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對比
第二章　流浪者
第三章　城堡
第四章　早餐
第五章　長矛衛士
第六章　波希米亞人
第七章　入伍
第八章　特使
第九章　獵野豬
第十章　哨兵
第十一章　羅蘭大廳
第十二章　謀略家
第十三章　遠行
第十四章　遠行
第十五章　嚮導
第十六章　流浪漢
第十七章　被跟蹤的奸細
第十八章　手相術
第十九章　列日城
第二十章　情書
第二十一章　洗劫
第二十二章　狂飲
第二十三章　逃亡
第二十四章　投誠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第二十六章　會見
第二十七章　危機爆發
第二十八章　死生未卜
第二十九章　相互指責
第三十章　生死未卜
第三十一章　情侶相會
第三十二章　審訊
第三十三章　紋章官
第三十四章　處決
第三十五章　榮譽的獎賞
第三十六章　出擊
第三十七章　突襲

《驚婚記》司各特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對比

　　請看這幅畫像吧，再請看這幅，這是兩個兄弟的逼真寫照。

　　　　──《哈姆雷特》

　　十五世紀後半葉醞釀了一系列對未來有影響的事件，結果使法國上升到一種實力可畏的地位。自那以後這地位往往是歐洲國家的主要嫉妒對象。但在這之前，法國不得不為其自身的生存與占領了它最美好的省份的英國人進行戰鬥。但是，儘管國王盡了最大努力，人民進行了英勇抵抗，也難以使剩下的國土免遭異族的蹂躪。何況這還不是它唯一的危難！占有大片王室領土的各個親王──特別是勃艮第公爵和布列塔尼公爵──如此隨便地對待其封建臣屬關係，以致他們常以最小的藉口毫無顧忌地打起旗號來反對君主──法國國王。在和平時期，他們各自為政，稱霸一方。勃艮第家族除占有名為勃艮第的地區〔註：在今法國東南部索恩河與羅納河以東的地區，當時為西歐一個強大的公國，以產酒聞名。〕以外，還占有弗蘭德〔註：相當於今天比利時、荷蘭和法國相鄰的一個地區。〕最美麗、最富饒的部分。它是如此的富貴和豪強，以致無論是講排場還是講實力都絲毫不遜於法國國王。

　　國王底下的一些小的藩屬也仿傚大的封建領主，按其距君主權力的遠近、領地的大小或城堡實力的強弱，盡量鬧獨立。這些小暴君不再受法律制約，盡可以犯下最瘋狂的、難以想像的殘酷暴行而逍遙法外。僅歐維爾尼一地據說就有三百多個這種獨立貴族。對他們來說，亂倫、謀殺、劫掠都是極普通的、司空見慣的行徑。

　　除了這些罪孽以外，那淵源於法國和英國之間的曠日持久的戰爭也給這個憂患深重的王國添加了不少苦難。為數眾多的兵痞從最勇敢、最成功的冒險家當中自選首領，聚結成幫，在法國的各個地區形成了由其他各國的社會渣滓拼湊而成的兵痞集團。這些可資雇傭的武士能在一個時期內把他們的武力賣給出價最高的買主。而當這種勞役沒有市場時，他們就自行發動戰爭，奪取城堡作為掩護的據點。他們抓俘虜，索贖金，從不設防的村寨及其周圍的鄉間勒取貢物，由於這種種擄掠的行徑而獲得了刮毛家和剝皮家的恰如其分的稱號。

　　儘管多憂的國事給人們帶來了種種恐懼和不幸，但小貴族仍與高一等的王公一樣以揮霍無度來光耀門庭。他們的部屬也上行下效，揮霍民脂民膏，極盡拙劣炫耀之能事。男女之間的交往充滿了一種浪漫的騎士風情，但經常由於過度放縱而變得不甚體面；遊俠的語言仍被使用，其禮規也仍被遵守，但它所提倡的高貴純潔的愛情和仁愛的行為已不再能彌補和抵償其過火的表現。在每個小宮廷舉行的競技比武和歡娛宴樂，把所有遊蕩的冒險家都吸引到了法國。而一旦來到法國，他們就很少不把他們輕率的勇氣和莽撞的冒險精神付諸行動，而他們自己更為幸運的祖國並不為之提供自由的舞臺。

　　正是在這個時期，彷彿是為了在危機四伏中拯救他們美好的王國，路易十一登上了搖搖欲墜的皇位，而路易十一的性格，儘管其本身邪惡，卻像古代醫書所說，性質相反的毒素具有以毒攻毒的效力那樣，足以對付和克服，並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時弊。

　　雖然路易十一具有足夠的勇氣來實現任何一個有用的政治目的，但他卻絲毫沒有羅曼蒂克的驍勇或通常與此相聯的傲氣，而這種傲氣能使得一個人即使早已獲得實惠，但為了贏得某種榮譽感仍然繼續戰鬥。他沉著，狡黠，深切地關注自身的利益。一旦他的自尊心和感情妨礙了他的利益，作出任何犧牲，他都在所不惜。他很注意對所有接近他的人掩飾自己的真實感情和意圖。他經常引用一句話：「一個國王不知道如何裝聾作啞，他就不知道如何治理國家。對他來說，一旦他認為自己戴的帽子知曉他的祕密，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火裡。」無論是當時還是別的時代，都沒有人能更好地懂得如何利用別人的弱點，懂得什麼時候該避免由於不合時宜地放縱自己的弱點而讓別人占了上風。

　　就其天性來說，他喜歡報復，殘酷無情，甚至經常從下令執行死刑當中尋找樂趣。在他若無其事地判處死刑時，固然不會動惻隱之心去寬恕死者，但另一方面，也沒有任何復仇之心會刺激他採取為時過早的暴力行動。在他的獵獲物還沒有完全置於捕捉範圍內，在一切逃跑希望都必然落空以前，他很少撲向他們。他的行動都是那樣著意地加以掩飾，以致他的成功一般都是他首次昭告世人，但其實在暗中一直苦心營求的目標。

　　同樣，在有必要去賄賂一個敵對親王的寵信或大臣以避免任何迫在眉睫的進犯或打破任何針對他結成的聯盟時，路易王的貪婪和慳吝便讓位於表面的慷慨大方。他喜歡縱情歡樂，但無論是美女還是狩獵──儘管二者都是他的頭等愛好──都絕不會使他怠忽日常公務和朝政。他對人的洞察是深刻的。他曾經通過他親身在其中廝混過的各階層人物的私生活來尋求這種了解。同時，儘管他生性傲慢，但他卻能以一種當時被認為是極為反常的、對武斷劃分的社會階層的忽視，毫不猶豫地從最底層提拔有用之材，並委以重任。他知人善任，因而很少對他們的素質感到過失望。

　　然而，這個奸狡而能幹的君主也是個矛盾的混合體，因為人性很少是劃一的。雖然他本人是人類當中最虛偽、最不誠懇的一個，但他一生當中某些最大的錯誤卻恰好是由於過分輕信別人的榮譽感和誠實。產生這些錯誤似乎是歸因於一種過於精細的策略體系，促使路易王對他意欲征服的人表面裝出毫不懷疑的信任姿態；因為就他總的表現來看，他和歷代暴君一樣狐疑和猜忌。

　　路易王正是依靠他那令人生畏的性格，從當代魯莽的騎士般的君主當中脫穎而出，上升到一個馴獸師的地位。馴獸師憑藉高超的智能和策略，通過分發食物和棍棒懲戒，終於能駕馭那些野獸。要不是多虧馴獸師的權術制服牠們，牠們本會依靠單純的體力把他撕碎。在完成這一令人生畏的人物性格的刻畫以前，還有另外兩個特點值得一提。

　　第一個特點就是路易王的過分迷信，這也可以說是上蒼用來懲罰那些拒不聽從宗教指引的人們的一種通病。路易王從不打算放鬆玩弄權術來平息他的那些邪惡勾當所引起的悔恨，而是通過迷信的禮拜、嚴厲的自我罰罪，以及對聖職人員的慷慨饋贈，近乎徒勞地舒解這種苦痛感。與上面特點有時離奇地聯繫在一起的第二個特點是愛好低級趣味和卑微的逸樂，儘管他是他那個時代最有頭腦的，至少是最狡黠的君主。既然他自己就是一個富於機智的人，自然很欣賞社交談話中的笑話和俏皮話，其程度超過人們僅根據其性格的其他特點所能揣摩的地步。他甚至捲入一些喜劇性的。曖昧的桃色事件，其灑脫的程度與他性格中那種慣常的戒備和妒忌很不協調。他如此喜愛這一類低賤的風流韻事，以致他的許多放蕩淫逸的軼聞被收入書籍收藏家熟知的一個集子裡，而在收藏家眼裡（這書可不適於任何別的人看），那個完整的版本是很珍貴的〔原註：這一如保存完好便能獲得行家高價收估的原版書（小說百篇），「收有新編故事百篇。親朋好友歡聚，講此故事，無不妙趣橫生，十分相宜」。〕。

　　通過這位君主那極不寬厚，卻堅強有力而又十分審慎的性格，上蒼終於樂意以急風暴雨或和風細雨來恩威並用的方式，讓偉大的法蘭西民族重新享受到一個有法度的政府的好處，而在他登基時法國人幾乎已經把這種好處喪失殆盡。

　　在他繼承王位以前，路易王已經顯露出他的某些邪惡，而不是他的才幹。他的原配妻子，蘇格蘭的瑪格麗特，是在她丈夫的宮廷中「被讒言惡語中傷而死的」。如果不是路易王的鼓勵，本不會有閒言碎語私下傳播來傷害那位和善而受委屈的公主。他是個忘恩負義、叛逆不孝的兒子，一度企圖陰謀劫持他的父親，甚至還公開向他宣過戰。由於他所犯的第一個罪過，他被放逐到後來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的皇太子領地；而由於所犯的第二個罪過，他被完全流放，被迫投奔勃艮第公爵和他的兒子，依靠他們的憐憫，幾乎是他們的仁慈來度日。在一四六一年他父親駕崩以前，他一直在勃艮第公爵父子那兒享受著周到的禮遇，但這種禮遇日後並沒有得到善報。

　　在他的王朝剛開始的時候，路易王幾乎被法國的大藩屬因反對他而組成的一個同盟所壓倒，為首的是勃艮第公爵，更恰當地說，是他的兒子夏荷洛伊伯爵。他們徵召了一支強大的軍隊，封鎖了巴黎，在巴黎城下打了一場勝負未定的仗，使得法國國君瀕於垮臺的邊緣。在這種將會兩敗俱傷的情形下，通常是較為明智的統帥獲得戰場上的實惠，但不一定是軍事上的榮耀。在蒙特勒里戰鬥中顯示出超人膽略的路易王審慎地利用戰爭勝負未定的特點，使得勝利看來像是屬於他的。他善於看風使舵，直到搞垮敵人的同盟為止。在強大的藩屬之間進行挑撥離間方面，他表現出了非凡的才幹，致使那旨在推翻法國君主的「促進公眾福利同盟」最終自行解體，並且再也不會東山再起，令人膽戰心驚。從這個時期起，路易王借助於約克和蘭開斯特之間的內戰，擺脫了來自英國的危險之後，便開始像一個冷酷而能幹的醫生那樣，花了好幾年功夫來療治政治機體的創傷，更確切地說，就是時而通過緩和療法，時而通過烈火與鋼刀，來阻遏致命的壞疽病的蔓延。兵痞集團為所欲為，貴族們不受懲罰的壓迫，雖然他無法有效地制止，但他盡力設法減輕。通過不懈的努力，他逐漸取得了更多的主權；或者說削弱了能與之抗衡者的權力。

　　然而法國國王仍然疑慮重重，憂心如焚。「促進公眾福利同盟」的成員儘管內部不和，但只要存在著，就會像一條受傷的蛇一樣，有重新聯合再度變得危險起來的可能。不過，更大的威脅在於當時歐洲最大的親王之一勃艮第公爵與日俱增的權勢。由於他的公國與法國的王位之間只有極淡的臣屬關係，所以地位與它不相上下。

　　查爾斯公爵綽號叫「大膽的查爾斯」，或雅稱「勇猛的查爾斯」，這是因為他的勇敢總是和魯莽、狂熱聯繫在一起。他繼承了勃艮第公爵的冠冕，但把它熔化了，改成一頂御用的皇冠。這位公爵的性格在各方面都和路易十一形成鮮明的對比。

　　後者沉著、有頭腦、狡詐，從來沒有過激行為，也從不放棄任何一件可能成功的事，不管它的前景如何渺茫。公爵的天賦則完全不同。他鋌而走險，因為他酷愛冒險；他臨危不懼，因為他藐視困難。路易王從不為了感情而犧牲自己的利益，查爾斯則相反，從不為了其他的考慮而犧牲感情，甚至他的一時興致。儘管他們親戚關係很近，儘管公爵和他父親在路易王作為太子流亡到他們那兒時給過他支持，但彼此之間存有戒心和仇視。勃艮第公爵看不起國王謹慎的策略，把他力求通過結盟、收買和其他間接方式謀取利益的做法歸因於他的怯懦；假若他是國王的話，他就會用武力來攫取。他同樣仇視國王，這不僅是因為國王對他以前得到的恩惠忘恩負義，還因為他父親在世時，國王的大使對他本人也有過感情上的傷害和責難，而最重要的一點，是路易王對根特〔註：比利時的一個自治市，也指這個自治市中的根特城。中世紀時，因為羊毛和亞麻產業發展蓬勃，根特成為歐洲最大的城市之一。〕、列日〔註：位於比利時東部默茲河與烏爾特河交匯處、鄰近比利時與荷蘭的邊境。〕及弗蘭德的另一些大城市裡的不滿居民暗中給予支持。這些騷動的城市害怕失去他們的權益，同時也為他們的財富感到驕傲，於是經常發動叛亂來反對君主勃艮第公爵，而且從不會在路易王的宮廷得不到暗中鼓勵，因為路易王總是抓住一切機會興風作浪，在他那過分強大的藩屬的領土上製造混亂。

　　對公爵的輕蔑和仇視，路易王予以同樣有力的回敬。不過他用更厚的面紗來掩飾真實感情。像他這樣一個有深謀遠慮的人不可能不蔑視那種從不放棄一個目標、不管堅持下去多麼危險的冥頑的固執，以及那種著手某件事而不考慮將遇到的障礙的莽撞和急躁。不過路易王仇視查爾斯甚至超過他輕視查爾斯，而他的輕視和仇視，由於都混雜著畏懼，便顯得更為強烈。他把勃艮第公爵比作一條發瘋的公牛。他知道瘋牛的進犯，即使閉著眼睛，也是可怕的。路易王畏懼的不單是勃艮第諸省份的財富，也不單是其好戰的、訓練有素的居民，以及眾多的人口。其元首的個人氣質也有許多危險堪虞之處。他本人就是勇敢的化身，而他把這種勇敢發展到了近乎輕率冒失的邊緣。此外，他揮金如土。他的宮廷，他本人和他的扈從都顯得富麗堂皇。所有這些都表現出勃艮第家族的傳統的豪華。因此，「大膽的查爾斯」幾乎把當代性情相投的火暴漢子都吸引了過來為他服務。像這樣一夥堅定的冒險家跟隨著一個和他們性格同樣莽撞不羈的首領會企圖幹什麼樣的事情，路易王看得十分清楚。

　　還有另外一個情況也增加了路易王對這一勢力過大的藩屬的敵意。他對他的恩惠是欠有債的，但他並不想償還、報答，只是經常需要和他周旋，甚至忍受有損於他帝王尊嚴的不時發作的壞脾氣。除了把他作為「親愛的勃艮第堂弟」對待以外，別無他途。

　　我們這個故事始於一四六八年，是他們積怨最深的時候，儘管一如往常，他們之間暫時處於一種貌似平靜的休戰狀態。我們將發現，首先列入舞臺的這個人物是屬於這樣一種等級和社會地位：為了闡明其性質本來是毋需長篇論述兩個偉大王侯的相對情況的。但大人物的感情以及他們的爭端與和解都牽涉到所有接近他們的人。當我們繼續講這個故事時，我們將會發現這個開場白對於理解我們準備講述其冒險經歷的這個人物的歷史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章　流浪者

　　世界像是我將用劍劈開的牡蠣。

　　　　──皮斯托樂旗官

　　這是一個怡人的夏日清晨，太陽還沒有發出灼熱的光芒，露水使空氣仍保持著涼爽和清香。一個從東北方向來的青年人正向普萊西．勒．圖爾皇宮附近的一條小河的渡口走去。這條小河，或更恰當地說是大溪，是注入謝爾河的一條支流。皇宮陰森綿延的城堞背景似地聳立著，它們周圍圍繞著大片的森林。森林裡有一個高雅的狩獵場或御花園，用中世紀的拉丁文稱之為普萊克西蒂阿姆的圍牆隔開。法國的許多村莊名叫普萊西，蓋源於此。我們特別提到的這個城堡和村莊，為了便於區分開，就叫做普萊西．勒．圖爾。它修築在與之同名的美麗城市──古老的都蘭的首府西南約兩英里的地方，都蘭富饒的平原一直被稱之為法蘭西的花園。

　　旅客正朝溪流的岸邊走去。在對岸有兩個人，看去正在深談，似乎不時地注視著他的行動，因為他們所在的地勢要高得多，可以老遠就看見他。

　　年輕的旅客大約十九歲，或者介乎十九歲和二十歲之間。他的面孔和身材都很惹人喜歡，不過並不屬於他目前正逗留的這個國家。他那短的灰色披風和褲子都更像弗蘭德式，不是法國式的，而那漂亮的藍色無邊帽，插有一支冬青和一根老鷹的羽毛，可以認出是蘇格蘭的頭飾。他的衣著整潔，穿戴得體，表現出一個意識到自己外貌出眾的年輕人的精心考究。

　　他背著一個行囊，裡面似乎裝著一些生活必需品；左手戴著一隻放鷹手套，但沒有攜帶老鷹，右手則握著一根堅實的獵人棒。他的左肩上披掛著一條繡花肩巾，上面繫著一個紅色天鵝絨做的小包，這是有身分的打鳥者用來裝老鷹食物和這一受人羨慕的遊戲的其他用品的。與之相交的是另一條肩帶，上面掛著一把獵刀。他腳上穿的是半成品的鹿皮半統靴，而不是當時人們穿的普通皮靴。

　　雖然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但已顯得高大、活躍。他走路時輕捷的步履說明徒步旅行對他說來是一種樂趣而不是痛苦。他的面色白皙，雖然經受著異國陽光的灼曬。只不過由於經常暴露在蘇格蘭的野外空氣中，使它略帶點較深的色調，呈現出幾分棕褐色而已。

　　他的五官雖不十分端正，卻顯得坦誠、開朗和討人喜歡。也許是充沛的精力使他流露出半點微笑，這使他常露出那整齊的、象牙般潔淨的牙齒。他那淡藍色的眼睛相應地帶有一種快活的表情，對碰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投以恰當的目光，表現出良好的興致、輕鬆的心情和堅定的決心。

　　他的舉止投合眾人，包括在那不太平的世道經常過往的少數旅客。半兵半匪的流動長矛手打量著這位年輕人，彷彿在權衡獲得劫掠物的前景以及碰到拼死反抗的可能性，而在這旅客的無畏目光中看到後一種可能性更大時，便改變他的險惡意圖，而不高興地說一句：「夥計，你好。」年輕的蘇格蘭人便以同樣充滿尚武精神，但不那麼慍怒的口吻回答他一句。飄泊的香客或乞討的托缽僧似慈父般的祝福回答他那充滿敬意的問候。黑眼睛的農家姑娘從他身旁走過之後，隔了好多步還回過頭來望望他，並笑著互相問好。總之，他整個的外表具有一種很難避開別人注視的吸引力，而這種吸引力是來自無所畏懼的坦率和好脾氣，以及奕奕的神采、英俊的面貌和健美的身段。他整個的舉止也似乎說明他是一個剛走上人生舞臺，而對困擾人生的邪惡無所畏懼的人，同時也是一個除了活潑的精神和勇敢的性格以外，沒有多少金錢手段來與人生的艱難困苦進行搏鬥的人。這樣的性格很容易使年輕人產生同情和好感，而使年老有經驗的人感到疼愛和憐惜。

　　我們剛描繪過的這個年輕人，雖然與花園和城堡之間隔著一條小河，但在河的對岸閒蕩著的那兩個人早就看見他走來了。當他以一隻走向泉邊飲水的麋鹿般的輕捷步伐走下崎嶇的河岸，來到水邊的時候，較年輕的對年長的說道：「他就是我們等的那個人──波希米亞人！如果他打算涉過渡口，他就完蛋了──水已經上漲，渡口沒法過！」

　　「讓他自己發現這個吧，夥計，」年長的說道，「也許這樣倒可以節省一條繩子，並戳穿一個預言。」

　　「我是根據那頂藍帽子來判斷的，」另一個說道，「因為我看不清他的臉──你聽，大人，他喊著在打招呼，問水深不深。」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與經驗相比。」另一個回答道，「讓他試試吧。」

　　這時那年輕人由於沒有得到不能過河的暗示，便把對方的沉默認為是默許，在稍事停留後，便脫去他的半統靴，毫不猶豫地走進小河。此刻那年紀大的喊他注意，同時放低聲音對他的同伴說：「我的天──夥計，你又犯了一個錯誤，這不是那個波希米亞饒舌鬼。」

　　但給年輕人的警告為時已晚。他要麼是沒聽見，要麼是已經來到深水處，來不及領受忠告。溪水既深又急，人們要不是像他那樣靈敏和習於水性，肯定必死無疑了。

　　「聖安尼呀！他可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年長的說道，「快跑，夥計，可能的話就幫他一把，彌補一下你的過錯吧。他是屬於你這號人的──如果古老的格言說得不錯的話，水是淹不死他的。」

　　說實在的，那年輕的旅客游得那麼起勁，和波浪搏鬥得那麼高明，儘管水流湍急，他也只是被帶到離通常的上岸處稍遠的地方。

　　這時年輕的那個趕到河邊去幫他一把，而年長的則以穩重徐緩的步伐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我知道水是絕對淹不死那年輕人的──哎呀，他已經上岸，抓起他的棒子了！要是我不走快一些，他會揍我的夥計的，而對我的夥計來說，這是他一生當中我見他幹過的或打算要幹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如此來預卜這事的結果是不無道理的，因為那健美的蘇格蘭人已經怒氣沖沖地斥責那匆忙趕去幫他一把的年輕人：「無禮的狗東西！當我喊著打聽是否能試著過河的時候，你幹嘛不回答？就讓惡魔纏住我也行，不過，下一次我可要教你對陌生人表現出應有的尊敬！」

　　說話的同時，他耀武揚威地揮動他那棒子。這棒子被稱為「風磨槳」，因為武術家握住棒子的中央，朝四面八方揮動棒的兩端，就像風磨的槳片在轉動。他的對手看到自己受到這般威脅，便用手握緊他的劍柄，因為他是一個在任何場合都樂於訴諸行動甚於訴諸言詞的人。但他那考慮問題更周密的同伴走了上來，命令他克制，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年輕人，責備他不該莽撞地一頭栽進漲了水的渡口，同時也不該肆無忌憚地和跑來幫他一把的人亂吵一頓。

　　那年輕人聽到自己被一個外表可敬的老人這麼一訓，便放下武器，並說如果他對他們不公道的話，他將感到很抱歉。而事實上他覺得他們沒有及時警告他，似乎是在故意讓他去冒生命危險；誠實的人和善良的基督徒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既然他們看來都是體面的市民，那就更不應當如此。

　　「好小子，」年長的說道，「從你的口音和膚色來看，你像個異鄉人。你應當想到，方言你說起來容易，我們理解起來可費事了。」

　　「好吧，老爺爺，」年輕人回答道，「我倒不很在乎我所遭受的這頓鴨子悶水。儘管你們要對這負一部分責任，只要你們能把我帶到一個可以晾乾我的衣服的地方，我還是樂於原諒你們。這是我唯一的一套衣服，我多少得使它保持點體面。」

　　「好小子，你把我們當作什麼人呢？」年長的陌生人回答道。

　　「不用說，我把你們當作富裕的市民。」年輕人說，「慢來──你這老爺可能是個貸款經紀人或穀物商，而這人可能是個屠夫或畜牧業者。」

　　「你算是很難得地猜中了。」年長的微笑道，「我的生意的確是盡可能地經手更多的錢，而我這夥計的生意則有點近似屠夫的。至於說給你找個地方晾乾衣服，我們將為你效勞。不過我得先知道你是誰，往何處去，因為在這世道，道路上滿是些徒步的和騎馬的旅客，他們腦袋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誠實和對上帝的敬畏。」

　　年輕人對說話的人和他那沉默的夥伴又投以敏銳而犀利的目光，似乎在懷疑，就他們而言，配不配獲得他們所要求的信任。觀察的結果是這樣的──

　　兩人當中年長、突出的那位，就服裝和外表來說，像是個當代的商人或店主。他的緊身上衣、褲子、斗篷都是深色的，但穿得如此陳舊，以至那敏銳的蘇格蘭人認為，穿衣的人要麼很富，要麼很窮，很可能是前者。這種緊身短衣的式樣，在當時的紳士階層，甚至高階層市民中，都還不認為是合宜的。當時高階層市民一般都穿長及膝下的寬鬆長袍。

　　這人的面部表情既有吸引人的地方，也有令人生畏之處。他那強健的五官、下陷的顴骨、凹下的眼眶、精明而幽默的神態，與那年輕冒險家的性格倒十分投合。但在那濃黑眉毛下面凹陷的眼睛卻具有某種既威嚴又陰險的東西。也許是那低低地壓在前額上的皮帽子，在眼睛上部添上些陰影，加強了這一效果。如何將他在其他方面表現出的外表的卑微和他傲岸的容貌相協調，陌生的年輕人肯定感到很為難。特別是他的帽子。任何有身分的人都會在帽子上配上一個金的或銀的飾針，但他的帽子裝飾著的卻是較貧窮的一類香客從洛雷托帶來的那種不值錢的鉛製聖母像。

　　他的同伴是一個身體粗胖、中等個子的人，比他小十多歲，具有一張習慣於朝下望的面孔和偶爾屈從於某種笑意時才露出來的一種非常陰沉的冷笑；而除非他是在回答與年長的陌生人之間的隱語，否則他根本沒有笑容，也看不見他產生任何笑意。這人備有一把劍和一把匕首；在他那樸素的外衣下面，那蘇格蘭人看到他還隱匿著一副具有伸縮性的連鎖鎧甲衣。既然那些屬於平民出身，但在那不太平的亂世同樣頻繁地被召去打仗的人們也穿這種鎧甲衣，這就證實了年輕人的揣測，即此人是屠夫、畜牧業者或是經常被叫去打點仗的那號人物。

　　年輕的異鄉人一眼就得出我們要費些時間才能得出的結論。停頓片刻之後他便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很榮幸地與之交談的人姓甚名誰，」說著稍微欠身，行了個禮，「不過我並不在乎有誰知道我是蘇格蘭的一個青年軍官，按照我們的習俗，到法國或別的地方去尋求幸福。」

　　「哎呀，這可是一個勇敢的習俗。」年長的陌生人說道，「你是個很帥的小夥子，正處在該在男人或女人當中發跡的時候。你看怎麼樣？我是個商人，需要有個小夥子幫我做買賣。我想你身分太高，不屑於幫忙做這種機械的辛苦工作吧？」

　　「尊敬的先生，」年輕人說道，「如果您的建議是認真作出的──對此我還有懷疑──那麼我應當感謝您，也就此向您表示感謝。不過我擔心我完全不適合為您效勞。」

　　「嘿！」年長的說道，「我敢擔保，你一定是更善於拉大弓，而不是開賬單；更善於操大刀，而不是耍筆桿──哈哈！」

　　「老爺，」年輕的蘇格蘭人回答道，「我是一個山地人，因而正像我們所說的，是一個弓箭手。但除此以外，我還在寺院裡待過，善良的神父教過我讀和寫，甚至翻譯。」

　　「哎呀，那可太美了，」商人說道，「昂布倫的聖母在上，小夥子，你可真是個神童！」

　　「好老爺，您高興著吧，」年輕人對這剛認識的陌生人的詼諧感到不快，「我得去晾乾衣服，不能老站在這兒讓它往下滴水，卻來回答問題。」

　　聽他這麼一說，那年長的更是放聲大笑。「哎呀！俗話說得好──像蘇格蘭人一般的驕傲──得了，小夥子。你是從我很敬重的一個國家來的人。我敬重蘇格蘭，因為我早先在那兒做過生意──蘇格蘭人都是些可憐的老實人。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道進村裡去，我將給你一杯薩克燒酒和一頓溫暖的早餐來補償你全身濕透的損失。不過，天哪！你幹嘛手上戴隻獵人手套？難道你不知道在皇家獵場是不准放鷹的嗎？」

　　「勃艮第公爵的一個混賬護林官已經給了我一個教訓。」年輕人回答道，「我只不過是把我從蘇格蘭帶來的，曾指望能使我引人注目的老鷹，朝落在佩隆附近的一隻蒼鴛放去，結果那混賬流氓竟用箭射死了我的鷹。」

　　「那你怎麼辦呢？」商人問道。

　　「揍了他一頓，」小夥子揮動著棒子說道，「像一個基督徒揍另一個基督徒所能容許的那樣，盡量把他揍到半死不活的地步──我並不想要他的命，以免償命。」

　　「你不曉得，」那市民說道，「要是你落到公爵手上，他會把你像顆板栗吊起來嗎？」

　　「不錯，我聽說幹起這種事來他和法國國王一樣迅速果決。不過，幸好這事發生在佩隆附近，我一躍而越過了邊界，並嘲笑了他一頓。要是他不那麼莽撞，我也許會在他那兒找點差事幹。」

　　「萬一停戰被破壞了的話，他會十分後悔失掉你這樣一個騎士的。」商人說道，一邊遞給他同伴一個眼色。這陰沉的一笑閃過那人的面孔，就像瞬間消逝的流星使冬天的夜空增加了一線生氣一樣，使這面孔也增加了一點生機。

　　年輕的蘇格蘭人忽然停下來，把他的無邊帽拉到右邊的眉毛上，像一個不願受人嘲弄的人那樣堅定地說道：「二位大人請注意，尤其是您，您年紀更大，更應該放聰明一些。恕我冒昧，你們會發現，拿我來開心是不那麼保險的。我並不十分喜歡你們談話的腔調。我可以和任何人開開玩笑，也可以接受長輩的訓斥。如果我知道我值得受訓斥的話，我還會說聲：先生，謝謝您。但我不喜歡像個小孩那樣讓人耍弄。上帝知道，要是你們惹我發火的話，我想我一個人就足夠把你們這兩個傢伙都揍扁。」

　　年長的那人看到小夥子的這一表態像要笑得喘不過氣來。他那同伴的手卻悄悄挪到了劍柄上。年輕人眼疾手快，往他手腕上猛地一擊，使他無法握住劍柄。而這一舉動只是使得他的同伴更樂不可支。「住手，住手，」他叫道，「最最勇敢的蘇格蘭人，哪怕是看在你親愛的祖國的分上，請你住手。夥計，你也收起你這嚇唬人的樣子。哎呀！讓我們做個公平的交易吧，你被河水浸濕和你對他如此漂亮俐落的一擊就算是兩相抵消吧。你聽著，年輕的朋友，」他以一種威嚴的口吻說道。不管年輕人有多大的能耐，這語氣也不能不使他冷靜下來，肅然起敬。「你別再動武了。我不是你的合適對手，而我的夥計，你可以看出，也感到夠嗆了。你還是給我們通通你的姓名吧。」

　　「我可以客氣地回答一個有禮貌的問題。」年輕人說道，「如果您不用嘲弄來逼我失去耐心的話，我會對您的高齡給予恰如其分的尊敬。自從我來到法國和弗蘭德以後，就因為我腰上掛著的這個飼鷹袋，人們竟莫名其妙地叫我帶天鵝絨袋的浪子。但我在家時的真名是昆丁．達威爾特。」

　　「達威爾特！」問話的人說，「這是個紳士的名字嗎？」

　　「我們家族的這個英名已經傳了十五代了，」年輕人說道，「這使我除了當軍人以外很不願從事其他職業。」

　　「一個真正的蘇格蘭人！血氣方剛，矜持自負，此外，我敢擔保，一定很缺錢用。好吧，夥計，」他對同伴說道，「你先走一步，叫他們在桑樹林旅店準備些早點。這年輕人將會像隻餓老鼠不辜負家庭主婦的奶酪那樣不辜負這頓早點的。至於說那個波希米亞人──你伸過耳朵來聽著……」

　　他的同伴報以一個陰沉而會意的冷笑，然後便以快速的步伐動身前去。那年長的繼續和達威爾特攀談：「你和我一道不慌不忙地走吧，在我們穿過森林的時候可以在聖胡伯特的教堂做個彌撒，因為在想到我們的精神需求以前就想到肉體的需要是不好的。」

　　作為一個善良的天主教徒，達威爾特對這個建議沒有什麼可反對的，不過也許他寧可先晾乾他的衣服，填飽他的肚子。這時那慣於低頭俯視的同伴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以外。他們繼續沿著他走過的那條路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個夾雜有茂密的灌木叢的古木參天的森林。森林裡長長的林蔭道縱橫交錯，通過林蔭道，就像透過一幅遠景畫似的，可以看見小群的麋鹿以一種自我充分意識到受到保護的安全感在那兒悠然奔馳。

　　「你先前問我是不是一個好的弓箭手，」年輕的蘇格蘭人說道，「你只消給我一張弓、兩隻箭，你就會馬上得到一塊鹿肉。」

　　「哎呀！我的年輕朋友，」他的同伴說道，「當心點，我那夥計特別關照鹿群。牠們都在他的保護之下，他可是個嚴格的看守人。」

　　「他的神情更像個屠夫，而不是個快活的護林人。」達威爾特答道，「我不能想像他那副陰險狡猾的樣子會屬於一個諳於高雅的園林之道的人物。」

　　「唉，我年輕的朋友，」他的同伴回答說，「我那夥計初看起來其貌不揚，不過熟識他的人從沒有對他抱有不滿的。」

　　昆丁．達威爾特感到這話的語氣中有某種奇特的含意和令人不快的東西。猛然望望說話的人，從他那嘴唇翹起的微笑，以及敏銳的黑眼睛同時一眨當中，看到某種表情，足以說明自己的不快深有道理。「我聽人說到過強盜，」他尋思道，「還有狡猾的騙子和刺客──要是那傢伙是個謀殺犯，而這老流氓是給他拉線的，該怎麼辦呢？我得提防著──除了蘇格蘭式的痛打一頓，他們將從我手上得不到什麼東西。」

　　當他正這樣尋思的時候，他們來到一塊林間空地。在這裡，高大的樹木之間的間距更寬，地面上去掉了矮小的樹叢，鋪上了一層最柔軟可愛的綠茵。由於灼熱的陽光被樹葉遮住，綠茵要比通常在法國看到的更美麗而柔和。在這個隱蔽的地方，樹木主要是些龐大的楠樹和榆樹，叢叢簇簇，像樹葉搭成了山巒。在這些壯麗的大地之子當中，人們可以在林間空地的一個最開闊的地方隱約看見一個低矮的小教堂，附近一條小溪涓涓流淌。教堂的建築式樣屬最原始而簡單的一種類型。旁邊有一個很小的木屋，供一個待在那兒定期給祭壇盡些義務的隱士或孤單的牧師居住。在拱門上的一個小神龕裡立著聖胡伯特的一尊石像。石像的頸部繞著一隻號角，腳邊是一根拴獵犬的皮帶。小教堂設在如此富於獵物的花園或獵場當中，就使得對這位聖徒化了的獵人所作的這一奉獻顯得特別得體。〔原註：在中世紀，每一種職業都有其保護神。作為許多人的職業以及所有人的娛樂，幸運而又危險的狩獵則是置於聖胡伯特的指導下。這位森林之神原是阿奎丹公爵貝爾特蘭德之子。當他還是一個俗人時，他曾是貝平國王的朝臣。他酷愛打獵，經常由於這一娛樂而疏於禮拜。有一次他正在從事這一娛樂，忽見一隻兩角之間拴有十字架的公鹿出現在他面前，並聽見一個聲音威脅說，設若他不悔罪，定將遭受永恆的懲罰。從此他出家為僧，他的妻子也隱居寺院為尼。以後胡伯特成為馬埃斯特列克特及列日的主教。由於他熱心於消除偶像崇拜的殘餘，被稱之為「阿登內斯及布拉邦特的使徒」。他的後代據說能治癒瘋狗咬過的人。〕

　　老人在年輕的達威爾特的跟隨下向著這禱告用的小建築物走去。當他們走近的時候，身穿僧侶服的牧師出現在他們眼前。他正從他的小居室出來走到小教堂去，無疑是為了履行他的聖職。達威爾特向牧師恭敬地鞠了一躬，因為對聖職的尊敬要求如此。而他的同伴則帶著更深的虔誠的表情一隻腳跪了下來，接受這神聖的僧人的祝福，然後以顯示其最衷心的懺悔和謙卑的步履和儀態跟著他走進教堂。

　　小教堂的內部是按照與保護神在世時的職業相配的方式裝飾起來的。在各個不同的國家作為狩獵對象的動物的最珍貴的毛皮代替了祭壇周圍以及其他地方掛的壁毯和懸垂飾物。號角、弓弩、箭筒和其他象徵狩獵的有代表性的東西圍繞著四壁，並與鹿頭、狼頭及被視為狩獵野獸的其他一些動物的頭顱混雜在一起。整個裝飾帶有一種很得體的森林意趣。而經過大大縮短的彌撒本身也表明是屬於稱之為狩獵彌撒的一類儀式。之所以採用這種簡短的彌撒是因為那些高貴而有權勢的人在出席這莊嚴的儀式時，通常都急不可待地想立刻開始他們心愛的娛樂。

　　不過，在這簡短的儀式當中，達威爾特的同伴似乎表現出最嚴格的一絲不苟的態度。達威爾特並不那麼專心於宗教思想，這時忍不住內心責怪自己竟對如此善良、謙恭的一個人曾抱有有損於其人格的懷疑。現在他不但不把他看作是強盜的同伴和同謀，相反，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住沒有把他看作是一個聖徒般的人物。

　　彌撒結束以後，他們一道從小教堂裡退了出來，那年長的對同伴說：「從這兒到村子裡只有很短的一截路──現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你的早點了──跟我來。」

　　當他們轉向右邊，並沿著一條似乎逐漸向上的小路走去時，他勸告他的同伴切莫走出道路以外，相反要盡可能地挨近路的中央。達威爾特忍不住要問一問為什麼需要這般小心。

　　「年輕人，你現在已經離皇宮很近了。」領路的回答道，「哎呀！在這個地方行走和在你們自己那石南多的小山上行走是有所不同的。這裡的每一碼土地，除了我們所走的這條小路以外，都布滿了危險，幾乎無法通行，因為到處都是陷阱、機關，還配置著鍘刀，其利刃割人的手足，就像一把籬刀砍掉一根山楂枝那麼乾淨俐落──此外，鐵蒺藜會刺穿你的腳，陷坑深得可以把你永遠埋在地裡。你現在已經來到皇宮轄區以內，我們很快就可以看見城堡的正面。」

　　「要是我是法國國王，」年輕人說道，「我就不會傷這麼多腦筋來搞什麼陷阱、機關，而是勵精圖治，以便沒人敢於懷著惡意接近我的住所。至於那些懷著善意的吉祥的來客，則是多多益善。」

　　他的同伴環顧四周，裝出驚恐的神情說道：「小聲點，小聲點，帶天鵝絨袋的浪子先生！我忘了告訴你，這個地區的一個巨大危險是這些樹的每一片葉子都像一隻耳朵，它可以把人們說的每個字都傳進國王的密室。」

　　「我倒不在乎這個。」昆丁．達威爾特回答道，「我嘴裡長著一個蘇格蘭人的舌頭，我有足夠的膽量敢於當著路易王的面說我想說的話，願上帝保佑他──至於你談到的耳朵，如果我看見它們是長在人頭上的，我會用我的削木刀把它們割掉。」

第三章　城堡

　　正中央矗立著巍峨的宮殿，

　　鐵柵門有力地抵擋著外來的侵襲。

　　城雉高聳，堅牢而陡峻，

　　底下是深深的壕塹。

　　城堡周圍小溪潺潺地流著，

　　衛兵的塔樓在半空中隱現。

　　　　──無名氏

　　達威爾特和他的新相識這樣談著的時候，已來到一個地方，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普萊西．勒．圖爾城堡的正面。即使是在貴族們不得不使自己的住處禁衛森嚴的那個時代，這個城堡也顯得十分突出，因為防範的嚴密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年輕的達威爾特和他的夥伴在樹林的邊上停了下來，想欣賞一下帝王的宮殿。他們看見一片開闊的草地從樹林的邊緣伸延開來，或者說以十分徐緩的坡度舒展開來。草地上沒有任何樹木和灌木叢，而只有一棵龐大的、半枯萎的老橡樹。人們是根據各個時代防衛的規則有意使草地保持空曠的，目的在於使敵人無法在掩護下，或不被城堞上的衛兵發現的情況下接近城牆。一過草地便是城堡的所在地。

　　城堡一共有三道外壁，每隔一段距離都在不同的角度配置著城雉和塔樓。第二道圍牆要比第一道圍牆聳立得更高，這是為了在萬一被敵人占領時，有可能控制外圍工事。同樣，第二道圍牆也受到第三道圍牆以及最裡層的障壁居高臨下的控制。那法國人告訴他的年輕夥伴（因為他們這時站的位置要比牆腳更低，年輕人看不見他要講的東西），在外牆的周圍挖有一條約二十英尺深的壕塹，壕裡的水是由謝爾河，更恰當地說，是由謝爾河一條支流上的堤壩截流引來的。他說，在第二道圍牆的前面也有一條壕塹，而在第二道和最裡層的圍牆之間還挖有第三條壕塹。兩者的寬度和深度都不同一般。在這「三重壕塹」的外圈和裡圈的邊緣都有堅固的鐵柵保護。其用途相當於現代工事中的所謂馬障。每根鐵柵的頂部是一束尖釘，這勢必使得想跨越它的任何企圖都成為一種自我毀滅的行徑。

　　在最後的那道圍牆裡面聳立著城堡。構成這城堡的是屬於不同時期的幾個樓房。它們擠在一起，由一個顯得嚴峻可怕的古老的主塔樓起溝通作用。這主塔樓要比這裡的任何一座樓房的年代都更為久遠，看起來就像一個衣索比亞巨人那樣，高聳入雲，而由於所有的窗口都和那些凌亂地散布在牆上的防禦射擊孔大小相似，從外面看來，不免使人產生一種目睹盲人的不愉快感覺。別的建築物也不見得能滿足居住舒適的要求，因為所有的窗子都開向裡面一個有圍牆的院子。因此，整個城堡從正面看來更像監獄而不像皇宮。當朝國王更為這外觀增輝添色。為了使他自己修建的補充防禦工事不致和原來的輕易區別開來（和許多戒心很重的人們一樣，他很不喜歡讓別人注意到他有戒心），他使用的都是顏色最深的磚石，並且石灰裡摻上煙灰，使整個城堡帶上一種統一、均勻的原始古樸的色調。

　　這森嚴可怕的地方只有一個入口。至少達威爾特沿著城堡那寬闊的前部看去時，就只看見一個入口。那入口是在第一道外牆的中央，兩旁聳立著堅固的塔樓，作為大門的常規防禦工事。他還觀察到常見的一些附屬工事，鐵門和吊橋──此刻鐵門已放下來，而吊橋則被提了上去。第二和第三道圍牆的入口處也可以看到類似的塔樓，但與外牆入口處的塔樓不在一條線上。作為入口的通道並不是在同一點上穿過三道圍牆，而恰好相反。穿過第一道圍牆的人得在第一道和第二道牆之間行進三十碼左右的距離。如果懷著敵意進來，他們就會受到兩邊箭石的夾擊。同樣，當他們穿過了第二道牆之後，也得偏離直線照樣繞一下路才能抵達最裡層的第三道圍牆的大門。因此，要想進入城堡大樓前的外院，敵人就必須在兩邊受到箭石襲擊的情況下穿過兩個危險的狹道，還必須成功地突破以當代最堅固的方式進行防守的三道大門。

　　達威爾特來自一個充滿內憂外患的國家。它具有險峻多山的地勢，到處都是懸崖峭壁和湍急的水流，地形極易防守。所以這年輕人相當熟悉在那嚴酷的時代人們力圖保護自己的住所而發明的各種巧妙辦法；但他向同伴坦率地承認，他從沒料到，在大自然沒提供防禦條件的地方，卻能設計出這麼多的辦法，匠心獨運地來彌補天工之不足。因為，正如我們提到過的，城堡只不過是建立在從他們所站的地點緩緩上升的那個斜坡的坡頂。

　　使他更為吃驚的是，他的同伴告訴他，城堡的周圍，除開一條可以安全抵達大門的曲折小徑以外，其餘地方也都像他們剛穿過的叢林那樣，布滿了各種隱蔽的陷阱、機關，以捕捉沒有嚮導帶領而敢於闖進的不速之客。他還說牆上都造了一些稱之為燕窩的鐵籠子。佈置在那兒的哨兵不冒任何風險就能瞄準那些不知道他們的暗號和當天口令而擅自進來的陌生人。皇家衛隊的射手們不分晝夜地執行這一勤務，為此路易王給他們極高的報酬、華麗的服裝，還有很多的榮譽和好處。「你說說吧，年輕人，」他繼續講道，「你可曾見到過這樣堅固的堡壘，你是否以為有人膽大包天，竟敢進攻這樣一個堡壘？」

　　年輕人久久地凝望著這個地方，越看越感興趣，以至在年輕人好奇心的影響下，竟忘了他還穿著濕衣服。

　　他像正在考慮採取果敢而光榮的行動的人那樣，一邊閃著眼睛，面頰緋紅，一邊回答道：「這是個堅固的城堡，防守嚴密。但對於勇敢的人說來，並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

　　「在你們國家有誰能幹這種了不起的事嗎？」老年人相當輕蔑地說道。

　　「我不願打保票，」年輕人回答道，「不過我們那兒有成千上萬的人會為了正義事業嘗試幹這種冒險事。」

　　「哼！」長者說道，「也許你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勇士？」

　　「如果我在沒有危險的形勢下吹牛皮，那我就是罪過。」年輕的達威爾特回答道，「不過，我父親就幹過這種勇敢的事，而我自信我並不是一個膽小的雜種。」

　　「行！」他的夥伴微笑著說道，「不過，幹這種冒險事你就會碰到你的對手，而且是你的同胞，因為在那邊牆上站崗的正是路易王衛隊的蘇格蘭射手──是你們國家三百個出身最好的貴族。」

　　「要是我是路易王，」年輕人回答道，「我就把我的人身安全託付給這三百個蘇格蘭貴族，充分相信他們的忠誠，而把圍牆拆下來填平護城河，並把我的貴族和騎士們邀集在身邊，過與國王地位相稱的生活。我要在威武壯觀的比武會上觀看長矛手決鬥，我要白天和貴族們歡宴，晚上和仕女們跳舞；我要像毫不懼怕蒼蠅那樣毫不懼怕我的敵人。」

　　他的同伴又微笑起來。這時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城堡，因為他發覺他們已離它太近。接著他帶領年輕人通過一條他們沒走過，但常有人來往的更寬的小徑回到原來那個樹林。「這條小路會把我們帶到一個叫做普萊西的村莊。」他說道，「作為一個異鄉人，你將在那兒得到誠實無欺的款待。再往上大約兩英里就是美麗的圖爾城。這個美麗而富饒的伯爵領地正是由它而得名。不過我們要去的普萊西村，因為它離皇宮很近，有時也叫做御花園的普萊西村，而它周圍有很多獵物，將會為你提供更殷勤的招待。」

　　「善良的老爺，我很感謝您給我介紹這個情況，」那蘇格蘭人說道，「不過我在這兒待的時間很短，因此，只要我能得到一點肉吃吃，一點比白開水稍好的東西喝喝，那麼管它叫花園的普萊西也罷，池塘的普萊西也罷，我有求於這個村莊的就將大大得到滿足。」

　　「不，」他的同伴答道，「我想，你在這兒有個什麼朋友要拜訪。」

　　「我的確有個朋友要拜訪──那是我媽的親兄弟，」達威爾特回答說，「而且，在他離開安古斯山以前，還是腳踏結實的厚底皮鞋，在石南地裡待過的最漂亮的小夥子。」

　　「他叫什麼名字？」年長者問道，「我可以代你打聽他。你一個人上城堡很不安全。人們會把你當作奸細。」

　　「嘿，我的天！」年輕人說道，「把我當作奸細！──上帝在上，誰捏造我這個罪狀，就請誰試試我寶劍的厲害。至於我舅舅的名字，我倒不在乎別人知道──他叫萊斯利。萊斯利是個忠厚而高貴的名字。」

　　「這我不懷疑，」老人說道，「不過，在蘇格蘭衛隊裡有三個人叫這個名字。」

　　「我舅舅的名字是盧德維克．萊斯利。」年輕人說道。

　　「三個萊斯利當中，」那商人對答道，「就有兩個叫盧德維克。」

　　「人們把我舅舅叫做帶傷疤的盧德維克。」昆丁說道，「我們的姓在蘇格蘭氏族中是非常普通的，因此，在不牽涉土地的情況下，我們總是要加上一個小名。」

　　「我想你指的是化名，」他的同伴回答道，「你提到的這個人，我想是由於他臉上的傷疤才叫他做勒巴拉弗雷。他是個很不錯的人，一個好武士。我希望我能幫助你和他見面，因為他是負有嚴格保衛責任的顯要人物。除非直接陪伴國王外出，這些人是不會經常離開他們的衛戍崗位的──好了，年輕人，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我敢打賭，你是想和你的舅父一道在蘇格蘭衛隊裡服役。要是你有這個打算，那可是一件大事，特別是因為你還非常年輕，而要獲得你所追求的那個高貴職位是需要好些年經驗的。」

　　「也許我曾想過這種事，」達威爾特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一旦真想，吸引力也就消失了。」

　　「怎麼會呢，年輕人？」那法國人有點嚴峻地說道，「難道你就這樣來評論你那些最高貴的同胞們急於獲得的差事？」

　　「我祝他們幸福。」昆丁不動聲色地講，「坦白地說，本來我也許很想為法國國王服役。不過，不管你讓我穿得多麼華麗，吃得多麼高級，我還是更熱愛自由的空氣，而不願關在那種籠子裡，或你們稱之為燕窩的那種鐵格子胡椒罐裡。此外，」他低聲補充說道，「說真的，假如某個城堡前的科溫大樹〔原註：在蘇格蘭的城堡前種著的這種大樹有時被稱為科溫大樹。很難追溯出它的起源。不過地主往往都是在距城堡相當遠的大樹前迎接賓客，分別時又把他們送到大樹跟前。〕上結著像那邊樹上的這類椽子，我就不會喜歡這個城堡。」

　　「我猜出你是什麼意思了，」那法國人說道，「不過請你說得更清楚些。」

　　「好，我就把話說得更清楚些。離城堡一箭之遙的地方長著一株漂亮的橡樹──在那株橡樹上吊著一個穿我這種灰色緊身上衣的男人。」

　　「一點不錯！」那法國人說道，「天哪！看來就應該有年輕人的銳利眼光！嘿，我可的確看見點什麼，不過只把它當作樹枝中間藏著的一隻烏鴉。年輕人，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在夏日過去，秋天來臨，月夜很長，道路變得不安全的時候，你會看到十個，甚至二十個一束的這類椽子掛在那株老朽的橡樹上──不過，那有什麼呢？──它們都是為了嚇退歹人，發出警告的訊號旗。每有一個惡棍掛在那兒，老實人就可以指望法國少一個小偷、逆賊和在官道上公開搶劫的盜匪，或剝削壓迫百姓的惡棍。年輕人，這些都是我們的君主執法如山的明證。」

　　「要是我是路易王，我就會把他們吊在離我的皇宮更遠的地方。」年輕人說道，「在蘇格蘭，我們是把死烏鴉吊在活烏鴉常去的地方，而不是吊在我們的花園裡或鴿房裡。呸，儘管我們站得這麼遠，那腐屍的臭氣還會飄入我的鼻孔裡。」

　　「我的年輕人，如果你想成為你們君主的一個忠誠的僕人，」那法國人回答道，「那你就會發現沒有哪種香味能比得上一個被處死的逆賊的屍臭氣。」

　　「要是這樣，我就寧可不活，除非我失去嗅覺和視覺。」蘇格蘭人說道，「您還不如指給我一個活的逆賊。我的手和我的武器將知道如何對付他。不過，人一死，仇恨就該了結。──我想，我們快進村了。我希望我能向您表明，不管是在河裡吃了口水，還是感到噁心，都沒有敗壞我吃早點的胃口。好朋友，請您盡快領我去客店吧──不過在我接受您好客的招待之前，請告訴我該怎樣稱呼您。」

　　「就叫我皮埃爾老爺好了，」他的同伴回答道，「我不在乎頭銜和稱號。做一個依靠自己的本事謀生的平凡人──這就是我的志向。」

　　「那好吧，皮埃爾老爺，」昆丁說道，「我很高興有這麼好的機會使我們碰在一起。我正需要有人給我及時出出主意。我懂得該如何向他表示感激。」

　　他們這樣說著的時候，看到教堂尖塔和高高的木十字架突出於樹枝之上，這說明他們已來到了那個村莊。

　　他們走的這條路已經和一條開闊的公共堤道相聯結，但皮埃爾老爺卻領著他離開這條路向一旁走去，並對他的同伴說，他打算領他去的那家客店要稍微幽靜一些，只接待比較高級的旅客。

　　「如果您指的是那些錢袋裝得更滿的旅客，」那蘇格蘭人回答道，「那我可不敢當，我寧願碰碰運氣和你們官道上的強盜打交道，也不肯和你們客店裡的強盜打交道！」

　　「老天爺呀！」領路的人說道，「瞧你們蘇格蘭人做事多麼謹慎呀！要是一個英國人，他就會一頭鑽進一家酒店，要上最好的酒菜一醉方休，未填飽肚子以前絕不考慮算賬的事。不過，昆丁少爺（既然你名叫昆丁），你忘了，由於我的過錯使你在河裡打濕了衣服，我還欠你一頓早餐哩。這是我冒犯了你，向你表示一點道歉的意思。」

　　「說實在的，」心情愉快的年輕人說道，「您害得我打濕了衣服，冒犯了我，要表示歉意等等，我全都忘了。走了這麼多路，我的衣服也已經晾乾，或差不多快晾乾。不過，我也不會拒絕您盛情的邀請。我昨天吃的那頓午餐不怎麼豐盛，晚飯我也沒吃。看來您是個年老而體面的市民，我想沒什麼理由不接受您的邀請。」

　　那法國人把頭轉向一邊微笑起來，因為他清楚地了解這年輕人儘管可能餓得夠嗆，但又不甘心承認自己白吃陌生人的東西，因此正力圖求助於一種想法來克服自己的自尊心。其找到的論據是在這類小恩小惠的問題上，接受和發出邀請都能使對方愉快。

　　這時他們已走下一棵高大的榆樹蔭蔽著的小徑，在小徑的盡頭處通過一道門走進一家大旅店的庭院。這家旅店專門接待來鄰近的城堡辦差事的貴族或求見國王的要人，因為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在按照禮節實在無法迴避時，路易十一才許可在他的皇宮裡佈置客房接待客人。在這不整齊的大樓房的門上掛著一個飾有百合花皇家標誌的盾牌。但在庭院及其附屬房舍的周圍都幾乎沒有當時那個時代公私客店雇有許多招待，生意興隆、顧客盈門的忙碌氣氛。似乎近旁那個嚴峻而孤高的皇宮，也把它一部分嚴肅可怖的陰森氣氛傳染給了這個殿堂般的建築物，而按照外地的習慣，它本應成為人們縱情地進行社交娛樂的場所。

　　皮埃爾老爺沒有叫誰一聲，甚至也沒有走近大門的入口，就打開一道旁門的門閂，帶頭走進了一間大房子。這時一大塊木柴正在壁爐裡熊熊燃燒，人們正在安排一頓豐盛的早餐。

　　「我的老夥計辦事很細心，」那法國人對蘇格蘭人講，「你一定很冷，我已叫人事先生好了火。你肯定也很餓了，早餐馬上給你端來。」

　　他吹吹口哨。店主走了進來，並尊敬地回答了皮埃爾老爺向他道的「早安」，但絲毫沒表現出任何時代一個法國的酒店老板那種愛嘮叨的幽默風趣。

　　「我請一位紳士來訂早餐，」皮埃爾老爺說道，「他訂好了嗎？」

　　店主只以鞠躬行禮作為回答。接著他就把各種點心菜餚一一端來擺在桌上。他沒說一句話來讚揚它們的美味。固然法國的東道主們往往喜歡誇耀他們的菜餚，但就這頓早餐來說，任何溢美之詞它都當之無愧。我將在下一章向讀者作些介紹。

第四章　早餐

　　神聖的上帝啊！人們咀嚼得多麼津津有味！

　　麵包多麼香甜可口！

　　　　──《約里克遊記》

　　在上一章結尾時，這位來到法國的年輕異鄉人真算得上是他進入古高盧國的國土以後最享福的時刻。正如在上一章結尾時提到的，早餐是值得羨慕的。有一種「貝里戈爾德餡餅」，可說是任何美食嗜好者都會像荷馬史詩中的食蓮忘憂者一樣忘掉親人、祖國和一切社會義務而不惜吃著生、吃著死的上等食品。它那精美的酥皮的碩大外壁就像一個富裕城市的壁壘，象徵著它所要保護的財富。還有一道精美的肉菜，這正好是加斯科尼人喜歡吃，而蘇格蘭人也不厭棄的雞翅嫩尖。此外，還有一道美味的火腿。想當初這隻大腿也曾支撐過鄰近的蒙特里夏爾森林裡某隻貴重的野豬。吃的麵包則是做工考究的小圓點式的白麵包，俗稱ｂｏｕｌｅｓ（麵包師的法語名稱ｂｏｕｌａｎｇｅｒ就是來源於此）。麵包的酥皮如此誘人，我看只消一杯水伴食，就已經是一道佳肴了。何況桌上並不光有一杯水，還擺著名叫波特林的皮酒囊，裝有大約一夸脫香郁的波爾尼葡萄酒。即使在死神的威脅下，這麼多的美食也會激起食欲的。既然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小夥子，前兩天除了極少一點大麥麵包和偶有機會摘到的還不大熟的果子以外，吃得實在少得可憐，那麼這些美食會對他產生什麼效果呢？他簡直是把身子撲在那道菜──飩雞肉上，把它一掃而光；接著又長驅直入地進攻那塊碩大的餡餅。他偶爾用一杯酒來調劑調劑這豐盛的食物，又馬上回過頭來對準它一次又一次地衝鋒，使得店主大為吃驚，也使皮埃爾老爺覺得很有趣。

　　皮埃爾老爺也許發覺自己幹了一樁比他原先料想的更為仁慈的好事，似乎對這年輕的蘇格蘭人的好胃口感到很高興，因此，當他看到他的努力開始鬆勁時，便點些名叫「達里阿勒」的甜食以及他想得起的別的一些精美點心作新的努力，來刺激這年輕人，誘使他繼續加餐。當皮埃爾這樣做的時候，他臉上表現出一種近乎仁慈的好興致，顯得和他平常那種刻薄嚴厲的性格迥然不同。當老人在一邊旁觀，心情舒坦，不為內心的羨慕或無謂的顧忌所擾時，他們對年輕人的享樂和各種活動自然能報以同情。

　　昆丁．達威爾特在高興地吃著早點的同時，不能不發現，儘管東道主的容貌先前很令人不快，但在波爾尼酒的作用下，此刻也有了改善。他以善意的語氣責備皮埃爾老爺，說他只是取笑他的好胃口來尋開心，而自己卻一口不吃。

　　「我是在悔罪，」皮埃爾老爺說，「除了一點糖果和一杯開水，我早上什麼也不能吃──請你叫叫那位小姐，」他轉過身對店主補充說道，「把那兩樣給我拿來。」

　　店主走出去以後，皮埃爾老爺繼續說道：「我許諾過請你吃頓早餐。怎麼樣，我守信用吧？」

　　「這是我離開格蘭─呼拉金以後吃過的一頓最好的飯食。」年輕人說道。

　　「格蘭……什麼？」皮埃爾老爺問道，「你用這麼長的字眼，是打算搗什麼鬼嗎？」

　　「格蘭─呼拉金，」昆丁興致勃勃地回答道，「是蚊蚋之谷的意思。我的好老爺，這是我們古代的祖先留下的莊園的名字。假如您願意，您倒是拿錢買了取笑這名字的權利。」

　　「我絲毫不想冒犯你。」老人說道，「既然我看到你那麼喜歡你剛吃過的早點，我想告訴你，皇家衛隊的蘇格蘭射手們每天都吃得這麼好，甚至比這更好。」

　　「這不稀奇。」達威爾特說道，「既然他們整晚都被關在那些燕窩裡，他們早上一定有非常好的胃口。」

　　「滿足他們胃口的東西真是應有盡有。」皮埃爾老爺說道，「他們不必像勃艮第人那樣，為了填飽肚子，不得不選擇光著背的辦法──他們穿得像伯爵那樣華麗，也吃得像寺院的方丈那樣高級。」

　　「他們算有福氣。」達威爾特說道。

　　「年輕人，你幹嘛不在這兒服役呢？要是衛隊出現一個空缺，我敢說你舅舅會把你安插進去。讓我悄悄對你說吧，我個人也有點用場，也許能幫你一點忙。我想，你會射箭和騎馬吧？」

　　「我們蘇格蘭人是能把鎧靴放進鋼馬鐙裡的好騎手。很難說，也許我會接受您好心的建議。不過您要知道，吃穿固然要緊，但像我這種情況，人們還要考慮榮譽、提升和勇士的英雄業績。你們的路易王──上帝祝福他，因為他是蘇格蘭的盟友──只住在這個城堡裡，或騎馬從一個設防的城市走到另一個設防的城市。他不是通過公平的戰鬥而是通過有謀略的使節來贏得城市和地盤的。不過，就我來說，我屬於道格拉斯的戰士們那種思想性格〔註：道格拉斯本是一個蘇格蘭貴族，一四二三年曾率領蘇格蘭軍隊去法國幫助法國反抗英國侵略。〕；像他們一樣，我喜歡在田野和戰場上討生活，更喜歡聽百靈鳥歌唱，而不愛聽老鼠尖叫。」

　　「年輕人，」皮埃爾老爺說道，「你可別輕率地判斷君王們的行動。路易王謀求的是如何避免臣民們流血，而他自己倒不在乎。在蒙勒里〔註：蒙勒里是巴黎以南十八英里外的一個小城。一四六五年七月十六日勃艮第公爵與法王路易十一曾率兵在此作戰。〕他已表明自己是個勇敢的人。」

　　「您說得對。不過，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年輕人回答道，「我希望我跟的主人願把自己的榮譽保持得像盾甲一樣鋥亮，在戰鬥最激烈的地方衝鋒陷陣。」

　　「那你為什麼不留在布魯塞爾，和勃艮第公爵在一起鬼混呢？他會使你每天都有機會打斷你的骨頭。而且，為了避免你失誤，他還會親自替你打斷你的骨頭──特別是如果他聽說你打了他的護林官的話。」

　　「您說得很對，」昆丁說道，「我運氣不好，自己把這道門關上了。」

　　「不要緊。國外有許多敢衝敢闖的人，你們狂熱的年輕人滿可以到那兒去找出路。」年長者給他充當起參謀來，「比如說吧，你認為威廉．德拉馬克如何？」

　　「什麼！」達威爾特驚叫道，「投奔大鬍子的德拉馬克──投奔『阿登內斯野豬』？您知道，這傢伙是殺人越貨者的首領。在他眼裡，一條人命只抵得上他穿的長袍。他可以把牧師和香客像對待騎士和武士那樣無情地殺戮！如果我去投奔他，那將使我祖先的光榮歷史永遠蒙上汙點。」

　　「好吧，你這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皮埃爾老爺回答道，「如果你認為德拉馬克這野豬為非作歹，你幹嘛不去跟年輕的格爾德雷斯公爵呢？〔原註：這裡指的是阿道夫．阿諾德及凱瑟琳．德．波旁的兒子。本小說與他沒有什麼關係。他是當時最殘暴的人物之一，曾和他父親交戰。在這一不忠不孝的戰爭中他俘虜了年老的父親，並以極其野蠻的暴力對待他。據說還親手打了他。阿諾德對這種對待十分憤恨，取消了這不孝之子的繼承權，把他對格爾德雷斯公國和朱特芬伯爵領地擁有的一切權利讓給勃艮第．查爾斯。查爾斯之女勃艮第．瑪麗把這筆產業還給了這個不孝的阿道夫。他於一四七七年被人殺害。〕」

　　「我寧可跟罪惡的魔鬼。」昆丁說道，「讓我悄悄對您說吧──他簡直是個連地球也承受不起的負擔──願地獄張開口把他吞沒了吧！人們說他監禁他親生父親，而且還打了他──你能相信竟有人幹出了這種事嗎？」

　　看到這年輕人談到兒子不孝父親時表現出天真的恐怖，皮埃爾似乎有點不安。他回答道：「年輕人，你不知道貴族當中血緣關係存在的時間多麼短暫，」接著他又改變他開始時的腔調，開心地補充道，「再說嘛，如果公爵打了他的父親，我敢說，他父親以前也打過他，所以這只是還還債。」

　　「聽您這麼說，我真感到吃驚。」那蘇格蘭人臉氣得通紅。「像您這樣的白髮老人本應選擇更恰當的話題來開玩笑。如果說老公爵的確在兒子小的時候打了他，應該說他還打得不夠，因為寧可讓他死在棍棒底下，也不能因為教會曾為這樣一個殘忍的怪物施洗而使整個基督世界蒙羞。」

　　「像你這樣衡量每個王公貴族和君主的品德，」皮埃爾老爺說道，「那麼，我想你最好是自己當一個首領，因為，像你這樣聰明的人，你能在哪兒找到一個配得上指揮你的首領呢？」

　　「皮埃爾老爺，您是在笑話我。」年輕人和氣地說道，「也許您說得對，但您沒有提到一個人的名字。他不愧是一個豪俠的首領，在這一帶統率著一批勇敢的弟兄。在他手下人們可以很好地為他效勞。」

　　「我猜不出你指的是誰。」

　　「嘿，我指的是那像穆罕默德的棺材一樣（該詛咒的穆罕默德！）懸在兩塊磁石當中的一個好人──這人既算不上屬於法蘭西，也算不上屬於勃艮第，但他知道怎樣在他們兩者之間保持平衡，使他們都害怕他，為他效勞，儘管他們本身都是勢力強大的君主。」

　　「我猜不出你指的是哪個。」皮埃爾老爺沉思般地說道。

　　「嘿，難道您不知道我指的正是聖保羅伯爵，法蘭西總督盧森堡．路易麼？他在那兒依靠一支勇敢的小部隊，把他的地盤經營得很好，頭抬得和路易王和查爾斯公爵一般高，並與之抗衡。他們兩人在蹺蹺板的兩頭擺動，而他就像個小男孩那樣踩在蹺蹺板的中央。」〔原註：聖保羅總督的陰謀和權術使路易十一的這段統治時期遇到很大的困難，因為他鬧獨立，並在同一時間既與英國、法國，又與勃艮第陰謀勾結。和這類朝秦暮楚的政客通常遭到的命運一樣，他的輪流討好和欺騙的方式終於引起了強大鄰邦的敵意，最後被勃艮第公爵交給法國國王；受審之後，很快在公元一四七五年以叛國罪處決。〕

　　「他在他們當中可能跌得最慘。」皮埃爾老爺說道，「你聽著吧，年輕的朋友，既然你把劫掠看作是莫大的罪惡，那麼你知不知道，你那講究策略的聖保羅伯爵是第一個在戰爭時期帶頭放火燒房子的人？而在他犯下這無恥的暴行以前，不進行抵抗和不設防的城市和鄉村本不遭受任何人侵犯！」

　　「說實在的，我並不知道。」達威爾特說，「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不得不認為，這些大人物都是半斤八兩。在他們當中進行選擇無異於挑選一根便於上吊的大樹。不過，這位聖保羅伯爵總督大人已通過充分的轉讓占有一座城市，它的名字就是取自我尊敬的聖徒和保護神聖昆丁，」〔原註：正是由於占有這座聖昆丁城，這位總督才有可能搞那些最後使他付出了莫大代價的政治陰謀。〕（說著他劃了一個十字）「我想，要是我住在那兒，我聖潔的保護神會保佑我──因為他不像那些大受歡迎的聖徒，有那麼多人取他的名字。不過，他一定是忘了他精神上的教子──我這可憐的昆丁．達威爾特。瞧他讓我餓著肚子趕了一天，第二天早晨又把我丟給聖朱利安照顧。由於我在有名的謝爾河或其支流成了落湯雞，才有機會受到一位陌生人的禮遇得以裹腹充饑。」

　　「年輕的朋友，可別褻瀆聖徒了，」皮埃爾老爺說道，「聖朱利安是旅客們忠實的保護神。再說，也許得福的聖昆丁為你幹了許多好事，而你根本沒感覺到。」

　　在他正說著的時候，房門打開，一個看來年過十五（而非不滿十五）的少女端著一個蓋有大馬士革綢子的大盤子進來。盤子上擺著一小碟使圖爾城增添光彩的梅子，以及一個精工細鏤的鍍金杯。這杯子是該城的金匠自古聞名的傑作，因為他們精雕細刻的本領與法國其他城市相比更為突出，甚至比巴黎的技術都更勝一籌。酒杯的形狀如此雅緻，以致達威爾特根本沒想到要仔細觀察一下究竟它是銀的，還是像先前擺在他面前的那隻，是用較賤的金屬製成的。這酒杯被擦拭得晶瑩透亮，看起來就像銀的一樣。

　　端東西進來的這個姑娘的模樣遠比她幹這差事的詳細情形更引起達威爾特的注意。

　　他很快發現，她那一堆長而黑的鬈髮，也像他們蘇格蘭少女流行的那樣，除了一個用常春藤葉子編織成的花冠以外，別無他飾。這些鬈髮似乎成了她臉部周圍的黑面紗，加上她那端正的五官、黑色的眼睛和沉思的表情，看起來很像美爾波馬尼〔註：希臘神話中的悲劇女神。〕的面孔。不過，她面頰上微微有紅暈；而嘴唇和眼角帶有的神色也使人覺得，對於這樣一張富於表情的面孔來說，儘管快樂不是最慣常的表情，但也並非完全陌生。昆丁甚至覺得他可以看出，正是不幸的境遇使得這麼一張年輕可愛的面孔顯示出少女不應有的過分嚴肅。年輕人都喜歡以其浪漫的幻想通過輕率的假設很快得出結論，所以他很容易就憑自己看到的以上事實，推斷這美人的命運一定是籠罩在沉默和神祕之中。

　　「是怎麼回事，傑奎琳？」她一進屋皮埃爾老爺便說道，「這是幹什麼？我不是講過，要貝雷特太太給我端我所點的東西嗎？──老天爺，難道她真是，或自以為是太高貴，不屑於侍候我嗎？」

　　「我姑媽身體不舒服，」傑奎琳趕忙謙恭地說道，「她在房裡休息。」

　　「我想她是一個人在房裡吧？」皮埃爾老爺略微加重語氣說道，「我是個老手，不是用裝病就可以被矇騙的。」

　　聽到皮埃爾老爺的回答，傑奎琳臉色刷白，甚至搖晃了兩下。必須承認，這人的聲音和容貌雖然隨時都顯得粗魯、尖刻和不愉快，但當他發怒或猜疑的時候，其效果就顯得既陰森又可怕。

　　昆丁．達威爾特那種山地人特有的騎士性格馬上表現了出來。他趕忙跑過去和傑奎琳打招呼，把她手上端的東西接過來。她一邊被動地接受他的好意，一邊帶著膽怯而焦急的目光注視那市民生氣的面孔。然而她目光中那種令人鑽心、動人哀憐的表情是天性無法抗拒的。皮埃爾老爺不僅將不悅的表情收斂了一些，而且面色和態度都盡量顯得溫和地說道：「我並不責怪你，傑奎琳。你十分年輕，還不至於是──但我很遺憾地說，總有一天你必然會是一個和別的輕浮女子一樣陰險虛偽的壞人。任何成年男子都會有機會徹底了解你們這些女人〔原註：路易的性格中一個很可惡的部分（但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他對婦女的理解能力和品德都十分輕視。〕。我想這位蘇格蘭騎士也會對你說同樣的話。」

　　傑奎琳似乎為了服從皮埃爾老爺的吩咐，望了那年輕的陌生人一眼。儘管這只是短暫的一瞥，但在達威爾特看來卻像在哀求他給她同情和支持。年輕人的感情以及教育灌輸給他的對女性羅曼蒂克般的尊敬促使他迅速作出反應。他趕忙回答說，像他現在所看到的這位小姐的面孔所流露出的表情，充分說明她思想十分純真；要是有人膽敢不這樣認為，他就要向他挑戰。

　　年輕少女臉色刷地變白。她恐懼地向皮埃爾老爺望了一眼。但年輕人的膽量在這位老爺身上似乎只激起了一陣表示輕蔑而非誇獎的大笑。昆丁經常是稍一考慮就會改正出於一時衝動而產生的想法，儘管有時這種想法已經脫口而出。這時他臉色通紅，因為在一個赤手空拳的老人面前剛講過的話很可能被理解為空洞的大話。作為一種公平而適當的歉意表示，他決定耐心地忍受他自己招來的這一譏笑。他雙頰緋紅，帶著一種以不好意思的微笑極力掩蓋的謙卑表情，把杯子和盤子遞給皮埃爾老爺。

　　「你真是一個傻氣的年輕人，」皮埃爾老爺說道，「你對王公貴族缺乏了解，也同樣對女人缺乏了解。但願上帝……」他一邊虔誠地畫十字一邊說道，「好好照管他們的心靈。」

　　「那麼誰又來照管女人的心靈呢？」昆丁說道。他決心盡可能不讓這氣度不凡的老人擺出的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把自己壓倒，因為他覺得他那高傲而毫不在乎的樣子對他具有某種令他自己也感到羞愧的懾服力。

　　「我看，你得向別人請教這個問題。」皮埃爾老爺安詳地說道。

　　昆丁又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並不覺得十分難堪。「說實在的，」他暗自想道，「我並沒有向這位圖爾人表示應有的尊敬以報答他對我的款待。這頓早餐的確很豐盛。狗和老鷹只要人來餵養牠們就會互相產生感情。如果你想用感情和感恩的紐帶來束住人的話，你還得使他感到你的善意和仁慈。話說回來，他的確是個不尋常的人。而剛才那個曇花一現似的美麗精靈──像這樣一位美麗的少女肯定不屬於這個鄙陋的客店，甚至也不屬於這個以賺錢為業的商人；但他似乎能對她施展權威。看來他對任何偶然進入他這個小圈子的人都能施展權威。這些弗蘭德人和法國人對財富的重視真是驚人──它遠遠超過財富真正的價值。我猜這位年老的商人一定以為我對他表現的禮貌不是由於他年高而是由於他有錢──但我是一個出身名門、有高貴血統的蘇格蘭紳士，而他只是個圖爾的工匠而已！」

　　這就是匆匆掠過年輕的達威爾特心頭的一些想法。這時皮埃爾老爺含著微笑，輕輕地拍拍傑奎琳垂掛著長髮的頭說：「傑奎琳，這年輕人會侍候我──你可以走了。我將告訴你那粗心大意的姑媽，讓你受到別人的注視是不必要的。」

　　「這只是因為要侍候您。」那姑娘說道，「我想您不會對我的姑媽不高興，既然……」

　　「天啦！」那商人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你這小傢伙，你在這兒是為了和我拌嘴，還是為了盯著這年輕小夥子呢？你走吧──他很高貴，他侍候我就行了。」

　　傑奎琳走了。她的突然離去使得昆丁．達威爾特悵然若失。他對皮埃爾老爺的吩咐也只表示出機械的服從。皮埃爾老爺懶洋洋地往一張大安樂椅上一躺，以一種習慣於使喚他人的聲調說道：「把那個盤子給我端過來。」

　　這時那商人雙眉低垂，掩住了他那敏銳的眼睛，使得它們被遮得幾乎看不見，只像消失在烏雲後面的落日偶爾一瞬間放射出一絲陽光一樣，間或從濃眉底下射出一道鋒利的目光。

　　「這是個美人。」老人抬起頭來說道，接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昆丁．達威爾特，一邊問道，「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竟在旅店當個侍女？她滿可以侍候一位貴人，給他的餐桌增添光彩。只是受的教育糟糕，且出身卑微。」

　　有時偶然射出的一發炮彈會打垮一座高貴的空中樓閣。在這種情況下，樓閣的建築師對發射炮彈的人是不會有好感的，儘管肇事者可能完全是無意的。昆丁感到十分難堪，很想對這商人發火──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告訴自己，這美人正是她的工作所表明的那樣一種身分──旅店侍女──儘管是個高級侍女，也許還是店主的侄女一類的人物，但畢竟是個僕役，不得不迎合顧客的脾氣，特別是皮埃爾老爺的脾氣；看來這老爺有許多怪癖，也有足夠的金錢來驅使別人滿足他這些怪癖。

　　一些斷斷續續的想法又回到他腦海中；他想他應當叫這年老的紳士懂得，他們的身分不同，他得注意，不管他多麼有錢，他的財富也不能使他和一個格蘭─呼拉金地方的達威爾特子弟平起平坐。但是，每當他帶著這個目的注視皮埃爾老爺的面孔時，儘管皮埃爾老爺其貌不揚，低垂著眼睛，衣服也很不講究，卻總有某種東西使他無法表現出他自以為對這商人具有的優越感。相反，昆丁越是注視他，就越是好奇地想知道這人究竟是誰，是幹什麼的。他暗自猜想，他至少是圖爾城的市政官或高級知事，一個或多或少習慣於要求別人尊敬自己和接受別人尊敬的要人。

　　這時那商人似乎又陷入沉思，只是為了虔誠地劃劃十字，吃點乾果和餅乾才抬起頭來。他向昆丁打了個手勢叫他把酒杯遞給他。當昆丁把酒杯遞給他時，他又問了一句：「你說你是貴族，是嗎？」

　　「這不用說，」蘇格蘭人回答道，「如果一個第十五代的貴族後裔仍能算得上貴族的話──我先前就是這樣告訴你的。不過，皮埃爾老爺，您用不著為此感到拘謹──我受的教育教導我，幫助年長者是年輕人應盡的義務。」

　　「妙不可言。」那商人說道，一邊心安理得地讓這年輕人替自己遞杯子，用酒壺（酒壺似乎和酒杯一樣的材料）斟滿酒，絲毫不覺得禮節方面有何不妥，而昆丁原以為這會使他不安。

　　「讓這蠻不講禮自得其樂的老傢伙見鬼去吧，」達威爾特又一次暗自思忖道，「他使喚一個蘇格蘭貴族紳士時的那種毫不客氣的派頭簡直就像我使喚一個格蘭─依斯拉的遊獵隨從。」

　　這時那商人已喝完了一杯水，便對他的同伴說：「從你欣賞波爾內葡萄酒的興致看來，我想你不會願意用它來為我祝酒。不過我有個靈丹妙藥能使岩石中的水也變成法國最好的美酒。」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海獺皮做的錢袋，把小銀幣嘩啦嘩啦地倒在酒杯裡，直到把半個小酒杯都裝得滿滿的。

　　「年輕人，對你的保護神聖昆丁和聖朱利安你應當表現出比先前更深的感激。我建議你以祂們的名義對窮人施捨。你就待在這客店裡，等你舅舅勒巴拉弗雷吧。他下午交崗休息。我將告訴他你在這兒等他，因為我正好要去城堡辦點事。」

　　昆丁．達威爾特本想說點什麼來謝絕這位新朋友的慷慨贈與。但皮埃爾老爺低下他的濃眉，直起他彎曲的身子，擺出一副還沒見他有過的更為莊嚴的氣派，用一種權威的口氣說道：「不要回答了，年輕人，照我吩咐你的去做吧。」

　　說著他離開了屋子。走出去的時候他做了個手勢，叫昆丁別跟在後面。

　　年輕的蘇格蘭人吃驚地站著，對這事不知該如何理解。他首先感到的一個合乎自然的，但也許不是最高貴的衝動便是急於看一看那個銀酒杯。酒杯肯定有一半以上裝滿了銀幣。多達幾十個，而昆丁也許一生還不曾一次有過二十個。接受這位富有的平民的錢和他紳士的尊嚴是否相容呢？這是個惱人的問題，因為說實在的，要是他決定冒著勃艮第公爵會對他發怒的危險，返回第戎去參加他的軍隊，或者，要是他看中了聖保羅總督決定去聖昆丁，那麼，儘管他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但肚子裡的這點儲備究竟很有限。他原來的打算就是若不投奔法國國王，就投奔這兩個權貴當中的某一個，為其服役。他也許是作出了當時情況下最明智的決定：準備接受他舅父的意見行事。他暫時把錢放進他那天鵝絨的飼鷹袋裡，叫來店主，把銀酒杯還給他──同時決心就這位慷慨而威嚴的商人問他幾個問題。

　　店主很快走了出來；他雖然不見得比先前更樂於交談，但至少顯得更愛嘮叨一些。他斷然拒絕收回那個銀杯。他說這不是他的，而是皮埃爾老爺送給客人的。固然他自己有四個銀酒杯，是他值得懷念的外祖母留給他的，但就像蘿蔔不能和桃子相比一樣，它們根本不能和客人手上拿著的這個鑲著美麗雕花的酒杯相比──因為這是圖爾最有名的酒杯之一，是一位技藝精湛足以使全巴黎為之歎服的藝人馬丁．多米尼克製作的。

　　「請問，皮埃爾老爺是誰，」達威爾特打斷他的話問道，「竟把這樣珍貴的禮物贈給陌生人？」

　　「皮埃爾老爺是誰呢？」店主說道，就像蒸餾水滴似的，把字一個個從嘴裡慢慢吐了出來。

　　「是的，」達威爾特匆忙而果斷地說道，「皮埃爾老爺是誰？為什麼他這麼隨便這麼慷慨地送禮物給人？而那個被他派來訂早餐的屠夫模樣的人又是誰？」

　　「嘿，親愛的先生，皮埃爾老爺究竟是誰，這個問題你本該問你自己。至於跑來訂早餐的那位先生，但願上帝使我們不會和他再打交道！」

　　「這一切都有一種神祕的意味。」年輕的蘇格蘭人說道，「皮埃爾老爺對我說他是個商人。」

　　「既然他是這麼對你說的，」店主講道，「那麼他肯定是個商人。」

　　「他經營什麼商品？」

　　「啊，多種精美的商品，」店主說道，「特別是他在這兒修建了一些絲綢廠，產品足以和威尼斯人從印度和中國輸入的成捆絲綢相媲美。您來這兒的途中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桑樹，這都是按皮埃爾老爺的吩咐栽來養蠶的。」

　　「我的好朋友，送茶點來的那個少女又是誰呢？」客人問道。

　　「先生，是我的房客，和她的保護人住在一起。我猜是她的姑母或別的什麼親戚。」

　　「你經常叫你的客人來侍候顧客嗎？」達威爾特說道，「據我觀察，皮埃爾老爺不願你或你的僕人遞給他東西。」

　　「有錢人都有他們的怪癖，反正他們也付得起錢來滿足自己的怪癖。」店主說道，「皮埃爾老爺自有辦法使喚貴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年輕的蘇格蘭人對這一暗諷感到有點生氣。不過，他掩蓋住內心的不滿，問他是否可以在這兒租間房住一兩天。

　　「當然可以，」店主回答道，「您願住多久都可以。」

　　「你能允許我問候問候將和我同宿一個旅店的兩位仕女嗎？」他問道。

　　店主猶豫起來。「她們不出門，也不在家接見客人。」他說。

　　「我猜，只有皮埃爾老爺是例外吧？」達威爾特說道。

　　「我沒有權指出任何例外。」店主堅決而有禮貌地回答道。

　　考慮到昆丁是那麼缺乏金錢來支持他對自己的估價，應該說他是自視過高，所以一聽到店主的回答，他便感到頗為惱怒，並毫不猶豫地使出當時十分常見的一種做法。他說：「你帶著我卑微的問候，給兩位仕女送一瓶維爾納酒去，說格蘭─呼拉金家族的昆丁．達威爾特是一位光榮的蘇格蘭騎士，與他們同宿一家客店，希望她們答應單獨接見他，以便他能向她們表示問候和敬意。」

　　送信的店主離開以後幾乎馬上就走了回來，說兩位仕女向他道謝，但拒絕接受他的饋贈，同時也向蘇格蘭騎士表示謝忱和歉意，因為她們既然隱居在此，自然不能接受他的拜訪。

　　昆丁咬咬嘴唇，將店主擺在桌上的那瓶被退回的維爾納酒倒出一杯來，一飲而盡。「老天爺在上，這真是個奇怪的國家。」他暗自思忖，「商人和工匠裝出貴族風度和樂善好施的派頭，而出身卑微的姑娘則把酒店當作皇宮，像喬裝的公主那樣擺架子！我要再見那黑眉毛的姑娘，不然心裡不舒服。」在他認真下了決心之後，便要店主把他帶到他的客房裡去。

　　店主馬上帶他走上一個塔樓的樓梯，然後穿過一個走廊。走廊兩邊有許多類似寺院居室的小門。這使年輕人厭惡地想起早期的寺院生活，對這種和寺院類似的情景他自然無法欣賞。店主在走廊的盡頭停了下來，從腰帶上繫著的一大串鑰匙中挑出一把將門打開，指給客人看一間樓房及其內部擺設。這間房固然很小，但顯得清潔和幽靜，房內擺有一張帶草蓆的床，幾樣家具點綴其間，井然有序，總的看來簡直像是個小小的宮室。

　　「親愛的先生，我希望您會對這個住處感到很滿意，」店主說道，「我有責任使皮埃爾老爺的每個朋友都感到高興。」

　　「啊，幸運的鴨子划水！」店主走了之後，昆丁．達威爾特在地板上翻了個筋斗叫了起來，「真沒想到天老爺叫我變成落湯雞給我帶來了這麼好的福氣。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著向一個小窗口走去。由於塔樓高高地突出在整個大樓的基線以外，從這小窗口不但可以看見一個相當大的美麗花園，而且可以越過其邊界看見下面還有一片可愛的桑樹林。那正是皮埃爾老爺說起的專門用來養蠶的那片桑樹林。還有，當你把視線從這些較遠的目標移開，沿著牆壁向前望去，可以看見昆丁所在的塔樓對面是另一個塔樓，而他所在的那個小窗口的對面，相應地有個與它相似的小窗口。要是一個比昆丁大二十歲的人，想要說明為什麼這小窗口比起那可愛的花園和桑樹林更吸引人，或許頗感為難，因為，哎呀！儘管格子窗半開著讓空氣透進來，百葉窗半關著以遮擋陽光，或遮擋那些過於好奇的目光，而且儘管玻璃窗的一邊掛著一個用海綠色的絲巾半裹著的詩琴，有過四十多年閱歷的眼睛只可能是望著那塔樓的小小窗口而無動於衷。但在達威爾特這種妙齡，畫家稱之為「巧遇」的東西能使人們有足夠的憑據產生無數的幻想和神祕的猜測，回想起這些的時候，中年人往往會一邊微笑，一邊嘆息，一邊嘆息，又一邊微笑。

　　正如人們可以猜想到的，我們的朋友昆丁的確很想更多地了解有關這美麗的鄰居，這詩琴和紗巾的女主人的情況。既然我們可以推測他急於知道這人是否就是謙恭地侍候過皮埃爾老爺的那位少女，不用說他沒有在自己的窗口正正地擺出一張顯眼的凝視面孔和他那寬大的身軀。達威爾特很懂得捕鳥的藝術。正因為他巧妙地把身子縮在窗子一邊，透過格子窗窺視，他才喜悅地看到一隻美麗白皙的玉臂取下樂器，而他也很快分享到這一聰明的舉動帶來的妙處。

　　小塔樓裡紗巾和詩琴的女主人唱的正好是我們慣於認為只會從高貴的少女的口裡才會流瀉出的那種曲調──那種使騎士和遊吟詩人為之傾聽和產生感慨的曲調。歌詞既沒有包含那麼多含意、情趣和幻想，足以使人們不去注意曲調本身，而曲調也沒有包含那麼多的技巧，足以淹沒歌詞的感情。二者水乳交融。假如光唸詞不唱曲，或光哼曲不唱詞，那麼，二者都不值一提。因此，要把並非用於朗讀而只是用於演唱的詩句記錄下來，是不很公正的。然而，這一類古老詩歌的片斷對我們總是有某種迷人之處。既然曲調已經永遠失傳──除非畢曉普〔註：是十九世紀的英國女歌唱家。〕碰巧找到歌譜，或者某隻雲雀教會史蒂芬斯唱這首歌曲──我們想不顧有損我們名譽，有損詩琴女的詩情雅趣，也不吝筆墨地將這首簡單和粗糙的詩歌記錄於此。

　　　「唉，鎮上的小夥子，幽會的時刻已經來臨，

　　　看太陽已從草地上西沉，

　　　橙色花兒的香氣布滿了涼亭，

　　　微風在海上吹個不停。

　　　成天唱歌的雲雀，默默地依偎著伴侶，

　　　微風，小鳥和花兒都在承認，

　　　幽會的時刻已經來臨。

　　　鎮上的小夥子，該在哪兒把你找尋？

　　　村裡的姑娘溜過陰影籠罩的空地，

　　　去傾聽牧羊情郎訴說愛情，

　　　對著高高的格子窗前的羞怯的美人，

　　　高貴的騎士在歌唱彈琴，

　　　愛的星辰，天上的眾多星辰，

　　　統治著大地和天穹。

　　　上上下下都感覺到這迷人的影響──

　　　鎮上的小夥子，該在哪兒把你找尋？」

　　不管讀者對這首質樸的歌謠想法如何，反正它給昆丁留下了強烈的印象，特別是因為這歌謠伴有一種天堂般的旋律，聲音又是那麼甘美動人；音樂與花園裡飄來的香風融和在一起，女歌手的身影若隱若現，使這一切都籠罩著誘人的神祕氣氛。

　　在歌聲快結束的時候，傾聽著的年輕人情不自禁地比先前更大膽地露出了自己的身體，急於想看到先前沒看到的更多的東西。歌聲戛然而止，窗子也關上了，室內垂下了一塊深色的窗簾，從而使得年輕人無法再繼續他的窺視。

　　這一魯莽行動使達威爾特感到羞喜交集，但他安慰自己說，詩琴女郎總不致輕易放棄練習她如此熟悉的一種樂器，或忍心拋棄打開窗子呼吸新鮮空氣的樂趣，而吝嗇地把她甜美的歌聲只留給自己欣賞。這些慰藉人心的思索也許混雜著一點點個人的虛榮心。要是真像他聰明地猜想的那樣，對面塔樓裡住著的是一個美麗的黑髮女郎，那麼他不能不意識到另一個塔樓裡住著的也是一個年輕、金髮的英俊兒郎。浪漫的傳說作為一種深諳世故的老師，曾教導他說，如果姑娘們害羞，那麼這既不意味著她們對鄰居的情況不感興趣，也不意味著她們對此缺乏好奇。

　　正當昆丁沉浸在這種聰明的思索中時，旅店的一個僕人或管事走來告訴他，說樓下有個騎士想和他見面。

第五章　長矛衛士

　　滿嘴奇怪的咒語，長著豹子般的鬍鬚，

　　甚至在大炮口裡，

　　去尋求肥皂泡似的名聲。

　　　　──《如願》

　　昆丁．達威爾特走下樓梯，來到他用過早餐的那間屋子。等待他的騎士正是（按路易十一的說法）受命直接保衛國王安全，從而掌握著法國命運的國王近衛軍的一位成員。

　　查爾斯第六曾經建立了人稱蘇格蘭射手團的部隊，其目的超過了人們為成立外籍雇傭近衛軍通常所持的理由。國家四分五裂，屬於他的一半以上的法國領土給奪走了，再加上承認他的貴族們對他的忠誠也一直動搖不定，因此要把他的個人安全託付給這些貴族將是一種失策，是一種很不保險的做法。蘇格蘭民族是英國的傳統敵人，因而亦是法國歷史悠久的天然盟友。他們貧窮、勇敢而忠誠──由於人口過剩，他們國家也肯定不缺乏人丁的補充。因此，歐洲沒有哪個國家比蘇格蘭輸出過更多、更勇敢的冒險家。他們自認出身高貴，這使他們比別的軍人更有資格接近君主。而他們總數較少，又使得他們無法犯上作亂。

　　另一方面，法國許多國王也把贏得這一精銳的外籍軍隊的好感作為他們的一種策略。辦法是賜與他們光榮的特權和豐厚的軍餉。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以軍人的氣派把軍餉花光，以維繫人們認為他們地位高貴的看法。在地位和榮譽方面他們每個人都算得上是個紳士。他們侍奉國王左右並自視高貴，使得全法國也都認為他們是舉足輕重的。他們的武器、裝備，和乘騎都很華麗，而且每人都有資格配備扈從、僕役、侍童各一名，馬弁兩名，其中一名稱之為「刀兵」，因為他佩帶一把大刀，以幹掉跟主人在格鬥中被摔倒在地的敵人。由於有這麼幾個隨從，又有一套相應的車馬，蘇格蘭衛隊的射手便成了顯要人物。既然衛隊的缺額一般都由在進行侍童或僕役訓練的人來補充，一些最有名望的蘇格蘭家族的子弟都經常被送到親友這兒來，以侍童或僕役的身分服役，以等待晉升的機會。

　　「刀兵」及其同伴不算貴族，也不能提升為貴族，全是在出身卑微的人中招募的。但由於他們軍餉豐厚，裝備精良，所以主人也不難在流浪的蘇格蘭人當中挑選出堅強、勇敢的漢子充當這個角色。

　　盧德維克．萊斯利又名勒巴拉弗雷；這名字在法國家喻戶曉，在下文我們會經常提及。此人身高六英尺有餘，身體健壯，但其貌不揚。一條從額頭開始的可怕的大傷疤險些碰著右眼，卻裸露出顴骨；傷痕幾乎一直落到耳尖上，露出一條深深的裂口。這裂口時而呈深紅色或紫色，時而呈藍色，時而近乎黑色，但不管是激動還是平靜，也不管是興高采烈得發紅，還是平常風吹日曬而顯黝黑，傷疤的顏色和臉色總不諧調，總顯得可怕、猙獰，結果就使得他的面孔更難看。他的衣服和武器都很考究。他戴著一頂蘇格蘭民族的無邊帽，帽頂有一束羽毛，一個銀製的聖母像當作飾針。這些飾針是國王把衛隊的刀劍奉獻給聖母之後，在一陣迷信般的虔誠中決定贈送給蘇格蘭衛隊的。正如某些人說的那樣，他還走得更遠，甚至給聖母頒發了委任狀，委任她當衛隊統領。射手的護喉甲冑、鎧甲、手套都是用最好的鋼做的，並精巧地鑲嵌著銀子作為裝飾。他的鎖子甲或甲片襯衫則光亮得像冬天早上的羊齒草或歐石南上面的白霜。他身上披著一件像紋章官的寬袍那樣兩邊敞開的藍色天鵝絨製的寬鬆外袍，外袍前後兩幅正中間都有一個用銀絲繡成的聖安德魯大十字。他腳上穿著鎧甲襪和鋼靴保護膝部和腿部，右邊掛著一把大刀（稱為上帝的寬恕），左肩掛著一條華麗的繫劍用的緞帶。但為了方便起見，此刻他手握著這一笨重的武器，因為衛隊的規則不許將它擱在一邊。

　　儘管昆丁．達威爾特像當時的蘇格蘭青年那樣很早就被教會如何觀察兵器和裝備，但他仍感到來看他的這個人是他見過的最英武、裝備最為完善的武士。這人正向他打招呼。原來他正是他母親的兄弟，人稱帶傷疤的盧德維克或勒巴拉弗雷。看到他面孔凶狠的表情，昆丁不禁顫慄了一下。武士走上前來以他粗糙的鬍鬚先擦擦他外甥的左頰，又擦擦他的右頰，歡迎他來法國，並問他從蘇格蘭帶來了什麼消息。

　　「沒有什麼好消息，親愛的舅舅。」年輕的達威爾特說道，「不過，我高興你這麼快就認出了我。」

　　「孩子，即使我在波多的蘭第斯沙地上碰到你像個踩著高蹺行走的白鶴，我也會認出你的〔原註：指的是蘇格蘭人踩著過河的高蹺。波多附近的蘇格蘭農民常借助高蹺越過稱之為蘭第斯的沙土地帶。〕。坐下吧，坐下吧──如果有什麼不幸的消息要聽的話，我們倒有酒來幫助我們化解悲哀。嘿！老剋扣我的好店主，把你最好的酒給我們拿來吧。」

　　正如在巴黎的現代酒家裡人們十分熟悉瑞士語夾雜著法語的口音那樣，在普萊西附近的客店裡人們也很熟悉著名的蘇格蘭語夾法語的口音。店主迅速地──伴隨著畏懼引起的慌忙──聽清了吩咐，馬上順從地行動起來。他把一瓶香檳酒擺在他們面前。年長者喝了一大口，而外甥卻只啜飲了一點，以感謝舅父的盛情，同時抱歉地說，他早上已喝過酒，不能多喝了。

　　「我的好外甥，這話若出自你妹妹之口，才是最好的藉口。」勒巴拉弗雷說道，「要是你想臉上留鬍子，當軍人，那你就得少忌諱酒罐。行了──行了，打開你從蘇格蘭帶來的郵袋──說一說格蘭─呼拉金的消息吧──我妹妹怎麼樣了？」

　　「親愛的舅舅，她死了。」昆丁悲傷地說道。

　　「死了！」舅舅大聲說道，聲音裡流露出的驚奇多於惋惜，「要知道，她比我還小五歲。而我現在卻正年富力強。死了！簡直不可能。我除了和快活的弟兄們飲酒作樂，歡度兩三天假期的時候有過頭疼以外，還從來沒有不舒服過──而我可憐的妹妹卻已經死了！好外甥，你爹再娶了嗎？」

　　還來不及等到年輕人回答，他已從其驚愕的表情中探知了答案：「怎麼！沒有？我本來還想詛咒說阿蘭．達威爾特是個沒有老婆不能過活的男人哩。他喜歡把屋子弄得整整齊齊──也喜歡瞧一瞧漂亮的女人。在生活上還比較嚴格──這些都是結婚給他帶來的好處。現在我對這些安逸不怎麼感興趣了。我可以端詳一個漂亮的女人而不想到神聖的婚姻問題──再說，我也不夠聖潔地來考慮這個問題。」

　　「唉呀，親愛的舅舅，在格蘭─呼拉金遭到奧吉維人的騷擾之後，我媽就當了寡婦。我父親、兩個叔叔，還有我兩個哥哥和七個親戚，以及豎琴師、短工和另外六個人在捍衛城堡時慘遭殺害。如今在整個格蘭─呼拉金已經沒有一個冒煙的爐子和完整的砌牆石了。」

　　「聖安德魯的十字呀！」勒巴拉弗雷說道，「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騷擾和侵犯！不錯，這些奧吉維人一直是格蘭─呼拉金的倒楣鄰居──不過，這真是個不幸的巧合，也是戰爭的命運──戰爭的命運──好外甥，這不幸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說著他喝了一大口酒，十分嚴肅地搖搖頭。外甥回答說，他家是在前年聖裘德節〔註：十月二十八日。聖裘德耶穌的十二位宗徒之一。〕遭難的。

　　「你瞧，」那武士說道，「我就說這是個巧合吧──正是那天我和二十個同志發起猛攻，從阿莫里、布拉德費爾的手上奪取了羅歇．盧瓦爾城堡。布拉德費爾是自由長矛手的首領，你一定聽說過這個人。我把他殺死在他家的門坎上，拿走了夠打一條美麗金鏈的黃金。你知道，這條金鏈以前要比現在長一倍──這倒提醒我得把金鏈取下一節，進行一次神聖的使命。安德魯，你來一下──安德魯！」

　　他的馬弁安德魯走了進來。總的說來他穿得和射手們一樣，只是手腳沒有護甲，而身上的護甲則做得很粗糙，帽子也沒有羽飾，而外袍則是嗶嘰或普通布做的，而不是富麗的天鵝絨。勒巴拉弗雷將金項鏈從脖子上解下來，用他那堅固有力的牙齒從一端咬下了四英寸長的一段，然後對僕人說道：「聽我說，安德魯，你把這東西拿去交給聖馬丁教堂的修道士──我的朋友波尼法斯神父──代我好好祝福他，特別是因為我們上次半夜分手時，他連『上帝保佑你』都不會說了──你告訴我的老夥計，說我兄弟和妹妹還有我家別的幾個人都死了，我求他就這點金項鏈的價值為他們的靈魂做個彌撒，並按賒欠的辦法進行其他一些能使他們避免煉獄之苦的必要儀式。你聽著，既然他們都是不沾邪教的正直人，現在很可能已經脫離了地獄的邊境，因此只需少量的錢就能使他們平安無事。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你要特別提醒他，我希望把多餘的金子用教會力所能及的方式對稱之為安古斯郡的奧吉維人氏族進行詛咒。你明白了嗎，安德魯？」

　　那馬弁點點頭。

　　「你要注意，別叫這節金項鏈在落到修道士手裡之前就進了酒店。萬一如此，那你將飽嘗馬鞍肚帶和皮帶的滋味，直到叫你像聖巴托羅繆〔註：法國歷史上有一個著名的聖巴托羅繆慘案，指一五七二年聖巴托羅繆節法國天主教派對基督教新教胡格諾派的大屠殺。〕那樣皮開肉綻──你先等等，我看你眼盯著酒壺，我得讓你走之前先喝幾口。」

　　說罷他給他斟滿一杯酒。馬弁一口喝光之後，便出去執行主人的命令。

　　「好外甥，現在你說說在那不幸的事件裡你個人的遭遇吧。」

　　「我在比我年紀大、身體壯的人當中猛打猛衝，直到我們全部被他們打倒為止。」達威爾特說道，「結果我受了重傷。」

　　「你這傷並不比我十年前受的那次傷更嚴重。」勒巴拉弗雷說道，「你瞧這個，外甥，」他邊說邊用手指摸他臉上那條深紅色的傷痕，「奧吉維人的刀絕不會留下這麼深的傷口。」

　　「他們砍殺得也夠狠了，」昆丁傷心地說道，「但最後他們太累了，當發現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我娘苦苦哀求，他們才饒了我一條命。一位有學問的阿伯布羅迪克修道士碰巧在我家作客，戰鬥中僥倖沒被殺死。他被允許給我包紮傷口，最後把我轉移到安全地點。但這也是因為我娘向他許了願，保證我將來當個修道士。」

　　「當修道士！」舅父驚叫道，「聖安德魯呀！我可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從我小時候起，還沒有人想到過叫我當修道士──不過，想起來也覺有趣。你得承認，要不是我永遠學不會讀和寫，永遠忍受不了唱讚美詩和穿他們那像瘋癲的叫花子穿的衣服──聖母寬恕我（說著他劃了個十字）！同時他們的齋戒也不適合我的胃口，否則我可以成為一個和我那聖馬丁教堂的小夥計不相上下的頂刮刮的修道士哩。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誰也不曾向我推薦過這個差事──這麼說，好外甥，你原是要當修道士──請問，這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父親的這個家族要麼被埋葬在寺院，要麼被埋葬在墳墓。」昆丁深有感觸地說道。

　　「我明白了，」當舅舅的說道，「我懂了。這些狡猾的壞蛋──真狡猾！不過他們也會上當受騙。你瞧，好外甥，我記得羅伯薩爾特神父就曾發誓當修道士。以後他逃出了寺院，成了自由同志會的首領。他有個情婦，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人，還有三個同樣漂亮的孩子──好外甥，修道士是不可信的──簡直不可以相信他們──他們可以完全出乎意料地改行業兵，或當上父親──你繼續講你的吧。」

　　「我沒有什麼可講的了，」達威爾特說道，「只是想補充一點：考慮到我可憐的娘多少也算得上我的一個保人，所以我也就被說服穿上了見習修道士的衣服，服從寺院規則，甚至學會了讀和寫。」

　　「讀和寫，」勒巴拉弗雷驚奇地叫道，因為他是一個把超過他自己知識範圍的任何知識都一律視為神奇的人，「你說你會寫，還會讀！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從沒聽說過達威爾特家的人，或萊斯利家的人會寫自己的名字。我可以為他們當中的一員負責說這句話──我就不能寫，就像我不能飛。看在聖路易的分上，你說他們是怎麼教你的？」

　　「開始的時候是很困難的，」達威爾特說道，「但習慣之後也就容易了。由於受傷和大量出血，我身體很弱，同時我很想叫我的救命恩人──彼得神父感到滿意，因此我也就容易循規就範。這樣鬱鬱不樂地搞了幾個月之後，我好心的娘死了，同時我已完全恢復了健康，所以我對我的恩人，也就是寺院的副院長說，我不願發誓當修道士。我們之間達成了諒解：既然我天生不適合當修道士，就應當把我送到塵世去奔我的前程。為了使奧吉維人不致遷怒於副院長，我離開時得假裝外逃，而為了增添聲色，我甚至還帶走了神父的一隻兀鷹。不過我的確是辦了正式手續離開的，神父本人的簽字蓋章可以作證。」

　　「這就對了──這就好了。」舅舅說道，「我們國王很不在乎你偷了什麼別的東西，但害怕任何破壞寺院教規的事。我敢說，你身上沒有很多錢來支付你的費用吧？」

　　「我只有幾枚銀幣，」年輕人說道，「好舅舅，我對你只能說實話。」。

　　「唉呀！」勒巴拉弗雷對答道，「這可困難啦。如今世道危險，身藏金錢很不安全。我也從來不儲存我的薪餉，但我總戴有（我建議你也仿效我的樣子）金項鏈、金手鐲或金項圈作為裝飾，必要時便可以抽出一兩扣金鏈或一顆多餘的寶石拿去變賣，以應急需──好外甥，你可能要問：我是怎麼得到這樣一些玩意兒的？」──（他得意地擺擺他的項鏈）──「這些項鏈並不是長在每個樹叢上，也不是像孩子們用其花莖來作騎士領章的水仙花那樣生在田野裡。不過，那有什麼呢？你也可以通過侍候善良的法國國王，像我一樣弄到這些東西。只要有心發財，又肯冒點生命危險，在國王那兒總是可以大發橫財的。」

　　「據我所知，」昆丁說道，他想迴避他認為目前還不能作出的一個決定，「勃艮第公爵比法國國王的排場更大。在他的麾下可以獲得更大的榮譽──人們可以痛快地打仗，可以建立卓著的戰功。但據說這位最信奉基督的國王卻是憑大使們的三寸不爛之舌來贏得勝利的。」

　　「好外甥，你說話簡直像個傻孩子，」帶傷疤的舅父說道，「不過，我記得我初到這裡時，也像你一樣愣頭愣腦的。我一想到國王，就以為他要麼是頭戴金冠，位坐高臺，與大藩臣和武士一道吃著白色涼粉，飲酒作樂，要麼像傳奇小說中的查理曼大帝〔註：七四二─八一四，法蘭克王國國王，後為西羅馬帝國皇帝。〕，或者（巴爾布爾與遊吟詩人）這類蘇格蘭史書中的羅伯特．布魯斯〔註：蘇格蘭國王，一三一四年領導蘇格蘭人民擊敗英國，使蘇格蘭獲得獨立。〕和威廉．華萊士〔註：蘇格蘭民族英雄，一三〇五年被英國人處死。〕那樣，總是一馬當先，衝鋒在前。你聽著，年輕人──這全是虛假的空想。策略──只有策略才是萬能的。你也許要問，策略是啥呢？哼，策略是我們法國國王創造的一門藝術，是利用別人的刀槍作戰，叫別人掏腰包給自己的士兵發餉。唉！他可真是世界上穿過紫袍的最聰明的帝王──不過，他也不經常穿華貴的紫袍──我看他通常都穿得十分樸素，其樸素的程度甚至叫我這種身分的人穿也會顯得寒愴。」

　　「好舅舅，你並沒有說服我。」年輕的達威爾特回答道，「既然我必須在外國服役，那麼，要是命中註定我得幹一番大事業的話，我打算在一個能使我揚名的地方服役。」

　　「好外甥，我明白你的意思，」忠誠的武士說道，「我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在這些事情上你還沒有成熟。勃艮第公爵是一個魯莽、急躁、愚頑的冒失鬼。打起仗來他衝在貴族騎士們和阿圖瓦與埃洛臣民們的前面。你以為，要是你我在場，我們就能比公爵和他本國那些勇敢的貴族們衝得更前嗎？如果我們跟不上他們，我們就有可能因為行動遲緩而受到軍法總監的懲處。如果我們衝得和他們一樣快，那就算不錯，他們會認為我們得薪餉是受之無愧的。即便在眾人都盡力拼殺的混戰當中，我冒著困難和危險，衝在領先他們一矛之遠的地方，公爵大人也會用他看到別人打得漂亮時慣用的弗蘭德話說一聲：「哈！打得好！好長矛手──勇敢的蘇格蘭人──賞他一個弗洛林的酒錢好為我們的健康乾杯。」但是，一個服役的異鄉人既得不到地位，也得不到土地和財產──這一切都會落到土地之子的農民手裡。」

　　「那麼，好舅舅，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些該歸誰所有呢？」年輕的達威爾特問道。

　　「應該歸農民的保護者所有。」勒巴拉弗雷直起他那高大的身軀講道，「路易王說：『我善良的法國農民──我誠實而和藹的傑克──拿起你們的農具，拿起你們的犁、耙、修枝刀和你們的鋤頭吧──我英勇的蘇格蘭衛士將為你們戰鬥，你們只消開支他們的軍餉──而你，我安詳的公爵、顯赫的伯爵和最強大的侯爵，你應好好按捺住你的勇氣，待需要時再驅使它吧，否則它會越軌，傷害它的主人。這兒是我的御林軍──我的法國衛隊──特別是有我的蘇格蘭射手團，有我帶傷疤的盧德維克，他們打起仗來和你不相上下，甚至可以勝過你。他們也具有促使你們父親生前喪失了克雷西和阿金庫爾〔註：阿金庫爾是法國北部的一個村落，一四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英王亨利第五在此大敗法軍。〕的那種不羈的匹夫之勇。』夠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在這些王國當中哪個才能使一個來碰運氣的騎士獲得最高的地位和榮譽嗎？」

　　「好舅舅，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外甥回答道，「不過，在我看來，不冒險是爭取不到榮譽的。恕我直說──替一個誰也不想傷害的老年人站崗放哨，夏日和冬夜都消磨在那些城堞上，成天關在鐵籠子裡，唯恐他們會離開自己的崗位──舅舅，這只不過是棲息在窠裡的老鷹，永遠也不可能到原野上去飛翔！」

　　「照圖爾的聖馬丁說，這孩子可真有點精神！有我們萊斯利家族的高貴血統，多像我啊！不過要比我癡一些。年輕人，你聽我說──國王萬歲！──國王差不多每天都有差事叫他的追隨者獲得金錢和榮譽。你別以為最勇敢、最危險的事情都是白天幹出來的。我可以告訴你，像爬城堡、抓俘虜這類事，儘管幹的人都是無名英雄，但要比勃艮第查爾斯的那幫冒險家冒更大的危險，也會獲得更大的恩澤。如果國王陛下樂於運籌帷幄之中，他就更可以優哉游哉地旁觀欣賞，慷慨地獎賞冒險家，因為他比親身參加更能理解他們的危險和戰績。啊，他真是個賢明而又富於策略的君王！」

　　外甥思索了一會，然後以一種低沉而富有威懾力的聲調說道：「善良的彼得神父過去經常教導我說，不光榮的事是很危險的。好舅父，我用不著對你說，我自然揣測這些祕密使命肯定都是很體面的。」

　　「好外甥，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勒巴拉弗雷有點嚴峻地說道，「我的確沒有在寺院受過訓練，也不會讀和寫，但我是你娘的哥哥，是個忠實的萊斯利人。你以為我會建議你幹不光彩的事嗎？法國最優秀的騎士杜古斯克蘭要是還活著的話，也不恥於把我的業績看作他的業績。」

　　「好舅舅，我怎能懷疑你的忠實可靠？」年輕人說道，「你是那場災難後唯一留存下來給我指點迷津的親人。不過，是否真像傳說的那樣，國王在他普萊西城堡的宮廷冷落不堪呢？聽說貴族和朝臣都不來朝覲他，沒有哪個大領主或皇室的大人物來陪伴他。只有家裡的奴僕和他玩一些稍能排遣寂寞的遊戲，被邀請參加一些祕密會議也都只是些卑微低賤的人。出身高貴和有地位的人受到排擠，而出身最貧寒的人則被提拔為國王的寵臣──這一切都顯得很不正常，與他父親──那從英國獅子的牙縫裡奪回了快被征服的法國的高貴的查爾斯的作風迥然不同。」

　　「你說話就像個不懂事的娃娃，」勒巴拉弗雷說道，「不過即使像個娃娃，你也是在新弦上彈老調。你聽我說：如果國王派他的剃頭匠奧利弗．丹去幹他比貴族更勝任的事，這豈不對法國更有好處？如果他吩咐他忠實的軍法總監特里斯頓逮捕某個反叛的市民，除掉某個策動騷亂的貴族，事情會一辦就靈，而把它交給法國某個公爵或貴族，那麼國王得到的回答可能是拒不執行。再說，假如國王高興給平凡的盧德維克．勒巴拉弗雷一個任務，那他肯定會執行，而要是委託給最高法官，他卻有可能洩露機密，難道這不足以表明他的聰明才智？而最重要的是，對於企求好運的騎士來說，像處於這樣一種處境中的國王不是最適合麼？要知道，他們的目的就是找到最能賞識，也最迫切需要他們為之效忠的主人。孩子，我告訴你，路易王懂得怎樣選擇他的親信，也懂得該委與他們什麼任務。正如常言所說，按各人能背的重量來定他的負荷。他不像卡斯蒂耶〔註：西班牙的一個古國。〕國王那樣，因為御食大臣沒在旁邊遞給他杯子，就差點渴死。你聽，聖馬丁教堂的鐘聲響了！我得趕回城堡去──再見了──你要好自為之。明早八點你到吊橋前，叫哨兵找我。切記在走近大門時別走出規定的直路！那兒的陷阱很厲害，搞不好會斷掉你一隻腿或胳膊，那你就後悔莫及了。你將見到國王，你可以自己對他作個判斷──再見。」

　　說罷，勒巴拉弗雷便匆忙離去，倉促之中竟忘了付酒錢，這是他這種人常有的健忘症。店主看到他那頭帶大軍帽頻頻點首的樣子和他那沉重的大刀，可能感到了些畏懼，沒敢來提醒他。

　　人們也許會猜想，當他舅父走開以後，達威爾特就會回到他的塔樓，等待再次聆聽那曾撫慰過他早夢的動人歌聲。但那畢竟是一段浪漫的際遇，而他和舅父的談話卻向他揭開了現實生活中的一個篇章。這是個令人不快的篇章。它引起的回憶和思索淹沒了其他的想法，特別是那些輕鬆愉快的遐想。

