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版前記
旅夢三千
兩代之間
姜以豪與錢嬿華
邢家大少
陳師慶夫婦
西風的話
　　※※※
斷蓬
附錄一：浮生何處非羈旅　　尼洛
附錄二：變與不變　　保真

《邢家大少》保真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十版前記

　　一九七九年秋天我赴美留學，出國前寫下我的第一篇以「流浪的中國人」為主題的小說。後來的兩三年裡，我繼續寫同一主題的小說。在一九八三年秋天再度出國來瑞典之前，一共寫了六篇小說，結集以「邢家大少」為書名出版。

　　「邢家大少」初版一年多以來，現在即將印第十版了。我得到這個消息，就從書架上取下自存的一本，再度掀閱一遍，回想當初自己為什麼會寫那些故事。

　　我寫「邢家大少」，實在是由於曾經歷過那段憂喜交織的日子；體驗了那種錯綜複雜的情感。猶記得我自美返臺做事時，曾在一個應酬場合碰見一位朋友，在閒談中他提到從未見過像在美國的中國人一樣，愛國愛得那麼痛苦的。他的話帶給我輕微的震撼，我彷彿又回到了舊金山。我發覺：那段日子、那些人、那種情感，已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了印記，難以忘懷。

　　「邢家大少」迄至目前，是我的小說中引起最廣泛討論的一本。除了發表於報刊雜誌的書評外，也有讀者寫信給我，敘述他們對於書中人物的喜憎厭愛。其實我何嘗沒有同樣的感受？我以「第一人稱」寫這六篇故事，就是渴望引介讀者去經歷「我」曾經歷的生活；去感受「我」曾感受的情感。書中沒有風雲將相，只有平凡的中國人在流浪中的悲傷、欣喜、掙扎、挫折。這一切只因為書中那些人物情繫於中國。

　　因此，如果這本小說集出版以來得到了一點光采的話，全歸於「邢家大少」，小說的作者只能說「與有榮焉」。

　　值十版前夕，略抒感言以做紀念。

　　　　保真　　民國七十四年九月　於瑞典

旅夢三千

　　過去四年，我一直在寫以「流浪的中國人」為主題的系列小說。如今，這一系列小說的最後一篇終於寫完了，即將由九歌出版社結集出書。這本書包括六個各自獨立的短篇、中篇小說；「西風的話」與「陳師慶夫婦」曾發表於中央日報副刊，「兩代之間」與「邢家大少」曾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姜以豪與錢嬿華」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斷蓬」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姜與錢」和「斷蓬」，曾先後經由在北美發行的世界日報轉載。回想這幾年，這本書始終是自己心頭的一個重擔，在卸下這個擔子的時候，我想追述伴隨著這本書起伏波動過的一些感想。

　　我四年前決定開始寫與中國有關的小說。我覺得，任何有關中國的事情，不可能供我們客觀地評論、研討，因為我自己就包含在這個「中國」裡，何況是像「流浪的中國人」這樣一個題材，我無法置身事外，高坐在雲端上寫這個題材。因此，我選擇了小說寫作中參與感最強烈的「第一人稱」做敘事觀點。這六篇小說都是以第一人稱寫的，有時這第一人稱的「我」就是小說的主角；有時這個「我」僅是小說中的旁觀敘述者，但每一個流浪的故事都有「我」在其中。

　　「第一人稱」做小說敘事觀點，寫作時會受到一些限制，因為作者只能透過小說中的「我」去觀察、描述。一般來說，小說作者常常自比為上帝，處理小說情節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其實論到人生、人性，其中的複雜變化非我們所能盡知，第一人稱的小說作品反而更能反映現實生活中的「不可知性」。

　　「流浪的中國人」不僅是小說的題材，實在也是我個人內心懸而未解的困惑：為什麼我們會流浪？這本小說的目的，不在回答這個問題；更不是說明「如何不再流浪」。這本書，只是敘述小說作者──也就是第一人稱的「我」──如何在旅途中目睹、分享、分擔了其他流浪者的悲喜歡憂。這一系列小說呈現的不是「答案」，而是感喟、同情與諒解，以及些許微弱的理想與信念。旅途中雖然充滿匱乏與焦慮，但信念與希望仍在。這本小說是旅人的夢，因為我們都曾幻想流浪的日子不過是夢罷了，夢醒時原來都在家裡。但這樣的幻想，豈不才是真正的夢嗎？這本小說沒有提供「答案」，因為小說作者也不知道答案，所以全書充滿了懷疑、關切、探索，和追尋的強烈意念。連我自己也在無意中才發覺，這本小說集與我先前小說作品的型態大不相同，它代表我個人小說寫作歷程上的大轉折。

　　但是，「流浪的中國人」實在是一個太龐大的題材，包羅的對象也太廣泛，因此我決定將小說的範圍縮小。在地域上，以北美和臺灣為主要背景，這是因為近三十年來，美國已成為中國移民的主要目的地。在時間上，自大陸變色前後到今天是小說的時代背景。在人物的身分上，第一人稱的「我」，在每一篇小說中都是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男留學生。其餘的人物則有：老年移民赴美定居的夫婦、幼年隨父母赴美的孩童、在美國唸完學位後就業定居的留學生、經商的生意人、在美國教書的學者……他們赴美的動機、目的、前途，各有異同之處。因此，這一系列小說並不屬於傳統的「留學生文學」。我只是寫下那些曾經深深感動過我的人、事、物。正如同第一人稱的作品受到限制一樣，我所寫的也受制於我所能觀察、理解、感受到的。例如，做為書名的「邢家大少」，是描述一群幼年赴美的年輕孩子，這可能是國內第一篇以他們為題材的小說。我不知道一般人對他們的看法如何，我的看法是：「湯米已經不完全是中國人了，他怎麼還能回中國呢？」我所寫的，基於我忠實的理智判斷。忠實，原是每個藝術家對自己信守的諾言。除此之外，我對他們也有真情感，我曾在異鄉為一位邢家大少流過淚，但除了眼淚，我還能再付出什麼呢？我承認我的有限，我筆下的人物同樣也在一片有限的天地中艱苦地活著，但是透過祝福與期望，我們都在夢想一片廣闊的無限天地。總括起來，這六篇故事敘述的，是炎黃子孫的流浪組曲，是亂離之年的鄉關殘夢，是茫茫異域的赤子之砍。

　　我要特別謝謝幾位朋友，他們對這本小說集有著潛在的貢獻。楊宏義（小赫）是我多年的摯友，在我尚未將寫小說的注意力投向「中國」之前，「中國」就已經是我們兩人常有的話題。我個人對「中國」所懷抱的一些信念與希望，曾受我的朋友王曉恆的莫大啟發。我的朋友李怡修曾給我無限的鼓勵和支持，當我一時興起，敘述「斷蓬」文中獅子圖章墜地的情景，李怡修是唯一的聽眾。我們都聽見那枚圖章墜地的砰然聲響；我們可能比讀者更了解，小說中季博士決定完全拋棄中國的那種心情。我也要謝謝我的朋友高星亭、黃艾媚，當我在異鄉的時候，他們夫婦那麼真誠地接待我，使我領受到屬於「家」的溫暖，僅寫這幾句話，實在未足以表達我內心由衷的感激於萬一。

　　最後，我想在此說一點有關我個人的事情。過去四年，對我是一段變動較多的日子，我出國唸書，在美國兩年多，得到碩士後返國。在異鄉的時候，我曾經勉強自己去變成另一種人以順應潮流，但後來我知道這是不能勉強的，因為我心中的愛恨牽掛太多了。我回來臺灣，在桃園機場入境時，海關關員是我的讀者，對我表示歡迎。後來也有一些讀者，經由報社轉信給我，歡迎我回來。凡此種種，都使我覺得溫暖。但是也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不繼續唸博士？我不想述說我聽見這話的感觸，然而我想告訴讀者：我即將再有遠行，這回我要去的地方比上次去的還要遠。我希望能再回來，我將帶著「歸來」的夢想出去，我祈盼能有夢境成真的一天。

　　過去四年我只寫了六篇小說，實在不能算多，但是每寫一篇，就更使我交織在那種辛酸無奈的情感裡。今年是我開始寫作投稿以來的十週年，我渴望用一段長時間緩和一下我的情感、沉澱一下我的思慮。這不是說我將不再寫作，只是我將暫時不再寫小說而已。每一位小說家都感受到，寫一部長篇小說是對自己的大挑戰，我不知道自己再寫小說時會不會是一部長篇小說，但這個挑戰的確常在我心頭盤桓，就讓我也帶著這個夢想走吧！

　　　　民國七十二年於臺北

兩代之間

　　我常說，我和你們爸爸都是平平凡凡的小人物，可是生在那個時候，打仗沒開過小差；官俸以外沒撈過小錢，規規矩矩替國家做事，這半輩子算對得起中國了。

　　　　──雷伯伯

　　※※※

　　那天我剛從外頭回來，一眼就看見桌上擺著兩封信：已拆開的淡藍郵簡，和仍然封著的白色西式信封。

　　先拆開白色信封，是一張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中國同學會的影印信，概括的敘述了當地環境、一般留學生生活，以及中國同學會負責同學的姓名、住址和電話。信末註明暑假期間有一位同學返國，有問題可和他聯絡。云云若是。

　　再拿起那封航空郵簡，瞄一眼封面，是一位僑居美國的朋友寫給媽媽的，但為什麼放我桌上呢？我納悶地打開看了兩行，不禁心頭一震，雷伯伯竟然去世了。

　　直到我摺起郵簡，內心仍然充滿了驚訝。我獃坐了一會兒，隨即拉開抽屜，抽出那張僅打了一半的名單，頭一眼就看見昨晚打字機留下的字跡：

　　Ｍｒ．Ｔ．Ｃ．Ｌａｉ

　　５７９　ＮＷ　９ｔｈ　Ｓｔ．

　　Ｃｏｒｖａｌｌｉｓ，ＯＲ　９７３３０

　　由於即將赴美留學，我整理抄錄了一些在美國的親友的名單，有自己的同學，也有父執輩的朋友。以前我只知道雷伯伯在一年前赴美探親，卻未曾留意是在什麼州什麼城來著。直到媽拿出她那本綠皮人名簿，我才發現雷伯伯居然就住在我即將前往的Ｃｏｒｖａｌｌｉｓ──奧勒岡州立大學所在地。我當下跳起拿起人名簿去客廳。

　　「對，老雷是在奧勒岡。」爸接著問媽，看要不要寫封信給老雷，到時候好去機場接我。媽很快地說：

　　「不用，有美國接待家庭會去接他，用不著麻煩你那寶貝同學。……不過你還是寫封信給老雷好了，請他以後多照應……也不知道他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這都是前一天晚上的情景。我瞪著打字機打出的冷冰冰字體，心中還是不能接受這是事實。再攤開淡藍色的郵簡，一行行原子筆跡又清晰地浮出來：

　　　　今晚學智打長途電話告訴我，雷伯伯昨（２４）日凌晨因心臟病故去了，沒有任何痛苦，在故去之前心臟曾停止跳動十分鐘，經過急救之後暫時恢復跳動，延至昨日去世。上星期還跟雷伯伯在電話裡聊了很久，沒想到他說走就走，雷伯伯的遺體將火化，然後儘快運回臺灣，學智說可能只舉行個簡單的儀式。雷伯伯在臺的同學朋友，學智都沒有通知，殷伯伯、鍾伯伯，要麻煩您告訴他們這不幸的消息。希望您也不要難過失去這多年的老朋友，人生免不了生老病死，而生與死、合與離總是帶給人極端的歡喜與悲傷……

　　翌日我去美國在臺協會簽證，我起得很早，幾乎是摸黑去的，想不到比我早的更多，巷子裡已是黑壓壓的一條人龍。

　　好不容易領到一張紙條，開始等待面談。我坐的地方是拐角樓梯旁的廊下，也算是長蛇陣的尾巴了。我捧著一袋為簽證而預備的資料，突然想起五年前殷伯伯的大女兒出國的事情。那一陣子殷伯伯經商不太順利，接連又碰上幾樁算得上「倒楣」的事情，可謂時運不濟。雷伯伯夫婦恰在臺灣，有一天雷伯母到家裡來，聊起殷家的千金。雷伯母說殷伯母提起女兒時眉飛色舞，頗為自豪地說慧心的好多同學簽證都簽不過哪，慧心去領事館，什麼都沒問就ｐａｓｓ了。

　　挪動一下坐得發麻的屁股，我想殷伯母講話也未必過分誇大，「好多都簽不過」，哪有這麼嚴重？是不是我們對很多人、事、物都容易為「先入為主」的觀念所左右？

　　我坐在地上胡思亂想，漸漸發現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就是不時有人從大樓前繞過來，跨越我們這一條人龍裡橫七豎八的肢體，蹬蹬蹬的上樓。

　　上樓的人除了金髮碧眼者外，尚有不少黃皮膚的中國人。泰半是兩夫婦各拿一個特大號牛皮紙袋，拖大帶小的帶著幾個孩子。

　　越坐越好奇，不知道這批人究竟是那道人物。最後忍不住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只見牆上釘著一面壓克力牌子，中英文大字並列……

　　這又使我想起了雷伯母，想起那次二弟差點闖禍，歷歷如在眼前……

　　「Ｃｉｔｉｚｅｎ，這個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太重要了，你沒有公民權，在美國多不方便哪，還有呢，你看我，這麼一把老骨頭了，每一年半載的就得跑一趟美國，否則ＰＲ就失效了。我一直勸他別在這麼跑來跑去，老骨頭經不起這麼折騰唉。嘿，你瞧瞧，說說他他還得意呢。」

　　雷伯伯半躺在沙發上，大花襯衫鈕扣全解開了，露出鬆垮垮的背心。一隻腳擱在沙發扶手上，咖啡色襪子裹著的趾頭滴溜溜扭動著。頭髮已快掉光了，幾根殘髮卻精緻地伏貼在腦殼上，兩耳旁各有一叢較密的灰白鬢髮。臉上滿是橫肉，瞇著眼的神情又顯得滿慈祥的。他雙手十指交叉貼在微腆的肚皮上，嘴角掛著微笑，不發一言。

　　雷伯母也有五十好幾了吧，剪了個齊耳的妹妹頭，似乎不勝感慨的說臺灣太熱，濕度又大，滿脖子汗。

　　「加州好，氣候比這裡好多了，冬天沒這麼冷，夏天不這麼熱。華盛頓就不成了，我看和臺灣差不多。上次去華盛頓，一身汗，把我們一對老頭老太婆給熱壞了。」

　　雷伯母嘆口氣，「都怨他嘛，當初不早點申請ＰＲ。唉，等我們過幾年再拿到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就好啦，那時候我們一定回臺灣住一陣子，請二妹陪我出去溜達溜達，把你們兩個老頭撂在家裡可憐去吧！」

　　雷伯母的面部表情相當豐富，她閉起雙眼，矮胖的身軀搖呀搖的。雷伯伯突然哈哈大笑，其聲有若瓦釜雷鳴，爆笑過後，只聽他那北方鄉下的垮腔說：

　　「這有什麼稀奇啊？又餓不死。想當初沒結婚的時候，我和健騰兩個人住，還不是照樣過日子。」

　　「哼，你們住一塊是什麼德行，當我不知道啊？牀上一團破棉被，牀底下一堆臭襪子。」雷伯母撇著嘴說。

　　爸爸的臉立刻紅了，雷伯伯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到後來已聽不見聲音，只見他咧著大嘴，全身抖動著。雷伯母瞪著他，搖搖頭。

　　「二妹呀，我也真拿他沒輒了……對，剛才一打岔給忘了，這回我在紐約碰見老殷的女兒，慧心啊。我們逛Ｍａｃｙ出來，還是她先喊出來的，這不是雷媽媽嗎？我嚇了一大跳。老殷這個寶貝女兒啊，真是的，還沒拿到ＰＲ，我問她怎麼還不快申請啊，她說她先生還在Ｓｔｏｎｙ　Ｂｒｏｏｋ唸Ｐｈ．Ｄ，想等她先生拿了學位再說。唉，這也是啦，現在ＰＲ不好申請，找律師也要幾百美金哪。你們也知道他怪脾氣，要不是我天天打著罵著，恐怕到現在還沒有ＰＲ呢。現在在美國都講究三Ｐ，特別是咱們中國留學生──啊？哪三Ｐ？第一個是Ｐｈ．Ｄ，就是博士學位啦。第二個是ＰＲ，永久居留權嘛。第三個是ｐｒｏｐｅｒｔｙ財產。這回去美國，經過舊金山順便去看了一個朋友，也是幾十年的朋友了，他們在灣區買了一棟房子，廿三萬美金，ｂａｙ　ｖｉｅｗ，風景真──好──啊……。」

　　這時我聽見二弟和小弟的房門傳出一陣碰碰聲。我起身悄悄推開房門一看，果不出我所料，二弟脹紅著臉，小弟拚命抱著他，兩人扭成一團。

　　我趕緊掩上房門，一把拉開他倆。二弟頓時洩了氣，他扶起倒了的椅子，一聲不響悶著頭看書去了。

　　「怎麼回事？」我知道每逢這種情形只有問小弟。

　　「大哥，二哥剛才要出去罵雷伯母，是我叫他別──」

　　「噓，」我喫了一驚，連忙制止小弟再講下去，門外談笑聲清晰可聞，萬一被聽到了，總是尷尬。

　　「老弟，你是想幹什麼啊？」我拍拍二弟肩膀，坐在牀上。

　　「我討厭他們老講什麼ＰＲ，今天重要的不是我們自己能不能申請到美國的永久居留權，重要的是我們這個民族能不能光榮地在地球上申請到永久居留權。」二弟的聲音很激動。

　　這倒是令我一怔，有一陣不算短的時刻講不出話來。我看著二弟鼻頭的酒刺、臉上的青春痘，最後只有叫他專心看書，別管這些問題。再回到客廳，雷伯母仍滔滔不絕。

　　「我們這回從洛杉磯到東京，機上好幾對中國夫婦，一聊起來都是為ＰＲ去的。她們先生都在航空公司做事，反正有免費機票嘛，就利用這機會去一下。我旁邊那個太太才有意思哩，她講她先生辦公室都管這叫回祖國運動。」

　　領回了簽證過的護照，我去了一趟學校。

　　當兵一年十個月下來，再回學校頗有一種人事全非的感觸。到了學校才想起現在早已放暑假，難怪校園裡沒有什麼人，冷冷清清的。不過駝子應該不在研究所裡吧！

　　我沿著熟悉的小徑走，一轉彎，系館的灰牆出現在眼前。我升上大四那年，駝子剛去服役，寫了一封信給他，敘述每次進出系館的感覺。在一棟建築物裡待了三、四年，難免會產生親切感。駝子從復興崗來信，說經我這麼一提，令他頗傷感。他現在高踞研究所二樓當起研究生來了，我倒要看看他如今是何模樣。

　　先去見系主任，系主任見了我很高興，問我有沒有獎學金；出國手續辦得如何了。接著就說李宏耀申請到加州理工學院的入學許可，是今年系上申請學校結果最好的。

　　主任興致很高，又講起好幾個剛退伍的同學都回系上來過，想請主任幫忙介紹個工作。主任說他當然是盡力幫忙，但不見得每人都能如願。有一個想回系上幹助教，無奈系上的助教缺早已額滿，並且即使連一個研究助理都是碩士級，他只好失望地走了。系主任講起來似乎很抱歉。

　　我在樓上找到了駝子，他正翹著二郎腿看書。

　　「喂，古某人。」我輕敲敞開的房門。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一下子跳起來。

　　「欸，聽說你要出國了？去那一間？有獎學金沒有？嘿，你這小子變胖了。」

　　駝子見了我很高興，頗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味道，雖然這麼形容似乎不妥，但真的就是那種感覺。他把書一闔，我們倆大蓋起來。他一再重複的說，回來唸研究所，感覺和唸大學時完全不同，暑假還得留下做實驗。我知道他當兵時和女友吹了，便問他回學校這一年中可曾去古井重波。他搖搖頭，黯然神傷，可是忽然又揚眉瞬目起來。

　　「欸，去年進來這批新生裡，倒是有幾個長得不錯。」

　　「噢？那你怎麼不去追呀？」我故意調侃他。

　　「哎呀，算了吧！」他扮了個鬼臉，「你算算看，她們起碼和我差了五、六歲，搞不好七、八歲。做妹妹可以，你要認真找太太，思想觀念完全不同，真的都有代溝啦，我能嗎？我成嗎？我行嗎？」

　　我忍不住笑起來，剎那間感覺又回到了唸大學的時候。

　　光陰似水幾曾倒流，但片刻的回憶，卻足以令人稍得慰藉。

　　笑過後有一陣短暫的沉默，我走到窗前，只見樓下柏油路上有三兩學生經過，頗為冷清。想當初我不也是這條路上的常客？只聽背後傳來駝子的聲音：

　　「我剛來時沒事也常趴著看下面，看久了難免有感慨，最近都不敢看了，也不是不敢，反正盡量避免去看。」

　　「什麼感慨？」我掉頭過去。

　　「很簡單，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他的眉毛一聳一聳的。

　　轉眼已是正午，我們遂去校門旁那間「學生級的大飯店」。吃飯時仍然不停地聊，彷彿有扯不完的天寶舊事，我倆都成了話當年的白頭宮女。

　　回家的路上，我回味駝子一天的行徑，不覺暗暗稱奇。以前在校時，雖然和駝子交情不錯，但他畢竟高我一屆，還是隔了一層。今天他和我窮盡一天，吃飯時又搶著掏腰包付帳，怎的如此熱絡？我望著車窗外的景物，心想也許是他憑窗俯視太久的緣故吧！

　　那天晚上雷伯伯的歌唱得實在好，距今三年多了，雷伯伯唱歌的神態我記得清清楚楚；雙手交握於胸前，兩眼凝視前方，氣定神閒。

　　傍晚時分殷伯伯夫婦、鍾伯伯夫婦先後來到家裡，雷伯伯和雷伯母是下午三點多就來了。

　　爸爸他們的同學會照例是一年聚一次，我看爸媽也不是每年都去。這次雷伯伯、雷伯母從菲律賓僑居地去香港，停了個把月，主要是生意上的事情。然後又到臺北來，照雷伯母的說法是「順便看看老朋友」。媽就做主邀幾個談得來的老同學，在家聚聚，吃頓便飯。

　　坦白說，媽並不擅長做菜，所以我們家也很少請客，偶爾請客也是包餃子。爸媽都是北方人，包餃子當然沒話講，別的不說，自家擀的餃子皮，中間厚四周薄，包出的餃子圓鼓鼓的，瞧著都挺喜歡。

　　當天媽也費了點心思張羅，預備了三種餃子餡：豬肉白菜、牛肉芹菜和什錦素餡，爸爸光剁餡就剁了一下午。雷伯伯看見一盆子牛肉餡，咯咯笑著說他就知道二妹會做他喜歡吃的。媽滿頭大汗，也笑著說今天最好吃的是什錦素餡。「裡頭啊，有蝦米、蛋黃、香菇、粉條、黃花、木耳、紅蘿蔔、豆芽菜。嘩嘩，香你一個大斛斗。」

　　飯前爸媽在廚房忙，客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嗑瓜子。鍾伯伯一個勁兒吃水果糖，鍾媽媽直嘀咕，叫鍾伯伯別吃太多糖，「裝錯了載，待會兒吃不下二妹的餃子了。」

　　華燈初上時分，電視螢光幕上是載歌載舞的綜藝節目。我記得那晚的節目，是來自香港的一個三人合唱團，抱著吉他又扭又唱。節目主持人介紹他們是「風靡東南亞的青春偶像」，「這次回到祖國來，向國內的青年朋友問安」。大致就是這一類的話。

　　接著他們又唱跳起來，一曲結束後，也許是攝影機未配合好，螢光幕上突然現出一張臉孔──三人合唱團的主唱者。他一眼半閉，一眼圓睜，彎腰駝背，口張得大大的。頭髮散垂在額前，滿臉是疲憊、茫然、訝異的神情。這鏡頭只出現了幾秒鐘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廣告。

　　殷伯母笑著說他們好像挺受歡迎的。前幾天經過中華體育館，看見好多年輕人去聽他們演唱。雷伯伯突然說：

　　「這算什麼玩意啊？你看看那是人還是鬼啊？一臉頹廢相，歌也唱得不好，直勁吼，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殷伯母似乎難為情了，訕訕地說：

　　「那他們不是在香港也挺受歡迎嗎？年輕人嘛，年輕人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啦。」

　　「嗨，殷大妹子妳不曉得，我上星期和妳雷大嫂還在香港。他們這幾個人在香港受歡迎，因為他們是那種殖民地頹廢青年的代表。可是我們臺灣怎麼也把這種人搬進來了？」

　　殷伯伯笑嘻嘻地嗑瓜子，殷伯母不甘示弱，反脣相稽：

　　「老雷，你嫌人家唱得不好，你可唱啊？」

　　雷伯母呱呱一笑，是想打個圓場吧。

　　「他呀，那破鑼嗓能唱什麼？」

　　雷伯伯忽然站起，正顏說：「當然能唱啦。」

　　這時爸媽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水餃出來了，爸爸嚷著：

　　「好囉，好囉，快就座吧！」媽一邊調整桌面一邊說：

　　「啊，我聽見說老雷要唱歌啊？先吃了餃子再唱。」

　　「欸，二妹，有那麼一句話妳沒聽過？飽吹餓唱。吃飽了就不能唱啦。」雷伯伯說著就走到電視機旁，我連忙關掉電視。大家已為雷伯伯鼓起掌。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雷伯母皺著眉頭，低聲對鍾媽媽說「又在耍寶」。

　　電視機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長城圖，灰白色的長城在青黑山脈中蜿蜒起伏，勢如游龍長蛇。或許是這幅習見的長城圖引發了雷伯伯的靈感，竟唱了一首「長城謠」。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粱肥，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雷伯伯的聲音既雄厚又均勻，像是在傾述、在描繪。他的歌聲令我感到那樣熟悉、那麼親切。我聽得獃住了，怎麼從來不知雷伯伯會唱歌，並且唱得這麼好。

　　　　苦難當，奔他方

　　　　骨肉流離父母喪

　　如果雷伯伯前一段唱的是山明水秀，那麼這一段便是海雨天風。我驚訝雷伯伯竟是如此擅於表達強烈的情感對比，使這首老歌聽起來倍加感人。

　　　　四萬萬同胞心一樣

　　　　新的長城萬──里──長

　　那氣勢如排山倒海，激起一片熱烈又忘情的掌聲，我猜四鄰八戶都得嚇一跳。

　　殷伯伯直喊「安可」，鍾媽媽直說得再唱一首。爸爸笑著請大家先入席吃飯，否則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媽媽做的餃子很成功，客人讚不絕口。雷伯伯說他走遍全世界都沒吃過這麼香的水餃。媽媽高興得直說謝謝。

　　飯後媽端出一大盤香甜多水的蓮霧，雷伯伯說剛來臺灣時，安東街家裡後院有一棵，可是以前沒見過，樹上結滿了也沒人吃。還是附近孩子敲門向雷伯母要，這才知道這玩意能吃。雷伯伯一講，引起了鱒鱸之思，紛紛話起舊來。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重慶去了。鍾伯伯笑著說他還記得嘉陵江的上游有人洗馬桶，下游就洗肉洗菜。我不覺叫出來，說「那多髒啊」，爸爸笑著說像我們這一代是全不知道那時候的事囉。

　　客廳裡熱鬧非凡，我悄悄溜進廚房，只見二弟在洗碗。今晚的碗筷特別多，我有點於心不忍，便過去幫他忙。

　　不知何時雷伯伯也進來了，他自顧自打開冰箱倒了杯冰水，仰脖咕嘟咕嘟就是一杯，喝完又倒。我注意到他後腦勺鼓起了三條肥肉，當時就感覺雷伯伯太胖了。

　　二弟放下碗，張著一雙濕淋淋的手，看著雷伯伯。我想這小子又要出什麼花樣了，結果真被我猜中。

　　「雷伯伯，你剛才唱長城謠唱錯了一句。」二弟說。

　　「噢？是那裡呀？」雷伯伯雙手輕拍肚皮。

　　「應當唱八萬萬同胞，不是四萬萬，我們的音樂課本都改了。以前只有四萬萬，現在是八萬萬人。」

　　雷伯伯點點頭，閉著眼睛，緩緩的，一個字一個字說：

　　「從四萬萬唱到了八萬萬，沒有變的是中國一樣需要我們拯救啊，可是你雷伯伯老囉……」

　　雷伯伯眼睛張開了，他的雙眼凝視著我和二弟，但我感覺他瞳子裡並沒有我們兩人的影像。

　　「這兩年我回臺灣，感覺臺灣是比以前繁榮多了，我們剛到臺灣的時候住在安東街，那和平東路哪像今天這麼寬啊？那時候汽車也小。可是我常說啊，臺灣的生活水準已經超過一般的需要了，已經開始走向浪費。你就拿這個炒菜用的油來說吧，不管花生油也好，什麼沙拉油也好，我常說起碼有一半是流進水溝啦，被抽油煙機抽走蒸發了，這就是浪費。我們住菲律賓，我就常跟雷媽媽講，做菜的時候不必放太多油，想想在大陸的時候菜裡有油簡直太稀罕了，那時候有那麼一句話：一滴油，四兩福。現在你們這一代都不知道了。你雷伯伯肚子上的油都是應酬吃出來的，我在家裡和你雷媽媽吃的都很簡單。前些時候我還對你雷媽媽說呢，人家黃包車夫吃冒兒頭也挺有營養的。」雷伯伯像是想起什麼，突然噗哧一笑。

　　「冒兒頭是什麼？」我有些迷糊。

　　「四川小飯鋪子裡，竈上燒著一大鍋水，再在鍋上罩一個竹子編的罩子，水一開不就冒蒸氣嗎？所以那竹罩子永遠是濕濕熱熱的。他們把飯堆在罩子上，就叫冒兒頭。啊，黃包車夫來了，盛一碗冒兒頭，炒個菜，一盤泡菜，一碗蓮鍋子湯，吃得熱呼呼的……那生活也很舒服哪。」雷伯伯瞇著眼微點著頭，彷彿他正在吃冒兒頭，逗得我幾乎也陷入遐想。

　　「雷伯伯，你歌怎麼唱得這麼好？」二弟歪著脖子問。

　　雷伯伯哈哈一笑，似是很得意。

　　「我在中學就愛唱歌噢，現在老啦，不成了。」

　　雷伯伯沒再講下去，因為客廳中傳來一陣笑聲，我們走出廚房，只見客廳裡幾位胖太太們全抿著嘴，爸爸及殷伯伯、鍾伯伯全笑紅了臉，一個個像是調皮搗蛋的小學生，大概是又回憶起當年的趣事了。

　　當我大學畢業後，偶爾碰見昔日同窗，一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竟也能博得大夥一笑。每逢這種時候，我自然而然地會想起爸爸和他的同學們。我真的體會到人類的很多情感是相通的，正因著這些相通之處，才使我們的生命有愛有恨，能傾聽，能體諒，也能同情。

　　※※※

　　自那次在我們家吃餃子後，有一段時間都沒有雷伯伯的消息。雷家的孩子分佈三大洲。一洲一個。在新加坡搞貿易的老三──學勇──經常來往新加坡和臺灣之間。但在我記憶裡似乎沒來過我們家。認真說起來，爸爸同學們的下一代幾乎誰也不認識誰。有時收到喜帖，看了家長姓名才知道結婚的是誰。當然，也有少數爸爸同學的孩子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但就一般而論，我看上一代的友誼想傳給下一代也不是那麼容易。

　　雷家三個孩子，恐怕雷伯伯最疼的還是中間那個女孩──學仁。或許是受了她爸爸的性格影響，學仁姊藝專畢業後，第二年就隻身跑到羅馬學聲樂去了，我不知道是否她潛意識裡想完成父親未遂的心願──做一位歌唱家。

　　雷家三個孩子都離家以後，雷伯母有一次從臺北來臺南看我們，告訴媽說她決定搬去菲律賓和雷伯伯一同住。媽問她三個孩子都好吧，她輕鬆地說「兒女自有兒女的世界」，媽後來才說那時候很羨慕雷伯母的無事一身輕。

　　雷伯母雖然說得瀟灑，心裡其實是很惦記孩子的。去菲島後，一封信裡還向媽抱怨女兒個性太倔強，本來打算送她去美國深造，她大哥在那裡也方便照應。但學仁姊堅決表示在美國只能學樂器，想學聲樂非得到義大利不可。最後算是去了羅馬，惹得雷伯母牽腸掛肚。

　　媽說雷伯母在菲律賓有時候想女兒，還會哭上一鼻子。這一哭，雷伯伯就得帶雷伯母千里迢迢去歐洲一趟。我聽媽說：「人家淑慧已經環遊世界過了」。環遊世界也許未必，去過很多地方是真的。家中有一張照片，是他們夫婦在瑞士一個花鐘前照的。雷伯伯板著臉似在嘔氣；雷伯母笑嘻嘻的。照片背面寫著：六十老翁頑似鐵，五十老婆美如花。

　　我大學畢業後第一梯次預官入伍，七月初抵達鳳山，開始接受三個月的基礎訓練。

　　受訓期間生活緊張忙碌，快到期末時，剛好碰上中秋節，有一個連著放好幾天的長假。我們知道了無不歡喜若狂，「新兵愛假」古今中外皆然，於是我也奮力擠上爆滿的夜快車回臺北。

　　家人見到我回去都很高興，爸說我壯了、結實了；兩個弟弟一說我黑了、一說我瘦了。媽在廚房裡忙起來，我雖再三講不餓，媽還是又沖牛奶又煮蛋。我只好在餐桌旁坐下，偶然瞥見桌上一張「白色炸彈」，我信手一掀──

　　　　顯妣雷母季太夫人淑慧慟於民國六十六年九月十日下午五時廿分因心臟病逝世於臺北市榮民總醫院距生於民國七年五月四日享壽六十歲不孝男學勇隨侍在側當即移靈臺北市民權東路市立殯儀館遵禮成服謹擇於九月廿日假該館安順廳下午一時三十分設奠家祭二時公祭三時大殮隨即發引安葬於淡水北海花園墓地　　叨在

　　…………

　　這時媽端著麵出來，我驚訝地說雷伯母不是在菲律賓嗎？怎麼會突然在榮總去世？媽放下碗，講話的聲音很低沉──這是媽逢講什麼大事時的習慣。

　　「雷媽媽他們的ＰＲ又要到期啦，正預備去美國一趟，雷伯伯公司突然有事，慢一步走，雷媽媽還是坐原來班機走。沒到臺北，就在飛機上發了心臟病，等飛機到了臺北就立刻送進榮總，學勇剛好在臺北嘛，在醫院裡清醒了一陣，說還嚷著要回安東街呢，安東街哪還有家呀……半夜死的……」媽眨著眼，顯得很傷感。

　　「雷伯伯來了沒？」

　　「來啦，前天晚上還躺在那裡流淚哪！」媽指著客廳的沙發，「下午在殯儀館，雷伯伯還笑呢，跟你爸爸說要是淑慧看到這麼多人，一定高興。晚上好晚了突然跑來，我給他下了碗豬肝麵。他躺在沙發上直掉淚，說可沒有對不起淑慧啊，她在菲律賓生了病都叫她去最貴的醫院看。」

　　媽模倣雷伯伯講話的腔調維妙維肖，我喝完牛奶，又看見訃聞上的字：安葬於淡水北海花園……，我直覺地憶起那年雷伯母在我們家大談ＰＲ，二弟想出去──唉！可嘆的是雷伯母生前可知何處是她真正的「永久居留處」？雷伯母為什麼會在醫院裡嚷著要回安東街？只是一時糊塗了嗎？還是在那片刻間動了葉落歸根的念頭？但如今雷伯母又在何處呢？

　　我看著「北海花園」四個字，忽然發現只須改一個字，就成了「北海公園」。那不是雷伯母和雷伯伯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嗎？雷伯母曾對媽講了好幾遍他們的羅曼史，以致連我都耳熟能詳了。

　　雷伯伯和雷伯母相識於古城北平，那時候雷伯伯還是匯文中學的學生，兩人頭一遭約會即同遊北海公園。雷伯母始終保存著一張發黃的書箋，是遊北海歸來，雷伯伯寄給她的。上頭寫著一首「也不知道打哪兒抄來的」情詩。

　　我常想，像雷伯伯那一代的人，剛剛有了自由戀愛的權利，在他們眼裡，初戀仍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一枚花瓣也是不能隨便拋棄的。小時候家住臺南，雷伯母有時與雷伯伯拌嘴，一氣之下就搭夜車跑來臺南「找二妹評理」。可是往往評理評到最後，變成追述她與雷伯伯差點分散的往事，少不了又哭一陣。

　　那是民國卅七年下半年，華北情勢轉緊，雷伯母娘家在濟南，雷伯伯陪著雷伯母去濟南，希望能說服岳父母到南京來。那時雷伯伯雙親尚困在長春，而東北局勢已極度惡劣，想出來也辦不到。

　　濟南淪陷後，雷伯伯仍未能說服岳父母，遂和雷伯母逃離濟南，但不幸在半途分散了。雷伯伯到達徐州，千方百計打聽雷伯母的下落，但徐州會戰在即，兵荒馬亂中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雷伯伯在徐州耽擱了個把月，才失望地擠上最後一班駛出徐州的火車。車過符離集，雷伯伯欲購買站上小販叫賣的燒雞，意外地驚遇雷伯母，原來兩人竟在同一班車上。

　　「那時候真是所謂的抱頭痛哭啊，他後來還叫我吃燒雞，誰吃得下？而且那時候哪還有雞了？都是烏鴉冒充的。」

　　雷伯母講到這裡，總是要掏出手帕擦眼淚、擤鼻子，抽嗒一陣。

　　小時候只是覺得這段故事曲折離奇，「很好聽」。長大些再回味小時聽的故事，才覺得那不僅僅是一段「烽火鴛鴦」般的戰爭愛情故事而已，實在說，乃是一對平凡的患難夫妻，為動亂的大時代作的一段註腳。這樣的故事在中國何止一件十件百件？老實說，也唯有我們這在安定中成長的一代，才會感到新鮮、好奇。每一個人都在這世界上艱苦地邁步前行，但有誰能完全了解別人的旅程？

　　※※※

　　鳳山三個月訓練期間，我與全國各大專畢業生朝夕相處，我得承認，自己曾陷入一陣短期的迷惘中。

　　在鳳山經常可聽見的對話不外乎：「那馬子的玻璃好海。」「這ＢＫ一臉矬相。」這幫人的想像力也真豐富，每件事都能與「性」扯上關係。出基本教練時，班長在前面背誦「立正的要領」，剛說完一句「上體保持正直」，列子裡馬上有人接口：「下體保持垂直」。更絕的是有人嫌頭髮太短，放假回臺北時竟買了頂假髮。令人驚訝的是，當此君洋洋得意的說罷，換來的不是嘲笑，反是讚羨及探詢假髮貴不貴。

　　是八月中吧，正值美國國務卿范錫訪問北平，鳳山反常地霪雨連綿。平時每到熄燈時間，我是累得倒下就睡的，那天晚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偶然聽見隔壁牀鋪傳來窸窸窣窣聲，隔著兩重墨綠蚊帳，我看見鄰牀的人坐起，舉手至嘴邊，忽然猛地一吸，又倒下去了。我好奇地湊過去小聲問他幹什麼。

　　「你沒睡啊？我──我氣喘發作了，剛才吸一下喘藥，一種噴霧劑。」

　　「你有氣喘？」我隔著蚊帳問他，看不到他的臉。

　　「嗯，從小就有，沒辦法，累了，受了涼就會喘。」

　　「那你可以不要當兵啊？」

　　「我知道，我上成功嶺的時候就差點被退訓，所以我考預官體檢的時候，表上沒填我有氣喘。」

　　「那是為什麼？」真把我搞傻了。

　　「因為我父親也是軍人，我父親告訴我一定要來服兵役，這樣將來回想起來，對國家才沒有遺憾。沒關係啦，反正衛武營一結束就比較輕鬆了。」

　　那晚給我極大的震撼，我不禁想起另一位朋友，他長得很瘦，體重接近免服兵役的下限。大學畢業後他想盡辦法逃避兵役，最後是瀉命吃瀉藥，又不吃飯，可是到頭來仍然多了一公斤，只得乖乖去服役。我在臺北車站等南下火車時碰見他，此君病懨懨的，滿腹牢騷。

　　基礎訓練結束，我們分別前往不同的兵科學校報到，與鄰牀的同伴失去了聯絡。直到雷伯伯有一次提起他二哥，我才再想起這位半夜起來吸喘藥的仁兄。

　　雷伯伯料理完雷伯母的喪事又回到菲律賓去了，去年年初突然到臺北來，宣稱已結束他在菲律賓的木材業務，預備先去美國大孩子家住一陣再做打算。

　　那時我已分發到北部某單位，正式掛少尉階服役。雷伯伯來時我恰好因補假回家，記得雷伯伯那天穿了件白紗刺繡襯衣，卻掩飾不了滿臉的疲憊，給我的感覺是雷伯伯比以前老了很多。他對爸爸說南洋木材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一個人住在馬尼拉又常常想起雷伯母，所以決定還是先休息一陣再看看。這時媽媽拿出冰涼的紙盒牛奶，沒想到又引起了雷伯伯的牢騷。他戴上老花眼鏡，看盒上文字。

　　「你看，做這個盒子我們也得和日本合作，這就是咱們中國人不如日本的地方。日本人做這盒子也是抄美國的，但是日本人會動腦筋，他知道外國的什麼東西是需要的，得學，就趕快去學來。我們呢，還在睡大覺，到後來還以為日本人是老祖宗呢，其實美國早有啦。日本人凡事肯下功夫，要學就學得像學得精，咱們中國人不成噢。」

　　我忽然發現二弟的臉色很難看，真怕他衝動之下，口沒遮攔講出難聽的氣話，還好雷伯伯起身進洗手間了。過了一會兒他拳著兩手出來，一把抓住正從旁經過的小弟。

　　「小夥子，要考大學啦？」小弟靦覥地說後年才考，雷伯伯接著問他打算唸那一系，小弟說還沒決定。雷伯伯鬆開手，搖晃著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

　　「要是現在我是你的話，就多填些志願，唸音樂啦、天文啦，都挺不錯的。」雷伯伯比了個拿望遠鏡看天空的手勢。

　　雷伯伯看著我們，「年輕人啊就是要把握時間唸書，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到底是上了歲數，記性也不成了……」

　　「雷伯伯，你後悔唸軍校啦？」二弟沒頭沒腦的插入一句。

　　雷伯伯雙眉一揚，笑呵呵的看著二弟：

　　「不是後悔，每個年輕人都有追求他自己理想的權利，我們那時候也一樣。但是為了打日本，為了救中國，我們覺得犧牲了自己的理想也值得。沒怨誰也沒怪誰，要怨，你就怨為什麼國家不強吧，可是你自己呢？你成嗎？你成你就去救國啊。這是我們那時候的想法。……大夥兒一窩蜂的考軍校，可是也都認為只有跟南京的中央政府才是條正路。從沒想過跟張學良啦，閻錫山啦。我自己就是東北人，不也是跟著南京政府走了？還不就是為了救中國……」

　　雷伯伯瞇著眼睛，似是在回憶什麼。

　　「長春淪陷之前，我寫過好些封信給我二哥，那時候我二哥在省政府只是個小公務員，我勸他快走，也請他勸爸媽一道走。最後我又寫了一封信，是託人帶進去的，我勸他不必再跟著鄭洞國，那時候是副司令啦。我二哥不是軍人，比我還矮一個頭，就是個讀書人，他留在長春幹什麼？後來瀋陽都丟了，我也從徐州回到南京，這才收到我二哥的信，也是託人帶出來的。他寫得很平淡，說不管局勢多惡化都不走，要與長春共存亡，講他不是為了鄭洞國還是衛立煌才不走，他只是對自己負責、對國家負責。唉，這封信後來我掉了，只記得二哥最後是這麼寫的：我之出而仕，非為君，非為一姓，而為萬民。我最後得到的消息，是長春淪陷時他被抓去槍斃了。我二哥是一個既不懂事，對政治也沒興趣的人，可是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雷伯伯轉過身，一臉正經的看著我：

　　「你們也許覺得雷伯伯怎麼老是批評這個罵那個，發牢騷。我常說，我和你們爸爸都是平平凡凡的小人物，可是生在那個時候，打仗沒開過小差；官俸以外沒撈過小錢，規規矩矩替國家做事，這半輩子算對得起中國了。你們說我看見今天的年輕人窩囊、不爭氣，我罵罵還怎麼了？」

　　那時，我陡地又記起在衛武營，那位半夜起來吸喘藥的夥伴，他叫什麼的，一時竟然記不起來了。

　　雷伯伯喝了口媽做的檸檬茶，含混不清的說聲「這茶好」。喝茶時，雷伯伯脖子上乾癟的皮膚隨著嚥茶的動作抽動。

　　「我以前常對幾個孩子說，趁年輕的時候快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學什麼都成，我從來不干涉。要去羅馬？決定了？不後悔？行！就送你去羅馬。淑慧那時候不肯噢，天天跟我吵架，怪我准孩子一個人去那麼遠。」

　　雷伯伯掉淚了，他掏出一條皺皺的手帕擦眼淚。

　　「我說啊，孩子今天想去羅馬學聲樂，妳不准她去，十年後想去也晚了。人年輕的時候就那麼幾年，她沒去成會後悔一輩子。那時候我剛好算是在菲律賓弄出了點名堂，經濟情況也寬裕，為什麼要攔著孩子？想想看我們那三十年是怎麼過的？對不對？……後來我為了生意方便嘛，拿了菲律賓護照，健騰兄你大概也聽過旁人罵我。今天我去美國，可能也有人認為我去當寓公了。其實拿這個ＰＲ也不是我的意思，淑慧催著我辦的。當然也不能怪淑慧，她跟著我過了這些苦日子，尤其徐州那一次把她給嚇壞了。後來我去菲律賓，頭兩年她在臺灣帶著孩子，我知道淑慧也吃了不少苦……」

　　我看二弟也低頭沉默不語，或許想起了什麼事吧！

　　雷伯伯原說要在臺灣停一星期，不料第二天晚上突然從鍾伯伯家打電話來，說他翌日大早就要走，「向二妹和孩子們說再見」。又說已把爸爸要的字寫好了，放在鍾家。爸爸很驚訝，說怎麼變卦要提早走了，電話那頭只傳來雷伯伯爽朗的笑聲，連我坐在一旁都聽到了。

　　爸放下電話，我好奇地說怎麼從來不曉得雷伯伯會寫毛筆字。爸說「喝呀，雷伯伯的字是我們同學裡公認最漂亮的了。」經爸爸一細講，才知道雷家原是長春的大戶人家，雷伯伯在北平唸中學時，就是能文能武的鋒頭人物。

