇火苗，幾株杜鵑花騰空飛起，隨之躍起的是伏在下面的幾個武士。武士只有三個，俱作獵戶打扮，這三人身手好生了得，乍一跳起，立即張弓搭箭，似乎未經瞄準，呈品字形的三枝狼牙箭，便向呼延傲博當面射來，三箭又疾又快又準，前邊的侍衛驚覺有異，一邊大叫有刺客，一邊拔刀出鞘，提馬向三人埋伏處猛衝過去。

　　三個刺客猝然出現，箭射得又狠又準，被眾侍衛拱衛於中間的呼延傲博雖然急急來了個蹬裡藏身，可是其中一箭還是沒有避過，利箭射中左胸，呼延傲博大叫一聲跌下馬去。

　　「保護大人，擒拿刺客。」

　　侍衛們訓練有素，一些人迅速以馬將呼延傲博環繞在中央，擋住了四下的視線，另外一些人則環伺朝外，取了弓箭，以防另有埋伏的殺手，山坡上那三名刺客一擊得手，立即向山脊上奔去，雖然山坡上馬速不快，可是呼延傲博那些侍衛卻都精於騎射，在馬上開弓射箭竟也是箭如連珠，那三人雖是蛇伏鼠竄，竭力躲避著箭矢，可是十幾個侍衛一起射箭，早已封鎖了他們前後左右所有躥伏的方向，他們雖然得了手，可是自己的命運，卻也已經注定……

　　※※※

　　開陽寨，呼延傲博看著準確地射在「呼延傲博」胸口的利箭，冷笑一聲。

　　旁邊，副統領伏騫沉聲道：「這是第三批刺客了，箭上有劇毒，就算沒有射中心口，一旦中箭，生存的機會也不大。大人真該小心些了。」

　　呼延傲博夷然一笑：「上一次，他們派了些橫山野人來，試圖襲我山寨，打開寨門，結果是丟盔卸甲，剎羽而歸。這一回呢，乾脆派起了刺客，真是笑話，就算能殺得了我，有我七萬部眾鎮守此處，他們能踏進蕭關一步麼。哼，都說河西楊浩是個了不起的英雄，破城破寨，無所不克，可他對我呼延傲博，卻只能玩些偷襲行刺的把戲罷了，我看此人實在沒甚麼了不起的，真是奇怪，李光睿、絡絨登巴、夜落紇、龍翰海這些人在河西也算是叱吒一時的人物，怎麼就會一一敗於此人之手？」

　　開陽寨的頭人尺尊笑道：「如此看來，李光睿、絡絨登巴、夜落紇、龍翰海這些人也不過如此，只是楊浩縱橫河西的時候呼延大人正輔佐尚波千大人征服隴右諸部，要不然的話，以呼延大人的英能，只須提兵三萬討伐河西，便可勢如破竹，戰無不勝，哪裡還輪得到他楊浩逞威風。」

　　呼延傲博仰天大笑：「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既然派刺客來，伏騫，你帶人去，堂堂正正地打他的九羊寨，給我還以顏色。哼哼，蕭關險不可攀，有我呼延傲博鎮守此處，就算他楊浩派出十萬大軍，也不過是丟來十萬具屍體給我填塞谷底罷了。我倒要看看，他楊浩有什麼本事奪我的蕭關、取某的項上人頭！」

第五六五章　驚蟄

　　一聲炸雷貼著地面殷殷滾過，醞釀已久的豪雨終於傾盆而下，天地一片蒼茫，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土腥味兒撲鼻而來，可是僅僅片刻工夫，地上就淌成了小溪，潮濕的風裹挾著雨撲面而來。

　　就在這樣的大雨中，卻有幾個人披著簑衣，正在鄉間小道上艱難地跋涉。

　　「哎喲，种相公、范大人，您二人慢著點兒，腳底下可是又濕又滑。」

　　「不礙事的。」种放豪爽地大笑，他和范思棋的歲數都不算大，三十多歲，正當年富力強的時候，以前也不是養尊處優的豪門公子，這樣的道路並非沒有走過，此刻二人也和引路的鄉官里正一樣，穿著行動方便的短衣長褲，腳下一雙草鞋，踏在泥濘裡也不覺沉重。

　　「就是這兒吧？」

　　种放立住腳跟，手搭涼篷向雨中望去，這是黃河水沖積而成的一大片灘地，河道改了之後便成了一片肥沃的土地，不過原本興州地區人口有限，雖說此地農耕發達，卻也只是相對於其他地方而言，這大片的沃土都荒廢在這兒，如今已經被開墾成了一片片的良田。

　　如今在种放面前的，就是正在開墾的一片土地，冒著大雨，農夫還在扶犁勞作，健壯的農人脫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扶著犁幹得熱火朝天。這裡的土地犁開了就是肥田，根本不需要仔細伺弄幾年才能變成熟田，眼看著節氣就到了，他們得抓緊時間把土地墾荒出來以便播種。

　　東家提供了農具、耕牛、良種，每年上繳的糧租又是固定的，能多種多少都是自己的，這些農夫自然幹勁十足。范思棋蹲下身子，撿起一塊犁開的泥土，泥土黑油油的，一掌拍開來，裡邊連塊石頭都沒有，范思棋不禁開懷大笑起來：「好啊，好啊，這地可是一等一的良田啊，哈哈，等到秋上再來看看，必然是處處豐收啊。」

　　「可不是呢。」因為兩位大人經常下鄉，這些新開荒的地區更是常來的地方，那些鄉官里正也沒了初見他們時的忐忑侷促，此地的耆長是個党項羌人，叫起起大，名字雖然古怪些，可是穿著打扮、形容相貌，與漢人老農一般無二。

　　他也笑得合不攏嘴地道：「兩位大人瞧那邊，從黃河引了水道過來，水道設了閘口，雨水充足的時候就關上，要是乾旱的時候就引水過來，保證旱澇保收。這邊地方已是故道了，百十年來不曾逢過大澇，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沿河修了堤壩。」

　　种放點點頭道：「嗯，又是修堤，又是修水道，花了不少錢吧？如今人力緊張，這徭役派工，沒有招惹怨言吧？」

　　起起大笑道：「大人吶，這一片地，是從肅州來的龍家買下來的，這修水道、修堤壩，自然是龍家自己掏錢。那些人家，有錢著呢，您瞧，那一片地是沙州張家的，張家也在這邊買了地，還引水過來，弄了個養魚的池子。我就說呢，這黃河裡頭肥魚有的是，下河打魚就是了，還弄啥魚池子喲，嘿！人家都是有錢燒的，就圖到了自己的地裡頭，有個休息嬉玩的地方。」

　　种放聽了，和范思棋相視一笑，世家豪門是最具危機感的，要說注重長遠，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注重長遠了，沒有生意店舖，尤其是沒有田地牧場，這些世家大族手裡頭攥著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卻是天天惶恐不安，只有讓它們變成實實在在的土地，他們才覺心安。

　　這大片的荒地賣給了他們，官府首先就得到了一大塊售賣土地的收入，有了這無窮無盡的良田，根本不需要官府催促，他們就會馬上著手僱傭佃戶進行墾植，包括一些水利設施，他們也會主動修建，務求長遠。利用土地充分發揮縉紳的生產熱情、利用定租充分發揮農民的開發熱情，這片亙古以來靜寂無人的荒灘立即變成了田地、種出了莊稼，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村落。

　　「農耕，在各地都有發展，不過主要集中在賀蘭山脈腳下，自兀剌海、順化渡，一直到定州、懷州、靜州、順州和靈州，這一代是主要的農產區。鹽州和婁博貝是兩大鹽池，在農耕大力發展起來以前，這兩個地方就是朝廷賦稅的主要財源，除了銷於我夏國內部，還北銷遼國、西銷黏八嘎、高昌、龜茲、于闐等國，至於宋國那邊，也已建立了穩定的走私管道，可謂財源滾滾。」

　　傾盆大雨肆虐了一陣，開始變得小了，种放和范思棋走在田間地壟上，交流著意見：「按著大王的規劃，橫山以西、古長城以東狹長的草原地帶，劃分為九塊，其中八塊分別劃撥給党項八氏部落放牧，另外一塊劃撥給橫山駐軍屯墾和放養軍馬。至於橫山羌，靠山吃山，除了採藥、打獵、圈養豬羊、與宋遼兩國設榷場交易，再就是採礦了，大量吸引他們的青壯從事採礦業，也是羈縻他們的一個好辦法。」

　　范思棋道：「是，夏州和甘州，現在主要是發展工商業，夏州鄰近鐵冶務，重點發展鍛造、冶煉，甘州處於東西交通要道，除了經商，主要發展各種手工業，瓜、沙二州是西域諸國東來的必經之路，同時那裡水土豐美，我打算在那個地方，畜牧業、農業和工商業同步發展。」

　　种放道：「嗯，要注意輕重緩急，朝廷底子薄，一下子拿得出來的東西有限，要盡量利用原有條件和當地豪紳世家的力量，如果力有不逮，那就先放一放，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慢慢的來，切勿操之過急，搞出太多的問題來。雖說目前的局面是大王有意為之，不過大王的本意只是要把那些不安分的人引出來，利用他們迷惑汴梁那位趙官家，等到這些人利用價值已盡，也就不會由著他們蹦達了……」

　　兩個人一說起別的，耆長起起大和一些里正、戶長就自覺地和他們拉開了距離，所以兩個人可以放心交談，不予被人聽見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

　　范思棋道：「說起這些人來，我還真的是搞不懂，要說呢，涼州甘州肅州和瓜沙地區是大王剛剛用武力強行打下不久，當地的豪紳巨族如果懷有二心，意圖不軌，似乎也是有情可原。但是奇怪的是，他們現在本分得很，反倒是拓跋氏的貴族老爺們，什麼也沒有做過，大王入主夏州後又給了他們很大的權利和好處，可是他們尤不知足，現在背地裡鬧得最歡實的就是他們，真是奇哉怪也。」

　　种放沉沉一笑，說道：「這個，也沒有甚麼奇怪的。甘涼瓜沙諸州，是被大王強行打下來的，按著草原上各部落征戰殺伐對待戰敗者的習慣，那些反抗過大王的，大王應該盡奪其部眾、盡掠其家財，殺光他們家中的壯丁，把婦人孩子都變成奴隸，委派自己部族的親信去統治他們才對。

　　「就算當時開城納降的，也不會予他們現在這麼多權利，可現在大王對他們優容有加，只不過是剝奪了他們的軍權，已是遠遠超出他們的希望，又是沙州曹家被徹底抹殺的例子威懾著他們，他們對大王感激涕零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生事？等再過幾年，朝廷已能夠牢牢控制所有的領土，他們那時就算再滋生什麼野心，大勢所趨之下，也會被他們自己掐去這躁動的根苗了。」

　　他抬頭看看迷濛的雨霧，吁了口氣道：「可是拓跋氏的頭人酋領們可就不同了，大王如今是西夏之王，麾下有党項人、漢人、吐蕃人、回紇人、吐谷渾人，甚至還有金髮藍眼的大秦國人。是河西十八州之主，這天下，是他一刀一槍用武力打下來的。

　　「然而，在拓跋氏的一些酋領頭人們心中卻不作此想，在他們看來，大王能擁有今天的一切，都因為他們當初擁戴大王入主夏州，幫助他鏟除了忠於李光睿的勢力。在他們看來，大王雖然不姓拓跋，卻是拓跋氏的少主，繼承的是李光岑大人的衣缽，所以，他的江山就是拓跋氏的江山，他的權力就是拓跋氏的權力。

　　「當初，不管拓跋氏哪一脈做了定難軍的主人，所擁有的綏州、銀州、宥州、靜州等領土都是交給拓跋氏的頭人們去統治，如今大王從定難節度使一躍成為西夏王，卻把文武大權、把河西諸州交給了許多他們眼中的外人、奴才，而他們自己，除了富貴，卻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權力，自然感到不平。」

　　說到這裡，种放的臉色嚴肅起來：「這些人大多擁有自己的部族和領地，由於他們是拓跋氏族人，除非犯下叛逆大罪，否則就算是大王輕易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而他們中大多數人雖然被大王從夏州強行遷到了興州，離開了他們經營百十年的根基之地，可是仍然擁有極大的實力，如果他們總是在背後拖大王的後腿，河西就會失去發展的最好時機，把力量都浪費在內耗上。

　　「就是因為長痛不如短痛，大王才想引蛇出洞，讓這些心懷不滿，妄想利用他們的力量廢立或左右主上的人都人隱蔽跳出來，免得落個不教而誅的名聲，不過這是一著險棋，利用不好，就會弄假成真，因此，我們就得多費點心神，務必保證工商畜牧，百業俱興，這樣大王故意營造出來的朝堂上的混亂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大王想要動手的時候，就能迅速平息動盪，不傷元氣。」

　　范思棋笑道：「下官明白，大王如今要做楚莊王，下官自會追隨大人，做大王的蘇從、伍參、孫叔敖，替大王整頓朝綱，興修水利，重農務商，積蓄國力，以待大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只是不知，大王要蟄伏多久呢，也是三年麼？」

　　种放道：「這個麼，恐怕就得看汴梁那位趙官家幾時靜極思動了，如果我們這裡時機已經成熟，我不介意想辦法誘使他動上一動。」

　　范思棋試探道：「這……是大王的意思？」

　　种放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說道：「為國效力，為主分憂，乃是人臣的本分，不一定要事事等待大王吩咐，你說是麼？」

　　范思棋只略一猶豫，便頷首道：「种相說的是，下官明白了。」

　　官職地位做到他們這個地步，很多事情不需要說的非常明白，范思棋這一句看似平常的話，已是向他表明心跡了，种放不禁欣然一笑……

　　「喀喇喇……」

　　又是一聲響雷，雷化陰陽，滋生萬物，天地之間都洋溢著一派生機……

　　※※※

　　今日驚蟄，大地回暖，萬物復蘇，草木以肉眼可見一般的速度開始生長，一日一變化，蟄伏於地下的生物再難耐一冬的寂寞，紛紛爬出地面，開始活動起來。

　　拓跋氏嵬武部的頭人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兩兄弟大概就是一對蟄伏於地下的蟲子，冬眠了幾個月，驚蟄到，驚雷響，他們便爬出了地表。

　　新朝新氣象，朝廷、地方，官體、政體、軍事，各個方面都在推行，王朝一旦建立，必然有許多東西與以往不同的。而拓跋氏部落酋領們在這個時候完全失望了，他們本以為自己必然是楊浩唯一能夠信賴和倚重的力量，楊浩坐了天下，也就是他們坐了天下，楊浩坐擁河西十八州，要統治這麼大的地方，只能相信他們，倚助他們，讓他們一個個的走馬上任，成為一座座城池的主人，可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當楊浩得拓跋昊風為內應，佔領夏州的時候，他們只是站出來表示了一番擁戴。當楊浩西征玉門時，他們沒有出動自己部族的勇士，只是用穩定後方來表達了對楊浩的忠誠。當宋國大軍臨境的時候，他們則很聰明地保持了沉默。

　　依照他們一向的認知，中原王朝是無力對西域實施直接統治的，中原帝國唯一能採取的方式就是在當地扶植一股勢力。所以他們一致保持了沉默，楊浩如果戰勝，他們就是當然的勝利者，楊浩一旦戰敗，他們就可以像拋棄李光睿一樣拋棄楊浩，重新推舉出一個人來，重新向這個人表示他們的忠誠。

　　所以，不管誰勝誰敗，他們始終立於不敗之地，始終可以保住他們的權勢、地位。

　　因此，當楊浩稱帝，人人都知道此舉必然會觸怒強大的宋國，未來的局勢還很不明朗的時候，他們沒有人站出來爭權奪勢，而是和楊浩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現在大局已定，楊浩依然沒有想起他們、重用他們，他們開始驚詫了，憤怒了。

　　只是，當楊浩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躲得實在是太遠了，現在想趕回來，終究是遲了一步，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已塵埃落定，他們儘管不滿，但是此時正是楊浩鋒芒最盛的時候，他們一時也想不出該如何應對這樣一個局面。

　　此時張浦和种放的將相之爭，使他們看到了一線曙光。張浦是李繼遷的舊部，算是定難軍的老人，而种放則是來自中原，完全依靠楊浩的青睞上位的人，兩者之間，張浦明顯更近一些。同時，張浦也是功勳卓著，而自覺分配不公的人，和他們可謂是同病相憐。

　　如果支持張浦，推倒种放，种放一系的人就會全部倒下，騰出大量的官位；如果將相勢均力敵，弄個兩敗俱傷，朝廷不穩，楊浩說不定就會想起他們的好來，重用他們這些本族酋領。如果……未來有種種可能、有種種變數，不管怎麼變，對他們都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於是他們主動地與張浦攀起了關係。

　　從本質上說，他們就是一群投機者，不過這些投機者並不是本身毫無力量的牆頭草，他們擁有自己的部族，擁有自己的武力，他們不只會隨風倒，需要的時候，他們也可以主動跳出來興風作浪。

　　虎骨、麝香、百年山參、秋板紫貂、于闐的美玉、阿爾金的寶石，琳琅滿目，擺滿了大廳，除了這些價值千金的寶物，還有六個年方二八、姿容俏麗的少女，聽說張浦一直沒有娶妻，善體人意的寒蟬兩兄弟便為他挑選了六個長相甜美，宜喜宜嗔的小美人兒，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樣俏麗可愛的女子，不怕他不收下，只要他收下了，彼此這關係便近了一層。

　　「呵呵，寒蟬兄、禾少兄，你們二位可太客氣了，這些厚重的禮物，張某可承受不起呀。」

　　張浦果然眉開眼笑，拓跋寒蟬也笑道：「大都督客氣了，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大都督千成不要推拒。」

　　張浦信步往廳口走，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雨已經停了，滴水簷下，雨水卻仍如斷線的珍珠，滴滴咚咚，淌個不停。屋簷下有一個個的小水窩，簷上滴落的水珠濺在水窩裡，激起一朵朵晶瑩的浪花兒，隨生隨滅！

　　張浦立定，頭也不回，昂然道：「剛剛開春，正是萬物復蘇，百業振興的時候，賢昆仲身為一族之長，卻於此時離開部落，跋涉千里，越過翰海趕到興州，可是有什麼要事麼？」

　　張浦是武人，心直口快，兩人不遠千里而來，若說就為送他一份厚禮，那可有些蹊蹺了，張浦也不玩那些彎彎繞兒，既然收下了他們的厚禮，便開門見山，問起了他們的來意。

　　「想當初，你也不過是李繼遷麾下一個小小不言的裨將罷了，如今還抖起來了，老子捧你三分，你還真擺起排場來了。」

　　拓跋寒蟬暗暗腹誹，面上卻笑容更盛：「這次來，先就來拜望大都督。大都督是我們定難軍嫡系嘛，如今朝中內閣六部俱都是新晉的官員，大王以我定難軍為根基，東征西討，創下這份霸業，可是我定難軍舊部凋零，只有將軍一人身居要職，我們這些定難老臣與有榮焉，自然是要與將軍親近親近的。」

　　張浦的臉色沉了下來，拓跋寒蟬的話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心病，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道：「身居要職？哈哈！寒蟬兄過獎啦，我這大都督府還受著內閣的節制、兵部的制衡呢，這算什麼身居要職，寒蟬兄千萬不要這麼，羞煞人了。」

　　拓跋禾少馬上順著他的話頭憤憤然地打抱不平：「說起這個，我們拓跋諸部，也都替大都督你抱不平呢，大都督這官職是刀光劍影裡掙出來的功名，要說起來，大王奪夏州，從而扼控定難五州，可離不了大都督您的暗度過陳倉之計，大王西征玉門，一路斬將闖關，立下赫赫戰功的，還是大都督您。那种放不過是個讀過幾本書的文人，楊繼業呢，不曾立下一點開疆拓土之功，反而丟了麟州，苦苦支撐於橫山一線，還是大王回師，這才穩住了陣腳，這兩個人何德何能，也配與大都督平起平坐？」

　　拓跋寒蟬道：「哪裡是平起平坐？你沒聽大都督說麼，內閣是在大都督府之上的。」

　　張浦臉色更加陰霾：「算了算了，這些不痛快的事不說也罷，賢昆仲此來興州，莫非是來賀大王納妃的麼？」

　　他這一問，拓跋寒蟬兩兄弟倒是一愣，奇道：「大王納妃了麼？我等怎麼不知？」

　　張浦道：「是啊，大王府中，原有私觀一座，內有一位玉真觀主，生得花容月貌，國色天香，而今已然還俗，被大王納為妃子，典禮就在今日……」

　　「啊！」他一拍額頭，笑道：「是了，這是納妃，又非聘后，自然無需誥告天下，興州雖是盡人皆知，其他地方卻不然。何況你們出發時，這事兒還未定下，你們自然是不知道的，那麼兩位此來興州到底有些什麼事呢？」

　　拓跋寒蟬苦著臉色道：「大都督既然動問，小弟確實有些難處，還希望大都督能念在你我俱屬定難一脈的香火之情，給與援手啊。」

　　張浦奇道：「不會吧，寒蟬兄可是姓拓跋的，又是嵬武部一族之長，誰敢讓你為難？」

　　拓跋寒蟬悻悻地道：「還不是种放那個匹夫，假借大王之意為難於我。」

　　張浦有目光頓時一凝，問道：「此話怎講？」

　　拓跋禾少道：「大都督，實不相瞞，要說呢，大王是我拓跋氏的家主，大王登基坐殿，是我拓跋氏的榮耀，常言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我們都是拓跋氏的族人呢，縱然不得到十分的照顧，卻也不能受到欺負才是吧？可是那种放在夏州推行政令，重新劃分草原牧地，將整個草原劃分成了九塊，原本我拓跋氏所擁有的大片水草豐美的領地，全都拿出來依據族人的多少和細風、野離等七氏均分了，還拿出一塊來給橫山守軍。」

　　張浦眉頭一皺，拿腔作調地道：「党項八氏本是一家，可是八氏之間，一直是內鬥的時候多，和平的時候少，其中原因，就是因為分配不均，拓跋氏佔據了最大最豐美的草原，其餘七氏生存艱難，這才一再造反，朝廷重新劃分草原，也是為了江山永固，朝廷的苦心，兩位大人也該理解支持才是。」

　　拓跋寒蟬道：「是是，要說呢，就算是重新劃分了草原，我們現在擁有的草場也是足以養活族人的，這也罷了。可是，我們顧全大局，不予計較，种放、范思棋那些人卻是得寸進尺啊，夏州有各種冶煉、鑄造、印刷等等的工廠作坊，因為有利可圖，現在擁進許多異地的商賈與我們爭利，我們拓跋氏扶保大王坐了天下，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可是他們盡用一些卑鄙無恥的手段與我們爭奪客人，也不知种放、范思棋他們受了人家多少好處，雙方起了爭執，卻一味替他們撐腰……」

　　張浦只是聽著，夏州一些成規模的大作坊，一般都掌握在拓跋氏人手中，如果有什麼外來戶與之爭利，早被他們利用手中的特權打壓下去。如今鼓勵發展工商，對投資經營的商賈都予以保護，那些商賈生產的東西品質比他們好，價錢比他們公道，如果失去特權的倚仗，他們自然是沒有一點競爭力的，不過這個卻不好當面說破。

　　拓跋禾少也大吐苦水道：「還有啊，那個胡商，叫什麼塔利卜的，建了一個玻璃作坊，燒製出來的玻璃晶瑩剔透、精美絕倫，賣一套到中原去，比美玉水晶還要昂貴，其利何止萬金。我花大價錢從他那兒挖了幾個匠人，確也燒製出了幾窯玻璃，可還沒等發賣呢，就被夏州知府給抄沒了，說甚麼……甚麼甚麼專利保護？真是豈有此理，那些匠人又不是那胡商的奴僕，我出了大價錢，他們肯為我幹，你情我願，誰管得著？從古到今，誰聽說過什麼專利的說法，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麼？」

　　張浦咳嗽一聲道：「這些事，我是武將，似乎管不著吧？兩位覺得委曲，該向种放大人直言，或者面稟大王才是。」

　　拓跋寒蟬道：「那夏州知府是种放的親信，這分明是种放授意，故意為難我們，我們怎麼能向种放說，若是直接向大王進言，未免又有不肯顧全大局的意思，其實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爭回點什麼，大都督方便的時候，肯為我們向大王透露透露我們的苦處，我們就知足了。」

　　張浦鬆了口氣，笑容滿面地道：「這個簡單，你們儘管放心，大王那裡，我還是可以經常見到的，替你們說幾句話倒也不難。」

　　拓跋寒蟬兄弟此來，其實並不是為了自家這點事情告御狀的，也並不指望憑著這點事就能扳倒聖眷正隆的种放，他們只是想利用這個契機，找到一個和張浦結交的藉口。這一次來，他們根本就是受眾多的拓跋氏貴族酋領的委託，先行探路，以便和張浦搭上線的。

　　頭一次見面，自然不能說得太多，先搭上線，以後彼此熟了，消了他的戒心，才能真正勾結起來，並利用他來達到自己的一些目的，現在不能說得太多，免得惹他起了疑心，所以拓跋寒蟬立即做感激涕零狀道：「大都督肯為我們兄弟仗義執言，我兄弟倆實是感激不盡。不瞞大人，那种放廣有羽翼，一手遮天，早已犯了眾怒，現在不止我兄弟對他不滿，夏州也罷、興州也罷，許多拓跋氏貴族以及散佈各處的拓跋氏部落頭人，俱都對他生起怨憎之意。來日大都督若有用得著我們效力的地方，我等義不容辭。」

　　拓跋寒蟬點到即止，便即告辭，他們二人此來帶了這樣厚重的禮物，張浦自然要親自送出門去，正往外走，只見一個旗牌匆匆趕來，一見張浦便立在路旁，叉手道：「大都督，兵部楊尚書有請大都督午後申時至兵部共商蕭關戰事。」

　　張浦淡淡地道：「知道了。」

　　三人仍自向外行走，拓跋寒蟬道：「大都督，聽說蕭關戰事久拖不決？」

　　張浦哂然道：「這件事，一直是种大學士親自督辦，嘿！先是偷襲、再是行刺，緊接著又異想天開，搞了一齣離間計，尚波千又不是白癡，自己生死與共的兄弟不信，卻信你的胡言亂語？折騰了半天，不但不能還以顏色，反而損兵折將，到底是個文人嘛，紙上談兵，頭頭是道，真讓他去調兵遣將，豈不是笑話？鬧到現在，還不是要我去收拾這爛攤子。」

　　張浦的不屑直接寫在了臉上，拓跋兄弟對視一眼，暗喜在心。

　　送走了拓跋兄弟，張浦搖搖頭，轉身向回行去：還是大王那裡輕鬆啊，只要下道旨意調走幾個礙眼的人，陪著妃嬪美人多留連幾日後宮，自然就有人罵他昏君，哪裡像我，要扮個奸臣就這麼困難，又得說又得演，還是和這幫子小人勾心鬥角周旋許久，才能引他們入彀。唉，做昏君和做奸臣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

　　一腳踏進門裡，只見滿堂珠光寶氣，六個娉娉婷婷的小美人兒就站在那金珠玉寶、綺羅錦繡之中向他盈盈下拜，鶯聲燕語不絕於耳：「奴婢見過老爺……」

　　張浦不禁展顏一笑：呵呵，原來差距也不是那麼大呀，難怪那麼多人前仆後繼的做昏君做奸臣，當個奸臣，其實也是蠻快活的……

　　新雨初晴，豔陽當空，蒼穹湛碧，浩浩長風。

　　張浦展顏一笑的時候，楊浩正牽著那玉人兒的柔荑輕輕邁進後宮的門檻。

　　驚蟄日，納妃小周，女英終償夙願……

第五六六章　驛動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而即便有了後，由於幼兒的夭折率太高和家族還是社會的基本構成成分等客觀因素，社會普遍價值觀也是以多子多孫為美，因此在這種不管是家族還是社會都需要大量人力的農業父權社會，富有的和有權勢的男子多妻多妾，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在那樣的社會，如果很有地位的人只娶一妻，不納妾不蓄婢，是不符合當時的社會價值觀的，他會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遭受到許多「不公平」待遇，而一個君主，是否能子嗣眾多，更被上升到了關乎國家命運前途的高度。當然，過猶不及，一個君主妃嬪太少，是要受到臣子們攻擊的，而妻妾太多，同樣會成為大臣們攻擊的藉口，畢竟一個君主的責任並不僅僅體現在傳宗接代上。

　　楊浩的妃嬪並不多，一共只有四個，比起許多河西權貴世家的大人物動輒數十個妾侍的狀況要少得多，因此他納妃是受到百官歡迎的。不過納妃就是納妃，皇后乃是國母，是要普天同慶的，而納妃則沒有那麼多的規矩，也不需要文武百官相賀，執行大典冊封。

　　這倒正合楊浩的心意，女英剛剛生產月餘，體質尚虛，恐怕沒有足夠的體力支撐一場盛大而持久的典禮。所以，很簡潔的儀式，楊浩親手攙著蓋著紅蓋頭的她，緩緩行入她的住處。

　　用秤桿兒輕輕挑去蓋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嬌豔欲滴的容顏，美麗的容顏白皙粉嫩如鮮花綻放一般，臉頰上，有兩串晶瑩的淚珠。

　　坐在她旁邊，輕輕為她除去鳳冠，溫柔地拭去頰上的淚水，楊浩輕聲問道：「怎麼了？」

　　女英吸吸鼻子道：「沒甚麼，就是……就是終於成了你的人，人家……人家心裡歡喜……」

　　楊浩啞然失笑：「傻瓜，這叫甚麼話，妳不早就是我的女人了麼？」

　　女英伏在他的懷裡，搖頭道：「不一樣的，那不一樣，直到披上蓋頭，光明正大地踏進這個門兒，人家才覺得……真真正正成了你的人，心裡才覺得踏實……我從來……從來沒有像這樣，心裡滿是安靜、滿足的感覺……」

　　楊浩忽地若有所感，他輕輕擁緊了懷中纖穠合度的嬌軀，嗅著她身上縷縷幽香，似乎聽到了她內心的聲音。經歷了那麼多坎坷之後，眼前這個女人最缺乏的恐怕就是安全感了，對楊浩來說，她成為自己的女人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自己的女人了，而對她來說，這個簡單的、完全是用來給與臣民一個交代的儀式，在她心中顯然有著非同尋常的重大意義。

　　她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也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女人，不同的是，很久以前，她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活在不切實際的夢幻裡，而現在的她，才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女人，一個真真切切的女人……

　　楊浩忽然想起了初見她時的一幕，她側臥榻上，一襲睡衣薄如蟬翼，醉人的曲線跌宕起伏，一頭濃密烏黑的秀髮散鋪在榻上，濃睫如扇、膚如膩脂，胸口一痕雪膩，恍若雲端小睡的一個仙子。現在，她走下了神壇，卻更加的可愛，因為真實。

　　懷中的感覺也是真實的，嬝娜的纖腰如柳，楊浩輕輕扯開合歡結兒，大手從縫隙間貼進去，從纖腰不堪一握的窄處輕輕滑下去，滑向跌宕開來的一方渾圓，觸處只覺絲一般柔滑……

　　女英的濃睫輕輕閉起來，仰起臉兒，向他奉上了滾燙的雙脣。楊浩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只是輕輕地擁著她，一起躺在柔軟的榻上，感受著她的感覺。

　　側側力力，念君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女英心滿意足，其實楊浩想要的比她更簡單，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責任太多的時候，楊浩儘管很用心，也很難體會到她那種滿足安詳的滋味。

　　※※※

　　被塔利卜自西方運來的奴隸們更容易滿足，經過長途跋涉，興州終於在望，一旦進城，他們就再也不必每日在皮鞭中掙扎著趕路，一旦傷病就被拋到路邊生死由天，再也不必每日只啃那麼一小塊乾硬得能劃傷喉嚨的乾糧，蜷縮在四面透風的帳篷裡睡覺，而是喝上一口熱水，住到一間像點樣子的房子裡，他們感到很幸福。

　　尤其是在沙州的時候，他們從當地官府那裡聽說了這個地方的執政官大人所頒佈的《農奴令》，聽到那律法會保障他們很多的生存權利，而且他們還可以通過發明、創造和戰功來擺脫農奴的身分，成為一個公民，他們就好像一下子從地獄到了天堂。欲望小一些的時候，總是很容易滿足的。

　　對塔利卜來說，他的幸福除了聽到金幣的響聲，那就是看到真主的福音傳佈到天涯海角，讓那兒不管是桀驁兇殘還是溫順懦弱的人都變成真主虔誠的信徒。可是在楊浩這兒，他卻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沒有獲得最滿意的收益。

　　西域商道的暢通，帶來的滾滾財源，楊浩固然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好處，可是他獲得的好處也不亞於楊浩，所以他沒有勇氣真的和這個控制了河西走廊的大人物決裂，結果就只能在楊浩的強勢面前作出一些讓步，否則，他前期的所有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這一切的噩夢，都起源於楊浩從他手中購買奴隸開始。大食與羅馬之間的戰爭，產生了大批的戰俘，貴族戰俘會被高價贖回，普通的戰士如何安置便成了難題，他們的帝國並不需要這麼多過盛的人口。

　　楊浩要從他那兒購買奴隸，他本來喜出望外，以為這是開拓了一條新的財路，這的確是一條新的財路，可是誰知道在這遙遠的東方居然有羅馬帝國克拉蘇執政官的後人，並且藉由他販賣來的奴隸與羅馬建立了聯繫，於是，他在楊浩再也無法充當唯一的西方代理人。

　　儘管已事隔多年，但是那些羅馬貴族們顯然把找到他們失落公民的下落當成了一件傳大功勳和無上榮耀，為了這些遺落遠方的同胞，他們很熱情地和楊浩這個遙遠東方的君主開始了合作，塔利卜即便捨得拋棄從東方獲得的經濟利益，也不能把楊浩推到羅馬人那邊去。

　　他們在西方戰場上正處於下風，他們的帝國主要經濟來源就是商業，一旦戰爭繼續失利，西方的商路被羅馬人完全切斷，東方商路就會變得異常重要。大食帝國自唐代起就是東方最主要的貿易國家，通過絲綢之路，長安西市到處都是大食來的商人。

　　如果現在要探索一條安全穩定的海運航線，要能夠滿足整個帝國貿易的需要，要建立遠航的大船和護航的艦隊，沒有幾十上百年的工夫是完不成的，其中的不確定因素太多，所以儘管不能獨霸西域商道，但他還是傾向於選擇這條傳統的商道，同時希望能夠在政治上對楊浩這個西北王產生更大的影響，或許這個新興的帝國為他們帶去的不止是金錢利益，有朝一日在政治上、軍事上也能展開合作，所以他還是來了，而且打算和楊浩的合作更密切一些，他相信，至少他是走在羅馬人頭裡的。

　　一腳踏進興州西城，塔利卜就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刺眼的十字架，十字架矗立在一幢很尋常的西北風格的住宅上，旁邊不遠處是一片空地，許多工人正在修建一幢建築，如今建築還沒有起來，只是從地基看，可以想像得到未來的建築規模如何恢宏。

　　「這是甚麼？」

　　塔利卜立即皺起了眉頭，塔利卜設在當地店舖的掌櫃親自出城去迎他進來，此時就在他的旁邊，掌櫃的往那兒看了一眼，便道：「啊，那兒是路西烏斯神父的教堂，路西烏斯神父帶著幾個修士自大秦國來，在此佈施傳道，那兒正在起建的就是他們的大教堂。」

　　一種危機感襲上心頭，塔利卜看看正在起建的那幢建築，再看看街道對面的那片菜地，馬上說道：「這片菜地是誰的？你馬上去給我買下來，這一片地，全都買了。」

　　「好，我先送東家回去休息，然後……」

　　「不，你馬上就去辦這件事，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這塊地都買下來。」

　　塔利卜說完，一扭頭，用大食國的語言喊起來：「卡伊姆，卡伊姆……」

　　「老爺，老爺，我在這兒呢，您有什麼吩咐？」

　　一個身材矮胖，頭上纏著白布，長著兩撇翹鬍鬚的傢伙一溜煙兒地跑過來，點頭哈腰地道。

　　塔利卜抬腿就是一腳，呵斥道：「快去，把通犀、龍腦、乳香、龍涎香、薔薇水、千年棗、越諾布、花蕊布、兜羅錦、毯、錦祀、蕃花簞、珊瑚筆格每樣都備出一份厚禮來，我要馬上去見西夏國王。快點去做，你這個蠢貨……」

　　「是的老爺，遵命老爺……」卡伊姆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兒向後面的車子跑去。

　　「我要在他們的對面，造一座金碧輝煌、莊嚴無比的禮拜寺！」

　　塔利卜盯著對面那個簡陋的十字架，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會輸給那些愚蠢的羅馬人的！」

　　措溫波，漢人叫它青海湖，古稱西海，又稱鮮海。四十多條河流融匯其間，站在青海湖畔，蒼翠的遠山合圍環抱；碧澄的湖水波光瀲灩；蔥綠的草灘羊群似雲。一望無際的湖面上，碧波連天，雪山倒映，魚群歡躍，斑頭雁、魚鷗、棕頭鷗、鸕鷀等數十萬隻鳥兒歡樂地翱翔。

　　此時，正是草原青青的時節，綠茵如毯，金黃色的油菜花迎風飄香；牧民的帳篷星羅棋佈；成群的牛羊飄動如雲，北面崇宏壯麗的大通山，東面巍峨雄偉的日月山，南面逶迤綿綿的青海南山，西面崢嶸嵯峨的橡皮山猶如四幅高高的天然屏障，將青海湖緊緊環抱其中。

　　從山下到湖畔，則是廣袤平坦、蒼茫無際的千里草原，而煙波浩淼、碧波連天的青海湖，就像是一盞巨大的翡翠玉盤平嵌在高山、草原之間，構成了一幅山、湖、草原相映成趣的壯美風光和綺麗景色。那湖中盛產裸鯉湟魚，濱湖的豐美草原則是天然的牧場。

　　遠遠的，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隨著那歌聲越來越近，數不盡的牛羊和膘肥體壯的驄馬潮水般湧來，引得湖上的船娘，手搭涼篷，看向那手持套馬桿，穩穩站在馬背上的漢子。青海湖是個天然的魚庫，魚兒多得無法想像，冬天的時候，牧人在半尺厚的冰面上鑿一個洞，提一盞燈籠，就會引得那肥魚自己跳出冰面，而此時四月間，捕魚的場面更形壯觀。

　　四月分，正是青海湖的肥魚游向匯通的河流產卵的季節，河口處，密密麻麻的魚群鋪蓋著整個水面，一眼望去，本該是湛藍的湖水整個呈現出了金黃色，那是魚兒簇擁在一起，完全遮擋了水面的原因。魚兒翻騰跳躍著，甚至自己跳上了獨木舟。

　　這豐美的草原，取之不盡的魚庫，養育了這裡無數的草原部落。儘管部落與部落之間也有戰爭，可是這些小部落之間沒有誓不兩立的仇恨，他們的戰爭常常是因為爭奪最肥美的草地，亦或是不同部落勇士之間的個人恩怨，這樣的戰爭規模不大，造成的傷害也不大，所以儘管他們得把部落產出的很大一部分，上繳給吐蕃大頭人，仍然能夠滿足他們的生活需要。

　　而現在，這些回紇帝國覆亡後，逃散到這兒變成一個個獨立小部落的回紇人更是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回紇九王姓的夜落紇大人來啦，夜落紇是可汗血脈，儘管他帶來的勇士不多，看起來比這些當地的部落還要貧窮，可是這些久已失散在外的部落看到了夜落紇，就像是尋到了自己的根，有他在，這些部落再也不是無根的遊子，再也不是一盤散沙。很快，他就利用自己高貴的血統，把許多的部落整合到了一起。

　　煙波浩淼的青海湖，魚躍浪湧，百鳥低翔。湖畔豐美的草原上，搭著一座座氈帳，小孩子們在氈帳前廝打摔跤玩著遊戲，婦人們則在忙著擠奶、編織，鞣製毛皮，浸泡弓弦……

　　中間最大的一座大帳，帳口立著一根高桿，桿頂飄拂著九縷狼尾，這是汗帳所在。

　　青海湖的回紇人一直只有各自為政的部落頭人，沒有哪個人有資格統御所有部族，而出身高貴的夜落紇一來，登高一呼，立即得到回應，各個部落紛紛來投，他們看到這頂汗帳，也就找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倚仗，他們相信，有大汗的統率，他們會過上更美好的生活。

　　奶茶、酥油、炒麵和青稞美酒擺在氈毯上，夜落紇盤膝而坐，認真傾聽著他的手下稟報著尚波千那邊的舉動，聽到李繼筠與其爭兵分權，如今被打發到蕭關，結果引起了尚波千和西夏軍隊不斷的征戰，夜落紇不禁開懷大笑。

　　「好，楊浩總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他們那邊鬧得越兇，尚波千越顧不了我們，正利於我們養精蓄銳，從容發展。」

　　他思索了一陣，說道：「尚波千向我們徵兵徵糧？哼哼，他真當自己是隴右之王了麼？笑話！我既然來了，回紇諸部也就不在他的統治之下了，回絕他，一兵一卒都不給他，一牛一羊也不給他！」

　　「是，不過……這樣的話會不會和他鬧翻了啊，畢竟，他現在的實力還比我們強大，我們還沒有把所有的回紇部落都征服過來，一旦尚波千想要為難可汗……」

　　夜落紇胸有成竹地道：「毋需擔心，羅丹正和他鬥得不可開交，蕭關那裡又和西夏交了兵，他會再樹一個強敵麼？這正是我們最好的發展機會。」

　　他神秘地一笑，又道：「何況大宋朝廷已決定給與我兵甲器仗的支援，宋國為什麼要扶持本可汗？他們擔心尚波千會變成第二個楊浩罷了，這樣的話，本可汗更無忌憚了。你儘管回覆他，就說我回紇諸部青壯過少實在抽不出人手給他，至於米糧，我們生活艱辛，難以為繼，如果尚波千大人確有所需，那麼……可以用稻米、茶、鹽、布匹、鐵器來換我們的牛羊。」

　　那個頭人撫胸道：「是，那我就依大汗的吩咐去回覆他們。」

　　「嗯！」夜落紇點點頭，目視那個頭人離去之後，伸手一按地面，挺身站了起來。他慢慢踱到帳外，從大帳左右經過的人見了他，都會停下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夜落紇負著雙手，望著遠近一座座氈帳，忽然覺得阿古麗似乎沒有說錯，如果當初果斷捨了甘州，帶著精銳的勇士和細軟金珠翻越祁連山，他真的可以利用自己的威望一統隴右的回紇族人。

　　那樣的話，他不會折損那麼多的人馬，惶惶如喪家之犬地繞道延綏，又在尚波千手下委曲求全，直到得到宋國的幫助，這才得以來到青海湖。想到這些，他的心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愧疚，但是他不能認錯，作為大汗，不管做的對與錯，他都沒有錯。

　　他夜落紇會在這裡重新積聚力量，用最終的勝利，來證明他是對的。阿古麗，從被他作為棄子的時候，就再與他沒有任何干係，這個女人的名字，和有關她的事情，都是一個禁忌，絕對不許他帶來的士兵與當地的部族百姓談起，他也會努力忘記這個女人，他的心中，此刻只充塞了一件事，那就是隴右之主。等他把所有的回紇部落都軟硬兼施地納於麾下，那時他就會揮兵東向，爭奪隴右霸主的地位，當他成為隴右之主的時候，他會殺回河西，用楊浩的人頭，洗刷他的恥辱。

　　只要他能成為一個勝利者，心中隱隱的不安和羞慚才會消失。沒有人有資格指責一個勝利者，他必須要用一場絕對的勝利，來維護他大可汗的榮譽，還有……他兩個兒子戰死沙場的痛。

　　頭頂乍起一聲鳥鳴，一隻青鳥從他眼前展翅飛過，衝向浩渺百里的青海湖……

　　※※※

　　「小波，巴蜀這邊就交給你了。給你留下的士兵有限，還要負起保護建立在深山中的十二處大寨，以後盡量避免與官兵正面作戰，在崇山峻嶺間與其周旋，人數少了，反而更易施展。」

　　王小波被童羽授與重任，獨自領導留守巴蜀的人馬，心中既緊張又興奮，他點頭道：「大哥，你放心，小弟一定不負大哥所望，堅持到大哥回來！」

　　童羽點點頭，鼓勵地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馬，與等候在旁邊的鐵頭向山下疾馳而去，他的大軍正整整齊齊地站在那兒，候命待發。

　　「小六，咱們真的還會回來嗎？」

　　馬上，鐵頭向彎刀小六問道，小六道：「這個，要見機行事，朝廷的兵馬已對巴蜀形成合圍之勢，我們這麼多人馬，會被他們活活困死。殺出去，有齊王趙光美為內應，就算在關中平原上，朝廷兵馬也奈何不了咱們，何況朝廷想調兵遣將，再對關中部署合圍，也不是三、五個月辦得成的事。」

　　他頓了頓，忽地一勒馬韁，扭頭看了看仍然站在山頭遙望著他們的王小波，又對鐵頭道：「這一次，朝廷把羅克敵也派來了，他來了，咱們逃了，就當是送他一份大禮好了，兄弟一場，送他一份戰功又如何？大哥讓咱們去關中，除了避敵鋒芒，還有一個原因，如果趙光美有膽子起反心，絕不會只倚賴咱們這支憑空掉下來的人馬，他們哪來的那麼大把握，一定能控制咱們？他們一定還有潛藏的實力，我們此去，避敵鋒芒，再求發展，同時，就是想辦法獲得他們的信任，挖出他們隱藏的實力。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能去隴右。」

　　小六微微一笑，沉穩地道：「我們的兵，擅於叢嶺山地作戰，到了關中，利用齊王的幫助，正好在關中平原練練兵，把咱們的人馬訓練成一支精銳騎兵，如果有朝一日真用到我們進軍隴右，才能發揮奇兵之效。走吧，不需要想那麼多，傷腦筋的事交給大哥，咱們只管打好仗就是！」

　　驍雄、驍勇、驍戰、驍勝四軍一見主帥趕到，大旗一揚，浩浩蕩蕩向北而去，直奔劍閣。

　　秦有潼關，蜀有劍閣，皆國之門戶，雖關中有齊王內應，要想進入關中，一場硬仗總是免不了的。

第五六七章　陰謀

　　「未來對隴右之戰，唯有以閃電戰術迅速控制。否則，如果戰事處於膠著狀態，而宋國反應過來，我們就會陷入兩難之境。把李繼筠、夜落紇放到隴右去，派王如風等人潛入敵軍內部、讓羅丹族長和赤邦松一明一暗羈絆尚波千，把巴蜀義軍精銳調往關中，方便隨時進入隴右，南北呼應夾擊尚波千。

　　「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部署都是為了將來對隴右之戰，能夠一舉砥定。而欲取隴右，必奪蕭關，這座險關是尚波千部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根基之地，且陳以重兵守衛，此處地勢險，易守難攻，兵力擺佈不開，如果強攻，恐以十倍軍力方有可能，這樣的消耗我們承受不起，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把這座險關納為己有，還望三位想個妥當的法子出來。」

　　這是楊浩在稱王立國之前，秘密召集張浦、种放、楊繼業時的一番談話。

　　緊接著，种放成為內閣大學士，午門外張浦與种放的一番舉動，在興州城內漸漸形成一種流言：張都督有攻城野戰之功，卻屈居以口舌為勞的种放之下，將相不和。許多對楊浩的權力分配同樣不滿的人馬上看到了機會，開始向張浦身邊靠近。

　　這時，种放對蕭關接連用了奇襲、行刺、離間等計謀，卻是昏招連連，徒然損兵折將，蕭關戰事毫無進展，楊浩大為不滿，遂把此事完全轉由張浦接手。一貫喜歡劍走偏鋒、以奇兵致勝的張浦，這一回卻用了個很老成的辦法，他上疏請調夏州附近的部族軍遷徙於兜嶺。蕭關雖然險峻，排佈不開大軍，也很難以奇襲方式撕開吐蕃人數十年經營建立的明暗烽燧，處處堡壘，但是如果調一個亦民亦軍的部落過去，長期對峙之下，卻未必不能以夏國相對於尚波千更形強大的實力，以蠶食方式向其滲透。

　　楊浩本「無意南侵」，只是不忿以小小尚波千也敢向其挑釁，他也需要一個體面的方式，避免夏國在蕭關糾纏過甚，遂同意了張浦的提議，令大學士种放立即著手辦理。

　　种放得了旨意，馬上就把嵬武部調到了兜嶺。

　　嵬武部就是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兩兄弟的部落。嵬武部在党項拓跋氏諸部中是實力比較強大的部落，而且他們的牧場本就在夏州左右，距兜嶺較近，把他們調過去也算順理成章。但是兜嶺附近雖在祁連山下，水草豐美，適宜放牧，但是這裡是夏國和隴右呼延傲博駐地最近的地方，雙方沒有明顯敵意的時候，彼此間也常起爭端，何況現在正是敵對時候。

　　种放把嵬武部調過去，明顯就是借刀殺人了。嵬武部兩兄弟對他的政令一直持牴觸態度，現在與張浦走得又較近，种放把他們調過去，一來可以把他們調理夏州，方便自己對夏州的控制，同時又可借呼延傲博消耗他們部落的實力，正可謂一舉兩得。

　　朝廷有權調動部族軍，拓跋兩兄弟自然不能抗命，他們一面率族人向兜嶺遷徙，一面派人再攜重禮向張浦訴說冤屈，可是种放的理由冠冕堂皇，張浦也無法反對，於是張浦就用了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法子，向楊浩提出以嵬武部一族之力，恐難敵蕭關守敵，請求再調蘇毗部落一萬二千帳以為補充，受嵬武部節制。

　　蘇毗部是拓跋蒼木的部族，也就是如今深受楊浩重用的蘇毗部少族長拓跋昊風的部落，种放守夏州時，拓跋蒼木父子與他走得甚近，如今算是大學士派的親信，張浦把他的部落抽調一部遷往兜嶺，且受嵬武部節制，嵬武部自然會把他們安頓到自己部落的前面，以他們為緩衝，避免嵬武部與吐蕃大頭人呼延傲博的直接接觸。

　　大學士和大都督之間的明爭暗鬥，雖然整個興州甚至整個夏國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是似乎並無人敢把這兩個大人物不和的情形告訴楊浩，楊浩對此似乎全不知情，於是馬上就答應了張浦的請求。這一來种放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在這場明爭暗鬥中吃了不大不小的一個暗虧。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楊浩對自己手下群臣全不瞭解，比如總是牛皮糖一般黏在楊浩身邊的起居舍人穆余嶠。但是制衡之道本是帝王權術，种放和張浦都有極大的權力，他們之間不和顯然比彼此親密無間更利用楊浩統治的穩定，所以即便是自以為看出了楊浩真正用心的人，也不敢將之點破。

　　蘇毗部做了嵬武部的馬前卒自然不甘心，消極怠戰那是難免的。而嵬武部與蘇毗部不合，如今難得能掌握了對他們的控制權，有意借呼延傲博的手削弱他們的實力，卻是不斷挑起與呼延傲博之間的戰爭。蘇毗部和嵬武部的牧場都在夏州附近，如果蘇毗部就此敗落下去，當然有利於嵬武部。

　　兩部族不合，本已是兵家大忌，這兩個部落背後又站著兩個正在暗爭暗鬥的大人物，互相下絆子拖後腿，內耗的厲害，前方的戰果可想而知。

　　蘇毗部不甘心被嵬武部當槍使，卻又不能擺脫嵬武部的控制，只能被迫與呼延傲博直接接觸，結果不但未能完成張浦逐次遞進的計畫，反而在呼延傲博面前連連吃了敗仗。

　　起初，呼延傲博的部族軍隊時常北侵，蘇毗部很難形成像樣的抵抗，被擄走了大批牛羊和族人，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一味逼迫蘇毗部加緊對呼延傲博的進攻，而他們在蘇毗部遇到敵襲的時候要麼姍姍來遲，要麼假意接應，虛張聲勢一番便即退去，只讓蘇毗部正面承受吐蕃軍的進攻。

　　蘇毗部由此士氣大落，根本無心應敵，每逢敵襲一觸即潰，紛紛高呼：「金槍不可敵，速速逃命去吧！」立即敗得落花流水。

　　呼延傲博使一桿鎏金槍，素有金槍傲博的綽號，雙方打得久了，連蘇毗部都知道了他的綽號。拓跋寒蟬借吐蕃人之手削弱了本比他們更為強大的蘇毗部落，心中大為得意，一面將小勝誇為大勝，一面將大敗述為小敗，向興州請功，一面不斷施加壓力，迫使頂在他們前面的蘇毗部落主動向呼延傲博邀戰。

　　种放權柄雖重於張浦，但是在軍事上，縣官總不及現管，能對蘇毗部的照應有限，蘇毗部進退不得，部族中漸漸生起不平之意，陸續的，開始有一些蘇毗部的人馬開始向呼延傲博投降。呼延傲博雖為人自負，倨傲狂妄，卻不是一個只知倚仗武力的莽夫，一見蘇毗部落的人馬向他乞降，立即隆重接見，又使好酒好肉款待，使其中在族人中德高望重者回去向蘇毗部的其他部落進行宣傳。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這一手果然比刀劍更加犀利，越來越多的蘇毗部落憤而投奔了呼延傲博，反過來他們做了呼延傲博的馬前卒，倒比當初與呼延傲博交戰時更加的用命。這一手「以夷制夷」大獲成功，尚波千聞訊大喜過望，傳令厚賞西夏降將，又密令呼延傲博恩威並用，加強控制，莫使這些党項舊部被李繼筠招攬了去。

　　蘇毗部落投降的人一過來，李繼筠就聞風而動，以舊主身分招攬他們，卻也把一些部族弄到了他那邊去，呼延傲博一得到尚波千的命令，就馬上行動，把歸降後本來單獨設營管制的党項人就近納入了吐蕃人的各處堡寨，徹底換上了吐蕃人的旗號，這一來李繼筠的手再長，也伸不到他們的營地中去了。

　　※※※

　　發生在河西隴右的一切，遠在汴梁的趙光義一清二楚。

　　楊浩幾次三番陰謀得逞，如果趙光義能提前警覺得到，完全有能力把它扼殺於萌芽之中，趙光義的失敗，很大程度上不是因為楊浩如何英明神武，而是以前朝廷對河西重視不夠，造成了訊息掌握的不對等。痛定思痛，趙光義已詔令皇城司，投入了足夠的斥候和探馬，加強了對河西情報的搜集。

　　而隴右方面，自從知道傳國玉璽得自尚波千之手後，他也加強了對隴右的控制。如今，西夏的一舉一動他都了然於心，楊浩的安於現狀、立國之後各個部族間的爾虞我詐、將相之間的明爭暗鬥，都讓他大為滿意；隴右李繼筠、夜落紇大肆招兵買馬，分割尚波千的勢力，再加上吐蕃另一極具號召力的首領羅丹對尚波千的牽制，幾乎各方面都不得不仰宋國鼻息，更令趙光義滿意。

　　似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只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盧多遜和張洎兩位宰相之爭，也已漸漸爭出了火氣，只不過許多人都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發生的一切，卻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茫然無知，所謂「燈下黑」，就是如此了。

　　張洎一力促成西夏乞降，自此更受趙光義重用，此後，羅克敵揮軍入蜀，巴蜀亂匪立足不定，老幼避入深山，主力逃出巴蜀，強攻潼關，入關中，在付出重大代價後逃入秦嶺，離開了根基之地，而且沒有巴蜀那麼多險要的山嶺為掩護，要剿滅他們看起來比以前要容易得多，追溯根源，自然還是離不開張洎說降楊浩之功，如今張洎的權勢已是兩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盧多遜，再無一人能位居其上了。薛居正、呂餘慶兩位兩宰相，也得遜居其下。

　　張洎的迅速躍升，引起了盧多遜的忌憚，很多政務他都牢牢把持在手中，有時忙得一天只睡兩個時辰，也絕不肯把這些事情分擔於張洎，張洎感覺到了盧多遜對他的敵意，更明白盧多遜此刻已成為他飛黃騰達的絆腳石，可是儘管他已受到官家重用，想要扳倒盧多遜，卻還遠遠不能。

　　盧多遜做事圓滑，善於揣摩上意，而且為相幾年來，羽翼眾多，如果沒有讓趙光義無法容忍的重大過失，根本不是他這個剛剛上位的副宰相可以扳倒的，如果倉促出手，打草驚蛇，反而對其更加不利，所以張洎更加的小心，每次見到盧多遜也是畢恭畢敬，循規蹈矩，似乎全無野心，以消其戒心。

　　「唉！我已官至副相，卻比以前還要小心，實是……可是盧多遜羽翼眾多，在朝中樹大根深，輕易動他不得啊。尤其是羅公明致仕辭官，三司使也換了他的人，也不知還要忍到什麼時候，盧多遜年歲與我相仿，如果他一直不出大錯，我豈不是絕無機會？」

　　耳邊聽著雪若蚺動聽的歌聲、曼妙的舞蹈，面前擺得是百味坊精心製作的珍饈美味，張洎卻是食不知味，心神彷彿。

　　自從雪若蚺為他引見了西夏秘使，使他最先和楊浩接上了頭，一力主張完成了招撫重任，他到一笑樓來得就更勤了，人人都知道千金一笑樓的柳朵兒是官家的禁孌，雪若蚺姑娘是張相的相好兒，一君一相都留連於一笑樓，千金一笑樓水漲船高，有權有勢的富貴人物更是趨之若鶩，他們來千金一笑樓花錢，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享樂，而是把它當成了一個身分的象徵。

　　「張相，奴家跳得氣喘吁吁，你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叫人好不洩氣。」

　　雪若蚺停下歌舞，到了他身邊，嬌嗔道。

　　「嗯？啊，呵呵……」張洎回過神來，呵呵笑道：「是老夫的罪過，朝中政務繁忙，難得抽暇出來一回，心裡還是放不下呀，哈哈，來來來，老夫這杯酒，權作給美人兒賠罪了。」

　　雪若蚺接杯在手，向他嫣然一笑，輕啟朱脣，抿了半口酒，卻向他雙脣湊來，張洎笑吟吟地挽住了美人纖腰，接了個皮杯兒，將她檀口中一口美酒渡入自己口中咽下，雪若蚺便貼在他懷中，玩著他的鬍鬚，嬌聲道：「河西已降，巴蜀亂軍逃入關中，覆滅在即，天下太平了，還有什麼事兒是張相需要操心的麼？啊！對了，我聽說前幾日張相上表說對北朝契丹，當練兵聚穀、分屯軍隊於邊塞，來則備禦，去則勿追，還得到官家讚賞了呢。」

　　張洎笑道：「呵呵，妳的消息倒是靈通啊……」

　　他舉起杯道：「身為宰相，關心的又豈只是軍事？再說，就算只是軍事，現在也算不得天下太平啊。巴蜀亂匪入了關中，雖說離了他們的根基之地，易於剿滅，可是關中貧瘠，一直以來又非朝廷經營重心，如果今年那兒逢了旱澇災害，百姓生計無著，說不定這禍患反而越來越大，很多事，得想在頭裡，不能臨亂方治呀。」

　　雪若蚺眸波一轉，納罕地道：「官家派了齊王坐鎮長安，有齊王鎮守，還不能蕩平這些亂匪嗎？這些亂匪真的這麼厲害？」

　　張洎哈哈一笑，在她鼻尖上按了一下，笑道：「不要小看這些烏合之眾，烏合之眾，也能變成百戰精兵，國之廢立，大多就是從這些烏合之眾開始的。」

　　雪若蚺皺皺鼻子道：「國家大事，奴家可不懂，這些事情，是你們這些大人們操心的事。嗯……我說呢，齊王殿下也這般慎重其事，還使人去拜訪趙相，想來就是問計於趙相了。」

　　「哈哈，那是當然，要是妳也懂得國家大事，還要我們十年寒窗做甚……嗯？趙相，哪個趙相？」

　　雪若蚺吃地一笑，掩口道：「張相怎麼糊塗了？還有哪個趙相，自然是趙普趙丞相呀。」

　　張洎目中異樣的光芒一閃，他轉過身去，扶袖持箸去挾鴨膾，藉以掩飾著自己異樣的神色，微笑著：「呵呵，齊王使人拜訪趙相，豈會大肆張揚，這事妳也能知道？」

　　雪若蚺櫻脣一撇，得意地賣弄道：「也就是在張相您面前，人家才要小心奉迎。旁的人就算是金珠玉寶地孝敬著，奴家想不想見他，還得看人家高不高興呢。文人士子想見我一面，就費盡心機賣弄才學，縉紳公吏，自然要顯擺顯擺他的身分。」

　　「喔，趙相雖已年邁，但老成謀國啊，或說料理軍政，處置中樞，說起來，我們是遠遠不及的。不過……齊王使人拜見趙相，求問平亂之事，這個……也是妳那客人告訴妳的？」

　　雪若蚺笑道：「這倒沒有，再怎麼樣，他也不會什麼都說的呀。不過……齊王殿下位極人臣，官祿猶在宰相之上，如果不是為了此事，還有甚麼需要他一個王爺去巴結拜訪一個早已離開中樞的宰相呢？如今正好巴蜀亂匪逃入關中，想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了。」

　　「哈哈，雪姑娘果然是冰雪聰明，冰雪聰明啊……」張洎豁然大笑，神色說不出的愉悅。

　　「齊王留守長安，根本就是受到貶謫，他結交趙普意欲如何？不成，這事兒我得查一查，如果確有其事，得馬上稟報官家。」

　　※※※

　　小轎悠悠，自一笑樓離開的張洎坐在轎中，緊張地思索著。

　　「咣！咣咣！」忽聽前方開道鑼響，小轎忽然到了路邊停下來，張洎微一皺眉，挑開轎簾向外看去，只見鳴道鑼、開道旗，後邊是全副儀仗，正是宰相盧多遜自官道上經過。

　　張洎的目光頓時陰鷙起來，等到那儀仗過去，他的小轎才又重新回到大道，張洎放下轎簾，撚鬚思忖半晌，將至府門時，心中靈光一閃，忽地想出一條一石二鳥的妙計來……

第五六八章　聰明的張洎

　　大宋朝廷的一場大風暴，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醞釀了。

　　如果不是張洎這樣的聰明人，如果不是他從千金一笑樓回來的時候恰好撞見了盧多遜的儀仗，這件事就不會發生。其中有許多必然，比如張洎想要上位，就必須踢開盧多遜這顆絆腳石，盧多遜也必然會想方設法地壓制這個對他的地位威脅最大的人。但是整件事情之中又有許多偶然，這完全是不可控的一樁意外事件。

　　雪若蚺把齊王趙光美結交廢相趙普的事情透露給張洎知道，的確是有預謀的，她幕後的主使者就是崔大郎。潛宗耐不住寂寞，想要挑戰崔大郎的權威，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事情。可是他並不想因為這件事，鬧得潛宗和顯宗發生火拼，那麼他就只能選擇一個辦法：釜底抽薪，幹掉趙光美。

　　可趙光美畢竟是一位親王，他如果被刺殺，將要釀成怎樣的結果是誰也無法預料的，就算是趙光義恨不得自己這個兄弟早死，那時候也必然會動用整個國家的力量來查出真相，打擊兇手。親王在駐牧之地遇刺，和兩軍陣前被敵人殺死，其性質是完全不同的。唯有借助一個人的手，才能把這件事辦得天衣無縫。這個人，除了身為九五至尊的大宋皇帝，還能有第二個人嗎？

　　所以，崔大郎需要先在一個朝廷重臣心裡埋下一根釘子，必要的時候，他就是最有力的見證和促使趙光義下決心的藥引。恰好發現千金一笑樓是個很容易搜集情報、接觸朝廷重臣的場所後，他拉攏了雪若蚺，而當朝副相張洎又是雪若蚺的恩客，於是張洎自然就成了他的選擇。

　　只是，張洎也有自己的欲望和追求，他忽然發現，這個無意中得來的消息如果運作得好，完全可以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於是他開始主動地利用起這件事來。雙方的目的不同，但是想要的結果卻相仿，於是在他們互不知情卻十分默契地配合下，整件事加速朝著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了。

　　張洎查到，趙光美和趙普的確有書信往來，兩人原本就關係不錯，又同為天涯淪落人，所以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繫。趙光美半推半就地被繼嗣堂潛宗勢力利用之後，雖然不敢馬上把自己的意圖告訴趙普，但是對這個在朝中仍保留著相當大的潛勢力的榮休宰相，卻更加著意地籠絡起來。

　　一個落難王爺、一個失勢的宰相，彼此往來十分的密切，如果讓皇帝知道，他會怎麼想？

　　現在張洎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盧多遜也拉進去，然後，他就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皇帝了。剩下來的事就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了，任何一個不管是英明亦或是昏庸的皇帝，這時候都知道該怎麼做。皇帝什麼事都可以容忍，唯獨威脅到皇權的舉動，發動反擊是任何一個還能掌握全局的皇帝本能的反應。

　　於是，張洎開始行動了。

　　趙普在位的時候，盧多遜扮演的幾乎就是他現在的角色，甚至比他現在還不如，那時的盧多遜只是一門心思往上爬，但是還未到能夠威脅趙普的地位。那時趙普的大敵是當今聖上。所以，當宰相趙普被開封府尹趙光義趕出權力中心的時候，盧多遜和趙普兩人之間還未發生過什麼衝突，因此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比較平和，逢年過節的時候，如今位居宰相的盧多遜還要依禮向這位榮休的宰相送一份禮物，寫一封書信，保持著禮節性的聯繫。

　　這就足夠了，張洎不是個笨人，既然兩人之間有聯繫，他有一萬種法子讓這兩個人之間的聯繫變得更密切，一旦有事，再也脫不了干係。

　　張洎剛剛掌握權力不久，想要扳倒盧多遜只能用四兩撥千斤的辦法。首先，他利用掌握的有限的人脈，給某些朝臣和地方官設置了一些麻煩，趙普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遇到麻煩的官員都是曾經受到趙普提攜，如今仍然屬於趙普一脈的人。

　　每個官員多多少少總有一些不宜為人知的事情，並不一定是貪贓枉法，比如轄下發生了重大案件，為了考評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隱瞞上報，又或者兄弟不和、鄰里糾紛、或者家人橫行鄉里，事情不是很嚴重，但是如果被御使查出來記入檔案，考功成績就不會高，就會影響他們今後仕途的發展。

　　御史臺監察院從來不許和宰相有瓜葛，但是每個宰相都費盡心機要控制御使臺，趙普在的時候，整個御史臺幾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只有少數御史被趙光義網羅了去，最後利用趙普得意忘形，佔皇地、起大宅等幾件事情攻其要害，把他趕出了汴梁。

　　如今張洎用的法子與趙光義異曲同工，御史臺大部分監察官如今在盧多遜的掌握之中，可是你要扶持一些人，總要擠佔另一些人的利益，這些人就投向了張洎。雖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已經足夠了。張洎只是做個暗示，他的人就開始巡察地方，進行考評檢查，然後發現了趙普一脈殘餘官員的一些劣跡，記入了檔案。

　　御史有監察權，但是最終的考功權屬於宰相，這考功權也就是人事權，所以這些足以影響其前程但是又可大可小不予的問題是否列入考慮之內，得盧多遜說了算，這就是宰相的權力。這些官員本是趙普一脈，直接去找盧多遜，人家未必就肯見你，而盧多遜見了還好，如果不肯見，這樣的舉動明擺著就是把老東家排除在外了，還會得罪趙普，於是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考評御史離開後，馬上寫信給趙普。

　　趙普和盧多遜因為一直沒有機會正面發生衝突，所以關係還是不錯的，趙普的殘餘勢力已不足以左右朝政，只不過能讓這個老宰相保留一些人脈，給自己的子侄行一個方便罷了，雖說當年趙普叱吒風雲、連堂堂晉王也不放在眼裡，此刻卻是英雄氣短，為了這麼一點殘餘的人脈，不得不寫信向盧多遜求助。

　　趙普這點殘餘勢力無傷大雅，對盧多遜完全構不成威脅，他自然得給老宰相一點面子，自己早晚也有榮休的一天，官場上的規矩總不能不顧，所以這個忙他不能不幫。盧多遜幫了忙，趙普總該有所表現，於是寫封書信，派個心腹送些雖然不貴卻很有品味的禮物，或者自己親自寫的詞賦、繪的畫卷，便是分內之事了。

　　禮尚往來，盧多遜對老宰相也不能大剌剌地只收禮不還禮，於是張洎只是開了個頭，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地按照他的預演開始發展了。

　　當盧多遜和趙普的往來次數已經超出了一個在任宰相和榮休宰相正常往來的頻率，足以在皇帝心中打下一個問號的時候，張洎便拿著他最初打探來的趙光美與趙普私相往來密切的消息去稟報趙光義了。

　　張洎的打算很簡單，事涉一個親王、一個宰相，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予重視，皇帝一定會叫人去查，查的結果必然會讓盧多遜也進入皇帝的視線。於是，他的目的達到了，而且不會影響他在朝中的聲譽。趙光美是親王，趙普是已經不在朝的宰相，兩個人和他完全沒有利益衝突，他這麼做，只是在盡一個臣子的責任，至於把盧多遜牽扯進來，那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誰讓盧多遜不知檢點呢？

　　這就像當初趙匡胤談到對趙普的不滿時，盧多遜哪怕是只面對著趙匡胤一個人，也不去正面批評一個宰相，而是大講這個宰相如何的重要，在朝中如何的根深蒂固，看似在勸皇帝慎重處理，不要動搖國本，而是由皇帝自己去品味其中的危險。因為，直言彈劾同僚，皇帝儘管會處理他，但是之後對你也絕不會有好感，至少也會讓他對你產生戒心，直來直往是不成的，這是為官之道。

　　皇帝對皇權的保護和警惕，是最在意也最敏感的，他舉報的這件事雖然查不出什麼大罪過來，但是發現盧多遜也牽涉其中後，皇帝不會置若罔聞，盧多遜一定會離開中樞，趙普一定會被看管得更嚴，而趙光美，大概就只剩下一個親王的爵位，所以的差使都會被剝奪一空了，到那時候，再也沒人能擋在他的前面，他將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宋宰相！

　　問題是，這只是張洎的想法，他沒想到的是，真的有人在扶持趙光美，真的有人想讓趙光美死，想讓趙光美死的人又不願意暴露扶持趙光美的人，所以想盡辦法在營造一種失意親王勾結失意宰相，試圖建立屬於他們的潛勢力的一種局面。

　　張洎把趙光美與趙普有所勾結的消息呈報上去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捅了一個馬蜂窩，整個朝廷，馬上就要陷入人人自危的局面，更沒想到，這件事還影響到了關中、隴右、河西，最後是北朝，整個天下格局，都從這時起悄然改變了……

第五六九章　偷天在即！

　　趙光義現在真有了天朝上國的感覺，在橫山黑蛇嶺遭遇的挫折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幾萬士卒的損失對他來說有如鴻毛，他之所以急於罷戰，是因為閃電戰術失敗，遼國已經反應過來，有遼國在，不可能讓他按部就班，從容進佔河西。

　　同時，巴蜀是他的大後方，後方不穩，而巴蜀左右又都是剛剛滅國不久的幾個國家領土，趙光義擔心後方出問題，也不敢專心一意進攻河西。如今不同了，朝廷一騰出手來，巴蜀那邊的亂匪馬上就被趕了出來，趙光義甚至設想是否可以不消滅他們，而把他們趕到隴右去，隴右越亂，各方勢力對朝廷的倚賴程度就越高，明顯是對帝國有利的。

　　因為巴蜀亂匪入了關中，長安留守、齊王趙光美暫時晉陞為戰區指揮官，手中擁有了一定人、財、物的指揮權，不過趙光義對此並不擔心，禁軍正在陸續調入關中，而禁軍是趙光美指揮不動的人馬。趙光義從來不擔心自己這個兄弟敢造反，這個三弟沒有大哥的文治武略，比他也差了十萬八千里，趙光義之所以忌憚他，只不過是擔心他的第一順位繼承權罷了。

　　夏國楊浩如今溫馴了許多，這也在他意料之中，就算是一個無賴，一旦成了皇帝，也不可能再拿出當年的無賴習氣來。河西成就了楊浩的霸業，但是何嘗不會變成他的羈絆，身上背著這麼大的一個殼子，走也走不掉，他如何夠聰明，就不能再拿出以前的態度來面對宋國。

　　事實也是如此，趙光義現在已經注意到朝廷對外部情報掌握嚴重不足，加大了對遼、夏和隴右等地的偵察力度，其中有人甚至打入了夏國中樞，從他目前掌握的情報看，在宋遼之中，夏國明顯是選擇了宋國作為依附，而遼國正處於主少國疑的階段，目前完全喪失了對外擴張的勇氣。

　　夏國第一批戰馬已經送來了，五百匹是貢品，四千五百匹是交易。但是就算是那五百匹貢馬，朝廷回覆的賞賜價值也遠遠超過了貢奉的馬匹。宋國實力雄厚，這點財物拿得起，天朝上國，需要的只是四夷的臣服，並不需要從他們那兒獲得多大的好處，他們那兒能拿出什麼好處？

　　宋國很少一次性輸入這麼多戰馬，再有兩三次交易暫時就夠用了，曹彬說得對，宋國沒有養馬之地，引進太多的戰馬就是個負擔，如果真把軍隊改造成騎兵為主，那就是把國器付諸人手了。等到宋國暫時不需要那麼多馬匹的時候，西夏還能拿什麼來和宋國交易呢？想到楊浩將來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向宋國請求更多的樁場貿易，趙光義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外部目前已經沒有什麼威脅了，接下來，他要解決的只有兩件事，一是趙光美，得找個岔子把他徹底廢掉，讓他喪失皇位繼承權，這件事也許需要三年，也許需要五載，總能找到機會的。另一件事就是清洗前朝老臣，他清楚自己所繼承的帝國擁有多麼龐大的實力，可是他並沒有隨心所欲的感覺，繼位之初，他要做出個樣子給天下人看，只能循規蹈矩、按照先皇的既定政策一步步走。

　　如今皇位已坐得穩當了，但是前朝老臣們用著並不是那麼順手，一方面，是因為這些老臣們在新君面前，會很自然地抱成團，相互維護。另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前朝老臣，當初與他平起平坐者大有人在，其中許多他還私下送過禮、竭力地巴結過，如今再面對他們，總有些理不直氣不壯。他相信，如果這個帝國完全以他的意志為意志，讓他如臂使指，他一定可以建立遠遠超越皇兄的功勳，然而朝中老臣許多正當壯年，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無過免職，大批地更換朝臣，人事任免素來麻煩，或許要用十年時間才能對朝廷完成一次大換血。

　　這時候，張洎向他呈報了趙光美與趙普聯繫過於密切的消息。趙光義做過開封府尹，對官場上的交際往來十分清楚，雖說由於趙普和趙光美的特殊身分，令他對此事有些警覺，卻也不認為這兩個大權旁落的人能對自己構成什麼威脅，他倒是大喜過望，想利用此事大作文章，把趙光美一棍子打翻，讓他對自己永遠不再構成什麼威脅。

　　但是皇城司送上來的調查結果，卻讓趙光義大吃一驚。趙光美在長安活動頻繁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現在在皇城司的全力調查之下才發現，趙光美的舉動不止如此，他私下屯積了大量的糧草、假巴蜀亂匪入關中之機，他訓練了一支三千人的衛隊，這支衛隊是廂軍的旗號，但是所擁的裝備比禁軍上軍還要精良。他經常會見關中的官員、將領，並予以賞賜……

　　這些事當然都是絕對的機密，要瞞住他人耳目很容易，要瞞住有心人的耳目卻大不易，再加上崔大郎的人有意洩露，於是一樁樁查有實據的情報就呈送到了趙光義的案頭。

　　盧多遜與趙普過從甚密的消息，也在針對趙光美的調查中被呈送上來。盧多遜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趙光義完全想不出他有甚麼理由背叛自己，謀反？冒此奇險，一旦失敗，所得與所失完全不成比例，誰會造這個反？

　　可是，王繼恩又如何呢，他與自己合謀弒君，所獲得的其實並不比做一個內侍都知更多，可他還是參與了自己的密謀，也許盧多遜有把柄在趙光美手中？也許他想以從龍之中，求一個世襲的爵位？也許……

　　趙光義不想深究下去了，他所獲得的情報已經很明顯地表明：三弟光美，已蓄反意！憑著手中掌握的證據，可以罷其王爵，把他圈禁京城了。而盧多遜，也許並不是真的投了趙光美，就像趙普做宰相，自己做開封府尹時一樣，他們兩人與吳越國錢俶的來往也很密切，收受的賄賂車載斗量，可他們絕對沒有背叛大宋投靠吳越的想法。

　　或許，趙光美結交盧多遜，盧多遜交通趙光美，也如自己當年一樣。但是，真相如何已經沒必要去查了，查清楚盧多遜沒有大罪的話反而不美，趙光義決定利用這件事徹底解決朝中的隱患，一勞永逸！為此，犧牲一個盧多遜又算得了甚麼？

　　趙光義想得振奮，猛地離開座位一推窗子，風吹進來，掀起了帷幔，案上的書呼啦啦地掀開又合上，已是初夏時節，風並不冷，卻帶著潮濕的味道，一場豪雨就要來了。

　　趙光義迎風而立，熱血澎湃，他很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的感覺了，尤其是兵馬未動已勝券在握，這種感覺，他喜歡！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四海翻騰雲水怒，五州震盪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

　　月初的時候，靈州來了一支很奇怪的商隊，他們趕著許多車子，載著滿滿的東西，但是到了靈州之後，既沒有發賣貨物，也沒有住進客棧，而是住進了城東一大片宅院。年初的時候，那片宅院就已經起來了，不過本城的人都不知道是誰買下了那塊地，是誰在那兒蓋了那麼大一座宅院。

　　這些人搬進去後，又過了半個月，才掛起了一塊牌坊「霽雲織造坊」，然後開始招收工人。

　　西北地方的女人同樣負擔著重要的家庭生活責任，本就大量從事社會勞動，楊浩入主河西後鼓勵婦女做事，使得西北習氣更形開放。織造坊按日付工錢，工錢給的又比較多，而且織造工作不是重體力活，年紀小一些大一些都能幹，東家又聲稱只要簽訂了契約，會予以免費培訓，陸陸續續便有許多人家的女人跑去報了名。

　　據說，這家織造坊的東家是從江南搬來的，陸陸續續，還會有更多的人過來，他們帶來了織機紡車、緙絲機、繅絲機、絡絲機、提花、印染機械，還帶來了許多匠師，西北地方蠶桑養植並不發達，但是桑樹和蠶並非不能在此生長，如果要發展紡織業，可以利用賀蘭山連綿不斷的山脈大量栽培桑樹，而在蠶桑養植形成規模之前，織坊也並非沒有用武之地。

　　西北現在蠶桑養植還不發達，但是棉花種植卻已漸成趨勢，楊浩自從佔領夏州之後更是大力發展，形成了極大的規模，絲綢暫時織不出來，可以織布，而且西北地方牛羊駝等牲畜眾多，可以大力發展毛紡織業。羊絨和駝毼的生產附加值並不比絲綢低。

　　當它們形成規模後，西北地方就不必只靠出售皮毛和肉製品來賺取其他生活必需品，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加工價值昂貴的衣料並外銷，賺取大筆的金銀。

　　沒有人知道這家織造坊的主人是前南唐太子李仲寓，女英嫁給楊浩的事他很清楚，但是他也無可奈何，亡國之人還能提什麼條件，何況楊浩對他著實不錯，至少不用像在汴梁的時候一樣，時刻擔心著自己「暴病身亡」。小周后只比他大幾歲，是他的親小姨，她嫁了楊浩，李仲寓就更多了幾分保障。

　　他不想做官，而是選擇了另一條道路，徹底拋棄原來的身分，通過楊浩的運作，成了銀州李一德的一個遠房侄兒，然後開辦起了織造坊，有楊浩和李一德給他撐腰，再加上這個產業的深厚回報，幾十年後，或許他會成為河西富可敵國的大富豪，而原來的南唐太子李仲寓的下落，或許將成為歷史上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類似的事情在整個河西都在上演，玻璃、陶瓷燒造，冶煉、鑄造、煮鹽，掘煤、造紙、製革、製裘服、刻印書籍，這些產業的興起和需求，又帶動了種植、畜牧、採礦等上游產業的更形壯大，當它們形成規模，已經打造好的整條商道會迅速把產品推銷出去，換成真金白銀。

　　雖然百業都呈現出了興旺的勢頭，但是前期的投入也大，整個朝廷現在的日子過得很緊，而這時候甘州知府阿古麗又向朝廷請糧了。

　　甘州是楊浩西征造成損失最嚴重的地方，由於大批青壯的死亡，又被夜落紇帶走了許多人，對甘州回紇的打擊更是沉重，上一個冬季，就是在楊浩的支持下勉強度過的，現在剛剛進入初夏時節，新的收成還沒下來，甘州那邊的日子很不好過。

　　甘州城百姓主要從事各種手工業，比如對動物的皮、毛、肉、角、筋、膠、骨等進行分類處理加工，以及因此衍生的弓弩製造、毛裘製造、肉乾加工等等，至於遊牧於弋壁上的族人生存品質更差，這也是夜落紇當初不斷向東西兩翼擴張的原因，因為一座甘州城，養不下三十萬族人。

　　如今雖因戰爭原因造成了人口的大量減少，但是減少的大多是青壯，這樣對他們的畜牧養殖業反而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此阿古麗只能持續向楊浩求糧。

　　聽了范思棋的彙報，楊浩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朝廷給他們的糧食已經不少了，朝廷的糧食也有限，現在就向朝廷求糧，今冬怎麼辦？明年怎麼辦？賦稅沒有繳上來多少，反倒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范思棋連聲答應著，又擔心地道：「大王，朝廷的難處臣自然知道，可是甘州二十萬百姓吶，以前吃不上糧，夜落紇就會帶著他們去搶，搶肅州、搶涼州，用人命去奪糧，而今甘州左右都是朝廷的地方，往南是高山，往北是大漠，如果他們生計無著，會不會……」

　　楊浩冷笑：「他們敢！夜落紇兵鋒最盛時都不是孤的對手，現在就剩下一個阿古麗，她拿什麼反？」

　　「是是是，不過……如果走投無路的時候……」

　　楊浩蹙起眉來，沉吟半晌，微微一笑：「現在黃河沿岸正在開荒墾植，缺少大量的人手，種地的話，一畝地抵得他百畝草場，告訴阿古麗，她養不了的部落子民，孤來替她養。可以把那些活不下去的部落舉族遷過來，由孤來安置。」

　　范思棋猶豫道：「恐怕……阿古麗大人不會答應吧……」

　　楊浩狡黠地一笑：「甘州知府衙門可不都是她的人吧？叫那邊放出風去，如果阿古麗不放人，那麼餓死了人就是阿古麗一人的事，與孤就無關了，她承擔不起這個責任，一定會放人的。」

　　穆舍人坐在角落裡若有所思，他還記得，上一次阿古麗王妃朝覲大王的時候，大王對她是如何的禮遇，幾乎是呵護備至，有求必應，眼中那種貪婪佔有的欲望，他看得是清清楚楚。不過，有一次據說是王后相邀，阿古麗王妃進入了後宮，不久，她就滿面緋紅、怒氣沖沖地出來，從那天起，大王對她的態度完全改變了，也許……

　　穆舍人正在沉思，楊浩轉臉看到了他，問道：「穆舍人，在想甚麼？」

　　「啊！」穆余嶠憬然道：「臣……在想，回紇人一向不服教化、目無王法。大王現在給其土地，使其化遊徙為定耕，這是一個好辦法，不過，如果他們真的整個部落整個部落的遷過來，因其族落自成一體，地方官府還是很難插手進去的，似乎……分而化之才好管理。」

　　楊浩笑道：「這個自然，等到甘州部落過來，孤會把遷徙過來的部族全部打散，分別遣入定懷靜順興五州，五州對他們再度打散，分別置入州內各府縣，府縣再度對其打散，按戶遣入各鄉里，如此就可以剝奪原來的部族酋領對其族人的控制，將他們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呵呵，這一點，孤早就想到了，當初孤還在宋國為官的時候，領漢國五萬百姓東向返宋，接到的旨意就是如此，這的確是安置大量外來移民的好辦法。」

　　說到這兒，他感慨地道：「可惜，契丹人追得太急，堵到了我們前面去，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只好折返西北。也就是因為如此啊，孤才有了今天。」

　　穆舍人陪笑道：「那怎麼能說是可惜呢，應該是萬幸才對，萬幸契丹人這一插手，我河西才有了一位英主，統治了這一十八州之地呀。」

　　楊浩仰天大笑：「哈哈，是啊，對孤來說，的確是萬幸，那個時候，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今天吶。現在孤擁有河西十八州之地，肥田草場，冶礦森林，棉麻鹽皮……應用盡有，當初就是作夢也想不到有今天呀……」

　　這時一名侍衛悄然走入，將一封密函躬身呈遞到楊浩面前。楊浩接過，展開一看，雙眼陡地一亮，隨即井一般深邃起來，不知看到了什麼樣的消息。

　　穆舍人知道那是一名暗影侍衛，就像大宋朝廷皇城司的勾當官一樣，是直屬於統治者的情報人員，所以這個侍衛傳遞給楊浩的一定是最機密的消息，只可惜他完全不知道情報中說的是什麼，儘管他是起居舍人，也不是任何一件秘密都可以掌握的。

　　只不過，大王看了情報，總要作出相應的反應，通過大王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只要認真觀察，總能揣測出來一些。可是穆舍人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位楊大王在汴梁的時候就是個演員，把個楊大棒槌演得入肉三分。後來又利用千金一笑樓開始導戲，早已是一名資深演員兼導演了。

　　這位棄影從政的老戲骨現在又開始演戲了，只不過他當初演戲是演給東京滿城文武看的，現在卻恰恰相反，這一次是興州滿朝文武演給他一個人看的。

　　楊浩不需要作出什麼反應，也不需要同什麼人商量，因為他要做的早已經安排下去了，他看到的情報僅僅是一個通知，折子渝傳回來的通知，通知上只有一句不是密文的密文：偷天在即！

第五七○章　磨刀霍霍

　　關中，號稱八百里秦川，左崤函，右隴蜀，阻山帶河，沃野千里，古人謂之「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天下之脊，中原龍首」。隋帝國定都長安，名為大興，唐帝國取而代之，仍是定都長安，這北臨渭水，西憑灃河，東依灞、滻二水，南對終南山的帝王之都開始進入了繁榮昌盛的巔峰境界。

　　然而，這「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大都市在唐朝衰落之後，屢遭外敵侵入，在戰火之中屢遭破壞，漸漸開始衰敗，但是這種衰敗只是相對而言，並非一片凋零，這裡的條件如今雖不比汴梁繁華，仍然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趙匡胤雄心勃勃，就曾想過先遷都於洛陽，再遷都於長安，只不過，他的帝國繼承於後周，其國土原本只在汴梁附近，滿朝文武，勳貴公卿都是那左右的人，他們反對遷都，自然把長安貶得一無是處。

　　此刻，正有一支人馬自南而來，進入武關。武關是關中的一個重要關隘，這裡的守軍比起其他地方的廂軍來不管是配備還是戰鬥力都高出不止一籌，在廂軍中已經算是精銳了，不過剛剛趕到的這支人馬比起他們來，更是甲冑鮮明，行伍森嚴。

　　驗過了文書符牌、關防勘合，守將俞陽連忙打開城門，親自出迎。來的這位大將軍可是禁軍將領，原殿前司都指揮使、如今樞密院第三號人物羅克敵羅大將軍，不管是官階、地位，哪一樣這位老將軍都比不得，豈有不倒履相迎的道理。

　　這位羅將軍自成都來，他率軍到四川後，首先恢復了巴蜀地區的秩序，因為義軍流動作戰而徹底癱瘓的巴蜀各州府縣的秩序得以恢復，然後重新修整各處城防，再集中機動力強的精銳部隊主動入山進行圍剿，外圍則於各處交通要道部署民壯弓手予以堵截，義軍的活動區域越來越小。

　　生存空間受到壓縮，戰略縱深變得狹窄，官兵很容易就能阻滯，擾亂和打擊義軍的行動，義軍軍隊休整和重新集結失去了緩衝區域，在官兵的圍剿下漸漸處於下風，被壓縮向幾個狹窄區域，一旦官兵的戰略目的完成，最後形成合圍，就能把他們徹底消滅。

　　想不到那些泥腿子們居然捨得放棄根基之地，留下小股部隊進行山地遊擊作戰，大股精銳在官兵合圍之前進了關中。雖說關中比不得巴蜀可以讓他們如魚得水，但是關中平原的地形卻不易對其形成合圍，他們的活動空間大了，生存能力也就高了。

　　義軍一入關中，關中各地馬上加強了防禦，關中的城池大多還是百十年前大唐時候的宏大建築，城高牆厚，不易攻打，宋國一統天下時，在關中地區沒有遇到過什麼像樣的抵抗，所以這些窮數十上百年才建造完善的城池並沒有像巴蜀地區一樣被一聲令下拆個乾淨，這時起到了很好的防禦效果。

　　關中地區駐紮的廂軍兵力有限，如果主動應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義軍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反為所乘，所以義軍一入關中，長安留守趙光美就命令關中各處守軍充分利用城池進行防禦作戰，義軍數萬兵馬不是隨便一個小村莊都能供給他們所需的，只要官兵守住各處城池，用不了多久這些蜀人就得變成疲兵餓兵。

　　可是這些初來乍到的蜀人似乎在關中早有耳目，他們總能準確地掌握什麼地方有鄉紳地主，什麼地方屯兵眾多。並不是每個鄉紳都願意拋家捨業舉族遷入城中的，而且鄉紳地主又是最喜歡屯積糧食的，本來關中這麼大，漫說是從巴蜀過來的義軍，就算是關中本地的百姓暴亂，也不可能掌握整個關中的訊息，許多泥腿子可是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家門十里遠的地方的，然而巴蜀義軍卻如有神助，總能準確掌握情報，每戰必有斬獲。

　　屯有重兵的城池他們絕不去碰，一旦有軍隊主動進攻，小股部隊來攻他們就倚仗兵力優勢吃掉，大股部隊一來，他們必定會提前一步跳出包圍圈，如果官兵調集幾路兵馬進行拉網式圍剿，他們就能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官兵後方，攻擊已經空虛的城池。

　　幾個月來的圍剿，義軍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越來越壯大，甚至還有了上萬匹馬，組成了一支來去如風，足堪與官兵正面一戰的騎兵。這時候，龐大的禁軍隊伍才從巴蜀地區集合起來，又向關中進發。本來這麼多的官兵的調動雖然麻煩，卻也不會遲至今日，但是為了防範義軍再次逃回巴蜀，所以一路行軍，羅克敵對巴蜀防務一路進行安排，這幾日才突然加快了速度。

　　齊王被發配長安的時候，一路心驚膽顫，生恐皇兄對自己下毒手。如今在管家胡喜兒的蠱惑下，終於決定為保命一搏了，反而更加膽怯了。聽說禁軍到了關中，趙光美忐忑不安，馬上把胡喜兒找來商量。

　　胡喜兒聽了之後哂然笑道：「原來就為了這件事啊，千歲驚慌什麼，禁軍剿匪，本在我們預料當中，他們來了又能怎麼樣？我馬上派人通知童羽，叫他們到秦嶺一帶避避風頭便是。」

　　見趙光美仍然不安，胡喜兒心中不無輕視鄙夷，卻還得耐心安慰道：「千歲大可不必擔心，禁軍此來剿匪而已。禁軍剿匪，少不得要我廂軍配合。您是王爺，雖說禁軍不屬您的節制，可是不管有什麼舉動，那羅克敵也沒有凌駕於王爺之上，擅自決定的道理。

　　「現在童羽兵強馬壯，幾可於官兵正面一戰，假以時日，就是能由您掌握的一支雄兵。關中廂軍現在屢吃敗仗，如果不是王爺您從中斡旋，把廂軍將領的罪責遮掩了下來，許多將領早就被罷官免職了。童羽那邊打得越狠，不得不投靠到您門下的將領也就越多，不要說將來，就算是現在，您也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空頭王爺了。」

　　趙光美聽了稍稍有了些底氣，臉上蒼白的神色緩和下來，胡喜兒又道：「禁軍剿匪，總要借助我廂軍之力吧，不管有什麼行動，羅克敵仍須得呈報於王爺知道。要調我廂軍攜助，那麼咱們就可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軍餉、糧草、軍械、武備，他們此來，分明就是在壯大王爺的實力，王爺應當歡喜才是。」

　　趙光美頹然嘆道：「唉！孤本無意覬覦官家皇位，實是……民間有傳言說，先帝駕崩並非暴病而卒，實因今上暗下毒手，孤本不信，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怎麼會……可是德昭竟也莫名其妙地死了，豈不令人起疑？孤在汴梁謹慎小心，生恐讓官家抓到孤的什麼把柄，可最後還是被他發配長安，其實就算是被他免了王爵之位，孤也不敢稍存反意的，可是就怕……只要孤活著，他都不肯放過我呀……」

　　胡喜兒道：「事已至此，王爺就不要多想了。王爺皇室貴胄，難道還不如那河西楊浩有志向麼？只要大事可成，這九五至尊的寶座將來就是您的，還有誰敢對您予取予求？就算再不濟，只有佔據了關中，王爺也能裂土稱帝，自據一方。」

　　趙光美垂頭喪氣地道：「談何容易呀，河西本非我宋國領土，那裡雜胡聚居，不服教化，想要自據一方，裂土稱王，當然容易。可是關中……」

　　胡喜兒截口道：「關中天下之脊，中原龍首。西有大散關，東有函谷關、潼關，南有武關，北有金鎖，四方關隘再加上高原、秦嶺兩道天然屏障，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乃王興之地。如果不是今上阻撓，當初先帝就要定都長安的，如今王爺成為長安留守，這不是天意麼？當初秦國能以關中東抗六國，王爺難道不成？」

　　趙光美雖然膽心，卻也不是全無見識的，馬上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豈可相提並論。秦王時候，東方六國各懷機心，隴右巴蜀又盡在秦國掌握之中，秦國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崤函之固；後顧無憂，方才全心東向，孤現在是什麼情形？巴蜀在朝廷手中，徒以關中，何談天下？」

　　胡喜兒道：「待王爺將關中盡數掌握時，難道不能南取巴蜀？」

　　趙光美冷笑道：「隴右胡族俱受朝廷轄制，關中現在與隴右接攘之地，已在胡族之手，雄關在其外，對本王而言，無險可言，孤一旦造反對巴蜀用兵，就算東面崤函穩若泰山，能阻朝廷大軍於外，朝廷也可指使隴右蠻族襲我腹心。」

　　眼見趙光美已答應共成其事，現在卻猶豫不決瞻前顧後，胡喜兒心中大為鄙夷，龍生九子，個個不同，此人不及趙匡胤多矣，比他二哥趙光義也差了不止一籌，真不知道老族長怎麼就選了這麼個廢物，可是他們投入巨大，卻也不能輕易收手。

　　羅克敵一到長安，必然要來拜見齊王的，那羅克敵能得趙光義重用，倚之為心腹，必然是極機警的人物，齊王到時若是這般狀態，豈不惹他疑心？想到這裡，胡喜兒只得略作透露，給他顆定心丸吃，說道：「王爺，您現在只管做好關中之事，至於隴右，完全不必擔心。」

　　趙光美訝然抬頭：「哦？此話怎講？」

　　胡喜兒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反問道：「王爺以為，我是從哪兒弄來幾千匹好馬給童羽的？」

　　門外忽有心腹侍衛高聲稟報：「報，王爺千歲，樞密院事羅克敵大人率兵已到長安城下。」

　　趙光美吃了一驚，從椅子上倏地一下彈了起來：「這麼快？」

　　胡喜兒道：「義軍起於巴蜀，巴蜀一片糜爛，朝廷不想他們再亂了關中呀，羅克敵來者不善，我得趕快通知童羽有所準備。王爺千萬鎮定，如果怕露出什麼馬腳，見他一面，就裝病休息便是，諒他也不敢糾纏王爺。」

　　胡喜兒說罷匆匆離去，趙光美看著他的背影，回想著他剛才反問的那句話，越想越是心驚：「他方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和他們合作，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大計得售，我……會不會也只成為他們手中的一個傀儡呢？」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的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報，羅大將軍已經進城了。」

　　「報，羅大將軍已奔留守府來了。」

　　一連串的報告讓趙光美蹙起了眉頭，雖說自己以王爺之尊不會親自去接他，但是派人前去，也算是對他羅克敵的重視和禮遇，怎麼這羅克敵性子這麼急？直接就進了長安城？

　　趙光美心中不悅，逕自回到後宅換了一身正式的官服，重新趕回前衙剛剛坐定，便有侍衛報告羅克敵已到了府門外，趙光美連忙令人大開中門迎他進來，不一時只見數十名甲冑鮮明的侍衛簇擁著一員年青的將軍走進來，不看那些侍衛的服色，趙光美也認得他們是禁軍上軍，這些侍衛一個個都在一米九以上的個頭，這樣的兵，除了禁軍上軍，才無第二支隊伍了，這支軍隊，絕對是皇帝最嫡系的精銳部隊。

　　「樞密院事羅克敵，拜見齊王千歲。」

　　一見趙光美，羅克敵便抱拳以軍禮參見。趙光美虛扶了一把，笑道：「羅將軍免禮，欣聞將軍入關中助本王平叛，本王真是喜不自勝啊。呵呵，將軍一路辛苦，來來來，且請就坐。」

　　羅克敵謝了禮，在客座上坐了，看看侍婢奉上的茶水，便開門見山地道：「下官此來關中，乃奉詔剿匪，一路上針對叛匪在關中的種種行為，下官想了一些對策，還要與王爺商議，請王爺屏退左右。」

　　「此人的性子還真是有點急。」趙光美想著，揮了揮手，侍婢家奴立即退了出去，眾奴僕一退下，羅克敵立即站了起來，自袖中摸出一軸黃綾，笑得一團和氣地道：「京裡有旨意，請齊王接旨。」

　　※※※

　　种放道：「禁軍入蜀後，那位齊王必不能如現在一般及時向童羽通報各種消息，童羽的人馬目前還不是禁軍的對手，應該通知他們早做準備，萬不得已時避入隴右，楊將軍以為如何？」

　　楊繼業遺憾地道：「若是問我，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他們回巴蜀，有王小波自內接應，就算宋軍沿路佈下重重關隘，也休想阻止他們的腳步。朝廷兵馬眾多，調動一次殊為不易，讓他們牽著禁軍的鼻子往來回巴蜀關中，才能消耗他們的實力。大王今已擁有河西，隴右也早有部署，所以巴蜀也就尤為重要了。

　　「想當初，秦欲兼併六國先吞巴蜀，漢高祖也是先佔巴蜀，都於南鄭，出陳倉，定三秦，戰於滎陽、成皋之間，而天下遂歸於漢。晉欲滅吳；桓溫、劉裕北伐；苻堅圖晉；宇文泰滅梁；隋人平陳；唐平蕭銑；宋圖中原，無不先取巴蜀；所謂欲取江南，宜先圖蜀，取蜀則江南可平，據巴蜀而爭天下，上之足以王，次之足以霸也。可惜，大王竟無意於中原。」

　　种放微笑道：「隴右俯瞰關中，翼蔽秦隴，只要我們得了隴右，何愁不得關中？關中若是在手，巴蜀不過魚肉罷了。眼下，就算童羽他們能回巴蜀，也不能讓他們回去，現在是為宋國營造一副宇內昇平，四海祥和局面的時候。

　　「趙光義不是個安分的人，也不是個知足的人，唯有讓他後顧無憂，他的野心才會極度膨脹起來，急不及待再啟戰端，我們現在可是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的，這位趙官家若是不動，我們便連隴右都不能動，巴蜀豈不更是遙不可及了？呵呵，不要著急，立足腳下，一步步來吧！」

　　※※※

　　趙光義動了，趙官家不動則已，一動就是震動京畿的大動作，他在整個東京城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大清洗運動。

　　兩個月前，參知政事張洎上奏長安齊王交通洛陽趙普，官家大為不悅，下旨徹查。未幾，有司稟報，在趙普家中發現大量交通官員的書信，齊王交結趙普屬實，意外的是，平章事盧多遜也赫然在列。盧多遜被皇帝召入宮中，嚴詞呵斥一番，當下惶惶不敢言，回去後便連夜寫了封請罪奏摺，自求處分。

　　事情傳開後，成了許多官員茶餘飯後的談資，不過並未引起大家足夠的重視。這件事兒可大可小，往小裡說不過是營私，往大裡說算是結黨，但是就算是結黨，他們也沒有形成什麼實質性的利益團體，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危害，盧多遜已經上表請罪，最嚴重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降級罰俸罷了，誰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大風暴的開始。

　　半個月後，查辦此事的有司官員公開上報，趙光美私蓄糧草、購買兵器，結交將領，第二天翰林學士承旨頤寧、學士墨彤、衛尉卿狄峰等人就上表彈劾齊王趙光美交結地方，酒後無行，指斥朝廷，不敬君王，有不臣之心。趙光義留中不發，未予理會。

　　可是盧多遜已經發覺不妙了，當日下朝，面如土色。

　　次日大朝議，太子太師李思塵、中書侍郎岳盡華等四十七人在大朝會的時候聯名上奏，不獨彈劾皇弟和趙普，而且還拉上了前不久剛剛上表請罪，承認自己與趙普關係密切的盧多遜，彈劾奏表上說：「謹案平章事盧多遜、同平章事趙普，身處宰司，心懷顧望，密遣堂吏，交結親王，通達語言，咒詛君父，大逆不道，干紀亂常，上負國恩，下虧臣節，宜膏斧鉞，以正刑章。其請依有司所斷，削奪在身官爵，准法誅斬。秦王廷美，亦請同盧多遜處分，其所緣坐，望准律文裁遣。」

　　趙光義不允，在大朝會上說，趙普開國功勳、勞苦功高；皇弟光美，孝節孝義；當今宰相盧多遜，鞠躬盡瘁，勤勞國事，縱有無行之舉，斷不致叛逆篡國，因此訓斥了太師李思塵、中書侍郎岳盡華一番，駁回不受。

　　官家一番話說得漂亮，一番作為更是盡顯對皇弟和老臣的維護，可是這一份奏表把趙光美、盧多遜、趙普三個人都彈劾了，這三個人一個是當朝第一權臣、一個是前朝第一權臣，一個是皇室中唯一的親王，三個人一網打盡了，而且竟是四十七個人聯名上奏，吃了熊心豹膽不成？到底是誰在背後給他們撐腰？

　　官場上沒有蠢人，這時候，再如何懵然無知的人都嗅出味道來了。第二天，彈劾的隊伍繼續擴大，竟有一百二十七人，創下了大宋立國以來的記錄。就算朝廷開大朝會，朝堂上也不可能站得下這麼多的官兒，其中許多官員根本就沒有資格上朝，他們是從長官、同僚那兒打聽了消息，急急忙忙跟風彈劾的，其中居然還有一位是膳部主事，也不知道這位管廚房的大師傅是怎麼發現親王和宰相意圖不軌的。

　　奏表雪片一般呈上去，趙光義做足了姿態，這才下詔說：「臣之事君，貳則有辟，下之謀上，將而必誅。平章事盧多遜、同平章事趙普，頃自先朝擢參大政，洎予臨御，俾正臺衡，職在燮調，任當輔弼。深負倚毗，不思補報，而乃包藏奸宄，窺伺君親，指斥乘輿，交結藩邸，大逆不道……

　　「尚念嘗居重位，久事明廷，特寬盡室之誅，止用投荒之典，實汝有負，非我無恩。其盧多遜、趙普在身官爵及三代封贈、妻子官封，並用削奪追毀。盧多遜一家親屬，並配流崖州，趙普一家親屬，並配流遠州。所在馳驛發遣，縱經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部曲奴婢縱之。餘依百官所議……」

　　這兩個宰相，一個發配到廣東，一個發配到四川，全都被他打發走了，至於齊王趙光美，則下詔索拿回京，削其王爵，貶為公爵，幽禁府邸，從此不得參政。其實，趙光義下明詔的時候，羅克敵已經揣著密旨進了長安城的明德門……

　　親王與宰相勾結一案既然事涉謀反，自然要徹查，這三個人哪一個往來的官員也不止一個兩個，尤其是盧多遜，現在是在職的宰相，與他過從甚密或有往來的文武官員更多，只要沾上這種罪名的邊兒，其下場就可想而知了，這個時候只要不殺頭就已是法外施恩了，誰還敢說三道四。

　　人人自危的當口，忽然有人想起了光榮退休的羅公明來，這個老傢伙的鼻子真是比誰都靈敏啊！只可惜，現在恍然大悟已經晚了。

　　「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大宋如今就這麼一個親王，還要被押解回京，削爵幽禁，大概趙光義也覺得這事幹得太絕，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索拿齊王回京的欽差離開汴梁的當天，趙光義便忽然重提一樁議案：太傅宗介州等請加皇子德芳王爵事。

　　賈琰等晉王潛邸出身的官員異口同聲表示贊同，議案以最快的速度得以通過，磨刀霍霍的趙光義忽然又扮起了天官賜福，無所適從的滿朝文武可真是有點懵了，聽說官家要索拿齊王還京的永慶公主卻像死裡回生，忽然發現，原來還有一線生機！

第五七一章　三家店

　　洛陽城東，龍門石窟。

　　香山和龍門山兩山對峙，伊河水從中穿流而過，遠望猶如一座天然的門闕，古稱「伊闕」。隋朝時，煬帝楊廣曾登上洛陽北面的邙山，遠遠望見洛陽南面的伊闕，回顧左右說：「此非天子門戶耶？何以前人不建都於此？」

　　一位機靈的大門獻媚說：「古人非不知，只是在等陛下您呢。」隋煬帝聞言大悅，遂在洛陽建起東都，皇宮正門正對伊闕，從此，伊闕便被人們稱為龍門了。

　　龍門風光，當推鑿山而建的石佛。

　　西山半山腰的奉先寺中，矗立著盧舍那大佛，這尊石佛是按照武則天的形象塑造的，依山就勢，渾然天成，大佛典雅安詳地坐在八角束腰澀式蓮座上，大佛身著通肩大衣，舒緩的衣褶飄逸如流水，彎曲的眉線、微浮的脣線，姿容明麗秀雅，氣質雍容高貴。

　　大佛的身後是馬蹄形的神光和寶珠形的頭光，身光上冉冉躍動的火焰紋以及飄然飛動的飛天，給大佛以舒適悠然之動感，使之顯得更加清麗幽靜和厚重莊嚴。立於佛前，仰首而望，看見那永恆、恬淡、慈祥、智慧的目光，縱然不會立即大徹大悟，超凡脫俗，也會令人心境空靈，恬然平靜。

　　然而此刻立於盧舍那大佛之下的兩個人，卻根本沒有向石佛看上一眼。佛像下，是砌鋪得十分平坦的石板路，當初大唐皇室貴族們就是在這裡隆重祭禮、頂禮膜拜的，此刻那石板廣場上冷冷清清，連遊人也無一個。因為今日正逢有雨，雨不大，纏綿如絲，卻是最為擾人心境。

　　廣場兩端，各有一輛華美的車子，一個白衣人和一個黑衣人默然對立，在他們背後，各有一個娉娉婷婷，搖曳生姿的女子，為他們撐著一柄油紙傘，雨傘覆在他們的頭上，美人兒大半個身子都露在雨中，細雨早已打濕了她們的衣衫，兩個女子卻一動不動。