　　昆丁向店主打聽到一條不必提防陷阱而可以穿行的道路，沿著它來到了湍急的謝爾河邊一條幽靜的小徑。他努力集中他那紛繁而散漫的思緒，考慮著將來的行動，因為他和舅父的談話使他對原來的計劃產生了一些疑慮。

第六章　波希米亞人

　　他去時，氣勢喧囂，神態威武，

　　來到絞架下，將身一躍，跳了一圈舞！

　　　　──《古老的民謠》

　　昆丁．達威爾特所受的並不是一種可以改善道德情操，使人心地善良的教育。由於培養和訓練，他和他家庭的其他成員已習慣於把狩獵看作是種娛樂，把戰爭看作他們唯一的正業，而他們生活的意義便是頑強地忍受，然後狠狠地報復那使他們家族瀕於滅亡的世仇。然而在報仇雪恥當中也混雜著一種原始的騎士精神，甚至於以禮待人，從而軟化了他們內心的殘忍。因此，他們在進行正義的復仇行動的同時，也依然適當地考慮人道和寬厚的原則。那位可敬的老修道士對達威爾特的教導，或許由於在長期患病的逆境中要比在健康和順利時更易於接受，自然使他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應寬厚為懷。考慮到人們當時的愚昧和對軍人生涯普遍懷有的偏愛以及他自己所受的教育，這年輕人確實要比其他人更清醒地意識到軍人的職責。

　　回想起和舅父的會面，他既感到為難又深覺失望。他本來抱著很大的希望，因為，通信在當時雖然不可能，但有時一位香客、一個冒險商人或傷殘的士兵會把萊斯利的英名帶到格蘭─呼拉金。所有這些人都讚揚萊斯利在法國國王託付給他的平凡任務中表現出的無畏的勇氣與成就。昆丁的想像力也曾按自己的方式描繪出他舅父的形象，把他過著冒險生涯的成功的舅父（人們轉述時也許完整無缺地表現了他的赫赫戰功）看作是靠刀劍贏得皇冠，當上駙馬，為遊吟詩人所歌頌的遊俠勇士。但現在他卻不得不承認他只是個低等騎士。然而，由於他為尊敬父母及其親屬的感情所蔽，又受到他早年對舅父的好感的影響，再加缺乏經驗，而且深情地懷念著過世的母親，他自然看不見他母親這唯一的兄弟所扮演的真實角色──一個普通的雇傭兵，與助長著法國動蕩形勢的許多雇傭兵並沒多少差別。

　　勒巴拉弗雷雖然不是一味殘忍成性，但他對人的生命和痛苦卻漠不關心。他十分無知，不擇手段地貪圖勝利品，揮霍無度以滿足他的私欲。只顧自己利益和需要的習性已使他變成了世界上最自私的動物之一。正如讀者所注意到的，他不可能深入地思考任何問題而不考慮這對自己有無好處，或者，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不把自我擺進去。不過，他並不是本著以黃金律為準則的思想感情，而是十分不同的。此外，他的職責和樂趣的狹窄範圍已逐漸限制了他的思想和願望，並在很大程度上熄滅了曾激勵過自己青春的榮譽感和建功立業的欲望。總而言之，勒巴拉弗雷是個厲害的兵痞，無情、自私、心地狹隘；他積極而大膽地執行自己的任務，除了對國王忠貞不貳，並偶爾和他的朋友兼懺悔師波尼法斯師兄廝混以外，就不承認有更多的人生目的。要是他有更多的才能，也許他本會被提拔擔任一個重要的指揮官，因為熟悉每個衛士的國王很信任勒巴拉弗雷的勇氣和忠誠，何況這蘇格蘭人既有足夠的聰明，也有足夠的狡黠，充分懂得國王的特殊嗜好，並能夠迎合他。然而他的才能畢竟有限，無法高升，儘管在許多場合下他都受到路易王的垂青和寵幸，勒巴拉弗雷仍然只是一個保鏢，或如人們所說的蘇格蘭射手。

　　昆丁沒有看出舅父為人的全貌，自不免對他聽到妹夫全家罹難後表現出的冷漠而感到吃驚。此外也使他感到詫異的是，像他這樣一個近親竟沒給他一點金錢幫助。要不是皮埃爾老爺的慷慨，他本會迫不得已直接向他請求接濟。不過，把疏忽了外甥的燃眉之急歸咎於舅父的貪婪也是對他的冤枉。勒巴拉弗雷自己既然不缺錢，也就沒想到他外甥會急需錢。否則像他那樣看重自己的親戚的人，定會像為他死去的妹妹和妹夫的幸福竭盡心力那樣，也會為活著的外甥盡力而為。不過，不管原因和動機如何，年輕的達威爾特對這一疏忽很不滿意。他不止一次地後悔，他沒有在他和護林官吵架以前留在勃艮第為公爵服役。「那時，不管我處境如何，」他思量道，「我一想到萬不得已我還有舅舅這麼一個為我撐腰的親屬，我就能打起精神。如今我算是見到了他。去他的，連我親娘的胞兄，一個同鄉、騎士給我的幫助還不及一個陌生的工匠。人們有理由認為，那一刀固然砍掉了他全部的美貌，同時也使他血液中的一切高貴品質喪失殆盡！」

　　達威爾特後悔他沒有機會向勒巴拉弗雷提到皮埃爾老爺，以便獲得對他的進一步了解。當時他舅舅接二連三地向他提問，而圖爾城聖馬丁教堂大鐘的報時聲突兀地打斷了他們的相遇。他回想道，那老頭固然外表固執乖戾，言語尖酸刻薄，但舉動卻慷慨大方。像這樣一個陌生人的確抵得上一個冷冰冰的親戚──我們蘇格蘭的格言是怎麼說來著？──「寧要善良的陌生人，不要疏遠的親戚。」〔原註：「寧要善良的陌生人，不要疏遠的親戚」是刻在一把短劍上的格言。短劍的主人想出這種做法是有充分理由的。他把短劍贈給了我父親。聯繫這把短劍可以講出一套奇異的冒險故事，也許有一天會講給讀者聽。這把短劍現在由我收藏。〕我將去找他。既然他如店主所說是個有錢人，我想要找到他也並不費事。他至少會出些好主意來指點我。如果他也像許多有錢人那樣經常出國，我想做他的保鏢也會像為路易王一樣富於冒險性。

　　昆丁這樣想著時，在潛意識裡，或在藏匿著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祕密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悄然響起：也許那塔樓裡的少女，那紗巾和詩琴的女主人會和他一道參加那冒險的旅行。

　　這蘇格蘭青年人正這樣思索著，只見迎面走來了兩個神情莊重的人，一望便知是圖爾城的市民。他以年輕人對長輩應有的尊敬脫下帽子畢恭畢敬地請求他們帶他到皮埃爾老爺家裡去。

　　「好小子，帶你到誰家裡去？」其中一個老人說道。

　　「到皮埃爾老爺家去，他是一個大絲綢商，那邊公園裡的桑樹都是他種的。」達威爾特說道。

　　「年輕人，」挨他稍近的那位對他說道，「你未免過早地從事一種無聊的行業。」

　　「而你也選錯了人作為你欺詐的對象。」離他較遠的那個更為粗魯地說道，「圖爾的市政官是不習慣讓外來的流浪小丑這麼對他講話的。」

　　看到一個簡單而有禮貌的問題竟然無緣無故地冒犯了兩個體面的紳士，昆丁十分吃驚，對他們粗魯的回答也忘了表示憤慨，只是呆望著他們的背影，眼見他們加快步子離去，不時還回過頭來看看他，似乎想盡快擺脫他可能帶來的危害。

　　接著他又碰到一群修整葡萄藤的人，他又向他們打聽這事。他們反問他究竟是要找當校長的皮埃爾老爺，還是當木匠師傅的皮埃爾老爺，抑或是當法警的皮埃爾老爺？當然還有半打別的皮埃爾老爺。但所有這些人都和他要找的對不上號。於是這夥農民便指責他是在無理取鬧，並揚言要把他打翻在地，以作為揶揄他們的報復。年長的那個農民在他們當中或許有些威望，總算止住他們不要動手。

　　「瞧他講的話和他那小丑帽子，」他說，「你們就知道他是個外來的江湖騙子。有些人說他們是魔術師，算命的，另一些人叫他們變戲法的，等等。誰也不知道他們肚子裡有些什麼鬼名堂。我就聽說有個人和騙子打賭，賭他在一個窮人的葡萄園裡吃葡萄直至脹破肚皮。結果他吃了足以裝一車的葡萄，卻連一個扣子也不用解開來鬆鬆衣服。我們最好悄悄放開他。他走他的，我們走我們的。朋友，要是你想避免更不愉快的事，那麼看在上帝分上，也看在馬爾穆梯埃聖女和圖爾聖馬丁分上，悄悄走開，別再為你的皮埃爾老爺勞神了。誰知道呢？它很可能是個魔鬼的別名。」

　　蘇格蘭人發現自己遠不是他們的對手，不吭聲地走掉才是上策。那幾個農民以為他有耍弄巫術和吞噬葡萄的本領，起先還畏懼地想躲開他，等他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勇氣倍增，先是對他吼叫和咒罵，後來竟用石頭助威，儘管相距很遠，對他們厭惡的對象已不能造成危害。昆丁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尋思，要麼是他自己著了魔，要麼都蘭城的人是最愚蠢、野蠻。最不友好的法國農民。他觀察到的另一起事件也不見得有助於消除他的這一看法。

　　在那湍急而美麗的謝爾河上游一個小山坡上，正好在他走著的這條小徑的前方，有兩三株栗子樹構成了一個美妙的小樹林。旁邊待立著三四個農民，眼睛朝上，顯然是在凝望近旁的樹枝間懸掛著的某個東西。即使是最微小的好奇的衝動也往往會打破年輕人的沉思，正像手上隨意擲出的一塊卵石也會打破一潭清水的寧靜。昆丁加快步伐，輕捷地踏上那個小山坡，正好趕上那引人注目的可怕鏡頭──原來那是一個掛在樹枝上，進行著垂死掙扎的男人身體。

　　「你們幹嘛不割斷繩索救他下來？」那隨時準備像保護自己遭受侵害的榮譽那樣挺身而出減輕別人痛苦的年輕人說道。其中有個農民面孔黏土般蒼白，充滿恐懼地向他指指樹上刻著的一個記號。正像稅務官所熟悉的某些符咒般的刻痕看來頗像一隻「寬箭」，這個記號則像一朵「百合花」。年輕的達威爾特既不懂得也不在意這符號的含義，便將身一縱，輕輕跳到樹上，從袋子裡取出高原居民或森林裡的人少不了的工具──那信得過的「黑刀」〔原註：一種不能折的刀子。過去蘇格蘭高地人很喜歡使用，外出時一般都隨身攜帶。但如今已很少用。〕。他察覺出了情況的緊迫，便叫底下的人接住那人的軀體，同時一刀割斷了絞索。

　　然而旁觀者並沒有支持他這個人道的舉動。他們根本沒給達威爾特任何幫助，而像為他鹵莽的行動感到驚恐，不約而同地四處逃散，彷彿害怕僅僅當個旁觀者也會被說成無法無天的幫凶。那人的軀體既然沒有被在底下的人抱住，便沉沉地跌落在地上。昆丁立刻跳下樹來，但他氣惱地發現那人已經斷了氣。他還不想就此放棄希望。他鬆開套在那可憐人脖子上的絞索，解開上衣，把水灑在他臉上，並採取了另一些常用的急救辦法。

　　正在這時，周圍忽然響起一陣喧嘩聲，人們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七嘴八舌地在講話。他還來不及顧盼一下，就已經被幾個著奇裝異服的男人和女人圍住。有兩隻胳膊粗暴地一把將他抱住，同時一把出鞘的尖刀對準了他的喉嚨。

　　「你這埃布利斯〔註：阿拉伯神話中的魔王。〕的白人奴才！」一個男人以不地道的法語說道，「你謀殺了他，還要搶劫他嗎？好在我們把你抓住了。得讓你受到懲罰。」

　　頓時周圍的人都拔出了刀。那凶狠猙獰的面孔，朝他怒目而視，帶著一副狼要撲羊的表情。

　　年輕的蘇格蘭人的勇氣和鎮靜使他擺脫了危險。「我的老爺們，你們是什麼意思？」他說道，「如果這人是你們的朋友，那你們要知道，我剛才純粹是以慈悲為懷把他救下來的，你們最好是想法救活他，而不要錯待一個救了他性命的陌生人。」

　　這時，幾個婦女已接過那硬邦邦的軀體，把達威爾特一直在進行的急救繼續做下去。不過，同樣沒有什麼效果。她們只好放棄了徒勞的搶救，用她們東方人的表情盡情地抒發悲痛。婦女們一邊呼天喊地，一邊扯著她們長長的黑髮。男人們則像在撕他們的衣服，往自己頭上撒灰。最後他們已完全沉浸於悼念儀式中，而不再注意達威爾特的存在。根據情況來判斷，他們也已相信他是無辜的。本來他最聰明的做法肯定是從這些野蠻人身邊走開，讓他們自行其是。但他是在臨危不懼的教育下長大的，同時也難免感到年輕人那種急切的好奇心的誘惑。

　　這個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的奇異的人群，戴著頭巾和帽子；這些帽子，總的看來，更像他自己戴的無邊帽，而不像普通法國人帶的那種法國帽。有幾個男人有著鬈曲的黑鬍鬚。他們的臉孔也都差不多黑得像非洲人。一兩個像是他們首領的人脖子上耳朵上都帶著俗麗的銀首飾，披著黃色、紅色或淡綠色的肩巾，而腿和胳膊卻是裸露著的。這夥人總的說來外表都顯得骯髒可憐。達威爾特看到他們帶的武器只有他們剛才用來威脅過他的長刀。但一個樣子靈活的年輕人則佩帶著一把短彎刀或稱摩爾刀。這個年輕人經常把手放在刀柄上，比其餘的人更縱情地表達自己的悲慟，在悲慟中還似乎夾雜著復仇的恫嚇。

　　這個哭叫著的亂糟糟的人群與昆丁過去見到過的在外表上迥然不同，他幾乎想斷言，他們是一夥阿拉伯人，是他聽說過或讀過的小說中描寫過的，專與高貴的騎士和基督教君主作對的「異教鷹犬」。他正想離開這個危險的人群，忽然聽見馬隊奔跑的聲音。這夥假想的阿拉伯人剛把同伴的軀體抬在肩上，立刻受到了一隊法國騎兵的襲擊。

　　這一突如其來的幽靈般的襲擊使得哀悼者的慟哭變成了恐懼的尖叫。他們頓時把屍體扔在地上。周圍的人則表現出動作的高度靈巧，有的想往馬肚子底下鑽，以躲避對準著他們的長矛。長矛手一個個大聲喊道：「打倒這些可惡的異教蠢賊──抓住只管殺──把他們都像畜生一樣捆起來──像戳狼一樣戳死他們！」

　　喊聲自然伴隨著相應的暴行。然而逃跑者如此敏捷，而樹叢和灌木林又使得地形對騎士不利，結果只有兩人被擒。有一個進行了一番抵抗，就是那佩刀的年輕人。昆丁也似乎被命運之神選來作為箭靶子。幾個兵一齊動手把他抓住。他們不顧他的抗議，用繩子把他捆綁起來。抓他的人的動作十分熟練和敏捷，說明他們在捕人方面早已不是新手。

　　昆丁焦急地望著馬隊的首領，想從他手上獲釋。當他認出他就是皮埃爾老爺那個兩眼朝下的沉默的伴侶時，他真不知該感到高興還是驚恐。的確，不管那些異鄉人犯有什麼罪，這位軍官都會根據早上的情況，知道他達威爾特和他們沒有任何瓜葛。但更難判斷的是，究竟這位陰森可怕的人物是否願意作出有利於他的裁判，或主動為他作證。同時他也懷疑，是否他應向他直接申訴以改善他的處境。

　　但容許他猶豫的時間並不多。「特羅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那眼朝下望的軍官對他兩個手下人說道，「這兒幾株樹正合適。我將教訓這些不信上帝，偷雞摸狗的巫師巫婆，他們竟敢在國王的法律懲罰他們可惡的同夥時破壞國王的法律。孩子們快下馬執行任務。」

　　特羅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立刻從馬上跳下來。昆丁看見他們各自在鞍頭和鞍尾備有一兩捲繩子。他們趕忙把繩子解開。原來每束繩子實際上是一個絞索，套圈已調整好，隨時可以使用。昆丁看到已經挑選出三根絞索，並意識到他們打算把其中一根套在自己脖子上，頓時感到血液在血管裡涼了半截。他向那位軍官大聲呼籲說，今天早晨他們還見過面，他理應在一個友好的盟國享有自由的蘇格蘭人應享的權利。他斷然否認他認識和他一道被捕的外鄉人，也否認原先知道他們幹的壞事。

　　聽到達威爾特呼籲的這位軍官在他說話時根本不屑望他一眼，對他攀相識的那些話也不予理睬。有幾個農民，也許是想主動作證，也許是由於好奇心的驅使，這時已走了過來。那軍官略微轉過身來對著其中一兩個粗暴地問道：「這年輕人也和流浪漢是一夥嗎？」

　　「先生，是一夥，」一個鄉巴佬回答道，「高貴的軍法總監，正如我們告訴過閣下的，是他狗膽包天，最先割斷索子，把按國王陛下的法律理應處死的這個流氓放下來的。」

　　「我憑上帝和圖爾的聖馬丁發誓，在那幫人搶我們田裡的莊稼時，他就和他們在一起。」另一個鄉巴佬說道。

　　「爹，你說的不對，」一個小孩說道，「原來的那個異教徒是黑皮膚，而這年輕人是白皮膚。原來那個頭上是短的鬈髮，而這年輕人是長的金色鬈髮。」

　　「孩子，你說得不錯，」那農民說道，「也許你還會說原來那個穿的是綠外套，而這個穿的是灰上衣。但軍法總監閣下知道，他們能像換衣服那樣更換他們的面貌。所以我還是認為他就是那個人。」

　　「你們看見他企圖救一個被處死的叛徒，干擾國王的司法，這就夠了。」那軍官說道，「特羅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快動手。」

　　「軍官老爺，你住手！」那年輕人帶著臨死前的痛苦叫道，「聽我說──你別叫我無辜地死去──我今世的同胞以及來世上帝的正義都將向你討還殺我的血債。」

　　「我今世和來世都將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軍官冷冷地說道，一邊用左手向行刑者做了個手勢。然後他帶著邪惡的勝利的微笑用食指指指他那也許是今早被達威爾特打得受了傷，而用塊肩巾吊起來的右臂。

　　「卑鄙的小人！」昆丁說道，因為那動作使他相信此人之所以如此嚴厲，完全是出於報私仇的動機，根本不能指望他發善心。

　　「這可憐的年輕人在說胡話。」那軍官說道，「特羅瓦．艾歇爾，在他歸西天以前對他說句安慰的話吧。在沒有懺悔師在場的時候，你能在這種場合給臨刑者帶來安慰。你花一分鐘時間給他一點心靈上的勸慰，然後馬上把他打發掉吧。我得繼續去巡視。士兵們，跟我來！」

　　軍法總監在衛隊的跟隨下騎著馬往前走去，只有兩三個人留下來幫助行刑。不幸的年輕人向他投去一個絕望的黯淡的目光，彷彿在那遠去的馬蹄聲中聽到他得救的最後希望已經消失。他痛苦地向四周望望，不由驚奇地看到，甚至在那一時刻，他的難友們也仍然保持著堅忍的冷漠表情。起先他們十分恐懼，四處逃竄。然而，一旦被擒，並顯然註定要死，他們卻以最大的鎮靜等待死亡的來臨。他們面臨著的滅亡也許使他們黝黑的面孔添上了一絲焦黃的色彩，但死亡既沒有使他們顯得激動不安，也沒有能熄滅他們眼神中頑強而高傲的火花。他們就像是一些狐狸，當奸詐的、逃跑的詭計全都落空之後，便表現出狼和熊之類凶猛的野獸不可能有的陰沉、堅忍而默默死去。

　　他們並沒有被行刑小隊的行動所嚇倒。行刑者要比首領所囑咐的更從容不迫地進行著準備工作，而這種從容可能是由於他們已習慣於通過執行這類可怕的任務而獲得某種快感。我們想先來描繪一下這些人，因為無論在暴君或暴民的專制底下，絞刑吏的品格都是一種重要的題材。

　　這兩個絞刑吏的外表和態度各不相同。路易經常稱他們德漠克里脫和赫拉克賴脫，而他們的首領，那位軍法總監則稱他們為哭著的「讓」和笑著的「讓」。

　　特羅瓦．艾歇爾，又高又瘦，面目可憎，帶有一種特殊的嚴肅味道，脖子上帶著一大串念珠。他經常虔誠地把念珠拿給他要處決的受難者使用，口裡也經常念著一兩段闡述「浮生若夢」的拉丁文。要是下述的這樣一種兼差合乎規矩，也許他既會當監獄裡的死囚懺悔師又當絞刑吏。小安德烈則相反，他是一個樂呵呵的活躍的胖小夥子。他十分樂意執行自己的任務，彷彿它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工作。對他要行刑的對象他似乎很有好感，談到他們時總是使用一些友好親熱的字眼──根據他們的年齡和性別，說他們是他誠實而可憐的夥計，他親愛的小傢伙，他的老交情，或他的好大爹等等。特羅瓦．艾歇爾竭力以一種哲學或宗教的來世觀來鼓舞他們。小安德烈則總少不了講上一兩個笑話，讓他們開開心，彷彿想誘使他們把生命當作某種荒謬、可卑、不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而擺脫掉。

　　我不知道原因何在，儘管這兩位卓越人士有著多種才能，同時在幹這一行的人當中這也是少有的現象，但他們要比以前和以後的同行也許顯得更為可憎。對於熟悉他們的人說來，唯一的疑問是，究竟是那嚴肅的、悲天憫人的特羅瓦．艾歇爾，還是那活潑、滑稽和靈敏的小安德烈更為可怕，更該受到強烈的詛咒。也許除開他們的首領，那著名的軍法總監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及其主人路易十一以外，在上述兩個具體方面他們肯定要勝過法國其他的絞刑吏。〔原註：我從讓．德．特羅伊埃編的年鑑了解到的，而由於時間過遲未能利用的一個情況是：更確切地說，這兩人當中有一個應當叫「小讓」而不應叫「小安德烈」。實際上是亨利．德．庫贊（最高法庭行刑長）的兒子叫小安德烈。他斬殺聖保羅總督的技巧十分高超，致使砍落的頭與軀幹同時落地。這是一四七五年的事。〕

　　我們別以為這些都是昆丁．達威爾特自己的思索，因為生與死。時間與永恆正像走馬燈似的浮現在他眼前──而他面對的是人性的尊嚴樂意昂首頂住而人性的軟弱卻對之畏縮退避的壓倒一切的、令人暈眩的前景。他向他祖先信奉的上帝祈禱。這時他忽然想起那埋藏著他整個家族（當然除了他自己）的沒有屋頂的粗糙小教堂。「我們家族的封建世仇還讓我的親人埋葬在自己的土地上，」他想道，「而我卻不得不像一名被逐出教會的重罪犯棄屍荒野，餵飽異國的烏鴉和老鷹！」這年輕人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特羅瓦．艾歇爾觸觸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慶賀他具有這樣一種迎接死亡的虔敬心情。他傷感地大聲唸著Ｂｅａｔｉｑｕｉｉｎ　Ｄｅｍｉｎｏｍｏｒｉｕｎｔｅｒ〔註：拉丁文：「在主的懷中死去的人有福了。」〕，並安慰他說，含淚離開軀體的靈魂是幸福的。小安德烈則拍拍他的另一個肩膀喊道：「鼓起勇氣吧，我的好小子！既然你必須開始跳舞，那就讓舞會興高采烈地開場吧，因為所有的三弦琴都已經合調了！」他邊說邊扭扭絞索，以加強這俏皮話的效果。那年輕人用驚恐的目光先望望特羅瓦，又望望小安德烈。他們只是輕輕地推著他，朝那要命的栗樹走去，並要他打起精神，因為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會過去。這樣，他們的意圖暴露無遺了。

　　在這臨終的困難時刻，年輕人向周圍的人投以迷惘的一瞥，然後說道：「在這兒聽我說話的善良基督徒，請哪位告訴一下法國人叫做勒巴拉弗雷的蘇格蘭衛隊的盧德維克．萊斯利，就說他外甥在這兒遭到卑鄙的謀殺，行嗎？」這些話說得正是時候，因為恰好有個蘇格蘭衛隊的射手對準備行刑感到好奇走了過來，和一兩個過路的人站在一旁看熱鬧。

　　「你們小心點，」他對行刑者說，「如果這年輕人真是蘇格蘭人，我將不容許他遭到陷害。」

　　「皇天不容，騎士先生，」特羅瓦．艾歇爾說道，「我們必須服從命令。」他邊說邊拉著達威爾特一隻手，拽著他走向前去。

　　「最短的戲總是最好的。」小安德烈也邊說邊拉著他另一隻手往前拽。

　　昆丁聽到支持他的話，便鼓起全身力氣掙脫這兩個行刑者，在雙臂仍然被捆著的情況下跑到那蘇格蘭射手跟前。「老鄉，看在蘇格蘭和聖安德魯的分上，請救救我！」他用蘇格蘭語說道，「我是無辜的──我是你的同鄉，救救我，在最後的審判日你好向上帝交代！」

　　「憑聖安德魯發誓！他們要抓你得先通過我。」那射手說道，一邊把刀拔了出來。

　　「老鄉，你把繩子給我割斷，」昆丁說道，「我將進行自衛。」

　　那射手用刀一割便去掉了綁索。獲得自由的囚徒忽然向一個行刑隊的士兵撲過去，奪了他手上握的一把戟。「現在好了，」他說道，「只要你們敢，你們就來吧！」

　　兩個當官的耳語了一陣。

　　「你騎馬去追軍法總監，」特羅瓦．艾歇爾說道，「我將盡可能把他們扣在這裡──軍法總監的衛士們，準備戰鬥。」

　　小安德烈騎馬跑了出去。聽到特羅瓦．艾歇爾的命令，其餘的兵都趕緊靠攏來，匆忙中竟讓另外兩個囚徒趁亂逃走了。也許他們並不想抓住他們不放，因為那些可憐人的鮮血已使他們厭膩；就像別的凶猛野獸，在長期殺生之後已對此感到厭倦。不過，他們的藉口是認為當前的責任在於保護特羅瓦．艾歇爾──因為在蘇格蘭射手和執行軍法總監命令的執法衛隊之間存在著互相嫉妒的情緒，偶爾會導致公開的爭端。

　　「只要您高興，」一個士兵對特羅瓦．艾歇爾說道，「我們有足夠的力量把驕傲的蘇格蘭人痛打一頓。」

　　但那謹慎的軍官向他做個手勢，要他別多嘴，然後彬彬有禮地對那蘇格蘭射手說：「先生，你膽敢干擾軍法總監受命執行國王的法律，是對他莫大的侮辱。至於我按法律處理我看管的囚犯，你這樣做對我也很不公正。再說，你對這年輕人也不是什麼善意的行為，因為，哪怕他曾經有過五十次被絞死的可能，他也從來沒像在你進行愚蠢的干預之前那樣，作過如此美滿的伏法準備。」

　　「如果我年輕的同鄉認為我幫了他的倒忙，」那蘇格蘭人微笑地說道，「那麼我把他交還給你，沒有二話。」

　　「別，別！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這樣！」昆丁叫道，「我寧可讓你砍掉我的腦袋──這倒成全了我，使我高貴的出生不致因這卑鄙的傢伙而蒙上恥辱。」

　　「聽他怎麼痛罵我們的！」那行刑官說道，「真倒楣！我們作好的最好的安排一下子被破壞了！剛才他還心情愉快地準備好離開人世，轉眼之間卻變成了蔑視王權的惡棍！」

　　「你馬上告訴我，」那射手問道，「這年輕人究竟犯了什麼罪？」

　　「他進行了干預，」特羅瓦．艾歇爾更為認真地回答道，「把一個罪犯的屍體解了下來，而在我親手吊死他的那棵樹上畫有百合花的徽記。」

　　「年輕人，這是怎麼回事？」那射手問道，「你怎麼會幹出這種犯法的事？」

　　「既然我請求你保護，」達威爾特回答道，「我將像對牧師懺悔那樣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我看見一個人在樹上作垂死的掙扎，於是純粹出於人道割斷繩索，把他放了下來。我既沒想到什麼百合花，也沒想到康乃馨。同時正像我絲毫沒想到要去冒犯教皇那樣，我也根本沒想到要去冒犯法國國王。」

　　「你怎麼會倒楣地擺弄一個屍首呢？」射手問道，「你可以看到，這紳士後面的每一棵樹上面都像吊葡萄一樣吊著這類囚犯。如果你想跟在絞刑吏後面收殮屍首，那麼在這個國家你可忙不過來。不過，只要我能辦到，我不會置一個同胞的生死於不顧。請聽我說，軍法官老爺，這完全是個誤會。你應當對一個年輕的外鄉人表現一點惻隱之心。在我們蘇格蘭他很少看見像你和你們主人所幹的這種積極行徑。」

　　「射手大人，我們這種措施可不是無緣無故。」正在此時趕回來的小安德烈接話說道，「別動搖，特羅瓦．艾歇爾。軍法總監來了。我們馬上會看到他眼見自己下達的命令遭到別人阻撓沒能完成會是什麼滋味。」

　　「他來得正是時候，」那射手說道，「我的幾個同伴也來了。」

　　事情果然如此。就在軍法總監特里斯頓帶著他的巡邏兵從正在發生爭執的小山一側騎馬走上來的當兒，四五個蘇格蘭射手也從小山的另一側匆忙趕了上來。為首的正是勒巴拉弗雷。

　　在這個緊急關頭，萊斯利可沒有表現出昆丁原來暗自責怪他對待外甥的那種冷漠。他一看到有個同伴正和達威爾特站在那兒準備自衛，便大聲喊道：「謝謝你，坎寧安。紳士們──夥伴們，請幫我一把──這是一位年輕的蘇格蘭紳士──我的外甥。林賽──古特里──迪利──拔刀，衝進去！」

　　此刻很可能發生一場你死我活的鬥毆。固然雙方人數相差不多，但蘇格蘭騎士們的武器更精良，獲勝的把握也大多了。軍法總監要麼是對衝突的結果拿不準，要麼是意識到這會使國王不高興，便向他的隨從打了個招呼，要他們別先動武，而向自任對方首領的勒巴拉弗雷提出質問：「您作為國王衛隊的騎士，竟反對處死罪犯，是何用意？」

　　「我否認我是在反對處死罪犯，」勒巴拉弗雷回答道，「聖馬丁在上！我想，處死罪犯和殺害我外甥總有所區別吧？」

　　「大人，您外甥也有可能像他人一樣是個罪犯。」軍法總監說道，「在法國，任何外鄉人都得服從法國的法律！」

　　「話雖不錯，不過我們蘇格蘭射手享有特權。」勒巴拉弗雷說道，「夥伴們，我們有沒有特權？」

　　「有，有，」大夥齊聲喊道，「有特權──有特權！路易王萬歲──勇敢的勒巴拉弗雷萬歲──蘇格蘭衛隊萬歲──殺死一切想侵犯我們特權的人！」

　　「騎士、紳士們，你們得講道理，」軍法總監說道，「你們得考慮考慮我的任務是什麼。」

　　「我們不想聽你講什麼道理，」坎寧安說道，「我們自己的長官會給我們講道理。我們願受國王的裁判。總督大人不在，我們也願受我們衛隊長的裁判。」

　　「除了我們衛隊的老軍法官桑第．威爾遜以外，誰也不能處決我們。」林賽說道。

　　「要是我們對任何別的做法讓步，那簡直是欺負桑第。他套絞索的本領不比誰差。」勒巴拉弗雷說道，「如果我被判絞刑，我不會讓別人把絞索套在我脖子上。」

　　「你聽我說，」軍法總監講道，「這個小夥子不屬於你們衛隊。他不能享受你們所謂的特權。」

　　「至於什麼屬於我們的特權，應該我們說了算，任何人都得承認。」坎寧安說道。

　　「不容許對我們的特權提出異議！」射手們同聲喊道。

　　「我的老爺們，你們瘋了，」特里斯頓．勒爾米特說道，「誰也沒懷疑你們的特權。但這年輕人不屬於你們衛隊。」

　　「他是我的外甥。」勒巴拉弗雷盛氣凌人地說道。

　　「我想他並不是衛隊的射手。」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反駁道。

　　射手們有點猶豫地彼此望了一眼。

　　「夥計，沉住氣，」坎寧安向勒巴拉弗雷耳語道，「就說他已經參加我們得了。」

　　「聖馬丁呀！你說得對，我的好老鄉。」萊斯利說道。接著他抬高嗓門發誓說，他已在當天把他外甥列入他自己的隨從名單。

　　這一宣布成了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論據。

　　「好吧，紳士們，」軍法總監特里斯頓說道，因為他知道國王十分害怕在他的衛隊中產生任何不滿情緒，「你們說你們知道自己享有的特權。而只要可以避免，我也用不著和國王的衛隊發生鬥毆。不過我將把這事報告國王，讓他親自作出決定。我也希望你們能意識到，我這樣做也算客氣了，也許沒盡到我的職責。」

　　說罷他下令調開他的人馬。衛隊的射手們則留在原地匆忙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們得首先把這事報告給衛隊長克勞福德，把這小夥子的名字列入衛隊名冊。」

　　「紳士們，我尊敬的救命恩人和朋友們，」昆丁有些猶豫地說道，「我還沒有決定是否參加你們的衛隊。」

　　「那你自己定奪一下吧，」他舅父說道，「究竟是參加我們衛隊，還是寧可被絞死──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儘管你是我的外甥，我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能使你逃脫絞架。」

　　這可是個無可批駁的論點。它促使昆丁馬上同意接受他本會認為很不愉快的一個建議。但既然他剛剛擺脫了實際上已經套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絞索，那麼，即使現在有比他舅父提出來的更壞的選擇，他也會無可奈何地接受下來。

　　「他得和我們一道回軍營去。」坎寧安說道，「他一離開我們營區的範圍，就會不安全，因為這些捕人的獵手會潛伏在周圍，伺機逮他。」

　　「好舅舅，我能不能今晚就住在我吃早點的那家旅店？」年輕人問道──也許他也和許多新兵的想法一樣，即使獲得一夜自由也算是一種收獲。

　　「可以啊，好外甥，」舅父譏諷地說道，「這樣，我們就可以從某條運河或護城河或盧瓦河的河灣裡有趣地把你打撈上來。人們還會把你縫在麻袋裡，好讓你更舒服、更方便地游泳哩。說實在的，結果很可能會這樣。軍法總監離開時，他還向我們微笑了一下。」他繼續對坎寧安說道：「這種跡象說明他還打著鬼主意。」

　　「我倒不在乎他的鬼主意。」坎寧安說道，「要把我們當作獵物來抓，那是他捕鳥的機關無能為力的。不過我希望你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魔鬼奧利弗』，因為他一直是蘇格蘭衛隊的好朋友，而且他明天就要給路易王理髮。他將能夠趕在軍法總監之前見到國王。」

　　「你聽我說，」勒巴拉弗雷說道，「空手去見奧利弗是不行的，而我卻像冬天光禿禿的櫸樹那樣一無所有。」

　　「我們都一個樣，」坎寧安說，「奧利弗這回得大膽地相信我們蘇格蘭人的保證。下次發餉時我們將湊錢送給他一筆像樣的彩禮。如果他指望我們給他送禮，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他們還會提前發餉。」

　　「現在讓我們回城堡去吧！」勒巴拉弗雷說道，「我外甥可以在路上給我們說說他是怎麼惹上軍法總監的，我們好編造一個故事，說給克勞福德和奧利弗聽。」

第七章　入伍

　　地方官：

　　請把法典給我拿下來──唸這些條文──

　　宣誓，吻吻聖經──

　　簽下你的名字，去當一個英勇的士兵。

　　為你今後將做出的英勇業績，

　　從國庫中取出你應得的一份──

　　每天六便士再加給養和補助金。

　　　　──《募兵官》

　　射手們叫一個扈從步行，騰出一匹馬來讓昆丁．達威爾特騎上。他那些威武的同胞們便陪同他朝普萊西城堡的方向快速地騎去。儘管他並非心甘情願，但事實上他將住進那今早還使他感到驚奇的陰暗城堡，成為它的一個居民。

　　途中他舅父反覆詢問使他遭受重大危險的這一事件的經過。他向他作了一番詳盡的介紹。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個敘述應該十分感人，毫無可笑之處，卻不料在保護他的同行者當中引起一陣哄笑。

　　「不過，這的確也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他舅父說道，「究竟撞了什麼鬼。使得這不懂事的娃娃硬要去干預一個不信基督的半猶太半摩爾的異教徒屍體呢？」

　　「要是他像莫法特．米歇爾那樣，為了一個漂亮姑娘和軍法總監的人吵架，那猶可說。」坎寧安講道。

　　「不過，我認為特里斯頓和他的手下人竟裝作分不清我們蘇格蘭人的無邊帽和偷雞摸狗的流浪漢戴的所謂的包頭巾，也真是故意在損害我們的尊嚴。」林賽說，「如果他們對這差別視而不見，那就得用拳頭教他們明白。不過，我倒認為特里斯頓是假裝誤會，以便在善良的蘇格蘭人來這裡探親時把他們吃掉。」

　　「舅舅，我可以問問你們談的是些什麼人嗎？」昆丁問道。

　　「當然可以，」他舅父回答道，「不過，好外甥，我不知道誰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我肯定不能回答你。不過，別人知道的也不見得比我更多。聽說他們是像群蝗蟲那樣在最近一兩年來到法國的。」

　　「是的，」林賽說道，「老實的傑克（小夥子，老實的傑克是這兒農民的綽號──到時候你就會學會我們談話的方式）──老實的傑克並不在乎是什麼風把他們刮來或把蝗蟲刮來，他們只關心什麼風會把這些再刮走。」

　　「他們幹了很多壞事嗎？」年輕人問道。

　　「壞事？嘿，孩子，他們是些異教徒，或者說猶太人，至少也是穆罕默德的門徒，既不崇拜聖母也不崇拜聖徒」──（他劃了個十字）──「摸得著什麼就偷什麼，而且能唱歌，會算命。」坎寧安補充說道。

　　「有人說他們的女人當中有些很漂亮的貨色，」古特里說道，「不過，這點坎寧安知道得最清楚。」

　　「兄弟，你是怎麼了！」坎寧安說道，「我想，你不是想說我的壞話吧？」

　　「我相信我並沒有說你什麼壞話。」古特里對答道。

　　「我希望衛隊給我斷斷這個事，」坎寧安說道，「你這等於說我，一個蘇格蘭紳士，生活在神聖教會的管轄下，卻在這些社會渣滓般的女異教徒當中有個相好的。」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勒巴拉弗雷調解道，「他只不過是開開玩笑──夥伴們之間不要吵架。」

　　「那我們也不應該開這種玩笑。」坎寧安喃喃說道，彷彿是在跟自己的鬍子講話。

　　「除了法國以外，別的國家也有這種流浪人嗎？」林賽問道。

　　「是的，別的國家也有──他們在德國、西班牙、英國都已成群地出現。」勒巴拉弗雷回答道，「托聖安德魯的福，蘇格蘭還沒有受到他們的打擾。」

　　「蘇格蘭這國家太冷，蝗蟲受不了，」坎寧安接著說道，「也太窮，小偷在那兒待不下去。」

　　「也許蘇格蘭高原人只許自己的小偷而不許別的小偷有發展餘地。」古特里說道。

　　「我想提醒你們大夥，」勒巴拉弗雷說，「我是安古斯山的人，在格蘭─依斯拉有我一些高貴的親戚，我不容許別人汙衊蘇格蘭高原人。」

　　「你不否認他們偷牲口吧？」古特里說道。

　　「搶幾頭牛什麼的算不上偷。」勒巴拉弗雷說道，「要是你敢偷牲口，不管你什麼時候偷，以什麼方式，我也還是會堅持說這不算偷。」

　　「夥計，你真不害臊，」坎寧安說，「誰在找碴？你不應當讓這年輕人聽到這種毫無道理的曲解。好了，我們已經來到城堡了。只要你願意在敝舍共進午餐，我願獻上一甕好酒，為友誼痛飲，為蘇格蘭的高原和低地乾杯。」

　　「同意──同意，」勒巴拉弗雷說道，「我也將獻上好酒一罈，用酒來洗掉人間的不仁，並慶祝我外甥參加我們衛隊。」

　　當他們走近時，小門打開，吊橋放了下來。他們一個挨一個走了進去。當昆丁正要跨進門的時候，哨兵架起兩根長矛擋他的駕，命令他站住，同時弓箭手張好了弓，牆上的火銃槍也瞄準他──真算得上是一種高度嚴密的警戒，儘管陪同這年輕人來到城堡的是國王衛隊的一夥人，其中還有佈置過這些崗哨的軍官。

　　勒巴拉弗雷特意留在外甥旁邊，作了一些必要的解釋。經過一番猶豫和遲疑之後，哨兵才決定讓這年輕人由一個強健的衛兵護送到克勞福德大公的住所。

　　這位蘇格蘭貴族是在那最終驅逐了英國人從而贏得法國王權獨立的血腥戰爭中，長期為查爾斯第六忠誠服務的一代蘇格蘭貴族中最後遺留下來的幾位風雲人物之一。早在少年時代他就曾和道格拉斯〔註：蘇格蘭貴族，一四二三年曾率蘇格蘭軍隊去法國幫助法國人反抗英國侵略。〕與布堪並肩戰鬥，英勇馳騁在聖女貞德〔註：一四一二─一四三一，法國反抗英國侵略的女英雄。〕的麾下，也許是曾為百合花的王徽揮戈上陣，抵抗其英國敵人的蘇格蘭騎士團的遺老之一。由於蘇格蘭國內發生的變化，也由於他已習慣法國的氣候和風俗，這位年老的男爵已完全放棄了返回祖國的念頭，而在路易王的宮廷中身居要職。國王很欣賞他那坦率真誠的性格。雖然一般說來，他並不輕易相信別人的美德或榮譽感，但他卻很信賴克勞福德的這些品質，並讓他擁有較大的權威。再說，也從沒聽說過他越權干預不該他管的事。

　　勒巴拉弗雷和坎寧安跟在達威爾特和警衛人員後面來到長官的住所。看到這位軍官有副威嚴的儀表，連那些瞧不起別人的高傲武士也都對他表示尊敬，這就很快給年輕的達威爾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克勞福德身材高大，但由於年邁而顯得瘦削。他的肌肉固然已失去年輕時的彈性，但至少筋骨還強健，還能夠像年輕的士兵那樣忍受鎧甲的重荷，騎馬行軍。他樣子很難看。風吹日曬過的臉上長著傷疤。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歷經三十次鏖戰視死如歸的表情。但這裡所表現出的是對危險泰然處之的態度，而不是雇傭軍那種凶狠的匹夫之勇。他那高大挺直的身軀裹著一件寬鬆的長袍。腰間則繫著一條黃牛皮製的皮帶，掛著一把裝有華麗手柄的大刀。脖子上圍著聖米歇爾僧派的領飾和徽章。這時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當時還剛發明不久），正坐在鋪有鹿皮的坐榻上專心地讀一本稱之為《戰爭紀事》的大捲手稿。這是路易王為了皇太子編纂的一本論述軍事策略和國內政策的典籍。他很想就這本書徵求這位經驗豐富的蘇格蘭武士的高見。

　　看到這幾個不速之客走了進來，克勞福德有點生氣地把書往旁邊一擱，以很重的蘇格蘭土腔說道：「鬼曉得他們要找我幹什麼？」

　　勒巴拉弗雷以對路易王都可能不會表示出的尊敬向他詳細介紹他外甥目前的處境，謙恭地請求他給予保護。克勞福德大公仔細地聽他講。對於年輕的達威爾特過問被處絞刑的罪犯所表現的天真他不能不感到好笑，但在聽完他們介紹蘇格蘭射手和軍法總監之間的衝突之後卻只顧搖頭。〔原註：在蘇格蘭衛隊和常規部隊的領導機構之間經常發生這類糾紛。一四七四年，有兩個蘇格蘭人被控搶劫了一個名叫約翰．班薩爾特的魚販子一筆巨款，被軍法官菲利普．都．富爾及其隨從逮捕。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將其中一個叫莫爾提默的關進夏斯特勒監獄，便有兩名蘇格蘭近衛軍射手通過突然襲擊把囚犯救了出來。──見一四七四年的《讓．德．特羅伊埃年鑑》。〕

　　「你們幹嘛老拿這種倒楣事叫我處理？我跟你們講了多少次了，特別是你盧德維克．萊斯利還有你阿爾琪．坎寧安，要是你們不想惹得全城人都來反對你們，你們外籍士兵對待本國人就得謙虛有禮。不過，如果你們硬要鬧矛盾嘛，跟那個草包總監鬧，總比跟別人鬧更好。盧德維克，對於你這次惹的亂子，我也不能按你以往惹的禍那樣來責怪你，因為救助自己年幼的親人是人之常情，也是很仁慈的舉動。再說，這個天真的娃娃也不應遭到不幸。你就把書架上那個衛隊名冊拿下來，讓我們把他的名字添上，好讓他享受特權吧。」

　　「大人請聽我說……」達威爾特開了口。

　　「這孩子瘋了！」他舅父吃驚地嚷道，「也不先問問，就對大人講話。」

　　「耐心點，盧德維克，」克勞福德說道，「讓我們聽聽這娃娃有什麼話要講吧。」

　　「如果大人願意聽的話，我有一點想說明。」昆丁說道，「我曾向舅父說過，參加這個衛隊我有點猶豫，但我看到將領導我的是您這位高貴而有經驗的長官，我的猶豫已完全消除，因為您有一種威嚴的目光。」

　　「你說得對，我的娃娃，」對這恭維並非無動於衷的老年人說道，「我在服役和指揮方面都有些經驗。但願蒙上帝的恩寵，我能因此得到某些好處。昆丁，你在我們光榮的蘇格蘭近衛軍團中將充當你舅舅的扈從，在他手下服役。我相信你會幹得很出色。如果你的勇氣和外表一致的話，你會成為一個好的武士。再說，你也出身於名門望族。盧德維克，你得督促你外甥勤奮操練，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打仗的。」

　　「大人，憑我的刀把子說，我真高興有機會打仗──和平會把我們都變成懦夫。成天關在這可恨的地牢般的城堡裡，我自己也感到有點萎靡不振了。」

　　「好吧，我告訴你們我聽到的一點消息，」克勞福德大公繼續說道，「我們古老的戰旗又會重新在戰場上飄揚了。」

　　「今晚我將多喝些酒來祝賀這個好消息。」勒巴拉弗雷說道。

　　「我看，任何消息都能使你乾上幾杯。」克勞福德說道，「盧德維克，我擔心總有一天你會喝你自己釀的苦酒的。」

　　萊斯利有點難為情地回答道：「我好些天沒喝酒了。不過，大人知道，我們衛隊按照慣例得為新參加的夥伴的健康暢飲一杯。」

　　「你說得很對，」年老的衛隊長說道，「我把這事給忘了。我願送幾壺酒給你們助興。不過天黑以前你們得收場。要注意別把站崗的哨兵和你們算在一起。他們誰也不得或多或少參與你們的縱情暢飲。」

　　「我們將遵守規定，服從大人的命令，」盧德維克說道，「我們也不會忘記為您的健康乾杯。」

　　「在你們歡宴的時候也許我會親自去看看──只是瞧瞧是否一切合乎規矩。」

　　「大人將受到熱烈歡迎。」盧德維克說道。這時大夥都興高采烈地告辭出來，以準備他們的軍人宴會。萊斯利邀請了常一道進餐的二十來個夥伴。

　　軍人宴會一般是臨時草草舉辦起來的。反正只要能弄到足夠的酒肉就行。但為了當前的情況，盧德維克卻忙著想搞點比往常更好的美酒。他說年老的克勞福德大公肯定是他們當中最能喝的一個，儘管他告誡他們別喝醉，即使他在御桌上老老實實喝夠了他能得到手的美酒之後，也絕不會放棄在酒罐上消夜的好機會。「所以，夥計們，」他說，「你們得準備好聽他講維爾努瓦和博熱戰役的故事。」〔原註：在這兩次戰役中，法國的蘇格蘭雇傭軍在布堪伯爵斯圖爾特的率領下表現得很突出。在博熱他們獲得了勝利，殺死了亨利五世的兄弟克拉倫斯公爵，擊潰了他的軍隊。在維爾努瓦他們卻遭到失敗，幾被殲滅。〕

　　他們很快將平常聚會用的一間哥德式房屋佈置得整整齊齊，然後打發馬弁去採集鋪地板的綠燈芯草，並將蘇格蘭衛隊的戰旗和從敵人手中繳獲的旗幟鋪在桌上、掛在牆上作為裝飾。

　　下一步就是用衛隊的衣服和武器將年輕的新兵盡快裝備起來，好使他在各方面都顯得有資格分享衛隊的重要特權；仰仗這一特權，加上同胞們的支持，他便可以泰然對付軍法總監的權力和不滿──儘管他的不滿令人生畏，而他使用權力時也從不手軟。

　　宴會的氣氛極為歡樂。看到一個來自可愛的祖國的新兵被接納進他們的行列，客人們都盡情地表露出他們的民族自豪感。他們唱著古老的蘇格蘭民歌，講著讚美蘇格蘭英雄的古老傳說──回想起他們祖先的業績，以及創造這些業績的情景。那富饒的都蘭平原一時似乎變成了蘇格蘭貧瘠的山區。

　　當他們正熱情高漲，每個人都爭著想說點什麼來使大家更好地回憶故鄉時，克勞福德大人的光臨給這股熱情帶來了新的活力。正如勒巴拉弗雷預言的那樣，克勞福德在御桌上如坐針氈，一有機會便溜了出來參加同胞們的宴會。人們早為他留了一個榮譽的上座。根據當代的習俗和衛隊的制度，既然衛隊成員（或我們現在所說的列兵）都因其出身而被視為貴族，那麼儘管隊長屬於國王和總督管轄下的司令官，他也可以不違禮儀地和他們同桌吃飯；只要他願意，也可以參加他們的歡宴，而無損其司令官的尊嚴。

　　不過克勞福德大人這次謝絕了給他留的上座，叫他們「只管樂你們的」，自己則站著看他們飲酒作樂，臉上露出似乎非常愉快的表情。

　　「讓他去吧，」林賽向高貴的隊長獻酒之後，坎寧安悄悄對他說道，「讓他去吧──你別趕牛喝水──讓他自己喝好了。」

　　年老的貴族先微笑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把尚未喝過的酒杯擺在自己面前。但他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小口，突然幸運地想起，要是他不為今天參加他們隊伍的好小夥子的健康乾一杯，那將是很不吉利的。他提出向他祝酒。正如可以猜想到的，他的祝酒得到了一片歡呼作為對他的熱烈響應。年老的隊長接著告訴大家，他已向奧利弗老爺報告了當天發生的情況，得到了他的庇護。「既然刮下巴鬍子的人對勒脖子的人並沒有多大好感，他便和我一道設法從國王那裡弄到了一道赦令，命令軍法總監不得以任何藉口對昆丁．達威爾特採取行動，並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尊重蘇格蘭衛隊的特權。」

　　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大夥再次斟滿酒，只見酒杯的邊緣上都閃著酒的泡沫。人們為勇敢維護同胞權利的高貴的克勞福德大人的健康齊聲祝酒。年老的大公也只好按禮節答謝，並不假思索似地滑進了為他準備好的椅子。這時他把昆丁叫來，站在自己身邊，向他問了一連串有關蘇格蘭及其望族現狀的問題，使得這年輕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詢問當中，慈祥的大公不時附帶親親酒杯，並發表意見說，蘇格蘭的紳士固然應當愛好交際，但像昆丁這樣的年輕人則應慎重行事，以免失之過度。就此他又說了許多動聽的話，但他那正在讚揚節制的舌頭卻不覺開始發出某種比平常更混濁的聲音。隨著他們喝下的每瓶酒，軍人豪爽的氣概也在不斷高漲。這時坎寧安邀請他們為火焰旗（法國的皇家旌旗）的順利升起祝酒。

　　「再加勃艮第的微風為它吹拂！」林賽應和道。

　　「孩子們，我雖然身體衰疲，但我願以我全部的心靈同意這個祝酒。」克勞福德大公也應和道，「別看我年事已高，我相信我還能見它獵獵飄揚。朋友們，聽我說吧，」（這時酒已使他變得更愛說話）「你們都是法國國王的忠實僕人，我應當告訴你們，勃艮第的查爾斯公爵派來了特使，帶來了抗議信。」

　　「我見到了克雷維格伯爵的車馬和隨從，」另一個來客說到，「他們下榻在桑樹林那邊的旅店裡。人們說，國王不會請他進城堡住。」

　　「願上帝給他一個難堪的回答！」古特里說道，「不過，他到底要抗議什麼？」

　　「邊界上本來就有許許多多爭端，」克勞福德大公說道，「而最近又加上國王對勃艮第來的一位貴婦人提供庇護。這是從第戎逃出來的一位伯爵小姐。公爵是她的監護人。他硬要她嫁給他的寵臣康波．巴索。」

　　「大人，她果真是一個人逃到這兒來的嗎？」林賽問道。

　　「不，並不完全是一個人。她是和姑母──一位老伯爵夫人一道來的。姑母在這件事情上順從了她的意願。」

　　「既然國王是凌駕於公爵之上的君主，」坎寧安說道，「他會在公爵和他的被保護人之間進行干預嗎？要知道，查爾斯對他的被保護人擁有的權利，也正是查爾斯萬一死了，國王將對勃艮第的王位女繼承人擁有的權利。」

　　「國王會像他一貫的那樣按策略原則行事；而你知道，」克勞福德繼續說道，「他並沒有公開接待這兩位仕女，也沒有把她們置於他女兒博若小姐或讓娜公主的保護下。他肯定會根據情況來處理這件事。國王是我們的主人──不過，我可以不畏叛逆之嫌地說，他能和基督世界中的任何帝王耍耍兩面討好的遊戲。」

　　「勃艮第公爵可不懂得耍兩面派。」坎寧安說道。

　　「你說得不錯，」年老的貴族回答道，「所以說在他們之間很可能會鬧點名堂。」

　　「好吧，但願聖安德魯為這場爭執推波助瀾！」勒巴拉弗雷說道，「一二十年前人們就預言，我將通過婚姻使我們家族發跡。我們一旦像古老的愛情詩中所說的那樣，為榮譽和仕女的愛情而戰鬥，誰知道會出現什麼美事呢？」

　　「像你臉上這麼大一條溝，配談什麼仕女的愛情！」古特里說道。

　　「和波希米亞的異教女人談戀愛，還不如不談戀愛。」勒巴拉弗雷反唇相譏地說道。

　　「住嘴，夥計們，」克勞福德大公說道，「打架別動刀槍，開玩笑別說刺人的挖苦話──大家都是朋友。至於說那位小姐嘛，她太有錢了，不會愛上一個蘇格蘭窮貴族，要不我也會拿我八十（或差點兒）的年紀作為本錢放上去爭一爭。不過，讓我們還是為她乾杯吧，因為據說她是一盞美麗的明燈。」

　　「我想我見過她，」另一個士兵說道，「今早我在內牆站崗的時候見過她。不過她更像個黑色的燈籠，而不大像盞明燈，因為她和另一個女人是用關著的轎子抬進城堡的。」

　　「我真替你難為情！阿諾特！」克勞福德大公說道，「你知道，哨兵是不許把他們看見的東西隨便講出來的。再說，」他停了片刻又補充說道，這時他自己的好奇心已勝過了他認為有必要強調的紀律觀念，「這轎子怎麼會抬的是這位伊莎貝爾．德．克羅伊埃伯爵小姐呢？」

　　「大人，我不知道，」阿諾特回答道，「我只知道這麼回事：我的馬弁拉著我的馬在去村莊的路上蹓躂，碰見了轎夫多甘正把轎子送回旅店，因為轎子是向桑樹林一個夥計──我指的是百合花旅店的老板──借的。多甘和那個桑德爾．斯蒂德是老相識，所以他請他去喝酒，這人當然樂於遵命……」

　　「這不用說，這不用說，」年老的克勞福德說道，「紳士們，這可是我希望在你們當中得到糾正的事。你們的馬夫、馬弁和我們在蘇格蘭稱之為走卒的聽差都樂於和別人喝上一杯──這種事在戰爭中很危險，必須糾正。安德魯．阿諾特，你話說得夠多了，讓我們用杯酒結束它吧；正如高原人說的那樣，要『少說多喝』。這可是一句精妙的克爾特話──為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乾杯，願她能得到一個比康波．巴索更好的丈夫，因為他是一個卑鄙的義大利無賴！安德魯．阿諾特，那個轎夫對你的聽差講了些什麼？」

　　「如大人樂意聽的話，他是透露了一個祕密，」阿諾特繼續說道，「他說他不久前用關得嚴嚴的轎子送進城堡去的那兩個婦人都是地位很高的仕女。她們在他主人家已祕密地住了好幾天了。國王不止一次私下看望過她們，給了她們很大的榮譽。據他看，她們躲進城堡裡來，是害怕見到勃艮第公爵的特使克雷維格伯爵。一位先遣使剛已宣布他即將到來。」

　　「嘿，安德魯，你是在講給我聽嗎？」古特里說，「如果是這樣，那我要發誓說，我剛才走過內院時，聽見和著琴聲唱歌的準是那位伯爵小姐──聲音來自『皇太子塔樓』上的一個凸窗。這麼美妙的歌聲是御花園的普萊西城堡從沒聽見過的。說實在的，我還以為是仙女美盧賽納〔註：法國民間傳說中具有金錢和勢力的仙女。〕在彈琴唱歌哩。我站著聽──儘管我知道你們已擺好了酒席，已等得不耐煩──我還是站著聽，就像……」

　　「就像一頭蠢驢，瓊尼．古特里。」隊長說道，「你的長鼻子聞著酒席的香味，你的長耳朵聽著音樂，而你短缺的判斷力卻無法使你決定到底更喜歡哪一個。聽！大教堂不是在敲晚禱鐘了嗎？肯定還不到時間吧？那發了瘋的教堂執事把晚禱鐘提前了一個小時。」

　　「事實是鐘敲得完全準確！」坎寧安說道，「你看在平原的那邊太陽正在西沉。」

　　「嘿，」克勞福德大公說道，「可不真是這樣？好吧，孩子們，我們得按規矩生活──一張一弛，聖人之道──文火才熬得出甜的麥芽糖──既要會享樂又要保持明智是我們信奉的健全格言──讓我們為蘇格蘭的幸福再乾一杯就各回各的崗位吧。」

　　喝完了分手前的最後一杯酒，夥伴們便回各自的崗位。威嚴的老男爵拉著勒巴拉弗雷的胳膊，假裝是在吩咐他如何接待他外甥，實際上也許是擔心自己那矜持的步伐在眾人的眼裡會顯得不那麼穩健，因而不適合他的身分和權位。當他走過他的住房和宴會廳之間的兩個庭院時，臉上帶著肅穆的表情。分手時他極其嚴肅地囑咐盧德維克，要他特別是在女人和美酒的問題上多管管他外甥。

　　話說回來，他們講過的有關美麗的伊莎貝爾伯爵小姐的每一句話都沒有被年輕的達威爾特忽略過去。他一被領進他將和舅父的侍童共住的小屋以後，便在這簡陋的新居中沉思起來。讀者不難猜想，這年輕的武士正在建造一個羅曼蒂克的美妙樓閣，而其根據則是設想那歌聲使他陶醉的塔樓女郎以及為皮埃爾老爺端酒的美麗侍女正是那有錢有地位的伯爵小姐，那為了逃脫可憎的未婚夫（這人是濫用封建威權壓迫她的監護人豢養的一個寵臣）而流亡到法國的伊莎貝爾。在昆丁的夢幻中插進了有關皮埃爾老爺的回憶。他想起他好不容易才從他手上脫了身的那位軍官，而皮埃爾老爺似乎對他也擁有很大的權威。年輕人的沉思一直受到他的室友威爾哈爾帕的尊重，直到最後他舅父進來才打斷了他的思路。舅父命令他上床睡覺，以便明早按時起床，陪他去國王住處的前室，和五個夥伴一道值勤。

第八章　特使

　　願你在法國人眼中快如閃電，

　　因為，當你還來不及宣告我的到來，

　　我大炮的轟鳴將已被人聽見──

　　去吧，願你充當我們憤怒的號角。

　　　　──《約翰王》

　　即使懶惰是達威爾特很易犯的過錯，那麼在第一次晨鐘敲過之後，衛隊營房的喧鬧聲也肯定會驅走睡夢的妖魔。然而，在老家的塔樓裡受過的父親的管教和阿伯布羅迪克修道院裡的紀律訓練已使他習慣於清晨早起。他愉快地穿上衣服；周圍是一片號角聲和兵器的碰撞聲，說明警衛戰士正在換崗──有的站完夜崗後正在返回營地，有的正列隊前去站早崗──而另一些人，包括他舅父，則正在整理軍容以便直接為路易王擔任警衛。昆丁．達威爾特懷著年輕人在這種場合都會產生的一種心情，穿戴上適合他新的身分的華貴的衣服和裝備。他舅父十分嚴格而關切地打量著他，力求他的穿戴各方面都完美無缺。看到他外甥的儀表煥然一新，他掩飾不住滿意的表情。「要是你既漂亮，又勇敢忠誠，那麼我將會看到你成為衛隊最英俊最優秀的扈從之一，而這不能不說是在為你母親的家族增光。跟我到覲見廳去吧。要注意緊靠在我的身邊。」

　　接著他拿起一把裝飾得很美麗的沉重大戟，並吩咐他外甥也拿一把較輕的，然後和他一道走進宮殿的內院。有幾個將去擔任內室警衛的衛士已全副武裝地排在那裡──屈從地站在主人的後面，組成第二個行列。侍候國王的還有牽著駿馬和名狗的若干名助獵兵。昆丁愉快而好奇地望著他們。他舅舅不得不一再提醒他，這些動物不是供他消遣的，而是供國王消遣的。國王非常愛好打獵，即使在冥思苦想策謀劃略的時候，這也是他從不放棄的少數愛好之一。他如此嚴格地保護皇家森林中的獵物，以致流行一種說法，即殺死一頭公鹿要比殺死一個人受的懲罰更重。

　　作為值勤官的勒巴拉弗雷一聲令下，衛隊便立即行動起來。從交代了的繁瑣的信號和口令中，足見其執行職責的高度準確性和警覺性。他們列隊進入覲見廳，在那兒人們正恭候國王隨時駕到。

　　儘管昆丁對富麗堂皇的場面很陌生，但他眼見的一切卻遠遠趕不上他原來的想像，使他頗為失望。不錯，在場的有裝束華麗的王室官員，有雄赳赳的武裝衛士，有各級僕役。然而他沒看見提供國事諮詢的老人和高級皇家官員，沒聽見任何曾使得當代騎士聞之膽寒的英雄們的名字，也沒看見任何年富力強，不愧為法國中堅人物的將軍和領袖，以及追求榮譽，不愧為法國之驕傲的年輕而熱情的貴族。國王猜忌的秉性，含蓄的態度以及深沉而狡黠的謀略使得這一優秀的階層與王室關係疏遠。他們只是在某些指定的正式場合才被國王召見。他們去時很勉強，回來時卻很高興，和寓言裡的動物走進虎穴和離開虎穴時的心情十分相似。

　　待在那裡像是作諮詢的少數幾個人也都相貌平平。他們臉上偶爾也帶有某種聰明的表情，但其儀態卻表明他們是走進了一個與他們過去受的教養很不相稱的社會圈子。其中有一兩個在達威爾特看來倒是儀表堂堂，而眼前的守衛也沒有嚴格到妨礙他舅父把他認為突出的幾位人物的大名一一告訴他。

　　對於穿著華麗的制服，手持銀杖，也在場的克勞福德大公，昆丁也和讀者一樣已很熟悉。在另一些看來很有身分的人物當中最突出的是杜諾瓦伯爵。他是人們稱之為「私生的奧爾良」的名將杜諾瓦的兒子。杜諾瓦曾在聖女貞德麾下作戰，在使法國擺脫英國奴役的過程中起過傑出的作用。他的兒子沒有辜負如此高貴的父輩留給他的英名。雖然杜諾瓦和王室有親緣關係，在貴族和平民中都享有世襲的聲譽，但他在各種場合都表現出一種坦率而忠誠的性格，因而任何人甚至連猜忌心很強的路易，都不會對他有所顧忌。路易很喜歡讓他接近自己，有時也把他叫來當當參謀。雖然在騎士操行的各個方面他都算得上完美無缺，並具有當時人們稱為模範騎士的許多品德，但這伯爵的面貌卻遠不是什麼浪漫的美男子典型。雖然體格健壯，但他個子比一般人還矮，兩腿有些向外彎曲，這對騎馬來說更為方便，可走起路來卻不那麼美觀。他有著寬肩、黑髮、黝黑的臉色、修長而愛擺動的雙臂，五官很不端正，近乎醜陋。然而，不管怎麼說，杜諾瓦伯爵卻具有一種意識到自己價值的高貴氣派，使人一眼就看出他那種貴族後裔和英勇武士的品質。他的表情大膽而剛直，步履矯健而自然，鷹一般的目光和獅子般的皺紋使得他嚴峻的面孔更顯威嚴。他穿著一套打獵服，華美而不俗麗。在大多數場合下他都扮演狩獵大臣的角色，不過我們並不相信這是他真正的職務。

　　倚著親屬杜諾瓦的胳膊站著的是被封為奧爾良公爵的路易。他是皇族第一親王（以後成為法王路易十二）。警衛和侍從都向他行禮致敬。他邁著如此緩慢而沉鬱的步子，以致他像是靠在扶著他的那位親屬身上。在國王別無後嗣的情況下親王就將繼承王位，所以他一直受到路易王小心翼翼的守護。路易不許他離開宮廷一步。他成天幽居深宮，既不讓他有所作為，也不給他任何鼓勵。這卑賤而近乎囚徒的處境自然使這位不幸的親王舉止之間流露出沮喪的表情。由於他意識到國王正在考慮對他採取一個暴君可能採取的最殘忍最不公正的行動，他這種沮喪的表情此刻更是表露無遺。所說的這個行動指的是脅迫他娶路易的小女兒，法國的讓娜公主為妻。固然在孩提時他已和她訂了婚約，但公主的畸形外表卻使得堅持這一婚約成為一種可憎的強制行徑。

　　這位不幸的親王外貌並不出眾，但內心卻溫順而善良。這些素質是透過那掩蓋著他天性的異常沮喪的外表中看出的。昆丁注意到這位公爵有意不向國王的衛隊張望一眼，並且在他還禮時也兩眼朝下，彷彿他害怕國王的猜忌會把一個平常的還禮姿態曲解成有意在衛隊中樹立個人威望。

　　高傲的紅衣主教高級教士巴盧．約翰卻表現得大不相同。他當時是路易王的寵臣。如果說奸詐多謀的法王路易和鹵莽急躁的英王亨利第八之間的差異容許我們作一個比較的話，那麼此人發跡的歷史及其性格的確和沃爾塞的歷史非常相似。路易王把這位寵臣從一個卑賤的人提升到法國賑濟大臣的顯赫地位（至少讓他享有其俸祿），還給了他許許多多優厚待遇，甚至給他戴上了紅衣主教的冠冕。雖然他十分審慎，並不像亨利第八對待沃爾塞那樣，把無限的權力和信任給予這個野心勃勃的巴盧，但此人卻比別的自封的謀臣對他具有更大的影響力。因此這位紅衣主教未能避免卑賤者突然升為權貴時很容易犯的一個錯誤。他無疑被突然的飛黃騰達沖昏了頭腦，竟自信有資格干預一切事務，甚至與自己職業和學識毫不相干的事務。他個子高高，樣子笨拙，卻喜歡對女性表示愛慕，並大獻殷勤，儘管他的態度使得他的藉口顯得荒謬，而他的職業也讓這些藉口顯得不成體統。有幾個討好他的男人或女人曾不幸使他鬼迷心竅地自以為繼承了他父親（原在里莫日趕馬車，或另據別的一種說法，曾在凡爾登開磨坊）一雙輪廓優美的大腿。這念頭搞得他神魂顛倒，以致他總是要把紅衣主教的僧袍稍稍拉向一邊，好讓人看見他那雙粗壯的大腿。當他穿著紅衣和華麗的罩袍神氣地走過大廳的時候，他一再停下來欣賞站崗的騎士們的武器和裝備，以威權的口吻問他們幾個問題，並擅自以所謂的不合年紀為理由責備幾個衛士。這些有經驗的武士固然不敢口頭回答他的指責，但他們顯然對他很鄙視，很不耐煩。

　　「國王清不清楚，」杜諾瓦對紅衣主教說道，「勃艮第的特使要求他無條件接見？」

　　「他已經知道了，」紅衣主教回答說，「我想萬能的奧利弗．丹〔原註：公眾出於對奧利弗的憎惡贈與他ｌｅＤｉａｂｌｅ（魔鬼）的綽號，以代替其「勒丹」的名字。他本是國王的理髮師，但以後成了一個寵臣。〕進來就是要告訴我們國王的意向。」

　　他正說著的時候，一位與紅衣主教分享路易王恩寵的大人物從內室走了出來，但他沒有那位教會人士藉以顯示威風和尊嚴的要人氣派。相反，他是個蒼白瘦弱的小個子，在黑綢緊身衣褲外面沒穿外套、披風和罩袍。普通的衣著自然很難改善他那平庸的外表。他手上拿著一個銀盆，胳膊上掛著一條理髮的圍巾，表明他是個卑微的剃頭匠。他的面孔具有銳利和善變的表情，但他總是眼睛盯在地上，竭力想把它從臉上抹掉，不讓人看見。他的步子像貓的一樣悄然無聲，因此他像是謙卑地溜過大廳而不是走過大廳。然而，儘管謙卑容易使人忽視一個人的價值，卻不能掩蓋一個人在宮廷所受的恩寵。奧利弗．丹有時也被人叫做壞蛋奧利弗，或魔鬼奧利弗。這些都是由於他幫助國王執行其鬼蜮伎倆所表現出的奸詐而贏得的綽號。既然他是國王聞名的理髮師和僕役，並已成為國王的親信，他想悄悄溜過覲見廳的嘗試自然是徒勞的。他和杜諾瓦伯爵嚴肅地談了片刻。只見那位伯爵頓時離開了大廳，而這位剃頭匠則朝他剛走出來的國王起居室溜了回去。在場的都趕忙給他讓路。他只是以謙恭的鞠躬作為還禮。唯一的例外是他對一兩個人耳語了一句，從而使得他們成為其他朝臣們的羨慕對象；但他一邊嘀咕著說，他職責在身，有事要辦，以避開他們的答話，以及想引他的注意、急切向他求情的企圖。盧德維克．萊斯利也是有幸聽到奧利弗對自己耳語的人之一。這句耳語是叫他放心；他的事情已幸運地得到解決。

　　不久又再次證實了這個好消息。昆丁的老相識，皇家軍法總監特里斯頓．勒爾米特走進大廳後徑直來到勒巴拉弗雷所站的地方。這位可畏的軍官的華麗制服只是使得他那陰森的臉色和凶惡的面部表情顯得更為突出。他那本想表示和解的聲調也頗像熊的嗥叫。不過他講話的內容倒要比他說話的聲音友好一些。他對他們之間前一天發生的誤會表示遺憾。他說這是因為勒巴拉弗雷先生的外甥沒有穿衛隊的制服，也沒有說明他已參加衛隊，從而使他犯了這個錯誤，為此他請求原諒。

　　盧德維克．萊斯利作了一個必不可少的回答。一當特里斯頓轉身走掉，他便對外甥說，他們很榮幸，從此有了這樣一個可畏的軍官作他們的死對頭。「不過他的打擊搆不著我們，」他說道，「一個恪盡職守的士兵盡可以嘲笑軍法總監。」

　　昆丁也禁不住抱有和他舅父同樣的看法，因為當特里斯頓離開他們的時候，此人的眼睛裡放射出彷彿是被長矛戳傷的熊投射在獵人身上那種憤怒而凶惡的目光。要知道，即使在不那麼激動的情況下，這位軍官陰沉的眼神也表現出一種惡意，足以使人接觸他的目光時害怕得發抖。年輕的蘇格蘭人這時產生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就更強烈更可怕，因為他似乎仍然感到這位和他有仇的軍官的兩名絞刑吏還在牢牢地抓著他的肩膀。

　　奧利弗像我們剛才描繪過的那樣鬼鬼祟祟地在房裡轉了一圈──在場的人，即使地位最高的大臣，都紛紛為他讓道，以表示無限的敬意，而他卻謙遜地竭力躲開這些親昵的表示──然後又走回內室。隔不多久內室的門便豁然敞開，覲見廳裡的人們看見路易王走了進來。

　　昆丁也像別人那樣把眼睛轉過去望著他。他猛然一驚，差點把長戟掉在地上。他一眼就認出，原來法國國王就是昨天早上和他在一起的那位絲綢商皮埃爾老爺。對於這人的真正身分他腦子裡不止一次產生過奇怪的猜疑，然而已見分曉的真實情況卻比他最離奇的猜測更為離奇。

　　他舅父對他這一失禮的表現很生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而使他鎮定過來。然而目光敏捷的國王立刻認出他，不理睬別人而徑直向他走來，他更是大為吃驚。「喂，年輕人，」他說道，「我聽說你一到都蘭就鬧事。不過，我原諒你，因為這主要是一個愚蠢的老商人的過錯。他以為有必要在早晨用波爾尼酒暖暖你那蘇格蘭人的熱血。要是我能找到他，我將懲罰他，作為對那些敢於腐蝕我的衛隊的人們的一種告誡。勒巴拉弗雷，」他對萊斯利補充說道，「你外甥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不過火氣很大。我很願意培養這種精神，也打算比以往更看重我周圍的勇士。你把你外甥的生辰年月寫下來交給奧利弗．丹。」

　　勒巴拉弗雷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重新擺好軍人的立正姿勢，像是要以此表示他隨時準備為國王效忠。昆丁也已經從原先的驚奇中鎮定下來，開始更仔細地打量國王的外表。當他發現他現在對國王的舉止和儀容的看法與他們初次見面時多麼不同，不禁又感到十分驚訝。

　　表面看來這一切並沒有很大的變化，因為路易王經常嘲笑人們炫耀外表。眼下這個場合他也只是穿著比前一天那件普通平民服好不了多少的深藍色獵人裝，佩戴著一大串馬木念珠。這串念珠是「太君」這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贈送給他的禮品，據說是黎巴嫩山上一個十分聖潔的埃及基督教隱士使用過的遺物。他頭上戴的是頂帽邊上至少飾有一打鉛製小聖徒像的禮帽，而不是那頂只飾有一個聖母像的便帽。然而，昆丁原先覺得只是閃爍著貪欲的那雙眼睛，一旦他知道是屬於一位能幹而強有力的君主，便覺得更加犀利與威嚴。他額上的那些皺紋，原以為是長期瑣屑地盤算生意經留下的印跡，現在卻成了為國運操勞而留下的智慧的印痕。

　　國王剛上朝不久，「法國公主」也在她們侍女的伴隨下來到大廳。就後來嫁給了波旁．彼得而在法國歷史上稱之為「博若小姐」的長公主來說，我們這本小說與她關係不大。她個子高大，相當漂亮，具有口才和文才以及得自父親的那種明智，是她父親十分信賴、也可能最喜愛的女兒。

　　她那不幸的妹妹讓娜公主是奧爾良公爵的未婚妻。她羞怯地走在姐姐身邊，意識到自己絲毫沒有女人們最希望具備，或被認為具備的美貌。她臉色蒼白，面孔瘦削而憔悴；身體明顯地傾向一邊，步履很不均勻，接近跛足的地步。有意阿諛她的人敢於列舉出來，略微彌補其醜陋的面貌和體態的，也不過是一排整齊的牙齒、帶有聽天由命的幽怨和溫柔表情的眼睛，以及滿頭淺褐色的鬈髮。作為這段描寫的最後一點補充，我們想指出，公主不講究衣著和羞怯的態度，說明她異常苦惱地意識到自己貌不出眾，不敢通過儀態或人工的方式來改善大自然賦予她的缺陷，或通過別的方式來施展一下取悅於人的本領。國王不喜歡她，看她一進來，便趕忙向她走了過去。「怎麼啦！」他說道，「我憤世嫉俗的女兒──你今天早晨穿上這件衣服是為了參加狩獵呢，還是為了去修道院呢？你說──你回答。」

　　「陛下，您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公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講道。

　　「好吧，讓娜，你準是想使我相信，你想退出宮廷，棄卻紅塵。嘿！姑娘，難道你想叫別人以為，我這『神聖教會的長子』不想將女兒奉獻給上帝嗎？假如這的確能為聖壇增光，假如你的命運真在天上，不在人間，那麼，要是我拒絕這一奉獻，聖母和聖馬丁斷斷不容！」

　　國王邊說邊虔誠地劃了個十字。在昆丁看來，他簡直像個狡猾的部屬，正在竭力貶低他想留給自己的某件東西，作為不把它奉獻給酋長或上司的藉口。「他固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騙人，因為沒人敢細究他的為人，」昆丁想道，「難道他也敢欺騙上蒼，捉弄上帝和聖徒嗎？」

　　在腦子裡作了片刻禱告之後，路易又說道：「好女兒，別這樣。我和另一個人更了解你真實的思想──嘿！不是嗎，我的奧爾良賢侄？過來吧，我的好先生，把這位虔誠的聖女扶到馬車上去吧。」

　　國王這麼說著的時候，奧爾良已站立起來，趕忙去執行他的吩咐，但他步子那麼倉促，那麼慌亂，以至路易叫了起來：「侄兒，別這樣，你還是克制一下對女人的殷勤，小心點吧。瞧，在某些場合下，殷勤男子動作匆忙，會幹出多麼莽撞的事！你差點拉了安妮的手，而不是他妹妹的手。先生，難道還需要我把讓娜的手遞給你嗎？」

　　這不幸的親王抬起頭來，全身顫抖得像個小孩被迫去摸一個他本能地感到畏懼的東西──他爭扎了一下，然後去拉公主的手。公主既不把手伸出來，也不縮回去。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那裡，眼睛都盯在地上。男方顫抖的手握著女方潮濕發涼的手指，很難說這兩個年輕人誰的處境更為不幸──是那感覺被無法打斷的鎖鏈拴在自己所厭惡的東西上的公爵，還是那明明看到自己是這男人憎惡的對象，而寧願以死來求得其仁慈和善意的不幸少女？

　　「紳士們，仕女們，請大家上馬──我將親自帶著我的女兒博若，」國王說道，「願上帝和聖胡伯特保佑我們早晨的狩獵！」

　　「陛下，我想我不得不打斷您的計劃，」杜諾瓦伯爵說道，「勃艮第特使已來到城堡的大門前，求您接見。」

　　「杜諾瓦，你是說他要求我接見嗎？」國王說道，「我要奧利弗對你講的難道你沒那樣回答他嗎？我今天沒空見他。而明天又是聖馬丁節。上帝保佑，我不願讓世俗的思慮打擾我過節。至於後天麼，我已安排好去安布瓦斯──不過嘛，等我回來之後，我將在繁忙的事務許可的條件下盡早為他安排一次接見。」

　　「這些我都說了，」杜諾瓦回答道，「可是，陛下……」

　　「天哪！是什麼鯁在你喉裡，使你說不下去？」國王說道，「這個勃艮第人提的條件一定是叫人難以消化的。」

　　「要不是因為我的職責、陛下的命令和他那特使的身分使我有所顧忌，」杜諾瓦說道，「我本會叫他自己設法把它消化掉。憑奧爾良的聖母發誓，我本打算叫他把他自己講的話吞下去，而不想把他帶來見陛下。」

　　「嘿，杜諾瓦，」國王說道，「像你這樣一個世界上最性急的人，竟如此不理解我那鹵莽急躁的堂弟勃艮第．查爾斯身上類似的毛病，可真是怪事。夥計，我倒不在乎他那氣勢洶洶的抗議，就像城堡的塔樓既不在乎弗蘭德刮來的西北風，也不理睬這吵吵嚷嚷的特使。」

　　「陛下，我得告訴您，」杜諾瓦回答道，「克雷維格伯爵與他的隨從和號兵在底下賴著不走。他說既然他的主人囑咐他要求陛下就一件至關緊要的事情接見他，而您卻拒絕，那麼他將待到半夜；不管您什麼時候從城堡裡出來，也不管是為了辦事、散步，還是作禱告，他都會攔住陛下。除非您使用武力，否則任何考慮都不能使他改變主意。」

　　「他真是個傻瓜。」國王鎮靜地說道，「難道那冒失的埃諾人認為，讓一個有頭腦的人在自己城堡裡待上二十四個小時來處理國務，是對他的處罰？這些急躁的紈褲子弟以為所有的人都像他們那樣，只有待在馬鞍和馬鐙上才不感覺難受。我的好杜諾瓦，叫人把獵狗收回去，好好看管起來吧。今天我們商議朝政，不打獵了。」

　　「陛下，」杜諾瓦回答道，「您不會輕易擺脫掉克雷維格的。他的主人指示他說，假如他得不到他所要求的接見，那麼他就應當把他的手套釘在城堡前的柵欄上，以表示他主人最大的抗議。他應當收回公爵對法國的忠誠宣誓，並馬上向法國宣戰。」

　　「嗯，」路易說道，聲音雖感覺不到有什麼改變，但那皺著的額頭幾乎使他犀利的黑眼睛縮在濃眉底下，被遮得看不見，「事情真是這樣嗎？我一個歷史悠久的藩屬硬要變得這麼專橫──我的好堂弟硬要對我如此不客氣？那好吧，杜諾瓦，我們就只得打起我們的王室旌旗，發出『丹尼斯的旗幟指引我們前進！』的吶喊了〔註：「聖丹尼斯的旗幟」即指的是法國王室旌旗──火焰旗。〕。」

　　「好呀，要打正是時候！」勇敢善戰的杜諾瓦說道，大廳裡的衛隊官兵無法抗拒參戰的衝動，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露出躍躍欲試的樣子，碰刀碰矛的聲音清晰可聞。國王自豪地望望四周，一時，思想和容貌都頗像他那英雄般的父親。

　　然而，一時的激動和興奮很快就讓位於一連串的政治考慮。考慮的結果是，在當前這個時候和勃艮第公開決裂尤其有危險性。愛德華第四這位英勇作戰過三十次的常勝不敗的英國國王已穩穩地保持著英國的王位。他是勃艮第公爵夫人的兄弟。人們有理由認為，他正等待著他這位親戚和路易王決裂，好通過加萊〔註：離加萊最近的英國城市是多佛，加萊與多佛是法國與英國最近的渡口。〕這座隨時敞開的大門，把在英國內戰中獲勝的軍隊派往法國，以利用入侵法國這個在英國人當中最受歡迎的行徑來使本國人民忘卻內戰的不幸。除開這以外，還得考慮到布列頓公爵的忠誠也不可靠，以及其他一些嚴重問題。因此，經過一陣沉寂之後，路易王繼續講了下去，雖然他的聲調沒變，但講話的精神已有了改變。「上帝在上，」他說道，「只要能體面地避免流血災難，我作為最篤信基督的國王，絕不會讓基督徒去作無謂的流血犧牲。我珍惜我的臣民的安全，寧可忍受這無禮使臣的不遜之言給我的尊嚴造成的一點損害。何況他可能逾越了託付給他的使命──傳勃艮第特使進來。」

　　「Ｂｅａｔｉｐｏｃｉｌｉｃｉ〔註：拉丁文：息事寧人者有福了。〕。」紅衣主教巴盧說道。

　　「說得很對。主教閣下懂得，受屈辱的人們將有升天之福。」國王補充說道。

　　紅衣主教說了聲阿門，但響應的人很少。甚至奧爾良也羞愧得臉紅。勒巴拉弗雷更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讓大戟的端頭沉重地落在地上；這一不耐煩的動作馬上遭到了紅衣主教的嚴厲斥責，以及在國王面前應如何持槍持矛的一頓訓話。國王看到周圍一片沉寂，顯得異常難堪。「你在想些什麼，杜諾瓦？」他說道，「你不贊成我對這鹵莽的特使讓步？」

　　「絕非如此，」杜諾瓦說道，「我不干預職權以外的事。我只是想向陛下要求一個恩典。」

　　「一個恩典，杜諾瓦──是什麼？你很少向我提出什麼要求。你可以指望我的同意。」

　　「那麼，我希望陛下派我去埃弗雷整頓一下聖職人員。」杜諾瓦帶著軍人的坦率說道。

　　「這可超出了你的職權範圍。」國王微笑地回答道。

　　「既然埃弗雷主教大人或紅衣主教大人（假如他更喜歡這個頭銜的話）能管國王陛下衛隊的官兵，那我也可以管管牧師。」

　　國王又微笑了一下，而且笑得比剛才更神祕。他對杜諾瓦耳語道：「總有一天你和我得一道管管那些牧師──但目前這主教還是一頭自以為了不起的好牲口。唉，杜諾瓦！羅馬把他連同別的包袱一起扔在我們身上──不過，耐心點，老弟，讓我們洗洗牌，待我手上的牌變得更強一些再說。」〔原註：德萊埃斯德斯特博士就此評論說：據信是為了讓查理第五在神經錯亂期間得到消遣而促使前一朝代發明的紙牌遊戲在朝臣當中似乎很快就流行起來，理由就是紙牌戲已經給路易十一提供了一個隱喻。這一成語也曾被杜蘭達爾特在蒙太西諾斯的魔窟中引用過。傳說的這一紙牌戲的發明經過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這是已故的愛丁堡格里哥里醫師在蘇格蘭律師界一次隆重的討論會上提出的。醫生的證詞在於證明一個心智能力引起爭論的患者的確患有精神錯亂症。當人們一再提出質疑時，他承認，該患者打得一手出色的惠斯特牌。會上律師們一致問道：「醫生，您真認為像這樣一種需要極好的記憶力、判斷力和組合能力的難度大的遊戲，一個人既具有玩它的卓越本領，又有可能神志不清嗎？」「我不會玩牌，」醫生十分有禮地回答道，「不過我曾看見歷史書上寫過，紙牌戲是為了使一個神經錯亂的國王得到消遣而發明的。」這一回答很具有說服力。〕

　　聽到庭院裡號角吹奏，人們知道，勃艮第的那位貴族已經到來。覲見廳裡的人都按照應有的先後順序站好位置。國王和他的兩個女兒仍然坐在中央。

　　著名的勇士克雷維格伯爵走進大廳。他違反友邦特使應遵守的禮規，竟然全副武裝來見一國的國君。除了頭部以外，他全身穿著一套華麗的米蘭出的高級鋼製鎧甲，鎧甲上有一種奇特的稱之為阿拉伯花飾的黃金鑲嵌和浮雕裝飾。他脖子上和亮錚錚的胸甲上掛著他主人所屬的金羊毛騎士團的勳章，而這個騎士團是當時基督世界最受尊敬的騎士組織之一。他後面一位英俊的隨從拿著他的鋼盔，前面一位紋章官則捧著國書走到國王跟前，跪著呈遞給國王。特使本人站在大廳的中央，彷彿是想讓在場的人都有機會欣賞一下他那高傲的表情、魁梧的身材，以及容貌和儀態所顯示的勇敢和鎮定。其餘的隨從都在前廳或院子裡等候。

　　「克雷維格伯爵先生，請過來，」路易王把國書瞟了一眼之後說道，「我並不需要我堂弟的國書，也不需要別人向我介紹像你這樣聞名遐邇的武士，或使我相信你主人對你的受之無愧的信任。尊夫人和我們也有點親戚關係，想必她身體很好。要是你把她帶來了，那麼，伯爵先生，我會以為你在這個不尋常的場合全副鎧甲，是為了保護她卓越的美貌不受多情的法國騎士的侵襲。要是事情並非如此，那我就想不出你全副鎧甲究竟是何原因。」

　　「陛下，」特使回答道，「克雷維格伯爵不得不哀嘆自己的不幸，並求您寬恕他在今天這個場合不能以謙恭的敬意來回答國王陛下對他的禮遇。您知道，儘管講話的聲音屬於科爾德．菲利普．克雷維格，但他所講的話卻必須屬於他賢明的君主勃艮第公爵。」

　　「克雷維格想要為勃艮第傳達什麼話？」路易擺出十分威嚴的樣子說道，「你先住嘴──你要記住，在這裡，科爾德．菲利普．克雷維格是對他君主的君主講話。」

　　克雷維格鞠了一躬，然後大聲說道：「法國國王，強大的勃艮第公爵再次給您送一份有關陛下的邊防官兵在邊界上為非作歹，欺壓百姓事例的書面照會。要問的第一點是：陛下是否打算賠償他這些損失？」

　　國王瞧了一眼紋章官跪著呈交給他的備忘錄，然後說道：「這些情況本朝廷早已考慮過。你們所控訴的事由，有些是為了回敬我的臣民蒙受的打擊和損害，有些業已證明毫無根據，而有些則已受到公爵邊防軍的報復。如果還有不屬於這些情況的事例，我作為一個篤信基督的君主，願為鄰居真正蒙受的損失作出賠償，儘管事情不但未得到我的鼓勵，而且一再違反了我的命令。」

　　「我將把陛下的答覆轉達給我賢明的主人，」特使說道，「不過，我得講明，既然這與過去對他合理的申訴搪塞其詞毫無區別，我不能指望這將有助於在法蘭西和勃艮第之間重建和平與友誼。」

　　「那就讓上帝決定好了。」國王說道，「我並不是害怕你主人的武力，只是為了和平我才對他侮慢的指責作出了如此克制的答覆。繼續往下說你的使命吧。」

　　「我主人的第二個要求，」特使說道，「是請陛下不再和公爵的城市根特、列日和馬林暗中來往。他要求陛下召回奸細，因為他們激起了弗蘭德善良公民的不滿。此外他還要求陛下把背信棄義的逃犯從陛下的管轄地區驅逐出境，或交還給他們的君主，給他們應有的懲處。這些犯人逃出他們的作案地點之後，很容易在巴黎、奧爾良、圖爾以及其他法國城市找到庇護。」

　　「你告訴勃艮第公爵，」國王回答道，「他無禮地指責我的那些不光明正大的行徑，我本人毫無所知。為了通商互利，我法蘭西的臣民與弗蘭德的城市常有往來。要中斷此種往來既違反公爵的利益，也違反我本人的利益。再說，弗蘭德人為了同一目的住在我們法國，受到我國法律保護。你再往下說你的使命吧──你已經聽到了我的答覆。」

　　「陛下，聽到您這個回答，我也像先前一樣感到遺憾。」克雷維格伯爵回答道，「含糊其辭，迴避要害，一筆勾銷其實毫無疑義的一連串祕密策劃，公爵是不願接受的。不過，我將繼續陳述我的使命。勃艮第公爵還要求法國國王立即派可靠的護送人員將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及其親屬和保護人──伯爵銜的哈梅琳女士遣返勃艮第，因為根據國家法律及對其封地的占有權，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是勃艮第公爵的被保護人，但她擅自逃出他的領土，以擺脫他這個耐心的保護人願給與她的保護，目前正受到您的祕密庇護，從而堅定了她違抗其君主及保護人勃艮第公爵的決心。這是違反文明的歐洲人神共認的法律的。我再次停下來聽陛下的答覆。」

　　「克雷維格伯爵，」路易輕蔑地說道，「幸好你是一早就開始呈述你的使命。否則，假如你打算要我為被你鹵莽的主人逼迫逃亡的臣屬一一作出交代，那麼，這一長串名單可能要唸到天黑。誰敢肯定這兩位仕女在我管轄的領土上？如果真是如此，誰又敢說，是我鼓勵她們外逃的，或答應給她們庇護的？要是她們真在法國，誰又能斷言，我知道她們躲藏的地方？」

　　「陛下，」克雷維格說道，「如果您不介意，我要說我有一個證人，可以證明我言之確鑿──他曾看見這兩位逃亡的仕女住在離城堡不遠的以百合花命名的旅店──他曾看見陛下屈尊化裝成圖爾城市民和她們坐在一起──他曾在陛下在場時接受她們的信件，準備交給她們在弗蘭德的朋友──所有這些信他都轉給了勃艮第公爵，並向他作了交代。」

　　「你把他交出來，」國王說道，「你把敢於堅持這些謊言的傢伙帶到我面前來。」

　　「陛下，您說得蠻自信，因為您知道得很清楚，這位證人已不在人間。他活著的時候名叫扎邁特．毛格拉賓，是一個波希米亞流浪漢。據我所知，他昨天已被陛下軍法總監的行刑隊處決，無疑是為了使他無法向在座的各位證實他曾在勃艮第公爵的朝臣們以及我，科爾德．菲利普．克雷維格面前就此事向公爵說過的一切。」

　　「昂布倫的聖母在上！」國王說道，「這些罪過竟是如此嚴重，而我又毫無所知，我不能不以國王的榮譽說，我感到好笑，而不是感到生氣。我的軍法隊執行他們的職責，每天都要處死一些小偷和流浪漢，難道他們對我頭腦發熱的勃艮第堂弟和他的朝臣們說了點什麼，就該作為誹謗我國王的根據嗎？我請你告訴我的好堂弟，要是他喜歡這些夥計，他最好把他們留在他自己的領土上。在這兒，他們很可能會被處絞刑，自己找死。」

　　「國王先生，我主人不需要這些臣民，」伯爵以先前還不敢使用的更不客氣的聲調說道，「因為高貴的公爵不習慣向巫婆、流浪的埃及人或別的什麼人卜卦，探問他鄰居和盟友的命運。」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國王打斷他說，「既然你到這兒來的唯一使命似乎是想對我進行侮辱，我將以我的名義派人去見勃艮第公爵。我相信你這樣對待我，不管怎麼說，是超越了對你的囑託。」

　　「相反，」克雷維格說道，「我還沒有完全履行對我的囑託。聽著，瓦盧瓦．路易，法蘭西的國王──聽著，在場的貴族們和紳士們──一切善良誠實的人們都請聽著──特瓦松．多爾，」他轉身對紋章官說道，「等我講完你就宣布──我，科爾德．菲利普．克雷維格，帝國的伯爵，光榮而尊貴的金羊毛騎士團的騎士，謹以強大的君主查爾斯的名義──蒙上帝之福澤，他乃勃艮第和羅太林幾亞、布拉邦特和林堡、盧森堡和格爾德雷斯的公爵，弗蘭德和阿圖瓦的伯爵，埃諾、荷蘭、西蘭、納慕爾和朱特芬的伯爵，神聖帝國的侯爵，弗里西蘭、薩林和馬林的大公──我謹以他的名義公開告訴你，法蘭西國王路易：你既然拒絕彌補你通過唆使、暗示或煽動使公爵和他所愛護的臣民受到的種種不幸和委屈，他不得不通過我的口，決心收回維護你王位和尊嚴的宣誓──當眾宣布你不仁不義，並認為你既不配做一個君主，也不配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我敢於為此挑戰，證明我言之不虛。」

　　說著他把右手戴的長手套脫下來，扔在大廳的地板上。

　　在這膽大包天的舉動發展到極至之前，人們一直在注視著這異乎尋常的場面。大廳裡鴉雀無聲。但一聽到那鋼手套被扔在地上的響聲以及勃艮第紋章官特瓦松．多爾呼叫「勃艮第萬歲」的喊聲，馬上就出現了一片按捺不住的騷動。杜諾瓦、奧爾良和老年的克勞福德大公以及其他一兩個有權過問這事的人，在爭論該誰接受這個挑戰，而大廳裡其餘的人則大聲喊道：「殺死他！要叫他粉身碎骨！他竟敢進宮來侮辱法國國王！」

　　國王雷鳴般的吼聲壓倒了其餘的喊聲，平息了騷動：「你們都住嘴！不許動他，也不許動那隻手套！伯爵先生，你是什麼材料做的？你把生命孤注一擲，這樣做值得嗎？你的公爵以這種反常的方式來為他假想的爭端賭輸贏，難道他是用與別的君王不同的材料做成的嗎？」

　　「他的確與歐洲其他的君王不同，是用一種更貴重的材料做成的，」勇敢的克雷維格伯爵說道，「因為，當別的君王沒有一個敢為你──請注意，路易王，我說的是你──提供庇護；當你還只是個皇太子，隻身逃出法國，遭到你決心報復的父親動用法國全部力量對你進行追捕時，我高貴的主人卻像兄弟那樣接待你，保護你。而你卻忘恩負義，如此回報他慷慨的天性。再見了，陛下，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

　　說完以後，克雷維格伯爵便不辭而別，突然走出了大廳。

　　「追他──追他──拾起手套追他！」國王說道，「我不是叫你杜諾瓦，也不是叫你克勞福德大公；我想你們年紀太大，對付不了這種激烈搏鬥。我也不是叫你奧爾良賢侄，因為你年紀太年輕，也無能為力。我的紅衣主教大人，我的奧克塞雷主教大人──你的神聖職責是在君王之間促成和解──請你拾起手套，就克雷維格伯爵所犯的罪過對他進行規勸和告誡吧。他竟敢在一位偉大國王的宮廷裡對他當面進行侮辱，從而迫使他把戰爭的災難帶給他的祖國和鄰國。」

　　聽到國王親自向他發出命令，紅衣主教巴盧只好去拾手套。他的動作是那麼小心翼翼，彷彿就像是在摸一個有毒的蝮蛇──看來他對這戰爭的象徵無比厭惡──接著便走出大廳，急忙去追趕那挑戰的特使。

　　路易望望他周圍的朝臣。除了我們已經特別介紹過的那幾位以外，這些人大都出身卑微；並非由於他們英勇善戰，而是由於一些別的才能，才提升到朝廷的顯赫地位。這時他們都臉色蒼白，面面相覷，剛才出現的場面顯然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路易輕蔑地凝望著他們，然後大聲說道：「儘管克雷維格伯爵十分狂妄傲慢，但必須承認，勃艮第公爵的這個臣僕是一個出使他國不辱君命的最勇敢的使臣。但願我能找到敢把我的答覆帶過去的同樣忠實的使臣。」

　　「陛下，您對法國貴族的看法不公正。」杜諾瓦說道，「他們誰都願用刀尖開路，來對勃艮第挑戰。」

　　「陛下，」克勞福德說道，「您也小看了侍候您的蘇格蘭紳士。無論是我，還是跟隨我的任何一個地位適當的部下，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那個狂妄的伯爵叫回來和他算賬。我自己的身體也還強壯，足以對付他。我需要的只是陛下的准許。」

　　「然而，」杜諾瓦繼續說道，「陛下不願意利用我們去為自己、為陛下、為法國贏得榮譽。」

　　「杜諾瓦，」國王講道，「你不如說我不願犯魯莽的急躁病。要是嚴格按照騎士規範來辦，這會毀了你們自己，毀了我的王朝，毀了法國，毀了一切。你們誰都懂得當前每一小時的和平都是多麼可貴，我們多麼需要醫治這個多難的國家的創傷。然而，你們誰都想為一個吉普賽流浪漢或一個名聲好不了多少的漂泊女郎的謊言而冒失地投入戰爭──紅衣主教回來了，我想他帶來了和平的信息。怎麼樣，我的大人，您讓那伯爵冷靜、清醒過來了嗎？」

　　「陛下，」巴盧說道，「我的任務很艱鉅。我問那高傲的伯爵，他怎麼膽敢對陛下進行狂妄的指責，致使接見不歡而散；何況，有理由認為這樣做並非他主人的命令，而完全是出於他個人的無禮，因此，陛下有權給他任何他認為適當的懲罰。」

　　「你說得對，」國王回答道，「他怎麼回答？」

　　「那位伯爵，」紅衣主教繼續說道，「正一腳踏上馬蹬，準備上馬，聽到我的告誡，他身子動也不動地扭過頭來說：『要是我已經走到離這兒五十里格的地方，聽人說法國國王問了一個誹謗我的君主的問題，那麼即使我走了那麼遠，我也會騎回去照樣把我剛才給他的回答奉送給他。』」

　　「我說，先生們，」國王沒有流露一點生氣的情緒，轉身說道，「我那當公爵的堂弟有這位克雷維格．菲利普伯爵，可真算擁有世界上最稱職的臣僕來充當自己的左右手──你說服他留下來了嗎？」

　　「他準備待二十四個小時。在這期間他將取回他的挑戰信物。」紅衣主教說道，「眼下他已下榻在百合花旅店。」

　　「由我付款給他優厚的款待，」國王說道，「這樣一個臣僕真是皇冠上的寶石。只待二十四小時？」他喃喃地補充說道，像是在拼命睜大眼睛，想要看到莫測的未來。「二十四小時？這是最短的一種期限了。不過只要善於巧妙地利用時間，二十四小時也抵得上怠情無能者度過的一年。好吧，讓我們到森林裡去──我勇敢的貴族們，到森林裡去！──奧爾良，我的好侄兒，你的謙遜儘管很得體，我勸你還是把它擱在一邊，別理睬我讓娜姑娘的羞怯。要說她不願接受你的愛慕或者說你不願向她表示愛慕，倒不如說盧瓦爾河不願和謝爾河匯合。」國王補充說道。這時那不幸的親王正緩慢地走在他的未婚妻後面。「紳士們，快去拿你們獵野豬的長矛吧。我的輕型機車兵阿列格雷已經藏好了一頭野豬，牠對獵狗和獵人都將是一個考驗。杜諾瓦，把你的長矛借給我──你拿我的，這支太重我拿不動。你呀你，什麼時候你埋怨過自己的長矛太重呢？上馬──紳士們，上馬。」

　　獵手們全騎著馬向森林走去。

第九章　獵野豬

　　我願和不專心的孩童與

　　愚鈍的傻漢聊天。我不喜歡

　　別人用猜疑的眼光窺視我的內心。

　　　　──《理查王》

　　紅衣主教在有關其主子的性格方面所積累的經驗這一次可沒能使他避免犯一個重大的策略錯誤。在虛榮心的誘使下他自以為在說服克雷維格伯爵留在圖爾城這件事情上遠比國王所能找到的其他調解者都做得更為成功。他清楚地知道路易王十分重視延緩與勃艮第公爵之間的戰爭，因此情不自禁地以功臣自居，比往常更挨近國王，竭力想就今早發生的事與他交談。

　　這種做法在許多方面都不明智，因為君王們都不喜歡自己的臣屬在接近他們時表現出自以為有功的神氣，似乎有意為他們的功勞撈取感激和報酬。路易王是世界上猜忌心最強的君主，對於居功自傲或妄圖窺探其內心祕密的人自然特別厭惡，不願理睬。

　　然而，正像最審慎的人有時也會自滿得忘乎所以那樣，紅衣主教硬是厚著臉繼續騎在國王的右側，盡可能把話題轉向克雷維格，談論他和他的使命，哪怕這正是索回在國王腦際，卻又是他最不願談的話題。路易一直注意地聽他講，但並沒有給他足夠的鼓勵讓他繼續講下去。最後他抬手叫跟在後面的杜諾瓦上來，在他的另一側騎著走。

　　「我們是來遊玩打獵的，」他說道，「但尊敬的神父卻硬要我們開個國務會。」

　　「請陛下原諒我的無能，」杜諾瓦說道，「我生來為法國而戰，也有足夠的精神和力量來為她打仗，但我可沒有這個頭腦來為她出謀獻計。」

　　「杜諾瓦，紅衣主教大人可一心一意老想這個。」路易說道，「他在城堡大門口，讓克雷維格懺悔了他的罪過，並把它的全部懺悔詞轉告了我──你不是說全部嗎？」他繼續說道，著重強調「全部」兩個字，同時從他那長長的黑睫毛間向紅衣主教射出一道嚴厲的目光，頗像出鞘的匕首射出的寒光。

　　紅衣主教顫抖起來。為了回答國王對他的取笑，他勉強說道：「儘管聖職人員必須保守懺悔者的祕密，但只要國王陛下吹口氣，說句話，封存懺悔詞的蠟沒有不被熔化的。」

　　「既然主教閣下願意把別人的祕密告訴我，」國王說道，「他自然指望我們也同樣對他不保守祕密。為了實現這種相互平等的關係，他有理由想知道那兩位克羅伊埃仕女是否真在我們國土上。我很抱歉不能滿足他的好奇心，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漂泊的少女。微服出遊的公主、失意的伯爵小姐究竟藏在我們國土的哪個部分。感謝上帝和昂布倫的聖母，我們的國土太遼闊，我實在無法輕易回答主教閣下完全合理的詢問。不過，杜諾瓦，假使她們真在我們這兒，你如何來回答我堂弟的專橫要求呢？」

　　「我的國王，假如您誠懇地告訴我您究竟要戰爭還是和平，那我就會回答您。」杜諾瓦直率地回答道。由於他這種坦率出自他天生的坦然無畏的性格，所以他時常很得路易的歡心，因為路易也和所有狡黠的人一樣，一方面喜歡隱藏自己的思想，另一方面又喜歡探索別人的思想。

　　「說實在的，杜諾瓦，」他講道，「要是我自己準確知道我到底要什麼，我就會滿意地告訴你。你說，假如這位既有錢又有繼承權的美麗姑娘真在我的領土上，那麼，要是我向公爵宣戰，我該怎麼對待她？」

　　「要是您一位勇敢的部下有心愛她，也有力量保護她，您就把她嫁給他好了。」杜諾瓦說道。

　　「哈哈，就嫁給你吧！」國王說道，「上帝呀！雖然你是個粗人，可你比我所想像的杜諾瓦要高明得多。」

　　「陛下，不是這樣，」杜諾瓦說道，「我這人絲毫不會講策略。憑奧爾良的聖母說，我向來說話開門見山。陛下，您至少還該給奧爾良家族撮合一件美滿的婚事哩！」

　　「我會的，伯爵。上帝呀，我會的！你沒瞧見那美滿的一對嗎？」

　　國王指著那不幸的奧爾良公爵和公主小姐。這兩個人既不敢走遠，也不敢讓國王覺得他們沒走在一起。這時他們正並排地騎馬走著，中間隔有兩三碼的距離；一方的膽怯和另一方的厭惡使得他們不想去縮小這個距離，但誰也不敢去增大這個距離。

　　杜諾瓦朝國王手指的方向望去。他那不幸的親戚和他的未婚妻的處境使他聯想起硬被拴在一起的兩隻狗的處境。儘管兩隻狗硬被拴在一起，但在頸套容許的範圍內，仍然盡可能離得遠一些。看到這一情景，他不禁搖搖頭，但也不敢對這虛偽的暴君再說更多的話。路易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

　　「他們將會組成一個和諧而寧靜的家庭──我想，他們不會受孩子拖累。〔原註：在這裡路易王觸及到他之所以如此專橫而嚴酷地要求這門婚事的目的。公主既然有跛足的毛病，他們兒女多的可能性就不大。而作為王位繼承者的奧爾良家族就可能因為缺乏子嗣而削弱，以至消亡。路易在寫信給達馬爾頓伯爵，談到他女兒的婚事時說道：「想必他們不會因為結婚而在生兒育女方面碰到麻煩。然而，不管人們怎麼說，他們的婚姻將成為事實。」──見窩拉克薩爾著的法國史第一卷，一百四十三頁的注釋。〕孩子多並不見得總有福氣。」

　　也許是因為他回想起自己對父親的不孝，他說出這個看法時停頓了一下，同時無意中使得嘴邊浮現出的嘲笑變成了某種類似懺悔的表情。但他馬上改變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坦白地說吧，我的杜諾瓦，儘管我很尊重婚姻的神聖性質，」（這時他劃了個十字），「我還是寧可讓奧爾良家族養育像你和你父親這樣既有法國皇家血統，而又不要求繼承權的英勇武士，而不願看到法國像英國那樣，因合法王位繼承人爭奪王位的戰爭而弄得四分五裂。獅子最多只能有一個崽子。」

　　杜諾瓦嘆了口氣，默不作聲。他意識到要和專橫的君主抬槓會損害他親戚的利益，而他又無能為力。然而他還是忍不住接著說道：

　　「既然陛下提到我父親的出生，那我就不能不承認，撇開他父母失足墜入情網這點不說，他作為不合法愛情的私生子總要比作為不美滿婚姻留下的仇恨的產兒更為幸福。」

　　「杜諾瓦，像你這樣談論神聖的婚姻，簡直犯有誹謗罪。」路易開玩笑地說道，「就讓這個話題見鬼去吧。野豬出籠了。看在聖胡伯特的分上把狗放出來！哈！哈！特拉拉──裡拉拉！」國王的號角在樹林裡愉快地響了起來。他在包括我們的朋友昆丁．達威爾特在內的兩三名衛兵跟隨下向獵物衝去。這裡值得指出的是，即使路易王在激烈地進行他所喜愛的運動，但為了滿足他那喜歡嘲弄人的天性，他還是有功夫捉弄一下紅衣主教巴盧作為消遣。

　　這位有才能的政治家的弱點之一，正如我們先前暗示過的，就是儘管自己身分卑微，所受教育有限，卻總是自以為有資格擺出一副宮廷大臣和風流人物的氣派。雖然他實際上並沒像貝克特那樣參加過騎士比武，也沒像沃爾塞那樣徵集兵員，但他們那老練的風流派頭卻是他公開承認的研究對象。因此，他也裝出很喜好狩獵這種表現尚武精神的娛樂。對於某些仕女說來，他的金錢、勢力，以及他作為政客所具有的影響，能彌補他儀表和態度方面的缺陷。然而，不管他在仕女們身上能獲得多大成功，他那不惜高價買來的駿馬卻對負載紅衣主教的光榮無動於衷。

　　正像有可能對他那當過馬車夫、磨坊主或裁縫而騎術不及他高明的令尊大人毫不客氣一樣，那馬兒對他也絲毫不講客氣。國王知道這點。他時而刺激時而勒住自己騎的馬，以此來使得他旁邊的紅衣主教的坐騎拼命地反抗馬上的主人。看來他們有立刻散夥的危險。然而在馬進行著驚跳、奔跑、站立和踢腿的輪番動作時，捉弄他的國王卻硬要問他許多重要問題，並暗示他想利用這個機會把紅衣主教不久前還急於知道的一些國家機密講給他聽。〔原註：一位友好而不知名的人士寫信給我，指出我曾錯誤地認為紅衣主教騎術不高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應當向有關他的這一回憶表示歉意，因為直到我的後半生，還很少有人像我那樣喜愛騎馬運動。不過，紅衣主教很可能騎術不高明，雖然他總希望人們認為他的騎術足以對付打獵的危險。正如一四六五年他在巴黎被圍時所表現的那樣，他這人很喜歡裝腔作勢，愛好表現。圍城時他曾違反戰爭的常規和慣例，大吹號角、大奏樂器來為他夜間站崗助威助興。說到紅衣主教騎術不高明時，我回想起他在巴黎遇刺時的一次經歷。那時他騎的騾子在人群的驚嚇之下帶著他逃跑，一直跑到一個修道院，而修道院的住持恰好是這匹馬過去的主人，從而救了牠當時的主人──見特洛依．讓所著編年史。〕

　　看到一位樞密大臣被迫傾聽和回答君主的講話，而那無法駕馭的駿馬的每個狂亂動作都在使他面臨比先前更大的被摔倒的危險，人們很難想像出世界上有比這更狼狽、更難堪的局面。只見他紫袍四處亂飄，要不是馬鞍很深，前後都有高的鞍頭擋住，他肯定會立刻從馬上摔下來。

　　杜諾瓦放聲大笑，而國王則在暗自欣賞自己惡作劇的隱祕方式。他並不放聲大笑，而是溫和地責備他這位大臣太熱衷於打獵，竟使他不能抽出幾分鐘來商談國事。「我不想再妨礙你打獵了。」他對那恐懼萬分的紅衣主教繼續說道，同時放鬆韁繩，讓馬飛奔而去。

　　巴盧還來不及說一句話作為回答或辯解，他騎的馬已銜著馬勒以無法控制的速度奔馳而去，很快把國王和杜諾瓦拋在後面。他們二人則以正常速度跟在後面，欣賞這位政治家痛苦的窘境。如果有哪位讀者一生當中曾不幸被脫韁之馬帶著狂奔（我們自己一生當中也曾碰到過這種情況），那麼他將能充分意識到這種處境的痛苦、危險和荒謬。想想看吧，馬的四隻腳既不受騎者的控制，有時也不受馬本身的控制，飛快地移動著，彷彿後腿要趕過前腿，而原本指望安全地踩在綠色草地上的兩隻人腿這時緊夾著馬的兩側，也增加了騎者的痛苦──只見他兩隻手丟掉韁繩，抓住馬的鬃毛，身體則無法像昂傑羅建議的那樣保持重心坐直，或像紐馬克的賽馬師那樣傾朝前方，而是伏在馬背上，就像一麻袋穀子那樣難以獲得解救──這一切固然使得表演者極感不適，但在旁觀者眼裡卻構成了一副十分荒誕可笑的圖畫。如果給這位不幸的騎士加上某種奇特的服裝和外貌──一套長袍、一件華麗的制服，或者別的奇裝異服，並讓表演的現場改成賽馬場或檢閱遊行的廣場，或任何別的表演和聚會的公共場所，那麼這可憐人要想避免成為經久不息的嘩然大笑的對象，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摔斷一兩隻腿或胳膊，而更有效的則是設法就地摔死。任何較輕微的後果都不足以引起人們認真的同情。此刻的紅衣主教身穿紫色短袍作為騎馬服（離開城堡前他已換掉了他的長袍），腳穿紅襪，頭戴紅帽，帽上還墜著一根長纓，再加上他那完全無望的表情，所有這些都使他的騎術表演增輝添色。

　　那匹脫韁之馬飛上（而不是跑上）一條長長的綠色林蔭道，趕上了一群正緊追野豬的獵狗。在踏翻了一兩個沒料到遭到背後襲擊的助狩者，踩倒了幾條獵狗，使獵人亂作一團之後，那馬受到獵人們喧囂的咒罵和恐嚇的刺激，帶著驚恐萬狀的紅衣主教從那暴牙上冒著白泡、急忙往前衝的狂怒的野豬身旁跑過去。看到自己竟撞到了野豬身邊，巴盧大呼救命。這一聲喊叫（也可能是那野豬的出現）對馬產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只見牠突然跳向一邊，從而中斷了莽撞的奔跑。僅因為馬的向前運動而保持在鞍座上的紅衣主教，這時便被沉沉地摔在地上。主教在如此靠近野豬的地方結束了他的打獵活動；要不是因為這畜牲此刻連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那麼紅衣主教肯定將遭到像西班牙的西哥特國王法維拉據說曾遭到過的致命危險。由於野豬自身的恐懼，這位教會人士才總算脫了險。他盡可能快地爬到獵人和獵狗碰不著的地方，眼見整個打獵隊伍從他旁邊跑過去而沒給他任何幫助，因為那時的獵人也和現在的一樣，對於這類不幸往往無動於衷。國王從他身邊經過時，對杜諾瓦說：「主教閣下十分可憐地躲在那兒──看來他不是個好獵手。但作為捕魚的人（在看見祕密可以當作魚兒捕捉的時候）他可不亞於聖彼得。我想他算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了自己的對手。」

　　紅衣主教沒聽見他講的話，但國王講話時的輕蔑表情使他猜出這些話的大致含意。據說魔鬼正是善於利用像遭到國王的輕蔑而惱羞成怒的巴盧主教所產生的這類激烈情緒對人進行誘惑。一當他確信摔倒並沒有造成什麼傷害，一時的恐懼便很快消失。但受傷的自尊心以及對國王的惱怒卻在他感情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影響。