　　隔天我去鍾伯伯家攜回雷伯伯的墨寶，爸爸把這幀字平攤在桌上，全家圍過去看，是以極其蒼勁的瘦金體寫的一首七言律詩：

　　　　鏡裡流年兩鬢殘，寸心自許尚如丹，衰遲罷試戎衣窄，悲憤猶爭室劍寒。

　　　　遠戌十年臨的博，壯圖萬里戰皐蘭，關河自古無窮事，誰料如今袖手看。

　　左下方一行較小的字體：放翁書憤詩應健騰吾兄方家卅年前雅屬。

　　爸說在南京的時候，雷伯伯曾允諾寫一幅字給自己，但一晃這些年都過去了，怎麼會突然想起來了呢？接著又喃喃自語地說要裱起來要裱起來。

　　雷伯伯赴美很少來信，去年八、九月間，忽然寫來一封信，說是正打算回臺灣之前，突然得了病，結果入院切除了胰臟，等身體康復了還預備動一次手術，現在住在兒子家裡休養。

　　媽看雷伯伯的信，似乎頗有一種老境堪憐的味道，便叫爸爸寫封信給雷伯伯，安慰安慰。爸爸一向不擅寫這種「抒情信」，一時沒寫，後來可能也沒寫。

　　去年十二月初，媽寄了張聖誕卡給雷伯伯，卡片的畫面是一幅水墨畫，一葉扁舟由朦朧的遠方駛回岸邊。

　　沒多久就收到了雷伯伯的聖誕卡，卡片不怎麼精緻，普普通通的幾個「聖誕快樂」英文字，卡片內右半頁，雷伯伯潦草寫著幾句問候詞，又說待他身體好些了，還是要回臺灣看看能為國家做什麼。最後附註「學仁已於十月中在歐洲同一位華僑結婚，男方也是學音樂的」。

　　卡片左方是毛筆寫的兩句詩仍是中規中矩的瘦金體。

　　　　浮生何處非羇旅

　　　　休問東吳萬里船

　　不知道是不是雷伯伯自作的詩，還是又錄自誰的。我也揣摩不出雷伯伯寫卡片時的心情，但這真是雷伯伯寫給我們的最後墨寶。

　　※※※

　　當我正忙著出國前的一些瑣事時，接連得到兩位朋友的好消息。一位大學同學信中說他已考進中鋼；一位服役時結識的朋友說他進了中央社，是百中取一考取的。後者在電話中興奮地說名片還沒印好，又說一定要請我吃一頓。我雖然素來最怕送往迎來的吃吃喝喝，但為了恭喜他進入中央社，所以還是去了。

　　吃過飯回來，意外地發現客廳牆上多了一幅立軸，爸媽正站著欣賞。走近一看，原來爸媽終於把雷伯伯送的那幅字裱了起來。我從頭默唸一遍，看到最後兩句，不由自主地偏過頭去看電視機後面牆上的長城圖，頓時憶起那天雷伯伯站在這裡唱「長城謠」……剎那間，腦海裡如浪濤翻滾，湧起多少本已淡忘的往事。

　　媽突然說：

　　「哎，我才想起來，咱們還欠老雷三十個大頭呢。」

　　「怎麼？」爸很詫異。

　　「黃浦江臨上大江輪的時候嘛，老雷來碼頭送我們呀。你不知道跑哪去了，老雷問我有沒有錢，我說就是身上沒帶著多少錢，正發愁呢。老雷說那怎麼行，馬上數了三十個大頭給我，我看他也是早預備好的。後來不是跟你講了嗎？忘啦？」

　　「那這三十年的利息該有多少啊？」爸看著媽說。

　　我回到房裡，一時間覺得思緒很亂，頭也有點昏。楞了一會兒才想起，該寫封信給奧勒岡州立大學中國同學會，於是再拿出那封影印函看一遍：

　　Ｃｏｒｖａｌｌｉｓ位於Ｏｒｅｇｏｎ西部靠海，風景十分美麗，緯度和哈爾濱、長春相當。但際逢太平洋暖流，冬季略有薄雪，四季分明。同學之間互助合作……

　　我閉起眼睛，想到卡片上的那句詩，浮生何處非羇旅，但從長春到Ｃｏｒｖａｌｌｉｓ該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旅途！

姜以豪與錢嬿華

　　錢嬿華是個不錯的女孩，可惜她說她沒有居留權。奇怪，她沒有居留權怎麼能做事呢？

　　　　──姜以豪

　　※※※

　　每個人從小到大，難免都曾經為一些往事懊悔過，我也不例外。雖然我自美返國已有好一陣子，但始終難以忘懷在異鄉輾轉不能入睡的那個夜晚。那天晚上我失眠，是因為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告訴姜以豪實情。而這件事，直到今天仍然是我心頭一個愧疚的重擔。我曾把這故事講給幾位朋友聽，並且問如果換了他們會怎麼辦。每個人的看法都不相同。現在讓我把經過寫出來，看看你──我的讀者──會怎麼想吧！

　　說起我認識姜以豪的經過，應追溯到我唸小學的時候。記得我唸一年級時，姜以豪唸五年級，在學校裡是個出名的小太保。

　　那時候我家就住在學校旁邊，每逢上下學時，總有大批小學生從門前經過。經常我放學回家的時候，院子裡有一個六年級的女生和媽媽講話，有時她還在院中載歌載舞地表演舞蹈。媽媽總是很和譪地拍手讚美她表演得好，又常常拿糖果餅乾招待她吃。如果家中恰好蒸了糖三角、豆沙包，或是做了酸梅湯，也少不了拿出來請她吃。媽媽叫我喊她姜姊姊。我常在學校裡或放學的路上，看見她捧著銀盾、錦旗，大概是個模範生。

　　聽媽媽說姜姊姊家就住在我們家後頭的眷村裡，姜伯伯和爸爸在大陸上是軍中同事，大陸撤退時姜伯伯慢了一步沒來得及出來，反倒是姜媽媽與兩個孩子先來了臺灣。可是小時候我不懂，為什麼爸媽從沒去過姜家，姜媽媽也從沒來過我們家呢？

　　在模糊的記憶裡，姜姊姊長得瘦瘦高高的，穿著整潔的制服，一點也不像成天邋遢得要命的姜以豪的姊姊。我怎麼知道他們是姊姊呢？這是因為有一天姜以豪惹了事。

　　我班上有位同學的爸爸在市政府做事，現在想想市府的課長並非什麼大官，可是那時候連老師都很巴結他爸爸。有一天姜以豪下課時經過我們教室前頭，不知是誰帶頭喊「姜以豪，野孩子」，大家越喊越高興。姜以豪信手拾起一塊石頭扔過來，恰好砸在市府課長的兒子頭上，他哇哇大哭，把我們嚇壞了。我們的導師雖是女老師，卻也夠厲害的，她居然能把姜以豪從五年級教室押出來，用雞毛撢子抽打得姜以豪滿地滾，又哭又叫，後來還罰他跪在教室後面。

　　那天放學時，我驚訝地發現姜以豪和姜姊姊走在一起。姜以豪垂頭喪氣的，姜姊姊也一反常態地低著頭走路，同學指指點點地說她是姜以豪的姊姊。如今我忘了曾否把這件事告訴家人，不過我記得自從知道姜姊姊的弟弟是姜以豪之後，小心眼裡成天害怕，擔心姜以豪會跑來我們家。不久後姜家姊弟相繼畢業，我唸小學時就沒再見過他們。

　　考上初中的那個暑假，趁著開學前的空檔，我常和幾位小學同學去師專球場打籃球。我們幾個人的球藝都不行，多半是玩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別人賽球。師專球場上各路英雄好漢都有，差不多每天下午都會碰上一兩場精采的比賽。那時場上常有一個穿紅短褲打赤膊的男孩子，身手敏捷、精力充沛，飛奔全場。他跳起投籃時，雙手比防守者高出一大截。只要他在場上，必是場內外的焦點，每投進一球，場邊就暴起一陣喝采。

　　那時我非常欽佩、羨慕這位明星球員。有一次他從場上下來休息，就坐在我身旁，仍不時以「眷村話」的特有腔調指揮場上同伴。我可以感覺到他急促的呼吸聲；也清楚地看見他褐色皮膚上滾動的汗珠。我竟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彷彿是坐在一位偉人的身旁。

　　進初中的頭一學期一切都很新鮮。有一天下午降旗前，我們班上的同學圍在籃球場邊，看校隊球員練球。我赫然發現所崇拜的那位明星也在場上練習，他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班上有幾位留級生，嘰嘰咕咕地說場上那個瘦高個兒叫姜以豪，是校隊的主力球員。我聽了又是一驚，仔細打量他，發現他變了很多，但臉上依稀可見往日的輪廓。再一打聽，果然就是小學那個姜以豪。我好像曾經告訴媽媽這件事，但我忘了媽媽有什麼反應。

　　姜以豪在學校裡是個風雲人物。他留級兩年，打架作弊記了好幾個過，若不是校隊教練力保他早被開除了。那時規定學生一律穿白短襪，姜以豪的襪子上有道藍邊，就是與別人不一樣。聽留級生說，有一回校外的幫派不良少年闖進學校尋仇，同學都圍在教室窗戶邊觀望，只見姜以豪過去三言兩語就擺平了，對方人馬自動撤退。又聽說姜以豪有個女朋友，是我們學校女子田徑隊的一員……反正，有關姜以豪的故事太多了。

　　在我唸初一下學期的時候，有一天我放學回家聽見媽媽說她下午去了醫院，姜媽媽去世了。這消息來得很突然，因為我已經好幾年沒聽見爸媽提過姜媽媽一家了。我也不知道，媽媽是如何得到消息趕去醫院的。

　　晚餐時聽媽媽說，她趕到醫院時姜媽媽已在彌留狀態，根本認不得人了，只是使勁扯自己的睡衣領子，又嚷著把門窗打開，她要出去回家。我聽了以後起雞皮疙瘩，整個晚上心神不寧。媽媽安慰我說信耶穌的人不用怕，我記得那天晚上祈禱特別虔誠。

　　姜媽媽過世後沒多久，學校三年級同學就舉行畢業典禮了。畢業典禮前幾週，我常常在放學時碰見姜以豪，他不打球了，也不再呼朋喚友一大夥人，只是一個人孤坐在球場旁水泥臺階上抽煙。有一天他突然抬起頭看我一眼，四目交接時令我不自主打了個冷戰。他看我的那一眼很複雜，我頭一次感受到一件事：他所經歷的世界與我的大不相同。

　　那一年姜以豪沒再留級，終於畢業了。他後來的下落我不知道，足足將近八、九年沒再聽見姜家姊弟的消息。直到我進了大學，有一次爸媽在閒談中，才透露出一點早年姜媽媽家的內幕。想來也是因為爸媽見我大了，有些事不再瞞著我。

　　姜媽媽帶著孩子來臺後，不知怎的搭上了洋人，先後與許多美國大兵來往頻繁。姜伯伯的袍澤好友們都很生氣，不齒姜媽媽的行為，紛紛避嫌不和姜家來往。據說輾轉從香港得到的消息，姜伯伯並沒死，只是被共黨當戰犯關著，至少總還有將來團聚的希望。並且聽說姜媽媽來臺時，身邊還帶著幾根金條，短時間不愁吃喝的，何必去賺那種錢呢？聽媽媽說姜媽媽死於婦科疾病，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誰也沒去探望過，直到病危時姜姊姊才哭著跑來找媽媽去。

　　我進大學後對信仰有更進一層的體驗，當我聽完姜媽媽的悲劇故事，對人生悲歡苦樂、幸與不幸，產生了更多的困惑與同情，我常想自己的境遇豈不比姜家姊弟幸運多了。

　　天底下就有這麼巧的事，我大學畢業後服役時又碰見姜以豪。我被分發到某營區當運輸官，在一次全營區籃球比賽時，我又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在場上遠近投射，頗為活躍。我向一向老士官打聽，證實了那人果然就是睽違久矣的姜以豪。他軍校專修班畢業，現在官拜上尉，就快退伍了。球賽結束後我發現他的隸屬單位，就在車庫旁邊，與我毗鄰而居。只是我專責調度保養營區車輛，在業務上和他的單位無甚往來，所以沒有機會與姜上尉講話。

　　記得我剛分發報到一兩個月，營區裡就爆發了一個新聞：姜以豪上尉成了「逃兵」。上尉變逃兵，我們都當笑話看。直到今天我仍然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逃。他的單位那一陣子不帶兵，長官待屬下不苛刻，是營區裡公認的好長官──這些都是他們單位一位預官少尉講的，他因為偶爾來找我接洽派公務車輛，所以和我比較熟。

　　據說姜以豪只是在一次休假時，離營就沒再回來。他的長官很有耐心，先是記他「逾假」，後來派一位同志去找他。那位同志回來後啼笑皆非地說，姜上尉就在家裡，只是不肯回營。

　　我不禁好奇地問，姜以豪家裡還有其他人嗎？那位少尉詭譎地笑說姜上尉的姊姊是舞女，在臺北的舞廳伴舞。他們單位上下都知道，姜上尉的姊姊很疼這個弟弟，經常千兒八百的拿錢給他，又為他訂做西裝、買皮夾克、買摩托車。但是姜上尉很少在大夥面前提到他姊姊，只有在營外打牙祭喝醉時會嚷著：

　　「我姊──舞馬──」

　　我聽了頗為震驚，小時候我見到他姊姊盡是抱著錦旗、銀盾，在我家院子裡跳的是土風舞、民族舞蹈。如果說她現在跳舞，應當跳的是芭蕾舞，怎麼會變成舞廳的貨腰女郎呢？我再次感受到造化弄人的力量，不禁默然良久。

　　姜以豪的長官縱然再有心庇護他也不成了，只好簽報上級處置。就在那一陣子，有一天我手下的小兵興奮地跑來，告訴我姜上尉的舞女姊姊來了，正在隔鄰營房裡哭呢。我按捺不下好奇心，匆匆走向他們營房去。憑良心說，那時我並非抱著湊熱鬧看稀罕的心情，只是想看看經過這麼多年，「姜姊姊」如今是何模樣。

　　還沒走到他們營房我就站住了，一個女人正走出來，後面跟著姜以豪的長官與輔導長，兩人神色凝重。走在前頭的女人我是完全不認識了，記憶裡當年姜姊姊瘦高個兒，眼前這個女人不但矮而且有點臃腫。她穿著一身很刺眼的綠緞子連身裙，臉上塗抹了一層脂粉，表情倉皇，頭髮高盤在頭頂上。她看了我一眼，很顯然的，她已經不記得我就是當年喊她姜姊姊的那個小男生了。

　　姜上尉的逃兵鬧劇最後以喜劇收場；有句俗話說軍中事可大可小，姜以豪碰上一位慈悲為懷的軍法官，判決不處分姜以豪，唯一的條件是姜以豪得自行回營報到，乖乖地把剩下半年役期服畢，這個案子就算了結。

　　姜上尉回來了，直到他退伍的確沒再出事。說來有趣，這十來年裡我多次出現在姜以豪身邊，冷眼旁觀他的遭遇，但我們始終沒有講過話，恐怕他根本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同學。

　　我退役後那個秋天去美國唸研究所。基督徒到任何地方，一定忘不了先找教會，我也加入學校附近一間華人教會。這間教會的成員絕大多數來自臺灣，有留學生，也有所謂的新僑移民。

　　我第一次去做禮拜時，雖然在禮拜儀式結束前曾起立自我介紹，招待人員過來請我留下姓名住址，但是散會後我站在一大群人中很茫然。四周都是中國人，但我一個也不認識。

　　不過當時也有幾個人主動過來招呼我，令我感覺很溫暖，錢嬿華就是其中之一。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問我是不是剛來的新生。她自我介紹叫錢嬿華，又問我的名字，我告訴了她。

　　「你住哪裡呀？剛來習不習慣？會不會想家？」

　　她一口氣問了我好多問題，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她突然噗哧一聲笑了，我也笑了，反而拉近不少距離。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比如說在臺灣參加什麼教會這一類的話題。後來錢嬿華抄給我她的電話號碼，對我說有事可以打電話給她。

　　「你不用客氣，我們在這裡都是互相幫忙，應該的。你星期天來教堂如果需要，我可以去接你。」

　　錢嬿華比我矮了一個頭，她講話時仰頭看我。老實說，她不是容貌出眾的女孩，我無意中瞥見她眼角已有魚尾紋。

　　中國同學會幫我租了一間房子，一時之間找不到人和我合住，我獨自住著。剛開學那一陣都是在外頭張就著吃點，後來覺得長期這麼吃也不是辦法，便想自己開伙。洋房東雖然留了一些廚具，但總得再買些鍋碗盆勺呀。我人生地不熟，便打電話給錢嬿華，問她能不能在星期天教堂禮拜後開車陪我去買點東西。錢嬿華在電話中的聲音很興奮，她說星期天做完禮拜她要留下練習聖詩，但是她可以在週六陪我去，我說不好意思讓她犧牲週末，她說「應該的」。

　　星期六早上錢嬿華準時開車來到我的公寓，她那天似乎稍稍打扮了一下，臉上薄施脂粉，雙頰抹了腮紅，嘴脣也塗了鮮亮的脣膏。她戴著咖啡色的太陽鏡，穿白上衣藍裙子，洋溢著青春氣息。我一坐進她的車子，立時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錢嬿華很健談，一路上幾乎都是她講話，我因此略知她的背景。她專科學校畢業後來美國，在加州一間「史密斯學院」學電腦，去年夏天來到灣區，在舊金山做事。

　　我本以為在附近超級市場就可買到需要的東西，沒想到錢嬿華竟直駛舊金山華埠，她說那裡貨色齊全。我們買齊了東西，她提議去中國館吃飯。我像個土包子一般被她帶著走，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錢嬿華吃得不多，一再叫我多吃點。飯後我想付帳，她伸手壓住我握著皮夾的手：

　　「哪有這回事？你剛來美國，我應該請你。」

　　回程路上，錢嬿華的興致仍然很高，滔滔不絕地談到附近幾個名勝遊樂區，遊說我應當找機會去玩玩。我的心情和她不同，只惦記擔心學校的課業，對她說的沒表示感興趣。

　　後來我沒有再和錢嬿華單獨外出過。她偶爾會打電話給我，每次總是小心翼翼地問我忙不忙，有沒有打擾我？接著會問我的近況，功課重嗎？我不能否認，與錢嬿華講話很舒服，令你覺得如沐春風。有一次我放下電話，才發現竟和她聊了半小時之久，自己也吃了一驚。

　　我在教會中認識的朋友漸漸多了，其中有一對年輕夫婦特別熱心，常常邀我們這些單身男女去家裡玩，先生姓陳，太太姓田，我們都喊他們陳大哥、田大姊。我和錢嬿華都曾經同時去過他們家包餃子。

　　有一個星期天，禮拜完畢田大姊忽然喚住我，問我晚上可有空。原來前一陣超級市場大減價，陳大哥意外地低價買到一批「丁骨牛排」。田大姊說已經請過好多人吃了，若是我這次不去可就吃不到啦。我立刻回說一定去。

　　晚間我先去超級市場，買了一瓶美國人吃牛排時常用的調味料──，拎著去陳家。我以為還有其他客人，沒想到進門一看，餐桌上只擺了三副刀叉。田大姊說牛排只剩三塊了，哪能多請呀！我故意開玩笑說：

　　「哼，最後三塊才請我來，那每塊一定都很小，恐怕還不值我帶來的這瓶呢。」我晃了晃手中瓶子。

　　紮著圍裙的陳大哥出來了，他佯裝生氣的口吻，說：

　　「你告訴我，天底下哪裡有只帶醬油就可以免費吃牛排的地方？我也去。」

　　我們三人哈哈大笑；他們夫婦都是幽默風趣的個性，這頓牛排大餐就在歡悅的氣氛中吃完。飯後田大姊為我們每人端來一杯新沏的香片茶，她坐下後咳嗽兩聲，說：

　　「我有一件事呀，要問你。」

　　我想終於進入主題了，便正襟危坐地看著她。

　　「你沒有女朋友，對不對？」

　　我點點頭，田大姊馬上追問：「那你覺得錢嬿華人怎麼樣？」我聽了為之一楞，獃了半晌才轉過腦筋來。

　　「田大姊，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是呀，我現在跟你講了，你可以考慮看看呀！」

　　我沉吟了一下，思索該如何回答。

　　「這是不可能的，我想──嗯，她年紀比我大吧？」

　　「你幾年次的？四十三年？嗯……」田大姊注視著天花板，「對，她比你大一點，但是這不要緊嘛。」

　　我有點窘了，「當然不是很要緊，但終究是一個要考慮的因素啊。再說，我一點不覺得自己喜歡錢嬿華，我的意思不是說我討厭她，是我根本不可能娶她。」

　　有片刻誰也沒開口，陳大哥一開始就在看報，我再度說：「何況，我目前並不急於結婚。」

　　「你不急，可是人家女孩子急呀！」田大姊瞪我一眼。

　　「這與我何干？」我也急了，不高興地說。

　　陳大哥這時發出一陣笑聲，他放下報紙，看著田大姊說：「錢嬿華她來美國有多久了？」

　　「不知道，她都有ＰＲ了，恐怕來了好幾年。」田大姐突然緊張地看我一眼，「她有一次對我說，希望能找到一個真正愛她的男孩子，不是看上她有ＰＲ的，所以她不想讓人家知道她有ＰＲ。」她嘆了一口氣。

　　我點點頭，低聲說我不會講的。

　　那天晚上我不大高興，從此我對錢嬿華也就處處提防起來，在教堂中總是避免和她單獨講話，她打電話來我故意口氣冷淡，藉口有事而三言兩語結束。我忘記在什麼書上讀過一句話，意謂在男女感情上，你可以讓一個人失望，但不該使之傷心。這正是我的心情和願望。

　　錢嬿華不是一個笨女子，她大概漸漸明白了。她突然不再打電話給我，在教堂裡見到我也僅止於點頭微笑。她很熱心教堂的工作，常常在星期五晚間青年團契聚會時主持聚會，是推動活動的核心分子；星期天禮拜時她有時擔任司琴伴奏工作，再不然就參加聖詩班。

　　我在美國的頭一年平淡地過去了，暑假我遷入學校的宿舍，主要是省去三餐煮飯的麻煩。不幸在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我突然染上流行性感冒，並且引發了扁桃線發炎，發高燒，躺在床上呻吟動彈不得。教會中很多兄弟姊妹都打電話來慰問我，陳大哥和田大姊甚至帶了一小罐雞湯到宿舍來，我有氣無力地說又不是坐月子的產婦，何需雞湯進補？他們倆被我逗得咯咯笑。

　　當病情稍微好轉時，一天午後電話鈴響了，竟是錢嬿華打來的，頗感意外。她問我好些沒有，語調極為關切，我不禁有點感動。她囁嚅地問能不能來看我？我慌忙謝絕，說太麻煩了。沒想到她為難地說，現在就在我宿舍樓下，利用大廳的內線電話打到我房裡的。

　　這下子我不好意思拒絕了，於是幾分鐘後錢嬿華出現在我房裡。她穿著紅色圓領衫、白牛仔褲，肩上掛著皮包，另一手拎著塑膠袋。她先打量了一下室內，讚不絕口地說我的房間優雅整潔，接著有點遲疑地從塑膠袋中取出一個加蓋的大紙杯，說她榨了一些橘子汁。我驚訝之餘更感動了，連說謝謝。

　　和她談話時我一直很謹慎，避免談敏感的話題以免誤會。她說她父親是婦產科醫生，還在臺灣開業。我問她為什麼不留在國內陪伴雙親，她說是她父母親叫她出國的，還為她在美國買了一棟房子。以前我不曉得，原來錢嬿華是獨女。

　　「……我父母很疼我，為我來美國費了不少事。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以應聘的名義來的，我護照上的出生年月日都是假的，不然我得不到簽證……」她幽幽地說著。

　　「真的？那妳不是犯法嗎？」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反正又不是我改的。」她聳了聳肩。

　　「那也一樣呀，妳當然知道妳的護照資料不正確，妳還是有責任的。」我很嚴肅地說。

　　她低頭不語，緩緩抬起頭來，「那你要我怎麼辦呢？」她幽怨的眼神注視著我，淚承雙睫，楚楚可憐的神情令我為之心軟了。

　　夕陽的餘暉斜射進來，覆罩在她臉上。錢嬿華不再是一位大姊姊了，反像是一個徬徨無依的小妹妹，需要別人的呵護。我有點茫然……

　　錢嬿華離去後，我仍然陷於冥想中。是啊，我能要她怎麼樣呢？叫她向美國移民局自首嗎？那她一定會被遞解出境，臺灣方面還要追究法律責任，並且最重要的，她可能再也不能來美國了。不成，她不能選擇這條路。再不然，她必須終身隱瞞下去，這豈不是良心的一個重擔嗎？

　　我突然悟出耶穌教導人類的禱告──「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是人類多麼迫切需要的恩典。我不敢想像，換了我處在錢嬿華的處境，我會有勇氣去自首嗎？我越想越怕，不禁隨即懇切地祈禱：「我的主我的神，求你千萬不要使我遭遇類似的試探，落在這種境況中。你知道我怎能承受得住那樣的煎熬啊……」

　　暑假快結束時，一個星期五晚上我去教堂參加青年團契聚會。我到得較晚。講員已經開始講道了，我悄悄坐在一隅，隨便瀏覽一下聽眾，突然看見一張臉孔，使我感到頗為驚詫。那張臉孔對我們團契無疑地是張新面孔，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張舊面孔。當晚的聚會我並沒有留心聽講，心中盡在胡思亂想一些往事。過去十多年來，我曾多次有機會接近這個人，卻從未和他講過半句話。現在上帝又使我碰見他了，今天我一定不放過機會。

　　散會後我走過去，那人正和一個女孩子講話。他仍然是瘦高的體型，穿一件略泛黃的白色尼龍面夾克，藍牛仔褲也發白了。他的頭髮很長……他轉過身疑惑地看著我。

　　「對不起，你是姜以豪吧？」我伸出手去。

　　他大概嚇了一跳，眼神中充滿戒意。我笑著自我介紹，說我初中和他同校，常看他打籃球。他聽到這裡放鬆了戒心，也露出笑容和我握手。他臉上風霜的痕跡比服役時更多了，眼睛跳動著閃爍不定的光芒，眉宇間充滿憂愁。

　　我問他何時來美國的，他沒有講，只說原先在新墨西哥州，最近才來加州，聽說這裡容易找事，想找分工作。

　　我本想再多問他些事情，他姊姊怎麼樣了？但又恐太冒昧。這時錢嬿華端著一盤餅乾走到我們面前，我介紹他們倆認識，錢嬿華見他是新來的，熱忱地問東問西。

　　隨後的幾週裡，每星期五晚上與星期天早上；姜以豪都來教堂。查經時我曾和他同在一組，他對聖經的問題很感興趣，很認真地聽講發問。但他問的問題不外乎：原罪是什麼？耶穌是不是私生子？基督教和天主教有什麼不同？

　　姜以豪找工作不順利，我只好安慰他慢慢來，不用急。後來我得知他暫時在一間中國餐館打工，算是非法性質。

　　那個暑假裡，我們教堂每星期天禮拜時，介紹的新朋友中老有來自大陸的，他們大部分是教堂一些會友的親戚，以探親、移民的名義來到美國。

　　這個星期天又有幾位大陸來客，一位會友站起來介紹他身旁一位清瘦的中年人：

　　「這位是鄭先生，從上海來的……」

　　鄭先生並沒有鞠躬就座，他仍然站著，朗聲說：

　　「我在共產黨的監牢裡關了二十七年，上個月才出來。」

　　他說完坐下，這幾句話似乎沒有在教堂中產生什麼影響，會眾依照慣例鼓掌，接著又有人介紹新來者。我卻有一種莫名的感受，鄭先生的話中充滿無與倫比的悲憤。

　　我轉望姜以豪，只見他凝視著鄭先生的背部。他雙手攀握著前排椅背，頸部上下抽動，他的鼻尖掛著汗珠。姜以豪是不是想起他的父親了？我真想問他，可有姜伯伯的消息。但我怕他會詫異我怎知道他父親的事，那時我又該如何告訴他過去十餘年的點點滴滴呢？

　　我們教堂在九月底辦了一次迎新郊遊，目的是為了歡迎新來的留學生。我因故沒有參加，姜以豪去了。後來聽田大姊說，郊遊那天她見錢嬿華與姜以豪談得很投機。

　　田大姊打電話給我時很興奮，我真佩服她那種關切朋友的熱忱。她向我打聽姜以豪這個人究竟如何，不待我答覆，她就說她感覺姜以豪是個好人。我沒告訴她有關姜以豪的那些故事，只說我也覺得他是個很實在的人，只是姜以豪目前沒有固定職業，心情也許多少受點影響。田大姊說這不要緊，以前陳大哥畢了業也有半年之久找不到工作。她堅決地說年輕人只要肯努力，在美國不會餓飯的。

　　我實在並不清楚姜以豪與錢嬿華的交往經過，男女之間交友沒有人會自動敲鑼打鼓宣揚的，何況我見到他們也多半是在教堂裡，他們倒沒有出雙入對的樣子。我甚至懷疑，會不會田大姊又熱心過度了？

　　那年十一月底左右，田大姊突然深夜打電話給我，語氣焦灼地問我姜以豪最近如何。這真問得我一頭霧水，其實我和姜以豪並不常來往，應該說我們彼此連電話都沒通過，我實在不知道他的近況。田大姊聽了在電話那邊長嘆一聲。原來錢嬿華下班後突然去找她，人很憔悴。她對田大姊說心情很矛盾；坦白說嘛姜以豪並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典型，學歷不高又無固定職業，並且尚未信主；但是她又覺得姜以豪還算是個正直的人，有正義感。如果姜以豪愛自己，她也願意接受了，但是她摸不清姜以豪的態度，最近他又說想去東岸發展，使得她很苦惱。

　　我聽到這裡啞然失笑，「田大姊，妳告訴我這些做什麼？」田大姊說她想請我探聽一下姜以豪的意思，同時也給他一點暗示；人家女孩子有這個意思。

　　「大家年紀都不小了，別再捉迷藏了，對不對？」她這麼說。

　　我擱下電話心想這樁差事不容易，但不能不賣田大姊的面子，否則她再也不會請我吃牛排了。

　　翌日我就打電話給姜以豪，我不知道他住何處，但接電話的是個廣東腔講英語的，他說姜以豪不在。後來我又試了幾次，終於找到姜以豪，他聽說是我連忙說他正想找我，因為他可能最近會去東部。我聽了一驚，暗忖田大姊的消息還算正確。我說想請他來吃頓飯，順便聊聊天，他來了幾個月我們沒好好談過。他似乎很高興，爽快地一口答應，於是我們約了一個時間。

　　那時我仍然住在宿舍中，姜以豪來時我掏腰包請他在餐廳吃自助餐。餐廳是吃飯為主，姜以豪添了好幾次菜，看起來很滿意。

　　飯後他到我房間中，我先問他為什麼要去東部。他答說有朋友在紐約，告訴他那邊打工的機會多，想去闖闖。我不解地問他是學什麼的，為什麼不多等等，找個固定的工作。他露出一絲苦笑：

　　「你不知道，我在Ｎｅｗ　Ｍｅｘｉｃｏ唸了一學期企管，唸不下去就休學了，我現在護照簽證也過期了，等於是非法居留，沒辦法找正式工作的。」

　　我「噢」了一聲，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姜以豪自動說：

　　「我也不能回臺灣去，因為我想留著等機會把我爸爸接出來，我爸爸還在大陸，我們通過信，他已經從監獄放出來了。」

　　他自動提到姜伯伯，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有這分心，想把爸爸接出來。我突然想到他姊姊，未加考慮便問：

　　「你姊姊呢？她還在臺灣嗎？」

　　「她──咦？你怎麼知道我有姊姊？」他疑惑地看我。

　　「噢，那是因為──因為──因為你在我們初中很有名氣，大家都知道你有個姊姊唸女中。」我慌亂搪塞，他似乎沒聽出破綻，我的一顆心早就怦怦亂跳了。

　　「我姊姊呀！唉！她死了。」

　　「真的？怎麼回事？」我想知道詳情，姜以豪卻搖搖手，表示他不想再說，我見他的眼眶紅了，遂未再多問。他低著頭，兩手交握。扭動指關節咯咯作響。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們彼此誰也沒開口。

　　「對了，那你現在身分不明，怎麼接你爸爸出來呢？」

　　他抬起頭長嘆一聲，「是啊，我也一直為這個煩惱……我想等等看，會不會美國政府再宣布一次大赦，我就可以取得居留權了……」

　　我們又談了點別的，他問我現在唸什麼科系，又問我家裡有什麼人？他的眼神流露出羨慕的意思，我看見了覺得很難受。後來我想起田大姊的付託，便試探著問：

　　「姜以豪，你有女朋友沒有？」

　　他搖搖頭，「我這樣子誰要嫁我？我也是該結婚了，可是除非女的有居留權，要是那樣的話，我結了婚就可以安定下來，慢慢找事……我也可以想辦法接我爸爸出來……」

　　「對了，你如果和有ＰＲ的女孩子結了婚，你也就取得ＰＲ了。」我故意這麼說。

　　「對，可是誰要嫁給我？」

　　「你在我們教會有中意的女孩嗎？」我故意套他，自己卻緊張得要命，額頭直冒汗。

　　「錢嬿華是個不錯的女孩，可惜她說她沒有居留權。奇怪，她沒有居留權怎麼能做事呢？」他自言自語般說著。

　　「我……我不知道。」我的心臟快停了，全身緊張得發抖，我得握著牀墊才能穩定住自己。那一剎那，我的思緒一團混亂。如果我告訴姜以豪說錢嬿華其實有永久居留權，那麼一來有情人終成眷屬；二來姜以豪也不必再漂泊，我豈不是幫了姜以豪一生中最大的忙？但轉念一想，錢嬿華不希望人家知道她有永久居留權，我為什麼要講呢？再說，姜以豪如果真心愛她，就不應當計較這些。如果姜以豪只為了居留權與錢嬿華結婚，他們會幸福嗎？

　　我心亂如麻，也不知道還跟姜以豪說了什麼。直到他起身再告辭時我才稍稍冷靜下來，我默默地陪他下樓，到了宿舍大門我靈光一閃，問他：

　　「姜以豪，你信耶穌沒有？」

　　「沒有，抱歉。」

　　「你認為信耶穌是什麼意思？」

　　「上教堂，做禮拜，捐錢，這些事吧？」他笑了。

　　「不是，姜以豪，耶穌講過一句話，他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享安息。」

　　他微笑著注視我，然後與我握手，意味深長地說他會記得這句話的，隨即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我卻失眠了，最後我打電話給田大姊，想向她求援，卻無人接電話。整夜裡我時睡時醒，姜以豪與他姊姊不時進入我的夢中。我想起他們姊弟一生的軌跡與我何等不同；人生實在是一連串偶然、必然事件交織而成的。後來我決定，還是把錢嬿華有ＰＲ的實情告訴他好了。

　　翌日清晨我身心俱極疲乏，約莫七點半時我打電話給姜以豪，沒人接電話。我睏極了，遂倒臥牀上昏昏睡去，再醒來已近中午。我又打電話，是上次那個廣東人接的，他說姜以豪已經去紐約了。我大驚，他不是說還要過一陣才走嗎？對方說他也不清楚。我問他可有紐約的地址或電話可找到姜以豪，答案是一句簡單乾脆的英文：「我不知道。」

　　放下電話，我跪在牀邊祈禱，但願姜以豪能時時記得我最後的那句話：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

邢家大少

　　我和湯米聊過幾次，我曉得他想回臺灣做事，問題是他並不喜歡臺灣，他看不慣臺灣的很多東西。好像很矛盾是不是？其實也沒什麼稀奇，湯米已經不完全是中國人了，他哪能回中國呢？

　　　　──吳群芬

　　※※※

　　我剛推門而出，一陣帶著潮氣的微風撲面而來，難道晚上下過雨嗎？

　　厚重的玻璃門在我背後「答」的一聲關上了，我緩緩步下臺階，路面果然是潮濕的。皮鞋踩過柏油路面，在靜夜中發出的聲音特別響，除了排水道不時冒出的滋滋聲外，只有腳下單調的音響伴隨著我前進。

　　我繞過一個轉角，迎面是一段上坡路，路面竟在蒼茫街燈下粼粼發光。一層薄薄的水膜，不緩不急地順流而下，在扶疏的樹影間宛如一條黑河，它無聲無息地奔流著，匯歸於路旁排水道入口柵縫間。

　　我佇立良久才又邁步上行，鞋底涉過淺水，發出的是另一種聲響。明天小郭就要回紐約。我放假後也要暫時離開學校去工作。對我而言，暑假一晃而逝，還不是得再回來上課下課、跑電腦中心。但小郭畢業一走，再見面怕就難了。

　　嘩嘩的水聲越來越大，我走到噴水池旁。池中央一根圓管，咕嘟咕嘟湧出一股一股高低參差的水柱。高漲的池水從略為傾斜的一邊嘩嘩溢出，沿著西面的斜坡路湧流而下。我突然記起吳群芬的那幾句話，不由得打了寒噤。

　　我和小郭的交情，嚴格說起來還不到一年。去年秋天開學前，我搬進他的公寓，這九個月來和他同住，因而認識了不少與他年齡相仿的朋友。至於說我是怎麼認識小郭的，這就不能不先提我表哥表嫂了。

　　表哥來美國有好幾年了，他唸完博士學位後，來到這裡跟一位教授做「博士後研究」工作。表嫂在臺灣唸的是經濟學，到美國唸了個圖書館碩士，在此間市立圖書館做事，算得上學有所用。

　　表哥夫婦有個小女兒快五歲了，長得眉清目秀，活潑可愛，偏就不肯吃飯。我見過表嫂餵她，連哄帶騙，好不容易吃了一口，卻含在嘴裡不嚥，過了好一陣子再問她：「小晴、小晴，嚥了沒？」這小丫頭眨著慧黠的大眼睛，猛地一張嘴，舌頭上赫然一團黏糊糊的飯菜。

　　除了小晴不吃飯，這對夫婦大概沒有什麼煩心的事了。表哥是個憨厚老實人，腦筋裡全是他的實驗工作；表嫂是個天生的樂天派，成天嘻嘻哈哈的。我姨父一家來美也有一陣子了，住在「蒙特瑞公園市」，他們就只有表哥這麼一個獨子，給表哥買下一棟很寬敞的房子，坐落在城北幽靜的住宅區。表嫂能幹，經常宴客，每逢請客時只見表嫂在鋪有檯布長餐桌的餐廳裡穿梭往來，嘴裡嚷著「我來　ｓｅｒｖｅ」，一切都按美國習俗，弄得中規中矩的。表哥表嫂都是熱心的教徒，在此間一所華人教會「敬拜主」，生活倒也其樂融融。

　　去夏我暫住於一棟兄弟會社團的宿舍中，照規定秋季開學就不能繼續住下去。那一陣子暑假快結束了，我還沒找到房子，心中有點急。有一天我在表哥家吃飯，順口提起這件事，沒想到表嫂立刻放下筷子，十分認真地說：

　　「你真的要找房子？願不願意兩個人住？好！太巧了！我這就告訴湯米去，你等著。」

　　那天湯米的電話沒人接，表嫂說一找到他就會和我聯絡。當晚我回到住處，想想有點可笑，我連這小子的姓名還不知道，只曉得他有個洋名字「湯米」。聽表嫂說湯米唸機械系四年級，父母和姊姊在臺灣，有一個哥哥在紐約。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第二天晚上，接到表嫂的電話，說湯米很高興。問了表嫂，我才知道湯米的中文名字是郭棠。

　　我跟郭棠初見面沒講幾句話，便覺得他真如表嫂形容的──「是個好孩子」。我走進表哥家時，一個年輕人坐在沙發上看報，表嫂還沒介紹，他已經起身伸手，笑嘻嘻地說：「我是郭棠，你就是黃大哥吧？」

　　郭棠身材不高，臉上掛著微笑，有趣的是他每一咧嘴，左頰便露出一個淺酒渦，顯得更純樸天真。我們交談時他很客氣，一口一句「黃大哥」的稱呼我。

　　我和郭棠頭一次見面沒聊多久，因為那天表哥表嫂要拉郭棠去佈道會。飯後他們走了，我也回學校去，在路上我想郭棠的確像忠厚的孩子，和他住大概不會有麻煩。

　　那時我來美國也有兩年多了，住過一年國際學舍，後來搬出去和老徐他們住，來往的「老中」多半是臺灣來的研究生，學校裡屬於華人學生的社團大大小小好幾個，老徐負責一個臺灣研究生的社團，間接地結識了一批唸大學部的臺灣學生。我有幾季做助教，班上有幾個講國語的大學生。但是我從沒想到，會和郭棠這樣的人同住。

　　開學前三天我搬出兄弟會宿舍，行李雜物雖不多，若只靠我的日本小車搬運，也得來回跑上兩趟。幸好郭棠自動駕著他的車來幫忙，他有一輛乳白色的轎車，相當氣派，我喫了一驚。

　　郭棠住在一棟公寓樓中，他在客廳裡放了兩張書桌，臥室中擺上兩張牀，我很滿意這個環境。

　　我搬進去後，郭棠說晚上要做兩道菜歡迎我。那天下午我忙著在臥室和客廳整理東西，沒注意他在廚房做什麼。晚餐時候，桌上居然擺出兩盤青豆蝦仁和紅燒肉，還有一鍋排骨黃豆芽湯。美國西海岸的蝦仁大又肥，郭棠炒得火候恰好，很嫩。紅燒肉是一般市場少見的五花肉；湯中撈出來的，是此間俗稱的「中國式」小排骨，也不多見。我在美國混了兩年，烹飪的本事雖不怎麼樣，還算能湊合著吃，偶爾滷點東西，燉鍋豬腳，都滿像那麼一回事。可是我嘗了郭棠的菜，不由得連連讚美他有兩把刷子。

　　那頓晚餐我們吃得高興，聊得很開心，頗有一見如故的感覺。談話中我略略知曉了一點郭棠的背景。他生在臺灣，國中畢業後，父母就把他帶到美國來了。那時候郭棠的哥哥已在紐約教畫──他自己是畫油畫的，卻在一間藝術學校裡，每週教幾個鐘點的中國山水仕女花鳥維生。郭棠的爸爸在紐約的住宅大廈中買下一間房，讓兩個孩子住下，每隔一年半載來美國看看。

　　「你猜我剛到美國時，最不習慣的是什麼？」

　　「不知道，什麼？」

　　「我剛到美國喝不慣鮮奶，老拉肚子，我問我哥有沒有奶粉，結果被我哥笑了一頓。」

　　郭棠的臉被熱湯燻出了汗，瞇著眼微笑。那一刻，我突然發覺他還是個很有趣的人。

　　開學後我和小郭都很忙，頭一星期裡他有兩天沒回來吃晚飯。我還是老樣子，每週固定幾個晚上去電腦中心，回來時總是在十一點半左右。有幾次我回來他已睡了；有時我就寢他還沒回來，翌日早晨卻見他蜷曲在牀上微微打鼾，身上裹著一條毛毯。

　　他的電話不少，鈴聲一響，拿起話筒幾乎都是找他的，有人找「小郭」，有人找「郭棠」，有人找「湯米」，有人找「Ｔｈｏｍａｓ　Ｋｕｏ」。聽起來都像是他那麼大歲數的孩子。有時郭棠在，接過話筒會聊上半點鐘。

　　開學沒多久的一天晚上，我提早離開電腦中心，本想去辦公室看會兒書，沒想到推門進去一瞧，同室的美籍研究生傑夫正和另一個老美討論功課。傑夫問我是否要在室內唸書，他們可以出去。我忙說不必不必，然後隨便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就走。

　　我回到住處，郭棠尚未歸來，他的牀頭牆上添了一幅畫──是一張裝在框子中的油畫，顏料一層層塗得厚厚的。

　　畫面有點抽象的意味，乍看像是一個人夾在兩重世界之間：一邊是霓紅燈照耀下的高樓大廈，呈現出光怪陸離的景象；另一邊是一幅黃白相間的大汽車尾部，隱沒於水墨般的濛濛煙雨中。位於畫面中央的「人」，全身都是不同深淺的黃褐色，他雙眉微蹙，緊閉著嘴。這「人」的上半身略向一側傾斜，一隻手逐漸消失於重重摩天樓中，由於霓紅燈照射，衣袖煥發出鮮豔的光彩；另一隻手看不見，又像是融化在另一側的幽茫霧雨中了。人像頭部以上，兩個世界揉合成一片波浪，逐漸淡化成一抹清新的藍。

　　退後一步看，畫框中的人像彷彿在動，從一團渾沌中掙扎著游向水面，畫面給我一股孤寂愴然之感。我不禁嘖嘖稱奇，小郭從哪裡搞來這幅畫的？

　　那天晚上隨便翻了幾頁書就去睡了。矇矓中被一陣刷刷聲吵醒，我打個呵欠，瞥見小櫃上郭棠的電子鐘閃爍出兩點卅五分的數字。他牀上的毛毯摺疊得方方正正的，顯然他還沒回來過。

　　刷刷的聲音又響了，聽的像是來自客廳，我睡意全消，翻身下牀，拉開房門。

　　客廳裡亮著燈，郭棠跪在地上，左手支撐著前傾的上半身，右手拿筆在一張鋪在三夾板上的白紙畫著。

　　我赤足走出臥室，郭棠猛轉過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哎呀，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臉紅紅的連說對不起，我擺擺手，然後走過去看他畫的東西。

　　「小郭，你在幹什麼？」

　　「唉！給梅花社畫張東西，這星期五晚上有個舞會，我星期五有ｍｉｄｔｅｒｍ，只有今天畫了。」

　　「這麼早就有期中考？」我隨口應著，眼睛瞪著他畫的海報，藍黑紅三色粗細有致的線條勾了一個花邊，幾朵花，一對婆娑起舞的男女，中英文並列出時間地點。

　　「怎麼樣？可以吧？要貼在會場門口的。」他喜孜孜地說。

　　我點頭誇他畫得醒目大方。他跟著問我會不會去參加，我回說也許會去看看吧。

　　我靠著沙發一角看他收拾紙筆，他忽然歪著頭衝我說：「你不睡？」見我搖頭，他又小心翼翼地說：「聊聊天？」我拍拍身旁沙發墊，他坐下後搓著手。這時我想起臥室那幅畫。

　　「小郭，你牀頭那張油畫那裡來的？」

　　「你看到啦？」他的表情很喜悅，待我點頭後，他接著說：「是我哥哥畫的，我告訴過你吧？他是個畫家。」

　　「畫的是什麼？像是一個人。」

　　他乾笑了一聲，似乎我問了一個傻問題。

　　「不知道，恐怕只有我哥自己曉得。那是他剛到美國那一陣畫的，代表他剛到美國的感受，後來他的風格變了，不再畫這類的畫。我哥哥這張畫給了我，以前我都收在箱子裡，因為以前的ｒｏｏｍｍａｔｅ喜歡在房內射飛鏢，我怕被他射壞了。」他尷尬地笑了笑。

