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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瑪格麗特．宓契爾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關於這本書的作者

　　我第一次遇見「飄」（Gone With the Wind）的作者瑪格麗特．宓契爾（Margaret Mitchell）的時候，那個景況很像多年以後她所寫的那本著名小說「飄」裏描述的一樣，時間是美國喬治亞州寧靜的夜晚，地點是建有白色圓柱的富麗堂皇的大廈，而她本人則是一個十九歲的苗條少女，身穿一襲深綠色的衣服，連蹦帶跳地跑下樓來，迎接來客。

　　一九二○年春天，我正在亞特蘭大城探望我的姐姐。我們準備和瑪格麗特一起到野外去露營，所以到她那幢坐落桃樹街的寓所去商量。那晚過得很愉快。有三個英俊的男朋友向瑪格麗特獻慇懃。沒有多久，我便知道，瑪格麗特不僅是才氣縱橫，天生會講故事；別人講話，她也注意地聽，表露出真正的興趣。

　　她長得嬌小玲瓏，身高剛好五呎，體重不到一百磅。也許是出於無意罷，她在「飄」的第一頁就形容她自己道：「郝思嘉（Scarlett O'Hara）的面孔長得很迷人，尖下巴、方顎、淡綠眼珠，眉毛又濃又黑，略微豎著，在那乳白的臉上，畫出一條極鮮明奪目的斜線。」

　　我和她的友誼，越來越深。多少年來我已經發現她的個性有多方面：她活潑，大膽，卻也慈悲為懷。她蔑視社會習俗。有一次，一個極為守舊的人家嫁女兒，瑪格麗特應邀出席祝賀新娘的茶會。她在來賓參觀一疊疊象徵貞潔的白色女內衣上面，隆重地放了一件她所送的鮮紫色睡袍。

　　她對苦難中人特別寄以深切的同情。她好像能直覺地知道他們困難在那裏。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大概在清晨五點鐘度過了危險時期。過了半小時以後，我有氣無力地張開眼睛，發現她站在我的床邊，衣服披著，頭髮沒有梳好。她緊張地問我：「你沒有事了吧？你的情況一定好轉了，要我幫點什麼忙嗎？」

　　瑪格麗特對於不幸的人所抱的強烈同情，從未有絲毫改變。她曾經對我說：「假如社會上多一些人曉得人間疾苦，那麼，沾沾自喜的人就少了。只要在七月裏大熱天，到警察局的派出所裏走上一遭，就覺悟人間疾苦是什麼了。人並不是心腸硬，不過是沒有看到別人的苦楚罷了。眼睛沒有看見，心裏就沒有同情。」她常常在夜裏，把她那位做律師的弟弟斯蒂芬拉下床來，去營救某一個人出獄。

　　瑪格麗特本人表面上好像過的是平靜的生活，可是她也有外人很少得知的傷心事。她的未婚夫剛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前，在法國陣亡。幾個月以後，她的慈母也去世了。這時，瑪格麗特正在麻薩諸塞州的史密斯女子學院念大一，而家中老父弱弟乏人照料，結果只好休學，回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老家。她寫了幾篇短篇小說和劇本，但是都未曾出版。

　　後來，她在當地亞特蘭大日報所辦的星期日雜誌找到了一份工作，訪問政客、職業拳手、商賈，祕密酒販等人，寫出極為精采的報導，很快就表現出能使別人對她推心置腹的奇才。就在這時，她重陷情網，和報館內一位負責廣告業務的人相戀。他是約翰．馬爾希，個子很高，性情溫和。不久，兩人結婚，住在一所破爛不堪的小公寓裏。他們把家叫做「陋室」。瑪格麗特像往常一樣，又做出令人咋舌的事。這一次，她在大門上釘了兩張名片，一張上印著「瑪格麗特．宓契爾」，另一張印著「約翰．馬爾希」。

　　她在這家雜誌待了四年，後來因為受了踝傷，走路時兩腋下要撐著拐杖纔辭職的。她在家足不出戶，就拼命讀書。原來她因為母親鼓勵，從小就嗜讀了。現在書讀得太多，她的丈夫懶得再用車子搬書回家，就勸她不要只讀別人寫的書，不如自己來寫一本罷。

　　瑪格麗特這時二十六歲，決定寫一本以美國內戰為背景的小說。

　　她有一次告訴我：「我小時候，星期天總是在祖父母家過的。那時候大人總把我摟在磕膝蓋上，然後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再繼續辯論內戰的事情。我也常常和一位南方的老戰士一起騎著馬玩，這位老先生留著一把白山羊鬍子，披著一頭長髮，穿著長燕尾的上衣。一路上碰到別的老戰士就一同走。這些人都是脾氣暴躁的老頑固，對內戰中的每場爭奪戰，都要辯論一番。因此，關於內戰的事，我什麼都聽到了，不過沒有聽見人提到南方戰敗這一點。我到十歲的時候，纔知道那位偉大的南軍司令羅伯．李將軍戰敗了，真不禁大吃一驚。」

　　她從祖母那裏聽到關於祖父怎樣挽救鋸木生意，後來生意怎樣興旺的情形。她母親說：「站得住的人，都是有幹勁、有膽量的，要不然就站不住了。」

　　瑪格麗特一面寫作，一面回想這一切。她從這些回憶裏創造了一群突出的人物，如郝思嘉、白瑞德（Rhett Butler），華貝兒（Belle Watling），韓媚蘭（Melanie Wilkes）等。他們先在她的腦海裏孕育成長，再變成活生生的人物。所有的這些人物都是虛構的，但是，威爾基太太那和藹可親的性格以及碧眼妖魔郝思嘉那種蔑視社會習俗的作風，卻正是瑪格麗特自己的寫照。

　　瑪格麗特寫「飄」的方式也很特別，她先寫好的是最後一章，然後這裏寫一章，那裏寫一章，不過，書中的每一個細節，她都一定要查究清楚；為了描寫仲夏驕陽下的紅色黏土道路，她就要親自走去看個清楚，然後下筆。為了描寫一幢焚毀一半的舊農舍，她一定要去找一幢這樣的屋子，研究個明白。然後她再寫戰後那許多年南方各州重新組織並重新加入聯邦政府的過程。寫到關於亞特蘭大城焚燒的一章，她就從一生聽到的有關的事情記憶中取材了。

　　這樣，年復一年，厚封套就在壁櫥裏越堆越多。有時她的朋友問她在寫什麼，她就笑著回答說：「當然是美國最偉大的小說啦！」可是，她的稿子，除去她的丈夫以外，誰也沒有看過。她常常噴著鼻息說：「寫得不好！不過，我總得把時間打發掉呀！」

　　九年來封套繼續堆積。有一次，她躺在長沙發上，用兩個裝了文稿的封套支撐著背部，一個朋友看到了，就問道：「換個枕頭吧，把稿子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好不好？」瑪格麗特只是笑笑，說：「這樣很舒服呀。」

　　一九三五年，美國麥克米倫圖書公司的副董事長哈羅得．賴薩姆抵達亞特蘭大城找尋新進作家。瑪格麗特的幾位好友，包括在這家圖書公司任職的路易絲．柯爾小姐在內，因為曉得她多年來一直在寫一本書，就向賴薩姆建議前往接洽。可是瑪格麗特卻兩度拒絕，不讓賴薩姆看稿子。後來，有一晚她突然跑到賴薩姆所住的旅館裏向他說：「我現在在樓下的會客室裏，你要是想看我的稿子，快點下來拿，要不然，我會改變主意的！」

　　賴薩姆發現這個身材矮小的女子簡直就藏在兩大堆骯髒的卷宗夾中間。他這時正要前往舊金山，於是就把這一大堆稿子塞進一隻衣箱。他剛剛走，瑪格麗特就瘋狂地拍了一通電報給他：「主意已變。請退稿。」但賴薩姆正閱讀原稿，並且愈讀愈著迷，原稿本身，凌亂不堪，書名叫做「明天是另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女主角的名字叫做蟠奚（Pansy），也不是郝思嘉。雖然如此，這本小說的卓越成就，還是無法否認的。有一天，瑪格麗特收到出版人一張支票。

　　「五千塊，我要暈過去了，」她高興地尖聲叫道。她的丈夫仔細地看了看支票，然後說道：「我也要暈過去了！這是五千塊錢呀！」

　　她這本書一出版，在一天之內就賣出一萬五千本，六個月達到一百萬部。最近每本初版已賣到五十元。她的盛譽遍及整個文化世界，各國都來要求翻譯權。轉眼間，一個無名的女子變成萬眾景仰的英雄了。請她去赴會的，講演的，要照片簽字的，紛至沓來，使她無法應付。最近，她作了一次短短的旅行，可是一回家就有一千兩百封信等她回覆，她耐著性子一封封讀過，再親自作答，雖然她僱了兩位書記，可是每封信她都要親自看過。全國著名的團體和學校都要送她學位和獎金，她謝絕。在名利的引誘之下，她還保持著從前的操守。外界的騷動不能擾亂她的生活。大衛．賽爾茲涅克根據這本小說，拍成了歷史上最賺錢的電影「亂世佳人」，直到目前，仍在世界各地放映。

　　瑪格麗特雖然名滿天下，卻仍然和她的丈夫一同繼續過恬靜的生活，就和她的小說未出版前一樣。電影公司願出鉅金請她當製片顧問，但是，她卻噴著鼻息道：「我懂什麼製片？」她就這樣把人家的聘請一口回絕，正如她拒絕一切替人家做廣告和宣傳的請求。

　　影片在亞特蘭大城舉行全球首映禮的時候，瑪格麗特前往致辭，她說：「有人以為我們在患難中纔需要朋友，但是我要告訴各位；有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的時候，纔是需要朋友盡量幫忙的時候。」這番話正是她的肺腑之言。

　　瑪格麗特並不重視名望。不過，她可以因此利用時間和金錢幫助別人，倒是事實。助人使她獲得極大的滿足，然而她做了善舉，卻又從來不向任何人提起。世界各地的人寫給她的信件很多，她總竭誠作覆，有的信是受苦難的人寫的，她讀後總深受感動，並且盡力援助。她曾經向我說：「這些人只要感到他們並不孤單，感到世界上居然還有某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了解他們，並且急忙相助，就已經舒服得多了。」

　　「飄」出版以後，過了兩年，那家圖書公司的柯爾小姐又來敦促瑪格麗特再寫一本書，但瑪格麗特卻說，她仍然太忙，無法執筆。接著，她還補充了一句：「你曉得，我寫『飄』以前還寫過一本小說，那本書我更喜歡些！」

　　「那好極了，」柯爾說：「請問你原稿在那裏？」

　　「噢！寫完了我就把它燒掉了，」瑪格麗特說：「我本來是寫著玩的！」

　　一九四九年八月，瑪格麗特在那條因她而名聞遐邇的桃樹街上，被一個不顧別人死活的傢伙駛著一輛出租汽車把她撞倒了。一連五天她躺在醫院裏，不省人事。這時，打到醫院裏探病的電話，紛至沓來；院方無奈，只好特別安裝一個臨時總機，由她的十九位友好接聽，筆者也是其中之一。我們接到各處的電話，有杜魯門總統打來的，有喬治亞州州長打來的，還有從亞特蘭大監獄裏的囚犯打來的，這些囚犯在電話裏表示願意為瑪格麗特輸血。

　　八月十六日，瑪格麗特終於不治逝世。消息一出，人人感到哀痛，不僅僅是因為人間失掉了一位優秀的作家而已。她是世界上成千成萬從來沒有見過她面的人的摯友，而且對他們有過貢獻。瑪格麗特生前曾經有一次對我說：「我常常想知道，讀者究竟為什麼看中我這本書。也許是因為這本書講的是一個象徵勇敢的故事，這種故事必定引起讀者的共鳴。這個世界，只要有勇氣，就不會毀滅。」

　　瑪格麗特力求無聞，她這個心願活著的時候沒有能夠得償，死後也求之不懈。原來，她對紀念碑一類的東西最深惡痛絕。她曾經關照兄弟，等到她不用再住他們家那所舊宅子的時候，就把它拆掉。這件事幾年前她的兄弟照辦了。她的丈夫在逝世前不久也實現她的遺志，把她所有的手稿都銷毀了。保存下來的只有她小說原稿的一部分，上面有她親手修改過的地方。倘若還有人懷疑「飄」是否是瑪格麗特．宓契爾所寫的，那麼這些筆跡也足以作為證據了。

　　她除了那本不朽名著，沒有留下別的紀念了；除非是許多像我這樣，和她在一起生活過，從她那裏得到極多溫暖的人對她的懷念──這也許是她會更珍惜的吧。

　　　　　　Augusta Dearborn Edwards

　　　　第一章

　　那郝思嘉小姐長得並不美，可是極富於魅力：男人見了她往往要著迷，就像湯家那一對雙胞胎兄弟似的，原來這位小姐臉上顯然混雜著兩種氣質：一種是母親給她的嬌柔，一種是父親給她的濃重。因為她母親是個法蘭西血統的海濱貴族，父親是個皮色深濃的愛爾蘭人，所以遺傳給她的質地難免不調和。可是質地雖然不調和，她那一張臉蛋兒卻實在迷人得很，下巴頦兒尖尖的，牙床骨兒方方的。她的眼珠子是一味的淡綠色，不雜一絲兒的茶褐，周圍豎著一圜兒粗黑的睫毛，眼角微微有點翹，上面斜豎著兩撇墨黑的蛾眉，在她那木蘭花一般白的皮膚上劃出兩條鮮明奪目的斜線。就是她那一身皮膚，也正是南方女人最最寶愛的，誰要長著這樣的皮膚，就要拿帽子、面罩、手套之類當心保護著，捨不得讓那火熱的陽光曬黑。

　　一八六一年四月一個晴朗的下午，思嘉小姐在陶樂墾植場的住宅，陪著湯家那一對雙胞胎兄弟──一個叫湯司徒，一個叫湯伯倫的──坐在一個陰涼的廊庭裏。彼時春意正濃，景物如繡，她也顯得特別的標緻。她身上穿著一件新製的綠色花布衫，從彈簧箍上【註：舊時婦女撐裙用的一種彈性圜子。】撐出波浪紋的長裾十二碼，配著腳上一雙也是綠色的低跟鞋，是她父親從餓狼陀買來給她的。她的腰圍不過十七吋，穿著那窄窄的春衫，顯得十分的配身，裏面緊繃著一件小馬甲，使得她胸部特別隆起。她的年紀雖只十六歲，乳房卻已十分成熟了。可是不管她那披散的長裾顯得多麼端莊，不管她那梳得滴光的後髻顯得多麼老結，也不管她那疊在膝頭上的一雙雪白的小手顯得多麼安靜，總都掩飾不了她的真性情。她那雙綠色的眼睛雖然嵌在一張矜持的面孔上，卻是騷動不寧的，慧點黠端的洋溢著生命的，跟她那一副裝飾起來的儀態截然不能相稱。原來她平日受了母親的溫和訓誨，和嬤嬤的嚴厲管教，這才把這副姿態勉強造成，至於那一雙眼睛，那是天生給她的，絕不是人工改造得了。

　　當時他們哥兒倆，一邊一個，懶洋洋的躺在思嘉小姐兩旁的兩把椅子上，眼睛瞅著由高玻璃窗照進的陽光，把四條穿著長統靴的腿胖兒粗粗的長腿沒精打采地交互擱著，沒精打采地談著笑著，他們的年紀是十九歲，身材六呎二吋高，長大的骨骼，結實的肌肉，太陽曬黑的面皮，深金褐色的頭髮，眼光和樂之中帶幾分傲慢，身上穿著一模一樣的藍色褂兒，芥茉色褲子，相貌也一模一樣，像似兩個難分彼此的棉花莢。

　　外邊，傍晚的斜陽正照在場子上，使得那一簇簇山茱萸的白花在一片嬌綠的背景上烘托得分外鮮明。那哥兒倆騎來的兩匹紅馬兒，現在夾道裏拴著。馬腳跟頭有一群到處隨行的獵犬在那裏吵架。一段路外，還有一頭黑斑點的隨車大狗，耐著性兒在那裏等候主人回去吃晚飯。

　　這些狗馬和他哥兒倆之間，彷彿存著一種血統關係，比他們的交情還要來得深。他們同樣是身體健康無思無慮的年輕動物，也同樣的飛龍活躍，興高采烈。他哥兒倆是跟他們所騎的馬同樣的頑皮。不但頑皮而且惡作劇，可是誰要摸著他們的順毛，他們卻又脾氣好得很。

　　這兩位哥兒和一位小姐，都生長在殷富舒適的大戶人家，打出娘胎就有人從頭到腳的服侍著，可是他們的面孔都不像嬌生慣養，倒像是鄉下的粗人，因過慣室外生活，不曾在書本裏耗費過腦筋，所以身體都很剛強，態度都很活潑。原來同是肇嘉州一州裏面，南部和北部的風氣大不相同，南部開化較早，居民都講究讀書，崇尚風雅，北部則如這裏的葛藟墩區，還是草萊初闢，居民未脫粗獷氣，並不懂得怎樣叫文雅，子弟不會讀書，也不以為可恥，他們所關心的，只是棉花要種得旺，騎馬要騎得好，開鎗要射得準，跳舞要跳得輕鬆，追女人要追得得體，喝酒要喝得不至於坍臺。除了這幾樁事兒，他們就一概置之度外，也不管那些南部人怎樣瞧不起他們。

　　現在談的這兩位雙胞胎，對於這幾樁事兒正是無一不在行，無一不諳練。早已是遠近聞名的，就只對於書本裏的東西，他們卻老是一竅不通，也已同樣的聞名遠近。他們家裏錢比人家多，馬比人家多，奴隸比人家多，都要算全區第一，所缺少的只是他哥兒倆肚裏的墨水，少得也是處處方方首屈一指的。

　　今天他們有功夫坐在郝小姐家裏瞎聊天。也就為肚裏缺少墨水而起。因為這兩年之中，他們已經連續給三個大學開除出來，這回是第四次，又給肇嘉大學開除了。他們出了學校門，覺得沒事做，這才跑到這兒來混混兒的。他們有兩個哥哥，一個叫讜謨，一個叫保義，本來也都在肇大，現在看見兩個弟弟不受學校的歡迎，便不願再在那裏耽下去，也陪著他們一同退學。其實在司徒伯倫自己，這回之再被開除，心裏倒並不難過，只覺得有些好玩罷了。這位思嘉小姐呢，她是從去年離開萬葉女子中學以來，就一逕不曾情情願願的翻過書本，所以對他們哥兒倆頗有同情，也只覺得這事兒好玩得很。

　　「我知道你們倆對於這事兒是不在意的，想來讜謨也不會難過，」她說。「只是保義怎麼辦呢？他是向來看教育看得很認真的。以前在佛大、亞大、南大，他都給你們拖了出來，現在肇大，又給你們連累得讀不成。要像這樣子，他是永遠沒有畢業的日子了。」

　　「哦，那不要緊，他可以到萬葉去跟巴萬里推事讀法律的。」伯倫毫不在意的回答。「而且，這學期我們反正讀不到頭，反正是得回家的。」

　　「為什麼？」

　　「就為戰爭啊，傻子！戰爭是說不定那天爆發的。你想戰爭來了之後。我們還會在學校裏耽下去嗎？」

　　「那來的什麼戰爭！」思嘉不耐煩地說。「不過是大家這麼說說罷了。上禮拜衛希禮跟他的父親還對爸爸說，說聯盟州【註：Confederacy，南北戰爭時南部離盟之後自相結盟以與北部十一州對抗。】的事兒，咱們派在華盛頓的委員已經跟林肯先生說──說妥了。無論如何，他們北佬兒害怕咱們，不敢打的。那來的什麼戰爭！我就頂不愛聽這句話。」

　　「那來的什麼戰爭！」那兩位雙胞胎憤怒地嚷了起來，彷彿是受了人家欺騙似的。

　　「怎麼，親愛的，戰爭是當然要來的呢，」司徒說。「北佬兒也許害怕咱們，可是前天包利革將軍拿大砲將他們轟出了嵩塔爾要塞，他們這就不能不打了，不然的話，這臉丟到那兒去呢？講到聯盟州──」

　　思嘉鼓起腮幫子，顯出非常不耐煩的樣子。

　　「你要是再講一聲『戰爭』，我就馬上跑進屋子去，把門關上。我一生一世就只不愛聽『戰爭』兩個字，還有兩個字就是『聯盟。』爸是一天到晚的戰爭戰爭，到我家來看他的那些朋友，也是一逕嚷著什麼嵩塔爾要塞，什麼『聯盟』，什麼亞伯林肯，把我厭煩得簡直要嚷起來！還有現在一班男孩子，也都是滿口的戰爭。所以今年春天什麼宴會都一點兒沒有意味，因為大家什麼都不談，專談這個了。幸虧肇嘉州是過了聖誕節才離盟的，不然的話，怕連聖誕的宴會也毀了。你要是再講一聲戰爭，我就馬上跑進屋子去。」

　　她這話是認真講的，因為人家談話要是不拿她自己當做主要的題目，她都不能耐煩得很久。可是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卻是笑嘻嘻，故意把一對酒窩兒裝得深些，並且將一圜粗黑的眼睫毛飛舞得跟蝴蝶兒的翅膀一般。她這種姿態，原是存心要那兩個男孩著她的迷，而他們果然都著了迷，便連忙向她道歉，說他們不應該使她感覺到厭倦。他們並不因她對戰爭沒有興趣便看不起她，反而因此特別把她看得重。他們以為戰爭是男人的事，不是女人的事，因此他們就把她的這種態度看做她富有女性的一個證據。

　　她既施展了戰略，將戰爭這個厭人的題目擋了開去，便把興味重新灌注到目前的問題上來。

　　「你們這回又被開除，你們的母親怎麼說呢？」

　　那哥兒倆聽見這句話，便回想起三個月之前，他們從佛金尼大學被請回家的時候，他們的母親是怎樣一種舉動，登時臉上顯出一點不舒服的氣色來。

　　「噢，」司徒說，「她還不曾有機會說什麼呢。今天早晨她還沒有起來，讜謨跟我們就都出門來了，讜謨是到方家去的，我們就到這兒來。」

　　「昨天晚上你們回家的時候她也沒有說什麼嗎？」

　　「昨天晚上我們運氣好得很。我們剛要到家的時候，媽上個月在肯德基買定的那匹雄馬送到了，家裏正被牠鬧得天翻地覆。那馬是個大個兒，──真的威武得很，思嘉，你得叫你爸爸馬上過去看一看才好，──路上已經把那馬夫咬了一個大疙瘩，又把鍾氏坡車站上的兩個黑小子也踩壞了。我們還沒到家，牠已經把咱們的馬房差點兒踢翻了，馬房裏原放著一匹草莓兒，也給牠弄得半死了。我們跑進門，媽正在馬房裏，拿著一口袋的糖草在那裏餵牠，才把牠的火性兒慢慢平下去了。幾個黑人兒都躲得遠遠的，巴著眼，嚇壞了，可是媽正跟那馬在說話。彷彿牠是老朋友似的，那馬也乖乖的向她手裏吃東西。真的，弄馬的事兒誰也弄不過媽的。她一看見我們，便說：『我的天，你們四個怎麼又回來啦。你們簡直比埃及的瘟疫還瘟得厲害呢！』在這當兒，那馬重新又噴起鼻孔豎起牌樓來，她便說：『給我滾開去罷！不看見牠在發脾氣嗎，我那寶貝兒？等我明兒早晨來打發你們四個罷！』以後她就去睡了，今天我們一早就出來，只留保義一個在家裏對付她。」

　　「你想她會打保義嗎？」原來思嘉早已聽見人家，說湯太太對於這麼大的兒子還是要打的，有時事情鬧大了，竟會拿馬鞭子抽他們，她心裏總有些莫名其妙。

　　這位湯太太名叫比莉，是個勤忙苦作的女人。她手裏賅著一大片棉花地，一百個黑奴，八個兒女，還有一大片牧馬場，在全州裏要算首屈一指。她的脾氣本來很暴躁，再經不得這四位少爺常常出岔子，所以動不動就大發雷霆。她平日對於自己的馬和自己的奴隸，是絕不容人家打一下的，至於這四位少爺，她覺得偶爾給他們吃一頓鞭子，並不算是害他們。

　　「當然她不會打保義的。她從來沒有打過他，一來因為他是大兒子，二來因為他是矮腳鬼。」司徒說這話時，對於他自己那副六呎二吋高的身材頗有些得意。「今天我們把他留在家裏跟媽解釋，也就是這個緣故。不過大老爺知道。媽像這樣打我們，總不像句話，總望她改了這脾氣才好，我們是十九歲了，讜謨二十一歲了，她還是把我們當六歲的孩子看待呢。」

　　「明兒衛家請的大野宴，你母親會騎那新買來的馬去嗎？」

　　「她本來要騎牠去的。可是爸爸說那馬太危險了。無論怎樣，咱們家的那幾個女孩子是不會讓她騎的。她們說過她總至少得有一次宴會要裝得像個太太，坐著車去，不能老是騎馬的。」

　　「我希望明兒不下雨才好，」思嘉說。「這一個禮拜差不多天天下雨。要是把一個野宴變成了室宴，天下再沒有比這更掃興的事兒了。」

　　「哦，明兒天會好的，而且一定熱得像六月裏一般，」司徒說。「你就看這落日罷。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再紅的落日，天氣是常常可憑落日測定的。」

　　說著，他們都把眼睛朝向郝家那片一望無際的新墾棉花地，一直望到那條紅色的地平線為止。這時候，太陽變做了一團血紅的波動餘輝，正向燧石河對岸的山背後落了下去，於是那四月的溫熱就漸漸減退而成一種微弱而芬芳的清冷了。

　　那一年的春來得很早，只不過經過幾番急驟溫和的春雨，便見那粉紅的桃花，和雪白的山茱萸花，把遠處的山巔和近處的河畔霎時都渲染成一片錦繡了。耕地的工作差不多已經完畢，那些新翻起來的泥土本來帶紅色，現在經這血紅的落日一照映，便顯得紅上加紅。可是那紅色又有分等，在畦頂凸處的是淺紅、粉紅，在畦溝凹處的是銀紅，猩紅和赭紅。那些白粉磚牆的莊屋，恰像是一片紅海裏點綴著一座座的島嶼，而那一片紅海則像似一逕的波濤洶湧，起伏無定，惟有那溝畦折斷的處所，才像是潮頭忽落而變為伏波。原來肇嘉州北部的墾地，和別處有些不同。這裏並沒有很長很直的畦塍，不像中部平坦的黃土地，也不像海濱滋潤的黑土地。這裏是山麓區域，地勢迤邐而下，所以被開做無數的曲線，以免那肥饒的泥土被沖進河底裏去。

　　論土質，這裏是一色緋紅的紅土，雨後紅得同鮮血一般，旱天便是滿地紅磚的粉末，所以是全世界最好的棉花地。這裏有白色的莊屋，有安逸的田疇，有懶洋洋蜿蜒而流的黃泥河水，可以算是一片安樂土，但是同時也是一片差異極顯著的土地，因為這裏既有天底下最最光耀的陽光，也有天底下最最幽暗的陰影。那一片片已經闢出的墾地，和綿延數里的棉花田，都對著一個溫暖的太陽微笑，現出了和平寧靜的神情。在這些田地的邊緣上，都有許多處女森林豎立著，雖在最最熱的中午時分，也是幽暗而陰涼的，看起來有些神秘。並且帶幾分兇惡，彷彿那些呼嘯的長松是在那裏忍耐地等待，是在那裏感慨地威脅，說道：「當心，當心！你們本來是我們的。我們還是要把你們拿回來。」

　　當時走廊上那三個人的耳朵裏，傳來了得得的蹄聲，韁轡相觸的瑯璫聲，以及黑奴們尖利的浪笑聲，因為那些在外作活的人手和騾子都從田裏回來了。同時從屋子裏飄出了思嘉的母親的柔和聲浪，在那裏呼喚那個管鑰匙籮兒的小黑女。便聽見一個尖銳的女孩子聲音應了一聲「來啦，太太，」接著就是一陣腳步聲從背後的過道裏向燻臘貯藏室那邊響了過去，原來郝太太到那裏去分配食物，預備給作活的人們吃飯了。再後便是一陣磁器和銀器玲瑯喀嚓的聲音，那是那兼充食事總管的管家阿寶在那裏鋪排食桌。

　　那哥兒倆聽見最後這一種聲音，知道是該動身回家的時候了。可是他們很怕回去見母親的面，因而遲遲疑疑的捨不得走開，一心盼望思嘉留住他們吃晚飯。

　　「你聽我說，思嘉，我們談一談明兒的事罷，」伯倫說。「明兒的大野宴和跳舞會我們事先不知道，可是明兒晚上你跟我們的跳舞還是要多來幾回的。你沒有答應他們大家罷？」

　　「怎麼，我答應了的，我怎麼知道你們要回來的呢？我不能專為服侍你們兩位，便去冒著做壁花【註：「壁花」（Wallflower）是指跳舞會裏靠牆壁坐著而不參加跳舞的人，就是「向隅者」的意思。】的險呀。」

　　「你會做壁花。」哥兒倆鬨然的笑了起來。

　　「聽我說，親愛的，你得給我第一個華爾滋，給司徒末了一個華爾滋，你得跟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也像上次一樣，到那臺階的平臺上去坐著，又去找那金嬤嬤來替我們算命。」

　　「我可不愛聽那金嬤嬤算命。你總還記得，她說我將來要嫁一個男人，頭髮漆黑的，黑鬍子長長的。我可不喜歡黑頭髮的男人。」

　　「那末你是喜歡紅頭髮的了，是不是？」伯倫傻笑道。「現在不要管他，你且答應我們的華爾滋跟晚飯罷。」

　　「你要是答應我們，我們告訴你一個秘密，」司徒說。

　　「什麼？」思嘉嚷了起來，因為她聽見秘密兩字，馬上跟小孩子一般活躍起來了。

　　「你說是咱們昨天從餓狼陀聽來的消息嗎，司徒？如果是那個的話，咱們答應人家不告訴人的。」

　　「唔，那是白蝶小姐告訴我們的。」

　　「什麼小姐？」

　　「喏，就是衛希禮的姨媽，住在餓狼陀的，韓白蝶小姐，她就是韓察理跟韓媚蘭他姊兒倆的姑媽。」

　　「這個我知道，她是一個傻老太婆，我一輩子也沒見過第二個的。」

　　「是這樣的，昨天我們在餓狼陀，等回家的火車，她坐著馬車打車站經過，看見我們，就停下來跟我們談天，說是明天晚上衛家的跳舞會，有一樁訂婚的事件要宣佈了。」

　　「這個我也知道的，」思嘉失望地說。「就是她的那個傻姪子韓察理跟衛密兒訂婚呀。這事人家已經談了幾年了，總說他們兩個不久要結婚，可是察理的態度老是那麼溫墩墩，並不怎麼熱心似的。」

　　「你當他傻嗎？」伯倫問。「上個聖誕節你還讓他跟你儘纏著呢。」

　　「他要纏我也沒有法兒呀，」思嘉毫不在意的聳聳肩膀。「我看他是婆婆媽媽的厲害。」

　　「可是明兒要宣佈的並不是他的訂婚，」司徒勝利似地說。「卻是衛希禮跟察理的姊姊媚蘭小姐的訂婚。」

　　思嘉的臉色並不變，可是嘴唇皮白了，像似一個人受了一下突然的打擊，並且因這第一下的振動過於猛烈，以致不知道到底什麼事發生似的。她瞠視著司徒，臉上非常之平靜，司徒是向來沒有分析腦筋的，總以為思嘉因這消息來得突然，不免驚異，並且很覺有興趣罷了。

　　「白蝶小姐告訴我們，這樁事情本來是要等明年宣佈的，因為媚蘭小姐的身體不大好；可是近來戰爭的謠言很盛，兩家人家主張讓他們早些結婚，所以決定明兒晚上在宴會上宣佈了。現在，思嘉，我們已經把這秘密告訴你，你也得答應跟我們吃晚飯了。」

　　「當然我願意的，」思嘉呆若木雞地說。

　　「還有華爾滋，也全答應了。」

　　「全答應了。」

　　「你真好，我可以賭咒，明兒那些男孩子一個個都要發瘋呢。」

　　「讓他們發瘋好了，」伯倫說，「咱們有兩個，可以對付他們的。你聽我說，思嘉，明兒早晨的野餐你要跟我們坐在一起。」

　　「什麼？」

　　司徒把這請求重複說一遍。

　　「當然。」

　　哥兒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裏樂不可支。可是不免帶幾分驚異，他們在思嘉的追求人當中，雖然自問還算受歡迎，可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百依百順的？平常的時候，她總儘管讓他們哀求懇乞，絕不肯痛痛快快的回答一聲『是』或『否，』他們發脾氣了，她只是笑，他們光火了，她裝得越發冷漠。現在呢，她已把明兒這一天簡直全部答應給他們了，野宴跟他們坐在一起，全部的華爾滋都跟他們跳，（其實他們料到明兒的跳舞就只有華爾滋一樣的？）宴會的休息期間也答應給他們。照這麼看起來，他倆此番從大學裏開除出來，不是大大的上算嗎？

　　他們既裝滿了一肚子成功的熱望，便越發賴在那裏不走了。哥兒倆越談越起勁，談著大野宴，談著跳舞會，談著衛希禮，談著韓媚蘭，談著明兒晚飯請幾個什麼客，彼此鬧著，笑著，搶著說話。像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方才發覺思嘉的話已越來越少，那種熱鬧的氣氛有些兒變了。怎麼變的呢？他們並不知道，只覺得方才那一種興高采烈的氣象已經忽然的消失。思嘉對於他們的話已經不大注意聽了，雖然她回答他們的話並沒有說錯一句。這種驟然變化的情形，他們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卻也已經感覺到。他們還想在那裏再賴一回。後來看看再也賴不下去了，這才垂頭喪氣的站了起來，看了一看錶。

　　這時太陽已經沉下那一片新墾的田原，對岸的森林已經拋下長長的黑影。燕子像穿梭似的飛過了院場，小雞、鴨子、吐綬雞、有的扭扭捏捏，有的搖搖擺擺，有的昂頭闊步，都從田裏回家來了。

　　司徒吆喝了一聲「阿金！」便見一個高個兒的黑孩子，同他們自己年紀相仿的，氣喘吁吁的從走廊角裏閃出來，向那兩匹拴著的馬兒那邊跑去。阿金是他們哥兒倆的跟班，也同那些狗一樣，到處都跟隨著他們的。他是他們從小的戲伴，是他十歲過生日那一天賞給他哥兒倆的。那一群狗一見他去，便都從紅泥土爬了起來。靜候著兩位主人駕到。於是哥兒倆跟思嘉鞠了一躬。握過了手，告訴她說，明兒一早，他們先到衛家去恭候，說罷就匆匆跑下了石徑，騎上馬，阿金在後面跟著，用小跑步跑上那柏樹的夾道，回轉頭揮著帽子對她呼喊著。

　　他們一轉過了那條泥路的拐角，陶樂墾植場的莊屋就被遮掉了，於是伯倫在一簇山茉萸底下停住馬。司徒見他停住，也停住了，那個黑小子便也在他們後面幾步煞住馬。那幾匹馬覺得韁繩放鬆了，便都彎下頭去嚼那柔嫩的春草。那一群獵犬也就在那軟紅土上坐了下來，饞涎欲滴地望著一群在暮色蒼茫中盤旋的燕子。伯倫臉上露著一種迷惑不解的神情，並且帶著一點溫和的憤激。

　　「你聽我說，」他說。「照你看起來，今天思嘉有沒有要留咱們吃晚飯的意思？」

　　「我當是她會留的，」司徒說。「我一逕的等著她，可是她不留。你想是什麼道理？」

　　「我想不出什麼道理來。不過我看樣子，她是應該留咱們的。今天是咱們回家的第一天，咱們又跟她好久不見了。而且咱們還有很多話沒有跟她說呢。」

　　「我看咱們剛來的時候，她是頂高興見咱們的。」

　　「我也是這麼想。」

　　「可是剛才半點鐘以前，她忽然不響了，好像她頭痛似的。」

　　「我也看出來了，可是當時並沒有注意。你想她是什麼毛病？」

　　「不知道呀。你想咱們的說話裏邊有沒有使她動氣的地方。」

　　他們倆都想了一會兒。

　　「我想不出什麼來。而且，思嘉要是動了氣，人家都會看出來。她不像別的女孩子，她心裏是藏不住東西的。」

　　「是啊，我就喜歡她這一點。她不像有些女孩子那麼冷冰冰，有氣只放在心裏，她是什麼話都會說出來的。可是今天的事情，一定是咱們的說話裏邊有什麼東西叫她不響的。我可以賭咒，咱們剛來的時候她本來頂高興，本來要留咱們吃晚飯的。」