　　在打獵的全部人馬都從他身邊走過去以後，一位孤單的騎士帶著一兩名隨從騎馬走了過來，他就像是個狩獵的旁觀者，而不是直接參加者。看到紅衣主教既無乘騎又無隨從，他一眼就看出是什麼事故使得他陷於當前的困境，自然表現出很大的驚奇。他趕忙下馬幫他擺脫困境。他叫一個隨從讓出一匹馴順的小馬請紅衣主教騎上，並對法國宮廷不管這位最精明的政治家打獵時可能遭受巨大危險、棄之不顧的做法表示驚奇。這自然是在這場奇遇中克雷維格能向主教提供的最好的幫助和安慰。原來前來幫助摔倒的紅衣主教的正是勃艮第的這位特使。

　　他發現當前正是嘗試挑撥這位心情不佳的大臣，動搖他對路易王的忠誠的大好時機。人所共知，巴盧主教也具有某種罪惡的弱點，容易傾聽這種挑撥。正如習於猜忌的路易所猜想到的，今早在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些接觸已經超過了紅衣主教敢向主人匯報的範圍。固然他當時也樂滋滋地傾聽克雷維格對他說，勃艮第伯爵如何高度重視他本人及其才能，而當伯爵暗示地提到他主人如何豪爽慷慨、弗蘭德的俸祿如何優厚時，他也曾動心。然而正是在我們剛介紹過的這件事大大激怒了這位主教，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之後，他才決心要在這緊要時刻向路易十一表明，一個被冒犯的朋友和親信有可能成為他最危險的敵人。

　　此刻他急忙要克雷維格走開，以免引起別人注意，但要他今晚晚禱以後去圖爾的聖馬丁修道院和他會面。通過他說話的口氣，這位勃艮第人深信，他主人獲得了一個若非碰到這種惱羞成怒的情況很難獲得的好處。

　　雖然路易是當代最講策略的君主，但在當前這個場合以及別的一些場合，都讓感情影響了他的審慎。這時對野豬的追逐已達到一個緊張而有趣的關頭，他正得意洋洋地跟蹤而來。碰巧有個「桑得爾」（按當時的語言，指的是只有兩歲大的野豬）在被追逐的那頭大野豬奔逃的路上走過去，從而把所有的獵犬（只有兩三對堅定的老獵犬例外）以及大部分獵人都吸引了過去。國王看到杜諾瓦也和別的人都去追趕那頭被人誤會的小野豬，心中竊喜，暗自慶幸自己將勝過這位造詣很高的騎士，而那時狩豬藝術幾乎被視為與戰爭同樣光榮。路易騎的馬很好。他緊緊跟在獵犬後面，以致當原來要打的那頭大野豬在一塊沼澤地裡轉身作困獸鬥時，旁邊只剩下他獨自一人。

　　路易充分表現出一個富有經驗的獵人所具備的勇敢和技巧。他不顧危險，騎馬逼到那為了自衛而和獵犬拼命廝打著的巨獸跟前，用獵野豬的長矛向牠刺去。然而，馬被野豬嚇得朝旁邊一閃，這一刺不僅沒能戳死牠，也沒能使牠失去搏鬥能力。國王怎麼努力也無法驅使馬再次向野豬衝去，只得跳下馬來，握著一把獵人在這種場合常用的筆直鋒利的短刀，徒步向這狂怒的猛獸逼了過去。那野豬頓時放開獵犬，向敵人撲將過來。國王擺好架勢，站穩腳跟，握著短刀，對準野豬的喉嚨，或者說鎖骨間的胸腔。按理說，野豬的重量及其猛烈的衝力本會加速牠的滅亡。但由於地面潮濕，正當這巧妙而致命的一招本該奏效時，國王腳一滑，刀尖只從野豬肩胛外面鎧甲般的鬃毛上擦了過去，並未傷牠分毫。路易本人則猛地摔倒在地。國王還算幸運；因為他這一摔，也使野豬撲了個空，只是在衝過去時用獠牙扯破了他打獵穿的斗篷，而保全了他的大腿。野豬由於撲得過猛，衝到了前面幾步。當牠轉過身來，想趁他正爬起來再向他撲去時，路易的生命真是危在旦夕。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由於追趕時馬走得慢而掉在後面的昆丁．達威爾特幸好聽出了國王的號角聲，循聲趕來，一矛戳翻了野豬。

　　國王馬上站起來，回過頭幫達威爾特。他一刀刺穿了野豬的喉嚨。他沒對昆丁講一句話，只是先用腳步，又用腳量量這動物龐大的身軀。然後他擦掉額上的汗和手上的血，再脫掉他的獵人帽，把它掛在樹杈上，開始對帽子上鉛製的小聖母像作虔誠的禱告。最後他才望望達威爾特，對他說：「是你啊？我年輕的蘇格蘭人。你頭一回打獵，就馬到成功。皮埃爾老爺得像他在百合花旅店招待你那樣再好好招待你。你幹嘛不說話呢？我想你是在宮廷裡失掉了你的衝勁和火氣。而別人卻和你相反。」

　　昆丁是蘇格蘭的涼風曾告誡過要清醒謹慎的最精明的年輕人。他對這危險的主人的畏懼勝過對他的信任，所以他十分聰明地拒不接受國王似乎誘使他利用的、以平輩相待的許諾。他以經過精心選擇的很少幾句話回答說，如果他敢於向國王有所請求，那只是懇求國王原諒他在不知道他高貴的身分時所表現出的魯莽的鄉巴佬氣。

　　「別這麼說！年輕人，」國王講道，「為了你的勇敢和精明，我原諒你的魯莽和調皮。我真佩服你把我那老夥計特里斯頓的職業猜得那麼準。據我所知，你差點嘗到了他的拿手好戲。我得囑咐你小心他這個人。他是個做粗手鐲和緊項鏈生意的商人。扶我上馬吧。我很喜歡你，將會給你帶來好處。你必須只信賴我給你的恩寵，別信賴別人的恩寵──包括你舅舅和克勞福德的在內。千萬別對人說在殺野豬這件事情上你給了我及時的援助。要是一個人吹噓說他在這種緊急關頭救了國王，那麼他就只能以吹噓的樂趣作為唯一的報償了。」

　　這時國王吹起了號角，召來了杜諾瓦和幾個隨從。他欣然接受了為殺死這一貴重動物對他說的讚揚話，毫無愧疚地把實際不屬於他的大部分功勞歸於自己。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達威爾特的援助，就像有身分的獵人吹噓他捕獲了許多鳥兒時，並不屑提到獵物看守人的存在和幫助一樣。他囑咐杜諾瓦派人把殺死的野豬送給圖爾的聖馬丁修道院的修士們，好讓他們在節日改善一下伙食，使他們在禱告時也為國王祈禱幾句。

　　「嘿，」路易說道，「你們有誰看見紅衣主教大人嗎？要是我們把他留在森林裡，又無馬可騎，那將是對神聖教會不禮貌的冷漠表現。」

　　「陛下，要是您不介意的話，」看到大家都不作聲，昆丁開口說道，「我倒看見有人給了紅衣主教一匹馬。他已經騎著牠離開了森林。」

　　「老天爺會照管他自己的人。」國王說道，「我的大臣們，回城堡去吧。今早我們不再打獵了。請你，扈從先生，」他對昆丁說道，「把我的獵刀遞給我──這脫鞘的刀掉在野豬身邊。杜諾瓦，你騎著走吧，我馬上跟上來。」

　　路易最微不足道的行動也往往表現出極具策略。他就這樣獲得了一個私下詢問昆丁的機會：「我健美的蘇格蘭人，我看你眼光很敏銳。你能告訴我，誰幫助紅衣主教找到馬騎的嗎？我想是某個陌生人吧，因為，只要我走過去時沒停下來理睬他，我的朝臣們是不會急忙給他這個及時幫助的。」

　　「陛下，我只不過很快瞧了一眼，看見有人在幫助紅衣主教，」昆丁說道，「但那只是匆匆的一瞥，因為我不巧掉了隊，正迅速地騎馬趕回我原來的位置上去。不過，我想幫助主教的是勃艮第的特使和他的隨從。」

　　「哈！」路易說道，「好吧，就這樣吧──法國總有一天會對付他們的。」

　　沒有再發生別的重要事情；國王和隨從們回到了城堡。

第十章　哨兵

　　這音樂在哪兒呢？在空中，還是在地上？

　　　　──《暴風雨》

　　我豎起耳朵聆聽，

　　聽那能在死神的肋骨下創造出靈魂的美妙的旋律。

　　　　──《科莫斯》

　　昆丁剛走進他的小屋更換衣服，他那可敬的舅父便走來打聽他打野豬時發生的詳細情況。

　　這年輕人十分肯定他舅父的手要比他的頭腦更勝一籌，所以他在回答時，注意讓國王占有他想要據為己有的勝利。勒巴拉弗雷的回答則是吹噓他在類似情況下會表現得多麼出色，從而含有對外甥行動怠慢的溫和責備，責怪他在國王臨危時沒有及時給他援助。年輕人在回答時小心地迴避為自己的表現作進一步辯解，只是說根據狩獵規則，除非有人特意請求幫助，就不宜干預別的獵手打獵，否則會被認為很不高尚。這一討論還沒結束，昆丁便有充分理由對自己在和舅父談話時的含蓄和保留而感到慶幸。他聽到一個輕輕的敲門聲，說明有客人到來。門一開，就看見奧利弗．丹（或稱壞蛋奧利弗，魔鬼奧利弗，反正這些都是他的別名）走了進來。

　　對這位能幹而最無原則的人，我們已就其外貌進行過一番描述。但就其動作和態度來說，也許最恰當的比喻莫過於一隻假寐的或膽怯地悄悄溜過房間的家貓，牠時而注視著老鼠洞，時而像是在親熱和喜悅地擦著牠希望給牠撫摸的某個人的身體，然而轉眼之間，突然向牠要逮的老鼠撲過去，或用爪子抓牠原先討好賣乖的對象。

　　他垂著雙肩，帶著一副卑躬的神情走了進來。他向勒巴拉弗雷講話時表現得如此謙恭有禮，看見這一會兒的人都難免會推測，他是特意來向這位蘇格蘭衛士求情的。他首先給萊斯利道喜，說他年輕的外甥今天打獵時表現得非常出色。據他看，已獲得了國王的青睞。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等待對方的回答。他把眼睛盯在地上，只是有一兩次抬起眼皮望望，想從側面偷看昆丁一眼。勒巴拉弗雷說道：「國王陛下真不走運，當時留在他身邊的可惜不是我而是我外甥。要是我在他身邊，我肯定會及時把野豬戳死掉。但據我所知的事情經過，我認為，昆丁是把這事讓陛下承當了。不過，這對陛下也是個教訓，」他說道，「請他永遠記住，以後得給我這種個子的人一匹好馬騎。否則，像我騎的那種弗蘭德棕色馬如何跟得上陛下騎的諾曼第產的快馬呢？我敢說，我用馬刺不停地趕馬，把馬的兩側都刺傷了。奧利弗老爺，這可是考慮欠周的。你得把這事向陛下說說。」

　　奧利弗老爺對這番話的回答只是朝這粗率大膽的武士半信半疑地慢慢望了一眼，用手略微擺動了一下，並把頭稍稍偏向一邊。這一姿勢既可以解釋為他默然同意他講的話，又可以解釋為小心地示意他不宜把這話題繼續下去。他投向年輕人身上的目光則顯得更精明，更犀利。他帶著曖昧的微笑說道：「年輕人，難道在今天這種緊急情況下讓你的君主得不到援助而遭受危險，是你們蘇格蘭人的習慣做法？」

　　「我們的習慣是，」昆丁回答說，決心對這事不再多囉嗦，「在人們進行高尚娛樂時，只要他們自己能對付，我們就不必用我們的幫助來麻煩他們。我們認為，在打獵場上君主也得和別人一樣碰碰他們的運氣，而他們去的目的也正是為了這個。不勞累無危險的打獵算什麼打獵？」

　　「你聽這傻小子說的，」他舅父講道，「他就是這麼個脾氣。對誰他都有一個現成的回答，或現成的理由。我真奇怪他是從哪兒得來的這個才能。除開餓了吃飯、上操點名和諸如此類的職責規定以外，我就找不出什麼理由來為我一生幹過的任何事情進行辯解。」

　　「尊敬的先生，」國王這位理髮師從眼皮底下望著他說道，「在這種場合下，您點名能有什麼理由呢？」

　　「因為隊長命令我這樣做，」勒巴拉弗雷說道，「聖賈爾斯在上，我不知道有別的理由！如果他命令蒂里和坎寧安，他們也會照辦。」

　　「這真是一個最有軍人氣派的、壓倒一切的理由！」奧利弗說道，「不過，勒巴拉弗雷先生，當您知道，國王對您外甥的表現並非不滿，您肯定會很高興。他已選定他今天下午去執行一項任務。」

　　「選定他？」勒巴拉弗雷十分驚奇地說道，「我想您的意思是選定我吧？」

　　「我說的正是我要表達的意思，」理髮師以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回答道，「國王有件事要委託您外甥辦。」

　　「為了什麼？」勒巴拉弗雷說道，「他幹嘛挑選這個娃娃而不挑選我？」

　　「我也無法比您自己提出的壓倒一切的理由走得更遠。勒巴拉弗雷先生，這是陛下的命令。不過，」他又說道，「如果我可以妄自揣測的話，可能是陛下有項工作更適合您外甥這樣的年輕人，而不適合您這樣一個老練的武士。年輕的紳士，拿好你的武器跟我走吧。記住帶支火繩槍，因為你得站崗放哨。」

　　「放哨！」當舅父的說道，「奧利弗老爺，您能肯定您沒說錯嗎？要知道，只有在我們榮譽的衛隊服役過十二年的（像我這樣的）人才有資格去城堡站內崗。」

　　「陛下的意願我十分清楚，」奧利弗說道，「不得再有延誤。」

　　「不過，」勒巴拉弗雷說道，「我外甥還只是我門下的一個扈從，連一名自由射手都算不上。」

　　「對不起，」奧利弗回答道，「國王在不到半小時以前已派人要走了名冊，把他正式編入了衛隊。請幫忙給您外甥收拾收拾，好讓他去執行勤務。」

　　勒巴拉弗雷天性善良，也沒有多少嫉妒心。他趕忙著手整理外甥的衣服，給他講些執勤應注意的事項；與此同時，他對這年輕人這麼早就碰到好運，不由得發出一聲聲驚歎。

　　「在蘇格蘭衛隊裡這種事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他說道，「從沒有過這種先例。他的任務肯定是去看守威尼斯大使最近獻給國王的鸚鵡和印度孔雀──不可能是別的。既然這種任務只適於沒鬍子的小孩，」（這時他撚撚他那濃密的鬍鬚）「我自然很高興看到這事落在我的好外甥頭上。」

　　機智敏銳、富於幻想的昆丁由於這麼快便應召去國王跟前服役，因而看到了自己迅速得到晉升的前景。想到將很快出人頭地，他不禁高興得心跳加快起來。他決心仔細觀察帶領他的這個人的態度和談吐，因為他覺得，至少在某些情況下，必須像算命的據說通過反面來解釋睡夢一樣，也通過反面來解釋這人的表現。不過，他不能不慶幸自己在獵野豬的事情上嚴守了祕密。他下了一個決心，這對年輕人來說頗為審慎──只要他還繼續待在這個神祕的幽宮，他一定絲毫不暴露自己內心的思想，嚴嚴地封住自己的口舌。

　　很快他便裝備齊全，肩上扛著火銃槍（儘管蘇格蘭衛隊還保留著射手的名稱，但他們很早就用火槍來代替他們民族從不擅長使用的長弓），跟隨奧利弗師傅離開了營房。

　　他舅父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又驚異又好奇的神情，久久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雖然在他這老實人的思想當中既無忌妒的成分，也未混雜忌妒所產生的惡念，然而他還是產生了一種自尊心受到傷害或貶抑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又和眼見外甥旗開得勝所引起的愉快心情摻和在一起。

　　他嚴肅地搖搖頭，打開一個私櫥取出一大瓶陳年老酒，搖搖瓶子，看裡面裝的酒還剩多少，然後斟滿酒杯一飲而盡。這時他半靠著地坐在一張長橡木椅上，再一次緩緩地搖著頭。他從這搖頭晃腦的動作中領受了許多顯而易見的妙處，就像人們稱之為「達官貴人」的玩具那樣，繼續搖晃著，最後沉沉入睡，直到開飯的號音把他吵醒。

　　昆丁．達威爾特留下他舅父獨自進行他的思索，跟隨他的引路人奧利弗師傅逕自往皇宮走去。奧利弗領著他走的不是主要的庭院，而是穿過迷宮般的樓梯、穹形地下室，以及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暗門相通的長廊，最後來到一個大而寬敞的帶格子窗的長廊。從寬度看來，這長廊幾乎稱得上一個大廳。壁上垂著的掛毯古色古香，但並不見得十分美麗。此外還掛著在光輝的文藝復興時代之前的啟蒙時期創作的幾幅生硬、冷漠而可怕的肖像。這些像畫的都是在法國富於浪漫色彩的歷史上曾經顯赫一時的查理曼大帝的騎士。由於著名的奧爾蘭多以其龐大的身軀成為騎士中最突出的人物，因此這間房子便以他命名，稱為「羅蘭廳」或「羅蘭廊」。〔原註：我推測，由於查理曼毫不留情地嚴厲對待撒克遜人和其他異教徒，在黑暗的中世紀，人們一直把他視為聖徒。路易十一作為他的一個繼承者特別尊敬地祭奠這位先輩。〕

　　「你將在這裡站崗。」奧利弗低聲說道，彷彿擔心一提高嗓門就會冒犯周圍的君王和武士們的威嚴，或喚起在這可怕的大房間的穹拱和天花板的哥德式垂飾之間潛伏著的回聲。

　　「我守衛要記住什麼口令？」昆丁同樣壓低了嗓門問道。

　　「你的火銃槍上膛了嗎？」奧利弗反問道，而沒有回答他的詢問。

　　「要上膛很快。」昆丁回答道，說著便著手給槍裝火藥，並在一個大煙囪裡行將熄滅的柴火餘燼上點燃慢速引線（必要時就靠這引線來開火）。順便說說，這室內的煙囪真是大得出奇，可以稱它為「哥德式暗室」或附屬於大廳的小教堂。

　　這事辦完以後，奧利弗便對他說，他對蘇格蘭衛隊至高無上的特權真是毫無所知。事實上，衛隊人員只由國王本人或由法國總督直接下達命令。「年輕人，是國王陛下親自下命令派你在這兒站崗的，」奧利弗補充說道，「你很快就會知道召你來是什麼原因。你巡邏的範圍就是這個大廳的兩側。如果你高興，你可以站著，但絕不許你坐著或離開你的武器。你絕不可以大聲唱，或吹口哨。但假如你高興，你可以輕聲地哼點教堂的禱告或別的無傷大雅的東西。再見，祝你站好這班崗。」

　　「站好這班崗！」年輕人想到。這時那引路人已通過他特有的悄然無聲的滑行般的動作從他身旁溜走，消失在那掛氈後面的邊門裡。「站好這班崗！警戒的對象是誰？除了蝙蝠和老鼠外，還有什麼可值得注意的？難道這些古老而嚴峻的人類代表還會還魂來打擾我站崗嗎？得了，這是我的職責，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他決心最嚴格地履行他的職責，但也想哼哼在他父親死後他躲藏在寺院裡時學會的幾首聖歌來消磨消磨時光。他在內心深處不得不承認，除了他那時穿的新僧袍換成了他現在穿的這身華麗的軍裝以外，此刻他在法國皇宮穿廊裡作為哨兵的來回走動與他在孤獨的阿伯布羅迪克寺院中極為厭倦的來回散步十分相似。

　　彷彿為了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寺院僧人而是個凡夫俗子，他用不超過許可範圍的聲調哼起了年老的家庭豎琴師教給他的古老而粗鄙的民謠；這些民謠講的是丹麥人在阿伯列姆諾和福雷斯遭到的失敗，以及杜弗斯國王在福法爾遇難的傳說。此外他還哼了另外幾首歌頌他遙遠的祖國的歷史，特別是他家鄉的詩歌。這樣哼著，不覺已消磨了好長一段時間。眼下已是下午兩點多，昆丁感到肚子很餓。想起過去在阿伯布羅迪克寺院，神父們儘管嚴格要求他參加禱告，但也準時地召呼他去進餐；然而在這個皇宮裡卻誰也沒有想到，在操練了一早晨，站崗了一下午之後，裹腹充饑對他來說自然是當務之急。

　　然而，甜美的聲音往往具有一種魅力，甚至能平息昆丁此刻感到的不耐煩情緒。在這長廊的兩端各有一個裝有厚而重的門框的大門，也許是通向以長廊相通的兩套房間。當放哨的昆丁在他崗哨範圍以內的兩道門之間來回走動時，從一道門裡突然傳出一陣樂聲，使他為之一怔，因為至少就他的想像來說，它和那前一天使他如癡如醉的音樂完全是出自同一個詩琴和同一個歌喉。雖然經歷過的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情已大大沖淡了昨天早晨的夢幻，但此刻它卻帶著更強的生命力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昆丁像生了根似的站在耳朵最容易傾聽這樂聲的地方，肩上扛著火銃槍，半張著嘴，眼耳和心靈都全神貫注地指向奏樂的地方，看來更像一尊哨兵的塑像，而不像一個活的哨兵，因為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可能抓住那美妙旋律的每個音符！

　　然而他也不過是部分地聽到這悅耳的音樂──樂聲低吟迴旋，以至完全中止，但經過不確定的間歇之後又驀然響起。音樂也像美貌一樣，正是在「若隱若現」間顯示其魅力，而讓想像填補距離造成的不足時，才顯得最為動人，至少更能激起人們的想像力。此外，陶醉於音樂間歇中的昆丁也還有足夠的內容來充實自己的夢幻。根據他舅父同僚的談話和當天早晨覲見廳所發生的情況來判斷，他可以毫不懷疑地肯定，此刻以悅耳的音樂來打動他的仙女，並不像他以俗人之心揣度的那樣，是一個下等酒店老板的女兒或親屬，而是君王們將要為之大動干戈的那位喬裝打扮的不幸的伯爵小姐。年輕人在一個富於冒險精神的浪漫主義時代很容易想入非非，使得具體而現實的情景從他眼裡消失，而代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覺。但這時忽然有人粗魯地握住他的武器，頓時無情地趕走了這些幻覺。只聽見一個嚴厲的聲音貼著他耳朵喊道：「哈，我的老天爺！扈從先生，我看你是在這兒邊站崗邊打盹啊！」

　　這正是皮埃爾老爺那乾巴巴、威嚴而又帶些譏刺的聲音。昆丁猛地清醒過來，他羞懼地看到，由於自己沉浸在夢幻當中，竟讓路易王本人──也許他是從某個暗門進來，然後沿著牆壁或藏在掛毯後面溜過來的──來到自己跟前，幾乎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武器。驚奇帶來的第一個衝動的反應是通過一個強有力的動作奪回火銃槍，從而使國王踉蹌地向後倒回大廳。但他接著又感到害怕，擔心自己由於聽從了那驅使勇士們對解除其武裝的企圖進行抵抗的所謂動物本能，已通過和國王這一面對面的交鋒，加劇了國王對他疏忽職守產生的憤怒。在這個印象的影響下，他幾乎不知不覺地把收回了的火銃槍重新扛在肩上，然後呆呆地站在他有理由認為被他嚴重冒犯了的國王面前。

　　路易王的專橫性格與其說是建立在天生的凶狠和殘酷上面，不如說是建立在冷靜的策略和猜忌上面。然而，他的性情中也有一種譏刺和嚴酷的成分，使他在私人談話中顯得令人生畏，使人總感覺他喜歡在類似目前的情況下給別人施加些痛苦以獲得愉快。不過，他並沒有過分利用當前這個勝利給他帶來的喜悅，而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算你今早為我效的力抵消了這樣一個年輕人常犯的疏忽。你吃過飯了嗎？」

　　昆丁原以為會被送到軍法總監那兒去受審，沒料到卻受到這樣一種客氣的對待，便謙卑地回答說他還沒有吃飯。

　　「可憐的小夥子，」路易王以比往常更溫和的語氣說道，「飢餓使他睏了。我知道你具有狼一般的大胃口，」他繼續說道，「我將像你從野豬嘴裡救我一樣，把你從餓狼嘴裡救出來──在獵野豬那件事情上你也表現得很審慎，我很感謝你──你能不能餓著肚子再堅持一個小時呢？」

　　「陛下，二十四小時也可以，」達威爾特回答道，「要不我就算不上一個真正的蘇格蘭人。」

　　「在你餓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要是一塊餡餅碰到你，那它可倒楣了；即使再給我一個王國，我也不願充當餡餅這樣一個角色，」國王說道，「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於你的午餐，而在於我自己的午餐。今天我極其祕密地邀請了巴盧紅衣主教和那位勃艮第人──克雷維格伯爵。有可能發生點什麼情況──因為仇人在休戰的條件下聚會正是魔鬼最活躍的時刻。」

　　他沒再說下去，而是帶著陰沉的面容默不作聲地待立著。看到國王並不急於講下去，昆丁最後貿然問道，在這種情況下他該如何行事。

　　「拿著上好膛的槍在食櫥旁邊守衛，」路易王說道，「如有背叛，將背叛者就地槍殺。」

　　「陛下，您說會發生背叛！況且是在這樣一個警衛森嚴的城堡！」達威爾特驚奇地說道。

　　「你認為不可能，」國王說道，看來對他的坦率並不見怪，「但我們的歷史表明，背叛是無孔不入的。有警衛就能排除背叛！啊，你真是個傻孩子！──ｑｕｉｓｃｕｓｔｏｄｉａｔｉｐｓｏｃｕｓｔｏｄｅｓ〔註：〕──那麼誰又來制止警衛人員本身的背叛呢？」

　　〔註：〕拉丁文：誰來提防警衛人員本身？

　　「憑他們蘇格蘭人的榮譽感。」達威爾特大膽地回答道。

　　「對，非常正確──我很喜歡你。」國王高興地說道，「蘇格蘭人的榮譽感一直是可靠的，我也信賴它。不過背叛這玩意呀！」這時他又陷入他先前那種陰鬱的情緒中，步履不勻地走過大廳──「它可是坐在我們的筵席桌上，在我們酒碗裡閃閃發光。它蓄著謀士的鬍鬚，含著朝臣們的微笑，發出弄臣們的大笑──它尤其會潛藏在和解的敵人的友好表情底下。奧爾良．路易相信勃艮第．約翰──結果在巴爾貝特大街遇害。勃艮第．約翰相信奧爾良這個宗派──結果也在蒙特羅橋遇害。我誰也不相信──一個也不相信。你聽著，我會留心那個無禮的伯爵，也會當心那位主教，因為我並不認為他十分忠誠。當我一說Ｅｃｏｓｓｅ，ｅｎａｖａｎｔ，〔註：法語：蘇格蘭人，向前！〕你就把克雷維格就地打死。」

　　「這是我的責任，」昆丁說道，「因為陛下遇到生命危險。」

　　「當然──我指的正是這種情況，」國王說道，「要不，殺死這個無禮的武夫對我有什麼好處？要真是聖保羅總督的話，」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感到自己吐露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但接著又大聲笑道，「還有我的堂弟、蘇格蘭的詹姆斯──昆丁，你們的詹姆斯──在他自己的斯克爾林皇宮裡殺死了來友好訪問的道格拉斯。」

　　「如果陛下不見怪的話，應該說是斯特爾林皇宮。」昆丁說道，「這是次毫無益處的行動。」

　　「你們叫作斯特爾林城堡嗎？」國王說道，不大在意昆丁後半句話的內容，「好吧，就讓它是斯特爾林城堡吧──名字無關緊要。不過我並不想加害這兩個人──這對我沒有什麼好處。但他們對我不見得懷有同樣的好意──我信賴你的火銃槍。」

　　「一聽到信號我就立刻行動，」昆丁說道，「不過……」

　　「你猶豫了，」國王說道，「你講完吧。我給你充分的許可。從你這樣一個人的嘴裡，我們可以得到一些確實寶貴的啟示。」

　　「我只想不揣冒昧地說，」昆丁回答道，「既然陛下有理由懷疑這位勃艮第人，我很奇怪，您竟然容許他這樣接近御體，而且在十分神祕的情況下。」

　　「啊，扈從先生，我可以給你個滿意的回答，」國王說道，「有些危險的事要是你挺身而出，就會化險為夷，假如你明顯地表現出懼怕，它們反會變得肯定而不可避免。要是我大膽地走到一匹凶惡的猛犬跟前，撫摸牠，十有八九我會使牠乖乖地服貼下來。要是我顯得害怕，牠就會撲到我身上來，把我撕碎。我想坦白地把這情況交代給你──對我說來很要緊的一點是，不能讓這個人帶著憤怒去見他魯莽的主人。因此我才冒這個危險。為了法國的利益我從來沒迴避過生命危險。跟我走吧。」

　　路易領著他似乎特別寵愛的這位年輕衛士穿過他進來時走過的那道邊門，一邊指給他看，一邊說道：「誰想在宮廷得勢，誰就得熟悉這些暗門和暗梯──是的，還有宮裡的各種陷阱，以及主門、摺門和門廊。」

　　在轉了幾個彎、穿過幾個走廊之後，國王走進一個拱形小室，裡面已擺好一個餐桌，上面放著三套餐具。室內的整個陳設簡單得幾乎到了簡陋的地步。一個餐櫥，或稱折疊式移動餐櫃，裝著幾個金銀盤碟，算是室內稍具有點皇家氣派的唯一家具。櫥櫃就是路易指給昆丁所要站的地方，完全被擋住看不見。路易又走到房子各個角落去檢查，肯定從任何角度都看不見有人站崗之後，便向昆丁最後一次交代任務：「記住口令Ｅｃｏｓｓｅ，ｅｎａｖａｎｔ；一旦我說出這幾個字，你就把屏風推倒──別可惜櫃裡裝的大杯小盞。你得保證對克雷維格瞄好準──假如槍失靈，你就摟住他用刀幹──奧利弗和我對付得了紅衣主教。」

　　交代完畢之後，國王便大聲吹了個口哨，把奧利弗召了進來。這人是皇宮首席侍臣兼御前理髮師，實際上掌管與御體直接有關的一切事務。此刻他在兩位老人──御桌旁僅有的兩位侍者的伴隨下登場。國王一就座，客人立即被請了進來。雖然昆丁自己隱匿在一邊，但他的位置卻使他看得見國王召見的全部細節。

　　國王頗為熱情地迎接賓客。昆丁感到這種熱情的表現和先前給他的吩咐以及讓他手持致命武器站在食櫥後面待命的意圖極難調和。不但路易看來毫無戒心可言，而且人們自然會設想，給以至高的榮譽邀請赴宴的兩位賓客，他可以毫無保留地信賴，並樂意給予這種榮譽。他的儀態真是再莊嚴再客氣不過。周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衣著在內，雖遠不及小王公們在宴會上的豪華，但語言和態度卻表現出一位強有勢力的君主的優越感。昆丁禁不住推想，要麼他和路易先前的談話全是一場幻夢，要麼就是主教恭順的態度和那位勃艮第貴族坦率豪爽的舉止已完全消除了國王的猜疑。

　　然而，當客人遵命就座的時候，國王陛下向他們投以銳利的目光，接著又把它移向昆丁所站的位置。雖然時間只有一剎那，但那目光卻表達出對客人莫大的猜疑和仇恨，對昆丁則傳達了果斷而嚴厲的命令：守衛要警覺，執行要敏捷。毋庸置疑，這都說明路易的意圖絲毫未變，戒心絲毫未減。因此，昆丁對國王用來掩飾自己多疑性格表現的那層厚厚的帷幕比先前更為吃驚。

　　國王看起來彷彿完全忘記了克雷維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曾對他使用過的挑釁語言，而和他大談往昔：回憶他在勃艮第流亡期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打聽他當時熟悉的一些貴族；彷彿那段流亡生活真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時期，好像他對那些幫助過他改善生活條件的人們都保留著最親切的感激之情。

　　「要是別國的大使，」他說，「我也許會在接見中增添點鄭重其事的味道，但對待曾在熱納佩城堡〔原註：路易在他父親在世時流亡勃艮第，熱納佩曾是他經常居住的地方。小說中常提到他這個時期的流亡生活。〕經常和我進過餐的老朋友，我倒想按我平常最喜歡的方式辦事，不改過去瓦盧瓦．路易的本色，仍然像一般巴黎市民那樣簡樸。不過，我還是叫人為你伯爵先生準備了點比平常更好的食品，因為我知道你們勃艮第人的格言『華服不如美食』，因此我吩咐他們把飯菜弄好些。你知道，我們的酒是法蘭西和勃艮第之間的傳統競爭項目。此刻我們將把這個競爭調和一下。我將用勃艮第葡萄酒為你乾杯，而你伯爵先生將用香檳酒為我乾杯──喂，奧利弗，給我來一杯奧克塞爾酒。」接著他興致勃勃地哼起一首當時有名的歌──《奧克塞爾酒是國王的飲料》。

　　「伯爵先生，我為高貴的勃艮第公爵，我親愛的堂弟的健康乾杯。奧利弗，你把那個金杯斟滿雷姆酒，跪著奉給伯爵──他代表我親愛的堂弟──我的主教大人，我將自己給你斟酒。」

　　「陛下，您已經給我斟滿了，甚至快溢出來了。」主教帶著受寵的奴才那種卑下的表情說道。

　　「那是因為我知道主教閣下喝酒的海量，」路易說道，「不過，在這偉大的競爭中你是支持哪一方呢──是西勒里還是奧克塞爾──是法蘭西還是勃艮第呢？」

　　「陛下，我將保持中立，」紅衣主教說道，「用奧維納酒來斟滿我的酒杯吧。」

　　「中立者可得扮演一個危險的角色。」國王說道。但當他看到紅衣主教臉紅了一下，便悄悄避開這個話題，補充說道：「不過，你寧可喝奧維納酒，是因為這酒十分高貴，容不得摻水──你伯爵先生對喝乾這杯酒頗感猶豫，我想你在這酒杯底下並沒有發現什麼味苦的民族之仇吧。」

　　「陛下，」克雷維格伯爵說道，「但願所有國家的爭端都能像我們葡萄園之間的競爭那樣得到和睦解決。」

　　「只要有時間，伯爵先生，」國王回答道，「只要有時間──像你喝香檳酒這樣從容而充裕的時間──酒喝完了，就請你賞光把這酒杯揣在懷裡，保留它作為紀念，表示我對你的一點心意吧。並不是對任何人我都捨得給這個酒杯的。這是法國可畏的強敵，英國的亨利第五從前使用過的酒杯，是在魯昂被收復，法國和勃艮第聯軍把島國人趕出諾曼第時繳獲的。把它贈送給一位高貴而勇敢的勃艮第人真是再好不過，因為他十分懂得，要使歐洲大陸繼續擺脫英國人的枷鎖，就必須依靠這兩個國家的聯盟。」

　　伯爵作了一個適當的回答。路易王開始毫無拘束地表現出一種帶諷刺的詼諧，這種詼諧有時能使人性格中陰暗的一面顯得活躍開朗一點。談話自然是隨他來引導的。他的談吐固然很鋒利，富於譏刺，往往也很聰明俏皮，但很少談得上厚道，他用於解釋和說明的一些軼事趣聞也是幽默勝於優雅。然而，他說的每個詞、每個音節、每個字母都絲毫沒暴露出在室內布有荷槍實彈的士兵，以防被對方暗殺的戒備心理。

　　克雷維格伯爵對國王的幽默感坦然地表現出真誠的高興。圓滑的主教則對國王講的每個笑話都放聲大笑，並對一些滑稽之處添油加醋，有些言詞甚至使那藏在一邊的鄉巴佬似的年輕蘇格蘭人也為之臉紅〔原註：《小說百篇》是一個比當時類似的書籍更為粗鄙的小說集。凡是讀過這本書的人都能猜測到路易十一表現的粗俗幽默屬於什麼性質。〕。但他自己卻毫不害羞。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宴會才告結束。國王向賓客客氣地告辭之後，示意說他想獨自待一會兒。

　　一當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奧利弗都離開之後，他把昆丁從他藏匿的地方叫了出來。但聲音太微弱了，那年輕人很難相信這聲音的主人剛才說起笑話還那麼有聲有色，講起故事還那麼津津有味。當他走近時，他看見國王的臉部表情也發生了同樣的變化。強顏歡笑時的炯炯目光已從眼裡消失，臉上的微笑也不見了。他表現出一個名演員在臺上十分活躍地、淋漓盡致地扮演完了自己喜愛的角色之後充分感到的疲勞。

　　「你的崗還沒站完，」他對昆丁說道，「吃點東西，休息一下──那邊桌子上有些吃的──等下我還要向你交代下一步的任務。不過，飽漢和餓漢交談是不公道的。」

　　他倒在椅子裡，用手掩著額頭，默不作聲。

第十一章　羅蘭大廳

　　畫家們把丘比特畫成盲目的──許門〔註：婚姻之神。〕是否有眼睛呢？

　　要不就是他的視力被歪曲，

　　被父母、監護人和顧問們借給他的眼鏡所歪曲？

　　因為他們希望他通過這些眼鏡來看田地和房產，

　　來看珠寶、黃金和榮華富貴，

　　看到它們的價值被十倍地誇大。

　　我想這是個問題。

　　　　──《不幸的強迫婚姻》

　　法國的路易十一雖然是一個權力欲望強烈且擅長耍弄權術的歐洲君主，但他希望得到的只是權力帶來的具有實質的快樂。雖然他十分懂得人們對他的地位應給予何種尊敬的表現，而且有時也嚴格要求人們照此去做，但一般說來十分不注重形式。

　　對於一個道德素質更為健全的君主來說，親切地邀請部下來吃頓飯，甚至偶爾到他們家裡去吃頓飯，那一定會大得人心。但即使像他這樣一位國王，就並不特別受到他猜忌的那一級臣民來說，態度的親切隨便也能彌補他許多缺點。第三等級，或稱法國的平民階級，在這位賢明的君主的統治下已變得更富裕更重要。他們很尊敬他這個人，但並不是愛戴他。正是依靠這些平民的支持，路易才有可能有效地對付貴族們對他的仇恨。貴族們都認為他那討好市民和平民的不拘形式的作風降低了法國王室的尊嚴，同時也使得他們自己顯赫的特權黯然失色。

　　這位法國國王頗覺有趣地等待著他的衛士滿足年輕人挨餓後的食欲，其耐心程度會使大多數別的君王認為有失身分。不過可以設想，昆丁這人十分明理，十分審慎，自然不會讓國王的耐心經受冗長而乏味的考驗。事實上他也是一再想趕在路易干預之前就結束這頓飯。「通過你的眼睛我可以看出你的勇氣並未減弱，」他脾氣蠻好地說道，「繼續幹吧──上帝和聖丹尼斯！──再次發起衝鋒吧！我告訴你，吃飯和做彌撒，」（說著他劃了個十字）「絕不會妨害一個善良的基督徒的功德。來，喝杯酒。不過，你得注意提防酒罐──這可是你的同胞們，也是英國人的一個缺點。要是去掉這個愚蠢的習慣，他們真算得上世界上最優秀的士兵。好了，你趕快用酒涮涮你的喉嚨吧──別忘記唸你的祝福禱告。行了，跟我來。」

　　昆丁聽從吩咐，跟隨路易王穿過和他先前走過的同樣複雜的一個通道來到了羅蘭廳。

　　「注意，」國王以命令的口氣說道，「你得說你從來沒離開這個崗位──這就是你對你舅舅和同伴應作的回答──你聽著，為了把這事拴在你的腦子裡，我給你這條金鏈子。」（接著把一條很值錢的金鏈子掛在他胳膊上）「雖然我不喜歡炫耀外表，但我的親信們總會得到好東西來和貴人們比比闊氣的。不過，要是像這樣的金鏈子也不能把你的舌頭拴住，那麼，為了免得你隨意饒舌，我那個夥計勒爾米特可有個治喉嚨的萬靈祕方。你注意，今晚除開奧利弗或我本人以外，誰也不會到這兒來。不過有兩個貴婦人要來這兒，也許從大廳這一端進來，也許從大廳那一端進來，也可能各從一端進來。如果她們和你講話，你可以回答，不過既然你在站崗，你的回答必須簡短。但你不得反過來和她們講話，更不得和她們作長時間的交談。但你得聽她們講些什麼。你的耳朵也像你的手一樣，都是屬於我的──我已經把你的肉體連靈魂全買下來了。因此，要是你聽見她們講什麼，你就把它記下來，好講給我聽，然後把它忘掉。啊，我改變了主意。你最好裝作一個剛從深山裡下來的蘇格蘭新兵，還沒學會我們最基督化的語言──對，要是她們對你講話，你就別回答。這可以免得你為難，並誘使她們不顧你在場而任意講話。你懂得我的意思吧！再見。放聰明一些，你就能獲得一個朋友。」

　　國王剛說完這幾句話就隱遁到壁毯後面，只留下昆丁獨自思忖他看見和聽到的種種情況。這年輕人此刻的處境是，向前看要比向後看更為愉快，因為回想自己曾像潛伏在叢林中獵公鹿的射手似的被安插在餐室裡準備刺殺高貴的克雷維格伯爵，自然並無高貴可言。誠然，國王在這一場合採取的措施似乎僅屬於戒備和保衛的性質。但這年輕人怎會知道，也許很快就會命令他去進行某種類似的進攻性的行動呢？這真是一個很不愉快的難題，因為根據主人的性格來看，很明顯，拒絕定會帶來災難，但他的榮譽卻告訴他，答應就會帶來恥辱。他決心先不想這個問題，而是使用年輕人考慮可能發生的危險時常用的自我安慰的聰明辦法：危險真到來時再考慮應付的辦法也還不遲，再說，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昆丁比較容易地接受了這種自我安慰的想法，是因為國王的最後一道命令使他想到自己處境以外的某種更令人高興的東西。那位詩琴女郎肯定是要求他加以注意的兩位貴婦人之一。在他心裡他自然樂於答應服從國王的那一部分指示，即專心地傾聽她嘴裡可能說出的每一句話。這樣他就能判斷她的談吐的魅力是否比得上她的音樂的魅力。但他也同樣真誠地從內心裡發誓說，他絕不把她談話中可能會對這位美人產生不利影響的部分匯報給國王。

　　不過，現在已不用擔心他在站崗時再打盹了。穿過大格子窗吹來的微風吹動牆上的掛毯，聽起來也像是他所期待的麗人走來的腳步聲。總之，此刻他感覺到了那總是伴隨愛情而產生，有時又有助於培養愛情的那種翹首企望的神祕和焦急的心情。

　　最後，有道門終於吱嘎、鏗鏘地響了起來（因為在十五世紀時，就是皇宮的門也不像我們現在的門這樣在鉸鏈上無聲地旋轉）。天哪！門開的那一端並不是他曾聽到詩琴彈奏的那個方向。門開了，一個婦人在另外兩個婦人的跟隨下走了進來。但她做了個手勢叫她們待在外面，而她則獨自往大廳裡走去。通過她穿過這長廊時顯得特別難看的不均勻的步履，昆丁馬上認出這是讓娜公主。他向她表示合乎他身分的應有的禮貌。當她走過時，他把槍口低下來，挺直身子默默致敬。她很得體地低下了頭作為答禮，因此他乘機比早晨更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

　　這位不幸的公主的容貌沒有什麼可取之處足以彌補身材和步履的缺陷。當然，她的面孔雖不美麗，但本身並不難看。她那總是注視著地面的大大的藍眼睛具有一種忍受痛苦的溫順表情。除了臉色極其蒼白以外，她的皮膚也因為經常有病而略微發黃。雖然她牙齒整齊潔白，但嘴唇很薄，沒有血色。公主小姐有一頭濃密的亞麻色頭髮，顏色淡淡的，幾乎有點發藍。她的梳妝侍女一定是認為女主人濃密的長髮很美，因此把它弄成一圈圈的鬈髮，圍著她蒼白的面孔。但這無濟於事，反倒給她的面孔增添了一種死屍般不自然的感覺。更糟糕的是，她挑了一件淡綠綢的坎肩穿在身上，從總體上來看這就給人一種可怕的，甚至類似幽靈的印象。

　　昆丁用好奇摻雜著憐憫的目光看著這位奇異的鬼魂般的人物，因為公主小姐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會引起這後一種感覺。正在這時，兩位貴婦人從大廳的上面一端走了進來。

　　其中一位正是那位年輕的少女。當昆丁在百合花旅店吃那頓難忘的早餐時，她曾應路易之命給他上過水果。現在她既具有面紗詩琴仙女那種神祕的尊嚴氣度，又表明是（至少在昆丁看來）一位富有的、出身高貴的伯爵領地繼承人。此刻她在昆丁身上產生的這種印象自然要比他認為她只是一個小店主的女兒，正在侍候一位幽默而有錢的老市民時所產生的印象更深刻十倍。他奇怪，究竟是什麼樣的魅力使他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她的服裝仍然和過去一樣簡樸，只穿著一套深色的喪服，沒有任何裝飾。她的頭上只是披著一塊皺紗，完全覆在腦後，露出整個面孔。正因為昆丁知道了她真正的身分，在他眼裡那美麗的身材才具有一種新的典雅的風采，那以前沒被他注意到的步履才具有一種尊嚴的感覺，而她那端正的面容、漂亮的膚色、閃耀的眼睛也才具有一種自己意識到的高貴氣度，從而增添了它們的姿色。

　　即使要犯死罪，達威爾特也會像他剛才對待國王的公主小姐那樣對這位美人和她的伴侶致以崇高的敬禮。她們就像習慣於接受下人謙恭行禮的貴人那樣接受了他的敬禮，並還了他一個禮。但他想──也許這只是一個年輕人的幻覺吧──那年輕的小姐臉微微紅了一下，眼睛望著地上，還禮時似乎稍稍有點發窘。這一定是由於她回想起百合花旅店旁邊那個塔樓裡住過的膽大的陌生人。但那窘態是否是不悅的表示呢？他無法回答。

　　年輕的伯爵小姐的伴侶衣著也同樣簡樸，穿著深色的喪服。某些婦女雖然已人老珠黃，但往往還留戀著昔日美女的名聲。這位貴婦人也正是這樣一種情況。她殘餘的風韻足以表明她當初曾有過何等的魅力。她通過自己的儀態明顯地暗示出，她還回憶著往日的榮耀，並沒有放棄獲取未來勝利的權利。她長得又高又窈窕，但舉止有些高傲。她帶著貴人屈尊的微笑給昆丁還了個禮，馬上對她的同伴耳語了一句。那少女像是聽從年長婦人的指點似的朝那衛兵望了一眼，但頭也不抬地作了個回答。昆丁禁不住猜想，那句話的意思是想叫少女看看他那英俊的面容。而（我也不知為什麼）他也樂意接受這樣一種想法：少女並不想看他一眼來親眼證實那年長的仕女說的話是否真實。也許他感到在他們之間已開始存在某種神祕的關係，使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具有重要的含義。

　　這思想只延續了短短一瞬。很快他便全神貫注地觀察讓娜公主與這兩位陌生仕女的會見。她們進來時她已停住腳步準備迎接她們，也許是意識到走動對她很不相宜吧。她頗感發窘地和她們寒暄應酬，而那年長的仕女不知道她談話對象的身分，對她表現出的禮貌不免使人感覺她不是蒙受會見的榮幸，而是賜與對方會見的榮幸。

　　「女士，我很高興，」她微笑地說道，但這微笑旨在表達貴人的優越感和給對方的鼓勵，「我們終於有幸和您這樣一位可尊敬的女性在一起。我不能不說，路易王對我和我侄女的招待，我們只能感到遺憾──讓我說，侄女，別扯我的袖子──我相信這位年輕女士的表情充滿了對我們處境的同情──美麗的小姐，自從我們來到這兒，我們的待遇就比囚犯好不了多少。儘管他千百次地邀請我們把我們的身體和命運託付給法國保護，但這位最講基督之道的國王先是租一家低級旅店供我們住宿，然後又叫我們住進這個蟲蛀的皇宮，撥給我們一個僻靜的角落，要等到黃昏才許我們爬出來散散心，彷彿我們是蝙蝠或貓頭鷹，在大白天出來會被認為是不祥的徵兆。」

　　「我很遺憾，」公主帶著狼狽和為難的表情支吾道，「我們沒能按你們應享有的待遇接待你們──我想您的侄女要比您更滿意一點吧？」

　　「滿意得多──超過我言詞所能表達的程度。」年輕的伯爵小姐回答道，「我本來就只求平安無事，但除此之外，我還找到了與世隔絕的幽靜。我們原先的住處已很僻靜，而現在撥給我們的住處就更好了。在我看來，這更增添了他賜予給我們這兩個不幸的流亡者的恩惠。」

　　「得了，我癡傻的侄女，」年長的婦人說道，「既然我們總算和一位像我們一樣的女性單獨在一起，就讓我們憑良心說話吧。我之所以說單獨在一起，是因為那漂亮的年輕衛兵只像一尊塑像，彷彿不懂得如何使用他的四肢，而他也同樣暗示我，至少在文明語言方面他不懂得如何使用他的舌頭。既然只有這位小姐能聽懂我們的話，我得說，我不能不承認，這次來法國是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我本來指望受到熱烈歡迎，能經常看比武，看社戲，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但恰恰相反，與世隔絕，默默無聞！國王讓我們接觸到的最好的陪伴只是一個波希米亞流浪漢。他囑咐我們通過他來和我們在弗蘭德的朋友取得連繫。也許，」那貴婦人說道，「他是處心積慮地想把我們關到死的那天，好讓他在古老的克羅伊埃家族消亡之後攫取我們的家產。勃艮第公爵也沒有這麼殘酷。雖然他給我侄女挑了一個不稱心的女婿，他終歸還是賞給了她一個女婿。」

　　「我想，寧可當女修道士也不能嫁給一個壞丈夫。」公主說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機會插話。

　　「小姐，人們至少希望能有個選擇餘地。」那口若懸河的婦女說道，「上帝知道，我這是替我侄女說的。至於我自己，我早就放棄了結婚的念頭。我看你在笑，但是，老天爺在上，這是真話──不過這可不是給國王一個藉口，因為他的行為也像他的人品一樣，更像根特的錢幣兌換商──老年的米肖德，而不那麼像查理曼大帝的後裔。」

　　「住嘴！」公主以頗為嚴峻的聲調說道，「要曉得你是講我的父親！」

　　「講你的父親！」那勃艮第貴婦人吃驚地說道。

　　「講我的父親，」公主嚴肅地重說了一遍，「我是法國的讓娜公主。不過，女士，你不用害怕，」她用一種天生的柔和聲調繼續說道，「你沒有冒犯我的意思，我並不見怪。你可以利用我的影響使你和那位可愛的少女的流亡生活過得更好受一些。可惜的是我的權力也很有限。不過我很樂意為你們效勞。」

　　哈梅琳．德．克洛伊埃伯爵夫人（這就是那位年長的婦人的大名）以最謙恭的敬意，接受公主的善意表示。她曾長期在宮廷生活，深諳宮廷禮節，而且堅守各個時代朝臣們規定的準則，即儘管他們平時私下談話的話題往往是君主的一些惡習和傻事，以及他們自己受到的委屈和疏忽，但從不容許在國王或其家屬面前流露出來。因此這位貴婦人對於她在路易王的女兒面前講話如此放肆的錯誤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要不是公主以最溫和的態度（既然她是法國公主，這態度本身也等於是一種命令）要求她別再說什麼來進行辯說和解釋，從而使她住了嘴，恢復了平靜，否則她肯定會沒完沒了地賠禮道歉下去。

　　讓娜公主帶著一種合乎其身分的尊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並要那兩位陌生的仕女坐在她的兩邊。年輕的少女帶著真誠的恭敬表情，年長的婦人則故意裝出一付謙卑的樣子遵命坐下。她們在一起談話，聲音很低，那哨兵根本聽不見她們談些什麼，只是觀察到，公主似乎是對那年輕可愛的少女更感興趣。哈梅琳女士雖然講了一大堆，但她那滔滔不絕的恭維話還不如她侄女對提問所作的簡短適度的回答更能引起公主的注意。

　　三位貴婦人的談話只延續了一刻鐘。正對著大廳下首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披著斗篷的男人走了進來。昆丁牢記著國王的嚴命，決心不再讓人發覺自己站崗時打盹，便馬上朝那擅自進入的男人走過去，插在他和貴婦人中間，要求他馬上離開。

　　「你這是根據誰的命令？」那陌生人輕蔑而又驚奇地問道。

　　「根據國王的命令，」昆丁堅定地說道，「我在這兒站崗就是為了執行這個命令。」

　　「總不能對奧爾良．路易也執行這個命令吧！」公爵把披風一甩，厲聲喝道。

　　年輕人猶豫了片刻：怎麼好對這個屬於皇族血統的第一親王──而且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是即將和國王家庭聯姻的一位親王──執行國王的命令呢？

　　「殿下的崇高地位使我無法阻擋您的意願，」昆丁說道，「我相信殿下將為我作證，在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我已盡了我執勤的責任。」

　　「去吧──年輕的衛兵。不會向你問罪的。」奧爾良說道，接著走向前去，用和公主談話時常見的拘謹有禮的態度向公主請安。

　　「我本來和杜諾瓦在一起吃飯，」他說，「聽說在羅蘭大廳有個聚會，便冒昧地跑來參加。」

　　不幸的讓娜公主蒼白的臉頰上泛起的紅暈使得她的面容暫時出現了某種美麗的姿色，說明親王駕到對她說來絕非無關痛癢。她趕緊把親王介紹給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她們都向他致以適合他崇高地位的敬意。公主指著一張椅子要他坐下來參加她們的談話。

　　公爵不願在這樣一種場合貿然就座，而從一張長靠背椅上取下一個墊子擺在年輕美麗的克羅伊埃伯爵小姐的腳下，席地而坐，坐的姿勢使他既顯得沒有疏忽公主，又有可能把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給與他那可愛的鄰座。

　　他的未婚妻對這一安排起先似乎還感到高興，並不見怪。她鼓勵公爵向那美麗的客人獻殷勤，並認為這對她自己也很光彩。然而奧爾良公爵雖然已習慣於在國王在場時讓自己的思想感情受他這位叔父的嚴格約束，但一當這束縛暫時解除，他還是有足夠的貴人氣質促使他自行其是。由於他崇高的地位，他有權逾越通常的禮節，而立刻和別人表現親昵。也許是因為他比平常多喝了些酒吧（杜諾瓦這人也是個酒神的崇拜者），他對美麗的伊莎貝爾伯爵小姐的恭維已失去分寸，變得十分熱烈，最後已接近狂熱的地步，幾乎忘記了公主的存在。

　　他所恣意使用的這一恭維口吻只是叫在場的一個人聽來高興，那就是哈梅琳女士。她在指望通過她和皇族血統的第一親王聯姻帶來的光榮，因為，假如路易十一的觀點可以不加考慮的話，那麼即使一個不如她樂觀的謀劃者也會覺得，以她侄女的出身、美麗和巨大的產業來說，這樁雄心勃勃的婚事也並非絕不可能。然而年輕的伯爵小姐卻帶著不安和為難的心情聽著公爵向她大獻殷勤。她不時向公主投以懇求般的目光，彷彿求她幫忙解圍。然而法蘭西讓娜公主那受傷害的感情和膽怯的心理都使她無法使話題更廣泛一些。最後，除開哈梅琳女士插進幾句客套話以外，談話幾乎全被公爵一人壟斷。自然這是以年輕的克羅伊埃伯爵小姐的不快為代價的。事實上，小姐的美麗成了他誇張的口才的唯一話題。

　　我也不應當忘記還有一個第三者──那個不受人注意的衛兵。他看到一方面是公爵堅持在用親熱的語調繼續他那熱情洋溢的談話，而另一方面那精靈般的美人卻像蠟一樣在被陽光慢慢地融化。最後伊莎貝爾．德．克羅伊埃伯爵小姐斷然打斷了公爵的恭維話，特別是因為公爵的表現顯然已給公主造成痛苦，從而使得這些難聽的話變得無法容忍。

　　她轉過身來對公主謙和而堅定地說道，既然她答應過給她保護，那麼她要求於她的第一個恩惠就是：「盼公主殿下負責說服奧爾良公爵，勃艮第仕女雖在聰明和禮貌方面不及法國仕女，但還不至愚蠢到只能賞識天花亂墜的恭維。」

　　「小姐，我很傷心，」沒等公主回答，公爵搶先說道，「您竟然在同一句話裡既貶損了勃艮第仕女們的美麗，也貶損了法國騎士們的真誠。如果說我們在表達讚賞方面有魯莽放肆之處，那是因為我們愛慕女性也和我們對敵作戰一樣，不讓冷靜的思考來妨礙我們的心靈。我們既能迅速擊敗勇士，也能同樣迅速地向美麗的姑娘表示我們的折服。」

　　「勃艮第的仕女們不配享有這種勝利，但勃艮第英勇的男子漢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對手贏得勝利。」年輕的伯爵小姐以比先前對待這位高貴的追求者敢於使用過的更帶責備意味的口吻說道。

　　「伯爵小姐，我佩服您的愛國精神，」公爵說道，「對於您說的後半句話我暫時不提出異議，直到一位勃艮第的騎士願用長矛比武來證明其正確性。至於您對貴國仕女的美麗的不公正評價，我只想訴諸您本人來作出裁判──您望望這兒，」他指著威尼斯共和國贈送的，當時十分珍貴而稀有的一面大鏡子說道，「請您瞧瞧這面鏡子，說句公道話吧，看到這鏡子裡映出來的美貌，誰能不動心呢？」

　　這時公主已無法再忍受她所愛的男人對她的冷落。她嘆口氣，往後倒在椅背上。這才使公爵立刻從羅曼蒂克的心境中清醒過來。見此情景，哈梅琳女士趕緊問公主是否身體不適。

　　「我腦門上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公主勉強微笑地說道，「不過我會馬上恢復的。」

　　但她那越發蒼白的臉色否定了她自己講的話，也促使哈梅琳女士趕緊去叫人來幫忙急救，因為公主眼看就會昏倒過去。

　　公爵咬咬嘴唇，詛咒自己愚蠢，沒有管好舌頭，連忙跑到隔壁房間去召喚公主的侍女。她們帶著一些常用藥物匆忙趕來。作為一個騎士和貴族，他只得幫忙托住她，使她恢復過來。他那由於憐憫和自責而變得近乎溫柔的聲音自然是使公主蘇醒的靈丹妙藥。正當她從昏迷中醒來時，國王已親自駕到。

第十二章　謀略家

　　這是一位十分精通權術的教師爺，

　　以致（我並不想貶低撒旦的狡黠）

　　他完全有資格給魔鬼上堂課，

　　把一些新花招教給這個老騙子。

　　　　──《古老的戲劇》

　　路易走進大廳時，以我們先前描述過的獨特方式低下兩道濃眉，從他那緊皺著的陰森眉毛底下向周圍的人投射出鋒利的目光。正如昆丁以後所說的那樣，這時他的眼睛顯得如此之小，如此凶狠，如此敏銳，真像一條蜷伏在石南叢中窺望的被激怒的蝮蛇。

　　僅通過這短暫而敏銳的一瞥，就發現大廳裡這陣忙亂的原因的國王首先質問的是奧爾良公爵。

　　「是你在這兒嗎，好侄兒？」他說道，接著便轉過身來對昆丁嚴厲地質問說，「你不是有我的命令嗎？」

　　「陛下，您原諒這年輕人吧，」公爵說道，「他並沒有玩忽職守。是我聽說公主在這裡才擅自進來的。」

　　「我相信你到這兒來向公主獻殷勤是誰也擋不住的，」國王說道；他那可憎的虛偽真是十分頑強，硬是把公爵說成是愛戀他那不幸的單相思的女兒，「你就為此敗壞了我的衛兵。是嗎，年輕人？不過，一個靠愛情生活的男人，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

　　奧爾良公爵抬起頭來，彷彿想作出某種回答，來糾正國王話裡包含的錯誤看法。但從小就養成的對路易王的尊敬，更不用說懼怕，使他無法開口。

　　「讓娜不舒服嗎？」國王說道，「不過，路易，你也不要難過。很快就會過去的。你扶著她去臥室吧。我領這兩位作客的仕女去她們的房間。」

　　這一吩咐是以實際上等於命令的口吻說出的。奧爾良遵命扶著公主從大廳一端走了出去。國王則脫下右手的手套，客氣地領著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和她姑母走向與大廳另一端相通的房間。她們進去時，他向她們深深鞠了一躬，等她們進去之後仍然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才不慌不忙地把那道門關上，將鎖上的那把大鑰匙一扭，再從鎖上取了下來，裝進腰包──這腰包是他一個隨身必帶的寶貝。這樣就使得他更像一個不帶著錢庫鑰匙就連走路也感覺不舒服的守財奴。

　　路易邁著緩慢而沉思的步子，眼睛盯著地上，向昆丁．達威爾特走去。昆丁預料到國王會發洩對他的不滿，以十分不安的心情看著他走過來。

　　「你做錯了，」國王在離他一碼遠的地方抬起頭把眼睛狠狠地盯著他說道，「你真是大錯特錯，該當死罪。住口，別為自己辯護！公爵們和公主們與你有何相干？除了執行我的命令，別的你管它幹嘛？」

　　「請陛下原諒，」年輕的衛士說道，「我有什麼辦法呢？」

　　「有人強行越過你的崗哨，你該怎麼辦？」國王用鄙夷的口氣回答道，「你肩上扛的武器是幹嘛用的？你本應當拿槍對準他，而如果那個膽大妄為的傢伙不馬上離開，他就得死在這個大廳裡！你走吧──你到裡邊那排房間裡去。在第一間房裡你將看到一個大的樓梯通往內院。你會在那兒找到奧利弗．丹。你叫他到我這兒來。然後你回你的營房去。假如你愛惜你的生命，你就別像今天讓你的手失職那樣，再讓舌頭也失職。」

　　看到自己能輕易脫身，達威爾特自然很高興，但對國王要求他嚴格執行命令所表現的冷酷無情也產生出由衷的反感。他按國王指給他的路走去，急忙下了那個樓梯，把國王的旨意傳達給等在下面院子裡的奧利弗。那奸狡的理髮師又是點頭哈腰，又是嘆息微笑，並用比平常更柔和的聲音祝他晚安。他們分手以後，昆丁返回營房，奧利弗則去參見國王。

　　寫到這裡，我發現我在創作這本真實的歷史小說時作為主要依據的回憶錄，不巧資料很不完全。這本回憶錄主要根據的是昆丁所提供的資料，裡面並沒有談到他離開以後國王和他祕密的謀臣進行談話的內容。幸好歐特利爾圖書館藏有一本讓．德．特羅伊埃寫的《宮廷稗史》的手抄本，要比以往印行過的詳盡得多。這個珍本多收集了幾篇有趣的見聞。我傾向於認為，這一定是奧利弗在主子死了之後，和他榮幸地被賜以早已受之無愧的絞索之前這段時間寫出來的。從這當中我們有可能收集到這位默默無聞的寵臣在此場合與路易談話的詳盡記載。它有助於我們了解這位君主的權術和謀略，而這是我們通過別的方式無法了解到的。

　　當這個寵臣進入羅蘭大廳時，他看到國王若有所思地坐在她女兒幾分鐘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由於他很熟悉他的脾氣，他便悄然無聲地溜到國王眼睛正好看得見的地方，好讓他知道他已經應命前來。然後他又謙恭地退到他的視線以外，靜候國王命令他講話，或聽國王講話。國王的第一句話很叫人不愉快：「奧利弗，你的妙計可像竹籃打水成了一場空啊！我得禱告我們昂布倫的聖母，但願你這些妙計不致像斯威澤爾的鄉巴佬講的故事裡談到過的冰雪塊，會猛地往我們頭上衝下來。」

　　「陛下，我已很不安地聽說情況不太妙。」奧利弗回答道。

　　「不妙！」國王叫道，一邊站起來在大廳裡來回走著，「我的好人，糟透了──不能更糟了。都是你那愚蠢的羅曼蒂克的建議幹的好事。偏偏讓我來作這兩個遭罪的娘們的保護人！我告訴你，勃艮第正在進行武裝，很快就要和英國訂立同盟。在家裡閒著的愛德華將會通過加萊這扇倒楣的大門把他的千軍萬馬朝我們這邊趕來。要是他們孤立地幹，我也許還能哄哄或騙騙他們，但他們聯合起來幹──再加上那無恥的聖保羅的背叛和不滿！──奧利弗，這可都是你的過錯。是你出主意要我收留這兩個女人，並利用那該死的波希米亞人帶信給她們的臣屬的。」

　　「我的君主，」奧利弗說道，「您知道我有我的理由。伯爵小姐的領地位於勃艮第和弗蘭德邊境之間。她的城堡幾乎是堅不可摧的。假如小姐嫁給一個和法國友好的人，那麼她對鄰近地區享有的權利，只要得到有力的支持，就不能不給勃艮第造成許多麻煩。」

　　「這也的確是一個誘餌。」國王說道，「要是我們能不讓人知道她在這兒，我們本可以為這位富有的封地繼承人安排一個大大有利於法國的婚姻。但那該死的波希米亞人──你怎麼會推薦這樣一個異教的狗雜種來幹一件要求他絕對可信的差事呢？」

　　「您不見怪的話，」奧利弗說道，「請您不要忘記，正是陛下本人過於相信他了──遠遠超過我主張的地步。本來他可以相當可靠地帶封信給伯爵小姐的親戚，叫他堅守她的城堡，答應迅速給他援助，但陛下硬要考驗考驗他預言的能力，結果讓他掌握了值得出賣給查爾斯公爵的一些祕密。」

　　「我很慚愧，我很慚愧，」路易說道，「不過，奧利弗，人們說這些異教徒都是智慧的卡爾提安人〔註：即古代的巴比倫人。〕的後裔，而他的確說得出西納爾平原〔註：即巴比倫所在的平原。〕上星辰的奧祕。」

　　奧利弗深知其主子十分聰明機敏，但正因為如此就更容易受到算命者、占卜者、風水先生以及自命懂得玄學奧祕的這類騙子的欺騙，甚至以為自己也多少掌握了這些方術。所以他不敢再往下多講，只是說那波希米亞人在涉及他自身命運的問題上就不是什麼好預言家，要不他就不會回圖爾來，從而逃脫他罪有應得的絞刑。

　　「具有預言能力的人，」路易十分嚴肅地對答說，「無法預言涉及他們個人的事情，這是常有的現象。」

　　「蒙陛下指教，」那寵臣應答道，「這似乎是說一個手持蠟燭的人無法通過燭光看見自己的手，但看得見房裡一切別的東西。」

　　「光能使他看見別人的面孔，但無法使他看見自己的面孔，」路易對答說，「這才更確切地說明問題。不過，這與我當前的意圖無關。那波希米亞人已經得到了他的報應。願上帝給他平安。但這兩個婦人──不但勃艮第在責怪我們窩藏她們，拿戰爭威脅我們，而且她們待在這裡也有可能干擾我實行我的某些家庭計劃。我那單純的侄兒奧爾良剛看見這個姑娘，我就敢預言這一眼非同小可，會使他在和讓娜結合的問題上不那麼聽話。」

　　「陛下，」那謀臣說道，「您不妨把這兩位克羅伊埃仕女送回勃艮第，而和公爵取得和解。也許有些人會私下說，這樣做不光彩，不過要是不得已非作出犧牲不可……」

　　「如果切身利害要求作出犧牲，那就應當毫不猶豫地作出犧牲。」國王對答道，「我是一個有經驗的老鮭魚，還不至於跑去吞一個釣鉤，僅因為鉤子上掛著稱之為榮譽的一小片羽毛。但比不體面更糟糕的是，假如把兩個婦人歸還給勃艮第，那麼原先促使我們給她們提供庇護而獲有的那些好處全都失去了。在勃艮第領土的中心，在如此靠近不滿的弗蘭德城市的地方，安插我們的盟友和勃艮第敵人的大好機會一旦放棄，可真叫人傷心。奧利弗，我不能放棄設法把這姑娘嫁給我們皇族一位朋友可能給我們帶來的好處。」

　　「陛下，」奧利弗考慮片刻後說道，「您不妨把她嫁給某個委實可靠的朋友；他可以把一切歸罪於自己，而暗中為陛下效勞。您卻可以公開否認和他的關係。」

　　「我到哪兒去找這麼個朋友呢？」路易說道，「要是我把她贈送給我某個不忠心的、又不服管的貴族，這豈不是助長他鬧獨立嗎？多少年來我的策略不正是要防止他們這樣做嗎？杜諾瓦，嗯，只有他我也許還能信任。不管情況如何，他都會為法國國王而戰。但榮譽和財產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連杜諾瓦我也不能信任。」

　　「陛下可以另外找個人，」奧利弗極盡其阿諛之能事，「找那些完全依靠您的恩寵，沒有您的厚愛，就像沒有陽光和空氣，無法生存的人──善於思索而不是急於行動的人，還有……」

　　「哈，哈，像你自己這樣的人！」路易王說道，「不行的，奧利弗。老實說吧，你這一箭可射得太輕率了！怎麼！就因為我寵你，給你信任，讓你有時刮刮我的臣民作為對你的獎賞，你以為你就有資格娶那個美女嗎？何況她是屬於最高階層的伯爵小姐？瞧你，瞧你出身卑微，又無教養，你的聰明充其量不過是一種狡黠，而你的勇氣就更成問題。難道把她嫁給你嗎？」

　　「陛下猜想我有意高攀，那是誤把我根本不敢有的一種狂妄加之於我。」

　　「夥計，我很高興聽你講這個話。」國王對答道，「說實話，你不承認有此奢望，我倒認為你的頭腦還更為健全。不過，我覺得你先前講話的口氣聽來有點怪。行了，言歸正傳吧。我不敢把這個美人嫁給我一個臣屬。我也不敢把她歸還給勃艮第。但我也不敢把她送往英國和德國，因為她也許會落到一個更有可能和勃艮第而不是和法國結盟的貴族手上。這人會傾向於給根特和列日那些誠實而不滿的市民潑冷水，而不是給他們有效的鼓勵，從而給『大膽的查爾斯』造成足夠的麻煩，好叫他不離開自己的國土也大有機會表現他的勇猛。這些不滿的市民打算進行的叛亂已醞釀成熟。特別是列日市民更是躍躍欲試。只消好好煽動一下，給一些支持，光是他們就足夠我親愛的堂弟對付一年多了。要是再有一個好鬥的克羅伊埃伯爵助興──啊，奧利弗，這計劃太有奔頭了。我實在不甘心輕易放棄。你豐富的想像力就不能想個辦法嗎？」

　　奧利弗停了很久，最後回答說：「叫克羅伊埃的伊莎貝爾與年輕的格爾德雷斯．阿道弗斯公爵成婚，您看如何？」

　　「什麼！」國王驚奇地說道，「犧牲這樣一個可愛的美人，把她嫁給那廢黜和監禁親生父親，並經常恫嚇要殺死他的狂暴傢伙！奧利弗，這可不行──即使對於你我說來這樣做也未免太殘忍了，哪怕我們是在堅定不移地著眼於自己的良好目標──法國的和平和幸福，很少顧及實現這一目標的手段和方法。再說，他的領地距我們很遠，而且，根特和列日市民也很恨他。不行，不行，我不要這個格爾德雷斯．阿道弗斯。另外想個對象吧。」

　　「陛下，我的想像力已窮盡了，」那謀臣說道，「我想不出誰來娶克羅伊埃伯爵小姐才能符合陛下的心意。他得一身兼有這樣一些不同的優點：既是陛下的朋友又是勃艮第的敵人，既有足夠的謀略討好根特人和列日人，又有足夠的勇氣保衛他小小的領地，反抗強大的查爾斯公爵。此外，他還必須出身高貴──而這是陛下堅持的一個條件──外加品德優異。」

　　「奧利弗，你說得不對，」國王講道，「我並不著重──我是說，我並不十分著重品行。不過，我想伊莎貝爾的新郎不應當像格爾德雷斯．阿道弗斯那樣遭到人們普遍的憎惡。既然我不得不親自點一個名，那麼，比方說吧，為什麼不能是威廉．德拉馬克呢？」

　　「陛下呀，」奧利弗說道，「要是『阿登內斯野豬』能滿足您的需要，那我就不能抱怨您對幸運的新郎要求過高的品德了。您點德．拉馬克嗎？嘿，他可是好幾國的邊境上最聲名狼藉的強盜和殺人犯，由於觸犯千種刑律而遭到教皇逐出教會的懲罰。」

　　「奧利弗夥計，我將讓他赦免懲罰──神聖教會是仁慈的。」

　　「他幾乎成了一個化外之民，」奧利弗繼續說道，「並根據雷根斯堡議會的命令，受到了帝國的聲討。」

　　「我的奧利弗好夥計，我將取消這道聲討令，」國王以同樣的口氣繼續說道，「帝國議會是通情達理的。」

　　「就算他出身高貴吧，」奧利弗說道，「但他的面孔、外貌、舉止和內心都像一個佛拉芒的屠夫──她是絕對不會要他的。」

　　「要是我沒有認錯人的話，」路易說道，「我想他的求婚方式將使她難以作出她自己的選擇。」

　　「我真是大錯特錯，竟責怪陛下考慮太多了。」那謀臣說道，「我敢說，與德拉馬克的罪惡比起來，阿道弗斯的真算得上美德了。不過，他如何和他的新娘碰頭呢？陛下知道，他不敢遠離他的阿登內斯森林。」

　　「這倒必須考慮考慮，」國王說道，「首先必須私下告訴這兩位仕女，除非挑起法國和勃艮第的戰爭，否則就無法讓她們繼續在我的宮廷待下去。再說，我又不願意把她們交給勃艮第公爵，所以我希望她們能祕密地離開我的領土。」

　　「她們會要求把她們送往英國，」奧利弗說道，「要是這樣，您就會看到她與一個長有漂亮的圓臉、褐色的長髮，並有三千射手作後盾的島國王公雙雙回到弗蘭德。」

　　「不，不，」國王說道，「我不敢（你懂我的意思）讓她去英國，從而過分得罪我勃艮第的堂弟──這會像讓她待在我這兒一樣激起他的不滿。這樣做不行。我只敢把她交給教會，讓教會保護她的安全。我充其量只能做到默許哈梅琳女士和伊莎貝爾．德．克羅伊埃小姐帶著少數隨從化裝出走，去列日主教那兒避難。他會把美麗的伊莎貝爾暫時藏在一個女修道院裡加以保護。」

　　「要是德拉馬克明知陛下對他的好意，那麼除非我看錯了人，否則就難以想像修道院還有本事保住她，不讓他搶走。」

　　「那不用說，」國王講道，「由於我們暗中提供金錢，德拉馬克已經有了一支為數可觀的、為所欲為的軍隊。依靠這支軍隊他已設法在森林裡站住腳，有能力使勃艮第公爵和列日主教都感到畏懼。他缺的只是一塊地盤。既然這是一個可以使他通過婚姻占山為王的大好機會，上帝呀，我想無需我們暗示，他也會設法戰勝困難取得這門親的。這樣一來，勃艮第公爵就會在腰上長一根刺，而這是當今任何手術針也無法從他肌肉裡挑出來的。要是這位被他宣布為強盜的『阿登內斯野豬』能通過那位美女的封地、城堡和貴族地位加強其實力，再加上有不滿的列日市民支持──我敢說，在這種條件下，列日市民就會樂意推舉他為首領──要是這樣的話，查爾斯就是想和法國打仗，那也隨他的便了。更恰當地說是，法國要是不和他打仗，他就算是福星高照了。嘿，奧利弗，你覺得這個計劃如何？」

　　「太妙了，」奧利弗說道，「只是那位小姐賜與『阿登內斯野豬』的好運未免太不值得了。我的老天爺，除了在外表英武方面稍差一點而外，軍法總監特里斯頓可要比德拉馬克更適合當她的未婚夫。」

　　「你先還推薦過理髮匠奧利弗師傅哩，」路易說道，「不過，我的奧利弗和特里斯頓好夥計呀，儘管你們在出謀劃策和處決犯人方面很了不起，但卻不是選作伯爵的材料。難道你們不明白弗蘭德市民之所以看重別人的出身，正是因為他們自己出身不好麼？平民大眾都希望有個貴族首領。英國的那個克德或凱德〔註：亨利六世時的一個英國叛亂首領。〕──是怎麼叫他來著？──冒充屬於摩爾提麥〔註：一個英國伯爵，後逃至巴黎，與法國王后相勾結派法軍占領英國，最後被愛德華三世以叛國罪處死。〕的血統，以此來誘騙一群流氓跟隨他。威廉．德拉馬克出身於色當的貴族世家，和我的血統一樣高貴。行了，讓我們談正事吧。我決定讓這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在可靠的嚮導護送下趕快祕密逃走。這事很容易辦到──我們只消暗示她們，除此而外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她們交給勃艮第。你得設法讓威廉．德拉馬克知道她們的行蹤。讓他自己確定時間和地點來向姑娘求婚。我知道有個人適合隨她們同行。」

　　「請問，陛下打算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誰？」那理髮師問道。

　　「當然是交給一個外國人，」國王回答道，「交給一個在法國既無親友也無別的牽掛，能放手執行我的旨意的人。還有，有關法國及其宗派活動他也應知之甚少。除了我想告訴他的以外，不會對我的意圖有更多的懷疑。總之，我打算利用剛去把你請來的那個年輕的蘇格蘭人。」

　　奧利弗猶豫了片刻，似乎對這一選擇是否審慎表示懷疑，然後開口說道：「陛下這麼快就對那個陌生小夥子給以信賴，實在是超過了您往常的做法。」

　　「我有我的道理，」國王回答道，「你知道（這時他劃了個十字）我對賜福的聖朱利安十分虔誠。前天晚上我向這位聖者一直禱告到深夜。在禱告當中（由於他是以旅客的保護神聞名）我向他提出我謙卑的請求，求他給我送來一些最能幫助我在全國樹立對我的無限忠誠的外國流浪漢，以充實皇家的實力。我對那善良的聖者許願，並發誓要以他的名義收留、幫助和供養這些流浪漢。」

　　「這麼說，」奧利弗講道，「是聖朱利安應了您的禱告，給您送來了這個長腿的蘇格蘭人？」

　　儘管這理髮師十分了解，其主子是以迷信來填補他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欠缺，同時在這樣一些話題上最容易使他生氣──儘管他知道國王的這個弱點，並以最溫和、最質樸的語氣小心地提出了上面那個問題，然而路易還是感覺出它所包含的暗諷意味，因而極為不滿地看待他所講的話。

　　「好傢伙，」他說，「叫你魔鬼奧利弗可真是一針見血。你竟敢嘲弄你的主人和賜福的聖者。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百分之百地需要你這樣一個人，我本會把你吊死在城堡前面那棵橡樹上，作為嘲弄神聖事物的警戒！告訴你吧，你這不信基督的奴才，事情是這樣的：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賜福的聖朱利安領著一個年輕人走來見我，他說這年輕人命中註定會免遭殺戮，也會逃脫被絞死溺死的危險。他將對他所支持的一方和他所從事的冒險事業帶來好運。第二天一早我就碰到了我夢中見過的這個年輕人。在他的祖國，他全家慘遭屠殺，他卻免遭殺戮，而來到這裡以後，在短短的兩天之內，他就神奇地逃脫了溺死和絞死的厄運，並像我最近暗示過你的那樣，曾在一個特殊的場合給我幫了一個大忙。我把他看作是聖朱利安為了幫我辦一件最艱危、最冒險的事而特意派到我這裡來的。」

　　國王一邊說，一邊脫下帽子，從帽帶上飾著的許多鉛製小偶像中挑出聖朱利安的偶像，並像平常碰巧遇到某種特殊的希望或懺悔的心情掠過腦際時所做的那樣，把它放在桌上，面對它跪了下來，帶著深沉的虔誠表情喃喃念道：「ＳａｎｃｔｅＪｕｌｉａｎｅ，ａｄｓｉｓｐｒｅｃｉｂｕｓｎｏｓｔｒｉｓ！Ｏｒａ，ｏｒａ，ｐｒｏｎｏｂｉｓ！〔註：拉丁文：聖朱利安，請支持我的懇求，為我祈禱吧！〕」

　　這正是路易王在這種特殊的時間和場合下經常發作的一種迷信和虔誠的狂熱。這種狂熱使得世界上一位最聰明的君主也變得像個瘋子，至少像個深感有罪而心靈惴惴不安的庸人。

　　看到他在搞這些名堂，他的寵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譏笑和輕蔑的表情望著他。這個人的特點之一的確在於，在他和他的主子接觸的整個過程當中，他都把討好賣乖、卑躬屈膝這一套裝模作樣的東西擱在一邊。但這些正是他對待別人與眾不同的地方。如果他在國王面前仍像隻貓的話，那麼這是一隻高度警覺的貓──牠興奮地注視著，隨時準備採取突然的行動。之所以出現這種變化，也許是因為奧利弗意識到，他的主子本人就是一個莫大的偽君子，不可能不看穿別人的虛偽。

　　「恕我冒昧地指出，」奧利弗說道，「這年輕人的面貌是否就真相您夢中看見的那個小夥子呢？」

　　「非常非常像。」國王說道。這時他也像一般迷信的人們那樣，很容易成為自己想像力的俘虜。「再說，我還叫伽利奧提．馬蒂瓦爾給他算了八字。通過占卜和我自己的觀察，我已清楚地了解到，這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的生辰八字和我的生辰八字相同，屬於同一個星宿。」

　　對於路易王為了偏袒這個黃毛小子而大膽設想出來的理由，奧利弗儘管有什麼想法，也不敢再表示異議，因為他很清楚，路易王在流亡期間曾潛心鑽研過所謂的占星學，不會接受對這種方術表示責難的任何譏諷。因此他只是回答說，他相信這年輕人會忠實地執行如此微妙的一個任務。

　　「我將保證他沒有機會幹出越軌的事，」路易說道，「除了告訴他是去護送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前往列日主教的住地以外，別的細節都要對他保密。至於威廉．德拉馬克可能進行的攔劫，他將和她們一樣一無所知。我們只讓嚮導知道這個祕密。特里斯頓或你得給我找到一個適合我意圖的人來當嚮導。」

　　「如果真是這樣安排，」奧利弗說道，「那麼根據這年輕人的國籍和外表來判斷，當他一看見那『野豬』向他襲來，他便有可能進行抵抗，而不會像他今早那樣輕鬆地避開野豬的獠牙。」

　　「如果野豬的獠牙撕裂了他的心，」路易安詳地說道，「那麼聖朱利安──願他的英名得福！──會派另一個外國人來代替他。任務完成，信使被殺，就像酒喝光酒瓶被砸一樣無關緊要。話說回來，我們得趕快讓這兩位婦人逃跑，然後說服克雷維格伯爵，她們逃跑並未受到我的縱容；我本來很希望把她們歸還給我的好堂弟來對她們進行監護，但她們的突然出走已使得原計劃不幸落空。」

　　「但這伯爵也許十分精明，不會相信這個說法。他的主人也成見太深，不致信以為真。」

　　「聖母呀！」路易說道，「一個基督徒這也不信，那也不信，像什麼話呀！不過，奧利弗，他們會相信我們的。我將對我的好堂弟查爾斯公爵表現出徹底的、無限的信賴，要是他不相信我對他完全坦誠相見，那他簡直連個不信基督的異教徒都不如！告訴你吧，就勃艮第．查爾斯來說，我有把握想叫他對我有什麼看法就有什麼看法。只要有必要消除他的懷疑，我可以不帶武器，騎一匹小馬，只帶你奧利弗夥計一個人作我的馬弁，親自去他的營帳拜訪他。」

　　「而我，」奧利弗說，「儘管除了剃刀以外不敢誇口說還會使用別的什麼刀劍，但我還是寧可攻打一營瑞士梭標手，也不願陪伴陛下到勃艮第．查爾斯那兒去進行友好訪問，因為他有種種理由相信，陛下在內心深處對他抱有敵意。」

　　「奧利弗，你真是個傻瓜，」國王說道，「儘管你自認聰明，你卻不明白深謀遠略經常得戴上單純質樸的面具，正像勇敢偶爾也得披上膽怯的外衣。只要有必要，我肯定會照我所說的去做。看來聖人們總是在保佑我實現我的目的，而天上星宿的運行也呈現出有利於這一行動的吉祥徵兆。」

　　路易十一正是通過這幾句話第一次暗示出他為了愚弄自己的勁敵後來果然作出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付諸實行後險些斷送了他的一切。

　　國王和他的謀臣分手之後，馬上來到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的住室。他暗示說，他無法永遠給她們提供庇護以躲避勃艮第公爵的追逼，本來只消他准許，無需他怎麼勸說她們也會決定離開法國宮廷的。但要勸說她們選擇列日作為她們的避難所卻不那麼容易。她們懇求把她們送往布列塔尼或加萊，以便在布列塔尼公爵或英國國王的保護下能獲得安全，直到勃艮第君主態度變軟，放棄對她們的苛刻意圖。但這兩個避難地都與路易的計劃相左，最後他終於誘使她們接受了符合他心意的列日城。

　　列日主教保護她們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他那尊嚴的聖職使他有權保護逃亡者不受基督世界任何君主的侵犯。此外他所掌握的世俗武裝力量人數雖不多，但至少足夠護衛他自己以及受他庇護的人免遭突然的暴力襲擊。困難在於如何平安地到達主教的小教廷。路易答應設法散布一個謠言，說是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害怕被交給勃艮第特使，已在夜間逃離圖爾，前往布列塔尼。同時他還應允為她們配備兩個忠實的隨從，並給她們所經過的城市和堡壘的司令官寫好介紹信，吩咐他們盡一切可能為她們在旅途中提供保護和幫助。

　　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對路易王取消他答應給她們的庇護所表現出的自私和無禮雖然內心十分不滿，但她們毫不反對要她們馬上離開的意見，甚至比他的計劃還趕前一步，要求當晚就放她們走。哈梅琳女士對這個既看不到朝臣們對她的讚美，也看不到歡樂宴會的鬼地方已感厭煩，而伊莎貝爾小姐則認為，從她已看到的許多事實足以斷定，要是有更強的誘惑，路易王將不滿足於僅僅把她們趕出宮廷，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把她交給她憤怒的監護人──勃艮第公爵。最後路易欣然默許她們趕快動身，因為他急於想和查爾斯公爵取得和解，而且唯恐美麗的伊莎貝爾會干擾他把女兒讓娜嫁給侄兒奧爾良的如意算盤。

第十三章　遠行

　　別談什麼帝王──我不屑和他們相比；

　　我是一個賢哲，我有控制大自然的威力，

　　至少人們認為我有這種能力。

　　基於這種思想，

　　我感到我有無限的權力。

　　　　──《阿爾布馬扎》

　　繁忙的事務和危險的經歷真可說是春潮般地向這年輕的蘇格蘭人湧了過來。不多時他又被召到隊長克勞福德大公的住室。使他驚奇的是，在那裡他竟再度和國王相遇。他們簡短地告訴他，他將被榮幸地委以重任，昆丁暗自擔心他們又要他擔負類似針對克雷維格伯爵的那種警戒或某種他更討厭的任務。但當他聽到他被挑選率領四名隨從（其中包括一名嚮導），盡可能安全舒適、也盡可能祕密地護送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前往列日主教（她們的一位親戚）的小教廷時，他不禁舒了口氣，而且十分高興。國王交給他一個捲軸，裡面寫有他該遵守的一些指示，如吩咐他在哪些地方停留（一般都選在不引人注意的村莊、僻靜的寺院和遠離城市的地方），以及一般應注意什麼防範事項，特別是在接近勃艮第邊境時應採取哪些警戒措施。國王還詳細指示他如何很好地扮演兩位英國仕女的旅行侍從的角色，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兩位克羅伊埃仕女佯稱她們是貴婦人，前去朝拜圖爾的聖馬丁教堂，還準備朝拜科隆的聖城，瞻仰曾去伯利恆祝賀耶穌誕生的東方三賢的遺體。

　　昆丁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感到高興。但一想起他將如此接近那「塔樓美女」，而且，她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要靠他的行動和勇氣來得到保證，因此他的地位將使他有權得到她的信任──一想起這些他的心便快活得跳了起來。他滿有把握，相信他一定能成功地帶領她通過旅途中的艱難險阻。年輕人是很少想到危險的。特別是昆丁的教養更使他顯得灑脫、勇敢而自信。他腦子裡想到危險，也只是為了蔑視危險。他急於擺脫在國王面前感到的拘束，以便盡情地領受這意外的好消息給他帶來的喜悅。事實上，這消息促使他感到的一陣陣欣喜已完全不適合當前這個場合。

　　然而路易還不肯放他走。這位處事慎重的君主還得去諮詢一位完全不同於魔鬼奧利弗式的謀士。人們說他的方術來自其他星球上的更高的智慧；這和人們通過結果來判斷，往往把奧利弗的主意看作是魔鬼的傑作全是一個道理。

　　心裡感到很不耐煩的昆丁跟隨路易來到普萊西城堡內一個單獨的塔樓。在這個塔樓一間舒適而講究的房間裡住著著名的星相占卜家、詩人兼哲學家伽利奧提．馬蒂──又名馬蒂阿斯或馬蒂瓦爾。他是義大利納爾尼人，是著名論文《Ｄｅ　Ｖｕｌｇｏ　Ｉｎｃｏｇｎｉｔｉｓ》〔原註：與凡人不可知的事物有關。〕的作者；是當代人欽佩的對象，也是保魯斯．喬維阿斯〔註：當時義大利的著名歷史學家。〕頌揚的對象。早在著名的匈牙利國王馬提亞斯．科維納斯〔註：一四四三─一四九〇，匈牙利國王，號稱「大帝」，曾與突厥人、波希米亞人、波蘭人作戰。攻占維也納後，遷都於此，大力扶持學術文化。〕的宮廷裡他就已經紅得發紫。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被路易王引誘到法國來的，因為路易嫉妒這位匈牙利國王擁有一位被認為十分擅長觀天象，識天命的賢哲。

　　馬蒂瓦爾既不是當時那種被半夜的煉丹爐搞得兩眼迷糊的方士，也沒有由於過久地觀察北極星而變成身體消瘦、面容蒼白而乾癟的苦行僧式的玄學教師。他盡情地享受宮廷的各種娛樂。在他發福以前，他一直嫻於武術和體操，善於耍各種武器。傑納斯．潘諾尼阿斯曾留下一首拉丁文短詩，描述伽利奧提和一位著名的武術選手在匈牙利國王及其滿朝文武面前比賽摔跤的情況，這位占卜家獲得全勝。

　　這位宮廷化和軍事化了的賢哲的住房，是昆丁在宮廷裡見到過的最為富麗堂皇的一間。書房的雕塑品和裝飾性木雕以及精美的掛毯都表現出這位博學的義大利人有高雅的鑑賞力。他的書房裡有道門通向臥室，另一道門則通向那充當天象觀察臺的塔樓。房中央的大橡木桌上，鋪著一塊華麗的土耳其桌毯。那是這位占星術家與基督世界的英勇衛士馬提亞斯．科維納斯在賈扎戰役並肩戰鬥之後，從一位帕夏〔註：土耳其的高級軍官或司令官。〕的營帳中俘獲的戰利品。桌上擺著用極貴重的材料精工製作的各種數學儀器和占星用具。他那銀製的星盤是德國皇帝贈的禮物，而他那黃金銜結、精心鑲嵌的烏木製獨角羅盤支杆則是現任教皇為表敬意贈給他的紀念品。

　　桌上擺的、牆上掛的還有各式各樣雜物，其中包括兩套鎧甲：一套鎖子甲，一套片甲，由於尺寸很大，似乎都屬於這位身材高大的占星家。此外還有一把西班牙的托萊多寶劍、一把蘇格蘭大刀。一把土耳其短彎刀，以及弓和箭筒等別的作戰武器；外加幾種不同的樂器和一個銀十字架、一個從墳墓內掘出來的古瓶、若干古代異教徒傳下來的家神小銅像。最後還有許多珍奇古怪的東西，其中一些，照當時迷信的人看來，似乎是專為巫術的需要設計出來的。這位怪傑的書房也和他的其他財產一樣，內容十分龐雜。與古希臘羅馬的珍奇手稿混雜在一起的，除了基督教的神學巨著以外，還有教授化學、聲言能通過煉金學引導學生探究大自然最神奇奧祕的苦學之士的長篇大作；有些是用東方文字寫的，另一些則是用象形文字和神祕文字寫的，這一切都令人莫測高深。考慮到人們當時對玄學的真實價值所持的普遍看法，這整個房間及其各種陳設的確提供了一種能使人的想像力產生深刻印象的景象。而主人自己的儀態和外表也增強了這個印象。這時他正坐在一張大椅子上，好奇地審視著法蘭克福剛送來的一份介紹新發明的印刷術的印刷樣品。

　　伽利奧提．馬蒂瓦爾身材魁梧雄健，早已人過壯年。雖然有時還繼續保持著年輕時候的鍛鍊習慣，但已無法阻擋身體發福的自然趨勢；又由於每天久坐書齋，且過分喜愛肉食，就更助長了這種趨勢。他的五官都長得相當大，但顯得高貴而威嚴。一位伊斯蘭托缽僧也會羨慕他那把冉冉的黑鬍鬚。他穿的是一件用華麗的熱那亞天鵝絨做的帶有黑貂皮襯裡的寬袖金扣便袍。腰身上還紮有一寬條純白羊皮紙，周圍用紅字標著黃道十二宮。他站起來，向國王鞠了一躬，但他的表情說明他是一個慣於和貴人交往的人；即使在國王面前，也絲毫不會放下搞科學的人當時特別喜歡擺出的尊嚴架勢。

　　「神父，您忙著啦，」國王說道，「我想您是在忙著研究借助機器影印手稿的新技術吧。難道這種機械的世俗性的東西也能使上帝已向其展示天書的人們感到興趣嗎？」

　　「我的好兄弟，」馬蒂瓦爾回答道，「我之所以這樣稱呼法王陛下，是因為您既然以弟子的身分屈尊前來，我這小小斗室的主人也只好這樣做。請相信我，通過考慮這一發明的後果，我已經像觀察星宿會合的預兆那樣，十分明確地看到了將要發生的最嚴重、最驚人的變化。我想，迄今為止科學還只是緩慢而有限地向我們輸送它的涓涓細流；熱心追求科學的人們要想獲得科學還十分困難；貪圖安逸的人們肯定會忽視其研究，而野蠻人的入侵又很容易使其遭受挫折，甚至完全枯竭，因此我不能不驚異地展望未來，展望下一代人的命運，看到知識將像初雨那樣，不可阻擋、持久不斷地降臨在他們心中，使得一些土壤肥沃，另一些浸潤在知識的海洋中。它將改變整個社會生活的面貌，樹立新宗教，推翻舊宗教，建立新王國，摧毀舊王國……」

　　「停停，伽利奧提，」路易說道，「這些變化會在我們這個時代出現嗎？」

　　「不，我的國王兄弟，」馬蒂瓦爾說道，「這個發明可以比作一株幼樹，還剛剛種下，但在未來的時代中將結出類似伊甸樂園裡的善與惡的智慧果那種能決定人類命運的寶貴果實。」

　　路易尋思了片刻回答道：「讓未來的人為他們的事操心吧──我們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們將只為這個時代操心。要想今天凡事都考慮充分，反有不少害處。請您告訴我，我送給您的那個八卦圖，您已經給我介紹過一些情況了，您有何新的進展？我把那個人帶來了，您可以隨您的便給他看看手相或足相。事情很急。」

　　那身材魁梧的賢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年輕衛士面前，用自己那雙又大又黑的敏銳眼睛凝視著他，彷彿在腦子裡分析解剖他的每個面貌特徵。由於受到表情如此可敬、如此威嚴的老人這般仔細的審視，昆丁感到羞怯和懾服，低下頭望著地面。那占星術家用他洪亮的聲音命令道：「抬起頭，別害怕，把手伸出來。」這時他才遵命抬起頭來。

　　馬蒂瓦爾按照他所幹的這門玄祕方術的格式看完他的手相之後，把國王引到一邊說道：「我的國王兄弟，這個年輕人的面相，也和印在他手上的紋理一樣驚人地證實了我根據他的生辰八字提出的報告，以及由於您深諳我們這門崇高的藝術而促使您立刻對他作出的判斷。一切都表明這年輕人將表現得很勇敢，又很走運。」

　　「會不會忠心耿耿？」國王說道，「因為勇敢和幸運的人往往不忠誠。」

　　「也很忠誠。」那占星術家說道，「容貌和眼神都表現出男子漢的堅定，生命線明顯清晰，這說明將對他的恩人和信任他的人忠貞不貳。不過……」

　　「不過什麼？」國王問道，「伽利奧提神父，您幹嘛不說下去呢？」

　　「國王們的耳朵，」那賢哲說道，「就像那些養尊處優的病人的舌頭一樣，容不得苦口去病的良藥。」

　　「我的耳朵和我的舌頭都沒有那麼嬌，」路易說道，「我聽得進有益的忠言，也吞得下健身的良藥。我既不責怪前者刺耳，也不責怪後者味苦。我沒有被嬌生慣養，使我任性、放縱。我的年輕時代是在流亡和不幸中度過的。我的耳朵已經習慣於聽逆耳的忠言，而不會感到冒犯了尊嚴。」

　　「那麼，我想坦率地告訴陛下，」伽利奧提說道，「假如您要辦的事裡面有任何──簡言之，有任何使忠厚的良知過意不去的東西──那就不要交給這個年輕人。至少要等他為您服役若干年，使他變得和別人一樣無所顧忌時再說。」

　　「我的好伽利奧提，難道這就是您感到難以啟齒的話嗎？您以為您說這個話會使我生氣嗎？」國王說道，「嘿，我想您一定很明白，國王的策略並不像個人私生活理所應當的那樣，總是按抽象的宗教和道德準則走一條直路的。要不是因為公眾利益和國家的幸福往往迫使我們做一些違背基督良心的事，我們這些塵世的帝王們何必要建立教堂和寺院，何必要朝聖、悔罪、做禱告呢？但上帝是仁慈的──教會是個容納無限美德的寶庫。再說，昂布倫聖母和得福的聖徒們為我們向上帝的求情也是懇切持久而萬能的。」說罷他把帽子擱在桌上，對著帽帶上插著的一些偶像跪了下來，用誠懇的語調反覆念道：「ＳａｎｃｔｅＨｕｂｅｒｔｅ，ＳａｎｃｔｅＪｕｌｉａｎｅ，ＳａｎｃｔｅＭａｒｔｉｎｅ，ＳａｎｃｔａＲｏｓａｌｉａ，Ｓａｎｃｔｉｑｕｏｔｑｕｏｔａｄｅｓｔｉｓ，ｏｒａｔｅｐｒｏｍｅｐｅｃｃａｔｏｒｅ！〔註：拉丁文，意思是：聖胡伯特，聖朱利安，聖馬丁，聖羅薩利亞，快來吧，快為我這有罪之人求情吧！〕」然後他捶捶胸，站了起來，重新戴上帽子繼續說下去：「放心吧，好神父，不管我要辦的這件事當中有什麼東西是屬於您暗示過的那種性質，我肯定不會交給這個年輕人去辦，也不會讓他知道我這方面的意圖。」

　　「要是這樣的話，」占星術家說道，「我的國王兄弟，您算走對了路子。您這位年輕的使者的莽撞勁也同樣值得擔心，而這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內在的弱點。不過，根據我們這門方術的規律來判斷，他在這方面可能存在的缺點無法掩蓋通過他的生辰八字和其他途徑顯現出來的優良品質。」

　　「今天半夜是不是出發去進行危險旅行的吉祥時辰？」國王問道，「瞧，這兒是您的星曆表。人們可以看到月亮相對於土星的位置，也可以看到木星正在上升──不怕在您面前班門弄斧的話，我想這說明，誰想在這個時辰派遣隊伍出發，誰就會成功。」

　　「就派遣者來說，」那占星術家停了片刻講道，「這個時辰的確是個成功的吉兆。不過我認為，土星既然主火，那麼就被派遣者來說，這可是一個危險的凶兆。因此我推測，作這次旅行的人所面臨的任務可能是危險的，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在我看來，那不吉祥的星宿際會暗示他們會碰到暴力和劫持。」

　　「被派遣者會碰到暴力和劫持，」國王說道，「而派遣者的目的卻會獲得成功──是這個意思嗎，我博學的神父？」

　　「正是這樣。」那占星術家說道。

　　國王沉默不語，沒有進一步說明這一席預言（也許是這位占星術家猜想這事一定與某種危險企圖有關而瞎說出來的）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與其真實意圖相符。正如讀者已經知道的，路易的真實意圖在於把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出賣給那出身誠然高貴，但罪惡累累已淪為匪首，並以其性格狂暴勇猛而聞名的威廉．德拉馬克。

　　國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沒有把它遞給馬蒂瓦爾之前，先用抱歉的口吻說道：「博學的伽利奧提，既然您胸中藏有比世界上任何人（甚至包括偉大的諾斯特拉達穆斯〔註〕在內）更優異的預言寶庫，您不必奇怪，作為一個不得不和內憂外患頑強鬥爭的國王，我自然希望在經常碰到的疑難問題上多多利用您的專長。」

　　〔註：〕諾斯特拉達穆斯（一五〇三─一五六六）：法國醫學家、星占學家、預言家，出版預言集《世紀連綿》，曾任國王查理九世的侍從醫官，其預言遭到天主教會禁書目錄部的譴責。

　　「陛下，」那哲學家說道，「當我榮幸地接受您的要求，離開布達佩斯宮廷來到普萊西宮廷時，我已下定決心要把我的方術中能為栽培我的國王效勞的東西全拿出來，供陛下支配和使用。」

　　「行了，我的好馬蒂瓦爾──我請您注意下面這個具有重大意義的問題。」接著他便念他手裡拿著的那張紙：「有人碰到一個重大的爭端。雙方可以訴諸法律，也可以訴諸武力。此人目前想通過和對手親自會談來尋求和平解決。他想知道選定哪天來辦這件事最為吉利。此外，談判成功的可能性如何？他的對手究竟會因為寄與他這種信賴而深受感動，對他報以感激和善意呢，還是反而會濫用這一會見給他帶來的機會和好處呢？」

　　「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國王唸完之後，馬蒂瓦爾說道，「需要我擺一個星圖，立刻認真思考一下。」

　　「就這樣辦吧。博學的好神父，您會知道，為法國國王效勞將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要是星象不忌諱的話，我已決心這樣做。我自己掌握的一小點方術也使我相信，當前星象是一種吉兆，有利於實現我的意圖──不惜親自冒點危險來阻止違反基督教義的戰爭。」

　　「願聖徒們贊助陛下這種虔誠的意圖，」那占星術士說道，「保護陛下神聖的御體！」

　　「謝謝，博學的神父──這點東西供您充實您珍貴的書庫。」

　　他在一冊書底下放了一小袋金幣。即使在涉及迷信的方面路易也是很節省的。他認為他已經給了這位占星術士養老金，足以使他有義務為他效勞；即使在十分迫切的情況下，他也有權以較小的費用來使用他的專長。

　　借用一個法律用語吧，路易在給了他的門客這筆追加費之後，便轉過身來對達威爾特說：「我的蘇格蘭小夥子，跟我來吧。命運已通過一位君主選定你去完成一項大膽的冒險事業。你得把一切都準備好。一聽到聖馬丁教堂的大鐘敲十二響，你就得踏上馬鐙準備出發。早一分鐘遲一分鐘都會錯過吉祥的星相，失去對你的冒險獲得成功的祝福。」

　　說罷，國王便在年輕衛士的跟隨下走了出去。他們剛一離開，那占星術士在國王面前擺出的一付興高采烈的情緒便頓時消失，而讓位於完全不同的感覺。

　　「真是個吝嗇鬼！」他用手掂掂錢袋說道。由於他這人開銷大得無邊，他幾乎隨時都得花錢。「這卑鄙齷齪的小人！即使一個舵手的老婆想卜知她男人是否平安過了海峽，也會給得更多。他懂得什麼學問！呸！除非出沒無常的狐狸和嚎叫的野狼都成了音樂家！他配看懂天空中星光燦爛的紋章！呸！除非見不得太陽的瞎眼的鼴鼠都變成了目光銳利的山貓！在慷慨大方的馬提亞斯的宮廷裡，匈奴人、突厥人、基督徒和異教徒、莫斯科的沙皇和韃靼人的可汗都爭著送我大量禮物，而他卻給我開了一大堆空頭支票，把我誘騙出來──難道他以為我住在古老的城堡裡，只不過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紅腹灰雀，為了感謝他給了我一點鳥食和飲水，每當他想吹吹口哨來開開心，我就得唱歌給他聽？才不哩──ａｎｔｉｎｖｅｎＪａｍｖｉａｍ，ａｎｔｆａｃｉｕｍ〔註：拉丁文，意思是：要麼找到一個辦法，要麼想出一個辦法。〕──我得找到一個或設計出一個補救辦法。巴盧紅衣主教很懂謀略，且慷慨大方──這筆占卜費得叫他出。假如星相的預卜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樣，那就只能怪他主教大人自己了。」

　　他又把遭到他蔑視的酬金拿在手裡掂掂分量。「也許，」他說道，「有點寶石或值錢的珍珠藏在這不值錢的袋子裡吧──我曾聽說，要是碰巧他情緒好或感到興趣的時候，他也會慷慨得揮金如土。」

　　他把錢袋倒空，裡面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塊金幣。這位占星術士怒髮衝冠。「他以為，給我這麼一點微薄的傭金，我就會運用我觀察星相的科學來為他服務？要知道，這門學問是我向那四十年沒見過太陽的亞美尼亞人──伊斯特拉霍夫方丈學來的，是向那據說能招魂，並曾在底比斯沙漠的洞穴裡拜訪過埃本．哈利教長的希臘人杜布拉維阿斯學來的。老天爺在上，沒有這麼便宜！藐視方術的人就是得讓他用自己的愚昧埋葬他自己。十塊金幣！──我都不大好意思拿給特娃內特買一對胸罩。」

　　話雖如此，那憤怒的賢哲還是把那遭到鄙視的金幣塞進了他繫在腰帶上的大錢袋。特娃內特和唆使他揮金如土的別的一些女人總有辦法讓這錢袋頃刻間空空如也，而這位哲學家用盡他的方術來補充，也休想趕得上她們花錢的速度。

第十四章　遠行

　　我還能看見你哩，美麗的法蘭西──

　　融天然與人工之美於一體。

　　你還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看見你那以勞動為樂趣的兒郎，

　　土壤給他們的勞動帶來了巨大的報償。

　　我看見你那皮膚黝黑的女兒，

　　眼裡含著笑容，長著光澤而烏黑的鬈髮。

　　但可愛的法蘭西，

　　無論在古代和現代，

　　你都有許多哀怨的往事可以訴說。

　　　　──無名氏

　　昆丁．達威爾特避免跟任何人談話（因為國王作了這樣的吩咐），趕緊穿上一件帶有腿部和臂部護甲的堅牢而樸素的鎧甲，戴上一頂無面甲的優質鋼盔；鎧甲外面還披上一件精製的鯊皮革做的漂亮罩衫，衣縫都是由繡花邊繫攏起來的。只有名門望族的高官才配得上穿戴這種裝飾。

　　這些衣裝都是奧利弗拿到他房裡來的。這位理髮師帶著寧靜而阿諛的微笑和態度告訴他說，他舅父已被叫去站崗，故意不讓他打聽這些保密行動。

　　「將來會替你向你舅父作解釋的，」奧利弗又微笑著說，「但當你，我親愛的孩子，執行了這個愉快的任務平安回來之後，我相信，你將夠資格獲得破格的提升，那時你也就毋需向任何人匯報你的行動，而你的手下人倒必須向你匯報他們的行動了。」

　　魔鬼奧利弗說著這些話時，也許正在心中算計，此刻被他熱情地握著手的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在執行托負給他的任務當中十之八九會死於非命，或遭到劫持。為了給他這一席好話增添一點內容，他代表國王送給他一小袋金幣，作為旅途中的必要開銷。

　　離午夜十二時只差幾分鐘的時候，昆丁按照指示來到第二個庭院，在「皇太子塔樓」底下停了下來。正如讀者所知道的，這正是特意撥給克羅伊埃伯爵小姐臨時居住的那個塔樓。這是約定的碰頭地點。他發現組成隨行隊伍的幾個人正牽著兩匹馱有行李的騾子，以及那兩位仕女和她們的忠實侍女騎的三匹小馬，再就是為他自己備的一匹高大戰馬。馬的鋼甲鞍座在朦朧的月色下隱隱發光。雙方都沒有打招呼。那幾個男人靜靜地坐在馬上，像是不動的雕像。透過朦朧的月光，昆丁高興地看到，他們全副武裝，手持長矛。雖然人數只有三個，但其中一個帶有濃重的加斯科尼口音的人低聲告訴他，離開圖爾城以後還有個嚮導將加入他們的行列。

　　這時塔樓格子窗裡的燈光閃閃爍爍，房客好像正忙著在準備。最後，塔樓底部通向庭院的小門打開，三個婦女在一個披著斗篷的男人伴隨下走了出來。她們悄悄地騎上為她們準備好的三匹小馬，這些徒步的旅伴領著她們動身出發，並向他們所經過的站崗的哨兵報口令和暗號。最後他們終於走出了這個森嚴的城堡。那一直充當嚮導的徒步男人這才停了下來，向那兩個走在前面的婦女低聲而嚴肅地講著話。

　　「陛下，願上帝為您祝福，」昆丁．達威爾特聽到一個使他為之一怔的聲音這樣說道，「並將寬恕您──即使您的意圖並不像您的言語所表現的那樣毫無私心！要是我能使自己置身於列日主教的保護之下，那真是求之不得，再好不過。」

　　聽到她講這番話的男人喃喃地說了一句聽不見的答話，然後通過一道門退了回去。在月色底下，昆丁認出那人正是國王。也許因為他急於讓他的客人離開，所以他不惜親自出馬，一方面是想避免她們產生疑慮，一方面是想避免哨兵製造困難。

　　當這小小的馬隊走出城堡之後，他們還得十分小心地騎一段時間，以躲避專門給陌生人製造麻煩的陷阱、陷坑和類似的機關。然而那加斯科尼人卻完全掌握了這類迷魂陣的脈胳。一刻鐘之後，他們已走出了普萊西皇家花園，來到離圖爾城不很遠的地方。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把一片美麗的光華投向同樣美麗的原野。他們看到那莊嚴肅穆的盧瓦爾河波濤滾滾，流經法國最富饒的平原，在綴飾著塔樓、臺地、橄欖樹和葡萄園的河岸之間奔騰而過。在白濛濛的月色中他們看到那都蘭的古都圖爾城的城牆上聳立著高大的塔樓和城堞，而在城牆內則呈現著一大片哥德式建築。這是由虔誠的聖徒柏爾貝圖阿斯主教早在公元五世紀建立，而熱情的查理曼大帝及其繼承者以非凡的建築藝術擴建而成的法國最雄偉的教堂。聖加丁教堂的塔樓也歷歷在目。人們還可以看見那陰森雄壯的古堡，據說它曾是古代范蘭廷尼安皇帝〔註：於公元三九四年被推為西羅馬帝國皇帝，積極加強北方疆界，抵禦野蠻人的侵略。〕的皇宮。

　　儘管那年輕的蘇格蘭人眼下處於這種環境，然而面對著獨具魅力的大自然，怎能不產生讚歎與喜悅之情呢！他看慣了家鄉的山山水水，但即使其最壯觀的景色也不免摻雜著貧乏的色彩。所以他飽餐著這人工、天然競相點綴的旖旎風光。但這時他聽到那年長的仕女正在叫喚自己，這聲音與她和國王道別時的柔和聲音相比至少要高八度，使他從沉思中醒過來面對眼前的職責。原來是那仕女要求和領隊談話。昆丁策馬前去，以領隊的身分尊敬地向貴婦人作了自我介紹，然後接受哈梅琳女士的一系列提問。

　　「你叫什麼？什麼級別？」

　　他針對這兩點作了回答。

　　「你完全熟悉這條路嗎？」

　　「我不能妄稱對這條路很熟悉，」他回答道，「但我得到了詳盡的指示，而且在第一個歇腳處就會給我配備一個完全有能力領我們繼續前進的嚮導。其間有位騎士剛加入我們的行列，使我們的衛隊已增加到四人。他將充當第一階段的嚮導。」

　　「年輕的紳士，幹嘛要選你來擔負這任務呢？」那貴婦人問道，「我聽說你就是在我們最近會見法蘭西公主時，在那個大廳裡站崗放哨的年輕人。你擔負這樣一個任務似乎嫩了點。何況你剛來法國，說起法語來就像個外國人。」

　　「女士，我得服從國王的命令，而沒資格空發議論。」年輕的衛士說道。

　　「你出身高貴嗎？」貴婦人繼續問道。

　　「女士，我可以滿有把握地作出肯定的回答。」昆丁回答道。

　　「你不就是在那個旅店裡國王叫我上菜時，我見到的那個人嗎？」那小姐轉過身來以一種怯生生的語調也對他說道。

　　也許是由於同樣的膽怯心情吧，昆丁低聲地作了肯定的回答。

　　「好了，姑媽，我想我們在這位年輕紳士的保護下一定會很安全。」伊莎貝爾小姐對哈梅琳女士說道，「他一點不像個壞人──一個會執行殘酷迫害兩個弱女子的邪惡命令的那種壞人。」

　　「小姐，我以我的榮譽擔保，」達威爾特說道，「我以我們家族的名聲和我們祖先的遺骨擔保，即使把法國和蘇格蘭加在一起贈送給我，我也不可能背叛您，加害於您！」

　　「年輕人，你說得很好，」哈梅琳女士說道，「不過我們已聽慣了法國國王和他手下人講的好話，正是因為相信了這些好話，我們才會被誘騙，使我們在本來可以比現在少冒危險獲得列日主教保護的時候，在本來可以投奔德國的溫塞斯勞斯或英國的愛德華請求保護的時候，竟會跑到法國來避難。國王的許諾結果如何呢？結果是把我們改名換姓，當作某種違禁品偷偷地藏在那個寒傖的旅店裡。你是知道的，瑪爾松，」她對她的女僕人說，「我們這種人從來都是用華蓋遮著，只有坐在具有三度坡度的壇臺上才戴上我的頭飾。但我們卻被迫像兩個擠奶的女人那樣，只站在地板上穿衣戴帽。」

　　瑪爾松承認她的女主人講了一個極為可悲的事實。

　　「親愛的姑媽，可惜這並不是最糟糕的事，」伊莎貝爾小姐說道，「不講排場我倒是很樂意的。」

　　「可不能沒有社交，」年老的仕女說道，「我親愛的侄女，沒有交際應酬可無法忍受。」

　　「我親愛的姑媽，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伊莎貝爾用一種深深打動那年輕的嚮導和衛士的聲音說道，「只要我能得到一個安全面體面的隱遁之所，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不希望──上帝知道，我絕不希望──在法國和我的故鄉勃艮第之間引起戰爭，或為我這樣的人犧牲他人的生命。我只央求准許我去馬穆蒂女修道院或別的教堂庇護所去隱居。」