　　黑衣人是崔大郎，在他身後撐傘的女子就是她的侍妾石語姮，石姑娘眉如遠山，眸若秋水，明眸皓齒，粉光脂豔，立於對面的好個女子卻也是秀媚婉麗，不可方物，氣質相貌絲毫不遜於她。不過，那女子身前穿著一襲白色公服的男子，卻遠不及崔大郎健碩年輕，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蒼頭老者，雖然氣度雍容，頗有不怒自威之相，可是畢竟年紀大了，往那兒一站，可不像崔大郎一般器宇軒昂。

　　從他們身後侍婢肩上被雨浸濕的程度看，兩個人已經對立攀談良久，崔大郎的神情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鄭伯，以我們繼嗣堂如此龐大的勢力，無論做什麼事，都應該先求穩，再求進，您是前輩，相信這些道理要比小侄明白，希望鄭伯還是及時收手吧。」

　　對面的老者夷然一笑：「呵呵，大郎，就算你爹在，也不敢這麼教訓老夫的，到底是初生牛犢啊。」

　　「我不是在教訓前輩，是勸誡。聽不聽，在鄭伯您。」

　　崔大郎也是冷冷一笑：「趙光美在朝中全無根基，也沒有資格號召天下，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根本不值得扶持。鄭伯，晚輩最後勸您一句，還是及早收手吧。」

　　老者幾乎就要說出他真正要扶持的人其實是先帝皇子趙德芳，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微笑道：「老夫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要做什麼、要怎麼做，還用不著你來指點。」

　　崔大郎點點頭，返身走去，一邊走一邊悠然說道：「七宗五姓同氣連枝，鄭家有難，我崔家是不會坐視的，好教前輩得知，晚輩收到消息，官家對趙光美在長安的舉動已有察覺，恐怕很快就要作出對齊王不利的舉動，鄭伯，您好自為之吧。」

　　老者雙眉一抖，本來溫潤平和的目光陡地敏銳如劍，凌厲得嚇人。可是崔大郎只給了他一個背影，根本沒有再回頭，他直接登上車子，石姑娘收傘入車，放下車簾，那車夫揚鞭驅馬，馬車便自行去了。

　　老夫面上卻是驚疑不定，立在大佛之下，許久沒有動彈。

　　「老爺……」

　　身後的美女輕輕說話了，老者怔怔半晌，才喃喃自語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趙光義真的已有所察覺？長安局面，還不能完全掌握，如果是真的，那……」

　　老者的臉色漸漸發青，旁邊那美女見了不敢再言，只是靜靜地侍立一旁。

　　「不會啊，我們行事萬分謹慎，朝廷不可能有所察覺……」老者一語未了，身子忽地一震，轉身就走，大步流星，旁邊美人兒一手撐傘一手提著裙裾急急追趕，老者舉步登車，入內坐定，顧不得撣一撣衣衫上的水珠，便連聲吩咐道：「快，快快，馬上回城。」

　　馬車一動，剛剛鑽進車子還未坐定的美人兒嬌軀一晃，險些撲到他的懷裡，連忙在一旁坐了，有些擔心地道：「老爺，長安那邊投入巨大，不會……不會真的要出事吧？」

　　老者更是焦慮，眉頭緊蹙，微捋鬍鬚道：「回城，如果有消息，汴梁那邊會馬上送過來。不管如何，先通知胡喜兒，叫他那邊加強戒備。」

　　老者剛剛說到這兒，綿綿細雨中忽有一騎飛來，馬車周圍自有侍衛，剛剛提馬上前，發現竟是自己府上的人，忙又策馬讓開，那人匆匆奔到馬車旁，低語幾句，呈上書信，老者看後把信倏地攥成一團，仰靠在座位上，臉色十分嚇人。

　　美人提心吊膽地道：「老爺……」

　　老者從牙縫裡慢慢擠出一句話：「朝廷已發覺有異，下詔索拿齊王進京，貶謫趙普至遠州，趙光義……動手了。」

　　美人兒也露出了憂慮之色：「老爺……」

　　老者咬牙切齒地道：「崔家小兒！竟敢壞我好事！」

　　旁邊那美人兒道：「老爺，不應該是崔家所為吧，如果朝廷一旦發現趙光美幕後有我們這個繼嗣堂的存在，對崔大郎也沒有好處呀。」

　　「嘿嘿！」老者冷笑道：「你沒聽崔大郎說麼，先求穩，再求進。繼嗣堂存在的年頭快趕上一個朝代了，內部的問題越來越多。唐家不服調遣，我鄭家又自行其事，如果能借朝廷的手，大傷我兩家元氣，與他崔家只有好處，哪裡來的壞處？」

　　美人兒道：「老爺，是否崔氏所為，以後自有機會查證。當務之急是長安吶，長安局面才剛剛打開，咱們現在還沒有掌握足以與朝廷公開為敵的力量，既然朝廷已經發覺，就應該果斷捨棄趙光美，把咱們的人馬上撤出來，要不然……」

　　「不！」

　　老者腰桿兒一挺，凜然道：「公主那邊準備動了，以齊王和皇子合力，有咱們配合、童六數萬大軍輔佐，縱不能進取中原，倚關中地勢自守當可辦到。只要關中站住了腳，老夫就有辦法說服尚波千出頭相助。」

　　他冷冷一笑道：「朝廷如今扶持李繼筠、夜落紇與尚波千分權，早已令他不滿，老夫在他那兒又投入巨大，現在……是誰連本帶息拿回來的時候了。」

　　美人兒嘆道：「老爺，如此行險，妾身終覺不妥，這麼多年我鄭家都忍下來了，又何必急於一時？」

　　老者沉著臉道：「我們鄭家本立足東南，閩漢的相繼敗亡，使我鄭家元氣大傷。及至想要遷回中原時，整個中原已被他人瓜分一空，眼見得宋國一統天下，怎麼也有一、二百年的國運吧？那樣的話，我們隱宗就成了永遠的隱宗，再無出頭之日了，像我們這樣的世家大族，想要存繼延續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整個繼嗣堂的壯大，不代表我鄭家的壯大，此時雖然艱難，但天下初定，人心不穩，我們終有一線機會。如果等到四海承平……嘿！」

　　美人兒不說話了，老者自窗子探出頭去，沉聲吩咐道：「汴梁那邊，依原來計畫，全力助公主、皇子脫困。通知長安，集結已經效忠齊王的廂軍和童羽的人馬，馬上起事！」

　　※※※

　　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趙德芳府上一片忙碌，人人喜氣洋洋，今天，皇子德芳要封親王了。

　　後宅，趙德芳的臥房中卻是安靜而溫馨。

　　年僅十六的趙德芳已經快長成大人了，比姐姐永慶還略高了一些，只是容顏還有些稚嫩。

　　很繁瑣的衣服，裡外四、五件衣服，外邊還要加三、四層袍子，中單、黻領、蔽膝、革帶、金鉤、玉佩，冠冕，受冊的裝扮十分的隆重。沒有許多內侍、宮女在旁邊忙碌，只有永慶耐心地幫兄弟打扮著。

　　此時，她不是一個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只是一個骨肉情深的姐姐。

　　「德芳，《開寶通禮》背熟了吧？到時可別出了岔子。」

　　「嗯！」趙德芳站在那兒任由姐姐擺佈，只是緊張地應了一聲。

　　永慶幫他緊著玉帶，溫柔地提醒：「皇帝會在文德殿舉行冊封大典，冊封分兩部分，閣門使會將冊書呈上，由宰相宣讀，百官朝賀，你要拜受聽冊，隨後皇帝會授你印璽。受封之後，你捧冊書印璽歸位，閣門使會引你退下，至殿門外中籠門再拜。然後宮裡會用彩輿送你回府。」

　　「嗯。」

　　「回來後，你這裡就是王府了。擱下冊書印璽，稍作歇息，午後你得再入皇宮，以家人之禮向皇叔父致謝。記著，冊書印璽你要藏在身上，不要真個擱在府中，再回宮中時，你要按姐姐教你的話說話，他既許了你這個王爵，巴不得天下人都讚他和善家人、厚待先帝子嗣，所以必會隨你一同往崇孝庵，剩下的事都交給姐姐來辦，自始至終你什麼都不知道，明白麼？」

　　趙德芳更加緊張，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德芳。」永慶公主雙手握住他的肩頭：「抬起頭來，看著姐姐。」

　　趙德芳慢慢抬頭，永慶公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不要慌，這王位，本就是你該得的，是他欠你的，嗯？」

　　「嗯！」趙德芳咽了口唾沫，神色漸漸平靜下來。

　　「沉住氣，咱們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呢？爹爹和大哥的血海深仇，沒有人會幫我們報的，只能靠我們自己！姐姐不止要為爹爹和大哥報仇，還要盡最大努力保證你的安全，現在我們不努力爭一爭，你會更危險，三年五載之後，你就算突然死了，朝野之間也是波瀾不驚無人理會的，因此……等到那時候他會更加肆無忌憚，懂不懂？」

　　「嗯！」這一次，趙德芳攥緊了雙拳，重重地點了點頭。

　　門外有人輕聲稟報：「王爺，太子來了。」

　　「太子？」趙德芳訝然，重又現出驚慌神色。

　　「鎮靜些。」永慶公主輕輕一笑：「那個人的心腸比蛇蠍更毒，他越是想害人時，越是顯得和你親熱，越要作出許你好處的樣子，姐姐不放心。太子和他爹爹，完全是兩路人，我怕你儀典前會出事，稍施手段，便請了他來，有太子護駕，你可安然無恙了。」

　　她拍拍弟弟的肩膀，說道：「現在姐姐不便現身，你已打扮停當，去前廳見太子吧，與他一同入宮。姐姐……在崇孝庵等你。」

　　府門大開，趙元佐、趙德芳兩兄弟離開府門，連袂進宮的時候，後院角門悄然打開，兩個女尼悄然離開了。

　　※※※

　　「林兒，告訴高員外，動手！！」

　　站在崇孝庵門口，永慶沉聲道。

　　女尼林兒應了一聲，折向東去。永慶公主默立片刻，舉走入內。

　　「主持！」

　　「庵主！」

　　回到住持的禪院，禪房外，穿著一襲灰色僧衣的丁玉落正輕掃廊下，四目相對，永慶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丁玉落會意，馬上放下掃帚，向她走去，二人稽首當胸，擦肩而過。丁玉落快步走向庵外，永慶在自己禪房外微微一頓身子，便向後院走去……

第五七二章　一石三鳥

　　午後，城西崇孝庵附近忽地趕來一隊禁軍，首先封鎖了崇孝庵，將附近擺攤的小販、遊蕩的閒漢盡數趕走，然後那禁軍將領下得馬來，率領一隊士兵規規矩矩地進了崇孝庵。

　　這兒的庵主是永慶公主，皇室貴胄，誰敢怠慢了她，有些禮節還是必要的。所以那將軍一入寺中，便讓士兵站住，自去請見了庵主定如大師，得到她的允許後，這才很和氣地開始疏散香客信徒。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一隊長長的儀仗向崇孝庵行來，遠遠見那黃羅傘蓋，街上行人才曉得，是當今聖上駕臨崇孝庵了。來的不止是趙官家，還有宋皇后、皇太子，以及剛剛晉封岐王的趙德芳。

　　趙德芳受封岐王，由朝廷以王爵儀仗送返王府，待得午後，朝會已散，重又入宮向皇帝謝禮。皇帝和岐王在皇太子陪同下聊聊家常，岐王的母后當然也該請出來以示皇室一家和睦。

　　宋皇后到了，說起皇兒長成，先帝英靈亦感安慰，母子二人不禁抱頭痛哭。緊接著不免又要再次向官家致謝，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永慶公主。永慶公主此番不在受封之列，不能直接入朝堂，而且她已經出家，這次皇室家人團聚，唯有她不在場，也算一件憾事。

　　岐王趙德芳便提出想與母后一起往崇孝庵一行，既見見姐姐，同時也可將受封王爵之事焚香告於先帝。崇孝庵是永慶公主為先帝祈福而專設的皇家寺廟，廟中可是專門供奉著先帝靈位的。趙德芳一說，太子元佐馬上附和，並且提出他也要去祭拜先帝。

　　趙德芳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此時正是一家和氣的時候，趙光義當然不想拂逆他們的意思，便一口答應下來，並且提出要與他們同往。自下令索拿三弟趙光美回京之後，趙光義雖未命皇城司去打探民間反應，也知道民間必然會有許多不利於自己的言辭，現在先是封德芳為王，再去祭拜一番先帝，也有改善形象的考慮。

　　崇孝庵中，永慶公主率庵中眾尼恭迎聖駕，趙光義率一家人同去祭拜先帝。這裡，只在剛剛定為皇家寺廟的時候，趙光義來過一次，這時祭拜了先帝一同出來，便在庵中四處走走，眼見此處比起當年更加興盛，趙光義頻頻點頭。

　　永慶與趙德芳並肩隨行於後，眼見德芳時時以手去按肚腹，永慶不禁有些緊張，便悄悄詢問道：「怎麼了，身子可有什麼不適？在宮中吃了什麼？」

　　趙德芳小聲道：「不是的，那印璽太重，繫得腰帶緊了，恐怕露出形跡。」

　　趙光義回頭笑道：「你們姐弟，在說甚麼？」

　　永慶面不改色，鎮靜地稽首道：「岐王有些內急，貧尼帶他離開一下。」

　　趙德芳是男人，這庵中都是女尼，自然沒人比他姐姐更加合適，趙光義點了點頭，永慶便引著趙德芳離開了。到了僻靜處解開袍帶，原來趙德芳將那冊書印璽都帶在身上，他一身隆重的袍服，因為腰束玉帶，衣袍束緊了，那玉璽帶在身上，便容易露出痕跡，永慶見了便道：「先給我，帶在我身上，等一會兒再給你。」

　　她身材纖細，又穿一身寬大的緇衣，僧衣又是不繫腰帶的，所以腰間繫一枚璽印卻不妨事，兩姐弟裝扮停當，重又返回後庵，陪著官家又逛了一陣，便引了他同入後庵客堂落坐。眾人就坐，永慶公主雙手合什道：「皇弟年紀輕輕，便已受封王爵，這都是官家的恩典，永慶雖已出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小兄弟，官家待他如同慈父，永慶也就放心了，永慶代皇弟再次謝過官家。」

　　「噯，一家人不說兩家說，永慶啊，妳這麼說可就外道了。」

　　趙光義笑吟吟地說著，客堂門口出現了一個妙齡女尼，手中托著一個茶盤。門口站著大內侍衛、太監和宮女，這時自有兩個宮女攔住了她，上下搜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武器，這才讓她入內。

　　那女尼姍姍行入，走到几案旁邊，輕輕放下茶盤，舉壺斟茶，趙光義抬頭瞟了這女尼一眼，見這女尼眉目如畫，杏眼桃腮，不覺有些意外。這庵中固然都是女人，不過大多只是容貌周正，要說俏麗的那是少之又少，這世間雖不缺女人，可是美麗的女人不得不走出家這條路的畢竟太少。

　　不過趙光義畢竟是一朝天子，這裡又是佛家庵堂，雖覺這女尼秀麗，他也不便多看，只瞟了一眼便收了目光，不過目光一斂，趙光義心頭忽地一閃，似有所覺。

　　眼睛！這女尼的眼睛似曾相視。朕怎麼可能與一個女尼相識？

　　眼看著一杯茶注滿，趙光義不由啞然失笑，可是隨即腦海中便浮現出一個身影，那是在洛陽，那是一個冬天，他和慕容求醉從洛河邊歸來，前邊一白衣女子素帶纏腰，姍姍行過。當她回頭時，那驚豔的容顏，驚豔的雙眸，驚豔的一劍……

　　趙光義瞿然抬頭，恰見那方才還垂眉斂目，好似靜水觀音般的女尼杏眼圓睜，眸中射出騰騰的殺氣。仍是那般驚豔的雙眼，一招雙鬼拍門，便向他胸前狠狠劈來……

　　※※※

　　「動手吧！各自小心！」

　　金梁橋下，州西瓦子，折子渝向同桌就坐的三人沉聲下令。折子渝一身玄衣，坐在茶棚角落中，四下裡人來人往，卻不大會有人注意這個角落。坐在左右的竹韻和狗兒齊齊一點頭，起身便走，未出茶棚，狗兒便把一頂竹笠戴在了頭上，紗幔垂下，遮住了容顏，拔足直奔御街。竹韻走不多遠，到了一個無人小巷鑽進去再出來時，便成了一個破衣襤衫的小乞兒，挾著一根打狗棒匆匆離去。

　　對面坐著的張十三慢悠悠地踱出茶棚，口中嚼著一截草梗，站在茶棚陰影下，輕輕做了一個抹喉的動作，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些人同時動作起來，趕車的、挑擔的、閒逛的，十幾個人各奔東西，一個推著獨輪車賣棗兒的小販忽然一把推開正在侃價的客人，推起車子拔腿就走，那買棗的吳胖子奇道：「耶？幾時賣貨的也這般牛烘烘了，我才砍你兩文錢罷了，喂，再加你一文，四文錢賣不賣呀？」

　　經過一年多的籌備，無數次的演練，一旦開始行動，是十分迅速也是十分有效率的，各個地方進展迅速、順利，而且消息能很快地回饋到州西瓦子的小茶棚裡。雖然她始終沒有離開過那裡，可是以這個茶水舖子為中心，與所有通路共同構成了一張龐大的蛛網，而她就是這網中心的蛛后。任何一個地方稍有風吹草動，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傳到這裡，任何地方出現了預演中不曾出現過的狀況，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修正，確保這一環道路的暢通無阻。

　　關陵渡，名為渡，旁邊卻沒有河，也不知是什麼年代傳下來的名字。這裡是出南熏門往東南十里處的一個岔路口，路口左右兩排房子，左邊駐紮的是巡檢司的皂役，右邊是稅吏司遣派於此徵收稅賦的小吏。人不多，因為通行這個路口的人本來就不多，但是又必須設立有司，因為從這裡可以繞過汴河關口，直接向船上取貨送貨。

　　因為平常無事，巡檢和稅吏平時只留幾個人守著，其他人常常離開駐所，不在此處。此時，從遠處來了三輛子，車子不算華貴，可一看就十分結實，就那車輪都足有大半個人高，這樣的車子速度快、跑得遠，而每輛車上都套了四匹馬，用得起馬拉車的不多，一輛車子四匹馬的更少，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的稅吏頓時精神起來。

　　這個路口除了方便走私逃稅，其實並不易走，也不是主要的交通路口，自打設了稅吏和巡檢，想逃漏稅賦的不從這兒走，從這兒走的也只是附近村莊一些進城的百姓，油水不多，如今看這情形，可能撈到不少外快，如果這車子上有朝廷禁售的私貨，那更要大賺一筆了。

　　「嘿嘿，虧得今天頭兒又讓我當值，想走也走不脫，運氣來啦，真是城牆都擋不住。」稅吏老張正了正帽子，興沖沖地迎了上去。

　　他的運氣確實不錯，剛剛迎上去就見紅了。

　　老張瞪大一雙死魚般的眼睛，驚愕地望著這些一言不發就殺官造反的暴民，慢慢倒了下去。車上撲出十餘個身形矯健的大漢，手執利刃，分頭撲進左右兩排房子，短促的慘呼之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橫於路口的屍體被拖走，地上的血跡被灰土掩埋，三輛四馬輕車向外停在關口柵欄外邊，車夫連車都不下，始終坐在車上，手中緊緊攥著馬鞭，好像隨時準備揚鞭啟程的樣子。

　　巡檢司裡走出幾個挎刀的皂吏，稅賦司裡走出幾個紅帽子的稅吏，站在那兒開始執行公務，比起原來把守此處的吏役們都要敬業百倍……

　　※※※

　　汴梁城西，萬勝門。

　　駱駝、牛車，都戴滿了貨物，來自西域的胡商在盛夏時節仍然穿著羊皮襖，吆喝著車駕，準備驗印出城，不想那胡商老闆，一個虯鬚豹眼的大漢忽然腹痛如絞，一頭從馬上跌下來，滿地的打滾，把守門的官兵都嚇了一跳。好在萬勝門往回走，沒多遠就是荊筐兒藥舖，幾個閒漢收了賞錢，領著那胡商的幾個手下載了那大漢往藥舖診治抓藥去了。

　　少了主事人，沒人打理貨物，沒人上繳城門稅，龐大的隊伍就滯留在了城門口。車子、貨物、駱駝擠滿了城門口，旁邊經過的人，聞著他們身上濃重的腥膻氣，都屏住呼吸，捏著鼻子快速路過。守城的士兵也很不耐煩，好在城門洞裡通風迅速，還不算十分難耐。

　　這麼多車子、駱駝、貨物，如果忽然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只要往前一擁，就能卡住城門，叫這城門再也關不上，可是汴梁承平已久，又非大敵臨境，誰會想到這一點呢？

　　類似的情形在各處上演，水道、陸道、大道、小道，各種交通工具，各個交通路口，每個地方佈置完畢，一切順利的話，都會有消息及時送到州西瓦子茶水舖。

　　在所有地方傳回的消息中，折子渝最在意的，當然就是崇孝庵那邊的情況。

　　「什麼！皇帝也去崇孝庵了？」聽了這個消息，折子渝一雙柳眉輕輕蹙了起來：「皇帝怎麼也會去？皇帝一去，戒備森嚴，而且他們得一直陪侍在皇帝左右，至少不能全部離開皇帝的視線，那又如何脫身？」

　　折子渝屈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有些凝重起來：「恐怕事情有變呀……」

　　張十三起身道：「五公子，我去一趟吧，親自盯著那邊，要不然，萬一丁大小姐……」

　　折子渝輕輕搖搖頭：「不，只要他們能有藉口離開，只要一盞茶的工夫，也能從地洞裡出來，我們現在只能靜觀其變，切勿打草驚蛇。」

　　又一個消息送來了，靜候在那兒的船隻發現了兩條準備遠行的船隻，而且發現有兩個河道巡檢司衙門的人登船檢查，再也未見出現，始終沒有下船。

　　緊接著，南面送來消息，準備候在關陵渡附近的人發現關陵渡巡檢司情形有異，把守的巡檢和稅吏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而且每一個面孔都很陌生。這一年多來，他們早已摸清了所有預行路線上的情況，關陵渡有多少人，都叫什麼名字、長成什麼模樣，是什麼脾性，平時幾人當值，完全一清二楚。發覺有異後，那輛車子未做停留，佯作真的過關，丟下幾文稅錢之後就揚長而去。走出那些人的視線之外，車上的人馬上從林間返回，摸到巡檢司房後，發現房中橫著幾具屍體，原巡檢司的人都被殺光了。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把關陵渡外三輛蓄勢待發的四馬輕車的事報告回來。

　　張十三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奇怪，真是奇怪，經過一年多的準備，我們預行的每個路口，平時都是什麼狀況我們一清二楚，每次預演都沒有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發生，今天怎麼這麼邪門？好像有人挑了今天和我們作對一樣，許多地方都有這樣那樣平時完全不曾遇到的情況，這關陵渡更加古怪，殺官冒充？難道他們還想在那兒長期收稅不成？」

　　「怎麼可能？」折子渝有些茫然起來。

　　「不好！」

　　念頭一轉，她忽然想到一個最不可能，卻唯一合理的解釋，不由得霍然站起，冷笑道：「好一個永慶公主！竟連本姑娘也給戲弄了，她就不怕玩火自焚！」

　　張十三茫然道：「什麼？」

　　折子渝匆匆起身，吩咐道：「快，馬上通知竹韻和小燚放棄原來計畫，趕赴崇孝庵旁的孤雁林附近候命，我馬上去找玉落！」說罷一股風兒地走了出去。

　　張十三雖還不知就裡，但是眼見折子渝臉色冷竣，卻知事態嚴重，當下不敢多說，連忙答應一聲，緊隨其後匆匆離去……

第五七三章　天不佑

　　壁宿突然出掌，開碑裂石的一對鐵掌陡然拍向趙光義的胸口。

　　仇人就在眼前，雙掌只要拍中趙光義的胸口，他有十成把握勁力直透肺腑，剎那間把趙光義的五臟六腑拍個稀爛，就算是神仙也休想救不得他活命，他苦練的透骨勁與尋常的硬功夫不同，只要擊中要害，勁力直透肺腑，絕對是一擊致命。

　　水月的一縷冤魂正在冥冥中看著他，他馬上就能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報仇雪恨，壁宿的心也倏爾提到了嗓子眼上，雙掌擊出的同時，他的左腳也比右腳多蓄了一分力道，一擊得手，他馬上就能斜斜竄出，搶在候在禪房外的大內高手們反應過來以前，再把那個太子爺一巴掌拍死。

　　他答應永慶公主，要為她殺一個人，他不想欠這個債，一擊得手後，他就要鴻飛冥冥，當然，逃得掉固然好，逃不掉他也死而無憾。只要水月的大仇得報，他便心願已了。血流五步，舉手投足間殺死一個皇帝和一個太子，以匹夫之怒而使天下縞素，如此轟轟烈烈，這一輩子，值了。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趙光義竟然認得他，作為一個刺客，他最不合格的不是他的膽魄，決心、勇氣和武功，而是他特殊的容貌。當日在洛陽街頭他只回眸一瞥，只是那一瞥，一雙桃花眼就在趙光義的記憶之中留了下來，方才一見，忽爾引起了他的警覺。

　　壁宿男生女相，給他提供了接近趙光義的機會，可是這雙嫵媚的桃花眼，卻也破壞了他本該一擊必成的大計，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雙掌拍出的時候，趙光義已警覺地抬頭，驚見他雙掌襲來，趙光義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抬起了右臂遮擋。壁宿的雙掌登時拍在他的小臂和肩頭，趙光義大叫一聲，只覺肩骨痛楚欲裂，而小臂已經折斷了。

　　壁宿原欲一擊得手，立即側躥出去，打死坐在側位的趙元佐，隨即遠遁，正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打算得雖好，可惜事態有變。壁宿雙掌拍個結實，蓄勢已久的左腿下意識地發力點地，躍向趙元佐，兩個動作一氣呵成。

　　不想他必殺的一擊竟被趙光義鬼使神差地避了過去。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因為自己的雙眼過於特殊，引起了趙光義的警覺，只是暗暗懊惱，可是他腳下的動作更快，身形已然彈出，再想回身已是不及。壁宿心中發狠，決定先一掌結果了趙元佐，再回身撲殺趙光義，就算自此不能脫身，便去與水月九泉作伴也好。

　　不料趙光義被他打得一掌裁向榻上，雖是痛楚難當，可是眼見這女尼惡狠狠撲向自己的兒子，到底是骨肉至親，哪能見死不救，他左掌一拍，那榻上的一條几案便凌空飛了起來，呼嘯著捲向壁宿，同時大呼道：「護駕，有刺客！」

　　趙光義不懂內功，他練的是實打實的硬功夫，可是硬功也好，內功也罷，功夫本身本無優劣，任何一種武功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都是舉手投足便可殺人的好功夫。趙光義做了十年開封尹，武功並沒有擱下，如果正面交手，加上技巧和身法的運用，他不是壁宿的對手。

　　但是二十幾年的工夫，比起只苦練了三、四年的壁宿，他的根基更紮實，功力更雄厚，這全力一掌也是不弱。鐵掌一拍，那几案打著轉兒，帶著嗚咽的風聲捲向壁宿，一條几案自然比人的動作要快，竟然後發先至，結結實實砸在壁宿的後心，壁宿聽覺風聲，本可避過，可是一擊沒有得手，他已放棄逃走的打算，只求把仇人的性命留在這兒，所以發起狠來，竟不閃避。

　　他任由几案砸在自己背心，几案砰然粉碎，壁宿不閃不避，仍然直取趙元佐。只是後心受這一擊，如遭鐵錘，躍起的身一沉，動作慢了一瞬，趙元佐也是會武藝的，雖比他差了不止一籌，可是驚訝之下卻也本能地向後避開，這一掌竟未拍中。

　　壁宿大吼一聲，本已力盡的一掌繼續前探，右臂突然又探出半尺來，好像那手臂突然又長出了一截。

　　他的武功極雜，隨竹韻和她爹爹雜七雜八的學過許多功夫。柔太極、走八卦、佑神通臂最為高，方才這一手正是通臂拳。壁宿本已力盡，可是借著這一招抖骨揚勁，右臂突兀地長出半尺，這一掌堪堪擊中趙元佐，趙元佐頓時被拍斷了兩根肋骨，哇在一口鮮血噴出，噴了壁宿一臉。

　　趙元佐的身子仰面飛出，撞在牆上又萎頓在地，登時昏迷過去。若不是趙光義緊急關頭擲出的几案阻了一阻，他已喪命在壁宿這一掌之下，饒是救得性命，內腑也受了重創。

　　壁宿連出兩掌，第一掌傷了皇帝，第二掌傷了太子，可惜接連兩人都不致命，不禁目眥欲裂，他彈腿返身，如同一頭瘋虎，再度撲向趙光義，趙光義的右臂軟軟垂下，完全使不得力，就算他想做獨臂神帝，那也得先養好了傷，適應了一條手臂的運動才成，現在他可是完全還不了手，趙光義情急之下便在禪房中奔走，藉著一切遮擋物逃避他的追殺。

　　這情形恰如劍客荊軻刺殺秦王，任你劍術了得，他繞著大殿蟠龍柱和你兜圈子，你也無計可施，壁宿追殺在後，屏風、桌椅，一路蹚去，所有的障礙物能劈爛的都劈爛了，只拖延了幾息的工夫，門外的大內侍衛們已衝進禪房。

　　剛見壁宿一掌拍中趙光義時，永慶激動的心頭怦怦直跳，待見趙光義雖傷而不死，她的一顆心就沉了下來。等到大內侍內一闖進來，她便知道大勢已去，此時不走，便連她一家三口也走不得了，於是佯作慌張，一面大叫抓刺客，一面拉著宋皇后和趙德芳逃出了禪房。

　　皇帝遇刺，侍衛們都慌了手腳，爭先恐後地往禪房裡闖，也有幾個想要護著娘娘和岐王、公主先行避開，永慶公主大喊一聲：「太子受傷，暈迷不醒，快去救太子，刺客只有一個，我等在此無恙。」便也把他們打發開去。

　　永慶帶著宋皇后和趙德芳避入旁邊房間，這裡早就掘有與地下相通的暗道，一家三口避入地道，立即放下封口石逃之夭夭。有那太監、宮女看在眼裡，不由目瞪口呆，一時卻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道公主是帶了娘娘避入暗室求個安全。

　　地道中，儘管牆壁上插著火把，仍然顯得十分晦暗。

　　凌亂的腳步聲傳來，永慶在頭前帶路，急匆匆地引著宋皇后和趙德芳向前跑去，最後面是她貼身的丫鬟，隨她一同出家侍候左右的女尼林兒。遠遠的，在後面傳來一下一下沉重的敲擊夯土重石的聲音，那是有人正在奮力破壞洞口，想要追進來。

　　往前跑了一陣兒，狹窄的走道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空室，室中央置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件凌亂的衣服，一個婦人和一個少年站在桌邊，地洞裡流動的氣流搖曳著壁上火把的火光，映得他們的容顏一片慘澹。這婦人和少年的穿著，與宋皇后和趙德芳一模一樣，宋皇后和趙德芳跑進靜室，一見裡邊有人，且穿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衣服，不禁如見鬼魅，可永慶公主卻絲毫不見驚訝。

　　林兒在牆上摸索一下，伸手一扯，撲簌簌泥土鬆動，一塊木板倒了下來，竟又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永慶公主急急回頭道：「快！母后，妳和德芳趕快隨林兒從這裡離開。」

　　宋皇后大吃一驚：「永慶，妳不隨我們一起走麼？」

　　「母后，我會去找你們的，眼下我還不能離開，你們先走！」

　　「不行，要走我們一起走，永慶……」

　　永慶公主厲聲道：「母后，再若遲疑，女兒一番心血就要全部葬送，妳我母子三人就要埋骨於此，永慶死不足惜，可是德芳萬一有個好歹，我爹爹從此便絕了香火！母后，大局為重，請帶德芳先走，女兒自有辦法脫身！」

　　宋皇后這一路跑，心口急跳如同奔鹿，已是快要跳出了腔子，她既捨不下永慶，又擔心追兵隨時將至，正在左右為難當口，聽她提起趙德芳，想起這是亡夫唯一骨血，再也推拒不得，只得頓了頓腳，拉起趙德芳便走。林兒從壁上摘下一支火把，已搶先一步鑽進那個新的洞口，在她前面引路了：「娘娘，請隨婢子來。」

　　趙德芳急道：「姐姐，妳怎不隨我們來？妳要不走，德芳也不走，就算要死，咱們一家人也死在一起！」

　　他想掙脫回來，可是宋皇后情急之下手勁卻也不小，緊緊地拉住他竟然掙脫不開。

　　「德芳，快隨母后走，姐姐會去見你們的，一路上千萬小心！」

　　永慶公主把兄弟急匆匆推進地洞，不由分說便把那木板重又抬起來。那扮做皇后和趙德芳的婦人少年臉上氣色都是一片慘白，嚇得心驚肉跳，不過卻也明白事情緊急，忙過來幫著公主封緊木板堵住洞口，又抓起被水潤濕的泥土匆匆塗抹一番。

　　那洞口封好後在昏暗的燈光下匆匆一看已無異樣，永慶公主這才停了下來，卻不馬上便走，而是側耳傾聽後面動靜，直到轟隆一聲傳來，曉得洞口已被砸開，追兵稍稍清理磚石就能追上來，這才從牆壁上取下一支火把，向那假皇后和假岐王低聲喝道：「隨我來。」

　　※※※

　　崇孝庵西，孤雁林。

　　這裡已經離開了崇孝庵的警戒範圍，有幾輛馬車靜靜地停在那兒，馬車看起來像是跑長途的客車，車廂大，車身寬，車轅裡邊套的是幾頭高大的騾子，騾子漫不經心地打著響鼻兒，不時低頭啃著草皮，但是在車把式的控制下，馬車始終穩穩停在那兒，不曾稍有移動。

　　幾輛馬車中間一輛，車廂裡兩側長條的木板上各自坐著一個人，面面相對。左邊的是丁玉落，右邊的是一個看著貌相十分平凡的大漢，兩個人對面而坐，都低頭看著腳下，似乎那兒生出一朵欣賞不盡的奇芭。他們腳下當然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個大洞。

　　車廂中間的板子已經掀開，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就像地窖的門兒，從那洞口望下去，是一片青青的草地，他們一直盯著那草皮，過了許久，那草皮忽然拱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破土而出，二人神色一動，立即矮身看去。

　　這草皮下邊實際是一個洞口，早在幾個月前就已挖就，雖然植了草皮上去，但是位置他們可記得清清楚楚，斷不會錯，他們此刻就在等著有人破土而出。草皮掀拱了幾下，終於完全掀開了。丁玉落緊繃著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她立即俯身相就，一手按著車板，一手伸了下去。

　　草皮翻開一片，一個灰衣女尼從裡邊冒出頭來，因為封住洞口的木板掀開，邊沿的泥土灑下，她正瞇著眼睛，丁玉落一眼看清她的模樣，正是永慶公主，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她連忙伸手握住了永慶公主的手腕。丁玉落自幼習武，要提起她這樣的體重卻也輕鬆，稍稍用力一提，便將她提上了車子。

　　緊接著洞口又露出一個人來，頭上戴著龍鳳珠翠冠，身上穿著一件綻青底色菱花飾紋褘衣袍服的女子來，這女子三旬左右，眉清目秀，丁玉落一見裝扮便知道這位就是那位芳齡守寡的宋皇后，連忙伸手去拉，輕聲說道：「娘娘勿慌，我們是來救妳的人。」

　　緊跟著一身蟒龍袍的「趙德芳」也被拉上車來，旁邊那大漢馬上把車板一放，車外馬夫一聲吆喝，五、六輛馬車便向四面八方分頭而去。

第五七四章　歧路

　　車子不疾不徐，輾在青石路上硌出碌碌的聲音，車廂有規律地顛動著，正如永慶三人的心。丁玉落看看她們三人蒼白的臉色，安慰道：「娘娘、殿下，你們不用擔心，為了營救你們，我們早就開始籌備，迄今已做了近一年的準備，就算這東京城是龍潭虎穴，我們也能把你們安全帶出去。」

　　「宋皇后」和「趙德芳」對視了一眼，默默不語，永慶公主接口道：「丁姑娘，辛苦妳了，母后和皇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受了些驚嚇。」

　　丁玉落見皇后和岐王一臉緊張恐懼的神色，心道：「到底是皇室貴胄，嬌生慣養，經不起什麼風浪，倒是永慶公主雖是年少女子，但是出家修行幾年，身為一庵之主，經歷多多，遇事還算沉得住氣。」

　　丁玉落微笑道：「玉落明白，玉落聽說官家也來了崇孝庵，本來還在擔心，擔心娘娘和殿下無法脫身，幸好你們如約趕到，要不然這樁大事不知又要拖到幾時。你們來了就好，只要把你們救出去，便了我二哥的一樁心事。」

　　她一返身自車座上捧起兩套衣服，說道：「用不了多久追兵就會趕到，事態緊急，先請娘娘和殿下換了衣裳，一會兒我們還要換車子，艾帆海，服侍殿下更衣！」

　　旁邊那個面相平凡，身材精壯的大漢她一喚，立即站起身來，伸手一拉，一道簾兒便擋在了車廂中間，將他和「趙德芳」遮在裡面。丁玉落花向「宋皇后」淺淺一笑，鎮靜地說道：「事急從權，請娘娘和公主先換上這兩套衣服吧，玉落在外面候著。」說罷輕輕退了出去。

　　玉落一出去，「宋皇后」馬上湊到永慶身邊，囁嚅地道：「公主……」

　　永慶杏眼中微露嗔意，「宋皇后」頓時驚懼地低頭，悄悄退了半步，不敢再言。

　　永慶壓低嗓音道：「一切有我，妳擔心甚麼，快換衣服！」

　　宋皇后點點頭，慌忙拿起一套衣裙，永慶公主也拿起一套，輕輕抖開衣裳，欲解自己僧袍，卻覺渾身酥軟，一直以來強作的鎮定到此時才全然崩潰，雙腿一軟，不由得坐在了凳上……

　　「是我救了你，否則你早已死在宮中，你欠我一份情。」

　　「是！」

　　「你縱然武功在世，可你根本接近不了他，憑你一人之力想要報仇難如登天。我可以給你製造機會，作為代價，你要幫我殺一個人，如何？」

　　「很公平！」

　　「好，我會製造一個讓你出現在他身邊的機會，到時候，他的長子、也就是當今的太子，也會一起出現，你要做的，就是幫我殺了他！」

　　「我答應！」

　　想起當初與壁宿的這段對話，永慶心中充滿了失望和挫敗感，許久許久，她才黯然嘆息，在心底悄悄地道：「功虧一簣！現在……我只希望第二計畫能夠順利……」

　　※※※

　　崇孝庵住持款客的佛堂內，屍橫血濺，一片狼藉。

　　庵中的老少尼姑們都被看管在大殿內，戰戰兢兢，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佛堂內，趙光義怒髮衝冠，在他身邊，躺著四具屍體，四個武功卓絕的大內侍衛，慘死在壁宿一雙鐵掌之下，趙光義知道這些貼身侍衛的功夫如何，慘死的四人中至少兩個有一身橫練功夫，號稱刀槍不入的，可就是這兩個練了一身橫練功夫的侍衛，一個額頭被拍中一掌，頭顱裂開，腦漿飛濺，另一個被打中胸口，胸骨斷裂，胸口坍陷。

　　「如果這刺客雙掌真個拍中我的胸口……」趙光義心頭升起一陣陣寒意。

　　此時，壁宿滿身浴血，已被兩個鐵指如鉤的四旬侍衛扣住了雙臂，反扭於身後。他身上的傷雖然多，其實並不要緊，他曾經從習的是最高明的殺手，最高明的殺氣不一定有最高明的武功，但是他們身經百戰，是最懂得如何在以寡敵眾的場面下保護自己的人，他們不能避免受傷，卻最清楚人體的要害所在，盡量在刀槍及身的剎那迅速移動、扭曲肢體，避免致命的傷害。

　　眼見趙光義已被團團護住的時候，壁宿本想逃離，保此有用之身，再尋機會，可他沒有機會逃走了，他被一劍削中了左腿的足踝，腳筋受創，那飛簷走壁的功夫折損了八成，已無法逃離，終因寡不敵眾，力竭被擒。

　　仔細看過暈迷的太子元佐，發現他只是受了重傷並不致死，趙光義心中一寬，連忙喊道：「來人，快送太子回宮，叫御醫診治！」

　　這邊七手八腳抬走了太子元佐，兩個太監和一對宮女才慌慌張張地湊上前來，戰戰兢兢地道：「官家，刺客行刺，宋娘娘、岐王殿下和公主退入旁邊房間，竟然……竟然啟動了一個秘洞，鑽……鑽進去了……」

　　趙光義目光一厲，喝道：「爾等親眼所見？」

　　那小太監不知大禍臨頭，連連點頭道：「是，是奴婢親眼所見。」

　　趙光義霍然站起，劈手奪過侍衛手中一柄長劍，當胸刺去，那小太監慘叫一聲，緊接著被趙光義一腳踹開了去。

　　「明明是刺客同夥裹挾宋娘娘和皇子皇女離去，你敢胡言亂語！」

　　趙光義提起血淋淋的長劍，又向另一個小太監砍去，那小太監躲閃不及，也被砍倒在地，唬得兩個宮女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官家饒命，官家饒……啊！」

　　趙光義不由分說，將他四人盡皆砍死，把血劍往地上一插，這才虎目一瞋，厲聲大喝道：「刺客還有同夥，劫走了宋娘娘和岐王、公主，還不去追！」

　　噤若寒蟬的一眾心腹侍衛答應一聲，立即跑出十幾號人，向那封死的洞口衝去。

　　「你來！」趙光義戟指喊過一個大內侍衛，自腰間取下一塊玉牌，喝道：「去，立即調開封府左右軍巡院、三班六巡所有差役，封鎖整個開封府，緝捕兇手，解救宋娘娘和岐王、永慶，號令各路巡檢司，全面出動，封鎖水陸一切交通要道，傳令禁軍，四出緝拿，重點搜索西、南方向！」

　　「遵旨！」那侍衛接過玉牌返身便走。趙光義又喚過一人，森然道：「你們皇城司，簡直就是一群廢物，一群毫無用處的廢物，你去告訴甄楚戈，此案朕全權交給他負責，如果不能抓住刺客同犯，救回娘娘和皇子皇女，叫他提頭來見！」

　　這皇城司的人才是趙光義心腹中的心腹，也是最明白他所想的人，雖知聖上話中真意，卻也明白聖上這一次是動了真怒，雖說皇城司都指揮使甄楚戈是聖上在潛邸時就在身邊辦事的親信，可是這一回皇城司如果還是毫無建樹，甄老大的項上人頭可就真的難保了，所以急急答應一聲，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趙光義返身走到壁宿面前，目中泛起赤紅色，厲聲喝問：「你，受何人指使，同犯還有何人？」

　　壁宿看著仇人就在眼前，目欲噴火，可是他雙臂被大內侍衛扣得死死的，哪裡動彈得了，聽了趙光義的話，他嘴角噙著輕蔑的冷笑，說道：「你作惡多端，罪無可赦，何止我想殺你，想殺你的人千千萬萬！你問我受何人指使？哈哈哈，指使我的人就在這庵堂之內！」

　　「什麼？」趙光義臉色倏變，四下裡武士立即一擁而上，背身向外，緊緊護住趙光義。

　　壁宿目眥欲裂，繼續道：「她心懷至善，慈如江海，可她……卻被你這奸賊害死，她已成佛，她已成了菩薩，她在天上看著你，我……就是她的護法金剛，不殺你這奸賊，我誓不為人！」

　　心懷至善，慈如江海，卻被我害死？就在庵中，已然成佛？這……這說的不就是皇兄麼。俗話說天家無親，可是皇兄身為天子，對兄弟手足實無話說，這心懷至善，慈如江海可不就是說的他？他的靈位就設在崇孝庵中，這座庵堂本就是專為皇兄所設，他就在庵中一語可不就是說的他麼？

　　趙光義聽得心膽欲裂，哪敢再容他多說下去，趙光義劈手奪過一柄鋼刀，揮刀便砍，慌不擇言地道：「胡說，胡說，你分明……分明是受齊王差遣，欲謀不軌，還敢胡言亂語！」

　　這一刀劈下，直奔壁宿手臂而去，那反手擒住壁宿手臂的侍衛只覺手上一輕，定睛再看，壁宿一條手臂已齊肩離體，手中抓著一條血淋淋的手臂，創口鮮血濺了他一頭一臉。

　　壁宿悶哼一聲，幾乎昏厥過去，可他咬著牙，不肯在趙光義面前痛聲慘叫，待聽見趙光義所言，他心中卻是一動，齊王是誰他自然知道，他對趙光義恨如海深，巴不得他兄弟相殘，宋國大亂，方消心頭之恨，當即大呼道：「不錯，就是你三弟派我殺你！你惡貫滿盈，人盡誅之，就連你三弟都想殺你，哈哈哈哈！」

　　壁宿斷臂處血流如注，他本已失血過多，手臂一斷，流血更快，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已是臉白如紙，若不是另一條手臂還被人死死扣住，早已軟倒在地。

　　趙光義被他擊斷手臂，兒子也昏迷不醒，本來恨極了他，想要斬斷他手腳四肢，活活折磨死他，一聽這話如獲至寶，本已斬至他頸上的鋼刀硬生生地止住，喝道：「替他急紮止血，投入天牢，著皇城司專門看管！」

　　「三弟啊三弟，如今有了藉口殺你，就算斷上一臂，能永絕後患，那也值了。」趙光義目泛兇光，得意地想，轉念又想到了逃走的宋皇后、趙德芳和永慶：「就憑你們三個，跑得出朕的手掌心？你們孤兒寡母，除了德芳朕還委決不下，妳們兩個女子，朕本想放過，如今卻是妳們自蹈死路，須怪不得朕心狠手辣！」

　　※※※

　　自離開崇孝庵外的孤雁林後，永慶三人就被藏於車內，一路經過了多少兇險，她們並不知道，她們離開得十分迅速，丁玉落這邊準備非常充分，折子渝在原來擬定的計畫下再三完善，已致完美境界，整個搶救過程異常的順利，他們順得搶在朝廷封鎖九城之前出了汴梁城，繼而先東再北，再往西，時而舟船時而馬，時而車，每換一個行動方式都換了衣衫，再由飛羽隨風的人改變了他們的容顏，而且自有人穿起與他們原來相仿的衣服，馬上反向而行。

　　汴梁城中，疑兵四處，飛奔四面八方，折子渝這邊的疑兵之多已足夠讓朝廷昏頭轉向，而繼嗣堂鄭家也是疑兵四出，以致於朝廷收到的情報竟是處處可疑，縱以朝廷之強大實力想要追索盤查也是困難重重。

　　丁玉落所在的這一路真正帶了永慶等人逃脫的人馬，一路疾奔，有時他們剛剛闖過一處關卡，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後面的關卡就被朝廷設人開始嚴密盤查，他們逃脫的關鍵，就在一個速度，雖然不可能以絕對的速度直接逃回河西，但是離得汴梁越遠，逃脫的希望也就越大，如果太早憑仗武力強行闖關，若是一個武士騎快馬而逃倒也不妨，可是一個皇后、一個公主，外加一個岐王，頂多騎過太平馬，想要他們乘快馬而逃卻是不能，難免要被人截下。

　　這一路奔波，永慶雖早知必然艱辛，還是其艱辛程度還是遠超她的意料之外，她的意志雖然堅強，卻是不曾受過這麼多苦的，到了第三天頭上，已是渾身如同散了架，痠軟無力，連車子都乘不得了。

　　這時她才知道丁玉落一方所做的準備是如何的充分，他們似乎連自己三人一路逃亡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強度也考慮在內了，當「宋皇后」和「岐王」臉色蠟黃如紙，她也渾身痠痛，再難承受這種強度的奔波時，丁玉落忽然停了下來，帶著他們再次更換了衣服，改變了形貌，然後步行到了一處山坳。

　　一到地方，這「皇后」和「岐王」再也顧不得天家體面，癱在草地上動彈不得了，永慶儘管也是痠乏無力，卻仍保持著幾分矜持。丁玉落取出乾糧飲水分發給他們，三人也只喝了些水，卻連吃飯的胃口也沒有了。

　　永慶累得也不想說話，可是她很快發現，這一次似乎與前幾次歇息時有所不同，前幾次歇息時，丁玉落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囑咐他們吃東西，恢復體力，然後張羅換衣服，換車馬，而這一次，丁玉落把他們帶入山谷之後，一直站在高處向遠處張望，幾乎沒有到他們身邊來過，也沒有張羅更換車馬衣飾，永慶心中暗暗生疑：「奇怪，莫非前路已絕？又或者，已經被朝廷的人盯上了？」

　　想起自己在路途上打尖休息時悄悄留下的蛛絲馬跡，這個論斷似乎沒有錯，可是永慶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血脈賁張，油然升起一種期待。

　　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逃，她逃，就是為了被抓，這本就是她精心策劃的最後一步，也是她為了保全兄弟，保全父親血脈所作出的最後犧牲。現在唯一讓她牽掛的事，只是不知道在自己殫精竭慮費盡心思之後，兄弟能否安然逃脫。

　　手中的肉乾饅頭忽然吃不下去了，她站起身，向丁玉落身邊走去，丁玉落專注地看著遠方，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永慶剛要說話，忽見前方山谷外，有四、五騎快馬正絕塵而來。

　　永慶的心忽地跳了起來：最後一刻，已經到了麼？

第五七五章　天之驕女

　　那一行人馬馳到近處，丁玉落便從隱蔽處閃出來，快步迎了上去。

　　「原來是她的人，奇怪，前幾次打尖歇息，有茶館、有酒肆、有農舍，盡多鬧市繁華之處，不管哪一處，她都早早的安排了人在那裡開店、經營，沒有一處是倉促安排的接應人員，何以這一次先藏到荒涼的山谷，再等候人來，看來真的出了變故。」

　　永慶只在那時揣測，好像自己是個事外之人，完全沒有自己就是整個天下在搜索尋找的那個人的覺悟。只見丁玉落和那一行人匆匆低語一番，便迅速向谷中走來。

　　與丁玉落並肩而行的黑衣人一進山谷，便在丁玉落的指點下向她走來，自始至終不曾看過「宋皇后」和「岐王」一眼。永慶這才發現，這是一個女人，一身玄衫，卻肌白如玉，說起容貌，她和丁玉落各有千秋，不過丁玉落英氣重些，五官線條更剛一些，相比起來，這個玄衣女子的眉眼更加的嫵媚，女人味兒十足。

　　她的年齡比丁玉落還要小一些，可是兩人一打照面，永慶就有一點不自在的感覺，她的眼睛，那雙慧黠的眼睛，眼神十分銳利，有一種自己的一切都被對方洞悉掌握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是十分明顯，不易被人發覺，可永慶公主是久居上位的人，對這種感覺比任何人都敏感，以公主的尊榮身分，有人令她這樣的感覺，哪怕只是一絲一毫，也能馬上感覺到。

　　「這是什麼人？竟然在氣勢上壓得倒我？」永慶公主暗覺奇怪，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只是精疲力盡之餘，這動作難以振奮。

　　「公主殿下！」

　　玄衫女子抱了抱拳，伸手一指旁邊一方大石，說道：「請坐。」

　　說罷先在一邊輕輕坐了，面對一國公主，舉止雍容，毫無侷促。她目注永慶坐下，方輕輕搖頭，說道：「可惜了西夏王一片孤心，殿下似乎根本不相信他。我們苦心籌措良久，只為救殿下一家安全，沒想到最後卻被想救的人擺了一道。」

　　「子渝，這是什麼意思？」丁玉落似也完全不知內情，一聽這話不由驚跳起來。

　　永慶臉上慢慢露出一絲與眼下處境絕不相襯的安閒笑意：「姑娘這是甚麼意思，我怎麼不明白呢？」

　　折子渝輕輕嘆了口氣：「殿下，崇孝庵中，皇帝和太子遇刺，盡皆受了重傷，想必……都是殿下的手筆吧？」

　　丁玉落聽得驚怔不已，她提前趕到崇孝庵外孤雁林等候，並不知道庵中發生的具體情形，後來也只知道官家同時去了崇孝庵。等她帶了永慶一家人按預定路線迅速西撤時，不管哪一處遇到阻攔，都會立即按照預定的第二路線繼續趕路，因為行動迅速，不但趕到了朝廷前面，就是自己人也是前不久才剛剛聯繫上，所以對這些情形並不瞭解。如今聽子渝這話，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殿下逃離前，竟然對皇帝和太子行刺，而且讓他們受了重傷？

　　子渝繼續道：「我一直很奇怪，公主如果想帶娘娘一起走，雖然要找個合適的理由讓娘娘出宮不太容易，卻也不必非得用給皇子加封王爵的藉口，這無疑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困難。初時還想，殿下這麼做，該是心有不甘，不想兄弟以皇子之尊，最後連一個王爵都沒有，想不到，殿下所謀，竟然如此之深，在下想明白後，也是欽佩萬分。」

　　永慶公主沉默有頃，靜靜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一切，都是出於我的安排。德芳一旦封王，整個皇室之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就只有遠在長安的三叔和他並享親王爵位。如果皇帝和太子同日遇刺，那德芳就是唯一的皇帝之選，滿朝文武不管出於公心私心，都得保我幼帝登基，這皇位本該屬於我家，我要……把它拿回來！」

　　壁宿一心報仇，但是他的仇家身分之尊貴天下無雙，入則深居大內，九重宮闕，出則扈從如雲，戒衛森嚴，他空有一手武功，卻根本沒有機會接近趙光義。而永慶公主有的是機會見到皇帝，卻沒有出手報仇的能力，所以兩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她先與壁宿達成協議，然後再以兄弟稱王作為合作的唯一條件，要求高員外動用繼嗣堂的力量推動此事，鄭家在朝廷的能量有限，但是對先皇子嗣頗有關愛之心的耿忠老臣還是有的，只要有人鼓動，他們自會站出來，於是以宗太傅為首的一眾清流開始請封德芳王爵。鄭家也在朝野大造輿論，對朝廷施加壓力。

　　只要皇帝和太子同日遇刺身亡，那麼刺客是喬扮女尼的身分，與她這位崇孝庵主是否有關聯就不重要了，一個穩定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利益，滿朝文武、勳卿權貴會明白那時他們該選擇怎樣的立場，一如她父皇暴卒時所做的反應。

　　可是，雖然天子的性命也和平常人一樣脆弱，千百年來，很有些帝王死於婦孺老弱之手，只要你抓得住機會，匹夫也可取天子性命，壁宿卻不是那個幸運的人，計畫最終還是失敗了。

　　丁玉落聽了這話對永慶公主刮目相看，折子渝卻又嘆了口氣，說道：「自汴梁出來，九城四門，水陸要道，我們都安排了疑兵，所有的路線從一年多以前就開始安排，每條逃跑路線都是真的，也是假的，隨時根本朝廷緝捕的速度進行調整。我們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已經模擬過五次脫逃的演練，已是做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可是，三日前我們忽然發現，在很多交通要道上，另有一股勢力，他們也在處處部署人馬，所作所為，與我們同出一轍。」

　　永慶公主只是笑了笑，笑容中微帶得意，是啊，她只是一個養在深宮的小公主，不諳世事，不通世情，可是忽然間，她就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變成了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女人，爹爹死了，皇兄死了，娘娘幽禁深宮，體弱多病，弟弟年幼，保全家人、報仇雪恨的重任都落在她稚嫩的肩頭，她能有什麼力量？

　　可是她孤兒寡母到了這一步田地，仍然有人想利用她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反過來利用想利用她的人，對壁宿如是、對高員外如是、對丁玉落還是如是，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現在，她總算成功了。如果眼前這個玄衣女子說她們有十足把握救自己一家人脫困，那麼現在再加上繼嗣堂那一支力量，真真假假，疑兵多了一倍，成倍的希望豈不也是倍增？

　　這兩股勢力，都被她一個養於深宮的小女子玩弄於股掌之上，她豈能不得意？

　　折子渝繼續道：「於是，我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後，經過一番追查，終於斷定，殿下並不相信我們，妳另外找了一股勢力，使了移花接木之計，將我們做了替死之身。可是，如果妳交給我們一個假皇后、假岐王，那倒容易，畢竟見過他們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妳自己卻是無法隱瞞的，我很佩服妳，為了家人，竟不惜以自己為餌。」

　　折子渝並不是在揶揄她，子渝的臉上真的露出了尊敬的神色，她和永慶其實是一樣的人，她也曾遭逢過與永慶相似的磨難，那是她的手足同胞，是她的骨肉親人，為了親人，她也捨得犧牲自己，雖然她只是一個女子，但她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她從不覺得，一個女人就該是一個絕對的弱者，在自己的骨肉同胞生死兩難時，她還要扮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聽天由命！

　　只要能爭，哪怕是犧牲自己，她也要為了自己的家人去努力爭取。巾幗，一如鬚眉。

　　「我只是很奇怪……」子渝凝視著眼前這位稚弱的公主：「當初，為楊浩爭取機會，求他相助的是妳，為什麼，現在妳又不肯相信他？我很奇怪，妳到底是怎麼做的？一個深居大內的小公主，一個日日青燈古佛的比丘尼，妳從哪兒找來一個武功卓絕，能夠在大內侍衛面前重傷身懷絕技的皇帝，打得太子重傷昏迷的死士？妳又是如何使得這魚目混珠的手段？」

　　永慶公主沒有想到連移花接木這一步計畫也被眼前這黑衣女子這麼快識破，眸中不禁微露訝異，不過她並沒有否認，已經三天了，現在把她的計畫說出來，說給上當的這些人聽，已經無礙大局。

　　她輕輕吁了口氣，坦然道：「我相信楊浩？我為什麼要相信楊浩？不錯，我為他爭取過脫身的機會，還助他名正言順地掌握了西北兵權，可是我從來沒有要他做皇帝。當他掌握了兵權之後，他不是利用血詔起兵誅逆，而是自立一國，做了天子，妳要我怎麼相信他？

　　「當今聖上親征漢國，楊浩也去了，他幫助聖上滅了漢國，受了聖上二十萬支箭的賞賜，回師滅了李光睿，而我皇兄卻不明不白地死在前方，自始至終，他可曾有過一絲一毫耿忠之臣的作為？他自立稱帝，背叛了宋國，卻不遺餘力地想要救我們出去，妳見過這樣的忠臣？他只不過是想利用我們罷了，就像當今聖上用折家請援的名義去打折家，楊浩！想把我孤兒寡母當作傀儡、人質，利用我們號召天下，是不是？他不會想要救我們，也不會想要替我們報仇，他想利用我們圖謀大宋江山，是不是？」

　　丁玉落氣得渾身發抖：「我們……我們一年多來付出多少心血，妳知道嗎？我二哥派出了他最親近的人、最心腹的人，只想救得妳們出去，不負公主昔日關照之恩，讓令尊這樣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不致絕嗣，他一番苦心，妳……妳……」

　　折子渝舉手制止了丁玉落，她對永慶公主的話也是極度的不悅，她相信楊浩的用心，楊浩付出這麼多心血，卻換來別人滿腔的懷疑，她也為楊浩不值。但是她並未因此而遷怒於永慶，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所以非常理解永慶公主之所想，只要有些頭腦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永慶懷疑楊浩用心的理由十分的充分。如果換了她在永慶的地位、玉落在永慶的地位，想法都會和她一般無二。

　　她是楊浩的紅顏知己，玉落是楊浩的胞妹，她不能要求天下人都用楊浩的胞妹和知己的看法去看楊浩。永慶公主和楊浩只見過區區幾次面，說過的話全加在一塊都不會超過三十句，要她在楊浩稱帝的情況下仍然毫無保留地信任楊浩？當她是白癡麼？

　　她只是在以為楊浩不懷好意的情況下將計就計擺了楊浩一道罷了，如果換做自己，絕不會簡簡單單地利用他一番了事，她一定會用更加巧妙的辦法，把楊浩徹底拖下水，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付出十倍的代價！

　　折二姑娘……對得罪她的人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這小妮子心眼小著呢。

　　「而想要利用我的另外一股勢力則不然，他們有很大的力量，但是他們想獲得更多的財富，獲得更多的權利，卻離不了我們孤兒寡母這看似最弱的人，『趙家正統』的號召力，就是我們的力量，他們想得到他們想要的權力和富貴，就離不開我趙家皇室子嗣的正統名分。我不借助他們的力量，難道去向楊浩與虎謀皮？

　　「我本不想理會楊浩，可是如果刺殺皇帝不成，又無法走脫，那就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我決定接受楊浩的『好意』，以便使我母后和小弟能順利逃脫。我讓你們在孤雁林外挖了一條直通我禪房的秘道，秘道口封死之後，又讓那支想與我合作的力量另挖了一條秘道與此相通。

　　「妳沒猜錯，那邊的『娘娘』和『岐王』都是假的，只是兩個替身，雖說我母子三人勢單力孤，可是多少還指揮得動幾個舊日的宮人和小太監。他們預藏在洞中，換了娘娘和岐王的服飾，只等我母子三人趕到，不管是妳們的人還是還是那支力量的人，都不認得娘娘和岐王，所以自然任由我的擺佈。現在，他們恐已遠在千里之外，妳們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折子渝輕輕地道：「公主知不知道，皇帝一聲號令，可以動用多麼龐大的力量？」

　　「妳們還不是從容逃出來了？雖說一路慌忙，走得甚急，可也未見碰到多少阻撓。」

　　折子渝輕輕一笑：「我們，經過了一年多的準備，這才換來一路平安，妳以為，任何人、任何勢力，在沒有充分詳盡的準備下，都能從容脫逃？天子一聲號令，就是天羅地網，所有的道路都會封得風雨不透，讓妳插翅難飛；所有的州城，無數的力量都會動用起來；所有的大宋百姓，人人是他們的耳目，個個是他們的線報；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休想逃脫他們無孔不入的監視。」

　　「那很好，」永慶公主絲毫不見慌張，輕輕地道：「我在一路上，打尖歇息時，已盡可能地留下了一些印記，希望天子震怒所發動的力量，真的可以無孔不入，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注意到，並且追上來，這樣，我的母后和二弟就安全了。」

　　折子渝並不動氣，靜靜地凝視著她，說道：「朝廷傳訊的方式，不只是快馬，何況我們一路下來，不能盡擇捷徑，自此再往前去，一切水陸道路，盡皆封鎖，自此再往前去，已不能這麼容易了。」

　　永慶道：「沒有關係，逃得出去固然好，逃不出去也無所謂，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已經全都做了，盡人力而聽天命吧。」

　　「但我不想聽天由命！」

　　折子渝折腰而起，輕輕拍了拍臀後並不存在的塵土，淺笑道：「如果公主肯安分地把娘娘和岐王引到崇孝庵，我們一定能從容逃脫。即便是公主擅作主張刺殺皇帝，發作後，我們逃脫的機會仍然有八成之多，可惜呀，公主妳不該為求穩妥，自作主張地在逃跑的安排上也做了兩手準備。

　　「不管是我們還是妳所合作的那些人，都不會逕直把人帶向自己的目的，東西南北所有可行的要道，都在計畫之中。要道只有那麼幾條，兩夥互不知情的人都在打這些要道的主意，其結果就是，不但不能悄無聲息地掌握這些要道，而且一定會打草驚蛇。」

　　永慶公主倏然變色：「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折子渝對玉落道：「玉落姐姐，妳帶人繼續西行，這假娘娘和岐王，就近安置下去，公主交給我，三個人變成了沒有人，妳才能從容西返。」

　　丁玉落變色道：「那妳怎麼辦？」

　　折子渝笑道：「毋需擔心，我還有最後一條路，本來不想走的路，現在，只好走這條路了。娘娘、公主和岐王，如今只剩下一個，被發現的可能會大大縮小，妳放心，如果沒有把握，我會和妳一起走，又豈會為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而去冒險。」

　　永慶公主氣得俏臉漲紅，喝道：「妳們安排來安排去，似乎完全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丁玉落道：「子渝，妳也聽到了，她一路留下印記，分明就是不惜葬送自己，也要掩護娘娘和岐王脫身，妳帶著她……」

　　「放心吧，我發覺有異之後，就馬上取消了各條要道預做的準備，以免我們所有的潛伏力量全部暴露，只讓竹韻和小燚去打探真正的娘娘和岐王下落，我們的目的，只是要把他們從汴梁救出來，如果他們能自尋生路，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折子渝淡淡地瞟了永慶公主一眼，那冷冷一瞥，似比天之驕女還要驕傲，她只說了一句話：「現在，我在等他們的消息。公主殿下禍水東引的目的已經達到，我想……她也不願在知曉娘娘、岐王是否安全之前蠢到尋死。」

　　永慶聽了，果然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第五七六章　黃雀

　　黃河岸邊，一支維修隊伍正沿著向東而行，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汴梁。

　　這是維修黃河大堤的隊伍，維修人員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是朝廷河道衙門的官員、差役，一部分是按日付薪的河工，還有一部分是每行經一個河段，由當地官府派來的勞壯，這些勞壯維修河道，便抵了徭役和稅賦，說起來雖然辛苦一些，也還算值得。

　　按日付薪的河工，又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靠河吃河，常年在河道上營生的勞壯，另一部分則是臨時僱傭的閒漢、無業遊民。在這支隊伍裡，就有一家三口，都隨著這河道維修人員一路東行。這一家三口是從孟州河段招募來的短工，兩夫妻帶著一個妹妹。丈夫姓張，叫張老實，在河道隊上負責清理淤泥。媳婦和妹子則和兩個中年婦女一塊兒負責大家的伙食。這一家三口貌相平凡，話語不多，幹活還算勤快，在這樣的河道隊伍中並不引人注目。

　　皇帝遇刺，太子重傷，宋娘娘、永慶公主、岐王殿下三人盡被擄走，一時轟動天下，到處可見官兵往來，巡檢沿道設卡，即便是遠到了洛陽府地境也是戒備森嚴，實際上離汴梁越遠，沿途越是嚴密，哪怕你城門外排成了長城，渡口擁塞萬人，在官兵巡檢衙役弓壯的嚴密監視下，也得老老實實一個一個接受嚴格的盤查，但凡形貌與宋娘娘母子三人稍有形似，或者有類似的行旅組合，盡皆被帶走，接受進一步的盤查。

　　不過，卻也不是所有人都覺得行動不便，至少對這河道維修隊伍來說是如此。河道維修，年年進行，不管是哪個朝廷，只要他的轄境之內有黃河這一段，就不敢對河道維修稍有大意。雖然河道工來源複雜，不過身世背景卻絕對清白，每一個人都有家有業，有鄉官里正開的條子，才得以入內。

　　自汴梁往外而行的所有行旅商賈，不管什麼身分、什麼背景，此時都不敢濫用特權，而是和那些下里巴人一起規規矩矩地接受盤查，但是這支朝著汴梁行進的河道難修隊伍卻幾乎沒有受到任何的盤查，更遑論刁難了。

　　天子一怒，天下震動，所有的官兵巡檢衙役弓壯都跑斷了腿，忙得不可開交，光是監控所有相外的水陸通道，搜索城鎮鄉村所有住戶家庭、客棧店舖，就是一件繁重的幾乎不可完成的任務，哪裡還有餘力顧及朝著汴梁行進的，又是屬於朝廷的河道維修隊呢？

　　滎陽渡口，一天忙碌下來，夕陽披灑，彩霞滿天，炊煙裊裊升起，勞累了一天的河工們捧著大海碗開始吃晚飯。張老實捧著一大碗粥，另一隻手拿著饅頭，小指和無名指之間夾著一根大蔥，粥面上鋪著十幾根羅蔔條，蹲在黃河大堤上，面對著滔滔河水。

　　單手轉著大海碗，喝一口晾涼的稀粥，啃一口饅頭，再咬一口潔白的蔥白，吃得那叫一個香。他的婆娘蹲在他的旁邊，也端著大碗，拿著饅頭、大蔥，一邊吃飯，一邊和丈夫在輕輕地說著什麼，只有張老實的妹妹，坐在一棵大樹下的石塊上，捧著一小碗粥，輕輕咬一口饅頭，喝一小口粥，吃得斯斯文文。

　　閨女就是閨女，未出閣的丫頭就是不一樣，雖說窮苦人家出身，臉蛋兒也平凡無華，可這舉止動作，就透著斯文秀氣。

　　「五公子，咱們往汴梁走並不輕鬆啊，眼下是安全了，可這重回虎口再想出來就難了。這一次是皇帝、太子雙雙遇刺，皇室一下子丟了三個重要人物，朝廷不找回娘娘和殿下，不抓住兇手，就算再過半年，也不會放鬆戒備，咱們這一回去，可是不易脫身了。這一次比不得以往，就是使相公侯的人家，恐怕容留親眷也得到開封府報備，接受一番調查，咱們在開封的居處，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張老實面對黃河，一面吃著飯，一面「悠閒」地和媳婦聊著天，可這聊天的內容若是被任何人聽到都會嚇得魂飛魄散，誰會想到欽犯中的欽犯，大宋立國以來，舉國通緝的第一要犯，居然就在他們的身邊。

　　「我知道，當然沒有那麼輕鬆。」折子渝張開一口小白牙，喀嚓咬了一口大蔥，像一個普通村婦一樣大口地嚼著：「可是，不這麼說，玉落怎麼肯點頭。」

　　張十三不語了，楊浩把折家滿門用傳國玉璽換了回去，對折家可謂恩重如山。就憑這一條，恩仇必報的五公子豁出這條命去，也會極力保他家人安全。何況，五公子一顆芳心都繫在楊浩的身上，眼下這位玉落姐，等她一過門兒就會成了她的小姑子，她既然自告奮勇，一力承擔了偷天計畫，又哪能讓丁玉落身陷險境。只是……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那位永慶公主行刺皇帝，已然打草驚蛇，使得我們原來擬定的在朝廷發覺之前便遠遁百里之外的計畫失敗，西行前路已然是危機重重。而且她勾結他人另覓逃跑路徑，驚動了地方官府，無形中堵塞了咱們逃逸的道路，不行出人意料之舉朝汴梁走，咱們根本沒辦法帶著她安然脫身。」

　　折子渝喝了口粥，說道：「我們在汴梁的暗樁，這一次幾乎已全部動用了，就算剩下幾個人，如今東京城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他們也動彈不得。不過有些人卻是有辦法的，漫說皇帝只是遇刺，就算皇帝遇刺身亡，數十萬禁軍把東京城困成鐵桶一般，有些人還是有辦法出入自如的。」

　　張十三驚詫地道：「五公子，妳是說？」

　　折子渝微微一笑：「這些人，就是汴梁城的地頭蛇，隨便一個衙差都能把他們像螞蟻一般捏死，可就是他們，才是汴梁城地下的主人，城狐社鼠，雞鳴狗盜之輩，有時能起到很大很大的作用。我從河西回來的時候，楊……他……交給我一件信物，囑咐我說，如非萬不得已，不要動用它去找那個人，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折子渝探手入懷，摸出了短短的一截木棍，那木棍是黃楊木料，紋理細潤，好像是經常把玩，所以十分光滑……

　　※※※

　　「找到他們下落了？真的找到他們下落了？」

　　趙光義快步走進文德殿，一開始用走的，後來幾乎是邁開大步向前奔跑，闖到殿中，一眼瞧見殿中央三架擔架，上邊覆蓋著一層白布，才陡地止步，瞪大雙眼道：「這……這是……」

　　皇城司都指揮使甄楚戈連忙顛著腳尖湊到跟著，微拱雙手，小聲稟道：「官家，這是宋娘娘和岐王的屍身。」

　　趙光義命皇城司全權負責追緝搜索事，本就存了將計就計，殺人滅口的心思，可是甄楚戈真的完成了差使，他聽在耳中仍是一陣心驚肉跳，不由自主地倒退三步。

　　趙光義艱澀地道：「她……他們……怎麼死的？」

　　甄楚戈眼珠一轉，小心地稟道：「回稟官家，那些反賊故佈疑陣，時而東時而西，疑兵處處，本來不易追察，不過他們在閔河渡口出了岔子，他們本想控制渡口，確保藏了宋娘娘和岐王殿下的船隻南下，不知怎麼的，卻和另外一夥人大打出手，這一來便露了行跡，巡檢司還以為是河道幫會爭權奪利，持械鬥毆，以致傷了人命，因此派出大批巡檢控制了河道，正欲嚴查此案，恰好聖上旨意到了。

　　「這也是天佑官家，裹挾了宋娘娘和岐王殿下的船隻便被堵在了後面，他們見勢不妙，棄船登岸，試圖繞過渡口，結果露了行跡，一番打鬥，傷了十幾個巡檢這才逃去。微臣聞訊，立即率人急追，終於在北汝河追上了他們的船隻。屬下們亂箭齊發……」

　　甄楚戈說到這兒故意頓了一頓，趙光義心領神會，問道：「怎樣，可射中了賊人？」

　　甄楚戈忙躬身道：「是，確實射中了賊人，賊人狗急跳牆，殺死岐王殿下，縱火焚燒船隻，然後趁亂跳河，四處逃生，臣等一面派人緝補兇頑，一面上船救火，可惜……終是遲了一步，娘娘她……已葬身火海了……」

　　趙光義咬著牙道：「就不曾抓到一個活口？」

　　甄楚戈忙跪地道：「微臣無能，當時……」

　　甄楚戈說的話半真半假，趙光義知道他言語之中盡多不實，但是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卻也不肯與他說破。實際上，皇城司的確是因為閔河渡口一場莫名其妙的混戰堵塞了河道，使得載走宋皇后和岐王趙德芳的座船不能駛過，無奈之下只得登岸繞行，以致暴露了行藏。

　　甄楚戈帶皇城司人馬追去之後，一直追到北汝河，充馬登船，這才追上前方行舟，但是接下來便盡是虛言了，他們亂箭齊發不假，射的卻不是賊人，而是岐王趙德芳和宋娘娘。趙光義的命令，作為他的心腹，甄楚戈一清二楚，娘娘和岐王絕不能活著逃走，也不能活著回來，必須讓他們死掉，倒是那些協助他們逃走的賊黨，卻須抓回幾個活口來。

　　儘管趙光義在崇孝庵不由分說，已把這弒君謀反的大帽子硬生生扣在了自己三弟的頭上，但是他也不能確定這些人是不是趙光美派來的，他也想找出真兇，永除大患。

　　結果亂箭齊發，如同暴雨，剛剛拜得王爵的趙德芳閃避不及，竟爾被一支亂箭穿胸，射個正著。帶了趙德芳母子逃離的鄭家屬下眼見正主兒死了，趙德芳這正宗的皇子一死，宋皇后一個外姓女人，號召力遠不及趙光美，實際作用已是不大，不過這時也不能棄之不顧，只得帶著她逃命。

　　這些人都是鄭家死士，否則也不會被差遣來執行這樣重要的任務，他們深知這是弒君的大罪，一但被抓到，就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誅九族的大罪，萬無逃脫之理，如果被人認出本來面目，更連家人也要跟著遭殃，所以這突圍之舉十分慘烈，皇城司死了不少人，卻連一個活口也抓不到，他們只要傷重不能力支的，馬上舉刀自盡，臨死之前，還將五官面目劃個稀爛，叫人再也辨認不出，有此死志，拼起命來足可以一敵十。

　　但是皇城司畢竟人多勢眾，船上死士漸漸不支，眼見四下裡官兵船隻越圍越近，宋娘娘並不知趙光義本就想要她死，她不甘心活著回到汴梁受罪，毅然舉火點燃船艙，然後拾劍自刎。甄楚戈帶人上船及時，總算搶出了他們的屍身，卻也燒焦了半邊身子。

　　趙光義聽完之後，眼珠微一錯動，說道：「永慶呢？這個……是不是？」

　　甄楚戈低頭道：「公主下落不明，臣正派人繼續緝索搜尋。這一具屍體……是公主身邊的侍婢林兒。」

　　「哦？」趙光義走過去，掀開白布一看，那本來清秀的容顏被火烤炙的有些變形，瞧來極是嚇人，要把臉兒扳正了，從那未曾燒灼的一小半面孔才隱約看出昔日模樣，趙光義手指一顫，幾乎沒有勇氣再去看看宋皇后和趙德芳的屍體，可是不親眼看見，他是萬萬不肯放心的，終於咬著牙，鼓足了勇氣，親自辨認了宋皇后和趙德芳的屍身，這才放下心頭一塊大石。

　　「永慶……難道逃了？」趙光義蹲在宋皇后屍身前面，想起永慶可能還活著，心中也不知是輕鬆還是沉重，遲疑半晌，他才沉聲道：「永慶……已經死了，這個……明明就是永慶侄女的屍體，甄楚戈，你可看清楚了？」

　　甄楚戈正要稟報，自己從逃上岸去的一個死士身上搜到了件重要信函，還未開口，突聽趙光義如此說話，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連聲道：「是，這……就是永慶公主的屍體，臣……臣親眼所見，公主不甘受賊人所辱，舉火自焚。」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怒吼：「顧若離，你給我滾開，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父皇，娘娘和永慶妹妹、德芳兄弟可救回來了？」

　　趙光義神色一動，忽地撲到宋皇后屍身前放聲大哭：「皇嫂，妳死的好慘吶……朕枉為人君，竟然護不得皇嫂一家周全，此仇不報，趙光義誓不為人！皇嫂、德芳，永慶啊……」

　　※※※

　　汴梁西水門外，唐府。

　　剛剛一場豪雨，掃淨了夏日的燥熱，水漫池塘，青蛙在池中荷葉上呱呱歡啼。肥大的荷葉綠油油的，上邊還綴著晶瑩的水珠，青蛙縱躍跳起，也只讓那荷葉輕輕搖曳，水滴如珠般流動，卻不掉落池中。

　　垂楊柳下，朱紅小亭。唐英、唐勇、唐威三兄弟並肩而立，站在亭中。

　　唐英面沉似水地道：「論學識、論才幹，我不及二哥三哥多矣，所以平素唐家的事，我也盡由著你們決斷，但是這樣事關我唐家生死攸關的大事，你們是否也該事先同我商議一下？幾十年前，盧氏野心勃勃，結果如何，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唐英一發怒，唐勇便有些惴惴不安，唐威卻微笑道：「大哥，我們所做的，和盧氏當年所為，怎麼能相提並論呢？」

　　唐英怒道：「你還狡辯，你使人在閔河渡口劫殺鄭家的人馬，以致鄭家功敗垂成，數十死士，連著宋娘娘一家三口盡皆身殞，你又在北汝河暗佈埋伏，殺死鄭家從皇城司手中逃出來的死士，留下事涉鄭家的書柬栽贓陷害，這與盧氏當年自相殘殺有何不同？消息一旦洩露……」

　　唐英想及其中可怕後果，不由為之色變。

　　唐勇道：「大哥，消息絕不會洩露的，現在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三人，只有我們三個唐家人，此外再無人知！」

　　唐英怒不可遏，一指唐威，唐威氣定神閒，唰地一展扇子，說道：「二哥沒有說錯，只有你我三兄弟才知道真相。我派去的那些人，一個不少，現在全都長眠地下，永遠也不會洩露這個秘密了。」

　　唐英聽得心頭一寒，手指顫抖了一下，竟爾說不下去了。

　　唐威輕搖折肩，轉向池塘，微笑道：「大哥，其實不必把事態想的那般嚴重，為什麼不想想好的一面呢？我們唐家，移國號為姓氏，本是李家旁支，可這主支旁支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李家已經沒落了，現在根本就是依附在崔氏一邊，合該我唐氏興起了。

　　「再說，我留那封書柬，也毀不了鄭家，鄭家是隱宗，曝露在表面的力量非常有限，一旦引起朝廷的注意，滿天下的清剿，大不了鄭老頭子避世不出，明面上的力量全部毀於一旦嘛，根本解不到他們的根本。」

　　他邪邪地笑了笑：「當然，大傷元氣，那是難免的。鄭家大傷元氣，這股邪火無論如何也發不到咱們頭上來，冤有頭債有主，他們這債主一定算到崔大郎頭上。」

　　唐三少摺扇唰地一收，在掌心一拍，挑挑眉頭道：「成了，潛宗顯宗，崔鄭兩家鬥個不可開交，而我唐家又已立足天下中樞，前途無量，我們這李氏旁支，假以時日，能不能成為掌握整個繼嗣堂的主人呢？」

　　他慢慢轉過頭，目光灼熱如火，望著大哥二哥，微笑道：「大哥，二哥，你們說我這個險，冒得值是不值呢？」

第五七七章　餘浪生波

　　唐家三少指點江山，躇躊滿志的時候，汴河幫總舵把子薛良的書房之中卻是一片靜謐。

　　昔日霸州丁家的一個小小下人臊豬兒，如今已是汴河上四萬多靠水吃飯的英雄豪傑的總舵把子，凌駕於其他三大幫派之上，位高權重，神形氣質較諸當年已是大有不同。

　　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兄弟楊浩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所有經歷，他都一清二楚。浩子去了河西，官拜河西隴右大元帥；浩子打敗了李光睿，接收了定難五州；浩子西征玉門，淪喪兩百多年的漢人江山重新拿了回來……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

　　浩子飛黃騰達之後，從來沒有找過他，不管是還掛著名義上的宋國臣子身分時候，亦或是自立稱帝之後，也沒有讓人給他捎過一封書信，但他心底從無怨尤。一塊兒長大的兄弟，相依為命的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他瞭解楊浩，正如瞭解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不來找他，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有自己的生活，他已經有了家，他的家在汴梁，在這條供給東京百萬生靈吃穿用度的汴河上。他有了岳父岳母，有了一位嬌妻，現在還當了爹爹，做了汴河幫的總舵把子。他的家在這，他的事業在這！

　　而他的兄弟卻已成了官家的敵人，所以他才不和自己取得任何聯繫，他怕暴露了兩人之間的身分，給自己帶來什麼不利。所以，除非萬不得已，除非迫不得已，他絕不會尚在於朝廷敵對期間來找自己。

　　把玩著手中那截黃楊木，撫摩著溫潤的木料，他感覺得出來，當年自己做的這柄小刀，浩子一直揣在身上，而且經常把玩，所以現在撫摸上去才有這樣的效果，薛良的眼神不禁變得溫暖起來。

　　當初那個憨厚老實的小夥子，經過幾年的磨礪，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都已頗具威嚴了，能鎮得住汴河幫大多數兄弟，交遊官府權貴、與其他幫派老奸巨猾的頭領們勾心鬥角，又豈能沒有幾分城府，有城府的人自然就會有一種凝重如山的氣蘊。只有在他兄弟面前，他才能完全卸下偽裝，還原成當年那個臊豬兒。

　　「這柄刀，是他交給我的。他說，不到最後一步，不要來打擾你。現在，前路已絕，我雖然順利回到了開封，可是一日兩日還可以，時日稍久，行跡必然暴露，我只能求助於薛大哥，把我們藏起來，或者運出去。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頭裡，這個女孩兒，是永慶公主……」

　　「為什麼要告訴我她的身分？你們別找一個理由，不是更妥當？」

　　「這是他交代我的。薛大哥有家有業，一旦出手相助，所冒的就是抄家滅族之險，所以他告訴我，對薛大哥不得有絲毫隱瞞，如果薛大哥無能為力，我也能完全理解，我們馬上就走。」

　　薛良長長地吁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鼻端飄來一陣幽幽的香氣，一隻柔荑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薛良握住了那隻溫潤的手，輕輕摩挲著。

　　「大良。」

　　「袖兒，對不起。」

　　「兩夫妻，有什麼對不起的？」

　　薛良輕輕轉身，一攬張懷袖的纖腰，袖兒溫順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現在不是孤家寡人，我有你，還有孩子。我幫了兄弟，便把你和孩子拖入了險地……」

　　袖兒輕聲笑了，雙臂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可是你不幫他，就不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你是我的丈夫，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人前人後都能直起腰來做人的好漢？」

　　「袖兒……」

　　「再說，你不幫他，心中一定不安，一輩子都不會快活，我不喜歡看見你臉上失去笑容。」

　　「袖兒！」薛良感動地抱緊了她。

　　張懷袖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就像抱著自己的孩子，柔聲道：「船，我已經吩咐人備好了，是運送最隱秘貨物的那條船──天海號，瞞天過海，討個吉利。河道衙門，也已派了人去打點……」

　　「這一回，偷運挾帶的可不是貨物，而是堂堂公主，事情太過重要，我應該親自去衙門打點……」

　　「傻瓜，就因如此，你才去不得。現如今，整個東京城草木皆兵，沒有哪個官員敢徇私枉法，一旦你親自出面，反而會惹人更加注意。就當成一次尋常出船，反而更易過關。」

　　「嗯，是我莽撞了，還是娘子想得周到。」

　　「一同出發的共計一百六十條船，天海號上挾帶私貨的底艙下面我特意放了些貴重貨物，這樣一旦被人查緝出來有挾帶，就更加安全了。公主和折姑娘藏在上面，我會親自帶她們上船，萬無一失的。」

　　在貨船底艙下面，另外建造一層暗艙挾帶私貨，這一點開封府和河道衙門許多經驗豐富的巡檢差役都知道，只不過能不能找出來就要各顯神通了，而天海號上的暗艙中卻另有機關，在暗倉和上層甲板之間，利用船體內部形成的視覺差，建造有可以藏人的一層夾壁，一旦有人發現了暗艙，只會注意到暗艙中的貨物，等他下到艙裡去檢查或者搬運貨物時，就絕不會想到就在他的頭頂，窄窄一層夾壁中，居然另有天地了。

　　這樣的設計，是汴河幫與官府長期鬥智鬥力研究出來的挾帶方法，是一個秘密，只有在運送價值連城的寶器或者與汴河幫有極大交情，卻在汴梁犯了命案的三山五嶽的好漢時才偶爾啟用，因此最是安全。

　　「好娘子，大良得妻如妳，真是……真是……」

　　「真是個屁！」袖兒嬌嗔地瞪他一眼，玉指在他眉心一捺：「你們男人吶，這時候就感動得死都樂意了。哼，回過頭來就不是你了，你說，平時跟老賈的妹子鳳寶兒眉來眼去的，是不是早就算計著納她為妾來著？」

　　「我哪有，我有了妳這樣的好娘子還不知足嗎，哪會三心二意……」

　　「少來啦。你快準備一下，越早上路越好，我去收拾收拾，帶著孩子跟你一塊上路。」

　　「啊？妳也去？」

　　「豬腦子！你要幫兄弟，我支持你，可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置之險地吧？虧得爹娘現在不在汴梁，我和你一起走，再帶上二當家，一百六十條船全出去，讓二當家帶著漕運船南下，咱們吶，一塊兒飄洋過海，要是一切穩穩當當，再回來不遲，真有個什麼意外，就直接遠走高飛啦。」

　　「娘子妙計呀，有賢妻若此，為夫真是……」

　　「少拍馬屁！再讓我看見你和鳳寶兒勾勾搭搭，老娘就手起刀落，閹掉你的臊根子！」

　　※※※

　　趙元佐表面上看來傷勢並沒有父親重，但是父親是外傷，可他卻傷了肺腑，這傷只能慢慢調理。可他聽說有了宋娘娘和皇弟德芳的消息立即急不及待地從病床上跳了起來，等到看見皇弟德芳燒得幾乎辨認不出模樣的屍體，更是心中大慟，再也沒有去看宋娘娘和永慶公主的屍身了。德芳好歹是個男人，那母女倆都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如果也是燒成德芳那副模樣，這噩夢真是永遠也揮之不去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皇城司都指揮使甄楚戈添油加醋的一番介紹，趙元佐一時如五雷轟頂。這是怎麼了？這一切，真的是皇叔趙光美幹的？骨肉至親，為什麼要這般自相殘殺，為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懷疑自己的父親，因為當時父親險險被殺，他是親眼看到的，就連他自己，也差一點沒命，換了誰也不會用這樣的苦肉計。既然不是父親，那麼還是能誰？殺皇帝、太子，事敗又擄走宋娘娘和公主、王爺？除了皇叔，誰有這麼充分的理由？

　　他真的不願意相信這是與他最交好的皇叔的主意，可是除了皇叔，實在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個充分的理由。趙元佐心中從小堅持的正義觀念和家庭倫理徹底崩潰了。為什麼？德昭暗示過，害死先帝的是我爹爹，我的爹爹殺了伯父，現在我的叔父又要殺我爹爹，這個皇位就這麼重要？為了它，骨肉至親就如此相殘？

　　※※※

　　這一天，天牢大門，一乘小轎忽爾轉來，轎側隨著四個小黃門，手執拂麈，神態傲然。把守天牢的楚雲岫楚押司見這氣派，曉得是宮裡來的人物，趕緊上前參見，他還以為是宮裡哪位大太監來傳旨意的，不想轎簾兒一掀，出來的竟是當朝太子趙元佐。

　　太子穿著一襲明黃色繡金邊的交領長袍，頭繫烏絲籠巾，臉頰卻是異樣的蒼白。

　　楚雲岫趕緊施禮道：「微臣不知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不知太子今日來到天牢，可有什麼事情吩咐微臣？」

　　太子眼神有些飄，擺手道：「孤，要看看那個刺客。我要問問他，到底是受了指使！我一定要親口聽他說，你閃開。」

　　楚雲岫一聽大吃一驚，堵在門口兒動也不敢動，只躬身道：「太子，請恕微臣無禮。國有國法，太子地位雖尊，卻是國之儲君，現在既非天子，在朝中又無職司，無權過問朝中之事。」

　　太子大怒，叱道：「你敢攔孤？」

　　「臣不敢，此臣職責所在，正因世敬畏國法，敬重太子，所以，絕不敢徇私枉法以奉迎太子，請太子明察。」

　　太子執意要進天牢，楚雲岫堅決不允，兩下裡爭執良久，及至皇城司甄楚戈、大內都知顧若離等人聞訊紛紛趕到，這才把太子強行請回了宮去。

　　趙光義聞訊，對楚雲岫嘉勉一番，但是卻未再次責備太子，只令他身邊的人對太子好好看顧，元佐不再吵著去天牢了，可他的傷勢卻更重了。心病不去，藥石難醫，肺腑之傷就此成了難治的沉痾。整日喝著苦若黃蓮的藥湯子，他的心比黃蓮更苦，他現在再也不去找爹爹吵鬧叫罵了，卻讓趙光義比以前更擔心，這孩子整日精神彷彿的，那副樣子任誰看了都揪心。

　　※※※

　　此刻揪心的還有一人，那就是平章事盧多遜。趙普也罷了，本來就是廢相，只不過官職一下子又被降了十七、八級，趕到四川修身養性去了。相比起盧多遜，這起落他已經習慣了。可盧多遜不成，昨日他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高高在上的當朝宰相，現如今卻是落翅的鳳凰，一下子被趕到了天南，做了崖州司馬。

　　到了崖州，簡直就是天涯海角。那時的廣東瓊崖一片荒蕪，就連當地土著也沒有多少，堂堂宰相，從呼風喚雨，一呼百喏，到如今凋零一片，窘困天涯，巨大的心理落差，叫人難以承受。盧多遜自己也知道，皇帝這麼做，就是在清洗朝廷，在皇帝忌憚的人中，他絕對排不上號，可他是宰相，只有拿他開刀，才能順理成章地拿下他人，減少清洗的阻力，也許過上幾年，他還有機會回朝。

　　可是人生能有幾個幾年？他年事已高，如果等得太久，恐怕就真要老死天涯了。再者說，天下不是只有他一個能人，只不過他機運好，登上了相位，所以才名聞天下。草莽間盡多英才，皇帝想用人，人才隨時找得到一把，來日就算回京，是否還能有今日尊榮都在兩可之間，他只希望能盡快結束這種局面，所以一到崖州，他就窮盡心思，咬議嚼字地上了一封《謝恩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管是賞你還是罰你，都得向皇帝道一聲謝，上一封《謝恩表》，乃是為臣的道理。再者說，寫封謝恩表，萬一聖上心中一軟，給他調個近一些的、環境好一些的地方也未可知，就算一時半晌不會調他離開，也能加點印象分，聖上心裡還有他這個人，就有早一天重見天日的機會。

　　他的《謝恩表》中有一句「流星已遠，拱北極巳不由；海日懸空，望長安而不見。」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就有「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唐詩中帶有長安的詩詞比比皆是，盧多遜自覺此處用長安二字，既與上句對仗工整，押韻合轍，古人在詩詞中本有以夫喻君，以婦喻臣的比擬手法，所以這裡也合乎《長恨歌》的意境，我就像身在黃泉的楊玉環思念唐玄宗一樣想念陛下您吶。

　　不料這長安二字又引起了趙光義的忌憚。現在趙光美正在長安呢，也不知道接了密旨的羅克敵得手沒有，你老小子還望長安而不見，你想誰呢？結果這封《謝恩表》如石沉大海，再也沒了下文。盧多遜連封撫慰的回旨也沒接到，一時摸不清官家的心意，只得死心塌地的在天南安頓下來。

　　※※※

　　朝廷宣告了宋娘娘、岐王和永慶公主的死訊，也直接宣告了對齊王的控罪升級，現在已經足夠處以死刑了，誰都知道，他一旦回了汴梁，必死無疑。

　　但是崔大郎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得太晚，因為他早在透露趙光美有不軌之心的舉動給朝廷時，就已經安排了殺手，一旦朝廷索拿趙光美，殺！

　　這筆爛仗，自然要趙光義來背。

　　趙光義也未嘗沒有在押解趙光美回京的路上把他幹掉的想法，一頭死老虎可比一頭被圈禁起來的老虎安全得多，圈禁起來，一旦掌握機會，照樣能坐上龍庭，為自己子孫世襲皇位掃除障礙的最穩妥的辦法，當然是把一切威脅早早地除去。

　　不過這時偏偏鬧了一齣行刺謀反案，被他當機立斷，編排到了趙光美的頭上，這一來，趙光美已是有口難言，他完全可以把趙光美押解回京，明正典刑，自然就不肯再不教而誅。

　　誰料，早已得了崔大郎囑咐的殺手這時已經動手了，朝廷的旨意還沒到長安，被羅克敵軟禁起來的趙光美就在睡夢之中被幹掉了，把趙光義噁心得夠嗆。

　　明明有機會堂而皇之地處決他，結果卻變成了離奇被刺，有心人自然可以拿來大做手腳，編排他的不是，本來可以「理直氣壯」的事，這一下反而疑點重重了，趙光義焉能不恨。

　　此時，甄楚戈已經把鄭家暗中出錢出人支持趙光美的情報稟報了趙光義，所以趙光義雖然公佈了宋娘娘母子三人的死訊，也獲悉了齊王趙光美的死訊，整個天下緝索搜查的力度不但沒有放鬆，反而越來越大，他豈能容忍這樣一股勢力存在？

　　明裡如此，暗裡也是如此。他並沒有見到永慶的屍體，雖然當時船在河上，未必沒有中箭落水，沉溺難尋的可能，但是既然死未見屍，就得繼續找！因此，明裡各地官府風風火火地搜查鄭氏叛黨，暗地裡皇城司密諜四出，繼續查訪永慶公主的消息，整個大宋天下，波湧浪翻。

　　鄭家暴露在外的勢力被朝廷一夜之間連根拔除，但是這樣隱秘的遁世潛勢力，除非抓到了他們的核心成員，而且肯招供實情，否則休想把它連根拔除，就算他鄭家的人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的朝堂之上，你也看不見，你總不能把全天下姓鄭的人都幹掉吧？

　　所以鄭家雖元氣大傷，卻未傷根本，在鄭家看來，已經接到的崔大郎的警告，明擺著就是威脅了。這分明就是崔大郎看潛宗的人不聽調遣，要借宋廷之力削其羽翼，滿腔仇恨都集中到了冤枉之極的崔家頭上，兩大勢力開始明爭暗鬥，本來就動盪不安的大宋本來只是政壇動盪不安，四處偵騎縱橫，由於崔鄭兩家的勢力遍佈各個行業，在他們推波助瀾之下，整個大宋變成了一鍋沸水，波瀾壯闊……

　　※※※

　　六月天，風南風起。正宜乘風遠航，東渡日本。

　　波瀾壯闊的大海上，白帆如雲，二十多條大船正鼓足了風帆朝著日本島前進。

　　滄海橫流，亂雲飛渡！

　　一身玄衣的折子渝立在船頭，迎著微帶腥味的海風，聽著海鷗一聲聲鳴叫，回眸笑道：「聽說，當年馬嵬兵變，楊貴妃並未死去，而是東渡日本，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而今殿下，才是貨真價實的中原皇室了。」

　　永慶迄今不知母后和皇弟下落，興致著實不高，只是勉強笑道：「怎麼可能，萬馬軍前，如何假的？」

　　折子渝道：「楊玉環身分尊貴，迫死之後誰敢驗看屍體以辱皇帝？史載，三軍將士聞貴妃已死，即歡呼雀躍，叛將陳玄禮免甲冑望宮帳而拜，自始至終，也沒驗看遺體。安祿山造反時，玄宗逃得倉促，有幾個遣唐使也隨著他逃離了長安，據說，楊貴妃是被高力士、陳元禮、謝阿蠻所救，委託遣唐使藤原刷雄、阿培仲麻呂東渡日本。此事雖未傳揚天下，不過還是被一些人知道了底細，白居易《長恨歌》中說『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出。』『忽問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就是暗指此事。」

　　永慶小嘴微撇：「終是穿鑿附會，虛無縹緲。」

　　折子渝道：「或許是吧，不過楊玉環平素待人寬厚，與高力士、陳元禮等交情深厚，若是被救，倒也可能。馬嵬兵變之後，到了巴蜀壽王的地盤，那些和馬嵬事變有關的人凡是落到李瑁手裡的都給他殺了個精光，包括肅宗皇帝的兒子建寧王，那可是皇室宗親，可是獨獨陳元禮活蹦亂跳，平安無恙。若非有援救楊玉環之功，很難想像仍然深愛著楊玉環的壽王李瑁，把自己的堂兄弟都殺了，卻偏把她留下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一笑：「誰知道呢？國家社稷興衰，強要一女人為擔負，實在不公。如果她真的死裡逃生，很好！」

　　永慶公主咀嚼著她這句話，總覺得她話中別有深意，側身看了看她，她正眺首遠望，又似無心之語。

　　在汴梁的時候，折子渝就接到了狗兒送回的消息，她和竹韻分頭往西南追尋，狗兒找到北汝河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眼見船隻半沉，大火熊熊，皇城司的人將幾具屍體從半沉的船上拖下來，她也只能望河興嘆，悄然返回。

　　因為自己帶著永慶公主，而朝廷畫影圖形已遍佈天下，折子渝帶著永慶公主寸步難行，留在汴梁更是危機重重，又不能棄之不顧，所以折子渝得到回信後，便讓狗兒再去找回竹韻，兩人馬上返回河西，把這裡的情況稟報楊浩，免得讓他掛念，而自己則帶著永慶公主，在薛良的安排下暫到海外避避風頭。因為擔心永慶公主路途中情緒激動，生出什麼意外，所以直至今日，她還沒有把宋娘娘和趙德芳的死訊告訴永慶。

　　像這種追捕威脅皇權的案件，不要說一個月兩個月，就算是十年八年，三五十年也是不會停止的，明朝的建文皇帝、清初的朱三太子，就是如此，哪怕這事情只是捕風捉影，朝廷也是寧可信其有，而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追查此事，務求穩妥。不過，朝廷不可能把精力永遠放在這上面，時間越久，追查力度也就越鬆，子渝估計頂多半年時間再回中原，只要低調一些，謹慎一些，就能安全回到河西。

　　當然，她還有第二個選擇，就是抵達日本後再取道遼國，自遼國回河西，不過眼下西夏國和遼國的關係比較緊張，而遼國在宋國的探子很多，永慶公主的畫像很可能已經傳到了遼國，如果取道遼國，他們人生地不熟，幾個遠道而來的漢人是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身邊又沒有人擁有竹韻那樣足可魚目混珠的易容絕技，還是等在日本好一些。

　　大船在隅田川港口停下了，這裡是後世的東京附近，此刻還是一片荒蕪，所謂的城堡較之中原的小城還差了一些，稍微像點樣子的幾幢房子，不是領主、高階武士的住處，就是中國商人在此的落腳之處。

　　一見中原大船來了，碼頭上一些光著腳丫、頭纏白布的日本人湊了上來，忽拉一下圍住了管事，點頭哈腰地和他講妥了價錢，便興沖沖地去卸運貨物了。

　　薛良、張懷袖兩夫妻帶著折子渝、永慶公主和張十三另搭了一條踏板，走上了碼頭，碼頭上，張夫人站在前面，張興龍的小妾福田小百合雙手按膝，規規矩矩地站在她的後面。幾人一上碼頭，張夫人就興沖沖地迎上來：「快快快，快讓我看看我的乖外孫，唉喲喲，幾個月不見，又長胖了，可疼死姥姥了。」

　　張懷袖左右一看，不見老爹張興龍，便詫異地道：「娘，我爹呢？」

　　張夫人愛不釋手地抱著外孫，一邊逗弄他，一邊頭也不抬地道：「妳爹幫著藤原領主去打仗了，讓我先接你們回家，等飯做好了，他差不多也就回來了。來來來，快走快走，這裡風大，別吹著孩子。」

　　張夫人可不知道後邊那幾位是什麼人物，都沒抬頭看上一眼，抱著寶貝孫子轉身就走，張懷袖一聽急了：「什麼，打仗？他打什麼仗啊，萬一有個好歹……」

　　張夫人逗著外孫，無所謂地道：「嗨，這地方一個領主手底下的武士有一百個都算多的，都沒有汴河幫打群架的場面大。你爹在這邊手底下足有一、二百號人呢，能出啥事。再說人家藤原領主對你爹一直恭恭敬敬當爺爺供著，這回又是親自登門懇求，你爹吃軟不吃硬的脾氣，好意思不幫忙嗎？而且人家藤原說了，這座金山要是爭過來，分妳爹一成……」

　　「金山？」薛良和袖兒一頭霧水，可這時候也不是嘮家常的地方，便向折子渝和永慶公主肅手示意，將二人護在中間，隨著老娘向城中走去。

第五七八章　閒著也是閒著

　　大宋餘波未平，而且開始醞釀更大風波的時候，西夏卻是風平浪靜，一片詳和。

　　夏日炎炎，楊浩攜全家趕到青銅峽，在此避暑休閒，嬌妻美眷，愛兒好女，好不逍遙。女英第二胎生的還是一位小公主，這兩位小公主都承襲了母親的優點，粉妝玉琢，眉清目秀，打小兒就是美人胚子，一看長大了就是禍水級的美女。

　　都城興州仍在持續的興建當中，原來的興州雖然也是一座較大的城阜，不過作為一國都城就顯得有些寒酸了，如今的都城呈長方形，周長十八里，護城河闊十丈，引黃河水繞城而過，東西南北各設一座城門，城牆高有五丈，依據地勢，易守難攻。

　　楊浩在此大興木土，修建都城，營造城闕宮殿及宗社籍田，其聲勢十分浩大。正如趙匡胤欲遷都已日顯凋零的長安城時對群臣所言，一個地方只要不是先天上不具備興旺的條件，那麼定都於此，王侯將相盡集於此，足以使它興旺起來。對以前從未興旺過的興州來說是如此，對長安也是如此。

　　就以石頭城南京來說，也曾輝煌過。但是隨著南唐的覆滅，以及李煜的抵抗，江南短短數年時間就已趨於敗落，昔日繁華似錦的金陵城行商坐賈遠遜當初，文人墨客也大多北遷，正因為金陵的沒落，蘇杭才在之後短短數十年間雀起於江南，成為南方代表，繁華富庶堪稱天上人間。然而朱元璋一旦定都金陵，沒用多久，金陵的繁榮和地位便重又超越了蘇杭。

　　此刻的興州雖只立國不足半年，但是高樓處處，商賈雲集，已經有了超越夏州的氣象。權貴達官在此起樓蓋房，行商坐賈在這裡開店經商，還有那財力比官紳更加雄厚的，就是宗教界了。羅馬東正教在這裡蓋了一幢大大的教堂，塔利卜馬上就在大教堂對面氣勢洶洶地起了一座高樓，以這兩座寺院為中心，他們還要蓋起住所、修建庭院，緊接著就是本國的商賈在附近買房置地，然後相應的有該國風格的酒館、商店便也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起來，在規劃上形成了兩個大區。

　　外來的和尚唸經唸得這麼兇，本地的和尚豈能示弱？於是密宗顯宗大乘小乘的高僧活佛們也不遺餘力，戒壇寺、高臺寺、承天寺、萬佛寺……一座座寺院平地而起，他們自然也帶動了興州經濟的崛起。

　　一國都城，一座巨大的城池，其修建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對剛剛立國底蘊尚淺的西夏來說更是如此，因此楊浩下大力氣修建都城，在任何一方勢力看來，都可以確認為他的志向僅止於此，因為興州只是河西諸州的中心，哪怕疆域再擴大一半，這個地方也是不適宜做國都的。

　　趙光義眼下已經沒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在河西了，這個情報令他對河西更加的放心，在這種情形下，楊浩的生活愈加安逸悠閒起來。

　　楊姍、楊雪在草叢裡撲著蜢蚱，小楊佳穿著開襠褲，時而跌跌撞撞地追著姐姐們，時而又吭吭唧唧地去纏正在釣魚的老子講故事，最小的女兒還在她娘親懷裡吃奶呢，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臉上，她閉著眼睛，使勁地吮著。一副溫馨的畫面，盡顯天倫之樂。

　　不過這天倫之樂看在焰焰、娃娃和妙妙眼中，卻有些不是滋味兒，真的很不是滋味兒。要說起來，她們的年紀並不算大，焰焰和妙妙才二十出頭，娃娃比她們大幾歲，可也未過最佳生育年齡，現在沒有孩子，楊浩是不著急的，有人生就好，再說，那個時代的孩子夭折率之所以高，除了當時的醫療條件、衛生條件影響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當母親的年紀都不大，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骨盆還沒有擴張開，一旦生育，不但孩子危險，經常是母子雙雙遭難。

　　可皇帝不急娘娘急啊，對焰焰她們來說，二十出頭了還沒孩子，這可是天大的事情，人家冬兒和女英都一人生兩了，現在別說挑三揀四的想要個男孩了，就算生個女娃兒也好啊，可是偏偏肚皮不爭氣。眼看著那幾個活潑的孩子，和目光滿足、溫柔地追逐著自己親生骨肉的母親，三個看起來正是青春妙齡、人比花嬌的少婦那眼波兒幽怨的像是一湖春水。

　　可是她們也怪不到楊浩的頭上去，冬兒和女英生了，就證明官人沒有問題，要說起來，郎君與她們恩愛纏綿、辛勤灌溉的次數一點也不比冬兒、女英少，自己不爭氣，能怪誰？所以她們不但不敢埋怨楊浩，自己倒是有些心虛內疚，女人嫁漢，不就是相夫教子嗎，不能給人家傳承香火，那就是個不合格的妻子，所以在楊浩面前她們內疚，在冬兒和女英面前她們自卑，這段時日以來，她們本來最是活潑的性子，卻比冬兒、女英這本來含蓄溫柔的性情更像女人了。

