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珍．奧斯汀的生平
關於《曼斯菲爾德莊園》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曼斯菲爾德莊園》珍．奧斯汀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內容簡介：

　　以男女青年的戀愛婚姻為題材，女主角范妮是個出身貧寒的少女，十歲時被姨父母貝特倫爵士夫婦收養。在姨父母家，除了二表哥埃德蒙處處呵護她外，受到眾人的冷落，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但她始終有顆溫柔善良的心腸，辨是非，明大理。她堅決抵制大表哥等人要在家裏排演有傷大雅的情節劇，毫不動搖地頂住了紈絝子弟克勞福德的無理糾纏，始終不渝地暗戀著埃德蒙，特別是在克勞福德小姐對埃德蒙「舊情復發」時，她告誡表哥不要被她的假象所迷惑，最終，她的高尚人品贏得了貝特倫爵士的器重和埃德蒙的愛，小說以范妮和埃德蒙喜結良緣為結局。

珍．奧斯汀的生平

　　在英國文學史上，珍．奧斯汀是一顆璀璨的明珠，即使放在與她同時代稍晚的「天才之家」勃朗特姊妹之側，也無法掩抑其光芒。這位一生未婚，只受過短短幾年小學教育的才女，留下六部結構完整，對話流暢，過場生動，刻劃當時英國鄉村風習民情、社交、男女戀情的長篇小說。儘管時序推移，她的小說到現在仍然在世界各地擁有無數的讀者，她在俗世上只活了四十二年，她短暫而光輝的文學生涯，常使我們想起莫泊桑、契訶夫、愛倫坡、普希金、芥川龍之介、歐亨利……這些稟賦特厚的才子。他（她）們彷彿都能預感自己有限的生命，以他們不可思議的創作力，投入這種死神為他們佈設的網罟之中。他們留下的作品，正是自我生命的一種燃燒，他們依附光芒的本身就帶有這種大宿命的悲劇意味。古人有云：「有才不在年高，無才空寒百載」，洵非虛語！

　　珍．奧斯汀是一七七五年降生到這個世界，從世界大事年表去看，這一年爆發了美國的獨立戰爭。她十四歲那年，狄更斯在『雙城記』序章所稱的天動地變的法國大革命時代響起了恍目驚心的號角，整個歐洲陷入愁雲慘霧、風聲鶴唳的時局裡。這些動盪、恐怖、人心情惴惴不安的烏雲，並沒有飄入珍．奧斯汀的六部長篇小說之中。她以善感的心靈，敏銳精確的感受力，通過格局不大，簡單生動的剪接和過場，為我們留下一幕一幕生動的繪卷。她不處理自己不熟悉或無以控制的場景，這個選擇毋寧是作者聰穎過人之處，也是她的小說煥發渾然天成，洋溢人性光輝的主要原因。

身世與家族

　　珍．奧斯汀（Jane Austen，1775─1817）於一七七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出生於英格蘭南部漢普夏的一個叫斯蒂文頓的村莊，奧斯汀家早年因經營毛織品生意而致成為世家，祖父是外科醫生，父親於牛津大學畢業後，從事神職，成為斯蒂文頓的一位牧師，後來並擔任大學評議員；母親也系出名門。

　　這對夫婦育有子女多人，長子傑姆斯長大後克紹箕裘，也在斯蒂文頓任牧師職。關於次子喬治的生平則所知甚少，另一說法似乎是被送去當養子。三子愛得沃德具有明朗的個性，被一位富有的親戚家收為養子，後來──尤其是在父親去世後──幫了全家人許多忙。四子亨利．托瑪斯一生備嘗坎坷。大學畢業後加入國民軍，後來又進入銀行界，失敗後轉任牧師。他與較其年長的表姊伊萊莎結褵，她是法國貴族（死於斷頭台）的遺孀。珍．奧斯汀受其影響，不但增廣見間，開拓視野，同時也得以接近法國文學。

　　然後，長女嘉珊多拉．伊麗莎白誕生，她和小二歲的妹妹珍互為心靈支柱相依為命。今天，關於珍．奧斯汀的許多重要文獻，就是她寫給嘉珊多拉的信件。

　　然後，是五子法蘭斯．威廉出世。他後來加入海軍，並升為提督，榮獲勳爵。之後是比長兄傑姆斯晚十年──一七七五年，珍．奧斯汀誕生了。最後是么弟查爾斯．約翰來到人間，他後來也加入海軍，雖然不如哥哥法蘭斯有名，但也晉身提督之列，或許是適逢當時英國海軍特別鼎盛之故。──而這些孩子們的誕生地斯蒂文頓牧師館，據說約在一百年前被拆除了。

　　父親無意讓女孩們受高等教育，這是當時的一股趨勢，而珍和嘉珊多拉一起被送到朋友庫羅莉夫人創辦的小學，當時珍是七歲，這位教育家的遺孀收容幾名女孩子，開始時是在牛津，其後不久改在索山普頓從事教育工作。據說，姊妹倆在索山普頓時曾罹患熱病，學幾乎病入膏肓。後來在勒丁的亞貝學校度過一段時間，但九歲時退學。以上就是她的「學校」正規教育。

文學素養與表現力

　　她在往後漫長的家居生活中，日漸培養成豐富的文學素養，不僅熟悉莎士比亞、米爾頓、頓普（譯註：Alexander Pope，1688─1744）等古典作品，同時也喜愛當代的大作家司各特及拜倫的作品。尤其對十八世紀的約翰生博士的道德觀特別產生共鳴。提起十八世紀，她對這個時代的小說閱讀數量最豐，有李查德森、費爾丁、高德斯密、史丹、法尼．巴尼、拉德庫里夫人等。其中，她對於感傷性的、詭異趣味的作品──年輕時也許愛讀──但後來則轉而持批判性甚至否定性的態度，這從她自己的小說風格中也可明顯看出。同時，誠如前面提過，她愛看法國、德國文學作品，據說在十歲以前，就已看過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

　　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她的表現力很早就開花了。十四歲時就寫書信體的短篇小說『愛情與友情』，本世紀的名女作家維琴妮亞．吳爾夫說：她可能在學校時代，即興式的寫故事唸給同學聽。果真如此，那將是十歲以前的事了。除此之外，她在十歲以後的家居生活中，也以哥哥姊姊們為對象玩這種遊戲，同時，大夥兒還模仿戲劇的演出。我們為她這種表現力的早期開花感到無限訝異的同時，對她那種如泉水般源源不斷湧現的文采，也可從她許多後來成為代表作的作品中感受到。那些作品彷彿不是刻意經營出來的，而是純粹自然的流露，而事實上她就是在家居生活或家事之中，不經意間閃現，而全然憑興趣撰寫而成的。

人品

　　提到她少女時代的容貌是既平凡且害羞，甚至有些兒裝模作樣，這是她的閨中好友們的傳說。可是，這正是她不同於姊姊的特色。在她的臉上時常流露出智慧的光彩，緊抓住人們的心。她的頭髮是褐色，有著淡褐色的明亮雙眸，形狀優美的鼻子和嘴角，以及豐滿而紅潤的臉頰，身材頗高，舉止和善，就這樣逐漸成長為一位優雅而美麗的女性。隨著她才能的發揮、作品受到讚賞，更憑添了她的魅力，品格也愈來愈高了。

　　在斯蒂文頓的寧靜生活一直持續到一八○一年她二十六歲的時候。在英格蘭鄉間，那是極普通的中產階級的生活，由於是牧師家族，雖不是非常富有，但也算是很寬裕而平靜的生活了。生活中的主要事情，就是和同等紳士階層的人們交際了。

　　她似乎是極平凡的女孩，從她寫給姊姊嘉珊多拉的書信（現已印行為一本書簡集），可以看出她所關心的事情是日常生活中瑣碎的片斷，例如購物、服裝、派對等細節，或是關於周遭人們的消息等。說到派對，她很喜歡跳舞，最喜歡的音樂是小舞步。華爾滋則正如『愛瑪』中也曾提到的，從歐洲大陸傳來，正從當時開始流行。從她的小說中還可發現，在別人也許會忽略的小事情，她卻能銳利的洞察，尤其她對人性的描述更有令人嘆為觀止的造詣。一位著名作家曾用「寫實大師」來讚美她。

　　她作品中的另一鮮明特質，在『愛瑪』中也隨處可見的諸如：用糖衣包裹的苦昧、用棉花包藏的針、用笑容包裝的諷刺，以及很有禮貌的揶揄，還有看來像攻擊別人的自嘲。拋開這些就無法真正品嚐到珍．奧斯汀文學。當然，她並非故作潑辣狀，而是很忠實地描繪人性的各種不同的層面。

創作能力的發揮

　　在這種生活中，她的創作能力迅速地發展，一七九五年，當她二十歲時，開始動筆寫『愛麗諾與瑪莉安』（兩年後，改為『理智與情感』──後來成為代表作之一）。一七九六年開始寫『第一印象』，但不久後就改名『傲慢與偏見』，卻在十幾年後才出版。然後從一七九七年到次年間寫『諾桑卡修道院』。

　　她的作品，除了少女時代的練習作以及未完成的殘稿外，以六個長篇為代表，而以上所提的三篇，亦即作品的半數，是在斯蒂文頓時期，也就是她的青春年華裡完成，其餘三篇，是在以後的十年間陸陸續續完成的創作。

　　一八○一年，她二十六歲時離開了斯蒂文頓，原因是七十高齡的父親健康情況不佳，而把此地的牧師職務傳給長子傑姆斯（牛津大學畢業），退休到溫泉聖地巴斯靜養，母親與嘉珊多拉及珍隨同前往。

　　在介紹巴斯以後的她的生活之前，需要再次回顧她的青春期，也就是這對姊妹的「羅曼史」。首先是嘉珊多拉在一七九五年，當她二十二歲時，在好友家裡認識了托瑪士．法魯牧師，並得到他的青睞而訂婚，但他因擔任從軍牧師到西印度去，二年後在該地去世。此後，嘉珊多拉終身未嫁而與母親及妹妹一起生活。據說，『傲慢與偏見』中的珍茵．班納特就是描寫她，而事實上，她正是那樣善良的人。

　　據聞，珍．奧斯汀本身也有兩、一二件羅曼史發生在姊姊訂婚的時期，也就是她自己二十歲左右。近鄰教區的牧師魯夫羅的外甥多瑪士．魯夫羅曾對她表示愛慕之情，她也多少有些動心，這種情形可從她寫給姊姊的信中看到，但這段羅曼史並無結果，他後來到愛爾蘭去並在那兒結婚，其後並成為一名審判長。她似乎有幾年的時間珍藏這段回憶，但似乎並未在她的心靈深處留下太深的痕跡。

　　此外，也曾於一七九八年間，透過魯夫羅家人的介紹而認識了劍橋大學的研究員布拉克爾，多少產生些戀情，但這段交往還是淡淡地結束了。

　　此外，在一八○一年的秋天遷居到巴斯之前，與父母和姊姊到迪朋夏海岸遊玩，學在那裡也有過羅曼史。但是這次卻因為這位青年突然去世而告結束。她的近親們都認為這件事在她的心靈上留下傷痕，但卸連那名青年的姓名也未曾留傳下來。

　　又如，一八○二年，當學和嘉珊多拉從巴斯回到故鄉斯蒂文頓探望哥哥時，鄰居有位名叫赫里斯．維薩的男孩突然向珍求婚，而她在答應了之後的第二天清晨又去回絕了。──雖然這是「斯蒂文頓」時代結束後的事情，但也附帶在此一提。

　　珍從未有過特別強烈的戀愛，像她如此富有魅力的女性，當然應該吸引很多異性的心，

　　而結果卻不曾發生那種事情，也許是沒有遇見真正令她動心的男性，或者是她的聰明才智反而成為她的障礙，又或如對方突然死亡等的意外事故，總之，這些只有留待後人去猜測了。

　　從一八○一年到父親去世的五年間，居住在溫泉聖地巴斯的西多尼平房，他們在此地的生活相當優渥，據說有一名男僕和兩名女僕。在這五年間，她經常到各地拜訪親友，此外也到各處海岸遊覽，可以說生活得相當愜意。但是著名的溫泉聖地巴斯對她而言似乎太吵雜了，這種情形以及經常的旅行，使她無法靜下來寫作。

　　一八○五年父親去世後，母親和姊妹就決定告別在巴斯的生活，接受海軍軍人兄弟──法蘭斯及查爾斯．約翰的邀請，暫居海港索山普頓，這段期間，偶然拜訪故鄉斯蒂文頓，或到肯特州哥德瑪夏姆訪問富有的哥哥愛得沃德話話家常。直到一八○九年得到愛得沃德的幫助，在清靜的鄉村橋頓和母親、姊姊一起安居（這個房間現仍保存）。這裡離故鄉斯蒂文頓很近，他們的心靈獲得安寧。

寫作與聲望

　　在這種安寧的氣氛中，珍．奧斯汀不久即開始專心寫作，另一方面由於朋友們的盡力，能夠很順利的出版其作品，這是進入作家珍．奧斯汀的時期。

　　首先就出版方面而言，已完成的『傲慢與偏見』在一七九七年由父親送到出版社，受到拒絕後一直擱著，而『諾桑卡修道院』雖然很早完成，但直到一八○二年才有某出版社購買，但卻沒有出版。同樣早期完成的『理智與情感』以自費出版的方式，於一八一一年由耶佳頓出版社出版，由於這部作品受到相當的好評，她也因而獲一百四十英鎊的收入。由於獲得這種鼓勵，她就把過去唸給家人及朋友聽頗受好評的『傲慢與偏見』重新改寫後，也送到耶佳頓出版社，獲得一百一十英鎊，並在一八三二年一月出版，當然獲得成功，在同年內就再版。不過是以匿名（By A Lady）出版。這是因為她很內向，而當時的社會也要求女性具有此種性格。──順便一提的『諾桑卡修道院』雖然也並不差，但卻一直等到她建立聲望之後，甚至是她死後數月才出版。

　　在創作方面，她也勇於嘗試，從一八一一年開始寫作『曼斯菲爾德莊園』，以兩年的時間完成，於一八一四年出版。同時，這一年初開始創作『愛瑪』，其後於次年，即一八一五年由大出版商約翰．馬雷出版社出版。在一八一五開始寫『勸服』，而於第二年完成。但因這個作品較短，同時故事也樸實的緣故，直到一八一八年，才和『諾桑卡修道院』合併成一書出版。

　　她的小說己由『傲慢與偏見』的暢銷證明受到許多讀者的喜愛。在『愛瑪』問世時，她已具備頗高的知名度。雖然仍舊以「『傲慢與偏見』的作家」之匿名出版，但明眼人一見便知是她的作品。當時哥哥亨利患病，而他的醫生恰巧是攝政的御醫，他告訴她攝政也是她的書迷，因此珍．奧斯汀與攝政的書記見面，在『愛瑪』出書時就附上獻給攝政的序文。不過她對攝政的放蕩生活則是抱著批判的態度。無論如何，這件事正足以說明她當時的聲望之高。關於『愛瑪』，就連當時的偉大作家司各特也非常注意。在法國，出版『愛瑪』的那一年，就出版『理智與情感』的翻譯本。而其他作品的譯本，可以參照年譜。

　　雖然獲得了聲望，但她並不因此而陶醉，從她的性格和生活態度而言，那是必然的。社會大眾的評價，對她而言，還不如親友們的理解和讚美來得有意義。當她偶爾因出版的事務而抵達倫敦，那種忙碌的氣氛──但以現在的眼光而言則是相當閒散──對她來說是無法忍受的，同時文藝圈的交際活動也非她所長。

　　對她而言，在橋頓的家中，和母親與姊姊過著簡樸的生活，或拜訪兄弟們的家，或接待他們來訪，是莫大的樂趣。尤其是她與姪子、姪女們的感情，不僅是一位好姑姑，同時也是亦師亦友的心靈指導者，使她感到生活得很有意義。他們後來不斷回憶起她的美好生活，她的姪子傑姆斯．愛得沃德還曾經寫過很傑出的回憶錄。

關於《曼斯菲爾德莊園》

　　住在樸茨茅斯的普萊斯家共有十個孩子，為解決生活的困窘，於是把大女兒范妮寄養在普萊斯夫人的姊姊家，也就是曼斯菲爾莊園。不管這個九歲的少女心裡是否願意，大人就把她投擲在這個新環境裡，過著上層階級的生活。在她的周圍，除了莊園主人托馬斯．貝特倫爵士和姨媽貝特倫夫人之外，還有表哥湯姆和埃德豪，以及表姐瑪麗亞和朱莉婭，另外還有曼斯菲爾莊園的鄰居諾利斯夫人，她也是范妮的姨媽。

　　初來進入這個不熟悉的地方，幼小的范妮立刻就害起了思鄉病，尤其是和她最愛的哥哥威廉分離，更是使她感覺到孤單無依。在這棟廣大的曼斯菲爾宅邸裡，姨媽的沉默寡言，兩個表姐的冷淡對待，爵士的專橫態度，諾利斯夫人的不懷好意，在在都使范妮的幼小心靈感到痛楚不堪，幸好表哥埃德蒙對她關心備至，才使她得以熬過艱苦的日子，他是范妮在這個家裡唯一的朋友。

　　五年後，教區牧師諾利斯過世，後繼者格蘭德牧師偕同妻子至牧師會館赴任。托瑪斯爵士帶著大兒子湯姆赴西印度群島的安第瓜島，處理在那裡所有的產業，要停留相當長一段時間，而將莊園託付二兒子埃德蒙照顧。趁著爵士外出不在，留在宅邸的人計劃演出一齣舞台劇，因而引出一連串風浪。

　　范妮很喜歡騎馬，親切的埃德蒙不顧眾人反對，不但送她一匹馬，還親自教她騎馬，范妮感到非常幸福，但是這樣的幸福很快就被隨後出場的瑪麗．克勞福德破壞得蕩然無存。每次有舞會，范妮總是被留下來看家，陪伴貝特倫夫人。不久，大表姐瑪麗亞和一個名叫拉什沃思的貴族青年宣布訂婚。

　　克勞福德兄妹從倫敦來拜訪格蘭德夫妻，這對夫妻立刻把兄妹兩人介紹給貝特倫家，並且安排兩家締結姻緣，也就是哥哥亨利配朱莉婭，妹妹瑪麗配湯姆。可是亨利的都會洗練氣質同時受到貝特倫家兩個女兒的仰慕，另一方面，埃德蒙也開始對瑪麗懷有好感。

　　這時候，正好拉什沃思的領地索色頓的花園改建落成，於是大家就主辦一次郊遊去參觀宅邸。范妮第一次獲准參加這樣的社交集會。秋天的田園風光，旖旎動人，然而范妮均無心觀賞，埃德蒙和瑪麗的卿卿我我看在她眼裡，讓她欲哭無淚。

　　由於湯姆的朋友來拜訪曼斯菲爾莊園，使得他們演出舞台劇的興致更加高漲，經過一番討論，他們決定演出『山盟海誓』，可是埃德蒙和范妮都認為這齣戲的內容有傷風化，不應該在托瑪斯爵士不在的時候做出這樣不明智的舉動，大加反對。但是誰也不聽兩人的勸告，排演和將托瑪斯爵士的房間改造成舞台的工程，都按照原訂計劃進行。不過埃德蒙的反對態度並沒有堅持多久，就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使得范妮大吃一驚。因為演員不足，他們邀請埃德蒙扮演一個角色，埃德蒙演的正是瑪麗的情人。范妮知道後，受到雙重打擊。演出日期即將來臨，托瑪斯爵士適時趕回來，在他的強力反對下，演出計劃終於被取消。

　　托瑪斯爵士責備孩子們的不懂事，相反的，對范妮的堅持己見則大加讚美。

　　范妮受到貝特倫家的信賴，周圍的人也就開始重視她，甚至格蘭德夫人也招待她，並且托瑪斯爵士還為她安排馬車。這時候，哥哥威廉利用休假期間，到曼斯菲爾德來拜訪。范妮所愛的埃德蒙依然和瑪麗形影不離，但兩人之間由於牧師職務的關係，進展得並不順利。另一方面，亨利似乎把范妮做為新的戀愛對象，常常在有意無意之間，對她表示好感。

　　有一天，范妮到牧師會館去拜訪，瑪麗送給她一條項鍊，要她在下次舞會時戴上參加，范妮婉拒，但是瑪麗硬把項鍊塞在她手裡，事實上這是亨利送的禮物。范妮回家後，發現埃德蒙正在寫一張字條要留給她，原來是為了送她一條金項鍊讓她戴去參加舞會。這場舞會是范妮一生中最幸福而燦爛的一刻。人們贈給她最大的榮耀，由她帶領起舞。托瑪斯爵士看著不斷共舞的亨利與范妮，欣喜萬分，自己在心中決定要讓他們兩人結婚。舞會過後，威廉的假期已經結束，要回樸茨茅斯，亨利要到倫敦去工作，埃德蒙則要到友人歐文處去，以求得聖職，三人各自踏上旅途。

　　亨利從倫敦回來後，向范妮說她的哥哥威廉已經升為上尉，使她非常高興，但亨利同時也向她求婚，范妮感到非常困擾。雖然拒絕了，不過她知道哥哥會升為上尉完全是由於亨利從旁協助的關係，對他心存感激，因而覺得進退兩難。亨利不能理解范妮微妙的心情，反而請求托瑪斯爵士介入，強迫范妮答應他的求婚。范妮已經無可選擇，然而她始終不改變自己的決心。托瑪斯爵士於是大發雷霆，斥責她忘恩負義，連埃德蒙也想辦法要范妮點頭。瑪麗當然站在哥哥一邊，而諾利斯夫人更在一旁抱怨，使得范妮完全陷入了四面楚歌之境。

　　最後，在托瑪斯爵士的建議下，范妮暫時回故鄉去住了三個月。闊別八年，范妮第一次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對已經習慣曼斯菲爾德宅邸的她來說，這個家給她的印象只是粗野、低俗與雜亂而已。在樸茨茅斯的這一段期間，亨利也曾經來拜訪范妮。這時候的亨利宛如判若兩人，他真誠地吐露矢志不渝的愛情，看起來是那麼值得信賴，使得范妮也幾乎想接受他的愛情。亨利還告訴范妮，埃德蒙已經偕同瑪麗共赴倫敦，范妮感到很難過，她認為那兩個人不久就會訂婚。過了幾個星期，范妮收到埃德蒙寫來的一封長信，信中說，在曼斯菲爾德，他比誰都更期盼范妮歸來，然而殘酷的是，隨後他又表明自己對瑪麗的愛情。

　　從曼斯菲爾不斷有信寄來，范妮知道爵士的大兒子湯姆患了重病，也知道亨利對她仍未死心。有一天，瑪麗寫來了一封內容怪異的信，要范妮不要聽信外人對亨利的流言蜚語。事情的真相是，亨利與拉什沃思夫人（貝特倫家的大女兒瑪麗亞）雙雙私奔到倫敦，而二女兒朱莉婭則和一個叫耶茨的青年私奔到蘇格蘭，整個莊園亂成一團。就這樣，范妮被埃德蒙迎回曼斯菲爾。

　　范妮回到曼斯菲爾德後，知道經由這次的不幸事件，埃德蒙終於清醒過來，看穿亨利和瑪麗的為人。風波靜息後，他們也就各自離開了曼斯菲爾德。而埃德蒙和范妮兩人也獲得托瑪斯爵士的祝福，幸福地結婚，成為曼斯菲爾德牧師會館的新主人。

第一章

　　大約三十年前，亨庭登的瑪麗亞．沃德小姐交了好運，僅憑七千英鎊的陪嫁，就贏得了北安普敦郡曼斯菲爾德莊園托馬斯．貝特倫爵士的傾心，一躍而成了準男爵夫人，既有漂亮的宅邸，又有大筆的進項，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亨庭登的人無不驚歎這門親事攀得好，連她那位當律師的舅舅都說，她名下至少再加三千英鎊，才配嫁給這樣的人家。她富貴起來，倒有兩個姐妹好跟著沾光了。親友中但凡覺得沃德小姐和法蘭西絲小姐長得像瑪麗亞小姐一樣漂亮的，都毫不猶豫地預言：她們兩人也會嫁給同樣高貴的人家。然而天下有錢的男人，肯定沒有配嫁這種男人的漂亮女人來得那麼多。沃德小姐蹉跎了五六年，最後只好許身於她妹夫的一位朋友，幾乎沒什麼財產的諾利斯牧師，而法蘭西絲小姐的情況還要糟糕。說實在的，沃德小姐的婚事還真算不得寒酸，托馬斯爵士欣然地讓他的朋友做曼斯菲爾德的牧師，給他提供了一份俸祿，因此諾利斯夫婦每年有差不多一千英鎊的進項，過上了甜蜜的伉儷生活。可是法蘭西絲小姐的婚事，用名俗話來說，卻沒讓家裏人稱心，她居然看上一個一沒文化，二沒家產，三沒門第的海軍陸戰隊中尉，真讓家裏人寒心透頂。她隨便嫁個什麼人，都比嫁給這個人強。托馬斯．貝特倫爵士出於自尊心和為人之道，本著從善而為的願望，加上總希望與他沾親帶故的人境況體面些，因此很願意利用自己的情面為貝特倫夫人的妹妹幫幫忙。但是，在他妹夫所做的這個行當裏，他卻無人可托。還沒等他想出別的法子來幫助他們，那姐妹倆已經徹底決裂了。這是雙方行為的必然結果，但凡他們，為了免得聽些無益的勸誡，普萊斯太太在結婚之前從未給家裏人寫信談論此事。貝特倫夫人是個心境沉靜的女人，性情異常隨和、異常懶散，心想索性不再理睬妹妹，不再去想這件事算了。可普萊斯太太卻是個多事之人，這時心猶未甘，便給范妮寫了一封氣勢洶洶的長信，罵她行為愚蠢，在回信中把兩個姐姐都痛罵了一頓，並出言不遜地對托馬斯爵士的虛榮也奚落了一番。諾利斯太太看了這些內容，自然不會悶在心裏不說，於是他們兩家與普萊斯太太家多年沒再有任何交往。

　　他們的寓所彼此相距遙遠，雙方的活動圈子又大不相同，因而在以後的十一年裏，他們甚至連對方是死是活幾乎都無法知道，至少是托馬斯爵士感到非常驚訝，諾利斯太太怎麼能隔不多久就氣沖沖地告訴他們一次：范妮又生了一個孩子。然而，十一年過後，普萊斯太太再也不能不光顧自尊，怨恨不解，白白失去一門可能對她有所助益的親戚。家裏孩子一大幫，而且還在沒完沒了地生，丈夫落下了殘疾，已不再能衝鋒陷陣，卻能照樣以美酒招待賓朋，一家人吃的、穿的、用的，就靠那麼一點微薄的收入。因此，她急切地想與過去輕率放棄的親戚們恢復關係。她給貝特倫夫人寫了一封信，言詞淒涼，滿紙悔恨，說家中除了兒女成群之外，其他東西幾乎樣樣都缺，因此只能跟諸位親戚重修舊好。她就要生第九胎了，在訴說了一番困境之後，就懇求他們給即將降生的孩子當教父、教母，幫助撫養這個孩子。然後她又不加掩飾地說，現有的八個孩子將來也要仰仗他們。老大是個十歲的男孩，既漂亮又活潑，一心想到海外去，可她有什麼辦法呢？托馬斯爵士在西印度群島上的產業將來有沒有可能用得上他呢？叫他幹什麼都行──托馬斯爵士覺得伍里奇陸軍軍官學校怎麼樣？還有，怎樣把一個孩子送到東方去？

　　信沒有白寫。大家重歸於好，又對她關心起來。托馬斯爵士向她表示關切，替她出主意，貝特倫夫人給她寄錢和嬰兒穿的衣服，諾利斯夫人則負責寫信。

　　那封信當即產生了上述效果，過了不到一年，又給普萊斯太太帶來一樁更大的好處。諾利斯太太常對別人說，她對她那可憐的妹妹和那幫孩子總是放心不下，雖說大家已為她們盡了不少力，她似乎覺得還想多幫點忙。後來她終於說出，她想讓普萊斯太太少負擔一個孩子，從那一大群孩子當中挑出一個，完全交給他們撫養。「她的大姑娘已經九歲了，她那可憐的媽媽不可能使她得到應有的關照，我們來照管她怎麼樣？這肯定會給我們帶來些麻煩，增加些開銷，但相比起行善來，這算不了什麼。」貝特倫夫人當即表示贊同。「我看這樣做再好不過了，」她說，「我們把那孩子叫來吧。」

　　托馬斯爵士可沒有這麼痛痛快快地立即答應。他心裏猶豫不決，躊躇不定。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在他們這樣的家境裏長大的姑娘，可得讓她一輩子豐衣足食，不然的話，讓她離開自家人，那不是行善，而是殘酷。他想到了自己的四個孩子──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兒子──想到了表兄妹之間會相愛等等。但他剛審言慎語地述說起自己的意見，諾利斯太太便打斷了他，對他的理由，不管是說出的還是沒說出的，都一一給予反駁。

　　「親愛的托馬斯爵士，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也很讚賞你的想法，真是既慷慨又週全，完全符合你一貫的為人。總的說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要是領養一個孩子，就得盡量把她撫養好。我敢說，在這件事情上，我絕不會拒不竭盡我的微薄之力。我自己沒有孩子，遇到我能幫點小忙的地方，我不幫助自己妹妹的孩子，還能幫助誰呢？我看諾利斯先生真是太──不過，你知道，我這個人話不多，不愛自我表白。我們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的顧慮，就嚇得不敢做好事了。讓一個女孩受受教育，把她體面地引進社交界，十有八九她會有辦法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用不著別人再來負擔她。我敢說，托馬斯爵士，我們的外甥女，至少是你的外甥女，在這個環境裏長大肯定會有許多好處。我不是說她會出落得像兩位表姐一樣漂亮。我敢說她不會那麼漂亮。不過，在這麼有利的條件下，給引薦到這個地區的社交界，她完全有可能找到一個體面人家。你在顧慮你的兩個兒子──可你難道不知道，他們會像兄妹一樣在一起長大，而你顧慮的那種事絕不會發生嗎？從道德上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從沒聽說有這樣的事。其實，這倒是預防他們之間結親的唯一穩妥的辦法。假使她是個漂亮姑娘，七年後讓湯姆或埃德蒙第一次遇見，那說不定就麻煩了。一想到居然會讓她住在那麼遠的地方，生活在貧困和無人疼愛的環境中，那兩個天性敦厚的好孩子哪個都可能愛上她。可是，如果從現在起就讓她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哪怕她美如天仙，她對他們充其量不過是個妹妹而已。」

　　「你的話很有道理，」托馬斯爵士答道，「我絕不是無端找些理由來阻撓一個非常適合雙方境況的計劃。我只是想說，不能輕率從事，而要把事情辦得讓普萊斯太太真正有所受益，我們自己也覺得問心無愧，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沒有一個體面人家的子弟像你樂觀估計的那樣願意娶她，我們就必須確保，或者認為我們有義務確保她過著一個有身份女人的生活。」

　　「我完全理解你，」諾利斯太太嚷道，「你真是慷慨大方，對人體貼入微，我想我們在這一點上絕不會有什麼分歧。你很清楚，只要對我愛的人有好處，凡是我辦得到的，我總是願意盡心盡力。雖然我對這孩子的感情達不到對你親愛的孩子們的感情的百分之一，而且也絕沒有像看待你的孩子們那樣把她看做我自己的孩子，但是，我要是放手不去管她，我就會痛恨我自己。難道她不是我妹妹生的嗎？只要我能給她一點麵包吃，我怎麼能忍心眼看著她挨餓呢？親愛的托馬斯爵士，我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還有一副熱心腸；我雖然家裏窮，但寧肯自己省吃儉用，也不做那小氣事。因此，如果你不反對，我明天就給我那可憐的妹妹寫信，向她提出這個建議。等事情一談妥，我就負責把那孩子接到曼斯菲爾德，你就不用操心啦。至於我自己操點心，你知道我是從不在乎的。我打發南妮專程去一趟倫敦，她可以住在她堂哥的馬具店裏，叫那孩子去那兒找她。那孩子從樸茨茅斯到倫敦並不難，只須把她送上驛車，托個信得過的同路人關照一下就行了。我想總會有個名聲好的生意人的太太或別的什麼人要到倫敦來。」

　　托馬斯爵士沒有發表什麼反對意見，只是認為南妮的堂哥不是個可靠的人。因此，他們決定換一個較為體面，卻不怎麼省錢的迎接辦法。就這樣，一切算是安排妥當，大家已在為這大慈大悲的籌劃而沾沾自喜了。嚴格說來，各人心滿意足的程度是有所不同的，最後也就有了這樣的區分：托馬斯爵士完全打定了主意，要做這個挑選出來的孩子的真正而永久的撫養人，而諾利斯太太卻絲毫不想為撫養孩子破費分文。就跑腿、賣嘴皮和出主意而言，她還真是大慈大悲，沒人比她更會教別人大方。可是，她不光愛指揮別人，還同樣愛錢；她懂得怎樣花朋友的錢，也同樣懂得怎樣省自己的錢。她當然總盼望能找個有錢人家，不想嫁了個收入不怎麼多的丈夫，因此，從一開始就覺得必須厲行節約。起初只是出於審慎的考慮，不久就成了自覺的行動，這都是為了滿足一種需求，後來因為沒有兒女，竟未曾出現這種需求。諾利斯太太若是有兒有女要撫養，可能就攢不下錢；但是，省了這份操心之後，她反倒可以無妨無礙地去攢錢，使那筆從未花完的收入年年有所增加，從中感受幾分快慰。基於這種財迷心竅的原則，加上對妹妹沒有真正的感情，她充其量只是給這麼一筆費用不菲的善舉出出主意，做做安排，再多她是絕不會幹的。不過她毫無自知之明，就在這次商談之後，在回那牧師住宅的路上，她說不定還會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是天下最寬厚的姐姐，最寬厚的姨媽。

　　等再次提起這件事時，她越發明確地表白了自己的觀點。貝特倫夫人心平氣和地問她：「姐姐，孩子來了先住哪裏，你們家還是我們家？」諾利斯太太回答說，她絲毫沒有能力跟著一起照料那孩子，貝特倫爵士聽了頗為驚訝。他一直以為牧師住宅特別希望有個孩子，好給膝前沒有兒女的姨媽做個伴，但他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諾利斯太太抱歉地說，這個小姑娘要住她們家是根本不可能的，至少就當時的情形看是絕對不行的。可憐的諾利斯先生身體不好，因此不可能這樣安排：他絕對不能忍受家裏有個孩子吵吵鬧鬧。如果他的痛風病真能治好的話，那情況就不同了：她會高高興興地把孩子接到家，撫養一段時間，絲毫不在乎方便不方便。可是眼下，可憐的諾利斯先生無時無刻不需要她照顧，一提這樣的事，肯定會讓他心煩意亂。

　　「那就讓她來我們家吧，」貝特倫夫人極其坦然地說。過了一會，貝特倫爵士一本正經地說道：「好的，就讓她以這座房子為家吧。我們會盡力履行我們對她的義務。她在這裏至少有兩個有利條件：一是可以跟她同年紀的孩子做伴；二是有個正規的教師教她。」

　　「一點不錯，」諾利斯太太嚷道。「這兩條都很重要。再說李小姐教三個姑娘和教兩個都一樣──不會有多大差別。我真巴不得能多幫點忙，不過你知道我也是盡了最大力量了。我可不是個怕麻煩圖省事的人。我會讓南妮去接她的，儘管我這位女管家一去就得三天，會給我帶來不便。我想，妹妹，你可以把那孩子安置在靠近原來育兒室的那間白色的小閣樓裏。那對她來說是個最好不過的地方，離李小姐那麼近，離兩個姑娘也不遠，還靠近兩個女僕，她們隨便哪個都可以幫助她梳妝打扮，照料她的穿戴。我想你不會讓埃麗絲除了伺候兩個姑娘，還去伺候她吧。說真的，我看你不可能把她安置在別的地方。」

　　貝特倫夫人沒有表示反對。

　　「我希望這姑娘性子好一些，」諾利斯太太接著說，「能為有這樣的親友而感到萬分幸運。」

　　「要是她的性情實在不好的話，」托馬斯爵士說道，「為我們自己的孩子著想，我們就不能讓她繼續住在家裏。不過我們沒有理由料定會有這麼嚴重的問題。也許她身上會有不少東西我們希望她改掉，我們必須事先想到她什麼都不懂，有些許狹隘的想法，舉止粗俗得讓人受不了。不過，這些缺點都不是不可克服的──而且我想，對她的玩伴來說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假如我女兒比她還小，我就會覺得讓她來和我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可實際上，讓她們三個在一起，我想對她們倆來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對她來說只會有好處。」

　　「我就是這麼想的，」諾利斯太太嚷道，「今天早上我對我丈夫就是這麼說的。我說，只要和兩個表姐在一起，那孩子就會受到教育；就是李小姐什麼都不教她，她也能跟表姐學好，學聰明。」

　　「我希望她不會去逗我那可憐的哈巴狗。」貝特倫夫人說，「我才說服了朱莉婭不去逗它。」

　　「諾利斯太太，」托馬斯爵士說道，「隨著三個姑娘一天天長大，怎樣在她們之間畫個適當的界線，我們還會遇到些困難：怎樣使我們的兩個女兒既能始終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又不至於過分看不起自己的表妹；怎樣能讓表妹記住她不是貝特倫家的小姐，而又不使她情緒太低沉。我希望她們成為很好的朋友，絕不允許我女兒對自己的親戚有半點傲氣。不過，她們還不能完全是同等人。她們的身份、財產、權利和前程，永遠是不同的。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你得幫助我們盡力選擇一個不偏不倚的正確處理方式。」

　　諾利斯太太很樂意為他效力。儘管她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認為這是件十分棘手的事，但她還是讓他覺得這件事由他們倆操辦，不會有多大困難。

　　諸位不難料想，諾利斯太太給妹妹的信沒有白寫。普萊斯太太似乎甚為驚訝，她明明有那麼多漂亮男孩，他們卻偏偏選中一個女孩。不過，她還是千恩萬謝地接受了這番好意，向他們擔保說：她女兒性情、脾氣都很好，相信他們絕沒有理由不要她。接著，她又說這孩子有點單薄瘦小，但卻樂觀地認為，只要換個環境，孩子會大大改觀。可憐的女人啊！她大概覺得她的好多孩子都該換換環境吧。

第二章

　　小姑娘一路平安地完成了長途旅行，到了北安普頓受到諾利斯太太的迎接。這位太太覺得自己既有最先來歡迎她的功勞，又有領著她去見眾人，讓眾人關照她的臉面，心裏不禁樂滋滋的。

　　范妮．普萊斯這時才剛剛十歲，初來乍到雖然看不出多少媚人之處，但至少沒有什麼地方令親戚們生厭。她人比實際年齡長得小了些，臉上沒有光彩，也沒有其他引人注目的麗質；極其膽怯羞澀，不願引人注意；不過，她的儀態雖說有些笨拙，卻並不粗俗，聲音還挺動聽，一說起話來，小臉還挺好看。托馬斯爵士夫婦非常熱情地接待了她。托馬斯爵士見她需要鼓勵，便盡量和和氣氣的，不過他生就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而貝特倫夫人用不著費他那一半的力氣，用不著說他十分之一的話，只要和顏悅色地笑一笑，便馬上能讓那孩子覺得她沒有托馬斯爵士那麼可畏。

　　幾個孩子都在家，見面的時候始終表現得十分得體，一個個高高興興，毫不拘謹，至少兩個男孩是這樣，他們一個十七，一個十六，個子比一般同齡的人要高，在小表妹的眼裏，都儼然已是大人了。兩個姑娘由於年紀小，加上當時父親對她們太過於挑剔，心裏難免有些畏怯，因而不像兩個哥哥那樣泰然自若。不過，她們常和客人應酬，也聽慣了表揚，已不可能再有那種天生的羞怯。眼見表妹毫無自信，她們反倒越來越有信心，很快就能從容地，若無其事地把她的面龐和上衣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是令人極其欣羨的一家人，兩個兒子英俊，兩個女兒也十分漂亮，四個人個個發育良好，比實際年齡要早熟一些。如果說所受教育使他們與表妹在談吐上形成了顯著差別的話，以上特徵則使他們與表妹在外觀上形成了顯著差別。誰也猜想不到，表姐妹之間年齡相距如此之近。實際上，二表姐比范妮只不過大兩歲，朱莉婭．貝特倫才十二歲，瑪麗亞僅僅年長一歲。小客人這時候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她人人都怕，自慚形穢，懷念自己剛剛離開的家，她不敢抬頭看人，不敢大聲說話，一說話就要流眼淚。從北安普郭家到曼斯菲爾德的路上，諾利斯太太一直在開導她，說她真是鴻運高照，她應該萬分感激，好好表現才是。於是，那孩子便覺得自己不快活乃是以怨報德的行徑，不由得心裏越發悲傷。漫長旅途的勞頓也很快成了非同小可的弊端。托馬斯爵士屈尊隆貴地好心關懷她，無濟於事；諾利斯太太苦心孤詣地一再預言她會做個乖孩子，也無濟於事；貝特倫夫人笑容可掬，讓她跟自己和哈巴狗一起坐在沙發上，還是無濟於事；就連看到草莓餡餅，也仍然沒能讓她開心。她還沒吃兩口，就淚汪汪地再也吃不下去了，這時睡眠似乎成了她最需要的朋友，於是她給送到床上去排解憂傷。

　　「一開始就這樣，可不是個好苗頭啊，」范妮走出屋之後，諾利斯太太說道。「我一路上跟她說了那麼多，滿以為她會表現得好一些。我跟她說過，一開始就表現好有多重要。我但願她不要有小脾氣──她那可憐的媽媽脾氣可不小啊。不過，我們要體諒這樣的孩子──依我看，這孩子因為離開家而傷心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她的家雖然不怎麼樣，但總還是她的家啊，她現在還鬧不清楚她的境況比在家時好了多少。不過，以後一切會有所好轉的。」

　　然而，范妮適應曼斯菲爾德莊園的新奇環境，適應與所有親友的分離，用的時候比諾利斯太太預想的要長。她的情緒太低沉了，別人無法理解，因而也難以好生關照。誰也不想虧待她，可是誰也不特意去安慰她。

　　第二天，貝特倫家給兩位小姐放了假，好給她們閒暇跟小表妹相熟，陪她玩耍，可結果並不怎麼融洽。兩人發現她只有兩條彩帶，而且從來沒有學過法語，不禁有些瞧不起她。她們把拿手的二重奏表演給她聽，見她沒有什麼反應，便只好把自己最不想要的玩具慨然送給了她，由她自己玩去，而她們卻去玩當時最時興的假日遊戲；做假花，或者說糟蹋金紙。范妮不管是在表姐身旁還是不在表姐身旁，不管是在課堂、客廳還是在灌木林，都同樣孤苦伶仃，見到什麼人、什麼地方，都覺得有點懼怕。貝特倫夫人的沉默不語使她氣餒，托馬斯爵士的正顏厲色使她敬畏，諾利斯太太的諄諄告誡使她惶恐。兩個表姐言論她的身材使她覺得羞愧，說她羞羞答答使她為之窘迫。李小姐奇怪她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女僕譏笑她衣服寒酸。面對著這些傷心事，再聯想到以前和兄弟妹妹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作為玩伴、老師和保姆，總是被大家所看重，她那小小的心靈便越發感到沮喪。房屋的富麗堂皇使她為之驚愕，但卻不能給她帶來安慰。一個個房間都太大，她待在裏面有些緊張，每碰到一樣東西，都覺得會碰壞似的，走動起來躡手躡腳，總是生怕會出點什麼事，常常回到自己房裏去哭泣。這小姑娘夜晚離開客廳時，大家都說她好像正如大家希望的那樣，認識到自己交了好運。豈料她是啜泣著進入夢鄉，以此來結束自己一天的悲哀。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從她那文靜隨順的儀態中，誰也看不出她在傷心。然而，有一天早晨，她的二表哥埃德蒙發現她坐在閣樓的樓梯上哭泣。

　　「親愛的小表妹」，他出於善良的天性，溫存備至地說，「你怎麼啦？」說著在她身邊坐下，煞費苦心地安慰她，讓她不要因為被人發現哭鼻子而感到難為情，還勸她痛痛快快地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你是否生病了？有人對你發火了嗎？跟瑪麗亞，朱莉婭吵嘴了嗎？功課中有沒有什麼搞不懂，我可以為你解釋的？總而言之，你是否需要什麼東西我可以幫你弄來，是否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辦？」

　　問了許久，得到的答覆只是：「沒，沒──絕對沒有──沒，謝謝你。」可是表哥依然問個不停，他剛一提到她原先的家，表妹越發泣不成聲了，於是他明白了她傷心的緣由，便安慰她。

　　「親愛的小范妮，你離開媽媽感到難過，」他說道，「這說明你是個好孩子。不過，你要記住，你和親戚朋友們在一起，他們都愛你，都想使你快活。我們到庭園裏散散步吧，把你兄弟妹妹們的情況講給我聽聽。」

　　經過追問，他發現表妹雖說跟她所有的兄弟妹妹都很親密，但其中有一個最讓她思念。她談得最多、最想見到的是威廉。威廉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比她大一歲，是她形影不離的夥伴和朋友。他還是媽媽的寵兒，她每逢闖了什麼禍，他總是護著她。

　　「威廉不願讓我離開家──他跟我說他真得會非常想我。」

　　「不過，我想威廉會給你寫信的。」

　　「是的，他答應過給我寫信，不過他叫我先寫。」

　　「那你什麼時候寫呢？」

　　表妹低下頭來，遲遲疑疑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沒有信紙。」

　　「如果你就是為這犯難，我來給你提供紙什麼的好啦，你想什麼時候寫就什麼時候寫吧。給威廉寫信能使你快樂嗎？」

　　「是的，非常快樂。」

　　「那就說寫就寫吧。跟我到早餐廳去，那裏筆墨紙張什麼都有，而且肯定不會有什麼人。」

　　「不過，表哥，能送到郵局嗎？」

　　「是的，肯定能，和別的信一起送到。你姨父蓋上免費郵遞的戳記，威廉就不用再交費了。」

　　「我姨父！」范妮滿面惶恐地重複了一聲。

　　「是呀，你把信寫好了，我拿到我父親那裏蓋免費戳。」

　　范妮覺得這樣做有點冒昧，不過並沒有表示反對。於是，兩人來到了早餐室，埃德蒙給她備好了紙，打上了橫格，那副熱心腸並不亞於她哥哥，而那一絲不苟的勁頭或許還能勝過她哥哥。表妹寫信的時候，他一直守在旁邊，要削筆時就幫她削筆，遇到不會拼寫的字就教她如何拼寫。這些關照已經讓表妹頗為感動了，而他對她哥哥的一番好意，使她越發高興得不得了。他親筆附言向威廉表弟問好，並隨信寄給他半個幾尼。范妮當時心情激動得無以言表。不過，她的神情和幾句質樸無華的言語充分表達了她的喜幸和感激之情，表哥從而看出她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姑娘。表哥跟她又談了談，從她的話裏可以斷定，她有一顆溫柔親切的心，想要表現得體的強烈願望。他發覺她對自己的處境非常敏感，總是非常羞怯，因而更應得到大家的關照。他從來不曾有意地惹她痛苦過，但他現在意識到她需要的是更多的真正愛護，因此便首先設法減少她對眾人的懼怕，特別是不厭其煩地勸她跟瑪麗亞和朱莉婭一起玩，盡可能地快活起來。

　　從這天起，范妮就感到比較自在了。她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朋友，表哥埃德蒙對她那麼關心，她跟別人在一起時心情也好起來了。這地方不再那麼陌生了，這裏的人們也不再那麼可怕了。即便有些人還沒法讓她不害怕，她至少開始了解他們的脾性，知道如何順應他們。她起初惹得眾人忐忑不安、特別是惹得自己忐忑不安的那些小小的無知、笨拙之處，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她已不再非常初見二姨父，聽到大姨媽的聲音也不再膽戰心驚。兩個表姐有時也願意和她一起玩了。雖然由於年幼體弱的緣故，她還不能有跟她們形影相伴，但她們玩的娛樂遊戲有時必須有個第三者參加，尤其需要一個和和氣氣、百依百順的第三者。當大姨媽查問她有什麼缺點，或二哥埃德蒙要她們好好照顧她的時候，她們不得不承認：「范妮倒是個好性子。」

　　埃德蒙總是待她很好，湯姆也沒給她氣受，大不了拿她逗逗趣兒，而一個十七歲青年對一個十歲孩子做這樣的事，總覺得不為過的。他剛剛踏入社會，生氣勃勃，具有長子常有的那種灑脫大度，以為自己生來就是為了花錢和享受的。他對小表妹的關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和權利，一邊給她送些漂亮的小禮物，一邊又取笑她。

　　隨著范妮情緒好轉，眉開顏展，托馬斯爵士和諾利斯太太對自己的慈善計劃越發感到得意。兩人很快得出一致的看法：這孩子雖然談不上聰明，但是性情溫順，看來不會給他們增添多少麻煩。而覺得她天資愚鈍的還不只是他們倆。范妮能讀書，做活，寫字，但別的事就沒有教給她。兩個表姐發現，有許多東西她們早就熟悉了，范妮卻一無所知，覺得她真是愚不可及，頭兩三個星期，她們不停地把這方面的新發現帶到客廳裏去彙報。「親愛的媽媽，你想想看，表妹連歐洲地圖都拼不到一起──她說不出來俄國有哪些主要河流──她從沒聽說過小亞細亞──她分不清蠟筆畫和水彩畫！多奇怪呀！你聽說過有這麼蠢的嗎？」

　　「親愛的，」能體諒人的大姨媽說，「這是很糟糕的，不過你們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你們那樣早懂事，那樣聰明呀。」

　　「可是，姨媽，她真是什麼都不懂呀！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們問她，她要是去愛爾蘭，願意走哪條路。她說，她渡海到懷特島。她心裏只有一個懷特島，把它稱做『島子』，好像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島子似的。我敢說，我遠遠沒有她這麼大的時候就比她知道得多，不然我會覺得害臊。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她現在還一無所知的東西，我已經知道許許多多了。姨媽，我們按照先後次序背誦英國國王的名字，他們登基的日期，以及他們在位期間發生的主要事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第三章

　　這個家族所出的第一件較大的事是諾利斯先生的去世。事情發生在范妮大約十五歲那年，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變化和新鮮事。諾利斯太太離開了牧師住宅，先是搬到了曼斯菲爾德莊園，後來又搬到托馬斯爵士在村子裏的一座小屋。她為失去丈夫安慰自己，心想沒有他照樣能過得挺好，也為收入減少安慰自己，明擺著應該更加節儉些。

　　這個牧師職位本應由埃德蒙接任的，如果姨父早死幾年，埃德蒙還不到接受聖職的年齡，就由哪個親友暫幹幾年，到時候再交給他。但是，姨父去世之前，湯姆即已揮霍無度，職位的下一任人選只好另找他人，做弟弟的必須為哥哥的尋歡作樂付出代價。其實，他家還有另一個牧師職位給埃德蒙留著，儘管這一情況使得托馬斯爵士在良心上多少好受一些，但他總覺得事情做得不夠公平，便極力想讓大兒子也認識到這一點，希望這一努力能產生比他以前的任何言行都要好的效果。

　　「湯姆，我為你感到害臊，」他以極其莊重的態度說道。「我為我被迫採取這個應急措施感到害臊。我想我要可憐你在這件事情上所感到的為兄的慚愧之情。你把本該屬於埃德蒙的一半以上的進項剝奪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說不定是一輩子。也許我今後有能力，或者你今後有能力，給他謀到一個更好的職位，不過，我們絕不能忘記，即使做出這樣的好事，也沒有超出我們做父兄的對他應盡的義務。事實上，由於急於給你償還債務，他現在不得不放棄的那份明擺著的好處，是什麼也補償不了的。」

　　湯姆聽著這席話倒也感到幾分慚愧，幾分難受。不過，為了盡快擺脫這種心情，他很快便帶著樂滋滋的自私心理琢磨道：第一，他欠的債還不及某些朋友欠的一半多；第二，他父親對這件事嘮叨得夠煩人了；第三，下一任牧師不管由誰來擔任，十有八九會很快死去。

　　諾利斯先生死後，繼任聖職的權利落到了一位格蘭特博士身上，因而他就來到曼斯菲爾德住了下來。沒想到他竟是個四十五歲的健壯漢子，看來貝特倫先生的如意算盤是要落空了。可是，「不，這人是個短脖子，容易中風的那種人，加上貪吃貪喝，很快就會死去。」

　　新任牧師的妻子比他小十五歲左右，兩人無兒無女。他們來到這裏，像以往的牧師初來乍到時一樣，人們都傳說他們是非常體面、和藹可親的人。

　　時至如今，托馬斯爵士覺得他的大姨子應該履行她對外甥女的那份義務了。諾利斯太太的處境變了，范妮的年齡也漸漸大了，諾利斯太太原先反對范妮住她家的理由似乎已不復存在，反倒顯得兩人住在一起是最妥當不過了。再說托馬斯爵士的西鯿種植場近來遭受了一些損失，加上大兒子揮霍無度，境況已不如從前，因此他也並非不想解脫掉撫養范妮的負擔，以及將來供養她的義務。他深信必須這樣做，便向妻子說起了這種可能性。貝特倫夫人再次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碰巧范妮也在場，她便平靜地對她說：「這樣看來，范妮，你就要離開我們住到我姐姐那裏去了。你覺得怎麼樣？」

　　范妮大為驚愕，只是重複了一聲姨媽的話：「就要離開你們了？」

　　「是的，親愛的，你為什麼感到驚訝呢？你在我們這裏住了五年了，諾利斯先生去世以後，我姐姐總想讓你過去。不過，你還得照樣過來給我縫圖案呀。」

　　這消息不僅使范妮為之驚訝，而且令她感覺不快。她從未領受過諾利斯姨媽的好處，因此也不可能愛她。

　　「我離開這裏會很傷心的。」她聲音顫抖地說。

　　「是啊，我想你是會傷心的，這也是很自然的。我想，自從你來到這個家以後，還不曾有過什麼事情讓你煩惱吧。」

　　「姨媽，我想我沒有忘恩負義吧，」范妮靦腆地說。

　　「是的，親愛的，我想你沒有。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姑娘。」

　　「我以後再也不能住到這裏了嗎？」

　　「再也不能了，親愛的。不過，你肯定會有一個舒適的家。不管你是住在這座宅子裏，還是住在別的宅子裏，對你來說都不會有多大差別。」

　　范妮心情沉重地走出屋去。她無法把這差異看得很小，她無法想像和大姨媽住在一起會有什麼稱心如意的事情。她一碰到埃德蒙，便把自己的傷心事告訴了他。

　　「表哥，」她說，「就要出一件讓我很不高興的事。過去我遇到不高興的事，往往經你開導就想通了，可這一次你就開導不通我了。我要住到諾利斯姨媽家去了。」

　　「真的呀！」

　　「是的，貝特倫姨媽剛剛這麼對我說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我得離開曼斯菲爾德莊園，我想一等諾利斯姨媽搬到白房子，我就得搬到那裏去。」

　　「哦，范妮，要不是因為你不喜歡這個安排，我還真會覺得好得很呢。」

　　「噢！表哥！」

　　「這個安排從各個方面來看都不錯。大姨媽既然希望你過去，表明她挺通情達理的。她選擇了你做朋友和夥伴是再恰當不過了，我很高興她沒有因為貪財而不選你。你做她的朋友和夥伴也是應該的。我希望，范妮，你不要為這件事感到太難過。」

　　「我真的很難過。我不可能為之高興。我喜歡這座房子，喜歡這裏的每樣東西，而那裏的一切我都不會喜歡。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多不自在。」

　　「她把你當孩子看待時對你的態度，我沒有什麼好講的。不過，她對我們大家的態度也和對你一樣，或者說差不多一樣。她從不懂得怎樣對孩子和藹可親。不過，你現在到了這個年齡，需要別人待你好些。我看她現在待你是好些了。等你成了她夥伴，她一定會看重你的。」

　　「我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看重的。」

　　「你有什麼事情妨礙你呢？」

　　「樣樣事情──我的處境──我的愚蠢，我的笨拙。」

　　「至於說你愚蠢、笨拙，親愛的范妮，請想念我，你一絲一毫也沒有這樣的缺陷，這兩個字眼用得太不恰當。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人們了解了你，你絕不會不被人看重。你通情達理，性情溫柔，我敢說還有一顆感恩圖報之心，受到別人的好處總想報答人家的恩情。照我看，作為朋友和夥伴，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品質了。」

　　「你太好了，」范妮說，聽到表哥的讚揚，不由得臉紅了。「你把我看得這麼好，我怎麼感謝你才好啊！噢！表哥，我要是離開這裏，將永遠記住你的好處，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哦，范妮，不過是白房子那麼一點距離，我倒真希望你能記住我。聽你的口氣，你好像是要到兩百英里以外去，而不僅僅是莊園的那一邊。不過，你差不多和以往一樣，還是我們中間的一員。兩家人一年到頭天天見面。唯一的區別是，你跟大姨媽住在一起，必然會理所應該地促使你早點成熟。在這兒嗎，人太多了，你可以躲在後邊。可是跟大姨媽在一起，你不得不替自己說話。」

　　「噢！不要這麼說嘛。」

　　「我必須這麼說，而且樂意這麼說。現在由諾利斯姨媽來照管你，比我媽媽合適得多。諾利斯姨媽有這樣的脾氣，對於她真正關心的人，能照顧得非常周到，還能促使你充分發揮你的能力。」

　　范妮歎息了一聲，說道：「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不過，我應該想念你而不是想念我自己，你想幫助我對避免不了的事情想開些，我非常感激。如果我能夠設想大姨媽真正關心我，我會因為感到還有人看重我而高興啊！在這兒，我知道我是無足輕重的，可我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范妮，你要離開的是這座房子，可不是這個地方。這個莊園及裏邊的花園你還可以一如既往地自由享受。對於這樣一個名義上的變化，即使你那小小的心靈也不必為之驚駭。你還可以照樣在原來的小路上散步，照樣從原來的圖書室裏挑選圖書，照樣看到原來的人，照樣騎原來那匹馬。」

　　「一點不錯。是啊，親愛的老灰馬。啊！表哥，我還記得當初我多麼害怕騎馬，一聽人說騎馬會對我有好處就嚇得不得了。噢！每次談到馬的時候，一看到姨父要張嘴說話，我就渾身發抖。再想想你好心好意費盡心思地勸導我不要害怕，讓我想念只要騎一會兒就會喜歡的，現在覺得你的話說得多麼正確，我倒希望你每次的預言能同樣正確。」

　　「我完全相信，你和諾利斯太太在一起會對你的智力有好處，正如騎馬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一樣──也對你的最終幸福有好處。」

　　他們的這番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不管對范妮有沒有好處，其實本可以不談的，因為諾利斯太太絲毫沒有接納她的意思。目前，她只想小心翼翼地迴避這件事。為了防止別人打她的主意，她挑選了曼斯菲教區可以維持上流社會體面的最小的住宅。這所白房子只容得下她自己和她的僕人，還有一個備用房間是專為一個朋友準備的，而且要不厭其煩地強調這一點。以前她們住在牧師住宅裏從未需要什麼備用房間，現在卻念念不忘要給朋友保留一個備用房間。然而，不管她怎麼處心積慮地防範，還是免不了別人把她往好裏猜想。她反覆強調需要有個備用不著房間，也可能使托馬斯爵士誤以為真是為范妮準備的。貝特倫夫人不久便把這件事明確地提了出來，漫不經心地對諾利斯太太說：「姐姐，等范妮跟你在一起生活之後，我想我們就不再需要雇用李小姐了吧？」

　　諾利斯太太幾乎嚇了一跳。「跟我一起生活，親愛的貝特倫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是要跟你一起生活嗎？我還以為你跟托馬斯爵士早就談妥了呢？」

　　「我！從來沒有。我一個字也沒跟托馬斯爵士說起過，他也隻字沒跟我說起過。范妮跟我住在一起！這是我絕不會考慮的事，凡是真正了解我們倆的人，誰也不會這麼設想。天哪！我把范妮領去怎麼辦呀！我！一個孤苦伶仃的窮寡婦，什麼事情都幹不了，精神都崩潰了，叫我對這樣年齡的一個姑娘，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怎麼辦呀！這麼大的孩子正是需要關心和愛護的時候，連精力最旺盛的人也未必適應得了呀！托馬斯爵士絕不會當真指望我做這樣的事情吧？」

　　「我還真不知道。我想他覺得這樣做最合適。」

　　「可他是怎麼說的呢？他總不會說他希望我把范妮接走吧。我想他內心裏肯定不會希望我這樣做。」

　　「是的，他只是說他認為這樣做比較合適──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倆都覺得這對你會是個安慰。不過，你要是不想這樣做，那就什麼也不用再說了。她在這裏並沒有什麼妨礙。」

　　「親愛的妹妹！你要是考慮一下我的悲慘情況，她怎麼會給我帶來什麼安慰呢？如今我是個可憐巴巴的窮寡婦，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為了伺候他把我的身體也弄垮了，我的精神狀態更加糟糕，我在人世間的寧靜全被摧毀了，只能勉強維持一個有身份女人的生活，不至於辱沒我那已去世的親愛的丈夫──再叫我擔負起照管范妮的責任，我會得到什麼安慰呀！即使我為了自己想要這樣做，我也不能對那可憐的孩子做出這麼不公道的事情。她現在受到高貴人家的養育，肯定前程似錦。我卻得到艱難困苦中拼命掙扎。」

　　「那你不在乎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啦？」

　　「親愛的貝特倫夫人！我除了孤零零地還配怎麼樣呢？我希望偶爾有能有個朋友住到我那小房舍裏（我要永遠為朋友留個床位），但我將來的絕大部分歲月要在與世隔絕中度過。我要是能勉強維持生活，就別無所求了。」

　　「姐姐，我想你的情況也不至於那麼壞──通盤考慮起來。托馬斯爵士說你每年會有六百鎊的收入。」

　　「貝特倫夫人，我不是叫苦。我明白我不能像過去那樣生活了，而要盡地節省開支，學會做個更好的當家人。我以前一直是個大手大腳的當家人，現在要省吃儉用也不怕人笑話。我的處境像我的收入一樣發生了變化。許多事情是可憐的諾利斯先生當牧師時招來的，現在不能指望我也去那樣做。素不相識的人來來往往，不知道吃掉了我們廚房裏多少東西。到了白房子裏，事情就得照料得好一些。我一定得量入為出，不然就要受苦了。坦白地說，要是能做得更好一些──到了年底能有一點積蓄，我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我想你會的。你不是一直在積蓄嗎？」

　　「貝特倫夫人，我的目標是給下一代人留些好處。我是為了你的孩子們，才希望能多有點錢。我沒有別人需要關照的，就想將來能給他們每人留下一份稍微像樣的財產。」

　　「你真好，不過不要為他們操心。他們將來肯定什麼都不會缺的。托馬斯爵士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嗨，你要知道，要是安提瓜種植園還這麼收入不好的話，托馬斯爵士的手頭就會很緊了。」

　　「噢！這很快會解決的。我知道，托馬斯爵士正在為此起草什麼東西。」

　　「好吧，貝特倫夫人，」諾利斯太太說，一邊動身要走，「我只能說，我的願望是對你的孩子們有些好處──因此，要是托馬斯爵士再提起要我把范妮領去的話，你可以對他說，我的身體和精神都不允許我那樣做──再說，我還真沒有給她睡覺的地方，我得為朋友保留一個備用房間。」

　　貝特倫夫人把這次談話轉告了她的丈夫，使他意識到他完全領會錯了大姨子的心思。從此之後，諾利斯太太再也不用擔心他對她還會有什麼指望，也不必擔心他會就這件事再提隻言片語。托馬斯爵士感到奇怪的是，當初她是那樣起勁地攛掇他們領養這個外甥女，如今卻對她一點義務都不肯盡。不過，由於她提前告訴他和伯特倫夫人，她的所有財產都要留給他們的子女，這對他們既有好處，也是好大的面子，因此很快便想通了，進而也能更好地為范妮未來的生活做安排了。范妮很快便得知，她起先有關要搬用走的擔憂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埃德蒙本來在為他覺得對范妮大有好處的一件事沒能辦成而感到失望，不料范妮獲悉後卻喜不自禁，這也給他帶來了幾分安慰。

　　諾利斯太太住進了白房子，格蘭特夫婦來到了牧師住宅，這兩件事情過後，曼斯菲爾德一切如常地持續了一段時間。格蘭特夫婦性情和藹可親，喜歡交際，使新結識的人大體上頗為滿意。兩人也有缺點，很快就讓諾利斯太太發現了。博士非常好吃，每天都要大吃一頓；而格蘭特太太不是盡量節省以滿足他的需求，反而給廚子很高的工錢，簡直跟曼斯菲爾德莊園給的一樣高，而且很少見她親臨廚房和貯藏室。諾利斯太太一說起這種令人憤懣的事情，或者一說起家人每天耗費那麼多的黃油和雞蛋，不免就要動氣。「誰也不像我那樣喜歡大量和好客──誰也不像我那樣討厭小家子氣──我相信，牧師住宅在我當家的時候，該享受的東西從沒缺過一樣，也從沒落得過什麼壞名聲，但是像他們現在這樣胡法，我可不能理解。想在鄉下牧師住宅裏擺闊太太的架子，實在不相稱。我原來的那間貯藏室夠不錯的了，我看格蘭特太太進去一趟不會降低她的身份。我到處打聽，從沒聽說格蘭特太太的財產超過五千鎊。」貝特倫夫人沒有多大興致去聽這種指責。她不願過問持家人的過失，但她覺得格蘭特太太人不漂亮卻也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這簡直是對漂亮人們的侮辱，於是她經常對此表示驚訝，就像諾利斯太太經常談論持家問題一樣，只是不像諾利斯太太那樣喋喋不休。

　　這些看法談論了還不到一年，家裏又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關係重大，自然要在太太小姐們的心事言談中佔有一定位置。托馬斯爵士覺得，他應當親自跑到安提瓜，以便更好地安排那裏的事務，並順便把大兒子也帶了去，想藉此使他擺脫在家裏結交的一些壞人。他們離開了英國，可能要在外面待上將近一年。托馬斯爵士本不願離開一家老小，把正處於妙齡時期的兩位女兒交給別人指導，只是從錢財角度看來必須這樣做，而且這樣做可能對兒子有好處，這才打定了主意。他覺得貝特倫夫人不能完全接替他對兩個女兒的指導，甚至連她自己應盡的職責都難以完成。但他非常相信諾利斯太太的謹慎小心和埃德蒙的審慎明斷，足以讓他放心離去，不再為女兒們擔心。貝特倫夫人壓根兒不想讓丈夫離開她，不過她之所以感到不安，既不是出於對他完全的擔心，也不是出於對他安適的關心。她屬於這樣一種人，只知道自己會有危險、困難和勞頓，而別人全然不會遇上這類事情。

　　在這次離別中，讓人深為可憐的還是兩位貝特倫小姐。這倒不是因為她們為之傷心，而是因為她們並不傷心。她們並不愛她們的父親，凡是她們的事情，他似乎從來沒有贊成過，因而令人遺憾的是，父親出門遠去，她們反倒大為高興。這樣一來，她們就從種種約束中解脫出來。她們不會想做什麼樂事而遭到父親的禁止，頓時感到一切可以由著自己了，完全可以肆意放縱了。范妮的解脫、欣慰之感絲毫不亞於兩位表姐，不過她心腸比她們軟，覺得自己這種心情是忘恩負義，真為自己沒能傷心而感到傷心。「托馬斯爵士對我和哥哥弟弟有那麼多的恩情，這次一去也許永遠回不來啦！我看著他走居然連一滴眼淚也不曾流下！簡直是無情無義到可恥的地步。」況且，就在臨別的那天早晨，他還對她說，他希望在即將到來的冬天她能再次見到威廉，並囑咐她一聽到威廉所屬的中隊回到英國，就寫信邀請他來曼斯菲爾德。「他對我這麼體貼多麼好啊！」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只需對她笑一笑，叫一聲「親愛的范妮」，她就會忘掉以往他對她總是皺著眉頭，言語冷漠。不過，他在那席話的最後加了幾句，使她感到不勝屈辱：「如果威廉來到曼斯菲爾德，我希望你能讓他相信，你們分別多年，你並非毫無長進──不過我擔心，他一定會發現，他的妹妹雖然已經十六歲，但在某些方面還像十歲時一樣。」姨父走後，她這樣想來想去，痛哭了一場。兩位表姐看見她兩眼通紅，以為她在裝模作樣。

第四章

　　湯姆．貝特倫臨走前本來就很少待在家裏，因此家裏人只是在名義上覺得缺了他。貝特倫夫人很快便驚奇地發現，即使缺了做父親的，大家過得也挺好，埃德蒙可以代父親切肉，跟管家商量事情，給代理人寫信，向僕人發工錢，像他父親一樣，一切煩人勞累之事，樣樣都替她做好了，只不過她自己的信還得由她自己來寫。

　　兩位出門人一路平安地抵達安提瓜的消息收到了。可在這之前，諾利斯太太一直擔心會出什麼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且只要旁邊沒有人，就讓埃德蒙分享她的擔憂。她相信，不管發生什麼大災大難，她肯定是最先得到消息，因此她早就想好了如何向眾人宣布這噩耗。恰在這時，托馬斯爵士的信來了，宣告父子倆平安無事。於是，諾利斯太太只得暫時收起她的激動心情和準備宣布噩耗時充滿深情的開場白。

　　冬天來而復去，家裏並不需要那父子倆。他們在海外的消息也依然很好。諾利斯太太除了料理自己的家務，過問妹妹的家務，注視格蘭特太太的浪費行為，還要出出主意叫外甥女玩得更加開心，幫助她們梳妝打扮，展示她們的才能，給他們物色女婿，忙得她沒有心思再為兩個遠行的人擔憂了。

　　現在，兩位貝特倫小姐已被公認屬於當地的美女之列。她們不僅模樣俊俏，才華出眾，而且舉止落落大方，刻意表現得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因此深受人們的喜愛和仰慕。她們雖然也愛慕虛榮，但表現得體，好像毫無虛榮之感，也沒有裝腔作勢的架子。她們這般表現所贏得的誇獎，大姨媽聽到後又轉告給她們，使她們越發相信自己十全十美。貝特倫夫人不跟女兒們一起出入社交場合。她過於懶散，甚至都不願犧牲一點個人利益，感受一下做母親的喜悅，親自去看看自己的女兒們在社交場合如何榮耀，如何快活，因此每次都把這件事托付給姐姐。做姐姐的真是求之不得，以這麼體面的身份帶著外甥女出入社交場合，也不用自己租馬，可以盡情享用妹妹家提供的一切方便。

　　社交季節的各種活動並沒有范妮的份兒，不過等其他人都出門赴約之後，就剩她陪伴二姨媽，她公然成了有用之人，心裏感到樂滋滋的。加上李小姐已離開曼斯菲爾德，每逢舉行舞會或宴會的夜晚，她自然就成為貝特倫夫人須臾難離的夥伴。她陪夫人聊天，聽她說話，讀書給她聽，在這靜靜的夜晚，進行這樣的促膝談心，絲毫不用聽到什麼逆耳的聲音，這對於一顆一向吃盡了惶恐不安苦頭的心靈來說，真有說不出的喜悅。至於表姐們的娛樂活動，她倒喜歡聽她們回來講述，特別喜歡聽她們講述舞會的情況，講述埃德蒙和誰跳的舞。不過她認為自己地位低微，不敢奪得望自己也能參加那樣的舞會，因而聽的時候並不怎麼太往心裏去。總的說來，她覺得這個冬天過得還不錯，雖說威廉沒有在這期間回到英國，可她心裏一直期望他會回來，這種期望也是非常可貴的。

　　隨之而來的春天奪去了她心愛的朋友老灰馬，一時間，她不僅遭受到感情上的失落，而且感到身體上也要蒙受損失。儘管姨媽她們都承認騎馬對她有好處，但卻沒有採取什麼措施讓她再有馬騎。兩位姨媽說：「表姐不騎馬的時候，不管是她們誰的馬，你隨時都可以騎。」然而，兩位貝特倫小姐儘管一副熱心助人的樣子，可每逢天氣晴朗總要騎馬出去，並不想犧牲任何實質性的樂趣而去關照范妮。

　　四月五日風和日麗的上午，她們歡天喜地地騎馬遊玩而范妮不是整天陪這個姨媽坐在家裏，就是受那個姨媽慫恿到外邊走得筋疲力盡。貝特倫夫人自己不喜歡活動，便認為誰都沒有必要出去活動，可諾利斯太太整天在外面東跑西顛，也就認為誰都應該天天走那麼多路。這期間埃德蒙偏偏不在家，否則這不良現象也會早一點得到糾正。等他回來了解了范妮的處境，意識到由此而來的不良後果，他覺得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范妮必須有一匹馬。」他不顧懶成性的和精打細算的姨媽會怎麼反對，斬釘截鐵地這樣宣布。諾利斯太太不由得想到，也許能從莊園的馬匹中挑出一匹穩當的老馬來，這就滿不錯了。或者可以向管家借一匹，或者說不定格蘭特博士會把他派往驛站取件的那匹矮種馬偶爾借給他們。她堅持認為，讓范妮像兩位表姐一樣氣派，也有一匹自己專用的馬，那是絕對沒有必要，甚至也不妥當。她斷定，托馬斯爵士從沒有過這樣的打算。她必須說明，趁他不在家時給范妮買馬，眼見他的大部分進項尚未妥善解決，卻要進一步增加家裏養馬的巨大開支，她覺得很不合理。埃德蒙只是回答說：「范妮必須有一匹馬。」諾利斯太太無法接受這樣的看法。貝特倫夫人倒能接受，她完全贊成兒子的看法，認為范妮必須有一匹馬，並且認為貝特倫爵士也會覺得有這個必要。她只是要求不要性急，只要兒子等托馬斯爵士回來，由托馬斯爵士親自定奪這件事。托馬斯爵士九月份就要回到家，只不過等到九月又有何妨呢？

　　埃德蒙生媽媽的氣，更生大姨馬的氣，怪她最不關心外甥女。不過，他對她的話卻不能不有所顧忌，最後決定採取一個辦法，既不至於使父親認為他做得太過分，又可以使范妮有條件立即開始運動。他不能眼看著她沒有馬騎。他自己有三匹馬，但沒有一匹是供女士騎的。其中兩匹是狩獵用的。另外一匹是拉車用的，他決定用這匹馬換一匹表妹可以騎的馬。他知道在哪裏能找到這樣的馬，等主意一定，便很快辦妥了這件事。新換來的雌馬還真是難得，稍加調馴，便服服貼貼地很好駕馭了，於是差不多完全歸范妮使喚了。她以前從未想到，還有什麼會比那匹老灰馬更讓她稱心如意。可現在騎上埃德蒙的這匹雌馬，真比過去騎老灰馬還要快樂得多。再一想這份快樂是表哥的深情厚意給她帶來的，心裏就越發快活，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認為表哥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偉大的典範，他的高尚品質只有她最能感受，她對他的感激之情是世界上任何感情都無法比擬的。她對他的感情集萬般尊敬人、不勝感激、無限信任、滿腔柔情於一體。

　　這匹馬不論在名義上還是在事實上都仍然歸埃德蒙所有，因而諾利斯太太也能容忍范妮騎下去。至於貝特倫夫人，即使她想起原先曾反對過，也不會怪罪埃德蒙沒等到托馬斯爵士九月份回來，因為到了九月份，托馬斯爵士仍在海外，而且近期內還不可能辦完事情。就在他剛開始考慮回國的時候，突然遇到了不利的情況，因為各種事情很難預料，他便決定打發兒子先回家，自己留下做最後的安排。湯姆平安地回來了，告訴大家說父親在外身體很好，可是諾利斯太太聽後並不放心。她覺得托馬斯爵士可能預感自己災難臨頭，由於父愛的考慮，把兒子送回了家，因此她心裏不禁冒出了種種可怕的預感。秋天的黃昏越來越長，在她那寂寞淒涼的小屋裏，這些可憐的念頭攪得她膽戰心驚，只得每天跑到莊園的餐廳裏來避難。然而，冬天又有了約會應酬之後，對她倒不無作用。在約會應酬的過程中，她滿心歡喜地替大外甥女籌劃未來的命運，心神也就平靜許多。「假如可憐的托馬斯爵士命中注定永遠回不來，現在看來的瑪麗亞能嫁給一個富貴的人家，倒也是莫大的安慰。」她經常這樣想：而當她們和有錢的男人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是經人介紹了一位鄉下繼承了一份最大地產，一個最佳職位的年輕人的時候，她更是總要這樣想。

　　拉什沃思先生一見面就被貝特倫小姐的美貌所吸引，加之一心想要成家，很快便認為自己墜入了情網。他是個粗大肥胖、智力平庸的年輕人。不過，由於在身姿體態、言談舉止上並不討人嫌，貝特倫小姐覺得能博得他的歡心，倒也非常得意。瑪麗亞．貝特倫現年二十一歲，開始覺得自己應該結婚了。她若是能嫁給拉什沃思先生，就能享有一筆比她父親還高的收入，還能確保在倫敦城裏有一處宅邸，而這在眼下恰恰是她最為看重的目標。因此，本著同樣的道義原則，她顯然應該盡可能嫁給拉什沃思先生。諾利斯太太滿腔熱情地撮合這門親事，用盡花言巧語，耍盡種種伎倆，想讓雙方認清彼此是多麼般配。她使出了各種招數，其中包括跟拉什沃思先生的母親套近交情。拉什沃思太太目前就和兒子住在一起，諾利斯太太甚至硬逼著貝特倫夫人一早趕了十英里坎坷的道路去拜訪她。沒過多久，她和這位太太便情投意合了。拉什沃思太太承認，她盼望兒子能早日結婚，並且宣稱，貝特倫小姐和顏樂色，多才多藝，在她見過的年輕小姐中，似乎最為合適，能使她兒子幸福。諾利斯太太接受了這番誇獎。讚許拉什沃思太太真有眼力，對別人的優點能看得這麼準。

　　瑪麗亞確實是他們大家的驕傲與歡樂──她白玉無暇──是個天使。當然，追求她的人很多，她難免挑花了眼。不過，要是讓她諾利斯太太經過這麼短時間的相識就做的話，她認為拉什沃思先生恰恰是最配得上她，也最能使她中意的年輕人。

　　經過幾番舞會結伴跳舞之後，兩位年輕人果然像兩位太太料想的那樣投緣。在照例稟報了遠在海外的托馬斯爵士之後，雙方便訂婚了，男女兩家都非常滿意，附近的局外人也都十分高興，好多個星期以來，他們一直覺得拉什沃思先生和貝特倫小姐結婚非常合適。

　　托馬斯爵士的答覆幾個月後才能收到。然而，在此期間，由於大家都認定他會滿心喜歡這門親事，兩家人便毫無約束地來往起來，誰也無意保密，只不過諾利斯太太在逢人便講的時候，最後總要告誡人家現在還不宜張揚。

　　貝特倫家一家人中，只有埃德蒙看得出這門親事還有缺陷，不管姨媽再怎麼稱讚，他都不覺得拉什沃思先生是個理想的伴侶。

　　他承認，妹妹的幸福只有妹妹自己最有數，可他並不贊成她把幸福都押在大筆的收入上。他跟拉什沃思先生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情不自禁地在想：「這個人若不是一年有一萬二千英鎊的收入，說不定是個很蠢的家夥。」

　　然而，托馬斯爵士對於這樁親事卻感到由衷的高興，因為這門親事對他家無疑是有利的，再說他從信上獲悉的全是好的一面，令人滿意的一面。這是一門再合適不過的親事，兩家同在一個地方，又門當戶對，於是他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向家裏表示竭誠的贊同。他只提出了一個條件，婚禮要等他回來後再舉行，因此便再次急巴巴地盼望回歸。他是四月份寫的信，滿心指望能在夏季結束之前將一切事情辦妥，離開安提瓜回國。

　　七月份正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范妮剛滿十八歲的時候，村裏的交際場上又增添了格蘭特太太的弟弟和妹妹，克勞福德先生和克勞福德小姐，格蘭特太太的母親第二次結婚後生下的兩個孩子。兩人都是擁有大宗財產的年輕人，兒子在諾福克有許多地產，女兒有兩萬英鎊。他們小時候，姐姐總是非常疼愛他們，但是姐姐出嫁不久，母親又接著去世了，便把他們交給一個叔叔照管。格蘭特太太也不認識這位叔叔，因此後來很少見到弟弟妹妹。他們兩人在叔叔家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克勞福德將軍和克勞福德太太儘管在別的事情上總是意見不相吻合，但在疼愛兩個孩子上卻是一致的，如果說還有什麼不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兩人各寵愛的一個。將軍喜歡男孩，克勞福德太太溺愛姑娘。克勞福德太太這一去世，她的被保護人在叔叔家又住了幾個月之後，不得不另投一個去處。克勞福德將軍是個行為不端的人，他想把情婦帶到家裏來住，而把侄女趕走。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格蘭特太太的妹妹才提出要投奔姐姐。此舉不僅方便了一方，而且也正合另一方的心意。原來，格蘭特太太跟住在鄉下無兒無女的太太們已經來往夠了，她那心愛的客廳早已擺滿了漂亮的傢俱，還養了不少奇花異草、良種家禽，現在很想家裏變個什麼花樣。因此，妹妹的到來使她非常高興，她一向喜歡這個妹妹，眼下正希望把妹妹留在身邊，直至她嫁人為止。她主要擔心的是，一個在倫敦待慣了的年輕女士來曼斯菲爾德就怕過不慣。

　　克勞福德小姐並非完全沒有類似的顧慮，不過她所顧慮的，主要是拿不準姐姐的生活派頭和社交格調。她先是勸說哥哥和她一起住到他鄉下的宅邸裏，哥哥不答應，她才硬著頭皮去投奔別的親戚。遺憾的是，亨利．克勞福德非常討厭始終居住在一個地方，局限於一個社交圈子。他不能為了照顧妹妹而做出這麼重大的犧牲，不過他還是極其關切地陪她來到北安普敦，而且痛痛快快地答應，一旦她對這個地方感到厭倦，只要告訴她一聲，他半個鐘頭內就把她帶走。

　　這次會面令雙方都很滿意。克勞福德小姐看到姐既不刻板，也不土氣──姐夫看上去也還體面，住宅寬敞，陳設齊全。格蘭特太太看到她越發疼愛的兩位年輕人，儀表著實討人喜歡。瑪麗．克勞福德長得異常俏麗，亨利雖然算不上英俊，但卻有風度，富於表情。兩人的儀態活潑有趣，格蘭特太太頓時覺得他們樣樣都好。她對兩人都喜歡，但尤其喜歡瑪麗。她從來沒能為自己的美貌而自豪，現在卻能為妹妹的美貌而驕傲，真讓她打心底裏高興。還沒等妹妹到來，她就給她物色對象了。她看中了湯姆．貝特倫。一個姑娘擁有兩萬英鎊，而且照格蘭特太太看來又那麼文雅、那麼多才多藝，完全配得上一個男爵的大公子。格蘭特太太是個心直口快的熱心腸人，瑪麗來了還不到三個小時，她就把她的打算告訴了她。

　　克勞福德小姐聽說有這麼高貴的一家人離他們這麼近，感到甚為高興，而她姐姐這麼早就為她操心，還給她物色了這麼個對象，也都絲毫沒有引起她的不快。結婚是她的目標，只要能嫁個稱心的人家就行。她在倫敦見過貝特倫先生，知道他的相貌和家庭條件一樣，都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因此，儘管她把奶奶的話當笑話來聽，但她還是記住要認真考慮一番。沒過多久，格蘭特太太又把這個主意告訴了亨利。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格蘭特太太進一步說道，「能使這件事十全十美。我真想把你們兩個都安置在這一帶，因此，亨利，我要你娶貝特倫家的二小姐，這姑娘可愛，漂亮，脾氣好，有才藝，準能使你非常幸福。」

　　亨利鞠了個躬，向她道謝。

　　「親愛的姐姐，」瑪麗說，「你要是能勸說他做出這樣的事，使我能與這麼聰明的人結成姑嫂，那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從未有過的快事，不過唯一遺憾的是，你手裏沒有五六個閨女供你差遣呀。你要想說服亨利結婚，非得有法國女人的口才不可。英國人的全部能耐都已試過了。我有三個眼光很高的朋友先後都迷上了他，她們幾個，她們的母親，加上我親愛的嬸嬸和我本人，都在煞費苦心地勸他，哄他，誘他結婚，究竟費了多大的勁，你想都想不到啊！你盡可以想像他是個多可怕的調情能手。要是貝特倫家的兩位小姐不願意腸斷心碎，就讓她們躲開亨利。」

　　「親愛的弟弟，我不相信你會這樣。」

　　「是呀，我想你和肯定不會相信。你比瑪麗來得厚道。你能體諒缺乏經驗的年輕人遇事顧慮重重。我生性謹慎，不願匆匆忙忙地拿自己的幸福冒險。誰也不像我這樣看重婚姻。我認為，能有個妻子的福氣，正如詩人措辭謹慎的詩句所描寫的那樣：『上天最後賜予的是最好的禮物』」。

　　「你瞧，格蘭特太太，他多會玩弄字眼，只要看看他嬉皮頭笑臉的樣子。我跟你說吧，他真令人可憎──將軍的教育把他寵壞了。」

　　「年輕人在婚姻問題上怎麼說，」格蘭特太太說，「我才不當回事呢。如果他們揚言不願意結婚，我只是權當他們沒找到合適的對象。」

　　格蘭特博士笑哈哈地讚賞克勞福德小姐自己沒有立意不結婚。

　　「噢！是呀，我絲毫不覺得結婚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願意讓每個人都結婚，只要辦得妥當。我不喜歡人們草率從事，不管什麼人，什麼時候結婚好，就什麼時候結婚。」

第五章

　　這些年輕人從一開始便相互產生了好感。雙方都有不少吸引對方的地方，結識之後，先是依照規矩矜持了一陣，隨即便親熱起來。克勞福德小姐的美貌並未引起貝特倫家兩位小姐的不快。她們自己就很漂亮，自然不會嫉恨別的女人長得漂亮。一見到她那活潑的黑眼睛，光潔的褐色皮膚，以及整個靈秀模樣，她們幾乎像兩位哥哥一樣著迷。她若是人長得高，身姿豐腴，容貌美麗，雙方就會更有一番較量。可事實上，她沒法與她們相比，她充其量算得上一個可愛的漂亮姑娘，而她們卻是當地最漂亮的年輕女子。

　　她哥哥可不英俊。她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真醜，又黑又難看，不過仍不失為一個謙謙君子，言談挺討人喜歡。第二次見面時，又發現他不那麼很難看了。當然，他確實難看，不過他表情豐富，加上長著一口好牙，身材又那麼勻稱，大家很快便忘掉了他其貌不揚。等到第三次相會，在牧師住宅一道吃過飯之後，誰也不再說他長得不好看了。事實上，他是兩姊妹所見過的最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兩人都同樣喜歡他。貝特倫小姐訂婚以後，他便天經地義地應歸朱莉婭。對於這一點，朱莉婭心中十分清楚，小夥子來到曼斯菲爾德還不到一個星期，她就準備跟他墜入愛河了。

　　瑪麗亞對這個問題思想比較混亂，觀點也不明確。她也不想去正視，不想搞明確。「我喜歡一個彬彬有禮的人不會有什麼妨礙──誰都知道我的情況──克勞福德先生可得把握住自己。」克勞福德先生並非有意鋌而走險。兩位貝特倫小姐值得他去討好，也準備接受他的討好。他起初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讓她們喜歡他。他並不想讓她們深深陷入情網。他雖說有著清醒的頭腦，平靜的心境，本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心裏好受一些，但他卻在這兩方面給了自己很大的迴旋餘地。

　　「姐姐，我非常喜歡兩位貝特倫小姐，」那次宴席結束，他把她們送上馬車回來時說道。「這兩個姑娘很文雅、很可愛。」

　　「當然是很文雅、很可愛啦。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不過你更喜歡朱莉婭。」

　　「噢！是的，我更喜歡朱莉婭。」

　　「你真的更喜歡她嗎？一般人都認為貝特倫小姐長得更漂亮。」

　　「我也這麼認為。她五官秀麗，我欣賞她的容貌──不過我更喜歡朱莉婭。貝特倫小姐當然更漂亮，我也覺得她更可愛，不過我總會更喜歡朱莉婭，因為你吩咐我這樣做的。」

　　「我不會勸你的，亨利，不過我知道你最後必將更喜歡她。」

　　「難道我沒對你說過，我一開始就更喜歡她嗎？」

　　「況且，貝特倫小姐已經訂婚。別忘了這一點，親愛的弟弟。她已經有主了。」

　　「是的，我為此而更喜歡她。訂了婚的女子總是比沒訂婚的更可愛。她已經了卻了一樁心事，不用再操心了，覺得自己可以無所顧忌地施展全部本事討得別人的歡心。一個訂了婚的小姐是絕對保險的，不會有什麼害處。」

　　「哦，就此而言──拉什沃思先生是個非常好的年輕人，配她綽綽有餘。」

　　「可是貝特倫小姐壓根兒不把他放在心上。你就是這樣看你這位好朋友的。我可不這樣看。我敢說，貝特倫小姐對拉什沃思先生是十分癡情的。誰一提到他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得出來。我覺得貝特倫小姐人很好，既然答應了別人的求婚，就不會是虛情假意的。」

　　「瑪麗，我們該怎麼整治他呀？」

　　「我看還是不要去管他。說也沒有用。他最後會上當的。」

　　「可我不願意讓他上當，我不願意讓他受騙。我要把事情搞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噢！親愛的──由他自己去，讓他上當去吧。上上當也好。我們人人都會上當，只不過是早晚而已。」

　　「並不總是在婚姻問題上，親愛的瑪麗。」

　　「尤其是在婚姻問題上。就現今有幸結婚的人們而言，親愛的格蘭特太太，不管是男方還是女方，結婚時不上當的，一百個人中連一個也沒有。我不管往哪兒瞧，發現都是如此。我覺得必然是如此，因為照我看來，在各種交易中，唯有這種交易，要求於對方的最多，而自己卻最不誠實。」

　　「啊！你在希爾街住久了，在婚姻這個問題上沒受過什麼好的影響吧？」

　　「我可憐的嬸嬸肯定沒有什麼理由喜歡自己婚後的狀況。不過，根據我的觀察，婚姻生活是要使心計耍花招的。我知道有許多人婚前滿懷期望，相信和某人結婚會有某種好處，或者相信對方有德或有才，到頭來發現自己完全受騙了，不得不忍受適得其反的結果！這不是上當是什麼呢？」

　　「親愛的姑娘，你的話肯定有點不符合事實的地方。請原諒，我不大能相信。我敢說，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半。你看到了壞處，但卻沒有看到婚姻帶來的欣慰。到處都有細小的摩擦和不如意，我們一般容易要求過高。不過，如果追求幸福的一招失敗了，人們自然會另打主意。如果第一招不靈，就把第二招搞好一些。我們總會找到安慰的。最親愛的瑪麗，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盡會小題大做，要說上當受騙，他們比當事人自己有過之無不及。」

　　「說得好，姐姐！我敬佩你這種精誠團結的精神。我要是結了婚，也要這樣忠貞不渝。我希望我的朋友們都能如此。這樣一來，我就不會一次次的傷心。」

　　「瑪麗，你和你哥哥一樣壞。不過，我們要把你們倆挽救過來。曼斯菲爾德能把你們倆挽救過來──而且絕不讓你們上當。住到我們這裏，我們會把你們挽救過來。」

　　克勞福德兄妹雖然不想讓別人來挽救他們，但卻非常願意在這裏住下。瑪麗樂意目前以牧師住宅為家，亨利同樣願意繼續客居下去。他剛來的時候，打算只住幾天就走，但他發現曼斯菲爾德可能有利可圖，再說別處也沒有什麼事非要他去不可。格蘭特太太能把他們兩個留在身邊，心裏自然很高興，而格蘭特博士對此也感到非常滿意。對於一個懶散成性、不願出門的男人來說，能有克勞福德小姐這樣伶牙俐齒的年輕美貌女子做伴，總會感到很愉快，而有克勞福德先生在家做客，就可以有理由天天喝紅葡萄酒。

　　兩位貝特倫小姐愛慕克勞福德先生，這是克勞福德小姐感到比什麼都高興的事。不過她也承認，兩位貝特倫先生都是很出色的青年，像這樣的青年人，即使在倫敦，也很少能在一處碰到兩個，況且兩人頗有風度，而老大更是風度翩翩。他在倫敦住過很久，比埃德蒙活潑、風流，因此要挑就最好挑他。當然，他身為長子構成了另一個有利條件。克勞福德小姐早就預感到，她理應更喜歡老大。她知道她該這樣做。

　　不管怎樣，她還真該覺得湯姆．貝特倫挺可愛。他屬於人人喜歡的那種年輕人，他的討人喜歡比某些更高一級的天賦更易於被人們賞識，因為他舉止瀟灑，興致勃勃，交際廣泛，還很健談。他對曼斯菲爾德莊園和準男爵爵位的繼承權，絕不會有損於這一切。克勞福德小姐不久便意識到，他這個人及條件足夠了。經過通盤考慮，她覺得他的條件幾乎樣樣都不錯──一座莊園，一座方圓五英里的名副其實的莊園，一幢寬敞的現代修建的房子，位置相宜，林木深掩，完全可以選入王國鄉紳宅邸的畫集，唯一不足的是傢俱需要全部更新──兩個可愛的妹妹，一個安詳的母親，他自己又那麼討人喜歡──再加上兩個有利條件，一是他曾向父親保證過，眼下不能多賭博；二是他以後將成為托馬斯爵士。這都是很理想的，她認為她應該接受他。於是，她便對他那匹將要參加B城賽馬會的馬感起興趣來。

　　他們結識後不久，湯姆就得去參加賽馬會。家裏人根據他平常的行為判斷，他一去就得好幾個星期才能回來，因此，他是否傾心於克勞福德小姐，很快就能表露出來。他大談賽馬會，引誘她去參加，而且帶著悠然神往的熱切心情，準備策劃一大幫人一起去，不過到頭來都是口頭說說而已。

　　再說范妮，在此期間她在幹些什麼，想些什麼呢？她對兩個新來的人是怎麼看的呢？天下十八歲的姑娘當中，鮮少有像范妮這樣的，沒有人肯來徵求她的意見。她低聲細氣地、不引入注意地讚賞起克勞福德小姐的美貌來。至於克勞福德先生，雖然兩位表姐一再誇讚他相貌堂堂，但她依然覺得他其貌不揚，因此對他絕口不提。她自己引起人們對她的注意，可以從下面的議論中看出個大概。「我現在開始了解你們每個人了，就是不了解普萊斯小姐，」克勞福德小姐和兩位貝特倫先生一起散步時說。「請問，她進入社交界了，還是沒有進入？我捉摸不透。她和你們一起到牧師住宅來赴宴，似乎是在參加社交活動，然而又那麼少言寡語，我覺得又不像在參加社交活動。」

　　這番話主要是講給埃德蒙聽的，於是埃德蒙答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想由我來回答這個問題。我表妹已經不再是孩子了。她在年齡和見識上，都已經是大人了，至於社交不社交，我可回答不了。」

　　「不過總的說來，這比什麼都容易判斷。兩者之間的差別非常明顯。人的外貌及言談舉止，一般說來是截然不同的。直到如今，我一直認為對於一個姑娘是否進入社交界，是不可能判斷錯誤的。一個沒有進入社交界的姑娘，總是那身打扮，比如說，戴著一頂貼髮無邊小圓軟帽，樣子非常嫻靜，總是一聲不響。你儘管笑好了──不過我向你擔保，事實就是如此──她們這樣做有時未免過分了些，但總的來說是非常恰當的。姑娘就應該文靜莊重。最讓人看不慣的是，剛被引進社交界就換個派頭，這往往太突然了。時常在極短的時間裏從拘謹沉默一下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無所顧忌！這可是眼下風氣中的缺陷所在。人們不願意看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一下子就無所不能了──也許你去年見到她時，她簡直都不會說話。貝特倫先生，你有時大概見過這樣的變化吧。」

　　「我想我見過。不過你這樣說不見得公正。我知道你的用心何在。你是在拿我和安德森小姐開玩笑。」

　　「才不是呢。安德森小姐！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一點也不明白。不過，你要是肯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也要非常高興地和你開開玩笑。」

　　「啊！你還真會應對呀，不過我才不會上那個當呢。你剛才說一個姑娘變了，一定是指安德森小姐。你形容得分毫不差，一聽就知道是她。一點不錯。貝克街的安德森那家人。你知道嗎，我們幾天前還談起他們呢。埃德蒙，你聽我跟你說起過查爾斯．安德森。事情的確像這位小姐所說的那樣。大約兩年前，安德森把我介紹給他一家人的時候，他妹妹還沒有進入社交界，我都沒法讓她開口。一天上午我在他們家等安德森，坐了一個鐘頭，屋裏只有安德森小姐和一兩個小姑娘──家庭女教師病了或是逃走了，那做母親的拿著聯繫事務的信件不斷地進進出出。我簡直沒法讓那位小姐跟我說一句話，看我一眼──沒有一點客氣的表示──她緊繃著嘴，神氣地背對著我！後來，我有一年沒有再見到她。那期間她進入了社交界。我在霍爾福德太太家遇見了她──可是記不起她了。她走到我跟前，說是認識我，兩眼盯著我把我看得直發窘，還邊說邊笑，弄得我兩眼不知道往哪裏看是好。我覺得，當時我一定成了滿屋子人的笑柄──顯然，克勞福德小姐聽說過這件事。」

　　「這確實是個很有趣的故事，我敢說，這種事情絕非只是發生在安德森小姐一個人身上。這種不正常的現象太普遍了。做母親的對女兒的管教肯定不得法。我說不準錯在哪裏。我不敢妄自尊大去糾正別人，不過我的確發現她們往往做得不對。」

　　「那些以身作則向人們表明女性應該怎樣待人接物的人，」貝特倫先生阿諛逢迎地說，「對於糾正她們的錯誤起著巨大的作用。」

　　「錯在哪裏是顯而易見的，」不那麼會逢迎的埃德蒙說，「這些女孩子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她們從一開始就給灌輸了錯誤的觀念：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是出於虛榮心──她們行為中真正羞澀忸怩的成分，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之前並不比拋頭露面之後來得多些。」

　　「這我可拿不準，」克勞福德小姐猶豫不決地答道。「不，我不能同意你的這種說法。那當然是最羞澀忸怩的表現啦。要是女孩子沒有進入社交界之前，就讓她們像是已經進入社交界那樣神氣，那樣隨隨便便，那就要糟糕得多。我就見過這種現象。這比什麼都糟糕──實在令人厭惡！」

　　「不錯，這的確會帶來麻煩，」貝特倫先生說。「這會讓人誤入歧途，不知所措。你形容得一點不差，貼髮無邊小圓軟帽和忸怩的神態（形容得再恰當不過了），讓你一見就知道該怎麼辦。去年，有個姑娘就因為缺少你所形容的這兩個特徵，我被搞得非常尷尬。去年九月──就在我剛從西印度群島回來──我和一位朋友到拉姆斯蓋特去了一個星期。我的這位朋友姓斯尼德──你曾聽我說起過斯尼德，埃德蒙。他父親、母親和姐姐妹妹都在那裏，我跟他們都是第一次見面。我到達阿爾比恩他們的住地時，他們都不在家，便出去尋找，在碼頭上找到了他們。斯尼德太太，兩位斯尼德小姐，還有她們的幾個熟人。我按照禮儀鞠了個躬，由於斯尼德太太身邊圍滿了男人，我只好湊到她的一個女兒跟前，回去的路上一直走在她身旁，盡可能地討得她的好感。這位小姐態度非常隨和，既愛聽我說話，也愛自己說話。我絲毫不覺得我有什麼做得不妥當的地方。兩位小姐看上去沒什麼差別，穿著都很講究，像別的姑娘一樣戴著面紗，拿把陽傘。可後來我才發現，我一直在向小女兒獻殷勤，她還沒有進入社交界，惹得大女兒極為惱火。奧古斯塔小姐還要等六個月才能接受男人的青睞，我想斯尼德小姐至今還不肯原諒我。」

　　「這的確很糟糕。可憐的斯尼德小姐！我雖說沒有妹妹，但是能體諒她的心情。午紀輕輕就讓人看不上眼，一定十分懊喪。不過，這完全是她媽媽的過錯。奧古斯塔小姐應該由家庭女教師陪著。這種不加區別一視同仁的做法絕對不行。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普萊斯小姐的情況。她參加舞會嗎？她除了到我姐姐家赴宴以外，還到別處赴宴嗎？」

　　「沒有，」埃德蒙答道，「我想她從未參加過舞會。我母親自己就不好熱鬧，除了去格蘭特太太家以外，從不去別處吃飯，范妮便待在家裏陪她。」

　　「噢！這麼說，問題就清楚了。普萊斯小姐還沒進入社交界。」

第六章

　　貝特倫先生出發到B城去了，克勞福德小姐這可要覺得她們的社交圈子殘缺不全了。兩家人近來幾乎天天聚會，克勞福德小姐這下肯定會由於他的缺席而黯然神傷。湯姆走後不久，大家在莊園裏一起吃飯的時候，她仍坐在桌子下首她最喜歡的位置上，做好充分準備去感受由於換了男主人而引起的令人惆悵的變化。她相信，這肯定是一場十分乏味的宴會。與哥哥相比，埃德蒙不會有什麼話好說。沿桌分湯的時候，他會無精打采，喝起酒來笑也不笑，連句逗趣的話都不會說，切鹿肉時也不講起以前一條鹿腿的軼事趣聞，也不會說一個「我的朋友某某人」的逗人故事。她只好通過注視桌子上首的情景，以及觀察拉什沃思先生的舉動，來尋找樂趣。自從克勞福德家兄妹倆到來之後，拉什沃思先生還是第一次在曼斯菲爾德露面。他剛去鄰郡看望過一個朋友，他這位朋友不久前請一位改建專家改建了庭園，拉什沃思先生回來後滿腦子都在琢磨這個問題，一心想把自己的庭園也如法炮製一番。雖然很多話說不到點子上，但他還偏愛談這件事。本來在客廳裏已經談過了，到了餐廳裏又提了出來。顯然，他的主要目的是想引起貝特倫小姐的注意，聽聽她的意見。而從貝特倫小姐的神情舉止看，雖說她有些優越感，對他毫無曲意逢迎之意，但是一聽他提起索瑟頓莊園，加之由此引起了種種聯想，她心頭不由得湧現出一股得意之感，使她沒有表現得過於無禮。