　　「你想會不會為咱們開除的事兒呢？」

　　「唉，不會的！別做傻子罷。咱們跟她講這事兒的時候，她是笑得什麼似的。而且思嘉對於唸書的事兒，也不見得比咱們看得多麼重啊。」

　　伯倫在馬鞍上車轉身子，叫喚那個黑跟班。

　　「阿金！」

　　「唔？」

　　「你聽見我們跟郝小姐講的話嗎？」

　　「不不，少爺咱黑小子怎敢偷聽您白少爺的話呢？」

　　「偷聽，我的天！你們這些小黑炭是什麼事情都知道的。你這就撒謊。我當時親眼看見你躲在廊子角裏，蹲在靠牆一株茉莉花旁邊的，現在我問你。你聽見我們跟郝小姐說的話，有沒有什麼可以使她動氣的，或是傷她感情的？」

　　阿金聽見這麼說，才曉得不是扳他的錯處，便不再裝沒有聽見他們的話，立刻把他的黑額角頭聳起來。

　　「不，少爺，俺沒見甚話叫她動氣。她像挺高興見您，像惦記您，像小雀兒那麼快活，可是後來講到衛少爺跟韓小姐結親的事，她就像小雀兒見到頭頂有鷂子，勒住嘴啦。」

　　哥兒倆彼此看了看，點點頭，可是還不十分了解。

　　「阿金的話對的，可是我還不懂為什麼，」司徒說。「我的天！希禮對她是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不過是個朋友罷了。她對希禮並沒有什麼熱心。她熱心的是咱們呀。」

　　伯倫點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他說，「也許因為明兒要宣佈訂婚的事，希禮還沒有告訴她，她呢，以為希禮是她老朋友，就不應該不儘先告訴她，因此動了氣，你說對不對？女孩子們對於這種事兒，總是看得很重的。」

　　「唔，也許。不過，倘使他沒有把宣佈訂婚的日子告訴她，其實也算不了什麼。這事本來是守秘密的，本預備突然的宣佈出來。好讓大家驚異的，而且男人對於訂婚的事兒，應該有權利保守秘密，是不是，假如媚蘭的姑媽不告訴咱們，咱們也到現在還不知道呀，至於他要跟媚蘭結婚，思嘉應該早已知道的。你想，咱們幾年以前就已知道了。他們衛家跟韓家向來是表姊妹做親的。就像衛家的密兒要跟韓家的察理結婚，也是大家都已知道了。」

　　「好罷，這個意思我放棄。不過她不留咱們吃晚飯，我總有遺憾。老實說能，我實在不願意回去聽媽的訓。這回咱們的開除，已經不能算是初次了。」

　　「也許保義在家裏，現在已經把媽的氣說平下去了。你知道這小鬼的一張嘴是頂厲害的。媽要有氣，他老是可以把她說平下去的。」

　　「是的，這他辦得到，可得費一點兒時間。他得兜著圈子說話，等到把媽說糊塗了，才肯讓步，才會叫他留一點嗓子等做律師用。可是這回，他怕還沒有時間打開場鑼呢。因為我可以賭咒，媽對於那匹新買的馬一定還是很興奮，一定要等坐下吃飯，看見保義了，才會把我們回家的事情想起來。那一頓飯，她一定愈吃愈有氣。一定要等今晚十點鐘，保義才會有機會跟她說話，跟她說明咱們的監督怎樣侮辱咱們，以至咱們不能不走的情形。一定要等說到半夜，他才能把她說轉來，使她對於那監督也動了氣，以至於問保義幹嘛不拿鎗打死他。總之，我們不等到半夜是不能回家的。」

　　哥兒倆滿肚憂鬱地面面相覷起來。他們全不怕野馬奔馳，也不怕拿鎗決鬥，也不怕鄰舍家光火，惟有他們那位紅頭髮的母親唱起訓子來。以至於拿馬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他們的屁股，那是他們著實害怕的。

　　「那末，這麼罷，」伯倫說，「咱們到衛家去罷。希禮他們一定高興留咱們吃飯的。」

　　司徒現出一點不舒服的樣子。

　　「我想不好。他們要預備明兒的大野宴，今晚上一定是很忙亂的，而且──」

　　「哦，我忘記了，」伯倫連忙說。「是的，不要去罷。」

　　他們喀咯了一聲馬默默的騎了一會兒，司徒的棕色臉上泛起一陣羞慚的紅暈。原來去年夏天以前，司徒一逕都在追求衛家的英黛，這是兩家人家以及全區的人都贊成的。大家以為英黛的性情很冷靜而深沉，也許對於浮躁的司徒可以發生一點影響。至少，這是大家都熱烈希望著的。可是司徒正在進行的時候，伯倫卻覺得不能滿意。伯倫也喜歡英黛，但是覺得她過於平淡，過於柔順了。他總覺得自己對於她不能發生愛情，因而不能常常陪伴司徒同去。這是他哥兒倆第一次趣味的分歧，而伯倫對於自己覺得無甚出色的女孩子，是不願他兄弟去注意她的。

　　及至去年夏天，在鍾氏坡橡樹林裏的一個政治演說會上，他們突然發現了郝思嘉。她是他們幾年前就認識的，而且自從他們做孩子的時候，她就是他們頂頂喜歡的一個戲伴，因為她會得騎馬，會得爬樹，跟他們自己一樣。但是此番見了她，想不到她已長成了一個大姑娘，而且標緻得全世界要算第一，於是他們不勝其驚異。

　　當時他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雙綠色眼睛多麼會說話，她的那對酒渦長得多麼深，她的那雙手足是多麼的輕靈，她的那個身腰是多麼的纖細。他們試用巧妙的言詞恭維了她幾句，便引起她轟雷一般一陣快樂的笑聲。他們以為她對他哥兒倆未免有情，於是不由得神魂顛倒了。

　　這是那雙胞胎一生之中最可紀念的一日。以後他們談起了此事，自己總覺得奇怪，為什麼思嘉的美他們以前沒有注意到的呢？對於這個問題，他們始終沒有找到正確的答案。正確的答案應該是：那一天思嘉存心要他們注意她的。原來思嘉生就了一副脾氣，絕不能容忍人家愛別的女人而不愛她。那時她在演說會上看見衛英黛跟湯司徒在一起，那是她好勝的陴氣怎麼也受不了的。她於是略施一點一箭雙鵰的伎倆，不但要把司徒搶過來，就連伯倫也要順手牽羊的牽過，因此他哥兒倆居然都入她彀中。

　　當司徒追求英黛的時候，伯倫也在有意無意地追求一個女孩子，姓孟，叫嫘蒂，落迦畦人。現在他哥兒倆同時愛上了思嘉，那二女當然都被丟在腦後了。但這是兩雄不並立的事，終究要造成一成一敗的局勢的，將來郝思嘉挑定了一個，那個失敗者怎麼辦呢？這是他哥兒倆從來不問的，彷彿將來遇到這個問題時，自然而然會解決。至於目前，他們既已同心同德的對付同一個女子，便覺得心滿意足，因為他們彼此之間是從來不嫉妒的。這一種局面，鄰舍人家都感覺到很有趣。卻叫他們的母親擔著一大把心思，因為她是不喜歡思嘉的。

　　「倘使那個小鬼挑上了你們那一個，那就算那一個該受活報應，」她說。「或者也許她兩個都要，那末你們就得搬到烏塔去做摩門教徒，【註：The Mormons，從前主張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可還不知道他們肯收你們不肯。……我所擔心的，就怕有一天你們兩個都被那綠眼睛的小妖精迷住了，那就免不了自相嫉妒，大家拿起鎗來相殺，可是弄到這步田地，我倒也是巴不得。」

　　自從演說那一天，司徒一見英黛的面就覺得心裏不舒服。並不是因為英黛責備過他的突然變心，或在態度神色之間流露過責備的意思。不的，她並不是這樣的人，可是司徒一見她的面，就自己覺得負疚，覺得心裏不能安寧。他知道自己曾經使英黛愛他。也知道她到現在還是愛他的，因此他在心的深處，感覺到自己太不像個正經人了。其實他直到現在還是非常歡喜她的，對於她的冷靜的教養，書本的學問，以及所有純正的品性，他都非常的尊敬。可是一經跟思嘉那種漂亮而善變的風度相形起來，就只覺得她十分暗淡，十分沒趣，十分呆板了。在跟英黛往來的時候。總一逕可以摸著她的意向在那裏，至於跟思嘉往來，那你就永遠得不到絲毫的觀念，這就足夠使男人感覺到惝怳迷離，然而她的魅力也就在這裏。

　　「那末，咱們到高愷悌家去吃晚飯罷。思嘉說嘉菱從曹氏屯回來了。也許咱們還可以聽到一點嵩塔爾要塞的消息。」

　　「嘉菱怎麼會有消息，我可以跟你們兩個賭一個，她是連那海港裏有沒有要塞還不知道呢，當然更不知道那裏本來住滿北佬兒的事了。她知道什麼？知道跳舞會，知道找小白臉兒罷了。」

　　「那末去聽聽她那一套胡說八道也是好玩的。反正咱們得找一個地方躲一躲，躲到媽睡覺了才好回去呀。」

　　「嗨！嘉菱我倒也歡喜，她倒真是好玩的，而且可以打聽打聽瑞珈羅的消息，還有曹氏屯旁的許多人；可是，唉，要我再跟她那個北佬兒的繼母坐在一起吃一頓飯，那我就不是人了。」

　　「你別這麼恨她罷，司徒。她的心是好的。」

　　「我並不是恨她。我倒覺得她可憐。可是我對於我覺得可憐的人都不歡喜。有客人去，她老是那麼巴巴結結，想叫你適意，可是話說太多了，巴結過度了，反而覺得處處都叫人難受。我在那裏總覺得跼蹐不安！她並且把咱們南邊人當做蠻子。她跟媽都這麼說過她怕南邊人。咱們每回在那裏的時候她老像嚇得要死似的。我想起她來，好像是一隻瘦骨磷磷的母雞，蹲在一張椅子上，一雙眼睛骨碌碌，嚇得什麼似的，好像誰要有一點兒動靜，她就預備拍起翅膀來，預備叫起來似的。」

　　「不過呢，你也不能怪她，你是鎗傷過愷悌的腿的。」

　　「不過，那一次我是喝醉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那麼，」司徒說。「而且愷悌自己倒並不怎麼恨我。嘉菱跟瑞福跟高先生也都不怎樣。唯獨那個北佬兒繼母那麼嘩啦嘩啦的說我是個野蠻人，說上等人跟野蠻的南邊人在一起是很危險的。」

　　「不過，你還是不能怪她。她是北佬兒，不懂禮貌的，而且你鎗傷過她家愷悌，到底是她的繼子呀。」

　　「不過，嗨！那也不能就算是她應該侮辱我的理由啊！你是媽自己親嫡血的兒子，可是那一次方東義打傷你的腿，她發過怒嗎？一點兒都沒有。她只請老方醫生來把你包紮起來，並且問那醫生說，東義的鎗法向來很準，這回為什麼會誤傷人的？又說大概東義喝醉了，所以瞄得不準了。你總還記得她這句話使得東義多麼難受罷？」

　　哥兒倆都哈哈大笑起來。

　　「媽是了不起的腳色呢！」伯倫帶著誇獎的語氣說。「她在大庭廣眾之間，總能措置得很適當，不會叫你失面子。」

　　「是的，可是今晚咱們回家去，怕是要在爸爸跟妹妹們面前叫咱們大大失面子呢，」司徒憂鬱地說。「你看罷，伯倫，我猜這事兒的結果是叫咱們去不成歐洲。你記得媽說過的，要是咱們再從那一個學校開除出來，咱們就不能參加大旅行了。」

　　「嗨！那是咱們不管的，是不是？歐洲有什麼好看的？我可以賭咒，他們外國人拿得出來的東西，都是咱們肇嘉州自己有的，我可以賭咒，他們的馬沒有咱們的快，他們的女孩子沒有咱們的標緻，我又知道他們的大麥燒酒也是沒有那一樣能叫咱們爸爸喝得過癮的。」

　　「衛希禮說過那邊有不少的風景跟音樂。他是喜歡歐洲的。他老是談起它。」

　　「唔，衛家人的脾氣咱們是知道的。他們對於音樂、書本、風景這類東西都非常之歡喜。媽說這是因為他們的祖父是從佛金尼來的。媽說佛金尼人對於這一類東西都看得很重。」

　　「讓他們去歡喜好了。我就只要有好馬可騎，有好酒可喝，有一個好女孩子可以追求追求，還有一個壞女孩子可以玩笑玩笑，就讓歐洲給誰拿去都不管。……咱們幹嘛要可惜什麼大旅行？假如現在咱們是在歐洲，家裏戰爭已經起來了，那怎麼辦？那是咱們一時回不得家了。我可寧可去戰爭，不情願到歐洲去。」

　　「我也是的，隨時都可以去參戰。……嘿，伯倫我想起一個吃晚飯的地方來了。咱們騎過爛泥場去，去找溫艾伯，告訴他咱們四弟兄都回家了，又預備去操練了。」

　　「這主意倒好！」伯倫熱情地嚷了起來。「而且還可以聽聽營裏的消息，打聽打聽他們的制服到底決定用什麼顏色。」

　　「倘使是用法國步兵服，那我王八蛋才去入伍。穿起那種風篷一般的紅褲子來，我像個娘兒們了。那種褲子真像是娘兒們穿的。」

　　「您少爺去找溫少爺嗎？」阿金插嘴說。「要那麼，少爺們會吃不到好晚飯。他家廚子死啦，新廚子還沒買到。現在他們隨便找人弄吃的，他家黑小子說，弄得再壞也沒有。」

　　「我的天！那末怎麼不去新買一個來呀？」

　　「窮白人，下流坯，買得起黑人？他家裏的黑人頂多也沒有多過四個。」

　　阿金的聲調裏邊顯然含著瞧他不起的意思。這是因為湯家的黑奴有幾百，所以他覺得自己的社會地位已經很穩固，對於那些蓄奴不多的小農家都瞧不起了。

　　「我要剝你的皮，」司徒兇狠狠的嚷道。「你怎麼叫溫先生窮白人！他原是窮，可並不是下流坯。誰要瞧他不起的，我都不答應，不問他是黑人，是白人，我覺得他這人是再好也沒有了，不然的話，營裏怎麼會舉他做尉官呢？」

　　「這個連俺也不懂，」阿金不顧主人的斥罵，還是要應口。「俺知道他們營裏的軍官是從有錢人裏邊挑的，不是從下流坯裏邊挑的。」

　　「我說過他不是下流坯呀！你拿他跟施家那樣真正的下流坯比嗎？溫少爺不過是沒有錢。他雖不是大地主，到底也是個小農民。現在營裏已經把他舉出做尉官，你們這些黑小子說話就得當心了。他們營裏的人是沒有錯兒的。」

　　這所謂營，就是一個騎兵隊，三個月之前組織成功的。那天就是肇嘉州脫離北方的一天。自從那一天起，那些新募入伍的人們就一逕的嚷著戰爭。關於這個組織的名稱，大家意見紛紜，莫衷一是，尤其關於制服的顏色和式樣，也始終得不到一個決定。後來因為營裏營裏的叫慣了，大家就拿一個「營」字來當它的定名了。

　　營裏的軍官是由營員選舉的，因為全區人裏面，除了少數幾個曾經參加墨西哥和薩米諾戰爭的老兵外，沒有一個人具有軍事經驗，但是營裏人對於那幾個老兵，要是平日感情不好的，或是不得信任的，就都不願他來做領袖。至於湯家的四弟兄和方家的三弟兄，那是人人歡喜的，可是大家都不便選舉他們，因為湯家那四個太容易喝醉酒，並且像似雲雀兒，方家那三個又非常之性急而暴躁。衛希禮是被舉做隊長了，因為他的騎馬是全區第一，而且頭腦很冷靜，像是可以維持秩序的。高瑞福是上尉，因為他是人人喜愛的。溫艾伯是中尉，他的父親本來在爛泥場上捕獸為生，現在他做了小農民了。

　　艾伯是個精明嚴肅的大個兒，不識字的，心腸卻很好，比同營的那些青年年紀都大幾歲，見到女人的時候也比他們有禮貌。他們營裏很少官場虛偽的習氣。因為他們的祖父和父親一輩，都從小農民的階級致富的，所以不容這種習氣的存在。至於艾伯，他是全營裏第一把鎗手，能夠在七十五碼路外瞄準一隻松鼠的眼睛，同時他又懂得一切野外生活的方法，如怎樣在雨裏生火，怎樣去追尋野獸，怎樣找到水喝等等。凡是貨真價實的腳色，營裏人都願意對他低頭，而且人人本來也都歡喜他，因而把他舉出來做軍官了。他對於這種榮譽，只是嚴肅地承受著，並不現出一點自負的神色。然而那些大地主家裏的女人們和奴隸們，總都忘記不了他出身微賤，無論男人們是怎樣的推重他。

　　起初的時候，這營的營丁是絕對從大地主的子弟裏面招募的，因而可以算是一個上層階級的武裝，而且凡來入伍的人，都得自備馬匹、軍器、配備、制服，以及私人的勤務兵。但是葛藟墩地屬初闢，有錢的大地主很少，所以後來為充實兵力起見，不得不把招募的範圍擴張到小農民的子弟，邊境森林裏的獵戶，爛泥場上的捕獸戶，山民，甚至於一般貧窮的白人。

　　如果戰爭發生了，這些貧窮的白人也都願意跟北佬去打，其熱心並不減於他們的富有鄰人，可是這時候一個微妙的問題起來了，就是錢。那些小農民是沒有幾個養馬的，平時農地的工作都用騾子，而且騾子也沒有得多餘，難得有幾家人家養過四匹，營裏並不收騾子，就是收，也捨不得拿去打仗的。至於貧窮的白人，一家人家養了一匹騾子，就要算是闊的了。森林裏和爛泥場裏的居民，是馬跟騾子都沒有的。他們全靠地上的出產或是捕獲的禽獸過活，平日總是拿貨去換貨，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五塊錢，當然馬匹跟制服是他們的力量辦不到的。但是這一班人非常自傲他們的貧窮，並不亞於大地主們自傲他們的財富，富有的鄰人們無論給他們什麼，要是帶著一點施捨的意味，他們是無論如何不肯收受的。在這局勢之下，區裏的一班大地主們出頭了。他們一面要博大眾的歡心，一面也要充實這個武裝組織，以備將來防衛自己的利益，所以都自願捐出錢來。當時參加的計有郝思嘉的父親，衛約翰、孟伯克、湯勤、高恕，其實除了麥安古一個例外，全區的大地主都已在內了。起初的辦法本不過由各大地主擔任他本家子弟及一部分親友的費用，但經這麼一來，那些資財較小的營丁就可以公然收受別人捐助的馬匹和制服，而不覺得有傷體面了。

　　那些營丁規定每星期聚會二次，地點是在鍾氏坡，聚會時除操練之外，還要祈禱戰爭速速的開始。這時候馬匹還沒有備齊，只有那些已經備馬的參加操練，操場是法院背後的一片原野，操的是他們自以為騎兵戰術，每次都要揚起漫天的灰土，都要喊嗄他們的喉嚨，並且揮舞著他們從客廳牆壁上解下的革命戰爭指揮刀，直至揮痠了他們的臂膀為止。那些還沒有備馬的呢，就只能坐在牆腳石上，一面嚼著煙草，瞎聊著天，一面看著他們的同伴演操。不然就是找幾個同伴比賽打靶子。因為射擊這件事，這些人是誰都用不著教的。大部分的南邊人從母親肚子裏帶了鎗來，而且自小就從事打獵，因而人人都成鎗手了。

　　至於他們所用的鎗械，那是從各家人家雜湊起來的。內中也有打松鼠用的長桿鎗，也有舊式的毛瑟鎗，也有馬上用的手鎗，也有決鬥用的鑲銀手鎗，也有短筒的衣袋手鎗，也有雙管的獵鎗，也有英國製的新式美麗來福鎗。

　　操練的最後一幕，照例是在鍾氏坡的各家酒館裏，及等傍晚時分，又照例要起幾場的爭鬥，以致軍官們處置傷兵的問題，不等北佬兒打來就已非常棘手了，方才講的湯司徒打傷高愷悌的事，以及方東義打傷湯伯倫的事，也就是在這種爭鬥的時候發生的。那時他哥兒倆剛剛從佛金尼大學開除出來，所以都很熱心去加入做營丁，及至兩個月之前，他們的母親又把他們送進了州立大學，命令他們定心讀下去，不許出來。但是他們經過了營裏的興奮生活，頗感到學校生活的寂寞，心裏以為能夠天天過那騎馬、呼喊、射擊的生活、就是犧牲了教育也是值得的。

　　「好罷，咱們就過去找艾伯罷，」伯倫提議說。「咱們可以跨過郝家的河床，和方家的牧地，用不了多少時候的。」

　　「咱一定吃不到好東西，就只有黑葡萄跟荳子，」阿金辯論道。

　　「本來就不請你去吃呀，」司徒傻笑道，「你替我回去，告訴媽說咱們不回去吃飯了。」

　　「哦，那俺不回去！」阿金大吃一驚道。「那俺不去！俺回去吃太太的苦頭，不是好玩的。俺回去啦，太太一定先要問俺，問您是怎麼開除出來的？第二樣又要問俺，今晚上幹嘛不帶您回家去吃晚飯，好讓太太讓您吃苦頭？她一定要把一切罪名都推在俺身上，便像鴨子撲蟲兒似的，向俺撲了來，那俺可就吃不消啦！您要不帶俺去呢，俺得整夜呆在樹林裏，也許會給巡邏隊逮了去，可是俺寧願給巡邏隊逮了去，不願回去吃太太的責罵。」

　　那哥兒倆看見這小黑炭態度如此的堅決，心裏又好笑，又好氣，朝他看了看。

　　「你瞧，他竟情願讓巡邏隊逮去了，讓媽又好有兩個禮拜罵人的資料。可見這班黑炭簡直不是好東西。有時我也曾想起那班廢奴主義者的意見竟是不會錯的。」

　　「不過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咱們自家兒受不了的事，也不該叫阿金去受。咱們還是帶他同走罷。不過，你聽我說，你這黑小鬼，要是你跟溫家那些黑小鬼去擺架子，說咱們家每天吃烤雞，吃火腿，他們可只有兔兒肉，黑葡萄，那我就要──就要回去告訴媽去。而且我們去打仗也不帶你去。」

　　「擺架子？俺跟那些不值錢的黑小子擺架子？不，少爺，俺是有禮貌的。不是太太教俺禮貌跟教您一樣教嗎？」

　　「她教導咱們倆，也算倒了楣了，」司徒說。「來罷，咱們走罷。」

　　他把胯下的紅毛大馬兩腿夾緊了，拿馬刺在他屁股上刺了一下，便輕而鬆之的跳過郝家墾地邊上的那道籬笆去了，伯倫的馬跟著跳過去，再後就是阿金的，阿金跳時緊緊抓住馬鞍和馬鬃。阿金本不喜歡跳籬笆，可是他要追上他主兒，比這再高些的籬笆也跳過。

　　然後他們在暮色蒼茫之中岔過一片紅土的畦塍，跑下了山麓，及至跑進河床的時候，伯倫忽然對他兄弟高聲呼喊道：

　　「喂，司徒，你想思嘉是要留咱們吃晚飯的嗎？」

　　「我到現在還是這麼想，」司徒也呼喊道。「為什麼你要疑心……」

　　　　第二章

　　那雙胞胎兄弟走時，思嘉站在走廊上送他們，及至最後一聲急速的馬蹄聲已經消失，她方才像夢遊人一般回到她的椅子上。她的臉覺得木僵，彷彿有什麼痛楚似的。她的嘴巴確實在發痠，這是因她方才怕那哥兒倆覷破她的秘密，硬裝著笑容裝得時候太久的緣故。她疲乏地坐了下去，將一條腿盤了起來，只覺得一個心悽楚得儘管發脹，脹得幾乎把胸膛也裂破了，同時又在那裏斷斷續續的跳著。她的手是冰冷的。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情感壓迫著她。她臉上顯出苦痛和惶惑，彷彿是一個縱容慣了的孩子，平時有求必得，而今破題兒第一遭嘗到不如意事的滋味似的。

　　希禮要跟韓媚蘭結婚了！

　　啊，這不能是真實的！是他哥兒倆弄錯了。是他們跟她開的一個玩笑罷。希禮是不能愛她的，像媚蘭那樣一個小耗子一般的小個兒，沒有人會愛上她的。思嘉想起媚蘭那樣一個小孩子般的瘦削身材，那樣雞心一般的一副臉蛋，老是那麼一本正經，平淡得一點兒沒有生趣，她早懷著一肚子的瞧她不起了。而且希禮總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她了。自從去年他在十二根橡樹園開過那次宴會，他到餓狼陀去的回數不會多過兩次的。總之，希禮絕不會愛上媚蘭，因為──思嘉自以為絕不會錯的───因為他是愛她自己的。她，思嘉，才是他所愛的一個人──這是她知道的！

　　這時思嘉聽見嬤嬤的沉重腳步在穿堂裏踩得格格響，便把那條盤著的腿急忙伸下來，並且勉強把面容裝得平靜些。因為嬤嬤倘使疑心有什麼事兒，那就糟糕了。嬤嬤對於郝家的孩子，覺得是連肉體連靈魂都屬於她的，他們的秘密就是她的秘密，那怕只看見一絲鬼鬼祟祟的形跡，她就要像一頭獵犬，毫不容情地去追尋蹤跡。思嘉根據平日的經驗，知道嬤嬤的好奇心倘使不能立刻使它滿足，她就要去告訴媽，那末自己就不得不把事情的真相對媽和盤托出，不然就得編造出一篇可以自圓其說的謊話來。

　　嬤嬤從穿堂裏出來了。她是一個魁梧奇偉的老太婆，一雙眼睛卻是細小而乖巧，很像是象眼。她是純粹的非洲人，長著一身閃亮的黑肉。她在郝家裏，是把全副心血都用在裏面的，一向是郝太太的左右手，卻是三個女孩子的眼中釘，全家奴僕的雌老虎。因為她的皮色雖然黑，她的規矩卻是嚴得很，並且具有一種自尊心，或許比她的主人們還要高些。原來她小時候是郝太太的母親羅肅蘭老太太的房侍，那位老太太是個精明冷酷的高鼻子法蘭西人，平日家教極好，對於兒女奴僕都非常嚴厲。後來養了郝太太，小名叫愛蘭，這位嬤嬤就做了她的乳母，郝太太從沙番嫁過來，她就也做陪嫁跟了來了。這位嬤嬤對於她寵愛的人，她就要管教，如今思嘉是她頂頂寵愛頂頂得意的，所以就時刻不懈的管教著她。

　　「剛才兩位少爺走了嗎？你怎不留他們吃晚飯的，嘉姑娘？俺已經告訴阿寶替他們添兩客飯啦。你的禮貌那裏去了呢？」

　　「哦，他們一逕在談戰爭，我聽厭了，再也不耐煩熬過一頓晚飯去，過一會兒爸爸也來加入，大嚷起什麼林肯先生來，那就更受不了了。」

　　「你是越來越不知禮啦，你媽跟俺怎麼教你也不聽。你的圍巾呢！讓夜風這麼吹著，俺早就告訴你啦，光著脖子坐在夜風裏是會發燒的。進屋去罷，嘉姑娘。」

　　思嘉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把臉朝了過去，幸喜嬤嬤一心在她圍巾上，並沒有注意到她的面色。

　　「不，我要坐在這兒看落日。你看它多美啊。你去把我的圍巾拿了來，謝謝你，嬤嬤，我要坐在這兒等爸爸回來。」

　　「怎麼，你的聲音變啦，像是傷風啦，」嬤嬤懷疑地說。

　　「不的，我沒有傷風，」思嘉不耐煩地說。「你去拿圍巾去罷。」

　　嬤嬤蹣跚著回到穿堂裏，隨即聽見她在樓梯口輕聲叫著樓上的女僕。

　　「喂，露莎，你把思嘉姑娘的圍巾扔下來。」然後比較大聲的：「嗨，這不中用的黑鬼！她是什麼事兒都幹不了的。又得俺自己上樓去。」

　　思嘉聽見樓梯格格的作響，她就輕輕的站了起來。她想嬤嬤回來的時候，一定又要把她不善待客的一番演講重新開頭的。她覺得正當自己心碎的時候，卻要把這麼一點小事情儘管囉唣，可實在有些不耐煩。她站了起來，心裏躊躇著，不知該到那裏去藏躲一下，好讓胸口的疼痛平伏一點下去，隨即想起一件事來，覺得還有一線的希望。原來她父親那天下午為了商量買蝶姐的事，騎馬到衛家的墾植場十二根橡樹園去了。蝶姐就是他家管家阿寶的外家妻子，【註：黑奴的妻屬於別個主人的，叫「外家妻子。」】現在十二根橡樹園做女管家跟收生婆，她跟阿寶成親六個月了。自從他們成了親之後，阿寶就一逕逼著主人去把蝶姐買過來，好讓他倆口子住在一處。郝先生被逼不過，那天下午竟到南邊去商量去了。思嘉心想父親到那邊，一定會得知道這樁事情的真假，即使他沒有聽到什麼確實的消息，也總可從衛家那天的情景上看出一些意思來。若是我在未吃晚飯之前能夠跟父親私自談一番話，或許可以探出事情的真相，因而證明他哥兒倆方才的話原不過是跟她開頑笑的。

　　現在是她父親快回來的時候了，她若是要跟他單獨談話，就惟有跑到大路跟夾道的交點上去接他去。於是她悄悄地走下臺階，這才小心翼翼地旋過頭去看看樓窗口，看嬤嬤是不是在那裏窺探自己。一看樓窗的帘幕縫裏並沒有一張嵌著雪白牙齒的黑臉兒，於是她放大了膽，用手撩起綠色的長裾，急忙從石徑上跑上了夾道。

　　那夾道兩旁茂密的柏樹在頭頂相交成穹形，使得那長長的車路成了一條陰暗的地道。她一經跑進了柏樹蔭中，知道家裏人已經看她不見，便放下心，把腳步兒放慢了。這時她已經氣喘吁吁，因為她的小馬甲紮得太緊，是不容她跑急路的，可是她仍舊用儘快的步子向前走去。一會兒她就走到夾道的盡頭，跨上了大路，但是她仍不止步，及至再向前去，拐過一個彎，見有一大叢樹替她擋住家裏人的視線，她方才停住。

　　她紅著臉，喘著氣，在一根樹樁上坐下來等她的父親。平常這時候他應該回來了，現在怎麼還不來？可是她巴不得來得晚些。她在那裏多耽一會兒，也好使喘息平一平，面色靜一靜，免得引起父親的疑心。她刻刻等著聽見一陣馬蹄聲，等著看見父親照常的飛跑上山頂。可是時光一分分的逝去，而父親還是不來。她張著眼向那條路上遠遠的探望，心中的痛楚重又膨脹起來。

　　「啊，這不能是真實的！」她想。「他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她的眼睛跟隨著那條大路，那路經過早晨的一陣雨，現在是鮮血一般的紅。她在想像裏追蹤著那路的行程；它從這裏下山去，達到那懶洋洋的燧石河，然後通過那荒莽泥濘的河床，又爬上一座山，便是希禮所住的十二根橡樹園了。這就是那條路的唯一的意義──那是通到希禮去的路，通到那山頂上那座希臘神廟一般美麗的白柱子房屋去的路。

　　「啊，希禮！希禮！」她這麼想著，心就跳得快起來了。

　　自從那雙胞胎告訴她這個消息，她就一逕被一種惶惑和災禍的冷酷意識壓伏著，現在這種意識已被推到她的心的深處，代它而起的是一種幽憤，原來這個幽憤已經在她心裏盤據兩年了。

　　她心裏覺得奇怪，為什麼以前希禮對於她並不覺得怎樣動人的呢？她小的時候，一逕看見他來來去去，卻從來不曾去想過他一下。可是兩年前的那一天，希禮從歐洲遊歷了三年回來，到她家來拜望，她就愛上他了。事情竟是這麼簡單的。

　　那時她站在前面的廊子上，看見希禮從那條夾道上騎馬而來，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絨布的褂子，領頭打著一個闊黑蝴蝶結，跟一件縐領的襯衫配合得非常妥貼，一直到現在，她對於他當時的服飾，還是一件件都想得起來。她腳上穿著一雙雪亮的長靴，蝴蝶結上插著一枚浮雕著魔女頭的別針，頭上戴著一頂闊簷的巴拿馬帽子，一見了她就馬上脫下來拿在手裏。他這才跳下馬來，將馬韁繩扔給一個黑小子，站在地上朝她看了看，一雙矇矓的灰色眼睛張得大大的，充滿著笑容，一頭金絲的頭髮給太陽照著，像是一頂銀光燦爛的便帽一般。然後他說道：「思嘉，你長得這麼高了。」然後他輕輕的跨上臺階，拿住她的手吻了吻。那時他的聲音是──她一聽見了就不禁心裏砰砰的跳著，彷彿是初次聽見一般──是那麼的漫長、響亮、而像音樂的。

　　自從那一刻兒起，她就愛上他了，就像她要東西吃，要馬騎，要溫軟的床睡覺那樣，很簡單而無理由地愛上他了。

　　兩年以來，他也曾經帶她到區裏各處去走走，去參加跳舞會，捕魚宴會，【註：Fish fry，一種野宴，在水邊舉行。臨時捕魚烹調來吃的。】野宴會，乃至到法院去觀審等等。他雖不像湯家兩弟兄跟愷悌那麼來得勤密，也不像方家幾個孩子那麼追求得認真，可是他到陶樂來的足跡，卻不曾有過一個禮拜的間斷。

　　的確，他從不曾對她講過愛，他的眼睛也從不曾流露過那種熱烈的光，像思嘉在旁的男人身上看見的。然而，她知道他是愛她的。她從經驗裏獲得一種比理性和知識還要強有力的本能，這種本能告訴她，他確實是愛她的。有時他的眼睛並不矇矓，也並不疏遠，有時他對著她看看，分明流露著一種熱望和凄苦的神情，在這樣的時候，她往往要使他吃驚。總之，她確實知道他是愛她的。那末他為什麼不對她明說呢？這個她就不懂了。但是他身上原有許多事情是她不懂的。

　　他向來都很客氣，可又老是那麼淡淡的，跟你不即不離的。誰也不能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尤其是思嘉。那一帶的人，大都是有話便說，心口如一的，所以像希禮這樣深沉的性格，愈加覺得與眾不同了，對於一切娛樂消遣的事情，如打獵、賭博、跳舞、談政治之類，他跟其他任何青年都一樣的出色，騎馬尤其是誰都不如他，可是他跟其餘的人有一點差別，就是他不把這些娛樂當做人生的目的。至於讀書、音樂、做詩三樁事，他尤其具有獨得的樂趣。

　　啊，他為什麼要長得這麼俊美？可又為什麼老是這麼客氣，這麼難親近？為什麼儘管談歐洲，談書本。談音樂，談詩歌，而這些談話又為什麼既使她厭煩，又使她愛聽？思嘉每次跟他坐在前廊的暮色蒼茫裏談過一番話，晚上上床總要有幾個鐘頭翻來覆去睡不著，總得自己安慰著自己，以為他下次再來一定要向她求婚的。然而下次來了又去了，而結果是什麼也沒有，唯有使她自己心中的幽憤一天高似一天，一天熱似一天罷了。

　　她愛他，她愛他，可是她始終不了解他。她是一條肚腸通到底的，頭腦非常簡單的，簡單到像陶樂場上吹過的風，陶樂場邊環流的水，因而直到她的末日，她也不會懂得一件機構複雜的東西。現在呢，她是生平第一遭兒遇到一個複雜的性格。

　　因為衛希禮屢代相傳，生就一種特殊的性格，凡遇閒暇的時間，都不用來做事，只是用來思想，用來製造種種顏色鮮明的夢，都與現實絲毫無干涉。他一向都活動在一個內在的世界裏，覺得那裏比肇嘉州美麗得多，有時要他回到現實來，他總是老大不願意。他對於人們只作冷眼觀，也無所謂愛，也無所謂憎。他對於人生也作冷眼觀，不樂觀也不悲觀。他看破了整個宇宙，和他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以為本來就是如此的，時或感到不耐煩，便聳聳肩頭，向他的音樂、書本，和較好的世界裏去躲避。

　　他的思想思嘉既然不了解，他又怎麼能夠擒住她的呢？這是思嘉不懂的。正惟他具有神秘性，這才引起她的好奇心來，猶之一重沒有鎖也沒有鑰匙的門，可以引起人的好奇心一般。他身上那種不能了解的東西，適足以使她對他的愛更加深切，而他那種深沉不露的特異追求法，也適足以增加她要據他為己有的決心。她始終不曾懷疑他有一天要向她開口求婚，因為她年紀太輕，縱容太慣，從來不曉得怎樣叫失敗。然而現在，猶之乎青天起了一個霹靂，來了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了。希禮要跟媚蘭結婚了！這不能是真實的！

　　還不過是上禮拜的事，他們在暮色蒼茫中從妙峰山騎馬回家，他還對她說：「思嘉，我有一樁非常要緊的事告訴你，我正不知道怎麼說法才好呢。」

　　當時她假作端莊的低下了頭，心裏喜得不住地狂跳，以為那個快樂的頃刻終於是到了。然後他又說：「現在不講罷！咱們已快到家了，來不及講了。啊，思嘉，你看我是多麼膽怯啊，」於是將馬加上了一刺，他就送了思嘉過山回家了。