　　「我的侄女，你說起話來簡直像個傻瓜，」那年長的仕女說道，「真不像我那高貴的兄弟的女兒。幸虧有我這個保留著克羅伊埃家族的貴族精神的人還活著。人們為追求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折斷長矛，而為了追求一個皮膚黝黑的擠奶姑娘只會折斷根榛木棒。要不，二者有何區別呢？讓我告訴你吧，姑娘，當我和你年紀差不多，正在含苞欲放的時候，人們就為爭奪我舉行了著名的哈弗林漢姆比武大會。有四人挑戰，而應戰的則有十二人之多。一共連續了三天。結果有兩個不怕死的騎士喪了命，一個折斷了脊梁，一個打斷了鎖骨，三個斷腿，兩個斷臂，還有連紋章官點都點不過來的無數皮肉損傷和跌打損傷。我們家族的仕女們一直是這樣受人敬佩的。唉！假如你能有你高貴的祖先一半的志氣，你就會找到一個仍然珍惜仕女愛情和武士榮譽的宮廷，也像人們為你已故的曾祖母在斯特拉斯堡舉行過長矛比武大會那樣，爭取為你舉行一次以向你求婚為名的比武大會。這樣你便可以贏得歐洲最優秀的武士來維護我們克羅伊埃家族的權利，使我們既不受勃艮第的壓迫，也不受法國人陰謀權術的危害。」

　　「不過，親愛的姑媽，」那年輕的伯爵小姐對答道，「我年老的奶媽對我說過，雖然那位萊茵伯爵是比武大會上最優秀的武士，因而贏得了我可敬的曾祖母，但婚姻並不幸福，因為他經常責罵，甚至毆打我已故的曾祖母。」

　　「幹嘛不行呢？」對騎士職業充滿了羅曼蒂克熱情的年長仕女辯護說，「那些慣於在外面你爭我鬥的得勝的武士們為什麼就該在家裡束手束腳呢？我寧可讓一個武藝超群、使別人和我一樣感到可畏的丈夫每天揍我兩次，也不寧嫁給一個既不敢動手打老婆也不敢揍別人的膽小鬼！」

　　「好姑母，我但願你有幸得到這樣一個好動武的丈夫，」伊莎貝爾回答道，「我也不會忌妒你，因為斷筋折骨的人在比武會上固然可愛，在閨房中可最不可愛。」

　　「你說得不對。挨打並不是和武藝超群的騎士結婚的必然後果，」哈梅琳女士說道，「固然我們已故的祖先萊茵伯爵哥特弗里德是有些性格粗暴，嗜好萊茵白酒，但一個真正完美的騎士應該既是仕女群中的羔羊，又是武士群中的雄獅。以前有個蒙蒂尼．蒂博爾特──願上帝保佑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厚道的人。他不但絕不會無禮地動手打他的夫人，聖母在上，這個在外面能打敗任何敵人的男子漢在家裡卻碰到了敢於揍他的一員女將。他也是哈弗林漢姆比武會上的一個挑戰者。他表現得很起勁，要是老天爺高興，你祖父也高興的話，我們家本會有一位更溫和地對待這性格溫良的蒙蒂尼騎士的蒙蒂尼夫人哩。」

　　看到哈弗林漢姆比武會是她姑母隨時想滔滔不絕地談的話題，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有理由對它感到頭疼，便讓談話中止下來。昆丁基於受過良好教養的人自然會有的一種禮貌上的考慮，唯恐他在近旁會使她們談話感到拘束，便騎向前去，和嚮導走在一起，像是想問他某些有關路線的問題。

　　兩位仕女繼續默默地往前走著，有時進行一些不值一提的談話，這樣一直走到天將拂曉。由於她們已經騎了好幾個小時，昆丁擔心她們已經疲乏，急於想了解離最近的歇腳處還有多遠。

　　「我將在半小時內告訴你。」那嚮導回答道。

　　「那時你就會把我們交給另一個嚮導嗎？」昆丁繼續問道。

　　「正是這樣，射手先生，」那人回答道，「我的行程總是既短又直的。你和別的射手靠的是弓，而我總是靠我的絞索。」

　　這時月亮早已西沉，東方的曙光已越來越強，越來越明亮，他們已繞著走了一陣的小湖的湖心微微發光。這個湖位於一個大平原上，舉目望去到處是些稀稀落落的樹木、樹叢和叢林，但地勢還談得上開闊，遠處的物體已逐漸清晰可辨。昆丁望望在他旁邊騎著的那個人。他戴著一頂頗像西班牙農民戴的那種闊邊帽。在那軟塌而寬大的帽子陰影下，他認出了小安德烈的滑稽面孔。不久以前，這傢伙還曾用他的手指頭配合他那陰森可怕的兄弟特洛瓦．艾歇爾的手指頭十分可憎地忙著勒他的脖子。雖然幾天前他僥倖脫險，但他對這傢伙的厭惡並未消減。在摻雜著幾分恐懼（因為在蘇格蘭，人們都以近乎迷信的恐懼看待劊子手）的厭惡心情的驅使下，達威爾特本能地把馬首勒向右邊，用馬刺一踢，使馬迴轉了半個圈子，把他和這可憎的同伴隔開了八英尺距離。

　　「呵，呵，呵，呵！」小安德烈叫道，「格雷弗聖母在上，這年輕的衛士還記得我們。喂！夥計，我想你不會記仇吧？在這個國家人人都得掙自己的麵包。誰也不必因為在我手上挨過兩下勒脖子就感到害羞，因為我敢和世界上任何一個曾經把活東西吊在死樹上的人比比高低。況且上帝還仁慈地讓我成為這樣一個快活的夥計！──哈！哈！哈！──我還可以給你講我從梯子底下爬到絞架頂部時講過的一些笑話。這些笑話真是笑死人，天老爺，我不得不匆匆忙忙做完工作，唯恐那該被絞死的傢伙會大笑而死。」

　　他邊說邊把馬朝橫的方向一勒，靠攏那蘇格蘭人，從而又奪回了在他們之間造成的那段距離，同時對他討好地說：「得了，射手先生，別讓我們之間再留有宿怨吧！就我來說，我執行任務從來不懷惡意，而總是心情愉快。況且我最喜歡的人就是我曾把那『叫人喘不過氣的項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被我封為『聖巴蒂布拉里阿斯騎士』的人。順便說說，巴蒂布拉里阿斯乃是軍法總監的隨軍牧師──尊敬的瓦斯內爾第阿波羅神父經常用來稱呼『軍法執行保護神』的一個名字。」

　　「站遠點，你這卑鄙的傢伙！」看到那絞刑吏企圖靠他更近時昆丁憤怒地吼道，「我恨不得教訓你一頓，好讓你懂得在你這種賤人和貴人之間要保持距離。」

　　「瞧你脾氣多暴！」那傢伙說道，「要是你說的是『老實人』，那麼還有幾分道理，至於說貴人麼，老天爺在上，我每天都得像我打算對付你那樣，十分親近地和他們打交道。不過，願上帝保佑你，就讓你獨自和自己做伴吧。我本來想送你一瓶阿維納酒，讓酒來洗掉宿怨。但蔑視我的客氣正是你這種人的脾氣。得了。你喜歡怎麼鬧別扭，就怎麼鬧別扭吧。正如屠夫賈克針對他的羊羔說的那樣，我從來不和我的顧客、我的夥計、我快活的舞蹈家、我的小朋友──總之，我從來不和像您這位貴人那樣曾在額頭上寫過H．E．M．P．字樣的人鬧別扭。行，行，讓他們愛怎麼對待我就怎麼對待我得了。他們最後還是會讓我為他們好好效勞的。你將會看到，你下次再落到小安德烈手上時，他懂得如何寬恕罪惡。」

　　說罷，小安德烈又用一個挑逗性的鬼眨眼以及人們吆喝駑馬的「契克」聲作為他的壓軸戲，然後撤到路的另一邊，讓那年輕人以他那驕傲的蘇格蘭人的胃口好好消化給他的這些挖苦和諷刺。昆丁本想用他的長矛杆狠狠揍他一頓，但他抑制住自己的憤怒，因為他和這種人打架在任何時間或地點都不光彩，而在當前這種場合，不管什麼形式的鬥毆都將是一種瀆職行為，並有可能引起極其危險的後果。所以他只得吞下小安德烈先生那不合時宜的職業性玩笑激起的憤怒，並虔誠地希望這些胡言亂語沒有讓他所護送的美麗姑娘聽見。否則，儘管他憎惡這種挖苦人的俏皮話，他也無法指望這會給姑娘產生有利於他的印象。但這時兩位仕女同時叫了起來：「你看後面，你看後面！看在上帝的分上當心你自己，也保護保護我們──後面有人追！」昆丁這才從他的思索當中迅速驚醒過來。

　　他趕緊回頭看，只見有兩個全副武裝的人的確正在追趕他們。馬跑得很快，立刻會追上他們這行人。「這只可能是軍法總監的人在巡邏森林地帶。你去看看，」他對安德烈說，「看他們是幹什麼的。」

　　小安德烈遵命前去。一當他看清之後便在馬鞍上搖頭晃腦地樂呵呵跑回來，向昆丁報告說：「親愛的先生，這兩個人既不是和您一夥的，也不是和我一夥的──既不是射手也不是軍法官──但見他們頭戴鋼盔，臉罩面甲，還戴著護喉甲──在所有鎧甲當中就數護喉甲最討厭！磨蹭它一小時才解得開它們上面的鉚釘。」

　　「尊敬的女士們，」達威爾特沒有理睬小安德烈的嘮叨，「請你們騎到前面去。別騎得太快以造成你們在逃跑的印象，但要快得足以使你們能利用我堵住兩個追趕者所贏得的時間。」

　　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望望她們的領隊，又對姑母耳語了一陣。那貴婦人便對昆丁說道：「好射手，我們相信你的保護，寧願冒和你在一起可能碰到的危險，也不願和那個相貌不善的人到前面去。」

　　「女士們，那就聽你們的便吧，」那年輕人說道，「追趕我們的只有兩個人。儘管他們的裝備似乎表明他們都是騎士，但只要他們有任何罪惡企圖，我會讓他們領教一位蘇格蘭紳士為了保護你們而怎樣盡自己的職責的。喂，」接著他對受他指揮的護送士兵說，「你們有誰願意和我一道同這兩個紈褲子弟拚一個回合嗎？」

　　有兩個人明顯地不敢下這個決心，但另一個叫貝爾特蘭．幾阿特的賭咒說：「媽的，就算他是亞瑟王的圓桌騎士，我也得為了加斯科尼的榮譽嘗嘗他們的味道。」

　　他話還沒說完，那兩個騎士──看來他們正是屬於這種階層──已經追上了昆丁及其堅定的隨從組成的後衛。他們戴著全副亮鋥鋥的優質鋼甲，沒有任何識別的標誌。

　　其中一人走了過來對昆丁喊道：「扈從先生，請讓位吧──我們來的目的是替你免除一個超出你的官階和地位的任務。你最好是把這兩位仕女交給我們保護。我們會更適合侍候她們，因為我們看到她們在你的照顧下並不比囚徒好多少。」

　　「先生們，」昆丁說道，「我對你們要求的回答是：首先請你們放明白，我是在執行我當今的君主委派給我的任務；其次你們要知道，不管我地位多麼卑微，這兩位仕女都希望得到我的保護。」

　　「好哇，你出來吧！」一位騎士吼道，「你這流浪的叫花子，你膽敢抗拒被授過勳帶的騎士？」

　　「這的確是抗拒，」昆丁說道，「因為它抗拒的是你們無禮的非法侵犯。如果說我們之間地位有所不同（目前我還不清楚是否果真如此），那麼，你們的無禮已使它毫無價值。拔出你們的刀吧！如果你們想使用長矛，那你們就各就各位吧！」

　　趁這兩個騎士掉轉馬頭，往回倒退一百五十碼的時候，昆丁伏在馬鞍上，望著兩位仕女，像是想邀得她們讚許的目光。她們向他揮動頭巾表示鼓勵。這時兩個進犯者已退足了進行交鋒所需要的距離。

　　達威爾特一邊叫那加斯科尼人鼓起大丈夫的勇氣，一邊策馬迎戰。四位騎士頓時迅猛地跑到騰出的場地一半的地方交起鋒來。這下可要了那加斯科尼人的命。只見他的對手舉著矛朝他那沒戴面甲的臉上一戳，從眼睛一直戳到後腦勺，殺得他從馬上滾翻下來。

　　昆丁固然處於同樣的不利地位，但他十分靈巧地穩住在馬鞍上的架勢。儘管對方的長矛稍稍擦傷了他的面頰，但它從右肩上滑了過去；而他自己的長矛卻正好擊中了對方的胸部，把他打下馬來。昆丁也跟著跳下馬，替躺在地上的敵人解開鋼盔。剩下的那個騎士（他還從沒講過一句話）看到他同伴遭到不幸，便搶在昆丁之先從馬上跳下來，用兩腿跨在他朋友身上喊道：「看在上帝和聖馬丁的分上，好夥計，你快騎上馬帶著你的爛女人滾吧！聖格里斯呀，今天早晨她們闖的禍已經夠大的了。」

　　「請原諒，騎士先生，」昆丁無法忍受說出這忠告時帶的威脅口吻，毅然說道，「我得先搞清我剛才是和誰打交道，並查明誰得為我夥伴的死亡負責。」

　　「這你可永遠沒法知道，也沒法去打報告。」那騎士回答道，「你乖乖地回去吧，好夥計。如果我們阻擋你是幹了蠢事，我們也已經夠倒楣了，因為你所犯的罪過是你和你全部人馬的生命也抵償不了的。好吧，假如你硬要打（因為昆丁已拔出劍向他衝來），那你就吃我這一梭標吧！」

　　說著他就朝這蘇格蘭人鋼盔上猛地一擊，其猛烈的程度昆丁以前也只在傳奇小說上讀到過（儘管他生長在一個以武打出名的國家）。它像霹靂般降臨在這年輕人頭上，使他簡直無法招架。長矛不但戳穿了他那相當保險的鋼盔，而且一直碰到他的頭髮，幸好沒有造成進一步的傷害。達威爾特被打得頭暈目眩，單膝跪倒在地，性命之憂真是千鈞一髮，全看這騎士是否有意再補上一擊。但這騎士或許是對年輕的昆丁忽生憐惜之心，或許是對他的勇敢感到欽佩，或許是受到喜愛公平競賽的俠義性格的支配，總之，他並沒有進一步利用這一優勢。昆丁一清醒過來，便以決心拼個你死我活的猛勁和最有效地奪取勝利所必需的鎮定向對方衝殺過去。他決心不再讓自己遭受剛才那種可怕的打擊，遂利用其靈活機敏，再加裝備輕捷的有利條件，東跑西跳，以突然的動作、快速的進攻來和對手周旋。那身穿笨重鎧甲的騎士實在難以招架，頗感疲於奔命。這位講義氣的騎士對昆丁勸說：他們沒有理由再打下去；他不願被迫加害於他。但這根本無濟於事。達威爾特只是聽從他那洗雪失敗之恥的強烈欲望的驅使，繼續以閃電般的速度向他進攻。他時而以刀刃，時而以刀尖威脅他，並時刻提防著對方的動作，因為他已嘗到過他那可怕的超人力量的滋味。他隨時準備好向後跳，向旁邊跳，來躲避他那沉重武器的打擊。

　　「你這頑固而狂妄的傻瓜見鬼去吧！」那騎士喃喃說道，「不敲破你的腦袋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說著他立即改變作戰方式：先穩住陣腳，表面上像是採取守勢，只求擋住昆丁不斷的襲擊，而不作還擊，但內心卻暗自下定決心，一旦那年輕人需要換口氣，或動作失誤，使他有機可乘時便一下子結束這場戰鬥。他這個狡黠的策略本來可望成功，但命運之神卻作了另外的安排。

　　決鬥正酣之際，一大隊人馬走了上來，大聲喊道：「以國王的名義命令你們住手！」兩位鬥士頓時各自退到一邊。昆丁驚愕地看到，阻止了他們繼續戰鬥的這隊人馬為首的正是他的隊長克勞福德大公。來人當中還包括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和他的兩三個隨從，共約二十人之眾。

第十五章　嚮導

　　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埃及人的兒子，

　　是那些可怕的巫術家的後裔。

　　他們曾在以色列人住在戈申時，

　　和以色列及其先知們進行嚴酷的戰爭──

　　和利未人的兒郎們格鬥，

　　以詛咒回敬耶和華的神跡，

　　直到那復仇的天使來到埃及，

　　驕傲的聖人們，就像不識字的農民那樣，

　　為他們的孩兒們哭泣。

　　　　──無名氏

　　克勞福德大公及其衛隊的到來即刻制止了我們在上一章描述過的那場決鬥。那騎士取下鋼盔趕忙把劍遞給年老的大公說：「克勞福德，我向你繳械。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向你講句話──救救奧爾良公爵！」

　　「為什麼？怎麼回事？奧爾良公爵！」那蘇格蘭衛隊長叫道，「你們是搞的什麼鬼名堂？這會叫這年輕人被國王永遠拋棄的。」

　　「別問了。」杜諾瓦說道。原來，他正是那位騎士。「這都是我的過錯，瞧，他快醒過來了。我是來搶親的。我打算搶走那個姑娘成個親。結果搞成這個樣子。請你把你那幫人叫過去，不要讓人看見他。」說罷他打開奧爾良的面甲，用近旁一個湖裡打來的水灑在他臉上。

　　這時昆丁．達威爾特像著了魔似的癡呆地站著，因為意外的事紛至沓來，使他真是摸不著頭腦。和他交鋒的頭一個對手顯露出來的蒼白面孔使他明白，被他打翻在地的正是法國皇族血統的第一親王，而剛才和他交過鋒的是法國最優秀的武士，聞名的杜諾瓦。這兩個成就固然都很光榮，但這是否算得上為國王效勞，國王本人又怎樣看待，則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公爵的呼吸趨於正常，能夠坐起來，聽清杜諾瓦和克勞福德之間的談話。這時杜諾瓦正在急切地申辯說，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必要提到最高貴的奧爾良的名字，他準備承擔全部過錯，並發誓說公爵只是到這兒來助他一臂之力。

　　克勞福德大公低頭望著地上，繼續傾聽他的申辯，不時嘆口氣，搖搖頭。最後他抬起頭來說：「你知道，杜諾瓦，看在你父親的分上，也為了你自己的緣故，我倒是很願意給你幫個忙。」

　　「我並不為我自己要求什麼，」杜諾瓦說，「我已經向你繳械，成了你的囚徒──還不夠麼？──我這是為了這位高貴的親王。假如上帝有意立他為皇太子，他將是法蘭西唯一的希望。他到這兒來只是為了幫我個忙──成全我的幸福──辦一件國王給了我某種鼓勵的事。」

　　「杜諾瓦，」克勞福德對答道，「要是別人對我說，你不惜讓高貴的親王遭受危險來幫你實現某種目的，我會告訴他這是說謊。而現在你竟然自己這樣裝腔作勢，我的確很難相信這是為了陳述事實。」

　　「高貴的克勞福德，」奧爾良說道，這時他已從昏迷中完全清醒過來，「您和您的朋友杜諾瓦性格十分相似，肯定會為他主持公道。的確是我硬把他拉到這兒來，輕率唐突地幹這種情欲衝動的鬼事的。大夥願意，都望著我好了，」他站了起來面對士兵們說道，「我是奧爾良．路易，願意為我幹的蠢事接受懲罰。我相信國王會有限度地對我進行責難，而這是完全公正的。但作為法蘭西的親王我不得把劍交給任何人──甚至是你這勇敢的克勞福德──再見吧，我的好寶劍。」

　　說罷，他把劍抽出來向湖裡扔去。只見它像道白光似的飛去，落進閃光的湖裡，霎時就被湖水吞沒。這觸犯刑律者的地位如此之高，品格如此受尊敬，人們都不知所措地、驚奇地站著。想到國王對他所抱的希望，誰都意識到這一輕率行徑所造成的後果有可能使他完全身敗名裂。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杜諾瓦；他就像一個因自己的忠誠受到懷疑而感到十分氣憤的朋友那樣，以責備的口吻說道：「好呀！殿下竟在同一個早晨有意拋棄國王對你的恩惠，藐視杜諾瓦對你的友誼，又不惜扔掉你最好的寶劍？」

　　「我親愛的堂兄，」公爵說道，「在關係到你的安全和我的榮譽的時刻，我說出真情，怎麼會是有意藐視你的友誼呢？」

　　「請問我身為親王的堂弟，這和我的安全有什麼關係呢？」杜諾瓦氣呼呼地回答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我有心被絞死，被勒死，或被扔進盧瓦爾河，被刀砍，被車裂，被活活吊在鐵籠裡，被活埋在城堡的壕塹裡，或讓路易王以任何他樂意處置他忠臣的方式把我處置掉，這對你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不用擠眉弄眼，指著特里斯頓．勒爾米特──我和你一樣看到了這個惡棍。）要知道，所有這些懲罰都不會使我感到有現在這麼難受──這是講到我個人的安全。至於說你自己的榮譽──憑聖馬格德琳的赧顏說，我認為榮譽在於根本不幹今早這種事，要幹也別讓人看見。瞧你殿下竟被一個野蠻的蘇格蘭娃娃打下馬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克勞福德大公說道，「你可別拿這個事來為難殿下。蘇格蘭娃娃也不是第一次耍長矛大顯身手。看到這年輕人表現得很英勇我真高興。」

　　「我倒不想表示異議，」杜諾瓦說道，「不過要是大人稍來晚一點的話，您的衛隊可能會出現一名缺額。」

　　「不錯，不錯，」克勞福德大公對答說，「我看那被打裂的鋼盔正是你的傑作。誰給那小夥子把鋼盔取下來，給他一頂有鋼襯裡的帽子吧。我想他戴上總要比那破傢伙強一些。話說回來，我也想提醒大人，您自己這身保險鎧甲也還是留下了好些蘇格蘭人傑作的跡印。不過，杜諾瓦，我得請奧爾良公爵和你本人上馬，跟我一道走。我有權也有責任把你們帶到我個人的友善本不希望把你們帶去的地方。」

　　「克勞福德大公，我能對那兩位美麗的仕女說句話嗎？」奧爾良公爵問道。

　　「一個字也不行，」克勞福德公爵回答說，「我和殿下深厚的友誼使我不能容許您幹這種傻事。」這時他轉過身來對昆丁說：「年輕人，你盡了你的職責。繼續遵照給你的命令去做吧。」

　　「大人賞光，」特里斯頓以他一貫的蠻橫態度說道，「這年輕人得另找個嚮導。我沒有小安德烈可不行。眼看他又有工作要做。」

　　「這個年輕人，」小安德烈走上前來說道，「只消沿著前面這條筆直的路走下去，就會走到一個地方，找到該給他帶路的嚮導。今天就是給我一千個金幣，我也不肯離開我的頭頭了！我吊死過許多騎士和扈從，外加有錢的市政官員和市長──甚至連伯爵和侯爵也嘗過我的拿手好戲──不過嘛……」他望望奧爾良公爵，彷彿暗示那停頓處該說的是「一個皇家血統的親王」！──「呵，呵，呵！小安德烈，人們將來會在『大事紀』裡讀到您的大名啊！」

　　「你竟讓你手下這個無賴在這樣一些人面前口出狂言嗎？」克勞福德望著特里斯頓嚴厲地說道。

　　「我的大人，您幹嘛不親自懲戒他呢？」特里斯頓慍怒地說道。

　　「因為你是這裡站著的人當中唯一可以打他而不致降低身分的人。」

　　「那麼我的大人，您管管您自己的人，我管我自己的人好了。」軍法總監說道。

　　克勞福德似乎想給他一個憤怒的回答，但又像轉了幾個念頭，忍住沒說，只是不客氣地轉過身來不理睬他。他要求奧爾良公爵和杜諾瓦騎在他兩邊和他同行，然後做了個手勢向兩位仕女告別，並對昆丁說：「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你一開始服役就表現得很英勇，儘管事情本身很不愉快。」他正要出發，昆丁忽然聽見杜諾瓦向克勞福德低聲說道：「你想把我們帶往普萊西宮嗎？」

　　「不，我鹵莽不幸的朋友，」克勞福德嘆口氣說，「我帶你們到羅歇去。」

　　「到羅歇去！」這個比起普萊西宮更為可怕的城堡──更恰當地說應該是監獄──的名字在那年輕的蘇格蘭人聽來就像喪鐘似的恐怖。他曾聽人說這是個用來祕密施行酷刑的地方；因為刑罰十分殘酷，甚至路易都恥於利用他自己的內宮為其提供場地，玷汙他宮殿的名聲。在這個恐怖的城堡裡地牢下面還有地牢，其中有些連獄吏也不知道。那兒都是些活的墳墓，人被投進這種墳墓，除開呼吸汙濁的空氣，以麵包和水為生之外，一輩子就別想再幹別的事。在這森嚴的城堡裡還有稱之為「罐籠」的可怕牢籠。不幸的囚徒在裡面既不能站直，也不能伸伸腰。據說這是巴盧紅衣主教的一大發明〔原註：以後他本人也在其中一個「罐籠」裡面待了十一年多。〕。聽到這恐怖的監獄的名字，同時意識到他自己正是促使如此顯赫的兩位貴人被送往這個監獄的部分原因，這年輕的蘇格蘭人自然感到十分憂傷。他垂頭喪氣地走了一段路，眼睛望著地上，心裡充滿了痛苦的思慮。

　　當他重新走在這一小隊人的前面，沿著指給他的道路往前走去時，哈梅琳女士抓住這個機會對他說道：

　　「好先生，我想你因為以你的勇敢為我們贏得了勝利而感到遺憾吧？」

　　這問題聽起來有點諷刺味道，但昆丁很策略地作了個簡單而誠懇的回答：

　　「為你們這樣的仕女做任何事情我都不會感到遺憾。不過，要是不違背你們的安全利益，我寧可死於杜諾瓦這樣一位戰士的刀下，也不願看到自己促使這位著名的騎士及其不幸的上司奧爾良公爵被送往那可怕的地牢。」

　　「原來那人就是奧爾良公爵，」年長的仕女轉過身來對她侄女說道，「本來我就猜想是這個人，儘管我們是隔著一段距離觀看他們的交鋒。你瞧，我的好侄女，要是那個狡猾而貪婪的國王讓我們在宮廷露面的話，我們的處境會怎樣地不同。這個法蘭西皇族血統的第一親王，這個和他勇敢的父親同樣聞名的英勇的杜諾瓦──唉，這年輕的紳士固然勇敢地盡了他的責任，不過，他沒有體面地屈服也真是令人遺憾，因為他那不明智的勇敢阻礙了這麼兩位王公貴人對我們的拯救。」

　　伊莎貝爾小姐用堅定而近乎不悅的，也是昆丁從沒聽見她使用過的激昂有力的語調作了回答。

　　「夫人，」她說道，「要不是我知道您是在開玩笑，我會說您講的話對我們勇敢的保護者真是忘恩負義。我們應當給予他的感激也許超過了我們所能想像的程度。要是那兩位紳士輕率的行動獲得成功，以致擊敗了我們的護衛者，那麼當皇家衛隊趕來的時候，我們豈不也和他們一樣淪為囚徒？就我來說，我為那英勇的犧牲者表示哀悼，不久我會為他作個彌撒；而我相信（她繼續說道，但顯得更為膽怯）生者會得到我衷心的感激。」

　　昆丁轉過臉去向她表示應有的謝意。這時她看見鮮血正順著他臉部的一側淌了下來，便滿懷深情地叫道：「聖母呀！他受傷了，在淌血！先生，你快下馬，讓我給你紮紮傷口吧。」

　　儘管達威爾特一再說他的傷微不足道，他還是不得不從馬上下來，解下鋼盔，坐在一個土墩上，而按照當時還很時髦的習俗自認頗懂醫道的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則開始給他洗傷口，止血，並用年輕的伯爵小姐的頭巾把傷口紮起來，照她們一慣的做法，使它避免接觸空氣。

　　在我們這個時代，勇士們為仕女們受傷流血是絕無僅有的事，仕女們也從來不給男人治治傷口。彼此都不會使對方有什麼大的危險。男人避免遭到的危險是人所共認的。但給昆丁所受的這種毫不可怕、毫無危險的小傷口進行包紮，這給年輕人帶來的危險卻和他受傷時所冒的危險同樣實在。

　　我們已經說過，這個負傷的年輕人長得十分英俊，脫掉鋼盔（更恰當地說是脫掉頭盔）之後，他那美麗的鬈髮便一束束地落在他那抹上了一層羞怯和喜悅的紅暈，充滿了青春和歡樂的臉龐周圍。那年輕的伯爵小姐，因她姑母在行囊裡找尋治傷藥品，所以不得不獨自用頭巾按著傷口，心情既摻揉著微妙的羞怯，又混雜著對負傷者的同情和對他的俠義行為的感激。這兩種感情使他的容貌和面孔在她眼裡更顯得十倍的美好和英俊。總之，命運之神似乎在利用這樁小事來完成她通過許多貌似偶然的細小情節業已在他們兩人之間建立起的心靈默契。這兩個人的地位和命運固然迥然不同，但在年輕貌美和羅曼蒂克的溫情性格方面卻十分相似。因此，自那以後，那本來就經常出現在昆丁幻想世界裡的伊莎貝爾小姐自然就更在他的心靈中處於至高無上的地位。而那姑娘的感情，雖然就她個人來說也還不甚明確，但與在過去兩年當中一直向她表示愛慕的那些貴族子弟相比，她自然要對這位自己剛才耐人尋味地為其包紮過小小傷口的年輕衛士懷有更大的好感。特別是當她一想起查爾斯公爵那卑劣的寵臣康波．巴索；想起那偽善的面孔、卑鄙奸惡的靈魂，那歪脖子、斜眼睛，其尊容比以往就更顯得醜惡可憎。她決心不屈從任何專橫與暴虐而和這個可恨的傢伙結婚。

　　那好心的哈梅琳女士，也不知是因為她能像十五年前那樣來理解和欣賞男性美（順便說說，假如克羅伊埃家族的檔案沒錯的話，她當時至少已有三十五歲），還是因為在最初看待這位年輕衛士的功勞時，她沒有對他給以應有的公正評價，反正肯定無疑的是，她現在已開始向他大獻殷勤。

　　「我的侄女，」她說，「已經把她一條頭巾贈送給你包紮傷口。我也想送給你一條來報答你的勇敢，並鼓勵你繼續發揚你的騎士精神。」

　　說罷她送他一條繡有許多藍色和銀色花朵的頭巾，並指著她騎的小馬的披掛和她戴的騎馬帽的羽飾，叫他注意，它們都屬於同一種顏色。

　　當時的習俗規定了接受這類贈禮必須遵守的形式，那就是把頭巾繫在胳膊上。昆丁只好照此行事。但他表示謝意的態度要比在別的時間和別人在場時顯得更尷尬，表現得不那麼灑脫。雖然戴上一位仕女這樣贈送的絹巾只是一般的禮貌問題，但他更希望的是能有權在胳膊上戴上給他包紮住刀傷的那條絹巾。

　　他們繼續往前行進。昆丁與兩位仕女騎著馬並排走著。他似乎通過她們的默許進入了她們的小圈子。不過他難得開口，因為他內心充滿了一種幸福感，唯恐自己過分地外露感情。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仍很少講話。因此談話便主要被哈梅琳女士一人壟斷。況且她也無意讓談話中止下來。正如她所說的，為了讓這位年輕的射手熟悉騎士階級的原則和實踐，她不厭其煩地在向他詳細介紹她曾給優勝者發過獎的哈弗林漢姆比武會的盛況。

　　我很遺憾地說，昆丁對於這個壯觀的盛會以及這位女士給佛拉芒和德國的騎士們佩戴的紋章所作的精確描繪都不很感興趣。這時他擔心的是他已經過了他該和嚮導碰頭的地方。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十分糟糕，因為其後果不堪設想。

　　他正在考慮是否應該派一個隨從回去看看情況究竟如何，不料忽然聽見一聲號角。順著號角聲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人騎著馬向他們飛奔而來。那馬個頭矮小，鬃毛粗糙，未經訓練，頗不馴服。昆丁覺得很像蘇格蘭山地的小種馬。只是這匹馬腿更細更勻；雖然外表同樣結實，但其動作更為迅速。特別是馬頭，與蘇格蘭小馬那太笨的頭相比顯得很小，但與馬脖子倒很相稱。馬的嘴皮薄薄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孔也脹得很大，樣子十分有精神。

　　儘管這匹馬完全不像法國馬的樣子，外表極其奇特，但騎馬的人卻比這匹馬的外表更奇特。雖然他騎術高明，兩隻腳卻踩在鏟形般的馬鐙裡；而皮帶委實太短，兩膝幾乎伸得和馬鞍頭一般高。頭上包著小小的紅頭巾，插著一片弄髒了的羽毛，用銀扣別在頭巾上。他的上衣像是艾斯特拉底阿特人（當時威尼斯人在海峽東部的外省地區招募的軍隊）穿的那種帶有俗麗的金花邊的綠色外袍。他那寬大的白褲子極為骯髒，在膝部以下紮成燈籠褲的樣子，兩隻黝黑的腿完全裸露在外面，只是腳背上纏繞著繫涼鞋的帶子。他腳上沒帶馬刺，但那大的馬鐙具有十分銳利的邊緣，能用來刺馬飛奔。這位怪異的騎手還紮著紅色的腰帶，右邊插著把匕首，左邊插著把摩爾人用的短彎刀，肩上斜披著一條褪色的緞帶，掛著那宣告他駕臨的號角。他的臉被太陽曬得很黑，上面長著稀稀的鬍鬚、銳利的黑眼睛、端正的嘴鼻。別的地方也還談得上英俊，只是那臉旁垂著的黑色鬈髮、那狂野的神態和瘦削的身材似乎表明他不是一個文明人，而是個未開化的野人。

　　「他也是個波希米亞人！」兩位仕女同聲說道，「聖母馬利亞呀！難道國王還信賴這些化外之民嗎？」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盤問一下這個人，」昆丁說道，「盡可能弄清他是否忠實可靠。」

　　達威爾特也和兩位克羅伊埃仕女一樣，通過他的衣著和外貌意識到他身上具有流浪漢的習慣和表現。由於特洛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的莽撞做法，他自己還差點被搞得和這些流浪漢混淆不清哩。對於信賴這樣一個流浪漢所冒的危險，他自然也感到擔心。

　　「你是來找我們的嗎？」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

　　那陌生人點點頭。

　　「有何貴幹？」

　　「領你們去列日那人的宮廷。」

　　「是列日主教的宮廷嗎？」

　　那波希米亞人又點點頭。

　　「你能給我點什麼證據，使我們能信任你呢？」

　　「別的沒有；只有個古老的民謠，」波希米亞人說道──

　　　　「童僕殺了野豬，

　　　　貴人得了榮譽。」

　　「這是個可靠的證據，」昆丁說道，「好夥計，你領路吧──很快我會和你繼續交談的。」然後他退到兩位仕女跟前說：「我深信這人正是我們所等待的嚮導，因為他向我說出了我認為只有國王和我才知道的一個隱語。不過我將繼續和他談談，盡量搞清楚能給他多大的信賴。」

第十六章　流浪漢

　　我像自然之神初創人類時那樣自由，

　　那時，卑劣的奴役制度尚未露頭，

　　高貴的野人在森林裡飛奔，

　　該是多麼的無拘無束。

　　　　──《格瑞那達的征服》

　　昆丁與兩位仕女進行簡短的談話，使她們相信剛參加他們行列的這位不尋常的人物正是國王給他們派來的嚮導。與此同時，他注意到（正像那波希米亞人非常注意他的行動一樣，他對這陌生人的行動也十分警覺），那人不但盡量回過頭來看他們，而且以人所沒有的猴子般的敏捷在馬鞍上將整個身子扭了過來，幾乎橫著騎在馬上，似乎是為了能方便自如地注意觀察他們的動態。

　　昆丁對他這一手頗感不悅，便騎到這波希米亞人跟前，趁他突然坐正的時候對他說：「朋友，假如你盯著馬尾巴而不是馬耳朵，我想你會變成一個盲目的嚮導。」

　　「要是我真是個瞎子，」波希米亞人回答說，「我也照樣能帶領你們穿過法國這個地區及其鄰近的地區。」

　　「你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法國人。」蘇格蘭人說。

　　「我不是。」嚮導回答道。

　　「那麼你是哪國人呢？」昆丁問道。

　　「哪國也不是。」嚮導回答說。

　　「怎麼！哪國也不是？」蘇格蘭人又追問道。

　　「是的，」波希米亞人回答說，「我是吉普賽人、波希米亞人、埃及人，或者按歐洲人用他們不同的語言對我們的民族稱呼的那樣，一個別的什麼人。不過我沒有祖國。」

　　「你是個基督徒嗎？」蘇格蘭人問道。

　　波希米亞人搖搖頭。

　　「狗東西！」昆丁喊道（因為當時天主教很缺乏寬容精神），「你崇拜穆罕默德嗎？」

　　「不。」嚮導冷漠而乾脆地回答說。對這年輕人的粗暴態度他好像既不見怪也不驚奇。

　　「那麼你是個異教徒？你究竟是個什麼？」

　　「我不信宗教。」波希米亞人回答說。

　　達威爾特驚奇得倒退了一步，因為儘管他聽說過撒拉森人〔註：古希臘後期及羅馬帝國時代敘利亞和阿拉伯沙漠之間諸遊牧民族的一員。〕和偶像崇拜者，但他從沒想到過，也沒相信過，竟有人不崇拜任何神靈而能生存下去。待他從驚奇中恢復平靜之後，他問那嚮導，通常他住在什麼地方。

　　「住在我碰巧停留的地方，」波希米亞人說，「我沒有家。」

　　「那你如何保護你的財產？」

　　「除開穿的衣裳、騎的馬兒以外別無財產。」

　　「但你穿得很漂亮，馬也騎得很瀟灑。」達威爾特說，「你是靠什麼來維持生活呢？」

　　「我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除了命運給我提供的生計以外別無謀生之道。」那流浪漢回答說。

　　「你服從誰家的法律？」

　　「除開適合我口味或需要的以外，誰家的法律我也不服從。」波希米亞人說道。

　　「指揮你的頭頭是誰？」

　　「我們部族的酋長──假如我高興服從他的話，」嚮導說，「否則我就沒有頭頭可言。」

　　「這麼說，把人們維繫起來的一切對你都不存在，」那好奇的詢問者又說，「你既不要法律，也不要領導；既無固定生計，也無家室可言。老天爺可憐你，你也沒有祖國──願老天爺開導你，饒恕你，你竟不要上帝！要是你一無政府領導，二無家庭幸福，三無宗教信仰，那你還剩有什麼呢？」

　　「我有自由，」波希米亞人說，「我對誰也不卑躬屈膝；我誰也不服從，誰也不放在眼裡──我喜歡到哪兒就到哪兒，能怎樣謀生就怎樣謀生，該死的時候就死。」

　　「但只要法官高興，他不是可以馬上處死你嗎？」

　　「就讓他處死我好了，」波希米亞人回答說，「我大不了早點進墳墓。」

　　「他也可以把你關進監獄，」蘇格蘭人又說，「那麼，哪裡談得上你所吹噓的自由呢？」

　　「我的自由是在我的思想裡，」波希米亞人說，「而這是腳鐐手銬拴不住的。儘管你的身體是自由的，但你的思想卻受到你的法律、迷信、你所幻想的鄉土感情、你所妄想的文明政治的束縛。像我這種人精神是自由的，而肉體被束縛，而你們是心靈被監禁，肉體很自由。」

　　「然而，你們的思想自由減輕不了腳鐐手銬的沉重壓力。」蘇格蘭人回答說。

　　「我們可以短時期忍受其桎梏。」那流浪漢回答說，「如果在短時期無法脫身，我的夥伴們也無法救我，我總可以一死了之，而死是一切當中最完美的自由。」

　　一時兩人都無話可說，最後還是昆丁又開始提問才打破了沉默。

　　「你們的部族是所有歐洲國家都不了解的一個流浪民族──你們的祖先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波希米亞人說。

　　「什麼時候你們才能回到你們原來的國土，而使這個國家不必再留你們居住？」

　　「要等我們完成了我們的命運歷程的那一天。」那充當嚮導的流浪漢說道。

　　「你們是不是起源於被俘虜到幼發拉底河彼岸去當奴隸的以色列人部落？」昆丁問道；這說明他還沒有忘記人們在阿伯布羅迪克寺院教給他的歷史知識。

　　「要真是這樣的話，」波希米亞人回答道，「我們就會信仰他們的宗教，奉行他們的禮規了。」

　　「你的名字叫什麼？」達威爾特問道。

　　「只有我的弟兄們才知道我的真名──住在我們帳篷以外的人管我叫海拉丁．毛格拉賓，是非洲摩爾人海拉丁的意思。」

　　「你話講得很好，不像一個經常生活在你們那種齷齪部落裡的野人。」

　　「我已了解有關這個國家的一些知識，」海拉丁說道，「我小的時候我們部落遭到捕人的獵手們的追擊。我母親頭部中箭死於非命。我被裹在她肩上扛著的毯子裡，被這些獵手們擄去。有位牧師把我從軍法監督的射手隊那兒要去撫養，教了我兩三年的法國話。」

　　「你是怎麼離開他的呢？」達威爾特問道。

　　「我偷了他的錢──甚至偷了他所崇拜的上帝的錢，」海拉丁滿不在乎地說，「他發現了，打了我──我捅了他一刀，逃進了森林，又和我們自己人團聚在一起。」

　　「你這惡棍！」達威爾特說，「竟然殺害你的恩人！」

　　「他幹嘛要拿他的小恩小惠來麻煩我呢？吉普賽兒郎又不是家裡養的狗，為了點殘羹剩飯跟在主人屁股後面轉，畏縮著怕挨他的揍。他是一條被鎖住的狼崽子，一有機會就要掙脫鎖鏈，撕死主人，重返荒野的。」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那年輕的蘇格蘭人為了繼續弄清這位可疑的嚮導的性格和意圖，又開始對他提問：「你們的人既然愚昧無知，難道真自以為具有連文明社會的賢哲和聖人都沒有的預卜未來的知識？」

　　「我們自認具有這種知識，」海拉丁說道，「而且有充分的理由。」

　　「這樣高的一種天賦怎麼會被授予如此卑下的種族呢？」

　　「我能夠向你說清楚這個道理嗎？」海拉丁對答道，「是的，我能夠。不過你得給我解釋為什麼狗能跟蹤人的足跡，而人這更高貴的動物卻無法跟蹤狗的足跡。這些能力在你們看來十分神奇，對我們的種族來說卻是一種本能。凡是找我們看相的人，我們都能根據他們臉上和手上的紋路預卜他們的未來，正像你們能根據春天樹上開的花知道秋天會結什麼果一樣準確無誤。」

　　「我懷疑你們這種知識。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證明給我看。」

　　「扈從先生，你別激我了，」海拉丁．毛格拉賓說，「我可以告訴你，不管你怎麼談論你的宗教，你崇拜的女神可正騎著馬，走在這夥人當中。」

　　「住嘴！」昆丁驚奇地說道，「當心你的狗命。不許你再多說，只許你回答我的問話。你能做一個忠實可靠的人嗎？」

　　「我能夠──誰都能夠。」波希米亞人說。

　　「不過，你願做一個忠實可靠的人嗎？」

　　「難道我一發誓，你就會更相信我不成？」毛格拉賓帶著嘲弄的表情回答說。

　　「要曉得，你的命掌握在我手裡。」年輕的蘇格蘭人說。

　　「那就請你要打就打，要殺就殺，看我怕不怕死吧！」那波希米亞人回答說。

　　「能用金錢使你成為可靠的嚮導嗎？」達威爾特問道。

　　「如果我沒錢時不可靠，那麼給我錢也不能使我可靠。」那異教徒回答說。

　　「那麼什麼能約束你呢？」蘇格蘭人問道。

　　「只有仁義。」波希米亞人回答說。

　　「需不需要我發誓說，只要你充當我們這次旅行的忠實嚮導，我就向你表示我的仁義呢？」

　　「不需要，」海拉丁回答道，「這將是浪費一種極為稀有的商品。事實上我已經對你很感恩了。」

　　「怎麼？！」達威爾特比往常更表驚奇地說道。

　　「記得謝爾河邊的栗子樹吧？是你割斷絞索把受害者的屍體從樹上放下來的。他是我兄弟扎邁特．毛格拉賓。」

　　「不過，」昆丁說道，「我看你和那些處死你兄弟的軍官有來往，因為正是其中一名軍官告訴我，該在什麼地方和你碰頭──肯定是他安排你給兩位仕女作嚮導的。」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海拉丁陰鬱地說道，「這些人對待我們正像牧羊狗對待羊群一個樣。他們可以暫時給我們提供一些保護，隨心所欲地趕著我們四處奔跑，但最後總是把我們趕進屠宰場。」

　　直到以後昆丁才有機會了解到，在這一點上這波希米亞人的確言之不虛。以鎮壓國內成群結隊的流浪漢為職業的警官有意和他們保持來往，暫時放縱他們一下，但最後總是把他們的盟友推上斷頭臺以完成其任務。這是警察與小偷之間為了更有利地從事各自的行業而建立的某種政治關係。所有國家都存在著這種關係。這對我們英國來說也並不陌生。

　　達威爾特離開了嚮導，來到其餘的隨從人員中間。他對海拉丁其人很不放心，對他親自向他作的一番感恩的表白也不大相信。他想探聽指派給他當隨從的那兩個人有何看法。但他不安地發現這兩個人都傻乎乎的。先前他和別人交鋒時他們不願拔刀相助，此刻他們也無法替他當當參謀。

　　「這樣也好，」昆丁尋思道，由於感到處境艱難不覺精神更為振奮，「那可愛的小姐這下就全靠我了。一隻手──嗯，一個頭腦所能做的──我是可以大膽信賴的。我曾親眼看見我家被放火焚燒，父親和兄弟們被活活燒死。但我並沒有絲毫退縮，而是戰鬥到底。現在我已經大了兩歲，擔負著的是最能使勇士胸中燃起鬥志的最美好的使命，可以促使自己作出卓越的表現。」

　　下定這個決心後，昆丁便通過他在旅途中所關注的一切和所做的一切使人隨處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最喜歡待的地方自然主要是在兩位仕女旁邊。她們意識到他十分關心她們的安全，便逐漸用一種近乎親切友好的聲音和他談話，對他純樸而聰明的談吐也顯得很高興。但昆丁並沒有讓這引人入勝的談話來妨礙他警惕地執行任務。

　　他雖然經常走在兩位仕女身旁，竭力想向這兩位平原上長大的人描繪家鄉的格蘭姆平山，特別是格蘭─呼拉金山的美麗，但他也經常和海拉丁走在馬隊前面，就路該怎麼走、哪兒該歇腳問他一些問題，把他的回答記在心裡，然後通過再次盤問，看能否查出有意說謊的地方。他還經常走在馬隊後面，盡量通過說些好話，給些禮物，以及在完成任務之後將給他們更多報酬的許諾，來贏得兩位騎兵的好感。

　　他們像這樣走了一個多星期。走的都是小路和人煙稀少的地區，而且繞著圈子，避免穿過大城市。一路上沒有發生什麼特殊情況，只是有時碰見一夥夥流浪的波希米亞人。看到馬隊是由他們自己部族的人帶路，這些波希米亞人對他們都很尊敬。再就是碰到一些散兵游勇，也許還有些強盜土匪，但他們也感覺對方人高馬壯，不敢進行騷擾。最後他們還碰到一些現在稱之為騎警隊的隊伍。這是路易王為了以鋼刀和烙鐵治療國家的創傷，專門用來鎮壓內地流竄的土匪的。由於國王親自教給了昆丁一道口令，這些隊伍也都讓他們順利地往前趕路。

　　他們主要是在寺院歇腳，因為大多數寺院基於建院章程都有義務盛情接待朝聖的香客──而兩位仕女正是以這種身分進行這次旅行的。寺院不得囉嗦地打聽香客的地位和身分，因為在履行朝聖的誓言時大多數貴人都希望對此保密。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經常以旅途疲憊為藉口，立即進屋休息。昆丁作為她們的總管則負責在賓主之間作出一切必要的安排。其處事的精明給她們省了許多麻煩，而其辦事的敏捷也不能不使受到他殷勤照料的兩位仕女對他產生相應的好感。

　　有個情況給昆丁造成了特殊的困難。那就是嚮導的身分和國籍。由於他是一個異教徒，一個不信基督的流浪漢，同時還熱衷於玄術（而這是他們整個部落的特徵），所以他經常被視為不宜在他們歇腳的那些聖潔的寺院作客。只是在十分勉強的情況下才允許他進入寺院的外部庭院。這事很棘手，因為昆丁感到既有必要使掌有他們旅行祕密的這個浪人不鬧情緒，又有必要對他的行動暗中進行嚴密監視，以便盡可能不讓他和外人偷偷接觸。如果讓這波希米亞人在他們歇腳的寺院以外的地方住宿，要做到上述兩點當然不行。達威爾特也不免猜想，海拉丁正是有心想造成上面所說的那種安排，因為他發現他並不是在分給他住的地方安分守己，而是又說又唱，又開玩笑，來逗樂那些新僧和年輕的師弟，以其鄙俗和不雅的表現來惹怒年老的僧人。昆丁不得不多次使用權威外加恫嚇，來抑制他那不問場合的、褻瀆神明的快活情緒；並運用他對院長的影響避免寺院將這異教徒趕出門去。他總算達到了這個目的。這是因為他對這個僕從的無禮表現作了很得體的道歉；同時他也巧妙地暗示說，寺院裡的聖徒遺骨和聖殿，特別是獻身於宗教的僧人們的直接影響，有希望對這個浪人灌輸一點有關做人的原則和態度的應有的常識。

　　然而，當他們走了十天或十二天，進入了弗蘭德，快到納慕爾城的時候，昆丁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也無法消除他那異教嚮導的惡劣表現所造成的後果。事情發生的地方是屬於一個道規嚴格的宗教改革派的方濟各寺院。寺院的院長以後也死得十分聖潔。為了接納這個波希米亞人，寺院不得不比平常克服更多的顧慮（在這種情況下顧慮多也的確難免），最後才讓這個可恨的傢伙在一個充當園丁的俗人住的外屋獲得一個住處。兩位仕女像往常一樣到她們的臥室去休息。寺院的院長碰巧有幾個蘇格蘭的遠親和朋友，又喜歡聽外國人介紹介紹他們的祖國，再加上他很喜歡昆丁的容貌和舉止，便邀請他到自己的居室招待他吃頓寺院的茶點。昆丁覺得這位神父是個聰明人，便抓住機會向他了解一下列日城的情況，因為最近兩天他聽到有關該城的一些謠傳，使他為兩位仕女是否能安全地走完剩下的路程感到擔憂。他甚至懷疑即使把她們安全地送到主教的住地，主教又是否真有能力保護她們。院長對他的回答並不使他感到欣慰。

　　他說：「列日人都是些富有的市民，就像古代的耶舒閏一樣，如今養肥了，就愛踢人了。他們為他們的財富和特權感到洋洋得意。在有關納稅和免稅的問題上，和他們的君主勃艮第公爵經常發生許多爭執，並一再爆發為公開的反叛。對此公爵感到非常憤怒。由於他性格暴躁，他已憑著聖喬治發誓，要是再遇到任何挑釁事件，他就要像夷平巴比倫和泰爾那樣，摧毀列日城，使它成為整個弗蘭德的恥辱。」

　　「人們都說這位親王是很可能實踐他的誓言的，」昆丁說道，「列日市民也許會注意別給他一個把柄。」

　　「但願如此。」院長說道，「全國所有篤信上帝的人都在禱告和平，因為他們不願看到列日市民血流成河，在沒有獲得上蒼的寬恕以前就像雛狗般死去。善良的主教也在盡他這上帝僕人的本分，為維護和平日夜操勞，因為聖經上寫著，Ｂｅａｔｉｐａｃｉｆｉｃｉ〔註：拉丁文：息事寧人者有福了。〕，不過……」這時院長深深地嘆了口氣，沒繼續講下去。

　　昆丁很客氣地向他講明，他所保護的兩位仕女很有必要獲得有關該地區目前狀況的可靠情報，如果尊敬的神父能就這個問題給她們一些指點，這將是基督慈愛精神的高度表現。

　　「這是一個人們都不願意談論的問題，」院長說道，「因為說當權者壞話的人，ｅｔｉａｍｉｎｃｕｂｉｃｕｌｏ〔註：拉丁文：甚至在臥室裡。〕，往往也發現話會插翅傳到他耳朵裡。不過，為了給你這看來很純真的年輕人以及那兩位虔誠地朝聖的熱誠仕女幫點力所能及的小忙，我將盡力而為。」

　　這時他謹慎地環顧四周，像是怕有人偷聽似的壓低嗓門講了起來。

　　「列日市民，」他說道，「受到魔鬼的門徒們的唆使，經常反叛他們的君主。這些人自稱是（但願這是說謊）得到我們最講基督之道的法國國王的授意。我倒認為法國國王配得上我剛才說的那個稱號，不至於去破壞鄰國的和平。然而事實是，那些支持和煽動心懷不滿的列日市民的人們都肆意利用他的名譽。再說，法國還有一個出身名門的耀武揚威的貴族，這人在別的方面真可以說是Ｌａｐｉｓｏｆｆｎｓｉｏｎｉｓｅｔｐｅｔｒａｓｃａｎｄａｌｉ〔註：拉丁文：絆腳石。〕──一個專門給勃艮第和弗蘭德製造麻煩的絆腳石。他名叫威廉．德拉馬克。」

　　「綽號是叫長鬍子威廉，或『阿登內斯野豬』嗎？」年輕的蘇格蘭人問道。

　　「我的孩子，這綽號取得很好，」院長說道，「因為他就像林中的野豬那樣，獠牙不停地亂撕，蹄子不停地亂踩。他糾集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隊伍。匪徒們都和他一樣蔑視君權和神權。他不服勃艮第公爵的管轄，也不管是僧人還是俗人，反正見東西就搶，見人就傷，以此來維持他這幫人馬。ＩｍｐｏｓｕｉｔｍａｎｕｓｉｎｃｈｒｉｓｔｏｓＤｏｍｉｎｉ〔註：拉丁文：把手伸到了基督的使徒身上。〕──他甚至把手伸到了上帝聖潔的使徒身上，全然不顧聖經所寫的話：『不得觸犯我聖潔的使徒，不得欺負我的先知。』他竟然派人到我們可憐的寺院索取大量金銀，作為我和我的師兄弟性命的抵押。對此我們用拉丁文回了封請求信，說明我們無法滿足他的要求，並用傳教士的話規勸他：Ｎｅｍｏｌｉａｉｒｉｓａｍｉｉｃｏｔｕｏｍａｌｕｍ，ｃｕｍ　ｈａｂｅｔｉｎｔｅｆｉｄｕｃｉａｍ〔註：拉丁文：不加害於你的朋友以獲得對你的信任。〕，然而，這個大鬍子的古利埃爾摩斯，這個威廉．德拉馬克，既不懂人情，又不通曉文言古語，竟用他那可笑的黑話回答說：『Ｓｉｎｏｎｐａｙａｔｉｓ，ｂｒｕｌａｂｏｍｏｎａｓｔｅｒｉｕｍｖｅｓｔｒｕｗ．』」〔註：這句話為拉丁文：如不交納，焚爾寺院。「ｂｒｕｌａｂｏ」恐係將法語「ｂｒｕｌｅｒ」蹩腳地拉丁化而造出的詞。〕

　　「我的好神父，您對這粗鄙的拉丁文總不至於不知所云吧？」年輕人說道。

　　「哎呀，我的孩子，」院長說道，「人一受逼、一害怕就什麼都懂得了。我們不得不把聖壇上的銀器熔化掉，來滿足這殘酷的匪首的貪欲。願上帝給他七倍的報應和懲罰！Ｐｅｒｅａｔｉｍｐｒｏｂｕｓ─Ａｍｅｎ，ａｍｅｎ，ａｎａｔｈｅｍａｅｓｔｏ〔註：拉丁文：該死的壞蛋──阿門，阿門，願你遭詛咒！〕！」

　　「我真奇怪，」昆丁說道，「勃艮第公爵勢力如此強大，竟不能使這頭野豬就範。說實在的，關於他造成的破壞和蹂躪我已經聽得很多了。」

　　「哎呀，我的孩子，」院長說道，「查爾斯公爵此刻在佩隆召集他的將領們謀劃和法國交戰的事。只要上蒼讓偉大的君王們彼此不和，國家就會遭受這些小霸王的壓迫。但公爵忽視了對國內這種痛疽的醫治可也真不是時候。聽說威廉．德拉馬克最近已經和列日城的叛亂頭目盧斯拉爾和巴維翁公開勾結。人們擔心他很快就會鼓動他們鋌而走險。」

　　「不過，列日主教總還有能力來抑制這種激昂的反叛情緒吧？」昆丁說道，「您說哩，好神父？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和我有切身關係。」

　　「我的孩子，」院長回答道，「主教既掌有打開心靈的鑰匙，也掌有聖彼得的寶劍。他具有世俗君王的權力，也享有強大的勃艮第家族的保護。同時他也具有作為主教的神權，並擁有一支不大不小的、訓練有素的軍隊來加強二者的威力。這個威廉．德拉馬克是在主教家裡扶養大的，主教對他有養育之恩。但即使在主教的教廷，他也放肆地發洩他那殘暴嗜殺的本性，由於殺害了主教的一個僕役頭而被逐出教廷。他遭到善良主教的驅逐，從此便對他懷恨在心，成了他勢不兩立的仇人。我很傷心地說，現在他已下定決心，加強實力來和他作對。」

　　「那麼您認為，尊敬的主教處境很危險嗎？」昆丁十分焦急地問道。

　　「哎呀，我的孩子，」這善良的方濟各僧說道，「在這個荒野之地，還有什麼東西、什麼人談得上沒有危險呢？不過，上帝在上，我不能說這位可敬的主教已經危在旦夕。他有眾多的金銀財寶、忠實的謀士、勇敢的衛士。再說，昨天經過這兒往東去的一名使節還說勃艮第公爵應主教的請求已派遣一百名武士前去支援。這一支增援部隊，再加上每個長矛手所帶的扈從，足以對付威廉．德拉馬克。願他的名字遭到詛咒！──阿們。」

　　正說得很起勁時，一個教堂執事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氣急敗壞地控訴那波希米亞人在年輕的師弟當中施展他那可恨的麻醉術。他在晚餐時給他們灌了許多杯比最厲害的烈酒勁頭還大十倍的蒙汗酒，使得好幾個師兄弟醉得不省人事。儘管這個教堂司事神經堅強，總算抵制住了酒的作用力，但就憑他那通紅的面孔和含糊不清的口舌他們也可以看出，甚至這位控訴人本身在某種程度上也還是受到了這不吉利的烈酒的影響。更有甚者，那波希米亞人還唱了些庸俗淫穢的小曲，嘲諷聖方濟各〔註：天主教會中相傳方濟各身上帶有耶穌受刑所留的五處傷痕。〕的聖潔，譏笑他的聖跡，把他的信徒說成是傻瓜和懶鬼。最後他還為他們看手相，對年輕的切魯賓神父說，有個美麗的仕女愛上了他，將給他生個健壯的娃娃。

　　院長費了些時間默默地傾聽這些控訴，像是被這彌天大罪驚得啞口無言，精神恍惚。當教堂司事講完之後，他站了起來，走進寺廟的庭院，命令凡俗師兄弟用掃帚柄和趕馬鞭，把海拉丁逐出這神聖的寺院，否則要承擔違抗神權的嚴重後果。

　　人們當著昆丁．達威爾特的面執行了這個判決。昆丁對此儘管十分氣惱，但也不難看出他的干預根本無濟於事。

　　儘管院長一再告誡，對犯人的這一懲罰還是被搞得滑稽可笑，而毫無可怕的感覺。那波希米亞人在打聲和喊打聲的喧鬧中滿院子跑來跑去。打的人，有的故意打不中，撲了個空，有的認真對準他打，卻被他靈巧地躲開。只有少數幾個打中了他的肩和背，他卻若無其事地挨下來，不抱怨，也不還擊。由於排成行列玩弄棍棒以懲罰海拉丁的僧人們毫無打人的經驗，打著對面的人的機會要比打著這浪人的機會還多，鬧聲笑聲就變得更加厲害。最後，院長急於想結束這個有傷大雅、不成體統的場面，便命令打開小門，讓那波希米亞人以閃電般的速度從小門衝出去，逃到月光底下。

　　這場鬧劇更加重了達威爾特早就產生了的一個疑竇。今天早晨海拉丁還保證在寺院歇腳時要打破他的習慣，更注意行為的檢點。但他破壞了他的諾言，甚至變得比往常更狂妄、更囂張。也許這底下潛藏著某種東西，因為他知道，不管這個波希米亞人有何缺點，至少他不缺乏理智，而且，只要他願意，他也不會缺乏控制自己的能力。這會不會是他想和他們部落的人或別的什麼人碰頭，而由於昆丁看得太緊，白天沒這個可能，因此他想出這個計策，好叫別人把他趕出寺院呢？

　　昆丁腦子裡一旦出現了這個懷疑，像他這樣一個行動機警的人自然馬上決定要對這挨了打的嚮導進行跟蹤，以便（盡可能祕密地）觀察他究竟去幹什麼。因此，一當那波希米亞人像前面講到的，逃出寺院大門之後，昆丁便立刻向院長說明他有必要看住他的嚮導，隨即跟在他後面跑了出去。

第十七章　被跟蹤的奸細

　　你是說那粗魯的護林兵？那被識破了的奸細？

　　你可別去碰他，

　　你鬥不過這樣一些鄉下佬。

　　　　──本．約翰《羅賓漢的故事》

　　昆丁衝出寺院時，發現那波希米亞人正在飛快地向遠處跑去，還可以在月色底下老遠看見他那黑色的人影以挨了抽打的野狗般的奔跑速度迅猛地穿過村莊的街道，又越過更遠處的一片平坦的草地。

　　「我這夥計跑得很快，」昆丁尋思道，「不過他還得跑得更快些，才能躲過在格蘭─呼拉金的石南地上奔跑過的最快的飛毛腿。」

　　這位蘇格蘭山地人幸好沒披斗篷，沒戴鎧甲，所以他能以在家鄉的山谷裡堪稱冠軍的速度向前奔去。儘管那波希米亞人也跑得很快，但昆丁仍能很快趕上他。然而，趕上他並不是他的目的。他認為更重要的是監視海拉丁的行動，而不是阻止他的行動。看到那波希米亞人正按他預訂的路線堅持不停地跑下去，他就感到更有這個必要，因為在被強行驅逐出寺院的激動消失以後，他還繼續向前跑，似乎說明他這種快跑別有目的，而不像是半夜時分被別人從一個好的住處突然趕出來，只得另覓住處的樣子。他甚至不回頭望望。正因為如此，達威爾特才有可能悄悄跟在他後面不被察覺。最後，那波希米亞人越過草地，來到一條兩旁栽有梢木樹和柳樹的小溪邊。昆丁看見他停了下來，輕輕吹了一聲號角，接著便聽見不遠處有人吹口哨向他回應。

　　「這是約好的，」昆丁想到，「我要不要走近些，聽聽他們講些什麼呢？我得小心，否則腳步聲和穿過樹枝時的瑟瑟聲就會暴露我自己。聖安德魯在上，我得把他們當作格蘭─依斯拉的麋鹿那樣來靠近他們──要讓他們知道，我並沒有白白掌握森林知識。那是兩個人影碰在一起。這麼說，他們有兩個人──要是我被發現，而他們很可能意圖不良的話，那我就倒楣了，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就將失去她可憐的朋友了！得，要是我不能為了她而準備好對付一打敵人，那我也配不上稱作她的朋友。我不是已經和法國最優秀的騎士杜諾瓦交過鋒了嗎？難道我還怕一兩個流浪漢不成？呸！上帝和聖安德魯助我的話，他們會發現我這個人既勇敢又機警。」

　　下定決心之後，我們的朋友便帶著慣於在森林中生活而獲得的某種警覺踏進小溪。小溪水深不一，有時剛沒過腳背，有時深及雙膝。他偷偷地向前走去，身子藏在岸邊的垂柳中，腳步聲則被那潺潺的水聲掩蓋住。（過去我們自己也以這種方式接近醒著的老鴉，去掏牠的窩。）年輕的蘇格蘭人就這樣悄悄向他們走去，直到他清晰地聽見他要監視的對象的說話聲。但他還聽不清他們所講的話。他正好是站在一株大的柳樹幾乎拂著水面的樹枝底下。於是他抓住一根粗枝，運用他的敏捷、靈巧和力氣，借助樹枝一下子爬上了大樹，坐在樹枝中央，毫無被發現之虞。

　　從他坐著的這個位置，他發現和海拉丁談話的是他自己部落的人。但他也失望地發現，他簡直沒法聽懂使他一竅不通的語言。他們一陣陣地大笑。當海拉丁做了一個跳跳蹦蹦的姿勢，最後又用手揉揉肩頭時，達威爾特猜想，他準是在講述他逃出寺院前挨打的故事。

　　這時，遠處又忽然傳來一聲口哨。海拉丁仍用號角輕輕地回應了他一兩聲。不久就看見一個身材魁梧強壯，樣子頗像武士的人走了過來。他那發達的肌鍵和波希米亞人細小的四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肩上斜披著一條寬大的緞帶，上面掛著一把劍，幾乎橫在他身子前面。他的褲子飾有許多長縫。長縫底下是各色的絲綢或絲紗羅。褲子至少是用五百條緞帶做的繫繩與他穿的黃牛皮緊身衣繫在一起。右袖上畫有他們首領的徽記──一頭銀色的野豬。頭上則神氣地歪戴著一頂小帽。帽子罩著的一束束鬈髮在他那寬大的面孔兩側與約有四英寸長的寬大鬍鬚混為一體。他手上握著一根長矛。根據他的全副裝備可以看出，他是一名英文稱之為長矛手、德文稱之為「ｌａｎｚｋｎｅｃｈｔ」的德國冒險家。這些雇傭軍構成了當時一支可畏的步兵力量；不用說，都是一些殘暴貪婪的兵痞。他們當中流行著一種無聊的說法：德國長矛手因為罪惡大不能升天堂，也因其桀驁不馴的反叛性格無法進地獄。所以他們一點不怕死，彷彿他們既不嚮往天堂，也不在乎地獄。

　　「雷鳴電閃！」這是他用勉強模仿的某種夾雜法語的德語說出的第一句打招呼的話。

　　接著他說：「你為什麼害我苦等了三個晚上呢？」

　　「我的先生，我沒法提前和您見面，」海拉丁謙恭地說，「有個年輕的蘇格蘭人，眼睛敏銳得像隻野貓，對我的任何行動都嚴密監視。他已經在懷疑我了。要是他證實了他的懷疑，他就會當場殺死我，並把那兩個女人送回法國。」

　　「那還行！」那長矛手說道，「瞧，我們有三個人。明天我們就攻打他們，把兩個女人帶走。你說那兩個隨從都是膽小鬼。那麼你和你的同伴該可以對付他們兩個，我就不怕魔鬼找上我，偏要對付你那個蘇格蘭的野貓。」

　　「你將發現這是蠻幹，」海拉丁說道，「你要知道，講打仗我們三個是算不了什麼的。這傢伙曾經和法國最優秀的騎士交過鋒，而且打得很出色。我就曉得有人親眼看見他打得杜諾瓦難以招架。」

　　「冰雹和雷雨！你是個膽小鬼，才會講這種話。」那德國兵說道。

　　「我並不比你更膽小，」海拉丁說道，「不過，打仗並不是我的本行。如果你在原地按約定的計劃辦，那也很好。如果不行，我就把她們平安地帶到主教的教廷。要是威廉．德拉馬克真像他一個星期前誇耀的那麼強大，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她們搶走。」

　　「那還用說，」德國長矛手說道，「我們不但和過去一樣強大，而且還變得更為強大。不過我們聽說勃艮第派去一百名長矛手，你瞧，一名長矛手配四名扈從，那就等於五百人。我敢擔保他們更願意找我們的麻煩，而不是我們更願意找他們的麻煩。事實上，那主教已經有一支正規編制的軍隊──我說的一點不假！」

　　「這麼說，你們必須在『三王十字』打伏擊，否則就得放棄這個冒險計劃。」波希米亞人說道。

　　「放棄──放棄能給我們高貴的首領找個有錢的新娘的計劃？見鬼喲！我寧可去地獄打衝鋒，也絕不放棄這個計劃。老天爺！將來我們都會成為親王和人們稱之為公爵的貴族，我們將在發黴的法國王宮喝酒，或等那長鬍子首領對她們厭倦以後去和美麗的姑娘喝酒。」

　　「那麼『三王十字』的伏擊計劃仍然有效嗎？」波希米亞人問道。

　　「我的上帝，當然還有效──你得保證把他們帶到那兒。他們要在那十字架前下跪，會跳下馬來──除開你這種異教徒以外，所有的人都會跳下馬來的。這時我們就向他們發起進攻，而那兩個女人也就會落到我們手上。」

　　「好，我同意你耍點必要的陰謀詭計。但得有個條件，」海拉丁說道，「我不許你們損傷那年輕人一根毫毛。如果你憑你們的『科隆三古人』發誓，向我保證這一點，那麼我可以憑『七個夜遊神』向你發誓，其餘各點我絕不食言。如果你破壞你的誓言，『七個夜遊神』就會接連七個晚上把你從午夜和早晨之間的睡夢中吵醒，而第八個晚上就會掐死你，把你吃掉。」

　　「不過，雷電和冰雹呀，你幹嘛要那麼稀罕和你非親非故的這個小夥子的性命呢？」

　　「你別問這個了，誠實的漢里克。有些人對割別人脖子感興趣，另一些人則對保全別人的脖子感興趣──好了，你就向我賭咒，絕不傷他一根毫毛吧。否則，憑明亮的阿多波蘭星座說，這事就算拉倒──就憑你們所說的『科隆三王』發誓吧。我曉得別的賭咒你們都是不在乎的。」

　　「你這人真有點滑稽。」長矛手說，「好吧，我發誓……」

　　「不行，」波希米亞人說，「勇敢的長矛手，你得轉過臉來面向東方，否則那三個國王聽不見你說的話。」

　　那丘八按規定的方式賭了咒。然後他說他可以很快作好準備，因為那個地方離他們現在的營地還不到五英里，採取行動十分方便。

　　「要是把一小隊騎兵佈置在靠客店左邊的大路上，那麼，萬一他們走那條路，也可以叫他們落網，這樣豈不更保險？」

　　那波希米亞人考慮了一會回答道：「不好──你們的隊伍在那邊出現會驚動納慕爾的守軍。你們的伏擊戰就會大成問題，而不會有必勝的把握。再說，他們將會沿馬埃斯河的右岸走，因為我可以想走哪條路就帶他們走哪條路。這個蘇格蘭山地人固然很機靈，但在路線問題上除了徵求我的意見以外，還從沒徵求過別人的意見。這不用說，因為我是被一位可靠的朋友指派給他的，除非對這人有所了解，否則誰也不會對他的話有任何懷疑。」

　　「你聽我說，海拉丁朋友，」那大兵說道，「我想問你個問題：你自己說，你和你的兄弟都是了不起的占星術家和算命先生，那麼，你為什麼沒預見到你兄弟扎邁特被絞死呢？」

　　「我告訴你吧，漢里克，」海拉丁說道，「要是我早知道我兄弟會愚蠢到把路易王的打算告訴勃艮第查爾斯公爵，那我就能夠像預言七月會有好天氣那樣，預言他一定會死於非命。路易在勃艮第宮廷裡既有耳目，也有幫手。查爾斯的謀臣們愛聽法國金幣的叮噹聲，就像你愛聽酒罐子的震響聲。再見吧，請你遵守約定的安排。那蘇格蘭人起得很早。我得在那懶豬窩的大門外一箭之遠的地方等他，否則他會疑心我暗中去了某個地方，要給他的旅途安全帶來不利。」

　　「你先喝口酒定定心吧！」長矛手遞給他一瓶酒說道，「啊，我忘了，你就像個畜牲，除了白水以外什麼都不喝。真是穆罕默德和『特馬昆德』〔註：伊斯蘭教道德劇中性情粗暴的神靈。〕的壞奴僕。」

　　「你自己才是酒瓶酒罐的奴僕哩，」波希米亞人說道，「難怪聰明人只把他們計劃的殘暴部分交給你執行。一個人要想了解別人的思想而隱藏自己的思想，他就不能喝酒。不過，對你這樣一種永遠像阿拉伯沙漠上的河岸一般乾渴的人講這個道理又有什麼用呢？再見吧，我想叫我的同伴圖伊斯科和你一道走。讓人在寺院附近看見他，會叫人產生懷疑的。」

　　在各人再次保證在「三王十字」附近碰頭之後，兩個人才分手。

　　昆丁．達威爾特一直等到他們完全看不見了才從隱藏處跳了下來。當他想起他和受他保護的少女只是由於僥倖才逃脫（如果真能逃脫的話）一個蓄謀已久的罪惡計劃時，他的心不禁激動得跳個不停。他擔心回寺院的路上會碰到海拉丁。所以他不惜走過一片崎嶇不平的地方，繞了一個大圈子，使他有可能通過另一道門回到寺院。

　　一路上他都認真地思考，看能否找到一個萬全之計。當他剛一聽到海拉丁暴露出的奸詐，他就下定決心，等他們散了夥，他的同伴離得相當遠時，便立即把他幹掉。但後來他聽到這波希米亞人的確真心想保全他個人的性命，他感到要給他的奸詐應得的嚴厲懲罰又未免有些過意不去。最後他決定饒他一命，而且有可能的話，還繼續利用他充當嚮導；但他得採取一些預防措施，以保證那被他視為珍寶的少女能平安無恙。事實上，他已暗自準備為保護她的安全獻出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們究竟該往何處去卻是個問題──兩位克羅伊埃仕女既然逃出了勃艮第，自然不能再到那兒去。而她們也不能再待在法國，因為法國等於給她們下了逐客令。查爾斯公爵在勃艮第的強暴行徑與路易王在法國執行的冷酷而專橫的策略同樣可怕。經過一番深思，達威爾特認為保護她們安全的比較穩妥的好辦法就只能是繞過敵人的埋伏，沿著馬埃斯河的左岸去列日，按二位仕女原來的打算，投奔善良的主教請求保護。主教肯定願意保護她們。這一點是不用懷疑的。在那支勃艮第部隊的支援下，也可以認為主教具有保護她們的能力。萬一主教受到威廉．德拉馬克的威脅，同時列日騷動的危險迫在眉睫，那麼他自己也還有能力保護這兩位不幸的仕女，最後在適當的人馬護送下前往德國。

　　現在歸納一下這一思索得出的結論──附帶說說，在進行一種思索時，哪能不涉及一些個人的考慮呢？──總之，昆丁認為，既然路易王冷酷地給他安排了當死囚或當俘虜的命運，這就解除了他對法國國王承擔的義務。他也決心不再承認這些義務。他推測列日主教可能需要補充兵丁。這兩位仕女，特別是年長的那位，已經待他十分親切。他估計通過她們兩位的說項，他有可能獲得某種具有指揮權的官職，也有可能受託把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帶到某個比列日更為安全的地方。最後還可以補充一點，那就是兩位仕女曾經近乎開玩笑地談到過要招募伯爵小姐自己的臣僕，以便像在這動蕩的年代裡別的貴族所做的那樣，設法鞏固她們自己的堅強城堡，以抵禦可能的進犯。她們已半開玩笑地問過昆丁，是否願意接受總管這個危險的職務。看到他以高興而忠誠的心情接受這個職務時，她們也曾懷著同樣的心情讓他在這個光榮的授職場合吻了她們的手。伊莎貝爾伯爵小姐的手真是一個表達敬意的忠實臣僕有幸吻過的世界上最美麗最標緻的手。他甚至覺得，由於他的嘴唇停留的時間比禮節的要求略微長了一點，她的手已在開始顫抖。她把手縮回去時，她的面頰和眼睛也現出了慌亂的神情。這一切也許會導致某種結果。在昆丁．達威爾特這種年齡，有哪個勇士在決定未來行動的過程中不把這些翩翩遐想也考慮進去呢？

　　這一點決定下來之後，下一步他就得考慮，在多大的程度上他可以利用那個不忠實的波希米亞人來繼續給他們當嚮導。他還在森林裡時便已放棄了打算殺死他的最初想法。假如他另找一個嚮導，把他活著打發走，那無異是讓這奸細帶著有關他們行動的情報去到威廉．德拉馬克的營部。他考慮是否請寺院的院長當當他的參謀，並請求他在他們到達主教的城堡之前暫時扣押這個波希米亞人。但經過一番考慮，他覺得他沒有勇氣向這樣一位年老而膽小的僧侶提出這種請求。須知他是把維護寺院的安全看作他最重要的職責，一聽到別人提到「阿登內斯野豬」的名字都會渾身發抖。

　　最後達威爾特總算確定了一個行動計劃。由於這個計劃全靠他一個人來執行，他反而覺得更為穩妥。而為了他當前所從事的這一使命，他也感覺他能勝任一切。昆丁意識到處境艱危，但他懷有堅定而沉著的信念，就好比一個負重行走的人：一方面知道自己擔子有多重，但另一方面也知道這擔子並沒有超過自己的力量和能耐。正當他把這計劃定下來的時候，他已來到了寺院的大門口。

　　他輕輕敲了一下那扇大門，院長特意叫去守門的僧人馬上把門打開，告訴他寺院的師兄弟們正在唱詩，將一直唱到天明，祈求上帝寬恕在他們當中那晚所發生的種種醜事。

　　這可敬的僧侶想讓昆丁也參加他們的祈禱。但年輕的蘇格蘭人衣服濕透，不得不謝絕這個機會，而請求讓他在廚房裡烤烤火，趁天亮之前把衣服烘乾。那僧侶不但答應了他的請求，而且主動與他做伴。這正好符合達威爾特的願望，因為他很想就他從那波希米亞人與德國長矛手的談話中偷聽到的兩條路線了解一些情況。那位僧侶曾多次受寺院委託去外面出差，因此在所有的師兄弟當中最有資格向他介紹他要求了解的情況。不過他說，作為真誠的朝聖者，昆丁護送的兩位仕女應沿著馬埃斯河的右岸走，經過「三王十字」，因為卡斯巴、美爾基俄爾和巴爾泰乍（這是天主教會對前往伯利恆向耶穌致敬的東方三賢的稱呼）得福的遺骨在送往科隆之前曾在那兒顯示過一些神跡。

　　昆丁回答說，兩位仕女決心十分嚴格地按照規矩在所有該停的聖地停留，而且無論在去科隆的途中或返回的途中都將參觀「三王十字」。不過她們聽說，那凶惡的威廉．德拉馬克的匪兵已使得河右岸的大路目前很不安全。

　　「皇天不容，」弗朗西斯神父說道，「沒想到『阿登內斯野豬』又把它的窩弄到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好在那寬闊的馬埃斯河在萬不得已時能給我們充當一個好的屏障。」

　　「要是我們過了河在右岸走，那麼這條河可沒法阻擋強盜們襲擊我保護的兩位仕女。」昆丁說道。

　　「年輕人，老天爺會保佑他的臣民的。」那僧人說道，「得福的科隆三王既然不能容忍一個猶太人或異教徒進入城內，很難想像祂們竟會冥昧得容許『阿登內斯野豬』這樣一條惡犬搶劫和虐待作為真誠的香客前往祂們殿堂的朝聖者！要知道，這野豬比整個沙漠的撒拉森異教徒，加上十個部族的以色列人還更惡劣。」

　　不管昆丁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該對美爾基俄爾、卡斯巴和巴爾泰乍的特殊保護寄以何種信賴，他都得想到，既然兩位仕女的朝聖之說只是根據世俗的策略需要而編造出來的，他和他的被保護人當前就很難指望這東方三賢會給他們任何庇護。因此他決定盡可能避免讓兩位仕女陷入需要神靈干預的困境。與此同時，他以他單純的信仰之誠許願說，只要這三位通情達理的聖王能讓他的被保護人這一偽裝朝聖的計劃達到預期的目的，他將親往科隆向祂們朝拜。

　　為了能使他莊嚴地履行許願的儀式，他要求那僧人帶他走進一個與寺院相通的小教堂，然後跪了下來，通過虔誠的禱告，表達他在內心裡許過的願。遠處傳來的唱詩聲以及他為這許願選擇的子夜時辰帶來的肅穆氣氛，再加上照亮著這小小的哥德式建築物的搖曳的燈光給人的印象──所有這些都使昆丁的心靈處於一種虔誠的狀態，願意承認人性的弱點，尋求神靈的幫助和保佑，而這在任何禱告中都肯定要聯繫到懺悔以往的罪過，並決心將來彌補和改正這些罪過。至於昆丁選錯了禱告的對象，這倒並非他的過錯。既然他的意圖是誠懇的，我們難以設想那唯一的真神會認為他的禱告無法接受，因為上帝重視的是祈禱的動機而不是祈禱的形式。在上帝的眼裡，異教徒的誠懇禱告要比法利賽人〔註：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二世紀猶太教的一派，標榜墨守傳統禮儀。〕虛偽的虔誠更有價值。

　　在把他自己和那兩位柔弱的旅伴託付給聖徒和上蒼保佑之後，昆丁才進屋休息，只剩下那僧人獨自坐著，深感他那誠懇而深刻的禱告使自己得到很大的啟迪。

第十八章　手相術

　　一個個愉快的故事和愉快的歌聲

　　伴隨著我們愉快地走著崎嶇的路程，

　　我們唯願這崎嶇的路越走越長──

　　但見它轉個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笑我們不識仙鄉。

　　　　──塞繆爾．約翰遜〔註〕

　　〔註〕塞繆爾．約翰遜（一七〇九─一七八四）：英國作家、評論家、辭書編纂者，編有《莎士比亞集》等。

　　天剛一亮昆丁．達威爾特便離開了他小小的住室，喚醒睡眼惺忪的馬夫，比以往更仔細地查看馬的肚帶、勒具、披掛以及馬的蹄鐵，以便盡可能避免發生那些看來雖小，但經常會妨礙和打亂行程的偶然事故。在他親自督促之下，馬也被餵得飽飽的，好讓牠們適應當天的長途跋涉，而且在必要時能迅速奔跑。

　　昆丁回到自己的房間，比平常更仔細地穿上鎧甲，並以臨危不懼、決心奮鬥到底的嚴肅心情把刀繫在腰帶上。

　　這種豪俠的心情使他步履矯健，態度莊嚴。儘管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對他平常那種優雅而質樸的舉止談吐與他那天生的精明機智以及在偏僻環境中長大所具有的憨厚混合而成的獨特氣質十分欣賞，但像他此刻的這種表現她們還從未見過。他告訴她們今早有必要提前出發。吃完早點之後他們便立即離開寺院。動身之前，兩位仕女給聖壇作了一個符合她們身分而不大符合她們外表的慷慨捐贈，以感謝寺院對她們的盛情款待。這並沒有引起什麼疑心，因為她們都偽稱是英國人，而當時也和現在一樣，人們普遍認為島國人非常富有。

　　在他們上馬出發的時候，院長向他們行祝福禮，並為昆丁失去他那不信教的嚮導向他表示慶賀。「因為，」那可敬的僧人說道，「寧可在路上摔跤，也不寧受強盜或小偷的阻攔。」

　　昆丁倒不是他這種看法。雖然他知道那波希米亞人十分危險，但他認為一旦他清楚地看出了他的意向，他就能利用他為自己服務，而且能挫敗他的奸詐預謀。不過很快他就不必再為此操心，因為這小小的馬隊還沒有走出寺院和村莊一百碼就看見毛格拉賓像往常一樣騎著他那匹活潑好看的小馬來加入他們的行列。這條路正是順著昨晚昆丁偷聽他們神祕聚會的那條小溪走的。海拉丁插進他們的行列不久，他們就從那株曾給達威爾特提供隱蔽，從而使他偷聽到那不忠的嚮導與長矛手談話的柳樹下面穿過。

　　這地方引起了昆丁對昨晚的回憶，促使他突然和他先前沒怎麼理睬的嚮導談起話來。

　　「你這褻瀆神明的混蛋，你到哪兒過夜去了？」蘇格蘭人問道。

　　「你瞧瞧我的寬袍，就可以憑你的聰明猜出來了。」那波希米亞人指著他那沾滿了碎乾草的衣服說道。

　　「好一個乾草堆，」昆丁說道，「對於占星家說來可真是一個舒適而方便的床鋪。一個蔑視我們神聖的宗教及其僧侶的異教徒不配享用。」

　　「不過，我的小馬要比我對牠更感到滿意，」海拉丁拍拍馬脖子說道：「因為牠既得到了睡處，又得到了飼料。那些禿頭的老傻瓜連牠也趕跑了，彷彿聰明人的馬也會給一廟子的蠢驢感染上聰明和智慧。幸好這馬懂得我的哨聲，能像隻獵犬一樣忠實地跟隨我。要不我們就永遠見不了面，而你也休想得到一個嚮導了。」

　　「我不止一次警告過你，」達威爾特嚴厲地說，「叫你碰到和高尚的人在一起時不要開玩笑。當然，我看你過去一生很少有機會遇到這種幸運。老實告訴你吧，要是我認為你既是一個褻瀆神明的賤痞，又是一個不忠實的嚮導，那麼我這蘇格蘭的匕首早就碰上你這異教徒的心臟了──儘管幹這種事就像戳死一頭豬那樣齷齪。」

　　「豬和野豬很相像，」波希米亞人說道。他在昆丁銳利目光的注視下毫不畏縮，也毫不改變他說話時裝出的滿不在乎的挖苦腔調。「許多人，」他補充說，「戳起野豬來既高興，又得意，還得到好處。」

　　昆丁對這人隨口說出別人的祕密感到吃驚。他無法肯定這人對他的往事和心情是否知道得很多，談下去是否對自己不利，便打斷了這個無法使他占上風的談話，而退到兩位仕女旁邊，走在他已習慣的位置上。

　　我在前面已經說到過，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今已相當親密。年長的仕女把他當作一個受寵的平輩人看待（因為她們已完全相信他出身高貴）。她的侄女雖然對待她們的保護人不那麼隨便，但在她那羞怯的窘態下面，昆丁清楚地意識到，他的陪伴和談話對她說來絕非可有可無。

　　看到自己的快活和豪爽受到賞識，年輕人更是感到如虎添翼。在他們以前的旅程中，昆丁總是用他那活躍的談話以及蘇格蘭的民歌和故事來愉悅那美麗的少女。他用當地方言唱這些民歌，但把蘇格蘭民間故事翻譯成生硬的法語卻往往錯誤百出。這個事實本身也和故事同樣有趣。然而在這個使他焦慮的早晨，他卻默默地騎在兩位克羅伊埃仕女身邊，不像往常那樣想方設法使她們高興。她們不能不感到他這種沉默很不尋常。

　　「我們年輕的旅伴一定是看見狼了，」哈梅琳女士說道，她心目中指的是一個古老的迷信，「所以舌頭也不在了。〔原註：「狼首先看見莫里斯，莫里斯立刻成了啞巴。」出自維吉爾的（牧歌）。註解家在解釋這兩句時補充了普利屆的說法：「在義大利，人們認為被狼看見是一種非常倒楣的事，而且，如果狼先看見人，而人後看見狼，這人就會失去說話的能力。」〕」

　　「如果說我跟蹤上了一頭狐狸，那才講到點子上了。」昆丁想道，但他並沒有把這話說出聲來。

　　「您身體好嗎，昆丁先生？」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問道，那關心的語氣使她自己也不覺臉紅起來，因為她感到這超過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所能允許的程度。

　　「他一夜沒睡覺，和那些快活的僧侶飲酒作樂。」哈梅琳女士說，「蘇格蘭人也和德國人一樣，暢飲萊茵美酒來歡度良辰，晚上又搖搖晃晃地跑去參加舞會，早晨卻帶著疼痛的腦袋走進情人們的閨房。」

　　「尊敬的女士們，事情不是這樣，」昆丁說道，「這種指責與我無緣。善良的僧侶們幾乎整夜都在禱告。至於我自己，我只喝了普普通通的一杯淡酒。」

　　「是飲食糟糕使得他情緒不好。」伊莎貝爾小姐說道，「昆丁先生，請您別喪氣。要是我們能再回到我那古老的布拉克蒙特城堡，而我有幸為您敬酒，您將喝到滿滿一杯葡萄美酒，一杯霍克海姆或約翰尼斯堡〔註：這兩個地方均為當時普魯士聞名的產酒地。〕的葡萄園釀造不出的葡萄美酒。」

　　「只需要您親手遞給我一杯水，高貴的小姐。」昆丁一開頭就把話說到這種程度，這時聲音不免有些顫抖。伊莎貝爾小姐繼續講下去，彷彿她並沒有注意到昆丁強調「您」這個人稱代詞時所表現的無限柔情。

　　「這種酒是我曾祖父，萊茵伯爵戈德弗雷藏在布拉克蒙特的地窖裡的。」伊莎貝爾小姐說道。

　　「就是贏得她曾祖母作妻子的那位騎士，」哈梅琳女士打斷了她侄女，「因為他在斯特拉斯堡比武會上證明自己是騎士階級最優秀的代表──當場喪命的有十人之多。不過那種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可沒有人再想為榮譽，為拯救受難的美女而甘冒生命危險了。」

　　這話是個姿色已非往昔的近代美人用一種聽來像是責怪當代男人的鄙俗口氣說出來的。對此昆丁義不容辭地作了如下的回答：「哈梅琳女士似乎認為已經消亡了的這種騎士精神，其實並不罕見。如果說在別的地方有所減弱的話，至少它還在蘇格蘭紳士們的胸中燃燒。」

　　「說得真好！」哈梅琳女士議論道，「他竟然想讓我們相信，在他那既寒冷又荒涼的蘇格蘭仍然燃燒著在法國和德國都已經熄滅了的高貴火焰！這可憐的年輕人就像個瑞士的山地人，充滿了對故鄉的偏愛──往下他就該給我們大談其蘇格蘭的葡萄和橄欖樹了。」

　　「不會的，女士，」達威爾特說，「談到我們山地人喝的酒，吃的油，我只能說，我們能用刀劍迫使我們富庶的鄰居向我們貢奉這些美好的產物。至於蘇格蘭人純潔無瑕的忠誠和永不衰敗的榮譽，那麼我不得不現在就請你們考驗，你們究竟可以對它給予多大的信賴。自然，我個人很卑微，不能提供更多的東西作為你們安全的保證。」

　　「你說得真令人費解──你一定知道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哈梅琳女士說道。

　　「在過去的一小時裡我通過他的眼神看出是出了什麼事！」伊莎貝爾小姐合攏雙手說道，「聖母呀，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想，一切都會順心的。」達威爾特回答道，「現在我不得不問一個問題──高貴的女士們，你們信得過我嗎？」

　　「信得過你？」哈梅琳女士回答道，「當然嘛。不過，你幹嘛要問呢？你要求我們信賴到什麼程度？」

　　「就我來說，」伊莎貝爾小姐說道，「我無條件地絕對信賴你。假如你昆丁騙了我們的話，那麼除了上帝以外我就誰的話也不相信了。」

　　「高貴的小姐，」達威爾特十分滿意地回答說，「你給我說了句公道話。我想講明的是我打算改變我們的路線，直接沿馬埃斯河左岸去列日，而不在納慕爾渡河。這與路易王的命令和嚮導得到的指示有出入。問題是我在寺院聽人說，馬埃斯河右岸常有匪徒出沒，勃艮第士兵已奉命前去鎮壓。這兩個情況都使我為你們的安全擔憂。你們是否允許我改變你們的旅行路線呢？」

　　「我完全同意。」年輕的小姐回答說。

　　「侄女，」哈梅琳女士說，「我跟你一樣，相信這年輕人是一番好意。不過你得考慮，我們是違反路易王十分強調的指示。」

　　「我們幹嘛要重視他的指示呢？」伊莎貝爾小姐說道，「謝天謝地，我並不是他的臣民。而且，作為一個請求他保護的人來說，他已辜負了他曾經誘使我給過他的信賴。我不想委屈這位年輕的紳士，把那狡猾自私的暴君的命令和他講的話放在一起來權衡──哪怕是一分鐘。」

　　「小姐，上帝保佑你，你講得太好了。」昆丁高興地說道，「假如我辜負了你話中所表達的信任，即使今世被五馬分屍、來世永受酷刑也未免太便宜了我。」

　　說罷他策馬奔到前面去找那個波希米亞人。這位貴人即使談不上性格寬宏大量，至少也顯得非常隨和。他從不會記住（至少表面如此）別人對他的冒犯或恐嚇。達威爾特一開始和他講話，他便談笑自若，彷彿今早他們根本不曾頂過嘴。

　　「這狗東西現在不咬人，」蘇格蘭人想道，「因為他打算一當他能夠掐住我的脖子時便和我算總賬。不過我倒要看看我能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挫敗一個奸人──」

　　「誠實的海拉丁，」他說道，「你和我們一道走了五天了，但你從來還沒給我們表演過你算命的本事。我知道你是很喜歡算命的。在我們停歇的每個寺院你都硬要表演一下你這種天賦，還不惜受到在草堆裡睡一夜的懲罰。」

　　「你從來沒要求過我表演我的本事，」那吉普賽人說道，「你也和別人一樣，滿足於對自己所不懂的玄妙事物譏笑了事。」

　　「那你現在就把你的本事證明給我看吧。」昆丁說道，一邊脫掉一隻手套，把手遞給那吉普賽男子。

　　海拉丁仔細地察看那蘇格蘭人手上縱橫交錯的紋路，也同樣嚴格認真地注意手指根部那些小的鼓脹部分。這些東西，也像人們今天看待大腦一樣，當時被認為與人的性格、習慣和命運具有密切關係。

　　「這隻手，」海拉丁說道，「說明你做過苦事，碰到過危險。我看得出你很早就操刀把子，精通武藝。不過你也曾和彌撒書打過交道。」

　　「你可能在別的什麼地方了解到我這些往事。」昆丁說道，「你給我講講未來吧。」

　　「從維納斯山引出的這條線，」那波希米亞人說道，「沒有突然中斷，而是一直伴隨著生命線，說明你肯定會通過婚姻交好運，通過美滿的愛情上升為富有的貴族。」

　　「凡是找你看相，你都會說這種好話的。」昆丁說，「這是你們方術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所告訴你的是肯定無疑的，」海拉丁說道，「同樣肯定無疑的是，我們很快會碰到巨大的危險。這是我從這條鮮明的血紅線橫切合線推出來的。它說明會有兵戎之險，殺身之禍。只有靠一個忠實朋友對你的感情你才得以消災免禍。」

　　「哈，這是指你自己吧？」昆丁有點憤激地說道，因為這位手相家視他如此可欺，竟妄想通過預卜他自己背信棄義的結果以樹立自己的名聲。

　　「我的相術無法預卜我自己的事情。」那吉普賽人說道。

　　「在這方面，我們蘇格蘭的算命先生要比你們所吹噓的本事高明，」昆丁說道，「因為他們的相術可以說出他們自己會遭到哪些危險。我是個山地人，儘管我離開了山地，但我也具有一些山地居民遙看未來的天賦。我將把它證實給你看，作為你表演手相術的一種交換。海拉丁，威脅我的危險是在河的右岸──我將沿河的左岸去列日以擺脫這個危險。」

　　那嚮導聽他講這話時無動於衷的表情使得明知其底細的昆丁感到實在無法理解。「如果你達到你的目的，」那波希米亞人回答道，「那麼危險就會從你身上轉移到我身上。」

　　「你瞧，」昆丁說，「你不是剛才還說你無法預言自己的未來麼？」

　　「當然不是以我剛才給你算命的方式預知這點的。」海拉丁回答道，「任何稍微了解瓦盧瓦．路易的人都能預言，假如你有意不走他提出的路線，他就會絞死你的嚮導。」

　　「能平安到達目的地，保證旅行順利結束，」昆丁說道，「就應該可以彌補不走指定路線的過錯。」

　　「不錯，」波希米亞人回答說，「要是你能肯定國王向你講的目的地和他心目中的目的地是一回事的話。」

　　「那麼，他心目中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地呢？你幹嘛要設想，除了他命令中講明的意圖以外，心中還另有打算呢？」昆丁盤問道。

　　「很簡單，」那吉普賽人回答說，「凡是了解這位最講基督之道的國王的人都很清楚，他最想實現的意圖往往是他最不肯講明的意圖。假設我們賢明的路易王派遣十二位使臣，我敢用脖子擔保，十二個人當中準有十一個人的墨水瓶底寫的藏有比國書寫的更多的名堂。」

　　「我不管你這些胡猜亂想，」昆丁說，「我的責任是明確無誤的──把兩位仕女平安地送到列日。我自認為改變規定的路線，沿馬埃斯河左岸走，最能有效地履行我的職責。再說這也是去列日的直路。要是渡河，我們就會白白浪費時間，增加旅途的勞累──我們幹嘛要這樣做呢？」

　　「因為打算去科隆的所謂香客一般都不會沿馬埃斯河走到列日那麼遠的地方，兩位仕女走的路線會被認為與她們聲稱的目的不符。」

　　「要是有人就這點質問我們，」昆丁說，「我們就說這是因為那邪惡的格爾德雷斯公爵，或威廉．德拉馬克，或剝皮專家和德國長矛手在河右岸進行騷擾。這樣我們就不得不改變原定路線，繼續走左岸。」

　　「悉聽尊便，我的好人。」那波希米亞人回答道，「就我來說，我既樂意領你們沿馬埃斯河右岸走，也樂意帶你們沿左岸走。不過，你得自己找出理由，向你主人辯解。」

　　海拉丁對於改變路線的做法輕易地、至少並非勉強地表示默許，不能不使昆丁感到詫異，同時也感到高興，因為他還需要他給他們領路。但昆丁又擔心，打破他原來想出賣他們的計劃會驅使他鋌而走險。然而，要把這波希米亞人趕出他們的隊伍卻等於是使和他有勾結的威廉．德拉馬克知道他們的新路線，跑來襲擊他們。假如讓海拉丁留下來，昆丁倒可以設法防止他獨自和外人悄悄來往。

　　由於完全放棄了按原定路線走的計劃，這一小隊人馬順利地沿著那寬闊的馬埃斯河左岸迅速行進，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到達了他們預訂的目的地。他們發現列日主教已稱病住進了索恩瓦爾德城堡，其實，也許是為了避免遭到人數眾多、蓄謀反叛的列日市民的突然襲擊。

　　當他們走近城堡時，他們看見在鄰近一個城市主持完大彌撒的主教正在一長隊人馬的跟隨下返回教廷。

　　他走在一長列衣著華麗的僧人和文武官員的前面。正像那古老的民間詩人說的那樣：

　　　　「眾僧人高擎十字架開道，

　　　　眾武士手持長矛殿後。」

　　長長的行列沿著寬闊的馬埃斯河綠茵茵的河岸蜿蜒走去，最後來到主教官邸巨大的哥德式門廊前，慢慢旋了進去，也彷彿是被吞沒了進去。

　　當這一小隊人馬走得更近時，城堡周圍的情況表明，這裡存在著疑慮和不安全感，與他們剛看到的富貴榮華和威風凜凜的場面很不協調。在官邸的周圍和附近都小心地布滿了主教的崗哨。教廷總的氣氛似乎說明，可敬的主教感到安全無保障，因而有必要在自己周圍採取這些軍事防禦措施。經過昆丁通報之後，二位克羅伊埃仕女被尊敬地引進大廳。主教率領他的小教廷對她們表示最熱誠的歡迎。他免了她們的吻手禮，而是向她們行了一個表示歡迎的敬禮。這既有點王子向貴婦人獻殷勤的味道，也有點牧師對女教民表現聖潔感情的味道。

　　波旁．路易這位列日主教的確是一個慷慨善良的王室貴族。固然他一生並不是嚴格地只限於從事聖職，但他卻始終一貫地保持著他所出身的波旁家族那種坦率而高尚的品格。

　　隨著年事日高，主教晚年的習慣要比早年更顯得符合其聖職人員的身分。他在鄰近的王公貴族中受到普遍的愛戴，公認是一位高貴的教士。他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得慷慨大方，不講什麼嚴厲的禁欲主義。在施政方面他實行的是無為而治。這對他那些桀驁不馴和富有的臣民的反叛企圖起了鼓勵而不是抑制的作用。

　　主教是勃艮第公爵牢靠的同盟者。公爵大人幾乎要求在主教轄區和主教享有共同的統治權。主教滿不在乎地好心接受了他本可以輕易駁斥的這一要求，而公爵則以他性格所特有的堅定而偏激的熱忱在一切場合袒護主教，作為對他的報答。他經常說，他把列日看作是他自己的領土，而把主教看作是他自己的兄弟（既然公爵曾娶主教的妹妹作原配夫人，倒也不妨這樣看待），誰要是冒犯了波旁．路易，勃艮第．查爾斯就得找他算賬。考慮到這位君王的性格和權勢，這種話對任何人來說都算得上一種有力的威脅。但那富裕而不滿的列日市民卻屬例外。按照一個古老格言的說法，想必是它擁有的大量財富使得人們利慾薰心。

　　主教向兩位克羅伊埃仕女保證說，他將盡量利用他在勃艮第宮廷的影響為她們求情，而根據最近一些情況來看，康波．巴索已不像從前那樣得寵，這樣他的求情就會更加有效。他也保證給她們提供力所能及的保護。不過他作出這保證時嘆了口氣，似乎不得不承認他的能力頗成問題，而他不願用言語表示出來。

　　「我親愛的孩子們，不管怎麼說吧，」主教帶著先前敬禮時那種既給人精神安慰又伴有波旁家族豪俠氣概的態度說道，「皇天有眼，我不能讓羔羊任惡狼擺佈，讓高貴的仕女任人欺凌。儘管現在我的住所頗有戰火味兒，但我確實是個熱愛和平的人。你們放心，我就像關心我自己的安全一樣關心你們的安全。萬一這裡事態變得更難以收拾──願聖母保佑，我相信事情會平息，而不會加劇──我會設法把你們安全地送往德國。勃艮第．查爾斯雖然是我的兄弟和保護者，但他個人的意志絕不能促使我在任何方面違反你們的意願作出有關你們命運的安排。你們要求把你們送到修道院，這我不能照辦，因為，遺憾的是，在列日的居民當中，魔鬼的門徒具有很大的影響力。除了我自己這個警衛森嚴的城堡以外，我的權力還達不到任何別的場所。我歡迎你們住在這裡。你們的隨從將得到禮貌的款待。尤其是你們特別介紹給我認識的這位年輕人，我要特意為他祝福。」

　　昆丁理所當然地跪了下來接受主教的祝福。

　　「至於你們自己，」善良的主教繼續說道，「我請你們和我姐姐伊莎貝爾，一位特里埃爾的修女住在一起。雖然這是在列日主教這個快活的單身漢家裡，但有她一道，你們滿可以體面地住下去。」

　　在講完這一席表示歡迎的話之後，他便領著兩位仕女去她姐姐的臥室。他的管家是個具有執事級別，介乎僧俗兩種身分之間的教廷官員。他按主教的囑咐盛情款待昆丁。

　　在進行這一安排的過程中，昆丁注意到，那在鄉村寺院裡屢遭拒絕的波希米亞人，如今來到這位富有的、近乎凡俗人的主教家中卻似乎沒引起注意，也沒引起反感。

第十九章　列日城

　　善良的朋友，親愛的朋友！

　　我不想煽動你們突然起來叛亂！

　　　　──《儒略．凱撒》

　　昆丁離開了許多天當中像北斗星那樣以其音容笑貌吸引著他的伊莎貝爾小姐，心中感到莫名的空虛與寒冷，這是在他一生經歷過的許多變故當中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感覺。在伯爵小姐獲得了固定的棲身之所以後，他們之間原先那種不可避免的親密接觸自然告一段落。即使她考慮過要讓昆丁這樣一個年輕英俊的扈從來經常侍候她，她又能為這種難以啟齒的事尋找什麼藉口呢？

　　然而，分離的痛苦並不因為它不可避免而好受一些。昆丁看到自己就像一個普通的馬車夫，或完成了任務的護送人員被打發走時，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不免受到傷害。與此同時，他的眼睛卻為他在旅途中苦心建造的許多個空中樓閣的破滅而悄悄落下了一兩滴憐惜的眼淚。他作出了一個勇敢的，但一開始就顯得徒勞的嘗試，來擺脫這種內心的沮喪情緒。在無法抑制的感情支配下，他在索恩瓦爾德的哥德式大廳裡，躲在一個窗子的隱蔽處獨自思忖，抱怨自己不幸的命運未能給他足夠的地位和財富使他有勇氣向小姐提出求婚。

　　昆丁打算寫一封信派一個叫查爾勒特的隨從送往路易的宮廷，好讓國王知道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已到達列日，藉此驅散籠罩在心頭的憂愁。這時他忽然看見他旁邊的窗子上擺著一首剛在斯特拉斯堡印好的古老愛情詩，標題很吸引人，使他那天生的活潑性格不覺又回覆過來。那標題寫的是：

　　　　地位卑下的扈從

　　　　熱戀匈牙利的公主

　　昆丁正仔細地讀著這首小詩，感到它所寫的內容很能與自己的處境產生共鳴。這時忽然有人用手觸觸他的肩頭，打斷了他的閱讀。他抬起頭一看，原來是那個波希米亞人站在他的身邊。

　　海拉丁的樣子從不討人喜歡，想起他最近的奸詐，昆丁更覺得這人可惡，便厲聲責問他，何以如此放肆，竟敢隨意用手觸摸一個信奉基督的紳士？

　　「簡單地說吧，」那波希米亞人回答道，「我想看看這位信奉基督的紳士是否跟失去了眼睛和耳朵一樣失去了感覺，我站在這兒和你講了五分鐘的話，而你卻呆呆地望著那張黃紙片，彷彿它是一張能把你變成雕像的桃符。事實上它已經產生了一半的魔力。」

　　「你說你想幹什麼？說完就給我滾蛋！」

　　「我要世人都要的東西，儘管很少人會對此感到滿足。」海拉丁說，「我要我的酬金，要我給兩位仕女帶路的那十個金幣。」

　　「我饒了你的狗命，你還有臉再要報酬？」昆丁狠狠說道，「你心裡明白，你原先是打算在路上出賣她們的。」

　　「但我並沒有出賣她們，」海拉丁說，「要是我出賣了她們，我就不會向你，或向她們要報酬，而是向那堅持要她們走河右岸，能使其得到好處的人要報酬了。付給我報酬的應該是我效過勞的人。」

　　「你這個奸人，願你拿著你的酬金得不到好死！」昆丁一邊給錢一邊說道，「見你的『阿登內斯野豬』，見你的魔鬼去吧！從今以後你可別讓我再見到你，否則我會讓你提前進地獄的。」

　　「『阿登內斯野豬！』」那波希米亞人以比他往常的面部表情所表現出的更為激動的心情說道，「這麼說，並不是模糊的猜測，或一般的懷疑使得你堅持要改變路線的？難道真是──難道你們蘇格蘭人的占卜術真比我們這流浪部落的占卜術更可靠？我們說話時所在的那棵柳樹又不能告密。不──不──嘿，我真是個傻瓜！我猜到了──我猜到了！離寺院不遠的溪邊的那顆柳樹！距那個蜂窩大約半英里。你走過時我見你望了它一眼──固然它不能告密，但它能掩藏別人偷聽！以後我得在一個開闊的平地上開祕密會，絕不讓附近哪怕有個薊樹叢，好讓一個蘇格蘭人藏在那裡偷聽。哈！哈！蘇格蘭人竟用吉普賽人自己的法寶擊敗了吉普賽人。不過，昆丁．達威爾特，你要知道，你挫敗了我，結果也斷送了你自己的好運──一點不錯！要不是你自己頑固，我按你的手相給你算的命本會完全兌現。」

　　「聖安德魯在上，」昆丁說道，「你的厚顏無恥可真叫我忍不住想哈哈大笑。假如你的罪惡得逞，怎麼能對我有好處？又能有什麼樣的好處？我的確聽到你提出要以免我一死作為條件，但只要我們一打起來，你那些尊敬的盟友很快就會把它忘得精光。天曉得，你出賣兩位仕女的結果，除開使我被殺被俘以外，實在讓我無法想像還能給我什麼好處。」

　　「那就別想這個了吧！」海拉丁說道，「反正我還打算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你報恩。要是你不給我酬金，那我就會認為我們各不虧欠，讓你去琢磨好了。既然你給了我酬金，那麼因為你在謝爾河岸上做的那件好事，我仍然欠你的債。」

　　「我想既然咒罵了你，侮辱了你，你的債也就算抵消了。」昆丁說道。

　　「好話和壞話都不過是空氣，在天平上不占分量。」那吉普賽人說道，「要是你真打了我，而不光是嚇唬我……」

　　「要是你繼續煩我、惹我，我很可能以這種方式來抵消你的欠債。」

　　「那我奉勸你別這樣，」那吉普賽人說道，「你那魯莽的手這麼一打，也許就超過了我欠的債，而不幸使你反倒負了債。再說，我這人是不會忘記或寬恕這種事的。得了，再見吧，不過為時不長──我是去向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告別。」

　　「你？」昆丁吃驚地說道，「會讓你去見那兩位貴婦人？你要知道，在主教姐姐這位高貴的修女保護下，她們已頗像隱士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瞧，瑪爾松正等著領我去見她們哩。」那吉普賽人帶著嘲弄的表情說道，「請你原諒，我走得有點唐突。」

　　他轉過身來像是要走的樣子，但馬上又轉回來用一種深沉而嚴肅的口吻強調說：「我知道你嚮往的是什麼──這種嚮往固然很大膽，但只要我幫忙，還不至於落空。我也知道你害怕的是什麼──但害怕只應使你謹慎，而不應使你膽怯。任何女人都是可以得到手的。既然公爵這個綽號能使查爾斯受益，國王這個綽號能使路易受益，那麼伯爵這個綽號又何嘗不能使昆丁受益呢？」

　　達威爾特還來不及作出反應，那波希米亞人已經走出了大廳。昆丁馬上追了上去。但海拉丁要比這蘇格蘭人更熟悉庭院的走道，所以繼續保持他所獲得的領先優勢。當他走下後面一道樓梯時，追趕的人便看不見他的去向了。但達威爾特繼續追了下去，也不大清楚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樓梯盡頭是一道通往園中幽徑的小門。那吉普賽人沿著一條編織植物形成的小徑匆忙走了下去。

　　花園兩旁都是城堡大樓。這是一個巨大的古老建築群，一部分修有城堞，一部分又像是教堂，另外兩邊則高聳著碉堡式的牆壁。海拉丁穿過花園的幽徑來到大樓的另一邊，在一堵長滿常春藤的大斜牆後面掩蔽著的旁門口轉過頭來，對追逐者得意洋洋地揮手告別。昆丁看到這旁門實際上是瑪爾松打開的。他自然認為那奸狡的波希米亞人被引進了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的臥室。昆丁氣得咬咬嘴唇，嚴厲地責怪自己沒有讓兩位仕女了解海拉丁的可恥品質，並讓她們知道他原想危害她們安全的陰謀。那波希米亞人答應成全他的愛情所表現出的狂妄態度更使他感到憤怒和厭惡。他認為要是真通過這樣一個「恩人」與伊莎貝爾小姐成婚，那簡直是對這位小姐的汙辱。

　　「這肯定是個騙局，」他說道，「是他玩的鬼把戲。他一定是製造了某種藉口，懷著不良的動機設法去見兩位仕女的。幸好我知道了她們的住處。我將監視瑪爾松，謀求和她們見一次面，哪怕能使她們提高警惕也好。要做到這點，我就不得不使用策略，而且要等待好些時候。然而，像他這種人卻可以毫無顧忌地公開進去，想起來也真叫人難受。不過，她們將看到，儘管我不能接近她們，伊莎貝爾的安全仍然是我心上主要惦念的事。」

　　當這年輕的戀人正這麼思量著的時候，主教的一位管家從他剛走進花園的那道門向他走了過來，十分有禮地告訴他，這是個專用花園，只供主教及其貴賓使用。

　　昆丁聽他把這話重複了兩次，才弄清了他的意思。他像從夢幻中清醒過來似的向他鞠了一躬，趕忙從花園裡走了出去。那管家一路上跟著他，為他不得已執行命令一再表示正式道歉。他想達威爾特一定很生氣，便執意要消除他的怨忿，自告奮勇與他做伴，幫他解悶。最後昆丁暗自咒罵起他那無聊的糾纏，但想不出更好的擺脫辦法，只好藉口要參觀鄰近的城市，加快步子往前走，致使那貴族管家走到吊橋便無心再作奉陪。過了幾分鐘昆丁便來到了列日城──當時弗蘭德（自然也是整個世界）最富庶的一個城市。

　　憂傷，甚至失戀的憂傷，至少在富於彈性、具有大丈夫氣概的男人心中，並不像遭受失戀之苦的多情種所想像的那樣難以消解。感官所接受的強烈而新鮮的印象、環境的改變、激發新的意識之流的各種景象，以及人群的熙熙攘攘，都能使憂傷卻步。過了幾分鐘，列日城繁華的街道上目不暇接的種種事物已完全吸引了昆丁的注意。他彷彿覺得，這世界根本就不曾有過伊莎貝爾小姐，也不曾有過那波希米亞人。

　　那高大的屋宇、雄偉狹窄而陰暗的街道，那在倉庫和商店裡陳列著的琳琅滿目的商品、華麗的鎧甲；那人行道上擁擠著的各行各業的忙碌的市民，帶著小心、莊重或匆匆趕路的神情來來往往，川流不息；那運送出口商品和進口商品的大車；前者載的是寬幅布、斜紋布、各式兵器、釘子和鐵器，後者裝的是供這富裕的城市消費，或運往別處做生意的各種日用品和奢侈品──所有這些構成了昆丁從沒見過的一種富裕繁華而又吸引人的場面。他同樣讚賞從馬埃斯河引來，只與其相通的數不清的溪流和運河；它們縱橫交錯地穿過城市，給各個地區提供水運之便。他還利用機會在那據說在公元八世紀就已建成的聖．蘭伯特古教堂聽了一次彌撒。

　　當昆丁離開教堂時他才開始注意到，他這個一直在以不加掩飾的好奇心急切地瞻望周圍情景的人，本身也成了一群群富商模樣的市民矚目的對象。他們似乎是特意為了在他離開教堂時爭睹他一眼而聚攏來的。他們當中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並很快傳播開去。與此同時，觀望者的人數在迅速地不斷增加。新來的人都把眼睛盯在昆丁身上，那凝望的眼神表現出很大的興趣與好奇，還摻雜著某些敬意。

　　最後他竟成了一個巨大的人群的中心。但當他繼續往前走時，人們都趕忙給他讓路。那些跟在他後面或緊追著他走的人也都小心避免擠著他或妨礙他的行動。但這種處境實在太難受，必須設法擺脫，設法獲得某種解釋。

　　昆丁向四周掃了一眼，把目光停在一個快活健壯、樣子很體面的男人身上。從他穿的天鵝絨披風和戴的金鏈看來，他斷定這人準是個顯要的市民，也許還是個知事。他問他：「你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之處，引起了公眾的注目？要麼，是不是因為把偶然前來參觀的陌生人圍個水泄不通，正是列日市民通常的習俗？」

　　「大人，當然不是，」那市民回答說，「除了市民們十分歡迎和高興見到樂意尊敬的東西以外，列日人不會無聊好奇到染上這種習俗的地步，而您的服裝和外表，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尊敬的先生，這話聽來十分有禮，」昆丁說道，「不過憑聖安德魯的十字說，我實在猜不出您是什麼意思。」