　　「我希望你們能去看看康普頓，」拉什沃思先生說，「真是完美極啦！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哪個庭園變化如此之大。我對史密斯說，變得我一點都認不出來了。如今，通往庭園的路可是鄉間最講究的一條路了。你看那房子令人無比驚奇。我敢說，我昨天回到索瑟頓的時候，它那樣子看上去像一座監獄──儼然是一座陰森可怖的舊監獄。」

　　「胡說八道！」諾利斯太太嚷道。「一座監獄，怎麼會呀！索瑟頓莊園是世界上最壯觀的鄉間古宅了。」

　　「這座莊園非得改造不可，太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地方這樣需要改造。那副破敗不堪的樣子，我真不知道怎樣改造才好。」

　　「難怪拉什沃思先生現在會有這個念頭，」格蘭特太太笑盈盈地對諾利斯太太說。「不過放心好了，索瑟頓會及時得到改造，讓拉什沃思先生處處滿意。」

　　「我必須進行一番改造，」拉什沃思先生說，「可又不知道怎麼改造法。我希望能有個好朋友幫幫我。」

　　「我想，」貝特倫小姐平靜地說，「你在這方面的最好朋友應該是雷普頓先生。」（譯注：雷普頓（Humphry Repton，1752─1818），英國園林設計師。）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給史密斯幹得那麼好，我想我最好馬上就把他請來。他的條件是每天五幾尼。」

　　「哎，哪怕一天十幾尼，」諾利斯太太嚷道，「我看你也不必在意。費用不該成為問題。我要是你的話，就不去考慮花錢多少。我要樣樣都按最好的樣式來做，而且盡量搞得考究些。像索瑟頓這樣的莊園，什麼高雅的東西都應該有，需要多少錢都應該花。你在那兒有充足的空間可以改造，還有能給你帶來豐厚報酬的庭園。就我來說，假如我有索瑟頓五十分之一的那麼一塊地方，我就會不停地種花植樹，不停地改建美化，因為我天生就酷愛這些事情。我現在住的地方只有微不足道的半英畝，如果想在那裏有所作為，那未免太可笑了。那樣做也太滑稽了。不過，要是地盤大一些，我會興致勃勃地加以改造，種花植樹。我們住在牧師住宅的時候，就做過不少這樣的事情，使它跟我們剛住進去時相比，完全變了個樣。你們年輕人恐怕不大記得它原來的樣子。要是親愛的托馬斯爵士在場的話，他會告訴你們我們都做了哪些改進。要不是因為可憐的諾利斯先生身體不好，我們還會再做些大量的改進。他真可憐，都不能走出房門欣賞外邊的風光。這樣一來，有幾件事托馬斯爵士和我本來說過要幹的，我也心灰意冷地不去幹了。要不是由於這個緣故，我們會把花園的牆繼續砌下去，在教堂墓地周圍種滿樹木，就像格蘭特博士那樣。實際上，我們總在不停地做點改進。就在諾利斯先生去世一年前的那個春天，我們挨近馬廄牆種下了那棵杏樹，現在長成了一棵大樹，越來越枝繁葉茂了，先生，」諾利斯太太這時是對著格蘭特博士說的。

　　「那棵樹的確長得很茂盛，太太，」格蘭特博士答道。「土質好。只是那杏子不值得去採摘，我每次從樹旁走過時都為此感到遺憾。」

　　「這是一棵摩爾莊園杏，我們是當做摩爾莊園杏買的，花了──就是說，這棵樹是托馬斯爵士送我們的禮物，不過我看到了賬單，知道是用七先令買來的，也就是一棵摩爾莊園杏的價錢。」

　　「你們上當了，太太，」格蘭特博士答道。「那棵樹上結的果子所含有的摩爾莊園杏的味道，跟這些土豆所含有的摩爾莊園杏的味道差不多。說它沒味道還是往好裏說呢。好杏子是能吃的，可我園子裏的杏子沒一個是可以吃的。」

　　「其實呀，太太，」格蘭特太太隔著桌子對諾利斯太太裝做竊竊私語地說，「格蘭特博士也不大知道我們的杏子是個什麼味道。他簡直連嘗都沒嘗過一個，因為這種杏子稍微一加工，就成了非常貴重的果品，而我們的杏子長得又大又漂亮，還沒等長熟，我們的廚子就全給摘下來做了果餡餅和果餞。」

　　諾利斯太太本來臉都紅起來了，一聽這話心裏覺得好受了些。就這樣，索瑟頓的改造被別的話題打斷了一陣。格蘭特博士和諾利斯太太素來不和，兩人剛一認識就發生齟齬，而且習慣又截然不同。

　　原先的話題給打斷了一陣之後，拉什沃思先生又重新拾了起來。「史密斯的莊園在當地是人人羨慕的對象。在雷普頓沒有接手改造之前，那地方一點都不起眼。我看我要把雷普頓請來。」

　　「拉什沃思先生，」貝特倫夫人說，「我要是你的話，就種一片漂亮的灌木林。風和日暖的時候，人們都喜歡到灌木林裏去走走。」

　　拉什沃思先生很想向夫人表白願意聽從她的意見，並且趁勢對她說點恭維話。但他心裏卻頗為矛盾，既想表示願意接受夫人的意見，又想說他自己一直就想這麼做，此外還想向所有的太太小姐賣乖討好，同時表明他最想博得其中一個人的歡心，因此他不知如何是好。埃德蒙建議喝一杯，想以此打斷他的話。然而，拉什沃恩先生雖說平時話不多，現在談起這個心愛的話題，倒是還有話要說。「史密斯的莊園總共不過一百英畝多一點，算是夠小的了，可令人越發吃驚的是，他居然把它改造得這麼好。而在索瑟頓，我們足足有七百英畝地，還不包括那些水甸。因此我在想，既然雷普頓能做出這樣的成績，我們就用不著灰心。有兩三棵繁茂的老樹離房子太近，就給砍掉了，景色大為開闊。於是我就想，雷普頓或他這行的隨便哪個人，肯定要把索瑟頓林蔭道兩邊的樹木砍去，就是從房子西面通到山頂的那條林蔭道，這你是知道的，」他說這話時，特意把臉轉向貝特倫小姐。可貝特倫小姐覺得，最好還是這樣回答他：

　　「那條林蔭道！噢！我記不得了。我對索瑟頓還真不怎麼了解。」

　　范妮坐在埃德蒙的另一邊，恰好和克勞福德小姐相對。她一直在專心聽人講話，這時眼望著埃德蒙，低聲說道：

　　「把林蔭道旁的樹砍去！多可惜啊！這難道不會使你想起考珀（譯注：考珀（William Cowper，1731─1800），英國詩人。）的詩句嗎？『你倒下的蔭路大樹啊，我又一次為你們無辜的命運悲傷。」』

　　埃德蒙含笑答道：「這些樹木恐怕要遭殃了，范妮。」

　　「我想在樹木沒有砍掉之前看看索瑟頓，看看那地方現在的樣子，看看它那古雅的舊貌。不過，看來我是看不成了。」

　　「你從沒去過索瑟頓嗎？是的，你不可能去過。遺憾的是，那地方太遠了，又不可能騎馬去。希望能想出個辦法來。」

　　「噢！沒關係。我以後不管什麼時候見到了，你給我講講哪些地方是變了樣的就行了。」

　　「我記得聽人說，」克勞福德小姐說，「索瑟頓是座古老的宅子，很有些氣派。是屬於哪種特別式樣的建築呢？」

　　「那座房子是在伊麗莎白時代建造的，是一座高大週正的磚砌建築──厚實而壯觀，有許多舒適的房間。地點選得不大好，蓋在莊園地勢最低的地方。這樣一來，就不利於改造了。不過，樹林倒挺美，還有一條小河，這條小河倒可以很好地利用。拉什沃思先生想把它裝扮得富有現代氣息．我想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毫不懷疑一切會搞得非常好。」

　　克勞福德小姐恭恭敬敬地聽著，心想：「他倒是個很有教養的人，這番話說得真好。」

　　「我並不想讓拉什沃思先生受我的影響，」埃德蒙接著說。「不過，假如我有一座莊園要更新的話，我就不會聽任改建師一手包辦。我寧願改建得不那麼華麗，也要自己做主，一步一步地改進。我寧願自己做錯了，也不願讓改建師給我做錯了。」

　　「你當然知道該怎麼辦──可我就不行了。我對這種事既沒有眼力，又沒有主意，除非現成的東西放在我眼前。假如我在鄉下有一座莊園，我還真巴不得有個雷普頓先生能攬過去，收了我多少錢就能給它增加多少美，在沒有完工之前，我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倒樂意看到整個工程的進展情況，」范妮說。

　　「啊──你有這方面的素養，我卻沒受過這方面的教育。我唯一的一次經歷，不是由我喜歡的設計師給的，有了這個經歷之後，我就把親自參加改造看做最討厭不過的事情。三年前，那位海軍將軍，也就是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叔叔，在特威克納姆（譯注：位於倫敦郊區。）買了一座鄉舍，讓我們都去那裏度夏。我和嬸嬸歡天喜地地去了，那地方真是美麗極了，可是我們馬上就發現必須加以改造。於是接連三個月，周圍到處是塵土，到處亂七八糟，沒有一條砂礫路可走，沒有一條椅子可坐。我希望鄉下樣樣東西應有盡有，什麼灌木林啦、花園啦，還有不計其數的粗木椅。不過，建造這一切的時候，必須不用我操心。亨利與我不同，他喜歡親自動手。」

　　埃德蒙本來對克勞福德小姐頗有幾分傾慕之情，現在聽她如此隨便地議論她叔叔，心裏不免有些不高興。他覺得她這樣做不懂禮數，於是便沉悶不語，直至對方再度露出融融笑臉和勃勃生氣，他才把這事暫時擱置一邊。

　　「貝特倫先生，」克勞福德小姐又說，「我終於得到有關我那把豎琴的消息了。我聽說完好無損地放在北安普敦。可能在那裏已經放了十天了，儘管常常聽人一本正經地說是還沒到。」埃德蒙表示既高興又驚訝。「其實呀，我們打聽得太直截了當了。先派僕人去，然後我們又親自去。離倫敦七十英哩，那樣做是不行的──可今天早上，我們通過正常的途徑打聽到了。是一個農民看見的，他告訴了磨坊主，磨坊主又告訴了屠戶，屠戶的女婿傳到了那家商店。」

　　「不管通過什麼途徑，你總算得到消息了，我感到很高興。希望別再耽擱下去了。」

　　「我明天就能收到。不過，你覺得怎麼運來好呢？大小馬車都不行──噢！不行，村子裏雇不到這類的車。我還不如雇搬運夫和手推車呢。」

　　「今年的草收割得晚，眼下正是大忙的時候，你恐怕很難雇到馬和車。」

　　「我感到驚訝，這件事給搞得多麼難啊！要說鄉下缺少馬和馬車，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吩咐女僕馬上去雇一輛。我每次從梳妝室裏往外看，總會看到一個農家場院，每次在灌木林裏散步，都會經過另一個農家場院，所以我心想這馬車是一下就能雇到的，只為不能讓家家撈到這份好處而感到難過。當我發現我想要的居然是世界上最不合理、最要不到的東西，而且惹得所有的農場主、所有的勞工、所有的教民生氣的時候，你猜猜我多麼感到意外。至於格蘭特博士家的那位管家，我想我最好躲得遠遠的。而我姐夫那個人，雖然平常對誰都挺和藹的，但一聽說我要雇馬車，便對我板起臉來。」

　　「你以前不可能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你要是真考慮過了，你會看到收草多麼要緊。不管什麼時候雇馬車，都不會像你想的那麼容易。我們的農民沒有把馬車租出去的習慣。而到了收割的時候，更是一匹馬也租不出去的。」

　　「我會逐漸了解你們的風俗習慣的。可我剛來的時候，心裏有一條人人信奉的倫敦格言：有錢沒有辦不成的事。而你們鄉下的風俗是那樣頑強，我有點迷惑不解。不過，我明天要把我的豎琴取來。亨利樂於助人，提出駕著他的四輪馬車去取。這樣運來不是很體面嗎？」

　　埃德蒙說他最喜歡豎琴，希望不久能讓他一飽耳福。范妮從未聽過豎琴演奏，也非常想聽。

　　「我將不勝榮幸地彈給你們兩人聽，」克勞福德小姐說。「至少你們願聽多長時間我就彈多長時間，也許彈的時間比你們願聽的時間長得多，因為我非常喜歡音樂，而且一旦遇到知音，彈琴的人總是感到慶幸，心裏有說不盡的高興。貝特倫先生，你給你哥哥寫信的時候，請轉告他我的豎琴已經運到了，他聽我為豎琴的事訴了不少的苦。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你告訴他，我會為他歸來準備好最悲傷的曲子，以表示對他的同情，因為我料定他的馬要輸掉。」

　　「如果我寫信的話，我定會悉數照你的意願來寫，不過我眼下還看不出有寫信的必要。」

　　「是呀，我看有這個可能。即使他離家外出一年，要是做得到的話，你會一直不給他寫信，他也不給你寫信。這就永遠看不出有寫信的必要。兄弟倆是多怪的人啊！除非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候，你們是誰也不給誰寫信。等到了不得不提筆告訴對方哪匹馬病了，或者哪個親戚死了，寫起來也是寥寥數語，短得不能再短。你們這些人全是一個風格，我再清楚不過了。亨利在其他各方面完全像個哥哥，他愛我，有事跟我商量，能對我推心置腹，跟我一談就是一個小時，可是寫起信來從來寫不滿一張信紙，往往只是這麼點內容：『親愛的瑪麗，我剛剛到達。巴斯似乎到處都是人，一切如常。謹此。』這就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漢的風格，這就是做哥哥的寫給妹妹的一封完完整整的信。」

　　「他們遠離家人的時候，」范妮說，因為想為威廉辯護，不由得臉紅了，「就會寫很長的信。」

　　「普萊斯小姐的哥哥在海上，」埃德蒙說，「他就很善於寫信，因此普萊斯小姐覺得你對我們過於尖刻了。」

　　「她哥哥在海上？當然是在皇家海軍啦。」

　　范妮本想讓埃德蒙來介紹哥哥的情況的，但是見他決意沉默不語，只好自己來述說。她說到哥哥的職業以及他到過的外國軍港時，聲音有些激越，但是說到哥哥已經離家多年時，禁不住兩眼淚汪汪的。克勞福德小姐彬彬有禮地祝他早日晉升。

　　「你了解我表弟的艦長嗎？」埃德蒙說。「馬歇爾艦長？我想你在海軍裏有很多熟人吧？」

　　「在海軍將官中，是有不少熟人。可是嘛，」克勞福德小姐擺出一副卓然不凡的氣派，「級別低一些的軍官，我們就不怎麼了解了。戰艦的艦長可能是很好的人，但是跟我們沒什麼來往。至於海軍的將官，我倒能給你介紹很多情況：關於他們本人，他們的旗艦，他們的薪水等級，他們之間的糾葛與猜忌。不過，總的說來，我可以告訴你，那些人都不受重視，常受虐待。我住在叔叔家裏，自然結識了一幫海軍將官。少講（將）呀，中獎（將）呀，我都見得夠多的了。啊，我求你別懷疑我在用雙關語。」（譯注：在英語中，rear admlral是海軍少將，vice admiral是海軍中將，克勞福德小姐故意用rears和vices來指稱「海軍少將」和「海軍中將」，而這兩個詞又分別有「尾部」和「罪惡」的意思，故沾沾自喜地稱為「雙關語」。）

　　埃德蒙心情又低沉下來，只回答了一句：「這是很高尚的職業。」

　　「是的，這一行業在兩個情況下是不錯的：一是發財，二是不亂花錢。不過，一句話說到底，我不喜歡這一行。我對這行從未產生過好感。」

　　埃德蒙又把話題扯回到豎琴上，又一次說他非常高興，即將聽克勞福德小姐彈琴。

　　與此同時，其他人還在談論改造莊園的事。格蘭特太太禁不住還要跟弟弟說話，雖然這樣做轉移了弟弟對朱莉婭．貝特倫小姐的注意力：「親愛的亨利，你就沒什麼話要說嗎？你就改造過自己的莊園，從我聽到的情況來看，埃弗靈厄姆可以與英國的任何莊園比美。我敢說，它的自然景色非常優美。在我看來，埃弗靈厄姆過去一直都很美。那麼一大片錯落有致的土地，那麼漂亮的樹林！我多想再去看看啊！」

　　「聽到你有這樣的看法，我感到無比高興，」亨利回答道。「不過，我擔心你會感到失望。你會發現它不是你現在想像的那樣。就面積而言，它真是不起眼──你會奇怪它怎麼這樣微不足道。說到改造，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真是太少了──我倒希望有更多的事情讓我幹。」

　　「你喜歡幹這類事情嗎？」朱莉婭問道。

　　「非常喜歡。不過，由於那地方天然條件好，就連小孩子也能看出，只需做出一些小小的改造，加上我後來確實做了些改進，我成年後還不到三個月，埃弗靈厄姆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我的計劃是在威斯敏斯特製訂的──或許在劍橋讀書時做了點修改，動工是在我二十一歲的時候。我真羨慕拉什沃思先生還有那麼多的樂趣，我可把自己的樂趣一日吞光了。」

　　「眼光敏銳的人，決心下得快，動作來得快，」朱莉婭說。「你是絕不會沒事幹的。你用不著羨慕拉什沃思先生，而應該幫他出出主意。」

　　格蘭特太太聽見了這段話的後半截，竭力表示支持，並且說誰也比不上她弟弟的眼力。貝特倫小姐對這個主意同樣很感興趣，也全力給予支持，還說在她看來，找朋友和與己無關的人商量商量，要比把事情立即交到一個專業人員手裏不知強多少。拉什沃思先生非常樂意請克勞福德先生幫忙，克勞福德先生對自己的才能恰如其分地謙虛了一番之後，表示一定盡力效勞。於是拉什沃思先生提出，請克勞福德先生賞光到索瑟頓來，在那裏住下來。這時，諾利斯太太彷彿看出兩個外甥女不大情願讓人把克勞福德先生從她們身邊拉走，因而便提出了一個修正方案。「克勞福德先生肯定會樂意去，可是我們為什麼不多去一些人呢？我們為什麼不組織一個小型聚會呢？親愛的拉什沃思先生，這裏有許多人對你的改造工程感興趣，他們想到現場聽聽克勞福德先生的高見，也可以談談自己的看法，說不定對你多少有些幫助。就我個人來說，我早就想再次看望你媽媽，只是因為我沒有馬，才一直沒有去成。現在我可以去跟你媽媽坐上幾個鐘頭，你們就四處察看，商定怎麼辦，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回來，吃一頓晚點的正餐，要不就在索瑟頓吃飯，你媽媽也許最喜歡大家在那裏進餐。吃完飯後，我們再驅車趕回，做一次愉快的月夜旅行。我敢說，克勞福德先生會讓我的兩個外甥女和我坐他的四輪馬車。妹妹．你知道吧，埃德蒙可以騎馬去，范妮就留在家裏陪你。」

　　貝特倫夫人未加反對，每一個想去的人都爭相表示欣然同意，只有埃德蒙例外，他從頭聽到尾，卻一言未發。

第七章

　　「喂，范妮，你現在覺得克勞福德小姐怎麼樣？」第二天，埃德蒙對這個問題思索了一番以後問道。「你昨天對她喜歡不喜歡？」

　　「很好啊──我很喜歡。我喜歡聽她說話。她使我感到快樂。她漂亮極了，我非常喜歡看她。」

　　「她的容貌是很招人喜歡，面部表情也很嫵媚動人！不過，范妮，你有沒有發現她說的話有的不大妥當？」

　　「噢！是呀，她不該那樣說她的叔叔。我當時大為驚訝。她跟她叔叔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這位叔叔不管有什麼過錯，卻非常喜歡她的哥哥，據說待她哥哥就像親生兒子一樣。我不敢相信她會那樣說她叔叔！」

　　「我早知道你會聽不慣的。她這樣做很不合適──很不合規矩。」

　　「而且，我還覺得是忘恩負義。」

　　「說忘恩負義是重了些。我不知道她叔叔是否有恩於她，她嬸嬸肯定有恩於她。她對嬸母強烈的敬重之情把她誤引到了這一步。她的處境頗為尷尬。她有這樣熱烈的感情，加上朝氣蓬勃，也就很難在一片深情對待克勞福德太太的同時，難免不使將軍相形見絀。我不想妄論他們夫婦倆不和主要應該怪誰，不過將軍近來的行為可能會讓人站在他妻子一邊。克勞福德小姐認為她嬸母一點過錯都沒有，這是合情合理的，說明她為人隨和。我不指摘她的看法，但是她把這些看法公諸於眾，無疑是不妥當的。」

　　「克勞福德小姐完全是克勞福德太太帶大的，」范妮想了一想說，「出了這麼不妥當的行為，難道你不覺得克勞福德太太難辭其咎嗎？應該如何對待這位將軍，克勞福德太太不可能給侄女灌輸什麼正確的思想。」

　　「這話說得有道理。是的，我們必須把侄女的過錯視為嬸母的過錯。這樣一來，人們就更能看清克勞福德小姐處於多麼不利的環境。不過我認為，她現在這個家定會給她帶來好處。格蘭特太太待人接物十分得體。克勞福德小姐講到她哥哥時所流露出的情感是很有意思的。」

　　「是的，只是抱怨他寫信短時除外。她的話逗得我差一點笑出聲來。不過，一個做哥哥的和妹妹分別之後，都懶得給妹妹寫一封值得一讀的信，我可不敢恭維他的愛心和好性子。我相信，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威廉絕不會這樣對待我。克勞福德小姐憑什麼說，你要是出門在外，寫起信來也不會長？」

　　「憑她心性活潑，范妮，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能使她高興，或者能使別人高興，她就會抓住不放。只要沒染上壞脾氣和粗暴無禮，心性活潑點倒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從克勞福德小姐的儀容和言談舉止來看，她脾氣一點也不壞，也不粗暴無禮，為人一點不尖刻，也不粗聲粗氣。除了我們剛才講的那件事以外，她表現出了不折不扣的女人氣質。而在那件事情上，她怎麼說都是不對的。我很高興你跟我的看法是一致的。」

　　埃德蒙一直在向范妮灌輸自己的想法，並且贏得了她的好感，因此范妮很可能跟他有一致的看法。不過在這期間，在這個問題上，卻開始出現了看法不同的危險，因為他有點傾慕克勞福德小姐，照此發展下去，范妮就不會聽他的了。克勞福德小姐的魅力未減。豎琴運來了，越發給她平添了幾分麗質、聰穎與和悅，因為她滿腔熱情地為他們彈奏，從神情到格調都恰到好處，每支曲子彈完之後，總有幾句巧言妙語好說。埃德蒙每天都到牧師住宅去欣賞他心愛的樂器，今天上午聽完又被邀請明天再來，因為小姐希望有人願意聽，於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苗頭。

　　一個漂亮活潑的年輕小姐，依偎著一架和她一樣雅致的豎琴，臨窗而坐，窗戶是落地大窗，面向一小塊草地，四週是夏季枝繁葉茂的灌木林，此情此景足以令任何男人為之心醉魂迷。這季節，這景致，這空氣，都會使人變得溫柔多情。格蘭特太太在一旁做刺繡也不無點綴作用，一切都顯得那麼協調。人一旦萌發了愛情，什麼東西都覺得有意思，就連那只放三明治的盤子，以及正在盡主人之誼的格蘭特博士，也都值得一看。然而，埃德蒙既未認真考慮，也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就這麼來往了一個星期之後，便深深地墜入了情網。那位小姐令人讚許的是，儘管小夥子不諳世故．不是長子，不懂恭維的訣竅，也沒有閒聊的風趣，可她還是喜歡上了他。她感覺是這樣的，雖說她事先未曾料到，現在也難以理解。因為按平常標準來看，埃德蒙並不討人喜歡，不會說廢話，不會恭維人，他的意見總是堅定不移，他獻殷勤總是心態平靜，言語不多。也許在他的真摯、堅定和誠實中有一種魅力，這種魅力，克勞福德小姐雖然不能進行分析，卻能感覺得到。不過，她並不多去想它。現在，他能使她歡心，她喜歡讓他跟她在一起，這就足夠了。

　　埃德蒙天天上午都跑到牧師住宅，范妮對此並不感到詫異。假如她能不經邀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聽琴的話，她又何嘗不想進去呢。她同樣不感到詫異的是，晚上散完了步，兩家人再次分別的時候，埃德蒙總覺得該由他送格蘭特太太和她妹妹回家，而克勞福德先生則陪伴莊園裏的太太小姐們。不過，她覺得這樣的交換很不好。如果埃德蒙不在場給她摻和酒水，她寧肯不喝。她有點驚奇的是，埃德蒙天天和克勞福德小姐在一起那麼長時間，卻再沒有在她身上發現他過去曾看到過的缺點，而她自己每逢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那位小姐身上總有一種同樣性質的東西使她想起那些缺點。不過，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埃德蒙喜歡跟她談克勞福德小姐，他似乎覺得克勞福德小姐再也沒有抱怨過將軍，這已經滿不錯了。范妮沒敢向他指出克勞福德小姐都說了些什麼，免得讓他認為自己不夠厚道。克勞福德小姐第一次給她帶來的真正痛苦，是由於她想學騎馬而引起的。克勞福德小姐來到曼斯菲爾德不久，看到莊園裏的年輕小姐都會騎馬，自己也想學騎馬。埃德蒙和她熟悉後，便鼓勵她有這樣的想法，並主動提出讓她在初學期間騎他那匹性情溫和的雌馬，說什麼兩個馬廄中就數這匹馬最適合剛學騎馬的人騎。他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並不想惹表妹難過，更不想惹表妹傷心：表妹還可照常騎，一天也不受影響。那匹馬只是在表妹開始騎之前，牽到牧師住宅用上半個小時。這個建議剛提出的時候，范妮絲毫沒有受輕慢之感，而表哥居然徵求她的意見，她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

　　克勞福德小姐第一次學騎馬很講信用，沒有耽誤范妮的時間。埃德蒙把馬送過去，並且為之負責到底。他非常守時間，范妮和表姐不在時總跟隨著她騎馬的那個穩妥可靠的老車夫還沒做好出發的準備，他就把馬牽來了。第二天的情況就不這麼無可指摘了。克勞福德小姐騎馬騎到了興頭上，欲罷不能了。她人又活躍，又膽大，雖然個子很小，長得倒挺結實，好像天生就適於騎馬。除了騎馬本身所具有的純真樂趣之外，也許還有埃德蒙陪伴指導的緣故，再加上她一開始就進步很快，因而覺得自己大大勝過其他女性。這樣一來，她騎在馬上就不想下來了。范妮已裝束停當，等在那裏，諾利斯太太責怪她怎麼還不去騎馬。可是仍然沒有傳報馬的到來，也不見埃德蒙歸來。范妮走了出去，一是想避開姨媽，二是去找表哥。

　　這兩家的住宅雖然相距不足半英哩，卻彼此不能相望。不過，從前廳門口往前走五十碼，她可以順著庭園往下看去，牧師住宅及其園地盡收眼底，就在村子裏大路那邊，地勢微微隆起。她一眼看到那夥人就在格蘭特博士的草地上──埃德蒙和克勞福德小姐兩人都騎在馬上，並轡而行，格蘭特博士夫婦、克勞福德先生，帶著兩三個馬夫，站在那裏觀看。范妮覺得這些人在一起很高興──他們的興趣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毫無疑問都很開心，她甚至都能聽到他們的嬉笑之聲。這嬉笑聲卻沒法讓她開心，她奇怪埃德蒙居然忘記了她，心裏不禁一陣酸楚。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片草地，不由自主地瞅著那邊的情景。起初，克勞福德小姐和她的騎伴徐步繞場而行──那一圈可真不小。後來，顯然是經小姐提議，兩人催馬小跑起來。范妮天生膽小，眼看克勞福德小姐騎得這麼好，感到非常吃驚。過了一會，兩匹馬全停下來了，埃德蒙離小姐很近，他在對她說話，顯然是在教她怎樣控制馬韁，並且抓住了她的手。范妮看見了這一幕，或者說並非視力所及，而是憑想像捕捉到的。對於這一切，她不必感到奇怪。埃德蒙對誰都肯幫忙，對誰都很和善，這難道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嗎？她只是覺得，克勞福德先生完全可以讓他省了這份麻煩。他身為做哥哥的，本該由他自己來給妹妹幫忙，這是再合適、再恰當不過了。可是，克勞福德先生雖然給吹得為人敦厚，雖然那麼會騎馬趕車，但卻不大懂得這個道理，和埃德蒙比起來，毫無助人為樂的熱忱。范妮開始覺得，讓這匹馬承受這樣的雙重負擔，未免有些殘酷。她自己被人遺忘也就罷了，這匹可憐的馬還得有人牽掛才行。

　　她對這一位和另一位所浮起的紛紜思緒很快平靜了一些，因為她看到草地上的人群散了，克勞福德小姐仍然騎在馬上，埃德蒙步行跟著。兩人穿過一道門上了小路，於是就進了庭園，向她站的地方走來。這時她便擔起心來，唯恐自己顯得魯莽無禮，沒有耐心。因此，她急不可待地迎上前去，以免他們疑心。

　　「親愛的普萊斯小姐，」克勞福德小姐一走到彼此可以聽得見的地方便說，「我來向你表示歉意，讓你久等了──我沒有理由為自己辯解──我知道已經超過時間了，知道我表現得很不好。因此，請你務必要原諒我。你知道，自私應該永遠受到原諒，因為這是無法醫治的。」

　　范妮回答得極其客氣，埃德蒙隨即補充說：他相信范妮是不會著急的。「我表妹即使想比平時騎得遠一倍，時間也綽綽有餘，」他說。「你叫她晚動身半個小時，她倒因此更舒服了。雲彩現在出來了，她騎起來就不會像先前那樣熱得不好受了。但願你騎了這麼久沒把你累著。你還得走回家，你要是不用走回去就好了。」

　　「跟你說實話，騎在馬上一點也不累，」克勞福德小姐一邊說，一邊由埃德蒙扶著跳下馬背。「我很結實。只要不是做我不愛做的事，無論做什麼我都沒累過。普萊斯小姐，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衷心希望你騎得快快活活的，也看望這匹心愛的、討人喜歡的、漂亮的馬樣樣令你滿意。」

　　老車夫一直牽著他那匹馬在一旁等著，這時走過來，扶范妮上了她自己的馬，隨即幾個人便動身朝庭園的另一邊走去。范妮回過頭來，看見那兩個人一起下坡向村裏走去，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並未得到緩解。她的隨從誇獎克勞福德小姐騎馬多麼機靈，自然也不會讓她心裏好受。克勞福德小姐騎馬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觀看，那興趣和她范妮的興趣幾乎不相上下。

　　「看到一位小姐騎起馬來這麼大膽，真是一樁賞心樂事啊！」他說。「我從未見過有哪個小姐騎得這麼穩當的。她好像心裏一點也不害怕。跟你大不一樣啊，小姐。你從開始學騎馬到下一個復活節，整整六年了。上帝保佑！托馬斯爵士第一次把你放在馬背上的時候，你抖得多厲害啊！」

　　到了客廳，克勞福德小姐也備受讚揚。兩位貝特倫小姐十分賞識她那天生的力量和勇氣。她像她們倆一樣喜歡騎馬，一開始就騎得這麼好，這一點也像她們倆。兩人興致勃勃地誇讚她。

　　「我早就知道她肯定會騎得很好，」朱莉婭說。「她天生就適合騎馬。她的身材像她哥哥的一樣好。」

　　「是的，」瑪麗亞接著說，「她也像她哥哥一樣興致勃勃，像她哥哥一樣充滿活力。我認為，騎馬好不好跟一個人的精神有很大關係。」

　　晚上道別時，埃德蒙問范妮第二天是否想騎馬。

　　「不，我不知道。如果你要用馬，我就不騎了。」范妮答道。

　　「我自己倒是不會用的，」埃德蒙說。「不過，你下次想待在家裏的時候，克勞福德小姐可能想要多騎一些時間──說明了，騎一上午。她很想一直騎到曼斯菲爾德共用牧場那兒，格蘭特太太總跟她說那兒風景好，我毫不懷疑她完全可以騎到那兒。不過，隨便哪天上午都行。要是妨礙了你，她會十分抱歉的。妨礙你是很不應該的。她騎馬只是為了快樂，而你是為了鍛鍊身體。」

　　「我明天真的不騎，」范妮說。「最近我常出去，因此寧願待在家裏。你知道我現在身體很好，挺能走路的。」

　　埃德蒙喜形於色，范妮為此感到寬慰，於是去曼斯菲爾德共用牧場之事，第二天上午便付諸於行動了──一行人中包括所有的年輕人，就是沒有范妮。大家顯得非常高興，晚上議論的時候更是加倍的高興。這類計劃完成一項，往往會引出第二項。那些人去過曼斯菲爾德共用牧場之後，都想在第二天去個別的什麼地方。還有許多風景可以觀賞，雖然天氣炎熱，但是走到哪裏都有陰涼小道。一群年輕人總會找到一條陰涼小道的。一連四個晴朗的上午就是這樣度過的：帶著克勞福德兄妹遊覽這個地區，觀賞這一帶最美的景點。事事如意，個個興高采烈、喜笑顏開，就連天氣炎熱也只當笑料來談──直到第四天，有一個人的快樂心情被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此人就是貝特倫小姐。埃德蒙和朱莉婭接到邀請去牧師府上吃飯，而她卻被排除在外。這是格蘭特太太的意思，是她安排的，不過她倒完全是一片好心，是為拉什沃思先生著想，因為估計這天他可能到莊園來。然而，貝特倫小姐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損害，她要極力靠文雅的舉止來掩飾內心的苦惱和憤怒，直至回到家中。由於拉什沃思先生根本沒來，那損害就越發沉重，她甚至都不能向拉什沃思先生施展一下她的威力，以求得一點慰藉。她只能給母親、姨媽和表妹臉色看，攪得她們在吃正餐和甜點時，一個個全都憂鬱不已。

　　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埃德蒙和朱莉婭走進了客廳，夜晚的空氣使得他們面色滋潤，容光煥發，心情暢快，與坐在屋裏的三位女士樣子截然不同。瑪麗亞在埋頭看書，眼都不抬一下，貝特倫夫人半睡不睡，就連諾利斯太太也讓外甥女鬧情緒攪得心緒不寧，問了一兩聲有關宴會的問題，見無人答理，似乎也打定主意不再做聲。那兄妹倆一心在稱讚這個夜晚，讚美天上的星光，有一陣子心裏沒有想到別人。可是，等話頭第一次斷下來的時候，埃德蒙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范妮呢？她睡覺了嗎？」

　　「沒有，我想沒有吧，」諾利斯太太答道。「她剛才還在這兒。」

　　從長長的房間的另一端傳來范妮輕柔的聲音，大家這才知道她在沙發上。諾利斯太太便罵起來了。

　　「范妮，一個人待在沙發上消磨一個晚上，你這是犯傻呀。你就不能坐到這兒，像我們一樣找點事兒幹？你要是沒有活幹，這教堂濟貧筐裏有的是活給你幹。我們上星期買的印花布還都在這兒，動也沒動。我剪裁花布差一點把背都累折了。你應該學會想到別人。說實在的，一個年輕人總是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這也太不像話了。」

　　她的話還沒說到一半，范妮已回到她桌邊的座位上，又做起活來。朱莉婭快活了一天，心情非常好，便為她主持公道，大聲叫道：「姨媽，我要說，范妮在沙發上待的時間比這屋裏的哪個人都不多。」

　　「范妮，」埃德蒙仔細地看了她一陣之後說，「我想你一定是犯頭痛病了吧？」

　　范妮無可否認，不過說是不嚴重。

　　「我不大相信你的話，」埃德蒙說。「我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你病了多長時間啦？」

　　「飯前不久開始的。沒什麼，是熱的。」

　　「你大熱天的跑出去啦？」

　　「跑出去！她當然跑出去啦，」諾利斯太太說。「這麼好的天氣，你想讓她待在家裏？我們不是都出去了嗎？連你母親都在外邊待了一個多小時。」

　　「的確是這樣，埃德蒙，」貝特倫夫人加了一句，諾利斯太太對范妮的厲聲斥責把她徹底吵醒了。「我出去了一個多小時。我在花園裏坐了三刻鐘，范妮在那兒剪玫瑰，確實是很愜意，不過也很熱。涼亭裏倒挺陰涼的，可是說實話，我真害怕再走回家。」

　　「范妮一直在剪玫瑰，是嗎？」

　　「是的，恐怕這是今年最後的一茬花了。可憐的人兒！她也覺得天熱，不過花都盛開了，不能再等了。」

　　「這實在是沒有辦法呀，」諾利斯太太輕聲細語地說。「不過，妹妹，我懷疑她是不是就是那時候得的頭痛。站在大太陽底下，一會兒直腰、一會兒彎腰地剪花，最容易讓人頭痛。不過我敢說，明天就會好的。你把你的香醋給她喝點，我總是忘記帶我的香醋。」

　　「她喝過啦，」貝特倫夫人說。「她第二次從你家回來，就給她喝過了。」

　　「什麼！」埃德蒙嚷道。「她是又剪花又跑路，在大太陽底下穿過庭園跑到你家，而且跑了兩次，是吧，姨媽？怪不得她頭痛呢。」

　　諾利斯太太在和朱莉婭說話，對埃德蒙的話置若罔聞。

　　「當時我怕她受不了，」貝特倫夫人說。「可是等玫瑰花剪完之後，你姨媽想要，於是，你知道，必須把花送到她家去。」

　　「可是有那麼多玫瑰嗎，非要叫她跑兩趟。」

　　「沒那麼多。可是要放在那個空房間裏去晾，范妮不巧忘了鎖房門，還忘了把鑰匙帶來，因此她不得不再跑一趟。」

　　埃德蒙站了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說道：「除了范妮，再派不出人幹這個差使了嗎？說實在話，媽媽，這件事辦得非常糟糕。」

　　「我真不知道怎樣辦才算好，」諾利斯太太不能再裝聾了，便大聲叫道，「除非讓我自己跑。可我又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呀。當時我正和格林先生談你母親牛奶房女工的事，是你母親讓我談的。我還答應過約翰．格魯姆替他給傑弗里斯太太寫封信，講講他兒子的情況，這可憐的傢伙已等了我半個鐘頭。我想誰也沒有理由指責我什麼時候偷過懶，但我的確不能同時做幾件事。至於讓范妮替我到我家裏去一趟，那也不過是四分之一英哩多一點，我想我要她去沒有什麼不合理的。我常常不分早晚，日曬雨淋，一天跑三趟，可我一句話也沒說過。」

　　「范妮的氣力能頂上你一半就好了，姨媽。」

　　「范妮如果能經常堅持鍛鍊，也不會跑這麼兩趟就垮掉。她這麼久沒有去騎馬了，我認為她不騎馬的時候就該走一走。她要是天天騎馬的話，我就不會要她跑那一趟。不過我當時心想，她在玫瑰叢中彎那麼長時間的腰，走一走反而會對她有好處，因為那種活幹累了，走走路最能提精神。再說當時雖然烈日當頭，但天氣並不很熱。咱倆私下裏說句話，埃德蒙，」諾利斯太太意味深長地向貝特倫夫人那邊點了點頭，「她是剪玫瑰和在花園裏跑來跑去引起頭痛的。」

　　「恐怕真是這樣引起的，」貝特倫夫人比較坦率，她無意中聽到了諾利斯太太的話，「我真怕她的頭痛病是剪玫瑰時得的，那兒當時能熱死人。我自己也是勉強捱得住的。我坐在那兒，叫住哈巴狗，不讓它往花壇裏鑽，就連這也讓我差一點受不了。」

　　埃德蒙不再答理兩位太太，悶聲不響地走向另一張桌子，桌上的餐盤還沒有撤走。他給范妮端了一杯馬德拉白葡萄酒，勸她喝下大半杯。范妮本想推辭，怎奈百感交集，熱淚盈眶，飲酒下肚比張口說話來得容易。

　　埃德蒙雖然對母親和姨媽不滿，但他對自己更加氣憤。他沒把范妮放在心上，這比兩位太太的所作所為更為糟糕。如果他適當地考慮到范妮，這種事情就絕不會發生。可他卻讓她一連四天沒有選擇夥伴的餘地，也沒有鍛鍊身體的機會，兩個沒有理智的姨媽不論叫她做什麼事，她都無法推托。一想到接連四天使她失去了騎馬的權利，他感到很是慚愧，因此十分鄭重地下定決心：儘管他不願意掃克勞福德小姐的興，這樣的事情再也不能發生。

　　范妮像她來到莊園的第一個晚上那樣心事重重地上床了。她的精神狀態可能是她生病的原因之一。幾天來，她覺得自己受人冷落，一直在壓抑自己的不滿和妒忌。她躲在沙發上是為了不讓人看見，就在她靠在沙發上的時候，她心頭的痛苦遠遠超過了她的頭痛。埃德蒙的關心所帶來的突然變化，使她幾乎不知道如何支撐自己。

第八章

　　就在第二天，范妮又開始騎馬了。這是個清新宜人的早晨，天氣沒有前幾天那麼熱，因此埃德蒙心想，表妹在健康和玩樂方面的損失很快便會得到補償。范妮走後，拉什沃思先生陪著他母親來了。他母親是為禮貌而來的，特別是來顯示一下她多麼講究禮貌。本來，兩個星期前就提出了去索瑟頓遊玩的計劃，可後來由於她不在家，計劃一直擱置到現在。她這次來就是催促大家執行計劃的。諾利斯太太和她的兩位外甥女聽到又重新提出這項計劃，心裏不勝歡喜，於是大家都同意早日動身，並且確定了日期，就看克勞福德先生能否抽出身來。姑娘們並沒有忘記這個前提。雖然諾利斯太太很想說克勞福德先生抽得出身來，但她們既不想讓她隨便做主，自己也不願冒昧亂說。最後，經貝特倫小姐提示，拉什沃思先生發現，最妥當的辦法是由他直接到牧師府上去面見克勞福德先生，問一問禮拜三對他是否合適。

　　拉什沃思先生還沒回來，格蘭特太太和克勞福德小姐便進來了。她們倆出去了一陣，回來時跟拉什沃思先生走的不是一條路，因而沒有遇見他。不過她們安慰眾人說，拉什沃思先生會在牧師府上見到克勞福德先生的。當然，大家又談起了索瑟頓之行。實際上，別的話題也很難插進來，因為諾利斯太太對索瑟頓之行興致勃勃，而拉什沃思太太又是個心腸好、懂禮貌、套話多、講排場的女人，只要是與她自己和她兒子有關的事情，她都很看重，因而一直努力不懈地勸說貝特倫夫人，要她和大家一起去。貝特倫夫人一再表示不想去，但她拒絕起來態度比較溫和，拉什沃思太太依然認為她想去，後來還是諾利斯太太提高嗓門講的一席話，才使她相信伯特倫夫人講的是實話。

　　「我妹妹受不了那份勞累，請相信我，親愛的拉什沃思太太，她一點也受不了。你知道，一去十英哩，回來又是十英哩。這一次你就不要勉強我妹妹了，就讓兩個姑娘和我自己去，她就免了吧。索瑟頓是唯一能激起她的欲望，肯跑那麼遠去看一看的地方，可她實在去不了呀。你知道，她有范妮．普萊斯和她做伴，因此絲毫不會有什麼問題。至於埃德蒙，他人不在沒法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可以擔保他非常樂意和大家一起去。你知道，他可以騎馬去。」

　　拉什沃思太太只能感到遺憾，不得不同意貝特倫夫人留在家裏。「貝特倫夫人不能跟著一起去，這是莫大的欠缺。普萊斯小姐要是也能去的話，我會感到無比高興，她還從來沒有去過索瑟頓，這次又不能去看看那地方，真遺憾。」

　　「你心腸真好，好極了，親愛的太太，」諾利斯太大嚷道。「不過說到范妮，她有的是機會去索瑟頓。她來日方長，只是這次不能去。貝特倫夫人離不開她。」

　　「噢！是呀──我還真離不開范妮。」

　　拉什沃思太太滿心以為人人都想去索瑟頓看看，於是下一步便想把克勞福德小姐加入被邀請之列。格蘭特太太雖然在拉什沃思太太來到這一帶之後，還一直沒有去拜訪過她，但她還是客客氣氣地謝絕了對她本人的邀請，不過她倒樂於為妹妹贏得快樂的機會。經過一番勸說和鼓動，瑪麗沒過多久便接受了邀請。拉什沃思先生從牧師府上凱旋而歸。埃德蒙回來得正是時候，恰好獲悉禮拜三之行已經談妥，同時可以把拉什沃思太太送到車前，然後陪格蘭特太太姐妹二人走了庭園的一半路程。

　　埃德蒙回到早餐廳時，諾利斯太太正在琢磨克勞福德小姐跟著一塊去好還是不好，她哥哥的四輪馬車再加上她是否坐得下。兩位貝特倫小姐笑她過慮了，對她安慰說，四輪馬車不算趕車人的座位，可以寬寬餘餘地坐四個人，而趕車人的座位上，還可以再坐一個人。

　　「不過，」埃德蒙說，「為什麼要用克勞福德的車，為什麼只用他的車？為什麼不用我母親的車？幾天前第一次提到這個計劃時，我就不明白自家人外出為什麼不坐自家的車？」

　　「什麼！」朱莉婭嚷道，「這麼熱的天，四輪馬車裏有空位不坐，卻叫我們三人擠在驛車裏！不，親愛的埃德蒙，那可不成。」

　　「再說，」瑪麗亞說，「我知道，克勞福德先生一心想讓我們坐他的車。根據當初商量的結果，他會認為這已是說定的事情。」

　　「親愛的埃德蒙，」諾利斯太太補充說，「一輛車坐得下卻要用兩輛車，真是多此一舉。咱們私下裏說句話，車夫不喜歡這兒與索瑟頓之間的路，他總是氣呼呼地抱怨那些狹窄的鄉間小道兩邊的籬笆刮壞了他的車。你知道，誰也不願意親愛的托馬斯爵士回來發現車上的漆都刮掉了。」

　　「這不是要用克勞福德先生的馬車的正當理由，」瑪麗亞說。「其實呀，威爾科克斯是個笨頭笨腦的老家夥，根本不會趕車。我敢擔保，禮拜三我們不會因為路窄遇到什麼麻煩。」

　　「我想，坐在趕車人的座位上，」埃德蒙說，「也沒有什麼苦的，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不舒服！」瑪麗亞嚷道。「噢！我相信人人都認為那是最好的座位。要看沿途的風景，哪個座位都比不上它。很有可能克勞福德小姐自己就挑那個座位。」

　　「那就沒有理由不讓范妮跟你們一起去。車上不會沒有范妮的位子。」

　　「范妮！」諾利斯太太重複了一聲。「親愛的埃德蒙，我們壓根兒沒考慮她跟我們去。她留下來陪二姨媽。我對拉什沃思太太說過了，都知道她不去。」

　　「媽媽，」埃德蒙對他母親說道，「你除了為你自己，為你自己的舒適以外，我想不出還會有什麼理由不願讓范妮和我們一起去。如果你離得開她的話，就不會想要把她留在家裏吧？」

　　「當然不會，可我真離不開她。」

　　「如果我留在家裏陪你的話，你就離得開她了。我打算留下來。」

　　眾人一聽都發出一聲驚叫。「是的，」埃德蒙接著說，「我沒有必要去，我打算留在家裏。范妮很想去索瑟頓看看。我知道她非常想去。她並不常有這樣的快樂，我相信，媽媽，你一定會樂意讓她享受這次的樂趣吧？」

　　「噢！是的，非常樂意，只要你大姨媽沒意見就行。」

　　諾利斯太太馬上就端出了她僅剩的一條反對理由，即她們已向拉什沃思太太說定范妮不能去，如果再帶范妮去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她覺得事情很難辦。這會讓人感到再奇怪不過啦！這樣做太唐突無禮，簡直是對拉什沃思太太的不敬，而拉什沃思太太是富有教養和講究禮貌的典範，她確實難以接受這樣的做法。諾利斯太太並不喜歡范妮，什麼時候都不想為她尋求快樂，不過這次她之所以反對埃德蒙的意見，主要因為事情是她安排的，她可偏愛她自己安排的計劃啦。她覺得她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妥貼，任何改變都不如原來的安排。埃德蒙趁姨媽願意聽他講話的機會告訴她，她無須擔心拉什沃思太太會有什麼意見，他送拉什沃思太太走過前廳時，曾趁機向她提出普萊斯小姐可能跟大家一起去，並當即替表妹接到了正式邀請。這時，諾利斯太太大為氣惱，不肯好聲好氣地認輸，只是說：「挺好，挺好，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由你看著辦吧，我想我也不在意啦。」

　　「我覺得很奇怪，」瑪麗亞說，「不讓范妮留在家裏，你卻要留在家裏。」

　　「我想她一定非常感激你，」朱莉婭加了一句，一邊匆匆離開房間，因為她意識到范妮應主動提出自己留在家裏。

　　「范妮需要感激的時候自然會感激的，」埃德蒙只回答了這麼一句，這件事便撇下不提了。

　　范妮聽了這一安排之後，其實心裏的感激之情要大大超過喜悅之情。埃德蒙的這番好意使她萬分感動，埃德蒙因為沒有察覺她對他的依戀之情，便也體會不到她會如此銘感之深。不過，埃德蒙為了她而放棄自己的遊樂，又使她感到痛苦。埃德蒙不跟著一起去，她去索瑟頓也不會有什麼意思。

　　曼斯菲爾德這兩戶人家下次碰面的時候，對原來的計劃又做了一次更動，這次更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格蘭特太太主動提出，到那天由她代替埃德蒙來陪伴貝特倫夫人，格蘭特先生來和她們共進晚餐。貝特倫夫人對這一安排非常滿意，姑娘們又興高采烈起來。就連埃德蒙也甚感慶幸，因為這樣一來，他又可以和大家一起去了。諾利斯太太說，她認為這是個極好的計劃．她本來一直想說的，剛要提出來的時候，格蘭特太太先說出了。

　　星期三這天天氣晴朗，早飯後不久四輪馬車就到了，克勞福德先生趕著車，車裏坐著他的兩個姐妹。人人都已準備妥當，再沒有什麼要辦的事情，只等格蘭特太太下車，大家就座。那個最好的位置，那個人人眼紅的座位，那個雅座，還沒定下誰坐。誰會有幸坐上這個位置呢？兩位貝特倫小姐表面上裝得很謙讓，而心裏卻在揣摩怎樣把它撈到手。恰在這時，這個問題讓格蘭特太太解決了，她下車時說：「你們一共五個人，最好有一個人和亨利坐在一起。朱莉婭，你最近說過希望自己會趕車，我想這是你學習的好機會。」

　　好快活的朱莉婭！好可憐的瑪麗亞！前者轉眼間已坐上駕駛座，後者則垂頭喪氣、滿腹委屈地坐進了車裏。隨著不去的兩位太太的告別聲和女主人懷裏哈巴狗的汪汪吠聲，馬車駛走了。

　　這一路經過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鄉野。范妮騎馬從未往遠處跑過，因此沒過多久，車子已來到她認不出的地方，看著種種新奇的景色，欣賞著種種旖旎的風光，心裏不勝高興。別人講話也不怎麼邀她參加，她也不願意參加。她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往往是她最好的伴侶。她在觀察鄉野風貌、道路狀況、土質差異、收割情形、村舍、牲畜、孩子們時，感到興味盎然，假如埃德蒙坐在身旁，聽她說說心裏的感受，那可真要快樂到極點。這是她和鄰座的那位小姐唯一相像的地方。除了敬重埃德蒙之外，克勞福德小姐處處都與她不同。她沒有范妮那種高雅的情趣、敏銳的心性、細膩的情感。她眼看著自然，無生命的自然，而無所察覺。她關注的是男人和女人，她的天資表現在輕鬆活潑的生活上。然而，每當埃德蒙落在她們後面一段距離，或每當埃德蒙驅車爬長坡快要追上她們的時候，她們就會擰成一股繩，異口同聲地喊叫「他在那兒」，而且不止一次。

　　在頭七英哩的旅程中，貝特倫小姐心裏並不舒服，她的視線總是落在克勞福德先生兄妹倆身上，他倆並排坐著不斷地說說笑笑。一看到克勞福德先生微笑地轉向朱莉婭時那富於表情的半邊臉，或是一聽到朱莉婭放聲大笑，她總要感到惱火，只是害怕有失體統，才勉強沒有形諸聲色。朱莉婭每次回過頭來，總是喜形於色，每次說起話來，總是興高采烈。「我這兒看到的風光真是迷人，我多麼希望你們都能看見呀。」如此等等。可她只提出過一次跟別人換座位，那是馬車爬上一個長坡頂上的時候，她向克勞福德小姐提出的，而且只是一番客套話：「這兒突然出現一片美麗的景色。你要是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好了，不過我敢說你不會想要我這個位置，我還是勸你快換吧。」克勞福德小姐還沒來得及回答，馬車又飛快地往前走了。

　　等馬車駛入索瑟頓的勢力範圍之後，貝特倫小姐的心情比先前好些了。可以說，她是一把弓上拉著兩根弦。她的情腸一半屬於拉什沃思先生，一半屬於克勞福德先生，來到索瑟頓的地域之後，前一種情腸產生了更大的效應。拉什沃思先生的勢力就是她的勢力。她時而對克勞福德小姐說：「這些樹林是索瑟頓的。」時而又漫不經心地來一句：「我相信，這路兩邊的一切都是拉什沃思先生的財產。」說話的時候，她心裏總是得意洋洋。越是接近那座可終身保有的莊園大宅，那座擁有莊園民事法庭和莊園刑事法庭權力的家族宅第，她越發喜不自勝。

　　「現在嗎，克勞福德小姐，不會再有高低不平的路了，艱難的路途結束了，剩下的路都挺好。拉什沃思先生繼承了這份房地產以後，把路修好了。村子從這裏開始。那些村舍實在寒傖。人們都覺得教堂的那個尖頂很漂亮。令人高興的是，一般在古老的莊園裏，教堂往往緊挨著宅第，可這座教堂離大宅不是很近。教堂的鐘聲攪得人實在很煩。那兒是牧師住宅，房子顯得很整潔，據我所知，牧師和他的妻子都是正派人。那是救濟院，是這個家族的什麼人建造的。右邊是管家的住宅，這位管家是個非常體面的人。我們就快到莊園的大門了，不過還得走將近一英哩才能穿過莊園。你瞧，這裏的風景還不錯的，這片樹林挺漂亮的，不過大宅的位置很糟糕。我們下坡走半英哩才能到，真可惜呀，要是這條路好一些，這地方倒不難看。」

　　克勞福德小姐也很會誇獎。她猜透了貝特倫小姐的心思，覺得從顏面上講自己有責任促使她高興到極點。諾利斯太太滿心歡喜，說個不停，就連范妮也稱讚幾句，聽上去讓人飄飄然。她以熱切的目光欣賞著所能看到的一切，並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宅之後，說道：「這樣的房子我一看見就會肅然起敬。」接著又說：「林蔭道呢？我看得出來，這房子向東。因此，林蔭道一定是在房子後面。拉什沃思先生說過在西邊。」

　　「是的，林蔭道確實在房子後面。從房後不遠的地方開始，沿坡往上走半英哩到達庭園的盡頭。你從這裏可以看到一點──看到遠處的樹。都是橡樹。」

　　貝特倫小姐現在講起來對情況比較了解，不像當初拉什沃思先生徵求她的意見時，她還是了無所知。當馬車駛到正門前的寬闊石階時，她的心情由於受虛榮和傲慢的驅使，已經高興得飄飄欲飛了。

第九章

　　拉什沃思先生站在門口迎接他的漂亮姑娘，並禮儀周到地歡迎了其他人。到了客廳裏，拉什沃思太太同樣熱誠地接待了大家。那母子二人對貝特倫小姐睬眼有加，正合小姐心意。賓主動脈見面一應事宜結束之後，首先需要吃飯，於是門霍地開了，客人們通過一兩個房間進入指定的餐廳，那裏已備好了豐富而講究的茶點。說了不少應酬的話，也吃了不少茶點，一切都很稱心。接著討論當天特意要辦的那件事。克勞福德先生想要怎樣察看庭園，準備怎麼去？拉什沃思先生提出坐他的雙輪輕便馬車。克勞福德先生提議，最好乘一輛能坐兩個人以上的馬車。「只有我們兩人去，而不讓其他人去看看，聽聽他們的意見，那可能比推動現在的樂趣還要令人遺憾。」

　　拉什沃思太太建議把那輛輕便馬車也駕去，可是這個辦法不怎麼受歡迎，姑娘們既無笑容，也不做聲。她的下一個建議，即讓沒來過的人參觀一下大宅，倒是比較受歡迎，因為貝特倫小姐就喜歡顯示一下大宅是多麼宏偉，其他人也都高興有點事幹。

　　於是眾人都立起身來，在拉什沃思太太的引導下，參觀了不少房間。這些房間全都是高屋子，許多是大房間，都按五十年前的風尚加以裝飾，鋪著亮光光的地板，布置著堅實的紅木傢俱，有的罩著富麗的織花台布，有的是大理石面，有的鍍金，有的刻花，各有各的妙處。有許許多多的畫像，其中頗有一些好作品，不過大多是家族的畫像，除了拉什沃思太太之外，誰也不知道畫的是誰了。拉什沃思太太可是一下子出了一番工夫，才把女管家了解的情況全都學了過來，現在幾乎能像女管家一樣稱職地領人參觀大宅。眼下，她主要是在向克勞福德小姐和范妮做介紹。不過，這兩人聽介紹的心態毫無相似之處。克勞福德小姐見過的高樓大廈不計其數，從不把哪一個放在心上，現在只是出於禮貌，裝出用心聽的樣子，而范妮則覺得樣樣東西既新奇又有趣，便真摯而熱切地傾聽拉什沃思太太講解這個家族的過去，它的興起，它的榮耀，哪些君主駕臨過，多少人為王室立過功，她樂滋滋地把一件件事與學過的歷史聯繫起來，或者用過去的場面來活躍自己的想像。

　　這幢房子由於地勢不好，從哪個房間都看不到多少景色，因此，就在范妮等人跟著拉什沃思太太參觀聽她講解介紹的時候，亨利．克勞福德板著副面孔，衝著一個個窗口直搖頭。從西部正面的每一個房間望出去，都是一片草地，再往前去是高高的鐵欄杆和大門，大門外邊是林蔭道的起點。

　　眾人又看了許多房間，這些房間你想像不出有什麼用場，只不過是多貢獻些窗戶稅，讓女僕們有活可幹罷了。這時，拉什沃思太太說道：「我們來到了禮拜堂，按規矩我們應該從上邊往裏進，由上往下看。不過我們都是自己人，你們要是不見怪，我就從這裏帶你們進去。」

　　大家走了進去。范妮原來想像這該是個宏偉莊嚴的去處，不料卻只是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根據做禮拜的需要做了些飾置──除了到處都是紅木擺設，樓上廊台家族的座位上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墊子，再也沒有什麼比較惹眼，比較莊嚴的東西了。

　　「我感到失望，」她悄悄地對埃德蒙說。「我想像中的禮拜堂不是這樣的。這兒沒有什麼令人望而生畏的，沒有什麼令人憂從中來的，沒有什麼莊嚴的感覺。沒有過道，沒有拱形結構，沒有碑文，沒有旗幟。表哥，沒有旗幟讓『天國的夜風吹動』。沒有跡象表明一位『蘇格蘭國君安息在下邊』。」

　　「你忘記了，范妮，這都是近代建造的，與城堡、寺院裏的古老禮拜堂相比，用途又非常有限。這只是供這個家族私人使用的。我想，那些先人都葬在教區的教堂墓地。你要看他們旗號了，了解他們的業績，應該到那兒去找。」

　　「我真傻，沒考慮到這些情況，不過我還是感到失望。」

　　拉什沃思太太開始介紹了。「這個禮拜堂是詹姆斯二世時斯布置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據我所知，在那之前，只是用壁板當座位，而且有理由設想，講台和家族座位的村裏和墊子都不過是紫布，不過這還不是很有把握。這是一座很美觀的禮拜堂，以前總是早上晚上不停地使用。許多人都還記得，家族牧師常在裏邊念禱文。但是，已故的拉什沃思先生把它給廢除了。」

　　「每一代都有所改進，」克勞福德小姐笑吟吟地對埃德蒙說。

　　拉什沃思太太去向克勞福德先生把她剛才那番話再說一遍，埃德蒙，范妮和克勞福德小姐還仍然待在一起。

　　「真可惜，」范妮嚷道，」這一風習居然中斷了。這是過去很可貴的一個習俗。有一個禮拜堂，有一個牧師，這對於一座大宅來說，對於人們想像中這種人家應有的氣派來說，是多麼的協調啊！一家人按時聚在一起祈禱，這有多好啊！」

　　「的確很好啊！」克勞福德小姐笑著說道。「這對主人們大有好處，他們可以強迫可憐的男僕女傭全都丟下工作和娛樂，一天到這裏做兩次祈禱，而他們自己卻可以找藉口不來。」

　　「范妮所說的一家人聚在一地祈禱可不是這個意思，」埃德蒙說。「如果男女主人自己不參加，這樣的做法只能是弊大於利。」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事情上，還是讓人們自行其是為好。誰都喜歡獨自行動──自己選擇表達虔誠的時間和方式。被迫參加，拘泥形式，侷促刻板，每次又花那麼長時間──總之是件可怕的事情，誰都反感的事情。過去那些跪在廊台上打呵欠的虔誠的人們，要是能預見終久會有這麼一天，男男女婦們頭痛腦漲地醒來後還可以在床上躺上十分鐘，也不會因為沒有去禮拜堂而受人責備，他們會又高興、又嫉妒地跳起來。拉什沃思世家從前的美人們如何不情願地一次次來到這座禮拜堂，你難道想像不出來嗎？年輕的埃麗諾太太們和布里傑特太太們，一本正經地裝出虔誠篤信的樣子，但腦子裏卻盡是別的念頭──尤其是可憐的牧師不值一瞧的時候──我想，在那個年代，牧師甚至遠不如今天的牧師有地位。」

　　這番話說過之後，好久沒有人搭理。范妮臉紅了，兩眼盯著埃德蒙，氣得說不出話來。埃德蒙稍微鎮靜了一下，才說：「你的頭腦真活躍，即使談論嚴肅的問題也嚴肅不起來。你給我們描繪了一幅有趣的圖畫，就人之常情而言，這幅畫不能說是不真實。我們每個人有時候都會感到難於像我們希望的那樣集中思想，但你若是認為這種現象經常發生，也就是說，由於疏忽的緣故，這種弱點變成了習慣，那麼這些人獨自做祈禱時又會怎麼樣呢？難道你認為一個放任自私的人，在禮拜堂堂裏可以胡思亂想，到了私人祈禱室裏就會集中思想嗎？」

　　「是的，很有可能。至少有兩個有利條件。一是來自外面的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比較少，二是不會把祈禱的時間拖得那麼長。」

　　「依我看，一個人在一種環境下不能約束自己，在另一種環境下也會分散注意力。由於環境的感染，別人虔誠禱告的情感。不過我承認，做禮拜的時間拖得越長，人的注意力有時越難以集中。人們都希望不要這樣──不過我離開牛津還不算久，還記得禮拜堂做禱告的情形。」

　　就在這當兒，其餘的人分散到了禮拜堂各處，朱莉婭便讓克勞福德先生注意她姐姐，對他說：「快看拉什沃思先生和瑪麗亞，兩人肩並肩地站在那裏，好像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似的。難道不是不折不扣地像是要舉行結婚典禮的樣子嗎？」

　　克勞福德先生笑了笑表示默認，一邊走到瑪麗亞跟前，說了一聲：「我不願意看見貝特倫小姐離聖壇這麼近。」說話聲只有她一個人可以聽到。

　　這位小姐嚇了一跳，本能地挪開了一兩步，不過很快又鎮靜下來，強作笑顏地問：要是他願意把她交給新郎呢？說話聲比克勞福德先生大不了多少。

　　「讓我來交，我恐怕會搞得很尷尬的，」克勞福德先生答道，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這時朱莉婭來到他們跟前，把這個玩笑繼續開下去。

　　「說實話，不能馬上舉行婚禮實在遺憾。要是有一張正式的結婚證書就好了，因為我們大家都在這兒，真是再恰當、再有趣不過了。」朱莉婭毫無顧忌地又說又笑，拉什沃思先生和他母親也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拉什沃思先生便悄聲對她姐姐講起了溫情細語，拉什沃思太太面帶恰到好處的微笑和得體的尊嚴說：不管什麼時候舉行，她都覺得這是一件極其快樂的事情。

　　「要是埃德蒙當上牧師就好了！」朱莉婭大聲說道，一邊朝埃德蒙、克勞福德小姐和范妮站的地方跑去。

　　「親愛的埃德蒙，假如你現在就是牧師，你可以馬上主持婚禮了。真遺憾，你還沒有接受神職，拉什沃思先生和瑪麗亞已經萬事俱備了。」

　　朱莉婭說話的時候，在一個不偏不倚的旁觀者看來，克勞福德小姐的神色還滿有意思的。她聽到這從未想到過的事情後，差不多給嚇呆了。范妮對她憐憫起來，心想：「她聽到朱莉婭剛才說的話，心裏該有多難受啊！」

　　「接受聖神！」克勞福德小姐說。「怎麼，你要當牧師？」

　　「是的，等我父親回來，我很快就會擔任聖職──可能在聖誕節。」

　　克勞福德小姐鎮定了一番，恢復了平常的神態，只回答了一句：「我要是早點知道這件事，剛才講到牧師的時候會更尊敬一些。」隨即便轉入別的話題。

　　過了不久，大家都出來了。禮拜堂又恢復了它那長年很少受人干擾的一片寂靜。貝特倫小姐生她妹妹的氣，最先走開了，其餘的人似乎覺得在那裏待得夠久了。

　　大宅的第一層全讓客人看過了，拉什沃思太太做起這件事來從來不會厭倦，要不是她兒子怕時間來不及，中途阻止了，她還要奔向主樓梯，領客人參觀樓上的所有房間。拉什沃思先生提議說：「我們看房子用的時間太長了，就沒有時間去戶外參觀了。現在已經兩點多了，五點鐘要吃飯。」這是明擺著的事，凡是頭腦比較清醒的人，免不了都會提出來。

　　拉什沃思太太接受了兒子的意見。關於參觀庭園的問題，包括怎樣去，哪些人去，可能引起更激烈的爭論。諾利斯太太已開始籌劃用什麼馬套什麼車最好。這時候，年輕人已來到通向戶外的門口，門外下了台階便是草地和灌木林，以及富有種種樂趣的遊樂場，而且門開著在引誘他們，大家好像心裏一衝動，都想換換空氣，自由活動一番，便一起走了出去。

　　「我們這就從這裏下去吧，」拉什沃思太太說道，頗為客氣地順從了眾人的意思，跟著走了出去。「我們的大多數花木都在這裏，這裏有珍奇的野雞。」

　　「請問，」克勞福德先生環顧左右說，「我們是否可以看看這裏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造，然後再往前走？我看這些牆上便可大做文章。拉什沃思先生，我們就在這塊草地上開個會怎麼樣？」

　　「詹姆斯，」拉什沃思太太對兒子說，「我想那片荒地會讓大家覺得很新鮮。兩位貝特倫小姐還沒看過那片荒地呢。」

　　沒有人提出異議，可是有好一陣子，大家似乎既不想按什麼計劃行動，也不想往什麼地方去。一個個從一開始就被花木或野雞吸引住了，喜氣洋洋而又獨立自主地四處走散了。克勞福德先生第一個向前走去，想看看房子這頭可以有什麼作為。草地的四周有高牆圍著，第一塊花木區過去是草地滾木球場，過了滾木球場是一條長長的階徑，再過去是鐵柵欄，越過柵欄可以看到毗鄰的荒地上的樹梢。這是個給庭園找缺陷的好地方。克勞福德先生剛到不久，貝特倫小姐和拉什沃思先生便跟上來了，隨後其他人也分別結合在一起。這當兒，埃德蒙，克勞福德小姐和范妮走在一起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他們來到階徑的時候，只見那三個人在那裏熱烈地討論著，聽他們表示了一番惋惜，列舉了種種困難之後，便離開他們，繼續往前走。其餘三個人，拉什沃思太太，諾利斯太太和朱莉婭，還遠遠地落在後面。朱莉婭不再吉星高照了，不得不走在拉什沃思太太身邊，極力抵制住自己急不可待的腳步，來適應這位太太慢吞吞的步伐。而她姨媽又碰到女管家出來餵野雞，也慢吞吞地走在後面跟她聊天。可憐的朱莉婭，九個人中只有她一個人不大滿意自己的境遇，眼下完全處於一種贖罪的狀態，與先前坐在駕駛座上的朱莉婭簡直判若兩人。她從小受到對人要講禮貌的教育，因此她又不能逃走。而她又缺乏更高的涵養，缺乏公正地為別人著想的胸懷，缺乏對自己心靈的自知之明，缺乏明辯是非的原則，這在她過去所受的教育中沒有佔過重要的位置，因而讓她陪著拉什沃思太太，心裏又覺得委屈。

　　「熱得讓人受不了了，」當眾人在階徑上踱了一個來回，第二次走近通向荒地的中門時，克勞福德小姐說。「我們中間不會有人反對舒適一下吧？這片小樹林真不錯，我們要是能進去就好了。要是門沒上鎖該有多快活呀！不過，門當然是鎖上了，因為在這樣的大莊園裏，只有園丁可以隨意四處走動。」

　　然而，其實那門並沒有鎖，大家一齊興高采烈地出了門，避開了那熾熱的陽光，下了一段長長的台階，來到了荒地上。這是一片兩英畝左右的人工培植的樹林，雖然種的主要是落葉松和月桂樹，山毛櫸已被砍倒，雖然布局過於齊整，但與滾木球場及階徑相比，這裏一片陰涼，呈現一種自然美。大家都感到一陣爽快，便一邊漫步，一邊欣賞。過了一會，克勞福德小姐開口問道：「這麼說你要當牧師了，貝特倫先生，這讓我感到意外。」

　　「怎麼會讓你感到意外呢？你應該想到我總該有個職業，而且可能已經看出我既不是律師，也不是軍人，又不是水手。」

　　「一點不錯。不過，總而言之，我沒想到你要當牧師。你要知道，做叔伯的或做爺爺的往往會給第二個兒子留下一筆財產。」

　　「這種做法值得讚美，」埃德蒙說，「但卻不是很普遍。我就是一個例外，正因為我是個例外，我就得為自己做點事兒。」

　　「可你為什麼要當牧師呢？我原以為那只是小兒子所走的路子，前面有好多哥哥把路子都挑完了。」

　　「那你認為從來沒有人選擇教會這條路啦？」

　　「說從來沒有未免有些絕對。不過也可以這麼說吧，人們常說的從來沒有往往是不常有的意思，就此而言，我的確認為從來沒有人選擇過。到教會裏能幹出什麼名堂呢？男人都喜歡出人頭地，幹其他任何哪一行都可能出人頭地，但在教會裏就做不到。牧師是無足輕重的。」

　　「我想，人們常說的無路輕重也和從來沒有一樣有程序上的區別，牧師不可能威風凜凜，衣著華麗。他不能做群眾的領袖，也不能帶頭穿時裝。但是，我不能把這種職位稱做無足輕重。因為這種職位所擔負的責任，對人類來說，不管是從個人來考慮還是從整體來考慮，不管是從眼前來看還是從長遠來看，都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這一職位負責維護宗教和道德，並因此也維護受宗教和道德影響而產生的言行規範。誰也不會把這一職務說成無足輕重。如果一個人放任這職務才真的是無足輕重，那是由於他怠忽職守，忽略了這一職務的重要意義，背棄自己的身份，不像一個真正的牧師。」

　　「你可把牧師的作用看得過重了，誰也沒聽說過牧師這麼重要，我也不大能理解。人們在上看不大到這種影響和重要性，既然牧師都難得見到，又怎麼會產生影響和重要性呢？一個牧師一星期佈道兩次，即使他講的值得一聽，即便他頭腦清醒，覺得自己比不上布萊爾的佈道，那他的兩次佈道就能像你說的那樣起作用？能在本週其餘的幾天裏管得住廣大教徒的行為，使他們的言談舉止合乎規範嗎？牧師只是在佈道壇上佈道，人們很少在別的地方看見他。」

　　「你說的是倫敦，我說的是全國的整個情況。」

　　「我想，京城理應是全國各地的樣板。」

　　「我想，就善與惡的比例而言，京城並不能代表全國，我們並不到大城市裏去尋找最高的道德風尚。不管是哪個教派中德高望重的人士，他們的大德大善都不是在大城市裏行施的；牧師們的影響也不是在大城市裏最能察覺得到。優秀的牧師受到人們的擁護和愛戴。但是，一個好的牧師所以能在他的教區和鄰近一帶起到有益的作用，並不僅僅因為他講道講得好，還因為他的教區和鄰裏一帶範圍有限，人們能了解他的個人品德，看得到他的日常行為，而在倫敦就很少有這種情況。在倫敦，牧師給淹沒在不計其數的教民之中。大多數人只知道他們是牧師而已。至於說牧師可以影響公眾的言談舉止，克勞福德小姐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要以為我把他們稱做良好教養的裁決人，謙恭文雅的規定者，精通生活禮儀的大師。我所說的言談舉止，更確切地說，也許可以叫做行為，是正原則的產物，簡而言之，是他們的職責應該傳授宣揚的那些信條產生的效果。我相信，你走到哪裏都會發現牧師有恪盡職守或不恪盡職守的，全國其他地方的情況也都一樣。」

　　「當然是這樣的。」范妮溫文而鄭重地說。

　　「瞧，」克勞福德小姐嚷道，「你已經把普萊斯小姐說得心服口服了。」

　　「但願我也能把克勞福德小姐說服了。」

　　「我看你永遠也說服不了我，」克勞福德小姐面帶調皮的笑容說。「我還和剛聽說過的一樣，對你想當牧師感到意外。你還真適合幹個好一點的差事。得了啦，改變主意吧。現在還不算太晚。去搞法律吧。」

　　「去搞法律！你說得好輕巧啊，就像是勸我來到這片荒地上一樣。」

　　「你是想說法律比這荒地還要荒蕪，不過我替你先說出來了。記住，我替你先說出來了。」

　　「你只不過是怕我說出俏皮話，那就不必著急，因為我絲毫沒有說俏皮話的天賦。我是個一是一、二是二，實話實說的人，想做個巧妙的回答，但卻搜腸刮肚半個小時也搜刮不出來。」

　　接著是一片沉默。人人都在思索。范妮首先打破了沉默，說道：「真奇怪，只是在這清爽宜人的樹林裏走走，居然會感覺累。再碰到座位的時候，你們要是不反對的話，我倒想坐一會兒。」

　　「親愛的范妮，」埃德蒙立即挽住她的胳臂，說道，「我多不會體諒人哪！希望你不是很累。也許，」說著轉向克勞福德小姐，「我的另一個夥伴會給我點面子，讓我挽著她。」

　　「謝謝，不過我一點也不累，」克勞福德小姐嘴裏這麼說，手卻挽住了他的胳膊。埃德蒙見她照他的意思做了，並第一次感受到與她這樣接觸，心裏一高興，便有點忘記了范妮。「你沒怎麼抓住我呀，」他說。「你根本沒讓我派上用場。女人胳膊的分量和男人的是多麼不同啊！我在牛津上學的時候，經常讓一個小夥子靠在身上行走，一走就是一條街那麼遠。比較起來，你就像隻飛蠅那麼輕。」

　　「我真的不累，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我們在這個林子裏至少走了一英哩。難道你不認為有這麼遠嗎？」

　　「半英哩都不到，」埃德蒙果決地答道。他還沒有愛得暈頭轉向，衡量起距離或時間來，倒不會像女人那樣漫無邊際。

　　「噢！你沒考慮我們轉了多麼彎兒。我們走的這條路彎彎曲曲的，這片林子從這邊到那邊的直線距離肯定有半英哩，我們離開第一條大路到現在，還望不見樹林的盡頭。」

　　「可是你該記得，我們離開那第一條大路之前，就能一眼看到林子的盡頭。我們順著那狹長的空地望過去，看到了林子盡頭的鐵門，至多也不過一浪地遠。」

　　「噢！我不懂你說的一浪有多遠，不過我敢肯定這片樹林非常長，而且我們走進林子以後一直轉來轉去，因此我說我們已經走了一英時在，肯定沒有言過其實。」

　　「我們來這裏剛好一刻鐘，」埃德蒙取出錶來，說道。「你認為我們一小時能走四英哩嗎？」

　　「噢，不要拿你的錶來壓我。錶往往不是快就是慢。我可不能讓錶來支配我。」

　　大家又往前走了幾步，出了樹林來到他們剛才說的小道的盡頭。路邊的樹蔭下有一條寬大的長凳，從那裏可以越過隱籬觀看莊園。於是，他們便都坐了下來。

　　「恐怕你很累了吧，范妮，」埃德蒙一邊打量她一邊說。「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要是把你累壞了，那你今天的遊玩就沒有意義了。克勞福德小姐，她除了騎馬以外，不論做什麼活動，很快就會疲勞的。」

　　「那你上星期讓我把她的馬整整佔用了一星期，這有多麼可惡呀！我替你害臊也為自己害臊，不過以後再也不會出這種事兒了。」

　　「你對她這麼關心體貼，使我越發感到自己照顧不週。由你來關照范妮，看來比我要穩妥些。」

　　「不過，她現在感到勞累，我覺得不足為奇。我們今天上午搞的這些活動比幹什麼都累人──參觀了一座大宅，從這個刻意磨蹭到另一個房間──看得眼睏神乏──聽一些自己聽不懂的事──讚賞一些自己並不喜歡的東西。人們普遍認為，這是世界上最令人厭倦的事情，普萊斯小姐也有同感，只是她過去沒有經歷過。」

　　「我很快就緩過勁兒來了，」范妮說。「在大晴天裏坐在樹蔭下，觀賞這一片蔥蔥鬱鬱，真讓人心曠神怡。」

　　坐了一會之後，克勞福德小姐又站了起來。「我必須活動活動，」她說，「我越休息越累。隔著這堵隱籬往那邊看，都把我看疲倦了。我要去隔著鐵門看那片景色，想能好好地看一看。」

　　埃德蒙也離開了座位。「克勞福德小姐，你要是順著這條小路望去，就會覺得這條路不會有半英哩長，也不會有半個半英哩長。」

　　「這條路可是長得很哪，」克勞福德小姐說。「我一眼就看出長得很。」

　　埃德蒙還在與她爭論，但是無濟於事。她不肯計算，也不肯比較。她光是笑，光是固執已見。這種行徑倒比堅持以理服人還要迷人。因此兩人談得非常愉快。最後雙方說定，再在林子裏走一走，好確定它究竟有多大。他們想沿著正在走的路線，向林子的一頭走去，如果需要的話，也許朝別的方向稍微拐一拐，過一陣就回來。范妮說她休息好了，也想活動活動，但是沒得到許可。埃德蒙懇切地勸說她不要動，這番好意她難以違拗，便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想到表哥這樣關心自己，心裏感到樂滋滋的，但又為自己身體不夠強健而深感遺憾。她望著他們，直到他們轉過彎過。她聽著他們邊走邊談，直到聽不見為止。

第十章

　　十五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范妮仍然在想著埃德蒙、克勞福德小姐和她自己，沒有一個人來打斷她的思緒。她開始感到奇怪，她怎麼會給撂下這麼長時間，於是便側耳傾聽，急於想再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她聽了又聽，終於聽見了，聽見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但是，她剛意識到來的並不是她所盼的人，貝特倫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克勞福德先生便從她走過的那條路上走出來，來到了她面前。

　　幾個人一看見她，迎頭而來的是這樣的話：「普萊斯小姐孤零零一個人啊！」

　　「親愛的范妮，這是怎麼回事呀？」

　　范妮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們。

　　「可憐的小范妮，」她表姐嚷道，「他們竟然這樣怠慢你呀！你早該和我們待在一起的。」

　　然後，這位表姐便坐了下來，兩位先生分坐在她兩邊。她又撿起了他們剛才談論的話題，興致勃勃地討論如何改造莊園。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不過，亨利．克勞福德滿腦子的主意和方案，而且一般說來，不論他提出什麼建議，都會立即得到贊同，先是貝特倫小姐，接著是拉什沃思先生。拉什沃思先生的主要任務，似乎就是聽別人出主意，自己不敢貿然提出任何主見，只是遺憾大家沒見過他的朋友史密斯的莊園。

　　這樣過了一陣，貝特倫小姐眼望著鐵門，說是想穿過鐵門到庭園裏看看，以便他們的想法和計劃能夠更加全面。這正中其他幾個人的心意。在亨利．克勞福德看來，這再好不過了，只有這樣才能有所幫助。他當即發現，不到半英哩以外有座小山丘，站在上邊恰好可以俯瞰大宅。因此，他們必須到那山丘上，而且就打這鐵門出去。可是門卻鎖著。拉什沃思先生後悔沒帶鑰匙。他出來的時候，曾隱約想過是否要帶鑰匙，現在下定了決心，今後再來這裏絕不能不帶鑰匙。可是，這仍然不能解決眼下的問題。他們出不了鐵門。由於貝特倫小姐要出鐵門的願望絲毫未減，最後拉什沃思先生爽快地宣布，他要去取鑰匙。於是，他就走了。

　　「我們離大宅這麼遠，這無疑是我們所能採取的最好辦法，」拉什沃思先生走後，克勞福德先生說。

　　「是的，沒有別的辦法。不過說實話，難道你不覺得這座庭園總的來說比你預想的要差嗎？」

　　「那倒沒有，事實恰恰相反。我覺得比我預想的更好、更氣派，就其風格來說更趨完美，雖說這種風格可能算不上是最好的。跟你說實話，」克勞福德先生聲音壓得低低地說，「我想，我要是再看到索瑟頓的話，就絕不會像這次這樣興高采烈了。一到了明年夏天，我也不會覺得它改善得比現在更好。」

　　貝特倫小姐不知說什麼是好，過了一會才答道：「你是個深通世故的人，自然會用世俗的眼光看問題。要是別人覺得索瑟頓變得更好了，我相信你也會那樣看的。」

　　「我恐怕還不是個那麼深通世故的人，因此不會去顧及在某些方面於己是否有利。我的感情不像老於世故的人那樣說變就變，我對往事的記憶也不像老於世故的人那樣容易受別人的影響。」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貝特倫小姐又開口了：「今天上午你趕車來這裏的時候，好像趕得很開心。我看到你那樣快樂感到很高興。你和朱莉婭笑了一路。」

　　「是嗎？不錯，我想我們是笑了一路，不過我絲毫記不得為什麼而笑。噢！我想我給她講了我叔叔的愛爾蘭老馬伕的一些滑稽故事。你妹妹就愛笑。」

　　「你覺得她比我開朗吧。」

　　「更容易被逗樂，」克勞福德先生答道，「因而，你知道，」說著笑了笑，「更適合做伴。我想，在十英哩的旅途中，我很難拿一些愛爾蘭的奇聞逗你開心的。」

　　「我想，我天性和朱莉婭一樣快活，不過我現在的心事比她多。」

　　「你的心事肯定比她多──在有些處境下，情緒高漲會意味著麻木不仁。不過你前程似錦，不該情緒低落。你的前面是一片明媚的景色。」

　　「你說的是字面意思還是比喻意義？我想是字面意思吧。景色的確不錯，陽光燦爛，庭園令人賞心悅目。但遺憾的是，這座鐵門、這道隱籬，給我一種約束和困苦的感覺。正如椋鳥說的那樣：『我無法飛出牢籠。』」（譯注：引自英國小說家勞倫斯．斯特恩（1713─1768）所著《感傷的旅程》。）貝特倫小姐面帶表情地一邊說，一邊向鐵門走去，克勞福德先生跟在她後邊。「拉什沃思先生取鑰匙去了這麼長時間！」

　　「沒有鑰匙，沒有拉什沃思先生的許可相保護，你無論如何也是出不去的。不然的話，我想在我的幫助下，你可以毫不費力地從門上邊翻過去。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並且認為這不犯禁，我想還是可以這樣做的。」

　　「犯禁！什麼話呀！我當然可以那樣出去，而且就要那樣出去。你知道，拉什沃思先生一會兒就會回來──他不會看不見我們的。」

　　「即使他看不見我們，還可以請普萊斯小姐告訴他，讓他到山丘附近，到山丘上的橡樹林裏找我們。」

　　范妮覺得這樣做不妥，忍不住想要加以阻止。「你會受傷的，貝特倫小姐，」她嚷道。「那些尖頭肯定會把你刺傷──會撕破你的衣服──你會掉到隱籬裏去。你最好不要過去。」

　　話音未落，她表姐已平安無事地翻到了那邊，臉上掛著洋洋得意的微笑，說道：「謝謝你，親愛的范妮，我和我的衣服都安然無恙，再見。」

　　范妮又一次被孤零零地扔在那裏，心情並不比原來好受。她幾乎為她耳聞目睹的一切感到難過，對貝特倫小姐感到驚訝，對克勞福德先生感到氣惱。他們倆採取一條迂迴路線，一條在她看來很不合理的路線，朝小山丘走去，很快就走沒影了。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她既見不到人，也聽不到什麼動靜。整個小樹林裏似乎就她一個人。她幾乎感到，埃德蒙和克勞福德小姐已經離開了樹林，可是埃德蒙不會把她忘得這麼徹底。

　　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又一次把她從懊惱的沉思中驚醒，有人腳步匆匆地順著主徑走來了。她以為是拉什沃思先生，不料卻是朱莉婭，只見她又熱又氣喘吁吁，滿臉失望的樣子，一見到范妮便嚷嚷道：「啊！別人都哪兒去了？我還以為瑪麗亞和克勞福德先生和你在一起呢。」

　　范妮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敢說，他們在搗鬼！我哪兒也看不到他們，」朱莉婭一邊說一邊用急切的目光往庭園裏搜尋。「不過他們不會離這兒很遠，我想瑪麗亞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甚至不用別人攙扶。」

　　「不過，朱莉婭，拉什沃思先生馬上就會拿來鑰匙。你還是等等他吧。」

　　「我才不等哪。我一個上午都在陪這家人，夠膩煩的了。聽著，姑娘，我是剛剛擺脫他那令人討厭透頂的媽媽。你安安靜靜、快快活活地坐在這裏，我卻一直在活受罪呀！也許當初可以讓你來幹我這份差事，可你總是設法避開這種尷尬局面。」

　　對范妮的這番責難極不公正，不過范妮倒能寬容，不予計較。朱莉婭心裏有氣，性子又急，不過她覺得持續不了多久，因而未予理會，只是問她有沒有見到拉什沃思先生。

　　「見到了，見到了。他風風火火地跑開了，好像性命攸關似的，只是倉促地對我們說了聲他去幹什麼，你們都在哪裏。」

　　「可惜他白辛苦了一場。」

　　「那是瑪麗亞小姐的事。我犯不著因為她的過失而跟自己過不去。討厭的大姨媽拉著管家婆東遊西逛，弄得我甩不開拉什沃思太太，不過她兒子我可甩得掉。」

　　朱莉婭立即爬過柵欄走開了，也不理會范妮問的最後一個問題：她有沒有看見克勞福德小姐和埃德蒙。不過，范妮坐在那裏，由於擔心看到拉什沃思先生，不再一味地去琢磨他們久去不歸。她覺得他們太對不住拉什沃思先生，而剛才的事還得由她來告訴拉什沃思先生，她感到非常難受。朱莉婭跳出柵欄不到五分鐘，拉什沃思先生便趕來了。范妮儘管把事情講得十分婉轉，但看得出來，拉什沃思先生感到非同一般的屈辱和氣憤。起初他幾乎什麼都不說，只是臉上表現出極度的驚訝和惱怒，隨即便走到鐵門跟前，站在那裏，彷彿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要我待在這兒──瑪麗亞表姐叫我轉告你，你可以在那座山丘或附近一帶找到他們。」

　　「我想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拉什沃思先生氣呼呼地說。「我連他們的影子都看不見。等我趕到山丘那兒，他們也許又到別的地方了。我走路已經走得夠多了。」

　　他在范妮身旁坐下，臉色異常陰鬱。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說。「真令人遺憾。」她很想再說點妥帖的安慰話。

　　沉默了一陣之後，拉什沃思先生說：「我想他們完全可以在這兒等我。」

　　「貝特倫小姐認為你會去找她的。」

　　「她要是待在這兒，我就不用去找她了。」

　　這話是毋庸置疑的，因此范妮沉默不語。又停了一陣之後，拉什沃思先生繼續說道：「請問，普萊斯小姐，你是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對這位克勞福德先生崇拜得五體投地？我卻看不出他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覺得他一點也不漂亮。」

　　「漂亮！誰也不會說這麼一個矮小的男人漂亮。他還不到五英尺九英寸。我看他可能還不到五英尺八英寸。我覺得這家夥不好看。依我看，克勞福德家這兄妹倆完全是多餘的，沒有他們我們照樣過得挺好。」

　　范妮一聽這話，不由得輕輕歎息了一聲，她不知道如何反駁他。

　　「假如我說過取鑰匙有什麼難處的話，他們不等我倒也情有可原，可是貝特倫小姐一說要鑰匙，我就趕忙去取了。」

　　「我敢說，你當時表現得再爽快不過了，我認為你走路的速度不能再快了。不過你知道，從這裏到大宅，再到大宅裏面，總還是有一段距離。而人在等待的時候，對時間就把握不準了，每過半分鐘就像是過了五分鐘。」

　　拉什沃思先生站起身來，又走到鐵門跟前，嘴裏說：「我當時身上帶鑰匙就好了。」范妮見他站在那裏，覺得他態度有所緩和，由此受到鼓勵，想再勸說一次，於是便說道：「真遺憾，你沒跟他們一起去。他們認為從庭園的那個地方可以更好地察看大宅，可以琢磨如何加以改進。可你要知道，你不在場，這種事什麼也定不下來。」

　　范妮發現，把一個夥伴打發走比把他留在身邊還要順利些。拉什沃思先生被說動了。「好吧，」他說，「如果你真認為我還是去的好，我也不該白去取了一趟鑰匙。」他開門走了出去，也沒再打個招呼便走開了。

　　這時候，范妮的心思完全回到了離她已久的那兩個人身上，實在耐不住了，便決定去找他們。她順著林邊小路，朝他們去的方向走去，剛轉到另一條小路上，便又一次聽到了克勞福德小姐的說話聲和笑聲。聲音越來越近，又轉了幾個彎，那兩個人便出現在她面前。據他們說，他們是剛從庭園回到荒野上來的。他們離開她沒走多久，便遇到一個邊門沒鎖，於是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他們在庭園裏走了一陣，終於走上了范妮一上午都盼著要去的那條林蔭大道，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原來他們是這樣玩的。顯然，他們玩得非常快活，忘記了已離開她有多久。埃德蒙對范妮說，他多麼希望她也和他們在一起，當時若不是因為她已經走不動了，他肯定會回來叫她一塊去的。這些話是對范妮的莫大安慰，但還不足以消除她內心的委屈，表哥本來說過一會就回來，卻把她撂下了整整一個小時；也不足以驅除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們在此期間一直在談些什麼。到頭來，她只能感到失望和傷心，因為她們一致表示，要回大宅去了。

　　拉什沃思太太和諾利斯太太走到階徑的台階跟前，來到了頂部，準備往荒野走去，這時她們離開大宅已足有一個半小時了。諾利斯太太分心的事情太多，因而無法走快。儘管外甥女都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心裏快活不起來，她卻覺得一上午十分開心──女管家先是客客氣氣地就野雞問題向她介紹了許多情況，接著把她領到奶牛場，又把奶牛的情況做了詳細的介紹，給了她一張領單，讓她去領一包有名的奶酪。朱莉婭離開她們之後，她們又遇到了園丁。諾利斯太太極其高興能與園丁相識，因為她為園丁判明了他孫子的病症，告訴他說他孫子得的是瘧疾，答應給他一個治瘧疾的符咒。為了報答她，園丁領她參觀了他所有的奇花異草，還把一株非常稀罕的石楠送給了她。

　　相遇之後，大家一起回到大宅，坐在沙發上聊天，看《評論季刊》，藉以消磨時間，等待其他人回來，等候開飯。兩位貝特倫小姐和兩位男士回來時天色已晚，他們的出遊看來並不怎麼愉快，也絲毫無助於這天原來的計劃。照他們的說法，他們一直在你找我我找你，最後雖然終於碰到了一起，但是照范妮看來，似乎為時過晚，難以恢復原來的和諧關係，而且正如他們所說的，也來不及做出改造莊園的任何決定。她看了看朱莉婭和拉什沃思先生，覺得心中不快的並不止她一個人，他們兩人都是滿臉陰沉沉的。克勞福德先生和貝特倫小姐要快活得多，她覺得吃飯的時候，克勞福德先生煞費苦心地想要消除那兩個人對他的怨恨，使席間個個都喜笑顏開。

　　飯後不久，送來了茶和咖啡，由於坐車回家還要走十英哩，不允許耽擱很多時間，因而從就座入席開始，到馬車來到門前為止，一連串無關緊要的客套應酬進行得緊緊張張，諾利斯太太先是坐立不安地折騰了一番，接著從女管家那裏弄到幾個野雞蛋和一包奶酪，又對拉什沃思太太說了一大堆客氣話，便準備帶頭動身了。與此同時，克勞福德先生走到朱莉婭跟前，說道：「我來時的夥伴如果不怕在夜色中坐在一個無遮無擋的位置上，我希望她回去時還能和我坐在一起。」朱莉婭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一請求，但卻和顏悅色地接受了，她這一天的結局很可能像開始一樣愉快。貝特倫小姐本來心裏另有打算，現在卻有點失望──不過，她深信克勞福德先生真正的意中人是她，這使她足可聊以自慰，並能得體地接受拉什沃思先生臨別時的殷勤。毫無疑問，比起把她扶上駕駛座來，克勞福德先生倒更樂意把她扶進馬車──這樣的安排越發使他自嗚得意。

　　「范妮，我敢說你這一天過得不錯呀！」馬車打庭園裏駛過時，諾利斯太太說。「自始至終好開心啊！我想你應該非常感激貝特倫姨媽和我，是我們安排讓你來的。你這一天玩得多快活呀！」

　　瑪麗亞心中不滿，直言不諱地說：「我想，姨媽，你真是大獲豐收啊。你懷裏好像抱滿了好東西，我們之間有一只籃子，裏面裝著什麼東西，一直在碰我的胳膊肘，碰得我好痛。」

　　「親愛的，那只不過是一小株漂亮的石楠，那個好心的老園丁非要叫我帶上。不過要是妨礙了你，我這就把它抱在腿上。喂，范妮，你給我拿著那個包──要小心──不要掉下來。裏邊是奶酪，就是我們吃飯時吃的那種高級奶酪。那位惠特克太太真好，非讓我拿一包不行。我一直不肯拿，後來見她都快急哭了才拿了一包。我知道我妹妹就喜歡這東西。那個惠特克太太真是個難得的好管家呀！我問她僕人在飯桌上是否允許喝酒時，她都嚇了一跳。有兩個女僕因為穿白裙子被她辭退了。小心奶酪，范妮。現在，我能照顧好另一個包裹和籃子了。」

　　「你還白撈來了些什麼？」瑪麗亞說，聽了對方以這樣的話恭維索瑟頓，頗有幾分得意。

　　「親愛的，怎麼是白撈！只不過是四只漂亮的野雞蛋，惠特克太太非要逼著我拿，我不拿她就不答應。她說她知道我孤零零一個人過日子，能養那麼幾個小生靈，一定會給我帶來樂趣。我想肯定會很好玩。我打算把它們交給牛奶房女工，一有母雞抱窩，就塞進去。要是能抱出來，我就把它們弄回家，借個雞籠。我寂寞的時候擺弄擺弄它們，倒會很有意思。我要是養得好，還會給你母親幾隻。」

　　當晚夜色很美，又溫和又寧靜，在如此靜謐的大自然中坐車旅行，真是再愜意不過了。不過，諾利斯太太一不說話，車裏的人便靜悄悄了。他們都已疲憊不堪──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琢磨，這一天給他們帶來的是愉快還是痛苦。

第十一章

　　在索瑟頓度過的這一天，儘管有這樣那樣的不能令人滿意之處，但對兩位貝特倫小姐來說，比起爾後不久從安提瓜寄回曼斯菲爾德的那些信件來，卻使她們心裏覺得愉快得多。想念亨利．克勞福德比想念她們的父親有意思得多。信上告訴她們，她們的父親過一陣就要回到英國，這是讓她們想起來最頭痛的一件事。

　　十一月是個令人沮喪的月份，做父親的決定在這個月份到家。托馬斯爵士對此寫得毫不含糊，只有老練而又歸心似箭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寫法。他的事情眼看就要辦完了，提出乘坐九月份的郵船回國是有正當理由的。因此，他也就盼著十一月初能和親愛的妻子兒女重新團聚。

　　瑪麗亞比朱莉婭更為可憐，因為父親一回來她就得嫁人。父親最關心她的幸福，回來後就會要她嫁給她原來為了她的幸福而選定的意中人。前景是暗淡的，她只能給它蒙上一層迷霧，希望迷霧消散之後，能出現另一番景象。父親不大會是十一月初回來，凡事總會有個耽擱，比如航行不順利或是出點什麼事。凡是不敢正視現實、不敢接受現實的人，都會幻想出點什麼事來尋求慰藉。可能至少要到十一月中旬，離現在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就有十三個星期。十三個星期可能發生很多事情。

　　托馬斯爵士要是知道一點點他的兩位女兒對他回家一事的想法，定會傷透了心。他要是知道他回來的事在另一位小姐心裏引起的關注，也不會感到安慰。克勞福德小姐和她哥哥晚上到曼斯菲爾德莊園來玩，聽到了這個好消息。她雖說出於禮貌地問了問，並不顯得多麼關心，只是心平氣和地表示一番祝賀，但卻聚精會神一字不漏地聽別人講這件事。諾利斯太太把信的內容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大家，然後便拋開了這個話題。但是喝過茶以後，當克勞福德小姐和埃德蒙、范妮一起站在敞開的窗口觀看黃昏景色，而兩位貝特倫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亨利．克勞福德在鋼琴旁邊忙著點蠟燭的時候，她突然朝他們轉過身來，重新撿起了這個話題，說道：「拉什沃思先生看樣子多高興啊！他在想十一月份呢。」

　　埃德蒙也轉過頭來望著拉什沃思先生，不過沒說什麼。

　　「你父親回來可是件大喜事。」

　　「還真是件大喜事呢，都離家這麼久了。不僅時間久，而且還擔了那麼多風險。」

　　「這件喜事還會引出別的喜事來：你妹妹出嫁，你接受聖職。」

　　「是的。」

　　「說出來你可不要生氣，」克勞福德小姐笑著說，「這件事真讓我想起了一些異教英雄，他們在國外立了大功，平安回來後就奉獻點犧牲品來祭神。」

　　「這件事上沒有什麼犧牲品可言，」埃德蒙雖然一本正經但仍然面帶笑容地答道，一邊又向鋼琴那邊瞥了一眼，「那完全是她自己願意。」

　　「噢！是的，我知道她自己願意。我只不過是開個玩笑。她沒有超出一般年輕女子做事的分寸。我毫不懷疑她極其樂意。我說的另一樁犧牲你當然不理解。」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去當牧師和瑪麗亞要結婚一樣，完全是出於自願。」

　　「幸好你的意願和你父親的需要恰好一致。我聽說，這附近給你保留了一個收入很高的牧師職位。」

　　「你認為我是因此才願意當牧師的。」

　　「我知道他絕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范妮嚷道。

　　「謝謝你的美言，范妮，不過我自己可不敢這麼說。恰好相反，很可能正是因為我知道我會有這樣一份生活保障，我才願意當牧師的。我覺得這也不算錯。再說也不存在什麼天生的抵觸情緒。如果說一個人由於知道自己早年會有一份不錯的收入，從而就做不成一個好牧師，我看這是沒有什麼根據的。我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中。我想我並沒有受到不良的影響，我認為我父親非常認真負責，也不會讓我受到不良的影響。我毫不懷疑我在這件事上是有個人考慮的，可我認為這是無可指摘的。」

　　「這就像是，」稍頓了一會後，范妮說道，「海軍將領的兒子要參加海軍，陸軍將領的兒子要參加陸軍，誰也不能說這種事情有什麼錯的。他們想要選擇親朋最能幫得上忙的那一行，誰也不會對此感到奇怪，也不會認為他們幹上這一行之後，並不像表面上裝得那麼認真。」