　　現在思嘉坐在樹樁上，回味著這幾句曾經使她狂喜的話，突然想出另外一種意義來。覺得那意義非常陰惡。也許他當時要對她講的就是這個訂婚的消息呢！

　　啊，爸爸怎麼還不來的呢！這個悶葫蘆她再也熬忍不下去了。她再向那條路上看了看，仍舊還是失望。

　　這時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底下，那一團紅暈已經褪而為淡紅。上面的天空已經從青蒼色漸漸變為鴿蛋一般的湖綠色，並有一種幽靜的暮色暗暗向她四面圍攏來。朦朧的陰影爬過了村沿。那些大紅的畦塍和那條閃紅的大路都已失去了它們的奇幻的血色，而變成平凡的褐色土了。大路的那一邊，在那牧場上，有一些馬兒、騾子、和牛，都靜靜地把牠們的頭伸過那道籬笆，等著人來趕牠們回去吃晚飯。牠們並不歡喜那種黑暗的陰影，所以看見思嘉就把耳朵抖了抖，彷彿很重親人類的伴侶似的。

　　在這奇異的暮色裏，河旁那些本來蔥翠的高松都變成了一叢叢的黑影，映在那湖綠的天空上，彷彿是一行黑色的巨人，將腳下那條懶洋洋的黃泥河水也掩沒了。過河的山頂上，本來可以看見衛家那些白色的高煙囪，現在卻在四周的橡樹影裏隱沒了，只看見遠遠有幾點針尖一般的燈光，知道那裏是有人家的。一陣潮濕的土香向她的四面襲來，而滿眼的嫩綠正在蓬蓬勃勃地向空中衝發。

　　這暮景，這春天，這新綠，對於思嘉都沒有什麼神異。它們的美絲毫不在她意中，正如她所呼吸的空氣和她所喝的水一般，因為她除了女人的臉，除了馬，除了綢緞的衣服，以及諸如此類有形有體的東西，就不知道還有別的東西是美的了。可是如今這一番寧靜的暮景，對於她那紛亂的心卻也確能給它一點的安靜。這一片土地她原是極愛的，卻又並不知道自己是愛它，猶之她愛晚禱時燈光底下的母親的臉。

　　那條彎曲的路上仍舊不見父親的蹤跡。若果她在那裏再多耽一會嬤嬤一定要找她來，並且將她一頓罵回家裏去。可是正當她瞅著眼睛探望的時候，她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山坡下響了來，同時看見那些牛兒馬兒驚惶地跑開散去。父親終於騎著馬飛奔著回來了。

　　父親騎的是一匹粗腰身長腿兒的大獵馬，當他騎上山頂的時候，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小孩子騎在一匹大馬上一般。他的長白頭髮向腦後飛揚著，手裏拿鞭子抽著，口裏高聲的喊著。

　　這時思嘉心裏雖然十分的焦灼，看見他父親騎馬如此的英勇，卻也覺得非常之得意。

　　「我總不懂，為什麼他喝了幾杯酒下去老是喜歡跳籬笆，」她心裏想。「去年也就在這裏，他還跌過一交，跌碎了膝頭蓋。你總當他以後不會再跳了。他還跟媽賭過咒，答應以後再也不跳的。」

　　思嘉並不怕父親，反而比對她的幾個妹妹還要隨便些。因為她知道父親喜歡瞞著母親跳籬笆，很有點小孩子脾氣，也跟她自己做壞事情要瞞牢嬤嬤一樣。當時她從樹樁上站起來看他。

　　那馬跑近了籬笆，便將身子一聳，像一隻雀兒毫不費力地飛了過去，同時她父親在馬背上熱心地喊著，將鞭子在空中揮舞著，腦後的白頭髮顛簸著。他並沒有看見女兒躲在樹影裏，因而將韁繩收了一收，拍拍那馬的頸項，以示誇獎的意思。

　　「你是區裏無雙的了，怕也是州裏無雙的了，」他得意洋洋的這樣評定他的馬。然後，他急忙理了理頭髮，將那已經打皺的襯衫和被扭到耳後去的領結也都整了整。思嘉知道父親做這套手腳，是為要對母親裝得規矩些，因而想起現在正是跟他開始談話的機會了。

　　於是她大聲笑了起來。果然不出她所料，那老頭兒聽見笑聲就不由得吃了一驚，及至看出了是她，他那紅潤的臉上就現出了一種兼有羞慚和蔑視的神色。他費力很大勁兒才得下了馬，因為他的雙膝已經木僵了。然後他將韁繩套上了臂膀，向女兒這邊蹣跚走過來。

　　「好啊，姑娘，」他說著，在她面頰上擰了一把。「你也學蘇綸，在這兒偵探我，等我回去告訴媽哪？」

　　他那嗄喉嚨的聲音裏含著忿怒，可是仍帶一點想哄騙她的意思。思嘉一面伸手去替他整領帶，一面頑皮地捲著舌頭喀嘞了一聲。她接觸著父親的口氣，覺得裏面含著濃烈的威士忌酒味，又微微有點薄荷氣，此外還有嚼過的煙草味，以及塗過油的皮革氣味，馬氣味。這一些氣味的結合，常要使她聯想到父親，若是發生在別的男人身上，她也本能地覺得歡喜的。

　　「不會的，爸，我不會像蘇綸那樣專做耳報神，」她說這話，是要使父親好放心。說著，她倒退了幾步，仔細看看父親身上是否已經弄齊整。

　　思嘉的父親郝嘉樂先生是個矮個子，身材只有五呎零一點，可是腰身極粗，頸梗極胖，假使只看他的坐相，人家一定以為他是魁梧奇偉的。他那最肥部分的軀幹，底下有兩條結實的矮腿兒支持著，那兩條腿兒一逕套著市上頭等的皮靴，並且一逕撐得開開的站著。像是一個睥睨一切的小孩子。大凡個兒小的人，要是把他自己看得像煞有介事，那是人家一定覺得好笑的，可是倉場上的矮腳鬥雞要受雞群的尊重，如今郝嘉樂也正是這般。人家對於他，誰多沒有這膽量敢於笑他個兒小。

　　他今年六十歲了，一頭脆硬的鬈髮已像銀絲一般白，但是他臉上還沒有一絲皺紋，一雙藍色的眼睛也還很年輕，因為他從來不曾在抽象的問題上耗費過腦筋，最多不過是像打撲克該拿幾張牌之類的問題罷了。他雖然早已離開了祖國，他那張臉兒卻是道道地地的愛爾蘭型，圓圓的，紅紅的，矮鼻子，闊嘴巴，一臉的兇相。

　　他的外相雖然兇狠狠，心裏卻是再和氣沒有。他不忍看見奴隸們挨打，無論他們是怎樣的該打；他不忍聽見小貓兒的叫，或是小孩子的哭。可是他這種弱點，絕不肯讓別人發現。說是誰要跟他談了五分鐘的話，就能發現他心裏的慈悲，那是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的，但是假如真有這種事，那他就要認為大失面子了。因為他雖然心軟，面子上卻硬要裝得那麼吆五喝六，要人聽見他的聲音就不能不服從，不能不發抖。他從來不曾想到，唯有一個聲音是整個墾植場上真正人人服從的，就是他夫人愛蘭的柔和的聲音。可是上自愛蘭，下至田裏做活的人手，大家暗底下通同一氣，一向裝做把他的話當做法律，這個秘密他就始終無法知道了。

　　至於思嘉，對於他平時發脾氣，直喉嚨，尤其是一點不害怕。她是最大的女兒，她的三個兄弟都已死掉了，老頭兒知道再養不出兒子來，所以竟把她當做朋友看待。因此，思嘉也就特別歡喜她父親，比對她的兩個妹妹還要歡喜些，因為愷玲是生就一個多愁多病身，蘇綸又是硬要學文雅，都跟她自己的脾氣不能融洽。

　　而且，思嘉和她父親無形之中訂下了一種互相監督的協約，思嘉有時不肯繞遠路，要去跳籬笆，或是跟男孩子在門前臺階上坐得太久，一經被父親發覺，便要把她叫去狠狠的訓斥一番，可是替她瞞過了母親跟嬤嬤。思嘉呢，有時看見父親還是騎馬跳籬笆，或是打聽出他打撲克輸了多少錢，也會得替他設法瞞過了母親。因為他父女心心相印，以為這樣的事情要是讓母親知道，只足以使她傷心罷了，那是他們認為犯不著的。

　　當時思嘉趁那垂盡的餘光對她父親看了看，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在父親面前心裏便舒服。她覺得父親身上有一種勃勃的生氣，有一種現世的粗俗，都是她所歡喜的。她的腦筋最缺少分析的能力，所以還不明白父親的這些品性就是她自己所具的品性，這才能夠彼此相洽的呢。

　　「行了，現在很可以去見人了，」她說。「只要你自家兒不說出來，誰都不會疑心你幹過什麼把戲了。可是我不懂，去年你也在這兒跌碎膝蓋頭的，現在可又──」

　　「嗨，女兒教訓起老子來了！」他嚷著，又在她面頰上擰了一把。「我跌碎我的，你管他哪？還有，姑娘，怎麼你這會兒跑到外邊來連圍巾都不戴呢？」

　　思嘉知道他是在運用慣用的戰略，要把這不愉快的問題岔開去，便拿自己的臂膀插進了他的臂膀，對他說道：「我在這兒等你哪。想不到你來得這麼晚的。我在掛念你有沒有買成蝶姐兒。」

　　「買是買成了，錢可花得我不少。是連她那小妞兒百利子一齊買的。衛約翰幾乎打算白送給咱們，可是我郝嘉樂跟人做買賣，從來不作興連交情也算在內的。我給了他們三千，兩個都在內。」

　　「哎唷我的天，三千哪！你本來用不著連百利子也買的呀！」

　　「好了好了，自己女兒坐著審判我的時候到了！」老頭兒用絕妙的辭令嚷道。「百利子這小妞兒可愛哪，所以就──」

　　「我知道她的。她是一個頂怕羞的蠢東西，」思嘉並不管她父親的喊嚷，仍舊很平靜的回答說。「你買她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蝶姐兒要你買她罷。」

　　這話抓住他的弱點，他登時就倒了威，不知所措，於是思嘉呵呵大笑了起來。

　　「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呀！倘使蝶姐買過來，仍然是一天到晚惦記那孩子，那不是白買了嗎！好罷，以後我再也不讓這兒的黑小子跟別處的女人結婚了。實在花錢太多了。好罷，來罷，姐兒，咱們家去吃飯罷。」

　　這時候夜色已經加濃。最後一片湖綠的顏色已經從天空消逝，一種微微的寒冷漸漸代替了春日的溫和。可是思嘉心裏頗覺躊躇，不知該用怎樣的方法講到希禮的題目上去，才不至於使父親疑心自己的用意。她覺得這方法頗是困難，因為她是全身都找不出一根善於機變的骨頭的。她的父親雖然也像她，可是她每次用了一點詭巧的手段，沒有不被他一下就覷破的，正如他自己很容易覷破父親的詭巧一般。

　　「十二根橡樹園那邊怎麼樣？」

　　「差不多還是照常罷。高愷悌也在那裏。我辦完了蝶姐的事，我們就在廊子上喝了幾口棕榴酒。愷悌剛剛從餓狼陀來，那邊大家很興奮，都在談戰爭，以及──」

　　思嘉嘆了一口氣。她知道父親一經談到戰爭跟離盟的題目上去，就要一連有幾個鐘頭不會丟開的。她趕快拿另外一個題目插了進去。

　　「他們說過明兒的大野宴嗎？」

　　「我記得是說起過的。還有嘿，她──她叫什麼名字的？──喏，就是去年到這兒來過的那個討人歡喜的小妮子，希禮的表妹──哦，是了，她叫韓媚蘭不錯的──她跟她的兄弟察理也打餓狼陀來了，並且──」

　　「哦，她是來了嗎？」

　　「是來了，這小妮子真文靜，從來不開口說句話的，頂守女人的本分兒。走罷，孩子，別這麼慢吞吞的，妳媽要找咱們了。」

　　思嘉聽見這消息，心就已經沉下去。她本來希望媚蘭留在餓狼陀不能來的，現在卻居然來了，而且連她自己的父親也在這裏讚許她那文靜的性格，於是她覺得這悶葫蘆兒不能不打開了。

　　「希禮也在那裏嗎？」

　　「是的，在那裏，」說著，他放開了女兒的臂膀，旋轉身，拿鋒利的眼光看著她的臉。「要是你在這兒等我的目的就是為此，那妳為什麼不早說，偏要兜這麼大的圈子？」

　　思嘉一時回不出話來，只覺得心中一陣紛亂，臉上便漲得緋紅。

　　「怎麼，你說罷。」

　　她仍舊沒有說話，只恨不得將父親搖了一陣，立刻禁止他開口。

　　「他是在那裏，並且同他的幾個妹妹都很關切的問起妳，又說明天的大野宴妳不會不去。我就說妳不會不去的。」老頭兒這幾句話算是說得很乖巧。「現在，孩子，你說罷，你跟希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什麼事，」她簡截地說，一面挽住了他的臂膀。「咱們進去罷，爸。」

　　「現在是你要進去了，」他說。「我可要在這兒多站一會了，等我來問你個明白。我現在已經看出來，你近來確實有些兒異樣，他曾經麻煩過你嗎？曾經向你求過婚嗎？」

　　「沒有，」她簡截地說。

　　「當然他是不會的，」嘉樂說。

　　忿怒的火在她心裏燃燒起來，可是嘉樂將手搖了搖，叫她平靜些。

　　「你不要鬧，姑娘，我是今天下午從衛約翰那裏聽來的，他叫我千萬守秘密，說希禮要跟媚蘭姑娘結婚了。等明兒晚上就要宣佈。」

　　思嘉的手從他臂膀上落了下來。「那末這是真的了！」

　　當即有一種痛楚向她心上刺進來，像似一頭野獸的毒牙在那裏猛齧。在這兒，她覺得父親的眼睛一直都在她身上，那眼光裏含著一點兒憐惜，也有一點兒煩惱，因為這樣一個問題是他不曉得怎樣回答的。他本來很愛思嘉，但是要強迫他替她解決那些孩子的問題，他就會覺得不舒服。像這樣的問題只有她母親能夠解決。思嘉是該向母親訴苦的。

　　「這不是你替你自己丟臉，也替咱們大家丟臉嗎？」他喊嚷著說，聲音也提高了，因為他碰到使他激動的事情，老是這個樣兒的。「現在全區裏的男孩子誰都由你挑，既是他不愛妳，你偏要去追他做什麼？」

　　思嘉聽見了這話，心裏的苦痛就被忿怒和羞憤逐去一部分。

　　「我並沒有追他呀。你這話真叫人──叫人詫異。」

　　「你撒謊！」嘉樂說著，隨即朝她臉上看了看，改做一種慈和的聲調。「我也覺得難過的，妞兒。可是你到底還是個小孩子，不必忙，旁的男孩子又多得很。」

　　「媽跟你結婚的時候只有十五歲，我現在十六歲了，」思嘉說，她的聲音有點兒模糊。

　　「你媽是不同的，」嘉樂說。「她從來不像你這樣心高。來罷，孩子，你不要惱，下禮拜我帶你到曹氏屯去看你的幽籟姨母去，他們那邊一直都在鬧著嵩塔爾要塞的事兒，包你不到一個禮拜就把希禮忘掉了。」

　　「他把我當做一個孩子呢，」思嘉想著，覺得又氣又惱，連話也說不出來。「他當是拿一件新玩具在我面前幌一幌，我就會忘掉腫痛似的。」

　　「你不要專跟我作對罷，」嘉樂警告說。「你如果是個乖孩子，早就應該跟湯家的司徒或伯倫結了婚了。你得再仔細想一想，孩子。他們兩個隨便你挑上一個，以後咱們家的墾地就可併在一起經營了，並且他們的爸跟我，又會替你特造一所好房子，就在兩家接界的地方，那一片大松林裏，並且──」

　　「你可不可以別把我當一個孩子看待呢！」思嘉嚷道。「我不要到曹氏屯去，也不要房子，也不要跟那雙胞胎結婚。我只要──」她想竭力抑制自己，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嘉樂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之平靜，說話也慢下去了，彷彿是從他難得運用的一堆思想裏一字字抽出一般。

　　「你所要的就只是希禮，可是你要他不到了。而且即使他願意同你結婚，我也未必就答應，無論我同衛約翰的交情怎麼好。」說到這裏，他發覺了女兒臉上現出吃驚的神情，便繼續道：「我是要自己的女兒快樂的，你同他一起可不能快樂。」

　　「哦，我會快樂的！我會快樂的！」

　　「不會的呢，女兒啊。唯有同類跟同類結婚才能快樂。」

　　思嘉忽然起了一種惡意，很想大聲叫出來，「可是你跟媽並不是同類，為什麼一逕都快樂的呢？」

　　可是她馬上把這念頭壓下了，怕的是這話太放肆，父親要給她一個耳摑。

　　「咱們的人是跟衛家人不同的，」他字斟句酌的慢慢說下去。「他們衛家人不但跟咱們不同，跟咱們的鄰舍家誰都不同，沒有那一家人家跟他們相同。他們是一種怪人，所以最好是永遠讓他們自己中表為婚，免得把這種怪氣傳到別人家裏去。」

　　「怎麼，爸爸，希禮是──」

　　「你不要急啊，紐兒！我並不是說那孩子不好呀，他是我也歡喜的。我說他怪氣，並不就是說他瘋狂。他的怪氣是另外一種，不像高家那些孩子會為著一匹馬兒把什麼東西都賭掉，也不像湯家那些孩子每回都要喝得爛醉，也不像方家那些孩子那麼野獸一般殺人不眨眼。倘使是這樣的怪法，那是很容易懂得的，就是我郝嘉樂，要是沒有上帝的保佑，也很作興把這些過失色色具備的！我也不說你嫁了希禮之後，他會跟別的女人逃走，或是打你。他要是這麼幹法，你倒是可以快樂的，因為像這樣的行為，你至少可以懂得。可是他並不像這麼怪法，他那種怪法是誰都不能懂得的。我很喜歡他，可是他所說的話兒我十中有九摸不著頭腦。現在我問你，妞兒，你老實對我說，他要是嚕囌起書本、詩歌、音樂、油畫，以及諸如此類的傻事情來，你到底是懂不懂得？」

　　「哦，爸爸，」她不耐煩地嚷道，「要是我嫁了他，我會把他這一切都改變過來的！」

　　「哦，你會改！」老頭兒也有點不耐煩起來，對女兒狠狠的盯了一眼說。「那你就算簡直不懂天底下的男人了，更不要說希禮。天底下做妻子的人誰也不能改變她的丈夫一絲兒，這話你千萬不要忘記。至於要改變一個衛家人，那是尤其做夢了，孩子！他們全家的人都是那樣的，而且向來都是那樣的，而且從今以後怕也永遠都是那樣的。我已經告訴你，他們是天生的怪人。只要看他們今兒晚跑紐約，明兒跑波氏屯，為的只是聽歌劇，看油畫，也就可見他們怎麼怪法了。他們又會從北佬兒那邊整大箱的定購法國書，德國書。要是坐著讀起來，做起夢來，連打獵也可不去，撲克也可以不打，簡直不像個男人。」

　　「希禮騎馬是誰也騎不過他的，」思嘉見他父親把希禮形容得這麼的女性化，不覺憤怒起來說，「怕只除了爸爸你一個人。講到打撲克，不是剛剛上禮拜他還在鍾氏坡贏了你二百塊錢嗎？」

　　「又是高家那些孩子做耳報神了，」嘉樂無可置辯的說，「要不你怎麼知道數目呢？是的，希禮能夠跟頭等的腳色騎馬，也能夠跟頭等的腳色打撲克──頭等的腳色就是我哪，妞兒，我也不否認，他要是喝起酒來，也能把湯家那幾個孩子喝到檯子底下去。這一套事兒他都來得，可總是心不在焉的。我說他怪就是為此。」

　　思嘉不響了，她的心沉落下去。最後這幾句話，她沒有法兒替自己防衛，因為她也知道父親是對的。希禮對於這套事兒雖都優為之，可實在是心不在焉的。別人對於這套事兒都具有真正的興趣，唯獨希禮至多不過面子上裝做有興趣而已。

　　他父親見她不響，便拍拍她的肩膀，勝利似地說道：「那末，思嘉，你也承認我的話對了！那末你想嫁了這樣一個丈夫還有什麼意味呢？他們衛家的人都是瘋瘋癲癲的。」然後改做一種奉承的口氣道：「我剛才提起湯家兩弟兄，意思也並不堅執。他們固然是好孩子，可是你要挑上高愷悌，那對於我也是一樣的。他們高家全家都是好人，上一輩兒都是跟北佬兒結婚的。等到我過世之後──嘿，妞兒，你聽我說罷！我把這陶樂墾植場給你跟愷悌。」

　　「我絕不要愷悌，」思嘉憤怒地說。「請你別拿他硬推給我罷！我也不要陶樂，或是任何墾植場。墾植場是值不得一個錢的，要是──」

　　她本來要說「要是你得不到你所要的男人，」可是嘉樂見她把陶樂看得一錢不值，早已氣得大吼起來了。

　　「怎麼，郝思嘉，你居然敢對我說陶樂這一片土地一錢不值嗎？」

　　思嘉固執地點了點頭。她的心非常痛楚，已經顧不得父親光火不光火了。

　　「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哪，」他一面嚷著，一面氣得把兩條肥短的臂膀大大的撐開。「世界上唯有土地這東西是天長地久的，這你要記得！唯有土地這東西是值得忙碌的，值得戰鬥的──值得拼死的。」

　　「哦，爸爸，」思嘉厭惡地說，「你的說話像個愛爾蘭人哪！」

　　「我是愛爾蘭人啊，我並不以做愛爾蘭人為可恥。不，我還以此自豪呢。而且你不要忘記，姑娘，你自己也是半個愛爾蘭人哪。凡是身上含有一滴愛爾蘭血的人，總是把他們所居住的土地當做自己母親一般看待的。你這刻兒拿我當做恥辱了。我拿世界上最美麗的一片土地給了你，你怎麼樣啊？嗤之以鼻呢！」

　　嘉樂正預備大呼小叫的發作起來，一看思嘉臉上有一番說不出的悲痛，便又止住了。

　　「不過呢，你到底年紀還輕。將來自然會知道愛土地的。至於你做了愛爾蘭人，那是沒有法兒的了。現在你還是個孩子，除了男孩子之外沒有旁的心事的。等你年紀大幾歲起來，妳就會懂得……現在你自己再想一想，或是愷悌，或是湯家的弟兄，或是孟億萬家的孩子，隨你挑定一個，你就會知道將來的日子過得多麼舒服！」

　　「啊，爸爸！」

　　這時候，嘉樂已經覺得這番談話非常之厭倦，並因這個問題弄到自己身上來，也覺得非常煩惱了。而且，他看見女兒對於區裏最好的男孩子和陶樂的土地都完全瞧不在眼裏，頗覺得可惱，在他，他以為女兒對於這樣好的贈品是應該拍著掌親著吻接受去的。

　　「你也不必懊惱了，姑娘。你是跟誰結婚都可以的，只要他跟你性情相投，是個上等人，是個南邊人，而且是有體面的。因為凡是做女人的人，愛情是要等結婚之後才來的。」

　　「啊，爸爸，這是一個多麼舊時代的觀念哪！」

　　「可是這個觀念並不壞！現在人東奔西跑的，說是為戀愛而結婚，像奴僕似的，像北佬似的，那都是美國人幹的把戲啊！最好的結婚是父母給選擇的。因為就像你這樣子，你怎麼能夠辨別好人壞人呢？就看他們衛家罷。他們怎麼能夠數代維持這種門第的？就因他們一直是中表為婚，門當戶對，方才能夠如此的。」

　　「啊！」思嘉聽見父親的話觸著了事情的癥結，重新又覺得萬箭攢心一般，這才不由得喊出這一聲來。嘉樂看了看女兒低著頭，很不自在的拖著他的步子。

　　「你不是在哭罷？」他問著，一面拿粗笨的手指摸著她的面頰，要想把她的臉抬起來，而他自己臉上也劃上了憐憫的神色。

　　「不，」她把頭突然扭了開去，憤然的叫起來。

　　「你撒謊，可是這謊我可頂歡喜。我願意你不要太軟弱，要裝得傲慢些。明兒在野宴席上，我尤其要你裝得很傲慢。我不願意人家談論你，笑話你，說你為了一個本來無意於你的人就會這麼癡心。」

　　「他是對我有意的，」思嘉心裏想著，覺得非常悲苦。「啊，意思本來很深的，這個我知道。我要能夠多有一點時間，我一定能夠使他說出口來的──唉，只要他們沒有這種中表為婚的習慣就好了！」

　　嘉樂抓住她的臂膀，將她套進自己臂膀裏。

　　「現在咱們可以進去吃晚飯了，這樁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我不願意你媽聽見焦心，你的意思總也一樣的。擤一擤鼻涕罷，孩子。」

　　思嘉在她的破手帕上擤了擤鼻涕，他們就套著臂膀兒走上了夾道，那馬在後面緩緩的跟著。走近屋子之時，思嘉正想要開口說什麼，卻見母親站在廊側的陰影裏。她戴著帽子，披著圍巾，戴著手套，嬤嬤跟在她後面，臉上像一陣烏雲一般，手裏拿著一隻手皮袋，是郝太太出去給黑奴們看病時裝繃帶跟藥料的。嬤嬤的嘴唇本來大而厚，若在憤怒的時候，下唇更要拉得長，比平時長出一倍。現在她的下唇又這麼長出來了，思嘉就曉得她又有什麼事情覺得不痛快了。

　　「郝先生，」愛蘭一見他父女兩個從夾道上走來，就這麼喊道。愛蘭所屬的時代是很講究禮貌的，現在雖已經過了十七年的結婚生活，並且養過了六個孩子，這禮貌還是不改。「郝先生，施家那邊有人害病呢。阿彌的孩子是養出來了，現在快要死，並且還得給他施洗禮。我跟嬤嬤到那邊去看一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她這話裏帶著一點詢問的語氣，彷彿是要嘉樂允許她一聲，這也不過是一種禮貌，可是嘉樂覺得很稱心。

　　「真是天曉得，」嘉樂喧嚷道。「為什麼這些下流人家偏要揀你吃晚飯的時候來找你的，我還有許多關於打仗的消息要跟你說呢？可是，去罷，郝太太，反正你不去一趟今晚上是睡不著覺的。」

　　「那裏還睡得覺呀，黑人白人都要她去看病哪，半夜三更的！」嬤嬤嘴裏單調地嘟噥著，一面跨下了臺階，向左側小徑裏等著的一輛馬車走去。

　　「等一會兒吃晚飯，你代替我的地位罷，」愛蘭說著，拿一隻套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摸摸思嘉的面頰。

　　思嘉雖然有一泡眼淚只能直往肚裏咽，可是一經接觸到母親的撫摸，一經聞到母親身上那種枸櫞香囊的香氣，便不由得渾身震顫起來。她總覺得母親是一種神異的存在，可以使她敬畏，使她迷惑，使她安慰的。

　　嘉樂將太太攙上了馬車，這才對那趕車的吩咐了幾句，叫他當心些。那趕車的阿道，在他家裏弄了二十年馬了，現在聽見主人的吩咐，就伸出長長的嘴唇，心裏老大不高興──怎麼他自己本行的事情還要你來吩咐呢！於是嬤嬤也爬上車，跟他並坐著，都放著一張滿不高興的黑臉兒，將車子趕了開去。

　　「施家那些下流坯子可也真太麻煩，」嘉樂氣憤憤的說。「我要是不幫他們的忙，讓他們省花好些錢，他們早就得把那幾畝地賣給咱們了。」然後，他忽然想起一個玩笑來，便說，「來罷，孩子，咱們進去騙阿寶一騙，只說我沒有買成蝶姐兒，倒把他也賣給衛家了。」

　　他把手裏的韁繩一扔，扔給旁邊站著的一個小黑炭，便一步步跨上臺階。這時他早已忘記了女兒的心碎，一心只想去捉弄那管家。思嘉跟在她父親後面步上臺階，一雙腳非常沉重，她心裏想，要是她跟希禮做成了配偶，未必就比她自己的父母這一對配偶還要不配的。她平日也時而都在疑惑，像她父親這樣一個心直口快的人物，為什麼竟會跟她母親這樣的女人結起婚來，因為他二人之間，無論是門第、教養、性格，沒有一樣相像的呢。

　　　　第三章

　　郝太太愛蘭今年三十二歲，若照當時的標準，已算是一個中年婦人，因為她養過六個孩子，卻有三個死掉了。她是一個高個兒，比他那火烈性的丈夫要高出一個頭，可是她的舉動很文雅，加之披著那樣的長裙，所以只見其行步姍姍，並不覺得高到怎樣觸目。她的頸脖子是圓圓的，細細的，像牛奶一般白，加之底下圍著一圈黑緞上衣的領口，就越發顯得白了，而且這頸脖子常常像似略略往後仰，因為她的頭髮很豐富，在腦後挽著一個大大的網髻兒，所以使她的頭一逕向後略墜著。她的母親是法蘭西人──她的外祖父母是因一七九一年的革命逃到海地來的，──所以她承襲來了一雙微微傾斜的黝黑眼睛，上面蓋著黑黑的睫毛，和一頭烏黑的頭髮。父親是拿破崙部下的一個兵士，遺傳給她一個筆直的長鼻子，一個端端正正的方頤，顯得面頰上的柔和和曲線調劑著。至於她臉上那種莊重而不流於傲慢的態度，優雅而不流於妖冶的姿容，乃至於那種憂鬱到了全沒一絲兒幽默的神色，便都無關乎遺傳，而是她自己的生活經驗造成的。

　　她所缺少的是眼睛裏的熱情，笑容裏的溫煦，以及說話的自然性，不然的話，她竟可以算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她的口音是肇嘉州濱海居民的那種柔軟模糊的腔調，元音都是清音，輔音並不咬準，而且帶著一絲極輕微的法語的腔調。這種聲音原是不配用來吆喝奴隸和訓斥兒女的，可是陶樂的人誰聽見了都會得馬上服從。至於她丈夫那樣的吆五喝六，倒是大家置之不理的。

　　照思嘉所能記憶的日子而說，她的母親是始終如一的：她的聲音無論在誇獎人的時候，在責罵人的時候，老是那麼柔和而甜蜜；她的態度無論家裏怎樣常常出亂子，老是那麼的行所無事；她的精神老是那麼平靜，她的脊背老是那麼筆直，就連她死了三個兒子的時候也是這樣。思嘉從來不曾看見她母親的脊背靠著過椅背，她也從來不曾看見她手裏不拿針線閒坐著，只有吃飯的時候，給病人看護的時候，或是給農場上記賬的時候，她才放下手裏的活計。在人面前，她做的是精巧的刺繡，但也有時替丈夫做襯衫，替女兒縫衣服，甚至替奴隸們縫衣服。她手指上一輩子帶著那個金抵針，一輩子有一個黑女孩子跟著她跑來跑去，這女孩子的職務就是替她拆線條兒，替她把針線盒子拿來拿去，因為做飯，洗衣裳，給做活的人大批做裁縫，事事都得太太親自在監督，所以她不能坐定在那一個地方做針線的。

　　思嘉從來不曾看見母親現出忙亂的樣子，她身上的裝扮總是弄得齊齊整整的，不管是白天，是晚上。她每次去赴跳舞會，或是去會客，或是到鍾氏坡法庭去看審，總要花上兩個鐘頭的裝扮，並且還得兩個女僕跟嬤嬤替她幫忙，方才會弄得滿意，但是碰到有什麼要緊事兒，可又一眨眼功夫就會打扮出來了。

　　思嘉的房間跟母親的房間對面，就在穿堂的兩側。思嘉從小就常常聽見半夜三更穿堂裏有黑人赤腳的聲音輕輕跑過，到母親的房門上輕輕敲了幾聲，隨即聽見嘁嘁喳喳的低語，報告那些窮苦人家在害病，或是養孩子，或是死了人。於是思嘉要從床上偷偷爬起來，在門縫裏窺探著，就會看見母親在父親的大鼾聲中輕輕從房間裏跑出來，臂膀底下挾著藥包，點腳尖兒隨那黑人手裏擎著的蠟燭匆匆出去，那時她的頭髮便已掠得一絲兒不亂，胸口的鈕扣也不會漏掉一個不扣的。

　　這一去往往就要鬧到大天亮，可是第二天早晨母親仍然會照常坐著吃早餐，只不過眼圈兒上略微露一點疲倦，聲音和態度都像沒熬過夜一般，母親的精力是同鋼鐵一般的，雖然外表上看似十分柔弱。

　　有時思嘉輕輕跑進母親房間去，去親她的面頰，因而注意到她那上唇皮短短的嬌嫩嘴兒。而起一種非非想，不知母親年輕的時候，可曾用過這張嘴兒跟女朋友們通宵達旦的談秘密。照思嘉猜想起來。似乎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思嘉以為母親一向都跟現在一樣，是力量的支柱，是智慧的源泉，是對於任何問題都有法兒解決的。

　　但是思嘉猜錯了，因為她母親十五歲在沙番做羅愛蘭小姐的時候，確實曾和女朋友們交換過許多秘密的。就在這一年裏，這位比她大了二十八歲的郝嘉樂先生初次闖進了她的生活，也就在這一年裏，她那黑眼珠子的年輕堂兄弟羅斐理離開了她的生活。而當羅斐理永遠離開沙番的時候，他曾把她心中的熱情一齊帶了去，所以留下來給郝嘉樂的，只是她的一個柔軟的空殼罷了。

　　可是郝嘉樂得到了她的空殼，也就已十分滿足了，因為他居然能夠跟她結婚，已經受寵若驚之不暇，還那裏去計較這些呢？他雖不是個傻子，可是知道自己是愛爾蘭人，既無門第。又無財產，沒有那一樣可以憑藉，然而現在竟跟海濱一家最富有最最高貴人家的小姐結了婚，他還有不認為天幸的嗎？

　　郝嘉樂是廿一歲才從愛爾蘭亡命到美洲來的，來時不過是身上一套衣服，口袋裏幾個先命的餘錢，此外一無長物。原來他在祖國因開罪了奧倫基黨人，【註：Orangemen，愛爾蘭之一種秘密結社，其宗旨為扶助新教，維持法律，以尊奉奧倫基之王威廉故名，自一六九○年波印戰爭後，愛爾蘭之土著每遭政府壓迫，此黨則與政府暗中勾結以壓迫愛爾蘭人。】政府懸賞捉拿他，這才別了父母夤夜逃出的。他有兩個哥哥，一叫哲謀，一叫安魯，也因被政府所厭，先幾年就逃到沙番來做生意，所以他此番亡命，自然先到沙番來找他兩個哥哥。

　　他的兩個哥哥都是高個兒，不像他那麼矮胖，而且性情也跟他不同，都是沉默寡言，只把他家累世的深仇牢牢記在心裏，輕易不肯對人談論的。嘉樂卻是心直口快，脾氣像烈火一般，動不動就要舉起拳頭，所以在家裏的時候，沒有人要他參加那種秘密的工作，反而都要捉弄他，故意激得他暴跳如雷，以為笑樂。

　　他到美洲來的時候，並沒有多大教育上的準備，他自己卻不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以為意的。他的母親曾經教過他讀書寫字，字還寫得清楚，又特長於算術，但是他的書本知識如是而已了。他的拉丁文只夠做禮拜時回答問語之用，他的歷史知識就只有愛爾蘭人受壓迫的故事。他除了穆爾【註：Thomas Moore（1779─1852）愛爾蘭詩人。】不知有詩歌，除了愛爾蘭的古代民歌不知有音樂。他對於學問淵博的人也十分尊重，卻不以自己沒有學問為憾事。而且在這個新國度裏，只要人有力量，不怕工作，就是一字不識的蠢夫也可以發大財，那麼還要這勞什子的學問做什麼？

　　他逃到沙番，兩個哥哥就把他留在店裏，並不以他缺乏教育為憾事。他寫字寫得還清楚，算賬算得還明白而且生意經頗好，兩個哥哥就已很看得起他，至於文學的知識，音樂的才能，即使嘉樂是具備的話，也只能博得哥哥們嗤鼻罷了。在那個時代，美國人對於愛爾蘭人的感情很好，他兩個哥哥初來的時候，只不過從沙番到肇嘉州內地做販運生意，後來弄了幾個錢，便自己開起店來，嘉樂在他們店裏幫了幾年，手頭也漸漸充裕。

　　他喜歡南邊的生活，不久就自命為南邊人了。他對於南邊跟南邊人，是有很多地方不能了解的，但是有些思想習慣一經他了解之後，他就馬上取而為己有，例如打撲克，賽馬，談政治，談決鬥，爭取州權，罵北佬兒，蓄奴隸，種棉花，賤視下流的白人，對女人過分巴結等等，他甚至學會了嚼煙草了，至於喝威士忌酒，那是他用不著學的，他從娘肚皮裏就帶了酒量來。