　　「那張畫給我的印象，像是一個人在掙扎……」我嘗試著說出我的感受。郭棠雙眼陡地一閃，馬上說：

　　「對！麥克邢也這麼說，他認為那張畫的名字應該叫『掙扎』。」郭棠好像很興奮，講話時站起身，講完才坐下。

　　「麥克？誰是麥克？」

　　「一個唸大學部的老中……你不認識……」他含糊不清地說。

　　「小郭，你也是梅花社的？」

　　「其實也不能算是，這一任社長是我女朋友的乾哥哥，託我幫他點忙，我答應了一定要守信……」

　　「你有女朋友？」我有點詫異，因為從末聽她說過。

　　「我女朋友來找過我幾次，你剛好都不在，她叫安妮。」郭棠講到她女朋友，雙眼突然亮多了，笑得合不攏嘴。「是中國人？」我故意問。

　　「哇！當然是中國人啦！」他笑叫著，我也笑了。

　　我第一次見到安妮，就是在梅花社舞會那天。當日下午我和郭棠都回來得早，他的心情很好，雙手插在褲袋裡，來回踱著方步吹口哨，不時停下來講幾句話。他說早上考得不壞，幾乎滿分。等一下他要和安妮出去吃館子，不在家吃飯。他幾次想遊說我去參加舞會，我推說「太老了」。

　　我和老徐住的時候，見他九牛二虎辦過一次研究生舞會，結果吃力不討好，反應冷淡。在臺灣唸大學時，老徐和我是電機系先後期同學，那時候誰不跳舞的？沒想到飄洋過海來到新大陸，竟然都變了。難怪老徐因此感嘆半天。

　　郭棠洗過澡正在換衣服時，門鈴響了，我想必定是他的女朋友安妮駕到。

　　門口站著一位個兒不高的女孩，穿一襲黑亮的連身褶裙，胸口掛著一連串珠鍊，與乳白色的皮膚相互輝映。她有一張光潔可愛的瓜子臉，薄施脂粉。她的額頭很高，圓潤飽滿；頭髮蓬鬆鬈曲地分垂在頸項兩側，渾身洋溢著青春氣息，又像是個洋娃娃。

　　她先是怔了一下，馬上一揚手──這使我注意到她白皙的右腕有一環發光的金錶──甜甜地說：「請問……」她說話時，烏黑的雙瞳一直盯著我的臉。我笑著說：

　　「嗨，妳是安妮對不對？郭棠在裡頭，請進。」

　　她揚頭笑了笑，頭揚起的當兒，我瞧見她右耳上方插著一枚黑心金邊的五角星形飾物，星的一角延伸出去，竄到腦後在髮上非常醒目。

　　「你是黃大哥吧？」她輕輕和我握了握，「我常聽湯米說起你。」說著跨進門檻，我側身讓路，嗅到一縷香氣。她逕自走進客廳去了，左手胳臂掛著一件白毛衣或披肩。

　　「湯米他人呢？」

　　安妮一轉身，裙子下襬呼地一旋。她講話時眉毛斜斜挑起，神態佻俏，真是一個眉眼都會說話的女孩兒。

　　我還沒開口，郭棠嚷著走出臥室了：

　　「在這裡，安妮，走吧！」

　　嘩！小郭可真變了個人。我搬進來的半個多月裡，每天見他穿的都是襯衫和牛仔布外套，下身一條斜紋布長褲。今天他走出臥室時，淡灰色的西裝敞開著，露出同色小背心，寬寬大大的花領帶套在挺直的襯衫領圈上，灰色褲管下露出一雙黑亮的皮鞋。他先向安妮打個招呼，便轉身衝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雙手瀟灑地朝兩側一揮，那神情彷彿是說：「怎麼樣？我夠帥吧？」我豎起右手大拇指，會心地向他眨眼。

　　郭棠轉身向著安妮，臉上真是多少柔情多少愛。兩人嘰嘰咕咕了一陣，郭棠突然大聲說：「Ｉ　ａｍ　ｓｏｒｒｙ，安妮！」他說完後咧著嘴，樂得左頰的酒渦更深了。我佇立一側，不由得也被感染得微笑起來。這時郭棠好像想起什麼，拉著安妮手肘說：

　　「你們介紹過沒有？安妮，這是黃大哥。」

　　「認識啦！」我和安妮不約而同地說。安妮開心地笑著，頭髮一甩一甩的，彷彿甩出一圈又一圈環繞在身際的光浪。

　　他們兩人走後，我獨自吃完晚飯，天已暗了。我拉上窗帘，翹起二郎腿看電視，才看一會兒，公寓樓下大門對講機的電鈴響起來。

　　「哈囉，湯米在嗎？」一個柔怯的女孩聲音，講的是國語。

　　「他不在家，請問妳那位？」我眼睛仍然盯著電視螢光幕。

　　對方「噢」了一聲就沉默了，我連喚幾聲也無回應，正納悶，又傳來那個聲音：「請問他是不是去梅花社的ｐａｒｔｙ了？」

　　我答道「是」，對方又沉默了，我忍不住問：「妳哪位啊？找湯米有事嗎？」

　　「有！有！」對方急急應聲，我憋著笑聽她接著說。她自稱「海倫」，本來也要去舞會的，偏不巧車子爆胎。她打了幾個電話給同學都沒人接，想起湯米就住在附近，便走過來碰碰運氣「你是誰啊？是他的ｒｏｏｍｍａｔｅ嗎？」

　　「呀！我姓黃，和他住。妳現在怎麼辦呢？還想去嗎？」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真──倒──楣──」

　　我被她那天真的口吻逗笑了，剎那間竟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女孩起了同情心，不覺衝口而出：

　　「我開車送妳去好了！」

　　她一定獃了幾秒鐘，但隨即以喜悅的腔調連說「那怎麼好意思」，我笑著掛回對講機的通話器。

　　電梯門開了，我看見一個倚著樓梯扶手而立的女子背影。她轉過身，雙眼帶著詢問的神情；嘴角抿出一股掩不住的羞意。眼前的女孩沒有安妮那種光芒四射的形象，卻也夠搶眼的，並且比安妮多了一點含蓄的笑。她的雙頰許是因在晚風裡趕路而染紅了，顯得她的黑髮格外亮。她一直沒開口，待我自我介紹過後，並且問她「妳就是海倫嗎？」她才高興地點點頭，說聲「嗨」。

　　在車上她只沉默了片刻，就開朗地和我聊起天來，說她是徐海倫，英文名字就叫Ｈｅｌｅｎ，這個秋天才進大學，雙親和弟弟都住在金山半島南方的「山景城」。我插嘴說有一次我去「聖荷西」南下曾經路過山景城。她說城裡有很多中國人，甚至還有一間華人教會。

　　我們又聊到這所大學，她剛剛唸了幾星期，聽說在梅花社的活動裡可以認識很多講國語的同學，所以想去舞會玩玩。她特別提到「講國語」，我問她是從臺灣來的嗎？她說是，出國前還是大華小學的學生呢。

　　就這麼一會兒，車已轉上往草莓谷遊樂場的窄路。我發覺前後都有好幾輛車子，難道都是去參加舞會的嗎？

　　緩緩跟隨前車駛到停車場，我吃了一驚，放眼望去每個車位都滿了。暑假時我曾多次來此游泳，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場面。梅花社不過是大學部臺灣學生的社團，一場舞會何以竟能吸引這麼多人來？

　　因為找不到停車處，只好開門讓徐海倫下車。我搖下車窗，注視著她碎步跑向遊樂場，很快地，她的背影沒入閃爍著紅綠小燈泡的入口。我換擋倒車，緩緩駛過三三兩兩走向遊樂場的人影，偶一瞥，那些人可不都是黑髮黃膚嗎？

　　我和郭棠漸漸熟了，談話的機會也比較多，聊聊天我們發覺彼此還有一個都認識的朋友──「黎」，他是個越南人，個兒小小的，我頭一年住國際學舍時的隔房鄰居。黎的母親是廣東人，但他不會講也不會聽廣東話。我問郭棠認不認識黎，並模倣黎的口吻用英語說「對不起，我沒有時間，我必須讀書」，郭棠聽了大笑，拍著膝蓋叫著說真像真像。

　　郭棠常常對我提起安妮，聽他說安妮家移民來美很久了，有個弟弟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我揣測安妮的家庭狀況應該很富裕，因為郭棠說她弟弟一個人睡一張大水牀。

　　郭棠雖是唸完國中才出國的，中文好像還是逐漸退步了，很多字不會寫不會唸，每逢寫信回臺灣時，常常問我這個字怎麼寫；那個字是不是這樣。我寫給他看後，他總會搖著頭呵呵笑，自言自語「沒辦法、沒辦法」。

　　郭棠真正與我有所長談，還是那次去舊金山吃消夜的時候。那天夜裡我沒出去，郭棠他十點多就從圖書館跑回來，喃喃說他餓了。我說何不去舊金山吃碗餛飩，他興奮地連以英文說「好主意」。於是二十分鐘後，我們已在高速公路上。夜涼如水，晚風陣陣地從車窗吹入，感覺很愜意。上了灣區大橋沒多久，舊金山晶瑩閃爍的幢幢巨廈便出現在橋欄右側，就像是陡然從海底冒出來的。那天我的心情特別好，忍不住在呼呼風聲中大聲說：

　　「小郭，我蠻喜歡舊金山的。」

　　「我也是！」他瞇著眼大嚷，過一會兒又說：「我欣賞舊金山，是因為它給我一種舒服自在的感覺。你站在街上，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外國人，你感覺自己也屬於這裡。」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頭看我一眼，「你知道嗎？紐約更是這樣的地方，紐約實在是屬於世界的。」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敘述紐約的美、紐約的好。他描述他住的公寓坐落在紐約市區北面的西方大道，那裡的景色多麼壯觀；他形容紐約的華埠餐館的「清蒸龍俐」多麼鮮美。他說紐約是世界上藝術家最多的城市，博物館、劇院之多，舉世第一……

　　直到我們進了華埠的一間餐館，他還沒有把頌讚紐約的詩篇唱完。我們各叫了一碗火鴨餛飩，我注視著他舀湯喝的神情，竟然有點迷惘了。在我過去的經驗裡，從沒有接觸過郭棠這樣的留學生。以前我和老徐住，他爸媽前年來了美國，住在海華德市。老徐尚未畢業去聖荷西做事之前，常常跑海華德市。但是我從沒聽過他像郭棠這樣讚美過紐約或舊金山。我也沒讚美過美國。

　　「小郭，你真的這麼喜歡紐約？」我想再肯定一下。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卻沒有直接答覆，只說：

　　「麥克邢說過，人在紐約可以不必掙扎著做哪一國的人，你就快快樂樂的做一個紐約人……」

　　那是他第二次對我提起麥克，我開始有點好奇。

　　「他的『邢』是不是這麼寫？……」這倒是一個不常見的姓……我在桌面上比畫著，自言自語地說。郭棠打斷我的話，說麥克邢有一次講，姓什麼「楊」啊，「李」啊的人也可能是美國人，因為洋人也有這種姓氏，像他姓「邢」的絕對是中國人，說到這裡，郭棠突然興奮地說：

　　「你知道嗎？麥克有一次說他的祖先還是宋朝的大官呢。」

　　「噢？真的？哪天你介紹我認識認識這位麥克吧！」我笑了。

　　店裡洋溢著夜生活的歡鬧氣氛，忙碌的堂倌穿梭不停，廣東話拖長的尾音「呀──」在空中迴盪。我注視著玻璃櫥後掛著的燒鴨，意有點困惑了，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情調，有別於臺灣；有別於麥克唐納快餐店，但我卻感受到一陣陣的溫馨情意。

　　再一次見到安妮與海倫她們，是梅花社舞會過後的兩三星期。這中間，安妮打過多次電話來，總是嬌滴滴的說：「黃大哥，你好。我是安妮，湯米在不在？」海倫也打過幾回電話來，她講起話一貫急如星火：「黃大哥嗎？湯米在不在？什麼？他不在呀？糟糕！」安妮找郭棠，兩人多半在電話中情話綿綿；海倫找郭棠多是為了功課，我常見郭棠一手握話筒，一手拿筆，邊聽邊寫算什麼，眉頭微皺。

　　郭棠前天就告訴我，他想約同學週末來包餃子，一本正經地問我介不介意？我說當然不介意。

　　到了星期五下午，我偶然一開冰箱，驚見裡頭塞滿了蔬菜、水果、餃子皮、大瓶汽水、可樂。拉開壁櫥，滾下兩袋紙杯紙盤。我不由得暗嘆郭棠辦事細心周到。

　　翌日早上我去了一趟學校，十一點過才回來，剛跨出電梯，便聽到甬道底端傳來一陣陣歌聲，平時公寓走廊很安靜，我真擔心會惹人抗議。

　　鑰匙尚在鎖眼裡轉，門就開了，一個五短身材的陌生男孩站在門裡，他穿短袖圓領汗衫牛仔褲，露出肥胖白皙的兩臂。我尚在猜測他可能是郭棠的朋友，對方卻以英語叫出我的姓名，接著他以國語說去年春季修過一門課，我是助教之一。

　　「我ｔａｋｅ一二五的時候，在那個老美Ｊｅｆｆｒｉｅ的ｓｅｃｔｉｏｎ裡。」

　　我含糊應對，其實腦海中全無他的印象，但我確實曾和傑夫擔任編號一二五那門課的助教，各帶一組討論課。

　　這男孩說他叫林錦成，唸電機系三年級。我走在他後頭，剛轉進客廳，就被一片如雷貫耳的「黃大哥好」嚇了一跳，可能我的表情充滿驚異，又引起一陣哄然大笑。

　　客廳裡擠了怕有十多個人，我一時眼花撩亂，所見的盡是一張張笑臉，甚至無法辨識郭棠是否亦在其中。突然間，郭棠那帶酒渦的臉跳出來了。他裝腔作勢地向大家介紹我，於是又起了一陣歡呼和掌聲，我有點窘。

　　這時一個穿白毛衣的女孩跳起來，嚷著說該煮餃子啦，原來是安妮，穿著一條略泛白的牛仔褲，活力充沛地蹦跳著。原先大夥兒擠坐在地毯上，經安妮一吆喝，紛紛行動起來，郭棠一直微笑著，似乎陶醉在這熱鬧的氣氛中了。「小郭，你怎麼認識這麼多人？」我悄悄問他。

　　他咧咧嘴，「有的是梅花社的，有的是拿課時認識的，有的是──唉呀，也不知道怎麼認識的，像這傢伙，」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個男孩的胳臂，「我剛來註冊那天就認識了。」

　　被他抓出的男孩露出一嘴黃板牙，傻呵呵的笑著，他個兒不高，卻是虎背熊腰。郭棠繼續道：

　　「我三年前剛進來註冊那天，就看見這傢伙站在Ｓｔｕｄｅｎｔ　Ｕｎｉｏｎ臺階上東張西望，像個傻子一樣。」

　　挨罵的立時抗議，回罵郭棠才像傻子，兩人笑鬧了一陣才停，然後郭棠介紹那男孩給我，王家輝，電機系四年級。

　　「郭棠，你知不知道唸大學部的老中有多少？」

　　「多噢！」郭棠看著王家輝，想了一會兒，「從臺灣來的就有兩三百人，也不知道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們三年前的時候還沒這麼多嘛。」王家輝不發一言地點頭。

　　廚房裡傳來陣陣女孩特有的尖叫笑鬧聲，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去，只見一個梳辮子的女孩，摀著嘴跑出來，又笑又咳又叫地說「瑪格麗特」吃了一口生餃子，吐到垃圾桶去了。安妮探出半個頭，大剌剌地問郭棠知不知道煮餃子水開了還要再加幾次水。郭棠說「三次，三次」，快步走過去。這時廚房中傳來安妮故意做作得老氣橫秋的聲音：

　　「林錦成，我說得再加冷水，你偏說熟了，你看你害死人了吧！你還是出去吧，別在這裡礙事啦！」

　　話聲剛落，林錦成就走出來了，脹紅著臉，嘟囔著說「誰知道」。郭棠笑嘻嘻地拍他肩膀，說：「君子遠『袍』廚！」

　　我轉個身，一眼看見沙發椅旁坐著一個男孩，捧著書縮成一團。我走過去，他仰頭看我，現出一張蒼白得發青的瘦削臉龐。他慌著起身時差點跌倒，紅紅的臉上浮著羞澀的笑容。我和他握手時，他拘謹地聳起肩膀，左右搖擺身體，更顯出他的身架單薄，細長的胳臂和腿子怪怪的。

　　他細聲細氣地說他叫吳群賢，姊姊吳群芬在廚房裡，我沒聽清楚，請他再說一遍，他臉又紅了，有意思。

　　在安妮指揮調度下，一盤一盤煮熟的餃子端出來，大部分是「皮」「肉」分家，慘不忍睹。徐海倫給我拿出一盤，我開玩笑地說這叫餃子呀？她瞪我一眼，嬌嗔地說「不吃白不吃」。郭棠扯著嗓門請大家多吃，吃不飽可以打電話叫ｐｉｚｚａ。其實這麼玩鬧中吃得也蠻香的，又認識了一些朋友。

　　吳群芬，就是嘗了半生不熟餃子的「瑪格麗特」，是一位有點武俠女星味道的高個兒女孩，腳上一雙尖頭靴，脖子上繫條黃綢巾，瀟灑大方，在這群女孩中最為突出。

　　吳群芬很爽朗，也頗為健談，全然不似她弟弟那般內向。我問她生餃子味道好嗎？她露齒哈哈一笑，說味道還不壞。她唸的是政治經濟，倒是中國學生中少有的。他們姊弟倆住在鄰近的奧柏尼市。

　　林錦成生在臺灣，九歲時隨家遷居香港，現在父親仍然來往港臺做生意。他如數家珍般告訴我，他哥哥中學畢業後自港返臺，進了臺大醫學系，前不久剛畢業，現在是一間「很大的」私人醫院的住院醫師，他沒說出醫院名稱。

　　講完他引以為榮的醫生哥哥，林錦成把話題扯到教會去了，聽來可能和我表哥同一間教堂。他聽我提起表哥表嫂的名字時，神色一變，精神來了，興奮地說我表哥表嫂是教會中最愛主的一對夫婦，熱心「服侍主」，兩人都是「執事」，肯把自己「擺上」……

　　林錦成用羼雜著信徒術語的腔調，漸漸向我開始傳教了。我還想再吃些餃子，起身避開了他。

　　再回到客廳時，女孩們正傳閱一疊照片，是她們當中有人暑假回臺拍攝的，看著看著突然出來一張臺灣女歌星照片，女孩們又笑又叫地搶著看，據說是有人到舊金山要的。

　　另一群人中有郭棠和王家輝，他們纏著徐海倫，要她教上海話。郭棠怪腔怪調地摹仿說：「阿拉──愛──儂，儂──弗──曉得──哇。」我好奇地問海倫怎會講上海話，她說爸媽在家都講上海話，常聽也會講上幾句。

　　這時安妮拍拍手，大家都安靜下來了，她提議找一天去「它厚湖」玩，她知道一棟週末出租的小屋很便宜……。我發覺在這夥年輕人中，安妮的個兒雖然矮，表現卻像帶頭的。

　　我對於他們討論的話沒興趣，注意力被一個白色身影吸引住了，再一看原來是吳群芬獨坐一隅。她雙手十指交叉，安詳地擱在白色西裝上；她的嘴脣成一個優雅的弧形，似笑未笑，既像沉思又像在默默觀察這鬧烘烘的場面。突然，她朝我看來，我們的目光接觸了，她沒有絲毫忸怩不安，依舊那麼難以捉摸地凝視著我……

　　第二天晚上表嫂打電話來，先寒暄些話，問我和湯米住得慣吧？我也隨口問她一家可好，沒想到表嫂說小晴鬧肚子。原來他們全家在外頭玩，中午在中國館吃飯，小晴吃了碗榨菜肉絲麵，回家就開始瀉肚。表嫂無限委屈地說她和表哥也吃了麵，怎麼就只有小晴吃壞了呢？表哥認為一定是榨菜有問題，說以後再也不准吃榨菜肉絲麵了。

　　「唉！不說這些了，聽說昨天你們那裡很熱鬧？」

　　「嘿，你怎知道？湯米告訴你的？」

　　「不是，是林錦成，你記得他吧？今天早上他在教堂碰見我們說的。他說對你很有『負擔』呢，想傳福音給你。」

　　學期快結束前，郭棠常在晚飯後去安妮的公寓接她，兩人一道去學校溫習功課。聽郭棠說，大學部圖書館好熱鬧，他們大夥兒都在那裡，有時集體占據了幾張桌子，直到圖書館鳴鈴才走。郭棠送安妮回去後，回來還要唸到一兩點才睡。

　　有一天我回來較遲，碰見郭棠正要出去。我詫異地說這麼晚了還要出去啊？他的答覆頗出我意料之外，他要去學校幫著徐海倫做電腦程式作業，海倫剛才打電話向他求援。

　　郭棠走了，我心中突然起了個問題：小郭這麼做，會不會惹安妮嫉妒呢？但願我的顧慮只是杞人之憂才好。

　　不幸得很，我擔憂的事在第二天晚上發生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住處做習題，一直到深夜還有一題做不出來，而小郭也反常地遲遲未歸。電話鈴聲響了，竟然是安妮打來的，聲音像是哽咽著。我吃了一驚，發生什麼事了？

　　「安妮，妳怎麼了？湯米沒有和妳在一起嗎？」

　　她抽抽噎噎地說，本來她和湯米在一起，後來兩個人吵架，湯米丟下她不管就走了。現在她一個人不敢回去，問我能不能去學校接她，送她回家。

　　我能說不嗎？聽起來安妮真是可憐兮兮的。

　　駕車從東門進入校園，很快就到了「艾莞斯」大樓，我停妥車等待安妮出現。寂靜的夜色中，艾莞斯大樓顯得異常巨大臃腫，在粗大的水泥柱下，有一團黑影移動了，直朝我的車子走來。

　　黑影越來越近，微弱的光線下尚可辨認果然是安妮。我打開車門，她拎著流行的學生背包鑽了進來。開門時說了聲「謝謝你，黃大哥」。她顯然已比方才打電話時平靜多了，但從側面看去，仍可看出她嘟著嘴，眼泡略呈浮腫，不時以攥在手裡的衛生紙按按鼻子。

　　安妮以充滿鼻音的嗚咽腔調，告訴我走什麼路送她回去，我駛出校園，才試探著問她怎麼回事。她沉默了片刻，委委屈屈地說：

　　「我再也不理湯米了，他一點也不體貼別人。」

　　我柔和地說：

　　「安妮，湯米對妳是很真心的，他常常向我讚美妳。」

　　「哼，他去讚美別人吧！」她的語氣中充滿憤怒。

　　我沒接腔，心想還是換個話題較好。

　　「安妮，妳家是住洛杉磯？湯米好像告訴過我……」

　　「嗯，可是我不喜歡Ｌｏｓ　Ａｎｇｌｅｓ，ａｉｒ　ｐｏｌｌｕｔｉｏｎ太嚴重了，所以每年Ｓｕｍｍｅｒ我差不多都到外地打工，很少回去。將來我畢業了，希望在Ｂａｙ　Ａｒｅａ找個工作。」

　　她似乎漸漸忘卻了不快，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了。她講話中不時夾雜著英語。有單字有片語，有時甚至是整句話。我頗為希奇她有這分能耐，把中英文揉合得如此流利。

　　她主動地提及郭棠一次，卻是煩躁地說：

　　「湯米！Ｉ　ｊｕｓｔ　ｄｏｎｔ　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ｎｄ　ｈｉｍ，他有很多想法ｄｏｅｓｎｔ　ｍａｋｅ　ｓｅｎｓｅ　，比如說他想回臺灣做事，可是又不喜歡臺灣。Ｈｅ　ｉｓ　ｓｔｒａｎｇｅ．Ｉ　ｊｕｓｔ　ｄｏｎｔ　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ｎｄ　ｈｉｍ．」

　　我不懂她的話，因為郭棠從未提過這方面的事。

　　從談話中得知安妮全家移民來美很多年了，安妮的父親是洛杉磯的一個房地產經紀人，近年來大概生意不錯，賺了點錢。

　　「洛杉磯中國人多嗎？」

　　「多啊！」她笑了笑，「現在那邊有個臺灣城了。ＵＣＬＡ也有好多中國人，恐怕和我們學校差不多。Ｌｏｓ　Ａｎｇｌｅｓ復興小學來的最多了，有一次我們說可以組織個同學會。」

　　「對了！徐海倫好像也是復興的──」

　　我說了一半就馬上住口，可是已經遲了，安妮剛開朗起來的神情瞬間變了樣。她乾笑一聲，用英語說她倒不曉得徐是復興的。安妮講話時冷冰冰的。

　　我們又隨便聊了一聊，到她住處時，她心情顯然好些了，下車時對我嫣然一笑，甜甜地說再見。

　　再回到我住的地方已經快兩點了，而郭棠仍未回來，我雖然擔心也無可奈何。第二天我醒來卻見他已睡在牀上，直到我出門還沒起來。當天晚上吃飯時，郭棠像沒事一般有說有笑，比平常還來得開朗。他既然不提這件事，我也裝作不知道。後來我在學校又見到郭棠和安妮在一起，小倆口大概是和好了。

　　一進入十二月，金山灣開始起了颼颼的寒風，但在表嫂的心裡，卻是挺熱和的，因為他們全家計畫回臺省親一個月。另一方面呢，表嫂可有點煩惱，因為她擔心臺北冬天的霪雨會掃興：「一下雨，就哪兒也不能去了，我們大人不要緊，小晴可就會失望囉。」小晴這還是生下來頭一次回臺灣，她聽說要坐飛機，小心眼裡想必是挺高興的。據表嫂說，有一天小晴自言自語地對洋娃娃說：「不乖就不帶妳回臺灣了。」大概這小丫頭聽她爸媽講多了。據說表哥知道了滿高興，直說孩子雖然小，鄉土之情、民族情感還是在的。

　　郭棠考完期末考最後一科的那天下午，躺在沙發上看報。我說起表哥全家要回臺灣之事，他淡淡地說兩年前暑假他也回去過。我算算，那像是他來美國五六年以後的事了，不禁好奇地問他，難道在那以前五六年中都沒回去過？他說在沒拿到美國的永久居留權以前，不能離開美國國境，否則他申請居留就失效了。說到這裡，他掏出皮夾給我看他的「綠卡」，卡上的相片比他現在瘦得多，睜著一雙淘氣味十足的大眼睛。郭棠笑問我他是否變了很多？我看他是變多了，不祗是外貌上胖瘦之異，還有一些我也說不上來的改變。

　　我問他覺得回臺灣好玩嗎？他撇著嘴搖頭說一點也不好玩，什麼都變了。他家以前住在和平東路，他出國的這段期間，他爸媽搬到忠孝東路去了。郭棠講他回去時發現，和平東路的舊居早已變成一棟大樓，他覺得很不能接受這個改變。我告訴他我家就住在和平東路二段上的瑞安街，以前叫安東街，眼看著和平東路逐段拓寬成一條大馬路，他急急問我是不是也感覺不習慣，我想了想說沒有，恐怕是因為我每天接觸，反而感覺不到那些改變。郭棠聽了有點黯然，又看他的報紙去了。

　　當晚郭棠同安妮一道開車南下，他們計畫去「優塞美地」國家公園玩幾天，然後郭棠送安妮回洛杉磯，他自己搭機去紐約。

　　※※※

　　聖誕節前幾天，我在學校的南門廣場上，看見一個女孩雙手各抱一個紙袋朝我走來。喲，這個踽踽獨行的東方面孔女孩不就是徐海倫嗎？我喊她，她驚喜地停住。

　　「妳買這麼多東西去哪兒呀？」我指指她抱的袋子。

　　「嗯……黃大哥，你還不知道吧？我要轉學了……我來學校辦手續，順便買一點東西。」

　　這消息對我來得很突然，我是真的沒聽說。我問她為什麼要轉學呢？

　　「我們馬上要搬家了，我媽媽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加州，所以只好轉學去Ｓｏｕｔｈｅｒｎ　Ｉｌｌｉｎｏｉｓ，再兩天我們就要搬了。」

　　一陣微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一縷髮絲飄散在臉上，她雙手空不出來，只得瞇著雙眼歪著脖子同我講話。我問清她住的公寓離此不遠，便提議說陪她回去，順便替她拿一個紙袋。

　　路上她告訴我，搬家是她爸爸臨時決定的，她的東西都在學校旁的公寓中，只好跑回來搬。我們邊走邊聊，我問她要唸什麼科系，她說還不一定，大概是電腦吧！

　　海倫住的房子，格局與我和郭棠住的差不多。她的室友一放假就回舊金山老家裡去了，我猜海倫在出去前可能正在收拾東西，地毯上零亂地堆著一疊書和筆記本、電腦程式紙。她從冰箱拿出一罐葡萄汽水請我喝，然後慌亂地東張西望，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叫她繼續忙，我坐坐就走。她把兩紙袋東西搬進臥室，我漫無意識地瀏覽四周，信手抽起地上一本書，竟是瓊瑤的「星河」。我掀開封面，扉頁上兩行英文字寫著「海倫購於舊金山」。

　　我站起來，看見牆上貼著一張有藝術字體的海報紙，湊近細瞧，發現那四行精緻英文字是手工繪製的，讀來像是一首小詩，我不懂詩，揣摩了半天，勉強譯成中文是這樣的：

　　　　疲乏的旅行者

　　　　坐在酒吧裡，

　　　　不是別的人

　　　　就是那失望了的兒子啊。

　　海倫的書桌上也堆滿了零星雜物。一個咖啡色的小相框嵌著兩張部分重疊的照片。上面二張是徐海倫的彩色半身照，她側臉微笑；下面一張略略泛黃的黑白照，一個胖嘟嘟的小女孩，兩隻肥肥的胳臂握著一根木棍，上頭站了隻尖嘴鸚鵡，鳥嘴傾向小女孩，女孩愁眉苦臉的向後仰著頭。我差點被逗笑了，真是一張妙手偶得的佳作。

　　「你在看什麼？黃大哥。」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站在身後的。

　　「這張照片真好玩，是誰？妳妹妹嗎？」

　　「什麼呀？那是我！」她佯裝生氣的口吻，我笑著道歉，仔細看看，上下兩張相片的人像果然有相似之處。

　　海倫說她小時候很怕鳥，可是她爸爸卻養了很多鳥，那隻鸚鵡是她爸爸的寵物，剛買回來時海倫很怕牠，她爸爸偏叫她和鸚鵡照張相。

　　她興匆匆地說那隻鸚鵡會講很多話，因為背上有一堆黃色羽毛，她爸爸就給牠取名叫「黃帝」。

　　我問海倫鸚鵡現在怎麼樣了？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來，低聲說出國前送給姨媽家了。她皺起眉，似有些許感傷。「那這張呢？妳做的？」我指著牆上的詩。

　　她噗哧一笑，說她哪有那麼大的本領，那是她一個唸建築系的華裔女同學的作業，據說得了「Ａ」的評分。

　　我離開徐海倫的公寓大約是下午四點多，她告訴我再收拾一下就要走了。我在學校逗留了一下才回到住處，只以為海倫早回去了，所以當七點多電話鈴響時，我壓根兒也沒想到會是海倫打來的。

　　「是妳啊？海倫。妳在那裡？」

　　「我還在ａｐａｒｔｍｅｎｔ裡，不過行李都搬上車了，累死我啦……黃大哥，我沒有吵到你吧？」

　　我笑著說當然沒有，但她不再講話了。直覺告訴我她想講什麼而又猶豫不決，我輕柔地問她有事嗎？話筒那端仍然是沉默的。我漫不經心地問：

　　「郭棠知不知道妳要轉學？」

　　「黃大哥！我就是要託你替我向他說聲再見的。他不知道我要轉學。」她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請你替我謝謝他，上一個ｑｕａｒｔｅｒ要不是他幫忙，我大概有兩門課都不會ｐａｓｓ。嗯……黃大哥，我知道……安妮……她生我的氣，我很難過，也請你……」她的腔調哽咽了，不再講話。

　　我安慰她說沒有這回事，只是一點小誤會，別放在心上。沒想到她插嘴打斷了我的話。

　　「哪裡，黃大哥，剛才我打電話到Ｌｏｓ　Ａｎｇｌｅｓ找安妮，想對她說再見。她好兇噢，罵了我一頓……也不是罵啦……反正我很難過。」

　　我怔了一下，真沒想到安妮會這麼做，倒令我不知道怎麼講了，幸好海倫接著說：

　　「唉，別說了。黃大哥，我可不可以再和你講點別的？」

　　「可以呀！」我突然覺得和她的距離拉近了。

　　「黃大哥，我很煩……我不喜歡搬家……我剛剛唸了一個ｑｕａｒｔｅｒ就要轉學。我同學裡有人從Ｉｄａｈｏ來的，和我一樣是ｆｒｅｓｈｍａｎ，為什麼我媽媽就不准我留在加州呢？我已經不小了嘛！我們剛到美國的時候住在Ｌｏｓ　Ａｎｇｌｅｓ，才習慣了，突然就搬到Ｐａｌｏ　Ａｌｔｏ，一年多以前又搬到Ｍｏｕｎｔａｉｎ　Ｖｉｅｗ，現在又要搬那麼遠，我們家真是搬家冠軍囉。」她的最後一句話帶著濃濃的哀怨，使我想笑也笑不出來。

　　「海倫，妳到了伊利諾就會習慣的。」我勉強安慰她。

　　「可是那邊中國人很少呀，我爸爸說整座城只有一間中國餐館……這樣我就再也沒有中國朋友了。」

　　我柔聲說我們仍然是她的朋友呀，而且她不論在哪裡都會交到新朋友的。她幽幽地說以前她的朋友，都是一搬家就漸漸不再往來了。

　　「……而且，新朋友和舊朋友不一樣呀！我還記得我們要離開臺灣前，我最傷心的就是不能帶『黃帝』走，我氣得大哭了一場。唉！人長大了就不能像小時候那麼痛快哭了。」

　　她講的雖然稍嫌過於老氣橫秋，但想想也有道理。我想安慰安慰她，卻找不出話來，後來只好說：

　　「對了，海倫，妳是搬到伊利諾什麼城啊？說不定將來我去伊利諾，好去找妳呀？」

　　「黃大哥，恐怕不是那麼好找噢，Ｖｅｒｏｎａ是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最後我叮嚀她路上開車要當心，她馬上恢復了調皮勁，自誇她在高速公路上開快車，一下子就到家了。我問她開車時速多少，她說「六十哩？七十哩？不一定，反正比五十五哩要快就是了」，然後吃吃笑著。掛電話前，她說有了新住址就會來信的。

　　放下話筒，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一陣淡淡的辛酸湧了上來，我的腦袋又脹又熱，不由自主的低下頭，緊咬牙關，當我抬起頭，奇怪的是先前那股激動已消失殆盡，我竟然沒有流淚，也許就像海倫講的吧，人長大了就不能像小孩時候那麼任意的哭了。

　　郭棠在元月初一悄悄地回來了。那天下午我從外面回來，聽見客廳裡窸窸窣窣的聲音，緊張了一陣，沒想到是郭棠，他坐在沙發上掀閱膝頭一疊舊報。我高興地問他何時到的；為什麼不通知我去機場接他。郭棠淡淡地說他行李簡單，自己搭車回來了。他講話時雖然仍舊保持一貫的微笑，卻顯得有點沉鬱。我以為他坐飛機累了，勸他先去打個盹，他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

　　晚餐時郭棠的精神好多了，當晚我燉了一鍋海帶排骨湯，他讚不絕口。郭棠興致勃勃地告訴我，這次回紐約，他大哥帶他去一間日本酒館喝酒，吃日本料理，聽酒館裡的日本客人輪著唱日本歌。

　　「你知道，這真是很矛盾，真正的紐約人是沒有種族界限的，可是──唉！」他遲疑地注視我，片刻才說：「我發現我很不能接受日本人，也許因為我是中國人吧！可是為什麼一般美國人並不記恨日本人呢？」

　　我沒有講話，專心聆聽，他看看我，又說：

　　「像麥克邢那樣的中國人，他就沒有這樣的擔子……」

　　「喂，我常聽你提到麥克邢，他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你說麥克邢？」他嚴肅地看了我片刻，然後仰望著天花板，緩緩說：「麥克邢是一個……像我這樣的中國人……很小就跟著父母來了美國，現在在我們學校……他人很聰明，小學時就得過Ｖｉｒｇｉｎｉａ州的科學獎；高中時又上了全美國的高中學生名人冊。他有一次告訴我，他上了名人冊後，一位臺灣報紙的記者聽人說他的數學論文有易經的色彩，特地去訪問他，問他是否受了中華文化的影響。麥克告訴那個記者說他是幾天前才聽人說到易經這本書的，笑死了。」

　　「麥克他會講國語嗎？」

　　「一點也不會，他五歲就來美國了。」

　　我們繼續吃飯，我心小翼翼地告訴他海倫搬家轉學的事，他似乎並不驚訝，將背往後一靠，若無其事地說：

　　「我知道，安妮打電話告訴我的……她在電話中痛罵了我一頓，我很氣，我們吵了一架……」

　　我為之一怔，真是越發搞不懂安妮和郭棠了。我沒有追問詳情，又隨便聊些雜事，郭棠說他放假回紐約擬了幾封信稿，打算開始找工作，想在汽車工業界做事。郭棠平常就對弄汽車滿有興趣的，不但把他的ｓｅｄａｎ保養得好好的，有時也義務替我修修車子的小毛病，他去汽車公司做事最合適了。

　　表哥表嫂一家人在一月初由臺返美，我家裡託他們帶了幾件衣服給我，表哥打電話叫我找一天去拿，於是我在星期六到了表哥家。

　　我到他們家時，表嫂把一包衣服交給我，說表哥去實驗室了。她拿出一鐵罐雞蛋捲招待我，一勁說她最愛吃臺灣的雞蛋捲了，每次家裡有人來美國都得帶幾罐來。

　　表嫂說我爸媽身體都好，移民手續已辦得差不多了，大概最近會有消息，二老叫我專心唸書……

　　小晴蹦跳著跑出來撒嬌，我逗她說臺灣好不好玩啊？她眨著眼睛想了想，用她嫩嫩的童音說：「好玩，要是不下雨就更好玩了。」我和表嫂聽了笑得不可開交。表嫂說這個小丫頭花樣才多呢，回到外婆家，頭一天進洗澡間，硬是擰著不肯進去，嫌髒。我忍不住又笑了。

　　小晴拿著兩條蛋捲跑走了，表嫂無限愛憐地看看小晴的背影，輕輕嘆口氣，說：

　　「小晴也真可憐，我和你表哥帶她逛圓山動物園，回家的路上，計程車裡她突然問：『臺灣要到了噢？』我和你表哥都不懂什麼意思，後來還是我猜出來，小晴口裡的臺灣就是我媽媽家，她根本不懂臺灣是哪裡。你表哥還正經的教她，這裡就是臺灣，外公外婆家住在臺灣，懂不懂？」

　　表嫂摹仿表哥講話，我靜靜地聽，看見一線憂愁飛快地掠上她的臉，自言自言般說：

　　「不過呀！像小晴這樣從小就在美國也好，大了再來就麻煩得多啦。我這趟回去，一對朋友夫婦就在商量要不要出來，他們孩子都三歲了，我說還商量什麼呀？快來吧！」

　　說到這裡，她突然看著我，問我湯米還好吧。表嫂臉上的表情陡地換了個樣，彷彿剛才沒怎麼樣。

　　我搖搖頭，據實相告，說郭棠可能被感情問題困擾著。表嫂等我講完，連說可惜，「別和他姊姊一樣了。」

　　「他姊姊怎麼了？」我的表情一定很滑稽，表嫂笑著說：「你別緊張麼。湯米從來沒告訴過你他姊姊的事？唉！那我不該跟你講的。」

　　好奇心慫恿我一再追問，表嫂終於告訴我，郭棠有一個姊姊，是表嫂的高中同學，上大學後不但在學校裡出鋒頭，還在電臺主持過一陣子熱門音樂節目。後來聽說她到美國嫁了個華僑律師，沒想到兩年前悄悄帶個兒子回臺灣去了，聽說離了婚。表嫂說這次回臺灣，碰見些老同學，偶然談起郭希玲，聽說她經營著一間小貿易行，做起生意來了。

　　「呵！你不知道郭希玲有多美，你沒見過她，你永遠想不到的……可惜，她都是因為來美國太晚了……」

　　※※※

　　一月下旬，我意外收到徐海倫寄自伊利諾伊州的一封信。自她走後一直都沒有消息，我差點都把她忘了。

　　她的信中英文夾雜，大意是說她已轉進南伊利諾大學就讀，學校裡也有很多臺灣來的留學生，只是在大學部唸書的中國人不多。她們家住的小鎮離她學校不算太遠，她星期六不忙的話都回家。

　　海倫說他們剛搬去，就認識了鎮上唯一的中國餐館Ｃｈｉｎａ　Ｈｏｕｓｅ的老闆。老闆是廣東老華僑，巧的也是幾年前從加州搬去的，夫婦倆只有一個獨子，在附近的技術學院唸書。一家都信基督教，對海倫家很好，幫了不少忙。海倫的弟弟進了一所高中，週末幫家裡照料店面。

　　海倫寫到這裡，說信內附上照片一張。我拿起信封抖一抖，果然掉出一張「拍立得」照片，是海倫站在一個中年婦人及一個男孩子中間，後面是綠蔭遮蔽下的一幢小屋。照片背面註明她與媽媽、弟弟合照於新居前。我再翻過來看，中年婦人滿面風霜，她那勉強擠出來的微笑遮不住眉眼間的愁雲。那男孩呢，穿條工裝褲，歪歪扭扭地站著，一臉桀驁不馴的表情。三人中唯有海倫露齒微笑，燦如春花。

　　我再拿起信，海倫的字一個一個進入眼中：

　　「……黃大哥，那天你在路上問我打算唸什麼，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那時候是因為心很亂。最近我想一想，可能就唸電腦啊！爸爸說唸電腦將來可以有一分安定的工作，不會像他這樣四處奔波。其實我還是不太清楚，到底將來我要做什麼。從小一直搬家，誰知道五年、十年後我還會不會在美國？只是目前看來可能會一直留在這裡吧。其實我自從離開加州後，就覺得住那裡都一樣了。在Ｍｏｕｎｔａｉｎ　Ｖｉｅｗ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在中國一樣，除了去學校，接觸的都是中國人。現在不同了，Ｃｈｉｎａ　Ｈｏｕｓｅ的王老闆一家都不會講國語，我們見了只好講英文，媽媽也學了幾句廣東話，不過發音怪怪的……」

　　末了海倫寫著希望有一天她不用再搬家時，對人生會有清楚、肯定的答案。結尾她說很感謝我關心她，請我問候郭棠……

　　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海倫來信的影響，自己好像對郭棠的這幫朋友更覺得親近些了。有時在校園碰見他們，我也會主動地打招呼。我認識的大學部學生有限，大抵也僅限於那回來包餃子的一群，甚至於在那十多個人裡我還有叫不出名字的。但那些都不要緊，因為每當下課時分我進出艾莞斯大樓時，那些摩肩接踵、交錯而過的人群，對我都不再是個陌生的集合體，一張張黃膚黑髮的稚嫩面孔，一下子就迸現在我眼前，我詫異的是怎麼以前都沒注意到？

　　艾莞斯大樓是全校理工系學生薈萃要地，自然也是中國人最多的地方，每到下課時分，人潮洶湧。郭棠的那群朋友，見了我頂多叫聲「黃哥哥」、「黃大哥」或「黃老大哥」。有些女孩，只會對我羞澀地抿一抿嘴，便匆匆趕著上課去了。但往往就是這一聲親切的呼喚；一次友善的微笑，卻帶給我好一陣子心神不寧。

　　有天下午我去數學圖書館找本書，有個女孩輕柔柔地喚一聲「黃哥哥」，我抬起頭，看見一個長得很嬌小，梳著兩條辮子的女孩，紅通通的蘋果臉上堆滿了笑。

　　我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她又說：「你也在這裡讀書啊？」那腔調才使我猛地記起，她就是在包餃子那天，嚷著說瑪格麗特吃了生餃子的那個女孩。

　　我見她手裡捧著筆記本和兩本數學書，信口問她唸的是什麼系呀？她苦笑了一下，說：

　　「還能唸什麼呀？總不能唸文學吧？怎麼比得過人家美國人？」

　　接著她說唸的是數學系，唸得還算有興趣，成績也不錯，只是不容易找事，現在雖然三年級了，仍然在考慮要不要轉唸電腦。我說怎麼不唸研究所呢？她聽了睜大雙眼，就像是聽到一個恐怖故事，嘴裡嗯嗯了半天，搖著頭說唸書太苦了，再也不要唸了。她突然問：

　　「黃哥哥，我好佩服你們從臺灣來的研究生噢，你們都好會唸書，為什麼你們都那麼愛唸書？」

　　當天晚上，我坐在電腦終端機前，瞪著螢光幕發獃，肩膀上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沒好氣地轉過頭來，只見一位老中衝我笑著說：

　　「想什麼？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或是在逃避想什麼。

　　※※※

　　進了二三月，人求事，事求人，大學裡熱鬧起來了。許多電子公司在學校的小報上大登廣告，並且派員來校做簡介、約談。郭棠除了繼續發信謀職外，有一天又穿起他那套三件頭的西裝，告訴我他要去面談。後來我見他又去應徵了好幾處，每次回來都很有自信，自稱他這一行雖然不似電腦那麼熱門，但是好學校出來的學生，身價還是滿高的。我想聽聽他的抱負，便問他將來想在什麼地方工作。

　　他的答覆令我吃了一驚，他居然想去臺灣。在我的印象裡，郭棠並不怎麼欣賞臺灣，撇開這些不說，他既然想去臺灣做事，怎麼還在美國找工作呢？他得意地一笑，解釋說他是想進入一間在臺灣有投資合作的公司，然後以美國人的身分派到臺灣去，像福特汽車公司就是他積極接洽的一個對象，我這才算明白他的意思。

　　那一陣子，郭棠的心情很好，整日眉開眼笑的。自從徐海倫走了，再沒聽說他和安妮鬧不愉快。

　　這段期間，我和徐海倫通過一兩封信。海倫在一封信裡說她父母開始去教堂做禮拜了，是跟著Ｃｈｉｎａ　Ｈｏｕｓｅ的王老闆全家去的。她自己如果週末回家，通常也會跟著去教堂。王老闆的兒子對他們一家也很好。海倫又寫道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她弟弟，弟弟週末不肯在家幫忙，硬要去外頭打工，王老闆就讓他到餐館裡打雜，沒想到才幾天他就跟廚房小廝學了一嘴下流英文髒話，有一天居然在家裡飯桌上說溜了嘴，惹得海倫的爸爸大發雷霆。