　　「是的，親愛的普萊斯小姐，從道理上說的確如此。就職業本身而言，不論是海軍還是陸軍，這樣做是有道理的。這樣的職業，從各方面看都受人敬仰：它需要大無畏的精神，要冒送命的危險，充滿驚天動地的場面，還有威武雄壯的打扮。陸軍和海軍總是受到上流社會的歡迎。男子漢參加陸軍和海軍，誰也不會感到奇怪。」

　　「可是一個男子漢由於明知要得到一份俸祿而去當牧師，他的動機就要受到懷疑，你是這樣想的吧？」埃德蒙說。「在你看來，他要證明自己動機純正，就必須在事前絲毫不知道是否有俸祿的情況下去當牧師。」

　　「什麼！沒有俸祿去當牧師！不，那真是發瘋，不折不扣的發瘋！」

　　「我是否可以問你一句：如果有俸祿不去當牧師，沒俸祿也不去當牧師，那教會的牧師從哪裏來呢？我還是不問為好，因為你肯定無法回答。不過，我想從你的論點來為牧師們做點辯護。由於牧師不受你所欣賞的那些引誘人們去參加海軍、陸軍的種種思想的影響，由於大無畏精神、驚天動地、威武雄壯都與他們無緣，他們在選擇自己的職業時，其真誠與好意更不應該受到懷疑。」

　　「噢！他們的確很真誠，寧願要一份現成的收入，而不肯靠幹活去掙一份收入。他們的確也是一片好意，今後一生就能無所事事，只要吃吃喝喝，長得肥肥胖胖。這實在是懶惰呀，貝特倫先生。懶惰，貪圖安逸──沒有雄心壯志，不喜歡結交上等人，不願意盡力討人喜歡，正是這些毛病使一些人當上了牧師。牧師無事可做，只會邋裏邋遢，自私自利──讀讀報，看看天氣，和妻子拌嘴吵架。所有的事務都由助理牧師來做，他自己的日常事務就是應邀赴宴。」

　　「這樣的牧師肯定有，可我認為人數並沒有那麼多，克勞福德小姐把這種現象視為牧師的通病是不恰當的。你把牧師全都說得一無是處，你這種陳腐的指責──請允許我這樣說，我想不是你自己的看法，而是和抱有偏見的人在一起，聽慣了他們的意見。你憑著自己的觀察，不可能對牧師有多少了解。你這麼無情地指責的這類人中，你直接認識的沒有幾個。你講的這些話是在你叔叔的飯桌上聽來的。」

　　「我所說的話，我認為是大家的普遍看法，而大家的普遍看法通常是正確的。雖然我沒怎麼親眼見識過牧師們的家庭生活，但很多人都親眼見識過了，因此那些話不會毫無根據。」

　　「任何一個有文化的人組成的團體，不管它屬於哪個派別，如果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認為它的每個人都很糟，他的話肯定有不可靠的地方，或者（笑了笑）有什麼別的成分。你叔叔和他的將軍同事們除隨軍牧師外，對牧師們的情況並不了解，而對隨軍牧師，不論是好是壞，一概不歡迎。」

　　「可憐的威廉！他可受到安特衛普號上的隨軍牧師的多方關照，」范妮深情地說，雖然與所談話題無關，卻是她真情的流露。

　　「我才不喜歡聽信我叔叔的意見呢，」克勞福德小姐說，「這叫我難以想像。既然你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說，我並非絲毫沒有辦法了解牧師是什麼樣的人，我眼下就在我姐夫格蘭特博士家做客。雖然格蘭特博士待我非常好，對我關懷備至，雖然他是個真正有教養的人，而且我敢說還是個知識淵博的學者，是個聰明人，佈道往往很受歡迎，為人也很體面，可在我看來，他就是個懶惰、自私、養尊處優的人，凡事以吃喝為重，不肯幫別人一點點忙，而且，要是廚子沒把飯做好，他就衝他那好得不得了的妻子發脾氣。對你們實說了吧，亨利和我今晚在一定意義上是被逼出來的，因為一隻鵝做嫩了，不合他的意，他就氣個沒完。我那可憐的姐姐不得不待在家裏受氣。」

　　「說實語，我對你的不滿並不感到奇怪。他在性情上有很大的缺陷，而自我放縱的不良習慣又使他的性情變得更壞。像你這種心地的人，眼見著姐姐受這樣的氣，心裏一定不是滋味。范妮，我們不贊成這種行為。我們可不能為格蘭特博士辯護。」

　　「是不能，」范妮答道，「不過，我們不能因此就否定他這行職業。格蘭特博士不管幹哪一行，都會把他的壞脾氣帶到那一行去。他要是參加海軍或陸軍的話，他手下指揮的人肯定比現在多得多。我想，他當海軍軍官或陸軍軍官，會比他當牧師給更多的人帶來不幸。再說，我只覺得，不論我們希望格蘭特博士幹的是別的哪一行，他在那緊張的世俗的行業裏很有可能比現在還糟糕，因為那樣一來，他就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義務來反省自己──他就會逃避自我反省，至少會減少自我反省的次數，而現在他卻逃避不掉。一個人──一個像格蘭特博士這樣有頭腦的人，每個星期都在教育別人怎樣做人，每個星期天都要做兩次禮拜，和顏悅色地講道，而且講得那麼好，他本人豈能不因此變得好一些。這肯定會讓他有所思考。我深信，他當牧師比幹哪一行都能多做些自我約束。」

　　「當然我們無法證明相反的情況──不過我祝願你的命運好一些，普萊斯小姐，不要做一個靠講道才能變得和藹些的人的妻子。這樣的人雖然每個星期天可以藉助講道使自己和和氣氣，但從星期一上午到星期六晚上因為鵝肉做嫩了跟你爭爭吵吵，也就夠糟糕的了。」

　　「我想能常和范妮吵架的人，」埃德蒙親切地說，「即使講道也感化不了。」

　　范妮轉過臉去，探身窗外。克勞福德小姐帶著快活的神態說道：「我想普萊斯小姐往往是值得受人稱讚，卻又不習慣於聽人稱讚自己。」她剛說完，兩位貝特倫小姐便懇切地邀請她去參加三重唱，她輕快地向鋼琴那兒走去，埃德蒙望著她的背影，揣摩著她的種種好處，從謙恭和悅的儀態到輕盈優美的步履，真讓他心醉神迷。

　　「我相信她一定是個好脾氣，」埃德蒙隨即說。「這樣的脾氣永遠不會給人帶來痛苦！她走起路來多優美呀！她接受別人的意願多爽快呀！一叫她就過去了。真可惜，」他想了想又說，「她居然落在這樣一些人的手裏！」

　　范妮同意他的說法。她感到高興的是，他繼續和她待在窗前，不去理會就要開始的三重唱，並且馬上像她一樣把目光轉向窗外的景色。在清澈燦爛的夜空中，在濃黯的林蔭的襯托下，一切都顯得肅穆宜人，令人心曠神怡。范妮抒發起自己的情感來。「這景色多麼和諧呀！」她說。「多麼恬靜啊！比什麼圖畫、什麼音樂都美，就連詩歌也難盡言其妙。它能讓你忘掉人間的一切煩惱，使你的心樂不可支！每當這樣的夜晚我臨窗外眺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世界上既沒有邪惡也沒有憂傷。如果人們多留神大自然的崇高壯麗，多看看這樣的景色而忘掉自我，邪惡和憂傷一定會減少。」

　　「我喜歡聽你抒發自己的激情，范妮。這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夜晚，那些沒有像你那樣受過一定薰陶的人──至少是那些在早年沒有受過愛好自然的培育的人，是非常可憐的。他們失去了許多東西。」

　　「表哥，是你培養了我這方面的思想情感。」

　　「我教的這個學生非常聰明。那兒是大熊星，非常明亮。」

　　「是的，還有大熊星。要是能看見仙後星就好了。」

　　「那得到草坪上才能看到。你怕不怕？」

　　「一點也不怕。我們好久沒有觀看星星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三重唱開始了。「我們等她們唱完了再出去吧，范妮，」埃德蒙一邊說，一邊轉過臉，背向窗戶。范妮見他隨著歌聲在一點一點地朝鋼琴那兒移動，心裏感到一陣屈辱。等歌聲停下時，埃德蒙已走到歌手跟前，跟大家一起熱烈地要求她們再唱一遍。

　　范妮一個人站在窗前歎息，直至諾利斯太太責備她當心著涼，她才離開。

第十二章

　　托馬斯爵士將於十一月回家，他的大兒子有事需要提前返回。快到九月時，貝特倫先生發來了消息，先是獵場看守人收到他的來信，接著埃德蒙也收到一封。到八月底，他人就回來了。每逢合適的場合，或克勞福德小姐要求的時候，他還會興沖沖地討好獻殷勤，談賽馬和韋茅斯，談他參加過的舞會和結交的朋友。要是在六個星期以前，克勞福德小姐也許還會感到幾分興趣，現在經過實際比較，她毫不含糊地意識到她更喜歡他弟弟。

　　這是很苦惱的事，她為此深感愧疚，不過事已如此。她現在已不想嫁給老大了，甚至不想取悅於他，只不過覺得自己姿色美麗，稍微向他施展幾分就行了。他離開曼斯菲爾德這麼久，只知道尋歡作樂，遇事從未和她商量，這一清二楚地表明，他根本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的態度比他的還要冷漠，她相信，即使他這就當上他遲早要當的曼斯菲爾德莊園的主人，成為不折不扣的托馬斯爵士，她也不願嫁給他。

　　貝特倫先生為了趕上這個時令的活動回到了曼斯菲爾德，而克勞福德先生為了趕這個時令的活動去了諾福克。到了九月初，埃弗靈厄姆是缺不了克勞福德先生的。他一去就是兩個星期。對於兩位貝特倫小姐來說，這兩個星期真是百無聊賴，她們倆本該因此而有所警覺，朱莉婭雖說在跟姐姐爭風吃醋，卻意識到他的甜言蜜語完全不可輕信，並且希望他不要回來。在這兩個星期中，除了打獵睡覺之外，克勞福德先生還有充足的閒暇，如果善於反省自己的動機，考慮一下他一味無聊地圖慕虛榮究竟為的哪一樁，他就會翻然醒悟過來，意識到不該急著回去。但是，由於受優裕生活和壞榜樣的影響，他變得又愚鈍又自私，只顧眼前利益，沒有長遠打算。那姊妹倆聰明美麗，對他情意綿綿，給他那顆厭膩的心帶來一點歡愉。他覺得在諾福克一點也沒有在曼斯菲爾德和姑娘們廝混的快活。因此便在說定的時間滿心歡喜地回來了，而他再來與之廝混的對象們也同樣滿心歡喜地迎候他的到來。

　　克勞福德先生沒回來之前，瑪麗亞身邊只有拉什沃思先生一人圍著她轉，耳邊聽到的盡是他翻來覆去地絮叨他白天打獵的事情，什麼盡興還是掃興啦，他的獵犬有多棒啦，妒忌他的鄰居啦，懷疑他們的資格啦，追蹤偷獵者啦──談這樣的話題，除非說話人巧於辭令，聽話人有幾分情意，否則是撥不動小姐心弦的。因此，瑪麗亞非常想念克勞福德先生。而朱莉婭既沒訂婚又無事可幹，覺得更有權利相信他。姐妹倆都認為自己才是他的意中人。朱莉婭的想法可以從格蘭特太太的話音裏找到依據，該太太對此事的看法正合小姐的心意。瑪麗亞的依據則是克勞福德先生自己露出的口風。一切又都回到了他離開以前的軌道上，他對她們兩人都興致勃勃，和顏悅色，沒有失去任何一個的歡心，不過倒能把握分寸，既沒有鍥而不捨，頻繁來往，也沒有關懷備至，難捨難分，免得引起大家注意。

　　在這些人中，只有范妮覺得有點看不慣。自從去索瑟頓那天以來，她每逢見到克勞福德先生和兩姐妹中的哪一個在一起，都會不由自主地留心觀察，常常感到迷惑不解，或是覺得不對頭。如果她對自己的判斷像在別的問題上那樣充滿自信，如果她能斷定自己看得清楚，判斷公正，也許她早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了她通常無話不談的那個人。事實上，她只喜起勇氣暗示了一下，而對方又沒領會她的暗示。「我感到很奇怪，」她說，「克勞福德先生在這兒住了這麼久，足足有七個禮拜，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我早就聽說他很喜歡變換環境，喜歡四處遊逛，於是便以為他一離開這兒，肯定會有什麼事兒把他吸引到別處去。他習慣於比曼斯菲爾德熱鬧得多的地方。」

　　「他能按時回來還是好的，」埃德蒙答道。「我敢說這會使他妹妹感到高興。他妹妹不喜歡他東遊西蕩的習性。」

　　「我的兩個表姐多麼喜歡他呀！」

　　「不錯，他對女士們禮貌週到，肯定會討人歡喜。我認為，格蘭特太太料想他看中了朱莉婭。我還沒有看到多少跡象，不過我但願如此。他只要真心愛上一個人，他的那些毛病是會改掉的。」

　　「假如貝特倫小姐還沒訂婚的話，」范妮小心謹慎地說，「我有時幾乎覺得他愛慕她勝過愛慕朱莉婭。」

　　「這也許更能解釋他更喜歡朱莉婭，只是你范妮沒意識到罷了。我想往往有這樣的情況：男人在打定主意愛一個女人之前，對她的姐妹或密友，比對她本人還要好。克勞福協是個明智的人，如果他覺得自己有愛上瑪麗亞的危險，他就不會待在這兒。從瑪麗亞迄今的表現來看，我也不用為她擔心，她的感情並不很熱烈。」

　　范妮心想一定是自己搞錯了，決定以後改變看法。但是，儘管她力求接受埃德蒙的看法，儘管她時而從別人的神情和話音裏察覺，他們也認為克勞福德先生中意的是朱莉婭，她卻始終不知道怎樣看才對。一天晚上，她聽到了諾利斯姨媽在這個問題上私下表示的心願和想法，也許到了拉什沃思太太私下對類似問題表示的想法。她一邊聽，一邊不由得感到驚奇。她並不希望坐在那裏聽她們講話，可這時候其他年輕人都在跳舞，而她卻極不情願地陪幾位年長的太太坐在爐邊，巴望大表哥再進來，大表哥是她唯一能指望的舞伴。這是范妮的第一次舞會，可並不像許多小姐的第一次能指望的舞會那樣準備充分，富麗堂皇。舞會是當天下午才想起要舉行的，支撐場面的是僕從室新來的一位提琴手，以及包括格蘭特太太和剛到來的貝特倫先生新結交的密友在內的五對舞伴。然而，這場舞會還是讓范妮感到很高興，她一邊跳了四場舞，甚至輪空一刻鐘都會感到遺憾。就在等候企盼，時而瞧瞧跳舞者，時而瞅瞅門口的當兒，她無意間聽到了上述兩位太太的對話。

　　「我想，太太，」諾利斯太太說──目光注視著拉什沃思先生和瑪麗亞，他們在第二次結伴跳舞──「現在我們又可以看到幸福的笑臉了。」

　　「是的，太太，一點不錯，」拉什沃思太太答道，一邊持重地假笑一下。「現在坐在一邊看才讓人高興呢，剛才眼見他們被拆開了，我心裏真不是滋味。處在他們這種境況的年輕人，沒有必要死守那些老規矩。我不明白我兒子為什麼不邀請她。」

　　「我敢說他邀請了。拉什沃思先生是絕不會怠慢人的。不過，拉什沃思太太，親愛的瑪麗亞嚴守規矩，如今很不幸有人像她那樣端莊穩重，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對舞伴挑挑揀揀啊！親愛的太太，你只要看看此時此刻她那張面孔──與剛才和別人跳那兩場舞時是多麼不同啊！」

　　貝特倫小姐的確是滿面春風，兩眼喜形於色，說起話來興致勃勃，因為朱莉婭和她的舞伴克勞福德先生離她很近，大家都擠在一場。朱莉婭先前臉上是個什麼表情，范妮也沒有印象，因為她當時在和埃德蒙跳舞，對她不曾留意。

　　諾利斯太太接著說道：「太太，看到年輕人這麼快活，這麼般配，這麼時髦，真令人高興啊！我不由得想起托馬斯爵士的快活心情。你覺得會不會再來一對，太太？拉什沃思先生已經做出了好榜樣，這種事情是很有傳染力的。」

　　拉什沃思太太心裏只有她兒子，因此壓根兒不明白對方在問什麼。「上面那一對，太太。你沒看出他們之間的跡象嗎？」

　　「啊呀！朱莉婭小姐和克勞福德先生。不錯，的確是非常般配的一對。克勞福德先生有多少財產？」

　　「一年四千鎊。」

　　「還不錯。沒有更多財產的人，只能有多少滿足於多少。一年四千鎊是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產，加上他看上去又是個很有教養，很穩重的青年，我想朱莉婭小姐會非常幸福。」

　　「太太，這件事兒還沒定下來。我們只是朋友間私下說說而已。不過，我毫不懷疑這件事兒會定下來的。他獻殷勤真是無法再專一了。」

　　范妮無法再聽下去了。不僅聽不下去，還中斷了思索，因為貝特倫先生又來到了屋裏。雖然她覺得他能請她跳舞將是莫大的面子，她心想他一定會請她。他朝他們一夥人走來，但卻沒有請她跳舞，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跟前，向她述說了一匹病馬目前的病情，以及他剛從馬伕那裏來時聽到的馬伕的看法。范妮意識到他不會邀請自己跳舞了，但她生性謙恭，立即覺得自己不該那樣指望。貝特倫先生講完馬的事情之後，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從報紙上方望著她，慢吞吞地說：「范妮，你要是想跳舞的話，我陪你跳。」范妮謝絕了他，話說得比他還要客氣。她不想跳舞。「我為此感到高興，」貝特倫先生比以剛才活躍得多的口氣說，隨即把報紙又摞到桌上。「我都快累死了。我真不明白，這些人怎麼能跳這麼久。他們一定是全都墜入了情網，不然不會對這種蠢事感興趣。我想他們就是墜入了情網。你要是仔細瞧一瞧，就會發覺他們是一對一對的情人。咱倆私下裏說說，一邊朝格蘭特博士的座椅使了鬼臉，不料博士就坐在他旁邊，他不得不立即改變了口氣，換了個話題，范妮儘管有好多不如意的事，還是禁不住要笑出來。「美洲的事情真怪，格蘭特博士！你認為怎麼樣？我總是向你請教如何看待國家大事。」

　　「親愛的湯姆，」不久他姨媽叫道，「你既然現在不跳舞，我想和我們一起打一局牌沒問題吧？」隨即離開了座位，走到了貝特倫先生跟前進一步鼓動，對他悄悄說道：「你要知道，我們想給拉什沃思太太湊夠一桌。你母親倒是很想打，可她在織圍巾，沒有工夫參加。現在有了你，我和格蘭特博士，剛好湊齊一桌。儘管我們只玩半克朗，你和格蘭特博士可以賭半幾尼。」

　　「我非常樂意，」貝特倫先生大聲答道，一邊霍地跳了起來，「我感到萬分高興──不過現在我要去跳舞，來，范妮」說著抓住了她的手──「別再閒坐著，舞會就要結束了。」

　　范妮心甘情願地給領走了，但她對大表哥並沒有多少感激之情，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大表哥自私還是大姨媽自私，而大表哥對此卻是十分清楚的。

　　「真給我分派了一個好差事呀！那表兄妹倆走開時，貝特倫先生憤然說道。」想把我捆在牌桌上陪伴她，格蘭特博士和那愛管閒事的老太婆，她和格蘭特博士一爭爭吵不休，而那老太婆根本不會打惠斯特。我希望我姨媽稍微安靜一點！居然這樣要求我！當著眾人的面，一點都不客氣，讓我根本無法拒絕！我最痛恨的就是這一套。表面上裝做在求你，給你個選擇餘地，實際上是非叫你照她的意思去辦不可──不管是做什麼事吧，這讓我比什麼都氣憤！要不是我幸好想起和你跳舞，我就逃脫不掉了。這太糟糕了。不過，我姨媽一旦起了什麼念頭，她不達目的是絕不肯罷休的。」

第十三章

　　貴公子約翰．耶茨是我們初次見面的新朋友。此人衣著講究，出手大方，是一位勳爵的二兒子，有一筆可觀的財產，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少可取之處。托馬斯爵士若是在家的話，很可能不會歡迎把此人引到曼斯菲爾德。貝特倫先生和他是在韋茅斯結識的，兩人在那裏一起參加了十天的社交活動。貝特倫先生邀請他方便時到曼斯菲爾德做客，他又答應要來，他們之間的友誼──如果可以稱做友誼的話──便是以確立與發展。後來他從韋茅斯趕到另一個朋友家參加一場大型娛樂活動，不想與會者突然散去，他便提前來到了曼斯菲爾德。他是掃興而來的，滿腦子全是演戲的事，因為大家是為了演戲而聚在一起的，還給他安排了角色，兩天內就要登台演出了，突然間這家的一個近親去世，打亂了原先的計劃，演戲的人也都散去。眼看一場歡樂就要到來，眼看就要大出一番風頭，眼看康瓦爾郡雷文肖勳爵大人埃克爾斯福德府上的這場業餘演出就要見諸報端，被記者們大加吹捧，至少名噪一年！眼看就要到手的東西，一下子全泡湯了，這種事真是令人痛心，耶茨先生講起話來總離不開這個話題，一張口便是埃克爾斯福德及其劇場，演出的安排，演員的服裝，怎樣預演彩排，開些什麼玩笑，誇耀這已過去的事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算他走運，這裏的年輕人都很喜歡戲劇，都巴不得能有個演出的機會，所以儘管他說個沒完，他的聽眾卻百聽不厭。從最初選派角色，到最後的收場白，樣樣都讓他們心醉神迷，誰都巴望一試身手，扮演其中的某個角色。劇名為《山盟海誓》，耶茨先生原本要扮演卡斯爾伯爵。「一個不重要的角色，」他說，「一點也不合我的口味，今後我肯定不會再同意演這樣的角色，可當時我不想讓人家犯難。劇中只有兩個角色值得扮演，可還沒等我來到埃克爾斯福德，那兩個角色就被雷文肖勳爵和公爵挑走了。雖然霍文肖勳爵提出把他的角色讓給我演，可你知道，我是不能接受的。我替他感到難過，他居然自不量力，他根本不配演男爵這個角色！個子那麼小，聲音那麼低，每次演練說不上十分鐘嗓子就啞了！這齣戲讓他來演，肯定會大煞風景，可是我就不想讓人家犯難。亨利爵士認為公爵演不好弗雷德里克，可那是因為亨利爵士自己想演這個角色，不過就他們兩人而言，這個角色由公爵來演肯定會更好一些。我萬萬沒有想到亨利爵士的演技那麼蹩腳。幸好這齣戲並不靠他來撐場面。我們的亞加莎演得妙不可言，許多人認為公爵演得非常出色。總的說來，這齣戲要是正式演出，一定十分精彩。」

　　「說實話，沒演成真是不幸。」

　　「很為你感到惋惜。」聽的人深表同情地說。

　　「這件事沒有什麼好怨天尤人的，不過那個可憐的老寡婦死得實在不是時候，你不由得會想，要是她去世的消息照我們的需要晚公布三天就好了。只需要三天。她不過是這家的外婆，又死在二百英哩以外，我覺得把死訊壓三天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據我所知，還真有人提出了這個建議。可雷文肖勳爵就是不同意，我想他是全英國最講究規矩的一個人。」

　　「沒演成喜劇倒來了場悲劇，」貝特倫先生說。「《山盟海誓》結束了，雷文肖勳爵夫婦只能獨自去演《我的外婆》。外婆的遺產或許會給勳爵帶來安慰，不過我們朋友之間私下說一句，他也許因為要扮演男爵，怕演不好而丟面子，怕他的肺受不了，就想撤銷原來的計劃。耶茨，為了彌補你的損失，我想我們應該在曼斯菲爾德建個小戲院，由你來主管。」

　　這雖說是一時的意念，但並非只是說說而已。經他這麼一提，大家又冒出了演戲的欲望，其中最想演的就是他本人。跟下他成了一家之主，有的是時間，幾乎什麼新鮮事都能讓他玩個痛快，加上頭腦靈活，富有喜劇素養，因而也就十分適合演戲。他的這一想法翻來覆去地總有人提出。「啊！要是能用埃克爾斯福德的戲院和布景演演戲該有多好。」他的兩個妹妹也有同感。亨利．克勞福德雖然經歷過種種尋歡作樂的事情，但卻沒有嘗試過這種歡樂，因此一聽到這一想法，便大為活躍起來。「我倒真以為，」他說，「我此時此刻會不知天高地厚，敢於扮演任何劇本裏的任何角色，從夏洛克，理查德三世，到滑稽劇裏身穿紅色外衣，頭戴三角帽演唱的主人公。我覺得我什麼都能演，英語裏的任何悲劇或喜劇，無論是慷慨激昂，發雷霆，唉聲歎氣還是活蹦亂跳，我似乎都行。我們選個劇目演一演吧。哪怕是半個劇──幕──場。什麼能難住我們呢？我想總不會是我們這些人長相不行吧。」說著把目光投向兩位貝特倫小姐，「至於說戲院，要戲院幹什麼？我們只是自娛自樂。這座大宅裏的哪間屋子都能夠用了。」

　　「我們得有個幕，」湯姆．貝特倫說，「買上幾碼綠絨布做個幕，這也許就夠了。」

　　「噢！完全夠了，」耶茨嚷道，「只需要布置一兩個側景，幾個房間的門，三四場布景就行了，演這麼點戲再不需要什麼了。只不過是自娛自樂，這就足夠了。」

　　「我認為我們還應該再簡單一些，」瑪麗亞說，「時間不多，還會遇到別的困難，我們還得採取納克勞福德先生的意見，我們的目標是演戲，而不是搞舞台布景。許多最優秀戲劇的許多地方都不是依靠布景。」

　　「不，」埃德蒙聽到這裏感到驚訝了，便說，「我們做事可不要馬虎。我們真要演戲的話，那就找個正規的戲院去演，正廳，包廂，樓座一應俱全，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演上一齣戲，不管演哪齣德國戲，在幕與幕之間都要有幽默滑稽的表演，有花樣舞蹈，有號笛，有歌聲。如果我們演得還不如埃克爾斯福德，那就索性不要演了。」

　　「得啦，埃德蒙，不要講洩氣話啦，」朱莉婭說，「你比誰都愛看戲，為了看戲，你比別人多跑多少路都不在乎。」

　　「不錯，那是看真正的演出，看演技嫻熟的真正演出。但是要讓我看一群從未受過訓練的少爺小姐們的蹩腳表演，即便在隔壁房間演我也不會過去看，這些人在所受教育和禮儀規矩上存在種種不利因素，演戲時勢必受到束縛。」

　　過了不久，又談起了這個話題，而且熱情絲毫不減，個個都是越談越想幹，加之聽到別人願意，自己也就越發願意。不過，談來談去什麼事也沒談妥，只知道湯姆．貝特倫要演喜劇，他的兩個妹妹和亨利．克勞福德要演悲劇，想找一個人人喜歡的劇本比傳什麼都難。儘管如此，要演戲的決心卻是堅定不移的，埃德蒙為此感到十分不安。他打定主意，只要可能，就要阻止他們，然而他母親同樣聽到了飯桌邊的這番談話，卻絲毫沒有不贊成的表示。

　　當天晚上，他找到一個機會，想試試他有沒有能力阻止。瑪麗亞，朱莉婭，亨利．克勞福德以及耶茨先生都在彈子房裏。湯姆從他們那裏回了客廳，這時埃德蒙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爐火跟前，貝特倫夫人坐在不遠的沙發上，范妮緊挨著她在料理針線活。湯姆進來的時候說：「像我們這樣糟糕透頂的彈子台，我相信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個！我再也不能容忍它了，我想我可以這樣說：沒有什麼能誘使我再來打彈子。不過，我剛剛給它想出了一個好用場。這間屋子演戲正合適，形狀和長度都正好，屋那頭的幾扇門，只需把父親房裏的書櫥挪一挪，五分鐘內就能互相連通。如果我們決定演戲，這正符合我們的需要。父親的房間做演員休息室非常好，它與彈子房相通，好像有意滿足我們的需要似的。」

　　「湯姆，你說要演戲，不會當真吧？」湯姆來到爐旁的時候，埃德蒙低聲說道。

　　「不會當真！告訴你吧，再當真不過了。你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認為這樣做很不妥當，一般說來，私人演戲容易受人指責，而考慮到我們的家庭情況，我認為我們去演戲尤其不慎重，而且還不僅僅是不慎重，父親不在家，時時刻刻都處在危險之中，我們演戲會讓人覺得我們太不把父親放在心上。再說瑪麗亞的情況也很值得我們操心，把各種因素考慮進去，讓人極不放心，眼看她處於這般境況，我們再去演戲，也太欠考慮。」

　　「你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啊！好像我們在父親沒回來之前每星期都要演三次，還要邀請全國人都來看似的。可我們不是要搞這樣的演出。我們只不過是來點自娛自樂，調劑調劑生活，嘗試來點新花樣。我們不要觀眾，也不去登報。我想，應該相信我們會挑選一個無可指摘的劇目來演。我認為，我們用某個令人敬重的作用寫出的優美文字對話，比用我們自己的話閒聊，不會有更多的害處和危險。我毫不擔心，毫無顧慮。至於父親還在海外，這絕不應該成為反對演戲的理由，我倒認為這正是我們演戲的動機所在。母親在此期間盼望父親歸來，心裏焦灼不安，如果我們能在這幾個星期裏使母親忘卻憂愁，提起精神，我覺得我們的時光就會過得很有意義，而且我相信父親也會這樣想的，這是母親最焦灼不安的一段時期。」

　　他說這話時，兩人都朝他們的母親望去，貝特倫夫人正靠在沙發的一角，安然入睡了，那樣子既健康，又富貴，既恬靜，又無憂無慮。范妮正在替她做那幾件頗費工夫的針線活。

　　埃德蒙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啊！這可不算個理由，」湯姆嚷道，一邊撲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縱聲大笑起來。「親愛的媽媽，我說你焦灼不安──算我說錯了。」

　　「怎麼啦？」貝特倫夫人以半睡半醒的沉重語調問道。「我沒有睡著呀。」

　　「噢！是沒有，媽媽──沒有人懷疑你睡著了──喂，埃德蒙，」一見貝特倫夫人又打起盹來，湯姆又以原來的姿態和腔調，談起了原來的話題，「不過我還要堅持這一點──我們演戲並沒有什麼害處。」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相信父親是肯定不會同意這樣做的。」

　　「我認為恰恰相反。父親比誰都更喜歡發揮年輕人的才幹，並且提倡這樣做，至於演戲，高談闊論，背誦台詞等，我想他一向是很喜歡的。我們小時候，他還真鼓勵我們培養這方面的才能呢。就在這間屋子裏，為了使他開心，我們多少次對朱利亞斯．凱薩的遺體表示哀悼，多少次學著哈姆雷特說『活下去還是不活』！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年聖誕節，我們每天晚上都要說『我叫諾弗爾』。」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自己肯定知道不一樣。我們上小學的時候，父親希望我們練練口才，但他絕不會想要他已長大成人的女兒們去演戲。他是很講規矩的。」

　　「這我都知道，」湯姆怏怏不快地說，「我像你一樣了解父親，我會注意不讓他的女兒們做什麼惹他生氣的事。你管住你自己好了，埃德蒙，我來關照家裏的其他人。」

　　「你若是一定要演的話，」埃德蒙堅持不懈地答道，「我希望悄悄地搞，不要大張旗鼓，我看不要布置什麼劇場，父親不在家，隨便用他的房子不好。」

　　「這類事情一概由我負責，」湯姆以果斷的口氣說道，「我們不會損壞他的房子。我會像你一樣用心關照他的房子的。至於我剛才提出的那些小小的變動，比如挪個書櫥，打開一扇門，甚至一星期不打彈子，把彈子房另做他用，如果你認為他會反對的話，那我們比他在家時在這間屋裏多坐一會兒，在早餐廳裏少坐一會兒，或者把妹妹的鋼琴從房間的這邊移到那邊，你大概認為他也會表示反對吧，純屬無稽之談！」

　　「這樣的變動即使本身不算錯，但要花錢總不對吧。」

　　「是呀，幹這樣的事是會花掉巨額資金呀！也許可以花掉整整二十鎊。毫無疑問我們好歹需要一個劇場，但我們要盡可能從簡：一幅綠幕，一點木工活──僅此而已。而那點木工活完全可以在家裏讓克里斯托弗．傑克遜自己去做，再說花費多，那是胡說八道。只要活是讓傑克遜幹的，托馬斯爵士什麼意見都不會有。不要以為這屋裏就你一個人高明。你不喜歡演戲你自己不演就是了，可你不要以為你能管得住大家。」

　　「我沒這樣以為，至於我自己演戲，」埃德蒙說，「我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湯姆沒等他說完就走出屋去，埃德蒙只好坐下來，憂心忡忡地撥動爐火。

　　這席談話全讓范妮聽到了，她始終是贊成埃德蒙的看法的，眼下很想給他點安慰，便鼓起勇氣說：「也許他們找不到合適的劇本。你哥哥和你妹妹的趣味好像大不一樣。」

　　「我不抱這種希望，范妮。他們要是打定主意要演，總會找到劇本的──我要跟兩個妹妹談談，勸說她倆不要演。我只能這樣做。」

　　「我想諾利斯姨媽會站在你這一邊。」

　　「我相信她會站在我們這一邊，但她對湯姆和我妹妹都起不了什麼作用。我要是說服不了他們，就只能聽其自然，用不著讓她去說。一家人爭吵是最糟糕的事情，我們說什麼也不能吵架。」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找了個機會勸說兩個妹妹，沒想到她們像湯姆一樣絲毫不愛聽他的勸告，一點也不肯接受他的意見，一心一意地要尋歡作樂。母親壓根兒不反對他們的計劃，他們也絲毫不怕父親不贊成他們的行為。這麼多體面的家庭，這麼多的大家閨秀演演戲，又不讓外人知道，如果認為這也不對，那簡直是太謹小慎微了。朱莉婭的確有意表明瑪麗亞的情況需要特別謹慎，特別穩重──但這不能要求於她──她是不受任何約束的。而瑪麗亞則顯然認為，正因為她訂了婚，她就更加無拘無束，不用像朱莉婭那樣事事需要和父母商量。埃德蒙已不抱什麼希望，但仍在繼續勸說。恰在這時，亨利．克勞福德剛從牧師住宅趕來，走進屋裏，叫道：「我們演戲不缺人了，貝特倫小姐。也不缺演僕從的人──我妹妹求大家賞個臉，把她吸收到戲班子裏來，年老的保姆，溫順的女伴，你們不願意演的角色她都樂意演。」

　　瑪麗亞瞥了一眼埃德蒙，意思是說：「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瑪麗．克勞福德和我們有同感，你還能說我們不對嗎？」埃德蒙啞口無言，心裏不得不承認演戲的魅力都會令聰明人著迷。他懷著無限演情，久久地在琢磨她那助人為樂的精神。

　　計劃在向前推進。反對是徒勞無益的。他原以為諾利斯姨媽會表示反對，其實他估計錯了。大姨媽一向奈何不了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她剛提出了一點異議，不到五分鐘便被他們說服了。事實上，她是非常樂意他們這樣幹的。根據整個安排，誰都花不了多少錢，她自己更是一個錢也不用花。辦事的過程中，免不了要她張羅，顯一顯她的重要，一想到這裏，她心裏不禁樂滋滋的。另外，她還會馬上沾到一點便宜：她在自己家裏已經住了一個月，花的都是自己的錢，現在為了隨時給他們幫忙，覺得自己不得不離開自己家，搬到他們家來住。

第十四章

　　看來，范妮原來的估計比埃德蒙預料的要準確，事實證明，人人滿意的劇本的確不好找。木匠接受了任務，測量了尺寸，提議並解決了至少兩件難辦的事，顯然得擴大計劃，增加費用。他已經動工了，而劇本還沒有確定。其他準備工作也已開始。從北安普敦買來一大捲綠絨布，已由諾利斯太太裁剪好，並且已由女僕們做成了幕布，而劇本仍然沒有找到。就這樣過了兩三天，埃德蒙不由得生出一線希望：也許他們永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劇本。

　　談到劇本的總是問題，要考慮那麼多因素，要讓那麼多人個個都滿意，劇中必須有那麼多出色的人物，尤其棘手的是，這劇本必須既是悲劇又是喜劇，因此，看來事情是很難解決的，就像年輕氣盛的人做任何事一樣，總是僵持不下。

　　主張演悲劇的有兩位貝特倫小姐，亨利．克勞福德和耶茨先生；主張演喜劇的是湯姆．貝特倫，但他並非完全孤立，因為瑪麗．克勞福德雖說出於禮貌沒有公開表態，但顯然是想要演喜劇。不過湯姆主意已決，加上他是一家之主，因此似乎也不需要同盟。除了這個不可調和的矛盾外，他們還要求劇中的人物要少，每個人物都非常重要，而且要有三個女主角。所有的優秀劇本都考慮過了，沒有一本中意的。無論是《哈姆雷特》《麥克白》《奧賽羅》還是《道格拉斯》《賭徒》，連幾個主張演悲劇的人都不滿意；而《情敵》《造謠學校》《命運的車輪》《法定繼承人》，以及許多其他劇本，一個一個地遭到了更加激烈的反對。誰只要提出一個劇本，總有人加以非難，不是這方便是那方總要重複這樣的幾句話：「噢！不行，這戲絕對不能演。我們不要演那些裝腔作勢的悲劇。人物太多了──劇中沒有一個像樣的女角色──親愛的湯姆，隨便哪個戲都比這個好。我們找不到那麼多人來演──誰也不會演這個角色──從頭到尾只是講粗話逗樂而已。要不是有那些下流角色，這戲也許還可以──如果一定要我發表意見，我一向認為這是一本最平淡無味的英語劇本──我可不想表示反對，倒很樂意助一臂之力，不過我還是覺得選哪個劇本都比這本好。」

　　范妮在一旁看著，聽著，眼見他們一個個全都那麼自私，卻又程度不同地加以掩飾，不免感到有些好笑，心想不知他們會怎麼收場。為了圖自己快樂，她倒是希望他們能找到個劇本演演，因為她長這麼大連半場戲都沒看過，但是從更重要的方面考慮，她又不贊成演。

　　「這樣可不行，」湯姆．貝特倫最後說道。「我們這是浪費時間，令人厭惡至極。我們必須定下一個劇本。不管是什麼劇本，只要定下來就好。我們不能那麼挑剔。多幾個人物用不著害怕。我們可以一個人演兩個角色。我們得把標準降低一點。如果哪個角色不起眼兒，我們演得好就更顯得有本事。從現在起，我可不再作梗了。你們叫我演什麼我就演什麼。只要是喜劇。我們就演喜劇吧，我只提這一個條件。」

　　接著，他差不多是第五次提出要演《法定繼承人》，唯一拿不定主意的是，他自己是演杜伯利勳爵好，還是演潘格勞斯博士好。他情願意切地想讓別人相信，在他挑剩的人物中，有幾個出色的悲劇人物，可是誰也不信他的。

　　在這番無效的勸說之後，是一陣沉默，而打破沉默的，還是那同一位講話人。他從桌上那許多劇本中拿起了一本，翻過來一看，突然叫道：「《山盟海誓》！雷文肖家能演《山盟海誓》，我們為什麼不能演呢？我們怎麼一直沒想到它呢？我覺得非常適合我們演。你們覺得怎麼樣？兩個棒極了的悲劇人物由耶茨和克勞福德演，那個愛做打油詩的男管家就由我來演──如果別人不想演的話──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不過我倒願意演這種角色。我剛才說過，我已打定主意叫我演什麼我就演什麼，並且盡最大的努力。至於其他人物，誰願意演都可以。只有卡斯爾伯爵和安哈爾特。」

　　這個建議受到了眾人的歡迎。事情總這麼遲疑不決，大家都感到厭倦了，聽到這個建議後，人人都立即意識到，先前提出的那些劇本沒有一本像這本這樣適合每個人。耶茨先生尤其高興。他在埃克爾斯福德的時候，就不勝地想演男爵，雷文肖勳爵每次朗誦台詞都使他感到嫉妒，他不得不跑到自己房裏也從頭到尾朗誦一遍。通過演維爾登海男爵來大露一手，這是他演戲的最大願望。他已能背下一半場數的台詞，有了這一有利條件，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扮演這個角色。不過，說句公道話，他並不是非演這個角色不可──他記得弗雷德里克也有一些非常出色的，慷慨激昂的台詞。因此他表示同樣願意扮演這個角色。亨利．克勞福德也是哪個角色都願意演。耶茨先生不論挑剩下哪一個，他都會心滿意足地接受，接著兩人互相謙讓了一番。貝特倫小姐對演劇中的亞加莎甚感興趣，便主動替他們做裁決。她對耶茨先生說，在分配角色的時候，應該考慮身高和身材的因素，鑒於耶茨先生個子比較高，似乎讓他演男爵最為合適。眾人認為她說得很對，兩位先生也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另有拉什沃思先生，他總是由瑪麗亞做主，什麼角色都可以演。朱莉婭和姐姐一樣，也想演亞加莎，便以克勞福德小姐為幌子，提出了意見。

　　「這樣做對不在場的人不公平，」她說。「這個劇裏女性角色不多。艾米麗亞和亞加莎可以由瑪麗亞和我來演，但是你妹妹就沒有角色可演了，克勞福德先生。」

　　克勞福德先生希望大家不要為此事擔憂。他認為他妹妹肯定不想演戲，只是希望為大家盡點力，在這齣戲裏她是不會讓大家考慮她的。但是，湯姆．貝特倫立即對此表示反對。他毅然絕然地說，艾米麗亞這個角色，如果克勞福德小姐願意接受的話，從各方面考慮都應該由她來演。「就像亞加莎要由我一個妹妹來演一樣，」他說，「艾米麗亞理所當然要分派給克勞福德小姐。對於我兩個妹妹來說，這也沒有什麼吃虧的，因為這個角色帶有很強的喜劇色彩。」

　　隨即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姐妹倆都神色不安，都覺得亞加莎應由自己來演，盼著別人推薦自己，這時候，亨利．克勞福德拿起了劇本，好像漫不經心地翻了翻第一幕，很快便把這件事定下來了。「我要肯請朱莉婭．貝特倫小姐，」他說，「不要演亞加莎，否則我就嚴肅不起來了。你不能演，的確不能演。你裝扮成一副悲傷慘淡的面容，我看了會承受不住的。我們在一起總是嘻嘻哈哈的，我怎麼也抹不掉這個印象，弗雷德里克只能無奈地背著背包跑下台去。」

　　這番話說得既謙恭又風趣，但朱莉婭注重的不是說話人的態度，而是這番話的內容。她看到克勞福德先生說話的時候瞥了瑪麗亞一眼，這就證實他們在有意損害她的利益。這是耍陰謀──搞詭計。她受到了冷落，受抬舉的是瑪麗亞。瑪麗亞極力想壓抑她那得意的微笑，足以證明她充分領會這番用意。沒等朱莉婭鎮靜下來開口說話，她哥哥又給了她當頭一棒，只聽他說：「啊！是呀，必須讓瑪麗亞演亞加莎。雖然朱莉婭自以為喜歡演悲劇，可我不相信她能演好悲劇。她身上沒有一點悲劇的氣質。她的樣子就不像。她的臉就不是演悲劇的臉，她走路太快，說話太快，總是忍不住笑。她最好演那鄉村老太婆，那村民婆子。的確，朱莉婭，你最好演這個角色。你聽我說，村民婆子是個很好的角色。這位老太太滿腔熱情地接替她丈夫所做的善事，非常了不起。你就演這個村民婆子吧。」

　　「村民婆子！」耶茨大聲嚷道。「你在說什麼呀？那是個最卑微，最低賤，最無聊的角色，平庸至極──自始至終沒有一段像樣的台詞。讓你妹妹演這個角色！提這個建議就是一種侮辱。在埃克爾斯福德，是由家庭女教師扮演這個角色的。當時我們大家都一致認為，這個角色不能派給其他任何人。總管先生，請你公正一點。如果你對你戲班子裏的人才不能妥當安排，你就不配當這麼個總管。」

　　「啊，至於我是否能安排妥當，我的好朋友，在我的戲班子沒有演出之前，誰也說不準。不過，我並非有意貶低朱莉婭。我們不能要兩個亞加莎，我們必須有一個村民婆子。我自己情願演老管家，這無疑給她樹立了一個遇事謙讓的榜樣。如果說這個角色無足輕重，她能演好就更說明她了不起。如果她堅決不要幽默的東西，那就讓她說村民的台詞，而不說村民婆子的台詞，把角色徹底換一換。我敢說，那村民可是夠憂鬱，夠可悲的了。這對整個戲沒什麼影響。至於那村民，他的台詞改成他妻子的台詞後，我還真願意擔當他這個角色。」

　　「儘管你喜愛村民婆子這個角色，」亨利．克勞福德說，「你也不可能把她說得適合你妹妹演，我們不能因為你妹妹脾氣好，就把這個角色強加給她。我們不能硬讓她接受這個角色。我們不能欺負她好說話。演艾米麗亞就需要她的天才。艾米麗亞這個人物甚至比亞加莎還難演好。我認為整個劇本中，艾米麗亞是最難演的人物。要想把她演得既活潑純真，又不過分，那可需要很高的演技，還得準確把握。我見過一些優秀的演員都沒演好。的確，幾乎所有的職業演員都不善於展示人物的純真。這需要細膩的情感，而她們卻沒有。這需要一位大家閨秀來演──需要朱莉婭．貝特倫這樣一個人。我想你是願意承擔的吧？」一面帶著急切懇求的神情轉向朱莉婭，使她心裏好受了一點。可是，就在她猶豫不決，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她哥哥又插嘴說，克勞福德小姐更適合演這個角色。

　　「不行，不行，朱莉婭不能演艾米麗亞，這個角色根本不適合她演，她不會喜歡這個角色。她演不好，她人太高，也太壯，艾米麗亞應該是個嬌小，輕盈有些稚氣的，蹦蹦跳跳的人物。這個人物適合克勞福德小姐來演，而且只適合克勞福德小姐來演。她看上去就像這個角色，我相信她會演得唯妙唯肖。」

　　亨利．克勞福德沒有理會這番話，仍在繼續懇求朱莉婭。「你一定要幫幫這個忙，」他說，「的確，一定要幫這個忙。你研究了這個人物以後，肯定會覺得適合你演。你可能選擇悲劇，不過當然實際情況是：喜劇選擇了你。你將挎著一籃子吃的到監獄裏來探望我。你不會拒絕到監獄裏來探望我吧？我覺得我看見你挎著籃子進來了。」

　　他的聲音產生的威力可以感受出來。朱莉婭動搖了。可他是否只是想安慰安慰她，使她不再介意剛才受到的侮辱呢？她不相信他。他剛才對她的冷落是再明顯不過了。也許他是不懷好意地拿她開心。她懷疑地看了看姐姐，從瑪麗亞的神情中可以找到答案，如果她感到氣惱和吃驚的話──然而瑪麗亞一副安詳自得的樣子，朱莉婭心裏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是她受到捉弄，否則瑪麗亞是不會高興的。因此，她當即勃然大怒，聲音顫抖地對亨利．克勞福德說：「看來，你並不怕我挎著一籃子吃的進來時你會忍不住笑──雖說別人認為你會忍不住笑的──不過我只有演亞加莎才會有那麼大的威力！」她不往下說了。亨利．克勞福德露出傻呆呆的神氣，好像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湯姆．貝特倫又開口說話了：「克勞福德小姐一定要演艾米麗亞，她會演得很出色的。」

　　「不要擔心我想演這個角色，」朱莉婭氣沖沖地說。「我要是不能演亞加莎，那就肯定什麼都不演。至於艾米麗亞，這是世界上我最討厭的角色，我太厭惡她了。一個唐突無禮矯揉造作，厚顏無恥令人作嘔的又矮又小的女子。我從來就不喜歡喜劇，而這又是最糟糕的喜劇。」說罷，便匆匆走出房去，使在座的人不止一個感到侷促不安，但除了范妮外，誰也不同情她。范妮剛才一直在靜靜的聽，眼見她被嫉妒攪得如此心煩意亂，不禁對她甚為憐憫。

　　朱莉婭走後，大家沉默了一陣。但是，她哥哥很快又談起了正事和《山盟海誓》，急切地翻看劇本，在耶茨先生的幫助下，決定需要些什麼樣的布景。與此同時，瑪麗亞和亨利．克勞福德在一起悄悄地說話，瑪麗亞開口就聲稱：「本來，我肯定會心甘情願把這個角色給朱莉婭的。但是，雖說我可能演不好，可我相信她會演得更糟糕。」毫無疑問，她這番話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恭維。

　　這番情景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幾個人便散開了，湯姆．貝特倫和耶茨先生一起來到現已改叫「劇場」的那間屋子子進一步商量，貝特倫小姐決定親自到牧師府上邀請克勞福德小姐演艾米麗亞，而范妮則一個人留了下來。

　　她在孤寂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留在桌上的那本書，看一看他們一直談論的那個劇本。她的好奇心被逗引起來了，她急不可耐地從頭讀到了尾，只在吃驚的時候才稍有停頓。她感到驚訝的是，居然選上了這麼個劇本──居然有人建議私立劇場演這樣的劇，而且居然有人接受！她覺得，亞加莎和艾米麗亞這兩個人物完全不適合在家裏演，而且各有各的原因──一個的處境，另一個的語言，都不適合正派的女人來表演。她幾乎不敢想像，她的表姐們是否知道她們要演的是什麼。埃德蒙肯定會出面反對的，她盼望她能盡快使她們醒悟過來。

第十五章

　　克勞福德小姐非常爽快地接受了分給她的角色。貝特倫小姐從牧師住宅回來後不久，拉什沃思先生就來了，因此又派定了一個角色。他可以在卡斯爾伯爵和安哈爾特之間選一個，起初他不知道演哪個好，便讓貝特倫小姐給他出主意。等了解到這是兩個不同類型的人物，分清了誰是誰之後，他想起曾在倫敦看過這齣戲，並且記得安哈爾特是個蠢貨，於是便立即決定演伯爵。貝特倫小姐贊成這一決定，因為讓他背的台詞越少越好。他希望伯爵和亞加莎能一起出場，對此她並不贊同。他慢吞吞地一頁一頁翻著書，想找到這樣一幕，她在一旁等著很不耐煩。不過，她卻很客氣地拿過他的台詞，把他要講的話盡量縮短，此外還告訴他，他必須盛裝打扮，挑選衣帽領帶。拉什沃思先生一聽要讓他穿戴華麗的服飾，不由得十分高興，儘管表面上假裝瞧不起這些東西。他只顧想著自己盛裝之下會是個什麼樣子，沒有去想別人，也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又沒有感到不快，而瑪麗亞對此早有了思想準備。

　　埃德蒙整個上午都不在家，事情安排到了這一步，而他卻一無所知。等他在飯前走進客廳時，湯姆、瑪麗亞和耶茨先生還在熱烈地討論。拉什沃思先生興高采烈地走上前來向他報告這個好消息。

　　「我們選定了一個劇，」他說，「是《山盟海誓》。我演卡斯爾伯爵，先是穿一身藍衣服、披一件紅緞子斗篷出場，然後再換一身盛裝，作為獵裝。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這身打扮。」

　　范妮兩眼緊盯著埃德蒙，聽到這番話真為他心跳。她看到了他的臉色，也看出了他的心情。

　　「《山盟海誓》！」他以驚駭萬分的口氣，只對拉什沃思先生回答了這一句。他轉向他哥哥和兩個妹妹，好像毫不懷疑會受到反駁似的。

　　「是的，」耶茨先生大聲說道。「我們爭論來爭論去，最後發現《山盟海誓》最適合我們演，最無可非議。奇怪的是，先前居然沒有想到它。我太傻了，我在埃克爾斯福德看到的有利條件，這裏全都具備。有人先演過了對我們多有好處啊！我們差不多把所有角色都派好了。」

　　「小姐們的角色是怎樣安排的？」埃德蒙一本正經地說，眼睛望著瑪麗亞。

　　瑪麗亞不由得臉紅起來，答道：「我演雷文肖夫人演的那個角色，（眼神大膽了一點）克勞福德小姐演艾米麗亞。」

　　「我認為這樣的劇本，從我們這些人裏是不大容易找到演員的。」埃德蒙答道。他轉身走到他媽媽、姨媽和范妮就座的爐火跟前，滿面怒容地坐了下來。

　　拉什沃思先生跟在他身後說：「我出場三次，說話四十二次。還算不錯吧？不過我不大喜歡打扮得那麼漂亮。我穿一身藍衣服，披一件紅緞子斗篷，會認不出自己來。」

　　埃德蒙無言以對。過了一會，貝特倫先生被叫出屋去，解決木匠提出的問題，耶茨先生陪他一塊出去，隨後不久拉什沃思先生也跟了出去。這時埃德蒙立即抓住時機說：「我當著耶茨先生的面不便講我對這個劇的看法，不然會有損他在埃克爾斯福德的朋友們的名譽──不過，親愛的瑪麗亞，我現在必須告訴你，我認為這個劇極不適合家庭演出，希望你不要參加。我相信，你只要仔細地讀一遍，就一定會放棄。你只要把第一幕讀給媽媽或姨媽聽，看你還會不會贊成。我相信，用不著寫信請父親裁決。」

　　「我們對事情的看法大不相同，」瑪麗亞大聲說道。「我告訴你，我對這個劇非常熟悉──當然，只要把劇中很少的幾個地方刪去，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會發現，認為這個劇適合家庭演出的年輕女子可不止我一個。」

　　「我為此感到遺憾，」埃德蒙答道。「不過在這件事情上，領頭的應該是你。你應該樹立榜樣。如果別人犯了錯誤，你有責任幫他們改正，讓他們知道怎樣才算文雅端莊。在各種禮節禮儀問題上，你的行為必須對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瑪麗亞本來最喜歡領導別人，受到這般抬舉自然會產生一定效果。於是，她的心情比剛才好多了，回答道：「我非常感謝你，埃德蒙。我知道，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在這樣一件事情上，我真是無法講大道理把眾人訓斥一頓。我認為那樣做最不合乎禮節規矩。」

　　「你認為我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嗎？不對──用你的行為來說服他們。你就說，你研究了這個角色，覺得自己演不了。演這個角色要下很大的工夫，要有足夠的信心，而你卻下不了這麼大工夫，也沒有足夠的信心。只要說得斬釘截鐵就行了。頭腦清楚的人一聽就會明白你的意思。這個劇就會放棄不演了，你的嫻雅穩重就會理所應當地受到敬重。」

　　「親愛的，不要演有失體統的戲，」貝特倫夫人說。「托馬斯爵士會不高興的。范妮，搖搖鈴，我要吃飯了。朱莉婭這時候肯定已經穿戴好了。」

　　「媽媽，我相信，」埃德蒙沒讓范妮搖鈴，說道，「托馬斯爵士會不高興的。」

　　「喂，親愛的，你聽見埃德蒙的話了嗎？」

　　「我要是不演這個角色，」瑪麗亞重又來了興頭，說道，「朱莉婭肯定會演的。」

　　「什麼！」埃德蒙嚷道，「要是知道你為什麼不演了，她還會演呀！」

　　「噢！她會覺得我們兩個不一樣──我們的處境不一樣──她會覺得她用不著像我一樣有所顧忌。我想她一定會這樣說的。不行，你得原諒我，我答應的事不能反悔。這是早就說定了的事，我反悔了，大家會大失所望的。湯姆會發怒的。我們要是這樣挑剔，那就永遠找不到一個能演的劇本。」

　　「我也正想這麼說呢，」諾利斯太太說。「要是見到一個劇本反對一個，那就什麼也演不成──白做了那麼多準備工作，等於白扔了那麼多的錢──那肯定會丟我們大家的臉。我不了解這個劇。不過，正如瑪麗亞說的那樣，如果劇中有什麼過於粗俗的內容（大多數劇本都有點這樣的內容），隨便刪去就行了。我們不能過於刻板，埃德蒙。拉什沃思先生也要參加演出，這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只希望木匠們開工時，湯姆心裏有個數，他們做邊門可是多用了半天工呀。不過，幕布會做得很好的。女傭們幹活很用心，我看可以省下幾十個幕環退回去。沒有必要搞得那麼密。我想在防止浪費和保證物盡其用上，起點作用。這麼多年輕人，總得有個老練沉穩的人在一旁監督。就在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事，我忘了告訴湯姆。我在養雞場裏四下張望，正往外走的時候，你猜我看見了誰？我看見迪克．傑克遜手裏拿著兩塊松木板朝僕人住處門口走去，肯定是送給他爸的。原來他媽碰巧有事打發他給他爸送個信，他爸就叫他給他弄兩塊板子來，說是非常需要。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因為這時僕人的開飯鈴正在叮鈴噹啷響。我不喜歡愛佔便宜的人，傑克遜這家人還就愛佔便宜，我常這麼說，就是見東西就拿的那種人。你知道，這孩子已經十歲了，長了個傻大個兒，應該知道羞恥了。因此，我直截了當地對他說：『迪克，我把板子給你爸送去，你快點回家去吧。』我想可能是由於我的話說得很不客氣的緣故，他一臉傻相，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走了。我敢說，他一時不敢再來大宅裏偷東西了。我恨他們這樣貪心不足──你們的父親對他們這家人這麼好，整年雇用那個當家的呀！」

　　誰也沒有接她的話。其他人很快都回來了。埃德蒙覺得，他無法制止他們了，唯一可以感到自慰的是，他已經勸說過他們了。

　　飯桌上的氣氛非常沉悶。諾利斯太太把她戰勝迪克．傑克遜的事又講了一遍，但卻沒人提起劇本和準備演出的事。埃德蒙的反對甚至使他哥哥的情緒都受到了影響，儘管他哥哥不肯承認這一點。瑪麗亞由於沒有亨利．克勞福德在場積極支持她，便覺得還是避開這個話題為好。耶茨先生想盡力討好朱莉婭，發現一談到為她不能參加戲班子而感到遺憾，那比什麼話題都讓她鬱鬱不樂。而拉什沃思先生呢，雖然心裏只想著自己的角色和服裝，可是早把這兩方面能說的話都嘮叨完了。

　　不過，對演戲的議論只暫停了一兩個小時。還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晚飯喝的酒給他們增添了新的勇氣，因此，湯姆、瑪麗亞和耶茨先生在會客廳剛一會齊，便單獨圍著一張桌子坐下，把劇本攤開在面前，準備深入研究一番。恰在這時，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發生了：克勞福德先生和克勞福德小姐走了進來。儘管夜色已濃，天空陰暗，道路泥濘，他們還是忍不住來了，受到了欣幸不已、興高采烈的歡迎。

　　寒暄過後，接著便是如下的對話：「喂，你們進行得怎麼樣了？」「你們解決了什麼問題？」「噢！你們不在我們什麼也幹不成。」轉眼間，亨利．克勞福德和桌子邊的那三個人坐在一起，他妹妹走到貝特倫夫人身邊，去討好起她來。「劇本選好了，我真得向夫人您表示祝賀，」她說。「儘管您以堪稱典範的度量容忍我們，可是我們吵吵鬧鬧地爭來爭去，肯定會讓您心煩。劇本定下來了，演戲的人固然會感到高興，可旁觀的人更會感到萬分慶幸。夫人，我衷心祝您快樂，還有諾利斯太太，以及所有受到干擾的人。」一邊半膽怯、半狡猾地越過范妮瞥了埃德蒙一眼。

　　貝特倫夫人客客氣氣地答謝了她，但是埃德蒙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沒有否認他只是一位旁觀者。克勞福德小姐和爐子周圍的人繼續聊了一會，便回到桌子周圍的那幾個人那裏，站在他們旁邊，似乎在聽他們談論如何安排。這時，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聲叫道：「諸位好友，你們在悠然自得地談論那些農舍和酒店，裏邊怎麼樣，外邊怎麼樣──請你們也讓我了解一下我的命運吧。誰演安哈爾特？我將有幸和你們哪位先生談情說愛呀？」

　　一時沒人說話。接著，眾人異口同聲地告訴她一個可悲的事實：沒有人演安哈爾特。「拉什沃思先生演卡斯爾伯爵，還沒有人來演安哈爾特。」

　　「我對角色是有選擇餘地的，」拉什沃思先生說。「可我覺得我還是更喜歡伯爵──雖說我不大喜歡我要穿的豪華農服。」

　　「我認為你選擇得非常明智，」克勞福德小姐笑逐顏開地答道。「安哈爾特是個挺有分量的角色。」

　　「伯爵有四十二段台詞，」拉什沃思先生回答道，「這可不輕鬆。」

　　「沒有人演安哈爾特，」稍頓了頓之後，克勞福德小姐說道，「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艾米麗亞也是命該如此。這麼放浪的姑娘，真能把男人都嚇跑了。」

　　「如果可能的話，我很願意演這個角色，」湯姆嚷道，「可遺憾的是，男管家和安哈爾特是同時出場的。不過，我也不願意徹底放棄這個角色──我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再看一看劇本。」

　　「應該讓你弟弟演這個角色，」耶茨低聲說道。「你認為他會不肯演嗎？」

　　「我才不去求他呢。」湯姆冷漠而堅決地說。

　　克勞福德小姐又講了點別的事情，過了不久，她又回到爐邊的那夥人那裏。「他們根本不希望我待在他們那邊，」她說著，坐了下來。「我只會讓他們迷惑不解，他們還不得不客客氣氣地應酬我。埃德蒙．貝特倫先生，你自己不參加演出，你的意見會是公正的。因此，我要向你求教。我們怎麼處理安哈爾特這個角色？能不能讓哪個人同時演兩個角色呢？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的意見是，」埃德蒙冷靜地說，「你們換個劇本。」

　　「我並不反對，」克勞福德小姐答道。「如果角色配得好──也就是說，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我對演艾米麗亞並不特別反感。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給人帶來不便。不過，坐在那張桌邊的人──（回頭看了看）──他們是不會聽你的話的──你的意見是肯定不會被採納的。」

　　埃德蒙沒有應聲。

　　「如果有哪個角色能讓你想演的話，我想就應該是安哈爾特，」稍頓了頓之後，克勞福德小姐調皮地說──「因為你知道，他是個牧師。」

　　「我絕不會因此而想演這個角色，」埃德蒙答道，「我不願意因為自己演技不好而把他演成一個可笑的人物。要想把安哈爾特演好，使他不至於成為一個拘謹刻板的佈道者，那肯定很不容易。一個人選擇了牧師職業，也許最不願意到台上去演牧師。」

　　克勞福德小姐啞口無言了。她心頭泛起幾分憤恨和羞恥感，將椅子使勁向茶桌那邊移了移，把注意力全都轉向了坐在那裏張羅的諾利斯太太。

　　「范妮，」湯姆從另一張桌邊叫道，他們還在那邊熱烈地開著小會，說話聲一直沒斷，「我們需要你幫忙。」

　　范妮以為要叫她做什麼事，立即站了起來。儘管埃德蒙一再勸告，人們還是沒有改掉這樣支使范妮的習慣。

　　「噢！我們不是要你離開座位做什麼事，不是要你現在就幫忙。我們只想要你參加演出。你要當村民婆子。」

　　「我！」范妮叫了一聲，滿臉驚恐地又坐下了。「你們真的不要強求我。不管怎麼說，我是什麼都不會演的。不行，我真的不能演。」

　　「可你真的一定得演，我們不能免了你。你用不著嚇成那個樣子，這是個無關緊要的角色，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總共才五六段台詞，你說的話，即使觀眾連一句也沒聽見，都沒多大關係。因此你的聲音小得像耗子也行，但卻一定要讓你出場。」

　　「要是五六段台詞你都害怕，」拉什沃思先生嚷嚷道，「那叫你演我的角色你該怎麼辦？我要背四十二段台詞。」

　　「我並不是怕背台詞。」范妮說。她驚愕地發現，這時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在說話，覺得幾乎每雙眼睛都在盯著她。「可我真的不會演。」

　　「會的，會的，你會給我們演好的。你只要記住台詞，其他的事情我們教你。你只有兩場戲，村民由我演，該上場的時候我領著你上，該往哪裏走聽我指揮。我保證你會演得很好。」

　　「真的不行，貝特倫先生，你一定得免了我。你是不了解。我絕對演不了。我要是真去演的話，只會讓你們失望。」

　　「得啦！得啦！別那麼忸忸怩怩的。你會演得很好的。我們會充分體諒你的，並不要求你演得十全十美。你要穿一件褐色長裙，紮一條白圍裙，戴一頂頭巾式女帽，我們給你畫幾條皺紋，眼角上畫一點魚尾紋，這樣一來，你就會很像一個小老太婆了。」

　　「你們得免了我，真得免了我，」范妮大聲說道。她由於過於激動，臉越來越紅，苦澀地望著埃德蒙。埃德蒙親切地看著她，但又怕哥哥生氣而不願介入，只能笑吟吟地鼓勵她。范妮的懇求對湯姆毫不起作用，他只是把先前說過的話又說一遍。要她演戲的還不只是湯姆一人，瑪麗亞、克勞福德先生和耶茨先生都支持這一要求。他們都在逼迫她，只不過稍微溫和一點，稍微客氣一點，可是幾個人一起逼迫，范妮都快頂不住了。她還沒來得及緩過氣來，諾利斯太太又加上了最後一棒，她惡狠狠地以故意讓人聽得見的低語對她說道：「屁大的事要費這麼大周折。為了這麼一件小事，你竟然這樣為難你表哥表姐，而他們卻待你這麼好，我真為你害臊啊！我求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下來，不要讓我們再聽著大家議論這件事啦。」

　　「別逼她了，姨媽，」埃德蒙說。「這樣逼她是不公平的。你看得出她不喜歡演戲。讓她像我們大家一樣自己拿主意。我們可以完全相信她是懂得好壞的。不要再逼她了。」

　　「我不會逼她，」諾利斯太太厲聲答道。「不過，她要是不肯做她姨媽、表哥、表姐希望她做的事，我就認為她是個非常倔強、忘恩負義的姑娘──想一想她是個什麼人，就知道她真是忘恩負義到了極點。」

　　埃德蒙氣得說不出話來。不過，克勞福德小姐以驚訝的目光看了看諾利斯太太，接著又看了看范妮，只見她兩眼淚汪汪的，便立即帶刺地說：「我不喜歡我這個位置。這地方太熱了，我受不了。」說著把椅子搬到桌子對面靠近范妮的地方，一邊坐下，一邊親切地低聲對她說道：「不要在意，親愛的普萊斯小姐──這是一個容易動氣的晚上，人人都在發脾氣，捉弄人──不過，咱們不要去理會他們。」並且十分關切地繼續陪她說話，想使她打起精神，儘管她自己情緒低落。她向哥哥遞了個眼神，不讓那個戲班子再勉強范妮了。埃德蒙看到她這樣一片好心，很快又恢復了對她已經失去的那點好感。

　　范妮並不喜歡克勞福德小姐，但克勞福德小姐眼下對她這麼好，她又非常感激。克勞福德小姐先是看她的刺繡，說她也能刺這麼好就好了，並向她要刺繡的花樣。她還猜測說，范妮這是在為進入社交界做準備，因為表姐結婚後，她當然要開始社交活動。接著，克勞福德小姐問她當海軍的哥哥最近來信沒有，說她很想見見他，並且猜想他是個非常漂亮的青年。她還勸范妮，在她哥哥再次出海之前，找人給他畫張像。雖說這都是恭維之詞，但范妮又不得不承認，聽起來卻很悅耳，於是她便不由自主地聽著、回答著，而且那樣來勁，她真沒想到。

　　演戲的事還在商量之中。還是湯姆．貝特倫先把克勞福德小姐的注意力從范妮身上轉移開，他不勝遺憾地告訴她說：他覺得他不可能既演男管家又演安哈爾特；他曾煞費苦心地想同時演這兩個角色，但是演不成，只好作罷。「不過，要補這個角色絲毫沒有困難，」湯姆補充說。「只要說一聲，就有的是人讓我們挑選。此時此刻，我可以至少說出六個離我們不出六英哩的年輕人，他們會巴不得參加我們的戲班子，其中有一兩個是不會辱沒我們的。我想奧利弗弟兄倆和查東斯．馬多克斯三個人，隨便哪個都可以放心讓他去演。湯姆．奧利弗人很聰明，查爾斯．馬多克斯很有紳士派頭。明天一早我騎馬到斯托克一趟，和他們哪個人商定。」

　　湯姆說這番話的時候，瑪麗亞不安地回頭看了看埃德蒙。她唯恐埃德蒙會反對把外邊的人也拉進來──這違背了他們的初衷。可是埃德蒙沒有吭聲。克勞福德小姐想了想，冷靜地答道：「就我來說，你們大家認為合適的事，我都不會反對。這幾個年輕人中有沒有我認識的？對啦，查爾斯．馬多克斯有一天就曾在我姐姐家吃過飯，是吧，亨利？一個看上去挺沉穩的年輕人。我還記得他。如果你願意，就請他吧。對我來說，總比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要好些。」

　　於是就決定請查爾斯．馬多克斯了。湯姆又說了一遍他第二天一早就動身。不過，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朱莉婭這時說話了。她先瞥了瑪麗亞一眼，又看了埃德蒙一眼，挖苦道：「曼斯菲爾德的戲劇演出要把這整個地區搞得轟轟烈烈啦！」埃德蒙仍然一言不發，只以鐵板的面孔來表明他的想法。

　　「我對我們的戲不抱多大希望，」克勞福德小姐思索了一番之後，低聲對范妮說。「我要告訴馬多克斯先生，在我們一起排演之前，我要縮短他的一些台詞，並且把我的許多台詞也縮短。這會很沒有意思，完全不符合我原來的期望。」

第十六章

　　克勞福德小姐的勸慰並不能使范妮真正忘掉所發生的事。到了夜裏就寢的時候，她滿腦子還在想著晚上的情景：大表哥湯姆在眾人面前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她，這打擊依然使她心神不寧；大姨媽冷酷的指責和辱罵依然使她情緒低沉。讓人如此頤指氣使，聽說糟糕透頂的事情還在後頭，給人逼著去演戲，去做自己不可能做的事，接著又罵她固執、忘恩負義，還要影射她寄人籬下，當時真讓她感到痛苦不堪；現在隻身一人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心裏不可能好受到哪兒去──這主要因為她還要擔心明天又會舊話重提。克勞福德小姐只是當時保護了她。如果他們再次脅迫她，逼她接受角色（這是湯姆和瑪麗亞完全做得出來的），而埃德蒙可能又不在場──她該怎麼辦呢？她還沒找到答案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依然覺得這是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她來到姨媽家以後一直住在白色小閣樓裏，這裏無法使她想出答案。於是她一穿好衣服，便跑去求助於另外一間屋子。這間屋子比較寬敞，更適合踱步與思考，許久以來差不多同樣歸她所有。這原來是孩子們的教室，後來兩位貝特倫小姐不讓再把它叫做教室，以後有一段時間仍然作為教室。先是李小姐住在這裏，小姐們在這裏讀書、寫字、聊天、嬉笑，直至三年前李小姐離開她們。隨後，這間屋子就沒有了用場，有一段時間除了范妮誰也不去。她那個小閣樓地方狹小，沒有書架，她把她的花草養在這裏，書也放在這裏，有時來這裏看看花草，取本書。她越來越覺得這裏的條件好些，便不斷地增添花草和書籍，在裏面度過了更多的時光。她就這麼自然而然、光明正大地佔用了這間屋子，加上於誰也無礙，如今大家都公認這間屋子是屬於她的。從瑪麗亞十六歲那年起，這間屋子一直叫做東屋，現在，這間東屋幾乎像那間白閣樓一樣被明確地看做范妮的房間。鑒於一間屋子太小，再用一間分明是合理的，兩位貝特倫小姐出於自身的優越感，住的屋子各方面條件都很優越，因而完全贊成范妮使用那間屋子。諾利斯太太早就發話，這間屋裏絕不能為范妮生火，有了這一規定，她倒能聽任范妮使用這間誰也不需要的屋子。不過，她有時說起范妮受到的這般姑息，聽那口氣好像是說，這是大宅裏最好的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的朝向很有利，即使不生爐火，在早春和晚秋季節，對於范妮這樣一個容易滿足的女孩來說，仍然有許多個上午可以待在這裏。但凡有一線陽光投入，即使到了冬天，她也不希望完全離開這間屋子。在她空閒的時候，這間屋子給她帶來莫大的安慰。每逢她在樓下遇到不稱心的事情，她就可以到這裏找點事幹，想想心事，當即便能感到慰藉。她養的花草，她買的書──自從她可以支配一個先令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在買書──她的寫字台，她為慈善事業做的活，她繡的花，全都在她手邊。如果沒有心思做活，只想沉思默想一番，那她在屋中看到的一事一物，沒有一樣不給她帶來愉快的回憶。每一樣東西都是她的朋友，或者讓她聯想到某個朋友。雖然有時候她遭受巨大的痛苦──雖然她的動機常常讓人誤解，她的情感別人不加理會，她的見解別人不予重視；雖然她飽嘗了專橫、嘲笑、冷落給她帶來的痛苦，但是每次受到諸如此類的委屈，總有人給她帶來安慰。貝特倫姨媽為她說過情，李小姐鼓勵過她，而更加常見、更加可貴的是，埃德蒙總替她打抱不平，與她交好。他支持她做的事，解釋她的用意，勸她不要哭，或者向她表明他疼愛她，使她破涕為笑──這一切由於時間久遠而和諧地交融在一起，致使每一樁痛苦的往事都帶上迷人的色彩。這間屋子對她來說無比珍貴。屋裏的傢俱原本就平平常常，後來又受盡了孩子們的糟蹋，但即使用大宅裏最精緻的傢俱來換，她也不肯換。屋裏主要有這樣幾件藝術品和裝飾：朱莉婭畫的一幅已經退色的腳凳，由於畫得不好，不適合掛在客廳；在時興雕花玻璃的時候為窗子下方三個窗格製作的三塊雕花玻璃，中間一塊雕的是廷特恩寺，兩邊一塊是義大利的一個洞穴，另一邊是坎伯蘭的湖上月色；一組家族人物的側面像，由於掛到哪裏都不合適，才掛在這間屋子的壁爐架上方；側面像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張素描，畫的是一艘輪船，是四年前威廉從地中海寄來的，畫的下方寫著H．M．S．Antwerp（譯注：H．M．S．Antwerp：（英國）皇家海軍艦艇「安特衛普號」。）幾個字，字母之大像主桅一樣高。

　　現在范妮就來到了這個安樂窩，試一試它對她那激動不安的心情能否起到撫慰作用──看看埃德蒙的側面像能否給她一點啟示，或者給她的天竺葵透透氣，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吸取一點精神力量。但是，她不光為自己的執意不從擔起心來，對自己應該怎麼辦開始感到猶豫不決。她在屋裏踱來踱去，越來越感到懷疑。這本是她該對之百依百順的幾個人，如此強烈地要求她、熱切地盼望她做一件事，而這件事對他們熱衷的計劃又是那麼至關重要，她居然不肯答應，這樣做合適嗎？這是不是說明自己心地不善──自私自利──怕自己出醜？埃德蒙不贊成演戲，並說托馬斯爵士會反對演戲，這難道能證明她不顧別人的願望而斷然拒絕是正確的嗎？她把參加演出看得這麼可怕，她有點懷疑自己的顧慮是否正確，是否不夾雜私心雜念。她環顧四週，看到表哥表姐送給自己的一件又一件禮物，越發覺得自己應該感恩圖報。兩個窗子間的桌子上放滿了針線盒和編織盒，主要是湯姆一次次送給她的。她心裏在納悶：收了人家這麼多紀念品，該欠下了多少人情。就在她悶頭思索該怎樣償還人情時，一陣敲門聲把她驚醒了。她輕柔地說了聲「請進」，應聲走進來一個人，就是她遇到疑難問題總要向他請教的那個人。她一見是埃德蒙，眼睛頓時一亮。

　　「可以和你談幾分鐘嗎，范妮？」埃德蒙說。

　　「當然可以。」

　　「我想向人求教，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范妮受寵若驚，不由得往後一縮，叫道。

　　「是的，聽聽你的意見和建議。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知道，這次的演出計劃搞得越來越糟。他們選的劇本已經夠糟的了，現在為了湊夠角色，又要請一個我們誰都不怎麼認識的年輕人來幫忙。這樣一來，我們起初所說的家庭演出和合乎規矩全都落空了。我沒聽說查爾斯．馬多克斯有什麼不好的，但是讓他和我們一起演戲勢必引起過分親密的關係，這是很不合適的。不僅僅是親密──還會導致親近隨便。我想到這一點就無法容忍──我覺得這件事危害極大，如有可能，必須加以制止。難道你不這樣看嗎？」

　　「我也這樣看，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哥哥那麼堅決。」

　　「只有一個辦法，范妮。我必須自己來演安哈爾特。我很清楚，別的辦法是平息不了湯姆的。」

　　范妮無言以對。

　　「我並不喜歡這樣做，」埃德蒙接著說。「誰也不喜歡被逼得做出這種反覆無常的事來。大家都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反對這件事，現在他們在各方面都越出了最初的方案，我卻要加入進去，看起來真是荒唐可笑。可是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你能想出辦法嗎，范妮？」

　　「想不出，」范妮慢吞吞地說，「一下子想不出──不過──」

　　「不過什麼？我知道你的看法和我不一樣。仔細想一想吧。以這種方式接受一個年輕人──像一家人一樣和我們待在一起──隨時有權走進我們的家門──突然間和我們建立了無拘無束的關係，對於這樣的關係可能帶來的危害以及必然帶來的不快，你也許沒有我了解得清楚。你只要想一想，每排演一次他就會放肆一次。這有多糟糕啊！你設身處地地替克勞福德小姐想一想，范妮。想一想跟著一個陌生人去演艾米麗亞會是個什麼滋味。她有權得到別人的同情，因為她顯然覺得大家應該同情她。我聽見了她昨天晚上對你講的話，能理解她不願意和陌生人一起演戲。她答應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很可能另有期望──也許她沒有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們在這種情況下讓她去活受罪，那也太不義，太不應該了。她的心情應該受到尊重，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范妮？你在猶豫。」

　　「我替克勞福德小姐難過。但是，我更替你難過，因為我眼見你給捲了進去，做你原來不肯做的事，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也是你認為姨父會反對的事。別人會如何洋洋得意啊！」

　　「如果他們看到我演得多麼糟糕，就不會有多少理由洋洋得意了。不過，肯定會有人洋洋得意，可我就不管誰得意不得意。如果我能使這件事不要張揚出去，只在有限的範圍內丟人現眼，不要搞到放蕩不羈的地步，我就覺得很值得了。像我現在這樣，什麼作用也起不了，什麼事也辦不成，因為我得罪了他們，他們不肯聽我的。但是我這一讓步，使他們高興起來，就有希望說服他們縮小演出的範圍，比他們眼下謀求的範圍小得多。這個收獲就大了。我的目標是把演出限制在拉什沃思太太和格蘭特一家人。這樣的目標不值得爭取嗎？」

　　「是的，這一點是很重要。」

　　「可你還沒表示同意呢。你能不能提出個別的辦法，也能讓我達到這一目的？」

　　「提不出，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那就贊同我吧，范妮。沒有你的贊同，我心裏不踏實。」

　　「噢！表哥。」

　　「你要是不同意我的意見，我就該懷疑自己的看法了──不過──不過，絕不能讓湯姆這樣幹：騎著馬四處去拉人來演戲──不管是誰，只要樣子像個紳士，只要願意來就行。我原以為你會更能體諒克勞福德小姐的心情。」

　　「她無疑會很高興。這肯定會讓她大大舒一口氣，」范妮說道，想表現得更熱情一些。

　　「她昨天晚上對你那麼親切，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因此，我就非得好好地待她。」

　　「她真是很親切。我很高興能讓她別和陌生人……」

　　范妮沒有說完這句寬懷大度的話。她的良心阻止了她，但是埃德蒙已經滿足了。

　　「早飯後我立即去找她，」他說，「肯定會讓她很高興。好啦，親愛的范妮，我不再打擾你了。你還要讀書。可我不對你說說，不拿定主意，心裏是不會踏實的。整整一夜，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腦子裏盡想著這件事。這是件壞事──但是我這樣做肯定能減少它的危害。湯姆要是起床了，我就直接去找他，把事情定下來。等到一起吃早飯的時候，我們大家會因為能共同做蠢事而興高采烈。我想，一會兒你要啟程去中國了吧？麥卡特尼勳爵（譯注：麥卡特尼勳爵（1737─1806）繫英國首任駐華使節，著有《使華旅行記》，對開本於1796年出版。此處想必是指范妮正在閱讀這本書。）旅途順利嗎？（說著打開桌上的一卷書，接著又拿起了幾本。）要是你讀大部頭巨著讀倦了，這裏有克雷布的《故事集》（譯注：喬治．克雷布（1754─1832），英國詩人，其《放事集》出版於1812年。），還有《懶漢》（譯注：《懶漢》繫約翰遜博士（1709─1784）所著的散文集。），可以供你消遣。我非常羨慕你這個小小的書庫，等我一走，你就會忘掉演戲這件無聊的事，舒舒服服地坐在桌邊看書。不過，不要在這裏待得太久，免得著涼。」

　　埃德蒙走了。但是，范妮並沒有看書，沒有去中國，沒有平靜下來。埃德蒙給她帶來了最離奇、最不可思議、最壞的消息，她毫無心思去想別的事情。要去演戲啦！先前還一個勁兒地反對──那樣理直氣壯，那樣人盡皆知！她親耳聽到過他是怎麼說的，親眼看到過他當時的神情，知道他是出自於真心。這可能嗎？埃德蒙會這樣反覆無常。他是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是判斷錯了？唉！這都怪克勞福德小姐。她發覺克勞福德小姐的每句話對他都有影響，因而感到很苦惱。埃德蒙沒來之前，她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疑慮和恐懼，剛才聽他說話時，這些疑慮和恐懼全給拋到了腦後，現在已變得無足輕重了。更大的煩惱把它們淹沒了。事情自會有它的結果，最後怎麼樣，她已經不在乎了。表哥表姐可以逼她，但總不能纏住她不放。他們拿她沒辦法。如果最後不得不屈服──沒關係──現在已經是淒愴不堪了。

第十七章

　　對貝特倫先生和瑪麗亞來說，這真是大獲全勝的一天。能一舉戰勝埃德蒙的審慎，這超出了他們的希望，使他們萬分高興。再不會有什麼事情來干擾他們心愛的計劃了。他們感到滿意極了，私下喜不自禁地相互祝賀，把這一變化歸結為嫉妒心所致。埃德蒙盡可以繼續板著臉，說他一般說來不喜歡演戲，特別反對演這齣戲，但是他們已經達到了目的。埃德蒙將參加演出，而且完全是受自私的動機所驅使。他從他原先堅守的崇高道德觀上跌落下來，他的跌落使他們兩個不僅更加快活，而且更加自命不凡。

　　不過，他們當面對埃德蒙還很客氣，除了嘴角上露出幾絲微笑外，臉上絲毫沒有顯出得意的神氣，似乎能把查爾斯．馬多克斯拒之門外，他們也認為是萬幸，好像當初他們並非有意要他來，而是迫不得已。「完全控制在自家人的圈子裏來演，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讓一個陌生人夾在我們中間，那只會敗壞我們的意興。」埃德蒙趁勢表示希望對看戲的人加以限制，他們由於一時得意，提什麼要求都滿口應承。真是皆大歡喜，令人鼓舞。諾利斯太太主動提出幫他設計服裝，耶茨先生向他保證安哈爾特和男爵的最後一場戲要增加場面和分量，拉什沃思先生答應給他查一查他有多少段台詞。

　　「也許，」湯姆說，「范妮現在比較願意給我們幫忙了。也許你能說服她。」

　　「不，她非常堅決。她肯定不會演。」

　　「啊！好呀。」湯姆再沒說什麼。不過，范妮感到自己又有危險了。她原來將這危險置之度外，現在又為之擔起心來。

　　埃德蒙改變態度之後，牧師府像莊園一樣一片歡笑。克勞福德小姐笑得非常迷人，又立即興高采烈地參加到這件事情中來，這對埃德蒙只能產生一個效果。「我尊重這樣的情感無疑是正確的，我很高興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這天上午是在快活中度過的，這快活雖然不是十分酣暢，卻也頗為甜蜜。這也給范妮帶來一個好處。應克勞福德小姐的懇求，素來好性子的格蘭特太太答應扮演他們要范妮扮演的角色──這一天中，只有這一件事能讓她范妮開心。即使是這件事，等埃德蒙傳達給她的時候，也給她帶來了痛苦，因為這件事還多虧了克勞福德小姐，她得感謝克勞福德小姐好心相助，埃德蒙對她這份功勞讚賞不已。她平安無事了，但是平安無事並未使她心情平靜。她的心情從未這樣不平靜。她覺得自己並沒做錯事，但是除此之外，她對什麼都感到不安。她從理智到情感，都反對埃德蒙所做的決定。她不能原諒他說變就變，他這一變倒高興了，卻害得她不好受。她心裏充滿了嫉妒和不安。克勞福德小姐滿面春風地走來，她覺得這是對她的侮辱；克勞福德小姐親切地跟她說話，她卻不能平心靜氣地回答她。她周圍的人，個個又高興又忙碌，又順心又神氣，人人都有自己關注的目標，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服裝，自己心愛的場面，自己的朋友和盟友，人人都在議論，都在商討，或者從嬉戲調笑中尋求開心。只有她一人悶悶不樂，無足輕重。什麼事情都沒有她的份兒，她可以走開也可以留下，可以置身於喧鬧之中，也可以回到寂靜的東屋，沒人會注意她，也沒人會牽掛她。她覺得，簡直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境況了。格蘭特太太成了顯要人物：大家稱讚她為人和藹可親──尊重她的情趣喜好和審時度勢──凡事需要她到場──大家向她求教，圍著她轉，誇獎她。剛一開始，范妮幾乎要嫉妒她所承擔的角色，但經過仔細考慮，她心裏好受了一些，覺得格蘭特太太是值得受人尊敬的，而她自己是絕不會受到這樣的尊敬的。她即使受到最大程度的尊敬，也絕不會心安理得地參加演出，因為只要想到她姨父，她就會覺得這戲根本不該演。

　　在眾人當中，心頭沉重的絕非范妮一人，范妮本人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朱莉婭也在傷心，不過她不是無辜地傷心。

　　亨利．克勞福德玩弄了她的感情，但她為了和姐姐爭風吃醋，曾長期容許、甚至逗引他向她獻殷勤。這種爭風吃醋本是可以理解的，她們也應該因此抑制自己的感情。現在她算看清楚了，克勞福德先生看上的是瑪麗亞。她接受了這一現實，既沒有對瑪麗亞的境遇感到驚愕，也沒有努力靠理智使自己平靜下來。她不是陰沉沉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始終板著面孔，什麼也無法讓她開心，什麼也不想打聽，對什麼俏皮話都無動於衷，便是聽任耶茨先生向她獻殷勤，對他一個人強顏歡笑，譏笑別人的表演。

　　亨利．克勞福德得罪了朱莉婭後的一兩天，他力求消除隔閡，照常討好朱莉婭，向她獻殷勤。不過，他也沒有太在意這件事，碰了幾次釘子便也不再堅持。過了不久，他就忙著演戲，沒有工夫再去調情了。他慢慢把這次爭吵置之度外，甚至認為這是一樁好事，於是很快便悄然終止了人們可能產生的一種期待；而可能產生這種期待的，還不僅僅是格蘭特太太一個人。格蘭特太太看到朱莉婭被排除在劇組之外，無人理會地坐在一邊，她心裏感到不快。不過，這件事與她的幸福沒有什麼關係，應該由亨利自己做主，而亨利帶著至誠可信的微笑對她說過，他和朱莉婭誰對誰都不曾認真動過心思。因此，她只是把朱莉婭的姐姐已經訂婚的事向他重提一遍，求他不要過分傾心於她，以免自尋煩惱。接著，她便高高興興地去參加能給諸位年輕人，特別是能給她特別親近的兩位年輕人帶來快樂的各種活動。

　　「我感到很奇怪，朱莉婭怎麼沒有愛上亨利。」她對瑪麗說。

　　「我敢說她愛上亨利了，」瑪麗冷冷地答道。「我認為姐妹倆都愛他。」

　　「姐妹倆都愛！不，不，可不能出這樣的事。可不要讓他知道。要為拉什沃思先生著想。」

　　「你最好叫貝特倫小姐為拉什沃思先生著想。這樣做會對她有好處。我經常琢磨拉什沃思先生的那份財產、那筆充裕的收入，心想換一個主人該有多好──可我從沒往他身上想。一個人有這麼多的資產就可以做一個郡的代表，不用從事任何職業就可以代表一個郡。」

　　「我想他很快就會進入國會。托馬斯爵士回來後，我敢說他會當上某個市鎮的代表，不過現在還沒有人支持他。」

　　「托馬斯爵士回來後會做成一樁樁大事的，」頓了一會之後，瑪麗說道。「你記得霍金斯．布朗（譯註：艾薩克．霍金斯．布朗（1705─1760），英國詩人，以妙語連珠著稱。）模仿波普寫的《煙草歌》嗎？『神聖的樹葉啊！你芬芳的氣息能使聖殿的騎士彬彬有禮，教區的牧師頭腦清晰。』我來個戲仿：神聖的爵士啊！你那威嚴的神情能使兒女們個個豐衣足食，拉什沃思頭腦清晰。難道不合適嗎，格蘭特太太？好像什麼事情都要取決於托馬斯爵士回來。」

　　「告訴你吧，你要是看見他和家人在一起，就會意識到他的威望完全是正當的、合理的。他舉止優雅莊重，適合做這種人家的戶主，讓家人個個規規矩矩。現在比起他在家的時候，貝特倫夫人說話更沒人聽了，除了托馬斯爵士，誰也管不住諾利斯太太。不過，瑪麗，不要以為瑪麗亞．貝特倫喜歡亨利。我知道朱莉婭沒有看上他，不然的話，她昨天晚上就不會和耶茨先生調情。雖然瑪麗亞和亨利是很好的朋友，但我覺得她非常喜歡索瑟頓，因此不會變心的。」

　　「在沒有正式訂婚之前，如果讓亨利插在中間，我看拉什沃思先生就不會有多大希望。」

　　「既然你有這樣的猜疑，那就得採取點措施，等演完戲以後，我們就和亨利正經地談一談，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他根本無意，我們即使捨不得放他走，也要打發他上別處住上一段時間。」

　　不過，朱莉婭的心裏的確是痛苦的，只不過格蘭特太太沒有看出來，家裏的其他人也沒察覺罷了。她愛上了亨利．克勞福德，現在依然愛著他。她那熱切而又失去理性的希望破滅後，她深感自己受盡虐待，只是由於脾氣暴烈，性情高傲，才能強忍下這百般痛苦。她心裏悲憤交加，只能靠發洩憤怒尋求安慰。姐姐本來和她處得挺好，現在卻成了她最大的敵人。兩人已經彼此疏遠了。朱莉婭希望還在談情說愛的兩個人沒有個好下場，希望瑪麗亞這種對自己、對拉什沃思先生都極為可恥的行為受到應有的懲罰。這姐妹倆在沒有利害衝突的時候，倒還能不鬧意氣，沒有意見分歧，因而彼此還非常要好。現在遇到了這樣的考驗，卻都把感情拋到了一邊，也忘了為人之道，彼此狠起心來，不講道理，連臉面和情面都不要了。瑪麗亞得意洋洋，繼續追逐她的目標，全然不把朱莉婭放在心上。朱莉婭一看到亨利．克勞福德對瑪麗亞獻殷勤，就巴不得他們會引起嫉妒，最後釀成一場軒然大波。

　　朱莉婭的這種心理，范妮大體上能理解，也予以同情。不過，她們兩人表面上沒有什麼交情。朱莉婭不主動搭理，范妮也不敢冒昧。她們各有各自的辛酸，只是范妮心裏把兩人聯在了一起。

　　兩位哥哥和大姨媽對朱莉婭的煩惱不聞不問，對那煩惱的真正原因視而不見，那是因為他們已經心無餘力。他們都在全神貫注於別的事情。湯姆一心撲在演戲上，與此無關的事一概看不見。埃德蒙既要琢磨他所扮演的角色，又要盤算他真正的角色；既要考慮克勞福德小姐的要求，又要顧及他自己的行為；既要談情說愛，又要遵循行為準則，因此同樣注意不到身邊的一切。諾利斯太太忙著為劇組籌劃，指導種種細小事務，本著節儉的原則監督各種服裝的製作，儘管沒人因此感激她，她還是為遠在海外的托馬斯爵士這裏省半克朗，那裏省半克朗，覺得自己為人清廉而沾沾自喜。她自然沒有閒暇去注意他那兩個女兒的行為，關心她們的幸福。

第十八章

　　現在，一切都進展順利：劇場在布置，演員在練習，服裝在趕製。但是，雖然沒有遇到什麼大問題，范妮沒過多久就發現，班子裏的人並不是一直都高高興興。她起初看到他們全都興高采烈的，簡直有些受不了，可這種局面沒有持續下去。他們一個個都有了自己的煩惱。埃德蒙就有許多煩心事。他們根本不聽從他的意見，就從倫敦請來一個繪景師，已經開始工作，這就大大增加了開支，而且更糟糕的是，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他哥哥沒有遵照他的意見不請外人，反倒向與他有來往的每家人都發出了邀請。湯姆本人則為繪景師進度慢而感到焦躁，等得很不耐煩。他早就背熟了他的角色的台詞──應該說他所有角色的台詞──因為他把能與男管家合併的小角色全都承擔了下來，因此，他迫不及待地想演出了。這樣無所事事地每過一天，他會越發覺得他所擔任的角色全都沒有意思，後悔怎麼沒選個別的戲。

　　范妮總是謙恭有禮地聽別人講話，加上那些人身邊往往只有她一個聽他們說話，因此他們差不多都要向她抱怨訴苦。她就聽說：大家都認為耶茨先生大聲嚷嚷起來非常可怕；耶茨先生對亨利．克勞福德感到失望；湯姆．貝特倫說話太快，台下會聽不懂；格蘭特太太愛笑，煞盡了風景；埃德蒙還沒有背會他的台詞；拉什沃思先生處處讓人為難，每次開口都得給他提台詞。她還聽說，可憐的拉什沃思先生很難找到人和他一起排練；而他呢，也會向她訴苦，向其他人訴苦。她兩眼看得分明，表姐瑪麗亞在躲避他，並且沒有必要地常和克勞福德先生一起排演他倆共演的第一場，因此她馬上又擔心拉什沃思先生會有別的抱怨。她發現，那夥人遠不是人人滿意、個個高興，而都想得到點自己沒有的東西，並給別人帶來不快。每個人不是嫌自己的戲長就是嫌自己的戲短，誰都不能按時到場，誰都不去記自己從哪邊出場──一個個只知埋怨別人，誰也不肯服從指導。

　　范妮雖然不參加演出，但卻覺得自己從中獲得了同樣的樂趣。亨利．克勞福德演得很好，范妮悄悄走進劇場觀看排練第一幕，儘管她對瑪麗亞的某些台詞有些反感，她還是感到很愉快。她覺得瑪麗亞也演得很好──太好了。經過一兩次排練之後，觀眾席上只剩下范妮一個人，有時給演員提詞，有時在一邊旁觀──常常很有用處。在她看來，克勞福德先生絕對是最好的演員：他比埃德蒙有信心，比湯姆有判斷力，比耶茨先生有天賦和鑒賞力。她不喜歡他這個人，但不得不承認他是最好的演員。在這一點上，沒有多少人跟她看法不同。不錯，耶茨先生對他有看法，說他演得枯燥乏味。終於有一天，拉什沃思先生滿臉陰沉地轉過身對她說：「你覺得他有哪點演得好的？說實話，我不欣賞他。咱倆私下說句話，這樣一個又矮又小、其貌不揚的人被捧成好演員，我覺得實在令人好笑。」

　　從這時起，他以前的嫉妒心又復發了。瑪麗亞由於比以前更想得到克勞福德，也就不去管他嫉妒不嫉妒。這樣一來，拉什沃思先生那四十二段台詞就更難背熟了。除了他媽媽以外，誰也不指望他能把台詞背得像個樣。而他那個媽媽，甚至認為她兒子應該演個更重要的角色。她要等多排練一陣之後才來到曼斯菲爾德，好把她兒子要演的每一場都看一看。但其他人都只希望他能記住上場的接頭語，記住他每段台詞的頭一句，其餘的話能提一句說一句。范妮心腸軟，憐憫他，花了很大力氣教他背，盡可能從各方面幫助他，啟發他，想變著法子幫他記憶，結果她把他的每句台詞都背會了，而他卻沒有多大長進。

　　她心裏的確有許多不安、焦灼、憂心的想法。但是有這麼多事，而且還有其他事要她操心，要她花工夫，她覺得自己在他們中間絕不是無事可幹，沒有用處，絕不是一個人坐立不安，也絕不是沒有人要佔用她的閒暇，求得她的憐憫。她原先擔心自己會在憂鬱中度日，結果發現並非如此。她偶爾對大家都有用處，她心裏也許和大家一樣平靜。

　　而且，有許多針線活需要她幫忙。諾利斯太太覺得她跟大家一樣過得挺快活，這從她的話裏可以聽得出來。「來，范妮，」她叫道，「這些天你倒挺快活的。不過，你不要總是這樣自由自在地從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盡在一旁看熱鬧。我這兒需要你。我一直在累死累活地幹，人都快站不住了，就想用這點緞子給拉什沃思先生做斗篷，我看你可以給我幫個忙拼湊拼湊。只有三條縫，你一下子就能縫好。我要是光管管事，那就算運氣了。我可以告訴你，你是最快活不過了。要是人人都像你這麼清閒，我們的進展不會很快。」

　　范妮也不想為自己辯護，一聲不響地把活接了過來，不過她那位比較心善的貝特倫姨媽替她說話了。

　　「姐姐，范妮應該覺得快活，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知道，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你和我以前都喜歡看演戲──我現在還喜歡看。一等到稍微閒一點，我也要進去看看他們排練。范妮，這齣戲是講什麼的？你可從沒給我說過呀。」

　　「噢！妹妹，請你現在不要問她。范妮可不是那種嘴裏說話手裏還能幹活的人。那戲講的是情人的誓言。」

　　「我想，」范妮對貝特倫姨媽說，「明天晚上要排練三幕，你可以一下子看到所有的演員。」

　　「你最好等幕布掛上以後再去，」諾利斯太太插嘴說。「再過一兩天幕布就掛好了。演戲沒有幕布沒有看頭──我敢肯定，幕布一拉就會呈現非常漂亮的褶子。」

　　貝特倫夫人似乎很願意等待。范妮可不像姨媽那樣處之泰然。她很關切明天的排練。如果明天排練三幕，埃德蒙和克勞福德小姐就要第一次同台演出。第三幕有一場是他們兩人的戲，范妮特別關注這場戲，既想看又怕看他們兩人是怎麼演的。整個主題就是談情說愛──男的大講建立在愛情基礎上的婚姻，女的差不多在傾訴愛情。

　　范妮滿懷苦澀、滿懷惶惑的心情，把這一場讀了一遍又一遍，揪心地想著這件事，就等著看他們演出，忍不住要看個究竟。她相信他們還沒有排練過，也沒在私下排練過。

　　第二天來到了，晚上的計劃沒有變。范妮一想到晚上的排練，心裏依然焦躁不安。在大姨媽的指揮下，她勤勤勉勉地做著活，但是勤勉不語掩飾了她的心神不安和心不在焉。快到中午的時候，她拿著針線活逃回了東屋，因為她聽到亨利．克勞福德提出要排練第一幕，而她對此不感興趣，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排練這一幕，她只想一個人清靜清靜，同時也避免看到拉什沃思先生。她經過門廳的時候，看到兩位女士從牧師住宅走來，這時她仍然沒有改變要回房躲避的念頭。她在東屋一邊做活，一邊沉思，周圍沒有任何干擾。過了一刻鐘，只聽有人輕輕敲門，隨即克勞福德小姐進來了。

　　「我沒走錯門吧？沒錯，這就是東屋。親愛的普萊斯小姐，請你原諒，我是特意來求你幫忙的。」

　　范妮大為驚訝，不過為了顯示自己是屋主人，還是客氣了一番，隨即又不好意思地望望空爐柵上發亮的鐵條。

　　「謝謝你──我不冷，一點也不冷。請允許我在這兒待一會兒，給我幫幫忙，聽我背第三幕台詞。我把劇本帶來了，你要是願意和我一起排練，我會不勝感激！我今天到這兒來，本想和埃德蒙一起排練的──我們自己先練練──為晚上做個準備，可我沒碰到他。即使碰到他，我恐怕也不好意思和他一起練，直等到我把臉皮練厚一點，因為那裏面真有一兩段──你會幫助我的，對吧？」

　　范妮非常客氣地答應了，不過語氣不是很堅決。

　　「你有沒有看過我所說的那一段？」克勞福德小姐接著說，一面打開劇本。「就在這兒。起初我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說實在話──瞧，你看看這段話，還有這段，還有這段。我怎麼能兩眼瞅著他說出這樣的話來？你說得出嗎？不過他是你表哥，這就大不一樣了。你一定要和我練一練，我好把你想像成他，慢慢習慣起來。你的神情有時候真像他。」