　　然而郝嘉樂終於還是郝嘉樂。他的生活習慣和思想改變了。他的態度卻不願改變。他看見那些種稻子種棉花的大地主們態度都非常溫文爾雅，心裏也很羨慕，自己卻無論如何辦不到這種態度。他聽見那些大地主們說話，覺得聲音非常之悅耳，自己卻始終脫不了一口土音，他又看見他們處理極重大的事情也是那麼從容不迫，可以在一張撲克牌上輸掉一份產業，一片農場，或是一個奴隸，而簽出輸據的時候竟可以談笑出之，絲毫不覺痛惜，像似扔一個銅子給小黑人一般。他呢，他是從窮苦出身，輸了錢絕不能像這樣行所無事。總之，那些海濱地主的一切他都很歡喜，只是他自己那種愛爾蘭人的氣質，他是無論如何脫不乾淨的。

　　他自己覺得有用的，他從他們學了來，其餘的他一概捨棄。他覺得打撲克是南邊人習慣中最最有用的，其次就是喝威士忌。這兩樁事，他都具有天賦的才能，也就為這兩件事，他方才贏得生平最最寶貴的三種財產：其一是他的管家，其次是他的墾地，再者就是他的老婆。尤其是最後一種，他自己認為是非出於天賜不可的。

　　他的管家阿寶，一個多才多藝的黑人，乃是他打了一通宵的撲克贏過來的。跟他對賭的是一個西門島上的地主，他打撲克投機的勇氣不亞於嘉樂，可是喝葡萄酒的酒量大大不如他。後來阿寶的原主願出加倍的身價把他贖回去，可是嘉樂堅執不肯，因為他早就存著買奴置產的大志願，如今阿寶是這志願實現的第一步，所以他絕不肯放手了。

　　這時他就下了個決心，絕不學他兩個哥哥一天到晚講買賣，每天晚上打算盤。他已經覺得那邊的社會是瞧不起生意人的，因而他就決心要做地主了。他家從前在愛爾蘭，也曾佃農過別人的田地，吃過那些地主們的苦，所以這時他決心要見一見自置的田地了。從前在愛爾蘭，種田地的人要冒著兩重危險：一來是租稅太重；二來是隨時都可以被政府沒收。現在在這裏，這兩重危險都可以沒有，還不是他做地主的絕好機會嗎？但是懷抱志願和實現志願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這一點他當時並沒有知道。當時肇嘉州的濱海地面，已被一個貴族階級牢牢霸據在那裏，四面劃著一道深固的壕溝，外邊人休想越雷池一步。

　　及後一面靠著命運的幫助，一面靠著撲克的才能，他方才獲得了那一片日後定名為陶樂的墾地，從而他就離開了海濱地域，遷往肇嘉州北部的高原。

　　那一年春天有個很熱的晚上，嘉樂在沙番的一家酒館裏，偶爾聽見鄰座一個人在那裏談論，他就側著耳朵留神的聽著。那人是沙番本地人，曾經在內地經營了十二年墾植事業，新近才回故鄉來的。原來嘉樂到美州來的前一年，印第安人曾將肇嘉州中部的一大片地面割讓給美國政府，政府招人投標領種。那人投標合格，領到了一片地，在那裏經營起一個墾植場，現在墾植場上的房子失火燒掉了，那人對於這塊地面已覺得非常厭倦，急急乎要想將它脫手。

　　嘉樂對於置產的念頭是始終未斷的，當時聽到那人一番話，不免心動起來，連忙找人介紹，跟那人直接詳談。這番詳談的結果，他才知道那人的地面是在沙番西北二百多哩，並且知道那邊也很平靖，並沒有印第安人常常出來騷擾，像沙番人所宣傳。於是他要獲得這片地面的心念加堅了。

　　一點鐘之後，嘉樂提議打撲克，那人也來參加。及至打到夜深，一個個陸續歇手了，只剩嘉樂跟那人對賭。後來拿到一副牌，那人把所有的籌碼一齊放上去，又加上他那墾地的文契。嘉樂也把所有的籌碼都放上去，又加上一個荷包。那荷包裏的錢並不是他自己的，乃是他兩位哥哥商店裏的，但是他不管，他的良心並不因此而激動。他只知道現在需要這筆錢，而他對於所需要的東西，向來都用最最直截痛快的手段取得的。他又極相信命運，只覺得這一下注就非贏不可。輸了怎麼辦呢？他連想也沒有去想過。

　　結果是果然他贏了，那人就拿起筆來，一面簽字一面說：「好罷，我也可以省一筆租稅開支了。可是那房子是去年燒掉了的，現在滿地都長著野樹，我早就不耐煩要它了。你拿了去罷。」

　　那天晚上阿寶服侍他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對阿寶一本正經的說：「你要記得，要是你還沒有戒酒的時候，撲克牌跟威士忌是千萬不可混在一起玩的！」

　　隨後他就親到這片新贏得的墾地上去巡視一番。他站在那房子廢基的一塊圓石上，看見那條泥濘的燧石河緩緩流過一帶松樹的夾壁，彷彿一條彎曲的臂膀，向他這片新地的兩側摟抱而來。而那一帶蔥翠的高松，便是這片土地天造地設的屏障。如今這屏障以內的一切，想不到都是他的了！邊上那些陰森的樹木是他的了，腹內那一片荒廢的草地是他的了，還有許多未經開墾的紅土也是他的了，都是他郝嘉樂的了！這都是靠什麼來的呢？全靠他那一副永不會醉的愛爾蘭人的腦筋，全靠他那一股敢於孤注一擲的傻勁。

　　嘉樂得意之餘，不由得對這片寂靜的荒土閉著眼睛出了一會兒神。他覺得站在這裏，就彷彿已經回到自己家裏了。他想像著現在站腳的這塊地面，不久就要豎起一座白粉磚牆的房子來。他想像著大路的那一邊，不久就要出現許多柵欄圈子，裏面圈著無數肥胖的牛，血紅的馬，他又想像著如今這一片紅土的山麓，將來都要閃耀著一望無際的棉花，像是日光底下鋪著一條雪白的羊毛氈子！總之，他郝家的財產從此是要復興了！

　　當時他拿自己手裏的一點錢，再問他兩個哥哥借了一點，又拿那墾地押了一點，先買起一批農奴來，便到陶樂去開始墾植的生活。那時他還是一個單身漠，所以先只造了四間監工的房屋。

　　他把田裏清了，先種下了一批棉花，然後再問兩位哥哥借了一筆錢，添買了一批奴隸。原來他們郝家人最富於家族觀念，不但能夠共安樂，並且能夠共患難，這也並不是單單出於手足的感情，卻是因為他們受過多年苦痛的教訓，知道一個家族要能夠生存，就非結成聯合戰線一致對外不可的。因此嘉樂向哥哥們借錢，自然不會被拒絕，而且不上幾年，借款就都加利還清了。從此那墾植場不住的推廣，鄰近的地畝陸續的被他收買了去，而那白粉磚牆的房屋，也終於從夢想成為現實。

　　這座房屋是他家的農奴自己造的，造在一塊高坡上，下臨一片碧綠的牧場，質地非常結實，雖在新造起來的時候，便已有古蒼古色，因此嘉樂覺得非常之得意。房屋四周都是鬱鬱蒼蒼的古橡，將它穩穩裏匝在裏邊，拿樹身做它的圍屏，枝葉做它的蔭蓋。前面那一片草地，本來長滿蒙茸的亂草，現在是嬌綠芋綿，同茵席一般齊整了。屋前有一條柏樹的夾道，屋後有一帶白木的僕房，看起來無處不堅實，所以嘉樂每次從外邊騎馬回家，總要站在一段路外自己欣賞一番，真是越看越得意。

　　嘉樂對於所有的鄰人都極其友善，例外的只有兩家，一是左邊和他接壤的麥家，一是右邊佔著區區三畝地面的施家。

　　麥家是蘇愛雜種的奧倫基黨人，因而郝家自然要把他們當世仇看待。他們住在肇嘉州已有七十年，而且以前又曾在嘉羅陵住過一代，但他們最初是從鄂斯多遷來的，這就使嘉樂無論如何不能釋然了。

　　他們是個沉默寡言性情倔強的家族，跟鄰舍家絕少往來，又只跟他們自己在嘉羅陵的親戚通婚，因此州裏那些喜歡交際的大戶都不高興他們，不僅是嘉樂一家了，當時曾起一種謠言，說他們是廢奴主義者。他們卻並不因此而改變態度。其實他家的老安古從來不曾解放過一個農奴，甚至還曾把他的奴隸賣給過往的奴販，然而那種謠言仍舊很盛傳。

　　「他是一個廢奴主義者，無疑的，」嘉樂有一次跟衛約翰議論道。「但他又是個奧倫基黨人，怎麼能夠跟廢奴主義相容呢？」

　　至於施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是貧苦的白人，因此不但得不到人家的親近，並且得不到人家的尊重。那個施讜謨老頭兒已經是老邁無能，苟延殘喘，卻要牢牢的捧住那幾畝薄地，無論郝家衛家怎樣跟他商量，他死也不肯放手。他的老婆也已經憔悴不堪，卻偏養了一大群兒女，到現在還是源源不絕。他家並沒有奴隸，兩個大兒子幫著老頭兒種幾畝棉花，幾個小兒子幫著老太婆種一片菜園。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家的棉花老是種不好，菜園呢，又因老太婆生養太密，出息勉強維持一群兒女的生活。

　　施老頭子常常蹣跚到人家廊子上，向人家討幾顆棉花子去種，或是討一片鹹肉去混過一頓。他憎恨他的鄰人，感覺著他們的客氣底下暗藏著輕蔑。他尤其憎恨那些大戶人家養的昂頭闊步的黑奴，因為那些黑奴一經做到大戶人家的家人，便都覺得他們的地位在貧苦的白人之上，不免暗暗的輕視他們，這就使他非常難受了，而其實呢，那些黑奴的生活也的確比他的穩固，因又使他不免要嫉妒。他看見那些黑奴吃得好，穿得好，病了有人醫，老了有人養，相形之下，便覺得自己的生活實在寒傖了，那些黑奴的主人要是有名譽，有地位的，他們便都自傲得了不得，而他呢，他是人人都瞧不起的。

　　他們那幾畝薄地，本來早就可以三倍的地價賣給那些大地主的。並不是那些大地主貪圖這區區之地，是因他們借此可把他家清出去，免得他們在那裏討人嫌憎。然而他們死也不肯賣，寧可在那裏硬撐下去。

　　除了這兩家之外，嘉樂對於區裏的幾家大戶都非常之友善，或竟至於親密。內中如衛家、高家、湯家，方家，每見這個矮個兒騎著一匹高白馬跑進他們的車道，便都要滿臉堆著笑迎了出來，迎他進去喝一杯，這是因為他在那裏住了不多時之後，人家就都知道他那外硬裏柔的性格，所以都願和他結交了。

　　不但大人願和他結交，就連小孩子、黑人、狗，也都歡喜他。他每到一處，總有一群小黑炭，叫著，嚷著跑出來歡迎他，搶著替他接馬，替他領路。白人的孩子呢，誰都願意爬到他的膝頭上，聽他講北佬兒的故事。朋友的女兒們都願意把自己的戀愛事件秘密告訴他。青年們欠人家的錢，不敢對自己的老子講，都要來求他設法。

　　「那末你這錢是欠了一個月的了，你這小鬼頭！」他會對他嚷起來。「那末，我的天，你幹嘛不早來跟我講的呢？」

　　他這種粗魯的說話是人家都曉得的，不會得罪人，於是那借錢的青年就會嬉皮笑臉的回答他：「我不敢來麻煩您呀，可是我父親──」

　　「你父親是好人，不用說的，只是嚴一點，那末你拿這個去罷，以後不必再提起了。」

　　最後對他表示降伏的就是那些地主們的太太。於是有一天，雖是那著名沉默寡言的衛太太也曾在送了他出門之後對她丈夫說：「這人一張嘴雖然粗魯：人倒真是上等人。」到了這一步，嘉樂才算完全收伏了人心，才算真正做了本地人。

　　他這做本地人的一步工作，是差不多做了十年才完工的，他自己卻並不知道，因為他初來的時候，那些鄰舍家對他側目而視，這情形是他始終不曾想起過的，照他自己想起來，他一經踏上了陶樂的泥土，就已做了本地人的了。

　　及至嘉樂四十三歲那一年，腰身還是那麼粗肥，面孔還是那麼紅潤，活像打獵圖上畫的一個打獵的侍從，他忽然想起了陶樂雖然可愛，鄰舍雖然可親，卻總還美中不足。他缺少一個老婆。

　　如今陶樂是需要一個主婦了。現在用的一個胖廚子，是由一個管院子的黑人權充升任的，以至沒有一頓飯不誤時刻。那個收拾房間的女子，本來是在田裏做活的，以至房裏的器具都給灰塵積得寸把高，也從來不見一條潔淨的褥墊，等到客人要來了，總得有一陣臨時的忙亂。阿寶是家人裏面唯一受過訓練的，現在當奴僕總管的職務，可是因這幾年來過慣安逸舒適的生活，從沒有人管束他，因而也把骨頭懶掉了。他一面做嘉樂的貼身用人，一間臥房總算還弄得齊整，一面管飯廳的事，幾頓飯菜也還鋪排得像個樣兒，可是除此以外，他就什麼都不管了。

　　那些非洲黑炭都具有一種特別本能，大家早已發現主人是響狗不咬人的，因而都天不怕地不怕。主人也常常大發雷霆，說要將某人某人賣到南邊去，或要叫某人某人吃鞭子，可是賣到南邊去的事情是始終不曾有過，吃鞭子的事也總共只有過一次，那是因他騎了一整日的馬回來，那人不給那馬好好洗刷而起的。

　　他常常羨慕鄰舍家的屋子弄得整齊，奴僕管理得法，又看見人家的主婦老是那麼頭髮梳得滴光，長裾曳得綷繚響，總以為這種事兒是容易不過的。他可那裏知道那些主婦們一天從清早忙到半夜，做飯，餵孩子，縫衣，洗衣，色色都得自己去監督的呢？他只看見外表的結果，而這種結果卻已給他很深的印象了。

　　有一天早晨起來，他預備到法庭去看審，阿寶將他平日最愛穿的一件縐領襯衫拿給他，一看已被那做房間的女人弄得不成個樣子，於是他深切感到太太的必要了。

　　「俺說，老爺，」阿寶看見主人光火，一面替他挼平那襯衫，一面結結巴巴的對他說。「俺說您得有一位太太，得有一位太太多帶幾個奴才來。」

　　嘉樂嘴裏罵他沒規矩，心裏卻頗以為然。他的確需要一位太太，並且也需要孩子。如果現在還不馬上娶，恐怕是要太晚了。可是他決計不馬馬虎虎的娶，決計不像那位高先生，竟把母親的北佬管家拿來做妻子，他的太太必須是個上等人，要有門第的，必須要像衛太太那樣的文雅端莊，也必須像衛太太那樣能夠治家的。

　　可是他要同本區裏大戶人家的小姐結婚，便要有兩種困難：第一重是，本區裏面已達結婚年齡的女子；太稀少了；第二重尤其嚴重，他就因在這裏雖已住了近十年，究竟還是個新來的客戶，並且又是外國人。再加他的家世是本地人誰都不知道的。雖說這裏肇嘉州高地的社會並不像海濱貴族那樣的深拒固絕，可是人家連他祖父的來歷還不知道，不見得就有人肯把女兒嫁給他的。

　　他曾經把當地的大戶逐一盤算過一下，知道平時跟他在一起打獵喝酒的那些朋友，都沒有女兒可以嫁給他。他又不願意去碰釘子，免得日後在宴會席上永遠給別人談論，說是某人某人曾經拒絕郝嘉樂去追求他的女兒。但是他之所以不敢去嘗試，並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比別人低。不是的，這種觀念是他向來沒有的。卻因這裏向有一種怪習慣，誰家要娶大戶人家的女兒，必須曾在本地居住二十二年以上，並且須有土地，有奴隸，而僅染過當時當地流行的幾種惡習的。照此看來，他的資格顯然是不符的了。

　　「趕快收拾行李罷。咱們要到沙番去，」他對阿寶說。「如果我聽見一聲『嗯！』我就立刻賣掉你，因為這套字眼是我自己向來不用的。」

　　他到沙番去的目的，就是要去跟兩位哥哥商量這樁事，又或許他們的老朋友裏面，有的有女兒可以跟他相配的，誰知他把這樁事告訴了兩個哥哥之後，他們並沒有給他多大的鼓勵，他們自己都是來美洲之先結了婚的，因而在沙番並無親戚。至於那些老朋友的女兒，早都已經出了嫁，養了孩子了。

　　「你又沒有錢，又沒有門第，」哲謀說。

　　「錢是我已經弄起來了，門第我自己可以造起。可是我也不願意馬馬虎虎的結婚。」

　　「你也忒心高了，」安魯毫不感興味的說。

　　可是兩位哥哥確是替嘉樂盡過大力。他們現在都老了，在沙番的聲望也還不錯。他們確實有許多朋友，所以足足花了一個月的功夫，將嘉樂帶到這家，帶到那家，去參加宴會、跳舞會、野宴會等等。

　　「只有一個算是看得上眼的，」末了嘉樂報告兩個哥哥說。「可是我在這裏登陸的時候，她恐怕還沒有生呢。」

　　「誰是你看得上眼的呢？」

　　「就是羅愛蘭小姐，」嘉樂說時故意裝做不在意的樣子，實則他一經見了羅小姐那雙微微斜豎的黑眼，早已是神魂顛倒了。那時羅小姐只有十五芳齡，可是神色之間頗有些沒精打彩，他心裏雖覺奇怪，卻不由得被她深深魅惑了。他又見她眉梢眼角含有一種失望的神情，益發覺得自己整個心都被她軟化。

　　「你做得她的父親呢！」

　　「我也還在盛年啊！」嘉樂憤然的嚷道。

　　哲謀於是低聲下氣的說。

　　「你要知道，嘉樂，你要跟沙番的女孩子結婚，沒有那一個比她的機會再少的。她的父親是法蘭西的羅氏大族，向來傲慢得目中無人。她的母親門第也很高。」

　　「這我不管它，」嘉樂很氣憤地說。「何況她母親已經不在了，那個羅老頭子是喜歡我的。」

　　「把你當一個客人，他可以喜歡你，若把你當一個女婿，他就未必喜歡了。」

　　「無論如何，女孩子本人也不會要你，」安魯插入說。「她跟一個堂兄弟叫羅斐理的戀愛，現在已有一年了，她家裏人日夜勸她，她總是不聽。」

　　「那人前幾天已經到魯意西拿去了，」嘉樂說。

　　「你怎麼知道呢？」

　　「我知道的，」嘉樂說。其實這個寶貴的消息是阿寶供給他的，而且他也明知斐理之走是出於他自己家庭的意思，但這兩點他都不肯說出來。「我不相信她對他會有多大的愛，以至於忘記不了他。十五歲的人是不大懂得愛的。」

　　「總之他們是寧願要他不會要你的。」

　　因此，這兩位哥哥一聽到羅家女兒要跟自己弟弟結婚的消息，都不免大吃一驚。並且整個沙番都在暗中議論這件事，都在猜度斐理突然到西邊去的原因，可是都得不到解決。總之羅家那麼一個嬌滴滴的女兒，竟會嫁給這麼一個粗聲紅臉的矮鬼，當然要使大家都覺莫名其妙的。

　　就是嘉樂自己，也始終不明白這樁事情到底怎樣弄成功。他只曉得這是一個奇蹟。所以那天當愛蘭雪白著臉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臂膀上面說「郝先生，我願意跟你結婚」的時候，他簡直是五體投地了。

　　這個神秘的問題連他們羅家自己人也只能解決一部份，只有愛蘭的嬤嬤是知道內情的。她知道愛蘭頭一天晚上曾像一個心碎的孩子一般一直哭到大天亮，第二天早晨起來就像一個大人一般下了決心了。

　　原來那天白天，嬤嬤曾把一個從新奧倫寄來的小包裹送給小姐，上面寫的筆跡是陌生的，愛蘭當即打開來，首先看見的是她自己的一個小照，她便眼淚湧出來，將它扔到地板上，此外便是她寫給斐理的四封親筆信，還有一封短信，是新奧倫一個牧師寫來的，報告她的堂兄弟在一家酒館裏跟人吵架而死了。

　　「是他們把他趕跑的，父親，寶玲，幽籟他們。他們把他趕跑的，我恨他們。我恨他們大家。我永遠不要再見他們。我要走了。我要走到永遠見不到他們的地方去，我也永遠不再見這個市鎮，永遠不再見一個可以使我想起他的人。」

　　那夜快到天亮的時候，嬤嬤已經伏在小姐枕頭邊陪著她哭乾了眼淚，這才勸阻她說，「可是，寶貝兒，這樁事兒是做不得的。」

　　「我要這麼做。他是好人，要不這麼我就到曹氏屯做尼姑去。」

　　就因有這要去做尼姑的恫嚇，羅老頭子這才不能不答應了。因為他家雖然信奉天主教，他自己卻是一個忠實的長老會教徒，他想起女兒去做尼姑，就不如讓她嫁給郝嘉樂，這人到底沒有什麼的，就不過缺少門第。

　　於是愛蘭脫離了羅姓，永別了沙番，便跟她那中年的丈夫，一個嬤嬤和十二個家奴，動身到陶樂去了。

　　第二年，她就養出了第一個孩子取名為思嘉，小名叫加蒂，是照嘉樂的母親取的。嘉樂本來想一個兒子，現在養的是女兒，先不免有點失望，後來看看這個女兒一頭烏黑的頭髮，也著實可愛，便高興來，把全家奴農都叫來喝酒，自己也大醉一場。

　　愛蘭對於這麼匆促的結婚，心裏也不免懊悔，可是沒有人知道她懊悔，嘉樂尤其不知道。他對於這麼一位年輕美貌的夫人，只覺得越看越得意。但是愛蘭一經離開了沙番，便把那邊的事情一概都忘記，一經踩上肇嘉的土地，便當這裏是自己的家了。

　　其實愛蘭這一下生活的改變，是變得非常厲害的。在沙番，她本來有一個美麗的家庭，和一個優雅的社會，到這裏，她覺得地方既荒涼，人情又粗獷，簡直是換了一個世界了。

　　這裏是個草萊初闢的世界，同時也是個日臻興旺的世界。因為這裏是出產棉花的沃野，它的產量可以取之而無窮，用之而不竭。這裏的財富隨著那日見擴充的棉花地而源源不絕，這裏的人傲慢也隨著那日益雄厚的財富而滋長增高。他們以為棉花既能在一代的時間造成他們的巨富，那末在下一代的時間豈不使他們更富嗎？就因這種對於明日的把握，所以人人都洋溢著興致，充滿著熱情，盡情的享受生活，以致愛蘭始終都不能了解。他們有的是錢，有的是奴隸，儘有餘暇的時間可供他們遊戲，因而打獵賽馬、以至於野宴會、捕魚宴會、跳舞會之類，差不多是沒有一個禮拜沒有的。

　　愛蘭在沙番向來過慣孤獨的生活，現在看見這邊人這麼愛熱鬧，總覺雜不進他們的陣裏去，但是她很尊重他們，及至混熟了，又知道他們的性情坦白而直爽，因而跟大家相處得融洽無間。

　　不久之後，她就成了全區裏最最受人愛重的一個鄰人。在家庭裏，她是儉樸和善的主婦，慈愛的母親，忠實的妻子。她本來要把自己整個去獻給教堂，如今卻是整個獻給孩子，獻給家庭，獻給那個使她脫離沙番的男人了。

　　思嘉週歲的時候，愛蘭又養了一個女孩子，取名蘇繖綸娜，但是人家叫順了口，都叫她蘇綸。又過了一年，又是一個女孩子，取名為愷玲。此後是一連三個男孩子，可都等不到學步的年齡就夭折了。現在離家一百碼路外的柏樹叢中有三個墳墓，墓前都豎著石碣，刻著「郝氏子之墓」幾個字。

　　自從愛蘭來到陶樂的一天起，那個地方就逐漸的起了變化。她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卻已預備把一個墾植場主婦的責任擔在身上了。大凡南邊的大戶人家，總都蓄有男男女女白的黑的幾百個奴僕，所以主婦治家的責任非常重大，非得從小訓練不可的。愛蘭未嫁時，當然也受過這種訓練，況且有嬤嬤做她的幫手，那老太婆是連最最偷懶的懶骨頭也能叫他振作起來的。因此她做了主婦之後，那家人家就馬上有了秩序，有了尊嚴，有了意趣，而整個陶樂墾植場都呈現出向所未有的美境了。

　　那所房子本來沒有經過任何建築的設計，房間不夠用便隨時添造，這裏兩間，那裏三間，只取便利，並無計劃，現在經過愛蘭一番佈置，便覺得停停妥妥，絲毫看不出它本來未經意匠了。屋前那一條直通大路的柏樹夾道，原是南邊的地主人家家家要有的，現在經過她一番修整，便覺得蔥翠陰涼，並使其他的雜樹也因而生色。她又在遊廊邊栽了幾株紫藤，讓它爬上那白粉磚牆去，大門口栽了幾棵粉紅番石榴，院子裏栽了一片白花的山茱萸，將那所房子的前景點綴得五光十色，而原來那些醜惡的屋角屋縫都被掩飾了。

　　到了春天和夏天，前面那一片草地便顯得翡翠一般綠，以致養在後院裏的吐綬雞和鵝子，都不勝其誘惑，往往要成群結隊的遊歷到前面來，啄食那些茉莉花的蕾兒，和百年草的芽子。因而愛蘭不得不派一批黑色的小哨兵，常川駐守在前面的廊子上，以防它們的侵略。他們的軍械就只一條破手巾，那些侵略者來的時候，只許他們揮起手巾嚇回它們去，不許拿石子投擲牠們，所以這項差使兒是並不怎麼有趣的。

　　這樣的哨兵，愛蘭派到好幾打之多，因為這已成了他家男性奴隸的第一種職務了。他家的規矩，凡男性的奴隸滿了十歲時，就要派他去跟老爹爹學皮匠，或跟阿毛學打車輪，做木作，或跟肥兒學看牛，或跟克飛學趕驢子。如果對於這一些行業都沒有才能，那就只有放到田裏去做作手，而一經做了田裏的作手之後，他們黑奴自己就認為永遠失了社會地位了。

　　愛蘭的生活並不舒適，也並不快樂，但她本不曾期望生活的舒適。至於不快樂，她也認為女人命該如此的。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她早就已經承認了。財產是男人所有的，女人不過替他們管理管理。管理得好，名譽是男人得的，女人還得從旁稱讚他能幹。男人劃破了一個指頭，便要像雄牛一般大吼，女人養孩子，卻只能悶聲的呻吟，為的是怕男人聽見不舒適。男人可以粗氣的說話，可以喝得大醉酩酊，女人便須處處都原諒男人，還得低聲下氣服侍醉漢去睡覺。男人可以毫無忌憚，無話不談，女人便須一直的柔順斯文，吞聲飲泣。

　　這一切，便是所謂大家閨秀的傳統信條，愛蘭自己就是拿這傳統信條教養起來的，如今她又要拿這傳統信條去教養三個女兒了。這種工作，她在兩個小女兒身上是算成功的，因為蘇綸天生要學大家的閨秀，對於母親的教訓無一不順受，愷玲生來就怕羞，也很容易領她上正道。獨有思嘉，那是她老子的孩子，要把她教養成一個閨秀，就覺難如登天了。

　　思嘉小時不喜歡跟自己的妹妹玩，不喜歡跟衛家那些小姐玩，偏偏喜歡跟田畈裏的小黑炭和鄰舍家的男孩子玩，而且她會得爬樹，會得扔石頭，跟那些野孩子一模一樣，這就使得嬤嬤大不以為然了。嬤嬤看見愛蘭的女兒會生成這副性格，心裏著實的擔憂，常常教訓她「要學得像個小姐。」愛蘭自己倒還能容忍，並且把眼光放得比較長。她知道女孩兒小時的戲伴裏會產出她日後的情人來，而女孩子家應盡的職務，當然要算結婚為第一。她覺得思嘉這時不過生氣特別旺盛些，至於那種幽閒貞靜的婦容婦德，日後總可以教得起來。

　　於是她和嬤嬤同心協力，以從事於思嘉這一方面的教育，而思嘉對於這一方面的學習，也確實很聰明的，但是除此之外，她就什麼都學不成了。她家曾替她請過幾次保姆，又曾送她到附近的萬葉女子中學讀過兩年，但是她的教育仍舊很粗淺，至於跳舞，那是全區裏面沒有那一個女孩子能夠像她那麼風度翩躚的。她知道要怎樣的笑法才能使那兩個酒渦兒蹦蹦跳跳，要用怎樣的鴿子步才能使那撐出的長裙旋轉如風，看著男人的臉時要怎樣的趕快低下頭，垂下眼，才顯得出自己動情而顫抖的神氣。而她特別擅長的，就是能夠故意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面孔，藉以掩飾一種精明銳利的目光。

　　愛蘭和嬤嬤的教育目標雖然一致，她們的教育方法卻各有巧妙不同；愛蘭用的是一種溫言軟語的開導，嬤嬤用的是一種滔滔不絕的嘮叨。

　　「你必須要學得斯文些，莊重些，我的好孩子，」愛蘭教她女兒說。「男人家在說話的時候，即使你的見識比他高，也萬不可去插口。女孩子太倜儻，男人家不喜歡的」。

　　「你們小姑娘家，要是儘皺著眉頭，儘鼓著嘴，儘說『俺要什麼，』『俺不要什麼，』你準會嫁不到男人，」嬤嬤憂鬱地對她預言。「你們小姑娘家，應該低著頭，對人家說，『好罷，您哪，知道啦，』或是說，『是啦，您哪，聽您吩咐啦。』」

　　凡是大家閨秀應該知道的事情，她們已經沒有一樣不教她的了，可是她所學的，只是一種表面的禮貌。至於這種禮貌所自發的內在溫情，她是始終不曾學，也始終沒有見到該學的理由。她以為做女人的有了這點表面就夠了，有了這點表面就已可以引得男人的趨奉，所以除了這一點表面之外，別的她就不要了。她的老子呢，一逕都在外面得意洋洋的誇口，說她女兒是五個區裏的第一個美人，這話倒也有幾分真實，因為鄰近一帶的青年，差不多沒有一個不曾向她求過婚，甚至還有許多是從餓狼陀和沙番那麼遠道而來的。

　　到了十六歲，她就長得十分嬌媚而玲瓏，這不能不歸功於母親跟嬤嬤平日的教養，但在骨子裏，她卻是剛愎、執拗、而愛虛榮的。她像她那愛爾蘭的父親，感情極易於激動，至於她母親那種犧牲忍耐的性情，她是一點兒沒有傳得，有也不過是一層極其稀薄的矯飾罷了。但是思嘉知道母親只消拿一種責備的眼光向她橫了一眼，就可以使她羞得要哭出來，所以她平日在母親面前，總都擺出她的最好的嘴臉，行動也規矩了，脾氣也不發了，性情也像和婉了，因而母親始終不能相信她完全出於矯飾。

　　至於嬤嬤，思嘉就瞞她不過了。無論思嘉矯飾到多麼巧妙，嬤嬤一眼就能夠看穿。嬤嬤的眼睛比愛蘭的鋒利得多，思嘉想不起那一件事情是曾把嬤嬤蒙蔽到底的。

　　這兩位教師對於思嘉那種高傲、活潑而嬌媚的特質，都並不認為可憂，因為這種特質正是南邊女人所以自豪的，她們所擔心的，是思嘉的性情裏面具有她父親的那種倔強性和猛烈性。她們唯恐她對於追求她的男人掩飾不了這種性情，以致得不到如意的配偶。誰知這是她們過慮了。思嘉自己早就想結婚，並且想跟希禮結婚，所以如果端莊、柔順、不作主張等等的品性真可以吸引男人的話，她是很願意裝出這樣來的。至於男人為什麼喜歡這樣，她卻又並不知道。她只知道這種方法可以行得通，就不去問它所以行得通的道理了，因為她對於人類的心到底怎樣在裏面活動，是一點兒也不明白的，便是對於她自己的心也同樣的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要是這麼這麼的做，這麼這麼的說，男人一定就會這麼這麼的恭維她。她以為這種算法可以同數學的公式一般準確，也並不比數學的公式難，因為她在學校裏的時候，覺得數學這門科目還算容易的。

　　她對於男人的心理既然知道得很少，對於女人的心理知道得尤少，因為這個對她更沒有興味了。她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女朋友，也從來不以沒有女朋友為遺憾。照她看起來，一切女人都在追求一個共同的目標──男人，因而彼此成了自然的仇敵，連她自己的兩個妹妹也在內。

　　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的母親。

　　她覺得自己的母親是不同的，她把她看做一種神聖的東西，跟人類的其餘部分各別。她做孩子的時候，曾經把母親跟聖母混而為一，如今她年紀大些了，仍覺得沒有理由改變她這種意見。她覺得母親代表一種絕對可靠的保證，這種保證是唯有天和母親才能供給的。她又知道母親體現著公道，真理，親愛和慈和，和深澈的智慧──真是一個偉大的女人。

　　她也很想學她的母親，難只難在一個人做到了公正、真誠、慈和而無私之後，便要失去大部分人生的享樂，失去許多美好的男人。人生百年猶苦短，怎便容它失去這許多好東西呢！等著罷，等她跟希禮結過了婚，等她已經衰老了，到那時儘有餘閒，再學母親的樣也還不遲呢！至於目前……

　　　　第四章

　　那天晚上吃晚飯，思嘉代替母親做主席，將應有的職務一一都盡了，只是心裏為著那可怕的消息，不住在那裏翻騰。她眼巴巴望著母親早些回來，因為沒有母親在旁邊，她總覺得迷惘而孤獨。她想自己正在急切需要母親的時候，施家那些人有什麼權利該把母親叫出去呢？

　　這一頓飯吃得黯淡非常，而嘉樂的一張嘴偏是那麼滔滔不絕。他已經完全忘記剛才對女兒說的話了，現在他又自言自語的在那裏高談嵩塔爾要塞的消息，時而拿拳頭拍著桌子算點板，時而舉起臂膀在空中揮舞一回。平日吃飯的時候，嘉樂照例要把席上的談話獨個人霸佔了去，思嘉若是肚裏有心事，儘可以一句也不聽進耳朵裏去，但是今晚不同了，她雖然一逕側著耳朵留神聽著門前的車輪聲，父親的話仍舊不停地要闖入。

　　當然，她並不打算把肚裏的心事去告訴母親，因為母親聽見她去想望一個已經跟別人訂婚的男人，一定是要震駭要懊惱的。但她現在遭遇到這生平第一幕悲劇，急乎需要母親來安慰。她只要母親站在她面前，便覺得非常安穩，因為無論怎麼壞的事，母親總能夠把它弄好的。

　　過了一會，她聽見喀咯咯的車輪聲在車道上響，便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及至聽見那聲音一直響過屋後去，這才重新坐下。那不會是母親的車，是要在前面臺階上停的。隨後就聽見院子裏有幾個黑奴在說話，彷彿很興奮似的，還有一個黑奴發出一種尖利的笑聲。思嘉從窗口探頭一望，只看見阿寶手裏擎著一個松枝火把，照著幾個人從一部大車上爬下來，卻看不清他們是誰。然後那笑語之聲漸漸移到後面去，升上了後廊，穿過了甬道，一直來到飯廳背後的那間穿堂。此後又經過了一陣耳語，便見阿寶走進飯廳來，不像平常那麼一本正經，卻骨碌著一雙圓眼睛，閃露著一副白牙齒。

　　「老爺，」他滿面春風上氣接不著下氣的叫道，「您新買的女人來了。」

　　「新買的女人？我不曾新買什麼女人呀，」嘉樂裝做不懂的樣子，睜著眼說。

　　「是的，您買的，老爺！是的！現在她來啦，要跟您說話，」阿寶激動地搓著一雙手，癡笑著說。

　　「哦，是你的新娘子來了，好罷，叫她進來罷。」嘉樂說了，阿寶便車轉身子，向穿堂裏招了一招手，隨見那個黑女人走進飯廳來，後面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躲在她的龐大衣裙後跟著。

　　這蝶姐兒是個高大的個兒，跑起路來筆挺的。她的年紀少則三十，多則六十，隨便算她幾歲都很像，一張銅色的臉上還沒有一絲皺紋。她的相貌分明含有印第安人的血統，而調劑著內革羅人的特質。她的皮膚紅銅色，額骨狹而高，顴骨突出，鼻樑像鷹嘴，鼻尖卻又扁下去，下連著一副內革羅人的厚嘴唇──這一切，都分明顯出她是紅黑二種的混合。她的態度很泰然自若，走起路來此嬤嬤還要昂然，因為嬤嬤的神氣是學得來的，她的才是天然生成的。她說話的時候，並不像大多數黑人那麼的糊裏糊塗，卻知道字斟句酌，頗有些兒禮貌。