　　讀海倫的信常使我心頭沉重，我在回信時也不知道該寫什麼好，只能鼓勵她保持開朗的心情，多交些朋友。

　　除了徐海倫轉學外，郭棠其他的朋友都還在學校裡，快要畢業的都忙著找事，除了吳群芬外，我沒聽說誰要繼續唸研究所的。

　　吳群芬在我認識的這群大學部孩子中，算是比較特殊的。舉例來說，只有她才敢在路上連名帶姓的喊我，並且神情顯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她總是獨來獨往的，只有一次撞見她和一個滿頭金髮的美國男孩併肩而行。

　　另一次是在校外的義大利餡餅店，她和她弟弟在一起。吳群賢駝著背站在角落，吳群芬跨坐在高腳圓凳上，一隻腳落在地上，顯得她的腿好長。姊弟倆正在吃餡餅，吳群芬偶爾歪過頭來講幾句話，她弟弟慌忙點頭。我當時在店外等公車，見到這一幕忍不住想笑。

　　我得知吳群芬要唸研究所是她自己講的。那天晚上我去國際學舍餐廳吃飯，進去時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已經坐上七八成滿。我拿了菜走回大廳，只見住國際學舍的「老中」早已坐滿了兩張長桌，他們大部分是研究生，有幾個我認識。一個綽號叫「教授」的，笑瞇瞇地向我點頭。

　　我坐到第三張長桌旁的一個空位上，這張桌子一半被五個男的佔據了，看他們面孔像中國人，可是講起話來卻是堪稱流利的英語。是生在本地的華裔子弟嗎？不像！老華僑的後代比他們開朗、活潑，不似他們這般沉悶凝重。

　　我正在端詳他們，對面突然坐下一個人，喊我一聲「黃老大哥」。一看，原來是王家輝，他手中端著一小盌冰淇淋，我問了才知道原來他住在這裡。他露著黃板牙笑著說：

　　「最後一年了嘛，懶得做飯，所以搬來宿舍住。」

　　「畢業了做什麼？有什麼打算沒有？」

　　「還不一定，看看能不能在Ｂａｙ　Ａｒｅａ做事。我最近在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

　　我悄聲問他認不認識旁邊的人，王家輝看了一看，壓低嗓門說他認得其中四個，都住在國際學舍。有一個是從維吉尼亞州來唸研究所的，另外兩個還在唸大學部。王家輝說這四個人都是很小就從臺灣來了，經常聚在一起吃飯，和臺灣來的研究生或美國生的華裔子弟都很少來往。我指指王家輝，問：

　　「那和你們呢？你不也是很小就來了？」

　　「我呀？呵呵，黃大哥，你知道我來的時候都小學畢業了，他們現在有的國語都不太會講了……而且啊，有時候和他們講話，彼此都覺得怪怪的，沒什麼好談的……」

　　我不知道王家輝他感受到的是什麼，他離開後，我仍在思索他講的。

　　我獨自埋頭吃飯，偶爾聽見前桌臺灣來的研究生們對話，聽來像是有人決定休學不唸了，因為那人在「珊尼維爾」一間電子公司找到事，起薪滿高的，大家紛紛向他恭喜，有人起鬨叫他請客……不時傳來「教授」的尖銳笑聲。

　　就在這時我看見吳群芬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襲類似披風的寬大藍色法藍絨上裝，搭配著大花格子呢子裙，打扮得類似美國雜誌上的模特兒。她優雅地托著餐盤佇立在後面，打量著我們。我向她揮手，她怔了一下，隨即微笑著走來。

　　吳群芬像一陣風，引得幾張餐桌上的人紛紛向她行注目禮。她仍舊是那麼毫不在乎，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我注意到她餐盤中的食物很少，今天的主菜是一塊焦紅噴香的大排骨，她沒要排骨卻點了一塊魚排──上頭一小堆蛋黃醬，另外還有一小撮豌豆，生菜倒是裝了滿滿一碗，幾顆玲瓏的小蕃茄點綴其間。她悠閒地把一片檸檬擠在魚排上，用刀子把蛋黃醬抹勻。

　　「今天怎麼來這裡吃飯？」我先開口。

　　她眨了眨眼睛，調皮地說她不想做飯，所以就來了。

　　「那妳弟弟呢？」

　　「他到同學家做功課去了。」她自嘲般的一笑，「總不能老依賴姊姊吧？」

　　正說話間，一個穿圓領衫短褲、腳趿拖鞋的洋妞走過，親熱而又驚喜地喊「瑪格麗特」，然後摟著她肩膀嘀咕一陣──我聽不懂她講的。吳群芬咧嘴一笑，也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兩人眉開眼笑地交談，那洋妞最後用英語說了句「恭喜」，吳群芬笑著說「謝謝」。洋妞扭著腰走了。

　　我忍不住問吳群芬是否講法語，她點點頭，不當一回事地說她在加拿大讀過幾年書，所以會講法語。

　　她一邊吃，一邊自動地說她父親是外交人員，最早是在南美洲，所以她也會講西班牙話。以後她父親調赴加拿大，她和弟弟也跟著父母前去。後來她父親奉調回國，她以外交人員子女身分插班考入北一女唸了一年。前幾年她父親再度奉派出國，她們全家又跟著來了。

　　我羨慕地說這真不錯，有機會去很多地方。她說她父母在中美斷交時都回國去了，留下她和弟弟，這也是第一次她們姊弟沒有跟著父母走。我好奇地問她對於這樣跑來跑去的生活還習慣嗎？有沒有什麼困難？她略為沉吟，說那要看人而定。

　　「……有的人不適合過變動的生活，像我就無所謂，可是我弟弟就不成了，他對於環境的變動很敏感，每到一處總要過很久才能適應。」

　　「那妳回臺灣唸高中的時候跟得上嗎？」

　　她微微一笑，「我父親那時候問我要不要去上士林美國學校，因為我在國內受的教育只有幼稚園大班畢業，怕我跟不上。可是我說要上普通學校，我父親說隨我吧，我就唸北一女了。也許你不信，我高二成績是全班第二名。」

　　我默不作聲，她繼續說：

　　「也許我是例外吧！一般中國人好像都不太能適應這種變動太劇烈的生活，就像我弟弟一樣……還有湯米。嗯，你現在還是和湯米住嗎？」

　　我詫異了，她怎麼會扯上郭棠的？

　　「妳怎麼知道湯米不能適應？」

　　「你認為湯米他快樂嗎？」她冷靜而深沉地注視著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追問：

　　「妳還沒說為什麼妳認為湯米不能適應。」

　　「我和湯米聊過幾次，我曉得他想回臺灣做事，問題是他並不喜歡臺灣，他看不慣臺灣的很多東西。好像很矛盾是不是？其實也沒什麼稀奇，湯米已經不完全是中國人了，他哪能回中國呢？你看學校裡噴水池的水滿出來了，難道還能再回到水池裡嗎？湯米如果再早來一點，他根本就是美國人，也就不會痛苦了……」

　　「那樣我們這些來得更晚的呢？」

　　她咕噥一陣，喝了一口水，說：「像你們也比較容易，因為你們就是為了到Ｓａｎ　Ｊｏｓｅ定居才來美國的。不對嗎？」

　　她的黑眼珠明亮清澈，真有懾人的力量，我低頭喝湯避開她的眼神，好一會兒才問她是否和湯米很熟。

　　「算是個朋友，大家都認識嘛。啊！我想你知道安妮的脾氣，她是很容易吃醋的。」她吐了吐舌頭，我被她逗笑了，這女孩子好像什麼事都知道。

　　「……不過，我看湯米和安妮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湯米自己可能不知道，其實安妮並不適合他，湯米不過是──」她接著講了一句不算短的法語，我問她是什麼意思。

　　「只是羅曼．羅蘭的一句話：『他因為愛法國，所以尋找一個法國人來獻出他的愛。』你聽過這句話嗎？」

　　我搖搖頭，這時她已把盤中的食物吃光了，正用紙巾擦嘴。我突然記起剛才那法國女孩向她道賀，便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喝口水，平靜地說：

　　「哈佛法學院給了我ａｄｍｉｓｓｉｏｎ，我秋天要去唸研究所了。」

　　郭棠與我同住的這些日子裡，我見他去過幾次教堂，似乎都是我表嫂找他去的。我曾半調侃地問他：去教堂這麼久，怎麼還沒信教呀？郭棠嚴肅地回答，他不想因為想逃避什麼而信教。郭棠雖然這樣講，可是表嫂找他星期天上教堂時，他總是西裝筆挺，滿像那麼一回事的。

　　那是一個星期五晚上，郭棠在餐桌上告訴我，他要去教堂，我聽了並不感意外，只當他又要去表嫂教堂的什麼青年團契。但他卻是要去附近的「第一長老會」，是安妮找他去的，聽說晚上是一個國際學生之夜。他問我可有興趣去看看，我說我曾在國際學舍住了一年，這類活動對我已經不再有吸引力了。他聽了呵呵笑，一直到他出門，他都很高興。

　　當天晚上他回來得不算晚，我原以為他會和安妮去吃個消夜。他進屋後不發一言，一看便知在外頭發生什麼事了。我沒有多話，只告訴他有人打電話來找他。郭棠看了看我抄下的電話號碼，居然也沒有回電話。

　　我去睡時他仍在客廳看書，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陣強自壓抑的哭聲吵醒。看見郭棠斜倚在他牀上，咬著右手拳頭，間歇地抽搐著。我能夠看見他，是由於櫃子上檯燈的底座夜明燈是亮的，那橘紅色的微光宛如燭火，映在他床頭的油畫上；也照得他臉上一片通紅。隨著他啜泣，光線在他臉上的陰影也上下移動。

　　我著實嚇了一跳，但我的理智清醒得正如睡意消失得一樣快。我告訴自己，他不是小孩了，無需我的哄慰。更要緊的，他為什麼哭呢？

　　我緩緩坐起，背靠著牆，盡量使自己的姿勢舒適。郭棠仍在啜泣，雙眼瞪著地毯。我忍不住了，打破沉默說：

　　「小郭，怎麼了？是不是為了安妮！」

　　一提到安妮，他暴躁地搥腿，拚命搖頭說：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是因為安妮，不是安妮！不是安妮……」

　　他哭著說了好多囈語般的零碎字句，含混不清。我真的糊塗了，不是安妮，又是為了什麼事呢？

　　他搖搖頭，赤腳跳下牀，啜泣著跑出臥室，然後是盥洗室中水龍頭的嘩嘩聲。然後他回到臥室，按熄夜明燈，黑暗中傳來毛毯的窸窣聲，接著是他一聲長嘆，緩緩說出了晚上的事。

　　據他講，今天晚上參加國際學生之夜的人不少，連一向很少參加公開活動的那個越南孩子「黎」也去了。節目完了後，教堂的美籍牧師請大家自我介紹一下，並要說明自己來自何國。

　　郭棠說他和安妮都自我介紹來自中華民國臺灣，「黎」說他來自越南……一切都很好，不時有人穿插些幽默的詞語，氣氛很熱鬧。牧師突然說，他要特別介紹今天晚上出席人數最多的一個家庭，大家鼓掌聲中站起來一群東方人，數一數竟有十六口，全場哄然。牧師問他們來自何處，其中一個男人說「我們是難民」。郭棠講到這裡又哭了，我沒聽清楚，再問他好幾遍，他才啜泣著勉強說出兩個字：「難民。」

　　我打了個寒噤，直感覺兩隻胳臂都起了雞皮疙瘩。郭棠又說那時候全場都靜下來了，坐在他們旁邊的「黎」也流淚了。郭棠說到此時泣不成聲，只聽見他一聲一聲的抽搐。我在那時第一次理解，人的內心可能有多麼深的恐懼。我的眼前又出現了「黎」的瘦小身影，他那平板英語的幾句口頭禪──我沒有時間，我要讀書──彷彿又在耳邊掠過。

　　郭棠沒有再說話，他的哭聲逐漸低沉，我在黑暗中卻很清醒，直到他發出輕微的鼾聲，我仍然半躺半坐，無法入睡。

　　四月裡有一天，郭棠拆閱一封信後，興奮地大叫一聲，雙手握拳在我面前揮動，嚷著說太棒了！我問他什麼事，他把信遞給我看。

　　信是福特汽車公司寄來的，大意是經過上一次面談後，他們對郭棠很賞識，很希望與郭棠作第二次面談，將由此間分公司技術部門的一位主管負責接見他，希望郭棠儘速與他們聯絡。信中還說他們認知郭棠希望去臺灣工作的意願，將會就這方面問題作進一步的討論。

　　「太棒了！小郭，恭喜你。」我重重地和他握手。

　　那天真是郭棠最興奮的一天，他連著打了好幾次電話，一通給紐約的哥哥，一通給安妮……但這兩個人的反應好像都不似郭棠自己那麼興奮，安妮好像更是在話筒那端撒嬌地鬧騰了半天，似乎不贊成他去臺灣。

　　翌日是星期天，長途電話減價，郭棠一大早就打越洋電話回臺灣，我聽見他高興地告訴他母親這件事，他母親可能聽不懂怎麼一回事，他重複說了好幾遍，臉上的酒渦更深了。他放下電話後，話筒上溫熱了一圈汗漬。

　　就在郭棠收到那封福特的信後沒幾天，我也收到了一封很意外的信，是徐海倫的媽媽寫來的。我從未見過海倫的家人，真有點吃驚。徐媽媽的信親切感人，她說：

　　……常常從海倫聽到您的事情，知道您一直很關懷她、鼓勵她，我和海倫的爸爸都非常感激。出國以來一直沒有安定過，大人吃點苦算不得什麼，只是總覺得對孩子抱歉。海倫實在很懂事，知道體諒大人的心情，無形中更使我感覺愧疚。令人擔心的還是那個小的，從他拿到駕照以來，吃過好幾次ｔｉｃｋｅｔ了。上星期撞了車，才從修車廠拿回車來，昨天在街口又和人撞了。我和他爸爸都得靠那輛車來運貨，車子壞了花錢事小，耽誤了要緊的事才麻煩，這孩子就是這麼不懂事。想想也是這幾年，我和他爸爸忙不過來，沒多花心思在孩子身上，也不能只怪孩子。可惜他看不懂中文，否則真想拿您給海倫的信讓他看看，以您做個模範。

　　海倫的爸爸不是生意人，在臺灣的時候公餘養鳥、養蚯蚓，都賠了不少錢，來到美國也一直不順利，現在接下人家讓的一間雜貨店，全靠我們兩夫婦，工作很辛苦，利潤很小。到了美國，反而很懷念臺灣，常想葉落歸根是一定的，但就不知道何年才能實現了。

　　您何時有空路過伊州？請務必至舍下一遊，附近有個湖，風景不錯。Ｃｈｉｎａ　Ｈｏｕｓｅ王老闆的少爺陪我們去玩過一次，可以釣魚。您來了，叫海倫陪您去玩玩……

　　看完信，我覺得茫然而傷感，想給徐媽媽好好寫封信，但提起筆來寫不出東西，最後草草了事寫了封信。封起後又覺得寫得太冷漠，雖然後悔，我還是把它寄了。

　　那天晚上我心情煩，沒來由地覺得躁，很想跟郭棠談談徐媽媽來信的事，郭棠心不在焉，我講不下去就打住了。我看郭棠那一陣滿腦子都是回臺灣的事，就像已經定案了，講的都是「如果我回臺灣的話！」這類話。那天晚上我特別覺得他煩。

　　「你明年畢業後打不打算回臺灣？」他笑嘻嘻地問。我瞪他一眼，突然覺得他討厭起來了，怎麼問這麼不開竅的問題。偏偏他還再問一遍，我沒好氣地回答：「不想。」

　　郭棠似乎沒聽出我語氣中的不快，自言自語地說：

　　「你怎麼不想回去為國家做點事呢？」

　　我聽不得這種話，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厲聲向他說：「那是我的事，你要回去你回去，少管我行不行？」

　　郭棠眼睛瞪得老大，一臉驚異，這也難怪，我從來沒對他這麼兇過，他可能嚇住了。老實說，我馬上就有悔意，可是我嘴上就是說不出「對不起」三個字，只好打開書看，可是一個字也看不下。郭棠輕輕說聲「抱歉」，也回到他的書桌前。那天晚上直到就寢，我們誰也沒先開口，頗為尷尬。

　　第二天上午我下了課回到辦公室，傑夫告訴我剛才有一個中國男孩來找我，留封信在桌上。我看筆跡便知道是郭棠寫的，信封內裝著一張印有「我抱歉」英文字的卡片，郭棠在卡片背面寫著：

　　「黃大哥，真是對不起，請原諒我好嗎？」

　　放下卡片，我實在有無比的愧意，怎麼會對他這麼兇呢？

　　下午我回到家裡，郭棠已經到家了，我倆不約而同地說對不起，然後在笑聲中緊緊地握手，像是一對兄弟。

　　郭棠與福特公司第二次面談後，一直沒有下文，他每天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信箱，如果我回來得早，那麼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有沒有信，有時還要問兩三遍，神經兮兮的，要是換了不知情的人，恐怕會和他吵架了。

　　郭棠的爸爸倒是先從臺灣寫了封信來，郭棠看完後面無表情，顯然是不大開心。我試探地問了問，郭棠沒給我看信，只簡單地說他爸爸不贊成他回臺灣做事的計畫，叫他務必要和公司講清楚，即使是派到臺灣來，頂多只能做一年，最好還是在美國本土工作。

　　據郭棠轉述，他爸爸說千辛萬苦把他送到美國來，如果到頭來還是在臺灣做事，那當初何必送他出來？

　　其實我看郭棠爸爸的擔憂也未免嫌早，郭棠能不能進福特公司，會不會去臺灣工作，依我看都是未定之數，只怪郭棠對他的如意算盤嚮往得太深了，胸有成竹地逢人便說，連我表嫂也知道了，還打個電話來探詢消息。

　　正因為我曾目睹郭棠接到福特公司第一封信時的歡欣若狂，所以更不忍追述他接獲第二封信時是何時沮喪。

　　那天我回來，郭棠淡淡地告訴我覆信終於來了，仍是像上次一樣，他把信遞給我，只是態度很消沉，垂著頭，我不必看信便有預感恐怕不是好消息。

　　福特公司的第二封信是這樣的，委婉而肯定的告訴郭棠，經過兩次晤談，他們對他很感興趣，近期內即將做出最後決定。目前他們並沒有增派新人到臺灣的計畫，在短期內也無可能增添一個赴臺的新職。他們希望知道如果聘用郭棠在美國本土工作，他是否願意接受？又說在美國工作的地點，他們會儘量尊重郭棠的選擇……

　　換了別人的話，這封信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值得高興的好消息，但郭棠卻頗為沮喪。我和他講了很久──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我分析給他聽，像福特這麼大的汽車公司，進去做事不但前途好，而且將來美國景氣好轉了，焉知不會又有去臺灣的機會了呢？

　　我記得那天是星期五，郭棠馬上出去就沒有回來，第二天一個上午也不見人影，我下樓時見他的汽車沒有停在他慣常停車的街上，可見他駕車走了。下午我忍不住撥了個電話給安妮，沒人接。我當時推想郭棠可能和安妮外出散心去了，也就安心不少。

　　傍晚我再一次打電話找安妮，她居然在家。我問她這兩天有沒有看見郭棠，安妮猶豫了一會兒，說沒有，然後問我湯米還沒回來嗎？我說沒有，最後我們約好有了消息再聯絡，安妮的聲音有點緊張。

　　放下電話後，越想越不對勁，安妮為什麼會問我「湯米還沒回來嗎？」可見她知道郭棠出去了，她為什麼騙我。

　　正在我困惑不得其解時，電話鈴聲響了，我幾乎跳起來。拿起話筒，竟然是安妮！

　　「黃大哥，對不起，我不該騙你，昨天晚上湯米是有來找過我……他告訴我Ｆｏｒｄ的事，我說這很好呀，他可以在西岸做事，可是湯米他不高興，說他煩，叫我陪他出去走走，可是──可是我昨天在趕ｈｏｍｅｗｏｒｋ，今天ｄｕｅ，我沒答應，他就自己開車走了……會不會有意外啊？黃大哥，怎麼辦？」安妮嗚嗚地哭了，我也心慌起來，但還得強自鎮靜，安慰她說不會有事的。

　　放下電話我真有點擔心，也不敢打電話給他在紐約的哥哥。這時我腦海中掠過一陣閃光，郭棠會不會一時想不開而自尋短見呢？想到此不禁出起冷汗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表嫂，她聽了直勁罵郭棠糊塗。

　　「回臺灣！回臺灣有什麼好？他也不想想他老爸爸把他送出來多不容易，多少人羨慕，他居然還要往回跳！臺灣那種複雜的地方，湯米就受得了啦？你不知道臺灣多不方便呢，上次我們回去，公共場所的洗手間裡連擦手的ｐａｐｅｒ　ｔｏｗｅｌ都沒有，這怎麼成嘛！唉，湯米還想回去，你怎麼也不勸勸他？你白和他住了這麼久。」

　　表嫂連帶著把我也罵了進去，我擔心的還不是郭棠回不回臺灣的問題，而是他現在哪裡去了？我把擔心的事告訴表嫂，她一口氣說：

　　「不會的！湯米不會想不開去自殺的。」

　　我告訴她我擔憂的不是沒有先例，我爸爸一個老朋友當初在美國做事，回國時硬要把他們的獨子放在美國唸書，他那兒子已經十五歲了，哭著要回來，他爸爸不准，說有這麼好的機會在美國唸書你還不唸？非把他留下了。結果他兒子有一天晚上在酒館裡和美國同學喝酒，大家玩轉左輪槍射腦袋的遊戲，輪到這孩子時，「碰」一聲就死了。

　　「表嫂，這是事實，不是編的故事，像湯米他們這樣的孩子，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

　　表嫂沉寂了一陣，隨即以堅定的口吻說：

　　「那是你爸爸同學的兒子來美國太晚了，早點來就沒事了……在臺灣還不是有孩子自殺？唉！其實啊，都是因為他們沒有信仰主，你看人家林錦成，還不是從臺灣來的？人家服侍主，一點煩惱也沒有，我就是常勸湯米，學學人家林錦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翻來覆去，眼前盡是郭棠的影子。我再醒來，是被一聲聲「Ｃｈｉｎａ」「Ｃｈｉｎａ」的呼聲叫醒的，那聲音直透入我夢境，睜開眼才發覺那是真實的聲音，在寂靜的星期天清晨，格外清澈、嘹喨、悠遠。

　　郭棠的牀上仍然空空的，我披衣而起，那稚嫩的呼聲仍然迴盪著。我的好奇心加濃了，於是開門走出去一探究竟，我想知道是誰在這大清早喊「中國」。

　　幽靜的林蔭道上沒有一個人，落葉堆在地上，積在汽車頂上。我循聲前往，走到一幢小屋前，看見一個美國小男孩，倚在半開的窗扉後，一雙清亮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走近兩步，以英語問是否他在叫。他不發一言，注視著我，突然迸出一句英語：

　　「我在找我的鳥，一隻鸚鵡。」

　　「你為什麼叫『中國』呢？我聽見你喊！」

　　「那是一個中國家庭賣給我的，牠會講上海話，牠的名字叫中國。」

　　一隻鸚鵡？會講上海話？……小男孩楚楚可憐地問我有沒有看見，我搖頭說對不起，沒有看見。

　　早晨空氣涼，我打了個噴嚏。揮揮手向小男孩道別，並祝他好運。走了沒幾步路，就聽見小男孩又用他那嘹喨的嗓門，呼喚他那隻失落的鸚鵡。

　　突然，路邊一輛乳白色的轎車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大喜，這不是郭棠的車嗎？怎麼剛才出來時沒看見它？一定是剛剛停的。車身上佈滿了黃褐色污泥，平常郭棠總是把他的車擦洗得乾乾淨淨的。

　　我快步往回走，快到我們的公寓時，看見一個人蹲踞在大門臺階上，我的心怦怦跳，那必定是郭棠。

　　我走近他身邊時，腳步放慢了，那人微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帶酒渦的微笑，說：

　　「黃大哥，我猜就是你，我忘了帶鑰匙。」

　　郭棠的臉色蒼白，眼眶青的，眼珠子佈滿紅絲，頭髮蓬鬆，襯衫的領口依稀可見一圈黑泥，他的臉頰好像突然被削了一刀，顯得顴骨比平常來得高聳。總之，他的樣子很怕人，像是一個幾天沒吃沒睡的流浪漢；更像酒館的醉客。

　　「小郭，你去哪裡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輕輕地說。

　　「沒什麼，我覺得煩，去雷諾賭了一天……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黃大哥，我贏了兩百多塊錢，運氣好吧？晚上我請你吃飯。」

　　他掏出一疊錄鈔，在手上搖了搖。接著他輕喟一聲：

　　「黃大哥，我好累哦。」他緩緩把頭埋進雙肘，哭了起來。

　　郭棠畢業前那一兩星期，我們日子過得很平靜，真可說是「乏善可陳」。有一天王家輝來找郭棠，說他已找到工作，是在南三藩市的伯利恆鋼鐵公司造船廠，待遇不錯，他露著黃板牙笑得很開心。

　　王家輝還講了一段馬路新聞，聽說徐海倫有男朋友了，對象是當地一間中國餐館的少東，並且傳聞她在年底就會訂婚。我聽了沒作聲，郭棠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郭棠的父母親本來一直說要來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結果沒來，臨時有事絆住了。郭棠的哥哥倒是從紐約來了，他哥哥瘦瘦高高的，穿一身黑西裝，完全不是想像中不修邊幅的藝術家模樣。他哥哥進了我們臥室，看見牀頭牆上的畫，哈哈一笑，說：

　　「你還存著這張畫？很久了吧？我早不畫這樣的東西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弟弟，「我早過了那個時代了，你呢？老弟？」

　　郭棠凝視了那幅畫片刻，看著他哥哥，輕聲說他也過了，然後過去把畫框從牆上取下。

　　郭棠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我從教室出來，艾莞斯大樓的走廊裡還是一樣擁滿了人，我見等電梯的人太多，便想走樓梯下去，但是一聲「麥克」使我停住了。我馬上回頭，只見一個美國男生連聲喊著「麥克」匆匆跑來，電梯前人群中一個男生轉過頭，他黑髮黃膚，兩道劍眉斜斜挑起，鼻樑高挺，是一個很帥的男孩子。可能我注視他的緣故，他困惑且略帶戒意地看我兩眼。這時電梯來了，黑髮的男孩與喊他的美國男孩一起步入電梯，門關上之前，我聽見那黑髮者以流利的英語說：

　　「我們美國人有一句諺語……」

　　翌日我由於還要上課，沒去參加郭棠的畢業典禮，當郭棠得知我不能去時，顯得很失望。下午我回來得早，坐在書桌前兀自有些傷感。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居然是吳群芬，她像是在一個人聲鼎沸的場所打電話。

　　「……真抱歉啊！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你現在不是和湯米住嗎？湯米走了有沒有人要搬進來和你住？」

　　我告訴她我暑假要去聖荷西做事，秋天要搬回國際學舍，不再住現在的房子了。

　　「真的？唉！那太可惜了，我本來是想讓我弟弟來和你住，請你訓練訓練他……好吧……」

　　那天郭棠的哥哥請吃晚餐，安妮也去了，我不記得在晚餐桌上都講了什麼話，只依稀記得安妮很高興，也很滿足，因為郭棠已決定在底特律上班。郭棠談笑風生，他哥哥抽著煙，注視著他弟弟。飯後他們去吃冰淇淋，我回學校。

　　不知道是喝了點酒的緣故，還是我這兩天太累了，一回到辦公室便趴在桌上睡了。昏沉中我夢見徐海倫拉著一個一個人介紹給我認識，那人說他是「麥克邢」。徐海倫說「我在找中國」。我驚醒過來，枕著的胳臂麻木了，嘴裡又澀又苦，我踉蹌著下樓。

　　我剛推門而出，一陣帶著潮氣的微風撲面而來，難道晚上下過雨嗎？

陳師慶夫婦

　　老陳，咱們是老朋友了，你講什麼我也不介意。其實──你罵我做什麼？我只問你一句話：老陳，怎麼你也來了？

　　　　──許璿樵

　　※※※

　　這一帶的房屋都坐落在路旁斜坡下，由於建築比路面低，從馬路上看去，只偶爾見到枝葉扶疏的樹籬後有隱約跳動的燈光。我們的車在這片隱蔽的住宅區中彎來轉去，最後在一個露出樹籬的鐵信箱前停往。

　　路旁一輛大轎車歪歪斜斜地停著，占據了一大塊路面，害得許建國試了幾次都無法把車停靠路邊，他一直喃喃自語地說：「這輛車停得真ｓｔｕｐｉｄ！」最後只好讓我先下來，他獨自驅車往前去找空位。

　　我下車後才發現自己恰巧站在樹籬缺口處，夜色中，只見信箱旁是一段木板鋪砌的梯階，順坡蜿蜒而下，隱沒在叢叢樹影內。

　　這是我初抵美國的頭一個寒假，大部分同學都離校度假去了，宿舍中冷冷清清的。我正有點觸景生情，沒想到昨天就意外地接到姨媽的電話。自從姨媽全家移民加拿大後，我們家倒也常常收到姨媽的信、照片以及年節卡片，音訊雖然沒有中斷過，但畢竟很久沒見面了，以至於我初接電話的剎那間還反應不過來，滿心驚訝。姨媽在電話那端咯咯笑著說：「阿德，沒想到是姨媽吧？我就在加州啊！」

　　照姨媽的說法，她這趟是要回臺灣去看看，趁便來美國探望一些朋友，這兩天是住在老朋友許家。姨媽說她馬上就要下洛杉磯了，叫我翌日晚上過去許家吃晚飯。許家住的小鎮距我學校倒也不遠，但是我剛來美國，還沒買汽車，人生路不熟也不方便。姨媽說我沒車，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嚷嚷，然後姨媽說許伯母自然會找人接我……

　　方才在車上已和許建國聊了一路，他是許家老二，在一間電子公司做事。我謝謝他來接我，他搖頭笑說算不了什麼，來接我之前已經去接過一對老夫婦了。這對老夫婦搭地下車來的，許建國開車去車站接他們。我這才知道今晚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客人。

　　許建國停妥車回來，告訴我那信箱就是他爸媽家的。我跟在他後面，沿木板梯階蹬蹬而下，梯階的盡頭是一段水泥路面，兩側都種滿了花草樹木。

　　我們來到一棟精緻的小屋前，牆上覆蓋著爬山虎，垂著白紗簾的小窗透出黃色燈光；門廊下懸弔著一盞中國式紅燈籠，在晚風裡微微晃動。許建國說這棟房子，是向一位日裔美籍的商人買的，他爸媽搬進來還不到半年。

　　鑲著毛玻璃的門開了，一位年輕小姐手扶著門邊向我們微笑。許建國為我介紹：開門的女郎叫趙琳，是許伯母的乾女兒，當空中小姐，每次隨機來美國，多半來此歇腳。

　　剛跨入門檻，就聽見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姨媽的咯咯笑聲──這麼多年了，笑聲依舊未變。兩個中年婦人從裡屋走出，前頭一位可不就是姨媽。她睜大了眼，說：「唉唷唷，阿德都長得這麼高囉，走在街上恐怕姨媽都認不出來了……」

　　姨媽說著就抓住我胳臂，微笑著端詳起我來了。我呢？由於和姨媽多年未見，此刻竟有些生疏感。姨媽似乎比印象裡胖了很多，白頭髮更是記憶中未曾有過的。姨媽身上套件錦緞小棉襖，顯得挺富態的。

　　我笑著說姨媽還是老樣子，姨媽聽了咧嘴一笑，瞇起眼直說老了老了。

　　站在姨媽背後，面露微笑的也是個胖敦敦的太太，比姨媽高些。她拍拍姨媽肩膀，細聲細氣地說：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外甥啊？長得好高啊！」

　　「可不呢！唉呀！你看我都忘了給你們介紹了，阿德，這是你許伯母……」

　　「我和你姨媽是中華女中的同學……」許伯母柔柔地說。

　　寒暄過後，我們進了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角一個白色壁爐，熊熊火光圍繞著幾塊柴，不時發出噼啪聲響，走近了真感覺爐火的灼灼逼人。

　　壁爐旁凸出一塊磚砌的平臺，也漆成白色的。平臺一隅是一盆乍放的聖誕紅，在白色背景襯托下，顯得更紅豔了。

　　許家的客廳很寬敞，地上是淡褐色的長毛地毯，鋪著黃緞軟墊的紅木椅──長的一張，短的四張，圍成凹字形。客廳中沒有頂燈，角落裡散置著落地燈、檯燈，卻也照得滿室生輝。

　　客廳裡原就散坐著幾個人，熱鬧的談話聲被我進來給打斷了。許伯母和姨媽分別為我引見介紹，首先同我握手的是男主人許伯伯。

　　許伯伯的頭頂禿了，浮著油光，兩側倒還有不少灰白參差的頭髮，紅通通的臉上堆滿笑，像極了一尊和氣生財的彌勒佛。

　　許伯伯身側長沙發上斜倚著一位著灰旗袍的太太，約莫五、六十歲，襯上別一枚珊瑚別針；手腕套著一個綠玉鐲子。許伯母介紹她是「王委員」，她坐著沒動彈，朝我點了點頭，掛著黑框眼鏡的臉上，表情是一片木然。

　　長沙發另一端坐著一對老先生、老太太，光看表情就像是夫婦，果然許伯母也是這麼介紹。老先生起身伸手，以略帶嘶啞的腔調說：

　　「我陳師慶。」

　　陳師慶的手掌既結實又粗糙。他的老伴也起身向我點頭微笑，老花鏡片後的雙眼瞇成一條縫。

　　我在一張單人沙發坐下，許伯母推過長桌上一盤點心，叫我嘗嘗看。她說這棗子糕還是臺北「松記食品行」舊金山分店做的，很出名。我拿了一塊吃，很甜很膩。這時趙琳捧了一杯熱茶給我，在我抬頭說謝的瞬間，看見長沙發後面牆上吊掛著兩大張綠玉和珊瑚鑲嵌的裝飾鏡框，我暗忖這許家的家境還滿闊的。

　　「阿德！」

　　姨媽也坐到旁邊沙發上了，捧著茶杯的雙手倚在小茶几上，慈愛的目光注視著我。

　　「姨媽打算回去多久？這一次。」

　　「最多一個月吧，不會多待。」姨媽搖著頭說。

　　我注視著姨媽，心中卻回憶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幼時家居臺南，姨媽家在臺北，每次姨媽下臺南，總是帶了大包小包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給我們。

　　小時候的心目裡，姨媽家一直是理所當然地比我們家闊氣、進步。當我家在臺南住的還是竹籬笆圍的日本式房子時，姨媽家早就住臺北的公寓大廈了。有一年我家遭了小偷，沒損失什麼財物卻也虛驚一場。姨媽知道後一個勁遊說爸媽遷居臺北，描述她住的地方有電鎖、對講機，多麼安全。隔幾年，我家終於搬到臺北，姨媽家卻又早一年移民加拿大了！姨媽家出國時是在高雄上船，我依稀記得姨媽甚至臨時買了兩個大蒸籠，因為姨媽計畫去加拿大後要開一間餐館。這一晃已是十多年的往事了。

　　「姨媽，妳多久沒回國了？」

　　「好久啦！前年本來打算回去的，嘿！沒想到偏偏卡特和共匪建交了。你姨媽緊張兮兮的，一勁兒說還是過一陣回去吧，一拖就拖下來了……」

　　許伯母急急插嘴，說：

　　「唉！那時候我也在臺灣。我和璿樵回臺灣去看他舅舅嘛……那天早上我一知道這消息，趕緊就託人去航空公司改日期……好在璿樵有幾個熟朋友，還算是終於改成了，第二天下午就上了飛機，回來美國。」

　　許伯母說畢搖搖頭，有那麼一點不堪回首的味道。

　　這時突然冒出一陣咚咚咚腳步聲，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滿身活力地跑出來，大喊「爺爺」。

　　「來，來，乖，找爺爺啦？想爺爺啦！」

　　「爺爺，傑姆斯劉怎麼還不來嘛？」

　　「來！來！馬上就來了啊！乖──噢──」許伯母愛憐地說。

　　「爸，他就是想和劉強的孩子玩，盼了很久了。」

　　我回頭一看，許建國站在靠牆的大音響擺設架旁，他身旁站著一位少婦。我站起來，許建國介紹我給他太太。他太太自稱「裘迪」，聽我說在加州大學唸書，她立刻高興地說她和許建國去加大校園玩過半天……

　　門鈴叮咚響了，小男孩一骨碌從他爺爺膝上滑下，大嚷：「傑──姆──斯──劉」。許建國一把拽住他胳臂，低聲喝斥：

　　「要叫Ｕｎｃｌｅ劉，不可以這麼沒禮貌。」

　　許建國的太太搖搖頭，衝我苦笑一下。

　　大夥兒都擁向門口去，客廳中只剩下王委員與陳師慶夫婦。我剛坐下，陳師慶乾咳兩聲，靠過來嘶啞著說：

　　「你剛剛說是在加大唸書？」

　　我點點頭，他馬上連連誇讚加州大學是個好學校，唸書不容易，我諾諾應是。

　　我稍微打量一下他們夫婦，陳師慶的皮膚既黑又粗，臉上盡是橫七豎八的深淺溝紋，還有一塊塊的老人斑，看上去就像一塊燒得半黑的爛藥。他的一雙眼睛張得老大，頭蓋一片棕刷般的灰白短髮矗立著。他太太拘謹地正襟危坐，掛著老花鏡的臉上浮著笑，一直默不作聲。這對夫婦都穿著同一式的粗線大毛衣，陳師慶的毛衣肩口處挑起一根線。

　　「加州……加州大學有中國同學會吧？」陳師慶低聲問我。

　　「嗯──有啊？」我搞不懂為什麼他問這個問題。

　　「你認不認識負責的同學啊？」他大概看出我一臉困惑不解的神情，於是笑了笑，接著說：「是這樣子，我們出國前買了一點山水畫的月曆，那種掛著的大月曆啊……聽人家說外國人很欣賞，我們才訂的，來了發現外國人也不怎麼喜歡。我是想啊，看看能不能賣給在加大唸書的中國同學，把本收回來就好啦。」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來回劃弄。

　　我搔搔頭皮，支吾著說我也剛來，和中國同學會的人不熟……這時客廳中湧進一群人，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跟著許伯伯進來的是一個短小精悍的男人，還攙著一位穿黑大衣的老者；後面緊跟著一位體型有若大洋馬的胖太太，雙手捧著一個大紙袋。許伯母挽著這胖太太的胳臂，親熱地說：

　　「什麼？你做了叉燒包啊？唉唷，太費事了……」

　　許建國的孩子又蹦又跳地繞著一個剛進門的小男孩，兩個人大約都是五、六歲。仔細一瞧，我幾乎笑出聲，兩個孩子長得有如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夾板頭、塌鼻子、小眼睛……兩人嘰嘰咕咕用英語談得起勁，最後一溜煙跑進屋裡去了。

　　穿黑大衣的老者可能是這房間中年紀最大的，王委員從沙發椅上起來，扯扯旗袍下襬，親熱地喊他「劉老」。劉老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幾乎是被那短小精悍的男人拖著走的。

　　許伯父為劉老介紹我和陳師慶夫婦，我聽他說：

　　「……陳先生是我們老鄰居了，剛來美國還不到兩個月……」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趙琳，機伶地接過劉老費了好大勁才脫下的大衣。劉老坐定後，哆哆嗦嗦掏出一包菸，許伯伯慌忙從長桌下報紙堆中翻出一個煙灰缸；王委員也從皮包裡拿出打火機為劉老點菸。劉老咳了兩聲，聽起來像是喉嚨中有一口濃痰，不上不下怪彆扭的。

　　短小精悍的男人把劉老安置妥當，轉身同我握手，他自稱劉強，劉老是他父親；那位跟著許伯母進廚房的是他太太。我們談了幾句，就發現彼此都是校友、都是電機系畢業的，不過劉強比我早了七、八屆。劉強說他出國後就沒回去過臺灣，很多事都忘掉了……

　　客廳中人聲喧嘩，比剛才熱鬧多了。許建國又添加了兩塊柴到壁爐裡，火勢熊熊。劉老似乎和王委員是老朋友，很熱絡地談話。劉老突然轉過頭，既像是看著我又像是向著我們大家，興奮地說：

　　「我和王委員是多年的朋友囉，三十多年前在成都就認識。王委員的國畫畫得好噢……」

　　「得啦！劉老，別替我吹啦，」王委員也歪著頭對我們說，「人家劉老呀，在大陸上就做過縣長，後來到了臺灣，又寫過好幾本書……」

　　「對！對！你這一提，還有個有趣的故事呢。我那本書啊，最近有個朋友寫信來，他在臺北書鋪裡看見過第三版的呢，二十多年囉，居然印了第三版，表示還是有人要買呀，不容易啊！」劉老提到他的書就不咳嗽了，精神也好得多，背也挺直了。王委員偏著頭，像是代表全體發言一般親切地問：

　　「是哪一本啊？劉老，把書名告訴我們大家。」

　　「就是那本『中國固有文化的人生哲學』嘛！不容易啊，是本老書了，你們說是不是不容易？啊？」

　　四周不約而同地附和著說「不容易」、「不容易」。劉老臉上綻出微笑，顯得臉龐不那麼瘦了。許伯伯突然一拍膝蓋，大聲說他建議劉老向出版社催討版稅，於是又引起七嘴八舌的討論。在這當中，陳師慶夫婦始終未發一言，陳師慶的雙手不停地搓弄著大腿……

　　許伯母出來輕拍著手掌，說晚餐預備好了。有關追討版稅的討論算是暫告一段落，大家紛紛向飯廳移動。

　　我走在最後，隨便瀏覽著客廳佈置。音響架上除去一臺銀灰色大型收錄音機外，還有一些小擺飾、小盆景，和相片框。最上層是一個玻璃框罩著的銀盾，上頭四個橫排朱紅字：「惠我良多」，上款是「璿樵先生榮退留念」……

　　「你還不去拿菜呀？」一個清脆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趙琳，她已拿了滿滿一盤菜托在手中。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匆匆走向飯廳。

　　許家的餐廳也夠氣派的，沒鋪地毯，地板擦拭得光可鑑人。桌椅都是紅柚木家具，椅子上鋪有紅色團花墊。今晚是採自助餐方式，長餐桌上鋪著紅白小方格檯布，擺滿了各式佳肴，有葷有素，有冷盤、有熱炒，恐怕每樣菜只須揀一點，盤子就得滿了。

　　許伯伯正和許建國合力開一瓶香檳酒，不知誰把瓶口木塞扭斷了，許建國滿頭大汗地問我會不會開。我記得只見過美國同學「卜」的一聲就拔出來了，自己從來沒試過，只好苦笑著搖頭。許伯母衝我一笑，白了許建國一眼，說：「你們父子啊，來美國也不是一兩年了！」

　　姨媽自己盤中菜不多，卻叫我多拿點菜，說著就挾了一大塊香酥鴨往我盤裡放。劉強的太太叫我嘗嘗她帶來的叉燒包，直說是正宗廣東味。許伯母則推介擺在餐桌中央的一瓷盆「清蒸𩻃魚」，三分得意地說：「他們外國人啊，不懂得吃魚……」

　　端著堆尖的菜盤再回到客廳，劉強坐在壁爐旁石臺上向我招手，我便過去和他坐在一起。劉強先是問我和許家是什麼關係，接著就說他和許建國是高中同班同學，老朋友了。他說許伯伯很愛孩子們，給三個子女都買了房子，許建國現在不過在一間小電子公司；裘迪也沒做事，但是夫婦倆的生活滿舒適的。

　　正講呢，許建國也來了，他長吁一口氣說總算拔出了半截木塞，招呼大家去飯廳拿酒。劉強起身去了。

　　「這麼多菜，一定把伯母累壞了？」我客氣地問。

　　許建國笑著搖頭，說：

　　「我母親不嫌累的，就是喜歡人多、熱鬧。平常我母親和我爸爸也很少出去，我爸爸英文能講，我母親是一句也不會。所以也只有在ｗｅｅｋｅｎｄ請客來家裡熱鬧一下，我爸媽是差不多每個ｗｅｅｋｅｎｄ都請客的，他們不怕累……」

　　許建國又說今天晚上宴客，主要是歡送劉老一家，劉強下月初就要到東部去了。這時，劉強端著一杯酒走回來，許建國抬頭問他：

　　「小劉，你東部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還沒著落……」劉強緩緩坐下，「我想等過去了再找事也不遲……那邊簡直不得了，需要人要得一塌糊塗，我聽說很多老中都先把房子家當賣掉，一輛汽車就開過去了，到了先找旅館再找事，真的就像以前西部電影的篷車英雄傳一樣……我為了找房子已經去過三次了，有一次碰見一個高中同學，他也是帶著老婆孩子剛到。」

　　劉強笑了兩聲，挾起一個牛肉丸子，看了看，說聲「好圓的丸子」，一口吃下，咕唧嚼著。有片刻，我們三人都沒開口，沙發椅那邊的談話聲也就相對地顯得大了。

　　「……他沒有叫你ｐｕｌｌ　ｏｖｅｒ？啊？ｐｕｌｌ　ｏｖｅｒ你不懂？哈哈！難怪你沒考過……」一陣大嗓門的聲音。

　　我朝沙發椅那邊望去，只見許伯伯正一手指著陳師慶哈哈笑，陳師慶夫婦二人的表情像是有點不自在。仔細一聽，原來陳師慶正在學開車，上星期考了一次路試沒通過。

　　「我幾個孩子都是叫他們在臺灣學會開車再出國的，去駕駛補習班學，花一點錢就是囉。不要找朋友教，麻煩別人。老陳，你找誰教的？」

　　許伯伯逼視著陳師慶，等待他回答。陳師慶看他老伴一眼，吞吞吐吐了半天，微紅著臉，說：

　　「是──是一個教會的朋友教的……」

　　他話還沒講完，許伯伯就蹙著眉頭，頻頻揮舞右手的筷子，只是嘴中正塞進一塊排骨而無法說話。陳師慶的老伴放下大餐盤，急忙說：

　　「那位朋友滿好的，好熱心……」

　　許伯伯嚥下口中食物，喝一大口酒，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吐一口氣，說：

　　「哎呀！再熱心的朋友也一樣啊，不要去麻煩人家。大嫂，你們剛來美國，好多事還不懂呢……」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雙眼望著天花板。