　　「我像嗎？我非常樂意盡力而為──不過我只能念，背不出來。」

　　「我想你一句也背不出。當然要給你劇本。現在就開始吧。我們身邊要有兩把椅子，你好往台子前邊拿。那兒有──用來上課倒挺好，可能不大適合演戲。比較適合小姑娘坐在上邊踢騰著腳學習功課。你們的家庭女教師和你姨父要是看到我們用這椅子來演戲，不知道會說什麼？要是托馬斯爵士這當兒看見了我們，非把他氣壞不可，我們把他家到處變成了排練場。耶茨在餐廳裏大喊大叫。我是上樓時聽見的，佔著劇場的肯定是那兩個不知疲倦的排練者：亞加莎和弗雷德里克。他們要是演不好，那才怪呢。順便告訴你，我五分鐘前進去看他們，恰好他們在克制自己不要擁抱，拉什沃思先生就在我身邊。我覺得他臉色不對，就想盡量把事情岔開，低聲對他說：『我們將有一個很好的亞加莎，她的一舉一動很有幾分母性的韻味，她的聲音和神情更是母性韻味十足。』我表現得不錯吧？他一下子高興起來。現在我練獨白吧。」

　　克勞福德小姐開始了。范妮幫她練的時候，一想到自己代表埃德蒙，便不禁變得謹慎穩重起來，但她的神情、聲音完全是女性的，因而不是個很好的男人形象。不過，面對這樣一個安哈爾特，克勞福德小姐倒也挺有勇氣，兩人剛練完半場，聽到有人敲門，便停了下來。轉眼間，埃德蒙進來了，排練完全停止了。

　　這次不期而遇使得三人個個又驚又喜，又覺尷尬。埃德蒙來這裏的目的和克勞福德小姐完全一樣，因此他們倆的喜悅之情是不會轉瞬即逝的。他也帶著劇本來找范妮，要她陪他先演練一下，幫他為晚上的排練做準備，卻沒想到克勞福德小姐就在大宅裏。兩人就這樣碰到了一起，互相介紹了自己的計劃，同聲讚揚范妮好心幫忙，真是高興之至，興奮不已。

　　范妮可沒有他們那樣的興致。在他們興高采烈之際，她的情緒卻低落下來。她覺得對他們倆來說，她變得近乎微不足道了，儘管他們都是來找她的，她並不因此感到安慰。他們現在要一起排練了。埃德蒙先提出來，又敦促，又懇求──小姐起初並非很不願意，後來也就不再拒絕──范妮的用處只是給他們提提詞，看他們排練。那兩人還真給她賦予了在一旁評判、提意見的使命，懇切地希望她行使職權，給他們指出每一個缺點。但她對此抱有一種畏怯心理，還不能、不願、也不敢這樣做。即使她有資格提意見，她的良心也不讓她貿然提出批評。她覺得這件事整個讓她心裏覺得不是滋味，具體的意見不會客觀可靠。給他們提提詞已經夠她幹的了，有時候她還未必能幹得好，因為她不能時時刻刻都把心用在劇本上。她看他們排練的時候會要走神。眼見埃德蒙越來越起勁，她感到焦灼不安，有一次正當他需要提詞的時候，她卻把劇本合了起來，轉過身去。她解釋說是由於疲倦的緣故，倒是個很正當的理由。他們感謝她，憐憫她。但是，他們怎麼也猜不到她該得到他們多大的憐憫。這一場終於練完了，那兩人互相誇獎，范妮也強打精神把兩人都稱讚了一番。等那兩人走後，她把前後的情景想了想，覺得他們演得情真意切，肯定會贏得好評，但卻會給她帶來巨大的痛苦。不論結果如何，那一天她還得再忍受一次這沉重的打擊。

　　晚上肯定要進行前三幕的第一次正規排練。格蘭特太太、克勞福德兄妹已經約定吃過晚飯就來參加，其他有關的人也急切地盼著晚上到來。這期間，人們似乎個個喜笑顏開。湯姆為大功即將告成而高興，埃德蒙因為上午的那場練習而興高采烈，人們心裏的小小煩惱似乎一掃而光。人人都急不可待，女士們馬上就起身了，男士們也立即跟上去，除了貝特倫夫人、諾利斯太太和朱莉婭以外，都提前來到了劇場。這時點燃了蠟燭，照亮了尚未竣工的舞台，就等格蘭特太太和克勞福德兄妹到來，排練就要開始。

　　沒等多久克勞福德兄妹就來了，但格蘭特太太卻沒露面。她來不成了。格蘭特博士說他不舒服，不放他太太來，可他那漂亮的小姨子不相信他有什麼病。

　　「格蘭特博士病了，」克勞福德小姐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他一直不舒服，今天的野雞一點也沒吃。他說沒燒爛──把盤子推到了一邊──一直不舒服。」

　　真煞風景啊！格蘭特太太來不了真令人遺憾。她那討人喜歡的儀態與隨和快樂的性情一向使她深受眾入歡迎──今天更是絕對離不開她。她不來，大家就演不好，排練不好。整個晚上的樂趣會喪失殆盡。怎麼辦呢？湯姆是演村民的，一籌莫展。惶惑了一陣之後，有幾雙眼睛轉向范妮，有一兩個人說：「不知道普萊斯小姐肯不肯給念念她那個角色的台詞。」頓時，懇求聲從四面八方襲來，人人都在求她，連埃德蒙都說：「來吧，范妮，如果你不覺得很反感的話。」

　　但范妮仍然躊躇不前。她不敢想像這樣的事。他們為什麼不去求克勞福德小姐呢？她明知自己房裏最安全，為什麼不早點回房去，卻要來看排練？她早就知道來這裏看排練會上火生氣──早就知道自己不該來。她現在是活該受懲罰。

　　「你只要念念台詞就行了，」亨利．克勞福德又一次懇求說。

　　「我相信她會背每一句話，」瑪麗亞補充說，「那天她糾正了格蘭特太太二十處錯誤。范妮，我想你肯定背得出這個角色的台詞。」

　　范妮不敢說她背不出──大家都在執意懇求──埃德蒙又求了她一次，而且帶著親切依賴的神情，相信她會玉成此事。這時她不得不服從，只好盡力而為。大家都滿意了，一個個都在準備開始，而她那顆心還在惶恐地急劇跳動。

　　排練正式開始了。大家只顧得鬧哄哄地演戲，沒注意從大宅的另一端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嘈雜聲。接著，門豁地開了，朱莉婭立在門口，大驚失色地嚷道：「我父親回來了！眼下就在門廳裏。」

第十九章

　　該如何描述這夥人驚恐失措的狼狽相呢？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個驚駭萬分的時刻。托馬斯爵士已回到了家裏！大家立即對此深信不疑。誰也不會認為這是訛詐或誤傳。從朱莉婭的表情可以看出，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經過最初的張惶驚叫之後，有半分鐘光景大家都一聲不響，個個嚇得臉蛋變了樣，直瞪瞪地盯著別人，幾乎人人都覺得這次打擊真是太糟糕，太可怕，來得太不是時候！耶茨先生也許認為只不過是晚上的排練給令人惱火地打斷了，拉什沃思先生或許認為這是幸事，但是其他人卻個個沮喪，都有幾分自咎之感，或莫名的驚恐。這些人都在盤算：「我們會落個什麼樣的下場？現在該怎麼辦？」一陣可怕的沉默。與此同時，每個人都聽到了開門聲和腳步聲，足以證明大事不好，越發感到心驚膽戰。

　　朱莉婭是第一個挪動腳步，第一個開口說話。嫉妒和憤懣之情暫時擱置起來，共患難中又收起了自私之心。但是，就在她來到門口的時候，弗雷德里克正在情意綿綿地傾聽亞加莎的道白，把她的手壓在他的心口。朱莉婭一見到這個場面，見到儘管她已宣布了這可怕的消息，弗雷德里克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抓著她姐姐的手不放，她那顆受到傷害的心又給刺痛了，剛才嚇白了的臉又氣得通紅，她轉身走出房去，嘴裏說：「我才用不著害怕見他呢。」

　　她這一走，眾人如夢方醒。那兄弟倆同時走上前來，覺得不能按兵不動。他們之間只需幾句話就足夠了。這件事不容再有什麼分歧：他們必須馬上到客廳裏去。瑪麗亞抱著同樣的想法跟他們一起去，而且此刻三人中數她最有勇氣。原來，剛才把朱莉婭氣走的那個場面，現在對她倒是最愜意的支持。在這樣一個時刻，一個面對特殊考驗的重要時刻，亨利．克勞福德依然握著她的手不放，足以打消她長期以來的懷疑和憂慮。她覺得這是忠貞不渝的愛的徵兆，不由得心花怒放，連父親也不怕去見了。他們只顧往外走，拉什沃思先生反覆問他們：「我也去嗎？我是不是最好也去？我也去是否合適？」他們理也不理。不過，他們剛走出門去，亨利．克勞福德便來回答他急迫的提問，鼓動他一定要趕緊去向托馬斯爵士表示敬意，於是他便喜沖沖地緊跟著出了門。

　　這時，劇場上只剩下了范妮，還有克勞福德兄妹和耶茨先生。表哥、表姐全然不管她，她自己也不敢奢望托馬斯爵士對她會像對自己的孩子們一樣疼愛，因此她也樂於留在後邊，定一定心。儘管事情全不怪她，但她生性正直，比其他人還要忐忑不安，提心吊膽。她快要昏過去了。她過去對姨父一貫的畏懼感又復原了；與此同時，讓他眼見著這般局面，她又同情他，也同情幾乎所有這幫人──而對埃德蒙的憂慮更是無法形容。她找了個座位，心裏盡轉著這些可怕的念頭，渾身直打哆嗦。而那三人此時已無所顧忌，便發起牢騷來，埋怨托馬斯爵士這麼早就不期而歸，真是一件倒霉透頂的事。他們毫不憐憫這可憐的人，恨不得他在路上多花一倍時間，或者還沒離開安提瓜。

　　克勞福德兄妹倆比耶茨先生更了解這家人，更清楚爵士這一歸來會造成什麼危害，因此一談起這件事來，也就更加激憤。他們知道戲是肯定演不成了，覺得他們的計劃馬上就會徹底告吹。而耶茨先生卻認為這只是暫時中斷，只是晚上的一場災難而已。他甚至覺得等喝完了茶，迎接托馬斯爵士的忙亂場面結束後，他可以悠閒自得地觀賞時，還可以繼續排練。克勞福德兄妹倆聽了不禁大笑。兩人很快就商定，現在最好悄悄走掉，讓這家人自己去折騰。他們還建議耶茨先生隨他們一起回家，在牧師住宅消磨一個晚上。可是耶茨先生過去交往的人中，沒有一個把聽父母的話或家人之間要赤誠當做一回事，因而也就看不出有溜之大吉的必要。於是，他謝了他們，說道：「我還是不走為好，既然老先生回來了，我要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示敬意。再說，我們都溜走了也是對人家的不尊重。」

　　范妮剛剛鎮定了一些，覺得繼續待在這裏似乎有些失敬。這時，她把這個問題想清楚了。那兄妹倆又托她代為表示歉意，她便在他們準備離去之際走出房去，去履行面見姨父的可怕使命。

　　好像一眨眼工夫，她就來到了客廳門口。她在門外停了停，想給自己鼓鼓勇氣，但她知道勇氣是來不了的。她硬著頭皮開了門，客廳裏的燈火以及那一家人，豁然出現在她眼前。她走進屋來，聽見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這時，托馬斯爵士正在四下環顧，問道：「范妮呢？我怎麼沒看見我的小范妮？」等一看到她，便朝她走去，那個親切勁兒，真叫她受寵若驚、刻骨銘心。他管她叫親愛的范妮，親切地吻她，喜不自禁地說她長了好高啊！范妮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麼滋味，眼也不知道往哪裏看是好。她真是百感交集。托馬斯爵士從沒這麼親切過，從沒對她這樣親切。他的態度好像變了，由於欣喜激動的緣故，說起話來也不慢聲慢氣了，過去那可怕的威嚴似乎不見了，變得慈祥起來了。他把范妮領到燈光跟前，又一次端詳她──特意問了問她身體可好，接著又自我糾正說，他實在沒有必要問，因為她的外表可以充分說明問題。范妮先前那張蒼白的臉上這時泛起了豔麗的紅暈，托馬斯爵士的看法一點也不錯，她不僅增進了健康，而且出落得越來越美了。接著爵士又問起她家人的情況，特別問起威廉的情況。姨父這麼和藹可親，范妮責備自己以前為什麼不愛他，還把他從海外歸來視為不幸。她鼓起勇氣抬眼望著他的臉，發現他比以前瘦了，由於勞累和熱帶氣候的緣故，人變黑了，也憔悴了。這時，她心裏更是憐惜不已，並且想起來真替他難過：還不知道有多少意想不到的惱人的事在等著他。

　　一家人按照托馬斯爵士的吩咐圍著爐火坐下，托馬斯爵士還真成了大家活力的源泉。他最有權利滔滔不絕地說話。久離家園，現在又回到家中，回到妻子兒女中間，心裏一興奮，嘴裏也就特別愛說話。他想把自己飄洋過海的一樁樁見聞都講給大家聽，樂於回答兩個兒子提出的每個問題，幾乎是不等提問就回答。他在安提瓜的事情後來辦得順利快當，他沒等著坐班輪，而是趁機搭乘一條私人輪船去了利物浦，然後直接從利物浦回到家。他坐在貝特倫夫人身邊，懷著由衷的喜悅，環視著周圍的一張張面龐，一股腦兒講述了他辦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來來去去的行蹤──不過，在講述的過程中，他不止一次地夾上兩句：儘管他事先沒有通知，但回來後看到一家人都在這裏，真是感到幸運──他在路上雖然盼望如此，但又不敢抱這樣的希望。他也沒有忘記拉什沃思先生，先是非常友好地接待他，跟他熱情地握手，現在又對他特意關照，把他看做與曼斯菲爾德關係最密切的親朋之一。拉什沃思先生的外表沒有令人生厭的地方，托馬斯爵士已經喜歡上他了。

　　這一圈人裏，沒有一個人像貝特倫夫人那樣自始至終帶著不折不扣的喜悅，傾聽丈夫講述他的經歷。她看到丈夫回來真是高興至極。丈夫的突然歸來使她心花怒放，二十年來都幾乎不曾這樣激動過。頭幾分鐘，她激動得幾乎不知如何是好，隨後依然十分興奮，但能清醒地收起針線活，推開身邊的叭兒狗，把沙發上餘下的地方全騰給丈夫，並把注意力也全集中到丈夫身上。她沒有為任何人擔憂的事，不會給她的愉快心情投下陰影。丈夫在海外期間，她自己過著無可指摘的生活，織了不少毛毯，還織了許多花邊。她不僅能坦然地為自己的行為擔保，而且可以坦然地為所有的年輕人擔保，保證他們個個都是行為端正，幹的都是有益的事情。她現在又見到丈夫，聽他談笑風生，又悅耳又賞心，感到十分愜意。因此，她開始意識到，假如丈夫推遲歸期的話，那朝思暮想的日子該有多麼可怕，她怎麼能忍受得了。

　　諾利斯太太絕對不如她妹妹來得快樂。她倒並非擔心家裏弄成這個樣子，托馬斯爵士知道後會責備。她已經失去了理智，剛才她妹夫進來的時候，她只是出於本能的謹慎，趕緊收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紅緞子斗篷，此外幾乎再無其他驚慌的表現。不過，托馬斯爵士回來的方式卻令她氣惱。她被撇在一邊，沒起任何作用。托馬斯爵士沒有先請她走出房來，第一個跟他相見，然後由她把這喜訊傳遍全家，他大概比較相信妻子兒女的神經受得起這場驚喜，回來後不找親友卻找管家，幾乎是跟管家同時進入客廳。諾利斯太太一向相信，托馬斯爵士不管回到家來還是死在外邊，消息總得由她來公布於眾，可她覺得自己給剝奪了這一職權。現在她想張羅一番，但又沒有什麼事需要她張羅。她想顯示一下她的作用，但眼下什麼也不需要，只需要安靜和沉默。托馬斯爵士要是同意吃飯，她就會去找女管家，令人討厭地吩咐這吩咐那，並給男僕下達任務，責令他們東奔西跑。但是托馬斯爵士堅決不吃晚飯，他什麼都不要吃，等到喝茶時再說──等到喝茶時吃點茶點。可諾利斯太太還是不時地勸他來點什麼，就在他正講到他回歸英國途中最精彩的一段，他們的船得到警報可能遇到一艘法國武裝民船的時候，她突然插嘴要他喝湯。「親愛的托馬斯爵士，你喝碗湯肯定要比喝茶好得多。你就喝碗湯吧。」

　　托馬斯爵士依然無動於衷。「還是那樣關心大家的安適，親愛的諾利斯太太，」他答道。「我真的只等著喝茶，別的什麼都不要。」

　　「那好吧，貝特倫夫人，你這就叫上茶吧，你催一催巴德利，他今天晚上好像拖拖拉拉的。」貝特倫夫人還是照著她的意思辦了，托馬斯爵士繼續講他的故事。

　　最後，終於停頓了下來。托馬斯爵士把一時能想到的話講完了，便樂滋滋地環顧四周的親人，時而看看這個，時而瞧瞧那個，似乎夠他滿足的了。然而沉默的時間不長。貝特倫夫人由於過於興奮，不由得話就多起來了。她也不顧孩子們聽了心裏會是什麼滋味，便說：「托馬斯爵士，你知道這些年輕人近來在搞什麼娛樂活動嗎？他們在演戲。我們大家都在為演戲的事忙活。」

　　「真的啊！你們在演什麼戲呀？」

　　「噢！他們會全都告訴你的。」

　　「很快會全都告訴你的，」湯姆急忙叫道，一邊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不過，用不著現在就向父親嘮叨這件事。我們明天再向您細說吧，爸爸。我們只是在上個星期由於沒事可幹，想給母親逗逗趣，排練了幾場，實在算不了什麼。從十月以來，幾乎一直在下雨，我們差不多給連日悶在家裏。從三號到今天，我簡直就沒動過一支槍。月初那頭兩天還多少打了些獵物，但隨後就什麼也搞不成了。頭一天我去了曼斯菲爾德樹林，埃德蒙去了伊斯頓那邊的矮樹叢，總共打回了六對野雞。其實，我們一個人就能打六倍這麼多。不過．您放心好了，我們盡量遵照您的心意，愛護您的野雞。我想，您會發現您林子裏的野雞絕不比以往少。我長到這麼大，還從沒見過曼斯菲爾德樹林裏的野雞像今年這樣多。我希望您最近能去打一天獵，爸爸。」

　　危險暫時過去了，范妮也稍微放了心。但是，不久茶上來之後，托馬斯爵士站起來，說他回來了還得去看看他自己的房間，頓時人人又緊張起來。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房裏有些變化，讓他有個思想準備，他已經走了。他出去以後，客廳裏的人都嚇得悶聲不響。埃德蒙第一個開口。

　　「必須想個辦法。」他說。

　　「該想想我們的客人，」瑪麗亞說。她仍然覺得自己的手被按在亨利．克勞福德的心口，對別的事情都不在乎。「范妮，你把克勞福德小姐留在哪兒了？」

　　范妮說他們走了，並把他們的話轉告了一下。

　　「那只剩下可憐的耶茨一個人了，」湯姆嚷道。「我去把他領來。等事情敗露以後，他還能幫我們解解圍呢。」

　　湯姆向劇場走去，到了那裏剛好看到他父親和他朋友初次見面的情景。托馬斯爵士看到自己房裏燭光通明，再往四下一看，發現有近來被人佔用的跡象，傢俱呈現一片雜亂無章的景象，不由得大吃一驚。尤其引他注目的，是彈子房門前的書櫥給搬走了。他對這一切驚猶未定，又聽到彈子房裏有動靜，使他越發驚異。有人在那裏大聲說話──他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還不僅是說話──幾乎是吆喝。他朝門口走去，當時還覺得挺高興，反正有門相通。他一開門，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劇場的舞台上，迎面站著一個年輕人，在扯著嗓子念台詞，那架勢好像要把他打翻在地。就在耶茨看清了托馬斯爵士，並表現出比哪次排練表演得都出色的猛地一驚時，湯姆．貝特倫從房間的另一頭進來了。有生以來，他從未覺得這樣難以做到不動聲色。他父親破例第一遭上戲台，愕然板著一副面孔，驚慨激昂的維爾登海姆男爵漸漸變成了彬彬有禮、笑容可掬的耶茨先生，向托馬斯．貝特倫爵士又鞠躬又道歉，那樣子活像真的在演戲，他說什麼也不願錯過。這將是最後一場──十有八九是這個舞台上的最後一場，不過他相信這是精彩無比的一場，全場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不過，他沒有閒暇沉湎於愜意的想像。他必須走上前去，幫助介紹一下。儘管心裏狼狽不堪，他還是盡力而為了。托馬斯爵士出於他的為人之道，熱情洋溢地歡迎耶茨先生，但是非要結識這樣一個人，而且以這樣的方式來結識，還真讓他心裏大為不快。其實，爵士倒也很了解耶茨先生的家人及其親友，因此，當他兒子把耶茨先生介紹成自己「特別要好的朋友」（他上百個「特別要好的朋友」中的又一個）時，他心裏反感至極。他在自己家裏受到這樣的捉弄，在烏七八糟的舞台上上演了這樣可笑的一幕，在這樣不幸的時刻被迫去認識一個他不喜歡的年輕人，而在最初五分鐘裏，這家夥卻從容不迫滿不在乎，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似乎比托馬斯爵士更像是這家的人，托馬斯爵士只是因為剛回到家正在興頭上，對什麼事都能多忍耐三分，才沒有發作。

　　湯姆明白父親是怎麼想的，真心希望他始終能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要徹底發作。他現在比什麼時候看得都清楚：父親確有理由生氣──他注視天花板和牆上的泥灰並非沒有緣故；他也算是出於好奇，一本正經地詢問彈子台到哪裏去了。雙方都有些不愉快，不過只持續了幾分鐘。耶茨先生熱切地請求他對布置是否合適發表意見，他勉強地說了幾句不冷不熱表示贊同的話，於是三個人一起回到客廳。這時托馬斯爵士更加鬱鬱不樂，這一點人人都注意到了。

　　「我是從你們的劇場回來的，」他坐下時平靜地說道。「我沒有料到會闖進劇場。緊挨著我的房間──不過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絲毫沒有想到你們演得這麼鄭重其事。就燭光下見到的情況看來，好像布置得很漂亮，我的朋友克里斯托弗．傑克遜給你們幹得不錯。」隨後，他本想換個話題，平心靜氣地邊喝咖啡邊聊些比較平靜的家庭事務。但是，耶茨先生沒有洞察力，鬧不明白托馬斯爵士的意思。他身為外人毫無冒昧唐突之感，一點也不畏首畏尾，不懂謙虛謹慎，不會體念別人，非要引著托馬斯爵士繼續談演戲的事，拿這方面的問題和言詞糾纏他，最後還把他在埃克爾斯福德遇到的掃興的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托馬斯爵士客客氣氣地聽著，但覺得耶茨先生很不懂規矩，越聽越加深對他的不良印象。聽完之後，只是微微鞠了個躬，沒做別的表示。

　　「其實，我們的演戲就是由此引起的，」湯姆經過一番思索，說道。「我的朋友耶茨從埃克爾斯福德帶來了這傳染病，您知道，這類事情總是要到處感染的，因而也就感染了我們──您以前經常鼓勵我們開展這種活動，所以對我們的感染就更快，就像輕車走熟路一樣。」

　　耶茨先生迫不及待地從他朋友那裏搶過這個話題，立即向托馬斯爵士述說了他們已經做過和正在進行的事情，對他講起了他們的計劃是怎樣逐步擴充的，他們起初遇到的困難是怎樣圓滿解決的，目前的局面如何一片大好。他講得興致勃勃，全然沒有意識到在座的許多朋友已經坐立不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身子動來動去，嘴裏不住地咳嗽！可他對這一切全都視而不見，連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的那張面孔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看不見托馬斯爵士在緊蹙著眉頭以急切的探詢的目光瞅著他的兩個女兒和埃德蒙，尤其是瞅著埃德蒙，這目光像是會說話似的，形成一種責備，一種訓斥，埃德蒙倒能心領神會。范妮也有同樣痛切的感受，便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了姨媽的沙發後面，避開了人們的注意，但卻看見了面前發生的一切。她從沒料到會眼見著姨父用這種責備的目光來對待埃德蒙。她覺得根本不應該這樣對待他，真為他受到這樣的責備而惱火。托馬斯爵士的目光是在說：「埃德蒙，我本來指望你是有主見的。你在幹什麼來著？」范妮的心靈跪倒在姨父面前，氣鼓鼓地說道：「噢！別這樣對待他。拿這種目光去看其他所有的人，但不要這樣看他！」

　　耶茨先生還在滔滔不絕。「托馬斯爵士，說實話，今天晚上你到家的時候，我們正在排練。我們先排練前三幕，總的說來，還不算不成功。克勞福德兄妹已經回家去了，我們的班子現在湊不齊了，今天晚上演不成了。不過明天晚上你要是肯賞光的話，我想不會有問題。您知道，我們都是年輕人演戲，請求您的包涵。我們請求您的包涵。」

　　「我會包涵的，先生，」托馬斯爵士板著臉答道，「不過，不要再排練了。」接著溫和地笑了笑，補充說道：「我回到家來就是想要快活，想要包涵。」隨即轉過臉去，像是朝著某人又像是朝著眾人，平靜地說道：「你們從曼斯菲爾德寫給我的最後幾封信中，都提到了克勞福德先生和克勞福德小姐。你們覺得和他們交往愉快嗎？」

　　在場的只有湯姆一個人能爽快地回答這個問題，但他並不特別關注這兩個人，無論在情場上還是在演戲上對他們都不嫉妒，因此盡可以寬懷大度地誇讚兩人。「克勞福德先生舉止非常文雅，很有紳士氣派。他妹妹是個溫柔漂亮、文雅活潑的姑娘。」

　　拉什沃思先生再也不能沉默了。「總的說來，我倒並不覺得他沒有紳士氣派。不過，你應該告訴你父親，他的身高不超過五英尺八英寸，不然的話，你父親會以為他儀表堂堂呢。」

　　托馬斯爵士不大明白這番話的意思，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神情望著說話人。

　　「如果要我實話實說的話，」拉什沃思先生繼續說道，「我覺得總是排練是很討厭的。好東西吃多了也倒胃口。我不像一開始那樣喜歡演戲了。我認為大家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裏，什麼事情也不做，要比演戲好得多。」

　　托馬斯爵士又看了看他，然後讚許地笑著答道：「我很高興發現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大為一致，這使我由衷地感到高興。我應該謹慎，目光敏銳，考慮到我的孩子考慮不到的許多問題，這是理所當然的。同樣理所當然的是，我應該遠比他們更重視家庭的安靜，重視家中不搞吵吵鬧鬧的娛樂。不過，你這樣的年齡就有這樣的想法，這對你個人，對每一個與你有關係的人來說，都是很值得稱道的事。能有這樣一個志同道合的人，我覺得真是難能可貴。」

　　托馬斯爵士本想用更漂亮的字眼讚揚一下拉什沃思先生的見解，只可惜找不到這樣的字眼。他知道他不能指望拉什沃思先生是什麼天才，但覺得他是個明白是非、踏實穩重的青年，雖然不善言辭，頭腦卻很清楚，因此他很器重他。在座的許多人聽了忍不住想笑。拉什沃思先生面對這種局面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托馬斯爵士的好評使他喜不自禁，他喜形於色，幾乎一言不發，想盡情多玩味一下這番好評。

第二十章

　　埃德蒙第二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是單獨面見父親，向他誠實地談談整個演戲計劃，在他頭腦冷靜的時候，只是從動機的角度出發，為自己在裏邊所起的作用進行辯護，同時坦率地承認由於他的讓步並沒有帶來什麼好的結果，這就使他原來的看法變得十分可疑。他為自己辯護的時候，又不想說別人的壞話。不過，這些人中只有一個人，其所作所為既不需要他辯護，也不需要他掩飾。「我們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過失，」他說，「我們個個都有，但范妮除外。只有范妮一個人始終沒錯，一直堅持正確意見。她可是自始至終反對演戲的。她從沒忘記應該尊重你。你會發現范妮樣樣都讓你滿意。」

　　托馬斯爵士認為這樣一夥人，在這樣一個時候排演這樣一齣戲，是完全不成體統的事情，他正像他兒子料想的那樣反感至極，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他和埃德蒙握了握手，心想等房子裏能勾起這般記憶的樣樣物品被清除，原有的秩序得到恢復後，他要盡量抹去這不愉快的印象，盡量忘掉他不在期間他們如何把他置之度外。他沒有去責怪他那另外三個孩子：他情願相信他們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而不想貿然對他們的錯誤刨根問底。讓他們立即終止這一切，把準備演戲用的一切物品統統清理掉，對他們也是足夠的懲罰了。

　　然而，這大宅裏有一個人，他還不能讓她僅僅通過他的行動來領會他的觀點。他不能不用言語向諾利斯太太表明，他原指望她能出面阻止她明知不對的事情。那些年輕人製定計劃時有欠考慮，他們本應自己做出恰當一點的決定。但是他們都很年輕，而且除了埃德蒙，他覺得都是不穩重的人。因此，他對年輕人要搞這樣的活動、這樣的娛樂固然感到驚訝，但他對做姨媽的默許他們去做這樣的錯事，支持他們去搞這種招惹是非的娛樂活動，自然更為驚訝。諾利斯太太有點心慌意亂，給說得幾乎啞口無言。托馬斯爵士分明覺得不成體統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說她看不出有什麼不成體統的。她也不願說她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她即使勸阻也沒有人聽。她唯一的辦法是盡快撇開這個話題，把托馬斯爵士的思路引向一個比較愉快的渠道。她可以舉出大量的事例來表揚自己，例如處處關心他家人的利益和安樂，大冬天不在爐邊烤火卻天天跑出來為他們家奔忙，費盡了力氣吃盡了苦頭，向貝特倫夫人和埃德蒙提過許多極好的建議，叫他們提防僕人，注意節約開支，結果他們已經節省了大量的錢，查出了不止一個僕人手腳不乾淨的問題。不過，她的主要資本還是在索瑟頓。她的最大功勞和榮耀是幫他們跟拉什沃思家攀上了親。她的這個功勞是抹殺不了的。她把拉什沃思先生看上瑪麗亞全都記在她的功勞簿上。「要不是我積極主動，」她說，「非要去結識他母親，然後又說服妹妹先去拜訪人家，我敢百分之百地斷定，就絕不會有這樣的結果。要知道，拉什沃思先生屬於那種又和藹又靦腆的年輕人，需要女方大加鼓勵才行。我們要是不採取主動的話，有的是姑娘在打他的主意。不過，我可是不遺餘力了。我是竭盡全力勸說妹妹，最後終於把她說服了。你知道去索瑟頓有多遠。正是隆冬季節，路幾乎都不通，不過我還真把她說服了。」

　　「我知道貝特倫夫人及其子女非常聽你的話，也該聽你的，因而我更為不安，為什麼你的影響沒有用到──」

　　「親愛的托馬斯爵士，你要是看到那天路上是什麼樣子就好啦！我當時心想，儘管我們理所當然地用上四匹馬拉車，也無法把我們拉到那裏。可憐的老馬車伕出於一片忠心和善心，一定要給我們趕車。只不過他有關節炎，從米迦勒節（譯註：米迦勒節：九月二十九日，英國四大結賬日之一。）起我一直在給他治療，他幾乎都不能坐駕駛座。我最後給他治好了，可他整個冬天都犯得厲害──那天就是這樣的，出發前我身不由己地到他房裏去了一趟，勸他不要冒這個風險。他當時正往頭上戴假髮，於是我就說：『馬車伕，你最好不要去，夫人和我不會出什麼問題的。你知道斯蒂芬很穩當，查爾斯近來也常騎領頭馬，我認為用不著擔心。』可是我發現不行，他說什麼也要去。我不喜歡瞎操心、多管閒事，便不再說什麼了。但是，每次車子一顛，我就為他心痛。當車子走上斯托克附近坎坷不平的小路時，石頭路面上又是霜又是雪，你想像不到有多糟糕，我真是心疼他呀。還有那些可憐的馬哪！眼看著它們拼命往前拉呀！你知道我一向愛惜馬。我們到了桑德克羅夫特山腳下的時候，你猜我怎麼著啦？你準會笑話我──我下了車徒步往山上走。我真是走上去的。我這樣做也許減輕不了多少負擔，但總會減輕一點吧。我不忍心安然自得地坐在車上，讓那些駿馬吃力地往山上拉。我得了重感冒，可是我才不在乎這呢。我達到了這次走訪的目的。」

　　「我希望我們會永遠認為這家人值得費這麼大力氣去結交。拉什沃思先生的儀態沒有什麼很出眾的地方，不過我昨天晚上倒很欣賞他的一個觀點──他明確表示寧願一家人安安靜靜地聚在一起，而不願吵吵嚷嚷地演戲。難得他能有這樣的看法。」

　　「是呀，一點不錯，你越了解他，就會越喜歡他。他不是個光芒四射的人物，但卻有上千條的優良品質！他好敬仰你，大家為此都笑我，認為是我教他的。『我敢擔保，諾利斯太太，』格蘭特太太那天說，『即使拉什沃思先生是你的兒子，他也不可能比現在更敬仰托馬斯爵士。」』

　　托馬斯爵士被她的繞來繞去和甜言蜜語弄迷惑了，便放棄了自己的看法，反倒覺得雖說她不該縱容她喜愛的年輕人搞這樣的娛樂活動，可那是因為她對孩子太溺愛，有時候不能明辨是非。

　　這天上午他很忙。不管跟誰談話，都只佔去很短一點時間。他要重新開始料理曼斯菲爾德的日常事務，得去見見管家和代理人──查一查，算一算──趁辦事的間隙，去看看馬廄、花園以及距離最近的種植園。他是個勤快人，辦事又得法，還沒等到又坐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上吃晚飯的時候，他不僅辦完了所有這一切，還讓木匠拆去了彈子房裏新近搭起來的舞台，而且解雇了繪景師，早已打發走了，現在想必至少到了北安普敦。繪景師走了，他只糟蹋了一個房間的地板，毀掉了馬車伕的所有海綿，帶壞了五個幹粗活的僕人，一個個變得又懶惰又不滿意。托馬斯爵士希望再有一兩天，就能全部清除演戲留下的一切痕跡，甚至毀掉家中所有尚未裝訂的《山盟海誓》劇本，他現在是看見一本燒一本。

　　耶茨先生現在開始明白托馬斯爵士的用心了，但依然不理解這是出於什麼緣故。他和朋友背著槍出去了大半個上午，湯姆利用這個機會對他父親的為人苛求表示了歉意，並解釋了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耶茨先生的憤懣之情是可想而知的。連續兩次遇到同樣掃興的事真是太不幸了。他極為惱火，若不是替朋友及其小妹妹著想，他定會攻擊男爵做事荒唐，跟他理論一番，讓他懂點道理。他在曼斯菲爾德樹林裏，以及回來的路上，一直堅定不移地抱著這樣的想法。但是，等到大家圍著同一張桌子吃飯的時候，托馬斯爵士身上有一種力量使他覺得還是不問為好，讓他自行其是，自識其愚。他認識過許多令人討厭的做父親的人，常常為他們對兒女們橫遮豎攔而吃驚，但他有生以來，還從沒見過哪個人像托馬斯爵士這樣蠻橫無理，這樣暴虐無道。要不是看在他兒女們的面上，他這樣的人是不能令人容忍的。耶茨先生之所以還願在他家多住幾天，還得感謝他的漂亮女兒朱莉婭。

　　這天晚上，表面上看來過得平平靜靜，但幾乎人人都心煩意亂。托馬斯爵士叫兩個女兒彈琴，這琴聲幫助掩蓋了事實上的不和諧。瑪麗亞很是焦躁不安。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是，克勞福德應該立即向她表露愛慕之情。哪怕是一天白白過去了，事情仍然沒有進展，她也感到惶恐。她整個上午都在盼他來──整個晚上仍在盼他。拉什沃思先生帶著這裏的重大新聞一早就回索瑟頓了。她天真地希望克勞福德先生立即表明心跡，這樣一來，拉什沃思先生也用不著再回來了。然而，就是不見牧師住宅有人來──連個人影都見不到，也聽不到那裏有什麼消息，只收到格蘭特太太寫給貝特倫夫人的一封便箋，是向她表示祝賀和問候的。這是多少個星期以來，兩家人第一天徹底沒有來往。自八月初起，沒有哪一天他們不以某種方式聚集在一起。這是令人憂心如煎的一天。第二天帶來的不幸雖然有所不同，但程度上絲毫不亞於第一天：欣喜若狂了一陣之後，緊接著是幾個小時的心如刀割。亨利．克勞福德又來到了大宅。他是跟格蘭特博士一起來的，格蘭特博士一心想來拜望托馬斯爵士，早早地就給領進了早餐廳，一家人大多都在那裏。轉眼間，托馬斯爵士出來了，瑪麗亞眼見著自己的心上人被介紹給父親，心裏又高興又激動。她的心情真是無以言表，過了一陣之後仍然如此。當時，亨利．克勞福德坐在她和湯姆之間的一把椅子上，只聽他低聲問湯姆，在他們的演戲計劃被眼下的喜事沖斷之後（說到這裏頗有禮貌地瞥了托馬斯爵士一眼），是否還打算繼續排演。如果繼續排演，不管什麼時候需要他，他都會趕回曼斯菲爾德。他馬上要走了，趕緊去巴斯會見他叔父。不過，如果還可能再演《山盟海誓》，他要堅定不移地參加，要擺脫任何別的事情，要跟他叔叔明明白白地談定，什麼時候需要他，他就來參加演出。這戲絕不能因為他不在就半途而廢。」

　　「從巴斯、諾福克、倫敦、約克──不管我在哪兒，」他說，「我只要接到通知，一個鐘頭內就會動身，從英國的任何地方趕來參加你們的演出。」

　　好在當時要由湯姆來回話，而不是他妹妹。湯姆當即流利自如地說道：「很遺憾你要走了──至於我們的戲，那已經完了──徹底完了（意味深長地望望他父親）。繪景師昨天給打發走了，劇場明天差不多就拆光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現在去巴斯還早，去了見不到人。」

　　「我叔叔常在這個時候去。」

　　「你想什麼時候走？」

　　「我也許今天能趕到班伯里。」

　　「你在巴斯用誰的馬廄？」湯姆接著問道。兩人正討論著這個問題，這時瑪麗亞出於自尊，橫下心來，準備比較冷靜地加入他們的討論。

　　不久，亨利．克勞福德朝她轉過臉來，把剛才對湯姆說過的好多話又重說了一遍，只不過神態比較柔和，臉上掛著更加遺憾的表情而已。但是神態和表情又有什麼用呢？反正他要走了──雖然不是自願要走，卻也願意離開這裏。這裏面也可能有他叔叔的意思，但他的一切約會應酬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的。他嘴裏盡可以說是迫不得已，但她知道他並不受制於人。把她的手壓在他心口的那隻手啊！那隻手和那顆心現在都變僵硬了，冷冰冰了！她強打精神，但內心卻十分痛苦。她一方面要忍受著聽他言行不一地表白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在禮儀的約束下抑制住自己翻騰著的心潮，好在這都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還要應酬在座的眾人，很快便把她撇在了一邊。隨即，他又公開表明他是來告別的，因而這場告別式的造訪很快便結束了。他走了──最後一次觸了觸她的手，向她行了個臨別鞠躬禮，她只能從孤獨中尋求安慰。亨利．克勞福德走了──走出了這座大宅，再過兩個小時還要離開這個教區。他基於自私的虛榮心在瑪麗亞．貝特倫和朱莉婭．貝特倫心裏激起的希望，就這樣統統化為了泡影。

　　朱莉婭為他的離去而慶幸。她已經開始討厭見到他了。既然瑪麗亞沒有得到他，她現在也冷靜下來了，不想再去報復瑪麗亞。她不想在人家遭到遺棄之後，還要揭人家的傷疤。亨利．克勞福德走了，她甚至可憐起姐姐了。

　　范妮得知這一消息後，以更純潔的心情感到高興。她是在吃晚飯時聽說的，覺得這是件好事。別人提起這事都感到遺憾，還程度不同地誇讚克勞福德先生的好處，從埃德蒙出於偏愛誠心誠意的稱讚，到他媽媽漫不經心的人雲亦雲。諾利斯太太環顧左右，奇怪克勞福德先生和朱莉婭談戀愛怎麼沒談成。她擔心是自己沒盡心促成這件事。但是，她有那麼多事要操心，即使她再怎麼賣勁兒．哪能什麼都心想事成呀？

　　又過了一兩天，耶茨先生也走了。對於他的辭別，托馬斯爵士尤感稱心。他就喜歡自己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即使是一個比耶茨先生強的客人住在家裏，也會讓他感到厭煩。何況耶茨先生輕薄自負、好逸惡勞、揮霍無度，真是讓人厭煩透頂。他本來就是個令人厭倦的人，但是作為湯姆的朋友和朱莉婭的心上人，他更讓托馬斯爵士反感。克勞福德先生是去是留，托馬斯爵士毫不在乎──但是他把耶茨先生送到門口，祝他一路平安的時候，心裏著實高興。耶茨先生親眼看到了曼斯菲爾德取消了演戲的一切準備工作，清除了演戲用的每一樣東西，他走的時候，大宅裏已經恢復了清清靜靜的平常面貌。托馬斯爵士把他送出門的時候，希望家裏清除了與演戲有關的最惡劣的一個人，也是勢必使他聯想到在此演過戲的最後一傢伙。

　　諾利斯太太把一樣可能會惹他生氣的東西搬走了，沒讓他看見。她把她大顯其能張羅做得那麼精緻的幕布給拿回農舍了，她碰巧特別需要綠色絨布。

第二十一章

　　托馬斯爵士回來不僅使《山盟海誓》停演，而且使家裏的風氣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在他的掌管下，曼斯菲爾德完全變了樣。他們這個小團體中，有的人被打發走了，另外有不少人情緒低落，與過去相比，到處千篇一律，一片沉悶。一家人在一起總是板著面孔，很少有喜笑顏開的時候。跟牧師住宅的人已不怎麼來往。托馬斯爵士一般不願跟人保持密切關係，眼下尤其不願跟任何人交往，但有一個例外。他只想讓他的家人跟拉什沃思一家人來往。

　　埃德蒙對父親的這種情緒並不感到奇怪，他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只是覺得不該把格蘭特一家人排斥在外。他對范妮說：「他們是有權利跟我們來往的。他們好像是我們自己的人──好像是我們的一部分。但願父親能意識到他不在家期間他們對母親和妹妹們如何關懷備至。我擔心他們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其實，父親不怎麼了解他們。他們來這兒還不到一年，父親就離開了英國。他要是對他們多了解一些，就會贊成和他們來往的，因為他們正是他所喜歡的那種人。我們一家人之間有時缺乏點生氣，兩個妹妹似乎無精打采，湯姆當然也心神不定。格蘭特博士和格蘭特太太會給我們帶來生氣，使我們晚上的時光過得更加愉快，甚至讓父親也感到愉快。」

　　「你這樣想嗎？」范妮說。「依我看，姨父不喜歡任何外人摻和進來。我認為他看重你所說的安靜，他只希望他自家的小圈子能過著安安靜靜的生活。我覺得我們並不比過去還要呆板──我是說比姨父到海外以前。根據我的記憶，一直都是這樣的。姨父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大說大笑過。如果說現在有什麼不同的話，我想那只是他長期不在家剛剛回來引起的。肯定有些怯生。不過我記得，以前除非姨父去了倫敦，我們晚上也不是快快樂樂的。我想，只要有大家敬仰的人在家，年輕人晚上沒有快快樂樂的。」

　　「我想你說得對，范妮，」埃德蒙想了想後回道。「我想我們晚上又回復到了以前的樣子，而不是呈現出新面貌。前一段的新奇就在於晚上比較活躍。然而，僅僅幾個星期卻給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啊！我覺得好像我們以前從沒這麼生活過。」

　　「我想我比別人都古板，」范妮說。「我不覺得晚上的時間難熬。我喜歡聽姨父講西印度群島的事。我可以一連聽他講上一個小時。這比許多別的事都更讓我快樂──不過，我想我跟別人不一樣。」

　　「你怎麼竟然說這話？（一邊笑笑）你是不是想讓我告訴你，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只在於你比別人更聰明、更穩重呢？不過，范妮，你也好，別人也好，什麼時候聽到過我的恭維？你要是想聽恭維話，那就去找我父親，他會滿足你的。只要問你姨父怎麼看你，你就會聽到許多恭維話。雖說主要是對你外表的恭維，你還必須聽進去，相信他遲早會看出你的內心同樣美。」

　　范妮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語言，感到十分尷尬。

　　「你姨父覺得你很漂亮，親愛的范妮──情況就是如此。除了我之外，誰都會為之大驚小怪；除了你之外，誰都會因為以前沒人認為自己很漂亮而生氣。實際上，你姨父以前從不覺得你好看──現在覺得你好看了。你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容貌也漂亮多了！還有你的身材──別，范妮，不要不好意思──不過是姨父嘛。連姨父的讚賞都受不了，那你怎麼辦呀？你還真得學得大方一些，覺得自己值得別人看。不要在意自己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噢！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說，」范妮嚷道。埃德蒙體會不到她滿腹的苦衷，但是見她不高興，便打住了這個話題，只是一本正經地加了兩句：「你姨父各方面都很喜歡你，但願你能多和他說說話。我們晚上在一起的時候，有的人說話太少，你是其中的一個。」

　　「可我跟他比以前話多了。我相信比以前多。昨天晚上你沒聽見我向他打聽販賣奴隸的事嗎？」

　　「聽見了──我還希望你問了這個問題再接著問些別的問題。要是能進一步問下去，你姨父才會高興呢。」

　　「我是想問下去的──可大家都默不做聲啊！表哥表姐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好像對這個問題絲毫不感興趣，我也就不想問了──姨父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兒想聽他的消息，我要是對他的消息好奇、感興趣，我就怕別人覺得我想抬高自己，貶低表姐。」

　　「克勞福德小姐那天說到你，她的話說得一點不錯──別的女人唯恐受人冷落，而你好像就怕別人注意自己、誇獎自己。我們是在牧師住宅談到你的，這是她的原話。她很有眼力。我認識的人中，誰也沒有她看人看得準。這麼年輕就這麼有眼力，真了不起呀！比起跟你相識這麼久的大多數人來，她當然更了解你啦。至於對另外一些人，從她偶爾一時高興給我的暗示，或是一時說漏嘴的話中，我發現如果不是有所顧忌的話，她會同樣準確地說出許多人的性格特點。我真想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父親的！她肯定會讚賞他，覺得他相貌堂堂，儀態嚴正，總是文質彬彬，很有紳士風度。不過，由於相見的機會不多，也許對他的矜持寡言有點反感。他們要是能有更多的機會在一起，我相信他們會相互喜歡的。父親會喜歡她性情活潑──而她有眼力，會敬重父親的才幹。他們要是能經常見面該有多好啊！希望她不要以為父親不喜歡她。」

　　「她肯定知道你們其他人都很器重她，」范妮有點哀歎地說，「不會有這樣的疑慮。托馬斯爵士因為剛從海外回來，只想和自家人多聚聚，這是很自然的事，她不會有什麼怨言。過一陣之後，我想我們又會像以前那樣見面了，只不過那時換了季節。」

　　「她長這麼大，這還是她在鄉下過的第一個十月。我認為頓橋和切爾滕納姆還算不上鄉下。十一月景色就更加蕭條了。我看得出，隨著冬天的到來，格蘭特太太就怕她覺得曼斯菲爾德單調乏味。」

　　范妮本來還有許多話要說，但覺得最好還是什麼也不說，不去議論克勞福德小姐的聰明才智、多才多藝、性情活潑、受人器重以及她的朋友們，免得哪句話說得不當顯得自己沒有氣量。再說克勞福德小姐對她看法不錯，即使出於感激也應大度一些，於是她談起了別的事情。

　　「我想明天姨父要到索瑟頓去赴宴，你和貝特倫先生也要去，家裏就沒有幾個人了。希望姨父對拉什沃思先生繼續喜歡下去。」

　　「這不可能，范妮。明天見面之後，我父親就不會那麼喜歡他了，因為他要陪我們五個小時。我擔心這一天會過得枯燥無聊，更怕出什麼大問題──給托馬斯爵士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會長久地自我欺騙下去。我為他們感到遺憾，當初拉什沃思和瑪麗亞就不該認識。」

　　在這方面，托馬斯爵士確實即將感到失望。儘管他想善待拉什沃思先生，而拉什沃思先生又很敬重他，但他還是很快便看出了幾分真情──拉什沃思先生是個低能的青年，既沒有書本知識，也不會辦實事，對什麼都沒有主見，而他對自己的這些缺點，似乎毫無察覺。

　　托馬斯爵士原以為未來的女婿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開始為瑪麗亞感到心事沉重，便想了解她是怎麼想的。稍做觀察之後，他就發現女兒的心完全是冷漠的。她對拉什沃思先生態度冷淡，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她不會喜歡他，事實上也不喜歡他。托馬斯爵士決定跟她認真談一談。儘管兩家聯姻對他家會有好處，儘管兩人訂婚時間不短，而且已是人人皆知，但是不能因此而犧牲女兒的幸福。也許她與拉什沃思先生認識不久就接受了他的求婚，後來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便後悔了。

　　托馬斯爵士和氣而又嚴肅地跟女兒談了一次，講了講他的憂慮，探問了她的心思，懇求她開誠布公，並對她說：如果她覺得這樁婚事不會使她幸福，他會不顧一切困難，徹底解除這門親事。他要採取行動，幫她解脫出來。瑪麗亞一面聽，心裏鬥爭了片刻，也僅僅是片刻而已。父親剛一說完，她便立即做出了明確的回答，絲毫看不出情緒上有什麼波動。她感謝父親莫大的關懷，感謝他的慈愛。不過，父親完全誤會了，其實她絲毫無意要解除婚約，從訂婚以來，她的心意絲毫沒有改變。她無比敬重拉什沃思先生的人品和性情，毫不懷疑和他在一起會是幸福的。

　　托馬斯爵士感到滿意了，也許是因為能得到滿意的回答而感到太高興了，對這件事也就不像對別的事情那樣，非要逼著按他的意見去辦。這是他放棄會為之痛心的一門親事，他是這樣想的。拉什沃思先生還年輕，還會上進。他跟上流人士在一起，肯定會有長進。既然瑪麗亞能一口斷定她和他在一起會幸福，而她這樣說又不是出於盲目的癡情和偏見，那就應該相信她的話。也許她的感情不很強烈，他從來不認為她的感情會很強烈。但是她的幸福不會因此而減少。如果她不要求丈夫是個出人頭地、光芒四射的人，那她肯定會覺得處處滿意。一個心地善良的年輕女人，如果不是為了愛情而結婚，往往更依戀自己的家庭。索瑟頓離曼斯菲爾德這麼近，自然是對她極大的誘惑，結婚後勢必會給她帶來最稱心、最純真的快樂。托馬斯爵士就是如此這般盤算的──他為避免了女兒婚姻破裂及其必然招致的驚奇、議論和責難等令人尷尬的後果而高興，為鞏固了一樁會大大增加他的體面和勢力的親事而高興，而一想到女兒性情這麼好，能順利保住這樁婚事，他更是萬分歡喜。

　　對這次談話的結果，女兒像父親一樣滿意。瑪麗亞感到高興的是，她牢牢地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她再次下定決心要去索瑟頓──克勞福德不再會因為能支配她的行動，毀掉她的前程而洋洋得意。她躊躇滿志地回到自己房裏，決定今後對拉什沃思先生要謹慎一些，免得父親又起疑心。

　　假如托馬斯爵士是在亨利．克勞福德剛走的那三四天裏跟女兒提出這個問題，趁她的心情還沒平靜下來，她對克勞福德先生還沒完全死心，或者她還沒橫下心來將就著嫁給他的情敵，她的回答也許會完全不同。但是過了三四天，克勞福德先生一去不回，既不來信，也沒消息──沒有一點回心轉意的跡象──沒有因為分離而產生的眷戀──她的心冷了下來，便想從傲慢和自我報復中尋求安慰。

　　亨利．克勞福德破壞了她的幸福，但是還不能讓他知道這一點，不能讓他再毀了她的名聲、她的儀表、她的前程。不能讓他以為她待在曼斯菲爾德眼巴巴地盼著他，為了他而放棄了索瑟頓和倫敦，放棄了豐厚的家產和榮耀。她現在尤其需要一份豐厚的家產，如今在曼斯菲爾德越發感到自己沒有獨立的家產是多麼不便。她越來越受不了父親對她的約束。他去海外期間她所享受的那種自由，現在是她絕對不可或缺的。她必須盡快逃離他，逃離曼斯菲爾德，她要過有錢有勢的生活，要交際應酬，要見世面，藉以安慰她那受到傷害的心靈。她主意已定，絕不改變。

　　既然有這樣的想法，事情就不能再拖延了，就連許多準備事項也不能再耽擱了。拉什沃思先生也沒像她這樣急於結婚。她已經完全做好了思想準備：她厭惡她的家，厭惡在家裏受約束，厭惡家裏死氣沉沉，加上情場失意帶來的痛苦，以及對她想嫁的人的蔑視，由於這一切，她準備出嫁。別的事可以往後再說。新馬車和傢俱可以等到春天，她能辨別好壞的時候，到倫敦去置辦。

　　這方面的主要問題都定下來了，看來婚前必要的準備工作幾個星期內便可完成。

　　拉什沃思太太非常樂意隱退，給她的寶貝兒子挑選的這位幸運的年輕女人騰出位置。十一月份剛到，她便帶著男僕女僕，坐著四輪輕便馬車，完全按照寡婦的規矩，搬到了巴斯──在這裏每天晚上向客人誇耀索瑟頓的奇妙景物──藉助牌桌的興致，講起來就像當初親臨其境一樣興高采烈。還沒到十一月中，就舉行了婚禮，索瑟頓又有了一位主婦。

　　婚禮十分體面。新娘打扮得雍容華貴，兩位女儐相恰到好處地有所遜色。她父親把她交給新郎，母親拿著嗅鹽站在那裏，準備激動一番，姨媽想往外擠眼淚，格蘭特博士把婚禮主持得頗為感人。左鄰右舍的人議論起這次婚禮，都覺得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只不過把新郎、新娘和朱莉婭從教堂門口拉到索瑟頓的那輛馬車，拉什沃思先生早已用過一年。除此之外，那天的儀式在各方面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婚禮結束了，新人也走了。托馬斯爵士感到了為父者必然會感到的不安，他妻子原來擔心自己會激動，不想幸免了，他現在卻真的大為激動起來。諾利斯太太欣喜萬分地幫助張羅這一天的事，在莊園裏安慰妹妹，給拉什沃思夫婦祝酒時額外多喝了一兩杯，真是快樂到了極點。婚事是她促成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勞。從她那神氣十足、洋洋得意的樣子中，誰也看不出她這輩子還聽說過居然有不幸的婚事，看不出她對在她眼皮下長大的外甥女的脾氣有一絲一毫的了解。

　　年輕夫婦計劃過幾天就去布賴頓，在那裏租座房子住上幾個星期。哪個公共場所瑪麗亞都沒去過，布賴頓的冬天幾乎像夏天一樣歡快。等玩完了所有的新鮮遊樂之後，就該去倫敦大開眼界了。

　　朱莉婭打算陪他們倆前往布賴頓。兩姊妹已經不再爭風吃醋，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和睦，至少算得上是朋友，在此期間非常願意彼此做伴。對於瑪麗亞來說，除了拉什沃思先生以外，能有另外一個人相伴也是頭等重要的事。至於朱莉婭，她像瑪麗亞一樣渴望新奇和歡樂，不過她不見得會為此而費盡心機，她甘願處於現在這種從屬地位。

　　他們這一走，在曼斯菲爾德又引起了重大的變化，留下的空隙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彌補。這個家庭小圈子大大縮小了，兩位貝特倫小姐雖然近來很少給家裏增添歡樂，但她們走後，家裏人依然想念她們。連她們的母親都想她們。她們那心腸柔軟的表妹更是想念得厲害，她在房子裏轉來轉去，懷念她們，憐惜她們，情意綿綿地因為見不到她們而傷心，而那姐妹倆卻從來沒有對她這麼好過啊！

第二十二章

　　兩位表姐走後，范妮的身價提高了。現在，她成了客廳裏唯一的年輕女子。在家中這個重要的層次上，她本來一直處於不起眼的老三的位置，如今卻捨她沒有別人了。因此，別人不可能不比以往更多地注意她，想到她，關照她。於是，「范妮到哪兒去了？」也就成為一個經常聽到的問題，即使沒什麼人要她幫忙的時候也是如此。

　　她的身價不僅在家裏提高了，在牧師住宅裏也提高了。自從諾利斯先生去世以後，她一年到那裏去不了兩次，現在卻成了一個受歡迎的、請上門的客人，在十一月的一個陰雨天，她就受到瑪麗．克勞福德的熱烈歡迎。她去牧師住宅，起初是由於偶然的機會，後來是由於受到邀請而繼續下去的。格蘭特太太其實是一心想給妹妹解解悶，卻又採取最簡捷的自我欺騙的伎倆，認為她敦促范妮常來仍是對她所做的最大好事，給她提供了最重要的上進機會。

　　原來，范妮受諾利斯姨媽差遣，到村子裏辦件什麼事，在牧師住宅附近遇上了一陣大雨。牧師住宅裏的人從窗子裏看見她在他們院外凋零的櫟樹下避雨，便邀她進去，她是推卻不過勉強從命的。她先是謝絕了一個僕人的好心邀請，可是等格蘭特博士親自拿了把傘走出多來，她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便趕快進去了。可憐的克勞福德小姐正心情沮喪地望著窗外的淒風苦雨，哀歎上午的戶外活動計劃化做了泡影，二十四小時內除了自家人以外再也見不到另一個人，這時聽到了前門口有動靜，隨即看到普萊斯小姐渾身滴著水走進了門廊，心裏不禁十分高興。她深深地感受到，鄉下陰雨天能來個客人實在難得。她頓時又活躍起來，滿腔熱忱地關心范妮，說她發現范妮的衣服都濕透了，便給她拿出乾衣服。范妮起初不肯承認自己衣服濕，後來只好接受這番關照，任憑太太小姐和女僕們幫助自己更換衣衫。後來又不得不回到樓下，眼見著雨下個不停，不得不在客廳裏坐了一個小時。這一新鮮場面真令人賞心悅目，克勞福德小姐的興致足以維持到更衣吃飯時間。

　　那姐妹倆對她客客氣氣，和顏悅色。范妮若不是想著自己在打擾別人，若是能預見到一個小時後天會放晴，她用不著難為情地像主人家一再說的那樣，讓格蘭特博士的馬車把自己送回家，那她對自己在這裏做客會感到稱心如意的。至於她在這樣的天氣給困在外面家裏會不會著急，她倒不必為之擔心，因為只有兩個姨媽知道她出來，她們兩人誰也不會替她擔心。諾利斯姨媽不管說她會躲在哪座農舍裏避雨，貝特倫夫人都會確信無疑。

　　天色不那麼陰暗了。這時候，范妮看見屋裏有架豎琴，便隨口問了幾個問題，不久又承認自己很想聽一聽，並且供認：說起來很難讓人相信，這豎琴運到曼斯菲爾德以來，她還從來沒有聽過。范妮覺得，這是件很簡單、很自然的事情。自從豎琴運來後，她就沒怎麼進過牧師住宅，她也沒有理由進去。克勞福德小姐想起了早就表示過願意彈給她聽，現在為自己的疏忽感到過意不去。於是，她和顏悅色地接連問道：「我這就彈給你聽好嗎？你要聽什麼？」

　　她照范妮的意思彈了起來。她很高興又有了一個聽她彈琴的人，一個似乎滿懷感激之情，對她的技藝讚嘆不已，而自己又不乏情趣的聽琴人。她一直彈到范妮向窗外望去，眼見得外面顯然已經天晴，那神情好像說她該告辭了。

　　「再等一刻鐘，」克勞福德小姐說，「看看天氣怎麼樣。不要雨剛停就走。那幾塊雲彩看起來挺嚇人的。」

　　「不過，那雲彩已經過去了，」范妮說。「我一直在注視它們。這雨完全是從南邊來的。」

　　「不管是從南邊來還是從北邊來，烏雲我一看就能認出。天還這麼陰沉沉的，你不能走。再說，我想再彈點東西給你聽──一支非常好聽的曲子──你表哥埃德蒙最喜愛的曲子。你先不要走，聽聽你表哥最喜歡的曲子。」

　　范妮覺得她是不能馬上走。她無須聽她這句話，心裏就想著埃德蒙，而經她這話一提醒，心裏越發浮想聯翩。她想像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這間屋子裏，也許就坐在她現在坐的這個地方，總是樂滋滋地聽著他最喜愛的這支曲子。在范妮的想像中，為他彈起來，曲調格外優美，彈琴人的表情格外豐富。儘管她自己也喜歡這支曲子，而且很高興跟他有同樣的喜好，但是曲子奏完之後，她比剛才還真心實意地急著要走。克勞福德小姐見她執意要走，便親切地邀請她再來，要她散步有可能的話，來這兒聽她彈琴，范妮感到只要家裏不反對，倒有必要這麼辦。

　　這兩人在兩位貝特倫小姐走後半個月內形成的親密關係，就是這樣開始的。這主要是克勞福德小姐圖新鮮的緣故，而范妮也沒有什麼真情實感。范妮每隔兩三天去一次。她好像中了邪似的，不去就心裏不踏實。然而她並不喜愛她，也和她想不到一塊，請她去她也毫不領情，反正現在沒有別人可請。跟她談話也只是偶爾覺得好玩，並沒有太大的樂趣。而就是這點好玩，也往往是拿她所敬重的人、所看重的事打趣，她跟著敷衍幾句。不過，她還是去找她，兩人趁這季節少有的溫和天氣，在格蘭特太太的灌木林裏一起漫步，常常一走就是半個小時。有時甚至不顧天氣已涼，坐在已經沒有濃蔭遮掩的凳子上，久久地待在那兒，到後來范妮興許會柔聲細氣地感歎秋天漫漫的情趣，恰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吹落了周圍枝頭的最後幾片黃葉，兩人忽地站起來，想走走路暖暖身子。

　　「這兒真美──非常美，」有一天她們這樣一起坐著的時候，范妮環視著四周說。「我每次走進這片灌木林，就覺得樹又長了，林子更美了。三年以前，這兒只不過是地邊上的一排不像樣的樹籬，誰也沒把它放在眼裏，誰也想不到它會成什麼景色，現在卻變成了一條散步林蔭道，很難說它是可貴在提供了方便，還是可貴在美化了環境。也許再過三年，我們會忘記──差不多忘記它原來是什麼樣子。時間的作用和思想的變化有多麼奇妙，多麼奇妙啊！」稍頓了頓，她又順著後面的思路補充說：「如果人的哪一種天生技能可以說是比別的技能更加奇妙的話，我看就是記憶力。人的記憶力有強有弱，發展不平衡，似乎比人的其他才智更加不可思議。記憶力有的時候又牢固，又管用，還溫順──別的時候又糊塗，又虛弱──還有的時候又很專橫，無法駕馭！我們人各方面都堪稱奇妙──但記憶力和遺忘力似乎尤為奇妙無比。」

　　克勞福德小姐無動於衷也心不在焉，因而無話可說。范妮看出來了，便把思緒又扯回到她認為有趣的事情上。

　　「也許我來讚賞有些冒昧，不過我真欽佩格蘭特太太在這方面表現出的情趣。這散步林蔭道設計得多麼幽靜、多麼樸實呀！沒有多少人工雕琢的痕跡！」

　　「是的，」克勞福德小姐漫不經心地說，「對這種地方來說，這是很不錯的。人們在這兒也不求更多的內容。跟你私下說一句，我沒來曼斯菲爾德之前，沒想到一個鄉下牧師還會想要搞個灌木林之類的名堂。」

　　「我很高興，這冬青長得這麼好啊！」范妮回道。「姨父的園丁總說這兒的土質比他那兒的好，從月桂和常青樹的普遍長勢來看，好像是這樣的。看這常青樹啊！多麼好看，多麼喜人，多麼美妙啊！只要想一想，這是大自然多麼令人驚奇的變種啊！在我們知道的某些地方，有一種落葉樹就屬於這一品種，真是令人奇怪，同樣的土質、同樣的陽光，養育出來的植物居然會有不同的生存規律。你會以為我在發狂。不過我一來到戶外，特別是在戶外靜坐的時候，就會陷入這樣的遐想。人即使眼盯著大自然最平常的產物，也會產生漫無邊際的幻想。」

　　「說實話，」克勞福德小姐答道，「我有點像路易十四宮廷裏的那位有名的總督，可以說從這灌木林裏看不出任何奇妙之處，令人驚奇的是我會置身其中。要是一年前誰對我說這地方會成為我的家，說我會像現在這樣一個月又一個月地住下去，我說什麼也不會相信啊！我在這兒住了快五個月啦！而且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清閒的五個月。」

　　「我想對你來說太清閒了。」

　　「從理論上講我看是的，不過，」克勞福德小姐說著兩眼亮閃閃的，「總的說來，我從沒度過這麼快樂的夏天。不過，」臉上更是一副冥思苦索的樣子，同時壓低了聲音，「很難說以後會怎麼樣。」

　　范妮的心跳加快了，她不敢猜測她接著會講什麼，也不敢求她再往下講。可是克勞福德小姐很快又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

　　「我從沒想到我會適應鄉下生活，現在感覺適應多了。我甚至覺得哪怕在鄉下住上半年也挺有意思，而且在某些情況下還非常愜意。一座雅致的、大小適中的房子，四面八方都有親戚，彼此常來常往，支配著附近的上流社交圈，甚至比更加富有的人還受人敬仰，這樣的遊興過後，至少還能和自己最投機的人促膝談心。這情景沒有什麼可怕的吧，普萊斯小姐？有了這樣一個家，你就不用羨慕剛過門的拉什沃思太太了吧？」

　　「羨慕拉什沃思太太！」范妮只說了這麼一聲。

　　「得了，得了，我們這樣苛刻地對待拉什沃思太太，未免太不厚道了，我還指望她給我們帶來許多快快樂樂的時光呢。我期待來年我們都能到索瑟頓住上很長時間。貝特倫小姐的這門親事對大家都是個福音，因為拉什沃思先生的妻子的最大樂趣，肯定是賓客滿堂，舉行鄉下最高雅的舞會。」

　　范妮沒有做聲，克勞福德小姐重又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她突然抬起眼來，驚叫道：「啊！他來了。」不過，來的不是拉什沃思先生，而是埃德蒙，只見他和格蘭特太太一起朝她們走來。「是我姐姐和貝特倫先生──我很高興你大表哥走了，埃德蒙又可以做貝特倫先生了（譯註：按英國的習慣，一個家庭的子女中，只有大兒子、大女兒可以用「姓加先生、小姐」來稱呼，而二兒子、二女兒以下要正式稱呼某某先生、小姐時，還必須在前面另加上教名。）。埃德蒙．貝特倫先生聽起來太刻板、太可憐、太像個小兒子的名字，我不喜歡這樣叫。」

　　「我們的想法截然不同啊！」范妮嚷道。「我覺得『貝特倫先生』聽起來那麼冷漠、那麼呆板，一點也不親切，絲毫沒有個性！只表明是個男人，僅此而已。但是埃德蒙這個名字含有高貴的意味。它是英勇和威望的別稱──國王、王子和爵士們都用過這個名字。它好像洋溢著騎士的精神和熱烈的情感。」

　　「我承認這個名字本身是不錯，而埃德蒙勳爵或埃德蒙爵士也確實好聽。但是給它降低檔次，只以『先生』相稱，那『埃德蒙先生』比『約翰先生』或『托馬斯先生』也強不到哪裏。好了，他們又要教訓我們這個季節不該坐在外邊了，我們是不是趁他們還沒開口，趕緊站起來，叫他們少說幾句？」

　　埃德蒙遇到她們非常高興。他聽說她們兩人關係更加親密，心裏不禁大為滿意，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他所心愛的兩個姑娘能彼此交好，真讓他求之不得。權且說難得情人心有靈犀吧，他認為她們兩人交好，范妮絕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主要的受益者。

　　「喂，」克勞福德小姐說，「你不會責罵我們不謹慎吧？你不會認為我們坐在外邊就是等著挨訓，等著別人懇求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嗎？」

　　「如果你們倆哪個獨自一人坐在外邊，」埃德蒙說，「我也許是會責罵的。不過你們兩個一起犯錯誤，我可以大加寬容了。」

　　「她們坐在外面的時間不會長，」格蘭特太太嚷道。「我到樓上拿披巾的時候，從樓梯上的窗戶裏看見了她們，那時她們還在散步呢。」

　　「其實，」埃德蒙補充說，「天氣這麼暖和，你們在外邊坐幾分鐘也算不上不謹慎。我們不能總是靠日曆來判斷天氣。有時候，我們在十一月可能比在五月還隨意些。」

　　「真是的，」克勞福德小姐嚷道，「像你們這種令人失望的、對人漠不關心的朋友真是少有啊！你們絲毫都不擔心。你們不知道我們身上多麼難受，凍成什麼樣子啦！不過，我早就知道女人要耍點違背常識的小花招，貝特倫先生是一個最不易上當的人。我從一開始對他就不抱什麼希望。不過你嘛，格蘭特太太，我的姐姐，我的親姐姐，我想我會讓你嚇一跳的。」

　　「不要太自鳴得意了，最親愛的瑪麗。你壓根兒嚇不住我。我有我擔心的事，但完全是在別的方面。我要是能改變天氣的話，就來一場刺骨的東風始終吹著你們。我有幾盆花，因為夜裏還不冷，羅伯特非要把花放在外邊。我知道結果會怎樣：肯定會突然變天，一下子天寒地凍，搞得大家（至少羅伯特）措手不及，我的花會統統凍死。更糟糕的是，廚子剛剛告訴我說火雞放不過明天了，我原想放到禮拜天再收拾了吃，因為我知道格蘭特博士勞累了一天，禮拜天吃起來會格外香。這些事才值得發愁，讓我覺得天氣悶得反常。」

　　「在鄉下料理家務可是其樂無窮啊！」克勞福德小姐調皮地說。「把我介紹給花圃工和家禽販子吧。」

　　「我的好妹妹，你先介紹格蘭特博士去做威斯特敏斯特教長或聖保羅教長，我就把你介紹給花圃工或家禽販子。不過，曼斯菲爾德沒有這號人。你想讓我幹什麼呢？」

　　「噢！你除了已有的事外什麼也不要幹：只要常常受氣，可千萬不要發火。」

　　「謝謝你。但是，不論你住在哪裏，瑪麗，你總是避免不了這些小小的煩惱。等你在倫敦安了家，我去看你的時候，我敢說你也會有你的煩惱，儘管你有花圃工和家禽販子──也許就是他們給你帶來的煩惱。他們住得遠，來得不守時，或者要價太高，騙你的錢，這些都會讓你大叫其苦。」

　　「我想做到很有錢，既不用叫苦，也不在乎這類事情。大筆的收入是確保幸福的萬應靈藥。只要有了錢，就一定會有桃金娘和火雞之類的東西。」

　　「你想做到很有錢，」埃德蒙說。在范妮看來，他的眼神極為嚴肅認真。

　　「那當然。難道你不想？難道還有誰不想嗎？」

　　「我不去想我根本辦不到的事。克勞福德小姐可以選擇她要富到什麼地步。她只要定下一年要幾千英鎊，無疑都會到來。我的願望是只要不窮就行。」

　　「採取節制節儉、量入為出之類的措施。我了解你。對於你這樣的年紀、收入有限、又沒有什麼靠山的人來說，這倒是個很恰當的計劃。你只不過是想生活上過得去吧？你平常沒有多少時間，你的親戚們既幫不了你什麼忙，也不是有錢有勢讓你自慚形穢。那就老老實實地做窮人吧──不過，我可不羨慕你。我認為我甚至不會敬重你。我對那些又老實又有錢的人，倒是敬重得多。」

　　「你對老實人（不管是有錢的還是沒錢的）敬重到什麼地步，恰恰是我漠不關心的。我並不想做窮人。我絕對不願意做窮人。如果介於貧富之間，具有中等的物質條件，我只希望你不要瞧不起這樣的老實人。」

　　「如果能向上卻不向上，我就是瞧不起。本來可以出人頭地，卻又甘願默默無聞，我是一概瞧不起。」

　　「可是怎麼向上呢？我這個老實人怎麼出人頭地呢？」

　　這可是個不大容易回答的問題，那位漂亮的小姐只是長「噢！」了一聲，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應該進國會，或者十年前就該去參軍。」

　　「現在說這話已經沒用了。至於進國會，我想我得等到有一屆特別國會，專讓沒錢的小兒子們代表參加。不，克勞福德小姐，」埃德蒙以更嚴肅的口氣補充說，「還是有出人頭地的門路的，我覺得我並非可憐巴巴的一點機會都沒有──絲毫沒有成功的機會或可能──不過，那完全是另一種性質。」

　　埃德蒙說話時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克勞福德小姐笑哈哈地回答了一句，神情好像也不自然，范妮看到這般情景，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她眼下走在格蘭特太太身邊跟在那兩人後邊，感覺無法再跟著走下去了，幾乎打定主意要馬上回家，只等鼓起勇氣開口。恰在此時，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大鐘響了三下，使她意識到她這次在外邊待的時間確實比平時長得多，於是她先前自問的是否應該立即告別，以及如何告別，很快有了答案。她毫不遲疑地立即開始告別。這時埃德蒙也想起，母親一直在找她，他是到牧師住宅來叫她回去的。

　　范妮越發著急了。她絲毫沒想到埃德蒙會陪她回去，本打算一個人匆匆走掉。但是大家都加快了腳步，陪她一起走進必須穿過的房子。格蘭特博士就在門廳裏，幾個人停下來和他說話的時候，范妮從埃德蒙的舉動中看得出來，他真想和她一起走。他也在向主人家告別。范妮心裏油然浮出一股感激之情。告別的時候，格蘭特博士邀請埃德蒙第二天過來和他一起吃羊肉。范妮這時心裏不是很愉快，可就在這當兒，格蘭特太太突然有所醒悟，轉過身來邀她也來吃飯。范妮長了這麼大，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厚待，因此驚奇萬分，不知所措。她結結巴巴地表示不勝感激，隨即說了聲她「恐怕做不了主」，便望著埃德蒙求他幫助拿主意。埃德蒙很高興范妮受到邀請，便看了她一眼，用短短一句話向她表明，只要她姨媽不反對，她沒有什麼不能來的，而他覺得母親絕不會阻攔她，因此明言直語地建議她接受邀請。雖說范妮即使受到埃德蒙的鼓勵之後也不敢貿然做主，但事情很快說定：如果收不到不來的通知，格蘭特太太就準備她會來。

　　「你們知道明天會吃到什麼，」格蘭特太太笑吟吟地說。「火雞──我保證是一隻燒得很不錯的火雞。因為，親愛的，」說著轉向丈夫，「廚子非要明天剖洗那隻火雞。」

　　「很好，很好，」格蘭特博士嚷遒，「這就更好。我很高興家裏有這麼好的東西。不過我敢說，普萊斯小姐和埃德蒙．貝特倫先生會碰上什麼吃什麼的。我們誰也不想聽菜單。我們只想來一次朋友間的聚會，而不是大擺宴席。火雞也行，鵝也行，羊腿也行，隨便你和廚子決定給我們吃什麼。」

　　表兄妹一起走回家去。一出門，兩人便談起了明天的約會。埃德蒙說起來極為高興，認為范妮和他們親近真是再好不過了，完全是件大喜事。除此之外，兩人一直默默地走著──因為談完這件事之後，埃德蒙陷入沉思，不想再談別的事。

第二十三章

　　「可格蘭特太太為什麼要請范妮呢？」貝特倫夫人問。「她怎麼會想到請范妮呢？你也知道，范妮從來沒有這樣去那裏吃過飯。我不能放她去，我想她肯定也不想去。范妮，你不想去吧？」

　　「你要是這樣問她，」埃德蒙不等范妮回答便嚷道，「范妮馬上會說不想去。不過，親愛的媽媽，我敢肯定她想去。我看不出她有什麼不想去的。」

　　「我捉摸不透格蘭特太太怎麼會想起來請她。她以前可從沒請過她。她不時地請你兩個妹妹，可從沒請過范妮。」

　　「你要是離不開我的話，姨媽──」范妮以準備自我放棄的口吻說。

　　「可是，我母親可以讓我父親陪她一晚上呀。」

　　「我的確可以這樣。」

　　「你是否聽聽父親的意見，媽媽。」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就這麼辦，埃德蒙。等托馬斯爵士一進來，我就問他我能不能離開范妮。」

　　「這個問題由你自己決定，媽媽。不過，我的意思是讓你問問父親怎麼做妥當：是接受邀請還是不接受。我想他會認為，不管對格蘭特太太來說，還是對范妮來說，鑒於這是第一次邀請，按理還是應該接受的。」

　　「我說不上。我們可以問問你父親。不過，他會感到很奇怪，格蘭特太太怎麼會請范妮。」

　　在沒有見到托馬斯爵士之前，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說也不能解決問題。不過，這件事關係到貝特倫夫人第二天晚上的安樂，因此她心裏總也擱不下。半小時後，托馬斯爵士從種植園回梳妝室，路過時進來看了看，就在已經走出去要關門的時候，貝特倫夫人又把他叫了回來：「托馬斯爵士，你停一停──我有話跟你說。」

　　她說話從來不肯大聲，總是平平靜靜，有氣無力，不過托馬斯爵士總能聽得清楚，從不怠慢。於是他又回來了，夫人便講起來了。范妮連忙悄悄走出房去，因為姨媽和姨父談論的事與她有關，她沒法硬著頭皮聽下去。她知道自己很焦急──也許焦急得有點過分──其實她去與不去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要是姨父需要琢磨很久，而且板著一副面孔，正色地盯著她，最後再決定不讓她去，她就很難顯出坦然接受、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時候，有關她的事正在順利地商談。貝特倫夫人先開了個頭：「我告訴你一件讓你驚奇的事兒。格蘭特太太請范妮去吃飯！」

　　「哦，」撫馬斯爵士說，好像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在等她繼續往下說。

　　「埃德蒙想讓她去。可我怎麼離得開她呀？」

　　「她會回來得晚些，」托馬斯爵士一邊說，一邊取出錶來，「可你有什麼為難的？」

　　埃德蒙覺得自己不能不開口，不能不把母親沒講到的地方給補全。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貝特倫夫人只補充了一句：「真奇怪呀！格蘭特太太從來沒有請過她。」

　　「不過，」埃德蒙說，「格蘭特太太想給她妹妹請來一位這麼招人喜歡的客人，這不是很自然嗎？」

　　「真是再自然不過了，」托馬斯爵士略加思索後說。「這件事即使不涉及那做妹妹的，我認為也是再自然不過了。格蘭特太太對普萊斯小姐，對貝特倫夫人的外甥女施之以禮，這絕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我唯一感到驚奇的是，她現在才第一次對她表現出這樣的禮貌。范妮當時回答要視情況而定，這是完全正確的。看來她也有人之常情。既然年輕人都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我斷定她心裏自然也想去，因此我認為沒有什麼理由不讓她去。」

　　「可我離得開她嗎，托馬斯爵士？」

　　「我認為你當然離得開她。」

　　「你知道，我姐姐不在這兒的時候，茶點總是由她來準備。」

　　「也許可以動員你姐姐在我們家待一天，我也肯定會在家。」

　　「那好，范妮可以去啦，埃德蒙。」

　　這好消息很快就傳給了范妮。埃德蒙回房的途中，敲了敲她的門。

　　「好了，范妮，事情圓滿解決了，你姨父絲毫沒有猶豫。他只有一個念頭：你應該去。」

　　「謝謝你，我真高興，」范妮本能地答道。不過，等她轉過身關上了門，她又不禁在想：「可我為什麼要高興呢？難道我在那兒不也分明耳聞目睹了讓我痛苦的事兒嗎？」

　　然而，儘管這樣想，心裏還是很高興。這樣的邀請在別人看來也許算不了什麼，在她看來卻是又新鮮又了不起。除了去索瑟頓那天外，她還從沒在別人家吃過飯。這次出去雖然只走半英哩路，主人家只有三個人，然而總還算出門赴宴吧，因而動身前種種細小而有趣的準備工作，本身就讓人樂滋滋的。那些本該體諒她的心情、指導她如何穿戴打扮的人，卻既不體諒她，也不幫助她。貝特倫夫人從來沒有想過幫助別人，而諾利斯太太則是第二天一早由托馬斯爵士登門請來的，心情很不好，似乎只想盡可能殺殺外甥女的風景，讓她眼下和以後不要那麼高興。

　　「說實話，范妮，你受到這樣的抬舉和恩寵，真是萬幸啊！你應該感謝格蘭特太太能想到你，感謝二姨媽放你去，還應該把這看做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我希望你心裏放明白，其實還真犯不著讓你這樣去做客，或者讓你外出赴宴。你不要以為以後還會有第二回。你也不要想入非非，認為人家請你是為了特別抬舉你，人家是衝著你二姨父、二姨媽和我的面子才請你的。格蘭特太太是為了討好我們，才對你稍加另眼相待，不然的話，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請你。我向你擔保，要是你朱莉婭表姐在家，那就絕不會請你。」

　　諾利斯太太的這番巧詐之言，把格蘭特太太的那份美意抹殺殆盡，范妮料想自己應該表個態，便只能說她非常感謝貝特倫姨媽放她去，並表示盡力把姨媽晚上要做的活計準備好，免得姨媽因為她不在而感覺不便。

　　「噢！放心吧，你二姨媽完全離得開你，不然就不會讓你去。我會在這兒的，因此你絲毫不必為二姨媽擔心。我希望你今天過得非常愉快，萬分高興。不過，我要說一句，五個人坐在一起吃飯，這是個再彆扭不過的數字了，我真感到奇怪，像格蘭特太太這麼講究的人，怎麼就不能想得周到一些！而且圍著他們那張大寬桌子，把整個屋子給佔得滿滿當當！要是博士能像有頭腦的人那樣，在我離開時願意留下我的那張飯桌，而不用他自己那張不倫不類的新飯桌，那不知道要強幾百倍！他也會更加令人尊敬得多！他那張飯桌太寬，真比你們這裏的這張還要寬。誰要是做事不講規矩，那就絕不會受人尊敬。記住這話，范妮。五個人，那麼大的桌子只坐五個人哪！我敢說，十個人吃飯都坐得下。」

　　諾利斯太太喘了口氣，又說了下去。

　　「有人不顧自己的身份，想顯得自己了不起，實在是愚蠢無聊。因此我要提醒你，范妮：你這回是一個人出去做客，我們都不在場，我懇求你不要冒冒失失，信口開河，隨意發表意見，好像你是你的哪位表姐，好像你是親愛的拉什沃思太太或朱莉婭。相信我的話，這絕對不行。你要記住，不論在什麼地方，你都是身份最低、位置最後的。儘管克勞福德小姐在牧師住宅裏不算客人，但你也不能坐她該坐的位置。至於夜裏什麼時候回家，埃德蒙想待多久你就待多久。這事由他來決定。」

　　「好的，姨媽，我不會有別的想法的。」

　　「我想很可能要下雨，因為我從沒見過像今晚這麼陰沉沉的天氣。要是下雨的話，你要盡量克服，不要指望派車去接你。我今天晚上肯定不回去，因此也就不會為我出車。你要有個防備，該帶的東西都帶上。」

　　外甥女覺得大姨媽的話完全在理。其實，她對自己安適的要求並不高，甚至像諾利斯太太所說的一樣低。過了不久，托馬斯爵士推開了門，沒等進屋就說：「范妮，你想讓馬車什麼時候來送你？」范妮驚奇得說不出話來。

　　「親愛的托馬斯爵士！」諾利斯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地大聲囔道。「范妮可以走著去。」

　　「走著去！」托馬斯爵士以毋庸置疑的莊嚴口吻重複了一聲，隨即向前走了幾步。「叫我外甥女在這個季節走著去赴宴！四點二十分來送你可以嗎？」

　　「可以，姨父，」范妮怯生生地答道，覺得說這話像是對諾利斯太太犯罪似的。她不敢再跟諾利斯太太待在屋裏，怕人家覺得她得勝後心裏洋洋得意，於是便跟著姨父走出房去，只聽得諾利斯太太氣沖沖地說了下面的話：

　　「完全沒有必要嘛！心腸好得太過分了！不過，埃德蒙也要去。不錯，是為了埃德蒙的緣故。星期四晚上我注意到他嗓子有些啞。」

　　不過，范妮並不相信她這話。她覺得馬車是為她派的，而且是專為她自己派的。姨父是在聽了大姨媽的數落後來關心她的，等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想到此情此景，不禁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車夫準時把馬車趕來了。隨後，埃德蒙也下樓來了。范妮小心翼翼地唯恐遲到，便早早地坐在客廳裏等候。托馬斯爵士已養成嚴格守時的習慣，準時地把他們送走了。

　　「范妮，我要看看你，」埃德蒙面帶感情真摯的兄長的親切微笑說，「並且對你說我是多麼喜歡你。就憑這車裏的光線我也看得出來，你真是很漂亮。你穿的什麼衣服？」

　　「是表姐結婚時姨父給我買的那套新衣服。我希望不是太華麗。不過，我覺得我應該抓緊時機穿，就怕整個冬天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希望你不會覺得我穿得太華麗。」

　　「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無論如何也不會太華麗。不，我看你穿得不華麗，而是恰到好處。你的長裙看起來很漂亮。我喜歡上邊這些光亮的斑點。克勞福德小姐是不是也有一件跟你這件差不多的長裙？」

　　快到牧師住宅了，馬車打馬廄和馬車房旁邊走過。

　　「嘿！」埃德蒙大聲叫道，「還請來了別人，來了一輛馬車！他們請誰來陪我們呀？」說著放下車窗，想看個仔細。「是克勞福德的馬車，克勞福德的四輪馬車，我敢斷定！他的兩個僕人在把馬車往過去存車的地方推。他肯定也來了。真是意想不到啊，范妮。我好高興能見到他。」

　　范妮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說明她的心情和他大不相同。本來，要拘泥禮儀地走進客廳已經夠讓她感到可怕了，再一想到又多了一個人注視她，她那顆膽怯的心越發為之忐忑不安。

　　克勞福德先生的確就在客廳裏，而且到得挺早，已做好吃飯的準備。另外三個人喜笑顏開地立在他周圍，表明他們對他離開巴斯之後突然決定來他們這裏住幾天是多麼歡迎。他和埃德蒙彼此親切地寒暄了一番。除了范妮以外，大家都很高興。即使對范妮來說，他的到來也有幾分好處，因為宴席上每增加一個人，都會進一步促使她不受眾人注意，她盡可默默不語地坐著，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儘管諾利斯太太對她有過告誡，但她出於禮儀上的考慮，只得勉強擔當起宴席上主要女賓的角色，並且領受由此而來的種種小小的禮遇。不過，在飯桌上坐定之後，她發現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侃侃而談，誰也沒有要求她參加他們的談話──那兄妹倆有許多關於巴斯的話要說，兩個年輕人有許多關於打獵的話要說，克勞福德先生和格蘭特博士有許多關於政治的話要說，而克勞福德先生和格蘭特太太之間更是天南地北地說個沒完，這樣一來，她就只需悄悄地坐在那裏聽別人說話，樂融融地度過這段時光。然而，她對那位新來的先生，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格蘭特博士建議克勞福德先生在曼斯菲爾德多住些日子，並派人到諾福克把他的獵馬都送過來，埃德蒙也跟著勸說，他的兩個姐妹更是起勁地鼓動，他很快就動了心，似乎還希望范妮也來鼓勵他，讓他好打定主意。他問范妮這暖和的天氣大概能持續多久，范妮只是在禮貌允許的範圍內，給了他一個簡短的、冷漠的回答。她不希望他在這裏住下去，也不希望他跟她說話。

　　她看到克勞福德先生，心裏總是想著兩個出門在外的表姐，特別是瑪麗亞。不過，對於克勞福德先生來說，回憶起令人尷尬的往事並不會影響他的情緒。他又回到了曾發生過種種糾葛的這片土地上，看起來，即使沒有兩位貝特倫小姐，他也照樣願意住在這裏，照樣快活，好像他從不知道曼斯菲爾德有過那兩位小姐似的。沒有回到客廳之前，范妮只聽見他籠而統之地提到她們倆。回到客廳後，埃德蒙和格蘭特博士到一邊聚精會神地談什麼正經事去了，格蘭特太太在茶桌旁專心致志地品茶。這時，克勞福德先生比較具體地跟他姐姐談起了那姐妹倆。他意味深長地笑著說：「啊！這麼說來，拉什沃思和他的漂亮新娘眼下在布賴頓──好幸福的人兒啊！」范妮看到他笑的樣子就討厭。

　　「是的，他們是去了那兒──大約有兩個星期了吧，普萊斯小姐？朱莉婭和他們在一起。」

　　「我想，耶茨先生也離他們不遠。」

　　「耶茨先生！噢！我們一點也沒聽到耶茨先生的消息。我猜想，寫給曼斯菲爾德的信不大講耶茨先生。你是否也這樣想，普萊斯小姐？我想我的朋友朱莉婭心裏有數，不會拿耶茨先生去逗她父親。」

　　「拉什沃思好可憐，要背四十二段台詞啊！」克勞福德繼續說道。「誰也忘不了他背台詞的情景。這傢伙真可憐呀！他那拼命的樣子，絕望的樣子，我現在還歷歷在目。唉，要是他可愛的瑪麗亞什麼時候還想讓他對她講那四十二段台詞，那才怪呢。」這時正經了片刻，補充說：「瑪麗亞太好了，他配不上──實在太好了。」接著，又換成柔聲細氣獻殷勤的腔調，對范妮說道：「你是拉什沃思先生最好的朋友。你的好心和耐心是永遠令人難忘的，你不厭其煩地想幫他記住台詞──想給他一個他天生沒有的頭腦──想用你那用不完的智慧使他變得聰明起來！他是沒有頭腦的，也許看不出你心地有多好，不過我敢說，其他人無不感到敬佩。」

　　范妮臉紅了，沒有吭聲。

　　「真像是一場夢，一場愜意的夢！」克勞福德經過一番思索，又感歎道。「我將永遠懷著極度愉快的心情來回憶我們的業餘演出。大家都那樣興致盎然，那樣朝氣蓬勃，那樣喜氣洋洋！人人都感覺得到。我們每個人都活躍了起來。一天當中，我們時時刻刻都有事情幹，都抱著希望，都有所操心，都忙忙碌碌。總要克服一點小小的阻力，解除一點小小的疑慮，打消一點小小的憂慮。我從來沒有那樣快樂過。」

　　范妮憤憤不語，只是心裏說：「從來沒有那樣愉快過！從來沒有像你做你明知不正經的事情那樣快樂過！從來沒有像你幹那卑鄙無恥、無情無義的勾當那樣快樂過！唉！內心多麼腐朽啊！」

　　「我們不走運，普萊斯小姐，」克勞福德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免得讓埃德蒙聽見，他完全沒有察覺范妮的情緒，「我們的確很不走運。我們再有一個星期，只要再有一個星期，就夠了。我想，如果我們能有呼風喚雨的本事──如果曼斯菲爾德莊園能把秋分時節的風雨掌管一兩個星期，那情況就不同了。我們並不是要來一場狂風暴雨危及他的安全──而只想來一場持續不停的逆風，或者來個風平浪靜。我想，普萊斯小姐，那時候只要大西洋能風平浪靜一個星期，我們就可以盡興演完了。」

　　克勞福德似乎非要對方回答他。范妮轉過臉去，以少有的堅定口吻說：「就我而言，先生，我不願意他晚回來一天。我姨父一回來就堅決反對，在我看來，整個事情已經很過分了。」

　　范妮還從未對克勞福德一次說這麼多話，也從未對任何人這麼氣沖沖地說過話。話說完後，她對自己的膽量感到害、臉紅。克勞福德也為之吃驚。不過，他默默不語地對她琢磨了一陣，然後用比較平靜而嚴肅的口吻回答道，好像挺坦率、挺信服似的：「我認為你說得對。我們有些只求快樂不顧規矩。我們鬧得太厲害了。」接著，他轉換了話題，想跟她談點別的事情，但是范妮回答起來總是那麼羞怯，那麼勉強，無論什麼問題，他都無法跟她談下去。

　　克勞福德小姐一直在密切地注視著格蘭特博士和埃德蒙，這時說道：「那兩個人一定是在討論什麼很有意思的事。」

　　「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哥哥答道，「如何賺錢──如何使收入好上加好。格蘭特博士在教埃德蒙如何去擔任他即將擔任的牧師職位。我發現，埃德蒙再過幾個星期就要當牧師了。他們剛才在餐廳裏就在談論這件事。聽說貝特倫要過好日子了，我真為他感到高興。他會有一筆很可觀的收入供他揮霍，而且這筆收入掙得不費多大力氣。我估計，他一年的收入不會少於七百英鎊。對於一個小兒子來說，一年能有七百英鎊就很不錯了。再說，他肯定還會在家裏吃住，這筆收入只供他個人花銷。我想，他只需在聖誕節和復活節各講一次道。」

　　做妹妹的想一笑置之，說道：「自己比別人闊得多，卻輕鬆地說別人富有，我覺得最可笑不過。亨利，你的個人花銷要是給限制在一年七百英鎊，你就會茫然不知所措了。」

　　「也許我會的。不過，你說的這情況也是比較而言。事情取決於與生俱來的權利和個人的習慣。對於一個小兒子來說，即使父親是準男爵，貝特倫有這筆收入當然也算很富裕了。到他二十四五歲的時候，他一年會有七百英鎊的收入，而且是毫不費事兒得來的。」

　　克勞福德小姐本來想說，掙這筆錢還是要費點事的，而且還要吃點苦，她認為並不輕鬆。不過，她又抑制住了自己，沒有理他的話，盡量擺出一副安之若素、漠不關心的面孔。過了不久，那兩個人也過來了。

　　「貝特倫，」亨利．克勞福德說，「我一定來曼斯菲爾德聽你第一次講道。我特意來鼓勵一個初試鋒芒的年輕人。什麼時候講呀？普萊斯小姐，你不想和我一起鼓勵你表哥嗎？你想不想去聽他講道，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字不漏地聽他講，只在要記錄特別漂亮的語句時才把目光移開？我可是要這樣做的。我們要準備好拍紙簿和鉛筆。什麼時候講呀？你可知道，你應該在曼斯菲爾德講，以便托馬斯爵士和貝特倫夫人可以聽你講。」

　　「我要盡可能不讓你聽，克勞福德，」埃德蒙說，「因為你可能比誰都讓我心慌，我也就最不願意你來。」

　　「他想不到這一點嗎？」范妮心想。「是的，他想不到他應該想的任何事情。」

　　這時，大夥都聚到了一起，話多的人相互吸引著，范妮依然安安靜靜地坐著。茶點過後，玩起了惠斯特──儘管沒有明說，實際上是體貼人微的格蘭特太太為使丈夫開心組織的──克勞福德小姐彈起了豎琴，范妮無事可幹，只有聽琴。晚上餘下的時間裏，她的這種平靜心態一直沒有受到打擾，只不過克勞福德先生會不時地問她一個問題，或者對她談個什麼看法，她免不了要回答兩句。克勞福德小姐讓剛聽說的事攪得心煩意亂，除了彈琴之外，什麼事情也沒有心思幹。她就想通過彈琴，給自己解解愁，給朋友們逗逗趣。

　　聽說埃德蒙很快就要當牧師，對她是個沉重的打擊。原來這件事一直懸在那裏，她還希望是一件懸而未決、為時尚早的事情。今晚一聽到這消息，她真是惱羞成怒。她對埃德蒙氣憤至極。她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影響。她本已開始傾心於他──她覺得她已經開始──滿懷深情，心意幾乎已定。可是現在，她也要像他那樣冷漠地來面對他。他非要採取一種他明知對方絕不會屈就的姿態，這足以表明他既沒有認真的打算，也沒有真正的情意。她要學會用同樣冷漠的態度還報他。從此以後，他要是再向她獻殷勤，她大不過跟他逢場作戲而已。既然他能控制他的感情，她也不能做感情的奴隸。

第二十四章

　　亨利．克勞福德第二天早晨打定了主意，要在曼斯菲爾德再住兩個星期。他吩咐人把他的獵馬送來，並給海軍將軍寫了封短信做了一番解釋。信封好交出去之後，他便同過頭來看了看妹妹，見周圍沒人，便笑微微地說：「你知道我不打獵的時候準備怎麼消遣嗎，瑪麗？我已經不那麼年輕了，一星期最多只能打三次獵。不過，我對中間不打獵的日子有一個計劃，你知道我準備怎麼安排嗎？」

　　「一定是和我一起散步，一起騎馬啦。」

　　「不完全是，儘管我很樂意做這兩件事。不過，那只是活動身體，我還要注意我的心靈呢。再說，那只不過是沉湎於娛樂消遣，沒有一點需要苦苦開動腦筋的有益因素，我可不喜歡過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不，我的計劃是讓范妮．普萊斯愛上我。」

　　「范妮．普萊斯！胡說！不行，不行。有她兩位表姐你該滿足了。」

　　「可是沒有范妮．普萊斯，不給她心上戳個小洞，我是不會滿足的。你似乎沒有察覺她有多麼可愛。昨天晚上我們談論她的時候，你們好像誰也注意到，在過去六個星期裏她的容貌發生了多麼奇妙的變化。你天天見她，因而也就注意不到她在變，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和秋天時相比真是判若兩人。她那時只是一個文靜靦腆、不算難看的姑娘，可現在卻漂亮極了。我過去覺得她臉色不好看，表情又呆板。不過看看她那柔嫩的皮膚，就像昨天晚上那樣，常常泛起一抹紅暈，那可真是嫵媚極了。再根據我對她的眼睛和嘴的觀察，我想在她心有所動的時候，肯定很富於表情。還有──她的神態，她的舉止，她的一切全都變了！從十月以來，她至少長高了兩英寸。」

　　「得了！得了！這只是因為沒有高個子女人在場和她比，因為她換了件新衣服，你以前從沒見她打扮得這麼漂亮。你相信我好了，她跟十月份一模一樣。問題在於，當時你身邊只有她一個姑娘可以關注，而你總需要有個人和你相好。我一向認為她漂亮──不是十分漂亮──而是人們所說的『挺漂亮』，是逐漸出落成的一種美。她的眼珠還不夠黑，但她笑起來很甜蜜。至於你說的奇妙變化，我想可以歸結為衣著得體，你又沒有別的人可看。因此，你要是真的想挑逗她，我可絕不會相信你是因為她長得美，你只是出於無所事事，百無聊賴而已。」

　　做哥哥的聽了這番批評，只是嫣然一笑。過了一會，他說：「我並不十分清楚范妮小姐是怎樣一個人。我不了解她，昨天晚上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是什麼樣的性格。她是不是總愛一本正經的？她是不是挺古怪的？她是不是有點假正經？她為什麼要畏畏縮縮，板著臉看我？我簡直都沒法讓她開口。我還從沒和一個姑娘在一起待這麼長時間──想討她歡心──卻碰了一鼻子灰！我從沒遇到一個姑娘這樣板著臉對待我！我一定要扭轉這個局面。她的神情在說：『我不喜歡你，我絕不會喜歡你。』我要說：我非要讓她喜歡不可。」

　　「傻瓜！原來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呀！原來是這麼回事──是因為她不喜歡你──你才覺得她皮膚柔嫩，覺得她個子大大長高了，那麼嫵媚，那麼迷人！我真希望你不要給她帶來不幸。燃起一點點愛情也許能給她帶來生氣，帶來好處，但是我不允許你讓她陷得太深。她可是個很好的小姑娘，感情很豐富。」

　　「只不是兩個星期，」亨利說，「如果兩個星期能要她的命，那她也太弱不禁風了，即使不去招惹她，也是沒救了。不，我是不會害她的，可愛的小精靈！我只是想讓她親切地看待我，對我既能臉紅又能微笑，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在她身邊給我留一把椅子，等我坐下來跟她說話的時候，她要興致勃勃。她還要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對我的財產和娛樂饒有興趣，盡量讓我在曼斯菲爾德多住些日子，等我離開的時候，她會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快活了。我的要求僅此而已。」

　　「要求是不高啊！」瑪麗說。「我現在沒有顧慮了。好了，你有的是機會討她的歡心了，因為我們經常在一起。」

　　她沒有進一步表示反對，便丟下范妮不管，任她去接受命運的考驗──克勞福德小姐沒有料到范妮心裏早已有所戒備，不然的話，這命運真會讓她招架不住。天下肯定有一些不可征服的十八歲姑娘（不然的話，人們從書裏也讀不到這樣的人物），任憑你再怎麼費盡心機，再怎麼賣弄風采，再怎麼獻殷勤，再怎麼甜言蜜語，都無法使她們違心地陷入情網，不過我並不認為范妮是這樣的姑娘。我覺得她性情這麼溫柔，又這麼富有情趣，要不是心裏另有他人的話，遇到克勞福德這樣的男人追求她，儘管先前對他的印象不好，儘管追求的時間只有兩個星期，她恐怕很難芳心不亂。雖說對另一個人的愛和對他的輕蔑能確保她在受到追逐時仍然心境平靜，但是經不住克勞福德持續不斷地獻殷勤──持續不斷卻又注意分寸，並且越越投合她那文雅穩重的性情，要不了多久，她就不會像以前那樣討厭他了。她絕沒有忘記過去，還依然看不起他，但卻感受到了他的魅力。他頗為有趣，言談舉止大有改進，變得客客氣氣，客氣得規規矩矩，無可指摘，她對他也不能不以禮相待。

　　只消幾天工夫便可達到這一步。這幾天剛過，就發生了一件讓范妮萬分高興的事，樂得她見誰都喜笑顏開，因此也就有利於克勞福德進一步討她歡心。她的哥哥，她那個久在海外的親愛的哥哥威廉，又回到了英國。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那是他們的軍艦駛入英吉利海峽時他匆匆寫下的報喜的信，只有幾行。「安特衛普」號軍艦在斯皮特黑德拋錨後，他把信交給從艦上放下的第一艘小艇送到了樸茨茅斯。克勞福德手拿著報紙走來，原指望她帶來這最新的消息，不料卻看到她一邊手拿著信高興得發抖，一邊又容光煥發地懷著感激之情，在聽姨父泰然自若地口述回信，向威廉發出熱情邀請。