　　楊浩對她們的心思多少也瞭解一些，不過她們在楊浩面前不會太過暴露自己的情緒，楊浩倒不知道她們已經擔上了這麼重的心事，開導幾句也就了事。

　　此刻，楊浩正與駐軍青銅峽的程世雄並肩坐在一塊兒，魚線從高高的崖石上垂落湍急的河流中，能不能釣到魚還在其次，只是要這麼個意境。

　　剛剛給兒子敷衍地講了個小貓釣魚的故事，在兒子滑溜溜的小屁屁上親暱地拍了兩巴掌，讓杏兒帶了他去找程寶兒哥哥玩，這才回頭對程世雄道：「程兄啊，新招募來的那些士兵，聽說操練很辛苦啊。」

　　程世雄笑道：「想必是有人向大王告御狀了吧？嘿嘿，這次募兵，許多豪門大戶、權貴公卿都把子侄派了來。他們倒精明，軍功本來就是晉陞最快的途徑嘛，要想保住家門不墮，家裡當然要有一個做官的人。而臣這一次巡練的又是未來的宮衛軍，他們親自上陣執行兇險任務的機會又不是很多，打的好主意。我老程可不管他們在家裡是個什麼樣的公子哥兒，既然到了我的手下，就得把他操成一個合格的兵，得盼著打仗，喜歡打仗，一聽打仗就嗷嗷叫的往前衝，要不然就趁早滾蛋，沒得壞了我老程的名聲。」

　　楊浩頷首道：「嗯，西北各部族粗獷豪猛，崇尚武力，只有比他們更強大的人，他們才心甘情願地臣服。我有今日，可不是那些大儒們為我宣揚的什麼仁德感召，而是用拳頭打下來的。咱們要站穩腳跟，當然就得保持武力的強橫。

　　「可要論起武力，西北各部族大多以遊牧為主，自幼騎射，勇武過人，而宮衛軍的選擇又以漢人為主，咱們漢人長於農耕，作為一個戰士，起步就比遊牧民族晚了一大步。經過嚴密組織，嚴格操練的士兵與那些生活在馬背上的漢子比起來，也就是堪堪能敵。要想成為超越他們的精銳之師，當然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當然，這一次訓練的是宮衛，輕易不會派他們去前線，我們漢人有漢人的優點，比如善於攻守城池，善於製造、掌握各種攻守的武器，善於構築城池堡壘，這是我們的長處，而且這天底下並不都是可以一馬馳騁的平原草地，這些長處大有用武之地，也要發揮他們的長處。」

　　程世雄一聽眉開眼笑：「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大王請放心，就算交到我手上的是一群綿羊，我交到大王手上的也必是一群虎狼。」

　　楊浩微微一笑，扭頭問道：「什麼事？」

　　旁邊早有一個內侍躬身站在那兒，見大王正與程將軍談興正濃，隔著五步遠不敢靠近，這時見楊浩詢問，方才踮著腳尖走近幾步，向他低語幾句，楊浩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道：「快，馬上帶他來見我。」

　　不一會兒，一個步履矯健的黑衣漢子趕過來，向楊浩躬身施禮，說了半晌，楊浩的臉色頓時陰霾起來。一年多的充分準備，調動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幾員大將，還有足智多謀的折子渝居中坐鎮，營救居然失敗了。

　　這且不算，折子渝、丁玉落、狗兒和竹韻幾人盡皆下落不明，如今重重關隘仍然封鎖嚴密，這個報信的飛羽秘探也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才安然返回河西報訊，她們……她們現在可還安全麼？

　　本來，楊浩是不想把妹妹派去汴梁的，在他心目中，竹韻和狗兒是最佳人選，這兩人武藝高強，就算事敗也能全身而退，可是當初聽說這個計畫後，玉落就堅決要求主持其事，楊浩知道妹妹是想找個機會與心上人見面，如今他稱霸一方，據地稱王，除非得到宋國的完全信任，又或者羅家拋棄在汴梁的基業，自己妹子和羅克敵的婚期可謂遙遙無期，兩人之間有一道填不平的溝壑啊。眼見她青春磋砣，楊浩不忍拒絕，這才讓她去了。

　　而折子渝因為楊浩正扮著猜忌折家的樣子，即便留在興州，一時半晌也不便與他雙宿雙棲，又因楊浩用玉璽換回了折家滿門，有心為他完成這樁心願，才趕去汴梁，誰知道……楊浩心中沉甸甸，一時又悔又恨，程世雄本是折氏一脈，與折子渝也是熟悉的，聽了也非常擔心，但是窺見楊浩臉色，還是出言解勸道：「大王先不必著急，既然現在沒有她們的消息，說明她們沒有落入朝廷手中，想必是見大小道路封鎖得嚴密，她們暫時避避風頭。」

　　楊浩勉強笑了一聲，一時再無閒情逸致。他只想趕快回去，安排飛羽密諜全力打探玉落、子渝她們的下落，走到女英身邊，楊浩從她懷中接過吃飽了奶正在沉睡中的小女兒，說道：「走吧，咱們回去。」

　　焰焰和妙妙剛剛從另一邊山坡上採了鮮花回來，一見要走，焰焰搶著一步去接小公主：「官人，我來吧。」

　　楊浩正心亂如麻，搖搖頭道：「我抱著就好，趕緊回去，我有事情要做。」

　　焰焰一把抱了個空，又見楊浩臉色陰鬱，本就敏感的心裡頓時一酸，默默的跟在他後面，再也不說話了。

　　匆匆往回走了一陣，冬兒湊近楊浩低聲道：「官人，焰焰怎麼著了？」

　　「嗯？怎麼了？」楊浩詫異地回頭，恰見焰焰正以袖悄然拭淚，娃娃和妙妙陪在旁邊，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樣子。楊浩回身走向焰焰，問道：「怎麼了？」

　　焰焰帶著鼻音搖頭道：「沒事。」

　　「到底怎麼了，妳說嘛。」

　　焰焰低下了頭，低聲道：「是不是……人家不能為官人生育子女，惹得官人厭棄？」

　　楊浩奇道：「怎麼又在胡思亂想，不生就不生，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幾時因為這個厭棄妳了。」

　　焰焰幽幽地道：「本來就是，人家又不是感覺不出來，誰讓人家沒本事……」

　　楊浩哭笑不得，他此時滿腹心事，看見焰焰沒來由的委曲，只覺又好氣又好笑，他把孩子往焰焰懷裡一放，哼道：「給給給，妳抱著，妳這丫頭，一顆腦袋一天到晚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幾天不給妳事做，就開始胡思亂想。等我騰出空來再好好管教管教妳，還有妳們兩個！」

　　楊浩瞪了娃娃和妙妙一眼：「不知解勸也罷了，還老跟著摻和，不知道這丫頭一條筋嗎？」

　　就在這時，只聽遠處有人大喝道：「什麼人？站住！哎喲……」

　　只見六個女子大袖飛舞，恍若天上仙人般飄飄掠來，散在外圍的禁衛士卒挺起兵刃上前阻攔的，被她們大袖一拂便紛紛倒栽出去，她們幾乎是腳不沾塵，行掠如飛，其武功實是深不可測。

　　「保護大王！」

　　暗影侍衛紛紛閃現，這些鐵衛個個武功不俗，雖遠不及那六個女子，但是勝在人多勢眾，楊浩身前迅速站上了三排侍衛，人人利刃出鞘，擋得銅牆鐵壁一般，兩翼侍衛盡皆架起了臂弩，張開了硬弓，這樣密集的箭雨，就算那六個女人有刀槍不入的罡氣護身，怕也擋不住這專攻一點的犀利勁矢。

　　「統統退下！」

　　楊浩陡然大喝一聲，那些暗影侍衛俱皆訓練有素，雖然不知就裡，卻知聽命從事，雖見那六人飛掠而來，還是馬上撤向左右，讓開了一條道路。

　　「師傅！」女英驚叫一聲，飛身迎了上去。

　　楊浩也快步迎了上去，遠遠的他就看見了那當先一人，一襲青袍，髻橫玉簪，明眸皓齒，百媚千嬌，正是師父呂洞賓的雙修伴侶靜音道長。

　　「靜音道長，您……怎麼來了？」

　　那六人在楊浩身前止步，放眼望去，六個女子俱都是姝顏絕麗，不可方物，其餘幾個女子的美貌盡然俱都不在靜音道姑之下。

　　靜音道姑看著他，輕輕嘆息一聲，稽首當胸，輕輕說道：「楊浩，你師父純陽子……已經坐化了！」

　　「什麼？」楊浩這一驚非同小可。

　　※※※

　　「靜音道長，師尊已然過世，楊浩忝為師尊開山大弟子，有責任照料諸位仙長，就請諸位仙長留在興州吧，也讓楊浩可以一盡孝道。」

　　驚聞呂洞賓坐化，楊浩黯然神傷，這個師父與他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不是那麼久，可是仍然有了相當深厚的感情，不過靜音六人倒是比他看得開，這幾個女子都是呂洞賓的道侶，常年在關外紫薇山上修行，別看她們每一個看起來都正當青春年少，但那是因為她們所練的玄功能夠駐顏長生，其實真實年紀俱都不小了，每一個都修行一甲子以上，功參造化，更是戡破了生死之門。相伴一生的道侶坐化逝去，她們雖然懷念依戀，卻也並無悲戚傷感。尋常人家為逝者戴孝守靈的一應俗禮，她們也並不在乎，其衣著服飾一如平常。

　　靜音道長搖頭道：「我們久居山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一次來，只是帶來你師父的消息……你師傅坐化前說，這一生他有三大得意，一是中舉而不就，逍遙山林，快活神仙；二是自古修道授徒，傳續薪火，未有一人如他，得一天機；三是他的開山大弟子奠基立國，稱帝一方。你師傅……很喜歡你，雖然他的道統，你繼承得最少……」

　　她看了眼畢恭畢敬地站在階下的五個小道士，又道：「他們已經繼承了你師父的衣缽，道法和法功雖未臻化境，欠缺的只是火候罷了，我想把他們交給你，希望你能盡到大師兄的責任，為你師父照料他們，好麼？」

　　楊浩恭恭敬敬地道：「道長放心，就算沒有恩師遺命，弟子也會妥善照料他們，盡到師兄的責任。道長，你們可是要回紫薇山去麼？弟子問個清楚，來日有暇，也方便攜您五位弟子去拜見道長。」

　　在他身後，站著女英、冬兒、焰焰、娃娃和妙妙，雖然直接得到靜音傳授武功的是女英，可其他幾人也算是女英代師傳藝，自然算是她的弟子。

　　靜音道長看了她們幾人一眼，含笑道：「你師傅坐化以後，我們六姐妹已封閉了地下洞府，焚去了道觀，作為安置他遺蛻的所在，天山靈鷲峰上有一處洞府，是我早年與你師傅雲遊天下時尋到的一處所在，我們會去那裡避世潛修。」

　　對楊浩說完話，她又喚過焰焰和娃娃，說道：「當日受妳師父所託，本要去銀州傳妳二人武藝，一時莽撞，誤將女英當作了妳，雖然妳們從女英那裡學到了坤道鑄鼎，不過這卻是我唯一沒有親自完成的那老鬼的囑咐。唉！如今他已去了，再想讓他要我為他做些什麼，我也沒有機會了。坤道鑄鼎，那是洞賓傳我的，我們六姐妹，各有一身自己的武學，適宜女孩子學習的，那個襁褓中的小丫頭是妳的女兒麼，等她長大些，要是妳捨得，就和她的姐們一起送來天山靈鷲峰，我們可將一身武學傾囊相授。」

　　焰焰一聽，立時垂頭喪氣，怏怏地道：「師父，我……我嫁了相公快五年了，始終無所出，恐怕……要辜負師傅所望了。」

　　靜音仔仔經細細看她幾眼，奇道：「依我看來，妳身子並無不妥啊，怎麼可能不生？」想了一想，又展顏笑道：「這個也是講機緣的，想必是時候未到吧。」

　　焰焰抽了抽鼻子，忸怩地小聲道：「師傅，都五年啦，就算撞大運，也該撞上一回了呀，可是……一直都沒有……」

　　她聲音雖小，靜音道姑身後的幾個女子卻都聽得清楚，其中一個美貌的女子眼波一轉，忽然對靜音耳語了幾句，靜音一怔，搖頭道：「沒有啊，當然沒有啊。」

　　唐焰焰大驚道：「師傅，妳說我就應該沒有？」

　　靜音道：「不然，我是說……有一件事沒有說給妳們聽，不過這件事就算不說，想來也不是問題啊。」

　　焰焰追問道：「不知師傅說的是什麼事？」

　　靜音道：「陰陽雙修的時候，是不能生孕的，妳們夫妻……咳咳，總不會五年來同床共枕，一直以雙修之法恩愛吧？」

　　焰焰怔住了，娃娃怔住了，妙妙也怔住了，三個人呆若木雞，一直就傻站在那兒，靜音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訝異地道：「不……會吧……」

　　那呂洞賓頭一回做師父，又碰上個比他還忙的徒弟，所以武功傳得渾渾噩噩，許多禁忌、規矩都沒告訴他，因此才有後來打發靜音傳與他妻妾合修之術的補救之法。而靜音來時，也只傳了她武功，同樣沒有把這雙修時練精化虛，所以不能致孕的事情說給她聽。

　　因為她和呂洞賓這樣的修道人，本來就不能要孩子，要不然這一甲子歲月的修行，怕不子孫過百了？這五、六十年下來，他們才開始收第一個徒弟，當年從他們師傅那兒聽說的，許多對別人來說是禁忌對他們來說，卻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壓根就沒想起來，而且雙修雖然可以加長愉悅彼此的時間，精修自己的功夫，可是因為要時刻記著些運氣調息的法門，尋常夫妻就依常理來想，也沒有每次合歡都不嫌其累地使用雙修功法吧，因此……

　　此時看焰焰三人的表情，竟然真的……這還真是勤奮好學的好徒弟呀……

　　靜音帶來了呂祖坐化的消息，無意中卻為焰焰、娃娃和妙妙三女解決了困擾她們最深的問題。其實諸女之中，冬兒練這功夫最晚，而且對此也不大熱衷，她生性羞澀，許多動作、法門不想去做，對她來說，和郎君恩愛時，只要全身心地體會他的愛憐纏綿就滿足了，至於練那雙修功夫，主要原因還是出於女子天性愛美之意，想得駐顏長生。

　　而女英呢，則是因為她此番正式成為王妃之前身分特殊，楊浩每次去見她都得偷偷摸摸，很多時候只能盡興便去，為了防備府上許多丫鬟家僕的耳目，不能留宿在那裡，因此許多時候只能放開手段恩愛，沒時間動用這可以助性延時的雙修功法。可憐呂祖這駐顏長生、精修內力的無上玄功，一直就被楊浩和唐焰焰、娃兒、妙妙當中最高明的房中術使用來著。

　　楊浩和這三位愛妻在一起時無所顧忌，這三個人又是生性活潑、開朗大方的，私心裡又因為地位不及冬兒，存了討好邀寵的念頭，是故每每同床，沒有一次不用陰陽合修功法，以圖讓郎君酣暢淋漓，盡興銷魂。於是乎……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一俟送走了靜音道長六人，安置了楊浩的幾個師弟，焰焰和娃娃、妙妙就用火辣辣的眼神盯著楊浩，那肆無忌憚的貪婪目光就像女妖精看見了唐僧肉，看得楊浩心驚肉跳，瞧那情形，要不是顧忌著仍在大庭廣眾之下，三女馬上就要把他拖進房去輪流正法，輪了再輪，總得雨露遍施，灌溉再三，務求做到一箭中靶才成。

　　就在這時，解圍的來了。狗兒從天而降，一下子把她楊大叔拯救於水深火熱當中。焰焰三女再急不及待地求子，也不敢誤了楊浩的公事，而且狗兒又是一口一個大叔叫著的晚輩，可不能教壞了小孩子，於是三女用比飛羽密諜最高級別的暗語還高一級的楊府超級暗語暗示三女今晚掃榻以待，靜候官人，這才避了出去。

　　狗兒找到了竹韻，連袂趕回河西，路上又碰到了丁玉落，竹韻陪著玉落行於後，狗兒先回來，乃是竹韻擔心楊浩聽到些消息，一時找不到她們下落心中著急，讓她先趕回來報信的。

　　狗兒把她從子渝那兒聽來的一切原委，原原本本地說與楊浩聽了一遍，楊浩聽了沉默許久，方才苦笑一聲道：「是我的錯，我一廂情願要救她孤兒寡母，卻忘了在她心目中，我楊浩的面目較諸趙光義，同樣的不堪啊……立德、立功、立言，傳世三寶，永慶和德芳為人子女，豈肯輕棄，唉！這倒是我害了他們了，雖說我縱不出手，宋娘娘和皇子德芳也再沒有幾年好活，不過……」

　　他搖搖頭，有些擔心地抬起頭來：「豬兒把她們帶去日本避風頭？汴河幫在日本國還有一定勢力麼？倭人兇殘野蠻，他又帶著兩個如花少女，這……唉，子渝真長了一顆天大的膽子，遠去異國，竟不帶上妳和竹韻兩大高手。」

　　得知幾女安全無事，楊浩大大地鬆了口氣，可是馬上又為子渝和永慶擔起心來，那個島國的鄰居在他心裡的印象實在不怎麼好。他卻不知，那些鄰居這時候民智還未開呢。

　　折子渝本來只是想到那兒避避風頭的，可她到了那兒一看，忽然發現這些鄰居千八百人就能據地稱雄，守著座金山卻當銀礦使（當地當時金銀兌換比一比四左右，有的地方甚至一比一），當真是人傻錢多，「憨厚可愛」，要是不佔他點便宜，簡直老天都看不過去，於是馬上躍躍欲試，想為她未來老公賺傻鄰居一點便宜回去了。

　　閒著也是閒著……

第五七九章　亂象欲生

　　大被同眠，顛鸞倒鳳，一夜風流，第二天一早，楊大王破天荒頭一回沒有聞雞起舞，修練武功。沒辦法，楊家的「大公雞」因勞累過度而罷工了。

　　楊大王扶牆進了花廳，只見冬兒和女英正在桌前正襟危坐，等著他來用餐，瞧見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女英眼波流動，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官人今天怎麼這副樣子，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可是剛剛打了敗仗回來？」

　　楊浩哪肯在夫人們面前示弱，挺了挺腰桿兒道：「怎麼可能，本大官人出馬，自然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說完兩腿發飄地走到主位上坐了。

　　冬兒一面給他盛粥，一面暈著臉嗔道：「真是的，你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節制，虧得我沒叫孩子一起來用餐，要不你這當爹的在兒女面前都要大大地丟一個臉。」

　　楊浩嘿嘿笑道：「還是我的乖乖冬兒好，知道心疼我，女英呀，哼！就知道看我笑話。」說完才小聲道：「沒事兒，我裝的，哪有這麼淒慘吶，不過話又說回來，三隻小白兔化身精英母狼，著實恐怖得很，不用雙修功夫，為夫還真搞不定她們。」

　　冬兒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他一眼，說道：「好啦，知道你楊大老爺辛苦，這不，一大早女英就給你拾掇出這麼一桌豐盛可口的飯菜。焰焰、娃娃、妙妙，其實都是溫柔賢淑的好女子，只是盼子心切。」說到這兒，她的臉蛋又紅了紅：「說到根兒上，還得怪你。要不是你平素荒唐，動不動就把她們三個叫到一塊兒胡天黑地一番，就算她們再巴望著要個孩子，也不會一齊上陣呀，行了行了，快吃飯吧，回頭我囑咐她們一聲。」

　　楊浩固然是彈盡糧絕，焰焰三女卻也是體酥如泥，楊浩好歹還能爬起來吃飯，她們三個乾脆玉體橫陳，甜睡不起了。反正三女賴床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大家也不去喚她們，楊浩自與冬兒、女英一起吃飯談笑，其樂融融。吃罷了早餐，讓冬兒和女英帶著四個孩子自去玩耍，楊浩這才趕到中堂書屋處理公事。

　　他巡狩順州，重要的公文便由內閣批閱後轉呈順州由其決斷，一國初立，國事之重非同小可，而且事情涉及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官體、民治、宗教各個方面，每天的奏章公文都有厚厚的兩大摞，尤其是時人風氣，絕不直接了當地向你陳述事情，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你得認真閱覽，從中分析，不用心是不行的。

　　楊浩左右，自有一班從旁協助的僚屬，研磨潤筆、朗誦參謀、斟酌文字，基本上就是秘書的角色。楊浩認真批閱奏章，這些人也都悶頭幹著自己手上的事，按照事情的輕重緩急，這些幕僚們把最重要的奏章單獨摞成一摞，放在他右手邊，這些奏章批閱完後，這一上午基本也沒差不多了。

　　楊浩見多少還有些時間，順手又從左邊一摞奏章上拿起了一份，拿批閱了大半奏章之後，楊浩說道：「呵呵，這份奏章……果不期然吶，我說他們怎麼就一直這麼沉得住氣。那素真吉大師想必就是他們推舉出來的代表了。」

　　分類檢閱奏章的一個近身幕吏對這封奏章還有點印象，聞言笑道：「大王說的是，不過他們所言倒也有理有據呢，佛門清淨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拘世俗之禮，不納徭役稅賦，大王卻要求佛田一應納稅，與自古的規矩不同，他們自然振振有辭。」

　　楊浩淡淡一笑：「規矩？規矩都是人立的，出家人不事生產，卻因信徒的供俸而擁有大筆的財富，這些財富被他們購置了大批的良田，這些佛田由佃戶耕種，他們是要按定例收租的，既然他能收租，朝廷自然可以收他們的稅，若是他們把這田地無償給佃農們耕種，那孤便不收他們的稅賦也罷。」

　　他把奏章往前一扔，輕蔑地道：「這事兒种大學士就可處理，何必拿來給孤，封回去！」

　　穆舍人小聲提醒道：「大王，我西域佛教盛行，信徒眾多，若是處置不善，恐怕……此事還該慎重些好。」

　　楊浩冷笑一聲道：「還要如何慎重？本王是佛家護教法王，本王又沒有三頭六臂，想要護法總得有兵有將吧，這兵將的軍餉從哪兒來？軍械武備從哪兒來？孤又沒有金山銀山，他們繳納稅賦有什麼不應該的？毋須理會，孤若親自回覆，反倒長了他們的志氣，封還內閣，著种大學士處置便是。」

　　「是！」

　　幕吏恭應一聲，楊浩便又再拿起了一封。當初制定稅賦法律的時候，佛田佛產是否收稅，朝廷中也是議論紛紛，官員中那些佛教信徒自然認為是不該向佛爺伸手的，就是些老成持重的臣子，也認為佛教界對政權的影響舉足輕重，當今大王起事立國又得到了佛教界的大力支持，應該按照慣例，不納佛田稅賦。不過卻被楊浩一口回絕。

　　西域士農工商多信宗教，這個事是沒法堵的，堵不如疏。何況楊浩自己就曾大力借助佛教勢力，即便是現在，包括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想鞏固統治，尤其是融合各個風俗習慣、民族文化大不相同的種族部落，宗教仍然是他相當有力的一件武器。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得縱容佛教勢力，正如對崔大郎和塔利卜兩個富可敵國的鉅賈，他越是要倚重他們，越得對他們加以制約，培植能夠制衡他們的力量，直接搭上塔利卜這條線，就是為了制約有繼嗣堂背景的崔大郎，搭上大秦帝國這條線，是為了制約以大食帝國為後盾的塔利卜。

　　帝王之道，權衡之道，數千年的古國傳承至今，只要讀過幾天書的人做了帝王，誰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差別只是手段高低，做得是否巧妙罷了。

　　楊浩引入羅馬東正教、清真教派，又為幾個師弟建造道觀，就是想要改變佛教一家獨大的局面，只不過他做得很巧妙，引入東正教、清真教派，找了個因為與他們做生意，得給他們為自己的信仰祈禱創造有利條件為藉口。至於道觀，那是自己師弟，也是名正言順。

　　不過這個過程是很漫長的，取決於這幾個教派發展順利與否，如果現在給與佛教勢力太多的方便，從一開始讓他們的競爭就保持太大差距，那麼其他幾股勢力就培植不起來了。以前西域十八州諸侯林立，各自為戰，對佛教勢力的發展破壞很嚴重，活佛高僧們雖然掌握著大筆財富，由於政治動盪，政權更迭，自然不想置地。

　　而且那時西域農業太不發達，他們也不想購置佛田。如今楊浩一統河西，政治穩定，國泰民安，同時大力發展農耕，各大世家豪門紛紛回應，置地買房，高僧們也有點眼熱了，他們肯把死錢拿出來支援西夏建設，楊浩當然歡迎不勝，卻不想開個不好的頭。

　　好在西域佛教勢力以前擁有佛田的本就極少，寺主們還沒有養成佛田不納稅的習慣，同時楊浩政權的穩定相較起以前，已經帶給了他們極大的好處，這個時候制定下一些規矩來，阻力是最小的，這些因素楊浩其實也是反覆考慮過的。

　　如今眼風代表佛教界提出反對的是名聲不甚顯赫的那素真吉，而不是達措活佛等位高權重的高僧，楊浩就知道，自己這個政策的制定，並沒有超出西域佛教界的底限，所以那些高僧們愛惜羽毛，生怕遭到拒絕影響自己的令譽，才公推了那素真吉這麼一個地位不高不低的人物來做代表。

　　楊浩毫不遲疑地對這封奏章做了封還內閣的處置，又接著批閱了兩三份奏章，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讓人收起了未批閱的公文，立即發付已批閱的奏章。一見大王要歇息了，眾僚屬官吏忙紛紛擱筆起身，向大王告辭。

　　候得眾人出去，楊浩又喝了口茶，腰桿兒一挺，只覺腰眼兒有些發痠，不禁搖頭失笑，昨夜實在太顛狂了些，雖說不以內修功夫支撐，荒唐一夜也支撐得住，可是那三個小妮子也許是習慣了，雖不用內功心法，可許多動作還是照舊用的雙修交合的姿勢。

　　什麼吊金蟬、偃蓋松、吟猿抱樹、昆雞臨場……這些高難度的動作應付一個人也就罷了，居然是三個，三個人也就罷了，居然還都是梅開三度，怎一個「銷魂」了得，不用玄功護體，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輕輕的捶著腰，楊浩正想起身，狗兒的聲音甜甜響起：「大叔，忙完公事了。」

　　「嗯，忙完了。」

　　楊浩一邊說，一邊走到屏風後面，順勢趴到床上，平素批閱完當日的奏章，他都會到後面休息一下，閉上眼睛，把一上午批閱的東西從頭回味一遍，想想有無疏漏，錘鍊自己處斷大事的分析力和判斷力。沒有人生來就是一個合格的君主，後天的培養鍛鍊非常重要。

　　隨之進來的狗兒俏皮地一跳，小屁股坐到了炕沿上，扭轉了身子，一雙小粉拳便輕快而有頻率地敲打起他的腰桿兒來，以前楊浩臥床看書，閉目養神或者思考問題的時候，狗兒就在旁邊捏捏肩、敲敲背，把他伺候得飄飄欲仙，這大半年來把她派去汴梁，直到今日才重溫滋味，楊浩不禁舒服的閉上了眼睛。

　　「小燚啊，大叔昨日讓妳派人盡快與日本那邊取得聯繫，確定子渝和公主安全抵達，人已經派出去了麼？」

　　狗兒兩條小腿活潑地悠蕩著，小拳頭敲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楊浩很舒服，看來她幹這活兒，竟是比楊浩還舒服，臉上掛著甜甜的快樂的笑容，雖然楊浩看不見，她還點了點頭：「嗯，派出去了，宋國那邊封鎖得緊，為了安全，我安排了幾個精通契丹語的人，取道遼國，再乘海船往東瀛去。」

　　「嗯，這樣是妥當些。不過我們與遼國如今的關係也比較疏遠，不宜洩露任何消息。永慶公主的身分，對遼國來說，未必無用呢。」

　　「知道啦，大叔放心好啦，狗兒跟著竹韻姐姐還有子渝姐姐可學了不少東西，哪有那麼笨吶。對了，玉落姐姐和竹韻姐姐很快就到了。我剛剛收到消息，最遲明天早上，她們就能趕到順州，要是快的話，今兒晚上就到了。」

　　楊浩一聽欣然道：「好呀，我正打算今天趕回興州，那就再等一天，等她們明天到了一塊回去。」

　　這時焰焰姍姍走入，美人春睡足，精神自然煥發，她已精心打扮過，本就是美人兒，這一打扮更是明眸皓齒，嬌豔不可方物，只是哪怕畫了眉黛、抹了胭脂，眉梢眼角處那一夜纏綿帶來的春意還是隱隱難消，只不過除了楊浩這樣的大行家，沒有幾個人看得出來罷了。

　　狗兒一見，馬上從榻上跳下來，脆生生地叫：「焰焰姐姐。」

　　狗兒叫楊浩大叔，但是玉落也罷、焰焰、妙妙等人也罷，她一概都叫姐姐，這輩分聽著有點亂，不過她以前就是這麼叫，小丫頭很受楊家上下的喜歡，因此也沒人去糾正她。再者說，她是扶搖子陳摶的徒弟，如果從睡仙那兒論起來，靜音仙姑的這幾個徒弟確實和她算是同輩。

　　「嗯，小燚也在呀。」

　　焰焰向她笑著打聲招呼，媚得能滴出水的一眼美眸向楊浩含羞一瞥，將湯盅輕輕送到他身前矮几上，柔聲道：「官人操勞半日，一定乏了。這盅蛇羹湯加了許多珍貴藥材精心調配，火候十足，滋補得很呢，你趁熱喝點補補身子。」

　　那蓋兒掀開，楊浩眉頭直跳，誰說這是蛇羹湯，難道我連蛇肉和虎鞭都分不出來了嗎？嘁，什麼時候我楊大官人淪落到得服用這些補腎之物的時候了？等我完成了栽種大業，看老夫如何再展雄風，哼哼！

　　楊浩也知道這是因為狗兒在旁邊，焰焰不好意思直說，這才說成了蛇羹，要不然兩夫妻什麼恩愛的事兒都做過了，大可不必如此避忌。他嗯了聲道：「先放那兒吧，我正與小燚談事情，一會兒再喝。哦，對了，叫人在後院收拾兩間寢室出來，可能今晚玉落和竹韻就回來。大哥正在洛翰沖，讓人去通知他一聲，如果抽得出空就過來一趟，要是小妹她們回來了，一家人喝頓飯，大哥也牽掛著小妹呢。」

　　「嗯，我這就去。」

　　焰焰款款起身，瞟了狗兒一眼，伸手輕撩髮絲，微微有些忸怩地道：「那個……大姐剛才說過我們了。我們確實……不對，只要知道……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就能對症下藥，大可不必急於一時……官人國事繁重……所以……官人今晚到我院裡來吧，我正燉一味湯呢，比這個還滋補得多……」

　　話一說完，她又趕緊補充道：「只是我一個人給官人燉湯啊，娃娃和妙妙，分別是……咳咳，明天和後天。」

　　「啊？」楊浩當然明白這喝湯的真正含意，燉湯給他喝確是不假，不過這是楊家後宅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請官人喝湯，就是想要與官人恩愛繾綣，一夕纏綿了。這個暗語的起源來自於楊浩在榻上和嬌妻開的一句玩笑：娘子請我喝湯，為夫當投桃報李，也請娘子喝湯。為夫這湯火候十足，不但益壽延年，而且駐顏美容……

　　當日楊浩正與焰焰、娃兒和妙妙胡天黑地之中，她們喝了自家官人的湯，以後便也有了這麼一個暗語。楊浩一看，三女被冬兒說了一頓的結果，竟然就是這麼一個妥協法兒，只不過把三英戰呂布改成一日闖一關了。由此看來，這三個沒孩兒的娘子可真的早就急了，她們平時看著冬兒和女英抱兒親女，估計羨慕的眼睛都藍了吧？

　　楊浩向娘子遞了個會意的眼神，這才故作隨意地點頭道：「嗯，我知道啦……」

　　焰焰欣然離去，狗兒不知就裡，不禁笑道：「我聽師傅說，懶人愛哼哼，饞人愛喝湯，大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喝湯了呀，居然一日不可或缺。」

　　楊浩坐起身，端起湯盅，一邊就脣飲用，一邊含糊地笑道：「這個嘛，咳咳，喝湯利於調養滋補身體嘛，征伐在外時沒有機會，回到家裡方便多了，當然要多喝幾碗給補回來，呵呵……」

　　「喔，這樣啊。」狗兒天真地道：「我從師傅那兒也學過幾個補湯的方子呢，大叔既然愛喝，那狗兒也顯顯身手，嗯……明天是娃兒姐姐，後天是妙妙姐姐，那就大後天吧！大後天，我燉湯給大叔喝。」楊浩「吭哧」一聲，差點兒把那虎鞭湯從鼻子裡噴出來。

　　看著眼前這朵祖國的花朵那天真無邪的眼睛，楊浩忽然蠢蠢欲動，有種化身邪惡怪蜀黍的衝動，他趕緊眼觀鼻、鼻觀心，滌清了自己偶然一現的邪惡欲望，狗兒一直叫自己大叔，自己平素也一直把她當成親近的晚輩，竟然生起不該有的欲望，真是該死。

　　楊浩狠狠地鄙視了自己一下，端正了態度，這才起身笑道：「哈哈，還不知道我家小燚竟也有一手好手藝，成，等有空的時候，大叔嘗嘗妳的手藝。」

　　狗兒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面，歡喜地道：「好啊，在華山的時候，我常常幫師傅調理下酒菜，人家真的會做菜呢。」

　　師傅？睡仙陳摶麼，那個邋邋遢遢的老道估計只要菜裡拌了鹽，他就吃得下去吧，還能是個美食家不成。楊浩正要打趣她一番，穆舍人帶著一個人急急走了進來，楊浩立即止步，眉頭微鎖，問道：「甚麼事？」

　　穆舍人道：「啟稟大王，此人是嵬武部的武士，有十萬火急的軍機大事要稟報大王。」

　　「哦？」楊浩的目光頓時凌厲起來：「什麼事？」

　　那人搶步上前，單膝跪倒，以拳拄地，恭聲說道：「回稟大王，屬下嵬武部落楚風之，奉王世榮大人之命秘奏大王，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兩兄弟，秘密集結部落勇士，撤離駐地，意圖不軌！」

第五八○章　多事之秋

　　王世榮是拓跋寒蟬的幕僚，他本是世居敦煌的一個漢人，當初家族經商與曹氏子侄爭利，被曹家擠兌破產，流落他鄉，投靠了拓跋寒蟬，當初楊浩兵進夏州，剛剛坐上定難五州節度使的位置輕車簡從巡訪軍營，拓跋寒蟬兄弟曾想對他不利，就是受了王世榮的勸解，方才打消不軌的念頭。

　　從那時起，王世榮就已暗中投靠了楊浩，仍然留在嵬武部落，只是因為這個部落人口眾多，實力強大，而其族長忠心又大成問題，留下王世榮這個暗樁，就是為了看住他們。現在這枚伏子果然起了作用，及時送來了這個消息。

　　楊浩聽楚風之講罷事情經過，眉頭一蹙道：「他們集中精銳先行離開了兜嶺，沒有言明去處？」

　　「是。」楚風之猶豫了一下，又道：「不過，當時他們兩兄弟正在集中族中長老議事，或許後來說清了他們的目的，只是他們行動鬼祟，舉止謹慎，王大人擔心他們會加強全寨戒備，那時消息就送不出來了，因此半途藉口方便退出大帳，匆匆囑咐小人幾句，便讓小人馬上趕來通報大王，因此後來情形如何，小人並不知道。」

　　「嗯……」楊浩點了點頭，沉吟不語。

　　穆舍人道：「大王，我西夏諸部頭人，對本部人馬都有絕對的調動指揮之權，其權柄實比一軍主帥還要為甚，未奉詔令，集結大軍，只這一條就是目無君上了，何況他們必然有不軌企圖。正所謂兵貴神速，依微臣之見，應即起夏州兵馬進行彈壓，再令靈州兵馬馳援，以盡快平息此事造成的影響。」

　　楊浩坐在案前，屈指輕彈，沉吟半晌，抬頭問道：「小燚，飛羽堂可收到了什麼消息？」

　　狗兒馬上乾脆地答道：「沒有，我昨天回來，連夜交接了飛羽堂的事務，今兒上午又處理了一上午的情報，不管是事涉嵬武部的消息，還是其他部落徵調人馬的消息都沒有。」

　　楊浩輕輕點了點頭：「嗯，飛羽隨風雖無通天徹地之能，不能掌握所有的風吹草動，不過如果有人有所圖謀，大舉調動兵馬，也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打聽不到。嵬武部未奉詔諭，擅離駐地，自然要按國法軍令嚴懲的，不過在事情原委沒有搞清楚之前，就妄動兵馬，以誅逆之罪討伐，那可不妥。」

　　他站起身，負著雙手在房中慢慢踱了一陣，吩咐道：「下旨，令夏州李繼談部，立即移防兜嶺，接替嵬武部的防務。令銀州柯鎮惡、靈州楊延朗加強戒備，密切注意自兜嶺至夏州一線消息。」

　　穆舍人連聲答應，匆匆草旨，楊浩又對馬燚道：「小燚，著令所部，立即查清嵬武部的去向，弄清他們擅離職守的原因。」

　　狗兒答應一聲，匆匆退了出去。

　　※※※

　　碧綠如海的草原上，簡陋的營寨外面，大隊人馬呈半月形護住了身後的一頂頂氈帳，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對面，是呈錐字形屹立的一路人馬，看樣子剛剛疾馳而來，馬嘶人吼，殺氣騰騰。陣營最前面，是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兩兄弟，對面的首領卻是一個魁梧的幾乎把那駿馬都壓垮了的雄偉大漢，一柄碩大的彎刀挎在他的腰間，掌中還橫著一桿三股托天叉，他雖是懶洋洋地坐在馬上，但是睥睨之間，自有一股英雄傲意。

　　「拓跋昊地，你個狗娘養的，趁早滾出我嵬武部的駐牧之地，否則的話，別怪老子不客氣。」

　　「哦？」那大漢把鋼叉往馬鞍橋上一頓，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皮，一副怠賴相，懶洋洋地問道：「怎麼個不客氣？」

　　拓跋寒蟬馬鞭一指，厲聲大喝道：「替你老子教訓教訓你。」

　　大漢哧哧地笑了：「好威風，好煞氣，真他娘的好本事。嵬武部驍勇善戰，在我拓跋氏諸部落中那是赫赫有名啊，我拓跋昊地久仰威名了。這一次，大王調嵬武部鎮守兜嶺，我琢磨著哇，就憑嵬武部兩位好漢的威名，怎麼著還不殺得他呼延傲博丟盔卸甲？

　　「這可倒好，嵬武部在兩位英雄的率領下入駐兜嶺，叫呼延傲搏殺得潰不成軍，呼延傲博還沒殺過來呢，兩位倒是拔營起寨，先來個溜之大吉了。要論起這逃命的功夫，兩位還真是無人能及。」

　　拓跋寒蟬一聽肺都快氣炸了，戟指大罵道：「你還有臉說？你蒼石部落兩寨人馬連戰連敗，毫無骨氣，竟然投靠了呼延傲博，他們投了也就投了，打呼延傲博沒本事，掉過頭來對付我們倒是威風凜凜，一馬當先，要不是因為他們為虎作倀，我們還不會退出兜嶺呢，我……日你個姥姥，這片草原本是我嵬武部駐牧之地，你到底讓是不讓？」

　　拓跋昊地把臉一沉，喝道：「混帳東西！我姥姥可是你表姑，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讓出這片草原牧地？嗯？虧你想得出來，這塊地方哪兒寫著嵬武二字呢？大王已把這塊牧地賜給了我們蒼石部落，你說讓就讓？兜嶺一帶水草豐美，山上又盡是奇珍異寶、獵物無數，這樣一個好地方你都守不住，還腆著臉來向我作威作福？」

　　拓跋寒蟬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錯，兜嶺一帶因為山勢遮蔽風雪，且有山泉滋潤的緣故，確實草地豐美肥沃，那莽莽群山之中，更有無數的天材地寶，和數不清的飛禽走獸，不管是放牧還是狩獵，都足以養活一個部落，而且可以生活的比大多數部落更好。

　　可是問題是那山巒是一分為二，河西隴右各據一半的，而河西隴右又是處於敵對狀態的，從蒼石部落調過去的兩寨人馬受嵬武部擠兌，生死兩難之際乾脆投了隴右的呼延傲博，反過來視嵬武部如寇仇，引著呼延傲博的人馬，你放牧我就搶劫，你打獵我就放冷箭，折騰得嵬武部不得安生，偏又沒有足夠的實力還以顏色。

　　他們屢屢上書朝廷，結果都被种放壓了下來。這本在意料之中，他們現在可是打著張浦的烙印，屬於張浦一派的勢力，而張浦和种放正鬥得水火不容，种放豈能不打壓他們。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聽人說自己原本的牧場被朝廷撥給了蒼石部，這才憤然離開兜嶺，趕回來搶奪牧場。

　　拓跋寒蟬把緣由一說，拓跋昊地竟也勃然大怒，森然道：「你也好意思說？若不是你們把我部落兩寨人馬頂上去蓄意陷害，他們走投無路的話，怎麼能棄了祖宗投奔他人？我蒼石部損失了整整兩寨人馬，這塊牧場就是朝廷給我們的補償！」

　　「大哥，和這小畜牲說這麼多廢話作甚，他不肯讓出來，那咱們就自己搶回來。給我殺！」

　　一旁久已不耐煩的拓跋禾少忍不住了，舉起大刀厲喝一聲，一撥馬頭便引眾撲去。

　　「放箭！」

　　拓跋昊地毫不含糊，立即命令嚴陣以待的部落勇士還以顏色，他們以遊牧為生，草原就是他們的土地，牛羊就是他們的莊稼，就像農耕民族把土地看得重過一切，草地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寶貴的財富，豈肯相讓？

　　利矢如雨，飛射而來，瞬間便射倒了百十匹人馬，這些衝鋒向前的嵬武部勇士都是從部族中抽調的精銳，大隊人馬還在後面，這些精銳個個騎射精湛，身手敏捷，一見箭來，或鐙裡藏身，或舉盾相迎，或兵器格架，被射中的人也並非個個中了要害，但是中箭落馬，暫時就失去戰力卻是一定的。

　　蒼石部落的人也並非一味的坐以待斃，一輪箭雨射罷，拔出兵刃便向上前來，雙方勇士縱轡急奔，揮刀如林，以一種洩堤洪水般的速度猛地撞擊在一起，在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中策騎衝突，拼死廝殺，同樣的正面破陣、側翼衝鋒，鑿穿而過，戰如山崩……

　　※※※

　　興州，李之意李老爺子的府邸。

　　李老爺子白眉白鬚，赤紅的臉龐，年逾八旬，仍然精神矍爍，身手靈活。他的輩分在拓跋李氏家族中如今是最高的，比李光睿、李光岑這一類領軍人物還高一輩，在李氏家族中擁有極高的聲望，李光睿、李光岑相繼去世後，掌握了李氏政權的李光岑義子楊浩對原夏州派系並未厚恩籠絡，大失所望既而心生怨恚的李氏族人便不約而同地向這位老爺子身邊靠近，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不過老爺子已經八十多歲了，早已斟破世情，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家族晚輩上門拜見，可以。年紀大了，別無所求，不就希望兒孫滿堂，承歡膝下麼。不過，要是跟他說點部落間的零零碎碎，朝廷上的恩怨糾葛，他可不愛聽，馬上就哈欠連天，昏昏欲睡。

　　沒多久，那些家族子侄便大失所望，再也不登門了。可老爺子不在乎，要不是胸懷豁達，平平安安活到這麼大歲數可不容易，老爺子樂天知命，根本不在乎。李老爺子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哇……」

　　李老爺子喜歡玩鷹，打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年輕的時候他是部落中最出色的武士，騎射雙絕，無人可比。只可惜，他不是李氏嫡系宗支子弟，而且同時代的宗支弟子當時也著實出了幾個傑出人物，李彝超、李彝殷、李彝敏幾兄弟個個文武雙全，足智多謀，也顯不出他李之意的本事。

　　一晃兒幾十年過去了，當年那些堪稱人傑的堂兄弟一個個都踏上了輪迴路，喜歡玩鷹的李老爺子倒是越活越精神。

　　他挽著雪白的袖子，用一柄鋒利的小刀切著鮮肉，把肉切成細細的肉條，然後順手一拋，三隻雄鷹在空中盤旋，作勢欲擊，李老爺子手中的肉條兒一扔出去，三頭雄鷹便俯衝而下，搶到肉條的鷹立即展翅飛去，直沖雲霄，另兩頭鷹便重又進入了盤旋的狀態。

　　一個穿著金邊胡服，髮辮纏頭的党項老者站在一旁，垂手看著老人悠閒地餵著盤旋於空中的雄鷹。

　　「啪啪！」老爺子輕輕拍了拍手，髮辮纏頭的老者立即從袖筒中摸出一條潔白的手帕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老爺子擦了擦手，舉步往廳中走，緩緩在椅上坐下，髮辮纏頭的老者忙為他斟上一杯茶。

　　老爺子舉杯在手，輕呷一口，淡笑道：「嵬武部拓跋寒蟬兩兄弟已經離開兜嶺了？」

　　「是。精銳盡出，老弱婦孺帶著帳幕牛羊也自後離開了。」

　　「呵呵，兜嶺那邊沒有留給呼延傲博留下可趁之機吧？」

　　「哪能呢，有老爺子的吩咐，我自然會注意的。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咱們李家鬧家務，不能讓外人撿了便宜。嵬武部的那個王世榮吃裡扒外，早就是大王的耳目了。這一次，我特意利用他提前向大王通風報信了，大王那邊聞訊勢必馬上派人接過兜嶺防務，斷不致教隴右的吐蕃人殺過來的。」

　　「嗯！」

　　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成了，就到這兒吧。朝廷的飛羽隨風不是吃素的，動作再多些，說不定就叫大王看出了端倪。從現在起，你什麼都不要做啦，只管瞪大眼睛看著，看他拓跋兄弟能折騰出多大的動靜來，看大王如何處理此事。大王處治嵬武部，對咱們是好的；大王要是不處治嵬武部呢，對咱們一樣是好的。」

　　髮辮老者道：「那咱們……」

　　「咱們得等，等咱們李氏本宗越來越多的人站過來，等到力量大到法不責眾的時候，那時才能發難。」

　　說到這兒，老爺子的眼神忽然有些凌厲：「不過，你記住，我們的目的，只是逼大王讓步，予我們李氏一族更大的權利、富貴和方便，樹立我李氏一族凌駕於河西諸族之上的地位，而不可覬覦大位。」

　　髮辮老者陪笑道：「那是，那是……」

　　老爺子哂然淡笑，垂著眼皮道：「雖說楊浩本宗一族還沒樹立多大的根基，似乎只要倒了一個楊浩，他這一門也就都倒了，可問題是，就算你有千般本事，真的能推倒他，也沒有一個人夠資格代替撐起這門戶來，到那時，咱們這西夏國馬上就得土崩瓦解，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懂？」

　　「懂懂，是是，侄兒記住了。」

　　「你去吧，老夫乏了，一會兒得睡個午覺。」

　　「好好好，老爺子請好生休息，侄兒告退。」

　　髮辮老者一轉身，一抹不屑的冷笑便浮上脣梢：「自以為是的老東西，你不成，不代表別人就不成，你以為我只有你一個倚仗麼？要不是現在還要借助你的聲望……哼！且容你再倚老賣老幾日……」

　　※※※

　　「大王，這是蒼石部彈劾嵬武部的奏章，奏表中說嵬武部未奉詔諭，擅離職守，輕啟戰端，屠殺該部平民，請求大王嚴懲。」

　　「大王，這是嵬武部狀告蒼石部的奏章，上面說蒼石部難敵隴右吐蕃人的猛烈進攻，暫退故地，蒼石部不顧同胞之誼，佔其牧地，逐其牧民，不允許他們返回故地休整，甚爾大動干戈，殺傷該部牧民兩千餘人。」

　　种放和丁承宗一人手中拿著一份奏表，向剛剛返回興州的楊浩稟道。

　　楊浩步向案後，隨口問道：「嵬武部現在何處？」

　　「蒼石部已有準備，駐牧該地的部落百姓中有大量武士，嵬武部吃了個大虧，但是其婦孺老幼、牛羊車帳已經全部趕到，如今正在其原有牧地外駐營紮寨，與蒼石部處於對壘狀態，」

　　楊浩吁了口氣，緩緩坐下，目光一掃，問道：「兩位大學士對此有何看法？」

　　种放道：「大王，拓跋氏貴族一向驕橫，我西夏立國，他們認為自己有柱石之功，向來囂張蠻橫，自以為凌駕於其他諸族諸部之上，如今嵬武部未奉詔諭私自撤出兜嶺，如此行為，置大王於何地？他們移牧兜嶺之後，其原有牧地已經劃撥給蒼石部落，如今他們擅自返回搶奪牧場，以致雙方大打出手，這又是一條大罪，若不嚴懲，何以服眾？是故，臣以為，當嚴懲嵬武部落及其酋領，以正國法！」

　　楊浩的目光又移向丁承宗，丁承宗蹙眉道：「部落酋領的身分地位比較特殊，他們自領本族部曲，有官而無職，不上殿、不面君，我西夏雖已立國，不過在他們心目中，與以往草原上可汗、單于的政權制度差不多，以為朝廷為他們的約束力有限，各部落間為了草場發生衝突乃是家常便飯，倒未必是有心挑戰朝廷的權威。

　　「再者，拓跋氏乃大王立國之根基所在，而拓跋氏諸部貴族間的關係又是盤根錯節，不管是嵬武部也好、蒼石部也好，都有自己親近的部落結盟，如果處置不慎，很容易激怒諸部酋領，釀成更大的事端，以臣所見，還該恩撫並用，盡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生無窮糾葛。」

　　种放器宇軒昂地道：「丁大人此言差矣，我朝剛剛立國，就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不予嵬武部嚴懲，必助長他們的氣焰，若是其他部落有樣學樣，不聽宣調、不服管教、戰事擅自退兵、平時擅奪草場，這亂子只怕會越鬧越大。到那時，朝廷的威信何在？大王的權柄何在？」

　　穆舍人瞄了他一眼，心道：「虧你一副大公無私的模樣，還不是公報私仇？如今張浦大都督巡閱肅州軍事去了，不在都城，你還不趁機剪除他的羽翼？」

　　這番話似乎打動了楊浩，楊浩陷入了沉思當中，眾人都望著他，過了許久，楊浩雙眉輕揚，說道：「本王令嵬武部駐防兜嶺，而其擅離職守，若非本王迅速調兵接管他們的防務，蕭關內外便都落入了吐蕃人的手中，不服詔令，擅離職守，險險失地辱國，此第一大罪！

　　「嵬武部縱然真個難敵吐蕃，也該上奏朝廷，請求朝廷增援或者移防換崗，而他們一言不發，棄駐地而走，此舉與逃兵何異？戰場上，臨陣脫逃、怯敵畏戰，該當何罪？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此第二大罪！

　　「其原有牧場已由朝廷劃歸蒼石部落所有，他們就算是退出兜嶺，要駐牧何處，也該同朝廷作主，可是他們竟擅自與蒼石部落大動干戈，直到吃了大虧，才想起找本王作主，他們早幹什麼去了？如此目無君上、目無朝廷，豈可以一句不服教化、不識王法可以推諉的？還要恩撫並用，哼！丁大學士，這一點你可是不及种大人多矣。」

　　丁承宗聽了臉上不由一紅，楊浩道：「穆舍人，擬旨，著令嵬武部原地駐紮聽候處置，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兩兄弟鎖拿進京依法嚴處！」

　　穆舍人聽了身子不由一震，連忙道：「大王，須提防嵬武部狗急跳牆。」

　　楊浩不答，繼續道：「命蒼石部拓跋昊地、野離氏部落小野可兒各出精騎五千，聽候靈州楊延朗調遣，命楊延朗負責兜嶺防務，並監視嵬武部動向，若其部不服管教，拓跋寒蟬兄弟不肯赴京聽候處置，可解除其部武裝，押解進京！」

　　种放搶前一步，鄭重拱揖道：「臣……遵旨！」

　　穆余嶠奮筆疾書，心中卻是一陣暗喜……

　　※※※

　　甘州，王庭。

　　昔日夜落紇可汗的王帳汗宮，如今已改做了甘州知府衙門，阿古麗王妃身為甘州知府兼甘州都指揮使，甘州軍政大權一手掌握，就住在這昔日的可汗王宮。

　　她剛剛自城中巡視歸來，炎炎夏日，洗一個澡，清清爽爽，著一身單衣，漫步在青青葡萄藤下，佳麗倩影，臨水自照，如行仙境。只是這人間仙子眉宇間總有一抹落落寡歡的意味，或許是昔日心靈所受的創傷迄今尚未痊癒的緣故。

　　甘州不適宜農耕，他們的牧場比起八百里翰海以東地區也要貧瘠的多，放牧同樣難以養活這麼多人口，比起靈州、夏州和沙瓜二州來，他們的生存條件更加惡劣，不過自開春以來，朝廷在甘州大力發展手工業，朝廷包產包技術，崔大郎、塔利卜等豪紳鉅賈又早早的就下了定錢預定了許多貨物，甘州百姓可以以錢購糧，許多既無農場也無牧地的族人有了生路，甘州漸漸有了生氣。

　　同時，沿黃河大片區域正開荒墾田，許多難以依靠放牧維生的小部落被朝廷遷走，駐屯賀蘭山下，一方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問題，另一方面解決了甘州附近人口多草場少的局面，甘州現存二十多萬人口，可以預見，照這麼發展下去，今冬絕不致出現去年那麼艱難的窘境。

　　族人生存大計得以解決，阿古麗王妃的心中便放下了一塊大石，可是她依然有些忐忑，始終難以輕鬆高興起來。甘州回紇本是河西諸州最強大的一股力量，可是如今遷走了一些部落，直接受制於朝廷轄下，就分散了他們的力量。留在甘州附近的百姓又重點發展工商業，這固然有助於他們改善生存條件，可是對於其他各州的倚賴卻也更重了，長此下去，甘州對朝廷的倚賴將越來越重。

　　阿古麗只是一個女人，而且她還沒有孩子，草原上從來不曾有過女可汗、女單于，她也自始至終沒有過自立可汗的野心，她只想讓自己的部落生存下去，生存的更好，所以，如果朝廷能給他們安寧穩定的生活，她並不介意放棄手中的權利，然而……楊浩這個人是不是那麼可靠呢？

　　她擔心鳥盡弓藏，也難怪她有這份擔憂。雖說楊浩找她密議的時候，曾對她詳細分析過拓跋氏部落內部不同勢力間的傾軋競爭、西夏立國後的自傲自滿，以及其中許多頭人酋領對他沒有許以拓跋氏太多的利益而心懷不滿，她對此也是一目了然。雖說楊浩說過，他只是想讓心懷不軌者自己跳出來，並無意對整個拓跋氏利益集團下手，以血腥手段鞏固自己的統治，可那畢竟是他賴以擴張立國的基礎，他是李光岑的義子，對拓跋氏都可以下手的話，那麼會不會有一天對自己下手？

　　阿古麗王妃在葡萄架下輕輕坐了下來，輕輕抬手，摘下一粒青葡萄，用袖子輕拭葡萄，放到了口中，輕輕一咬……好酸啊，一時滿口生津，阿古麗含了一會兒，把咬裂的葡萄粒咽了下去。手托著下巴，心神悠悠地飄到了興州，飄回了她上次覲見大王，還回紫電寶劍的情形。

　　大王與她密議，製造垂涎她的美色而不得，因而與甘州失和的局面，誘引心懷不軌者出頭作亂，從而達到澄清宇內，鞏固基業的目的。期間，對她恭維親近，陪遊贈禮，極盡手段，雖說那都是作給旁人看的手段，可是至今思來，還是讓她芳心搖曳……

　　苗女也罷，羌女也好，住在深山大澤裡的女子和住在草原大漠裡的女子們一樣，其實都難以抗拒中原漢人男子的誘惑，原因無他，就只因為他們本族的男子性情粗獷，即便想哄女孩兒開心，大抵也只是為她打一隻獵物、採一束野花，唱一首民歌，手段乏善可陳，哪及得漢人男子舌粲蓮花，手段出眾，哄得人心花怒放？

　　阿古麗沒有嘗過被人追求的滋味，她幼年時的玩伴都是年紀相仿的草原漢子，正是因為和他們在一起摸爬滾打，她才學到了一身較之許多男兒還要出色的騎射功夫。等到娉婷少女初長成，便被一見驚為天人的夜落紇大汗親口定為王妃人選，直到已為人婦，她也不知道被人追求呵護的感覺到底是怎麼樣的。

　　她從未體驗過愛情滋味，那年紀比她父親還大得多的丈夫給她的又是心頭一刀，頭一次體會到那種難言滋味，竟是從楊浩身上，儘管情是假的，但戲是真的。初體驗的新奇滋味，對方又是年歲相當、才貌出眾的一個征服者，哪怕明知是假的，又豈能淡然視之？

　　何況，楊浩垂涎其美色，卻為之所拒，因而心生怨恚的消息如今在甘州也是愈傳愈盛，總會有些風言風語時不時的傳進她耳朵裡，讓她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如今偶爾想起，竟是遐思翩躚，回味不已，好像中了毒……

　　阿古麗輕輕吁了口氣，向水中看去。她還年輕，她正貌美，一身唐風漢服，紗羅對襟窄袖衫襦，曳地的長裙，薄如蟬翼的紗羅衫襦內，繽紛豔麗緊身無帶的「訶子」束著她豐滿晶瑩的酥胸，乳溝深陷，乳球裂衣欲出，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舞袖低徊真蛺蝶，朱脣深淺假櫻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樣刀……

　　他說這首詩叫《贈美人》，他的王妃個個都是人間絕色，在他心裡，我真的是個美人嗎？還是……只是為了做戲？

　　一隻蜉蝣在水面上飛快地爬過，蕩起一層細微的漣漪，模糊了她水中的容顏，阿古麗突然有些心浮氣躁。

　　「我老蘇爾曼求見王妃，誰敢攔我？閃開些。」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粗獷的大嗓門，阿古麗站起身道：「請蘇爾曼大人進來。」

　　估固渾部頭人蘇爾曼挎著一柄碩大的腰刀，手裡拎著馬鞭大步走了進來，老遠就叫道：「王妃。」

　　阿古麗不悅地道：「蘇爾曼大人，叫我阿古麗就好，又或者叫我知府大人、都指揮使大人，如今……還稱的什麼王妃。」

　　蘇爾曼咧嘴笑道：「哈哈，這不是叫習慣了，叫別的還真不自在。」

　　阿古麗搖搖頭，無奈地問道：「有什麼事來找我？」

　　蘇爾曼的眉頭頓時就皺成了一個大疙瘩：「王妃，楊浩對咱們不懷好意呀。」

　　「楊浩？他怎麼了？」

　　剛剛的心生綺念，這邊馬上就有人提起了他，阿古麗不由生起些心虛的感覺，她轉過身，走回葡萄架上在石上坐了，又指指對面的石墩，示意蘇爾曼坐下。

　　蘇爾曼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坐了，粗聲粗氣地說道：「王妃，如今咱們奉楊浩為大王，那他就該保證咱們甘州二十多萬人的生計才是。去年，咱們剛剛歸順的時候，他倒是提供了一冬的糧食，保證了咱們的族人安然過冬，可這剛過了年，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什麼甘州地界不適宜發展農耕、畜牧，所以要把咱們的族人部落遷往興州一部分。嘿！咱們在甘州生活了幾十年了，當初三十萬人口都挺過來了，剩下二十來萬反而不成了？」

　　當初的三十萬人中青壯勞力有多少？現在的二十萬人中有多少老弱婦孺和傷殘？當初三十萬人口是熬過來了，可那是東征涼州、西伐肅州，用人命奪來的口糧，現在……阿古麗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

　　估固渾部落一直是與她結為同盟的，當初被阿里王子借刀殺人，蘇爾曼的兩個兒子都在突圍的時候被楊浩的陌刀陣斬為碎片，雖說戰場之上，生死不計，沒理由找楊浩算私仇，可是總不能讓他還得對楊浩感恩戴德毫無芥蒂吧。

　　蘇爾曼越說越怒，氣沖沖地道：「我已經打聽過了，他把咱們的部落調過去之後，全部打散了分配到當地村落中去，原來的酋領頭人都不管事了，倒是歸了當地的鄉官里正管轄，咱們的族人都離開了馬背，丟下弓箭和馬鞭，拿起了鋤頭，扶起了耕犁，楊浩狼子野心，這是用軟刀子殺人啊！

　　「一旦咱們的力量削弱到無法反抗他的時候……王妃，我聽說王妃赴興州覲見的時候，那楊浩對王妃起了歹意，軟硬兼施，幾次三番欲迫王妃就範。如果真的讓楊浩奸計得售，恐怕……王妃和我甘州回紇二十萬部眾，便盡皆成了他囊中之物了啊。」

　　「老蘇爾曼，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向我發牢騷麼？還是說，你覺得我甘州如今有能力抗衡於他？」

　　「若是只憑咱們，當然不能。」蘇爾曼詭譎的目光一閃，聲音陡地壓低了許多：「老蘇爾曼想給王妃引見一位貴客，若與此人聯手，王妃……也許以後就要稱為女王了！」

第五八一章　連橫

　　蘇爾曼的府邸，迎到院中的是兩個男人，寬袍博袖，頭戴遮陽氈帽，一眼望去，只見一臉的絡腮鬍子，卻瞧不清他們的模樣。

　　蘇爾曼飛身下馬，說道：「王妃，就是他們。」

　　阿古麗勒住韁繩，美目向那二人一瞟，折腰下馬，將馬鞭拋給了隨從，款款向前行去。

　　那二人快步迎上前來，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位甘州之主。眼前這女子一襲白袍，頭戴一頂俏皮可愛的卷耳帽，帽頂斜插三枝孔雀羽毛，隨風搖曳，那肌膚好像朝霞映了白雪，美豔得不可方物，目光靈活，眼波流動，朱脣皓齒，鼻若懸膽，簡直無一處不美。

　　二人不敢多看，連忙上前，撫胸施禮：「見過王妃，在下二人久慕阿古麗王妃的芳名，今日一見，才知果然人間仙子，姿容殊麗……」

　　阿古麗王妃不聽他們拍馬屁，截斷了他們的話，淡淡問道：「什麼叫在下？連名字都沒有麼？」

　　其中一人微笑道：「王妃，尚未明瞭王妃心意，為安全計，我們……」

　　阿古麗再度打斷了他們的話：「你們代表何人而來？」

　　那人苦笑道：「王妃，茲事體大，在未能明確王妃心意之前，我們不便將名姓相告，至於我們幕後的人，當然就更……」

　　他還沒說完，阿古麗轉身便走，二人詫異地叫道：「王妃……」

　　阿古麗冷笑道：「欲與我共謀大計，卻連名姓身分也不敢奉告，如此鼠輩，能成甚麼大事，虧得我屈尊相就。蘇爾曼，以後這樣的貨色，不要引見於我。」

　　阿古麗一縱身，已靈巧地扳鞍上馬，一提馬韁，便撥轉了馬頭，一個侍衛立即雙手奉上馬鞭，阿古麗執鞭在手，一鞭向馬股拍下，「噗」地一聲，卻打在一人的衣袖上，扭頭一看，卻是那兩人中的一個舉手相攔。

　　那人陪笑道：「王妃，我們遠來見您，還不能表明我們的誠意嗎？至於我們的身分、來意，還請王妃下馬，咱們稍作計議再說。若是王妃覺得此事太過兇險，怯於擔當，那時尚不知我等身分，想要抽身退出，豈不也大家方便？」

　　阿古麗柳眉一挑，冷笑道：「不必激我，阿古麗雖是一個女子，但是衝鋒陷陣，萬馬軍前，卻是從不曾遜色於哪個男兒，這世上只有我不願意做的事情，還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你們兩個，想必早已把你們的來意和身分說與他知道了，要不然的話，要讓他來說服我卻也不容易，如今何必還遮遮掩掩？」

　　蘇爾曼聽得老臉一紅，阿古麗這話分明是責備他未與自己商量，就先與對方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合作，只不過他確實已經知曉了對方的身分和通盤計畫。若是以前的話，他和阿古麗的部落都在甘州可汗的統治之下，雙方只是走得比較近，結盟互助的關係，彼此間並非上下從屬，當然不必事事向阿古麗王妃請示，而今阿古麗已是朝廷欽命的甘州回紇首領，他瞞著阿古麗先行私自接觸其他勢力，換了誰都難免要有所不悅了。

　　他對還有些吞吞吐吐的兩人大聲道：「李凌霄，魏忠正，二位既然請了王妃來，就大可不必如此戒備。我們甘州回紇，乃是在楊浩手中吃了敗仗，這才不得不降，當日楊浩兩度兵困甘州，回紇諸部死傷慘重，我的兩個兒子盡皆慘死在楊浩的陌刀陣下，王妃幾次三番衝鋒陷陣，部落族人戰死沙場的也是不計其數，我們與楊浩有不共戴天之仇。

　　「這且不說，楊浩小賊立國稱帝之後，驕奢淫逸，為所欲為，王妃往興州覲見時，他竟心懷歹意，圖謀不軌，虧得王妃機警才得以脫身，那小賊未遂了心意，便找了百般藉口壓迫我甘州，又分離我甘州諸部遷往興州，若非憑我甘州一己之力不是楊浩的對手，王妃早已率我等反了他楊浩，你們還猶疑甚麼？」

　　那李凌霄、魏忠正面面相覷，他們已是把自己的計畫和盤托與蘇爾曼了。因為蘇爾曼兩個兒子都死在楊浩大軍手裡，為了本部落的生存，他可以在強權下屈從於楊浩，但是絕對不可能對楊浩忠心耿耿，一旦有機會，他就能成為反對楊浩的急先鋒。草原部落講究的就是絕對的實力，並沒有中原那些君君臣臣的說法，即便彼此間沒有仇恨，當他的部落實力超越對方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地取代對方，這個法則是草原上亙古不變的原則。

　　所以，他們找到蘇爾曼，在初步接觸，略作試探之後，很快就把自己的身分來歷和目的向他和盤托出了，而對阿古麗王妃，他們並沒有這種信心，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是個女人，她也許仇視楊浩，但她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沒有野心也就沒有動力，她能否成為盟友，兩個人還想摸摸她的底兒。

　　沒想到這個女人就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表現得如此強勢，而蘇爾曼又一口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就算他們不說，阿古麗只要用心打聽，對他們的身分來歷必然也能掌握個七、八成，所以二人對視一眼，終於做了退步。

　　李凌霄嘆了口氣道：「阿古麗王妃，非是在下不肯直言，實在是因為此事關係重大，一旦有所閃失，便是漫天的腥風血雨。好吧，我們便把一切向王妃直言便是，不過……」

　　李凌霄嚴肅起來：「還請王妃向您所信奉的狼神立下重誓，絕對不可以把我們之間的談話，洩露與任何人知道！如此作為，實因事情太過重大，還請王妃體諒！」

　　甘州回紇王室信奉的是珊蠻，也就是薩滿教的一個分支，他們信奉天地神靈，視狼神為部落的主宰，狼神在他們的心目中就像羌人心目中的白石大神，至高無上。

　　阿古麗王妃聽了，手腕微微一縮，將皓腕間一串佛珠掩藏了起來。自從夜落紇陣前拋妻，陷她於死地，她就放棄了與夜落紇的同一信仰了，恰好此時佛教、天主教、伊斯蘭教都在西夏國內開始競爭信徒，她……已經於不久前皈依佛教了，她覺得，佛的信仰能給她以心靈的安寧，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幾個貼身侍女和她的座師，再無一人知道。現在，她不介意向她這一輩子最恨的那個人所信仰的神靈發一個毒誓。

　　阿古麗舉起左手，露出一副嫵媚得令人身心俱醉的甜美笑容：「好，我阿古麗在此向天地之間最偉大的狼神起誓……」

　　※※※

　　隴右，過六盤山，經九羊寨，便是尚波千如今所在的得勝堡。

　　一支五萬多人的隊伍浩落蕩蕩，正趕往得勝堡的路上。

　　這支龐大的軍隊武器制式繁雜，服裝也是五花八門，有的穿著巴蜀一帶山民的衣服，有的穿著普通的漢服，有的穿著宋軍禁軍、廂軍的盔甲制服，還有許多穿著隴右當地吐蕃人的長袍。

　　他們胯下的戰馬大多是高大健壯的番馬，比起耐力悠勁長遠的北方馬種，西域的番馬魁梧健壯，更具賣相，其短程衝刺能力要優於北方馬種，與北方馬可謂各有千秋。

　　行於隊伍中央的，是兩員身著宋軍將領甲冑的首領，一個身材瘦削，臉上滿是細密的麻點，但是他的相貌雖有些醜陋，可是舉止之間，沉蘊威嚴，自有一股久經戰陣的殺氣，反而很難讓人注意到他的相貌缺陷。在他身旁另一個將領，卻是身材壯碩，環眉豹眼，鬍鬚如刺，猛張飛一般煞是威武。

　　陪同他們前行的，是兩個吐蕃頭人，臉膛黑紅發亮，輪廓分明猶如刀削，身著皮袍，腰刀斜插腰間，髮辮上滿是金銀首飾，與他們談笑間，爽朗大方，豪邁萬分。

　　這支隊伍就是彎刀小六和鐵牛率領的巴蜀義軍，輾轉數地，連番作戰，當初離開巴蜀時的八萬大軍已減員至五萬，不過人數雖然少了，但是他們久經戰火淬練，整支軍隊無論是戰鬥意志還是戰鬥能力，比起以前都上了不只一個層次。

　　齊王光美莫名遇刺死於長安之後，他們就失去了援助和情報方面的配合，處境開始艱苦起來。然而南返巴蜀的路已被羅克敵的大軍堵死，朝廷兵馬也料到他們一旦失敗，很可能會南竄回蜀，所以一路早做了種種部署，一旦真個南返，勢必要陷入朝廷兵馬的重重埋伏。

　　在這種情況下，胡喜兒從中牽線搭橋，讓他們和尚波千搭上了關係，於是小六率軍北上，進入隴右，突破秦州宋軍防線後，逃進了吐蕃人的地盤。尚波千派兵與他們似模似樣的打了一仗，「兵敗」的彎刀小六便就勢投降，歸順了尚波千，此刻，他們就是前去得勝堡拜見這位隴右霸主的。

　　得勝堡建在半山腰間，全部以巨石壘就，易守難攻。

　　此刻，得勝堡高處，正有兩個人眺目遠望，看著一條長龍般滾滾而來的隊伍。

　　頭前一人身材魁梧，額頭寬廣，鼻梁挺直，紫黑的臉膛上發著油光，整個面頰剛毅端正，眼神銳利，充滿強悍之氣。他的神情氣質於野性中帶著幾分威嚴沉穩，穩穩地立在堡頂時，就像一尊生鐵鑄就，堅不可摧的塑像。這個人就是隴右霸主尚波千。

　　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貌相平凡、三旬左右的漢子，他身上雖也斜穿著與尚波千相仿的黑色袍子，一隻袖子隨意地垂於身側，不過一看就是漢人，眼神中透著幾分精明和油滑，這個人就是齊王府上的管事，繼嗣堂隱宗鄭家鄭喜兒，化名胡喜兒游走世間的那個人。

　　「呵呵，好，好啊，足足五萬精兵，有這支精兵在手，放眼整個隴右，再無人是我的對手啦！」

　　尚波千看著那支隊伍越來越近，不禁露出幾分欣然。

　　胡喜兒微笑道：「本來，這支人馬是給趙光美準備的，西有大散關，東有函谷關，北有崤關，南有武關，堪稱四塞之國，穩如泰山；又有涇、渭、灃、澇、滻、灞、高、橘八水繞長安，沃野千里。只要趙光美把皇子德芳接到長安，樹起討伐趙炅的大旗，憑著他已經掌握的隴右廂軍勢力，再加上這支大軍，只須守住東、南兩處門戶，就可穩穩地立住腳跟，與趙炅一爭高下。

　　「那時還想讓尚波千大人自隴右配合，輔佐他稱帝立國，可惜天命不在彼身吶，這支大軍最後卻給尚波千大人做了嫁衣，如此看來，這天命所歸，當歸於尚波千大人才是，來日大人一統隴右，成就當不在河西楊浩之下。」

　　尚波千撫鬚大笑，不過忽爾想起那枚本已落於自己掌握之中的傳國玉璽，心頭忽又有些不愉。

　　他睨了胡喜兒一眼，說道：「聽說，你們和崔家鬧起了事端？你們鄭家對我助力甚大，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麼？要我如今出兵中原，那是辦不到的，不過我親自訓練的八百刀客，卻不只是戰陣之上的好漢，如果需要人手，你們只管開口。」

　　胡喜兒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微微躬身道：「多謝尚波千大人，不過與崔氏之爭，尚還不需借助大人之力。」說到這兒，他的眸中露出幾分冷意：「我們只是向大宋朝廷稍稍洩露些消息，就借助宋廷之手，予之重創了。現如今，崔家在青州的基業已毀於一旦，朝廷畫影圖形，到處在緝命崔氏族人，哼哼！雖然他們耳目靈通，逃得很快，可是再想堂而皇之地於人前露面，卻是再也不能了。與我們鄭家為敵，我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這時一陣腳步聲響，在二人身後不遠處停下了，尚波千回頭道：「甚麼事？」

　　那人撫胸道：「大人，王泥豬大頭人大敗羅丹於會寧關，羅丹所部向西逃竄，王如風、狄海景、巴薩、張俊四位頭領奉王泥豬大人之命追擊六谷藩部，進入了夜落紇的領地，受到夜落紇部將阻撓，四位頭領一舉衝垮夜落紇所部的陣營，不過因為耽擱了時間，沒有追及羅丹。夜落紇大怒，遣使問責於大人。如今來使正在廳上，禿通大人正在款待，著小人詢問大人的處置意見。」

　　尚波千冷冷一笑：「夜落紇的領地？整個隴右都是我的，什麼時候會寧關以西就成了他的領地？誰劃給他的領地？哼！我已經忍他許久了，他倒來得寸進尺。把他的使者給我割掉耳朵，轟出我的得勝堡！告訴王泥豬，重賞王如風、狄海景、巴薩等四人，我需要的，就是這樣敢打敢拼的人才！」

　　尚波千往堡下一指，得意洋洋地道：「去吧，叫他夜落紇的來使看一看，我如今驟增五萬精兵，憑他在青海湖劃拉來的一群烏合之眾，是不是我的對手！如果他還不識相的話……」

　　尚波千目光一厲，臉上露出一片殺氣：「我尚波千何惜一戰，打到他服！」

　　※※※

　　皋蘭山下，前去不遠就是蘭州城了。

　　暮色蒼茫，又大又圓的紅太陽緩緩落山，牛馬羊群在牧人們的驅趕下從四面八方彷彿一朵朵雲彩般聚向中央臨時紮成的營寨。炊煙裊裊升起，草原上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一頂頂氈帳間飄起了悠揚的歌聲，伴著引人垂涎的肉香。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或許很難令人相信，這樣悠閒的場面竟是一敗千里，剛剛安營紮寨的一個部落，這裡是吐蕃六谷藩部。

　　羅丹吃了敗仗，面對尚波千越來越強大的力量，他已經有些招架不住了，赤邦松王子的部族不在隴右，對他的幫助有限，從武力上來說，他和尚波千還是有相當大的差距的。不過他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原本在河西的時候，他的處境並不比現在更好，他沒有固定的地盤，始終沒有，小小一個涼州，容納不下那麼多人。東邊的靈州是党項羌人的天下，西邊的甘州是回紇人的天下，他打不過定難軍，也不是甘州夜落紇的對手，處於夾縫之中，生死兩難。

　　實際上沒有楊浩的支援和幫助，他也有心到隴右來打一片天下，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時他得到了楊浩的幫助，得以順利遷徙隴右，至於楊浩是什麼心思他不想考慮，他很明白，這就是一種互相利用，他得到他想要的，楊浩得到楊浩想要的，各取所需。

　　初到隴右時，他發展的還是很快的，但是隨著尚波千對王泥豬、禿通等部族的控制和融合，尚波千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在正面衝突中，他開始漸漸屈於下風，這一次更是一敗千里，逃到了蘭州附近。

　　一個好漢三個幫，尚波千有幫手，羅丹開始意識到，他不能再孤軍奮戰了，他也需要找一個盟友。

　　遠處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起，正在陸續趕回營寨的牛羊就像被狂風吹開的雲彩，閃開了一條道路，百餘精騎疾馳而入，羅丹率領著一群部落頭人、首領站在中間那幢大帳前，遙望著遠處急急趕來的百餘騎戰馬。

　　在他們身側，氈帳兩旁架起了大鍋和火坑，整隻的牛羊烘得金黃油亮，肉香四溢，鮮翠水靈的野菜已清洗乾淨，一筐筐掛著水珠兒端上來。那些人來的更近了，羅丹臉上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帶領部族頭人們舉步向前，熱情地迎去。

　　迎面而來的那百餘騎戰馬，中間簇擁著一個身穿條紋長袍、頭戴王冠的身材頎長的老者，這個人是羅丹的老對手，曾經打得他落花流水，堪稱河西一十八州第一霸主，實力最為雄厚的甘州可汗夜落紇。龍困淺灘，虎落平陽，現在的夜落紇，處境似乎比他好不了多少。所以，曾經的一對生死大敵，現在都非常有誠意，要締結兄弟之誼了。

　　草原上繁星滿天，夏日的晚風稍還帶些燥意。眾人沒有進帳，就在氈帳前幕天席地，舉杯暢飲。吐蕃六谷藩部和青海湖回紇諸部，在隴右皋蘭下勝利會師，並成為了親密的戰友，他們相信，經過這次合盟，他們已經具備了與尚波千一爭高下的本錢。

　　大碗喝酒，短刀切肉，一雙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油漬漬的，夜落紇帶來了青稞酒，酒罈子堆積如山，曾經的生死大敵們如今勾肩搭背，彷彿多年未遇的骨肉同胞，親切得無以復加。

　　夜落紇咬一口熱氣騰騰猶自帶著血絲的羊腿肉，拿過一方汗巾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又使勁擦了擦手，端起一大海碗酒漿來，朗聲說道：「六谷藩部的勇士們，今天，我夜落紇與你們的羅丹頭人結為兄弟，從此以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是一家人啦。來，大家滿飲此酒！」

　　眾人紛紛響應，舉碗站起，將一大碗酒一飲而盡，羅丹意猶未盡，一碗酒喝罷，他提起酒罈子，先給夜落紇滿上，然後又給自己斟滿了酒，舉起巨靈神般的雙掌拍了拍，正歌舞翩躚的少女們立即彎腰致禮，姍姍退下。

　　「各位，從今天起，我們六谷藩部和夜落紇大汗就是生死兄弟。有夜落紇全力大汗相助，區區尚波千不足為懼。來日之隴右，將再無尚波千立足之地，我們六谷藩部願與青海回紇部精誠合作，待尚波千授首之日，平分天下，永結兄弟之邦！乾！」

　　※※※

　　「待楊浩授首之日，我主將與你平分天下！」

　　阿古麗王妃背著雙手，在園中月下踽踽而行，心頭不時徘徊著李凌霄說過的這句話，她沒想到李凌霄竟是李繼筠派來的人，李繼筠如今在蕭關站穩了腳跟，的確可以隨時揮師北上，殺進夏州，不過他的兵力，還能與楊浩相比麼？阿古麗感覺得到，李繼筠必然還有後著，他既敢如此斷言，必然在楊浩內部安排了人手，那支力量，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楊浩與我做戲，本是要引出拓跋氏內部心懷不滿的人，清雜異己，鞏固權位，想不到……卻連我的人也跳了出來。蘇爾曼已經與他們搭上了線，看來殺子之恨，他從來都沒有忘記！我能把他交出去麼？這麼做的話，估固渾部必與我離心離德，動羅葛部的斛老溫必也對我心生芥蒂，甘州回紇三分天下，那時除了死心塌地投靠楊浩，便再無第二條出路了。可楊浩此人，靠得住麼？會不會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可是……既不能把他交出去，又不能故作不知，袖手任其所為，難道我真的要參與其間，反了楊浩？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固然是好，可是一旦失敗……楊浩絕不會容忍第二次背叛的，阿古麗一人死不足惜，我的萬千族人該何去何從。佛祖啊，我只想讓我的族人能安寧太平地生活下去，您大發慈悲，告訴弟子，我該怎麼辦？」

　　阿古麗雙手合什，默默望月禱告，忽然，一道人影悄悄閃現在不遠處，靜靜地站在那兒，阿古麗恍若未見，默默祈禱完畢，這才問道：「什麼事？」

　　那是她的貼身侍女，自幼一起長大的夥伴，侍女欠身說道：「王妃，楊浩大王秘密來了甘州。」

　　阿古麗訝然道：「妳說甚麼？」

　　「楊浩大王秘密來了甘州，邀您明日在大月氏遺址相見。」

　　阿古麗驚得花容失色，失聲道：「楊……楊浩，他來了甘州？」

第五八二章　先下手為強

　　月氏遺址在甘州城西北，並不太遠，不過平時少有人蹤。

　　阿古麗王妃帶了七、八名貼身侍衛，清一色戎裝荷箭的女子，離開可汗王宮，先在北面城郊馳騁了一陣，假作狩獵，未見有人追蹤，這才斜刺裡奔向月氏遺址。

　　對楊浩的到來，阿古麗王妃心中忐忑不已。如今的甘州雖以她為主，主要原因倒還是因為當初她是夜落紇可汗的王妃，身分尊貴，否則三人中絕對不會是她成為甘州軍政第一把手。但是她雖成為甘州之主，甘州真正的政治架構卻是三套馬車，斛老溫和蘇爾曼的實際權力並不比她小，也就是說，她對其他兩人的部落控制力有限，正如楊浩目前對甘州的控制力，名分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這個時候，蘇爾曼與李繼筠的來使秘密達成協定，雖說她還沒有表態，但是這種接觸，和對蘇爾曼的掩護，實質上已跡同反叛。這個時候楊浩突然出現，阿古麗豈能不做他想。再者說，楊浩如今是西夏一國之主，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甘州城，而且鬼鬼祟祟不肯入城，偏要約她與城外相見，阿古麗王妃本就心虛，是以更加生疑。

　　不過越是起了疑心，她越是不敢抗命，她不知道楊浩是否知道了什麼，已經知道了多少，所以只能硬著頭皮趕來，暗中卻也有所戒備。

　　月氏遺址，當地人又稱為甘州老城、黑水國古城，在這裡，你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的歷史遺跡，在河西古道上，經常可以看到許多歷史小城遺跡，或者因為流沙的侵襲，迫使居民一夜遷徙，或者因為戰爭屠城，一夜之間成為鬼城，又或者因為地龍翻身、河流改道，失去生存條件而漸漸凋零。楊浩當初追擊李光睿時於無定河畔中計被圍於陶谷城，那就是一座歷史廢墟。

　　不過黑水國古城遺址比陶谷廢墟要大得多，史前遺址、漢唐古城、古寺院遺址、古屯莊、古墓葬在這裡集為一體，許多坍塌毀陷的建築和殘垣斷壁搖搖不倒，滿目的瓷片漢磚，連同四周綿延起伏的沙丘，來到這裡，彷彿穿越了歷史的隧道，幽暗中依稀可以聽到刀劍的撞擊聲、市肆的叫賣聲、茶樓的穩弦聲和逃離古城時慌不擇路的呼喊聲。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沼澤湖泊眾多，地貌十分複雜，沙丘、湖泊、蘆蕩、濕地……站在高處，看著這歷史古跡，彷彿看到了鑽木取火的古人、月氏古國的遊牧、漢匈之間的戰爭、茶馬交易、兵防屯駐、沙毀古城，曾經的繁榮、如今的悲壯交織在一起，靜靜地送走一個個夕陽，迎來一個個黎明。

　　阿古麗王妃穿一身騎袍，背一張弓，負一壺箭，小蠻腰上掛一柄短刀，足下著一雙高腰皮靴，騎著一匹棗紅馬兒，在幾個親信和侍衛的陪同下馳進了蘆葦蕩。

　　站在遠處半倒的土牆後面，楊浩已經看見了她，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站著幾名行商打扮的侍衛。從這裡正好能看到策馬而來的阿古麗王妃，阿古麗雖是弓馬嫺熟，慣於跨鞍打浪的身子，但是腰肢仍如柳枝一般纖細，臀部仍如蜜桃兒一般挺翹，遠遠望去，筆直坐在馬上的她，那S形曲形即便是坐著，也是一目了然，當真是天生麗質，女子味道十足。

　　很快，她進了蘆葦蕩，馬行其中，激起葦花如雪，這時望去，唯見人身半馬，就好像一個美麗的半人馬行於雲端，身姿曼妙，若隱若現。

　　楊浩選擇在此與她相見，也是迫於無奈。在他原本的計畫中，只是發現曾經使他得以迅速擴張的定難軍班底在他立國稱王之後漸漸成了他的負擔和阻力，他們以功臣自居，以皇室宗親自居，只知索取，不知付出，不管朝廷推行什麼軍政大略，首先的阻力、最大的阻力就是來自這一集團：拓跋氏集團。

　　而且隨著楊浩並未讓他們遂意如願，他們之中許多人開始公開發表反對意見，從各個方面進行掣肘，阻礙這個新興國家的發展，楊浩意識到如此下去，這群人起的反面作用將越來越大，西夏國小力微，可禁不起宋遼一般的內亂折騰，可是他又不可能向這些人妥協，所以他決定揠苗助長。

　　既然內亂的裂隙本就存在，而且不可能犧牲國家利益予以彌合，從而把一個政權集中的封建王國退化到以前約束力有限的部落聯盟式政權，那麼不如讓其提前發作，利用建國之初，自己這個開國之君擁有莫大的權力，對全局力量的掌握得心應手的時候，盡快鏟除這一毒瘤。所以他一面對拓跋氏集團進行分化，拉攏其中開明、忠誠的一派力量，一面對落後、反動的另一派力量進排擠、打壓，以促其提前爆發。

　　他事先就對种放、丁承宗等心腹說過，他這是在玩火。可他沒有想到，這火竟然燒得這麼快，真的快要超出他的掌握之中了。他並不知道拓跋李氏輩分最尊的李之意正在暗中推波助瀾，以火中取栗。他也不知道李之意的侄兒正在秘密策劃的東西，飛羽密諜之所以給人一種無孔不入的印象，是因為它擁有一群極高明的斥候，在有所針對的方面打探消息時效率極高。可他做不到對內對外，對星羅棋佈於河西各處、族群龐大的拓跋氏族人都進行無孔不入全方位的監視，如果那樣，飛羽密諜至少得擴張十倍，光是這個諜報部門的投入就能拖垮西夏國的經濟，而且如此之龐大的一個組織，勢必變得臃腫起來，搜集的情報面雖然寬了，卻未必深入，其效率未必比現在更好。

　　但是他還是從搜集上來的情報中嗅到了一種不尋常的味道，他的情報人員目前除了重大搜集宋國和隴右的情報，就是對河西軍事、經濟、政治、民生各個方面進行情報搜集，如果有人想要有什麼舉動，而且不是突發事件的話，那麼他或者要招兵屯糧、或者要調兵遣將，事前的準備，總會引起一些無法掩飾，可以讓人注意到的現象，這樣的現象一處兩處並不稀奇，可是所有情報完全集中上來時，卻會引起他的警覺。

　　他感覺到，似乎正有人利用這種矛盾衝突，把事情向著連他也難以預測的方向發展，他想玩火是為了滅火，可不想讓它成為燎原大火，所以在他原本的設計中，僅僅只是起著掩人耳目、毀其令譽，使得宋國方面放鬆警惕的甘州勢力，這時就要起到比較大的作用了。

　　所以，他假借生病停了朝會，秘密趕到甘州，想與阿古麗王妃再作一次密談，修正一下自己的計畫。在他已經收集到的情報中，並沒有對甘州估固渾部落產生疑心，因為估固渾部落的蘇爾曼與李凌霄等人的接觸也不過就是這兩天的事，估固渾部落還沒有什麼異動，而蘇爾曼作為一族之長，作為甘州的重要領袖，每天會見接觸的人成百上千，對方再刻意隱藏身分，是沒有那麼快發現異常的。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到來，會讓阿古麗王妃芳心忐忑，生起戒備之意。

　　千年風雨，黑水城的樹都成了古樹，路都成了老路。路邊上幾多廢棄的古建築於滄桑中無語，殘垣斷壁間瀰漫著古老的寧靜，而這時姍姍走來一位胡裝的麗人，於是一切古老都變得生動起來。

　　楊浩也帶著不多的侍衛，秘密出行，本就不能帶著太多的人，只要行蹤足夠隱秘，卻也不必擔心什麼危險，現在的河西古道上，馬賊游匪幾乎全然不見了，要知道艾義海本就是河西馬匪中第一條好漢，有他投在楊浩麾下，其他大大小小的馬賊要麼也投了朝廷，要麼在變成了官軍的馬匪清剿下徹底失去了蹤影。至於朝中可能心生叵測的勢力，楊浩對自己此番出行的隱秘程度還是很有信心的，有竹韻這個匿蹤隱行的大行家親自策劃，誰想追蹤到他的去路實不容易。

　　不過竹韻此次並沒有跟來，她和狗兒主動請纓，去擒拿拓跋寒蟬兄弟了。拓跋寒蟬兄弟果然不肯奉詔，老老實實赴京請罪，他們撕了聖旨，斬了欽使，擺開架勢誓要奪回嵬武部百年來的牧場草原，與拓跋蒼木的蒼石部落越大越兇，其行其為，已被种大學士定為反叛。

　　其實這種行為放在中原任何一個王朝，都是證據確鑿毫無疑問的反叛，但是拓跋寒蟬兄弟並不認為自己在造反，他們確實沒有推翻楊浩自己當皇帝的意思。他們不想守兜嶺了，他們想拿回世代遊牧於其上的豐美草原，僅此而已。

　　擅離兜嶺，違抗軍令？

　　是啊，怎麼了？我又沒叛變投敵，我守不住，不想守了嘛。

　　搶奪草原，與蒼石部落大打出手？

　　是啊，怎麼了？那草原以前就是我們家的，我想要回來，不成嗎？

　　撕毀聖旨，斬殺欽使？

　　是啊，怎麼了？什麼狗屁聖旨，不就是一張紙嗎？說起來，那還是綢子做的，撕著還挺廢勁的呢。欽使？欽使是什麼玩意兒，不就是大王跟前的一條狗嗎？宰了就宰了，他再近有我們跟大王近嘛，要論起來，我們爺爺的爺爺和李光睿大人他爹的爺爺是堂兄弟，我們跟大王是兄弟關係，有啥大不了的？

　　雖說西夏已經立國，建立了王朝政權，但是在他們心裡，和以前那種鬆散的遊牧政權聯盟沒啥區別，西夏王楊浩和可汗、單于也沒什麼區別，一家人鬧家務，違反了幾回命令，殺了幾個下人，大不了大軍壓境時乞降賠罪，族人酋領再出面說和一下，也就完了。野離、細風等党項七氏當初和李光睿大人殺得臉紅脖子粗的，只要一豎起降旗，還不是馬上息事寧人？那還是外人呢。

　　總之，這就是不習教化、不知王法的野蠻人表現。許多隨大流跟著起哄抵抗新政的拓跋族人，也正是出於這種心理，所以才成了拖朝廷後腿的一員。對這些人，楊浩沒有幾十年的時間來慢慢教化，而且君臣上下的教化之功對從小就學習掌握這種理論的小孩子才見效，對這些已經成年、桀驁不馴的部落頭人，遠不如血淋淋的懲罰更加奏效。

　　所以拓跋寒蟬兄弟就在楊浩的有意為之下，在李之意那老狐狸的有意為之下，做了儆猴的那隻雞。

　　簡而述之，這是一對很傻很天真的夯貨！

　　出頭鳥，他們已經做了。嵬武部落與蒼石部落大打出手，分化拓跋氏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楊浩不想讓他們繼續打下去了，那消耗的可都是他的人吶，楊浩現在最缺的就是人，從大食和羅馬運來的奴隸終究有限，從其他地方自然流動來的人口也進展緩慢，自己生吧……楊浩就算號召所有的西夏男女，全部以自己有限的生命投身到無限的種馬事業當中去，要見效也得十多年以後，所以既然目的已經達到，楊浩就想以最小的損耗解決嵬武部落的事情。

　　楊浩本想以李繼談、楊延朗的正規軍團，再加上拓跋昊地、小野可兒的部族軍四面合圍，以強大武力強迫拓跋寒蟬兄弟投降，不過調動一次大軍燒進去的就是無數錢糧，所以竹韻和狗兒主動請纓，決心以擒賊擒王的手段迅速撲滅嵬武部落的反叛。

　　楊浩曾經許諾過，一旦自汴梁回來，就再不讓竹韻離開都城執行危險的任務，一方面，是因為上一次自隴右回來，竹韻那一身血淋淋的傷勢嚇著了楊浩，他和竹韻既似上下尊屬又似朋友，曾經的技藝切磋和討教，還帶著幾分師兄妹的情分，他不想有一天接回來的是竹韻的一具屍體。

　　另一個原因是，竹韻作為一個殺手，這麼多年來一直孑然一身，獨來獨往，現在她已經不小了，如果沒記錯的話，她今年都二十四了，二十四了呀！誰見過這麼大還沒出閣的老姑娘？正在飛羽堂做首席武術教官的古老爹急得眼睛都藍了，女兒都這麼老了，沒嫁人、沒生子，這還像話嗎？

　　他現在都不指望女兒能被大王看上了，隨便哪個男人，只要讓他盡快抱上外孫子，他就知足了。何況，懷州都指揮使馬宗強對他女兒很有意思，女兒要能嫁他卻也著實不錯。為此，他不只一次吞吞吐吐地向楊浩表達了為人父的心中苦惱，楊浩想讓竹韻留在都城，穩定下來，也是希望她能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

　　可是竹韻是個閒不住的人，什麼也不讓她做，整日留守京城，她就覺得自己什麼價值都沒有了，這一次和狗兒去擒拿寒蟬兄弟，就是她攛掇出來的計畫。楊浩被一大一小兩個妮子拉著胳膊一陣央求，頭皮發麻中只好同意了，不過他當著古老爹和許多親信將領的面，以西夏王的身分給了她們父女一個鄭重的承諾：有功當賞，有過則罰。竹韻為他取回過傳國玉璽，立下不世之功，此番若再擒下拓跋寒蟬兄弟，免致西夏硝煙四起，那麼兩功並賞，古家父女可以向自己提一個請求，只要不違背王法、不傷天害理，他無有不允。

　　這句話，他還讓穆舍人隆而重之地記了下來，古老爹心領神會，這是大王要為女兒指婚吶。興高采烈的古老爹不等女兒表示意見，便連忙代她答應下來，於是竹韻和狗兒就起程趕往夏州去了。

　　楊浩則命夏州李繼談、靈州楊延朗從旁協助，一旦擒首成功，立即控制整個嵬武部落。這一次，他打算從嵬武部開刀，改組部落建制。對西夏一十八州的城市工商業者、鄉村農耕業者的統治基礎改造已經塵埃落定，但是對以畜牧為主的遊牧部落的組織統治秩序並沒有太多改變，部落頭人對該部落的掌控權仍然大於朝廷的影響力，楊浩想對其進行改組，在保持遊牧部落因為生產方式和流動放牧的特點下必須保持其部落首領對所部擁有靈活權力的基礎上，編戶分組，改世襲為流官，借此剝奪和削弱原來部族酋領對部族百姓的直接控制，各領部的首領設為流官，對流官定期輪換，並根據考評成績升降任免，就能最大限度地將這些部落掌握在手中。

　　楊浩並不打算對所有部落一體施行新政，那樣的話，擁護者也會馬上變成反對者，但是對反叛部落征服之後如何安排，那就是他的權力了。嵬武部的敗亡不會是一個結束，那些桀驁不馴、心懷不恭的部落頭領一定會組織更大的反撲，那時大義所在，掌握了名分，他就能改組更多的部落，留下來的部落現在是忠誠於他的，而將來……就算他們的子孫後代失去了祖輩對自己的那種敬畏和忠心，朝廷直接掌握的力量已是絕對多數，也攪不起什麼風浪來了。

　　接下來的計畫中，他想讓阿古麗王妃發揮更大的作用，而表面上，由於他對阿古麗王妃的垂涎，阿古麗王妃是被羞辱之後憤而離開興州的，又不能把她召去相見，所以安排妥當這一切之後，楊浩就秘密趕到了甘州。現在，他的心情其實是很沉重的，他看到了一些未來的危機，想著在自己手中盡快把這些危機消除，可是事態的發展顯然比他的預計更加嚴重。

　　隱在暗處的敵人哪怕實力比明處的敵人弱小十倍，其危害也可能比之強大十倍，甚至一舉顛覆也未可之，可是事已至此已無法回頭，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而阿古麗，在他的計畫中作用本是微乎其微的，讓她擔此重任，她的能力夠不夠？她有沒有那樣的忠心？這些都是問題。

　　「阿古麗見過王上。王上怎麼突然來了甘州？」

　　楊浩正思緒萬千的時候，阿古麗一行人已來到近前，阿古麗翻身下馬，止住了侍衛的腳步，款款行至楊浩面前，盈盈下拜。

　　「啊，王妃請起。」楊浩收回心神，急忙上前攙扶。

　　阿古麗聽他一喚，臉上不禁露出幾分窘色，楊浩也察覺到稱呼有些曖昧，不禁訕然一笑，用一副深沉地表情掩飾了自己的窘意：「此來甘州，本王是不得不來啊，現在……有些事情，似乎已經超出了我的把握。」

　　他若有深意地看了阿古麗一眼，說道：「本來當初只是想讓王……阿古麗大人助本王一臂之力，做一齣戲給天下人看，現在看來，大人要做的事恐怕不止如此了。」

　　阿古麗被他盯了一眼，心中不由噗嗵一跳，強作鎮定地道：「王上此言何意？」

　　楊浩冷冷一笑，說道：「我本是有意製造事端，引蛇出洞，誰知道，不但引出了蛇，還引出了蟒，有人也想利用這個機會，從中作亂呢。」

　　阿古麗臉色微微一變：「竟有此事？」

　　楊浩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對那隱藏在暗處動作的對手還全然無知，只是憑著手中有限的資料察覺到有人在利用拓跋氏的這場內亂，就算他有絕對的把握阿古麗會忠於自己，除非參與核心機密的身分，也應該給與她最大的信心，而不是讓她跟著自己疑神疑鬼。

　　何況楊浩沒有那麼大的把握，在任何情況下，這位甘州回紇人的女首領，都會對自己忠心耿耿。曾經的對戰沙場，這位王妃可是給楊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個女人兇猛如狼，狡猾如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像一匹野馬，駕馭不好的話，就會被她那雙漂亮長腿下的小蹄子踢個滿臉開花。

　　所以，楊浩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又是冷冷一笑：「這個人位高權重，卻不知自愛，妄圖顛覆朝廷，哼，本王的『飛羽隨風』名滿天下，又豈是吃素的，他卻不知本王對他的一舉一動早已瞭若指掌，如果想要收後他，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可笑他還自以為隱藏得夠深，大計可以得售。」

　　能利用時局翻雲覆雨，而且亂中取利的人，眼下自然是在西夏王朝中位高權重的人物，楊浩吹完了牛皮，就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訴阿古麗，不料阿古麗心中有鬼，對號入座之下，只當這是楊浩說給她聽的，暗自心驚之下，她的手背在後面，向自己那幾名貼身女侍衛悄悄打個手勢，同時手掌輕輕滑到細若柳枝的腰間，狀似不經意地整了整腰帶，卻把短刀挪到了能以最快速度拔出來的位置，臉上露出一副顛倒眾生的迷人微笑，柔聲問道：「那麼王上打算如何對付她呢？」

　　楊浩微笑道：「本王本想派兩個刺客悄無聲息地幹掉他，不過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引他把全部實力暴露出來，一舉殲之，一勞永逸的好。所以，本王親赴甘州，來見妳阿古麗大人了，呵呵呵……」

　　楊浩下一句「本王想與妳共謀此事，除此奸孽」的話還沒說出來，阿古麗王妃兩道黑亮嫵媚的眉毛倏地一擰，掌中一柄雪亮的小彎刀憑空一閃，已然架在了楊浩的頸上，杏眼兇睜，冷笑道：「想殺我？老娘先做了你！」

第五八三章　驚聲尖叫

　　阿古麗這個舉動大出楊浩侍衛的意外，阿古麗對楊浩一直恭恭敬敬，在興州時兩個人人前做戲，似有還無的那種曖昧，楊浩這些貼身侍衛更是一清二楚，所以一見二人談話，而阿古麗的侍衛們站得又比較遠，所以他們也自覺地站開了些，驚覺不妙時已來不及救援。

　　侍衛們眼見大王被阿古麗制住，立即掣出兵刃，猶如兇狠的狼群向前猛撲過來，阿古麗的女侍衛也滿臉驚訝，但是卻未忘記自己的職責，一見如此情形，護主之心立起，馬上也拔出利刃迎上前來。

　　兩下裡眼看就要發生短兵相接的肉搏戰，情勢一觸即發之際，楊浩和阿古麗同時喝道：「住手！」

　　侍衛們同時站住，兇狠地瞪著對方，楊浩看著阿古麗，臉上漸漸浮起古怪的神色：「妳？就是幕後主使？」

　　阿古麗眼中倏然閃過一絲困惑：「你說的……不是我？」

　　楊浩無語，他怎知道，本來故作胸有成竹，只是為了給阿古麗幾分信心，居然就這麼誑出這麼一條大魚來，他盯著阿古麗道：「為什麼要背叛我？妳想要什麼，稱王稱帝？」

　　阿古麗此時已經明白過來，他剛才所說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奈何自己心中有鬼，越聽越覺得他說的就是自己，此番引自己出來，不知想了怎樣惡毒的手段要擺佈自己，她本就是暴雨雷霆、水火一般的性子，當下想也不想，憑著本能的反應要把危險扼殺在自己手中，不想卻是自投羅網，一時也是懊悔不已。

　　眼下已無從分辯，阿古麗咬牙道：「胡說！我只想要族人有個安定平穩的生活，有一條出路，心願足矣，稱王稱帝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我幾時有過這樣的野心？」

　　「那妳為什麼？」

　　「我……我什麼也不為，我根本沒想過要反你，根本就是……就是……」說到這兒，阿古麗也不知該怎麼解釋下去了。

　　楊浩看她既是懊悔又是焦急，一臉的左右為難，也不像個暗中謀略大事的人，便覺得其中大有隱情，可他實在想不出是什麼樣的隱情，令得阿古麗對號入座，把他口中的暗中謀反者當成了她自己，只得試探著問道：「妳無反意？本王現在已落到妳的手中，妳想怎麼辦？」

　　這一問，阿古麗更是沒了主意，殺了他？雖說他是秘密而來，可朝中絕不會無人知曉，而且就算能把他身邊這幾個侍衛都留下，可誰能保證他暗中沒有另佈伏兵？只消逃走一個，那便大勢去矣，就算鐵了心與李繼筠建立同盟，眼下也不是造反的時候，甘州勢必玉石俱焚。

　　不殺他？眼下已對他鋼刀加頸，我還有退路麼？此時放手，他肯放過我麼？阿古麗進退失據，遲疑半晌，方才色厲內荏地道：「我想怎麼樣？我想怎麼擺佈你，那便怎麼擺佈你，既已落到老娘手中，還由得你作主張麼？」

　　楊浩忽然笑了，笑的一臉燦爛地道：「在中原，女子三十以後，方可自稱老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妳還沒到三十歲吧？」

　　阿古麗只是偶見中原女子兇悍撒潑時自稱老娘，是得極有氣勢，所以方才狠勁上來，便也有樣學樣了，哪知這其中還有許多規矩，眼下竟被自己的階下囚給嘲笑了，登時脹紅了俏臉，怒道：「笑什麼笑，信不信老……我現在就一刀宰了你？」

　　「不信！」楊浩微笑道：「妳記著，真的想殺一個人時，千萬別和他說太多的廢話，要不然，說不定要反受制於人了。」

　　阿古麗冷笑：「你已在我掌握之中……」

　　一句話還未說完，楊浩忽然一歪脖子，只聽「嚓」地一聲，好像脖子斷掉了，整個腦袋向左一歪，橫亙在肩頭上，把阿古麗嚇了一跳，緊接著楊浩的手動了，右手一抬，並指如劍，便向她的手腕敲去。

　　阿古麗大吃一驚，馬上橫刀欲劃，憑著那刀子的鋒利，她自信這一刀下去，即便不能削斷楊浩的脖子，至少也能切開半邊，神仙也救不得他性命，不想用力一劃，那刀子竟紋絲不動，楊浩整個頭顱好像失去了頸椎的支撐，完全側向左邊，竟然用頸部肌肉牢牢地鉗住了她手中的刀。

　　阿古麗大駭，臂上用力，使勁向外奪刀，這時楊浩的手指已經到了，在她腕部一敲，阿古麗只覺半邊胳膊都麻了，若非正好用力拔刀，這一下便要刀子脫手。

　　楊浩屈指一彈，卸了她手上勁道，隨即便纏上了她的手腕，想要制住她，方才她含糊的言詞令楊浩大起疑竇，若不問明其中真相，他實難安心。不料香滑玉腕在手，腦袋堪堪抬起，楊浩眸中忽地精光一閃，原本要反扭過去的大手忽然變了力道，向自己懷裡一帶，阿古麗哎呀一聲，一跤便跌向他的懷裡。

　　這時阿古麗兇悍的勁頭兒都顯了出來，好像一隻武裝到牙齒的野貓，雖不如楊浩力大，被他扯得向前跌出，猶自杏眼圓睜，咬牙切齒，借著身子向前跌出的力道，左膝屈起，重重向他下陰頂去。任他楊浩有一身如何古怪的武功，也未必能練到這樣的地方。

　　楊浩沒想到她這時仍然伺機反撲，身形一扭，讓開了要害，阿古麗一膝重重撞在他的胯骨上，楊浩和阿古麗都覺痛楚難當，不由同時叫出了聲。這一聲叫喊還未落下，一支羽箭「噗」地一聲，便重重摜進了楊浩的肩胛，楊浩悶哼一聲，仰面便倒。

　　原來，方才楊浩想要扭住阿古麗胳膊時，瞧見她背後一點寒芒自蘆葦蕩中激射而來，直取她的後心，楊浩只道有人要殺人滅口，他滿腹疑問都著落在阿古麗身上，豈肯讓她糊裡糊塗死去，這才改扭為拖，把她拖過來只消順勢側身一閃，便可避過這致命的一箭，不料他也小瞧了阿古麗的身手，沒料到阿古麗猱身撲來，竟以膝蓋撞他要害。

　　事關一生性福所在，楊浩無論如何都要避開的，可是避過了下面，便避不開上面，這一箭本來取得是阿古麗的後心，結果斜斜上穿，竟然刺中了楊浩的肩頭，虧得這裡地勢較高，箭從下面的角度來，斜穿肩頭，未曾傷了骨頭，饒是如此，楊浩還是一聲悶哼。

　　二人倒在地上，阿古麗揮起一拳便向他肋下搗去，這一拳擊到一半，便瞧見他肩頭插著一支羽箭，心中不由一凜，手中力道急收，砰地一聲擊中了他的軟肋，卻未造成什麼傷害。

　　這時只聽四下裡慘呼悶哼聲起，抬頭一看，只見幾名貼身女侍刀劍落地，利矢破空而來，有的射穿了她們的胸膛，有的刺穿了她們的後頸，她們手抓著流血的箭簇，口中呵呵連聲，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搖晃著倒了下去。