　　「先生，您的咒語和您的口音使我深信我們沒有猜錯。」那商人說道。

　　「憑我的保護神聖昆丁賭咒！」達威爾特說道，「您的話弄得我更莫名其妙。」

　　「您瞧，又叫我們猜中了。」那列日人再次說道，表情之聰明和策略既惹人哭笑不得，又十分彬彬有禮，「當然我們不應當打聽尊敬的大人認為適宜隱藏的東西。不過，您既然不願我們捉摸您的來意，幹嘛要憑聖昆丁賭咒呢？我們知道，現在駐在此地的善良的聖保羅伯爵贊助我們的事業。」

　　「我以生命賭咒，」昆丁說道，「你們是搞錯人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聖保羅。」

　　「不錯，我們相信您說的，」那市民說道，「不過，您聽著──我說，您耳朵好好聽著──我的大名是巴維翁」

　　「巴維翁大人，這與我有何相干？」昆丁說道。

　　「沒有什麼。不過我想這能使您相信我是可靠的──何況還有我這位同事魯斯拉爾。」

　　魯斯拉爾走上前來。他是一位老態龍鍾的貴人。他那圓圓的大肚皮像個攻城錘似的「在人群中劈開一條道路」。他對著他旁邊那位貴人的耳朵講了點什麼提醒他的話，然後以一種責備的口吻說道：「我的好同事，你忘了這地方是個公開場所──最好讓這位大人到你家或我家歇歇，喝杯加糖的萊茵酒，然後請他更多地給我們講講我們誠實的弗蘭德人全心愛戴的好盟友的情況吧。」

　　「我沒有什麼消息可告訴你們二位的，」昆丁不耐煩地說道，「我也不想喝什麼萊茵酒。我只想求你們兩位體面而尊敬的大人驅散這群無聊的圍觀者，好讓一個外鄉人既能悄悄地進入你們的城市，也能悄悄地離開你們的城市。」

　　「那好吧，」魯斯拉爾說道，「先生既然對我們這種可靠的人也要隱瞞身分，那麼恕我直言，既然您不想驚動列日市民，您幹嘛要佩戴你們衛隊的徽章？」

　　「什麼徽章勳章的？」昆丁說道，「您看起來像個體面尊貴的市民，但憑良心說，是你自己神經失常，還是你想把我搞得神經失常？」

　　「老天爺！」另外那位市民說道，「這年輕人簡直想氣得聖蘭伯特也咒罵人！要知道，除了路易王衛隊的蘇格蘭射手，誰的帽子上還別個聖安德魯十字和百合花徽章呢？」

　　「就算我是個蘇格蘭衛隊的射手吧，我佩戴我們衛隊的徽章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昆丁不耐煩地說道。

　　「他承認了！他承認了！」魯斯拉爾和巴維翁同聲說道。他們轉過身來，面對著聚集在那兒的人群，又揮胳膊又伸手地向他們表示慶賀，兩張大大的圓臉放射著喜悅的光芒。「他已經承認他是路易王衛隊的射手──列日自由的保護者路易王的射手！」

　　這時爆發出一陣席捲人群的歡呼，其中夾雜著各種不同的口號：「法王路易萬歲！」「蘇格蘭衛隊萬歲！」「勇敢的射手萬歲！」「還我自由，給我權利，寧死不屈！」「不要捐稅！」「勇敢的『阿登內斯野豬』萬歲！」「打倒勃艮第．查爾斯！」「波旁主教及其教廷見鬼去吧！」

　　這喧鬧聲海濤般地此伏彼起，再加上遠處的街道和市場傳來的千萬人的齊聲吼叫，使得這聲音更有沸騰、增長之勢。昆丁被這搞得莫名其妙，過了好一會兒才猜想出這騷動的含義，並計劃該如何調整自己的行動。

　　原來他忘記了他與奧爾良和杜諾瓦交鋒之後，他的一位夥伴按克勞福德大公的吩咐，取下他那被刀砍裂的頭盔，給他戴上了一頂鋼襯帽，而這種帽子正是蘇格蘭衛隊有名的專用裝備的一個組成部分。路易王身邊的近衛軍竟有一名成員出現在大街上，而此城已通過路易王奸細的煽動而人心鼎沸，這自然會被市民們理解為路易王已決心公開支持他們的事業。而個別射手的出現也被誇大為路易王保證要立即給他們積極支援的一種姿態，甚至被誇大為法國先頭部隊已從某個城門（但誰也說不清是哪個城門）進駐市內的明證。

　　昆丁不難看出，要消除人們普遍相信的這樣一個看法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非但如此，企圖使固執己見的人們認識錯誤還會遭致個人危險。而眼下，他覺得惹這個禍毫無好處。因此他趕快決定先應付他們，再找出一個最好的脫身之計。這個決定是在他們簇擁著他去市政廳的路上作出的。列日城的顯貴們已迅速聚集在那兒，準備聆聽他理應帶來的好消息，並設盛宴招待，表示對他的歡迎。

　　他周圍擠滿了捧場的人，使他深深感到一種不愉快的滋味。儘管他一再反對，他們卻把它說成是他的謙遜。那兩位擔任商會會長（相當於市長）的朋友緊握著他的一雙胳膊。他前面站著的是剛從屠宰場辦公室召來的屠宰公會主席尼克爾．布洛克，正以白蘭地才能激發出的勇氣和優美姿勢揮舞著他那還沾有豬血和豬腦的屠刀。後面站著的是那高大瘦削的鐵匠公會主席克勞斯．漢默萊恩──一位爛醉如泥的愛國志士。他後面至少跟著一千個面孔烏黑的鐵匠兄弟。紡織工、製釘工、製繩工以及各行各業的匠人從所有陰暗狹窄的街道湧了出來，參加歡迎的行列。要想逃跑簡直是毫無希望。

　　在這進退維谷的處境中，昆丁只好求助於各拖著他一隻胳膊的魯斯拉爾和巴維翁。他們正拉著他走在想不到竟以他為主要歡呼對象的人群前面。他急忙告訴他們，他是因為他出發時帶的那頂頭盔出了毛病，才無意戴上了一頂蘇格蘭衛隊的軍帽的。他很遺憾，由於這一情況，再加上機靈的列日市民推斷出他的身分和此行的目的，公眾已發現了這兩方面的真實情況。他還暗示說，要是現在把他拉到市政廳去，他很可能被迫向聚集在那兒的權貴們說出某些國王交代他只能向他最好的朋友──列日的魯斯拉爾和巴維翁閣下私下面談的要事。

　　後面這個暗示在這兩位市民身上真是發揮了魔術般的作用，因為他們都是反叛的市民們最傑出的領袖，所以也像其他蠱惑人心的政客一樣，總希望盡可能把一切都納入他們的軌道。因此，他們馬上同意昆丁暫時出城，晚上再回來。他們約他在靠近索恩瓦爾德城堡對面那道城門的魯斯拉爾家祕密會見。昆丁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他目前住在主教的官邸，藉口是法國宮廷派他來送公文，但他真正的使命，正如他們猜想的那樣，是和列日市民接頭。這種拐彎抹角的接頭方式，再加上接頭對象的地位和身分看來和路易王的性格表現十分一致，因此既沒引起懷疑也沒引起驚奇。

　　當他作出了這個解釋之後，蜂擁的人群已擁著他們來到了巴維翁家的對面。他家的屋子坐落在一條大街上，後面就是馬埃斯河，中間隔著一個花園和一大片鞣革工場及其他製革設施，因為我們這位具有愛國主義精神的市民本是個製革師或鞣皮匠。

　　既然來到他家，巴維翁自然要對這位假想的路易王特使盡東道主之誼，所以昆丁在他家門前停留並沒有使群眾感到驚奇。相反，當他們看到巴維翁閣下把貴客請進家時，他們都向他發出響亮的「萬歲」聲。昆丁馬上把他那惹人注意的軍帽擱在一邊，而帶上鞣皮匠的帽子，身上再披上一件斗篷。巴維翁給他找來了一張護照，使他既可以出城，也可以在他認為方便時，在夜晚或白天回城找他們。最後他把昆丁託付給他女兒，一個面帶微笑的金髮的弗蘭德姑娘，交代她如何護送昆丁出城。他自己則急忙跑回去找他的同事，然後趕到市政廳，就路易王特使沒有同來的原因向朋友們進行他所能想出的最好的解釋。我們無法像話劇中的走卒說的那樣，回憶起帶頭羊給自己的羊群進行解說的確切內容。要欺騙愚昧的群眾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因為還沒等欺騙者說話，他們自己強烈的偏見已解決了一半的問題。

　　那可敬的市民剛一走，他那豐滿的女兒特魯德珍便著手進行託付給她的任務。她臉上帶著與她的櫻桃小嘴十分相稱的紅暈和微笑；她有著含笑的藍眼睛，以及白皙柔嫩的皮膚。她護送這位英俊的陌生人穿過巴維翁家花園中的幽徑來到河邊，親自安排他平安地登上了一隻小船。船夫是兩個健壯的弗蘭德人，戴著皮帽，穿著緊身褲和多鈕扣的緊身衣。他們已經在他們低地人的性格所能容許的範圍內盡快把船準備停當。

　　既然漂亮的特魯德珍只會講德語，昆丁──並非貶低他對克羅伊埃伯爵小姐的忠誠──只好吻吻她那櫻桃小嘴來表示感謝。給予親吻的人做得很瀟灑，接受親吻的人也充滿了謙卑的感激，因為具有我們這位蘇格蘭射手的身材和相貌的英俊男子在列日市民中並不多見。〔原註：昆丁在列日的經歷可能有人會認為過於誇張。但在疑慮不決的時刻，小事情對公眾的影響的確非同小可。大多數讀者一定還記得，在荷蘭人起來反抗法國壓迫的前夕，有個人穿著英國志願軍的制服在荷蘭登陸；儘管他是以私人身分出現的，卻被看作是英國要給荷蘭人支援的保證，從而使他們爭取自由的熱誠獲得了強大的動力。〕

　　小船行駛在滯緩的馬埃斯河上，最後穿過了城門。直到這時昆丁才有可能從容地思考，他回到索恩瓦爾德主教宮廷時，該如何匯報他在列日的經歷。他既不願出賣一個哪怕出於誤解而信賴過他的人，也不想向殷勤好客的主教隱瞞他自己的首都所存在的反叛動向。所以他決定只作個一般的匯報，好使主教提高警惕，但又不談及任何個人，以免他進行報復。

　　他在距城堡半英里的地方下了船，給了船夫一個盾的賞錢，使他們感到心滿意足。雖然他離開索恩瓦爾德時間不長，但城堡已敲鐘準備開飯。昆丁發現他是朝著與正門相反的一面走向城堡的。要繞到正面會大大推遲他到達的時間。因此他直接朝靠近他的這一邊走去，因為他發現這邊有一道帶有雉堞的牆壁，也許正是他見過的那堵小花園圍牆。牆的旁側有道門通向護城河，旁門邊停著一隻小船。他想，要是他打個招呼，也許這船能把他引渡過去。正當他走近護城河，打算通過這種方式進入城堡時，那旁門突然打開，有個男人走出來，跳進小船朝護城河這邊划過來，然後用杆子一推把那小船推回原來的地方。當他走近時，昆丁才發現這正是那個波希米亞人。他很容易地避開了他，從另一條小道向列日走去，很快就看不見了。

　　現在他又碰到了一個新的思考題。如果說這個流浪的異教徒一直是待在克羅伊埃仕女那兒，那麼她們留他這麼久是什麼緣故呢？達威爾特為這個問題感到苦惱，決心找機會向她們作番解釋；一方面是為了立即揭穿海拉丁的奸詐，同時也想告訴她們，由於列日城叛亂氣氛很濃，給她們提供保護的主教已自身難保。

　　決定這樣做以後，昆丁便從正門走進城堡。他看到在大廳裡吃飯的一部分家臣，包括主教的侍從牧師、管家和略低於貴族等級的客人都已就座。但在主教家庭牧師旁邊留有一個上座席位。那家庭牧師用一句古老的開玩笑的話Ｓｅｒｏｖｅｎｉｅｎｔｉｂｕｓｏｓｓａ〔原註：蘇格蘭人說：「玩笑當真就不成其為玩笑。」〕來歡迎新來的客人。與此同時他著急地給他的碟子堆滿了佳肴美食，以致把玩笑完全當了真，而在昆丁的祖國人們認為這會使得玩笑不成其為玩笑，或至多不過是個不高明的玩笑。〔註：來得晚只好啃骨頭。〕

　　為了不使別人懷疑自己真是缺乏教養，昆丁簡短地介紹了城裡人發現他是路易王蘇格蘭衛隊的射手之後爆發出的一場騷動。他為了竭力使自己的敘述帶上一點滑稽可笑的味道，還補充說，多虧一個肥胖的列日市民及其漂亮的女兒的幫助，他才好不容易脫了身。

　　但在座的人對這故事都極為關心，無法領略他的玩笑。昆丁講話時，人們都屏息靜聽，連飯也忘了吃。他講完時出現了一陣沉寂。而打破這沉寂的是總管用他那低啞而傷感的聲調說道：「上帝保佑，讓那一百名勃艮第長矛手快些趕來吧！」

　　「您幹嘛把這事看得這麼嚴重？」昆丁說道，「你們這兒衛士不少。他們的任務就是打仗。你們的對手只不過是一個騷動的城市裡聚集的烏合之眾；看見雄赳赳的武士們打著飄揚的旗幡走來，準會嚇得一哄而散。」

　　「你不了解列日的市民，」那牧師說道，「甚至把根特的市民算在一起，他們也數得上是歐洲最凶狠、最不服管的一種人。由於他們一再反叛主教，公爵已給過他們兩次懲罰。他曾兩次對他們進行嚴酷的鎮壓；剝奪了他們的特權，沒收了他們的旗幡，並為自己確定了以往不適用於帝國自由城市的權利和要求。上次又在聖特隆附近打敗了他們，殺了他們許多人。被刀砍死的，逃跑時被淹死的列日市民將近六千之多。以後，為了使他們無法繼續叛亂，查爾斯公爵又拒絕從他們交出來的任何一個城門進入市內，而是在削平一段四十多尺長的城牆之後，臉罩面甲，手持長矛，在騎兵護衛下，擺出耀武揚威的征服者的架式通過他打開的城牆缺口進入市內。當時列日人都深信，要不是他父親──善良的菲利普公爵說情，這位查爾斯公爵（當時稱為夏荷洛伊絲伯爵）本會把他們的列日城搶個精光。然而，儘管記憶猶新，城牆缺口尚未修復，武庫也尚未充實，一頂蘇格蘭射手的軍帽已足夠使他們重新騷動起來。上帝保佑啊！我擔心這些凶狠的市民和那位暴躁的君主還會兵戎相見。但願我善良而慈祥的主人能有個不像這麼顯要，卻更為安全的教區。要知道，他戴的冠冕是以荊棘而不是以貂皮作襯墊的啊！我想奉勸這位作客的先生，要是您的差事不需要您在索恩瓦爾德久留的話，您應當意識到，這城堡可是每個頭腦清醒的人都應當盡快離開的不祥之地。我擔心您那兩位仕女也是同樣的看法，因為她們已經打發陪她們同來的一個馬夫帶信回法國宮廷，肯定是想告訴路易王，她們打算另覓一個較為安全的避難所。」

第二十章　情書

　　好，只要你自己願意，你就可以出頭了，

　　否則我要你一生一世與眾僕為伍，

　　不值得抬舉。

　　　　──《第十二夜》

　　吃完飯之後，那位對昆丁．達威爾特似乎產生了某種好感的牧師，也許是想了解有關今早事態的更多情況，領著他走進了一間休息室。這房間有一排窗子是朝花園開的。他看到昆丁的眼睛凝望著花園，便建議他下去走一走，欣賞一下主教為了裝飾花壇特意請人栽培的奇花異草。

　　昆丁推辭說他不便貿然闖入，並把今早他碰釘子的事講給牧師聽。那牧師微笑著說道：「很久以來的確一直不許外人擅自進入主教的私人花園。不過，」他又微笑著補充說，「那是我們尊敬的主教還不滿三十歲，還是個王子身分的年輕教士時的事。當時有許多美麗的仕女經常到城堡裡來尋求宗教的安慰。自然有必要，」他低垂著眼睛，含著有意無意的微笑繼續說道，「讓這些良心痛苦的仕女們（她們當時就寄居在那高貴的大教堂女牧師現在所住的房間裡）有個不許俗人闖入的散步場所。不過近年來，」他又補充說道，「這道禁令雖未正式廢除，但已完全失效，只是在那一個守舊的管家先生頭腦裡仍殘存著迷信。假如您高興的話，」最後他又補充說道，「我們馬上可以下去，看看這花園是否有人去過。」

　　最使昆丁感到喜悅的，莫過於看到有希望進入花園，能獲得他那熾熱的愛情為他勾繪出的某種巧遇，像在普萊西的百合花旅店或普萊西城堡的「太子塔樓」裡那樣，使他可以從某個塔樓或陽臺的窗口，或類似的「制高點」，和他所愛的人兒隔著花園相會，或至少看上她一眼。不管伊莎貝爾住在什麼地方，她似乎仍然註定是他過去的那個「塔樓小姐」。

　　昆丁和他新交的朋友走進花園。這位牧師倒像是個人間的哲學家，關心的完全是人間的事。而昆丁雖然不是兩眼朝天，但他至少像占星術家那樣，眼睛仔細地巡視著所有的窗子、陽臺，特別是從那古老的樓房內側向各個方向突出的塔樓，以便發現他所鍾情的少女。

　　在他這樣做的時候，那可敬的牧師卻在一邊指給他看那些奇花異草。年輕的戀人即使聽著，也是完全心不在焉。牧師如數家珍地介紹說，這種草之所以名貴是由於醫藥上具有重要用途，那一種更為名貴則是由於放在粥裡滋味特別鮮美，而另一種最為名貴則是因為它雖無實用價值，卻極為稀罕。為了禮貌起見，昆丁還是有必要至少裝出是在注意聽的樣子。但年輕人感到這樣做很困難，所以恨不得這位過分熱心的博物學家以及這整個植物王國都立即見鬼去。最後他聽到大鐘敲響，召喚牧師去履行他的職務，他才舒了口氣。

　　尊敬的神父為不得不離開他新交的朋友而不必要地一再道歉，最後還給了他一個可喜的保證：他可以在花園裡散步到吃晚飯，不會受到更多的打擾。

　　「這花園是我通常研究布道內容的地方，」他說道，「因為它很僻靜，外人不得進入。好了，現在我得去小教堂講道。假如您願意賞光聽我講的話，我很歡迎。人們都認為我有些講道的天才──但光榮歸於吾主！」

　　昆丁藉口說他頭疼得厲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可能是最好的藥方，所以今晚他不能去聽他講道，深感遺憾。最後那好心的牧師才讓他獨自留了下來。

　　可以想像，在昆丁從容而好奇似地向花園的每個窗口或孔洞偵探時，有個窗口自然沒有逃過他的偵察。這個窗口緊靠著他曾見瑪爾松放海拉丁進去──按海拉丁自己的說法是為了去看望兩位仕女──的那道小門。但直到天黑他也沒看出任何動靜來肯定或否定那波希米亞人告訴過他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已意識到他在花園裡徘徊過久會引起別人的猜疑和不滿。

　　正當他決心離開，並準備好在他所矚目的窗子底下走上最後一圈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個小心發出的輕微聲音──像是有意引起他注意而不讓別人聽見的咳嗽聲。他驚喜地抬頭一看，只見有扇窗子打開，一個女人用隻手丟了一封信下來。信就落在牆腳長著的迷迭香灌木叢中。丟信者小心翼翼，也就要求讀信者同樣謹慎保密。我們曾指出過，花園兩邊都是宮殿式的建築物，自然有許多房間的窗子俯瞰著花園。好在那牧師曾十分得意地領著他看過一個石洞般的園景。撿起那封信揣在懷裡，躲進那個隱祕的地方，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一躲藏起來，他便馬上把這寶貴的紙團打開來看。他禁不住要感謝阿伯布羅迪克寺院的僧侶，因為他們的教育和培養使他看得懂這封信的內容。

　　他看見一開頭就寫著這樣一句告誡的話：「請暗中讀信。」裡面寫的內容如下：「你通過眼睛大膽流露出來的東西也許我通過眼睛給了它過分輕率的解釋。然而，不公正的虐待已使得受害者勇敢起來。與其仍然遭受許多人的追逐，不如把自己寄託給一個人的感激。命運之神在岩石上築起了她的寶座，唯有勇者不畏攀緣。要是你敢於替一個危難重重的人有所作為，請在帽上插一根藍白色羽毛，明天一早走進這個花園，但別指望我再給你更多的信息。據說，你命中註定必有偉大前程，而且秉性善良，不忘恩情。再見。祝你忠實、果敢，堅信自己未來的幸福。」信裡包著一顆鑲有大鑽石的戒指，鑽石上刻著一個稜形的克羅伊埃家族的古老紋章。

　　昆丁這時的第一感覺是彷彿登上了一個純淨的極樂世界，他感到一種自豪和喜悅的心情把他舉向那遙遠的星空，也感到一種敢於行動、敢於獻身的決心；在它的影響下，他把實現理想的目標所能遇到的障礙都看得不在話下。

　　處於這種狂喜心情中的達威爾特自然不能容忍別人打斷他這最令人神往的思緒──哪怕一分鐘。所以他躲進城堡的深處，趕忙以先前使用過的頭疼為藉口，沒與主教的家臣一道吃晚飯，而是點燃一盞燈，去到指定給他的房間，把那寶貴的情書一讀再讀，同時也把那同樣寶貴的戒指一吻再吻。

　　然而，這種欣喜若狂的感情不可能持續很久。有種想法忽然闖進他的腦海──不過他馬上把它看作是一種不識好歹、帶有褻瀆意味的思想而驅趕出去。說穿了就是他感覺這種坦率的表露真情似乎說明，作出這種表露的人不如在他沉浸於對她的羅曼蒂克的愛情時所想像的那麼高雅。當這醜惡的思想剛一露頭，他就像扼死一條鑽進被褥的可憎的毒蛇那樣，急忙把它扼死在搖籃裡。要知道，她是在為了他的緣故而從她所處的高度向他屈尊就駕。否則，他連抬頭望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作為一個受寵者，他有權利責怪她這種屈尊的表現嗎？按照常規，除非戀人首先開口，貴族小姐是必須保持緘默的。以她那高貴的出身和地位而論，在這種情況下她豈不是顛倒了常規嗎？他大膽地把這些想法整理成合乎邏輯的論據，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其說服力。要是他具有虛榮心，除此之外，也許他還可以提出另一個論據──一個他不願以同樣的坦率暗自承認的論據──那就是獲得愛情的男方的種種優點使得一位小姐有權稍稍不按常規辦事。而且，以馬伏里奧的情況為例，歷史上也有先例可循。他剛讀到的一位地位卑微的扈從也是像他一樣既無土地也無錢財的紳士。但那慷慨的匈牙利公主卻毫不猶豫地給了他更具體的愛情表示，甚至超過了他剛才接到的這封情書──

　　「歡迎你，」她說道，「我親愛的扈從，

　　你在我心中生了根，你是我靈魂的歸宿。

　　我要你吻我三吻，

　　以五百磅作為你吻的報酬。」根據這一真實的歷史故事，匈牙利國王自己也承認：

　　「我曾見過許多書童，

　　因婚姻而成了駙馬和貴族。」

　　所以，總的說來，昆丁還是促使自己以一種高尚的態度來接受伯爵小姐的這一表現，而這很可能會給他帶來莫大的好處。

　　但繼這個顧慮而來的是另一個更加令人頭疼的問題。據昆丁所知，那奸詐的海拉丁曾在兩位仕女房裡待了四小時之久。考慮到他曾暗示他對昆丁．達威爾特的命運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能力，如何能保證這事不是他安排的圈套呢？如果真是這樣，難道這不會是那虛情假意的壞傢伙為了掩蓋一個新的奸險陰謀搞的鬼──也許是為了把伊莎貝爾從可敬的主教保護下拐騙出去？這是個必須密切注意的問題。那人曾不知羞恥地大膽承認他的放蕩。昆丁早就為此而對他感到十分厭惡，自然不能指望有他插手的事會有什麼光榮、可喜的結果。

　　這種種思緒像迷霧般漂過昆丁的心頭，衝散並模糊了他的幻想勾畫出的美麗圖景，使他徹夜難眠。天一亮──確切地說，是天亮前一個小時──他已來到他可以自由進入和逗留的城堡花園，按指定在頭上插著一片匆忙中所能找到的色澤最鮮明的藍白色羽毛。他待了將近兩個小時都不見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最後他聽見幾聲琴音，並看到在瑪爾松曾讓海拉丁進去的那道旁門的正上方有扇格子窗打開，洋溢著少女之美的伊莎貝爾出現在窗前，以半親切半羞赧的表情向他打招呼。看到他帶著意味深長的敬意向她還禮，姑娘不禁滿臉緋紅，頓時關上窗子，消失在窗扉後面。

　　事情真是再明顯不過！情書的可靠性已弄清楚，剩下的問題是以後如何行動。但在這一點上，寫信的少女沒有給他任何暗示。好在當前無燃眉之急──伯爵小姐住在一個堅固的城堡裡，受到一位既有世俗權威又有宗教權威的可敬的親王的保護。這喜氣洋洋的扈從目前可沒有插手的餘地和機會，所要求於他的只是隨時準備執行她的指令。然而，命運之神卻有意幫他提前採取行動。

　　在他們來到索恩瓦爾德的第四天晚上，昆丁作好安排，準備第二天派遣和他同來的最後一個隨從帶幾封信返回路易的宮廷。他寫給他舅父和克勞福德大公的信在於告訴他們，既然海拉丁私下得到的指示對他是一種叛賣行徑，無論從對榮譽的考慮還是從處事慎重的考慮，他都有理由不再為法國效忠。隨後他便上床睡覺，在這自認愛情已得到真誠報償的年輕戀人的夢鄉裡充滿了翩翩起舞的玫瑰色幻夢。

　　昆丁的夢境起先還受到他入睡時快樂心情的影響，稱得上是甜蜜的美夢，但以後便逐漸帶上了恐怖的色彩。

　　他夢見他和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漫步在故鄉山谷所特有的一個平靜的內陸湖邊，他向她訴說他的愛情，絲毫沒意識到他們之間存有障礙。她一邊聽著，一邊羞怯地微笑──正像他根據那不管是睡著還是醒來都緊貼在他心上的情書所想像的那樣。但景色霎時由夏天變為冬天，從寧馨變為風暴。狂風捲著巨浪，彷彿水與空氣中的魔鬼和精靈競相爭奪供祂們奔騰咆哮的勢力範圍。那洶湧的湖水使他們進退維谷，那越刮越猛的風暴使他們彼此撞來撞去，像要叫他們再也無法立足下去。眼前的危險所產生的驚心動魄的感覺驚醒了夢中的昆丁。

　　他醒了過來。儘管惡夢消失，讓位於現實，但那可能是引起了這場惡夢的喧囂聲卻繼續在他耳際響個不停。

　　昆丁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坐起來，驚奇地傾聽這喧嘩聲。假如這聲音只是暴風雨的前奏，那麼也許它能使那格蘭扁山脈〔註：位於蘇格蘭北部。〕爆發出的最狂野的呼嘯聲也黯然失色。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喧囂聲並不是出於大自然的憤怒，而是出於人群的憤怒。

　　他跳下床來，從窗口向外望了一眼。那窗子是朝花園開的，而那一邊毫無動靜。但打開窗子後傳到他耳朵裡來的吼叫聲，使他進一步意識到城堡已受到襲擊和包圍，而且敵人為數眾多，意志堅決。在摸黑和吃驚的情況下他盡快穿好衣服，戴上盔甲。這時一個敲門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昆丁並沒有立即開門。來人見那房門很小，便破門而入。一聽他那特殊的土腔土調就知道來者是那波希米亞人海拉丁．毛格拉賓。他用火柴點燃了他手上握著的一個小瓶子，燃起一小團幽暗的紅色火焰，再用它點燃他從懷裡取出的一盞油燈。

　　「你命運的星宿如何轉動，」他沒另打招呼便狠狠說道，「就看你是否能馬上下定決心。」

　　「你這惡棍！」昆丁回答道，「我們周圍充滿了陰謀奸詐。而哪兒有陰謀奸詐，都會有你一份。」

　　「你瘋了！」毛格拉賓對答道，「要我出賣別人，除非有利可圖。既然你的安全能比你的毀滅使我更有利，我幹嘛要出賣你呢？要是可能，就請你別等毀滅和死亡硬把它灌進你的耳朵，主動地聽聽理智的呼聲吧！列日人都起來了──是威廉．德拉馬克和他那幫人馬在領導他們。即使有進行抵抗的手段，也抵不過他們眾多的人數和德拉馬克的殘暴。何況這種手段幾等於零。假如你真想拯救伯爵小姐和你自己未來的希望，那就看在送給了你刻有三隻豹子的大鑽石的少女分上，快跟我來！」

　　「趕快帶路，」昆丁急忙說，「為了她我敢冒任何危險！」

　　「按照我的安排，」那波希米亞人說，「只要你不插手與你無關的爭鬥，就不會有什麼危險。話說回來，究竟是所謂的主教大人殺他的教民，還是教民殺他們的主教，這與你有何相干呢？哈！哈！哈！跟我來吧。但你得小心，忍著點。壓一壓你的勇氣，相信我的謹慎。這樣我就能還掉我欠你的感恩債，你也可以娶伯爵小姐為妻。快跟我來。」

　　「我會跟著你的，」昆丁拔出刀說，「但一當我發現你稍有一點叛賣的跡象，你的腦袋就會和你的身子分家！」

　　那波希米亞人看見昆丁全副武裝，準備停當，二話沒說便帶著他跑下樓梯，匆匆穿過一些曲折的迴廊，來到那個小花園。那邊幾乎看不見一點燈光，聽不到一點動靜。但一當昆丁來到空地上，城堡對面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他聽到了進犯者一聲聲的吶喊：「列日！列日！」「Ｓａｎｇｌｉｅｒ！Ｓａｎｇｌｉｅｒ！〔註：法語：野豬！野豬！〕」以及遭到偷襲匆匆跑去捍衛城牆的衛士們在劣勢下發出的不堅定和軟弱無力的喊聲：「聖母保佑主教大人！」

　　雖然昆丁．達威爾特具有尚武精神，但在伊莎貝爾生死攸關的情況下，他已無暇顧及戰鬥的勝敗得失，因為除非能將她從那可能正在攻打城門的放蕩、殘忍的強盜手中解救出來，他擔心她將遭到可怕的命運。正像垂死的病人不拒絕走江湖的庸醫開的藥方一樣，他也無可奈何，只好依靠這個波希米亞人的幫助。他跟他走過花園，打算一方面遵照他的指引，一方面準備一旦發現他有搗鬼的跡象，便戳穿他的胸膛，或砍掉他的腦袋。海拉丁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他的安全岌岌可危，所以一走到露天底下，他便不再賣弄他習慣的那套俏皮話，似乎發誓要表現得謙卑、勇敢而又積極。

　　海拉丁低聲發出一個信號，便有兩個婦女蒙著荷蘭女子至今還使用的黑面紗從通向兩位仕女的臥室的那道門裡走了出來。昆丁向其中一位婦女伸出胳膊，她便顫抖著急忙摟住它，把整個身子靠在它上面；要是她再重一點，這肯定會大大妨礙他們的撤退。那波希米亞人則扶著另外那個婦女，直接向穿過花園圍牆朝護城河開的那道旁門走去。那兒原吊有一隻小船，昆丁以前曾看見海拉丁用這船從城堡渡到河的對岸。

　　渡河的時候，他們已聽到顯示出進攻者正在節節勝利的喊殺聲，說明城堡即將失守。昆丁感到這聲音如此恐怖，竟忍不住大聲咒罵起來：「要不是我必須為履行我現在的責任而獻出我的鮮血，我真想返回城牆去忠實地捍衛那殷勤好客的主教，幹掉幾個狂呼叛逆口號的歹徒！」

　　正當他說話的當兒，手挽著他胳膊的仕女輕輕按了他一下，彷彿想要他懂得，比起捍衛索恩瓦爾德城堡來，親人更有權得到他騎士般的保護。那波希米亞人也有意讓人聽見似地大聲叫了起來：「這可真叫基督徒的狂熱──愛情和幸福要求我們逃跑，而它卻要求人們掉轉頭去打仗。快走，趕緊走，那邊柳樹叢裡有幾匹馬在等著我們哩。」

　　「只有兩匹馬。」昆丁說道，他已看見牠們站在月光下。

　　「我也只能弄到這麼兩匹，否則就得打草驚蛇。再說，兩匹也夠了。」那波希米亞人說道，「你們兩個得趁道路還安全的時候騎到騰格雷斯去。瑪爾松將去和我們自己部落的婦女住在一起。反正她已經是她們的老相識了。你還不知道，她是我們部族的人，只是為了必要時幫助我們自己人才混在你們當中的。」

　　「瑪爾松！」那仕女望著蒙面的女人吃驚地叫道，「不是我的……？」

　　「是瑪爾松。」海拉丁說道，「請原諒我這個小小的騙局。我不敢把兩位克羅伊埃仕女都從『阿登內斯野豬』口裡奪走。」

　　「混蛋！」昆丁厲聲說道，「不過還……還來得及。我馬上回去拯救哈梅琳女士。」

　　「哈梅琳，」那貴婦人以激動的聲調說道，「哈梅琳正靠著你的胳膊感謝你的拯救哩。」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昆丁擺脫她的手說道，很不像他平常對待貴婦人那樣客氣，「伊莎貝爾小姐獨自留下了嗎？再見──再見。」

　　他轉過身想趕回城堡，海拉丁卻抓住他不放。「聽我說──聽我說──你這是去找死。活見鬼，你幹嘛要戴那鬼顏色的羽毛呢？以後我再也不相信藍色和白色綢子的意義了。不過，她也拿得出同樣多的嫁妝和金銀財寶，也有權獲得伯爵領地。」

　　他喘著氣，上句不接下句地說著，一邊拚命拖住昆丁。最後這年輕人只得握緊匕首，準備擺脫他的糾纏。

　　「既然如此，」海拉丁放開手說道，「要是有魔鬼的話，你就見魔鬼去吧，滾你的！」那蘇格蘭人一脫身便像陣風似的向城堡奔去。

　　海拉丁轉過身來看著哈梅琳女士，只見她在羞愧、害怕和失望情緒的支配不已癱軟地跪了下來。

　　「發生了一個誤會，」他說道，「起來吧，女士，跟我走吧。天亮以前我就會給你找一個比這黃毛小子更漂亮的丈夫。一個不夠，我還可以給你找二十個。」

　　哈梅琳女士情欲旺盛，卻頭腦空虛；像許多別的人一樣，應付日常生活的需要還可以，但碰到當前這個危機時，她卻束手無策，只得徒然痛哭流涕，罵海拉丁是個賊，是個下賤的奴才，是個騙子和殺人犯。

　　「你叫我吉普賽得了，」他鎮靜地回答道，「這就把一切都包括進去了。」

　　「畜牲！你說星宿註定我們該結合，要我給他寫情書──啊！我真該死！」那不幸的仕女叫道。

　　「星宿的確註定你們命該結合，」海拉丁說，「問題是要雙方都願意。你以為偉大的星象能使人違反祂的意願和別人結婚嗎？我是被你們基督徒那些獻殷勤、互贈綢絹信物等倒楣的無聊玩意給搞糊塗了。那年輕人喜歡吃小牛肉而不愛吃母牛肉，我想這就是癥結所在。起來，跟我走。你小心，我是容不得哭哭啼啼和佯裝作死的。」

　　「我一步也不走。」那仕女倔強地說道。

　　「明亮的天空在上，你就是得走！」海拉丁叫道，「我憑著傻瓜所信奉的一切向你賭咒說，你面對的人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你剝得精光，捆在樹上，讓你聽憑命運擺佈！」

　　「那可不行，」瑪爾松干預道，「你別虐待她。我和你一樣身上帶有刀，也知道如何動刀。她人雖傻，但心腸不錯。女士，你起來，跟我們一道走吧。發生了一個誤會，不過救人一命還是值得的。此刻在那城堡裡，許多人都不惜以全部財產來換取我們現在的安全哩。」

　　瑪爾松這麼說著的時候，從索恩瓦爾德城堡傳來了一片勝利的歡呼，當然裡面夾雜著恐怖與失望的尖叫。

　　「聽吧，我的女士！」海拉丁說道，「你得感謝，你沒有把自己那尖細的嗓門加到那合奏裡去。你放心，我會老實照看你，星宿也會遵守諾言，給你找個好丈夫的。」

　　哈梅琳女士就像一隻被恐怖和疲勞征服了的野獸，只好聽從兩個帶路人的擺佈，讓他們隨意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由於她精疲力竭，神志恍惚，兩個吉普賽人不得不半牽著她，半抬著她。儘管他們在她面前繼續著他們的談話，她卻不知所云。

　　「我就一直覺得你那個計劃太蠢，」瑪爾松說，「要是你能把年輕的一對結合在一起，真的，我們倒有把握得到他們的感激，在他們的城堡裡得到個立足之地。你怎麼能指望這麼一個漂亮的年輕人娶這麼一個老傻瓜呢？」

　　「里茨巴，」海拉丁說，「你取了個基督徒的名字，一直住在那些蠢傢伙的營壘裡，使你也染上了他們的愚蠢。我怎麼想得到，他硬要考慮年紀輕，年紀大，那麼幾歲的區別，而不顧這個婚姻帶來的明顯好處呢？你知道，要叫那個羞答答的少女和這位像個羊毛墊似的重重壓在我們胳膊上的女士一樣坦率，那是辦不到的。再說，我也喜歡這個小夥子，想幫他個忙。讓他娶這年紀大的女人是想叫他發財，而讓他和伊莎貝爾結合，那等於是把德拉馬克、勃艮第和法蘭西都招惹到自己頭上──三方都在為支配她的婚姻爭奪權利。這個傻女人的財產既然主要是金銀財寶，我們本來也會弄到我們的一份。但弓弦斷了，箭已射不出去。去她的，我們乾脆把她帶去見大鬍子威廉。等他像往常那樣喝得酩酊大醉時，他就分不清誰是年紀大的伯爵女士，誰是年紀輕的伯爵小姐了。走吧，里茨巴，放勇敢些。那明亮的阿多波蘭星座仍在護佑著沙漠之子的命運哩！」

第二十一章　洗劫

　　憐憫的大門將被完全關閉，

　　鐵石心腸的粗暴士兵將揮舞血腥的手，

　　像在地獄一般瘋狂肆虐。

　　　　──《亨利五世》

　　索恩瓦爾德城堡的衛隊雖因遭到偷襲而驚恐萬狀，還是成功地對入侵者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抵抗。但從列日城蜂擁而至的攻城人群使他們寡不敵眾，士氣一落千丈。

　　在守軍當中即使沒出現叛變，但也出現了不忠之徒。有些人喊投降，有些人從牆上跳進護城河企圖逃出城堡。許多未被淹死者則扔掉徽章和標記，混在雜亂的攻城人群中以圖保全性命。只有忠於主教的少數人員聚集在他的周圍，繼續保衛他賴以避難的主樓。另一些人由於擔心敵人不會饒他們，正憑著垂死掙扎的勇氣，固守著這寬闊的城堡內一些孤立的堡壘和塔樓。但攻城者已占領了庭院和主樓的底層，正忙於追擊敗退的敵人，搜尋戰利品。這時卻有一人似乎在追求他人都在逃避的死亡，竭力闖出一條路向那騷亂和恐怖的現場衝過去，因為他頭腦中所想像的恐怖要遠遠勝過他所看到的、所感到的真實恐怖。凡是在那恐怖之夜見到昆丁．達威爾特而不知其用意的人定會把他當作一個發狂的瘋子，但凡是能讚賞其動機的人則會認為他不亞於浪漫詩裡的傳奇英雄。

　　這年輕人順著原路回到索恩瓦爾德的途中碰到幾個人正朝樹林裡逃去。他們自然想躲開他，因為他走的方向與他們走的正好相反。當他走近時，他聽得見也模糊地看得見有人從花園圍牆上跳進護城河，另一些人則像是被追兵所逼而從城堞上跳下來的。但他的勇氣絲毫未減。至於那條小船，即使這時還有可能使用，他也來不及尋找；而那花園的旁門則已堵滿了逃跑的人；他們在過門時屢屢遭到後面的推擠，掉進了他們無法渡過的護城河。

　　昆丁避開這個地點，來到城堡小門的附近，那裡有個還沒放下來的吊橋。他從這兒縱身跳下了護城河。他好不容易擺脫了幾個行將沒頂的可憐人死命的揪抓，游到那吊橋跟前，抓住一根吊下來的鐵鏈，使盡全身力氣，掙出水面，搆著了懸吊橋的平臺。正當他用手和膝部拚命往上爬的時候，一個德國長矛手手握沾滿鮮血的長刀向他跑來，舉起刀就要劈頭砍下，打發他回老家。

　　「怎麼了，夥計！」昆丁帶著威嚴的口氣說，「你就這樣幫助一個夥伴嗎？拉我一把吧。」

　　那長矛手頗為猶豫地默默把手伸給他，幫他爬上平臺。那蘇格蘭人不讓他有思索餘地，繼續以命令式的語調說：「想發財去西邊那個塔樓──主教的財寶都藏在西邊那個塔樓！」

　　頓時到處都傳遍了這兩句話：「去西邊的塔樓──財寶都藏在西邊的塔樓！」聽見這呼喊的散兵游勇就像一群發瘋的野狼似的朝著那個方向奔去，而昆丁則不顧生死堅決朝著與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裝出一副征服者（而不是被征服者）的神氣闖出一條道路走進花園，比原來估計的更順利地匆匆走了過去。因為那「去西邊的塔樓」的呼聲引走了一批進攻者，而另一股則被喊殺聲和號聲召喚，去幫助挫敗主樓的保衛者打算帶著主教拚死突圍、殺出城堡的嘗試。因此昆丁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急忙走過花園。他把自己託給曾保護他戰勝了無數生命危險的神力，並因為已下定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而感到渾身是膽。他還沒來得及到達目的地，便有三個人橫持長矛狂呼「列日！列日！」向他衝了過來。

　　他先擺出防禦的樣子，並不主動進攻，然後回答說：「法蘭西！法蘭西！列日的朋友！」

　　「法蘭西萬歲！」列日市民喊道，接著走了過去。這同一句話也像法寶似的使他避開了原在花園裡竄動，見他來便喊著「Ｓａｎｇｌｉｅｒ！」向他撲過來的四五個德拉馬克匪徒的襲擊。

　　總之，昆丁已感到有希望以路易王這個列日叛亂的暗中慫恿者和威廉．德拉馬克的暗中支持者的堂堂特使的身分，僥倖度過這個恐怖之夜。

　　趕到塔樓時，他驚恐地發現已經有好幾具屍體堵住了瑪爾松和哈梅琳女士不久前和他相會的那道小旁門。

　　他急忙把兩具屍體拖到一邊，正想跨過第三具屍體進門去，不料他原以為死了的這個人卻抓住他的斗篷，哀求他站住，幫他站起來。昆丁打算使用粗暴的辦法掙脫這個不合時宜的阻撓，但那躺在地上的人繼續喊道：「我是被我自己的鎧甲窒息得快死了！我是列日的行會主席巴維翁！如果你是我們這邊的，我可以使你發財，如果你是那邊的，我可以給你保護。但千萬別……千萬別讓我像頭豬一樣被憋死在這兒！」

　　昆丁在這混亂的廝殺中還保持著冷靜的頭腦。他馬上想起這位重要人物也許有能力保護他們撤退，於是他扶他起來，並問他是否受了傷。

　　「沒受傷──至少我以為沒受傷，」那市民回答道，「就是氣喘不過來。」

　　「那麼你坐在這塊石頭上鬆口氣吧，」昆丁說道，「我馬上回來。」

　　「你是那一邊的？」那市民仍攔住他問道。

　　「我是法國這邊的──法國這邊的。」昆丁回答道，一邊考慮如何把他擺脫掉。

　　「什麼！你就是我碰到過的那位年輕射手？」尊敬的行會主席說道，「假如我命該在這個恐怖的夜晚碰到一位朋友，我向你擔保，我是不會離開你的。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會跟著你。要是我能把我們行會的幾個棒小夥子叫攏來，我也許還能反過來幫幫你哩。但他們都像豌豆那樣撒了出去。啊，這真是個可怕的夜晚！」

　　這時他緊緊地跟在昆丁後面吃力地走著。由於意識到取得這樣一個有影響的人物的保護所具有的重要性，昆丁放慢了腳步來幫助他，雖然內心裡暗自咒罵這個累贅。

　　樓梯的頂部是個前室。裡面的一些箱子和盒子像是被搜查過，因為地板上零亂地放著從箱子裡倒出來的東西。煙囪裡的一盞行將熄滅的油燈發出一絲微光，照著一個橫臥在壁爐上的死人或失去知覺的人。

　　昆丁像一頭擺脫了獵人套索的獵犬，猛然從巴維翁身邊跳開，險些把他撞翻在地。他穿過第二間房來到第三間房──克羅伊埃仕女可能住過的臥室。這兩間房都看不見一個活人。他呼叫著伊莎貝爾小姐的名字，先是輕輕喊，繼而大聲叫，再就是拚命喊都沒有回答。他搓著手，撕扯著頭髮，痛心得捶胸頓足。最後他看見這臥室一個陰暗角落裡的護壁上面有條裂縫，從縫裡射出一線微弱的燈光。這說明在掛毯後面還有個暗室。昆丁急忙跑去探察。他發現那兒的確有道暗門，但在匆忙中使勁推也推不開。他不顧身體可能受到的損害，用盡全身力氣，拼上全身重量來撞門。碰到這種介乎希望和絕望的拼死努力帶來的凶猛氣勢，即使比這堅固得多的堡壘也未嘗不能衝破。

　　拼命衝撞的結果使他一頭闖進了一間小祈禱室。原來跪在聖像前痛苦祈禱的婦女，由於逼近的騷動給她帶來了新的恐懼，終於昏倒在地板上。他急忙把她扶起來。啊，太幸福了！這正是他要救的少女──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他把她摟在懷裡，喚她醒來，求她振作起精神──因為一個既有心靈也有力量來為她抵擋千軍萬馬的男人在保護著她。

　　「達威爾特！」她終於神態清醒地說道，「真是你嗎？那麼還有點希望。我原以為所有活著和死去的朋友都離開了我，任命運擺佈我哩。可別再拋棄我了！」

　　「絕不會──絕不會！」達威爾特說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碰到什麼危險，我都和你共命運，直至看到你得到幸福。否則願上蒼剝奪我一切幸福。」

　　「多悲愴動人啊，真的，」後面一個粗聲粗氣的哮喘般的聲音說道，「我看這是個男女戀愛的事。我從心底可憐這柔弱的姑娘，彷彿她就是我自己的女兒特魯德珍。」

　　「您應當不只是可憐我們，」昆丁轉過身來對他說道，「巴維翁閣下，您應當設法保護我們。您可以相信，這位小姐是你們的盟友法王路易特意交給我照顧的。如果你們不幫我保護她不受暴力侵害，你們的列日城就會失去路易王的恩寵。首先您必須使她別落在威廉．德拉馬克手上。」

　　「這可困難，」巴維翁說道，「因為這些長矛手都是些搜索和擄掠少女的魔鬼。不過我會盡力而為。我們到那間房裡去，讓我考慮考慮該怎麼辦吧。這樓梯很窄，你可以拿著梭鏢守住門。我將從窗口向外看，設法把幾個列日製革行會的勇敢小夥子糾集攏來。你知道，他們就像他們繫的腰刀一樣忠實可靠。不過，得請你先給我解開這些鐵扣──自從聖特隆戰役〔原註：這裡指的是列日的叛亂者反對勃艮第公爵（當時是夏荷洛伊伯爵）的一場戰爭。結果列日市民戰敗，慘遭屠殺。〕以後我就沒穿過這身鎧甲。如果荷蘭製的秤準的話，我的確比當時重了三英石〔註：英石是英制重量單位，相當於十四磅或六．三五千克，但因物而異。〕。」

　　解開鐵扣之後，那老實人大大鬆了口氣。想必他穿上鎧甲時考慮得更多的是他對列日事業的忠誠，而沒有怎麼考慮他打仗的本事。後來人們才知道，這位首領彷彿是不由自主地被攻城的人流沖著走。在被這人流抬過城牆之後，便隨著攻守兩方潮水漲落四處飄落，進而失去了開口講話的能力。最後，就像海水順著最先碰到的一個河溝把浮木拋上海岸一樣，這股人流終於把我們的巴維翁大人扔到了克羅伊埃仕女臥房的入口處。他自己那身鎧甲已很笨重，再加上入口處有兩人被殺，倒在他身上，給他增加了壓力；要不是遇到達威爾特及時解救，他可能就會久久地待在那裡了。

　　赫爾曼．巴維翁熱情的性格固然使得他成為一個莽撞而激進的政治狂熱分子，但更可喜的是，這也使得他在私生活中成為一個性格和藹、心地善良的好人。除了有時受到虛榮心的蒙蔽以外，他始終善意而仁慈地對待別人。他囑咐昆丁要特別關照這可憐的嬌美少女。說了這番多餘的話之後，他便從窗口向外面喊：「列日，列日，英勇的製革行會會員們！」

　　一聽到這聲召喚，他手下的一兩個直接追隨者便聚集攏來，而隨著這召喚發出的特殊口哨聲（每個行業都有他們自己的暗號），很快便有更多的人應召而來，在他們首領喊叫著的窗子底下形成了一支衛隊。

　　戰事似乎在逐漸平息。抵抗已全部結束。各參戰派別的首領們正在採取措施防止亂兵洗劫，並通過敲鐘召集一次軍事會議。那大鐘向列日市民宣告叛亂者已勝利占領了索恩瓦爾德堡，市內鐘聲齊鳴作為呼應。那遙遠而響亮的鐘聲像在呼喊勝利萬歲！要是巴維翁閣下此刻從他的堡壘中衝將下來，那也不足為怪。但為了照顧在他保護下的兩個人，或為了更好地保證他自己的安全，他只限於派去一個又一個的傳令兵，吩咐他的副官彼得金．蓋斯勒爾立即前來和他共商要事。

　　看到彼得金終於應命趕來，他感到鬆了一大口氣，因為不管是在軍事、政治或商業的緊要場合，這人都是巴維翁最信賴的心腹。他個子矮墩墩的，方方正正的面孔，粗黑的眉毛，說明他這人喜歡爭論，固執已見──頗像個參謀的樣子。他穿著黃牛皮上衣，腰間繫著寬皮帶和彎刀，手裡握著一根長矛。

　　「彼得金，我親愛的副官，」司令說道，「今天真了不起──嗯，應該說今晚真了不起。我想這回你總算滿意了吧？」

　　「看到你滿意我自然也很滿意，」那勇敢的副官說道，「不過，如果你稱其為勝利，我可沒想到你會躲在這個閣樓上歡慶這個勝利。他們正通知你去開會哩。」

　　「要我去開會？」那行會主席說道。

　　「是的。你有可能去維護我們列日人比以往遭到更大危險的權利。」那副官回答道。

　　「得了吧，彼得金，」頭頭對他說，「你這個傢伙老是有滿腹牢騷。」

　　「滿腹牢騷？我才不哩，」彼得金說，「別人滿意的我也滿意。不過我只希望我們沒像聖蘭伯特教堂的牧師經常讀給我們聽的伊索寓言裡面說的那樣，趕走了圓木王來了個鸛王〔註：圓木王指的是以較溫和的方式進行統治的君主，鸛王則指的是暴君。〕。」

　　「彼得金，我真不懂你是什麼意思。」行會主席說道。

　　「那我就告訴你吧，巴維翁師傅。這個叫野豬或狗熊的傢伙有意把索恩瓦爾德變成他的窩。像他這樣一個列日城的鄰居，很可能和老主教一樣糟糕，甚至比他更糟糕。他已經搶走了全部勝利果實，只是在猶豫，應該自封為王子哩，還是自封為主教？再說，他們那麼虐待那個老人也真造孽。」

　　「彼得金，我絕不能允許這樣做。」巴維翁說道，一邊準備立即採取行動，「我不喜歡主教戴的冠冕，但並不是不喜歡那戴冠冕的腦袋。彼得金，我們和他們的人數是十比一。我們得制止這種事。」

　　「不錯，總的講是十比一，但在城堡裡卻是一比一。再說，屠宰業的尼克爾．布洛克和郊區的遊民也都和威廉．德拉馬克站在一起，一方面是因為有酒喝（因為那傢伙已命令打開全部酒桶），一方面是因為嫉妒我們這些享有權利的匠人。」

　　「彼得，」巴維翁說，「讓我們馬上回城裡去。我不想在索恩瓦爾德再待下去了。」

　　「老爺，城堡的橋都吊了起來，過不去，」蓋斯勒爾說道，「城門都上了鎖，由那些德國長矛手把守。如果我們硬要衝出去，那些以打仗為職業的傢伙就會把我們這些以打仗為副業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們幹嘛要把守城門呢？」巴維翁不安地說道，「他們要把老實人抓來當俘虜幹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彼得說道，「傳說兩位克羅伊埃仕女趁攻城的機會逃跑了。這使得那大鬍子先是氣得要命，現在又醉得要死。」

　　那市長不安地望望昆丁，似乎不知如何決定才好。達威爾特一直在仔細傾聽他們的談話，感到十分驚惶。但他也看到他自己保持鎮定並使巴維翁鼓起勇氣乃是他們的安全所繫。他感到他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發表他的意見，便大膽地參與他們的談話。「巴維翁閣下，」他說，「看到你碰到這樣一個場合竟然猶豫不決，束手無策，我真為你感到慚愧。你儘管大膽地去找威廉．德拉馬克，要求他讓你與你的副官、你的扈從和你的女兒自由離開城堡。他沒有任何理由把你扣留下來當俘虜。」

　　「我和我的副官──那就是指我本人和彼得？好──但誰是我的扈從呢？」

　　「我就是。我暫時當你的扈從。」那無畏的蘇格蘭人回答道。

　　「你！」巴維翁為難地說，「你不是法王路易的特使嗎？」

　　「不錯。不過我的密信是寫給列日的知事們的──也只有在列日我才會交出來。要是我在威廉．德拉馬克面前承認了我的身分，我豈不會被迫和他打交道？是的，還有可能被他扣押。所以你必須把我當作你的扈從祕密送出城堡。」

　　「行──我的扈從。不過你還談到我的女兒。我想我女兒平安地待在我列日的家裡──我真是衷心希望她的父親也和她一樣，此刻待在家裡。」

　　「這位小姐，」達威爾特說道，「在此地逗留期間可以稱你作父親。」

　　「今後我一輩子也會稱您作父親，」伯爵小姐跪倒在這位市民的腳下，摟著他的膝頭說道，「只要您幫助我渡過這個無望的絕境，我將像女兒對待父親那樣每天每日都敬您，愛您，為您禱告──啊，千萬別那麼狠心！想想看吧，您自己的女兒也有可能跪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求他保護她的生命和尊嚴──請想想這個，給予我您希望她也能獲得的那種保護吧！」

　　「說實在的，彼得，」那深為少女悲愴的懇求所感動的善良市民說道，「我覺得這俊俏的少女是有點像我那長得可愛的特魯德珍。一開頭我就有這種感覺。而這個好出主意的活躍的年輕人也有點像特魯德珍的未婚夫。彼得，我敢打賭，這是真誠的戀愛，不助它一臂之力簡直是一種罪過。」

　　「既是恥辱又是罪過。」彼得用皮上衣的衣袖擦著眼淚說道。平心而論，這弗蘭德人雖然有些自以為是，但心地善良。

　　「權且把她當作我的女兒吧，」巴維翁說，「她得好好蒙上黑面紗。既然她是行會主席的女兒，要是沒有足夠多的忠實製革匠來保護她，那他們就沒臉再扯牛皮了。不過得注意，我必須回答他們的問題──要是他們問我，在攻城這種時候，我女兒跑來幹什麼，我怎麼回答好呢？」

　　「請問，列日一半的婦女跟隨我們進城堡來，又為了什麼呢？」彼得說道，「除開說這正是這世界上她們本不應該來的地方，別的還能說什麼呢？我們的特魯德珍小姐比別人走得稍遠一點──如此而已。」

　　「答得真妙。」昆丁說道，「尊貴的巴維翁閣下，您就鼓足勇氣，照這位紳士的好主意去幹吧。這將是查理曼大帝以來最有價值的一個功德，而您又不致給自己帶來麻煩。親愛的小姐，用這條面紗把你的臉緊緊蒙起來（房間裡零亂地擺著許多婦女服裝用品）。只要有信心，幾分鐘之內你就可以獲得自由和安全。尊貴的先生，」他對著巴維翁說道，「您領頭走吧。」

　　「等一等──等一下，」巴維翁說，「我還是放心不下！這個德拉馬克是個狂人，一個名副其實的野豬。要是這個少女就是克羅伊埃小姐那怎麼得了？要是讓他發現了，大發雷霆那怎麼得了？」

　　「假如我真是這個不幸的少女，」伊莎貝爾說道，看去又想向他下跪，「您能夠在這絕望的時刻拋棄我嗎？啊，但願我真是您的女兒，一位最貧窮的市民的女兒！」

　　「小姐，我們不算窮──也不算很窮──我們還過得去。」那市民說道。

　　「請原諒我，高貴的先生。」不幸的少女又說道。

　　「不算高貴，也不是什麼先生，」那行會主席說道，「只是個能用現款償付票據的普通列日市民。不過這有點文不對題。好吧，你就說你是伯爵小姐，我也照樣會保護你。」

　　「即使她是伯爵小姐，你也有義務保護她，」彼得說，「因為你已經作了許諾。」

　　「說得對，彼得，說得很對，」那行會主席又說道，「這是我們低地荷蘭人的作風：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現在讓我們談正事吧──我們得向這個威廉．德拉馬克打個招呼才能走。不知怎麼回事，我一想起他就心緒不寧。但願這是個可以擺脫的禮節，我實在沒有心思去走過場。」

　　「既然你有支隊伍，衝到城門跟前強迫衛兵開門不是更好嗎？」昆丁說道。

　　巴維翁和他的參謀異口同聲地表示不贊成對自己的盟軍進行這種襲擊，並暗示這樣做未免輕率。昆丁曉得讓這樣的同夥冒這種危險是辦不到的。他們了解到「阿登內斯野豬」正在舉行祝捷盛宴，便決定進入城堡大廳，為列日的行會主席及其一行人要求獲得出城的權利──看來這要求十分合理，很難予以拒絕。但那好心的市長還是望著他的夥伴們唉聲嘆氣，並對忠實的彼得說：「你瞧，膽子太大、心腸太軟會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唉呀，彼得金，你知道仁慈和勇敢讓我吃了多少虧！在老天爺讓我們離開這倒楣的索恩瓦爾德堡以前，我還不知要為我的善良品德付出多大的代價哩！」

　　當他們走過仍然躺滿了垂死的傷者和死者的庭院時，昆丁扶著伊莎貝爾走過這恐怖的屠場，輕聲安慰她，給她鼓氣，並提醒她：她的安危完全取決於她的堅定和鎮靜。

　　「不是取決於我，」她說，「而是取決於你──取決於你一個人的堅定和鎮靜。啊，要是我能熬過這個恐怖的夜晚而脫險，我絕不會忘了救我的人！我想哀求你再給我一個恩惠，求你看在你父母親的榮譽和尊嚴的分上，一定答應我！」

　　「你的要求我怎能拒絕呢？」昆丁輕聲說道。

　　「寧可用匕首捅開我的胸膛，」她說，「也不要讓我落在這些禽獸手上當囚徒。」

　　昆丁唯一的回答是握住伯爵小姐的手。要不是因為這恐怖的情景，看來她本會回答這一愛撫的表示。在巴維翁及其副官打先鋒，十多個製革匠組成的行會主席的儀仗隊跟隨下，伊莎貝爾依偎著她年輕的保鏢走進了那殺氣騰騰的大廳。

　　當他們走近大廳時，裡面傳出來的鼓掌歡呼聲、一陣陣粗野的狂笑聲似乎說明這是群魔在歡慶對人類取得的勝利而開懷暢飲，並不是凡人在為他們的冒險計劃獲得成功而乾杯。這時，促使伊莎貝爾小姐鼓起勇氣的是一種唯有絕望才能激發出來的倔強心理，而促使達威爾特鼓起勇氣的則是在山窮水盡時更為昂揚的大無畏精神。至於巴維翁和他的副官則像被捆在柱子上不得不面對危險的大熊，只好硬著頭皮來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二十二章　狂飲

　　凱德：阿希福德的屠夫狄克在哪兒？

　　狄克：主帥，我在這兒。

　　凱德：他們就像牛羊似的在你面前倒了下去，你幹得就像在你自己的屠宰場裡一樣出色。

　　　　──《亨利六世》第二部分

　　自從昆丁在索恩瓦爾德堡的大廳裡吃過那頓午餐以後，這裡所發生的變化也許是最為離奇和恐怖的。這種變化的確以最可怕的色彩描繪出了戰爭的災難──特別是因為這次戰鬥是由野蠻時代的雇傭軍這樣一些最殘酷無情的傢伙來進行的。他們的職業和習性已使他們對戰爭中一切殘暴、血腥的東西習以為常，而他們既沒有愛國愛民之心，也沒有騎士的羅曼蒂克精神。

　　在這同一個大廳裡，幾小時以前文職和聖職官員還曾坐在一起規矩而體面地，甚至有點拘泥地吃著飯，只容許輕聲談笑；即使酒肴異常豐富，也存在著一種近乎虛偽的客氣和禮貌。但眼下卻是一種狂野、囂張的放蕩跡象。即便撒旦親自來主持這個歡宴，也未必能更勝一籌。

　　在餐桌的上席坐著那可畏的「阿登內斯野豬」。他坐的是人們為他匆忙從會議廳抬來的主教專用寶座。「野豬」這個名字他真受之無愧，而且他也深表欣賞，並盡他所能想到的一切來使自己名實相符。他解掉了頭盔，但仍然穿著他那很少脫掉的沉重而明亮的鎧甲；肩上披著一張大野豬皮做的結實的披風；野豬蹄和獠牙都是純銀做的。野豬的頭皮在「爵爺」全副武裝時被拉在他的頭盔上，而在他經常脫掉頭盔或像它現在這樣繫在腦後時，則像個兜帽罩在他的光頭上，給人的印象真像個猙獰可怕的怪獸。但這野豬皮罩著的面孔也毋須此種恐怖的裝飾來增加其天生就具有的恐怖表情。

　　大自然創造出來的德拉馬克的上半部面孔幾乎使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性格。他的頭髮在沒戴帽子時固然很像罩在上面的野豬皮那粗糙的鬃毛，但他那頗有大丈夫氣概的高而開闊的前額、寬大而紅潤的面頰、大而明亮的淡色眼睛和鷹鉤鼻子卻給人一種勇敢而豪俠的感覺。不過這些有利的特徵早已被他橫蠻殘暴的習性所抵消。這些習性加上放蕩和縱欲，已使得他的面貌打上了與它本有可能表現出的勃勃英氣毫不相容的性格烙印。由於經常沉溺於酒色之中，面部肌肉，特別是眼睛周圍的肌肉已顯浮腫，罪惡的習性也使得眼睛黯淡無光，白的部分過早地變紅，令人感覺他面目可憎，很像可怕的「爵爺」喜歡模擬的那個猛獸。然而，矛盾得有點出奇的是，儘管德拉馬克在其他方面都裝出野豬的模樣，甚至對野豬這個綽號似乎還感到滿意，但另一方面他卻利用他那一大把長鬍子來掩蓋那原來為他贏得了這一綽號的面部特徵。這指的是他那異常肥厚和突出的嘴唇和上顎，以及他那突出的大獠牙。這一切配在一起使他很像一頭野豬；加上德拉馬克常出沒於「野豬林」，並以此為家，這就為他博得了「阿登內斯野豬」的鼎鼎大名。他那不常梳理的嚇人的大鬍子既不能掩蓋他面孔上天然的陰森恐怖表情，也不能使這一野蠻的表情增加點威嚴的色彩。

　　強盜官兵和一些地位卑下的列日市民圍著桌子並肩坐在一起。屠夫尼克爾．布洛克坐在德拉馬克旁邊。他把袖子捲得高高的，露出兩隻齊肘部全沾滿了鮮血的胳膊，可以和他面前擺著的血汙的屠刀媲美。當兵的大多數都模仿他們的頭頭蓄著長得嚇人的鬍子，並將他們編成辮子的頭髮朝上豎著，以增強其面貌給人的凶惡印象。也許是由於陶醉於勝利的驕傲和長時間灌酒的緣故吧，許多人都已顯得酩酊大醉了。所有這一切都叫人看起來既醜惡又可憎。他們使用的語言和唱的歌（連他們自己都無心裝出聽別人唱的客氣樣子）全都極其淫蕩和狠押。昆丁不禁要感謝上帝，幸虧聲音十分嘈雜，使他的女伴聽不清他們的說說唱唱。

　　至於在這個可怕的歡宴上和威廉．德拉馬克的士兵同席而坐的出身較好的市民們，我們只需指出，他們大多數人的臉上呈現出的失魂落魄的神情說明，他們要麼是不喜歡這種款待，要麼是害怕他們的夥伴。然而那些教養較差、天性更為野蠻的市民則把丘八們的放肆看作是一種他們很願意模仿的灑脫表現，竭力想領略其特有的情趣，並喝下大口大口的黑啤酒──一種低地人民當中十分普遍的惡習──給自己增加所需的刺激。

　　宴會的籌備也是雜亂無章的，和赴宴者的性格如出一轍。「阿登內斯野豬」不顧褻瀆聖器的罪名，竟叫人把主教家的餐具，甚至教堂用於聖餐的用具全都拿來使用，與黑酒罐、皮製大酒杯以及最常見的一些角製酒壺優劣不分地混在一起。

　　我們還想補充一個恐怖的情節並進行一番解說，而把其餘的部分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在德拉馬克士兵們瘋狂地飲酒作樂之際，一個被逐出酒席的長矛手（在今晚的攻城當中表現得很勇敢）公然拿起一個大銀酒杯就跑，說這是為了補償他未能參加宴會的損失。看到與宴會的性質和氣氛如此協調的這一玩笑，那首領不禁捧腹大笑起來。但當另一個在作戰勇敢方面默默無聞的傢伙也妄圖採取這一行動時，德拉馬克馬上沉下臉來進行干涉，因為這種開心事要是不及時剎車，桌上的寶貴餐具很快就會被一掃而光。「呵！雷神爺在上！」他大聲吼道，「那些在敵人面前不敢當英雄的人休想在自己人中間當小偷！怎麼！你這膽小鬼，當康拉德過河翻牆，衝鋒陷陣時，你在等著開城門，放吊橋，你也膽敢亂來嗎？把他吊在窗子上！讓他兩隻腳打拍子，我們將在一邊為他乾杯，祝他一帆風順進地獄。」

　　死刑剛一宣判，便馬上兌現了。轉瞬之間那可憐的傢伙便被吊在鐵棒上斷了氣。當昆丁一行人進入大廳時，他的屍體還吊在那兒，由於擋住了蒼白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團模糊的陰影，使人疑惑而恐懼地猜想到產生這陰影的是個什麼性質的東西。

　　當行會主席巴維翁的大名在這狂囂的聚會上被通報上去時，他竭力裝出一副權威和影響都使他有權和他們平起平坐的要人氣派。但一看到窗子上吊著的那嚇人的東西，以及他周圍那放蕩不羈的情景，他就感到很難把這個角色堅持下去──雖然彼得在他耳邊不安地連連告誡他：「老爺，鼓起勇氣，要不我們就完蛋了。」

　　這位行會主席在他慶祝德拉馬克的士兵和列日市民取得巨大勝利的簡短賀詞中還是盡其所能地維護了他應有的尊嚴。

　　「不錯，」德拉馬克挖苦地說道，「我女人的母狼犬對狼犬說：我們終歸還是把那獵物殺死了。呵，市長先生，您真像戰神駕到，還有美女陪伴！這美人是誰？取下面紗，取下面紗──今晚任何女人也不得把自己的美麗作為私有。」

　　「高貴的首領，這可是我的女兒，」巴維翁說道，「我求您原諒她戴面紗，因為她曾對得福的三王許過願。」

　　「我可以替她馬上解除許下的願，」德拉馬克說道，「因為我只消屠刀一劈，就可以把自己奉為列日主教。我想一個活著的主教總配得上死去的三王吧。」

　　一聽這話，在座的來賓不禁微微顫慄，竊竊私語起來，因為列日的市民，甚至包括粗魯的士兵，儘管別的概不尊敬，卻十分尊崇所謂的「科隆三王」。

　　「別誤會。我並不是想背叛已故的三位國王陛下，」德拉馬克說，「不過，我已決心當這個主教。能有一個既有俗權又有神權並有聚散人馬能力的王子，再配上你們這樣一幫浪蕩子，應當是最適合不過，因為別人誰也不會給你們赦罪的好處──高貴的市長，請你過來，坐在我旁邊。為了我的榮升，你會看到我親手創造一個缺額。帶那坐過這個神聖席位的前任主教進來。」

　　大廳裡呈現出一陣忙亂活躍的氣氛。巴維翁退出了給他的上席，坐在餐桌的下首。他的隨從們則緊緊站在他後面，此刻就像一群羊見到一隻陌生的狗，趕忙聚在帶頭羊的後面，因為帶頭羊的職務和權威使得別的羊都認為牠要比牠們自己更為勇敢。他們附近坐著一個英俊的小夥子，據說是凶惡的德拉馬克的私生子。有時他顯得很喜歡這個兒子，甚至表現出某種疼愛，因為這孩子的母親原是德拉馬克的一個美麗的情婦，由於這凶狠的首領大發酒瘋或大發醋意而被他活活打死。她的悲慘命運使得這殘暴的丈夫感到了他所能感到的某些悔恨。他對這個活著的孤兒懷有的感情可能有一部分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昆丁曾從年老的牧師那兒了解到這個情況。此刻他盡力挨近這小夥子，決心在別的防衛措施不能解決問題時，通過某種方式抓住他當人質或給自己當盾牌。

　　正當人們全都急切地等著，看這暴君發出的命令如何執行時，一個巴維翁的隨從對彼得耳語道：「我們老爺不是把那姑娘稱作他女兒麼？嘿，她不可能是我們的特魯德珍。這高個子的姑娘要比她高兩英寸。面紗底下還露出一束黑頭髮。市場的聖米林在上，這等於是把一張黑公牛皮叫作白母牛皮！」

　　「住嘴！住嘴！」彼得鎮靜地說道，「萬一是老爺想瞞住太太，從主教的花園裡偷走一頭小母鹿呢？難道你我該告他的密嗎？」

　　「老兄，我才不會哩，」那人說道，「但我可沒想到在他這把年紀還會偷小母鹿。好傢伙──瞧她是個多害羞的美人！她蹲下來坐在那張椅子上，躲在別人背後，想逃避德拉馬克這幫人射向她的目光。瞧，瞧他們打算怎樣對付那可憐的老主教！」

　　正當他這麼說著的時候，列日主教──波旁．路易被一夥野蠻的匪兵拽進了他自己宮廷的大廳。亂七八糟的頭髮、鬍鬚和長袍，說明他遭受了虐待。那匆忙給他披上的僧袍似乎是為了故意嘲弄他的身分而硬套在他身上的。昆丁不能不想到，幸好伊莎貝爾小姐所在的位置聽不見，也看不見將要發生的情況，否則，看到她那善良的保護人遭到不幸而流露出的感情可能會暴露她的祕密，危及她的安全。達威爾特體貼地擋在她前面，好讓她看不見別的人，也讓別人看不見她。

　　緊接著出現了一個短暫而恐怖的情景。不幸的主教被帶到那野蠻的首領的腳凳跟前。從前人們只知道他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但在這個危急關頭他還表現出與其高貴的血統十分相稱的尊嚴感和優越感。他從容不迫。在把他拽向前去的粗暴匪徒鬆開手時，他的態度既高貴，又顯得泰然自若，看起來既有些像封建貴族，又有些像基督教殉道者。這位階下囚的儀態如此堅定，甚至使德拉馬克也大吃一驚。這時他又回想起他早年給他的一些恩惠，於是顯得有些猶豫不決，把頭低了下來。他把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最後才恢復他那傲慢無禮的態度和表情，面對那不幸的囚徒講了起來：「波旁．路易！」凶惡的匪首倒抽一口氣，握緊拳頭，咬緊牙關，並通過他所能使用的別的機械動作來刺激和保持他那天生的殘暴性格。他往下繼續說道：「過去我爭取過你的友誼，而你拒絕了我的友誼。現在情況不同了，你該怎麼辦？尼克爾，準備好。」

　　那屠夫站起來，拿起屠刀，悄悄走到德拉馬克的椅子後面，捲起袖子，露出他那肌腱發達的胳膊，然後高舉屠刀站著待命。

　　「波旁．路易，你瞧這個人，」德拉馬克繼續說道，「你想提出什麼條件以避免這危險的時刻到來呢？」

　　主教向那準備好隨時執行暴君命令的凶惡奴才憂傷而堅定地看了一眼，然後毫不動搖地說道：「威廉．德拉馬克，你聽我說。所有善良的人們（如果在場的人有誰不愧這個稱呼的話），也請聽我講講我能給這個暴徒什麼樣的條件。威廉．德拉馬克，你煽動一個君主管轄的城市起來叛亂，攻占了神聖德意志帝國一個王子的宮廷，殺了他的人，搶了他的財產，對他進行了人身侮辱──僅此你就罪該受到帝國的通緝，被宣布為不受法律保護的化外之民，被剝奪田產和權利。當然，你所幹的遠遠不止這些。你所破壞的不僅是人類的法律──你該受到的也不僅是人類的報復和懲罰。你闖進了上帝的聖壇，以暴力對待教會的神父，以殺戮和搶劫來玷汙上帝的神殿，與一個褻瀆神明的強盜毫無區別……」

　　「你還沒個完嗎？」德拉馬克狠狠打斷他，頓足說道。

　　「還沒說完，」主教說，「我還沒說出你要求我告訴你的條件。」

　　「繼續講吧，」德拉馬克說道，「你得把你的條件講得比你在開場白裡講的更叫我滿意一些，否則當心你的花白的腦袋！」他咬牙切齒地說完了，往椅背上一倒，唇間滲著白沫──頗像他取其名、披其毛皮的野豬從獠牙裡吐出的白沫。

　　「既然你的罪行如此，」主教寧靜而果決地說道，「那你就聽我的條件吧。我是作為一個慈善的王子、基督教會的主教，不計個人恩怨，不計一切具體損失，寬宏大量地提出的條件：扔掉你的『王笏』，放棄你的指揮權，釋放你的俘虜，交回你的贓物。把你搶來的其他財物用來救濟你一手製造出來的孤兒寡婦；披著表示懺悔的麻布衣，拿著香客的拐杖，赤著腳去羅馬朝聖，這樣，我將向雷根斯堡的帝國法庭為你的生命求情，向神聖的教皇為你可悲的靈魂求情。」

　　波旁．路易以一種堅決的口吻提出這些條件，儼然他自己仍然占據著主教的寶座，而篡位者正跪在他腳下求饒。但這時暴君已從椅子上慢慢站了起來，原先所感到的驚異已逐漸代之以憤怒。當主教話一停，他便轉身對著尼克爾．布洛克，默默地舉起一個指頭。那暴徒就像在普通屠宰場工作似的砍了一刀，被殺害的主教便無聲無息地倒在他自己的寶座跟前。列日市民對這恐怖的災禍事前毫無心理準備，原先還指望最後達成某種妥協，這時都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大聲咒罵，並發出要為主教復仇的怒吼聲。

　　威廉．德拉馬克提起他的大嗓門壓過這一片喧嘩聲，伸開手，揮著拳頭大聲吼道：「列日城的豬崽子們，在馬埃斯河的淤泥裡打滾的傢伙！你們竟敢和『阿登內斯野豬』爭個高低？站起來，我的野豬穢！」（這是他自己和別的人稱他部下的一種叫法）「讓這些弗蘭德閹豬看看你們的獠牙！」

　　一聽見這聲命令，每個匪兵都刷地站了起來。他們既然和先前的盟友錯開坐著，自然早已為這種突然行動作好了準備。頃刻之間各人都抓住旁邊一個列日人的衣領，右手則揮動著一把被月光映照得明晃晃的匕首。他們都高抬著手臂，但沒有人真動手，因為受威脅的對方都驚恐得不敢稍有反抗。而德拉馬克的目的，也可能只是想對他的市民盟友進行一番恫嚇而已。

　　然而，迅速果斷遠遠超過其年齡的昆丁．達威爾特，在足以激勵他固有的聰明和魄力的各種因素影響下，此刻勇氣倍增，突然扭轉了整個局面。他仿效德拉馬克手下人的做法，跳起來抓住了匪首的兒子卡爾．艾伯森，輕易地制服了他。他把匕首對準這小夥子的喉嚨，一邊吼道：「你要玩這套把戲，那我也不客氣。」

　　「住手！住手！」德拉馬克喊道，「這是開的玩笑──開的玩笑。你以為我真會傷害我列日城的好盟友嗎？士兵們，快鬆手，坐下來。把這屍首（說著用腳踢踢主教的屍體）──把這在朋友之間製造不和的屍首抬出去。讓我們再痛快地喝吧，用酒來洗刷這場爭吵。」

　　所有的野豬穢都鬆了手。市民和匪兵面面相覷地站著，他們似乎給搞糊塗了，不明白究竟是敵是友。昆丁．達威爾特抓住了這個時機。

　　「聽我說，」他講道，「威廉．德拉馬克和各位列日市民，你們都聽我說說──你這年輕的先生，也請你乖乖站住，」（卡爾正企圖擺脫他的控制）「除非再開那麼個厲害的玩笑，否則你用不著害怕。」

　　「看在魔鬼的分上，你說說你究竟是誰，」德拉馬克驚奇地說道，「竟敢跑到太歲頭上動土，跑到我們窩裡來抓我們的人質，和我們談判？要知道，我們是只抓別人的人質而從來沒有讓別人抓我們的人質。」

　　「我是法國路易王的臣僕，」昆丁大膽地說道，「正如我的口音和服裝能部分說明的那樣是個蘇格蘭近衛軍射手。我是來觀察並了解你們的所作所為的。我驚奇地看到，你們表演的是異教徒的行徑，而不是基督徒的行徑──是瘋子的行徑而不是有理性的人的行徑。勃艮第．查爾斯的大軍馬上就會開來對付你們。如果你們指望得到法國的援助，你們就必須改弦易轍。列日市民們，我建議你們馬上回城裡去。有誰膽敢阻撓你們離開，我就指控進行阻撓的人是我的主人──最仁慈的法王陛下的敵人。」

　　「法蘭西──列日！法蘭西──列日！」巴維翁的部下及其他幾個市民齊聲喊道，因為他們聽到昆丁的大膽陳詞已逐漸鼓起勇氣。

　　「法蘭西──列日！英勇的射手萬歲！我們願與他同生死共患難！」

　　威廉．德拉馬克的眼睛炯炯發光，他握緊匕首，像要朝那不畏強暴的年輕人的胸口投擲過去。但他用眼睛向周圍一掃，看出在他自己部下的表情當中也有某種甚至連他也不得不考慮的東西。他們當中有許多法國人，他們也全都知道威廉在人力和財力方面得到了法國的暗中支持。再說，某些部下對剛犯下的褻瀆神明的暴行也頗感吃驚。勃艮第．查爾斯的大名具有使他們驚惶不安的威力，而這位公爵對今晚的事件可能極為憤怒。在同一時間內既和列日市民鬧翻，又惹怒法國國王這種極不策略的做法，儘管這幫人思想糊塗，也不能不在他們心中產生可怕的印象。總之，德拉馬克已看出，要是他想立刻再採取任何暴力行動，連他自己的部下也不會給他支持。於是他一展他那陰森恐怖的眉毛說：「我絲毫沒有意思加害我列日城的好朋友。你們全都可以自由自在地離開索恩瓦爾德堡。不過，我原指望你們至少和我暢飲一個通宵來慶祝我們的勝利。」他還比往常更心平氣和地補充說：「我準備在明天，或你們所希望的盡快的一個時間，就分享戰利品和組織共同防禦的問題馬上進行磋商。不過，我希望這位蘇格蘭紳士能在城堡裡過夜，給我的宴會賞個光。」

　　年輕的蘇格蘭人推辭說，他必須按照巴維翁的行動來決定自己的行動，因為路易王指示他要特別和他保持接觸，不過他肯定下次會光臨驍勇的威廉．德拉馬克的營部，去看望他。

　　「如果你按我的行動來決定你的行動，」巴維翁趕忙大聲說道，「那你得毫不遲延地馬上離開索恩瓦爾德，而如果你要在我的陪伴下才肯回到這裡來，那你就休想在短期內再回來。」

　　這誠實的市民說後半句話時壓低了嗓門，因為他害怕大聲會流露自己的感情而帶來嚴重後果，但他又無法完全抑制住自己的憤怒。

　　「製革業的健兒們，緊緊跟著我，」他對他的保鏢們說道，「我們將盡快離開這個土匪窩。」

　　出身高貴的大多數列日人似乎和這行會主席抱有相同的看法。他們在攻占索恩瓦爾德時感到的快樂未必能超過此刻看到有可能安全離開的前景時所產生的快樂。最後匪徒們終於讓他們順利地離開了城堡。當那陰森可怕的城牆被遠遠拋在身後時，昆丁由衷地感到喜悅。

　　從他們進入那恐怖的大廳的那一刻起，昆丁第一次有了機會問伯爵小姐感覺如何。

　　「好，好，」她急忙回答道，「非常好。別停下來問我了。別浪費時間講話──讓我們快逃──快逃！」

　　她邊說邊加快步伐。但這一努力收效甚微。要不是達威爾特扶住她，她肯定會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年輕的蘇格蘭人懷著一種使嬰兒渡過了危險期的慈母所感到的柔情把這受他保護的、無限珍愛的少女抱在懷裡。她用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腦子裡只有一個逃跑的念頭。既然事情以這樣一個結局告終，想必這年輕人並不後悔今晚所冒的種種危險。

　　誠實的市長本人則由他忠誠的參謀彼得及另外一個僚屬半攙半扶半拽著往前走，一口氣趕到了河岸。他們碰到一群群遊蕩的市民急切地向他們打聽圍城的經過以及他們聽說到的征服者發生內訌的真實情況。

　　他們盡量迴避人們好奇的詢問。彼得和幾個同伴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找到了一條船供大夥使用。有了船也有了休息的機會。這對那仍然靜靜地躺在救命恩人懷裡的伊莎貝爾和那可敬的市長真是再美不過。市長對達威爾特說了一連串感激的話，但年輕人此刻思緒萬千，顧不上回答。他便轉過身來對彼得發表長篇議論，評述他自己的勇敢和仁慈以及在很多場合下這些美德給他帶來的危險。

　　「彼得，彼得，」他又重彈起前晚自我抱怨的老調說了起來，「要不是我這人膽子太大，我肯定不會在別人都願交二十文市政稅時，還硬頂住拒絕交納。另外，要是我這人意志不那麼堅強，我也不至於參加那場聖特隆戰役，結果被一個埃洛武士用長矛把我捅進了一條稀泥溝，直到戰事結束以前，無論是我的意志還是我的手勁都無法使我從溝裡爬出來。還有，彼得，今晚又是我的勇氣誘使我穿上了一件過分緊身的鎧甲，差點把我活活憋死，多虧這位勇敢的年輕紳士救了我。他是來吃打仗這碗飯的，我衷心祝他走運。至於說我的好心腸，那麼，它已經──應該說它本有可能──把我搞成一個窮光蛋。好在在這個罪惡的世界上我日子也還混得過去。不過，假如老要對付一些仕女、伯爵小姐和一些保守祕密的鬼事，天知道還會給我帶來多少麻煩；我敢擔保，準會報銷掉我一半的財產，外加我的腦袋！」

　　昆丁無法再沉默下去，只好安慰他說，不管他為了保護這位年輕少女承擔何種損失和風險，他將來都會得到感激，並會得到不少的報酬。

　　「謝謝你，年輕的射手扈從先生，謝謝你，」那列日市民回答說，「不過，誰告訴你，就因為我盡了一個老實人的義務指望得到你的報酬呢？我只是遺憾地說，我可能失去這失去那。我想我有權對我的副官這麼說說，而並不意味著抱怨我受到的損失或危險。」

　　昆丁只好斷定，他現在這位朋友也是一個喜歡通過發發牢騷來取得行善報酬的好人。這些好人為數眾多。他們無非是想抱怨幾句來稍稍抬高使得他們蒙受損失的功德所具有的價值。所以他決定審慎地保持緘默，讓這位行會主席繼續對他的副官嘮叨，訴說他熱心為公眾謀福利，無私為別人效勞使他蒙受到的危險和損失；他這樣說著來到了他家的門口。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這誠實的市民看到自己不得不讓一個年輕的外鄉人在索恩瓦爾德城堡的大廳裡扮演處理危機的主角，感到有失身分。儘管他對達威爾特當時的干預十分滿意，但想想還是覺得這貶損了他的重要地位，所以他竭力想獲得一些補償；辦法就是吹噓吹噓他對整個國家，特別是對他的朋友，尤其是對克羅伊埃伯爵小姐及其年輕的保護人給予的好處，誇大一下人們對他感恩圖報的必要性。

　　然而，當小船停在他家的花園後面，彼得把他扶上岸，他一碰到他家門檻的時候，他那因自尊心受到傷害而嫉妒別人的情緒便彷彿頓時煙消雲散，並使一個心懷忿懣的失意政客一下子變成了誠實、和善、好客、友好的主人。他大聲呼喚特魯德珍。那姑娘馬上走了過來，因為那天晚上列日城裡的人都很焦急害怕，很少有人睡得著覺。他爹囑咐她好好照料那半昏迷的美麗的女客人。特魯德珍姑娘既讚賞客人的美麗，又同情她的不幸，所以她懷著姊妹般的熱情和愛心來盡地主之誼。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行會主席也顯得很疲乏，昆丁仍很難迴避主人敬上的一瓶歷史有阿津古爾戰役那麼悠久的名貴陳年老酒。要不是巴維翁大聲要酒窖鑰匙把女主人從臥室裡叫了出來，昆丁本會感到盛情難卻，不得不喝上幾口。女主人是個圓滾滾的開心的小婦人，年輕時也曾長得很漂亮，但近幾年來構成她主要特點的卻是尖尖的紅鼻子、尖尖的聲音，以及要好好管住這位行會主席的決心──儘管他在外面掌有權力，但必須乖乖地服從必要的家規。

　　當她一明白是她丈夫爭著要客人喝酒時，便毫不客氣地告訴她丈夫，他不是酒喝得不夠而是已經喝得太多。她不但不拿出那用銀鏈子掛在腰上的一大串鑰匙打開酒窖來進一步滿足他的要求，而且不客氣地轉過身來，對他不予理睬。她立即把昆丁引到留他過夜的那間整潔舒適的臥室。室內那些供人休憩的陳設也許昆丁從沒見過，因為論講究家庭生活的舒適，那些富有的弗蘭德人不但遠遠超過了貧窮原始的蘇格蘭人，就連法國人也望塵莫及。

第二十三章　逃亡

　　你現在叫我跑，

　　我就會竭力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

　　並且定能做到。

　　只要你一動身，

　　我就會懷著一顆熾熱的心跟你走，

　　做我自己也不明白要做的事。

　　　　──《儒略．凱撒》

　　雖然快樂、懼怕、疑慮、焦急以及其他種種激情混雜在一起使得那年輕人內心百感交集，但前夜實在是精疲力竭，以至他酣睡不醒，直到第二天很遲的時候才睜開眼睛。這時，他那可敬的主人走了進來，眉目間顯示出不安的樣子。

　　他坐在客人床邊，就已婚的人處理家務的責任，特別是已婚男子在和妻子意見分歧時有必要保持的夫權和優勢進行了一番長時間的複雜的議論。昆丁有些焦慮地聽他講著，因為他明白，做丈夫的也像別的一些好戰分子一樣，有時喜歡唱唱「榮歸吾主」的祝捷歌，來掩飾自己的失敗，而不是慶祝自己的勝利。他趕忙決定更仔細地摸摸底，看是怎麼回事，便說了一句：「希望我們的到來沒有給善良的女主人帶來麻煩。」

　　「帶來麻煩！不，不，」那市長回答說，「沒有哪個女人會像『梅布爾媽媽』那樣好客，那樣隨時作好接待客人的準備。她總是樂意看到朋友們的到來，為他們安排好清潔的臥室，做好豐盛的飯食，而且吃飯和睡覺時都忘不了給他們帶來上帝的祝福。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像她那麼殷勤好客。美中不足的是她脾氣有點特別。」

　　「總而言之，是我們住在這兒使她不愉快？」那蘇格蘭人說道，接著便從床上跳下來，趕忙穿上衣服，「只要我敢肯定伊莎貝爾小姐已經從昨夜的恐怖中恢復過來，可以動身出發的話，我們就不會多停留片刻來增加你們的麻煩。」

　　「別這樣說，」巴維翁講道，「這話正是那小姐自己對『梅布爾媽媽』說的。我真希望你看到她說話時臉上泛出的紅暈──迎著寒風溜冰去市場賣牛奶的姑娘也遠比不上她臉色那麼紅潤。我想，我親愛的老伴『梅布爾媽媽』可能有點忌妒哩。」

　　「伊莎貝爾小姐離開臥室了嗎？」那年輕人問道，一邊更快地繼續他的盥洗。

　　「是的，」巴維翁回答道，「她正急不可待地等你去見她，好決定你們走哪條路──既然你們兩人都堅決要走。不過，我想你們總會吃完早飯再走吧？」

　　「你怎麼不早點對我說呢？」達威爾特不高興地說道。

　　「別急，別急，」那行會主席說，「你看你這麼慌張。我真不該這麼早就告訴你。假如你有耐心聽我講的話，我還有點事想悄悄對你說哩。」

　　「尊貴的先生，盡快地說吧。我洗耳恭聽。」

　　「那好吧，」市長繼續講道，「我只想告訴你這麼一點，那就是我的特魯德珍把那美麗的小姐看得像自己的姊妹一樣，很捨不得和她分手。她要求你們化化裝，因為城裡謠傳說有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穿著朝聖的服裝旅行，還有一名法國蘇格蘭近衛軍的衛士陪伴她們。據說其中一位仕女在昨晚我們離開後被一個波希米亞人帶進了索恩瓦爾德堡。這個波希米亞人對威廉．德拉馬克告發說，你並沒有給他，也沒給列日市民帶什麼訊，而是你拐走了年輕的伯爵小姐，做你的情婦，帶她私奔。這些話都是今早從索恩瓦爾德堡傳出來的。我和我的一些同事都聽說了。他們也不知道該給我出個什麼主意。雖然我們都認為威廉．德拉馬克無論對主教還是對我們都做得有點過分，但大家都深信他骨子裡還是個好人──當然是指他清醒的時候──而他也是這個世界上能領導我們反抗勃艮第公爵的唯一領袖。說實在的，照目前情況來看，我自己也認為我們得和他搞好關係，因為我們已經走得太遠，無法後退了。」

　　「你女兒的建議很好。」昆丁說道。他不想對他進行任何指責或勸告，因為他知道這些都無法動搖這位可敬的市長根據他同伴們的偏見以及他妻子的意願作出的決定。「你女兒的忠告不錯──我們得化裝，而且得馬上走。我想我們能信賴你為我們保守必要的祕密，並給我們提供逃跑的手段吧？」

　　「不成問題，不成問題。」那誠實的市民說道。由於他對自己這種有失體面的表現不很滿意，所以他也很想找到某種途徑來表示歉意。「我忘不了你昨晚救了我的命。一是給我解開了那該死的鎧甲，二是幫我渡過了那更為糟糕的困境。當時那野豬和他的豬穢簡直像魔鬼，不像人。所以我將對你絕對忠實，就像我們世界上第一流的刀匠說的那樣，猶如刀柄對刀刃那樣忠實。你準備好了，就跟我來一下。你將看到我能為你作的安排。」

　　那行會主席領著他從臥室走到他處理商務的賬房。他閂上門，小心敏銳地望望四周，然後打開掛毯後面一個穹形的暗室。裡面藏有好幾個鐵櫃。他打開了其中一個裝滿了錢幣的櫃子，任隨昆丁取出他和他女伴一路上必須花的錢。

　　昆丁離開普萊西時領的錢已快花光，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拿了兩百盾錢幣。這樣才大大減輕了巴維翁的內疚。他把這主動接濟客人的事情看作是對自己違背主人留客這一原則的補償，而根據種種考慮，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得不如此的。

　　小心翼翼地鎖好他的寶庫之後，這位可敬的弗蘭德人便把客人帶進客廳。在客廳裡昆丁看見伯爵小姐已打扮成一個小康家庭家庭的弗蘭德少女模樣。雖然昨夜的遭遇留下的影響還使她有些蒼白，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顯得十分活躍。只有特魯德珍一個人在客廳裡，細心周到地幫助伯爵小姐完成每個細節，並教給她與服裝打扮相配的姿態。伯爵小姐把手伸給昆丁。當他恭敬地吻了她的手之後，她對他說道：「昆丁先生，我們得離開我們這兒的朋友，否則我就會把我父親死後一直跟蹤著我的一部分災難轉嫁給他們。要是你沒有對救助一個不幸的人感到厭倦的話，請你也換上裝束跟我走。」

　　「我！我會討厭當你的隨從？！不，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著你，保護你！不過，你……你這樣做身體吃得消嗎？經過昨晚的恐怖，你還能夠……」

　　「別叫我再想起那些事，」伯爵小姐說道，「我只記得一些惡夢般的模糊不清的東西。那善良的主教逃出來了嗎？」

　　「我想他應該自由了。」昆丁說道。他看到巴維翁像要講述那個恐怖事件，便趕忙使了個眼色叫他別開口。

　　「我們能去找他嗎？他有沒有聚集一些人馬？」那少女問道。

　　「他只寄希望於天堂，」那蘇格蘭人回答說，「不過，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會站在你身邊做你忠實的嚮導和保鏢的。」

　　「讓我們考慮考慮吧！」伊莎貝爾說道。停了片刻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最好是進修道院。不過我擔心修道院擋不住想要迫害我的人。」

　　「哼！哼！」那行會主席說道，「我可不贊成你去列日地區的任何一個修道院，因為那『阿登內斯野豬』一般說來是個勇敢的魁首、可靠的盟友，對列日城也抱有善意，但他脾氣粗暴，把寺院、修道院、女修道院等等很不放在眼裡。人們說經常有一二十個修女──我是說，修女這一類的人──跟隨他的部隊行軍。」

　　「達威爾特先生，你馬上準備動身吧。」伊莎貝爾打斷他說，「我能依靠的只有你的忠誠了。」

　　昆丁和行會主席一走出房門，伊莎貝爾便立刻向特魯德珍詳細打聽有關道路等等情況；她頭腦非常清醒，而且問得十分恰當，以至那行會主席的女兒不禁叫了起來：「小姐，我真佩服你！我聽人談到過男子的堅定。但在我看來，你的堅定卻超過了凡人。」

　　「是逼出來的，」伊莎貝爾回答道，「我的朋友，環境逼迫人去發明，也逼迫人產生勇氣。不久以前，我看到一個小傷口淌血還會暈倒過去。但如今我已見過我周圍可說是血流成河，但我還是保持了我的鎮定和清醒的頭腦。別以為這是件容易的事。」她把一隻顫抖的手擱在特魯德珍胳膊上，仍然以一種堅定的聲音繼續說道，「我的內心世界就像遭到千萬個敵人包圍的城堡，只有最堅強的決心才能每時每刻抵擋住各方面敵人的襲擊。要是我的處境稍好一點──要不是我意識到我逃脫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的唯一機會就在於保持清醒和鎮定──特魯德珍喲，我會馬上投入你的懷抱，讓我破碎的心靈用淚雨盡情傾瀉出悲痛和恐懼，來舒解我這快要爆裂的心胸！」

　　「小姐，可別這樣，」那深表同情的弗蘭德姑娘說道，「鼓起勇氣，多作禱告，把自己託付給上帝保佑吧！說真的，如果上帝派遣使者來拯救垂危的人們，那麼那位勇敢大膽的年輕紳士一定是上帝派來拯救你的。我也有個意中人，」她羞得滿臉通紅，「你可別告訴我父親，我已經吩咐我的漢斯．格洛弗在東門口等你們，並告訴他，除非他帶信來說，已經平安地帶領你們離開了這個地方，否則就休想再來見我。」

　　年輕的伯爵小姐只能通過親吻來表達她對這坦率善良的城市姑娘的感激。那姑娘也深情地擁抱了她，並微笑著補充說：「哼，要是兩個少女加上她們忠實的騎士都不能使一次化裝出逃得以成功的話，那這個世界真和往常大不一樣了。」

　　這句話有一部分內容使得伯爵小姐蒼白的面孔又染上了紅暈，而由於昆丁的突然出現，這害羞的臉色更是有增無減。他打扮得完全像個紈褲子弟，穿著一套弗蘭德講究的禮服。這是彼得為了表示他對年輕的蘇格蘭人的好感十分樂意地分給他穿的。他還保證說，要是人們把他比牛皮更厲害地鞣來鞣去，他們也發現不出足以暴露兩個年輕人身分的破綻。「梅布爾媽媽」忙著找來了兩匹強壯的馬。其實她對伯爵小姐及其隨從並無惡意。她不過想使自己的家避免窩藏他們而帶來的危險。她十分滿意地看到他們上馬出發。在這之前，她已告訴他們，彼得將領他們朝東門的方向走，但不會明顯地和他們打招呼，所以他們得留心看著他。

　　客人一走，「梅布爾媽媽」便利用這個機會對特魯德珍就閱讀戀愛小說的愚蠢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具有現實意義的說教。她說閱讀這些小說的結果，使得宮廷愛好虛榮的仕女們不去老實地學習家務事，而是在一個無聊的扈從、放蕩的僕役，或某個浪蕩的外國射手的陪伴下騎馬周遊列國，這樣既大大地危害了她們的健康，消耗了她們的資財，也無可挽回地損害了她們的名譽。

　　格特魯德靜靜地聽著，沒作回答。不過，考慮到她的性格，她究竟能不能由此得出她母親指望她作出的有現實意義的結論，則很值得懷疑。

　　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那兩個出門的旅客吧。他們穿過人群來到了東城門。幸好人們都在忙於談論時事和謠傳，沒注意這對外表頗為尋常的年輕人。他們依靠巴維翁以他同事盧斯拉爾的名義為他們弄到的通行證通過了守城的崗哨，然後與彼得．蓋斯勒爾簡短而友好地交換了良好的祝願，表示惜別。他們沒走多遠便看到有個健壯的年輕人騎著一匹灰馬向他們趕來。他馬上自我介紹說他就是特魯德珍．巴維翁的騎士漢斯．格洛弗。這年輕人長有一副漂亮的弗蘭德人的面孔；固然不是絕頂聰明的樣子，但給人一種快活爽朗、又並不機靈過頭的印象。不過，就伯爵小姐難免產生的一種看法來說，似乎他給那慷慨大方的特魯德珍作騎士稍稍遜色了點。看來他很希望表示出他非常贊同他的女友對他們懷抱的好感。他客氣地向他們敬了個禮，然後用弗蘭德語問伯爵小姐，她想叫他領著走哪一條路。

　　「你領我去最靠近布拉邦特邊境的某個城市吧。」她說道。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了你的目的地？」昆丁騎到前面和伊莎貝爾並排走著，用嚮導所不懂的法語問道。

　　「是的，」年輕的小姐回答說，「因為，我目前的處境既然如此，那麼即使最後的歸宿是可怕的監獄，我也不能照我現在這個樣子繼續走下去，因為這對我十分不利。」

　　「監獄！」昆丁叫道。

　　「是的，我的朋友，是監獄。不過我會留意不讓你也落進監獄的。」

　　「別講我──別考慮我，」昆丁說道，「我只想看到你平安無事，我自己的事是不值得操心的。」

　　「別說這麼大聲，」伊莎貝爾小姐說，「你會叫嚮導莫名其妙的──你瞧他已經騎到我們前面去了。」的確，那好心的弗蘭德人，按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道，一看見昆丁向小姐走來，便讓他們獨自在一起，以免感受到第三者在場的拘束。「是的，」看到嚮導不注意他們，她又繼續說，「對你，我的朋友和保護者──既然上帝要你做我的朋友和保護者，我為什麼要不好意思這麼稱呼你呢？我有責任坦白地說，我決心已下，返回故鄉，求勃艮第公爵寬恕。我是受到一個善意的錯誤勸告的影響才擺脫了他的保護，而跑去接受那奸滑的路易王的保護的。」

　　「那麼你是決定要嫁給查爾斯那個鄙劣的寵臣康波．巴索囉？」

　　昆丁就像一個被判死刑的人裝出一副堅定表情訊問是否已下達行刑令那樣，用一種想掩飾內心痛苦而強裝無所謂的聲調這樣問道。

　　「不是這樣，達威爾特，不是這樣，」伊莎貝爾小姐在馬鞍上挺直身子說道，「勃艮第動用其全部力量也休想叫克羅依埃的女兒接受這樣一種可恨的狀況。勃艮第可以沒收我的田產和封地，也可以把我監禁在修道院裡。不過，我想他充其量也只能如此。但我寧可忍受比這更惡劣的遭遇也不願嫁給康波．巴索。」

　　「充其量只能如此！」昆丁說道，「請問，還有什麼能比掠奪和監禁更糟糕的呢？唉，趁你還吸著上帝的自由空氣，趁你身邊還有個保護你的人，你再考慮考慮吧。我可以不惜冒生命危險護送你去英國、德國，甚至去蘇格蘭。在這些國家你都可以找到願意給予你慷慨保護的人。情況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輕率地決定放棄上帝賦與人們的最美好的東西──自由。我們蘇格蘭有位詩人唱得好：

　　　　『自由是個美好的東西，

　　　　自由使人對生活產生感情，

　　　　自由使快樂增添風趣，

　　　　自由生活的人生活得最安逸。

　　　　悲哀、疾病、貧困和貪婪，

　　　　都可以概括為不自由的奴役。』」

　　她帶著憂傷的微笑傾聽他的嚮導這番讚美自由的議論。過了一會她才回答說：「自由只給男人享受。可女人總是得尋求保護者，因為她們天生無法保護自己。我能在哪兒找到一個保護者呢？在英國那驕侈淫逸的愛德華的宮廷？在德國那醉鬼般的溫塞勞斯的宮殿？在蘇格蘭？唉，達威爾特，但願我是你的妹妹，你能答應在你很喜歡向我介紹的某個蘇格蘭山谷裡給我找到一個棲身之所，我可以依靠別人的施捨或我保存的一點珠寶，過一過寧靜的生活，忘掉我生來註定的命運。但願你能保證給我找到當地某個尊敬的主婦，或某個為人忠實、勢力強大的男爵做我的保護人──這個前景倒是值得冒冒繼續讓人非議的風險，再往遠處流浪！」

　　伊莎貝爾小姐在傾吐這個想法時聲音很親切，有些顫抖，這使得昆丁既高興，又很傷心。回答之前他先遲疑了一陣，匆忙估量了一下在蘇格蘭給她找個地方避難的可能性。然而，可悲的事實迫使他承認，指引她走一條他自己毫無能力保證其安全的道路是既卑鄙又殘忍的。「小姐，」他終於說道，「要是我讓你根據我在蘇格蘭有能力為你提供保護的設想來擬定你的計劃，那我就卑鄙地踐踏了我的榮譽，違反了我的騎士誓言。事實上，除開正走在你身旁的我能給你不足掛齒的幫助以外，我沒法在蘇格蘭為你提供別的保護。我無法肯定在蘇格蘭還有我的親人活了下來。因納居哈里特族的騎士在半夜襲擊了我們的城堡，殺死了我們家族的全部成員。要是我回到蘇格蘭，我家的世仇人數眾多，實力雄厚，而我卻單槍匹馬，力量微薄。即使國王有心給我撐腰，他也不敢為了替一個可憐的年輕人主持公道而得罪一個有五百人馬的酋長。」

　　「哎呀，」伯爵小姐說道，「既然沒有多少財富值得貪圖的窮山溝也像我們富饒的低地平原一樣，欺壓者橫行霸道，這世界上真找不出一個不受壓迫的角落了。」

　　「我無法否認的一個不幸的事實就在於，我們敵對的部族互相殘殺，只不過是為了得到一點復仇的樂趣，滿足一下嗜殺的欲望。」那蘇格蘭人說道，「德拉馬克及其匪徒在這個國家的強盜行徑和奧吉維之流在蘇格蘭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

　　「那就別再提蘇格蘭了，」伊莎貝爾用一種真假難辨的不在乎的口吻說道，「別再提蘇格蘭了。我只不過是出於好奇，看你是否真會把那歐洲最混亂的國家推薦給我作棲身之地。這只是考驗考驗你的真誠，而我高興地看到你的忠誠完全可以信賴──即使在最能激起你對蘇格蘭的偏愛時，也可以信賴。得了，別的保護我一概不考慮了。我決心投靠我們最先碰到的一位查爾斯公爵屬下的體面貴族，請求他的保護。」

　　「那你為什麼不像你在圖爾打算的那樣，去你自己的莊園，住進你自己堅固的城堡呢？」昆丁說道，「為什麼不把你父親的臣屬聚集攏來，和勃艮第訂個條約，而要去歸順他呢？肯定有許多勇士願為你而戰鬥。我知道至少有一個人樂意獻出自己的生命來作出一個榜樣。」

　　「哎呀，」伯爵小姐說道，「這本是狡猾的路易王提出的一個計劃。但也像他提出過的別的建議一樣，主要是著眼於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考慮我的利益。由於那奸人扎邁特．毛格拉賓把它洩露給了勃艮第，現在已行不通了。我的親戚被他監禁，我的住宅也被看管起來。任何別的嘗試也只會使我的親屬遭到查爾斯公爵的報復。為了這件倒楣的事已經死了好些人，我幹嘛還要為此引起更多的流血呢？不能這樣。我得作為一個忠心的臣屬歸順我的君主。只要不侵犯我個人選擇的自由，什麼都可以服從。特別是因為我相信我的姑母──那位最先建議，甚至催促我逃跑的哈梅琳女士，想必早已採取了這個明智而體面的步驟！」

　　「你的姑媽！」昆丁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時他已回想起伯爵小姐所不知道的一些情況。由於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系列驚險而緊急的事件，他早已把這些忘在九霄雲外了。

　　「是的──我姑媽──克羅伊埃．哈梅琳女士──你聽到她什麼情況嗎？」伊莎貝爾小姐說道，「我想她現在已經在勃艮第君權的保護下了。你不說話！你知道什麼嗎？」

　　這後一個問題是用十分焦急的詢問語氣說出來的。這迫使昆丁不得不就這位女士現在的下落講講他所知道的情況。他提到他應她的召喚保護她逃出列日──他原以為伊莎貝爾小姐也和她一起出逃。他也談到他們到達森林以後他的那個偶然發現。最後他還講到他自己如何返回城堡，以及當時城堡所處的險惡狀況。但他沒有談到哈梅琳女士離開索恩瓦爾德城堡時顯然要達到的目的，也沒談到她已落到威廉．德拉馬克手上的謠傳。由於事情難以出口，他甚至沒對哈梅琳女士曾對他有過的意圖稍加暗示，而在當前正需要他的女伴表現勇氣和力量的這個時候，為了照顧她的感情，他也沒提到有關哈梅琳女士的上述謠傳。再說，他聽到的也只是一種謠傳。

　　這一番情況介紹，儘管省略掉了一些重要情節，但仍然對伊莎貝爾產生了強烈印象。她騎著馬默默走了一會，最後才以冷冷的不滿的口吻說道：「你把我不幸的姑母就這樣扔在一個荒林裡面，任憑那邪惡的波希米亞人和一個奸狡的使女的擺佈？可憐的姑母，你對這年輕人的忠誠還經常讚不絕口哩！」

　　「要是我不這麼做，」昆丁看到自己的殷勤受到如此回報，不免生氣地說道，「那麼我更有虔誠的義務為之效勞的小姐將命該如何呢？要不是我把克羅伊埃．哈梅琳女士交給她親自挑選給她當參謀的那兩個人照顧，伊莎貝爾小姐想必早已成了『阿登內斯野豬』──威廉．德拉馬克的新娘了。」

　　「你說得對，」伊莎貝爾小姐平靜地說道，「我享有你絕對忠誠的好處，卻如此忘恩負義地使你受到委屈。不過，我不幸的姑媽怎麼辦呢？要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可惡的瑪爾松。我姑媽那麼相信她，而她卻一點不值得信任！正是她把那該死的扎邁特和海拉丁．毛格拉賓介紹給我姑媽的。這兩個傢伙吹噓他們懂得算命和占星術，蒙蔽了她的心靈。也是她為了證實他們的預言，使得我姑媽有了──我真不知如何說好──有關婚姻和愛情的錯覺，而這是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也是很不現實的。我相信，從一開始路易王就給我們設下了這些陷阱，以便誘使我們在他的宮廷裡避難，實際上是使我們接受他的控制。在我們採取了這個輕率行動之後，他對我們的態度多麼卑鄙，多麼有失國王的身分，與騎士和紳士的標準又多麼不相稱！這些你昆丁．達威爾特是親眼看見的。話說回來，我姑媽……你想她會碰到什麼不幸呢？」

　　儘管他對她的前途不抱什麼希望，他還是盡量使她不要喪失信心，便回答說，這夥人最強烈的欲望就是貪財；他離開他們時，瑪爾松還裝出哈梅琳女士保護人的樣子；很難想像，這兩個壞蛋通過虐待或謀殺那位仕女能達到任何目的；相反，他們對她好，以她為名來勒索一筆贖金，倒能撈到一些好處。

　　為了使伊莎貝爾小姐的思緒擺脫憂傷，昆丁把那天夜裡他在納穆爾附近發現的毛格拉賓的奸詐計劃告訴了她，並說這計劃看來是法王和威廉．德拉馬克共謀的結果。伊莎貝爾恐懼得顫慄起來。恢復平靜之後她說道：「我很愧疚。我竟然懷疑過聖徒給人的保護，偶爾也認為實現這樣一種殘忍、卑鄙無恥的計劃不無可能。但實際上，上蒼憐憫的眼睛始終在關注著人世間的不幸。這種事不應使人感到恐懼和憎恨，而應視作一種荒謬的、卑鄙奸詐的行徑一笑置之，因為相信它能成功，就簡直是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不過，現在我看得很清楚，為什麼瑪爾松經常在我和可憐的姑媽之間散布無聊的忌妒與不和的種子，並在討好一個的同時，說另一個的壞話，來達到離間的目的。不過我從沒想到她竟然會使得我一度很要好的姑媽在攻打索恩瓦爾德最危急的時刻拋下我，獨自逃跑。」

　　「難道哈梅琳女士沒跟你說起她打算逃跑嗎？」

　　「沒有，」伯爵小姐回答道，「不過她說過，有件事她會讓瑪爾松轉告我。老實告訴你吧，那天姑媽把可惡的海拉丁叫進來進行了長時間的祕密談話，而那傢伙用他神祕的黑話把她搞得頭腦發昏。所以……所以……總之，我也不願在她那種精神狀態下纏住她作什麼解釋。不過，把我扔下不管也未免太狠心了。」

　　「我倒認為哈梅琳女士並非有意這麼狠心，」昆丁說道，「因為當時慌慌亂亂，又加上天很黑，我想哈梅琳女士一定是以為她侄女和她一道跑了出來。說真的，當時我看到瑪爾松穿的衣服和姿態，也誤以為兩位克羅伊埃仕女都和我一道跑了出來──特別是她，」他以一種堅決的口吻低聲補充說道，「要沒有她，世界上的全部財富也不可能誘使我離開索恩瓦爾德城堡。」

　　伊莎貝爾低著頭，似乎沒有聽到昆丁講話中強調的部分。但當他開始談到路易的策劃時，她又把臉轉過來對著他。通過互相討論，他們不難看出，那兩個波希米亞兄弟連同他們一夥的瑪爾松，一直在充當那個奸詐的國王的奸細。不過哥哥扎邁特受到他們種族所特有的背信棄義習慣的影響，企圖耍兩面派，結果咎由自取，受到了懲罰。他們彼此吐露知心話，忘掉了他們的特殊處境，也忘掉了旅途的危險，就這樣一連走了好幾個小時，只是在漢斯．格洛弗領他們來到了某個偏僻的村莊之後才歇下來餵餵馬。那年輕人不但避免打擾他們的談話，而且在別的方面也表現出考慮周到，善於體貼別人。

　　那隔開了兩個情侶（我想，現在我們可以這樣稱呼他們了）的人為界限也由於他們目前的處境似乎已經消失。伯爵小姐固然擁有更高的地位，並因其高貴的出身有權繼承一筆巨大的財產使那身無長物的年輕人相形見絀，但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他們一樣貧窮，並且她的安全、榮譽和生命也完全得依賴於他的鎮靜、勇敢和忠誠。他們的確沒談到彼此之間的愛慕。儘管伊莎貝爾小姐內心充滿了感激和信賴，很可能會原諒對方所作的愛情表白，但受到天生的羞怯和騎士思想影響的昆丁總感覺難以啟齒。要是他說了什麼話，顯得是不正當地利用了給他們提供的這個好機會，那他會責備自己是在利用她目前的處境進行可恥的訛詐。所以他們迴避表白愛情，但雙方都不可避免地想到愛情。因此他們已處於一種心心相印、心照不宣的關係，這即使得他們擺脫了拘束，但也伴隨著捉摸不定的感覺，真說得上是人生最幸福的時刻。然而這種時刻也往往只是一種前奏，繼之而來的便是失望、變心、失戀以及希望破滅的種種痛苦。

　　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兩個流亡者吃驚地聽到臉色嚇得發白的嚮導說，有一隊德拉馬克的黑騎兵正在追趕他們。這些士兵，毋寧說是匪徒，原是從下層德國人當中招募來的，在各個方面都與德國長矛手相似，只是他們起著輕型機車兵的作用。為了保持黑騎兵的名聲，使敵人膽寒，他們通常都騎著黑馬；武器裝備，連同面孔和雙手也都抹上黑色油膏。在道德敗壞和凶狠殘暴方面這些黑騎兵都和他們的步兵兄弟──長矛手不相上下。

　　昆丁回過頭來，看見一團塵土正沿著他們走過的漫長而平坦的大道飛揚過來。一兩個為首的騎兵迅猛地奔在前面。他轉過身來對女伴說：「最親愛的伊莎貝爾，我只剩下一把刀了。既然我無法為你戰鬥，我願和你一道逃跑。只要我們能在他們追上來以前趕到那個森林，我們就很容易想法逃掉。」

　　「就這樣吧，我唯一的朋友。」伊莎貝爾說道，一邊刺著馬奔跑起來：「而你，好夥計，」她又轉過頭對漢斯．格洛弗說道，「你走那條路吧，別留下來分擔我們的不幸和危險了。」

　　那誠實的弗蘭德人搖搖頭，連聲說「Ｎｅｉｎ，ｎｅｉｎ！ｄａｓｇｅｈｔｎｉｃｈｔｓ〔原註：德語：不行，不行！這樣做不對。〕」來回答她慷慨的勸告，並繼續和他們走在一起。三個人騎著疲憊不堪的馬盡快朝樹林奔去。後面追趕的黑騎兵看見他們奔跑也加快了自己的速度。雖然馬已疲乏，但逃亡者無武器裝備之累，自然可以輕裝前進。所以他們很快就把追趕者大大甩在後面，眼看離森林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的距離。正在這時，他們發現有一隊武士以騎士的旗幡為前導，從樹林中殺了出來，擋住他們的逃路。