　　克勞福德只是在前一天才了解了這件事的底細，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哥哥，這個哥哥就在這樣一艘軍艦上。不過，他當時雖說很感興趣，也只是適可而止，打算一回倫敦就打聽「安特衛普」號可能什麼時候從地中海回國。第二天早晨他查閱報紙上的艦艇消息時，恰巧看到了這條消息。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巧妙地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既贏得了范妮的歡心，又表示了他對海軍將軍的關切，多年以來，他一直在訂閱上邊登有海軍最新消息的這份報紙。然而，他來遲了。他原想由他激起范妮那美妙的驚喜之情，不料這種心情早已激發起來了。不過，范妮對他的關心，對他的好意還是表示感激──熱情地表示感激，因為她出於對威廉的深情厚愛，已經超脫了平常的羞怯心理。

　　親愛的威廉很快就要來到他們中間了。毫無疑問他會馬上請到假的，因為他還只是個海軍候補少尉。父母就住在當地，肯定已經到了他，也許天天能見到他。按理說，他一請好假就會立即來看妹妹和姨父。在七年的時間裏，妹妹給他寫的信最多，姨父也在盡最大努力幫助他，為他尋求晉升。因此，范妮給哥哥寫的回信很快得到了回信，哥哥確定了日期，要盡快到這裏來。從范妮第一次心情激動地在外邊做客吃飯那天起，過了還不到十天，她就迎來了一個心情更加激動的時刻──在門廳裏，在門廊下，在樓梯上，等候傾聽哥哥馬車到來的聲響。

　　馬車在她的企盼中歡快地來到了。既沒有什麼虛禮，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事來耽擱相見的時刻，威廉一走進屋來，范妮便撲到他身邊。最初時刻那強烈的感情流露既沒有人打斷，也沒有人看見，如果說有人的話，也只是那些小心翼翼就怕開錯門的僕人。這種場面正是托馬斯爵士和埃德蒙不謀而合安排好的，他們不約而同地欣然勸說諾利斯太太待在原地，不要一聽到馬車到達的聲音，就往門廳裏跑。

　　過了不久，威廉和范妮就來到了大家面前。托馬斯爵士高興地發現，他七年前給裝備起來的這位被保護人現在完全變了樣子，已經出挑成了一個開朗和悅、誠摯自然、情真意切、彬彬有禮的青年，使他越發認定可以做他的朋友了。

　　范妮在最後三十分鐘的期待和最初三十分鐘見面時的激動喜悅之情，過了很久才平靜下來。甚至過了很久，她的這種喜悅之情才可以說使她真正感到欣喜，她那由於見到的已非原來的威廉而產生的失落感才逐漸消失，她才從他身上見到了原來的威廉，才能像她多年來所企盼的那樣與他交談。不過，由於威廉的感情和她的一樣熱烈，也由於他不那樣講究文雅和歡乏自信，這樣的時刻還是漸漸到了。她是威廉最愛的人，只不過他現在意氣更高昂，性情更剛強，因而愛得坦然，表達得也很自然。第二天他們一起在外邊散步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重逢的喜悅，以後兩人天天都在一起談心。托馬斯爵士沒等埃德蒙告訴他就已看出來了，心裏感到頗為得意。

　　除了在過去幾個月中，埃德蒙對她的一些明顯的、出乎意料的體貼給她帶的特大快樂外，范妮還從未領受過這次與哥哥加朋友的這種無拘無束、平等無憂的交往帶來的莫大幸福。威廉向她敞開了心扉，對她講述了他為那嚮往已久的提職，如何滿懷希望，如何憂心忡忡，如何為之籌劃，如何翹首以盼，喜事來之不易，理當倍加珍惜。他對她講了他親眼見到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們的詳細情況，而她過去很少聽到他們的消息。威廉興致勃勃地聽妹妹講她在曼斯菲爾德的情況，講她在這裏的舒適生活，遇到的種種不愉快的小事──他贊成妹妹對這家人每個成員的看法，只是在談到諾利斯姨媽時，他比妹妹更無所顧忌，責罵起來聲色俱厲。兩人一起回憶小時候表現得乖不乖（這也許是他們最喜歡談論的話題），一起緬懷以往共同經歷過的痛苦和歡樂。兩人越談越親密，這種兄妹之情甚至勝過夫妻之愛。來自同一家庭，屬於同一血緣，幼年時有著同樣的經歷、同樣的習慣，致使兄弟姐妹在一起感到的那種快樂，在夫妻親朋關係中很難感受到。只有出現了長期的、異乎尋常的疏遠，關係破裂後又未能重修舊好，兒時留下的珍貴情誼才會被徹底忘卻。唉，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呀！骨肉之情有時勝過一切，有時一文不值。但是，對威廉兄妹來說，這種感情依然又熱烈又新鮮，沒有受到利害衝突的損害，沒有因為各有所戀而變得冷漠，長久的分離反而使這感情越來越深。

　　兄妹之間如此相親相愛，使每一個珍惜美好事物的人都更加敬重他們。亨利．克勞福德也像其他人一樣深受感動。他讚賞年輕水手對妹妹的一片深情和毫不掩飾的愛，於是便把手伸向范妮的頭，一邊說道：「你吧，我已經喜歡上了這種奇怪的髮型，雖說我最初聽說英國有人梳這樣的髮型時，我簡直不敢相信。當布朗太太和別的女人都梳著這種髮型來到駐直布羅陀長官家裏的時候，我認為她們都瘋了。不，范妮能讓我對什麼都看得慣。」做哥哥的出海這麼多年，自然遇到過不少突如其來的危險和蔚為壯觀的景致，范妮一聽他描述起這樣的事情，就不由得容光煥發，兩眼晶亮，興致勃勃，精神貫注，克勞福德不禁異常羨慕。

　　這是亨利．克勞福德從道德的角度頗為珍惜的一幅情景。范妮的吸引力增加了──增加了兩倍──因為多情本身就很富有魅力，使她氣色俊秀，容顏煥發。他不再懷疑她會情意綿綿。她有感情，有純真的感情。能得到這樣一位姑娘的愛，能讓她那年輕純樸的心靈產生初戀的，這該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情啊！他對她的興趣超出了他的預想。兩個星期還不夠。他要不定期地住下去。

　　姨父常常要威廉給大家講他的見聞。托馬斯爵士覺得他講的事情很有趣，不過他要他講的主要目的是要了解他，是要通過聽經歷來了解這個年輕人。他聽他簡單明瞭、生氣勃勃地敘述他的詳細經歷，感到十分滿意──從這些經歷中，可以看出他為人正派，熟諳業務，有活力，有勇氣，性情開朗──這一切確保他應該受到重用，也能受到重用。威廉儘管年輕，卻已經有了豐富的閱歷。他到過地中海，到過西印度群島，再回到地中海。艦長喜歡他，每到一地，常把他帶上岸。七年當中，他經歷了大海和戰爭給他帶來的種種危險。他有這麼多不平凡的經歷，講起來自然值得一聽。就在他敘述海難或海戰的時候，儘管諾利斯太太，一個勁兒地打擾別人，時而向這個要兩根線，時而向那個要一粒襯衫扣子，但其他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連貝特倫夫人聽到這些可怕的事也為之震驚，有時停下手裏的活計抬眼道：「天哪！多可怕呀。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去當水手。」

　　亨利．克勞福德聽後卻不這樣想。他巴不得自己也當過水手，有過這麼多見識，做過這麼多事情，受過這麼多苦難。他心潮澎湃，浮想聯翩，對這個還不到二十歲就飽嘗艱難困苦、充分顯示出聰明才智的小夥子感到無比敬佩。在他的英勇無畏、為國效勞、艱苦奮鬥、吃苦耐勞光輝精神的比照下，他只顧自己吃喝玩樂簡直是卑鄙無恥。他真想做威廉．普萊斯這樣一個人，滿懷自尊和歡快的熱忱，靠自己奮鬥來建功立業，而不是現在這樣！

　　這種願望來得迫切，去得也快。埃德蒙問他第二天的打獵怎樣安排，把他從回顧往事的夢幻和由此而來的悔恨中驚醒。他覺得做一個有馬車馬伕的有錢人同樣不錯。在某種意義上，這還要更好，因為你想施惠於人的時候，倒有條件這樣做。威廉對什麼事都興致勃勃，無所畏懼，欲求一試，因此表示也想去打獵。對克勞福德來說，給威廉準備一匹打獵的坐騎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他只需要打消托馬斯爵士的顧慮──他比外甥更了解欠別人人情的代價，還需要說服范妮不必擔心。范妮對威廉不放心。威廉對她講了他在多少國家騎過馬，參加過哪些爬山活動，騎過多少脾氣暴烈的騾子和馬，摔過多少次都沒摔死，但她依然不相信他能駕馭一匹膘肥體壯的獵馬在英國獵狐。而且，不等哥哥平安無事地打獵回來，她會一直認為不該冒這樣的險，也不會感激克勞福德借馬給哥哥，儘管克勞福德原本就想求得她的感激。不過，事實證明威廉沒有出事，她這才感到這是一番好意。馬的主人提出讓威廉下次再騎，接著又極其熱情、不容推辭地將馬完全交給了威廉，叫他在北安普敦郡做客期間儘管騎用。這時，范妮甚至向克勞福德報以微笑。

第二十五章

　　這陣子，兩家人的交往差不多又像秋季那樣頻繁，這是這些老相識中誰也不曾料到的事情。亨利．克勞福德的返回和威廉．普萊斯的到來對此起了很大的作用，不過，這跟托馬斯爵士對於與牧師府的友好交往採取了寬容有加的態度，也有很大關係。他現在已經解脫了當初的煩惱，心裏有了閒情逸致，發現格蘭特夫婦和那兩個年輕夥伴的確值得交往。他雖說全然沒有考慮自己的兒女與這家的少爺小姐結親，儘管這對他們家極為有利，而且明顯地存在這種可能，但誰要是在這件事上過於敏感，他都不以為然。不過，他不用留意就能看出克勞福德先生對他外甥女的態度有些與眾不同──也許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每逢那邊邀請，他無意之中更會欣然同意。

　　牧師府上經過反覆討論，終於決定把這家人都請去吃飯。他們起初猶豫來猶豫去，拿不准這樣做好不好，「因為托馬斯爵士好像不怎麼願意！貝特倫夫人又懶得出門！」不過托馬斯爵士欣然接受了邀請，他這樣做完全是出於禮貌和友好，想和大家一起快活快活，而與克勞福德先生毫無關係。正是在這次做客中，他才第一次意識到：任何人只要隨意觀察，都會認為克勞福德先生看上了范妮．普萊斯。

　　大家聚在一起，愛講話的人和愛聽講的人比例適中，因而個個都感到挺快活。按照格蘭特家平時的待客之道，飯菜既講究又豐盛，大家都覺得實在太多，無暇他顧，只有諾利斯太太例外。她時而嫌飯桌太寬，時而怨菜做得太多，每逢僕人從她椅子後面經過，她總要挑一點毛病，離席後越發覺得，上了這麼多菜，有一些必然是涼的。

　　到了晚上，大家發現，根據格蘭特太太和她妹妹的預先安排，組成玩惠斯特的一桌人之後，剩下的人可以玩一種輪迴牌戲（譯注：指由四人或四人以上參加，但互不結為同伴的牌戲。）。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人人都願意參加，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決定一桌打惠斯特，再擺一桌玩投機（譯注：一種輪迴牌戲，參加者各打各的，相互買牌賣牌，最後擁有點數最多者勝。）。過了不久，貝特倫夫人覺得自己很為難，大家讓她來選擇，是打惠斯特，還是玩投機。她猶豫不決。幸好托馬斯爵士就在身旁。

　　「我玩什麼呢，托馬斯爵士？惠斯特和投機，哪一種更好玩？」

　　托馬斯爵士想了想，建議她玩投機。他自己愛打惠斯特，也許怕跟她做搭檔沒意思。

　　「好吧，」夫人滿意地答道。「那我就玩投機吧，格蘭特太太。我一點也不會打，范妮得教我。」

　　范妮一聽也急忙說她也絲毫不懂，她長這麼大還從沒玩這種牌戲，也從沒別人玩過。貝特倫夫人又猶豫了一番──但人人都跟她說這比什麼都容易，是牌戲中最容易打的一種。恰在這時，亨利．克勞福德走上前來，極其懇切地要求坐在夫人和普萊斯小姐中間，同時教她們兩人，於是問題解決了。托馬斯爵士、諾利斯太太和格蘭特博士夫婦幾位既老練又尊貴的人圍成一桌，餘下的六人聽從克勞福德小姐的安排，圍著另一張桌子坐下。這種安排正合亨利．克勞福德的心意，他挨著范妮，忙得不可開交，既要照看自己的牌，又要關注另兩個人的牌──儘管范妮不到三分鐘就掌握了牌的打法，但他還得鼓勵她要有勇氣，要貪得無厭，要心狠手辣，不過這還有一定的難度，特別是與威廉競爭時尤其如此。至於貝特倫夫人，整個晚上他都得對她的勝負輸贏負責。從發牌開始，不等她看就替她起到手上，然後從頭到尾指導她出每一張牌。

　　他興致勃勃，如魚得水，牌翻得瀟灑，出得敏捷，風趣賴皮，真是樣樣出色，給整個牌戲增添不少光彩。這張牌桌又輕鬆又活躍，與另一張牌桌的秩序井然、沉悶不語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托馬斯爵士兩次詢問夫人玩得是否開心，輸贏如何，但卻沒有問出個結果。牌隙間的停頓都太短，容不得他從容不迫地打聽。直至打完了第一局，格蘭特太太跑到夫人跟前恭維她時，大家才知道她的情況。

　　「我想夫人您很喜歡這種牌戲吧。」

　　「噢！是的。確實很有意思。一種很奇怪的玩法。我不懂到底是怎麼打的。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的牌，全是克勞福德先生替我打的。」

　　「貝特倫，」過了一陣，克勞福德趁打牌打得有些倦怠的時候說，「我還沒告訴你昨天我騎馬回來的路上出了什麼事。」原來他們在一起打獵，正在縱馬馳騁，到了離曼斯菲爾德很遠的一個地方時，亨利．克勞福德的馬掉了一個馬掌，他只得半途而廢，抄近路回家。「我對你說過，由於我不愛問路，過了周圍種著紫杉樹的那座舊農舍就迷了路。可是我沒有告訴你，我一向運氣不錯──出了差錯總會有所補償──我正好走到了原先很想遊覽的一個地方。我轉過一塊陡坡地，一下子來到了坐落在平緩山坡上的一個幽靜的小村莊，前面是一條必須涉水而過的小溪，右邊的山崗上有一座教堂，這座教堂在那裏顯得又大又漂亮，非常醒目。除了離山崗和教堂一箭之地有一幢上等人家的房子外，周圍再也看不到一處甚至半處上等人家的房子，而那座房子想必是牧師住宅。總之一句話，我發現自己來到了桑頓萊西。」

　　「聽起來像是那地方，」埃德蒙說。「不過，你過了休厄爾農場之後是往哪條路上拐的？」

　　「我不回答這種毫不相干、耍小心眼的問題。即使你問我一個鐘頭，我把你的問題都回答完，你也無法證明那不是桑頓萊西──因為那地方肯定是桑頓萊西。」

　　「那你向人打聽過了？」

　　「沒有，我從不向人打聽。不過，我對一個正在修籬笆的人說那是桑頓萊西，他表示同意。」

　　「你的記性真好。我都不記得給你說過這個地方。」

　　桑頓萊西是埃德蒙即將就任的教區，這一點，克勞福德小姐對此十分清楚。這時，她對爭奪威廉．普萊斯手裏的「J」增加了興趣。

　　「那麼，」埃德蒙接著說，「你喜歡那個地方嗎？」

　　「的確很喜歡。你這傢伙很走運。至少要幹五個夏天，那地方才能住人。」

　　「不，不，沒有那麼糟。跟你說吧，那個農家院肯定要遷移，別的我都不在意。那座房子絕不算糟，等把農家院遷走以後，就會修一條像樣的路通到那裏。」

　　「場院必須徹底遷走，還要多種些樹把鐵匠鋪子遮開。房子要由向北改為向東──我的意思是說，房子的正門和主要房間必須處在風景優美的一面，我想這是可以做得到的。你那條路應該修在那裏──讓它穿過花園現在坐落的地方。在現在的房子背後修一個新花園，向東南方向傾斜──這就構成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觀。那地形似乎十分適宜這樣安排。我騎馬順著教堂和農舍間的那條小路走了五十碼，向四下瞭望一番，看出了怎麼改造為好。事情容易極了。現在這座花園以及將來新修花園外邊的那些草地，從我站的地方向東北面延伸，也就是通向穿村而過的那條主要道路，當然要統統連成一片。這些草地在樹木的點綴下，顯得十分漂亮。我想，這些草地屬於牧師的產業，不然的話，你應該把它們買下來。還有那條小溪──也要採取點措施，不過我還拿不准怎麼辦。我有兩三個想法。」

　　「我也有兩三個想法，」埃德蒙說，「一個想法是，你關於桑頓萊西的計劃是不會付諸實施的。我喜歡樸實無華。我不要花很多的錢，就能把房子庭園搞得舒舒適適的，一看就知道是個上等人住的地方，我覺得這就足夠了。而且，我希望所有關心我的人也會感到滿足。」

　　埃德蒙最後說到他的希望的時候，他的口氣，有意無意的目光，引起了克勞福德小姐的猜疑和氣惱，她匆匆結束了和威廉．普萊斯的鬥牌，一把抓過他的「J」，叫道：「瞧吧，我要做個有勇氣的人，把最後的老本都拚上。我不會謹小慎微的。我天生就不會坐在那裏無所作為。即使輸了，也不是因為沒有為之一拚。」

　　這一局是她贏了，只不過贏來的還抵不上她付出的老本。又打起了另一局，克勞福德又談起了桑頓菜西。

　　「我的計劃也許不是最好的，當時我也沒有多少時間去考慮。不，你還得多下工夫。那地方值得多下工夫，要是不下足工夫，你自己也不會滿意的。（對不起，夫人，您不要看您的牌。對，就讓它們在您面前扣著。）那地方值得下工夫，貝特倫。你談到要讓它像個上等人家的住宅。要做到這一點，就得去掉那個農家院。拋開那個糟糕透頂的農家院，我還從沒見到有哪座房子比它更像一幢上等人家的住宅，不像是一幢不起眼的牧師住宅，家裏一年只有幾百英鎊的收入。這房子不是把一些矮小的單間屋子拼湊在一起，弄得屋頂和窗子一樣多──也不是搞得侷侷促促、土裏土氣，像座四四方方的農舍──而是一座牆壁堅固、居室寬敞的房子，看上去像座大宅，讓人覺得裏面住著一戶德高望重的古老世家，代代相傳，至少有二百年的歷史，現在每年的開支有兩三千英鎊。」

　　對於這番話，克勞福德小姐仔細聽著，埃德蒙表示贊同。「因此，你只要下點工夫，就能使它看起來像是上等人的宅第。不過，你還能改造得比上等人的住宅好得多。（讓我想一想，瑪麗。貝特倫夫人出一打要這張『Q』；不行，不行，這張『Q』值不了一打。貝特倫夫人不出一打。她不會出的。過，過。）如果按照我的建議加以改造（我並非真的要求你按照我的計劃去做，不過我想未必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計劃），那就會提高這幢房子的檔次。你可以把它改造成一幢宅第。如果改造得好，那就不僅僅是一座上等人的住宅，而且是一座有學識、有情趣、舉止高雅、結交不凡的人家的住宅。這一切都要在宅第上展示出來。這座房子就是要有這樣的氣派，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認為房主人是本教區的大地主，特別要看到，附近沒有真正的地主宅第與它相比，也就不會引起疑義。我跟你私下說一句，這個情況對於保持特權和獨立自主大有好處。我希望你同意我的法──（以柔和的聲音轉向范妮）──你去過那地方嗎？」

　　范妮連忙給了個否定的回答，極力想掩飾她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急忙把注意力轉向她哥哥。她哥哥正在討價還價，一個勁地勸她達成交易，可克勞福德卻緊跟著說：「不行，不行，你不能出『Q』。你得的代價太高，你哥哥的出價還不到它價值的一半。不行，不行，先生，不許動──不許動。你妹妹不出『Q』。她絕不會出。這一盤是你的。」說著又轉向范妮：「肯定是你贏。」

　　「范妮情願讓威廉贏，」埃德蒙著對范妮說。「可憐的范妮！想故意打輸都不成啊！」

　　「貝特倫先生，」過了一會，克勞福德小姐說，「你知道，亨利是個了不起的環境改造專家，你要在桑頓萊西進行這樣的改造，不請他幫忙是不行的。你只要想一想：他在索瑟頓起了多大的作用啊！只要想一想：我們在八月的一個大熱天一起坐車在庭園裏轉悠，看著他施展才能，在那裏取得了多麼了不起的成績。我們跑到那裏，又從那裏回來，到底幹了些什麼，簡直沒法說呀！」

　　范妮瞅了瞅克勞福德，神情比較嚴厲，甚至有點責怪的意味。但是一觸到他的目光，兩眼馬上就退縮了。克勞福德似乎意識到妹妹話中的意思，便向她搖了搖頭，笑呵呵地答道：「我不敢說我在索瑟頓幹了多少事情。不過，那天天氣太熱，我們都是步行著你找我我找你，弄得暈頭轉向的。」這時，大家唧唧喳喳地議論起來，他在這嘈雜聲的掩護下，趁機悄悄對范妮說：「我感到遺憾，大家拿我在索瑟頓那天的表現來判斷我的設計才能。我現在的見解與那時大不一樣了。不要以我當時的表現來看待我。」

　　索瑟頓這幾個字對諾利斯太太最有吸引力。這時，她和托馬斯爵士剛剛靠巧計贏了格蘭特博士夫婦的一手好牌，情緒正高，一聽到這幾個字，諾利斯太太興沖沖地叫道：「索瑟頓！是呀，那真是個好地方，我們在那兒度過好痛快的一天。威廉，你來得真不巧。不過你下次來的時候，但願親愛的拉什沃思夫婦不要再外出了，我敢擔保他們兩人都會盛情接待你。你的表姐們都不是會忘掉親戚的那種人，而拉什沃思先生又是個頂頂和藹的人。你知道吧，他們現在在布賴頓──住的是最上等的房子，因為拉什沃思先生有的是錢，完全住得起。我說不出確切的距離，不你回到樸茨茅斯的時候，如果不太遠的話，你應該去看看他們。我有一個小包要給你的兩個表姐，你順便給我帶去。」

　　「大姨媽，我倒是很願意去。不過布賴頓幾乎緊挨著比奇角，我即使能跑那麼遠，我這麼一個小小的海軍候補少尉，到了那樣一個時髦的闊地方恐怕是不會受歡迎的。」

　　諾利斯太太急切地剛開口向他保證說，他儘管放心，肯定會受到熱情的接待，托馬斯爵士便打斷了她的話，以權威的口吻說道：「威廉，我倒不勸你去布賴頓。我相信你們不久就會有更方便的見面機會。不過，我的女兒們在任何地方見到她們的表弟、表妹都會很高興。你還會發現，拉什沃思先生真心誠意地把我們家的親戚當做他自己的親戚。」

　　「我倒寧願他當上海軍大臣的私人秘書，」威廉小聲說了一句，不想讓別人聽見，這個話題也就撂下不談了。

　　到現在為止，托馬斯爵士還沒看出克勞福德先生的舉止中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等打完第二局勝負已定，惠斯特牌桌已經解散，只剩下格蘭特博士和諾利斯太太在為上一盤爭論的時候，托馬斯爵士在旁邊觀看另一張牌桌，發現他外甥女成了獻殷勤的對象，或者說得確切點，對外甥女說的甜言蜜語帶有一定的針對性。

　　亨利．克勞福德又滿腔熱情地提出了一個改造桑頓萊西的方案，因為沒能引起埃德蒙的興趣，便一本正經地向他漂亮的鄰座細說起來。他打算來年冬天由他自己把那房子租下來，這樣他就可以在附近有一個自己的家。他租房子並不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僅僅是為了打獵季節用一下，儘管這也是個重要因素，因為他覺得雖說格蘭特博士為人極其厚道，但他連人帶馬住在別人家裏總會給人家帶來很大不便。他之所以喜歡這一帶，並不僅僅是基於一個季節打獵的考慮，他一心想在這裏有一個安身之處，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有一個自己的小院，一年的假日都可以在這裏度過，跟曼斯菲爾德莊園的一家人繼續保持、不斷增進他越來越珍惜的情誼，使這情誼日臻完美。托馬斯爵士聽到了他這話，並不覺得刺耳。這年輕人的話裏並沒有輕薄之詞，范妮的反應適度得體，冷靜淡漠，他沒有什麼好指摘的。范妮話很少，只是偶爾對這句話那句話表示同意，聽到恭維絲毫沒有流露出感激之情，聽他誇獎北安普敦郡也不去隨聲附和。亨利．克勞福德發現托馬斯爵士在注意自己，便轉身跟他扯起了這個話題，語氣比較平淡，但言詞依然熱烈。

　　「我想做您的鄰居，托馬斯爵士，我剛才告訴了普萊斯小姐，您可能已經聽見了。我是否可望得到您的同意，您是否能允許您的兒子不要拒絕我這個房客？」

　　托馬斯爵士客氣地點了點頭，答道：「先生，你要在附近定居，跟我們家長久為鄰，這我歡迎，但卻不能以做房客的方式。不過我想，而且也相信，埃德蒙要住進他桑頓萊西的那座房子。埃德蒙，我這樣說過不過分？」

　　埃德蒙聽父親這樣問他，先得聽聽他們剛才在談什麼，等一打聽清楚，就覺得沒什麼不好回答的。

　　「當然啦，爸爸，我已打定主意住到那兒。不過，克勞福德，雖然我拒不接受你做房客，但是歡迎你以朋友的身份到我那兒去住。每年冬天你都可以把我的這座房子當做一半屬於你，我們將根據你修改後的計劃增加馬廄，並根據你今年春天可能想出的修正方案，再進行一些改建。」

　　「受到損失的是我們，」托馬斯爵士接著說。「他要走了，雖然離我們只有八英哩，我們還是不願意家裏又少了一個人。不過，我的哪個兒子要是做不到這一點，我會感到莫大的恥辱。當然，克勞福德先生，你在這個問題上不會想這麼多。一個牧師如果不經常住在教區，他就不知道教區需要什麼，有什麼要求，靠代理人是了解不到那麼多的。埃德蒙可以像人們常的那樣，既履行他在桑頓萊西的職責，也就是做祈禱、講道，同時又不放棄曼斯菲爾德莊園。他可以每星期天騎馬到他名義上的住宅去一次，領著大家做一次禮拜。他可以每七天去桑頓萊西當上三四個小時的牧師，如果他感到心安理得的話。但他是不會心安理得的。他知道，人性需要的教導不是每星期一次講道就能解決的。他還知道，如果他不生活在他的教民中間，不通過經常的關心表明他是他們的祝願者和朋友，那他給他們和他自己都帶來不了多少好處。」

　　克勞福德先生點頭表示同意。

　　「我再說一遍，」托馬斯爵士補充說道，「在附近那一帶，桑頓萊西是我不想讓克勞福德先生租用的唯一的一幢房子。」

　　克勞福德先生點頭表示謝意。

　　「毫無疑問，」埃德蒙說，「托馬斯爵士了解教區牧師的職責。我們應該希望，他的兒子能表明自己也懂得這種職責。」

　　托馬斯爵士的簡短訓導不管能對克勞福德先生起多大作用，卻使兩個在座的人，兩個最專心聽他講話的人──克勞福德小姐和范妮，感到侷促不安。其中一個從沒想到埃德蒙這麼快就要完全以桑頓為家，於是低垂著眼皮思索不能天天見到他該是個什麼滋味。那另一個聽了哥哥的描述之後，原來還抱著愜意的幻想，在她對桑頓的未來憧憬中，教堂給排除在外，牧師也被置諸腦後，桑頓成了一位富貴人士的高雅考究、現代化的、偶爾來住幾天的宅第。現在，她被托馬斯爵士的話從夢幻中驚醒，心中的那幅圖畫也隨之破滅。她認為這一切都是托馬斯爵士破壞的，因而對他滿懷敵意。他的那個德性和那副面孔令她生畏，她不礙不強忍著，就連想要泄憤對他來個反唇相譏都不敢。這使她越發感到痛苦。

　　眼下她打的如意算盤全都完了。由於不斷有人說話，牌也無法再打下去。她很高興能結束這一局面，趁機換個地方，換個人坐在一起，振作一下精神。

　　多數人都圍著火爐散亂地坐著，等待最後散場。威廉和范妮卻沒有跟著過來，依然坐在散掉了的牌桌邊，愉快地聊著天，忘掉了其餘的人，直至其餘的人想到了他們。亨利．克勞福德第一個把椅子轉向他們，默默不語地坐在那裏觀察了他們好一陣。與此同時，托馬斯爵士一邊站在那裏和格蘭特博士閒聊，一邊在觀察他。

　　「今晚該有舞會，」威廉說。「我要是在樸茨茅斯的話，也許會去參加的。」

　　「可你不會希望你現在是在樸茨茅斯吧，威廉？」

　　「是的，范妮，我不希望。你不在我身邊時，樸茨茅斯夠我玩的了，舞也夠我跳的了。我覺得去參加舞會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可能連個舞伴都找不到。樸茨茅斯的姑娘只瞧得起當官的。當個海軍候補少尉還不如什麼都不是，真不如什麼都不是。你記得格雷戈里家的姑娘吧，她們已經出落成光彩奪目的漂亮小姐，但是簡直都不愛答理我，因為有一位海軍上尉在追露西。」

　　「噢！真不像話，真不像話！不過，你不要放在心上，威廉。（說話間她自己的臉氣得通紅。）不值得放在心上。這完全無損於你。那些最偉大的海軍將領們年輕時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這類事情。你要這樣想，你要把它看成每個水手都會遇到的不如意的事情，就像惡劣的天氣和艱苦的生活一樣，但是這種不如意的事也有它的好處，那就是它總有結束的時候，總有一天你用不著再去忍受這種不如意的事了。等你當上海軍上尉再看吧！你想想看，威廉，等你當上了海軍上尉，你就不用計較這類無聊的事了。」

　　「范妮，我覺得我永遠也當不上海軍上尉。人家個個都升官了，就是我沒有。」

　　「噢！親愛的威廉，別這樣說，別這樣灰心喪氣。姨父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我相信他會竭盡全力使你得到提拔。他和你一樣清楚這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范妮發現姨父距離他們比她原以為的要近得多，便連忙住口。兩人只得談起別的事情。

　　「你喜歡跳舞嗎，范妮？」

　　「喜歡，非常喜歡。只是跳一會兒就會累的。」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參加舞會，看看你跳得怎麼樣。你們北安普敦從不舉行舞會嗎？我想看你跳舞，你要是願意，還想陪你一起跳，反正這裏沒有人認識我，我想再做你的舞伴。我們以前曾多次在一起跳來跳去，對吧？當時街上還響起手搖風琴吧？我跳得相當好，獨具一格，不過你比我跳得還要好。」這時，他們的姨父來到他們跟前，他轉向姨父：「范妮跳舞跳得很好吧，姨父？」

　　范妮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頗為驚愕，她不知道眼睛往哪裏看是好，也不知道姨父會說出什麼話。姨父肯定會嚴厲地訓斥幾句，至少會冷若冰霜地不屑一顧，讓哥哥感到難堪，她自己無地自容。然而，與之相反，姨父只不過說：「很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范妮從小到現在，我還從沒她跳過舞。不過我相信，她要是跳起舞，我們都會覺得她像個大家閨秀，也許我們不久就會有這樣的機會。」

　　「普萊斯先生，我有幸見到過你妹妹跳舞，」亨利．克勞福德傾身向前說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好了，我負責回答，保證讓你百分之百滿意。不過我想（看到范妮神情尷尬），必須以後找個時候再說。茌場的人裏，有一個人不喜歡普萊斯小姐給說來說去。」

　　一點不錯，他曾經看到過范妮跳舞。同樣一點不錯，他現在可以回答說范妮悠然邁著輕盈優美的步履在場子裏跳來跳去，實際上根本記不起她跳舞跳得怎麼樣。可以說，他覺得她理所當然到過舞場，而不是他記起了什麼。

　　不過，大家也只是以為他誇范妮舞跳得好而已。托馬斯爵士沒有因此而感到絲毫不悅，反倒繼續談論跳舞，興致勃勃地描繪安提瓜的舞會，聽外甥講述他所見過的各種舞蹈，僕人通報馬車到了他都沒聽見，後來看見諾利斯太太張羅起來他才知道。

　　「喂，范妮，你在幹什麼呀？我們走了。你沒看見二姨媽已經起身了嗎？快，快。我不忍心讓威爾科克斯老漢在外面等著。你得時刻替車夫和馬著想。親愛的托馬斯爵士，我們就這麼定了，讓馬車回來接你和埃德蒙、威廉。」

　　托馬斯爵士不能不表示同意，因為這原是他安排的，事前就告訴了他妻子和大姨子。不過諾利斯太太似乎忘了這一點，自以為是由她決定的。

　　范妮這次做客臨走時感到有些失意：埃德蒙正不聲不響地從僕人手裏接過披巾，要給她披上，不想克勞福德先生動作更快，一把搶了過去。儘管這是更加露骨的獻殷勤，她還不得不表示感激。

第二十六章

　　威廉想看范妮跳舞，姨父把這件事牢記在心。托馬斯爵士答應要給他一個機會，並非說過就拋到腦後了。他打定主意要滿足威廉對妹妹的這份親切情意，滿足想要看范妮跳舞的其他人的心願，同時給所有年輕人一次娛樂的機會。他經過仔細考慮，暗自了決定，第二天早晨吃早飯時，重又提起了外甥說的話，並加以讚賞，接著補充說：「威廉，我要讓你在離開北安普敦郡之前參加這樣一次活動。我很樂意看著你們倆跳舞。你上次提到北安普敦的舞會。你表哥表姐偶爾去參加過，不過那裏的舞會現在並不完全適合我們，太累人了，你姨媽吃不消。依我看，我們不要去考慮北安普敦什麼時候舉行舞會，在家裏開個舞會可能更合適。要是──」

　　「啊！親愛的托馬斯爵士，」諾利斯太太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下面會怎麼樣。我知道下面你要說什麼。要是親愛的朱莉婭在家，要是最親愛的拉什沃思太太在索瑟頓，就為舉行這樣的活動提供了一個理由，你會想在曼斯菲爾德給年輕人開個舞會。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要是她們倆能在家為舞會增色，你今年聖誕節就可以舉行舞會。謝謝你姨父，威廉，謝謝你姨父。」

　　「我的女兒們，」托馬斯爵士一本正經地插嘴道，「在布賴頓自有她們的娛樂活動，我想她們玩得非常快樂。我在曼斯菲爾德舉辦的舞會是為她們的表弟表妹舉辦的。如果全家人都在，那肯定會高興極了。不過，不能因為有的人不在家，就不讓其他人組織娛樂活動。」

　　諾利斯太太沒再說話。她從臉色上看出，托馬斯爵士主意已定。她又驚奇又惱火，過了一會才平靜下來。居然在這個時候舉辦舞會！他的女兒都不在家，事先也不徵求她的意見！不過，她馬上就感到欣慰了。一切必然由她操辦。貝特倫夫人當然不會費心出力，事情會整個落在她身上。舞會將由她主持，一想到這裏，她的心情立即大為好轉，大家表示高興和感謝的話還沒說完，她便和大家一起有說有了。

　　埃德蒙、威廉和范妮聽說要開舞會，正如托馬斯爵士所希望的那樣，在神情和言詞中，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現了自己的欣喜感激之情。埃德蒙是為那兄妹倆感激父親。父親以前給人幫忙或做好事，從來沒有讓他這樣高興過。

　　貝特倫夫人一動不動地坐著，感到十分滿意，沒有任何意見。托馬斯爵士向她保證舞會不會給她增添什麼麻煩，她則向丈夫保證說：她壓根兒不怕麻煩，其實她也想像不出會有什麼麻煩。

　　諾利斯太太欣欣然地正想建議用哪些房間舉行舞會，卻發現舞場早已安排妥當，她想在日期上發表個意見，看來舞會的日期也已經定好了。托馬斯爵士饒有興味地製定了一個周秘的計劃，一旦諾利斯太太能靜下來聽他說話，他便念了念準備邀請的家庭名單，考慮到通知發得比較晚，預計能請到十二或十四對年輕人，接著又陳述了他把日期定在二十二日的理由。威廉二十四日就得趕回樸茨茅斯，因而二十二日是他來此探親的最後一天。再說，鑒於時間已很倉促，又不宜於再往前提，諾利斯太太只得表示這正符合她的想法，她本來也打算建議定在二十二日，認為這一天合適極了。

　　舉辦舞會的事已完全說定了，黃昏未到，相關的人已個個皆知。請帖迅速發出了，不少年輕小姐像范妮一樣，當晚就寢時心裏樂滋滋地琢磨來琢磨去。范妮琢磨的事情有時幾乎越出了快樂的範疇。她年紀輕，經歷少，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加上對自己的眼光又缺乏自信，「我該怎麼打扮」也就成了一個傷腦筋的問題。威廉從西西里島給她帶回的一個十分漂亮的琥珀十字架，是她擁有的唯一的裝飾品。正是這件裝飾品給她帶來了最大的苦惱，因為她沒有別的東西來繫這十字架，只有一條緞帶。她以前曾經這樣戴過一次，但是這一次其他小姐都會戴著貴重的裝飾品，她還能那樣戴著出現在她們中間嗎？然而要是不戴呀！威廉原來還想給她買一根金項鍊，但錢不夠沒有買成。因此，她要是不戴這個十字架，那會傷他的心。這重重顧慮使她焦灼不安。儘管舞會主要是為她舉辦的，她也打不起精神。

　　舞會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貝特倫夫人依然坐在沙發上，全都不用她操心。女管家多來了幾趟，侍女在為她趕製新裝。托馬斯爵士下命令，諾利斯太太跑腿，這一切沒給貝特倫夫人帶來絲毫麻煩，像她預料的那樣：「其實，這件事沒什麼麻煩的。」

　　埃德蒙這時候的心事特別多，滿腦子都在考慮行將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兩件事──接受聖職和結婚──兩件事都很重大，其中一件舞會過後就要來臨，因此他不像家裏其他人那樣看重這場舞會。二十三日他要到彼得伯勒附近去找一個與他境況相同的朋友，準備在聖誕節那個星期一起去接受聖職。到那時，他的命運就決定了一半──另外一半卻不一定能順利解決。他的職責將確定下來，但是分擔他的職責、給他的職責帶來歡樂和獎賞的妻子，卻可能還得不到。他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但是克勞福德小姐是怎麼想的，他有時並沒有把握。有些問題他們的看法不盡一致，有些時候她似乎不很合意。儘管他完全相信她的情意，決定（幾乎決定）一旦眼前的種種事務安排妥當，一旦他知道有什麼可以奉獻給她，他便盡快做出決斷向她求婚，但是，他對後果如何常常憂慮重重，放心不下。有時候，他深信她有意於他。他能回想起她長期對他情意綿綿，而且像在其他方面一樣，對他的情意完全不是出於金錢的考慮。但有的時候，他的希望當中又摻雜著疑慮和擔心。他想起，她曾明確表示不願隱居鄉下，而要生活在倫敦──這不是對他的斷然拒絕又是什麼？除非他做出自我犧牲，放棄他的職位和職業，她也許會接受他，但那越發使不得了，他的良心不允許他這樣做。

　　這件事整個取決於一個問題。她是否十分愛他，甘願放棄那些極為重要的條件──是否十分愛他，已經覺得那些條件不再那麼重要了？他經常拿這個問題自問自答，雖然他的回答常常是肯定的，但有時也會是否定的。

　　克勞福德小姐很快就要離開曼斯菲爾德了，因此在最近，那肯定和否定的念頭在交替出現。她收到了朋友的來信，請她到倫敦多住些日子，而亨利答應一直在這裏住到元月，以便把她送到倫敦。她一說起朋友的這封信和亨利的這番厚意，兩眼不禁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她談到倫敦之行的喜悅時，他從她興奮的語調中聽出了否定。不過，這只是在做出決定的第一天發生的，而且是在得到這可喜消息後的一個鐘頭之內，當時她心中只有她要去看望的朋友。自那以後，他聽她說起話來不一樣了，感情也有所不同──心裏比較矛盾。他聽她對格蘭特太太說她捨不得離開她，還說她要去見的朋友、要去尋求的快樂，都趕不上她要告別的朋友、要捨棄的樂趣。儘管她非去不可，也知道去了後會得很快活，但她已在盼望重返曼斯菲爾德。難道這裏面沒有肯定的成分嗎？

　　由於有這樣一些問題要考慮，要籌劃來籌劃去，埃德蒙也就無法像家裏其他人那樣興致勃勃地期盼那個夜晚。在他看來，那個夜晚除了能給表弟表妹帶來快樂之外，跟兩家人的平常聚會比起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往常每次聚會的時候，他都渴望克勞福德小姐進一步向他表白真情。但在熙熙攘攘的舞場上，也許不太利於她產生和表白這樣的情感。他提前和她約定，要跟她跳頭兩曲舞，這是這次舞會所能給他個人帶來的全部快樂，也是別人從早到晚都在為舞會忙碌的時候，他所做的唯一一點準備工作。

　　舞會在星期四舉行。星期三早晨，范妮仍然拿不準她應該穿什麼衣服，便決心去徵求更有見識的人的意見，於是就去請教格蘭特太太和她妹妹。大家公認這兩個人富有見識，按照她們的意見去辦，肯定萬無一失。既然埃德蒙和威廉到北安普敦去了，她有理由猜想克勞福德先生也不會在家，於是便向牧師住宅走去，心想不會找不到機會和那姐妹倆私下商量。對於范妮，這次求教要在私下進行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她對自己這樣操心打扮有點害羞。

　　她在離牧師住宅幾米遠的地方碰到了克勞福德小姐。克勞福德小姐正要去找她。范妮覺得，她的朋友雖然不得不執意要折回去，但並不樂意失去散步的機會。因此范妮立即道明來意，說對方如果願意幫忙，給她出出主意，在戶外說和在家裏說都一樣。克勞福德小姐見她向她求教，似乎感到很高興，稍微想了想，便顯出更加親熱的樣子，請范妮跟她一起回去，並建議到樓上她的房裏，安安靜靜地聊聊天，而不要打擾了待在客廳裏的格蘭特夫婦。這正合范妮的心思。她非常感激朋友的一片好意。她們走進房內，上了樓梯，不久就深入地談起了正題。克勞福德小姐很樂於范妮向她求教，盡力把自己的見識傳授給她，替她出主意，使樣樣事情都變容易了，一邊又不斷鼓勵她，使樣樣事情都帶上了快樂的色彩。服裝的大問題已經解決了，「不過你戴什麼項鍊呢？」克勞福德小姐問。「你戴不戴你哥哥送你的十字架？」她一邊說一邊解開一個小包，她們在門外相遇的時候，范妮就看見她手裏拿著這個小包。范妮向她坦言了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心願和疑慮，不知道是戴好還是不戴好。她得到的答覆是，一個小小的首飾盒擺在了她面前，請她從兒條金鍊子和金項鍊中任選一條。這就是克勞福德小姐拿的那個小包裏的東西，她要去看范妮也就是要把這些東西送給她挑選。現在，她極其親切地懇求范妮挑一條配她的十字架，也好留做紀念，范妮一聽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她再三好言相勸，幫她打消顧慮，態度極其親切。

　　「你看我有多少條，」克勞福德小姐說，「我連一半都用不上，平時也想不起來了。我又不是給你新買的，只不過送你一條舊項鍊。你要原諒我的冒失，給我點面子。」

　　范妮仍然拒不肯收，而且是從心坎裏不想收。這禮物太貴重了。然而克勞福德小姐不肯作罷，情真意切地向她說明理由，叫她替威廉和那十字架著想，替舞會著想，也替她自己著想，終於把她說服了。范妮不得不從命，免得落個瞧不起人、不夠朋友之類的罪名。她有些勉強地答應了她，開始挑選。她看了又看，想斷定哪一條價錢最便宜。其中有一條她覺得她見到的次數多一些，最後便選擇了這一條。這是條精緻的金項鍊。雖說她覺得一條比較長的、沒有特殊花樣的金鍊子對她更合適，但她還是選擇了這一條，認為這是克勞福德小姐最不想保留的。克勞福德小姐笑了笑表示十分讚許，趕忙來了個功德圓滿的舉動，把項鍊戴在她脖子上，讓她對著鏡子看看多麼合適。

　　范妮覺得戴在脖子上是很好看，能得到這樣一件合適的裝飾，不由得感到很高興，不過心裏的顧慮並未完全消除。她覺得這份人情若是欠了別的什麼人，也許會好些。不過她不該這麼想。克勞福德小姐待她這麼好，事先考慮到了她的需要，證明是她的真正朋友。「我戴著這條項鍊的時候，時刻都會想著你，」她說，「記著你對我多麼好。」

　　「你戴著這條項鍊的時候，還應該想起另外一個人，」克勞福德小姐回答道。「你應該想起亨利，因為這原是他買的。他給了我，我現在把它轉贈給你，由你來記住這原來的贈鍊人吧。想到妹妹也要想到哥哥。」

　　范妮聽了大為駭然，不知所措，想立即歸還禮物。接受別人授之於人的禮物──而且是哥哥贈的──絕不能這樣做！絕對不行！她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地把項鍊又放回棉花墊上，似乎想要再換一條，或者一條也不要，讓朋友覺得很有意思。克勞福德小姐心想，她還從沒見過這麼多慮的人。「親愛的姑娘，」她笑著說道，「你怕什麼呀？你以為亨利見了會這條項鍊是我的，你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弄到手的嗎？你以為亨利看到這條項鍊戴在這麼漂亮的脖子上，會感到異常高興嗎？要知道，他還沒看到這漂亮的脖子之前，那項鍊已買了三年了。或許──」她用調皮的神情看了范妮一眼，「你大概懷疑我們串通一氣，他事前已經得知，而且是他授意我這麼做的吧？」

　　范妮面紅耳赤，連忙分辯說她沒有這麼想。

　　「那好，」克勞福德小姐認真起來了，但並不相信她的話，回答道，「為了證明你不懷疑我耍弄花招，像往常一樣相信我一片好心，你就把項鍊拿去，什麼話都不要再講。告訴你吧，我不會因為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我就不能再送給別人；同樣，也不能因為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我再送你的時候你就不能接受。他總是送我這個送我那個的。他送我的禮物不計其數，我不可能樣樣都當寶貝，他自己也大半都忘記了。至於這條項鍊，我想我戴了不到六次。這條項鍊是很漂亮，可我從沒把它放在心上。雖然首飾盒裏的鍊子和項鍊你挑哪一條我都歡迎之至，但說實話，你恰好挑了我最捨得送人，也最願意讓你挑去的一條。我求你什麼也別說了。這麼一件小事，不值得我們費這麼多唇舌。」

　　范妮不敢再推辭了，只好重新道謝，接受了項鍊。不過，她不像起初那麼高興了，因為克勞福德小姐眼裏有一股神氣，使她看了不悅。

　　克勞福德先生的態度變了，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她早就看出來了。他顯然想討她的歡心，對她獻殷勤，有點像過去對她的兩個表姐那樣。她猜想，他是想像耍弄她們那樣耍弄她。他未必與這條項鍊沒有關係吧！她不相信與他無關。克勞福德小姐雖然是個關心哥哥的妹妹，但卻是個漫不經心的女人，不會體貼朋友的人。

　　范妮在回家的路上想來想去，滿腹疑雲，即便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東西，心裏也不覺得多麼高興。來時的重重憂慮現在並沒有減少，只不過換了一種性質而已。

第二十七章

　　范妮一回到家裏，便急忙上樓，把她這意外的收獲，這令人生疑的項鍊放進東屋專門保存她心愛的小玩意的盒子裏。但是一開門，她大吃一驚，發現埃德蒙表哥坐在桌邊寫什麼！這情景以前從未發生過，她不由得又驚又喜。

　　「范妮，」埃德蒙當即撂下筆離開座位，手裏拿著什麼迎了上來，一邊說道，「請原諒我走進你的房間。我是找你的，等了一會兒，以為你會回來，正在給你留言說明我的來意。你可以看到字條的開頭，不過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的來意。我是來求你接受這份小小的禮物──一條繫威廉送你的十字架的鍊子。本來一個星期前就該交給你的，可我哥哥到倫敦比我預料的晚了幾天，給耽擱了。我剛從北安普敦取來。我想你會喜歡這條鍊子的，范妮。我是根據你喜歡樸實來選擇的。不管怎麼說，我知道你會體諒我的用心的，把這條鍊子看做一位老朋友的愛的象徵。實際上也是這種愛的象。」

　　說完，他便匆匆往外走。范妮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一時不出話來。但是，在一種至高願望的驅使下，她叫了起來：「噢！表哥，等一等，請等一等。」

　　埃德蒙轉過身來。

　　「我不知道怎樣謝你才好，」范妮非常激動地繼續說道。「我說不出有多麼感激你，這種感激之情真是無法表達。你這樣替我著想，你的好心好意超出了──」

　　「如果你只是要說這些話，范妮──」埃德蒙笑了笑，又轉身要走。

　　「不，不，不光是這些話。我想和你商量點事。」

　　這時，范妮幾乎是無意識地解開了埃德蒙剛才放到她手裏的小包，看到小包包得非常考究，只有珠寶商才能做得到。小包裏放著一條沒有花飾的金鍊，又樸素又精美。她一看見，又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噢！真美呀！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東西！是我唯一想要的裝飾。跟我的十字架正相配。兩樣東西應該戴在一起，我一定把它們戴在一起。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噢！表哥，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喜歡啊。」

　　「親愛的范妮，你把這些東西看得太重了。我很高興你能喜歡這條鍊子，很高興明天正好用得上，可你這樣謝我就大可不必了。請相信我，我最大的快樂就是給你帶來快樂。是的，我絕對可以說，沒有任何快樂這樣徹底，這樣純真，絲毫沒有一點缺欠。」

　　范妮聽他如此表白真情，久久說不出話來。等了一會兒，埃德蒙問了一聲，才把她那飛往天外的心靈喚了回來：「你想和我商量什麼事？」

　　關於那條項鍊的事。她現在想馬上把它退回丟，希望表哥能同意她這樣做。她訴說了剛才去牧師住宅的原委，這時她的喜悅可以說是已經過去了，因為埃德蒙聽後心弦為之一振，他對克勞福德小姐的行為感到不勝高興，也為他們兩人在行動上不謀而合而喜不自禁，范妮只得承認他心裏有一種更大的快樂，儘管這種快樂有其缺憾的一面。埃德蒙許久沒去注意表妹在講什麼，也沒回答她的問題。他沉浸在充滿柔情的幻想之中，只是偶爾說上幾聲讚揚的話。但等他醒悟過來以後，他堅決反對范妮退回項。

　　「退回項鍊！不，親愛的范妮，說什麼也不能退。那會嚴重傷害她的自尊心。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事，就是你好心好意給朋友送了件東西，滿以為朋友會很高興，不想卻給退了回來。她的舉動本該得到快樂，為什麼要掃她的興呢？」

　　「如果當初就是給我的，」范妮說，「我就不會想要退給她。可這是她哥哥送她的禮物，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讓她收回去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她不會想到你已經不需要了，至少不會想到你不想要。這禮物是她哥哥送她的也沒關係。她不能因此就不能送給你，你也不能因此就不能接受。這條項鍊肯定比我送你的那條漂亮，更適合戴到舞場上去。」

　　「不，並不比你送的漂亮，就其本身絕不比你送的漂亮，而就用場來說，適合我的程度還不及你送我的這條的一半。你這條鍊子配威廉的十字架非常合適，那條項鍊根本無法和它相比。」

　　「戴一個晚上吧，范妮，就戴一個晚上，哪怕這意味著將就──我相信，你經過慎重考慮，是會將就一下的，而不會讓一個這樣關心你的人傷心。克勞福德小姐對你的關心並沒有超過你應得的限度，我也絕不認為會有超過的可能，但她的關心是始終如一的。我相信，你的天性不會讓你這樣去報答她，因為這樣做會顯得有點忘恩負義，雖說我知道你絕沒有那個意思。明天晚上，按照原來的計劃，戴上那條項鍊，至於這條鍊子，本來就不是為這次舞會訂做的，你就把它收起來，留著在一般場合戴。這是我的建議。我不希望你們兩人之間出現一點點隔閡。眼看著你們兩人關係這麼親密，我感到萬分高興，你們兩人的性格又非常相像，都為人忠厚大度，天生對人體察入微，雖然由於處境關係導致了一些細微的差異，但並不妨礙你們做知心朋友。我不希望你們兩人之間出現一點點隔閡，」埃德蒙聲音稍微低沉地重複了一句，「你們倆可是我在這世界上最親愛的兩個人。」

　　他話音未落便走開了，剩下范妮一個人盡力抑制自己的心情。她是他最親愛的兩個人之一──這當然是對她莫大的安慰。但是那另外一個人！那佔第一位的！她以前從來沒有聽到他這樣直言不諱過。儘管他表白的只是她早就察覺了的事實，但這仍然刺痛了她的心，因為這道出了他的心思想法。他的心思法已經很明確了。他要娶克勞福德小姐。儘管這早已在意料之中，但聽到後對她依然是個沉重打擊。她茫然地一次又一次重複著她是他最親愛的兩個人之一，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念叨什麼。她要是認為克勞福德小姐真的配得上他，那就會──噢！那就會大不相同──她就會感到好受得多！可是他沒有看清她，給她加了一些她並不具備的優點，而她的缺點卻依然存在，但他已視而不見。她為他看錯了人痛哭了一場，心情才平靜下來。為了擺脫接踵而來的沮喪，她只好藉助於拼命地為他的幸福祈禱。

　　她要盡量克服她對埃德蒙感情中那些過分的、接近自私的成分，她覺得自己也有義務這樣做。她如果把這件事稱做或看做自己的失落或受挫，那未免有些自作多情，她謙卑的天性不允許她這樣做。她要是像克勞福德小姐那樣期待於他，那豈不是發瘋。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對他抱非分之想──他頂多只能做自己的朋友。她怎麼能這樣想入非非，然後再自我責備、自我禁止呢？她的頭腦中根本就不該冒出這種非分之想。她要力求保持頭腦清醒，要能判斷克勞福德小姐的為人，並且理智地、真誠地關心埃德蒙。

　　她有堅守節操的英勇氣質，決心履行自己的義務，但也有年輕人生性中的諸多情感。因此，說來並不奇怪，在她難能可貴地下定決心自我克制之後，還一把抓起埃德蒙沒有寫完的那張字條，當做自天而降的珍寶，滿懷柔情地讀了起來：「我非常親愛的范妮，你一定要賞光接受──」她把字條和鍊子一起鎖了起來，並把字條看得比鍊子還要珍貴。這是她收到的他唯一的一件類似信的東西，她可能再也收不到第二件了，而這種從內容到形式都讓她無比喜愛的東西，以後絕不可能再收到第二件了。最傑出的作家也從沒寫出過比這更令她珍惜的一句話──最癡情的傳記作家也沒找到一句比這讓人更珍惜的話。一個女人甚至比傳記作家愛得還要熱烈。在她看來，且不論內容是什麼，單看那筆跡就是一件聖物。埃德蒙的筆跡雖說極為平常，但世界上還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這樣讓她珍惜的字來！這行字儘管是匆匆忙忙寫就的，但卻寫得完美無缺。開頭那八個字「我非常親愛的范妮」，安排得恰到好處，她真是百不厭。

　　就這樣，她將理智和弱點巧妙地摻雜起來，用以清理好自己的思想，安撫了自己的情感，然後按時走下樓，在貝特倫姨媽身旁做起日常的針線活，對她一如既往地恭敬不怠，看不出任何情緒不高興的樣子。

　　預定要給人帶來希望和快樂的星期四來到了。對於范妮來說，這一天比執拗的、難以控制的日子開始得要吉利一些，因為早飯後不久，克勞福德先生給威廉送來一封非常客氣的短簡，說他第二天早晨要去倫敦幾天，想找一個人做伴，如果威廉願意提前半天動身，可以順便乘他的馬車。克勞福德先生打算在叔父傍晚吃正餐時趕到倫敦，請威廉和他一起在海軍將軍家裏用餐。這個建議很合威廉的心意。一想到要和這樣一位性情開朗、討人喜歡的人，乘著四匹驛馬拉的馬車一路奔馳，他大為高興。他覺得這等於坐專用馬車回去，想像中真是又快樂又體面，於是便高高興興地接受了。范妮出於另一動機，也感到非常高興。按原來的計劃，威廉得在第二天夜裏乘郵車從北安普敦動身，連一個小時都休息不上，就得坐進樸茨茅斯的公共馬車。克勞福德先生的建議雖然使威廉提前離開她許多小時，但卻可以使他免除旅途勞頓，她為此感到高興，也不去想別的了。托馬斯爵士由於另外一個原因，也贊成這樣做。他外甥將被介紹給克勞福德將軍，這對他會有好處。他相信，這位將軍很有勢力。總的說來，這封信真令人高興。范妮為這件事快活了半個上午，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那個寫便箋的人也要走了。

　　至於即將舉行的舞會，她由於過分激動，過分憂慮，期盼中的興致遠遠沒有達到應有的程度，或者說遠遠沒有達到許多姑娘認為應有的程度。這些姑娘像她一樣在盼望舞會，她們的處境比她來得輕鬆，不過在她們看來，這件事對范妮來說更為新鮮，更有興趣，更值得特別高興。普萊斯小姐的名字，應邀的人中只有一半人知道，現在她要第一次露面了，勢必被寵為當晚的皇后。誰能比普萊斯小姐更快活呢？但是，普萊斯小姐從來沒有受過這方面的教育，不知道如何初次進入社交界。她如果知道大家都認為這次舞會是為她而舉行的，那她就會更加擔心自己舉止不當，更加當心受到眾人注目，因而也就大大減少了她的快樂。跳舞的時候能不太引人注意，能跳得不太疲憊，能有精力跳它半個晚上，半個晚上次次有舞伴，能和埃德蒙跳上一陣，不要和克勞福德先生跳得太多，能看到威廉跳得開心，能避開諾利斯姨媽，這是她最大的願望，似乎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快樂。既然這是她最大的希望，她也不可能總是抱著不放。在上午這段漫長的時間裏，她主要是在兩位姨媽身邊度過的，常常受到一些不快活念頭的影響。這是威廉在這裏的最後一天，一定要好好玩一玩，便外出打鷸去了。埃德蒙呢，她料想一定在牧師府上。就剩下她一人來忍受諾利斯太太的困擾。由於女管家非要按自己的意見安排晚飯，諾利斯太太在發脾氣。女管家可以對她敬而遠之，她范妮卻避不開她。范妮最後被折磨得一點情緒都了，覺得跟舞會有關的樣樣事情都令人痛苦。最後，被打發去換衣服的時候，她感到十分苦惱，有氣無力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她覺得自己快活不起來，好像快活沒有她的份似的。

　　她慢吞吞地走上樓，心裏想起了昨天的情景。昨天大約就是這個時候，她從牧師府上回來，發現埃德蒙就在東屋。「但願今天還能在那兒見到他！」她異想天開地自言自語道。

　　「范妮，」這時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說。她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在她剛剛到達的門廳的對面，在另一道樓梯的頂端，站著的正是埃德蒙。他向她走來。「你看上去非常疲憊，范妮。你走路走得太多了。」

　　「不，我根本就沒出去。」

　　「那你就是在室內累著了，這更糟糕。還不如出去的好。」

　　范妮一向不愛叫苦，覺得最好還是不答話。儘管埃德蒙還像平常一樣親切地打量她，但她認為他已很快不再琢磨她的面容。他樣子情緒也不高，大概是一件與她無關的什麼事沒有辦好。他們的房間在上邊的同一層樓上，兩人一起走上樓去。

　　「我是從格蘭特博士家來的，」埃德蒙沒等多久便說。「你會猜到我去那兒做什麼，范妮。」他看上去很難為情，范妮覺得他去那裏只能是為一件事，因此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想事先約定，和克勞福德小姐跳頭兩曲舞，」他接著解釋，范妮一聽又來了勁兒，她埃德蒙在等她說話，便說了一句什麼話，像是打聽他約請克勞福德小姐跳舞的結果。

　　「是的，」埃德蒙答道，「她答應和我跳。不過（勉強地一笑），她說她這是最後一次和我跳舞。她不是當真說的。我想，我希望，我斷定她不是當真說的。不過，我不願意聽到這樣的話。她說她以前從沒和牧師跳過舞，以後也絕不會和牧師跳舞。為我自己著想，我但願不要舉行舞會──我的意思是不要在這個星期，不要在今天舉行舞會──我明天就要離開家。」

　　范妮強打精神說道：「你遇到不稱心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今天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這是姨父的意思。」

　　「噢！是的，是的，今天會過得很快活的。最後會一切如意的。我只是一時煩惱。其實，我並不認為舞會安排得不是時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不過，范妮，」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低聲嚴肅地說道：「你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你看得清楚，能告訴我，我為什麼煩惱，也許比我說得更清楚。讓我給你稍微講一講。你心地善良，能耐心地聽。她今天早晨的表現傷了我的心，我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我知道她的性子像你的一樣溫柔，一樣完美，但是由於受到她以往接觸的那些人的影響，使她顯得有時候有欠妥當，說話也好，發表意見也好，都有欠妥的時候。她心裏並沒有壞念頭，但她嘴上卻要，一開玩笑就說出來。雖然我知道她是說著玩的，但卻感到非常傷心。」

　　「是過去所受教育的影響，」范妮柔和地說。

　　埃德蒙不得不表示同意。「是的，有那麼一位嬸嬸，那麼一位叔叔！他們傷害了一顆最美好的心靈啊！范妮，實話對你說，有時候還不只是談吐問題，似乎心靈本身也受到了汙染。」

　　范妮猜想這是要她發表意見，於是略加思索後說道：「表哥，如果你只是要我聽一聽，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可是，讓我出主意我就不夠格了。不要叫我出主意。我勝任不了。」

　　「范妮，你不肯幫這個忙是對的，不過你用不著擔心。在這樣的問題上，我永遠不會徵求別人的意見。在這樣的問題上，最好也不要去徵求別人的意見。我想實際上很少有人徵求別人的意見，要徵求也只是想接受一些違背自己良心的影響。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還有一點。請恕我直言──對我說話要慎重。不要對我說任何你會後悔不該說的話。你早晚會──」

　　范妮說著臉紅了起來。

　　「最親愛的范妮！」埃德蒙大聲嚷道，一邊把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嘴唇上，那個熱烈勁兒，幾乎像是抓著克勞福德小姐的手。「你處處都在替別人著想！可在這件事上沒有必要。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你所說的那一天是不會到來的。我開始感到這是絕不可能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即使真有這個可能，不論是你還是我，對我們今天談的話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因為我永遠不會對自己的顧慮感到羞愧。我只有看到這樣的變化，一回想起她過去的缺陷，能越發感受到她人品的可貴，才會打消那些顧慮。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會聽到我剛才說的這番話。不過你一向知道我對她的法。你可以為我作證，范妮，我從來沒有陷入盲目。我們有多少次在一起談論她的小毛病啊！你用不著怕我。我幾乎已經完全不再認真考慮她了。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一想到你對我的好意和盛情，而能不感到由衷的感激，那我一定是個十足的傻瓜。」

　　他這番話足以震撼一個只有十八年閱歷的姑娘，讓范妮心裏感到了近來不曾有過的快慰，只見她容光煥發地答道：「是的，表哥，我相信你一定會是這樣的，儘管有人可能不是這樣的。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怕。你就說下去吧。想說什麼就說吧。」

　　他們眼下處在三樓，由於來了個女僕，他們沒有再談下去。就范妮此時的快慰而言，這次談話可以說是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刻中止的。如果讓埃德蒙再說上五分鐘，說不定他會把克勞福德小姐的缺點和他自己的沮喪全都說個沒完沒了。不過，儘管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分手的時候，男的面帶感激，含情脈脈，女的眼裏也流露出一種彌足珍貴的情感。幾個小時以來，她心裏就沒有這樣痛快過。自從克勞福德先生給威廉的信最初帶給她的歡欣逐漸消退後，她一直處於完全相反的心態：從周圍得不到安慰，自己心裏又沒有什麼希望。現在，一切都喜氣洋洋的。威廉的好運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似乎比當初更加可喜可賀。還有舞會──一個多麼快樂的夜晚在等待著她呀！現在，這舞會真使她感到興奮啊！她懷著姑娘參加舞會前的那種激動、喜悅之情，開始打扮起來。一切都很如願──她覺得自己並不難看。當她要戴項鍊的時候，她的好運似乎達到了頂峰，因為經過試驗，克勞福德小姐送她的那條項鍊怎麼也穿不過十字架上的小環。原來，看在埃德蒙的面上，她已決定戴上這條項鍊，不想它太大了，穿不上去。因此，她必須戴埃德蒙送的那條。她興高采烈地把鍊子和十字架──她最親愛的兩個人送她的紀念品，從實物到意義如此相配的兩個最珍貴的信物──穿在了一起，戴到了脖子上。她看得出來，也感受得到，這兩件禮物充分展示了她與威廉、埃德蒙之間的深情厚意，於是便毫不勉強地決定把克勞福德小姐的項鍊一起戴上。她認為應該這樣做。她不能拂卻了克勞福德小姐的情誼。當她這位朋友的情誼不再干擾，不再妨害另一個人更深厚的情誼、更真摯的感情的時候，她倒能公正地看待她，自己也感到快樂。這條項鍊的確好看。范妮最後走出房時，心裏頗為舒暢，對自己滿意，也對周圍的一切滿意。

　　這時，貝特倫姨媽已經異常清醒了，不由得想起了范妮。她也沒經人提醒，就想到范妮在為舞會做準備，光靠女僕幫忙恐怕還不夠，她穿戴打扮好以後，就吩咐自己的女傭去幫助她，當然為時已晚，也幫不上什麼忙。查普曼太太剛來到閣樓上，普萊斯小姐就從房裏走出來，已經完全穿戴好了，彼此只需寒暄一番。不過，范妮幾乎像貝特倫夫人或查普曼太太本人那樣，能感受到姨媽對她的關心。

第二十八章

　　范妮走下樓時，見姨父和兩位姨媽都在客廳裏。她成了姨父關注的對象，托馬斯爵士見她體態優雅，容貌出眾，心裏頗為高興。當著她的面，他只能誇獎她衣著雅致得體，但等她過了不久一出去，他便毫不含糊地誇獎她的美貌。

　　「是呀，」貝特倫夫人說，「她是很好看。是我打發查普曼太太去幫她的。」

　　「好看！噢，是的，」諾利斯太太嚷道。「她當然應該好看，瞧她條件有多好：這個家庭把她撫養成人，有兩個表姐的言談舉止供她學習。你想一想，親愛的托馬斯爵士，你和我給了她多大的好處。你剛才看到的那件長裙，就是你在親愛的拉什沃思太太結婚時慷慨送給她的禮物。要不是我們把她要來，她會是個什麼樣子啊？」

　　托馬斯爵士沒再吭聲。但是，等他們圍著桌子坐定後，他從兩個年輕人的眼神中看出，一旦女士們離席，他們可以溫婉而順利地再談這個問題。范妮看得出自己受到眾人的賞識，加之意識到自己好看，面容也就越發亮麗。她有多種原因感到高興，而且馬上會變得更加高興。她跟隨兩位姨媽走出客廳，埃德蒙給她們打開了門，她從他身邊走過時，對她說道：「范妮，你一定要跟我跳舞。你一定要為我保留兩曲舞，除了頭兩曲外，哪兩曲都行。」范妮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了。她長了這麼大，幾乎從來沒有這樣興高采烈。兩位表姐以往參加舞會時那樣歡天喜地，她已不再感到驚奇了。她覺得這的確令人陶醉，便趁諾利斯姨媽在聚精會神調理、壓低男管家生起的旺旺的爐火，因而注意不到她的時候，竟然在客廳裏練起舞步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在別的情況下，至少會讓人感到無精打采，可范妮依然興致勃勃。她只要回味她和埃德蒙的談話就行了。諾利斯太太坐立不安算什麼呢？貝特倫夫人呵欠連連有什麼關係呢？

　　男士們也進來了。過了不久，大家都開始盼望能聽到馬車聲。這時，屋裏似乎彌漫著一種悠閒歡快的氣氛，眾人四處站著，又說又笑，時時刻刻都充溢著快樂和希望。范妮覺得埃德蒙肯定有點強顏歡笑，不過見他掩飾得這麼不露痕跡，倒也感到寬慰。

　　等真的聽到馬車聲，客人真的開始聚集的時候，她滿心的歡快給壓抑下來了。看到這麼多陌生人，她又故態復萌了。先到的一大批人個個板著面孔，顯得十分拘謹，不管托馬斯爵士還是貝特倫夫人，他們的言談舉止都無助於消除這種氣氛。除此之外，范妮不時還得容忍更糟糕的事情。姨父把她時而介紹給這個人，時而介紹給那個人，她不得不聽人嘮叨，給人屈膝行禮，還要跟人話。這是個苦差事，每次叫她履行這份職責的時候，她總要瞧一瞧在後面悠然漫步的威廉，盼著能和他在一起。

　　格蘭特夫婦和克勞福德兄妹的到來是一個重要的轉機。他們那討人喜歡的舉止，待眾人又那樣親密，很快驅散了場上的拘謹氣氛。大家三三兩兩地組合起來，個個都感到挺自在。范妮深受其惠。她從沒完沒了的禮儀應酬中解脫出來，若不是因為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埃德蒙和瑪麗．克勞福德之間流盼，她還真會覺得萬分快樂。克勞福德小姐俏麗動人極了──憑此還有什麼達不到的目標呢？克勞福德先生的出現打斷了她自己的思緒，他當即約她跳頭兩曲舞，她的心思引入了另一條軌道。這時候，她的心情可以說是有喜有憂，喜憂參半。一開始就能得到一個舞伴，這可是件大好事──因為舞會眼看就要開始，而她對自己又缺乏信心，覺得若不是克勞福德先生事先約請她，肯定會是姑娘們都被請完了也輪不到她，只有經過一連串的問訊、奔忙和他人干預才能找到個舞伴，那情景實在太可怕了。不過，克勞福德先生約她跳舞時態度有點欠含蓄，這又讓她不悅。她看到他兩眼含笑──她覺得他在笑──瞥了一下她的項鍊，她不禁臉紅起來，感到很狼狽。雖然他沒有再瞥第二眼亂她方寸，雖然他當時的用意似乎是不聲不響地討好她，但她始終打消不了侷促不安的感覺，而一想到他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心裏便越發不安，直到他走開去找別人談話，她才定下心來。這時她才逐漸感受到，在舞會開始前就得到一個舞伴，一個自願找上門的舞伴，真令人高興。

　　眾人步入舞廳的時候，她第一次和克勞福德小姐相遇。她像她哥哥一樣，一下子毫不含糊地把目光和笑臉投向她的項鍊，並對之議論了起來。范妮恨不得馬上結束這個話題，便急忙說明了第二條項鍊──實際上是條鍊子的來歷。克勞福德小姐仔細聽著，她原先準備好的對范妮加以恭維和影射的話全都忘記了，現在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那原來已經夠明亮的眼睛變得更明亮了，便急忙樂滋滋地嚷道：「真的嗎？真是埃德蒙送的嗎？這像是他做的事。別人想不到這麼做。我對他佩服得不得了。」她環顧四週，彷彿想把這話說給埃德蒙聽。埃德蒙不在附近，他在舞廳外陪伴一群太太小姐。格蘭特太太來到這兩個姑娘跟前，一手拉著一個，跟著其他人一塊往前走。

　　范妮的心直往下沉，不過她沒有閒暇去琢磨克勞福德小姐的心情。她們待在舞廳裏，裏面拉著手提琴，她的心緒跟著顫動，難以集中在任何嚴肅的問題上。她必須注意總的安排，留心每件事如何進行。

　　了一會，托馬斯爵士來到她跟前，問她是否已約好舞伴。她回答說：「約好了，姨父，跟克勞福德先生。」這正合托馬斯爵士的心願。克勞福德先生就在不遠的地方，托馬斯爵士把他領到她面前，交代了兩句，范妮聽那意思，是讓她領舞。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想到晚上的具體安排，總覺得理所當然應該由埃德蒙和克勞福德小姐領舞。這是個堅定不移的印象，雖然姨父發話要她領舞，她不禁發出驚叫，表示她不合適，甚至懇求饒了她。居然敢違抗托馬斯爵士的意志，足見這事讓她有多為難。不過，姨父剛提出來的時候，她感到大為駭然，直瞪瞪地盯著他的面孔，請他另做安排。然而，說也沒有用。托馬斯爵士笑了笑，力圖鼓勵她，然後板起臉來，斬釘截鐵地說：「必須如此，親愛的。」范妮沒敢再吭聲。轉眼間，克勞福德先生把她領到舞廳上首，站在那裏，等待眾人結成舞伴，跟著他們起舞。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被安排在這麼多漂亮小姐之上！這個榮譽太高了。這是拿她跟她的表姐們一樣看待呀！於是，她的思緒飛向了兩位身在外地的表姐。她們不在家中，不能佔據她們在舞廳中應有的位置，不能共享會使她們十分開心的樂趣，她情真意切地為她們感到遺憾。她以前常聽她們說，她們盼望能在家裏舉辦個舞會，這將是最大的快樂！而真到開舞會的時候，她們卻離家在外──偏要由她來開舞──而且還是跟克勞福德先生一起開舞！她希望她們不要嫉妒她現在的這份榮譽。不過，回想起秋季的情況，回想起有一次在這座房子裏跳舞時她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目前這種安排簡直讓她無法理解。

　　舞會開始了。對范妮來說，她感到的與其說是快樂，不如說是榮耀，至少跳第一曲舞時如此。她的舞伴興高采烈，並且盡力感染她，可她過於恐慌，沒有心思領受這番快樂，直至她料想不再有人注視她，情況才有所好轉。不過，她由於年輕、漂亮、文雅，即使在侷促不安的情況下，也顯得頗為優雅，在場的人很少有不肯讚賞她的。她嫵媚動人、舉止端莊，身為托馬斯爵士的外甥女，不久又聽說還是克勞福德先生愛慕的對象。這一切足以使她贏得眾人的歡心。托馬斯爵士喜不自禁地望著她翩翩起舞。他為外甥女感到驕傲，雖說他沒有像諾利斯太太那樣，把她的美貌完全歸功於自己把她接到曼斯菲爾德，但卻為自己給她提供的一切感到欣慰：他使她受到了教育，養成了嫻雅的舉止。

　　克勞福德小姐看出了托馬斯爵士的心思，儘管他讓自己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很想討他歡喜，便找了個機會走到他跟前，將范妮美言了一番。她熱烈地讚揚范妮，托馬斯爵士像她希望的那樣欣然接受，並在謹慎、禮貌和緩言慢語允許的範圍內，跟著一起誇獎。在這個問題上，他當然比他的夫人來得熱情。過了不久，瑪麗看到貝特倫夫人就坐在附近的沙發上，趁跳舞還沒有開始，便走了過去；向她誇獎普萊斯小姐好看，以討她歡心。

　　「是的，她的確很好看，」貝特倫夫人平靜地答道。「查普曼太太幫她打扮的。是我打發查普曼太太去幫她的。」她並非真為范妮受人讚揚而感到高興，她為自己打發查普曼太太去幫助她而沾沾自喜，總是念念不忘自己的這份恩典。

　　克勞福德小姐非常了解諾利斯太太，因而不敢向她誇獎范妮。她見機行事，對她說：「啊！太太，今天晚上我們多麼需要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婭呀！」諾利斯太太儘管給自己攬了好多差事，又是組織打牌，又是一次次提醒托馬斯爵士，還要把小姐們的年長女伴領到舞廳合適的角落，但是聽了克勞福德小姐的感歎之後，還能忙裏偷閒，對她頻頻微笑，客氣話說個沒完。

　　克勞福德小姐想討好范妮，卻犯了個最大的錯誤。頭兩曲舞過後，她便向她走去，想挑逗一下她那顆小小的心靈，使之泛起一股喜不自禁的高傲之情。她看到范妮臉紅了，自以為得計，帶著意味深長的神情說道：「也許你可以告訴我我哥哥明天為什麼要去倫敦吧。他說他去那裏辦點事，可是不肯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他這是第一次向我保守秘密呀！不過我們人人都有這一天的。每個人遲早都要被人取代的。現在，我要向你打聽消息了。請告訴我，亨利是去幹什麼？」

　　范妮感到十分尷尬，斷然聲明自己一無所知。

　　「那好吧，」克勞福德小姐大笑著說，「我想一定是為了專程送你哥哥，順便也談論談論你。」

　　范妮變得慌亂起來，這是不滿引起的慌亂。這時，克勞福德小姐只是納悶她為什麼面無笑容，以為她過於牽心，以為她性情古怪，以為她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唯獨沒有想到亨利的殷勤備至並沒引起她的興趣。這天晚上范妮感到了無盡的快樂，但這跟亨利的大獻殷勤並沒有多大關係。他請過她之後馬上又請一次，她還真不喜歡他這樣做。她也不想非要起這樣的疑心：他先前向諾利斯太太打聽晚飯的時間，也許是為了在那個時候把她搶到手。可是這又迴避不了，他使她覺得她為眾人所矚目。不過，她又不能為這事擾得令人不快，他的態度既不粗俗，又不虛誇──有時候，談起威廉來，還真不令人討厭，甚至表現出一副熱心腸，倒也難能可貴。但是，他的百般殷勤仍然不能給她帶來快樂。每逢那五分鐘的間歇工夫，她可以和威廉一塊漫步，聽他談論他的舞伴，兩眼只要望著他，見他那樣興高采烈，她也感到高興。她知道大家讚賞她，因而也感到高興。她同樣感到高興的是，她還期待和埃德蒙跳那兩曲舞。在舞會的大部分時間裏，人人都急欲和她跳舞，埃德蒙和她預約的沒定時間的那兩曲舞不得不一再推遲。後來輪到他們跳的時候，她還是很高興，但並不是因為他興致高的緣故，也不是因為他又流露出早晨對她的溫情脈脈。他的精神已經疲憊了，她感到高興的是，他把她當做朋友，可以在她這裏得到安逸。「我已經應酬得疲憊不堪了，」埃德蒙說。「我一個晚上都在不停地說話，而且是沒話找話說。可是和你在一起，范妮，我就可以得到安寧。你不會要我跟你說話。讓我們享受一下默默無語的樂趣。」范妮連表示同意的話都想免掉不說。埃德蒙的厭倦情緒，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由於早晨他承認的那些想法引起的，需要引起她的特別關注。他們兩人跳那兩曲舞的時候，顯得又持重又平靜，旁觀者看了，總會認為托馬斯爵士收養這個姑娘是要給他二兒子做媳婦。

　　這個晚上沒給埃德蒙帶來多少快樂。克勞福德小姐和他跳頭兩曲舞的時候，倒是歡歡喜喜的，但是她的歡喜對他並無補益，不僅沒有給他增加喜悅，反而給他增添了苦惱。後來，他又抑制不住去找她的時候，她議論起他即將從事的職業，那言辭和口氣讓他傷透了心。他們談論──也沉默過──一個進行辯解──一個加以嘲諷──最後是不歡而散。范妮難免不對他們有所觀察，見到的情景使她頗為滿意。眼見埃德蒙痛苦的時候感到高興，無疑是殘忍的。然而，由於明知他吃了苦頭，心裏難免會有點高興。

　　她和埃德蒙的兩曲舞跳過之後，她既沒心思也沒氣力再跳下去。托馬斯爵士看到在那愈來愈短的舞隊中，她垂著手，氣喘吁吁，不是在跳而是在走，便命令她坐下好好休息。從這時起，克勞福德先生也坐了下來。

　　「可憐的范妮！」威廉本來在跟舞伴沒命地跳舞，這時走過來看一看她，嚷道，「她這麼快就累垮了！嗨，才剛剛跳上勁來。我希望我們能堅持不懈地跳上兩個鐘頭。你怎麼這麼快就累了？」

　　「這麼快！我的好朋友，」托馬斯爵士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掏出錶來，「已經三點鐘了，你妹妹可不習慣熬到這麼晚哪。」

　　「那麼，范妮，明天我走之前你不要起床。你儘管睡你的，不要管我。」

　　「噢！威廉。」

　　「什麼！她想在你動身前起床嗎？」

　　「噢！是的，姨父，」范妮嚷道，急忙起身，朝姨父跟前湊近些。「我要起來跟他一起吃早飯。您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個早晨。」

　　「你最好不要起來。他九點半吃過早飯就動身。克勞福德先生，我想你是九點半來叫他吧？」

　　然而范妮非要堅持，滿眼都是淚水，沒法不答應她，最後姨父客氣地說了聲「好吧，好吧」，算是允許。

　　「是的，九點半，」威廉就要離開的時候，克勞福德對他說，「我會準時來叫你的，因為我可沒有個好妹妹為我起來。」他又壓低聲音對范妮說：「明天我離家時家裏會一片孤寂。你哥哥明天會發現我和他的時間概念完全不同。」

　　托馬斯爵士略經思考，提出克勞福德第二天早晨不要一個人吃早飯，過來和他們一起吃，他自己也來作陪。克勞福德爽快地答應了，這就使托馬斯爵士意識到，他原來的猜測是有充分依據的。他必須自我供認，他所以要舉辦這次舞會，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這種猜測。克勞福德先生愛上了范妮。托馬斯爵士對事情的前景打著如意算盤。然而，外甥女對他剛才的安排並不領情。臨到最後一個早晨了，她希望單獨和威廉在一起，這個過分的要求又無法說出來。不過，儘管她的意願被推翻了，她心裏並無怨言。與此相反，她早就習以為常了，從來沒有人考慮過她的樂趣，也從來沒有要讓什麼事能遂她的願，因此，聽了這掃興的安排之後，她並沒有抱怨，而是覺得自己能堅持到這一步，真令她詫異和高興。

　　過了不久，托馬斯爵士又對她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干涉，勸她立即去睡覺。雖然用的是一個「勸」字，但卻完全是權威性的勸，她只好起身，克勞福德先生非常親熱地跟她道別之後，她悄悄地走了。到了門口又停下來，像蘭克斯霍爾姆大宅的女主人（譯注：引自英國詩人司各特的《最後一位行吟詩人之歌》。）那樣，「只求再駐足片刻」，回望那快樂的場面，最後看一眼那五六對還在不辭辛苦決心跳到底的舞伴。然後，她慢吞吞地爬上主樓梯，鄉村舞曲不絕於耳，希望和憂慮、湯和酒攪得她心魂搖蕩，她腳痛體乏，激動不安，儘管如此，還是覺得舞會的確令人快樂。

　　把范妮打發走之後，托馬斯爵士想到的也許還不僅僅是她的健康。他或許會覺得克勞福德先生在她身邊已經坐得很久了，或者他可能是想讓他看看她的溫順聽話，表明她十分適合做他的妻子。

第二十九章

　　舞會結束了，早飯也很快吃完了，最後的親吻給過了，威廉走了。克勞福德先生果然來得很準時，飯吃得又緊湊又愜意。

　　送走了威廉之後，范妮才心情沉重地回到早餐廳，為這令人心酸的變化感到悲傷。姨父出於好意，讓她在早餐廳裏靜靜地流淚。他心裏也許在想，兩個年輕人剛剛坐過的椅子會勾起她的一番柔情，威廉盤子裏剩下的冷豬排骨頭和芥末，只不過能分散一下克勞福德先生盤子裏的蛋殼在她心裏引起的傷感罷了。正如姨父所希望的那樣，她坐在那裏痛哭，但她哭得傷心只是因為走了哥哥，並不是為了別人。威廉走了，她現在覺得，她那些與他無關的無謂的操心和自私的煩惱，使他在這裏虛度了一半的時日。

　　范妮天性敦厚，就連每次一想到諾利斯姨媽住在那麼侷促、那麼淒涼的一座小屋裏，就要責備自己上次和她在一起時對她那麼冷漠，現在再想到兩週來對威廉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更覺得問心有愧。

　　這是一個沉重沮喪的日子。第二次早餐吃過不久，埃德蒙向家人告別，騎馬去彼得伯勒，一個星期後才回來。於是，人都走了。昨晚的一切只剩下了記憶，而這些記憶又無人可以分享。范妮總得跟什麼人談談舞會，她便講給貝特倫姨媽聽，可是姨媽看到的很少，又不怎麼感興趣，和她談沒有什麼意思。貝特倫夫人記不清誰穿了什麼衣服，誰吃飯時坐在什麼位置，她只記得她自己。「我記不得聽人講起了馬多克斯家的哪位小姐的什麼事，也記不得普雷斯科特夫人是怎麼談論范妮的。我拿不準哈里森上校是說克勞福德先生還是說威廉是舞廳裏最漂亮的小夥子。有人悄悄地對我嘀咕了幾句，我忘了問問托馬斯爵士那話是什麼意思。」這是她說得最長、也最清楚的一段話，其餘的只是些懶洋洋的話：「是的──是的──挺好──你是這樣嗎？他是這樣嗎？──我沒看出這一點──我不知道這兩者有什麼不同。」這實在令人掃興。只比諾利斯太太的刻薄回答好一些。不過，諾利斯太太已經回家了，還把剩下的果凍都帶走了，說是要給一個生病的女僕吃。這樣一來，這一小夥人雖說沒有別的好誇口的，卻也安安靜靜，和和氣氣的。

　　這天晚上像白天一樣沉悶。「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啦！」茶具撤去之後，貝特倫夫人說。「我覺得昏昏沉沉的。一定是昨天夜裏睡得太晚了。范妮，你得想個辦法別讓我睡著了。我做不成活了。把牌拿來，我覺得頭昏腦脹。」

　　牌拿來了，范妮陪姨媽玩克里比奇牌戲（譯注：一種二至四人玩的牌戲，用插在有孔的記分板上的小釘記分。），一直玩到就寢的時候。托馬斯爵士在默默地看書，一連兩個小時，除了算分的聲音外，再沒有別的聲響。「這就夠三十一點了。一手牌四張，配點牌八張。該你發牌了，姨媽。要我替你發嗎？」范妮翻來覆去地想著這間屋子及整幢房子這一帶一天來發生的變化。昨天夜裏，不管是客廳內，還是客廳外，到處都是希望和笑臉，大家忙忙碌碌，人聲鼎沸，燈火輝煌。現在，卻死氣沉沉，一片寂靜。

　　范妮夜裏睡好了，人也就來了精神，第二天想起威廉來，心情已不那麼低沉。上午她有機會跟格蘭特太太和克勞福德小姐興致勃勃地談起星期四晚上的那場舞會，一個個駕起想像的翅膀，高興得縱聲大笑，這對舞會過後的感傷是極為重要的。後來，她沒怎麼費勁就恢復了平時的心情，輕易地適應了這一星期的寂靜生活。

　　這一整天，她覺得家裏的人從來沒有這樣少過。每次家裏有聚會，每次在一起吃飯，她所以感到欣慰、快樂，主要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場，而他現在卻不在了。不過，她必須學會去習慣這種情況。過不久，他就要經常離家在外了。她感到慶幸的是，她現在能跟姨父坐在同一間屋子裏，能聽到他的聲音，聽到他向她提問，即使在回答他的問題時，也不像以前那樣忐忑不安了。

　　「見不到兩個年輕人，心裏挺惦念的，」接連兩天，當這大大縮小了的一家人晚飯後坐在一起時，托馬斯爵士都這樣說。第一天，看到范妮眼淚汪汪，他沒再說別的話，只建議為他們的健康乾杯。可在第二天，話就扯得遠了些。托馬斯爵士又稱讚起了威廉，盼望他能晉升。「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接著說道，「他今後可以常來看望我們。至於埃德蒙，我們要習慣於他長年不在家。這是他在家裏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

　　「是的，」貝特倫夫人說，「不過，我希望他不要遠走。我看他們都要遠走高飛。我希望他們能待在家裏。」

　　她這個願望主要是針對朱莉婭說的。朱莉婭不久前請求和瑪麗亞一起去倫敦，托馬斯爵士覺得這對兩個姑娘都有好處，便同意了。貝特倫夫人天生一副好脾氣，自然不會阻攔。但按照說定的日期，朱莉婭這時也該回來了，貝特倫夫人只能埋怨臨時有變，使她不能如期歸來。托馬斯爵士盡量好言相勸，想讓妻子對這樣的安排想通一些。一個體貼的母親應該怎樣處處為兒女著想，他樣樣都替她說全了；一個疼愛兒女的母親必須怎樣事事讓兒女快樂，他說她天生就有這樣的情懷。貝特倫夫人表示贊成這些話，平靜地說了一聲「是的」。她默默地想了一刻鐘後，不由自主地說道：「托馬斯爵士，我一直在想──我很高興我們收養了范妮。如今別人都走了，我們感受到了這一招的好處。」

　　托馬斯爵士想把話說得周全一些，立即補充道：「一點不錯。我們當面誇獎范妮，讓她知道我們把她看做多好的一個姑娘。現在，她是一個非常可貴的夥伴。我們一直對她好，她現在對我們也十分重要。」

　　「是的，」貝特倫夫人緊接著說，「一想到她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真令人感到欣慰。」

　　托馬斯爵士稍頓了頓，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外甥女，然後一本正經地答道：「希望她永遠不要離開我們，直到有一個比我們更能使她幸福的家把她請去。」

　　「這是不大可能的，托馬斯爵士。誰會請她呢？也許瑪麗亞樂於偶爾請她去索瑟頓做客，但不會想要請她在那裏長住──我敢說，她在這裏比去哪裏都好──再說我也離不開她。」

　　在曼斯菲爾德的大宅裏，這個星期過得平平靜靜，但在牧師府上，情況卻大不相同。至少是兩家的兩位小姐，心情大不相同。讓范妮感到寧靜和欣慰的事情，卻使瑪麗感到厭煩和苦惱。這與性情習慣不同有一定關係──一個容易滿足，另一個遇事不能容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境遇不同。在某些利害問題上，兩人恰好完全相反。范妮覺得，埃德蒙離家外出，就其動機和意向而言，的確令人感到欣慰。而瑪麗卻感到痛苦不堪。她每天、幾乎每小時都渴望與他相聚，一想到他這次外出的動機，她只會為之惱火。她哥哥走了，威廉．普萊斯也走了，他也偏要在這個星期外出，使他們這個原本生氣勃勃的小圈子徹底瓦解，他這次離去比什麼都更能提高他的身價。她心裏真不是滋味。現在就剩下他們可憐巴巴的三個人，被連續的雨雪困在家裏，無事可做，也沒有什麼新鮮事可企盼。雖然她恨埃德蒙固執己見，恨他無視她的意願（她由於憤恨不已，在舞廳裏可以說是和他不歡而散），可是等他離家之後，她又禁不住老是想念他，不停地琢磨他的好處和深情，又盼著能像先前那樣幾乎天天和他相聚。他沒有必要出去這麼久。她眼看就要離開曼斯菲爾德了，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外出──不該離家一個星期。接著她又責怪起自己來。在最後那次談話中，她不該出言那麼激烈。在講到牧師的時候，她恐怕用了一些激烈的──一些輕蔑的言詞，這是不應該的。這是沒有教養的表現──這是不對的。她對這些話感到由衷的悔恨。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煩惱卻沒有完結。這一切已夠她心煩的了，可現在她還要煩上加煩。星期五又來到了，埃德蒙卻沒有回來，星期六也到了，埃德蒙依然沒有回來，星期天和他家裏聯繫了一下，得知他給家裏寫信說，他要推遲他的歸期，已答應在朋友那裏再住幾天！

　　如果說她已經感到不耐煩，感到悔恨──如果說她已經為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擔心那些話會給他帶來過分強烈的刺激，那她現在的悔恨和擔心則增加了十倍。此外，她還得和一種她從來不曾體會過的討厭心情──嫉妒作鬥爭。他的朋友歐文有妹妹，他會覺得她們很迷人。不管怎麼說，在她按照原先計劃要去倫敦的時候，他卻待在外地，這總是有點不像話，讓她無法忍受。如果亨利真如他說的那樣走後三四天便回來，那她現在就該離開曼斯菲爾德了。她必須去找范妮，向她了解點情況。她不能再這樣一個人愁悶下去。她向莊園走去，只想再聽到一點消息，至少能聽到他的名字。一個星期以前，她會覺得路太難走，絕不會跑這一趟的。

　　頭半個小時白白地過去了，因為范妮和貝特倫夫人在一起，除非她和范妮單獨在一起，否則她什麼也休想聽到。不過，貝特倫夫人終於出去了──這時，克勞福德小姐迫不及待地開口了，以盡可能得體的口氣說道：「你埃德蒙表哥離家這麼久，你覺得怎麼樣？家裏只剩下你一個年輕人，我想你是最苦悶的。你一定在想念他。你沒料到他會逾期不歸吧？」

　　「我說不準，」范妮支支吾吾地說。「是的──我沒有料到。」

　　「也許他將來總也不能說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年輕男人一般都是這樣。」

　　「他以前只去過歐文先生家一次，那一次並沒有逾期不歸。」

　　「這一次他發現那家人比以前討人喜歡了。他自己就是一個非常──非常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我不由得在擔心，我去倫敦之前再也見不到他了。現在看來肯定會是這樣的。我每天都在盼著亨利回來，他一回來，曼斯菲爾德就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攔住我不走了。說實話，我想再見他一次。不過，請你代我向他表示敬慕之意。是的──我想應該是敬慕。普萊斯小姐，我們的語言裏是否缺少一個適當的字眼，介於敬慕和──和愛慕之間，來表達我們友好相處的那種關係？我們相處了那麼久啊！不過，用個敬慕也許就夠了。他的信寫得長嗎？他是否詳細告訴了你們他在幹什麼？他是否要待在那裏過聖誕節？」

　　「我只聽說了部分內容。信是寫給我姨父的。不過，我想寫得很短，我敢說只有寥寥幾行。我光聽說他的朋友非要讓他多住幾天，他也就答應了。是多住幾天還是多住些天，我不是很有把握。」

　　「噢！要是寫給他父親的──我原以為是寫給貝特倫夫人或者你的。如果是寫給他父親的，自然話就不多了。誰會給托馬斯爵士在信裏寫那麼多閒話呢？他要是給你寫信，就會寫得很詳細。你就會了解到舞會、宴會的情況。他會把每件事、每個人都向你描述一番。歐文家有幾位小姐？」

　　「有三位長大成人的。」

　　「她們愛好音樂嗎？」

　　「我不知道。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知道，」克勞福德小姐說，一邊裝出快活的、若無其事的樣子，「每個喜歡樂器的女士打聽別的女士時，首先問的就是這個問題。不過，你可不能犯傻去打聽年輕小姐──剛長大成人的三個姊妹。你不用打聽，就知道她們怎麼樣──個個都多才多藝，招人喜愛，有一個還很漂亮。每家都有一個美人，這是規律。兩個彈鋼琴，一個彈豎琴──個個都會唱──要是有人教的話，個個都會唱──要是沒人教的話，反倒唱得更好──如此這般吧。」

　　「我一點也不了解歐文家的幾位小姐，」范妮平靜地說。

　　「常言說，不知少操心。這話說得再好不過了。的確，對於你從沒見過的人，你怎麼會在意呢？唉，等你表哥回來，他會發現曼斯菲爾德異常安靜。愛說愛笑的人，你哥哥、我哥哥和我全走了。眼見行期臨近了，我一想到要和格蘭特太太分手，心裏就不是滋味。她不想讓我走。」

　　范妮覺得自己不得不說幾句。「你走後肯定會有很多人想你，」她說。「大家會非常想念你。」

　　克勞福德小姐轉眼望著她，像是想要多聽一聽，多看一看，接著笑道：「噢！是的，大家會想念我的，就像令人討厭的吵鬧聲一旦消失，也會讓人思念一樣，因為這讓人感到了巨大的反差。不過，我可不是在轉彎抹角討恭維，你也不要恭維我。要是真有人想我，那是看得出來的。誰想見我都能找到我。我不會住在什麼神秘莫測或遙不可及的地方。」

　　范妮沒有心思說話，克勞福德小姐感到失望。她原以為對方深知她的魅力，會說一些合她心意的奉承話。她的心頭又罩上了陰影。

　　「歐文家的幾位小姐，」過了不久她又說，「假如她們中的哪一位能在桑頓萊西找到歸屬，你覺得怎麼樣？更稀奇的事都發生過。我敢說她們盡力爭取。她們完全應該這麼做，因為對她們來說，這是一份很不錯的家業。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也不怪她們。人人都有義務盡量為自己謀利益。托馬斯爵士的公子算得上一個人物了，如今他已進入她們家那一行了。她們的父親是牧師，她們的哥哥是牧師，他們是牧師跟牧師湊到一起了。他成了她們的合法財產，他理所應當是屬於她們的。你是不說，范妮．普萊斯小姐──你是明知不說。不過，請你說實話，這難道不是你意料中的事情嗎？」

　　「不，」范妮果決地說，「我絲毫沒有料到。」

　　「絲毫沒料到！」克勞福德小姐急忙嚷道。「我感到奇怪。不過我敢說，你了解得一清二楚──我一直以為你──也許你認為他壓根兒不想結婚──或者目前不想結婚。」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范妮婉轉地說──既不希望自己判斷錯誤，也拿不準該不該承認自己的看法。

　　她的夥伴目光犀利地盯著她，范妮馬上漲紅了臉，克勞福德小姐精神為之一振，只說了聲「他現在這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隨即轉變了話題。

第三十章

　　這次談話大大減輕了克勞福德小姐心頭的不安，她又高高興興地往家裏走去，即便再下一個星期的陰雨，即便仍然只有這麼寥寥無幾的人為伴，她都會經受得了。不過，就在當天晚上，她哥哥又從倫敦回來了，像平時一樣興高采烈，甚至比平時還要高興，因此她也就無須再經受進一步的考驗了。哥哥仍然不肯把他此行的目的告訴她，這倒讓她越發高興。若是在一天以前，這只會使她生氣，可現在卻成了有趣的玩笑──她猜想，所以不告訴她，一定是有什麼事瞞著她，想給她來個驚喜。第二天還真出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亨利原說去向貝特倫一家人問個好，十分鐘後就會回來──可是他卻去了一個半小時。他妹妹一直在等他陪她在花園裏散步，最後等得實在不耐煩，終於在拐彎處遇到了他，便大聲嚷道：「親愛的亨利，你這大半天跑到哪兒去了？」做哥哥的只好說，他是在陪貝特倫夫人和范妮。

　　「陪她們坐了一個半鐘頭啊！」瑪麗嚷道。

　　不過，這還僅僅是她驚奇的開始。

　　「是的，瑪麗。」亨利挽住了她的胳膊，順著拐彎處走著，好像不知身在何處。「我沒法早走──范妮那模樣有多美呀！我已經打定了主意，瑪麗。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你會吃驚嗎？不會的──你應該意識到，我是打定主意要和范妮．普萊斯結婚的。」

　　這時，做妹妹的已經驚奇到了極點。瑪麗雖說了解一點哥哥的心思，但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打算。亨利見妹妹大為驚詫，不得不把剛才講過的話又講了一遍，而且一本正經地講得更加充分。做妹妹的明白了哥哥真的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後，覺得他這個決定也並非不足取。她在驚奇的同時甚至感到高興。她為他們家與伯特倫家結成親戚而滿心歡喜，哥哥的這樁婚事雖說有點低就，她也並不在意了。

　　「是的，瑪麗，」亨利最後說道，「我完全墜人了情網。你知道，我一開始打的是些無聊的主意──但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我自以為已經使她對我頗有好感，但我對她的感情卻是堅定不移的。」

　　「好幸運，好幸運的姑娘啊！」瑪麗心情一平靜便嚷道。「這對她是多好的一門親事呀！我最親愛的亨利，這是我的第一個感覺。可我的第二個感覺是，我要同樣真誠地告訴你，我由衷地贊成你的選擇，預見你會像我衷心希望的那樣幸福。你將有一個嬌小可愛的妻子，對你感激不盡，忠心耿耿。你也完全配有這樣一個人。這門親事對她來說是多麼意外啊！諾利斯太太常說她運氣好，她現在又會怎麼說呀？這真是他們全家人的喜事啊！在這一家人中，她倒有幾個真正的朋友。他們該多麼高興啊！你給我從頭到尾地講一講，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認真考慮她的？」

　　這種問題雖說最樂意讓別人問，但是卻又最難以回答。他說不出來「那令人陶醉的煩惱如何偷偷襲上我的心頭」（譯注：引自英國劇作家和桂冠詩人威廉．懷特海德（1715─1785）的詩句。）。他用略加改變的措辭反覆表達這個意思，沒等重複完第三遍，他妹妹便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說道：「啊！親愛的亨利，你就是為這去倫敦的呀！這就是你去辦的事呀！你是去找海軍將軍商量，然後再拿定主意的。」