　　「我那老大剛來美國的時候也去教會，我們夫婦是不去的……我三個孩子都來得早，他們來的時候通通都有ｓｈｉｐ，現在ｓｈｉｐ沒有那麼容易拿了噢？」許伯伯轉身問我。

　　我有點尷尬，瞄一眼許建國，他的表情也不太自然。陳師慶悄悄問他老伴：

　　「什麼是『細普』？」

　　他雖然壓低了聲音，無奈他的嗓門粗，講起話嘎嘎的，我坐得距離沙發椅這麼遠都聽見了，何況是坐在他附近的，難怪許伯伯馬上接口：

　　「哎呀，老陳，『細普』就是獎學金ｆｅｌｌｏｗｓｈｉｐ嘛！這也不懂？」

　　陳師慶「噢」、「噢」地直點頭，臉上的表情很怪異。我忽然有些同情這對老夫婦，內心裡嘆一聲氣，端著空餐盤去飯廳。

　　「這位陳先生是許大哥什麼人呀？」還沒走進飯廳，就聽見姨媽的講話聲，接著是許伯母的：

　　「唉！還不是以前的老鄰居……在電力公司做事的，也就是璿樵和他熟些。我和他太太沒怎麼來往過，他太太以前給人家打毛線；給工廠縫縫花邊呀……我也不懂為什麼都一窩蜂來美國了，哼，趕時髦吧！唉！」許伯母輕嘆一聲。

　　「他們現在幹什麼啊！」姨媽問。

　　「兩個人開那麼間中國雜貨店，今天他們夫婦不是帶了幾個罐頭來嗎？我擱在那兒了，……唉！還是咱們姊妹談得來，我說妳認真考慮考慮，搬來加州吧。反正你們餐館也不開了，姊夫也退休了，在加拿大多冷清啊？」

　　姨媽嘆了口氣，說她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才咬著牙把餐館給關了。接著她又說還是許伯母好，真的是到美國來養老享福。只聽許伯母輕笑幾聲，淡淡地說她們家也就是璿樵在臺灣最後那幾年當採購的時候，生活才好轉了，攢了些錢，來美國又投資了點小生意……

　　我猶疑了幾秒鐘才走進飯廳，姨媽看見我，高興地說：

　　「阿德啊！來再添點菜，你許伯母做的桶子油雞真是好吃，我剛剛還在說呢，你許伯母要是開個餐館準是生意興隆。」

　　許伯母拉著姨媽的手，謙遜了一陣，看著我說：

　　「我正想勸你姨媽搬來加州呢！」

　　姨媽擺擺手，笑對我說：

　　「阿德啊，我這次去臺灣，一定要說服你媽，叫她和你爸移民來。你沒去過姨媽家，你媽去了一定喜歡，那房子啊，就跟你們家在臺南的房子一模樣；現在誰還住鴿子籠一樣的公寓啊？」

　　我隨便添了些菜到盤裡，又坐下陪她們聊了會兒。許伯母託姨媽從臺灣回來時順便帶幾塊臺灣玉來……她們的話題我插不進去，便悄悄起身離開，心想客廳中的氣氛總該輕鬆些了吧！

　　客廳中，許伯伯仍然扯著大嗓門演獨角戲，連王委員和劉老也停止敘舊，專心聽許伯伯一個人講。

　　「……這次是由於『中』美建交，放寬了限制，我們夫婦才能回去大陸一趟……你別說噢，現在大陸上真的是沒有一個吃不到飯的。街上秩序好好，我們去了半個月，沒見過一個小偷啦、強盜啦、乞丐啦……社會福利也好，看病不要錢。我們旅行團裡一個美國人咳嗽，去醫院拿了點藥，兩毛錢！全世界哪裡去找？所以啊，我常說美國人講得對，像中國這麼大的國家，是得靠共產主義來治，不能民主！」

　　客廳中只有許伯伯的聲音，我掃瞄一下，大家都出神地聆聽，不時有人跟著點頭……突然──

　　「恐怕你講的不對吧？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光在上海就多的是流氓、妓女、小偷。」我一看，原來是陳師慶。

　　「什麼報說的？臺灣報紙講的那能信？都是國民黨造的謠。」許伯伯不悅地瞟了陳師慶一眼，講到「臺灣的報紙」時，他的神情頗為輕蔑。

　　「噢──不──不──，璿樵，這些都是『人民日報』自己招認的欸！」陳師慶急得有點結巴。

　　許伯伯的臉色已經不像剛才談笑風生時那麼開朗了，他勉強打個哈哈──真的是很勉強──然後說：

　　「當然啦，小偷、流氓，哪裡是有的，大陸上當然也還是有的，不過你看人家『人民日報』敢承認，這精神多了不起，啊？你們說是不是？所以呀，我意思是說，整體來講，大陸人民是很幸福的──」

　　「璿樵，你既然說大陸這麼好，你怎麼不回去住啊？你說中國人只有受共產黨統治才成，那你為什麼在這裡啊？」

　　陳師慶的嗓門沙啞依舊，腔調卻提高了；他的銅鈴眼瞪得更大，樣子好嚇人，就像是要找人動武打架。

　　「笑話！我怎麼能算──」許伯伯的聲音蘊含著憤怒。

　　「你不算中國人是不是？！」陳師慶幾乎是咆哮著說。他上半身傾向許伯伯，一張臉紅黑交織，額上掛著大粒汗珠，整個人像極了一隻作勢欲撲的黑豹。

　　客廳中的空氣僵滯了一陣，陳師慶的老伴直勁扯他毛衣袖子，神情焦灼，不停地說：「你醉啦？你醉啦？」許伯母和姨媽也從飯廳跑出來，許伯母一手搭在滿面怒容的許伯伯肩上，低聲問：「怎麼啦你！老頭子！不是先還好好的嗎？」

　　我回頭一看，只見裡屋的人全出來了，兩個小男孩和他們的媽媽站在一塊兒，詫異地看著我們。許建國的孩子怯怯地叫聲「爺爺」，見他爺爺毫無反應，只好攀著他媽媽的手，安安靜靜地站著。

　　在許伯母的推拉下，許伯伯終於起身，端著半空的餐盤緩緩走向飯廳，走了兩步卻又站住。我們都默默地注視著許伯伯，他返身看著陳師慶，悻悻地說：

　　「老陳，咱們是老朋友了，你講什麼我也不介意。其實──你罵我做什麼？我只問你一句話：老陳，怎麼你也來了？」

　　許伯母重重拍了許伯伯肩膀一掌，狠狠地說：

　　「哎呀！老頭子！你就少說兩句吧！」

　　許伯母推著許伯伯進入飯廳，客廳裡的氣氛仍然很尷尬，主要是事起倉卒，誰也沒想到。我偷瞧一眼陳師慶，他的臉色灰慘慘的很難看，彷彿洩了氣，表情木然地凝視著桌面，鼻孔一張一縮。他老伴一隻手擱在他膝上，低頭默不做聲，灰白的髮髻微微顫動。

　　趙琳出來了，輕巧地捧著一大盤切開的金山橙，笑嘻嘻請大家吃。大夥一下子醒悟起來，也紛紛講些天南地北無關痛癢的話題。我突然覺得，趙琳是個滿可愛的女孩。

　　許伯母從飯廳出來了，以愉快的腔調囑咐許建國，要他把裡屋的麻將桌架起來。然後她笑呵呵地衝劉老說：

　　「劉老，今天可得好好來上幾圈，你這一走，我們這牌搭子又少一位啦。」

　　劉老乾笑幾聲，嘿嘿說去了東部恐怕也難得打牌了，他也不想走，省得給兒子添累贅。劉強急忙站起來：

　　「爸，這這麼會？……東部的中國人也多，打牌是不必愁的。」

　　王委員笑著朝劉強擺擺手，一手扶著剛站起的劉老，劉老一陣咳嗽。王委員邊走邊低聲對劉老說：

　　「我剛才說什麼的？噢，對了！我說我向來不記帳，缺錢了就拉開抽屜取張支票去ｃａｓｈ。結果呀，上回就是這樣白賠了五百塊錢。怎麼回事？我在臺北銀樓買的支票有一張是空頭，去向銀行查呀，銀行說人家搬走半年以上了，不管查……」

　　劉老呃呃認著，跟王委員、許伯母一起走向另一房間。我跟進去，是一間小起居室，佈置成日本房子的式樣，四壁都是嵌著毛玻璃和鏤空圖案的木板拉門。一張矮几和幾張矮沙發已被推到牆角，室中央架起一張方桌，許建國正半蹲著調整一架無影燈的角度……室內最引人注意的，是掛在左面牆上的一幅巨畫：碩大的幾朵連枝黃菊，墨綠的莖葉，濃黃的花瓣，空白處是幾個大小不一的草書墨字，充滿疏狂氣息：

　　　　猶有黃花晚節香

　　我悄悄退出房間，踱了兩步，意外地發現走道底端有扇半開著的玻璃門，我推門而出，竟然是許家的後院。

　　剛從溫暖的室內出來，倒也真覺得有點兒冷。這是一片日本式的庭院，厚厚的草坪和玲瓏的假山水池。一個小石燈隱藏在幾棵矮松之間，煥發出溫暖的黃色光芒，製造出一股如詩如畫的氣氛。

　　我站在一條長廊上。左端，長廊外一小塊水泥地上有一張鐵圓桌和幾把鐵椅；右邊，長廊延伸下去，我緩緩行去，經過幾個窗口，有的有燈光，有的漆黑。

　　來到那間日式起居室窗外，嘩啦啦的麻將牌撞擊聲清晰可聞，燈光在玻璃上映出幾個朦朧的巨影。我再走過去，一排矮欄是長廊的盡頭，一堵矮牆後是鄰家，夜色裡看起來是一樣的花木扶疏……

　　這是我來美國後初次接觸的一群中國人，這個晚上，我的心情很亂，我就這麼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吧，一陣模糊的談話聲飄過耳際，我轉身向話聲來源望去，昏暗中有人影向我招手，並且喚我的名字。

　　是許建國的太太裘迪、劉強的太太，還有趙琳，三個女人圍坐在鐵桌前，裘迪推了一把椅子給我。

　　「我們呀，剛才正在談一個問題，談不出結果來，聽聽你的意見吧！」劉強的太太中氣十足地笑了幾聲。

　　「好呀，你們在談什麼？」我欣然就坐。

　　「我們剛剛談到陳師慶陳老伯，我知道陳老伯決定來美國定居也是掙扎了很久才下的決心，這對他來講很不容易，年紀那麼大了，移民來美國等於是連根拔起……我知道陳老伯是考慮了很久的，他是下定了決心準備來美國重新開始新生活，可是來了以後還是發現有很多不能適應的地方，精神很痛苦。我爸爸本來是想，怕他們太寂寞了，所以才邀他們來家玩玩，沒想到又發生這不愉快的事……」

　　講話的是裘迪，我思索一會兒，不禁好奇地問：

　　「陳老伯他們沒有親人在美國嗎？」

　　裘迪和趙琳對看一眼，裘迪似乎有點躊躇，半晌才說：

　　「有是有……他孩子也在美國，一個男孩，結婚了，我知道好像是在石油公司做事，住在附近，沒和陳老伯他們住。」

　　她欲言又止，趙琳卻急急說：

　　「他兒子好像對他們不太好是不是？要不然怎麼今天還是許哥去車站接陳老伯他們呢？今天是禮拜六，他兒子怎麼不能開車送一下？」她的腔調顯然地很為陳師慶夫婦不平。

　　「不知道……」裘迪苦笑了一下，劉強的太太也報以苦笑。趙琳突然語調一轉，接著說：

　　「我舅父他們一家最近也要移民來美國，我也很擔心，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適應？」

　　「唉，這真是一個問題，現在這樣的人越來越多，我們以前好像都忽略了。國內每次都是談留學生的問題，其實像陳老伯他們也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劉強的太太正經地說。

　　「嗯，我是認為政府應當多關心一下，怎麼幫助移民美國的中老年人在心理上能夠適應。」趙琳激動地說。

　　「呀！政府在過去這方面做得太少了……對了，你的看法呢？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幫助這些老年人，減輕一點心理上的痛苦？」裘迪注視著我。

　　「對呀，像你將來留下了，你父母親怎麼辦呢？還不是得為他們想辦法對不對？」趙琳看著我說，眉頭微鎖。

　　「你說呢？講講你的看法。」裘迪說。

　　我注視著趙琳，剎那間她給我的印象竟和起初大不相同。方才客廳中的一幕倏地浮現在我面前，只感覺一陣熱氣從胸口間直往上衝。我脫口而出：

　　「那是他們自找的！」

　　三個人楞住了，事實上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但是我好像失去了自制力，只聽見自己仍然繼續說：

　　「世界上哪一個國家的政府有責任管這種問題？」

　　空氣凝結了，金山灣的夜霧罩了下來，我卻感覺滿頭滿臉燥熱，恍惚中好像聽見有人說外頭太冷了，然後是有人推椅起身的聲響。我在迷迷糊糊中回到室內，心情竟有點懊惱，我怎麼會這麼不知趣呢？

　　客廳中，姨媽、劉強和陳師慶夫婦圍坐著聊天。一個晚上都很少開口的陳伯母正在講話：

　　「……這種花最賤了，以前我們在臺灣的時候，滿院子牆腳下都是，通通都是我掰下枝子來插活的，你還記不記得啊？」她推推陳師慶，他的臉色比先前和緩多了，嗯嗯點頭，又補上一句：

　　「這種樹是一插就活，沒有根也能活。」

　　「在美國，這種ｐｌａｎｔ不便宜呢，我們那兒的ｓｕｐｅｒｍａｒｋｅｔ裡賣好幾塊美金一盆。」劉強指著那盆聖誕紅。

　　劉強的孩子出來了，不小心跌了一跤，幾個講話的成年人中只有劉強看見了，他摟著想哭的孩子，揉著孩子的額頭。我注意到劉強似是有沉重的心事，他的眉宇間佈滿了疲乏的愁容。

　　劉強的太太走了過來，彎腰附耳對劉強說，爸爸看起來精神不成了，叫劉強進去替兩圈……劉強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一直沒有講話，看一眼姨媽，她倚在沙發把手上打盹起來。在沉默中我不由自主地連打幾個寒噤，怎麼覺得冷起來了？啊！原來壁爐的火熄了，厚厚的灰燼裡只剩下半塊殘柴，大半截已被燒黑，只有頂端殘餘著些許紅光，微弱地閃爍。難怪我覺得冷，並且感覺直冷到心坎裡去了。

西風的話

　　我哭著求他想一想，以前我們常在傅園散步，我們談到人生的理想與抱負，我們都願意將來盡一分力量，使我們民族的下一代不要再流浪。

　　　　──祁慧娟

　　※※※

　　去機場的時候，天就有點陰。回來的路上駛過灣區大橋，偶一偏頭，只見附近幾個城市的市容都罩在一層濛濛霧裡。

　　順使瞥一眼鄰座的蕭增義，他頭側向窗外，似乎正好奇地瀏覽沿途景致。他的左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腰間安全帶。我收回視線，想起去年我剛來的時候，是夜裡，到機場接我的是趙治和與張匪宗志。他們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趙治和只會嘿嘿嘿的笑，不大講話；張宗志這小子表現得很熱絡，一派很四海的樣子。

　　其實除了剛到的那一陣子外，後來我和他們並不常來往，但是他們到機場接我的那幾幕情景，隔了這麼久了還難以忘懷，始終歷歷如在目前。

　　離開機場時，張宗志開車，趙治和推我坐前座。趙治和說他車子壞了，進廠檢修，因此拉張宗志來接我……

　　沿途張宗志滔滔不絕，趙治和偶爾也從後座插一兩句。那時我的心情很複雜，想到自己真的來到了美國，下意識裡還有幾分不相信。我也像蕭增義一樣，好奇地張望著車外。車過一段坡路，前車窗看出去，大大小小的車輛尾燈在公路上連成一條紅線，閃閃爍爍，煞是壯觀……

　　我的回憶被蕭增義打斷了，他很羞澀地問：

　　「請問您是不是要送我去一位王大哥那裡？」

　　「王大哥……噢，不，不，他不成。是郭俊傑寫信給你講的嗎？王大哥他不在，出差去了。不過不要緊，你可以住在我那裡。」

　　「真不好意思，要打擾您了。」我聽了笑笑沒說什麼。

　　車仍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我想起昨晚郭俊傑打電話來，講了半天才搞清楚原來他想和陳佩琪去釣魚，打算把一個到機場接人的差事交給我。我嘆口氣說反正你是同學會會長，你就交代吧。他在電話那頭苦笑著說話不是這麼講，這一個本來是他預定自己去接的，但恰好朋友的遊艇翌日出海，機會難得。我一聽原來是要出海釣魚，這種機會確實難得碰見，心一軟就答應下來。老郭樂了，馬上許諾說釣到大魚一定請我過去吃，我說你別被魚釣走就行了。

　　老郭接著說他「記得」「好像」和王大哥提過，「大概」他們家可以住，不過叫我「最好」再打電話肯定一下，他補充說打了幾次電話，王大哥家都沒人在。

　　我直到今天早上才撥通王大哥家電話，還好是星期天，宋大姊在家。她說王大哥去多城開會，她自己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回事，王大哥也沒對她說過。她一問要來的新生是個大男人，有點為難的說家裡只剩下她和加生，怕不方便。我想想說得也是，不好強人所難，只怨老郭辦事糊塗，但那時候老郭和陳佩琪怕早已到上海逍遙去了，我只有徵求許胖的意見，問他介不介意來個新生住咱家，他聳聳肩，雙手一攤，說來幾個都沒關係。

　　綠地白字的路線指示牌唰地掠過車頂，我頓時驚覺該換線了，連忙打燈號，邊回顧邊把車切入右線。

　　「我們要離開高速公路啦？」

　　「欸……得早點換線，否則錯過就出不去了，得到下一個出口……你會開車嗎？」

　　「不會。」

　　「找時間學學，很快……在美國生活不會開車太不方便了。」說完這幾句俗套話，我又覺得有點肉麻。

　　下了高速公路，沿途景觀漸漸熱鬧起來，各出心栽的小屋小樓此起彼落，零星散落在叢叢花樹間。

　　我的車剛轉上公寓的斜坡，就看見許胖拉開二樓窗簾探頭探腦地張望。待我將車停妥在地下車庫中，許胖已雙手插在褲袋中，站在出口處了。我知道，不能問他怎麼曉得我們回來了，一問，管保他又要借題發揮，把我的車數落一頓──「哼，你那輛坦克，隆隆隆隆，驚天動地，老遠就聽見了。」

　　進屋好一陣子，蕭增義還是很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有那麼股坐立不安的味道，我看在眼裡有點想笑。走進廚房，許胖正答答答地打蛋，搞弄晚餐。我拉開冰箱，拿出橘子汁，倒了兩杯。

　　蕭增義坐著打呵欠，見我出來連忙縮住，眨幾下眼。我問他餓了吧，說馬上就吃飯。他說他在飛機上才吃了沒多久，倒是有點睏。

　　「那你先進去躺一下好了，吃飯我們再叫你。」

　　他這回沒推辭，想也是真的累了。我領他進臥室，心底暗自驚訝許胖今天居然也會收拾他的狗窩。我告訴蕭增義晚上睡我牀，我睡客廳，他一聽又慌了，連忙說：

　　「噢，不，不，我睡外面沙發就可以了，不好意思。」

　　「好，好，那待會兒再說，你先躺躺好了。」我笑了。

　　我輕拉上臥室房門，廚房中飄出陣陣燜蹄膀的香味，客廳茶几上的電話鈴鈴響著，我一個箭步躍過去。

　　「哈囉，……嘿，老郭，怎麼樣？……新生啊？來啦！……你算了吧！王大哥出差去了，宋大姊說她根本不知道，你這傢伙！……他在我這裡，沒有關係啦……去你那兒吃魚呀？你釣到魚啦？……石斑？不過我們也快做好飯啦……好，我問問許胖去。」

　　拖著電話線走進廚房，許胖正從平底鍋中把四季豆鏟進盤裡。

　　「老郭說他釣到石斑魚，叫我們帶著那位新生過去吃。」

　　「那怎麼成？這些菜怎麼辦？又放冰箱，冰箱都裝滿剩菜啦。還有蕭什麼剛來，哪有精神跑出去，我看你還是告訴老郭，他要是真有心請客，跑不掉的，改天吧。」

　　許胖連珠炮般說完，我把意見元元本本照轉。掛上電話，又過了一會兒才去敲臥室門，敲了幾下都沒人應，輕打開門，只見蕭增義伏臥在床上，右腿蜷曲著，右手搭拉在牀外，側著臉，嘴脣微張，宛如一個酣睡的嬰兒。我輕喚他的名字，沒有半點反應。我看看錶，暗忖他的時差也許還沒換過來，猶疑了一會兒，便輕手躡腳退出房間。

　　小客廳中的光線暗了下來，夕陽餘暉射進客廳一角，恰好籠罩在沙發旁兩個大皮箱上，赭紅色的皮面泛起一層柔和的反光。我坐下，注視著皮箱把手旁的華航標籤，產生一種說不上來的奇異感受。

　　蕭增義在我們那裡只住了四天，後來他遷進學校宿舍，許胖開車送他過去。以後我又見過他一次，學校剛註冊沒多久，有一天我在校園裡碰見他，他手上拎著個鼓鼓的黃牛皮紙信封，走得很急促。我喚住他，問他怎麼樣，一切還好嗎？他說一切都很順利，該辦的都辦完了。接著他又再次為我們招待他住而道謝。

　　那一陣子很熱鬧，新出國來的留學生一批批擁到；暑假回國探親的也一個個回來了。許胖去機場接過一個新生，送她去陳佩琪處暫住。據許胖形容，這新到的女孩是長得「有美麗」。隔天我在超級市場碰見陳佩琪，信口問她那個新生怎麼樣，她居然雙眼眨巴眨巴的問我是那個新生呀，她說她可招待過不少新生哪。

　　我說哎呀，就是許胖送去的嘛，還有誰？陳佩琪嘴角一揚，眼珠滴溜一斜，人家可有人惦記著哪，每天都有一大堆電話問要不要幫忙，噯！怎麼從來沒人對本姑娘這麼獻慇懃過啊！

　　真受不了陳佩琪，仗著她要結婚了，講起話來就這麼大剌剌的。

　　第一學季結束後，有近一個月長的暑假，老郭早就計畫趁這段空檔完成終身大事。算算他來美國也好幾年了，五月才通過博士資格考試，現在只等著把論文寫完，該算是比較輕鬆的時候。暑假裡，此間中國人圈子中結婚消息連綿不斷，我曾問老郭為什麼不在暑假結婚，老郭說一來暑假裡婚禮已經太密集了，他不想再湊熱鬧；二來是陳佩琪認為冬天結婚才有情調，所以決定在聖誕節前結婚。

　　在老郭婚禮前一天晚上，我打電話到宿舍找蕭增義，想問他是否需要我們開車去接他，沒想到他的埃及室友說蕭增義搬走了。我再照他室友給我的新號碼撥去，只傳來獃板的錄音答覆：此線不通。我猜是號碼聽錯了，懶得再問就見周公去也。

　　老郭的婚禮是下午兩點，借一所教堂舉行。他當同學會會長，在留學生圈子裡有點人緣，婚禮自然不缺人手幫忙，我和許胖也樂得清閒。兩人悠哉悠哉地穿上西裝，打起領帶，臨出門前彼此嘲弄一番。

　　按著請帖附的地圖指引，我們很早就到了教室。老天爺算幫忙，天氣很好，又挺暖和的，大概來的人不會少，我們繞著圈找停車位置，只見馬路邊停了好多車子。其中一輛嶄新的賓士四五○，繫了兩條彩帶。我記得老郭的車是一輛八成新的「豐田」，沒聽說他買新車，可能是向別人借的。

　　教堂是花崗岩石塊砌的外壁，草地上三棵高大的加州紅木，另一角豎著一根黑黝黝的十字架。整個環境、建築都給人一種典雅樸實的味道，老郭在這裡結婚夠體面。他說這間教堂經常出租供婚喪典禮之用。

　　陳銘昱與老鄭和兩個傢伙，搖頭晃腦地站在門口當招待。我以為到得早，進去一看已經有不少人，收禮處也站了好些人，宋臺生和一個女孩在照料。

　　我一眼就看見宋大姊正彎腰簽名，王大哥抱著加生。我悄悄走過去扯扯小傢伙胳臂，他轉過頭來，正皺著眉，一臉不高興的神情，像是才鬧了情緒。可是一看見我立刻眉開眼笑，揮著小手大喊「林叔叔」──腔調聽來像是「林暑塾」。他這麼一喊，王大哥掉過頭來。

　　「唉！林建平，好啊，好久沒見。」

　　宋大姊也正直起腰，熱情洋溢的和我打招呼，我們寒暄了一陣，說聲對不起便把禮物遞給宋臺生。他接過去掂了掂，問我「是啥子東西」。我擠個眼，說是「民生大事少不了的東西」。

　　我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很多人都不認識，看來新郎新娘的朋友還不少。大堂裡的氣氛比外頭嚴肅些，我沒來過這間教堂，不由得四處打量起來。我抬頭抑視拱形的天頂，接著又被講壇後方的十字形花玻璃窗吸引了視線。

　　縱深兩列深咖啡色的長木椅上已坐了不少人，但王大哥夫婦還站在後頭。我看宋大姊拍手作勢欲從王大哥手中接過小加生，但後者只是扭麻花般地不肯。我邁步走過去，誰知道加生一見我立刻半身傾過來，害得他老子踉蹌兩步。我笑著接過加生，他那稚嫩清脆的童音大嚷：

　　「看蜜蜂！看蜜蜂！」雙腳還配合著節拍蹬呀蹬的。

　　這一嚷弄得我很窘，因為許多人紛紛回過頭來。宋大姊喝唬著：「噓，不許嚷。」又對我說：「這小壞壞，剛才見了你以後就嚷著要抓蜜蜂，叫叔叔抓蜜蜂。」

　　我自問對哄小孩還有一手，知道不敷衍一下是不成的，於是立刻嘰哩咕嚕地說小蜜蜂還在睡覺，不信我們出去看，說著就往外走。

　　教堂外草地邊緣上種了些菊花，側門還有一個掛滿藤蔓的花棚，吊垂著幾簇淡紫色花束，我抱著加生轉了一圈，確實沒半隻蜜蜂，小傢伙也似乎接受了「蜜蜂在睡覺」的解釋，於是我們往回走，我邊走邊說等一下再來叫蜜蜂起牀。

　　「林建平，你及格囉。」

　　回頭一看，是范書琴，她笑吟吟地走來。

　　「嘿，妳好，妳說什麼及格了？」

　　「噢，我說你能抱孩子，就及格可以結婚啦。」

　　「哎，少開我玩笑，妳先生呢？怎麼沒來？」我看她兩手端著一個黑鐵鍋，大概是她做的什麼點心。

　　「他有事，不能來。」說完她就衝著加生，「認不認識我呀？」

　　加生遲疑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泰──水──」

　　「什麼？他叫妳什麼？」

　　「他叫我泰水，叫克超泰山。上次宋若瑋帶他來我家玩嘛，我說呀，將來我生了女兒，收他做女婿，就這麼叫起來了。」

　　一聽真笑彎了腰，加生在我懷裡似乎有點害怕，小手頻頻摸我笑出淚的雙眼，待我止住笑，范書琴已可可的踩著碎步走進教堂了。

　　西洋婚禮的程序進行得很快，風琴聲悠揚中，陳佩琪一身白紗，由她爸爸攙扶著走進來，我們觀禮的賓客紛紛起立。加生看大家都站著，他啥也看不見，吭哧吭哧要哭，我只好又抱他起來。胳臂發痠，心頭不免後悔，我該讓他跟著宋大姊，再不然交給他「泰水」也好……

　　陳佩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頭微偏垂，她臉上雖然免不了擦胭脂抹粉這些手續，但妝扮得還算清麗。

　　我踮起腳尖，見郭俊傑立在臺前，黑西裝領上別著一朵大紅花。表情是一片嚴肅，緊閉著雙脣，直楞楞注視著朝他走來的新娘。

　　郭俊傑後頭，穿黑袍的洋牧師站在臺上，他的金髮與金邊眼鏡在燈光下閃爍，十字形七彩玻璃窗也發出令人輕微眩目的光彩。

　　我再注視了片刻，郭俊傑、他的伴郎、洋牧師，彩色玻璃，似乎剎那間都重疊到一塊兒，不再是立體的關係，反像是一幅平面的畫。

　　就在這時候，披著白紗的陳佩琪也進入我的視線，溶入這幅圖畫中，講臺前那精緻的木質欄杆、那掀起蓋板的大風琴、那黑袍牧師、那十字形玻璃窗、那嚴肅的新郎，那顫巍巍的新娘頂紗……。這是一幅奇妙的畫面，給我極強烈的衝擊。

　　我感覺這幅圖畫像是一道魔符、一句咒語、一根仙杖，它企圖從我的腦海中喚出什麼深埋的記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眼前的這幕情景，一定與我過去生活中的某個片段經歷有關。而那個逝去的經歷一定給我的印象很深刻，否則為什麼我會產生似曾相識的幻覺？為什麼我全身都突然感受到莫名的震撼？

　　新娘走到了新郎的身邊，賀客也紛紛坐下。我坐在椅子上，突然情緒變得好低沉。四周的空氣是那麼喜氣洋洋，大家都全神注視著臺前的一舉一動，不時夾雜著幾聲輕微的品頭論足的交談聲。而我與這種氣氛好像有點格格不入，彷彿自己瞬間落入一個真空玻璃罩中……我看得見旁人臉上的喜悅神情；也感覺得出瀰漫在堂中的祥和歡愉之氣，但我偏偏被隔絕在另一情緒層面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因為我無法追索到那逝去的往事？……

　　「林暑塾，叫蜜蜂起牀嘛！」一聲晴天霹靂。

　　一下子我不但回到了現實中，同時也發現自己成了會場中的焦點。四周起了一陣輕微的鬨笑，大家齊向我行注目禮，連洋牧師也面露微笑抬起頭看了這邊一眼。范書琴以手絹掩嘴，雙肩抖動著；宋大姊紅著臉要起身。我感覺雙耳雙頰燙燙的，最後我抱起加生就往外走，許胖笑著向我擠眼，大夥兒都在笑……

　　再進去時婚禮已經結束，賓客正穿過迴廊，到旁邊的大廳用茶點。

　　剛進去就碰見蕭增義，他右手托著一個紙碟，上面放滿了各式花樣的小點心。

　　「蕭增義，昨天晚上打電話給你，聽說你搬家啦？」

　　「唉，我搬到Ｍｏｒｇａｎ　Ｓｔｒｅｅｔ去了。」他見到我很高興。

　　「那你今天怎麼來的？」

　　「我和幾個郭俊傑系上的中國人一道來的。」

　　我們正在閒聊，王大哥夫婦走了過來，加生立刻喊「媽」。

　　「林建平，你放他下來走，這麼大了還要抱，不害羞……不好意思啊，剛才害你很窘吧？」宋大姊笑著說。

　　我回說沒關係，放下加生，他馬上膩著他媽去了。我忽然想到，便為蕭增義和王大哥夫婦互相介紹認識。

　　「你就是蕭增義啊？上次你來的時候，我去開會了，不在家。郭俊傑是半個月前跟我提過一下，後來他也沒再跟我講，我就忘了，真抱歉啊！」

　　蕭增義還沒來得及說話，宋大姊又接著說：

　　「林建平，你什麼時候來玩嘛，不是放假了嗎？你聖誕節不去哪裡吧？來家吃飯好不好？和他一起來嘛！」

　　「欸，對，蕭增義你也一起來，叫林建平開車去接你。」王大哥邊說話邊習慣性地扶扶眼鏡。

　　這時宋大姊見我兩手空空，叫我去拿點東西吃，說銀絲捲是她做的。我走到長桌前，才發現中西點心並列，花樣還不少，除了宋大姊的銀絲捲，還有咖哩餃、叉燒包、馬拉糕，各式各樣的小餅乾和糖菓，令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有我最愛吃的綠豆糕。飲料也不少，除了兩桶咖啡和茶外，還有一大缸混合汽水、一大盆杏仁豆腐。

　　我逐樣挑了些，盤子上已堆得老高。發現還有兩排長龍等什麼東西，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大筐猶在冒蒸氣的炒米粉，另一邊是一大鍋熱騰騰的油豆腐線粉，香氣撲鼻。我見已有人端著空碗再回來的。看來這附近但凡有兩手的中國家庭都出動來幫忙了，估計今天出席的賓客約莫有三百人，其中還有一些金髮碧眼人士。

　　陳佩琪雙手提著白紗禮服下襬，扭呀扭的走來嚷著：

　　「大家多吃點，可別剩下讓我們頭痛啊！」

　　有幾個光棍起鬨的說如果吻了新娘，一定多吃兩碗，陳佩琪裝沒聽到，打個哈哈，拖曳著長紗走來問我吃了炒米粉沒，又說咖哩餃是向「晴園」訂的，很新鮮，材料很實在。

　　「陳佩琪，妳的朋友真不少，我一大半都不認識。」

　　「哎呀，大部分都是我在路易斯安那的朋友嘛……哼，以前臺灣的那些朋友都不見了，那時候我們還說呢，不管誰結婚，一個都不准缺席……」

　　她邊講邊眼波流轉，似乎在尋找是否有遺漏了的往日好友。看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地說：

　　「唉，也是不容易啦，我們班上是也有不少人在美國，可是都隔得遠……昨天晚上我一個同學還從紐約打電話來，說她正忙，不能過來，我們聊了好久，她還問我記不記得以前我說的，結婚的時候要穿運動服，穿跑鞋跑進禮堂……」

　　我忍不住笑出來，她的雙眼跳動著光采，淡胭脂下的雙頰因興奮更紅了。

　　「……我真的都忘了，虧她還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起趕『東南亞』……唉，日子好快！」

　　她擺擺手走了，忙著周旋於賓客之間，郭俊傑穿著禮服，正面露微笑的恭聆幾位老人家訓誨。我四周打量了一下，看見角落裡圍了一圈人，便捧著東西走過去。

　　大部分是郭俊傑系上的老中，他們圍著一個褐髮男子和一個金髮女子，褐髮男子叫Ｂａｒｒｙ，正以英文敘述什麼故事。

　　「……我的一個朋友剛下飛機就被逮捕了，因為他在洛杉磯曾經參加過一個救濟難民的組織……現在我們國家的局勢越來越壞，買一雙鞋差不多要五十美金，可是一個工人的薪水每月只有三十美金……秘密警察四處逮人，還放狼狗去強暴被逮捕的婦女……」

　　圍觀的聽眾中響起一片「嘖」聲，幾個女孩更皺起了眉頭。金髮女郎突然打破沉默，以流利的英語問：

　　「那你的計畫是什麼？」

　　褐髮男子想了一下，以一副自豪的神情說：「我當然要回去，我的同胞都在受苦，我要回去解救他們。」

　　群眾沉默片刻，話題忽然變了，大家討論起最近地方上的議案投票情形。一個老中說他不懂為什麼美國人都反對其中一條議案，金髮女郎遂滔滔不絕地解說，如果那條議案通過，結果將是政府要大幅削減預算，教育支出會減少。她伸手指著那位發問的男生說：

　　「這對你們外國學生最不利，你應當祈禱它不會通過。」

　　那老中臉紅了，囁嚅著應聲說是。四周的人大多跟著點頭，或是呀呀的附和著。

　　「我不認為我們外國學生要關心這個問題，因為基本上我們不應當在這裡。」突然迸出一個聲音。

　　「什麼？你說你不『應當』在這裡？」金髮女郎的嘴巴張得歪歪的，眼神充滿了詫異的問號，似乎懷疑她聽錯了。我探過身去想找說話的人，只見到他的後腦勺。這時大家的目光紛紛投注在他身上。

　　「是的，我們不應當在這裡，因為這是妳的國家。我們來這裡唸書，是因為我們的國家這方面不夠強、不夠好，如果我們的國家也有好的大學、好的教授、好的儀器，我們就不會來這裡。」

　　金髮女郎點點頭，沒再說話，但她低頭啜飲杯中飲料時，意味深長地看了講話者一眼，那神情彷彿仍有三分困惑。四周的人臉上都有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講話者挪動了一下身體，我才發現原來是蕭增義。

　　陳銘昱扯著啞嗓子喊大家去和新郎新娘合照，又說人太多了，所以得分批照，先請新郎新娘的家屬……

　　郭俊傑的爸媽以前見過一次，他們去年移民來美國，住在東岸。陳佩琪的爸爸專程從臺灣趕來主持婚禮，站在前面很拘謹不自在。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大群人上去下來，好熱鬧。

　　「請路易斯安那大學的同學到前面來。」

　　一下子蜂擁上十幾二十人，絕大部分是女孩子，宛如一群陽春裡的花蝴蝶。陳佩琪的碩士是在路易斯安那唸的，然後過來西岸做事。記得是在去年一次中國同學會聚餐時認識她的，當時只聽她三句不離「我們在路易斯安那的時候」。難得今天她這一大幫子朋友不遠千里而來，看來陳佩琪在那裡人緣弄得還不壞。

　　我注視著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們，陡地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熟面孔，她剛好站在新娘背後。

　　待這批人退下後，陳銘昱力竭聲嘶地喊叫「與新郎同系的請上去」，立時蜂擁上大批老中，也有不少老外，褐髮男子也正在其中。我站起身，朝剛退下的女孩們座位走去。

　　她穿一件淡橙色柔亮的露肩長衣，腳趿同色高跟鞋。額前一彎蓬蓬的劉海，後腦長髮以絨繩紮了個結。雖說女大十八變，但從側面看去，臉上還是像十幾年前一樣，充滿自信與毅力。

　　我繞到她前面，半彎下腰，「請問你……」我話還沒講完，她剛抬起的臉閃過一抹笑容，「嗨，你是林建平。」她這麼一開口，頓時使我想起她的名字，我亦脫口而出：

　　「妳是祁慧娟，對不對？」我們倆都哈哈笑了起來。

　　「我剛才就看見你了，你抱著那小孩走出去，真有意思。」

　　我笑著向她解釋，有一次我們一些中國人集體出去採櫻桃，我帶著小加生看蜜蜂，從那以後小傢伙每次見了我就聯想到看蜜蜂。更妙的是據宋大姊說，凡是到了黃皮膚黑眼珠的人多的場合，加生就要找「林暑塾」。

　　她露齒一笑，那神情頗迷人。

　　「啊，你提到蜜蜂，我還記得，小時候你教我抓蜜蜂的事。」

　　「抓蜜蜂？……那是小時候的事吧？」

　　「嗯，你還記不記得？你用作業簿撕下來的紙摺了一個手套，套在手指上，抓蜜蜂的時候就不會被叮到。你還會不會摺？」她講得很急促、很興奮、雙手比畫著。

　　我笑著搖頭說早就忘了，這時候她身旁一個女孩站起身，說聲「讓你坐」，我客氣一下也就坐下了。

　　「祁慧──」「林建平！」

　　我們同時笑了起來，我比個手勢讓她先講。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剛才看見你，一時不敢確定是你呢。」

　　「怎麼？我變老啦？」我故意打趣她。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還是那個老樣子，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兒。」她連忙解釋，卻也不慌不窘。

　　「我知道，我是開玩笑的，……我在這裡唸書嘛。畢業後當兩年兵，去年來的。妳呢？一直在路易斯安那？」

　　「嗯哼，我唸ｆｏｏｄ　ｓｃｉｅｎｃｅ，再一年可以拿到Ｐｈ．Ｄ。」

　　「嘩──」我故意張大嘴搖搖頭。

　　「你還要多久？」

　　「不知道，順利的話說不定還得四年。噢，我忘了跟妳講，我轉電腦了，要補很多課，以前都沒唸過。」

　　「噢？真的？這裡中國人唸電腦的好多啊！」

　　「欸，好找事。」我點著頭。

　　話題好像突然中斷了，我趁這空檔把碗裡最後一塊油豆腐吃掉。

　　「這油豆腐做得不壞。」她看著我說。

　　我說這是向一家中國館子訂的，她立刻說她們昨天晚上去逛了舊金山。

　　「一定去唐人街了？」

　　「嗯，我們去了一間叫棠記的吃消夜。」

　　「棠記？秋海棠的棠？在花園角一帶？……對！我去過。」

　　「我們昨天好高興，滿街都是中國人，聽見講話也都是廣東話和國語。」

　　「我倒覺得那裡的房子沒什麼中國味道，既然叫唐人街就應該建幾間有中國風格的建築。」

　　她嘴角一揚，淺淺一笑，欲言又止。

　　陳銘昱又拍著手掌請大家安靜，原來是要切蛋糕了。老郭的蛋糕很高，有三層，頂層上還豎著一個南瓜馬車──灰姑娘的童話故事。

　　老郭傻呵呵地不知道在說什麼，我坐著注視他和陳佩琪，心中卻想著、玩味著祁慧娟的舉動。她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個小動作、一句話，都讓我想起小學那段日子。

　　她是四年級下學期才從臺北轉學來的，我還記得她到班上的那天，我們正在操場上玩，有人跑來報信，我們立即一窩蜂跑回教室。只見一個穿白襯衫、水藍摺裙的女孩背著黃書包站在走廊上。我們導師──胖大媽──正和一位婦人講話。那位婦人穿著深色旗袍，很有風度和氣質。

　　奇怪，很多事情以為早忘了，這麼一帶都跑出來了。那天我們大批渾身土腥味的孩子，把走廊兩端都堵滿了。一些本來在教室裡玩的女生也擠在窗口，大家都對這位從臺北轉來的新同學感到好奇。而她站在眾目睽睽下，似乎一點也不窘。雙眼凝神注視著老師和她媽媽，只偶爾在我們笑鬧聲過大時，才淡淡地以眼角餘光瞥我們一下。

　　我唸的小學男女同班只到四年級，所以我和祁慧娟同班的時間還不到一學期，而且我們那時候的小孩人小鬼大不輸今日，班裡固是男生女生壁壘分明，校園牆上也經常有歪歪扭扭的粉筆字：××愛×××──這在我們那時候看來簡直是滔天大罪。

　　放暑假前，學校照例要從四年級學生中選合唱團團員，然後練習一個暑假，五年級的時候好出去比賽。我們班上有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入選，我和祁慧娟都在裡面。

　　合唱團的指導老師姓鄺，講話帶廣東腔，聽說是香港僑生。他不但教我們唱歌極有耐心，為人也很開通，常鼓勵我們團員一道玩。

　　暑假裡，我們每週練習兩次，我和祁慧娟真正熟起來也是在那時候。她從臺北來，從未抓過蜜蜂，只喝過瓶裝蜂蜜。我告訴她我在家常抓蜜蜂，抓了就丟在大門信箱裡，從信箱後面玻璃窗可以看見牠們飛來飛去。她聽了瞪大眼睛，好稀奇的樣子。唉！現在想想，哪個男孩不在女孩面前獻寶的。

　　頭一次去祁慧娟家是一天下午。那天鄺老師沒來，我們乾等了好久，早就坐不住了，一位工友才跑來，說鄺老師打電話講今天不練了，我們一聽，立刻作鳥獸散。祁慧娟央求我陪她去抓蜜蜂，我那時候也有幾分英雄主義吧，陪她去了，在學校花園裡野了一個下午。要回去時，又渴又累，我大概說過什麼想買冰吃這類話，祁慧娟說她家自己做冰淇淋，天天吃。我真是個小土包子，聽了好驚異、好羨慕，祁慧娟倒挺大方的邀請我去她家吃冰淇淋。

　　這些年了，我還記得祁家給我的印象。甚至於小時候有好一陣子，每當接觸到「富貴之家」、「高宅大院」等詞句時，在我腦海中托出的第一幅圖畫就是祁家。

　　是一棟很大的日本房子，獨宅獨院，坐落在建康路上，圍牆很高，灰牆面上佈滿了厚絨絨的青苔。院子裡有好多大樹，真當得上「古木參天」四個字。他們家後院還有個荷花池，池旁是軟綿綿的韓國青草地。現在回憶起來，祁家在當時真算是高級住宅了。

　　我記得祁慧娟進門，馬上有個中年女傭過來接東西──其實也不過是個裝歌譜的手提袋。我突然想起來，祁慧娟喚她呂嫂，大概是跟著她爸媽叫的。

　　「祁慧娟，你們家那個呂嫂怎麼樣了？還在妳家嗎？是叫她呂嫂吧？」

　　「呂嫂？」她似乎頗為詫異我有此一問，沉默了片刻才說：「她早死了，……說來也許你不相信，她丈夫和──嗯，和另一個女人跑了，呂嫂後來自殺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確有幾分驚訝。

　　「我大一？……大一還是大二的時候，她那時候早就不在我家做了。」她略蹙著眉頭說。

　　我記得那天在她家，她媽媽客氣地招呼我，又叫呂嫂開客廳冷氣。在我眼裡，那架窗形冷氣機也是個稀罕物。我彷彿又看見了呂嫂瞇著眼、佝僂著背去調整冷氣開關的神情。我記得她總是憂憂愁愁的樣子……

　　「林建平，你還記得我們小學時候的導師？我們叫她胖大媽的。」

　　「嗯，我剛才還想到她。」

　　「我出國前去看過她，她退休了。」

　　「真的？」我暗忖還是女孩子富感情，惦記著看小學老師。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合唱團的鄺老師？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偏過頭去問她。

　　「他得肝癌去世了，我是聽胖大媽說的。」

　　「真的啊？」這比呂嫂去世的消息更令我震驚。

　　祁慧娟點了點頭，沒做聲。我被一陣琴聲吸引得偏過頭去，只見一個著黑西裝的背影，坐在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的一架大鋼琴前，他雙肩抖動著，兩手很有韻味的左右跳躍。新郎新娘很正經地坐在一旁，全體賓客漸漸都把注意力投向這邊。

　　我不認識彈琴的這個人，看他的背影猜不出是那位我認識的朋友，但他彈琴的姿勢太像鄺老師了。

　　其實我為什麼一直記得鄺老師，全是由於那首「西風的話」。直到今天，每聽到這首歌，我就會聯想到鄺老師的話和那天下午的情景，這在我童年的印象裡太深太深了。

　　一天下午我們練習「西風的話」，反覆練了好久。照鄺老師的評語，好像是嫌我們始終不能把感情唱進去。最後他把譜一闔，從鋼琴前站起來，叫我們全體走出音樂教室。那時他的臉色很嚴肅，同學們察言觀色也個個噤若寒蟬，不聲不響的往外走。

　　鄺老師帶我們走到學校西邊走廊上，那一段連接兩排教室的露天走廊只剩下水泥地上兩排樁子，據說是日據時代遭美軍飛機轟炸的。現在想想我們那所小學也很奇怪，大興土木建了禮堂又建游泳池，偏偏就沒有一任校長想到修復那段走廊。