　　「他們穿著明亮的鎧甲，」伊莎貝爾說道，「他們一定是勃艮第人。不管他們是誰，我們寧可向他們投誠，也不能落在追趕我們的無法無天的強盜手裡。」

　　她看見那旗幡之後，馬上又驚叫道：「我認識那旗上的心形標誌！這是克雷維格伯爵的旗幟。他是個高貴的勃艮第人。我將歸順他。」

　　昆丁．達威爾特嘆了口氣。但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一分鐘以前他還滿有把握：即使情況再惡劣，也能帶領伊莎貝爾逃出去。真要這樣，那該多好！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克雷維格伯爵的隊伍跟前。伯爵小姐要求見他們的統領。這時帶隊的已命令隊伍停下，以便偵察黑騎兵的動靜。他帶著猶豫不定的表情注視著她。她上前說道：「高貴的伯爵，我是克羅伊埃．伊莎貝爾──您的老戰友克羅伊埃．雷諾爾德伯爵的女兒。我向您投誠自首，求您勇敢地保護我和我的同伴。」

　　「我的好侄女，你可以得到我的保護。即使大隊人馬也不用害怕──自然不包括我的君主勃艮第公爵。不過我們現在沒時間談這個。這些模樣齷齪的魔鬼停住了，看樣子想和我們爭個高低。勃艮第的聖喬治在上，他們竟敢向克雷維格的戰旗進攻！什麼！難道對付不了這些歹徒？達米昂，拿矛來──戰旗前進──端好長矛──跟著克雷維格，衝鋒！」

　　伯爵在馬隊跟隨下，吶喊著向黑騎兵迅雷般地衝殺過去。

第二十四章　投誠

　　有救抑或無救，騎士先生，

　　我都是您的俘虜；

　　按您高貴心靈的啟示發落我吧──

　　想想戰爭的機遇也可能有一天

　　使您陷入我此刻的處境──

　　置身於不幸的俘虜的行列。

　　　　──無名氏

　　黑騎兵和勃艮第武士的交鋒只延續了約莫五分鐘，因為後者的甲冑、戰馬和士氣均占優勢，很快就打得前者潰不成軍。還沒等到我們提到的那一瞬間過去，克雷維格伯爵已在用馬的鬃毛擦拭他那沾滿鮮血的鋼刀。接著，他回到森林的邊緣看見伊莎貝爾一直站在那兒觀看他們的戰鬥。一部分人馬跟著他，另一部分人馬則花了點時間繼續追擊潰逃的敵人。

　　「騎士和貴族的刀劍被這些野豬血所玷汙也真是種恥辱。」伯爵說道。

　　說罷他把刀插回刀鞘，並補充說：「我的好侄女，這可是對你回來的一種粗魯的歡迎。不過，流浪的貴族小姐們也只能把這種風險看作家常便飯。幸好我及時趕到，否則，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黑騎兵可把伯爵小姐的冠冕看得和鄉下姑娘的帽子一樣無足輕重。我看你的扈從沒啥本事可進行多少抵抗。」

　　「伯爵大人，」伊莎貝爾小姐說，「直說吧，我是否是個囚徒，您將把我帶到哪兒去？」

　　「傻孩子，你知道嘛，」伯爵回答說，「要是事情取決於我的意願，我會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你和你那喜歡說媒求婿的傻姑母近來一直在插翅亂飛，你們該滿意地收攏翅膀在籠子裡待一會了。就我來說，當我把你帶到佩隆的公爵宮廷，我的職責──一個不愉快的職責──也就結束。為此，我看我有必要把這支偵察部隊的指揮權交給我侄兒史蒂芬伯爵。我將和你一道回佩隆去。我想你很需要一個替你說情的人──我希望這個年輕的冒失鬼會明智地履行他的職責。」

　　「好叔叔，」史蒂芬伯爵說道，「假如您懷疑我指揮部隊的能力，那您就留下來帶領部隊，我來為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充當僕役和保鏢好了。」

　　「好侄兒，」叔叔回答道，「你這個建議肯定比我的主意更好。不過我還是喜歡按我原來的計劃去做。我要請你注意，你的責任不是獵殺這些黑豬──看來你對此特別感到義不容辭──而是給我收集有關列日的真實情報，以澄清我們聽到的種種荒唐的謠傳。我帶十來個長矛手，其餘的留在我的旗下，聽從你的指揮。」

　　「等一等，克雷維格叔叔，」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說道，「在我投誠自首之際，請讓我至少要求您保護在危難中救助過我的這兩個人的安全。請讓這年輕人──我的忠實嚮導──平安地返回他的故鄉列日。」

　　「我將叫我侄兒護送這年輕人，」克雷維格敏銳地觀察了格洛弗誠實的面貌之後說道，「看來他的確不會壞事。我們將把他一直送到目的地，然後放他回去。」

　　「請你一定要代我向善良的格特魯德問好，」伯爵小姐對嚮導說道，然後她從面紗底下取出一串珍珠補充了一句，「求她把這串珍珠戴上，以紀念一個不幸的朋友。」

　　誠實的格洛弗接過這串珍珠，以笨拙的姿勢，誠懇而有禮地吻了小姐的纖手。他真沒想到她會想出這樣一個微妙的辦法來報答他的辛勞和所冒的危險。

　　「哼！真是名堂多！」伯爵說道，「好侄女，還有別的贈禮嗎？我們得上路了。」

　　「還有一點，」伯爵小姐作了一番努力才說出口來，「請您優待這位……這位年輕的紳士。」

　　「哼！」克雷維格說道，也像剛才對待格洛弗那樣向昆丁投射了一個銳利的目光，但觀察的結果顯然不那麼滿意。同時他還沒有惡意地模仿了一下伯爵小姐的窘態。「哼！這可是另一種性格的夥計。我的侄女，請問這位……這位年輕的紳士有什麼功勞值得你為他這麼說情呢？」

　　「他拯救了我的生命和榮譽。」伯爵小姐又羞又惱地紅著臉說道。

　　昆丁也氣得臉通紅，但他明智地考慮到，表露自己的憤怒只能更加壞事。

　　「生命和榮譽？哼！」克雷維格伯爵又說道，「我的侄女，我倒希望你最好不必因為這種事情對這位年輕紳士感恩圖報。好吧，要是這位年輕紳士身分許可，我可以讓他陪伴我們。我保證他不會受到傷害──不過，今後我將親自負責保護你的生命和榮譽，也許給他找一個比充當流浪少女隨身扈從更適當的差事。」

　　「伯爵大人，」達威爾特說道，他感到無法再保持沉默，「為了避免您以輕蔑的口氣談論一個陌生人，而以後感到有失體面，我想冒昧地告訴您，我是昆丁．達威爾特，蘇格蘭近衛軍的射手。正如您所知道的，只有紳士和貴族才有資格參加這個衛隊。」

　　「射手先生，謝謝您這個介紹，我也想吻吻您的手才好。」克雷維格仍然用嘲諷的口氣說道，「勞駕和我一道騎到前面去吧！」

　　昆丁只好聽從伯爵的命令，因為他知道伯爵目前有這個力量對他頤指氣使──殆不論是否有這個權利。他看到伊莎貝爾小姐正以一種近乎溫柔的不安和畏怯的表情目送他走向前去。見到這個情景，不禁使他暗自落淚。但他並沒忘記自己得在克雷維格面前扮演大丈夫角色。而這人在法國或勃艮第騎士當中，對真誠愛情的憂傷除了嘲笑以外，最無同情可言。因此，他決定不等他開口，自己先和他對話，並通過一種堅決的口吻強調他有權獲得公正的待遇，受到更大的尊敬。而伯爵在看到一個身分卑微的人受到他那出身高貴的富有的侄女如此的青睞，一氣之下，就沒有給他應有的尊敬。

　　「克雷維格伯爵，」他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口吻說道，「在繼續我們的談話之前，請您告訴我，我享有自由呢，還是得把自己看作一個俘虜？」

　　「這是個尖銳的問題，」伯爵回答說，「目前我只能用另一個問題來作為對答──你認為法國與勃艮第現在是彼此和好呢，還是處於交戰狀態？」

　　「這個嘛，」那蘇格蘭人回答道，「大人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近來一直不在法國宮廷，好些時候沒聽見什麼消息。」

　　「你瞧，」伯爵說道，「問問題倒很容易，回答起來可真困難。你知道，過去一個多星期我一直和公爵待在佩隆，我也無法比你更好地回答這個難題。扈從先生，你上面那個問題──即你究竟是俘虜還是享有自由──卻又取決於對這個問題的回答。目前，我只好把你看作俘虜──不過，要是你真為我侄女忠實地效勞過，要是你對我的問題都作出坦率的回答，這對你會有好處。」

　　「克羅伊埃伯爵小姐最能評斷我是否給她效勞過，」昆丁說道，「我請您去問問她。您問我問題時，您也可以對我的回答作出自己的判斷。」

　　「哼！好高傲的口氣，」克雷維格伯爵喃喃說道，「很像個帽子上戴有仕女的徽記的騎士！彷彿說起話來總得帶點高傲的口吻才能使那些寶貴的綢結增加點光彩似的。好吧，先生，就請你回答我，你在克羅伊埃．伊莎貝爾小姐身邊待了多久吧。我想這總不至於有損你的尊嚴吧？」

　　「克雷維格伯爵，」昆丁．達威爾特說道，「如果說您以近乎侮辱的口吻提出問題能得到我的回答的話，那只是因為我擔心，要是我沉默，就有可能對我們兩人都有義務公正對待的人得出不利的結論。我是從伊莎貝爾小姐離開法國去弗蘭德那天起就一直充當她的保護人的。」

　　「呵！呵！」伯爵說道，「這就是說，從她逃離普萊西．勒．圖爾的那天起？你是一個蘇格蘭近衛軍的射手，你當然是根據路易王的手令護送她的囉？」

　　昆丁自然並不認為路易王對他有恩情可言，因為他在策劃讓德拉馬克半途搶劫伊莎貝爾小姐時，也許就已指望年輕的蘇格蘭人在保護她的戰鬥當中遭到殺害。但他認為他也沒有權利背棄路易王對他的信任，或僅停留於表面上的信任。所以針對克雷維格伯爵的推論他只是回答說：「上級命令我該怎麼做就夠了，我並沒有進一步打聽。」

　　「完全夠了。」伯爵說道，「我們知道，除了想達到某種政治目的，路易王是不會讓他的軍官派他的近衛軍射手在流亡仕女騎的馬旁邊像個獻殷勤的騎士那樣蹦蹦跳跳的。既然護送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的是路易王自己的衛士，那麼他要想繼續大膽地申明，他事先不知道她們逃離法國，就不那麼容易了。射手先生，你得到的命令是叫你去什麼地方？」

　　「去列日，我的大人，」蘇格蘭人回答道，「因為兩位仕女希望得到已故的列日主教的保護。」

　　「已故的主教？」克雷維格伯爵驚叫道，「路易．波旁死了嗎？公爵一點沒得到他害病的消息──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躺在一個血淋淋的墳墓裡──而這是假定殺害他的人不怕麻煩，捨得把他的遺體葬在一個墳墓裡。」

　　「殺害他！」克雷維格又驚叫道，「天上的聖母呀！年輕人，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是親眼看見他們殺害他的。此外，他們還幹了許許多多可怕的事。」

　　「親眼看見的！竟然沒有跑去救救那善良的主教！」伯爵又驚叫道，「也不去動員城堡裡的人去攻打殺害他的人？你知道，即使不加抵抗地聽任這種行為發生，也是一種褻瀆神明的行為！」

　　「大人，我用幾句話告訴您吧，」達威爾特說，「在殺害主教之前，嗜血的威廉．德拉馬克已經在反叛的列日市民幫助下攻占了城堡。」

　　「真是晴天霹靂！」克雷維格說道，「列日城叛亂！索恩瓦爾德被攻占！主教遭殺害！你這報憂的使者喲，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一下帶來了這麼多的噩耗！你說──你知道這次進攻、這次叛亂。這個謀殺事件嗎？你說──你是路易信賴的一個蘇格蘭射手，要曉得，正是他射出的這致命的一箭。你說，不然我得把你五馬分屍！」

　　「大人，即使您真把我分屍，您也無法從我身上分出一點與一個真正的蘇格蘭紳士不相容的東西。我和您一樣，對這個萬惡的行徑事前毫無所知。非但我不是一個參與者，而且，假如我不是那麼力不從心的話，我肯定會和他們戰鬥到底。然而，我有什麼辦法呢？他們成百上千，而我單槍匹馬。我只顧得上救出伊莎貝爾小姐。所幸這點我算是做到了。不過，要是他們殘酷殺害老人時，我離他們很近的話，我要麼救了這白髮老人，要麼我為他報了仇。事實是我大聲地表示了我的抗議，才避免了另外一些恐怖事件的發生。」

　　「年輕人，我相信你，」伯爵說道，「論你的年齡或性格，你只適合當仕女的扈從，而不適合幹這種血腥事。可悲喲，一位仁慈寬厚的主教竟在他經常以基督的博愛和王子的慷慨款待外鄉人的大廳裡慘遭殺害──遭到一個惡棍、一個惡魔的殺害。這個凶殘嗜血的毒瘤正是在他的雙手沾滿了恩人鮮血的大廳裡被培養大的。我不知道勃艮第．查爾斯如何反應──不過，這種空前未有的駭人聽聞的殘暴肯定會招來迅猛、嚴厲、銳不可當的報應，否則就是皇天無眼。假如別人不追緝殺人犯，」這時他沉默片刻，捏緊刀把，丟開韁繩，用兩隻帶著鋼手套的手捶打胸脯，把胸甲打得鏗然作響，最後舉起雙手，莊嚴地說道，「我……我，科爾德的菲利普．克雷維格向上帝發誓，向聖蘭伯特和科隆三王發誓，我要排除一切雜念，一心為善良的波旁．路易報仇，不管凶手在森林或田野，在城市或鄉村，在山區或平原，在宮廷或教堂，我都要窮追到底！對此我以我的田地和房產、朋友的交情和部下的忠誠以及生命和榮譽作保。願上帝助我，願聖蘭伯特和科隆三王助我！」

　　克雷維格伯爵發完誓以後，似乎稍許減輕了他聽到索恩瓦爾德慘劇時的極其悲痛和驚奇的心情，開始更仔細地向達威爾特打聽慘劇的詳情。那蘇格蘭人無意消減伯爵對威廉．德拉馬克所抱的復仇決心，便詳盡地向他作了介紹。

　　「列日市民都是些不忠不義、動搖盲從的畜牲，」伯爵說道，「竟和這怙惡不悛的強盜和凶手勾結起來，殺害他們合法的親王！」

　　達威爾特告訴這憤怒的勃艮第人說，列日市民──至少是出身較好的那部分市民──雖然莽撞地參與了反對主教的叛亂，但在他看來，他們在德拉馬克的滔天罪行中並沒有助紂為虐的意圖。相反，要是力所能及，他們本會阻止其發生，因為當他們看到慘劇發生時也都大驚失色。

　　「別談這些動搖變節的烏合之眾了。」克雷維格說道，「既然他們武裝反叛一位親王──而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對待這群忘恩負義的奴才太仁慈太善良──既然他們武裝反叛他，衝進他和平的城堡，除了殺害他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呢？既然他們和『阿登內斯野豬』這弗蘭德沼澤中最大的殺人犯狼狽為奸，除了『以殺人為業』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呢？而且，照你自己的說法，劊子手不正是這群凶惡的暴民中的一個屠夫嗎？我真希望看到他們房屋都燒光，火光照耀他們那些被鮮血染紅的運河。啊，他們殺害的是多麼仁慈、高貴、慷慨無私的主教！在其他地方，臣民叛亂往往是因為捐稅的壓力和貧困，但列日市民叛亂是因為太富太無禮。」他又丟開韁繩，痛苦地搓搓被鋼甲手套弄得很不靈便的兩隻手。昆丁不難看出，主教與他過去的交往和友誼所帶來的痛苦回憶更加深了他的悲慟。所以他默不作聲，表示他尊敬自己既不想加劇也無法安慰的這樣一種感情。

　　然而克雷維格伯爵卻一再重複這個話題，一再詢問攻打索恩瓦爾德和殺害主教的詳情。他忽然像想起忘掉的某件事似的問起哈梅琳女士的下落，以及沒和她侄女一道來的原因。「倒不是我認為她沒來是對伊莎貝爾小姐的一種損失。」他輕蔑地補充說道，「雖然她是她的姑母，而且總的來說也是個心眼不壞的女人，但連科開因〔註：科開因國是西歐民間傳說中的仙鄉。房舍、樹木花草等都是甜美的食品做的，河裡流的也是美酒。〕國的宮廷和王室也從來不曾產生過這樣一個荒誕可笑的傻瓜。我向來認為她侄女是個守本分的姑娘。我敢肯定，一定是這個喜歡說媒、找對象、愛鬧笑話的羅曼蒂克老白癡使她幹出了從勃艮第逃奔法國這種荒謬事！」

　　在一個富於羅曼蒂克感情的戀人聽來，這段話多不入耳！但聽了之後，要想作出不切實際的干預又會顯得多麼可笑。這裡指的是用武力迫使伯爵認識到他把那思想和外貌都舉世無雙的伯爵小姐稱作一個守本分的姑娘，是對她的一種莫大的委屈，因為這種品質也可以恰當地形容一個黝黑的農夫女兒──幫父親趕牛犁田的農家姑娘。而且他還認為她受到一個愚蠢而羅曼蒂克的姑母的管治和指引──這種誹謗真應叫誹謗者自己吞下去才好。然而，克雷維格伯爵嚴峻而開朗的面孔，以及他對支配著昆丁的內心感情表現出的十足的輕蔑使他望而生畏。他害怕的倒不是伯爵英勇善戰的名聲（這反倒能刺激他挑戰的欲望），而是各種熱心人最害怕的一種武器──譏笑。它對這些人的心靈起著一種駕馭作用，往往能避免他們做出荒謬的事，但也能妨礙他們做出高貴的事。

　　既然達威爾特害怕的是遭到對方的輕視而不是不滿，所以他克制了一下，只是含糊地回答說，哈梅琳女士早在攻城開始以前就已逃出索恩瓦爾德堡。要想把事情說清楚難免要使伊莎貝爾這位姑母，以及作為她荒謬的追逐對象的他本人蒙受一點譏笑。對這難以出口的情節他還作了一點補充，說他曾聽見一個傳聞，說哈梅琳女士已落到威廉．德拉馬克手裡，不過還有待進一步明確。

　　「憑聖蘭伯特說，我相信他會要她做妻子。」克雷維格說，「為了得到她的錢袋，他很可能這樣做，但一當錢袋到手，頂多等錢都花光，他也同樣有可能給她當頭一棒，把她活活打死。」

　　伯爵接著又問了許多別的問題，諸如兩位仕女在旅途上表現如何，她們和昆丁本人親密程度如何，以及其他煩人的細節，使得這年輕人羞惱交迫，感覺簡直無法對這目光銳利的武士和朝臣掩飾自己的窘態。但幸好伯爵忽然想離開他身邊，他說：「哼！我看事情就像我猜的那樣──至少一方如此。也許另一方頭腦要健全一些。扈從先生，你騎到前面去吧。我將到後面去和伊莎貝爾小姐談談。我想我已從你身上了解到很多情況，可以使我和她談到這些不幸的經歷時避免傷她的面子──雖然難免傷你一點面子。喂，年輕的美男子，你等一等，我想先跟你講句話。我想你是在仙鄉和夢境裡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一切都充滿了英雄般的冒險、偉大的希冀以及行吟詩人般的幻覺，彷彿置身於摩甘娜仙女〔註：凱爾特人傳說中的仙女，亞瑟王的妹妹。〕的花園吧！忘掉這一切，年輕的衛士。」他拍拍他的肩膀補充說，「要記住那位女士是克羅伊埃伯爵小姐，別再以為她還是一個富於冒險性的流浪女郎了。她的朋友們──至少我可以代其中一位擔保──也將只把你為她效的勞記在心裡，而不理睬你妄自索要的非分報酬。」

　　昆丁十分氣惱，因為他沒能對這目光銳利的克雷維格隱藏住自己可供他嘲弄的內心感情。所以他氣憤地回答說：「伯爵大人，要是我需要您的忠告，我會向您求教。要是我需要您給我幫助，您也可以從容地考慮同意或拒絕。要是我特別重視您對我的看法，過些時候說出來也還不遲。」

　　「嘿！」伯爵說道，「我真是夾在阿馬迪斯和奧里安納〔註：〕兩人當中，得等待你決鬥的挑戰了。」

　　〔註：〕阿馬迪斯是一個西班牙騎士，被視為始終不渝的情人的典型。

　　「您似乎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昆丁說道，「但您要知道，我和奧爾良公爵決鬥時，被我的長矛對準的胸膛裡，流著的是比您克雷維格更為高貴的血液。當我和杜諾瓦交鋒時，我那位對手的武藝也要勝你一籌。」

　　「年輕人，願上帝好好培養你的判斷能力，」克雷維格說道，一邊忍不住對這騎士風度的戀人放聲大笑，「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麼你算是在這個人世間大大地走運。說實在的，要是在你嘴上無毛時老天爺就樂意使你受到這種考驗，那麼在你稱得上大人以前你準會驕傲得不可一世。你無法叫我生氣，只能叫我開心。相信我的話吧，儘管命運之神有時會出現怪念頭，使你有幸和王公貴族交鋒、為伯爵小姐充當衛士，但你絕不能和偶然成為你的對手，或偶然成為你的旅伴的人平起平坐。我可以把你當作一個聽多了浪漫故事，幻想自己是個騎士的年輕人來看待，容許你胡思亂想一段時間，但你一定不要對一個好心的朋友生氣，儘管他有點粗魯地搖撼你的肩頭使你清醒清醒。」

　　「克雷維格大人，」昆丁說道，「我的家庭……」

　　「不，我指的不完全是家庭，」伯爵說道，「而是指的官階、財產、崇高的地位等等。這些都在不同等級的人們中間造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至於說出身，那麼所有的人都是亞當夏娃的子孫。」

　　「我的伯爵大人，」昆丁再次說道，「我的祖先，格蘭─呼拉金的達威爾特……」

　　「得了，」伯爵說道，「要是你能為他們找到一個比亞當更早的祖先，那我算服你了！再見。」

　　他回過馬來和伯爵小姐走在一起。聽到他那些儘管是善意的暗示和勸告，小姐感到的厭惡甚至要比昆丁更為強烈。昆丁在向前走去時，喃喃自語地說道：「無禮、傲慢、冷酷、自以為了不起的蠢傢伙！但願你有朝一日碰到別的蘇格蘭射手，用火槍對準你，不像我這樣輕易饒了你！」

　　晚上他們到達了桑布爾河上的沙勒羅瓦城。克雷維格伯爵決定把伊莎貝爾小姐留在這個地方。因為昨天經歷的恐怖和疲勞，加上一早出發已走了五十英里的路程，一路上又遇到種種不愉快的感受，要她繼續往前走勢必影響她的健康。伯爵把極度疲乏的伊莎貝爾交給沙勒羅瓦的西斯特興女修道院院長照顧。她是和克雷維格家族和克羅伊埃家族都有親戚關係的一位高貴的婦女，因此他可以充分信賴她的審慎和善良。

　　在城裡停留時，克雷維格指示駐紮該地的勃艮第守軍司令官提高警惕。他還要求在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逗留期間給女修道院派一個儀仗隊擔任守護──表面上是為了保證她的安全，暗地裡也許是想防止她逃跑。伯爵交代該地守軍要提高警惕時，只是含糊地說他聽到了列日主教轄區出現騷動的謠傳，不過還有待明確。至於列日叛亂和主教遇難的噩耗及其可怕的詳細情況他已決定親自向查爾斯公爵匯報，首先讓他知道。因此他在給自己和隨行人員換了馬之後，便命令立即動身，決心馬不停蹄地一直趕到佩隆。他通知昆丁．達威爾特和他同行，同時他還譏諷地道歉說，他不得不拆散一對佳偶，但希望像他這樣一位仕女們的忠實扈從會感到在月光下走一夜總比像常人那樣酣睡一夜要愉快得多。

　　昆丁想到他得和伊莎貝爾分手已經夠痛苦了，聽到他這個譏諷真恨不得向他提出憤怒的挑戰。但他知道伯爵只會嘲笑他的憤怒，蔑視他的挑戰，所以他決心等待將來某個時候，再找機會向這個驕傲的貴族進行報復。雖然原因很不相同，他的確感到他和「阿登內斯野豬」幾乎同樣可憎。最後，他只得無可奈何地同意克雷維格的吩咐，和他一道盡快地趕完沙勒羅瓦和佩隆之間的路程。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無論人之才智如何高超，

　　總不能編織得天衣無縫，

　　我曾見勇士躲避牧羊犬的追逐，

　　聰明人說著無聊的蠢話自貶身價。

　　狡猾精明之徒把機關算盡，

　　卻往往害了自家性命。

　　　　──《古老的戲劇》

　　在頭半段夜行軍中昆丁不得不壓制年輕人也許在和自己的戀人分離時所感到的心靈的劇痛。由於時間緊迫，他們在伯爵不耐煩的催促下匆忙地穿過埃諾富饒的低窪平原。一輪豐滿而燦爛的秋月柔和地傾灑著光輝為他們照亮前程。她那黃色的朦朧的光芒籠罩著一片片的草場、森林和田野。農夫們正利用她的光輝來收割莊稼，即使在夜深之際，弗蘭德人也還在辛勤勞動。她照耀著沿岸果樹成林的寬闊舒坦的河流。河上的白帆不畏岩石和險灘，滿載貨物，在充滿生氣的寧靜村莊旁邊飄過。村莊外部的整潔說明裡面的居民過著安樂的生活。她映照著許多豪俠的貴族和騎士的封建城堡，以及那一條條護城河、一個個城牆圍著的庭院和高高的鐘樓──足見埃諾的騎士階級的確在歐洲貴族中久負盛名。她那無限廣闊的光輝也照射出遠處許多教堂的高大塔影。

　　然而，這富於變化的美麗景色儘管與他家鄉那種荒漠而粗獷的景色很不一樣，但仍阻擋不了昆丁的綿綿離恨。當他離開沙勒羅瓦時，他已把他的心留在那裡。而繼續往前走更只能使他感傷地想到，每走一步便離伊莎貝爾更遠一步。他沉浸在回憶和想像中，搜尋她講過的每句話、她望他時的每個表情。而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常常發現，對細節的回憶在頭腦中產生的印象甚至比現實的情節產生的印象更為強烈。

　　在寒冷的半夜過去以後，前兩天所經受的極度疲勞終於不顧愛的憂傷開始在昆丁身上產生強烈作用──他那愛動的習慣、異常機敏活躍的性格以及占據著他整個心靈的痛苦回憶以前一直沒使他感受到的強烈作用。由於極度的疲勞已使得感官衰疲遲鈍，而感官的作用也對心靈的意識活動起不了校正的作用，以至心靈產生的幻象代替或歪曲了遲鈍的視覺聽覺器官傳遞的信息。達威爾特只是偶爾伸伸身體以避免在馬上酣睡可能造成的危險，也正是通過這一掙扎的動作他才意識到自己是醒著的。害怕從馬上摔下來或連人帶馬滾下來的強烈意識迫使他經常在馬上活動活動，但很快又睡眼矇矓，腦子裡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模糊幻象，眼前這片月色也若隱若現地浮動起來。他實在是疲乏過度。克雷維格伯爵注意到他的情況，只好命令兩個隨從走在達威爾特拉的韁繩兩旁，以防他從馬上跌落下來。

　　最後他們來到了蘭德列西城。伯爵為了對這幾乎三夜未曾合眼的年輕人表示同情，決定停歇四個小時，好讓他自己和隨從也有個休息和吃吃東西的機會。

　　昆丁睡得很熟，要不是伯爵下令吹的軍號聲以及信使和傳令官發出的「起來！先生們，準備出發！」的催促聲，他還會酣睡下去。雖然這些聲音過早地把他吵醒，他還是感覺精神煥發、精力充沛，和睡前相比判若兩人。此刻朝陽冉冉升起，隨著精力的恢復，對自己和自己未來的信心也恢復過來。他想到的愛情已不是沒有希望實現的奇妙的夢幻，而是應珍藏在心裡激勵人向上的崇高目標，儘管他所處條件困難，也許永無實現的可能。「舵手照著北極星的指引駕駛他的小舟，但他永遠不能指望占有北極星。我也許再見不到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但對她的思念將使我成為一名卓越的武士。當有一天她聽說一個名叫昆丁．達威爾特的蘇格蘭武士在戰場上獲勝而聲名顯赫時，或聽到他在爭奪堡壘當中光榮戰死時，她將回想起曾盡力為她消除旅途上的危險和災禍的旅伴，也許會流一滴眼淚作為對他的懷念，或在他的棺木前獻上一個花圈。」

　　昆丁一旦轉而採取這種勇敢承受不幸的態度，他感覺他已能更好地接受和回答克雷維格伯爵開的玩笑，其中有幾個是挖苦他具有所謂的女人氣，經不住疲勞的考驗。年輕的蘇格蘭人快活地應付著伯爵的打趣，回答得既令人愉快又彬彬有禮。語氣和態度的這一轉變顯然在伯爵心中產生了好的印象。而前晚昆丁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氣惱，時而悶悶不樂、沉默不語，時而氣勢洶洶、喜爭好鬥，伯爵對他這些表現印象自然不好。

　　這位飽經風霜的武士終於注意起他年輕的旅伴，覺得他是個很有出息的好夥計。他相當明顯地暗示他說，要是他願意辭掉法王近衛軍射手的職務，他願負責在勃艮第王室中給他謀一個受人尊敬的職位，並親自關照他的提升。昆丁向他表示了應有的感謝。他說，他需要摸清他原來的主人路易王在多大程度上有負於他，而在此以前他只得暫時謝絕他的美意。儘管如此，他還是和克雷維格伯爵繼續保持良好關係。這年輕人熱誠的思想方式以及他那表達思想的異國語言習慣經常使伯爵嚴肅的面孔上綻開一絲微笑，但這微笑已經沒有譏刺的成分，也不超過詼諧幽默和禮貌的範圍。

　　這一小隊人馬在比前一天更和諧的氣氛中繼續行進，最後來到了離堅固的名城佩隆兩英里的地方。勃艮第公爵的軍隊已在佩隆附近紮營，準備按原定計劃進攻法國。路易十一也在聖馬克森斯附近集結大軍作為對抗，希望他那過分強大的藩屬能幡然醒悟。

　　佩隆城坐落在一條河流的河岸邊，周圍地勢平坦，布滿了堡壘，還有護城河蜿蜒其間，無論在古代和當代都被認為是法國最難攻破的重鎮之一〔原註：雖然佩隆位於戰事頻仍的易受攻擊的邊境地區，但直到威靈頓公爵──一位以摧毀其英名著稱的偉大將領──一八一五年向巴黎進軍攻陷該城以前，一直未被敵軍占領過，仍保留著「處女般的佩隆」的英名。〕。克雷維格伯爵及其隨從，帶著他們的「俘虜」在下午三點左右來到城郊。城的東郊是一大片森林。當他們正穿過那令人愉快的林間空地時，他們碰見（按隨從人數之多來看）地位很高的兩位貴人，穿著和平時期的服裝。他們手腕上立著老鷹，隨行人員領著獵狗和靈提，這說明他們正以打獵作為消遣。一看見外貌和服裝都十分熟悉的克雷維格，他們便停止沿一條長長的運河追逐蒼鷺的遊戲，騎馬奔來。

　　「消息，消息，克雷維格伯爵！」他們兩人同聲喊道，「你是要講消息還是聽消息？還是打算來個公平交易？」

　　「先生們，我願意做個公平交易，」克雷維格客氣地行禮之後說道，「要是我認為你們有很重要的消息配和我進行交換的話。」

　　兩位獵手彼此會心地笑了。年長的那位具有男爵般的漂亮身材，黝黑的面孔上籠罩著憂傷的神色。某些相術家把它歸因於憂鬱的性格，而另一些相術家則像一位義大利人給查理第一看相時那樣，認為它是一種無疾而終的徵兆〔註：丹伯古（或稱安伯古）在一四七七年和勃艮第宰相一道被根特市民處死。〕。這時他轉過身來對他的同伴說：「克雷維格在布拉邦特這個商業之邦待了好些時候，已經學會了經商之道，論做生意我們可不是他的對手。」

　　「先生們，」克雷維格說道，「既然這位大人市場沒開張就已經開始進貨，我的第一批貨理應兜售給公爵。不過，請告訴我，你們的是壞消息還是好消息？」

　　他提問的對象是一個眼睛有神，只是嘴角呈現出一點嚴肅和深沉表情，樣子活躍的人物。他整個面孔都說明他觀察和判斷都很敏捷，但作出決定和表達意見時卻緩慢而審慎。這就是埃諾男爵科拉特（或稱尼古拉斯．德勒利特）的兒子。在歷史上以及史學家當中人稱菲利普．德貢明，目前是大膽的查爾斯公爵身邊的紅人，也是他最受尊重的謀臣之一。聽到克雷維格詢問他和丹伯古男爵掌握的消息究竟性質如何，他回答說：「它就像彩虹的顏色，根據不同的觀察角度以及不同的背景──是烏雲還是晴空，而具有不同的色調。打從諾亞方舟的時代算起，無論在法國或是弗蘭德，人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彩虹。」

　　「我的消息完全像顆彗星，」克雷維格對答說，「本身固然陰暗、險惡，但它還預兆著將發生更大更可怕的災禍。」

　　「我們得開始營業了，」貢明對他的同伴說道，「否則新來的人就會搶我們的生意了。要知道，我們的只不過是公開的消息。一句話，克雷維格，你聽到一定大吃一驚──路易王已來到了佩隆！」

　　「什麼！」伯爵吃驚地說道，「難道公爵不打就退？法軍已經圍城，你們幹嘛還身穿便服？我說圍城，因為我不能設想佩隆已被攻占。」

　　「當然沒有，」丹伯古說道，「勃艮第的旗幟未後撤一步。不過，路易王的確已來我們這兒。」

　　「那麼，一定是英國的愛德華率領他的弓箭手渡海東征，」克雷維格說道，「並像他祖先那樣，又把普瓦克蒂埃變成了戰場。」

　　「事情並非如此，」貢明說道，「沒有一面法國軍旗被人奪走，也沒有一艘帆船從英國開過來。要知道，愛德華在倫敦市民的妻妾當中混得很愉快，不想再扮演『黑王子』的角色了。你聽聽事實是多麼奇特吧！想必你離開的時候已經知道，法國和勃艮第專使的會談已告破裂，看來已毫無和解的可能？」

　　「是呀，我們只想到要打仗。」

　　「以後發生的事的確很像是做夢，」貢明說道，「我隨時都準備清醒過來，發現它果然是一場夢。只是前一天，公爵還在會議上激烈反對任何拖延，說已決心向路易王發出挑戰書，馬上進軍法國。特瓦松．多爾受命去遞戰表。他都已經穿上紋章官的禮服，腳也已經踏上馬鐙準備上馬，但法國的紋章官蒙．日瓦忽然騎馬來到我們的營帳。我們還以為是路易王搶在我們之先向我們宣戰，擔心公爵該如何抱怨我們的建議使他沒能首先宣戰哩。公爵很快召集起滿朝文武。誰知那紋章官卻向我們說，法國的路易王一小時之內就會隨後到達，打算輕裝簡從地拜訪勃艮第．查爾斯親王，想通過親自會談解決他們的分歧。」

　　「先生們，你們的消息真叫我吃驚，」克雷維格說道，「但並不像你們預料的那樣使我吃驚。因為我上次在普萊西．勒．圖爾的時候，那位對主子頗有怨氣，內心同情勃艮第的十分可信的巴盧主教就曾暗示我，他可以利用路易的特殊弱點使他在對待勃艮第的問題上陷入困境，不得不接受公爵提出的和平條件。但我絕沒想到像路易這樣一個老狐狸竟然會被誘使自投羅網。勃艮第的謀臣們意見如何？」

　　「你可以猜想到，」丹伯古回答道，「他們談的多半是應當遵守信義，而很少談到通過這次訪問可能得到的好處。不過，他們考慮的顯然只是後一個問題，並且急於找到某種既能獲得好處，又能顧全面子的辦法。」

　　「公爵怎麼說？」克雷維格伯爵繼續問道。

　　「和往常一樣，說得簡單扼要、開門見山。」貢明回答道，「『你們有誰見過我堂兄路易和我在蒙勒里戰役之後的那次約會？』公爵說道，『當時我十分疏忽大意，竟只帶領十來個隨從陪路易王走到巴黎的防區以內，從而使我的人身安全完全受他的支配。』我回答說，當時我們大多數人都在場。誰也不會忘記當時給我們帶來的驚恐。『你們責備我昏庸，』公爵說道，『我也承認我的行為簡直像個莽撞的小夥子。不過，我也意識到，既然我已故的父親當時還活著，路易堂兄要想扣留我就不如我現在扣留他這麼有利。儘管如此，只要這位國王現在到這兒來的目的和我那時一樣的單純，那麼他將得到國王的禮遇。如果他想佯裝信賴來欺騙和蒙蔽我，以便實現他的某種策略，那麼，勃艮第的聖喬治在上，叫他小心點！』說罷他撚撚鬍鬚，頓頓腳，命令我們立刻上馬去迎接這個不尋常的來客。」

　　「這麼說，你們都見到路易王了？」克雷維格說道，「奇蹟真是層出不窮！他的隨從多嗎？」

　　「少得不能再少，」丹伯古回答道，「只有二十一二個蘇格蘭衛士以及王室的幾名騎士和貴族。在這些人當中，他的占星術家伽利奧提算是個最有趣的人物。」

　　「那傢伙有點仰承紅衣主教巴盧的鼻息，」克雷維格說，「我毫不懷疑，在促使國王採取這個吉凶未卜的策略當中他也插了一手。還有別的地位高貴的貴族嗎？」

　　「還有奧爾良和杜諾瓦。」貢明說道。

　　「這下我可不管天垮下來也得和杜諾瓦暢飲一回，」克雷維格說道，「不過，我們聽說他和奧爾良公爵都已失寵，蹲過監獄。」

　　「他們兩個都曾在法國貴族那愉快的隱居地羅歇堡待過，」丹伯古說，「路易釋放了他們，好讓他們和他一道來這裡──也許是不願奧爾良獨自留下吧。在其他隨行人員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他的好夥伴──軍法總監及其兩三個隨從，再加上御前理髮師奧利弗。這幫人都穿得十分寒傖。說實在的，路易王簡直像個年老的高利貸者，在一群狗腿子的跟隨下，去討久欠不還的債。」

　　「他住在哪兒？」克雷維格問道。

　　「嘿，這可是最妙之處！」貢明回答說，「公爵提出讓路易王的衛隊把守一個城門，以及橫越索姆河的一個浮橋，並撥給路易本人屬於富商賈爾斯．奧爾松的一所鄰近的住宅。但路易王走去一看，發現了曾被他逐出法國的德洛和龐塞．德里維埃的戰旗。也許是因為想到他一手製造出來的難民和叛亂分子就住在自己身旁而感到害怕吧，他竟要求讓他在佩隆城堡裡面住宿。所以眼下他就下榻在城堡裡面。」

　　「嘿，我的上帝呀！」克雷維格驚叫道，「這可不僅是深入虎穴，而且是把頭伸進虎口呀！只有捕鼠機的最底部才捉得住這狡猾的老政客！」

　　「且慢，」貢明說道，「丹伯古還沒把勒格洛里爾講的話告訴你哩──在我看來，那才是發表過的最精明的高見。」

　　「那位仁兄有何高見？」伯爵問道。貢明作了如下的回答：

　　「公爵趕緊吩咐下面準備一些金銀器飾和裝飾品等作為歡迎國王到來贈送給國王及其隨行人員的禮物。對此，勒格洛里爾說道：『查爾斯，我的好朋友，用不著麻煩你的小腦袋了。我會給你的堂兄路易一個比你所能給的更高貴更合適的禮物。這就是我的弄臣帽和鈴鐺，加上我的小玩意，因為，說實話，他竟然自投羅網，受你的擺佈，真是一個比我更大的傻瓜。』公爵說道：『要是我不給他製造值得他懊悔的理由呢？』弄臣說道：『那麼，查爾斯，你就得接受這頂帽子，這副鈴鐺，因為你不愧是我們三個當中最大的傻瓜。』我敢擔保，這個惡作劇的俏皮話深深打動了公爵──我看見他變了臉色，咬著嘴唇。我們的消息講完了。高貴的克雷維格，你認為這消息像個什麼？」

　　「像個一觸即發的地雷，」克雷維格回答道，「我擔心我是被註定給它帶來導火線哩。你們的消息和我的消息就像亞麻和火焰，碰在一起不可能不起火，也像某些化學藥品混在一起不可能不爆炸。朋友們，紳士們，請靠攏些聽我講吧！當我告訴你們，列日主教區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你們會認為，路易王來佩隆的這次拜訪真不是時候，也許去地獄朝拜還會更安全些。」

　　兩位貴族都向伯爵身邊靠攏過來。他們仔細聽他介紹列日和索恩瓦爾德發生的事件，一邊發出半壓抑的驚歎，作出流露驚奇和關心的姿態；又把昆丁叫了過來，一再詢問主教被害的詳細經過。由於昆丁既不清楚他們幹嘛要問，也不明白他的回答有何用處，最後竟拒絕繼續回答他們的詢問。

　　這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富饒而平坦的索姆河，看到它的兩岸風光以及「處女般的佩隆」，它的古老城牆和毗鄰的一片片綠色草地。草地上點綴著勃艮第公爵一萬五千人的軍隊搭的白色帳篷。

第二十六章　會見

　　占星術家滿可以把君王的會見

　　比作土星與火星相遇──

　　是個充滿了凶兆和不吉祥的緣會。

　　　　──《古老的戲劇》

　　人們很難判斷，究竟這是君王地位的一種權利，還是一種懲罰：在他們的交往中，要求他們考慮自己的地位和尊嚴，按照嚴格的禮節來克制自己的感情和表現。這種禮節不容許激烈和公開地表露感情。要不是大家都知道這種外表的客氣不過是禮貌的要求，那簡直可以認為它是最大的虛偽。但同樣肯定的是，逾越了禮貌的範圍來直接發洩憤怒，就會在全世界面前有損他們的尊嚴。這一點在兩位地位顯赫的對手──法蘭西斯第一和查爾斯皇帝的交鋒當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因為當時他們都彼此揭露對方，並要求通過單槍匹馬的搏鬥來解決他們的分歧。

　　勃艮第．查爾斯，這位當代最急躁、最莽撞、最粗心的君王，面對著作為其宗主要求給與他尊敬的路易王，也覺得有一種魔術般的力量使他感到拘束；何況路易通過他的登門拜訪又給了他這個國王的藩屬一種莫大的榮譽。他穿著公爵的禮服，在大臣們和顯要的騎士貴族們的簇擁下，以雄壯的馬隊開道，前去迎接路易十一。他的隨行人員簡直滿身都是耀眼的金銀裝飾。這說明在當時英國宮廷由於玫瑰戰爭被弄得財源枯竭，法國宮廷也由於國王的儉省而勵行節約的情況下，勃艮第的宮廷的確是最富有、最闊氣的一個。路易的隨從則正好相反，人數極少，外表也頗為寒傖。國王本人穿著破舊的披風，戴著他那頂插滿了偶像的高頂舊帽，對比更加鮮明。當頭戴冠冕、身穿富麗禮服的公爵躍下高頭大馬，一隻腳跪著握住馬鐙，好讓路易王從他那匹走路不慌不忙的小馬身上爬下來時，這一對比簡直使人感到滑稽。

　　兩位元首的彼此問候表面上當然顯得非常親切有禮，但骨子裡卻完全缺乏誠意。不過，公爵的性格使得他在聲調、語言和舉止方面保持必要的體面就困難得多。而作為虛偽典型的路易王則看來十分得心應手，使得最熟悉他的人也感到他這些表現真假難辨。

　　如果不必擔心有損於兩位崇高元首的形象的話，那麼最確切的比喻莫過於把路易王看作一個完全熟悉犬類習性的陌生人，由於某種原因很想和一隻對他抱有懷疑、並一當他顯示出膽怯或怨恨便會撲上去咬他的猛犬交交朋友。這猛犬暗自發怒，正張牙咧嘴，豎起硬毛，但又不好意思向那顯得和藹可親、十分信賴他的不速之客撲將過去。因此猛犬只好忍受一下這絲毫不能使他息怒的友好表示，隨時等待著一出現他自認為有理可憑的機會，便跳過去咬住這位朋友的喉嚨。

　　路易王看到公爵態度拘束，手勢唐突，聲調也不自然，肯定意識到他所表演的這齣戲很棘手，也許他已不止一次後悔，不該這麼弄巧成拙。但後悔已無濟於事，剩下的法寶就是路易王對待任何人都善於玩弄的那一套耍手腕的獨特本領。

　　路易王對待公爵的態度簡直就如同向一位受尊敬的、久經考驗的朋友尋求真誠的諒解那樣推心置腹；彷彿只是暫時的因素使得他們疏遠，但這些因素已成為過去，而一旦消失，也就很快被遺忘。路易王責怪自己沒有更早地採取這一決定性的步驟，以便通過他目前表現的這種信賴來說服他善良可親的堂弟：每當他想起在他冒犯父王、逃離法國的期間，他在勃艮第所受到的禮遇，他就覺得他們之間出現過的爭執與不和簡直不足掛齒。他還談到善良的勃艮第公爵（這是當時人們對查爾斯公爵的父親菲利普的稱呼），並回憶起他那慈父般體貼的種種表現。

　　「堂弟，」他說道，「在我看來，你父親對待你和我完全沒有兩樣。我還記得，有一次打獵我偶然迷了路，後來我碰巧看到善良的公爵正在責備你，不該把我一個人留在森林裡，彷彿是你忽視了當哥哥的人身安全。」

　　勃艮第公爵的面容生來就顯得嚴酷，當他為了表示他同意國王說的是實話而客氣地微笑時，看起來就更像是一副可怕的鬼臉。

　　「這天字第一號的偽君子，」他內心裡暗自說道，「但願不損我的榮譽我能提醒你，你是怎樣報答我們家族給你的好處的！」

　　「再說，」國王繼續講道，「要是血緣和感激的紐帶還不足以把我們繫在一起的話，我們還有精神形成的紐帶。我是你女兒瑪麗的教父。我把她視如己出。當聖徒們（願他們神聖的名字得福吧！）送給我一個花朵般的小女娃──但不幸在三個月之內就夭折了──正是你父親抱著她在聖水盆前進行的施洗禮。其富貴榮華的場面真是使巴黎也望洋興歎。我永遠也忘不了菲利普公爵以及你個人的慷慨。在我這可憐的流亡者破碎的心靈上這些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陛下，」公爵勉強應付地說道，「您當時用來感謝這件小事所用的言詞真是大大超過了勃艮第為了報答您對其君主給予的榮幸所提供的喜慶安排。」

　　「親愛的堂弟，我還記得你所指的那句話，」國王微笑地說道，「我想這句話說的是：我這可憐的流浪人，唯有我與我妻子和我孩子的人身可以奉獻，來報答這天給予我的恩惠。好吧，我想我現在已經相當忠實地兌現了我說的這句話。」

　　「我並不是想對陛下樂意講到的東西表示懷疑，」公爵說道，「不過……」

　　「不過，你是想問，」國王打斷他說，「我的言行是否相符。好，你聽我說吧：我的嬰兒若阿香是安葬在勃艮第土地上。我自己的人身安全我今早已無保留地置於你的支配之下。至於說我妻子的人身──老弟呀，既然過了這麼多年了，我想你未必堅持要我在那個細節上履行我的諾言了。她是在大約五十年前的一個聖母報喜日出生的。」（接著他劃了個十字，喃喃地念了一通「為我祈禱」）「不過，她人也就在蘭斯，如果你硬要我一字不差地兌現我的諾言，那她可以馬上來這兒聽你支配。」

　　看到路易王對他赤裸裸地採用一種友好親熱的腔調，勃艮第公爵固然感到很生氣，但對這個不拘一格的君主這種離奇古怪的回答也不禁哈哈大笑。這笑聲也和他平常那種激動而唐突的說話聲音一樣地刺耳，而且時間之長、聲音之大，也超過了當時，甚至現在，人們認為時間和場合所能容許的限度。最後他才以同樣的腔調率直地表示，他謝絕皇后做伴的美意，但願意接受姿色出眾的路易王的長女做伴。

　　「老弟呀，我真高興，」國王帶著他經常使用的一種曖昧的微笑說道，「你幸好沒有看中我的幼女讓娜公主。否則我就得在你和我侄兒奧爾良之間安排一次決鬥。要是結果不妙，無論在哪一方我都會失去一個至親好友。」

　　「國王陛下，您可別這麼說，」查爾斯公爵講道，「我不會妨礙奧爾良公爵所選定的這條愛情的道路。我要和奧爾良決鬥總得有個漂亮而正直的理由。」

　　對讓娜公主生理缺陷的這一粗魯無禮的暗示，路易王絲毫不見怪。相反，他頗為高興地看到，公爵樂意開開他本人也很擅長的那種粗俗的玩笑。這樣就可以（按照現代人的話來說）免掉許多感情上的虛偽。因此他很快改變他們談話的氣氛，從而使得查爾斯雖不能對他的這位君主扮演一個忘卻宿怨的好朋友角色──因為他經常吃到國王的苦頭，而且目前也十分懷疑他的誠意──但不難扮演一個開心地接待滑稽來客的東道主角色。這樣一來，彼此缺乏善意的這一情況就通過兩個酒肉朋友之間那種嬉笑取樂的氣氛得到了彌補。這種氣氛對於公爵固然相宜，而對於路易王也很合適，因為前者性格坦率，甚至粗獷，而後者雖然善於逢場作戲，應付各種社交場合，但對於思想粗俗、言詞幽默和譏誚的場合則最能得心應手。

　　兩位君王在佩隆市政廳的宴會上幸好都能維持這種性質的談話。這樣，雙方都無須針鋒相對。路易王自然也看出，這種談話最能使勃艮第公爵保持一種對他個人安全頗有必要的心平氣和狀態。

　　但他不安地注意到，公爵周圍有幾個地位很高、很受信任和握有實權的法國貴族都是由於他自己的苛刻和不義而被迫流亡的。正是為了免遭他們的忿懣和報復，他才（正如上面提到的）要求住在佩隆的城堡裡，而不願住在城裡〔原註：路易王看到薩瓦家族的三個親王（三兄弟）與被自己長期監禁過的德洛以及龐塞．德里維埃和德于爾非出現在面前──順便說說，要不是因為風格浮華者的命運對作者是個警告，那麼，作為一個特殊風格的歷史小說家，我本可以把這幾個人物恰當地引進這本小說──同時，他們都佩戴著勃艮第的徽章，即聖安德魯十字。路易一時疑懼萬分，以致極不明智地要求住進佩隆的古老城堡，從而使自己完全成了俘虜。〕。查爾斯公爵帶著苦笑──一種說不出是凶是吉的苦笑，立刻同意了他的要求。

　　路易王用他認為最能避免懷疑的方式盡可能巧妙地詢問道，他在佩隆逗留期間可否讓他的蘇格蘭衛士守衛城堡，而不是像公爵提出的守衛城門。話剛說完，查爾斯便按他說話時的習慣，撚撚鬍鬚，摸摸刀（還把刀抽出一截，再往鞘裡一推），從而使他回答這問題時的嚴厲聲調和唐突態度更顯得令人驚惶不安。他說道：「聖馬丁在上！陛下，這可不行。您現在是置身於您的藩屬──人們都稱我是您的藩屬──的營壘和城鎮裡。我的城堡和城鎮都是您的，我的人馬也是您的。所以，究竟是由我的武士還是由您的蘇格蘭衛士來守衛城門或城堡，我看都是一樣。不行，聖喬治在上！佩隆這個堡壘就像個處女，不能由於我的任何疏忽而使她失去貞潔的名聲。我的國王陛下，要是我們想讓處女繼續享有好的名聲，我們就得小心地守護她。」

　　「那當然。好堂弟，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國王說道，「因為事實上我比你更關心這個小城鎮的名聲──好堂弟，正如你所知道的，佩隆是索姆河的一個沿江城鎮，本是典押給你已故的父親的。因此，只要償還債務就可以把它贖回。說實話，我作為一個誠實的欠債者到這兒來，正是想還清各種積債。我已經帶來幾匹騾子馱載的金銀作為索回這個城鎮的贖金──好堂弟，足夠你開銷三年的王室費用哩。」

　　「我分文不收，」公爵撚撚鬍子說道，「我的陛下，贖期早就過了。再說，行使這個權利也沒有多大的道理，因為，你們割讓這幾個城鎮是我父親（你們全家應感謝這個幸運）同意忘卻殺害我祖父的宿怨，不與英國結盟，而與你父親結盟，從法國獲得的唯一報酬。聖喬治在上！要是他沒這樣做，別說陛下得不到索姆河上的這幾個城鎮，就連盧瓦爾河那邊的也休想保住。不──即使你拿等重的黃金來交換石頭，我也絕不交出一塊石頭。感謝上帝，感謝我祖先的智慧和勇敢，儘管勃艮第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公國，但其收入也夠滿足我的國務需要。即使是一個國王來做客，我也不必出賣祖宗的遺產來維持我這東道主的體面。」

　　「得了，好堂弟，」國王絲毫不為公爵的疾言厲色所動，和先前一樣心平氣和地對答道，「我看你對法國太友好，對屬於她的任何東西都愛不釋手了。不過，在我們正式談判它們的歸屬時得有個仲裁人，你看『聖保羅』如何？」

　　「不管是聖保羅、聖彼得，還是日曆上的任何一個聖徒，都不可能勸說我讓出佩隆。」勃艮第公爵說道。

　　「唉，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路易王微笑著說道，「我指的是盧森堡的路易，我忠實的總督──聖保羅伯爵。嘿，昂布倫的聖馬利亞呀！我們談判時差的就是他的頭腦！法國最好的頭腦，也是最有助於恢復我們之間和睦的頭腦。」

　　「勃艮第的聖喬治在上！」公爵說道，「聽到陛下如此誇獎對法國和勃艮第都不忠不義的這個人物，真令我吃驚。要知道，這人一直在企圖利用我們常有的分歧煽風點火，好讓自己能以一個仲裁人的姿態出現。我憑著我佩戴的徽章發誓，他不可能長期憑藉他的沼澤地作威作福！」

　　「堂弟，別生氣嘛！」國王微笑地低聲說道，「我說的是我希望得到這位總督的腦袋來解決我們之間的微小分歧，而不是希望得到他的軀體。至於他的軀體麼，就不如讓他留在聖昆丁教堂更合適。」

　　「呵！呵！陛下，我算懂得你的意思了。」查爾斯大聲笑道，也和聽到路易王先前的俏皮話時的反應一樣，笑聲十分刺耳。接著他又頓著腳補充說：「就這個意義上講，我倒承認這位總督的腦袋可能對佩隆有好處。」

　　路易王通過嬉笑打趣來暗示他心目中的重要問題的這類談話並不是連續進行的，而是在佩隆賓館舉行的宴會上，以及後來去公爵宅邸拜會他時，巧妙地安排好的。總之，他是根據情況和時機來提出這些棘手的問題，以便做起來顯得既平易又自然。

　　雖然公爵的暴躁性格和他們之間存在著的互抱敵意的問題使得路易這次輕率的冒險可能造成的結局危機四伏，頗堪虞慮，但從來還沒有哪個舵手來到了情況不明的海岸之後，表現得像他那樣堅定沉著。他似乎極其靈巧而準確地探察著他對手的思想和性格中的深水和淺灘。當他探察出更多的暗礁和險灘，發現無法安全停泊時，他也不表露出疑慮和恐懼。

　　最後，這一天總算結束了。這肯定是使路易感到困倦的一天，因為客觀情況要求他無時不在活動，無時不在保持警惕、嚴加防範和提高注意。對於公爵來說，這同樣是使他感到很大約束的一天，因為他不得不壓抑他一貫喜歡發洩的強烈感情。

　　公爵和國王按禮節互道晚安之後，一回到自己的臥室便讓他那壓抑了很久的憤怒暴發出來。正如他的弄臣勒格洛里爾所說的那樣，許多咒語和不雅的稱呼都「落到了無辜者的頭上」。壓在心頭的那一大堆咒語──即使國王不在場也礙於體面無法奉送，但又多得難以忍受──只好端出來讓僕人消受。弄臣的打趣稍稍平息了公爵的憤怒心情。他大聲笑了起來，並扔給弄臣一枚金幣作為賞錢，然後靜靜地脫掉衣服，喝了一大杯加香料的葡萄酒，一觸枕頭便立刻酣然入侵。

　　路易王的睡眠情況要比查爾斯的更值得玩味，因為激烈而莽撞的感情不是人的智能表現，而更接近於人的動物本能，遠不如一個有能量的活躍心靈的深思熟慮那樣有趣。

　　路易在勃艮第公爵的宮廷總管和禮賓官的護送下來到自己選定的佩隆城堡內的住地，在大門口受到一大隊射手和武士的迎接。

　　當他從馬上下來，走過那架在既深且寬的護城河上的吊橋時，他望望哨兵，然後對陪同他的勃艮第貴族貢明說：「他們都戴著聖安德魯十字──但不是我的蘇格蘭射手帶的那種。」

　　「陛下，您將發現他們同樣勇於為保衛您而犧牲，」那勃艮第人說道，他那聰敏的耳朵聽出國王的聲調中有一種他無疑想盡量掩飾的感情，「他們佩戴聖安德魯十字作為我主人勃艮第公爵的徽記──金羊毛領章的附屬裝飾。」

　　「難道我還不知道？」路易說道，一邊露出他自己為了向東道主表示敬意親自佩戴的領章，「這是我的好堂弟和我之間連繫兄弟情誼的一個紐帶。論騎士派別和精神關係我們是兄弟。就家庭出生我們是堂兄弟，而就各種友好感情和睦鄰關係的紐帶來講，我們也都是朋友。高貴的紳士們，送到這個院子為止吧！我不許你們再往前送了──你們對我已經夠客氣了。」

　　「公爵囑咐我們，」丹伯古說，「要把陛下一直送到住地。我們相信陛下會准許我們忠實地執行主人的命令。」

　　「在這樣一件小事情上，」國王說道，「我想你們這些臣僕總會把國王的命令擺在公爵的命令之上吧。我有點不舒服──有點疲倦。巨大的喜悅也像巨大的痛苦一樣需要付出代價。我想你們最好明天再來陪我──你也一樣，菲利普．貢明先生──聽說你是當代的史臣。我們想青史留名就得在你面前說說好話。人們說，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把文章寫得很尖刻。再見吧，紳士們、貴族們，我向你們大家問晚安。」

　　勃艮第貴族們便就此告辭。大家對路易王的優雅態度和給每個人表示應有的禮貌的巧妙方式都很滿意。這時只有國王和一兩個隨從留下來，站在佩隆城堡內院的拱門下面，仰望著那占據了一個角落的巨塔──實際上是城堡的主樓。這正是昆丁．達威爾特從沙勒羅瓦到佩隆的那個月色特別明亮的夜晚（也許讀者還記得）在遠處清楚看到的黑影幢幢的高大建築物。這個龐大的主樓外形很像倫敦城堡內的「白塔」，但建築式樣更為古老，據說其修建的年代可以遠溯到查理曼時代。這主樓牆壁極厚，窗子很小，上面安有鐵柵。塔樓那龐大而笨拙的塔身投下的陰森可怕的黑影籠罩著整個庭院。

　　「我才不住那兒。」國王似感不吉，顫慄著說道。

　　「當然不能住那兒，」那個陪伴國王、沒帶帽子的白髮總管對答說，「上帝不容！陛下的臥室竟坐落在這些低矮的陋室裡。約翰王在普瓦克蒂埃戰役〔註：一三五六年九月十九日，在法國普瓦克蒂埃附近英國愛德華三世率領英軍八千，擊敗法國約翰王率領的法軍六萬，約翰王被俘。〕以前還在那兒睡過兩晚哩。」

　　「哼！這也不是什麼吉兆，」國王喃喃說道，「不過，老夥計，那個高塔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你求老天爺不要讓我住在那兒？」

　　「嘿，我的好國王，」總管說道，「我倒不知道那高塔有什麼問題──只是哨兵說晚上看見裡面有光，還聽見有奇怪的響聲。這樣說也有它的道理，因為古時候這個塔本是個國家監獄，而且裡面發生過的事也有許多傳說。」

　　路易不再問下去，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有義務保守監獄的祕密。他的住房年代雖沒有高塔那麼久遠，但仍然顯得古老而陰暗。門口站著一小隊蘇格蘭衛士。公爵雖然拒絕答應路易王先前那個要求，但還是把這一小隊衛士召進來，以便他們能在主人身旁進行警衛。他們的頭兒就是忠誠的克勞福德大公。

　　「克勞福德──我忠實的克勞福德，」國王說道，「今天一整天你都到哪兒去了？難道勃艮第的貴族們這麼不好客，甚至把你這個出入宮廷的最勇敢、最高貴的紳士也給忽略了麼？在宴會上我沒見到你。」

　　「是我自己謝絕參加的，我的國王，」克勞福德說道，「我已經不像過去了。以前我敢和勃艮第最有海量的人對飲，而且是喝勃艮第葡萄做的酒。但如今只消四品脫就可以使我醉醺醺的了。同時，在這方面給我的部下樹個榜樣也關係到為陛下盡忠的問題。」

　　「你總是很謹慎，」國王說道，「不過，你現在要指揮的人不多，你總沒有以前那麼忙了吧？再說，宴會的時候也不像危險的時刻那樣要求嚴格克制自己。」

　　「既然我能指揮的人已經很少，我就更有必要叫這些傢伙安分守己，」克勞福德說道，「況且，究竟這事將以喜慶結束還是以戰鬥結束，上帝和陛下肯定要比克勞福德老夥計知道得更清楚。」

　　「想必你沒察覺出什麼危險吧？」國王趕緊低聲問道。

　　「沒有，」克勞福德回答說，「但願我能有所察覺，因為，正如泰門老伯爵經常說的，察覺到的危險往往是可以防備的危險。請問陛下，今晚的口令是什麼？」

　　「為了對我們的東道主和你所喜愛的一種名酒表示敬意，就拿『勃艮第』作今晚的口令吧！」

　　「我既不想和名叫勃艮第的公爵，也不想和名叫勃艮第的葡萄酒過不去，」克勞福德說道，「只要這兩者都有益無害。陛下，再見！」

　　「再見，我忠實的蘇格蘭衛隊長。」國王說道，接著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勒巴拉弗雷在臥室門口站崗。「跟我來。」國王從他身旁經過時對他說道。這位衛士便像工匠開動的機器似的邁著大步跟在後面走進臥室，然後默默地站著不動，聽候國王吩咐。

　　「你那個當上了流浪騎士的外甥有沒有消息？」國王說道，「自從這個年輕人首戰告捷，把兩個俘虜作為他的第一個騎士功勳給我們送回來以後，至今杳無音訊。」

　　「陛下，那個事我倒是聽人說起過，」勒巴拉弗雷說道，「我希望陛下相信，假如他做錯了，這可絕不是按照我的教導和榜樣，因為我有自知之明，還從來不敢把最顯赫的皇室貴族打下馬來。」

　　「別提那個事了，」國王說道，「你外甥是盡其職責。」

　　「這下好了，」巴勒弗雷又改口說，「您知道，這是我教他的。『昆丁，』我對他說，『不管出了什麼事，你得記住你是蘇格蘭衛隊的人，你只管盡你的職責。』」

　　「我猜想，他準是有你這樣一個卓越的老師，」路易說道，「不過，我關心的是你好好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你最近聽到你侄兒的消息了嗎？先生們，請站過去，」他衝著房間裡的其他幾位也想聽消息的紳士補充說道，「這事只需要我聽聽就行了。」

　　「陛下放心，我當然聽到了，」勒巴拉弗雷說道，「今天晚上我還看見那個叫夏洛特的馬夫，是我外甥從列日或附近某個城堡派回來的。他說我外甥已把兩位克羅伊埃女士平安地送到了目的地。」

　　「讚美天上的聖母！」國王說道，「你敢肯定嗎？肯定這好消息是真的嗎？」

　　「當然敢肯定，」勒巴拉弗雷說道，「這傢伙還帶來了兩位克羅伊埃仕女給您的信哩。」

　　「趕快把信取來，」國王說道，「把你的火銃槍交給別的夥計吧──交給奧利弗──交給誰都行。感激昂布倫的聖母！我將用銀子做個屏風圍住她那高高的聖壇！」

　　在這一陣感激和虔敬心情的驅使下，路易像往常一樣脫下他的帽子，從裝飾帽子的偶像當中挑出他最喜愛的聖母像，放在桌上，朝它跪了下來，一再虔誠地重複著他許過的願。

　　這時，達威爾特從索恩瓦爾德最先派回來送信的那個馬夫拿著信走了進來。信是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寫給國王的。她們以冷淡的詞句感謝他在法國宮廷給與她們的禮遇，但更為熱誠地感謝他允許她們離開並安全地把她們護送出境。路易王對這話並不感到生氣，而是開心地大笑。然後他顯然很關切地問夏洛特，他們在路上有沒有受到什麼騷擾或攻擊。夏洛特是個傻裡傻氣的傢伙，而且正因為這點才被選中當昆丁的隨從。他含糊不清地介紹了使得他夥伴──那加斯科尼人陣亡的那場戰鬥，但說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路易又詳細地問他隊伍去列日所走的路線。當他回答說他們在到達納慕爾時是沿馬埃斯河右岸去列日的直路走，而不是像原定的那樣沿左岸走時，路易王顯得很高興。他叫人給這個傢伙一個小小的禮物，把他打發走了。回過頭來他又盡量掩飾他先前的焦慮，彷彿那只是因為對克羅伊埃仕女的安全感到關心的緣故。

　　雖然這個消息意味著他的一個得意計劃宣告失敗，但國王所表現出的發自內心的滿意卻似乎超過了他取得輝煌成就時所能表現出的喜悅。他像卸掉了心上一個大包袱似的嘆了口氣，帶著極其虔誠的神情說了一通感恩祈禱的話，抬起頭，趕緊著手構思一些更有把握的雄心勃勃的新計劃。

　　為此，路易吩咐他的星相術家馬蒂阿斯．伽利奧提前來見他。這位大師擺出平常那副莊嚴的神氣走了進來，眉目之間流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好像在懷疑國王是否會客氣地接待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受到的熱情接待超過以往任何一次。路易稱他為朋友，稱他為科學上給自己引路的先輩──說他是國王預知未來的不可缺少的明鏡──最後他把一個很值錢的戒指帶在他手指上。伽利奧提雖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情況突然抬高了他在路易心目中的身價，但他對自己的職業十分精通，自然不會讓別人察覺出自己的無知。所以他帶著莊重的謙遜態度接受路易王的讚揚。他說榮譽應屬於他所從事的科學，而正因為它是通過像他這種渺小人物來創造奇蹟的，所以就更值得人們讚美。他向國王告辭後走了出來。總算有這麼一次兩人彼此都很滿意。

　　占星術家離開以後，路易往椅子上一倒，看來很疲乏。他把別的侍從都打發走，只剩下奧利弗。這傢伙帶著溫柔而殷勤的表情在主子四周悄然無聲地轉來轉去，幫他作好就寢的準備。

　　而當他這樣侍候國王的時候，國王卻一反常態，默然無語，顯得很冷淡。對他這一不尋常的態度轉變侍從自然感到驚奇。最卑劣的靈魂也往往會包含某種善意的成分──例如匪徒效忠於自己的匪首；得到提拔和保護的寵臣對促使他飛黃騰達的君主感到一點真誠的關心。魔鬼奧利弗、壞蛋奧利弗（或表現其劣根性的別的一些綽號）要是在主子命運攸關、精疲力竭的特殊情況下不對他表示一點感激之情，那真和魔鬼毫無區別了。按僕人對待主人的通常規矩，默默地幫國王盥洗了一會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利用他的國王在這種情況下會容許他享有的大膽講話的自由，開口說道：「天曉得，陛下，您真像吃了一場敗仗似的。但我整天在陛下跟前，還從沒見過您仗打得這麼漂亮。」

　　「打仗！」路易抬起頭來，又擺出他平常那副譏誚的聲調和態度，「天哪，我的朋友奧利弗說我在鬥牛場上打了勝仗。說實話，除了專門為鬥牛訓練的穆爾西亞牛〔註：穆爾西亞是一個西班牙城市。〕以外，世界上沒有哪頭牛會比我勃艮第堂弟更蠻橫、更頑固、更桀驁不馴的了。得了，別再談這個了──反正我和他周旋得很漂亮。奧利弗，你得為我高興，因為我在弗蘭德的計劃，無論是針對那兩位流浪的克羅伊埃仕女的，還是針對列日城的，都落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說實在的，陛下，我不懂您的意思。」奧利弗回答道，「除非陛下告訴我您為什麼改變了您的願望和看法，我總不可能因為您得意的計劃遭到失敗而向您祝賀。」

　　「不是這樣，」國王回答道，「總的說來，我的意願和看法都沒有什麼改變。不過，老天爺呀，我今天算是了解到了查爾斯公爵一生前所未聞的情況。記得菲利普老公爵還健在，我還是被放逐的法國皇太子，他也還只是夏荷洛伊伯爵時，我們經常在一起喝酒、打獵、散步──我們有過許多次共同的冒險經歷。那時我對他具有壓倒優勢──個性堅強的人對個性軟弱的人自然具有的那種優勢。但那以後他完全變了──變成一個固執、大膽、傲慢、好鬥的頑固分子，顯然不惜把事情做絕，而他還自以為穩操勝券哩。我不得不像對付燒紅的烙鐵那樣，悄悄避開會觸犯他的任何話題。我只是暗示了一下，兩位見異思遷的克羅伊埃仕女在到達列日（我已承認，據我所知她們是去的列日）以前，有可能在邊境落到一個無法無天的土匪手上。天哪，我剛一說就彷彿我觸及到某種褻瀆神明之罪似的，惹得他大發雷霆。我用不著告訴你他說的話。我只想說，要是當時有人報告，說你的朋友大鬍子威廉想通過婚姻改善自己地位的計劃──也就是你的那個好計劃──獲得成功，那我的腦袋瓜就很不保險。」

　　「陛下原諒，他可不是我的朋友，」奧利弗說道，「他不是我的朋友，那計劃也不是我的計劃。」

　　「對，奧利弗，」國王對答道，「你的計劃不是真給他找個新娘，而是想欺詐這個新郎。不過，既然你曾謙遜地暗示你自己配當這個新郎，那你的確是指望那小姐嫁給像威廉那樣的壞蛋。不過，奧利弗，沒娶她倒是福氣，因為我的好堂弟談到，假如有人不得到他這個公爵的許可，膽敢娶他的藩屬──伊莎貝爾伯爵小姐，那麼，把他絞死、分屍、大卸八塊還是算便宜了他。」

　　「對於列日城的騷亂他肯定也很忌恨？」那寵臣問道。

　　「你猜得很對。甚至還超過了你的猜想，」國王說道，「不過，我一決定到這兒來，就馬上派人去列日，暫時壓一壓叛亂活動。我那兩個忙碌好動的朋友──盧斯拉爾和巴維翁已接到命令，暫時按兵不動，等我和我堂弟的這個親切會晤結束以後再說。」

　　「按照陛下的說法，」奧利弗冷冷地說道，「這次會晤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不使您的處境更糟囉？這真像白鶴把頭塞進了狐狸的嘴巴，因為沒被咬掉頭還慶幸自己福氣好。直到現在陛下大概還十分感謝鼓勵您進行這場大有希望的賭博的聰明哲學家哩。」

　　「沒輸以前是不能對你下的賭注失望的，」國王厲聲說道，「而且我有理由指望我不會賭輸。相反，只要不發生什麼事情來刺激這個報復心強的瘋子，我確信會贏的。我的確很感激這位星相術家的方術，因為他給我選來做克羅伊埃仕女嚮導的那個年輕人和我自己的八字十分相符，結果正因為他沒有按照我的命令去做，走了一條避開德拉馬克伏擊的路線，反而使我擺脫了一場危機。」

　　「陛下，可以找到許多人，正因為不按您的指示而按自己的意願去做，反而幫了您的忙。」奧利弗說道。

　　「不對，不對，奧利弗，」路易不耐煩地說，「異教徒詩人談到『Ｖｏｔａｄｉｉｓｅｘａｕｄｉｔａｍａｌｉｇｎｉｓ〔註：拉丁文：神靈氣憤時故意給人們滿足的那些願望和要求。〕』──『想得到的是聖徒們憤怒時賜給我們的東西』。要是威廉．德拉馬克的冒險計劃果真在我聽憑勃艮第宰割的這個時刻獲得成功，那它就會是聖徒在憤怒時賜給我的東西。我自己算的命預見到了這一點，後來也得到了伽利奧提的肯定。當然，我並不是說我預見到德拉馬克的計劃會失敗，而是預見到那蘇格蘭射手的出使列日會給我帶來幸運的結果。事情也果然如此，儘管和我原來的計劃有所不同。要知道，星宿雖然能預言總的結局，但對於實現這一結局的手段卻諱莫如深，事實上往往和我預料的或希望的正好相反。不過，我對你奧利弗說這些幹什麼呢？你比與你同名的魔鬼還糟得多，因為他還相信上帝，以致嚇得渾身發抖，而你卻既不信宗教也不信科學，我看你不到註定完蛋的那一天，你是改不了的。而你的生辰八字和你的面相都告訴我你是註定要上絞架的！」

　　「如果真是這樣，」奧利弗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口氣說道，「那麼，這也是上帝的旨意：因為我這個僕人只知感恩，毫不猶豫地執行陛下的命令。」

　　路易又迸發出他那常見的嘲笑聲說道：「奧利弗，你和我公平地交了一次鋒。聖母在上，你做得很對，是我向你挑的戰。不過，你嚴肅地告訴我，那幫人對待我們的態度中你有沒有發現有什麼怠慢不恭之嫌？」

　　「陛下，」奧利弗回答說，「您和那位有學問的哲學家都向星宿和天象尋覓預兆。我是個世俗小人，只想到與我的職業有關的事。不過我覺得他們對待陛下缺乏人們對待地位比自己高得多的貴賓那種誠懇而周到的照顧。今晚公爵推說疲倦，只送陛下到街上，而讓王室的官員送您到住宅。臥室的佈置匆忙而潦草。掛毯也掛歪了──有一幅掛毯，您可以看到上面的東西都是顛倒的，連樹也是根朝上長的。」

　　「呸！這只不過是粗心和匆忙所致，」國王說道，「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在乎這些無聊的小事？」

　　「這些小事本身倒不值得注意，」奧利弗說道，「只是它們反映出，在公爵的王室官員們心目中陛下究竟受到公爵多大的尊重。請相信我的話，要是他真希望對您的接待各方面都周到認真，那麼他手下人的沖天幹勁可以用幾分鐘做到幾天的工作。陛下，」他指著面盆和水壺補充說道，「您什麼時候用過不是銀製的盥洗用具？」

　　「嘿，」國王發窘地微笑說道，「奧利弗，你剛才講的有關修面用具的那句話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任何人也辯不倒。的確，當年我逃到這兒過流亡生活時，就是這個查爾斯還認為銀器有失皇太子身分，叫人用金製器具侍候我，而現在他卻認為我這法國國王連銀製器具也沒資格用了。得了，奧利弗，讓我們就寢吧。我們下過決心，也已經把決心付諸實踐。現在只有勇敢地把開始了的賭博進行到底了。我看我這勃艮第堂弟也像別的野牛一樣，是閉著眼睛瞎撞。我只消像我們在布爾戈斯〔註：一個西班牙城市。〕見到的鬥牛士那樣看準時機，就可以利用他的莽撞，左右他的命運。」

第二十七章　危機爆發

　　人們驚奇地看到在遠遠的南方，

　　透過雲層突然爆發出閃光，

　　一個個都被那響聲嚇得無比驚慌。

　　　　──湯姆遜〔註〕《夏日》

　　〔註〕湯姆遜（一七〇〇─一七八四）：英國詩人，主要作品有歌詠自然的無韻詩《四季》等，《四季》開創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歌先例。

　　按標題來看，前一章旨在作為一種回顧，使讀者能充分了解路易王來到勃艮第後和公爵的相互關係。也許是因為路易王所迷信的占星術，據說對他此行的結果作出了有利的預示，再加上他自認在心智方面明顯地勝過查爾斯，更使他對這一預示深信不疑，所以他作出了一個異乎尋常的，無論哪方面來看都是完全不可思議的決定──寄希望於一個凶頑的敵人的信用，不惜以自己的人身安全孤注一擲。由於在當時那個動蕩不安的時代已有許多事例表明，莊嚴保證安全的諾言並不能保證當事人的安全，這一決定就更顯得輕率、不可理解。事實上公爵的祖父為了建立和平，頒發赦令，前往參加莊嚴約定的會談時，就曾在路易父親面前慘遭殺害。只要公爵想對路易下手，這個歷史也無疑給公爵提供了一個可怕的先例。

　　查爾斯性格固然粗暴、莽撞而倔強，但除非在盛怒之下，也並非不仁不義。不仁不義通常屬於性格冷峻的人。他固然不打算給國王一種超出待客之道的禮遇，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越過待客之道的神聖界限。

　　國王到來的第二天早晨，勃艮第公爵的軍隊進行了一次總檢閱。看到能有機會在他的勁敵面前顯示他那人數眾多的軍隊及其精良的裝備，公爵頗感自豪。他為了表示藩屬對宗主應有的客氣，聲稱這些軍隊屬於國王，而不屬於他自己時，他撅起上嘴唇，眼裡閃著驕傲的光芒，這說明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些話全是空洞的客套話，而他的精兵是完全置於他的支配下，隨時可以東征西伐，也隨時可以進軍巴黎。路易看到有許多法國貴族──不僅來自諾曼第和布列塔尼，甚至來自直接受他控制的省份──由於各種使他們不滿的原因參加了勃艮第公爵的陣營，打著旗號，也成了這支大軍的一部分，自然倍感羞辱。

　　然而，路易還是臉不變色，裝出對叛變分子不屑一顧的樣子，實際上卻在腦子裡盤算使他們脫離勃艮第、回歸法國的各種花招，並決定讓奧利弗及其他謀士對他認為最重要的一些人物進行摸底。

　　他煞費苦心、小心謹慎地爭取公爵幾個主要的大臣和謀士，使用的不外乎是常見的一些手段，例如經常給以親切的關心。巧妙的奉承和慷慨的贈禮。當然，正像他所說的，目的不在於使這些忠實的僕人疏遠他們高貴的主人，而是希望他們能幫助維護法國和勃艮第之間的和平。這一目的自然十分良好；無論對兩國，還是兩國君主都顯然有利。這樣一位偉大而英明的國王對他們表示關心，其本身就是一種有效的賄賂。諾言固然很起作用，而按照當時的習俗許可勃艮第的朝臣們毫無顧忌地直接收納的直接饋贈就會更起作用。有一天他們在森林裡獵野豬。當那無論做事或娛樂總是全神貫注於眼前目標的公爵完全熱衷於打獵時，路易看到他不在身邊，便充分尋找機會和一些據說最能影響查爾斯的大臣私下個別交談，其中包括丹伯古和貢明。在他對這兩個顯要人物表示友好時，也沒忘記大肆讚揚前者的勇敢和武藝，以及後者作為當代史臣的睿智和文學天才。

　　爭取機會個別拉攏，甚至──假如讀者不嫌過分的話──腐蝕查爾斯的大臣，也許正是路易在萬一自己的權術不能哄騙公爵本人時，給他此行提出的一個主要目標。法國和勃艮第的關係如此密切，以致勃艮第的一些貴族有的想在法國取得立足的機會，有的則已經取得既得利益。這種利益會得到增進還是遭到破壞，則取決於路易王個人的恩怨。既然路易王生來就擅長玩弄權術，在施展計劃的必要時刻也能不惜重金賄賂，同時又善於把許願和饋贈塗上冠冕堂皇的色彩，所以他終於設法使清高之士也接受了他的好處。針對那些真假愛國之士，他則使出「以法國和勃艮第的利益為重」的花招。這些人的個人利益，也和機器的隱避齒輪一樣，儘管沒人看見，但作用同樣不小。他給每個不同的人都投下一個適當的誘餌，和一個恰當的奉送方式。對那些自命清高、不願伸手的人，他的辦法是把賞錢塞進他們的衣袖。他相信，雖然這些賞錢像露水般無聲無息地降在他們頭上，但到一定的時候，即使不能為賞賜者出力，至少也能得到他們的友誼作為收獲。總之，雖然路易王一直在通過他的朝臣設法在勃艮第宮廷建立一個有利於法國的勢力，但路易本人的努力──顯然是根據他以前掌握的情報──在幾小時當中收到的成效卻比他的代理人在幾年的談判中收到的成效還更顯著。

　　國王只漏掉了一個人，那就是他一直都想拉攏的克雷維格伯爵。他出使普萊西宮時所表現出的堅定不但沒有引起路易的不滿，反而成了路易想爭取他成為自己人的一個理由。當他聽說伯爵已率領一百名長矛手去布拉邦特邊境，必要時協助主教抵禦威廉．德拉馬克及反叛的市民時，他感到有點失望，不過他安慰自己說，伯爵的這支部隊加上他通過可靠的信使送去的指示，會防止列日過早的騷亂，而據他估計，這時爆發騷亂將使他的處境十分危險。

　　宮廷按照大型狩獵會的習慣，這次也在森林裡舉行午宴。這樣一種安排使公爵特別滿意，因為他很想減免他在別的場合接待路易王時不得不遵守的隆重禮節。在這次不尋常的會見中，國王發現，他對人性的理解不夠充分，已使他在一個具體問題上產生了誤解。他原以為公爵得到自己的宗主這一屈尊就駕的信賴表現會感到受寵若驚，而忘了勃艮第公國必須從屬於法國國王這一點，正是使得查爾斯這樣一個一心想建立獨立公國的強大、富有而驕傲的親王感到十分氣惱的問題。路易王來到公爵的宮廷，公爵不得不以藩臣的從屬地位出現，並遵守表示尊敬和順從的種種封建禮節。對於他那種性格高傲的人說來這無異是貶低了他在各種場合都要竭力保持的主權君主的身分。

　　不過，草地上的午宴雖能避免許多禮節，而代之以號角聲、開酒桶聲，以及林中野餐那種無拘束的樂趣，但正因為如此，晚宴就需要搞得比平常更為隆重。

　　公爵事先就下了準備晚宴的命令。回到佩隆時，等待著路易王的已是一席琳琅滿目的華筵──其豐盈考究的程度自然和這雄據歐洲最富饒的低地平原的強大藩屬所擁有的財富完全相稱。在擺著盛滿了各種珍肴的金銀碗碟的長桌的上席坐著公爵，在他右邊一個更高的座椅上坐著路易王。而在他後面則一邊站著格爾德雷斯公爵的兒子，主持食物的侍奉，另一邊站著弄臣勒格洛里爾。沒有這個弄臣在場，他是不舒服的，因為查爾斯也和大多數性格急躁粗暴的人一樣，把人們當時對宮廷弄臣的普遍愛好引到了極端的地步──從他們表現出的怪癖和心智的缺陷中感受樂趣。他那為人機敏而不寬厚的對手卻更喜歡通過觀察貴人們身上的人性缺點，在「勇者的膽怯，智者的愚昧」中尋找取笑的題材。布朗托姆曾講過一則軼事，說一個宮廷小丑偷聽到路易王在懺悔禱告中痛苦地坦白他曾參與毒害他的兄弟居耶納亨利伯爵的事，第二天午餐時小丑便當著滿朝文武洩露了這個祕密。假如這個故事是真實的，那麼可以設想這位君主對職業弄臣開的玩笑一輩子都會感到頭疼。

　　但在當前這個場合，路易卻沒有忽視對公爵寵愛的弄臣倍加關注，並對他精采的俏皮話表示讚賞，特別是由於他看到勒格洛里爾的「傻話」雖然有時顯得很不雅，但它所蘊含的銳利而辛辣的內容超過了他這類人通常所能達到的分量。

　　事實上，蒂爾．魏茨威勒（又名勒格洛里爾）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弄臣。他個子高大，長得很英俊，擅長許多種運動。運動技巧需要耐心和注意力，這和所謂的心智缺陷自然很矛盾。他時常跟隨公爵去打獵、作戰。有一次公爵在蒙勒里打仗，脖子被戳傷，他騎的馬已被一個法國騎士抓住韁繩，眼看就要被俘。正在這十分危險的關頭，蒂爾．魏茨威勒勇猛地向進犯者衝了過來，把他撞翻在地，救了他的主人。也許他擔心別人認為他這種卑賤的人給主人幫的忙未免過頭，會在慣於丟棄主人，而讓弄臣保護其安全的騎士和貴族們當中引起猜忌──不管怎麼說吧，他寧可為他這一功勳受到嘲弄，而不願為它受到讚揚。因此他故意把他在戰鬥中的表現吹得天花亂墜，以致大多數人都認為，他的援救查爾斯云云也和他別的大話一樣荒誕無稽。正因為這樣他才得到了勒格洛里爾（牛皮大王）的大名，以後他也以此出了名。

　　勒格洛里爾穿得很闊氣，但顯示其弄臣職業的服飾並不多，而且那很少的一點也主要是為了象徵性地做做樣子，並不是真為了表現他的身分。他沒剃頭，相反是蓄著又長又密的鬈髮。那修剪得漂亮而整齊的鬍鬚和從帽子底下垂落下來的鬈髮襯托著一張要不是眼珠顏色太淡，也還算得上英俊的面孔。他戴的帽子頂部飾有一橫條深紅色的天鵝絨，用來象徵──而不是嚴格地模擬──弄臣職業的雞冠狀頭飾。他那烏木手杖頂部也按慣例飾有一個帶有銀製的驢耳朵的弄臣頭像，但做得如此之小，雕刻得如此之精細，以致就像一根帶有神聖特點的權杖。這些就是他的裝束中所能表現出來的唯一的職業標誌。在其他方面，他的穿著可以與任何一個顯赫的宮廷貴族相媲美。他的帽子上還戴著一個金質獎章，脖子上也圍著一根金項鏈。比起那些穿著時髦的花花公子，他穿的這身華麗衣服還不如他們穿的那樣稀奇古怪。

　　在宴會上，查爾斯以及仿效他這東道主的路易都經常和這個人物攀談。聽到他的回答，他們放聲大笑，表示他們十分開心。

　　「那些空著的座位是誰的？」查爾斯問弄臣說。

　　「查爾斯，至少有一個按理得由我來坐。」勒格洛里爾說道。

　　「奴才，這是為什麼？」查爾斯問道。

　　「因為這兩個座位是丹伯古和德．貢明大人的。他們跑得老遠地去放他們的鷹了，忘記了宴會。誰眼睛盯著天上飛的老鷹而不盯著餐桌上擺的野雞，誰就和傻瓜沒有兩樣。聰明人有理由把他們的座椅作為他們的一部分不動產接過來。」

　　「蒂爾朋友，這可是個陳腐的玩笑，」公爵說道，「不過，傻瓜也罷，聰明人也罷，缺席者已經來了。」

　　正當他說著的時候，貢明和丹伯古已經走進大廳；向兩位君主鞠躬致敬之後，便來到為他們空著的席位上默默就座。

　　「嘿，先生們，」公爵衝著他們大聲說道，「你們走得那麼遠，這麼晚才回來，你們的打獵一定很順利，或者很糟糕。菲利普．德．貢明先生，瞧你垂頭喪氣的──是不是丹伯古在你身上贏了很大一筆賭注？──你是個哲學家。運氣不好，也不應該傷心。聖喬治在上！丹伯古看起來和你一樣發愁。先生們，怎麼回事？沒找到獵物？丟掉了老鷹？還是女巫攔住了你們的路？或在林中碰見了『野蠻的獵人』〔原註：這是一個聞名的鬼魂，有時被稱之為「了不起的來客」。薩利曾對這個打獵的幽靈作過一番介紹。〕？說真的，你們就像來參加葬禮而不是來參加宴會似的。」

　　公爵這麼說著時，在場的人眼睛都注視著丹伯古和德．貢明。他們面部顯現出的窘急和沮喪的表情，既然不屬於習慣於面帶焦慮的愁容的人們常見的表情，自然顯得十分突出。此時，伴隨著迅速傳送美酒的滿堂歡笑已在逐漸消失。由於人們不能對這兩個人情緒上的變化找出任何理由，便彼此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彷彿是在等待什麼特殊的重要消息。

　　「先生們，你們幹嘛不說話？」公爵抬高嗓門，用生來就粗獷的聲音說道，「如果你們帶著這副奇怪的面容和更難理解的沉默來參加宴會，那我倒希望你們待在沼澤地裡捉蒼鷺，或山鷸和小貓頭鷹。」

　　「陛下，」德．貢明說道，「我們正從森林回來的時候，碰見了克雷維格伯爵。」

　　「怎麼！」公爵說道，「已經從布拉邦特回來了？他肯定是看到那兒一切正常吧？」

　　「伯爵馬上會親自向您報告他帶來的消息，」丹伯古說，「我們聽得不夠完全。」

　　「真見鬼。伯爵在哪兒？」公爵問道。

　　「他在換衣，好晉見大人。」丹伯古回答道。

　　「在換衣？我的老天爺！」那不耐煩的公爵說道，「我要他換衣幹什麼？我想你們是和他聯合起來，陰謀把我逼瘋！」

　　「實說吧，」德．貢明講道，「他希望私下把消息講給您聽。」

　　「您瞧，國王陛下，」查爾斯說道，「我的謀士們就是這樣為我效勞的。一聽到他們自認為對我要緊的消息，他們就像驢子看到自己有了一副新鞍子那樣，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為他們腦子裡裝的消息而感到神氣十足。把克雷維格趕快給我叫來！他是從列日邊境來的，至少我」（他把「我」這個代詞說得很重）「在那個地區沒有什麼不可向在座的諸位公開的祕密。」

　　在座的人都知道公爵喝了很多酒，他那天生的執拗性格已變得更為突出。儘管有許多人想提醒他，現在不是聽消息的時候，也不是商量事情的時候，但大家也都了解他性格暴躁，不敢多加干預，只是焦急地等待著伯爵將宣布的消息。

　　接著是片刻的寂靜。公爵仍然急切地望著門口，似乎等得很不耐煩。客人們都低頭望著桌子，彷彿想掩蓋他們的好奇和不安。只有路易仍保持絕對鎮定，時而和侍奉大臣，時而和弄臣繼續談著話。

　　最後，克雷維格終於走進了大廳。公爵看見他劈頭就問：「伯爵先生，列日和布拉邦特有何消息？聽說你提前趕回，宴會的歡樂氣氛都被驅散了。但願你的駕到把歡樂的氣氛帶了回來。」

　　「殿下，」伯爵用堅定而憂傷的聲調說道，「我給您帶來的消息更適合在會議桌上聽，而不適合在宴會桌上聽。」

　　「即使是反基督的消息，你也只管講！」公爵說道，「不過我猜得出是什麼──列日市民又在叛亂。」

　　「大人，正是這樣。」克雷維格非常嚴肅地說道。

　　「你瞧，夥計，」公爵說道，「我一下就請中了你這麼害怕告訴我的這個消息。果然是這些莽撞的市民又在大動干戈了。這事來得正好。我現在可以請教我的宗主，」接著便向路易王鞠了一躬，眼睛流露出壓抑著的巨大憤怒，「如何來對付這些叛民──你錦囊裡還有什麼消息？全給我端出來。然後再交代你為什麼沒有前去援助主教。」

　　「大人，下面要講的消息說起來真叫我痛心，您聽起來也會感到傷心。無論是我的援助，還是騎士們的援助對善良的主教都已無濟於事。威廉．德拉馬克聯合反叛的列日市民已攻占了索恩瓦爾德堡，並在主教自己的大廳裡殺害了主教。」

　　「殺害了主教？」公爵用一種深沉的聲音輕聲說道，但話還是從宴會廳的這頭傳到了另一頭，「克雷維格，你一定是受到毫無根據的謠傳的蒙蔽吧？這是不可能的！」

　　「哎呀，我的大人！」伯爵說道，「這是一個目擊者──法王蘇格蘭衛隊的一名射手親自告訴我的。威廉．德拉馬克殺害主教時他就坐在大廳裡。」

　　「那麼他肯定是這個褻瀆神明的恐怖罪行的教唆者！」公爵大聲說道，一邊站起身來，狂怒地把腳往地上一跺，踩破了擺在他面前的一個踏腳凳，「紳士們，把門關起來──把窗子也關起來──任何來客不得離開座位，否則立即處死！王室的紳士們，把刀拔出來。」說罷他轉過身來對著路易，緩慢沉著地把手移到刀柄上。路易既不表示畏縮，也不採取自衛的姿態，只是說道：

　　「好堂弟，你讓這消息沖昏了你的頭腦。」

　　「不對！」公爵用一種可怕的聲音說道，「它只不過激起了一種正義的憤怒──由於不必要地考慮到地點和場合而長時間壓抑著的憤怒。你這殺害兄弟的凶手！背叛父親的叛逆！統治臣民的暴君！背信棄義的盟友！奸偽的國王！無恥的紳士！你落進了我的手心，我得好好感謝上帝。」

　　「你最好感謝我的愚蠢，」國王說道，「我想，上次我們在蒙勒里會面時，你多麼希望自己比現在離我更遠一些。」

　　公爵仍然手握刀柄，但他並沒有把刀拔出來對這仇人下手──仇人既然不抵抗，他也下不了這個手。

　　這時大廳裡一片混亂。所有的門都按公爵的命令上了鎖，把守得嚴嚴的。為數很少的幾名法國貴族，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準備保衛他們的君主。奧爾良和杜諾瓦從羅歇堡被釋放（如果談得上釋放的話）以來，路易還從沒和他們當中哪個講過一句話。顯然他們只是人們懷疑的對象，而不是尊敬的對象。然而在這騷亂當中最先聽到的還是杜諾瓦的聲音。他對勃艮第公爵說道：「公爵先生，你忘記了你是法國的藩臣，而我們這些客人也都是法國人。只要你膽敢對我們的君主動手，你就得承擔我們殊死搏鬥的全部後果。你可以相信，我們會像暢飲勃艮第葡萄酒那樣痛飲勃艮第人的鮮血──鼓起勇氣，奧爾良公爵──法國的紳士們，快站在杜諾瓦周圍，和他一致行動！」

　　正是在這樣一個關頭，國王看出，究竟是怎樣一些人能成為他忠實的依靠。保護路易的是幾個獨立的貴族和騎士，過去大多數都只得到他皺眉頭的待遇，這時卻不畏強敵、奮不顧身地趕緊聚集在杜諾瓦周圍，在他的率領下朝兩位爭持不下的君主所坐的上席衝了過去。

　　相反，那些從原來只適合他們的社會地位，而被路易硬提拔到不適合他們的重要地位的工具和爪牙這時卻表現出懦弱和冷漠，一個個仍然坐著不動，似乎已下定決心，不管恩人命運如何，都不想介入，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在比較講義氣的人們當中第一個挺身而出的就是克勞福德大公。他以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敏捷克服阻擋（由於許多勃艮第人考慮到事關榮譽，想暗中防止路易遭到殺害，都趕緊放他過去，從而減少了阻力）衝向前去，把身體插在國王和公爵之間。他那覆蓋著一串串凌亂的白髮的帽子歪朝一邊戴著。他那蒼白的面頰和皺額漲得通紅，一雙老成持重的眼裡閃爍著準備鋌而走險的勇士所特有的怒火。他把斗篷披在他肩膀上，打算左手裹在斗篷裡，用右手抽刀。

　　「我曾經為他父親和他祖父戰鬥過，」他說道，「聖安德魯在上，不管結局如何，我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拋棄他。」

　　所發生的一切，說來話長，實際上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換言之，一當公爵作出了那個威脅的姿態，克勞福德便已經插到了他和他想進行報復的對象的中間；而那幾個法國貴族也已盡快地聚攏來，向告急的地方衝過去。

　　勃艮第公爵仍然手握著刀柄，彷彿想立即發出總攻擊的信號，從而不可避免地導致對力量弱的一方的大屠殺。這時克雷維格衝向前來，以號角般的聲音大聲喊道：「我的勃艮第公爵大人呀！做事當心點吧！這是你的大廳──你是國王的藩臣──別把你客人的鮮血濺在你自己的家裡，把你君主的鮮血濺在你為他樹立的寶座上。他有權得到你的保護。為了你們家族的榮譽，切莫用更可憎的凶殺來報復恐怖的凶殺！」

　　「走開，克雷維格，」公爵回答道，「讓我復仇！走開！告訴你，君主的憤怒會像天神的憤怒那樣叫你害怕。」

　　「除非它和天神的憤怒同樣合乎情理。」克雷維格堅定地回答道，「我的大人，不管你的憤怒多麼有理，我也求你遏制一下你那狂暴的性格。我也同樣奉勸法國的王公大人們，在這抵抗無益的地方避免作出導致流血的任何舉動。」

　　「他說得很對。」路易說道。在這可怕的時刻他仍然保持著頭腦的鎮靜，並預見到，一旦開始械鬥，打紅了眼，人們就會比在心情平靜時幹得更為殘暴。「奧爾良──杜諾瓦──還有你，忠實的克勞福德──別這麼快就發火，從而招來流血和災難。我當公爵的堂弟是因為聽到一位親近而慈愛的朋友──列日主教的噩耗而感到激憤。對於主教不幸遇害，我和他其實一樣感到悲痛。是過去的猜忌再加上最近不幸產生的隔閡促使他懷疑我唆使別人幹了一件我本人也同樣無比憎恨的罪行。假如我的東道主僅根據我參與了這不幸的事件的虛假印象就將我這既是他的國王又是他的親屬的人當場殺害，那麼你們動武也不會減輕我的不幸，而只能加劇我的不幸。所以，克勞福德，我要你退下──即使這是我講的最後一句話，它也是國王對一位大臣講的話，要求你好好服從。退下吧。假如他們要求，你也不妨把刀交出來。我命令你這樣做，按你的誓言你也有義務這樣做。」

　　「是，是，我的陛下，」克勞福德說道，接著把半抽出的刀送回刀鞘，退了下來，「您說得很對。不過，老實說，要是我率領七十名勇敢的衛士，而不是邁入了七十以上的高齡，我就要試試是否能叫這些繫金鏈、戴冠冕、滿身華麗裝飾的風流闊少頭腦清醒清醒。」

　　公爵低頭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帶著尖刻的譏諷口吻說道：「克雷維格，你說得很對。我不能像我在一氣之下所想的那樣，過於莽撞地改變我對這位偉大的國王兼尊敬而可愛的來賓承擔的義務，因為這事關我的榮譽。我將採取另一種做法，好讓整個歐洲都承認我的行動合乎正義。法國的紳士們，你們必須向我的軍官交出你們的武器！你們的主人破壞了休戰，已無權再享受休戰的好處。然而，為了照顧你們的榮譽感，考慮到他的崇高地位和高貴血統──儘管前者被他糟蹋，後者被他玷汙──我將不要求我堂兄路易交出他的武器。」

　　「除非我們能得到國王生命安全和人身安全的保證，」杜諾瓦說道，「否則我們不會交出武器或退出這個大廳。」

　　「除非法國國王或他的總督下命令，」克勞福德大聲說道，「否則，任何一個蘇格蘭衛士也不會交出武器。」

　　「勇敢的杜諾瓦，」路易說道，「還有你，我忠實的克勞福德，你們這滿腔熱血只能給我造成危害，而不能帶來好處。我更信賴的是自己的清白無辜，」他莊嚴地補充說道，「而不信賴那只能使我最優秀最勇敢的部下斷送性命的無益抵抗。交出你們的武器吧。得到這種榮譽保證以後，高貴的勃艮第人將能更有效地保護我和你們的安全。交出你們的武器吧。我命令你們這樣做。」

　　在這場可怕的危機當中路易表現出唯一能挽救其性命的迅速決斷能力和清晰判斷能力。他意識到，只要雙方都不動武，他會得到在場的大多數貴族的幫助，來緩和公爵的怒氣。但一旦開始廝殺，他和他少數幾個追隨者就會馬上送命。與此同時，連他的頭號敵手也得承認，他的態度既不卑下也不怯弱。他只是避免使公爵的憤怒白熱化。他既不譴責它，也似乎並不懼怕它，而是繼續以勇士對待張牙舞爪的瘋子那種平靜而鎮定的神情看著他的對手。同時，他相信自己的堅定和鎮靜對於失去理智的狂怒也能起到不知不覺的強有力的抑制作用。

　　克勞福德聽從國王的命令，把劍扔給克雷維格說：「拿去吧！願魔鬼給你帶來快樂。對於理當掌有寶劍的人說來，交出寶劍並不是什麼恥辱，因為我們得到的是不公正的待遇。」

　　「等等，紳士們，」公爵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得用囁嚅的聲音說道，「你們還是留下你們的寶劍。只消答應不用就行。至於你，瓦諾瓦．路易，你必須接受對你的監護，直到你能洗清你褻瀆神明和謀殺主教的教唆罪為止。我命令：立刻將他押往城堡──押往『赫伯特伯爵塔樓』。讓他挑六名紳士充當他的隨從。克勞福德大公，你的衛隊必須離開城堡。我將另給你們找個體面的住處。把所有的吊橋都提起來，把所有的鐵門都放下去──要派比現在多兩倍的衛兵看守城門──把浮橋都拖到河的右岸。叫黑瓦龍部隊把城堡包圍起來，將每個崗哨的哨兵增加兩倍！丹伯古，你得安排步騎兵今晚每隔半小時在城裡巡邏一次。事情可能會有突然的發展。如果天亮以後還有必要，明天再每隔一小時巡邏一次。要像愛惜你們的生命那樣，把路易好好看住！」

　　他氣勢洶洶地從餐桌上驀地站了起來，向國王身上投射了一個充滿不共戴天之仇的目光，然後衝出了大廳。

　　「先生們，」國王莊嚴地環顧四周說道，「盟友的慘死使得你們的公爵悲傷得近乎發狂。我相信諸位知道自己作為騎士和貴族的義務，不會唆使他採取叛逆的暴力行徑來危害君主的人身安全。」

　　這時街上傳來了召集各處士兵的鼓聲和號角聲。

　　「我們都是勃艮第的臣屬，」作為公爵王室總管的克雷維格說道，「我們也只好履行我們臣屬的責任。不過，我們衷心祝願，並將努力促成陛下和我們君主之間的和解與團結。在這以前我們還得服從命令。另外幾個騎士和貴族將榮幸地為顯赫的奧爾良公爵、勇敢的杜諾瓦和忠實的克勞福德大公的方便服務。而我將充當陛下的臨時宮廷總管。我很遺憾，回想您在普萊西宮給了我那麼殷勤的款待，而我現在卻不得不以這副裝束帶您前往住所。您可以在公爵限定的六個名額內選擇您的隨從。」

　　「那麼，」國王環顧四周，思考了一下說道，「我想要奧利弗．丹和一個名叫勒巴拉弗雷的衛士──如果需要，他可以不帶武器──再加上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和他兩名部下，以及我忠實可靠的哲學家馬蒂阿斯．伽利奧提。」

　　「陛下的意願完全可以得到滿足。」克雷維格伯爵說道。

　　「伽利奧提，」他打聽了一下補充說道，「據我了解，此刻正在和幾個女人在一起吃晚飯，不過我馬上叫人去找他。其他幾個很快就可以應命前來侍候陛下。」

　　「你就帶我到我好客的堂弟為我準備的新居去吧，」國王說道，「我知道地方很堅牢，但願它也同樣安全。」

　　「你聽到路易王挑選了幾個什麼樣的隨從嗎？」在跟隨路易走出大廳時勒格洛里爾對克雷維格伯爵悄悄說道。

　　「當然聽到了，我快活的夥計，」伯爵回答道，「他們有什麼使你不順眼的嗎？」

　　「沒啥，沒啥──不過，這種奇妙的挑選真是少見！一個拍馬屁的剃頭匠──一個雇來的蘇格蘭打手──一名首席絞刑吏加上他的兩名助手，還有一個行騙的狗頭軍師──克雷維格，我真想和你一道去，看看你如何押解他們，以了解壞蛋們程度不同的表現。想必魔王也不可能聚集這麼一班子人，而他也未必更有資格領導他們。」

　　這位百無禁忌的弄臣，親熱地握住伯爵的胳膊跟他一道走去。克雷維格繼續維持著表面的尊敬，在一支強有力的衛隊保護下，押送國王前往新的住地。

第二十八章　死生未卜

　　國王靜靜地躺著，憂心如焚。

　　　　──《亨利四世》第二部分

　　四十名武士分別手執刀劍和熊熊的火炬護送著或更恰當地說是押送著路易王從佩隆市政廳來到城堡。當他一走進城堡陰暗的氛圍中，耳朵裡就彷彿聽見一下尖細的聲音，傳來了弗洛倫廷在地獄的大門上寫過的一句話：「扔下你的一切希望！」

　　假若路易王此刻想到，曾有成千上萬的人僅因為輕微的嫌疑（有的甚至完全無辜），不幸被他投入深淵般的地牢，失去恢復自由的希望，甚至憎惡僅由於動物本能才不肯捨棄的生命，也許他心頭會掠過某種內疚的感覺。

　　火炬耀眼的光輝使得那蒼白的月亮不敢露面，所以今晚月色比昨夜的顯得更為朦朧。火炬在古老的建築物周圍散布的煙霧和彌漫的紅光使得那稱之為「赫伯特伯爵高塔」的巨大主樓比其餘的建築籠罩著更濃的陰影。這正是前晚路易帶著不安的預感注視過的那個塔樓。而如今他已註定要成為這個塔樓的居民，任隨他那性格暴戾、勢力強大的藩屬在這專橫統治的祕密巢穴中對他施加一切可能的暴力威脅。

　　彷彿是為了加深路易王的這種痛苦感覺，當他走過庭院時，看見幾具屍首，上面草草地蓋著軍大衣。很快他就認出這是被殺害的蘇格蘭衛士的屍體。克雷維格伯爵告訴他，由於衛士們對撤掉國王臥室附近崗哨的命令表示不服，他們和公爵的瓦龍衛隊發生了爭執，而雙方官員還沒有來得及調解，已經有好幾個人喪命。

　　「我忠實的蘇格蘭衛士！」國王望著這令人痛心的場面憂傷地說道，「要是你們能單個地拼打，整個弗蘭德加上勃艮第也找不出人做你們的對手。」

　　「說得對，」緊跟著國王的勒巴拉弗雷說道，「我還想告訴陛下，刈草靠技術，殺人憑功夫──很少有人能同時對付兩三個人。除非我在執行特殊任務，顧不得站在一邊點好人數再打，否則我也不介意同時對付三個。」

　　「是你在後面嗎，老相識？」國王回過頭來說道，「這麼說，我還有一個忠實的部下跟著我。」

　　「還有一個給您出主意，照顧您御體的忠實的臣子。」奧利弗．丹輕聲說道。

　　「我們大家都很忠實，」特里斯頓．勒爾米特粗聲粗氣地說道，「因為，要是他們殺害了陛下，即使我們有誰想活，他們也不會讓我們活下來。」

　　「嘿，這正是我所說的為保證效忠君王進行人身連環保的好辦法。」勒格洛里爾說道。正如上面提到過的，由於他那不堅定的頭腦所特有的好動性格，他早已跨身於他們的行列。

　　這時，在匆忙之中，叫來的城堡管事正在使勁地扭動著一把沉重的鑰匙，想打開那巨大的哥德式主塔裡那扇難開的大門。最後他只得求助於克雷維格的一名隨從。他們兩人終於把大門打開，六個人擎著火炬走了進去，帶著他們穿過一個窄狹而曲折的通道。這一通道受到後面的地下室和窗扉內以及厚厚的牆壁內設立的射擊孔的嚴密控制。通道的末端是一個粗糙的石階，它是由粗劈出來的巨大石塊堆砌而成的。登上石階之後，通過一道堅實的鐵鎖大門，進入了城堡的主塔大廳。這裡，即使白天光線也很暗淡，因為牆壁太厚，窗孔看來很小──與其說是窗子，不如說更像縫隙。而此刻，要不是火炬的照耀，幾乎一片漆黑。一兩隻蝙蝠和另外的不祥之鳥被這異常的亮光驚醒之後，都撲了過來，大有撲滅火炬之勢。城堡總管拘謹地向國王道歉說，由於通知他過於匆忙，他還沒來得及整理好國務大廳。他又補充說，那個大廳實際上已經有二十年沒用過了。據他所知，打從「單純的查爾斯」死後也很少用過。

　　「單純的查爾斯！」路易應和著說道，「現在我知道這個塔樓的歷史了。根據編年史的記載，他就是在這兒遭到奸臣維爾曼伯爵赫伯特謀害的。我原先就明白這佩隆城堡有點什麼東西老在我心裡嘀咕，但我總想不起這個情況──這麼說來，我的老前輩就是在這兒被殺害的？」

　　「不是這兒，不完全是這兒。我可以告訴陛下，」年老的總管帶著領客人參觀名勝古蹟的導遊者常見的急切心情慌忙說道，「不是這兒，而是稍往上去的一間側室。陛下的臥室正好與它相通。」

　　他趕緊打開大廳上端那道通向臥室的邊門，這間臥室也和古老建築物裡的其他房間一樣，面積很小，但正因為如此，要比他們剛走過的空蕩蕩的大廳舒適得多。為了準備給國王居住，房間已經過一番匆忙的佈置。牆上掛著掛毯，在久已不用的生鏽的壁爐裡生好了一爐火。地上鋪著草蓆，好讓按當時的慣例得在國王臥室裡過夜的紳士們有個睡處。

　　「我們會給您其他的隨從在大廳裡鋪設床位，」那愛嘮叨的老年人說道，「請陛下原諒，我們剛接到通知不久──假如陛下高興的話，請看這掛毯後面有道邊門，通向牆壁裡面開出的一個年代久遠的密室。這就是查爾斯遇害的地方。底下有個祕密的通道，殺害他的凶手就是沿著通道走進去的。陛下目光想必比我的敏銳，您可以看到橡木地板上的血跡，儘管這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他邊說邊摸索著去打開他提到的那道後門。國王阻止他說：「老年人，等一等──等不多久你就可以找到新的談話資料，也會發現牆上有新濺的鮮血，可以指點給別人看了。克雷維格伯爵，你有什麼要說的？」

　　「陛下，我只能回答說，您滿可以像在自己的普萊西宮一樣自由使用裡面的兩個房間，而我將守護在外面。您放心，我克雷維格還從沒有讓陰謀暗害這種罪行玷汙過自己的名聲。」

　　「不過，那老人剛提到過的通往密室的暗道呢？」路易王一隻手緊握著克雷維格的胳膊，另一隻手指著旁門，焦急地低聲問道。

　　「這一定是摩爾納說的夢話，」克雷維格說道，「要不就是這個地方的一個古老而荒誕的傳說──就讓我們去親眼瞧瞧吧。」

　　看到他要打開密室的門，路易阻止他說：「不用了，克雷維格，以你的榮譽作保證就夠了。不過，克雷維格，公爵究竟打算怎樣對待我呢？他總不能指望長時期地囚禁我吧？況且……總之，我想請你談談你的看法。」

　　「我的陛下，」伯爵說道，「勃艮第公爵對他的近親和盟友慘遭殺害所感到的憤怒，陛下自己完全可以判斷。至於他能根據什麼理由認為這事是您的特使煽動的結果，那也只有您自己知道。不過，我主人品格高尚，而且，正因為他感情強烈，所以根本不可能幹出任何見不得人的勾當。不管他怎麼做，總是會當著兩國人民的面做得光明正大。我只能補充說，他周圍的每個謀臣──也許只有一個例外──都希望他在這個事件上表現得寬宏大量，有節制，合乎正義。」

　　「唉！克雷維格，」路易握著他的手說道，似乎有某種痛苦的回憶使他深受感動，「一個君王能得到他周圍的謀士們幫助，避免憤怒帶來的後果，這該有多麼的幸福！後人讀到他這個朝代的歷史時，肯定會用金字把這些謀士們的名字大書特書。高貴的克雷維格，但願我有幸能有你這樣的人在我周圍做我的幕僚！」

　　「要是果真如此，陛下又會想方設法盡快把他們除掉。」勒格洛里爾說道。

　　「唉！智慧先生，是你在這兒嗎？」路易轉過身來對他說道。他馬上改變了他剛才對克雷維格講話時的感傷語調，而很自然地轉換成帶有欣喜味道的腔調。「你也跟我們到這兒來了嗎？」

　　「是的，先生，」勒格洛里爾回答道，「穿紫袍的愚人前面引路，穿雜色衣的智者後面跟隨。」

　　「所羅門先生，我該如何理解你的話呢？」路易回答道，「你願意和我交換地位嗎？」

　　「即使你倒貼給我五十克朗，我也絕不願意。」勒格洛里爾說道。

　　「那是什麼道理呢？我知道一般的君王是個什麼樣子，所以，要是能有你這樣一個人做我的國王，我已經十分滿意。」

　　「陛下，您說得真好，」勒格洛里爾說道，「不過，問題是陛下竟聰明到了使自己陷入囹圄的地步，那麼我得考慮，要是我真有您這麼一個愚蠢的弄臣，我是否該為此感到害羞。」

　　「奴才閉嘴！」克雷維格伯爵說道，「你的舌頭太放肆了。」

　　「讓他去吧，」國王說道，「我知道，不該幹出蠢事的人幹出了蠢事，是最叫人嘲笑的。喂，聰明的朋友，我給你一袋子金幣，同時還給你這麼一個勸告：永遠不要自認為比別人更聰明，這樣會使自己成為一個可悲的大傻瓜。求你幫我個忙打聽一下我的占星術家馬蒂阿斯．伽利奧提在什麼地方，叫他馬上到我這兒來。」

　　「陛下，我一定照辦。」那弄臣回答道，「我有把握在簡．多波特爾那裡找到他，因為哲學家也和傻瓜一樣知道什麼地方出售名酒。」

　　「克雷維格伯爵，我求你關照你的看守人員，准許這位學者到我這裡來。」路易說道。

　　「這沒問題，」伯爵回答說，「不過，我不得不遺憾地作一個補充：我接到的命令不准許我讓任何人離開陛下的臥室──我祝陛下晚安，」他接著又說，「我將在外面的大廳裡作出安排，好讓該在那裡住宿的紳士們睡得更舒服一點。」

　　「伯爵先生，別為他們費神了，」國王回答說，「他們都是慣於藐視艱苦生活的男子漢。而且說實話，除開想見見伽利奧提以外，我也想按你接到的指示辦，今晚盡可能不再和外面接觸。」

　　「我接到的指示是，」克雷維格回答說，「陛下在臥室內享有完全的自由。這是我主人指示的原話。」

　　「克雷維格，你的主人──可能也稱得上我的主人──是個賢明的君主。如今我的領域只剩下一個古老的大廳和一個臥室，範圍是縮小了一點。不過，對於我目前還擁有的臣民來說，我的版圖仍然是很大的。」