　　亨利對此矢口否認。他很了解叔父，不會拿婚姻問題去徵求他的意見。海軍將軍討厭結婚，一個有獨立財產的年輕人要結婚，他認為永遠不能原諒。

　　「他要是認識了范妮，」亨利繼續說，「一定會非常喜歡她。她正是一個可以打消海軍將軍這種人的種種成見的女子，因為她正是他認為世上不會有的那種女子。她是他所描繪的不可能存在的女人──如果他真有美妙的措辭來表達自己的思想的話。不過，沒到事情徹底定下來之前──沒到木已成舟，無法干涉之前，他是得不到一點風聲的。瑪麗，你剛才完全猜錯了。你還沒有猜出我去倫敦辦什麼事呢！」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現在我知道事情與誰有關了，其餘的我也不急於想知道。范妮．普萊斯──妙啊──妙極啦！曼斯菲爾德居然為你起了這麼大的作用──你居然在曼斯菲爾德找到了你命運的寄托！不過，你做得很對，你的選擇再好不過了。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何況你又不需要財產。至於她的親戚們，他們都是些上好的人。貝特倫家無疑是這個國家的上等人家。她是托馬斯爵士的外甥女，僅憑這一點，就會讓世人另眼相待。不過，說下去，說下去。再給我多講一講。你是怎麼計劃的？她知不知道自己大喜臨門了？」

　　「不知道。」

　　「你還在等什麼？」

　　「在等──在等一個稍微穩妥一點的時機。瑪麗，她可不像她的兩個表姐。我想我提出來可不能碰釘子。」

　　「噢！不會的，你不會碰釘子。即使你不這麼可愛──即使她還沒有愛上你（可我毫不懷疑她已經愛上了你），你也會萬無一失。她性情溫柔，知恩圖報，你只要一提出，她馬上就會屬於你。我打心眼裏認為，她要是嫁給你是不會不愛你的。這就是說，如果世上還有一位姑娘不為虛榮所動的話，我想這個人就是她。不過，你儘管求她愛你好了，她是絕不會狠心拒絕你的。」

　　瑪麗那急切的心情一平靜下來，亨利就樂滋滋地講給她聽，她也樂滋滋地聽他講。接著，兩人便交談起來，而且幾乎同樣興致勃勃。不過，其實亨利除了自己的感情之外，並沒有什麼可講的，除了范妮的嫵媚之外，並沒有什麼可談的。范妮那俏麗的面孔和漫妙的身段，她那文雅的舉止和善良的心地，成了談不完的話題。她那溫柔、和悅、賢淑的性情，被熱情洋溢地誇來誇去。在男人看來，這種溫柔正是每一個女人最可貴的品質所在，雖然他有時愛上的女人並不溫柔，但他從不認為對方有這樣的缺欠。至於范妮的脾氣，他有充足的理由去信賴，去讚揚。他經常看到她的脾氣經受考驗。這家人當中，除了埃德蒙以外，哪一個不在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不斷地考驗她的耐心和包容？顯然，她的感情是熾烈的。看她對她哥哥有多好啊！這豈不是最能證明她的心腸不僅是溫柔的，而且也十分多情嗎？對於一個眼看就要贏得她的愛情的男人來說，這不是莫大的鼓舞嗎？此外，她的頭腦也毋庸置疑，又聰慧又敏銳。她的言談舉止顯示了她的穩重和涵養。還不止這些。亨利．克勞福德雖然沒有認真思考的習慣，說不出做妻子的應該具有哪些名目的美德，但他又很聰明，懂得妻子身上具有美德的價值。他談到范妮為人穩重，行為得體，談到她自尊自重，講究禮儀，這就可以使人充分相信她會對丈夫忠貞不渝。他所以說這些話，是因為他知道她有高尚的道德準則，有虔誠的宗教信仰。

　　「我可以不折不扣地信任她，」他說。「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妹妹認為他對范妮．普萊斯的誇獎並不過分，因而對他的前景滿懷喜悅。

　　「我越琢磨這件事，」她嚷道，「越覺得你做得完全對。雖然我從來不曾認為范妮．普萊斯可能是最讓你著迷的姑娘，但現在我相信她最能讓你幸福。你原來搞惡作劇，想攪得她心神不寧，到頭來還真成了神機妙算。這對你們兩人都大有好處。」

　　「當初我對這樣好的人存心不良，真是太拙劣了！不過，那時我還不了解她。我要讓她沒有理由為我當初心裏冒出這個念頭感到遺憾。我要使她非常幸福，瑪麗，比她以往任何時候都幸福，比她看到過的任何人都幸福。我不把她從北安普敦郡帶走，我要把埃弗靈厄姆租出去，在這附近一帶租幢房子，也許租下斯坦威克斯宅第。我要把埃弗靈厄姆租出去七年。我只要一開口，準能找到一個非常好的房客。我現在就能說出三個人，既會滿足我的條件，又會感謝我。」

　　「哈哈！」瑪麗大聲嚷道，「在北安普敦定居呀！這太好啦！那我們大家都在一起了。」

　　她話一出口，便省悟過來，後悔不該說這話。不過，她也不必慌張。她哥哥只當是她仍要住在曼斯菲爾德的牧師府上，因此作為回答，只是非常親熱地邀請她到他家做客，並且要她首先滿足他的要求。

　　「你必須把你一半以上的時間給我們，」他說。「我不允許格蘭特太太跟范妮和我權利均等，我們倆對你都擁有一份權利。范妮將是你真誠的嫂嫂呀！」

　　瑪麗只有表示感激，並含糊其詞地做了許諾。但她既不打算長期在姐姐家裏客居下去，也不願意在哥哥家裏久住。

　　「你打算一年中在倫敦和北安普敦郡輪流住嗎？」

　　「是的。」

　　「這就對了。你在倫敦自然要有自己的房子，不再住在將軍家裏。我最親愛的亨利，離開將軍對你有好處，趁你的教養還沒有受到他的薰染傷害，趁他的那些愚蠢的見解還沒有傳染給你，趁你還沒有學會一味地講吃講喝，好像吃喝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似的！你可不明白離開將軍對你的好處，因為你對他的崇拜蒙蔽了你的眼睛。但是，在我看來，你早一點結婚可能會挽救你。眼見著你在言行、神情和姿態上越來越像將軍，我會很傷心的。」

　　「好了，好了，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看法不大一樣。將軍有他的缺點，但他為人很好，對我勝過生身父親。就是做父親的也很少會像他這樣，我幹什麼他都支持。你不能讓范妮對他產生偏見。我要讓他們彼此相愛。」

　　瑪麗覺得，世上沒有哪兩個人像他們這樣，從品格到禮貌教養這麼格格不入，但她沒有說出口，到時候他會明白的。不過，她卻禁不住要對將軍講出這樣的想法：「亨利，我覺得范妮．普萊斯這麼好的一個人，要是我認為下一個克勞福德太太會受到我那可憐的嬸嬸所受的一半虐待，會像我那可憐的嬸嬸那樣憎恨這個稱呼，但凡有可能，我就會阻止這樁婚事。不過，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愛的妻子會是最幸福的女人，即使你不再愛她了，她也會從你身上看到一位紳士的寬懷大度和良好教養。」

　　亨利口若懸河地做了回答，說的自然是要竭盡全力促使范妮．普萊斯幸福，要永遠愛范妮．普萊斯。

　　「瑪麗，」亨利接著說，「你要是看到她今天上午如何關照她姨媽，那個溫柔、耐心的勁頭真是難以形容：滿足她姨媽的種種愚蠢要求，跟她一起做活，替她做活，俯身做活時臉上飛起豔麗的紅霞，隨後又回到座位上，繼續替那位蠢女人寫信，她做這一切的時候顯得十分柔順，毫不做作，好像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她不需要一點時間歸自己支配，她的頭髮總是梳得紋絲不亂，寫信的時候一捲秀髮輕落到額前，不時地給甩回去。在這整個過程中，她還時不時地跟我說話，或者聽我說話，好像我說什麼她都愛聽。你要是看到這種種情景，瑪麗，你就不會認為有朝一日她對我的魅力會消失。」

　　「我最親愛的亨利，」瑪麗嚷道，又突然打住，笑吟吟地望著他，「看到你這樣一片癡情，我有多高興啊！真讓我欣喜萬分。可是，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婭會怎麼說呢？」

　　「我不管她們怎麼說，也不管她們怎麼想。她們現在會意識到什麼樣的女人能討我喜歡，能討一個有頭腦的人喜歡。我希望這一發現會給她們帶來益處。她們現在會意識到她們的表妹受到了應得的待遇，我希望她們會真心誠意地為自己以往可惡的怠慢和冷酷感到羞愧。她們會惱火的，」亨利頓了頓，又以比較冷靜的口吻補充說，「拉什沃思太太會大為惱火。這對她來說像是一粒苦藥，也就是說，像別的苦藥一樣，先要苦上一陣，然後咽下去，再忘掉。我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花花公子，儘管我是她鍾情的對象，可我並不認為她的感情會比別的女人來得長久。是的，瑪麗，我的范妮的確會感受到一種變化，感受到她身邊的每個人在態度上，每天每時都在發生變化。一想到這都是我引起的，是我把她的身份抬高到她應得的高度，我真是樂不可支了。而現在，她寄人籬下，孤苦伶仃，沒親沒友，受人冷落，被人遺忘。」

　　「不，亨利，不是被所有的人，不是被所有的人遺忘，不是沒親沒友，不是被人遺忘。她表哥埃德蒙從來沒有忘記她。」

　　「埃德蒙──不錯，總的說來，我認為他對她挺好，托馬斯爵士對她也不錯，不過那是一個有錢有勢、嘮嘮叨叨、獨斷獨行的姨父的關心。托馬斯爵士和埃德蒙加在一起能為她做什麼？他們為她的幸福、安逸、體面和尊嚴所做的事，比起我將要為她做的事，又算得了什麼？」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亨利．克勞福德又來到了曼斯菲爾德莊園，而且到的比平常訪親拜友的時間要早。兩位女士都在早餐廳裏。幸運的是，他進來的時候，貝特倫夫人正要出去。她差不多走到門口了，也不想白走這麼遠再折回去，於是便客氣地打了個招呼，說了聲有人等她，吩咐僕人「稟報托馬斯爵士」，然後繼續往外走。

　　亨利見她要走喜不自禁，躬身行了個禮，目送她走去，然後便抓緊時機，立即轉身走到范妮跟前，掏出了幾封信，眉飛色舞地說：「我必須承認，無論誰給我個機會讓我與你單獨相見，我都感激不盡：你想不到我是怎樣在盼望這樣一個機會。我了解你做妹妹的心情，不希望這一家的任何人與你同時得到我現在給你帶來的消息。他晉升了。你哥哥當上少尉了。我懷著無比高興的心情，向你祝賀你哥哥晉升。這是這些信上說的，都是剛剛收到的。你也許想看看吧。」

　　范妮說不出話來，不過他也不需要她說話。看看她的眼神，臉色的變化，心情的演變，由懷疑，到慌張，到欣喜，也就足夠了。范妮把信接了過去。第一封是海軍將軍寫給侄子的，只有寥寥數語，告訴侄子說，他把提升小普萊斯的事辦成了。裏邊還附了兩封信，一封是海軍大臣的秘書寫給將軍委托的朋友的，另一封是那位朋友寫給將軍本人的。從信裏可以看出，海軍大臣非常高興地批閱了查爾斯爵士的推薦信，查爾斯爵士很高興有這麼個機會向克勞福德將軍表示自己的敬意，威廉．普萊斯先生被任命為英國皇家輕巡洋艦「畫眉」號的少尉這一消息傳出後，不少要人都為之高興。

　　范妮的手在信紙下邊顫抖，眼睛從這封信看到那封，心裏激動不已。克勞福德情急心切地繼續表白他在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

　　「我不想談我自己如何高興，」他說，「儘管我欣喜萬分。我只想到你的幸福。與你相比，誰還配得上幸福呢？這件事本該是讓你最先知道的，我並不願意比你先知道。不過，我是一刻也沒耽擱呀。今天早上郵件來遲了，但我收到後一分鐘也沒耽擱。我在這件事上如何焦急，如何不安，如何發狂，我不打算描述。在倫敦期間還沒有辦成，我真是羞愧難當，失望至極啊！我一天又一天地待在那裏，就是盼望辦成這件事，如果不是為了這樣一件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事情，我絕不會離開曼斯菲爾德這麼長時間。但是，儘管我叔父滿腔熱情地答應了我的要求，立即著手操辦起來，可是依然有些困難，一個朋友不在家，另一個朋友有事脫不了身，我想等最後也等不下去了，心想事情已經托給可靠的人，便於星期一動身回來了，相信要不了幾天就會收到這樣的信。我叔叔是世上最好的人，他可是盡心盡力了，我就知道，他見到你哥哥之後是會盡力幫忙的。他喜歡你哥哥。昨天我沒有告訴你將軍是多麼喜歡他，也沒有怎麼透露將軍怎樣誇獎他。我要拖一拖再說，等到他的誇獎被證明是來自朋友的誇獎。今天算是得到了證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連我都沒有料到，他們那天晚上相會之後，我叔父會對威廉．普萊斯那麼感興趣，對他的事情那麼熱心，又對他那樣稱讚。這一切完全是我叔父自願表示出來的。」

　　「那麼，這一切都是你努力的結果吧？」范妮嚷道。「天哪！太好了，真是太好啦！你真的──真的是你提出來的吧？請原諒，我給搞糊塗了。是克勞福德將軍要求的嗎？是怎麼辦成的？我給搞糊塗了。」

　　亨利興致勃勃地做了說明，從早一些時候講起，著重解釋了他起的作用。他這次去倫敦沒有別的事情，只想把她哥哥引薦到希爾街，勸說將軍盡量運用他的關係幫他晉升。這就是他的使命。他對誰都沒說起過，甚至對瑪麗都隻字未提。他當時還不能肯定結果如何，因而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心思。不過，這就是他的使命。他大為感慨地講起他如何關心這件事，用了那麼熱烈的字眼，盡是什麼「最深切的關心」，「雙重的動機」，「不便說出的目的和願望」，范妮要是注意聽的話，是不會總也聽不出他的意思的。然而，她由於驚喜交集、無暇他顧，就連他講到威廉的時候，她都聽不完全，等他停下來時，她只是說：「多好的心啊！多麼好的心啊！噢！克勞福德先生，我們對你感激不盡。最親愛的，最親愛的威廉啊！」她霍地站起來，匆匆向門口走去，一邊嚷道：「我要去見姨父。應該盡快讓姨父知道。」但是，這可不成。這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亨利心裏已經迫不及待了。他立即追了上去。「你不能走，你得再給我五分鐘。」說著抓住了她的手，把她領回到座位上，又向她解釋了一番．她還沒有明白為什麼不讓她走。然而，等她明白過來，發現對方說什麼她已引起了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感情，他為威廉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她的無限的、無可比擬的愛，她感到萬分痛苦，很久說不出話來。她認為這一切實在荒謬，只不過是騙人的逢場作戲、獻殷勤。她感到這是用不正當、不體面的手法對待她，她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不過，這正符合他的為人，與她所見到的他以往的行徑如出一轍。可她還是抑制住自己，盡量不把心裏的不快流露出來，因為他畢竟有恩於她，不管他怎樣粗俗放浪，她都不能輕慢小看這番恩情。這時，她一顆心還在撲撲直跳，光顧得為威廉高興，為威廉感到慶幸，而對於僅僅傷害自己的事情，卻不會怨恨不已。她兩次把手縮回來，兩次想擺脫他而沒擺脫掉，便站了起來，非常激動地說：「不要這樣，克勞福德先生，請你不要這樣。我求你不要這樣。我不喜歡這樣的談話。我得走了。我受不了。」可是對方還在說，傾訴他的鍾情，求她給以回報，最後，話已說得十分露骨，連范妮也聽出了個中意思：他把他的人，他的一生，他的財產，他的一切都獻給她，要她接受。就是這個意思，他已經說出來了。范妮愈來愈感到驚訝，愈來愈心慌意亂。雖然還拿不準他的話是真是假，她幾乎站不住了。對方催她答覆。

　　「不，不，不，」范妮捂著臉叫道。「這完全是無稽之談。不要惹我苦惱了。我不要再聽這樣的話了。你對威廉的好處使我說不出對你有多感激。但是，我不需要，受不了，也不想聽你這些話──不，不，不要動我的心思。不過，你也不是在動我的心思。我知道這是沒有的事兒。」

　　她已經掙脫了他。這當兒，托馬斯爵士正在向他們這間屋子走來，只聽他在跟一個僕人說話。這就來不及再訴愛求情了，不過亨利過於樂觀自信，覺得她只不過是由於故作嬌羞，才沒有讓他立即得到他所追求的幸福，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她分手，未免有些太殘酷了。她姨父朝這個門走來，她卻對面那個門衝出去。托馬斯爵士與客人還沒寒暄完，或者說客人剛剛開始向他報告他帶來的喜訊，她已經在東屋裏走來走去了，心裏極其矛盾，也極其混亂。

　　她在思索、在捉摸每一樁事，也為每一樁事擔憂。她激動，快活，苦悶，感激不盡，惱火至極。這一切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克勞福德不可原諒，也不可理解！不過，這是他的一貫行徑，做什麼事都摻雜點邪念。他先使她成為世上最快活的人，後來又侮辱了她──她不知道怎樣說為好──不知道怎樣分析、怎樣看待這件事。她想把他看做耍兒戲，但若真是耍兒戲，為什麼要說這樣一些話，做出這樣的許願呢？

　　不過，威廉當上了少尉。這可是毋庸置疑、毫不摻假的事實。她願永遠牢記這一點，忘掉其餘的一切。克勞福德先生肯定再也不會向她求愛了，他肯定看出對方是多麼不歡迎他這樣做。若是如此，就憑他對威廉的幫助，她該如何感激他呀！

　　在沒有肯定克勞福德先生已經離開這座房子之前，她的活動範圍從不超過從東屋到中間樓梯口。可等她確信他走了之後，她便急忙下樓去找姨父，跟他分享彼此的喜悅之情，聽他講解或猜測威廉現在會去什麼地方。托馬斯爵士正如她期望的那樣不勝高興，他還非常慈愛，話也很多。她和他談起了威廉，談得非常投機，使她忘記了先前令她煩惱的事情。可是，等談話快結束的時候，她發現克勞福德先生已約定當天還要回到這裏吃飯。這可是個令她極其掃興的消息。雖然他可能不會把已經過去的事放在心上，但是這麼快又見到他使她感到十分彆扭。

　　她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她盡量使自己心裏感覺像平常一樣，外表看上去也像平常一樣。但是，等客人進屋的時候，她又情不由己地顯得極為羞怯，極不自在。她萬萬沒有想到，在聽到威廉晉升的第一天，居然會有什麼事情攪得她如此痛苦。

　　克勞福德先生不只是進到屋裏，而且很快來到了她跟前。他把她妹妹的一封信轉交給她。范妮不敢看他，但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為上次說的蠢話感到羞愧。她立即把信拆開，很高興能有點事情做做。還使她感到高興的是，諾利斯姨媽也來吃飯，她不停地動來動去，范妮讀信時覺得受到了一點遮掩。

　　親愛的范妮：從現在起我可能要永遠這樣稱呼你，以使我的舌頭得到徹底的解放，不要再像過去那樣，笨拙地叫了你至少六個星期的普萊斯小姐──我要寫上幾句話叫我哥哥帶給你，向你表示熱烈的祝賀，並且萬分高興地表示我的贊成和支持。勇往直前吧，親愛的范妮，不要畏懼。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障礙。我自信我表示贊成會起一定作用。因此，今天下午你就拿出你最甜蜜的微笑對他笑臉相迎吧，讓他回來的時候比去時更加幸福。

　　你親愛的
　　瑪．克

　　這些話對范妮沒有絲毫的幫助。她匆匆地讀著信，心裏亂糟糟的，猜不透克勞福德小姐信裏的意思，但是看得出來，她是在祝賀她贏得了她哥哥的鍾情，甚至看來好像信以為真似的。她不知所措，莫衷一是。一想到這是真的，便為之愁苦不堪，怎麼都想不通，心裏只覺得忐忑不安。克勞福德先生每次跟她說話，她都感到煩惱，而他又偏偏愛跟她說話。她覺得他跟她說話的時候，從口氣到態度都有點特別，與他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大不相同。她這天吃飯的胃口給破壞殆盡，幾乎什麼都吃不下去。托馬斯爵士開玩笑說，她是高興得吃不下飯，她羞得快挺不住了，生怕克勞福德先生對她姨父的話有別的領會。他就坐在她的右手，雖然她一眼也不想看他，但她覺得他的眼睛卻一直在盯著她。

　　她比什麼時候都沉默寡言，就連談到威廉的時候，也很少開口，因為他的晉升完全是坐在她右手的這個人週旋的結果，一聯想到這一點，她就感到淒楚難言。

　　她覺得貝特倫夫人比哪次坐席都久，擔心這次宴席永遠散不了。不過，大家終於來到了客廳，兩位姨媽以自己的方式談起威廉的任命，這時范妮才有機會去想自己願意想的事情。

　　諾利斯太太所以對這件事感到高興，主要是因為這給托馬斯爵士省了錢。「現在威廉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了，這對他二姨父來說可就非同小可了，因為誰也說不準他二姨父為他破費了多少。說實在的，今後我也可以少送東西了。我很高興，這次威廉走的時候給他送了點東西。我的確感到很高興，當時在手頭不太拮据的情況下，還能給他送了點像樣的東西。對我來說是很像樣，因為我家財力有限，現在要是用來布置他的房艙，那東西可就有了用場了。我知道他要花些錢，要買不少東西，雖然他父母會幫他把樣樣東西都買得很便宜，但我很高興我也盡了點心。」

　　「我很高興你給了他點像樣的東西，」貝特倫夫人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平平靜靜地說道。「我只給了他十英鎊。」

　　「真的呀！」諾利斯太太臉紅起來，嚷道。「我敢說，他走的時候口袋裏肯定裝滿了錢！再說，去倫敦的路上也不要他花錢呀！」

　　「托馬斯爵士對我說給他十英鎊就夠了。」

　　諾利斯太太無意探究十英鎊夠還是不夠，卻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

　　「真令人吃驚，」她說，「看看這些年輕人，從把他們撫養成人，到幫他們進入社會，朋友們要為他們花多少錢啊！他們很少去想這些錢加起來會有多少，也很少去想他們的父母、姨父姨媽一年要為他們花多少錢。就拿我普萊斯妹妹家的孩子來說吧，把他們加到一起，我敢說誰也不敢相信每年要花托馬斯爵士多少錢，還不算我給他們的補貼。」

　　「你說得一點不錯，姐姐。不過，孩子們真可憐呀！他們也是沒辦法。再說你也知道，這對托馬斯爵士來說，也算不了什麼。范妮，威廉要是到東印度群島去的話，叫他別忘了給我帶一條披巾。還有什麼別的好東西，我也托他給我買。我希望他去東印度群島，這樣我就會有披巾了。我想要兩條披巾，范妮。」

　　這當兒，范妮只有迫不得已時才說話。她一心急於弄明白克勞福德兄妹倆打的什麼主意。除了那哥哥的話和態度之外，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們都不會是真心實意的。考慮到他們的習性和思想方法，以及她本人的不利條件，從哪方面來看，這件事都是不合常情的，說不過去，也不大可能。他見過多少女人，受過多少女人的愛慕，跟多少女人調過情，而這些女人都比她強得多。人家費盡心機地想取悅他，都沒法打動他。他把這種事情看得這麼淡，總是滿不在乎，無動於衷。別人都覺得他了不起，他卻似乎瞧不起任何人。她怎麼會激起這樣一個人真心愛她呢？而且，他妹妹在婚姻問題上講究門第，看重利益，怎麼能設想她會認真促成這樣一件事呢？他們兩個表現得太反常了。范妮越想越感到羞愧。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唯獨他不可能真心愛她，他妹妹也不可能真心贊成他愛她。托馬斯爵士和克勞福德先生沒來客廳之前，她對此已經深信不疑了。克勞福德先生進來之後，她又難以對此堅信不移了，因為他有一兩次投向她的目光，她無法將之歸結為一般的意思。至少，若是別人這樣看她，她會說那蘊涵著一種十分懇切、十分明顯的情意。但她仍然盡力把這看做他對她的兩位表姐和眾多別的女人經常施展的手段。

　　她感到他就想背著別人跟她說話。她覺得，整個晚上每逢托馬斯爵士出去的時候，或者每逢托馬斯爵士跟諾利斯太太談得起勁的時候，他就在尋找這樣的機會，不過她總是謹慎地躲著他，不給他任何機會。

　　最後──似乎范妮的忐忑不安終於結束了，不過結束得不算太晚──他提出要走了。范妮一聽這話如釋重負，然而霎時間他又轉過臉來，對她說道：「你沒有什麼東西捎給瑪麗嗎？不給她封回信嗎？她要是什麼都收不到的話，是會失望的。給她寫個回信吧，哪怕只寫一行也好。」

　　「噢！是的，當然，」范妮嚷道，一邊匆忙站起來，急於擺脫這種窘迫，急於趕緊走開。「我這就去寫。」

　　於是她走到她常替姨媽寫信的桌邊，提筆準備寫信，可又壓根兒不知道寫什麼是好！克勞福德小姐的信她只看過一遍，本來就沒看明白，要答覆實在令人傷腦筋。她從沒寫過這種信，如果還來得及對信的格調產生疑慮的話，那她真會疑慮重重。但是必須馬上寫出點東西來。她心裏只有一個明確的念頭，那就是希望對方讀後不會覺得她真的有意。她動筆寫了起來，身心都在激烈地顫抖：

　　親愛的克勞福德小姐，非常感謝你對最親愛的威廉的事表示衷心的祝賀。信的其餘內容，在我看來毫無意義。對於這種事情，我深感不配，希望今後不要再提。我和克勞福德先生相識已久，深知他的為人。他若對我同樣了解的話，想必不會有此舉動。臨筆惶然，不知所云，倘能不再提及此事，定會不勝感激。承蒙來信，謹致謝忱。

　　親愛的克勞福德小姐，永遠是你的……

　　結尾到底寫了些什麼，她在慌亂中也搞不清楚了，因為她發現，克勞福德先生藉口取信向她走來。

　　「不要以為我是來催你的，」他看她驚慌失措地將信折疊裝封，壓低了聲音說。「不要以為我有這個意思。我懇求你不要著急。」

　　「噢！謝謝你，我已經寫完了，剛剛寫完。馬上就好了──我將非常感激你──如果你能把這封信轉交給克勞福德小姐。」

　　信遞過來了，只好接下。范妮立即別過臉朝眾人圍坐的爐邊走去，克勞福德先生無事可做，只好一本正經地走掉了。

　　范妮覺得她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既為痛苦而激動，又為快樂而激動。不過，所幸的是，這種快樂不會隨著這一天過去而消逝──因為她天天都不會忘懷威廉的晉升，而那痛苦，她希望會一去不復返。她毫不懷疑，她的信肯定寫得糟糕透頂，語句還不如一個孩子組織得好，誰叫她心煩意亂的，根本無法斟酌推敲。不過，這封信會讓他們兩人都明白，克勞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既騙不了她，也不會讓她為之得意。

第三十二章

　　范妮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並沒有忘掉克勞福德先生。不過，她也同樣記得她那封信的大意，對這封信可能收到的效果，依然像昨天晚上一樣樂觀。克勞福德先生要是能遠走高飛該有多好啊！這是她最巴不得的。帶著他妹妹一起走，他原來就是這樣安排的，他重返曼斯菲爾德就是為了接他妹妹。她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走成，克勞福德小姐肯定不想在這裏多待。克勞福德先生昨天來做客的時候，范妮本來祈望能聽到他究竟是哪一天走，但他只是說不久就要起程。

　　就在她滿意地料定她的信會產生什麼效果之後，她突然看到克勞福德先生又向大宅走來，並且像昨天一樣早，不由得大吃一驚。他這次來可能與她無關，但她還是盡可能不見他為好。她當時正在上樓，便決定就待在樓上，等他走了再說，除非有人叫她。由於諾利斯太太還在這裏，似乎沒有可能會用得著她。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一陣，一邊聽，一邊顫抖，時刻都在擔心有人叫她。不過，由於聽不到腳步聲向東屋走來，她也漸漸鎮定下來，還能坐下做起活來，希望克勞福德先生來也好去也好，用不著她去理會。

　　將近半個小時過去了，她逐漸放下了心。恰在這時，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重，房內這一帶不常聽到這種腳步聲。這是她姨父的腳步聲。她像熟悉他的說話聲一樣熟悉他的腳步聲。以前她往往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發抖，現在一想到他來此肯定是有話對她說，便又開始顫抖起來。不論是要說什麼，她都感到害怕。還真是托馬斯爵士。他推開了門，問她是否在屋裏，他可不可以進來。以前他偶爾來到東屋所引起的那種恐懼似乎又萌生了，范妮覺得他好像又來考她的法語和英語。

　　她恭恭敬敬地給他搬了把椅子，盡量顯出受寵若驚的樣子。由於心神不定，她沒有注意屋內有什麼欠缺。托馬斯爵士進來之後突然停住腳，吃驚地問道：「你今天為什麼沒有生火呀？」

　　外邊已是滿地白雪，范妮披了條披巾坐在那裏。她吞吞吐吐地說：

　　「我不冷，姨父──這個季節我從不在這裏久坐。」

　　「那你平時生火嗎？」

　　「不生，姨父。」

　　「怎麼會這樣，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我還以為你到這間屋裏來是為了暖和。我知道，你的臥室裏沒法生火。這是個很大的錯誤，必須加以糾正。你這樣坐著很不穩妥──也不生火，即使一天坐半個小時都不好。你身體單薄，看你凍的。你姨媽一定不了解。」

　　范妮本想保持沉默，但又不能不吭聲，為了對地那位最親愛的姨媽公允起見，她忍不住說了幾句，提到了「諾利斯姨媽」。

　　「我明白了，」姨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也不想再聽下去，便大聲說道。「我明白了。你諾利斯姨媽很有見識，一向主張對孩子不能嬌慣。不過，什麼事情都要適度。她自己也很苦，這當然要影響她對別人的需求的看法。從另一個意義上說，我也能完全理解。我了解她一貫的看法。那原則本身是好的，但是對你可能做得太過分了，我認為的確做得太過分了。我知道，有時候在某些問題上沒有一視同仁，這是不應該的。可我對你有很好的看法，范妮，覺得你不會因此而記恨。你是個聰明人，遇事不會只看一方面，只看局部。你會全面地看待過去，你會考慮到不同的時期，不同的人，不同的機遇，你會覺得那些教育你、為你準備了中等生活條件的人們都是你的朋友，因為這樣的條件似乎是你命中注定的。儘管他們的謹慎可能最終證明沒有必要，但他們的用心是好的。有一點你可以相信：被迫吃點小小的苦頭，受點小小的約束，到了富足的時候就能倍感其樂。我想你不會辜負了我對你的器重，任何時候都會以應有的敬重和關心來對待諾利斯姨媽。不過，不說這些了。坐下，親愛的。我要和你談一會兒，不會佔用你很多時間。」

　　范妮從命坐了下來，垂著眼皮，紅著臉。托馬斯爵士頓了頓，欲笑不笑，說了下去。

　　「你也許還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接待了一個客人。早飯後，我回到房裏不久，克勞福德先生就給領進來了。你大概能猜到他是來幹什麼的。」

　　范妮臉上越來越紅，姨父見她窘得既說不出話，也不敢抬頭，便不再看她，緊接著講起了克勞福德先生的這次來訪。

　　克勞福德先生是來宣布他愛范妮的．並明確提出向她求婚，請求她姨父恩准，因為他老人家似乎在履行父母的職責。他表現得如此有禮，如此坦誠，如此大方，如此得體，而托馬斯爵士的答覆和意見又那樣允當，因而他便欣喜不已地介紹了他們談話的細枝末節，全然沒有察覺外甥女心裏怎麼想，只以為這些詳情細節不僅他樂意說，外甥女更樂意聽。因此，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番，范妮也不敢打斷他，甚至也無意去打斷他。她心亂如麻，人已換了個姿勢，目不轉睛地望著一扇窗戶，惶恐不安地聽姨父講著。姨父停頓了一下，但是她還沒有察覺，他就站起身來，說道：「范妮，我已經履行了我的部分使命，讓你看到事情已經奠定了一個最牢靠、最令人稱心如意的基礎，我可以履行我餘下的使命了，勸說你陪我一起下樓。雖然我自以為你不會討厭剛才陪我說話，但是到了樓下我會甘拜下風，會有一個說話更為動聽的人陪伴你。也許你已經料到，克勞福德先生還沒有走。他在我房裏，希望在那裏見見你。」

　　范妮聽到這話時的那副神色，那為之一驚，那一聲驚叫，使托馬斯爵士大為震驚。不過，更使他震驚的還是她的激烈言詞：「噢！不，姨父，不行，我真的不能下樓見他。克勞福德先生應該明白──他肯定明白──我昨天已經跟他說明了，他應該清楚──他昨天就跟我說起了這件事──我毫不掩飾地告訴他我壓根兒不同意，無法回報他的好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托馬斯爵士說道，一邊又坐下來。「無法回報他的好意！這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他昨天對你講過，而且據我所知，從你這裏得到了一個知道分寸的年輕姑娘所能給的鼓勵。從他的話中我了解到你當時的表現，我覺得非常高興。你顯得很謹慎，這很值得稱道。可是現在，他已經鄭重其事、真心誠意地提了出來──你現在還顧慮什麼呢？」

　　「你弄錯了，姨父，」范妮嚷道。她一時心急，甚至當面說姨父不對。「你完全弄錯了。克勞福德先生怎麼能這樣說呢？我昨天並沒有鼓勵他──相反，我對他說──我記不得具體說了什麼話──不過，我肯定對他說過，我不願意聽他講，我實在是不願意聽，求他千萬別再對我說那樣的話。我敢肯定對他說過這些話，而且還不止這些。如果我當時確有把握他是當真的話，還會多說幾句，可我不想相信他真有什麼意思──我不願意那樣看待他──不願給他安上更多的意思。我當時就覺得，對他來說，可能說過也就算完了。」

　　她說不下去了，幾乎都透不過氣了。

　　「這是不是說，」托馬斯爵士沉默了一陣，然後問道，「你是要拒絕克勞福德先生？」

　　「是的，姨父。」

　　「拒絕他？」

　　「是的，姨父。」

　　「拒絕克勞福德先生！什麼理由？什麼原因？」

　　「我──我不喜歡他，姨父，不能嫁給他。」

　　「真奇怪呀！」托馬斯爵士以平靜而有點不悅的語氣說。「這件事有點讓我難以理解。向你求婚的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年輕人，不僅有地位，有財產，人品好，而且十分和氣，說起話來人人喜歡。你和他又不是初次見面，已經認識一段時間了。再說，他妹妹還是你的親密朋友，他還為你哥哥幫了那樣的忙，即使他沒有別的好處，單憑這件事就足以打動你的心了。要是靠我的關係，很難說威廉什麼時候能晉升。而他已經把這件事辦成了。」

　　「是的。」范妮有氣無力地說，又難為情地低下了頭。經姨父這麼一說，她真覺得自己不喜歡克勞福德先生簡直是可恥。

　　「你一定察覺到了，」托馬斯爵士接著又說，「你一定早就察覺到克勞福德先生對你的態度有所不同。因此，他向你求婚你不該感到意外。你一定注意到他向你獻殷勤了，雖然你接受他的獻殷勤時表現得很得體（在這方面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我從來沒看出你為之討厭過。我倒有點覺得，范妮，你並不完全了解你自己的情感。」

　　「噢！不，姨父，我完全了解。他的獻殷勤總是──我總是不喜歡。」

　　托馬斯爵士越發驚訝地瞅著她。「我不理解，」他說，「你要解釋一下。你這麼年輕，幾乎沒遇到過什麼人，你心裏不可能已經──」

　　他停了下來，兩眼直盯著她。他見她的嘴唇像要說不，但卻沒有說出聲來，只是滿臉漲得通紅。不過，一個靦腆的姑娘露出這副形態，倒也很可能是純真無辜的緣故。他至少要顯出滿意的樣子，很快補充了兩句：「不，不，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好了，這事不說了。」

　　他沉默了一陣。他在沉思。他的外甥女也在沉思，好鼓起勇氣，做好思想準備，以防他進一步盤問。她寧死也不願吐露真情。她希望經過一番思索，能頂住不要洩露自己的秘密。

　　「除了被克勞福德先生看中可能帶來的好處之外，」托馬斯爵士又以非常沉靜的口吻說道，「他願意這麼早就結婚，這也是我表示贊成的一個原因。我主張結得起婚的人早一點結婚，每個有足夠收入的年輕人，都要一過二十四歲就結婚。我是極力這樣主張的，一想到我的大兒子，你的表哥貝特倫先生不能早點結婚，我就感到遺憾。目前就我看來，他還不打算結婚，連想都不想。他要是能定下來就好了。」說到這裏瞟了范妮一眼。「至於埃德蒙，無論從氣質來看，還是從習性來說，都比他哥哥更可能早點結婚。說真的，我近來覺得他遇上了他中意的女人，而我的大兒子，我相信還沒有。我說得對嗎？你同意我的看法嗎，親愛的？」

　　「同意，姨父。」

　　這話說得很溫柔，卻又很平靜，托馬斯爵士不再疑心她會對哪一位表哥有意了。不過，他解除了疑心並沒給外甥女帶來好處。他認定無法解釋她為何拒絕之後，心裏越發不高興。他站了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緊鎖著眉頭，范妮雖然不敢抬頭看，但卻想像得出。過了一會，他以威嚴的口吻說：「孩子，你有什麼理由認為克勞福德先生脾氣不好嗎？」

　　「沒有，姨父。」

　　范妮很想加一句：「可我有理由認為他品行不端。」但是，一想到說了之後會引起爭辯和解釋，可能還說服不了姨父，一想到這可怕的前景，她便喪失了勇氣。她對克勞福德先生的不良看法主要是憑著自己的觀察得來的，看在兩位表姐的分上，她不敢把實情告訴她們的父親。瑪麗亞和朱莉婭──尤其是瑪麗亞，跟克勞福德先生的不端行為有著密切的牽連，她若是說出她對他的品性的看法，就勢必會把她們倆暴露出來。她原以為，對像姨父這樣目光敏銳、這樣誠實、這樣公正的一個人，只要她老實承認她確實不願意就行了。使她感到極為傷心的是，她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她戰戰兢兢，可憐巴巴地坐在桌邊，托馬斯爵士向桌子走來，鐵板著臉，冷冰冰地說：「我看出來了，跟你說也沒用。這場令人難堪的談話最好到此結束。不能讓克勞福德先生再等下去。考慮到我有責任表明我對你的行為的看法，我只想再補充幾句：你辜負了我對你所抱的全部希望，你的個性與我原來所想的完全相反。范妮，我想你從我對你的態度上肯定可以看出，我回到英國之後，早已對你產生了非常好的印象。我原以為你一點不任性，一點不自負，一點獨立個性都沒有，如今還就流行這種獨立個性，甚至在年輕女人中也很流行，這格外令人討厭，令人反感。可是，你今天讓我看出來了，你也會任性，也會倔強，你會自行其是，毫不考慮、毫不尊重那些完全有權指導你的人們的意見──甚至都不徵求他們的意見。你的行為表明，你和我想像中的你截然不同。在這件事情上，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妹妹──你好像一時一刻也沒把他們的利害放在心上。他們會得到多大好處，他們會為你攀得這門親事感到多麼高興──這對你都無所謂。你心裏只有你自己。你覺得自己對克勞福德先生感受不到年輕人幻想中的美滿姻緣應有的激情，便決定立即拒絕他，甚至都不願用點時間稍加考慮──不願用點時間冷靜地稍微再考慮一下，仔細想想自己是怎樣打算的──硬是憑著一陣愚蠢的衝動，拋棄了一個解決婚姻大事的機會。這門親事這麼如意，這麼體面，這麼高貴，你也許永遠也碰不到第二次。這個年輕人有頭腦，有人品，脾氣好，有教養，又有錢，還特別喜歡你，向你求婚是最慷慨無私不過了。我告訴你吧，范妮，你在這個世上再活十八年，也不會碰到一個能有克勞福德先生一半財產、或能有他十分之一優點的人向你求婚。我真樂意把我兩個女兒中的任何一個嫁給他。瑪麗亞嫁給了一個高貴人家──不過，假如克勞福德先生向朱莉婭求婚的話，我定會把朱莉婭許給他，比把瑪麗亞許給拉什沃思先生還越發感到由衷的高興。」停頓了片刻之後又說：「要是我的哪個女兒遇到一門婚事有這門婚事一半這麼合適，也不徵求我的意見，就立即斷然拒絕，我會驚訝不已的。這種做法會使我大為驚異，大為傷心。我會覺得這是大逆不道。我不用這個尺度來衡量你。你對我沒有做子女的義務。不過，范妮，要是你心裏覺得你並沒忘恩負義的話──」

　　他停了下來。這時范妮已經哭得很傷心了，托馬斯爵士雖然怒氣沖沖，但也不便再責怪下去。范妮的心都快碎了，姨父居然把她看成這樣一個人，給她加了這麼多、這麼重的罪名，而且步步升級，真令人震驚！任性，固執，自私，忘恩負義。他認為她樣樣俱全。她辜負了他的期望，失去了他的好感。她該怎麼辦呢？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淚水漣漣、口齒不清地說，「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抱歉！是呀，我希望你知道抱歉。你也許會為今天的行為長期抱歉下去。」

　　「假如我可以不這樣做的話，」范妮又強打精神說，「可我深信我絕不會使他幸福，我自己也會很痛苦。」

　　又一陣淚水湧了出來。她儘管淚如泉湧，儘管用了聳人聽聞的痛苦這個字眼，並由此導致了她的痛哭不止，但托馬斯爵士開始在想，她這一次痛哭可能表明她不再那麼執拗，可能態度有點改變。他還在想，若是讓那位年輕人親自當面來求婚，效果肯定會好些。他知道范妮非常羞怯，極其緊張，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求婚人若是堅持一段時間，追得緊一些，表現出一點耐心，也顯出一點迫不及待，把這些因素調節得當，是會對她產生效果的。只要這位年輕人堅持不懈，只要他真愛范妮，能鍥而不捨地堅持下去，托馬斯爵士就抱有希望。一想到這裏，他心裏不禁高興起來。「好了，」他以適度嚴肅而不那麼氣憤的口吻說，「好了，孩子，把眼淚擦乾。流淚沒有用，也沒有好處。現在你跟我一塊下樓去。已經讓克勞福德先生等了很久了。你得親自答覆他，不然他是不會滿意的。你只要對他解釋他誤以為你有意的原因，肯定是他誤會了，這對他很不幸。我是絕對解釋不了的。」

　　可范妮一聽說要她下樓去見克勞福德先生，就顯得很不願意，也很痛苦。托馬斯爵士考慮了一下，覺得最好由著她。這樣一來，他對這兩個青年男女所抱的希望就不那麼高了。但是，當他瞧瞧外甥女，見她都哭得不成樣子了，就覺得馬上見面有好處也有壞處。因此，他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之後，便一個人走開了，任外甥女可憐巴巴地坐在那裏，為發生的事情哭泣。

　　范妮心裏一片混亂。過去、現在、未來，一切都那麼可怕。不過，讓她感到最痛苦的還是姨父的發脾氣。自私自利，忘恩負義啊！她在他眼裏成了這樣的人！她會永遠為此傷心。沒有人為她袒護，替她出主意，幫她說話。她僅有的一個朋友還不在家。他也許會勸說父親消消氣，但是所有的人，也許所有的人都會認為她自私自利。她恐怕要反覆不斷地忍受這樣的責備，她聽得見，也看得著，知道周圍的人會永遠這樣責備她。她不由得對克勞福德先生感到幾分憎恨。不過，如果他真的愛她，而且也感到不幸呢！真是沒完沒了的不幸啊。

　　大約過了一刻鐘，姨父又回來了。范妮一看見他，差一點暈過去。不過，他說起話來心平氣和，並不嚴厲，也沒有責備她，她稍微振作了一點。姨父從態度到言語都給了她一絲寬慰，他一開始便說：「克勞福德先生已經走了，剛剛離開。我用不著重複我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我不想告訴你他是怎麼想的，免得進一步影響你的情緒。我只需說一句，他表現得極有紳士風度，極為慷慨大度，越發堅定了我對他的理智、心地和性情的極好印象。我向他講了你的心情之後，他馬上體貼萬分地不再堅持要見你了。」

　　范妮本來已抬起了眼睛，一聽這話，又把頭垂了下去。「當然，」姨父繼續說，「可以料想，他要求和你單獨談一談，哪怕五分鐘也好。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無法拒絕。不過，並沒有說定時間，也許在明天，或者等你心情平靜下來之後。眼下你所要做的，是使自己平靜下來。不要再哭了，哭會損害身體的。你要是像我想像的那樣，願意接受我的意見的話，那就不要放縱這種情感，而要盡量理智一些，心裏堅強一些。我勸你到外邊走走，新鮮空氣會對你有好處。到礫石路上走上一個鐘頭，灌木林裏沒有別人，新鮮空氣和戶外活動會使你好起來。范妮，（又轉回頭說）我到樓下不提剛才發生的事，連你貝特倫姨媽我都不打算告訴。沒有必要去宣揚這種令人失望的事情，你自己也別講。」

　　這條命令真讓范妮求之不得，她深深領會這番好意。她可以免受諾利斯姨媽沒完沒了的責罵啦！她打心裏感激姨父。諾利斯姨媽的責罵比什麼都讓人難以忍受。即使與克勞福德先生見面也沒有這麼可怕。

　　她聽了姨父的話立即走到戶外，而且盡量不折不扣地遵照姨父的意見，止住了眼淚，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堅強起來。她想向他證明，她的確想讓他高興，想重新贏得他的好感。他讓她出來活動使她產生了另一個強烈的動機，就是向兩位姨媽徹底瞞住這件事。不要讓自己的外表和神態引起她們的疑心，這是現在應該爭取的目標。只要能免受諾利斯姨媽的責罵，讓她幹什麼事情都可以。

　　她散步回來，再走進東屋的時候，不禁吃了一驚，而且是大吃一驚。她一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爐熊熊烈火。生火啦！這似乎有點過分了。恰在這個時候如此縱容她，使她感激到甚至痛楚的地步。她心裏納悶，托馬斯爵士怎麼會有閒心想到這樣一件小事。但是過了不久，來生火的女僕主動地告知她，今後天天都要如此。托馬斯爵士已經吩咐過了。

　　「我要是真的忘恩負義的話，那可真是狼心狗肺呀！」她自言自語地說。「願上帝保佑我，可別忘恩負義啊！」

　　直到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她才又見到姨父和諾利斯姨媽。姨父盡量像以往一樣對待她。她相信姨父肯定不想出現任何變化，只是她的良心覺得有了什麼變化。但大姨媽不久便對她嚷了起來。當她聽出大姨媽罵只是因為她也不跟她說一聲就跑出去散步的時候，她越發覺得她應該感激姨父的一片好心，讓她沒有因為那個更重大的問題，而遭到同樣的責罵。

　　「我要是知道你要出去，就會叫你到我家裏替我吩咐南妮幾件事，」她說。「結果我只得不辭辛苦地親自跑一趟。我簡直抽不出空來，你要是跟我們說一聲你要出去，也就免去了我這番辛苦。我想，是到灌木林散步還是到我家走一趟，對你來說都一樣。」

　　「是我建議范妮去灌木林的，那裏乾燥些，」托馬斯爵士說。

　　「噢！」諾利斯太太克制了一下，說道，「你真好，托馬斯爵士。可你不知道去我家的那條路有多乾。我向你保證，范妮往那裏走一趟也挺不錯，還能辦點事，給姨媽幫幫忙。這都怪她。她要是對我們說一聲她要出去──不過范妮就是有點怪，我以前常有覺察，她就喜歡獨自行動，不願聽別人的吩咐，只要有可能，就獨自去散步。她確實有一點神秘、獨立、冒失的味道，我要勸她改一改。」

　　大姨媽對范妮抱有這樣的看法，托馬斯爵士儘管今天也表示過同樣的看法，但卻覺得她的這番指責極不公平，便想轉變話題，一次次地努力都沒成功，因為諾利斯太太反應遲鈍，不論現在還是以往任何時候，都看不出他對外甥女多麼器重，看不出他多麼不想讓別人通過貶低外甥女的優點，來突出他自己孩子的優點。她一直在衝著范妮絮叨，對她這次私自出去散步憤然數落了半頓飯工夫。

　　不過，她終於罵完了。隨著夜幕的降臨，范妮在經歷了上午的風暴之後，心情比她料想的要平靜一些，愉快一些。不過，首先，她相信自己做得對，她的眼力沒有將她引入歧途，她可以擔保她的動機是純潔的。第二，她自以為姨父的不快在逐漸消失，他要是能公正一點考慮這件事，他的不快還會進一步消失，並且覺得沒有感情就嫁人該是多麼可悲，多麼可鄙，多麼無望，多麼不可原諒。凡是好人都會這樣想的。

　　等明天她所擔心的會面過去後，她就可以認為這個問題終於了結了，等克勞福德先生離開曼斯菲爾德後，一切就會恢復正常，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她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克勞福德先生對她的情意會折磨他多久，他不是那種人。倫敦會很快打消他對她的情意。到了倫敦，他會很快對自己的癡情感到莫名其妙，並且會慶幸她頭腦清醒，使他沒有陷入不幸。

　　就在范妮沉湎於這類希冀的時候，姨父便在茶後不久被叫了出去。這本是常有的事，並沒引起她的注意，她也沒把這當成一回事，直至十分鐘後，男管家又回來了，並徑直朝她走來，說道：「小姐，托馬斯爵士想在他屋裏和你談談。」這時，她心想那裏可能有什麼事。她滿腹狐疑，不禁面色蒼白。不過，她還是立即站了起來，準備聽從吩咐。恰在這時，諾利斯太太大聲嚷道：「別走，別走，范妮！你要幹什麼呀？你想去哪兒？不要這麼急急忙忙的。你放心吧，叫的不是你，肯定是叫我的。（看了看男管家）你也太愛搶風頭了。托馬斯爵士叫你幹什麼？巴德利，你是說叫我的吧？我這就去。我敢肯定你說的是我，巴德利。托馬斯爵士叫的是我，不是普萊斯小姐。」

　　可是巴德利非常果斷。「不，太太，叫的是普萊斯小姐，確實是普萊斯小姐。」隨即微微一笑，彷彿在說：「我看你去了根本不管用。」

　　諾利斯太太討了個沒趣，只好故作鎮靜，又做起活來。范妮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正像她擔心的那樣，轉眼間，她發現自己單獨和克勞福德先生在一起了。

第三十三章

　　這場交談不像范妮計劃的那樣短，也不像她設想的那樣解決問題。克勞福德先生不是那麼容易打發得掉的。他正像托馬斯爵士希望的那樣百折不撓。他盲目自信，起初非要認為她的確愛他，儘管她本人可能沒有意識到。後來，他不得不承認她對她目前的感情還真不含糊，於是便自負地認為，他早晚能讓她的感情符合他的心願。

　　他墜人了情網，深深地墜入了情網。這種愛，受一種積極、樂觀的精神的驅動，表現得熱烈有餘，深沉不足。正是由於范妮拒絕了他，他把她的感情看得更加可貴，便決定要迫使她愛上自己，這就既榮耀又幸福。

　　他不肯絕望，不肯罷休。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屈不撓地去愛她。他知道她人品好，能滿足他對持久幸福的強烈願望。她現在說她不願意，說明她既不貪心，性情又那麼嫻淑（這是他認為最難得的品質），更加激發了他的願望，堅定了他的決心。他不知道他要征服的這顆心早已另有所屬。他絲毫沒往這方面猜疑。他認為她很少想過這種事情，因而絕不會有這樣的危險。他覺得她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少女，清純的心靈像妙麗的姿容一樣招人喜愛。他還認定她只是因為生性靦腆，才沒有領會他的百般殷勤，他的求婚來得太突然，太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時不知所措，根本想像不到事情有多麼奇妙。

　　一旦他被理解，他豈不是就會成功嗎？他完全相信這一點。像他這樣的人，不管愛上誰，只要堅持下去，必然會得到回報，而且為期不會遠。一想到不久就會讓她愛上他，他不禁滿懷喜悅，她眼下不愛他也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對於亨利．克勞福德來說，有點小小的困難要克服倒不是什麼壞事。他會因此更來勁。他以前贏得別的姑娘的心都太容易了，現在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越發激起了他的精神。

　　然而，范妮長了這麼大還沒遇到過什麼順心事，因而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令人愉快的地方，只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她發現他執意要堅持下去。但是，她被迫說出那番話之後，他怎麼還那麼死皮賴臉，真叫她無法理解。她對他說過，她不愛他，不能愛他，肯定永遠不會愛他：這是絕對不可能改變的，這件事使她感到極為痛苦，她求他永遠不要再提這個問題，讓她馬上離開他，這件事就算徹底了結了。當對方進一步催逼的時候，她又補充說，她認為他們的性情完全不同，彼此不可能相愛，無論從性格、教養，還是從習慣來看，他們倆都不相配。這些話她都說過了，而且說得情真意切，然而還是無濟於事，對方連忙否認兩人的性情有什麼不合的，兩人的境況有什麼不配的。他明確地宣布：他仍然要愛，仍然抱有希望！

　　范妮很清楚自己的意思，但是對自己的舉止卻拿不准。她的舉止過於文雅，真是不可救藥。她不知道她的文雅舉止如何大大掩蓋了她的矢志不移。她的羞怯、感恩、溫柔使她每次表示回絕的時候，好像是在自我克制，至少讓人覺得，她弄得自己幾乎像他一樣痛苦。克勞福德先生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位克勞福德先生。原來的那位克勞福德先生是瑪麗亞．貝特倫偷偷摸摸的、陰險狡詐的、用情不專的戀人，她厭惡他，不願見到他，也不願搭理他，認為他身上沒有一點好品質，即使他能討人喜歡，她也不承認他有任何討人喜歡之處。他現在成了這樣一位克勞福德先生：他懷著熾熱無私的愛向她求起婚來；他的感情看來變得真摯赤誠，他的幸福觀完全建立在為了愛情而結婚的基礎上；他滔滔不絕地述說起他所意識到的她身上的種種優點，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他對她的感情，搜腸刮肚地用言語，用他這麼一個才華出眾的人的語言、腔調和神情向她證明，他所以追求她是因為她溫柔，因為她賢良，而尤為重要的是，他現在是幫助威廉晉升的克勞福德先生呀！

　　這就起了變化啦！這就欠下了人情，勢必要影響她如何抉擇。她本來可以像在索瑟頓庭園和曼斯菲爾德劇場裏那樣，以維護貞潔的尊嚴憤然地蔑視他，可他現在來找她就有權要求她另眼相待。她必須對他謙恭有禮，必須對他憐憫有加。她必須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無論看在自己的分上還是看在哥哥的分上，她都必須有感恩戴德之心。這樣一來，她的表現充滿了憐憫和焦慮，她回絕他的話裏夾雜著許多感激和關切之詞，這對克勞福德這樣盲目自信的人來說，她的拒絕的真實性，至少是堅定程度，就頗為值得懷疑。他在談話結束時，所以會一再宣稱要鍥而不捨、再接再厲、不屈不撓地追求下去，並不像范妮認為的那樣荒誕無稽。

　　克勞福德很不情願她讓她走了，但是臨別時，從他的神情上看，他絲毫沒有絕望，他說話並非心口不一，她也不要指望他會變得理智一些。

　　范妮現在惱火了。見他如此自私、狹隘地胡攪蠻纏，她不禁有點怨艾。這又是先前令她吃驚、令她厭惡的那種不體諒他人，不尊重他人。這又是先前令她不屑一顧的那個克勞福德先生的德行。只要自己快活，他可以全然沒有人情，不講人道──唉！一個沒有情意的人，是不會有什麼道義準則的，這豈不是歷來都如此嗎？她的感情若不是另有所屬──也許本不該另有所屬──他也永遠休想得到。

　　范妮坐在樓上，一邊琢磨爐火給她帶來的過於奢侈的享受，一邊想著剛才的事情。她想的都是不折不扣的真情實事，心裏覺得十分悲哀。她對過去和現在都感到驚詫，她在猜想下一步又該出什麼事。在緊張不安之中，她什麼都想不出個究竟，只知道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愛克勞福德先生，加上有一爐火供她坐在那裏取暖，讓她左思右想，倒也覺得頗為快樂。

　　托馬斯爵士只好或者說甘願等到第二天，再了解兩個年輕人交談的結果。到了第二天，他見到了克勞福德先生，聽了他的述說。他先是感到失望。他本來希望情況會好一些。他原以為，像克勞福德先生這樣一個年輕人，對范妮這樣一個性情溫柔的姑娘懇求一個鐘頭。是不會徒勞無功的。但是，一看到這位求婚者態度那麼堅決，滿懷信心地定要堅持下去，他又很快得到了安慰。眼見當事人那副穩操勝算的樣子，他也很快放下心來。

　　他從禮貌，到讚揚，到關照，凡是有助於促成這樁好事的，他是樣樣在所不辭。他讚賞了克勞福德先生的堅定不移，稱讚了范妮，認為這兩人的結合仍然是世上最美滿的事情。曼斯菲爾德莊園隨時歡迎克勞福德先生的到來。無論現在還是將來，他想多長時間來一次，完全由他決定，全看他興之所在。對於他外甥女的家人和朋友來說，大家在這件事上只有一個想法，一個心願，凡是愛她的人都得朝一個目標努力。

　　凡是能起鼓勵作用的話全都說到了，每一句鼓勵的話都給喜不自禁、感激不盡地接受了，兩位先生分別時成了最好的朋友。

　　眼見著這件事已經有了個極其妥當、極有希望的基礎，托馬斯爵士感到頗為得意，便決定不再強求外甥女，不再去公開干涉。范妮有那樣的性情，他覺得要影響她的最好辦法，就是關心她。懇求只能來自一個方面。她很清楚一家人的心願，一家人若是能寬容一些，就會最有效地促成這件事。因此，基於這個原則，托馬斯爵士利用第一次和她說話的機會，為了能夠打動她，以溫和而嚴肅的口吻說：「范妮，我又見到了克勞福德先生，從他那裏了解到你們之間的確切情況。他是一個很不一般的年輕人，不管這件事情怎麼樣，你應該意識到他的情意非同尋常。不過，你還年輕，不知道一般人的愛情短暫多變，不大牢靠，因此，對於他碰了釘子還鍥而不捨，你就不像我那樣覺得令人驚歎。對他來說，這完全是從感情出發，他這樣做沒有什麼好稱道的，或許也不值得稱道。不過，由於他做出了這麼如意的選擇，他的堅定不移也就顯得非常可貴了。如果他選擇的對象不是這麼無可指摘，我就會責怪他不該這麼鍥而不捨。」

　　「說實話，姨父，」范妮說，「我感到很遺憾，克勞福德先生居然還要繼續──我知道這是給我很大的面子，我覺得自己完全不配受到這樣的抬舉。可我深知，也對他說過了，我永遠不能──」

　　「親愛的，」托馬斯爵士打斷了她的話，「沒有必要說這些。我完全了解你的想法，你也必然了解我的願望和遺憾。沒有必要再說什麼，再做什麼。從此時此刻起，我們再不談這件事了。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也沒有什麼好心神不安的。你可不要以為我會勸你違背自己的意願嫁人。我所考慮的只是你的幸福和利益，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只求你在克勞福德先生來勸你，說你們的幸福和利益並不矛盾的時候，你能容忍他說下去。他這樣做有什麼後果，那是咎由自取，完全無損於你。我已經答應他，他無論什麼時候來，你都見見他，就像以前沒發生這件事時那樣。你和我們大家一起見他，態度還和過去一樣，盡量忘記一切不愉快的事情。他很快就要離開北安普敦郡，就連這點小小的委屈也不會常要你來承受。將來如何很難說。現在嘛，范妮，這件事在我們之間算是了結了。」

　　姨父說克勞福德先生即將離去，這是范妮唯一感到不勝高興的事。不過，姨父的好言好語和克制包涵，雖然令她為之感動，但她頭腦還很清醒。當她考慮有多少真相不為他所明了時，她覺得他會採取現有的方針是明擺著的事情。他把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了拉什沃思先生，你就千萬別指望他會異想天開地體貼什麼兒女之情。她必須盡到自己的本分，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盡本分會比現在容易一些。

　　她雖說只有十八歲，卻料想克勞福德先生對她的愛不會持久不變。她設想，只要她堅持不懈地讓他碰壁，這件事遲早總會結束的。至於她設想要為此花費多少時間，這是值得關心的另一個問題。我們不便去探究一個年輕姑娘如何確切地估價自己的種種麗質。

　　托馬斯爵士本想絕口不談這件事，但不得不又一次向外甥女提了出來，想在告知兩位姨媽之前，讓她略有個思想準備。但凡有可能，他還不想讓她們知道，但是，既然克勞福德先生對保密完全不以為然，他現在必須告訴她們。克勞福德先生根本無意遮掩。這事在牧師府上已是盡人皆知，因為他就喜歡跟姐姐妹妹談論他的未來，喜歡把他情場得意的消息隨時報告兩位有見識的見證人。托馬斯爵士聽說之後，感到必須馬上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和大姨子，雖說替范妮著想，他幾乎像范妮一樣害怕諾利斯太太知道這件事的後果。他不贊成她好心總要做錯事的熱情。這時，托馬斯爵士的確把諾利斯太太劃歸為心腸好卻總是做出錯誤的、令人討厭的事情的人。

　　不過，諾利斯太太這次讓他放心了。他要求她對外甥女一定要寬容，不要多嘴多舌。她不僅答應了，而且照辦了，只是臉上顯得越發惡狠狠的。她很氣憤，簡直有點怒不可遏。不過，她所以生范妮的氣，主要是因為克勞福德先生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向她求婚，而不是因為她拒絕了他的求婚。這是對朱莉婭的傷害和侮辱，按理說克勞福德先生應該追求她才是。此外，她也不喜歡范妮，因為范妮怠慢過她。她不想讓一個她一直想壓制的人受此抬舉。

　　托馬斯爵士以為她在這件事上變得謹慎起來了，還讚揚了她。范妮願意感謝她，只因為她給了她臉色看，而沒有責罵她。

　　貝特倫夫人的態度有所不同。她一直是個美人，而且是個有錢的美人。唯有美貌和有錢能激起她的敬重。因此，得知范妮被一個有錢人追求，大大提高了范妮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這件事使她意識到范妮是很漂亮（她以前對此一直有所懷疑），還要攀上一門很好的親事。這時，她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外甥女，臉上也平添了幾分光彩。

　　「喂，范妮，」一剩下她們兩人時她便說，她這次還真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單獨和她在一起，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特有生氣：「喂，范妮，今天上午我聽說了一件讓我大為驚喜的事情。我一定要說上一次。我對托馬斯爵士說我一定要說一次，然後就再也不提了。我向你道喜，親愛的外甥女。」一邊洋洋得意地望著范妮，補充道：「哼──我們絕對是個漂亮的家族。」

　　范妮臉紅了，起初不知道說什麼好。後來想到可以攻擊她的弱點，便馬上答道：

　　「親愛的姨媽，我相信，你是不會希望我不要這樣做的。你是不會希望我結婚的。不然你會想我的，對吧？是的，你肯定會想我的，不會希望我結婚。」

　　「不，親愛的，當你遇到這樣一門好親事的時候，我不該考慮想不想你。如果你能嫁給一個像克勞福德先生那樣家道富足的人，我沒有你完全可以。你要明白，范妮，像這樣一個無可挑剔的對象來求婚，哪個年輕女人都應該接受。」

　　在八年半中，這幾乎是范妮從二姨媽那裏聽到的唯一的一條行為準則，唯一的一條建議。她啞口無言了。她深知爭論不會有什麼好處。如果二姨媽不同意她的意見，她和她辯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時貝特倫夫人話還真多。

　　「你聽我說，范妮，」二姨媽說，「我敢肯定他是在那次舞會上愛上你的，我敢肯定是那天晚上惹下的事。你那天晚上真好看。人人都這麼說。托馬斯爵士也這麼說。你知道，你有查普曼太太幫你打扮。我很高興我打發她去幫助你。我要告訴托馬斯爵士，這件事肯定是那天晚上惹下的。」此後不久，她仍然順著這愉快的思路，說道：「你聽我說，范妮，下次哈巴狗下仔，我送你一條小狗──我連瑪麗亞都沒有送呢。」

第三十四章

　　埃德蒙一回來就要聽到一些重大情況。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著他。最先發生的並不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他騎馬進村時，看見亨利．克勞福德和他妹妹在一起散步。他原以為他們已經遠去了。他所以要兩個多星期不回來，為的就是不想見到克勞福德小姐。他在回曼斯菲爾德的路上，已做好準備要生活在心酸的回憶和觸景傷情的聯想之中，卻不料一進村，就見她風姿娟秀地依著哥哥的臂膀出現在他面前。就在剛才，他還以為這個女人遠在七十英哩之外，而在思想上離他就更遠了，現在她卻在歡迎他，而且態度無疑非常友好。

　　他即便料到會遇見她，也想不到她會這樣歡迎他。他是出去辦事的，辦完事回來的路上，萬萬沒有料到會遇到如此歡快的笑臉，聽到如此簡明而動聽的語言。這足以使他心花怒放，等回到家裏，就能充分領會正等待他的其他驚喜之事的全部價值。

　　他很快就知道了威廉的晉升及其詳情細節。他心中暗藏的那份歡樂，使他越發為這件事感到欣喜，因而在吃飯的時候，這件事一直是他得意洋洋、歡樂不已的源泉。

　　吃過飯後，趁旁邊沒人的時候，父親把范妮的事情告訴了他。於是，曼斯菲爾德兩個星期來的大事和目前的狀況，他全都知道了。

　　范妮對他們的舉動有所猜疑。他們在飯廳裏坐的時間比平時長多了，她料定他們一定在談論她。到了茶點時間，他們終於起身去喝茶的時候，她一想到即將再次見到埃德蒙，便感到自己犯了大罪似的。埃德蒙來到她跟前，坐在她旁邊，抓住她的手，親切地握著。這時她覺得，要不是大家忙著吃茶點，光顧得關注那些茶具，她肯定會把自己的情感洩露到不可寬恕的地步。

　　不過，埃德蒙這樣做並不像她想的那樣，在給她無條件的支持和鼓勵。他只想表示她感興趣的事他都關心，還想告訴她，他剛才聽到的是催人心動的韻事。其實，在這個問題上，他完全站在父親一邊。范妮拒絕了克勞福德，他並不像父親那樣驚訝。他覺得表妹絕不會看得上他，總認為情況恰恰相反，因而可以想像得出，對方提出求婚時，她絲毫沒有思想準備。不過，托馬斯爵士也不會像他這樣認為這樁婚事這麼理想。他覺得，這件事從各方面看都很可取。一方面，他讚賞范妮在目前沒有情意的情況下的種種表現，甚至比托馬斯爵士還要讚賞有加；另一方面，他又熱切地希望，並且樂觀地相信，他們最後會成為一對佳偶。一旦彼此相愛，那時就可以看出，他們的性情就會正相適宜，給彼此帶來幸福。這是他經過認真考慮得出的看法。克勞福德有些過於冒失。他沒有給她培養感情的時間。他一開始就失策了。不過，男的條件這麼好，女的性情這麼溫柔，埃德蒙相信，事情肯定會有個圓滿的結局。眼下，他見范妮神情窘迫，便小心翼翼，不再用言語、神情或舉動刺激她。

　　第二天克勞福德來訪。鑒於埃德蒙回來了，托馬斯爵士自己做主，留他吃飯。這個面子還真是不能不給的。克勞福德當然留了下來。埃德蒙於是有了充分的機會，觀察他和范妮之間的關係如何迅速發展，觀察他從范妮那裏能當即得到多大的鼓勵。他得到的鼓勵很少，少得可憐，每一次機會，每個可能的場合，引起的不是她的鼓勵，而是給她帶來了窘迫不安。如果在她窘迫的時候看不出希望的話，在別的狀況下也不會有什麼希望。因此，埃德蒙簡直不明白，他的朋友為何還要緊迫不捨。范妮倒是值得他這麼追求。他認為范妮值得一個人堅持不懈地做出各種努力，值得一個人費盡心機──但是換了他的話，不管是哪一個女人，如果他從其目光中看不出鼓舞勇氣的眼神，他是不會死皮賴臉地堅持下去的。他真希望克勞福德能看得清楚些，這是他根據他在飯前、飯後以及吃飯當中的觀察，替朋友得出的最穩妥的結論。

　　到了晚上，出現了一些情況，他覺得事情又有了點希望。他和克勞福德走進客廳時，他母親和范妮正聚精會神、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裏做活計，好像心無旁騖似的。見她們如此沉靜，埃德蒙不由得評說了兩句。

　　「我們並非一直都這麼不聲不響，」他母親答道。「范妮在念書給我聽，聽見你們來了，才剛把書放下。」桌子上的確有一本書，看樣子剛剛合上，是一卷莎士比亞選集。「她常從這些書中挑些內容念給我聽。聽到你們的腳步聲時，她正在念一個人物的一段非常漂亮的台詞──那個人物叫什麼名字，范妮？」

　　克勞福德拿起了書。「請允許我把這段話給夫人念完，」他說。「我馬上就能找到。」他仔細地翻著書，找到了那個地方，或者說離那地方不到一兩頁，反正是很近，貝特倫夫人滿意了。他一提到紅衣主教沃爾西（譯注：莎士比亞歷史劇《亨利八世》中的人物。），夫人就說正是這段話。范妮一眼也沒看他，也不說要幫他找，也不吭一聲對不對。她一心一意只管做她的活，似乎打定主意概不過問別的事。不過，她這方面的興趣太強烈了，注意力抑制了不到五分鐘便情不自禁地聽了起來。克勞福德念得很棒，而她又極其喜歡優美的朗誦。不過，她早就聽慣了優美的朗誦。她姨父念得美──表哥表姐全都念得美──埃德蒙念得非常美。但是，克勞福德先生的朗誦有一種她未曾聽到過的獨到韻味。國王（譯註：《亨利八世》中的人物，國王即亨利八世本人。）、王后（譯註：同劇中人物，即凱莎琳王后，後離婚。）、伯金翰（譯註：同劇中人，即伯金翰公爵。）、沃爾西（譯註：同劇中人，即紅衣主教。）、克倫威爾（譯註：同劇中人，紅衣主教的僕人。），他們的台詞他都依次念過了。他有純熟的技巧，有跳讀、猜測的卓越能力，總能隨意找到最精彩的場次，找到每個角色最精彩的台詞。不管是威嚴還是驕傲，不管是柔情還是悔恨，不管要表達什麼，他都表達得同樣完美。這是真正的舞台藝術。他的表演曾第一次使她懂得戲劇能給人多大的享受，現在他的朗誦又使她想起了他以前的表演；不僅如此，也許使她更加愉悅，因為這朗誦完全是突如其來的，也沒有她上次看他和貝特倫小姐同台演出時那種酸楚的感覺。

　　埃德蒙在觀察范妮注意力的變化，感到又開心又得意。剛開始，她好像一心一意地在做活，後來手裏的活漸漸慢下來，從手中脫落，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最後，她那雙一整天都在故意躲避對方的眼睛轉了過來，盯在克勞福德身上，一盯就是好幾分鐘，直至把克勞福德的目光吸引到她自己身上，那書給闔上了，那魔力也被打破了。這時，她又故態復萌，滿臉通紅，起勁地做起活來。不過，這足以使埃德蒙替他的朋友產生了希望，他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謝時，還希望也能表達出范妮的心意。

　　「這一定是你特別喜愛的一齣戲，」他說。「從你的朗誦來看，你好像對劇本很熟悉。」

　　「我相信，從此時此刻起，這將成為我特別喜愛的一齣戲，」克勞福德回答說。「不過我想，我從十五歲起，手裏還沒有拿過一本莎士比亞的劇本。我曾經看過一次《亨利八世》的演出，或者是聽到哪個看過演出的人說起過──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人們對莎士比亞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熟悉起來了。這是英國人天生素質的一部分。他的思想，他的美，真是廣為流傳，處處都可以觸摸得到，人們都會本能地熟悉他。一個人但凡有點頭腦，只要隨便打開他哪個劇本的哪個精彩部分，馬上便會墜入他思想的洪流中。」

　　「我相信，人們從幼年時候起就多少知道了莎士比亞，」埃德蒙說。「他那些著名的段落人人都在引用。我們翻閱的書中，一半都有他的引文。我們人人都在談論莎士比亞，使用他的比喻，使用他的形容語言來形容。但是，這都不像你那樣能充分表達他的意義。對他有點零零星星的了解，這是很平常的。要徹底了解他，也許就不尋常了。但是要把他的戲朗誦好，可就不是一般的才華了。」

　　「先生，蒙你誇獎，」克勞福德故作正經地鞠了一躬說。

　　兩位先生都瞥了范妮一眼，看她能否也說出一句半句類似的讚揚話。然而，兩人都看出這是不可能的。她剛才能注意聽也算是讚揚了，他們對此應該知足了。

　　貝特倫夫人表示了她的讚賞，而且措詞熱烈。「這真像演出一樣，」她說。「只可惜托馬斯爵士沒有聽到。」

　　克勞福德喜不自禁。智力平庸、精神萎靡的貝特倫夫人尚且如此欣賞，她那朝氣蓬勃、富有見識的外甥女該怎樣欣賞，就可想而知了。想到這裏，他不禁自鳴得意起來。

　　「我認為你很有表演天賦，克勞福德先生，」過了不久，貝特倫夫人又說。「你聽我說，我想你早晚會在你諾福克家裏建一個劇場。我的意思是說，等你在那裏定居之後。我真是這麼想的。我想你會在你諾福克的家裏布置一個劇場。」

　　「你真這麼想嗎，夫人？」克勞福德急忙嚷道。「不，不，絕不會的。您老人家完全想錯了。埃弗靈厄姆不會有劇場的！噢！不會的。」他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望著范妮，那意思顯然是說：「這位女士絕不會允許在埃弗靈厄姆搞個劇場。」

　　埃德蒙看出了內中的蹊蹺，還看出范妮決計不去理會他的用意，這恰好表明她已完全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心想，這麼快就意識到對她的恭維，這麼快就領會了對她的暗示，總比根本沒聽懂要好。

　　還在進一步討論朗誦的問題，發言的只是兩位年輕人，不過他們倆站在爐火邊，談論學校裏普遍忽視對孩子們進行朗誦訓練，談論大人們──頭腦聰明、見多識廣的大人們在這方面的粗俗無知。這是學校不重視朗誦訓練的自然結果，在有些人身上，這種粗俗無知幾乎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們曾經見識過，當突然叫這些人朗誦的時候，他們由於控制不好自己的聲音，不懂抑揚頓挫，缺乏預見和判斷，念得結結巴巴，錯誤頻頻。這都屬於第二性的原因所引起的問題，都是由第一性的原因導致的，這就是早年不重視，沒有養成習慣。范妮又一次聽得津津有味。

　　「就是在我這一行裏，」埃德蒙含笑說，「朗誦的藝術也很少研究啊！很少有人去注意訓練自己念得又清晰又有技巧啊！不過，我說的主要是過去，而不是現在。現在到處都有改進。但是在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前接受聖職的人們當中，從他們的實際行動來看，多數人肯定認為，朗誦就是朗誦，佈道就是佈道。現在情況不同了。這個問題受到了應有的重視。現在人們認識到，在傳播顛撲不破的真理時，清晰的朗誦和飽滿的精神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而且，跟以前相比，現在已有更多的人在這方面有了修養，有了鑒別力，掌握了批評的知識。不管在哪個教堂，台下的聽眾大多都有一定的見識，他們能辨別，會批評。」

　　埃德蒙接受聖職後，已主持過一次禮拜。克勞福德了解了這一點之後，向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問他有什麼感受，主持得是否成功。他問這些問題的時候，雖然出於友好關心和快嘴快舌問得隨便一些，但卻絲毫沒有取笑之心，也沒有輕薄之意，埃德蒙心裏清楚，那會讓范妮覺得太唐突。因此，埃德蒙很樂意回答他的問題。克勞福德進一步間到主持禮拜時某些具體段落應該怎樣朗誦，並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這表明，他過去考慮過這個問題，並且很有見地。埃德蒙越來越高興了。這才是通向范妮的心靈之路。光靠殷勤、機智、好脾氣是贏不來她的心的。光靠這些特點，而沒有情操、感情以及對嚴肅問題的嚴肅態度，至少不會很快贏得她的心。

　　「我們的禮拜儀式是很講究的，」克勞福德說，「即使在朗誦這一環上隨便一些，馬虎一些，也破壞不了。不過有些累贅的、重複的地方，也需要朗誦好，讓聽眾察覺不出來。至少，就我來說，我必須承認，我就不是總聽得那麼專心（講到這裏瞥了范妮一眼），二十次中有十九次我在想這樣一段祈禱文應該怎樣念，希望自己能拿來念一念。你說什麼了嗎？」他急忙走向范妮，用輕柔的聲音問她。聽她說了聲「沒有」之後，他又問道：「你肯定沒說什麼嗎？我剛才看到你的嘴唇在動。我以為你想告訴我應該專心一些，不要讓自己思想開小差。你不打算對我這樣說嗎？」

　　「的確沒有，你很了解你的職責，用不著我──即使──」

　　她停下來了，覺得自己陷入了困窘，有好一陣工夫，儘管對方在追問、在等待，她卻不願再多說一句話。於是，克勞福德又回到剛才站的地方，繼續說了下去，好像不曾有過這麼一段溫柔的插曲似的。

　　「佈道佈得好，比把祈禱文念好還難得。佈道詞本身好，也不算稀奇。寫得好沒有講得好困難。就是說，人們對寫作技巧和規則有更多的研究。一篇十分好的佈道詞，講得又非常好，能給人以莫大的快樂。我每聽到一次這樣的佈道，總感到無比羨慕，無比敬佩，真有點想接受聖職，自己也去佈道。教堂講壇上的口才，如果真的好，那就值得給予最高的讚揚和尊敬。一個傳道者，如果能在有限的、普通牧師已經講過千萬遍的主題上，打動並影響形形色色的聽眾，能講出一點新鮮的或令人振奮的東西，講出一點令人關注的內容，而又不讓人倒胃口或反感，那他在公眾中所起的作用，你怎樣敬佩都不過分。我就願意做這樣一個人。」

　　埃德蒙大笑起來。

　　「我真的願意。我每遇到一個優秀的傳教士佈道，總是有點羨慕。不過，我得有一幫倫敦的聽眾。我只給有知識的人佈道，講給能夠評價我的佈道詞的人們聽。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經常佈道。也許，儘管大家盼著我一連五六個星期天都講，我只是偶而講一講，整個春天講上一兩次。但是不能經常講，經常講不行。」

　　范妮不得不聽，這時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克勞福德又馬上來到她身邊，求她說出她這是什麼意思。他拉了一把椅子緊挨著她坐下。埃德蒙意識到，這可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進攻戰，眉目傳情和弦外之音都要一齊用上。他不聲不響地退到一個角落，轉過臉去，拿起一張報紙，衷心地希望親愛的小范妮經過說服，能解釋一下她為什麼搖頭，讓她這位狂熱的追求者感到心滿意足。他同樣熱切地希望用自己喃喃的讀報聲，來蓋住那兩人之間傳出的每一個聲響。他讀著各種各樣的廣告：「南威爾斯最令人嚮往的地產」，「致父母與監護人」，「極棒的老練狩獵者」。

　　這當兒，范妮恨自己只能管住自己沒做聲，卻沒管住自己不搖頭，傷心地看著埃德蒙做出這樣的反應。她試圖在她那文雅穩重的天性所能允許的範圍內，盡力挫敗克勞福德先生，既避開他的目光，又不回答他的問題。而他卻是挫不敗的，既不斷地做眉眼，又不停地追問。

　　「你搖頭是什麼意思？」他問。「你搖頭是想表示什麼？恐怕是不贊成吧。可不贊成什麼呢？我說了什麼話惹你不高興了？你覺得我在這個問題上出言不當嗎？輕率無禮嗎？真是這樣的話，你就告訴我。我有錯你就告訴我。我想請你改正我的錯誤。確切點說，我懇求你。把你手裏的活放一放。你搖頭究竟是什麼意思呀？」

　　范妮忙說：「求求你，先生，不要這樣──求求你，克勞福德先生。」連說了兩遍都沒用。她想走也走不了。克勞福德還用低低的急切的聲音，還是那樣緊緊地挨著她，繼續重複剛才問過的問題。范妮越發忐忑，越發不悅了。

　　「你怎麼能，先生？你實在讓我吃驚──我奇怪你怎麼能──」

　　「我讓你吃驚了嗎？」克勞福德問。「你覺得奇怪嗎？我對你的請求你有什麼不理解的嗎？我馬上向你解釋我為什麼這樣催問你，為什麼對你的一笑一顰、一舉一動這麼感興趣，為什麼我會這麼好奇。我不會讓你老是覺得奇怪。」

　　范妮忍不住微微一笑，但是沒有說話。

　　「你是在聽我說我不願意經常履行牧師職責的時候搖頭的。是的，就是這個字眼。『經常』，我不怕這個字眼。我可以對任何人拼它，念它，寫它。我看不出這個字眼有什麼可怕的。你覺得我應該認為它有什麼可怕的嗎？」

　　「也許，先生，」范妮最後厭煩得不得不說話了，「也許，先生，我覺得很遺憾，你對自己並不總是像你那一刻那樣了解。」

　　克勞福德總算逗得她開口說話了，心裏好生高興，便決意讓她說下去。可憐的范妮，她原以為這樣狠狠地責備一番會讓他閉口無言，沒料到自己卻犯了個可悲的錯誤，對方只是從追問這件事轉到追問那件事，由這套話換成那套話。他總會找個問題請求她解釋。這個機會太好了。自從他在她姨父房裏與她見面以來，他還從沒遇到過這麼好的機會，在他離開曼斯菲爾德以前，可能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機會。貝特倫夫人就在桌子的那一頭，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為你總可以把她看做只是半睡半醒，而埃德蒙讀廣告依然大有益處。

　　「喔，」經過一陣迅即的提問和勉強的回答之後，克勞福德說道：「我比先前更覺得幸福，因為我現在更清楚了你對我的看法。你覺得我不穩重──容易受一時心血來潮的支配──容易受誘惑──容易放棄。你有這樣的看法，難怪──不過，我們走著瞧。我不是光靠嘴巴向你證明你冤屈了我，不是靠向你保證說我的感情是可靠的。我的行為將為我擔保──別離、距離、時間將為我作證。它們會證明，只要有人有權得到你，我就有權得到你。就人品而言，你比我強得多，這我完全清楚。你有些品質，我以前認為人身上不可能達到這個程度。你像個天使，身上有些東西超出了──不僅超出了人們所能看見的範圍，因為人們永遠看不到這樣的東西──而且超出了人們的想像。不過，我仍不氣餒。我不是靠和你一樣好來贏得你。這是不可能的。應該是誰最能看出你的美德，誰最崇拜你的人品，誰對你最忠貞不貳，誰才最有權利得到你的愛。我的信心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憑著這點權利，我就可以得到你，也會有資格得到你。我很了解你，你一旦意識到我對你的感情正像我對你表白的這樣，我就大有希望了。是的，最親愛、最甜蜜的范妮──不僅如此──（看到她不高興地住後退）請原諒。也許我現在還沒有權利──可我又能怎麼稱呼你呢？難道你認為你會以別的名字出現在我的心目中嗎？不，我白天想的，夜裏夢的，全是『范妮』。這個名字已經成了實實在在的甜蜜的象徵，根本找不到別的字眼來形容你。」

　　范妮簡直是再也坐不住了，她幾乎想冒人人反對的風險溜走了。恰在這時，一陣愈來愈近的腳步聲給她解了圍。她早就盼著這腳步聲了，早就奇怪為什麼還不來。

　　由巴德利帶領的一夥人莊重地出現了，有端茶盤的，提茶水壺的，拿蛋糕的，把她從痛苦的身心圍困中解救了出來。克勞福德先生不得不挪了個位置。范妮自由了，忙碌起來了，也得到了保護。

　　埃德蒙毫不遺憾地回到了可以說話又可以聽別人說話的人們中間。他覺得兩人談的時間夠長的了，並且看到范妮因為煩惱而漲紅了臉。不過他心裏在想，既然你說我聽了那麼長時間，說話的一方絕不會沒有收獲。

第三十五章

　　埃德蒙已經打定主意，提不提范妮與克勞福德之間的事情，完全由范妮決定。范妮要是不主動說，他就絕對不提這件事。但是，雙方緘默了一兩天之後，在父親的敦促下，他改變了主意，想利用自己的影響為朋友幫幫忙。

　　克勞福德兄妹動身的日期定下來了，而且就近在眼前。托馬斯爵士覺得，在這位年輕人離開曼斯菲爾德之前，不妨再為他做一次努力，這樣一來，他賭咒發誓要忠貞不渝，就有希望維持下去。

　　托馬斯爵士熱切地希望克勞福德先生在這方面的人品能盡善盡美。他希望他能成為對愛情忠貞不渝的典範。他覺得，要促其實現的最好辦法，是不要過久地考驗他。

　　埃德蒙倒也樂意接受父親的意見，負責處理這件事。他想知道范妮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她以往有什麼難處，總要找他商量。他那麼喜愛她，現在要是不跟他講心裏話，他可受不了。他希望自己能幫幫她的忙，覺得自己一定能幫上她的忙，除他之外，她還能向誰傾訴衷情呢？即使她不需要他出主意，她也肯定需要對他說一說，從中得到寬慰。范妮跟他疏遠了，不聲不響，不言不語，很不正常。他必須打破這種狀態，他心裏自然明白，范妮也需要他來打破這種局面。

　　「我跟她談談，父親。我一有機會就跟她單獨談談。」這是他做了如上考慮的結果。托馬斯爵士告訴他說，眼下她正一個人在灌木林裏散步，他馬上便找她去了。

　　「我是來陪你散步的，范妮，」他說。「可以嗎？」他挎起了她的胳膊，「我們很久沒在一起舒心地散散步了。」

　　范妮用神情表示同意，但沒有說話。她情緒低落。

　　「不過，范妮，」他馬上補充說：「要想舒心地散步，還必須做點別的什麼事，不能光是在這碎石路上一起踱步。你得和我談談。我知道你有心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要以為沒有人告訴我。難道我只能聽大家對我講，唯獨不能聽范妮本人給我講講嗎？」

　　范妮既激動又悲傷，回答說：「既然你聽大家對你講了，表哥，那我就沒有什麼可講的了。」

　　「不是講事情的經過，而是講你的想法，范妮。你的想法只有你能告訴我。不過，我不想強迫你。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再提了。我原以為，你講出來心裏能輕鬆一些。」

　　「我擔心我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就是把心裏話說出來，也未必能感到輕鬆。」

　　「你認為我們的想法不同嗎？我可不這樣看。我敢說，如果把我們的想法拿來比較一下，我們會發現它們像過去一樣是相似的。現在就談正題──我認為只要你能接受克勞福德的求婚，這門親事非常有利，也非常難得。我認為全家人都希望你能接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我同樣認為，既然你不能接受，你在拒絕他時所做的一切也完全是理所應該的。我這樣看，我們之間會有什麼不一致的看法嗎？」

　　「噢，沒有！我原以為你要責備我。我原以為你在反對我。這對我是莫大的安慰。」

　　「如果你尋求這一安慰的話，你早就得到了。你怎麼會設想我在反對你呢？你怎麼會認為我也主張沒有愛情的婚姻呢？即使我通常不大關心這類事情，但是在你的幸福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你怎麼能想得出我會不聞不問呢？」

　　「姨父認為我不對，而且我知道他和你談過了。」

　　「就你目前的情況而言，范妮，我認為你做得完全對。我可能感到遺憾，我可能感到驚奇──也許連這都不會，因為你還來不及對他產生感情。我覺得你做得完全對。難道這還有什麼可爭議的嗎？爭議對我們也沒有什麼光彩的。你並不愛他──那就沒有什麼理由非要讓你接受他的愛。」

　　范妮多少天來從沒這樣心情舒暢過。

　　「迄今為止你的行為是無可指摘的，誰想反對你這樣做，那就大錯特錯了。但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克勞福德的求愛與眾不同，他鍥而不捨，想樹立過去未曾樹立的好形象。我們知道，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得到的。不過（親切地一笑），讓他最後成功，范妮，讓他最後成功。你已經證明你是正直無私的，現在再證明你知恩圖報，心腸軟。這樣你就成了一個完美的婦女典型，我總認為你生來就要成為這種典型。」

　　「噢！絕對不會，絕對不會，絕對不會。他絕不會在我這裏得逞。」范妮說得非常激動，埃德蒙大吃一驚。她稍加鎮靜之後臉也紅了。這時她看到了他的神色，聽見他在說：「絕對不會，范妮，話說得這麼武斷，這麼絕！這不像你說的話，不像通情達理的你說的話。」

　　「我的意思是，」范妮傷心地自我糾正，嚷道，「只要我可以為未來擔保，我認為我絕對不會──我認為我絕對不會回報他的情意。」

　　「我應該往好處想。我很清楚，比克勞福德還清楚，他想讓你愛他（你已經充分看清了他的意圖），這談何容易，你以往的感情、以往的習慣都在嚴陣以待。他要想贏得你的心，就得把它從牢繫著它的有生命、無生命的事物上解脫開來，而這些牽繫物經過這麼多年已變得非常牢固，眼下一聽說要解開它們，反而拴得緊多了。我知道，你擔心會被迫離開曼斯菲爾德，在一段時間裏，這個顧慮會成為你拒絕他的理由。他要是還沒對你說他有什麼追求就好了。他要是像我一樣了解你就好了，范妮。跟你私下裏說一句，我心想我們可能會讓你回心轉意。我的理論知識和他的實踐經驗加在一起，不會不起作用。他應該按照我的計劃行事。不過我想，他以堅定不移的感情向你表明他值得你愛，長此下去，總會有所收獲。我料想，你不會沒有愛他的願望──那種由於感激而產生的自然願望。你一定會有這種類似的心情。你一定為自己的冷漠態度感到內疚。」

　　「我和他完全不同，」范妮避免直接回答，「我們的愛好，我們的為人都大不相同，我想，即使我能喜歡他，我們在一起也不可能怎麼幸福。絕沒有哪兩個人比我們倆更不相同了。我們的情趣沒有一點是一致的。我們在一起會很痛苦的。」

　　「你說錯了，范妮。你們的差異並沒有那麼大。你們十分相像。你們有共同的情趣。你們有共同的道德觀念和文學修養。你們都有熱烈的感情和仁慈的心腸。我說范妮，那天晚上，誰聽了他朗誦莎士比亞的劇本，又看到你在一邊聽，會認為你們不適合做伴侶呢？你自己忘記了。我承認，你們在性情上有明顯的差異。他活潑，你嚴肅。不過，這反倒更好，他可以提高你的興致。你的心情容易沮喪，你容易把困難看得過大。他的開朗能對此起到點抵消作用。他從不把困難放在眼裏，他的歡快和風趣將是你永遠的支柱。范妮，你們兩人有巨大差異並不意味你們倆在一起不會幸福。你不要那樣想。我倒認為這是個有利因素。我極力主張，兩人的性情最好不一樣。我的意思是說，興致高低不一樣，風度上不一樣，願跟人多交往還是少交往上不一樣，愛說話還是不愛說話上不一樣，嚴肅還是歡快上不一樣。我完全相信，在這些方面彼此有些不同，倒有利於婚後的幸福。當然，我不贊成走極端。在這些方面雙方過分相像，就極有可能導致極端。彼此不斷地來點溫順的中和，這是對禮貌與行為舉止的最好保障。」

　　范妮完全能猜到他現在的心思。克勞福德小姐又恢復了她的魅力。從他走進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興致勃勃地談論她。他對她的迴避已告結束。頭一天他剛在牧師府上吃過飯。

　　范妮任他沉湎於幸福的遐想，好一陣工夫沒說話，後來覺得該把話題引回到克勞福德先生身上，便說道：「我認為他和我完全不合適，還不只是因為性情問題，雖說在這方面，我覺得我們兩人的差別太大，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他的精神經常讓我受不了──不過他還有更讓我反感的地方。表哥，跟你說吧，我看不慣他的人品。從演戲的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對他印象不好。那時我就覺得他行為不端，不替別人著想──我現在可以說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太對不起可憐的拉什沃思先生了，似乎毫不留情地出他的醜，傷害他的自尊心，一味地向瑪麗亞表姐獻殷勤，這使我──總而言之，在演戲的時候給我的印象，我永遠也忘不掉。」

　　「親愛的范妮，」埃德蒙沒聽她說完就答道，「我們不要用大家都在胡鬧的那個時候的表現來判斷我們的為人，對誰都不能這樣判斷。我們演戲的時候，是我很不願意回顧的一個時期。瑪麗亞有錯，克勞福德有錯，我們大家都有錯，但是錯誤最大的是我。比起我來，別人都不算錯。我是睜大了眼睛幹蠢事。」

　　「作為一個旁觀者，」范妮說，「我也許比你看得更清楚。我覺得拉什沃思先生有時候很妒忌。」

　　「很可能。這也難怪。整個事情太不成體統了。一想到瑪麗亞能做出這種事來，我就感到震驚。不過，既然她都擔任了那樣的角色，其餘的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演戲之前，如果朱莉婭認為他不在追求她，那就算我大錯特錯。」

　　「朱莉婭！我曾聽誰說過他愛上了朱莉婭，可我一點也看不出來。范妮，雖然我不願意貶低我兩個妹妹的品質，但我認為她們中的一個希望，或者兩個都希望受到克勞福德的愛慕，可能是由於不夠謹慎的緣故，流露出了這種願望。我還記得，她們顯然都喜歡和他來往。受到這樣的鼓勵，一個像克勞福德這樣活潑的人，就可能有欠考慮，就可能被引上──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現在看得很清楚，他對她們根本無意，而是把心交給了你。跟你說吧，正因為他把心交給了你，他才大大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這使我對他無比敬重。這表明他非常看重家庭的幸福和純潔的愛情。這表明他沒有被他叔叔教壞。總而言之，這表明他正是我所希望的那種人，全然不是我所擔心的那種人。」

　　「我認為，他對嚴肅的問題缺乏認真的思考。」

　　「不如說，他對嚴肅的問題就根本沒有思考過。我覺得這才是他的真實情況。他受的是那種教育，又有那麼個人給他出主意，他怎麼能不這樣呢？他們兩人都受著不良環境的影響，在那種不利的條件下，他們能變成這個樣子，有什麼可驚奇的呢？我認為，迄今為止，克勞福德一直被他的情感所左右。所幸的是，他的情感總的說來是健康的，餘下的要靠你來彌補。他非常幸運，愛上了這樣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在行為準則上堅如磐石，性格上又那麼溫文爾雅，完全可以使他受到薰陶。他在選擇對象的問題上真是太有福氣了。他會使你幸福，范妮，我知道他會使你幸福。不過，你會使他要怎麼好就怎麼好。」

　　「我才不願承擔這樣的任務呢，」范妮以畏縮的口氣嚷道。「我才不願承擔這麼大的責任呢！」

　　「你又像平常一樣，認為自己什麼都不行！認為自己什麼都勝任不了！好吧，我改變不了你的看法，但我相信你是會改變的。說實話，我衷心地盼望你能改變。我非常關心克勞福德的幸福。范妮，除了你的幸福之外，我最關心的就是他的幸福。你也知道，我對克勞福德非常關心。」

　　范妮對此十分清楚，無話可說。兩人向前走了五十來碼，都在默默不語地想著各自的心思。又是埃德蒙先開的口：

　　「瑪麗昨天說起這件事時的樣子讓我非常高興，讓我特別高興，因為我沒想到她對樣樣事情都看得那麼妥當。我早就知道她喜歡你，可我又擔心她會認為你配不上她哥哥，擔心她會為她哥哥沒有挑一個有身份、有財產的女人而遺憾。我擔心她聽慣了那些世俗的倫理，難免會產生偏見。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她說起你的時候，范妮，話說得入情入理。她像你姨父或我一樣希望這門親事能成。我們對這個問題談了好久。我本來並不想提起這件事，雖說我很想了解一下她的看法。我進屋不到五分鐘，她就以她那特有的開朗性格，親切可愛的神態，以及純真的感情，向我說起了這件事。格蘭特太太還笑她迫不及待呢。」

　　「那格蘭特太太也在屋裏啦？」

　　「是的，我到她家的時候，看到她們姐妹倆在一起。我們一談起你來，范妮，就談個沒完，後來克勞福德和格蘭特先生就進來了。」

　　「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看到克勞福德小姐了。」

　　「是的，她也為此感到遺憾，可她又說，這樣也許更好。不過，她走之前，你會見到她的。她很生你的氣，范妮，你要有個精神準備。她自稱很生氣，不過你可以想像她是怎麼生氣法。那不過是做妹妹的替哥哥感到遺憾和失望。她認為她哥哥無論想要什麼，都有權利馬上弄到手。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假若事情發生在威廉身上，你也會這樣的。不過，她全心全意地愛你，敬重你。」

　　「我早就知道她會很生我的氣。」

　　「我最親愛的范妮，」埃德蒙緊緊夾住她的胳膊，嚷道，「不要聽說她生氣就感到傷心。她只是嘴上說說，心裏未必真生氣。她那顆心生來只會愛別人，善待別人，不會記恨別人。你要是聽到她是怎樣誇獎你的，在她說到你應該做亨利的妻子的時候，再看到她臉上那副喜滋滋的樣子，那就好了。我注意到，她說起你的時候，總是叫你『范妮』，她以前可從沒這樣叫過。像是小姑子稱呼嫂子，聽起來極其親熱。」

　　「格蘭特太太說什麼──她說話沒有──她不是一直在場嗎？」

　　「是的，她完全同意她妹妹的意見。你的拒絕，范妮，似乎使她們感到萬分驚奇。你居然會拒絕亨利．克勞福德這樣一個人，她們似乎無法理解。我盡量替你解釋，不過說實話，正像她們說的那樣──你必須盡快改變態度，證明你十分理智，不然她們是不會滿意的。不過，我這是跟你開玩笑。我說完了，你可不要不理我。」

　　「我倒認為，」范妮鎮靜了一下，強打精神說，「女人們個個都會覺得存在這種可能：一個男人即使人人都說好，至少會有某個女人不答應他，不愛他。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可愛之處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我想他也不應該就此認為，他自己想愛誰誰就一定會答應他。即便如此，就算克勞福德先生真像他的兩個姐妹想像的那麼好，我怎麼可能一下子跟他情愫相通呢？他使我大為駭然。我以前從沒想到他對我的行為有什麼用意。我當然不能因為他對我似理非理的，就自作多情地去喜歡他。我處於這樣的地位，如果還要去打克勞福德先生的主意，那豈不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我敢斷定，他若是無意於我的話，他的兩個姐妹把他看得那麼好，她們肯定會認為我自不量力，沒有自知之明。那我怎麼能──怎麼能他一說愛我，我就立即去愛他呢？我怎麼能他一要我愛他，我就馬上愛上他呢？他的姐妹為他考慮，也應該替我想一想。他的條件越是好，我就越不應該往他身上想。還有，還有──如果她們認為一個女人會這麼快就接受別人的愛──看來她們就是這樣認為的，那我和她們對於女性們天性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

　　「我親愛的，親愛的范妮，現在我知道真情了。我知道這是真情。你有這樣的想法真是極其難得。我以前就是這樣看你的。我以為我能了解你。你剛才所做的解釋，跟我替你向你的朋友和格蘭特太太所做的解釋完全一樣，她們兩人聽了都比較想得通，只不過你那位熱心的朋友由於喜歡亨利的緣故，還有點難以平靜。我對她們說，你是一個最受習慣支配、最不求新奇的人，克勞福德用這麼新奇的方式向你求婚，這對他沒有好處。那麼新奇，那麼新鮮，完全於事無補。凡是你不習慣的，你一概受不了。我還做了許多其他的解釋，讓她們了解你的性格。克勞福德小姐述說了她鼓勵哥哥的計劃，逗得我們大笑起來。她要鼓勵亨利不屈不撓地追求下去，懷著遲早會被接受的希望，希望他在度過大約十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後，他的求愛才會被十分樂意地接受。」

　　范妮勉強地敷衍一笑。她心裏非常反感。她擔心自己做錯了事，話說得過多，超過了自己認為必須警惕的範圍，為了提防一個麻煩，卻招來了另一個麻煩（譯注：「提防一個麻煩」是指小心不要洩露她對埃德蒙的感情；「招來另一個麻煩」是指讓埃德蒙覺得她有可能跟克勞福德好。），惹得埃德蒙在這樣的時刻，藉著這樣的話題，硬把克勞福德小姐的玩笑話學給她聽，真讓她大為惱火。

　　埃德蒙從她臉上看出了倦怠和不快，立即決定不再談這個問題，甚至不再提起克勞福德這個姓，除非與她肯定愛聽的事情有關。本著這個原則，他過了不久說道：

　　「他們星期一走。因此，你不是明天就是星期天定會見到你的朋友。他們真是星期一走啊！我差一點同意在萊辛比待到這一天才回來！我差一點答應了。那樣一來問題就大了。要是在萊辛比多待五六天，我一輩子都會感到遺憾。」

　　「你差一點在那兒待下去嗎？」

　　「差一點。人家非常熱情地挽留我，我差一點就同意了。我要是能收到一封曼斯菲爾德的來信，告訴我你們的情況，我想我肯定會待下去。但是，我不知道兩個星期來這裏發生了什麼，覺得我在外邊住的時間夠長了。」

　　「你在那裏過得愉快吧。」

　　「是的。就是說，如果不愉快的話，那要怪我自己。他們都很討人喜歡。我懷疑他們是否覺得我也討人喜歡。我心裏不大自在，而且怎麼都擺脫不了，回到曼斯菲爾德才好起來。」

　　「歐文家的幾位小姐──你喜歡她們吧？」

　　「是的，非常喜歡。可愛、和善、純真的姑娘。不過，范妮，我已經給寵壞了，和一般的姑娘合不來了。對於一個和聰慧的女士們交往慣了的男人來說，和善、純真的姑娘是遠遠不夠的。她們屬於兩個不同的等級。你和克勞福德小姐使我變得過於挑剔了。」