　　「給您請晚安哪，小姐。對不起您啦，老爺，我不該這會兒來打擾您的，可是我要來謝謝您老爺，把我跟小妞兒一齊買啦。也有些老爺們要買我，可不肯買我家小姐兒，我捨不得她。現在謝謝您啦。我替您盡力幹事兒，不忘記您老爺的恩。」

　　「嗯──嗯，」嘉樂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做了一樁好事，被人這麼公然揭穿了，覺得非常難為情。

　　蝶姐朝轉思嘉這面來，眼角彷彿皺起了一個微笑。「思嘉小姐，阿寶跟我說的，小姐常常勸老爺買我，現在我叫百利子服侍您，替您做丫頭罷。」

　　說著，她將手伸到背後去，把那小妞兒抓到前面來。那小妞兒是一個棕褐色的小動物，兩條腿兒細細的，像一隻鳥兒，頭上梳著一頭小辮子，拿頭繩紮得鐵硬的，一根朝天豎著。她的眼睛很鋒利，很聰明，像是什麼都懂得，可是臉上硬裝著一副傻相。

　　「謝謝你，蝶姐，」思嘉答道，「不過我怕嬤嬤要說話。她是我生下來就服侍我的。」

　　「嬤嬤也老啦，」蝶姐說得非常之平靜，要是嬤嬤在旁邊聽見，一定非光火不可的。「她原是個好嬤嬤，可是您現在是大小姐啦，您得要一個小丫頭，我這百利子已經為英黛小姐服侍了一年了。她會縫衣裳，會梳頭，跟大人一樣。」

　　百利子得到母親的慫恿，突然對著思嘉屈了一下膝，並且朝她傻笑了一笑，這就不由得思嘉不回她一笑。

　　「好靈活的一個小娼婦，」她心裏想，然後說道，「謝謝您，蝶姐，等太太回來再說罷。」

　　「謝謝小姐。那末晚安啦，」蝶姐說了，車轉身，帶著她的小妞兒出去了，阿寶一蹦一跳的在後面跟著。

　　桌子收拾好了，嘉樂又繼續他的演說，可是不但他的聽眾誰都感不到興趣，就是他自己也覺得不大滿意了。他預言著戰爭馬上要到來，質問著南邊人對於北佬兒的侮辱是否還能夠容忍，回答他的卻只有「是的，爸爸」或是「不的，爸爸」而已。彼時她們三姊妹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愷玲坐在大燈底下一張墊腳凳上，早已深深沉入一個少女的美夢，並在設想自己戴上護士帽時的姿容。蘇綸一面在刺繡，一面在想明天的野宴會上怎樣去把湯司徒從她姊姊那邊搶過來。她知道自己具有溫雅的女性，姊姊卻沒有，所以相信這事並非不可能。至於思嘉，那不用說，正為希禮的事心裏起著澎湃的波濤。

　　她聽見父親在那裏講嵩塔爾要塞，講北佬兒，講個不住口，心裏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竟忘了自己正在傷心呢？因此她感覺到世界上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無論你有怎樣的痛苦，他們都可以不管，無論你是怎樣的傷心，他們還是照舊的過去。

　　她心裏彷彿剛剛刮過了一陣旋風，可是那飯廳裏的一切依然很平靜，一點兒也沒有變化，這就大可詫異了。那沉重的烏木桌，那碗碟櫥，那笨重的銀器，那鮮明的地毯，都照常的放在原地方，彷彿天下並不曾發生什麼事故，在平日，思嘉覺得這一間飯廳是很可愛很舒適的，每天晚飯以後全家團坐在這裏的一段安靜時間，她向來都很歡喜，今晚卻不同了。她若不是怕父親的責問，早已獨個人溜了出去，溜到母親平日辦事的那個小房間，坐在那張老沙發上放聲大哭起來了。

　　這所謂辦事小房間，是思嘉頂頂歡喜的一間屋子。每天早晨起來，郝太太都要坐在這裏，看著那高個兒的書記記賬，聽著總監工魏忠報告事情。這裏又是全家人遊憩的所在，每天總是愛蘭坐在自己位置上寫賬，嘉樂躺在一張舊搖椅上養神，三姊妹在那老沙發上各佔著一個墊子，平安而舒適地混過了時刻。如今思嘉也正想到這間屋子，想去將頭伏在母親的膝蓋上，幽幽咽咽的哭它一場。但是母親為什麼還不回來的呢？

　　於是，車輪的聲音終於從夾道上嚓嚓響起來了，隨即聽見愛蘭打發馬夫回去的聲音，從外間的黑暗裏飄進屋子，大家都把眼睛朝著門口看，果見愛蘭急忙忙跨進門來，面上現出疲倦和悲哀的神色。嬤嬤在她後邊幾步的距離跟著，手裏拿著皮包，嘴唇皮伸得十分長，眉毛往下掛著，幾乎蓋沒了眼睛。她一面蹣跚著走，一面嘴裏不住咕嘟著，那聲音不高也不低，低到要人家聽不出她在說什麼，卻又高到要人家知道她心裏不高興。

　　「我回來遲了，對不起，」愛蘭說著，一面把肩上的圍巾取下來，遞給思嘉，隨手在她面頰上摸了一摸。

　　嘉樂見她進來，臉上登時像受幻術一般浮起了光彩。

　　「那小東西洗過嗎？」他問。

　　「洗過了，可是死了，可憐東西，」愛蘭說。「我怕阿彌也要死的，現在大概可以沒事了。」

　　幾個女孩子的臉都朝著她，現出驚異疑問的神色，嘉樂很富哲學意味地搖了搖頭。

　　「自然不如孩子死的好，這可憐沒有父──」

　　「時候不早了，咱們馬上就做禱告罷」她立刻打斷他的話，打斷得絲毫不著痕跡，若不是思嘉深知母親的性格，就怎麼也不能覺察她有存心打斷這話的意思。

　　施阿彌這個孩子到底同誰養的呢？這當然是個有趣的問題，但是思嘉知道母親是無論如何不會對她講明的。她疑心是自己家裏做監工的魏忠，因為她常常看見近傍晚的時候魏忠跟阿彌在一起散步。魏忠是北佬兒，並且光桿子，而且他既做了監工，就一輩子沒有機會跟區裏的交際社會相接觸。他如果要結婚，除了施家那樣人家之外，是沒處去找對象的。但是以教育而論，他又比施家人高出幾籌，自然不願意跟阿彌公然的結婚。

　　思嘉嘆了一口氣，為的是她的好奇心非常深切，卻又無法可以滿足它。她知道母親眼裏見過的事情很多，卻都並不去注意，如同那些事情不曾發生過一般。母親對於一切非禮的事情都置之不聞不問，並且教思嘉也要如此，然而這種教育並沒有多大成功。

　　愛蘭走近壁爐架，伸手到一個匣子裏去取唸珠，預備做禱告，嬤嬤卻在旁邊堅執的說道：

　　「愛蘭姑娘，你得吃一點晚飯再做禱告呢。」

　　「謝謝你，嬤嬤，可是我不餓。」

　　「俺去替你弄去，你得吃，」嬤嬤一面說，一面聳起了額頭，動身跑到廚房去。「阿寶！」她叫道，「叫阿媽把火通一通。太太回來啦。」

　　她走到前邊穿堂裏，一面把地板踩得吱格響，一面讓她的獨白傳進飯廳來，使全家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俺說過多回啦，這些下流白人是跟他們沒有弄頭的。他們都是懶蟲，不識好歹的。咱們這位姑娘可真太好心，偏要丟開自己的事兒去伺候他們！他們要是值得人伺候，怎不也買幾個黑人服侍服侍的呢！俺說過多回啦──」

　　她的聲音消失在那條通廚房去的長甬道裏了。原來嬤嬤有一種特別的方式，可以使主人知道自己對於事情的意見，而又絕不至於挨主人的罵。她知道白人要維持自己的尊嚴，對於黑人的自言自語絕不會去注意竊聽，即使在無意之中聽見了，也必定要裝做不曾聽見的樣子。她就利用這一個弱點。凡有什麼事要發牢騷，便在靠近主人所在的地方找一個適宜地點，放著膽做一番大聲的獨白，使它一句句都傳到主人耳朵裏去。這樣，既可以防衛自己，不致受主人的責備，而一肚子的牢騷卻都發洩了。

　　一會兒阿寶進來了，手裏拿著一隻盆子，一副刀叉，和一條食巾。他後面緊緊跟著一個十歲的小黑炭，名叫阿吉的，一隻手匆匆扣著一件白短緊身胸前的釦子，另一隻手拿著一個蠅拂子，那是拿報紙條子紮在一根比他的人還要長的蘆桿上做成的。愛蘭本有一個很美麗的孔雀毛蠅拂子，可是要非常特別的排場才拿出來用，而且據阿寶、阿媽、嬤嬤他們三個人的意見，孔雀毛是不吉利的，因此每次用到這個蠅拂子的時候，必定家庭裏有過了什麼吵鬧了。

　　嘉樂替愛蘭拖來了一把椅子，她便坐下來，隨即有四個聲音向她圍攻著。

　　「媽，我那新跳舞衣的花邊掉了，明天晚上到十二根橡樹園要穿的。你給我釘一釘好嗎？」

　　「媽，思嘉的新衣服比我的好看，我穿起那件衣服來，滿身是紅，怪嚇人的。她不好穿我那件紅的，讓我穿她那件綠的嗎？她穿起紅的來倒相配的。」

　　「媽，明兒我也等過晚上的跳舞會才回來好嗎？我已有十三──」

　　「嗨，郝太太，事情真詫異──嗨，你們不要鬧好嗎？我要去拿鞭子了，──今天早上高愷悌在餓狼陀，他說──你們靜一點好嗎？連我自己的話都聽不出了───他說那邊熱鬧得了不得，都在談論戰爭，軍操，組織軍隊的事情。他又說曹氏屯那邊也有消息，他們已經預備要動手，再不能容忍北佬兒的侮辱了。」

　　愛蘭拿她那疲倦的嘴，對這一片喧嘩微笑了一笑，這才按照著禮節，儘先對丈夫發言。

　　「要是曹氏屯那邊都已經這樣，那末咱們這兒一定不久也要這麼的，」她說。因為她具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信念，以為除了沙番之外，全州之中惟有曹氏屯人的血統最高貴。這個信念是曹氏屯人自己也有的。

　　「不，愷玲，你得等明年，等明年這個時候你就可以跳舞，可以穿大人的衣服了。你想到那時候，你媽臉上多麼光彩呀！你別堵嘴罷，孩子。野宴你是可以去的，野宴完了你可以等著吃晚飯，跳舞可要等到十四歲。」

　　「把你的舞衣拿來罷，思嘉。等做完禱告我來替你釘花邊。」

　　「蘇綸，我不喜歡你這種腔調，孩子。你那件紅的頂好看，跟你的皮色也相配，思嘉本來是配穿綠的。可是明兒晚上你可以帶我那副柘榴石的項圈去。」

　　蘇綸在母親背後，對思嘉聳了聳鼻子，以示勝利，因為她知道思嘉本要問母親討這項圈去自己戴的。思嘉也對她吐了吐舌頭。思嘉覺得蘇綸卑鄙而自私，向來討厭她，若不是母親在旁邊阻止，蘇綸已不知吃過思嘉多少耳摑了。

　　「郝先生，曹氏屯那邊的事，那位高先生還有什麼說的嗎？」愛蘭說。

　　思嘉知道母親對於戰爭政治一類的事情本來也不大注意，並且以為這是男人家的事女人家反正不懂的。可是父親一逕喜歡別人去湊他的趣，現在母親裝作對這些事很有興味的漾子，也不過替父親湊趣罷了。

　　於是嘉樂又把日間所得的消息一樁樁報告起來。他一面在談，嬤嬤一面端上幾個盆子來，在主母面前鋪放，一盆是焦皮熱餅乾，一盆是油炸雞白肉，一盆是熱氣騰騰的切開黃山薯，上面塗著一層已化的牛油。然後她將小阿吉擰了一把，那小黑炭便行使起他的職務來，將那一束報紙條兒在太太背後一來一往慢慢的搖擺。站在桌子旁邊，眼睛跟著每一叉食物從盆子裏送進主母嘴裏去，彷彿經她這眼光的督促，那些食物才會落下主母喉嚨去似的。愛蘭雖然結結巴巴的吃著，但是思嘉看得出她已經十分疲倦，實在是食而不知其味的。

　　等到盆子吃空了，嘉樂對於北佬兒的一篇漫罵還不過發表到一半。他正說到「北佬兒個個是賊，他們要解放黑奴，卻又捨不得拿出一個人來，」愛蘭便站起來了。

　　「現在就做禱告嗎？」他懊喪地問。

　　「是的，時候不早了，你看，不是十點了嗎？」的確，那個像咳嗽的鐘正在啌啌啌的敲了十下。「愷玲早就該睡了。請你放燈罷，阿寶，還有我的禱告書，嬤嬤。」

　　嬤嬤用她的嗄喉嚨低聲吩咐了一句，阿吉便把蠅拂子放在屋隅，動手檢開桌子的盆子。嬤嬤便到碗碟櫥的抽斗裏去摸那本破爛的禱告書。阿寶點著腳尖兒，伸手去抓燈鍊上的環子，將那盞燈慢慢放下來，及至桌面整個浴在燈光裏，而上面的天花板退入陰影裏為止。愛蘭整了整衣裾，跪在地板上，將一本禱告書攤在桌邊，然後合著雙手，放在書上。嘉樂跪在她旁邊，思嘉同蘇綸照舊跪在桌子的對面，將裏面的裙子疊起來墊著膝蓋，免得跟地板去硬碰硬。愷玲年輕，跪著夠不上桌子，所以獨個人對一張椅子跪著，將兩個胳臂肘兒擱在椅面上。這一個地位於她很便利，因為禱告的時候她難得會不打瞌睡，現在做著這樣的姿勢，就不會被母親看出來了

　　全家奴僕挨挨擠擠跪在穿堂的門口。嬤嬤跪落的時候，地板總要吱吱叫起來，阿寶跪得槍桿一般挺。露莎跟丁娜，那兩個女僕，都披著花布的衣裾，跪得姿勢特別好，阿媽既瘦而且黃，白頭髮上壓著一頂破帽子，阿吉帶著一臉瞌睡希希的傻相，他們兩個都怕嬤嬤伸手擰他們，跟她離開遠遠的跪著。大家跪齊了，便都睜著眼睛等待著，因為黑人能跟白人一起做禱告，也算是一天中的一樁大事呢。他們對於那種古奧的祈禱文，對於祈禱文中提及的種種譬喻，原不會懂得什麼意義，但是不知怎麼的，這種祈禱確實能使他們的心感到一種滿足，所以當他們唸到「主啊，憐憫我們」「基督啊，憐憫我們」的時候，總覺得渾身都動盪起來。

　　愛蘭閉上眼睛開始祈禱了，她的聲浪不住的一起一伏，像在催眠，像在撫慰。當她為著一家的健康和快樂，為著家人和黑人，竭誠感謝著上帝的時候，那一圈黃光裏面人人的頭都是低著的。

　　祈禱完了，她就拿起唸珠來開始循誦，於是便如一陣微風的波盪，立即從黑人的喉嚨裏和白人的喉嚨裏響出一陣嚶嚶嗡嗡的聲浪來。

　　「聖馬利，上帝的母親，替我們罪人祈禱罷，現在，及在我們死去的時間。」

　　在這當兒，思嘉竟忘記了心裏的疼痛，忘記了強忍的淚兒，只覺同往日此時一樣，深深領略到一種寧靜與和平了。霎時之間，方才所感受的失望飛散了，明日就要來的恐懼消失了，賸下來的就只有一種希望。但是這種安慰的到來，並非由於她的心已經飛越到上帝那裏去，卻是由於她看見母親那副寧靜肅穆的嘴唇。思嘉每次看見這副嘴唇對天說話的時候，心裏確信天是在那裏聽她。

　　愛蘭唸完了，其次就輪到嘉樂。嘉樂每次做禱告，總是找不到念珠，因而他只拿手指頭兒掐著記遍數。說也奇怪，他那嚶嚶的聲音一經開始，思嘉的思想就立刻分散開去，再也收它不起來。這個時候，她知道是應該檢查良心的時候了。因為母親曾經教過她，她在每天終了的時候，必須要把自己的良心徹底檢查一番，如有過失，便當承認，並且求上帝給她饒恕，給她力量，以期能夠永遠不再犯。然而現在思嘉並不能檢查自己的良心，卻要開始檢查自己的欲心了。

　　她把一雙手攤了開來，將頭埋在裏面，好使母親看不見她的臉，然後，她的思想重新回到希禮身上去了。她想他既然真正的愛她，怎麼又打算要跟媚蘭結婚呢？而況他是知道她多麼愛他的！他怎麼能夠忍心叫她傷心呢？

　　然後，突然的，一個明亮的新觀念像彗星一般掠過她的腦子。

　　「怎麼，希禮並不曾知道我是愛他呀！」

　　這一個觀念來得如此的出人意料，竟把她嚇得幾乎大聲喊出來。她的心思寂然不動的麻木了一個長長的頃刻，然後重新向前奔放起來。

　　「是呀，他怎麼會知道呢？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向來都裝得那麼正經，那麼端重，那麼『不要碰我』的神氣，所以他總以為我要跟他做朋友之外別的沒有什麼意思了。是的，這就是他所以始終不開口的道理了！他總以為他的愛是無望的。所以他一向都像那麼──」

　　她的思想立刻飛回當初的一段期間，那時她常常看見他做出那種怪模怪樣，常常看見他那一雙碧綠的眼睛張得那麼大大的，赤裸裸的，像似含著一眶子愁煩絕望的神情。

　　「他當我是愛伯倫，愛司徒，或是愛愷悌，所以感覺到傷心了。他總以為他是得不到我了，這才肯和媚蘭結婚，以博家庭歡心的。但是倘使他知道我愛他呢──」

　　她那瞬息萬變的心緒立刻超脫了一個山窮水盡的絕境，而飛入了一個萬花怒放的前途。是了，希禮之所以始終不響，所以有那麼出乎意外的行為，如今都得到了解釋了。都只為他還不知道自己愛他呀！這信念一經發生，當即就有她的虛榮心出來做後盾，以助成它的確立。他如果知道她愛他，一定是會趕快跑到她這邊來的。所以她現在只消──

　　「啊！」她一面將指頭掐著額頭，一面狂歡的想著。「我為什麼這麼愚蠢，直要到現在才想到這一層呢？我必須要想個法兒去讓他知道。他如果知道我愛他，就不會和她結婚了。是的是的，他怎麼會呢？」

　　這當兒，她突的覺到父親的唸誦已經完畢，母親正把眼睛注在她身上。她於是急忙開始她的十遍誦，機械地一顆顆掐起唸珠來，但是她的聲音裏面不期流露著一種非常濃烈的情感，以致嬤嬤不由得睜開眼睛，向她拋來一個搜索的注視。她唸完了，接著是蘇綸唸，愷玲唸，而她的心一逕都帶著那個迷人的新思想在那裏奔馳。

　　就是現在，事情也還不太遲哩！人家竟有臨到結婚的時候才帶了另外一個愛人從禮堂上逃走的，這樣的事本區裏已屢見不鮮。如今希禮是連訂婚還沒有宣佈哩！是的，時間還多得很哩！

　　如果希禮和媚蘭之間本來沒有愛，而只有一種隨隨便便的諾言，那麼他為什麼不可以破壞那個諾言而來跟她結婚呢？一定的，他一定會要這麼做，只要他知道她思嘉是愛他的話。那末她必須要找出方法來使他知道。而這方法她也一定能夠找出來！然後她就──

　　思嘉突然從快樂的夢中驚醒轉來，因為她忘記了接腔，她的母親已拿責備的眼光在那裏看她了。她驚醒之後，就暫時睜開眼睛，向房間的四周掠了一轉。她看見那些跪著的人形，那盞燈的柔和的光亮，那些黑奴的搖幌的黑影，甚至剛剛一點鐘之前還使她覺得十分憎恨的那些熟見的物件，霎時之間都已染上了她自己的情緒的色彩，而且整個房間都重新成為一個可愛的地方了。她將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個頃刻，永遠不會忘記這一番景象！

　　「最最忠實的處女，」她的母親發腔道。這時聖處女禱文已經開始，她母親領導了這麼一句關於聖母的讚語，思嘉便隨聲接腔道：「替我們祈禱罷。」

　　自從思嘉做孩子的時候起，每天這一個頃刻，就是她心中崇拜母親的時候，可是她只崇拜自己的母親，並不是崇拜天上的聖母。所以每次唸到了「疾病的康健，」「智慧的門窗，」「罪人的托庇，」「神秘的薔薇」等等美麗詞句時，思嘉總覺得這是給她母親的讚語，而她閉上了眼睛，也只看見母親仰著的面孔，並不看見聖母的面孔。但是今天晚上，因為她自己的神魂也已超昇的緣故，她就覺得那全部的儀注，那溫和的言詞，那含糊的接腔，沒有一樣不具有她所向未經驗的超越的美。原來她的心已經抱著一種誠摯的感謝飛昇到上帝那裏去，感謝的是上帝已替她的腳砌起了一條道路，由此她可以脫離苦海，一直奔到希禮的懷裏去了。

　　及至叫過了最後一聲「阿門，」大家就站起來，都覺得有些木僵了，尤其是嬤嬤，她是經過露莎和丁娜合力攙扶才站起來的。阿寶從火爐檯上取了一個長紙捏，就燈火上點著了，走到外間穿堂裏，那螺旋形的扶梯對面放著一口胡桃木的大碗櫥，大到飯廳裏放不下的，櫥上放著好幾盞油燈，和一排蠟燭檯，上面都插著蠟燭，阿寶拿紙捏上的火點起了一盞油燈和三根蠟燭，然後拿起那燈，高高擎著，儼然是皇帝寢宮中頭等的太監一般，引著皇帝皇后上樓去。他走在最前頭，愛蘭靠在嘉樂臂膀上，再後面是三個女孩子，各人拿著自己的蠟燭。

　　思嘉進了自己的房間，將蠟燭檯放在一口抽斗櫃上，然後走進了壁櫥，摸黑摸著那件需要修訂的舞衣，將它披在臂膀上，輕輕走過了穿堂。她父母的臥室門一半開著，她正要去敲，忽聽見母親在那裏說話，聲音很低，卻很嚴肅。

　　「郝先生，魏忠是非開除不可的。」

　　嘉樂粗起喉嚨來，「可是叫我再到那裏去找這麼一個老實的監工呢？」

　　「他非立刻開除不可，明天早上就開除。大老三做了這多年工頭，還算不錯的，可以叫他暫時代一代，等你慢慢的找監工。」

　　「哦，哦，哈哈！我明白了，」父親的聲音說。「那末那孩子是魏──」

　　「他非開除不可。」

　　「那末施阿彌的孩子果然是他養的了，」思嘉想。「嗨，好罷。一個北佬兒跟一個下流白人的女孩子還會做出好事來呢？」

　　然後，她故意呆了一會兒，讓父親的唾沫星子乾一乾，這才敲了敲門，將舞衣交給母親。

　　及至思嘉脫了衣服吹了蠟燭的時候，她對於明天所要實施的計劃，就已有了成竹在胸了。這個計劃很簡單，因為她也像她的父親，是一條肚腸通到底的，所以她的眼光完全集中在她的目標上，只把達成這個目標的最直接步驟想過一想。

　　第一，她要裝出一副「傲慢」的神氣，這是她父親吩咐過她的。她從到達十二根橡樹園的一刻兒起，就一心要裝得十分倜儻，十分興頭，這樣，人家才不會疑心她因希禮和媚蘭的事曾經感覺過灰心。她在那邊，對於那邊的男人一個個都要賣弄一番。這會使得希禮看見要十分難受，要越發捨不得自己。凡在結婚年齡的男子，她要一個個都跟他敷衍，老到如蘇綸的情人，那個黃鬍子的甘扶瀾，小到如媚蘭的弟弟，那個一下就會臉紅的韓察理，她都要一網打盡他們，一個不讓他漏網。那一些人一定會得像蜜蜂圍繞蜂房一般大家向她圍攏來，因而希禮也將會丟開媚蘭來加入他們的團體。然後她就要運用一點兒戰略，使得希禮將她帶開去，和她單獨談話幾分鐘。她想這一著一定會萬無一失，若其不然，事情就比較棘手了。但是萬一希禮那邊果真不肯先發動，那末由她自己這裏首先發動也無不可的。

　　等到她跟希禮終於單獨在一起了，那時希禮必定會想起方才那許多人圍繞著她的情景來，因而重新認識她是確實人人都要的，於是那種悲哀和絕望的神色又要從他眼睛裏流露出來了。到這時候，她就要讓他知道，雖則現在人人都要她，她卻只喜歡他一個，這樣，就會使他立刻消除愁悶，重新快樂起來。而且她經這一番供認之後，他必定會得加一千倍的看重她。不過她對他說這話的時候，當然要裝得十分端莊，絕不出現一點輕賤的樣子。她決然不會公然對他說出「我愛你」三個字來，因為這是斷斷乎說不得的。那末到底應該怎樣說法？那就不去想它了。因為像這樣的局面，她從前曾經應付過多回，以為到那時候也自然會應付過去，用不著預先籌劃的。

　　那時月光朦朧撒滿她一身，她躺在床上把全部的情景都設想一遍。她設想著自己對他承認確實愛他的時候，他的臉上將會現出怎樣一種驚惶和快樂的神色來。此後他當然立刻就要開口求她做他的妻子，那幾句話語，她也彷彿已經聽見了。

　　等他說出這話來，她自然先要回答他，說他既然跟別的女子訂了婚，這事簡直叫她無從考慮起，但是他自然絕不會就此放手，自然還要向她堅執哀求，然後到末了，她就讓他說服了。然後他們立刻商量好，當天下午就一同逃到鍾氏坡去，然後──

　　然後什麼呢！到了明天晚上這時候，她已經是衛希禮夫人了哩！

　　想到這裏，她突然坐了起來，捧住了一雙膝蓋，經過了長長一段快樂的時間，在這時間內，她居然是衛希禮夫人了，居然是衛希禮的新娘了！然後，一個輕微的寒噤掠過了她的心。假如事情不照這個樣兒實現呢？假如希禮並不要求她一同逃走呢？她不願去想它。她堅決地把這思想從她心裏推開去。

　　「現在我不去想它，」她堅執地說。「現在我要想到這一層，我就再也沒有辦法了。可是事情為什麼會不照這個樣兒實現呢？那是沒有理由的，如果他是愛我的話。而我知道他確實是愛我的！」

　　她抬起頭，一雙眼珠子在月光裏閃動著。若說欲願和欲願的達成是兩件不同的事，何以母親平日從來不曾教過她？若說捷足者竟會不能先得，又何以她自己的生活經驗從來不曾教過她？於是她的勇氣上來了，她的計劃完成了。這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的計劃，因為在這樣年齡的女孩子，生活是快樂的，失敗是不可能的，美麗的衣服和清秀的面孔是可以用做征服命運的武器的，於是她就抱著了這樣的勇氣和計劃，在那銀色的月影之中重新躺下了。

　　　　第五章

　　是早晨的十點鐘。那天雖還是四月，天氣卻已很熱。金色的日光從廣大窗口的藍色窗帘裏燦爛地流進思嘉房裏來。乳色的牆壁上盪漾著光輝，桃心木的器具上泛出一種酒一般的深紅色，地板閃耀得同玻璃一般，唯有那鋪著地毯的部分，是點綴著五光十色。

　　空中已經頗有夏意了，這是肇嘉州初夏的消息，這是豔陽春日遲遲未忍遽去的時間。一種芬芳和軟的熱氣憤洩到房間裏來，裏面重載著種種柔和的香味，有多種的花香，有新抽的樹香，有潮潤的新翻紅土香。從窗口裏，思嘉可以看見兩種花卉在那裏鬥麗爭妍，一種是鑲在石子車道兩旁的蒲公英，一種是像花裙子一般紛披滿地的黃茉莉。反舌鳥和樫鳥本是不解的世仇，那時正在思嘉窗下爭佔一顆山茱萸，因而不住的鬥著嘴，樫鳥之聲剛勁而粗豪，反舌之聲委婉而淒楚。

　　平常，這樣一個富麗的早晨照例要把思嘉叫到窗口去，將一雙臂膀倚在廣闊的窗檯上，而狂飲著陶樂的香味和聲音。但是今天，她沒有閒暇的眼睛去看太陽和天空，就只心裏匆匆掠過了一個思想，「謝謝上帝，天沒有下雨！」她的床上放著一件蘋果綠的鑲著本色花邊的水綢舞衣，整整齊齊的摺疊在一個馬糞紙的大盒子裏。這預備要帶到十二根橡樹園去，等跳舞開場的時候穿的，但是思嘉一眼瞥見它，不由得聳一聳肩頭。要是她的計劃成功了，今天晚上她就不會穿這件衣裳了。等不到跳舞開場，她跟希禮早已動身到鍾氏坡去結婚了。現在的麻煩問題是，野宴會上她穿什麼衣裳好呢？

　　什麼衣裳最能夠使她覺得動人？什麼衣裳最能夠吸引希禮？一直從八點鐘起，她就把所有的衣服試穿起來，穿一件，丟一件，覺得沒有一件能滿意，現在她已覺心灰意懶，只穿著一件布緊身和一條鑲花邊的小裙子，呆呆的站在那裏發惱，那些被棄的衣服丟滿在地板上，床上，椅子上，五光十色的亂作許多堆。

　　那一件玫瑰色的薄棉紗布衫，配著一條粉紅長帶的，穿起來本來還合式，可是去年夏天媚蘭到十二根橡樹園來的一回，她已經穿過，媚蘭一定還記得。也許她不知輕重，竟會提起這事來，還有一件黑色羽緞的，膨袖子，花邊領，跟她那種白皮膚倒非常相稱，可是穿起來要覺得老成一點兒。一想到老成，她就急忙跑到鏡子面前將臉仔細照了照，生怕已經有皺紋和贅肉似的。她想起了媚蘭那樣的嬌嫩，就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裝得太老成。還有一件條紋紗布的，四角都有闊花邊，穿起來倒也美麗，卻又跟她的身段怎麼也不能相配。她覺得這件衣裳，只有像愷玲那種纖細的身軀和冷漠的神氣，穿起來才能相配，若叫她自己穿，那就像一個女學生了。她想自己要跟媚蘭那樣嬝嬝婷婷的體態去比賽，裝做一個女學生是無論如何不行的。還有一件綠色方格平緞的，四面都聳起皺邊，皺邊外面又圈著一道綠天鵝絨帶子的，那是他平日最中意的一件衣服，卻又可惜胸口上染著一塊非常顯明的油漬。她原可以把別針插在那裏，把它遮掉，但是媚蘭眼睛尖得很，怕她要看出。除此以外，就只有幾件雜色棉布的，當然不配在宴會上穿，還有一件就是昨天穿過的那件綠色花布衫，但那是一件午後穿的衣服，不宜於上午的大野宴，因為它只有極小的短膨袖子，而且領口低得很，竟可以當舞衣用的。可是再沒有別的可穿，只有穿它了，雖然大清早起就穿露臂露胸的衣服，實在有些不合式，不過她的頸脖、臂膀、和胸口，到底都還可以不露出來。

　　她對著鏡看了一回，又扭轉身子看了看自己的側影，便覺渾身上下已經可以毫無遺憾。她的頸脖是短而圓的，她的臂膀是胖而動人的。她的胸口在小馬甲上邊隆然的膨起，也是頗有可觀的。大多數十六歲的姑娘為了乳房未成熟，都得把絲綿墊進了衣綆，藉以增加胸部的曲線，她卻用不著做這套把戲。她很高興自己已經承襲了母親的纖細的白手，和瘦小的腳兒，她又巴不得能有母親那麼苗條的身段，但是她看了看自己，覺得也可心滿意足了，她又掀開了裙子，看了看一雙渾圓白淨的腿胖兒，心想這麼美的腿胖兒可惜是不能露出。從前萬葉的女同學們都讚美過它呢？至於她的腰。那是無論在萬葉，在鍾氏坡，在鄰近的三個區裏，再也找不出第二條這樣的細腰來的。

　　一想起了腰，她又回到實際問題上來了。那件綠花布衫的腰身只有十七吋，嬤嬤卻把她的腰束成十八吋了。她為什麼不把它束得再細些呢？她推開門，一聽嬤嬤的沉重腳步是在樓下穿堂裏，便迫不及待的放開喉嚨來喊她。她知道這個時候就是再喊響些也不妨，因為母親正在燻臘間裏給阿媽量食物。

　　「人家當我兩腿會飛呢，」嬤嬤嘴裏咕嘟著爬上樓梯。她進房時，將一張嘴堵得長長的，像一個人期待著戰鬥而又很歡迎它來的神氣。她的一雙大黑手裏捧著一個托盤，盤裏幾樣食物冒著騰騰的熱氣，一樣是兩枚大山薯，上面都塗著牛油，一樣是蕎麥餅，把糖漿塗得滴零滴落，還有一樣是一大片火腿，在滷裏漾著。思嘉一看嬤嬤手裏拿著的東西，她的面容就從小小的懊惱變成堅執的抗拒。她當時一心都在衣服上，卻忘記了嬤嬤有一條鐵一般的規律，凡是她們郝家女孩子要去赴宴會，必須先在家裏把肚子裝得十足，以便在宴會上可以吃不下東西。

　　「你拿來也沒有用。我不要吃。你儘管拿回廚房裏去罷。」

　　嬤嬤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雙手捧住屁股，擺出了一個架式。

　　「你得吃！上次野宴會的事兒不能再幹啦。那一次俺是病啦，沒有拿東西給你吃，人家可都怪俺來啦，這回你得一點兒都吃光。」

　　「我說不吃嗎！現在你來把我紮得再緊一點兒。時候已經太晚了，我聽見馬車都到門口了。」

　　嬤嬤用出了哄孩子的語氣。

　　「乖的，嘉姑娘，來罷，一點兒也吃一點兒。玲姑娘跟綸姑娘都吃光了的。」

　　「她們吃她們的，」思嘉不屑似的說。「她們是沒有靈魂的，好像是兔子。我可不吃！我是出門之前再不吃東西的了。我還記得那一回到高家去，我是吃光了一托盤走的，那曉得他們有冰淇淋，拿沙番帶來的冰做的，我就只吃得一瓢。今天我打算去樂它一天，要吃它一個痛快。」

　　嬤嬤聽見這一番倔強的邪說，登時氣得皺起眉頭來。在嬤嬤心目中，一個小姑娘家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是跟黑和白一般分得清清楚楚的，這兩者之間絕不容有折衷的餘地。蘇綸和愷玲都很恭順地聽她的警戒，就如她手裏的一團爛泥，可以由她怎樣的搓搓捏捏。到了思嘉身上，她就一逕得跟她奮鬥，而且這種奮鬥往往要費卻很多的辛苦和心機才能成功的。

　　「人家談論起咱們這家人家來，你可以不管，俺是要管的，」她滔滔的講起來了。「要是大宴會上人人都說你家沒有好教導，那俺可受不了。俺說過多回啦，女人家吃東西要像一隻小雀兒，那你可以斷定她，一準是個上等人。你這回到衛家去，俺一定不讓你吃得像田裏做活的人，饞得像老鷹似的。」

　　「媽也是上等人。可是她也吃東西，」思嘉反駁道。

　　「等你嫁了人，那你也可以吃了，」嬤嬤回駁道。「你媽在你這年紀的時候，出門去一點兒東西都不吃，還有你的寶玲姨媽跟幽籟姨媽，也是這樣的。現在她們都嫁了人了。小姑娘家要是拼命只管吃，包會嫁不到男人。」

　　「我不相信。那一次野宴會你病啦，我在家沒有吃東西，衛希禮還對我說，他頂喜歡看見女孩子有健康的食慾呢。」

　　嬤嬤預示不祥地搖搖她的頭。

　　「男人家嘴裏說的，跟心裏想的，是兩件事情。而且俺看希禮少爺也沒有多大的意思要跟你結婚。」

　　思嘉聽見這話，登時冒起一把無明火，本待立刻要發作，旋即忍住了。原來嬤嬤一下打著她痛處，再也無可辯論了。嬤嬤見她那副執拗的面容，便拿起了托盤，另裝起一張圓滑的面孔，變更了她的策略。當她開步向門口去時，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不吃，好罷好罷。剛才阿媽在裝這盤子，俺才跟她說，俺說一個女孩子是好是歹，看她吃東西就看出來啦。俺又說，俺看白人女孩子也看得多啦，可沒看見第二個像韓媚蘭小姐那麼吃得少的，像那一次，她去看希禮少爺──哦，我說是去看英黛小姐──那一次，俺看見她的。」