　　我們走到那裡就停住了，鄺老師講了一段語重心長的話。大意是講人類本來都是兄弟姊妹，但是人越長大越失去了童年的純真，甚至於互相殘殺。「西風的話」是一首描述童年樂趣的歌，我們要用歌聲提醒大家，回想一下童年時代的天真無邪。可是要使我們的歌聲有感動力的話，自己必須先認清這一點，要唱得純真、唱得像兄弟姊妹一樣，否則怎能感動聽的人？

　　鄺老師講完後，突然叫我們照合唱隊站好，就在沒有琴沒有譜的情形下，再唱「西風的話」。至少我認為那是我們唱得最好的一次，可能是大家真的把感情唱進去了。

　　後來我們升上五年級，參加全市國校合唱比賽，得到第一名。接著又到臺中參加全省合唱比賽，鄺老師指揮我們唱自選曲「西風的話」。那次比賽竟然獲得冠軍，這是學校成立合唱團以來的破天荒頭一遭。第二天我們玩了好多地方，在臺中公園划船，我和另一位同學把船搞翻了，好在就翻在池畔，水不深，我們渾身濕漉漉地走上岸，大家笑壞了，可是馬上又有人遞手帕、衛生紙，有人說他多帶了一條褲子……那時真的覺得我們是一群兄弟姊妹。

　　「你還記得他講的『兄弟姊妹』嗎？」我轉頭問祁慧娟。

　　「兄弟姊妹？……噢！你還去教堂嗎？你信主了？」她迷惑了幾秒鐘，睫毛一直眨，然後突然放出一串連珠炮。可是這下子輪到我困惑了，顯然我們想的不是同一回事，她怎麼會想到上教堂的？啊！我想起來了，我們考入同一所初中後，她介紹我參加過學校的基督教團契。

　　「我不是說那個──嗯，沒有，我現在很少去教堂……去過一次這裡中國同學的查經班。」她眼珠一轉，翹起嘴角，伸出右手食指指指我，那模樣令我又想起了很多已淡忘的故事，但是我的思緒隨即被打斷了，因為周圍人群忽然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

　　祁慧娟抬起左腕看錶，我不知道她們一大群人在這裡還要待多久，心頭突然有點慌亂，幾句話在腦膜中淡出淡入；在舌尖上打轉打滾，可是就講不出口。

　　她瞟了我一眼，也許是覺得我的表情有些怪異吧！我終於努力擠出一句話：

　　「今天晚上你們有活動嗎？我請妳吃飯好不好？算是盡地主之誼嘛！」

　　「啊！謝謝，可是我們大家早就決定了晚上要一道吃飯，你也來好了。」她拒絕得很委婉，也很乾脆。

　　「那明天呢？對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去？明天大早？這麼急？」我沉默了下來。

　　「嗯，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都還在上學……我男朋友明天也要從紐約回Ｂａｔｏｎ　Ｒｏｕｇｅ……啊，我忘了跟你講，我去年暑假訂的婚。」她在講話的當兒，有意無意地把持杯的右手轉了個方向，我可看見她手指上的那枚銀白圈正閃閃發光。

　　「嘿，你還記得馬潔蘋嗎？我們初中的……」

　　我楞了片刻，馬潔蘋……

　　「噢，對，我想起來了，怎麼樣？」

　　「她在洛杉磯，我聽說她不久要來舊金山做事。」

　　「真的？她好像很早就出國了。」

　　「是啊，她後來在ＵＣＬＡ唸的大學。欸，我有她的電話和地址，要不要抄一下？說不定你們以後會碰見。」

　　我有幾分驚喜、幾分遲疑，表面上又故做冷靜，好像並不急於知道她的住址，慢吞吞掏出記事本……

　　然後，我和祁慧娟也交換了地址電話，我不曉得有用沒用。

　　賓客開始陸續告辭，我離開祁慧娟，又在四周打了個轉。許胖告訴我，他臨時被總務留下來清理善後，我就說那我先走了，又走到祁慧娟坐的地方，向她說再見，她站起來。

　　「要走啦？走，我送你到門口，也正想出去透透氣。」

　　教堂裡房間很多，門也不少，我們最後是從側門走出來的，迎著的街道很安靜，連輛行駛的汽車也看不見。

　　「祁慧娟，什麼時候喝妳的喜酒，別忘了通知一聲。」

　　她毫不害羞地微笑著搖頭，「還早呢……你呢？林建平。」

　　我也笑了，但感覺上不如她那麼灑脫，「我呀！八字還沒一撇呢。」

　　「你恐怕眼光太高了。」她瞇著眼，皺著眉，右手遮在眉前，擋住那斜身而來的陽光。我看著她，沒說什麼。她接著說：

　　「人都是會改變的，但是這世界上還是有些不改變的東西吧，……像耶穌基督，他就不改變，你有空還是多去教會呀、查經班呀看看嘛。」

　　我擺著笑臉長吁了一口氣，不解她為何講這些，只是覺得自己有點不自在了。我無意識地跺跺腳，再抬起頭恰與她四目相對，她正注視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答覆。

　　「不知道……也許我永遠是個流浪漢呢！」

　　她這回是真的笑出聲了，朝我一揮手。

　　「別這麼講，流浪漢也有定居的一天。」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才發動車子，「坦克」的引擎轟隆轟隆吼叫起來。

　　我駛過幾個街口，未經考慮就轉上達士頓街，猛地想起坦克曾在這條街上熄火過。這街兩側濃蔭夾道，風景優美，美中不足的是坡度稍陡，我一向總是避免走這條路。

　　坦克緩緩往上爬，我眼前盡是祁慧娟的影子，兒時趣事全跳出來了。自那次去她家吃冰淇淋後，我又去過幾回，每次她總搬出一大堆圖畫書讓我看，臨走時且准我挑一兩本帶回家看。有一次我聽到呂嫂對她媽媽說怎麼小姐對其他同學沒這麼好過。唉，只是我們那時都太小了。

　　我不由己地笑，以右手掌沿切擊著方向盤，坦克搖晃了一下，我連忙雙手校正方向盤。

　　我們那一段堪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歲月並沒有持續多久，也就是那個暑假而已。五年級我們已經男女分班，自臺中回來，合唱團實質上等於解散了，初中聯考成為我們生活的唯一目標。祁惠娟好像也變得沉默寡言，偶在走廊相遇，她只是羞怯地點個頭，或者加上一句細細的「好」。

　　我並不比別的孩子早熟，自問也不特別多愁善感，但在那時候已略略察覺到一種屬於成長過程中的無奈，好像歡樂時光不多留的意味。

　　六年級下期一天下午，是我們畢業班遠足旅行的日子。我已忘了是週六或週日，那時候我們一星期要上六天半的課，所以即使是這麼簡單的畢業旅行──遠足到附近一個海灘──也夠我們興奮的了。

　　那是我童年回憶裡燦爛的一頁，聯考的陰影依舊存在，但在那個下午，我們真正與大自然的教材接觸。

　　起先還是各班聚在一起，坐在海灘大石上吃野餐，然後大家就漸漸混在一起了。其實我們很多同學以前都曾經同班過，只是兩次分班再加上聯考的壓力把大家隔開了。那天我又與許多以前的朋友玩起來，我覺得我們都比初進小學時「成熟懂事」多了。

　　我碰見了祁慧娟，她也很高興的樣子。很多同學在「打水片」，我問祁慧娟怎麼不玩，她滿臉渴切與委屈的說她不會。我遂拿起一塊石頭示範給她看，她很興奮地也拾起一塊石頭，卻只是撲通一聲沉下水。她試了好幾回都不成，然而我卻覺得能教她打水片也頗光榮……

　　回到家，我開始著手弄晚餐，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剩下的炒肉片放在爐子上熱，其實我並不餓，只是在這獃板的日常生活裡，吃飯好像也成了例行公事，每天必須行禮如儀。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掏出記事本來看。馬潔蘋！唉！

　　馬潔蘋在我們那所男女合校的第一志願初中裡，是極出鋒頭的女生，主要也是由於她作風「大膽」。學生裡的女生制服一律白衣黑裙，她變不出什麼花樣，把個裙下襬往上挪兩寸也高興，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

　　那時候「迷你裙」之風剛剛吹起來，馬潔蘋在校外換了便服就經常穿極短的迷你裙，這些都是班上幾個傢伙講的。反正，那批人有如剛掉了毛的公雞，馬潔蘋把他們整得神魂顛倒。「昨天馬潔蘋在東門圓環穿了件紅毛衣」，類似這種事也可以成為中午吃便當時的談話資料。

　　我剛進初中時還是個傻小子，對男女愛情一知半解，直到初二才頭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馬潔蘋。記得是在週會中，禮堂的長排靠背椅有限，通常後頭幾排學生都坐在臨時增添的長板凳上。那天我發現許多男生頻頻回顧，並發出吃吃的暗笑。我旁邊一個傢伙──忘了他名字，只記得他爸爸在民族路賣肉粽，家裡有兩棟樓──叫我回頭看馬潔蘋。我說只聽過她名字，不知道是那個。這傢伙聽了大驚，似乎認為我太不上道了，後來才對我說那個把腿翹起來的女生就是她。我回頭一看，只見長板凳上一個女生翹著二郎腿，由於她的裙子短，再加上她把翹起的腳擱在前排椅子邊上，於是乎就露出一段白白的大腿來。我頭一次注意這個出名的女生，距離遠，只覺得她面貌姣好。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可說十分惡劣。

　　那時我已應祁慧娟的邀請，去過幾次學校的基督徒團契，這種團契是由校外一個叫「校園團契」的組織策辦的，在許多大、中學都有類似的活動。祁慧娟她們的團契不屬於學校社團，好像是每星期三下午借用學校附近一所教堂聚會。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每次有十來個人參加，唱詩、禱告，一位姓饒的──大家管他叫饒來來──講道。

　　我不太清楚那時候自己的心理狀態，我是指為什麼我會去團契？是不是為了祁慧娟的緣故也很難講。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祁慧娟確實懷有一分莫名的崇拜。就像她家的大房子給我的印象一樣，她在我的心目中是屬於完美、光明、神聖、至善的象徵。跟她比起來，我真自慚形穢。小學模擬考，祁慧娟總是女生組前五名，而我很難進到男生組前廿名以內。初中聯考時，她以極高分考取，我雖然也僥倖進了第一志願，那只差零點五分就要被淘汰。我記得阿姨知道了，笑我說「你好險噢」。

　　我參加他們的團契聚會是在初一下的時候，一共參加了近一年。也曾扯著啞巴雞嗓子唱過不少詩歌；聖經章節背了一些……

　　在團契中我第一次認識馬潔蘋。祁慧娟領她進來，我真是非常驚訝，像教會這種神聖場所怎麼可以容她進來？可是那時我對她相當好奇，忍不住在唱詩時偷偷端詳她。

　　我一直覺得祁慧娟很美，馬潔蘋坐在她旁邊卻顯得很豔，咄咄逼人。那時已有點冷，學校還沒「換季」，女生仍舊穿黑裙子。那天大家圍一個圈，我發現馬潔蘋腿上穿著絲襪，再加上一雙白短襪掩飾；脖領處也露出一截天藍色的毛衣領，這些都是違反校規的。

　　她的臉蛋是蘋果型的，兩頰被風吹得紅通通。頭髮蓬蓬的，有點捲，更增三分俏。她的睫毛很長，雙眼真是小說裡形容的「水汪汪」。我偷著眼看她，不知怎的被她發現了，竟然朝我嫵媚地一笑，羞得我連忙低頭，心中七上八下，擔心旁人看見這一幕。可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直神不守舍，做夢都夢見她那一笑。

　　馬潔蘋並不常去團契，可是自從她去過以後，私心裡我對祁慧娟一直很不諒解。我和馬潔蘋也談過話，她人很大方，講話也機伶風趣，並沒有想像中的太妹味道。但是我總覺得祁慧娟是祁慧娟，馬潔蘋是馬潔蘋，她們應當是截然不同的類型。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後來我疏遠團契的原因之一，人生很多事，分析起來沒有那麼單純吧？

　　高中頭一個暑假，我上臺北玩，住在阿姨家兩星期，表哥唸高二，第一天就對我蓋他的「罩馬經」，不知怎的就談到馬潔蘋，原來她跑到臺北唸了一所私立高中，男女合校。據表哥講，她在那所學校一年下來「練」過好幾個男生，兩個小子為她不惜校外決鬥，打得頭破血流。

　　我不經意地透露我曾和馬潔蘋同校，彼此也認識。表哥聽了把眼睛瞪得老大，說他有馬潔蘋的電話號碼，問我敢不敢打電話邀她出來，我那時或許是想表示我也很「罩」得住，就一口答應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拿著記事本走到電話前，我拿下了聽筒，又有些猶豫。正在為難間，突然聽到廚房傳來一陣滋咧滋咧聲響，我連忙放回聽筒，跑進廚房，用長木勺撥弄著平底鍋裡冒著煙的肉片，又倒了一杯水進去，滋剌聲戛然而止。深棕色的肉片安靜地躺臥在不深的湯汁中，與方才油煎火爆的焦灼場面迥然不同。我獃獃地注視著，偶爾撥動兩下……

　　宋大姊在耶誕節的前一週又打電話來，再提起請我吃飯的事。她在電話中說她婆婆從臺灣來探親，前幾天才到，她和王大哥早就計畫約幾個朋友到家裡熱鬧熱鬧。

　　「那我們恐怕太年輕了，談不上話吧？」

　　「欸，你什麼太年輕？我們都老啦？你來就知道，我婆婆雖然快六十了，還是像年輕人一樣，很健談的，你來就知道，別多說啦，我們定個時間。」

　　最後我們決定廿二號星期六晚上，我會去接蕭增義。

　　放下電話，我覺得很溫暖，也頗為感動。王大哥是我來美國後認識的第一位中國朋友，他們夫婦待人非常真誠、親切。尤其是我初到時，怕我想家，常打電話給我，逢年過節更是從來沒忘過我。

　　我伸了個懶腰，在室內踱了兩圈，許胖去東部他哥哥家了，平常覺得許胖囉唆，一下子他走了，還真不習慣呢。

　　王家住在鄰城一個安靜的住宅區裡，我駕著坦克隆隆駛入，對蕭增義說頗有罪惡感，他只是笑。

　　王大哥以前後悔過沒買到坐落在山坡上的地段，否則欣賞的景致還要好些，其實我覺得他們的房子已經不錯了。

　　王大哥滿臉笑容的來開門，一進去，迎面牆上多了一幅半大不小的立軸，以前沒見過，不由得駐足欣賞。

　　　　樓船夜雪瓜州渡

　　　　鐵馬金戈大散關

　　渾厚的楷書下方是數行較小的草書：餘烈兄六十壽，隔海遙祝……。有的字太草太小，看不清楚。

　　「這是前兩年我父親六十歲生日，一位朋友送的，我母親這回來，把它從臺灣帶來給我。」王大哥扶著眼鏡說。

　　我注視著那兩行字，頓覺心中昇起一股嚴肅的感慨，這種情緒是我來美國後久未有過的。我點點頭沒講什麼，與蕭增義繞過書架，客廳裡已經有一對客人坐在沙發上了，見到我們進來，馬上站起身。王大哥趨向前去，笑著介紹。原來這對趙姓夫婦是王大哥在威斯康辛時候的朋友，一直在東岸做事，最近才到西岸來。

　　「林暑塾。」

　　加生蹦蹦跳跳跑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較高的花枝招展小姑娘。加生身上穿著件藍色團花小棉襖，我蹲下逗他：

　　「好漂亮的小棉襖，媽媽買的呀？」

　　「奶奶做的，從臺灣做的。」他皺著鼻子對我扮鬼臉。

　　「真的啊？」我故表驚訝，他更得意了，在地毯上蹦跳著。我看看一直含笑注視我的小女孩，便問她是誰。

　　「我是趙挺婷，我五歲。」她的童音很嫩，我想「挺婷」大概就是婷婷。

　　「妳五歲，有沒有上學？」

　　「有，我上ｋｉｎｄｅｒｇａｒｔｅｎ。」她始終微笑著，很乖的小孩。

　　這時蕭增義已與趙姓夫婦聊了起來，聽他們談話不外乎「蕭同學你唸什麼」、「來美國還習慣吧」這類應酬話。我哄著兩小玩了一會兒，便加入沙發椅的行列，也暗自詫異加生怎麼沒纏著我找蜜蜂。

　　留著撇小鬍子的趙先生正問蕭增義，來美國時簽證有沒有困難。

　　「噢，沒有，他們現在換成美國在臺協會，還是一樣辦理。」

　　「我記得我們那時候要到南京東路去簽證……」有著一張娃娃臉的趙太太說：

　　「現在是在信義路，以前美軍顧問團的地方。」

　　王大哥一直翹著腿，很悠哉的樣子。我悄聲問他：

　　「你怎麼這麼悠閒？要不要幫忙？把宋大姊忙壞了吧？」

　　「噢，沒有沒有。我媽媽在裡頭，還有若瑋的一個表妹，最近從洛杉磯來，她們說廚房裡插不下手了，叫我出來招待客人。等下我負責做一道魚。」他笑嘻嘻地回答。

　　「對了，中樑，老蕭他們怎麼沒來？」趙先生問。

　　「別提了，都快把我氣死了，他昨天晚上打一個電話說他不下來了。你說說看老蕭這人哪一次說話有信用的？」

　　「他上次不是還提議要開一輛ｖａｎ，載我們都回Ｗｉｓｃｏｎｓｉｎ一趟嗎？」

　　「他呀？算了吧！你別指望了。」趙先生笑他太太。

　　「我和這位趙先生，還有剛才講的老蕭，都是當初一道在威斯康辛唸書的，那時候我們三個人住一起，輪流燒飯。」

　　「你們是在Ｍａｄｉｓｏｎ嗎？」蕭增義突然問。

　　「呀！在Ｍａｄｉｓｏｎ。」趙先生點著頭。

　　「那裡等於是我們的第二故鄉囉，來美國後的故鄉。」

　　王大哥若有所思地說著，蕭增義突地又問：

　　「Ｍａｄｉｓｏｎ是不是那個左派很多的學校？」

　　王大哥和趙姓夫婦都笑了，趙說是很多。

　　「我們認識的就有一個小子，大左派，有什麼活動都跑去湊熱鬧，那幾年正在鬧釣魚臺……」

　　「你是說李進賢？」

　　王大哥點點頭，「我前一陣聽說他到ＧＥ做事了。」

　　「唷，他不回歸啦？」趙先生的腔調略帶嘲諷。

　　王大哥微微一笑，「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他碰見人就罵國民黨把釣魚臺丟了。有一次老孫說了一句話，他答不上來。」

　　趙先生沉吟了一會兒，點頭說他記得。王大哥接著講：

　　「老孫說中國丟了一個釣魚臺並沒多大，可是像我們這麼多人留在美國，中國丟的人才才多呢。」

　　我正在思索這句話的含義，蕭增義叫我：

　　「林建平，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張宗志的？」

　　「嗯，張匪宗志。」我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在場的人都笑出聲。王大哥問我為什麼叫他「匪」，是不是因為他左傾。我回說中國同學會的人都這麼叫他。

　　蕭增義說他前些時候碰見了他。

　　大家正在這麼隨便聊天，只聽廚房傳來宋大姊的聲音：

　　「中樑呀，該你來做魚了。」

　　王大哥急忙起身跑進廚房，出來的是宋大姊和一位中年婦人，後者身材清瘦，容貌慈祥，戴副黑框眼鏡。

　　「這是我媽媽，剛從臺灣來。」宋大姊摟著中年婦人肩膀說。

　　「你們都好啊？坐！坐！這兩位是剛來的吧？」

　　宋大姊把我和蕭增義介紹了一遍，正寒暄中，我感覺背後一晃，從廚房又出來一個輕巧的身影。宋大姊站起，嘴裡說：

　　「來，潔蘋，我給妳介紹一下。」

　　我陡地一震，猛回頭，翹起脖子注視站在宋大姊身旁的人。她穿著一襲深藍色褶裙，同色的小背心套在一件天藍毛衣外，胸前一串金鍊閃耀著。她的頭髮蓬蓬的，蘋果臉，面露微笑，注視著站起身的蕭增義。

　　我獃獃地起立，直瞪著這女孩。宋大姊喚了我幾聲吧，我才偏過頭去看宋大姊，她正要說：

　　「這位是──」

　　「我林建平，妳是馬潔蘋吧？」

　　宋大姊和她都楞了一下，她好奇地看著我：「請問你是？」

　　我一聽有點洩氣，笑著說：「我們以前初中同學過，後來妳到臺北唸高中，有一年暑假我們還見過……祁慧娟妳還記得嗎？」

　　「啊！」她張大嘴，雙手一拍，「我想起來了，對對對，你是林建平。表姊，我們早就認識，初中同學，還一起參加過基督教的團契。」

　　沙發上的客人都停止了談話，王大哥正端著一盤魚出來，宋大姊高興地告訴他這件事，並且直說世界太小了。我不曉得王大哥聽清楚了沒有，他額上掛著汗珠子在擺菜。

　　菜很豐盛，粉蒸肉、糖醋魚、涼拌三絲，炒花菜、炒蝦仁和一個拼盤，另外還有一碟雜七雜八的滷菜。

　　「先吃菜啊，飯和花捲都有。」王大哥邊招呼邊嚷。嚷完了又顛著小快步跑進廚房，拿了一瓶紹興酒出來。

　　「喝紹興酒一定要喝埔里酒廠出的，這是我媽帶來的，剛溫過。」

　　「噢？為什麼一定得喝埔里的？」趙先生問。

　　王大哥一邊為每人斟酒，一邊滔滔不絕講起飲酒經來了。他說公賣局埔里酒廠用的山泉水質好，所以埔里的紹興酒最棒。

　　中國人的飯局，一定要先喝一杯才是正式開動。這次也不例外，我趁大家都舉杯時，瞟了一眼馬潔蘋的雙手十指，光潔潔的。

　　敬過酒，吃起來了。王大哥的媽媽確實是很健談，只是我另有所思，未免心不在焉。王伯母問我哪兒人，我說家父母都是北平人，她馬上說北平好地方。原來她姓闞，安徽人，卻自幼在北平唸的書。

　　趙太太挾了一筷子魚肉，讚羨不已。王伯母皺著眉頭說她兒子勾的汁還不地道。

　　「那北平厚德福的糖醋鯉魚，真讓你沒話講。會吃的主兒去了，跟堂倌帶句話，要寬汁，待會兒就給你送上麵條來了，拿甜汁拌麵吃，麵條又捵得細。」

　　王伯母講話純粹北平腔，聽起來十分舒服，也有幾分肉麻。以前在家裡時，常聽爸爸說北平怎麼好怎麼好，看來是真的，北平人念舊的精神真可怕，不論走到天涯海角，還是只認北平好。宋大姊端上熱噴噴的花捲，口裡說是媽做的，客人都讚美著，王伯母笑著說：

　　「嗨，不成啊。哪比得上人家同和做居的饅頭啊！羼糖的大饅頭，買的人排著隊等。」

　　我撕下一角鬆軟的花捲沾滿糖醋汁，覺得別有滋味，正想向別人推薦，一抬頭，只見──

　　一桌子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的中國人，桌上是世界聞名的中國菜，唐人街的上調貨，臺灣來的紹興酒，有著北平手藝的老媽媽。我們齊在金山灣的一座小城裡，話題是講不完的，兒女私情、家居瑣事、校園珍聞、國際大事、山河家園，……真個是天南地北。

　　王伯母的記憶非常驚人，四五十年前的一些芝麻大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古城宅院前上馬石的方向；王大哥在空軍子弟小學的小朋友……聽她娓娓道來，雖然我們無從考證，但是沒有人會懷疑她講的真實性。也許王伯母那一代的人都特別善於記憶吧！

　　這一餐吃了很久，在趙先生的慫恿下，王大哥把另一瓶紹興酒也開了，他原預備留著過農曆年喝的。等我們喝完稠稠的雞茸玉米湯，吃下幾片蜜甜的柳丁，已稱得上酒足飯飽四字。一直穿梭於廚房飯廳之間的主人夫婦，開始讓我們去客廳坐，說龍井茶剛泡上。

　　馬潔蘋要幫她表姊洗碗，我也自告奮勇要幫忙。宋大姊雙手一擋，口裡吆喝著：

　　「去去去，都別洗，撂在那兒，明天再洗，我們都去聊天。」

　　談天的人分成了幾個圈子，王大哥和趙先生、蕭增義，三個人坐在一起，王大哥正在講述他從一分香港雜誌上看到的文章。趙太太、宋大姊、王伯母又是另一圈。地毯上玩電動火車的是加生和「挺婷」。我暗自高興有機會與馬潔蘋單獨聊聊。

　　「真是難得，沒想到在美國又碰見了妳。」

　　她攏攏頭髮，一仰頭，露出光潔的頸項，面帶笑容的說：

　　「是啊，我也沒想到，真是巧。」

　　「聽說妳來美國唸的大學？」

　　「呀，ＵＣＬＡ。我呀，要是留在臺灣，哪裡考得上什麼大學呀？」她揮揮手，那分神情很有意思。

　　「那妳全家都來了？」

　　「呀，我們全家移民來的，都住在Ｍｏｎｔｅｒｅｙ　Ｐａｒｋ，你有空下ＬＡ的時候來玩。」

　　我很高興的點頭說我一定會去。

　　「你最近見到祁慧娟？」她一偏頭，斜眼瞅著我。

　　「嗯，差不多就是一兩星期以前，她來參加一個婚禮，匆匆忙忙又回去了。……妳到美國以後見過她？」

　　「呀！有一年我去芝加哥玩，她和她男朋友也在等飛機。她眼睛很尖，背後拍我一下，我嚇一跳，完全不認識她了。後來──」

　　「她沒有變多少。」我記得婚禮那天一眼就認出她了。

　　「Ｗｅｌｌ，很多以前的朋友我都不記得了。」

　　「她男朋友做什麼的？」我有點好奇。

　　「不清楚，好像是在紐約唸書。電機？化工？這一類吧！」

　　我們的交談被一聲啜泣打斷了，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只見王伯母右手掩面，手肘倚在沙發背上，雙肩抖動著。

　　王大哥也被嚇了一跳，他原本正講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現在連忙跑去蹲在王伯母身旁，不斷地輕聲說：「媽，妳怎麼了？」宋大姊也慌著忙著掏手帕，夫婦倆好言勸慰著，坐在一旁的趙太太蹙著眉頭，表情十分尷尬。

　　最後，王伯母在兒子媳婦的攙扶下進去臥室了，小加生偏偏倒倒地跟著跑過去，嘴裡嚷著「奶奶，妳怎麼啦？」

　　我非常喫驚，方才在飯桌上還談笑風生的王伯母，怎的轉變如此之快、如此之劇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想來大家都關心，趙太太剛走去她先生身旁，就聽見趙先生用略帶責備的口吻，小聲問她講了什麼使王伯母難過。趙太太不勝委屈地說也沒講什麼，只是隨便問了下王伯伯生前的事情，沒想到王伯母說著話就哭了。

　　「真是的，妳問人家這些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嘛？」趙太太的臉紅得好快。

　　王大哥這時走出來，露著歉意的微笑向我們說道歉。

　　「我媽──」王大哥講了兩個字就哽住了，好一會兒才接下去，「我媽自從爸爸去世之後，心情一直不開朗，所以我才跟我弟弟說接媽來美國玩玩……本來我的意思是乾脆就幫媽辦移民接來算了，現在若瑋也沒做事，灣區這一帶中國人又多，不會寂寞的。可是我媽就是不肯，最後我才說先來觀光玩玩好了。……唉！我媽就是忘不了爸爸，去年中美斷交，我弟弟寫信來講，我媽看著電視就哭了，其實我媽是想爸爸……」

　　「王伯伯生前是？……」王大哥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我爸爸以前是國軍八十一師師長，打過好多仗，抗戰結束，打共產黨受了傷。撤退到臺灣，又過了幾年才退伍，後來去了森林開發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媽太念舊了，也許剛才你們已經注意到了，我媽的記性多好。我們兩兄弟記性都不成，這也怪了。」他露出一個苦笑，「可是我一直記得，小時候，我爸爸每次從宜蘭回來，有時候到家到得晚，我爸爸說他在火車上吃過便當了，媽一定還是要煮一碗麵，弄一碗涼拌豆腐，那碗豆腐上還得澆一勺麻油，再倒上一杯金門高粱給我爸爸，媽自己雙手握著一杯茶，陪著我爸爸吃……媽每次提的都是什麼抗戰勝利，中美英蘇是四強這些事情，我爸爸最後一定來這麼一句：妳也不小囉，盡想那些小時候的事情幹啥子？小時候的朋友靠不住的……」

　　我們都聽得入神，聽到這幾句四川話，我不禁微笑了一下。「挺婷」失了玩伴，只好一個人乖乖地坐在她爸媽中間，似懂非懂的聽著。

　　「以前我一直想不透，爸媽他們談話裡頭從來沒夾過愛國啦、效忠國家啦這些詞眼。我後來長大了才想通，我爸爸的一生都投進去了，根本沒有想到還要去愛國。媽呢，也是一樣，在媽心裡，我爸爸就是中華民國。他們談到自己，好像就是談到中國。」

　　這麼一來，大家的情緒和興致都低沉了下來，王伯母始終未再露面。趙家夫婦首先起立告辭，我和蕭增義只好跟進。主人夫婦頻頻說抱歉慢待了。我來過王家好幾次，倒不在乎，卻是惋惜失去和馬潔蘋多聊聊的機會。好在我還是找個空檔留給她我的地址電話。她說尚未在舊金山找到房子前，將暫住在這裡。我問她每天怎麼上班，她說搭ＢＡＲＴ，我說搭這個捷運系統的快車的確也方便。

　　臨出門我又瞟了一眼那卷立軸，直覺裡好像有些感觸縈繞在心頭，這兩句詩，今天晚上王大哥的一席話，在在都使我想起范彥德，他很久沒來信，不知怎麼樣了。

　　走出王家，天意微涼，我回過身說再見，門簷頂燈下，馬潔蘋雙手攀著她表姊肩膀，兩目含情地注視著我，我心不禁又為之怦然。

　　黑暗的車中，我和蕭增義誰也沒講話。我一直在回味王大哥的那句話：「他們談到自己，好像就是談到中國」。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令我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彷彿觸動了我什麼回憶。會不會是剛才多喝了兩杯？我感覺我的思緒有點零亂……駕駛對我已成為一種機械化的反應，我跟著前車尾燈跑，前車的煞車燈一亮，我的腳也自動踩煞車。

　　「林建平，到底什麼是中國？」

　　我瞿然一驚，不只是由於蕭的問話打斷我的冥想，同時也是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這太像范彥德講話的口氣了，我在軍中時，他就常問我這一類問題。

　　我本能地搖搖頭，說不知道。我瞥了他一眼，他楞楞地注視著窗前，我們的車頭燈在馬路上灑下一片朦朧的白。

　　居然是馬潔蘋先打電話來的。那是年過後第三天吧！學校開課沒多久。晚上十點多電話響了，正在廚房搞弄消夜的許胖接的電話，他告訴我是一個美國女人的聲音，我有點困惑，拿起電話，對方說她是Ｍｙｒａ，我還是不懂，過了幾秒鐘才恍然大悟。

　　「嗨，馬潔蘋，妳好，剛才我的ｒｏｏｍｍａｔｅ說一個老外打電話來，我想不通我哪來的美國女朋友啊！」

　　她咯咯的笑了，「Ｗｅｌｌ，ｗｈｏ　ｋｎｏｗｓ……」

　　接著她說已經搬到舊金山一棟公寓去，和一位唸舊金山州立大學的女學生合住。我問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說她沒什麼行李，所以她表姊夫載她過去的。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大抵都是些言不及義的廢話。最後我略帶暗示地問她來過我們學校沒有，她回說正想找一天來參觀參觀，我隨即邀她週六來玩，她竟爽朗地一口答應了。我當時內心那種喜悅的感覺，著實難以訴諸筆墨。

　　星期六上午九點，她如約出現在ＢＡＲＴ車站出口處。她穿一套乳白色長衣，肩上披著件紫紅毛衣，腳上也是紫紅色高跟鞋。她的嘴脣上了口紅，雙頰抹了胭脂，都顯得紅通通的。她走出樓梯後，見到我便興奮地跑了兩步，我反而有點羞澀。

　　「嘿，妳今天真漂亮。」我搓搓手。

　　「唷，怎麼你嘴巴也變甜了？」她講話時依舊嗲嗲的。

　　我嘿嘿笑了兩聲，她這麼一講，使我想起高一暑假我做的一件「糗」事。唉，我那時候真是個傻小子。

　　我們在校園裡隨便逛了逛，參觀了幾個圖書館，又到我系館繞了一下，僅這麼走馬看花，大半天就過去了。一點多時，我倆才想起還沒吃飯，遂挑了間小店吃三明治。我們坐在露天的座位上，看著熙來攘往的行人車輛。馬潔蘋只吃二分之一的三明治，她說她唸大學時，住在「姊妹會」裡，早上都不吃飯，喝一杯濃咖啡就去上課，中午胡亂吃點，晚餐才吃得比較正式。

　　「早上空肚子喝一杯咖啡，不是對胃很不好嗎？」

　　「我知道，可是習慣了。」她雙眉一挑，低頭啜飲橘子汁。

　　「妳和美國學生住在一起，不會有困難嗎？」

　　「你是指哪一方面？……語言？」她眨著眼。

　　「不是，我是指各方面，整體……」

　　「啊！沒有，沒有，我大部分朋友都是美國人，如果有合不來的，也不是因為這個──這個種族關係，Ｙｏｕ　ｋｎｏｗ……」她用手比畫了半天，像是找不到適當的辭彙，我連忙點頭，表示我懂她的意思。

　　這時一隻小蜜蜂營營營營地叫著飛了進來，繞著我的咖啡杯轉，馬潔蘋本來雙肘倚在桌沿，這時猛地把身後往後一縮，皺眉對我說：

　　「哎，小心，有蜜蜂。」

　　我微笑著伸出空著的左手，蜜蜂繞著我的手指轉。

　　「牠不會螫人的，不用怕。」這隻蜜蜂一時勾起了我的童心。

　　「奇怪，你不怕蜜蜂？」她仍然離得很遠。

　　「牠不會怎麼樣的。」我仍然輕輕逗弄著這營營不息的小生物。牠突然一個迴旋，嗡的一聲飛到馬潔蘋面前去了。嚇得她發出一聲輕叫，順手抽起桌面上一張宣張單揮打著，啪的一聲，蜜蜂被打到鄰桌去了。鄰桌兩個美國大鬍子慌忙閃身，兩人揮舞著雙手，其中一位甚至站了起來。我看在眼裡不禁笑出聲，站著的大鬍子紅著臉向我點頭微笑。

　　我們的話題怎的被打斷了，我重新追索該講些什麼。

　　「嘿，妳還記不記得那年暑假，我到臺北打電話給妳。」她瞇著眼想了想，「嗯哼」應著。

　　「那天我們在信義路的小美冰淇淋見面，我表哥請客。隔了兩天，我又打電話給妳，我和妳去新聲看了一場電影，妳還記不記得？是馬龍白蘭度演的……」

　　她噗哧笑了，「哎呀，林建平，你真是記性好，我都記不得啦。嗯，我是記得在小美冰淇淋吃過冰淇淋。」

　　還有好多事情，我恨不得能一股腦兒講完。

　　「後來我回臺南了，我們還通過好幾封信，妳還記不記得？妳後來寫了一封信給我，我回了妳一首我做的詩，不知道怎麼我們就沒再通信了。」

　　她沒有講話，只是看著我。

　　「我……我──我想對妳說，唉！其實那時候我只是開玩笑，希望妳別再記在心上。」

　　「你那首詩寫什麼？」她似乎動了好奇心，但也由於她這麼一問，我才知道她早忘了。

　　「噢，妳如果忘了最好。」我笑著擺手。

　　「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了，我的信裡寫什麼？」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講，她說沒關係，我最後鼓足勇氣講出來，耳根面頰都熱了。

　　「妳說妳在臺北很孤單，看見我才覺得……很親切，希望我們能常通信，叫我常去臺北看妳。」

　　她噗哧一笑，杯子一晃，濺出好多橘子汁。

　　「Ｅｘｃｕｓｅ　ｍｅ，林建平，你記性真是好。這些事我都已忘光了，你還記得。」她咯咯一笑，「……那時候我們真有趣對不對？」

　　我不知道她講這話什麼意思，一時也接不上口。她開始談起她在舊金山工作的情形，滔滔不絕講了很多，我微笑著傾聽。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看錶。

　　「哎呀，我忘了我必須在三點鐘以前趕回去。」

　　「咦？怎麼？我們不是才說晚上吃完飯，我送妳回去嗎？」

　　「是呀，可是我忘了我ｒｏｏｍｍａｔｅ要帶她朋友來，我們說好要一道出去走走，吃晚飯。」她說著就站起身來。

　　這個理由聽起來並不很充分，我有點納悶。

　　「好吧！那我開車送妳回去。」

　　「噢，不必了，我還是搭ＢＡＲＴ就可以，謝謝你招待。」

　　我送她上了車，踱回停車處開車回家，心情似乎怪怪的，我摸不情馬潔蘋最後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變卦。

　　這個問題一直壓在我心頭，許胖不在家，我也懶得弄晚飯，就坐在沙發上沉思起來。整棟公寓靜悄悄的，這是星期六晚上，狂歡的狂歡、上圖書館的上圖書館，反正每個人都有事幹，我本來也有事幹的，卻留在這裡。

　　我想起了祁慧娟，又不禁把馬潔蘋拿來和她比較。我不知道在潛意識裡我是不是有點妒忌祁慧娟，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完美幸福的象徵，常使我產生自慚形穢的感覺。我有時也想過，是不是老天爺不太公平？她什麼都有了！每個女孩子羨慕的容貌、頭腦、金錢、愛情，她都得到了。她又信了基督教，哼，視我為需要拯救的罪人。

　　又想到了馬潔蘋，也許像馬潔蘋這樣的女孩比較適合我吧。我想著想著，不禁起身去撥電話。

　　「哈囉，潔蘋嗎？……嘿，妳好，我是──呀，對！」

　　我很興奮，拖著電話線走回沙發坐下，雙腳搭在桌上。

　　「啊，沒有什麼事，我是說今天下午妳走得很突然，抱歉沒好好招待妳，……還是要找一天補請妳吃晚飯啊！」

　　「謝謝了，今天我是真的有事。」

　　「噢，潔蘋，妳知道……我看見妳真是很高興……我想起好久以前我們去那個基督教團契的事情……我們在美國再碰面，也真是有緣吧……真是想和妳聊聊，多聊聊。」

　　她一直沉默著，這時輕微地嘆了口氣。

　　「林建平……我們都大了，人是會改變的，……小時候的事情，也不能都認真去看它吧！啊，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但是我們都大了，對不對？……我是也很高興再見到你，我們是可以做個朋友吧。但是我想你也知道，在我的朋友裡沒有你這種ｔｙｐｅ的人……我不曉得我說的夠不夠──嗯──委婉，但是我來美國這幾年，真的又變了很多……真的，林建平……我是認為現在和你說清楚比較好。」

　　我感覺我的雙手冰涼，直冒冷汗，幸好是通電話，否則我的樣子一定很失態。

　　「可是祁慧娟，不，對不起，馬潔蘋，妳還記得我下午對妳講的嗎？妳寫那封信給我，我其實一直沒忘記──」

　　「Ｗｅｌｌ，那都是小孩子的遊戲吧！怎麼能當真呢？我是早就忘掉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放下電話筒的。

　　三月裡，久未謀面的范書琴打了一個電話來，說她馬上要走了，克超在紐約找到一個新工作，比現在的工作薪水多一點。她妹妹家住在紐約皇后區，早就為他們找好了房子，一星期打好幾次電話來，問什麼時候去。

　　「克超也很高興，新公司的老闆還先發了半個月薪水，算是搬家費。」她的腔調充滿了喜悅、興奮。我實在很為她和克超高興，但又不免有些傷感，因為這個消息對我太突然了，上個月我們還計畫今年暑假去大峽谷一趟的。

　　「你暑假來東部玩嘛，我妹妹給我們租的房子很大……對了建平啊，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講……你認識馬潔蘋吧！對，我爸爸和她爸爸以前是同學，就是我以前跟你說過，我們下ＬＡ都住在馬伯伯家的，就是那個馬伯伯。……對，世界很小，尤其到美國來，中國人扯一扯，不是親戚就是朋友。二月裡嘛，我請她來家裡吃飯，談到了你，你和她同學過吧？……她說呀，我講出來你不要生氣啊，她說你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建平，她這麼講我很不高興，可是另一方面我覺得她講的也對，不要那麼傻，小時候講的話不能認真的。我表哥以前有個女朋友，高中就好的，交了五年，結果我表哥大學畢業那年，那女孩跟他吹了。我表哥痛苦極了，他就是認為交了五年的朋友不應當再分手，可是你仔細想想為什麼不能呢？人會改變的呀！以前克超唸歷史，誰會想到他現在靠電腦吃飯？對不對？不要那麼傻……」

　　范書琴講的都很對，可是就我自己而言，這不是一件可以輕易放得下的事情。有時我也嘲笑自己，但自嘲過後，空虛與寂寞依舊存在。情感上，我依舊是個流浪漢。

　　我開始考慮很多問題，大焉者例如我未來究竟要做什麼？後來我決定唸到暑假，暫時去工作一兩年，此間很多老中都這麼做的，我至少可以冷靜地再想想前面的道路。

　　王伯母仍然住在王大哥家，開學期間我較少去他們家，偶爾打個電話聊聊。有一回是王伯母接的電話，聊了幾句，她突然問我還找不找馬潔蘋玩呀，我尷尬地笑著。她說就像「飄」裡講的：那郝思嘉小姐長得並不美，可是男人見了她，往往要著迷。馬潔蘋是一個會讓人著迷的女孩。

　　我聽完頗驚訝，王伯母怎麼把「飄」上的話記得這麼牢？她呵呵笑著說，那個時代的年輕人，誰不為「飄」裡的郝思嘉著迷的？誰沒讀過一遍「飄」的？她講著講著，腔調就變了，洋溢著激動與感傷，彷彿連我也回到那個「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大時代裡。王伯母說到她們高中畢業時，唱的「畢業歌」可不是什麼「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那麼柔柔的，而是「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國家的棟樑。我們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同學們！快獻出力量，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王伯母的歌聲輕柔而有力，充滿情感與信心，那歌聲、那詞句傳來，我握著話筒也有無比的激動。我覺得那是屬於范彥德的情感與思想，我有點害怕，彷彿又看見了他……。

　　「什麼是中國？為什麼我們來當兵就這麼抱怨、這麼不滿呢？我們唸了大學，所以比較偉大了，不屑來當兵是不是？我們都要做大事對不對？當兵是小事，所以我們不屑做，是不是？其實我看真正我們想的不是這樣，我們不是要做大事，真正我們想要做的是大官……」

　　這一類的話常常掛在范彥德的嘴上。他與我結識於衛武營，同去復興崗，又一同抽籤分發到一個單位，在軍中近兩年，吃喝拉睡都在一起，我與一些夥伴的情感，比四年大學同窗的朋友還要要近。

　　范彥德常來我的辦公室，一有空我們便聊天，從兒女私情到國家興亡；從部隊趣聞到國際大事。我覺得范彥德在眾多預備軍官裡是比較突出的一位。在一些座談討論會裡，大部分人都抱著敷衍了事的態度，唯有范彥德發言鏗鏘有力，內容中肯，言必有物。我曾經半嘲諷地問他為什麼這麼認真，他只是笑笑，不回答我。我對他那種笑不很欣賞，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一種不屑於答覆的姿態，認為我不夠格問這個問題。

　　一天晚上，我銷假歸來，范彥德正在營門前小店裡與三、五位軍官喝酒，歡送他那一單位的一位上尉退伍。

　　我回到我的房間，收拾一下，已經很晚了，正預備就寢，聽到踉蹌的腳步聲，接著便是敲門。我開門一看，赫然竟是范彥德，他的臉很白，白裡發青，一手扶著牆，一手指我房裡，含混不清地說他醉了，胃很脹，一躺下去可能就會吐，問我能不能讓他在椅子上坐一會兒。

　　我扶他進來，他一屁股坐下，頭仰靠著窗沿，一手掩臉，一手按著胃，喃喃不已地發著囈語。他要我幫他泡一杯濃茶，我恰巧茶葉光了，只好沖了一杯牛奶給他，他端起喝了一口便放下，帶著怒意說他要的是茶，不是牛奶。這句話他重複了兩遍，我坐在書桌後，靜靜地看著他。又過片刻，他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在我看，那是酒後吐真言。他講著講著不時打嗝。

　　「……你問我為什麼那麼認真？……告訴你，我就是恨中國沒有認真的人！……我瞧不起他們那種人，其實你也一樣，也是這種人……只是我們當兵一直在一起，我還是能希望講講你……我們是中國的主人，主人要起來關心，要認真……」

　　他那天晚上嘮叨了很久，我已經不大記得他講的全部內容了，大致就是那些話。我承認他對我的評價是正確的，但我覺得他的心態太激動了一些……當然，今天的時代需要他這樣的人。

　　出國來這些日子，我過的日子很平庸很普通，與一般留學生的生活並無二致。除了我碰見祁慧娟和馬潔蘋之後為終身大事起了一陣煩惱之外，我幾乎沒有操心過、關切過任何事情。就連我的坦克隆隆作響，我也懶得送廠檢修。許胖常為這事罵我，我是覺得何必現在操心，等到實在不成了再修它吧！

　　我有時看中央日報航空版，也偶爾會興起一點點天下國家的念頭，但隨即我會告訴自己，這種事太複雜了，不是我輩關心得了的，況且，有一個范彥德在已經夠了。范彥德在我的心目中已成為某一種形象的代表。如果說服役階段是人生縮影，范彥德就是我從兒時到成年的終身之交，人生中真正這樣的朋友也不多吧！

　　冬季一過，只放假一星期又開始了春季課程，我已對我的指導教授說過，這一季過去，打算先出去做事，然後再考慮是否回來繼續唸博士學位，教授說這樣很好。我寫了一封信給臺灣的家人，告訴他們我的決定，當然我家裡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小時候常說「春天不是讀書天」，其實我看春天裡幹什麼都不相宜，我每天的生活很刻板，日記上乏善可陳，往往只有寥寥數字：今天讀書終日，甚為疲倦。

　　五月裡有一天，我去外籍學生顧問辦公室，洽詢有關申請「實習工作許可」的手續。原來頗簡單，我打聽清楚後心情很愉快，出來後邊走邊盤算如何料理我的東西，來美兩年陸陸續續添置了不少雜物，要搬家時才覺得真是些累贅。