　　而楊浩一邊的侍衛是面向蘆葦蕩站立，反應比她們快了一些，但是也只兩個逃脫了性命，利箭沒有射中要害而已。這些暗藏的刺客好快的箭、好準的箭。

　　「是誰暗下毒手？」眼見情同姐妹的幾個貼身女侍斃命當場，阿古麗激憤欲狂，翻身就欲爬起，不料剛剛爬起一半，身下的楊浩忽然一摟她的纖腰，摟著她在沙土地上幾個打滾，便滾到了她的一名仆倒在地的侍衛旁邊，伸足一挑，便將那死屍挑起，覆在了兩人身上，隨即就聽「噗噗」連響，兩人四周地面釘上了幾支利箭，那幾聲沉悶的，想必是射在死屍身上了。

　　這一切說來話來，卻只在電光石火之間，楊浩幾個侍衛在急如星火的利矢之下也大多喪了性命，剩下兩個負傷的侍衛拔刀舞動，撲上前去，口中大叫道：「大王快走！」

　　楊浩無暇多想，騰身跳起，一手提著那女屍腰帶，以肉盾遮掩，拖起阿古麗王妃就走，果不其然，對方的目標就是他們，這一起身，早有蓄矢待發的幾個神箭手利箭連珠般射來，二人以肉盾趨身疾退，閃到一堵風化蟻蛀已然半倒的泥牆下時，那死屍背上又中了幾箭。

　　這時那兩名亡命撲下去的侍衛也接連中了幾箭倒下，他們一身藝業也算不凡，可是身手再快，也快不過箭的速度，蘆葦蕩距他們立足處不過百步，正是箭矢力道發揮最強的距離，如何能避得開去，結果幾名忠心侍衛只片刻工夫，便盡皆身殞。

　　「是誰要殺你？」楊浩探頭向外看了一眼便縮回了身子，可就只這一眼，一支利箭便貼著他的耳朵颯然飛過，疾風颳得耳朵一陣辣熱。這是一群冷靜而可怕的箭術高手。

　　阿古麗怒不可遏地道：「誰想殺我？是有人要殺你才對！」

　　「哼，方才不是我拉妳一下，現在妳已經變成一具豔屍了，我肩頭一箭，本來可是射的妳的後心！」

　　「你放屁！誰殺我作甚？你楊浩仇滿天下，不知多少人巴不得你死，可我……」

　　「嗖嗖嗖！」二十餘支利箭自空落下，竟是改了直射為仰射。楊浩拖起阿古麗就走，心中暗暗估算：「刺客人數當在二十人上下，若是他們肯上前肉搏，憑我手中一口劍，除非是技藝卓絕的高手，未必放在我的眼裡，可要是有人纏鬥，有人放箭，那可大大不妙。」

　　楊浩一面盤算著，一面拖起阿古麗，先沿著那半堵矮牆穿過一幢坍了房頂的房子，然後蛇伏鼠躥，匆匆疾走，這時那些人已自蘆葦蕩中閃身出來，前面十多個手執利刃，後面十多個利箭緊扣在弓弦上隨時待發，飛速逼近過來，他們穿著普通回紇人的衣服，有的似牧人，有的是商賈，如果走在甘州街頭，絕不會有一絲異樣，可就是這樣一群人，現在幾乎已掌握了西夏國主和甘州二十萬回紇人頭領的生死。

　　最後閃出一個身材頎長的年青人，穿著一身普通回紇牧人的衣袍，普通羊皮鞘的彎刀斜斜插在腰間，他的臉顯得稍長，皮膚黧黑，神情有些冷竣，微陷的眼窩中一雙冰冷的眸子帶著些陰鷙和得意的神色：「絕對不能讓她逃掉，今天……她一定要死在這兒！」

　　這個人竟是阿里王子，阿里王子竟然潛回了甘州，而且出現在這裡。

　　「王子，和她會面的那個男人能是什麼人？身手不錯，看起來好像還很有身分。」在他身邊，一個年過半百、神情沉穩的男人，有力的大手緊緊握著刀柄，疑惑地說道。

　　由於他們站在蘆葦蕩中，並沒有看到面對面站立的楊浩和阿古麗動手，只知道阿里王子勢在必得的一箭被那個男人破壞了。

　　阿里王子的臉有點發黑，冷笑道：「能是什麼人，左右不過是那耐不住寂寞的賤人勾搭的姘頭。哼哼，也虧得她是在幹這見不得人的勾當，只帶了寥寥無幾的人到了這黑水廢墟，要不然，我還找不到機會下手。追緊點，管他是誰，一起幹掉，只有幹掉阿古麗，我們才有機會把甘州重新掌握在手中！

　　「裡面的人聽著，本王子只要阿古麗的項上人頭，只要你把她交出來，本王子可以放你離去，又或者，你願意投效於我的話，保你有一份大大的前程！」

　　外面傳來阿里王子的勸降聲，不過卻沒有人闖進來，陽光自破敗的房頂斜照進來的廊道中，躺著四具屍體，那是被楊浩摞倒的回紇武士，楊浩在那狹窄空間裡搏鬥時也險險中箭。

　　這幢房子十分破舊，不過房舍寬大，建築中多採用了巨木大石的原料，所以非常堅固，歷經數百年風吹雨打，蟲蝕蟻蛀、沙土侵襲，沒有任何的修繕，仍然能基本保持完整，可以想見當年這處建築應該是月氏古城中富有權貴、甚或重要官員的府邸。

　　楊浩和阿古麗避在一間還算完整的房間裡，從規格和位置看，這裡大概是當初房主的書房所在，如今也是整個風化嚴重的建築中保存最為完好的一個房間。

　　兩人對外面的呼喊聲充耳不聞，阿古麗撕下自己的裙襬，正在幫楊浩包紮著肩頭的傷口。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暫時結成了同盟，哪怕這種同盟關係再脆弱，但是面對著如今力量最強大的、要取走他們性命的共同敵人，兩個人只能站到同一陣線。

　　威逼利誘沒有奏效，外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嗵嗵」的響聲，楊浩探頭看了一眼，臉上不由變了顏色，他們不知從哪兒截來一段樹幹，正在撞擊破壞牆壁。這裡的建築風化嚴整，風大一些都會有些強撐多年的建築會轟然倒坍，何況是蓄意的破壞，只要他們擴展出足夠大的空間，那麼就可以充分發揮弓箭的威力，楊浩的武功也將失去憑恃。

　　楊浩嘆道：「阿里王子，想不到竟然是他……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妳若久不回府的話，妳府裡的人會不會尋來？」

　　阿古麗沒好氣地道：「除了我身邊這些人，根本沒人知道我去了哪兒，更沒人知道我去見什麼人，就算他們出城尋找，一時半晌又怎會尋到這裡來？」

　　楊浩敏銳地捕捉到了話中更深層次的意味：「這麼說……妳來之前，對我並無多少戒意，如果妳真的有心謀反的話，當不致如此大意。可是，為什麼妳又誤以為我說的是妳而對我拔刀相向，其中到底是什麼緣故？」

　　楊浩的目光在黑暗中炯炯發光，透人肺腑，阿古麗卻馬上移開目光，閉上了嘴巴。什麼緣故？她當然知道，只是她現在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她不能說給楊浩聽，哪怕因此引來楊浩的誤解。她是甘州回紇人的大頭人，蘇爾曼是她的部下，蘇爾曼找她商議謀反，她同意也就罷了，不同意也應該自己解決這件事情，比如聯合另一個大頭人斛老溫對蘇爾曼施加壓力，約束他的行為，而不能把他交出去。

　　把他交出去，是對族人的背叛和出賣，那樣的話，她還如何面對自己的族人？那時，不只是估固渾五萬部落民，恐怕所有的族人都會質疑她的立場。那樣的話，阿古麗就裡外不是人了，所以這苦，她只能自己咽下，哪怕是受人誤會，也比受自己的族人鄙視好些。更何況，她對蘇爾曼兩個兒子的死，心中不無歉疚，所以對蘇爾曼總是存了些維護之意。所以，她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透露，除非楊浩馬上就要死了，帶著這個秘密去棺材。

　　楊浩見她不答，便冷哼一聲道：「這筆賬，以後再算！大敵當前，先考慮怎麼脫身吧。我還有人，因為全帶出來的話容易招人耳目，所以留在別處，他們知道我來了這裡，見我不回的話就會尋來。咱們只要多堅持一會兒，便脫身有望了。」

　　楊浩頓了頓，又道：「現在手上有幾壺箭？」

　　阿古麗道：「兩張弓，兩壺箭。」

　　楊浩道：「我現在開不得弓，只能靠妳了，我再去取幾壺箭來，妳持弓，我用劍，只要這間房子不是一碰就垮，咱們守住這唯一的出口，就能等到我的人來。」

　　楊浩說著，提劍在手，躡手躡腳地竄了出去。

　　方才闖進房中的刺客，已經被他殺死三人，取走了兩張弓兩壺箭，第四具屍體就是阿古麗用箭射死的，因此那些刺客現在在外面也不敢輕易露出身形，而是站在外面破壞著建築。

　　楊浩提著小心悄悄潛去，將另外兩具屍體上的箭壺解下，又悄悄摸了回來，阿古麗貓兒般縮在黑暗中，一雙眼睛琥珀般熠熠放光，眼看著楊浩悄然往返，她的心頭忽然一跳，一個極為大膽而危險的念頭浮了上來。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可是離開這裡……離開這裡對她而言並不意味著噩夢的結束，而是噩夢的開始。不給楊浩一個滿意的答覆，楊浩絕不會對她施以婦人之仁。要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她將永遠失去自我。出路在哪兒？

　　看著楊浩越來越近的身影，阿古麗的心口越跳越快：「殺了他，殺了他，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彷彿一個長著犄角的小魔鬼在她的腦海裡不斷地誘惑著她，在她耳邊不停地說著：「阿里王子此來雖是要殺妳的，卻是為妳解了大圍。殺了楊浩吧，就算妳也死在這裡，妳的族人卻可以得到保全。妳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族人的安全嗎？弒君的罪責，阿里王子會為妳背起來。何況，妳未必會死，憑著四壺箭，妳可以牢牢守住這裡，一直俟到他的侍衛們趕來，殺了他，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殺了他！」

　　阿古麗的心裡殺機越來越重，可是另有一個模糊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在不斷地把她自魔瘴中喚醒：「不可以這樣做，如果不是他，你已經死了，你不能恩將仇報。他對你著實不錯，向他認罪，向他懇求，求他赦免你的罪，赦免蘇爾曼的罪。」

　　「阿古麗！」

　　楊浩自明亮處返回，眼睛略有不適，搜索著她的所在喚道。楊浩這一叫，阿古麗心中彷彿炸起一道驚雷，倏而想起了楊浩剛才說過的那句話：「這筆賬，以後再算！這筆賬，以後再算！」

　　聲音在她耳邊不停地迴響，阿古麗殺機陡盛，完全蓋過了心中另一個聲音，可此時兩人已然接近，此時已來不及開弓放箭，一見楊浩貓腰閃入，阿古麗忽然攥緊那柄彎刀，大叫一聲道：「對不起！」

　　聲落，刀落，昏暗中寒光一閃，便刺向楊浩的頸部。

　　楊浩的心頭倏然掠過一絲寒意，他下意識地一抬手，「砰」地一聲響，阿古麗的尖刀刺中了楊浩手中的箭壺，楊浩勃然大怒，阿古麗，簡直就是一條美女蛇，這個時候，她竟然還想殺掉自己，殺掉我，她能得到什麼？這個瘋狂的、愚蠢的女人！

　　楊浩鬆開箭壺，抬手一拳，擊中了阿古麗的下巴。阿古麗呃地一聲叫，仰面便飛了出去，彎刀卡在箭壺上，也脫了手。楊浩緊跟著躥進一步，憑著印象飛起一腳狠狠踢去。

　　阿古麗的這一刀，真的惹火了楊浩，此時楊浩已是辣手摧花，絕不容情了！

　　阿古麗卻也不弱，幼時練就的摔跤術這時派上了用場，她修長的雙腿一伸，便纏住了楊浩立地的一條腿，使勁一絞，便將他絆倒在地，然後腰桿兒一彎一伸，整個身子尺蠖般一彈，八爪魚般纏住了他，兩個人開始了一場拳腳肉搏。

　　小腹、兩肋、胸口、大腿，毫不留情地打擊好像狂風暴雨一般，懷裡的身子香軟曼妙，可是那感覺卻絕不香豔，拳擊、肘頂、膝撞、掌臂，她的力道不如自己，但是像一隻瘋狂的野貓，那滋味也實不好受，而楊浩雖然只有一隻手，反擊卻更加沉重有力，只是混亂中也很難找到要害。

　　「轟！」一聲巨響，牆上忽然破了一個巨洞，陽光陡然射了進來，隨即四、五十支利箭化為一縷縷流光疾射而入，篤篤篤地射在對面牆上，十多個人，一氣射入數十支箭，全部用的是一弦三箭的高妙手法，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原來，前方破壞廊壁的動作只是一個掩飾，他們真正主攻的是這間房屋的後面，後面的房舍早已垮塌成泥，他們使了巨木，一舉撞爛了牆壁，隨即十餘支利箭疾射而入，這些利箭並非攢射一處，他們應該是早已做了分工，各射一個方向，如果楊浩和阿古麗此時不是纏鬥在地上，不管他們站在哪個位置，牆壁突破，強光突現的剎那，也要至少中上一箭。

　　可是打破阿里王子的頭他也想不到屋裡邊本該同甘共苦的這對野鴛鴦居然起了內訌，這些箭大體都是射向人體站立時胸腹要害的位置，沒有一支射向地面的，所以所有的箭都射空了。

　　楊浩和阿古麗也呆住了，兩個人停了動作，一齊向幾乎垮塌了一整面牆的破洞望來。阿里王子睜大雙眼，驚愕地望著裡面的情形，只見在他印象中一向嬌豔嫵媚的阿古麗王妃此時灰頭土臉，好像一頭兇狠的母豹，她雙腿分開，以一個很不雅的姿勢蹲坐在地上，一手據地，一拳高舉，好像正在用力砸下。

　　緊接著，土磚泥土一動，下邊冒出一個人來，呸呸地吐著泥土，阿里王子這才發現，阿古麗王妃並不是坐在地上，而是坐在楊浩的胸口，呃……準確地說，還得往上一點兒，再往上一點的話，那渾圓的臀部就完全壓在楊浩臉上了。

　　她據地的那隻手其實是揪著楊浩的腰帶，高握的拳頭正準備打下去，根據她所坐的位置和手臂的長度，這一拳下去的著力點應該在楊浩兩腿之間。也就是說，要不是阿里王子適時撞塌了牆壁，驚住了二人，那麼一片昏黑之中，兩人不辨東西，這一拳捶下去，某人就要「雞飛蛋打」了。

　　而楊浩卻也不是躺在那兒挨打，他一條手臂使不得大力，不過另一條手臂卻完好無損，此時阿古麗坐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從阿古麗的肋下穿過去，臂彎箍住了飽滿的酥胸，大手扼住了纖細的脖子，只要一發力，就能把阿古麗那優雅如天鵝的脖子硬生生扭斷，讓她再也做不出那俏美靈活的動脖舞蹈動作。

　　阿里王子的人全集中在破牆口，呆呆地看著屋裡的兩個人，屋裡的兩個土人也呆呆地看著他們，好像一幅群塑，過了好半晌，阿里王子才清醒過來，深吸口氣，喝道：「殺了他們！」

　　「吱呀呀……」弓弦一陣響，就彷彿是接到了號令，一陣更大的吱呀呀聲響了起來，阿里王子一怔，所有的箭手也是一怔，一齊慢慢的、慢慢的低頭，看向自己腳下，因為那種吱呀呀的聲音就來自他們腳下。

　　「吱吱……轟隆！」

　　整個地面猛地塌了下去，一個巨大的陷洞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吞噬了，楊浩和阿古麗也不例外，阿里王子和他的箭手們尖叫著摔進地洞，緊跟著楊浩和阿古麗也滑落進去，然後是泥沙和土壤，最後，搖晃著倒下的房頂轟隆一下蓋在破洞上，騰起一團巨大的塵土。

　　這裡實在是太破舊了，剛剛倒塌的一切和風化腐爛的其他建築看不出有什麼區別，彼此混然一體，好像這裡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第五八四章　地下城

　　「啦咾依……我心愛的羊羔……」

　　楊浩被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驚醒了，頭還迷迷糊糊地，意識卻漸漸清醒，歌聲在耳邊徘徊，這歌曲本身是悠揚、奔放的，如果手執牧羊鞭，站在藍天白雲下，驅趕著成片的牛羊，最適宜唱這樣的曲子，如今在黑暗之中，唱歌的人又刻意把聲音放得輕柔，聽起來便另有一種纏綿悱惻的味道。

　　「你要吃上好草，我不怕把路兒跑。不管溝有多深，也不管山有多高，只要你能快快上膘，我甘願把路兒多跑。啦咾依──我心愛的寶貝，你快好好吃草……」

　　楊浩呻吟一聲，喃喃地道：「能不能……不要鬼叫啦，這裡太黑，聽著……滲得慌……」

　　「你……你還沒死！」黑暗中傳來先驚後喜的叫聲，聽起來並不太遠，隨即便又變得落寞起來：「不死……也快了……」

　　楊浩試著想動，卻感覺胸口處很沉重，這才發現有一大堆土石瓦礫壓在身上，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土石中掙扎出來，舉目四顧，黑沉沉一片，完全看不見東西，楊浩問道：「妳怎麼樣？我們掉下來……多久了？」

　　阿古麗淡淡地道：「我的腿……摔斷了，我們掉下來很久了，現在外面應該已經天黑了，你的人沒有找到這裡來，他們……大概根本不會想到我們會在他們的腳底下吧。」

　　楊浩的心也沉了下來，模糊的記憶中，似乎掉下來的時候摔得很深，這個地穴應該不淺，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摸了摸頭，好像掉下來時摔破了，不過現在傷口處已經乾凝，傷勢不是很重。楊浩從懷裡取出火摺子，晃著了借著微弱的光四下瞧了瞧，身後不遠處就是牆壁，楊浩走過去摸了一番，發覺這是直上直下如同刀削的牆壁，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火摺子不能燃燒太久，這已是他唯一的取火工具，楊浩迅速熄滅了火摺子，重新在瓦礫堆上坐了下來。

　　方才火摺子點亮的時候，阿古麗已經看清了他的位置，這時火摺子熄滅，地穴中重歸黑暗，阿古麗才輕輕一笑：「不用找了，我已經找過了，這裡是圓形的直上直下的地穴，四壁大概是滲了糯米汁的夯土打就，光滑如鏡，沒有一處可以攀爬，從摔下來的時的感覺，我估計至少有五丈高，這是大概是以前主人躲避兵災戰禍的地方，或許上下用的是懸梯，如果有，現在也早就腐爛了。」

　　楊浩沒有搭腔，過了許久，才緩緩問道：「妳為什麼要殺我？」

　　「我們都要死了，你還關心這個問題？」

　　「我收到的情報中，沒有妳要造反的消息，從妳當時驚愕的表情看，也不像，可妳……為什麼要殺我？」

　　「……」

　　「我不想……黃泉路上還是妳殺我，我殺妳的。妳我好歹同葬一穴，也算前世修來的緣分，現在，妳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水上鴛鴦，雲中翡翠。憂佳相隨，風雨無悔。引喻山河，指呈日月。生則同襟，死則同穴。聽到楊浩說同葬一穴，阿古麗心中忽然升起一陣難言的滋味，似乎她和楊浩之間，悄然出現了一絲聯繫，雖然細若蛛絲，卻是直指肺腑。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地道：「反正……已經是要死的了，告訴你也無妨。沒錯，我並沒想過要反你，至少現在沒有。我要殺你，只因為……」

　　黑暗中，楊浩聽著她娓娓的訴說，阿古麗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淒然一笑道：「現在，你知道了？」

　　楊浩沉默了一會兒，輕輕一笑道：「不錯，很不錯。」

　　阿古麗詫異地道：「什麼不錯？」

　　楊浩道：「妳很不錯。折家五公子，妳聽說過麼？」

　　阿古麗道：「這次去興州，我才聽說過她的事情，聽說她和你……」

　　楊浩「嗯」了一聲：「妳和她很像，都很堅強，為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捨得付出一切，如果妳和她早認識，也許會成為朋友也說不定。但是，妳和她也有相同的毛病。」

　　「什麼？」

　　「妳們都喜歡自作聰明，或許說妳們自我的意識太強，認準了的道理，便堅定不移地想要去做，卻不知道，妳的選擇未必是對的，甚至是大錯特錯。」

　　阿古麗反問道：「錯了？我哪裡錯了？」

　　楊浩道：「妳想把事情瞞下來，就只有兩個選擇。第一，蘇爾曼是妳的族人，哪怕妳不贊同他的做法，也要硬著頭皮跟著他去做。那樣，表面上看來，妳是保護了妳的族人，實際上是把更多的族人拖下了水。蘇爾曼想造反，妳不想，妳有沒有想過妳的族人、斛老溫和他的族人甚至蘇爾曼的族人想不想造反？」

　　楊浩加重了語氣道：「妳縱容了他一個人，結果是拖累了全族的人，妳不要忘了，妳現在是甘州回紇人的首領，妳的責任不只是保護他們，還有引導他們，試圖把全部族人拖入戰火的人，就算他是妳的族人，也是妳的敵人，可妳並沒有這個意識。妳就想一個不分是非，一味寵暱孩子的大家長，只會慣壞了他們！」

　　阿古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還有第二？」

　　「有。第二，就是妳和斛老溫聯起手來約束他，禁止他聯合李繼筠，做出有害於全族的事來。我想，這也是妳正在考慮的事情。問題是，妳難道看不出他已經走了多遠？當他已經完全瞭解了對方的身分和意圖，就不再僅僅是妳的一個引見人了，他已經陷得太深，如果妳想限制他，他會背叛妳，甚至會加害妳，以圖謀更大的權利來達到他的目的，妳有沒有想過？」

　　阿古麗沉默不語，楊浩也靜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在河西一十八州之中，甘州和涼州，是我賦與自治權力最大的地方。因此這兩州的情形最為特殊，涼州以吐蕃人為主，甘州以回紇人為主，這兩個民族在這兩州佔據了絕對多數，其他諸族的百姓只佔很小一部分。要想讓這裡安定團結，少生事端，採用部落自治是比較恰當的辦法，同時……也說明了我對你們的信任！妳為什麼不相信我？

　　「我可以在這裡屯駐重兵，但是我遷不來足夠多的其他民族百姓以中和此地居民成分的獨立性。調撥一支大軍，耗費大量財力物力且不說，而且用以震懾一個亦民亦兵的強大部族，只會適得其反。或者在妳的部族中安插一些毫無根基的朝廷官員？也不足取。

　　「前者，就算沒有有心人從中挑撥，激起駐軍與居民之間的衝突，兩者間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而漸起矛盾。而後者……呵呵，當初朝廷在廣原就曾經這麼幹過，程世雄的廣原鐵板一塊，朝廷的官員根本就插不進去，反而令得當地將官時刻猜忌小心。

　　「我選擇給你們最大的權力，讓你們自己管理好自己。我給你們最大的幫助，讓你們有安定富足的生活。除了要遵從朝廷的法紀，在外交和軍事上服從朝廷的命令，你們享有最大的權力。這樣，經過三、五十年，甘州和涼州與其他各州再沒有什麼區別，百十年後，妳是吐蕃族人亦或是回紇族人，只是戶籍路條上的一個記載，河西諸族之間再沒有任何區別，泯然眾矣，這就是我的打算。

　　「難道妳不希望河西漢人把你們看成一家人，而是把你們當成胡族蠻夷？難道妳認為，非得堅持你們的與眾不同，才是保護你們族人的權益？人生而為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百姓們想要安居樂業，一家人其樂融融，是我想做到的更能滿足他們的需要，還是妳在做的分裂能給他們？頭人酋領們想要世代榮華，我已經給了你們，難道推翻我的統治，讓河西十八州重歸戰亂，諸州之間打打殺殺，權貴世家傾覆傾軋，反而更符合妳的利益？當蘇爾曼想要造反的時候，妳是應該維護他這隻害群之馬，和我作對，還是應該難護更多回紇族人的利益，果斷地除掉他這個禍害？」

　　阿古麗囁嚅地道：「我……我……我看你不斷地遷移我的族人到興州一帶去，我……我擔心你在削弱我的勢力之後，為了把我的族人全部納入你的治下就……就會卸磨殺驢……」

　　楊浩沒好氣地道：「為什麼這麼想？就因為妳見多了爭權奪利？卸磨殺驢！妳還真像一頭漂亮而愚蠢的驢子。」

　　阿古麗出奇地沒有反駁，好想默認了楊浩的呵斥，只是期期艾艾地道：「你……你這次來，想對我說什麼？」

　　她沒有聽到回答，卻聽到瓦礫碎塊一陣嘩啦亂響，然後腳步聲到了她的眼前，「嚓嚓」幾聲之後，火摺子一閃，一支火把點燃了，光線一亮，阿古麗迅速閉起了眼睛，然後慢慢張開一道縫隙，就見楊浩站在身前，竟已赤裸了上身。

　　阿古麗大吃一驚，雙手據地，驚慌地退後道：「你……你想做甚麼？」

　　楊浩哼了一聲道：「找出路！」說著便自顧走開了，阿古麗這才發現他脫了上衣纏在一截朽木上，做成一支火把，正在迅速觀察著四下的動靜。

　　這個洞穴果然是圓形的，直徑大概在三丈左右，四壁很結實，由於洞穴中太黑，即便把火把舉得很高，也看不到很遠的距離，楊浩一邊摸索著牆壁，一邊敲敲打打，四下裡都是實心的，而且光滑如鏡。

　　阿古麗知道自己想歪了，臉上不禁一熱，幸好楊浩根本沒有注意她。她暗暗鬆了口氣，說道：「省點力氣吧，四壁這麼高，沒有什麼可以攀爬的東西，上不去的。」

　　楊浩道：「我不想等死，我還有妻子、孩兒，還有忠心耿耿的部下，哪怕有一線希望，我也不會放棄。」

　　阿古麗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你有值得留戀的東西，而我……什麼都沒有。」

　　四下搜索了一圈，牆壁上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而腳下大多是磚石瓦礫，偶見幾根朽木，也既短又爛，根本不中用，楊浩心中沉重，慢慢走到阿古麗身邊，一屁股坐下來，把漸要熄滅的火把往磚石瓦礫的縫隙中一插，說道：「怎麼沒有？妳一心要維護的族人，難道不是妳的牽掛？」

　　阿古麗輕輕搖頭：「不，那不是牽掛，而是責任。我活著，那是我的責任，我死了，便與我全不相干，族人們會選出一個新頭人，無論生死，都不再需要我操心。我的丈夫，在生死關頭想要我做替死鬼；我的部下，在我的部落剛剛安頓下來後，又想拖我一起造反……你死了，有人想你，有人會為人哭，而我死了……夜落紇會笑，蘇爾曼……也會大大地鬆一口氣吧……」

　　楊浩沉重地道：「我若死了，開心的人比妳更多。夜落紇、蘇爾曼、李繼筠、尚波千、趙光義……還有那個我想挖出來的陰謀者，他藏的好深，我本來……想要妳幫我引他出來的，現在困在這裡，我只擔心……」

　　他說到這裡，忽然像看到了什麼，身子向前一探，然後一把抓住火把，對阿古麗道：「移開一些。」

　　「啥？」

　　楊浩急不可耐地道：「我說，挪開妳的尊臀！」

　　「啊？」

　　「就是屁股！」

　　「喔！」阿古麗莫名其妙地向旁邊挪了挪，在她身下，是凝結成塊的一大塊泥板，旁邊貼著牆壁露出一腳寬的縫隙，火把照去，下邊似乎不是實地，而是空的。

　　楊浩瞿然一動，把火把遞給阿古麗道：「妳拿著，下邊似乎還有洞口。」

　　阿古麗在一邊拿著火把，楊浩開始不斷地搬挪起石塊來，大塊的石頭瓦礫都搬開了，搬的過程中，不斷有些細小的碎石泥土滾下去，那裡貼牆似乎真的有一個幽深的洞口，楊浩貼近了去，似乎能感覺到有微微的風貼著臉頰吹過。

　　「有空氣的流動，那就說明，這裡不僅有洞口，而且一定與外面相通。」楊浩大喜過望，搬挪的更加起勁了。

　　碎落下來的磚石瓦礫橫七豎八，有的地方中間有相當大的空隙，所以搬去上邊橫豎雜陳的石板泥塊，有時很快就能清理出一大片地方，楊浩向下挖著，洞口越來越明顯，當他拖出一具砸著血肉模糊的屍體之後，斜斜向下已經騰出了足以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就在這時，越來越弱的火把飄搖幾下，「噗」地一聲熄滅了。

　　※※※

　　「此路不通，往回走。」

　　楊浩說著，看看手中漸要熄滅的火把，眼睛瞟向阿古麗，阿古麗立即一縮身子，雙手抱住了胸口：「不，不行……」

　　「不行也得行。」楊浩舉著火把向她逼近一步，火光把二人的身影映在牆上，就像大灰狼逼近小白兔，但是聲音卻忽然軟下來：「王妃，大姐，妳不脫不成啊，我現在就剩下腰間一塊遮羞布了，我脫光了也無濟於事啊。」

　　「可……可我……」

　　楊浩一臉正氣地道：「生死關頭，何拘小節？」

　　阿古麗瞪起杏眼，又羞又憤地道：「你當然可以不拘小節，我……我若再脫，如何見人？」

　　楊浩翻個白眼道：「這兒除了咱倆，不是沒有旁人嗎？」

　　「那也不成，我堅決不脫！」

　　牆上的影子伸出一隻巨大的可怕的大手，聲音帶著幾分猙獰的味道：「快！」

　　火把重新明亮起來，阿古麗的上身只剩下一條胸圍子。本來楊浩是架著她走的，自打上衣脫去後，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與楊浩並肩而行了，於是轉而趴到了楊浩的背上，由她舉著火把，楊浩拔足疾行。

　　在那碎石瓦礫下邊，果然還有一處暗道，進了這暗道之後竟是別有洞天，下面是一條條交錯縱橫的暗道，通向許多寬敞的空間，腐爛的糧食、朽壞的兵器，唯獨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兩人下來時已扒光了那死屍身上的衣服用做火把，因為沒有油，火把燃得很快，兩個人搜索了三條暗道後，就已燒光了那刺客死屍的衣料，繼而楊浩便扒下了自己的衣服，現在六條暗道搜索完了，楊浩已經扒得赤身裸體，只能把主意打到阿古麗身上了。

　　阿古麗挺著腰桿兒，不想完全趴到他的背上去，她現在只能盼著楊浩盡快找到出口，否則，在家國天下和她的個人名節之間，她很清楚楊浩會如何選擇。

　　「此路不通，再找下條。」

　　阿古麗看著手中搖搖欲滅的火把，絕望地道：「依我看，出路就只有咱們掉進來的那一條，餘此之外，根本再無出路。」

　　「不可能，狡兔三窟，這裡曾經屯集著大量的糧草、軍械，是黑水城極其重要的所在，怎麼可能只留一個出口，繼續找。」

　　說完，楊浩把阿古麗輕輕放下，阿古麗一聲尖叫，按著他的肩頭道：「你別轉過來。」

　　楊浩攤手道：「那妳想怎麼辦？」

　　阿古麗怯生生地問道：「能不能別再讓我脫了？」

　　楊浩嘆了口氣道：「那妳說，我能讓誰脫？」

　　背後沒了聲音，過了許久，認命的一聲嘆息，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接著一隻手抖抖索索地把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破爛裙子遞了過來，火把在這時再度熄滅了……

　　「這座黑水城，到底是什麼來歷？為什麼成了一片廢墟？」

　　楊浩背著阿古麗，邊走邊問。

　　這時不只阿古麗無地自容，楊浩也有些不自在了，只得沒話找話，轉移注意。

　　阿古麗輕輕咳嗽一聲，以掩飾自己的窘態：「據說漢朝初年，這裡是匈奴王的都城，這附近有一條大河，叫黑水，所以這座城池就叫黑水城。那時月氏國才是西域最強大的國家，西域諸國都向月氏國拱手稱臣，繳納貢賦，派遣質子，月氏國大敗匈奴，匈奴被迫繳納了大筆的黃金珠寶，並把單于的兒子交給月氏國做質子，黑水城也被月氏國佔據。

　　「後來，這個質子回到匈奴，繼承了父汗之位，他就是後來赫赫有名的冒頓單于。冒頓單于勵精圖治，使匈奴漸漸強大起來，由於他熟悉月氏國的情形，在爭戰中漸漸佔了上風。後來，繼任的單于更是大敗月氏，殺其王，以月氏國王的頭顱做了便溺的器具，以羞辱其族。

　　「月氏國被擊潰後，一部分逃到了更遠的西方，留下來的便以這黑水城為中心，生活在河西地區，由於他們身居東西交通要道，東西商賈往來，使得這裡異常富庶，所以只是留下來的這部分月氏國人仍然十分的富足，但是他們的武力已經遠遠不及匈奴人了。」

　　阿古麗頓了頓，又道：「關於這黑水城的覆滅，有一個傳說，傳說漢人統治河西的時候，派了一位韓將軍駐守在黑水城，有一天，城裡來了一個鶴髮童顏的雲遊老道，那老道手裡提著一籃子紅棗黃梨，沿街叫賣：『棗梨……棗梨……』

　　「可棗梨價錢很貴，誰也買不起，他滿城轉了一圈，便出西門而去，消失在霞光之中。韓將軍得知此事後，覺得有些蹊蹺，反覆思索後才恍然大悟：『棗梨』不就是『早離』嗎？這分明是老道暗示：『早離此城』。韓將軍當機立斷，馬上率領全城軍民撤離了黑水城。果然，當晚便狂風驟起，沙土漫天，一夜之間黃沙就把黑水城淹沒，後來沙土漸漸吹落，又顯現出現在這個樣子。」

　　「不可能！」楊浩斷然道：「我聽說過河西地區因為河流改道，或者出現流沙，於一夜間讓一座城池消失的故事，但是黑水城廢墟的樣子，並不像是被黃沙掩埋過。」

　　阿古麗道：「不錯，其實……黑水城覆滅的真正原因，就是因為匈奴人。留在黑水城的月氏人已經向匈奴人稱臣了，可是匈奴人因為他們的單于曾在月氏國為質為奴的原因，一心想滅亡了這個國家，可是如果硬拼，月氏人明知必死，拼命反抗，必然也會給匈奴人造成很大的損失，於是匈奴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襲擊了黑水城，屠滅全城，並把城池付之一炬……」

　　她剛說到這兒，楊浩忽然止住腳步，低聲道：「噤聲！」

　　阿古麗立即住口，楊浩側耳聽聽，忽然退出了走了一半的暗道，拐進了最後一條還沒有試過的通道，腳下走得飛快，堪堪走出百米距離，就聽一陣清晰的狂笑聲不斷傳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找到出口啦，我找到大月氏國的寶藏啦，大月氏國的寶藏啊，阿古麗已經死了，我能重新掌握二十萬甘州族人。有了這些真金白銀，我就能招兵買馬一統河西，哈哈哈哈……」

　　阿古麗變色道：「是阿里王子，他還沒有死！」

　　楊浩不答，腳下卻變得又輕又快，前行不遠，身形一拐，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前面不遠是半倒不倒的兩扇門扉，一邊門環上插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裡邊是一間寬大的庫房，庫房中珠光寶氣，金燦燦銀閃閃俱都是靄靄浮動的光茫，也不知放了多少金珠玉寶。

　　自漢初月氏國黑水王朝覆滅，迄今已七、八百年之久，當年藏在這裡的糧食已經化成了泥，軍械已巧爛如柴，唯有這金銀珠寶，即便蒙塵，火光一照，仍是瑞氣千條。

　　阿里王子撲在那些珠寶上，正在縱聲狂笑。

　　楊浩將阿古麗慢慢放下，提起長劍走了進去。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腳下無聲，阿里王子竟然全未察覺。阿古麗扶著門扉，手中舉著火把，看著那一片金光燦爛中，好像他的身子也幻現出一圈光環的阿里王子，再看著飄向他身後的楊浩，目中漸漸露出奇怪的神色。

　　她看了看門扉上的火把，看得出，那應該就是這地穴內的東西，火把上纏的油泥火布歷數百年之久還未完全失去功效，火光明亮而穩定，映著她的眸子，她的眸子便彷彿是兩顆黑寶石般熠熠放光。

　　她沒有往裡邊看，因為她知道裡邊馬上會發生什麼，阿里王子潛回甘州，是為了殺她。她陷落在這裡，是因為想殺楊浩。而現在，他們的生死都掌握在楊浩手中。

　　阿里王子是一定會死的，接下來呢？就算這裡有出路，楊浩會放過她麼？方才他們一起尋找出路的時候，他們相互扶助，現在出路有了，又有了一個王國的寶藏，那麼阿里王子死後，接下來楊浩的快劍就該砍下她的頭了吧？

　　所以，即便女人是對珠寶最感興趣的動物，阿古麗也沒有對滿屋的珠玉看上一眼，馬上就要死了，她寧願多看一眼火把，多看一眼光明，因為她馬上就要永遠浸入黑暗之中了。

　　阿里王子像瘋了一樣還在大笑，他實在忍不住這麼開心，阿古麗死了，他此來甘州的目的達到了；本來以為必死，結果竟被他找到了出口；這還罷了，他還意外地發現了當年月氏王國的無窮寶藏，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哈哈哈，這麼大的一筆寶藏，有了它，我就能重振甘州回紇，什麼尚波千、楊浩，統統不在話下，我要一統河西，一統隴右，一統中原……」

　　「依我看，你還是一統地獄去吧！」

　　一個冷冷的聲音忽然在他頭頂響起，嚇得阿里王子一個哆嗦，猛地一個翻身，身後堆如小山的金珠銀錠嘩啦啦地淌了下來，阿里王子急急向後一退，失聲叫道：「你也活著？」

　　「阿里王子，沒想到你的見識竟然如此淺薄！」

　　楊浩橫劍當胸，三尺青鋒如秋水般流淌著寒光，他屈指彈劍，龍吟聲大作，風度翩翩，儼然絕世高手。只可惜他此時一副相撲手的打扮，幾乎一絲不掛，實在有損絕世高手的形象。

　　楊浩淡淡地頷首道：「昔年大月氏國不但有這些寶藏，更有無數忠心耿耿的子民，它可曾一統河西？還不是在匈奴人的鐵蹄下，落得個滿城屠滅，連知道這些寶藏下落的人都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你父子倒行逆施，人心盡喪，不要說區區一個月氏國的寶藏，就算給你一座如賀蘭山般大小的金山，你能成得了什麼事？」

　　阿里王子眸子倏然一縮，忽地抓起兩枚金錠，劈面向楊浩擲來，同時一個翻身便欲站起，「叮叮、噗！」三個聲音幾乎一氣呵成，劍刃如游龍輕蕩，盪開了兩枚金錠，自阿里王子的肋下刺了進去，劍刃入腹足有一尺，自右脅入，刺穿了左胸心臟，阿里王子倒在金錠堆裡，汩汩的鮮血流出，染紅了身下的黃金，他的身子有一下沒一下機械地抽搐著，每一次抽搐，腹腔中都湧出更多的鮮血，漸漸的，他眸中的光芒黯淡下來。

　　楊浩手中劍鋒輕揮，劍上血滴飄落，劍刃仍然雪亮如霜，果然是一柄絕世好劍。

　　殺死了阿里王子，楊浩的目光只在那些金沙、金塊、玉石珠寶上瞟了一眼，便馬上四顧起來，很快，他就找到了出口所在，那塊封堵洞口的厚重石頭足有一人高，粗糙而原始的卡槽，沒有什麼精巧的機關，卻更適合長時間的使用，設計創意十分巧妙，只能從裡邊打開。阿里王子已在這裡敲敲打打地找過一番，正是找到了這個出口，這滿地的金銀才有了存在的意義，他才欣喜若狂的。

　　楊浩欣然走向阿古麗，她只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再羞窘地躲閃，而是挺起了胸膛，咬著牙說道：「殺我之前，可不可以……讓我先穿件衣服？」

第五八五章　借勢而行的智者

　　阿里王子染血的長袍裹住了阿古麗姣美的身姿，因為赤身裸體而羞窘不安的神情褪去，阿古麗的神情安詳起來。她慢慢在地上坐下，搬過自己的傷腿盤坐在那兒，將優雅頎長如天鵝般的頸子向前一探，平靜地道：「你可以動手了。」

　　楊浩凝視她一陣兒，在她對面也盤膝坐了下來，阿古麗正延頸待死，觸目所及，卻是他赤裸、健壯的一雙大腿，還有雙腿之間僅用一塊遮羞布包裹著的……臉上不由一陣羞熱，她抬起明眸，睇睨著楊浩，不明白他的用意。

　　楊浩橫劍膝上，輕輕彈劍沉吟：「殺妳，很容易，不過……阿古麗大人莫名身死，總該有個緣故吧，何況，我這次秘密來到甘州，無緣無故不便現身。這原因……要怎麼找呢？」

　　阿古麗冷冷地瞪著他，一言不發，楊浩雙眉突地一揚，欣然道：「有了，我可以先殺掉妳，然後帶著妳和阿里王子的屍體出去，找一個所在置屍於地，阿古麗大人深恨夜落紇父子，與他們已解下不共戴天之仇，這事兒甘州上下無人不知，如果阿里王子潛回甘州試圖對妳不利，結果同歸於盡，那結果絕不出人意料。」

　　阿古麗心中一慘：她對楊浩動刀的時候，打的也是推諉於阿里王子的主意，如今楊浩想的果然也是同一個辦法。現世報，來得快呀。

　　「阿古麗大人死了，甘州就得有個新主人，妳的部落就得有個新頭人。這樣，我的機會就來了，蘇爾曼一定想爭奪甘州之主的位置，而我則可以利用斛老溫和妳部的新頭人，挑起他們三部之間的爭端，等到三部內耗精疲力盡的時候，蘇爾曼的利用價值也就沒了，那時我就可以將蘇爾曼部一舉殲滅，至於妳的部落和斛老溫的部落，所餘殘兵敗將再無半點威脅，我可以兵不血刃地把他們徹底分解，永除後患，妳說這個主意好不好？」

　　阿古麗嬌軀一震，一雙微帶忿意的眼睛瞬間變成了懇求的神情：「阿古麗試圖刺殺大王，罪該萬死，可我的族人沒有罪，還有斛老溫，他……完全不知情，他們都是你的子民，大王，求你……」

　　「妳現在知道求我了？」

　　楊浩的臉色陰沉起來：「當蘇爾曼找妳合謀對付我時，妳大概唯一的考慮，就是失敗的後果吧，可曾把我當成妳的君上？當妳兩次三番把刀刺向我的要害的時候，想的大概只有殺死我，保全妳和妳的族人，可曾把妳當成我西夏國人？我能信任妳？我能信任妳的族人？」

　　楊浩單掌一拍地面，整個人騰身而起，穩穩地立在地上，手中的劍颯然舉起。

　　「大王，阿古麗知罪了，阿古麗願一力承擔，求大王慈悲，饒過我那些無辜的族人！」

　　阿古麗只道他的劍馬上就要落下，情急之下不顧腿上巨痛，向前一撲，跪到了地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泣聲哀求道：「求大王慈悲，我的族人無辜啊。十四年前，一聲天災，大瘟疫瀰漫整個甘州，阿古麗的爹娘親人，全在這場大瘟疫中喪命，阿古麗成了一個孤女……」

　　阿古麗泣不成聲地道：「我的族人奉我為頭人，可我那時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我根本不能帶領族人，更不能給他們什麼，他們保護我，養育我，像我爹娘在世時一樣尊敬我，沒有他們，阿古麗早就餓死了，又或淪為奴婢，大王，求你開恩……」

　　阿古麗情急之下不顧一切，緊緊抱著楊浩的大腿，臉頰貼著他的肌膚，楊浩想起方才所見她妖嬈的身段，背負她時那滑嫩而有彈性的肌膚，心中不由怦然一跳，一陣異樣的滋味使得他有了些反應，楊浩生怕她發現自己的異樣，掙了下身子，發窘地道：「放開我！」

　　阿古麗忽然發現他下體微微隆起，心中靈光一閃，忽然道：「大王若肯垂憐，阿古麗……阿古麗願意侍奉大王，只求……只求大王開恩，饒過我的族人。」

　　楊浩沉聲道：「就算我肯答應妳，妳就相信，我不會事後反悔麼？」

　　阿古麗忽然一怔，僵住了身子。楊浩又道：「甘州，是回紇人的天下，我便是委派過來幾個官員也無濟於事，如果我不能保證甘州回紇人忠心於我，如果……我不能鏟除蘇爾曼之流對我心懷叵測者，妳以為，我會為了妳的族人，將更多的國人拖入戰火之淵？妳太天真了！」

　　阿古麗的手無力地滑落下去，整個身子萎頓在地，楊浩道：「當初，為了解甘州之圍，妳冒充夜落紇的女兒獻美與我，現在，妳又想利用自己的身子？那一次，如果妳真的行刺成功，必也葬身我的軍營，夜落紇可曾有一絲半點的猶豫？俟後，夜落紇聲東擊西，再一次出賣了妳，而且搭上了妳全族的人，在他眼中，江山富貴，哪一樣不比妳更加重要？妳是瞧不起我楊浩，還是說，認定了我是個好色之徒，明知道甘州有這麼多的隱患，還會色令智昏，為了一個女人而放任威脅的存在？我承認，妳很美，足以令一個身心正常的男人心動，包括我，可是妳若以為我楊浩比那手下敗將夜落紇還要不堪，可以用社稷大業博女子之歡，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楊浩冷誚的話，讓阿古麗嗅到了其中的所蘊含的冷酷和血腥，她知道，楊浩說的都是實理。含羞忍垢，主動獻身，已擊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自尊，楊浩冷酷的回絕，把她唯一的希望也消滅了。作為一個頭人，她對本族，一向只感覺到責任和義務，這個沉重的負擔壓得她透不過氣來，所以當她以為將葬身地穴，再無出路時，她反而沒有多少悲傷和絕望，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輕鬆。她在黑暗中輕輕哼唱著少女時代所唱的牧羊歌，整個心都放飛到了藍天白雲下，輕揮牧羊鞭，無憂無慮，天真無邪。那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了。死了也好，她可以找回童年的夢，重新做回一個不需要堅強外殼的女人。

　　可是楊浩，打碎了她的夢想。他親口告訴她，要殺死她，還要利用她的死，把她的族人全都拖進戰亂之中。失去了她，她的族人將在與斛老溫和蘇爾曼的爭權奪利中勇士死傷殆盡，老弱淪為奴僕，然後……他們已失去反抗力的所有人，都會被楊浩重新安置。失去了青壯的族人，在西北這種相對艱苦的地方，自己無法放牧和耕種為生，最後將全部淪為他人的奴僕。這一切，都始於她對楊浩的不忠，她想弒君的罪孽。

　　極度的自責，絕望和悲觀，讓一向在人前堅強兇猛的阿古麗像風中的一片落葉般簌簌發抖，她忽然雙手抓向楊浩的利劍，仰起脖子，閉起一雙美麗的眼睛，想要用那鋒利的長劍割斷自己的喉嚨。既然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那麼……就選擇逃避吧！

　　可是在那個可恨的男人面前，連死都成了奢望，楊浩手腕一揚，利劍便高高舉起，避開了她的雙手。阿古麗喃喃地道：「殺了我吧，求你讓我死！」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楊浩說了一句話，只是一句話，便讓她已徹底絕望的心重又活了過來：「妳若真想拯救妳的族人，只有一個人才辦得到。」

　　阿古麗探向空中的雙手停了下來，她跪在楊浩面前，仰起頭，好像虔誠的信徒仰視著她的神明：「什麼人？」

　　楊浩好像真的成了神棍，神神道道地道：「妳自己！」

　　※※※

　　阿古麗王妃失蹤了。

　　當天晚上，甘州知府衙門就覺得有些蹊蹺，不過阿古麗離開的時候說過要去城外打獵。甘州雖也依著朝廷的官制建立了衙門，不過其生活方式、統治方式沒有那麼快改變過來，這個自治權極重的州城，基本上仍然按照原來遊牧民族的習慣生活著，所改變的只是頭人酋領們的官名和建制罷了。

　　因此阿古麗這個知府兼都指揮使，所行使的職權就是以前的部落頭人，州城中納稅、治理、司法各個方面基本上都沿襲原來部落的習慣，因此她並不需要每日升衙署案，處理公事，因此偶有出巡事屬尋常，甘州雖不富裕，卻畢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城池，城池外面近處的野物並不多，要狩獵沙鼠飛狐，怎麼也得馳出幾十上百里地，這才西域廣袤遼闊的天地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她當晚沒有回來，卻也未必就是出了事情，夜宿於野外也是可能的。

　　但是等到第二天下午，還是沒有阿古麗的消息，阿古麗本族的部眾開始恐慌了。狩獵三、五日不歸，甚或十天半月不歸，都屬平常，不過身為一州之主，事先並無特殊交代，那就有些異常了。甘州飛騎四出，四下搜索，很快，就在甘州城西北黑水城廢墟發現了十幾具屍體，其中就有阿古麗的幾個貼身侍衛。他們沿著地上乾涸的血跡一路追尋，發現血跡繼續向西北方向延伸，時不時的總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或者是棄落的兵刃、或者是刮在荊棘上上的衣服碎片，或者是一具屍體，追出四十里地之後，徹底失去了一切蹤跡。

　　蘇爾曼和斛老溫聽說之後，盡皆大驚，紛紛派出自己的人馬，加入了搜索的行列，搜索持續了三天，最遠搜索到了距甘州兩百里的地方，始終沒有任何發現，雖然沒有發現阿古麗本人的屍體，但是誰都知道，她已凶多吉少了。

　　斛老溫、蘇爾曼和阿古麗部落的幾個頭人坐下來商議了一番，由斛老溫和蘇爾曼聯合暫攝甘州政務，一面繼續加強搜索，一面命人飛報國主楊浩，剛剛過上幾天太平日子的甘州，重又籠罩起一層無形的陰霾。

　　蘇爾曼這幾天一直有點心緒不寧，那日他向阿古麗引薦了李凌霄、魏忠正之後，阿古麗當場沒有表態，只和他們約定了以三天為限，到時再作一個答覆。在甘州百姓的眼中，七王妃潑辣彪悍，乃女中猛虎，蘇爾曼雖然不是阿古麗的知己，但是多年來一直共進共退，對她的真實脾性，卻比大多數人更清楚。他知道，對此大事，阿古麗必然有所猶豫，得給她留出思考的時間。不過蘇爾曼還是有相當大的把握，可以軟硬兼施，迫她就範的。

　　不料第二天阿古麗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蘇爾曼不知她的失蹤和自己的密謀是否有所關聯，所以急急把李凌霄、魏忠正送出了自己的府邸，安置在甘州城外一個偏僻的小村落中，府中安排了許多侍衛，出入時身穿軟甲暗藏利刃，同時密令自己的部落心腹做好了隨時應變的準備。

　　幾天下來，他冷眼旁觀，發現阿古麗的失蹤和自己全無關係，所有人的反應，絕對沒有半點是針對自己的。阿古麗被何人襲擊，現在生死如何，他始終不知道，卻知道這對自己絕對是一個好機會，如果他能抓住這個機會，把甘州掌握在自己手中，至少擴大自己的權力和影響，那麼不管阿古麗是否能夠活著回來，對他的大計都是大大有利的。

　　而且，阿古麗生返的希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對方既然把她的親信侍衛盡皆殺光，不管是與她有私仇，還是出於什麼其他目的，都沒有把這個掌握著二十萬人馬和一座雄城的回紇王妃釋放回來的道理。然而他想大權在握，最大的阻力就是斛老溫。

　　阿古麗對她本族的子民照顧得實在是太好了，所有能為他們爭取的，她都為他們去爭取。所有能替他們做的，她都搶著替他們去做。所以她的部落老的一輩垂垂遲暮，年輕的一輩沒有一個能獨當一面，因此阿古麗一去，她的部落便毫無威脅。

　　而斛老溫不同，他想謀得權力，主要是想對付楊浩，而斛老溫對權力，比他還要熱衷。論勇武、論資歷、論部族的實力，斛老溫都不在自己之下，此人為人油滑，人緣威望又比自己好，如果競爭起來，自己未必是他的對手。

　　當初，受到夜落紇嫡系部落排擠的時候，他們結盟相抗，是並肩作戰的朋友，現在夜落紇家族遷移青海湖，阿古麗生死未卜，甘州回紇二十萬部民的統治權，已經把他們變成了競爭對手。而權力的鬥爭，從來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溫情脈脈，昔日的戰友，在蘇爾曼心中已經被擺到了敵人的位置上。

　　中午，蘇爾曼藉口出城尋找阿古麗王妃的下落，去了一趟安置李凌霄、魏忠正二人的小村落，三人密議一番後，蘇爾曼返回了甘州城。他本來還搖擺不定的心，被李凌霄、魏忠正舌粲蓮花的遊說之下徹底堅定下來，他要利用阿古麗遇刺失蹤的機會，除掉斛老溫這個潛在的也是一旦確認阿古麗身故之後必然的競爭對手。

　　斛老溫一死，他就是唯一有資格控制甘州的人，到那時為了維持甘州的穩定，朝廷也只能任命他做甘州之主，他便可以調動最大的力量，從容部署自己的計畫。原本，他只想借李繼筠之力復仇，現在，隨著阿古麗的生死未卜，他的心中更多了一個理想：或許，他也有機會與李繼筠平分河西，自立為回紇可汗！

　　至於斛老溫的死因，完全可以推在擄走或殺死阿古麗的兇手身上，為了把戲做得逼真，他甚至已經想好，到時候自己一定要挨上一刀。

　　蘇爾曼回到府裡，正要打發自己的僕人去給斛老溫捎個口信，他們不大講究中原的拜帖、請柬，想要會見、洽談，派個奴僕去知會一時，大家約好時間地點也就是了。不想斛老溫倒先派了人來，正在府中等他，一問來由，正是要約他相見。

　　眼下甘州為主，他們二人聯手把持大權，有什麼事都要商議一下。阿古麗王妃下落不明，二人不好堂而皇之地到知府衙門署理公務，而不管到誰的府邸中去，都未免有一種屈尊就教的意味，無形中先要矮了人家一頭。這種意思兩個人都沒有明著說過，可是彼此心裡都有數，因此一直在知府衙門對面的八方樓相見，八方樓是甘州除了汗宮、佛塔之外唯一的一座樓式建築。

　　這正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蘇爾曼欣然應允，暗自安排一番，待到了時辰，便帶了隨從侍衛往八方樓赴約去了。為了把戲做得逼真，不讓任何人疑心到自己，在妥善安排了動手的人手之後，他自阿古麗失蹤之後，頭一次脫去了軟甲。

　　蘇爾曼離開府邸時候，斛老溫也剛剛離開府門，他抬頭看了眼有些陰沉沉的天氣，翻身跨上了戰馬。

　　※※※

　　「斛老溫大人，做大事者不拘小節。當初楊浩兵臨城下，大軍重重包圍，戲不做真一些，怎麼能吸引他的人馬，從而於合圍之中露出一線生機？大汗以你們為誘餌，本是迫不得已。為了戲做得夠真，大汗還不是把自己的王妃也搭上了？此乃梟雄所為，相信換了斛老溫大人，以大人您的雄才大略，也會作出這種選擇。

　　「可是一家人畢竟是一家人，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總比楊浩要親近些吧？如今大汗在河西已佔據了青海湖以西大片草原，其領地比甘州這貧瘠之地還要富庶，可謂兵強馬壯，實力較之在甘州時尤有勝之。大汗現在正與尚波千爭奪隴右，既不能、也不想重歸舊地，我阿里作為父汗的長子，這次甘冒奇險返回甘州，只是放心不下留在這裡的二十萬族人。

　　「父汗當時迫於無奈，棄下這麼多族人，心中不無歉疚，如果有可能，他當然要照拂一下自己的族人。漢人有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想必你能明白我父汗的心意。當然，我也不必瞞你，殺掉阿古麗，也是我此行的一個重要目的。

　　「她對楊浩過於妥協，一味的俯首聽命，會損害我回紇人的利益，甘州二十萬回紇人，我想你來做這個大頭人，遠比阿古麗更合適，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女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是不會理解父汗良苦用心的，她會不遺餘力地想法報復，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她就會成為楊浩最大的助力，可是你斛老溫卻得做她的馬前卒，無論成敗，與你斛老溫大人有什麼好處呢？」

　　阿里王子此來，還有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夜落紇當日把自己的女人當作棄卒，他帶走的萬餘士卒人人心中有數，雖然在青海湖，七王妃阿古麗的名字是一個絕對的禁忌，但是這件事仍然在暗中流傳，大損夜落紇的令譽，這對正在利用回紇王姓血脈的高貴身分招兵買馬的夜落紇來說，是一個無法掩蓋的致命傷。而這個人若是死了，尤其是營造出一副死在楊浩手中的假象，對修復他的令譽來說，是大有裨益的，但是這個理由，和事成之後的詳細運作，阿里王子當然不會說給他聽，阿里王子只是想利用這一件事，創造最多的收益罷了。

　　斛老溫目光一凝，問道：「那麼……你想要什麼？」

　　「河西隴右，遠未稱得上安定太平，尚波千、羅丹、李繼筠、楊浩，個個野心勃勃，無論如何，擁有二十萬人口的甘州，不應成為我們的敵人。我只要甘州的族人不為楊浩所用，來日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同族不會自相殘殺！」

　　「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想動手，就需要掌握她的行蹤，我只需要你給我提供消息，其他的什麼都不需要你做，當阿古麗死於楊浩毒手的傳言四起的時候，你還可以大力闢謠，以維護楊浩，謀取他的信任。我，就是要送一份大大的富貴給你，你只要記住這份情就夠了，來日，我們總有相見的時候。」

　　斛老溫很想再問他一句「為什麼選擇我，而不是蘇爾曼？」可是他不必問，也知道原因。蘇爾曼的兩個兒子都死在楊浩手中，但是也算是死在夜落紇手中，先後幾次，明知楊浩的陌刀陣、鐵甲騎勢不可擋，卻一再嘗試突圍，用來突圍的炮灰，就是估固渾部。蘇爾曼恨楊浩，更恨夜落紇。

　　然後，斛老溫在沉默了幾天之後，按照約定的方式給阿里王子傳了一句話，就這一句話的消息，便決定了阿古麗的生死。當阿古麗失蹤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斛老溫是最意外也是最沒有感到意外的人。

　　阿古麗下落不明，他並不吃驚卻要強作吃驚，但是隨後發現多具屍體，卻始終沒有阿古麗本人，而且阿里王子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他作為知情者，對這種異樣情形卻是最意外又得強作正常。不管如何，他原本只是想動一動嘴皮子，博一個做人上人的機會，現在他不想動手也得動手了。

　　阿古麗雖然死不見屍，但是以他的估計，也是凶多吉少的機會大些。如果這個時候做等事態變化，天知道興州那邊會做如何反應？如果這甘州知府兼都指揮使的職位落到別人手中……那便悔之晚矣。

　　阿古麗離奇的失蹤，貼身侍衛的死亡，以及令人無法辨識的幾具刺客屍體，使得人人都知道有一股外來的勢力意圖對阿古麗不利，而這些人現在藏在哪兒，還有什麼意圖，同樣無人知曉，而且迄今為止，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斛老溫。

　　那麼，如果他替這些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在哪裡的刺客殺一個人，是不是可以很清白地清除自己權力路上的障礙呢？

　　今天的邀請，就是他作出的選擇。

　　※※※

　　甘州城東，一家漢人開的皮貨店。前邊是店，後邊是宅，雖不繁庶，卻極寬廣，院子裡曬著許多尚未清洗、鞣製的動物毛皮，空氣中有股難味的腥臭味兒，人一走過去，就嗡地驚起一片蒼蠅。

　　等趕到後邊的小院兒，氣味就弱了許多，尤其是最後進的那間小屋。房間不大，雪白的牆壁，新裱糊的窗子，陽光透進來，十分光明卻不刺眼。

　　一個年老的婦人坐在榻邊，正小心地解著繃帶，一圈一圈小心地解下，取下夾板，一條修長筆直、粉光致致的大腿便呈現出來，大腿渾圓豐滿，如同玉柱，小腿纖秀美麗，肌膚緊繃，膝蓋處沒有較深的顏色，也沒有突出的骨頭，十分流暢地把大腿小腿連接在一起，透出一種令人心旌搖動，神魂顛倒的美麗，只是在小腿一側，露出一片淤青浮腫，破壞了長腿整體的美觀。

　　「嘖嘖嘖，瞧這腿子，老婆子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腿呢，別說是男人，女人都要心動呢。」

　　「大娘說笑了。」阿古麗靦腆地笑笑，又抿住了嘴巴。

　　她的腿沒有外傷，不過左小腿摔折了，現在正了骨，夾了夾板，不過為了好得快些，還需要外敷藥物。藥力透骨，滋養傷處，以使其盡快康復。

　　那老婦人小心地將藥膏塗抹在傷處，重新為她包紮完畢，端起藥盤兒告辭離去。

　　阿古麗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大腿，患處清清涼涼，繼而細細癢癢，讓人恨不得想要扭動搔癢，可她只能強耐著，她穿著不多，只是寢臥的小衣，因為天氣還熱，腿腳不便，免了歇息更衣之苦。貼身薄軟的內衣，盡顯身體曲線的凸凹，酥胸堅挺而豐滿，柳腰圓潤而纖細，尤其是那兩條不著寸縷的修長大腿，放射著無限肉欲魅力。

　　修長的大腿，秀氣的小腿，然後是一雙白玉如霜，纖巧秀氣的天足……

　　「真的呢，這樣的一雙腿，何止是男人，就連女人，也該著迷吧？」

　　阿古麗癡迷地盯著自己的大腿，陽光透窗而入，已經變得柔和，柔和的陽光照在她的腿上，好像看不到一根汗毛，皮膚晶瑩剔透，發著玉一般潤澤的光，室中似乎因此更為明亮而又旖旎香豔。

　　修長的手指從大腿輕輕滑下去，嬌嫩豐盈，膩如脂玉，這是何等誘人的綺靡，何等動人的媚豔？

　　阿古麗眼中，倒沒注意那輕折的柳腰，和舉臂之間更形壯觀的堆玉雙乳，遠比這修長渾圓的大腿更具致命的殺傷力。

　　「我承認，你很美，足以令一個身心正常的男人心動，包括我……」

　　阿古麗耳畔忽然響起了這句話，香腮不由一陣臊熱，那時……和赤身裸體有什麼區別？什麼都被人看了去，一輩子何時這般狼狽過？

　　有那麼一陣的心猿意馬，讓她的眼神迷離起來。這幾天只在此靜心修養，什麼也不用她去想，什麼也不用她去做，從來都是她去為別人考慮、決定、指揮一切，現在這種生活，對她而言，實是已多年不曾享受過的幸福，連帶著讓她的心志也脆弱起來，好像變成了悲風傷雨的林黛玉。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臉頰，落在精緻的鎖骨處時，紅脣中卻發出悠悠一嘆：「還不是……不為所動麼？」

　　門扉輕扣幾聲，驚醒了癡癡思想的阿古麗，她急忙拉過薄衾，蓋住了身子，這才喚道：「請進！」

　　楊浩應聲而入，臉上帶著成竹在胸的微笑：「阿古麗，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有內奸照應，阿里才能盯得住妳。嘿嘿，妳這廂生死未卜，他果然就跳出來了。」

　　阿古麗一下子抓緊了被單，骨節處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他是誰？」

　　「還是讓你的人來告訴你吧。」楊浩負著雙手，悠然閃向一邊，在他身後又出現一個一身回紇牧人衣衫，身材精瘦矮小的男人，阿古麗急道：「脫木耳，那個人是誰？」

　　那回紇牧裝男子躬身答道：「是……斛老溫大人……」

　　「是他，竟然是他？」

　　自己的心腹這麼說，她還豈能有半分懷疑，阿古麗的臉色一陣慘白：「曾經患難與共，如今各懷機心，我……還能信任誰？」

　　楊浩一指自己的鼻子，悠然自薦道：「當然是我，現在，妳肯照本王說的去做了麼？」

第五八六章　將計

　　八方樓是一處酒樓，是甘州豪紳巨賈洽談生意慣常選擇的所在。甘州的部落頭人們派頭還沒有中原官員那麼大，相對來說作風要樸素得多，蘇爾曼和斛老溫雖以此處作為日常會見，商量公務的所在，也只是長期定下了一個包廂，並沒有停了人家的生意，霸佔整個八方樓，何況八方樓本是阿古麗的族人所開，他們縱然想霸佔，也得顧忌一下阿古麗，這個女人可是比較護犢的。

　　此刻不是飯時，再加上這兩天因為阿古麗失蹤的事，城裡城外到處都是馳騁往來搜尋她下落的武士，因此大家都盡量不出門，免得無端惹禍上身，所以八方樓客人不多。

　　蘇爾曼趕到的時候，斛老溫已經到了，斛老溫坐在樓下喝茶，並不急著上樓，聽到蘇爾曼趕到的消息，斛老溫馬上迎出門去。

　　「蘇爾曼兄弟。」

　　「斛老溫兄弟。」

　　兩個人在門楣下相遇，一如既往地迎上前去，笑容可掬地做了個擁抱禮。心裡既已存了殺氣，看著對方的眼神，與往昔便有些不同，動作也有些僵硬。只不過二人都心中有鬼，所以只當是自己心理原因造成的，誰也沒有想到，對方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今天動手。

　　他們更加沒有預料到的是，對方都是選擇了在這個大門口動手，因為一旦進入酒樓，雖然未必就沒有殺死對方的機會，卻不利於殺手的潛逃，如果死在他們定下的那間包廂之中，自己又脫不了殺人的嫌疑，因此在大庭廣眾之下，在酒樓門口這個人來人往，最容易隱藏行跡的地方動手，便成了他們最好的選擇。

　　兩個人寒暄著，把臂轉身，正欲跨進八方樓大門的時候，一支冷箭自街對面疾射而至，直取蘇爾曼的後心。冷箭無聲無息，準確度毋庸質疑，但是天不從人願，街上這時恰恰在一輛馬車駛來，冷箭直入馬耳，健馬痛嘶，仰天直立，將那馬夫都拋到了地上，痛得那馬夫哀呼不已。

　　慘叫聲驚動了正欲跨入大門的蘇爾曼，回頭一看，蘇爾曼不由大吃一驚，立即按住了刀柄。與此同時，他的幾名侍衛業已橫於他的身前，警覺地看向四周。

　　斛老溫的手段當然不只於此，一箭落空，路旁推車賣果子的，階石旁擺攤賣首飾頭面的、優哉悠哉行於路上的幾個行人，便不約而同拔出利刃，向蘇爾曼猛撲過來，在酒樓裡面，也有一桌食客掀翻了桌子，抽出鋒利的佩刀衝了過來，刀光如匹練，頃刻間便連傷數名侍衛，將蘇爾曼團團圍住。

　　蘇爾曼出發之前，業已安排了刺客，不過他是接到斛老溫的邀請才趕來的，事先無法預料是否能與斛老溫在門口相會，所以他雖選擇了相同的地點，時間卻定在他離開八方樓的時刻。依照以往的慣例，斛老溫會與他同時離開，那時就是他的人動手的時候，因此他的人雖已先他一步趕到現場，並且同樣巧妙地佈置起來，卻沒有即刻動手的準備，斛老溫驟然發難，不但蘇爾曼身邊的侍衛們全無準備，就是已經埋伏於左近的殺手也陷入驚愕之中，一時反應不過來。

　　於是，鋼刀呼嘯，殺氣盈庭，蘇爾曼頃刻間便陷身於必死之境。

　　※※※

　　「我自己？我怎麼救我的族人？」

　　「我給妳妳想要的，妳給我我想要的，妳的族人也就是我的子民，他們的安危，自然我來負責。」

　　「大王想要什麼？」

　　「我要妳的忠心，絕對的服從和忠誠。」

　　「……」

　　「怎麼？為了保住妳的族人，妳連自己的身子都不惜獻上，反而吝於獻上妳的忠誠？」

　　「阿古麗……只是不懂，我該如何向大王效忠？」

　　「阿里並不知道我的身分，他這次來，是追蹤妳出來的。那麼在妳的身邊，就必然有他的耳目。妳恨夜落紇入骨，就是他父子的敵人，如果有機會殺妳，他當然不會放過。但是作為夜落紇的長子，作為夜落紇身邊極重要的人，他絕對不會在夜落紇秣馬厲兵地要與尚波千一爭高下的時候，千里迢迢跑回甘州，就只為了殺妳。」

　　「大王的意思是說……」

　　「沒錯，一定有更大的利益，他才會來，不出所料的話，在妳的部族當中，已經有人與他勾結在一起了，這個人的地位和現有的權力絕對不低，除掉妳之後，這個人還有希望獲得更大的權力，除非如此，阿里不會翻越祁連山，冒險回到甘州。」

　　「這個人能是誰？」

　　「妳都不知道，我又怎麼知道呢？我只知道，蘇爾曼應該沒有可疑之處。就算他不會把兩個兒子的死遷怒於夜落紇的借刀殺人，只憑他與李繼筠有所勾結，就絕不會再搭上阿里這條線。不過，妳若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其實倒也容易得很。

　　「阿里來殺妳，那個人一定知道內情，現在阿里和他的人都死了，如果妳也失去蹤跡，下落不明的話，這個人會若無其事，靜待事局變化嗎？絕對不會，他會做好事機敗露的準備，還會利用這個機會攫取權力，不管如何，他一定會有所行動，我們只要靜觀其變，等著他露出馬腳就成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如果……導致甘州大亂，各部落間傾軋爭鬥，一團糜爛，就算……就算我重新出現，怕也無法收拾局面了。」

　　「妳若擔心出現這樣的後果，就該狠下心來，想辦法把事態的發展主動掌握在妳的手中，挖出內奸，血洗禍害，如此，才能保全妳那些無辜的族人。」

　　「我……我該怎麼做？」

　　「呵呵，這就是戰場上人如虎、馬如龍的巾幗英雄阿古麗大人麼？我現在對妳倒是真的放心了，妳……根本不具梟雄之資，此事之後，照顧甘州二十萬子民的責任，妳還是放心地交給本王得了，至於妳麼，還是放下自己承擔不起的責任，乖乖做個正常的女人吧。」

　　想起在黑水城地下寶庫中的這番對話，想起自己與他赤裎相見，獻身遭拒、被他調侃訓斥的經歷，阿古麗的俏臉暫態又變得滾燙起來。可是羞窘的感覺剛剛升起，轉而想起楊浩對她的吩咐，又不禁心亂如麻。

　　對蘇爾曼和斛老溫，她是真的既傷心又失望，可是依著她的性子，她寧願堂堂皇皇與之一戰，哪怕戰死沙場，也是酣暢淋漓，可是按照楊浩的辦法……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在黑水城地下寶庫中，她被楊浩摧毀的不只是一個女人的羞恥心和自尊心，還有一個上位者的自信心和勇氣，她不斷地安慰自己，肯答應楊浩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避免她的族人之間更大的爭鬥和仇殺，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之內，可是她心中很清楚，這種溫順和服從，並不只是一個臣子對王上的臣服，還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臣服。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她就像一匹不馴的野馬，本能地反感對她的控制和馭使，哪怕是面對大汗的時候。可是當她堅硬的外殼被擊碎，把最柔嫩的本質完全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的時候，她的心靈和她的肉體同時淪陷了，她感覺到，自己甚至有些喜歡這樣的感覺：被他凌駕其上，被他馭駕、控制。

　　「讓我做妳的可汗，戰旗飛舞如雲，鐵矛多如森林，勇敢的戰士追隨著我，越過高山，越過草原……藍天是我的廬帳，我就是天上的太陽，而妳，我美麗的新娘，就是那夜晚明媚的月光。只有在妳溫柔的懷抱裡，我才肯放下弓和盾，讓妳撫慰我身心的疲憊和創傷……」

　　不知不覺，她又哼起了歌，她從小就喜歡唱歌，可是自從她的父母雙親過世，年幼的她早早地放下牧羊鞭，成為一族之長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唱過歌，如果在心底的哼唱不算數的話。重新放開她百靈般的歌喉，是在黑水城廢墟下面，在她以為必死，將要卸下沉重的責任，去見她久別的爹娘的時候。

　　這時她下意識地又哼起了歌，歌聲哼出，腦海中不知不覺地便幻想出父親當年挎弓執矛，手提大盾的形象，但是童年時父親的形象在她的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了，不知不覺的，那形象便漸漸修正變成了楊浩的模樣，當她唱到美麗的新娘時，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身穿盛妝，坐在氈帳裡面，滿臉羞紅和幸福的少女，少女婉然低頭，輕撚衣襟。她的可汗提著馬鞭大步走了進來，用鞭梢輕輕挑起少女尖尖俏俏的下巴……

　　歌聲戛然而止，阿古麗忽然有些害怕，她感到，似乎有一隻惡魔，悄悄佔領了她的心靈。

　　※※※

　　楊浩的房間裡，竹韻正輕聲稟報著事情經過。

　　「大王，看樣子蘇爾曼也動了對付斛老溫的念頭呢，冷箭射出的時候，我弄驚了一匹馬，替蘇爾曼擋了一箭，小燚則暗使手腳，拖住了受斛老溫指使的刺客，這時候，四下裡又有許多扮作尋常路人的人突然出手，反向斛老溫殺去。」

　　「哼！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後來怎樣？」

　　「後來，阿古麗安排的刺客及時殺到，三方混戰在一起難辨敵我，小燚暗助阿古麗的人殺死了斛老溫，又協助他們安全逃走，之後知府衙門的人出面，抓住了斛老溫手下的幾個活口，問明了刺客的身分，得到了口供，現已同蘇爾曼合兵一處，查抄斛老溫府，搜緝他的家人去了。」

　　「小燚呢？」

　　「小燚正尾隨蘇爾曼，以防他有異動。我一直跟到了斛老溫府上這才回來。斛老溫府上已經有人得訊逃離，返回了他們的部落，相信用不了多久，斛老溫部就會殺回甘州，問罪於蘇爾曼了。」

　　「嗯！」楊浩輕輕點了點頭：「很好，這樣的話，阿古麗就可以及時出現了。明天一早，妳護送她離開，讓蘇爾曼做幾天土皇上吧，甘州先亂上幾天，然後妳陪同阿古麗，帶領她本族兵馬以及張浦從肅州調來的人馬正大光明地回甘州。

　　「這一次，我要把甘州的反叛力量全引出來，甘州距我興州山高路遠，中間還隔著涼州、靈州，李繼筠既然把主意打到了甘州，沒道理不同興州那些對我不滿的拓跋氏貴族有所接觸，我讓阿古麗虛與委蛇，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通過蘇爾曼，引出隱藏在拓跋氏部落中的那個大禍害，畢全功於一役！所以，蘇爾曼這個人，還得讓他活著，活得香滋辣味，順風順水啊，哈哈……」

　　「是，大王已經吩咐過了，竹韻知道分寸。」

　　竹韻輕輕一笑，又道：「其實，大王本不必讓阿古麗派人行刺的，她的族人都是慣於在戰馬上衝鋒陷陣的豪傑，對於輾轉騰挪的小巧功夫並不在行，殺一個斛老溫而已，我和小燚輕而易舉就能辦到，要她派人反而礙手礙腳，其實我要殺斛老溫確也容易，倒是掩護阿古麗差遣的刺客離開，著實費了不少手腳。」

　　楊浩搖頭笑道：「那是不同的，阿古麗必須參與其中，這叫投名狀，懂麼？本來，我是想派暗影侍衛出手的，他們的藝業雖也不凡，想不露絲毫痕跡地完成此事還是有些難度，幸虧妳們兩個及時趕來，這個難題迎刃而解。」

　　說到這裡，他面容一正，鄭重地道：「竹韻，這一次，妳和小燚於兩軍陣前生擒拓跋寒蟬兄弟，立下了大功，妳們離開之前，我曾經說過，只要我拿得出的，妳要什麼，我無有不允。君無戲言，現在是我實現承諾的時候了，妳想要什麼，可以說了。」

　　竹韻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臉蛋先有些紅了。

　　楊浩見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不禁奇道：「有過則罰，有功則賞，賞罰分明，一向是我用人之本。妳立下許多功勞，給妳一份厚酬是天經地義的，有什麼不好意思？」

　　「我……其實……那啥……」

　　楊浩忍不住笑了：「說吧，妳的性子，什麼時候這麼吞吞吐吐的過？有什麼儘管說出來。」

　　「我……我……」竹韻支吾半晌，才忸怩道：「我還沒想好，要不然……要不然就等回到興州，和……和我爹爹說說，讓他幫我想想。」

　　她這樣一說，正合楊浩心意，楊浩哈哈笑道：「成，那就等回了甘州，我再兌現許給妳的諾言。呵呵，妳去吩咐廚下拾掇幾樣酒菜出來，等小燚回來，咱們今晚把酒言歡，好好地喝它一頓，唉，自妳們去了汴梁直至今日，咱們三人聚少離多，可是很久沒有坐在一塊兒談天說地了，我很懷念被妳拉著數星星的那個雪夜寒冬啊。」

　　竹韻被他說起自己的糗事，不禁臊得滿臉通紅，連忙答應一聲，逃了出去。

第五八七章　找死

　　「當時滿城都是禁軍，到處都是巡檢，已是我們事先策劃時所估計的最嚴重的情況。當時我還不知道趙光義也去了崇孝庵，並且遇刺受傷，還以為永慶公主脫逃時被人發現，本來我和狗兒應該暗中護送永慶公主的車仗離開，出現這種情況之後我便按照事先擬定的對策到處放火，製造更大的混亂，牽制宋廷的人馬。大理寺、太常寺、御史臺，看見什麼燒什麼，搞得官兵焦頭爛額……」

　　竹韻好酒，但是在汴梁執行潛伏任務這大半年，卻滴酒不沾，回來之後一直也在忙碌，只偶爾小酌一番，今天心情放鬆下來，尤其是在楊浩身邊，頗有一種酒逢知己的喜悅，是以酒到杯乾，喝得十分痛快，話也滔滔不絕。

　　楊浩是個好聽眾，他也本想只做個好聽眾，可是好酒的人大都喜歡勸酒，美人勸酒，能拒絕的男人本就沒有幾個，更何況是竹韻這樣屢次大功的親近之人相勸，所以楊浩業已喝得醉眼朦朧，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了。

　　「大叔，我離開一下。」

　　狗兒大多數時候，只是捧著酒杯，笑瞇瞇地聽著，再不然就挾一筷子菜餚，用那一口小白牙，很秀氣地嚼呀嚼，至於酒，並未喝幾口，不過她酒量本就淺薄，才只喝了幾口，粉嫩嫩的小臉蛋兒就和竹韻的桃花面有七分相似的神韻了，其實狗兒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唯有在楊浩面前時特別的文靜。

　　楊浩知道她不放心這裡的防務，雖說這處皮貨店是飛羽秘諜設在甘州的一處重要據點，內部防衛力量絕不像表面看來那樣毫不設防，而且至少有三條離開的秘道。但是阿古麗已經同她的族人親信取得了聯繫，雖然她現在已經作出了臣服的姿態，卻也不可全無防範之心。

　　楊浩點了點頭，說道：「去看一下也好，如果她仍對我懷有二心，那就……」

　　楊浩把手掌往下輕輕一切，冷哼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三，我不會毫無限度地容忍她。」

　　狗兒點點頭，向他甜甜一笑：「小燚知道，大叔喝開心些，有小燚在，沒人動得了大叔一根汗毛。大叔，竹韻姐姐，我去了。」

　　「去吧去吧。」竹韻很豪爽地揮手，古靈精怪的美少女一喝醉了酒，就變成了話嘮般的老太太，嘿嘿傻笑兩聲，興致勃勃地拉住楊浩，繼續眉飛色舞地道：「緊跟著，收到玉落已接到公主向北而去的消息，我馬上離開汴梁，向西而行，一路上到處惹禍……」

　　狗兒抿嘴一笑，飄然閃了出去，竹韻一直說到收到折子渝的消息重新回返汴梁，秘密潛入汴河幫，覺得有些口渴，她抓起酒杯，如長鯨吸水，將酒一飲而酒，美目一睨，瞟見楊浩面前酒杯還是滿的，便不依不饒地道：「不成不成，你說今晚要喝個痛快的，大男人家，哪能比我喝得還少，來來來，乾了它。」

　　竹韻拉著楊浩的胳膊，似若撒嬌，直到楊浩將酒一飲而盡，這才欣然一笑，重又給他滿上，繼續說道：「這時我才知道，永慶公主不知從哪兒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女尼，重傷了趙光義，打暈了太子，險些一舉鏟除這對父子，扶她兄弟上位。看她那嬌嬌怯怯的模樣，我是真沒想到，這小妮子竟有那樣的心機。」

　　「這和模樣無關，和年歲大小也無關，養在深閨的金絲雀，就算再年長一些，也是天真爛漫，毫無心機，就像以前的女英，可是永慶她……不過她這樣做，卻是弄巧成拙了。我對她何曾懷有利用之心，只是想報答她一番知遇之恩罷了，反因此弄得宋皇后和德芳皇子喪命，實非我的本願。」

　　「這是他們自己找死，與人無咎，大王何必自責？」

　　「唉……不說這個了，對了，妳們到汴梁之後，一直沒有打聽到壁宿的消息嗎？」

　　「沒有，聽說，冬天的時候，有刺客雪夜入宮，卻無功而返，朝廷不喜張揚這些事情，我們瞭解得並不多，在此之後加強的探訪，也沒打聽到他的消息。」

　　「嗯，如果我所料不差，那雪夜入宮的想必就是壁宿了。他闖宮行刺不成，絕不肯甘心。當初他是不告而別，也不好意思再與我們取得聯繫，想必仍然潛伏在汴梁，這次趙光義遇刺，整個東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希望不會被人察探到他的蹤跡。唉，刺殺皇帝，有那麼簡單麼？那個女尼也不知是永慶公主從哪兒找來的，或許是先帝留給永慶的一個心腹吧，這人倒是視死如歸，明知是找死，還肯毫不猶豫地執行。」

　　竹韻白了他一眼道：「還說人家，你還不是一樣，你現在是西夏大王啊，就帶這麼點人跑到甘州來，要不是你命大，現在就……哼，你還不是自己找死？」

　　楊浩苦笑道：「這可不同，我這次秘密來甘州，是本想聯絡阿古麗，設計誘別人入伏的，哪知道正有人在打阿古麗的主意，連帶著我也遭殃，嘿嘿，不過也幸虧如此，否則我怎知道蘇爾曼和斛老溫各懷異心。這叫福至心靈。」

　　「嘁，你就少吹啦，依我看呀，你是看上人家阿古麗王妃的美貌了吧？要不然……哼哼……」

　　「呵呵呵呵……」楊浩也有點高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摸著自己的下巴：「你還別說，阿古麗還真的是……嗯……很漂亮……」

　　他說著阿古麗很漂亮的時候，腦海中不覺便浮起出她只著內衣小褲，玲瓏凸凹，異常誘人的嬌軀，還有她趴在自己背上時，手指輕陷脂肉，香滑柔嫩的觸感，以及那挺翹而有彈性的胸部若有若無地摩擦著自己後背時的異樣感覺……

　　不知不沉，下腹處就開始火熱起來。

　　竹韻瞧見他色瞇瞇的樣子，不禁大生醋意，嗔道：「她很美麼？比我如何？」說著有意地挺了挺胸脯。

　　美人跪坐，本來就別具柔媚，再有意展示自己的美麗，風情無限。楊浩看在眼裡，心裡忽地一跳，想起竹韻的身子自己也是看過的，當時她一身鮮血，到處創傷，心憂她的傷勢，雖然替她裹傷時不會想入非非，可是事後想來，那雙渾圓修長，脂嫩如豆腐的大腿，卻是在腦海中徘徊過許久的。

　　竹韻瞧見他有些異樣火熱的目光，不由有些害羞起來，她稍稍塌下了腰肢以掩飾胸部的豐挺，羞笑道：「好啦，好啦，連誇人家一句都這麼吝嗇，不問你啦。不過我可得警告你，你現在有大把的人手可用，以後可不許凡事親歷親為，冒這樣的風險，這不是自己找死麼？」

　　楊浩摸摸鼻子，訕笑道：「我都說了只是意外嘛，要說找死，蘇爾曼、斛老溫才是找死。戰陣之上，兩軍廝殺，傷亡在所難免，卻與私仇不相干，既然他已臣服於我，卻勾結李繼筠蓄意謀反，這便是自取死路，要不是此人還有大用，我現在就已摘了他的腦袋。

　　「而斛老溫呢，夜落紇在的時候，輪不到他出頭，甘州地理貧瘠，資源有限，偏又人口眾多，所以他的部落一直受到夜落紇嫡系部落的壓制和排擠，也正因如此，他才與阿古麗結為聯盟，以圖自救。而今，他一躍成為甘州僅次於阿古麗的二號人物，野心反而滋長起來，這便是自取死路了。」

　　楊浩飲一杯酒，又道：「不過，這兩個人徒有野心，若論機謀權變，實不足懼，我真正擔心的，是迄今為止仍未露出馬腳的那個人，從飛羽搜集的情報來看，拓跋氏各部確有異動，這些異動分開來，每一樣都沒甚麼出奇，可是那麼多部落蠢蠢欲動，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些，那就必有根源了。」

　　竹韻笑道：「他們卻不知，這正是大王有意促成的局面，那便也是找死了，只不過同蘇爾曼、斛老溫不同的是，他們的野心是大王您給的。」

　　「這可不是我給的，他們生起不軌之心，我在其中的確起到了促進作用。但是他們的從中作祟，只是早晚的事。自我立國稱王以來，給他們的好處遠遠低於他們的預期，而且我不可能向他們妥協，許之以讓他們滿意的好處。

　　「我就算安撫他們，他們沒有得到實質利益，還是會不滿，現在的拓跋氏部落，由於大多保持著部落遊牧的方式，很難被我直接掌控，兵權始終掌握在他們手中，現在他們安分守己，是憚於我的強勢，等到我與隴右開戰，甚或與大宋開戰的時候，他們還能這麼老實麼？他們隨時都會變成我腹心之中的一枚毒刺。非常時，行非常手段。」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喝，你一杯，我一杯，觥籌交錯，酒喝起來已經像水，醉意越來越濃了。

　　楊浩直著眼睛，大著舌頭道：「今天，難得如此放鬆，開心吶。等……等我安排好了這邊的事情，興州那邊……也該有所異動了，我……我要……公開處決拓跋寒蟬兩兄弟，逼他們……提……提前動手。這場火，已經燒……得有點大了，得及……時控制一下。」

　　「那成，不過……你得答應我，有什麼……事，讓我們去做就好啦，不許你再親身涉險。」

　　「屁話，什麼事沒風險，越大的事，越大的利……益，風險也就越大。就……就算是生孩子，也一樣有危險。」

　　竹韻扭過頭去，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大著舌頭道：「那……也得分人。我……我娘說過，我屁股大，能生。我就沒……啥風險。」

　　「啥？」楊浩眼前的景物已經開始飄來飄去：「妳說啥生孩子？」

　　竹韻回頭看著他，臉上越來越紅，一雙美眸卻越來越是水潤，她忽然撲到楊浩懷裡，楊浩本就坐立不穩，被她一撲，便倒在席上，頓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神志更加的迷糊了。

　　「你……你答應過，等我回來，要……答應我一件事，對吧？」

　　竹韻趴在楊浩肩頭，咬著他的耳朵小聲道。

　　「嗯，對啊，妳……妳要什麼，儘管說。」

　　「我……我……」灼熱的鼻息噴在楊浩的耳朵裡，惹得他癢癢的，竹韻臉蛋紅紅的，咬了咬嘴脣，忽然大著膽子說道：「我要……我要一個孩子，你的孩子，成不成？」

　　「啊？」楊浩驚訝地睜大眼睛：「妳自己不能……生嗎？為啥要……要我的孩子？冬兒……和女英……不捨得給的。」

　　「笨蛋！」

　　竹韻的臉蛋已經變成了一塊大紅布，她攥起粉拳，在楊浩胸口輕輕捶了一記：「當然……當然是我……和你的孩子啦……」

　　「喔……那沒問題，哈哈哈哈……」楊浩傻笑起來：「不過……生孩子……很痛的，每次……冬兒……和女英生產，我……我都聽得心驚肉跳的。」

　　「我樂意，有錢難買我樂意。」竹韻大膽地說，然後開心地伏在他胸口，喃喃地道：「我們說定了喔，你可不許……不許反悔。」

　　「我……金口……玉言呢，哪能……不算數？」

　　竹韻開心了，咯咯地笑著，湊過去，在楊浩臉上火辣辣地一吻，然後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大王啊……」

　　「嗯？」

　　「那你……有沒有……錯施昏招，幹過……自己找死……的事呀？」

　　「有吧……」楊浩一躺下，就感覺天旋地轉，幸好竹韻的一條大腿壓在他的小腹上，要不然……好像就要飄起來了，他努力地思索著，含含糊糊地說道：「以前吧，我……我玩過一個網遊，那裡邊你要是殺……十個人，就叫……精英，殺一百個，就叫英雄，殺人過千的，就是江……江湖至尊。反過來，要是被殺十次，就叫孤魂，一百次……就叫野鬼，要是一千次……就叫永墮……黃泉。我們那……遊戲一共三十七個服，半年後才……出了一個至尊。可黃泉之主就……從來沒有過，哪……有人，那麼倒楣，被人殺一千……次呀，直到……直到……我去玩……才……才他媽的半個月……」

　　「唔……」

　　竹韻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她只聽到楊浩在說話，已經聽不見說的是什麼了。

　　楊浩嘿嘿地傻笑了起來：「我自己常說……自己作死，遊戲裡的玩家也說我……我是自己找死……」

　　「唔……」

　　「因為……我……起了個ID叫……信春哥，但凡看見我的，不管大……號小號，都來殺……我，他們想知道，我……我是不是……真能……原地復活……呵呵……呵呵……」

　　「挪開一點，別打擾我……睡覺……」竹韻毫不客氣地把他踹開，涼席很光滑，正在傻笑的楊浩登時滑出去三尺，竹韻同方向來了個大翻身，手腳又搭在了他的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入，燭火漸漸黯淡了，狗兒飄身閃進了房間，一眼瞧見兩個人扭纏在一起的睡姿，心裡不知怎地，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溜溜的滋味，就好像她心愛的玩具被人家奪走了：「竹韻姐姐又不是大叔的娘子，憑什麼睡在他懷裡呀？」

　　狗兒很不服氣地撇撇嘴，忽然心裡一熱，未及多想，便閃身過去，小貓兒似的輕輕偎在楊浩身邊，拾起他的一隻大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很滿足、很開心地閉上了眼睛，俏美的臉蛋上爬起一抹紅暈，嘴角卻牽起甜甜的笑容。

　　她細密整齊的睫毛頻頻閃動，分明沒有睡著，卻沒睡著了還要安詳、放鬆。

　　※※※

　　「喔……喔喔……」

　　天亮了，雞啼聲大作，楊浩的房間裡傳出一聲男人短促的驚呼：「啊！」

　　然後是一個女人悠長的尖叫：「啊……」

　　最後是一個小女孩還帶著睡意的聲音：「怎麼啦，怎麼啦，有敵來襲嗎？」

第五八八章　大亂將至兒女情

　　阿古麗的失蹤引發的騷亂在蘇爾曼遇刺事件發生後，迅速演變成了回紇內部的一場大火拼。

　　蘇爾曼集結了自己的親信，會同阿古麗一族的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了斛老溫的家，然後開始滿城搜捕斛老溫的族人，斛老溫赴會之前業已做了些準備，行刺失敗的消息傳回，他的弟弟和他的兒子率領親信家人百餘人殺出甘州城，逃向了他們的部落。

　　次日一早，蘇爾曼調集的本族人馬便到了，他把甘州防務全部交給阿古麗的族人，率領本族武士，以討逆之名攻向斛老溫部落，斛老溫的弟弟和兒子已先一步趕回了部落，做好了準備，雙方展開了一場血戰。

　　此時，在楊浩的安排下張浦自肅州調了一路人馬，正悄然趕赴甘州。這支人馬唯一的使命就是護送阿古麗公開出現，因為斛老溫的身亡固然挑起了甘州回紇內部之亂，卻也打破了原來的權力制衡，如果阿古麗貿然現身，蘇爾曼會不會藉此機會乾脆把阿古麗也幹掉，這是很難預料的事。因此楊浩從肅州調來一路人馬，同時由阿古麗秘密下令，徵調她的部落散佈各處的勇士合兵一處重返甘州以鎮大局。

　　阿古麗此刻就在甘州，卻得喬裝打扮離開甘州，然後在肅州兵馬的保護下公開返回，這讓阿古麗也充分意識到了權力鬥爭的殘酷。人人都覺得七王妃在沙場上驍勇如虎，巾幗不讓鬚眉，可是她的內心其實是軟弱的，對政治鬥爭的殘酷更沒有多少認識。上一次夜落紇出賣了她，在她心裡的感覺更多的是從道德層面出發的，而這一次原本守望相助的三大部落的內鬥，斛老溫的反叛，蘇爾曼的「逼宮」，蘇爾曼和斛老溫各懷機心的謀殺，才讓原本在政治上一派天真的她充分意識到那血淋淋的現實。

　　她知道，在這個戰場，她永遠不是一個合格的戰士。她沒有夜落紇的冷酷，沒有斛老溫的陰險，沒有蘇爾曼的狠辣，沒有楊浩的謀略，現在蘇爾曼和斛老溫的部落又自相火拼，在這種情形下，哪怕楊浩袖手不理，沒有落井下石，她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更何況這還只是政治和戰爭方面的問題，這一切就算結束了，還有龐大的族群、老弱婦孺、戰爭遺孀和孤兒，他們都要吃飯，都要穿衣，那更是讓她束手無策的場面。

　　所以，她決定放棄對部落的控制權，如她在黑水洞窟中所說：毫無保留地忠誠於楊浩，把她的族人交與楊浩，真正成為他的子民。

　　阿古麗有此決定，當然不只是怯於承擔責任，更不是為楊浩所迷，她的意志其實是頗為堅定的，對族人更有一種樸素而真誠的感情，絕不致於楊浩在她面前秀了秀健美的肌肉，就神魂顛倒，甘願獻上自己的一切。她肯作出這樣的決定，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感覺到了楊浩的忠誠。

　　斛老溫勾結夜落紇、蘇爾曼勾結李繼筠，這兩個從河西敗走隴右的梟雄不約而同地打起了甘州的主意，而一直受排擠打壓的蘇爾曼、斛老溫兩位族人一俟受人重視，便立即飄飄然地把自己當成了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為了攫取更大的權力，主動與他們勾結起來。

　　如果楊浩只是想要完全控制甘州而無視甘州百姓的生死，他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甘州三大部落自相殘殺，消耗掉全部實力，一勞永逸地解決甘州問題，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就算不擅機謀權變的阿古麗都能想出至少五種以上的法子，但是楊浩沒有這樣做。他沒有殺掉自己，令甘州群龍無首，沒有揭穿蘇爾曼和斛老溫彼此的陰謀，讓他們各自領兵全面開戰，他還派出了肅州兵馬，協助自己在緊要關頭重新掌控甘州局勢，阿古麗已完全相信了他的誠意。

　　當阿古麗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儘管眼下還需要她來出面，但是壓在她心頭的重擔已經不見了，她已經決定把這副擔子交給楊浩，身心一片輕鬆，竟有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感覺。

　　清晨，儘管一夜不曾好睡，但是作出決定，想通心事的阿古麗神清氣爽。

　　阿古麗要離開甘州，與肅州兵馬會合了，她已被化妝成一個瘸腿老嫗，在她旁邊站著一個紫臉漢子，普通的回紇牧人打扮，低著頭，扶著老驅打扮的阿古麗，一副木訥少語的老實模樣，看起來十分憨厚。其實這紅臉漢子本來喬扮的是個黑臉，只是「他」的面皮一直就是紅的，自打站在楊浩面前，就紅著臉，自始至終那顏色就沒消褪過，所以看起來就成了紫臉。

　　這紫臉漢子自然就是竹韻，當她睡醒的時候，發現楊浩側著身，一手搭在她的乳側，一手攬在她的身下，額頭抵著額頭，猶如一對吻頸鴛鴦。她的一條大腿搭在楊浩胯上，楊浩的一條大腿則老實不客氣地抵在她那兩條豐腴結實的大腿中間……

　　而馬燚則像一條八爪魚般掛在楊浩的身上，三個人七手八腳地糾纏在一起，那種讓人耳熱心跳的場面……

　　想起楊浩的大腿抵住自己身子時的感覺，竹韻的兩條腿禁不住又有些酥軟起來，她本來是扮孝子扶住阿古麗的，這時倒像是掛在她的身上，阿古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扭頭對楊浩繼續道：「大王，那我現在就走了。」

　　「嗯，不必急著回來，我知道你不希望回紇諸部自相殘殺，可是那些害群之馬不清理出去，早晚會釀成更大的禍患。同時，如果不能削弱諸部的力量，讓他們完全整合到妳的部下，妳也駕馭不住。此去，一路小心。」

　　「是，謹遵大王吩咐。」

　　阿古麗的臉蛋也有些紅了，她的容顏扮得十分蒼老，可是一雙眸子卻仍像春水般充滿活力，這些細節處，不是靠化妝便能掩飾的，她可沒有竹韻那麼高明的手段，不過用來瞞瞞一般人卻是足夠了：「阿古麗……一直記著在黑水廢墟時對大王的……所有承諾，也會……遵守對大王的所有承諾，大王……請放心。」

　　楊浩注意到了阿古麗略有些異樣的語氣，抬眼一瞧，那「老嫗」的臉上一雙眸子帶著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魅力，柔媚靈動、嫵媚妖異，楊浩的心裡不由一跳。

　　這是一匹漂亮、高傲的小牝馬，不過現在她的心顯然已經折服在某位騎士之下了，已經決定把責任交付給楊浩的她，長久以來封閉、保護起來的感情重新得以釋放，就像蓄積已久的洪水，草原兒女的大方、熱情、主動，那火辣辣的眼神可叫人有些消受不了。

　　阿古麗和竹韻一行人告辭離去，竹韻自始至終不敢抬頭看他，楊浩也覺有些尷尬，狗兒是個小孩子，在他心中一直當作子侄輩看待，猶如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她睡在自己旁邊倒沒什麼，可是竹韻……饒是楊浩一張老臉久經磨練，此時也訕訕地有些不好意思了，何況是那位漂亮的女殺手。

　　「狗兒，咱們也走吧，收服了阿古麗這匹野馬，我這病裝得也差不多了，咱們該回興州，策劃大事去啦。」

　　「哦！」扮成半大孩子的狗兒乖巧地應著，陪他登上皮貨車，扮作皮貨店的行商，駛出了皮貨店的大院兒。此時甘州城風聲鶴唳，就算扮做皮貨商人也難以出城，不過現在甘州的防務是阿古麗的族人負責，阿古麗仍然活著的消息雖說就是大部分族人都不曉得，但是一些絕對可靠，且在部落中有相當實權的人卻是知道的，阿古麗吩咐一聲，有他們暗中照拂，楊浩這位神秘客人要離開甘州卻也容易。

　　狗兒雙手抱膝，坐在高高的皮貨堆上，歪著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很認真地想了半天，她忽然扭頭向楊浩問道：「大叔，你要娶竹韻姐姐做王妃嗎？」

　　「啊？」

　　楊浩沒想到竹韻這個當事人沒敢說什麼，反倒是狗兒發問了，不禁心虛地道：「為什麼這麼問？」

　　狗兒道：「我娘說，女孩子長大了以後，就只能跟自己的男人睡覺，大叔和竹韻姐姐昨晚不是……」

　　「咳咳咳咳……」

　　楊浩一陣咳嗽：「此睡非彼睡，這個睡覺和妳娘說的那個睡覺是兩碼事。」

　　狗兒眨眨眼道：「有什麼不同嗎？這樣睡覺就可以和別的男人睡嗎？」

　　楊浩嚇了一跳：「當然不可以，怎麼能隨隨便便和別人的男人睡在一起呢？妳還小，再大一些自然就明白了，現在不要胡思亂想的。」

　　狗兒嘟起嘴來：「人家還小呀？大叔看不起人。對了，那大叔會娶子渝姐姐做王妃嗎？」

　　楊浩失笑道：「的確不小了，小丫頭片子現在也開始注意這些事了呀？」

　　他往狗兒身邊挪了挪，挨著她的肩膀，寵暱地笑道：「大叔要妳平時注意讀書寫字、針織女紅，烹菜調羹，妳都學了吧？可不能只會動刀動槍的，再過幾年，大叔江山穩定，不需要妳和竹韻再去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我家小燚也已經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就要考慮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的事了。」

　　他扭頭打量著馬燚，欣然道：「還記得，我當年在漢國，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的身子特別孱弱，眼睛大大的，頭髮稀少，還有點發黃，現在看，可是個美人胚子了。」

　　他攬住馬燚的肩膀，隨著車子一顛一顛的動作，悠然說道：「等妳再長大些，就會有妳喜歡的男人了，或者飽讀詩書、才華橫溢，怎麼著也得是個進士出身，才配得上我家小燚。嗯，明年咱們就開科考。要是學武的呢，要找個武藝比妳高強的可不容易，不過怎麼也得是個熟讀兵書，屢立戰功的少年將軍。

　　「長相嘛，起碼也得眉清目秀、脣紅齒白的，歪瓜裂棗那德性的咱家小燚可不要，大叔要像嫁女兒一樣，以公主之禮把妳嫁出去，開不開心？」

　　馬燚努力齜出一口上翹的月牙狀的小白牙，向他扮出一個很開心很很開心的俏皮動作，楊浩不禁哈哈大笑，他狠狠揉了揉小燚的頭髮，忍俊不禁地笑道：「瞧妳，還說自己長大了，哈哈，根本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娃兒嘛。嗯……我現在是得替妳想著些了，噯，妳說楊家的兒郎怎麼樣？楊繼業家老三老四歲數比妳大不了幾歲，折家的老三老四老五，跟妳也差不多，這都是將門虎子啊。還有种家，种大學士全家都搬來興州了，我見過他的幾個侄兒，個個人品出眾，才學不凡，要是妳喜歡文弱書生，咱就從种家找一個，找個書生還有個好處，要是以後上兩口兒吵架了，妳都不用回來找大叔撐腰，三拳兩腳就能打他個鼻青臉腫。」

　　「人家不稀罕。」狗兒一掙肩膀，理了理頭髮，紅著臉蛋道：「才不要嫁人呢，人家就守在大叔身邊。」

　　「現在這麼說成啊，長大了就不成嘍。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啊……」楊浩不勝唏噓，一時父愛氾濫，真把馬燚當成了自己親生女兒一般，半是歡喜半是心酸地道：「我家狗兒這麼可愛，不知將來會便宜哪個渾小子呢……」

　　狗兒愜意地半躺在他的懷裡，看著湛藍天空中悠悠飄過的朵朵白雲：「大叔真的會覺得我可愛嗎？那我要是再長大些，大叔會不會喜歡我呢？」她垂下眼簾，偷偷瞄了眼自己的胸部：「嗯，比起娃兒姐姐、女英姐姐她們來，人家這裡真的好小，難怪大叔把我當小孩子……」

　　她攥起小拳頭，暗暗地給自己鼓勁兒：「等我長大些，它們也一定會長大的，大到大叔會喜歡……」

　　「怎麼，睏了吧？睏了就睡會兒。」楊浩見狗兒忽然文靜起來，便低頭問道，他知道狗兒的生活規律基本上是日夜顛倒，雖說現在正常了許多，但仍是白天休息的時候居多，所以絲毫不以為奇。

　　「喔……」正在給自己鼓勁兒的小燚趕緊鬆了拳頭，把將頭笠往下蓋了蓋，遮住了她害羞的一雙大眼睛，偎在楊浩身上假寐起來……

　　※※※

　　隨著楊浩的離開，被他借力打力、一手策劃的甘州之亂漸漸升級，此時興州也是暗潮洶湧，連著大半個月楊浩稱病不開朝會、不見朝臣，拓跋寒蟬兄弟被楊浩派人生擒活捉，押入天牢待決，拓跋氏貴族們在兔死狐悲的心態之下，紛紛為他們請命求情，卻連楊浩的面都見不到，於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各個利益集團的磨擦越來越嚴重，一場動盪悄然醞釀。

　　山雨欲來風滿樓，楊浩就在秋風初起，滿城金黃的時節，悄然返回了興州城，河西諸多民族、部落、新舊利益集團，在外敵大軍臨境的情況下暫時得以壓制的矛盾開始全面爆發，一場大亂悄然拉開了帷幕……

第五八九章　逼宮

　　「閉關」一個多月的楊浩終於出山了，群情洶洶的興州官場好像洶湧的洪水突然找到了宣洩口，全部湧向楊浩。

　　次日早朝，有官有職的、有官無職的、有職無官的，還有無官無職只有爵位的勳卿權貴，就像趕集似的，盡皆向王宮湧來。因為這場風波，與每個人的利益都是密切攸關的，新派利益集團、舊派利益集團，不同的民族、不同的部落，形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儘管從一開始楊浩就有意在核心政治圈內對拓跋氏進行邊緣化，但是他立足的根基是定難軍，而西北民族是亦軍亦民的組織，所以各個部落酋長的子侄大多都在軍中任職，軍職在軍政府性質的河西地區那就是最重要的最有實權的官職，所以他們早已滲透到社會的各個層面。

　　對這些人，尤其是充斥於中低級軍官階層的各部族人員，楊浩想動他們也有種狗咬刺蝟無處下口的感覺，正如趙光義想要清洗朝臣，在他登上帝位之後，竟然耐心等待了數年之久，直到趙光美蓄積兵器、收買廂軍將領，意圖謀反的事情暴露，才以此為契機，展開了一場大清洗。

　　楊浩面臨的也是這樣的局面，而且比趙光義所處的環境更加複雜，趙光義好歹是接手的皇兄趙匡胤苦心經營十年，已經走上正規、制度健全的一個政府，而楊浩旗下的人馬不但民族成分複雜，而且大多是桀驁不馴的一方諸侯，人人有兵馬有地盤，而且彼此間大多有些夙怨，較之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之前更加危險。

　　如果他向拓跋氏集團妥協投降，倚托這支最強大的力量，的確能夠暫時保證西夏的安定，但是代價卻也是更大的，一方面，把有限的資源盡量滿足拓跋氏權貴的需要，就會把其他剛剛征服的部族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去，而西夏雖已立國，拓跋氏貴族們卻並沒有這種覺悟，他們擁護順從的仍然是舊的統治體制，一種類似於可汗制的部落聯盟政權，他們需要最大的自由度和充分的權力，這樣早晚有一天，各種矛盾衝突一朝激化，火化爆發，坐在火山口上的楊浩就會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因此楊浩也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剝奪拓跋氏貴族兵權的契機，所以他才一手導演了這場內亂，其目的不僅僅是為了向趙光義釋放煙幕，在迅速以武力一統河西之後對其加以整合，才是楊浩想要達到的最根本目的，他只是把兩個目的用同一種手段來實現而已，這也是他向丁承宗學習經商之道學來的狡獪之處：任何一筆投資，一個手段，都要爭取其利益最大化。