　　思嘉對她射了一道深刻懷疑的眼光，可是嬤嬤那張闊臉上只現著一團誠實，以及十分痛惜思嘉不如媚蘭的神情。

　　「你放下托盤，先替我束得緊一點兒，」思嘉無可奈何地說。「束好了我來試試吃吃看。要是現在就吃，怕是要束不緊的。」

　　嬤嬤知已勝利，卻不顯現出來，便把托盤重新又放下。

　　「你打算穿那一件？」

　　「那一件，」思嘉指著毛氄氄的一團綠色花布說。嬤嬤便又立刻反抗了。

　　「哦，那不行。那不是早晨穿的。你不到下午三點鐘不能露胸口，況且那件衣裳又沒有領子，又沒有袖子，你要穿它，又會長起痱子來的。去年你在沙番海灘上坐坐，長了那麼一身痱子，俺花了一冬天的功夫，拿奶油擦著，好容易擦掉了，又讓它再長出來嗎？你要穿，俺去告訴你媽去。」

　　「你要去告訴媽，我就一口都不吃，」思嘉冷然的說。「等我穿上了，媽看見了也來不及叫我回來換了。」

　　嬤嬤知道思嘉有可挾制自己的武器，只得嘆口氣對她讓步。她懂得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與其叫她跑到人家府上做老饕，寧可由她上午穿著下午的衣服。

　　「你抓住點什麼東西，把氣吸進去，」她命令道。

　　思嘉依著她的話，將身子聳了聳，就去牢牢抓住一根床柱子。嬤嬤便使出勁來。替她抽拔了一陣，及至那鯨魚骨圍著的腰部圓周漸漸縮小了，她眼睛裏便露出一種得意喜愛的神色。

　　「現在誰也沒有像你的腰了，」她稱讚說。「每回俺給蘇綸姑娘束，一到二十吋裏邊一點兒，她就快暈過去了。」

　　「噗！」她感覺困難地喘著說。「我是一輩子也沒有暈過的。」

　　「好罷，可是偶然暈這麼一回兩回也不要緊的，」嬤嬤教她說。「你有時候像是太粗一點，嘉姑娘。俺早要跟你說的，有時候看見蛇呀，小耗子呀，什麼呀，你要能夠暈一暈，倒是頂好看的呢。這當然不是說在家裏的時候，是說出去做客人的時候。而且，我本來要告訴你的，而且──」

　　「哦，快一點兒罷！別說這多廢話了。你放心好啦，我會找著男人的。我就是不喊，不暈，你看我找不找得到諾！阿唷我的天，我的小馬甲緊殺了！快把衣裳穿上罷。」

　　嬤嬤將那十二碼的花布小小心心地披上那高聳如山的襯裙，然後把那低領胸衣的後襟鉤上。

　　「太陽底下你得把圍巾圍著頸脖子，不管怎麼熱也別把帽子去掉，」她命令道。「要不然，你回來的時候就像施家的老太太了。現在，你來吃罷，親愛的，可別吃的太快，要重新打扮起來可就麻煩啦。」

　　思嘉順從地在那托盤面前坐下來，只是心裏疑惑著，如果她把食物裝進胃裏去，不知是否還有餘地可以呼吸了。嬤嬤從洗臉檯上摘下一條大手巾，小小心心的將它一頭圍上思嘉的頸脖，一頭攤在她的膝頭上。思嘉喜歡火腿，就把它先吃起來，居然被她勉強嚥下了。

　　她又去進攻那山薯，可是實在有些厭惡它，於是她憤然的說道：「我真恨不得早些結婚了！誰想得到沒有結婚的人要受這麼多拘束的！樣樣都是這麼不自然，我要做的事情偏是一樣不能做，我真要不耐煩了。我要吃罷，偏不許你吃過一隻小雀兒的量；我要跑罷，偏只許你慢慢兒的走；我才跳完一個華爾滋，偏要你說我快暈過去了，其實我再跳兩天也不會累的。見到男人的見識不及我自己一半，偏要你對他說，『你這人真正令人佩服啊！』有些事情我本來知道，偏要你故意裝做不知道，好讓男人來告訴你，因而覺得他們自己非常重要的樣子。呸！……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嘗嘗一擔熱餅罷，」嬤嬤堅決地說。

　　「我總不懂，一個女孩子要找男人，幹嘛就該裝得這麼傻？」

　　「俺想這是他們男人家自己都有主張的緣故。他們男人家都曉得自己要什麼。他們要什麼，你能給他們，你就省得苦惱，省得做一輩子的老姑娘。他們要的是小耗子一般的女孩子，胃口要像小雀兒的，要沒有一點兒見識的，若使他們疑心你的見識比他高，他們就包不跟你結婚了。」

　　「可是結婚之後才發現妻子的見識比他們高，那他們怎麼辦呢？」

　　「那是沒有辦法啦、來不及啦，已然結了婚啦。不過男人見到妻子有見識，總歸是不大高興的。」

　　「將來我可偏要照我要做的做，照我要說的說，隨便人家怎樣不喜歡，我都不管。」

　　「不，那可不行，」嬤嬤倔強地說。「俺活在這裏一天，你一天不許這樣。你吃餅罷。泡在滷裏吃罷，親愛的。」

　　「我想他們北佬兒的女孩子是不像這麼傻的。去年我在薩刺拓加，見過很多北邊女孩子，都像很有見識，就是在男人面前也是那麼樣的。」

　　嬤嬤嗤之以鼻。

　　「北佬女孩子！是的，俺看她們是有話便說的。可是俺在薩刺拓加看見，就有許多女孩子簡直是沒有人理她們。」

　　「可是他們北佬一定也得結婚的，」思嘉辯論道。「不見得他們就會自己長出來。他們也必須結了婚才會養孩子。可是他們的孩子並不少。」

　　「那是男人家貪她們的錢才跟她們結婚的，」嬤嬤堅執地說。

　　思嘉把麥餅在滷裏浸了浸，然後放進口裏去。她想嬤嬤剛才的話也許有一點兒意思。母親也說過這樣的話，不過說法不同，說得委婉些。就是她那些女同學們的母親，也都這樣教她們的女兒的，都要她們去做那種嬌弱依人膽小如兔的動物。其實要養成這樣一種姿態，要維持這樣一種姿態，卻也需要不止一點兒見識。也許她自己的舉止的確是太粗一點。她往往要去跟希禮辯論，要把自己的意見坦坦白白講出來。也許就因為這個，又加上她身體太好，喜歡散步和騎馬的緣故，這才把希禮趕到那脆弱的媚蘭那邊去的。也許她變更了策略以後──但是她想希禮如果甘心屈服於這種女性的把戲。她就不能像現在這麼尊敬他了。一個做男人的要是見了一個癡笑，一陣昏暈，或是一句「啊，你真令人佩服」之類，就會得對她降伏，這種男人就是不值得的了。然而他們似乎都喜歡這一套。

　　若果她過去對於希禮是用錯了策略──好罷，過去是過去了，既往不咎了。今天，她要用另外一種策略，正確的策略。她要他，她只消幾個鐘頭就可以得到他。如果昏暈或假裝昏暈是可以有效的，那她就昏暈好了。如果癡笑、風情、裝傻等等是可以吸引他的，那她也很樂意一樣樣都照做，並且可以裝得比高嘉菱還要傻，如果必須採取比較冒險的手段，那她也絕不恤怯採取。總之，成敗在此一舉了！

　　其實思嘉自己的人格雖則活躍到有些驚人，卻是比他所能採取的任何假面都容易吸引人，這一個事實，當時並沒有人告訴她，即使有人告訴她，她也必定只覺得高興，不會就相信。不但她不會相信，就是她在裏面佔有一部分的那種文化也不會相信，因為那種文化對於女性自然性評價之低，竟可說是空前絕後的。

　　思嘉坐在馬車裏，從那紅色大路上向衛家的墾植場馳驅而去，當時她心中暗暗的欣喜，喜的是母親和嬤嬤都沒有加入他們的團體。野宴會上沒有她兩個，就不會有人聳著眉毛或長著嘴唇來干涉她要實行的計劃了。當然，明天蘇綸是要報告一切的，可是事情如果能照她所希望的實現，那末她家裏人因聽到她跟希禮訂婚或同逃而感到的那種興奮，必定能夠跟他們所感到的不快相消而有餘。總之，此番她母親因事不能同去的，確使他非常高興的。

　　原來那天早晨父親起來喝了幾杯白蘭地，竟把魏忠真的開除了，因此母親不得不留在家裏看魏忠交代墾植場上的賬目。思嘉臨動身的時候，曾經到那間小小的辦事房裏跟母親親吻告別。她看見母親照常坐在那個高個兒書記面前，魏忠手裏拿著帽，站在她旁邊，他那蒼白瘦削的臉上，分明露著一種怒不可遏的神色。因為他那監工的位置，全區裏要算第一，現在竟被這般無禮貌地開除了，為的只是區區一件風流案。其實他也曾對嘉樂屢次申辯，說施阿彌這個孩子，犯嫌疑的人可以有一打之多，何以偏要一口咬定他？嘉樂聽了他的話，倒也有些首肯了，而無奈有愛蘭牽涉在裏面，事情仍舊挽回不過來。因此他憎恨一切南方人。他憎恨他們外邊裝著冷漠的禮貌，心裏實在非常看不起他的社會地位。至於愛蘭，他當然尤其恨之切骨了。

　　嬤嬤是全家的女僕總管，不得不也留在家裏替愛蘭幫忙，所以現在只有蝶姐跟出來。她坐在阿道旁邊趕車的座位上，女孩子們裝舞衣的一個長匣子在她膝頭上擱著。嘉樂跨著那匹大獵馬，在車旁騎著，那時他的白蘭地還未消散，而且為了魏忠的不愉快事件解決得這般迅速，心裏正覺非常的舒暢。他把這件事的一切責任都推到愛蘭身上，至於愛蘭之不能參加宴會，到底是否會感到失望，他就不去想它了，因為那天是晴朗的春天，他的田地顯得非常美麗，鳥兒正在歌唱，所以他只感覺到自己很年輕，很高興，再沒有功夫去替別人著想了。不時的，他要哼出一支矮背車上的小廝，或其他愛爾蘭的小曲子，或是那比較陰鬱的艾魯伯【註：Robert Emmet，1778─1803，愛爾蘭叛黨。】哀歌，「她遠遠離開她那年輕英雄睡眠的國土。」

　　他想起了今天一整天，都能高談闊論北佬和戰爭，心裏覺得非常興奮，回頭看看自己三個女兒，穿著那樣漂亮的膨裙，頂著那樣好玩的陽傘，又覺得得意非凡。他沒有去想昨天跟思嘉的一番談話，因為那是他早已忘記的了。他只想到她很美，是他大大可以自豪的，又想到今天她的眼睛直同愛爾蘭的山頭一般綠。想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很聰明，因為這個譬喻是頗有詩意的，於是他給女兒唱了一闋稍微有點出調的綠色之憔悴。

　　思嘉對他看了看，心裏感到的是一個母親對於一個剛會跑路的孩子的那種親愛的輕蔑。她想他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一定又要喝得大醉，一定又要從十二根橡樹園一路跳籬笆跳歸陶樂，所以但願上天保佑，但願那馬不糊塗，能免跌斷他的頭頸才好呢。

　　「爸爸是個可愛的，自私的，不負責任的寶貝兒呢，」思嘉想著，不由得對他湧起一股熱烈的親愛。因為今天早上她覺得非常興奮，非常快樂，不但對自己的父親覺得親愛，竟把整個世界都擁抱進她的親愛感情裏面了。她知道她自己很美；等不到今天晚上，她就要把希禮取為已有了；太陽溫暖而柔和，肇嘉州的春的光榮在她面前展佈著。黑莓子藏在那些冬雨沖成的淺谷裏，才吐出了一絲的嫩綠。紅土裏面突出的花崗石塊上，正要披上點點的吉落磯薔薇。它們四周圍繞著的野蘿蘭，業已透出極淡的紫色。過河的那些小山上，山茱萸盛開著晶瑩的白花，彷彿萬綠叢中尚有未融的殘雪。山查子的花兒正欲衝破花苞而開放，競相從嬌白轉成粉紅，樹下則有一片野忍冬，造成了一條兼有猩紅，橙黃和玫瑰紅三色的地毯。微風裏載著各種野花的香氣，使得整個世界香到可以吃下去。

　　「我到死也忘記不了今天這麼的美麗，」思嘉想。「也許今天就是我結婚的好日子呢！」

　　她於是心裏略覺有點震痛的想了起來，也許就在今天下午，或是等晚上趁著月光，她同希禮將要飛馬跑過這些美麗的花草，到鍾氏坡去找牧師了。當然，將來她還是要請餓狼陀的牧師來替他重新結婚的，但這又要叫父親和母親操心了。她想母親聽見了自己女兒跟別的女孩子的未婚夫一同逃走，一定會氣得面孔發白，但是母親一經看見她快樂，也就會饒恕她了。又想父親知道這件事，也一定要大發雷霆，因為他昨天還說過他不願意自己跟希禮結婚的話，不過他能跟衛家做了親戚，也就會高興的了不得了。

　　「總而言之，這些都可以等我結婚以後再想法兒的，」她這麼一想，就把一肚子的心事完全拋到九霄雲外了。

　　是啊，在這樣和暖的太陽中，在這樣富麗的春天裏，而且十二根橡樹園的那些煙囪已經從過河的山頂上漸漸出現了，這叫她除了盡情享樂之外，還能發生別的什麼情感呢？

　　「我這一輩子都要住在這邊了，我將看見五十個像這樣的春天，或者不止五十個，我將告訴我的兒女和孫兒女，說今年這個春天是特別的美麗，比他們所曾看見的那一個春天都更美麗。」想到這裏，她便快樂到了極點，不由得也加入了那綠色的憔悴最後一段合唱，而博得了父親的喝采。

　　「我不知道你今天早上為什麼這麼快樂！」蘇綸一肚子不高興的說，因為她到現在還是念念不忘，總覺自己穿著思嘉那件綠色綢子的舞衣要好看得多。她想思嘉對於衣服和帽子為什麼總是那麼小氣呢？為什麼母親老是幫思嘉的忙，說她不配穿綠呢？「你自己也知道的，希禮的訂婚今天晚上就要宣佈了。爸爸早上才講的，我想你是對他癡了幾個月了呢？」

　　「你只曉得這點兒罷了，」思嘉說著，對她吐了吐舌頭，並沒有光火。她想到明天這個時候，蘇綸不知要驚駭到怎麼樣了呢！

　　「蘇姊，你弄錯了，」愷玲吃驚地抗議道。「嘉姊想的是伯倫呢。」

　　思嘉將一雙微笑的綠眼睛朝著她的小妹妹，心想無論什麼人都會這麼癡心，覺得很奇怪，原來愷玲雖只十三歲，卻已傾心在湯伯倫身上，而伯倫不過當她是思嘉的小妹妹看待罷了。這事全家人都已知道，往往母親不在那裏的時候，大家都要拿伯倫，和她開玩笑，直要鬧到她哭出來為止。

　　「小妹妹，我一點兒也不想伯倫，」思嘉聲明道，因為這時她是樂得慷慨了。「伯倫也一點兒不想我。他在等著你大起來呢！」

　　愷玲的圓臉兒漲得緋紅，為的是心裏快樂和懷疑在那裏奮鬥。

　　「哦，嘉姊，是真的嗎？」

　　「嘉姊，媽說過的，愷玲還年輕，不能想男孩子的，你偏要去逗她。」

　　「別說廢話罷，誰來理你的？」思嘉答道。「你是不要妹妹露臉罷，知道她過一年就要比你漂亮了。」

　　「你們今天說話客氣點兒罷，要不看我回去抽你們，」嘉樂警告道。「不要響！是車聲罷？大概是湯家的或是方家的。」

　　將近一片密林底下一個交叉路口的時候，便聽見那樹林背後的馬蹄聲，車輪聲，和嘁嘁喳喳的女人嬉笑吵鬧聲，愈來愈清晰了。嘉樂向前先跑了一段路，煞住馬，回頭招呼阿道，將車停在交叉處。

　　「是湯家的女眷，」他對女兒們報告著，那紅潤的臉上登時泛起光彩來，因為他除了自己的愛蘭之外，全區裏面就最喜歡那個紅頭髮的湯夫人。「是她親自把韁的啊，女人會弄馬的沒有像她的了，輕鬆得像羽毛似的，強壯得像個生皮似的，可是仍舊還是那麼的美麗。可惜你們都沒有她那麼的本事呢，」他又補上一句說，一面帶著喜愛而又責備的神氣對女兒們瞥了一眼。「愷玲是害怕的什麼似的，蘇綸拿到了韁繩，一雙手就像烙鐵一般了，至於你，小妞兒，──」

　　「我嗎，我到底從來沒有栽過觔斗啊，」思嘉忿然地嚷道。「湯太太是每次打獵都要摔交的。」

　　「而且她還會像男人一樣跌碎頸梗呢，」嘉樂道。「也不會發暈，也不會發慌。可是不要再說了，她快到面前了。」

　　正說著，湯家的馬車果然快到面前了，嘉樂便在馬蹬上站了起來，刷的一下脫下了帽子。那車子滿滿裝著女孩子，都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漂亮的陽傘，飄著漂亮的面冪，湯太太親自坐在車廂裏把韁，正如嘉樂之所料。因為單算女孩子已經有四個，再加上她們的嬤嬤，還有幾隻長長的裝舞衣的馬糞紙匣子，馬車上已經塞得實實，再沒有餘地可容馬夫了。而且這位湯比莉太太有一種脾氣，只要她自己一雙手閒著，她就無論黑人白人都不肯讓他把韁的。她的骨格生得很纖巧，皮膚非常白，彷彿臉上的血色都已給那一大堆火焰一般的頭髮吸收了去似的，她卻具有十分充旺的健康，和永不疲勞的精力。她養過八個孩子，都跟她自己一樣紅頭髮，一樣富於活力，而且個個都教養得十分成功，因此全區人都說，她養孩子同養馬一般，一面是溺愛而縱容，一面卻又施以嚴厲的紀律。「你得懲治他們，卻不要使他們精神頹喪，」便是湯太太所信奉的金科玉律。

　　她愛馬，一逕都在談馬。她摸得著馬的脾氣，駕馭得比全區裏任何男人都好些。她的小馬滿出了馬房，滿到屋前一片草地上，猶之乎她的八個孩子滿出了山上那間遊玩屋一般；她在自己墾植場上行走的時候，總有兒兒女女狗狗馬馬一大群跟在後面。她相信她的馬都具有人性，尤其是她最愛的一匹紅雌馬乃驪。她每天要騎著她出去跑一趟，有時家裏事情忙，要遲一刻兒出去，她總要把一隻糖豌交給一個小黑炭，對他說：「去給乃驪吃一把，告訴她，我這就要出去了。」

　　除開最難得的幾次例外，她一逕都穿著騎馬裝，因為無論事實上騎與不騎，她總是準備著要騎的，所以索性一起身就穿起騎馬裝來。每天早晨，無論天晴天雨，乃驪照例要搭配好鞍韉。在屋前一來一往的牽著走，預備太太一有空，就可以抽身出去騎一個鐘頭。不過她家那妙峰山墾植場是不容易管理的，她往往要抽不出空來，以致乃驪白白在那裏一程程的走。但是湯太太即使整天在家裏做事，也要不期然而然把衣裾鉤在臂膀上，而露出底下六吋來長一段閃亮的長靴筒來。

　　今天，她穿著一件下襬不很大的深黑綢衫，看起來也還是像穿騎馬裝似的，因為那件衣服完全照著騎馬裝的樣式做。頭上戴的是一頂小小的黑帽，旁邊一枝長長的黑羽，恰巧在她一隻溫熱而閃鑠的棕色眼睛上覆著，看去也同她打獵時戴的那頂破爛舊帽子一模一樣。

　　她看見了嘉樂，就把鞭子一揮，將兩匹如舞的紅馬突然勒住，車肚裏那四個女孩子便都探頭到前面來，放開喉嚨唏哩嘩啦亂喊著招呼了一陣，直把前面那兩匹馬也嚇得蹦跳起來。像這般的情景，若有陌生人在旁觀察，總以為她們兩家人是多年不見了，其實她們分手了才只兩天。但是他們一家人向來喜歡鄰舍家，尤其是喜歡郝家幾個女孩子。不過郝家女孩子之中卻只有蘇綸和愷玲是她們喜歡的。至於思嘉，那是除了那個沒有頭腦的高嘉菱之外，沒有一個人真正喜歡她。

　　每年夏天，這一區裏差不多平均每個禮拜要有一次大野宴會和跳舞會，但是那些紅頭髮的湯家人對於享樂的能耐極大，無論那一次野宴會和跳舞會都使得他們很興奮，彷彿從來沒有見識過似的。那四個女孩子都長得嬌媚玲瓏，現在擠在一部馬車裏，衣裾壓著了衣裾，陽傘傾軋著陽傘，已覺得熱鬧非常，又加各人頭上都戴著一頂闊簷的草帽，草帽上堆著那麼些薔薇，飄著那麼些黑絨頸帶，看起來更覺琳瑯滿目了。而且那四頂草帽底下露出的紅頭髮，也是各人代表一樣的。海弟的是正紅，珈妹的是草莓金紅，蘭弟的是銅赭紅，小貝子的是胡蘿蔔紅。

　　「好一群漂亮的小雀兒哪，太太，」嘉樂將馬勒到她們的馬車旁邊去獻媚說。「可是要趕上她們的母親那可還差得遠。」

　　湯太太將她的紅褐色眼睛轉了轉，下邊嘴唇吸了吸，以表示領情的意思，立即那些女孩子嚷了起來，「媽，你瞟眼睛哪，回去告訴爸爸去！」「老實告訴你罷，郝先生，媽要是有你這麼一個好看的男人站在旁邊，她就沒有咱們的分兒了！」

　　思嘉聽見了這番打趣，跟其餘的人都笑了起來，但是嘴裏雖然笑，心裏卻很覺得駭異，為什麼她們湯家女孩子可以跟自己的母親這樣開玩笑的？他們彷彿把母親當做自己同輩人看待，彷彿母親的年紀還沒有過十六歲似的。在思嘉看起來，要是她對自己的母親去說這種話，那就要算是褻瀆了，然而她又覺得她家母女的這種關係倒也十分有趣，而且她們對於母親雖然這樣批評、責罵，和打趣，卻仍是崇拜母親的。思嘉並不希望湯太太來代替自己的母親，但是能夠跟母親這麼打趣，倒也是有趣的。不過在她自己，那是連這樣的思想也要算不敬母親，而應該覺得羞恥的。至於他們車裏那四個紅頭髮的女孩子，她知道她們腦子裏並沒有這種為難的思想在那裏煩擾，於是她又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而嘗到了一種迷惑不解的苦悶了。

　　她的腦子雖然很敏捷，卻沒有分析的能力，但是她也半意識地認識著，湯家那些女孩子雖像小馬一般頑皮，野兔一般野，卻都具有一種心地的純一。這種純一性就是她們一部分的遺傳，因為她們的父親和母親同是肇嘉州人，並且同是肇嘉州北部人，離開最初的開拓者還不過一個世代。他們對於他們自己和他們的環境都有一種確定的觀念。他們本能地知道他們是在做什麼，正如衛家人一般，只是衛家人的趨向跟他們完全不同罷了。他們心裏不會常常起衝突，思嘉卻常常要被種種衝突所煩苦，這就由於她的父親和母親那兩個血統太不能調和的緣故。她一方面要尊敬她的母親，要崇拜她的母親像一個偶像，而同時又想抓母親的頭髮，想同母親打趣。因此她就感到衝突之苦了。同樣，她既想在男孩子面前裝做一個溫文爾雅的閨秀。同時又想做那種有求必應的浮浪女人，因此，她心中的衝突無時或已了。

　　「愛蘭怎麼不見啊？」湯太太問。

　　「今天我們家裏開除了一個監工，她要在家裏查賬。湯先生跟孩子們呢？」

　　「噢，他們幾點鐘之前就騎馬到十二根橡樹園去了，去嘗他們的糖拌酒去了。我可以包的，他們一定要從現在喝起一直喝到明兒早晨才完呢！等會兒我要拜託拜託衛先生，託他留他們在那裏過夜，那怕是馬房裏過一夜也行的。要是他們爺兒五個一齊灌醉了，那我可真受不了了。有三個，我還可以對付的，可是──」

　　嘉樂趕快打斷她，換過了一個題目，因為他自己的三個女兒想起了去年秋天那次野宴會他從衛家回去的情形，已經在她背後吃吃地笑了。

　　「今天你為什麼不騎馬，湯太太？你要不跟乃驪在一起，就簡直不像你了。你是一個司騰駝呢。」【註：Stentor為Centaur音近之誤，前者本義傳令官，引申為大喉嚨者，後者為神話中一種半人半馬之怪獸，嘉樂意謂湯太太與其馬永不相離，故以此喻之。】

　　「一個司騰駝嗎，我的好娃子！」湯太太學著他的愛爾蘭土腔說。「你是說生駝兒罷。司騰駝是一種喉嚨像銅鑼的人哪。」

　　「是司騰駝，是生駝兒，不去管它罷？」嘉樂答道，他並不因自己的錯誤覺得難為情。「不過你趕起獵狗來的時候，喉嚨也像銅鑼的，太太。」

　　「這話對了，媽，」海弟說。「我也說過，你每次看見一隻狐狸，就喊得像個高蠻雞。」【註：Comanche，一種野蠻好戰的印第安部落。】

　　「總不像嬤嬤替你洗耳朵的時候你喊得響呢，」湯太太回道。「而且你還只得十六歲哪！講到我今天為什麼不騎馬，乃驪一大早就養了。」

　　「真的嗎！」嘉樂真覺有興趣的嚷道，當即眼中露出愛爾蘭人愛馬的熱情來。但是思嘉心裏又吃了一驚，這又是湯太太跟她母親不同的地方了。在她母親手下，雌馬從來不養小馬，母牛從來不養小牛，甚至於連母雞也幾乎不會下蛋。母親把這些事情都當做忌諱，絕口不會講起它。湯太太卻沒有這種忌諱。

　　「是一頭小雌馬嗎？」

　　「不，是一頭怪漂亮的小雄馬，腿兒足有兩碼長，郝先生，你幾時請過去看看去罷。她真是我們湯家的馬。一身毛紅得跟海弟的頭髮一樣。」

　　「牠的樣兒也怪像海弟的，」珈妹說了，那長臉兒的海弟就要去擰她，使得她雞貓子喊叫的直往那些衣裳堆裏鑽。

　　「我們這幾匹小雌馬兒今早晨樂得不得了呢？」湯太太說。「她們今早晨一聽見希禮跟他那個小表妹的消息，就像發瘋似的了。她叫什麼名字兒的？哦，是媚蘭不是？那孩子怪可疼的，可是我連她名字兒臉蛋兒都不記得了。我們家的廚子是衛家食事總管的外家妻子，昨兒晚上她男人來了，說他們的訂婚今晚上要宣佈的。今早晨她告訴我們，這幾個女孩子就樂得這麼發瘋似的，我也不懂為什麼，其實希禮要跟她結婚，人家幾年前就知道的，如果他不跟馬崗柏家表妹結婚的話。這也跟衛蜜兒要跟媚蘭的兄弟察理結婚一樣，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不過，我倒要請教，郝先生，他們衛家人如果不跟自己的表姊妹結婚，是不是就算犯罪呢？因為若果──」

　　末了這幾句笑話，思嘉並沒有聽見。霎時之間，彷彿太陽被一片陰雲遮掉，世界頓成陰暗，萬物都失光彩了。那新綠的樹葉變憔悴了，山茱萸變蒼白了，一刻兒之前還是那麼粉紅嬌媚的山查子，驟然枯萎而衰殘了。思嘉將手插進車帷裏，她的陽傘有些兒顫抖。原來聽見希禮訂婚不算奇，聽見人家談起這事能夠這麼隨隨便便的，那就使她難受了。但是過了一刻兒，她的勇氣重新又奔湧回來，於是太陽又出來了，萬物又光彩了。她知道希禮愛她。那是確定不移的事實。她暗笑著心裏想，今晚上要是沒有訂婚的宣佈，不知湯太太該有多麼的驚異，再如果有一件同逃的事件發生，又不知她該有多麼的驚異，從此以後，她必定對鄰舍家逢人便說，思嘉這小鬼頭可真看她不出，她聽她談起媚蘭，竟會坐在那裏一點兒不響，誰知道她跟希禮早已是──想到這裏，她不覺樂得顯出兩個酒渦來，海弟聽見自己母親提起這件事，便十分留心看著思嘉臉上的表情，現在看見她這樣，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莫名其妙了。

　　「我不管你們的意見怎麼樣，郝先生，」湯太太加重語氣說。「我總覺得這是完全錯誤的，這種中表結婚的辦法。希禮要跟韓家的姑娘結婚，那是糟透了，至於蜜兒要跟那蒼白臉兒的韓查理結婚──」

　　「蜜兒要不跟察理結婚，她就再找不著別個了，」蘭弟說，她覺得自己有人捧，很有把握，便把人家說得一文不值了。「而且他們雖然訂了婚，他對她是並不怎樣親暱的。思嘉你總記得，去年聖誕節，他是怎樣追求你來的──」

　　「你別傻罷，姑娘，」湯太太說。「表兄妹是不應該結婚的，就是表表兄妹也不應該。這要減弱血統。這跟馬不一樣的。你可以讓一匹雌馬跟牠的兄弟配。或甚至讓老子跟女兒配，結果還是可以很好的，只要你知道血統的話，但是我們人，這就不行了。生育或許可以好，可是精力沒有了。你──」

　　「不過，太太，這一點我可要跟你辯了！你能指出一家人家比衛家再好的嗎？可是他們自從白連包魯【註：Brian Boru（1002─14），愛爾蘭王。】做孩子的時代起，一逕都是中表結婚的。」

　　「你看罷，到了時候總要中斷的，現在就已有了形跡了。可是希禮身上還不大看得出來，他還是長得那麼好看，雖則也已經是──可是你看他們衛家那兩個一把渣兒似的女孩子罷。人呢，固然不錯的，可都只剩一把渣兒了。再看媚蘭那個小妮子。真怪可憐的，瘦得像一根桿子，弱得連風都吹得倒，而且一點精神也沒有的。自己從來沒有一點兒主見，一逕只會說『是的，太太，』『不的，太太。』你懂得我這話的意思嗎？我是說他家需要一點新血液，需要一點強有力的新血液，像是我們家的這幾個紅頭毛，跟你們家的思嘉似的。可是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要是照他們自己那種做人的方法說，他們衛家實在都是好人，我也都很喜歡的，不過我得說直話，他們是生育過度了，也是生育過熟了，是不是？在乾燥的路上，穩固的路上，他們是走得很好的，可是一碰到泥濘的路，他們怕就是跑不動了。我相信他們那個種性的精力已經被他們生育完了，一時碰到了意外的事，我不相信他們能夠經得起風險。他們是好天氣裏的種族。至於我，我可要一匹不論什麼天氣都能跑的大馬呢！而且他們因為一逕是自相通婚，脾氣也跟人家不同了，一逕都在摸鋼琴，一逕都把頭埋在書本裏。所以像希禮那樣，你叫他打獵，他寧可讀書！我這話是一點都不錯的，郝先生！你再看看他們的骨骼。太纖細了。他家正是需要有力量的男女來生育──」

　　「啊──啊──嗯，」嘉樂說，因為他突然想到這一番談話雖然對他自己極有趣也極正當，愛蘭卻一定不大以為然，因此他心裏覺得很抱歉。他知道愛蘭如果知道他容女兒聽到這麼毫無顧忌的一番談話，一定要有一連幾天不舒服。至於湯太太，這個無論關於馬或人的種性問題，正是她生平最最喜愛的題目，她一經談上了這個，就一切別的意見都不去管了。

　　「剛才我說的話，我是完全相信的，因為我自己也有幾個表兄弟自相結婚，後來養出孩子來就都暴著眼睛，像田雞一般，真可憐呢。當初我自己家裏要我跟一個表表兄結婚，我就拗得像一匹小馬似的。我說『不，媽，那不行。將來我的孩子都要害腿腫病跟膨脹病的。』媽聽見我說起腿腫病，她就暈過去了，可是我很堅決，而且祖母是幫忙我的。我的祖母也懂得養馬，所以說我的話很對。後來也是她幫助我，才得跟湯先生逃走的。現在你看我這些孩子！都是大手大腳的，健昂昂的，沒有一個有病態，也沒有一個是矮子，雖則我們的保義只有五呎零十吋可是他們衛家──」

　　「你不打算換一個題目談談嗎，太太？」嘉樂急忙的打斷了她，因為他已注意到愷玲臉上現出一種惶惑的神氣，蘇綸臉上現出一種深刻的好奇心，生怕她們回去要把這些問題去問愛蘭，因而證明自己不配做女兒出門的監護。至於思嘉，卻像規規矩矩的在想別的事情，也倒覺得放心了。

　　正在為難，湯海弟出來替他救急。

　　「怎麼的，媽，咱們走啊！」她不耐煩地嚷道。「太陽快要把我烤熟了，我已經聽見脖子上痱子爆出來了。」

　　「再等一會兒功夫罷，太太，」嘉樂說。「營裏向你們買馬的事情，你們到底怎麼決定的？戰爭說不定那天起來，那些孩子們都急乎要把事情決定呢。這是葛藟墩區的軍隊，他們要的也是葛藟墩區的馬匹。可是你這位太太也太固執了，直到現在還是不肯賣。」

　　「也許戰爭不會起來的，」湯太太隨風轉舵的說，那時她心裏已把衛家的奇怪婚姻全然撇開了。

　　「怎麼，太太，你不能──」

　　「媽，」海弟又插進來，「你不好跟郝先生等到十二根橡樹園再談嗎？」

　　「對了對了，海弟姑娘，」嘉樂說，「我真真一分鐘都不敢耽擱你們了。咱們再一會兒功夫就到十二根橡樹園了，那邊無論老的小的，都要問起馬的事情來。可是，唉，想不到像你母親這麼一位漂亮的太太，會得對於幾匹馬這麼吝嗇，真使我傷心！我請問你，你的愛國心那裏去了，湯太太，聯盟對於你難道一點兒沒有意義嗎？」

　　「媽」，小貝子叫道，「蘭弟坐在我身上，我全給弄皺了。」

　　「那你推開她好了，不要鬧罷。郝先生你聽我說，」她一面反駁，一面含怒地眨起眼睛來。「請你別拿聯盟州的大帽來壓我罷，照我算起來，聯盟州對於我的意義跟對於你的並沒有兩樣，我有四個孩子在營裏服務，你可一個也沒有。可是我的孩子能夠照管他們自己，我的馬卻不能。我要是能夠知道，我的馬是讓我認識的那些孩子拿去騎的，是好種性的上等人拿去騎的，那我情願一個錢都不要，白送給他們。可是拿我這些好馬讓那種慣騎騾子的獵戶山民去糟蹋嗎？那，那可不行啊，先生！我晚上做夢也在害怕，彷彿我的那些寶貝東西都給他們騎傷了，糟蹋了。你想我捨得讓他們那班蠢貨去糟蹋嗎？那當然不行的，郝先生！你要問我買馬，意思很好，可是我勸你不如到餓狼陀去買些老廢物來給他們罷。他們反正分不出好歹來的。」

　　「咱們可不可以去了呢？」珈妹也加入那個不耐煩的合唱隊來質問了。「你這些寶貝馬兒到底還是要給他們的呢。等到爸爸哥哥們回來跟你商量，說聯盟州怎麼怎麼的需要它，那你就擦擦眼淚給了。」

　　湯太太咧了一咧嘴，將馬韁繩一抖。

　　「我絕不做這樣的事兒，」她說著，將馬輕輕的抽了一鞭。那馬車就飛也似的去了。

　　「真是好人兒，」嘉樂一面說，一面戴上了帽子，將馬帶到自家馬車旁邊來。「走罷，阿道。將來再去跟她說，總要說得她拿出馬來。當然，她是對的，她是對的。誰要不是一個上等人，他就沒有弄馬的分兒，他只好去當步兵。可惜的是，咱們這區裏地主的兒子不多，不夠組織一個營呢。你的意思怎麼樣，小妞兒。」

　　「爸爸，請你騎在我們後邊，或是騎在我們前邊罷。你掀起了這麼些塵土，快把我們嗆死了，」思嘉說，因為她這時候再也不耐煩談話了。她正在那裏整理她的思想和她的面容，以備到十二根橡樹園的時候可以顯得自然些。嘉樂也就依從她的話將馬刺了一下，便一陣紅塵的迫著前面湯家的馬車而去了。

　　　　第六章

　　他們渡過了河，馬車就上山去了。十二根橡樹園還沒有看見，思嘉就先看見一蓬煙，懶洋洋的掛在那些高樹的頂上，並且聞到了一陣香氣，乃是燒胡桃木柴的柴香和烤豬肉羊肉的肉香混合而成的。