　　然而，范妮依然情緒低沉，精神倦怠。埃德蒙從她的神情中看得出來，勸說是沒有用的。他不打算再說了，便以一個監護人的權威，親切地領著她徑直進了大宅。

第三十六章

　　埃德蒙現在認為，對於范妮的想法，他或是聽她本人講的，或是憑他自己猜的，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因而感到頗為滿意。正像他先前判斷的那樣，克勞福德這樣做有點操之過急，他應該給以充裕的時間，讓范妮先熟悉他的想法，再進而覺得可取。必須讓她習慣於想到他在愛她，這樣一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以情相報了。

　　他把這個意見作為這次談話的結果告訴了父親，建議再不要對她說什麼了，再不要試圖去影響她，勸說她，一切要靠克勞福德的不懈努力，靠她感情的自然發展。

　　托馬斯爵士同意這麼辦。埃德蒙對范妮性情的描述，他可以信以為真，他認為她是會有這些想法的，不過他又覺得她有這樣的想法很是不幸。他不像他兒子那樣對未來充滿信心，因而不能不擔心，如果她需要那麼長時間來習慣，也許還沒等她願意接受的時候，那年輕人可能已經不願意再向她求愛了。不過，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不聲不響地由著她，並往最好裏想。

　　她的「朋友」（埃德蒙把克勞福德小姐稱做她的朋友）說是要來拜訪，這對范妮來說可是個可怕的威脅，她一直生活在驚恐之中。她這位做妹妹的，那麼偏愛哥哥，那麼怒氣沖沖，說起話來毫不顧忌。從另一角度看，她又那麼盛氣淩人，那麼盲目自信，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一個讓范妮痛苦生畏的人。她的不悅，她的敏銳，她的快樂，樣樣都令人可怕。范妮料想起這次會面來，唯一的慰藉是可望屆時有別人在場。為了提防她的突然襲擊，她盡量不離開貝特倫夫人，不去東屋，不獨自到灌木林裏散步。

　　她這一招果然有效。克勞福德小姐到來的時候，她安然無恙地和姨媽待在早餐廳裏。第一關過去了，克勞福德小姐無論在表情上還是在言語上，都遠遠沒有料想的什麼特別之處。范妮心想，只不過有點不安而已，最多再忍受半個小時。但她想得過於樂觀了，克勞福德小姐可不是聽任機會擺布的人。她是打定主意要和范妮單獨談一談，因此，過了不久就悄悄對她說：「我要找個地方和你談幾分鐘。」這句話讓范妮大為震驚，她的每條血管、每根神經都為之震顫。她沒法不答應。相反，由於溫溫順順地聽人使喚慣了，她立刻站了起來，領著她走出了早餐廳。她這樣做心裏很不情願，但又不能不這樣做。

　　她們一來到門廳，克勞福德小姐頓時控制不住了。她立即對范妮搖了搖頭，眼裏露出狡黠而親切的責怪目光，隨即抓住她的手，似乎等不及要馬上開口。然而．她只說了一句：「可悲呀，可悲的姑娘！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不罵你。」她還比較謹慎，餘下的話要等進到房裏沒人聽見的時候再說。范妮自然轉身上樓，把客人領進了如今總是溫暖適用的那個房間。然而，她開門的時候，心裏痛苦不堪，她覺得自己從沒在這屋裏遇到過這麼令她痛苦的場面。不過，克勞福德小姐突然改變了主意，她發現自己又來到了東屋，這使她心裏感慨萬端，因此，要降臨在范妮身上的災難至少是推遲了。

　　「哈！」她立即興奮起來，大聲嚷道，「我又來到這裏啦？東屋。以前我只進過這間屋子一次呀！」她停下來環顧四週，好像在追憶往事，然後接著說：「只進過一次。你還記得嗎？我是來排練的。你表哥也來了。我們一起排練。你是我們的觀眾兼提詞員。一次愉快的排練。我永遠忘不了。我們在這兒，就在屋裏的這個地方。你表哥在這兒，我在這兒，這兒是椅子。唉！這種事情為什麼要一去不復返呢？」

　　算她的同伴幸運，她並不要求回答。她在全神貫注地自我回顧，陶醉於甜蜜的回憶之中。

　　「我們排練的那一場棒極啦！那一場的主題非常──非常──叫我怎麼說呢？他要向我描繪結婚生活，並且向我建議結婚。他當時的情景我現在還覺得歷歷在目，他在背誦那兩段長長的台詞時，就想做到又莊重又沉靜，像是安哈爾特的樣子。『當兩顆情愫相通的心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婚姻就可以稱為幸福生活。』他說這句話時的音容笑貌給我留下的印象，我想不論再過多久，也永遠不會磨滅。奇怪，真是奇怪，我們居然會演這麼一場戲！我這一生中，如果有哪一星期的經歷我還能回憶起來，那就是那個星期，演戲的那個星期。不管你怎麼說，范妮，就是那個星期，因為在任何其他星期裏，我都不曾這樣無比幸福過。那麼剛強的人居然給那樣折服了！噢！美妙得無以言表。可是，唉！就在那天晚上一切全完了。那天晚上，你那最不受歡迎的姨父回來了。可憐的托馬斯爵士，誰願意見到你呀？不過，范妮，不要認為我現在講到你姨父時有失敬重，雖說我恨他恨了幾個星期。不，我現在要公正地看待他。作為這樣一個家庭的家長，他就該是這個樣子。再說，在這傷心而冷靜的時候，我相信我現在對你們人人都愛。」說完這話之後，她便帶著溫柔、嬌羞的神情轉過身去，想鎮定一下。范妮以前未見過她有這般神情，現在覺得她格外嫵媚了。「你可能看得出來，我一走進這間屋子就有點氣沖沖的。」接著她便嬉笑著說：「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讓我們坐下來輕鬆一下。范妮，我完全是為了罵你而來的，可事到臨頭又罵不出來了。」說著極其親熱地摟住了范妮，「好范妮，溫文爾雅的范妮啊！我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和你見面，因為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我覺得除了愛你之外，其他的我什麼也做不出來了。」

　　范妮被打動了。她根本沒有料到這一招，她心裏抵禦不住「最後一次」這個字眼的悲感力量。她痛哭起來，好像她對克勞福德小姐愛得不得了。克勞福德小姐見此情景，心腸更軟了，親暱地糾纏她，說道：「我真不願離開你。我要去的地方找不到有你一半可愛的人。誰說我們成不了姑嫂啊？我知道我們準會成為姑嫂。我覺得我們生來就要結為親戚。你的眼淚使我相信，你也有同感，親愛的范妮。」

　　范妮警覺起來，只做了部分回答：「不過，你是從一夥朋友這裏到另一夥朋友那裏去。你是到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那裏去的。」

　　「是的，一點不錯。弗雷澤太太多年來一直是我的親密朋友。可我絲毫不想到她那裏去。我心裏只有我就要離開的朋友們，我極好的姐姐，你，還有貝特倫一家人。你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感情。你們都使我覺得可以信任，可以推心置腹，和別人交往就沒有這種感覺。我後悔沒和弗雷澤太太約定過了復活節再去看她，復活節以後再去好多了──不過，現在是沒法往後拖了。我在她那裏住上一段時間以後，還得到她妹妹斯托諾韋夫人那裏去，因為她可是兩人中跟我更要好的朋友。不過，這三年來我可沒怎麼把她放在心上。」

　　這番話之後，兩位姑娘不言不語地坐了許久，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范妮在琢磨世上不同類型的友誼，瑪麗盤算的問題卻沒有那麼深奧。還是她又先說話了。

　　「我多麼清楚地記得，我打算上樓來找你。我壓根兒不知道東屋在什麼地方，硬是摸索著找來啦！我走來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麼，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我往裏一看，看見你在這裏，坐在這張桌前做活。你表哥一開門看見我在這裏，他好驚訝呀！當然，也記得你姨父是那天晚上回來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情。」

　　接著又出了一陣神。等出完了神，她又向夥伴發起了攻擊。

　　「嗨，范妮，你完全心不在焉呀！我看是在想一個總在想你的人吧。噢！我多麼想把你帶到我們在倫敦的社交圈裏待一段時間，好讓你知道，你能征服亨利在他們看來是多麼了不起呀！噢！會有多少人嫉妒你、嫉恨你啊！人家一聽說你有這本事，該會多麼驚訝，多麼不可思議呀！至於說保密，亨利就像是古老傳奇中的主人公，甘願受到枷鎖的束縛。你應該到倫敦去，好知道如何評價你的情場得意。你要是看到有多少人追求他，看到有多少人為了他而來討好我就好了！我現在心裏很清楚，就因為他和你的事情，弗雷澤太太絕不會那麼歡迎我了。等她知道了這件事，她很可能希望我再回到北安普敦郡，因為弗雷澤先生有一個女兒，是第一個妻子留下的，她急於把她嫁出去，想讓亨利娶了她。噢！她追他追得好緊哪！你天真無邪、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裏，你不會知道你會引起多大的轟動，你不會知道會有多少人急著看你一眼，你不會知道我得沒完沒了地回答多少問題！可憐的瑪格麗特．弗雷澤會不停地問我你的眼睛怎麼樣，牙齒怎麼樣，頭梳的什麼式樣，鞋是哪家做的。為我可憐的朋友著想，我真希望瑪格麗特快嫁出去，因為我覺得弗雷澤夫婦像大多數夫婦一樣過得不大幸福。不過，當時對珍妮特來說，能嫁給弗雷澤先生還真不錯呢。我們全都很高興。她只能嫁給他，因為他有的是錢，而她卻什麼都沒有。但他後來脾氣變壞了，要求苛刻了，想讓一個年輕女人，一個二十五歲的漂亮的年輕女人，像他一樣情緒上不能有什麼波動。我的朋友駕馭不住他，她好像不知道怎麼辦是好。丈夫動不動就發火，就是不往壞處說，至少是很沒有教養。待在他們家裏，我會想起曼斯菲爾德牧師府上的夫婦關係，不由得肅然起敬。連格蘭特博士都能充分信任我姐姐，還能適當考慮她的意見，讓人覺得他們彼此確有感情。但是在弗雷澤夫婦身上，我絲毫看不到這樣的跡象。我要永遠住在曼斯菲爾德，范妮。按照我的標準，我姐姐是個十全十美的妻子，托馬斯．貝特倫爵士是個十全十美的丈夫。可憐的珍妮特不幸上當了，不過她倒沒有什麼不得當的地方。她並不是不假思索地貿然嫁給了他，她也並不是沒有一點遠慮。她花了三天時間考慮他的求婚。在這三天中，她徵求了每一個與她有來往的、有見識的人的意見，特別是徵求了我那親愛的嬸母的意見，因為我嬸母見多識廣，和她相識的年輕人全都理所當然地尊重她的意見。她明確地偏袒弗雷澤先生。從這件事看來，似乎沒什麼能保證婚後的幸福！關於我的朋友弗洛拉，我就沒有那麼多要說的了。為了這位極其討厭的斯托諾韋勳爵的緣故，她拋棄了皇家禁衛騎兵隊裏的一位非常可愛的青年。斯托諾韋勳爵和拉什沃思先生的頭腦差不多，范妮，但比拉什沃思先生難看得多，而且像個無賴。我當時就懷疑她這一步走得不對，因為他連上等人的派頭都沒有，現在我敢肯定，她那一步是走錯了。順便告訴你，弗洛拉．羅斯進入社交界的第一個冬天，她想亨利都想瘋了。不過，要是讓我把我知道的愛他的女人都說出來，我永遠也說不完。是你，只有你，麻木不仁的范妮，才會對他無動於衷。不過，你真像你說的那樣無動於衷嗎？不，不，我看你不是這樣。」

　　這時，范妮真是窘得滿臉通紅，這對一個早有猜疑的人來說，勢必會越發大起疑心。

　　「你真是好極了！我不想強逼你。一切聽其自然。不過，親愛的范妮，你應該承認，你並不像你表哥說的那樣對這個問題毫無思想準備。這不可能，你肯定考慮過這個問題，肯定有所猜測。你肯定看得出他在竭盡全力討好你。他在那次舞會上不是忠心耿耿地跟著你嗎？還有，舞會的前一天還送給你那條項鍊呢！噢！你把它作為他的禮物接受下來了。你心裏很明白。我記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說你哥哥事先知道項鍊的事情？噢！克勞福德小姐，這可不公平呀。」

　　「事先知道！完全是他安排的，是他自己的主意。說起來真不好意思，我事先想都沒想到要這樣做。不過，為了他也為了你，我很高興地按他的主意辦了。」

　　「我不想說，」范妮答道，「我當時一點也不擔心會是這麼回事，因為你的神情有點讓我害怕──但並不是一開始──一開始我還一點沒往這方面想呢！真的，我真沒往這方面想。千真萬確。我要是想到了這一點，說什麼也不會接受那條項鍊的。至於你哥哥的行為，我當然意識到有些不正常」。我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許有兩三個星期。不過，我當時認為他並非有什麼意思，只權當他就是這麼個人，既不希望他會認真考慮我，也沒想到他會認真考慮我。克勞福德小姐，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和這個家裏有的人之間發生的一些事情，我並非沒有注意到。我雖然嘴裏不說，眼睛卻看得清楚。我看到克勞福德先生向女人獻殷勤，其實一點誠意也沒有。」

　　「啊！這我不否認。他有時候是個沒治的調情鬼，毫不顧忌會不會撩亂姑娘們的芳心。我經常為此罵他，不過他也只有這一個弱點。而且有一點需要說明：感情上值得讓人珍惜的姑娘並不多。再說，范妮，能撈到一個被這麼多姑娘追求的男人，有本事為女人家出口氣，這有多麼光彩啊！唉，我敢說，拒絕接受這樣的榮耀，這不符合女人的天性。」

　　范妮搖了搖頭。「我不會看得起一個玩弄女人感情的人。這種人給女人帶來的痛苦往往比旁觀者想像的要多得多。」

　　「我不替他辯護，任憑你愛怎麼發落就怎麼發落他吧。等他把你娶到埃弗靈厄姆之後，你怎麼訓他我都不管。不過，有一點我要說明，他喜歡讓姑娘們愛他，這個弱點對於妻子的幸福來說，遠沒有他自己愛上別人來得危險，而他從來沒有愛上哪個姑娘。我真心誠意地相信，他真是喜歡你，以前從沒這樣喜歡過任何女人。他一心一意地愛你，將會永遠地愛你。如果真有哪個男人永遠愛著一個女人的話，我想亨利對你是會做到這一步的。」

　　范妮禁不住淡然一笑，但沒有什麼可說。

　　「我覺得，」瑪麗隨即又說，「亨利把你哥哥晉升的事辦成之後，那個高興勁兒從來沒有過。」

　　她這話自然是想觸及范妮的痛處。

　　「噢！是的。我們非常、非常地感激他啊！」

　　「我知道他一定費了很大的勁兒，因為我了解他要活動的那些人。海軍將軍怕麻煩，不屑於求人。再說有那麼多年輕人都要求他幫忙，如果不是鐵了心的話，光憑著友情和能力，很容易給撂在一邊。威廉該有多高興啊！我們能見到他就好了。」

　　范妮好可憐，她的心被拋入極度的痛苦之中。一想到克勞福德為威廉辦的事，她拒絕他的決心總要受到巨大的干擾。她一直坐在那裏沉思默想，瑪麗起初洋洋得意地看著她，接著又揣摩起了別的什麼事，最後突然把她喚醒了，說道：「我本想和你坐在這裏談上一天，可是我們又不能忘了樓下的太太們，因此，就再見吧，我親愛的、可愛的、再好不過的范妮。雖然我們名義上要在早餐廳裏分手，但我要在這裏向你告別。我就向你告別了，希望能幸福地再見。我相信，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情況將會有所改變，我們彼此之間能推心置腹，毫無保留。」

　　這話說完之後，就是一番極其親熱的擁抱，神情顯得有些激動。

　　「我不久就能在倫敦見到你表哥。他說他要不了多久就會去那裏。我敢說，托馬斯爵士春天會去的。你大表哥、拉什沃思夫婦和朱莉婭，我相信會經常見面的，除了你之外，都能見到。范妮，我求你兩件事：一是和我通信，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另一件是，你常去看看格蘭特太太，算是為她彌補一下我走後的損失。」

　　這兩個要求，至少是第一個，范妮但願她不曾提出。但是她又無法拒絕通信，甚至還不能不欣然答應，答應之痛快都超出了她自己的意願。克勞福德小姐表現得這麼親熱，真讓她無法抵禦。她的天性就特別珍惜別人善待自己，加上一向很少受到這種善待，所以，克勞福德小姐的青睞使她受寵若驚。此外，她還要感激她，因為她們交談的過程中，她沒有像她料想的那樣讓她痛苦。

　　事情過去了。她算逃脫了，既沒有受到責備，也沒有洩露天機。她的秘密仍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如此，她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答應。

　　晚上還有一場道別。亨利．克勞福德來坐了一會。她事先精神不是很好，她的心對他軟了些──因為他看上去真是難受。他跟平時大為不同，幾乎什麼話都沒說。他顯然感到很沮喪，范妮必然也替他難過，不過卻希望在他成為別的女人的丈夫之前，她永遠不要再見到他。

　　臨別的時候，他要握她的手，並且不許她拒絕。不過，他什麼也沒說，或者說，他說了她也沒聽見。他走出房間之後，他們友誼的象徵已經結束了，她感到越發高興。

　　第二天，克勞福德兄妹走了。

第三十七章

　　克勞福德先生走了，托馬斯爵士的下一個目標是讓范妮思念他。雖然對於克勞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外甥女當時覺得，或者認為是她的不幸，但是現在失去了這樣的殷勤之後，做姨父的滿懷希望地認為，外甥女會為此感到惆悵。她已經嘗到了受人抬舉的滋味，而且那種抬舉又是以最令人愜意的方式表現出來的。因此，托馬斯爵士還真是希望，她會由於不再有人抬舉，重又落入無足輕重的境地，心裏產生一種非常有益的懊悔之情。他抱著這個想法觀察她──但卻說不上有多大效果。他幾乎看不出她的情緒是否有任何變化。她總是那樣文雅怯懦，他無法辨別她的心情如何。他無法了解她，感到自己無法了解她。因此，他請求埃德蒙告訴他，這件事情對范妮的影響如何，她比原來快樂還是不快樂。

　　埃德蒙沒有看出任何懊悔的跡象。他覺得父親有點不大切合實際，居然指望在三四天裏就能看出她的後悔來。

　　最讓埃德蒙感到意外的是，她的朋友和女伴，克勞福德的妹妹，在這裏時對她那麼好，走後也看不出她有什麼懊悔的。他覺得奇怪，范妮很少提到她，也很少主動說起這次別離引起的愁緒。

　　唉！現在造成范妮不幸的主要禍根，正是克勞福德的這位妹妹，她的這位朋友和女伴。要是她能認為瑪麗未來的命運像她哥哥的一樣跟曼斯菲爾德沒有關係的話，要是她能希望她回到曼斯菲爾德跟她哥哥一樣遙遠的話，她心裏真會感到輕鬆的。但是，她越回顧往事，越注意觀察，就越認為事情正朝著克勞福德小姐嫁給埃德蒙的方向發展。他們兩人，男方的願望更強了，女方的態度更明朗了。他的顧慮，他因為為人正直而產生的顧忌，似乎早已蕩然無存──誰也說不準是怎麼回事；而她那由於野心而引起的疑慮和猶豫，也同樣不復存在了──而且同樣看不出是什麼原因。這只能歸因於感情越來越深。他的美好情感和她的不高尚的情感都向愛情屈服了，這樣的愛情必然把他們結合在一起。桑頓萊西的事務一處理完──也許要不了兩個星期，他就要到倫敦去。他談到了要去倫敦，他喜歡講這件事。一旦和瑪麗再度重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范妮可想而知了。他肯定會向她求婚，她也肯定會接受。然而，這裏面還是有些不高尚的情感，使她為未來的前景傷透了心。不過，這傷心與她自己無關──她認為與己無關。

　　在她們最後一次談話中，克勞福德小姐雖然產生過一些親切的感情，有過一些親熱的舉動，但她依然是克勞福德小姐，從她的言行中可以看出，她的思想依然處於迷茫困惑之中，而她自己卻渾然不覺。她心裏是陰暗的，卻自以為光明。她可能愛埃德蒙，但是除了愛之外，她沒有別的方面配得上他。范妮認為，他們之間再也沒有第二個情愫相通之處。她認為克勞福德小姐將來也不可能改，認為埃德蒙在戀愛中尚且改變不了她的看法，制約不了她的思想，那在婚後的歲月裏，他那麼好一個人最終報廢在她身上了。范妮相信，古時的聖賢會原諒她的這些想法的。

　　經驗告訴我們，對於這種境況中的年輕人不能過於悲觀，公正而論，克勞福德小姐雖說性情如此，還不能因此認為她就沒有女人的那種普遍的天性，有了這樣的天性，她也會接受她所喜愛、所敬重的男人的意見，將之視為自己的意見。不過，范妮有她自己的想法，這些想法給她帶來了很大的痛苦，她一提到克勞福德小姐就傷心。

　　與此同時，托馬斯爵士依然抱著希望，依然在觀察，並根據自己對人類天性的理解，依然覺得他會看到由於不再有人迷戀，不再有人青睞，外甥女的心情會受到影響，追求者以前的百般殷勤，使她渴望再遇到這種殷勤。過了不久，他得以把沒有完全地、清楚地觀察出上述跡象的原因，歸之於另一個客人要來。他認為這位客人的即將到來，足以撫慰外甥女的心情。威廉請了十天假到北安普敦郡來，好顯示一下他的快樂，描述一下他的制服。他是天下最快樂的海軍少尉，因為他是剛剛晉升的。

　　威廉來了。他本來也很想來這裏顯示一下他的制服，可惜制度嚴格，除非是值勤，否則不准穿軍服。因此，軍服給撂在樸茨茅斯了。埃德蒙心想，等范妮有機會看到的時候，不管是制服的鮮豔感，還是穿制服人的新鮮感，都早已不復存在了。這套制服會成為不光彩的標記。一個人要是當了少尉，一兩年還沒升官，眼看著別人一個個提成了校官，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比少尉的制服更難看、更寒傖呢？埃德蒙是這樣考慮的，後來他父親向他提出了一個方案，讓范妮通過另外一種安排，看看皇家海軍「畫眉」號軍艦上的少尉身穿光彩奪目的軍裝。

　　根據這個方案，范妮要隨哥哥回到樸茨茅斯，跟父母弟妹共度一段時間。托馬斯爵士是在一次鄭重思考時想出了這個主意，覺得這是一個恰當而又理想的舉措。不過，他在下定決心之前，先徵求了兒子的意見。埃德蒙從各方面做了考慮，覺得這樣做完全妥當。這件事本身就很得當，選擇這個時機也再好不過，他料想范妮一定非常高興。這足以使托馬斯爵士下定了決心，隨著一聲果斷的「那就這麼辦」，這件事就算暫時告一段落了。托馬斯爵士有點洋洋得意地回房去了，心想這樣做的好處還遠不止是他對兒子說的，因為他要把范妮打發走的主要動機，並不是為了叫她去看父母，更不是為了讓她快活快活。他無疑希望她樂意回去，但同樣無疑的是，他希望還沒等她探親結束，她就會深深厭惡自己的家。讓她脫離一段曼斯菲爾德莊園優越奢侈的生活，會使她頭腦清醒一些，能比較正確地估價人家給她提供的那個更加長久、同樣舒適的家庭的價值。

　　托馬斯爵士認為外甥女現在肯定是頭腦出了毛病，這便是他給她制定的治療方案。在豐裕富貴人家住了八九年，使她失去了比較和鑒別好壞的能力。她父親住的房子完全可能使她明白有錢是多麼重要。他深信，他想出這個試驗，會讓范妮這輩子變得更聰明，更幸福。

　　如果范妮有狂喜之習慣的話，她一聽明白姨父的打算，定會感到欣喜若狂。姨父建議她去看看她離別幾乎半生的父母弟妹，一路上有威廉保護和陪伴，回到她幼年生長的環境中，住上一兩個月，而且一直可以看到威廉，直到他出海為止。如果她有什麼時候能縱情高興的話，那就應該是這個時候，因為她是很高興，不過她那是屬於一種不聲不響的、深沉的、心潮澎湃的高興。她向來話不多，在感受最強烈的時候，總是默默不語。在這種時候，她只會道謝，表示接受。後來，對這突如其來的想像中的快樂習以為常之後，她才能把自己的感受對威廉和埃德蒙大體說一說。但是，還有一些微妙的感情無法用言語表達──童年的歡樂，被迫離家的痛苦，這種種回憶湧上了她的心頭，好像回家一趟能醫治好由於分離而引起的種種痛苦似的。回到這樣一夥人當中，受到那麼多人的愛，大家對她的愛超過了她以往受到的愛，可以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地感受人間的愛，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人是平等的，不用擔心誰會提起克勞福德兄妹倆，不用擔心誰會為了他們而向她投來責備的目光！這是她懷著柔情憧憬著的前景，不過這種柔情只能說出一半。

　　還有埃德蒙──離開他兩個月（也許她會被允許去三個月），一定會對她有好處。離得遠一些，不再感受他的目光或友愛，不再因為了解他的心，又想避而不聽他的心事，而覺得煩惱不斷，她也許能使自己的心境變得平靜一些，可以想到他在倫敦做種種安排，而並不感到自己可憐。她在曼斯菲爾德忍受不了的事，到了樸茨茅斯就會變成小事一樁。

　　唯一的問題是，她走後不知是否會給貝特倫姨媽帶來不便。她對別人都沒有什麼用處。但是對於貝特倫姨媽，她不在會造成一定的不便，這是她不忍心去想的。她不在的時候如何安排貝特倫姨媽，這是讓托馬斯爵士最感棘手的，然而也只有他可以做安排。

　　不過，他畢竟是一家之主。他要是真打定主意要做什麼事，總是要堅持到底的。現在，他就這個問題和妻子談了很久，向她講解范妮有義務時而去看看自己的家人，終於說服妻子同意放她去。不過，貝特倫夫人與其說是心服，不如說是屈服，因為她覺得，只不過是托馬斯爵士認為范妮應該去，所以她就必須去。等她回到寂靜的梳妝室，在不受丈夫那似是而非的理由的影響的情況下，不帶偏見地好好琢磨一下這個問題。她認為，范妮離開父母這麼久了，實在沒有必要去看他們，而她自己卻那麼需要她。至於范妮走後不會帶來什麼不便，諾利斯太太發表了一通議論，倒是想證明這一點，但貝特倫夫人堅決不同意這種說法。

　　托馬斯爵士訴諸她的理智、良心和尊嚴。他說這叫自我犧牲，要求她行行好，自我克制一下。而諾利斯太太則要讓她相信，范妮完全離得開（只要需要，她願意拿出自己的全部時間來陪她），總而言之，范妮的確不是不可缺少的。

　　「也許是這樣的，姐姐，」貝特倫夫人答道。「我想你說得很對，不過我肯定會很想她的。」

　　下一步是和樸茨茅斯聯繫。范妮寫信表示要回去看看，母親的回信雖短，但卻非常親切，短短的幾行表達了母親在即將見到自己久別的孩子時那種自然的、慈母的喜悅，證明女兒的看法不錯，與母親在一起會無比快樂，並且使女兒相信，以前不怎麼疼愛她的「媽媽」，現在一定會是一位熱烈而親切的朋友。至於過去的問題，她很容易想到那都怪她自己，或者是自己過於敏感。她也許是由於膽小無助，焦慮不安，而沒去搏得她的愛，要不就是她不懂道理，在那麼多需要母愛的孩子中間，想比別人多得到一點愛。現在，她已經知道了怎樣有益於人，怎樣克制忍讓，她母親也不再受滿屋的孩子沒完沒了的牽累，既有閒暇又有心情來尋求各種樂趣，在這種情況下，她們母女之間很快就會恢復應有的母女情意。

　　威廉對這個計劃幾乎像妹妹一樣高興。范妮要在樸茨茅斯住到他出海前的最後時刻，也許他初次巡航回來仍能見到她，他將為此而感到無比的快樂！另外，他也很想讓她在「畫眉」號出港之前看看它（「畫眉」號無疑是正在服役的最漂亮的輕巡洋艦）。海軍船塢也做了幾處修繕，他也很想領她看看。

　　他還毫不猶豫地加了一句：她回家住上一陣對大家都大有好處。

　　「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想，」他說，」不過，家裏似乎需要你的一些良好習慣，需要你的有條不紊。家裏總是亂七八糟。我相信，你會把樣樣東西都整理得好一些。你可以告訴媽媽應該怎樣做，你可以幫助蘇珊，你可以教教貝齊，讓弟弟們愛你、關心你。這一切該有多好，多令人高興啊！」

　　等收到普萊斯太太的回信時，可以在曼斯菲爾德逗留的時間已經沒有幾天了。其中有一天，兩位年輕的旅客為他們旅行的事大吃一驚。原來，在談論到路上怎麼走的時候，諾利斯太太發現自己想給妹夫省錢完全是白操心，儘管她希望並暗示讓范妮乘坐便宜些的交通工具，但他們兩人卻要乘驛車去。她甚至看見托馬斯爵士把乘驛車的錢交給了威廉，這時她才意識到車裏可以坐下第三個人，便突然心血來潮要和他們一起去，好去看看她那可憐的親愛的普萊斯妹妹。她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她要說她很想和兩個年輕人一起去。這對她來說是件難得的開心事，她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過她那可憐的親愛的普萊斯妹妹了。她年紀大有經驗，年輕人在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有這麼好的機會她再不去，她認為她那可憐的親愛的普萊斯妹妹定會覺得她太不講情意了。

　　威廉和范妮被她這個念頭嚇壞了。

　　他們這次愉快旅行的全部樂趣將會一下子破壞殆盡。他們滿面愁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兩個小時。誰也沒有表示歡迎，誰也沒有表示勸阻，事情由諾利斯太太自己去決定。後來，她又想起曼斯菲爾德莊園目前還離不開她，托馬斯爵士和貝特倫夫人都十分需要她，她連一個星期都走不開，因此只能犧牲其他樂趣，一心為他們幫忙。外甥和外甥女一聽，真是喜不自勝。

　　其實，她突然想起，儘管到樸茨茅斯去不用花錢，但回來的時候卻免不了要自出路費。於是，只能任她那位可憐的親愛的普萊斯妹妹為她錯過這次機會而失望吧。說不定要見面還要再等二十年。

　　埃德蒙的計劃受到了范妮這次外出去樸茨茅斯的影響。他像他姨媽一樣得為曼斯菲爾德莊園做點犧牲。他本來打算這個時候去倫敦，但是最能給父母帶來安慰的人就要走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也離開他們。他覺得要克制一下，但卻沒有聲張，就把他盼望中的可望確定他終身幸福的倫敦之行，又推遲了一兩個星期。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范妮。既然那麼多事情都讓她知道了，索性把什麼都告訴她吧。他又向她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克勞福德小姐的事。范妮心裏越發不是滋味，覺得這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後一次比較隨意地提到克勞福德小姐的名字了。後來有一次，他轉彎抹角地提到了她。晚上，貝特倫夫人囑咐外甥女一去就給她來信，而且要常來信，她自己也答應常給外甥女寫信。這時，埃德蒙看準一個時機，悄聲補充了一句：「范妮，等我有什麼事情值得告訴你，有什麼事情我覺得你會想要知道，而從別人那裏不會很快聽到的時候，我會給你寫信的。」

　　假若她還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等她抬起眼來看他的時候，從他那容光煥發的臉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必須做好思想準備，以承受這樣一封信的打擊。埃德蒙給她來信，竟然會成為一件可怕的事！她開始感覺到，在這多變的人世間，時間的推移和環境的變遷在人們身上引起的思想感情的變化，她還得繼續去感受。她還沒有飽嘗人心的變化無常。

　　可憐的范妮呀！儘管她心甘情願、迫不及待地要走，但在曼斯菲爾德莊園的最後一個夜晚，她還是憂心忡忡。她心裏充滿了離恨別愁。她為大宅裏的每一個房間落淚，尤其為住在大宅裏的每一個親愛的人落淚。她緊緊抱住了姨媽，因為她走後會給她帶來不便；她泣不成聲地吻了吻姨父的手，因為她惹他生過氣；至於埃德蒙，最後輪到向他道別時，她既沒說話，也沒看他，也沒想什麼。最後，她只知道他以兄長的身份向她滿懷深情地道別。

　　這些都是頭天晚上的事，兩人第二天一早就要起程。當這家子所剩不多的幾個人聚到一起吃早飯的時候，他們議論說，威廉和范妮已經走了一站路了。

第三十八章

　　離開曼斯菲爾德莊園越來越遠了，旅行的新奇，和威廉在一起的快樂，自然很快激起了范妮的興致。當走完了第一站，跳下托馬斯爵士的馬車，向老車伕告別並托他回去代為問好的時候，她已經喜笑顏開了。

　　兄妹倆一路上談笑風生。威廉興高采烈，樣樣事情都讓他開心。他們談上一陣嚴肅的話題，他就說上一陣笑話。而他們所談的嚴肅話題，不是以誇「畫眉」號開始，就是以誇「畫眉」號結束。他時而猜測「畫眉」號將承擔什麼任務，時而計劃怎樣好好地大幹一番，以便中尉出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威廉對中尉並不是很仁慈），他能盡快再次晉升，時而又琢磨在作戰中立功受獎，所得的獎金將慷慨地分贈給父母弟妹們，只留一部分把那座小房子布置得舒舒服服的，他和范妮好在那裏度過他們的中年和晚年。

　　與范妮密切相關的事情，凡是涉及到克勞福德先生的，他們在談話中隻字未提。威廉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妹妹對一個他視為世界上最好的人這麼冷漠，他從心裏感到遺憾。但是，他現在正處於重視感情的年紀，因而不會責備妹妹。他知道妹妹在這個問題上的心思，便絲毫不提此事，免得惹她煩惱。

　　范妮有理由料想克勞福德先生沒有忘記她。克勞福德兄妹倆離開曼斯菲爾德後的三個星期裏，她不斷收到他妹妹的來信，每封信裏他都要附上幾行，言詞熱烈，態度堅定，像他過去口頭講的一樣。與克勞福德小姐通信，正像她原來擔心的那樣，給她帶來極大的不快。除了不得不看克勞福德先生的附言之外，克勞福德小姐那活潑、熱情的行文風格也給她帶來痛苦，因為埃德蒙每次都堅持要聽她念完信的主要內容，然後當著她的面讚歎克勞福德小姐語言優美，感情真摯。其實，每封信裏都有許多消息、暗示和回憶，都大談特談曼斯菲爾德，范妮只能覺得這都是有意寫給埃德蒙聽的。她發覺自己被迫為這樣的目的服務，不得不進行一場通信，讓她不愛的男人沒完沒了地糾纏她，逼著她去忍受自己所愛的男人熱戀別人，這是對她殘酷的侮辱。就從這一點上看，她現在離開還是有好處的。一旦她不再和埃德蒙住在一起的時候，她相信克勞福德小姐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動力不辭辛苦地給她寫信。等她到了樸茨茅斯，她們的通信會越來越少，直至停止。

　　范妮就這樣思緒紛紜，平安而愉快地乘車行駛著，鑒於二月的道路比較泥濘，馬車走得還算相當迅速。馬車駛進了牛津，但是她對埃德蒙上過的學院，只在路過的時候匆匆瞥了一眼。他們一路往前趕，到了紐伯里才停下來，將正餐和晚飯並在一起，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頓，結束了一天愉快和疲勞的旅程。

　　第二天早晨他們又早早地動身了。一路無事，順利前進，到達樸茨茅斯近郊的時候，天還亮著，范妮環顧四週，讚嘆那一幢幢的新建築。他們過了吊橋，進入市區。暮色剛開始降臨，在威廉的大聲吆喝下，馬車隆隆地從大街駛入一條狹窄的街道，在一座小屋的門前停下了。這就是普萊斯先生的住處。

　　范妮激動不已，心在突突直跳──她滿懷希望，又滿腹疑慮。馬車一停下來，一個模樣邋遢的女僕走上前來。她好像是等在門口迎候的，而且與其說是來幫忙的，不如說是來報信的，因而立即說道：「『畫眉』號已經出港了，先生，有一個軍官來這兒──」她的話被一個漂亮的個子高高的十一歲男孩打斷了，只見他從房子裏跑出來，把女僕推開，就在威廉打開車門的時候，他嚷嚷道：「你們到得正是時候。我們已經等了你們半個小時了。今天上午『畫眉』號出港了。我看見了，好美呀。他們料想一兩天內就會接到命令。坎貝爾先生是四點鐘到的，來找你。他要了一艘『畫眉』號上的小艇，六點鐘回艦上去，希望你能及時回來跟他一塊走。」

　　威廉扶范妮下車的時候，這位小弟弟只看了她一兩眼，算是自願給她的關注。范妮吻他的時候，他並沒表示反對，只是還在一心一意地詳細述說「畫眉」號出港的情景。他對「畫眉」號感興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這就要到這艘艦上開始他的海員生涯。

　　又過了一會，范妮已經進入這座房子的狹窄的門廊裏，投入了媽媽的懷抱。媽媽以真誠的母愛迎接她，媽媽的容貌讓她倍加喜愛，因為看上去使她覺得貝特倫姨媽來到了面前。兩個妹妹也來了，蘇珊十四歲，已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貝齊是最小的孩子，大約五歲──兩人都很高興見到她，只不過還不大懂得迎接客人的禮儀。但是，范妮並不計較禮儀。只要她們愛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接著，她被引進了一間起居室。這間屋子非常小，她起初還以為只是個小過廳，因此便站了一會，等著把她往好一點的房間裏領。可是，當她發現這間屋子沒有別的門，而且有住人的跡象，她便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責怪起自己來，唯恐他們看出她的心跡。不過，她媽媽沒有久留，什麼也沒有察覺。她又跑到街門口去迎接威廉了。「噢！我親愛的威廉，見到你真高興。你聽說『畫眉』號的事了嗎？它已經出港了，比我們料想的早了三天。我不知道薩姆要帶的東西該怎麼辦，怎麼也來不及準備了。說不定明天就會奉命出海。我給弄得措手不及。你還得馬上去斯皮特黑德呢。坎貝爾來過了，好為你著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原想和你快快活活地聚一個晚上，可現在一下子什麼事都叫我遇上了。

　　兒子興高采烈地做了回答，跟她說一切總會有個圓滿的結果，至於不得不走得這麼急，這點不便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當然希望它沒有離港，那樣我就可以和你們歡聚幾個小時。不過，既然有一只小艇靠岸，我還是馬上走的好，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畫眉』號停在斯皮特黑德什麼地方！靠近『老人星』號嗎？不過，沒關係──范妮在起居室呢，我們為什麼還待在走廊裏？來，媽媽，你還沒有好好看看你親愛的范妮呢。」

　　兩人都進來了，普萊斯太太又一次慈愛地吻了吻女兒，說了說她個子長高了，隨即便自然而然地關心起他們旅途的勞頓和饑餓。

　　「可憐的好孩子！你們兩個一定累壞了！現在你們想吃什麼吧？剛才我都怕你們來不了啦。貝齊和我都等了你們半個小時了。你們什麼時候吃的飯？現在想吃什麼？我拿不準你們旅途過後是想吃些肉還是想喝點茶，要不然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了。我還擔心坎貝爾就要到了，想給你們做牛排又來不及，再說這附近又沒有賣肉的。街上沒有賣肉的可真不方便；我們以前住的那棟房子就方便多了。也許等茶一好你們就想喝點茶吧？」

　　他們兩人表示喝茶比什麼都好。「那好，貝齊，親愛的，快到廚房去，看看麗貝卡有沒有把水燒上，叫她盡快把茶具拿來。可惜我們的鈴還沒修好──不過讓貝齊傳個話還是很方便的。」

　　貝齊歡快地走了，得意地想在這位新來的漂亮的姐姐面前顯顯本事。

　　「哎呀！」焦灼不安的媽媽接著說，「這爐火一點也不旺，你們倆一定給凍壞了。把椅子挪近一點，親愛的。麗貝卡這半天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半個鐘頭前我就叫她弄點煤來。蘇珊，你該把爐子照料好呀。」

　　「媽媽，我剛才在樓上搬東西，」蘇珊以毫不懼怕、替自己辯護的口氣說，讓范妮吃了一驚。「你剛才決定的，讓范妮姐和我住到另一間屋裏，麗貝卡又一點忙也不肯幫。」

　　由於一片忙亂，她們倆沒有爭下去。先是趕車的來領錢，接著是薩姆與麗貝卡為往樓上搬姐姐的箱子爭執起來，薩姆非要按他的方式搬，最後是普萊斯先生進來了，他人沒到聲音先到，而且嗓門很高，有點罵罵咧咧地踢著放在走廊裏的兒子的旅行包和女兒的紙箱子，叫嚷著要蠟燭。不過，並沒有拿來蠟燭，他還是走進了屋裏。

　　范妮懷著猶疑不定的心情站起來去迎接父親，但覺得在昏暗中父親並未注意到自己，也沒想到自己，便又坐了下來。普萊斯先生親切地握了握兒子的手，口氣熱烈地急忙說道：「哈！歡迎你回來了，孩子。見到你很高興。你聽到了消息沒有？『畫眉』號今天上午出港了。你看有多緊迫。他媽的，你回來得正是時候。你們的那位軍醫來找你。他要來了一艘小艇，六點鐘離岸去斯皮特黑德，你最好和他一塊兒走。我到特納的鋪子裏去催你的裝備，很快就可以做好。說不定你們明天就會接到命令，不過你們要是往西巡航，遇到這樣的風還沒法啟航。沃爾什艦長認為，你們肯定要和『大象』號一起去西面巡航。他媽的，我還就希望是這樣的。可是肖利老漢剛才說，他認為你們會先被派到『特克賽爾』號上。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不過，他媽的，你上午不在，沒能看上『畫眉』號出港時那個氣派勁兒。給我一千英鎊我也不願意失去這個機會。吃早飯的時候，肖利老漢跑進來說，『畫眉』號已經起錨了，就要出港了。我忽地跳起來，兩步就跑到平台甲板上。如果說真有哪只船十全十美的話，那就是它了。它就停在斯皮特黑德，不管是哪個英國人，一看就知道，它每小時能航行二十八海里。今天下午我在平台甲板上看了它兩個小時。它緊靠『恩底彌翁』號停著，在『恩底彌翁』號和『克婁巴特拉』號之間，就在那大船塢的正東面。」

　　「哈！」威廉嚷道，「要是我，也會把它停在那裏的。那是斯皮特黑德最好的錨位。不過，爸爸，我妹妹在這兒，范妮在這兒。」說著轉過身，將范妮往前拉了拉。「光線太暗了，你沒看見她。」

　　普萊斯先生說他都忘了范妮，然後對她表示歡迎。他熱情地擁抱了她，說她已經長成大人了，看來很快就要出嫁了，接著似乎又把她忘掉了。

　　范妮退回到座位上，為父親的粗魯語言和滿嘴酒味感到痛心。父親只和兒子說話，只談「畫眉」號。威廉雖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但不止一次地想使父親想到范妮，想到她多年離家，想到她旅途勞頓。

　　又坐了一會，才弄來了一支蠟燭。但是茶仍然沒有端來，而且據貝齊從廚房得來的情況來看，一時半刻還燒不好，於是威廉決定去更換服裝，做好說走就走的準備，然後再從從容容地喝茶。

　　他走出屋之後，兩個臉蛋紅潤、衣著襤褸、身上骯髒的八、九歲男孩跑了進來。他們兩個剛剛放學，急匆匆地跑來看姐姐，報告「畫眉」號出港的消息。兩人一個叫湯姆，一個叫查爾斯，查爾斯是范妮走後才生的，但她過去常幫媽媽照顧湯姆，因此這次再見面感到特別高興。她非常親切地吻了兩個弟弟，不過總想把湯姆拉到自己身邊，試圖從他的容貌上追憶自己喜愛過的那個嬰兒，跟他說他小時候多麼喜歡她自己。然而，湯姆並不想讓姐姐這樣待他，他回家來不是為了站著不動，聽別人對自己說話，而是要到處亂跑，吵吵鬧鬧。兩個孩子很快掙脫了她，出門時砰的一聲，震得她額頭發痛。

　　現在，在家的人她都見到了，只剩下她和蘇珊之間的兩個弟弟，一個在倫敦的某個政府機關裏當辦事員，另一個在一艘來往於英國和印度之間的大商船上做見習船員。不過，她雖說見到了家裏所有的人，但是還沒有聽到他們能喧鬧到何種地步。又過了一刻鐘，家裏越發熱鬧起來了。威廉在二樓樓梯口大聲呼喊他媽媽和麗貝卡。原來，他放在那裏的什麼東西找不到了，便著急起來。一把鑰匙找不到了，貝齊動了他的新帽子，他的制服背心不合身，答應過要給他改的，完全給忘掉了。

　　普萊斯太太、麗貝卡和貝齊都跑到樓上為自己辯護，幾個人一齊唧唧喳喳，就數麗貝卡叫得最響，都說這活要趕緊做出來，還要盡量做好。威廉想把貝齊趕到樓下，讓她不要妨礙別人，但是徒勞無益。由於房裏的每道門都敞開著，樓上的喧鬧聲在起居室裏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時地要被薩姆、湯姆和查爾斯的吵鬧聲蓋過，他們樓上樓下地追逐著，跌跌撞撞，大喊大叫。

　　范妮給吵得頭昏腦脹。由於房子小、牆壁薄，這一切都好像發生在身邊，再加上旅途的勞頓，以及近來的種種煩惱，她簡直不知道如何承受這一切。屋內倒是一片寂靜，因為蘇珊很快也跟他們去了，只剩下了父親和她，父親掏出了一張報紙──這報紙經常是從鄰居家借來的，看了起來，似乎忘記了她還在屋裏。他把那唯一的一支蠟燭擎在他和報紙之間，毫不顧及她是否需要光亮。不過，她也沒有什麼事要做，倒樂意他把燭光遮住，照不著她那疼痛的頭。她茫然地坐在那裏，陷入了斷斷續續的、黯然神傷的沉思之中。

　　她回到家了。可是，唉！這樣一個家，她受到這樣的接待，真讓她──她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她這樣想不合情理。她有什麼權利要家裏人對她另眼相看？她這麼長久不見蹤影，根本沒有這個權利！家裏人最關心的應該是威廉──一向都是如此──他完全有這個權利。然而，對她卻沒有什麼好談的，絲毫沒人過問──也沒有人問及曼斯菲爾德！他們忘記了曼斯菲爾德，忘記了給他們那麼多幫助的朋友們──那些極其親愛的朋友們，真讓她痛心啊！但是現在，有一個話題蓋過了其他所有話題。也許應該如此。「畫眉」號的動向現在所引起的關注勢必壓倒一切。一兩天後情況就會有所不同。事情只能怪她。然而她又覺得，若在曼斯菲爾德，情況就不會這樣。不會的，在她姨父家裏，就會審時度勢，凡事都有定規，講究分寸，關心每一個人，可這裏卻不是這樣。

　　她就這樣左思右想了將近半個小時之久，才讓父親突然給打斷了，不過父親倒不是為了安慰她。走廊裏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實在太吵了，他便大聲嚷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小狗雜種！你們要鬧翻天啊！嗨，薩姆的聲音比誰的都大！這小子適合當水手長。喂──你聽著──薩姆──別扯著你的尖嗓子亂叫了，不然，看我不揍你。」

　　顯然，這番威脅被置若罔聞。雖然五分鐘內三個孩子都跑進房裏坐了下來，但是范妮認為這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一時累了，這從他們個個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就能看得出來──而且他們還在父親的眼皮底下，你踢我的腿，我踩你的腳，並且又馬上互相吆喝起來。

　　門又一次打開的時候，送來了較為受人歡迎的東西：茶具。她幾乎開始絕望了，覺得那天晚上不會送茶具來了。蘇珊和一個侍女送來了吃茶點需要的東西。范妮從這個侍女的外表可以看出，她先前見到的那位女僕原來是個管家。蘇珊把茶壺放在爐火上，看了姐姐一眼，那神情似乎有兩重意思：一是因為顯示了自己的勤快能幹而洋洋得意；二是擔心幹了這樣的活在姐姐眼裏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我到廚房去催薩莉，」她說，「並幫她烤麵包片，塗黃油──不然的話，我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茶點──我敢斷定，姐姐經過一路的奔波一定想吃點東西。」

　　范妮非常感激。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很想喝點茶，蘇珊立即動手沏茶，似乎很樂意獨自來做這件事。她有點故作忙碌，不分青紅皂白地說上弟弟們幾句，盡量幫助維持秩序，讓人覺得她表現出色。范妮從身體到精神都得到了恢復。由於受到這般及時的關照，她的頭不那麼痛了，心裏也好受些了。蘇珊面容坦率，通情達理。她長得像威廉。范妮希望她性情上也像威廉，並且像威廉一樣對她好。

　　在這比較平靜的氣氛中，威廉又進來了，後面跟著媽媽和貝齊。他整整齊齊地穿上了他的少尉軍服，看上去、走起路來都顯得更魁梧，更筆挺，更風度翩翩。他滿面春風地徑直走向范妮。范妮站了起來，懷著讚賞的目光，默默地看了看他，然後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悲喜交集地哭了起來。

　　她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有什麼不高興的，很快便鎮靜下來。她擦乾了眼淚，威廉那身服裝每一處光彩奪目的地方，她都看得出來，也能加以讚賞。她還精神振奮地聽他興高采烈地說起：在起航之前，他可望每天抽出一定時間上岸來，甚至把她帶到斯皮特黑德去看看這艘輕巡洋艦。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畫眉」號的醫生坎貝爾先生進來了。他是個品行端正的年輕人，是專門來叫他的朋友的。由於座位擁擠，好不容易才給他擺了張椅子，年輕的沏茶姑娘趕忙給他洗了一只杯子和一只茶碟。兩位青年情真意切地談了一刻鐘，這時家裏鬧上加鬧，亂上加亂，大人小孩一齊動了起來，兩人動身的時刻到了。一切準備就緒，威廉告辭了，男人們全走了──三個男孩不聽媽媽勸告，非要把哥哥和坎貝爾先生送到軍艦的出入口，普萊斯先生這時要去給鄰居還報紙。

　　現在可以指望清靜一點了。因此，麗貝卡遵命撤去茶具，普萊斯太太到處找一只襯衫袖子，忙活了半天，最後由貝齊從廚房的一個抽屜裏給找了出來。接著，這夥女人就變得相當安靜了。媽媽又為無法給薩姆趕做出行裝歎惜了一陣之後，才有閒暇想起她的大女兒及其曼斯菲爾德的朋友們。

　　她向范妮問起了幾個問題，最先問到的是：「我貝特倫姐姐是怎樣管教僕人們的？她是不是像我一樣苦於找不到像點樣的僕人？」一提到僕人，她的思緒便離開了北安普敦郡，一心想著自己家裏的苦楚，樸茨茅斯的僕人們全都品質惡劣，她覺得自己的兩個僕人尤為糟糕。她只顧數落麗貝卡的缺點，完全忘了貝特倫一家人。蘇珊也列舉了麗貝卡的大量不是，小貝齊舉的例子更多，她們把麗貝卡說得一無是處，范妮猜想，她媽媽是想在麗貝卡幹滿一年後辭掉她。

　　「幹滿一年！」普萊斯太太嚷道。「我真想不等她幹滿一年就辭掉她，因為她要到十一月才幹滿一年。親愛的，樸茨茅斯的僕人可真不好辦，要是誰用僕人能用過半年，那就算出了奇蹟。我不敢指望能找到合適的人，我要是辭掉麗貝卡，再找一個只可能更糟。不過，我想我不是個很難伺候的主人──再說她在這裏也真夠輕鬆的，因為總是有個丫頭聽她使喚，何況我自己常常把活幹掉一半。」

　　范妮默默不語，這倒不是因為她認為這種弊端已經沒有辦法補救了。這時她坐在那裏望著貝齊，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個妹姝。那個小妹妹長得很漂亮，當年她離家去北安普敦郡的時候，她比現在的貝齊小不了多少，她走了幾年後她就死掉了。她特別招人喜愛。那時候，她喜愛她勝過喜愛蘇珊。她死去的消息最後傳到曼斯菲爾德的時候，她一度非常悲傷。看到貝齊不由得又想起了小瑪麗，但她說什麼也不願提起她，免得惹媽媽傷心。就在她抱著這樣的想法打量貝齊的當兒，貝齊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拿著一個什麼東西讓她看，同時又擋著不讓蘇珊看見。

　　「你手裏拿的什麼，親愛的？」范妮說。「來給我看看。」

　　原來是把銀刀。蘇珊忽地跳起來，揚言是她的，想要奪過去。貝齊跑到媽媽跟前尋求保護，蘇珊在一旁責備她，言詞還很激烈，顯然是想博得范妮的同情。「這是我的刀子，不給我太不像話。是小瑪麗姐姐臨死的時候留給我的，早就應該歸我所有了。可是媽媽不肯給我，總是讓貝齊拿著玩。到頭來，就讓貝齊搶去了，變成她自己的，儘管媽媽曾向我保證不會交給貝齊。」

　　范妮感到大為震驚。妹妹的這番話和媽媽的回答，完全違背了她心目中對母女之間應有的情義、敬重和相親相愛的概念。

　　「我說，蘇珊哪，」普萊斯太太以抱怨的口吻嚷道，「你怎麼脾氣這麼壞呀？你總是為這把刀爭吵。你別這麼吵來吵去就好了。可憐的小貝齊，蘇珊對你多凶啊！不過，親愛的，我叫你到抽屜裏去取東西，你不該把刀拿出來。你要知道，我對你說過，叫你不要碰它，因為蘇珊一見你拿就要冒火。貝齊，下一次我要把它藏起來。可憐的瑪麗臨死前兩個鐘頭把它交給我保存，她萬萬沒想到你們像狗搶骨頭一樣搶這把刀。可憐的小家夥！我只是勉勉強強能聽見她說的話，那話真讓人感動：『媽媽，等我死了埋掉以後，把我的刀送給蘇珊妹妹。』可憐的小寶貝啊！她好喜歡這把刀，范妮，她臥床不起的時候，一直把它放在身邊。這是她的好教母馬克斯韋爾將軍的太太送給她的，那時她離死只有六個禮拜了。可憐的小親親啊！也好，她死了，免得受我們遭的罪。我的貝齊（撫摸著她），你可沒有她的好運氣，沒有這麼個好教母。諾利斯姨媽離我們太遠了，不會想到你這樣的小人兒。」

　　范妮確實沒有從諾利斯姨媽那裏捎來任何禮物，只帶來了她的口信，希望她的教女做個好孩子，好好念書。有一次，她曾在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客廳裏聽到竊竊私語，說是要送貝齊一本祈禱書，但是以後再也沒聽到說起這件事。不過，諾利斯太太還是抱著這個念頭回到家裏，取下了她丈夫用過的兩本祈禱書，可是拿到手裏一琢磨，那股慷慨的勁頭也就煙消雲散了。她覺得一本書的字太小，不利於孩子的眼睛，另一本太笨重，不便於孩子帶來帶去。

　　范妮又累得不行了，一聽說請她就寢去，她便不勝感激地接受了。看在姐姐回來的分上，貝齊獲許比平時晚睡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到了仍然不肯去睡，還要哭哭鬧鬧，沒等她哭鬧完，范妮就起身上樓了，只聽樓下又吵吵鬧鬧，一片混亂：男孩子們要緬包加奶酪，父親吆喝著要加水朗姆酒，而麗貝卡總是不能讓大家滿意。

　　她要和蘇珊共住的這間臥室又狹小，又沒有什麼裝飾，根本提不起她的興致。樓上樓下房間這麼小，走廊樓梯這麼窄，都超出了她的想像。她在曼斯菲爾德莊園住的那間閣樓，本是人人嫌小不願住的地方，現在想起來倒覺得蠻闊氣了。

第三十九章

　　托馬斯爵士若能知道外甥女給姨媽寫第一封信時的心情，也就不會感到絕望了。范妮好好睡了一夜，早晨覺得挺愉快的，還可望很快再見到威廉，加上湯姆和查爾斯都上學去了，薩姆在忙自己的什麼事，父親像往常那樣到處閒逛，因而家裏處於比較平靜的狀態，她也就能用明快的言詞來描繪她的家庭，然而她心裏十分清楚，還有許多令她不快的事情，她不想讓他們知道。她回家住了不到一個星期便產生的想法，做姨父的若能知道一半，就會認為克勞福德先生定會把她弄到手，就會為自己的英明決策而沾沾自喜。

　　還不到一個星期，她就大為失望了。首先是威廉走了。「畫眉」號接到了命令，風向也變了，來到樸茨茅斯後的第四天，他便跟著出海了。在這幾天裏，她只見到哥哥兩次，而且他上岸來公務在身，剛剛見面，便匆匆別去。他們沒能暢快地談談心，沒能到大堤上散散步，沒能到海軍船塢去參觀，沒能去看看「畫眉」號──總之，原來所計劃、所期盼的事一樣都沒實現。除了威廉對她的情意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讓她失望。他離家的時候，臨走想到的還是她。他又回到門口說：「照顧好范妮，媽媽。她比較脆弱，不像我們那樣過慣了艱苦的生活。拜托你了，把范妮照顧好。」

　　威廉走了。他離開後的這個家──范妮不得不承認──幾乎在各方面都與她希望的正相反。這是一個吵吵鬧鬧、亂七八糟、沒有規矩的人家。沒有一個人是安分守己的，沒有一件事做得妥當的。她無法像她希望的那樣敬重父母。她對父親本來就沒抱多大希望，但是他比她想像的還要對家庭不負責任，他的習性比她想像的還要壞，他的言談舉止比她想像的還要粗俗。他並不是沒有才幹，但是除了他那個行當以外，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對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看報紙和海軍軍官花名冊。他只愛談論海軍船塢、海港、斯皮特黑德和母親灘（譯注：母親灘（Mother Bank）：位於英格蘭南部懷特島東北沿岸的海灘，是英國當年與東印度群島進行貿易的大貨船的泊地。）。他愛罵人，好喝酒，又髒又粗野。她想不起來他過去曾對自己有過一點溫情。她對他只有一個總的印象：粗裏粗氣，說話很野。現在他對她幾乎不屑一顧，只是拿她開個粗俗的玩笑。

　　她對母親更加失望。她原來對她寄予很大的希望，但卻幾乎完全失望了。她對母親的種種美好的期望很快便徹底落空了。普萊斯太太並非心狠──但是，她對女兒不是越來越好，越來越知心，越來越親切，范妮再沒有遇到她對她像剛來的那天晚上那樣客氣。自然的本能已經得到了滿足，普萊斯太太的情感再也沒有其他來源。她的心、她的時間早已填滿了，既沒有閒暇又沒有情感用到范妮身上。她從來就不怎麼看重她的那些女兒。她喜愛的是她的兒子們，特別是威廉。不過，貝齊算是第一個受到她疼愛的女兒。她對她嬌慣到極不理智的地步。威廉是她的驕傲，貝齊是她的心肝，約翰、理查德、薩姆、湯姆和查爾斯分享了她餘下的母愛，時而為他們擔憂，時而為他們高興。這些事分攤了她的心，她的時間主要用到了她的家和僕人身上。她的日子都是在慢吞吞的忙亂中度過的，總是忙而不見成效，總是拖拖拉拉不斷埋怨，卻又不肯改弦更張；心裏倒想做個會過日子的人，卻又不會算計，沒個條理；對僕人不滿意，卻又沒有本事改變他們，對他們不管是幫助，還是責備，還是放任自由，都得不到他們的尊敬。

　　和兩個姐姐相比，普萊斯太太並不怎麼像諾利斯太太，而更像貝特倫夫人。她管理家務是出於不得已，既不像諾利斯太太那樣喜歡管，也不像她那樣勤快。她的性情倒像貝特倫夫人，天生懶懶散散。她那不慎的婚姻給她帶來了這種終日操勞、自我克制的生活，她若是能像貝特倫夫人那樣家境富足，那樣無所事事，那對她的能力來說要合適得多。她可以做一個像貝特倫夫人一樣體面的有身份的女人，而諾利斯太太卻可以憑著微薄的收入做一個體面的九個孩子的母親。

　　這一切范妮自然能意識得到。她可以出於慎重不說出來，但她必然而且的確覺得母親是個偏心眼、不辨是非的母親，是個懶散邋遢的女人，對孩子既不教育，又不約束，她的家裏裏外外都是一片管理不善的景象，令人望而生厭；她沒有才幹，笨嘴拙舌，對自己也沒有感情；她不想更多地了解她，不稀罕她的友情，無心讓她陪伴，不然的話，她的重重心事也許會減輕一些。

　　范妮很想做點事情，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比一家人優越，覺得自己由於在外邊受過教育，就不適合或不樂意幫助做點家務事。因此，她立即動手給薩姆做起活來。她起早貪黑，堅持不懈，飛針走線地趕著，等薩姆最後登船遠航的時候，他所需要的大部分內衣都做好了。她為自己能給家裏幫點忙而感到異常高興，同時又無法想像家裏沒有了她怎麼能行。

　　薩姆儘管嗓門大，盛氣淩人，但他走的時候，她還真有些捨不得，因為他聰明伶俐，有什麼差事派他進城他都樂意去。蘇珊給他提什麼意見，雖然意見本身都很合理，但是由於提得不是時候，態度不夠誠懇，他連聽都不要聽。然而，范妮對他的幫助和循循善誘，開始對他產生了影響。范妮發現，他這一走，走掉了三個小弟弟中最好的一個。湯姆和查爾斯比他小得多，因此在感情上和理智上還遠遠不能和她交朋友，而且也不會少惹人嫌。他們的姐姐不久便失去了信心，覺得她再怎麼努力也觸動不了他們。她情緒好或是有空的時候，曾勸導過他們，可是他們什麼話都聽不進。每天下午放學後，他們都要在家裏玩起各種各樣大吵大鬧的遊戲。過了不久，每逢星期六下午這個半天假來臨的時候，她都不免要長吁短歎。

　　貝齊也是個慣壞了的孩子，把字母表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父母由著她和僕人們一起廝混，一邊又縱容她隨意說他們的壞話。范妮幾乎要絕望了，感到無法愛她，也無法幫她。對於蘇珊的脾氣，她也是滿懷疑慮。她不斷地和媽媽鬧意見，動不動就和湯姆、查爾斯吵嘴，對貝齊發脾氣。這些現象至少讓范妮覺得心煩。雖然她承認蘇珊並不是沒有來由，但她又擔心，喜歡如此爭吵不休的人，絕不會對人和藹可親，也絕不會給她帶來平靜。

　　就是這樣一個家，她原想用這個家把曼斯菲爾德從自己的頭腦中擠走，並且學會克制住自己對埃德蒙表哥的感情。但恰恰相反，她現在念念不忘的正是曼斯菲爾德，是那裏那些可愛的人們，是那裏的歡快氣氛。這裏的一切與那裏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裏樣樣與那裏截然不同，使她無時無刻不想起曼斯菲爾德的風雅、禮貌、規範、和諧──尤其是那裏的平靜與安寧。

　　對於范妮這種單薄的軀體、怯懦的性情來說，生活在無休止的喧鬧聲中無疑是巨大的痛苦，即使給這裏加上風雅與和諧，也彌補不了這種痛苦。這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在曼斯菲爾德，從來聽不到爭搶什麼東西的聲音，聽不到大喊大叫，聽不到有人突然發作，聽不到什麼人胡蹦亂跳。一切都秩序井然，喜氣洋洋。每個人都有應有的地位，每個人的意見都受到尊重。如果在哪件事情上缺乏溫柔體貼的話，那取而代之的便是健全的見識和良好的教養。至於諾利斯姨媽有時導致的小小的不快，與她現在這個家的不停吵鬧相比，那真是又短暫又微不足道，猶如滴水與滄海之比。在這裏，人人都在吵鬧，個個都在大喊大叫。（也許她媽媽是個例外，她說起話來像貝特倫夫人一樣輕柔單調，只不過由於倍受生活的磨難，聽起來有幾分煩躁不安。）要什麼東西都是大聲呼喊，僕人們從廚房裏辯解起來也是大聲呼喊。門都在不停地砰砰作響，樓梯上總有人上上下下，做什麼事都要磕磕碰碰，沒有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坐著，沒有一個人講話會有人聽。

　　根據一個星期的印象，范妮把兩個家庭做了對比。她想借用約翰遜博士關於結婚和獨身的著名論斷（譯注：約翰遜博士，即薩繆爾．約翰遜（1709─1784），英國作家、評論家、辭書編撰者。他在其中篇傳奇《阿比西尼亞國拉塞斯王子傳》第二十六章中有這樣一句話：「結婚有許多痛苦，但獨身卻沒有快樂。」），來評論這兩個家庭說：雖然在曼斯菲爾德莊園會有一些痛苦，但在樸茨茅斯卻沒有任何快樂。

第四十章

　　克勞福德小姐現在的來信沒有當初那麼勤了，這一點沒有出乎范妮的預料。顯然，瑪麗下次來信間隔的時間比上次長得多。但是，來信間隔長對她並不是個很大的安慰，這一點卻是她未曾料到的。這是她心理發生的又一個奇怪的變化啊！她接到來信的時候，還真感到高興。她眼下被逐出了上流社會，遠離了她一向感興趣的一切事物，在這種情況下，能收到她心儀的那個圈子裏的某個人的一封來信，而且信又寫得那麼熱情，還有幾分文采，這自然是件十分稱心的事。信裏總是用應酬越來越多作托詞，解釋為什麼沒能早來信。「現在動起筆來，」瑪麗繼續寫道，「就怕我的信不值得你一讀，因為信的末尾沒有了世上最癡情的H．C．（譯注：Henry Crawford（亨利．克勞福德）的開頭字母。）的愛的致意和三四行熱情的話語，因為亨利到諾福克去了。十天前，他有事去了埃弗靈厄姆，也許是假裝有事，其實是想趁你外出旅行的時機，也去旅行一趟。不過，他現在的確在埃弗靈厄姆。順便提一句，做妹妹的信寫得少完全是因為他不在身邊的緣故，因而聽不到這樣的催促：『喂，瑪麗，你什麼時候給范妮寫信呀？你還不該給范妮寫信嗎？』經過多次的努力，我終於見到了你的兩位表姐：『親愛的朱莉婭和最親愛的拉什沃思太太。』她們昨天來的時候我正在家裏，我們很高興能夠重逢。我們好像很高興能彼此相見，我倒真覺得我們有點高興。我們有許多話要說。要不要我告訴你當提到你的名字時拉什沃思太太臉上的表情？我一向認為她還比較沉穩，但是昨天她卻有些沉不住氣了。總的說來，朱莉婭的臉色好看一些，至少在說起你以後是這樣。從我講到『范妮』，並且以小姑子的口氣講到你的時候，那副面孔就一直沒有恢復正常。不過，拉什沃思太太滿面春風的日子就要到來了，我們已經接到了請帖，她要在二十八日舉行第一次舞會。到時候她會美不可言，因為她要展示的是溫普爾街最氣派的一幢大宅。兩年前我去過那裏，當時是拉塞爾斯夫人住在裏面，我覺得這幢房子比我在倫敦見過的任何一幢都好。到時候她肯定會覺得──借用一句俗話說──她這是物有所值。亨利不可能給她提供這樣一幢房子。我希望她能記住這一點，滿足於做一個王后住著一座宮殿，雖說國王最好待在後台。我不願意刺激她，絕不會再當著她的面硬提你的名字。她會漸漸冷靜下來。從我聽到的情況看，再根據我的猜測，維爾登海姆男爵（譯注：是《山盟海誓》中的人物，由耶茨先生扮演，見本書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仍在追求朱莉婭，但是我拿不准他是否受過認真的鼓勵。她應該挑一個更合適的人。一個可憐的貴族頭銜頂不了什麼用，我想像不出他有什麼可愛的，除了誇誇其談，這位可憐的男爵一無所有。一字之差會造成多大的差異啊！他要是不光講起話來『叫呱呱』，收起租來也『頂呱呱』就好了！你埃德蒙表哥還遲遲沒來，可能是讓教區的事務絆住了。也許是桑頓萊西的哪個老太婆需要他勸說皈依。我不願意設想他是因為某個年輕女人而不把我放在心上。再見，我親愛的甜蜜的范妮，這是從倫敦寫給你的一封長信，給我好好地回一封信，讓亨利回來一睹為快──還要給我講一講你為了他鄙棄了多少漂亮的年輕艦長。」

　　這封信裏有不少東西可供她回味，個中的滋味多半使她感到不快。然而，儘管讀過之後感到諸多不安，但這封信卻把她和遠在他鄉的人聯繫了起來，講到了她近來特別想了解的人和事，她倒很願意每星期都收到這樣一封信。她和貝特倫姨媽之間的通信是她唯一更感興趣的事情。

　　樸茨茅斯的社交活動，並不能彌補她家庭生活的缺陷。不論是她父親的圈裏人還是她母親的圈裏人，沒有一個能給她帶來絲毫的快樂。她對她見到的人都沒有好感，怕見他們，不願和他們說話。她覺得這裏的男人個個粗魯，女人個個唐突，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不缺乏教養。無論是和老相識還是和新相識應酬，她都不滿意，人家也同樣不滿意。年輕姑娘們起初覺得她是從一位男爵家來的，便帶著幾分敬意來接近她，但是很快就對她們所謂的「氣派」看不順眼了──因為她既不肯彈鋼琴，又沒穿考究的皮外衣，經過進一步觀察，認為她沒有什麼比她們優越的。

　　家裏處處不稱心，范妮得到的第一個實在的安慰，第一個她衷心歡迎而又可能持久的安慰，是她對蘇珊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而且有可能對她有所幫助。蘇珊對她倒是一直很好，但她為人處事的潑辣勁兒曾使她感到震驚，至少過了兩個星期，她才開始對這個與自己性情完全不同的姑娘有所了解。蘇珊對家裏的很多事情看不慣，想要加以糾正。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僅僅憑著自己的理智，要改變家庭的這些狀況，在方式方法上有些不當是不足為奇的。她這麼小的年紀就能明辨是非，范妮很快就開始欣賞她的天賦和智慧，而不去苛求她做法上的不當。蘇珊遵循的正是她自己認同的原則，追尋的正是她自己認可的秩序，只不過她自己性格比較軟弱，有些畏縮不前，不敢堅持罷了。蘇珊能站出來管事，而她只會躲在一邊去哭。她看得出來，蘇珊還是起到了作用；如果不是蘇珊出面干預，本來已經很糟的事情恐怕會變得更糟；由於蘇珊的干預，她媽媽和貝齊那種令人難以容忍的過分放縱、過於粗俗的行為才受到一些約束。

　　蘇珊每次和媽媽辯論，都是蘇珊有理，而做媽媽的從來沒有用母愛的柔情來感化她。那種造成種種不良後果的盲目溺愛，她可從來沒有領受過。她過去沒被疼愛過，現在也不受人疼愛，因此就沒有什麼感恩之心，也不會容忍對別人的過分溺愛。

　　這一切逐漸明白了，蘇珊也便逐漸成了姐姐同情和欽佩的對象。然而，她的態度不好，有時候還很不好──她的舉措往往失當，不合時宜，她的神情和語言常常不可原諒，這一切范妮依然感覺得到，不過她開始希望會有所改變。她發現蘇珊挺敬重她，希望得到她的指教。范妮雖然從未起過權威作用，從未設想自己能指導別人，但她決計偶爾給她些指點，並且利用自己受過的較好教育，讓她更好地理解人應該怎樣待人接物，她怎樣做才最聰明。

　　她的影響，或者說，至少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影響並在利用自己的影響，是從她對蘇珊的一次友好行為開始的。對於這件事，她起初有所顧慮，經過多次猶豫，最後才鼓足了勇氣。她早就想到，雖說為了那把銀刀不斷發生爭吵，但是也許用不了多少錢，就能在這個敏感的問題上永遠恢復安寧。她姨父臨別時給了她十英鎊，她手裏有了這筆錢，就不光想要大方，而且也大方得起。但是，除了對很窮的人，她從來沒有施恩於誰。對於與她同等的人，她從來沒有糾正過誰的不良行為，也沒有對誰施過恩惠。她就怕別人覺得她想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架勢，來提高自己在家裏的地位，因此考慮了許久還不能決定，贈這麼個禮品對她來說是否合適。不過，她最後還是送了禮品。她給貝齊買了一把銀刀，貝齊喜不自禁地接受了。這是把新刀，怎麼看都比那把舊的好。這樣一來，蘇珊就完全恢復了對她那把舊刀的所有權，貝齊也慷慨地宣稱，她現在有了一把漂亮得多的刀子，也就絕不會再要那一把了。范妮本來擔心媽媽會為此感到羞愧，不過看來她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反倒同樣為之高興。這件事完全收到了應有的效果。家庭糾紛的一個根源給徹底消除了，蘇珊從此向她敞開了心扉，她也就多了一個可以喜愛、可以關心的人。蘇珊表明她心眼也很細。她爭了至少兩年，現在成了這把銀刀的主人，心裏自然十分高興，然而她又怕姐姐對自己印象不好，怕姐姐怨她那樣爭來爭去，不買上一把家裏就不得安寧。

　　范妮了解了她可愛的性情，意識到她多麼想聽她的意見，請她指點，於是做姐姐的又感到了親情的幸福，希望能對一個如此需要幫助，而又應該得到幫助的人有所幫助。她給她提意見，意見提得合情合理，但凡頭腦清楚，就無法反對。意見還提得又溫和又體貼，即使脾氣壞一點，聽了也不會生氣。她眼見著自己的意見屢屢產生良好的效果，心裏感到很高興。她看到她明白了做人的道理，明白了自身的利害關係，因而能接受她的意見，進行自我克制，但也深為體諒地看出，對於蘇珊這樣一個姑娘來說，這也是個難咽的苦果。因此，她對她沒有更高的要求。過了不久，她發現這件事最讓她感到驚奇的──不是蘇珊對她的好的見解不尊重，聽不進去──而是她本來就有那麼多好的見解，好的觀點。她是在無人管教、沒有規矩的環境中長大的──也沒有個埃德蒙表哥指導她的思想，灌輸為人的準則，她居然形成了這麼多正確的見解。

　　兩人之間如此開始的親密關係對兩人都有很大的好處。她們一起坐在樓上，也就避開了許多家中的吵吵鬧鬧。范妮得到了安靜，蘇珊也懂得了不聲不響地做活的樂趣。她們的房裏沒有生火。不過，就連范妮對這種艱苦也習以為常，由於聯想到了東屋，她反倒覺得沒有什麼苦的。這間屋子與東屋只有在這一點上是相像的。兩者之間在大小、光線、傢俱和窗外景色方面，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每次想起她在東屋的書籍、箱子和各種各樣舒適的用品，免不了唉聲歎氣。漸漸地，兩個姑娘都在樓上度過上午的大部分時間，起初只是做活、聊天，可是幾天後，范妮越來越想念剛才提到的那些書籍，在這種情緒的刺激下，忍不住又想找些書來看。她父親的這個家裏沒有書，但是人有了錢就會大手大腳，無所顧忌──她的一些錢就流到了一家流通圖書館。她成了一個訂閱者──為自己成為這樣一個人感到驚訝，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驚訝，她居然成了一個租書者，一個挑選圖書的人！而且由她選書來提高別人！可事實就是如此。蘇珊什麼都沒讀過，范妮想讓她分享一下她自己的首要樂趣，激勵她喜歡她自己所喜歡的傳記和詩歌。

　　另外，她還希望通過讀書拋開她對曼斯菲爾德的一些回憶。如果她只是手指在忙，這些回憶勢必會縈繞於心。尤其在這個時候，她覺得讀書有助於轉移她的思想，不要胡思亂想地跟著埃德蒙去倫敦，因為從姨媽的上封信來看，她知道他去了那裏。她毫不懷疑會產生什麼結果。埃德蒙曾說過到時候會將情況寫信告訴她，現在這可怕的事情已經臨頭了。每天連郵差在左鄰右舍的敲門聲，都讓她感到驚恐──要是讀書能讓她把這件事哪怕只忘掉半個小時，對她來說也是個不小的收獲。

第四十一章

　　從估計埃德蒙已到倫敦的那天起，一個星期已經過去了，而范妮還沒聽到他的消息。他不來信可能有三個原因，她的心就在這三個原因之間猶疑不定，每個原因都曾被認為最有可能。不是他又推遲了起程的日期，就是他還沒有找到與克勞福德小姐單獨相會的機會──不然，就是他過於快樂，忘記了寫信。

　　范妮離開曼斯菲爾德已經快四個星期了──她可是每天都在琢磨和算計來了多少天了。就在這時的一天早上，她和蘇珊照例準備上樓的時候，聽到了有人敲門。麗貝卡總是最喜歡給客人開門，聞聲便向門口跑去，於是兩位姐姐知道迴避不了，只好停下來等著和客人見面。

　　是個男人的聲音，范妮一聽這聲音便臉上失色。就在這時，克勞福德先生走進屋來。

　　像她這樣有心眼的人，真到了節骨眼上，總會有辦法應對的。她原以為在這樣的關頭她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她卻發現自己居然能把他的名字說給媽媽聽，並且為了讓媽媽想起這個名字，還特意提醒說他是「威廉的朋友」。家裏人只知道他是威廉的朋友，這一點對她是一種安慰。不過，等介紹過了他，大家重新坐定之後，她又對他這次來訪的意圖感到驚恐萬分，覺得自己就要昏厥過去。

　　他們的這位客人向她走來時，起初像往常一樣眉飛色舞，但是一見她驚恐萬狀地快撐不住了，便機靈而體貼地將目光移開，讓她從容地恢復常態。這時，他只和她母親寒暄，無論是對她講話還是聽她講話，都極其斯文，極其得體，同時又有幾分親熱──至少帶有幾分興致──那風度達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

　　普萊斯太太也表現甚佳。看到兒子有這樣一位朋友非常激動，同時又希望在他面前行為得體，於是便說了不少感激的話，這是做母親的感激之情，毫無矯揉造作之感，聽了自然使人愜意。普萊斯先生出去了，她感到非常遺憾。范妮已有所恢復，她可不為父親不在家感到遺憾。本來就有很多情況令她侷促不安，再讓對方看到她待在這樣一個家裏，她就越發感到羞恥。她盡可以責備自己的這個弱點，但再怎麼責備這弱點也消失不了。她感到羞恥，父親若在家裏，她尤其會為他感到羞恥。

　　他們談起了威廉，這個話題是普萊斯太太百談不厭的。克勞福德先生熱烈地誇獎威廉，普萊斯太太聽得滿心歡喜。她覺得自己還從沒見過這麼討人喜歡的人。眼見這麼高貴、這麼可愛的一個人來到樸茨茅斯，一不為拜訪海港司令；二不為拜會地方長官；三不為去島上觀光；四不為參觀海軍船塢，她不禁感到萬分驚奇。他來樸茨茅斯跟她慣常想像的不一樣，既不是為了顯示高貴，也不是為了擺闊。他是頭一天深夜到達的，打算待上一兩天，眼下住在皇冠旅社。來了之後，只偶然碰到過一兩位相熟的海軍軍官，不過他來此也不是為了看他們。

　　等他介紹完這些情況之後，可以設想，他會眼盯著范妮，把話說給她聽。范妮倒可以勉強忍受他的目光，聽他說他在離開倫敦的頭一天晚上，跟他妹妹在一起待了半個小時。他妹妹托他向她致以最真摯、最親切的問候，但卻來不及寫信。他從諾福克回到倫敦，在倫敦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動身往這裏來，能和瑪麗相聚半個小時，覺得也挺幸運。她的埃德蒙表哥到了倫敦，據他了解已到了幾天了。他本人沒有見到他，不過聽說他挺好，他離開曼斯菲爾德時家裏人也都挺好。他還像前一天一樣，要去弗雷澤家吃飯。

　　范妮鎮定自若地聽著，甚至聽到最後提到的情況時也很鎮定。不僅如此，對她那疲憊不堪的心靈來說，只要知道個結果，不管這結果如何，她似乎都可以鬆一口氣。她心裏在想：「那麼，到這時事情全都定下來了。」這當兒，她只是臉上微微一紅，並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情緒。

　　他們又談了談曼斯菲爾德，范妮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是極為明顯的。克勞福德開始向她暗示，最好早點出去散散步。「今天早上天氣真好。在這個季節，天氣經常時好時壞，早上要抓緊時間活動。」這樣的暗示沒有引起反應，他接著便明言直語地向普萊斯太太及其女兒們建議：要不失時機地到外面散散步。現在，他們達成了諒解。看來，普萊斯太太除了星期天，平常幾乎從不出門。她承認家裏孩子太多，沒有時間到外邊散步。「那您是否可以勸說您的女兒們趁著這良辰美景出去走走，並允許我陪伴著她們？」普萊斯太太不勝感激，滿口答應……我的女兒們常常關在家裏──樸茨茅斯這地方太糟糕了──她們很少出門──我知道她們在城裏有些事情，很想去辦一辦。」其結果，說來真奇怪──既奇怪，又尷尬，又令人煩惱，不到十分鐘功夫，范妮不知怎麼就和蘇珊跟克勞福德先生一起向大街走去。

　　過了不久，她真是苦上加苦，窘上加窘。原來，他們剛走到大街上，便碰上了她父親，他的外表並沒有因為是星期六而有所改觀。他停了下來，儘管樣子很不體面，范妮不得不把他介紹給克勞福德先生。她無疑明白克勞福德先生會對他產生什麼印象。他肯定會替他害臊，對他感到厭惡。他一定會很快放棄她，絲毫不再考慮這樁婚事。雖然她一直想治好他的相思病，但是這種治法幾乎和不治一樣糟糕。我相信，聯合王國沒有一位年輕小姐寧肯拒不忍受一個聰明、可愛的年輕人的不幸追求，而卻情願讓自己粗俗的至親把他嚇跑。

　　克勞福德先生大概不會用時裝模特兒的標準來看待他未來的老丈人。不過，范妮立即極為欣慰地發現，她父親和他在家中的表現相比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從他對這位極其尊貴的陌生人的態度來看，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普萊斯先生。他現在的言談舉止雖然談不上優雅，但也相當過得去。他和顏悅色，熱情洋溢，頗有幾分男子漢氣概。他說起話來儼然像個疼愛兒女的父親，像個通情達理的人。他那高門大嗓在戶外聽起來倒也挺悅耳的，而且他連一句賭咒罵人的話都沒說。他見克勞福德先生文質彬彬，本能地肅然起敬。且不論結果如何，范妮當即感到無比欣慰。

　　兩位先生寒暄過後，普萊斯先生提出帶克勞福德先生參觀海軍船塢。克勞福德先生已經不止一次地去那裏參觀過，但他覺得對方是一番好意，再說他又很想和范妮多在一起走走，只要兩位普萊斯小姐不怕辛苦，他就十分樂意接受這個建議。兩位小姐以某種方式表明，或者說暗示，或者至少從行動上看出，她們不怕辛苦，於是大家都要去海軍船塢。若不是克勞福德先生提出意見．普萊斯先生會直接領他們到船塢去，絲毫不考慮女兒們還要上大街辦點事。克勞福德先生比較細心，建議讓姑娘們到她們要去的商店去一趟。這並沒有耽擱他們多少時間，因為范妮生怕惹得別人不耐煩，或是讓別人等自己，兩位先生站在門口剛開始談到最近頒布的海軍條例，以及共有多少現役的三層甲板軍艦，他們的兩個同伴已經買完了東西，可以走了。

　　於是，大家這就動身去海軍船塢。照克勞福德先生的看法，若是完全由普萊斯先生做主，他是不可能把路帶好的。克勞福德先生發現，普萊斯先生會領著他們急匆匆地往前走，讓兩個姑娘在後邊跟，是否能跟上他一概不管。克勞福德先生想不時地改變一下這種狀況，儘管改變不到他所希望的程度。他絕對不願意遠離她們，每逢到了十字路口或者人多的地方，普萊斯先生只是喊一喊：「來，姑娘們──來，范──來，蘇──小心點──注意點。」而克勞福德先生卻特地跑回去關照她們。

　　一進入海軍船塢，他覺得他有希望和范妮好好談談了，因為他們進來不久，便遇到了一個常和普萊斯先生一起廝混的朋友。他是執行日常任務，來察看情況的，由他陪伴普萊斯先生，自然比克勞福德先生來得合適。過了不久，兩位軍官似乎便樂呵呵地走在一起，談起了他們同樣感興趣並且永遠感興趣的事情，而幾位年輕人或者坐在院裏的木頭上，或者在去參觀造船台的時候在船上找個座位坐下。范妮需要休息，這給克勞福德先生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她覺得疲勞，想坐下來休息，這是克勞福德先生求之不得的。不過，他還希望她妹妹離得遠一些。像蘇珊這麼大的目光敏銳的姑娘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第三者了──與貝特倫夫人完全不同──總是瞪著眼睛，豎著耳朵，在她面前就沒法說要緊的話，他只能滿足於一般地客客氣氣，讓蘇珊也分享一份快樂，不時地對心中有數的范妮遞個眼色，給個暗示。他談得最多的是諾福克，他在那裏住了一段時間，由於執行了他的改造計劃，那裏處處都越發了不得了。他這個人不論從什麼地方來，從什麼人那裏來，總會帶來點有趣的消息。他的旅途生活和他認識的人都是他的談話資料，蘇珊覺得極為新鮮有趣。除了他那些熟人的偶然趣事之外，他還講了一些別的事情，那是講給范妮聽的。他講了講他在這個不尋常季節去諾福克的具體原因，以博得她的歡心。他是真的去辦事的，重訂一個租約，原來的租約危及了一大家子（他認為是）勤勞人的幸福。他懷疑他的代理人在耍弄詭秘伎倆，企圖使他對好好幹的人產生偏見，因此他決定親自跑一趟，徹底調查一下這裏面的是非曲直。他去了一趟，所做的好事超出了自己的預料，幫助的人比原來計劃的還要多，現在真可以為此而自我慶賀，覺得由於履行了自己的義務，心裏一想起來就感到欣慰。他會見了一些他過去從未見過的佃戶，訪問了一些農舍，這些農舍雖然就在他的莊園上，但他一直不了解。這話是說給范妮聽的，而且收到良好效果。聽他說得這麼有分寸，真令人高興。他在這件事上表現得頗為得體。跟受壓迫的窮人做朋友啊！對范妮來說，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可喜的了。她剛想向他投去讚賞的目光，卻突然給嚇回去了，因為克勞福德先生又赤裸裸地加了一句：希望不久能有一個助手，一個朋友，一個指導者，跟他共同實施埃弗靈厄姆的公益和慈善計劃，能有一個人把埃弗靈厄姆及其周圍的一切整治得更加宜人。

　　范妮把臉轉向一邊，希望他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她願意承認，他的好品質也許比她過去想像的多。她開始感到，他最後有可能變好，但他對她一點不適合，而且永遠不適合，他不應該再打她的主意。

　　克勞福德先生意識到，埃弗靈厄姆的事情談得夠多了，應該談點別的事情了，於是把話題轉到了曼斯菲爾德。這個話題選得再好不過了，幾乎剛一開口就把她的注意力和目光吸引了回來。對她來說，不管是聽別人講起曼斯菲爾德，還是自己講起曼斯菲爾德，還真讓她著迷。她和熟悉這個地方的人分別了這麼久，現在聽到他提起這個地方，覺得像是聽到了朋友的聲音。他讚美起了曼斯菲爾德的美麗景色和舒適生活，引起她連連讚嘆；他誇獎那裏的人，說她姨父頭腦機靈，心地善良，說她姨媽性情比誰都和藹可親，真讓她滿懷高興，也跟著熱烈稱讚。

　　克勞福德先生自己也非常眷戀曼斯菲爾德，他是這麼說的。他盼望將來把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那裏──始終住在那裏，或者住在附近一帶。他特別指望今年能在那裏度過一個非常快樂的夏天和秋天，他覺得會辦得到的，他相信會實現的，這個夏天和秋天會比去年夏天和秋天好得多。像去年一樣興致勃勃，一樣豐富多彩，一樣熱鬧──但是有些情況要比去年好到不可言傳的地步。

　　「曼斯菲爾德，索瑟頓，桑頓萊西，」他接著說，「在這些大宅裏會玩得多麼開心啊！到了米迦勒節，也許還會加上第四個去處，在每個去處附近建一個狩獵小屋。埃德蒙．貝特倫曾熱情地建議我和他一起住到桑頓萊西，我有先見之明，覺得有兩個原因不能去：兩個充分的、絕妙的、無法抗拒的原因。」

　　聽他這麼一說，范妮越發沉默不語了。可事過之後，她又後悔沒有鼓起勇氣表示自己明白其中的一個原因，鼓勵他再多講講他妹妹和埃德蒙的情況。她應該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但她畏畏縮縮地不敢提，不久就再也沒有機會提了。

　　普萊斯先生和他的朋友把他們要看或者有工夫看的地方都看過了，其他人也準備一起動身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他處心積慮地找了個機會，跟范妮說了幾句悄悄話，說他來樸茨茅斯唯一的目的就是看看她，他來住上一兩天就是為了她，僅僅為了她，他再也受不了長久的分離了。范妮感到遺憾，非常遺憾。然而，儘管他說了這話，還說了兩三件她認為不該說的事，她還是覺得自從分別以來他已有了很大長進。比起上次在曼斯菲爾德見到的時候，他變得文雅多了，對人懇切多了，也能體貼別人的心情。她從來沒有見到他這麼和藹可親──這麼近乎和藹可親。他對她父親的態度無可指摘，他對蘇珊的關注更有一種特別親切、特別得體的味道。他有了明顯的長進。她希望第二天快一點過去，希望他在這裏住一天就走。不過，事情並不像她原先預料的那麼糟糕，談起曼斯菲爾德來真是其樂融融啊！

　　臨別之前，范妮還得為另一樁樂事感謝他，而且這還不是一樁區區小事。他父親請他賞光來和他們一起吃羊肉，范妮心裏剛感到一陣驚慌失措，他就聲稱他已有約在先，不能應邀前往了。他已約好當天和第二天要跟別人一起就餐。他在皇冠旅社遇到了幾個熟人，定要請他吃飯，他無法推辭。不過，他可以在第二天上午再來拜訪他們。他們就這樣分手了，范妮由於避免了這麼可怕的災難，心裏感到不勝欣慰！

　　讓他來和她家裏人一起吃飯，把家裏的種種缺陷都暴露在他面前，這該有多麼可怕呀！麗貝卡做的那種飯菜，侍候進餐的那種態度，貝齊在飯桌上毫無規矩的那副吃相，看見什麼好吃的就往自己面前拉，這一切連范妮都看不慣，經常因此吃不好飯。她只不過因為天生知趣一點而看不慣，而他卻是在榮華富貴、講究吃喝中長大的。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普萊斯一家人正要動身去做禮拜，克勞福德先生又來了。他不是來做客的，而是和他們一起去做禮拜。他們邀他一起去駐軍教堂，這正中他的下懷，於是他們一道向駐軍教堂走去。

　　這家人現在看上去還真不錯。造物主給了他們不菲的美貌，每逢禮拜天他們就洗得乾乾淨淨，穿上最好的衣服。禮拜天常給范妮帶來這種慰藉，這個禮拜天尤其如此。她那可憐的母親往往看起來不配做貝特倫夫人的妹妹，今天就很像個樣子。她想起來常常感到傷心，她母親與貝特倫夫人差距太大，造物主給她們造成的差別那麼小，環境給她們造成的差別卻那麼大。她母親和貝特倫夫人一樣漂亮，還比她年輕幾歲，但比起她來形容這麼枯槁憔悴，日子過得這麼拮据，人這麼邋遢，這麼寒酸。不過，禮拜天卻使她變成了一個非常體面、看上去樂滋滋的普萊斯太太，領著一群漂亮孩子，一時忘了平日的操心事，只是看到孩子們有什麼危險，或者麗貝卡帽子上插著一朵花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才感到心煩。

　　進了小教堂，他們得分開就座，但克勞福德先生卻盡量不跟幾位女眷分開。做完禮拜之後，他仍然跟著她們，夾在她們中間走在大堤上。

　　一年四季，每逢星期天天朗氣清，普萊斯太太都要在大堤上散散步，總是一做完禮拜便直接去那裏，直到該吃正餐時才回去。這是她的交遊場所，在這裏見見熟人，聽點新聞，談談樸茨茅斯的僕人如何可惡，打起精神去應付接踵而來的六天生活。

　　現在他們就來到了這個地方。克勞福德先生極為高興，認為兩位普萊斯小姐是由他專門照顧的。到了大堤上不久，不知怎麼地──說不清是怎麼回事──范妮也完全沒有想到，他居然走在她們姊妹倆中間，一邊挽著一個人的胳膊，她不知道如何抵制，也不知道如何結束這種狀況。這使她一時感到很不自在，然而由於風和日暖，景色綺麗，她還從中得到不少樂趣。

　　這一天天氣特別宜人。其實只是三月，但天氣溫和，微風輕拂，陽光燦爛，偶爾掠過一抹烏雲，完全像是四月光景。在這天氣的感染下，萬物顯得絢麗多姿，在斯皮特黑德的艦船上，以及遠處的海島上，只見雲影相逐，漲潮的海水色調變化莫測，大堤邊的海浪澎湃激蕩，發出悅耳的聲響，種種魅力彙合在一起，逐漸地使范妮對眼下的處境幾乎不在意了。而且，若不是克勞福德先生用手臂挽著她，她要不了多久就會意識到她需要這隻手臂，因為她沒有力氣這樣走兩個鐘頭。一個星期不活動了，一般都會出現這種情況，范妮開始感到中斷經常活動的影響，自到樸茨茅斯以後，她的身體已經不如以前，如果不是克勞福德先生扶持，不是因為天公作美，她早該筋疲力盡了。

　　克勞福德先生像她一樣感受到了天氣宜人、景色迷人。他們常常情趣相投地停下腳步，依著牆欣賞一會。他雖然不是埃德蒙，范妮也不得不承認他能充分領略大自然的魅力，很能表達自己的讚嘆之情。她有幾次在凝神遐想，他趁機端詳她的面孔，她卻沒有察覺。他發現她雖然還像過去一樣迷人，但臉色卻不像以前那樣水靈了。她說她身體很好，不願讓別人另有看法。但是，從各方面看來，他認為她在這裏的生活並不舒適，因而也不利於她的健康。他渴望她回到曼斯菲爾德，她在那裏會快活得多，他自己在那裏見到她也會快活得多。

　　「我想你來這裏有一個月了吧？」他說。

　　「沒有，還不滿一個月。從離開曼斯菲爾德那天算起，到明天才四個星期。」

　　「你算計得真精確，真實在呀。讓我說，這就是一個月。」

　　「我是星期二晚上才到這裏的。」

　　「你打算在這裏住兩個月，是吧？」

　　「是的。我姨父說過住兩個月。我想不會少於兩個月。」

　　「你到時候怎麼回去呢？誰來接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姨媽來信還沒提過這件事。也許我要多住些日子。一滿兩個月就來接我，恐怕沒有那麼方便。」

　　克勞福德先生思索了一會，說道：「我了解曼斯菲爾德，了解那裏的情況，了解他們錯待了你。我知道他們可能把你給忘了，是否關照你還得看家裏人是否方便。我覺得，要是托馬斯爵士親自來接你或者派你姨媽的使女來接你會影響他下季度的計劃，他們會讓你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地住下去。這樣可不行。讓你住兩個月實在太長了，我看六個星期足夠了。我擔心你姐姐的身體，」他對蘇珊說道，「樸茨茅斯沒有個活動的地方，這不利於她的身體。她需要經常透透氣，活動活動。你要是像我一樣了解她，我想你一定會認為她的確有這個需要，認為不應該讓她長期脫離鄉間的新鮮空氣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又轉向范妮），你要是發現自己身體不好，不想住滿兩個月──這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回曼斯菲爾德又有困難的話，你要是覺得身體不如從前，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只需要告訴我妹妹，只需要向她稍微暗示一下，她和我就會馬上趕來，把你送回曼斯菲爾德。你知道這對我是輕而易舉的事，我也非常樂意這樣做。你知道那時我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范妮對他表示感謝，但是想要一笑置之。

　　「我絕對是認真的，」克勞福德先生答道，「這你絕對是清楚的。我希望你要是有身體不適的跡象，可不要狠心地瞞著我們。真的，你不該隱瞞，你也不能隱瞞。這麼久以來，你給瑪麗的每一封信裏都寫明『我很好』。我知道你不會說假話，也不會在信裏撒謊，這麼久以來，我們只當你身體很好。」

　　范妮再次向他道謝，但她情緒受到了影響，心裏有些煩，也就不想多說話，甚至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時他們也快走到終點了。他把她們陪到底，到了她們家門口才向她們告別。他知道她們就要吃飯了，便托辭說別處有人在等他。

　　「真遺憾搞得你這麼累，」別人都進到了房裏，他仍然纏住范妮說。「真不忍心把你累成這樣。要不要我在城裏替你辦什麼事兒？我心裏在琢磨是否最近再去一趟諾福克。我對麥迪遜很不滿意。我敢說他還在設法騙我，想把他的一個親戚弄到磨坊去，頂掉我想安排的人。我必須和他講清楚。我要讓他知道，他在埃弗靈厄姆的北邊捉弄不了我，在埃弗靈厄姆的南邊也蒙騙不了我，我的財產由我來當家。我以前對他還不夠直言不諱。這樣的人在莊園上做起壞事來，對主人的名譽和窮人的安康所造成的危害，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真想立即回一趟諾福克，把什麼事情都安排妥當，讓他今後想搗鬼也搗不成。麥迪遜是個精明人，我不想撤換他──如果他不想取代我的話。不過，讓一個我不欠他分毫的人捉弄我，那豈不是太傻了。而讓他把一個硬心腸的、貪婪的傢伙塞給我當佃戶，頂掉一個我已基本答應要的正派人，那豈不是傻上加傻了。難道不是傻上加傻嗎？我要不要去？你同意我去嗎？」

　　「我同意！你很清楚該怎麼辦。」

　　「是的。聽到你的意見，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你的意見就是我的是非準則。」

　　「噢，不！不要這麼說。我們人人都有自己的判斷力，只要我們能聽從自己的意見，那比聽任何人的意見都好。再見，祝你明天旅途愉快。」

　　「沒有什麼事要我在城裏替你辦嗎？」

　　「沒有，謝謝你。」

　　「不給誰捎個信嗎？」

　　「請代我問候你妹妹。你要是見到我表哥──埃德蒙表哥，勞駕你告訴他說──我想我很快會收到他的信。」

　　「一定照辦。要是他懶得動筆，或者不放在心上，我就寫信告訴你他為什麼不來信。」

　　克勞福德先生無法再說下去了，因為范妮不能再不進屋了。他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看了看她，然後走掉了。他去和別的熟人一起消磨了三個小時，然後去一家頭等飯店享受了一頓最佳的飯菜，而她卻轉身回家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

　　她家的日常飲食與他的完全不同。他要是能想到她在父親家裏，除了沒有戶外活動外，還要吃多少苦的話，他會奇怪她的臉色怎麼沒受更大的影響，變得難看得多呢。麗貝卡做的布丁和肉末馬鈴薯泥，她簡直沒法吃，而且盛菜的盤子不乾淨，吃飯用的刀叉更髒，她常常不得不拖延著不吃這豐盛的飯菜，到晚上打發弟弟給她買點餅乾和麵包。她是在曼斯菲爾德長大的，現在到樸茨茅斯來磨練已經太晚了。托馬斯爵士要是知道這一切，即便認為外甥女從身體到精神這樣饑餓下去，倒有可能大為看重克勞福德先生的深情厚誼和豐裕資產，他大概也不敢把他的這種實驗繼續下去，不然，想糾正她的毛病卻要了她的命。

　　范妮回來後，心情一直不好。雖然可以確保不再見到克勞福德先生，但她還是提不起精神。剛才跟她告別的這個人總還算是朋友，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很高興擺脫了，但她現在像是被人人遺棄了似的，頗有幾分再次離開曼斯菲爾德的滋味。她一想到他回城後會經常與瑪麗和埃德蒙相聚，心裏不免有點嫉妒，並因此而恨自己。

　　周圍發生的事情絲毫沒有減輕她的低落情緒。她父親有一兩個朋友，他要是不陪他們出去，他們總要在晚上來坐很長很長時間，從六點鐘一直坐到九點半，不停地吵鬧、喝酒。她心情十分沮喪。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覺得克勞福德先生取得了令人驚異的進步。她沒有想到她過去是拿他和曼斯菲爾德的人相比，而現在是拿他和這裏的人相比，兩地的人大不相同，相比之下會有天壤之別。她深信他現在比過去文雅多了，對別人也關心多了。在小事情上如此，難道在大事情上就不會如此了嗎？他這麼關心她的身體和安適，這麼體貼人，不僅表現在言語上，從神情上也看得出來，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不可以設想，要不了多久他就會不再令她這麼討厭地苦苦追求她嗎？

第四十三章

　　克勞福德先生想必是第二天上午就動身去倫敦了，因為再也沒見他來過普萊斯先生家。兩天後，范妮收到了他妹妹的一封來信，證明他確實是第二天走的。范妮一收到這封信，因為急於想了解另外一樁事，便連忙打開了，懷著極大的興趣，急匆匆地讀了起來。