　　但是楊浩並沒有想到拓跋氏的強硬態度比他預計的還要強烈，他本想製造些內部不合的事端，等到趙光義完全放下了對河西的戒心，全力圖謀塞北的時候，再快刀斬亂麻，以雷霆手段一舉收回這些驕橫不馴的拓跋氏貴族的兵權，所以他想對拓跋氏貴族施加的壓力也是要循序漸進，直至其忍無可忍的。

　　這個力度的施加，則取決於宋國那邊的情況，然而他只是稍顯冷落，情形就已經有些失控了。嵬武部落先是內部傾軋，借機打擊排擠蒼石部族派遣至蕭關的兩個部落，繼而無詔自返，搶奪朝廷已調配給蒼石部落的草原，當朝廷下詔問罪的時候，又撕聖旨，斬欽差，簡直是禿子打傘，無法無天。

　　而暗中又有人趁機推波助瀾，楊浩潛赴甘州，本是想與阿古麗合作再演一齣戲，把這個幕後人物引出來，不曾想甘州那邊也正醞釀著大亂，蘇爾曼勾結了李繼筠，斛老溫則勾搭上了夜落紇，要不是這次心血來潮親自去了一趟甘州，並且恰逢阿里王子刺殺阿古麗，他還很難發現這樁陰謀，一俟讓其在條件成熟時爆發，自己就要吃個大虧。

　　楊浩感到情形已經有些出乎自己的預料，必須得提前收網了。

　　而拓跋氏一族如今輩分最長的李之意，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這些日子楊浩雖然沒有出面，但是各個部落對朝廷施加的壓力卻是與日俱增，除了每天都有頭人酋領去找种大學士舌槍脣箭之外，這些部落對朝廷的制裁措施也是越來越嚴厲。

　　他們在自己的領地內拒繳稅賦、拒行徭役，驅趕朝廷設置的流官、召回服役的部落百姓，收回了對部落百姓訊案問罪的權力，鬧得种大學士焦頭爛額，在李之意看來，楊浩一開始稱病或許是真的，可是連著一個多月沒有上朝，卻未必是因為身體不適，很可能是這位年輕氣盛的大王對拓跋氏諸部的反應有些不知所措，已經心生悔意，卻想不出一個體面的藉口下臺。

　　李之意很滿意，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了，並沒有什麼篡位稱王的野心，他只是覺得楊浩這個小毛孩子打了幾場勝仗，統一了河西諸州，就有點忘乎所以了，祖宗的規矩他想改、拓跋氏的利益他想碰，當年李光睿都不敢做的事他想做，給他點小小教訓，讓他收斂一下也就是了。

　　於是，在楊浩恢復朝會的第一天，各部落頭人酋領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奔向王宮，一場蓄勢已久的交鋒正式開始了。

　　楊浩休養一月有餘，要處理的國事很多，可他剛一上朝，便馬上有人提出了對拓跋寒蟬兄弟的處置，這兩個人現在還在天牢裡關著呢，就算是與嵬武部沒有什麼交情，一直在看他們笑話的拓跋氏部落，如今都站到了他們一邊。

　　兔死狐悲呀，以前在草原大漠裡，哪有這麼嚴峻的刑法？不要說兩個部落間發生一些爭鬥，就算是同大汗開仗，只要被打服了，願意拱手稱臣，也要前事概不追究，就像党項七氏與李光睿之間，時不時的就打上一仗，只要豎起白旗，那就萬事好商量，哪有什麼國法刑律，還要把部落頭人押進大牢待參的？

　　原來的大漠草原，執行的是可汗制和單于制，是極其鬆散的一種政治制度，猶如一個大領主統治著許多小領主，大領主要求的只是對小領主們的統治權，只要他們尊奉自己為首領，他們在自己部落內部仍然擁有絕對的統治權，這也正是李之意心目中理想的政治模式。楊浩現在的做法，正在削弱他們的權力。

　　他們把嵬武部拓跋寒蟬兄弟一案，當成了針對楊浩的突破口，拓跋寒蟬兄弟沒有奉詔這兵也撤了，無緣無故的把蒼石部落也打了，一氣之下連欽差也殺了，如果楊浩在這件事上憚於拓跋氏的合力作出退讓，赦免了拓跋寒蟬兄弟，那麼他在政體官制各個方面作出的改革努力，自然也就不攻自潰，大家一切照舊，仍然是拓跋氏大家族共同統治河西的局面。

　　代表拓跋氏頭人出面的是拓跋武，拓跋武先替嵬武部落開脫一番，隨即便向楊浩請命，請求赦免拓跋兄弟。一臉病容的楊浩一聽拓跋武的話臉色便沉了下來，「啪」地一拍御案，喝道：「本王這些時日有恙在身，一直在宮中調養，可是這天下的事，本王卻並非一無所知，拓跋寒蟬兄弟目無王法、無君無父，大逆不道，罪不容赦，你等還為他求情？」

　　拓跋武不以為然地道：「大王，嵬武部落和蒼石部落之間的些許恩怨，不過是兄弟不和，打了一架，這是家務事嘛，何必要抬出什麼王法來？」

　　眾頭人紛紛應和，有人說道：「是啊是啊，大王，拓跋兄弟退出蕭關，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蒼石部頂在前面，不也是連吃敗仗麼，兩個部落八成人馬都降了吐蕃人，那呼延傲博在隴右素有呼延無敵之稱，區區一個嵬武部落如何能敵？被迫撤下來也是無奈之舉，至於他們殺了大王的使者，這兩個小子膽子的確是大了些，大王要執行王法，可以罰他們一年的俸祿、或者打一頓鞭子略施懲戒也就是了，他們對大王還是忠心耿耿的，豈可拘押坐牢，大失體面，這會傷了我拓跋全族的心吶。」

　　楊浩目光一寒，沉聲道：「這……是拓跋諸部一致意見麼？」

　　那些人見楊浩臉色有些不對，彼此相顧，也覺有些忐忑，但是仗著人多勢眾，仍然硬著頭皮答道：「是，我等諸部頭人，聯名乞求大王赦免拓跋寒蟬、拓跋禾少之罪！」

　　隨著聲音，大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這些人全是胡服皮帽、絡纓狐尾垂胸的拓跋氏貴族，一眼望去，不下四十人之多，每一個都是一個部族的頭領，麾下至少擁有數百帳的部民。

　　楊浩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霾起來，從牙縫中緩緩擠出一句話來：「你們……代表拓跋氏諸部，一致為那目無王法、跡同謀反的拓跋寒蟬兄弟求免其罪？」

　　「大王，他們無權代表所有拓跋氏族人。我，李天輪，反對赦免拓跋寒蟬兩兄弟！」

　　隨著聲音，一個年近三旬，胡服髮辮，腰佩彎刀的魁梧大漢站了出來。上殿佩刀，這是草原部落諸部首領頭人的特權，正如趙匡胤剛剛稱帝的時候，文武大臣在朝堂上還有座位一樣，非關本質的一些規矩習俗，楊浩也只能慢慢更改，無法做到一步到位。

　　這魁梧大漢站到那些拓跋氏頭人面前，手按刀柄，凜然喝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拓跋氏之主，如今是西夏國國王！漢人有句話，叫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王親手立下的規矩，如果我拓跋氏族人可以不遵守，那麼如何要其他諸族頭領遵守呢？」

　　這人睥睨顧盼，頗有豪氣，聲音更是直震屋瓦，楊浩不禁大為意外，他對拓跋氏部落早就開始了拉一批打一批的行動，也早就有了堅定的盟友，不過這個李天輪跳出來，卻不是他的安排。

　　楊浩對此人有些印象，此人是宥州防禦使李思安的兒子，現任其部族軍副都指揮使，也是個手掌兵權的重要人物，對朝廷一向也算恭馴，不過他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為自己說話，卻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些拓跋氏頭人一見朝廷官員和其他各部族的頭人沒有站出來反對，倒是自己的族人出來唱反調，不禁大為意外，一見是李天輪，拓跋武立即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呀，你都已經姓了李了，還敢以拓跋氏族人自居？我拓跋氏族人休戚與共，進退一體，你這吃裡扒外的貨色，除了見風使舵，阿諛奉承還懂什麼？我勸你一句，還是不要再自承是什麼拓跋氏一族了，我們拓跋氏沒有你這樣丟人現眼的族人！」

　　拓跋武說罷，身邊立即響起一片放肆的笑聲，李天輪惱羞成怒，霍地拔刀雪亮的彎刀，一指拓跋武，喝道：「拓跋武，當初李光睿大人做定難節度使的時候，怎不見你以李姓為恥，以李姓嘲笑？誰人欺軟怕硬，哪個鮮廉寡恥？有種的站起來，咱們手底下見真章！」

　　拓跋武霍然站起，拔刀出鞘，冷笑道：「怕你不成？來來來，李天輪，讓老子瞧瞧你有多大的出息？」

　　「你是誰老子！」李天輪揮刀便上，兩人都是性如烈火，「鏗鏗鏗」鋼刃交擊，火花四濺，旁邊的人立即閃向一邊，給他們兩個騰出了場子，眼看著兩人就要在大殿上演一齣全武行，楊浩面沉似水，「砰」地一拍桌子，喝道：「豈有此理，大殿之上動刀動槍，你們眼中還有本王麼？」

　　拓跋武立即收刀道：「大王，你親眼看見了，這可是李天輪先動的刀，難道我拓跋武就得束手待斃麼？要說目無王法，這李天輪此刻就是目無王法，大王如果要處治拓跋寒蟬兄弟，是否也該一併處治了他方顯公平？」

　　「拓跋武，你這是要脅大王麼？」

　　方才拓跋武嘲諷李天輪姓了李姓，背了祖宗，李繼談在一旁就臉色就沉下來了，這時立即挺身而出，站到了李天輪的旁邊：「我，也是拓跋氏一族，我也贊成嚴懲嵬武部拓跋寒蟬兄弟，你要不是查一查我的祖宗八代，看看我夠不夠資格說這句話！」

　　拓跋武頓時語塞，李繼談不但是拓跋氏族人，而且是嫡系族人，當初在李光睿手下，就是統兵一方的將領，能得一個「繼」字，與李光睿的親生兒子一併排行論輩，其家世淵源當然是根正苗紅的拓跋宗支。楊浩稱王之後，仍然對他予以重用，不管是官職權柄還是在族人中的輩分地位，李繼談都高他一頭，拓跋武敢對李天輪囂張，卻不敢對李繼談無禮。

　　這時，早已得了楊浩囑咐的拓跋蒼木也站了出來，把白鬚一拂，拱手道：「大王，嵬武部落擅離駐地，挑起戰端，大王下旨問罪，猶不知悔改，此乃大逆不道之舉。或許在以前來說，這也算不了甚麼，只要他們低頭認罪，便可赦免了他們，但是如今我拓跋李氏已然自立一國，這國就該有個國的樣子，豈可等閒置之。大王明見萬里，深知其中利害，這才大義滅親，爾等渾渾噩噩，俱是鼠目寸光，懂得些甚麼？應該嚴懲拓跋氏族人，警示天下，嚴肅國法，才是道理！」

　　拓跋蒼木端出長輩架子，那些為嵬武部請命的人當中卻也不乏老者，其中有的比拓跋蒼木還大了幾歲，登時戟指罵道：「拓跋蒼木，你拍的什麼馬屁，你們蒼石部落佔了嵬武部的牧場，當然贊成嚴懲他們，你這是假公濟私，無恥之尤！」

　　「哪個罵老夫？」

　　拓跋蒼木本來端著高人架子，自覺早已盤算好的這番說辭很有點墨水，突然被人一罵，登時沉不住氣了，閃目一看，見是一向與自己不大對付的拓跋青雲，立即叫道：「原來是你，你這老匹夫，大王征南伐北，揮軍千里的時候你這縮頭老烏龜在哪裡？現在蹦出來這樣那樣，充的什麼大尾巴鷹？」

　　兩個老傢伙首先對罵起來，其他人不甘示弱，站在李繼談、拓跋蒼木和李天輪一邊的拓跋氏族人與站在拓跋武、拓跋青雲一邊的人紛紛對罵起來，一時間又用武鬥改成了文鬥。

　　朝廷上，种放、丁承宗等大臣固然是冷眼旁觀，不發一言，龍翰海等降臣降王更是一言不發，就算吐蕃、吐固渾、以及党項細風氏、野離氏等各部的頭領也是只作壁上觀，只看拓跋氏族人內鬥。

　　楊浩端起一杯茶來，看了看罵得越來越兇的兩夥人，本來陰霾的臉色稍霽，輕輕呷了口茶，品了品滋味，楊浩翻開一卷書來，微微側身，好整以暇的看了起來。

　　殿下這些人先還只針對嵬武部的事相互叫罵，緊接著便翻起了舊賬，罵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對方的祖宗十八代有過什麼對不起自己部落的雞毛蒜皮小事，也都翻了出來口誅筆伐一番。拓跋蒼木鬚髮飛揚，指東罵西，一張利口不遜於屠龍刀倚天劍，對方足足四個老頭兒圍著他，才堪堪敵得住他的口舌。楊浩翻了頁書，瞄了他一眼，心道：「以前還真沒看出來，老東西這麼能講。」

　　拓跋武眼見雙方越罵越兇，兩旁站著無數文武只是在看笑話，只覺今日這場聲勢浩大的逼宮請命簡直成了一場大笑話，這樣下去，自己本來身負的使命恐怕就要全盤成空。他於對罵之中忙裡偷閒地朝上邊一瞄，只見楊浩正埋頭看書，神態悠然，根本沒理會殿下這場鬧劇，不由心中一凜，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連忙舌綻春雷，大吼一聲：「都不要吵啦！」

　　拓跋武一嗓子震住了齜毛雞似的雙方，搶前兩步，向楊浩抱拳說道：「大王，與嵬武部爭戰廝殺的是蒼石部落，拓跋蒼木便是蒼石部落的頭人，依法而斷，他也是當事一方，避嫌還來不及呢，豈能以一方大臣身分，於朝堂之上決定嵬武部有罪與否？還請大王下詔令其迴避，方顯公允！」

　　楊浩眉頭一皺，問道：「拓跋蒼木應該迴避麼？」

　　拓跋氏族人都反應過來，紛紛說道：「不錯，拓跋武所言有理，案涉蒼石部落，拓跋蒼木理應迴避。」

　　「好！」

　　楊浩把書一合，倏地轉身坐正，「啪」地一拍御案，挑起劍眉道：「拓跋蒼木身為涉案一方，理應迴避！既然大家都認同了拓跋寒蟬欺君罔上的事實，那就不要再用什麼鬧鬧家務、兄弟失和來搪塞本王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臣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群臣中應諾閃出三人。

　　楊浩擲地有聲地道：「在這大殿之上，今日三司會審，斷它個明明白白！」

第五九○章　雙子擴張

　　當下刑部尚書林朋羽主審，大理寺卿許遜山、都察院都御使成思安旁審，西夏王楊浩和滿朝文武、權貴勳卿旁聽，就在金殿下擺開了大堂。

　　金瓜武士殺氣騰騰侍立左右，第一個傳喚上來的就是嵬武部拓跋寒蟬的幕僚軍師王世榮，王世榮早在楊浩奪取夏州，拓跋寒蟬兄弟搖擺不定，意圖趁楊浩巡營時予以截殺的時候就向楊浩告過密，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成了楊浩安插在嵬武部落的一個釘子。

　　王世榮作為拓跋寒蟬的幕僚軍師，對他的一切行動瞭若指掌，他被帶上金殿後，那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嵬武部落如何桀驁不馴，氣焰囂張，凌駕於地方官府之上；如何進駐蕭關，拉上蒼石部落，借吐蕃人之手消耗蒼石部落實力，迫使這兩個部落投靠了呼延傲博；如果擅自退兵，不顧蒼石部落的勸阻解釋，悍然動手，挑起大戰；直至如何殺欽使，毀聖旨，說得一清二楚。

　　拓跋武一行人聽了啞口無言，心中只是暗罵拓跋寒蟬兄弟不爭氣：一百斤麵蒸個大壽桃──你們這對廢物點心，你們最信任的心腹都投靠了大王，這叫我們如何替你說情。

　　林朋宇面沉似水，一副鐵面判官的模樣，聽罷王世榮的口供，叫他當殿簽字畫押，帶過一旁，隨即再喊一聲傳人證，金殿上呼啦啦又湧上一群人來，男女老幼，各色人等，一上大殿，是哭的哭、跪的跪，喊冤的喊冤，求告的求告，頓時把個大殿當成了西城菜市坊，喧鬧震天，一團混亂。

　　這些人俱都是胡服辮髮，聽他們吵吵嚷嚷說了半天，眾文武才聽明白，這些人都是蒼石部落被調往蕭關的兩部人馬的家眷，有他們現身說法，拓跋寒蟬兄弟如何借刀殺人，設計陷害，更是毋庸質疑。他們字字血，句句淚，聞者無不同情，而且他們也是拓跋氏族人，拓跋氏排外的心理很嚴重，而且由於楊浩是李光岑的義子，他打天下的根本又是定難軍，因此拓跋氏面對西域諸民族百姓時總有一種優越感，即便是本族的人有些什麼侍強凌弱的舉動也不以為然，可這一次受害人也是本族，他們不免有點情虛膽怯了。

　　緊接著，拓跋昊風、拓跋昊地兩個堂兄弟作為原告也登上大殿，將嵬武部落如何挑釁、攻打其部落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最後被帶上殿來的，則是嵬武部與蒼石部落作戰時被俘的傷兵敗將，拓跋寒蟬兄弟如何驕橫野蠻，撕毀聖旨、斬殺欽差的事由他們親口供述，更是鐵錚錚的事實，再不容人狡辯。

　　林朋羽將眾人口供一一當堂錄下，讓他們簽字畫押，然後離開小几，返身向楊浩躬身道：「大王，臣奉詔，審理嵬武部落擅離職守、挑釁蒼石部落、斬殺欽使、撕毀詔書，目無君上，跡同謀反一案，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向大王覆旨。」

　　楊浩高踞上位，凜然問道：「證據確鑿？」

　　林朋羽沉聲道：「確鑿！」

　　「事實清楚？」

　　「清楚！」

　　「好，你是刑部尚書，你來說，拓跋寒蟬、拓跋禾少，該當何罪？」

　　拓跋武與幾個部落頭人對視了一眼，見此情形已知道楊浩是鐵了心要辦這對混蛋兄弟的罪了，說不定還要處以重刑，把他們幽禁興州，看來想為他們完全脫罪已不可能，眼下只能想辦法把他們的罪責減輕一些，最好繳些牛羊馬匹贖罪也就是了。

　　這邊正暗暗盤算著，林朋羽已斬釘截鐵地道：「拓跋寒蟬、拓跋禾少，為逞一己私欲，不顧大局，排擠打壓蒼石部落，迫其部民無奈投敵，此舉與資敵無異，按我西夏律，當斬！」

　　拓跋武等人聽了頓時一驚，一雙雙眼睛都瞪大了起來，在他們的想法中，楊浩想要嚴懲拓跋寒蟬兄弟，最大的懲罰也不過是把他二人幽禁興州，在其子侄兄弟中另擇幾個聽話的來執掌部族事務，絕對沒有想到竟有死罪，這已完全超出了他們的估計了。僅是把這兩人剝奪職權，幽禁興州，這些頭人酋領都覺得嚴重了，如今竟是死罪？這些人一時驚在那裡，竟然沒有出聲反駁。

　　林朋羽繼續擲地有聲地說道：「拓跋寒蟬、拓跋禾少，未奉詔諭，擅離職守，若非朝廷及時發覺，調楊延朗將軍駐守兜嶺，我西夏雄關，必被隴右吐蕃唾手而得，如此昏庸荒唐，險釀無窮禍患，其罪較之臨陣脫逃，尤重三分，楊尚書，你執掌兵部，如此行為，依軍法當如何處罪？」

　　楊繼業立即答道：「依軍法，當斬！」

　　林朋羽轉身又向楊浩說道：「拓跋韓蟬、拓跋禾少擅離駐地，為爭草原牧場，對蒼石部落動之武，此一戰，致雙方部落百姓致死者九十四人，致殘者六十三人，致輕重傷者數百人之多，按我西夏律，當斬！」

　　「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在犯下一系列重罪之後，猶不知悔改，竟然撕毀聖旨、斬殺欽使，與朝廷為敵，此舉與反叛無異，按我西夏律，當斬！」

　　「拓跋寒蟬、拓跋禾少罪大惡極，數罪並罰，以律應予處斬！」

　　楊浩目光一掃，沉聲問道：「大理寺、都察院！」

　　「臣在！」

　　「刑部量刑適當否？」

　　「準確無誤！」

　　楊浩睨了眼呆若木雞的拓跋武等人，厲聲說道：「既然如此，孤王准了，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十日之後，午門處斬！」

　　拓跋武大驚失色，搶上一步道：「大王……」

　　他話還沒有說完，一直冷眼旁觀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高呼道：「大王英明，臣等遵旨！」

　　這些人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齊唰唰一聲喊聲震屋瓦，拓跋武聽得心中一寒，下面的話竟然沒有說出來。

　　楊浩緩緩坐下，輕輕嘆息一聲，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道：「拓跋寒蟬，拓跋禾少犯下十惡不赦之罪，理應處斬。可他們有罪，嵬武部落數千帳百姓卻是無辜的，本王不能因拓跋寒蟬兄弟二人之罪，讓這數千帳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呀。這兩人一死，嵬武部落數千帳百姓如何安置呢？种大學士，你……可有良策呀？」

　　拓跋青雲人老成精，看出拓跋氏的驕橫已犯了眾怒，觸了楊浩的真火，而拓跋氏內部也不和，拓跋蒼木、李繼談、李天輪等人分明已是鐵了心跟著大王走了，便湊近拓跋武，正要悄聲勸他忍耐，且回去向族叔李之意請教一番再說，一聽這話，心中怵然一驚：「難道……這還不完算，大王……竟是要讓嵬武部從世間徹底消失不成？」

　　※※※

　　「呀及給給！」

　　「衝啊，殺呀！」

　　「伊道可瑞那十道！」

　　「幹掉那些小矮子！」

　　山坡上，兩隊人馬衝向對方，大叫大嚷著廝殺在一起。

　　其中一隊人馬平均個頭只有一米五多一些，有些稍高些的大致在一米六左右，大部分舉著竹槍，每十個人左右有一個持長刀的首領，雖然身材矮小，倒也墩實有力，動作也很靈活。他們大多穿著簡陋的衣服，身上還套著簡陋的藤甲，腳下穿著一雙草鞋，好像一群忍者神龜。

　　而他們對面，卻是人高馬大的一群江湖好漢，這些人平均身高比這些小矮子高出兩頭不止，一個個身材魁梧，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九環大砍刀、雙手闊劍、三股托天叉、單手朴刀、紅纓槍，還有銅鐧、鋼鞭等不少偏門武器。

　　在他們後方，穩穩當當地站著兩個人，一個年約五旬，神凝氣穩，氣度威嚴，略顯花白的頭髮，卻像一桿槍似的立在那兒，在他旁邊，是一個髮梳馬尾，一襲玄衣、膚白如雪的美少女，穿著一身緊身衣，腰間佩著一柄短劍，好整以暇地觀看著戰場情形。

　　這兩個人，一個是汴河幫原龍頭老大張興龍，另一個就是折家五公子折子渝。

　　折子渝到了日本之後，忽然發現這裡的民智雖然尚未開化，所謂的大大小小的領主們簡直就像是鬧笑話，但是這裡的資源倒很豐富，尤其是金銀礦很多，有些根本就是露天礦，而許多領主，由於生產能力極其有限，空據寶山，卻仍過得像個叫化子。

　　折子渝登時打起了他們的主意，西夏到日本如今還隔著遼國和宋國，他們沒有出海口，即便能弄到大批的原礦，亦或者就地提煉，也很難把那麼多的貴重金屬安全運到河西，不過眼見這麼一筆龐大的財富輕而易舉就能掌握，卻因為這點小小困難把它輕易放過，那卻不是折子渝的性格，不管以後能不能用上，先把這些金銀礦山佔下來才是道理。

　　如果本地這些領主們擁有強大的武力，折子渝或許會用合作的方法分攤利益，但是當她發現就憑汴河幫老大張興龍帶過來的百十名幫會兄弟，就能在這猴子群裡稱霸王的時候，一條更加節省成本的方法，便很容易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她開始鼓動張興龍，讓他反客為主，架空藤原領主，吞併其他領主，開始了在異國他鄉的擴張之路。本來張興龍沒有這個意思，一來是江湖義氣作祟，藤原把他供奉得跟活祖宗似的，現在翻臉把人家踢下臺，自己當家作主，他有點不好意思。二來也是中原上國的傳統觀念影響，在他心目中，做個中原的富家翁，也比在這種地方當個土皇上還舒坦，他原本就沒打算在這兒長住。

　　可是發生在宋國的一件事，改變了他的想法，使他很痛快地接受了折子渝的建議。宋國那邊，朝野間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清洗運動，朝中老臣受趙光美一案影響，罷官的罷官，流放的流放，看出點眉目主動下臺致仕還鄉的也大有人在，宋琪賈琰程羽等晉王潛邸之臣紛紛上位，把持了朝中的重要職位。

　　這場風波很快蔓延到民間，趙光義開始對河運四幫下手了。當初汴梁缺糧，朝廷束手無策，漕運四幫在其中起了多麼大的作用他一清二楚，他豈肯把國家命脈讓一群江湖幫派把持住？那一回他從如雪坊柳朵兒處返回皇宮時，正好見到張興龍公開傳位於薛良，場面氣派，熱熱鬧鬧，無數的江湖好漢匯聚汴河碼頭恭賀，當時便已引起了他的忌憚。

　　這一次公主和宋皇后、趙德芳三人潛逃出京，所用的無外乎是車船馬匹，涉及河運陸運等等幫派，雖然他沒有掌握真憑實據，已經足以促使他下定決心，清理這些附生於國家經脈命脈卻不受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了。緊接著鄭家和崔家的鬥法，掀出了車船店腳各個行當更多的問題。

　　這兩家有意借宋廷之手摧毀對方的力量，不斷洩露揭發對方的生意產業，這麼龐大的經濟體，很難保證做生意處處循規蹈矩遵守國法的，那些走私偷稅的把戲一洩露出來，便受到了朝廷的嚴厲制裁，雙方動用武力和經濟手段在暗中鬥法，明裡又借朝廷的刀殺人，鬥得不亦樂乎，趙光義卻從中漁利。這些生意難免又牽涉到漕運四幫，掌握了真憑實據，趙光義開始下猛藥了。

　　薛良在日本住了半個月，放心不下汴梁那邊的兄弟，便返回了中原，等他回去之後，東京汴梁已物是人非，漕運四幫成了過街老鼠，民不與官鬥，除非他想挑旗造反，面對國家機器的打擊，根本沒有反抗之力，無奈之下，薛良乾脆帶著他找到的一眾兄弟再次東渡。

　　這一次，薛良就帶來近萬人口，這麼多人要吃要喝，要穿要用，張興龍家底再殷實也不能坐吃山空，本來他聽了折子渝的話還有猶豫不決，這時馬上從善如流。近萬人口除去老幼，其中拳腳了得的江湖好漢不下四千人，要架空藤原領主都無須動手，只是一個眼色過去，藤原就乖乖地讓賢了，不過他眼下還掛著一個名頭兒，這也是為了方便成事，等到實力足夠龐大的時候，這個名義上的領主便不重要的。

　　擴張之路就此展開。

　　扶桑的金礦幾乎整個本州、四國島大多數地方都有儲備，論規模集中儲量大的話主要集中在本州東北部也就是所謂的奧州一帶，銀礦更是盛產，尤其以石見國儲量最高，幾乎不用探明，在礦區選個山頭一鋤頭下去就有可能挖到銀礦石，稍加冶煉就是不錯的銀錠，有點露天銀礦的意思。

　　折子渝依據瞭解的情況，開始對各路領主遠交近攻，向不受領主們重視的皇室贈送禮物以示恭敬，與此同時有計劃有目標地開始擴張。

　　這些領主們坐擁寶山而不用，一是缺少相應的生產技術，二就是人力有限，挖礦需要大量的人手，更需要礦區附近的穩定，而領主們不但缺少人力，彼此間還時常征戰，這樣自然無法安心生產。

　　折子渝自任軍師，鼓動張興龍頂著藤原領主之名四處征伐，歸順的領主也就罷了，不恭順的領主及其武士，一旦落敗就貶為奴隸，讓他們去挖礦，至於提煉技術，汴河幫的人來自三山五嶽各行各業，找幾個冶煉高手倒是不難，於是乎，「藤原」領主一下子成了日本列島大大小小的領主中的名人，其吞噬擴張的速度和兇悍，被人稱為鱷魚藤原。

　　眼下與汴河幫的好漢交手的是上杉領主，上杉領主是個比較有實力的高級武士，手下擁有一百武士多名武士，此外戰時還可以動員兩千多名農民，但是這樣的實力顯然和汴河幫仍然不在一個層次上，這次大決戰很快就以上杉領主的全面潰敗結束了。

　　這時的日本領主還很難統御一支合格的軍隊，或者使用什麼戰術戰法，而汴河幫的人也不是正規的軍隊，雙方的會戰以前都是打群架的模式，在那樣的情形下這些領主也很難討好，如今在折子渝的調教下，這些江湖好漢已經懂得了聞鼓而進，鳴金則退，觀旗佈陣，漸漸有了點軍隊的樣子，那些領主自然更加不是對手。

　　張興龍看著自己的兒郎大展神威，欣然自得，折子渝的一雙美眸卻一直緊張地關注著一個矮小的戰士。那個比起人高馬大的汴河幫漢子顯得非常嬌小的戰士穿著一身輕巧的皮甲，就連臉上也戴著遮擋嚴密的頭盔，這是折子渝仿照楊浩麾下的那支歐式重甲騎兵的裝備改製而成的，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戰士的安全。

　　但是像這個戰士這樣打扮的人，在戰場上只前一個，而且注意觀察的話，會發現在他周圍，有幾個身手特別高明的漢子，不管是衝鋒還是撤退，亦或是衝擊敵人側翼，他們始終以這個身材嬌小的武士為保護核心，完全是圍繞著他在行動。

　　追了一陣，眼見那些小矮子們逃得飛快，這個穿著全身皮甲的武士停止追趕了，轉身往回走來，到了折子渝面前，她一掀頭盔面罩，露出了一張汗津津的俏臉，柳眉杏眼，櫻桃小口，俏美如花，竟然就是永慶公主。

　　折子渝明顯鬆了口氣，微笑道：「公主其實不必親身上陣的，如果公主真要學，也該學調兵遣將、排兵佈陣，學天子劍、諸侯劍，而非匹夫之劍。」

　　永慶公主做了個甩頭的動作，搖了搖繫成馬尾已被壓低的秀髮，抽出一方手帕拭淨劍上鮮血，「嚓」地一聲將利劍還鞘，這才冷冷地說：「匹夫之劍匯聚千萬，就是天子之劍。再說，匹夫之劍可以鍛鍊一個人的意志、勇氣、和體魄，我要學的很多，匹夫之劍，也要學！」

　　折子渝輕輕嘆了口氣，自從知道宋皇后和趙德芳身故之後，這個小公主就變成了一塊冰，再也沒有見過她微笑的樣子，折子渝知道她滿腹仇恨，而且充滿自責，卻不知道該如何開解她，或許……她的心結，只有見證趙光義的死亡時才能解得開。

　　這時，一個日本武士裝束的矮個子男人飛快地向他們跑來，到了他們面前恭敬地站定，向折子渝扶劍躬身道：「五公子，您約見的人已經來了，奉您之命，我們剛剛把他們從海上接過來。」

　　「哦？」折子渝眉梢一挑，閃目望去，只見遠處又有一個武士，引著幾個彪形大漢正向這裡走來，那幾個人穿著粗陋的皮襖，前額和頭頂的頭髮剃得精光，發青的頭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只餘一半的頭髮辮成兩條長辮，繫著絲帶垂於腦後。折子渝立即欣然迎了上去……

第五九一章　原來如此

　　向折子渝走來的是幾個女真人，一見折子渝向他們迎來，幾個女真勇士馬上站住腳步向她撫胸施禮，態度十分恭敬。

　　女真人和党項人一樣，商周時期亦隸屬於中原帝國。當時他們被稱為肅慎人，虞舜時期，肅慎人就曾向天子貢獻弓矢。禹定九州時，外圍諸族各以其職來貢，其中也有肅慎一族。周武王時，又向武王貢南楛矢石砮，周人列舉其疆土時，稱肅慎、燕、亳之地，乃吾北方土地。

　　歷數千年以來，這個民族在艱苦的環境中始終堅強地繁衍生息著，後漢時期肅慎人被稱為挹婁。南北朝時又稱勿吉，隋唐時期稱為靺鞨。武則天時期，靺鞨首領大祚榮建立渤海國，靺鞨各部皆依附於他，渤海國立國兩百多年後被遼國所滅，從此靺鞨人散佈於白山黑水之間，勢力漸漸微弱，女真就是古語肅慎的不同音譯。

　　女真人按照由南向北的順序，次第趨於落後，越是鄰近宋遼的地方，越是相對文明、發達，但是這種富裕也僅僅是相對於他們自己的族人而言，較之宋遼他們還是非常貧窮落後的，除了打獵、採擷和簡單的農耕，他們別無生存手段，相對發達的地區在掌握了一定的航海能力後，就有些人越過日本海峽，時常到日本列島打打秋風。

　　上一次他們來時，那個港灣已經落到了「藤原領主」的掌握之中，汴河幫多年經營漕運，擁有極為強大的潛勢力，張興龍、薛良眼見朝廷逼迫甚急，決心遷往日本避難，因此再無顧忌，動用了他們的全部力量，調集了上百條大船，將願意追隨他們離開的幫會兄弟及其家眷全部遷了過來。

　　這樣，他們一下子便擁有了一支強大的水軍，這支水軍雖是江湖人組成，但是比起日本水軍來也毫不遜色，日本當時並沒有大型戰艦，雖說他們曾有過與唐軍白江水戰的「輝煌戰績」，可當時傾國之力，籌措了一千多條船、一萬多水軍，在唐軍七千人，不到兩百般戰船的打擊下卻大敗而歸，日本人自己的史載中說「須臾之際，官軍敗績」，次日集合殘部一哄而上，又被唐軍夾船繞戰，燒毀其「戰艦」四百多艘，赴水溺亡者不計其數。

　　以區區百餘條船，可以將上千條「日本戰艦」給困得突圍不得，眼睜睜被大火燒毀，可見其戰船的大小，另外唐軍七千水軍一百七十條船，而日軍僅比他們多了三千人，竟要使用一千多條戰船，從他們的戰船載員量也可看出他們所謂的戰艦是些什麼貨色。

　　到了宋朝時候，中原的航海技術進一步發展，造船業更加先進，與他們之間的差距拉得就更大了，雖說汴河幫的船不是正式的戰艦，但是他們運輸貨物，尤其是運營日本、高麗、呂宋，船隻不只堅固、快速，還要用武力對付海盜，因此稍加改裝的艦船在那裡已經算是十分了得。

　　女真人因生活艱苦，練就了一身膽魄和強健的身體，三人同行便能獵虎，但是這些打秋風的女真人遇到汴河幫的水上好漢，不但沒有佔到一點便宜，想要逃跑時還被人連船帶人都截了回來。

　　折子渝聽說此事後，便阻止了將被俘女真人統統斬首示眾的做法，在她看來，這些女真人還是大有用處的，尤其是日本島孤懸海外，宋遼兩國的體制相對完善，在那裡都不便有過多的行動，一道海峽相望的女真人便有了利用的價值。

　　這邊的財富如果將來想要運往中原，對面一定得有個碼頭，有接頭人。掌握著出海口的，除了宋遼就只有女真人了。同時女真人與遼國之間的關係並不好，他們的力量雖不足以抗衡遼國，想要牽制遼國還是辦得到的，折子渝從來沒有天真到因為遼和西夏聯手有利於共同扼制宋國，兩國就會成為親密無間的兄弟之國，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沒有宋是敵人，遼是盟友，來日焉知遼國不會露出尖牙利齒，對楊浩不利？如果能同附屬於遼國，卻又不時與遼國出現矛盾的女真部落有比較密切的聯繫，或許他們會成為一路奇兵。

　　出於未雨綢繆的考慮，折子渝饒了他們一命，並且同他們建立了貿易關係，用很公平的價格收購他們的皮毛、山珍、草藥等物，折子渝對他們的幫助雖然對她自己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對這些生活貧苦的女真人來說，那些收入已足以讓族人過上比較舒適的生活。他們本來的產物，都被遼人和宋人以極低的價格收購，由於他們別無市場，也只能忍氣吞聲，折子渝的示恩，令他們對這位神秘的「五公子」十分的敬畏。

　　這一次來，他們租借了汴河幫的大船，運來了更多的貨物，這些貨物對曾運送過價值連城的絲綢、茶葉、瓷器等中原財制的汴河幫來說不算什麼，可對他們來說卻是意義重大，因此安車骨部落的少族長珠里真親自押陣，率領著族中勇士運送而來。

　　折子渝留下張興龍打掃戰場，自己陪同這幾個女真勇士返回了城中。接收了珍珠、人參、貂皮等各種水陸奇珍之後，折子渝將他們請進客廳，設茶相待。

　　珠里真盤膝坐定，伸手一拂他的辮子，恭敬地說道：「五公子，這次運來的貨物，是我們安車骨部落迄今為止全部拿得出手的貨物了。去年冬天採摘捕獵的東西，在此之前已廉價賣給了遼人和宋人，不過以後我們只要五公子您這裡需要，我們不會再賣給這些趁人之危的黑心商人一件東西。」

　　折子渝莞爾一笑道：「好得很，這些東西你們有多少，我要多少。」

　　她頓了一頓，又道：「你們有多少，我就收多少，多多益善，價錢公道，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珠里真一聽喜出望外，折子渝卻也心中暗喜，女真人沒有遠航能力，只能廉價把東西賣給她，而她轉手再賣到宋國、呂宋、交趾甚至更遠的地方，獲利十倍不止，有鑒於此，她覺得宋遼兩國的商人實在是心太黑了些，因此這些女真人實在是太窮了些，那麼暴利的貨物，還要剝削得讓他們連溫飽都辦不到，這樣的商人她真的做不來。

　　當時的女真人，女子辮髮盤髻，男子辮髮垂後，同後來的女真人不同，當時的女真人是兩條髮辮，髮辮上以絲帶繫之，有錢人會綴之以珠玉。按理說一族之長，是一族之中最富有的人，可是眼前這位珠里真少族長腦後的髮辮上所用的帶子不是絲綢，而是染色的布帛，玉石墜飾倒是有兩片，卻也是質地最差的玉石，根本值不了幾個錢。一族少族長都這般寒酸，他們的日子可想而知。

　　珠里真喜形於色，連忙欠身致謝，折子渝抿一口茶，淺笑又道：「對了，我需要的貨物很多，遠洋一次，總要多帶些貨物才值回本錢嘛。我從日本國這邊收集了一些土特地產，再加上你運來的，還嫌有所不足，你說這是自去年冬天之後，直至如今全部的貨物……也不算多呀。」

　　折子渝輕輕搖頭嘆道：「我不是吃不下，而是不夠吃啊。」

　　她的一雙妙目微微一睇珠里真，見他露出惶恐不安的模樣，囁嚅著不知所措，不禁暗暗搖頭：「這些山裡人……看來我的話還得說得再明白些才行。」

　　折子渝便淡淡地道：「你們一個部落拿不出足夠的貨物，那麼幾個部落呢？少族長似乎可以多聯繫幾個部落，如果能收來更多的貨物，我多派幾條船也就是了。至於價錢，你完全不必擔心。」

　　珠里真趕緊道：「珠里真相信五公子，自然不擔心價錢的問題，只是……」

　　珠里真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卻欲言又止，折子渝心知肚明，女真人的地盤十分貧瘠，各個部落間也存在著競爭關係，安車骨部落遇上了折子渝這個貴人，巴不得獨佔這條財源，使得安車骨部落成為女真諸部中實力最強大的一族，又豈肯讓其他部落搭順風車。

　　折子渝淺淺笑道：「其實珠里真少族長完全不必擔心，我是個商人，只要貨物就行了，是誰來交易都沒關係。所以……少族長完全可以向其他各部以高於宋遼兩國商人的價錢收購其他部落的貨物，我會以一個公道的價格再轉手從你手中收購，就算先預支一些金銀給你也沒關係。這樣的話，那些弱小的部落必然投靠安車骨，即便是強大的部落，也得仰你們的鼻息、看你們的臉色，對安車骨部落來說，是不是更好一些呢？據我所知，完顏、夾谷、術虎、徒單、烏林合諸部的實力不在你安車骨部之下，而且完顏部落、紇石烈部落，還是你們的世仇，如果安車骨部按我說的去做，他們還有什麼本事與你們相爭呢？」

　　珠里真倒也不蠢，一聽這話瞿然驚醒，仔細品味折子渝的話，更是心花怒放，當即感激涕零地道：「多謝五公子指點，珠里真知道怎麼做了。」

　　折子渝滿意地一笑，珠里真又頓首道：「珠里真回去之後，就按五公子的吩咐著手此事。不過……下一次來，恐怕要待明年春天了。」

　　折子渝秀氣的雙眉微微一蹙，訝然道：「怎麼需要那麼久？以我提供給你們的大船，再加上那些經驗豐富的水手，又只是一道窄窄的海峽，也需要如此顧忌冬天的氣候麼？」

　　珠里真苦笑道：「五公子誤會了，我說明年春天才能再來，倒不是畏懼風浪，五公子提供的大船實在是平穩之極，又何懼些許風浪。只是……因為到了獵取海東青的時節了。」

　　折子渝失笑道：「不會吧？你們的部族究竟有多少人？獵幾頭鷹，還要舉族上陣不成？」

　　珠里真臉色一紅，說道：「這個……倒不是海東青難獵，實在是……嗨！」

　　珠里真重重地一拍大腿，說道：「我們自稱為女真人，在我們的語言中，這女真就是海東青的意思，『海東青』體型雖小、卻是一種很兇猛的鷹，本來是獵人最好的助手。不過，卻也沒有那麼重要，重要到我們全族要拋下生計去獵鷹，我們各個部落如此看重獵鷹，實在是有說不出的苦衷呀。」

　　折子渝來了興趣，好奇地道：「少族長不妨說一說，聽你一說，我對這鷹也有些興趣了。」

　　珠里真舔了舔嘴脣道：「遼國滅了渤海國之後，我們女真人便依附了遼國，既然做了遼國的附庸，那便得向遼國朝貢。」

　　折子渝笑道：「既然稱臣，當然要上貢，這倒也合情合理。」

　　珠里真道：「是，可是我女真人貧窮，我們窮得連做飯的鍋都沒有，都要靠遼國施捨。哪有什麼可以讓遼國皇室看得上眼的東西，所以每年上貢的東西都很寒酸。後來，遼國的皇室宗親、權貴勳卿們開始熱衷於打獵，他們發現海東青是最好的獵鷹，無不以擁有一隻海東青為榮，所以便四處搜刮海東青。

　　「而這海東青只產於我們女真人的領地之內，於是遼國便把海東青列為貢品之一，規定我們每年都要進貢一定數量的海東青，如果辦不到，就要繳納五倍的貢品。我們的部落……實在是太貧窮了，哪能繳納得起那麼些稅賦。然而海東青又不是耗子，可以漫山遍野的到處都是，這種神鷹在我們女真人那裡也是稀罕物兒，現如今只有更北方的部落境內還有，為了能夠獵到神鷹，我們就得到北方部落去，北方部落也視這鷹為最貴重的財物，豈肯拱手相讓？

　　「所以……說是獵鷹，其實每年為了獵鷹，我們南方諸部都得和北方諸部大打出手，一旦捕到了神鷹，為了把神鷹佔為己有，我們南方諸部之前還要不停地打仗……」

　　珠里真越說臉色越沉重，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有些悲戚地道：「我二弟，就是為了爭鷹而慘死在完顏部落勇士箭下的，我三叔……也是為了獵鷹，結果致殘癱瘓，他本來是我族第一勇士，如今……如今只能癱在床上，就連飲食便溺，都得要人料理。」

　　珠里真在自己大腿上重重地捶了一拳，眼中已閃出晶瑩的淚光。在他身後，幾名女真勇士都黯然垂不頭去。

　　折子渝蹙眉思索片刻，漸漸露出欣賞的神色，問道：「列海東青為貢品，若無海東青，繳納五倍稅賦，這是什麼時候列的規矩？」

　　珠里真道：「便是當今蕭太后成為皇后的第二年頒佈的旨意，遼帝多病，當時，蕭后已經秉政，因為我們女真部落苦於貢賦之後，所以娘娘頒下了這道旨意。」

　　折子渝一雙妙目凝注著他，問道：「那麼……你三叔，你二弟，都因為獵鷹而下場淒慘，你恨蕭后麼？」

　　珠里真重重地一搖頭：「有什麼好恨的，允許我們以海東青抵納稅賦，其實是一件好事，畢竟，只要獵到了鷹，我們的部落每年都能節省很多的財物，能少餓死一些人。雖說為了獵鷹要打仗，其實日子比以前，還要好過一些。」

　　折子渝輕輕笑了，抬起一雙素手，輕輕鼓掌道：「好手段，好心機，本公子現如今可真的是有點佩服這位蕭娘娘了。」

　　珠里真疑道：「五公子說甚麼？」

　　折子渝嫣然笑道：「古有晏嬰二桃殺三士，今有蕭綽神鷹亂女真，當真是女中豪傑，如果有機會，我真想跟這位蕭娘娘鬥一鬥智計本領。」

　　珠里真瞠目道：「什……什麼二桃，雁鷹是什麼鷹？」

　　折子渝「嗤」地一聲笑，這才說道：「這是中原的一個典故，不說也罷。我的意思是說，蕭娘娘並不是想列海東青為貢品，賞賜諸部首領，縱容他們聲色犬馬，不務正業，而是想藉此避免女真諸部的團結。為了一頭海東青，女真諸部自相殘殺，蕭娘娘的臥榻之旁，可是安全得很啦。」

　　珠里真雙眼霍地瞪得老大，好像吃人的老虎一般死死地瞪著折子渝，頰上的橫肉一下下的抽搐著，神色漸轉猙獰，太陽穴怦怦直跳，額頭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好像一條條青色的蚯蚓，看來好不嚇人，折子渝卻只是好整以暇地坐著，風輕雲淡，神色自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珠里真喃喃半晌，忽然大吼一聲，缽大的鐵拳重重捶下，「轟」地一聲，他面前堅實的矮几被他一拳砸得粉碎，拳頭崩裂，鮮血直流，珠里真卻恍然未覺，只是咬牙切齒地說道：「原來……如此！」

　　※※※

　　西夏，興州，楊浩一錘定音，決定了拓跋寒蟬兄弟的生死，可是事情並沒有因此完結，反而掀起了一場聲勢更加浩大的風波。

　　拓跋寒蟬兄弟被判了死刑，嵬武部落徹底取消了酋領制度，對所有族民每十戶編為一什，每五什編為一隊，每兩隊編為一旅，每五旅編為一團，若干個團則合併為一個兵團，什長、隊長、旅長、團長和兵團長及其副手，由朝廷層層任命，每天層為一個控制層次，由考評政績決定遷左的制度。

　　這樣，這些牧人既適合繼續保持遊牧生活的特點，其領導權也牢牢地把持在了朝廷手中，即便是兵團長懷有不軌的野心，他的副手、以及團長、旅長及其各自的副手由於任免之權不在他的手中，想要像以前那樣如臂使指地調動他們，指揮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與朝廷為敵，其難易較之以前何止增大了百倍。

　　大王竟然要殺了拓跋寒蟬兄弟，大王竟然因為拓跋寒蟬二人之罪，取消了一個酋領世襲罔替的部落，把它直接納入朝廷的轄制之下，這一舉措就像捅了馬蜂窩，拓跋氏貴族們悲憤了，暴怒了，他們從未向現在這樣團結，從未向現在這樣拋卻機心，真誠地攜起手來，決定為了保護自己的權益而反擊了。

　　反應最強烈的，提出了清王側，誅种放，以兵諫令楊浩收回成命，不過眼下這種觀點還不是主流，壓力主要來自於李之意，這個老頭子雖然一手策劃了這起詰難楊浩的事件，但他並不想把楊浩趕下臺，不管怎麼說，楊浩代表的是他們拓跋家，要是楊浩下了臺，老頭子從子侄中還真找不出一個那麼有出息的出來挑大樑，那是把個西夏國鬧得四分五裂，拓跋氏的下場未必比現在更好。

　　但是他也並不甘心就此服輸，他還要做最後的抗爭。

　　李天輪、李繼談、拓跋蒼木等人雖然早就知道楊浩為了嚴肅綱紀，教訓一下那些以皇親國戚自居的拓跋氏族人，卻也沒有想到楊浩做得這麼絕，居然把嵬武部落徹底解體，取消了該部頭人世襲罔替的權利。他們也有自己的族眾，不止在朝中有官職，更是自己部族的領袖，對楊浩的這種做法，他們也本能地有些牴觸。

　　可是他們更知道，他們已經走得太遠，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現在已經同拓跋氏族人中的傳統勢力徹底決裂，他們的命運前程全都和楊浩綁在一起了，只能前行，再無退路。一旦楊浩敗了，頂多削弱的他的權力，把這個大王還原成一個不夠強勢的可汗樣的人物，而他們這些拓跋氏的叛徒，則只有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他們的族民會被其他部落吞併，他們的嬌妻美妾，會淪為其他酋領的玩物。

　　所以，當他們聽到族人們秘密串聯集會，蓄謀對抗楊浩的時候，他們比楊浩還要心急，急不及待地跑去王宮把這個消息稟報了他，他們唯一想要的，就是請大王先下手為強！

　　楊浩倒是老神在在，悠然自得。他似乎根本不信那些失意貴族們敢造自己的反，在他看來，這些傢伙不過是像女人一般，玩些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他很貼心地安撫了一番這些已經鐵了心站在自己一邊的拓跋氏族人，便興沖沖地與焰王妃努力造人去了。

　　自從知道了她們不孕的原因之後，楊浩每日都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鞠躬盡瘁，不遺餘力，在他的努力之下，竟是年紀最小的妙妙率先懷孕，緊接著清吟小築主人一嗅了油膩也開始乾嘔起來，反倒是唐焰焰的腹皮，依然平坦如舊。

　　焰夫人心急如焚，特意去向冬兒請了道懿旨，彪悍地宣佈：在她成功生孕之前要獨霸後宮！

　　壟斷莫如競爭，眼看著齊人之福變成了焰女王的獨舞，楊浩也想努力改變這種局面，於是乎一桿鋼槍，天天抗戰，兩口子就算新婚的時候都沒像現在這般，好得蜜裡調油。

　　李繼談等人無人只得回去暗自調動本族人馬，悄悄做好應變準備。

　　※※※

　　十天，彈指間便過去了，今天就是公開處斬拓跋寒蟬、拓跋禾少的日子，整個興州都有摩拳擦掌，這天一早，一騎絕塵而來，自甘州趕來的一名軍驛信使，背插三桿紅旗，懷揣十萬火急的軍情奏報，馳向王宮大內！

第五九二章　死難為鬼雄

　　甘州驛使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甘州阿古麗，反了。

　　因為今日要處斬拓跋寒蟬兄弟，拓跋部落的許多貴族這些日子鬧得不可開交，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也開始覺得處罰太重了。當然，論罪，這兩個人是應該處死的，可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法理尤其是要服從於朝廷的利益，眼下看，對拓跋寒蟬兄弟予以幽禁，在其族人中另擇賢良擔任酋領，無異是穩定朝綱的更好做法，於是許多大臣上朝，試圖勸說楊浩回心轉意，做最好的努力。

　　恰在這時，甘州驛使趕到，帶來了甘州回紇造反的消息，頓時如旱地驚雷一般，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軒然大波。

　　楊浩把驛使傳上大殿，親自詢問，這才知道事情原委。原來斛老溫勾結阿里王子，一個行刺阿古麗，一個行刺蘇爾曼，試圖把整個部落重新掌握在手中，結果兩人雙雙失手，阿古麗負傷潛逃，得到了自己部落的保護，隨即與駐紮肅州的張浦取得了聯繫，調了一路人馬來，保護她安然返回了甘州。

　　此時蘇爾曼親率本部人馬，與斛老溫的族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阿古麗重現甘州，斛老溫卻已身故，他的弟弟和兒子威信遠不及他本人，對族人的掌控力本就有限，這時在阿古麗、蘇爾曼和肅州兵馬三路夾擊之下，迅速發生了叛亂，斛老溫的堂兄小滿英殺了他的堂弟和侄子，提著人頭陣前乞降，甘州重新平靜下來。

　　可是此後不久，張浦調往甘州協助阿古麗穩固政權的軍隊與當地部族百姓卻頻生磨擦，雙方關係迅速惡化，不久，一個部族頭人出殯的時候，因為與肅州援軍發生衝突，於街頭群毆一場，雙方各有死傷，於是各自糾集了更多的人馬，一時劍拔弩張，估固渾頭人蘇爾曼親自出馬，與肅州援軍將領交涉，雙方各不相讓，若不是阿古麗出面彈壓，恐怕肅州援軍與當地部族就得大打出手。

　　此後不久，阿古麗的人在當地黑水城廢墟下面發現了一個當年月氏王國的地下寶藏，肅州駐軍聞訊要分一杯羹，甘州回紇得此寶藏喜不自勝，到口的肥肉豈肯相讓，於是雙方鬱積已久的矛盾終於全面爆發，阿古麗得到了這筆寶藏，實力大增，也變得強硬起來。

　　阿古麗態度的改變，使得回紇諸部更加有恃無恐，雙方由衝突迅速演變成了全面的大戰，阿古麗扯旗造反了。

　　阿古麗得到了黑水遺寶，以此招兵買馬，積蓄糧草，一時聲勢大振，竟然把肅州駐軍趕了出去。張浦自肅州聞訊趕去平叛，卻也連連失利，如今正節節敗退，向興州逃來。

　　事情原委一說，大殿上頓時人聲鼎沸，有人怒不可遏，要求馬上派軍平叛，有人則趁機聲言，這是大王瓦解嵬武部落、取消其世襲制度，使得諸部頭人心生不安之故，要求楊浩改弦更張，改變策略。

　　楊浩聞言哂然冷笑道：「昔日夜落紇仍在時，甘州回紇三十萬兵馬，尚且不堪一擊，如今只是阿古麗一個婦道人家，甘州回紇又元氣未復，她折騰得出多大的風浪？甘州之亂，本王彈指間便可平息，何足道哉？」

　　李天輪搶步出班，奏道：「大王……」

　　楊浩猛一揮手，道：「毋須多言，大不了本王再一次御駕親征，小小阿古麗，還怕她翻上了天去。以阿古麗之亂而為拓跋寒蟬開脫者，更是荒唐。本王心意已決，立即集結兵力待戰，等張浦趕回來，掌握了詳細情形再說。眼下麼，立即處斬拓跋寒蟬、拓跋禾少，以正國法，以儆效尤！藐視本王、藐視國法者，必受嚴懲！」

　　※※※

　　刑場上，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兩兄弟蓬頭垢面，往日囂張的氣焰全然不見。

　　很多年了，就算是李光睿也沒有對麾下強大的部落首領有過太嚴酷的舉動，他們的戒懼之心已經淡薄了。當他們被押上刑場，劊子手執著雪亮的鋼刀站在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才想起來，並不是每一個反叛者都能得到寬宥的。當年綏州刺史李彝敏打起反旗，他的親二哥李彝殷又何曾手下留情？他親手砍下了三弟的腦袋，挑在竿頭。

　　拓跋寒蟬兄弟終於知道怕了，他們後悔當初不該聽從族人的挑唆，冒犯楊浩。楊浩雖然平時看著和氣，可他的天下畢竟是他一刀一槍親手打下來的，一個馬上皇帝，親手打天下的君王，又有哪個缺乏魄力、缺乏勇氣？如果上天能再給他們一次生的機會，他們絕對不當這個出頭鳥！

　　兩隻呆鳥神志彷彿地被綁在行刑臺上，就連站在一旁的拓跋武在說些什麼，兩個人也沒有聽情。

　　拓跋武滿頭大汗在在給他們鼓勁兒：「你們不用擔心，楊浩如此肆無忌憚，老爺子也怒了，這事兒他不會不管的。」

　　拓跋寒蟬神志彷彿地看了看天空，絕望地道：「午時一到，開刀問斬，老爺子就算肯出手，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你們不要擔心……」

　　拓跋武正在勸著，監刑官的儀仗遠遠行來，這三人正是三司長官，以林朋羽為首，三人進入高搭的監刑棚中，林朋羽居中就坐，看了看頭頂的天空，冷冷地一笑，在他的手邊，就是一筒朱紅色的令箭，那朱紅色的令箭看來異樣的刺眼，彷彿閻王索魂的絞索，一支令箭，一條人命。

　　現場一片靜謐，圍觀的百姓成千上萬，殺人不稀奇，可是處斬兩個拓跋氏的頭人，就彷彿是處斬兩個皇室的權貴，轟動效應還是有的，更何況興州百姓的日常娛樂活動本就匱乏得很呢。

　　「咳，午時將至，兩位大人……」

　　林朋羽向大理寺、都察院兩位主官拱了拱手，兩位大人連忙還禮：「大人請，大人是主監刑官，理應由大人下令。」

　　林朋羽呵呵一笑，撚鬚道：「既然如此，老夫就當仁不讓了。」

　　他咳嗽一聲，端正身形，伸手一探，抓起令箭，臉色一正，高聲喝道：「來人啊，午時將到，準備……」

　　「且慢！」

　　陡然一聲大喝，人群應聲分開，就見遠遠一行人馬，正怒氣沖沖而來，這些人不下百餘人，各個錦袍玉帶，卻都是胡服裝飾，看起衣飾質料，都是權貴人家，頭前一個白鬚老者，手中攙著一個比他更加年邁的老人，老人鬚髮如銀，卻是腰挺背直，精神矍鑠，正是李之意。

　　李之意本想避於幕後，通過族人們向楊浩施加壓力，迫其就範，想不到楊浩一意孤行，根本不予理會，他更巧妙地利用了形勢，促使以李繼談、拓跋蒼木為首的一些族人與之分裂，從而達到了拉一批、打一批，徹底分化瓦解拓跋氏族人龐大力量的目的。

　　今日就是處斬拓跋寒蟬兄弟之期，李之意怒火上沖，本打算直接上殿面君，當面請命，半道上聽說甘州反了，老頭子眼珠一轉，立即轉向了法場。

　　眼下甘州造反，內部絕對不能再亂，這是任何一個正常的統治者都該想到的問題，以他的瞭解，楊浩絕對不蠢，一定也會想到這個問題。李之意本來想率領數百名拓跋氏貴族大鬧金殿，如今得了這個消息，乾脆放棄了原來的計畫，他要直接鬧法場，讓楊浩當著天下人的面收回成命。

　　林朋羽一見氣勢洶洶來了百十號人，連忙離座起身，沉著臉色道：「拓跋青雲，本官奉大王之命監斬，你想幹什麼？」

　　扶著李之意的拓跋青雲冷笑道：「林朋羽，莫要囂張，我們老爺子來了，老爺子要保下拓跋寒蟬兄弟兩個，這人，你殺不得！」

　　拓跋寒蟬兄弟二人一見李之意，不由歡喜得聲淚俱下，高聲叫道：「老爺子，我們冤吶，老爺子救命！」

　　李之意斥道：「沒出息的混帳東西，我們拓跋家的人頂天立地，何畏一死，掉的什麼眼淚，都給我擦乾淨！」

　　拓跋寒蟬二人倒是想擦眼淚，可惜他們被五花大綁，根本動彈不得。那些拓跋貴族們一擁而上，守法場的官兵雖多，卻也不敢對這麼多頭人老爺動刀動槍，登時被擠到一邊去，李之意被人七手八腳簇擁著趕上監斬臺，往監斬官正位上一座，喝道：「把他們解下來！」

　　官兵們雖然被衝開了，但是在林朋羽的指揮下，仍然守住了刑場，他們把拓跋寒蟬二人團團護在中間，與上前放人的拓跋氏貴族們推推搡搡互不相讓，現場登時大亂。

　　林朋羽叫道：「李老爺子，本官奉大王之命監斬，你帶人來擾亂法場，這可是犯了王法，你就不怕大王怪罪嗎？」

　　李之意冷笑道：「王法？王法也是我們拓跋家定出來的王法。老頭子活了八十多歲了，還怕一死嗎？老夫是拓跋家年歲最長的人，大王行事莽撞，做錯了事，我這做老人的，不能眼看著他犯錯卻不去管。今天這樁事，我是管定了，老頭子就守在這兒，寒蟬和禾少不能殺，大王怪罪？嘿！好哇，老夫就坐在這兒，等著大王降罪！」

　　李之意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養起神來。

　　※※※

　　消息迅速傳到王宮，半個時辰之後，王駕儀仗出了王宮，向午門前行來。

　　滿朝文武都跟了出來，聲勢浩蕩，後面還有一支甲冑鮮明、武器精良的衛隊，那是經過程世雄調教的宮衛軍，程世雄在廣原時，特意挑選了一隊精兵，個個身高馬大，完全按照禁軍上軍的標準選拔的，又經過沙場浴血，一舉一動間，自然便有一股凜然殺氣，這隊人馬也給了楊浩，現在整個宮衛軍的士兵幾乎都達到了這個標準，行止之間鏗鏘作響，殺氣騰騰，那些氣焰囂張的拓跋貴族們見了也不覺有些生怯，待見李之意仍然穩坐臺上，他們心裡才安定了些。

　　「大王……」

　　眾人紛紛向楊浩見禮，李之意倨傲地瞥了楊浩一眼，緩緩起身，向他微微欠身，說道：「見過大王。」

　　楊浩滿面春風地道：「老爺子是我拓跋一族年歲最長者，在本王面前，也無需行禮，來來來，老爺子請坐。」

　　楊浩舉步上前，一拉李之意，看似親切，但是拉他就坐的時候，自己已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下來，李之意便成了陪坐一旁。

　　李之意老眼一張，問道：「大王仍以我拓跋氏為一家麼？」

　　楊浩肅然道：「本王義父是拓跋一族，楊浩承繼義父衣缽，以定難五州起家，方有今日天下，豈敢或忘。」

　　李之意老臉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倨傲地說道：「大王還記得，很好。」

　　楊浩當仁不讓，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原本佔據主位的李之意就成了旁邊陪坐。二人坐定，楊浩說道：「老爺子偌大年紀，行動不便，有什麼事叫人去宮裡傳報一聲也就是了，怎麼到這兒來啦？」

　　李之意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為了這兩個不爭氣的東西。大王啊，他們二人的確有冒犯大王的地方，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咱們拓跋一族一個強大部落的頭人，大王能有今日，他們都是出了力的，犯了錯，你對他們施以教訓那也罷了，都是一家人，何至於動刀動槍的鬧家務？這不是讓人寒心麼？」

　　「老爺子這話就說得差了。」楊浩正色道：「自從楊浩接過義父手中這個攤子，可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拓跋一族在西北一百多年來，可有今日之輝煌？楊浩今日不只是党項八氏這主，還是整個西夏國之主，治理一族與治理一國大不相同，綱紀不立，何以約束群臣？楊浩今日揮淚斬寒蟬，正是為了基業千秋永固，這才大義滅親。」

　　李之意白眉一軒道：「能達到懲戒的目的，又何必一定要施以殺戮？再者，大王把整個嵬武部落打散，取消了世襲族領的制度，又作何解？」

　　楊浩道：「拓跋寒蟬、拓跋禾少何以如此囂張，斬殺欽使，撕毀聖旨？所倚仗者，就是就是他手中有兵有權，對目無王法者予以如此嚴懲，正是為了更多的部族、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今日若是因為他們是拓跋氏族人，昔日又有些許功勳而徇私枉法，那麼來日其他部落犯了王法，本王又該怎麼辦呢？」

　　李之意目光一冷道：「大王想要保住這萬世基業嗎？」

　　「當然。」

　　「既然如此，大王就不該如此異想天開。我草原上，千百年來就是這樣的規矩，拓跋寒蟬二人就算冒犯了大王，也沒有將他的部落連根鏟除的道理。」

　　「哈哈，老爺子言重了，嵬武部落的百姓可沒有受到懲戒，只不過……拓跋寒蟬、拓跋禾少不爭氣，本王把這些百姓直接納入了治下。他們管不好，本王自己來管罷了。現在不比從前，從前我這一族之長，不過是直接管著最大的部落，現如今西夏是國家，一個王國，與往昔的治理之法自然是有所不同的，老爺子還用老腦筋想東西，那可不成啊。」

　　「呵呵，大王的法子就是根本之法麼？想那遼國，也是從草原部落發展而成的一個國家，遼國立國已有六十多年，現如今還不是幽雲十六州施以流官漢制，而契丹八部基本上仍然沿襲舊制？何以大王危言聳聽，似乎不如此便有塌天之禍？」

　　「老爺子說得對，所以遼國內亂不已，篡位造反者不絕於途，當皇帝的少有善終，遠的不說，就這幾年，已經有幾個王爺先後造反了，要想長治久安，必得法治森嚴。對桀驁不馴、觸犯國法者，就該嚴懲不貸！」

　　李之意森然道：「大王這麼做，就不怕寒了拓跋一族的心，釀成更大的禍患嗎？據老夫所知，甘州阿古麗已然反了，阿古麗造反，附庸者眾，其中未嘗沒有大王取消嵬武部落世襲之制的緣故。如果其他部族首領因此而心生忌憚，與阿古麗遙相呼應，大王的萬世基業，還能傳得幾年呢？」

　　楊浩輕輕嘆了口氣道：「是啊，這也正是本王所憂慮的。之意公德高望重，對不理解本王苦心的族人，還望之意公能出面安撫，為本王分憂。至於心懷叵測者……」

　　他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殺氣，冷笑道：「這樣的人，今日不反，來日也必然要反。既然早晚要反，哼！那不如早早的收拾了他們，我西夏王國才能長治久安。」

　　李之意霍然站了起來：「大王罔顧如此多的族人酋領心願，必要一意孤行嗎？」

　　楊浩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緩緩立起，冷峻的目光慢慢從那百餘拓跋頭人臉上掠過，一字一頓地道：「我，是党項八氏之主。我，是西夏諸族之王。我的意志，就是党項八氏的意志。我的利益，就是西夏諸族的利益！我是王，你們當遵從我的意志而行！」

　　楊浩不容質疑的語氣，再加上兩旁屹立如山、殺氣沖霄的宮衛軍將士，震懾住了那百餘頭人，一時之間，竟然無人敢再出言反駁。

　　拓跋青雲惶急地道：「大王還請三思……」

　　「國法如山，何須三思？」

　　「這……」拓跋青雲看了眼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李之意，眼珠一轉，又道：「大王原說午時問斬，如今午時已過，是否……」

　　楊浩冷笑一聲，截口道：「本王說的是午時三刻，不是午時。來人啊，把死囚拓跋寒蟬、拓跋禾少，給我開刀問斬，再有阻撓者，與死囚同罪！」

　　他大步走向前去，鐵甲鏗鏘的侍衛們立即隨之而行，氣湧如山，拓跋青雲等人駭然退了幾步，拓跋寒蟬心生絕望，破口大罵道：「楊浩，你今日殺我，我兄弟兩個，便是死了也要化做厲鬼，絕不饒你！」

　　楊浩冷笑一聲，睨著拓跋青雲問道：「午門問斬，午時三刻，此例援自中原，你們可知道其中原由？」

　　拓跋青雲吃吃地道：「臣……臣等不知……」

　　楊浩大聲道：「午門乃文武百官朝覲出入之地，天子出巡必經之所，正大光明，天理昭昭之地；午時，烈日當頭，腳下無影，青天白日，光明磊落，正所謂明人不做暗事！人死有魂，魂可化鬼，午時三刻乃陽極巔峰之時，鋼刀可斬人，烈日可誅鬼，人魂俱滅，死後不得超生！」

　　他伸手一指五花大綁的一對兄弟，高聲道：「拓跋寒蟬、拓跋禾少，忤逆謀反，罪不容誅，我叫你們……連鬼都沒得做！」

第五九三章　大約在冬季

　　「為什麼會這樣？沒理由啊，就算大王覺得拓跋寒蟬兩兄弟挑戰了他的權威，想要殺一儆百，可是這麼多部族頭領反對，尤其是張浦與拓跋兄弟交往密切，甘州那邊回紇人又在造反，內憂外患之中，就算大王再想殺他們，難道就不能稍作隱忍嗎？」

　　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徹底打碎了拓跋諸部頭人的幻想，一場聲勢浩大的示威請願活動，在楊浩的屠刀下迅速夭折了。

　　車輪轆轆，李之意坐在車中，斜倚在狼皮褥子上，百思不得其解，過了許久，他終於深深地嘆了口氣，承認自己徹底失敗了，這次召集百餘位頭人法場逼宮之舉，根本就是一場鬧劇，一場被楊浩拿來立威的鬧劇。這個大王年紀雖小，但是心思之深，顯然不是他能瞭解的。

　　李之意輩分雖尊，但是在拓跋李氏子孫中，卻也不算佼佼者，至少李彝殷三兄弟，心機智慧就遠在其上，下一輩的李光睿、李光岑也算得上一代豪傑，或許年少時候李之意的天姿要比自己的幾個堂兄弟要高一些，比下一輩的李光睿、李光岑等人也高一些，但是天姿不代表一切，後天的鍛鍊更加重要。

　　在李彝殷、李光睿父子兩代把持大權的時候，李之意一直未曾進入權力核心，爾虞我詐的江湖歷練，他還欠缺得很。在他看來，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集合了拓跋氏一多半的部族首領向族長施壓示威，已足以迫使他收回成命，卻沒有細想想楊浩如今的倚仗何止是拓跋氏一族。

　　儘管如此，李之意還是看得出，暫留拓跋寒蟬兄弟一命，對穩固楊浩的政權，益處還是相當明顯的，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在此內憂外患的緊要關頭，堅持要殺拓跋寒蟬兄弟已是不智之舉，把嵬武部落收為有己更是觸及了各部頭人們的心理底線，楊浩難道看不出其中的利害？他立國之後，真的志得意滿，昏庸一至於斯？

　　「老爺子，到家了。」

　　馬車停下，老僕掀開轎簾，對沉思之中的李之意道。

　　「哦。」李之意清醒過來，活動了一下有點發麻的手腳，一邊彎腰往外走，一邊對老僕咐咐道：「讓大傢伙兒都進來坐坐，有些話，我還想跟他們嘮嘮。」

　　老僕詫異地道：「老爺子，您……說的是什麼人吶？」

　　「嗯？」李之意一愣，扭頭看了一眼，只見車後空空蕩蕩，原來亦步亦趨跟在他車後的那些人都不見了，李之意微微有些難堪：「他們……已經走了？」

　　隨行於側的家人忙道：「老爺子，他們這一路上憤憤不平的，後來，拓跋武對大傢伙說老爺子年紀大了，少了幾分衝勁兒，老爺子能忍，大傢伙兒可不能就這麼夾著尾巴做人，總得商量個辦法出來，所以大傢伙兒就跟著他一起走了。」

　　李之意冷笑一聲，道：「拓跋武？哼！乳臭未乾的小兒，他能商量個出個屁的主意來，一些不知輕重的東西，由他們鬧去！」

　　李之意舉步下車，忽又想起了自己的侄兒李天遠，他只生了四個女兒，沒有親生兒子，這個侄兒是當兒子一般看重的，扭頭一瞧他沒跟上來，李之意生怕他也跟著拓跋武那莽夫一起胡鬧，便又問道：「天遠呢？沒跟著去吧？」

　　家人道：「沒有，二爺也不太開心，一路上悶悶不樂的，後來經過咱們家的舖子，二爺就去舖子看看，讓我跟老爺子說一聲的。」

　　李之意心頭一寬，點點頭回了自己的宅院，到了後宅在廊下躺椅上坐了，輕輕地叩著扶手。

　　到了他這個歲數，縱然沒有練出寵辱不驚的氣度胸懷，對些許意氣之急看得也不是那麼重了，他一心想要考慮的，是家族和部族的前程與未來，今天在楊浩面前雖然栽了個大觔斗，他心中卻是疑惑遠遠多於氣惱，明明沒有理由拒絕他的事情，楊浩偏偏就拒絕了，而且還變本加厲，他到底有什麼倚仗？

　　他養的幾隻雄鷹看到主人，紛紛自空中降落下來，看到自己心愛的雄鷹，李之意臉上才露出幾分笑意，掀開一旁扣著的盤子，取出幾根肉條拋過去，雄鷹展翅，靈巧地接在空中，李之意手臂輕揮，雄鷹又沖霄而起，直入雲端。

　　李之意仰起頭，瞇著眼看著直沖雲霄的幾頭雄鷹，微笑道：「一飛沖天，好鷹啊好鷹，還是這幾頭鷹聽話啊，比那些小兔崽子們可強多啦……」

　　他輕叩的手指一停，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再想捕捉那絲靈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李之意顯然是沒讀過楚莊王扮作呆鳥，三年不鳴、三年不飛，然後化身雄鷹，一鳴驚人，一飛沖天的故事。

　　他彈了彈自己的腦袋，自嘲地笑道：「不服老是真的不行了啊，腦筋不夠用了……」

　　※※※

　　「二弟，現在收網會不會早了些，原本……咱們可是想等到中原有所異動時再一舉解決內患的，那便可以同時進逼河西，如果現在動手，恐怕中原那點的時機就不太好掌握了。」

　　御花園裡，花影繽紛，丁承宗坐在輪椅上，車子經過樹下，陽光透枝葉而下，映得臉色忽明忽暗。

　　楊浩緩步推著車子，說道：「大哥，這個我也想過了，可惜事態發展不是盡如人意的。對於心懷異心者，我們原本的估計還是少了，我們的有意縱容，已經使得許多野心家開始暗中動作，事情已經開始漸漸脫離我們的掌握，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會弄假成真。」

　　丁承宗點了點頭：「那麼，就開始收網吧，如果可能，盡量留下一條漏網之魚，那樣我們才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楊浩道：「我明白，甘州之行，挖出了一個蘇爾曼、一個斛老溫，而興州這邊，那隻幕後黑手是誰，我們仍然一無所知。這正是令我忌憚的地方，在最緊要的時候，這個我們不知道的敵人，會給我們造成很大的損失，哪怕謀奪隴右的計畫延後，我也得把這個傢伙揪出來。我們是要製造一副自顧不暇的樣子給人看，卻不能真的手忙腳亂，首尾難顧。」

　　「嗯，你覺得……這個人不會是李之意呢？」

　　楊浩斷然搖頭道：「不會，如果李之意就是那個幕後人，他就不會用這種集結百餘頭人法場逼宮的幼稚手段了，依我看，李之意也是個被利用者。這個幕後人到底是誰，我們現在不知道，他手上掌握著多大的力量，我們不知道，這才是心腹大患！現在，就讓張浦、阿古麗好好地把這場戲演下來吧，幕後黑手粉墨登場之前，我是不會出手的。」

　　丁承宗哈哈一笑：「好，我們兄弟兩個聯手，可是陰了不少人了，這一次，我倒想知道，這個心懷叵測的傢伙到底會是誰。」

　　楊浩會心地一笑：「拭目以待。」

　　遠處傳來一陣談笑聲，兄弟二人抬頭望去，見花叢樹影間一座紅頂的小亭，亭中隱約可見花枝般綽約的幾個女子，正是冬兒、女英、玉落幾人。

　　兄弟二人駐足林間，遠遠地望著她們談笑說話，過了許久，丁承宗才輕輕嘆了口氣：「小妹……年紀已經不小了。」

　　楊浩默然，半晌才道：「是啊，以她這年齡，我都該當舅舅了。唉……當初羅克敵對小妹心生好感時，我真該阻止他們才對，那時小妹對克敵尚無情意，我只須說上一句，也不會弄到如今這般……兩人山水相隔，不得相見。」

　　丁承宗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聽小妹說起過那位羅將軍，倒是個文武雙全的將才，難怪小妹傾心於他。當初，這位羅將軍喜歡了小妹的時候，你還是宋國的鴻臚寺卿，哪知會有今日際遇。兩家說起來也算門當戶對，得婿如此……如果我在，我也會贊成的。可是如今……恐怕小妹要一輩子……」

　　楊浩明白丁承宗話中之意，羅家在宋國是做著高官的，而他現在是西夏國王，雖說名義上是宋國之臣，實際上卻是自成一家，兩家的家世，注定了玉落和克敵絕不可能結合，或許當初二人一句「等你到天荒地老」的誓言會就此一言成讖，這樣的結局，怎不令如許重視家人的丁承宗為之黯然。

　　遠遠地看著玉落那清麗絕俗的容顏，楊浩心中卻想：「這一定就是唯一的結局嗎？恐怕未必……羅克敵之所以要做這個大將軍，原本就是想謀取兵權做一回袒臂周勃，可惜……趙氏先帝二子已先後殞落。如果我兵進隴右時亮出宋皇后的血詔，會不會促使他離開宋廷呢？宋皇后已死，我這血詔，沒有一個趙氏子孫為證，天下人如何信得呢？」

　　楊浩轉首，望向悠悠天際，秋季的天空湛藍一片，純淨得好似海洋：「大海的那邊，子渝一定正在想辦法回來，或許……等到大雪紛飛的時候，她就該回到我的身邊了。至於那位永慶小公主，她是就此留居日本，還是會隨子渝一起回來呢？」

第五九四章　魑魅魍魎

　　繼遼和宋之後，西夏立國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內亂也漸漸展開了。

　　自唐朝分崩離析之後，一個個王朝不斷地崛起，又不斷地殞落，考驗其是否能夠避免曇花一現的唯一標準，就是能否穩住內部，因為自唐末以來的這些王朝大多數都是亡於內亂。

　　在這方面，宋國無疑是做得最好的，趙匡胤果斷的杯酒釋兵權，解除了那些尚未立國時就是一方諸侯的兵權，從根本上保證了宋國政權的穩定，如果不是近來鬧了一齣趙光美謀反未遂案，宋國立國十年，不曾發生過一次皇室貴胄或統兵大將謀反的事件，事實上以後也沒有，在這一點上，宋國較之中華大地四千年歷史上的任何一個帝國都更加成功。

　　而遼國在這方面做得就很差了，遼國比宋國立國早五十多年，由於掌握著兵權、自主權力極大的部落酋長很多，皇室子孫也大多擁有自己的部落，所以內亂頻仍，先後幾任皇帝不是死在沙場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現在輪到了西夏，這個新興的王國能否經受得住這個考驗，就連宋遼兩國也前所未有地關注起來。

　　甘州易幟造反，推舉阿古麗為可汗，她的表妹紇娜穆雅擔任特勤兼梅祿。特勤就是親王，梅祿是皇室總管，統領阿古麗一族侍衛組成的宮衛軍，可謂位高權重。阿古麗的這位表妹據說也有皇室血統，溯本求源，其祖先是奉誠可汗和大唐咸安公主。

　　咸安公主是唐德宗李適之第八女，當時大唐衰落，需要回紇王國牽制突厥人，於是把她嫁給了回紇長壽天親可汗，這位號稱長壽的可汗一年後就死了，於是又嫁給了他的兒子忠貞可汗，忠貞可汗三個月後被人毒死，公主又下嫁他的兒子奉誠可汗，五年後奉誠可汗病死，宰相骨咄碌稱可汗，咸安公主再一次換了丈夫。

　　咸安公主嫁了兩姓、四夫、祖孫三代，所以譜系就比較混亂，想查也不好查，尤其是對文化資料的傳承保護不怎麼重視的回紇部落。不過蘇爾曼對此並不太在乎，就算阿古麗只是想隨便找個由頭安插的親信他也不在乎，雖說斛老溫一死，他失去了掣肘，野心進一步滋生，已不再滿足於報仇，但他並沒有把握吃下阿古麗的部落，只要阿古麗能支持、順從他的決定，他就很滿足了。

　　如今，蘇爾曼已越格擔任了按習慣一向只有可汗的子弟及宗室才能充任的葉護（副王），並兼任宰相和阿波（統兵馬官），而閻洪達、達干、俟斤、吐屯等官員，也大多是由他的子侄和親信，在甘州可謂一手遮天了。

　　蘇爾曼大權在握，意氣風發，立即揮兵東進，直取涼州。甘州經過一年來的休養，多少恢復了些元氣，再加上發掘出了黑水城寶藏，大肆宣傳之下更是發揮了十倍的效果，附近果然有些小部落來歸附，於是氣勢更勝。涼州知府絡絨登巴眼見蘇爾曼氣勢洶洶，不敢出城應戰，於是和兄弟扎西多吉緊守姑臧城，既不出降，也不出戰。

　　蘇爾曼打了一陣不見效果，張浦返回時已調駐肅州的木魁便分兵來攻了，木魁是楊浩的嫡系親信，手中兵力雖少，卻盡是精銳，而且駐守玉門關的木恩也撥了數千精兵增援於他，木魁揮兵東進，阿古麗擔心甘州有失，便把隨同蘇爾曼東進的本族軍隊調了回去，加強甘州防務。

　　好在木魁兵力有限，而且負有彈壓肅州之責，他也擔心糾纏於甘州戰事，肅州再來個後院起火，所以不敢全力以赴，雙方打了幾仗，倒是阿古麗勝率較多。蘇爾曼見阿古麗足以抵住自西線而來的威脅，而絡絨登巴又一直做縮頭烏龜，根本不敢出戰，於是放開忌諱，繞過涼州直撲沙陀。

　　張浦趕回興州後，向楊浩建議採取綏靖政策，發還嵬武部落給拓跋寒蟬兄弟的子侄，安撫拓跋諸部，再調其兵馬西向迎戰蘇爾曼，楊浩聞言大發雷霆，罷了他的五軍大都督之職，貶為沙陀防禦使，命他戴罪立功，守住蘇爾曼東進之必經之路，並擢心腹穆舍人為奉議大夫，監沙陀軍事。

　　由於拓跋諸部人心不穩，楊浩需要留駐興州左右大量的嫡系部隊以策安全，這種內耗嚴重牽制了他的力量，所以沙陀守軍並不多，而且張浦在與种放的爭鋒之中敗下陣來，情緒十分低落，備戰非常懈怠，蘇爾曼打聽到這些消息不禁大喜，放開膽量直撲沙陀，原本驍勇善戰的張浦果然不敵，他一味的據城而守，沙陀地勢並非久守之地，抵抗半月之後，沙陀被迫放棄，張浦退守應理，向興州急求援兵。

　　在河西地面上一向戰無不克的楊浩軍隊終於吃了敗仗，消息傳到興州，滿城震動，人心為之惶惶，唯有一群人欣喜若狂，那就是以拓跋武、拓跋青雲為首的一眾拓跋氏貴族。

　　拓跋青雲的家中，此刻門庭若市，熱鬧非凡，一眾拓跋氏頭人盡皆匯聚於此。此時已是深秋時分，風蕭蕭、沙漫天，百木凋零，拓跋青雲家的大庭裡卻是熱火朝天，一眾拓跋氏頭人眉飛色舞，喜氣洋洋。

　　「怎麼樣，離了我們拓跋氏，大王就成了沒牙的老虎，當初縱橫河西、所向無敵的軍隊，就算是夜落紇見了都得望風而逃，現在呢，卻連他的一個女人都抵敵不過，嘿嘿！大王現在想必也後悔不迭了。」

　　一個拓跋氏頭人面前擺著一盤肥美的手抓羊肉，吃得汁水淋漓，他也不知道擦一下，只顧揚著油漬漬的大嘴得意洋洋地說道。

　　另一個斜披昂貴的灰鼠皮袍的大漢將一碗酒一飲而盡，往案上重重地一頓，說道：「不錯，我的部落現在是不出錢、不出工、不出力，總之，大王不讓這一步，我拔都兒古就不承認他是我拓跋氏之主，哼，這江山是他的，他要不急，我更不急，看看最後誰吃虧。」

　　拓跋武盤膝坐在上首，看了看滿是興奮的眾人，冷哼一聲道：「諸位，似乎對眼下這個局面很滿意吶？」

　　一個頭人瞪起眼道：「怎麼，你不滿意嗎？大王不把咱們兄弟當自家人，咱們還得為他出生入死？大王能有今日，可少得了咱們兄弟的幫助？如今這西夏立國了，咱們得過什麼好處？拓跋寒蟬兄弟兩個被殺的那一天，咱們就在那兒眼睜睜著看著，連個屁都放不得！」

　　他越說越怒，忽地拿起大碗，猛地往地上一摜，一隻酒碗摔得粉碎：「大王好威風、好煞氣！今天殺的是拓跋寒蟬，明天殺的可能就是你，就是我，就是他！」

　　「就是，就是！」

　　「唉，雖說大王是光岑大人的義子，可到底不算是咱拓跋家的人吶，你看看大王重用的那些個人，有多少是咱們拓跋氏？當初可不同啊，定難五州，那是姓拓跋的，現在的西夏國，姓什麼呀？」

　　「當初？提什麼當初。如果當初楊浩佔領夏州的時候，咱們能鼓起勇氣出兵驅之，現在坐龍庭的就是李光睿大人了，李光睿大人待咱們可比當今的大王強上百倍。」

　　「拉倒吧你，不想想當初大王手上是什麼兵馬，那陌刀陣、重甲騎兵，你見識過沒有？就憑咱們，嘿！」

　　「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俗話說蟻多咬死象，何況當時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麼兩路人馬，陌刀陣和重甲兵移動不便，而且不克久戰，只能緊要關頭拿出來嚇人，能左右得了戰局麼？」

　　「噓，大家不要說這些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萬一傳到大王耳朵裡那就壞了，我聽說那飛羽隨風可是十分厲害。」

　　拓跋武冷笑道：「它再厲害能有多少人？總得哪兒發生了事情才能去查，可沒有千手千眼，可以看盡天下之事，要不然，也不會甘州之亂鬧到這步田地，他事先還一無所知了。」

　　「諸位！」

　　他揚起雙手，「啪啪」地擊了三掌，提高嗓門又道：「諸位，靜一靜，聽我拓跋武說上幾句。」

　　大庭裡喧嚷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終至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都盯在拓跋武身上。

　　「諸位，當日大朝會，咱們當面進諫，大王不納忠言，反利用李繼談、李天輪、拓跋蒼木那些沒種敗類與我等糾纏，為拓跋寒蟬兩兄弟、也是為我們自己爭取權利的機會就此喪過了！

　　「第二次，老爺子出面，率我拓跋氏百餘位頭人法場求情，當時甘州亂象已生，本以為大王會借機下臺，給我們一個面子，結果如何？結果就是……他用拓跋寒蟬兩兄弟的人頭，搧了咱們一個血淋淋的大耳光！」

　　拓跋武越說越怒，聲音也更大了，整個大廳中都是他咆哮的聲音：「大王根本沒把咱們當自家人，你們還沒看清楚嗎？如今蘇爾曼已佔領沙陀，大王的兵馬節節敗退，可是大王可曾因此向咱們服軟？你們別忘了，沙州、瓜州、肅州，還有木恩木魁的數萬兵馬，而靈州往北，一路下來更是重兵屯集，就憑一個蘇爾曼，要想殺進來難如登天，如果蘇爾曼無功而返，甚至敗於大王之手，豈不更證明了大王離開我們一樣吃得開？到那時，恐怕大王就更加毫無顧忌，我們就成了大王手中的魚肉，我們今日對抗大王的手段，來日就是抗旨的罪證。拓跋寒蟬兩兄弟抗旨不遵，是什麼下場，你們一清二楚，咱們……也要步他們的後塵嗎？」

　　拓跋武的聲音戛然而止，餘音實有繞樑之效，大庭中靜得掉下一根針來都聽得清清楚楚，過了許久，才有人期期地道：「你……你什麼意思，難道要咱們向大王服軟，主動出兵相助？」

　　拓跋青雲捋鬚道：「恐怕……沒甚麼用吧。你們也不看看，大王最信任、最看重的都是些甚麼人，大王想要的是什麼，你們現在還看不出來？除非咱們把部落整個兒獻出去，老老實實在興州做個閒人，要不然……是滿足不了大王的胃口的。

　　「各位族人，大王本是宋人，你們可知道趙匡胤當了宋國皇帝之後，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是如何得以保全性命和富貴的？你們……願意放棄自己的部落嗎？」

　　拓跋武大聲道：「當然不願意！這草原，這部落，是我們祖宗傳下來的，誰也不能拿走！放棄這一切，換取一官半職，在興州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就算楊浩不找我們的麻煩，我們的富貴能有多久？我們的子孫也能代代為官嗎？我們的家族還能代代富貴嗎？我們百年之後有顏去見列祖列宗嗎？」

　　有些腦瓜靈活的已經反應過來，沉聲問道：「拓跋武，你的意思是？」

　　拓跋武雙拳一握，凜然道：「既然他楊浩不吃軟的，那咱們就來硬的！蘇爾曼打不進興州，咱們就助他一臂之力！」

　　有人瞠目結舌道：「不是吧？放回紇人進來？那對咱們又有什麼好處？」

　　馬上有人反駁道：「你怎麼那麼蠢，興州四周重兵雲集，蘇爾曼真進來了，能攪得起多大的風浪？那個斷子絕孫的老傢伙已經被喪子之仇沖昏了頭腦，拓跋武的意思是利用他製造混亂，咱們趁機來個兵諫！」

　　一聽竟是要用武力反抗楊浩，眾頭人面面相覷，有人摩拳擦掌，眼中露出了嗜血興奮的光芒，有人則目光躲閃，生起了畏怯之意。拓跋青雲見狀，忙幫腔道：「本來駐守銀州的楊延朗，現在駐紮在蕭關，而退守應理的張浦受到种放打壓，在大王面前不甚得志，業已早有怨言，從他與蘇爾曼一戰，已可看出他的不滿。現在坐鎮興州的，只有一個楊繼業。宮衛軍至少有一半來自程世雄，而程世雄戀棧舊主，他的舊主卻被楊浩發配了沙州，哼，所以……如果有人做蘇爾曼內應的話……要說險，其實一點不險。」

　　拓跋武馬上道：「不錯，只要我們橫下一條心來，此事大有可成之望，當然，楊浩這個大王還是要留著的，如果他死了，咱們西夏國必然四分五裂，可是大王身邊那幾個妖言惑眾，竊持大權的奸臣，諸如种放、丁承宗之流，乃至咱們拓跋家的叛徒李天輪、李繼談、拓跋蒼木父子，卻一定要死！

　　「到那時，楊浩想不倚賴我拓跋家都不成。今日在座的，都是我拓跋一族的人，房上、四周，俱有青雲叔的族人持箭拱衛，安全毋庸質疑，諸位可以敞開胸懷，暢所欲言！大家，可肯與我攜手，轟轟烈烈幹他一場！」

　　※※※

　　王宮中，丁承宗與楊浩對坐弈棋，丁承宗放下一子，沉聲道：「拓跋武、拓跋青雲要動了。」

　　「拓跋武，拓跋青雲？」楊浩怔了怔，拈著旗子沉吟起來，半晌方道：「他們的部落在靈州附近，如果在內接應，確有奇兵之效，難怪他們似有所恃。不過，他們……應該不是我想找出的那個人。」

　　丁承宗含笑道：「理由？」

　　楊浩道：「我們先前所掌握的那些異動，不是這兩個人辦得到的。」

　　棋盤上，丁承宗直取中路，攻勢凌厲，楊浩視若未睹，他輕輕放下一子，卻是讓出了中路，下在右角，左右棋子遙相呼應，相成鉗擊之勢，「啪」地一子落子，楊浩斷然說道：「放他們進來！不見鬼子我不拉弦！」

　　「什麼？」

　　楊浩哈哈一笑，說道：「我是說……不見兔子……我不撒鷹。」

第五九五章　入彀

　　蘇爾曼氣勢洶洶，張浦則士氣不振，又過十餘日，應理再度失守，張浦退守鳴沙要塞。這裡距靈州已近，楊繼業調靈州兵馬來援，總算遏制了蘇爾曼前進的步伐。

　　這一戰，回紇人打出了威風士氣，但是鳴沙河要塞是楊繼業精心打造的一處防禦關隘，漫說他還派出了靈州兵馬來援，就算只憑張浦的人馬，背倚這座雄關，蘇爾曼也很難攻克。蘇爾曼打下應理城時，繳獲了一些攻守城池的軍械器具，盡皆運至鳴沙城下，但是靠著這些軍械，還是很難取得進展，而來自興州方面的援軍卻是源源不絕。

　　儘管阿古麗已經妥協，成了蘇爾曼的同謀，但是和李繼筠一方聯繫的人一直都是蘇爾曼，回紇軍只有他最瞭解興州眼下的局勢，也最明白興州目前雖是重兵雲集，但是情形十分微妙。他這路兵馬一旦直逼興州城下，那就會像滾沸的油鍋裡倒進了一瓢冷水，一定能把楊浩燙個焦頭爛額。

　　然而以他眼下的兵力，已不足以撼動鳴沙要塞，即便能夠攻克鳴沙城，溯鳴沙河而上的靈州城，也不是他眼下的兵力能夠輕易奪取的，有鑒於此，蘇爾曼一面同李繼筠的信使頻繁接觸，一面遣人回甘州，向阿古麗可汗搬取援兵。

　　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按照協議，現在是李繼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而甘州那邊，木魁受阻於甘州城西，甘州穩如泰山，眼下也是抽得出兵力的時候，朝中內三外六九位宰相幾乎全都是他的人，足以左右阿古麗，派兵援助於他。

　　其實並不用蘇爾曼通報，李繼筠也一直在瞭解西夏情況，一俟接到蘇爾曼的求援書，李繼筠覺得時機已經成熟，馬上開始了行動，他先重施故伎，派族人襲擾兜嶺楊延朗的駐軍，引其來攻，禍水東引，使其與呼延傲博直接交手。繼而又將他掌握的興州情形稟報於呼延傲博，並且承諾願傾巢而出，集中其全部兵力予以配合作戰。

　　呼延傲博雖然倨傲自矜，狂妄自大，但是對義兄尚波千卻言聽計從，他並未被李繼筠蠱惑，而是把這件事密報了尚波千，徵詢他的意見。尚波千剛剛大敗夜落紇和羅丹的聯軍，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一聽河西內亂，且李繼筠願傾其全族襄助此戰，馬上就答應下來。

　　一則隴右內部的威脅眼下看來已不足為懼，自從童羽的巴蜀義軍投靠他之後，他的實力空前，童羽的五萬兵馬，再加上招納的隴右大盜王如風、狄海景等人的兩萬輕騎兵，打得夜落紇和羅丹節節敗退，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眼下既然有機會攪亂河西，又有機會把李繼筠這根肉中刺趕回河西去自生自滅，不管怎麼盤算都是佔了便宜，成功的話固然好，一旦失敗也不過是仍然退守蕭關罷了。

　　呼延傲博得了尚波千的回信，立即安頓好蕭關防務，集結兵馬，與李繼筠合兵一處，殺向河西。

　　蕭關的險要地勢盡在呼延傲博掌握之中，又有蒼石部落投降的族人熟悉西夏營地內部情形，以他們為前驅，出其不意直取兜嶺，便是以楊延朗之能，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蕭關吐蕃軍隊與李繼筠的党項軍聯手北上，勢如破竹，兜嶺於次日傍晚便告失守，楊延朗被迫率領殘兵敗將退出兜嶺，這處河西隴右一向爭奪的要隘全部落入呼延傲博之手。呼延傲博此番此上，原蒼石部落的兩部人馬立下了大功，也徹底得到了他的信任，被他編入自己的親軍，只休整一日，便馬不停蹄地殺奔賞移口……

　　※※※

　　情勢嚴峻，興州一片風聲鶴唳。自楊浩親征玉門關，功成立國迄今，已經很久沒有召開這樣大型的朝議了，而今天，六部九卿，各路將領，盡皆集於朝堂，開始商量應對來敵之策。

　　丁承宗神色凝重地道：「如今的情形已經很明顯了，呼延傲博、李繼筠不只是趁人之危，而且根本就是與蘇爾曼早有密謀。諸位請看，蘇爾曼出甘州，繞涼州，克應理，攻鳴沙。而呼延傲博和李繼筠則先取兜嶺，再攻賞移口，賞移口無險可守，楊延朗兵力有限，一旦被攻克，呼延傲博和李繼筠就能沿葫蘆河直接北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道：「葫蘆河與鳴沙河交匯於鳴沙城，這兩路人馬明顯是要在鳴沙城合兵一路，經峽口，克順州，直取我都城興州。如果被他們攻克峽口，那麼他們就可以長驅直入，逕奔都城，大王，峽口斷不容有失，須得指派名將，將峽口守得銅牆鐵壁一般，興州方才安全。」

　　楊浩今天的神色也很凝重，自稱王以來顯得有些狂妄的神態蕩然無存：「丁卿所言有理，那麼……由哪位將軍鎮守峽口才好呢？」

　　他的目光從眾武將身上一一掠過，眾將都未作聲。楊浩手下最好戰的艾義海現在正與張崇巍鎮守橫山，最忠心的木恩、木魁受阻於甘州以西，餘下諸將雖然都是善戰之士，但是要他們獨當一面，卻還有些能力不足。

　　楊浩點將，眾將卻不敢應答，朝堂上一時靜了下來，楊繼業輕咳一聲，出班奏道：「大王，程世雄將軍驍勇善戰，昔日獨守廣原，直插宋境，能攻能守，乃是一員難得的良將，依臣看，若守峽口，非程將軍莫屬。」

　　楊浩一聽，欣然轉向程世雄：「程將軍，可願為本王鎮守峽口，阻擋敵軍。」

　　程世雄霍然出班，雙手一抱拳，渾身甲葉子鏗然一響：「臣願領旨，鎮守峽口。」

　　他略一遲疑，又道：「不過……峽口所恃，不過是一條大河，餘此別無險要。峽口東側不足百里，就是靈州，可為峽口之呼應，臣若守峽口，需有一員能審時度勢、擅攻擅守的大將坐鎮靈州，臣方無後顧之憂。」

　　楊浩略一思忖，說道：「鳴沙城顯見是守不住的，既如此，莫不如主動後撤，調張浦守靈州。只要你們二人死死鉗住靈州和峽口，就能阻敵與外。」

　　他冷冷一笑道：「現在已是深秋時節，用不了多久，就是大雪隆冬。敵人的糧草輜重有限，而且我們在城中，敵人在野外，到那時候，積蓄秋草的事情已經結束，本王也能把党項諸氏的部落通士們都集結起來，這些敵人既然來了，他們就別想再逃回去！」

　　「大王，臣反對！」

　　楊浩話音剛落，种放便出班奏道：「張浦此人，與拓跋寒蟬等不肯馴服的部落酋領走動一向密切，前番大王因拓跋寒蟬一事對他予以重責，並罷其五軍都督之職，令其戴罪立功，而張浦不知感念大王宏恩，反懷恨在心，對大王的處置極為不滿，時常牢騷滿腹，無心於軍事。應理城雖不易守，卻也不是可以輕易攻克的，全因張浦消極應戰，方才為敵所趁。

　　「治軍當賞罰分明，張浦昔年雖立過些功勞，可是眼下他連吃敗仗，早該將他緝拿回京追究其罪，峽口之存在事關我都城安危，如此重要的所在，怎麼能交給張浦這種人呢？將我都城之安危交在這樣一個人手上，如何使得？讓張浦退守峽口或靈州，在程將軍或靈州守將陣前聽用倒也罷了，怎麼可以再付予如此重任呢？臣以為，當另遣一員用兵如神、穩妥可靠的大將，興州方才固若金湯。」

　　眾人心道：「种相與張浦一向不合，豈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偏偏張都督不爭氣，連吃幾個敗仗，這一次如果不能受命擔任靈州守將，且立下大功，事後清算時恐怕他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楊浩聽了卻深以為然，頷首道：「种卿所言也是道理，不過……何人可以擔此重任呢？」

　　程世雄位高權重，資歷也老，當初還對楊浩有過提攜之功，這靈州守將不只是要智勇雙全，在身分地位上還得有資格指揮調遣他才行。楊浩手下的將領屈指數來，也不過是張浦、木恩、木魁等寥寥幾人，所以楊浩開口選擇張浦，其實也有他的考慮，現在被种放一言否決，想找這麼個人出來可就難了。

　　种放微微一笑道：「大王麾下文臣濟濟，猛將如雲，要找一員名將又有何難？兵部楊尚書智勇雙全，用兵如神，豈不正是最佳人選麼？」

　　楊浩微微一怔：「楊尚書……」他瞟了楊繼業一眼，猶豫道：「楊卿守靈州倒是守得，只不過楊卿是兵部尚書，還需坐鎮京師哇。」

　　种放道：「大王，若是峽口守不住，興州還如何守得？事急從權，緊要關頭，御駕亦可親征，何況兵部尚書呢？」

　　楊繼業微微一笑，出班拱手道：「大王，臣願守靈州，與程將軍並肩拱衛都城安全。」

　　楊浩大喜道：「好，楊卿真是忠心可嘉，既如此，就由楊卿守靈州，程卿守峽口，張浦和楊延朗分別於你們陣前聽用。兩位將軍就是本王的遲敬德和秦叔寶啊，有你們這兩個大門神在，還有什麼魑魅魍魎、陰魂小鬼，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蹦躂呢？哈哈哈……」

　　※※※

　　特勤兼梅祿官紇娜穆雅率領兩萬宮衛馳援蘇爾曼了。梅祿是皇室兵馬總管，職位與蘇爾曼差不多相當，而特勤是親王，爵位和蘇爾曼這個副王也是不相上下，因此紇娜穆雅姑娘一來，蘇爾曼率領本族酋領以及斛老溫部落的將領們隆重地迎了出去。

　　已是深秋時節，天高氣爽。遠遠大軍馳來，有如一條長龍，天空中一頭雄鷹發出嘹亮的鳴叫，百餘名親衛軍護擁著一位俏麗的黃衫女子馳到了蘇爾曼的面前。

　　黃衫、小帽，無數條髮辮垂在肩後，非常俐落地扳鞍下馬，這位女親王大大方方地走向蘇爾曼，眾人眼前頓時一亮，不愧是大唐咸安公主的後人吶，這位紇娜穆雅姑娘的姿色絲毫不遜於阿古麗可汗。

　　那臉是最美麗的瓜子臉，膚如凝脂；那眸水汪汪的，顧盼生姿；那眉，細細長長，如兩輪彎月；那腰，迎風款擺，纖腰妙舞縈迴雪；玉指素臂、細腰雪膚、紅妝粉飾、肢體透香，蓮步輕移，嬝娜生姿，十分美麗中有五分英氣，五分秀麗，嬌俏嫻雅，不可方物。

　　「呵呵呵，特勤大人一路鞍馬勞頓，實在是辛苦啦。」

　　蘇爾曼大步迎上去，笑容可掬地道，美麗的紇娜穆雅嫵媚地一笑，明眸流盼，神采飛揚：「葉護大人客氣啦，大人一路所向披靡，勢若破竹，可汗聞之欣喜不已呢，這次我帶兵來，可汗還特意吩咐我，指揮調度，盡皆聽從葉護大人的安排呢。呀！前邊那座城，就是鳴沙城了吧？」

　　蘇爾曼聽了大為滿意，親切地笑道：「不錯，那座城就是鳴沙城。」

　　小美女嬌俏地皺了下鼻子：「看起來不是很高啊，好像本姑娘一提馬韁，就能直接躍上城頭呢，這麼一座小城，不應該阻得住蘇爾曼大人和諸位驍勇的武士前進的步伐吧？」

　　蘇爾曼開懷大笑：「哈哈哈哈，特勤大人說得好啊，區區一座鳴沙城，焉能阻得住我們回紇勇士的馬蹄，如今特勤大人帶來了援兵，咱們很快就能踏平鳴沙，直取興州，砍下楊浩的腦袋。特勤大人回甘州的時候，就可以為我們的可汗獻上一盞用楊浩的頭顱製造的精緻的酥油燈啦……」

　　「有他的人頭做油燈？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人家才不捨得呢，用你們的人頭做夜壺還差不多！」小美女不滿地橫了他一眼，可惜看在蘇爾曼眼裡，卻沒嗅出什麼味道，只覺得小美女媚眼流波，風情萬種，嗯……那風擺楊柳般的身段兒也香香的……

　　老傢伙雖年過花甲，被小美人兒這一瞟，骨頭也不覺輕了幾分。

　　※※※

　　鳴沙城頭，張浦背負雙手看著城下五里之外回紇人的營盤中兩路大軍會合的場面，臉色陰霾。主動趕來鳴沙赴援的頗豐部落頭人二唯舒生站在他的身後，喃喃地道：「回紇人又增兵了，鳴沙……恐怕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張浦咬牙道：「若是再敗，我張浦便永無翻身之地了，這鳴沙，就是我張浦成敗之地，沒有退路。」

　　二唯舒生眼珠微微一轉，輕聲說道：「將軍怎麼會這麼想呢？其實對將軍來說，勝不如敗，鳴沙是守不如棄才對呀。」

　　「嗯？」張浦霍然回頭，目光如兩道冷電，盯在二唯舒生的臉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五九六章　期待

　　隴右的呼延傲博和李繼筠正在割踏寨苦戰，而蘇爾曼也止步於鳴沙城前，楊繼業、程世雄兩員大將分赴靈州和峽口坐鎮，戰火還沒有蔓延到興州中來，但是這裡的戰爭氣氛已經十分濃厚了。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人湧進城來，有地方上的商賈豪紳，有逃離家園的百姓，也有本來定居於其他城池，但是覺得當地城池不如興州牢靠的大戶，一時間興州城人滿為患。

　　「我總覺得，情形有些不大對勁兒呀。」李繼談憂心忡忡地道。

　　在他對面坐著的，是拓跋蒼木和李天輪，作為拓跋氏家族的核心成員，自從三人在金殿上公開表態支持楊浩針對嵬武部落的政策方略之後，便被眾多的拓跋氏族人視做了眼中釘肉中刺，在他們的排擠之下，這三個人走得越來越近，自成一個小團體，時常一起聚聚，喝喝小酒聯絡感情，時不時的也會討論一些朝野間的事情。

　　拓跋蒼木年紀最大，在三人組合中儼然扮演的是老大哥角色，他喝了口酒，瞪起眼道：「什麼不對了，你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話直說嘛。」

　　李繼談道：「自從大王法場監斬拓跋寒蟬、拓跋禾少，逼走李之意後，拓跋氏各部頭人對大王的態度與往昔相比大相徑庭，他們時常聚會，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拓跋蒼木哂然道：「原來你擔心這個。」

　　他捋了捋大鬍子，說道：「其實……作為一個部落之長，我也不希望大王分解各個部落，追根究柢，這是自身的利益。要說祖宗家法……嘿嘿，誰在乎它是怎麼說的了？有這世襲之制，我的子子孫孫就算再不爭氣，也能穩穩地成為蒼石部落之長，除非變了天，我党項八氏族復存在，否則怎麼也不致於敗落了。可失去了這世襲之制，一旦子孫不爭氣，進不能入朝為官，退不能自擁一族，那沒落也就是難免的了。」

　　他自嘲地一笑，又道：「不過……我看得出大王的決心，我知道這是不可更改的，既然不能與大王為敵，那就只好順應大王之意。將來的事……去他娘娘的將來，眼皮子底下的日子都沒過好呢，誰還顧得及將來？將來玄子重孫，誰還記得我這個祖宗？他們有本事，就吃香的喝辣的，沒本事，就滾他娘的蛋，老子管不著啦。」