　　「林建平！林建平！」

　　我回頭沒看見誰在叫我，再找才發現街對面一輛汽車旁有人在揮手，我快步跑過街。

　　「老郭，好久沒見到你了，怎麼樣？」

　　陳佩琪坐在車裡，笑著向我擺手。

　　「啊！要跟你說再見啦！我們下個月就要搬走了。」

　　「真的？你要畢業了？恭喜啊，去哪裡呢？」

　　「去Ｗｉｎｃｏｎｓｉｎ一間公司。」老郭呵呵傻笑，結婚一年，他發福了，臉上也是紅光滿面。

　　「Ｗｉｎｃｏｎｓｉｎ？嘩！好遠。我以後見不到你了。」

　　他雙手一攤，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陳佩琪探出頭，努著嘴說：

　　「都是他嘛，我說搬那麼遠，一個朋友都沒有了。哼，我最不喜歡了。」

　　她還沒講完，我和老郭都笑了。

　　「唉，對了，我記得王大哥也是從Ｗｉｎｃｏｎｓｉｎ來的，你也許可以問問他。」

　　老郭忙不迭地點頭，說他早就向王大哥請教過了。

　　「……王大哥說Ｍａｄｉｓｏｎ是他的第二故鄉，就好像桂林是他在中國大陸的故鄉一樣。我現在要做事了，Ｍａｄｉｓｏｎ就是我做事後的第一個故鄉啦！」老郭笑嘻嘻的。

　　「原來你就是去Ｍａｄｉｓｏｎ，太巧了。王大哥是在大陸生的啊？我不知道欸，……他有多大年紀？」

　　「三十總有了吧！」

　　「對啦，林建平，每次見了你，總是忘了講，謝謝你送我們的結婚禮物，那一打飯碗真精緻……」陳佩琪笑得真誠。

　　「唉呀，小意思，我在Ｃｈｉｎａｔｏｗｎ買的。」

　　「你看，我現在也找到飯碗了。」老郭鼓著雙頰，搖頭晃腦扮小丑。我開玩笑說這個飯碗我可送不起。

　　「嘿，我昨天碰見蕭增義，他要轉ｃｏｍｐｕｔｅｒ　ｓｃｉｅｎｃｅ你知道不知道？」

　　「真的？我不知道啊。」我確實很驚訝。

　　「他說他老闆做的東西太專門，你認識他老闆吧？那個Ｄｒ．Ｄｕｅｒｒ，好像他在做什麼太空船上用的東西，蕭增義怕將來不好找事……對了，他要買車子了，問了我半天……我看他這一年適應得滿快的……」

　　注視著他們的車絕塵而去，我忽然有點捨不得他們走。老郭是個老好人；陳佩琪也挺隨和，我會想念他們。

　　其實我和郭俊傑認識很久了，他在大學時和我同系，比我高兩屆，在學校裡常碰面，可是不太熟。我記得有一年他的名字還出現在「書卷獎」的金榜上，一位教授在我們班上誇獎過他，有天分，是個做科學研究的人。他畢業後沒當兵，出來得早，我來美國後又碰見他……

　　回到公寓，許胖不在，茶几上堆著一疊剛拆開的中央日報。我信手拿起一張看，看了一會兒再翻弄一下，赫然報紙堆中夾著兩個花邊信封，再一看，都是我的信。頓時不禁埋怨許胖起來了，我早對他講過好幾次，不要把信件與報紙混在一起，看來他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一封是范彥德的信，很高興，他許久沒來信了。

　　建平：很久沒寫信給你，近來好嗎？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你已去國近兩年，我也做了一年多的事。想今年暑假，你好歹也該讀完碩士了，我才遲遲動身赴美尋夢。

　　我申請到幾所學校，經過甚久考慮，我決定唸人類學，這門學問在臺灣算大冷門，美國似乎還算蓬勃。待最後決定了學校會再通知你。

　　咱們在當兵時，我似乎講過些什麼大話，多少有點不諳世事強自說愁又大言不慚的味道。一年多來，我在社會上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滾，算不上有什麼人生體驗，倒也覺得人生似乎不能太認真，「真」字是不應當讀做「真」，而是「直八」吧！

　　已計畫讀完博士學位後，再轉赴歐陸讀個學位，安居海外窮鄉一隅，自食其力。年紀漸老，不可能再口出兒時的戲言。這大概總是我下半輩子的生活。家姊目前在哈佛，已快唸完ＭＤ定位，可能會接家人團聚。我雖然還有段流浪的日子要走，但面對落落前程，想到終有家人共守一生之日，亦堪告慰。

　　那位在軍營裡常與我們大談人生哲理的阿駝大兄，到底在那兒就讀？近況如何？也偶爾利用短暫的閒暇思念一番……。

　　他的字很大，行間又稀疏，兩張信紙其實沒幾個字。我撂下他的信，有說不出的驚訝與慨嘆。這不像是范彥德寫的，但確實是他寫的，是他的地址、他的筆跡、他的口氣，只是沒有他昔日的豪情與壯志，滿紙佈上一股落寞失意與鬱鬱寡歡的味道。

　　也許他這兩年在社會上見了不少陰暗面、醜陋面吧！我不清楚他這兩年的心路歷程，但是他以前不也常說──

　　「哪個社會是完美的？只要這個社會的組成基調還是以同情、公理、正義為出發點，我們就有責任去關切它、愛護它。」

　　但他為什麼變了呢？我記得他一向最痛恨這種消極避世的思想。再拿起他的信，「年紀漸老，不可能再口出兒時的戲言」映入眼簾，難道這是唯一的理由？我是還記得他講過，人生過程中每個新階段、新環境，在一開始的時候對我們而言都像是兒時一樣，我們要去適應、去學習、去結交新朋友。漸漸地，我們也會修正兒時的一些觀念……

　　可是，可是我一點不認為范彥德在軍中講的那些話是「戲言」，他是真正帶著熱情說的。但從這封信看來，這不像以前的范彥德，他是真的變了。

　　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個理想人物的象徵，我自知沒有他那麼高超的理想，但我一直以他為榮，當我想到范彥德時，彷彿我也為中國盡了一分力。來美兩載，新奇的事物很多，又有繁重的課業壓力，偶爾在拿起中央日報時才會想到中國，但往往跟著跳出來的便是范彥德的影子。

　　我懷著一股悵然的情緒再拆另一封信，是家書。

　　展開信紙，掉出一疊黃色毛邊紙──中小學寫大小楷作文等用的。那疊紙摺了三摺，以透明膠紙黏封著，我更好奇了，遂先讀信。

　　信一看完，我急忙撿起掉在地上的信封，顫抖著抖動它，果然掉出一張照片，我彎腰拾起……

　　…………

　　…………

　　…………

　　我閉起了眼，淚水仍然湧瀉而出。我已經找到了老郭婚禮上使我有所感觸的原因；我尋見了那一段已忘記的經歷。下意識地抬起胳臂，以衣袖擦去眼淚。

　　　　……爸爸媽媽都不反對你先出去做一年事，這樣也好，換個環境。只是媽以為你唸書既然唸得還可以，為什麼不早點唸完它？媽不知道你是不是想留在美國，爸爸也不會反對就是了。前幾天媽收拾東西，找出一本你小學三年級的作文簿，有一篇作文媽現在看了還很感動，所以寄給你。有一張照片，就是那時候你參加堂姊婚禮時照的，你當花童，還記得不？……

　　拿起照片，我起了雞皮疙瘩，五月陽春天，我竟打著寒戰，閉起眼，卻遮不住腦海裡的那個身影──

　　我穿著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我還記得那條褲子是用深藍燈草絨布做的。我的脖子上夾著蝴蝶結，我留著小平頭，微傾著臉，露出幸福天真的微笑。我是堂姊的花童。

　　雙親看不慣婚禮上大堆孩子跑上跑下、酒席中搶著吃菜喝汽水的鏡頭，所以很少帶我赴親友喜宴。堂姊是大伯父的長女，大我十來歲，她結婚時指定要我做花童，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見識婚禮的場面。

　　那次婚禮對我確是一個新鮮的經驗，我才九歲，但在當時的童稚心靈中，卻產生了很多奇異的幻想。我站在臺前，牧師叨叨絮語，我腦中卻幻想將來自己結婚的情景。我尚年幼，不足以產生真正的男女羅曼蒂克幻想，卻對「中國」產生了羅曼蒂克的憧憬，想想也真不可思議。後來我把這段奇異的暇想寫在作文簿上。

　　拿起那一束黃色作文紙，我嘗試撕破那黏住的膠紙，卻把紙撕破了一個孔，只得懊惱地開抽屜尋找小刀。其實我已經猜到這摺起的是我哪一篇作文，但我還是急切地想再看看，重溫一下兒時舊夢。

　　很意外地得知王大哥要回臺灣的消息，他打電話來委婉地問，能不能麻煩我去拿個東西，是蕭增義的錄音機。他說他們已經決定要回臺灣了，家裡很亂，他和宋大姊每天又忙著料理事情，打了幾次電話都找不到蕭增義。

　　我自然一口答應跑一趟，實在，我也很想去看看他們，怎麼談得來的朋友都走了？

　　王大哥家確實很亂，翻天覆地，到處堆著東西，王大哥正在捆紮一個箱子。也難怪會這麼匆忙，他們下星期天要走，只不過還剩下一星期的時間。

　　「王大哥，你好像決定得很倉卒？」

　　「呀！是很趕……不過我很早就通知公司要辭職了，只是一直等臺灣的消息……」

　　「你回去要在哪裡？」

　　「噢，中原理工學院，現在該叫大學了……我們還是會住臺北，和我媽媽住在一起。媽說我們家的房子要收回來，不租人了。」

　　宋大姊雙手捧著一疊相片簿走出來，向我打招呼。

　　「林建平呀，好久沒看到你囉。我問中樑怎麼你好久沒來，他說你忙……」

　　「唉，是忙一點，我畢業了，先拿個碩士。」

　　「聽說你要去做事？去哪裡？」王大哥抬起頭來問。

　　「多半去Ｓａｎ　Ｊｏｓｅ一帶吧！還不一定。」我心情突然有點亂。

　　「你知不知道？蕭增義今年暑假要轉系？」

　　「嗯，我聽說他要轉系。」

　　「是那次我向他借錄音機來錄幾首民謠，他跟我講的。……他還問我關於申請ＰＲ的手續這些的……對了，我把錄音機先給你，免得等下忘了。」

　　王大哥撂下箱子進去了，小加生蹦蹦跳跳跑出來，他看見大人忙亂，許是也有一股湊熱鬧的興奮。

　　「林暑塾，我們要回臺灣了，你要不要跟我們走？」

　　「真的啊？你要回臺灣啦？林暑塾會想你唉！怎麼辦？」

　　「你跟我們走就不會想我啦！」他擺動著小手。

　　我報以一聲笑，剛走出來的王大哥也笑了，宋大姊充滿憐愛地說「這小東西」。

　　「林暑塾，臺灣有沒有蜜蜂？」

　　「唉！當然有啦！好多好多蜜蜂噢。」

　　「那你不跟我們走，我怎麼抓蜜蜂嘛？」他半張著小嘴，仰著脖子，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我突然有點心軟，不禁蹲下去。

　　「加生，你回臺灣以後進小學就會有好多小朋友們，他們都會教你抓蜜蜂，以後你就會自己抓了。」

　　加生張著小嘴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一隻手扭著我衣袖，急切地說：

　　「姆媽說臺灣好多中國人，很少外國人，是不是？」

　　我們又再被逗笑了，王大哥放下錄音機，一把抱起加生親了親，低聲說臺灣都是中國人。

　　宋大姊笑著注視王大哥懷裡的加生，她眼睛忽然紅了，悄聲對我說：

　　「加生剛生下來的時候抵抗力弱，醫生不許他到公共場所去和人接觸，那時候整天關在屋子裡，什麼東西都要消毒。直到他兩歲多才第一次帶他上街，這小東西看見滿街洋人好希奇，問中樑怎麼街上都是外國人呀……」

　　這段故事我倒是頭一次聽，我看看加生，也產生了一種依依不捨之情。加生也可算是我到美國來交到的朋友之一，那次採櫻桃時我帶著他找蜜蜂……

　　我沒留多久就告辭了，他們那麼忙，我又插不上手。宋大姊問了我幾次，要不要託他們帶東西回去，我想想不好意思給他們添累贅，就說謝謝了。

　　我駛過校園西邊，突然想起何不今晚就把錄音機送去給蕭增義，心念既轉，便打方向盤掉頭往回走，穿過胡桃街，轉上達士頓街。

　　黑暗中我的情緒很亂，加生的幾句話都深深刺中我心。「姆媽說臺灣好多中國人是不是」，這話多麼天真可愛。

　　吭𠾐吭𠾐，坦克的引擎突然發出異響，我暗叫不妙，連忙加踩油門，可是我的車仍然只走了幾步就停下了。

　　我長嘆一聲，把頭埋在駕駛盤上。我懶得下車查看，實在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只記得前兩次都是過一會兒再發動就好了。

　　這條路來往車輛不多，但為了安全，我還是打開車尾閃光燈。在寂靜的黑暗中，我感覺有點空虛、有點孤獨、寂寞。不知道是不是感傷熟識的朋友都要走了。

　　其實從小到大我有過很多類似經驗，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朋友，許多朋友都是剛剛熟了就要分手。像宋臺生，他是小學五年級時移民來的，在臺灣時我們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同學，他走時我還難過了一陣子。前來我來美國才發現他也在這裡唸研究所。但是現在我們很少來往，只是在偶爾碰見時講兩句「眷村話」開開玩笑，兒時情感似乎早已淡逝無蹤，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轉動一下鑰匙，引擎毫無聲響。我無意中瞥見蕭增義的錄音機就在身旁座位上，聽一聽吧，遂按下了開關。

　　剎那間，那段前奏喚起了我的注意力。

　　　　去年我──回──來，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記得？

　　　　池裡荷花變蓮蓬，

　　　　花少不愁沒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這歌聽來既淒涼又親切，它喚醒了我太多太多的回憶。我閉起眼睛，讓錄音帶倒轉、重播。陶醉在那旋律中，彷彿又看見了鄺老師清瘦的面孔；彷彿又聽見了臺中公園池上的嘻笑喧鬧聲；我也看見了我的小學作文簿，上面寫著：

　　　　──我好像看見中國向我走來，我站在那裡等待她。我要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願意一生和她生活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難。我要說無論在什麼環境，願意終生養她、愛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剎那間，我彷彿看見失去的童年純真都湧了回來。

　　許胖正在噼哩啪啦的打字，他頭也不回地說有我一封信。我脫下襯衫，坐在沙發上瞪著信封發楞。左上角的地址是臺灣臺北，街名是Ｃｈｅｎｇ　Ｔｅ　Ｒｄ．　沒有發信人姓名。但在右上角卻貼著一枚美國兀鷹的十五分郵票，郵戳也是英艾。

　　正要拆信，電話響了，居然無巧不巧的是蕭增義打來的。

　　「嘿，蕭增義啊，我本來剛才要去找你，車子偏偏壞了，好不容易才發動，我怕再熄火，所以就回來了……是這樣啦，王大哥請我把錄音機還你，他說和你聯絡不上。」

　　「好，好，不急，先放你那兒好了，我有空會去拿……我是想問你明天有沒有空啊？我想去你Ｏｆｆｉｃｅ請教幾個問題，你知道我要轉到你們系上了……」他講得很興奮。

　　「我也是才聽說，你這小子怎麼一直保密？……好啊，我十點下課，你來我辦公室嘛。」

　　「我剛剛去看電影回來，你沒去吧？可惜可惜，片子滿好的，『家在臺北』……一大堆老中，老美反而沒幾個去看的。對了，你猜我遇見誰？……Ｂａｒｒｙ，Ｂａｒｒｙ說他第一次看中國片，Ｂａｒｒｙ你不認識？去年老郭婚禮他也去了，咖啡頭髮……」

　　「噢，對！對！我想起來了，他不是要回國革命嗎？」

　　電話中傳來蕭的笑聲，「沒有沒有，他說人家剛剛ｏｆｆｅｒ他一個好ｊｏｂ，他覺得好高興，暫時不打算回去了。對了，同學會下星期六要辦一個ｐｏｔｌｕｃｋ歡送老郭，你來不來？吃完飯還有個舞會……」

　　我有點詫異，蕭增義怎麼一下變活躍了。問他，才知道他即將出任中國同學會副會長。放下電話，我不禁想起去年他剛來，躺在牀上熟睡的那張面孔。

　　許胖的打字聲打斷了我的沉思，我才想起那封信還沒看。拆開了才發現居然是祁慧娟寫來的，真令我大吃一驚。

　　建平：你好！

　　我這封信是在舊金山國際機場寫的，飛機誤點，延後一小時。我一個人在這裡，想和你說幾句話，你的電話沒人接，我隨便找張紙寫這封信。

　　長話短說，我要回臺灣了。上星期我畢業，同時我也與我未婚夫解除婚約，過去一個月我一直為這件事痛苦，好在我的論文五月初就完成了，畢業禮只是個形式。

　　我們分手的原因很單純，也很可笑。我要回國，而他不要，如此而已。直到兩個月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我們很早就說好要一起回國的。我回臺大，他去輔仁，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可是一個多月前他接到紐約長島冷泉港的通知，人家錄用他了，我們的歧見也因此產生。他開始計畫留下來，「至少再做一年事」，這是他對我講了不知多少遍的話。我不知道告訴過你沒有，他是學分子生物的，他以前就說過，回臺灣充其量只能教普通遺傳學。但是他現在認為一個難得的機會來了，冷泉港實驗室，他要在華特森的手下工作，那是全世界許多科學家夢想的殊榮。實在我也為他驕傲，因為那不是容易進去的機構。

　　可是問題在於我知道，他如果留下來，就不止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年八年，甚至一輩子。我並不反對留在美國，我也不認為回國就多麼偉大。在路易斯安那，有一個中國人畢業後回臺灣，臨走前一再宣傳，好像他做了多麼偉大的犧牲，我為之厭惡。我只是一直沒有計畫過留在這裡，這突然的轉變來得太快了，我完全沒有準備。我和他交往了六年，他應當知道我比他軟弱，為什麼不能體諒我呢？

　　你也許會說，我為什麼不體諒他？我想過，想了很久。他說得對，臺灣沒有好的研究環境，他無法一展所學。是的，如果我家有足夠的錢，我願意在臺灣建一座冷泉港實驗室給他，我相信我的父母願意為他們的女兒不惜傾家蕩產。但是我家還沒有那麼多錢，同時我們國家所缺少的也不只是錢而已。

　　最後我甚至流淚哀求他，如果他愛我，就為我犧牲一點吧。但是他說我太自私，怪我就不為他想一想。「冷泉港實驗室是研究遺傳工程的最尖端機構」，這是他過去一個多月來老掛在嘴邊的。我真恨，為什麼我們中國沒有一個冷泉港？為什麼我們中國又出了這麼多偉大的科學家？

　　過去二十多年來，我的生活一直很順利如意，我從來沒得過第二名以下的成績。所以當他提出解除婚約時，我嚇獃了。我哭著求他想一想，以前我們常在傅園散步，我們談到人生的理想與抱負，我們都願意將來盡一分力量，使我們民族的下一代不要再流浪。我哭著對他說這些，他說那是「小孩話」，叫我不要再做夢，我已經這樣懇求他，他反而譏笑我講小孩話。

　　你知道我是一個基督徒，在過去我一直頗為自豪，我沒有做個失敗的基督徒羞辱主名，但是我現在怎麼辦？人人都知道我的失敗和羞恥了。有兩天我甚至覺得沒有辦法再活下去，我把這一切痛苦都對主說，我問主為什麼允許這些事發生在我身上，我的主回答我一段經文：「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我感覺今天我真的明白，基督徒用不著多完美多強壯，因為基督的愛足以包容我們一切的缺點。

　　我不知道怎麼會突然想到寫信給你，也許只是由於我相信你不會笑我吧。匆匆。

　　…………

　　良久，我沒有說一句話，許胖的打字聲也傳不進我的耳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年我收到馬潔蘋希望我常去看她的信，我回了一首自作的歪詩，其中一段是這樣的：

　　　　但恐伊是窈窕花，

　　　　我似東流水，

　　　　無情水載有情花，

　　　　最是斷魂！

　　我心頭忽然掠過一陣徬徨、一陣惶恐，我感到很虛弱，很多往事都一道湧了上來。我不知道人生中是不是真有什麼兒時理想值得堅持一輩子……祁慧娟原來也有她痛苦脆弱的一面。接著我想到了范彥德，頓時覺得我很能體諒他的處境與心情。由小到大，我們一直都在改變，人生要堅持什麼是多不容易啊！我多渴望去告訴他，在我們那段戎裝歲月裡，我們是年輕、是幼稚，充滿屬於青春年華的種種複雜情感。這些日子來，我們雖然疏於通信，但是我們的友情是長存的，並且，那個我們在戎裝歲月裡關切的中國依舊長存──存在於我們的夢想、希望、意志和行動裡。我要告訴范彥德，他並不孤獨。

　　同樣的，我也要告訴祁慧娟，她並不孤單，我不會譏笑她講的是「小孩話」。我拿起祁慧娟的信封……我接著又想到范彥德，他可能九月初才會離臺來美吧！我應當回臺灣一趟，去找祁慧娟和范彥德……我的指導教授不是說過，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打算繼續唸，可以通知他。我要跟他說，我改變主意不去做事了，我想這個暑假回臺灣，然後回來接著唸博士學位。我看看錶，十一點十分，相當晚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尚未就寢。我一躍而起，撥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一陣鈴聲，但還沒人接，我趁這空檔喊許胖：

　　「許胖，你去年暑假回臺灣時是向那家旅行社訂的票？來回票多少錢？」

　　「啊？我忘了……對，陳銘昱後天走，你可以問問他。怎麼你要回去啊？」許胖暫時停止了打字。

　　電話傳來卡的一聲，我連忙開口：

　　「哈囉，？Ｄｏｃｔｏｒ　Ｐｅｔｅｒｓｏｎ？……」

斷蓬

　　我是一個衰朽的老人，現在要回中國已太慢。我曾許諾，如果我不要這顆圖章的時候我會送給你，現在正是這時候了。

　　　　──季浩年

　　※※※

　　那年秋天，季浩年博士來到我就讀的大學停留了幾近一年。其間他沒有授課，只發表過一場公開演講，主持幾次小型研究會，其餘的時間都在做他的個人研究工作。偶然的機緣使我與他結識，且從生疏而熟稔。在他翌年夏季飄然離去之前，我曾是他辦公室的常客。我不知道，以自己的年齡和閱歷，是否足以真正了解他的心情。但至少我能肯定地說，對這位僅有短暫友誼的忘年之交，我真誠地敬仰他。另一方面，他給予我的啟發如此之多，實在算得上是我的老師了，因此我對他存著一分由衷的感激之情。

　　以下的故事，是在那段日子裡我與季浩年博士相處的實錄，當然少不了同時期中一些其他相關的人事物。我希望這分忠實的紀錄，能有助於讀者理解，在故事背後隱藏著的，是在我們這時代中何等獨特的一種情感。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秋季開學之初，我就聽說系裡來了一位「訪問學者」，他原是美國東北角一間著名學府的教授，今年輪到休假，於是申請來到位於西海岸的我們學校，做一年研究。我的美籍指導教授傑克特別對我說：「有一點你大概最感興趣，因為這位訪問學者是中國人。」

　　就在傑克告訴我這些事的第二天，我在午後經過系館二樓咖啡室，只見裡面滿是人，經過一個漫長的暑假，顯然地，大家都在敘舊。我走進咖啡室，主要想看看可有我的信件──系上秘書一向把研究生的信件放在這裡，同時也與認識的教授和同學寒暄。這時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像是傑克，我環顧室內，果然發現他在角落揮手叫我過去。

　　咖啡室內散置著各種沙發、高背椅、圓桌、茶几。傑克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身旁有一個東方面孔的中年人，茶几上放著兩杯半滿的咖啡。傑克轉過頭，對那中年人說：

　　「季博士，讓我為你介紹一位你的同胞，唐先生是我的研究生，從臺灣來的，」又微笑著對我說，「這位季博士，我曾經對你說過……」

　　傑克的話還沒講完，那一直微笑的中年人突然開口講話：「臺灣，那你一定講國語囉？」是字正腔圓的北平話。

　　我吃了一驚，直覺不加思索地就以國語說：「是的，我也講國語。」說話時我瞥了傑克一眼，他扮個鬼臉並且一聳肩膀，表示他聽不懂我們講什麼。中年人側過身，以一口柔軟、清晰的英語說：

　　「我抱歉，傑克，我猜你不懂中文吧？」

　　傑克笑著說：「季博士，你們講同樣的語言嗎？你告訴過我，你來自中國大陸，他來自臺灣……」

　　季博士臉上現出溫和的譏諷微笑：「當然，我們都是中國人。」

　　傑克哈哈大笑，端著咖啡杯起身，說：

　　「你們兩個中國人談一談！我要去處理一些事情。」

　　季博士比個「請便」的手勢，微笑著注視傑克的背影。我趁此機會多端詳這位訪問學者。他的頭微禿，兩耳下方卻長著和鬢髮不分的絡腮鬍，到了下巴就變成點點星星的鬍渣。他的鼻子很大，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飽滿的額頭上有幾道皺紋，反映出年歲背後的滄桑。他的容貌給我的印象是，這個人很睿智，但也頗為深沉；他會與你說笑閒談，但不會輕易流露他內在的情感。

　　季博士緩緩轉過頭來，親切地以英語問我來美國多久了，學什麼，接著又問我中文名字。他順手抽過桌面上散置著的一張大學報紙，叫我寫下自己的名字。我寫完後他喃喃唸了一遍，接過筆寫下季浩年三個中文字，告訴我這是他的中文姓名。他的字頗為英挺，像是出自一個下過功夫臨摹字帖的人的手筆。

　　我當時覺得這個人雖然親切地與我談話，但是他的態度仍然是有幾分客氣和謹慎的味道。我很想和這位「同胞」多聊聊，無奈我必須趕去上課，不得不匆匆分手。

　　開學的頭一週我都在忙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但是我注意到系館公佈欄貼出季浩年博士的演講海報，講題是「族群遺傳學的最近進展」。

　　我提醒自己記得去聽演講，甚至把演講的時間地點抄記在隨身手冊上，但到了演講那天還是忘了。我在校外實驗室整理東西，想到時已太遲了，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學校，季博士的演講剛結束。演講廳內坐了七成滿，傑克看見我狼狽地推門而入，他伸出食指對著我，好像是責怪我。我揀了個位子坐下，一位美籍研究生正在發問：

　　「季博士，你剛才提到『遺傳重擔』的概念，遺傳重擔是在衡量：每種生物的現有狀態與最適應狀態的差距，但是我們並不知道生物每一種性狀的最適應狀態是怎麼樣的，如何能估計其遺傳重擔呢？」

　　發問者問完後，面有得色地看著季博士。季博士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緩緩說：

　　「我想你的問題是華萊士的觀點吧？」

　　那美國學生一臉愕然，季博士接著說：

　　「你說我們不知道生物每種性狀的最適應狀態，不錯，但這不表示上帝不知道，對不對？這只是說明人類受到限制所以不知道，但在上帝眼中還是有所謂『最適應狀態』……所以我認為遺傳重擔的概念還是有價值的。」

　　接著又有幾個人發問，季博士都有條不紊地，以流暢的英語應答。散會後我走向前想和季博士打招呼，但正有兩個人和他討論，我只好站在一旁等待。那兩人道謝離去後，季博士對我露齒一笑，輕聲以英語說：

　　「嗨，年輕人，我看見你走進來。」

　　我聽了不禁臉發燒，囁嚅著道歉，解釋說我是在校區外的實驗室耽擱了，然後說我想我錯過了一場好講演，他嚴肅地點頭，聲調低沉地說：

　　「是的，你錯過了一次精彩的演講。」一派美國人的口吻。

　　我隨著他走出演講廳，自告奮勇替他拿幻燈片盒子，他連說謝謝。他講英文，我也只好講英文，邊走邊聊到了他的辦公室。他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說他暫借一位教授的房間，那位教授休假一年去羅馬尼亞做研究。

　　他推門而入，一股煙斗特有的煙味迎面而來。我看見牆上一個大書架滿是書，不禁好奇地問季博士是否都是他的書？他急急搖手。

　　「噢，不不，我的東西都在這裡。」他伸手指向書架下方一個空格，斜立著幾本硬殼書、橫疊著一堆文件。他以幽默的口吻說：

　　「這個房間的主人去羅馬尼亞，把他的書留在這裡；我來這裡，書自然是留在東部。」

　　我好奇地繼續打量室內，書架上掛著一個小十字架，我指著它說這也是你的東西嗎？季博士轉頭一看，信手把那小十字架摘下遞給我，點頭說是他的，他信天主教。

　　他突然改用國語繼續說：「這個十字架，是以色列的橄欖末，我去Ｊｅｒｕｓａｌｅｍ買的。」

　　我也自動改講國語：「季博士，你怎麼會信天主教的？」

　　「啊哈！Ｔｈｅｒｅ　ｉｓ　ａ　ｌｏｎｇ　ｓｔｏｒｙ，以後有空再跟你講吧！」

　　我很想知道他所謂的「長故事」是怎麼一回事，但當時他匆匆收拾東西急於離去，我不便打擾他。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很微妙，季浩年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我想與他接近。也許這是因為在我們學「族群生物學」這一行中，很難見到東方面孔的教授，因此我對季博士特別覺得親切。當然，我得承認在許多習慣、小動作、談吐各方面，季博士與其他洋教授並無二致，但畢竟他是一個中國人啊！

　　若在走廊上遇見他，我們都是用英語交談，但一進了他的辦公室，在那片小天地內，他多半用聽來很舒服的北平話對我說話，或多或少地夾雜一些英文。關於他的身世背景他講得不多，我只知道他原籍山東，在北平唸的書，所以能講一口京片子。他在抗戰結束後來美國唸書，就沒再回過中國。

　　我去找他時，他多半正拿鉛筆在拍紙簿上計算。如果他不在二樓辦公室，一定在三樓電腦室的終端機前。據他說，他在大陸學的是農，來美國後對甲蟲起了興趣，就此研究起「族群生物學」了。他興匆匆地說最大的甲蟲在非洲赤道，展開兩翼比老鼠來得大；世界上最小的甲蟲寄生在菌類的孢子管中。現在，他研究的課題是有關族群遺傳學的「親族選拔」數學模式。這門領域以色列人的研究水準相當高，我曾問他是否為這個緣故去耶路撒冷的，他笑著點頭，又用英語說他乃是為了科學的原因去中東「朝聖」，不是為了「宗教的原因」。

　　聽季博士言談間的口氣，他似乎去過世界上很多國家。他有一次告訴我在巴黎吃東西的省錢秘訣，就是去一般稱做ｂｉｓｔｒｏ和ｃａｆｅ的小店，千萬別去ｒｅｓｔａｕｒａｎｔ。他也愛吃美國人的炸馬鈴薯片，有一次對我說：「我們美國這幾年唯一有進步的產品，就是炸馬鈴薯片」。他的身上口袋，隨時可掏出一把多用途的「瑞士刀」，就像傑克也有一把瑞士刀一樣。凡此種種，都使我愈發對他好奇。最使我好奇的，是我每次和他談到中國時，他的態度總是很漠然，至少不像他談到巴黎、法蘭克福，那樣興致勃勃。

　　感恩節假期的時候，蔡教授像往年一樣，邀我去家中過節。蔡教授夫婦自臺灣退休後才移民來美國定居。蔡教授在此間一所藝術學院教授中國繪畫；有時也在什麼酒會、慶祝會等場合公開揮毫表演一番。他們老倆口信仰基督教，但未必弄得清感恩節的由來，只是因為膝下無子女，喜歡在逢年過節時邀朋友到家熱鬧熱鬧。他們夫婦邀的客人，多半是在附近任教、就業、從臺灣來的人，像我這樣的在學學生很少。他們邀請我，是因為在臺灣時蔡伯母和我家很熟，自從我來了美國唸書，這幾年一直都很關心我。

　　蔡教授知道我一直沒買車，在電話中叫我和季浩年一起去他家，他說也邀了季博士。我很詫異蔡教授怎麼認識季博士的，蔡教授沒講。我問季博士，他只淡淡笑了笑。

　　季博士的車是一輛德國小金龜車；車齡很老，形容得難聽點，真像廢車場裡的貨色。上了車才發現引擎咳咳作響，顛簸得很厲害。季博士可能注意到我臉上的奇異表情，他略顯尷尬地說這輛車他開了很久；捨不得丟掉。

　　半路上我們停車加油，他一手叮叮咚咚敲著車頂，突然對我說：「年輕人，你知不知道？人老了就像車子舊了一樣，兒女就把你一腳踢開了。」說完輕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家人，固然也是從他的老爺車有感而發，但我逮著機會立刻問他：

　　「季博士，你有幾個小孩？」

　　「一個男孩子，在東部唸書。」

　　這時服務員為我們加完油，他匆匆付帳，嘮叨著說汽油太貴了，發動汽車駛上馬路。行駛了一會兒，說：

　　「季博士，你太太也在東部了？」

　　他先是含混的應聲「嗯」，過了片刻突然用英語說他們早離婚了。我有點不自在，後悔不該問這問題，偷看一眼季博士，他臉上看不出特殊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談起上星期在學校的一場有關環境問題的演講，當他知道我沒去聽演講，就滔滔不絕地轉述一遍，一直到蔡家才停。

　　蔡伯母為我們開門，她家大客廳中坐了一些人，有的我以前不認識，有的以前雖見過，現在也想不出名字了。我聽蔡伯母向其他賓客介紹季博士，像是他們兩家在大陸上就是朋友了。我暗忖，其實在海外中國人碰面談談都變成親戚朋友。

　　那天晚上有一位算是主客的客人──林今男，蔡伯母笑咪咪的對我們宣佈：

　　「……今男夫婦在Ｓｕｍｍｅｒ回國參加國建會，照了很多幻燈片，等一下吃過飯要給我們一個ｓｌｉｄｅ　ｓｈｏｗ……」

　　吃飯前我和林今男閒談，我猜他大概四十歲出頭。他的體型與一般發福的中年人無異，穿一身咖啡色西裝，手裡握著一杯飯前酒。

　　林今男說話的神情充滿篤定自信，他說自己在矽谷電子工業區經營一間小公司，專門生產電子組件。他這次來接洽一筆生意，順道來蔡教授家。他談了一會兒，轉個話題問我學什麼，我說算是學農的。他說這倒是比較少見。他右手敲頭沉思了一會兒，講出幾個人名問我認不認識。我惶惑地搖頭，他說這幾個人都是從臺灣來的，學農，有的搞醱酵，有的研究遺傳工程……現在在美國都混得不錯。林今男很快地把話題轉到「遺傳工程」上，提起美國的Ｇｅｎｅｔｅｃｈ公司在這方面賺了不少錢。我很好奇，他怎麼對本行以外的東西也談得頭頭是道？他扯扯領帶，得意地說：

　　「啊！我是個ｂｕｓｉｎｅｓｓｍａｎ，凡是能賺錢的事都留意，我雖然不懂ｇｅｎｅｔｉｃ　ｅｎｇｉｎｅｅｒｉｎｇ，還是多少知道一點的。」

　　他停了下來喝口酒，問我專攻哪方面，不待我回答，他自顧自地說：

　　「我這次去臺灣，政府給我們做簡報，臺灣在幾年內也要開始發展ｇｅｎｅｔｉｃ　ｅｎｇｉｎｅｅｒｉｎｇ，你學這個有前途。」

　　我不好意思地答說我專攻的科目並非「遺傳工程」，而是族群生物學。林今男問我族群生物學是幹什麼的，我解釋給他聽，講完後他皺著眉頭說：

　　「這個不大好找事吧？……對了，你唸完書呢？打算留在這裡嗎？」

　　「現在還不一定，可能回國吧──」

　　「也不一定要回國，留在這裡可能貢獻更大。你看像我呢，我是以前公費送出來的，後來我沒回國，我賠償錢嘛，是不是？可是這次我回國參加國建會，參觀一間工廠，他們的工程師提出一個問題，我一聽，哈，我們在美國早就碰過了，我馬上告訴他怎麼辦怎麼辦，ＯＫ！馬上就解決了，起碼給他們省了兩三百萬……你說，要是我當年回國呢？」

　　林今男的太太也在座，很富態，可以看得出她這些年日子過得很舒適。她手裡攤開一本大型活頁簿，貼著剪報，她手指著剪報對身旁女客說：

　　「……這是我們回雲林，傑米的鎮長來車站歡迎我們……這是我們去新竹，傑米在清華給一個Ｌｅｃｔｕｒｅ……這是報紙給傑米做的報導……這個是在臺北什麼地方啊？我也忘了，是園遊會的時候……」

　　蔡府宴客，以前都是採取自助餐方式，大家拿了紙盤隨便坐。今年請的客人少，全體都圍坐在餐廳內一張長桌四周。往年蔡伯母預備了很多菜，今年不知道是由於不景氣呢，還是蔡家終於入境隨俗，桌上只擺了幾盤菜，其中有一大盤填了洋芋泥的火雞。蔡伯伯拿刀叉為每個客人分遞一片火雞肉，嘴中喃喃自語：「Ｌｅｔ　ｍｅ　ｓｅｒｖｅ　ｙｏｕ．」

　　我右手邊是兩位教中文的教授，兩個人談得很投機。緊挨著我的一位後來轉過來向我打招呼，他頗為自豪地說，他正指導一個美國研究生，研究中國大陸「傷痕文學」。我問他這方面的資料哪裡來呢，他露出一個神秘自得的微笑：

　　「我呀，每隔一年就要去一趟大陸呀、臺灣呀、香港呀，收集點資料回來唬唬美國人。他們反正中文程度不如我們，這就是我們佔便宜的地方。」

　　我不懂他講的「傷痕文學」，正覺得接不上話題，突然想起前一陣看國內航空版報紙，得知臺灣文藝界正在討論大陸作家白樺的電影「苦戀」，我便問他可曾讀過「苦戀」劇本？他皺起眉頭叫我「ｓａｙ　ａｇａｉｎ」，我一個字一個字說「白樺的苦戀」。他沉默片刻才搖頭，側臉以奇異的眼光注視我，問我有什麼問題。

　　「我看報紙說，『苦戀』那部電影結束前，主角在雪地上爬出一個大問號，自己的身體就是問號的那一點。您覺不覺得這種表達的方式太做作了，不自然。是不是大陸上今天一般的作品都是這樣？」

　　「你看的是臺灣報紙說的吧？」他瞪著我，「那個一定是臺灣加上去的，我看原作不會有，大陸作家的水準非常高。」

　　我有點疑惑了，因為我記得報紙上引用了大陸上批判白樺的文章，他們都提到這一段。怎麼研究「傷痕文學」的專家不知道「苦戀」，並且一口認定原作沒有這一段呢？

　　我沉思的當兒，「傷痕文學」教授已轉身和他的同行談話去了，那人問他是否打算繼續留在美國，或是回臺灣。

　　「回臺灣也沒什麼不好，就怕萬一共產黨來了好麻煩噢！」

　　「哼，豈止麻煩？才有你受的呢！」

　　「是嘛，所以想來想去還是只能留在這裡，……你知道現在我們系上大學部的中文ｐｒｏｇｒａｍ裡，只有我一個中國教授，所以吃定了別人，排課都得聽我的……現在最討厭的就是大學部裡慢慢也有臺灣來的學生了，他們也要選中文課……這些蘿蔔頭真難纏，上課盡提些怪問題，這對我們真是個威脅……嘿，你也有這問題？好！我提供你一個方法整他們……他們以為自己中文程度好啊？我考試的時候就出題叫他們拼音，這下子可把臺灣來的學生整慘了。臺灣來的雖然會唸會講，可是叫他們用英文字母拼出來，都完蛋。美國學生，還有香港來的，雖然發音差透了，擔保沒人聽得懂他講什麼，可是考試的時候他們會拼音。嘿嘿，去年我就用這法子刷掉好幾個臺灣來的學生，想拿ｅａｓｙ　ｃｒｅｄｉｔ沒那麼容易。嘿嘿……」

　　他們談論的內容是我不熟悉的，我邊聽邊想……當我再返回現實，先看見的就是季博士的笑臉，他坐在我斜對面，正與蔡教授討論「酒經」。季博士說他有一年去法國開會，曾順便參觀當地製葡萄酒的情形。季博士離我稍遠了些，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見他講話時神情瀟灑，狀極愉快。

　　左手是一位女客，做房地產生意。她大概以為我冷落一旁沒人理，於是衝我笑笑，問我學校功課忙不忙，還有多久可以畢業？畢業後有何打算？說老實話，我最怕別人問我這類問題，但人家既然問了我只好回答畢業後也許回臺灣。她突然眼睛一亮，放下刀叉：

　　「我記得去年聖誕節你也來了吧？那你記不記得我表哥蔡天錫？」蔡天錫？對！我記起來了。我點著頭說：

　　「對呀，我記得他們一家不是回臺灣了嗎？怎麼樣？妳表哥他們現在好嗎？」

　　她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個無聲的苦笑：

　　「我表嫂上星期寫一封信來，說他們可能明年春天還是要回來美國……反正，我看他們在臺灣不太順利就是了。」

　　「真的？怎麼回事呢？」我頗為詫異。

　　她沒有答覆，只是聳聳肩。我的確見過蔡天錫一面，那天晚上蔡天錫一家三口都在，好像過幾天就要搭機返臺。蔡天錫剛拿到博士學位，回國服務的意志非常堅決。

　　蔡天錫說過什麼話我已不記得了，他不是那種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我記得當時他一直和一位女客辯論，那位女客是臺大畢業的，在美國中部一所大學主修「政治學」，我對她的印象倒深刻些，當天晚上她慷慨激昂地說：

　　「我告訴你，我也狂熱過，保衛釣魚臺的時候我就在臺灣，那天我拉同學去日本大使館，他們都不敢去，我一個人搭公共汽車去了，到了一看，有這麼多人，我激動得不得了，為什麼我們中國人會輸給日本人呢？可是我告訴你，這幾年我傷透了心，也算是漸漸想通了……我得讀書，我不要再扮演悲劇的角色，才能挽救中國的悲劇……我剛來美國那一年，碰見一個大左派，對我說起回歸、認同，一大堆狗屁倒竈的東西，我捲起一分Ｎｅｗ　Ｙｏｒｋ　Ｔｉｍｅｓ就摔到他臉上，打得他小鬼一樣，我說等釣魚臺回歸了你媽的社會主義祖國再來勸我回歸吧……」

　　我忘記了這位女中丈夫的芳名，當時被她的那種氣概震懾住了。她講話毫無遮攔，奔放而粗野，蔡教授直皺眉。

　　我搞不清蔡天錫想和她辯什麼，他講話一急就結巴，頻頻掏手帕擦汗。他太太抱著兩歲大的孩子，坐在一角很少插嘴。我記得那天蔡伯母直對蔡天錫誇他太太，原因是這幾年蔡天錫唸研究所，全靠他太太掙錢養家帶孩子，但是現在蔡天錫要回國，他太太毅然辭掉在衛生機關難得的好工作，跟著一道走。

　　「工作辭掉算不了什麼，我只是並不贊成天錫回臺灣，但是我不堅持，他要走我就跟他走。」她冷靜地說。

　　蔡天錫的太太雖然外表很剛強冷靜，但與她談兩句話就覺得人也滿親切的。她聽說我是學農的，嘆了一口氣，低聲自語：「和天錫一樣。」

　　據她說，蔡天錫夢寐以求的就是要回臺灣。那一陣子他的博士論文未能順利完成，一拖再拖，以及無法及早向國內申請工作。後來蔡天錫總算通過論文口試，立刻嚷著要回國……

　　「我勸他緩一緩，再多考慮一下，他不聽。後來我看見在ＳＣＩＥＮＣＥ上有一個小廣告，一間果菜公司徵求育種研究人員。天錫學的是育種，我問他要不要去應徵看看？天錫脾氣來了，大嚷再也不要為Ｕｎｃｌｅ　Ｓａｍ做事了……」她講到這段時仍然很堅強，一點沒有埋怨的意思。

　　我在當地的朋友不多，一方面是因為唸我這一行的中國學生少，不像電機系、機械系，不但有大批中國學生，還有中國教授；另一方面是我是學生，在當地華僑社交圈中的友人也不多，要不是蔡教授夫婦的話，我就幾乎沒有任何社交活動了。可是我每次從蔡府餐會出來，總會被所聽見的賓客談話困擾一陣子，而越發對我們民族的前途感到迷惘。這天晚上，離開蔡家時我仍然有這種心情。在季博士的車上，我困惑不解：是否十年、二十年後，我也變成蔡家賓客一類的留美華人？他們一方面厭惡中國、拒斥中國，可是談來談去還是離不開中國的事物……我突然想起，今天晚上就在對照之下我看見了一個不同的類型──季浩年，在蔡家，他始終置身事外地談論他自己的世界：品酒、旅行……。當林今男放完回臺的幻燈片，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臺灣的安全、科技政策、人才外流、選舉，甚至有人裝腔作勢地問林今男：

　　「請問你認為臺灣現在的ｈｕｍａｎ　ｒｉｇｈｔ如何？」

　　我注意到季博士始終未發一言，我甚至懷疑他有沒有聽進一句話，因為我見他只是悠閒地叼著煙斗，在煙霧中瞇起眼睛，像是沉思；又像是作壁上觀。

　　我把自己的這種疑慮和煩惱，一股腦兒傾訴給季博士。他在專心駕車，但我知道他也在認真諦聽，因為他不時會提出幾個簡短的問題。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季博士自己的煩惱，也許只是因為我意識到，他已經真正超脫了這一切。我問他，為什麼我們在美國的中國人這麼痛苦。

　　我講完後，季博士問我還有嗎？然後以一種聽不出喜怒哀樂情感的腔調說：

　　「你還記得族群遺傳學中有所謂『ｇｅｎｅｔｉｃ　ｌｏａｄ』的概念吧？我發覺中國的讀書人都有一種ｌｏａｄ加在他們身上，使他們感嘆自己的命運痛苦，其實這都是因為中國的讀書人自尋煩惱，但是能夠不受這種ｌｏａｄ影響的人太少了，對不對？」我很不高興，但是強抑著自己的情緒：

　　「可是你怎麼能這麼客觀地分析呢？你也是中國的讀書人，難道你不受遺傳重擔──呃，就是你所說的ｇｅｎｅｔｉｃ　ｌｏａｄ──影響嗎？」

　　「不，生物學上說我們每個生物體，或多或少地都受到ｇｅｎｅｔｉｃ　ｌｏａｄ的影響，但可沒說我們受每種ｌｏａｄ的影響，我想我比較幸運，在這種性狀──什麼愛國救國啦，我沒有ｇｅｎｅｔｉｃ　ｌｏａｄ，我不覺得我欠中國一分情，我何必難受呢？但是對大部分背負著──嗯，你剛才怎麼翻譯ｇｅｎｅｔｉｃ　ｌｏａｄ？啊，對！遺傳重擔，很傳神。對於那些背負遺傳重擔的人，無論他們到哪裡，都是一個重擔。哈──哈──哈！」