　　克雷維格伯爵告辭離去。不久，裡面的人就聽到前來站崗的哨兵傳來的嘈雜聲，以及長官發出的口令聲和下崗的衛兵匆匆離去的腳步聲。最後，一切歸於沉寂。夜空中剩下來的唯一聲音就是那深沉渾濁的索姆河在城堡下面緩緩流過時發出的潺潺水聲。

　　「你們去大廳休息吧，好夥計，」路易對隨從說道，「不過，你們別躺下睡覺，得隨時準備行動。今晚還有事要幹，而且非常緊急。」

　　奧利弗和特里斯頓遵命回到大廳。他們看到勒巴拉弗雷和軍法總監手下的兩名軍官在大廳裡守衛。這三個人是在別人都進入國王臥室時留下來的。奧利弗和特里斯頓發現外面的三個人已經在火爐裡添滿了燒柴，以便能達到取暖和照明的雙重目的。他們三人正裹著披風坐在地板上，以不同的姿勢表現出他們內心的沮喪和不安。奧利弗和特里斯頓感到百無聊賴，也只得效法他們的榜樣。他們在宮廷走運時並不十分友好，碰到命運這一奇異的突然轉折，他們也同樣不願互相信賴，因此全都懷著沮喪的心情默默坐著。

　　他們的主人這時正在他那僻靜的臥室裡經歷著一場痛苦的折磨。這也許能抵償由於他的發號施令給別人造成的某些痛苦。他以急促不勻的步履在房裡踱來踱去，經常停下來，把兩隻手握在一起。總之，他是在盡情流露他在公開場合曾經有效地抑制住的激動感情。最後他又停住，握握手，終於在那道旁門──也就是年老的摩爾納說是通向他的前輩遇難現場的那道旁門──對面站了下來，用斷斷續續的獨白盡情發洩他的感情。

　　「『單純的查爾斯！』──『單純的查爾斯！』──後人又將如何來稱呼也許很快就會以鮮血來重新整理你的血跡的路易十一呢？愚不可及的路易？胡說八道的路易？昏庸不堪的路易？我看這些稱號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極端癡愚！想想看，竟以為那些視叛亂為家常便飯的、頭腦發熱的列日人會按兵不動！竟幻想『阿登內斯野豬』會停歇他那血腥野蠻的暴行！竟以為我對勃艮第查爾斯施展說理和辯論的手段能取得成效！我真是個傻瓜，雙料的傻瓜！不過，馬蒂阿斯那壞東西也休想逃脫──是他搞鬼，是他和那可惡的巴盧主教一起搞的鬼。〔原註：路易經常責備紅衣主教巴盧把他出賣給勃艮第。最後他還是實現了對他進行報復的誓言。回到法國以後，他命令把他過去的這個寵臣關在羅歇監獄的鐵籠裡面。這些可怕的鐵籠做得很巧妙，一般個子的人在裡面既站不直也躺不下。有人認為這可怕的裝置是巴盧本人設計的。不管怎麼說，反正他被關在這籠子裡長達十一年多之久，直至他病死也沒把他釋放出來。〕要是這次我能脫險，我將把他那紅衣主教的帽子扯下來，哪怕是連他的頭髮一起扯下來！好在另外這個奸賊還沒逃出我的手掌心。我還有足夠的君權、足夠的地盤來懲罰這個既把我變成了囚徒，又把我變成了傻瓜的騙子──這販賣狗皮膏藥，望星星，編造謊話的江湖騙子！星宿的際遇──好一個際遇──他盡說些連三歲小孩也騙不了的胡話，而我卻硬要愚蠢地自以為懂得他的胡話！我們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際遇』究竟是預兆個什麼結局。不過，先還是讓我做做禱告。」

　　也許是為了紀念祕室裡發生的那件弒君案，小門上設有一個粗糙的神龕，裡面裝有一個石砌的十字。國王眼睛凝視著這個十字架，正要下跪，但忽然又停住，彷彿他打算把世俗政治的原則應用於聖像，將未經受寵愛的聖徒私下說情而直接向聖像求情看作是一種輕率的行為。因此他把目光從十字架上移開，彷彿自己沒有注視它的資格。然後他從我們經常提到的那頂帽子周圍裝飾著的聖像當中挑出克列里聖母像，跪在它面前，作了一次不同尋常的禱告。從這禱告當中我們可以看出，他那粗鄙的迷信使得他在某種程度上把克列里聖母和他所寵愛的、經常許願的昂布倫聖母看作是兩個人。

　　「親愛的克列里聖母，」他緊握雙手，捶胸頓足地大聲說道，「得福的仁慈聖母，萬能的上帝使得你萬能。請你可憐可憐我這罪人吧！我承認我因為偏愛你的妹妹昂布倫，而有點疏忽了你。不過，我是國王，我有很大的權力、無窮的財富。即便不是這樣，我就是對我的臣民多徵收一倍的鹽稅，也絕不致賴掉對二位的欠債。求你打開鐵門，填平可怕的護城河，像母親領著幼兒一樣領著我逃脫這迫在眉睫的危險吧！假如我把布洛涅縣永遠劃歸你的妹妹，難道我就不能對你也表表忠心？我要把那寬闊而富饒的香檳省劃給你。香檳的葡萄園將把它們豐盛的葡萄奉獻給你的寺院。我曾把這個省份許給我的兄弟查爾斯。但你知道，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已被聖約翰．當熱利寺院的歹毒住持毒死了。假如我能活著，我將懲罰他！──在此之前我已許過這個願，但這回我會叫它兌現的。如果說在這個罪行上我曾與聞其事，親愛的聖母呀，請相信，這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好辦法來平息國內的不滿。啊，今天請你別和我算這筆舊賬吧！請你像過去一貫表現的那樣，對我仁慈寬厚，易於接受我的懇求吧！最親愛的聖母呀，請你說服你的兒子，饒恕我過去的罪過以及──我今晚得幹的一件小事吧！──最親愛的克列里聖母，這不是什麼罪過──不是罪過，而是私下幹的一種正義行動，因為這個壞蛋是曾經向君主耳朵裡灌過謊言的最大的騙子。此外他還熱衷於醜惡的希臘異端邪說。他不值得你保護。把他交給我吧。請把我除掉他看作是給這世界辦了一件好事，因為這傢伙是個巫師，是個關亡術者〔註：召請死人靈魂的巫術。〕，值不得你關心照顧──他這條狗，在你眼睛裡，打死牠應該像踩滅油燈掉下的火花或爐裡冒出的火星那樣無足輕重。最溫柔、最仁慈的聖母呀，請別為這件小事介意，而只考慮如何最有效地幫助我擺脫困境吧！我謹把我的御印束在你的偶像上，以表示我將兌現我就香檳郡許的願，並保證，鑑於你十分仁慈、溫柔、善良，今後不再在帶有血腥氣味的事情上麻煩你了。」

　　在和他敬愛的神靈簽訂了這一特殊合同之後，路易貌似虔誠地唸了七段懺悔用的拉丁文讚美詩，以及七段專用於聖母禱告的頌歌和禱文，然後站起來，對他獲得了他所祈禱的這位聖母為他說情的許諾深感滿意。特別是因為這位狡黠的老人自以為他過去求她說情的罪過大多數都屬於不同的性質，因此克列里的聖母不致像他經常對之坦白凶殺罪行的其他聖徒那樣，認為他是個怙惡不悛、嗜血成性的殺人魔王。

　　路易王消除了良心的不安──或者更恰當地說，把良心當作墳墓粉刷之後──便把頭伸出門去，把坐在大廳裡的勒巴拉弗雷召進他的臥室。「我的好衛士，」他說道，「你長期為我服役，但沒得到過提升。我目前的處境是生死未卜。但我不願作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死去。只要聖徒降福，使我有這個權力，我也不願在臨死之際不給朋友報答，不給敵人懲罰。我有個朋友需要報答，這正是你自己。我也有個敵人需要給以罪有應得的懲罰，這就是那卑鄙、陰險的惡棍馬蒂阿斯．伽利奧提。他通過他的欺騙和動聽的謊言使我陷進了我的死敵的牢籠。其堅定不移的目的就是要像屠夫宰割他那趕往屠場的畜牲一樣把我幹掉。」

　　「他膽敢如此，我非向他挑戰不可。人們說他很會武藝，儘管看起來很笨拙。」勒巴拉弗雷說道，「我相信，勃艮第公爵既然十分讚賞尚武精神，他一定會給我們提供一個面積合適的空間作為公平比武的場地。只要陛下這次能長命百歲，重享自由，您會看到我為您揮戈上陣，對這個哲學家進行您所希望的報復。」

　　「我很讚賞你的勇敢和你對我的忠誠，」國王說道，「但這個陰險的惡棍武藝高強。我不願故意拿我一個勇敢的衛士的生命去進行冒險。」

　　「陛下請原諒，」勒巴拉弗雷說道，「要是我不敢對付一個甚至比他還厲害的人，那我就算不上一個勇敢的衛士。像我這樣一個既不能讀也不能寫的粗人竟懼怕一個一輩子唯讀讀寫寫的懶鬼，那我就太不像話了。」

　　「勒巴拉弗雷，」國王說道，「我不願讓你如此冒險。我已下令把這奸賊叫來。我想叫你一有機會便馬上躍到他跟前，在第五根肋骨下面給他一個猛擊──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當然，當然，」勒巴拉弗雷說道，「不過，陛下請原諒，這種事可完全超出了我平常的行動範圍。我要給您殺條狗，也得看牠是否在襲擊或追趕陛下，或不聽警告等等。」

　　「想必你不是在假裝慈悲吧！」國王說道，「要知道，你攻城掠地向來是一馬當先的。並且，人們告訴我，你最熱衷於依靠自己心狠手辣，趁這種機會多撈到一些快樂和好處哩！」

　　「陛下，」勒巴拉弗雷對答說，「我從沒懼怕過您那些手持武器的敵人，也沒有饒過他們的命。進攻是一種拼命的玩意，所冒的危險能使人熱血沸騰──聖安德魯在上，簡直一兩個小時都還平靜不下來。由於這個緣故，我認為攻陷城池之後搶劫一番倒也公平合理，未嘗不可。求上帝憐憫我們這些可憐的丘八：我們先是被危險刺激得發狂、以後又被勝利刺激得更為發狂。我曾聽說有個軍團完全由聖徒組成。我想，那是因為得麻煩他們全都為戴羽毛、披甲冑、手持大刀的軍人進行禱告，向上帝說情才能解決問題。陛下提出的事的確超出了我平常的行動範圍，儘管我絕不否認這個範圍是十分寬闊的。至於那位占星術家，要是他真是個奸賊，那就把他作為一個奸賊處死好了──我既不干涉也不插手。陛下的軍法總監和他兩名部下就坐在外面，他們和我這種出身和地位的蘇格蘭紳士比起來，更適合和他打交道。」

　　「你說得很好，」國王講道，「不過，至少你有責任防止他人阻撓，並保護我執行這個最合乎正義的判決。」

　　「即使全佩隆的人傾巢出動，我也照辦。」勒巴拉弗雷說道，「只要事情使我良心過得去，陛下不必懷疑我的忠誠。老實說，為了我自己的方便，也為了向陛下效忠，我這個良心容得下的東西是很多的。至少，我知道我為陛下幹了許多我絕不會為別人幹的事──我寧可吞下自己的匕首也絕不幹的事。」

　　「別多說了，」國王講道，「你聽著──你看見伽利奧提進來，門一關上，你就得進行戒備，守住通往內室的入口。別讓任何人撞進來──我要求你的就這些。現在你去把軍法總監給我叫來。」

　　勒巴拉弗雷遵命離開了國王的臥室。很快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就從大廳走了進來。

　　「歡迎你，老夥計，」國王說，「你認為我們現在是個什麼處境？」

　　「像是被判了死刑，」軍法總監說道，「除非公爵下令赦免。」

　　「赦免不赦免，反正那誘騙我們陷入這個圈套的人得充當我們的先行官，先去陰間給我們安排好住處。」國王帶著猙獰可怕的微笑說道，「特里斯頓，你已經幹了許多勇敢的執法行動──ｆｉｎｉｓ──我應當說ｆｕｎｉｓ─ｃｏｒｏｎａｔｏｐｕｓ〔註：拉丁文，可譯作：絞索──王權之所需。〕。你可得和我同生共死，直到最後一刻。」

　　「陛下，我會的，」特里斯頓說道，「我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人，但我是知道感恩的。無論在這個臥室之內或在別的地方我都將盡我的職責。只要我還活著，陛下就可以像過去坐在國王寶座上那樣，一聲喊斬，便叫人頭落地。就讓他們馬上來和我算賬好了──我不在乎。」

　　「我的好夥計，這正是我希望於你的，」路易說道，「不過你有好的幫手嗎？──那奸賊身體強壯，肯定會喊救命的。那蘇格蘭人只答應守門，我用了一番花言巧語才幸好使他答應了下來。奧利弗是個飯桶，只知道撒謊，拍馬屁，出一些危險的主意。該死的畜生！我看終歸有一天他會自己上絞架，而不是把絞索套在別人頭上。你看，你有足夠的人手和手段能既快又猛地幹掉他嗎？」

　　「特羅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在我身邊，」他說道，「他們幹這行可是能手，可以把三個人當中某一個悄悄吊死，而另外兩個還毫無察覺。我們一定和陛下同生死，因為我們都知道，您一死我們也只能像我們的犯人那樣落得個絞索套著喘不過氣來的下場──請問陛下，我們目前的對象是誰？我想先認準是哪個人。正如陛下有時好意提醒我的，我有時會把罪犯搞錯，使一個沒冒犯陛下的老實人成了替死鬼。」

　　「你說得很對，」國王說，「我告訴你吧，特里斯頓，要處死的正是馬蒂阿斯．伽利奧提──你吃了一驚。但我說的是真話。這個壞蛋用花言巧語把我們大夥都套到了這兒，好使我們一個個束手無策地落到勃艮第公爵手上。」

　　「他不得好死！」特里斯頓說道，「即使這是我一生幹的最後一件事，我也要像一隻快死的黃蜂那樣把他一直叮進地獄──哪怕我自己轉眼就會被踩得粉碎！」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國王說道，「而且也和我的其他好部下一樣，你的確是以履行職責為樂事──因為正如學者們說的那樣，良好的品德本身就是報酬。你去叫牧師作好準備吧。那該死的傢伙就要來了。」

　　「陛下，我想讓您親眼看見這個人在您面前處死，好嗎？」特里斯頓問道。

　　路易謝絕了這個建議，但他吩咐軍法總監說，一當那位占星術家離開了他的臥室，他就得準備嚴格執行命令。「我想再見見這個惡棍，」國王說道，「看他如何對待被他引進圈套的主人。我很想看看死亡臨近的恐怖如何使他那紅潤的面頰頓然失色，並使他那一邊撒謊一邊含笑的眼睛黯淡無光。啊，是主教的鬼點子唆使他作出了那個不幸的預言。但願他和這占卜家一道來我這裡！不過，要是我能活下來的話，主教大人，你可得當心你的紅袍！羅馬教廷也休想保護你──願聖彼得和得福的大慈大悲的克列里的聖母保佑我這麼說。你還在磨蹭什麼？去叫你的手下人準備好。這壞蛋馬上就會到來。我禱告上帝，千萬別讓他因為害怕而不敢來！否則就糟糕了。去吧，特里斯頓，我從沒見你到了該辦事的時候還這麼慢吞吞的。」

　　「要是陛下不見怪的話，您可是經常說我辦事太性急，往往誤解您的意圖，殺錯了人。請陛下在和伽利奧提分手的時候，給我一個暗號，說明是否按原計劃辦，因為就我所知，陛下曾有一兩次改變主意，反而埋怨我動手太快。」〔原註：瓦里雅斯曾在一本有關路易十一的歷史書中提到，軍法總監在處決要犯時經常倉促行事，錯殺了不該殺的人。結果往往造成兩人先後挨斬的現象：因為路易絕不會因為有人替死而平息對該死者的憤怒和復仇欲望。〕

　　「你這愛多心的傢伙，」國王對答道，「告訴你，我不會改變主意。不過，為了讓你沒話好說，你聽著，假如分手時我說『皇天在上』，那就按原計劃辦；假如我說『慢走』，你就得明白，我已經改變主意。」

　　「我這腦袋幾乎是我這幫人當中最鈍的一個。」特里斯頓．勒爾米特說道，「慢點，讓我複習複習──假如您要他『慢走』，我就得幹掉他嗎？」

　　「不對，不對──你真是個白癡！」國王說道，「要是我那麼講，你就放他過去。要是我說『皇天在上』，那你就把他吊起來，讓他離他十分通曉的星宿更靠近一兩碼的距離。」

　　「幹這事我可希望有件好工具。」

　　「那麼，吊起來或者扔下去，兩者都可以。」國王獰笑著回答道。

　　「屍首怎麼處理？」軍法總監問道。

　　「讓我考慮一下吧！」國王說，「大廳的窗子太窄。但那天窗卻很寬。我們在他胸前貼一張紙，寫上『此人被國王刑之以法，應免稅通行』，然後把他從窗口扔進索姆河。要是公爵的軍官們膽子大，就讓他們抓住他要他交稅好了。」

　　軍法總監離開路易的臥室，把他兩名助手叫到大廳一個大而斜的窗口跟前商量起來。特羅瓦．艾歇爾把一支火炬插在牆上用作照明。他們輕聲地談著，沮喪的奧利弗和酣睡著的勒巴拉弗雷自然沒聽到他們談些什麼。

　　「夥計們，」軍法總監對兩個劊子手說道，「也許你們以為我們的差事已經完了，或至少可以說，我們更有可能成為別人執法的對象，而自己無事可幹了吧。夥計們，鼓起勇氣吧！我們賢明的君主給我們留下了表演我們這個行道的大好機會，我們必須出色地表演一番，來它個青史留名。」

　　「我猜出是怎麼回事了，」特羅瓦．艾歇爾說道，「我們的主子就像古羅馬的皇帝，當陷入絕境，或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便從自己的行刑官當中挑選一個有經驗的人來了結自己的生命，以免使御體遭到我們這個深奧的行道中一些新手或笨漢的拙劣技術的摧殘。這可是人類的一種好習慣。不過，要對這樣一個最講基督之道的國王下手，我作為一個善良的天主教徒，可真下不了這個手。」

　　「老兄，你顧慮太多了，」小安德烈說，「要是他下令處決他自己，我看沒有什麼理由提出異議。住在羅馬的人必須服從教皇。軍法總監的部下必須服從主人的命令，而他們的主人又必須服從國王的命令。」

　　「住嘴，你們這些蠢東西！」軍法總監說道，「這事並不關係到國王，而只是關係到那懂希臘文的異教徒、穆罕默德的巫師馬蒂阿斯．伽利奧提。」

　　「伽利奧提！」小安德烈應答道，「這就對了。我知道這些玩魔術的傢伙一生都像在走鋼絲，有朝一日會在某一條鋼絲繩的盡頭摔跟斗的！」

　　「我唯一不安的是，」特羅瓦．艾歇爾抬起頭說道，「那傢伙還來不及懺悔就會被處死。」

　　「得了，得了！」軍法總監回答說，「他是個臭名昭著的異教徒和關亡術家──幾十個牧師聚在一起為他禱告也休想使他避免他應得的下場。再說，假如他幻想能升天堂，那麼艾歇爾，你也有這個資格充當他的神父。不過，夥計們，更重要的是我擔心你們得使用大刀，因為你們缺乏幹你們這個行道的適合工具。」

　　「要叫我執行國王的命令而缺乏必要的工具，」特羅瓦．艾歇爾說道，「那巴黎島的聖母也不會同意！我經常把聖方濟繩索在身上繞上四圈，端頭上還有個漂亮的圈套。我是聖方濟僧派的，必要時我可以戴上聖方濟的僧帽──我得感謝上帝和梭繆爾的好神父。」

　　「至於我哩，」小安德烈說，「我經常在皮包裡裝有一個人們稱之為滑輪的玩意，使用起來很方便，外帶一個堅固的鐵栓，可以把它們固定在任何需要的地方，以免樹木稀少、枝椏離地很高時無法吊絞索。我感到這東西的確很實用。」

　　「現在也正用得著，」軍法總監說，「你只消把滑輪旋進那門上的梁木，再把繩子繞在上面。我將和那個傢伙在近旁多聊聊，一等你們把絞索套在他脖子上，就……」

　　「就把索子拉起來，」小安德烈說道，「嘿！我們的占星術家雖然腳離地面，可離天堂還遠著呢。」

　　「那兩位紳士，」特羅瓦．艾歇爾朝壁爐方向望望，然後說道，「能幫幫忙，嘗嘗我們這個行道的滋味嗎？」

　　「哼！他們才不會哩！」軍法總監回答說，「那剃頭匠只會出鬼點子，然後叫別人去幹。至於那個蘇格蘭人麼，我們幹的時候他守住大門，因為他已沒有精力和幹勁來積極參與這個事。好，各就各位吧。」

　　軍法總監手下這兩名可敬的劊子手感到一種能使他們目前自身難保的處境變得較為愉快的職業性的樂趣，十分靈巧地料理著繩子和滑輪，以便執行被囚禁的國王對伽利奧提作出的判決。看到他們一生最後的行動與他們過去所做的竟是如此一致，似乎覺得很痛快，很欣慰。特里斯頓．勒爾米特帶著某種滿意的心情注視著他們的動作。奧利弗絲毫不為所動。而盧德維克．萊斯利被他們吵醒後，即使看他們一眼，也認為他們幹的事與他的職務根本不相干，不必為此承擔任何責任。〔原註：作者曾竭力使這可憎的特里斯頓．勒爾米特顯得對路易王表現出一種類似狗對主人的頑強忠心。這人固然具有可惡的殘暴性格，但的確英勇善戰。年輕時曾在弗隆薩克攻城戰中和其他年輕貴族一道被杜諾瓦的父親──查爾斯第五統治時期的著名英雄──封為騎士。〕

第二十九章　相互指責

　　你的末日尚未來臨──你所侍奉的魔鬼尚未把你拋

　　棄。對於為他效勞的朋友他還會給以支援，正如一個惡

　　人讓瞎子扶著他的肩頭走路，要領著他走到懸岩的邊緣──才把他推下深淵。

　　　　──《古老的戲劇》

　　那弄臣按照路易王的命令，更恰當地說是請求（因為儘管路易是國王，但在當前的處境下他也只能請求勒格洛里爾去尋找伽利奧提）前去辦事，倒也不覺困難。他立刻來到佩隆城最好的一家酒店。由於他自己很欣賞那能使所有人的心智都變得和他同樣癡想的飲料，所以他也是這個酒店的常客。

　　他在酒店──在根據裡面的主要陳設，其德語和弗蘭德語的別稱應為「火爐」的一個角落裡看到，或者說觀察到，這位占星術家正在和一個女人進行親密的談話。那女人裝束奇特，既像個摩爾人又像個亞洲人。當勒格洛里爾走到馬蒂阿斯跟前時，她站起來像要走開。

　　「這些消息完全可靠，可以確信無疑。」那陌生女人說道，接著便消失在散坐在桌邊的滿堂賓客之中。

　　「我的哲學家哥哥也，」那弄臣對他說道，「老天爺剛拆走一個站崗的，又派另一個來頂替。一個傻瓜剛走，我這個傻瓜又來了，為的是領你去法國路易王的臥室。」

　　「是派你來傳口訊的嗎？」馬蒂阿斯趕忙恐慌地用眼睛盯著他問道，他立刻看出這個人是個弄臣，儘管我們先前提到過的，其外表並不像一般弄臣那樣表明他具有這種身分。

　　「是的，先生。」勒格洛里爾回答道，「當一位權力大的君主竟派遣愚人求智者去見他，這肯定表明他處境不妙。」

　　「這麼晚的時候派這麼一個使者來叫我，我不去又怎麼樣呢？」伽利奧提問道。

　　「要是不去，我們就得照顧您的方便，把您抬去，」勒格洛里爾說道，「現在門口站著十來個精壯的勃艮第步兵，是克雷維格伯爵派給我，準備抬著您去見路易王的。您要知道，雖然我們的親戚路易王愚蠢地把王冠交給我們支配，但我的朋友勃艮第．查爾斯和我並沒有把它拿掉，而只是把它搞髒，弄壞了一點。儘管這皇冠已經縮得很小，但畢竟還是純金做的，簡而言之，他仍然統治著他的人民（包括你在內），仍然在當著佩隆城堡古老的大廳裡最守基督之道的國王。而你作為他的臣屬，有義務馬上去見他。」

　　「先生，我跟你去好了。」馬蒂阿斯．伽利奧提說道，接著便跟隨勒格洛里爾前去城堡──也許是看到無法逃避吧。

　　「好的，先生，」那弄臣在途中對他說，「您正合適。說實話，我們對待這位親戚，也正像人們對待關在籠子裡挨餓的老獅子一樣，不時往籠子裡塞進一頭小牛犢，好讓他的老牙巴有東西可嚼。」

　　「你是說，」馬蒂阿斯講道，「國王有意傷害我嗎？」

　　「這你可比我更有本事猜測，」那弄臣說，「因為今晚雖然有雲，我相信你還是可以透過雲翳看到星星。我對此事毫無所知──不過，我媽過去經常告訴我，在走近一隻被逮住的大老鼠時要十分小心，因為這老鼠最喜歡咬人。」

　　占星術家不再問他問題。勒格洛里爾便按照他們這類人的習慣繼續胡亂地說著一些混雜著嘲諷的傻話。一來到佩隆城堡的大門跟前，他便把哲學家交給了衛兵。在一個個衛兵的護送下，哲學家終於被帶到了赫伯特塔樓。

　　這弄臣的暗示在馬蒂阿斯身上還是產生了作用。他通過特里斯頓的表情和態度看出了問題，因為它們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這些暗示的正確性。特里斯頓領他去國王臥室時和他講話的態度顯得慍怒、陰沉和凶狠。作為一個細察人間現象和天體現象的大師，那滑輪和繩索自然沒有逃脫這位占星術家的眼睛。他看到繩子還在擺動，便推想一定是有人原先正忙著調整繩子，看見他突然出現便馬上停了下來。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立刻加強了警覺，以防備即將到來的危險。他下定決心，萬一無法迴避，便和任何來犯之敵決一死戰。

　　下定決心之後，馬蒂阿斯便邁著堅定的步伐，帶著堅定而從容的表情來到路易王跟前，對自己預言失誤既不感覺羞愧，對國王的憤怒及其可能的後果也不感覺畏懼。

　　「願天上的星宿都保佑陛下吉祥如意！」伽利奧提以近乎東方人的方式向國王鞠躬說道，「願國王陛下免遭不祥星象的邪惡影響！」

　　「我想，」國王對答說，「只要看看這間臥室，只要想想這裡是什麼地方、守護的情況如何，你這聰明人就能看出，我的『吉星』已經對我不忠不義，而每種不祥的星象也都在對我竭盡其作惡的能事。馬蒂阿斯．伽利奧提，你想想，正是你的保證引誘我到這兒來的。我已身陷囹圄，成了囚徒，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害臊嗎？」

　　「陛下，難道您自己不害臊嗎？」哲學家對答說，「您在科學上取得了長足進步，您有敏捷的頭腦和持久的毅力──而您卻像膽小鬼一聽到刀劍碰擊聲便嚇得四處躲藏，一看到命運之神皺皺眉頭便想打退堂鼓。難道您不害羞嗎？您過去一心想占有玄祕知識，好使自己超脫人世的感情以及人世的不幸和憂慮──而這是誰有表現出類似古代斯多葛派哲人〔註〕的堅韌才能達到的境界。您為什麼一遇到邊境的壓力便想退縮，從而失去您原來想要獲取的光榮的獎賞，就像一匹受驚的賽馬那樣，一看見虛幻的凶兆便被驚得逃離了跑道呢？」

　　〔註〕斯多葛哲學是在古希臘和羅馬時期興盛起來的一派思想，是西方文明史冊上最崇高、最卓越的哲學之一。它總是鼓勵人們參與人類事業，相信一切哲學探究的目的都在於給人提供一種以心靈平靜和堅信道德價值為特點的行為方式。

　　「虛幻的凶兆！你真是恬不知恥！」國王大聲說道，「難道這個地牢是虛幻的嗎？我的仇敵勃艮第的衛隊在大門口磨刀霍霍，難道這也是虛幻的嗎？我倒想問問你這個奸賊，要是囚禁、廢黜和喪命的危險還算不上真正的不幸，那麼，什麼才算得上真正的不幸？」

　　「無知，我的兄弟，」那賢哲堅定地回答說，「無知加偏見才算得上唯一的真正不幸。請相信我，強大無比的國王要是浸透著無知的偏見，就會比身處地牢、手戴鐐銬的哲人更不自由。我將十分榮幸地引您進入哲人的真正幸福境界──但您也應當以聽從我的指導為榮。」

　　「難道你的教導就是為了指引我去嘗嘗這種哲學家的自由？」國王極其痛心地說道，「你幹嘛在普萊西宮時不早對我說，你一再保證我會享有的主權只是控制自己感情的主權，你一再保證我會取得的成就只是哲學方面的進步，好讓我變得像義大利的江湖騙子那樣聰明，那樣有學問？要是你早說，我就滿可以用低得多的代價來達到這種精神境界，而不必失去基督世界最美好的王冠，並成為佩隆地牢裡的囚徒！你走吧，別妄想你能逃脫應有的懲罰──皇天在上！」

　　「我不會離開你，讓你去自生自滅，」馬蒂阿斯對答說，「儘管你的眼睛被無知所蔽，我也要為我的榮譽進行辯護。要知道，我的榮譽要比你王冠上最明亮的寶石更為燦爛，即使整個卡普特家族都在聖．丹尼斯教堂的墓穴中化為骨灰，千秋萬代還將讚美它的光輝。」

　　「你就說吧，」路易講道，「反正你這厚顏無恥的話改變不了我的主意或看法──不過，也許我以後再也不能作為國王作出我的判決，所以，在給你定罪之後我倒想聽聽你的申訴。你就說吧──不過你最好講真話。你就坦白說，我是個受騙上當的傻子，你是個騙子，你那所謂的科學只不過是癡人說夢，我們頭上的星星無法影響我們的命運，就像星光映在河裡無法改變河水的進程。」

　　「你怎麼能了解那些聖潔的星光具有的神祕影響力呢？」那占星術家斗膽說道，「你說它們不能影響河水，然而你明明知道，哪怕是其中最微弱的月亮──它之所以微弱，正因為它距離我們這倒楣的地球最近──所能支配的不僅限於像索姆河這種區區小河，而是視其盈虧而漲落的潮汐。大海隨時都在注視月亮的影響，猶如奴才戰戰兢兢地聽命於女皇的頷首示意。好了，瓦盧瓦．路易，現在該輪到你來回答我一個比喻了。你坦白地說吧，你像不像一個愚蠢的旅客怒斥海船的舵手，責怪他把大船駛進港口的途中碰到了逆流和逆風呢？我當初指出你的冒險有可能獲得圓滿的結果，的確是有根據的，但只有上帝才有這個能力引領你來到這裡。如果說天意要叫你的路途崎嶇危險，我有什麼能力使它平坦、安全呢？你不是昨天還很聰明，說你的智慧使你認識到，命運的安排雖然與我們的本意相違，卻往往給我們帶來有利的結局嗎？」

　　「你這話使我想起……」國王匆忙說道，「想起你說過的一個謊話。你曾預言說，那蘇格蘭人完成任務的情況幸好會符合我的利益，維護我的榮譽。但你知道，正是這事情的結局對那頭被激怒的『勃艮第狂牛』產生的印象將給我帶來莫大的傷害。這徹頭徹尾都是謊言──這回你再也找不出任何遁辭──找不出什麼潮水漲落的虛無飄渺的吉兆叫我像個白癡坐在河邊老等河水過完似的安心等下去了。這下你可叫你自己的奸黠揭了你的老底──你愚蠢地作出了一個已證明完全虛假的預言。」

　　「它將證明完全真實可靠，」占星術家大著膽子回答道，「我能指望以學術戰勝愚昧來獲得的最大的喜悅莫過於這個預言的實現。我對你說過，他將忠實地執行任何體面的任務。他不是這樣做了嗎？我對你說過，他不願助紂為虐──他不是證明自己正是這樣的嗎？如果你懷疑這個，你去問那個波希米亞人海拉丁．毛格拉賓好了。」

　　路易王這時又羞又怒，臉紅到了耳根。

　　「我對你說過，」那占星術家繼續說道，「他出發時的星象預兆他將有生命危險──他一路上不正是布滿了危險麼？我對你說過，根據星象的預兆，派遣他的人將因他而得到好處──我想這個好處很快就會使你受益匪淺。」

　　「很快就會受益匪淺！」國王大聲說道，「我受的益不明擺著就是恥辱和監禁嗎？」

　　「不，」那占星術家回答道，「事情還沒完哩──你很快就得親口承認，這位使者執行你的任務的方式已經使你得到了好處。」

　　「這簡直太……太無禮了，」國王說道，「你是既想欺騙我，又想侮辱我──滾吧！別以為我會輕易受屈，不加報復──皇天在上！」

　　伽利奧提轉過身來想走。「你等等，」路易說道，「你膽敢不承認你耍騙術──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先好好考慮考慮──你敢說你的騙術能預報你自己的死期嗎？」

　　「我只能根據別人的死期來定我的死期。」伽利奧提說道。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路易說道。

　　「那我就對你說吧，國王陛下，」馬蒂阿斯講道，「關於我的死期，我只能肯定地說這麼一句：它將正好在陛下死期之前二十四小時。」

　　「哼！你敢這麼講嗎？」路易臉色突變地說道，「等一等──等一等──你先別走──你說我的死期和你的死期會隔得這麼近？」

　　「只隔二十四小時，」伽利奧提堅定地重複說道，「如果明亮而神祕的智慧之星在其各自的軌道上無須語言真能道出一點真實預言的話。祝陛下晚安！」

　　「等一等──等一等──你別走，」國王說道，一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從門口拖了回來，「馬蒂阿斯．伽利奧提，我一直奉你為上賓──給過你許多錢財──把你視作我的朋友、伴侶和老師──我求你坦白地告訴我──你的方術真有點道理嗎？這蘇格蘭人的使命真會使我吉祥如意嗎？我們兩人的天數真十分……十分接近嗎？好馬蒂阿斯，你坦白說吧，你是按你們的行道那哄人的一套來講的──我求你坦白告訴我，只要你坦白地說，我不會跟你過不去的。我年紀大了──又遭到軟禁──很有可能會失去我的江山──對我這種處境的人來說，講真話真是價值連城。最親愛的馬蒂阿斯，我還是指望從你身上獲得這個無價之寶。」

　　「我已經把這個無價之寶奉獻給陛下了，」伽利奧提說道，「甚至冒著陛下狂怒之下向我撲來將我撕裂的危險。」

　　「伽利奧提，我會這樣嗎？」路易王溫和地問道，「唉呀，你真冤枉我了！難道我不是一個囚徒？難道我眼見自己的憤怒只能表明自己無能，還不該表示出特別的耐心？請你實說吧──你在騙我，還是你真有學識，作了真實的預言？」

　　「陛下請原諒，」馬蒂阿斯．伽利奧提說道，「我想回答的是，只有時間……只有時間和事實能使懷疑者確信自己的錯誤。我曾在那舉世聞名的征服者──匈牙利的馬提埃斯．科維納斯的議事桌上──甚至在皇帝本人的密室中，參與樞密大事的諮議，但要把我曾提出過的、證明是正確的一些預言和保證再講出來，就辜負了皇帝對我的信任。要是您不相信我，我只能讓事實的進程來說話。您只消耐心等待一兩天，就能證明或否定我針對那個年輕的蘇格蘭人作出的論斷。要是陛下不能從昆丁．達威爾特英勇的表現中受益，而且受益匪淺，那麼我甘願被處以車刑。陛下最好盡快找一個神父，因為從我發出最後的呻吟那一刻算起，就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的光陰能供您進行懺悔。」

　　路易仍然拉著伽利奧提的長袍，帶他到門口，一邊開門一邊大聲說道：「明天我們再談。有學問的老爹，請您慢走──慢走──慢走！」

　　他把「慢走」這兩個字重複說了三遍，但仍然擔心那軍法總監會誤解他的意圖。於是他親自領著這位占星術家走進大廳，同時緊緊拉著他的長袍不放，彷彿害怕劊子手會從他手裡把他奪走，當他的面把這人處死。他不但緊拉著他，而且一再重複著「慢走」。「慢走」這個化險為夷的符咒，甚至向軍法總監暗暗打了個手勢，嚴令他停止對這占星術家將採取的任何行動。

　　這樣，伽利奧提就因為掌握了一點祕密情報，加上臨危不懼，應付自如，使自己擺脫了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險。可是路易這位當代最聰明、報復心最強的君主卻由於迷信的習慣對意識到自己作惡多端而特別害怕死亡的自私心靈具有強烈的影響，終於受騙而失去了復仇的機會。

　　他雖然被迫放棄復仇的企圖，但還是感到十分懊惱。受命行刑的幾個幫凶也似乎和他一樣失望。只有勒巴拉弗雷對這事完全漠然處之。當他一聽到國王收回成命的暗號，就離開了他站崗放哨的大門，幾分鐘之內便酣然睡去。

　　看到國王已回到臥室，大夥都在大廳裡躺下來就寢。軍法總監仍然緊盯著輕鬆愉快的占星術家的背影，樣子很像眼見一大塊肉即將到口，卻硬被廚師奪走而顯出悻悻然表情的猛犬。他的兩個手下人則用簡單的幾句話表達他們彼此的特殊心情。

　　「這可憐而盲目的關亡術者，」特羅瓦．艾歇爾像神父似的用虛假的憐憫口氣對小安德烈說道，「他失去了通過得福的聖方濟絞索去見上帝，從而贖掉他一些邪惡的巫術罪的大好機會！我本想把那舒適的絞索套在他脖子上，好通過恐嚇把惡魔從他那倒楣的軀體裡趕出來。」

　　「而我哩，」小安德烈說道，「我也失去了一個少有的機會，好了解一根三股的繩子要承受一個重達十七英石的人，究竟會經得住多久！本來這是我們這個行業一個了不起的實驗──而那開心的老傢伙也本會輕輕鬆鬆地去進地獄！」

　　這幾個人都圍著壁爐躺著，馬蒂阿斯則睡在壁爐的對面。在他們耳語正在進行的當中，他斜著眼，帶著懷疑的表情望著他們。他首先把手伸進他的背心，使他放心的是，他發現隨身攜帶的一把銳利的雙刃刀的刀柄擺的位置很便於隨時拿出來使用。正如我們指出過的，儘管他現在身體有點不靈便，但他原是個強壯的大力士，耍起刀來生龍活虎。在他確信這可靠的武器已放穩妥，隨時可用之後，便從胸口掏出一張寫有希臘文，標著許多神祕符號的羊皮紙捲，並把壁爐裡的燒柴撥攏來，燃起一團較大的火焰，這樣便能看清周圍坐著或躺著的人的面貌和姿態：那酣睡著的蘇格蘭人靜靜地躺著，其粗獷的面部表情就像青銅鑄造的一樣毫無變化；奧利弗面孔蒼白，露出焦慮不安的神色，他好像是睡著了，但不時會急忙睜開眼睛，抬起頭，彷彿有一種內心的痛楚把他猛然刺醒，或遠處某個聲音把他從夢中突然驚醒──再就是那軍法總監悻悻然的猛犬般的凶狠面孔，看上去就像──「欲望受阻，企圖未逞，仍想殺人」。在他背後則是兩眼朝天像在作禱告的特羅瓦．艾歇爾那可怕的虛偽面孔，以及臨睡前還在模仿他同伴的姿態和歪臉以自娛的小安德烈那張滑稽得怕人的面孔。

　　與這幾張卑賤而鄙俗的面孔相對照而顯得更為突出的是占星術家那魁梧的身材、英俊的面孔以及嚴峻而高傲的面部表情。他的樣子頗像是「東方三賢」誤陷匪穴，正在祈求精靈將他救出牢籠。的確，要是使得他容貌突出的僅僅是那飄落在玄祕的羊皮紙捲上的美麗長鬚，那麼看到這樣一個高貴的裝飾品竟贈給了一個以其天才和學識，以及威武的身軀和善辯的口才進行卑鄙欺詐的騙子，人們也完全有理由對此感到遺憾。

　　住宿在佩隆城堡「赫伯特伯爵塔樓」裡的客人們就這樣度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當晨曦剛一透進那古老的哥德式的臥室，國王便把奧利弗召了進來。他看見國王穿著睡衣坐著。使他驚奇的是，一夜的憂心如焚，使得國王面容十分憔悴。他本想對此表示一點不安，但國王一上來便講個滔滔不絕，使他無法開口。國王向他介紹他從前在勃艮第宮廷尋求盟友時採用過的種種方式，並要他一有可能外出時便立即照此相機行事。在這次難忘的商談中，國王表現出思維清晰，對支配人類行為的種種動機瞭如指掌。這位狡黠的臣僕對此產生的印象遠比以往來得深刻。

　　大約兩小時以後，奧利弗便從克雷維格伯爵那裡獲得了外出的許可，以辦理國王託付給他的重任。路易王似乎又恢復了對占星術家的信賴，把他召來，同樣和他進行了長時間的商量。其結果似乎使得他比先前精神更好了一些，信心更足了一些。因此，當他穿好衣服，克雷維格走來向他問候早安時，他顯得十分鎮靜，不能不使這位勃艮第貴族大為驚奇，特別是因為他聽說公爵近幾個小時的心情極不平靜，國王的安全已岌岌可危。

第三十章　生死未卜

　　我們的主意游移不定，就像一隻飄蕩的小船，

　　在水流逐角的漩渦中不停地旋轉。

　　　　──《古老的戲劇》

　　如果說路易度過的這一夜充滿了焦慮和不安，那麼，勃艮第公爵度過的這一夜則更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按照當時的慣例，他那兩位最得寵的主要謀臣──丹伯古和德貢明也在他的臥室裡就寢，睡榻就設在公爵的床鋪旁邊。他們這晚的陪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必要，因為悲傷、憤怒、復仇的欲望以及榮譽感在他心中相互交織（這迫使他目前不能對路易下手）。公爵內心十分矛盾，就像一座爆發的火山，正在噴射出混有各種成分的燃燒的熔漿。他不願解衣就寢，而是在感情激烈爆發中度過了整整一夜。在他爆發的時候，他對兩個隨從不斷地胡說一陣，講得既快又含糊不清，以致他們真擔心他會神經錯亂。他講的內容不外乎是遇害的列日主教的美德，特別是他的善良。他回憶起他們之間充滿互信互愛的種種往事，越想越傷心，最後竟悲痛得泣不成聲，倒在床上。然後他又從床上跳了起來，發洩另一種更暴烈的感情。他在房裡匆匆地踱來踱去，說出一串串語無倫次的恐嚇話，以及更語無倫次的復仇誓言。他一邊頓著腳，一邊按他習慣的做法，祈求聖喬治．安德魯，以及一切被視為神聖的亡靈作證：他將對德拉馬克和列日市民，以及作為總後臺的這個人以牙還牙──這後一個誓言對象要比前兩個說得更含糊一些，顯然針對的是國王本人。有一次公爵表示，他決心派人去把路易王的兄弟──和他關係最惡劣的諾曼第公爵請到這裡來，迫使這被囚的國王交出王位或放棄最寶貴的一部分王權以及某些附屬的特權。

　　第二天，他也是整天整夜在暴風雨般激動不寧的思慮中，或者說在感情迅速地交替變化中度過的。他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總之，表現得就像一個憤怒得快要發狂的人。最後他還是逐步平靜下來，有時還和他的兩位大臣商量。然而總是擬議的多，什麼也決定不下來。貢明告訴我們說，有一次信使已騎上馬，準備出發去邀請諾曼第公爵。要是果成事實，那麼被囚禁的法國國王就會像在類似情況下常見的那樣，提前走進自己的墳墓。

　　另一些時候，查爾斯像是把滿腔的憤怒都發洩光了，便面孔嚴峻而呆板地坐著，似乎在考慮採取他還不能下定決心的某種果斷行動。毫無疑問，只要陪伴公爵的謀臣有哪個稍作點陰險的暗示，都有可能促使他鋌而走險。然而，考慮到作為國王和至高無上的君主所具有的神聖權威，考慮到集體的信譽以及公爵本人的信譽（既然路易把自己的人身安危聽任公爵支配，公爵就受到信譽的約束），勃艮第的貴族們幾乎一致主張採取溫和的辦法。丹伯古和德貢明利用晚上的時間不時委婉而大膽地提出一些看法，而在第二天早晨，人們頭腦比較冷靜的時候，克雷維格和別的一些大臣也都跑來推銷一些同樣的見解。他們之所以為路易王如此熱心地說情，也許不完全是出於無私的動機。正如我們提到過的，許多人都已經得到了國王的好處，而另一些人則在法國具有田產和權益，使他們多少受到他的影響。而國王來佩隆時用四匹騾子馱的珠寶，經過這些外交活動之後，也肯定輕了不少。

　　第三天康波．巴索伯爵帶著他那用義大利人處理問題的頭腦，走來向查爾斯獻策。公爵最初大發雷霆的那個時刻他沒有在場，這對路易王說來是很幸運的一點。他一到，公爵便宣布樞密會議正式開始，以考慮在當前這個特殊的緊要關頭應採取何種對策。

　　在這個會上康波．巴索借用旅人、毒蛇和狐狸的寓言來闡述自己的看法。他提醒公爵注意：既然一個死敵碰巧把它的命運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就應當把它一腳踩死。公爵暴烈的性格也曾一再促使他產生過類似的想法。聽他這麼一說，自然高興得眼睛炯炯發光。見此情況，德貢明急忙陳辭說，路易可能實際上並沒有直接參與索恩瓦爾德的流血慘劇，也許他能提出證據澄清對自己的指控。說不定他還能為他在公爵及其盟友的領土上陰謀搞鬼造成的混亂作出別的一些補償。而如果對國王人身採取暴力行動，則肯定會給法國和勃艮第帶來一系列極其不幸的後果，其中很值得擔心的是英國人會利用必然產生的混亂和紛爭重新占領諾曼第和吉耶尼，並使得唯一可以依靠的法國和勃艮第為對付共同仇敵而建立的聯盟費了許多周折才得以結束的可怕戰爭繼續下去。最後他坦白地表示，他並不是想使路易獲得無條件釋放。不過，他認為公爵應利用他目前的處境在兩國之間簽訂一個公正的條約，要求他作出保證，以使他今後難以背信棄義，破壞勃艮第的國內和平。丹伯古、克雷維格以及其他一些大臣也都表示不贊成康波．巴索提出的暴力解決辦法。他們都認為，簽訂條約的方式要比有損勃艮第信譽和破壞待客原則的暴力行動更能帶來持久的利益，對勃艮第說來也更為光榮。

　　公爵傾聽這些爭論時濃眉緊鎖，前額皺成一塊，眼睛呆滯地望著地面。然而，當克雷維格也接著說，他不相信路易事先知道索恩瓦爾德發生的暴行或參與共謀時，查爾斯突然抬起頭向這位謀臣狠狠盯了一眼，大聲說道：「克雷維格，難道你也聽到了法國金幣在你耳朵裡叮噹響嗎？我想它大概就像聖．丹尼斯教堂的鐘聲那樣使我的謀臣們聽來悅耳──誰敢說弗蘭德這些仇殺不是路易煽動起來的？」

　　「我賢明的君主，」克雷維格說道，「我這人的手一貫習慣於和鋼刀打交道，而不習慣於和金幣打交道。至於說路易，我不僅認為他應對煽動弗蘭德的騷亂承擔罪責，而且不久前我還在他的滿朝文武面前指控他背信棄義，並以您的名義向他提出挑戰。不過，儘管他的陰謀詭計無疑是造成這些騷動的根本原因，我卻並不認為是他下令殺害主教的。我甚至有理由相信，他派出的一名特使還對此公開表示抗議。要是殿下願意見他的話，我可以把這人叫來。」

　　「我很願意見他，」公爵說道，「聖喬治在上，難道你不相信，做事公正是我一貫的願望？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人們也知道我是一個正直、公道的裁判。我願親自去見法國國王──我願親自去控訴他給我們造成的損失，並向他提出我們要求得到的賠償。如果真查明他與這個謀殺無關，要彌補別的罪過就好辦得多。如果證實他的確有罪，那麼叫他在某個偏僻的寺院過過懺悔的生活，誰能說這不是給他一個咎由自取的、極其寬大的發落？誰，」他火冒三丈地補充說道，「誰又敢指責我，即使我給他一個更直接、更迅速的報復？好吧，你就陪我一道去見他。我將在午前十一點去城堡，並將詳細地訂出一些條款，要他同意簽署，否則當心他的腦袋！別的一些條款得看查出的證據如何。現在我宣布散會。我得換換衣服，因為穿這身衣服去覲見那位最最賢明的君主未免很不合適。」

　　公爵帶著極為怨忿和辛辣的表情重重地說出「最最賢明的君主」這幾個字，一邊站了起來，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路易的安全，甚至勃艮第的榮譽就在此一舉。」丹伯古對克雷維格和德貢明說道，「德貢明，你趕快到城堡去一趟──你比克雷維格和我都能說會道一些。你告訴路易，風暴即將來臨──他將知道如何應付局面。但願那個衛士說的話總不致加劇目前的形勢。鬼知道給他的是什麼樣的祕密使命。」

　　「那年輕人看來很勇敢，」克雷維格說道，「而且他的精明和謹慎也遠遠超過他的年齡，從他對我的談話看來，他極不願意觸及國王的品德──就像不願觸及國王所侍奉的撒旦的品德。我想他在公爵面前也會如此。我得去找他和克羅伊埃伯爵小姐。」

　　「伯爵小姐！你不是告訴我們，你把她留在聖布里傑特的女修道院裡了嗎？」

　　「不錯。不過嘛，」伯爵說道，「按照公爵的命令，我已經趕緊派人護送她來佩隆。她沒法步行也沒法騎馬，只好坐轎子。由於她姑母哈梅琳女士下落不明，同時自己的命運也籠罩著陰影，目前她感到十分痛苦。說實在的，她犯的是抗命之罪，因為她想擅自擺脫君王的保護，而查爾斯公爵又是世界上最認真看待自己君權的一位君主。」

　　年輕的伯爵小姐已落在查爾斯手中這一消息給路易的思想增加了新的刺激。他意識到，要是她講清促使她和哈梅琳女士來到佩隆的一系列幕後勾當，她就有可能供出他通過處死扎邁特．毛格拉賓原已銷毀的一些證據。他也清楚地知道，要是證實他的確干擾了勃艮第公爵的權益，查爾斯便會有了動機和藉口來充分利用他目前的困境。

　　路易十分焦急地和德貢明談到這些問題，因為這人機敏的政治才能要比克雷維格粗獷的軍人氣質和丹伯古封建貴族的高傲派頭更適合他的口味。

　　「貢明好友，」他對這位未來的史臣說道，「那些帶兵的大老粗進不了我的密室，而只能手持矛戟站在前室守衛。他們的一雙手的確可以供我使用。不過，要是哪位國王不把這些大老粗的腦袋瓜子拿來抵擋敵人的刀劍和大槌，而是用來商量大事，那他就和一個不給老婆戴項圈而戴套狗索的傻瓜相去無幾。只有和你菲利普這種人在一起，君王們才可以放心商量樞密大事，並道出他們心靈深處的祕密，因為你們生來具有透過事物表面看問題的敏銳頭腦。」

　　德貢明既然頭腦機敏，聽到歐洲這位最聰明的君主對自己的讚揚自然心領神會，無法掩飾內心的高興。路易也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對方身上產生了一些良好印象。

　　「但願我能有你這樣一個臣僕，」他繼續說道，「更恰當地說，但願我配得上有你這樣一個臣僕！果真如此，我的處境就不會如此倒楣。不過，要是我能設法得到你這樣一個有經驗的政治家的幫助，我也未必對這種處境感到遺憾。」

　　德貢明說，他的才能儘管有限，但他願傾其所能為這位最講基督之道的國王陛下服務。當然，他對自己的君主勃艮第．查爾斯的忠誠亦毋庸置疑。

　　「我怎麼會誘使你背叛你的君王呢？」路易頗動感情地說道，「哎呀！我自己不正是因為過分信賴自己臣屬的忠心才遭致危險的麼？對我來說，維護臣屬對君王的忠心是最神聖不過的事，因為我現在的安全就全靠忠君意識來維繫。菲利普．德貢明，你要繼續為勃艮第的查爾斯盡忠。你能為他盡忠的最好辦法就是促成勃艮第和法國路易王之間圓滿的妥協。你這樣做就會對我們兩個君王都盡忠，而其中至少有一個會對你感激不盡。我聽說你在宮廷的職務還比不上一個獵鷹大臣。這樣一來，歐洲最聰明的謀士就被降低到一個飼養和醫治老鷹的下等人水準，甚至連他們還不如！法國領土寬廣，國王有得是黃金。我的朋友，這種不公平的現象真是太不像樣。請容許我設法糾正糾正吧。糾正的手段就近在眼前──請允許我把它送給你。」

　　國王拿出沉甸甸的一袋錢幣。然而，德貢明這人的情感要比當時大多數朝臣的更為細膩，他謝絕了這個賞賜。他說他對自己君主的慷慨十分滿意，並向路易保證說，他為他效勞的意願並不會因為是否接受他給的賞賜而有所不同。

　　「你真是個獨特的人！」國王大聲說道，「讓我擁抱你這當代唯一的既能幹又不受賄的朝臣吧！智慧比黃金更值得羨慕。請相信我，菲利普，在這緊要關頭，我信賴你的善良勝過我信賴許多接受過我的禮物的人給我的賄賂來的援助。我想，你不會勸告你的主人濫用這個機會──坦白地說，是我自己的愚蠢給他提供的這個機會吧。」

　　「我的主人絕不會濫用它，」那歷史學家回答說，「但肯定會利用它。」

　　「怎麼利用，利用到什麼程度？」路易問道，「我還不至於愚蠢到指望不付給一筆贖金就能脫身──但我希望這是一筆合理的贖金──無論在巴黎、在普萊西，還是在佩隆，我都願意接受合乎理智的要求。」

　　「不過，陛下請恕我直言，」德貢明對答道，「在巴黎或普萊西，理智是用輕柔的聲音說話，因此並不是總能得到陛下的傾聽──在佩隆，她可是用強迫的話筒說話，她的聲音是威嚴的。」

　　「你太愛用比喻了，」路易用無法抑制的慍怒表情說道，「貢明先生，我是個愚鈍的人。我求你別用比喻，開門見山地說吧！你的公爵到底提出了什麼要求？」

　　「陛下，我並沒有被授權給你帶來任何條件，」德貢明說道，「公爵很快就會講明他的意圖。不過，有某些東西在我看來會作為條件提出來，陛下應該做好心理準備。比如說，最終割讓索姆河上這幾個城市。」

　　「這我已經料到了。」路易說道。

　　「還有，您必須和列日市民以及威廉．德拉馬克斷絕關係。」

　　「非常願意，就像我願與地獄和撒旦斷絕關係。」

　　「還需要通過抵押人質，讓出軍事要地等安排作出充分的保證，即法國今後將不再在弗蘭德人當中挑起叛亂。」

　　「這可有點新鮮，」國王回答道，「一個藩屬竟然要求自己的君主作出保證。不過，這也不計較算了。」

　　「您得給公爵的盟友，亦即您自己那位卓越的兄弟，一個適當獨立的領地──諾曼第或香檳省。陛下，您知道公爵很愛您的家族。」

　　「好得很，」路易回答說，「我的老天爺！他打算把他們都封為國王哩。你想暗示的都完了嗎？」

　　「還沒完哩，」那謀臣回答道，「肯定還會求您今後不再像您近來所做的那樣，煩擾布列塔尼公爵，而且不再反對他以及別的王公蒙上帝之恩享有的開發財源和稱王稱爵的權利。」

　　「一句話，想把我的藩臣一個個都變成國王。菲利普先生，你想把我變成一個弒弟的罪人嗎？你該記得我兄弟查爾斯吧──他剛當上吉耶尼的公爵便夭折了──再說，把這些最富饒的省份都割讓掉以後，除了在蘭斯塗上聖油，在高高的華蓋下面進餐以外，我這查理曼的後裔和代表還剩得了什麼呢？」

　　「請您放心，我們會給孤處高位的陛下提供一個伴侶，」菲利普．德貢明說道，「勃艮第公爵儘管目前還不要求獨立稱王，但他今後很想擺脫向法國國王表示恭順和服從的要求──他的意圖是想把他公爵的冠冕加上個皇帝的弧圈，上面再放上一個地球，以表示他擁有獨立的領土。」

　　「勃艮第的公爵既是法國一名宣過誓的藩臣，」路易說著站了起來，表明他感情無比激動，「他怎敢，怎敢向自己的君主提出這種條件？要知道，按照任何一種歐洲法律，這都能使他喪失自己的封地！」

　　「要對他執行剝奪封地的判決是困難的，」德貢明冷靜地對答道，「陛下知道，甚至在帝國範圍內，對封建法律的嚴格執行業已過時。君主和藩臣都在盡他們的力量和可能的機會以改變其相互的地位。陛下影響和煽動公爵在弗蘭德的臣民，這就給公爵的行為找到了開脫的理由──假定他堅持要求擴大他的獨立自主，以使法國將來找不到繼續進行干預的藉口。」

　　「貢明，貢明！」路易說著又站了起來，沉思般地在室內踱來踱去，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這真是戰敗者可悲這一名言〔註：這是公元三百九十五年高盧人領袖布倫納斯決定與羅馬人議和的代價時說過的一句話。〕的一個可怕教訓！你總不至於說，公爵將堅持所有這些苛刻條件吧？」

　　「至少我希望陛下能討論所有這些條件。」

　　「不過，要有節制，德貢明，我認為勝利者要想取得終極的利益，就有必要表現克制。這你比別人知道得更清楚。」

　　「請陛下寬恕我的冒昧，在我看來，輸的一方總是最喜歡讚美克制的美德，而贏的一方卻更看重能使他乘機撈它一把的審慎。」

　　「好吧，讓我考慮考慮，」國王回答說，「不過，至少你已經把公爵苛刻的要求講到頭了吧？不可能再有了吧？要是真像你皺著眉頭所暗示的，還有什麼的話，那麼，除開我的王冠以外，還能是什麼呢？再說，假如前面提出的要求都答應了的話，我的王冠也就失去了一切光彩！」

　　「陛下，」德貢明說道，「還需提到的是一件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可由公爵自行決定的事。不過他想請陛下也參與其事，因為說實話，它與陛下關係密切。」

　　「老天爺！」國王不耐煩地喊道，「是什麼事？你快說吧，菲利普先生──是要我把女兒送給他作妃子，還是叫我蒙受別的侮辱？」

　　「陛下，不是什麼侮辱，而是陛下的侄兒，鼎鼎大名的奧爾良公爵……」

　　「哼！」國王大聲說道。但德貢明不理會他的打斷繼續說道：

　　「……已向克羅伊埃家族的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求婚，公爵希望陛下也能像他那樣，同意他們的婚事，並和他一道贈與這對高貴的夫妻一塊封地。和伯爵小姐自己的封地加在一起，法國王室的嗣子便能擁有一塊體面的采邑。」

　　「辦不到！辦不到！」國王憤激地說道，最近幾天一直竭力壓抑著的感情終於爆發了出來。他狂亂而急速地踱來踱去，這與他一貫表現出的鎮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辦不到！辦不到！讓他們把剪刀拿來，把我的頭髮剪得像教區供養的白癡一樣好了！反正我和傻子已經相差無幾了。讓他們叫寺院或墳墓向我張開大口好了！讓他們用熾熱的烙鐵燒灼我的眼睛──用斧子劈我，用烏頭〔註：植物名。塊根含烏頭鹼，可入藥，但毒性強，過量能麻痺中樞神經，引起體溫下降，心臟麻痺致死。〕毒我好了──但我絕不能讓奧爾良毀棄他和我女兒的婚約。只要我女兒還活著，就絕不能讓他改娶別的女人！」

　　「陛下，」德貢明繼續說道，「您先別一個心眼地反對提出的這個條件。您最好先想想，您自己是無力阻擋這事的。任何聰明人看到岩石要垮，都不會徒勞地去阻止它的倒塌。」

　　「不過勇者至少願在它底下找到自己的墳墓。德貢明，你想想這樣一個婚姻會給我的王國帶來多麼重大的損失──帶來徹底的毀滅。你想想我只有一個羸弱的男孩，而這個奧爾良就是我的第二繼承人──你想想，教堂已經同意他倆的結合，因為它能十分圓滿地把我們家族兩個系脈的利益連繫在一起。想想這一切，也想想這婚姻曾是我一生最得意的計劃──我曾為它籌謀，為它搏鬥，為它擔心，為它祈禱──並為它犯了罪過。菲利普．德貢明，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考慮考慮吧，夥計！請你在我陷於絕境時同情同情我。你敏捷的頭腦可以為我迅速地想出一個替代這一犧牲的辦法。你知道，這計劃對於我來說，就像那族長唯一的兒子〔註：「族長」指的是亞伯拉罕，一百歲時生下兒子以撒。〕對於他一樣寶貴。也許能為它找到個「替罪羊」作為奉獻吧！菲利普，你得同情同情我呀！你至少應該懂得，對於有見識和遠見的人說來，眼見他們長期苦心經營的計劃毀於一旦，其悲痛要比僅追求一時感情滿足的普通人的短暫哀傷深切得無可比擬。你很同情失察的審慎和失算的智慧所造成的更為深沉、更為純真的痛苦──難道你不同情我麼？」

　　「我的國王陛下呀！」德貢明回答道，「我自然同情您的痛苦，只要我對我的主人應盡的義務……」

　　「別提他了！」路易說道，至少表面上顯得是出於一種不可抗拒的猛烈衝動，使得他失去對自己的言語一貫保持的警惕，「勃艮第．查爾斯不值得你抱有這麼深的感情。他可以侮辱和毆打他的謀臣──對其中最聰明、最忠實的一位也可以加上『靴子敲過的腦袋』這個詆毀人的貶詞……」

　　聰明的菲利普．德貢明具有強烈的個人自尊心。對於路易王彷彿是一時憤激說出的這個失禮的話，自然感到非常震動。所以他只好這麼一遍遍地回答國王說：「罵我『靴子敲過的腦袋』！不可能！公爵剛學會騎一匹小馬的時候我就一直侍候在他身旁。對於這麼一個僕人，我的主人不可能這樣叫他！何況在一個外國國王面前？不，這不可能！」

　　路易馬上看出他這句話所造成的印象。他既迴避用安慰的口氣，以免使對方感到羞辱，也迴避用同情的口氣，以免使對方感覺自己虛偽。他只是簡單而又嚴肅地說道：「我個人的不幸使我忘記了應有的禮貌，否則我不會講出肯定會使你不高興的話來。不過，你回答我時，責怪我虛構出不可能的事。這事關我的榮譽。要是我不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你，我就得接受你的責難。這難聽的貶詞我就不想再重複來刺激你的耳朵了。公爵曾一邊大笑一邊向我介紹給你這個貶詞的來歷。事情是這樣的：你菲利普．德貢明先生曾和你主人勃艮第公爵一道打獵。當打完獵他從馬上跳下來之後，他要求你幫他脫下靴子。他看見你對這屈辱人格的對待流露出不滿，使命令你坐下來，為你脫靴作為報答。你信以為真，果然按他的吩咐去做。他頓時火冒三丈，脫下你的一隻靴子並拿它狠狠揍你的腦袋，直到鮮血直流才罷手，並說區區小臣竟敢讓君王為他脫靴，真是狂妄之極。從此他和他那身分特殊的弄臣勒格洛里爾便經常用『靴子敲過的腦袋』這一荒謬可笑的綽號來稱呼你，而這也成了他最常講的笑話之一。」〔原註：在當時法國人寫的回憶錄中，這故事講得更露骨，但不很可信。回憶錄都肯定了這樣一個事實，即貢明曾違背其卓越的見識，妄想讓勃艮第．查爾斯為其脫靴；而這以前查爾斯對他的態度並不隨便。因此，他沒有理由這樣不知分寸。我的做法是盡量使這故事更能反映這位偉大文人的見識和審慎。〕

　　這麼說著的時候，路易感到一種雙重喜悅：一種是他生來就樂於享受的刺痛別人的喜悅──即使在當前的情況下，他不能以純粹進行報復作為理由；另一種則是看到他終於在德貢明身上找到一個缺口所感到的喜悅。他覺得這缺口可以逐漸使其從維護勃艮第的利益轉而偏袒法國的利益。然而，儘管這位被冒犯的朝臣對主人懷抱的深刻怨忿會使他在將來某個時候放棄對查爾斯的效忠，轉而效忠路易，但目前他只想稍稍暗示一下他對法國所抱的友好感情。他很清楚，國王會懂得怎樣來理解這些暗示的。要說這位優秀的史臣現在就拋棄了他的主人，從而使他死後的名聲受到玷汙那也很不公正。不過，比起剛進屋時，他現在的感情肯定是更傾向於路易。

　　他克制住自己，假裝對路易剛講述的軼事覺得好笑，然後補充說：「我沒想到這麼一個鬧著玩的小事會在公爵心中留下這麼持久的印象，竟還值得把它拿出來再講。陛下知道，公爵很喜歡開粗野的玩笑。以前是有個脫靴之類的事，不過在他的回憶中，事情是被過於誇大了。就讓這事過去吧！」

　　「好，就讓它過去吧！」國王說道，「在這上面花費我們的時間真太無聊。菲利普先生，我想現在你總該有點法國人的立場，為我提供如何擺脫困境的妙計了。我很清楚，只要你願意提供，你是掌握著走出迷宮的這條線索的。」

　　「只要不違背我對自己主人的忠誠，」德貢明對答說，「陛下總是可以利用我來為您出主意，想辦法的。」

　　這話固然和他先講過的基本一致，但重說時的腔調卻大不相同。路易從他先前的話中聽出，他對勃艮第的忠誠是第一位的考慮，而現在卻顯而易見，著重點已經顛倒過來。說話的人如今更強調的是答應給他出主意，而不是顧全外表及前後一致認為有必要保留一手。路易坐了下來，又硬把德貢明拉在旁邊坐著，以聆聽這位政治家的高見，彷彿聽到的是先知的預言。德貢明使用低沉有力的聲調，說明他十分誠懇，又頗為謹慎；同時他講得異常緩慢，彷彿他想讓國王權衡考慮每個字所具有的特殊而確定的含意。「我先前講出來供陛下考慮的那些條件，」他說道，「您聽起來儘管刺耳，但還只是一種較好的替代辦法，因為在公爵主持的會議上對國王抱有更大的敵意的人提出過更激烈的建議。我用不著提醒陛下，我的主人既然喜歡簡捷危險的辦法，而不大喜歡安全迂迴的辦法，他就極易接受那些直截了當過分激進的建議。」

　　「我記得，」國王說道，「我曾見他冒著溺死的危險游泳過河，儘管多繞兩百碼就可以從橋上騎馬過去。」

　　「陛下，您說的是事實。但一個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以滿足一時感情衝動的人，會根據同樣的衝動，寧可只顧實現自己的意願，而不顧他們的實際權力是否因此有所增加。」

　　「你說得非常正確，」國王對答道，「傻瓜抓住的總是權力的表象而不是權力的實質。我所知道的勃艮第．查爾斯就是這樣一種人。不過，德貢明好友，根據這些命題你能推出什麼結論呢？」

　　「陛下，我想說這麼一點，」那勃艮第人回答道，「您看見過擅長捕魚的漁夫捕捉一條既大又重的魚，只用一根釣魚線就把它拉上岸來。要是漁夫拉緊釣魚線，不給牠有足夠的餘地亂掙亂蹦，那麼即使釣具再牢十倍，也會被牠掙斷。同樣的道理，假如陛下能使公爵在他認為關係到榮譽和報復的具體問題上得到滿足，您就有可能迴避掉我曾暗示過的其他許多難以接受的條件。這些條件──我必須坦率地對您說，其中包括某些特別能使法國遭到削弱的要求──就會慢慢地被遺忘和疏忽。而由於被提交給以後的會議進行討論，就有可能完全不了了之。」

　　「我善良的菲利普先生，我懂得你的意思。讓我們談談事情本身吧！」國王說道，「這些倒楣的條件當中，有哪些是公爵看得最要緊的，一有異議他就會失去理智，變得很棘手呢？」

　　「陛下不妨認為，這包括您不巧和他抬過槓的任何條件，或全部條件。所以這種抬槓正是陛下應當避免的。再回到我先前那個比喻吧。您必須隨時注意，一當公爵處於憤怒的衝動下，您就放鬆釣魚線，給他足夠的蹦跳的餘地。讓他憤怒發洩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再抵觸他，它就會自然消失。您就會發現他變得更友好更馴順。」

　　「不過，」國王沉思著說道，「有某些具體要求肯定在我堂弟心目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要是我能知道這些要求，菲利普先生……」

　　「陛下只消對他最不重要的要求表示反對就可以把它們搞成最重要的要求，」德貢明說道，「不過，陛下，這點我可以明說：假如您不和威廉．德拉馬克以及列日市民斷絕關係，那就沒有絲毫妥協的可能。」

　　「我已經說過，我將和他們斷絕關係，」國王說道，「我會給他們懲罰，這也是他們罪有應得的。這些壞蛋竟在這個時候發動叛亂，險些送掉了我的老命。」

　　「誰點燃導火線，」這位史臣回答道，「誰就得作好地雷隨時爆炸的準備。不過，查爾斯公爵要求陛下的將不只是和他們的事斷絕關係。您要知道，他還會要求您幫助平息叛亂，並要求您親自觀看他對這些叛亂分子的懲罰。」

　　「德貢明，這樣做將對我的榮譽不利。」國王說。

　　「要是拒絕，對陛下的安全可很不利。」德貢明對答說，「查爾斯已決心向弗蘭德人表明，法國給予他們援助的希望和諾言都不能使他們的叛亂免遭勃艮第憤怒的報復。」

　　「菲利普先生，我想坦率地說說，」國王對答道，「要是我們能拖延拖延時間，這些列日的壞蛋會不會自己有能力阻擋查爾斯公爵的進攻呢？這些傢伙人數眾多，又很堅決──難道在他的進攻面前他們就不能保住他們的城市？」

　　「要是能得到陛下許諾過的一千名法國射手的援助，也許他們能有所作為。不過……」

　　「我許諾過他們一千名射手！」國王說道，「哎呀！我的好菲利普先生，你這麼說未免太冤枉我了。」

　　「要提供這一千人，陛下目前也可能感到不方便，」德貢明不理會他的插嘴繼續說道，「但要沒有這一千人，這些小市民們又怎能指望保住他們的城市呢？要知道，聖特隆戰役之後查爾斯給他們城牆上留下的缺口至今還未修復。埃諾、布拉邦特和勃艮第的長矛手完全可以二十人一排通過缺口長驅直入！」

　　「這些麻痹大意的傻瓜！」國王說道，「既然他們如此疏忽自己的安全，他們就不值得我給予保護。往下講吧──我不想為他們的緣故自找麻煩。」

　　「下面這個事，我擔心會更觸及陛下的切身利益。」德貢明說道。

　　「唉！」國王對答道，「你指的是那見鬼的婚事！我絕不會同意毀棄我女兒讓娜和我侄兒奧爾良之間的婚約──這將意味著從我和我後代身上奪走法國的皇位，因為我那個皇太子是個凋謝了的花朵，還未結果就要枯萎下去。我白天思考，晚上做夢，想的都是讓娜和奧爾良之間的這樁婚事。我老實對你說吧，菲利普先生，我不能放棄這樁婚事！再說，要叫我親手毀掉我自己苦心孤詣作出的謀劃，又毀掉自幼相許的一對佳偶的幸福，也太不人道。」

　　「他們的感情就那麼好嗎？」德貢明說道。

　　「至少有一方很珍惜這個感情，」國王說道，「而且是我最應該關心的那一方。菲利普先生，你笑了──你不相信愛情的力量。」

　　「絕非如此，」德貢明說道，「陛下不妨相信，我絲毫不懷疑愛情的力量。所以我想問問，假如我明白地告訴您，克羅伊埃．伊莎貝爾小姐已經鍾情於另一個人，她和奧爾良公爵也許永遠不能成親，您是否可以勉強同意公爵打算為他們安排的婚事？」

　　路易王嘆了一口氣。「哎！」他說道，「我親愛的好朋友，你是從哪個墓穴裡掘出這麼一句安慰死人的話呢？她鍾情於另一個算得了什麼！老實說，要不是我碰到這個倒楣的意外處境，儘管奧爾良討厭我女兒，他還是得娶她。這姑娘現在正是處在同樣的被迫的地位，何況奧爾良又是法國的皇位繼承人。你可以想像，她拒絕的可能性多麼微小。唉，菲利普！別指望她會堅決拒絕這樣一個男人的求婚吧！Ｖａｒｉｕｍｅｔｍｕｔａｂｉｌｅ〔註：〕，菲利普。」

　　〔註：〕拉丁文：見異思遷，感情多變之意。

　　「在這一點上陛下可能低估了這位年輕仕女的頑強勇氣。她出身於一個獨立精神很強的家族。我從克雷維格口中打聽到，她對一位年輕的扈從產生了一種羅曼蒂克的感情。不過，說實在的，這位扈從在旅途中的確也給她幫了許多忙。」

　　「呵！」國王說道，「原來是我衛隊的一名射手，名叫昆丁．達威爾特的？」

　　「我想就是他，」德貢明說道，「當時他和伯爵小姐幾乎是形影不離，所以一起當了俘虜。」

　　「現在可真應當對耶穌、聖母、聖馬丁、聖朱利安一個一個地讚美一番了！」國王說道，「而且也應當誇獎誇獎博學的伽利奧提。他通過天上的星宿看出這年輕人與我的命運相聯！假如這姑娘果真十分鍾情於他，使她敢於違抗勃艮第的意志，那麼這個昆丁對我可真太有用了。」

　　「陛下，」德貢明說道，「根據克雷維格的介紹，我想她會表現得很頑強。再說，儘管陛下曾暗示過某種猜測，我想高貴的奧爾良公爵也不會願意拋棄和他早有婚約的堂妹。」

　　「哼！」國王對答道，「你從沒見過我女兒。她可像頭貓頭鷹！一頭使我感到羞愧的、不折不扣的貓頭鷹！不過只要他放聰明些，娶她做妻子，即使他和法國最漂亮的女人愛得發狂，我也答應。菲利普，你把你主人心裡的全部意圖都對我講了嗎？」

　　「陛下，我已經把他目前最有可能堅持的條件都向您介紹了。不過，您知道得很清楚，公爵的性格就像一股洶湧的洪流，只有在波浪遇不到阻擋時，才會安穩地向前流去。至於會出現什麼情況又刺激他大怒一場，那是誰也料不到的。如果突然出現說明列日市民和威廉．德拉馬克受到陛下操縱（恕我用詞不當，因為我也沒有時間仔細斟酌）的更明顯的證據，那麼，很可能會產生可怕的後果。列日又傳來了一個奇怪的新聞：人們說德拉馬克己娶了克羅伊埃．哈梅琳做妻子。」

　　「那個老傻瓜總是那麼熱衷於結婚，我看嫁給撒旦她也會願意。」國王說道，「不過，德拉馬克這人儘管獸性很強，卻討她做妻子，這倒出乎我的意外。」

　　「還有個傳聞，」德貢明繼續講道，「說是德拉馬克派遣的特使或紋章官正在來佩隆的途中。這像是故意要叫公爵氣得發狂──我想他不至於帶有陛下親筆信之類的東西吧？」

　　「寫給『野豬』的親筆信！」國王說道，「沒有，沒有，菲利普先生。我還不至於傻到把珍珠撒給野豬。我和這頭野豬有過一點連繫都是通過傳口訊的方式，而且都是利用一些出身卑賤的奴才和流浪漢。他們的證詞即使在審理偷雞案時也不會得到承認。」

　　「那麼我就只能再次勸告，」德貢明起身告辭時說，「希望陛下仍然注意事態的發展，以便看風使舵，隨機應變。特別是要注意別對公爵使用僅適合您的尊嚴而不適合您目前處境的任何言詞和論點。」

　　「假如我的尊嚴感給我帶來麻煩──只要有更長遠的利益需要考慮，這種情況是很少發生的──我現在倒有一種特效藥來治療這種性質的頭腦鼓脹。菲利普先生，我只消看看某個年久失修的密室，想想『單純的查爾斯』的慘死，就會像冷水浴醫療發高燒那樣對我管用。我的朋友和導師，你現在得走了嗎？好吧，菲利普先生。總有一天你會對教導這個『勃艮第公牛』掌握國策感到厭倦的，因為他連最簡單的道理也領會不了。假如那時瓦盧瓦．路易還活著，你要記住，你在法國宮廷裡有個朋友。告訴你吧，我的菲利普，要是我能夠得到你，這對我的王國將是一種幸運，因為你對國家大事具有深刻的見解。同時你也具有善於感覺和判斷是非的良知。耶穌、聖母、聖馬丁在上，奧利弗和巴盧這兩個人可真是鐵石心腸。正是他們促使我犯的一些罪過使我的生命充滿了倒楣的悔恨。菲利普先生，你集古今智慧於一身，定能教給我如何既保持自己的操守，又能成為偉大的君王。」

　　「這可是少有人達到過的困難目標，」這位當代史臣說道，「不過只要君王們朝此努力，也並非高不可攀。不過，陛下，您得作好準備，公爵不久就會過來和您談判。」

　　菲利普走出臥室以後，路易還久久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最後迸發出一聲帶有諷刺意味的大笑。「他還說什麼釣魚──這下我可真把他像條被呵得癢舒舒的鱔魚打發回家了！他自以為有操守，不受賄，卻樂意得到阿諛奉承、封官許願和報仇雪恥給自尊心帶來的喜悅。哼，他拒不收錢，也只能是少賺一筆──絲毫不見得更老實。不過，我得使他成為我的人。在他們當中他頭腦最精明。好吧，我現在得玩一個更高貴的遊戲了！我得對付查爾斯這條大鯨魚。牠會馬上乘風破浪地游到我這兒來。我得像一個戰戰兢兢的水手那樣從船上扔一個大桶來逗他高興。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個機會把一支獵鯨槍射進他的心臟！」

第三十一章　情侶相會

　　年輕的衛士，牢固地保持你的誠實，

　　溫柔的少女，

　　堅守你愛情的信誓──讓老年人玩弄他們的權術，

　　讓白髮的謀略家編造複雜的謊言，

　　但你們要像早晨的天空──

　　朝陽吸收的霧氣還未玷汙的天空，

　　保持你們的純樸。

　　　　──《考驗》

　　兩位君王在佩隆城堡會晤的前一天，奧利弗．丹利用當天這個凶多吉少、至關緊要的早晨，充當一個活躍而能幹的代理人，為主人積極效勞。他通過送禮和許諾，為路易籠絡人心四處奔走，以便公爵脾氣發作時，周圍的人將關心的是平息他的火氣，而不是火上加油。他像夜遊神似的從一個營帳溜到另一個營帳，從一個住宅溜到另一個住宅，和人拉關係，交朋友，但並不是按「使徒」的說法和「不義的財神爺」交上了朋友。正如人們對另一個活躍的政治代理人所說的那樣，「他的手指伸進了每個人的掌心，他的嘴巴柞〔註：大聲。〕到了每個人的耳旁」。由於種種原因──其中某些我們曾暗示過──他竟然獲得了許多勃艮第貴族的好感。這些人要麼希望從法國得到某些東西，要麼害怕從法國失去什麼東西；要麼是考慮到，一旦路易權力過分削弱，他們這位公爵就會毫無阻攔地繼續走向與其天性十分合拍的暴虐專制。

　　要是奧利弗擔心對方不願見他或聽他遊說，他便利用國王的其他臣僕來工作。正是按照這種安排，他依靠克雷維格伯爵的幫助，設法使克勞福德大公在勒巴拉弗雷陪同下見到了自來佩隆以後一直遭到某種軟禁的昆丁．達威爾特。會見是以談私事為理由。可能是克雷維格擔心自己的主人盛怒之下會對路易採取不體面的暴力行動，所以他也情願給克勞福德提供一個機會，好向這年輕衛士作些有利於路易王的暗示。

　　兩個蘇格蘭同胞之間的會見自然十分親熱感人。

　　「你這個年輕人真是頂呱呱，」克勞福德說道，一邊像老祖父對待孫子似的撫摸著達威爾特的頭表示親熱，「你也的確走運，彷彿你一生下來就頭上戴有一頂吉祥的兜帽。」

　　「這都是因為他這麼小的年紀就獲得了一個蘇格蘭射手的地位。」勒巴拉弗雷說道，「我的好外甥，我過去從來沒像你這樣出風頭，因為我直到二十五歲才出師，不再當侍童。」

　　「盧德維克，你當侍童時，樣子怪難看，活像一座小山，」老年的衛隊長說道，「鬍子就像麵包師的鏟子，背就像那名叫華萊士的駝背老人。」

　　「我擔心，」昆丁眼望著地面說道，「這個顯貴的稱號我不會享受多久了，因為我打算辭去衛士職務。」

　　勒巴拉弗雷幾乎驚訝得呆若木雞，克勞福德那蒼老的面孔也顯出不悅的神色。勒巴拉弗雷最後才找出一句話來說。「辭職！拋棄你在蘇格蘭衛隊取得的地位！這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即使要我當法蘭西總督，我也捨不得放棄我現在的職位！」

　　「別說了，盧德維克，」克勞福德說道，「這年輕人要比我們這種老古板更懂得看風使舵。他這一趟旅行準是給他提供了一些對路易王不利的寶貴資料。他打算倒向勃艮第，拿這些資料向查爾斯公爵告密，好撈把油水。」

　　「要是果真如此，」勒巴拉弗雷說道，「那麼哪怕他再是我的親外甥，我也要親手把他宰掉！」

　　「好舅父，您總得先問問我是否值得給以這種懲罰吧？」昆丁對答道，「至於您，克勞福德大公，我想對您說的是，我並不是一個搬弄是非、喜歡告密的人。而且無論是審訊還是刑訊都不能使我供出我在為路易王服役期間我偶爾知道的不利於他的東西──因為我效忠的誓言要求我保守祕密。不過我不想再為他服役，因為，除開與敵人作戰所冒的危險以外，我還必須遭受我的朋友對我伏擊的危險。」

　　「我的大人，要是他討厭伏擊，我看，他就完了。」那魯鈍的勒巴拉弗雷憂傷地對克勞福德大公說道，「我自己就遭到過三十次伏擊，而我相信我打別人伏擊的次數比這還多一倍，因為國王打仗就喜歡使用伏擊戰術。」

　　「盧德維克，這倒是事實，」克勞福德大公對答道，「不過，你住嘴，我想我比你更清楚這個玩意。」

　　「大人，聖母保佑，願您如此，」盧德維克對答道，「不過，想到自己的外甥竟然害怕伏擊，也真叫我傷心。」

　　「年輕人，」克勞福德說道，「我稍稍可以猜出你的意思。你在國王指定的路線上遇到了圈套，你就認為有理由說這是國王策劃的，是嗎？」

　　「我在執行國王的任務時遇到了陷進圈套的危險，但我幸運地避開了這個圈套。至於陛下在這個事情上是否無辜，我只想讓上帝和他自己的良心去回答這個問題。我飢餓時他給我飯吃，我在異鄉流落時他把我收留下來。我絕不會在他處於逆境時對他進行很可能是不公正的指控，因為那件事我畢竟是從最壞的人口裡聽來的。」

　　「我親愛的孩子，你就像我自己親生的一樣！」克勞福德擁抱他說，「你看問題的方式真說明你是個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你也是看到朋友遭難，不念舊惡，只想到他的好處。」

　　「既然克勞福德大人擁抱了我外甥，」盧德維克．萊斯利說道，「我也要擁抱他──不過我希望你知道，對於一個兵士說來，懂得伏擊的意義就像牧師會唸禱告一樣重要。」

　　「住嘴，盧德維克，」克勞福德說道，「你簡直是匹笨驢，不懂得上帝通過這個好小子給你帶來的福音。好吧，我的好昆丁，你告訴我，國王知不知道你這個合乎基督之道的勇敢而忠厚的決心呢？因為，真可憐，在他當前這個困境中他很需要知道，他能指望些什麼作為他的依靠。要是他把整個衛隊帶來就好了！不過，我們也只得服從上帝的旨意──你想，他知道你的意圖嗎？」

　　「我的確無從知道，」昆丁回答道，「不過我對那位有學問的占星術家馬蒂阿斯．伽利奧提說過，我決心隱瞞會使勃艮第公爵加害於路易王的任何情況。至於我懷疑的具體事實，那我連您也不願告訴（請您原諒），就更不用說這位哲學家了。」

　　「哈！太好了！」克勞福德說道，「難怪奧利弗告訴我說，伽利奧提對你將要採取的態度作出了極有把握的預言。我很高興，原來他根據的不是什麼星象，而是更可靠的事實。」

　　「他會作出預言！」勒巴拉弗雷笑哈哈地說道，「星象可從沒有告訴過他，老實的盧德維克．萊斯利經常幫他那個情婦花掉他送給她的金幣吶！」

　　「住嘴，盧德維克，」隊長說道，「你真是個大老粗！如果你不尊重我這白髮老人──因為我自己也很放蕩──那你也得尊重這個純真清白的小夥子。我們不要再談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了。」

　　「大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盧德維克．萊斯利對答道，「不過，老實說，我們格蘭─呼拉金的鞋匠──具有預見力的桑德斯．蘇卜勒喬，作為一個先知可抵得上兩個加洛提或伽利奧提（或他別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叫法）。這人曾預言我妹妹所有的兒女有一天都會死光。而他作出這個預言的時間正好是在她的小兒子誕生那天。這指的就是昆丁這個娃娃。他肯定也有一天會死去，以實現這個預言的──真造孽，特別是因為他們全家都死光了。桑德斯有一天還對我預言說，我將通過婚姻發跡。當然，到時候，總是要結婚的；儘管現在還沒有成為事實──儘管什麼時候，怎麼個情況，我也還猜不到，因為我自己不想結婚，昆丁也還小。此外，桑德斯還預言過……」

　　「別說了，好盧德維克，」克勞福德大公說道，「我必須打斷你。看來你這個預言無關緊要。你和我必須馬上離開。禱告聖母，願你外甥能堅定他所下的決心，因為目前是一句話不小心，闖的禍就連整個巴黎國會也難以補救。我的好孩子，我祝福你。別忙著考慮脫離我們的衛隊。要知道，很快就有許多仗要打，而且是明打，不是暗打。」

　　「好外甥，我也祝福你，」盧德維克．萊斯利說道，「既然你已使得我們最高貴的衛隊長感到滿意，我自然也應當感到滿意。」

　　「大人，請等一等，」昆丁說道，一邊把克勞福德大公拉朝一邊，和他舅父隔得稍遠一點，「我必須向您說的是，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已經從我這兒了解到目前嚴格保密對路易王的安全至關緊要的一些情況。我作為國王的衛士，受到他的恩惠和救濟，有義務為他保密，但她可能並不認為像我一樣具有這種義務和約束。」

　　「一個女人！」克勞福德對答道，「要是一個女人知道了這個祕密，那麼，上帝保佑，我們可又撞進了死胡同！」

　　「大人，請別這麼想，」達威爾特對答道，「請運用您與克雷維格伯爵的關係求他允許我見克羅伊埃．伊莎貝爾小姐一面──正是她掌握了我知道的這個祕密。我相信在可能刺激公爵對路易王發火的問題上我能說服她像我一樣地嚴守祕密。」

　　老年的衛隊長沉思良久。他抬頭看看天花板，又低頭看看地面，然後又搖搖頭，最後才說道：「說實話，這裡面有點什麼真叫我莫名其妙。要和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要和具有她這樣一種出身、血統和她這樣財產的貴婦人見見面！而你一個蘇格蘭野娃娃竟如此有把握說服她？年輕的朋友，要麼是你過於自信，要麼是你在旅途中很善於利用你的時間。不過，憑聖安德魯的十字說，我將為你向克雷維格遊說。他的確擔心查爾斯公爵對國王的惱怒會發展到蠻幹的地步，我想他可能會答應你的請求。不過，憑良心說，這可真是個滑稽的請求！」

　　說罷那年老的大公便聳聳肩膀走了出去。跟隨他的盧德維克．萊斯利也仿效長官的表情；儘管不知道克勞福德驚奇的原因何在，也竭力像他一樣裝出一副神祕和莊嚴的樣子。

　　幾分鐘以後克勞福德走了回來，但沒帶他的隨從勒巴拉弗雷。老人顯得非常開心。他呵呵笑個沒完，笑容扭歪了他那嚴峻的面孔；他一邊還搖著頭，似乎忍不住要對某個他認為十分荒謬的事表示異議。「我的老鄉，」他說道，「你真不賴──你永遠不會因為膽怯失去一個美人！克雷維格就像喝了一杯醋似的勉強同意了你的請求。他以勃艮第所有聖徒的名義狠狠向我發誓說，要不是事關君王們的榮譽和王國之間的和平，就連伊莎貝爾地上的腳印你也休想再看到。要不是他有自己的夫人，而且長得很漂亮，我還以為他打算通過比武來爭奪這位小姐哩。也許他考慮的是他侄兒史蒂芬伯爵吧。找上一個伯爵小姐！難道你就不能把目標定得低一點嗎？你來吧。你和她相會只能很短──不過，我想你懂得如何盡量利用這短暫的功夫──說實在的，我也無法責怪你的狂妄，我只是善意地感到事情好笑！」

　　對這年老的衛隊長所作的率直的推測昆丁感到既生氣又難堪，看到所有過來人全都認為他的愛情荒唐可笑也感到十分惱火。他額頭漲得通紅，默默地跟隨克勞福德大公來到伯爵小姐所在的烏爾蘇林女修道院。在會客室裡碰見了克雷維格伯爵。

　　「風流的小夥子，」克雷維格嚴厲地說道，「看來，不再見見你那羅曼蒂克的旅行中的美麗女伴，你是不甘心的囉？」

　　「是的，伯爵大人，」昆丁堅定地回答說，「而且，我必須和她單獨見面。」

　　「那可不行，」克雷維格伯爵說道，「克勞福德大公，我請您評評理。這位年輕小姐是我老朋友、老戰友的女兒，是勃艮第最富有的財產繼承人。她竟然向我坦白了某種……叫我怎麼說好呢？總之，她是個大傻瓜，而你這位武士則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褲子。一句話，不能讓他們單獨見面。」

　　「當您的面我一句話也不對小姐講，」昆丁十分高興地說道，「儘管我不知天高地厚，但您剛才告訴我的卻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朋友，這是講的實話，」克勞福德說道，「你剛才講的那句話太不小心了。既然你叫我來評斷，那麼我的意見是可以利用客廳裡橫著的這個牢固的鐵欄柵。你可以放心，大不了就是讓他們隔著柵欄饒饒舌頭！夥計，難道一個國王的命運，再加上成千上萬個普通人的性命還值不得讓兩個人有機會在彼此耳朵裡嘀咕一分鐘嗎？」

　　說著他便硬拖著克雷維格往外走。伯爵極其勉強地跟在他後面，離開會客室時還一再回過頭來向這年輕的衛士投以憤怒的目光。

　　不久伊莎貝爾小姐便走到柵欄的另一側。她看見昆丁一個人在會客室裡，便立刻停了下來，低頭望著地面約莫半分鐘之久。「何必因為別人的瞎亂猜疑，我就得忘恩負義呢？」她說道，「我的朋友，我的保護人──我幾乎可以這樣稱呼你，因為我周圍充滿著那麼多的危險──我唯一忠實可靠的朋友！」

　　她邊說邊將手伸過鐵柵，讓他一把握住。他狂吻著她的手，眼淚簌簌地落在它上面。她只是說：「昆丁，要是我們以後再見面，我可不允許你幹這種傻事了。」

　　回想起昆丁曾保護她避免那麼多的危險──事實上他的確是她唯一的忠實而熱情的保護者──我想我親愛的讀者們，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伯爵小姐和繼承產業的仕女們，也會原諒使她有失身分的這個舉動吧。

　　伯爵小姐終於把手縮了回去，然後從鐵柵後退一步，怪難為情地問達威爾特，他究竟要她幫什麼忙。「剛才和我叔父克雷維格一道來見我的那位年老的蘇格蘭貴族對我說，你有為難之處想要我幫個忙，只要這個要求合理，」她說道，「只要是可憐的伊莎貝爾在無損義務和榮譽的條件下能夠答應的，都不成問題。你當然不能對我這能力十分有限的人要求過高。啊！別說得太莽撞──別說，」她膽怯地望望周圍又補充說道，「別說什麼讓人聽見會給我們帶來不利的話！」

　　「別擔心，高貴的小姐，」昆丁憂傷地說道，「在這樣一個地方，我不可能忘記命運擺在我們之間的距離，使你受到那高傲的親戚的譴責。雖然你是我最真誠地愛慕的人，但我也知道，我不像他們那樣富有，那樣有權勢──倒不見得沒有他們那樣高貴。讓事情就像夜裡的幻夢那樣成為過去吧！但儘管是幻夢，它仍將代替真實，永遠留在我的心中。」

　　「別說了！別說了！」伊莎貝爾耳語道，「為了你的緣故──也為了我的緣故，別再談這種事了。你最好告訴我：你想求我做什麼？」

　　「寬恕一個人，」昆丁回答道，「一個曾為了自私的目的與你為敵的人。」

　　「我想我已經寬恕了我所有的仇人，」伊莎貝爾對答道，「啊，達威爾特！依靠你的勇敢和鎮定，在你的保護下我經歷了多麼可怕的情景啊！那大廳裡的血腥屠殺──那善良的主教──直到昨天我才多少知道了我雖然在場但沒有親眼看到的一些恐怖情節……」

　　「別再想這些了，」昆丁說道；他看到他們談話時她臉上剛剛泛起的紅暈迅速地轉變成死灰般的蒼白色，「你應當像走在險道上的人們那樣，始終向前看，別往後看。聽我說吧，要是你將路易王那陰險狡猾的政客面目公諸於眾，誠然這對你說來本是再公正不過；但如果你現在要指責他鼓勵你逃跑，甚至策劃使你落進德拉馬克的手裡，那就會造成國王喪命或被廢黜的後果，至少會使法國和勃艮第之間一直在進行著的戰爭變得十分殘酷。」

　　「只要是能夠避免的，就絕不會因為我而招致這些災禍。」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說道，「何況，即使復仇曾經是我內心深處的強烈欲望，但只消你一提出要求，我也會放棄這個念頭。難道我寧可記住路易王對我的冤仇，而忘掉你對我的無比寶貴的幫助嗎？不過，我該怎麼辦呢？要是我被叫到我的君主勃艮第公爵面前，我就得要麼保持緘默，要麼就講實話。前者意味著藐視公爵；至於說謊，我想你是不希望我這樣做的。」

　　「那當然，」達威爾特說道，「不過你可以把有關路易王的證詞局限在你肯定知道是事實的範圍以內。提到別人謠傳的東西時，不管多麼可信，你也只能把它說成是謠傳；對於你儘管完全相信，但並不能親自證明屬實的東西，千萬別把你自己作為人證。勃艮第的滿朝文武自然不會拒絕給一位國王哪怕蘇格蘭一個最卑微的受審者也會得到的公正裁決。除非有充分和直接的證據證明他有罪，否則，他們就得判他無罪。要知道，任何並非你自己確切知道的東西，都必須通過別的旁證，而非你聽來的謠傳，才能確認下來。」

　　「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說道。

　　「我想把我的意思說得更明白一些。」昆丁說道，接著他又舉出好幾個例子來解釋。但這時修道院的大鐘忽然響了起來。

　　「這是我們永遠分手的信號！」伯爵小姐說道，「達威爾特，別忘了我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和你忠誠的幫助……」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又把手伸了出來。他又把它一遍遍地吻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當她竭力把手縮回去時，身子卻往前邁了一步，緊緊貼著鐵欄柵。昆丁感覺受到鼓舞，竟吻了她的嘴唇作為告別。年輕的小姐並沒有責怪他──也許是時間不容許了。克雷維格和克勞福德儘管聽不到他們說的話，卻一直躲著窺望他們的動作。這時兩人都衝了進來。前者怒不可遏，後者則一邊拖著他，一邊放聲大笑。

　　「回你房裡去！回你房裡去！」伯爵對伊莎貝爾喊道。聽這一喊，小姐便把面紗放了下來，趕忙退了回去。「我看，得把你關進囚室，只給你麵包和水過日子。而你這不識體統的先生，我看，待哪天君王和社稷的利益不再和你這種人攪在一起時，你總會嘗到因你膽大妄為而受的懲罰，假如你竟敢把你那叫花子般的眼睛……」

　　「別說了！別說了！夠了，該收一收了！」年老的大公說道，「昆丁，我命令你別還嘴，馬上回你住的地方去──克雷維格伯爵先生，他並沒有理由遭到您這般輕視。現在他人不在了，我必須說明，他昆丁．達威爾特也和國王一般高貴，只是像西班牙人說的那樣，沒有國王那麼富有。他和我本人一樣出身高貴，而我是我們家族的族長。得了，夥計！別對我們談什麼懲罰了。」

　　「我的大人，我的大人，」克雷維格不耐煩地說道，「這些外籍雇傭兵的傲慢無禮是出了名的。您既然是他們的首領，您就應當譴責他們，而不要鼓勵。」

　　「伯爵大人，」克勞福德回答道，「我指揮我的衛隊也有五十年之久了，還從來不需要哪個法國人或勃艮第人來指教我。只要我還掌有我的指揮權，承您關照，我打算繼續如此。」

　　「行，行，我的大人，」克雷維格說道，「我原來也並非有冒犯您的尊嚴的意思。您的高貴和高齡使您有權發點脾氣。至於這兩個年輕人，我也願不咎既往。不過我得注意不讓他們再見面。」

　　「這種事和您克雷維格的靈魂得救無關，最好別去管它，」年老的大公笑著說道，「俗話說，兩山相會也難阻擋，何況有生命、有愛情、有兩條腿的活人可以命令兩條腿走路呢？克雷維格，那個親吻多富於感情啊！我想它可是個強有力的預兆。」

　　「您又在拼命刺激我發脾氣，」克雷維格說道，「不過我不想讓您占我這個便宜。聽！鐘聲響了，是召我們進城堡去──這將是個可怕的集會，其後果只有上帝能預先知道。」

　　「我可以預言這樣一個結局，」年老的蘇格蘭大公說道，「假如對國王動武的話，那麼即使在敵人包圍下，他的朋友寡不敵眾，倒下的也不會是他一個人，事情也不會得不到報復。我感到遺憾的是，由於他的斷然命令我無法事先採取措施來對付這樣一種結局。」

　　「克勞福德大公，」那勃艮第大臣說道，「預先提防這種災禍就肯定會引起這種災禍。服從國王陛下的命令，別冒失地發火以給人動武的口實，您就會發現，今天會比您此刻所猜想的順利一些。」

第三十二章　審訊

　　我寧願用心來感受你的溫情，

　　也不願用眼睛看見你的敬禮。

　　起來，兄弟，起來；雖然你

　　低屈著你的膝頭，我知道，

　　你有一顆奮起的雄心，至少

　　奮起到──我這王冠的高度。

　　　　──理查二世

　　一聽到召集勃艮第的大貴族以及極少數可以列席的法國貴族前來開會的鐘聲，查爾斯公爵便在一部分手持短戟和斧鉞的衛兵跟隨下走進了佩隆城堡赫伯特塔樓的大廳。路易王早已料到公爵會來見他。這時他便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去迎接他，然後帶著尊嚴的表情站著不動。儘管他衣著寒傖，態度隨便，但在必要時他也知道如何擺出威嚴的氣度。在當前這個緊要關頭，他那鎮定的神色在他對手身上明顯產生了影響。事實上公爵剛跨進來便一改原先那種唐突而急促的步伐，使其與一位大的藩臣晉謁宗主的情況更相適應。顯然公爵已經暗自決定至少在一開始時要以對待國王的應有禮節來對待路易，但在這樣做的同時，卻明顯地表現出，他雖對自己暴躁的性格進行了頗大的壓抑，但仍很難控制胸中沸騰著的憤怒和復仇的欲望。因此，儘管他迫使自己的舉止和言語表面上顯得恭恭敬敬、彬彬有禮，但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的聲音唐突、嘶啞、很不流暢，他的手足都在顫抖，這些好像說明他不能忍耐對自己行動施加的壓制。他雙眉緊鎖，嘴唇咬得幾乎出血。公爵的每個動作和表情都表明這位世界上性情最暴烈的君王正處在他最強烈的憤怒感情的支配下。

　　國王目光安詳而寧靜地注意著公爵這一場激烈的感情衝突。儘管他從公爵的面容裡預感到一個有罪之人最為害怕的威脅──死亡，但他還是決心要像一個警覺而熟練的舵手那樣，只要還有希望依靠靈活的駕駛使帆船得救，便絕不驚慌失措，也絕不放棄掌舵。因此，當公爵用嘶啞而激動的聲音談到他的住房條件較差時，他微笑著回答說，他沒有理由抱怨，因為到目前為止，住在赫伯特塔樓的他本人總要比曾在這裡住過的一位祖先命運更好一點。

　　「這麼說，他們已經把那個傳說講給您聽了？」查爾斯說道，「不錯，他是在這裡遇害的──不過，這是因為他不願做修道士，在寺院了結他的餘生。」

　　「真是個傻瓜，」路易假裝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受的是殉道者的刑罰，卻享受不到聖徒的名聲。」

　　「我來是想請陛下參加一個高級會議，」公爵說道，「會上將討論有關法國和勃艮第利益的重大問題。您得立刻出席──我是說，假如您高興的話，請……」

　　「別這麼說了，我的好堂弟，」國王說道，「別過分客氣地把你可以大膽命令的事說成是請求。既然這是殿下的旨意，我就赴會吧。不過，我的隨從似乎少了一點，」他望望準備跟隨他的寥寥數人，這麼補充說道，「不過，堂弟，你那壯觀的隨從已足夠為我們兩人增光的了。」

　　在勃艮第首席紋章官特瓦松．多爾的護衛下兩位君王離開赫伯特塔樓，來到城堡的庭院。路易看見這裡布滿了由公爵裝備精良的衛士和武士組成的軍容威武的隊列。穿過庭院他們來到議事廳。這議事廳所在的這一部分建築物要比路易曾住過的那個塔樓更新式一些。雖然也是年久失修，但經過一番匆促的佈置，可以滿足隆重集會的需要。在同一個華蓋下擺有兩張坐椅，國王坐的那張要比公爵坐著的那張高兩個石級。在這兩張坐椅的兩旁按一定的順序坐著約二十名主要的貴族成員。當君王先後入席之後，可稱之為受審對象的這個人反而坐得最高，彷彿是會議的主持者。

　　也許是為了消除這種矛盾的印象以及在人們心中可能產生的疑慮，查爾斯公爵向御席上的國王微微鞠躬之後，便向在座的人發表了如下的講話，作為會議的開始：

　　「我善良的藩屬和謀臣們，你們都知道，無論我父親在世時還是現在，我的領土上都經常發生藩屬抗上、臣民反叛的騷亂事件。最近發生的事件正令人擔憂地說明了這種邪惡已發展到何種地步。一件是克羅伊埃伯爵小姐及其姑母哈梅琳女士可恥地逃奔外國，拋棄了對我效忠的宣誓，從而喪失了她們的采邑。另一個更可怕、更可悲的事件是我親愛的兄弟和盟友列日主教遭到褻瀆神明的血腥屠殺，同時奸惡的列日城也因上次懲罰不力再次爆發叛亂。我已掌握情報，說明這些不幸事件不僅歸因於女性的愚蠢和不忠，以及因姑息而造成的小市民的膽大妄為，而且歸因於外來奸細的煽動以及一個強大鄰國的干預。善行本應以善行回報，勃艮第本指望的是這個鄰國對它報以最真誠、最忠實的友誼。但不幸的是這一切都證明是事實。」公爵一邊使勁地在地上蹭著腳後跟，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既然如此，有什麼能阻止我們──何況我們掌有一切手段──採取有效措施，從根源上遏制每年向我們傾瀉禍水的這個主要泉源呢？」

　　公爵開始講話時還比較平靜，結尾時卻聲音又高昂起來。他說出這最後一句話時的腔調已使得在座的大臣們個個不寒而慄，同時也使得路易王的面頰蒼白了一小會。但路易王立刻恢復了他的勇氣，用十分鎮定自如的聲調向與會的人發表自己的講話。雖然公爵似乎很想打斷他，但找不到體面的理由。以下就是他講話的內容：

　　「法蘭西和勃艮第的貴族們！聖靈團和金羊毛團的騎士們！既然我身為國王必須以一個被告的身分來為自己進行辯護，我想我不可能找到比作為貴族的精華、騎士的驕傲的在座諸位更為顯赫的法官了。由於我親愛的堂弟出於禮貌不願直陳其事，結果反使我們之間的爭執模糊不清。我沒有為顧全面子而說話要隱晦的理由，我的處境也不容許我這樣做，所以我想請諸位讓我把事情說得更明確一些。諸位，發生的不幸事件蒙蔽了我堂弟的明晰的判斷，妨害了他善良的天性，驅使他指控我──指控他的君主，他的親戚和他的盟友，喪心病狂地蠱惑他的藩屬背棄對他效忠的誓言，煽動列日市民起來反叛，唆使那無法無天、褻瀆神明的威廉．德拉馬克犯下了殘害主教的大罪。在座的法蘭西和勃艮第的貴族們，我完全可以指出，我當前的處境本身就徹底否定了對我的指控。因為，只要我還有一點理性，怎能想像我一方面對勃艮第公爵搗鬼，一方面又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人身安全置於他的擺佈之下呢？要知道，類似的陰謀詭計不可能不被發現，而一旦被發現，就必然會使我，正如我目前的處境所表明的那樣，受到一位理當感到憤怒的親王的任意處置。這麼說，我的智能豈不是還抵不上一個點燃了地雷的引信還安然坐在地雷上休息的傻瓜！我毫不懷疑，在索恩瓦爾德犯下這些滔天大罪的罪犯和惡棍一直在濫用我的名義──但我並沒有給他們權利濫用我的名義。我怎能為此負責呢？假如說有兩個傻女人由於某種感情上的不滿，一氣之下跑到我的宮廷來要求我保護，難道就可以說是我指使她們這麼做的嗎？經過調查就可以發現，由於我考慮到自己的榮譽和騎士之道都不容許我把她們作為囚徒遣返勃艮第──紳士們，我想凡是戴有騎士團領章的人也都不會建議我這樣做──我設法盡可能接近於做到這一點，就把她們送往列日，託付給我們尊敬的主教──願他歸天的聖靈得到安息，」說到這裡路易顯得很難過，並用手絹擦擦眼睛──「我必須說，我所託付的主教是我自己家族的一個成員，而與勃艮第家族的關係就更為親密；主教的境況以及他在教會裡的崇高地位，再加上他那眾多的美德都使他適於暫時充當她們的保護人，並在她們和她們的君主之間起一個調解者的作用。因此，我必須說，我的勃艮第兄弟按照自己對事情的草率看法，向我提出不應有的懷疑，所依據的唯一情況是完全可以用最公正最體面的動機加以解釋的。此外，我還必須說明，我是懷著滿腔友好和信任的感情來見我這位兄弟的。人們不可能提出絲毫可靠的證據來支持對我的那些無理指控，正是它們促使他改變對我的友好態度，促使他把宴會廳變成法庭，把客房變成監獄。」

　　「大人，大人，」國王一說完，公爵便立刻插嘴說道，「關於您的到來何以會和計劃的執行在時間上出現這一不幸的巧合，我只能作這樣一種解釋：專門對他人行騙的人有時也會使自己上大當。工兵有時也會被他自己埋的地雷炸死。往下如何，且看這莊嚴的審訊作出回答吧──傳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

　　這時，年輕的伯爵小姐在那受丈夫之命特來照顧她的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和烏爾蘇林女修道院院長兩人的攙扶下走了進來。一見到她，查爾斯便按自己的習慣聲色俱厲地大聲說道：「嘿，美麗的公主！上次我向你交代我合理合法的命令，你回答我時的樣子就像要死去一樣。但你卻有勁像隻被追逐的母鹿似的遠走高飛──你幹的好事差點使兩位偉大的君王，兩個毗鄰的強國為你這娃娃大動干戈，看你有何感想？」

　　伊莎貝爾原已決心一見公爵便跑去跪倒在他面前，求他沒收她的產業，讓她進修道院隱居，但面對著這眾目睽睽的場面和公爵粗暴的態度，原先的決心竟頓時煙消雲散。她像一個被暴風雨嚇壞了的女人呆若木雞地站著，聽到四處都是雷聲，擔心每個新的閃電都會給她帶來致命的雷擊。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出身高貴，姿色不減當年。這個勇敢的中年婦女這時認為她有必要對此進行干預。「公爵大人，」她說道，「我侄女是在我的保護下，我比大人更懂得如何對待婦女。除非您使用更適合我們身分和性別的語言，否則我們就要馬上退場。」

　　公爵哈哈大笑。「克雷維格，」他說道，「你懼內的結果使你的夫人變得很有點目空一切的派頭──不過這不關我的事。拿張椅子來讓那位頭腦單純的姑娘坐下吧。對於她我不但毫無敵意，而且我打算給予她最高的恩寵和榮譽。請坐吧，小姐。你可以從容不迫地給我們講講究竟是什麼魔鬼迷住了你的心竅，使你逃離故土，當上了一個冒險女郎。」

　　伊莎貝爾斷斷續續地十分痛苦地坦白她出走的原因。她說，由於她堅決不同意勃艮第公爵為她定的婚事，她便萌生了去法國宮廷尋求保護的念頭。

　　「而且是取得法國國王本人的保護，」查爾斯說道，「關於這一點你肯定是滿有把握的吧？」

　　「我的確認為自己滿有把握，」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說道，「否則我就不會採取這樣一個決定性的步驟了。」這時查爾斯公爵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苦笑望望路易，而國王的表情則不為所動，只是嘴唇顯得比平常略微蒼白。「至於路易王究竟打算如何接待我們，」伯爵小姐停頓片刻之後繼續說道，「那麼這些幾乎完全是我那倒楣的姑媽哈梅琳女士講給我聽的，而她的看法又是以一個壞人的保證和暗示為依據的。後來我發現，他們都是世界上最邪惡的奸人，最無信義的歹徒。」接著她又簡短地介紹了瑪爾松和海拉丁．毛格拉賓的一些奸詐表現，並補充說，她「毫不懷疑，毛格拉賓的哥哥，即最先指使她們逃跑的，一個名叫扎邁特的人，有膽量幹出任何奸惡的勾當，甚至有可能未經允許冒充路易王的代理人」。

　　伯爵小姐接著簡短地談到她和她姑母從離開勃艮第的領土開始，到索恩瓦爾德被攻陷，直到最後向克雷維格伯爵投誠的整個經過。當她斷斷續續地作完了這個簡短的敘述之後，全場鴉雀無聲。勃艮第公爵低著兩道狠狠的濃眉望著地面，彷彿在尋找一個可以藉以泄憤的把柄，卻找不到任何能使自己滿意的、言之成理的藉口。「比如說鼴鼠吧，」最後他抬起頭來說道，「我們明明意識到牠在走動，我們卻根本無法對牠進行跟蹤。但絕不能因此說，牠沒有在我們腳底下的黑暗地道理竄來竄去。我倒想請路易王說說：要是這兩位仕女不是接受他邀請去法國宮廷的，他幹嘛要把她們安頓在他的宮廷裡住下？」

　　「好堂弟，我並沒有怎麼招待她們，」國王回答道，「出於憐憫，我的確私下接待過她們，但一旦有機會我便把她們送往列日，置於已故主教的保護下，因為他是你的盟友，也比我和其他世俗的君主更懂得（願上帝保佑他在天之靈！）如何既能給逃亡者應有的保護，又能照顧到作為一個君王對兩位在逃的仕女所屬的盟邦承擔的義務。我想大膽地問這位小姐：我對她們的接待是否熱情，是否反而使她們後悔不該來我的宮廷避難？」

　　「非但不熱情，」伯爵小姐回答道，「反而使我懷疑，陛下究竟是否真正發出過自稱您的代表的那個人向我們保證過的邀請。因為，設若他們果真是按您的吩咐行事，那麼陛下對待我們的態度與作為一個國王、騎士和貴族應有的態度就很不相容。」

　　伯爵小姐說著把眼睛轉過去盯著國王，樣子像是想表達某種責備之意，但路易的心胸早已準備好接受這一類的攻擊。他不但不感到冒犯，反而慢慢揮動著伸開的雙手，環顧四周，像是得意地籲請在座的達官貴人們注意，伯爵小姐的回答為他的無辜提供了證據。

　　勃艮第大公向他瞟了一眼，似乎想表明，固然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無話可說，但他仍然遠遠未被說服。這時他突然轉過身來對伯爵小姐說道：「親愛的小姐，我看你在這篇流浪記裡完全忘了談你的某些奇遇──嘿，就臉紅了嗎？──比如，某某騎士從森林裡鑽出來，暫時打破了你的寧靜等等。嗯，我已聽說過那個事了。我有可能很快對此作出某種決定──路易王，請您說說看，給這位流浪的特洛伊的海倫，或克羅伊埃的海倫，找一個合適的對象，好讓她別再挑起君王之間的不和，豈不是件好事嗎？」

　　雖然路易王意識到公爵下一步就會提出何種不快的建議，但他還是對他的話沉著地作出了默默同意的表示。然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伯爵小姐卻頓時恢復了勇氣。她鬆開了她一直倚靠著的克雷維格伯爵夫人的手臂，帶著膽怯而尊嚴的神態走上前來跪在公爵的寶座前，對他說道：「高貴的勃艮第公爵，我的君主。我承認我不該不得您的恩准擅自擺脫您的管轄，並將十分恭順地接受您願意給我的任何懲罰。我將我的田產和城堡理所當然地交給您支配，只求您出於您自己的善心，也看在我已故父親的分上，容許我這克羅伊埃家族的最後子嗣從其巨大的產業中適當留下一點生活費，好讓我能在一所修道院裡度過我的餘生。」

　　「陛下，這年輕人對我的請求您有何看法？」

　　「我看是出於一種聖潔而謙卑的動機，」國王說道，「無疑是基於一種無法抗拒或反對的善意。」

　　「自卑的必升為高，」查爾斯說道，「起來吧，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我替你作出的安排，要比你給你自己作的安排好得多。我既不想沒收你的產業，也不想減損你的榮譽。相反，我想使二者都大大得到增添。」

　　「哎呀，我的大人，」伯爵小姐繼續跪著說道，「比起失寵於殿下，我更害怕的正是您這種好心的關懷，因為它迫使我……」

　　「勃艮第的聖喬治喲！」查爾斯公爵說道，「難道我的意志可以任意違反，我的命令可以任意反對嗎？聽我說吧，我的臣僕，你先起來，暫時退出去，等我有時間考慮你的問題我就會作出最後的決定。那時，該死的奴才呀，要麼你得服從，要麼你得倒楣。」

　　儘管聽到這個嚴峻的回答，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仍舊跪在他的腳旁。她的這一固執很可能會促使他當場說出更嚴酷無情的話來，幸好克雷維格伯爵夫人深諳公爵的脾氣，趕緊把她扶起來，領著她走了出去。