　　李繼談呵呵一笑，說道：「蒼木大哥看得開，可是那些頭人們可未必看得開啊。」

　　拓跋蒼木瞪眼道：「看不開又怎麼樣？那些慫包還敢造反不成？」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天輪沉著臉道：「我懷疑……他們正有此意。」

　　拓跋蒼木吃驚地道：「你說什麼？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李天輪道：「蒼木大哥，以前李光睿在的時候，跟吐蕃人打、跟回紇人打，跟党項七氏打、跟麟府兩州的折繼勳、楊崇訓打，乃至後來和咱們大王交手，也曾有過被人攻入轄地陷入被動的時候，不管哪一次，這些部落頭人們可曾有過一次急吼吼地把家人接進夏州城避難的時候？」

　　拓跋蒼木道：「當然沒有，怎麼了？難道……」

　　李繼談道：「不錯，這一回，這些頭人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個做法，他們的家眷絡繹不絕，每天都在進城。」

　　拓跋蒼木微一思索，笑道：「這也正常，大王斬了拓跋寒蟬，又分了嵬武部落，他們正心懷不滿，巴不得看大王一個笑話，這麼做也許是故作鼠輩，免得蘇爾曼、李繼筠他們一旦逼進，他們的部落首當其衝，就算再不願意，也得出生入死為大王效力吧。」

　　李繼談冷笑道：「蒼木大哥，你想得太簡單了，如今在興州的部落頭人不下一百五十人，每人都把家眷接近城來，家眷、扈從，每家都不下兩百人，光是這股力量，集合起來就足足兩萬人，再加上他們原本就留在興州的家人和侍衛，總兵力快趕上興州宮衛、城衛兵馬總數了，如果這股力量真的有心作亂，你覺得會怎麼樣？」

　　拓跋蒼木一聽倏然變色，終於感覺到了危險，連忙說道：「此事不妙，應該馬上稟報大王。」

　　李天輪攤手道：「如何去講呢？我們與他們已勢同水火，大王對此心中有數，會不會以為我們是搬弄是非，伺機報復？再者，他們一日不反，我們就沒有憑據，就算告訴了大王，大王又能如何？難道各部頭人把家眷送進興州避險，大王反要尋一個藉口砍他們的頭？那不是逼著所有的部落造反嗎？」

　　李繼談看了他一眼，說道：「蒼木大哥，大王那裡，我會去提醒一下，如果大王能提起小心最好，他們不反，朝廷就不能動他們一手指頭，在他們面前，大王是被動的。但是如果大王有所準備，卻也未必就會為其所趁。

　　「可是，這些頭人中就算有人只是想觀望風色，一旦真個有人意圖不軌，也會把他們拖下水。何況我們無法分辨誰有歹意，誰只是牆頭草，宮衛、城衛兵馬有限，兵部楊尚書又親赴靈州去了，這有限的兵力要守城、要拱衛王宮，要監視這些頭人動向，已是不敷使用，我們的家眷安全如何著落？大王有一座內城，我們呢？」

　　拓跋蒼木一怔：「我們？」忽然間，他已恍然大悟：如果那些頭人真個想要造反，自然不會只去攻打王宮，朝中許多大臣都將是他們下手的目標，別的大臣如果沒有太大的威脅暫時還不會有人去碰，可是他們三個，那些恨之入骨的頭人不把他們家中老幼婦孺盡皆殺光才怪。

　　拓跋蒼木「唰」地冒出一身冷汗：「不成，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有反意，咱們都得早做準備，千萬不能被人殺個措手不及，繼談、天輪，咱們在興州的族人也不少，應該把他們召集起來，唔……眼下興州人口越來越多，住宿、食糧都是問題，就用這個藉口，身為一族之長，咱們照料一下自己的族人天經地義吧？然後秘密集中其中青壯，以應急變。」

　　李繼談道：「蒼木大哥，今天找你們來，我正是這個意思。」

　　拓跋蒼木不放心地又囑咐道：「嗯，虧得你提醒，要不然人家的鋼刀架到我脖子上，我還在睡大頭覺呢。天輪，你也得小心，繼談，你有軍職在身，手中還有一定的兵馬可以調動，這些時日更得打起精神來，咱們的身家性命，可都著落在你的身上了。」

　　李繼談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小弟明白。」

　　李天輪道：「僅憑咱們，恐怕自保都難，繼談，大王那裡，你還得去說一說，大王多幾分警覺總是好的。」

　　李繼談深深地吸了口氣，答應道：「我會的。」

　　拓跋蒼木喘了口粗氣道：「嗯，我兒昊風是有軍職在身的人，這事兒，我也會跟他說一說，讓他也去大王那邊吹吹風。李繼筠引來一群吐蕃人，阿古麗那個娘們領著一幫子回紇人也在鬧事，他娘的，怎麼就鬧到今天這種地步了！」

　　※※※

　　楊浩怒氣沖沖地道：「嗯，飛羽隨風業已報了消息上來，本王正派人監視著他們呢，哼！我倒要看看這些鼠輩有多大的膽量，攪得起多大的風浪！」

　　李繼談道：「這個……也只是臣的擔心，或許……他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趁大王之危拿捏一番自重身分罷了，還請大王慎重其事。畢竟……他們都是我拓跋一族，如果貿啟殺機，對大王的令譽……」

　　楊浩展顏一笑，嘉許道：「李卿忠心可嘉，這個麼，本王省得，斷不會做出不教而誅的事來。」

　　「是是是，既如此，臣……告退了。」

　　「嗯。」

　　李繼談施禮退下，目注他遠去之後，楊浩對丁承宗道：「說起來真是奇怪，好像這天底下充滿了陰謀詭計、篡位奪權，在宋國時，我遇上了骨肉相殘，爭的只是那一把九五至尊的寶座。在遼國，也撞上一樁，好好的王爺不做，偏要做個亂臣賊子，落得個斷子絕孫的下場。」

　　丁承宗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其實何止皇位天下，就是百姓人家，每日又有多少樁這樣的事在上演呢，遠的不說，就說咱們……」

　　丁承宗臉頰抽搐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一時間兩兄弟都靜默下來。過了許久，楊浩才猛地一擴雙臂，振奮道：「不招人妒是庸才，不想做庸才，就得大權在握，若想大權在握，豈能不招人嫉？不管是誰想要在我背後狠狠捅上一刀，那就來吧，我接招！」

　　丁承宗也笑了：「是我兄弟倆，接招！」

　　楊浩重重一點頭，握住他的手道：「不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咱們都打他個原形畢現！」

　　※※※

　　箭鏑流星，人如鐮刀下的牧草一般齊唰唰倒下，刀劍揮舞，映日生寒，鮮血就在這刀劍中四濺。頭顱滾地，斷肢飛舞，吶喊聲、咆哮聲，馬嘶、犬吠、牛哞、駱駝吼、羊群慌不擇路四處逃奔，殺戮把整個鳴沙城下都染成了紅色。

　　張浦面無表情地站在一處沙丘上，觀望著前方這場大戰，四下站著七、八名手執大盾的侍衛，筆直地立在那兒。雁翎陣的主陣在蘇爾曼的大軍潮水般不斷抨擊下已經鬆動，就在這時，敵軍又像兩把尖刀，從兩翼急抄過來，馬蹄踐踏，箭矢飛灑，一俟短兵交接，立時血肉橫飛。

　　敵騎借著短程衝刺的猛勁兒，就像兩柄尖刀，狠狠刺入左右翼陣近三百米，然後才像扎到了骨頭，停止了前進，雙方混亂在一起，很快就再也無法保持界限分明的陣形，雙方各尋對手，展開了一刀一槍的搏鬥。

　　二唯舒生緊張地看著兩軍交接的場面，艱澀地咽了口唾沫，對張浦道：「將軍，恐怕抵敵不住了，再不收兵，全軍就要被回紇人分而殲之了。」

　　張浦抿了抿嘴脣，慢慢抬起了手……

　　鳴金聲起，中軍陣中，張浦的帥旗開始徐徐移動，本就落了下風的西夏軍隊一見主帥鳴金，帥旗後撤，頓時士氣大挫。此消彼長，回紇人卻是氣勢如虹，不斷地衝鋒、切斷、包圍、壓縮、西夏軍隊開始從有序撤退漸漸演變成了混亂的敗退。

　　一俟變成落花流水一般的大潰退，什麼號令旗鼓都沒用了，比得只是誰的馬力長、逃得快而已。二唯舒生注意到，張浦本陣的兩萬精兵自始至終都沒有投入戰鬥，那是真正的精兵，裝備最精良、訓練有素、驍勇善的鐵軍，也是張浦的嫡系部隊。如果張浦能及時把這支部隊投入戰鬥，很可能就會徹底扭轉戰局，但是他選擇的卻是讓出鳴沙，退往峽口。

　　二唯舒生嘴角不禁悄然露出一抹陰冷而得意的笑容。

　　他的話已經奏效了，他在張浦心中埋下了一粒種子，這粒種子很快就會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直至開花結果的。

　　他告訴張浦，勝不如敗，進不如退。因為种放在大王心中的分量明顯比他重的多，即便是他全盛的時候，也不是种放的對手。而今，他已被貶為防禦使，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勞，又有多少前程呢？一旦打了勝仗，豈不更證明大王英明，种放睿智？何況，外敵強盛而內部不穩，勝算並不大。

　　在此情況下莫不如主動退兵保存實力，通過戰爭失利配合拓跋諸部頭人們向朝廷施加壓力，迫使大王罷黜种放等一眾急進頑固堅持奉行中原王朝統治策略的大臣之後，眾頭人將把他再度捧上五軍大都督的位子，全力投效，助他擊潰外敵，那時他在朝中的地位將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如今看來，這番話已經生效了。

　　自古英雄如美女，第一次既已向人就範，下一次還會玉潔冰清麼？

　　想到這裡，二唯舒生得意地一笑。

　　人喊馬嘶，敗軍如潮中，二唯舒生向緊緊隨在身邊的親信胡橐駝悄悄遞了個眼色，胡橐駝會意，立即一撥馬頭，斜向奔出。混亂的戰場上，掉隊的、逃跑的，自相殘踏的，什麼狀況都可能發生，誰會注意這麼一個小人物的去向。

　　二唯舒生又是微微一笑：「興州那邊，是時候動手了！」

　　他狠狠一磕馬腹，緊追張浦而去。

第五九七章　螳螂捕蟬

　　已經正式進入冬季了，傍晚的時候零星地飄了些雪花，雪不大，雪花尚未落地便化作了濕潤的空氣，待到風一來，陡然便有了幾分寒意，溫度較之白天時一下子下降了許多。

　　狗娃挾著槍，一上街被寒風一吹，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他娘的，今晚上還真夠冷的，虧得婆娘心細，翻出了狗皮坎肩來，要不這半宿的值宿下來，還不凍成了人乾兒？」

　　他扭頭看了看自己這一小隊的士卒，一個個都瑟縮著脖子，不由得嘿嘿一笑：「還是娶了媳婦的人有福啊，俺家秋香模樣是不怎麼的，可是知冷知熱的，知道疼自己男人。」

　　他摸了摸媳婦又硬塞到自己懷裡的兩個饃饃，一大塊燉牛肉，嘖嘖，還有點熱乎氣呢，狗娃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低喝了一聲：「都精神著點兒，巡夜啦！」

　　於是，一個小隊便在街頭巡弋起來……

　　※※※

　　拓跋武的家裡，此刻人頭攢動，族人們都擁擠在後宅裡，一個個執著明晃晃的兵器，有的還披掛著簡陋的皮甲，瞪著一雙雙兇狠的眼睛，滿臉嗜血的神情，一副殺氣騰騰的架勢。

　　「這西夏國，是咱們拓跋氏的西夏國，大王能有今日天下，可是倚仗咱定難五州，倚仗咱党項人起家的，現在如何呢？大王坐了龍庭，咱們拓跋家的人不但沒得甚麼好處，沒得到最豐美的草場，沒分派各處城池做城主，還得拿出些好處來分與其他部族。這也罷了，大王前些日子又藉口拓跋寒蟬兄弟兩個不遵王命，砍了他們的頭，取消該部世襲之制，把嵬武部落從此除名了！

　　「沒有了頭人，你們就像沒了爹娘的娃兒，還不盡人別人的欺侮？沒有了頭人，誰為你們當家作主？在這大草原上，一家一戶，人單勢微，如何生存？大王是咱拓跋氏李光岑大人的義子，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咱們的族人？就因為他身邊……有种放、丁承宗、林朋宇、秦江、還有姓徐的、姓蕭的那些人蠱惑大王，還有李繼談、李天輪、拓跋蒼木這些吃裡扒外的敗類屢進讒言，迷惑大王。

　　「今晚，我們殺奸佞、清君側，這不止是為了爭取咱們族人的利益，也是在維護大王，維護咱拓跋家的天下。今晚，不止我們動手，拓跋百部齊心協力，共襄盛舉。大家都把分發下去的白毛巾繫在左臂上，只要不是繫著毛巾的，就不是咱們的人，格殺勿論！」

　　院中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之後，拓跋武一掃準備停當的族人，把手中的長刀一揮，喝道：「出發！」

　　※※※

　　狗娃正巡弋在街頭，忽見前方亂哄哄湧來一群人，立即挺身迎上去，大喝道：「站住，三更半夜，什麼人擅自上街？不知道朝廷下了宵禁令嗎？」

　　一邊說著，他已攥緊了手中的長槍，不料迎面那些人根本不予應答，劈頭蓋臉便是一頓亂箭，這隊巡城的士兵猝不及防，登時被射倒一片，慘呼連連。隨即就見一條條臂上繫著白巾的胡服大漢猛撲過來，滿臉猙獰揮刀便砍。

　　那一輪箭雨已將這支巡弋的小隊人馬傷了個七七八八，有幾個幸未中箭的也沒來得及逃脫，如狼似虎的敵人已猛撲上來，片刻工夫就把他們斫為肉泥。拓跋武血淋淋的長刀輕輕拔起，地上一個中箭慘呼的士兵已然停止了呼吸。

　　拓跋武一揮手，低喝道：「時間緊急，直奔王宮！」

　　數百名族人隨著他急急離去。皮靴踏地滿地鮮血上唧唧作響。

　　等到這群人離去之後，死屍堆裡忽然一動，爬出一個滿臉鮮血的人來，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胸口，心口正中一支箭矢，慶幸折是，被揣在心口的一大塊牛肉和兩個饃饃給擋住了，箭頭入肉不深，並不足以致命。他使勁一拔，把箭往地上狠狠一扔，又看了看伏屍當地的眾多袍澤，嘴脣顫抖了一下，迅速閃進了一條小巷。

　　片刻工夫之後，小巷中一支穿雲煙花彈破空而出，在黑寂寂的天空中響起，炸開一朵燦爛的煙花……

　　※※※

　　此時，拓跋蒼木手執雙刀率領族人剛剛殺退一群圍攻他府邸的人，這群人隸屬於拓跋氏的一個小部落，部落頭人是個身材矮墩墩的胖子，平時見了他總是未語先笑，諂媚無比，想不到此時這矮胖子居然像頭豹子，居然一刀在他大腿上削下一塊肉去，足有半斤重吶，痛得拓跋蒼木齜牙咧嘴。

　　「他媽的，幸虧聽了繼談的提醒，早把家人悄悄送了出去，要不然真要栽在這兒，我一家人就全交代了，我那兒媳婦瑪布伊爾可剛懷了我的小孫子吶。」

　　拓跋蒼木慶幸地喘了口粗氣，這時夜空中一支煙花旗箭破空而綻，絢麗無比，緊接著，城中各處次第亮起了煙花，拓跋蒼木臉皮子一緊，叫道：「不好，這些賊子果然奔著王宮去了。」

　　他回頭看了看緊緊隨在自己左右的數百名族人，大叫道：「來啊，隨老夫殺向王宮，勤王救駕！」

　　※※※

　　與此同時，拓跋武也看到了夜空中煙花亮起，不由獰笑道：「大王倒也小心，哼哼，既然行蹤已露，便無需遮掩行藏了，往前衝，只要衝過去就好，無需戀戰糾纏，速速趕去宮門，與其他部落會合！」

　　部下答應一聲，放開手腳，廝殺吶喊著直撲王宮方向，迎面，一隊官兵一手槍、一手盾，已然列陣相迎，又是一番廝殺……

　　※※※

　　朝廷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宮衛軍掌握在丁承宗的手中，早已緊閉內城宮門，城頭上甲士林立，箭矢如雨，拼命壓制著匯聚到廣場上的越來越多的拓跋族人，而城衛軍分別由楊延浦、拓跋昊風、李繼談、木星四位將領掌握，城中生變，他們立即揮師往援，此時城中已到處火起，原本逃往興州避難的無數百姓驚惶失措地四處流竄，一時亂匪與百姓難辨，大大遲滯了四路兵馬回援的時間。

　　宮門前，拓跋武、拓跋青雲等各路兵馬會合了。

　　「种放抓到沒有？」

　　「沒有，這老小子不在府中，據說與丁承宗喝酒去了。」

　　「哼哼，我早知道他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一樣的，抓到丁承宗，也就抓到了种放。」

　　「林朋羽抓到了沒有？」

　　「沒有，抓了個家人逼供，說這老傢伙去城西劉寡婦家過夜了，我已派了人去。」

　　「嘿，這老王八蛋，人老心不老，老子成全他，讓他做個風流鬼，范思棋呢？這可是咱們西夏國的財神爺，把他控制住了吧？」

　　負責突襲范尚書府邸的一個頭人氣喘吁吁地擠進來：「沒抓到他，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哪兒風流去了。」

　　「沒關係，抓到他的家人了吧？姓范的就一個寶貝兒子，控制了小的，不怕老的翻上天去。」

　　「也沒抓到，據說他的老婆孩子回娘家了。」

　　「回娘……回你媽個頭！」

　　拓跋武急了，也顧不得對方也是一族頭人的身分，破口大罵道：「那個混蛋本是漢國人，娘家距此山高路遠，如今又是宋國治下，眼看著就要數九寒冬，這個時候他的老婆孩子回娘家？你個不長心眼的東西……」

　　「不好！」

　　還沒罵完，拓跋武忽然臉色大變：「怎麼那麼巧？一個個全都不在家，正主兒沒有抓到，他們的家人可有抓到的麼？」

　　拓跋武瞪眼望去，各路頭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回答，拓跋武的心頓時沉到了沉沉的谷底。

　　「轟！」

　　一朵火蓮騰空綻放，緊跟著四面八方亮起無數火把，及時趕到的城衛軍三面合圍，長槍大戟，短刀巨盾，一層層銅牆鐵壁，氣壯如山！

　　而他們身後，就是高大巍峨的宮牆，宮牆上行兵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宮衛將士，一個個俱都手執弓弩，嚴陣以待。

　　眾頭人相顧失色，忽地午門上燈光大作，兩旁旗幡招展，城樓中緩緩出現一人，身穿圓領白袍，頭紮青色諸葛巾，端坐在一輛木輪方椅車上，手中……手中居然輕搖一把羽扇，正是丁承宗。

　　大冷天的，羽扇綸巾，充諸葛亮嗎？一見丁承宗這副模樣，拓跋武鼻子都快氣歪了。

　　諸葛亮在夷蠻胡狄之族威名赫赫，其形象深入民心，拓跋武自然也是知道的。

　　「拓跋青雲、拔拓武……竟有這麼多位頭人深更半夜來到午門？本官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城樓上，丁承宗哈哈一笑，大聲道：「只是不知，諸位明火執仗，夜聚宮門，意欲何為啊？」

　　「如此情形，事機必已早早敗露，莫非我們當中有內奸？」

　　拓跋武看了眼自己身後，強捺心中疑慮，仰起頭來，戟指喝道：「丁承宗，不要惺惺作態，你以為早早得了消息便勝券在握嗎？我們各部人馬會合起來，兵力不下於宮衛、城衛之總和，拼個你死我活，勝敗殊未可料。」

　　拓跋武振臂高呼道：「大王，是我拓跋氏之大王，丁承宗挾持大王，排擠我族，心懷不軌，我等要清君側，復王權，肅宮廷，殺奸佞。各族頭人們，為了大業江山，殺啊！」

　　拓跋武一聲令下，無數箭矢頓時騰空飛起，直撲午門城樓，丁承宗一聲輕笑，輪車倏然滑向後去，兩面巨盾在面前一合，就像兩扇門板，「篤篤篤」一陣響，門板頓時變了刺蝟。

　　隨即，城樓上燈光一暗，火把全熄，完全陷入寂靜之中，緊接著，幾個烏沉沉的東西自夜空中拋了出來，眼下雖是夜晚，天空畢竟稍有清明，所以顏色比天色更深的東西，隱約還可看見。

　　「那是什麼東西？快快閃開！」

　　拓跋氏族人還道內城中安放了拋石機，這東西用來破壞城池容易，用來殺人作用實在不大，眾人紛紛閃開，就見七、八個烏沉沉的東西轟然落地，頓時成了碎片，拓跋青雲不由一奇，劈手自部下手中奪過一支火把，靠近了去看。

　　一低頭，只見地上有一種黑油油的液體正隨處蔓延，他抬了抬皮鞭，只覺特覺黏腳，於是又湊近了去看，鼻子嗅到一股味道，不由大驚道：「這是猛火油！」

　　一語未了，城頭上星星點點，好似燈火璀璨，數百枝火箭漫天灑下，轟地一下引燃了猛火油，拓跋青雲首正站在猛火油中，頓時燒成了個火人，拓跋青雲一聲慘叫，烈火撲面，烘得雙眼難開，只能閉著眼睛往外跑，腳下火油黏濕，這一跑皮靴一滑，整個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整個人頓時與大火一色了。

　　四下裡，拓跋氏族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像火焰般起舞，發出殺豬一般慘叫的拓跋青雲，緊接著，只聽嗖嗖風響，許多部落勇士慘呼著倒下，拓跋武身邊就直挺挺倒下一人，後背上筆直插著一支利箭，那箭已貫至箭羽，力道驚人，必是宮衛配備的一品良弓了。

　　拓跋武眼睛都紅了，大喝道：「弓箭壓制城頭，三面進攻！」

　　他們在府邸中也秘密造就了一些攻城器械，內城不比外城高大險峻，這些比較簡陋的器械也夠用了，不過眼下不可能順利攻城了，城衛軍三面虎視眈眈，會容許他們攻打王宮麼？況且人堆裡燃起了七、八叢火焰，他們眼下就是一群活靶子，宮衛軍隱在暗處，只用箭矢就能收割他們的性命，只有把三圍包圍的城衛軍拉進來混戰，才能制止城頭箭矢的威脅。論人數，他們的人數不在三面合圍的城衛軍之下，宮衛軍不開門迎敵的話，他們的兵力還在城衛軍之上，料來還有勝算。

　　※※※

　　在付出上千條人命之後，李繼談和楊延浦的軍陣被率先攻破，雙方陷入了混戰之中，混戰一起，城頭的箭矢就失去了作用，拓跋武一方的人再無後顧之憂，開始放手一搏。

　　火光熊熊，無數的戰士拼死搏殺，浴血中的士兵一個一個倒下，但是沒有人後退，也無路可退，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不是敵就是，每個人都雙眼充血，肆意屠戮著，什麼招式、什麼武功，在這樣的兩軍混戰之中全無作用，刀槍劍戟如狂風暴雨一般，比拼的就是誰的力氣更大、誰的速度更快，誰的出手更果斷狠辣，誰更強壯，捱得住砍殺，一個照面，生死立現。

　　終於，拓跋武一方的人被完全壓制住了，猛火油的火光已經有些微弱，拓跋武的人被完全壓制在中間，他們還有一搏之力，負隅頑抗，至少也能再消耗掉城衛軍一半兵力，但是敗勢已不可避免，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絕望。

　　「繳械投降！」

　　「繳械投降！」

　　吶喊聲氣壯山河，自四面八方響起，城樓上燈光重現，丁承宗再度出現，沉著臉色高聲大喝道：「爾等大勢已去，還不投降？」

　　「投降！」

　　「投降！」

　　宮衛軍齊聲吶喊，聲震天地，拓跋部的人面如土色，卻仍緊咬牙關，嚴陣以待。

　　李繼談高聲喝道：「拓跋武、拓跋青雲，為一己私利，蠱惑爾等謀反，今大勢已去，敗象已定，你們還要執迷不悟，追隨他們同赴黃泉之路嗎？立即棄械投降，大王必會網開一面，饒爾等不死。」

　　李繼談已受了傷，再加上身上所濺的鮮血，整個人殺神一般更顯威武，宮門前黑壓壓的人群沉默了一會兒，一個靠前的頭人顫聲道：「繼談，你……你說的是真的麼？大王……大王真可以饒恕我們？」

　　李繼談看了他一眼，認得是本族一位長輩，論輩分該是自己的堂叔，便道：「六叔，大王是我佛護法，行霹靂手段，有菩薩心腸，首惡當誅，你們只要幡然悔悟，大王必不屠戮，只不過……法度森嚴，懲誡是在所難免的了。」

　　「不要聽他胡說，他是我們拓跋一族的敗類，把他殺掉！我們拓跋氏，只有站著死，沒人跪著生！」

　　人群中一聲大喝，卻是拓跋武說話了，拓跋武在混戰中斷了一臂，失血過多，臉色蒼白，站在那兒搖搖欲倒，卻仍強力支撐。

　　李繼談也是一聲大喝：「拓跋武就是罪魁禍首，殺了他，提頭來降，向我王請罪！」

　　拓跋武面色猙獰，有心撲到李繼談面前一刀生劈了他，只可惜自家事自己知，他也知道以自己強弩之末的身子，真要衝到李繼談面前，不過是替他試刀罷了。

　　人群繼續沉默著，過了許久，一雙雙目光漸漸從前方敵人身上移回來，投到拓跋武身上。一開始，那些目光還有些逡巡，但是漸漸的，開始鎖定了他，火光下那一雙雙幽幽的目光，就像一群擇人而噬的野狼……

　　※※※

　　「轟……」

　　當拓跋武被自己的族人亂刃分屍，頭顱滾落當地，猶自雙眼圓睜，死不瞑目的時候，宮門緩緩打開了，儀仗緩緩排開，中間黃羅傘蓋，楊浩蟒袍玉帶，胯下一匹雄駿的白馬，在禁衛們眾星捧月般的保護下閃亮登場。

　　楊延浦一聲大喝：「大王到了，還不棄械！」

　　「叮叮噹噹」一陣響，丟下遍地的武器，想要清君側的拓跋氏族人黑壓壓跪了一地，四下裡城衛軍以弓弩監視著他們，稍有異動，就是亂箭齊射。

　　王駕儀仗在塗滿鮮血的廣場上停住了，環伺三面的城衛軍將士都把目光投向他們的大王，其中有一雙眼睛，在這幽深的夜色中忽地光芒一閃，就像方才那些拓跋氏族人盯著拓跋武時的目光，狼一般，好像看到了一塊鮮美的羊肉……

第五九八章　甕中捉鱉

　　楊浩緩緩掃視臣服於前的黑壓壓的人群，朗聲說道：「本王得天下，河西諸族皆曾出過大力；本王坐天下，更離不開各族各部的竭誠效力。若說功勞，蘆嶺州、銀州、党項七氏，佔得首功。而你們，不過是順天應命罷了，自始至終，可曾鞍前馬後為本王出生入死？

　　「本王得天下，並未虧待了你們，本王的子民，不只是拓跋氏一族，厚愛各族，平等待之，乃是安社稷定天下之根本，可是爾等不思報效，一味索取，索而不得，竟怨人尤天，悍然興兵，以武力犯上，真虧得你們口口聲聲以西夏砥柱，党項中堅而自居！」

　　楊延浦高聲喝道：「大王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逆而反之，當誅九族！」

　　下跪的拓跋氏族人早已失去了往日囂張的氣焰，拓跋氏建立的北魏王朝已亡國四百多年了，他們雖以皇室血統而自豪，卻早已恢復了草原人的習慣，忘卻了君權王命的威重，國法刑律的森嚴，而這一刻，他們深深地感受到了那種不容挑釁、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權力。

　　一個頭人戰戰兢兢地分辯道：「大王，我……我等只是……只是覺得大王對其他諸族諸部有所偏袒，這都是因為……因為大王身邊幾位近臣屢進讒言，今日圍困王宮，並無意加害大王，只是想誅除這些奸佞，清君側，肅朝綱。」

　　楊浩大笑：「清君側？什麼清君側，不過是以臣凌君的大好藉口，你們現在還不知罪？」

　　「臣……臣等知罪。」

　　下跪的拓跋族人不敢再多做分辯，只能俯首謝罪。楊浩道：「首惡已誅，爾等受人蒙蔽，罪不致死……」

　　拓跋諸部頭人聞言心中一喜，不料楊浩接著又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爾等興兵叛亂，圍困王宮，誅戮大臣，若不嚴加懲戒，豈非縱容他人？來人吶，把這些人盡皆捆縛，投入大牢，待明日交付三司，依罪論處！他們的部族，盡皆依照嵬武部規例，由內閣、戶部重新整編。」

　　此言一出，那些拓跋氏頭人盡皆面如土色，就在這時，夜空中一支冷箭突兀飛來，這一箭真有百步穿楊之功，夜色之中直取他的心口，竟是分毫不差。

　　「嗆」地一聲，楊浩身邊一個嬌小的身影拔劍躍起，足尖在馬背上一點，如乳燕投林一般一躍而起，凌空掠出三丈有餘，足尖在一個跪著的拓跋氏族人肩頭一點，又復縱出三丈多遠，竟是足不沾塵地撲向那放箭之人，根本未管楊浩。

　　「噗！」冷箭準之又準地射中了楊浩的心口，箭尾微一搖晃，便墮下地去。楊浩趨身急退，七、八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騎士向前一擁，一堵肉牆已將他嚴嚴實實地攔在後面。

　　難怪狗兒根本不顧楊浩死活，顯然他袍下已穿了軟甲，這一箭襲來頓時引起一陣騷動，只見李天輪手執利刀，高聲喝道：「圖窮匕現，大王終於現出你的本來目的了。各位族人，還要束手待斃嗎？拿起刀槍，跟他拼了！」

　　方才還是剿叛的將領，忽然之間就站到了他們一邊，那些部族頭人一個個都呆在那兒，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李天輪，你想造反不成？」

　　護衛的隊伍微微閃開一條線，楊浩凝視著原宥州防禦使李思安的兒子李天輪，冷冷問道。

　　宥州，是定難五州中迫於大勢所趨，不戰而降的一州，自投降之後，他們並沒有為楊浩東征西殺出兵出力，只是安分守己不惹事端罷了。為了安撫這一方州府，楊浩也不為已甚，仍然委之以要職，在他表現出明顯的臣服和擁護的時候，更是對其進一步作出了提拔，想不到關鍵時刻站出來的，竟是一直偃伏不動的他。

　　這時狗兒已撲到李天輪的隊伍前面，幾十桿長槍大戟攢刺過來，狗兒嬌軀一轉，半空中借力一探，又向前掠出五尺，十幾面大盾合成一面鐵牆向她猛推過來，狗兒足尖在盾面上一點，盾隙中的鋒利的長槍剛剛刺出來，她已像靈雀一般又復彈起，手中利劍輕揮，「噹噹噹噹」一陣兵器交擊之聲，已然格架開七、八件兵器。

　　戰陣之中，個人武藝大受限制，任你有蓋世絕學，訓練有素的士兵相互配合，彷彿長了七手八腳，大大擺脫了個人武力的束縛，讓你根本施展不開，狗兒一刻不停，稍縱即走，在李天輪的軍陣中縱掠如飛，攪得李天輪手下的士兵一陣手忙腳亂，可是她想衝到嚴陣以待的李天輪面前卻也大大不易。

　　「小燚，回來！」

　　楊浩生怕馬燚有失，急喚一聲，狗兒對楊浩的話無有不從，一聽他喊，立即團身讓開兩桿斜刺裡挑來的長槍，利劍從當面一個士兵咽喉中拔出，血花濺射中已飛身退了回來，她孤身一人衝進李天輪陣中，片刻之間連殺十四人，身上竟滴血未濺，這份身手，一時震懾全城，整個午門前雖有千軍萬馬，此時卻靜悄悄的毫無聲息。

　　楊浩寒聲道：「李天輪，你率軍平叛，本有大功，本王還待厚賞你的，何意……竟起了弒君之意？」

　　楊浩有意點出他剛剛還與在場的拓跋氏頭人們為敵的事實，那些躍躍欲動的拓跋氏頭人頓時又猶豫起來。

　　李天輪怒呸一聲，戟指喝道：「楊浩，你口蜜腹劍，佛口蛇心，還想狡辯麼？不錯，各部落頭人試圖對你不利，我毅然出兵抗之，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是我的族人，大王也是我的族人，更是我拓跋氏之主。兩者權衡取其重，李天輪唯有大義滅親，以維護大王！」

　　他慷慨陳辭，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道：「可是你對他們的處治，終於讓我意識到你真正的目的了。你若不是早就有心吞併諸部，將諸部統統納入你的治下，何至於尋個由頭，便要吞沒各部子民？對拓跋寒蟬兄弟是如此，對在場的各部頭人還是如此，哼！即便他們沒有欺君犯上，你既懷此心，早晚也會捏造個罪名以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你如此心計，所行所為，哪有一點像是我拓跋氏之主？照你這麼做，用不了幾年，我拓跋一族就與其他部族泯然眾一，不復存在。當你說出要分解諸部的話時，你就不再是我党項人之王了。各部頭人試圖犯上，在大王與各部頭人之間，李天輪自然是要站在大王一邊，而今大王背叛了我拓跋氏，我李天輪身為拓跋氏子孫，在大王和拓跋氏之間，自然要選擇忠於拓跋氏，這有錯嗎？」

　　他環目一掃，振臂高呼道：「大丈夫死則死耳，又有何懼，如果讓楊浩奸計得逞，我們俱都是生不如死！各部頭人，現在是我拓跋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還望我們能拋棄前嫌，為保我族共赴於難。拓跋昊風、李繼談，你們怎麼說，是與我們站在一起，還是繼續維護這個吃力扒外的楊浩？如果你們還當自己是拓跋氏的人，這個時候就該作出明智的選擇！」

　　李天輪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這兩個人，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大家都在等著這兩個人的抉擇。

　　李天輪突然反水，就連束手待斃的拓跋諸部頭人也大感意外，雖說方才李天輪還與他們竭死一戰，可是與楊浩比起來，那李天輪方才對他們造成的些許死傷，完全就可以忽略不計了。人死了可以再生，可要是整個部族都被剝奪，他們馬上就要從高高的權力神壇上跌下來，再也無法作威作福，再也無法父傳子、子傳孫，世世代代把他們的祖宗基業傳下去。

　　如果一定要他們做一個選擇，他們寧願選擇與李天輪合作，哪怕李天輪剛殺了他的親爹，但是他們沒有那個勇氣，眼下楊浩依然佔著上風，他們已被團團圍住，只有一個李天輪站過來，在死亡和被吞沒其族以及僅僅吞沒其族之間，他們唯有選擇後者。

　　現在，左右他們的砝碼就是拓跋昊風和李繼談，如果他們也肯站出來反對楊浩，哪怕他們之中只有一個站出來，整個力量分佈形勢就會馬上被打破，實力重心就會向他們一方傾斜，他們就有勇氣重新拿起刀槍，從清君側，直接轉變為弒君自立。

　　廣場上靜悄悄的，就連楊浩也把目光投向了李繼談和拓跋昊風，楊延浦和木星都有些緊張，手心都沁出汗來，他們攥緊了手中的兵器，卻不敢發出半點聲息，生怕稍有異動，引起二人誤解，釀成不可預料的變故。

　　廣場上，只有低低嗚咽的寒風帶出一點聲息……

　　許久許久，李繼談清咳一聲，漫聲道：「先西平王、定難節度使李光睿大人，是繼談的親叔父。無定河邊一戰，叔父大敗，光岑大人入主夏州。繼談非不忠於西平王，實因一人與一族，輕重利害後者為重，當時我党項八氏內亂頻仍，又與吐蕃、回紇連年征戰，再也禁不起折騰了，自歸順光岑大人以來，及至楊浩繼承光岑大人衣缽，繼談一直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可是，楊浩實在是有些讓人失望，自他稱王以來，外則失和於宋、隴右，內則激起甘州回紇之變，又令得拓跋諸部不和，可謂天怒人怨。今日，諸部落頭人以武力清君側，雖然行為不當，卻正應予以安撫，而你，先究其罪，再吞其罪，野心昭昭，不言而喻。

　　「現在，一人與一族，再次需要讓我作出一個抉擇。我，李繼談，決心維護我族，順應天意，願與諸位族人一起，誅除昏君，還我拓跋一族的榮光！」

　　他舉起帶血的長刀，痛心疾首地道：「楊浩，不是李繼談不忠，實在是你……太讓人失望了！」

　　看到李繼談那副「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的德性，楊浩不由啞然失笑：「原來是他！他應該就是潛伏最深的幕後之人了，現在已是圖窮匕現的時候，應該不會另有其人。能挖出這個深埋於我腹心的禍患，不枉我一番精心佈置，現在，終於可以收網了。」

　　李繼談說罷，轉首又向拓跋昊風的陣營中喊道：「拓跋昊風，我決心已定，你待怎麼說？」

　　眼見如此變故，很多党項頭人都又驚又喜，紛紛抓起刀槍，再度站了起來，有那與拓跋昊風交情不錯的，馬上便喊：「昊風大哥，站過來吧！楊浩一個官職，就能收買了你？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楊浩把你的蒼石部落也給收了去？你能做官，你的子子孫孫也都能做官嗎？」

　　「昊風賢侄，反了他吧！現在，繼談、天輪都已經站過來了，咱們的兵力已經超過了楊浩的城衛、宮衛，你還要執迷不悟，為了一個外人出生入死嗎？站過來，憑咱們的武力，整個興州城，已無人能抵抗咱們了。」

　　李天輪、李繼談的嘩變，再加上這些人的喊叫，使得拓跋昊風的隊伍裡一陣騷動，許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他們的少族長，而木星和楊延浦已開始收縮部隊，準備應付一場硬仗了。

　　拓跋昊風往楊浩那裡望了一眼，一咬牙，大聲道：「別聽李繼談、李天輪他們胡說八道，我拓跋氏自失中原，流落河西歷四百年，整日價除了內戰就是與其他部族不停地打仗，到了大王手中，這河西才算一統，你們的父母妻兒才能過上太太平平的好日子，現在還要再掀戰火？我拓跋昊風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既已向白石大神宣誓效忠於大王，這一生一世就是大王的人，兒郎們，握緊你們的刀槍，鏟除這些亂臣賊子。」

　　楊延浦抓住時機，馬上把長槍一舉，大叫道：「將士們，奮勇殺賊！」

　　木星則率人向楊浩身邊急趕：「大王，且請回宮，緊閉宮門！」

　　李天輪冷笑道：「來不及了！」

　　方才與拓跋氏諸部混戰的時候，李天輪、李繼談都有意保存著實力，看著打得熱熱鬧鬧，主要壓力卻由楊延浦和木星承擔了，他們兩隊人馬，有意地靠近了宮門兩側，現在大戰一起，兩部人馬立即截向楊浩的儀仗，要把他們統統留在宮外。

　　木星、楊延浦、拓跋昊風催馬向前，那些本要棄械投降的拓跋武士重又撿起了刀槍與他們廝殺在一處，李繼談一馬當先直撲楊浩，李天輪則兵分兩處，一路去抄楊浩的後路，一邊返身抵敵楊延浦的人馬，雙方立即混戰起來。

　　城頭上，丁承宗高呼道：「速速掩護大王回宮城，快，快快！」

　　楊浩儀仗急退，李繼談緊追不捨，宮門處侍衛一俟楊浩退入，急急就欲掩上宮門，可那宮門沉重，數噸重的大門推動起來並不快，被李繼談率人一通廝殺，衝進了宮門。

　　追兵一湧而入，和迎面撲來的宮衛軍混戰在一起，馬燚緊緊護在楊浩面前，前面不遠，就是大盾長矛掩護下的李繼談，李繼談神采飛揚，再也不是平時在楊浩面前拘謹少言的那副老實模樣。只不過他知道楊浩身邊那少女一身武功十分了得，楊浩自己也劍術非凡，仍是提著十分的小心，不敢靠他太近。

　　「李繼談，你以為，憑著你這些陰謀詭計，就能成功麼？」

　　「為什麼不能？」

　　李繼談大笑：「拓跋武、拓跋青雲那些人的異動根本就瞞不過你的耳目，可笑這些妄自尊大的蠢貨還以為能輕輕巧巧地兵諫成功。我正好利用他們來吸引你的注意，更利用他們來消耗你的兵力，現在你大勢已去，還能如何？」

　　眼下衝進王宮的都是李繼談的人，所以他說話肆無忌憚。

　　楊浩道：「李繼筠借兵入蕭關，想來是你的同謀了？就算你成功了，坐天下的也是他，你有什麼好處？」

　　李繼談神色一正，肅然道：「說起來，我一開始確實沒有反你的意思，在李繼筠手下和在你手下並沒有甚麼區別，可是……當你想要把我們的部落，都直接納入你的麾下時，我就不得不反了。」

　　他的神色有些猙獰起來：「楊浩，是你逼我反你的。」

　　「這麼說，你起意造反，也不過就是拓跋寒蟬兩兄弟被殺前後，短短時間，你能策劃這樣巧妙的手段，李繼談，我以前真是小瞧了你。」

　　「呵呵呵，若是沒有些手段，怎能得我叔父信任，當初在無定河畔派去督戰張崇巍的人馬？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你想殺拓跋寒蟬，吞沒他的部落之前，就已經有人跟我堂弟繼筠聯繫，想要聯手對付你了，我只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

　　「那人是誰？」

　　「告訴你也不打緊，那人是李天遠，李之意李老爺子的親侄兒，原靜州防禦使，嘿！你靠我拓跋氏發家，卻對我拓跋氏始終懷有戒心，不肯重用，就算你不殺拓跋寒蟬，不吞沒他的部落，這一天早晚還是要來的。」

　　楊浩輕笑：「聽你這麼一說，我倒不必內疚了，李繼談，不管我對他們如何，對你我總是不錯的，你既決心反我，就不怕事敗之後，被我誅戮九族？」

　　「你沒有機會了。」李繼談也笑：「你的宮城都已被我攻破，只要你的人頭到手，就算木星、楊延浦仍然要戰，他們手下的兵還肯戰麼？張浦屢立大功，卻屢屢受你打壓，早已心懷不滿，張崇巍等人手握重兵，雖說他未參與我的計畫，可是你活著，他肯聽你號令，你死了，他肯為一個死人拼命麼？阿古麗在甘州反了，切斷了對你最忠心的木恩木魁東返的路線；你放逐折御勳，折家舊部對你恐怕也是怨憎多於感恩；只剩下一個楊家，在你身死的情形下，他們還能如何？」

　　「你蓄意利用那些族人，就不怕他們事後找你算賬？」

　　「這身邊都是我的人，他們怎麼會知道呢？就算知道了，他們已是元氣大傷，今後只能仰我鼻息，又敢如何反抗？再者，不利用他們，如何能除掉你？不除掉你，他們便無法保全自己的部落，被我小小利用一下，他們應該感我的恩才是！」

　　李繼談得意洋洋說罷，一字一句地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楊浩，這可都是你自找的。」

　　他長長吸了口氣，振臂高呼道：「兒郎們，衝進去，楊浩的金銀財寶隨便拿，楊浩的妃嬪宮女，誰搶到了就是誰的，給我衝！」

　　這一聲喊，就像一服最猛烈的春藥，楊浩幾位王妃如花似玉，百媚千嬌，整個西域誰不知道？一時間李繼談的部下就像一群發情的公牛，嗷嗷叫著往前衝，以宮衛軍之驍勇，竟然抵擋不住。李天輪也知道殺楊浩才是首務，外面楊延浦和木星如瘋虎一般猛衝，他承受的壓力本來就最大，一見李繼談的人全衝進王宮去了，立即也退了進來，守住了宮門。

　　楊浩一路急退，匆匆避入禁宮，禁宮已是後宮嬪妃居住之所，這道宮門雖也富麗堂皇，一顆顆鉚釘都像碗口般大，但是門的厚重和宮牆的高度已遠不能和王城的宮門相比了。王宮禁衛捨生忘死，拼命阻攔，而李繼談和李天輪則用功名利祿、財帛女色激勵著部族將士捨死廝殺。宮門處現在成了那些隨拓跋武、拓跋青雲造反，而先後被楊浩和李繼談所利用的傻鳥頭人們及其部下與拓跋昊風、楊延浦、木星廝殺的戰場。

　　丁承宗如果沒有逃的話，現在應該還在城樓上，但是沒有人去顧及他，誰都知道，楊浩才是一切終結的根本。他活著，那些人就會在這裡堅守，他死了，所有抵抗力量立刻就會煙消雲散，只有殺了他，才能最終解決問題。

　　「嗵！」

　　「嗵！」

　　「嗵！」

　　李繼談從尚未完全完工的王宮建築裡找來一根巨木，叫人抱著充當撞城木，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宮門上，宮門已經出現了些裂隙，很快就要撞得四五分裂。

　　「嗵！嗵！嗵！」

　　「嗵！嗵！嗵！……」

　　這聲音聽著真是一種美妙的音樂，不過……節奏似乎有點太快了，這樣的頻率，力道怎麼能夠用足呢？李繼談皺了皺眉，正要提查前方的侍衛調整一下撞門的節奏，忽然感覺那明顯節奏更快的嗵嗵聲是從左右傳過來的，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地皮都在顫抖。

　　李繼談訝然回顧，就見密密麻麻的人群排成最緊密的隊形，像一面活動的宮牆般自左右輾壓過來，近了，更近了，已經可以看到他們渾身的披甲，如林的快刀……

　　「陌刀陣！」

　　李繼談的瞳孔陡然間縮得像針一般尖銳：「他們不是還駐紮在肅州麼？什麼時候藏在宮中的，我身為城衛統領，怎麼竟不知道？」

　　「嗵！嗵！嗵！」心臟應和著那沉重的腳步聲，他的臉色已蒼白如紙……

第五九九章　收網

　　李繼談大吼道：「我們中計了，殺出去！」

　　「嗵！嗵！嗵！嗵！」

　　回答他的，是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齊唰唰兩排刀山，自左右迅速逼近過來，高舉如林的陌刀映著火把寒光閃爍，氣勢凌人。

　　「殺……殺啊！」一個殺得正歡的士兵首當其衝，他顫抖著聲音，絕望地嘶叫著，挺起帶血的纓槍猛撲過去。

　　「嗵！嗵！嗵！嗵！噗！嗵！嗵！嗵！嗵！」

　　逼近的人牆一刻不停，他的纓槍捅在一名陌刀手的胸部，沉重結實的鐵甲完全承受了這一槍之力，被他刺中的那個人甚至沒有稍稍一停，頭頂上，五、六口鋒利的陌刀迎面劈下，血光崩現，人頭兩半，左右兩口刀自他的雙肩將他雙臂齊唰唰斬了下去。

　　「啊！啊……」

　　淒厲的慘叫，只叫了兩聲，分成四半的一個人便倒了下去，排成密集隊形的刀手踏著他的碎屍繼續以穩定的步伐向前邁進。當他們穿上這重甲，舉起這長刀，整個人的感情似乎也一起封閉在了鐵甲之內，他們的心就像他們的刀一樣冷酷無情。

　　血雨紛飛，「絞肉機」接近了，被擠壓向中間的反軍一層層被削成爛泥，他們竭力的反抗也造成了一些陌刀手的傷亡，可是兩者之間的傷亡完全不成比例。

　　一支可以正面抗衡騎兵衝鋒的步兵刀陣，在王城之內平坦寬闊的廣場上，兩側又是高大的宮牆，完全無須考慮後背和兩翼會受到衝擊，他們的殺傷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屠殺場面讓人不忍目睹，許多親眼看見這副屠殺場面的宮娥、內侍，甚至戰陣歷練還不足的宮衛戰士，都看得幾欲嘔吐，而歷經千錘百煉，又曾遠赴于闐參戰的這些陌刀陣士兵，卻連眼皮都不眨。

　　鮮血飛似霧，骨肉如雪崩。

　　鋼是好鋼，刃是好刃，足以一刀劈開快馬的陌刀，劈斬這些皮袍布衣的敵人，簡直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完全無須擔心會捲刃崩豁，至少看那一片片刀叢起起落落的俐落勁兒，現在所有的刀還都鋒刃未捲。這裡的每一個陌刀手都有著蠻牛一般的膂力，蠻力之力配上這吹發快刀，就像割麥子一般，肆意而痛快地收割著人命。

　　楊浩立在宮牆上，靜靜地注視著下面的情形，一輛輪車無聲地滑到了他的身邊。

　　「下面，已是一片修羅血海了……」

　　丁承宗喟然一嘆道：「回頭，請活佛高僧到宮裡來做個法事吧！」

　　楊浩冷靜地道：「何須如此，我能鎮得住他們的人，還鎮不住他們的鬼？」

　　丁承宗苦笑道：「你不怕，別人可不見得不怕呀。」

　　楊浩扭頭一看，才發現仍然立在身後的只有穆羽等貼身侍衛，那些宮娥內侍早已退的遠遠的，一個個臉白如鬼，不由一笑：「也好，明天就請幾位高僧來吧。」

　　丁承宗左右一看，奇道：「小燚呢？」

　　馬燚可以說是楊浩心腹侍衛中的心腹，向來不離他的左右，丁承宗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一時看不到她，不免感到驚訝。

　　楊浩道：「我讓她到後宮，去保護冬兒、焰焰她們去了。」

　　丁承宗有些疑惑：「後面有什麼風險？」

　　楊浩一笑：「找個藉口罷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這樣的場面，我不想讓她看到，這種歷練，不要也罷。」

　　丁承宗向牆外看了一眼，屠殺已接近尾聲，無差別全方位地毯式的劈斬前進，所經之處不管是頭人酋領還是家將部民，俱都喪命刀下，無一倖免，此刻倖存者已經不多了，他們尚未成為刀下之鬼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陌刀手們前進的步伐變慢了，變得極慢，因為他們腳下都是零碎的肉塊和黏稠的血液，想要不被絆倒，步伐就快不起來。

　　「咳！活著的人……已經不多了，你看……是不是……可以叫他們收手了？」

　　丁承宗聽著那越來越微弱的慘呼聲，試探著問道。

　　楊浩遲疑了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必要的犧牲，是必需的！」

　　他又對丁承宗道：「腹心毒蛇已去，大哥可以通知下去，甘州那邊的鬧劇也該結束了。」

　　丁承宗答應一聲，正欲離開，忽又想起了什麼，回身問道：「李繼筠和呼延傲博那邊……怎麼辦？要不要動用……」

　　楊浩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略作思忖，輕輕搖頭道：「那支伏兵不能動，他們的存在，本來是為了奪取蕭關而部署的，當時並未想到會有今天，如果現在動用這支力量，那就完全起不到奇兵之效了，充其量只能給呼延傲博製造點小麻煩。」

　　丁承宗道：「如今隴右已預埋了三手伏棋，就算動用了他們這一支，也不打緊吧？」

　　楊浩搖頭道：「唐朝時候，隴右亦屬關中，那時所謂的關中四鑰，其北鑰就是蕭關。蕭關，鎖喉之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要硬取，折我十萬大軍，也未必能攻得下來。這支伏兵就是專門為了蕭關而設的，如果現在讓他們暴露了身分，便失去了他們應有的作用。

　　「縱然小六和狄海景已深得尚波千的信任，蕭關重地也不會交到他們手上，所以這路伏兵動不得。這樣吧，從橫山和銀州各調一路兵馬，立即奔赴韋州待命，等咱們解決了蘇爾曼之後，可令張浦和楊繼業主動出兵，予李繼筠和呼延傲以迎頭痛擊。待其退兵時，再令韋州兵馬由側翼進攻，如能截下他們最好，如果不能，重創也可，隴右，眼下還不是我們考慮的重點，就讓這些跳樑小丑多蹦達幾天吧。」

　　丁承宗頷首道：「好，那我馬上通知下去！」

　　※※※

　　峽口要塞，蘇爾曼挑燈夜戰。

　　金鼓齊鳴，殺聲盈野，數以萬計的燈籠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照得戰場上一片通明。

　　拋石機、駱駝炮，就是蘇爾曼能夠動用的最犀利的攻城武器。

　　然而峽口要塞是倚托黃河和山崖而建的，大量的拋石機是擺佈不開的，少量的拋石機面對著就地取材，倚托礁巖為城牆的要塞，破壞力極其有限，反倒不如弓弩的作用大。

　　弩箭、巨石、毒煙火球，一切用得上的武器都在盡情地攻擊，峽口要塞在程世雄的把守之下仍舊是巋然不動。

　　與此同時，峽口上也在向城下不斷地發射著武器。車弩接連不斷地發射著粗如短矛的利箭，就算以戰馬為掩體，那利箭一旦射中，都能洞穿，破開一個鵝卵般大的口子。因為是居高臨下，城上的拋石機發射的石彈更大更沉，威力驚人，攻城的回紇戰士離開了戰馬，放棄了他們最擅長的衝鋒作戰方式，面對著這樣一座要塞，真有點手足無措的感覺。

　　陡峭的懸崖城牆下，堆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殘破的雲梯，撞城車，以及七零八落的屍體，不遠處的黃河水嗚咽著，好像無數的怨魂，在幽幽地哭泣……

　　「蘇爾曼大人，蘇爾曼大人，不能這麼打啦。」

　　小滿英跌跌撞撞地搶進蘇爾曼的大帳，哭喪著臉道：「我的族人，就這幾天的工夫，已經折扣了足足三千人啦，這就是三千帳人家失去了他們家裡的頂樑柱啊，蘇爾曼大人，我們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啊。」

　　小滿英滿心的悔恨，當初蘇爾曼大軍壓境時，不該一時利令智昏，殺了斛老溫的弟弟和兒子向蘇爾曼乞降啊，真的硬著頭皮打下去，也未必就有這麼大的損失，打不起還走不起麼，現在可好，他雖然如願以償地成了一族之長，可是卻被蘇爾曼做了馬前卒，但逢惡仗，總是讓他的部落頂在前面，可惜此時後悔，已經晚了，小滿英只能痛心疾首地乞求蘇爾曼的憐憫。

　　蘇爾曼臉色一沉：「傷亡這麼多人，你以為我就不著急？可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折損了幾千人馬你就來向我訴苦，我又向誰去訴苦？」

　　小滿英道：「蘇爾曼大人，這城雖不大，可是地勢太險要了，兵馬擺佈不開，只能在那狹窄的谷口裡冒著彈石箭雨拿人命往裡填啊……」

　　「這是必經之路，要不然，調動全軍繞行幾百里，再翻山過去？哼，人過得去，馬匹過得去嗎？馬匹過得去，糧秣輜重過得去嗎？這一仗……」

　　「大人，我不是說要繞路，你不是說李繼筠和呼延傲博的人馬就快到了麼？何不如等他們來了……」

　　「哼，等他們來了，難道就能換一個打法？如果咱們連一座小小的峽口都拿不下來，豈不讓他們看輕了咱們？若是讓他們覺得我們不過如此，事成之後，如何與他們平分天下？再者，他們現在受阻於割踏寨，我們這裡打的越狠，甚或拿下峽口，才能吸引足夠多的兵力，使他們順利抵達，與我們合兵一處，如何我們於峽山城下駐足不前，楊繼業就可於靈州分兵赴援割踏寨，一旦李繼筠不能打過來，我們豈不是孤掌難鳴？」

　　小滿英咬了咬牙：「那……那也不能可著我一個部落往裡填人吶，這麼個打法，誰禁受得起？」

　　蘇爾曼臉色一沉，厲聲道：「小滿英，斛老溫的兄弟和兒子，是你親手殺的，你的族人，有多少對你不服氣？如果不是我在這鎮著，你漫說做這一族之長，恐怕性命都難保全，如果你跟我蘇爾曼玩心眼兒……哼！」

　　一旁幾名族中武士一見族長發怒，已然按住了刀柄。

　　小滿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道：「大人，不是小滿英對大人心懷二意，實在是這麼個打法，而且只讓我的人衝在前面……」

　　他頓了頓腳，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再可著我們部落往裡拼，我不反，我的族人就要反了，陣前反戈，到時候我小滿英可是彈壓不住，大人你就看著辦吧。」

　　蘇爾曼窺了他一眼，見他滿臉懊悔沮喪，神情不似作假，心中暗忖道：「看來他是真的頂不住了。嗯……他的部落已折損了三千青壯，從此以後只能附庸於我，再也無力背叛了，這也就夠了，真把他的部落打廢了，那老弱病殘的，還不是要找我這個副汗和宰相來想辦法？」

　　想到這裡，蘇爾曼笑吟吟地走過去，攙起小滿英，和顏悅色地道：「小滿英是草原上的一隻雄鷹，怎麼現在垂頭喪氣，像一個遭了瘟的母雞呀，哈哈哈，你的苦處，我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從我們舉起反旗的那一天起，我們就注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敗，就再無退路了，我這心裡，也急呀。好吧好吧，你先回去，停止攻城，把人撤下來休整一番，嗯……我再另外想想辦法。」

　　小滿英一見蘇爾曼終於鬆了口，不禁大喜過望，連忙千恩萬謝地答應著，飛快地跑回去傳令收兵了。

　　「沙陀，應理，老夫一路攻著輕鬆，怎麼就能栽在這峽口了？」蘇爾曼走到帳口，看著烏沉沉的峽口要塞，沉吟道：「張浦如今就守在峽口寨裡，他本是銀州李繼遷的人，如今在楊浩面前不得意，李繼筠有心要說反了他，可李繼筠一時半晌趕不到，我和張浦又說不上話，這可如何是好？」

　　蘇爾曼站在帳口思慮良久，冷風拂面，觸面生涼，伸手一摸，竟已飄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拂在臉上，瞬間便化成了雪水。蘇爾曼目光一轉，瞟見本陣右側那一片連綿的營寨中零星地還亮著些燈火，那是紇娜穆雅的營盤。

　　「阿古麗既派了人來，總不能站在一邊看風景吧，小滿英要退下來，那就讓紇娜穆雅頂上去吧。」

　　蘇爾曼狡黠地一笑，扶了扶腰刀，便大步向紇娜穆雅的營盤走去……

第六○○章　飄雪之夜

　　風很大，天很冷，竹韻在看雪。

　　眼前的雪並不大，心裡的雪卻是紛紛揚揚，一如那年冬天，她拖著楊浩去蘆河上數星星的時候。

　　每當想起楊浩，她的臉就是一陣燥熱，隨著離興州越來越近，她的俏臉便一天到晚都處於充血狀態，看起來非常的容光煥發。

　　她是主動請命要求協助阿古麗的，有了這個理由，她才得以離開楊浩身邊，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她終究還是要回去。今天，她就已經接到了興州那邊傳來的消息，一些準備明天就將由她親手執行引蛇計畫的最後一步：斬首。

　　此間事了，那時……那時終將面對著他，那時該是如何尷尬的場面？

　　竹韻仰起臉，看著靜寂一片的夜空，那兩隻眸子就像兩顆明亮的星星，頰上則是一片酡紅，兩瓣桃花……

　　羞麼？當然羞，她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有那麼大的膽子，居然趴在他的懷裡，大膽地要求給他生孩子，生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孩子，那醉中的一切，她還記得清清楚楚，他……他當時好像也喝醉了，他應該不記得了吧？

　　竹韻越想越羞，嚶嚀一聲，竟爾捂住了臉頰，羞不可抑地頓了頓足，那種女兒羞態，可是無人見過的動人風情，有幸目睹的，只有那飄零的雪花。

　　「我不管！我的身子……叫你看過了！我的人，陪你睡過了！再說，和……和我生孩子，你也是答應過的！你不娶我，誰娶我？」

　　竹韻忽然惱羞成怒地放下手，雙手握拳，咬牙切齒，拼命地給自己鼓著勇氣，鬥氣值頃刻間爆滿，膨脹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如果這個時候如果楊浩就站在她面前，相信古大姑娘能很蠻橫地把他四蹄攢起，扛進洞房，一通烈火把生米煮成糊飯！

　　就在這時……

　　「特勤大人。」

　　一個士兵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以竹韻自幼作為一個殺手培養出來的超人耳力和警覺性，居然完全沒有發覺。

　　「啊！什麼事？」

　　竹韻嚇得像兔子般一跳，剛剛鼓舞起來的勇氣瞬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竹韻的動作把那士兵也嚇了一跳，他連忙退後一步，畢恭畢敬地道：「特勤大人，蘇爾曼葉護大人到了，有軍機要事與您商量。」

　　「哦？蘇爾曼……他現在在哪裡？」

　　「正在您的大帳相候。」

　　「好，我們過去！」竹韻緊了緊披風，舉步走去。

　　蘇爾曼坐在竹韻的中軍大帳裡面，正在推敲著準備好的說詞，就聽外邊有人報道：「特勤大人到……」

　　蘇爾曼連忙站起相迎，就見一個美人兒步履輕盈，飄然而入，神態無比從容。

　　「特勤大人，老夫深夜造訪，沒有打擾了大人吧？」蘇爾曼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心中卻想：「哼，一個小丫頭片子，只因為和阿古麗沾親帶故，就能與老夫平起平坐？待妳族的實力也受到削弱，到那時，不只是妳，就算是阿古麗，也要看著老夫的眼色行事了。」

　　看到眼前這位容色甜美的紇娜穆雅，想到她和小滿英一樣吃個啞巴虧後欲哭無淚的模樣，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冤大頭，蘇爾曼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了。

　　竹韻看到一臉大鬍子的蘇爾曼，想到興州那邊今天傳來的收網消息，本就甜美的笑容更是像蘸了蜜一樣的甜起來。作為一個殺手，當她想要做掉誰的時候，臉上這種人畜無害的笑容，總是很動人的……

　　※※※

　　僕干水上游，此時已下了幾天的鵝毛大雪，這裡是女真完顏部的一處重要領地。而此刻，這裡卻已成了安車骨部落剛剛佔領的地方。

　　僕干水的完顏部落被遼宋兩國稱為生女真，是尚未開化的蒙昧一族。他們沒有文字，沒有官府，沒有法律，甚至不知道年月，人們不知道自己的準確年齡，你若問生女真人多少歲，他們會這樣回答：「我看見草綠了幾次。」

　　完顏阿骨打還沒有出生，他的祖先原本住在原渤海國境內東南角落的咸鏡山，因窮困窘迫，迫於生計，剛剛遷回本族故地僕干水，還沒有掌握部落的權力，利用他們所學習掌握的文化和文明來改造自己的部落，就已喪命在安車骨部落的手裡。

　　僕干水（牡丹江）流域有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女真部落，部落間經驗互相攻殺，手段殘酷。作為其中較大的部落，完顏部佔有著更多的領地和資源，仇家自然也多。安車骨部落較之完顏部落，此時更加開化一些，自從他們掌握了海運商路的獨家代理權之後，在諸部之中也就擁有了更大的威望和權力，這就觸犯了完顏部的利益。

　　他們之間有了矛盾和衝突，唯一的解決手段就是武力，於是完顏部向宿仇安車骨部發動了挑戰，如今的安車骨部已非同往常，掌握著海外貿易的獨家代理權，就等於掐住了各個部落的經濟命脈，本來許多中立的部落都站到了安車骨部一邊，而這是完顏部現任族人始料未及的。

　　於是，往昔裡一直勢均力敵的雙方，這一次從一開始勝利的天平就開始向安車骨部傾斜，十天前在僕干水完顏部落駐地發生的一戰，是兩個部落間的最後一戰。這一戰，安車骨部少族長珠里真不穿鎧甲，半裸上身，手執剛買來的日本長劍，揚旗鳴鼓，奮勇當先。

　　這一戰，安車骨部連斬完顏部落九位長老，完顏部的敗落已是不可避免，完顏部一倒，其部族百姓再被安車骨部吞併，僕干水流域安車骨部落一家獨大的局面已是必然。

　　今天，是珠里真的父親安車骨浦裡特迎娶完顏部族長妻子的大喜日子，遠近各個部落都派了人來慶賀，朮虎、徒單、烏林合等幾個原本不弱於安車骨部落的勢力也派了人來，就連與安車骨部落有仇隙的紇石烈部落都派了人來。

　　他們或乘車，或騎馬，或趕著雪扒犁，絡繹於途，攜帶著禮物，紛紛趕向僕干水。

　　有這樣一行神秘的行人，也在趕往僕干水的途中，他們乘著雪扒犁，每輛雪扒犁由十幾隻狗拉著，一行四輛雪扒犁，看起來像是一個比較強大的部落。

　　中間一輛雪扒犁上，坐著兩個比起身邊皮帽皮袍魁梧如山的大漢要顯得嬌小的多的人，身上穿著臃腫，頭面也都遮得嚴嚴實實，眉際掛著白霜，完全看不出他們的容貌，傍晚時候，這幾輛扒犁一到僕干水完顏部落，就被新郎官安車骨浦裡特親自迎進了原完顏部族長居住的房子，這樣的待遇，可是其他諸部使者無法享受到的。

　　部落中寬敞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熊熊的烈火，一根根粗大的松木，堆成了一座火山，烈焰飛騰，劈啪作響，火星像無數的螢火蟲般在夜空中飛舞，與那零星的雪花相映成趣。

　　一直待在族長房間裡的兩位神秘貴客由珠里真親自陪同，走到了空地上。圍繞著火堆，已排好了一張張簡陋原始的松木桌子，地上鋪著可以阻斷寒氣的狼皮褥子，安車骨部中的頭腦人物以及各個部落的來使都坐在那兒，都歡宴痛飲，無人注意到這兩位客人的到來。

　　兩位客人中的一個向珠里真耳語了幾句，珠里真連連點頭，很快，在光線比較昏暗的下首位置，又增添了一張桌子，地上特意墊了兩層狼皮褥子，兩位神秘的客人斯斯文文地走過去，悄然落坐。而珠里真則趕去替父親向各位客人們敬酒了。

　　「呸，呸呸，好腥啊！」

　　一位客人蹙起眉頭，將到口的食物連忙吐了出去。她的聲音一聽就是女人，說的是漢話，身上頭上包裹得十分嚴密，只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蛋，或許就連往昔最熟悉她的宋國宮娥，也認不出在這冰天雪地中，坐在一群粗獷大漢中的女人就是她們的永慶公主。

　　「呵呵，這可是正宗原味的燒烤，不過……你以為什麼東西都是正宗的、原味的，才是最好的麼？那可不盡然。」另一位比她略顯高挑的女子，自然就是折子渝了。她笑吟吟地拈起小刀，削下一片烤羊肉，又在眼前的木頭剜製的簡陋小碟裡蘸了點鹽巴，很秀氣地放進嘴裡咀嚼著。

　　永慶不服氣地橫了她一眼，也抓起刀子來削下一片羊肉，丟進嘴裡，像和它有仇似的使勁嚼著。

　　「宮廷裡的燒烤料理，大概都要把羊肉用各種調味香料精心煨過，燒烤的時候還要一遍遍地刷上摻了香料的鹽水是吧？呵呵，這裡可沒有那樣的條件，他們祖祖輩輩，就是這樣吃東西的。」

　　折子渝說著，又端起有些發苦的劣茶喝了一口，雖說這裡的食物十分的粗劣，但她安之若素，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永慶幾乎是處處以她為攀比目標，立即也端起茶來抿了一口，然後像喝藥似的使勁灌了下去。

　　回頭看見折子渝一雙眼睛都正帶著笑看她，永慶臉上不由一紅，連忙掩飾地找話，向她側了側身子，小聲道：「完顏部的那位主母，是不是很漂亮呀。」

　　折子渝用小刀輕輕片著羊肉，睨她一眼，挑眉道：「為什麼這麼問？」

　　永慶蹙起眉來，不解地道：「剛剛才殺了人家的丈夫，就馬上迎娶人家的娘子，這位完顏部的主母要不是有傾國傾城之貌，安車骨蒲里特身為一族之長，又怎會被迷得神魂顛倒，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幹出這種的事來？」

　　折子渝莞爾道：「妳猜錯了，這裡的規矩習俗，與中原不同。殺其夫，奪其妻，也算不得甚麼，女人，在他們族裡也算是家裡的一份財產。安車骨蒲里特迎娶完顏部主母，與她是否美貌完全無關，而是出於統治完顏部的需要……」

　　折子渝頓了頓，又道：「這位完顏部的主母，已經年逾六旬了，呵呵，一位六旬老婦，又能如何美貌呢？安車骨蒲里特如今還不到五十歲呢。草原上的部落，在很久很久以前，都是女人掌握大權，作為部落領袖的。那個時候一個部族裡新生的小孩子，只認得自己的母親，而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完顏部……眼下還殘留著一些這樣的古老習俗，全族的主母，同時擔任著巫嫗的職務，也就是中原所說的珊蠻（薩滿）巫師，不管是狩獵、議盟、出征、作戰，族長有所決定後，都要有巫嫗占卜吉凶，做最後決定，所以她擁有比族長還大的權力。安車骨蒲里特娶她為妻，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妻子，通過這種手段，完顏部……將從此消失，完全融入安車骨部落了。」

　　「原來如此……」永慶公主恍然大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嘩聲，聲音順風飄來，壓過了廣場上的笑鬧聲，所有人的都探頭向遠處望去，同六旬出嫁，一身新衣，打扮得異常恐怖的薩滿巫師主母並肩坐在一起的安車骨蒲里特眉頭一皺，向兒子遞個眼色，珠里真立即按刀而起，一擺手，帶上幾個族中勇士向前走去。

　　今日是父親大婚之喜，他們也戒備著完顏部會有人不服鬧事，四下裡早安排了無數勇士，倒也不怕有人惹出是非。片刻工夫，珠里真又急匆匆地回來了，氣喘吁吁地道：「父親，不是……不是完顏部的族人鬧事，是……是遼國來人了。」

　　「甚麼？遼國來人？遼國怎麼會知道？」安車骨蒲里特大驚而起，四下的各族使節們也都驚在那兒作聲不得，全場立即一片靜寂。珠里真道：「遼國使節，並不知道父親已佔領完顏部，他……他是來向完顏部傳旨來的。」

　　珠里真剛說到這兒，就聽到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安車骨滅了完顏部？哈哈，這可倒好，兩部合一，我就省了多跑一個地方啦。」隨著聲音，一個身著遼國官服的人在幾名衣甲鮮明的侍衛陪同下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大剌剌地全場一掃，逕奔主位。

　　安車骨蒲里特連忙起身相迎，各部使者都紛紛上前，自報身分，那位遼國使節一聽樂不可支，大笑道：「哈哈，我還當這趟是個苦差，想不到竟有這樣的便宜，僕干水上下諸部，居然都有人在這兒，這可省事的多了，本官奉太后和皇上的旨意而來，你們各部聽旨吧。」

　　各部頭人連忙躬身接旨，折子渝一拉永慶公主，也藏進了人群施禮如儀，還把身子縮了縮，永慶公主睨了她一眼，悄聲問道：「妳認得他？」

　　折子渝點點頭，小聲道：「這人是遼國鴻臚寺的官員，叫墨水痕，曾出使西夏。」

　　二人在下面悄聲對話，墨水痕站在上首朗聲說道：「今得信報，遼國叛臣耶律三明之餘孽，行蹤出沒於女真領地之內，著令女真諸部立即著手緝拿，搜尋山嶽河谷，勿使歹人藏身，朝廷在女真境內，盡有耳目，各部若不盡心竭力，一俟查清屬實，族酋必予嚴懲，其部貢賦加倍，北珠有一百顆加至兩百顆，虎皮有十張加至……」

　　俯首的各部頭領們暗暗叫苦，叫他們找人倒沒甚麼，問題是這麼多年來他們已經知道遼國官僚們的作風了，每次有旨意，都是他們搜刮的機會，像這樣似是而非的命令，你到底盡沒盡力？只要人不是在你的領地內抓獲的，完全就可以給你安一個沒有盡心遵行旨意的罪名。

　　像那北珠，珠大而圓，素為遼宋權貴所喜，可那種珍珠的珠蚌總到冬天方才成熟，此時水已化冰，堅冰數尺，要鑿開冰層下河撈起蚌蛤才能得到，而且要一百枚左右的蚌蛤，才能採到一顆珍珠，好一點的珍珠當然要撈更多的蚌蛤才行，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還有那虎皮，雖說世人傳說女真勇士三人可獵虎，驍勇異常，可那老虎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獵取的，再說這獸中之王哪能遍地都是。要想少受刁難，少不得要對這位遼國特使孝敬一番，一時間各部使者馬上轉動腦筋，想著立刻派人回去取些財物堵他的嘴了。

　　墨水痕嘴裡說著苦差，其實這趟往女真境內傳旨，實是一樁大大的優差，他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爭取來的。尤其是在這裡一下子就撞見了這麼多部落的人，還不用他辛苦趕路了，只管坐在完顏部落等著各個部落來送錢就行了，心中更是歡喜不勝，至於哪個部落滅了哪個部落，他才不操心這些事，女真各部在遼人眼中，就像是放養的一群羊，毛肥了就來剪一次，才不理會他們之間的紛爭，他們內部鬧得越兇越好。

　　墨水痕宣罷了旨意，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下來，笑嘻嘻地看了眼旁邊那個女妖怪，對安車骨蒲里特道：「蒲里特族長，聽說你滅了完顏部落，還要迎娶該部主母呀？呵呵呵，雙喜臨門，恭喜，恭喜。」

　　蒲里特陪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上國天使駕臨，蒲里特榮幸之至。」

　　遼國派來女真的使節沒有一個不貪的，貪的還算是品性好的，只不過勒索些人參、貂皮、珍珠、蜂蜜等特產，有那品性低劣的，來了還要讓女真部族的女人侍寢，美其名曰「薦枕」，不管是族中頭領的女人，還是部落中的少女，只要姿色美麗，被他看到的，無有倖免。

　　曾有一個部落首領拒絕用自己的愛妻侍寢，那位遼國特使轉身就找了個由頭在當時的遼國皇帝面前添油加醋一番，派了兵來打敗他的部落，這位特使作為監軍，把這位首領活活鞭笞而死，丟進了狗圈，他的女人則被直接搶走了。從此以後，女真人妻女被污辱，財富被奪走，部落被離散，重重仇恨壓於心頭，卻因一盤散沙，無力反抗，而只能逆來順受。

　　至於蒲里特……他對自己這位新娘子完全放心，要不是她的身分特殊，蒲里特還巴不得眼前這位遼國特使把她搶走呢，所以對此毫不擔心，見他對自己吞併完顏部落反應如此麻木，反而心中大喜。他一面恭維著墨水痕，一面自懷中掏出一隻鑲嵌著鑽石的精緻項圈，恭恭敬敬遞到墨水痕手上，陪笑說道：「既是上國旨意，我等自然遵從不怠，只是……我們這裡山高路險，尤其是大雪封山，野獸兇猛，就算是最出色的獵人也不敢深入，緝兇是一定要緝的，要是未能找到上國要抓的人，還請天使在皇上面前代為美言幾句，我們……實在是有說不出的苦衷啊。」

　　這條項圈是折子渝特意從南洋商船從異域買回來的珍寶中挑選出來帶回中原的寶物之一，聽說蒲里特要娶妻，便送給了他做禮物。這項圈本身價值已貴不可言，其藝術價值也不用多說，折子渝的眼光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加起來還要高明多多。

　　那墨水痕一見他能拿出這麼珍貴的一個項圈，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立即眉開眼笑地道：「哦，關於這一點嘛，你們盡可放心，我走到現在才進了你們的部落，路難不難走我當然知道啦，哈哈哈，你們這裡是真不成啊，行動太也不便，如今太后下旨，正從上京修一條到你們女真五國部（在今黑龍江依蘭縣附近）的御路，專為貢奉海東青所修啊。這條路修好了，快馬高車，俱可通行，呵呵，等有機會，我在太后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也修一條到你們這兒的路來。」

　　「是是是，天使請上坐，難得天使駕臨，今晚請多喝幾杯在下的喜酒才是。」

　　蒲里特一眾人哄著墨水痕坐了下來，折子渝則向珠里真打個手勢，珠里真會意，抽空跑了過來，帶著這兩位客人提前退場了。

　　「這樣的場面，五公子的確不宜露面，就請早些歇息吧，明天，我就要去上京貢奉了，正好護送五公子一起走，送你們返回西夏。」

　　「如此，有勞少族長了。」折子渝巧笑嫣然，眸波一轉，隨口說道：「遼人為了貢奉海東青方便，竟然開闢了一條直通五國部落的御路，少族長對此怎麼看？」

　　以前，珠里真也以為他們的一切苦厄，都來自於遼人對海東青的垂涎，可是自上次被折子渝點破，已經開了竅，想東西已經不再那麼簡單。他聽折子渝這一問，就曉得必有玄機，略一思忖，便搖頭道：「不對，其中有鬼，哪有可能為了送鷹方便，就耗費大量人力財力修建這麼一條道路的？再者說，那是鷹，又不是多麼龐大的東西，裝在籠子裡，一匹馬便可送走，用得著修什麼路？」

　　折子渝微微一笑：「少族長果然英明，遼國人挑起你們內鬥，藉口是海東青，如今想要修一條大軍可以快速抵達的道路，加強對你們的控制，藉口還是海東青，呵呵，遼人是想不出第二個藉口，還是把你們都當了傻瓜呢？」

　　珠里真聽了又驚又怒，折子渝又道：「等到通往五國部落的路修好了，不用那位特使美言，遼國也會很『好心』地再修一條通往你們這兒的路了，以後……盤剝起你們來，可就更方便了。」

　　珠里真恨道：「我去告訴父親。」

　　折子渝笑道：「你急什麼，路又不是一條修成的。話又說回來了，就算你知道了遼人的目的所在，你又能如何？你能拒絕……『遼人』的美意麼？」

　　「這……這……」

　　珠里真無言以對，可他卻也聰明，已知道這位五公子聰黠絕頂，論智慧絕非自己所能及，便恭敬地道：「還請五公子指教。」

　　折子渝笑吟吟地道：「你們各部的領地內，有沒有大股的馬匪流盜？」

　　珠里真苦笑道：「在這地方，能搶什麼？偶有小賊，也不過是三兩個人混口飯吃。遼國遊牧部落經常為了草地驅逐鐵勒、烏惹等族百姓，有的時候他們忍無可忍，憤而反抗殺人，就會逃到我們這兒來，還有篡逆失敗的一些王爺從屬，也會逃來避難。遼國一向都會飭令我們將逃犯遣返，不過有些逃犯身攜不少金銀財寶，五公子知道，我們……很窮的，得了好處，就會盡量幫他們遮掩，不過這樣的逃犯遮掩行蹤還來不及呢，不會故意生事。」

　　折子渝似笑非笑地道：「那就好辦了，沒有，可以無中生有。有，可以栽贓嫁禍。你們和五國部落不是一直有仇隙麼？要是在他們領地內，有匪眾或者受其庇護的逃犯設埋伏、挖陷阱、破壞遼國修建的道路，射殺遼國築路的百姓，不但能阻止修路，還能……」

　　珠里真聽到這裡已然明白，大喜過望地道：「五公子高見，珠里真明白了，今晚就和父親商量一下對策。」

　　折子渝微笑點頭，步入自己的宿處。

　　珠里真一走，永慶公主便對折子渝道：「妳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

　　折子渝輕笑道：「東邊要是亂了，遼國就會希望西邊穩一些。對我們有好處的事，既然看到了，又只是順口一句話的事，為什麼不去做呢？」

　　「楊浩……縱橫河西，還需要用這樣的陰謀詭計麼？」

　　「妳錯了，有時候百萬大軍做不到的事，一個小小的陰謀詭計，卻能發揮大作用。古來得天下坐江山的英雄豪傑，沒有一個不擁有強大的武力，可是沒有一個只倚仗強大的武力，唯知武功者，不過是楚霸王的下場。能借力時，一定要借力。」

　　「可是女真人的處境……」

　　「女真人過得不好，很不好，他們不是不想改變，而是還沒有想到如何改變。他們早晚會想到的，我只是提前一步告訴了他們而已，我並不是在害他們，我給他們他們想要的，同時得到我想要的結果，兩全齊美，有什麼不好？」

　　永慶公主在桌面坐下來，凝視著桌上用獸油製作的一盞小小油燈，反覆咀嚼著折子渝說過的話，不覺癡癡入神，折子渝打開鋪蓋，扭頭看時，只見永慶公主凝視著燈火，一雙眸子熠熠放光，如寶石般閃爍，似乎……悟到了甚麼……

第六○一章　突變

　　天亮了，天色一亮，就將是又一天殘酷的廝殺，斛老溫部落的戰士已經厭倦了這樣無望的戰鬥。他們不畏懼敵人，卻不明白這一次反叛的目的何在。以前，他們同肅州龍家打，同夏州李家打，爭的是草場地盤，搶的是救命的糧食，而現在，朝廷給他們找到了許多謀生的營生，去年冬天，本以為會餓死許多人，也靠著朝廷的救濟，雖然艱辛，卻也熬過來了。

　　今年冬天的日子應該會更好過，搬遷到攤糧城附近務農的親戚們捎信回來說，那裡的土地肥得流油，灑把種子就能長成成片的莊稼，原來一畝地可以養活那麼多人，他們家裡不但屯滿了糧食，還繳納了大量的糧賦，相信甘州今年會得到朝廷撥付的更多糧食。等到明年，各種手工業成了規模，大家的日子就更好過了。

　　可是蘇爾曼振臂一呼，一句報仇雪恨，一句回紇人自立天下，他們就頭腦一熱，抓起弓箭拉過戰馬跟著上了戰場，直到現在，受阻於峽口要塞，死亡了那麼多親人，他們才開始清醒過來，開始反思自己為什麼要反？

　　陽光曬滿大地，峽口城下屍積如山，殘肢斷臂散落一些，沒有頭顱的軀幹、沒有軀幹的頭顱，被猛火油燒得焦臭的屍體……

　　城頭上，守軍正在來回走動，搬運著箭矢、擂木、滾石……今天，他們又將收割多少生命呢？讓斛老溫的族人感到慶幸的是，今天他們不必再去承受峽口守軍猛烈的戰火，小滿英同蘇爾曼大人交涉良久，終於換了王衛軍來攻城，他們可以撤下去休整一番了。

　　在頭領們的指揮下，斛老溫一族的人陸續撤離前沿陣地，衣甲鮮明、精神飽滿的王衛軍拉上了戰場。

　　斛老溫的族人撤到了遠處，倚托黃河一側紮下了營寨，傷病殘卒被抬到了後營，更多的士兵抱著他們的兵器，找到一些高處坐下來，無精打采地看著峽口城下。

　　曾幾何時，他們來到峽口城下時，也和如今的王衛軍一般鬥志昂揚，可是血淋淋的事實，給了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他們開始知道，自己不是無所不能的，城池攻防根本不是他們所擅長的，他們的戰場只有草原。現在，該是宮衛軍接受這個教訓了吧。

　　在阿古麗一族和蘇爾曼一族間，斛老溫的族人與阿古麗一族更親近些，不管怎麼說，他們的老族長畢竟是死在蘇爾曼手中，他們的少族長也是被蘇爾曼逼死的。如今王衛軍與他們做了交接，慶幸之餘，他們也不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同情心態。

　　可是接下來的發展，令他們大感驚異，紇娜穆雅大人的人馬到了峽口城下紮營佈陣中規中矩，但是卻始終沒有向峽口城發動進攻，斛老溫部落族人都訝異地竊竊私語起來，站到高處觀望陣地動靜的人越來越多。

　　這個消息自然也傳到了蘇爾曼的口中，昨夜紇娜穆雅一口答應替換小滿英的人馬，蘇爾曼還在竊喜不已，薑還是老的辣，一個小丫頭，玩弄心機怎麼能趕得上他這老狐狸，可是……紇娜穆雅既已到了城下卻按兵不動，這是什麼道理？

　　又驚又怒的蘇爾曼立即親赴陣前，到了紇娜穆雅的營中卻撲了個空，一問消息才知紇娜穆雅已經到了陣前，蘇爾曼心中頓時一寬：「莫非這小丫頭不曾有過什麼戰陣經驗，所以行動才如此遲緩。這可不行，我雖有心消耗阿古麗本族的實力，卻也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那可是削弱的我回紇人的實力。

　　「這峽口是必須要打的，只不過是由哪一系的人馬去打而已，這個紇娜穆雅根本不懂用兵之法，豈非白白折損她的人馬，對我的大計毫無幫助？」

　　蘇爾曼皺了皺眉，有心點撥點撥這位特勤大人，立即率領親衛，策馬直奔陣前。

　　峽口城下，紇娜穆雅帶著一眾親衛，仰首望著建築在懸崖上面的峽口城正在指指點點，也不知說些甚麼，蘇爾曼到了她的面前，蹙眉問道：「特勤大人，即已紮下營盤，為何還不進攻？」

　　紇娜穆雅扭頭看見蘇爾曼，不禁笑顏如花：「蘇爾曼大人，你來得正好，今日塞上，有些古怪呢。」

　　蘇爾曼提馬到了她的面前，向城頭掃了一眼，只見城上官兵仍如往常，正在匆匆做著備戰，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情況，不禁訝然道：「有什麼古怪。」

　　「蘇爾曼大人，你看城頭天上，是什麼東西……」

　　紇娜穆雅乖巧的聲音，像極了一隻很萌的小蘿莉，用很童真很誘惑的聲音對一個怪大叔說：「大叔，快看，天上有飛機……」

　　蘇爾曼下意識地仰頭望去，他的頭剛一仰起，在他喉下，便是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蘇爾曼莫說躲閃，他仰起頭來，根本未曾看到喉下的動作，他的侍衛親兵雖然看到了，但是卻已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刀過，血濺，人頭落，好快的刀！

　　囂張不可一世的蘇爾曼，就這麼糊裡糊塗、窩窩囊囊地死了，至死都是個糊塗鬼，想必到了陰曹地府，仍然是一頭霧水。

　　這時候，那些侍衛們的驚呼聲才傳了出來。

　　「紇娜穆雅，妳幹什麼？」

　　那些侍衛都是蘇爾曼的親族，眼見頭人被殺，驚駭欲狂，立即拔出兵刃，就要衝上來。

　　化身紇娜穆雅的竹韻冷冷一笑，纖指一點，冷斥道：「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一語未了，四下裡屹立如山的隊伍轟然一喏，只聽轟隆隆一陣響，鐵灰色的盾牌陣就像一個環形的鐵牆，自四面八方直壓過來，在冬日的陽光下，盾牌上閃爍著一片凜凜青光。在鐵盾的縫隙中，長矛探出了鋒利的爪牙，隨著那盾牌陣亦步亦趨向前逼近，再後方，利箭如暴雨般攢射而至。

　　「下馬！舉盾！」

　　蘇爾曼的這些貼身侍衛共計四十七人，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戰鬥經驗十分豐富，一見身陷重圍，他們立即滾鞍下馬，用戰馬和袍澤的屍體做掩護，等候著死亡的最終降臨，伺機尋找著萬一的機會。

　　萬一沒有出現，那些勁弩都是極強勁的弓弩，在這樣的距離內可以箭不虛發，穿甲透胄。而且箭手的箭術也非常好，一排排箭手相繼發射，箭雨持續而密集，根本沒有轉換間隙，這幾十名可以以一當十的侍衛完全被壓制住了，他們唯一能夠等到的，就是被攢射成刺蝟，或者被鐵牆般逼近的盾牌手推倒，由後面的短刀手將他們斫為肉泥。

　　「蘇爾曼已死，該部群龍無首，程世雄將軍已率部繞到他們的後面，靈州楊繼業將軍已從東面逼近，我們，則負責北面。號令下去，後陣變前陣，殺回去！」

　　滿地碎屍，睹者驚心，竹韻卻是面不改變。

　　隨著她的一聲殺氣騰騰的號令，早已做好準備的阿古麗部士兵立即調轉兵器，向毫無察覺的蘇爾曼中軍殺去。

　　※※※

　　城頭上，張浦慢悠悠地踱上城頭，身上有人拿過一把交椅，張浦大馬金刀地往交椅上一坐，無聊地彈了彈手指。雖說是獨守空城，可是無驚無險，對一向喜歡冒險的張浦來說，這日子實在是沒甚麼意思。

　　昨天蘇爾曼夜入竹韻的軍營，她就可以將蘇爾曼當場斬殺，但是那時張浦的人馬還沒有趁夜出城，實施包圍，靈州楊繼業的人馬也尚未趕到指定地點，為防打草驚蛇，竹韻才虛與委蛇，拖延至今。現在，該是全面反擊的時候了。

　　阿古麗一族的戰士殺了個措手不及，蘇爾曼的軍陣被打懵了，蘇爾曼不在營中，更使得各部將領無所適從，好在他們人多勢眾，還能勉強穩住陣腳，雙方廝殺了不到半個時辰，程世雄親率所部從後面包抄上來，蘇爾曼所部的陣腳立即鬆動起來，又過了半個時辰，靈州兵馬的旗號也從遠方招搖而至，蘇爾曼部落的兵馬被迫向小滿英的營盤駐地靠近。

　　而小滿英部落的戰士，已經接到了這位不得人心的族人傳達的最得人心的一個命令：「奉甘州都指揮使阿古麗大人之命，蘇爾曼挾持上官，獨掌大權，蓄意謀反，今日朝廷平叛。該部上下所有將士嚴守本陣，不得出戰，亦不許蘇爾曼所部踏入該族防地半步！」

　　營地上，小滿英的人馬刀出鞘，箭上弦，面對狼狽逃來的蘇爾曼部族人，嚴陣以待！

　　※※※

　　雪舞銀蛇，莽莽林海發出一陣陣濤吼。

　　茫茫雪野間，十幾幢泥草房靜靜地佇立在銀裝素裹的山坳裡，這就是一個遼國鄉村間的小村莊了。

　　山坳外，十幾架雪扒犁飛快地掠過，風雪很快就將雪扒犁滑出的淺淺痕跡撫平，天地一片莽莽，好似從無人獸生物由此經過。

　　雪扒犁在兔兒山下停住了，安車骨珠里真走下雪扒犁，在齊膝深的大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折子渝面前，說道：「五公子，上京貢奉之期，珠里真實在不敢延誤，否則一定會親自保護公子返回西夏。」

　　折子渝在扒犁上坐的身子已經有點麻了，她活動著裹著厚厚獸皮的雙腿，起身笑道：「少族長不必客氣，我雖已離開，不過日本那邊早已安排妥當，你仍然可以和他們繼續交易，以後有什麼事，派個人到西夏來說一聲，如果能幫得上忙，我一定不會吝於相助。」

　　珠里真感激地道：「珠里真及我全族，都很感激您賜與我們的恩德。您是我們真正的朋友，以後有機會，我及我族，一定會報答您的恩惠。由此往西，還有很長很長的路途，我會派我族最驍勇的武士護送你回去，他們每一個都是箭法如神的勇猛戰士，而且……如此寒冬，就算是馬匪，也很少會出來活動，即便出來，在這樣的荒野中，馬匹也不會快過雪扒犁，您的安全不會有問題的。」

　　「承蒙盛情，那我就此告辭了。遼人居心叵測，對你們不懷好意，不過……女真諸部一盤散沙，你部雖已確立了諸部之中第一霸主的地位，對其他各部的約束力卻很有限，在沒有完全掌握女真各部力量之前，遼人不管加諸到你們身上多少欺辱，我希望少族長還能以大局為重，隱忍為上。」

　　珠里真道：「我明白，我會記住五公子講過的勾踐的故事，會用您教給我的法子，逐步統一諸部，約束號令，把五指握成一隻拳頭，在此之前，絕不明著與遼人作對，絕不……雞……雞……」

　　折子渝微微一笑：「雞蛋碰石頭！」

　　珠里真咧嘴笑道：「對對對，雞蛋碰石頭。」

　　永慶公主蜷縮在扒犁上，冷眼看著二人。

　　雖說她身上穿得極厚，柔軟的獸皮袍子裹了好幾層，可是養在深宮大內的嬌貴身子，到底不曾經受過這樣的風雪霜寒，更沒有試過雪扒犁風馳電掣的速度，所以精神有點萎頓。

　　等折子渝上了扒犁，狗兒繼續歡快地向前奔去的時候，她伸出蜷在袖中的雙手，揉了揉臉蛋兒，向折子渝身邊靠了靠，低聲問道：「妳說，楊浩救我，只為報答我父皇知遇之恩，並無染指中原之意？」

　　「當然。」折子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次回來，我本要安頓妳從此長住日本，是妳非要跟我去西夏的，怎麼？妳既信不過他和我，又何必跟來。」

　　「他就沒有野心？」

　　折子渝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輕而堅定地道：「我相信他，他也許會騙別人，但不會騙我。」

　　「也許吧，不過……人心是會變的，以前他還沒有想過要做西夏國主呢，現在還不是稱孤道寡？以前他也許沒有染指中原之意，如果現在有了實力、又有了機會呢？他還是不想嗎？」

　　折子渝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我不知道，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不過……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臉上微微漾起甜蜜的笑意，她忽又瞪起眼睛看著永慶公主道：「妳是什麼意思？」

　　永慶公主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鎮靜地道：「妳是希望……妳的男人，做一個西夏國主就好，還是希望他能問鼎天下，做中原之主，九五至尊？」

　　這是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尤其是對一個女人來說，折子渝陷入沉思之中，過了許久許久，她才抬眼看著永慶公主，低聲問道：「妳是甚麼意思？當初他費盡心思要救妳母女姐弟出困時，妳念著家國天下，念著趙氏基業，不肯相信他，反而利用了他的好意，現在……妳改變主意了？」

　　永慶公主避開她灼灼的目光，扭過頭去，看著不斷飛逝於視線之內的山川樹木河流，幽幽地道：「爹爹的遺願，是要收復幽燕；皇兄的遺願，是要報殺父之仇……這些，我一樣都做不到。子渝姑娘，永慶只是一個弱女子，離開了這皇女身分，什麼都不成。但是……有人可以的，我沒有改變什麼心意，如妳所說，借力而為，各達目的。我只是……想做一筆交易。」

　　「妳想……得到……他的合作？為什麼要對我說？」

　　永慶回過頭來看著她，誠懇地道：「因為，我知道瞞不過妳，在妳面前，我根本無所遁形。不過，五公子不是尋常人，我想……妳也希望，妳的男人是個頂天立地、名留青史的大英雄吧？」

第六○二章　柳暗花明

　　蘇爾曼身死，所部在四面夾擊之下被迫投降後，「紇娜穆雅」便將清洗之責交給了小滿英。小滿英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但是不可諱言，有的時候，想要達到某種目的，用小人比用君子更加給力。

　　小滿英一方面為了報復這些時日蘇爾曼對他的排擠和打壓，一方面也是存了討好楊浩和阿古麗的心思，因此對「紇娜穆雅」的吩咐執行得不遺餘力。

　　與此同時，甘州阿古麗那邊也已開始動手，回紇諸部在這內部傾軋的殘酷鬥爭中必然要受到削弱，三個部落之間更是產生了不可彌合的嫌隙，甘州回紇的部落頭人如今上位的都是比較年輕的頭領，就算楊浩垂衣端拱，無為而治，不對甘州回紇進行任何進一步的措施，他們想要重新形成合力，那也是三、五十年之後的事了。

　　興州方面更不必說了，意圖謀反的李繼談、李天輪一夥人和幻想以兵諫手段挾主竊權的拓跋武、拓跋青雲一夥人盡皆戰死宮門，首腦與精英盡皆戰死，敢予反抗的部落已是寥寥無幾，大部分部落被迫向楊浩交出了權力。

　　去年，楊浩先是與宋國展開一場戰爭，消耗了大量糧秣物資；隨後稱臣立國，重新調整、劃分各部落領地，各部落大多經歷了一場遷徙和調動；同時楊浩又籌集大量糧食賑濟甘州，在此之後將興州建為國都，大興土木，積蓄耗費更巨。

　　由於政治、軍事、經濟各個方面的大動作，朝廷府庫一空，各個部落的積蓄也耗空了，今年朝廷開荒墾田雖大獲成功，收成了許多糧食，可是由於這些謀反和「兵諫」的參與部落恰在此時對朝廷開始了不合作的態度，驅趕朝廷委任的流官，中止稅賦的繳納和商業行為的交流，所以糧食都儲積於興州周圍幾座受到楊浩完全控制的堅城大阜之中，那些部落並未得到一粒糧食。

　　這樣楊浩取締這些涉及謀反重罪的部落世襲制度，對其重新規劃整編、選拔官員，除了軍事手段，也有了一個強有力的經濟手段來鉗制。如果沒有朝廷的糧食供應，這個冬天這些部落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也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因此即便不是十分畏懼楊浩的兵馬，他們對糧食的迫切渴求，也使得他們不得不全盤接受了楊浩的條件。

　　這只是有利的一方面，甘州那邊的要職大多都掌握在蘇爾曼的親信手裡，儘管阿古麗突然發動清洗，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消滅了他們的主要力量，可其餘部仍在負隅頑抗，阿古麗大軍在外，雖有木魁從側翼相助，如果指揮上稍有不慎，仍然不免傾覆之險。

　　而興州這邊也做不到一戰定天下，百餘個部落的頭人參預謀反和兵諫，其能量非同小可，他們雖在闖宮一戰中全軍覆滅，可是餘波未熄，這餘波的處理較之那晚險之又險的一戰更加複雜，並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解決的。因此楊浩已然下令，一俟解決了蘇爾曼這個內戰頭子，張浦立即趕赴甘州，而楊繼業則速速回京，坐鎮興州。

　　楊繼業在折楊系將領中聲望崇高，張浦在党項系將領中地位尊崇，有這兩個人坐鎮這兩個內亂之源，可保內部無虞。楊浩如此安排，與是否事必躬親無關，實因他的縱敵之策太過兇險，本來就是劍走偏鋒，這樣做雖有奇效，卻也容易引火焚身。如今初步目的已經達到，必須謹慎對待。

　　楊浩一手大棒一手胡羅蔔，緊鑼密鼓地利用這個寒冬抓緊對各個部落的改造，力爭在明年開春前讓一切重新走上軌道，免得影響明年的農牧各業發展，至於來犯的呼延傲博和李繼筠，內應已除，他們是玩不出什麼花樣的，目前剩下的，只是能給他們造成多大的打擊罷了。

　　※※※

　　峽口城也下起了鵝毛大雪，一夜之間，銀裝素裹，把多日來峽口城牆上的累累傷痕和城下暴虐的血腥之氣盡都掩瞞了。

　　一大早，程世雄只著單衣，在院中雪地上練著劍。

　　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戰馬若龍虎，騰陵何壯哉。將軍臨北荒，恒赫耀英材。劍舞躍游雷，隨風縈且迴。登高望天山，白雲正崔嵬。入陣破驕虜，威聲雄震雷。一射百馬倒，再射萬夫開。匈奴不敢敵，相呼歸去來。功成報天子，可以畫麟臺。

　　一手《裴將軍滿堂勢》在程世雄手中使來，劍光繚繞，上下翻飛，雪花隨劍風迴舞，妙不可言。

　　「好，好劍法！久聞程將軍劍技神乎其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程世雄收劍定身，回頭一看，卻是楊繼業和張浦連袂而至，在他們後面，還有三個人，頭一個身材修長，穿一身雪貂皮裘，罩一件灰鼠披風，項上圍著雪白的狐領，昭君暖套覆額，足蹬鹿皮小靴，亭亭玉立，神清氣爽，那一雙湛湛秋水的眸子微帶笑意，宛若神仙中人。

　　任誰看了，都只道這樣的美人兒不是使相千金，也是名門閨秀，絕不會想到這人竟是一個談笑間取人性命的女殺手。

　　在她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俱都是斜穿皮袍，頭戴皮帽，身材高大，神情卻有些謹小慎微的模樣，這兩位一個是小滿英，另一個則是蘇爾曼部落新推舉出來的頭人阿布斯陀。

　　程世雄還劍入鞘，笑臉迎上道：「呵呵，諸位大人來啦，程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初雪之後，天氣寒冷，程世雄只著單衣，方才在風中舞劍倒還沒有什麼，這時停下，只見他渾身上下熱氣蒸騰，瞧來真是驚人。楊繼業道：「噯，本是我等不請自來，程將軍何罪之有。此處風大，咱們先進廳去，蘇爾曼之亂已然平定，被他引進來的那兩頭狼，咱們得核計核計如何應對的。」

　　程世雄笑應著，一行人進了大廳，程世雄抓了件袍子披起，又叫人送上茶來，諸人坐定，楊繼業便開門見山地道：「程將軍，昨日平定蘇爾曼之亂，阿布斯陀頭人被推舉為該部新的首領……」

　　阿布斯陀連忙欠了欠身，向眾人笑臉示意。

　　楊繼業接著道：「阿布斯陀頭人在小滿英頭人的協助下，清理了該部鐵了心隨蘇爾曼造反的心腹叛黨，從他們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阿布斯陀大人，你來說吧。」

　　阿布斯陀忙道：「是，是這樣的，奉紇娜穆雅大人之命，在下清理我族蘇爾曼餘黨，抓到了一些他的心腹，經過一番審問，其中有些人招認了蘇爾曼與李繼筠、呼延傲博勾結的內幕，在我部落中，就隱藏著幾個李繼筠的人，蘇爾曼授首後，對這些人進行檢認，發現有兩個已經下落不明，死屍中也沒有他們，應該是趁亂逃走了……」

　　楊繼業道：「本來，如能誘敵深入，截其退路，再關門打狗，那最理想不過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們費盡心思，還是逃走了兩條小魚，就這兩條小魚，卻足以壞了我們的大事，李繼筠和呼延傲博一旦得知消息，絕不會再繼續北上。我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毫髮無傷地返回蕭關去，要盡最大可能，折損他們的實力。」

　　張浦道：「當然，這兩個下落不明的人，未必就是逃走了，昨日死傷無數，一時未必查點得那麼清楚，可是這種事不可抱著萬一之幻想而坐失戰機，放呼延傲博和李繼筠逃去。眼下，我們只能按照消息已洩露來打算，立即出兵，趁其尚未及應變的機會，予之迎頭痛擊。」

　　程世雄笑道：「幾位大人既連袂而來，想必路上已經磋商過了，不知需要老程做些什麼？」

　　楊繼業和張浦對視了一眼，還是由張浦開了口。

　　興州和甘州如今都是餘波未息，楊浩的重心現在是放在國內的，可是李繼筠和呼延傲博既然來了，一仗未打就放他們回去，把河西做了無人之地，任意出入，豈不貽笑天下？該做的姿態還要是做的，打是一定要打一打的，可是楊張二人都走了，由誰去打？

　　平定蘇爾曼這亂，程世雄所部承受的壓力最大，而功勞卻不顯。張楊二人一走，論資歷論地位，此地皆以程世雄為尊，按理來說就該由程世雄掛帥出征，迎戰來敵。李繼筠和呼延傲博內應已失，折騰不起多大的風浪，必然敗走，這便是輕而易舉的一樁功勞了。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呼延傲博和李繼筠不退反進，繞過程世雄，趁其後方空虛的機會直搗西夏都城，就算興州無失，回援及時，造成的損害，尤其是對剛剛立國的西夏來說尊嚴體面的損害，也是得不償失的。這種冒險的事李繼筠已經幹過一回，天知道他會不會再來一次，眼下興州的安定，可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這樣的話，就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將領守住興州的門戶，後顧無憂之後，才好迎頭痛擊來犯之敵。二人屬意的人選都是程世雄，而迎擊呼延傲博的將領，則由從蕭關退下來的楊延朗掛帥，由銀州和橫山調到韋州的兵馬配合，兩翼夾擊。

　　這樣的安排從道理上來說沒有甚麼，不過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勞便歸了楊延朗，程世雄出力最多，功勞最少，心中不會有想法麼？楊繼業雖問心無愧，總是有些顧忌。

　　張浦便道：「我和楊大人馬上就要離開，興州拓跋百部謀反，聲勢浩大，餘濤洶湧，此處是我都城的門戶，蘇爾曼已然授首，李繼筠失去了內應，只要我們守得住這裡，便已穩立於不敗之地，所以這一仗，首先是求穩，這樣，就需要一位老將鎮守此處，唯有如此，不管是我們趕赴興甘二州的人，還是領兵迎擊李繼筠的人，才放心得下呀。」

　　他揉了揉手，有些為難地道：「因此麼……這峽口……」

　　程世雄綠豆眼一轉，已是心中了然，他捋了捋鬍鬚，黠笑道：「兩位大人不用再說了，古語有云，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眼下我西夏風雨飄搖，過得去就是晴空萬里，過不去就是輿傾舟覆，大家完蛋。呵呵，老程是個粗魯人，不過這些粗淺的道理還是明白的，豈會貪功戀戰呢？好吧，我老程就守在這兒啦，兩位大人儘管放心地用兵遣將，只要把呼延傲博和李繼筠那兩個小兔崽子打個屁滾尿流，誰動手不是一樣？」

　　※※※

　　呼延傲博和李繼筠用了兩天的工夫才拿下割踏寨，在此休整半天，將寨中糧草輜重補充了軍需，立即沿葫蘆河繼續前進，行至殺熊嶺時，正撞見從蘇爾曼軍中逃回來的兩個心腹。

　　得知蘇爾曼陣前被殺，死得莫名其妙，李繼筠不禁大失所望，少了這股力量，他的成算便大大降低了。蘇爾曼陣前被殺，其部被四面圍剿，唯一的解釋就是楊浩對他的圖謀早有察覺，直到把這股潛在的反對力量全部引出來現形於天下，這才聚而殲之，一勞永逸。

　　若是見機得早的話，他們應該馬上撥轉馬頭，以更快的速度退回蕭關去，可是李繼筠還有些割捨不下，天知道為了製造這麼個機會，他耗費了多少心血。

　　楊浩發現了蘇爾曼的陰謀，蘇爾曼失敗了，但是興州那邊呢？李天遠、李天輪，李繼談呢？擒賊擒王，如果他們成功除掉了楊浩，外線的任何勝利都毫無意義，聚合在楊浩周圍的各種勢力，馬上就得變成一盤散沙，他仍然有機會。

　　李繼筠把他的全部計畫向呼延傲博和盤托出，呼延傲博也是藝高人膽大，仔細盤算了一陣，他的人馬進入西夏境內還不深，尤其是這一段屬於河西隴右交界地區，沒有大城大阜，只有一座割踏寨，如今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後路無虞，不必杯弓蛇影，急急逃竄，再看看風色，若真的無機可乘再走不遲，便在殺熊嶺駐紮下來，同時派出斥候探馬打聽消息。

　　很快，消息一一傳來，敗走的楊延朗提靈州兵馬捲土重來，正沿葫蘆河急急南下，韋州則集結了近兩萬從銀州和橫山駐軍中抽調來的人馬，正自右翼殺來。而興州那邊李天遠等人是否得手，目前還不得而知。

　　呼延傲博心有不甘，又有李繼筠不斷蠱惑，遂於大雪之中佯作退卻。當日大雪，平地數寸，呼延傲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冒風雪急奔八十里，趕到西邊的青蘭原，正堵上奉命趕來夾擊的韋州人馬。

　　呼延傲博與西夏韋州兵馬各佈偃月陣，相持不下，呼延傲博見西夏軍固守不攻，知道他們是想等待從靈州殺回來的楊延朗，立即蹚雪前進，由偃月陣改為橫陣，西夏軍將領賴有為見呼延傲博進逼，只得分兵應戰，令大將公孫慶率騎兵蕩陣，殺敵數百，突入敵陣。

　　不料呼延傲博忽又蔽盾為陣，用大盾死死杠住這支騎兵，將之團團圍住，騎兵一旦失去衝鋒機動之力，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公孫慶所部浴血奮戰，全軍盡沒，賴有為情知中計，親率所部發起進攻，流矢射穿了耳朵，臂上被削去一塊皮肉。