　　那些烤野味的火坑從昨天晚上起就已慢慢燒起來，這時一定已經成了一個個玫瑰紅火的長槽子，各種的肉正插著籤子在上面轉滾著，肉汁滴落炭火裏，發出嗤嗤之聲來，思嘉知道這由微風帶來的香氣是從那所大房子背後的大橡樹林裏出來的。衛家的大野宴會總在這裏開，這裏是一片通到下面薔薇園去的略微傾側的斜坡，因為許多橡樹蔭蓋著，所以很陰涼，比之高家往常開野宴的地方要好得多，原來那位高太太不喜歡大野宴的烤肉味，常說那股氣味要留在家裏幾天散不掉，因此她家舉行野宴，總在一個離家四分之一哩的平坦地面，上面一點兒蔭蓋都沒有，讓客人在太陽裏淌大汗。至於衛家待客之好，那是全州都聞名的，惟有他家開的大野宴才真有講究。

　　那些蓋著上等桌布的抽桌，總檢最陰涼的地方鋪放，兩邊擺的是沒有靠背的條凳，此外又從家裏搬出些椅子，有墊杌子，以及靠墊之類來，在草地裏隨便散放著，讓那些不喜歡條凳的客人隨意取坐，烤肉的火坑子和煮滷的大鍋子，都跟客人坐的地方離開很遠，免得煙氣要燻到客人。開宴的時候，至少要有一打的黑奴，手裏拿著托盤奔來奔去，服侍著客人。又在倉房背後另外設一個火坑，專給客人帶來的家奴們、馬夫們、侍女們用的，他們吃的是玉蜀黍餅、山蕃、以及黑人最最心愛的豬肚裏，又如果碰得巧，那末還有西瓜，可以儘他們吃一個飽。

　　思嘉聞到一陣鮮豬肉的焦香，便聳起鼻子欣賞了一會，希望那肉烤好的時候，她的肚子總也可以空些了。其實那時她肚裏塞得實實，又加腰上紮得那麼緊，生怕隨時都要嘔出來，那就大糟其糕了，因為在大宴會上嘔吐，只有老頭子跟老太婆才可以不怕人家議論呢。

　　他們一上了山頂，那所白色房子就整整齊齊在她面前出現了，高高的柱子，闊闊的遊廊，平平的屋頂，那樣的美，就譬如一個美人知道自己毫無缺憾，因而對於一切人都大大方方和和氣氣的一般。思嘉之愛十二根橡樹園，甚至於過於自己的陶樂，因為十二根橡樹園的房子具有一種堂皇的壯美，一種和樂的尊嚴，陶樂的房子便沒有這種氣氛。

　　那條彎曲寬闊的車道上已經充滿著馬匹和馬車，有些客人正從馬車上下來，跟朋友們招呼著。咧著嘴的黑奴們，每次宴會照例覺得興奮的，正把客人們的牲口牽到倉場上去解轡卸鞍，預備作一整天的休息，一群群黑色和白色的孩子們，在那新綠的草地上呼喊著跑來跑去，玩著造房子【註：Hopscotch是一種獨腳跳著踢石子的遊戲，我們叫做「造房子。」】和捉迷藏，誇說著自己過一會兒能夠吃得多麼多，那間從前面一直通到屋後去的寬闊穿堂裏，已經是擠滿人了。當郝家的馬車在前面臺階上停落的時候，思嘉看見許多穿著膨裾漂亮得像蝴蝶一般的女孩子。在通二樓去的扶梯上上上落落，互相拿臂膀摟抱著腰，時或伏在那精緻的欄杆上，笑著叫著底下穿堂裏的青年們。

　　從那開著的法蘭西氏的窗口裏，她瞥見那些年紀較大的女人在客廳裏坐著，端端正正的，身上穿著黑綢衣，手裏搖著扇子，談論著養孩子，害病，誰跟誰結婚，以及為什麼結婚之類的事情。衛家的食事總管阿唐，在穿堂裏奔忙著，手裏拿著一個銀托盤，鞠著躬，咧著嘴，將一些高杯子獻給那些穿淡黃褲、灰色褲、和縐領襯衫的青年人。

　　那太陽照耀的走廊上，也擠滿人了。是的，全區裏的人都在這裏了，思嘉心裏想。湯家的弟兄四個和他們的父親，是靠在一根高柱子上，司徒和伯倫照舊寸步不離的站在一堆，保義和讜謨跟他們的父親湯勤站在一堆。高先生緊貼著他那北佬兒夫人站在那裏，那位夫人雖在肇嘉州已經耽了十五年，仍舊到處都是那麼陌陌生生的，其實人家都很可憐她，因而對她都很客氣，很和好，不過總都忘記不了她投錯娘胎，不該替高家孩子當過保姆。高家的兩個孩子，瑞福跟愷悌，是跟他們的那白胖妹妹嘉菱在一起，正跟那黑臉兒的方約瑟和他的美麗未婚妻孟賽莉在開玩笑。方樂西和方東義正跟孟提䕷在咬耳朵，引得孟提䕷不住發出吃吃的笑聲。此外有幾家客人，竟是從十哩外的落迦畦來的，也有從萬葉來的，也有從鍾氏坡來的，還有少數是從餓狼陀和馬崗來的。那座房子彷彿要被客人擠開了，談話聲，嬉笑聲，女人尖利的呼叫聲，不住的在那裏奔騰起伏。

　　主人衛約翰站在廊子的臺階上，一頭銀絲般的頭髮，身子筆挺的，滿面是春風，永遠像肇嘉州夏日的太陽那般溫熱。他旁邊站著衛蜜兒，像似一逕侷促不安的在那裏迎候來客。她之所以叫做蜜兒，就因她對於上自父親，下至田裏做活的，都叫得那麼蜜蜜甜甜的緣故。

　　蜜兒的一舉一動顯然都想討人的歡喜，跟她父親那種夷然的風度恰成了一個對照，因使思嘉想起剛才湯太太所說的話也許有些兒對了。他們衛家男人的相貌確乎具有一種家族特色的。衛約翰和衛希禮的灰色眼睛上都有濃濃的一圈赤金色的睫毛，到了蜜兒跟英黛的臉上，睫毛就稀疏而淺淡了。蜜兒是一根睫毛沒有的，樣子怪得像兔子，英黛則除「平淡」兩字而外再沒有別的字面可以形容。

　　那時看不見英黛，不知她在那裏，可是思嘉想她大概還在廚房裏指揮人。可憐的英黛，思嘉想，自從她母親死後，就得她管家，一天忙到晚，並且除了湯司徒，始終找不到第二個愛人，誰知湯司徒偏說我比她美，那是當然怪不得我的。

　　衛約翰走下臺階，伸出臂膀去攙扶思嘉。思嘉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見蘇綸在那裏癡笑，知道她已從人群中找出甘扶瀾來了。

　　我一輩子沒有愛人也不要這麼一個穿褲子的老太婆，思嘉踩落地時一面向衛約翰微笑道謝，一面這麼鄙夷不屑的想。

　　甘扶瀾急忙跑過車邊來攙扶蘇綸，蘇綸便現出那麼手足無措的樣子，思嘉在旁看見了，恨不得打她一個耳摑。不管甘扶瀾家裏田地怎麼多，也不管他心腸怎麼好，在思嘉看起來都覺得一錢不值，因為他年紀四十了，長著幾根耗子似的黃鬍子，樣子是那麼的委瑣，看起來活像一個老太婆。但是她想起了自己的計劃，當即忍耐住了，對甘扶瀾拋了一個閃爍的微笑，甘扶瀾不由得一怔，一面伸手去攙蘇綸，一面對思嘉眼睛骨碌碌轉著。

　　思嘉一面跟衛約翰匆匆談著話，一面拿眼睛向人群中搜索希禮，可是希禮不在廊子上。隨即有十幾個聲音向她招呼，司徒伯倫兩兄弟也就迎上來，孟家的一班女孩子都跑過來喝采她的衣服，霎時之間她就成了一個聲音圈子的中心，大家都直著喉嚨喊，以至那聲浪越來越高。可是希禮在那裏呢？還有媚蘭呢？察理呢？她裝做不以為意的樣子四面看了看，然後又向那個笑語喧嘩的穿堂一直看過去。

　　當她這麼談著笑著並在屋子裏院子裏四處搜索著的時候，她的眼睛忽然落在一個陌生人身上，那人獨自站在穿堂裏，帶著一種冷漠輕慢的神情不轉眼的看著她，使她心裏突的起了一種交混的情感，一部分是自己因能吸引男人而感到得意，一部分又怕是自己領口太低才惹人這麼注目。那人的樣子看起來已經很老，至少有三十五了。但他個兒很高，體魄很強壯。思嘉覺得自己生平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闊大的肩膀，這麼厚實的肌肉，幾乎厚實得不像一個上流人。當她的眼睛跟他的接觸的時候，他微笑了一笑，從兩撇修得短短的黑鬍鬚底下露出一副野獸一般白的牙齒來。他的臉是黑黑的，黑的像一個海盜，他的眼睛英勇而黑色，跟海盜主張鑿破海船或搶劫處女時的眼睛一般。他的神情之中現出一種冷漠的輕慢，笑時口角帶著一種懷疑的幽默，竟把思嘉一怔怔得連氣都轉不過來，她覺得那人這樣的看她簡直是對她侮辱，但又並不覺得自己受侮辱，於是她對自己懊悔了。她並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他那黑臉上面無可否認地現著良好的血統。他那全紅嘴唇上面的瘦削的鷹鼻，他那高高的額骨，他那離得很開的眼睛，都顯示著良好血統的形跡。

　　她把眼睛收回來，並沒有回他的微笑，他也就把頭轉過去了，因為有一個人在喊他：「瑞德，瑞德，白瑞德！這兒來！我要你來會一會肇嘉州一個頂頂硬心腸的女孩子。」

　　白瑞德！這名字好生耳熟，彷彿跟那一件不名譽的新聞有關的，但是思嘉一心在希禮身上，也就不去想它了。

　　「我得上樓去掠一掠頭髮，」當司徒伯倫想把她引到一個清靜地方去的時候她對他們這麼說。「你們要在這裏等我呢，別跟人家的女孩子跑開去，那是我要光火的。」

　　她看出司徒今天有些不大好對付，絕不能讓他看見自己跟別人勾勾搭搭，因為他已經喝下酒去了，臉上一臉要找碴兒的神氣，思嘉根據自己的經驗，知道那是會得闖禍的。她在穿堂裏碰到一些朋友，站住談了幾句，又碰見英黛！剛從屋背後轉出來，頭髮蓬蓬的，額上停著小顆的汗珠。可憐的英黛她長著那樣稀疏的頭髮和睫毛，那樣表示脾氣執拗的闊顴骨，年紀不到二十歲，就已像個老處女一般了！思嘉心裏疑惑，不知英黛是否因她搶走她的司徒而恨她，許多人都說，她仍舊是愛司徒的，可是他們衛家人的心思誰都摸它不著。即使英黛果真恨思嘉，也絕不會露出來，仍舊還會那麼不即不離的對她十分客氣的。

　　思嘉跟她談了幾句，就動身上那寬闊樓梯去。正走時，背後有一個羞澀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韓察理。他是一個美貌的青年，雪白的額頭蓬著一堆柔軟的褐色鬈髮，眼購也是深褐色，同一頭看羊犬一般皎潔而溫和。他穿著芥菜色的褲子，黑色的短褂，縐褶的汗衫，上面打著一枚極闊極時髦的黑色蝴蝶結。當思嘉回轉頭來的時候，他臉上泛過一陣薄薄的紅暈，因為他看見女孩子是要害羞的。也跟大多數害羞的男人一樣，他最喜歡思嘉那樣飄逸、活潑、而隨便的女孩子。從前，她對於他總不過是禮貌上的敷衍，今天她卻給他一個十分春風的微笑，並且伸去兩隻手給他，這就使他幾乎氣都轉不過來了。

　　「怎麼，韓察理，是你這小鬼哪！我看你是存心從餓狼陀跑來逗我的哪！」

　　察理興奮得連話都說不出口，只會將她那雙熱手緊緊的抓著，直望著她那飛舞的綠眼睛。這是女孩子們對別的男孩子說的話，從來不曾有人對他說過的。他老是不懂，女孩子們為什麼總把他當做一個小弟弟看待，好雖是很好，卻從來不肯跟他開一下玩笑。他看見別的男孩子比他難看的，比他蠢笨的，都有女孩子跟他們鬧著玩兒，因而旱就巴不能夠也有人跟自己那麼玩兒。然而偶然有幾次真有人跟他這麼玩兒的時候，他可又想不出話來說了，只會跟啞吧子似的紅紅臉兒了。事後他才晚上躺在床上想，下次碰到這種機會的時候，他要怎麼的施用他的獻媚的手段，而無奈下次的機會再也不來，那些女孩子試了他一回兩回，就都不去理他了。

　　就是對於蜜兒，自從他去年秋天繼了遺產之後，早已在不言之中訂好了婚約，他也是那麼冷淡，那麼不響的。有時候，他要發生一種孤獨的感想，覺得蜜兒如果會做媚人的把戲。對於他自己是不利的，因為她也可以拿這套把戲去媚別人。他對於要跟蜜兒結婚的希望，並不感覺到怎樣興奮，因為他平日在書本裏曾經讀到種種瘋狂的羅曼史，而蜜兒並不能激起他這種羅曼史的情緒，他一逕都在渴望一個美麗、倜儻、而充滿著熱情和戲謔的女人來愛他。

　　而此刻現在，這位郝思嘉小姐竟跟他開玩笑，說他是存心來逗她的了！

　　他想要想出幾句話來說，可是想不出，只是默默地在替她祝福，因為她已經把話都說了去了，解救了他的無話可說之窘了。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現在，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野宴我要跟你在一塊兒吃。你千萬別跑開去跟那些女孩子七搭八搭，我是要妒嫉的哪。」真想不到這話會從那旁邊兩個酒渦兒的一副紅嘴唇裏發出來，而且說得那一圈濃眼睫毛不住飛舞著。

　　「我不走，」他終於轉過氣來了，卻那裏知道思嘉心裏正當他是一頭小牛等著屠人宰割呢！

　　她拿一柄摺扇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便掉轉頭走上樓梯去。在這當兒，她又看見那個白瑞德，在離開察理不過數呎的地方獨個人站著，剛才的一番談話他分明是全部聽到了，因為他對她咧著嘴，陰險得跟一隻野貓一般，同時又將她渾身上下的掠了一眼，眼光之中全然沒有向她經常慣用的那種敬意。

　　「見了鬼了呢！」她學著父親常用的一句咒語忿然的對她自己說。「看他那副神氣，彷彿我光身子的時候他都看見過似的，」於是將頭一翹，管自上樓去了。

　　在那間放包裹的臥房裏，她見高嘉菱在那裏對鏡梳粧，正把自己的嘴唇拼命咬著，要它顯得再紅些。她的胸帶上插著新鮮的薔薇，跟她的面頰互相輝映，她那矢車菊一般藍的眼睛興奮地跳舞著。

　　「嘉菱，」思嘉一面試想把她的胸衣拉得高些，一面說。「樓下那個姓白的討厭傢伙是誰？」

　　「哦，親愛的，你不知道嗎？」嘉菱很興奮地低聲說，因為她知道蝶姐跟衛家的奶媽在隔壁房間裏談天，防恐她們聽見。「他在這裏，我真想像不出衛先生心裏覺得怎麼樣。他本來是到鍾氏坡去看甘先生的──說是為買棉花的事兒──甘先生這兒來了，當然把他也帶來了。他不能把他扔掉管自己跑啊。」

　　「他是怎麼一回事呢？」

　　「親愛的，人家都不招待他呀！」

　　「真的嗎？」

　　「真的。」

　　思嘉把這話默默咀嚼了一回，因為她從來不曾跟一個不受人家招待的人同在一所房子裏過。她覺得這事很使人興奮。

　　「他做過什麼事呢？」

　　「哦，思嘉，他的名譽壞得可怕呢。他的名字叫做白瑞德，是曹氏屯人，他的朋友本是那邊的上等人物，可是現在他們連話都不跟他說了。這是去年夏天瑞珈羅告訴我的。他跟她們家裏並沒有親屬關係，可是他的事情她統統知道，誰都知道。他是從西點【註：West Point在紐約州，美國軍事學校所在地。】開除出來的。你就想好了！還有些事情珈羅不便知道。還有一件是他丟棄了一個女孩子。」

　　「你講罷！」

　　「怎麼的，你什麼都不知道嗎？去年夏天珈羅詳詳細細跟我說的，他媽媽見她知道這種事，還氣得要死呢。事情是這樣的：這一個姓白的跟曹氏屯一個女子出去坐馬車。我從來沒有聽見說這女子叫什麼，可是我有點疑心。她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然的話，也不會在傍晚的時候獨個人跟他出去了。後來你知道怎麼樣，他們竟在外面耽了差不多一個通宵，才跑著路回來，說是馬跑掉了，車摔壞了，他們迷失在樹林子裏了，後來你猜怎麼樣──」

　　「我猜不著，你講罷，」思嘉很熱心地說，心裏巴不得事情愈鬧大愈好。

　　「第二天他不肯跟她結婚呢！」

　　「哦，」思嘉說著，覺得一肚子的希望完全破碎了。

　　「他說他不曾──嗯──不曾跟她有過什麼事，他不知為什麼應該跟她結婚。後來她的哥哥當然去跟他交涉，這個姓白的卻說他寧可給鎗打死，也不願跟一個傻子結婚。後來他們決鬥了，這個姓白的打中那女子的哥哥，他死了，姓白的逃出曹氏屯，從此人家都不招待他。」嘉菱結束得正是時候，因為蝶姐又進房來料理化粧品來了。

　　「她有過孩子嗎？」思嘉跟嘉菱咬耳朵說。

　　嘉菱拼命搖著頭。「可是她也一樣的毀了，」她低聲的回答她。

　　這時思嘉突然的想起：但願希禮能對我妥協。他是上等人，不至於不肯跟我結婚的。但是她聽見說白瑞德不肯跟一個傻女子結婚，不期然的對他起了一種尊敬的情感。

　　思嘉坐在一張花梨木的高褥榻上，在屋後一棵大橡樹的樹蔭底下，她那衣裾上的縐襞在四周圍盪漾著，底下露出二吋綠羊皮的鞋頭來，這是大家閨秀坐時露腳的最大限度了。她手裏拿著一隻盆子，裏面的東西差不多沒有動過，身旁有七個騎士替她做侍衛。這時野宴已經達到它的最高峰，溫熱的空氣裏充滿著笑聲和語聲，銀器磁器相觸聲，以及烤肉和香滷的濃烈氣味。有時微風乍起，便有一陣陣的煙從長火坑那邊飄過來，於是那些小姐太太們都要假作驚慌的尖叫起來，並把棕櫚葉狀的扇子狂揮一陣。

　　年輕的小姐們多數同她們的男伴兒坐在桌子兩旁的條凳上，但是思嘉覺得條凳上的位置只有兩邊兩個空位，一邊只坐得一個男人，所以她獨自坐開去，以便四周圍可以儘量容納男人的座位。

　　結過婚的太太們都在亭子裏面坐，她們那些暗黑的衣服恰好替周圍的五顏六色做了一種調劑。因為南方的風俗，女人一經結了婚，就無論如何不能算是美人了，所以太太們不論年齡大小，總都自己做一道，不肯混進小姐哥兒們的陣裏去。彼時上自那倚老賣老不住嘮叨的方老太太，下至那正在懷孕作嘔才十七歲的孟愛儷少奶奶，都在交頭接耳，談論著世系學和產科學上的問題，因為像這樣的聚會，就全靠這樣的談論，才會覺得有趣有益。

　　思嘉向那些太太們坐的地方很輕蔑地瞥了一眼，心想她們活像一群的肥牛。她以為結了婚的女人再也沒有什麼好玩了。她可不曾想到，自己一經跟希禮結了婚之後，便也要自動地退入那些亭子裏，那些前廊上，同那些穿著暗黑綢衣服的端莊太太們去坐在一起，也要同她們一樣端莊，一樣暗澹，而不再能加入那歡欣鼓舞的陣裏去的。原來她跟大多數女孩子一樣，她的想像力只把她送到結婚的禮壇為止。而且，她現在正覺得不幸之至，再也沒有心思去從事這種推理了。

　　於是她把眼睛垂落在手裏的盆子上，輕輕拈起一片薄餅乾，放在嘴裏慢慢的抿著，那種溫文爾雅的態度，那種全無食慾的神情，若使嬤嬤在旁邊看見，也必定大加稱許。其實她這回倒並不是矯揉造作，因為那時她四周圍雖然有那麼許多男人去捧她，她卻覺得生平從來不曾有現在這麼難受。她不自知其所以然的感覺著，她昨晚上想出來的計劃，現在是全部失敗了，至少跟希禮有關的一部分是失敗了。她對於別的男孩子，已經論打的吸引了來，偏只吸引不到希禮。於是昨天下午感到的那種恐懼，重新又衝了回來，以致她的心跳得一陣快，一陣慢，她的面頰變得一陣紅，一陣白。

　　希禮並不曾有過意圖要來加入她周圍那個圈子，事實上，她從到這裏之後，並不曾單獨跟希禮說過一句話，只不過初見面時一下招呼，以後就沒有開口了。那時思嘉尋到後園裏，希禮上前來歡迎她，卻有媚蘭掛在他的臂膀上──那個還夠不到他的肩膀的媚蘭。

　　媚蘭是個纖小脆弱的女子，神氣跟一個藏在母親衣裾底下玩兒的孩子一般，再加上那一雙大大的褐色眼睛，一逕都含著差澀和驚怕，尤其要使人家看做那樣一個孩子了。她長著一頭烏黑的鬈髮，拿髮網罩著，一絲兒都不亂，前面梳著一個長長的寡婦嘴，尤其使她的臉蛋兒像個雞心。兩顴骨生得太開，下巴頦未免尖了些，以致那張臉雖然嬌怯可憐，卻很平淡，而且她不會裝模作樣，所以這種平淡性一逕都存在。她的相貌同泥土一般簡單，麵包一般可寶，春水一般透明，這就是所謂平淡性。但是她的舉止行動卻具有一種莊嚴，看起來老成持重，遠不止是十七歲。

　　當時她穿著一件灰色薄紗布的上衣，配著一條櫻桃色的緞帶，全部都打著縐襞，以期掩飾過她那全不發達的體軀。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涼帽，垂著櫻桃色的長長的飄帶，映得她那乳色的皮膚光瑩奪目。兩鬢垂著兩條長長的金鍊子，金鍊子上掛著兩枚沉重的耳墜子，在一雙褐色眼睛旁邊不住的擺盪，而那雙眼睛則譬如冬日樹林中兩池皎潔的靜水，上面有兩片褐色的葉子在那裏飄盪一般。

　　她一見思嘉，就裝起一副羞怯的笑容跟她招呼，並對她說那套綠色的衣服非常美麗，思嘉卻恨不得她馬上離開希禮，只是萬分勉強的和她敷衍一番。此後她們兩個就離開眾人，獨自去坐在一角。媚蘭坐在一張椅子上，希禮找了一張矮杌子在她腳下坐著，靜靜的跟她談著對她笑著，那種緩慢催眠的笑容，正是思嘉所最心愛的。尤其難堪的，希禮每次對媚蘭一笑，媚蘭眼裏就要現出一星光彩來，以致思嘉也不能不承認她幾乎美麗。而當媚蘭看著希禮的時候，她那平淡的臉上也要燃起一種內在的火來，如果說一個愛的心是可以顯現在臉上的話，那末現在是顯現在媚蘭臉上了。

　　思嘉想要把眼睛朝開，不去看他們兩個，可是不能，而她每次對他們瞥了一眼之後，就要對自己身邊的騎士們加倍賣力，對他們笑，對他們挑逗，對他們戲謔，對他們翹頭，直至翹得兩隻耳環不住的跳舞。她說過了許多次「胡說八道！」說他們的話沒有一句老實，說她再不相信男人的話語。然而希禮好像毫不注意她，他管自抬著頭跟媚蘭說話，媚蘭也一逕低著頭看他，那臉上的神情分明表示著她是屬於他的。

　　於是乎思嘉窘不堪言了。

　　在局外人看起來，她是無論如何不會受窘的。她在大宴會上分明要算個紅人，要算眾人注意的集中點。她在男人裏面造成的狂熱，女人裏面造成的羨妒，若在旁的時候，已經大可使她心滿意足了。

　　彼時韓察理因得思嘉的關注，膽子大起來，在她右側牢牢佔據著一個地盤，雖經湯氏雙胞胎協力的搶奪，他始終不肯讓步。他一隻手拿住思嘉的扇子，一隻手拿住那始終未動的菜盆，堅執不肯去跟蜜兒的眼睛接觸，蜜兒卻已快要淌下眼淚了。左邊呢，是高愷悌懶洋洋的靠在那裏，不時要拉拉她的衣角，暗暗的戒備著司徒。他跟那雙胞胎之間，空氣已經觸了電，已經交換過一些粗魯話語了。甘扶瀾在那裏不住忙亂著，像一隻只有一隻小雞的母雞，從樹下到桌邊一程程來往跑著，替思嘉搬東西來吃。結果是蘇綸心裏的憤怒再也抑遏不住，竟至對思嘉怒目而視起來。小愷玲則幾幾乎要哭出，因為路上思嘉雖然對她說過那麼興頭的話，伯倫卻不過對她說了一聲「哈囉，妹妹」撥了撥她頭上的結髮帶，便撇開了她，專心一意去對付思嘉了。平常的時候，伯倫對她是很好的，而且很客氣，使她自覺已經是個大人，因而一逕夢想著那天梳起頭髻穿起裙子來，好把他正式接待作自己的知己。而現在呢，他好像也是思嘉所有的了！還有方家的東義和樂西也在這個圈子裏，可是還沒有得到地盤，正在其欲逐逐的候補思嘉身邊的好缺。孟家幾個女孩子看見他們這種情形，又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惱。

　　一會兒之後，孟家的三姊妹推說要到後園去看花，都站了起來，帶著她們的男伴兒走開了。這種有秩序的戰略退卻，分明又是思嘉勝利的一個象徵，而且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因此思嘉又向希禮那邊拋過一眼去，看他有沒有注意這情形。誰知希禮正是凝神壹志的把一張笑臉對著媚蘭手裏拿住她的飄帶在搓弄。於是思嘉頓如萬箭攢心，感到一陣劇痛。她恨不得立時跑過去，將指甲掐進媚蘭的雪白皮膚，直掐得她鮮血淋漓才痛快。

　　她的眼睛才離開媚蘭，便又發現白瑞德正對著自己注視，原來白瑞德離得大家遠遠的，獨個人在那裏跟衛約翰談天，眼睛卻是一逕盯在她身上。當她的眼睛跟他接觸時，他對她笑了一笑。思嘉心裏感到非常不舒服，覺得現在在場的人，惟有這個人人都不招待的傢伙是知道她肚裏的心事的，並且正在那裏留心她的一舉一動來當消遣呢。因此，她也恨不得跑去掐他一把了。

　　但是一轉念之間，她又得到另外一種希望來安慰自己了。「我若是能夠熬過這個宴會，一直熬到午後去，」她想，「那時她們都要上樓去打中覺，以備晚上有精神跳舞，我就獨個人等在樓下找希禮談一談。剛才我有那麼許多人捧的情形，他一定已經注意到的。至於媚蘭。他當然應該照顧，因為她到底是他的表妹，而且沒有人捧她，要是他也不去理，她就做壁花了呢。」

　　這麼一來，她又勇氣勃發起來，便在身邊的韓察理身上加倍努力，以期引起希禮的眼紅。於是察理墜入了五里霧中，其對思嘉立即發生了愛情，自不待說。既有了這種情緒，蜜兒當然早被拋到九霄雲外了。蜜兒便如一隻啾啾唧唧的麻雀，思嘉便如一隻光怪陸離的蜂雀，相形之下，自然見絀。思嘉會得戲弄他，疼愛他，問他問題而自己代他回答。因而他用不著說一句話。就可以顯得非常聰明。但是別的男孩子看見思嘉對察理這麼感到興趣，都不由得詫異，又不由得懊悔。他們都知道察理平日非常羞怯，連兩個字兒一句話也說不連氣的，現在卻得思嘉如此之青睞，因而越想越氣，差點兒連禮貌也不能維持了。這是思嘉的絕大勝利，然而對希禮仍不發生效力。

　　及至最後一叉豬肉、雞肉、羊肉都吃完了，思嘉心想英黛馬上要起來發言，請諸位小姐太太們進屋裏去暫時休息。這時已經下午兩點鐘，太陽曬得正熱。誰知英黛為了準備這個大野宴，已經足足忙了三天，忙乏了，現在坐在亭子上懶得起來，正跟一位從萬葉來的聾老頭兒直著喉嚨在說話。

　　一陣沉沉欲睡的懶意降落在群眾裏面。黑人們懶洋洋的走著，在收拾那些陳列食品的長桌子。笑語之聲漸漸的不起勁了，這裏那裏的人堆落入沉默了。大家都在等候女主人宣告早晨宴會的終結。棕櫚葉狀的扇子搖得慢了，有好幾位老先生就在太陽底下飽著肚皮打瞌睡。大野宴告終了，大家都要趁這太陽正高的時候休息一下

　　在早晨的宴會和晚上的跳舞會之間的一段期間，人們成了一種安靜和平的族類。只有那些青年們還保留著剛才全群所具的那種不耐安靜的精力。他們從一個集團到一個集團，低聲的談著話。同一群血性的雄馬一般美麗，也一般危險。他們原也感到中午的懶意，但有一種暴躁的脾氣潛伏在底下，一輕觸動就會暴發起來，並如野火燎原一般的燃起。

　　過了一會，太陽越發熱了，大家又都向英黛那邊看了看。這時談話的聲音已經漸歸於寂靜，但是突然之間，忽聽得郝嘉樂的聲音怒氣勃勃地響起來。大家一看，原來他在離餐桌一段路外，正跟衛約翰辯論得激烈。

　　「你見了鬼了，朋友！祈禱跟北佬兒和平解決嗎？咱們在嵩塔爾要塞打過了那些流氓，這還行嗎？可以和平嗎？咱們南方要把顏色給他們看，讓他們明白咱們是不能侮辱的，咱們的離盟並不靠他們的好心，是靠咱們自家兒的力量的！」

　　「阿呀，我的天！」思嘉想道。「他又喝多了！這麼一來，我們要在這兒坐到半夜裏去了。」

　　霎時之間，瞌睡逃開了那個懶意的群眾，便有一種似乎電氣的東西掠過空中，人們都從條凳上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大的張著臂膀，大家開始賽起喉嚨來。今天一個早晨，誰都沒有談起過政府和戰爭，因為衛先生請求過客人不要讓小姐太太們感到厭倦。但是現在郝嘉樂忽然喊出一聲嵩塔爾要塞，於是大家都忘記主人的告誡了。

　　「當然咱們要打──」「北佬兒是賊──」「咱們只消一個月就收拾了他們──」「是啊，一個南邊人抵得二十個北佬──」「給他們一個教訓，叫他們一輩子忘不了──」「和平嗎？他們不讓咱們和平──」「是啊，你就看林肯先生怎樣侮辱咱們的委員罷，」「是啊，他把他們敷衍了幾個禮拜，還發誓過嵩塔爾要塞一定撤兵的！」「他們要戰爭，咱們要使得他們厭倦戰爭──」而嘉樂的聲音駕乎這一切之上。思嘉只聽見他「州權！」「州權！」的喊了又喊。嘉樂是可以興奮一會兒了，他卻不知苦了自己的女兒！

　　離盟，戰爭──這些字眼思嘉早就聽厭了，卻是從來不像現在聽起來這麼可恨，因為他們一談上了不肯歇，她就沒有機會去跟希禮碰頭了。照她想起來，戰爭當然是不會有的，男人們自己也知道。他們就只喜歡談，又喜歡別人聽他們談罷了。

　　這時韓察理並沒有跟其餘的人一同站起，他看了看身邊已經比較清靜，便向思嘉靠得更近些，憑著由愛而生的勇氣，對她低聲作起一番供狀來。

　　「郝小姐──我──我已經下了決心，如果我們真打的話，我一定到南嘉羅陵去加入那邊的隊伍，據說寒衛德先生【註：Wade Hampton（1818─1902），確有其人，嘗為南嘉羅陵州長。】正在那裏組織一個騎兵隊，當然我要到他那邊去。他人極好，又是我父親至好的朋友。」

　　思嘉想：「他打算叫我怎麼樣呢──喝三聲采嗎？」因為察理的表情似乎是把心裏的秘密都剝露給她了。她想不出話來說，只不過對他看了看，心想他們做男人的為什麼會這樣傻，當女人會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但是察理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在暗暗的稱許，於是放大了膽，急忙接下去說──

　　「假使我真的去，你會──會傷心嗎，郝小姐？」

　　「我會每天晚上在枕頭上哭。」這話思嘉本當做一句戲言，誰知察理認了它的票面的價值，樂得臉都紅起來，那時他的手本來藏在她的衣褶裏，因聽見這句話，便慢慢的蠶蝕進去，將她輕輕的擰了一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勇氣是那裏來的。

　　「你會替我祈禱嗎？」

　　「哦，當然的，韓先生，一夜至少要祈禱三串念珠！」

　　察理急忙四下看了看，摒著氣，硬起背裏的肌肉。四下都沒有人了。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而且以後即使再有這樣的機會，他的勇氣怕也要不濟。

　　「郝小姐──我必須跟你說句話。我──我愛你！」

　　「唔？」思嘉有意沒意的說著，一面將眼睛穿過那個辯論的群眾，看見希禮仍在媚蘭腳跟頭說話。

　　「真的呢！」察理低聲說。照他平日的想像，凡是女孩子碰到這樣的情境，一定總要暈過去，或是喊起來，或是笑起來，現在看看思嘉一樣也沒有，這就把他弄得不亦樂乎了。「我愛你，你是最最──最最──」這時他生平從來沒有過的口才也來了。「最最美麗的女子，又是最最可愛的，最最和氣的，最最親熱的，我現在拿我全個心愛你。我不能希望你會愛我這樣一個人，可是，我的親愛的郝小姐，如果能給我一點兒的鼓勵，我願意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來使你愛我。我願意──」

　　他停住了，因為他想不出一樁真正難幹的事情來對思嘉確實證明他的感情的誠摯，因而他簡捷了當的說：「我要跟你結婚。」

　　思嘉驟然聽得「結婚」兩個字，便從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境界一蹦蹦回地上來。她正在夢想結婚，夢想希禮，不想給察理一下驚醒，不由得大大懊惱起來，對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她想這麼一個小牛一般的傻子，為什麼偏要撿她自己幾乎失魂落魄的今日來對她訴說衷情呢？她看進了他那正在哀求的褐色眼睛，卻並看不出一個羞澀男孩子的初戀的美，也並看不出一個理想實現時的那種崇拜的神情，或是一陣狂歡如火一般掠過他時的那種反映。她對於男人向她求婚的嘴臉，是司空見慣了的，而且都是比察理強得多的男孩子，也不是破天荒第一次求婚的男孩子。所以她現在對於察理的開口，絲毫也不在意中，她只覺得自己面前有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子。紅得像甜菜一般，而且樣子傻得很。她恨不得立刻對他說明他的樣子多麼傻，可是不期然而然的，她母親平日教她應急時用的那幾句話語流到她口邊來了，於是她垂下眼睛，口裏含糊的說道：「韓先生。對於你要我做妻子的意思，我實在覺得榮幸之至，不過事情來得太突然，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這幾句話的措辭非常圓滑，一面既可不叫對方失面子，一面又藕斷絲連，不至於馬上決絕，於是察理就做了一個從來不曾見識過香餌的魚兒，竟浮上去將它咕嘟一口吞下了。

　　「我將會永遠等著。除非你心裏十分確定，我不會要你回答。現在，郝小姐，只請你說我可以希望罷！」

　　「唔，」思嘉一面回答著，一面又把眼睛瞟到希禮那邊去，看見希禮仍舊在那裏，仰著頭對媚蘭笑著。要是這個傻子肯靜這麼一刻兒，她或許可以聽出他們是在說什麼。隨即她覺得非聽不可。究竟媚蘭是在說什麼，才使得他的眼睛顯得這麼津津有味的？

　　然而她側著耳朵聽了半天，都被察理的聲音混掉了。

　　「哦，你不要響罷！」她低聲的說，一面將他的手擰了一下，眼睛並不看著他。

　　察理聽見這一聲低聲的禁喝，不覺嚇得滿臉通紅，及等看見她的眼睛盯住自己的妹妹看，這才又笑了起來，原來思嘉怕別人聽見他的話呢。是的是的。女孩子家自然怕難為情的。於是察理感覺到了一陣男性的威力，是他生平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因為他居然能使女孩子怕難為情起來，這是破題兒第一遭呢。這一下刺激將他麻醉了。他於是將自己的面容重新整頓整頓。成了自以為是一種毫不介意的神情，也把思嘉的手輕輕的回擰了一下，以示自己是個懂世故的男子漢，不但了解並且接受她的斥責了。