　　季博士似是頗為欣賞他的妙喻，爽朗地大笑。

　　「但是中國一直在苦難中，你怎麼可能一點不覺得你有責任為你的國家盡一點力呢？難道你認為像愛國這種情操不對嗎？」我有點激動。

　　「年輕人，」季博士看我一眼，以平平靜靜的語調說，「我沒有對你說過愛國是不對的。你我都是學生物的，我只是以一個ｂｉｏｌｏｇｉｓｔ的眼光分析你的問題，至於你說中國在苦難中，我們不應當見死不救，是不是？好！讓我講一個我親身經歷的故事給你聽。」

　　季博士說他小時候家住在山東一個縣城，他大伯在鄉下有一片果園，種的是山東出名的梨。那片梨園他家經營兩代，但他大伯有一天終於雇人把梨樹全砍了……

　　「啊，為什麼？那十幾年我大伯說他受夠了，今年北洋軍過境，明天東洋軍、西洋軍、南洋軍，沒人分得清誰是誰，反正老總一經過，看見我大伯家有梨樹就進來抽稅，為什麼？你家有梨樹，賣了梨一定有錢啊，抽稅！老總來一趟抽一遍稅。後來我大伯說他算一算，就是收了梨，賣了也賺不到錢，有梨樹反而惹禍，所以砍了吧！我記得那時候我下鄉去大伯家，大伯聽說傅作義的兵過黃河了，就決定砍樹。砍樹的時候我站在大伯旁邊，那時候我不懂是怎麼回事，也沒想過抱怨什麼人。後來我讀過一句話──天地不仁，當時的心情也只是覺得大概就是天地不仁吧！」

　　「那是多久的事啊？」

　　「我想想看……是北伐以後，民國十九年還是二十年吧！我後來出國唸書，才漸漸想通，其實天地有何不仁？天地叫你打仗嗎？我講了這故事，你還認為我欠中國一分情嗎？」

　　我不知道，我起了一陣寒戰，鄰座這個人有一顆多麼冷酷的心啊，可是我又能如何辯駁呢？

　　季博士為何離婚？這仍然是個謎，不過那一陣子我很氣季博士，心想像他這麼冷酷無情的人離婚也不稀奇。我氣他那種漠然的態度；我更氣自己辯不過他。我一賭氣，有幾星期沒去他辦公室，有一次在走廊上見他遠遠走來，我立刻掉頭就走。現在回想，我也太小孩子氣了。

　　說來慚愧，我甚至對季博士曾經離婚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好像無意中得知他人的隱私而暗自喜悅。有一天我和傑克坐在咖啡室中討論實驗發展，結束後我們閒聊些其他話題，傑克說他昨天讀報才知道美國平均有一半的家庭曾經婚姻破裂，他戲謔地說，看來再過幾年若不離一次婚就要落伍了。我說你們美國人可真有辦法，連中國人到美國來也受了影響，我問他可知道季博士離過婚。

　　「那很正常。」傑克很快地，他似乎絲毫不覺驚訝。

　　若非蔡教授的一通電話，我是不會到季博士住的地方去的。每年聖誕夜，蔡教授夫婦總會熱忱地邀朋友去教堂，這當中自然少不了我。我雖不信教，但總不忍拂逆兩位老人家的好意，今年又和往常一樣我答應了。

　　但是蔡教授又囑咐我去找一下季浩年，蔡教授說他打電話找不到季博士。希望我轉告他，聖誕夜晚上請他上教堂參加晚會。

　　我有點為難，但也不便拒絕。翌日我去季博士的辦公室，房門緊鎖。這也難怪，學期結束後很多教授都提早去度聖誕假期了。經我詢問系辦公室秘書小姐，她也不知道季博士的蹤影，不過她給我季博士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建議我何妨撥個電話或是親自登門造訪一番。我選擇了後者，原因是我發現他住的地方就在校區旁邊，很近。

　　季博士開門見到是我，顯然也頗覺意外，他深吸一口氣，連說歡迎。我本想傳完話就走，卻忍不住好奇心進去了。

　　他住的地方一房一廳，廚房很窄，用一個活動屏風與客廳隔開。客廳中報紙零亂地堆積在茶几上，檯燈旁的沙發上居然有一個煙灰缸……室內空氣中自然少不了煙絲味，但最吸引我的，是落地窗前一棵小紅杉聖誕樹，我暗忖這個單身漢居然有興致買聖誕樹。

　　我進來後他便匆匆跑到廚房竈前，我聞到一股肉香、油香。他大聲嚷著叫我坐一下，他馬上來。客廳中電視機開著，正播映一個猜謎節目，不時發出刻意製作的笑鬧聲、拍掌聲，使客廳中顯得很熱鬧。我也大聲喊著說，蔡教授請他廿四號晚上去教堂。沒想到我還沒說完，他就以英語聲說不能不能，因為他兒子要從東部來陪他過節。

　　我在客廳中來回踱步，電視機上一個相框吸引了我。是一個露齒微笑的中國男孩側面相，男孩約莫十七、八歲吧，眉眼有點像季博士，只是──坦白說──比季博士帥多了。相片上的男孩身穿絨線衣，胸前有ＨＡＲＶＡＲＤ幾個大寫字母。

　　「這是我兒子。」季博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

　　「他在哈佛唸書？」

　　他點點頭，他手拿起相框注視著，神情非常驕傲愛憐。

　　「很像你，季博士，虎父虎子。」我恭維他。

　　他呵呵一笑，搖著頭低聲說：

　　「他像他媽，像他媽。」

　　他居然提到了他那離婚的太太！但是這回我比較知趣，沒再多問，只問他兒子何時來，今天已經廿三日了。

　　「明天，明天下午到……我也是叫他早點來，可是他說要交一個ｐｒｏｊｅｃｔ　ｒｅｐｏｒｔ。」他轉過頭看我，愉快自得的口吻，「抱歉，請你轉告蔡教授，我不能去教會了……等一下！」

　　他三步併做兩步地跑去掀開鍋蓋，一股帶著撲鼻肉香的水蒸氣衝出來，他把爐火調小些，又拿起一根叉子戳鍋裡的東西。我不禁高聲問他是否在做什麼名菜？他蓋回鍋蓋，神秘地眨眨眼，說他正在燉一隻豬腳，得用小火慢慢熬，是他兒子最愛吃的……，他的雙瞳一直閃著光輝。

　　我想當時自己的表情一定就是所謂的「目瞪口獃」。我無法想像這個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今天會這麼「活潑」，對！我想「活潑」對他是最好的形容詞了。

　　季博士滔滔不絕地細述明天晚上的菜單，他說他的兒子在學校總是不注意飲食，胡亂吃點東西就打發過去了……。我聆聽時不由得為之所感，季博士真是慈愛的父親。這使我惦念起遠在臺灣的雙親了，唉！

　　我正想告辭時，電話鈴響，季博士匆匆去接電話，我拎起外套，打算等他接完電話就走。

　　季博士興奮地以英語大聲說話，隨即彎腰把電視的音量調到零。他那高昂的腔調沒維持多久，一下子遽轉為低沉失望的語氣，連著說了幾次「為什麼」。後來他低聲說這裡山上也下雪了，來這裡還是可以上山去滑雪。他的語氣近乎哀求，顯得很軟弱。我注視他的背影：他手拿電話，僵硬地站立著，不發一聲。電話那頭似乎察覺了這邊的低沉氣氛而提高了嗓門，連我也聽見電話那頭傳來──

　　「Ａｒｅ　ｙｏｕ　ｏｋａｙ？Ｄａｄ！」

　　季博士有些顫抖地回答他很好，沒事，再說一句「聖誕快樂」就沉默地放下電話。接著他彎腰調大電視音量，雙手叉腰居高臨下注視著電視畫面，不發一言。

　　「季博士，怎麼回事啊？」我輕聲問。

　　他轉過身來，在短暫的幾秒鐘裡，季博士臉色顯得很憔悴，但只有幾秒鐘，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往昔充滿自尊自信的神采。我不禁在內心發出一聲輕喟。

　　「我兒子說他不來了，他們那裡下了一場大雪，幾個同學臨時決定去滑雪。」他講話的聲調很平靜。

　　「季博士，那你明天晚上可以去教堂嗎？」

　　他微微一笑，用一種混合著感激和抱歉的眼光看著我，輕而堅定地說他想待在家裡。

　　我忽然靈機一動，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季博士，那我來和你一道過聖誕夜好嗎？我很想嘗嘗你做的菜。」我一口氣說完後又覺得太冒昧了，但是我馬上知道這擔心是多餘的，因為季博士的臉上先是掠過一陣訝異，繼之而來的是掩不住的喜悅。

　　「你不是要去蔡教授的教堂嗎？」

　　「噢，我聞到你做的豬腳香味就改變主意了。」我笑嘻嘻地說。

　　他哈哈大笑，伸出手來和我緊張地握手。

　　翌日上午我打電話去蔡教授家，蔡伯母聽說我和季博士都不去教堂，卻要留在家裡，她非常地不開心，顯然很不能諒解我們。放下電話後我擔心她會寫信給我父母，告我一狀說我太不懂禮貌啦。

　　我想不出該帶點什麼禮物給季博士，如果依照美國習俗，買瓶酒是最簡單的禮物。可是昨天季博士已慎重地提醒我別再買酒，他早已預備了佳釀。他怕我不信，特地打開碗櫥，拿出一瓶尚未啟封的白蘭地。綠色瓶身上金色的人頭像和Ｖ．Ｓ．Ｏ．Ｐ．─ＣＯＧＮＡＣ─ＯＴＡＲＤ，幾個金字在我眼前閃爍。我想起這原是為他兒子準備的，可憐的父親！

　　後來我去雜貨店買兩包特大號的炸薯片，用一張彩色大花紙包妥，就算是我送季博士的禮物。

　　季博士住處瀰漫著食物的香味和音樂聲，電臺正在播放平克勞斯貝的「白色聖誕」。牆角那棵小紅杉已經點綴了一些飾物，掛上一串閃動不停的彩色燈泡。有點過節的味道。

　　「季博士，有一包你的禮物。」

　　我把花紙包晃了晃就放在聖誕樹下，他微笑著注視我的舉動，忽然走進臥室去，我正詫異他為什麼突然離開，他已經再度出來，手上多了一個長方形花紙包。

　　「這是你的聖誕禮物；過一會兒再拆吧！」他也把紙包放在樹下。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他也為我預備禮物。

　　我們吃了一頓舒舒服服的晚餐，他為我盛了一碗灑滿芹菜末的肉丸湯，奇香無比。那雙豬腳燉得極爛，簡直不必用刀切；顏色也很漂亮，紅亮亮的。季博士說他開車跑了幾間市場才買到冰糖。他又說一遍，這是他兒子最愛吃的一道菜……。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眼前這位沉浸在回憶中的「老」人──的確，今晚他顯得比平日蒼老。他說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因為他太太分娩時難產，吃了不少苦頭，所以堅決不再生孩子了。……

　　飯後我們各捧一杯酒坐著聊天，吵人的電視關上了。我不記得是怎麼聊起來的，好像是我問起他出國經過，他沉思一會兒才講。他敘述得很扼要，很冷靜地講述一個生離死別的故事。

　　前面說過季博士是山東人，但是他家住縣城裡，比較開通，所以他有機會去北平唸書。就在北平，他受了一位美籍神父感召而皈依天主。抗戰勝利後他自北平大學農學院畢業，本想返家陪侍雙親，但很意外地，一位天主教神父幫他爭取到美國教會獎學金，可以來美國學農業。同時，農學院的一位教授也已經為他安排了一個助教職位……

　　「……我拿不定主意，就去請教我的老師，他一聽說我有機會出國，叫我一定要走。那時候共產黨已經在東北打起來了，我老師說時局不穩定，留在中國也做不了什麼事，倒不如趁著變亂的時候出國學點東西，將來時局安定下來，書也唸完了，再回國做事……」

　　季博士啜飲一口酒，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個時候出國留學的學生，沒有人抱著出國就不回來的心理，我們都認為回國做事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我們覺得中國不應當是這個樣子，中國人忠厚，但是糊塗，我們希望不再做糊裡糊塗的中國人，所以出國留學。可是誰料得到共產黨會鬧了這麼久？那時候我在美國回不去，幸好又有一個天主教機構為我們請願，我才能留下來……後來我學的方向也改變了，我開始研究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ｂｉｏｌｏｇｙ，一下子就是三十年……」

　　「所以你當初在考慮要不要出國，本來只是在選擇做怎麼樣的中國人，沒想到其實你的選擇等於是要不要做中國人。」我吶吶地說。

　　「對！對！這三十幾年我沒有再回過中國……」

　　「難道你從來不想你的家？不想你的祖國？」

　　他沒做聲，從褲子口袋掏出一串鑰匙：

　　「這個圖章是我離開北平之前，我老師送給我的。」他遞到我手裡，那是一個銅質圖章，鏤刻成一隻中國獅子形狀，鑰匙鍊穿過獅身間空隙。我正在把玩，他突然問我：

　　「你看得出來什麼字嗎？」

　　我瞇起眼借檯燈的光線細看，只見兩個併排的篆字，但是我辨認不出，只好羞愧地搖頭。季博士笑著起身走進臥室，出來時手上多了個小印泥盒。他慎重地先拿紙巾擦印圖章面，抽過一張報紙，蓋下去──

　　斷蓬

　　「這是我老師的號。」

　　「這兩個字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我老師講過，記不得了，好像是有句詩：身是人間一斷蓬。」他以手指在桌面畫字。

　　我把玩著圖章，對精細的雕刻暗暗讚嘆，耳際傳來：

　　「在大柵欄兒、珠寶市，幾條街上，好多鋪子賣圖章，還有賣銅墨盒的……」他緩緩揚起頭來，望著漆黑的窗外，像是喃喃自語般說著，「我只有看見這圖章，才會想起我的老師、想起北平城……」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停在聖誕樹一明一暗的小燈泡上，然後一拍膝蓋，高聲說「拆禮物吧」！

　　他先撕開包裝紙，見是炸薯片，咯咯大笑，以英語叫著「好極了」、「好極了」。我的禮物竟是一本精裝書──杜柏先斯基等人合著的「演化論」。我曾在書店掀閱過這本書，因為書價太貴而沒捨得買，現在書在手中，真是喜出望外。

　　季博士微笑著緩緩說：

　　「你沒有這本書吧？我記得有一次你問我問題，我問過你有沒有看過這本書。」

　　我既高興又感動，舉起半滿的玻璃杯向他致謝，然後一飲而盡。他撕開炸薯片的塑膠袋，說既然有了炸薯片，更得多喝點酒，又把我的空杯斟滿。

　　我的酒量並不好，喝了幾杯就漸漸覺得頭部發脹發燙，我似乎說了很多話；也聽見季博士講了很多話，但完全無法有意識地組合或聽或說的每個字。後來我的眼皮睜不開了，我依釋聽見季博士輕喚我的名字，但是我張不開嘴，睜不開眼，矇矓中感覺季博士蓋了一牀毯子在我身上，我昏沉沉地睡去，夢中看見一隻張牙舞爪的金獅子。

　　冬季課程自一月初開始，我徵得指導教授傑克同意，請季博士指導我做兩個學分的「個別研究」，我每週至少固定地去季博士辦公室一次。通常是由他指定一些資料，我讀過後與他討論。有時他也指定一個小題目，叫我回去做。

　　我們研究完正題後，常常也討論些其他的話題。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彼此都不那麼拘禮。我常常慫恿他講有關中國的東西，但是他多次以研究低等生物社會現象的結果，引證在人類上，說明中國人與多種族的人相比較，實在算不上「最優秀」的民族。他每提到「最優秀」，就顯出一種嗤之以鼻的輕蔑態度，為此我常和他爭辯，有一次我舉出一個華裔美籍少年在美國得獎的新聞，強調「我們中國人是很優秀的」。

　　「你說的中國人是什麼意思？誰是中國人？」

　　我愣住了，因為我知道他的問題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他總是以簡單字句開始，啟發我深入思考一個問題的各個層面。我遲疑不敢答覆。季博士翹起腿，悠閒地點燃煙斗。最後我說：

　　「我想反過來問：你認為誰是中國人？」

　　他聽見我詭譎的反問，笑了笑：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抗戰勝利後，我在北平認識一個從重慶來的。他說他搭飛機從重慶到上海，沿著長江飛，飛機底下都是山，飛了一會兒看見山凹裡有一棟小房子；再過一會兒，又看見一棟。他說那時候才領悟，那些住在山凹裡誰也沒理，誰也沒去照顧過的老百姓，才是真正的中國人。孩子，像你我這樣的人，在全中國裡是少數，少之又少，你怎麼能說我們就代表中國人呢？別忘了，我們研究的是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ｂｉｏｌｏｇｙ，我們要時時刻刻記得在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ｌｅｖｅｌ看問題，不能只停在ｉｎｄｉｖｉｄｕａｌ　ｌｅｖｅｌ。比如說吧──嗯，中國人是黑頭髮，可是明天中國大陸什麼地方突然迸出一個怪孩子，頭髮是黃的，我們能說中國人黃頭髮嗎？」

　　我一時語塞，他等了等，見我不說話，繼續說：

　　「再說你舉的那個例子，其實還有很多嘛，但是表示什麼呢？只表示中國人只有在別人的環境裡才能生存、發展……。你舉的例子高級了一點，你聽聽看我的：我來美國那時候，在紐約Ｃｈｉｎａ　ｔｏｗｎ還有很多老一代的華僑，你也許沒見過，從廣東、福建來的，躲在洗衣店裡面，經年累月的洗衣服，到了吃飯的時候，他老闆給他盛一碗飯，煮了一鍋大白菜，也許這就是他一生頭一次吃飽飯。你說他這種人為什麼偷渡來美國呢？他一直就在那黑房子裡洗衣服、只敢從窗戶縫裡看看外面，他來了有什麼樂趣？但是他能吃飽飯，如果留在他家鄉，他只能當叫化子，再不然去當土匪。我記得你有一次說什麼留學生的煩惱啊，這些洗衣服的還不懂什麼是煩惱呢！他們只知道什麼是餓和飽。」

　　我雖然常常被季博士三言兩語駁倒，但我內心並未完全折服，因為就算理智上同意他的分析，在情感上我無法不愛我的中國，不懷念我的故鄉。我無法理解，一個中國人談到中國時怎能保持如此客觀超然的心情？有一次我直截了當地問季博士，難道他對中國真的就沒有一點一絲的感情？難道他對中國的前途就不抱著一線希望嗎？

　　「不！我對中國已經完全絕望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你身上始終帶著獅子圖章，你說你看見它就想起北平，你自己說的！」我得理不饒人，幾乎是嚷出來的。

　　他楞了一下，顯然我擊中他的要害，我第一次看見他臉紅，他喃喃自語：

　　「不錯，你說得對，我是沒有完全忘掉中國……說不定有一天我連這個圖章也扔了，才算真正忘掉中國吧！」

　　這個答覆還令人滿意，因為季博士至少承認他未能完全忘情於中國。他仍然是個典型的「流浪的中國人」，因為他還是背負著中國的「遺傳重擔」。我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他不要那圖章，我可想要。

　　但另一方面呢，我似乎潛意識裡也多少受了季博士的影響，我禁不住也想學他那樣灑脫地撇下國家牽掛，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在冬季課程結束，春季課程尚未開始前，我試探性地問他，我是否可能轉學去東部，跟隨他繼續我的學業。我鼓足勇氣說完，忐忑不安地望著他。

　　當我在陳述時，他仍像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地耐心聆聽，不時隨著我講話而點頭。我說完後，他慢條斯理地往煙斗中塞菸絲，點火，抽了幾口，忽然以冷冰冰的腔調問我：

　　「你和傑克談過這件事嗎？」他講的是英語。

　　我搖搖頭，吶吶地說我想先知道他的意思。那時我心已涼了半截，因為他的腔調一點不像很高興。我默默地注視他，他凝視著天花板，一口接一口噴著煙。突然他的視線投射到我身上，以英語一字一字清晰地說：

　　「關於你的願望，我有幾個原則導引我判斷該說好或不好。第一個，是學術上的：我所研究的課題大部分偏重於抽象的數學理論，雖然族群生物學家必須時時檢定，我們推導的數學模式是否符合自然界的真實現象。但是數學理論在基本上是抽象的，它無需尋求外在的驗證，近來族群遺傳學理論的發展是朝著這個方向，我個人的研究範圍更是抽象多於實際。我恐怕必須坦白地告訴你，經過幾個月來的觀察，我認為你比較偏向於感情，不適合做這種冷靜的思考工作……其次──」

　　他停下來重新點燃熄滅了的煙斗：

　　「其次，我要告訴你，這是一個私人的原因，連我自己都尚未決定是否回原來的學校，我怎能再收學生？」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總認為他這一年休假期滿，一定會回去東部繼續執教。

　　「……這是因為我在考慮，是否要再去亞馬遜河流域……」

　　這是我首度聽他談起亞馬遜河流域。原來多年前他曾向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申請到一筆款項，得以參加一個調查團，赴亞馬遜河流域研究調查。季博士說他深深為那裡豐富的生物種類震懾住了，他們一天工作十八小時，也無法辨認那麼多尚未經人類命名的動植物，那裡真是族群生物學家的樂園。近年來由於巴西政府在亞馬遜河流域開路、伐木、種田、挖礦，原始森林破壞殆盡，許多稀有的動植物因此絕種。國際間雖然竭力呼籲挽救這片神秘的原始林，但無濟於事。於是許多生物學家紛紛組團前往巴西，希望能在這片森林消失前，盡力多做點調查研究工作。最近又有一個團將在今秋啟程，主持人函邀季博士參加，他還在考慮中。

　　春季開學後，我沒有再跟季博士做「個別研究」。這一季我特別忙，除了上課外，大部分時間泡在實驗室中，見到季博士的時間也比較少。

　　季博士自己也很忙，他趕一篇論文，希望在一個生物學會議中宣讀，所以當蔡家在學期中又邀請人去吃飯時，季博士婉辭了，我答應去，是因為聽蔡伯母說蔡天錫一家從臺灣回來了，暫住在這地區，正在積極的謀職。

　　我懷著複雜的好奇心去蔡家，依舊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我見到了蔡天錫夫婦和他們的小男孩。由於我和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中間又隔了一年多，所以印象模糊，感覺不出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同樣地，蔡天錫不記得我了；倒是他太太對我還有點印象，問我是不是學農，以前也來過蔡家，我笑著說是。

　　我問蔡天錫回國一年的感想如何，他先是笑而不答，後來說了一句「天下事本來就很難完全如人所願」。接著他說他正在向一間果菜公司申請工作，對方已約他去面試。我問他是什麼性質的工作，他說是蕃茄育種。

　　那天晚上我覺得很沉悶乏味，我發現自己的心態已有很大改變，我不再像剛來美國那兩年，認為參加這種海外華人的聚會是件樂事。當大家談到美國的事情時，誰也不是專家，只能停留在說「他們外國人」的階段，但在這片土地上誰才是外國人呢？談中國的事吧，蔡伯母提到此間華人教會成立了一個小規模的基金會，目的在協助在美國暫時失業的臺灣牧師。她講到此，突然有一個女客好奇地問：

　　「牧師也來美國流浪啊？」

　　蔡教授摘下眼鏡，注視著講話的人：

　　「誰不流浪？這些牧師多得很呢。」

　　我感到極端的厭煩和困倦，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前兩天我接連熬夜趕報告，體力透支過多。我看看時間，還來得及趕上一班地下鐵，便先向蔡教授他們告辭，當然，也經過一陣熱情的挽留，就在我即將出門時，蔡天錫突然走過來說他願意開車送我回去，我驚訝地說那怎麼好意思，他答說是因為見我氣色不太好，開車送我回去可以早點休息。

　　在車上我們起初都談些生活瑣事，諸如在他回國的這一年裡，美國汽油漲了好幾次價等等。後來我憋不住了，單刀直入地問他：

　　「你為什麼又來美國？」

　　也許是因為車上只有我和他的緣故，他比較坦白地講了許多這一年來的挫折。我覺得蔡天錫組合自己思想的能力不怎麼好，他講了很多，卻很凌亂。我先是以為他在情感上有點失望，例如他說他們全家在舊金山候機返臺的那天，他牽著他兒子小寶的手看停著的一架一架大飛機，指著他們要搭的飛機尾巴，對小寶說：「看，這不是咱們家裡的國旗嗎？」小寶直拍手。但是上了飛機後，小寶看見鄰座乘客有花生米吃，吵著要吃。於是蔡天錫問空中小姐能不能拿一小袋花生來，那位空中小姐很肯定地回答「沒有了」。過了一會兒，蔡天錫卻看見空中小姐拿著一包花生，溫柔有禮地送給一位金髮的乘客。蔡天錫講到這裡，苦笑說：

　　「那時候小寶睡著了，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對他解釋。」

　　蔡天錫接著說，他在國內工作接洽不順利，「這也沒什麼好埋怨的，因為你知道我們唸農學院的在國內本來就不好找事，這是我可以接受的事實。可是有一天一個人對我說，你學的這行這麼難找事，你為什麼要回來呢？我實在受不了這個！我回自己家，我家裡人卻問我你為什麼要回來。你說──你說──」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他停止講話，我們的車在黑夜裡疾駛在黑亮的路上。

　　「我發覺一件事，其實我們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回不回國對中國都沒有影響，我們只是中國人的一小部分，人才外流不是中國的悲劇，真正在演悲劇的是我們這些流浪的知識分子，我們多唸了一點書，多增加了一籮筐苦惱……那些一生沒有動過的中國人哪裡有這種煩惱？」他輕喟一聲。

　　我始終沒有答話，他大概覺得氣氛太沉重了，伸手扭開車上音響，說放一卷錄音帶給我聽。

　　山川壯麗，物產豐隆，炎黃世胄，東亞稱雄……

　　是「國旗歌」！蔡天錫說這次回臺灣，他妹妹為他錄了一整卷，全部是國旗歌，反覆地唱。我不禁啞然失笑，他這麼愛聽國旗歌？蔡天錫說小寶也愛聽。

　　車子進入我住的城。蔡天錫問我畢業後打算如何？我為難地說也許回臺灣吧，他點點頭，然後問我是否學「遺傳工程」，現在臺灣最熱門……

　　我下車時，隨著他說「再見」一起傳入耳膜的，是「炎黃世胄，東亞稱雄」兩句歌聲。我佇立良久，看他的車消失在加利福尼亞的夜霧中，心頭有說不上來的感覺。

　　季博士是在七月下旬離去的，他走前兩三天我去他辦公室，心裡真有點依依不捨。我問他可決定了去不去亞馬遜河？他說很難講，因為他休假期間仍然支薪，現在必須徵求原校同意才能續假一年，「不過我多半會去的」，他很有自信地說。

　　「你呢？你明年可以畢業吧？有什麼計畫嗎？」他安詳地問。

　　我據實以告，明年能不能畢業還得看傑克滿不滿意我的實驗結果。他聽了摸了下巴微笑，然後說：「以後呢？」

　　「我可能回國。」我鼓足勇氣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說這句話如此艱難。季博士「噢」了一聲，雙手向外一攤，說：

　　「你還是堅持──」

　　「是的，我想那是因為我發覺自己帶著中國的遺傳重擔，我擺脫不掉這分情……」我急急說完。

　　「其實我並不是說我沒有感情──」季博士緩緩地說，我連忙紅著臉說我不是這意思，他揮手制止我，「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也許你聽說過，我們那個大學在一個小城裡，一個很糟的城。冬天下雪，夏天太熱。整座城沒有什麼娛樂，沒有音樂廳，沒有ｔｈｅａｔｅｒ……貧富懸殊，有錢人都是白人，貧民窟裡都是黑人，常常有種族衝突。我太太對我說過無數次，她要搬到一個像樣點的地方去，後來我們常常為這個吵架。是的，我承認那地方很糟，我們大學裡很多教授都辭職了，所以我太太的要求也不能說錯。可是我覺得這城不是那麼糟，因為我在中國大陸的時候見過更糟的地方，所以我感覺還不錯了，我只要能教書、做研究，就很滿意。可是我太太不能，所以我們離婚。你──你──你──」

　　季博士的嗓子沙啞了，我很想求他別再講下去，他咳了一聲又繼續說：「剛離婚的時候，我幾乎每天晚上睡不著，後來我發現看看那些推銷東西的廣告傳單就睡著了，所以每天躺在牀上就看廣告……。你記得我對你說過洗衣服老華僑的故事吧？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呢？因為我太太的祖父就是那些洗衣工人之一，她告訴我的。可是經過兩代，我太太已經變成和上流社會的白人一樣口味了。我呢？雖然穿著西裝，在美國的大學教書，我還是像大多數中國人一樣，知足、滿足，就像我太太的祖父一樣，洗完衣服有飯吃就成了。我還是受那個老中國的影響，但是我已經回不去了。那個洗衣工人沒有煩惱，我有啊，是不是？這不就是情嗎？你還叫它什麼呢？你知道嗎？天主教不許離婚……」

　　我有說不出的愧疚，不該惹季博士回憶傷心的往事。他摘下眼鏡，用一條揉成一團的灰色手帕擦淚、擤鼻涕，弄得鼻頭紅紅的。我強忍著淚，不讓它跑上眼眶……。待我逐漸平靜了，我溫柔地說：

　　「季博士，你還是可以回中國啊，臺灣一定也歡迎像你這樣在美國大學教書的海外華人回去，你沒去過臺灣吧？」

　　他的臉上浮起一抹愴然的悽然微笑：

　　「謝謝你，臺灣要我這樣的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ｂｉｏｌｏｇｉｓｔ做什麼呢？……孩子，我不像你，已經沒有那個心情去愛中國，太慢了……」

　　季博士返回東部了，離開此地的前一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他，請他得空時寫信告訴我他去不去亞馬遜河，他以平靜的腔調用英語說：「那是一定會寫信給你的。」

　　暑假過去了，秋季班開學，去羅馬尼亞的教授也銷假返校。這學期傑克催得我很緊，他說要想早畢業就得加速工作！結果是傑克也常常到我辦公室來找我，我真怕見他。

　　十二月一天下午，我從實驗室回系館，二樓咖啡室杳無一人，我進去看可有我的信，結果真有一封！

　　是一個鼓鼓的航空信封，四邊用透明膠紙封得牢牢的。我靠著櫃檯看信封，一時想不出誰會從巴西寄信給我──突然，我想起來了！我再摸鼓起的信封，是一個堅硬的東西……我陡地記起我對季博士說的那句玩笑話……我額上滲出冷汗，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的手顫抖，撕不開信封邊……我急了，嘩地一下信封裂了一道大口，「匡噹」一聲──

　　那枚褐黃色的獅子圖章落在地上，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連忙拾起圖章，匆匆跑回我的辦公室，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讀季博士的信。

　　辦公室內其他三位研究生都不在，我可以放情地任憑熱淚涔涔流落。

　　…………

　　我很高興認識你，我有幾次禁不住想你如果是我的孩子多好，可惜你不是。我很佩服你的熱情，但是，孩子，你也許會為你的熱情付出代價，我祝福你能堅持下去。我是一個衰朽的老人，現在要回中國已經太慢。我曾許諾，如果我不要這顆圖章的時候我會送給你，現在正是這時候了。孩子，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五、六年前有一位神父從紐約城到我們城裡講道，他說在紐約市他主持一個收容不良兒童的地方，請我們捐錢。我也捐了一點，後來我偶然經過紐約，費了一點工夫才找到那地方，有兩位神父在那裡。我問一位神父他的教堂在什麼地方（我以為他是從外地來幫忙的），他說紐約的Ｔｉｍｅ　Ｓｑｕａｒｅ就是他的教堂。我用同樣的比喻吧，對一位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ｂｉｏｌｏｇｉｓｔ來說，他的教堂應該是像Ａｍａｚｏｎ　ｒｉｖｅｒ這樣的地方，所以我來了。我把這圖章給你，如果你愛中國，中國就是你應該獻身的教堂，這個圖章自然是屬於你的，不是我的……

　　我抬起頭，淚水中我彷彿看見一葉孤舟，揚帆駛向茫茫大海，任我喊破了喉嚨，它也不回頭……

　　這時有人敲門，我慌亂地把信紙摺起，一邊強自鎮定地說「門沒鎖」，一邊隨手從案頭書架取下一本書，掀開一頁。我抹把臉，想裝著看書，沒想到那本書竟是季博士送我的「演化論」，我禁不住又哭了……

　　門開處傳來傑克喚我的聲音，我無奈且羞窘地轉過頭去。傑克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他關切地問我發生什麼事？

　　是的，但我要如何敘述，他又怎能了解，為什麼在他的國土上，一個異鄉人為另一個異鄉人流淚？我闔起書，闔不住心頭的哀涼。

附錄一：浮生何處非羈旅　評「兩代之間」　　尼洛

　　「兩代之間」所寫的不是兩代當中的衝突和矛盾，而是兩代當中不同的遭遇和感傷，是一種心靈上的無聲之痛，和一種沉重的民族情感深處的迷惘。作者對它的形容是：「浮生何處非羈旅，休問東吳萬里船」，意味著那種「青山何處不埋人」的無奈，是人生的無奈，是這個時代的無奈，作者所形容的是人生與時代雙重的「欲語還休」。

　　「兩代之間」主要的人物有雷伯伯和雷伯母，這兩個人，是我們在中層社會中所熟稔的人物，一方面是生根的浮雲般的內在沉痛，另一方面是心意全灰的麻痺而形成的渣滓般的呈現，作者緊抓著這一點，任讀者從這當中去尋尋覓覓。

　　雷伯伯是抗戰時期的年輕的一代，中學生的時候，就是個能文能武的鋒頭人物，而且出生於「長春的大戶人家」，在抗日戰爭中投筆從戎，三十年後，他對這個決定，仍然津津樂道：

　　「……每個年輕人都有追求他自己理想的權利，我們那時候也一樣。但是為了打日本，為了救中國，我們覺得犧牲了自己的理想也值得。沒怨誰也沒怪誰，要怨，你就怨為什麼國家不強吧，可是你自己呢？你成嗎？你成，你就去救國啊。」

　　雷伯伯有資格說這些，因為在當時，他真是把自己奉獻了出去，三十年後，他唱「長城謠」，仍然能唱得出他當時的那種心態：他能在前一段中唱得「山明水秀」，而在後一段中唱得「海雨天風」，使文中第一人稱的「我」驚嘆：「我驚訝雷伯伯竟是如此擅於表達強烈的情感對比，使這首老歌聽起來倍加感人。」

　　雷伯伯和雷伯母的愛情，十分古樸真摯，他們相識於古城北平，在他們一生的婚姻生活中，「雷伯母始終保存一張發黃的書箋，是遊北海歸來，雷伯伯寄給她的。」

　　這麼一對夫妻，歷經憂患，在民國三十七年下半年，他們從東北到濟南，濟南淪陷後，他們在南下逃亡中離散，然後在徐州駛出最後一班火車上相遇，這不是什麼戰爭中的愛情故事，只是一對平凡的患難夫妻，為動亂的時代所作的一段註腳。

　　但是，人們在習慣上是很容易適應現實的，卅年後，雷伯伯、雷伯母都不復再是當年了，「雷家的孩子分佈在三大洲，一洲一個。在新加坡搞貿易的老三──學勇──經常來往新加坡和臺灣之間」，學智在美國，女孩子學仁，「藝專畢業後，第二年就隻身跑到羅馬學聲樂去了」。當雷家三個孩子都離家以後，雷伯母就去到了菲律賓在那兒做生意的雷伯伯的身邊。

　　他們在臺北安東街曾住過相當時日，對臺北有著情感上的依戀，但是，這依戀卻敵不過現實，現實裡是什麼呢？從雷伯母的語言中，作者交代著她現實的心態：

　　「Ｃｉｔｉｚｅｎ，這個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太重要了，你沒有公民權，在美國多不方便哪，還有呢，你看我，這麼一把老骨頭了，每一年半載的就得跑一趟美國，否則ＰＲ就失效了。」

　　「都怨他嘛，當初不早點申請ＰＲ，唉，等我們過幾年再拿到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就好啦，那時候我們一定回臺灣住一陣子，請二妹陪我出去溜達溜達，把你們兩個老頭撂在家裡可憐去吧！」

　　ＰＲ對沒有根的現實裡的人，是十分重要的，雷伯母的老骨頭，就葬送在ＰＲ上面：

　　「雷媽媽他們的ＰＲ又到期啦，正預備去美國一趟，雷伯伯公司突然有事，慢走一步，雷媽媽還是坐在原來班機走。沒到臺北，就在飛機上發了心臟病，等飛機到了臺北就立刻送進榮總，學勇剛好在臺北嘛，在醫院裡清醒了一陣，說還嚷著要回安東街呢，安東街哪還有家呀……半夜死的……。」

　　雷伯母過世以後，雷伯伯去了美國奧勒岡，可能是為了ＰＲ，也可能獲得美國的永久居留權了，他在那兒又能居留多久呢？

　　「今晚學智打長途電話告訴我，雷伯伯昨日（廿四日）凌晨因心臟病去了，……上星期還跟雷伯伯在電話裡聊了很久，沒想到他說走就走。雷伯伯的遺體將火化，然後儘快運回臺灣，學智說可能只舉行個簡單的儀式。……人生免不了生老病死，而生與死、合與離總是帶給人極端的歡喜與悲傷……。」

　　雷伯伯和雷伯母是上一代，下一代是第一人稱的「我」，以及「我」所接觸到的一群，作品中的「我」，大學畢業，服完預官役，正準備到美國去讀書，「我」對雷伯伯、雷伯母有一種倫理性的尊敬，因為他們是父母的朋友，但也只是尊敬而已，因為「我」十分同意二弟的心態，那是屬於下一代的心態：

　　「我討厭他們老講什麼ＰＲ，今天重要的不是我們自己能不能申請到美國的永久居留權，重要的是我們這個民族能不能光榮地在地球上申請到永久居留權。」

　　「我」是年輕的一代，年輕一代中，也不單是「那馬子的玻璃好海」、「這ＢＫ一臉矬相」所可以概括的。作者給我們有好幾個形象：

　　駝子見了我很高興，頗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味道，雖然這麼形容似乎不妥，但真的就是那種感覺。他把書一闔，我們倆大蓋起來。他一再重複的說，回來唸研究所，感覺和唸大學是完全不同，暑假還得留下做實驗。……

　　笑過後有一陣短暫的沉默，我走到窗前，只見樓下柏油路上有三兩學生經過，頗為冷清。想當初我不也是這條路上的常客？只聽見背後傳來駝子的聲音：

　　「我剛來時沒事也常趴著下面看，看久了難免有感慨，最近都不敢看了，也不是不敢，反正盡量避免去看。」

　　「什麼感慨？」我掉過頭去。

　　「很簡單，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他的眉毛一聳一聳的。

　　※※※

　　「你沒有睡啊？我……我氣喘發作了，剛才吸一下喘藥，一種噴霧劑。」

　　「你有氣喘？」我隔著蚊帳問他，看不到他的臉。

　　「嗯，從小就有，沒辦法，累了，受了涼就會喘。」

　　「那你可以不要當兵啊？」

　　「我知道，我上成功嶺的時候就差點被退訓，所以我考預官體檢的時候，表上沒有填我有氣喘。」

　　※※※

　　我不禁想起另一位朋友，他長得很瘦小，體重接近免服兵役的下限。大學畢業後他想盡辦法逃避兵役，最後是拚命吃瀉藥，又不吃飯，可是到頭來仍然多了一公斤，仍得乖乖去服役。我在臺北車站等南下火車時碰見他，此君病懨懨的，滿腹牢騷。

　　※※※

　　作者以第一人稱，冷冷的敘述，文中現實的時間，只在「我」預備出國的前夕，接到兩封信的剎那之間，其中敘述著父母與雷伯伯夫婦的交往，「我」的受訓、服役，以及服役期滿後出國讀書的準備，在層次的鋪陳與展開上，層層壘壘，但卻分明有致，作者用「我」於各種角度去「冷眼旁觀」，使雷伯伯的形象、雷伯母的形象，漸進的突出，漸進的肯定，把他們曾有的悲苦、挫折，以及現實裡的恍惚與無奈，作適切的描繪與發揮。雷伯伯夫婦，不是他們單一的個人，而是一種形象的代表，在現實的社會裡，在我們的親友以及交往群，幾乎是隨處可見。

　　作者對這一形象的人士，沒有批評，沒有諷譏，甚至不以價值去評估衡量，只赤裸的呈現著他們現實的面貌，再深入的挖掘他們曾經有過的以往，用以攪拌著人生的苦痛與悲哀，用以揉合著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以暗示著這就是人生，人生裡雖然有「長城謠」、有ＰＲ，但不過這些都只是過程，而最後的卻是黯然的寂滅，回到自己所源屬的根。

　　ＰＲ的意義是什麼？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的意義是什麼？美國的居留權、永遠居留權！人在人世，不可能有永久居留權的，人生如寄，沒有人不知道，在心臟病爆發以前，雷伯母總以為生命長遠得很，她兢兢於ＰＲ的到期，要到美國去走一趟，而人生的可悲也就產生在這裡。

　　雷伯母病逝於榮總，葬於「北海花園」，雷伯伯的骨灰要「儘快運回臺灣」，這算是「葉落歸根」嗎？當他們對ＰＲ，對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有著狂熱的時候，這人生的結論，豈是他們始料所及？

　　作者在本文中對年輕一代的描繪，算是一種旁騖，可喜的是作者在「旁騖」中，有著相當收斂的工夫，巧妙的把它成為「我」的生活的一部分，而使讀者在接納時無從排拒，作者用「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環境，「我」的活動等等，藉此顯示年輕的一代，在著墨不多的勾畫中，形成強烈的對比形象，任讀者自己去體會、評估，表現出作者的修養與功力。

　　作者的文字中「溫柔敦厚」，是難能可貴的，整個情節給予讀者的感受，是「我」父執輩的兩位老人家過世了，「我」的悼念，「我」的懷思，充沛於情感之中，躍然於文字之中，對過世的人，在中國的倫理觀中，總是尊敬的，總是惋惜，總是哀悼，作者在這一分情感的運用上，十分突出，而且是值得稱道。

　　「兩代之間」所寫的是客觀的現實，是存在的現實，儘管我們批判、排拒，但是，既是現實，就不容我們不予接納。現實十分殘酷，價值、理想，有待我們堅持與追求，想來，這是作者在本文中所要明示的意義，這意義在雷伯伯生前的聖誕卡上說：待他身體好些了，還是要回臺灣看看，能為國家做些什麼。他是要把有些曾是失落的東西尋找回來嗎？在這裡深入的透著：「浮生何處非羈旅，休問東吳萬里船。」這是個價值，也是個人生。

附錄二：變與不變　　保真

　　「西風的話」連載到中途時，此間一位中國同學問我，為什麼你小說中出現的每個人都這麼憂傷。我未加思索就說不是我筆下的那些人都還滿快樂的嗎？他說不，他感覺每個人都很可憐。我聽了只有沉默不語，我相信一篇小說完成後就是屬於讀者的了，作者無能亦無權做過多的詮釋。

　　但也許我可以描述一下寫「西風的話」時的心情。

　　讀者常愛問小說作者一個問題：你小說中的人物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拿「西風的話」裡頭的祁慧娟來說吧，我「認識」她！或者說我認識她「十分」，卻只寫出了「七分」、「八分」來。在這篇小說快完成前，我想到祁慧娟的痛苦，突然很同情她；也很擔憂她怎能承受住這打擊啊，不禁便為她祈禱起來。

　　正值一位基督徒朋友來訪，我遂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他聽後罵我「神經病」。其實他不了解這點，我是真認識祁慧娟的。可是我無法找來一個女孩，指著她的鼻子對你說這就是祁慧娟。但你若說祁慧娟並不存在，我會很不服氣，因為她對我而言是那麼真實，我「認識」她！

　　我也認識馬潔蘋、王大哥夫婦、蕭增義、郭俊傑、陳佩琪，乃至小加生與「挺婷」、張匪宗志。我也認識加生口中的「林暑墊」──林建平。因著這種「認識」，使我無法抗拒強烈的慾望──寫他們！我所說的「認識」中也包含了同情與感嘆。「今年我來看你們，你們變胖又變高」，這句西風說的話，對我小說中的每個人而言，都是一種強烈的挑戰。自幼到老，每個階段的生活裡，我們都有不少的「兒時玩伴」，光陰似箭，帶來的是「聚散苦匆匆」的感慨，即使有朝一日再見面，我們也都會驚訝歲月在一個人身上帶來的改變。

　　更令人傷感的是這世界雖然很小，再見面的機會卻不如想像中來得多。前不久殷穎牧師自臺赴歐洲開會，回程取道美國，途經舊金山特地來看我。我陪殷牧師逛了一下，黃昏時駕車送他回旅社。分手前他為我祈禱，說到「我們不知道下次再見面是什麼時候」，我聽了有無比的惶恐，因為今天的我比兩年前更能體會人生的變幻非可逆期。年輕時常說「我要如何如何」、「我一定如何如何」，年歲稍長方知謙虛之可貴，只敢說「我希望」、「但願」、「如果主允許的話，我要──」。有人講「人到中年方解杜詩」，因為杜工部的詩中充滿了離情別緒，年輕的生命無法想像揣摩這種情懷。

　　我們很可能永遠再見不到兒時的玩伴，這「玩伴」可能是一個血肉之軀的活人，可能是一段愛情、一個理想、一個信念，也可能是一個時代。西風的話有幾分真實性。

　　回顧人類的歷史，現實雖然這麼冷酷無情，但促使人類文明代代薪傳不絕的，卻還是倚仗著一些不變的東西，例如對自由的嚮往、對人性尊嚴的肯定，「愛你的鄰舍」，以國家天下為己任的胸襟等等。人類雖然明知世事多變，卻不甘作命運的屈服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就是最好的註解。我個人深信，這是由於我們有一位不變的宇宙主宰。

　　出國前我放了一些本行的書籍在行李中，但論到小說寫作我該帶些什麼書呢？站在書架前真有點困惑了。後來我抄錄了幾個俄國小說家契訶夫的話，帶著這一方紙片與我同行。其中有一段話是這樣的：「既要描寫赤裸的生活，同時還要讓人感受到應有的生活。」我對寫作也抱著這種態度。

　　我相信「變」是赤裸生活的寫照；「不變」乃是應有生活的標竿，懷著這樣的心情，我寫「西風的話」。對於我筆下的人物，還是重複起頭那句話：我「認識」他們十分，卻只寫出了七分八分。這麼講是慚愧，也是惕勵。

　　　　六十九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