　　該部西夏軍作戰不可謂不勇，奈何呼延傲博這本就是困敵打援之計，該部西夏軍死傷慘重，等不及楊延朗的援軍，只得全面退卻，逃向韋州。兵敗如山倒，這一退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本來的夾擊戰略在呼延傲博的主動進攻下告破。呼延傲博親率所部追擊，大造聲勢，卻令李繼筠所部就近掩藏，只待楊延朗援兵一到，發動突襲。

　　不料楊延朗率大軍趕到，聞得探馬回報，得知韋州兵馬敗退，卻不來援，反而馬不停蹄繼續南下，直奔割踏寨去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正當青年的楊延朗排兵佈陣，指揮調度方面或許還要經歷許多的戰陣經驗才能成熟起來，但是這時的他衝勁和鬥志，卻也是最旺盛的時候。

　　割踏寨是從他手裡丟的，他當然不甘心，再者韋州兵馬已經敗了，這時追去，不過是收拾殘局，與其如此，不如攻取割踏寨，斷敵退路再作打算。救援是補缺，攻打割踏寨卻是扭轉戰局，創造機會的一個開端。

　　楊延朗是這麼打算的，卻不知無意中避過了呼延傲博針對他的援軍定下的一招毒計。

　　呼延傲博留守割踏寨的人馬倒也可觀，只是這處兵塞本是楊延朗的戍守之地，內外情形一清二楚，借著大雪，楊延朗先使幾個箭術出眾的小校攀援入城，射殺警哨，然後打開大門，潛伏於外的步卒迅速搶佔門口，與敵浴血一戰，也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遠避在外的騎兵便飛馳而至。

　　楊延朗一馬當先，手持大槍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僅用了一個時辰，割踏寨便易主，攻守再度易勢。

　　天亮了，楊延朗站在割踏寨高處，望著皚皚雪原，欣然微笑：「主動重新掌於手中，我一定能一雪前恥！」

　　※※※

　　旭日東昇，折子渝坐在雪扒犁上，順著陽光投射的方向飛快地前進著，山石、樹木、雪丘……飛快地向後退去，沙沙的聲音驚飛了樹梢間棲息的山雀，震落了樹枝上貼著的浮雪，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平原，她已進入西夏境內，進入了濁輪川。

　　「為了那個冤家，歷經許多波折，連海外扶桑都去過了，從今後，該苦盡甘來了吧……」

　　雪沫兒揚在臉上，子渝微微地瞇起了眼睛，雙眼彎如弦月，好不勾人！

第六○三章　陰差陽錯

　　呼延傲博本欲引楊延朗入伏，結果楊延朗不為所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結果呼延傲博打了勝仗，卻陷入了被動。

　　獲悉割踏寨失守後，呼延傲博立即放棄對賴有為的追擊，反撲割踏寨。清晨，楊延朗利用一夜的工夫，剛剛對割踏寨重新進行了防禦部署，呼延傲博就揮軍殺至。

　　此番楊延朗自靈州帶來的軍隊，兵力上雖較呼延傲博仍遜色一籌，但是比上次急赴兜嶺接替嵬武部防務時的兵力要超出三倍，只守不攻，足以抵住呼延傲博的攻勢。呼延傲博使人寨前罵戰，楊延朗不為所動，高掛免戰牌，你來攻我便打，你退卻我絕不進攻，只是牢牢地卡在呼延傲博回返蕭關的這條必經之路上。

　　呼延傲博沒有讀過兵書，全是戎馬生涯磨練出來的經驗，一見楊延朗如此反應，便知道楊延朗是存心把自己這一路人馬全留在這兒，一連攻了兩天，始終難進寸步，韋州賴有為此時又收拾了殘兵趕來撿便宜，不斷地對他的軍營進行襲擾作戰，李繼筠開始擔心起來。

　　他當初奇襲夏州失敗，被楊浩的人馬趕得如喪家之犬，他的難兄難弟夜落紇險些在銀州城西引頸自刎，那十面埋伏，步步兇險的滋味至今想來心有餘悸，他可不想再重複一次那樣的體驗，眼下楊延朗死守割踏寨，殺開一條血路的希望不大，這一帶又沒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通行，再耗下去，等到各路兵馬合圍，就是甕中之鱉了。

　　李繼筠坐立不安，急忙去尋呼延傲博商議，呼延傲博也知道多耗一日，陷入西夏軍重圍的危險便多一分，割踏寨雖是最佳的出路，如今有楊延朗死守，卻成了一條死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謀生路。

　　李繼筠熟悉河西山川地理，呼延傲博知道隴右吐蕃在祁連山沿線的詳細軍事部署，兩個人互通有無，商議了半宿，擬定了一個大膽的計畫：壯士解腕，棄割踏寨東去，擊潰陰魂不散的賴有為，繞過韋州，直撲萌井，萌井是一座小城，城牆不高，幾乎提馬可躍。不過這裡接近鹽州，而鹽州是河西極其富庶的一處城池，所以這座小城相對也較富裕。

　　在萌井補充軍需給養之後，則佯撲鹽州。鹽州是西夏有數的大城，每年為西夏國提供的稅賦收入，楊浩是絕不會讓鹽州有失的，不管呼延傲博和李繼筠是真打還是佯攻，楊浩冒不起這個風險。這樣的話，就可以把前堵後趕的各路西夏兵馬引向鹽州。

　　這時則迅速脫離戰場，以一日一夜的工夫急馳數百里，趕到蝦蟆寨。蝦蟆寨背倚祁連山，那裡有一處連接河西隴右的通道，山道如羊腸，叫做「一線天」，並不適宜大軍通行，所以兩邊的駐軍都不多。如果自外面向山裡攻，就好打多了，可以先剪除守山的西夏戍卒，取道「一線天」返回隴右。

　　烏雲蔽月，冬寒寥峭。

　　生死存亡關頭，呼延傲博放下了一向倨傲狂妄的性子，和李繼筠秉燭夜話，徹夜未眠，對整個行動計畫的每一步，乃至每一步可能面臨的變數，擬定應變之策。

　　割踏寨，營盤裡燈火高挑，刁斗聲聲，戰士們眠不解衣，枕戈而睡，時刻戒備著呼延傲博的夜襲。狗急跳牆，面對這唯一的生路，吐蕃人不拼命才怪。

　　楊延朗披掛整齊，夜巡軍營，又登高遠眺，看著呼延傲博營中燈火，急切地盼望著援軍的趕來。今冬一場大亂，甘州回紇被徹底削弱，再無興風作浪的本錢，心懷不軌者被掃蕩一空。而興州那邊矜功自傲、輝武揚威的拓跋氏頭人們也在兵諫之夜被斬殺殆盡，經過那一個血腥之夜，朝廷內部對楊浩掣肘最重的一股勢力也徹底消失。從現在起，楊浩才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一時的動盪，換來的是長久的太平。

　　如果在這時候，能把來犯的這股吐蕃力量全殲於境內，無疑是錦上添花，更壯聲勢。在朝廷方面的估計，一俟得知蘇爾曼失手，他們就會迅速後撤，攔是攔不住的，因此楊延朗的使命，就是風風光光地「送」他們滾回隴右去。

　　誰知道因為大雪，楊延朗部比預定時間晚了幾個時辰，側翼配合的賴有為部準時趕到，呼延傲博主動出擊，楊延朗趁機直取割踏寨，將原本的策劃全盤打亂。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牽一髮而動全局，就會使得整個情況完全改變，很大程度上就要靠前鋒將領的自主決定了。

　　※※※

　　又是一天太陽初升。

　　割踏寨裡，官兵們排著隊在井口打水，洗漱頭面，灶煙升騰，一片忙碌。按照這幾天的習慣，用不了多久，呼延傲博的人馬就該如兵蟻叢集，再度展開一天的鏖戰。

　　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高，遠處呼延傲博的營盤裡仍是毫無動靜，營盤裡倒是可見炊煙處處，戰旗獵獵，卻不見有人走動，更遑論結陣出戰了。

　　楊延朗立在高處，翹首觀望半晌，見對方營中仍然沒有動靜，這才派出幾名斥候，壯著膽子靠近。

　　雖是斥候，此時卻根本談不上藏匿蹤跡，完全就是直接走過去，如果對方營中一陣亂箭射來，能逃回來那就是奇蹟。這幾個斥候兵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不斷地試探著，對方營中始終不見動靜，等到他們提心吊膽地直接步入對方的營盤，這才發現營盤中已經沒有一個人、一匹馬，完全就是一座空營。

　　呼延傲博竟已連夜逃遁，不知去向。

　　幾名斥候不敢置信地在營裡繞來繞去轉悠半天，確信營中絕對沒有一兵一卒，這才急急返回割踏寨向楊延朗稟報。楊延朗也是大惑不解，河西山川地理，他還不能了然於心，攤開地圖看了許久，始終難以揣測呼延傲博和李繼筠的去向。

　　楊延朗召集諸將一番計議，對於呼延傲博擺了這齣空營計，大都傾向於認為呼延傲博難以攻取割破寨，於是以假遁手法誘其追擊，重複楊延朗取割踏的故事，以便調虎離山，衝開生路。及至傍晚，賴有為送來消息，呼延傲博夜奔數十里，攻打他的營盤，擊潰他之後，已逕奔韋州去了，這個消息與楊延朗等人的分析相印證，更加堅定了他們的看法。

　　不管呼延傲博怎麼折騰，他孤軍懸於外，沒有援軍，沒有糧草給養，守住了這裡，就是掐住了他的咽喉，只管以不變應萬變就是。其實，楊延朗就算沒有作出這樣的判斷，他也無法追擊，一旦離開，割踏寨就有可能再度落入呼延傲博手中的可能，既已佔據要道，斷了他的退路，豈有讓開的道理。他再怎麼折騰，都跑不出河西，各路援軍也該到了，圍殲的使命，只好交給其他友軍了。

　　※※※

　　「對，再往左一點，大約十里路，就有一個部落。」

　　折子渝坐在雪扒犁上，對護送她的女真勇士指點道。

　　冬季本不宜遠行，可是有了這狗拉的扒犁，速度真比快馬還疾，這莽莽雪原處處是路，行動起來真是快捷無比。自進入西夏境內後，每走一天，便離興州更近了一步，與同行的永慶該聊的也早都聊盡了，無聊乏味的旅程上，大多數時間都是把自己整個人都包在皮袍裡似睡非睡地度過，不過心裡的歡喜卻是與日俱增。

　　前邊那個部落，折子渝記得很清楚，為了趕路，一路上她都沒有稍作停歇，今日想在那個部落停下來，補充些食物，同時打聽一下西夏這一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遠在海外的這段日子，她對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全無所知，不管是楊浩還是她大哥，都是她牽掛的人。

　　雪扒犁在那座村寨裡停下了，折子渝走下雪撬，訝異地看著四周的動靜。

　　草廬泥牆還有那麼幾幢，破敗不堪地矗在雪野中，至於那些更加簡陋的棚式建築，也不知是被人拆毀了還是被風雪仆倒了，已蕩然無存。

　　折子渝記得很清楚，這座寨子有兩百多口人家，因為接近橫山一線，與漢人常有生意往來，是党項人多年來形成的一個集市型村寨，很少像遊牧部落一樣遷徙活動。可是這座小寨，怎麼就不見了蹤影，難道這裡發生過什麼殘酷猛烈的戰鬥，以致一個與人無害的小村莊盡都毀於戰火？

　　張十三四顧半晌，疑惑地道：「五公子，妳……是不是記錯啦？」

　　折子渝輕輕搖了搖頭，永慶公主也已走下了雪撬，活動著疲乏的筋骨，草原上的雪晶瑩雪白，捧一口在手裡，就像一捧玉屑瓊英，永慶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少女時候的歡喜與童真。

　　折子渝本想吩咐繼續趕路，瞧見永慶玩雪的神情，不由莞爾一笑，便招呼大家都下來，舒展一下身子。

　　休息了小半個時辰，他們才繼續上路，又行半日，傍晚身分，在一條凍結的冰河邊，他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小部落。折子渝欣喜若狂，連忙叫人停下，到部落中打尖休息。

　　草原上的牧人常常一家人流浪在草原上，幾個月也見不到其他的人，他們只能跟羊兒說話，向白雲唱歌，因此養成了他們最為好客的性格，儘管是素不相識的旅人，只要進了家門，他們都會拿出自己最珍貴的食物來與你分享，讓客人滿意，就是他們最大的榮耀。

　　可是折子渝一行人的到來，卻沒有受到一向好客的牧人歡迎，他們的態度很冷淡，甚至帶著幾分警惕和戒備，後來看在張十三取出的金錠分上，一對夫妻才把他們讓進了自己的氈包。

　　手扒肉，奶茶，酸乳酪……不是非常合乎他們的口味，卻是漫長旅途中難得的一頓熱湯熱飯，幾個女真大漢在靠門的一桌胡吃海喝，折子渝、永慶公主和張十三則與主人夫婦坐在一起，這對夫婦家裡有四個孩子，都很懂事地待在一邊，靜靜的、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客人。

　　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叫扎列，女主人叫吉婦，顯得有些木訥少語。

　　「我以前來過這兒，那時候這兒還沒有部落駐紮呢，你們是隸屬於哪個部落的呀，對了，東去六十里，有一個集市，怎麼也不見了？」

　　扎列瞥了折子渝一眼，雖然折子渝和永慶公主都穿著男裝，但他認得出這是兩個女人，所以神情語氣緩和了一些：「妳們已經很久沒有到過這裡了吧？」

　　折子渝一笑，眨眨眼道：「也沒有許久，才一年多而已。」

　　「一年多嗎？」扎列有些茫然，想了想才苦笑著說：「可不是嘛，才一年多而已，我感覺……像是已經過了十年，二十年……」

　　他嘆了口氣道：「這一年的變化……比以前三十年加起來都多啊。」

　　折子渝和張十三對視一眼，張十三忙端起酒，親親熱熱地勸酒，扎列雖然話不多，倒是嗜酒，只要有人敬，必然是酒到杯乾，一碗酒喝罷，抹了抹嘴巴，他才說道：「咱們西北這片兒，打仗……從來就沒斷過。可是以前打歸打，打完了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可現在不是啦，咱們党項人流浪於草原幾百年，現在也立了國，有了咱們自己的大王……」

　　他吃了口肉，咂巴咂巴嘴兒道：「嗯，應該是年初的事兒吧，大王按照人數多少、草原貧沃，重新劃分了各部落的領地，有的部落遷走了，有的部落遷來了，整個草原大變樣兒，你們一年不來，現在想按照以前的路找什麼人吶，難嘍。」

　　「哦？」折子渝切了一小塊肉遞到嘴裡，笑吟吟地道：「那麼，對這種變化，你們喜不喜歡呢？」

　　扎列道：「喜歡不喜歡的，不是我們這樣的小民說了算的。要說呢，大王劃分領地還算公道，我們……是拓跋氏部落的，這一劃分，最好的草場劃了一部分給了其他的部落，這不……我們部落還被遷到了原來細風氏部落的領地，可大王處事公道，我們也沒啥說的。」

　　女主人吉婦給折子渝續滿了奶茶，嘆口氣：「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以前是自己為了自己的部落，每人有每人的部落、頭人，這回都是大王的人了，這仗打得就少了，我心裡還是歡喜的。」

　　她看了扎列一眼，低聲道：「我們家就只剩下我們兩夫婦了，以前可是一大家子呢。跟這個打，跟那個打，全都……只要平平安安的，就算日子比以前苦一些，那都沒甚麼的，何況只要不打仗了，這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可是……頭人們不樂意呀。咱們有了國，就得上繳稅賦，各部頭人都得歸大王管，那些劃少了土地的，少得了權力的，能樂意嗎？聽說……前些日子，上百位頭人在興州夜闖王宮，要造大王的反呢……」

　　折子渝一聽瞿然變色，急忙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扎列瞪了妻子一眼，代她答道：「誰曉得，我們還是聽從鹽州來販鹽的一個行商說起的，聽說呀，一百多位頭人，集合了他們的家族勇士，人數超過了大王的軍隊呢……」

　　張十三忍不住道：「怎麼可能，他們能把部族勇士明目張膽地拉到興州去？再說興州是王都，豈能沒有大軍坐鎮？」

　　扎列道：「嗨，這不是外邊有人鬧事嘛，回紇人反了，立了個女王，那商人說他們的軍隊打到了鳴沙，還有……還有……」

　　吉婦卻沒什麼顧忌，說道：「還有咱們拓跋氏以前的少主李繼筠，借了吐蕃兵，從蕭關殺過來了，大王派了大軍去迎敵，這些個頭人們就在王城鬧起了事，一百多位頭人，每人只要帶去百十個侍衛武士，那還不得上萬人？聽那商人說，興州城殺得血流成河，雪都染成紅得了……」

　　折子渝緊張地道：「那……那後來怎樣？他們成功麼了？」

　　「成功個屁！李光睿那是多大的本事，還不是讓大王鬥了個落花流水？輪到他們一群廢物，就知道對我們兇，搜刮我們厲害，一百多隻羊，鬥得過一隻老虎？他們敗了，他們作死不要緊吶，我們現在就是擔心……不知道大王會如何安置我們這些部民，我們只想過些安生日子罷了，可不想跟著頭人造反，要是我們部落因此被大王遷到極北大漠裡去……」

　　吉婦愁容滿面的嘆了口氣，折子渝見扎列一臉緊張的樣子，不禁了然地一笑：「扎列兄弟，你不要擔心，我們和李繼筠沒有甚麼關係。」她又轉頭對吉婦安慰道：「妳放心吧，楊……大王是個明君，他不會把那些頭人的罪遷怒於你們頭上的。」

　　吉婦道：「但願如此。」

　　折子渝笑道：「我們就是往興州去的，還認識……大王身邊的一些人，你們的心願和擔心，我們會轉告大王，相信大王會妥善安置你們的。十三，今晚承蒙扎列夫婦的款待，明晨起行時，再贈主人一對金錠。」

　　扎列一聽又驚又喜，連忙道謝不止，說道：「你們要往興州去啊？看你們人這麼少，又是冰天雪地的，就不要走瀚海了，要是穩當些，就一直往南走，到了鹽州，再往西拐。」

　　那樣走的話，就走了個直角，比起穿越瀚海的直線距離多出一大截，折子渝歸心似箭，正想多準備些食物，花上幾天工夫直接穿越瀚海沙漠，一聽這話，不禁問道：「何必要走鹽州，瀚海……我走過幾回的，莫是大隊人馬自然不便，不過這麼點人並不難通過的。」

　　扎列道：「百位頭人謀反，敗是敗了，可他們有些殘部逃了出來不肯歸降，如今就逃逸在瀚海大漠裡充作了馬匪強盜，行商們現在都寧願繞遠路也不穿越瀚海呢，你們人數少，既有金銀又有女人，過瀚海……太不安全了。」

　　折子渝這才恍然，欣笑道：「多謝扎列兄弟提醒，那我們就走鹽州吧，雖說路遠了些，能太平就好。」

第六○四章　心有所欲

　　呼延傲博、李繼筠棄割踏寨東去，傾全力一擊，擊潰了賴有為的部隊，然後直撲韋州。賴有為駭得魂飛魄散，深恐韋州有失，罪責難逃，急急收拾殘兵，抄小路趕回韋州加強防務，待他趕回韋州，匆匆部署停當，仍不見呼延傲博人馬趕到，驚魂稍定，又覺奇怪。

　　就在此時，萌井烽煙急訊傳來，卻是呼延傲博聲東擊西，撲向了萌井。眼下附近駐軍只有賴有為這一支力量最為強大，想不救援也不成，賴有為雖自知不是呼延傲博對手，分一部分兵馬守城後更是不濟，卻也不能見死不救，無奈何，只得留下一部分人馬守城，自率主力趕往萌井。

　　凡事皆有利弊，守者以逸待勞，倚仗堅城深壕可以寡敵眾，而攻者卻可以掌握戰場主動，攻敵必救，控制整個戰場形勢。

　　賴有為擔心呼延傲博會圍城打援，吃掉自己這一路兵馬，因此一路小心翼翼，探馬斥候遠出三十里，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好不容易趕到了萌井，卻發現滿城烽火，遍地狼藉，呼延傲博和李繼筠洗劫了萌井城，掠奪了每人不下五日的口糧，又馬不停蹄地去了。

　　呼延傲博一行人馬來去匆匆，順手又點了把火，卻未來得及殺太多的人，萌井縣令葉經綸跳到了井裡逃命，居然沒有淹死，呼延傲博走後，他攀著井繩又爬了上來，葉縣令先點清了家裡損失的情況，金銀被人順手掏走了幾把，糧食搶得一粒不剩，最寵愛的小妾被人捏了兩把屁股，清白丟得不算太多……

　　葉縣令正肉痛不已，忽地聽人喊又有一路人馬進城，把他唬得魂飛魄散，急急搶出去又要跳井，好在有那未死的小吏雀躍高呼，好像扭大秧歌似的跑進了府門，告訴他是韋州的援軍到了，葉經綸這才停止了自虐行為。葉縣令趕緊撣撣衣袍，帶著一身冰渣子跑去歡迎援軍。

　　賴有為進了城，問起李繼筠、呼延傲博去向，葉縣令是一問三不知，賴有為見他如此模樣，只得吩咐他趕緊救災，安撫難民，清點損失。萌井小城的糧食十之八九都被搶走了，這一個冬天靠自己是捱不過去的，還得匡算糧食用度，趕緊向朝廷報災請糧。

　　葉縣令得他提醒，趕緊處理公事去了，賴有為則探馬四出，打聽呼延傲博一行人的動向，他打探的主要方向是西面和南面，因為往西是去割踏寨的路，往南則是祁連山脈，雖說此處沒有路，不過狗急了跳牆，呼延傲博走投無路，也難說不會往南走碰碰運氣。

　　不過這一來他就多耽擱了些工夫，等他打探到呼延傲博補充了糧草之後，竟然往東北方向去了，不由大吃一驚，東北方向只有一座大城，那就是鹽州，呼延傲博不思逃跑，居然又去攻打鹽州了？

　　賴有為立即點齊兵馬，奔向囊駝口。囊駝口是個在地圖上見不到的小鎮子，只有十幾戶人家，但是楊浩在那裡設了一座兵驛，還擁有飛鷹和信鴿這種快捷無比的通訊工具，正是葉之璿鋪設的四通八達的通信網的一個點，詳細情形只有軍中高級將領才知曉。

　　賴有為趕到囊駝口，匆匆把軍情急報向靈州、靜州、鹽州、宥州各路神佛統統發了一遍，一時間信鴿滿天飛，發完了消息，賴有為便硬著頭皮向鹽州趕去……

　　※※※

　　消息傳到宥州，柯鎮惡馬上點齊兵馬趕去救援。柯鎮惡是追隨楊浩的老人，他雖不是用兵如神的猛將，卻勝在忠心耿耿，毫無野心，做事兢兢業業，勤勉誠懇，如今已遷陞至宥州都指揮使。說起來該是平級，不過宥州比銀州富裕些，而且處在後方，不是與宋軍接壤的邊境城市，所以算是陞遷。

　　楊浩把他調到宥州，除了對這位耿忠老將予以嘉勉，也有他的一番打算，柯鎮惡的忠誠毋庸質疑，如今西夏與宋國那邊相安無事，倒是內部哪怕他不是正在有意養賊，也是危機重重，宥州近夏州，要赴援興州也方便，這才把這個放心得下的將領安排在了這個位置上，想不到這卻成全了他。

　　柯鎮惡自知天賦不足，只有靠後天的努力，所以這幾年來十分的勤勉，能弄得到的兵書都翻爛了，用兵調度頗有章法，較之當初已有了長足的進步，一俟得知鹽州有險，他馬上點齊兵馬向鹽州趕去。上一回在銀州，明明有機會截住李繼筠和夜落紇，卻因為楊浩想讓尚波千養虎為患，故作失手放走了他們，柯鎮惡這一遭摩拳擦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打一場漂漂亮亮的大勝仗，洗刷自己平庸之將的名聲。

　　這幾年，雪撬已成為西夏軍隊冬季裝備的常備物品，柯鎮惡所部以雪撬行軍，急赴鹽州，竟然後發先至，搶在呼延傲博和李繼筠的前面趕到了鹽州城南的流沙坪。柯鎮惡並不率軍入城充實城中防禦，只是把自己所部已然趕到的消息通知了城中守軍以安其心，然後在城南流沙坪開始他最拿手的戰法：防禦。

　　這條路是從鹽州南下的必經之路，柯鎮惡知道各處守軍都已得到消息，正星夜兼程趕來赴援，而呼延傲博是急行軍，帶不了重型器械，要打下鹽州並不容易，等到各路兵馬趕到，他仍然要逃，逃回割踏寨的話，有楊延朗守在那裡，如果從此處逃，那他就正好截住呼延傲博的退路，他打的也是全殲來犯之敵的主意。

　　楊延朗是初生牛犢，衝勁兒很大，柯鎮惡則是沉寂已久，一直期盼著一鳴驚人，兩個人的胃口都很大。

　　當然，流沙坪距鹽州不遠，如果鹽州真的守不住，他也可以及時自後掩殺，重創呼延傲博，解鹽州之圍。

　　於是，以鹽州為餌，呼延傲博和柯鎮惡、楊延朗各顯神通，都在努力爭做那隻黃雀……

　　※※※

　　雪後的烏魯古河畔，美麗的彷彿天堂。一層茸茸的白雪，好像羊毛織就的柔軟地毯，一直蔓延到天邊。山是白的，樹也是白的，像盛開的野棉花一般潔白而綿軟，使得整個的高原變得格外地雄渾與博大，彷彿靈魂在這無言的熏沐中得到了淨化與昇華。只有星星點點的氈包，和徘徊在氈包附近的馬群，帶著些別樣的顏色。

　　這裡的空氣也是清涼甜美的，閉上眼睛緩緩地吸上一口，那濕潤清新的風便直沁進心脾，讓人心曠神怡。太陽已經升到一竿高的地方，還隱約帶著些桔紅，所以光線很是柔和。

　　出現在這裡，並不是某一個部落，四下裡軍容嚴整、紀律森嚴的軍隊，使得中間那些彷彿一個小部落般的氈帳群，透出幾分不尋常的味道。

　　這裡是遼國皇帝冬狩的行營。

　　圍獵，按季節不同，分為春獀、夏苗、秋獮、冬狩四種，以展示帝王武功。契丹人雖然已經建國，改變了過去那種「夏逐水草而居、冬居穴洞」的遊牧生活，但骨子裡尚武之風卻並沒有隨著定居下來而消失，圍獵這種愛好已經融入他們血液中，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

　　每年皇帝冬狩，既是為了表示不忘本，繼承祖宗遺風，也是為了訓練帝王及其軍隊的體魄，因為他們的遠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摸爬滾打，熬練出來的一身武功。因此遼國皇帝四季捺缽，一年有大半年的時候不在上京，而是在各處一邊行圍打獵，一邊處理國事。

　　不過上一任皇帝身體不好，自繼位以來根本就不曾有過一次捺缽狩獵，當今皇帝又年幼，遼國前後加起來已經有六、七年的時候不曾舉行過捺缽行圍的舉動了。因此這一次的行圍冬狩，也就顯得格外隆重。

　　其實當今皇上才三、四歲年紀，騎馬都得旁人抱著，玩的小弓比彈弓子也強不到哪兒去，如何能狩獵射狼？但是蕭太后選擇各國朝貢的時間舉行冬狩，令得他們不得不來追隨擁護，政治意義重大，卻也無人敢以疏忽怠慢。

　　上午先是行圍打獵，小皇帝一直和娘親蕭太后坐在一匹馬上，他坐在前面，由蕭太后攬著他的腰，興奮地叫喊著，喳喳呼呼地追逐著兔子、狐狸等獵物，至於他那小弓，卻是拿不出手的，動手的都是皇宮侍衛，但是小皇帝卻比他親自打到了獵物還要開心，嗯……準確地說，小皇帝就是玩來著，而那些皇親國戚、各部大臣，以及屬國使節，就都是陪著小皇帝來玩的。

　　回跋部的頭人阿別里捕到了一頭火紅色皮毛的狐狸，獻給了小皇帝，逗得小皇帝異常開心，馬上纏著娘親要回氈帳，好陪他的新玩具玩，在別人面前一向言出法隨，唯我獨尊的蕭太后，對兒子卻是寵愛異常，馬上就答應了他，還因為阿別里哄得皇上開心，特意賜了他一柄隨身的寶刀。

　　遼國有內四部，外十部，內部部有遙輦九帳族、橫帳三父房族、國舅帳拔里乙室已族、國舅別部。外十部則是烏古部、敵烈八部、回跋部等十個部族，外十部不能成國，附庸於遼，時叛時服，各有職貢，猶如唐朝對外圍少數民族的羈縻政權一樣，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力，但是較之室韋、女真等雖未建國，卻擁有更大自由度的部族來說，受到遼人的控制更多一些。

　　一見回跋部的阿別里哄得小皇帝開心，連帶著那位嬌豔不可方物卻不可苟言笑，過於威嚴的太后娘娘也露出了笑意，其他各部頭人不禁暗恨被人搶先一步，要討好太后，就該從小皇帝著手啊，小孩子喜歡的東西能是什麼貴重玩意兒，一個小動物就足以讓他開心了，何必這般絞盡腦汁呢，他們還真拿不出什麼能讓那位太后娘娘動心的東西呀。

　　眼見得各部頭人讒媚阿諛的模樣，阻卜（室韋）部族的乞引莫賀咄（族長）巴雅爾不禁冷哼一聲，別過了頭去。

　　小皇帝逗弄著被關在籠中的火狐，小臉被寒風吹的紅通通的，卻滿是歡喜的笑意，伸出手輕輕一逗，狐狸張嘴咬來，小皇帝趕緊縮回了手，格格地笑起來。

　　「娘，這隻狐狸，帶回宮去，好不好？孩兒好喜歡牠呢。」

　　小皇帝拉著蕭太后的衣袖哀求起來。

　　「好，牢兒喜歡，那就帶回宮去，不過這可不是小兔子，你只能這麼看著，不能再伸手進去逗它，會咬人的，知道嗎？」

　　蕭后用手暖著兒子元寶似的小耳朵，微笑著答應。

　　「謝謝娘親，娘親最好啦。」小皇帝開心極了，一雙點漆似的雙眸透出幾分得意，小傢伙雖然不大，卻知道一向這樣楚楚可憐的語氣哀求母親，還很少有她不答應的事情。

　　「小傢伙，難道娘真看不出你在裝乖巧。」蕭后寵暱地笑了，兒子眼中閃過的那抹狡黠與得意，還真像極了他的爹。

　　「唉……那個人啊……」

　　蕭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微微露出幾分蕭索的意味，恰在這時，巴雅里的一聲冷哼傳進了她的耳朵裡，蕭綽睨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說道：「巴雅里，皇上行狩，今日獲獵頗豐，很開心，畢竟還是個孩子嘛，呵呵，不過你卻不很開心吶，有什麼事，不妨說來聽聽，馬上就要擺宴了，等到佳餚美酒上桌，咱們可不論公事了。」

　　巴雅里是個直腸子，霍地一下站了起來，粗聲大氣地道：「太后娘娘，巴雅里不是不很開心，是很不開心！」

　　巴雅里這話一說，周圍各部頭人都驚住了，有些與他交好的人大為擔心，不斷地向他遞著眼色，巴雅里不管不顧，大聲說道：「娘娘，巴雅里這次來，除為向朝廷朝貢，還有一件大事，可不是……可不是……」

　　他粗重地呼吸了兩聲，一指籠中的狐狸，說道：「可不是陪著小皇上玩兔子逗狐狸來著。」

　　蕭綽的俏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冷得能削下一層霜來，她冷聲問道：「還有什麼事？」

　　巴雅里道：「我族的部日固德，為了篡奪族長之位，殺死了他的親叔父，又出賣他的義兄赤那族長，使他慘死。我們室韋各部的族長一致決定討伐這個敗類，結果，他逃到了遼國來，結果受到你們遼國捷王耶律達明的庇護，這個人是我們室韋各部共同的敵人，雖然我們是遼國的臣屬，可是遼國沒有理由連這種事也要干涉。」

　　「哦？達明啊，有這種事嗎？」

　　耶律達明笑著點頭道：「太后，部日固德確實在上京，他們族裡頭鬧過些什麼亂子，達明並不曉得。這個部日固德嘛，往日裡對我遼朝一向恭馴，對我一向也很孝敬，達明收了他做乾兒子來著，他既落難來投，我這做乾爹的要是把他交出去，那叫別人怎麼看？所以，達明就把他給留下了，太后您看這事……」

　　蕭綽一笑：「喔，要是這樣，那也沒什麼不合適的。」

　　她轉向巴雅里，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個部日固德已經丟下了自己的部落，逃離了故土，還能有什麼作為呢？再說達明又是他的義父，總不能不有所表示吧。」

　　「娘娘……」

　　「好啦好啦，酒宴馬上就開了，諸位，入席吧。」

　　蕭綽說罷，已當先向帳中走去，眾人前呼後擁，隨之而去，巴雅里被撇在當地，氣得臉皮發紫。其實蕭綽這麼做，固然有維護耶律達明臉面的原因，但是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不管在室韋人眼中這個部日固德如何的陰險卑鄙，下流無恥，他卻是親遼國的，室韋諸部不和，也是符合遼國利益的，遼國怎麼可能把他交出去？如果那麼做，以後還有誰敢為遼國做事。再加上這個巴雅里一向不但恭馴，蕭綽有意地冷落他，她已決心對其他幾個強大的室韋部落施加壓力，把這個巴雅里趕到走投無路了，又何必給他好臉色。

　　酒席宴上，又起風波。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一位遼國王爺建議諸部頭人一一獻藝，以助酒興。他們獻藝，不過是唱唱歌，跳跳舞，這些是草原上的男女人人都會的，只不過身為頭人酋領，人前人後要自重身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表現過這些東西了。

　　今天不同，方才大家都知道小皇帝年紀還小，好玩好動了，回跋部頭人阿別里獻了隻狐狸，哄得皇上開心，還拿回了一柄太后親賜的寶刀，大家正眼熱不已，這時候表演節目，自然也挑小皇帝喜歡的東西。於是乎，這些頭人們雜耍玩笑，扮個鬼臉，輪番地表演節目，逗得小皇帝樂不可支，一見小皇帝開心，他們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三分，什麼身分架子都不顧了，一時醜態百出，整個一齣大遼國的官場現形記。

　　輪到安車骨珠里真時，可真難為了他，要他像這些人一樣讒媚取樂，殺了他都不肯，倔勁兒上來，珠里真早忘了什麼臥薪嚐膽，要他像勾踐那麼的作賤自己謀什麼機會，他寧願轟轟烈烈而死，酒席宴上的氣氛登時冷了下來。前有一個巴雅里不識時務，現在又有一個珠里真桀驁不馴，蕭綽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北院宰相室昉一見，忙打圓場道：「酒興正酣，大家表演些技藝，不過是佐以酒興罷了。珠里真既不擅歌舞，那麼會些甚麼呢？」

　　珠里真拍了拍腰間的刀道：「我們女真人生活艱苦，每日為了填飽肚子而奔波，哪有興致學什麼歌舞呢？我們只會舞刀弄棒，射箭行圍，獵殺野獸，求個溫飽。皇上、太后，諸位大人，如果有興致，那珠里真就演演刀法好了。」

　　珠里真這一舞刀，就舞出了禍事來，他也不懂什麼系統的刀法，只不過是長年廝殺搏鬥，與人鬥、與獸鬥，琢磨出來的簡直、直接、凌厲的殺人功夫，每揮一刀，還要霹靂般大喝一聲佐以刀勢，瞧來實是威猛，刀風呼嘯，霹靂連聲，看得那些粗獷的大漢眉飛色舞。

　　可是小皇帝耶律隆緒可沒見過有人在他身邊這麼鋼刀飛舞，叱吒連聲，猶其那使刀人一動作起來，鼓腮突目，形容猙獰，結果把小皇帝給嚇哭了。

　　這也沒甚麼，蕭綽雖不歡喜，卻也不能因為皇上哭了兩聲就治他的罪，可是第二天小皇帝卻是低燒、腹瀉，生起病，御醫診治，說是受了驚嚇，這一下蕭綽隱忍的怒意可是爆發了，幾乎當場就要砍了珠里真的人頭。

　　蕭綽本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幾年來獨掌大權，更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可那得分是對誰，分什麼事兒，她只有這一個兒子，牢兒就是她的希望，就是她的寄託，關係到兒子的事，對這個母親來說，她就不再是雄才大略，睿智穩重的蕭太后了，而只是一個護犢的普通母親。

　　幸虧墨水痕墨大人受了安車骨部落不少好處，在蕭后面前替他說了幾句好話。說皇上頭一回冬狩，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兒，要是對女真大動干戈的，有損對附屬諸部的教化之功，再者說皇上正生著病，也不宜沖了血光。

　　蕭綽氣頭兒過去，想想為此殺人確實不合適，也就做罷了。可是墨水痕自覺為安車骨部落出了大力，做好事哪有不留名的道理，於是便跑到珠里真那兒，添油加醋，很誇張地說蕭后如何憤恨暴怒，意欲派兵滅了安車骨部落，幸虧他墨大人舌粲蓮花，力挽狂瀾，這才消卻了太后的殺意。

　　說者本為邀功，聽者心驚肉跳，珠里真就此上了心。小皇帝將養了幾日，病體得以痊癒，蕭綽憐惜皇兒，不敢再繼續冒風雪巡狩下去，馬上啟程還京，各部頭人也就紛紛告辭，踏上了還鄉路。珠里真離開王帳，帶著自己的人正要離開，忽地一眼瞧見室韋部落的巴雅里面色不愉的經過，心頭不由一動，他帶著自己的人向東走了一段時間，便拐向上了北方，追著巴雅里去了。

　　※※※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會。既有所求，便有所苦，可是沒有苦，又哪來得甜？至少現在的折子渝折大姑娘是滿心歡喜的，每一天心中的盼頭都近了一分，等待也是一種幸福。

　　遠遠的已經可以看見鹽州城了，子渝嘴角噙起甜甜的笑渦兒，她決定，要在鹽州歇息半天，不……一天，一整天，好好洗個澡，換身新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再去興州。這一路奔波，吃不好睡不好，風餐露宿，還能看麼？她可不想讓楊浩看見自己有一點狼狽的樣子。

　　正想著，前頭雪橇上忽地傳出一聲尖銳的口哨，雪攢向側滑開，又前進二十餘丈，緩緩停在了雪地上，聽到呼哨，折子渝所在的雪撬上的女真武士也急忙勒緊了韁繩，待幾輛雪攢停穩，折子渝扶欄而起，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剛剛問出，就閉緊了嘴巴，只見前方鹽州城方向，千百名騎士狂飆一般捲地而來，踏得雪原上雪花四濺，折子渝瞪起杏眼，還未看清那些人的旗幟，就見利矢如雨，激射而至……

第六○五章　受縛

　　利矢如雨，飛射而來，幸好折子渝等人是自北來，此刻北風正勁，影響了箭矢的射程，及至近處時，那些利箭已七零八落，飄飄搖搖，沒了多少殺傷力。

　　這十幾個女真勇士的首領叫納魯，一見情形不妙，他立即大叫道：「走！」說著驅使狗兒，雪撬劃了一個弧形，返向而來。其他兩輛雪撬也隨之動作，急急向來路逃去。

　　那些策馬狂馳而來的人正是呼延傲博和李繼筠的人馬，他們佯攻鹽州，本來是想吸引駐守各地的西夏軍離開駐地趕來赴援，然後跳出包圍圈揚長而去。

　　可是他們在西夏各部將領眼中，都是一塊立戰功、陞官職的敲門磚，西夏的城池自楊浩接手以後，城市防禦方面大量引進中原的技術和經驗，較之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語，他們縱然攻得下來，也非三日兩日之功。有了這個想法，趕來赴援的各路兵馬並沒有第一時間奔赴鹽州，而是預先研判他們可能逃逸的方向，有意識地截進他們的逃逸路線。

　　這一來，當呼延傲博估計各路援軍都已離開駐地，馬上即將趕到鹽州，又重施割踏寨前故技，趁夜棄營而走時，卻發現他們事先擬定的幾條逃逸路線上都有西夏軍活動的身影。如果他們毫不猶豫，馬上強行衝過去，倒也未必就不能逃走，可是呼延傲博有些猶豫，他擔心中了埋伏，所以一面派出探馬斥候，一面進行佯攻試探，等他弄明白了當面之敵的真正實力，其他幾路西夏軍已經像見了兔子的狼群，一窩蜂地撲了過來。

　　呼延傲博錯失先機，以致步步受制，他率軍東擋西殺，南衝北突，殺來殺去，不但無法向南方的祁連山脈移動，反而被逼到了北面，結果正撞見折子渝一行人。

　　呼延傲博的人馬身陷重圍，四面八方都是敵人，並無一路友軍，所以也無需辨識折子渝等人身分，一路衝來，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真是百無禁忌。

　　「走！」

　　三輛雪扒犁調過頭來返身便走，納魯站在扒犁上抽箭搭弓返身便射。狗兒急奔，雪撬顛簸不已，他竟能穩穩地站在雪扒犁上，居然還能開弓射箭，一身技藝倒也了得。

　　「颯！」

　　一發三矢，矢如流星，緊接著是單發箭，一箭一箭箭似連珠，只看他手腕輕抬，一支羽箭便落在手中，隨即便緊躡前箭射出，這一手箭術較之當日李光岑手下那十幾個憑著一手快箭就可封鎖整個山口，壓制契丹兵馬的神箭手也不遑稍讓。

　　那些神箭手不但能發連珠箭，而且可以一矢五箭，不過那些人是穩穩地站在地上的，納魯卻是站在飛馳的雪撬上，所以難度更大一些。

　　呼延傲博一馬當先，狂衝如虎。他雖為人倨傲狂妄，但是御下卻甚得人心，除了對自己人推心置腹之外，但逢血戰，必衝鋒在前，也是一個原因。雪撬的速度快於奔馬，這一番急跳，雙方已經拉開了距離，此時他距前方那些雪撬距離尚遠，即便算上風速，那些箭射到面前也將難穿魯縞，傷不了他，所以他絲毫不懼，甚至沒有做出一個格擋的動作。

　　不料納魯一箭飛來，其勢絲毫不減，呼延傲博大吃一驚，狂妄之心收拾乾淨，急急一個馬上仰身，避過了這一箭去，剛剛坐起身形，又是一箭銜尾追來，「噗」地一聲正中他的心口。呼延傲博痛呼一聲，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時輕敵，竟然傷在這無名小卒手裡。

　　這時第三箭又到了，呼延傲博不假思索，舉刀急橫，「噹」地一聲磕飛了這一箭，那箭的速度和力量實在大得可怕，震得呼延傲博虎口發麻，不由得心中大駭。前方的到底是什麼人，居然有如此神乎其神的箭技。

　　原來這納魯天生神力，能力挽奔牛，他用的強弓其射程不比西夏軍裝備的一品弓稍遜，他方才本一發三矢，射箭阻敵，忽見敵群中一個大漢，縱橫呼嘯氣勢不凡，料來是其首領，立即改以一箭三珠向他招呼，存心就是要取他性命，偏偏呼延傲博錯估了這人的臂力，竟然中箭。

　　呼延傲博的人馬本來是一路急衝，遇見有人本能地就發箭消滅，偏偏納魯一行人的雪扒犁始終跑在他們前面，如果他們換一個方向斜刺裡逃去，他們根本無暇去追，但納魯不知這些敵人心意，斜向逃逸容易拉近與敵人的距離，他豈敢冒險。

　　如今呼延傲博遇險，他手下的將士勃然大怒，立即大呼小叫地向納魯等人追來，誓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一時間折子渝納魯等人逃跑在前，呼延傲博的人馬追擊在後，遠遠的又有西夏軍追在後面，在莽莽雪原上展開了一場賽跑。

　　「他們是奔著我來的，五公子，你們到另一架雪撬上去，我把他們引開。」

　　周旋了近一個時辰，拉雪撬的狗兒都已精疲力盡，氣喘吁吁，後面的追兵也是有氣無力，再也衝鋒不得，而西夏軍更已被甩開老遠，除非循著這馬蹄的蹤跡，否則休想追上他們了。而此刻已天近黃昏，天邊車輪般巨大的一輪紅日即將沉入地平線，到那時西夏軍必然失去他們的蹤跡，可折子渝和納魯的雪撬卻已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

　　這一番周旋，納魯也看清楚了，那些人一開始窮追不捨，顯然是自己傷了他們的重要人物，方才這一路追下來，他的兩壺箭射個精光，幾乎箭無虛發，死在他手上的人已不知多少，就算不曾傷了他們頭領，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他奉有少族長的託付，卻不能讓本族的這位大恩人受到危險。

　　「能停下麼？雪撬一停，他們就追上了。」大敵當前，折子渝神色倒還鎮靜，永慶公主臉色煞白，不過她也算是經歷多多了，雖然利箭不時在身邊穿梭，倒也不曾驚恐尖叫。

　　「我擲妳們過去。」

　　納魯眼見情勢危急，向另一輛雪扒犁招呼一聲，迅速交流了幾句。那輛雪撬一面奔跑，一面他們靠近過來。

　　「先送她過去！」折子渝一指永慶公主道。

　　納魯也不多話，棄了弓箭一貓腰便把永慶公主抱了起來，這邊順勢一拋，那邊一個大漢一把接住了永慶公主放在雪撬上，納魯返身再去抱折子渝，折子渝驚叫一聲道：「小心！」說著閃身避過了他，一劍便向他身後斬去。

　　原來兩輛雪撬要半途易人，速度稍慢下來，後面追兵發現有異，立即發箭射來，折子渝一箭劈去，只覺眼前虛影一閃，竟劈了個空，那箭快似閃電，已破空而至，「噗」地一箭射中了納魯的後肩，納魯悶哼一聲，被箭勢帶得險些一跤仆倒。

　　這一耽擱追兵更近，眼見自己是無法離開了，折子渝立即大喝一聲：「我們分開走！」

　　那邊的女真勇士見此情形，也知再難把她接過來，一咬牙抖韁便走，兩輛雪撬各奔東西，第三輛雪撬卻劃了個弧形，返身向呼延傲博的人馬當面衝去，決心以一己之力為他們爭取逃命的時間。

　　載著折子渝和永慶公主的兩輛雪撬各奔東西，那些追兵仍只認準了納魯所在的這輛車子，那輛自我犧牲的雪撬就像一片小小的礁石，迅速被洶湧如潮的敵人淹沒了，他們為納魯和折子渝爭取了一線時間，可是納魯中箭，無人駕馭那些狗兒，狗兒胡亂奔跑，雪撬從一塊半掩在雪地中的巖石中滑過，重重地顛簸了一下，納魯、折子渝和站在撬尾的另一個戰士一下子被拋到了空中，重重地摔到了雪地上。

　　狗兒拖著空雪撬逃之夭夭了，等到他們摔了個七葷八素，昏頭轉向地從雪坑裡爬起來時，敵兵的鐵騎已追到了面前。

　　「啊！」納魯絕望地大叫，「嗆啷」一聲拔出佩刀，猛地撲了上去。

　　「喝！」衣袂飄風聲起，卻是李繼筠一躍下馬，居高臨下，手中的長刀帶著凌厲的風聲，如一道匹練般迎上了納魯，與此同時，又有幾人撲向了另一名武士。

　　「噹！」一聲震響，肩上已經中箭的納魯使不得全力，李繼筠也是一個蠻力驚人的人，這一刀相撞，納魯的刀立即被撞的高高揚起，他的刀成色不好，刀鋒揚起，還未再使力劈下，竟然從中折斷了。納魯倒也兇悍，猛地向前一撲，將手中斷刀狠狠刺在了李繼筠的大腿上。

　　李繼筠慘叫一聲，抬起另外一條腿踢中納魯胸口，將他踢飛起來，手中鋼刀狂飆而起，猶如一面光輪，「唰」地一下從他頸間斬過，熱血飛濺，一顆大好頭顱已騰空而起。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了，天空只餘一抹斜陽，那血色揚在半空中，彷彿一抹淒豔的晚霞，李繼筠踉蹌了一步，以刀拄地，看著帽子跌落雪中，已露出俏麗的女兒容顏的折子渝，獰笑道：「竟是女人？身邊侍衛也有如此身手，當非尋常人了，說，你是誰？」

　　※※※

　　「竹韻，妳回來了？」

　　楊浩閱過种放呈上的幾本奏章，聽了他的處置意見，又交代他幾順，种放便退了出去。楊浩立即滿面春風地到了偏殿，來見已自甘州趕回來的竹韻。

　　竹韻正在緊張地琢磨著一俟見了楊浩，該如何言辭，如何動作，楊浩一說話把她驚了一跳，想好的話全都忘了，一見楊浩笑眼望來，立即面紅耳赤，手足無措，支支吾吾地道：「啊……是！張都督已坐鎮甘州，阿古麗退位，重新接受了朝廷賜封的指揮使一職，我……我這個假特勤自然……自然也就功德圓滿，順利下臺了。」

　　楊浩哈哈大笑：「好，這句功德圓滿說得好，這次誅殺蘇爾曼，妳為我再立一功呀，妳好喝酒，怎麼樣，擺一席酒，我給妳接風洗塵。」

　　楊浩很高興，不只是因為竹韻歸來，而且他是因為興州這邊的收編整合進展順利，原來的擔心有些過多了，由於軍隊的鎮嚴，首領的盡歿，以及嚴冬來臨，糧食來源掌於朝廷手中，各個部落殘餘的權貴完全無力與楊浩抗衡，而普通百姓的利益並未受到什麼影響，也沒有什麼抵制，所以楊浩按照自己規劃已久的新的政治基礎改革部族大見成效，興州在血與火的沐浴中就像涅槃重生的鳳凰，展示了一派新氣象。如此喜事，豈不值得浮一大白？

　　不過丁承宗和种放、楊繼業都不好是好酒友，這三個人偶有飲酒，只是出於應酬，一旦聊起天來，也只談論國家大事，未免有些枯燥，而竹韻不但秀色可餐，醉酒後更是憨態可掬，和她一起喝酒，才真的盡興開心。

　　竹韻一聽，本來就紅的俏臉騰地一下更紅了，只當楊浩是有意戲謔自己兩次醉酒的醜模樣。她忸怩了一下，期期地道：「竹韻雖是朝廷的人，可畢竟是個女子，若……若蒙大王賜宴，宮中飲酒，傳出去……不免有損大王的清譽。」

　　楊浩笑道：「我有甚麼清譽，甘州那邊有人說，阿古麗本是蘇爾曼同謀，是我垂涎她的美色，這才為她脫罪，可謂色令智昏，可比那烽火戲諸侯博美人一樂的周幽王，愛美人而不愛江山；興州這邊有人說，我設計陷殺拓跋百部頭領，殘忍嗜殺，昏聵殘暴；麟府兩州則有人說，我吞併折家軍，排擠折御勳，恩將仇報，無情無義。呵呵，天下誹謗集於一身，還有甚麼清譽麼？」

　　竹韻放鬆下來，抿嘴一笑道：「原來大王都知道呀，怪人家說麼，這罪名兒，還不是大王自找的。」

　　那嬌嗔俏皮的白眼兒滴溜溜地一丟，女人味兒還真是越來越足了。

　　楊浩擺手笑道：「呵呵，他們沒能力反我，只好說些難聽的話快活一下啦，便宜我佔了，總不能不讓人家痛快痛快嘴吧。不提這個，不提這個，咱們找個地方喝酒去，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妳一定喜歡。」

　　竹韻奇道：「什麼地方？」

　　楊浩嘿嘿一笑，說道：「無意中發現的一個地方，妳等我一會兒。」楊浩說完，便一溜煙兒走了。

　　※※※

　　楊浩穿一件灰鼠皮的翻領皮裘，戴一頂同色的灰鼠皮帽，風度翩翩，玉樹臨風，一看就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如今的興州是王城，也算是天子腳下，勳卿貴胄，官紳人家比比皆是，這樣的裝扮也不算特別的顯眼，卻又不掉身分。

　　竹韻穿一身雪貂皮裘，罩一件灰鼠披風，昭君暖套覆額，足蹬鹿皮小靴，玉立亭亭，秋水湛湛，兩人一前一後相錯半步，神仙佳侶，好一對玉人。

　　這是興州一條小巷，興州近來大興土木，很多街巷都大為改觀，而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看起來卻都有些年頭了，並不曾動過。這裡本來是興州比較繁華的一條街道，楊浩定興州為都，重新規劃大興土木之後，這條老巷所在的街道反而一下子成了比較冷清落後的地方，行人一下子就少多了。

　　老巷進去，第四戶人家，掛著一張破舊的酒幡，楊浩領著竹韻施施然地行去。這是一家飯館兒，門口立一根木柱，上邊栓著黑的白的花的黃的各色狗兒七、八隻。一見人來，兇悍咆哮，野性十足，就連竹韻這樣一位女殺手都聽得有點心驚肉跳，下意識地便摸住了袖中的兵刃。

　　竹韻睨著那幾隻把繩子扯得筆直，不斷咆哮跳躍著的狗兒，嘟囔道：「這家店主怎麼養了這麼多狗兒，還都這麼兇，客人還敢上門麼？」

　　楊浩笑道：「妳往門上瞅，這是個什麼所在。」

　　竹韻往門上一看，一看灰黑沉舊的牌子：「屠狗齋」，不禁笑道：「原來是家狗肉館兒……」

　　聽得狗叫，一個繫著油漬麻花皺巴巴圍裙的矮胖中年人走了出來，一見楊浩便笑道：「哎喲，楊公子，您今兒又來賞光啦，快快快，裡邊請。」

　　這中年人一出來，拴在木樁上兇狠咆哮的那些狗盡皆趴伏於地，便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竹韻有些驚奇地看了一眼，楊浩道：「頭一回看見時，我也有些奇怪，後來才知道，這位岳掌櫃的開了一輩子狗肉館，從小到大，殺的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狗殺得多了，身上自然就有一股殺氣，不但這些狗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便骨軟筋酥不敢動彈，就是一些別的野獸見了他，也會立即逃得遠遠的。」

　　竹韻自忖也算是一等一的殺手，那些狗見了自己兇悍如舊，卻會怕了這個開店的胖子，難道他的殺氣比我還重？竹韻看了看這位腦滿腸肥脖子粗的大師傅，不服氣地道：「我看他笑的一團和氣，怎麼看不出有這麼兇來？」

　　楊浩笑道：「動物的嗅覺比人要靈敏百倍，有些我們聽不見的聲音，聞不到的氣味，牠們是能感覺到的。這位岳掌櫃的叫岳盡華，每天日上三竿才開店，太陽還沒落山就打烊，一天只殺三隻狗，從來就沒剩下過，那手藝……人常說狗肉滾三滾，神仙聞了站不穩，妳待吃了岳掌櫃的烹製的狗肉，才曉得到底什麼叫香肉。」

　　岳掌櫃聽了，挺胸腆肚，得意洋洋。

　　楊浩微服於城，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地方，此後常常便裝來此大快朵頤，以飽口福。家裡五房嬌妻不是大家閨秀就是出身名門，狗肉是不吃的，這還是頭一回帶女眷來。得了楊浩誇獎，岳掌櫃笑嘻嘻地道：「楊公子過獎了，祖傳的手藝，小的也就這麼點拿不出手的東西。這位娘子，是尊夫人吧？哎喲，瞧著可真俊，畫一般的人物，也就公子您，才配得上這樣的美嬌娘。」

　　竹韻聽了羞中又喜，她飛快地瞟了楊浩一眼，只做沒有聽到，卻不去分辯。楊浩遞了串錢給岳掌櫃，笑道：「少拍馬屁，還是那間房，跟我留著呢吧？」

　　楊浩出手大方，單獨包了個小房間，人多了也坐不下，岳掌櫃的便故示慷慨，把那小房間做了楊浩專用的雅間，接過錢來，岳掌櫃的笑瞇了眼，連聲道：「當然，當然，屋裡要是坐不下，就院裡擺桌兒，讓客人出來吃，公子專用的雅間，小的可從不許旁人進去，請請請……」

　　一進屋去，果然濟濟一堂，人聲鼎沸，猜拳的勸酒的，一個個喝得眼餳耳熱，這樣的市井氛圍，楊浩的幾位嬌妻還真不適應，可是竹韻對這樣的環境卻習以為常。楊浩地位越往上去越不得自由，偶爾偷偷到這裡放鬆一下，既是重溫以前的平凡日子，也是身心的一種放鬆，何況還有口福可享呢。

　　進了小包間，放下了簾子，隔壁的喧囂減輕了一些，二人脫靴上炕，盤膝坐定，幾樣清淡的小菜定好矮几四角，然後碟碗盆盤大大小小的器皿就端了上來，有涼的有熱的，有蒸的有煮的，但是主料都是狗肉，中間是一隻炭火鍋，熱氣騰騰，沸水翻滾，挾一口狗肉，蘸一口醬料放進嘴裡，竹韻的眼睛不禁直了：「真的……真的好吃，很好吃，好像……舌頭都化了一樣！」

　　楊浩從熱水碗中提起錫酒壺來，笑吟吟地為她斟酒道：「再佐以一口燙熱的老酒，那才真是快活似神仙呢。」

　　「難得的好機會，這裡又沒有別人，我……今天絕對不能喝酒，我要保持絕對的清醒，清醒地跟他……跟他坦白我的情意！我……我就少喝兩口吧，壯壯膽兒……」

　　竹韻端起碗來，抿了口酒，眸子登時亮了起來：「好酒！」

　　一碗岳家自釀的老酒，馬上喝得涓滴不剩……

　　※※※

　　「我要見大王，有十萬火急的大事！」

　　王宮外，永慶公主帶著幾個女真武士焦灼地解釋著，但是守門的宮衛根本不聽：「笑話，隨便來隻阿貓阿狗，說自己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大王就得接見？去去去，再來聒噪，就辦你一個擾亂宮門之罪，讓妳蹲大獄！」

　　「我真的有要事！」永慶公主急得都快哭了，這時一輛輕車自御道緩緩向宮門處行來，立時宮門大開，侍衛們肅立整齊，正與永慶說話的侍衛急了，趕緊驅趕她離開：「趕緊走，娘娘回宮了，驚了鳳駕，可就是殺頭的罪過了。」

　　「娘娘？」永慶公主被推開了，她蹺著腳尖向宮門處望去，只見車駕到了宮門口，轎簾兒漫捲，車中端坐一位麗人，左右還有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兒，猶自嬉戲打鬧。

　　永慶公主一俟看清了那絕色佳人的模樣，不由得驚在那裡：「怎麼是她？她怎麼會是西夏王妃！」

第六○六章　作繭

　　「大王，我……我……」

　　「嗯？」楊浩只一抬頭，竹韻鼓舞了半天的勇氣登時消失，趕緊舉起碗道：「請，請酒。」

　　「哦，好，我的酒量不及你，你儘管喝個痛快，我盡力相陪便是，呵呵……」

　　竹韻一碗酒灌下，馬上抓起酒罈，為自己又斟了一碗，桃花上臉，醉眼流波，含羞道：「大王，我……我喝醉了的時候，是不是喜歡胡說八道呀？」

　　楊浩幾乎笑出聲來，連忙咳嗽一聲，很嚴肅地搖搖頭道：「哪有，竹韻……咳咳，酒品很好，非常好，基本上不哭不鬧，特別的省心。」

　　竹韻嘻嘻一笑，芳心大悅，馬上又自我嘉獎了一碗酒，鼓足勇氣，借著酒勁兒道：「那個……竹韻去擒拓跋寒蟬兩兄弟時，大王曾允諾竹韻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大王說過的話，還作不作數？」

　　楊浩的心跳忽然也加快起來，這個性情爽快、容顏俏美的姑娘，一直為他出生入死，她是一個傑出的殺手，可是在情場上，卻青澀的可憐，根本就是一個毫無經驗的小姑娘，那種又憐又愛的感情，漸漸也在他的心中滋生。或許把她當成了情投意合的朋友，又或者一個稚純可愛的小妹妹，但是追根究柢，她是一個美麗而成熟的姑娘，楊浩也說不清自己對她到底算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經過上一次的酒後真言，楊浩已知道她的心意，他也不知當這姑娘鼓足了勇氣主動提出時，自己該作出一種什麼樣的回應才算妥當。

　　答應？拒絕？楊浩的心情也有點忐忑，卻也隱隱的有點期待，讓一個嬌美可愛的姑娘主動傾訴情意，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頗有成就感的事吧？

　　「當然……算數，呵呵，說吧，妳要什麼，只管……說出來便是。」楊浩的語氣也禁不住有點吞吐起來，他有點不太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換了一個坐姿。

　　「上一回……他真的沒聽清我說的是什麼？」竹韻暗自鬆了口氣，卻又隱隱地有些失望。她咬著嘴脣，遲疑了一會兒，忽然端起酒來，好像壯士刑場，慷慨就義，一口氣喝了碗中的老酒，雙手一按桌子，瞪圓了一雙杏眼，緊緊地盯著楊浩。

　　楊浩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移動了下身子：「竹韻，妳……怎麼了？」

　　「大王，我……我只想提一個條件！」竹韻的臉在燒，頸在燒，眼睛在燒，好像變成了紅孩兒，一頭秀髮都變成了火燒雲。

　　「妳……妳說……」楊浩忽然有點口乾舌燥，心也不爭氣地咚咚跳了起來，他忍不住有點鄙視自己：「又不是甫經情場的初哥兒，瞧你這點出息。」

　　「咚咚咚……」

　　竹韻剛要開口，比他們兩個的心跳更加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公子，公子，有急事。」

　　這是馬燚的聲音，楊浩微服出宮，除了自己身邊的侍衛，也就只有馬燚知道。

　　楊浩立即神色一正，沉聲道：「進來。」

　　馬燚閃身入內，順手帶上房門，先向竹韻頷首，喚了聲竹韻姐姐，便立即湊到楊浩身邊，急促稟報了一番，因為隔壁還有許多食客，恐隔牆有耳，馬燚不敢高聲，竊竊私語，就連近在咫尺的竹韻也未完全聽清。

　　楊浩聽到一半已是臉色大變，待馬燚匆匆說完，楊浩立即起身，驚容道：「竟有此事？怎會如此！馬上走。」

　　竹韻不及詢問，楊浩已起身而出，那岳掌櫃的點頭哈腰上前寒暄，楊浩擺擺手，急匆匆道：「我有急事，先行一步，下回再來掌櫃的這裡享用美味。」

　　急匆匆出了屠狗齋，翻身躍上戰馬，楊浩立即自懷中取出一枚虎符，吩咐一名侍衛道：「速去，調拓跋昊風所部東城門外候命。」說罷撥馬便走。

　　竹韻見此情形，情知出了大事，也顧不及自己失落的心情，急忙追問馬燚道：「小燚，出了什麼事？」

　　馬燚又將事情原委與她說了一遍，竹韻也知道這下子真的壞了。女人一向是楊浩的逆鱗，凡他為之動情的女人，豈肯讓她有失？當年楊浩在人家府上做家僕，一個隨便就能讓人撚死的螞蟻般卑微的人物，為了羅冬兒都敢一刀兩命，不惜亡命天涯，何況他現在位居至尊？

　　「大王，不去見見永慶公主麼？事情雖急，但是既已發生，也不差在這一刻，永慶公主的身分畢竟……」

　　楊浩直接闖進丁承宗的府邸，根本不容大哥多問，匆匆交代一番，返身便出了府門躍馬疾行，竹韻情知此事不宜多勸，可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楊浩急道：「我心似焚，這時哪有心思見她。既是女英撞見了她，就先讓女英好生安置她吧，待我回來再說。」

　　「大王要往哪裡去？」

　　楊浩快馬一鞭，疾聲說道：「鹽州！」

　　竹韻和馬燚對視一眼，匆匆跟上，一邊走，竹韻一邊把楊浩的交代向一名侍衛轉述了一遍，令那侍衛回去報信，自己則與馬燚緊隨其後。楊浩不止是她傾心的男子，也是她所效忠的君王，竹韻從未忘記自己的職責，這時怎會離他左右。

　　東門外，拓跋昊風帶著訓練有素的宮衛軍早已列陣整齊，他不知道楊浩急急傳令所為何為，合過了調兵虎符分毫不差，他立即調齊所部在東門列陣相候，楊浩一到二話不說，立即下令隨他急赴鹽州，拓跋昊風一頭霧水，可是眼見楊浩面沉似水，目若噴火，卻也不敢相問，只得隨之急行。

　　※※※

　　王宮裡，永慶公主和女英對面相坐。她認得女英，父皇在時，女英每月進宮朝覲皇后，她時常相伴於宋皇后身旁，別的貴婦她或許不認得，可是對江南第一才女加美女、姐妹兼皇后，今為亡國婦的小周后，又豈能沒有一些好奇。只要見過了她國色天香的容顏，又豈會記不住她？

　　只是那時的女英雖姿色婉媚，卻是容顏憔悴，眸光黯淡，常懷淒戚之意，而現在的她容光煥發，那種滿足、愉悅、歡喜的味道，根本就是掩不住的。而且她並沒有孩子，現在……

　　看著繞她膝下的一雙可愛的寶寶，想起她已葬身火海的傳說，永慶公主也是一頭霧水，不知該說些甚麼好了。

　　※※※

　　「妳這樣逃來逃去，逃得掉麼？」

　　看著傷勢未癒，一瘸一拐的李繼筠像困獸般在房中走來走去，折子渝縛著雙手，坐在氈毯上，冷冷地問道。

　　氈毯上血跡未乾，那是氈帳主人流下的鮮血，這是一個小部落，剛剛被逃逸至此的呼延傲博一行人鳩佔鵲巢。每日輾轉奔波，逃避著西夏軍的追擊，李繼筠根本無暇好好將養身體，再加上到處流竄，槍棒藥早已用光，李繼筠雖然體魄強健，卻也飽受創傷之苦。

　　李繼筠冷笑一聲道：「還有人比我更熟悉這河西山川地理的形勢麼？打不過，要逃，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截住我的。」

　　折子渝道：「你如今不過是一隻喪家之犬，就像今天這樣，劫掠些一些小部落，根本無法補充你數萬兵馬的需要，天寒地凍，大雪茫茫，你早晚要被人拖垮的。更何況，呼延傲博雖已重傷，卻仍控制著全軍，依我看，他對你可做不到言聽計從。」

　　李繼筠獰笑道：「妳這麼說，是要激我殺妳麼？哼！沒那麼容易，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有辦法的。妳等著瞧吧！」

　　李繼筠說罷，一瘸一拐地去了。折子渝看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

　　那日，折子渝落入李繼筠之手，李繼筠問起她的身分，折子渝只在心中電光石火般略做計較，便說出了自己的真正身分。如果她隨便捏造一個身分，那對李繼筠便毫無價值，她唯一的下場就只有被亂刀斫為肉泥，而且在此之前還極有可能被一眾匪兵凌辱清白。

　　折子渝個性堅強，她會盡最大的努力，用自己的智慧為自己營造一線生機，即便真的無可抵抗，她的選擇也會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必報此仇方才甘心。即便是最令人絕望的地境，她也做不出嚼舌自盡以保清白的小兒女姿態，含恨而終，死不瞑目。

　　折子渝的身分，果然暫時保證了她的安全，對於折御勳和楊浩之間的種種糾葛，李繼筠「一清二楚」，而折子渝也在他面前露出了對楊浩的怨恨和委曲，李繼筠也全盤相信了。楊浩與折子渝之間的感情故事流傳甚廣，可是如今楊浩已有五位王妃，這位折姑娘已逾雙十年華，猶未入得楊浩宮門，若不是由於如今在民間流傳甚廣的那些原因，兩人怎麼可能如此始終沒有結合？再加上折子渝此時一身落魄，風霜滿面，對折家遭遇的窘境，李繼筠更相信了七、八分，他以為奇貨可居，折子渝或有大用，又怎肯害她性命。待到呼延傲博醒來，獲悉折子渝的身分，便也同意了李繼筠的選擇。

　　不過李繼筠建議以折子渝的性命為質，脅迫西夏軍讓開一條生路，卻被呼延傲博一口拒絕了。呼延傲博此人，一生征戰無數，勝多敗少，養成了狂妄自大、目無餘子的性子，哪怕是眼下大敗，他也不肯自認就此失卻返回隴右的機會，以一個女人來脅迫對方讓路，在他看來那是奇恥大辱，即便能逃回隴右，從此也無顏在天下英雄面前抬起頭來。在他眼中，一世英名較之生死還要重要。

　　李繼筠掌握的情報中，楊浩對折子渝仍然是深愛不渝的，這也正常，人人都知道楊浩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連夜落紇的七王妃他都垂涎三尺，豈能不好女色？任誰見了折子渝這樣的麗色，也相信楊浩不會對她情斷義絕。只不過，在江山和美人之間，楊浩顯然是作出了一個正常男人都會作出的選擇：折子渝的身分，決定了折家在對折家軍舊部的影響力完全消失之前，楊浩絕不會讓他們成為皇親國戚。

　　但是儘管楊浩對折家禁忌甚多，可是為了收買人心，為了塑造他大仁大義的好名聲，表面上對折家還得作出一副仁至義盡的模樣。別看他把折御勳遠遠發配到了玉門關，不還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封疆一方麼？當初更是以傳國玉璽換回了他一家老小，雖說是捎帶著吧，也可見楊浩對折家軍的拉攏和對名聲的看重。

　　如今折子渝在手，於私，楊浩對折姑娘仍然有情；於公，楊浩得作出一副對折家恩寵如故的姿態，又豈能置其生死不顧？哪怕他稍有猶豫，也可趁機衝破防線，逃出生天了。

　　可惜，如此計畫竟被呼延傲博那頭狂妄自大的豬給拒絕了。呼延傲博如今雖然躺在一架簡陋的雪扒犁上，奄奄一息，時昏時醒，可是對全軍仍然有著絕對的掌控權，作為二號人物，在獨斷專行的呼延傲博面前，他完全沒有發言權。

　　帳中靜下來，折子渝長長地吁了口氣，把下巴搭在膝蓋上，漂亮的睫毛一眨一眨的，開始思索著如何脫離困境。難度是相當大的，任她聰明絕頂，也想不出李繼筠能放她離開的理由，哪怕她把對楊浩的怨恨表現的再明顯，沉思良久，妙策難尋，折子渝幽幽地嘆了口氣，轉而又想起了楊浩。

　　「真是好事多磨呀，本以為馬上就要見到他了，誰知道……這一次，我是不是在劫難逃了呢？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遭難被擒？他會不會為我著急？」

　　正想著，帳簾兒忽地掀開了，一股冷風撲面而來，幾個吐蕃大漢手按刀柄，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折子渝心中頓時一驚。她還以為這幾個軍中大漢自知再無生路，絕望之下欲一逞淫威，任她如何智計多端，畢竟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眼見如此情形，也不禁心慌意亂。

　　不料那幾個人一見了她，立即怒不可遏地撲上來：「把她帶走，殺她的頭，為大將軍報仇！」

　　「殺了她，殺了她，把她千刀萬剮！」

　　折子渝心中一詫：「呼延傲博死了？」

　　幾個人拖起折子渝，拖著她就走，這個小部落不大，僅有的幾座氈帳都住了官階比較高的將校，普通的士卒就宿在氈帳周圍的雪原上，部落秋天積蓄的大量野草，都被他們拿來做了引火之物，加上拆散了的羊圈馬圈桿子，燒得倒是轟轟烈烈。

　　折子渝幾乎是腳不沾地，被幾個憤怒的大漢拖進了不遠處另一座氈帳，只見帳中仰面臥著呼延傲博，面如金紙，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兒，眼見是不活了。旁邊還有一個山羊鬍子的老者，正在瑟瑟地發抖。

　　原來這些天呼延傲博的部下們拖著他東奔西走，像他們這樣未成國家，佔守一處的地方勢力，其實就等同於一個部落，在宋國給與他們大量援助之前，連武器、服裝都不全，根本沒有專門的藥材和軍醫，往日裡打仗，只是靠有些識得草藥的戰士採擷些治槍棒傷的草藥給受傷的夥伴裹敷一番，生死聽天由命罷了。

　　如今呼延傲博中箭，又是冰天雪地，連草藥也無處去摘，他們只能簡單地包紮一下傷口，便拖著呼延傲博亡命逃奔，直至今夜襲佔了這個小部落，燒殺搶掠一番後，得知部落中竟有一個老郎中，這才如獲至寶，把他拖了來為大將軍診治。

　　誰知道這老郎中解開了傷口，這才發現創處早已潰爛不堪，虧得這是冬天，才沒有臭不可聞。那裡是心室重地，平常中箭本已難治了，何況如今這副模樣，老郎中怕他的部下一怒之下殺了自己，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戰戰兢兢診治一番，這一細查，倒發現創處有毒，這才變得如此嚴重，老郎中連忙邀功般地說了出來。

　　那位同折子渝一起被擒的女真勇士帶著也是累贅，早被吐蕃人殺了，他們便遷怒於折子渝，把她抓了來。

　　折子渝何等慧黠，三言兩語聽明白了經過，心中靈光一閃，突地躍起一個念頭。她已經不指望自己有逃脫的機會了，滿腦筋盤算的都是臨死之前能有機會再見楊浩一面，又或者找到機會，給李繼筠這個壞了她一生希望的混蛋一個大大的苦頭，這時一聽原委，登時計上心來。

　　眼見那吐蕃大漢把她押到垂死的呼延傲博身邊，就要舉刀砍刀，折子渝夷然不懼，很鎮靜地、用很清晰的語調道：「自從被你們擒住，我就沒想過能活著。不過，我不會替人受過，我帶來的人是女真族的勇士，他們既是戰士也是很普通的獵人，他們的箭既可以殺人，也可以捕獵，所以……他們攜帶的箭……」

　　在她說話的時候，一個吐蕃大漢已拔刀腰刀，刀轉如輪，破風劈來。

　　折子渝斬釘截鐵地道：「沒有毒！」

　　刀鋒霍然停在她的咽喉間，激得肌膚起了一陣戰慄，那個握刀的吐蕃大漢雙眼微微瞇起，沉聲道：「妳是什麼意思？」

　　折子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只要你不蠢，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她高高地仰起頭：「我的人，箭上沒有塗毒。」

　　幾個吐蕃大漢都是將領級的人物，不比尋常士兵魯莽粗心，一聽折子渝話中有話，彼此對視一眼，疑竇頓生。李繼筠自從到了蕭關，就處心積慮地發展勢力，這一點他們早就知道。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李繼筠和呼延傲博意見相左，不無爭執，他們同樣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豈會不生疑慮？

　　折子渝看了眼那個山羊鬍子，用党項語說道：「老人家，你不要怕，軍中有許多傷卒，他們要用你的地方很多，不會輕易殺害你的，只要你聽話做事就成了。這個垂死的人，是先中了箭傷，後中了毒，是吧？這是他們內部的事，與你無關，你只要照實說來就成了，不必有所顧忌。」

　　河西隴右相距甚近，這些吐蕃將領也懂得党項語，聽折子渝這番話並無疑處。但這山羊鬍子陷於虎狼之中，族人親人俱都慘死，已成驚弓之鳥，陡聽有人用母語跟他說話，登時親近無比，對折子渝便親近了幾分，折子渝又不容質疑，直接說地上這人是先中箭，後中毒，還安慰他只管照「實」這麼說，不會有人遷怒於他。

　　事實上折子渝在話裡面已經巧妙地加了暗示和誘導，平常對一個有主見的人這麼說話沒甚麼作有，在這樣的氛圍中對一個六神無主，抓住一根稻草都當救星的人來說，卻有極大的催眠作用。山羊鬍子忙不迭點頭，依著折子渝的話，又摻雜了些自己所知的醫理分析，似是而非的講了一遍。

　　那幾員吐蕃大將哪知折子渝這樣一個清麗嬌小的女子，身陷虎狼之中，竟還有心害人，竟能設計害人，直是一枝帶刺的毒玫瑰，幾個人聽那郎中也是這般說，心中的疑慮更加的重了。

　　這時李繼筠帶著手下幾員將領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如今身陷重圍，更須安撫軍心，李繼筠雖有傷在身，可主帥已經昏迷不醒，他只能強撐著身體帶著幾員巡視軍營，安撫傷患，做體恤士卒狀，正噓寒問暖地扮著慰問大使，他忽聽派在折子渝身邊看管她的幾名親兵說折子渝被幾員吐蕃將領抓走了，馬上急急趕來。

　　「你們做什麼？誰允許你們捉我的人，是呼延將軍的命令嗎？」李繼筠一進氈帳，便厲聲大喝道。

　　他畢竟曾是西夏少主，獨霸一方，也曾是一方梟雄，後雖託庇於尚波千，對呼延傲博也以大哥呼之，甘為小弟，但不代表他對呼延傲博手下的將領們也得卑躬屈膝。呼延傲博是個極強勢的人，對身邊的人照顧得很好，事必躬親，一派大家長作風，固然贏得了上下將士的一致擁戴，卻也造成了他手下的將領們缺乏獨當一面的本領和魄力，李繼筠現在厲顏一怒，他們還真沒多少與這軍中第二把手正面相抗的勇氣。

　　「大將軍他……已經下不得令了。」

　　「甚麼？」

　　李繼筠嚇了一跳，往榻上看去，這才看到呼延傲博情形不妙，李繼筠趕緊推開幾個吐蕃將領，急急衝到呼延傲博身邊，單膝跪倒，俯身握住他的手，急叫道：「大哥，呼延大哥！」

　　李繼筠的兄弟情深狀看在心裡已起了懷疑種子的幾個吐蕃將領眼中，卻有些做作了。可是疑心不能作為證據，這時更不能自相火拼，幾個吐蕃將領只是冷眼看著他。

　　李繼筠抓起一碗的湯碗，將小半碗湯水緩緩灌進呼延傲博的嘴巴，又急喚道：「呼延大哥，大哥！」

　　呼延傲博身子微動，意識竟然清醒過來，他睜開無神的雙眼左右看看，見自己麾下幾員大將都在，身邊還跪著李繼筠，一臉窘急，嘴角不由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本以為，這一番……能建功立業，想不到……我竟喪身於此。」迴光返照的呼延傲博說話也清晰了些，他喘了幾口大氣，又道：「我……我不成了，繼筠，你……把他們帶出去……」

　　他閉上眼睛，握緊了李繼筠的手，沉默許久，才壓抑著嗓音說出一聲：「你要怎麼做，便怎麼做吧，我……都交給你了！」

　　至死，他也羞於說出用女人為人質，脅迫敵人讓步，放他一條生路的話來，不過他可以選擇寧死不辱，卻不想讓追隨他多年的兄弟們一起殉葬，臨死之際，他終於妥協了。

　　這句話說完，呼延傲博留戀地看了眼自己的兄弟們，溘然長逝。

　　「大將軍！」幾個吐蕃將領跪倒在他的屍身前淚流滿面。

　　李繼筠也是淚流滿面，激動得淚流滿面，這個九頭的都拽不回的死腦筋王八蛋終於死了啊！最難得的是他臨死說的那句話，兩個人心照不宣，都明白呼延傲博臨死這句遺言到底是甚麼意思。可是旁人未必知道啊，就算知道……也可以曲解誘導啊。這句話大可另外引申出一番意思來，就彷彿那六個字的最高指示一樣，大可做得文章，這混帳東西臨死終於做了件好事。

　　「大哥，大哥，你放心吧……」

　　李繼筠哭得涕淚橫流，挖空心思地改著「遺詔」：「你我情同兄弟，義比金堅，我會聽大哥的話，繼承大哥的責任，把咱們的人帶出去，把蕭關大營守得固若金湯，終有一天，為你報仇雪恨的！」

　　折子渝冷眼旁觀，嘴角微翹，一抹笑意一閃即逝。

　　※※※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向了雪原，一夜的風雪，將那小部落的伏屍和血跡都掩埋了，罪惡和殺戮似乎也隨之消失了，天地間一片無瑕的潔白。

　　李繼筠頭繫孝巾，腰橫孝帶，率領黑壓壓靜靜而立的將士們面向著雪原上剛剛新立的一處墳塋，默默的祭拜。沒有香燭，沒有好酒，沒有四季果蔬和鮮花，氣氛卻無比的莊嚴肅穆。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黑壓壓的大軍隨之跪伏，氣壯山河。

　　禮畢，李繼筠輕輕站起，一名党項將領走到了他的身邊，遙望東方起伏的山巒，低聲道：「老大人……當初兵敗於楊浩之後，就埋在山那邊相近的地方。」

　　李繼筠看了看遠山，又看看靜寂站立，殺氣沖霄的大軍，信心陡生，他握起雙拳，用只有這名心腹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會有那麼一天，我親自帶著你們，去祭奠父親大人的！」

　　他面朝東方，伏地三拜，吐蕃將士巋然不動，党項軍上下卻隨之一起拜倒，李繼筠起身，拂去額頭的雪，低沉而有力地：「我會回來的！」

第六○七章　男兒

　　人馬如潮，蹄聲如雷，數萬人馬在小小的流沙坪上激戰正酣！

　　呼延傲博意外喪命在一個無名小卒手中，這支聯軍的指揮權終於落到了李繼筠的手裡，李繼筠馬上揮軍南下，仍按既定路線，直撲蝦蟆寨，試圖取道「一線天」返回隴右。

　　吐蕃系的將領們對呼延傲博之死不無猜疑，除了李繼筠一向對權力的熱衷，意圖染指蕭關的野心，還因為李繼筠是有前科的。當初他窮途末路投奔綏州，不甘就此寄人籬下，所用的手段就是設計殺害綏州刺使李丕顯，篡奪了他的權力。

　　不過他們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尤其是眼下大敵當前，也不是火拼的時候，所以幾位吐蕃主要將領商議了一番，決定暫且隱忍，待返回隴右後，再把此事稟報尚波千，請尚波千大頭人為自家將軍主持公道。於是他們也表現的甚是馴服。

　　一到鹽州果然便踏進了西夏人的包圍圈。賴有為、柯鎮惡等左近各路兵馬聯手圍剿，而楊延朗則鎮守西線割踏寨，不動一兵一卒，就是不肯給他可趁之機。激烈的戰鬥便在流沙坪的丘原上展開了。

　　柯鎮惡不是一個傑出的進攻型將領，卻擅長守，擅長各種地形的堅守，李繼筠先出動本部人馬，結果大敗而歸，西夏軍趁機形成半月狀合圍之勢，李繼筠再以吐蕃大將大野奴仁為先鋒，縱騎衝突，一番激戰，仍是不得進展。

　　大野奴仁和阿各孤是呼延傲博的左膀右臂，所部精銳戰力驚人，但柯鎮惡以逸待勞，以守迎攻，佔據了主動，所以雖付出傷亡不小，給與大野孤仁的傷害卻更加嚴重，待大野奴仁所部與柯鎮惡鏖戰正酣時，左右兩翼的西夏兵馬又突然一刃雙分，一路直逼李繼筠主陣，牽制其兵馬，一路弧形包抄，將大野孤仁的兵馬完全截在了流沙戰場上。

　　眼見大野奴仁深陷重圍，左衝右突，始終殺不出來，西夏軍如汪洋大海，隨時都能傾覆他這條小船，與他情同兄弟的阿各孤不待李繼筠下令，便親率八千精銳殺進了重圍，想要把老兄弟接應出來。得阿各孤的赴援，大野奴仁士氣為之大振，但援兵多了，包圍過來的敵軍也多了，「船」大了，風浪也升級了，兩下裡合兵一處，也不過是延長失敗的時間罷了。

　　「快走，衝出重圍。」

　　阿各孤揮刀劈開一輪，劈開面前攢刺而來的五桿大槍，扯開大嗓門叫起來，冷不防一支冷箭橫空射來，穿透了他的皮甲，正射中他的左肋，這一箭貫入甚深，阿各孤大叫一聲便栽下馬去。數萬兵馬往復衝殺，把整個戰場都攪成了一鍋泥粥，一旦落馬，亂蹄之下哪有命在？

　　大野奴仁眼見就要殺出重圍，忽見援救自己的阿各孤中箭落馬，豈肯捨下他獨自逃生，立即一催戰馬又殺了回去。四下裡的西夏軍將士就像滔天的巨浪，翻滾著撲了過來，迅速把他們埋葬在巨浪之下，連一個泡沫都沒翻起。

　　「報！大野奴仁、阿各孤……雙雙戰死！」

　　「跟他們拼啦！」耳畔忽地一聲炸雷，驚得李繼筠退了兩步，就見吐蕃將領斛斯高車紅著雙眼，彷彿一頭發情的公牛，隔著三尺遠，李繼筠就能感到他粗重的鼻息直噴到自己臉上：「李將軍，請分兵兩路，牽制左右兩翼的西夏軍，我斛斯高車率所部直衝柯鎮惡本陣，必斬其首，為大野奴仁和阿各孤兩位大人報仇！」

　　「斛斯將軍且慢！」

　　李繼筠一把拉住斛斯高車，激動地道：「我也想直入敵營，斬敵酋首啊。奈何敵軍人多勢重，我們硬拼不得，否則我等戰死沙場不足為惜，誰來為呼延大哥、為大野奴仁和阿各孤將軍報仇？聽我良言相勸，不能硬拼了。」

　　斛斯高車紅著眼睛，梗著脖子道：「不然又如何？難道他們會大發慈悲，放我們離去？」

　　李繼筠雙眉緊蹙，在原地徘徊片刻，忽地抬起頭來，一指雙手反縛，被綁在馬上的折子渝道：「那也不然，我有辦法。此女身分特殊，與西夏王楊浩關係匪淺，若以她性命相挾，必可迫使西夏軍為我們讓開一條道路。」

　　他說到這裡，喟然一嘆道：「其實……自從捉到此女，我便已向呼延大哥提過這個主意，可呼延大哥英雄一世，傲骨錚錚，不肯行此手段啊。我也想遵照呼延大哥的遺志，堂堂正正地擊敗敵軍，轟轟烈烈地殺出去，可……敵眾我寡，死我固然不怕，但是我還想留此有用之身，為大哥報仇雪恨呢，個人榮辱，又算得了甚麼？」

　　他挺起胸膛，大義凜然地道：「鳴金，收兵！本將軍要親自上陣，會一會那柯鎮惡！」

　　※※※

　　柯鎮惡眼見敵軍潰敗，不禁喜上眉梢，今天終於可以一雪無能將軍的前恥了。當年若非大王有令，縱敵離去，便早已生擒活捉了夜落紇和李繼筠，一舉成名，功震天下。而今，總算是老天垂憐，把這個機會再度送到手上，今日關門打狗，必把李繼筠留下，這份功勞，任誰也搶不走了。

　　眼見李繼筠收兵，柯鎮惡微微一笑，沉穩地下令：「收兵，固守，敵人急，我們不急，耗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馬上打掃戰場，搶救傷兵，準備下一場惡仗。」

　　傳令兵匆匆傳下令去，沸水一般的戰場頓時像潑下了一瓢冷水，開始安靜下來，士兵們開始匆匆收縮防線，加固陣地，搶救傷患。

　　過了片刻，遠處李繼筠營中，有八個持盾的戰士騎著馬，簇擁著兩個人緩緩向前走來，他們離開了自己的本陣，徐徐前行，毫不遲疑。

　　柯鎮惡見此情形，眉頭不由一皺，不知道李繼筠在搞什麼鬼，就算這幾個人個個都是萬人敵，難道衝得垮我的大營？這番舉動是做什麼？投降？

　　詫異之下，柯鎮惡舉手向下輕輕一壓，前面一排弓箭手立即把利箭向地面一指，放棄了蓄勢待發的動作。

　　李繼筠營中出來的幾個盾牌手左右一分，閃出裡邊兩個人來，馬上是一男一女，男女各騎一馬，那男子耳戴金環，粗眉豹眼，頭頂半禿，髮辮分於左右，腰懸一口闊刀，正是李繼筠，而那女子……

　　對方已在一箭地內，柯鎮惡能把對方的容貌看得非常清楚，一俟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柯鎮惡便是怵然一驚，他是認得折子渝模樣的，忘形之下，柯鎮惡推開前邊的盾牌手，急急衝出幾步，定睛再看，不由得面色如土。

　　李繼筠本來還在考慮如何介紹折子渝身分，想來西夏軍中這麼多的將領，總有人認得她的，一見柯鎮惡的反應，不由得心中大定，瞧這模樣，柯鎮惡就是認得折子渝的，李繼筠在馬上大笑：「哈哈哈，柯將軍，久違啦。想當初我李某人夜襲銀州城，趕得你雞飛狗跳，今日李某虎落平陽，被你困在這流沙坪上，總算讓你扳回一城。呵呵，李某人福大命大，縱然你手握雄兵百萬，又奈得我何，這馬上的女子是誰，你可看清楚了？」

　　柯鎮惡遲疑地道：「她……你……她是……」

　　李繼筠在馬上樂不可支，捧腹大笑道：「哈哈哈，不敢相認麼？那就讓本將軍來告訴你，這一位，就是你西夏大王楊浩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折子渝折姑娘，折御勳折大將軍的妹子，柯將軍，可認得出嗎？」

　　「五公子？真的是五公子？」

　　左翼將士中，有不少是賴有為的部下，包括賴有為在內，都是程世雄的舊部，也就是折家軍的嫡系，賴有為策馬向前馳出一箭之地，看清折子渝模樣，不由得滾鞍落馬，顫聲叫道：「五公子！」說罷已是單膝跪下，行了個最鄭重的軍禮。

　　他這一跪，四下裡西夏軍中折家舊部紛紛隨之行禮，下馬的下馬，棄盾的棄盾，忽啦啦跪倒一片，各部營中都有不少折家舊部，一時間引得三軍騷動。

　　李繼筠仰天大笑，身形震動，大腿上的傷處頓時痛入肺腑，但他端坐馬上，仍然強自忍耐，扮出一副渾然自若的模樣。他那馬鞍上已經墊了幾件軟袍的，可是大腿被斷劍插入，鈍器撕裂的傷處本就難以癒合，又幾經顛簸，哪有這麼快就好的，幸運的是天氣寒冷，患處不曾腐爛化膿。

　　「都站起來！」

　　折子渝一聲清斥：「各位兄弟，記得昔日香火情分，折子渝感激不盡，但你們如今是西夏軍將士，是西夏王的部下，兩軍陣前，豈能向敵營下跪，要記得自己的本分。」

　　折子渝一罵，賴有為不由得心中一凜，連忙抱拳再行一禮，站起身來翻身上馬，四下裡折家舊部也紛紛起立。

　　李繼筠睨了折子渝一眼，洋洋得意地道：「柯將軍，讓路吧，否則，李某人可不曉得憐花惜玉，一刀下去，折姑娘香消玉殞，心痛的可不是我！」

　　李繼筠眼中的殺氣可不是假的，一柄雪亮鋒利的長刀已然架在了折子渝纖細的頸上，無需用力，只須順勢一拖，折子渝就得命殞當場，唬得柯鎮惡連連擺手。

　　李繼筠好色，天下的男人又有幾個不好色？可李繼筠心中，仍是權柄最重。當日花飛蝶妖嬈嫵媚，在綏州城也算是數一數二的絕色佳麗，李繼筠為交好呼延傲博，便也毫不猶豫地獻出去了。女人在他心中，終究不過是一件玩物，他身負殺父滅門的大仇，又豈會生起憐香惜玉之心？

　　四下裡，西夏將士們憤怒地盯著李繼筠，如果目光能殺人，李繼筠早已千瘡百孔，但是槍戟如林，卻是無能為力。在李繼筠的背後，也有一雙目光，飽含著怨毒和憎怒，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那是斛斯高車。

　　李繼筠雖然說得好聽，可是折子渝那一句話，已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猜忌的種子，這顆種子已然生根發芽，茁壯成長：既然你手中掌握著這樣一個人物，為何不早早與我們商量，偏要先安排一場惡仗，葬送了我兩位兄弟的性命？李繼筠，這筆賬，我一定要跟你算個清楚！

　　※※※

　　割踏寨。

　　漫漫長夜，一盞孤燈，楊浩的心就像油燈的心，飽受煎熬。

　　折子渝陣前被縛，三軍擁馬不前，柯鎮惡咬碎了一口牙齒，閃開了一條道路，眼睜睜看著李繼筠揚長而去，幾乎氣吐了血。

　　蝦蟆寨外的「一線條」並不是一條適宜大隊人馬通行的道路，當初他們之所以要選定這條路，只是因為從割踏寨返回的道路已被切斷，除此這外他們已別無選擇，眼下有折子渝在手，李繼筠最好的選擇其實是殺回葫蘆河畔的割踏寨，以折子渝為人質，逼迫楊延朗讓路。

　　但是李繼筠不敢冒這個險，這一回能否逃出生天的唯一保障就是折子渝了，來回這麼一奔波，萬一楊浩得到消息親自趕來了怎麼辦？在李繼筠心中，女人再美，也不過是一件洩欲工具，如果易地而處，讓他在一勞永逸、殺掉死敵和保一個女人縱敵逸走之間來做個選擇，他毫不猶豫地會選擇前者。以己度人……他無法確定楊浩會如何決斷，又豈敢冒那個險。

　　而柯鎮惡等將領則不然，且不說軍中本有許多折家舊部，柯鎮惡必須得考慮是否會引起嘩變，就是楊浩那邊的壓力，也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楊浩什麼心意他不知道，他就不敢妄做決斷，逼死折子渝。那樣的話，儘管折子渝是死在李繼筠刀下，所有折系將士以與折家交好的麟州楊系將領，都會把他視作仇敵，到那時就算楊浩也不想放人，為了安撫軍心民意，也得把他做了替罪羊。

　　於是，李繼筠仍然選擇了「一線天」，數萬匹馬都遺在了「一線天」谷口外，但是他的將士卻安然地回到了隴右。隨後，飛鴿往來，戰報頻傳，剛剛趕到半路的楊浩折向了割踏寨，柯鎮惡也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柯鎮惡面有愧色地道：「大王，臣……當時無計可施，只得讓路，坐視那李繼筠逃之夭夭，臣實在……」

　　「你沒有錯……」

　　楊浩沉默了一下，又道：「不管是你果斷發兵，斷敵後路，還是選擇流沙坪阻敵克敵的戰法，都很出色，至於讓開道路，放他離去，如果是換了我，我……也別無選擇……」

　　楊浩說到這裡，盯著案前如豆的燈火，神思飄忽，再度陷入了沉默。柯鎮惡不安地看了眼竹韻和馬燚，兩個丫頭回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兒，她們倆現在也是噤若寒蟬，不敢作聲啊。

　　楊浩雖然語氣平靜，還在寬慰著柯鎮惡，可他現在心中就像一場大風暴正在肆虐著，憤怒、惶急、擔憂，殺意……種種情緒已經把楊浩化作了一座活火山，巖漿在他的心底沸騰著，雖然他還沒有爆發出來，可是除非你不知道他已經快要抓狂，否則任誰坐在這火山口上，不會心驚肉跳？

　　子渝陷落李繼筠之手，我得如何才能救她回來？如何才能？

　　種種念頭紛至沓來，有對子渝的擔心，有對李繼筠的仇恨，有攻打蕭關搶回子渝的種種設計方案，亦有飛快掠過不敢多想的子渝可能遭遇的不堪境遇……

　　楊浩突然站起身來，在帳中急急地踱起步來，竹韻和馬燚趕緊往房角躲了躲，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柯鎮惡直接施展枯木神功，把自己和屁股底下的凳子化作了一體，眼觀鼻、鼻觀心，不言不動，不生不息，恨不得楊浩完全忽視了他的存在。

　　過了許久，楊浩忽然站住了腳步，揉了揉一臉疲憊的臉頰，說道：「你們不要站在帳外了，都進來吧！」

　　甲冑整齊的楊延朗、拓跋昊風等將領彷彿點將升帳一般，齊唰唰地走了進來，他們一直候在帳外，根本不敢去睡，等的就是楊浩的命令。

　　「子渝，我要救！問題是，怎麼救。諸位，我的心亂得很，你們有何良策，只管道來。都坐吧，此非朝堂，不必拘禮。」

　　柯鎮惡忐忑地道：「李繼筠取道蝦蟆寨的一線天趕回隴右，此刻正在趕回蕭關的路上，蕭關雖留有駐軍，但是兵力已不充足，我們不如強攻蕭關，搶在李繼筠之前奪下這個要塞，再揮痛擊李繼筠，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或者……或者會有機會。」

　　「萬萬不可。」楊延朗立即出言反駁：「蕭關險要，易守難攻，此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呼延傲博和李繼筠揮軍北上之際，已做了充分的安排，縱然兵力不及以前充沛，要守住蕭關，至少短時間內守住蕭關卻不為難，我們如果硬攻，損兵折將倒也罷了，卻未必能夠攻取，只須拖得幾日，就算李繼筠不到，尚波千的援軍也要到了，越是要救人，越不能莽撞，我以為，此計不成。」

　　拓跋昊風遲疑了一下，望著楊浩試探地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如……不如等李繼筠趕回蕭關？咱們預伏的內應，也被呼處傲博一併帶入河西了，此番回去，他們現在正在李繼筠的軍中，要取蕭關，必得內應，我可派人翻山潛赴蕭關，一俟他們回來，馬上取得聯繫。只不過，這一來他們就暴露了身分，我們準備還不充分，尤其是宋國那邊……許多苦心佈置，都要付之東流了。」

　　「火燒眉毛，先顧眼前吧！」

　　楊浩咬著牙道：「昊風，馬上派人潛入蕭關打探消息，一俟得了信兒，立即飛鴿傳回。延朗，自各軍中挑選精銳，披甲執銳，隨時待命。」

　　「遵命。」

　　「好了，你們下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眾將面面相覷，只得依言退下，楊浩看了眼竹韻和馬燚，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妳們也去睡吧。」

　　「是。」二人默默退下。

　　楊浩兩眼失神，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默立半晌，才用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道：「李繼筠，你敢傷害子渝的話，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發誓，我活多久，你就會活多久，我一定要讓你天天活在地獄裡，生……不如死！」

　　「砰」地一聲，楊浩一張拍下，一張恁結實的鐵梨木桌子被拍成了碎片。

　　※※※

　　「命令前邊，再加快些速度，務必以最快的時間趕回蕭關去！」

　　李繼筠躺在一架簡陋的擔架上，急不可耐地催促著。

　　他的心腹將領鮑駒驊陪在一旁，說道：「失了馬匹，行路不便，將士們走得已經很快了，再加快速度，到了蕭關後，恐怕都要精疲力盡了。大人，一線天關隘處好歹有個郎中，懂些粗淺的醫道，你該先讓他給你看看腿傷敷些藥再趕路的……」

　　「這點傷還要不了我的命。」

　　李繼筠冷笑一聲，四下看了看，放低了聲音道：「呼延傲博雖然死了，但他上面還有一個尚波千，呼延傲博死去的消息已由一線天守軍飛馬傳報尚波千去了。對蕭關這樣的重要所在，尚波千必定會再遣心腹大將前來駐守，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搶在他的前面。」

　　鮑駒驊心頭一凜，低聲道：「大人的意思是？」

　　「趁著蕭關群龍無首，把它掌握在我們手中！」

　　「恐怕……尚波千不肯善罷甘休。」

　　「哼！要是我爭不到蕭關，他才不肯善罷甘休。一旦蕭關為我所有已成事實，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除非他肯化友為敵，承受夜落紇、羅丹和我的三面夾擊。」

　　李繼筠頓了頓，又道：「這喪家之犬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寄人籬下，也終非長久之計。我們今後不管是想打回河西去，還是在隴右闖出屬於我們的一片天下，都必須得有屬於我們的一塊地盤。眼下，沒有比蕭關更合適的所在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抓住它，我們永無出頭之日。」

　　「蕭關的吐蕃將領們恐怕不會答應吧？」

　　「哼哼，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在流沙坪先打上一打？呼延傲博、大野奴仁、阿各孤已死，剩下斛斯高車等人不足為懼，論威望講才幹，他們都不足以獨當一面，蕭關一旦入我手中，尚波千就不敢撕破臉面擁軍與我一戰了，因為在我後面，還有一頭猛虎，一個不慎把他放進來，對尚波千來說才是真的災難。

　　「同時，他也會擔心我與夜落紇和羅丹聯手。所以對我來說，最難的不是佔據蕭關之後怎麼辦，而是如何佔據蕭關，一旦把它據為己有，尚波千哪怕火冒三千丈，也得捏著鼻子認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就是這麼回事兒，所以，我們得盡快趕回蕭關，這是成功的關鍵。」

　　他想了想，又道：「蕭關的吐蕃部落雖奉尚波千為主，但是一向是通過呼延傲博間接控制的，呼延傲博已死，我軟硬兼施，當可吞併其中一分部，至於那不肯馴服的，至少也得把他們所佔據的險要山寨盡皆轉移到我們手中，地勢一易，他們就要屈居下風，奈何我們不得了。你心中有數就好，現在不要露出聲色。」

　　「是。」

　　兩個人正竊竊計謀著，不遠處傳來一陣吵嚷聲。

　　「放開她，沒有李大人的命令，誰也不能動她。」

　　「放屁，要不是因為她，呼延大將軍不會死，現在我們已經過了『一線天』，還要她何用，把她交給我們，我們要殺了她，祭奠呼延將軍在天之靈。」

　　「滾開！」

　　「去你媽的。」

　　一群人聚集到一起推推搡搡，很快拔刀舉槍地對峙起來。李繼筠的擔架正行於一旁，他立即自擔架上坐起，怒道：「做甚麼？吵什麼吵！」

　　幾個党項士兵將折子渝團團護在中間，大聲道：「大人，這些吐蕃人要殺死折姑娘。」

　　李繼筠勃然大怒，拍著擔架大罵道：「混帳！誰給你們的膽子，沒有本大人的命令，你們想殺就殺？滾開，再有聚從鬧事者，皆按違抗軍法論！」

　　「李大人真是好威風，好煞氣，呼延將軍因此女而死。難道……殺她不應當麼？」

　　隨著聲音，及時趕來的斛斯高車不悅地站了出來道。

　　「當然不應該！」

　　李繼筠沉著臉道：「冤有頭，債有主，如果真要算賬，這筆賬應該算到楊浩的頭上才叫英雄，諉過於一個女子算甚麼？要不然，便是那放箭的女真人，而他早已授首了。呼延大哥連借女子之勢擺脫困境都不屑為之，那是何等英雄了得，我等豈能不了呼延大哥的名聲？」

　　斛斯高車按捺不住了：「姓李的，你不要口口聲聲呼延大哥，呼延大將軍是我們的頭領，在河西時，暫且可以以你為首，如今回了隴右，你還想替我們當家作主麼？」

　　李繼筠目光一寒，拍著腰間刀鞘，森然道：「人是我擒住的，你要殺她，先問過我的寶刀。」

　　斛斯高車冷冷一笑：「你不用朝我耀武揚威的，待尚波千大頭人委任了新的蕭關之主，自有他為我們主持公道。哼，我們走！」

　　斛斯高車揚長而去，望著他的背影，李繼筠也是陰鷙地一笑。

　　注意到折子渝凝視的目光，李繼筠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

　　折子渝走近了，說道：「現在的你，較之以前，大不相同了。」

　　李繼筠道：「是麼？從我困守綏州起，我就與以前大不相同了。我學會了忍，也學會了偽裝，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狂妄無知的二世祖了。這一次，我能精心策劃，挑起甘州回紇造反、興州百倍造反，如果換了以前的我，就算一百個綁起來，也想不出這樣的辦法。人，總是要長大的。而表面上，我依然狂妄自大、好色無行，粗魯莽撞，一副莽夫形象，因為我發現，這副形象有助於保護我自己，對我這樣的一個人，別人總是容易消卻戒心的。」

　　「為什麼對我坦白這些？因為我已經是你的俘虜，無法對你構成什麼威脅了麼？」

　　「那倒不然。」李繼筠微笑起來，扮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道：「夫妻之間，總該坦白一些的。」

　　折子渝失聲道：「夫妻之間？」

　　李繼筠一本正經地道：「不錯，夫妻之間。我決定，娶妳為妻。」

　　折子渝目光微微一閃，說道：「呼延傲博因我而死，你不怕因此被吐蕃人遷怒？」

　　李繼筠道：「今日仇，明日友，羅丹和夜落紇能結拜兄弟，我為什麼就不能和折姑娘妳結為夫妻呢？」

　　「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可以得到一位姿色殊麗的佳人，夠了麼？」

　　「不夠。如果你李繼筠如今只是這麼一個人，你到處寄人籬下，委曲求全，你的部下又怎會忠心耿耿，一直追隨著你？」

　　李繼筠喟然一嘆：「天下芸芸眾生，想不到只有折姑娘才看得清我。有此紅顏知己，夫復何求？」

　　折子渝黛眉一挑：「你到底要做甚麼？」

　　李繼筠道：「前日流沙坪兩軍陣前所見，折姑娘深受折家舊部敬愛啊。楊浩假仁假義，榨光了你兄長的最後一點利用從值，吞併了他的兵馬，又把他發配到沙州去，折家已然敗落，難得折家舊部仍是如此心意，真是令人感動。折姑娘也不錯，生恐他們受到楊浩整治，陣前一番痛斥，名為教訓，實為關愛，用心良苦啊。」

　　折子渝臉色一變：「你想利用我折家舊部的力量？」

　　李繼筠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麼天真，聯絡甘州回紇人和興州拓跋李氏舊部造楊浩的反，已經失敗了，楊浩耳目遍佈，連他們都不成事，何況是早已受到楊浩忌憚的折家？折御勳就在河西，都奈何不得楊浩。妳縱受折家舊部的敬愛，威望權柄，又豈及得令兄？更何況，一旦我娶妳為妻，楊浩不會不知道，他會坐視我利用妳來支配折家舊部的力量麼？」

　　「那你……」

　　李繼筠目光灼灼地盯著折子渝，一字字道：「楊浩雖忌於折家對軍隊的影響，不肯納妳入宮，但他對妳的感情卻是真的，這一點全天下都知道。我知道，妳對他雖不無怨尤，其實也還是喜歡他的，愛恨糾纏，左右為難，否則也不會年過雙十而不婚嫁。他殺我父，我奪他妻，不公道嗎？

　　「第二，娶了妳，就可以削弱他的力量。他對折家本就有所忌憚，如今妳又成了我李繼筠的妻子，他對令兄和折系將領，唯一的選擇就是不斷的削弱、打壓、排擠，這不就是最好地利用了折家舊部的力量嗎？我不需要去唆使他們造反，當妳嫁給我之後，楊浩會幫我這個忙。」

　　折子渝定定地看著李繼筠，她忽然發現，李繼筠這個人果然變化很大，其實從他隱身綏州兩年，先用計殺了李丕顯，篡奪兵權，又隱姓瞞名，奇襲夏州的種種行為，那時的李繼筠就已不是當初府谷小樊樓時專橫跋扈的李繼筠了。可是沒想到驟逢大變的慘痛經歷，竟會讓他脫胎換骨，變成了他父親那樣的一代梟雄，尤其是他有意的用自己原本紈絝的形象展示於世人面前，更具迷惑性。

　　設計殺死一向穩健多智的李丕顯，篡其兵權；隱忍兩年，秘密搭上宋國這條線奇襲夏州；說反甘州回紇，策劃興州之亂，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果換一個人去做，別人對他的認知和評價早已是另一個標準了。唯其是李繼筠，直到事情發生，所有的人仍然沒有意識到他的陰險，能夠騙過天下人，又豈是無能之輩？

　　李繼筠呵呵一笑，又道：「至於第三，卻沒有任何目的了，就只為你。姑娘貌美如花，而且素聞姑娘智計百出，流沙坪兩軍陣前，更可看得出姑娘妳深明大義，這樣的佳偶，還到哪裡去找？」