　　這時昆丁．達威爾特被召了進來。他十分灑脫地走到國王和公爵面前。這種不卑不亢的灑脫既與靦腆拘謹截然不同，也與魯莽無禮毫不相干。這在一個出身高貴、有教養的年輕人身上顯得十分得體。具體說來，就是這年輕人既能在要求表現尊敬之處表現尊敬，且又不為對方顯赫的地位而弄得暈頭轉向、手足失措。他舅父事先已把蘇格蘭衛士的服裝拿來讓他重新穿上。他的臉色、面貌和風度都與他這華麗的外表異常相稱，而且他年紀輕輕也贏得了在場的大臣們的好感。更有利的一點是沒有任何人會輕易相信，聰明的路易王競挑選這麼一個年輕人充當他搞陰謀詭計的心腹。如同其他場合一樣，路易王這一回也由於自己在代理人的年齡和地位方面作出了別人絕沒料到的獨特選擇，而占了很大的便宜。在聽到公爵的命令和國王贊同的表示之後，昆丁開始匯報他伴隨兩位克羅伊埃仕女前往列日近郊所作的長途旅行，並預先介紹了路易王要他把她們兩人平安地護送到主教住地所作的指示。

　　「那麼，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了？」

　　「是的，陛下。」那蘇格蘭人回答道。

　　「你遺漏了一個情節，」公爵說道，「你們在森林裡遭到兩個流浪騎士的襲擊。」

　　「要叫我回憶或提到這樣一件小事，似乎很不得體。」年輕人天真地紅著臉說道。

　　「要叫我忘掉這件事也很不應該，」奧爾良公爵說道，「這年輕人在執行任務時很勇敢，他這種維護自己信譽的表現將使我永遠難忘。好射手，等這事了結後到我房裡來吧。你將看到我並沒有忘記你的英勇行為，看到你既勇敢，又很謙遜，我感到很高興。」

　　「歡迎你也到我房裡來，」杜洛瓦說道，「我該償還你一個鋼盔。我已經弄到了一個，準備送給你。」昆丁向二位貴人低低鞠了一躬，又繼續接受審問。應公爵之命，他取出他接到過的有關旅途注意事項的書面指示。

　　「衛士，你不折不扣地照這些指示去做了嗎？」公爵問道。

　　「請大人鑑諒，我並沒有如此，」昆丁回答道，「大人高興的話，您可以發現這個指示是命令我在納穆爾附近渡過馬埃斯河，而我卻繼續沿河左岸行進，因為這是通向列日最近的也是最安全的路線。」

　　「你幹嘛要這麼更改路線？」公爵問道。

　　「因為我開始對嚮導的忠誠感到懷疑。」昆丁回答道。

　　「你注意回答我下面要問你的問題，」公爵說道，「你得如實回答，不用害怕冒犯誰。假如你回答時膽敢敷衍了事或避重就輕，我就要把你拴在一根鐵鏈上從市場的高塔上吊下來，讓你折磨好幾個小時才得一死！」

　　整個大廳頓時鴉雀無聲。公爵給這年輕人一段他認為必要的時間，以讓他考慮一下當前的處境。最後他要達威爾特回答：他的嚮導是誰？是誰給他提供的嚮導，為什麼他會對這嚮導產生懷疑？昆丁．達威爾特對第一個問題作的回答是講出了那個波希米亞人海拉丁．毛格拉賓的名字。針對第二個問題，他回答說，嚮導是特里斯頓．勒爾米特推薦的。回答第三個問題時他提到在納穆爾附近的聖方濟寺院發生的情況，談到那波希米亞人如何被趕出寺院，而由於他懷疑此人表現，又如何跟蹤，發現了他和威廉．德拉馬克的德國長矛手約會，並偷聽到他們計劃攔路劫持受他保護的兩位仕女。

　　「聽著，」公爵說道，「我再次提醒你，你的生命完全取決於你是否誠實。我問你：這兩個壞蛋有沒有提到他們突襲護送人員、劫走兩位仕女的計劃是根據這位國王──我指的是在座的這位法國路易王──的授意？」

　　「要是這兩個可恥的壞蛋真這麼講了，」昆丁回答道，「那我就真不知該如何看待他們的話，因為國王親自交代給我的命令與他們所講的恰好相反。」

　　路易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認真傾聽昆丁講的話。當他聽完他作出的回答後，就像頓時去掉了壓在胸口的一個沉重的石塊，不禁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公爵又顯出一副慍怒而窘急的樣子。他回到原先指控的問題上來，更嚴密地訊問昆丁：根據這些人的祕密談話，他是否認為他們所策劃的陰謀得到國王的贊同？

　　「我想再說一遍，我沒有聽到任何東西使我有根據說這種話，」年輕人答道。儘管他內心裡確信路易王參與了海拉丁的陰謀，但他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提出自己的懷疑是違反忠誠宣誓的。「我想再說一遍，假如我真聽到這些人作出這種供認，那麼和國王親自給我的指示相權衡，我也不會給他們的證詞任何分量。」

　　「你是一個忠實的信使，」公爵帶著嘲諷的口氣說道，「不過我可以大膽地說，要不是以後的事態發展證明你那公牛般愚頑的耿耿忠心給國王幫了個大忙，你遵從他那個指示本會使他大失所望，而叫你大吃苦頭。」

　　「大人，我不懂您的意思，」昆丁．達威爾特說道，「我只知道我的主人路易王派我去護送兩位仕女，而無論在去索恩瓦爾德的路上，還是在以後發生的事件當中，我都按照指示去做。我理解國王的指示是正大光明的，因此我也正大光明地執行他的指示。要是這些指示屬於不同的性質，那它們就和我達威爾特的名字或蘇格蘭的國籍完全不相稱了。」

　　「驕傲得像個蘇格蘭人。」查爾斯說道。儘管他對達威爾特回答的語氣感到失望，但還不至於不公正地責怪他膽大無禮。「射手，你聽我問你下一個問題：根據索恩瓦爾德逃來的難民報告，叛民曾前呼後擁地帶著你在列日街頭遊行，而正是他們後來殘殺了他們的世俗君主和宗教領袖。你說你是根據什麼指示這樣做的？叛民殺害主教之後，你發表了什麼演說，申明你在這群剛犯下滔天大罪的歹徒當中，要以路易王特使的身分自告奮勇行使領導權？」

　　「我的大人，」昆丁說道，「有許多人可以作證，我並沒有在列日城冒充法國特使。這個身分是那些喧鬧的市民們硬要強加給我的。我所能作的任何否認他們都拒絕相信。我設法從城裡逃走之後，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主教的官吏，建議他們注意城堡的安全，這樣做本可以防範第二天晚上發生的災禍和慘劇。在危急的關頭我的確利用了誤加於我的那個身分給予我的威望來拯救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保護我自己的生命，並在可能範圍內遏制那通過可怕的殘殺已變得瘋狂的殺人欲望。我要重申，並以生命擔保堅持這一重申：法國國王並沒有給過我任何有關列日市民的使命，更不用說給過我煽動他們進行反叛的指示。最後我要說，即使我的確利用了誤加給我的特使身分，那麼其性質完全類似在緊急關頭抓起一塊盾牌來保護自己，來捍衛自己和別人的生命，而不問盾牌上刻印的紋章是否使我有權這樣做。」

　　「就這一點而論，」克雷維格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大聲說道，「做過我的旅伴和囚徒的這位年輕人的確表現得既有勇氣又有頭腦。他這樣做自然不能作為路易王的罪證。」

　　在周圍坐著的貴族們中間響起了一陣表示贊同的低語聲。這聲音在路易王聽起來固然悅耳，但在查爾斯聽來卻相當刺耳。他憤怒地用眼睛向四周一掃。這麼多高級藩臣和聰明的謀臣普遍表示出的這種情緒未必能阻止他屈從於自己暴烈和專橫的性格。所幸的是德貢明預見到這一危險，突然宣布列日城派來的紋章官求見公爵，才防止了危機的爆發。

　　「織布匠和鐵匠派來的紋章官？」公爵大聲說道，「好吧，立即傳他進來。聖母在上，我將通過這個紋章官進一步了解派他來的老板們有何計劃和意圖，以填補這位年輕的蘇格蘭籍法國武士所不願告訴我的情況！」

第三十三章　紋章官

　　阿里爾：聽，他們在吼叫。

　　普羅斯貝羅：讓我們狠狠地追逐他們。

　　　　──《暴風雨》

　　聽到叛亂的列日市民竟敢在勃艮第公爵對他們怒不可遏的這樣一個時刻派一個紋章官作使節，來見這位高傲的君王，在座的人們都讓出一條路，十分驚奇地目睹他的到來。值得一提的是，在當時只有擁有主權的君主才在莊嚴的場合互派紋章官，而較低等的貴族則僅派遣一種名為「傳令」的低等典禮官。也值得附帶一提的是，路易十一這人一貫瞧不起任何並不表明實際權力和實際利益的虛浮之物，特別是公開嘲諷紋章官和紋章這一類玩意，說這些都是「紅紅綠綠，華而不實」。然而，他的對手查爾斯公爵卻具有與他全然不同的榮譽感，因而對這類事物禮儀上十分重視。

　　被引進來覲見君王們的這位紋章官穿著一件繡有主人紋章的外袍。紋章是以野豬頭作為顯赫的標誌；但在行家看來描繪過於鮮豔，欠準確。其餘的服飾──一般都十分俗麗──則滿是些花邊、刺繡和各式各樣的裝飾品，不勝繁雜。他戴的羽毛更是高得像要觸到大廳的屋頂。總之，紋章官服裝常見的那種華麗和俗氣在此人身上更得到了成倍的醜化和誇張。不僅衣服到處都繡著野豬頭，而且帽子也做成了帶有血紅的舌頭和獠牙的野豬頭形狀，用專門術語說就是「紅舌紅牙」。這人的外表也具有某種既大膽又心虛的表情，說明他意識到自己在鋌而走險，唯有孤注一擲才有可能安然無恙。他在向君王們敬禮時同樣顯示出這種恐懼兼大膽的混雜表情。他那奇怪而尷尬的動作在經常受到君王接見的人們當中也很不常見。

　　「以魔鬼的名義說說看，你究竟是誰？」這就是大膽的查爾斯見到這奇異的特使時講的第一句話。

　　「我叫紅野豬，」那紋章官回答道，「是威廉．德拉馬克的紋章官。蒙上帝的宏恩，經教堂全體牧師選舉，他已經當上了列日的王權主教。」

　　「呵！」查爾斯吃驚地說道，一邊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打了個手勢叫他繼續講下去。

　　「同時也承襲其愛妻──尊敬的克羅伊埃．哈梅琳女士之封號，理所當然地成了克羅伊埃伯爵和布拉克蒙大公。」

　　查爾斯公爵聽到這人在他面前竟敢如此放肆地說出這麼一串頭銜，真是驚奇得目瞪口呆。紋章官肯定是意識到他宣告身分的結果已產生了相當深刻的印象，便繼續陳述他的使命。

　　「Ａｎｎｕｎｃｉｏｖｏｂｉｓｇａｕｄｄｉｕｍｍａｇｎｕｍ〔註：拉丁文，意思是：我十分高興地宣布。〕，」他說道，「我謹以我個人的名義，知照勃艮第．查爾斯及弗蘭德伯爵：承蒙即將獲得的神聖羅馬教皇的恩准，在指派適當聖職代理人的條件下，我的主人準備行使王權主教的職務，同時保留克羅伊埃伯爵的權利。」

　　在紋章官每次說話的停頓當中勃艮第公爵都不作回答，只是發出「呵！」或其他類似的驚兀聲。這些驚兀聲所使用的聲調說明他固然感到驚奇，但很想聽對方把話講完再作出回答。使在座的人感到更為驚奇的是，他不像往常那樣用力做些突兀的手勢，而是做出他注意聽人講話時最喜歡採用的一種姿勢──用大拇指的指甲抵著牙齒，低頭望著地面，彷彿不願讓人看見他眼睛裡可能閃爍著的憤怒光芒。

　　這位特使便繼續大膽而無恥地陳述他所擔負的使命。「我以列日王權主教及克羅伊埃伯爵的名義要求您，查爾斯公爵，停止您在可恥的已故列日主教波旁．路易的縱容下，對帝國直轄的列日自由市進行的侵犯，並收回一切無理要求。」

　　「呵！」公爵又驚奇地大聲說道。

　　「此外還要求您歸還您從該城用武力奪走的三十六面社團旗幟，並修復該城的城牆缺口和被您專橫地拆掉的堡壘──要求您承認威廉．德拉馬克為大教堂牧師團自由選舉，並經正式備案的合法王權主教。」

　　「你說完了嗎？」公爵問道。

　　「還沒有，」特使回答道，「我還必須以高貴而尊敬的親王、主教和伯爵的名義，要求您從布拉克蒙城堡以及屬於克羅伊埃伯爵領地的其他要地立即撤走以您自己的名義或以佯稱為克羅伊埃伯爵小姐的伊莎貝爾的名義派往上述地區的駐軍，以靜候帝國議會的裁決，根據土地永久佃讓法，上述采邑究竟應歸屬已故的克羅伊埃伯爵的胞妹，最賢良的哈梅琳女士，抑或歸屬他的女兒。」

　　「你的主人很有學問。」公爵對答道。

　　「不過，」那紋章官繼續說道，「一俟勃艮第與列日之間的爭端獲得解決，我高貴而尊敬的親王將欣然賜予伊莎貝爾女士一塊適合其身分的封地。」

　　「他為人慷慨又體貼。」公爵以同樣的聲調說道。

　　「我這可憐的傻瓜憑良心說，」勒格洛里爾對克雷維格悄悄說道，「我寧可做一條害瘟病死的牛，也不願做那穿得花花綠綠的傻瓜！那傢伙就像個醉鬼，只顧喝酒，而不顧我的主人躲在格子窗後面給他記下的賬。」

　　「你說完了嗎？」公爵對那紋章官說道。

　　「還有一點，」紅野豬回答道，「我高貴而尊敬的主人還談到他尊貴而可靠的朋友，最重基督之道的國王……」

　　「呵！」公爵突然一怔，用比先前更凶狠的聲調大聲說道。但他馬上控制住自己，繼續鎮定地注意聽他講。

　　「據說你勃艮第．查爾斯違背你作為藩臣對法國國王應盡的義務，也違背信奉基督的君主應遵守的信義，對這位最重基督之道的國王加以軟禁，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為此，我高貴而尊敬的主人謹通過我口頭敦促你將他那最重基督之道的國王盟友立即釋放，否則就必須接受我授權向你宣布的挑戰。」

　　「你講完了嗎？」公爵問道。

　　「我講完了，」那紋章官回答道，「現在等待殿下的回答。相信這回答將有助於避免基督徒之間的流血戰爭。」

　　「好吧，憑著勃艮第的聖喬治說……」公爵講道，但他還來不及繼續講下去，路易已站了起來，用充滿了尊嚴和權威的聲調開口說話。查爾斯不能打斷他，只好讓他講下去。

　　「請你同意，我的勃艮第好堂弟，」國王說道，「我想趕在你前面給這個狂妄無禮的傢伙一個回答──聽著，你這紋章官（或別的什麼頭銜），你帶信回去，告訴那無法無天的強盜和凶手威廉．德拉馬克，說法國國王馬上會率兵前往列日，討伐那褻瀆神明地殺害了他所愛戴的已故親屬波旁．路易的元凶，並準備把德拉馬克活活絞死，以懲罰他狂妄地自稱為法國盟友，並縱使他卑賤的使者濫用其國王英名的罪過。」

　　「再加上我作為君主應向一個盜賊和殺人犯交代的幾句話，」查爾斯說道，「滾你的吧！慢點。從來還沒有哪個敵營的使者離開勃艮第宮廷時不喊饒命！來人！賞他一頓鞭打，直叫他皮開肉綻！」

　　「請殿下原諒，」克雷維格和丹伯古同聲說道，「他是個紋章官，享有豁免權。」

　　「你們兩位先生真是癡呆得像貓頭鷹，」公爵對答道，「竟以為穿上紋章官的花袍就算得上紋章官。我看這傢伙的紋章正好說明他是個騙子。叫特瓦松．多爾站出來，當你們的面好好考他一下。」

　　儘管這位「阿登內斯野豬」的特使天生膽大，性格狂妄，但一聽見這句話，就嚇得變了臉色，連臉上塗抹的一點紅粉也掩飾不住他的蒼白。正像我們在別的地方提到過的，特瓦松．多爾乃是公爵的首席紋章官。在公爵管轄的領域內也說得上是「國王的左右手」。這時他帶著義不容辭的莊嚴神氣走上前來，訊問這位自封的同行，他究竟是在哪個紋章學院研究他所從事的這門科學的。

　　「我是在雷根斯堡紋章學院被培養成為傳令的，」「紅野豬」回答道，「我還從該學院獲得了榮譽畢業證書。」

　　「這是一個有資格頒發此種證書的最光榮的學術機構。」特瓦松．多爾比先前更低地鞠了一躬，對他說道，「如果我服從最賢明的公爵的命令，冒昧地和您探討我們這門高尚的科學的種種奧祕，那只是為了向您求教。」

　　「得了，」公爵不耐煩地說道，「別搞這些客套了。你就問他幾個問題，考考他是否內行。」

　　「既然他是光榮的雷根斯堡紋章學院的畢業生，要問他是否懂得紋章學的普通符號，那未免太說不過去，」特瓦松．多爾說道，「不過我想不揣冒昧地要求『紅野豬』先生說說，他是否研究過紋章學方面更玄妙更隱祕的一些符號──通過這些符號，學問更深的人們可以用象徵的方法，或比喻的方法彼此表達紋章學的詞法中用普通符號表達的概念。」

　　「各種紋章符號我都懂得，」「紅野豬」大膽地說道，「不過，我們在德國所學的與你們弗蘭德的可能不同。」

　　「哎呀！虧得你說的！」特瓦松．多爾回答道，「你要知道，我們這門高貴的科學之所以成其為光榮和高貴的標誌和象徵，就因為它在所有基督教國家都完全一致，甚至得到撒拉森人和摩爾人的了解和承認。所以，我想請您按天象，也就是按星象，對您選擇的任何紋章進行一番解釋。」

　　「你願意解釋你去解釋好了，」「紅野豬」說道，「我不想對老天爺開猿猴妄想登天這一類愚蠢的玩笑。」

　　「給他一個紋章，讓他按他自己的方式去解釋，」公爵說道，「假如他解釋不出來，我擔保他會被打得滿身發青發紫。」

　　「你瞧，」勃艮第的紋章官從錢包裡掏出一塊羊皮紙說道，「這兒是一個羊皮紙捲，基於某種考慮我曾按我自己的方式在上面刺了一個古代的紋章。假如這位老兄真是鼎鼎有名的雷根斯堡紋章學院畢業的，那我就請他用適當的語言解釋解釋這個紋章。」

　　勒格洛里爾對這個討論似乎很感興趣，這時已擠到了兩位紋章官的跟前。「好夥計，讓我幫幫你吧，」他看到「紅野豬」茫然地望著羊皮紙捲發愁便對他說道，「我的大人，這表示一個貓在一個牛奶店的窗口朝外望。」

　　這句俏皮話引起了一場大笑。這對「紅野豬」倒很有利，因為特瓦松．多爾聽到那弄臣對自己的圖案作了如此荒謬的解說，一氣之下趕忙解釋說，這是法國國王契爾德伯特在將勃艮第國王岡德馬爾囚禁以後所採用的紋章。描繪的是一隻虎貓──被囚國王的標誌──被關在鐵柵欄後面，或者，像特瓦松．多爾用行話所解說的那樣：「Ｓａｂｌｅ，ａｍｕｓｉｏｎｐａｓｓａｎｔＯｒ，ｏｐｐｒｅｓｓｅｄｗｉｔｈａｔｒｅｌｌｉｓｇｕｌｅｓ，ｃｌｏｕｅｏｆｔｈｅｓｅｃｏｎｄ．〔註：大意是：一隻金不換的黑野貓（勃艮第的紋章標誌）被困在紅色的格子柵欄後面。〕」

　　「憑我掛的鈴鐺說，」勒格洛里爾說道，「如果這貓是象徵勃艮第，那麼牠現在可是站在鐵柵欄的外面，而不是關在裡面。」

　　「好夥計，你說得很對，」路易大聲笑道，儘管在場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公爵本人在內，都對如此露骨的俏皮話感到不安，「我得獎給你一枚金幣，讚揚你把一件嚴肅的事說成了令人開心的趣事。我相信事情也會以這種愉快的氣氛得到了結。」

　　「別再講了，勒格洛里爾，」公爵說道，「而你，特瓦松．多爾的學問也實在叫人莫測高深，你也靠邊站吧──你們誰把這流氓給我拉上來！你這無賴，好好聽著，」他用最嚴厲的聲調說道，「除開鑄成錢幣，你就連金和銀都分不清嗎？」

　　「殿下，看在憐憫的分上，饒了我吧！高貴的路易王，代我說說情吧！」

　　「你代你自己說說得了，」公爵講道，「一句話，你是不是紋章官？」

　　「只是這一次臨時當當！」這原形畢露的紋章官承認道。

　　「聖喬治在上！」公爵用眼角望著路易說道，「我只知道有一位國王──一位紳士──曾經濫用過王室和貴族所依靠的這門高貴的紋章學；唯獨這位國王曾經把一名僕役冒充紋章官派往英國愛德華的宮廷。」

　　「這樣一個計策，」路易大笑（或假裝大笑）地說道，「在情況迫不得已時用來對付當時還沒有紋章官的英國宮廷，也還說得過去。不過，儘管這事騙過了魯鈍愚蠢的島民，但任何稍比『野豬』聰明的人也不會想到把這樣一個鬼把戲用來欺騙高級的勃艮第宮廷。」

　　「把他帶走，」公爵狠狠地說道，「得讓他狼狽不堪地滾回去──來人！把他拽到市場去！用韁繩和狗鞭抽打他，直到他衣不蔽體，體無完膚！嗨！嗨！快咬這個『紅野豬』！這兒！這兒！」

　　一聽到公爵最後發出的熟悉聲音，便有四五隻像魯本斯和施萊德斯合畫的狩獵圖裡所描繪的那種大狼狗，像聽到野豬被趕出窩似的大聲吠叫起來。

　　「憑著耶穌受難的十字架說！」為了迎合他凶殘的堂弟這一時的興致，路易王趕緊說道，「既然這笨驢披上野豬皮，那就讓狗追趕他，給他剝掉這層皮！」

　　「對，對！」公爵大聲說道，顯然這一想法正迎合他此刻的情緒，「就這麼辦！解開狼狗──把塔爾波特吆過來！把波蒙特也吆過來！我得讓狗把他從城堡大門一直追到東城門。」

　　「我想，殿下會像對待一頭獵物那樣對待我，」那傢伙強作鎮定地說道，「容許我享受狩獵法的公平待遇吧？」

　　「你是一頭害獸，」公爵說道，「無權享受狩獵法規定的法律保護。不過，看在你史無前例的厚顏無恥的分上，讓你先跑六十碼。走吧，走吧，先生們！讓我們去觀看這場比賽。」會議在一片哄鬧聲中收場以後，人們都急忙跟在比誰都跑得更快的兩位君王后面，欣賞路易王提出的以人為對象的這場娛樂。

　　那「紅野豬」表現得十分擅長跑步。看到在號角聲和獵人的吆喝聲鼓舞下，有十來頭凶狠的狼狗正猛追過來，恐懼就像給他添上了翅膀，更使他快步如飛。要不是那紋章官的外袍（這是對跑步者最不利的一種服裝）使他行動不便，他很可能擺脫掉狗的追趕。他也曾迂迴閃躲過一兩次，技巧之高博得了觀眾的喝采。然而，在包括查爾斯本人在內的觀眾中，沒有誰比路易王對這場比賽更顯得樂不可支。這一方面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一方面是由於他天性殘忍，樂於看到別人以滑稽的方式表現出來的痛苦。他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而在他如癡如狂的大笑當中，他一把抓住了公爵的貂皮外套，像是想有個支持，免得自己摔倒。笑得同樣開心的公爵也一把摟住國王的肩膀，從而表現出與他們最近的關係大相徑庭的親熱友好和感情共鳴。

　　最後，這偽裝的紋章官跑的速度已無法使他擺脫犬牙的襲擊。狼狗咬住他，把他拉倒在地，正準備撲向他的喉嚨，把他一口咬死，這時公爵忽然大聲喊道：「別咬！別咬！把狗拖開！他跑得很不錯，儘管在狗逼到面前時沒作什麼精采表演，我也不想就這麼把他打發掉。」

　　幾位官員應命跑過去，趕緊把狗拉開。人們看見有幾條狗被他們套住了，而另外幾條則被追得滿街亂跑，一邊得意洋洋地在口裡抖動著從那倒楣的紋章官在一個倒楣的時刻穿上的那件外袍上撕下來的花花綠綠的碎布。

　　公爵正全神貫注地觀看眼前的趣事，沒注意到後邊有人在說什麼。這時奧利弗．丹溜到國王背後對他耳語道：「這正是那個波希米亞人海拉丁．毛格拉賓。要是他找到機會和公爵講話，那就糟了。」

　　「得把他幹掉，」國王用同樣的聲調回答道，「死人就無法告密了。」

　　奧利弗給特里斯頓．勒爾米特一個暗示，這人立即走到國王和公爵面前，以粗率的態度說道：「陛下和殿下請原諒，這傢伙是屬於我的獵物。我要求領走他。大家都看得見，這人肩上烙有百合花印記。他是個有名的歹徒，殺害過國王的臣民，搶劫過教堂，姦汙過少女，偷獵過御花園裡的麋鹿。」

　　「夠了，夠了，」查爾斯公爵說道，「根據這麼多的名目，那他肯定是屬於我堂兄的財產。陛下想怎麼處置他呢？」

　　「如果把他交給我處置，」國王說道，「那我至少還得給他上一堂他所一竅不通的紋章課──要他老老實實領會，帶有擺動的套索的大十字架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是要他承負的十字架，而是承負他的十字架。讓他在你的老夥計特里斯頓的指導下，攻讀他的博士學位吧──他是深諳此種玄祕知識的大教授。」

　　公爵接著對自己這個俏皮話發出自鳴得意的刺耳的笑聲，路易對他這笑聲也報以如此熱誠的響應，連他的對手也禁不住一邊溫和地望著他，一邊說道：

　　「唉，路易，路易！禱告上帝，但願你既是一個快活的夥伴，又是個講信義的君主！我不能不經常回想起我們過去常在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

　　「只要你願意，這種時光還可以再回來，」路易說道，「我願允諾在我當前的處境下你能體面地提出的任何公平合理的條件，亦即不致使你自己成為基督世界非議對象的任何條件。我願憑著我身上經常佩戴的耶穌受難十字架的殘片這一聖物發誓，我將遵守這些條件。」

　　這時，他解下用一條金項鏈貼著襯衫套在脖子上的小金匣，虔誠地吻了它之後繼續說道：

　　「誰要是對這最神聖的聖物發偽誓，不出一年就會有報應。」

　　「不過，」公爵說道，「這也是你離開勃艮第之前向我發誓要保持友誼時使用過的同一聖物。但不久你就派遣魯邦布雷那雜種來對我進行暗殺和綁架。」

　　「我的好堂弟，你又在翻老賬了，」國王說道，「我敢說，那事你是誤解了。不過，我當時也不是憑著這個聖物發的誓，而是憑著我從宰相那兒拿來的另一塊耶穌受難十字架的殘片發的誓。那塊殘片曾在異教徒當中停留太久，效力肯定減弱了。再說，不正是不出一年就爆發了『公益戰爭』嗎？當時，一支勃艮第軍隊在所有法國大封建主的支持下進駐聖丹尼斯城，結果我被迫把諾曼第移交給我兄弟。上帝保佑我們，可別對這樣一種神聖的信物發偽誓！」

　　「好吧，堂哥，」公爵對答道，「我的確相信你得到了一個教訓，下次該守信用了。不過這回我想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問問你：你願履行你的諾言，和我一道去懲罰凶手德拉馬克和列日市民嗎？」

　　「我願意帶兵去打他們，」路易說道，「我要叫我的人馬把法國軍旗和殿後軍旗以及法國王室旗都打出來。」

　　「不必，不必，」公爵說道，「這樣做既不需要，也未必可取。只消有你的蘇格蘭衛隊和兩百名精選的長矛手在場，就足以表明你是作為自由的一方參加戰爭了。一隻大的隊伍可能……」

　　「好堂弟，你想說，這將使我事實上成為自由的一方，對嗎？」國王說道，「好吧，我讓你決定我的隨從人數好了。」

　　「為了消除引起我們這次不和的因素，你同意讓克羅伊埃．伊莎貝爾伯爵小姐與奧爾良公爵成婚，行嗎？」

　　「我的好堂弟，」國王說道，「我一再禮讓，終歸還是被你逼上了絕路。你要知道，公爵是我女兒讓娜的未婚夫。我求你大方一些，放棄這個要求。讓我們還是談談索姆河上幾座城鎮的歸屬問題吧。」

　　「我的大臣們會和陛下談判這些問題的，」查爾斯說道，「就我個人來說，我更關心的是彌補所受的委屈，而不是攫取領土。陛下干預我的藩屬，硬要插手勃艮第的一個被保護者的婚事。既然陛下已經插手，您就得把她許配給您的一位王室成員。否則我們就得宣告談判破裂。」

　　「要是我說我情願這樣做，那誰也不會相信，」國王說道，「好堂弟，我只能十分勉強地表示這樣一點意思：假如雙方同意，而又獲得教皇的恩准，那麼我個人的反對將不會妨礙這樁婚姻的實現。因此，你可以判斷，我希望能使你滿意的願望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其他問題都不難通過我們的大臣來求得解決，」公爵說道，「現在我們又成了堂兄弟和朋友了。」

　　「謝天謝地！」路易說道，「仁慈的上帝掌握著君王們的心靈，要他們以和平為重，寬厚為懷，這樣天下的黎民百姓就可免遭兵燹。奧利弗，」他對那老像徒弟伴隨巫師似的和他形影不離的寵臣悄悄說道，「你聽我說──你去告訴特里斯頓，叫他把那個波希米亞流浪漢立即幹掉。」

第三十四章　處決

　　我將領你去那個綠色的樹林，

　　讓你親手挑選哪棵樹。

　　　　──《古老的民謠》

　　「讚美上帝，因為他使我們具有哈哈大笑，也使別人開懷大笑的本領。一些蠢豬輕視弄臣們的作用，那是十分可恥的。我們看到人們開了一個玩笑，何況還不是最漂亮的玩笑（既然它能使兩位君王都很開心，自然也還過得去），結果在防止法蘭西和勃艮第發生一場大戰上起到了一千種政治考慮都無法起到的作用。」

　　這就是勒格洛里爾看到眼前發生的現象所作出的一個推論。正如我們在前一章詳細描述過的，兩位君王之間實現了和解。接著，勃艮第的警衛便撤出了佩隆城堡，國王也遷出了那不祥的「赫伯特伯爵塔樓」，法國和勃艮第的大臣們都高興地看到查爾斯公爵及其宗主之間至少是表面上又沉浸在信任和友好的氣氛中。然而，路易王雖受到了禮貌的對待，他還是充分意識到自己仍是被懷疑對象。但他卻審慎地裝出視而不見的樣子，並給人一種自以為完全自由自在的印象。

　　然而，正如在類似情況下經常發生的那樣，雖然主要當事人已暫時消除分歧，實現和解，但參與陰謀的一個卑賤奴才卻正在痛苦地體驗到有句政治格言的確言之不假，即大人物固然經常用得著一些社會渣滓來充當工具，但一旦發現他們不再必需，便令其得到可悲的下場，從而彌補對社會造成的損失。

　　這人便是海拉丁．毛格拉賓。公爵的官員把他交給了路易王的軍法總監。此人又把他交給了他的兩名忠實助手，特洛瓦．艾歇爾和小安德烈，要他們立即將他處決。在幾個衛兵和一大群看熱鬧的遊民的跟隨下，他們兩人一個扮演歡樂的角色，一個扮演憂鬱的角色，走在這流浪漢的兩邊（用現代人的比喻來說，就像悲劇演員和喜劇演員中間夾著加立克〔註：一個以演莎士比亞戲劇而聞名的演員。〕），押著他前往附近的一個森林。為了減少麻煩，免去絞刑架所牽涉到的那套行刑儀式，負責處決他的這兩個人打算利用碰到的第一株高得足以吊得起他的大樹，把他打發了事。

　　他們沒過多久就找到了一株像滑稽人物小安德烈所說的能結這樣一顆「橡子」的橡樹。他們把這倒楣的囚徒放在河岸上，讓一支人數不少的衛隊看守他，便著手行刑前的臨時準備。海拉丁呆望著人群，正好碰到了昆丁．達威爾特的目光。由於昆丁覺得他已認出這被戳穿了偽裝的騙子正是那個不忠不義的嚮導，所以他跟在人群後面來到現場，想看看處決的情況，並親自證實一下，是否確係此人。

　　當行刑者告訴他一切準備就緒時，海拉丁以十分鎮靜的表情請他們行行善，答應他一件事。

　　「我的兒子，只要不違反我們的職責，什麼都可以。」特洛瓦．艾歇爾說道。

　　「那就是說，」海拉丁講道，「除開我這條命，什麼都可以。」

　　「正是這樣，」特洛瓦．艾歇爾說道，「不過，我還可以更慷慨一點。你似乎決心給我們這個神祕的行道增加點光彩，準備死得像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裝出一副難看的鬼臉──好吧，儘管給我們的命令是迅速處決，但我倒不在乎讓你多活十分鐘。」

　　「您真是太慷慨了。」海拉丁說道。

　　「為此我們真會受到指責，」小安德烈說道，「不過，這怕什麼？像你這樣一個靈活精幹、身體結實的夥子滿有希望像個老實人那樣從樹上乖乖落下來。對於你這種好樣的貨色，我把命送給你都行。」

　　「要是你想請一位懺悔師……」特洛瓦．艾歇爾說道──

　　「或者想喝一公升的酒。」那滑稽鬼說道。

　　「或者要聽一首讚美詩。」那悲劇角色說道。

　　「或者，要聽一支歌。」那喜劇角色說道。

　　「都不需要。仁慈、善良、辦事俐落的朋友們，」那波希米亞人說道，「我只要求和那位蘇格蘭衛隊的射手談幾分鐘話。」

　　兩位行刑吏躊躇了一會。特洛瓦．艾歇爾想起，根據許多情況來判斷，昆丁．達威爾特的確深受他們的主子路易王的賞識，所以決定同意讓他們談談話。

　　當昆丁應他們的召喚來到死囚跟前時，這死囚狼狽的外貌──誠然其下場確實罪有應得──也不禁使他大吃一驚。獵犬把他那紋章官的華麗外袍撕成了碎片；而把他從獵犬的狂咬下救出來，並把他帶上絞架的那兩個兩足動物又把這身衣服連抓帶扯，搞得更加殘破不堪。這就使得這個死囚的外表顯得既可笑，又可憐。滿臉的油彩和殘存的偽裝用的假鬍鬚使他的面孔顯得光怪陸離，但臉頰和嘴唇卻透露出臨終者的蒼白。然而，他也和他們部族的大多數人一樣，表現出頑強的忍受痛苦的勇氣。他那滴溜溜轉的閃爍著的眼睛以及他嘴邊掛著的一絲苦笑似乎都在向逼近的死亡表示輕蔑。

　　昆丁走近這可憐的死囚時，既感到恐怖，也動了惻隱之心。也許他的態度不免流露出這兩種心情，因為他聽見小安德烈喊道：「快活的射手，你就快點走吧──假如你走路慢吞吞的，就像把腳下的卵石當成雞蛋，害怕踩破它們，那麼這位貴人就沒功夫等你了。」

　　「我得和他私下談談。」那死囚說道，說話的聲調似乎充滿了絕望。

　　「我這上絞架的可愛的夥計，我們的職責可無法容許你這麼幹啦。我們知道你像條老奸巨猾的鱔魚。」

　　「我已經被你們用馬肚帶全身綁住，」那罪人說道，「再說，你們可以在我們周圍警戒，只消聽不到我們講話就行──那射手是你們國王的僕人──要是我給你們十個錢幣……」

　　「這筆錢用來買彌撒，對他可憐的靈魂會有好處。」特洛瓦．艾歇爾說道。

　　「用來買葡萄酒或白蘭地酒，可以慰勞慰勞我可憐的身體，」小安德烈一唱一和地說道，「那麼，我的小乖乖，你就把錢拿出來吧。」

　　「弄點錢賞賞這兩個嗜血的獵犬吧，」海拉丁對達威爾特說道，「他們一抓住我就把我的錢搶光了──給這點錢會對你大有好處的。」

　　兩個絞刑吏得到昆丁的賄賂之後，便遵守諾言，退到聽不見他們講話的地方，但對這死囚的行動進行嚴密的監視。昆丁等了片刻，想讓這不幸的人開口講話。見他仍不作聲，便主動對他說道：「你終於得到了這種下場？」

　　「不錯。」海拉丁對答道，「既用不著占星術家，也用不著給我相面或看手相，誰都可以預言，我一家人的下場也就是我自己的下場。」

　　「是你長期欺詐作惡才使得你不得善終！」那蘇格蘭人說道。

　　「不，這是那明亮的阿多波蘭及其姊妹星安排給我的歸宿！」那波希米亞人回答道，「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我愚蠢地相信，法國人自己奉為神聖的東西可以對他們的嗜血和殘忍有所約束。但不管他們把忠誠和騎士精神說得多麼神聖，即使我穿上牧師的外袍也未必會比紋章官的外袍使我的安全更有保障。」

　　「被戳穿的騙子無權希求偽裝給他帶來豁免。」達威爾特說道。

　　「被戳穿的騙子！」波希米亞人說道，「我掌握的行話和那個當紋章官的老混蛋一樣地道。不過，別提它了。今後都別再提它了。」

　　「你在濫用時間，」昆丁說道，「如果你有什麼要說的，就趕快說，然後照管照管你自己的靈魂吧！」

　　「照管我的靈魂？」那波希米亞人含恨地大聲笑道。「你以為一個二十年的麻瘋病患者可以頃刻治好嗎？要是我真有靈魂，那麼，打從我十歲起我的靈魂就已經走上了今天這條軌道。也許我得花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回憶完我所有的罪過，再花一個月時間來向牧師坦白。如果能讓我多活這麼長的時間，十之八九我會把它另作別用。」

　　「你這鐵了心的傢伙，別說褻瀆神明的話了！你有什麼要說的就快說。聽你說完我好走開，讓你去迎接你的滅亡。」達威爾特帶著既憐憫又恐怖的心情說道。

　　「我想求你給我做件好事，」海拉丁說道，「不過，我想先花點什麼來買你這件好事，因為，你們這些人雖然口說要待人慈善，卻絕不會白給人東西。」

　　「要不是你已經站在死亡的邊緣，我真想說：願你這些玩意都見鬼去，」昆丁說道，「你快說要我幫什麼忙得了。把你想要給我的留給你自己吧──它對我沒有用。我記得你過去對我的好處已經夠多的了。」

　　「你知道，我念念不忘的是在謝爾河岸上發生的那件事。我一直很喜歡你，」海拉丁說道，「我本可以幫你娶到一個有錢的貴婦人。我見你繫著她的紗巾，結果使我誤以為你對她有意。我的確認為攜帶有大量錢財的哈梅琳要比那另一隻雌麻雀更能給你帶來實惠，因為這隻雌麻雀的老窩是在布拉克蒙。查爾斯已把它據為己有，而且很可能長期霸占。」

　　「你這不幸的浪子，快別瞎扯了，」昆丁說道，「那兩個行刑官等得不耐煩了。」

　　「再給他們十個錢幣，要求再延長十分鐘吧！」那死囚說道，因為他也像大多數臨刑的犯人那樣，一方面蔑視死亡，一方面又想推遲死亡的到來。

　　「那麼你就好好利用花錢買來的這幾分鐘吧！」達威爾特說道，然後又去和軍法總監的兩名部下作了一筆新的交易。

　　這事辦妥以後，海拉丁又繼續說道：「你可以相信我，我的確是對你一片好心。你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娶她為妻，因為她就連『阿登內斯野豬』都不嫌棄，儘管他求婚的方式十分粗魯，而且在他的豬廄裡對她作威作福，彷彿她也是一輩子都吃榛子殼和橡子長大的。」

　　「別說這種粗野的、不合時宜的笑話了，」昆丁說道，「我得再次告訴你，再這樣我就要走開，讓你去迎接你的滅亡。」

　　「你說得對，」海拉丁考慮片刻後說道，「在劫難逃，無法迴避！好吧，我告訴你，我之所以倒楣地偽裝紋章官來到這裡，是因為德拉馬克的一大筆賞金打動了我的心，同時我還指望從路易王手上撈到更大的一筆。我不僅是為了傳遞你也許聽人提到過的那個挑戰書，而且是想告訴國王一個重要的機密。」

　　「這可是一個可怕的冒險。」達威爾特說道。

　　「事情果然如此，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那波希米亞人對答道，「德拉馬克原打算通過瑪爾松與路易王取得連繫。但看來她無法接近他，而只能找到那位占星術家。她把我們旅途的經過以及在索恩瓦爾德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他。但她所帶的這些信息除開那老人以預言的形式暗示給路易王以外，就很少有可能傳到他耳裡。好吧，我就把我的祕密告訴你吧。這要比她所掌握的那個重要得多。威廉．德拉馬克已在列日城聚集了一支兵多將廣的強大軍隊，並且每天都在動用那老主教留下的錢財繼續招兵買馬。但他不打算和勃艮第的騎兵貿然交鋒，更不打算困守被毀過的列日城。他打算這麼辦──先按兵不動，讓那性情急躁的查爾斯在城外紮營，然後趁黑夜傾巢出動，對圍城者來個突然襲擊。他準備叫許多兵士都穿上法軍鎧甲，並叫喊「法蘭西」，「聖路易」和「聖丹尼斯的聖旗萬歲！」這樣一些口號，以造成彷彿城裡真有一支強大的法國增援部隊的假象。這樣就不可避免地會在勃艮第人當中製造極大的混亂。假如路易王率領衛隊、隨從以及可能跟隨他的士兵給以外應，那麼『阿登內斯野豬』就肯定能叫勃艮第全軍覆沒。這就是我的祕密，我把它遺贈給你。你可以用它來防止事情的發生，也可以用它來推波助瀾──你可以隨意把情報賣給路易王或賣給查爾斯公爵──救你想救的人，消滅你想消滅的人。就我來說，我只惋惜我不能把它當成引信，點燃一個地雷，讓他們全都毀滅！」

　　「這的確是一個重要機密。」昆丁說道，因為他馬上意識到在一半法國人、一半勃艮第人組成的陣營中，要製造國家之間的猜忌是多麼輕而易舉。

　　「那還用說，」海拉丁對答道，「既然情報到手，我想你就不會在答應我為之付出了這一代價的請求之前一走了事吧？」

　　「你把你的要求告訴我好了，」昆丁說道，「只要辦得到，我就答應。」

　　「這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要求──只是為了我那匹可憐的小馬克勒帕。牠是這世界上唯一會想念我的動物。你往南走一英里，就會看到牠在一個挖煤工人留下的茅草棚旁邊吃草。你只消這麼給牠打個口哨，」（說罷他吹了一個特殊的哨音）「叫叫牠的名字克勒帕，牠就會走到你的跟前。這是我藏在寬袍底下的韁繩──幸好那些獵狗沒把它奪走，因為別的韁繩休想套住牠。你把牠牽走，要心疼牠──我並不因為是牠的主人才說這個話，而是因為我把一場大仗的命運交給了你掌握。牠絕不會在緊要關頭拆你的臺──無論白天夜晚，氣候好壞，也不管是歇在溫暖的馬廄裡，還是露宿在寒冬的曠野上，這對克勒帕都無所謂。要是我逃出了佩隆城門，跑到我留下牠的那個地方，我也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了。你願好好對待克勒帕嗎？」

　　「我向你發誓，我會好好待牠。」看到這麼一個狠心的人也似乎保留了一絲慈愛之心，昆丁大受感動。

　　「永別了！」那死囚說道，「再等等──再等等──我差點忘記了一位仕女的委託。而有負人情和禮貌是雖死也難以瞑目的。這封短簡是『阿登內斯野豬』賢慧而又異常愚蠢的夫人寫給她黑眼睛的侄女的。從你的表情看來，我算是找到了一個十分樂意的信使。還補充一句：我忘了告訴你，你可以在我鞍座的填塞物裡找到滿滿一袋金幣。正是為了它我才幹了這件要了我的命的冒險差事。你把它拿去，以百倍地補償你給那兩個嗜血奴才的幾個金幣──我把你作為我的財產繼承人。」

　　「我會用這錢來做些好事，並為你的靈魂買些彌撒。」昆丁說道。

　　「別提靈魂了，」海拉丁臉色可怕地說道，「過去、現在、將來都不可能有靈魂這個東西！這是牧師們臆想出來的！」

　　「你是個不幸的，最最不幸的人！你考慮考慮吧！讓我跑去給你請位牧師──他們還會答應再延遲一會的──我可以花錢賄賂他們。」昆丁說道，「臨死你還是這麼個看法，毫不改悔，你到底指望什麼呢？」

　　「我希望我能風歸風，土歸土，」這橫了心的無神論者將他那被束縛的兩臂用力抵著胸口說道，「我所信仰、我所希望和我所期待的就是人這奧祕的形體能消融在大自然的整體當中，與別的物質混在一起，以便填補那隨時消失，又隨時以別的形式再現出來的種種物質。我化成的水滴將用來補充溪水和雨水，我化成的泥土將用來豐富它們的大地母親，我化成的空氣將在微風中嬉戲，我化成的火將用來增添阿多波蘭及其姊妹星體上的熊熊烈焰。我生是這個信仰，死也還是這個信仰！走開吧！滾吧！別再打擾我了！我想對人講的全都講完了！」

　　昆丁．達威爾特深深感到此人處境可怕，但也看到，要想喚醒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地獄的邊緣，也屬徒勞。因此他只好向他道別。這死囚也像已陷入沉思但不得不向擾亂其思路的親朋道別的人們一樣，只是慍怒地略略點頭作為回答。昆丁向那森林走去，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吃草的克勒帕。這小馬一聽到他的哨音便走了過來，但並不是馬上就願意向他的新主人俯首就範，而是見這陌生人走近時，便發出鼻息聲，並作出驚跳的反應。然而，由於昆丁對馬的習性具有一般的知識，而且他和海拉丁在旅途中同行時已對他所讚賞的這匹馬具有某些具體的了解，所以他還是很快占有了波希米亞人的這一臨終贈禮。他還沒來得及趕回佩隆城，那波希米亞人早已去到他那虛妄而可怕的信念將最終受到考驗的地方──對於一個既不悔恨過去，也不懼怕來世的人，這將是一種可怕的經歷。

第三十五章　榮譽的獎賞

　　英雄贏得美女誠一佳事。

　　　　──《巴拉丁的伯爵》

　　當昆丁．達威爾特回到佩隆時，公爵正在召集一個會議。會議的結果與昆丁個人關係之密切超出了他可能的想像。儘管出席會議者都是一些地位顯赫的貴族，像他這種地位卑微的人很難設想會與他們有什麼利益相同之處，然而實際上會議卻對他的命運具有極不尋常的影響。

　　在德拉馬克的特使演出了那一齣插曲之後，伴隨這個情況公爵重新對路易王產生了好感，路易王則不失時機地對之加以培養和鼓勵。他一直在就他們共同討伐列日時，他該率領的輔助部隊的數量和品質和公爵進行協商，或者說，在徵求他的意見。但他明顯地看出，查爾斯只是希望把少數地位高的法國人吸引進他的營壘，與其說把他們看作支援者，不如說把他們當成人質。但路易接受克雷維格的意見，對公爵的任何建議都表示欣然同意，就彷彿它們都是他自己靈機一動想出來的。

　　然而，就在他不得不討好公爵的同時，他還是沒有忘記對那以其出的壞點子促使他對勃艮第公爵過分信任的巴盧主教發洩他的仇恨。領旨前去調動支援部隊的特里斯頓還負有一個附帶的使命：將紅衣主教押往羅歇城堡，關進一個據說是由他自己設計和發明的鐵籠。

　　「讓他試驗一下他自己的傑作吧！」國王說道，「他是神聖教會的人。我們不能殺他。但老天爺在上！我得叫他的主教轄區在未來的十年當中將有一個牢不可破的邊界來彌補其狹小的面積！你得保證馬上把軍隊調上來。」

　　也許路易王想通過立即表示順從以迴避公爵同意和他和解時提出的較難接受的條件。然而，如果他懷抱這種希望，那他就大大誤解了他堂弟的性格，因為世界上沒有誰比勃艮第．查爾斯更執著於自己的既定目標。他絕不願放鬆在他自認為受到的損害進行泄憤或報復時給對方提出來的任何條件。

　　一當路易派出了必要的信使去調動選作支援力量的部隊之後，公爵便要求他對奧爾良公爵和克羅伊埃．伊莎貝爾的婚約公開表示同意。國王深深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只得照辦；但過後馬上提出了一個小小的保留，理由是必須考慮奧爾良公爵本人的意願。

　　「我們並沒有忽視他的意願，」勃艮第公爵說道，「克雷維格已經和奧爾良先生談過，發現他（說也奇怪）對當駙馬的榮譽十分不感興趣，卻欣然接受了與克羅伊埃伯爵小姐成婚的建議，認為這是一個當父親的可能向他提出的最慈愛的建議。」

　　「他是個忘恩負義的人，」路易說道，「不過，好堂弟，只要你能使雙方都同意，促成這門婚事，那就全聽你的吧。」

　　「不必擔心。」公爵說道。就在這事剛提出沒幾分鐘，奧爾良公爵和克羅伊埃伯爵小姐──也像前次那樣，由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和烏爾蘇林女修道院長攙扶著──便被召到兩位君王面前。她們看到路易王默默地坐著，意識到自己被貶低了地位而鬱鬱不樂。查爾斯則在路易王不置可否的情況下親口向他們宣布，兩位賢明的君主已為他們訂下了終身大事，以確保法國與勃艮第未來的永久同盟。

　　奧爾良公爵聽到這一宣布時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內心的喜悅。他知道，在路易王面前表現這種喜悅於禮不合。只是由於對國王一貫的敬畏，他才收斂住快樂的面容，僅僅回答說，他的職責使他只能接受他的君主為他作出的選擇。

　　「我的奧爾良賢侄，」路易帶著慍怒的嚴肅表情說道，「既然我必須在如此不愉快的一個場合表明我的態度，我想我無須提醒你，我對你的優點作過很高的評價，我曾想在我的家庭範圍內為你安排婚事。不過，既然我的勃艮第堂弟認為，為你另作安排最能保證他的領土和我的領土之間的和睦，而我對法蘭西和勃艮第也都懷有深厚感情，自然不能不為它們犧牲我自己的希望和意願。」

　　奧爾良公爵頓時跪倒在國王膝下。國王轉過臉去把手伸給他。他總算有這麼一次是帶著真誠的感情吻了這隻手。實際上，他也和大多數在場的人一樣，通過這位老練的偽君子的勉強同意──即使他有意偽裝，也無法掩飾其勉強──看出國王是在忍痛放棄他的得意計劃，在為了政治的需要和國家的利益犧牲他對兒女的感情。甚至勃艮第大公也頗受感動。奧爾良則由於看到自己擺脫了與讓娜公主的婚約情不自禁地感到歡喜。假如他知道國王在靈魂深處如何在詛咒他，他激起的是何等刻毒的伺機報復的念頭，那麼他在這個場合也許會考慮得更周到一些。

　　接著查爾斯轉向年輕的伯爵小姐，向她粗率地宣布為她安排的這件婚事，並申明既不容她遲疑，也不容她推延。他還補充說，這是對她前次抗上罪作出的一個十分留情的處置。

　　「我的公爵和君主，」伊莎貝爾鼓起勇氣說道，「我服從並接受您的命令。」

　　「行了，行了，」公爵打斷她說道，「其餘的事由我們來安排。陛下，」他轉向路易王繼續說道，「您今早獵了野豬，下午獵獵狼如何？」

　　年輕的伯爵小姐看到已有必要來個破釜沉舟。「殿下誤解了我的意思，」她膽怯而堅定地大聲說道，以迫使公爵注意聽她講話，因為她意識到，要不這樣公爵就會對她不屑一顧，「我的服從，」她說道，「只是針對殿下的祖輩授予我的祖輩的產業而言的。如果我的君主認為我在這一問題上抗命不從使我不配再享有這些產業的話，我現在把它們歸還給勃艮第家族。」

　　「唉！聖喬治在上！」公爵狠狠地頓足說道，「你這傻瓜，你知道你是在誰的面前這麼放肆嗎？你是在對誰說話嗎？」

　　「大人，」她仍然鎮定自若地說道，「我是在對我的宗主說話，而我相信他為人公正。如果您剝奪了我的田產，您就剝奪了您的祖輩慷慨給予我們家的東西，而您也就打斷了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唯一紐帶。我這飽受迫害的可憐人的軀體並非您的賜予，就更不用說那鼓舞著我的精神和靈魂。至於我的肉體和靈魂，我準備獻給上帝。我打算在這位女修道院長的指引下，在烏蘇爾林修道院裡度過我的餘生。」

　　公爵聽了這個話真是驚奇、惱怒得難以想像。我們只能以老鷹見到一隻小鴿子公然敢在自己面前抖抖翅膀所感到的驚異加以比擬。「你沒有產業，修道院長會接受你嗎？」他用鄙夷的聲調說道。

　　「如果院長竟然因此而辜負修道院的宗旨，」伊莎貝爾小姐說道，「那麼我相信我們家族的貴族親友也會表現出足夠的仁慈，為克羅伊埃的孤兒提供某種幫助。」

　　「這是裝腔作勢！」公爵說道，「這是一種企圖掩蓋某種見不得人的情欲的卑鄙藉口。奧爾良公爵，她是屬於你的──哪怕我得親手把她拽到聖壇跟前和你同拜上帝！」

　　克雷維格伯爵夫人是個勇敢的女性，並對自己丈夫的功勞以及公爵對他的倚重都很自信。這時她感到再也沉默不下去。「大人，」她說道，「您的憤怒已使您出言不遜了。貴族家庭的仕女是不能強迫成婚的。」

　　「一個奉行基督之道的君主，」那女修道院院長也附和著說道，「也不應阻撓一個飽嘗煩憂和迫害的虔誠姑娘使自己成為上帝之女的願望。」

　　「再說，」杜諾瓦講道，「我的奧爾良堂弟也不可能接受這位小姐如此公開反對的一門親事，他要保持自己的體面。」

　　「要是能給我一點時間，」奧爾良說道，伊莎貝爾的美麗顯然已在他那容易動情的心上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將能更好地向伯爵小姐說明值得她接受我的理由……」

　　「大人，」伊莎貝爾說道，由於受到各方面的支持和鼓勵她已堅定了自己的決心，「這沒有什麼必要──我已決心謝絕這門婚事，儘管它對我來說是攀龍附鳳。」

　　「我沒有時間等你到下次月亮轉圓時再來改變你的怪念頭──奧爾良先生，不出一個小時之內，她就會懂得，服從君命是她唯一的出路。」

　　「殿下，這可不應該是為了我的緣故，」奧爾良親王回答道，他感到他不可能體面地繼續利用公爵這種頑固性格來為自己獲得好處，「作為一個法國的王位繼承人，遭到公開的毫不含糊的拒絕，一次就夠受的了。我不能再繼續向她求婚。」

　　公爵向奧爾良和路易投去憤怒的目光。他看見路易雖然盡量在克制自己，但臉上還是流露出暗自得意的表情，頓時感到怒不可遏。

　　「你寫，」他對祕書說道，「對這個敢於抗命的無禮的奴才，我要剝奪她的封地，判她終身監禁！我得把她送往教養院、感化院，把她和那些像她一樣傲慢無禮的傢伙關在一起！」

　　這時，在座的人們中間出現了一陣喃喃低語聲。

　　「公爵大人，」克雷維格伯爵代表眾人的心意說道，「這事可得再好好想想。作為您忠實的臣僕，我們無法接受對勃艮第的貴族和騎士階級所給的這種恥辱待遇。如果伯爵小姐有過錯，可以讓她受到懲罰，但懲罰的方式應當適合她本人的地位，也適合我們這些與她家有血統和姻親關係的人們所享有的地位。」

　　公爵思考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盯著這位謀臣，樣子就像是一頭公牛被放牛娃硬要從牠走的路上趕走，正在考慮究竟是順從，還是向趕牠的人衝過去，把他撞個倒栽蔥。

　　然而，審慎終歸戰勝了惱怒──他看到在座的人當中普遍帶有這種情緒，同時也擔心路易發現他的臣屬存在不滿，會因此得到好處。最後，也可能是他對自己這一不光彩的做法感到羞愧──因為他畢竟不是天性歹毒，而只是性格粗暴。

　　「克雷維格，你講得對，」他說道，「我話說得欠考慮。應該按騎士團的法規來決定她的命運。她逃亡到列日是造成主教遇害的導火線。誰能為主教復仇立下頭等功，並能斬獲『阿登內斯野豬』的首級，誰就有權要求我將她許配給他。如果她不承認他這個權利，我至少可以把她的封地賞給他，而由他決定是否慷慨地給她留下一點錢財，讓她進修道院。」

　　「不行！」伯爵小姐說道，「請您想想，我是您父親勇敢而忠實的老僕人雷諾爾德伯爵的女兒。難道您願意把我當作一個獎品，賞給最優秀的武士嗎？」

　　「你的祖母是你祖父通過比武贏得的，」公爵說道，「而要贏得你必須通過真刀真槍的戰鬥。不過，看在雷諾爾德伯爵的分上，我規定獲獎者必須是一個出身和教養都無可非議的紳士。但只要夠這個條件，哪怕是貧窮的武士也有資格做你的丈夫。憑聖喬治，憑我戴的公爵冠冕和騎士勳章，我發誓，這個諾言一定兌現！嘿！先生們，」他轉過身來對在場的貴族補充說道，「我想這總符合騎士團的法規吧？」

　　伊莎貝爾反對的呼聲淹沒於眾人一片贊同歡騰聲中。人們聽到蓋過這聲音的是年老的克勞福德大公發出的惋惜聲，抱憾自己年齡太大，不能力爭得這樣一個美女進行奮戰。公爵對這普遍的贊同聲感到很滿意。就像漲水的河流又降回到原來的水位，流在天然的河岸之間那樣，他的脾氣也開始變得平和起來。

　　「難道我們這些命該娶有妻妾的人就該在這場競賽中袖手旁觀嗎？」克雷維格說，「就我來說，這樣做與我的榮譽感很不相符，因為我個人許了一個願，我得用德拉馬克這個有獠牙和刺毛的野豬來還這個願。」

　　「勇敢地幹吧，克雷維格，」公爵說道，「把她贏過來。雖然你不能娶她，但你可以高興把她賞給誰就賞給誰。假如你願意，你可以把她贈給你的侄兒史蒂芬伯爵。」

　　「好呀，我的大人！」克雷維格說道，「我會在戰鬥中盡力而為。要是我有幸成為優勝者，史蒂芬還得和女修道院長去比比口才哩。」

　　「我想，」杜諾瓦說道，「法國的騎士沒被排除在這個公平的競賽之外吧？」

　　「你放心，勇敢的杜諾瓦，」公爵回答道，「哪怕是為了保證你發揮最大的力量，也不能容許這樣做！不過，」他又補充說道，「伊莎貝爾小姐嫁給法國人固然沒有什麼不好，但這位克羅伊埃伯爵可得成為勃艮第的臣屬。」

　　「得了，得了，」杜諾瓦說道，「我紋章左側的上方永不會覆上一個克羅伊埃的冠冕──我將生為法國人，死為法國鬼。不過，儘管我會失去這塊封地，我還是要為這位小姐奮戰一番。」

　　勒巴拉弗雷在這些貴人面前不敢大聲表態，但他喃喃自語道：「桑德斯．蘇卜勒喬呀，你說話可該兌現了！你過去經常說，我們家族將通過婚姻發跡。現在正是你兌現你對我們的預言的大好時機。」

　　「沒人想到我，」勒格洛里爾說道，「而我最有把握從你們手上奪去這個獎賞。」

　　「聰明的朋友，你說得很對，」路易說道，「就女人而言，的確總是最大的傻瓜最先贏得她的青睞。」

　　兩位君王及其貴族拿著伊莎貝爾的命運如此開玩笑，那女修道院長和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從會議廳退出來之後也只好設法對她多加勸慰而已。女修道院長向她保證說，聖母將譴責想把忠誠的信徒和聖烏爾蘇拉的聖殿隔絕起來的任何企圖。而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則輕輕向她耳裡灌輸些更為世俗的安慰。她說，任何真正的騎士，都不會由於競賽得勝，在違反她本人意願的情況下，利用公爵的獎賞來獲得好處。再說，優勝者也可能會得到她的好感，從而使得服從不是什麼苦事。愛情，就像行將沒頂的人那樣，即使存有一線希望，也會抓住不放的。這句暗示的話帶給她的希望雖然朦朧而微弱，但當伊莎貝爾小姐往這上面更多地想想時，眼淚不覺已有所收斂，而不像先前那樣潸然而下了。〔原註：在十四世紀時，根據戰爭中的勝負決定一位女性的封地繼承人婚姻的做法，就其可能性來說，當然不如騎士法規得到更普遍遵守的那些年代。不過，在我們所指出的這個情況下，像查爾斯公爵這樣一位專斷的君主是很有可能作出這種決定的。〕

第三十六章　出擊

　　危在旦夕的可憐人

　　也仍然抱著生存的希望，

　　每一次鑽心的疼痛，

　　都會激起求生的欲望。

　　希望就像一支搖曳的燭光，

　　照耀著他的歸路，

　　夜愈深愈暗，

　　燭光也愈為明亮。

　　　　──哥爾德斯密斯〔註：〕

　　〔註：〕哥爾德斯密斯（一七三〇─一七七四）：英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

　　沒過幾天路易就帶著復仇欲望如願以償的滿意微笑獲悉他原來的寵臣和謀士巴盧紅衣主教已在鐵籠中發出痛苦的呻吟。按照鐵籠的設計，除非仰臥，任何其他姿勢都無法使他獲得休息。附帶說說，在以後將近十二年當中，他都一直被關在這個鐵籠裡，無人憐惜。公爵要求路易派遣的支援部隊已經到達。路易感到安慰的是，部隊人數雖十分有限，遠不足以和勃艮第龐大的軍隊抗衡──假如他果有此意的話──但已足夠保護他個人的安全。他也看到，只要時機成熟，他仍然可以將他女兒和奧爾良公爵成親的計劃付諸實現。雖然現在他不得不和他最顯赫的貴族們在他一個藩屬的旗號下出征，前去討伐受他煽動而走向叛亂的列日市民，感到頗不體面，但他並沒有讓這情況使他有所不安，因為他相信將來總有一天他會找到報復的機會。「運氣的確有可能使人一時得勢，」他對他忠實的奧利弗說道，「但最後贏棋還是得靠耐心和智慧。」

　　路易王在秋收將過的一個晴朗的日子騎上戰馬出發時正是懷著這樣一種心情。雖然人們只把他看作是勝利者示威行列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並不把他看作是在衛隊和騎兵簇擁下的獨立君王，他也並不在乎。他騎著馬率部走出佩隆城堡的哥德式大門，去與按同一時間進軍列日的勃艮第軍隊會合。

　　城堡內的高貴仕女們大都穿著節日的盛裝，站在城門上面的城堞和稜堡跟前，觀看出征武士的雄壯陣容。克雷維格伯爵夫人也帶著伊莎貝爾伯爵小姐加入這些仕女們的行列。伊莎貝爾感到十分勉強。但查爾斯公爵斷然命令，作為優勝者獎賞的這位小姐必須露面，好讓騎士們在奔赴戰場之前欣賞她的芳容。

　　當武士們步出拱門時，人們看見眾多的旗幡和鎧甲上新畫了圖案。以表達這些武士想贏得這美好獎賞的雄心壯志。有的畫上一匹戰馬，正跳起來奪標；有的畫上一支對準靶心的箭；另一個則畫著一個騎士的心臟正在滴血，說明他對那小姐具有何等的熱情；還有一個則畫著骷髏和桂冠，說明他決心要麼獲勝，要麼戰死。另外還有許多圖案，其中一些奧妙而隱晦，哪怕最聰明的人也難以解釋其含意。騎士們都一個個威風凜凜地騎著昂揚的戰馬在美麗的夫人小姐們讚賞的目光下走了過去。她們向他們微笑，向他們揮動頭巾和面紗來鼓舞他們的勇氣。從蘇格蘭人的精華中任意挑選出來的射手衛隊則以其威武華美的外表受到普遍的讚揚。

　　在這些異鄉人中，有個人竟然大膽地顯示他與伊莎貝爾小姐彼此相識，而這是連最高貴的法國貴族也未敢貿然嘗試的。這人正是昆丁．達威爾特。在他隨隊伍從這些仕女眼下經過時，他把她姑母的信戳在長矛尖上，遞給了這位伯爵小姐。

　　「嘿，說真的，」克雷維格伯爵講道，「這個卑賤的冒險家可太無禮了。」

　　「可別這麼叫他，克雷維格，」杜諾瓦說道，「我有充分理由為他的勇敢和殷勤作證──也代表那位小姐作證。」

　　「您這是小題大作，」伊莎貝爾既羞赧又生氣地紅著臉說道，「這是我不幸的姑母寫給我的一封信。她寫得倒挺樂觀的，但她的處境一定不妙。」

　　「你唸給我們聽吧，看這位野豬的新娘說些什麼。」克雷維格說道。

　　伊莎貝爾伯爵小姐便給他們讀信。她姑母似乎下定決心要粉飾太平；硬說她嫁給了一個全憑自己的勇敢最近獲得了公侯地位的當代勇士，這是她莫大的幸福，從而為她那匆促而不體面的婚事進行自我安慰。她求她侄女在她沒有親自對她的威廉（這是她對他的稱呼）很好了解以前，可別根據謠傳來判斷他的為人。他也可能有他的短處，但這是她所尊敬的人都難免會有的毛病。威廉喜歡酗酒，但她祖父──風流的戈德弗雷勳爵也未嘗不如此。威廉血氣方剛，脾氣暴躁，但她兄弟，已故的雷諾爾德也和他一模一樣。威廉說話粗魯，但說話不粗魯的德國人的確少見。威廉有點任性武斷，但她認為，天下的男人都愛統治別人。信中還說了別的諸如此類的話。信結尾時她向伊莎貝爾提出一個希望和要求，盼她通過帶信者的幫助，盡量設法逃出勃艮第暴君的魔掌，前往列日投奔姑母的宮廷。來到列日以後，只要伊莎貝爾能嫁給一個名叫厄伯森的伯爵，那麼她們兩人有關克羅伊埃伯爵領地繼承權的任何微小分歧也能得到解決。厄伯森伯爵固然要比她年輕，但根據她（哈梅琳女士）的經驗，她認為這種年齡的差異並不像伊莎貝爾所想像的那樣難以忍受。

　　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沒有再唸下去。女修道院長帶著一本正經的面孔說，這些輕浮世俗的東西小姐已讀得夠多了。克雷維格伯爵也脫口而出：「去你的吧，騙人的巫婆──嘿，這玩意發出的氣味就像捕鼠機上一塊烘過的劣質奶酪。讓這拐騙姑娘的女人快見鬼去吧！」

　　克雷維格伯爵夫人嚴肅地責怪丈夫說話太粗魯。「哈梅琳女士，」她說道，「一定是受了德拉馬克彬彬有禮的矇騙。」

　　「他會彬彬有禮？！」伯爵說道，「我倒認為那種偽君子的舉止與他完全無緣。與其指望他彬彬有禮，還不如指望一頭真正的野豬彬彬有禮──還不如指望用金箔來美化生鏽的絞架鐵鏈。不！儘管那女人愚蠢，但還不至於蠢得像隻母鵝，竟愛上了抓住她的狐狸，何況是在狐狸窩裡。不過，你們女人都是一樣的貨色──花言巧語準能使你們動心──我敢說，我這個漂亮的侄女已在急不可待地想去她姑媽那兒，住進她那傻瓜的樂園，嫁給那頭小野豬。」

　　「我不但不會做出這種傻事，」伊莎貝爾說道，「而且我十分希望殺害善良主教的這個凶手能得到應有的懲罰，因為這也會使我姑母擺脫那惡棍的魔爪。」

　　「唉！這才真像克羅伊埃家的人講的話！」伯爵讚歎道。關於這封信也就沒再談下去。

　　伊莎貝爾向她的朋友讀她姑媽來信的過程中，有一點值得指出的是，有個信的附言她感到沒有必要唸出來。在這附言中哈梅琳女士向她侄女介紹她正在幹一些什麼工作。她說她已暫時擱下了給她丈夫縫的一件外袍，在這件外袍上應按聯姻關係把克羅伊埃和德拉馬克的紋章繡在一起。但為了策略關係，她的威廉已決定在首次戰鬥中讓別人穿上他的紋章鎧甲，而自己佩戴左側帶有庶出標記的奧爾良紋章──換言之，也就是杜諾瓦的紋章。伯爵小姐另一隻手裡藏著一小片紙，其內容她也感到不必公開，因為它只是寫著這樣一行字：「假如你不能很快聽到我的喜訊，而且是通過號角手傳報的喜訊，你可以斷定我已光榮地死去。」

　　在此以前，一直被視為異想天開而不敢細想的一個念頭此刻卻十分鮮明地閃現在伊莎貝爾的內心深處。女人總是能夠憑她們的聰明想出一些好辦法的。所以趁軍隊正式出發之前，她已設法通過一位無名氏的手把哈梅琳的那封信送回到昆丁．達威爾特手裡。但在那個附語的旁邊畫有三個十字，並附上她自己寫的一行字：「那看見奧爾良的紋章被佩戴在它真正的主人胸前時都毫不畏縮的勇士，在看見它被佩戴在一個殘暴的匪首和凶手的胸前時，豈能畏縮？」年輕的蘇格蘭人把這個遞送情報的短簡吻了千百次，因為它護佑著他走上既能使他獲得榮譽，又能使他獲得愛情的道路，使他掌有一個旁人不知道的祕密，藉以幫助他辨認出唯有把他殺死才能實現自己的希望的那個匪首。所以他把這個祕密十分小心地鎖藏在心裡。

　　然而，達威爾特感到有必要以不同的態度來對待海拉丁提供的那個情報。德拉馬克所計劃的突襲，除非認真加以防範，否則很可能給攻城的一方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因為按當時那種混亂的作戰方式，人們很難抵擋得住夜襲而穩住陣腳。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決定等兩位君王都在場時才親自向他們公開這個情報。也許是因為他擔心，如果把這很有成功希望的精心策劃私下告訴路易，這對那和解的誠意尚游移不定的國王來說，將是一種太大的誘惑，會促使他對這計劃中的突襲採取支援而不是反擊的態度。因此他決心等待路易和查爾斯會面的機會來公開這個祕密。但由於兩位君王都不大喜歡因會面而彼此感到的拘束，所以這個機會不大可能很快到來。

　　軍隊繼續前進，不久聯軍便進入了列日的領土。勃艮第的士兵至少有一部分是由原來獲得「剝皮專家」綽號的散兵游勇所組成。在為主教復仇的藉口下，他們對待居民的做法也表明他們對這個稱號真是當之無愧。他們的表現大大損害了查爾斯公爵這一討伐的義舉。結果使得那些在這場戰爭中本可以採取消極態度的居民也都怨忿地拿起武器進行自衛。有的切斷小股部隊，騷擾大軍阻止其前進，有的則趕在大軍到來之前退回到列日城，從而增加了決心守城者的人數，也加強了他們決一死戰的意志。法軍人數不多，但卻是全國最精良的士兵。他們都按照國王的命令，堅守各自的陣容，嚴格遵守紀律。形成的這一對比增加了查爾斯的猜疑。他不禁注意到，路易王部隊的這種表現使人感覺他們更像列日市民的朋友，而不像是勃艮第的盟軍。這支聯軍一路上都沒遇到強烈抵抗，最後來到了馬埃斯河富饒的河谷，在那人口眾多的列日城前紮下營來。他們發現索恩瓦爾德城堡已完全被毀，並得知那唯一的才能表現為軍事指揮的威廉．德拉馬克已將整個部隊撤進城內，決心避免與勃艮第和法國的騎兵在開闊地帶交鋒。但入侵者很快就體會到，不管一個大城市如何缺乏防禦，只要居民決心死守，就會給他們造成很大的威脅。

　　有一部分勃艮第的先頭部隊看到有的城牆被毀，有的被打開了缺口，以為不費一槍一彈就能輕鬆地開進列日城。於是他們喊著口號：「勃艮第，勃艮第！殺，殺──一切歸於我們──為波旁．路易復仇！」然後開進了列日的一個郊區。但正當他們無秩序地穿過狹窄的街道，並散開進行搶劫時，一大股列日市民突然從城區衝了出來，對他們猛烈襲擊，造成了很大的傷亡。德拉馬克甚至利用不同的城牆缺口，讓守城者分成幾路衝進雙方爭奪的郊區，從前後方及側翼襲擊進犯者。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抵抗搞得這些入侵者驚惶失措，難以招架。黑夜的來臨更使得他們亂作一團。

　　查爾斯公爵聽到這個消息時幾乎氣得要發狂。路易王表示願意派遣法國武士前往郊區援救勃艮第先頭部隊，但這並沒有能夠平息公爵的憤怒。他簡慢地拒絕了國王這個建議。他本想率領自己的衛隊去解救這些貿然進攻的士兵。只是因為丹伯古和克雷維格懇求他把這事交給他們，他才作罷。這兩位著名的將領從兩個不同的地點開進戰地，在適當的相互支援和較好的配合下終於打退了列日市民，救出了先頭部隊。除開被俘者以外，這支部隊傷亡不下八百，其中約有一百名是武士。被俘者為數並不多，其中多數已被丹伯古救了出來。他們接著占領了爭奪地區，並在面對城區的地方布了防，與城區只隔著一塊五六百碼寬，沒有建築物的無人地帶。在城區和郊區之間有許多岩石，也沒鑿護城河。一出城門便是郊區。因此人們很容易從城門走出去，何況在聖特侖戰爭爆發以後，查爾斯公爵曾命令把城牆打開兩三個缺口，現在也只是用木材把缺口匆忙堵修了一下。丹伯古將兩門重炮對準城門，另將兩門對準主要的城牆缺口，以擊退城裡的任何突襲，然後回到勃艮第軍營。但他發現部隊極度混亂。

　　實際上，即使在先頭部隊已被擊潰往後撤的時候，公爵這支大軍的主力和後衛也還在繼續向前挺進，結果引起雙方衝突，造成巨大的混亂。丹伯古為了執行其總司令，也可說總後勤的種種職務，有時不得不離開軍營，這就更增加了部隊的混亂。而更糟糕的是，像要吞噬一切的深沉的夜幕已降臨下來，又加上一場滂沱大雨驟然而至，使得攻城部隊必須用來作陣地的地方變成了一片泥濘，中間還穿插著許多溝渠和運河。在這支勃艮第軍隊中軍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軍旗和軍官的現象比比皆是，其混亂真是難以想像。每個人，無論高低貴賤，都在自尋隱蔽的休歇場所。從戰鬥中撤回來的疲憊不堪的士兵和傷兵的食宿根本無人過問。面對已發生的不妙情況還毫無所知的士兵仍在繼續前進，指望在他們誤以為仍在進行著的快活的搶劫當中也能撈它一把。

　　當丹伯古返回時，他面臨的任務真是困難得難以置信。但公爵沒考慮到他剛處理完的事情比起來更為迫切，就對他橫加指責。面對公爵這種無理指責，勇敢的將軍終於傷心得再也無法忍受。「我離開這裡是去整頓一下先頭部隊的秩序，」他說道，「我把主力部隊留給殿下親自指揮。而等我一回來，我卻找不到哪兒是前沿、側翼，哪兒是後衛；簡直是亂成一團。」

　　「那我們就更像一罈子鯡魚，」勒格洛里爾說道，「弗蘭德軍隊生來就是如此。」

　　弄臣的這一句話惹得公爵哈哈大笑。也許正因為如此，才避免了他和他的主帥繼續爭吵下去。

　　人們費了很大的勁才為公爵及其最親近的隨從弄到一個列日市民的別墅作為他們的大本營。最後是靠丹伯古和克雷維格下的命令才在其附近佈置了一個約有四十名武士組成的衛隊。他們拆除了別墅裡的一間木屋，用其木料生了一堆熊熊的黃火供他們取暖。

　　我們在前面曾提到過，勃艮第軍隊已占領了對著城門的那個郊區。就在這個郊區和別墅之間，在別墅左邊不遠處還另有一個富翁的宅第。其周圍被一個花園和庭院所圍，後面還有兩三個小圍場或田莊。法王路易則在這裡設下他自己的大本營。他除了天生不畏危險並具有明智的判斷力，有資格稱得上一個將才以外，也並不自以為具有很大的軍事指揮才能。不過他總是十分謹慎地選用一些最擅長於軍事的人來擔任指揮職務，並對他們寄予應有的信任。路易及其最親近的隨從占用這第二個別墅。一部分蘇格蘭衛士被安置在庭院裡；這裡有些木屋和木棚可供他們過夜。其餘的則駐紮在花園裡。剩下的那些法國武士的宿營地都靠得很緊，而且秩序井然，還設有警戒崗哨，以防突然襲擊。

　　杜諾瓦和克勞福德為了防備萬一，還在幾個老練的軍官的幫助下──其中勒巴拉弗雷以其手下顯得最為突出──拆除了一些牆壁，戳通了一些籬笆，填平了一些壕溝等等，以使部隊之間的交通以及整個駐地有秩序的連繫更為便利。

　　與此同時，路易王認為有必要直截了當地去勃艮第公爵的大本營走一趟，以便了解他的作戰計劃和步驟，以及期望他給予什麼合作。路易的到來促使查爾斯召開了一個原先他根本沒想到要開的作戰會議。

　　昆丁正是看準這個時機懇切求見，說是有要事面稟兩位君王。他沒費多少周折就得到了晉見的許可。聽到他鎮靜而明晰地陳述威廉．德拉馬克打算偽裝法國人，打著法國旗號對攻城一方進行突襲的計劃，路易十分吃驚。要是他能私下獲得這樣一個重要情報，他可能要高興得多。但既然整個情況已當著勃艮第公爵的面說了出來，他只好說，不管真假如何，這樣一個情報的確對他們關係重大。

　　「絲毫不！絲毫不！」公爵無所謂地說道，「要是真有這年輕人所說的這樣一個計劃，那也不會讓一個蘇格蘭衛隊的射手來告訴我。」

　　「不管如何，」路易對答道，「我都請求你和你的將軍們注意，為了防備這個突然襲擊可能造成的不愉快後果，我將命令我的士兵鎧甲上披白的肩巾──杜諾瓦，你負責馬上發出這道命令──當然，」他又補充說道，「這要看我的兄弟和統帥是否同意。」

　　「只要法國騎兵願意冒被人封以『女衫騎士』外號的危險，」公爵對答道，「我自然沒有什麼反對意見。」

　　「查爾斯好友，這將是一個恰如其分的封號，」勒格洛里爾說道，「因為最勇敢的武士將獲得女人作為獎賞。」

　　「聰明人，你說得真好，」路易說道，「堂弟，晚安，我得去穿上我的戎裝。附帶問一句，假如我親手贏得了伯爵小姐，那該怎麼辦呢？」

　　「陛下，」公爵以不同的腔調說道，「那您就必須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弗蘭德人。」

　　「我但願我能使我親愛的堂弟相信，」路易以極其誠摯的、像說知心話的口吻對答道，「我已經說得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弗蘭德人了。」

　　公爵只是以向國王道晚安作為回答，所用的聲音類似一個騎者在上馬時為了誆使馬乖乖站定，用手撫摸牠，馬一驚之下發出的鼻息聲。

　　「我能原諒他的種種虛偽，」公爵對克雷維格說道，「但不能原諒的是他竟以為我會愚蠢得被他這些表白矇騙住。」

　　路易回到他的大本營時，和奧利弗．丹說出了他的知心話。「那個蘇格蘭人可真是個既精明又單純的怪物，」他說道，「我對他真感到莫名其妙。老天爺！他竟然會不可饒恕地愚蠢得把那老實的德拉馬克的突襲計劃當著勃艮第、克雷維格和他們那幫人的面公開講出來，而不把它悄悄告訴我，好讓我至少有個機會選擇，究竟是鼓勵這個計劃，還是挫敗這個計劃！」

　　「陛下，就像現在這個樣子也好，」奧利弗說道，「要是您不宣而戰地進攻勃艮第，並與德拉馬克聯合，在您目前的隨從當中許多人都會產生顧慮。」

　　「奧利弗，你說得很對。世界上就是有這樣一些傻瓜。但我們也沒有時間用點小恩小惠來消除他們的顧慮。奧利弗，至少今晚我們得守信用，當當勃艮第的忠實盟友。時間將會給我們更好的賭博的機會的。你去叫大夥都做好戰鬥準備。必要時要把那些呼喊『法蘭西』和『聖丹尼斯』的人當作呼喊『地獄』和『魔鬼』的人那樣給以猛烈的射擊！我自己也要穿著鎧甲睡覺。你要告訴克勞福德，讓昆丁．達威爾特守在警戒線最靠城牆的一端。讓他首當其衝，最先獲得他所洩露的突襲的好處。假如他運氣好能挺過去，那就算他有福氣。不過你得特別注意馬蒂阿斯．伽利奧提，要叫他留在後方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這傢伙太愛冒險，是一種既愛耍大刀又愛談哲學的傻瓜。奧利弗，你辦辦這幾件事。祝你晚安──願克列里的聖母和圖爾的聖馬丁保佑我的睡眠！」

第三十七章　突襲

　　他一望，只見那可數的變成了多不勝數，

　　人們潮水般地湧出了城門。

　　　　──《復樂園》

　　駐紮在列日城前的勃艮第大軍很快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士兵們回答口令的聲音以及他們摸索著返回各自營地時發出的聲音延續了很長的時間，聽起來就像是迷路的狗在尋找牠們的主人。最後，由於被當天的疲勞弄得困乏不堪，士兵們都散亂地擠在他們所能找到的房舍裡睡覺，而那些找不到房舍的，則由於實在太疲乏，乾脆倒在牆壁、籬笆底下或別的臨時棲身處靠著，等待天明──其中有些則再也沒能見到天明。除開在國王和公爵的住處士兵們困倦而馬虎地站著崗以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已沉入酣睡。明天將帶來的危險和希望──甚至是年輕的貴族們著眼於為遇害的主教復仇所懸的那一高貴獎賞而建立起來的種種輝煌計劃──全都在疲勞的酣睡中，從他們腦海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昆丁．達威爾特卻不是這樣，因為，只有他掌握著在戰場上如何辨認德拉馬克的那個情報。當他想到是她送給他的這個情報，而她把它送給他也象徵著一種吉兆──總之，當他想到，命運之神誠然使他正面臨人生中一個危險而又捉摸不定的關鍵時刻，但畢竟也給他留有得勝的機會──所有這些思緒自然使他毫無睡意，只覺神經興奮，一點不覺疲勞。

　　按照國王的密令，他被派到法軍距城最近的一個陣地去站崗，已深入到我們提到過的那個郊區的右後方。他敏銳地張著眼睛，像是想要他的目光穿透他面前這堵厚厚的城牆；他也興奮地張著耳朵，像是想抓住城裡有任何動靜的微小聲音。然而，城裡的大鐘相繼報了凌晨三點，一切卻仍然是墳墓般的寂靜。

　　最後，昆丁尋思襲擊也許會推遲到天明。他高興地想到，那時光線明亮，他完全可以辨認出奧爾良百合花紋章左邊的庶出標誌。但正在這時，他覺得他聽到城裡有一片嗡嗡的人聲，彷彿是一群受驚擾的蜜蜂正在聚集起來保衛牠們的蜂巢。他傾聽著──聲音還在繼續，但說不出它屬於任何明確而特定的聲音，以致既可以當作是遠處林中颯颯的風聲，也可以當作是雨後暴漲的溪水注入徐緩的馬埃斯河時比往常更喧嘩的水聲。由於這些考慮，昆丁沒有立即告警，因為告警失誤將是一種嚴重的罪過。

　　這時喧聲越來越大，似乎同時在向他自己湧來，也向這郊區湧來。他認為他有責任盡可能靜悄悄地退回去，把負責支援他的蘇格蘭射手小分隊的指揮官，也就是他的舅父，立刻叫醒。這些射手頓時盡量小聲地站起來，作好準備。頃刻之間克勞福德大公已出現在他們前頭，率領他們。他連忙派遣一名射手去報告國王及其大本營，同時把他這一小股人馬撤到他們燒的那堆篝火後面一個地方隱蔽起來，以免火光使他們暴露。那潮湧般的聲音在離他們更近時，似乎突然停了下來。但他們仍能清晰地聽到在較遠的地方一大隊人馬向郊區開來的沉重腳步聲。

　　「那些勃艮第懶鬼都在站崗時睡覺，」克勞福德輕聲說道，「坎寧安，你趕快跑去把那些蠢牛叫醒。」

　　「你最好抄在這些人的後面走，」達威爾特說道，「根據我所聽到的腳步聲來看，在我們和郊區之間有一支很大的人馬。」

　　「昆丁，我的好小夥子，你說得很對，」克勞福德講道，「你是一個聰明超過年齡的好武士。這些人停下來，是要讓另一些人趕向前去。我真想知道，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

　　「大人，我想潛到前面去，」昆丁說道，「設法給您搞一點情報。」

　　「行，我的好小夥子。你眼睛和耳朵都很機靈，而且心地好。不過你得小心──我不想讓你輕易送命。」

　　昆丁帶著裝好火藥的火銃槍穿過昨天黃昏時他曾仔細偵察過的這塊地方，悄悄走上前去。摸到的情況是，他不僅可以肯定附近有大批人馬就聚集在國王的大本營和那郊區之間，而且在緊靠著他的地方還有一支人數較少的先頭部隊。他們像在互相耳語，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才好。最後，有兩三個離隊的散兵竟走到離他只有兩根長矛遠的地方。看到他已無法悄悄往回走而不被發現，昆丁便大聲喊道：「Ｑｕｉｖｉｖｅ？」〔註：法語：口令！〕回答是「ｖｉｖｅＬｉ─Ｌｉ─ｅｇｅ─ｃｅｓｔ─ａｄｉｒｅ〔註：法語：列──日萬歲！〕」那說話的人馬上又改口說是，「ＶｉｖｅｌａＦｒａｎｃｅ！」〔註：法語：法國萬歲！〕──昆丁立即開火。只聽見一個人呻吟了一聲，倒了下去。頃刻便有許多枝槍從對方的隊列裡盲目開火，說明他們人數十分眾多。在這一片槍聲下昆丁急忙撤回自己的部隊。

　　「好小夥子，你幹得真好！」克勞福德說道，「夥計們，讓我們進院子去吧──他們人數太多，和他們在曠野裡打仗對我們不利。」

　　於是他們進到那個別墅的庭園，發現裡面秩序井然，國王正準備上馬。

　　「陛下要到哪兒去？」克勞福德問道，「您和自己人在一起豈不最安全？」

　　「不行，」路易說道，「我得馬上到公爵那兒去。在這個關鍵時刻，必須讓他確信我的誠意，否則我們就會遭到列日人和勃艮第人的夾擊。」他跳上馬，在馬上吩咐克勞福德指揮蘇格蘭衛隊和其他御林軍保衛別墅及其圍場。他還命令他們把留在後面約半英里遠的兩門火炮及兩門野戰炮拖上來，並命令他們堅守崗位，不管取得多大戰果，都不得開向前去。在下達了這些命令之後，他便帶領一小隊衛士騎著馬向公爵的大本營走去。

　　要把上述這些安排付諸實行顯然得費些時間，而之所以能爭取到這段時間則應完全歸功於昆丁，因為他碰巧打死的正好是這個別墅的主人。當時他正充當嚮導帶領那支人馬來攻打別墅。要是沒受到阻礙而馬上發起進攻，他們本有成功的希望。

　　達威爾特接到國王的命令，護送他來到了公爵的大本營。他發現公爵正氣得暴跳如雷，幾乎妨礙他發揮目前最為迫切的指揮職能。原因是列日人除在郊區對整個勃艮第軍隊的左翼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並在中線對路易王的大本營發起了持續的進攻以外，同時還有人數更多的另一支列日市民隊伍也從較遠的一個城牆缺口開了出來，沿著只有他們自己熟悉的小街、小巷、葡萄園和狹路向勃艮第軍隊的右翼發起了進攻。勃艮第士兵吃驚地聽到「法國萬歲！」和「丹尼斯的聖旗萬歲！」的吶喊聲與「列日」和「紅野豬」的吶喊聲混雜在一起，誤以為是法國盟軍已經倒戈，便只是馬虎隨便地應戰了事。公爵聞訊後口冒唾沫，大聲咒罵路易王及其部下，並號召人們用弓和炮對準法國人射擊，不管它是黑是白──這裡指的是路易的士兵用作標誌的白袖套。

　　路易王的到來，而且只帶著勒巴拉弗雷和昆丁以及十來個衛士，很快重新恢復了法國和勃艮第之間的信任。丹伯古、克雷維格和勃艮第的其他一些將領都是當時戰場上英名赫赫的風雲人物，這時都熱忱地投入戰鬥。有些跑去把未受到虛驚影響的、較遠的部隊調了過來，另一些則奮不顧身地和敵人鏖戰，重振士兵們本能具有的士氣和紀律性。公爵則像個普通一兵似的吶喊著，衝殺在前，這樣就使得他們的人馬逐漸恢復了戰鬥陣容。接著他們又用大炮來嚇退進攻的敵人。至於說到路易，那麼這位國王的表現的確說明他是個指揮若定的聰明統帥。他既不輕易冒險，也不懼怕和逃避危險，而是顯示出異常的沉著和明智，以致勃艮第的將領都很願意服從他的命令。

　　戰場上此刻呈現出一派極其恐怖和驚心動魄的景象。那郊區的左邊，經過一番激烈的戰鬥，已成一片火海，但那可怕的熊熊烈火並不妨礙雙方繼續爭奪那些燃燒著的已成廢墟的房屋。中線的法軍雖然受到超過自己的優勢兵力的威脅，但向對方一直保持著密集不斷的火力，以至那小小的別墅被槍炮的閃光照得通紅，就像殉道者頭上罩著一頂發光的冠冕。至於左邊的戰場，則由於城裡不斷派出增援力量，而勃艮第大軍也不斷從後方調出援軍，雙方一直在進行拉鋸戰。戰鬥持續而劇烈地進行了決定生死存亡的三個小時，終於迎來了攻城者迫切希望的黎明。這時敵人似乎已放鬆了對右翼和中線的壓力，同時從別墅傳來了幾發大炮聲。

　　「走吧，」國王一聽到炮聲便對勒巴拉弗雷和昆丁說道，「他們把大炮和野戰炮調來了。感謝聖母，我們的別墅脫險了！快去告訴杜諾瓦，除開留下來保衛別墅的人以外，讓全部人馬靠近列日的城牆，調到打炮這個方向，插在盤踞右翼的列日蠢漢和城牆之間，以便切斷從城裡出來的增援部隊。」

　　舅父帶著外甥快馬加鞭，跑去見杜諾瓦和克勞福德。他們正對打防禦戰感到厭倦，自然高興按命令行事。他們率領一支大約由兩百名法國貴族組成的雄壯隊伍，外加扈從和大部分蘇格蘭射手，踩著傷亡者的軀體，越過戰場，包抄到正對勃艮第軍隊的右翼猛烈進攻的那一大股列日人的側翼。這時天越來越亮，人們發現敵人繼續不斷地從城裡湧了出來，以便堅持那裡的戰鬥，或使已投入戰鬥的部隊安全轉移。

　　「上帝呀，」年老的克勞福德對杜諾瓦說道，「要不是我肯定你是在騎著馬走在我旁邊，我準要說我看見你在那些土匪和市民中間，用你的權杖指揮他們哩──不過，要是那個人真是你的話，你的個子可要比你平常大一點。你敢肯定，那邊那個穿著鎧甲的首領不是你的陰魂，或像這些弗蘭德人所說的那樣，是你的替身嗎？」

　　「我的陰魂！」杜諾瓦說道，「我真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不過那兒的確有個壞蛋在盔甲上飾有我的紋章，我得馬上懲罰那厚顏無恥的傢伙。」

　　「大人，我以維護一切高貴事物的名義，要求您把這事交給我！」昆丁說道。

　　「年輕人，交給你嗎？」杜諾瓦說道，「這要求倒不過分。不過──這些事不能容許別人代替。」說罷他在鞍上掉轉身子，對周圍的人大聲說道：「法國的貴族們，整好隊形，拿起長矛。讓我們借用初升太陽的光芒向那冒用我們家族古老的紋章作威作福的『列日野豬』和『阿登內斯野豬仔』的隊伍發起衝鋒！」

　　武士們都大聲響應道：「緊跟杜諾瓦！緊跟杜諾瓦！勇敢的杜諾瓦萬歲！願奧爾良的先人們給我們援助！」接著他們便簇擁著他們的首領奮勇地向前衝去。和他們相遇的敵人絲毫不膽怯。他們襲擊的那一大隊人馬（除開一些騎馬的軍官之外）全由步兵組成。前面的人把長矛的木柄用腳頂住，第一列跪著，第二列蹲著，而後面的人則越過他們的頭頂對迅猛衝過來的敵人進行類似刺蝟對付敵人的那種抵抗。很少有人能衝過這道銅牆鐵壁。但杜諾瓦就是這少數人當中的一個。他給馬猛的一刺，使牠一躍跳了十二英尺，正好衝到了方陣的中央。他立即向他痛恨的那個傢伙衝過去。他十分驚奇地看到昆丁在他身邊，和他並肩作戰──不顧一切的勇氣、拼一死戰的決心，以及青春的活力使得這年輕人在和當代被譽為（而且十分正確地被譽為）歐洲最優秀的騎士的杜諾瓦並駕齊驅。

　　他們的長矛很快就被折斷。但那些德國長矛手無法抵擋他們那長柄大刀的砍殺，而全副鋼甲的戰馬及其騎者在對方的長矛下卻安然無恙。杜諾瓦和達威爾特正想爭先搶到那指揮若定的、盜用杜諾瓦紋章的人跟前，但這位騎士卻忽然看到另一個地方出現了野豬頭及獠牙這一威廉．德拉馬克常用的紋章，於是他對昆丁喊道：「你有資格為被盜用的奧爾良紋章復仇！我把這事交給你。勒巴拉弗雷，你配合你外甥行動，但我不許任何人干擾我杜諾瓦獵野豬的遊戲！」

　　對於這一分工，昆丁．達威爾特自然欣然同意，兩人便立即追逐各自的目標。一些能夠跟得上他們的武士就跟在後面幫他們打後衛。

　　德拉馬克原打算前去支援的那支部隊由於他本人遭到杜諾瓦襲擊，中途受阻，無法支援，這時已喪失了夜間取得的優勢。相反，勃艮第軍隊卻由於白晝來臨已開始顯示出訓練精良而具有的素質。大隊大隊的列日人已被迫撤退，最後甚至被迫逃跑，與正在和法國武士交鋒的另一些列日人碰到一起，使得整個戰場亂成一片。戰鬥著的、逃跑的、追趕的匯成一股潮水向城牆湧去，通過他們衝出城時穿過的未設防的巨大缺口退回城去。

　　昆丁作出了超人的努力來追趕他的特殊目標。他看見他在一隊精選的德國長矛手的英勇支持下，身先士卒，仍想重振士氣，挽回敗局。勒巴拉弗雷和他幾個戰友緊跟著昆丁，對如此年輕的一名武士表現出來的非凡勇敢讚歎不絕。衝到城牆缺口的邊緣時，德拉馬克──這人果真就是他──才暫時站住腳跟，打退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追擊者。他手裡揮舞著一根鐵杖，令人無法逼近。他全身沾滿了鮮血，幾乎無法辨認那激怒了杜諾瓦的鎧甲紋章。

　　昆丁想和他單獨交鋒已沒有多大困難，因為他所占有的居高臨下的位置，加上他揮舞著的鐵杖，使得許多攻城者都想避開這亡命徒死守的地方，而找一個更安全的突破口。然而對於昆丁說來，戰勝這可怕的敵手的重要性是再清楚不過的。他在缺口的底部跳下馬來，讓奧爾良公爵送給他的這匹良馬在混亂中脫韁而去，自己登上一堵殘壁想與「阿登內斯野豬」單獨較量。那「野豬」似乎看清了他的意圖，便舉起鐵杖迎戰。他們正要交鋒時，忽然聽見一個可怕的喊聲，它既表達一方勝利的喜悅，也顯示出另一方的騷亂和絕望，因為它說明攻城者已從另一點突破，並已包抄到死守缺口者的後方。德拉馬克聽到這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音，立刻用他威嚴的喊聲和號角聲將那些與他同生死共命運的亡命之徒聚集在自己周圍，準備在放棄這個缺口之後，爭取先退到一個城區，然後再從那裡退到馬埃斯河對岸。德拉馬克的親信組成了一個陣容嚴整的隊列。這些人過去從沒饒過別人一命，此刻也決心不求別人饒命。在此絕望的時刻，他們堅決保持他們的陣容。隊伍的前列橫在整個街面上，緩慢地退卻。在退卻時他們不斷地對追逐者進行阻擊，時時都有人頭落地。其中一些，作為萬全之計，乾脆闖進市民家裡大肆搶劫。因此，要不是昆丁和他舅父及其戰友們的頑強追逐，只要德拉馬克能憑藉其偽裝矇騙住誓要拿到他的首級以贏得榮譽和富貴的其他武士，他本有希望脫險。不妙的是，德國長矛手每停一下，他們都得和蘇格蘭射手們激烈地戰鬥一場，而每次交鋒昆丁都盯住德拉馬克不放。德拉馬克當前的目的在於逃跑，似乎一直在迴避這年輕的蘇格蘭人想和他單獨較量的企圖。這時到處呈現一片混亂。正遭受軍人肆虐之害的婦女和驚恐的市民發出的尖叫聲和哭喊聲在戰鬥的吶喊中顯得淒慘可怕，就像是悲痛與絕望在和瘋狂與殘暴競賽，看誰的聲音最響，傳得最遠。

　　德拉馬克在奮力逃出這地獄般的戰場時，正好經過一個十分聖潔的小教堂的門口。這時他忽然聽到「法蘭西！法蘭西！勃艮第！勃艮第！」的呼喊聲，知道一部分攻城者已從這條狹窄街道的另一端走了過來，切斷了他的退路。「孔拉德，」他說道，「你帶著所有的弟兄，向那些傢伙狠狠衝過去，看是否能突圍──反正我是完蛋了。既然被逼得走投無路，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趁我沒進地獄之前，把幾個蘇格蘭流浪漢先送進地獄。」

　　那副官立即遵命，率領活下來的少數幾名長矛手，向街道那一頭衝過去，迎擊奔過來的勃艮第人，試圖殺出一條血路，以求死裡逃生。約有六名最忠誠於德拉馬克的部下仍留下來，決心和主子共存亡，以對付人數並不比他們多多少的蘇格蘭射手。「野豬，野豬，烏啦！」那凶惡無畏的首領揮動著鐵杖喊道，「蘇格蘭紳士們，你們誰想贏得桂冠，誰敢和我『阿登內斯野豬』較量？我看你這年輕人很想試試，但你得先打贏才能戴上桂冠。」

　　昆丁沒怎麼聽清他講的這幾句話，部分原因是那頭盔擋住了說話的聲音。然而他要採取的行動卻明白無誤。他只來得及叫他舅父和他的紳士朋友們躲開，德拉馬克已像猛虎一躍，舉著鐵杖朝他打將過來。他手足同時運用，目的在於充分利用向下跳躍的勢頭，使這一擊更為有力。然而，眼明手快的昆丁卻往旁邊一閃，使這萬一打中必然致命的一擊落了個空。

　　兩人就像狼和獵狼犬那樣打得難解難分；各自的夥伴只是站在一邊觀戰，因為勒巴拉弗雷大聲要求雙方要公平地進行這場決鬥。他補充說道：「即使他是像華萊士那樣的一條硬漢，我也敢讓我外甥和他拼個輸贏。」

　　這位有經驗的武士對他外甥的信心並非毫無根據。因為儘管那絕望的匪首揮著的鐵杖就像鐵錘打在鐵砧上那麼有力，但那年輕射手迅速的動作和嫻熟的劍術卻使他既能避開他的打擊，又能以其悄然無聲但更為致命的利劍向對手進行頻繁有效的還擊；對手雖然力大如牛，但也開始感到疲乏，難於應付。這時他所站的地方已成了一灘血泊。儘管如此，「阿登內斯野豬」的勇氣和怒氣仍然未曾稍減，繼續以一開始時的那種氣勢頑強戰鬥。昆丁的勝利頗堪虞慮，看來還不是近在眼前。而這時他身後有個婦女忽然叫著他的名字呼喊道：「看在聖母分上，救命！救命！」

　　他轉過頭來一望，一眼看出是格特魯德．巴維翁。她的衣衫已被撕得袒胸露臂，一個法國兵硬拖著她往前走。原來這是闖進附近教堂的散兵搶劫在教堂避難的驚恐的婦女，充當他們的戰利品。

　　「稍停一下。」昆丁對德拉馬克喊道，接著便跳到她面前，想幫他過去的女恩人擺脫十分危險的處境。

　　「恕不奉陪。」德拉馬克說道，一邊揮舞著他的鐵杖，準備打退堂鼓──顯然他很樂意擺脫這樣一個可畏的敵人。

　　「請原諒，你得奉陪我一下，」勒巴拉弗雷說道，「我可不願讓我外甥落個空。」說罷他便掄起大刀向德拉馬克砍去。

　　跑去援救格特魯德的昆丁很快發現這個任務不是一下子完成得了的。劫持她的那個大兵在其同夥支持下，拒絕放棄他的戰利品。達威爾特在一兩個同胞的幫助下盡力迫使他就範。與此同時他卻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命運之神為他的幸福提供的機會從他手上溜走。當格特魯德終於獲得自由時，只有他們兩人站在街上，附近已空無一人。他全然忘記了他這位同伴孤獨無助的處境，正想像獵犬跟蹤野鹿那樣跑去追逐「阿登內斯野豬」，那姑娘卻拉住他喊道：「看在你娘的分上，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你是個紳士，請護送我回到我父親那兒。他也曾掩護過你和伊莎貝爾小姐！看在她的分上千萬別把我扔下不管！」

　　她的呼籲催人淚下，且難以回絕。昆丁只好帶著難以言說的訣別似的痛苦，放棄那曾經激勵他奮戰一整日、一度已接近成功的美好希望，像精靈勉強服從無法抗拒的符咒似的，護送格特魯德來到巴維翁家。他來得正是時候，這行會主席和他的家庭正遭受亂兵蹂躪，因而得到了昆丁的及時保護。

　　這時路易王和勃艮第公爵已騎著馬通過一個城牆缺口進入城內。他們兩人都全副盔甲。公爵從頭上的羽飾到腳上的馬刺全都沾滿了鮮血。他狠狠地鞭策著戰馬躍上城牆缺口，而路易王則以率領遊行隊伍的莊嚴氣派登上城牆缺口。兩位君王一進城便下令停止已蔓延開來的搶劫，並把分散的隊伍聚集攏來。然後他們親往大教堂，保護在那兒避難的顯要人物，並在接受隆重的彌撒之後舉行某種類似作戰會議的集會。

　　克勞福德大公也像和他地位相同的其他軍官一樣，正在忙於聚集分散的人馬。他在一條通往馬埃斯河的街道轉角處碰到勒巴拉弗雷正在悠然自得地往河邊走去，就像獵人提著一隻打死的禽鳥那樣，若無其事地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這是怎麼回事，盧德維克？」他的隊長問道，「你提著那個死人頭幹什麼？」

　　「這是我外甥幹出了輪廓，接近完成的一個工作。我把剩下來的一點小事最後料理一下，」勒巴拉弗雷說道，「被我打發掉的那個傢伙是個好樣的。他求我把他的頭扔進馬埃斯河──被閻王爺抓住的時候，人都會產生一些怪念頭；不過閻王爺早晚會叫我們大夥都跳得高興的。」

　　「你打算把那個人頭扔進馬埃斯河嗎？」克勞福德仔細端詳了那可怕的死人頭之後說道。

　　「是的，我正打算這麼做，」盧德維克．萊斯利說道，「如果你拒絕一個臨死的人提出的要求，他的鬼魂就會纏住你不放，而我希望晚上能安安穩穩地睡覺。」

　　「夥計，你應該在這個死鬼上碰碰你的運氣，」克勞福德說道，「憑良心說，這個人頭比你原先想的更有名堂。跟我來──別多囉嗦──快跟我來。」

　　「既然如此，」勒巴拉弗雷說道，「我得說我並沒有對他許過願。說實在的，早在他嘀咕完畢以前，我就把他的頭砍了下來。既然他活著我都不怕他，圖爾的聖馬丁在上，他死了我自然更不怕他。再說，我的小夥計──聖馬丁教堂一位可愛的神父也會給我一罐聖水，來洗清我可能有的罪過。」

　　當列日的天主教大教堂做完了隆重的彌撒，這經歷了戰亂的城市也一定程度上恢復了秩序，路易和查爾斯出席了貴族們論功行賞的會議，開始聆聽他們各自的匯報。他們最先聽取的是針對克羅伊埃伯爵封地及其美麗的女主人提出的要求。然而，使得許多要求者大為失望的是，雖然他們原以為自己滿有把握獲得這一高貴的獎賞，但他們各自提出的證據似乎都有令人懷疑和迷惑的地方。克雷維格顯示出來的是德拉馬克通常披的一塊野豬皮，杜諾瓦拿出來的是刻有其紋章的、打破了的盾牌。另一些人也都拿出類似的證據，認為自己為除掉殺害主教的凶手立了大功──這是由於為奪得德拉馬克的首級所懸的巨賞使得許多跟這匪首相像的人全都成了犧牲品。

　　看到競爭者爭吵不休，查爾斯不禁暗自後悔，不該作出那個輕率的許諾，致使作為其藩屬的一位美麗小姐的婚姻和財產成了賭博的對象。但他還是指望能想出辦法來迴避和應付報功者互相衝突的請賞要求。這時克勞福德正好拽著勒巴拉弗雷匆匆忙忙地走到了在座的人們中間。那羞怯發窘的老兵像一隻被套住的獵犬似的勉強跟在他後面。老隊長大聲說道：「你們這些野豬蹄、野豬皮和花花綠綠的鐵片都靠邊站吧！只有宰了野豬的人才拿得出野豬的獠牙！」

　　說罷他把那血淋淋的人頭往地上一扔。人們很容易就認出這是德拉馬克的首級，因為凡是見過他的人都能馬上辨別出他那的確頗像野豬的、與眾不同的嘴部形狀。〔原註：我已經注意到這位殘暴的貴族所犯罪行的時間問題。沒有必要再指出，如果他真是在一四八二年殺害了列日主教，那麼這位德拉馬克伯爵就不可能是在四年前保衛列日的戰鬥中被殺的。實際上人們通常稱之為「阿登內斯野豬」的這個人出身高貴，是約翰第一的第三個兒子。而約翰第一是德拉馬克和阿侖堡伯爵，及一個名為「盧門勳爵」的家族的祖先。他並沒有逃脫其暴行應得的懲罰，但其時間和方式均非書中所述。實際上是奧地利皇帝馬克西米倫在烏特里希特逮捕他之後，於一四八五年，即列日主教遇害後三年將他處死的。〕

　　「克勞福德，」路易看到查爾斯驚奇而又鬱悶地默默坐著，便開口說道，「我想，這是我一個忠實的蘇格蘭衛士贏得了獎賞？」

　　「陛下，是我們稱呼為勒巴拉弗雷的盧德維克．萊斯利。」那年老的將軍說道。

　　「他是貴族嗎？」公爵問道，「他出身高貴嗎？要不，我的諾言就不生效。」

　　「他看起來固然是個粗糙難看的貨色，」克勞福德望著高大笨拙面帶窘色的蘇格蘭射手說道，「但我可以保證，儘管如此，按其宗譜他卻屬於羅德斯家族──這個家族之高貴可與法國和勃艮第的任何家族相比。因為在談到其始祖時傳說唱道：

　　　　『在萊斯利和摩爾之間，

　　　　他殺了那巨人騎士，把他扔在路邊。』」〔原註：這是一個古老的歌謠。萊斯利家族用它來表明他們是曾殺死一個匈牙利巨人的古老騎士的後裔。而這位騎士正是用他戰勝了強敵的這一地方的地名來編造自己名字的。〕

　　「那就只好如此了，」公爵說道，「勃艮第最美麗最富有的封地女繼承人得嫁給這樣一個粗魯的雇傭兵，要不就得老死於女修道院──何況她還是我忠實的雷諾爾德．德．克羅伊埃唯一的遺孤──真是怪我做事太輕率。」

　　看到他額上籠罩著一片愁雲，在座的貴族們都感到驚異，因為一旦他作出決定，他們很少見到他對這決定將必然產生的後果有過任何遺憾的表示。

　　「請稍等一下，」克勞福德大公說道，「事情也許並不像殿下所想的那麼糟。這位騎士有話要說，請聽聽他想說什麼吧──夥計，你就大膽地講好了。」他對勒巴拉弗雷又悄悄說了一句。

　　這位粗獷的武士雖在路易王面前已習慣於那種隨便的態度，能在他面前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思想，但此刻在這樣一些豪華的顯貴們面前卻感到無法表明自己的決心。他轉過身來對著兩位君王，開口之前先粗裡粗氣地憨笑了一聲，面孔難看地扭曲了兩下，結果也只能說出「桑德斯．蘇卜勒喬」這幾個字──接著就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說下去。

　　「請陛下和殿下賞恩，」克勞福德說道，「讓我代替我這個同胞和老戰友說幾句。我想告訴兩位君王的是，他故鄉有位算命的人曾向他預言，他的家族將通過婚姻發跡。但他也像我一樣，年事漸高，有點不行了──愛酒館而不那麼愛女人的閨房了。總之，軍營的口味和愛好已有些根深蒂固。所有這些都會使得他個人的顯貴成為他的一種負擔。所以他按照我的建議，把命運安排他殺死威廉．德拉馬克而獲得的權利讓給實際上使得這『野豬』束手待斃的人。這人就是他的外甥。」

　　「我可以為這年輕人做事的能力和審慎擔保，」路易王看見命運之神已將如此豐厚的獎賞賜與一個他對之具有某些影響力的年輕人，不禁高興地說道，「要不是他的慎重和警覺，我們全都完了──正是他對我們發出了夜襲的警告。」

　　「這麼一說，」查爾斯講道，「我倒想起我也得為我曾懷疑過他的誠實而給他一點補償。」

　　「我也可以為他作為武士應具備的英雄氣概作證。」杜諾瓦說道。

　　「不過，」克雷維格插嘴道，「舅父雖然是個蘇格蘭貴族，但並不能說明外甥就一定是個貴族。」

　　「他出身於達威爾特家族，」克勞福德說道，「是蘇格蘭宰相阿蘭．達威爾特的後代。」

　　「如果是達威爾特的後代，」克雷維格說道，「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命運之神在明顯地加寵於他，我不能再和神靈的喜好進行抬槓。不過，這些蘇格蘭人，從大公一直到馬夫，如此抱作一團，也真叫人奇怪。」

　　「高原人，肩併肩！」克勞福德對那高傲的勃艮第人感到的氣惱哈哈大笑地對答道。

　　「我還得問問，」查爾斯充滿思慮地說道，「那美麗的小姐對這幸運的冒險家有無好感。」

　　「老天爺在上！」克雷維格說道，「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殿下將發現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容易服從您的權威──話說回來，我幹嘛要忌妒這年輕人的高升呢？畢竟是他自己的見識、堅強和勇敢使他獲得了財富、地位和美人！」

　　……──

　　我已經把小說交去付印。其結局我想是代表著一種鼓勵──鼓勵我故鄉蘇格蘭的金髮、藍眼、長腿的勇敢兒郎在動蕩不安的年月遠走他鄉，充當冒險騎士這一可嘉的傾向。但一位愛向我提意見的友人，無疑也是一個喝茶時愛在茶杯底吃到糖塊，並嘗到紅茶濃郁香味的人，卻向我提出了嚴肅的勸告，堅持要我詳細描述格蘭─呼拉金的年輕繼承者及那可愛的弗蘭德伯爵小姐的婚禮，說說在如此有趣的一個場合中舉行了什麼樣的比武會，折斷了多少根長矛，同時向好奇的讀者介紹，有多少健壯的小夥子繼承了昆丁．達威爾特的勇敢，有多少漂亮的姑娘再現了伊莎貝爾．德．克羅伊埃的美麗。我順便回答說，時代不同了，鋪張熱鬧的婚禮已經過時。在我自己還隱約記得的年代，不僅新郎新娘的「十五友人」要請來參加婚禮，而且，正像在「老水手」裡所說的那樣，專門請來的吟遊詩人也要通宵達旦地「搖頭晃腦」。客人都在新房裡喝著牛奶甜酒。人們扔著襪子，讓大夥在婚姻之神結合起來的這一對幸福佳偶面前爭奪新娘的襪帶。當代的作家都會令人欽佩地詳盡敘述婚禮的風尚和習俗。他們不放過新娘的任何一點羞赧的紅暈，也不放過新郎任何一個欣喜的目光。他們同樣不放過新娘頭髮上帶的鑽石和繡花坎肩上的一顆鈕扣，甚至，像《阿斯特里亞》〔註：阿斯特里亞是純潔與正義的女神。〕裡所說的那樣，描寫出「新郎新娘如何上床就寢」。這一切與我們今天的新娘──都是些害羞而可愛的女郎！──那種嫻靜的性格多不相稱！要知道，她們不但迴避闊氣和熱鬧的場面，以及別人的讚美和誇獎，而且像老實的申斯通〔註：一七一四─一七六三，英國詩人。〕那樣，「去旅館尋找不受打擾的自由」！

　　要詳細描述十五世紀人們那種常見的慶祝婚禮的熱鬧場面，一定會使得這些女士們十分厭惡。伊莎貝爾．德．克羅伊埃在她們眼裡就會顯得還不如一個擠牛奶、幹最卑微工作的侍女，因為，只要她的鞋匠未婚夫敢於提出，要像巴黎旅舍的招牌上所寫的那樣去「ｆａｉｒｅｄｅｓｎｏｃｅｓ〔註：法語，「結婚」之意。〕」，而不是坐在驛車頂上「微服出遊」地去德特福或格林威治度蜜月，那麼即使來到教堂的門廊底下，她也會把婚事一筆勾銷。因此，我將不在這上面多費筆墨，而將像阿里奧斯多〔註：一四七四─一五三三，義大利詩人。〕描寫安吉莉卡的婚禮那樣，也對我的主人公的婚禮不事渲染，而讓那些好事者按他們各自的想像去補充更多的細節。

　　　　「優秀的民間歌手將會吟頌，

　　　　布拉克蒙城堡按隆重的封建禮節，

　　　　敞開其哥德式大門，

　　　　慶祝繼承城堡的可愛小姐，

　　　　將其動人的美麗和伯爵采邑

　　　　贈與那飄泊異鄉的蘇格蘭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