　　我最親愛的范妮，我要告訴你，亨利到樸茨茅斯看過你了，上星期六他和你一起去海軍船塢快活地玩了一趟，第二天又和你一起在大堤上散步。你那可愛的面龐、甜蜜的話語，與清馨的空氣、閃爍的大海交映相襯，極其迷人，搞得他心潮激蕩，現在回憶起來還欣喜若狂。我所了解的，主要就是這些內容。亨利讓我寫信，可我不知道別的有什麼可寫的，只能提一提他這次樸茨茅斯之行，他那兩次散步，以及他被介紹給你家裏的人，特別是介紹給你一位漂亮的妹妹，一位漂亮的十五歲姑娘。你這位妹妹跟你們一起在大堤上散步，我想你們給她上了愛情的第一課。我沒有時間多寫，不過即使有時間，也不宜多寫，因為這只是一封談正事的信，旨在傳達一些必得傳達、耽擱不得的消息。我親愛的、親愛的范妮，如果你在我跟前，我有多少話要對你說啊！我有讓你聽不完的話，你更會有給我出不完的主意。我有千言萬語想講給你聽，可惜信裏連百分之一也寫不下，因此就索性作罷，由你隨便去猜吧。我沒有什麼新聞告訴你。政治上的新聞你當然了解得到，我要是把我連日參加的舞會和應酬的人們一一向你羅列，那只會惹你厭煩。我本該向你描繪一下你大表姐第一次舉辦舞會的情景，可我當時懶得動筆，現在已成了陳穀子爛芝麻。可以一言以蔽之：一切都辦得很得體，親朋們都很滿意，她的穿戴和風度使她極為風光。我的朋友弗雷澤太太真高興能住上這樣的房子，我要是能住這樣的房子也會稱心的。復活節過後，我去看過斯托諾韋夫人。她看上去情緒很好，也很快活。我想斯托諾韋勳爵在家裏一定脾氣很好，非常和藹，現在我覺得他不像以前那麼難看了，你至少會看到許多更難看的人。他跟你表哥埃德蒙比起來可就遜色多了。對於我剛提到的這位出眾的人物，我該說些什麼呢？如果我完全不提他的名字，你看了會起疑心。那麼，我就說吧。我們見過他兩三次，我這裏的朋友們都對他印象很深，覺得他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弗雷澤太太是個有眼力的人，她說像他這樣的長相、高矮和風度的人，她在倫敦只看見過三個。我必須承認，幾天前他在我們這裏吃飯的時候，席間沒有一個人能和他相比，而在座的有十六個人之多。幸運的是，如今服裝上沒有差別，看不出什麼名堂。但是……但是……但是……我差一點忘記（這都怪埃德蒙，他攪得我心猿意馬），我得替亨利和我本人講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是指我們要把你接回北安普敦。我親愛的小寶貝，別再待在樸茨茅斯了，免得失去你的關貌。惡劣的海風能毀掉美貌和健康。我那可憐的嬸母只要離海在十英哩以內，總是覺得不舒服。海軍將軍當然不信，可我知道就是那麼回事。我聽你和亨利的吩咐，接到通知一個小時後便可動身。我贊成這個計劃，我們可以稍微繞個彎，順路帶你去看看埃弗靈厄姆。也許你不會反對我們穿過倫敦，到漢諾威廣場的聖喬治教堂裏面瞧瞧。只是在這期間不要讓我見到你埃德蒙表哥，我不想讓他攪亂我的心。信寫得太長啦！再說一句吧。我發覺亨利想再去一趟諾福克，辦一樁你贊成的事情。不過，這事在下週中之前還辦不成，也就是說，他在十四號之前無論如何走不了，因為十四號晚上我們要舉辦舞會。像亨利這樣一個男人在這種場合能有多麼重要，你是想像不到的，那就讓我告訴你吧，那是無法估量的。他要見見拉什沃思夫婦。我倒不反對他見見他們。他有點好奇──我認為他是有點好奇，儘管他自己不會承認。

　　這封信她迫不及待地匆匆看了一遍，又從容不迫地細讀了一遍，信裏的內容頗費思索，讀後使她對每件事更是無法捉摸。從信中看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尚未定局。埃德蒙還沒有開口。克勞福德小姐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她想要怎麼辦，她會不會放棄她的意圖，或者違背她的意圖，埃德蒙對她是否還像分別前那麼重要，如果不像以前那麼重要，那麼是會越來越不重要呢，還是會重新變得重要起來，這些問題讓她猜來猜去，考慮了多少天也沒得出個結論。她腦子裏揣摩得最多的一個念頭，是克勞福德小姐恢復了倫敦的生活習慣之後，原來的熱情可能冷下來，決心可能有所動搖，但她最終可能因為太喜歡埃德蒙，而不會放棄他。她可能抑制自己的情感，去更多地考慮世俗的利益。她可能會猶豫，可能會戲弄他，可能會規定一些條件，可能會提出很多要求，但她最終會接受他的求婚。這是范妮心頭最常出現的揣測。在倫敦給她弄一幢房子！她覺得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不過，很難說克勞福德小姐會有什麼不敢要的。看來她表哥的處境越來越糟。這個女人這麼議論他，而且只議論他長相如何！這算什麼愛呀！還要從弗雷澤太太對他的誇獎中汲取動力！而她自己還和他親密無間地相處了半年呢！范妮替她害臊。信中有關克勞福德先生和她本人的那部分，相對來說對她觸動不大。克勞福德先生是十四號前還是十四號後去諾福克與她毫不相干，不過，從各方面看來，她覺得他會很快就去的。克勞福德小姐居然想讓他和拉什沃思太太相見，真是惡劣至極，純屬胡鬧，存心不良。她希望他可不要受這墮落的願望所驅使。他曾說過他對拉什沃思太太絲毫無意，做妹妹的應該承認，他的感情比她來得健康。

　　范妮收到這封信後，更加急切地盼望倫敦再來信。一連幾天，她一門心思在盼信，什麼來過的信，可能來的信，攪得她心神不寧，連她平時和蘇珊一起的讀書和聊天都中斷了。她想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但卻控制不住。如果克勞福德先生把她的話轉告了她表哥，表哥無論如何都會給她寫信的，她覺得這很有可能，極有可能。他平時一貫待她挺好，因此不會不給她來信的。她一直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三四天仍未見到來信，她才漸漸斷了這個念頭。

　　最後，她終於平靜了一點。這件事只能撂在腦後，不能為它過分勞神，什麼也不幹。時間起了點作用，她的自我克制也起了些作用，她又關心起蘇珊來，而且像以前一樣認真。

　　蘇珊已經非常喜歡她了。她雖然不像范妮小時候那樣酷愛讀書，生性也不像范妮那樣坐得住，也不像范妮那樣渴求知識，但她又極不願意在別人眼裏顯得自己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再加上頭腦機靈，她就成了一個非常用心、長進很快、知道感恩的學生。范妮成了她心目中的聖人。范妮的講解和評論成了每篇文章和每章歷史極為重要的補充。范妮講起過去，比哥爾德斯．密斯（譯注：哥爾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1774），英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書裏寫的讓她記得更牢。她讚賞姐姐的解釋比哪個作家來得都好。她的不足之處是小時候沒有養成讀書的習慣。

　　不過，她們的談話並非總是侷限於歷史、道德這樣高雅的話題，其他問題她們也談。在那些次要的問題中，她們最常談的、談得時間最久的，還是曼斯菲爾德莊園，那裏的人，那裏的規矩，那裏的娛樂，那裏的習俗。蘇珊生來就羨慕溫文爾雅、禮貌周全的人們，因此便如饑似渴地聽著，范妮也就津津樂道起來。她覺得她這樣做並沒有錯。可是過了一會，蘇珊對姨父家的一切都豔羨不已，真巴不得自己能去一趟北安普敦郡。這似乎是在責怪范妮，她不該在妹妹心裏激起這種無法滿足的願望。

　　可憐的蘇珊幾乎和姐姐一樣不適應自己的家了。范妮完全能理解這一點。她開始在想，當她脫離樸茨茅斯的時候，自己也不會十分愉快，因為她要把蘇珊撂在這裏。這樣可以塑造的一個好姑娘，卻要丟在這樣的環境裏，她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她要是有一個家，能把妹妹接去，那該有多好啊！她要是能回報克勞福德先生對她的愛，他絕不會反對她把妹妹接去，那會給她自己增加多大的幸福。她覺得他的脾氣的確很好，會非常樂意支持她這樣做。

第四十四章

　　兩個月的時間差不多已過去了七個星期，這時范妮才收到了那封信，她盼望已久的埃德蒙的來信。她打開了信，一見寫得那麼長，便料定信裏會詳細描寫他如何幸福，盡情傾訴他對主宰他命運的那位幸運的人兒的千情萬愛和溢美之詞。內容如下：

　　曼斯菲爾德莊園親愛的范妮：

　　原諒我現在才給你寫信。克勞福德告訴我說，你在盼我來信，但我在倫敦時無法給你寫，心想你能理解我為什麼沉默。如果我有好消息報告，我是絕不會不寫的，可惜我沒有什麼好消息可以報告。我離開曼斯菲爾德的時候，心裏還有把握的話，待回到曼斯菲爾德的時候，就不那麼有把握了。我的希望大大減少了。這一點你大概已經感覺到了。克勞福德小姐那麼喜歡你，自然會向你剖白心跡，因此，我的心境如何，你大體上也會猜到。不過，這並不妨礙我直接寫信告訴你。我們兩人對你的信任無需發生衝突。我什麼也不問了。我和她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我們之間無論存在多麼不幸的意見分歧，我們卻一致地愛著你，想到這裏，就感到幾分欣慰。我很樂意告訴你我現在的情況，以及我目前的計劃，如果我可以說是還有計劃的話。我是星期六回來的。我在倫敦住了三個星期，就倫敦的標準來說，經常見到她。弗雷澤夫婦對我非常關心，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我知道我有些不理智，居然希望能像在曼斯菲爾德時那樣來往。不過，問題不在見面次數的多少，而是她的態度。我見到她時要是發現她和以前有所不同，我也不會抱怨。但她從一開始就變了，接待我的態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幾乎要馬上離開倫敦。具體情況我不必細說了。你知道她性格上的弱點，能想像得到她那使我感到痛苦的心情和表情。她興高采烈，周圍都是些思想不健康的人，她的思想本來就過於活躍，他們還要拼命慫恿她。我不喜歡弗雷澤太太。她是個冷酷無情、愛慕虛榮的女人。她和她的丈夫結婚完全是圖他的錢，婚姻顯然是不幸的，但她認為這不幸不是由於她動機不純、性情不好，以及雙方年齡懸殊，而是由於她說到底不如她所認識的許多人有錢，特別是沒有她妹妹斯托諾韋夫人有錢。因此，誰只要貪圖錢財、愛慕虛榮，她就會矢志不渝地加以支持。克勞福德小姐和這姊妹倆關係親密，我認為是她和我生活中的最大不幸。多年來她們一直在把她往邪路上引。要是能把她跟她們拆開就好啦！有時候我覺得這並非辦不到，因為據我看來，她們之間主要還是那姊妹倆情意深一些。她們非常喜歡她，但是我相信，她並不像愛你那樣愛她們。我一想到她對你的深情厚誼，想到她作為小姑子表現得那麼明白事理，那麼心地光明，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行為高尚的人，我真想責備自己不該對她過於苛求，她只不過性情活躍一些。我不能捨棄她，范妮。她是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如果我認為她對我無意，我當然不會這麼說，可我的確認為她對我有意。我相信她肯定喜歡我。我不嫉妒任何人，我嫉妒的是時髦世界對她的影響。我擔心的是財富給人帶來的習性。她的想法並沒有超出她的財產所允許的範圍，但是把我們的收入加在一起也維持不了她的需要。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感到一種安慰。由於不夠有錢而失去她，總比由於職業原因失去她，心裏覺得好受些。這只能說明她還沒有達到為了愛可以做出犧牲的地步，其實我也不該要求她為我做出犧牲。如果我遭到拒絕，我想這就是她的真實動機。我認為她的偏見沒有以前那麼深了。親愛的范妮，我把我的想法如實地告訴了你，這些想法有時也許是互相矛盾的，但卻忠實地代表著我的思想。既然說開了頭，我倒情願把我的心思向你和盤托出。我不能捨棄她。我們交往已久，我想還要繼續交往下去，捨棄了瑪麗．克勞福德，就等於失去了幾個最親愛的朋友，就等於自絕於不幸時會給我帶來安慰的房屋和朋友。我應該明白，失去瑪麗就意味著失去克勞福德和你。如果事情已定，我當真遭到了拒絕，我想我倒該知道如何忍受這個打擊，知道如何削弱她對我心靈的控制──在幾年的時間內──可我在胡說些什麼呀──如果我遭到拒絕，我必須經受得住。在沒有遭到拒絕之前，堅決不會放棄努力。這才是正理。唯一的問題是如何爭取？什麼是最切實可行的辦法？我有時想復活節後再去一趟倫敦，有時又想等她回曼斯菲爾德再說。就是現在，她還在說六月份要回曼斯菲爾德。不過，六月份還很遙遠，我想我要給她寫信的。我差不多已經打定主意，通過書信來表明心跡。我的主要目標是早一點把事情弄個明白。我目前的處境實在讓人煩惱。從各方面考慮，我覺得最好還是在信中解釋。有好多話當面不便說，信裏可以說。這樣還可以讓她從容考慮後再回答。我不怕她從容考慮後再答覆，而怕她憑一時衝動匆匆答覆。我想我就是這樣的。我最大的危險是她徵求弗雷澤太太的意見，而我離得太遠，實在無能為力。她收到信後肯定會找人商量，在她沒有下定決心之前，有人在這不幸的時刻出出主意，就會使她做出她日後可能後悔的事情。我要再考慮一下這件事。這麼長的一封信，盡談我個人的事，儘管你對我好，也會看得不耐煩的。我上次是在弗雷澤太太舉辦的舞會上見到克勞福德的。就我的耳聞目睹，我對他越來越滿意。他絲毫沒有動搖。他真是鐵了心，堅定不移地履行他的決心──這種品質真是難能可貴。我看見他和我大妹妹待在一間屋裏，就不免想起你以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可以告訴你，他們見面時關係並不融洽。我妹妹顯然很冷淡。他們幾乎都不說話。我看到克勞福德畏縮不前，張惶失措。拉什沃思太太身為貝特倫小姐時受過冷落，至今還耿耿於懷，使我感到遺憾。你也許想聽一聽瑪麗亞婚後是否快活。看上去她沒有什麼不快活的。我想他們相處得很好。我在溫普爾街吃過兩次飯，本來還可以多去幾次，但是和拉什沃思這樣一個妹夫在一起，我覺得不光彩。朱莉婭似乎在倫敦玩得特別開心。我在那裏就不怎麼開心了──但回到這裏就越發鬱鬱寡歡了。一家人死氣沉沉。家裏非常需要你。我無法用言語表達如何思念你。我母親極其惦念你，盼你早日來信。她無時無刻不在念叨你，一想到還要過那麼多個星期她才能見到你，我不禁為她難過。我父親打算親自去接你，但要等到復活節以後他去倫敦料理事務的時候。希望你在樸茨茅斯過得快活，但不可今後每年都去。我要你待在家裏，好就桑頓萊西的事情徵求你的意見。我只有確知它會有一位女主人之後，才有心思去進行全面的改建。我想我一定要給你寫信。格蘭特夫婦已經確定去巴斯，準備星期一離開曼斯菲爾德。我為此感到高興。我心情不好，不願和任何人來往。不過，你姨媽似乎有點不走運，曼斯菲爾德這麼一條重大新聞居然由我而不是由她來寫信告訴你。

　　最親愛的范妮，你永久的朋友

　　「我永遠不──我絕不希望再收到一封信，」范妮看完這封信後暗自聲稱。「這些信除了失望和悲傷還能給我帶來什麼？復活節後才來接我！我怎麼受得了啊？可憐的姨媽無時無刻不在念叨我呀！」

　　范妮竭力遏制這些思緒，可不到半分鐘工夫，她又冒出了一個念頭：托馬斯爵士對姨媽和她太不厚道。至於信裏談的主要問題，那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平息她的憤怒。她幾乎對埃德蒙感到氣憤。「這樣拖下去沒有什麼好處，」她說。「為什麼定不下來呢？他是什麼也看不清了，也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他睜開眼睛。事實擺在他面前那麼久他都看不見，那就沒有什麼東西能打開他的眼睛。他就是要娶她，去過那可憐巴巴的苦日子。願上帝保佑，不要讓他因為受她的影響而失去體面！」她把信又讀了一遍。「『那麼喜歡我！』完全是瞎說。她除了愛她自己和她哥哥以外，對誰都不愛。『她的朋友們多年來一直把她往邪路上引！』很可能是她把她們往邪路上引。也許她們幾個人在互相腐蝕。不過，如果她們喜歡她遠遠勝過她喜歡她們，那她受到的危害就應該輕一些，只不過她們的恭維對她沒起什麼好作用。『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這我完全相信。這番癡情將會左右他一輩子。不論對方接受他還是拒絕他，他的心已經永遠交給她了。『失去瑪麗，我覺得就是失去克勞福德和范妮。』埃德蒙，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不是你來做紐帶，這兩家人絕不會聯結在一起。噢！寫吧，寫吧。馬上結束這種狀況，別總這樣懸在那裏。定下來，承諾下來，讓你自己受罪去吧。」

　　不過，這種情緒太接近於怨恨，不會長時間地支配范妮的自言自語。過了不久，她的怨氣就消了，為他傷心起來。他的熱情關懷，他的親切話語，他的推誠相見，又深深觸動了她的心弦。他對人人都太好了。總而言之，她太珍惜這封信了，簡直是她的無價之寶。這便是最後的結果。

　　凡是喜歡寫信而又沒有多少話可說的人，至少包括眾多婦女在內，必然都會同情貝特倫夫人，覺得曼斯菲爾德出現格蘭特夫婦要走這樣的特大新聞，她居然未能加以利用，還真有些不走運。他們會認為，這消息落到她那不知好歹的兒子手裏，被他在信的結尾寥寥幾筆帶過，實在令人生氣。若是由做母親的來寫，至少會洋洋灑灑地寫上大半張。貝特倫夫人還就善於寫信。原來，她在結婚初期，由於閒著無事可做，加上托馬斯爵士常在國會，因此便養成了寫信的習慣，練就了一種令人稱道的、拉家常似的、揮揮灑灑的風格，一點點小事就夠她寫一封長信。當然，完全無事可寫的時候，她也是寫不出來的。她總得有點東西可寫，即使對外甥女也是如此。她很快就要失去格蘭特博士的痛風病和格蘭特太太的上午拜訪為她寫信提供的便利了，因為要剝奪她一次報導他們情況的機會，對她來說是很冷酷的。

　　然而，她得到了很大的補償。貝特倫夫人的幸運時刻來臨了。范妮接到埃德蒙的信後沒過幾天，就收到了姨媽的一封來信，開頭是這麼寫的：

　　「我親愛的范妮：我提筆告訴你一個非常驚人的消息，相信你一定非常關心。」

　　這比提筆告訴她格蘭特夫婦準備旅行的詳情細節要強得多，因為這類消息真夠她揮筆報導好多天的。原來，她從幾小時前收到的快信中獲悉，她的大兒子病情嚴重。

　　湯姆和一幫年輕人從倫敦到紐馬基特，從馬上摔下來後沒有馬上就醫，接著又大肆酗酒，結果發燒了。等眾人散去，他已經不能動彈了，獨自待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裏，病痛孤寂之中，只有僕人相陪伴。他原希望馬上病好去追趕他的朋友們，不想病情卻大大加重了。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病情嚴重，便同意了醫生的意見，給曼斯菲爾德發來了一封信。

　　「你可以想像得到，」貝特倫夫人講完了主要內容之後又寫道，「這不幸的消息使我們深為不安。我們不由得大為驚駭，為可憐的病人憂心如焚。托馬斯爵士擔心他的病情危急，埃德蒙懷著一片深情，提出馬上前去看護哥哥。不過，我要欣慰地告訴你，在這令人心急火燎的時刻，托馬斯爵士不打算離開我，怕我會受不了。埃德蒙一走，我們剩下的幾個人未免太可憐了。不過，我相信而且也希望，他發現病人的病情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可怕，能很快把他帶回曼斯菲爾德。托馬斯爵士叫他盡快把他帶回來，他認為從哪方面考慮，這都是個上策。我希望能很快把這可憐的病人接回來，而又不至於引起很大的不便，或造成很大的傷害。我深知你對我們的感情，親愛的范妮，在這令人焦心的情況下，我會很快再給你寫信。」

　　范妮此時的感情還真比她姨媽的文風要熱烈得多、真摯得多。她真替他們個個焦急。湯姆病情嚴重，埃德蒙去看護他，曼斯菲爾德剩下了可憐巴巴的幾個人，她一心惦念著他們，別的什麼也顧不得了，或者說幾乎什麼也顧不得了。她只有一點自私的念頭，那就是猜測埃德蒙在接到消息之前，是否已經給克勞福德小姐寫過信了，但是能久久盤踞在她心頭的，都是純真的感情和無私的焦慮。姨媽總是惦記著她，一封又一封地給她來信。他們不斷收到埃德蒙的報告，姨媽又不斷用她那冗贅的文體把情況轉告范妮，信裏依然混雜著推測、希望和憂慮，這些因素在亂糟糟地互相伴隨，互相滋生。這是故作驚恐。貝特倫夫人沒有親眼看到的痛苦，對她的想像沒有多大的影響。在湯姆沒有接回曼斯菲爾德，她沒有親眼看到他那變了樣的容顏之前，她寫起她的焦慮不安和可憐的病人來，心裏總是覺得很輕鬆。後來，她給范妮寫的一封信終於寫好了，結尾的風格大不相同，用的是表達真實情感、真正驚恐的語言。這時，她寫的正是她內心的話。「親愛的范妮，他剛剛回來，已被抬到樓上。我見到他大吃一驚，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我看得出他病得很厲害。可憐的湯姆，我真為他傷心，心裏非常害怕，托馬斯爵士也是如此。要是有你在這裏安慰我，我該有多高興。不過，托寫斯爵士估計他明天會好一些，說我們應該把路途的因素考慮在內。」

　　這時候，做母親的心中激起的真正憂慮，沒能很快消失。大概是由於太急於回到曼斯菲爾德，享受一下沒災沒病時從不看重的家庭舒適條件，湯姆給過早地接回了家裏，結果又發起燒來，整整一個星期，病情比以前更加嚴重。家裏人都大為驚恐。貝特倫夫人每天都把自己的恐懼寫信告訴外甥女，而這位外甥女現在可以說是完全靠信來生活，一天到晚不是沉浸在今天來信的痛苦中，就是在期盼明天的來信。她對大表哥沒有什麼特殊感情，但是出於惻隱之心，她又怕他短命。她從純道德的角度替他擔憂，覺得他這一生（顯然）太無用，太揮霍無度。

　　無論在這種時候，還是在平常的情況下，只有蘇珊陪伴她，聽她訴說衷腸。蘇珊總是願意聽，總能善解人意。別人誰也不會去關心這麼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一個一百英哩之外的人家有人生了病──就連普萊斯太太也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不過在看到女兒手裏拿著信的時候簡短地問上一兩個問題，或者偶爾平心靜氣地說上一聲：「我那可憐的貝特倫姐姐一定很難過。」

　　這麼多年互不相見，雙方的處境又大不相同，血緣情誼早已蕩然無存。雙方的感情原來就像她們的脾氣一樣恬淡，現在只成了徒有虛名。普萊斯太太不會去管她貝特倫夫人怎麼樣，貝特倫夫人也不會去管她普萊斯太太怎麼樣。假如普萊斯家的孩子被大海吞掉了三四個，只要不是范妮和威廉，隨便死了哪個，哪怕都死光，伯特倫夫人也不會放在心上，而諾利斯太太甚至還會貌似虔誠地說，這對她們可憐的普萊斯妹妹來說是件大好事，是莫大的幸運，因為這幾個孩子今後再不缺吃與穿了。

第四十五章

　　湯姆被接回曼斯菲爾德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死亡的危險過去了，大夫說他平安無事了，他母親也就完全放心了。貝特倫夫人已經看慣了兒子那痛苦不堪、臥床不起的樣子，聽到的完全是吉祥話，從不往人家的話外去想，加上生性不會驚慌，不會領會弦外之音，因而醫生稍微一哄，她就成了世界上最快活的人。燒退了。他的病本來就是發燒引起的，自然要不了多久就會康復。貝特倫夫人覺得沒事了，范妮也跟姨媽一樣樂觀。後來，她收到了埃德蒙的一封信，信裏只有寥寥幾行，是專門向她說明他哥哥的病情的，說湯姆燒退之後出現了一些明顯的癆病症狀，並把他和父親從醫生那裏聽來的看法告訴了她。他們認為醫生的疑慮也許沒有根據，最好不要讓貝特倫夫人受此虛驚。但是，沒有理由不讓范妮知道真情。他們在擔心他的肺。

　　埃德蒙只用寥寥幾行，就向她說明了病人及病室的情況，比貝特倫夫人滿滿幾頁紙寫得還要清楚，還要準確。在曼斯菲爾德大宅裏，誰都能根據自己的觀察把情況說得比她更清楚，誰都能比她對她的兒子更有用。她什麼都幹不了，只會悄悄地進去看看他。不過，當他能說話，能聽人說話，或者能讓人給他讀書的時候，他都願意讓埃德蒙陪他。大姨媽問長問短使他心煩，托馬斯爵士說起話來也不會低聲細語的，讓心情煩躁、身體虛弱的人好受一些。埃德蒙成了他最需要的人。范妮對此當然是置信不疑的，又見他那樣關照、服侍、安慰病中的哥哥，肯定會對他更加敬重。他哥哥不僅身體虛弱需要照料，她現在才知道他的神經也受到很大刺激，情緒非常低沉，需要撫慰和鼓勵。而且她還想像得到，他的思想需要正確的引導。

　　這一家人沒有肺病的家史，范妮雖然也為表哥擔心，但總覺得他會好的──只是想到克勞福德小姐的時候，心裏就不那麼踏實了。她覺得克勞福德小姐是個幸運的寵兒，上天為了滿足她的自私和虛榮，會讓埃德蒙成為獨子。

　　即使待在病榻前，埃德蒙也沒有忘掉幸運的瑪麗，他在信的附言中寫道：「對於我上封信裏談到的那個問題，我其實已動筆寫信了，但是湯姆一生病，我就擱筆去看他了。不過，我現在又改變了主意。我擔心朋友們的影響。等湯姆好轉後，我還要去一趟。」

　　曼斯菲爾德就是處於這樣一種狀況，直到復活節，這種狀況一直沒有什麼變化。母親寫信時埃德蒙附上一句，就足以讓范妮了解那裏的狀況。湯姆的好轉慢得驚人。

　　復活節來到了──范妮最初聽說她要過了復活節才有可能離開樸茨茅斯，因而極其可悲地感到，今年的復活節來得特別遲。復活節總算到了，可她仍然沒有聽到要她回去的消息──甚至也沒聽到姨父要去倫敦的消息，而姨父的倫敦之行是接她回去的前提。姨媽常常表示盼她回去，但是起決定作用的是姨父，他可沒有發話，也沒有來信。范妮估計他離不開他的大兒子，可這樣耽擱下去，對她來說卻是殘酷的、可怕的。四月就要結束了，她離開他們大家，到這裏來過這清苦的生活，差不多快三個月了，而不是原來說的兩個月。她只是因為愛他們，才不想讓他們完全了解她的狀況。誰能說得上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顧得考慮她，顧得來接她呢？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們身邊，心裏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考珀《學童》裏的詩句，嘴裏總是念叨著「她多麼渴望回到自己的家」。這句詩充分表達了她的思家之情，她覺得哪個小學生也不會像她這樣歸心似箭。

　　她動身前來樸茨茅斯的時候，還樂意把這裏稱做她的家，喜歡說她是在回自己的家。當時，「家」這個字眼對她來說是非常親切的。現在，這個字眼依然是親切的，但它指的卻是曼斯菲爾德。現在，那才是她的家。樸茨茅斯就是樸茨茅斯，曼斯菲爾德才是家。她在沉思默想中早就抱定了這樣的觀念。見姨媽在信裏也採用了同樣的說法，她心裏感到莫大的欣慰。「我不能不告訴你，在這令人焦心的時刻你不在家，我感到非常遺憾，精神上很難忍受。我相信而且希望，真誠地希望你再也不要離家這麼久了。」這是她最愛讀的語句。不過，她對曼斯菲爾德的眷戀只能藏在心裏。她出於對父母的體諒，總是小心翼翼，免得流露出對姨父家的偏愛。她總這樣說：「等我回到北安普敦，或者回到曼斯菲爾德，我會如何如何。」她如此提防了很長時間，但是思歸之心越來越強烈，終於失去了警惕，不知不覺地談起了回到家裏該怎麼辦。她感到內疚，滿面羞愧，忐忑不安地看著父母。她用不著擔心。父母絲毫沒有不高興的跡象，甚至像是壓根兒沒聽見她的話。他們對曼斯菲爾德絲毫也不嫉妒。她想去那裏也好，回到那裏也好，一概由她。

　　對於范妮來說，不能領略春天的樂趣是頗為遺憾的。以前她不知道在城裏度過三月和四月會失去什麼樣的樂趣。以前她還不知道草木吐綠生翠給她帶來多大的喜悅。鄉下的春季雖然也變幻莫測，但景色總是十分宜人，觀察它行進的腳步，欣賞它與日俱增的美姿，從姨媽花園多陽地區早綻的花朵，到姨父種植場及樹林裏的枝繁葉茂，這一切曾使她身心為之振奮。失去這樣的樂趣本來就是不小的損失，而她又生活在狹窄、喧鬧的環境中，感受的不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新鮮的空氣、百花的芬芳、草木的青翠，而是囚禁似的日子、汙濁的空氣、難聞的氣息，這就越發糟糕透頂。但是，比起惦記最好的朋友對自己的思念，以及渴望為需要自己的人做些有益的事來，就連這些憾事也微不足道了！

　　她若是待在家裏的話，就會對家裏的每個人都有所幫助。她覺得人人都會用得著她。她肯定會給每個人分擔一點憂愁，或者出上一份力氣。單就給貝特倫姨媽帶來精神鼓舞來說，有她在場也大有好處，她可以幫她消除寂寞，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她擺脫一個焦躁不安、好管閒事、為了突出自己而喜歡誇大危險的夥伴。她喜歡設想自己怎樣給姨媽讀書，怎樣陪姨媽說話，既要使她感到現實生活的快樂，又要使她對可能的事情做好精神準備，她可以讓她少上樓下樓多少次，可以上上下下送多少次信。

　　她感到驚奇的是，湯姆在程度不同的危險中病了幾個星期，他的兩個妹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倫敦不回家。她們想什麼時候回曼斯菲爾德都可以，旅行對她們來說沒有什麼難的，她無法理解她們兩人為什麼還不回家。如果拉什沃斯太太還可以設想有事脫不開身，朱莉婭肯定可以隨時離開倫敦吧。姨媽在一封來信中說過，朱莉婭曾表示如果要她回去她可以回去，但也僅是說說而已。顯然，她寧願待在原地不動。

　　范妮覺得，倫敦對人的感染與美好的情愫是格格不入的。她發現，不僅兩位表姐的情況證明了這一點，克勞福德小姐的情況也證明了這一點。她對埃德蒙的鍾情原本是可貴的，那是她品格上最為可貴的一點，她對她自己的友情至少也無可指摘。現在她這兩份感情都跑到哪裏去了？范妮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有理由懷疑她過去大談特談的友情。幾個星期以來，除了從曼斯菲爾德的來信中得知一點情況外，她一直沒有聽到過克勞福德小姐及其親友們的消息。她開始感到她跟克勞福德先生除非再相見，否則永遠不會知道他是否又去了諾福克。她還認為今年春天她再也不會收到他妹妹的來信了。就在這時候，她收到了如下的一封信，不僅喚起了舊情，而且激起了幾分新情：

　　親愛的范妮，很久沒有給你寫信了，懇請見諒，並望表現大度一些，能立即原諒我。這是我並不過分的要求和期待，因為你心腸好，不管我配不配，你都會對我好的。我這次寫信請求你馬上給個回音。我想了解曼斯菲爾德莊園的情況，你肯定能告訴我。他們如此不幸，誰要是無動於衷，那就太冷酷無情了。我聽說，可憐的貝特倫先生最終很難康復。起初我沒把他的病放在心上。我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隨便生個什麼小病，都會引起別人大驚小怪，他自己也會大驚小怪，所以我主要關心的是那些照料他的人。可現在人們一口斷定，他的確是每況愈下，病情極為嚴重，家中至少有幾個人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一定是了解實情的幾個人之一，因此懇請你讓我知道，我得到的消息有幾分是正確的。我無須說明倘若聽說消息有誤，我會多麼的高興，可是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我不禁為之戰慄。這麼儀表堂堂的一個年輕人，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撒手人世，真是萬分不幸。可憐的托馬斯爵士將會多麼悲痛。我真為這件事深感不安。范妮，范妮，我看見你在笑，眼裏閃爍著狡黠的目光，不過說實話，我這一輩子可從來沒有收買過醫生。可憐的年輕人啊！他要是死去的話，世界會少掉兩個可憐的年輕人（譯注：意指「可憐的湯姆」死去後，「可憐的埃德蒙」將成為家產和爵士稱號繼承人，變得不再可憐。），我就會面無懼色、理直氣壯地對任何人說，財富和門第將會落到一個最配享有的人手裏。去年聖誕節他一時魯莽做了蠢事（譯注：指埃德蒙做了牧師。），但只不過是幾天的錯誤，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抹掉的。虛飾和假象可以掩蓋許多污點。他只會失去他名字後邊的「先生」（譯注：意指換成「爵士」頭銜。）。范妮，有了我這樣的真情，再多的缺點我也不去計較。望你立即寫信，趕原班郵車發出。請理解我焦急的心情，不要不當一回事。把你從曼斯菲爾德來信中得來的實情原原本本告訴我。現在，你用不著為我的想法或你的想法感到羞愧。請相信我，你我的想法不僅是合乎常情的，而且是仁慈的，合乎道德的。請你平心而論，「埃德蒙爵士」掌管了貝特倫家的全部財產，是否會比別人當上這個爵士做更多的好事。如果格蘭特夫婦在家，我就不會麻煩你，可我現在只能向你打聽實情，跟他兩個妹妹又聯繫不上。拉什沃思太太到特威克納姆和艾爾默一家人一起過復活節了（這你肯定知道），現在還沒有回來。朱莉婭到貝德福德廣場附近的親戚家去了，可我不記得他們的姓名和他們住的街名。不過，即使我能馬上向她們中的哪一個打聽實情，我仍然情願問你，因為我覺得，她們一直不願中斷她們的尋歡作樂，對實情也就閉目不見。我想，拉什沃思太太的復活節假要不了多久就會結束，這無疑是她徹底休息的假日。艾爾默夫婦都挺討人喜歡，丈夫不在家，妻子便盡情玩樂。她敦促他盡孝道去巴斯把他母親接來，這事值得讚揚。但是，她和那老寡婦住在一起能和睦相處嗎？亨利不在跟前，因此我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埃德蒙若不是因為哥哥生病，早該又來到了倫敦，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你永久的朋友瑪麗

　　我剛開始疊信，亨利就進來了。但是他沒帶來什麼消息，並不妨礙我發這封信。據拉什沃思太太說，貝特倫先生的狀況怕是越來越糟。亨利是今天上午見到她的，她今天回到了溫普爾街，因為老夫人已經來了。你不要胡亂猜疑，感覺不安，因為他在里奇蒙住了幾天。他每年春天都要去那裏住幾天的。你放心，除了你以外，他把誰都不放在心上。在此時刻，他望眼欲穿地就想見到你，整天忙著籌劃如何跟你見面，如何使他的快樂有助於促進你的快樂。有例為證，他把他在樸茨茅斯講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而且講得更加情真意切，說是要把你接回家，我也竭誠地支持他。親愛的范妮，馬上寫信，讓我們去接你。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你知道亨利和我可以住在牧師府，不會給曼斯菲爾德莊園的朋友們帶來麻煩。真想再見到他們一家人，多兩個人和他們來往，這對他們也會大有好處。至於你自己，你要知道那裏多麼需要你，在你有辦法回去的時候，憑良心也不能不回（當然你是講良心的）。亨利要我轉告的話很多，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一一轉述。請你相信：他要說的每句話的中心意思，是堅定不移的愛。

　　范妮對這封信的大部分內容感到厭倦，她極不願意把寫信人和埃德蒙表哥扯到一起，因而也不能公正地判斷信的末尾提出的建議是否可以接受。對她個人來說，這個建議很有誘惑力。她也許三天內就能回到曼斯菲爾德，這該是無比幸福的事。但是，一想這幸福要歸功於這樣兩個人，這兩個人目前在思想行為上有許多地方應該受到譴責，因而這幸福就要大打折扣。妹妹的思想，哥哥的行為──妹妹冷酷無情，野心勃勃；哥哥損人利己，圖謀虛榮。他也許還在跟拉什沃思太太廝混調情，再和他好，那對她豈不是恥辱！她還以為他有所轉變。然而，所幸的是，她並不需要在兩種相反的意願和兩種拿不準的觀念之間加以權衡，做出抉擇。沒有必要去斷定她是否應該讓埃德蒙和瑪麗繼續人分兩地。她只要訴諸一條規則，就萬事大吉了。她懼怕她姨父，不敢對他隨便，就憑著這兩點，她當即明白她應該怎麼辦。她必須斷然拒絕這個建議。姨父若是想讓她回去，是會派人來接她的。她自己即使提出早點回去，那也是沒有正當理由的自行其是。她向克勞福德小姐表示感謝，但卻堅決回絕了她。「據我所知，我姨父要來接我。我表哥病了這麼多個星期家裏都不需要我，我想我現在回去是不受歡迎的，大家反而會覺得是個累贅。」

　　她根據自己的見解報導了大表哥的病情，估計心性樂觀的克勞福德小姐讀過之後，會覺得自己所追求的東西樣樣有了希望。看來，在錢財有望的條件下，埃德蒙當牧師一事將會得到寬恕。她懷疑，對埃德蒙的偏見就是這樣克服的，而他還要因此而謝天謝地。克勞福德小姐只知道金錢，別的一概無足輕重。

第四十六章

　　范妮並不懷疑她的回信實在會讓對方感到失望。她了解克勞福德小姐的脾氣，估計她會再次催促她。雖然整整一個星期沒再收到來信，但她仍然沒有改變這個看法。恰在這時，信來了。

　　她一接到這封信，就能立即斷定信寫得不長，從外表上看，像是一封匆忙寫就的事務信件。信的目的是毋庸置疑的。轉眼間，她就料定是通知她他們當天就要來到樸茨茅斯，不由得心中一陣慌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然而，如果說一轉眼會帶來什麼難處的話，那再一轉眼就會將難處驅散。她還沒有打開信，就覺得克勞福德兄妹也許徵得了她姨父的同意，於是又放下心來。信的內容如下：

　　我剛聽到一個極其荒唐、極其惡毒的謠言，我寫這封信，親愛的范妮，就是為了告誡你，假如此言傳到了鄉下，請你絲毫不要相信。這裏面肯定有誤，過一兩天就會水落石出。不管怎麼說，亨利是一點錯都沒有。儘管一時不慎，他心裏沒有別人，只有你。請隻字別提這件事──什麼也不要聽，什麼也不要猜，什麼也不要傳，等我下次來信再說。我相信這件事不會張揚出去，只怪拉什沃思太蠢。如果他們已經走了，我敢擔保他們只不過是去了曼斯菲爾德莊園，而且朱莉婭也和他們在一起。可你為什麼不讓我們來接你呢？但願你不要為此而後悔。謹此。

　　范妮給嚇得目瞪口呆。她沒有聽到什麼荒唐、惡毒的謠言，因此也就看不大明白這封莫名其妙的信。她只能意識到，這件事必定與溫普爾街和克勞福德先生有關。她只能猜測那個地方剛出了什麼很不光彩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因而克勞福德小姐擔心，她要是聽說了，就會產生妒忌。其實，克勞福德小姐用不著替她擔心。她只是替當事人和曼斯菲爾德感到難過，如果消息能傳這麼遠的話，不過她希望不至於傳這麼遠。從克勞福德小姐的話裏推斷，拉什沃思夫婦好像是自己到曼斯菲爾德去了，如果當真如此，在這之前就不該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至少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至於克勞福德先生，她希望這會使他了解自己的癖性，讓他明白他對世上哪個女人都不會忠貞不渝，讓他沒有臉再來死皮賴臉地糾纏她。

　　真是奇怪呀！她已開始覺得他真正在愛她，認為他對她的情意非同尋常──他妹妹還在說他心裏沒有別人。然而，他向她表姐獻殷勤時肯定有些惹眼，肯定有很不檢點的地方，不然的話，像克勞福德小姐這樣的人還不會留意呢。

　　范妮坐臥不寧，而且在她接到克勞福德小姐的下封信之前，這種狀況還要繼續下去。她無法把這封信從她腦際驅除出去，也不能找個人說一說，讓心裏輕鬆一些。克勞福德小姐用不著一個勁地叮囑她保守秘密，她知道表姐的利害關係所在，克勞福德小姐完全可以相信她。

　　第二天來了，第二封信卻沒有來。范妮感到失望。整個上午，她都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事情。但是，到了下午，等父親像平常一樣拿著報紙回到家裏，她全然沒有想到可以通過這個渠道了解一點情況，因而才一時把這件事忘卻了。

　　她沉思起別的事情來，想起了她第一天晚上在這間屋裏的情景，想起了父親讀報的情景。現在可不需要點蠟燭。太陽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沉落在地平線下。她覺得她在這裏確實待了三個月了。強烈的陽光射進起居室裏，不僅沒給她帶來喜悅，反而使她更加悲哀。她覺得城裏的陽光與鄉下的完全不同。在這裏，太陽只是一種強光，一種令人窒息、令人生厭的強光，只會使原本沉睡的污穢和濁垢顯現出來。城裏的陽光既不能帶來健康，也不能帶來歡樂。她坐在灼人的刺目的陽光下，坐在飛舞的塵埃中，兩眼看到的只是四堵牆壁和一張桌子，牆上有父親的腦袋靠髒了的痕跡，桌上被弟弟們刻得坑坑窪窪，桌上的茶盤從來沒有擦乾淨過，杯子和碟子擦後留下條條汙痕，牛奶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藍色灰塵，塗有黃油的麵包，麗貝卡剛做的時候，就沾上了她手上的油汙，現在這油汙時刻都在增加。茶還沒沏好，父親在讀報，母親像平時那樣在嘮叨那破地毯，抱怨麗貝卡也不補一補。這時候，父親讀到一段新聞，哼了一聲，琢磨了一番，然後把范妮從出神中喚醒。「你城裏的闊表姐家姓什麼，范？」

　　范妮定了定神，答道：「拉什沃思，父親。」

　　「他們是不是住在溫普爾街？」

　　「是的，父親。」

　　「那他們家可倒霉了，就是這麼回事。瞧，（把報紙遞給范妮）這些闊親戚會給你帶來許多好處。我不知道托馬斯爵士怎樣看待這樣的事情。他也許做慣了侍臣和謙謙君子，不會不喜歡他女兒的。不過，憑上帝發誓，她要是我女兒的話，我要拿鞭子把她抽個夠。不管是男是女，用鞭子抽一抽，是防這種事的最好辦法。」

　　范妮念起報上的告示：「本報無比關切地向世人公布溫普爾街R（譯註：指拉什沃思）先生家的一場婚姻鬧劇。新婚不久、有望成為社交界女皇的美麗的R太太，同R先生的密友與同事、知名的風流人物C（譯註：指克勞福德）先生一起離開丈夫家出走。去向如何，連本報編輯也不得而知。」

　　「搞錯了，父親，」范妮馬上說道。「肯定是搞錯了──這不可能──肯定是說的別的什麼人。」

　　她這樣說是本能地想替當事人暫時遮遮醜，這是絕望中的掙扎，因為她說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在讀報時就已深信不會有錯，因而感到大為震驚。事實像洪水一樣向她襲來。她當時怎麼能說出話來，甚至怎麼能透過氣來，她事後想起來都感到奇怪。

　　普萊斯先生並不怎麼關心這條報導，因而沒有多問女兒。「也可能全是謊言，」他說。「但是，如今有許許多多闊太太就這樣毀了自己，對誰都不能打包票啊。」

　　「哦，我真希望沒這回事兒，」普萊斯太太淒愴地說，「那該有多嚇人啊！關於這條地毯的事兒，我對麗貝卡說了起碼有十來次了。對吧，貝齊？她要是動手補一補，費不了她十分鐘。」

　　范妮對這樁罪孽已深信不疑，並開始擔心由此而來的不幸後果，這時候她心裏驚恐到何種地步，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一開始，她處於一種目瞪口呆的狀態。接著，她迅捷地認清了這樁醜事多麼駭人聽聞。她無法懷疑這段報導，不敢祈望這段報導是不實之詞。克勞福德小姐的那封信她不知道看過多少遍，裏邊的每句話她都能記得滾瓜爛熟，那封信與這條消息內容相符到可怕的程度。她迫不及待地替她哥哥辯護，她希望這件事不要張揚，她顯然為之忐忑不安，這一切都說明問題非常嚴重。如果世界上還有哪個良家女子能把這樣的頭等罪孽看做小事，試圖輕描淡寫地掩飾過去，想要使之免受懲罰，她相信克勞福德小姐就是這樣一個人！范妮現在才明白她看信時理解錯了，沒有弄清楚誰走了，沒有弄清信裏說的是誰走了。不是拉什沃思夫婦倆一起走了，而是拉什沃思太太和克勞福德先生一起走了。

　　范妮覺得自己以前從未受過這麼大的震驚。她完全不得安寧，晚上都沉浸在悲哀之中，夜裏一時一刻也睡不著。她先是感覺難受，然後嚇得顫抖；先是陣陣發燒，然後渾身發冷。這件事太駭人聽聞了，她簡直難以接受，有時甚至產生一種逆反心理，覺得絕不可能。女的才結婚六個月，男的自稱傾心於甚至許諾要娶另一個女人──而這另一個女人還是那個女人的近親──整個家族，兩家人親上加親地聯繫在一起，彼此都是朋友，親親密密地在一起！這種猥瑣不堪的罪孽，這種齷齪透頂的罪惡，實在令人作嘔，人只要不是處於極端野蠻的狀態，是絕對做不出來的！然而，她的理智告訴她，事實就是如此。男的感情漂浮不定，隨著虛榮心搖擺，瑪麗亞卻對他一片癡情，加上雙方都不十分講究道德準則，於是就導致了事情的可能性──克勞福德小姐的來信印證了這一事實。

　　後果會怎麼樣呢？誰能不受到傷害呢？誰知道後能不為之震驚呢？誰能不為此而永遠失去內心的平靜呢？克勞福德小姐本人──埃德蒙。然而，照這個思路想下去也許是危險的。她限制自己，或者試圖限制自己，去想那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家庭不幸，如果這一罪孽得到證明，並且公諸於眾，這種不幸必然把所有的人都席捲進去。姨媽的痛苦，姨父的痛苦──想到這裏，她頓了頓。朱莉婭的痛苦，湯姆的痛苦，埃德蒙的痛苦──想到這裏，她停頓的時間更長。這件事對兩個人的打擊尤為慘重。托馬斯爵士關心兒女，有著高度的榮譽感和道德觀，埃德蒙為人正直，沒有猜疑心，卻有純真強烈的感情，因而范妮覺得，在蒙受了這番恥辱之後，他們很難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在她看來，僅就這個世界而言，對拉什沃思太太的親人們來說，最大的福音就是立即毀滅。

　　第二天也好，第三天也好，都沒發生任何事來緩解她的驚恐之情。來過兩班郵車，都沒帶來闢謠性的消息，報上沒有，私人信件上也沒有。克勞福德小姐沒有再來信解釋清楚第一封信上的內容。曼斯菲爾德那裏也杳無音信，雖說姨媽早該來信了。這是個不祥的徵兆。她心裏還真沒有一絲可以感到欣慰的希望，整個人給折磨得情緒低落，面色蒼白，渾身不住地發抖，這種狀況，凡是做母親的，除了普萊斯太太外，只要心腸不狠，是不會看不到的。就在這第三天，突然響起了令人揪心的敲門聲，又一封信遞到了她手裏。信上蓋著倫敦的郵戳，是埃德蒙寫來的。

　　親愛的范妮：

　　你知道我們目前的悲慘處境。願上帝給你力量，使你能承受住你所分擔的那份不幸。我們已經來了兩天了，但卻一籌莫展。無法查到他們的去向。你可能還沒聽說最後的一個打擊──朱莉婭私奔了。她和耶茨跑到蘇格蘭去了。我們到倫敦的時候，她離開倫敦才幾個小時。假如這件事發生在別的什麼時候，我們會感到非常可怕。現在，這種事似乎算不了什麼，然而卻等於火上澆油。我父親還沒有被氣倒。這就算不錯了。他還能考慮問題，還能行動。他要我寫信叫你回家。他急於讓你回家照顧我母親。我將在你收到這封信的第二天上午趕到樸茨茅斯，望你做好準備，我一到即動身去曼斯菲爾德。我父親希望你邀請蘇珊一起去，住上幾個月。事情由你決定，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在這樣的時刻提出這樣的建議，我想你一定會感到他是一番好意！雖然我還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充分領會他的好意。我目前的狀況你會想像到一二的。不幸的事情在源源不斷地向我們襲來。我乘坐的郵車明天一早就會到達。謹此。

　　范妮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需要藉助什麼來提提精神。她從沒感到有什麼能像這封信這樣令她興奮。明天！明天就要離開樸茨茅斯啦！就在眾人一片悲傷的時候，她卻擔心自己極有可能喜不自禁。一場災禍卻給她帶來了這麼大的好處！她擔心自己會對這場災禍麻木不仁起來。這麼快就要走了，這麼親切地來接她，接她回去安慰姨媽，還讓她帶上蘇珊，這真是喜上加喜，令她心花怒放，一時間，種種痛苦似乎給拋到了腦後，連她最關心的那些人的痛苦，她也不能適當地加以分擔了。朱莉婭的私奔相對來說，對她的影響不是很大。她為之驚愕，為之震撼，但並非總是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她不得不勉強自己去想，承認此事既可怕又可悲，不然，聽說要她回去，光顧得激動、緊張、高興，忙於做著動身的準備，也就會把它忘掉。

　　要想解除憂傷，最好的辦法就是做事，主動地做些必需要做的事情。做事，甚至做不愉快的事，可以驅除憂鬱，何況她要做的是令人高興的事。她有許多事情要做，就連拉什沃思太太的私奔（現在已百分之百被證實了），也不像原先那樣影響她的心情了。她沒有時間悲傷。她希望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離去。她得跟父母親話別，得讓蘇珊有思想準備，樣樣都得準備好。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天的時間幾乎不夠用。她也把這消息告訴了家人，他們個個興高采烈，信中先前提到的不幸並沒沖淡這份喜悅之情。對於蘇珊跟她走，父母親欣然同意，弟弟妹妹熱烈擁護，蘇珊自己欣喜若狂，這一切使她難以抑制愉快的心情。

　　貝特倫家發生的不幸，在普萊斯家並沒引起多大的同情。普萊斯太太念叨了一陣她那可憐的姐姐，但她主要關心的是用什麼東西來裝蘇珊的衣服，家裏的箱子都給麗貝卡拿去弄壞了。至於蘇珊，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大喜事，加上跟那些犯罪的人和傷心的人都素不相識，在這種情況下，她若是能有所克制，不是始終喜笑顏開的話，這對於一個十四歲姑娘來說，已是夠難得的了。

　　由於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普萊斯太太拿主意，也沒有什麼事情需要麗貝卡幫忙，一切都按要求準備得差不多了，兩位姑娘就等著明天起程了。動身之前本該好好睡一夜，但兩人卻無法入睡。正在前來迎接她們的表哥，一直在撞擊著她們激動不已的心懷，一個是滿懷高興，另一個是變化不定、不可名狀的心緒不寧。

　　早晨八點，埃德蒙來到了普萊斯家。范妮聽到後走下樓來。一想到相見在即，又知道他一定心裏痛苦，她起初的悲傷又湧上了心頭。埃德蒙近在眼前，滿腹憂傷。她走進起居室時，眼看著要倒下去了。埃德蒙一個人在那裏，立即迎上前來。范妮發覺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只聽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的范妮──我唯一的妹妹──我現在唯一的安慰。」范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埃德蒙也久久說不出話來。

　　埃德蒙轉過身去，想使自己平靜下來。接著他又說話了，雖然聲音仍在顫抖，他的神態表明他想克制自己，決心不再提發生的事情。「你們吃過早飯了嗎？什麼時候可以起程？蘇珊去嗎？」他一個緊接一個地問了幾個問題。他的主要意圖是盡快上路。一想到曼斯菲爾德，時間就寶貴起來了。他處於那樣的心情，只有在動中求得寬慰。大家說定，他去叫車，半小時後趕到門口。范妮負責大家吃早飯，半小時內一切準備就緒。埃德蒙已經吃過飯了，不想待在屋裏等他們吃飯。他要到大堤上去散散步，到時候跟著馬車一塊來接她們。他又走開了，甚至不惜離開范妮。

　　他氣色很不好，顯然忍受著劇烈的痛苦，而又決計加以抑制。范妮知道他必定如此，但這又使她感到可怕。

　　車來了。與此同時，埃德蒙又進到屋裏，剛好可以和這一家人待一會，好看一看──不過什麼也沒看見──一家人送別兩位姑娘時是多麼無動於衷。由於今天情況特殊，有許多不尋常的活動，他進來時一家人剛要圍著早餐桌就座。馬車從門口駛走時，早餐才擺放齊全。范妮在父親家最後一餐吃的東西，跟剛到時第一餐吃的完全一樣。家裏人送她走時像迎接她時那樣，態度也完全相同。

　　馬車駛出樸茨茅斯的關卡時，范妮如何滿懷喜悅和感激之情，蘇珊如何笑逐顏開，這都不難想像。不過，蘇珊坐在前面，而且有帽子遮著臉，她的笑容是看不見的。

　　這可能要成為一次沉悶的旅行。范妮常聽到埃德蒙長吁短歎。假若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再怎麼打定主意抑制自己，也會向她吐露苦衷的。但是，由於有蘇珊在場，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埋在心底，雖然也想講點無關緊要的事情，可總也沒有多少話好說。

　　范妮始終關切地注視著他，有時引起了他的注意，深情地朝她微微一笑，使她頗感欣慰。但是，第一天的旅途結束了，他卻隻字沒有提起讓他心情沮喪的事情。第二天早晨，他稍微說了一點。就在從牛津出發之前，蘇珊待在窗口，聚精會神地觀看一大家人離店上路，埃德蒙和范妮站在火爐附近。埃德蒙對范妮的面容變化深感不安。他不知道她父親家裏的日常生活多麼艱苦，因此把她的變化主要歸咎於、甚至完全歸咎於最近發生的這件事。他抓住她的手，用很低的但意味深長的口氣說道：「這也難怪──你一定會受到刺激──你一定會感到痛苦。一個曾經愛過你的人，怎麼會拋棄你啊！不過，你的──你的感情投入比較起來時間還不算長──范妮，你想想我吧！」

　　他們的第一段路程走了整整一天，到達牛津的時候，幾個人已經疲憊不堪。但是，第二天的行程結束得比頭一天早得多。馬車進入曼斯菲爾德郊野的時候，離平時吃正餐的時間還早著呢。隨著漸漸臨近那心愛的地方，姊妹倆的心情開始有點沉重。家裏出了這樣的奇恥大辱，范妮害怕跟姨媽和湯姆相見。蘇珊心裏有些緊張，覺得她的禮儀風度，她新近學來的這裏的規矩，現在可要經受實踐的考驗了。她腦子裏閃現出有教養和沒教養的行為，閃現出以往的粗俗表現和新學來的文雅舉止。她不斷默默地想著銀餐叉、餐巾和涮指杯。范妮一路上處處看到鄉下的景色已與二月份離開時大不相同。但是，進入莊園之後，她的感受尤為深刻，她的喜悅之情也尤為強烈。她離開莊園已經三個月了，足足三個月了，時節由冬天變成了夏天，觸目皆是翠綠的草地和種植園，林木雖然尚未濃葉蔽枝，但卻秀色可餐，更加綺麗的姿容指日可待。景色縱然悅目，卻也更加賞心。不過，她只是自得其樂，埃德蒙不能與她共賞。她望著他，可他靠在座位上，比先前更加鬱鬱不樂。他雙眼緊閉，好像不堪這明媚的景色，他要把家鄉的美景關在眼瞼之外似的。

　　范妮心情又沉重起來。一想到家中的人們在忍受什麼樣的痛苦，就連這座時髦的、幽雅的、環境優美的大宅本身，也蒙上一層陰影。

　　家中愁苦的人們中間，有個人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他們，這是她未曾料到的。范妮剛從一本正經的僕人身邊走過，貝特倫夫人就從客廳裏走來迎接她。她一反平常懶洋洋的樣子，趕上前來，摟住了她的脖子說：「親愛的范妮呀！我這下可好受了。」

第四十七章

　　家裏那三個人真夠可憐的，他們人人都覺得自己最可憐。不過，諾利斯太太由於對瑪麗亞感情最深，真正最傷心的還應該是她。她最喜歡瑪麗亞，對她也最親，她一手策劃了她的那門親事，而且總是以此為驕傲，沾沾自喜地向人誇耀。現在出現這樣一個結局，簡直讓她無法承受。

　　她完全換了個人，少言寡語，稀里糊塗，對周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由她來照顧妹妹和外甥，掌管整個家務，這本是她難得的機會，現在卻完全錯失了。她已經不能指揮，不能支使別人，甚至認為自己沒有用了。當災難臨頭的時候，她就會失去原有的主動性，無論是貝特倫夫人還是湯姆，都絲毫得不到她的幫助，她也壓根兒不想去幫助他們。她對他們的幫助，還沒有他們之間的互相幫助來得多。他們三人都一樣孤寂，一樣無奈，一樣可憐。現在別人來了，她越發成了最淒慘的人。她的兩個同伴減輕了痛苦，而她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貝特倫夫人歡迎范妮，湯姆幾乎同樣歡迎埃德蒙。可是諾利斯太太，不僅從他們兩人身上得不到安慰，而且憑著心中的一團無名怒火，還把其中一人視為製造這起禍端的惡魔，見到她越發感到惱怒。假如范妮早答應了克勞福德先生，也就不會出這樣的事。

　　蘇珊也是她的眼中釘，一看見她就反感，覺得她是個密探，是個闖入者，是個窮外甥女，要怎麼討厭就怎麼討厭。但是，蘇珊卻受到另一個姨媽不聲不響的友好接待。貝特倫夫人不能在她身上花很多時間，也不會跟她講多少話，但她覺得她既是范妮的妹妹，就有權利住到曼斯菲爾德，她還真願意親吻她、喜歡她。蘇珊感到非常滿意，因為她來的時候就完全做好了思想準備，知道諾利斯姨媽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她在這裏真覺得快活，也特別幸運，可以避開許多令人不快的事，即使別人對她再冷淡，她也承受得住。

　　現在她有大量的時間可以自己支配，盡可能地去熟悉大宅和庭園，日子過得非常快活，而那些本可以關照她的人卻關在屋內，各自圍著那個這時需要他們安慰的人忙碌。埃德蒙在盡力寬慰哥哥，藉以拋開自己的痛苦。范妮在悉心伺候貝特倫姨媽，以比以往更大的熱情，做起了以往常做的事務，覺得姨媽這麼需要她，自己做得再多也是應該的。

　　跟范妮講講那件可怕的事情，講一講，傷心一陣，這是貝特倫夫人僅有的一點安慰。她所能得到的全部安慰，就是有人聽她說，受得了她，說過之後又能聽到體貼同情的聲音。並不存在其他的安慰方式。這件事沒有安慰的餘地。貝特倫夫人雖然考慮問題不往深處想，但是在托馬斯爵士的指導下，她對所有的重大問題還是看得準的。因此，她完全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既不想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行和醜事，也不想讓范妮來開導她。

　　她對兒女的感情並不強烈，她的思想也不執拗。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范妮發現，把她的思緒往別的問題上引，使她重新喚起對日常事務的興趣，並非是不可能的。但是，每次貝特倫夫人一把心思撂在這件事上，她只從一個角度看待這件事：覺得自己丟掉了一個女兒，家門的恥辱永遠洗刷不掉。

　　范妮從她那裏獲悉了業已公諸於世的詳情細節。雖然姨媽講起話來不是很有條理，但是，借助她和托馬斯爵士的幾封來往信件，她自己已經了解的情況，以及合理的分析能力，她便很快如願掌握了這件事的全部情況。

　　拉什沃思太太去了特威克納姆，跟她剛剛熟悉的一家人一起過復活節。這家人性情活潑，風度討人喜歡，大概在道德和規矩上也彼此相投，克勞福德先生一年四季常到這家來做客。克勞福德先生就在這附近，范妮早已知道。這時，拉什沃思先生去了巴斯，在那裏陪他母親幾天，然後把母親帶回倫敦，瑪麗亞便不拘形跡地跟那些朋友一起廝混，甚至連朱莉婭都不在場。朱莉婭早在兩三個星期之前就離開了溫普爾街，到托馬斯爵士的一家親戚那裏去了。據她父母現在估計，她所以要去那裏，可能為了便於接觸耶茨先生。拉什沃思夫婦回到溫普爾街之後不久，托馬斯爵士便收到一位住在倫敦的特別要好的老朋友的來信。這位老朋友在那裏耳聞目睹許多情況，感到大為震驚，便寫信建議托馬斯爵士親自到倫敦來，運用他的影響制止女兒與克勞福德先生之間的親密關係。這種關係已給瑪麗亞招來了非議，顯然也引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不安。

　　托馬斯爵士準備接受信中的建議，但卻沒有向家裏任何人透露信中的內容。正在準備動身的時候，他又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同一位朋友用快遞發來的，向他透露說，這兩個年輕人的關係已發展到幾乎不可救藥的地步。拉什沃思太太已經離開了她丈夫的家。拉什沃思先生極為氣憤，極為痛苦，來找他（哈丁先生）出主意。哈丁先生擔心，至少會有非常嚴重的不軌行為。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僕把話說得還要嚇人。哈丁先生想盡力掩蓋，希望拉什沃思太太還會回來。但是，拉什沃思先生的母親在溫普爾街不斷施加影響，非把這事張揚出去，因此要有思想準備，可能會出現極壞的結果。

　　這一可怕的消息沒法瞞住家裏的其他人。托馬斯爵士動身了。埃德蒙將要和他一起去。留在家裏的人個個惶惶不安，後來又收到倫敦的幾封來信，弄得他們更加愁苦不堪。這時，事情已經完全張揚開了，毫無挽回的餘地了。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僕掌握了一些情況，而且有女主人為她撐腰，是不會保持沉默的。原來老太太和少奶奶住在一起沒過幾天，便彼此不和。也許，老太太所以如此記恨兒媳婦，差不多一半是氣她不尊重她個人，一半是氣她瞧不起她兒子。

　　不管怎麼說，誰都奈何不了她。不過，即使她不那麼固執，即使她對她那個總是誰最後跟他講話，誰抓住了他，不讓他說話，他就聽誰擺布的兒子沒有那麼大的影響，事情依然毫無希望，因為拉什沃思太太沒再出現，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斷定，她和克勞福德先生一起躲到哪裏去了。就在她出走的那一天，克勞福德先生藉口去旅行，也離開了他叔叔家。

　　但托馬斯爵士還是在倫敦多住了幾天。儘管女兒已經名譽掃地，他還是希望找到她，不讓她進一步墮落。

　　他目前的狀況，范妮簡直不忍去想。他的幾個孩子中，眼下只有一個沒有成為他痛苦的源泉。湯姆聽到妹妹的行為後深受打擊，病情大大加重，康復的希望更加渺茫，連貝特倫夫人都明顯地看出了他的變化，她把她的驚恐定期寫信告訴丈夫。朱莉婭的私奔是貝特倫爵士到了倫敦之後受到的又一打擊，雖然打擊的力量當時並不覺得那麼沉重，但是范妮知道，勢必給姨父造成劇烈的痛苦。她看得出來就是這樣的。姨父的來信表明他多麼為之痛心。在任何情況下，這都不是一樁令人稱心的婚事，何況他們又是偷偷摸摸結合的，又選擇了這麼個時候來完成，這就把朱莉婭置於極為不利的地步，充分顯示了她的愚不可及。托馬斯爵士把她的行為稱做在最糟糕的時刻，以最糟糕的方式，所做的一件糟糕的事情。儘管比起瑪麗亞來，朱莉婭相對可以寬恕一些，正如愚蠢較之罪惡可以寬恕一些一樣，但是他覺得朱莉婭既然走出了這一步，那她極有可能以後也得到姐姐那樣的結局。這就是他對女兒落得這個下場的看法。

　　范妮極其同情姨父。除了埃德蒙，他沒有別的安慰。其他幾個孩子要把他的心撕裂。她相信，他和諾利斯太太考慮問題的方法不同，原來對她的不滿，這下可要煙消雲散了。事實證明她沒有錯。克勞福德先生的行為表明，她當初拒絕他是完全正確的。不過，這雖然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但對托馬斯爵士來說未必是個安慰。姨父的不滿使她深感害怕，可是她被證明是正確的，她對他的感激和情意，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他肯定是把埃德蒙視為他的唯一安慰。

　　然而，她認為埃德蒙現在不會給父親帶來痛苦，那是估計錯了。他引起的痛苦，只不過沒有其他孩子引起的那麼激烈罷了。托馬斯爵士在為埃德蒙的幸福著想，認為他的幸福深受他妹妹和朋友的行為的影響，他和他一直在追求的那位姑娘的關係勢必會因此中斷，儘管他無疑很愛那位姑娘，並且極有可能獲得成功，如果這位姑娘不是有那麼個卑鄙的哥哥，從各方面來看，這樁婚事還很合適。在倫敦的時候，做父親的就知道埃德蒙除了家入的痛苦之外，還有自身的痛苦。他看出了，或者說猜到了他的心事，有理由斷定他和克勞福德小姐見過一次面，這次見面只是進一步增加了埃德蒙的痛苦，做父親的基於這個考慮，也基於其他考慮，急於想讓兒子離開倫敦，叫他接范妮回家照顧姨媽，這不僅對大家有好處，對埃德蒙自己也有好處，能減輕他的痛苦。范妮不知道姨父內心的秘密，托馬斯爵士不了解克勞福德小姐的為人。假若他了解她對他兒子都說了些什麼，他就不會希望他兒子娶她，儘管她的兩萬英鎊財產已經成了四萬英鎊。

　　埃德蒙與克勞福德小姐從此永遠一刀兩斷，范妮覺得這是毋庸置疑的事。然而，在她沒有弄清埃德蒙也有同感之前，她還有些信心不足。她認為他有同樣看法，但是她需要弄個確切。他以前對她無話不談，有時使她受不了，他現在若能像以前那樣對她推心置腹，那對她將是極大的安慰。但是，她發現這是很難做到的。她很少見到他──一次也沒有單獨見到他──大概他是在迴避和她單獨見面。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家中不幸，他忍受著一份獨特的痛苦，而且創巨痛深，沒有心思跟人說話。這還意味深感事情不光彩，不願向人洩露絲毫。他一定處於這種狀況。他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但他是懷著難言的痛苦接受的。要讓他重提克勞福德小姐的名字，或者范妮想要重新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談，那要等到遙遠的將來。

　　這種狀況果然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們是星期四到達曼斯菲爾德的，直到星期日晚上埃德蒙才和她談起這個問題。星期天晚上──一個陰雨的星期天晚上，在這種時刻，誰和朋友在一起，都會敞開心扉，無話不講──他們坐在屋裏，除了母親之外，再無別人在場，而母親在聽完一段令人感動的佈道之後，已經哭著睡著了。在這種情況下，兩人不可能一直不言不語。於是，他像平常一樣，先來了段開場白，簡直搞不清他要先說什麼，然後又像平常一樣，宣稱他的話很短，只求她聽幾分鐘，以後絕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叨擾她──她不用擔心他會舊話重提──那個話題絕不能再談。他欣然談起了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情況與想法，他深信會得到她的真摯同情。

　　范妮聽起來多麼好奇，多麼關切，帶著什麼樣的痛苦，什麼樣的喜悅，如何關注他激動的聲音，兩眼如何小心翼翼地迴避他，這一切都是可想而知的。他一開口就讓她吃了一驚。他見到了克勞福德小姐。他是應邀去看她的。斯托諾韋夫人給他來信，求他去一趟。心想這是最後一次友好見面，同時想到身為克勞福德的妹妹，她會深感羞愧，不勝可憐，於是他懷著纏綿多情的心去了，范妮頓時覺得這不可能是最後一次。但是，隨著他往下講，她的顧慮打消了。他說她見到他的時候，神情很嚴肅──的確很嚴肅──甚至很激動。但是，還沒等埃德蒙說完一句話，她就扯起了一個話題，埃德蒙承認為之一驚。「『我聽說你來到了倫敦，』她說，『我想見到你。讓我們談談這件令人傷心的事。我們的兩個親人蠢到什麼地步啊？』我無以應對，但我相信我的眼神在說話。她感到我對她的話不滿。有時候人有多麼敏感啊！她以更加嚴肅的神情和語氣說：『我不想為亨利辯護，把責任推到你妹妹身上。』她是這樣開始的，但是下面都說了些什麼，范妮，可不便於──簡直不便於學給你聽。我想不起她的原話，就是想得起來，也不去細說了。她主要是憎恨那兩個人愚蠢。她罵她哥哥傻，不該受一個他瞧不上的女人的勾引，去幹那樣的勾當，結果要失去他愛慕的那個女人。不過，可憐的瑪麗亞還要傻，人家早已表明對她無意，她還以為人家真正愛她，放著這樣的好光景不要，卻陷入了這般的困境。你想想我心裏是什麼滋味吧。聽聽那個女人──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個『傻』！這麼隨意，這麼輕巧，這麼輕描淡寫！沒有一點羞怯，沒有一點驚恐，沒有一點女人氣──是否可以說？沒有一點起碼的憎惡感！這是這個世界造成的。范妮，我們到哪裏還能找到一個女人有她這樣天生的優越條件呀？給帶壞了，帶壞了啊！」

　　略加思索之後，他帶著一種絕望的冷靜繼續說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以後就永遠不再提了。她只是把那看做一件傻事，而且只是因為暴露了，才稱其為傻事。缺乏應有的謹慎，缺乏警惕──她在特威克納姆的時候，他不該一直住在里奇蒙，她不該讓一個傭人操縱自己。總之，是讓人發現了。噢！范妮，她責罵的是讓人發現了，而不是他們做的壞事。她說這是貿然行事，走上了極端，逼著她哥哥放棄更好的計劃，跟她一起逃走。」

　　他停下來了。「那麼，」范妮認為對方需要自己講話，便問道，「你能怎麼說呢？」

　　「什麼也沒說的，什麼也不清楚。我當時像是被打暈了一樣。她繼續往下說，說起了你。是的，她接著說起了你，極其惋惜失去了這樣一位──她說起你的時候，倒是很有理智。不過，她對你一直是公道的。『他拋棄了這樣一個女人，』她說，『再也不會碰到第二個了。她會治得住他，會使他一輩子幸福。』最親愛的范妮，事情都過去了，我還給你講那本來有希望，可現在永遠不可能的事情，是希望使你高興，而不是使你痛苦。你不想讓我閉口無言吧？如果你想讓我住口，只需看我一眼，或者說一聲，我就再不說了。」

　　范妮既沒看他，也沒吭聲。

　　「感謝上帝，」埃德蒙說，「我們當初都想不通，但現在看來，這是上帝仁慈的安排，使老實人不吃虧。她對你感情很深，講起你來讚不絕口。不過，即使這裏面也有不純的成分，夾雜著一點惡毒，因為她講著講著就會驚叫道：『她為什麼不肯答應他？這完全是她的錯。傻丫頭！我永遠不會原諒她。她要是理所應當地答應了他，他們現在或許就要結婚了，亨利就會多麼幸福、多麼忙，根本不會再找別人。他就不會再費勁去和拉什沃思太太恢復來往。以後每年在索瑟頓和埃弗靈厄姆舉行舞會的時候，兩人只不過調調情而已。』你能想到會有這種事嗎？不過，魔力給戳穿了。我的眼睜開了。」

　　「冷酷！」范妮說。「真是冷酷！在這種時刻還要尋開心，講輕佻話，而且是說給你聽！冷酷至極。」

　　「你說這是冷酷嗎？在這一點上我跟你看法不同。不，她生性並不冷酷。我認為她並非有意要傷害我的感情。問題的癥結隱藏得還要深。她不知道，也沒想到我會這樣想，出於一種反常的心態，覺得像她這樣看待這個問題是理所當然。她所以這樣說話，只是由於聽慣了別人這樣說，由於照她的想像別人都會這樣說。她不是性情上有毛病。她不會故意給任何人造成不必要的痛苦。雖說我可能看不準，但我認為她不會故意來傷害我，傷害我的感情。范妮，她的過錯是原則上的過錯，是不知道體諒人，是思想上的腐蝕墮落。也許對我來說，能這樣想最好，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怎麼遺憾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寧願忍受失去她的更大痛苦，也不願像現在這樣把她往壞處想。我對她這樣說了。」

　　「是嗎？」

　　「是的，我離開她的時候對她這樣說了。」

　　「你們在一起待了多長時間？」

　　「二十五分鐘。她接著說，現在要做的是促成他們兩個結婚。范妮，她說這話的時候，口氣比我還堅定。」他不得不頓了幾頓，才接著說下去。「『我們必須說服亨利和她結婚，』她說，『為了顧全體面，同時又知道范妮絕不會再跟他，我想他是有可能同意的。他必須放棄范妮。我想就連他自己也明白，像這樣的姑娘他現在也娶不上了，因此我看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困難。我的影響還是不小的，我要全力促成這件事。一旦結了婚，她自己那個體面的家庭再給她適當的支持，她在社會上就可以多少重新站得住腳了。我們知道，有些圈子是永遠不會接受她的，但是只要備上好酒好菜，把人請得多一些，總會有人願意和她結交的。毫無疑問，在這種問題上人們會比以前更能寬容，更加坦率。我的意見是，你父親要保持沉默。不要讓他去干預毀了自己的前程。勸他聽其自然。如果他強行干預，引得女兒脫離了亨利的保護，亨利娶她的可能性就大大減少，還不如讓她跟著亨利。我知道如何能讓他接受勸告。讓托馬斯爵士相信他還顧惜體面，還有同情心，一切都會有個好的結局。但他若是把女兒拉走，那就把解決問題的主要依托給毀了。』」

　　埃德蒙說了這席話之後，情緒受到很大影響，范妮一聲不響地非常關切地望著他，後悔不該談起這個話題。埃德蒙很久沒再講話，最後才說：「范妮，我快說完了。我把她說的主要內容都告訴了你。我一得到說話的機會，便對她說我沒想到，我以這樣的心情走進這座房子，會遇到使我更加痛苦的事情，可是幾乎她的每一句話都給我造成了更深的創傷。我還說，雖然在我們認識的過程中，我常常意識到我們有些意見分歧，對某些比較重大的問題也有意見分歧，但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們的分歧會有這麼大。她以那樣的態度對待她哥哥和我妹妹所犯的可怕罪行（他們兩個究竟誰應負主要責任，我也不妄加評論），可她是怎麼談論這一罪行的，罵來罵去沒有一句罵得在理的，她認為對於這一罪行的惡劣後果，只能用不正當的、無恥的辦法，或者堅決頂住，或者堅決平息下去。最後，尤其不應該的是，她建議我們委曲求全、妥協、默認，任罪惡繼續下去，以求他們能結婚。根據我現在對她哥哥的看法，對這樣的婚姻，我們不是要求，而是要制止。這一切使我痛心地意識到，我以前一直不了解她，而就心靈而言，我多少個月來總在眷戀的只是我想像中的一個人，而不是這個克勞福德小姐。這也許對我再好不過。我可以少感到一些遺憾，因為無論如何，我現在肯定失去了對她的友誼、情意和希望，然而，我必須承認，假如我能恢復她原來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以便繼續保持住對她的愛和敬重，我絕對情願增加失去她的痛苦。這就是我當時說的話，或者說是我說的話的大意。不過，你可以想像得到，我當時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像現在說給你聽這樣鎮定，也沒有現在這樣有條理。她感到驚訝，萬分震驚──還不僅僅是驚訝。我看見她臉色變了。她滿臉通紅。我想我看出她的心情極其複雜，她在竭力掙扎，不過時間很短，一邊想向真理投降，一邊又感到羞愧，不過習慣，習慣佔了上風。她若是笑得出來，準會大笑一場。她勉強笑了笑，一邊答道：『真是一篇很好的講演呀。這是你最近一次佈道的部分內容吧？照這樣發展下去，你很快就會把曼斯菲爾德和桑頓萊西的每個人改造過來。我下一次聽你講的時候，你可能已成為公理會哪個大教區的傑出傳教士，要不就是一個派往海外的傳教士。』她說這話時盡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她心裏並不像她外表裝的那樣滿不在乎。我只回答說我衷心地祝她好運，誠摯地希望她不久能學會公正地看問題，不要非得通過慘痛的教訓才能學到我們人人都可以學到的最寶貴的知識──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的責任，說完我就走了出去。我剛走了幾步，范妮，就聽到背後開門的聲音。『貝特倫先生，』她說。我回頭望去。『貝特倫先生，』她笑著說，但是她這笑與剛才的談話很不協調，是一種輕浮的嬉皮笑臉的笑，似乎在逗引我，為的是制服我，至少我覺得是這樣的。我加以抵制，那是一時衝動之下的抵制，只管繼續往外走。從那以後──有時候──我會突然一陣子──後悔我當時沒有回去。不過我知道，我那樣做是對的。我們的交情就這樣結束了！這算什麼交情啊！我上了多麼大的當啊！上了那個哥哥的當，也同樣上了那個妹妹的當！我感謝你耐心聽我講，范妮。說出來心裏痛快多了，以後再也不講這件事了。

　　范妮對他這話深信不疑，以為他們真的再也不講這件事了。可是剛過了五分鐘，又談起了這件事，或者說幾乎又談起了這件事，直到貝特倫夫人徹底醒來，談話才終於結束。在此之前，他們一直在談論克勞福德小姐：她多麼讓埃德蒙著迷，她生性多麼招人喜歡，要是早一點落到好人手裏，她該會有多麼好。范妮現在可以暢所欲言了，覺得自己義不容辭地要讓表哥多了解一下克勞福德小姐的真面目，便向他暗示說：她所以願意徹底和解，與他哥哥的健康狀況有很大關係。這可是個不大容易接受的暗示。感情上難免要抵制一番。若是把克勞福德小姐的感情看得無私一些，那心裏會感到愜意多了。但是，埃德蒙的虛榮心並非很強，對理智的抵擋沒有堅持多久。他接受了范妮的看法，認為湯姆的病情左右了她態度的轉變。他只給自己保留了一個可以聊以自慰的想法：考慮到不同習慣造成的種種矛盾，克勞福德小姐對他的愛確實超出了可以指望的程度，就因為他的緣故，她才沒怎麼偏離正道。范妮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們還一致認為，這樣的打擊必然給埃德蒙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難以消除的影響。時間無疑會減輕他的一些痛苦，但是這種事情要徹底忘卻是不可能的。至於說再和哪個別的女人要好，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提就讓他生氣。他只需要范妮的友誼。

第四十八章

　　讓別的文人墨客去描寫罪惡與不幸吧。我要盡快拋開這樣一些令人厭惡的話題，急欲使沒有重大過失的每一個人重新過上安靜日子，其餘的話也就不往下說了。

　　這時候，不管怎麼說，我的范妮還真是過得很快活，這一點我知道，也為此感到高興。儘管她為周圍人的痛苦而難過，或者她覺得她為他們而難過，但她肯定是個快活的人。她有遏制不住的幸福源泉。她被接回了曼斯菲爾德莊園，是個有用的人，受人喜愛的人，再不會受到克勞福德先生的攪擾。托馬斯爵士回來後，儘管憂心忡忡，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對外甥女十分滿意，更加喜愛。雖然這一切必然會使范妮為之高興，但沒有這一切，她仍然會感到高興，因為埃德蒙已經不再上克勞福德小姐的當了。

　　不錯，埃德蒙本人還遠遠談不上高興。他感到失望和懊惱，一邊為過去的事傷心，一邊又盼望那永遠不可能的事。范妮知道這個情況，並為此而難過。不過，這種難過是建立在滿意的基礎上，是與心情舒暢相通的，與種種最美妙的情愫相協調的，誰都願以最大的快樂來換這種難過。

　　托馬斯爵士，可憐的托馬斯爵士是做父親的，意識到自己身為做父親的過失，因而痛苦的時間最久。他覺得自己當初不該答應這門親事，他本來十分清楚女兒的心思，卻又同意這門親事，豈不是明知故犯。他覺得自己那樣做是為了一時的利益而犧牲了原則，是受到了自私和世俗動機的支配。要撫慰這樣的內疚之情，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但時間幾乎是無所不能的。拉什沃思太太給家中造成不幸之後，雖然沒有傳來什麼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但是別的子女卻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安慰。朱莉婭的婚事沒有他當初想像的那麼糟糕。她自知理虧，希望家裏原諒。耶茨一心巴望他能給接納進這個家庭，便甘願仰仗他，接受他的指導。他不是很正經，但是他有可能變得不那麼輕浮，至少有可能變得多少顧家一些，多少安分一些。不管怎樣，現已弄清他的地產不是那麼少，債務不是那麼多，他還把爵士當做最值得器重的朋友來對待、來求教，這總會給他帶來一點安慰。湯姆也給他帶來了安慰，因為他漸漸恢復了健康，卻沒有恢復他那不顧別人、自私自利的習性。他這一病反而從此變好了。他吃了苦頭，學會了思考，這是他以前不曾有過的好事。他對溫普爾街發生的痛心事件感到內疚，覺得都是演戲時男女過分親昵造成的後果，他是負有責任的。他已經二十六歲了，頭腦不笨，也不乏良師益友，因此這種內疚深深地印在他的心裏，長久地起著良好的作用。他成了個安分守己的人，能為父親分憂解難，穩重安詳，不再光為自己活著。

　　這真令人欣慰啊！就在托馬斯爵士看出這些好現象的同時，埃德蒙也在自己以前讓父親擔憂的唯一一點上有了改善──他的精神狀態有了改善，因此父親心情更舒暢了。整個夏天，他天天晚上都和范妮一起漫步，或者坐在樹下休息，通過一次次交談，心裏漸漸想開了，恢復了以往的愉快心情。

　　正是這些情況，這些給人以希望的現象，漸漸緩解了托馬斯爵士的痛苦，使他不再為失去的一切而憂傷，不再跟自己過不去。不過，由於想到自己教育女兒不當而感到的痛心，則是永遠不會徹底消失的。

　　瑪麗亞和朱莉婭在家中總是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對待，父親對她們非常嚴厲，而姨媽卻極度放縱她們，迎合她們，這對年輕人的品格形成是多麼不利，托馬斯爵士對此認識得太遲了。當初他見諾利斯太太做法不對，自己便反其道而行之，後來清楚地發現，他這樣做結果反而更糟，只能教她們當著他的面壓抑自己的情緒，使他無法了解她們的真實思想，與此同時，把她們交給一個只知道盲目寵愛、過度誇獎她們的人，到她那裏恣意放縱。

　　這樣的做法實在糟糕透頂。但儘管糟糕，他還是逐漸感到，在他的教育計劃中，這還不算是最可怕的錯誤。兩個女兒本身必然缺點什麼東西，不然的話，時間早該把那不良的影響消磨掉了許多。他猜想是缺少了原則，缺少了有效的原則，覺得從來沒有好好教育她們用責任感去控制自己的愛好和脾性，只要有了責任感，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她們只學了一些宗教理論，卻從來沒有要求她們每天實踐這些理論。在文雅和才華方面出眾，這是她們年輕時的既定目標，但是這對她們並不能起到這樣的有益影響，對她們的思想產生不了道德教育的效果。他本想讓她們好好做人，但卻把心思用到了提高她們的心智和禮儀上，而不是她們的性情上。他感到遺憾的是，她們從來沒有聽到可以幫助她們的人說過，必須克己，必須謙讓。

　　他感到多麼痛心，女兒教育上存在這樣的缺陷，他到現在還覺得難以理解。他又感到多麼傷心，他花了那麼多心血、那麼多錢來教育女兒，她們長大成人以後，卻不知道自己的首要義務是什麼，而他自己也不了解她們的品格和性情。

　　尤其是拉什沃思太太，她心比天高，欲望強烈，只是造成了惡果之後，做父親的才有所省悟。無論怎麼勸說，她都不肯離開克勞福德先生。她希望嫁給他，兩人一直在一起，後來才意識到她是白希望一場，並因此感到失望，感到不幸，脾氣變得極壞，心裏憎恨克勞福德先生，兩人勢不兩立，最後自願分手。

　　她和克勞福德住在一起，克勞福德怪她毀了他和范妮的美滿姻緣。她離開他時，唯一的安慰是她已把他們拆散了。這樣一顆心，處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什麼比它更淒愴的呢？

　　拉什沃思先生沒費多大周折就離婚了。一場婚姻就此結束了。這樁婚事從訂婚時的情況來看，除非碰上意想不到的好運，否則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做妻子的當時就瞧不起他，愛上了另一個人，這個情況他也十分清楚。愚蠢蒙受了恥辱，自私的欲望落了空，這都激不起同情。他的行為使他受到了懲罰，他妻子罪孽深重，受到了更重的懲罰。他離婚之後，只覺得沒有臉面，心裏鬱鬱不樂，非得另有一個漂亮姑娘能打動他的心，引得他再次結婚，這種狀況才會結束。他可以再做一次婚姻嘗試，但願這一次比上一次來得成功。即便受騙，騙他的人至少脾氣好些，運氣好些。而她呢，則必須懷著更加不勝悲傷的心情，忍辱含垢地遠離塵世，再也沒有希望，再也恢復不了名譽。

　　把她安置到什麼地方，這是一個極其重要、極傷腦筋的問題，需要好好商量。諾利斯太太自從外甥女做了錯事以未，似乎對她更疼愛了，她主張把她接回家，得到大家的原諒。托馬斯爵士不同意她的意見，諾利斯太太認為他所以反對是因為范妮住在家裏，因而她就越發記恨范妮。她一口咬定他顧慮的都是她，但托馬斯爵士非常莊嚴地向她保證，即使這裏面沒有年輕姑娘，即使他家裏沒有年輕的男女，不怕和拉什沃思太太相處有什麼危險，不怕接受她的人品的不良影響，那他也絕不會給臨近一帶招來這麼大的一個禍害，期待人們對她會客氣。她作為女兒，只要肯懺悔，他就保護她，給她安排舒適的生活，竭力鼓勵她正經做人，根據他們的家境，這都是做得到的。但是，他絕不會越過這個限度。瑪麗亞毀了自己的名聲，他不會採取姑息罪惡的辦法，試圖為她恢復無法恢復的東西，那樣做是徒勞的。他也不會明知故犯，還要把這樣的不幸再引到另一個男人家裏，來替她遮羞。

　　討論的結果，諾利斯太太決定離開曼斯菲爾德，悉心照顧她那不幸的瑪麗亞。她要跟她住到偏遠的異鄉，關起門來與世隔絕過日子，一個心灰意冷，一個頭腦不清，可以想像，兩人的脾氣會成為彼此之間的懲罰。

　　諾利斯太太搬出曼斯菲爾德，托馬斯爵士的生活就輕快多了。他從安提瓜回來的那天起，對她的印象就越來越差了。自那時起，在每次交往中，不論是日常談話，還是辦事，還是閒聊，他對她的看法每況愈下，覺得不是歲月不饒人，就是他當初對她的才智估計過高，對她的所作所為又過於包涵。他感到她無時無刻不在起不良的作用，尤其糟糕的是，除非她老死，否則似乎沒完沒了。她好像是他的一個包袱，他要永遠背在身上。因此，能擺脫她是件極大的幸事，若不是她走後留下了痛苦的記憶，他幾乎要為這件壞事叫好了，因為壞事帶來了這麼大的好處。

　　諾利斯太太這一走，曼斯菲爾德沒有任何人為之遺憾。就連她最喜歡的人，也沒有一個真正愛過她的。拉什沃思太太私奔以後，她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到哪裏都讓入受不了。連范妮也不再為諾利斯姨媽流淚──即使她要永遠離開的時候，也沒有為她掉一滴眼淚。

　　朱莉婭私奔的結果沒有瑪麗亞的那麼糟，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於兩人性情不同，處境也不一樣，但在更大程度上是由於這位姨媽沒有那樣把她當寶貝，沒有那樣捧她，那樣慣她。她的美貌和才學只居第二位。她總是自認比瑪麗亞差一點。兩人比起來，她的性情自然隨和一些；她儘管有些急躁，但還比較容易控制。她受的教育沒有使她產生一種非常有害的妄自尊大。

　　她在亨利．克勞福德那裏碰了釘子之後，能很好地把握自己。她受到他的冷落，起初心裏很不好受，但是沒過多久，就不再去多想他了。在倫敦重新相遇的時候，拉什沃思先生的家成了克勞福德的目標，她倒能知趣地撤離出來，專挑這段時間去看望別的朋友，以免再度墜人情網。這就是她到親戚家去的原因，與耶茨先生是否住在附近毫無關係。她聽任耶茨先生對她獻殷勤已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從未想過要嫁給他。她姐姐出了事情之後，她越發怕見父親怕回家，心想回家後家裏定會對她管教得更加嚴厲，因此她急忙決定要不顧一切地避免眼前的可怕命運，不然的話，耶茨先生可能永遠不會得逞的。朱莉婭所以要私奔，就是由於心裏害怕，有些自私的念頭，並沒有什麼更糟糕的想法。她覺得她只有那一條路。瑪麗亞的罪惡引來了朱莉婭的愚蠢。

　　亨利．克勞福德壞就壞在早年繼承了一筆豐厚的家業，家裏還有一個不好的榜樣，因此很久以來，就醉心於挑逗婦女的感情，並以此為榮，做些薄情負心的怪事。他這次對范妮，一開始並沒有誠心，也用心不良，後來卻走上了通往幸福的道路。假若他能滿足於贏得一個可愛女性的歡心，假若他能克服范妮．普萊斯的抵觸情緒，逐步贏得她的尊重和好感，並能從中得到充分的快樂的話．那他是有可能取得成功、獲得幸福的。他的苦苦追求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范妮對他的影響反過來使他對她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他若是表現得再好一些，無疑將會有更大的收獲。尤其是，假如他妹妹和埃德蒙結了婚，范妮就會有意克服她的初戀，他們就會經常在一起。假如他堅持下去，而且堂堂正正，那在埃德蒙和瑪麗結婚後不要多久，范妮就會以身相許來報答他，而且是心甘情願地報答他。

　　假若他按照原來的打算，按照當時的想法，從樸茨茅斯一回來就去埃弗靈厄姆，他也許已決定了自己的幸福命運。但是，別人勸他留下來參加弗雷澤太太的舞會，說他能給舞會增添光彩，再說在舞會上還可以見到拉什沃思太太。這裏面既有好奇心，也有虛榮心。他那顆心不習慣於為正經事做出任何犧牲，因此他抵禦不住眼前快樂的誘惑。他決定推遲他的諾福克之行，心想寫封信就能解決問題，再說事情也不重要，於是他就留了下來。他見到了拉什沃思太太，對方對他很冷漠，這本是大煞風景的事，兩人之間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覺得自己太沒有臉面，居然讓一個喜怒哀樂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女人所拋棄，他實在受不了。他必須施展本事，把她那自不量力的怨恨壓下去。拉什沃思太太所以氣憤，是為了范妮的緣故。他必須剎住這氣焰，讓拉什沃思太太還像當姑娘時一樣待他。

　　他懷著這種心態開始進攻了。他振奮精神，堅持不懈，不久便恢復了原來那種親密交往，那種獻殷勤，那種調情賣俏，他的目標原定到此為止。起初，拉什沃思太太餘恨未消，火燭小心，若能照此下去，兩人都可望得救，但這種謹慎還是被摧垮了，克勞福德成了她感情的俘虜，她的感情熱烈到他未曾料到的地步。她愛上他了，公然表示珍惜他的一片情意，他想退卻已是不可能了。他陷入了虛榮的圈套，既沒有什麼愛情作為托辭，又對她的表妹忠貞不貳。他的首要任務是不讓范妮和伯特倫家裏的人知道這件事。他覺得，為拉什沃思先生的名譽考慮，固然需要保密，為他的名譽考慮，同樣需要保密。他從里奇蒙回來以後，本來並不希望再見到拉什沃思太太。後來的事情都是這位太太唐突行事的結果，克勞福德出於無奈，最後跟她一起私奔了。他甚至在當時就為范妮感到懊悔，而私奔的事折騰完之後，他更是感到無比懊悔。幾個月過去了，他通過對比受到了教訓，越發珍惜范妮那溫柔的性格，純潔的心靈，高尚的情操。

　　根據他在這一罪過中應負的責任，給以適當的懲罰，把他的醜事公諸於眾，我們知道，並不是社會上保護美德的屏障。在當今這個世界上，對罪行的懲罰並不像人們希望的那樣嚴厲。不過，像亨利．克勞福德這樣一個有頭腦的人，雖然我們不敢冒昧地期望他今後前途如何，但是公正而論，他這樣報答人家對他的熱情接待，這樣破壞人家的家庭安寧，這樣失去了他最好的、最可敬的、最珍貴的朋友，失去了他從理智到情感都深愛著的姑娘，這自然給自己招來了不少的煩惱和悔恨，有時候，這煩惱會變成內疚，悔恨會變成痛苦。

　　出事之後，貝特倫家和格蘭特家深受其害，彼此也疏遠了。在這種情況下，兩家人若是繼續做近鄰，那將是極其彆扭的。不過，格蘭特家故意把歸期推遲了幾個月，最後出於需要，至少由於切實可行，幸好永久搬走了。格蘭特博士通過一個幾乎不抱什麼希望的私人關係，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繼承了一個牧師職位。這既為離開曼斯菲爾德提供了理由，為住到倫敦提供了藉口，又增加了收入來支付這次變遷的費用，因而不管是要走的人，還是留下不走的人，都求之不得。

　　格蘭特太太生來容易愛上別人，也容易讓別人愛上自己，離開久已習慣的景物和人，自然會有幾分惆悵。不過，像她這樣的歡快性格，無論走到哪裏，來到什麼人中間，都會感到非常快樂。她又可以給瑪麗提供一個家了。瑪麗對自己的朋友感到厭倦了，對半年來的虛榮．野心、戀愛和失戀感到膩煩了，她需要姐姐的真正友愛，需要跟她一起過理智而平靜的生活。她們住在一起。等格蘭特博士由於一星期內參加了三次慈善機關的盛大宴會，導致中風而死之後，她們姐妹倆仍然住在一起。瑪麗決定不再愛上一個次子，而在那些貪圖她的美貌和兩萬英鎊財產的風流倜儻的國會議員或閒散成性的法定繼承人中間，她久久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滿足她在曼斯菲爾德養就的高雅情趣，沒有一個人的品格和教養符合她在曼斯菲爾德形成的對家庭幸福的憧憬，也無法讓她徹底忘掉埃德蒙．貝特倫。

　　在這方面，埃德蒙的情況比她有利得多。他不必等待，不必期盼，瑪麗．克勞福德給他留下的感情空缺，自會有合適的人來填補。他對失去瑪麗而感到的懊惱剛剛過去，他對范妮剛說過他再也不會碰到這樣的姑娘，心裏突然想到：一個不同類型的姑娘是否同樣可以，甚至還要好得多；范妮憑著她的微笑、她的表現，是否像瑪麗．克勞福德以前一樣，使他覺得越來越親切，越來越重要；他是否可以告訴她，她對他那熱烈的、親密無間的情意足以構成婚愛的基礎。

　　這一次我有意不表明具體日期，由諸位隨意去裁奪吧，因為大家都知道，要醫治難以克服的激情，轉移矢志不渝的癡情，不同的人需要的時間是大不相同的。我只請求各位相信：就在那最恰當的時候，一個星期也不早，埃德蒙不再眷戀克勞福德小姐，而是急切地想和范妮結婚，這也正是范妮所期望的。

　　他長期以來一直很關心范妮，這種關心是建立在她那天真無邪、孤苦無靠的基礎上，後來隨著她越來越可愛，他對她也就越來越關心。因此，現在出現這種變化不是再自然不過了嗎？從她十歲那年起，他就愛她，指導她，保護她，她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他的關心下形成的，她的安適取決於他的關愛。他對她特別關心，她覺得在曼斯菲爾德，他比任何人都更重要，比任何人都更親。現在只需要說明一點：他必須放棄那閃閃發光的黑色眼睛，來喜歡這柔和的淡色眼睛。由於總是和她在一起，總是和她一起談心，加上由於最近的失意心態出現了有利的轉機，沒過多久，這雙柔和的淺色眼睛便在他心中贏得了突出的地位。

　　一旦邁出了第一步，一旦覺得自己走上了幸福的道路，再也不用謹小慎微地半途而廢，或者放慢前進的步伐。他無須懷疑她的人品，無須擔心情趣對立，無須操心如何克服不同的性情來獲得幸福。她的思想、氣質、見解和習慣，他看得一目了然，現在不會受到蒙蔽，將來也不需他來費心改進。即使在他不久前神魂顛倒地熱戀著克勞福德小姐的時候，他也承認范妮在心智上更勝一籌。那他現在該怎麼想呢？她當然是好得他配不上。不過，誰也不反對要得到自己配不上的東西，因此他便堅定不移地追求這份幸福，而對方也不會長久地不給以鼓勵。范妮雖說羞怯，多慮，易起疑心，但是她的柔弱性格有時也會抱著堅定不移的成功希望，只不過她要在稍後一個時候，再把那整個令人驚喜的真情告訴他。埃德蒙得知自己被這樣一顆心愛了這麼久之後，他那幸福的心情用什麼語言形容都不會過分。那該是多麼令人欣喜若狂的幸福啊！不過，在另一顆心裏也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一個年輕女人，在聽到一個她求之不得的男人向她表白衷情的時候，她的那種心情，我們誰也不要自不量力地想去形容。

　　說明了他們的心意之後，餘下的就沒有什麼難辦的事情了，既無貧困之憂，也無父母從中作梗。托馬斯爵士甚至早就有了這個意願。他已經厭倦了貪圖權勢和錢財的婚姻，越來越看重道德和性情，尤其渴望用最堅固的紐帶來締結家庭的幸福。他早就在得意地盤算，這兩個新近失意的年輕人完全可能相互從對方那裏得到安慰。埃德蒙一提出來，他便歡歡喜喜地答應了。他同意范妮做自己的兒媳婦，那個興奮勁兒猶如獲得了無價之寶似的，和當初接受那可憐的小姑娘時相比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照。時間總要在人們的打算與結果之間創造出一些花樣，既可教育當事人自己，也好讓鄰居為之開心。

　　范妮真是他所需要的那種兒媳。他當年所發的善心為他孕育了最大的安慰。他的慷慨行為得到了豐厚的回報，他好心好意地對待她，也應該受到這樣的報答。他本來可以使她的童年過得更快活一些，不過，那只是由於她判斷錯誤，覺得他看上去很嚴厲，因此早年未能愛他。現在，彼此之間真正了解了，相互之間的感情也變得很深了。他把她安置在桑頓萊西，無微不至地關懷她的安適，幾乎每天都來看望她，或者來把她接走。

　　長久以來，貝特倫夫人從自身的利益考慮，一直待范妮很親，因此她可不願意放她走。不管是為了兒子的幸福，還是為了外甥女的幸福，她都不希望他們結婚。不過，她現在離得開她了，因為蘇珊還在，可以頂替她的位置。蘇珊成了家中的常駐外甥女──她還就樂意這樣做呢！而且她和范妮一樣適合，范妮是因為性情溫柔，有強烈的知恩圖報之心，她則因為思想敏捷，樂意多做事情。家裏是絕對缺不了蘇珊的。她給安置在曼斯菲爾德，第一能讓范妮快樂，第二能輔助范妮，第三能做范妮的替身，種種跡象表明，她會同樣長久地住在這裏。她膽子比較大，性情比較開朗，因而覺得這裏一切都很適意。對於需要與之打交道的人，她很快便摸透了他們的脾氣，加上她生來不會羞羞答答，有什麼要求從不壓在心裏，於是大家個個都喜歡她，她對人人也都有用處。范妮走後，她自然而然地承擔了時刻照顧姨媽的任務，漸漸變得也許比范妮更招姨媽喜愛。她的勤快，范妮的賢良，威廉繼續表現突出，名譽蒸蒸日上，家裏其他人個個身體健康，事事順利，這一切相互促進，對托馬斯爵士起著支持作用，因此他覺得他為大家做了這一切之後，就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永遠有充分的理由，為之感到高興，並且要認識到：小時候吃點苦，管敦嚴一些，知道生下來就是要奮鬥，要吃苦，乃是大有好處的。

　　有這麼多真實的好品質，有這麼多真實的愛，既不缺錢花，也不缺朋友，這一對表兄妹看來婚後過得十分幸福，真是世上少有。他們生來都同樣喜歡家庭生活，同樣陶醉於田園樂趣，他們的家是一個恩愛的家，安樂的家。他們婚後到了一定的時候，剛開始覺得需要增加一點收入，覺得離父母家過遠不便的時候，格蘭特博士去世了，埃德蒙便繼承了曼斯菲爾德的牧師俸祿。這可謂是錦上添花了。

　　因此，他們搬到了曼斯菲爾德。那座牧師住宅，當初還在前兩位牧師名下時，范妮每次走近都有一種畏縮、驚懼的痛苦心理，但是沒過多久，她就覺得它變得親切了，完美無缺了，就像曼斯菲爾德莊園視野內、掌管下的其他景物一樣親切，一樣完美無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