　　折子渝轉過頭去，冷聲道：「我是你的俘虜，生死由不得我。可我折子渝想嫁誰，卻不是由得旁人擺佈的，除非你這樣天天綁著我，不怕我殺了你麼？」

　　李繼筠嘿嘿地笑起來：「妳現在嘴硬，一旦成了我的女人，卻要另說了。就算妳不情不願，難道妳能殺了妳的男人？等到有了孩子，我李某更不怕妳不回心轉意。我和妳打這個賭，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再無一絲戒備，就睡在妳的身邊，妳要殺便殺，且看妳下不下得了這個手，哈哈哈……」

　　折子渝緊緊咬著嘴脣，心亂如麻：「難道……我唯一的選擇，真的是我一向認為最無能的表現：自盡了事麼？楊浩！楊浩！我就這麼死了？已經很久了，我還沒有再見到你！」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像現在這一刻一樣束手無策，軟弱無力，她強要抑制，可淚水還是忍不住地溢了出來。

　　冬雪皚皚，寒風呼嘯，折子渝的一顆心如浸冰窖，再無一絲溫度……

　　※※※

　　「大王，李繼筠已趕回蕭關，親自主持大野奴仁、阿各孤葬禮，又為呼延傲博建衣冠塚，與吐蕃諸部頭人、長老，往來頻繁，還時常往我投靠呼延傲博的蒼石兩部落吁寒問暖，極盡籠絡。我們剛剛與他們取得聯繫，他們正遵囑秘密準備……」

　　「大王，种大學士自興州覆信……」

　　「……大王明鑒，江山社稷，豈不重於一女子耶？昔勾踐以一國之君，嘗敵便溺，以王后侍寢之，嘗盡世間凌辱，臥薪嚐膽，終成霸業，逼死夫差，一雪前恥，今大王為一女子……」

　　「去他媽的勾踐！」楊浩怒不可遏，還沒看完，就把信撕得粉碎，咆哮道：「老子寧當斷頭大王，不做綠毛龜皇帝！」

　　「大……大王，丁尚書覆信。」

　　「二弟，我以大哥的身分勸你一句，人固然要救，但是切勿衝動。否則人救不出來，反搭上自己性命，徒然貽笑天下。二弟如今不是孑然一身，還當念及家國天下，還當念及嬌妻弱子，切不可以有用之身，親自衝殺於戰場。若要救人，可妥當部署。聯絡內應，同時知會童羽、王如風，令其揮軍至蕭關，內外接應，兩相配合，一舉踏平蕭關……」

　　楊浩將信順手拋到桌上，剛剛吐出一口濁氣，馬燚抓著一隻信鴿，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白著小臉叫道：「大叔……」

　　「怎麼啦？」

　　馬燚小嘴一撇，眼淚汪汪地道：「子渝姐姐……要嫁啦！」

　　楊浩的腦筋已經有點轉不過來了：「嫁，嫁什麼？」

　　馬燚尖叫道：「就是要……嫁人啦！」

　　※※※

　　晨曦初升，陽光還只曬在山巔樹梢上。巡營的兩位將軍慢慢踱著步，轉悠到了朝山的一側山腳下。其中一個蹲下，用一雙粗糙的大手捧起一團沃雪，攥成了一個雪疙瘩，然後遠遠地拋了出去，打在積雪的松蓋上，雪沫子紛紛落下。然後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在雪地上縱躍起來。

　　「哎喲，是松鼠唉，快快快，快射它。」

　　「射個屁呀，就算射中了，一隻松鼠，那點肉夠塞牙縫的嗎？」卡波卡翻了個白眼兒，懶洋洋地沒動地方。

　　他的老搭檔支富寶嘿嘿一笑道：「這不是趕來得急嘛，過上兩天，大量的補給就該送到了，到時候吃個痛快。我自己就能吃半扇羊肉，那個香啊……」

　　他的口水稀哩嘩啦地流了一地，又補充道：「烤著吃。」

　　說完了不見卡波卡跟他鬥嘴，支富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拐他肩膀一下，問道：「老卡，想啥呢？」

　　卡波卡道：「沒想啥，就是這日子難熬啊。大王一天到晚暴躁難安，攪得全營將士雞飛狗跳，誰不提心吊膽吶？你這人怎麼沒心沒肺呢？」

　　支富寶道：「大王還有什麼不痛快的啊？回紇人造反，把他平了。拓跋百部造反，把他滅了。呼延傲博想來偷雞，結果反蝕一把米，自己交代在這兒了不說，麾下數萬大軍靠個女人才算逃出去，幾萬匹戰馬都扔在蝦蟆寨了，幾萬匹吶！就算以我草原之廣，這麼多馬也不是輕而易舉地就湊齊的呀。」

　　「你懂個屁。」

　　卡波卡嗤之以鼻：「在大王眼裡，幾萬匹馬，不及那一匹胭脂馬，眼瞅著這匹胭脂馬要讓別人騎了，大王不瘋瘋癲癲的才怪呢。」

　　支富寶攤手道：「那有什麼辦法？以蕭關那個險峻勁兒，根本衝不過去呀。這幾天也不是沒有攻打過，損兵折將，毫無希望，難道把兵馬全交代在這兒？只要江山霸業在，什麼樣的美人兒得不到呢？」

　　卡波卡唏噓道：「不過就隔著這麼幾座山，自己的女人要被別人佔有了，卻眼睜睜的毫無辦法，是個男人都急啊。要是我，豁出這一百多斤，救便救了，救不了陪她死了便是，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算個屁呀，可大王不同，人家夫子是怎麼說的來著，家有……家有一千貫的人家公子吧，那就嬌貴的不行，坐在屋桅底下都怕讓瓦砸著，大王什麼家業？」

　　支富寶袖著雙手縮著脖子，說道：「我聽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李繼筠就是今兒迎娶折姑娘吧？哎呀，今兒晚上過去，大姑娘就變小媳婦了，唉，兩個郎中抬頭驢……沒治啦……」

　　卡波卡頭搖尾巴晃的還要發表一番高論，眼角忽地捎到一個人影兒，扭頭一看，嚇得一個激靈，慌忙叫了一聲：「大……大大……大王……」

　　支富寶扭頭一看，一頭冷汗唰地下來了，兩條腿都軟了，哆嗦道：「參……參……參參……」

　　楊浩滿眼都是血絲，鬍子拉茬，手按劍柄，一步步走近。卡波卡和支富寶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幾乎摔倒地雪地上。

　　楊浩在他們原來立足之地站定了，直勾勾地看著前面的一堵山，好像要把目光穿透過去，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道：「你們說得對！」

　　「啊？」卡波卡和支富寶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對了。

　　楊浩忽地轉身就走，一陣風般向遠方閃去，只留下了一句話：「聚將點兵！」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戰鼓聲響起，楊浩頂盔掛甲，肋懸寶劍，肩繫一件繡飾虎豹的大氅，一手扶案，奮筆疾書，竹韻和馬燚一左一右，侍立一旁，眉宇之間也是殺氣騰騰。

　　匆匆穿戴停當唱名報進的各路將領一俟進了大帳，見此情形都不敢高聲，立即依序站定，進來的將領越來越多，楊浩頭也不抬，一封墨汁淋漓的書信寫罷，順手遞於竹韻，肅然道：「你和小燚，攜此信立即趕回興州，要丁承宗、种放、楊繼業、張浦、木恩，五人俱在方可開啟，此信事關重大，一定不得有所差池。」

　　楊浩奮筆疾書時，竹韻和馬燚就站在左右，雖然不能看得完全，可也看到了只句片語：「……家國天下，盡付諸卿……唯此，當詢王后之意。若冬兒答應，望諸卿盡心輔佐佳兒……皆委顧命……不然，另舉大賢，我意……」

　　雖是隻言片語，二人卻已明白其中的意思，如果他楊浩今日戰死蕭關，這封信就是他的遺詔。

　　楊浩把信交給竹韻，轉眼看向帳前，兩排將領肅立如山，清晨中軍帳內尚未生起火來，寒冷一如室外，他們噴出的呼吸氤氳成一團霧氣，模糊了他們的容顏，使得他們看起來就彷彿是兩排正欲衝鋒陷陣的戰馬一般。

　　楊浩提足了丹田氣，怒髮衝冠地喝道：「霸業江山，江山霸業！」

　　眾將不由自主地身軀一振，屏住了呼吸。

　　「霸業與一女子，何者為重？當然是霸業！自古以來的帝皇聖賢都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我覺得說得很對，可對是對，我寧願選擇那個錯的。如果我連自己的女人都無法保護，如果我連自己的女人受辱都要忍氣吞聲，我要的甚麼千秋霸業，我要的什麼江山社稷？連個男人都不是，做個皇帝又能如何？

　　「我的義父是党項人，党項人恩仇分明，喜歡復仇，不復仇則終生不得穿錦衣，食玉食，惟無能復仇為奇恥大辱，這才是男人！」

　　下邊的党項將領盡皆胸脯一挺，與有榮焉。

　　楊浩風雨雷霆般的聲音繼續道：「党項人的風谷，有仇必報，哪怕為此粉身碎骨，若敵人遠遁，一時不能尋得，必擒其家牲畜，先代其主射殺之，號曰『殺鬼招魂』！又有那家中只餘婦人幼子，無力殺敵報仇，也必伺機尋到仇家，舉火焚其廬舍，以全其義！非如此，舉族鄙之，難稱男兒！

　　「在我中原漢人習俗之中，亦有殺父這仇、奪妻之恨，弗與共戴天之說。此等大仇不報，枉為男兒！李繼筠擄走子渝，迫其成親，就在今日，不過幾座山頭隔著，同在一片天底下，讓我楊浩如何忍得？我楊浩想做一個好皇帝，但我先要做一個好男兒！

　　「調兵遣將？徐而圖之？我能等，子渝等不得。援兵尚未趕到？不等了，內應準備是否充足？不管了！本王現在就要發兵直取蕭關……」

　　楊延朗出列奏道：「大王！」

　　楊浩拔劍出鞘，一劍斫去桌角，厲聲喝道：「本王心意已決，再有進言者，殺無赦！」

第六○八章　搶新娘

　　「原來是蕭風寒蕭大人到了，呵呵，今天是李大人大喜的日子，您怎麼來了？」

　　蕭關駐地高處，蒼石部落的頭人拓跋王科含笑向前迎去。

　　蕭風寒也是李繼筠的心腹之一，他踱到懸崖邊，扶崖向下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笑道：「來看看，大人大喜，可不能讓人攪了大人的好事。這幾天西夏軍幾番攻關，你們做得很好。」

　　他看了眼另一個把守這第一道門的將領，那人名叫盧冠羽，卻是李繼筠一系的人了：「以前這兒是你們和呼延傲博的人把守，冠羽剛剛調過來沒兩天，諸事還不熟悉，冠羽對我說過了，你對他很是配合呀。王科啊，這就對了，不管怎麼說，咱們才是一家人，都是党項人嘛，當初你們過來，投奔呼延傲博也是不得已，那時大人就向呼延傲博討要過你們，可是呼延傲博不給啊。現在好了，咱們又成了一家人，你們好好幹，等這蕭關成了咱們的天下，你的前程便不用擔心了。」

　　「多謝蕭大人，還望大人在李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應該的，應該的。」蕭風寒含笑點頭，說道：「今兒李大人大喜，每座山頭賜肥羊三隻，美酒十罈，你們可以盡情享用，只是不可喝醉，以免貽誤了軍機，好啦，我得回去了，李大人大喜之日，我也得去叨擾兩杯。」

　　蕭風寒舉步向外走，盧冠羽快步跟上，蕭風寒低聲道：「今日大人成親，已遍邀吐蕃各部頭人，有的是肯與大人交好的，還有那不識趣的，像斛斯高車，糾集了一夥子人，打算去鬧是非。大人早已秘密部署下人手，打算把這些人一網打盡，用他們的血，給自己的喜事添點紅。呵呵，鮑駒驊一個人怕忙活不過來，我得過去籌備其事，這裡就交給你了。此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西夏人衝不開的，你可多多籠絡拓跋王科，他們曾引著呼延傲博的人攻打西夏關隘，又曾隨咱們一起攻入河西，出生入死，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他們總比吐蕃人可靠的多，千萬不要拿出你醉酒之後喜歡胡亂打人的臭脾氣，與他們鬧出爭執來。」

　　盧冠羽連忙保證道：「大人放心，末將今日滴酒不沾，一定不和王科的人起衝突。」

　　懸崖上，一個蒼石部落的士兵匆匆走到拓跋王科身邊，悄悄低語幾句，王科吃驚地道：「今天？你確定是今天？」

　　他看了看山下，又扭頭回望重重山巒，憂心忡忡地道：「這兩日，李繼筠正把吐蕃人陸續調離重要之處，對我們倚重很大，幾個重要的關口大多已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只有第三道關口，現在還沒有我們的人……」

　　他沉默片刻，頓足道：「罷了，傳信回去，我們準時動手。至於第三道關口，馬上派幾個人去，搶在他們發現異常之前殺人奪關，幹吧，就他娘的這一錘子買賣了！」

　　※※※

　　「一拜天地……」

　　一身盛裝的新娘子頭戴紅蓋頭，被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娘「攙」著，強行按下腰去。

　　「二拜……」

　　「且慢！李繼筠，你口口聲聲認我家將軍為大哥，你這大哥屍骨未寒，你就急不及待要迎娶害死他的仇人過門兒了？」

　　斛斯高車糾集了一群人，排眾而出，怒氣沖沖。

　　李繼筠面噙冷笑，不為所動，三拜天地後，兩個婆子把新娘子架回了洞房，李繼筠這才笑吟吟地轉過身來，滿面春風地道：「這是吐蕃人的規矩還是党項人的規矩啊？我們那兒，可沒有這樣的說法。」

　　因為折子渝和呼延傲博之死甚有關聯，李繼筠本不必現在就成親，以免觸怒他們的情緒。可是自從回到蕭關以後，斛斯高車秘密聯絡了一些頭人，仗著尚波千很快就會派人來接管蕭關，處處與李繼筠對著幹。李繼筠想搶先接手蕭關，就不可能不流血。因此他已打定主意，借成親一事，激怒那些死忠於呼延傲博的人，將他們一網打盡。

　　到時候留下的人不是他的人馬，就是膽小怯懦，願意歸附他的當地吐蕃部落，要在尚波千面前找個藉口再容易不過，就算尚波千不信，除非他決心就此翻臉，否則也只能不信裝信。李繼筠已打定主意，必須搶佔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了，為此，不惜與尚波千反目成仇。

　　一見斛斯高車果然糾集了一群人來鬧事，李繼筠向站在人群中的鮑駒驊使個眼色，鮑駒驊點點頭，悄然向外閃去。李繼筠臉色一正，已然怒道：「斛斯高車，我對你一向禮敬有加，你對我倒是咄咄逼人。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莫非你要來尋我的晦氣嗎？」

　　「我呸，尋你晦氣又如何？」

　　斛斯高車把外袍一解，嘩地一下甩脫到地上，裡邊竟是一身的喪服。緊接著隨他擁入的一群吐蕃人盡皆除去外袍，立時間大廳中便出現了一群披麻帶孝的人，兩旁賀客不由竊竊私語起來。

　　李繼筠怒極而笑：「斛斯高車，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我不得。」

　　就在這時，外面已動起手來，蕭風寒率人包圍了斛斯高車的侍衛，雙方大打出手。斛斯高車倒沒想過李繼筠有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他們這麼多人起了趕盡殺絕的意思，不過今天存心來鬧事，一頓拳腳想來是免不了的，所以帶過來的人不少，足足五百多人。

　　不過蕭風寒早有準備，圍過來的人更多，兩下裡就在李繼筠的府門外刀光劍影，廝殺起來。

　　而裡邊以斛斯高科為首的各部頭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鮑駒驊站在牆角一聲高喝，兩側夾牆甬道內忽地跑出大隊長持長矛的侍衛，將他們團團圍住，斛斯高車又驚又怒，拔刀出鞘，大吼道：「李繼筠，你要反了不成？」

　　李繼筠傷處未癒，行動不便，由幾名心腹護持著向後徐徐退去，冷冷笑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向老子說一個反字？給我殺！」

　　喜宴大堂，登時演起了全武行，男女賀客，尖叫逃竄，穿孝服的、披皮甲的，廝殺到了一處……

　　※※※

　　「給我殺！」

　　楊浩提了一把長槍，不聽任何人勸阻，親自衝鋒在前，眼見如此，麾下眾將也都像中了瘋魔一般，嗷嗷叫著殺向蕭關。

　　第一道關隘順利突破了，盧冠羽在蕭風寒面前答應的爽快，可轉臉就不是他了。沒人相勸他還要喝兩杯，何況是拓跋王科曲意奉迎。上有所行，下有所效，盧冠羽的部下都是好酒貪杯之輩，酒意正酣之時，拓跋王科一聲大喝，他的人驟然發難，迅速將盧冠羽的人馬殺了個七零八落。

　　這時楊浩的人馬業已趕到，拓跋王科打開關隘，楊浩一衝而過，馬不停蹄，只知道跑直線了。

　　作為一個國君，他的個人情感壓抑得太久，也克制得太久，現在終於被卡波卡和支富寶一番話給激發了，現在的楊浩不是一國之君，不是千軍萬馬的統帥，只是一個男人，一個妒火中燒的男人，楊浩現在滿腦子都是折子渝被李繼筠按在床上肆意凌辱的畫面，刺激得他如瘋如魔，他真怕殺到李繼筠面前時，已然遲了一半，那時子渝已做歹人婦，他該如何是好？如果真的有那一刻，他寧願先戰死在這裡，無知無識，便也不受那個罪了。

　　至於揮軍突擊，可能會迫使李繼筠遽下毒手，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當中，他只知道那非子渝所願，亦非他所願，大不了死在一處罷了。柯鎮惡做不了這個主，他既無法承受可能來自楊浩的怒火，也無法承受來自折系和麟州楊系將領的壓力，而楊浩心目中，早已把子渝做了他的妻，他可以為她作主。

　　蕭關各處關隘自秦漢以來代代修繕，建立了非常嚴密的封鎖網，但是這些封鎖點主要是依據地利，居高臨下採取守勢的堡壘烽燧，並不能安排太多的人馬，一旦被人侵入，其險要也就不再成其為險要了。蕭關之險，在於地勢，若有內應則優勢盡失，反而因為地勢的陡峭，使他們無法迅速集結人馬。

　　楊浩從兩年前就開始安排這步伏棋，即便是呼延傲博揮軍河西，攻城掠寨，燒殺搶奪，都始終沒有動用他們，關鍵時刻，這招伏棋終於發揮了最大的作用。西夏軍勢如破竹，若是硬攻恐付出數萬傷亡也難攻克的堡壘，就在這樣一支小小的伏兵作用下土崩瓦解了。

　　楊浩快馬流星，殺奔第二道關隘時，裡邊的內應剛剛發動突襲，和李繼筠的嫡系人馬殺成了一鍋粥，廝殺半晌，不過這樣一來，內有接應牽制，就無人登上堡壘城牆抵禦外敵了，一道道飛鉤擲上城牆，敏捷如猿的戰士們口銜鋼刀飛快地攀援而上。

　　他們攀到一半時，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了，一個渾身浴血的蒼石部勇士搖搖晃晃地推開了半扇大門。城門一開，就似洪水決堤，大軍如潮洶湧而過，解決敵軍殘部的事都交給後隊人馬了，楊浩只是向前衝，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衝，現在只有衝到折子渝的身邊，看到她的身影，他那顆沸油中煎熬著的心才能踏實下來。

　　一陣陣寒意掠過他的心頭，他只有不斷地揮槍刺殺，才能稍慰心中的恐慌，那種恐懼失去的心情，他以前只有過一次，那一次，他單槍匹馬，一個人向河邊狂奔，跑得肝腸寸斷，也不敢稍停，就怕遲了一步，冬兒便被沉入河水。當他終於絕望的時候，他一個人，向一百多個壯漢揮起了拳頭。

　　這一次，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血性，終於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壓住了他的理智、他的責任，卻讓他覺得是那般的暢快！

　　第三關，楊浩終於止步。拓跋王科的人雖然及時趕到了，奈何他們人數太少，第二關距第三關又太近，他們來得雖快，仍然引起了守軍的警覺，混在關隘中的人倒也機警，根本未敢妄動，直到關隘外面楊浩揮軍發動猛攻，箭潑如雨，鉤撓如林，他們才突然發動，試圖搶奪吊橋，砍斷纜繩。

　　戰鼓如雷，號角淒厲，殺聲震天，箭矢如雨，石落如雹！

　　楊浩的瘋魔，使得他的部下們也瘋魔了，守在這道關上的一半是李繼遷剛剛安插過來的人，一半是尚未來得及調遣開的吐蕃人，他們從來沒有看到一支隊伍會是這般的瘋狂，大隊大隊的士兵不需號令，就瘋狂地擁過來，密集的箭雨不要錢似的往城頭上潑，掩護著他們的戰士用最簡陋的攻城武器往城頭上爬。

　　一個人被砸下去了，第二個人馬上接過第一個人的繩索，一條繩索砍斷了，馬上又有十條飛鉤擲上城來……

　　※※※

　　「真他媽的見鬼了，快，馬上向雅隆部落求援！」一個吐蕃將領抹了把臉上的鮮血，倉皇地叫道。

　　這是最後一道關隘了，由此往裡，山勢漸漸平緩，兩側山坡上已經開始有部落村莊，最近的一個部落就是雅隆部落。警鐘戰鼓敲的震天響，雅隆部落早該聽到了，可是卻未見一兵一卒趕來赴援。守關的這位吐蕃將領還被蒙在鼓裡，他哪知道雅隆部落的頭人已經跟著斛斯高車跑去找李繼筠的麻煩了。而李繼筠早安排了鴻門宴等著他們的到來。

　　「打，狠狠地打，他們衝不上來！」

　　李繼筠麾下的一個將領吐一口唾沫，揮起了手中的長刀，一臉兇厲地大叫：「守住這道關口，援兵馬上就到！」

　　箭失、石灰包、石塊、毒火煙藥球、火油彈，拼命地往城下拋，因為城下的箭雨打擊也十分的密集，稍一露頭，甚到離開盾牌的保護時間稍長一些，就有可能中矢喪命，所以滾木擺石拋得也是七零八落，儘管如此，關隘外面本不算十分的寬闊，打擊面還是相當大的。

　　就在這時，剛剛混進去不久的十幾個蒼石部落的戰士突然發難了。守在吊橋纜繩旁的幾個士兵紛紛中箭倒地，一開始其他人還以為是外面的箭矢射中，很快就有人發現躲藏在後面的這些人居然在向他們放箭，立即大叫著有奸細，便拔刀衝了上來。一見身分被識破，這些戰士把牙一咬，也拔刀衝了上去，只要給他們機會砍斷吊橋門，就能放進自己的隊伍。

　　「殺呀！」城頭的混亂，使得城門前方的打擊稍緩，緊接著，吊橋門一邊的繩索被砍斷了，沉重的吊橋轟隆一聲，斜斜沉下一半，繃得另一側的繩索吱吱直響。這一下，城下的人也注意到了這裡發生的異變。人群中突然躍出兩道靈活的人影，兩人一人一條繩索，飛鉤貫上城頭，立即攀援直上，速度快如飛猿，一眨眼就接近了城頭。

　　「嚓！」一條飛鉤被及時砍斷了，城下的人不由一聲驚呼，可是那人身手實在了得，身形下墜中竭力一探，一個橫空翻身，斜掠出五尺，竟然又抓住了一條剛剛被擂石砸下城去的士兵繩索，繼續攀援直上。

　　此時，另一個身材比他更加矮小的士兵已經翻上了城頭，肩頭掣出明晃晃一柄長劍，長劍吞吐，劍光點點，猛撲上來的五名吐蕃勇士便已紛紛中劍栽了出去。城頭守軍立即再度擁上，這時另一個攀索上城者離城頭還有三尺多遠，雙腳一蹬城牆，手上一使力，整個人竟騰家而起，翻上了城頭。

　　那些揮矛向先前一人平刺過去的吐蕃士卒猝不及防在他們頭頂竟又躍出一人，這人出手比剛剛那人還要狠辣，立即擊倒兩人，腳尖在矛桿上一點，帶尖的靴頭「噗」地一下貫進一個吐蕃士兵的額頭，這才凌空收腰，翻身落地，與那身材矮小的軍士背靠背地站在那兒。

　　「小燚，斷吊橋！」

　　「好！」那身材嬌小的戰士人劍合一，向繃緊的吊橋激射過去。另一個人抬腳一踢，一桿長矛便到了手中，「嗚」地一聲怪響，她以矛作棍，做來了一招橫掃千軍，獨自一人，力敵十餘個吐蕃勇士。

　　這兩個人正是竹韻和馬燚，楊浩讓她兩人持信回興州，本就存了維護之意，不願讓兩個女孩兒家隨著自己冒此奇險，他可是紅了眼睛，寧可這天下不坐，也要衝冠一怒，只為紅顏，當個沒出息的西夏王。然而竹韻和馬燚豈肯此時離他而去，二人悄悄地安排了暗影侍衛中兩個忠誠可靠的人持信急返興州，她們則喬裝打扮，隨楊浩闖關，殺向了隴右。

　　這兩大高手相配合，那道吊橋終於轟然一聲，砸在地上，蕭關三關，鬼神難渡，最後一道關隘也在楊浩的面前奇蹟般地打開了……

　　※※※

　　「殺呀，殺呀……」

　　建在蕭關內側平原上的李繼筠部所在，此刻血染沃野，一片狼藉。

　　李繼筠要借這個機會將敵對勢力一舉鏟除，把蕭關徹底掌握在手中，豈料他昨日才定下成親之事，消息當晚便已傳到了山那邊，他把自己最得力的幹將都集中在這裡，誘引吐蕃的重要將領，意欲把他們一網打盡，直接造成了幾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險關缺少得力幹將，在楊浩內應的配合下一一告破。

　　李繼筠府門前蕭風寒殺得正快意無比，忽聽遠處吶喊聲聲，漫山遍野都是騎兵，一個個好像火燒屁股一般，用最快的速度飛奔而來。

　　李繼筠這個駐紮地是呼延傲博指定的，四下裡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眼下呼延傲博剛死，李繼筠正著手剪除他的羽翼，離鳩佔鵲巢，進駐呼延傲博的住宅還差著那麼一截時間呢。

　　「喝！」

　　人未至，箭先至，瓢潑箭雨鋪天蓋地，一番無差別打擊，遍地死屍。蕭風寒遍體箭矢，臉上都插了四、五支箭，凸目濺血，看起來怵目驚心，至死他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殺！」

　　齊唰唰的馬刀舉起來了，雪亮的刀光耀日生寒，西夏士兵們高舉鋼刀，踏直馬鐙，居然對著倖存不多失魂落魄的敵軍又來了一次大屠殺。高舉如林的馬刀帶著無所不破的氣概橫衝而至，鐵蹄踐踏處，利刃左劈右砍，血光崩濺，一時血雨紛飛。

　　「發生了什麼事？」

　　一些零星的箭矢射到了院內，傷了幾個剛剛要控制住局勢的士兵，一個小校拉開大門，大聲叫嚷道。

　　「嗚……」

　　撕心裂肺的一聲怪嘯，一聲雕翎箭電射而至，那是一支鳴鏑，這個小校應聲便倒，鳴鏑自他眉心直貫而入，箭尖透出後腦，其速之快，讓他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楊延朗反手掛好長弓，再度擎起了他的亮銀槍，但他已經無敵可殺了，身旁，楊浩已棄了滴血的長矛，握緊了他的紫電劍，雙腿一磕馬鐙，催馬急進，躍到那半天的大門前，戰馬前蹄躍起，狠狠踏下，「轟隆」一聲把門踹開，便連人帶馬衝進了院去。

　　院子裡斛斯高車等吐蕃將領死的死，殘的殘，倖存者正被李繼筠的人馬反剪雙手五花大綁，李繼筠被人扶著站到廊下正要發表篡位感言，安撫一下那些已經對他示好服軟的當地頭領，猛見一馬飛入，不由驚得目瞪口呆。

　　那馬蹄一踏之力何等巨大，門扉反彈，「轟隆」一聲又把大門合上了，結果把門外的西夏兵也嚇了一跳，拍馬緊追而來的柯鎮惡和拓跋昊風更不遲疑，一先一後也踹門而入，這道剛剛上崗不足三年的大門被一連三踹，登時四分五裂。

　　潮水般湧入的西夏兵，把大廳中所有的人都嚇呆了，李繼筠如見鬼魅，不似人聲地怪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做夢！你怎麼可能會在這裡？難道你插了翅膀不成？我一定是在做……」

　　「啪！」清脆無比的一聲響，楊浩劍刃一橫，用劍脊做馬鞭，在他臉上狠狠一抽，李繼筠哇地一聲怪叫，兩顆後槽牙都被打飛了出去，身子踉蹌摔出，一跤跌在地上，只覺耳鼓嗡嗡作響，欲待站起，卻被這一下抽得平衡系統出了問題，好像折了翅膀的麻雀，撲騰了半天也被站起來。

　　「把他綁了！」

　　楊浩一聲令下，飛身下馬，手中仗劍，自李繼筠麾下那些呆若木雞的士兵們中間旁若無人地走過，霍地揪住一個錦袍裘帽，上插紅花的長臉漢子衣領，那個個頭不比楊浩低，竟被楊浩一下子舉了起來，看那模樣，好似還毫不費力，原來極度的憤怒也能令人爆發十倍的力量。

　　楊浩嘶啞著聲音，瞪著那人問道：「折姑娘在哪？」

　　「洞洞洞洞洞……」

　　那人打扮一看就是個唱禮的司儀，所以楊浩向他問話，可是此人膽子忒心，眼見楊浩赤紅著雙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他兩股顫顫，打了半天的鼓點兒，也沒說出那個「房」字來。

　　眼見楊浩面目猙獰地舉起了長劍，他卻突然福至心靈，說出一句話來：「我帶你去！」

　　楊浩一鬆手，那人雙腿已軟，一屁股摔到地上，尾椎骨一戳痛徹肺腑，倒讓他清醒過來，這司儀也不敢聲張，急急爬起來，引著楊浩便往後走。

　　楊延朗生恐大王有失，急急擁兵隨之而入，其實扮作校尉的竹韻和馬燚早已尾隨其後了。

　　一路往裡行，後宅中有些丫鬟侍婢，猛見一個陌生男人頂盔掛甲，一身鮮血，手提長劍，殺氣騰騰而來，後邊跟著的人一個個甲冑鏗鏘作響，都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避過一旁，楊浩目不斜視，也不理會，只管大步上前，他的心都快要跳出來。

　　今日一怒，他實現了一個奇蹟。世上沒有不破的關隘，但是歷史上從未有哪個人，能用他這樣前所未有的速度連破三關，視關中北大門蕭關如無物，他現在站在這裡，而那三關的戰鬥可能還沒有完全平息。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他只想知道，子渝……有沒有事。

　　雖說今日才剛剛拜堂，前邊正在辦喜事，可李繼筠……記得當初在小樊樓初識他時，此人就是一個好色無行的紈絝子弟，他會捱到今日仍對子渝守禮以待麼？

　　想到這裡楊浩不寒而慄，他不會嫌棄子渝的，不管是她喪失了清白，還是被人毀壞了容顏，在他心裡，折子渝永遠都是那個桃花依舊笑春風的美麗少女，都是那個俏立葡萄架下，膚如沃雪，眸如點漆的愛笑女孩。可是，他不嫌，子渝會不計較麼？

　　如果她真的已經失身於李繼筠，也許，沒有見到自己的時候，她還能忍辱活下去，一旦見到了自己，那她……

　　站在洞房門外，楊浩手指打顫，竟然不敢推開門。

　　後面所有的人都屏息靜靜地站在那兒，過了許久許久，楊延朗才慢慢走到楊浩身邊，低聲道：「大王……」

　　楊浩身子一顫，咬了咬牙，猛地退開了房門。

　　倉促佈置的洞房只是盡量用紅色來裝飾過了，談不上如何的華貴，帷分左右，幔帳流蘇，中間坐著一個一身紅的女子，頭上蓋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唯一同別的新娘有所不同的是，別的新娘子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唯有一身的紅紅火火，只有皓如素玉的一雙柔荑，是露在那紅裝外面的。或許，皓腕上會綴一雙翠玉鐲，或許，纖細的十指正緊張地攪纏著手帕，而她……整個身子都藏在衣裝下面，因為她的雙手仍然是反剪著的。

　　楊浩只是癡癡地盯著那個身影，他的眼睛是紅的，那個身影也是紅的，餘此之外，再無所見。

　　房中還有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臉上塗著兩個圓圓的腮紅，張口結舌地看著楊浩，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妳們出去！」

　　楊延朗也知道人是救下來了，可是人……卻不一定真的救下來了，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些難以啟齒，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發生在這對多災多難的情侶之間，旁人可是不便與聞的，於是便幫楊浩說了這句話。

　　一見楊延朗那一身的血，和手中染血的劍，兩個婆子連個屁也不敢放，夾著肥腚便扭了出去。楊延朗退後一步，悄悄掩上了房門。

　　楊浩一步一步，慢慢地蹭向折子渝，好像腳下墜在千斤大石。好不容易走到了折子渝的身邊，楊浩抬起手，猶豫再三，方才壯起膽子去掀她的蓋頭。

　　顫抖的手指觸及了蓋頭的絡纓，慢慢的、慢慢的掀起了一線，那一身紅的新娘子忽然動了，背在身後的手突然伸了出來，一根尖利的東西抵在了楊浩的腰眼上，折子渝兇巴巴的聲音道：「別動！這個部位，只要我的簪子刺進去，就能讓你斷子絕孫！」

　　楊浩的手頓時僵住，折子渝冷笑道：「沒想到我折子渝會解縛吧？楊浩麾下奇人異士比比皆是，我有幸與其中一位高手同住半年之久，只可惜那時覺得這是雕蟲小技，未曾掌握精髓，直到此時枯坐一個時辰無人看管，我才解開……」

　　楊浩的目光落在她的腕上，原本皓美如玉的手腕血肉模糊一片，看來她自我吹噓的解縛術，練得確實不怎麼樣。

　　「別打鬼主意！你腿上有傷，行動不便，既然落在我的手裡，就不可能逃脫。」折子渝一面說，另一隻手抬起來，便輕輕去扯蓋頭：「準備馬，我要你親自送我離開，直到安全之地！放心，我折子渝信守承諾，到時會釋放你，李大人壯志在胸，不會選擇與我這小女子同歸於盡吧？」

　　「你的蓋頭，只能是為我而蓋……」

　　楊浩話一出口，折子渝整個人便如遭雷擊，手中的玉簪「啪」地一聲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所以，這個世上，也只能由我來把它揭開，就算是妳，也不行……」

　　楊浩說著，已牽住那蓋頭的紅絡纓，輕輕將它扯落下來。蓋頭滑下，露出那張清麗俏美的容顏，頰上不知何時已綴上了兩顆晶瑩的淚珠，看清了楊浩的模樣，兩顆珍珠立刻變成了兩串珍珠，劈裡啪啦地滾落下來，折子渝悲泣一聲，已緊緊環住了楊浩的身子。

　　「別哭，別哭，沒有事了。」

　　折子渝只是搖頭，也不知多久的思念，多少的恐懼，多大的委曲，全都化作了她的淚水，折美人兒終於也有水樣兒的時候。

　　眼見折子渝只是哭泣，楊浩卻是心中一沉，他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想不到卻真的到了這一步，生恐刺激了子渝，遲疑良久，他才斟酌著道：「不管發生過什麼，妳都不必放在心上，這一輩子，妳是我的，下一輩子，還是我的，生生世世，妳都是我的，不離不棄，再不分離，妳一定要答應我。」

　　「可是……可是……」

　　折子渝淚流滿面地抬起頭：「可是我已經……」

　　楊浩趕緊哄她道：「沒關係沒關係，我不在乎，妳也不要放在心上，還有誰知道？我一刀把他殺了！」

　　折子渝一呆：「我……我已和那天殺的李繼筠拜過了天地，知道的人成千上萬，你殺得光麼？」

　　楊浩也是一呆：「妳……妳說的就是這事兒？」

　　折子渝吸吸鼻子，幽幽地道：「這事還是小事兒？你以為是什麼事兒？」

　　「啊！」折子渝冰雪聰明，放才驟然在這絕不可能之地見到楊浩，一時忘形之下真情流露，這時卻已迅速恢復了她的慧黠機靈，不由得嬌顏一紅，又氣又羞地道：「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是不是讓你失望啦？」

　　「沒有失望，當然沒有失望。」楊浩大喜：「這件事算甚麼事，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又怎麼樣？我記得，草原上，有一個規矩，一個搶新娘的規矩……」

　　他的嘴角噙著笑意：「誰能搶走新娘，殺死新郎，那新娘就是誰的，她要從此視那個人為她理所當然的夫君，一生一世服侍他，尊敬他，愛他，聽他的話，不准吃醋，不准發脾氣，男人要她生幾個孩子，就得為她的男人生幾個孩子……」

　　折子渝一開始還在點頭，到後來眼睛越睜越大，驚奇地道：「誰規定的，怎麼還有這麼多的規矩，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楊浩一臉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我規定的。」

　　折子渝又好氣又好笑，抬手欲打他，手揚起來，終於卻只輕輕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楊浩在她身邊坐下，輕輕環住她的腰肢：「聽說妳撞見了呼延傲博的亂兵，我立即從興州趕來，半路上就又聽說妳已被擒來了蕭關。急得我……好在呼延傲博身邊有我安排的人，李繼筠接收了呼延傲博的地盤，也把我的伏兵接收了過去，在他們內應之下，我率領大軍直接闖關，就這麼……一直殺進了李繼筠的家門……」

　　「你……」折子渝心中激盪不已，到了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句話：「你是一國之君……」

　　「誰規定一國之君就得四大皆空，無情無義？」

　　「你真的……不應該來的……」

　　「有時候，人要跟著他的心去走，哪怕那裡是他不該去的地方。」

　　折子渝抬起了眼睛，露出了楊浩非常熟悉的神采：「你經常為了女人去你不該去的地方嗎？」

　　楊浩心中響起了警報聲，馬上以圓滑的外交辭令回答道：「妳是頭一個。」

　　「那誰是下一個？」

　　「妳已經開始關心這個問題了嗎？」

　　「才怪！」

　　折子渝嗤之以鼻，真正的她，又回來了……

　　※※※

　　「很高興見到到諸位。」

　　楊浩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下邊綁著斛斯高車和李繼筠兩夥人，李繼筠瞪著楊浩直欲噬人，斛斯高車瞪著李繼筠，好像也要一口把他吞下。那些從呼延傲博一方轉而投奔李繼筠的牆頭草則繼續扮演著牆頭草的角色，左顧右盼，瑟瑟發抖。

　　楊浩滿面春風地道：「要把大傢伙兒湊到一齊，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啊，難得大家濟濟一堂，今日就請大家做個見證，本王……西夏王楊浩，就借這幢宅院，這處洞房，與折子渝姑娘成就夫妻。」

　　折子渝沒想到他真要在此成親，不由得臉蛋一紅，可是乜了他一眼，卻出奇地沒有作出一點反對的意思。

　　李繼筠哈哈大笑，口齒露風地道：「楊浩，我和她已經拜過了堂的。」

　　楊浩從容自若地道：「入鄉隨俗，草原上……有個搶親的規矩。」

　　李繼筠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架出去！」

　　兩條大漢撲過來，架起五花大綁的李繼筠就走，兩個提著鬼頭刀的大漢緊隨其後。楊浩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一指那個膽小的司儀，說道：「你來，主持婚禮。」

　　折子渝還是那身新嫁衣，楊浩親手為她重新披上了鴛鴦戲水的蓋頭，賀客也是原班人馬，那司儀梅開二度，哆哩哆嗦地唱禮道：「一……一一……一一……」

　　「真……真的要在這……這裡成親啊？」折子渝的臉蛋燒得像火，期期艾艾地道。

　　「為什麼不？李繼筠把洞房都給咱們準備好了，今天可不正是天作之合嗎？」

　　折子渝抓著腰間的合歡結兒，結結巴巴地又道：「可……可蕭關……」

　　「蕭關已盡在我掌握之中，諸部頭人也在這裡……」

　　「可尚波千，這裡……」

　　「尚波千正和夜落紇鬥得不可開交，他沒這麼快得到消息，得到了消息也來不及今晚趕到，楊延朗和柯鎮惡兩道防線，將這裡團團護住，妳不用擔心會有人打擾我們……」

　　「我……我……」

　　眼看著楊浩走近，折子渝長長的睫毛唰地一下閉緊，微微翕合的紅脣微微仰起，好似無聲的邀請，楊浩如願以償地品嘗到了久別的櫻脣。

　　熱吻中，一對人兒雙雙倒在軟綿綿的新被褥上，楊浩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她的腮、她的脣，滑到了她的頸側……子渝悚慄著，既害怕又期待，又有一種莫名的快樂和空虛感，當那雙魔和溫柔而緩慢地握住了那一雙渾圓，她的呼吸陡的粗重灼熱起來，一聲難捺的嬌吟好像鳥兒的清啼，不由自主地滑出了她的歌喉，那銷魂蕩魄的聲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羞恥感讓她渾身都滾燙起來。

　　她不知道，原來她所期待的這一刻來臨時，兩軍陣前也冷靜自若的折五公子居然也會如此手足無措，如此軟弱被動。

　　渾圓的雙乳，結實的腰肢，脂白瑩潤，光滑粉嫩的肌膚……玉體橫陳，秀髮披散，半睜的秀眼在紅燭中蕩漾著盈盈的水波。折子渝的兩頰潮紅如暈，被親吻過的紅唇鮮嫩濡濕，水潤的雙眸也開始迷離起來，她只能又羞又怕，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任君采擷……

　　一夜春光，一宿纏綿，風雨不知從幾時淅淅瀝瀝的開始，又從幾時轉成了暴雨雷霆，然後……雲收雨歇，彩霞滿天，一朵桃花悄然綻放，羞澀而被動的處子正式晉陞為一個初承雨露的嫵媚少婦……

　　一番洗漱後，臥於榻上情話綿綿，原以為這一夜就將在溫馨中過去。可是不知幾時，初諳情愛滋味的子渝熱情火辣的撩撥，再度把楊浩變成了一頭發情的公牛。

　　楊浩本未滿足，只是擔心子渝剛剛破瓜，生怕傷了她的身子，想不到子渝初嘗滋味後，竟然一改被動羞澀，不由得大喜過望，調笑道：「子渝溫柔款款，大家閨秀，我還真沒想到床榻之間妳竟如此火熱奔放……」

　　「少來，人家……人家……」折子渝睨著他，眉眼盈盈地羞笑：「人家可是鮮卑折蘭王之後，你當是中原人家的那些千金小姐麼？」

　　呂祖當初所言果然不假，這小妮子矜持端莊，不易動情，但一旦心動情動，則內媚如火，床笫之間竟是如此的知情識趣，尤物天生。於是，兩瓣豐潤飽滿的玉臀被楊浩捧在手裡，原始而野性的呢喃、呻吟、喘息聲又開始了。

　　「啊，輕一些……」到底是初次，雖然大有潛力，可身子卻是承受不了的，不知哪一下太過粗暴弄痛了她，子渝輕顰黛眉，舉起手來不滿地在楊浩肩上斫了一掌。

　　「怎麼不動，累了麼？」一掌斫下，楊浩忽然停止了動作，折子渝張開眼睛，關切地看向楊浩，歉疚地道。

　　楊浩帶著笑意道：「記得江南假死，激怒了妳。在銀州時，我曾對妳說，如果……妳仍對楊浩耿耿於懷，可以斫我三刀出氣，方才……這算一刀麼？」

　　折子渝也一下子想起了那段與他嘔氣生怨的歲月，眸中情欲未去，卻多了一樣溫柔綿綿的情意：「我說，這三刀暫且寄下，本姑娘幾時想砍你，你都乖乖遞過你的頭來就好。你現在弄痛我了，還不快快遞過頭來受我一刀。」

　　「哎喲，別亂動，你違誓！」

　　「才沒有，小頭不是頭？」

　　「壞蛋，你就會騙我，啊……你就會欺負我……」

第六○九章　有情人終成眷屬

　　清晨，一輪紅日透霧而出。

　　遠處隱隱傳來公雞打鳴的「喔喔」聲。

　　楊浩還在沉睡當中。

　　儘管他已養成了清晨即起，聞雞起舞的習慣，即便做了西夏國君，也始終不肯放棄這個習慣，生怕就此懈怠，逸於舒適的環境，可是他現在實在是太累了。

　　昨天早上理智與感情的苦苦掙扎，內心無盡的煎熬，再到點兵聚將、親自策劃，然後是衝鋒在前，浴血廝殺，最後……最後是鴛鴦交頸，一夜桃花，開苞兒可是個體力活來著……任他渾身是鐵，又怎禁得起這樣的折騰。

　　折子渝側身而臥，小手托著下巴，正眨也不眨地看著熟睡的楊浩。

　　她的身子遮在衾被下面，只能隱約地看出那跌宕流暢的山水曲線。

　　若是從楊浩的角度看過去，或可看見衾被微掀，露出的一痕脂玉般的胸脯肌膚。

　　那曾淤紅的雪桃兒，已然復歸脂白瑩潤，光滑粉嫩。那曾腫脹的瑪瑙，也重新變成了嬌羞的櫻桃。處子之身，以一夜風雨，還沒有脫胎換骨，盡顯一個少婦的風采。真正讓人看出她已是一個小女人的，是她的神情，那張清水瑩潤的臉兒充滿了慵懶的春意，眉梢眼角，風情無限。

　　她毫無倦意，雖然在此之前，她同樣飽經煎熬，可那畢竟只是心理的枷鎖。這沉重的枷鎖，由楊浩擎著她贈送的紫電劍親手劈開了，昨夜，頭一次睡在一個男人懷裡，卻像是睡了一輩子似的那麼舒服、自然、踏實。天還沒亮，她就醒了，然後就這樣用她那雙剪剪雙眸綿綿致致地凝視著她的男人。

　　這就是那個妙語如珠、嘻笑怒罵，激得江東才子堂上吐血的小家丁，這就是那個帶著數萬百姓，不棄不離，輾轉南北，終於在蘆嶺州紮下根來的楊欽差，這就是那個害得她傷心欲絕，火燒耶律文的大混蛋，這就是那個以一國之君的身分，甘為紅顏衝冠一怒，親身涉險連闖三關的……大男人。

　　子渝越想越甜，越看越愛，微微一動，下體傳來的異樣感覺又讓她既羞且臊，忍不住，她伸出一根青蔥玉指，小心翼翼地撫向男人堅挺的鼻子。

　　「嗯？」

　　只是輕輕一觸，到底是修練過上乘內家功夫的人，楊浩霍地睜開了眼睛，一眼瞧見眼前的可人兒，楊浩嘴角露出了溫柔的笑意，手從被底輕輕地滑過去，貼著那柔軟、溫潤、滑嫩的腰肢，貼到了她隆挺的臀後，將她攬到了懷裡，在她紅潤的雙脣上輕輕吻了一記，柔聲道：「怎麼就醒了，也不多睡一會兒？」

　　「啊！」楊浩這一說，反倒提醒了子渝，雖說這裡沒有公婆，無需早起奉茶，可是楊浩如此高調，在敵人的新婚之際搶走新娘，在敵人的新房中從容洞房，就是那司儀和賀客，都是李繼筠的原班人馬，三軍將士誰還不知？

　　今天才要收拾這個爛攤子，也不知有多少事要處理，如果自己高臥不起，豈不惹人笑話？折子渝可不是唐焰焰，唐大姑娘只要我快意、我開心，無視天下人臉色，本姑娘如何，關你屁事？折子渝可不成，楊浩這一說，她哎呀一聲，趕緊就要起身著衣。

　　這一坐起，錦衾滑下，春光登時外露，楊浩看得兩眼一直，折子渝又羞又氣，連忙拉過被子遮住嬌軀，嬌嗔道：「背過身去。」

　　楊浩怠懶地笑道：「羞什麼羞，又不是沒看過。昨夜那麼大膽，太陽一出來，妳倒不好意思見人了。」

　　「你還說！轉不轉？」折子渝惱羞成怒，兩根手指從被底探過去，掐住了楊浩的肉，柳眉挑起，以示威脅。

　　楊浩一見折二姑娘真個惱羞成怒了，只好轉過身去，折子渝監視著他，匆匆抓過衣裙穿戴起來，一俟穿戴整齊，她立刻跑到梳粧檯前，對鏡梳妝，精心打扮，那髮型兒，已然挽作了婦人髻。

　　雖說夫妻之間最是親密，身體上幾無任何秘密可言，但是女兒家清晨初起，披頭散髮、慵懶不勝的模樣，可不該讓自家夫君看見，折二姑娘對這些小節還是很注意的。

　　楊浩就斜臥榻上，笑吟吟地看著美人梳妝。

　　那曼妙的身姿籠在月白色的軟袍內，她的姿態優雅雍容，舒緩自如，舉手投足間都透出一股女兒家的嫵媚儀態，看得人心醉神馳，楊浩此時看她，正如她方才偷看熟睡中的楊浩，頗有點相看兩不厭的感覺。

　　「看！看什麼呀！」

　　折子渝對著鏡中的楊浩皺了皺鼻子，嬌嗔一聲，盡顯女兒情態：「蕭關雖然打下來了，可這砸得稀爛的攤子如何收拾，眾將領都在等著你拿主意呢。還有啊，你以一國之君的身分，冒冒失失地親自帶兵打過來，豈非一個輕重不分的昏君？你等著吧，西夏的、隴右的、甚至是宋廷的，種種麻煩恐怕要接踵而來，還不打起精神，履行你一國君王的職責？」

　　「唔……」楊浩嚴肅起來，沉吟片刻問道：「依妳之見，我該如何？」

　　折子渝明眸流轉，似黠非黠地道：「你昏君也做了，囂張也過了，何不繼續張狂下去呢？先做個姿態出去吧，詳細的計策，人家一時也想不周全，等夫君大王散了『早朝』，咱們再好好商量一下吧。」

　　楊浩憬然而悟，不由長嘆一聲道：「唉，寡人命苦哇……」

　　楊浩長嘆一聲，一掀被子，赤條條地躍下地來，折子渝霍地張大眼睛，小嘴張成O形，驚訝地看著鏡中那根虯張勃然的物事，又氣又羞地道：「你個不要臉皮的臭傢伙……轉過身去！」

　　※※※

　　房頂上，竹韻仍然穿著沾血的軍裝，橫劍膝上，靜靜地坐著，好像宮殿頂上的一隻脊獸，就這麼靜靜地坐了整整一宿。

　　凜冽的寒風，縹緲的雪花，給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清晨的霧氣，在身邊時聚時散，就像她捕捉不住的情緣。

　　太陽出來了，霧氣漸漸散去，也消融了她身上的冰霜。這時下邊吱呀一聲，門開了。

　　竹韻吸了口氣，突然活了過來，她振作了一下身子，挺身一躍，便輕盈地落在了地上，那雙修長筆直的美腿仍然充滿著彈性，她仍然是那個精神熠熠的女侍衛，就連臉上也重新露出了那若有若無的淺淺笑意，完全讓人看不出她在寒風中靜靜地坐了一夜，身子和心都已僵硬了。

　　「大王！」

　　「嗯，我去前庭，各位將軍大概早已相候了。」

　　楊浩說著舉步欲行，側目一睨，看見竹韻脣上淡淡的處子茸毛，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好像抹了一層珍珠粉，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竹韻被他的凝視看得有些心慌，她退了兩步，侷促地道：「怎……怎麼了？」

　　楊浩忽然伸出手去，竹韻傻傻地站在那兒，任由他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脣。

　　楊浩的手指觸及她的脣，只覺有些濡濕，不由得微微一怔，手指隨即滑到了她的頰上，她的雙頰冷冰冰的，就像窗上晶瑩的霜花。

　　「大……大王……」

　　竹韻冰涼的小手被楊浩的大手握住，從未和楊浩有過這樣親密接觸的她，整個人都傻掉了，結結巴巴地重複道：「怎……怎麼啦？」

　　楊浩的眸中忽地閃過一抹感動與柔情，他輕輕刮了一下竹韻的鼻頭，柔聲道：「竹韻，妳知不知道……妳是這個世上……最笨的一個女殺手。」

　　竹韻繼續結巴：「怎……怎麼啦？」

　　楊浩輕輕地笑起來：「很多人也會覺得，我這個西夏王是最世上最蠢的君王。我這個最蠢的君王，被妳這個最笨的女殺手……俘獲了！」

　　「怎……麼啦？」

　　「還記得……妳在甘州時向我提過的那個要求？」

　　「啊？」

　　楊浩的眼中有輕輕的笑意，還有綿綿的愛意：「妳說，妳想和我，生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啊！」

　　竹韻的大腦登時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想縱身彈起，溜之大吉，只可惜兩股顫顫，渾身酥軟，一動也動不得了。本來蒼白的小臉兒，此刻已變成了一片火燒雲，她萬沒想到，楊浩記得，楊浩真的記得，她現在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一輩子也不再出來。

　　楊浩道：「我楊浩這輩子，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我認真地考慮了很久，要麼不生，要生的話，那麼……能生幾個就生幾個，能生多久，就生多久，如果妳答應，咱們就成交。」

　　「啊？」

　　楊浩輕輕地笑道：「去，屋裡暖和，進去暖暖，妳和子渝很久未見，好好聊聊。」

　　「大王，怎……怎麼啦？」

　　楊浩轉身，舉步：「沒怎麼著，就是險失子渝的這件事兒，把我徹底嚇著了。我忽然想明白了，既然喜歡，那就喜歡了。怎麼著？要推給誰才他娘的算個爺們？裝大尾巴狼的那是王八蛋……」

　　聲音越去越遠，望著楊浩的背影，竹韻目瞪口呆：「怎……怎麼啦？」

　　狗兒不知從什麼地方出溜一下鑽了出來，左手提著個水缸子，右手拿著一支汴梁「傅官人刷牙舖」生產的象牙為柄的「刷牙子」，滿嘴泡沫，非常好奇寶寶地問道：「竹韻姐姐，怎麼啦？」

　　狗兒用的刷牙藥可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貨色，雖說這「刷牙子」是買的汴梁名牌，可那刷牙藥可是陳摶親手調配的，滿口清香，潔齒去腐。

　　竹韻突然明白過來，嬌軀為之一震，喜悅的淚水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竹韻突然雙腿一彈，收腹團身，竟然在院中一連翻了十來個空心筋斗，迅疾如風，其靈如猿，大大超乎她平時的水準，就連狗兒這個高手也看得目瞪口呆。竹韻歡呼一聲，又是一個空心筋斗，竟然翻過了牆去。

　　狗兒擦了把嘴巴的咆沫，左看看，右看看，呆呆地自語道：「……怎麼啦？」

　　※※※

　　前廳中，眾將果然濟濟一堂。

　　蕭關到手可能造成的諸國間的影響並不在這些武將們的考慮範圍，但是眼下與他們切身相關的，也有許多亂麻般的事情。蕭關是守還是退，如果要守，蕭關外圍的那些部落怎麼辦，是殺是納還是趕？那些喝了一宿西北風的賀客們都是各路頭人酋領，這些人又該如何處置？尚波千一旦得知消息，必然引兵來打，眼下這幾路人馬來自不同統屬、派系，誰留守，誰返回，誰來領軍？楊浩絕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兒的，這些事也得馬上定下來，他們當然著急向楊浩討主意。

　　楊浩一到前院，就看到了院門外那桿高竿，高竿上本來掛的是李字帥旗，現在旗幟已經降下，上邊只懸了一顆人頭，繩子繫著頭顱上的小辮子，在風中輕輕地打著晃兒，那是李繼筠的人頭。

　　屋中藏的是心上人，桿上懸的是仇人頭，頗有點醒握殺人劍，醉握美人膝的意境，而楊浩看見，並沒有醺醺然的自得感覺，反而提高了警惕。

　　李繼筠之死，固然有他早在兩年前就預佈伏兵的因由，卻也不乏幸運成分。他楊浩也不會永遠幸運，一個不慎，未必不會步李繼筠之後塵。溫柔鄉裡，美人如玉，卻也不能沉溺其中。前途漫漫，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啊。他正了正衣衫，舉步邁進廳去……

　　※※※

　　東京汴梁，大內皇儀殿，趙光義將一份剛剛從隴右緊急傳回的奏表扔到案上，捋鬚冷笑：「一個把感情看得比江山還重的人，能成什麼大事？楊浩不過是楚霸王般的一介匹夫罷了，可憐！可笑！」

　　※※※

　　東宮，太子趙元佐揮手遣退了他費盡周折才找來的三叔趙光美府上的那個老家人，狠狠地灌了一壺烈酒，伏於案上，兩眼茫然，他已經連同父親抗爭的力氣都沒有了，滿眼看到的都是人性的卑劣與黑暗：「到底什麼才是帝王？難道帝王就是絕人之情、絕己之情、殘忍毒辣，四大皆空麼？心裡裝了那一個皇位，就再容不下一個天道人倫，父不惜子，子可殺父，兄弟相殘、夫妻互謀！難道就是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天潢貴胄，壽年不永！」

　　他伸手一拂，杯盞落地，跌得粉碎，他的咆哮聲就像陷入坑中的野獸一般絕望：「什麼民意，什麼江山，都是冠冕的藉口，堂皇的謊言，如果要做皇帝，就要抑人欲，滅人倫，我情願沒有生在這帝王之家！」

第六一○章　閨中何止軍師

　　李繼筠的舊部、蕭關周圍的吐蕃部落，加起來老弱婦孺不下十萬人，這麼多人分散居住在草原上、叢林間、山谷裡、高嶺上，形成了百十個部落、山寨和小城，對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除非楊浩就此南下，一舉吞併隴右，否則的話是無法對他們進行有效控制的，一方面楊浩準備並不充分，後勤儲備、戰略部署不必談了，就連此刻駐紮在蕭關以南的這些軍隊都是編制混亂的不同派系，在尚波千的老巢裡，很難承受他的瘋狂反撲。楊浩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收縮兵力，牢牢控制蕭關三道關隘，把這道進出河西隴右的門戶掌握在自己手裡，掌握與隴右戰或守的關鍵所在。

　　為此，對這些部落的安置，便成了眼下第一個難題，經過充分的論證分析之後，眾將領漸漸分成兩派，其中一派認為對這些部落可以不予理會，只是專心經營好蕭關險隘，迅速加固、整修，部署兵力，在向南一側加築各種防禦措施。

　　另一派則建議把這些部落盡皆擄過蕭關去，把他們拆散了貶為農奴，發配各處充當勞力，不過搞遷徙不是那麼容易的，這些村寨部落星羅棋佈於蕭關地區的山嶺、谷坳、平原地區，要把他們全集中起來，絕非三、五日可以辦到的。而且這些星散的人員一旦集中，就是浩浩蕩蕩的十萬人馬，雖說其中不乏老弱婦孺，押送他們所需的充足兵力也成問題。

　　楊浩知道時間緊急，出其不意奇襲蕭關固然達成了目的，卻也留下了許多疏漏，當務之急是保住勝利果實，完全控制蕭關，做到這一點，就已取得了戰略性勝利。於是果斷地綜合了兩派將領的意見，當即任命柯鎮惡為蕭關鎮守使，加總兵銜，鎮守蕭關，立即調兵遣將，主持蕭關三道關隘的整修和兵員的部署。

　　至此，西夏國的西大門玉門關由木恩鎮守，南大門蕭關由柯鎮惡鎮守，東大門橫山由楊大郎延浦鎮守，三人皆加總兵銜，成為獨自領兵於外、手握機變大權的戍邊大將，柯鎮惡兩次唾手可得的大功憑空飛去，卻始終是任勞任怨，如今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另一方面，拓跋昊風、楊延朗等將領，則立即分赴蕭關地區的大小山寨、村莊、部落，開始了一場戰爭資源的大掠奪。金銀珠寶要搶、牛羊馬匹也要搶，只搶這些浮財，卻比歸攏各處百姓有效率多了，然後就用那些牛羊馬匹馱著各種各樣的財物，迅速通過蕭關運回去，輸運的隊伍日夜不斷，絡繹不絕。

　　等到第三天早上，楊浩把斛斯高車一眾頭人放了出去，這些人殺之一人無益，殺之滿族就要千夫所指，既已掠其財，如果不放走這些頭人，他們的部落只有被其他吐蕃部落徹底吞併的結果，客觀上反而促成了他們的融合，可是把這些頭人放回去，他們領著一幫叫化子去找尚波千要錢要糧要牛羊，這就夠尚波千喝一壺的了，這種行為骨子裡和戰爭中故意致殘敵軍而不消滅，加重敵國負擔，從經濟上把它拖垮是一個道理的。

　　安排好了這些事情，楊浩便隨著最後一批掠浮財的人馬一同退回了河西。

　　走在蕭關古道上，楊浩發現手下的士兵對他的命令執行的無比徹底，他們搜刮的何止是浮財，就連一件羊皮褥子、一口鐵鍋、半口袋青稞，都不嫌其少地掠了來，不由得暗暗咋舌。

　　尚波千先收到呼延傲博戰死的消息，馬上派遣了一位心腹大將趕赴蕭關，準備接手呼延傲博的權力。不料這員大將率領幾百親兵剛剛走了兩天，又是一騎飛至，跑到他府門前時，那馬轟隆一聲倒地猝亡，馬上的騎士也是累得精疲力竭，好半天才氣喘吁吁地說出一句話：「蕭關失守！」

　　尚波千問明經過，不由大駭，立即把西線戰事完全交給了童羽和王如風、狄海景、巴薩一班人，這些人一些是蜀地的義軍，一些則是隴右的馬匪，不寄於自己的屋簷底下是別無出路的，因此尚波千放心地把西線交給他們，由他們繼續進剿夜落紇和羅丹，步步推進，爭奪地盤，而自己則率領吐蕃主力星夜返回南線，準備反撲蕭關。

　　※※※

　　此時，楊浩已然到了靈州。

　　楊浩到靈州時，种放、丁承宗、楊繼業，這政、經、軍三大巨頭已然從興州趕來，堪堪地在靈州撞見了他，楊浩立即迎來了三人一番狂風暴雨般的憤怒發洩。

　　种放怒不可遏，唾沫星子噴了楊浩一臉：「一國之君，當胸懷天下，以社稷蒼生為重，為一女子，親身涉險，為一女子，擅動刀兵，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自古以來，如此行為，唯有昏君二字當之。」

　　楊浩抹了把臉，陪笑道：「大學士教訓得是，孤王知錯了。」

　　丁承宗寒著臉道：「大王萬一有個好歹，置這江山社稷，萬千蒼生於何地？大王寫下遺詔，由王后娘娘擇之，若選棄位歸隱，便令百官自擇賢能。若王后願扶幼子繼位，令我等顧命輔佐，試問江山初定，人心不穩，孤兒寡母繼承大統，西夏還有寧日麼？」

　　楊浩乾笑兩聲道：「這個……話說遼國也是孤兒寡母來著……」

　　丁承宗雙眼一瞪，楊浩趕緊改口道：「是是是，孤王錯了。」

　　楊繼業嘆了口氣，沉著臉色道：「大王是君上，君上所為，臣本不該妄言，不過……你如此輕率，真的是……唉！大錯特錯了，臣等得知後……」

　　楊浩還在陪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苦，聲音有些澀：「三位，你們說得對，說的都對，我是大王，是西夏國的王，所以，我得這樣，我得那樣，我不能這樣，我不能那樣，可是……我還是一個人，一個男人啊……」

　　种放、丁承宗和楊繼業把這些日子的擔憂、憤懣和恐懼一股腦地向楊浩發洩了一番，氣咻咻地離去了，等他們走後，折子渝掀開門簾兒，從內室中緩緩地走出來，依偎到楊浩身邊。

　　楊浩攬住她的纖腰，說道：「子渝這回很沉得住氣呀，方才，我還真擔心种大人一口一個為一女子，把妳給激出來。」

　　「他們都是一番忠心，一片好意，都是對你的愛護，我現在是你的妻子，感同身受，怎麼會生氣？」

　　子渝嫣然而笑，輕輕在他腿上坐下來，很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官人是為子渝受的委曲，可惜，人家已經把自己都給了你，再也無以為報了。」

　　楊浩也笑起來：「怎麼沒有？我的女諸葛現在回到了我的身邊，以後，妳可不能只專注於生孩子，該幫為夫出謀劃策的時候，可得竭盡所能才成。」

　　子渝紅了臉，輕啐道：「誰要專注於生孩子？不過……說到出謀劃策，以後你若願意，也可私下裡說給我聽，自家夫君的事，我當然想幫著出出主意，卻再也不能人前露面，你更不可說我曾幫你策劃過什麼？」

　　楊浩微微皺眉：「唔……擔心後宮干政？這是個問題，雖然我對妳絕對放心，可是我親手制定的規矩，我就得必須帶頭執行，不光是對妳，對冬兒、焰焰她們，我也是一視同仁。」

　　折子渝輕輕頷首，讚許地道：「這是對的，不過我有此慮，倒不全是因為這個原因。至少……人家現在還不算正式嫁了西夏王，不算是犯了規矩。」

　　她沉吟道：「那日行的是民間之禮，你是一國之君，一日不曾冊封，我便不算你的妃子。我之所以有此顧慮，是考慮到，折家必須把自己的影響從軍中徹底消除，我，要做你的女人，就必須得站到你的背後去。」

　　楊浩目光微閃恍然之色：「妳是為了那日流沙坪三軍跪拜之事？這妳大可不必，如果他們不念舊主，那也不過是有奶就是娘的人了，我不是更擔心？」

　　折子渝妙眸流轉，嫣然道：「話是如此，所以我才要努力讓他們把你當成現在唯一的主人，以後唯一的主人。這不光是為你考慮，也是為了我，為了折家，這樣對你對我、對折家對國家，都是好事。」

　　「嗯，我的女諸葛說不出頭那便不出頭吧，不過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眼下該怎麼辦？方才种大學士他們所說的種種其實都是很有道理的。」

　　折子渝凝視著他道：「你認為呢？」

　　楊浩的雙手在她柔潤而富有彈性的嬌軀上輕輕滑動著，沉吟道：「我覺得，未必不是因禍得福。妳想，就連种大學士和我大哥，甚至楊繼業那個厚道人，都氣得怒髮衝冠，直斥我為君之非，趙光義又會怎麼想？我在汴梁時，就有強拆楊、愣頭青之稱，這綽號可不是白來的，趙光義說不定會因此輕忽了我，誰會擔心一個衝動起來不計後果的人，一個……呵呵，視女色重於江山的人呢？」

　　子渝的眸光柔和起來，她往楊浩懷裡貼了貼，一雙紅脣忘情地印在了楊浩的脣上，楊浩感覺到脣上兩片柔軟香馥之前，只來得及看清她的俏臉先已紅若兩瓣桃花。

　　折子渝輕輕移開雙脣，紅著臉嗔道：「看什麼看！」

　　楊浩看著她那性感嬌豔的雙脣，撫著那彈盈綿挺的翹臀，笑得有點不懷好意：「佳人投懷送抱，為夫怎不喜歡？呵呵，我家娘子秉賦天生，精於內媚，為夫可還有許多手段，不曾一一與妳切磋呢。」

　　折子渝眨眨眼，微暈著臉頰，天真的道：「夫婦敦倫，不外如是，還有什麼？」

　　楊浩一聽登時眉飛色舞：「娘子此言差矣，據說僅《漢書》中有關房中術的著錄就有百八十卷之多，此中學問博大精深，神鬼莫測，實窮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窺全境……」

　　折子渝：「……」

　　「怎麼？」

　　折子渝瞪他一眼，嗔道：「如今看來，果然像個昏君。」

　　楊浩呵呵地笑起來，折子渝咳嗽兩聲，說道：「還是說正事吧，你方才說得不無道理，那日我勸你既已張揚，何妨更加張狂，也是出於這種考慮。不過我這兩天來又仔細地想過，僅憑這些，我們就得完全寄望於趙光義會按照我們的想法去想。或許他真會這樣看你，或許不會，不管怎麼樣，主動都操之人手，一國之前程，何等重大，我們不能寄望於趙光義的誤判，必須主動營造有利於我們的環境。」

　　楊浩精神一振，問道：「娘子有何高見？」

　　折子渝道：「蕭關原在尚波千手中，如今易手，到了你的手中，這對河西隴右兩邊的實力影響不大，唯一的區別只是攻於守的主動權易手，尚波千雖不甘心，可蕭關易守難攻，不管對哪一邊來說都是如此，有柯鎮惡在此，當保無虞。

　　「最叫人擔心的，是尚波千是否會向宋廷借力，雖說你說出了玉璽來歷，趙光義心中對他不無芥蒂，可是你與他之間，趙光義顯然對你猜忌更重，如果尚波千向宋廷妥協，引來宋廷施壓，你現在名義上仍是宋臣，宋若出面調解，總是一樁麻煩。」

　　楊浩道：「不錯，現在有兩個難處，一是憑我河西之力，不能與宋久戰，而遼國只能適當借用，以作牽制，絕不可倚重之，否則便是前門拒狼，後門進虎。二是僅憑河西一地，如與宋久戰，則戰事連綿，久而不止，一個不好，便是綿延百年的戰禍。除非我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像遼國那樣的力量，足以抗衡宋國的能力，方能與宋遼鼎足而立，它或者仍會同我打上一打，但是鑒於我強大的實力，卻一定不會無休止地把戰爭繼續下去。」

　　折子渝道：「既然如此，就得想辦法禍水東引。」

　　「往哪裡引？」

　　「遼國。」

　　「如何引？」

　　折子渝俯首低聲，對他說出一番話來，竊竊私語良久，楊浩微微頷首：「嗯，或可一試，不過此中難度不小，還得好生計較一番。」

　　折子渝若有深意地望他一眼道：「好，永慶公主還在興州等你，我想……她應該對你也有甚大的助力。」

　　「她？」楊浩一笑：「我救她，確是出於一片赤誠，她如今一個見不得光的公主，能幫我甚麼，哦，對了，有件事，我還沒跟你說。」

　　折子渝一見他神情嚴肅，不由緊張起來，微微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事？」

　　楊浩鄭重地道：「子渝，我要讓竹韻入宮，納她為妃。」

　　「嗯？」

　　「我欠她的，而且……她……也確實讓人喜歡……」

　　「喔……這事兒……你該跟冬兒姐姐說啊，為什麼要對我講？」

　　「……」

　　折子渝笑了：「緣起緣滅，緣濃緣淡，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緣的時候，好好的珍惜它，把握它。竹韻與我在汴梁相處那麼久，早已情同姐妹了。嗯，很好啊，宮裡多個幫手，也免得受唐大姑娘的氣。」

　　楊浩如釋重負：「妳同意了？」

　　折子渝恨恨地瞪他一眼：「看你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不同意你就不娶了？」

　　她嘟了嘟嘴兒，幽怨地道：「才剛剛要了人家……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楊浩咳嗽兩聲道：「話說，前兩天我怒衝蕭關的時候，冬兒和焰焰她們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折子渝忍不住「噗嗤」一笑，抓起他的手來，張開一口小白牙，咬了一排整整齊齊的牙印兒，一口咬下去，又有些心痛，於是用那靈活濕潤的小舌頭又舔了舔。

　　楊浩被她這小動作刺激的登時一個冷顫：「好靈活的舌頭，小妮子果然大有潛力可挖。」楊浩一抄折子渝的腿彎，另一隻手托著她的柳腰，便向屏風後閃去。

　　折子渝大吃一驚，嬌呼道：「青天白日的，你做甚麼？沒得讓人給你再添一條昏君的罪名呵……」

　　「這裡有人敢闖進來麼？嘿嘿，除非妳自己說出去。」

　　楊浩將折子渝往榻上一放，折子渝一挺腰便翻了起來，手足並用就想逃走，楊浩一手抄住她的纖腰，見那翹臀猶自掙扎扭動，便在這不聽話的小妮子粉臀上拍了一記。

　　「啪」地一聲脆響，哇！這手感……子渝根骨奇佳，可堪造就啊。

　　楊浩起了「愛才」之心，一個更加邪惡的忽地浮上心頭。不過……子渝雖是知情識趣的女子，畢竟是豪門貴胄出身，要把這匹驕傲矜持的小牝馬調教成閨中嬌娃，可是任重而道遠呢……

　　楊浩遐想翩翩中和身撲上，將她擁進懷裡，慣於前半場含蓄，下半場奔放的折五公子，已將動人的星眸含羞閉起，彎睫微顫，鼻翅翕動，發出動情的喘息……

第六一一章　放眼天下

　　楊浩回到興州，是在滿朝文武、權貴勳卿，乃至世族大家、縉紳名流們的歡迎下，風風光光直入城門的。

　　儘管种放、丁承宗、楊繼業等人私下裡為了楊浩的衝冠一怒而大發雷霆，但是這種態度不能讓別人知道，更不會讓楊浩的所作所為，讓平頭百姓們知道。在他們的宣傳之下，楊浩是運籌帷幄、料敵機先、用兵如神、勇不可擋……總之文治武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方有這場大勝，方能虎口劫變，這樁事件被他們運作成了楊浩的一件豐功偉績，大事張揚。

　　而經過甘州回紇之變，興州屠殺百部兩樁大事，楊浩的權力業已高度集中，已經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初步完成了西夏政權由實質上的聯盟制向中央集權制的轉變，威望權柄一時無倆，自然也是一呼百喏。

　　冬兒、焰焰等幾女對楊浩的莽撞也著實提心吊膽，好在楊浩怒闖三關，馬踏李府，一刀斬了李繼筠的狗頭之後，已第一時間追派輕騎回京報訊，前後算起來，幾位嬌妻為他擔心的時間也不過半日，饒是如此，一見楊浩好端端地回來，還是禁不住潸然淚下。

　　楊浩好言安撫了一番幾位愛妻，簡略交代了此番奪蕭關的經過，在冬兒的親自服侍下脫下戎裝，沐浴梳洗，重新換上君王冠帶，又得往大殿參加文武百官、權貴勳卿為他舉辦的接風慶功宴。

　　一番熙熙攘攘，好不容易待宴會結束，楊浩記掛著种放對他說的話，再度換了衣服，洗漱一番，正欲去見見那位永慶公主，出了大殿，卻見一人搓著雙手，正在殿下徘徊。這人是一個老者，身材高大，古銅色的肌膚，濃眉闊目，鬚髮皆白，大冷的天兒只穿著一套夏季的單薄軍服，但是面色紅潤，居然毫無寒意。

　　楊浩定睛一看，認得他正是當初繼嗣堂崔家的頭號殺手，如今「飛羽隨風」的首席教頭古大吉。

　　楊浩一見了他，省起此人從今往後可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了，腳下不禁有點逡巡，因為他剛剛回京，這事兒還不曾公開，見了老丈人，這態度便不知道該怎麼擺了。要知道他現在雖有五位王妃，可是都沒有岳丈岳母，就只眼前這位，楊浩實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楊浩正遲疑著，古大吉抬頭看了他，連忙興沖沖地迎了上來：「臣古大吉，參見我王。」

　　楊浩一見他叉手施禮，連忙搶前一步，攙起他道：「啊，原來是古……大人，大人免禮平身。」

　　「謝大王。」古大吉直起腰來，看了楊浩一眼，侷促地搓搓手，吞吞吐吐地道：「大王，這個……大王剛剛回京，一路勞頓，臣本不敢此時打擾大王，不過……有一件事……咳，我看這雪該是今年最後一場了……」

　　楊浩不知他忽然談起天氣是什麼意思，只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古大吉嘿嘿笑道：「眼瞅著一轉眼，又過了一年。小女……也就又長了一歲，鄰里家與她同齡的女娃兒，現在都是三個孩子的媽了，竹韻不急，我這當老子的實在不能不急，這個這個……」

　　他搓了搓手，老臉一紅道：「當日小女生擒拓跋寒蟬的時候，大王曾許諾，可應小女一請。咳咳，如今……如今拓跋寒蟬的墳頭都該長草了，大王你看是不是……」

　　「啊……啊啊……是是，這個……不知古大人有何所請？」

　　古大吉精神一振，連忙說道：「懷州都指揮使馬宗強，年輕有為，英俊不凡，而且妻子去年冬上剛剛病逝，家中如今只有兩妾，並未續弦。大吉想，如能把小女韻兒嫁與他，一雙兩好，小女終身有靠，臣這輩子也就再無遺憾了。這個……這個……如果大王肯指婚，呵呵呵……」

　　殿角一側廊柱後，剛剛轉過幾個人來，那是冬兒與子渝和竹韻，在楊浩心中，冬兒始終是他又敬又愛的女人，對她知無不言，從無隱瞞，關於對折子渝和古竹韻的安排，他已向愛妻和盤托出，冬兒是那種真正溫良賢淑，胸襟廣闊的溫柔女子，楊浩在前殿宴客，她便把這兩位馬上就要成為姐妹的人請進了後宮一起飲宴敘談，此時剛剛送她們出來，恰恰地聽到了古大吉的這番話。

　　冬兒聽了，瞟了竹韻一眼，竹韻已然漲紅了臉頰，就聽楊浩吞吞吐吐地道：「啊……馬宗強，這個……竹韻……咳咳，竹韻也不知是否喜歡他呢？」

　　古大吉立即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知女莫若父，這一點大王儘管放心，呵呵呵，小女……其實也不怕大王笑話，小女其實對馬指揮使一見鍾情，而且這個……啊！對了，早已兩情相悅，私訂終身了，唔……大王若是親自指婚，成其好事的話，那不是風風光光，皆大歡喜嗎？」

　　「胡說八道！」

　　這一下竹韻真急了，她漲紅著臉蛋一躍而出，對老爹嗔道：「爹，你胡說些什麼呀，我只是偶爾見過那馬宗強一面，誰喜歡他了？你不要對大王胡說。」竹韻擔心地瞟了眼楊浩，生怕老爹一番胡言會惹怒了他。

　　古大吉忽見女兒出現，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道：「大王你看，這丫頭害羞了，呵呵呵，不好意思讓大王知道而已，嗯，她不好意思，那我來說，我是她爹嘛，父母之命，大王你看怎麼樣？」

　　竹韻都快急哭了，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偏偏老爹又來亂點鴛鴦譜，萬一大王覺得難堪，順水推舟允了老爹，那可如何是好？

　　竹韻急急否認，古大吉惱了，頓足道：「大王看看，我這忤逆不孝的女兒，她娘死得早，我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把她養活大，我容易麼我？」

　　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被父親這樣編排，真把個竹韻羞得幾乎要找條地縫鑽進去，見此情形，楊浩咳嗽一聲，搶先說道：「這個……竹韻姑娘在甘州的時候，已經向我提過一個要求，我也已經答應她了，如今可不好反悔了呀。」

　　竹韻一聽大喜過望，古大吉卻甚是驚訝：「這丫頭……已經提過了？只不知……她向大王提的是什麼事。」

　　楊浩道：「這個嘛……女兒家最在意的，當然是終身大事。」

　　古大吉大喜：「終身大事？終身大事好，終身大事好哇，啊哈哈哈哈……呃……只不知臣這丫頭想要嫁的誰家的犬子？」

　　楊浩猛地嗆了一口，粗魯人非要扮斯文的古大吉怪不好意思的，連忙改口道：「不是不是，不知是誰家的公子？」

　　楊浩道：「這個嘛，古大人先請攜令嬡回府吧，稍候，本王會有旨意到，到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古大吉一呆，大王既然這麼說了，也就是下了逐客令，他雖是個不讀詩書的人，可是一個老練的殺手，諳於人情世故，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連忙謝恩退下。一出宮門，他便急不及待地對女兒道：「妳這臭丫頭，不聲不響地自己找好婆家啦？快告訴老子，那人是誰？」

　　竹韻嬌羞不勝，卻又不乏得意，小瑤鼻兒輕輕一哼，昂起頭道：「人家不告訴你。」說罷翻身上馬，揚手一鞭便向自家趕去。

　　古大吉嘿嘿笑道：「終於知道急了吧？居然自己開口向大王討旨要男人，嘖嘖嘖，不愧是我古大吉的女兒！」

　　古大吉急匆匆回了家，追著女兒盤問那「野男人」的身分，竹韻羞喜得意，便是不講，父女二人正鬧作一團，穆舍人帶著一臉天官賜福般的笑容出現在古大吉家裡，後邊還跟著四個宮中內侍。

　　聽罷了穆舍人帶來的冊封之意，古大吉張口結舌，半晌才一拍大腿，欽佩地對女兒道：「乖女兒，好樣的，咱們幹殺手的就得這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直取要害，奪其首級！」

　　穆舍人大驚道：「你們要殺誰？」

　　※※※

　　西暖閣中一片靜謐，楊浩在院子裡站住了。

　　此時天上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楊浩在雪中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掌，看著那晶瑩的雪花翩躚直落掌心，又化為淚滴似的一滴水，這才舉步向閣中走出。

　　「大王來了。」

　　丁承宗正在閣中，看見楊浩，淡淡一笑，推動車子迎上來。

　　這裡是西暖閣，本來殿中溫暖如春，可是楊浩進來，卻覺得有些清冷，目光一掃，他才發現窗子開著，露出後面一片冰面，一座小亭。夏天的時候，那裡是蕩漾的一池碧水，假山上藤蘿垂掛，風景十分雅麗，而此刻卻是萬物肅殺，遠遠的，可以看見幾個年少的宮人在近岸的冰面上嬉戲玩耍著。

　　楊浩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投注在另一個人身上，殿中只有兩個人，一個丁承宗，另一個，自然就是永慶公主。

　　永慶已重新蓄起了髮，此刻已非僧衣，穿的是一襲月白色的長袍，楊浩看了眼冉冉站起的她，氣質嫺靜，儼若一朵幽蓮，很難想像，這個女孩兒就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地向自己索要白糟魚和巧嘴鸚鵡的那位小公主。可是她的眉眼，分明便是那個小永慶，只不過長大了一號。

　　「臣告退。」丁承宗知機退下，悄然閃出暖閣，房門輕輕地關上了。

　　楊浩向前兩步，永慶公主已襝衽施禮：「見過大王。」

　　楊浩默然，曾幾何時，他要向永慶見駕施禮，而今君臣易位，永慶卻得向他俯首稱臣了。一時間，楊浩頗有一種時空易位，人事滄桑的感覺，就像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望莽莽天地，日月經空，懷幽幽千古，物是人非的感覺。

　　「公主殿下。」

　　楊浩肅然還禮，永慶淡淡一笑：「永慶，如今不過是託庇於大王羽翼之下的一個有家難歸、有國難投的弱女子，還算甚麼公主？」

　　楊浩喟然一嘆，默然半晌，方道：「在這裡，公主不能張揚名聲，但我西夏上下，仍將以上國皇女之尊以待公主，公主可以安心住在這裡，只要楊浩在，西夏在，就有永慶公主在！」

　　永慶公主凝視他良久，輕輕吁口氣，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別無所求麼？費盡周折，救我出來，就只是為了把我供養起來？」

　　「我要幫公主，只因為……公主對楊浩的關愛，先帝對楊浩的知遇，楊浩對公主，並無所求。」

　　永慶公主眼簾微合，兩串淚水潸然而下。

　　楊浩安慰道：「公主，娘娘和岐王殿下的死，並非公主的過錯。逝者已矣，公主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了。以後，公主就請安心住在這裡便是，如果有任何需要，請向楊浩提示，無須拘謹。」

　　永慶公主輕輕搖了搖頭，張開淚眼，對楊浩道：「可這，不是我想要的！」

　　楊浩眉尖微挑，問道：「公主想要什麼？」

　　永慶不答反問：「大王真的想偏安一偶，無意中原麼？」

　　楊浩道：「中原？真的征服了中原之後還想征服哪裡呢？欲望是無窮無盡的，可是再了不起的人，也不可能征服一切，無盡的征服，最後只能摧毀他自己。如果我說以天下蒼生為念，所以不想興刀兵，那是扯淡，真這麼偉大，我把西夏拱手送於趙光義便是了。

　　「我楊浩，第一想做的，是保護我的家人，希望他們能平平安安，幸福快樂。第二想做的，是有屬於自己的一番事業，不管是務農、經商、做工，從仕，亦或是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基業。可是我從來沒有膨脹到忘乎所以的地步，宋國是一個龐然大物，我吃不掉它，一旦打起來，就算我們不敗，也只是一個互相消耗的結局，為他人所漁利。」

　　永慶輕輕點頭：「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這麼想的，相信你是這麼想的，或許母后和王弟就不會死了。」

　　她悽楚地笑了笑，又道：「那時，我或許會很欣然地接受你的幫助，很安心地在西夏住下來，很自私地利用你的好意。可是現在不成，所以我會告訴你，你這樣固然很好，可是這只是你一個人的想法，遼不會這樣想，宋也不會這樣想，你不想去打別人，別人卻會來打你，你想要的安寧，除非你能消滅對方，或者比它更加強大，否則根本不能實現。」

　　楊浩張了張嘴，卻沒有把他對隴右的打算說出來，這些軍國大事，他沒有和永慶公主討論的必要。

　　永慶道：「你以為，佔據了隴右，形成更加龐大的勢力，就能遏制我二叔的野心，從而做到相安無事？從古至今，你見過兩個實力雄厚的大國，近在咫尺的大國，能夠和睦相處、相安無事的嗎？」

　　楊浩微微變色：「她知道我對隴右的圖謀？」一瞬間，楊浩已想到，种放和丁承宗必已和永慶公主先行談過，瞭解了她的心意，並且達成了某種協定，這才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訴了她。當然，永慶公主如今等於掌握在楊浩手中，不虞她會洩露出去。

　　可是這種舉動，分明也表明了他倚之為所左膀右臂的重臣心腹們的心思，他們對擴張，對開疆拓土，建功立業，也是滿腔熱忱的，不管是商賈出身而且除了把家門興旺寄望於他已無欲無求的大哥丁承宗，還是飽讀詩書的鴻學大儒种放，他們都是這樣的心思，那些武將會怎麼樣就更不用說了。

　　永慶道：「一個人壽元有盡，才智有盡，兵力和國力有盡，的確不可能無窮無盡地征戰、擴張下去，可是這個理由，不該是你安於現狀的理由，至少，有些事是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的，那麼你為什麼不去做？現在你兵強馬壯，麾下文士如雲，武將如雨。

　　「任何一個國家，開國之初的文臣武將，都是最賢明也最具才幹的，你不利用這個機會，把你能做的事做好，那麼你留給你子孫的將是什麼？你能解決的問題，也要留給他們，讓他們牽涉入更多的戰爭？

　　「不錯，日月經空，輪替交換，不管哪個國家，都有初起、興盛、衰敗的過程，你再賢明，也無法保證你的子孫後代個個賢明，想要千秋萬代，安排好一萬年後一切，根本是庸人自擾。可是如果你能安排好一百年、三百年、甚至五百年後的一切，為什麼你就只顧你生前的這幾十年？」

　　楊浩聽得怦然心動，腦海中一陣清明，如醍醐灌頂，忽而又一陣迷糊，渾渾沉沉，取捨不定。他沒有想到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竟然說得出這樣的一番話來，意志已為之撼動。

　　永慶公主窺看著他的臉色，心中十分緊張：「折子渝教我的話，果然有些作用，似乎……他已經不再那麼恬淡安然了。」

　　過了許久，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這才說道：「我幾乎……要被公主殿下說服了，呵呵……妳說的或許有道理，不過……問題是，妳所說的，我並不能解決，相反，如果我試圖去解決，才會給現在的人，給後來人，留下一個更大的爛攤子。而且，先帝骨血，僅餘公主一人，楊浩……只想妳平平安安，並不想利用妳。」

　　永慶公主道：「你錯了，楊浩！不是你利用我，而是我想利用你！」

　　楊浩啞然：「利用我？」

　　永慶公主道：「準確地說，應該是互相利用。你所擁有的，結合我所擁有的，其實所能產生的力量，遠遠超出你所估計的。你能給我的，是我無法擁有的力量，而我能給你的，是你根本未曾想到的。」

　　是的，何止是楊浩想不到，就算是她，如果沒有折子渝的一番點撥，也絕不會想得到。在她來興州的路上，她一直自憐自傷，只覺自己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女人，她以為自己能給與楊浩的，只是一個大義名分呢，而現在，她充滿了信心。

　　她轉過身去，緩緩走到窗前，雪光映著她的肌膚，如玉如瓷，她用有力的聲音道：「你為什麼不試一下呢？根本不去嘗試，又怎麼會知道是否能夠成功？只走到近岸處的冰上，試試它的薄厚，還不成麼？」

　　楊浩凝視著她的背影，沉聲道：「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會怎麼樣？那樣的結局，並不是妳父皇、妳母后，還有妳弟弟在天之靈想要的。」

　　「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永慶公主霍地轉過身來，風撩起了她的長髮，髮凌亂，眸如絲，恍若一個風中的美麗女妖：「所以，這個合作，你可以得到一切，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一件很容易的事，對你來說，僅僅是一個承諾！」

　　※※※

　　「殺！」

　　一聲虎吼，路邊山林中突然衝出許多氈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騎士來，手中拿著雜七雜八的武器，有刀有叉，居然還有劈柴的利斧，一看就不是正規的軍隊。

　　「啊」地一聲慘叫，斧刃上血跡斑斑，一個首當其衝的修路奴隸被利斧將頭顱劈開，腦漿和鮮血飛濺，令人觸目驚心。

　　「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傷我大遼修建鷹路的人？」

　　一個契丹將領提馬衝上，拔出大刀怒吼道。

　　回答他的是一支冷箭，冷箭閃電般射至，箭頭掠空，帶著一道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這些人分明是中著人來的，不想留下一個活口。

　　「噗」地一聲，利箭貫入咽喉，鮮血順著血槽噴湧，瞬間已經發黑。此時那些人已經衝進了築路隊伍，不管是修路的奴隸和民工，還是督工的遼國兵將，只管以兵刃一通招呼，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猝不及防的敵人像割草般紛紛倒下。

　　騎士們浴血衝殺，所向披靡，硬是從築路隊伍中蹚開一條血路，衝出數十步去，圈馬回轉，又來了一次衝鋒，刀砍，斧剁，叉挑，箭射，無所不用其極，直到所有的敵人全部躺倒血泊之中，騎士們在首領一聲叱喝下，紛紛跳下馬來，逐個檢查，不管死沒死，都要狠狠補上一刀，並且掏空他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出洗劫的馬匪模樣。

　　待到一切收拾停當，那首領兩指探入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所有的騎士立刻紛紛上馬，揚長而去，迅速消失在莽莽叢林之間。

　　雪在飄，先是淹沒了血跡，然後開始掩沒人體，就在這時，路邊突然又躥出兩騎，他們機警地四下看看，然後一人駐馬放哨，另一人迅速下馬，身上背著個褡褳，他在死屍堆裡迅速地翻動著，尋找著那些兇手的同夥，然後往他們懷裡塞件東西。

　　儘管他們出其不意的偷襲使他們佔了絕對的上風，但是還是死了十幾個人，這些兇手來去如風，求的就是一個速度，當然不可能帶著一堆屍體上路，不過他們並不擔心，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標誌性的東西，但是現在有了。

　　遙遠的遼東，在偏遠的西陲主導下，一把引燃三國大戰的火苗，悄悄地點起來了……

第六一二章　火起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大地一片勃勃生機。

　　若在江南，這樣的天氣其實是頗為惱人的，雖說吹面不寒楊柳風，卻也有那柳絮綿綿，如雲中飄雪，吸進你的鼻孔，灌進你的脖頸，叫人防不勝防。而在塞外，這樣的天氣裡，卻如秋高氣爽時節，是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時候。

　　這時候的大草原，水草茂盛，樹木蔥鬱，植被覆蓋面相當光闊，還沒有後世那種惡劣的陽春三月飛沙走石的鬼天氣，不過就是在這樣讓人神清氣爽的時節，年輕美麗的大遼太后蕭綽，心情卻非常的不好。

　　遼東鷹路受阻，接連受人襲殺的事情早已報到了上京，一開始北院宰相還以為只是普通的搶劫，因為在大遼人眼中，女真根本就是未開化的野蠻人，殘忍、嗜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毫無秩序和文明，一如中原士子們對他們的看法。

　　可是這樣的案子接二連三地報上來，她開始發覺有些不對勁了，搶劫有軍隊保護的築路隊伍，付出與收益完全不成比例，什麼人樂此不疲，專門對築路的工匠們下手，而且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必屠滅所有現場人員？他馬上下令徹查，其實許多疑點和相關的證據，都已搜集上報，只是上頭不予重視，也就沒人當回事。

　　這一次北院宰相親自下令調查，立即便發現了重重疑點，而且從遼東那邊傳回的消息，近期沒有大股的匪幫出沒，也沒有哪個部落或其他商旅遭受類似的洗劫，北院宰相不敢怠慢，馬上把自冬季以來發生的所有涉及築路人員的搶劫事件羅列出來，整理成冊，並附之以相關證據，呈報太后。

　　屠殺築路官兵、民夫的神秘兇手每次都呼嘯而來，呼嘯而去，不留一個活口，也不遺下一個傷兵，本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很難叫人查找到他們的身分，問題是有人在死屍上面做了手腳，更妙的是，做手腳的人並不是栽贓，事情的確是他們做的。

　　蕭綽震怒之後冷靜下來，立即發覺事情沒有表象那麼簡單，一向組織鬆散，渾渾噩噩，在山水之間刨口食的女真人，不遺餘力地破壞通往遼東的道路，意圖何在？難道那些愚昧落後的女真人竟然發現了我築路的本來目的？

　　蕭綽沉住氣，先令人依據證據指向的安車骨部落秘密進行了一番調查，這樣大的舉動，對一個部落來說，即便是安車骨這樣的大型部落，幾百個部族裡的男丁長期在外，也不可能做到沒有一絲消息外洩，只不過部落中的傳出的消息，是少族長率領數百名男子東渡日本，同倭人做生意去了。

　　蕭綽派的人非常的細心，調查了最詳盡的情報才返回上京，蕭綽從情報中立即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首先：去年冬天之前，安車骨部落曾向各個部落搜集收購了大量的皮貨山珍，東銷日本，也就是說，安車骨部落已經沒有存貨，需要從其他部落進行收購了。

　　其次，這幾百名部落男丁都是馬術精湛、箭術精奇的年輕勇士，並沒有一個老成持重的長者或者能言善道的商人，這樣一批人，說他們是出海經商，還不如說他們去行軍打仗更加可信。

　　隨著懷疑對象的鎖定，有關這個部落開拓海上商路，吞併完顏部落，征服其他諸部的諸多事情，尤其是安車骨部聯絡女真諸部會盟，約定了諸部之間不得私相仇殺、不得掠奪他人財物等簡陋的法律，更讓蕭綽暗暗心驚。

　　女真人以前沒有律法，現在所立的律法，其實還非常粗糙，只可以說它是一項部落聯盟的統一約定，但是熟讀經史，尤其熟知草原部落發展歷史的蕭綽卻知道，這是一個國家建立的第一步，女真人驍勇善戰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有了紀律、秩序，進而就會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文明制度。

　　安車骨部落已經知道擺脫宋遼的經濟羈縻，別闢蹊徑開拓商路，知道團結諸部，建立律法，知道鷹路的建成意味著大遼對女真人地盤的更直接有效的控制，並且果斷地拿出魄力予以破壞，這令蕭綽馬上感到了他們潛在的威脅。

　　一個只知道砍殺的部落永遠成不了氣候，但是當一支部落學會了思考，並且開始想法設法壯大自己，打壓敵人的時候，它就有資格成為一個對手了。只不過蕭綽現在還不知道真正使安車骨部落得以中興的人是少族長珠里真，這也是正常的，珠里真但有什麼主張，或者得折子渝面授機宜，都是說與他的父親，然後由他的父親浦里特發號施令，外人眼中這位女真的傑出人物自然就是浦里特。

　　蕭綽的直接反應就是立即發兵討伐安車骨部落，她知道安車骨部落現在還只是具備了中興的資格，還沒有同大遼抗衡的實力，可是大遼這幾年偃旗息鼓，一直在調理內部多年爭鬥造成的創傷，試圖恢復元氣，貿然興兵，就必須得兵權下放，而她對軍隊的調整還沒有完全結束，如非得已，她不想自己正在逐步推行的一切半途而廢。

　　於是蕭綽心生一計，先以貢物輕薄有辱上國為由，飭令安車骨部落頭領浦里特上京謝罪，消息傳到遼東，在心中有鬼的安車骨部落頓時激起一片軒然大波，以珠里真為首的人堅決反對族長赴上京，激進少壯派只覺這些時日一手施惠一手施壓，征服女真諸部易如反掌，信心為之膨脹，摩拳擦掌的大有可與遼國一戰，並可一戰勝之的意思。而老成持重派則建議頭領裝病拖延，總之絕不往上京一行。

　　而安車骨浦里特卻拒絕了這種種建議。當時的女真還不夠強大，當時的遼國更不是腐朽沒落走下坡路的時期，當時的遼國在女真人眼中仍然具有絕對的政治權威和軍事威懾力，女真人再怎麼囂張，也不敢以雞蛋碰石頭，哪怕是兒子珠里真與室韋人頭領巴雅爾已經秘密達成了攻守同盟。

　　最重要的是，浦里特在自己的兒子身上，看到了女真人的希望，看到了女真人的未來，他雖然不是一個雄才大略的英主，卻不影響作為一個老族長應有的眼光，兒子所在的一切，使得他的部落產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就連世仇完顏部落，也徹底被他們打敗，他相信，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經過他的兒子、孫子持續不懈的努力，有朝一日，女真人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主導自己的生活，再不受遼人和漢人壓迫。

　　可現在不行，現在與遼國翻臉，就可能把這一切毀於一旦。

　　於是，浦里特力排眾議，攜帶大批牛羊，山珍海味和北珠、海東青等貴重貢物親赴上京請罪，他還抱著一絲幻想，希望遼人根本沒有發現他們暗中的動作，因為他們的行動可以說十分的詭秘，行動地點又在五國部落境內，女真大大小小几百個部落，遼人沒有那麼準確地找到他們的頭上，十有八九，遼人的責難與鷹路被毀無關，而是發覺了安車骨部落的崛起，想從他們身上狠狠地敲榨一筆好處。

　　浦里特想的也算合理，但他萬萬不會想到，安車骨部落的振興和崛起得益於折子渝這個女諸葛的幫助，而他們的大難也來自於折子渝的算計，正是成也子渝，敗也子渝。

　　折子渝當初無心之中佈下這招棋，只是考慮到心上人自立一國，在宋遼兩大強國的夾縫間求生存殊為不易，給這些大國多製造點外部牽制，有益於楊浩的發展，可是她的被擄促成了楊浩的怒奪蕭關，於是一切計畫被迫提前，這招伏棋也就只好提前拿出來使用了。

　　至於此時啟用這步伏棋很可能使安車骨部落成為過河卒子，來一個有去無回，那就不在折子渝的考慮當中了。再慈悲再博愛的人也有個範圍，何況這丫頭根本不是悲天憫人的活菩薩呢，她只為自己的親人打算，惹了她的人，她就是阿修羅，阿修羅一怒，紅蓮業火焚天滅地，管你池魚去死！

　　浦里特一到上京，立即便被軟禁起來，幾經盤問，用盡酷刑，浦里特堅不吐實，主審官以其部落安危相脅，不想這一來反倒讓浦里特誤以為朝廷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馬上就要對他的部落下手，唯恐兒子投鼠忌器，束手就擒，於是在升堂公審時，一頭撞死在公案之上。

　　安車骨部落早有人暗隨浦里特進京，時刻關注族長安危，一見族長撞死，不由得肝膽欲裂，立即飛馬離開上京，回報珠里真。

　　蕭綽得到浦里特的死訊，便知道再無良策以最小的代價解決安車骨部落和鷹路問題，如今只能付諸一戰。

　　她倒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丈夫，也不懲罰那主審官，立即下令：發兵討伐女真安車骨部落。

　　浦里特一死，珠里真繼位成為族長，安車骨部落已變成了少壯派的天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浦里特在少壯派頭領們的慫恿下立即會盟女真諸部，歷數遼國欺壓盤剝女真各部的種種罪行，要迎戰遼人，為父報仇，其氣概頗有點努爾哈赤七大恨誓師伐明的氣派。

　　女真諸部在遼人淫威之下苟延殘喘多年，遼人奪其財物，淫其妻女，就是他們的族長，也是稍有觸逆，便非打即罵，其中更有一族之長只因為不肯獻出自己的嬌妻供遼使淫樂，而被人讒稱造反，引兵平了他的部落，將他鞭笞至死，丟入狗圈做了食物。女真人對遼國早已恨比天高，雖然也有少數部落頭領膽小怯懦，不敢應和，但是對大多數部落來說，珠里真的宣言卻像是在澆了油的乾柴上丟下一支火把，熊熊的復仇之火開始燃燒了。

　　大遼對女真一戰，就在這一年春暖花開的時節裡開始了……

　　※※※

　　「子渝，妳就叫我看一看嘛，我就看一下，就看一下。」

　　唐焰焰追著折子渝，惹得折子渝又好氣又好笑，她護住了衣帶嗔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我才兩個月吶，根本看不出來嘛。」

　　「不叫看拉倒，稀罕！」唐焰焰嗤之以鼻。

　　旁邊，諸位王妃一邊逗著孩子，一邊笑吟吟地看著這對冤家吵來吵去的。

　　時間已經到了五月中，妙妙和娃娃臨盆在即，唐焰焰在獨霸後宮，對楊浩大施淫威多日之後終於也成功懷孕，比折子渝正式入宮時還早了兩個月，如今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了。她也不知聽誰說的，孕婦的肚子如果是尖的，就會生男兒，如果是圓的，就會生女孩。

　　其實娃娃和妙妙馬上就要生了，可她卻不在乎這兩位王妃生男生女，只想和折子渝別別苗頭。她們都是聰慧的女子，就算是焰焰，也只是性子粗放罷了，並不是個蠢鈍的人，既已做了自己姐妹，也知道萬不可也暗相爭鬥，那樣做，且不說楊浩那裡必然生厭，就是冬兒這位大姐頭那裡也過不了關，彼此倒也相安無事，而且日子久了，彼此的感情還比其他王妃深厚，畢竟……她們還是深閨少女的時候就認識，出身來歷也比較相當，所以有什麼話兒能說到一處去。

　　不過爭勝之心卻還是有的，焰焰很想早於子渝生個兒子，揚眉吐氣一番，可是自己的肚皮溜圓，她就緊張起來，如果看了子渝的肚皮也是圓的，那她就不擔心了，大家都生丫頭，再重新比過便是。可是……看看折子渝仍然纖細苗條的腰身，焰焰也不禁洩氣，現在她的小腹平平，就算她肯寬衣解帶，恐怕也看不出什麼來。

　　一旁竹韻笑嘻嘻地道：「焰焰姐姐只管生自己的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攀著子渝姐姐，妳要和子渝姐姐比，恐怕會輸的，妳也不看折家大姐兒子一個接著一個，眼下又懷孕了，要是還是兒子，楊尚書家就七個兒子了，楊夫人是子渝姐姐的胞姐，乃姐如此，妹妹又豈會差了？」

　　「哼，哼哼！」

　　唐焰焰恨得牙根癢癢的：「小妖精，妳算是哪頭兒的呀，妳可別忘了，當初飛羽隨風三大首領，咱們兩個和小燚可是同甘苦共患難過，偏要幫她說話，她許了妳什麼好處了？」

　　折子渝扮個鬼臉道：「我和她在汴梁，可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娃娃掩口偷笑，打趣道：「這還用問麼？子渝有孕在身，不能侍奉郎君，官人專寵竹韻一人，她豈不感恩戴德？妳看她現在的樣子，每天都是面帶桃花，眉梢眼角春意一片，閨中不知如何得趣呢。」

　　竹韻登時紅了臉，羞得頓足道：「娃兒姐姐又來編排取笑我，哪有像妳說的啊，昨夜……昨夜官人可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

　　妙妙正襟危坐，咳嗽一聲道：「嗯，這個我可以作證，昨夜官人的確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的……」

　　竹韻大為得意：「還是妙妙老實。」

　　女英羞道：「妳們說妳們的，怎麼又編排到我頭上了？」

　　妙妙繼續道：「不過……竹韻姐姐也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的。」

　　冬兒聽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暈著臉道：「官人……官人總是這般荒唐。」

　　各位王妃之中，也只有冬兒，楊浩對她既敬且愛，又知她生性靦腆，接受不了大被群歡的風月花樣，所以從不在她房中如此荒唐。

　　竹韻瞪了妙妙一眼，哼道：「算啦算啦，誰叫人家進門兒晚呢，妳們願意取笑就取笑我吧。其實……其實我也好想早些懷上官人的孩子呢……」想起楊浩對她說過的「能生幾個生幾個，能生多久生多久。」竹韻心裡一陣甜蜜，一陣歡喜，倒是根本不在乎旁人的取笑了。

　　這時有人清咳一聲，帶著笑音道：「竹韻若是也在此時有孕，那我這大王，豈不是空有如花似玉的一眾美人兒，卻有看沒得吃了嗎？」

　　隨著聲音，楊浩轉了出來。

　　「官人……」

　　眾美人兒款款起身向他施禮，娃兒笑道：「官人說得好可憐，這不是還有兩位國色天香的美人侍奉官人嗎？」

　　楊浩笑吟吟地瞟了眼冬兒和女英，女英暈著臉輕啐一口，卻沒有說話。原來，這兩位娘子屬於體質過於敏感的類型，根本經不起楊浩大開大闔的伐撻，就算是用上了坤道鑄鼎的功法，也很難讓楊浩盡興，偏偏楊浩這內功愈加的精深，房事的需求便也愈加的旺盛，如果不是有個「不怕死」的竹韻，這兩位美人兒還真應付不起楊浩的需索。

　　方才幾個女人坐在一起，隨口談笑些什麼，冬兒晏晏微笑，也不覺什麼，但是丈夫一到了這裡，雖是同床共枕、一修雙好的男人，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便岔開了話道：「好啦好啦，越說越荒唐啦，孩子還在那邊玩呢，叫他們聽見了不像話。」

　　楊浩看了一眼，只見楊姍領著弟弟妹妹，正在池塘邊釣蛤蟆，楊佳穿著開襠褲，手裡舉著根穿了魚線魚鉤的小竹竿，跑來跑去，喳喳呼呼，估計真有蛤蟆也早讓他嚇跑了，幾個宮女兒緊張地隨在他的身後，生怕這小祖宗跌到池塘裡去。

　　楊浩笑道：「不妨事，他們懂些什麼。」

　　折子渝見他這個時辰回宮，卻知必定有事，便問道：「官人今天怎麼這麼早就罷朝回宮了？」

　　楊浩笑道：「不是我要回來，而是有人找上了門來，指名道姓，要見我家五公子，楊浩只好親自充一回跑腿送信兒的，正好也偷個閒，歇息一下。」

　　折子渝詫異地道：「見我？誰要見我？」

　　心中靈光一閃，折子渝忽地恍然大悟：「啊！莫非是遼東……」

　　楊浩點頭道：「不錯，正是遼東來人了。」

　　折子渝眼珠一轉，嘴角露出一絲甜笑：「這麼說，九略已經可以正式展開了？」

　　楊浩神色有些凝重地點點頭：「不錯，九略，九略，我只希望不會是為山九仞。」

　　折子渝白他一眼道：「怎麼就不能是九九歸一呢？」

　　她微微一撣衣衫，挺直了腰桿兒道：「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