　　思嘉對於他那一擰，連覺也沒有覺得，因為在這當兒，她清清楚楚聽見媚蘭嬌滴滴的在那裏說：「關於戴克理的作品我怕不能跟你同意。他是一個譏嘲派。我怕他沒有狄更司那麼上流。」【註：戴克里（Thackeray）狄更司（Dickens）是英國小說家。】

　　思嘉聽見這話，心裏不覺一鬆，幾幾乎制不住笑出來，暗想她為什麼要對男人家說這種傻話呢？原來她也不過是個書獃子，而男人家對於書獃子怎麼看待，那是人人知道的。……你要使男人家感到興趣，並且維持著他的興趣，就得拿他自己做談話的中心，然後繞著圈子，慢慢把話引到你自己身上來，再也不要放開去。倘使那時思嘉聽見媚蘭是在說，「你是多麼令人欽佩啊！」或是說，「你為什麼去想這種事情呢？叫我想起這種事情來，我這小腦袋兒就要裂開了！」那末她是不免驚慌的，誰知媚蘭是這麼一本正經的在那裏說話，跟在禮拜堂裏一般呢！於是思嘉覺得前途又光明起來，不由得心裏一喜，笑嘻嘻的對察理瞟了一眼，察理經她這一瞟，認為是對他示愛。便也樂不可支，拿起她的扇子對她狂揮起來，直揮得她的頭髮蓬蓬亂。

　　「希禮，你還沒有發表意見呢，」湯勤從那喧嚷的人堆裏走過來對他說，於是希禮道了一個歉。便站起身來。思嘉見他那時的態度那麼從容不迫，他那金色的頭髮和疵鬚給太陽照得那麼澈亮晶瑩，心以為天下美男子再沒有像他的了。他一發言，就是那老一輩的人也都悉心靜聽著。

　　「諸位先生，我沒有別的意見，如果肇嘉州要打，我就跟著她打。不然的話，我為什麼要加入營裏去呢？」他說。說時他的灰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向來那種瞌睡的神氣在一種強烈的表情裏面消失了，這是思嘉從來沒有見過的。「不過，我跟家父的意見一樣，希望他們北佬讓我們和平，不至於發生戰爭──」這時方家、湯家一班兄弟們的聲音雜亂起來，他就笑著舉起一隻手。「是的，是的，我也知道我們是受侮辱了，是受騙了，但是假使兩方面易地而處，假使是他們北佬脫離我們的同盟，試問我們會得怎麼辦？多半是一樣的罷。我們也不高興他們這麼的。」

　　「他又來了，」思嘉想。「他老是要替人家設想的。」在她看起來，天下的辯論總只能偏袒一方面。她覺得希禮有時候是不能了解的。

　　「我們不要頭腦太熱，我們不要只盼戰爭。世界上的苦惱大多數是由戰爭造成的。等到戰爭過去了，就沒有人知道究竟為什麼而戰了。」

　　思嘉不由得嗤之以鼻。幸而希禮平日享有顛撲不破的勇名，否則他就不免麻煩了。當她這麼想著的時候，一陣抗議的嘩聲從希禮的周圍包襲來，憤怒的，熱烈的。

　　亭子裏那個從萬葉來的聾老頭子問英黛。

　　「是什麼事情啊？他們在說什麼啊？」

　　「戰爭！」英黛將手做起一個號筒模樣向他耳邊喊著說。「他們要跟北佬兒打仗呢！」

　　「是講戰爭嗎？」他一面嚷著，一面摸著了他的手杖，便從椅子上一骨碌抬身起來──幾年來沒有這樣的精力了。「我去跟他們講戰爭去。我是打過仗的。」原來這位莫老先生是難得有機會談戰爭的，他家那些娘兒們一逕都要管住他。

　　他急忙踉蹌到了人堆裏，揮舞著他的手杖，喊嚷著，因為他自己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一會兒他就獨霸場子了。

　　「你們這班會吞火的小哥兒們，聽我說，你們別只想打罷。我打過，我知道。我經過散米諾戰爭，也做過大傻子，參加過墨西哥戰爭。你們都不知戰爭是什麼。你們以為戰爭只是騎好馬，有女孩子扔花給你們，過幾天就回來做英雄好漢了。那可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戰爭就是去挨餓，去睡在潮濕的地方，因而害痳症，害肺炎。不是痳症肺炎就是鬧肚子。是的，先生，戰爭對於肚子怎麼鬧法呢？──就是痢疾之類囉──」

　　那些娘兒們都漲紅了臉。這位莫老先生是在講開天闢地的時代呢，也跟方家老太太講的一樣，那個時代是人人都願意忘記的了。

　　「快去把你公公拉過來罷，」老先生的一個女兒對站在身邊的一個女孩子說。「我說呢，」她又對那些覺得侷促不安的太太們說，「他是一天愈不像話一天了。你能相信嗎，今早上他還對美麗說──她才有十六歲呢──他說：『你聽我說，姑娘……』」這聲音消失做一種耳語，那女孩就溜了過去嘗試拉她祖父回來了。

　　這時空氣又緊張起來，女的都在興奮地笑著，男的都在熱烈地談著，其中獨有一個人似乎很平靜──就是白瑞德。思嘉偶把視線移到他那邊，只見他靠在一根樹上，雙手深深插在褲袋裏。他只獨個人站在那邊，因為衛約翰離開他之後，他一步都沒有動過，只靜聽著那愈來愈熱烈的談話，也不曾開過一句口。他那兩片血紅的嘴唇，在那修得很短的黑髭鬚底下向下彎彆著，他那黑色的眼睛裏流露著一種好玩而又輕蔑的光芒，輕蔑得彷彿聽著一群兒童在那裏爭吵。思嘉覺得那種微笑是很難受的。他在那裏聽著聽著，直聽到湯司徒抖著紅頭髮，閃著大眼睛，不住嚷著「只消一個月就會幹了他們！流氓是打不過紳士的！」之類的話，於是他終於緘默不住了。

　　「諸位先生，」他並沒有移動他的地位，仍舊靠在那株樹上，雙手插在褲袋裏，用一種帶著曹氏屯口音的拖長聲調說，「可容我說句話嗎？」

　　他的態度裏和眼睛裏都含著輕蔑，而又學著那些先生們自己的態度，輕蔑之中裝滿著客氣。

　　大家都掉過頭來朝著他。也給他以一個局外人應得的禮貌。

　　「現在在場的諸位先生，也曾有人想起梅森。狄克森路線以南沒有一個大砲工廠嗎？或曾想起南方的製鐵廠多麼少嗎？羊毛廠、棉紗廠、製革廠多麼少嗎？諸位也曾想起我們並沒有一條戰艦，而他們北佬兒卻可以在一個禮拜之內將我們的港口封鎖起來，以致我們不能把棉花運銷到外面去嗎？不過──當然──這些事情是你們諸位都想過了的。」

　　「怎麼他把這些青年當做一票傻子呢！」思嘉忿然的想著，就有一陣熱血衝上她的面頰來。

　　當時心裏發生這種觀念的顯然不止他一個人，因為有好幾個青年都鼓起腮幫子來了。衛約翰趕快回到原地方，在這發言人的身邊站著，彷彿是要示意給大家，說這人是他的客人，而且還有這許多小姐太太們在場呢。

　　「我們南方大多數人的毛病，」白瑞德繼續說，「就在我們旅行得不夠，或即使旅行夠了，並不曾得到旅行的益處。現在在場的諸位先生，當然都旅行得很多的。可是諸位看見些什麼呢？歐洲、紐約、菲列德菲，還有，太太們當然都到過薩刺拓加的溫泉。」（他向亭子裏的一堆人微微鞠一鞠躬。）「你們看見過旅館、博物館、跳舞場、賭博場。於是你們回家來，以為沒有一個地方能像南方了。至於我，我是生在曹氏屯的，但是過去幾年裏都在北方。」他咧了一咧嘴，露出他的白牙齒來，彷彿他自己明白在場的人都知道他為什麼不在曹氏屯住的，而且即使他們知道，他也絲毫不在意似的。「我曾經見過許多東西，都是你們大家沒有見過的。我見過那論千論千的外來民族，願意為著一點食物和幾塊錢兒替他們北佬打仗，我見過工廠、鐵廠以及船廠、見過鐵礦跟煤礦──這些都是咱們沒有的東西。不是嗎，咱們有的只是棉花、奴隸和傲慢。他們只消一個月就會幹了咱們呢。」

　　沉默統治了一個緊張的頃刻。白瑞德從衣袋裏抽出一條精緻的麻紗手帕，好整以暇的撣了撣袖子上的灰塵。然後，一陣險惡的嚶嗡之聲從人群裏面發出，又有一種匐匐之聲從亭子那邊飄過來，確像一個蜂房的蜜蜂受了驚擾。這時思嘉面上那一陣憤怒的熱血雖然還沒有消散，她的心底卻已不期泛起了一個思想來，以為這人所說的話是對的，聽起來像是常識。不是嗎，她自己就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工廠，或是知道任何人見過一個工廠。不過，他的話即使是對，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總不是一個上流人了──何況是在一個宴會上，人人都是為快樂而來的。

　　湯司徒蹙起了眉頭，向前走了幾步，他的兄弟伯倫緊緊在後邊跟著。當然，這湯氏雙胞胎是講禮貌的，即使真個惹惱了，也不見得就會在一個大宴會上鬧起架來。可是那些小姐們都覺得非常興奮，因為她們實際上是難得看見鬧架口角之類的。這樣的事總要再傳三傳才會傳到她們耳朵裏。

　　「先生，」司徒兇狠狠的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瑞德用著一副客氣而卻譏諷的眼睛對他看了看。

　　「我的意思，」他答道，「就是拿破崙──你大概聽見過他的名字罷？──有一次說的，『上帝是在最強壯的軍隊那一邊！』」然後朝著衛約翰用一種並非假裝的客氣說：「你答應陪我去看你的藏書室的，先生。可否現在就費心陪我去看看？我怕今天下午就得回鍾氏坡去，那邊有一點小事要辦。」

　　他車轉身子，面對著群眾，腳跟喀嚓的碰了一聲，像個跳舞師似的鞠了一個躬，那一個躬，在他這樣雄赳赳的一個人，總算已至極文雅之能事的，然而同時又顯得十分無禮，不啻是打人一個耳摑。然後他跟衛約翰踱過草場，只見他一路昂頭天外，將一陣陣令人不快的笑聲送回眾人聚集的地方來。

　　接著是一陣驚惶的靜默，然後那嚶嚶嗡嗡之聲重新又起來。英黛從她位置上疲乏地站了起來，走到那個正在憤怒的湯司徒身邊去。思嘉聽不出她對他說些什麼，但是她仰著臉看司徒時的那種眼光，卻使思嘉感到一種似乎是良心刺激那麼的情感。這種眼光是跟媚蘭給予希禮以表示她屬於他的那種眼光一樣的，不過司徒看不出罷了。這麼看起來，英黛的確是愛司徒的。如果思嘉不曾在一年前的演說會上用那麼的辣手將司徒搶了過來，也許他跟英黛早已結了婚了。但是她一轉念之間，又想起了別的女孩子不能保有她們的愛人，不能就算是她的過失，於是這點良心的刺激馬上消失了。

　　末了，司徒低著頭對英黛微笑了笑──一種不願意的微笑，又點了點他的頭。大概英黛是在請求他不要跟隨白瑞德去找碴兒的罷。此後，所有的客人都站起身來，抖了抖膝上的碎層。太太們招呼了奶媽們，小孩們，將自己的族類聚齊了，一夥兒動身走了。小姐們則三三五五，笑著說著，都要到樓上臥房中去瞎聊天打中覺去了。

　　一會兒之後，所有的女客都離開了野宴場，將樹蔭下亭子裏的位置統統讓給男客們了。未走的就只剩湯太太一個。她是被郝嘉樂、方先生，以及別的一些人留住了，要她答覆賣馬的事情的。

　　希禮漫步走過思嘉和察理坐的地方來，一個沉思和悅樂的微笑帶在他臉上。

　　「這人也太狂妄了，是不是？」他看著白瑞德的背影說。「看他那副神氣，竟像是包爾嘉家的人呢。」【註：Borgia，十五六世紀中義大利之豪族，有嘗為教主者，有嘗為軍事領袖者，聲威顯赫，累世不絕。】

　　思嘉急急尋思了一番，再也想不起本區裏面或是餓狼陀或是沙番有姓這包爾嘉的人家。

　　「我不知道這家人家呀。他跟他們是本家嗎？他們是誰？」

　　察理臉上泛過一陣怪異的神情，不信和羞恥跟愛做了一場爭鬥。結果是愛勝利了，因為他覺得一個女孩子只要是美麗、溫柔、可愛，也就夠了，不必一定等教育來錦上添花，於是他急忙回答道：「包爾嘉是義大利人。」

　　「哦，」思嘉很掃興的說，「原來是外國人。」

　　她回希禮一個最最美麗的微笑，可是為著某一種理由，希禮並不在看她。他在看察理，他臉上現著了解的神情，和一點兒的憐憫。

　　思嘉站在樓梯頂，從欄杆上向底下穿堂裏留心探視著。樓上那些臥房裏，不斷送來嚶嗡的低語聲，時而高漲，時而低落，中間節以陣陣的尖笑，以及「你真的沒有嗎！」「那末他怎麼說呢？」之類。臥房一共是六間，房間也有床，也有榻，那些女孩子們正在上面休息著，衣裳脫掉了，小馬甲鬆開了，頭髮飄散在脊背上。打午覺本是南邊人的一種習慣，若逢全日的宴會，要從早晨起，直到晚上的跳舞會為止，那就尤其不可少，剛上床的半點鐘，那些女孩子們都要談著笑著，不肯馬上就安靜，然後女僕們替她們拉下了窗帘，然後在那溫暖的幽暗裏，語聲漸漸退而為耳語，終至於寂然無聲，但聞柔和的呼吸規律地起伏。

　　思嘉等到媚蘭跟蜜兒海弟確實在一床上睡下了，這才溜過了樓上的穿堂，動身跑到樓下去。從樓梯頂的窗口裏，她可以看見一群群的男人坐在亭子裏，拿高杯子喝著酒，知道他們這一喝就要喝到晚快邊去了。她拿眼睛搜索了一番，但是希禮並不在他們裏面。然後她側耳聽了聽，聽見他的聲音了。果然不出她所料，他還在前面車道上，送那些太太孩子們回去。

　　於是她提心吊膽，急急的跑下樓梯，如果碰見衛先生呢？為什麼別的女孩子都在睡中覺，她獨個人在屋子裏亂闖呢？然而這一個險非去冒一下不可。

　　又走到最下一步樓梯的時候，聽見一些僕人在飯廳裏走動，原來食事總管正在指揮他們搬開桌椅，預備晚上的跳舞。穿堂的對面，藏書室的門大大的開著，他便一聲不響的急忙跑過去。她可以在那裏等著，等到希禮送完客人回來，經過這裏，便可以把他叫住了。

　　藏書室裏是半暗的，因為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下來擋太陽了。崇高的四壁之間塞滿了黑魃魃的書本，使她頗感到不快，她自以為這裏便是她和希禮幽會的處所，因而覺得殊屬不適宜。她平日見到大量的書本，總都要感到不快，猶之見到喜歡讀大量書本的人一般。凡是這樣的人，她都要覺得不快的，只有希禮是例外。那些笨重的器具，對她龐然森豎著，也使她感到了一種威脅。裏面有高靠背、深坐兒、闊扶手的大椅子，是為衛家高個兒的男子們特製的，又有一些天鵝絨的矮椅子，前面配著天鵝絨的踏腳凳，則是給女孩子們坐的、在裏邊的盡頭處，面對著壁爐，放著一張七呎長的沙發，那是希禮平時最喜愛的座位，從外面看去，只見豎著一個高高的靠背，跟一頭睡著的巨獸一般。

　　她把門掩上，只賸得一條縫兒，一面極力鎮定著，要使自己的心跳得慢些。她想把昨天晚上計劃好要跟希禮說的話默默溫習一遍，但是她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到底是她本來計劃過而後忘記掉的呢，還是她本只預備著希禮來對她說話的？她一點兒記不起來了，因而不由得突然打了個寒噤。她想自己的心如果能夠暫時休息一刻兒，不要這麼不斷的在她耳朵裏突突的響著，那她也許可以記起幾句話來。誰知當她聽見希禮說了最後一個再見而向星子裏走來的時候，她那個心偏是越跳越起勁。

　　她所能夠記憶的，就只一件事──她愛他，渾身上下從頭到腳的愛他，愛他頭上的黃金頭髮，也愛他腳上的雪亮靴兒，愛他那使她覺得神秘的笑，也愛他那令人不解的沉默。啊，他如果能夠直截了當的跑進來，便一把將她摟在懷裏，那她就一句話也不消說了。他是一定愛她的，那末「我來禱告一下如何──」想著，她便緊緊的閉上眼睛，喃喃唸起「大慈大悲的聖馬利亞」來。

　　「怎麼，思嘉！」希禮的聲音突然打破她耳中的轟響，直把她弄得不知所措。他站在門外，從那留著的縫裏張進來臉上放著一個疑惑的微笑。

　　「你在這裏躲誰──察理嗎，還是湯家那兩個？」

　　她喘著氣。那末他已經注意到男人們怎樣捧她的了。你看他是多麼可愛啊，站在那裏，眼睛那麼閃著，純然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她說不出話來，只伸出了一隻手，將他抓進裏面去。他進去了。很覺莫名其妙，但又覺得很有趣。他看她的神情很是緊張，眼睛裏冒著一種火，是他從來不曾見過的，而且雖在那樣幽暗的光中，他也可以看出她面頰上泛著玫瑰的紅暈。自動地，他把背後的門關上了，拿住了她的手。

　　「怎麼一回事？」他說，幾乎是耳語一般。

　　她一接觸到他的手，馬上就發起抖來。現在事情就要完全照她所夢想的實現了。當時有無數不連貫的思想掠過她的心，但她不能擒住一個來鑄成一句話。她只會發抖，只會朝著他看。為什麼他不先開口呢？

　　「怎麼一回事？」他重複的說。「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嗎？」

　　突然的，她的話來了，同樣突然的，她母親給她這幾年的教訓統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她父親的愛爾蘭的血從她嘴唇上發生作用了。

　　「是的──一個秘密。我愛你。」

　　霎時之間。來了一個非常深刻的沉默，彷彿他們兩個的呼吸都停止了。然後，她的顫抖完全消失，而一陣快樂和得意奔湧上來。她為什麼不早就這麼做呢？這比她平日受教的那種種閨秀的戰略簡單得多。於是，她拿眼睛去搜索他的。

　　他眼睛裏有一種驚惶的神情，還有一種不信的神情，還有別的一種──那是什麼呢？是的，她記得父親有一天因他那匹珍愛的獵馬折斷了腿而不得不把他鎗殺的時候，也曾有過這種神氣的。但是現在她為什麼要想起這樁事來呢？這不是傻想嗎？不過希禮為什麼要做出這一副怪相，一句話都不開口呢？然後，他面上放下一個裝得非常像的面具來，阿諛地笑了笑。

　　「怎麼，你今天在這裏這麼一網打盡的收拾了人心，還以為不滿足嗎？」他說，聲音之中照舊帶著那種戲而不謔的調子。「難道你非要大家一致擁護不可嗎？那末，你是一向有我的心的。這是你自己早已有把握的。」

　　不對了──全盤都錯了！這是不照她的計劃實現了呢。當時她腦子裏有無數雜亂的觀念在那裏打迴旋，卻只有一個觀念漸漸的趨於凝固。她覺得希禮現在的舉動是當她把他挑逗著玩了。其實希禮應該知道她並非如此的。

　　「希禮──希禮──你老實說──你必須老實說──啊，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我到底有你的心嗎？啊，親愛的，我──」

　　希禮急忙悶住她的嘴。那副面具脫下了。

　　「你絕不能說這樣的話，思嘉絕不能說：你一定是有口無心的：你會憎恨你自己說這樣的話，也會憎恨我聽這樣的話！」

　　思嘉將頭一扭扭開去。一股迅速的熱流通過她全身。

　　「我永遠不會憎恨你。我告訴你我是愛你的，而且知道你一定會得顧念我，因為──」她停了一停。她從來不曾見過誰的臉上有這麼多的苦惱，「希禮，你是不是顧念我──到底顧念不顧念我？」

　　「是的，」他遲鈍地說。「顧念的。」

　　她吃驚了。即使他說他討厭她，也不至於吃驚得這麼厲害的。她抓住他的袖子，一句話都沒有。

　　「思嘉，」他說，「我們可不可以各自走開，從此忘記了剛才說的這些話？」

　　「不，」她低聲說。「我不可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要──不要跟我結婚嗎？」

　　他回答：「我是快要跟媚蘭結婚了。」

　　不知怎麼的，她覺得她自己已經在一張天鵝絨的矮椅上坐著，希禮坐在她腳跟的一張踏腳凳上，緊緊握住她的一雙手。他在那裏說話──說著毫無意義的話。他的心完全是一張空白，一刻兒之前那些勢如潮湧的思想都不知到那裏去了，因而他的話對她一點兒不留印象，猶之雨點打在玻璃窗上一般。其實那是一番慈祥愷惻的話，如同一個父親對一個受傷的孩子說的，但是她一句都聽不進去。

　　惟有「媚蘭」二字的聲音觸著了她的意識，她就對他那雙晶瑩的灰色眼睛看了看。她看見裏面含有向來使她發窘的那種疏遠，以及一種自恨的神情。

　　「家父今天晚上就要宣佈這個婚約了。我們不久就要結婚。這事我本來應該對你講的，但是我當你已經知道了。我當是大家都已經知道的。幾年前就已經知道的。我做夢也想不到你──你有這麼許多追求你的人。我當是司徒──」

　　生命、感情和理解漸漸流回她身上來。

　　「但是你剛才還說你是顧念我的。」

　　他的熱手使她感覺到難受。

　　「親愛的，你難道一定要我說出使你難受的話來嗎？」

　　她的沉默逼得他再說下去。

　　「我怎麼能夠使你明白這些事情呢，親愛的？你年紀這麼輕，又不肯思想，連結婚的意義還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愛你。」

　　「像我們這樣兩個不同的人，單單有愛是不能使結婚成功的。思嘉，你所要的男人必須要他的全部，必須他的身體，他的感情，他的靈魂，他的思想，一概都在內，如果你不能一概都有，你就會覺得苦惱。至於我，我不能把整個的我給與你。我不能把整個的我給與任何人。而我對於你的心思你的靈魂也不能全部都要。那時你就要難受了，你就要恨我了，恨我切骨了！你要恨我所讀的書，恨我所愛的音樂，為的這些東西要把我從你身邊拉開去，怕是拉開一刻兒你也難受的。所以我──或許我──」

　　「你愛她嗎？」

　　「她是像我的，是我的血統的一部分，我們能互相了解的。思嘉！思嘉！我能不能使你明白，除非兩個人彼此相像，結婚就絕不能有平穩的日子呢？」

　　別的人也曾說過：「結婚必須彼此是同類，否則就不會有幸福。」誰說的呢？這話彷彿她聽見了已經一百萬年了，但是仍舊一點兒沒有意義。

　　「但是你說你顧念我的。」

　　「我本不應該這麼說。」

　　在她腦子裏的什麼地方，一種緩慢的火升騰起來，忿怒開始掃除了其餘的一切。

　　「好罷，那末這話是王八蛋說的了──」

　　希禮的臉變得雪白。

　　「是的，我是王八蛋，我說的，因為我要跟媚蘭結婚了。我對你不起，媚蘭更對你不起。我本不應該說的，因為我知道你會懂的。可是我怎麼能夠不顧念你呢──你有那麼熱烈的生活的熱情，我卻一點兒沒有？何況你能夠那麼熱烈的愛，那麼熱烈的恨，我都不可能呢？而且，你是天真得像火，像風，像野生的東西，而我──」

　　她想起了媚蘭，突然看見她那雙安靜的褐色眼睛，帶著那種飄飄欲仙的神氣，她看見那安靜的小手，套著那麼一雙黑色線織的手套，又看見她那種溫和的靜默。於是她的忿怒起來了，這就是曾經逼得她父親郝嘉樂去殺人的那種忿怒，也就是曾經逼得她的其他愛爾蘭祖宗去做非法行為以至於斷送頭顱的那種忿怒，至於她母親羅氏累世相傳的那種優良品性。那種無論怎樣天大的事情也可以白著面孔悶著嘴唇忍受的品性，現在在她身上是一絲兒都沒有了。

　　「那末你為什麼不說呢，你這懦夫！你是怕跟我結婚呢！你情願跟那傻小丫頭過日子，她是百依百順的，過幾天養出一窠小豬來，也是百依百順的！為什麼呢──」

　　「你不應該把媚蘭講得這麼不堪！」

　　「我偏要這麼講，算我得罪你家媚蘭了！不過你是誰，配來說我應該不應該？你是懦夫，你是王八蛋，你是──你不該哄騙我，使我相信你會得跟我結婚──」

　　「你要公道些，」他懇求道。「我何嘗──」

　　她並不要公道，雖則明知他的話一點不錯。他對於她，其實始終沒有越過友誼的界限，但她一想到這層，便又加上了一重忿怒，女性自傲心和虛榮心受傷的忿怒。她一逕都在他後邊追，他卻一點兒也不肯領情。他情願去要那麼一個蒼白臉的小傻子，不要她。啊，她深深自悔當初不聽父母的訓誨，自悔不曾對他拉起一副架子來，而今只落得這麼一番難堪的羞辱！

　　她從椅子上唰的站了起來，緊緊捏起了雙手，他也站了起來，對她巍然高聳著，臉上充滿著沉默的苦惱，就是一個人被強迫著要與難堪的現實去對面的那種苦惱。

　　「我將到死都恨你，你這王八蛋──你這下流坯──下流坯──」她想找一個最最惡毒的名詞來罵他，可是她想不出來。

　　「思嘉──請你──」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來給她，誰知在這當口，她便用盡了全身之力，向他臉上狠狠的打了一個耳摑。在那麼寂靜的房中，這一下的響聲特別覺得清脆，正如一條馬鞭在空中呼了一下一般，而經這一來，她的一肚子忿怒突然都消失，心中只賸一種淒涼之感了。

　　希禮的白皙面孔上顯然留著五個手指的紅印。他不說什麼，只拿著她一雙疲軟的手，放在嘴唇上吻了一吻。然後，他不等她開口，便掉轉頭走出去，隨手將門輕輕關起來。

　　她很突然的重新坐了下去，她的忿怒的反應使她的雙膝覺得疲軟無力了。他是走了，但是他那被打的臉的記憶將要盤據著她直到死為止。

　　她聽見他的輕輕的腳步聲向那長長的穿堂漸漸的消失而去，然後她想起自己這番舉動的重大後果來。她是永遠失了他了。從此他一輩子都要恨她，而且每次見到她的時候都要記起她曾經無緣無故的自己投到他懷裏去過。

　　「那末我是跟衛蜜兒一樣了，」她突然想了起來，因為她記起了蜜兒平日做品太濫污，是人人都在笑的，她自己尤其笑得厲害。她曾經看見過蜜兒做出那種種醜態，曾經聽見過她在男人懷抱裏撒嬌，所以她想到這裏，不由得重新忿怒起來，忿怒她自己，忿怒希禮，忿怒全世界。這種忿怒就是由她的愛受了挫折受了羞辱而起的。其實她的愛裏面向來就不過混雜著一點兒真正的溫情，那是多半由她的虛榮心和她對自己的美的自信心搗合而成的。如今連這一點兒溫情都失去了，當然賸下來的就只有忿怒了，而忿怒之上又復有一重恐懼，恐懼她要變成了眾矢之的。難道她真已跟蜜兒一樣了嗎？難道從此以後人人都要笑她了嗎？她想到這裏，不由得渾身戰慄起來。

　　她的手不期落在身邊一張小桌子上，手指觸著一隻小小的玫瑰花磁瓶，瓶上有兩個磁器的小天使在那裏遊戲。那時房間裏非常寂靜，她被那寂靜壓迫得幾乎要尖叫起來。她覺得非拿一件東西來發洩一下不可，否則簡直要發狂了。於是她隨手抓起那磁瓶，狠狠地向火爐那一端扔了過去。那磁瓶恰恰掠過那張長沙發的高靠背，啪的一下碰在那大理石的爐檯上，粉碎了。

　　「這是何苦來呢！」一個聲音從那沙發的深處發出來。

　　她這生這世也沒有吃過這麼大的驚嚇，她的嘴乾得發不出聲了。她牢牢抓住了那張椅子的靠背，兩個膝蓋不住蔌蔌的打戰，一看那邊那個人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卻原來是白瑞德，正在對她過分客氣的鞠躬。

　　「剛才我在這裏打中覺，不想你們有那一番話兒，逼得我不能不聽，害得我中覺打不成，那且不去管它，只是為什麼要危害我的性命呢？」

　　那麼他是一個畢畢真真的人了。他並不是一個鬼了。可是天哪，他已經什麼話都聽見了！她只得聚集起全身的力量，裝起一副莊嚴樣子來。

　　「先生，你在這裏，你應該宣佈一聲的。」

　　「是的嗎？」他閃爍著雪白的牙齒，他的勇敢的黑眼睛對著她笑。「可是我先在這裏，是你後闖進來的啊。我因為要等甘先生，又感覺到後邊宴會場上大家都不歡迎我，所以我很識相，到這裏來躲一躲，總以為人家不會來打擾我的。可是，可惜得很！」他聳了聳肩頭，輕輕的笑了笑。

　　思嘉一想起這個粗鹵無禮的人已經聽見了一切──她現在覺得寧死也不願再說的一切。她的脾氣就又發起來了。

　　「你這檐下鬼【註：「檐下鬼」就是偷聽別人說話的人。這也是個不很上流的名詞。】──」她怒不可遏的說。

　　「檐下鬼常常會聽到非常有趣而且有益的事情，」他咧著嘴說。「由於久做檐下鬼的經驗，我──」

　　「先生，」她說，「你不是上等人！」

　　「你的眼力很不錯，」他輕飄飄的說。「可是你，小姐，也不是上等女人呢。」他似乎發現她很有趣，因為他又吃吃地笑起來了。「誰要說過做過我剛才偷聽到的話，就都不能是個上等女人了。不過呢，上等女人對於我，是難得能夠使我心醉的。我明明知道她們心裏想什麼，然而她們絕沒有這種勇氣──或者可說絕沒有這種沒教養──敢於說出她們所想的東西。這種態度，就要使人覺得厭煩了。至於你，我的親愛的郝小姐，你卻具有一種稀有的精神，一種極可欽佩的精神，現在我對你脫帽了。可是我真不懂，像你這麼暴風雨一般的一副性格，那一位文謅謅的衛先生到底有什麼好處能夠使你這麼著迷的？他倘使能夠有你這樣具有──他叫做什麼的，──『生活的熱情』的一個女子，早就應該跪下來感謝上帝了，誰知他是一個萎靡不振的可憐蟲──」

　　「你連替他擦靴子還不配！」她忿怒地嚷道。

　　「而你是要恨他一輩子了呢！」說著他又在那沙發上坐了下去，她聽見他還是吃吃地笑著。

　　那時她倘使能夠殺他，一定是殺了他了。但是不，她只極力裝起莊嚴的樣子，走出藏書室，將那沉重的門砰的一下帶上了。

　　她很快的一口氣跳上樓梯，及到樓梯頂，她已快厥過去了。她只得站住，抓住了欄杆，她的心因忿怒、侮辱、出力而砰砰大跳著，跳得似乎把小馬甲都要裂開。她嘗試做幾口深呼吸，無奈嬤嬤替她的腰紮得太緊了。倘使她真厥過去，倘使人家發現她倒在這個樓梯頂，他們要有什麼感想呢？啊，他們什麼都會想起來───希禮。那個討人嫌的姓白傢伙，以及所有嫉妒她的討厭女孩子！她身邊從來不像別的女孩子那麼一逕帶著通關散，【註：原文Smelling salt，與下「香醋盒」（Vinaigrette），都是備昏厥時嗅以通關之藥。】現在想起這東西來了，可是連香醋盒也不曾帶一隻。她向來非常自傲，絕不會覺得眩暈的，現在也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昏厥過去！

　　逐漸的，那種作噁的感覺消散開去了。一分鐘之後，她已經覺得很好，便悄悄的溜進英黛臥房隔壁的那間小梳粧室，鬆開小馬甲，爬上一張床，在那些睡著的女孩子身邊躺下。她嘗試鎮定她的心，並要把面孔裝得平靜些，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定已經像個瘋女人了。她絕不能讓誰看破曾經有什麼事故發生。

　　從樓梯頂的那個凸窗裏，她可以看見那些男人們仍舊在樹蔭下和亭子裏的椅子上躺著。她多麼的嫉妒他們呀！他們做男人的是多麼快活，從來用不著經過她剛才經過的那種苦惱的。她正在那裏看得出神，忽聽見前面的車道上來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和碎石子飛散聲，和一個激動的口音向一黑奴問訊聲。隨後又是一陣碎石子飛散聲，便見一個人騎著馬從她視線中掠過，飛奔過那碧綠的草場，向樹蔭下那個懶洋洋的集團奔去。

　　大概是一個遲到的客人罷，但是他為什麼這麼莽撞，要騎過英黛所最自豪的那片草場呢？那騎馬的人她不認識，但是當他從馬鞍上一躍下來而抓住了衛約翰的臂膀的時候，她可以看得出他那滿臉都是激動的神氣。當即一群人都向他蠭擁而來，將高玻璃杯和棕櫚扇紛紛委棄在桌子上和地上。雖則她離開那裏頗有一段距離，她卻可以聽得出那些問的叫的紛亂的聲浪，又看得出一種非常緊張的情形，隨後就聽見湯司徒的聲音超過了一切，狂歡地高喊一聲「咍唉咍！」彷彿是在獵場上似的，原來這是叛徒發難時的一種喊聲，她是第一次聽見，不懂的。

　　隨即看見湯家四弟兄和方家一班弟兄先後離開了群眾，匆匆向馬房那邊跑去，一邊跑一邊喊著，「阿金！阿金！快備馬！」

　　「一定是誰家裏起火了，」思嘉想。不過不管他是起火不是起火，她的第一樁工作是得溜回那間房裏去，免得被人家發現。

　　現在她的心已經平靜了些，她就點腳尖兒踏上幾步樓梯，走進那寂靜的穿堂。一種溫暖的朦朧瀰漫著全屋，彷彿它也睡得正恬適，跟那些女孩子一般，直要等到夜裏，音樂響起來，蠟燭亮起來，方才放出美的全貌來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推開梳粧室的門，悄悄的溜了進去。她的手伸在背後還未放開門上的把手，忽聽見衛蜜兒的聲音低到跟耳語似的。從通臥房那重門的門縫裏傳了出來。

　　「我想思嘉今天的舉動，也算用盡女孩子的騷勁了。」

　　思嘉聽了這一句，便覺自己的心又開始狂奔起來，立即無意識地將一隻手抓住胸口，彷彿要撳得那個心屈服為止。她忽然記起「檐下鬼常常會聽到非常有益的事情」一句話來。她該重新退出來呢？或是索興馬上闖進去，讓蜜兒看見她覺得不好意思？但是第二個聲音立刻使她呆住了，你就拿一隊騾子來拖她也拖她不走了。原來那第二個聲音是媚蘭的。

　　「啊，蜜兒，不是的！你不要這麼刻薄。她不過是高興罷了，活潑罷了。我總覺得她非常可愛。」

　　「啊，」思嘉一面想著，一面把指甲掐進自己的胸口。「要這花言巧語的小妖精幫我說話呢！」

　　她聽見媚蘭這幾句話，覺得比蜜兒那種痛痛快快的謾罵還要難受。思嘉從來不信任任何女人，也從來不相信任何女人的動機是能不自私自利的，只有她自己的母親除外。她覺得媚蘭知道自己已經把希禮拿得千穩萬妥，所以樂得講風涼話了。因而她認定這就是媚蘭的勝利示威，同時也就是她的假仁假義。這種把戲兒，思嘉自己跟男人們談論別的女人的時候也常常要用的，用的結果是十拿九穩，總能使得那些傻瓜男人相信她寬宏大量。

　　「怎麼，姑娘，」蜜兒尖酸地說，她的聲音提高了，「你一定是瞎了眼了。」

　　「啐，蜜兒，」孟賽莉的聲音絲聲說。「全屋子都聽見你了呢！」

　　蜜兒降低聲音，還是說下去。

　　「怎麼，你總看見的，她不管碰上了那一個男人，總都抓住不肯放手的──甚至於那個甘先生，他是她妹子的情人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人。現在她又在追察理了。」蜜兒自覺地吃吃笑了一聲。「你是知道的，察理跟我──」

　　「那是當真的嗎？」好幾個聲音興奮地噝了起來。

　　「唔，你們可別告訴人──還沒有呢！」

　　又是吃吃的笑聲，以及床上彈簧扎扎的響聲，原來不知什麼人在那裏擰蜜兒了。隨後聽見媚蘭含含糊糊的說，蜜兒做了她的嫂子，她該有多麼高興。

　　「我可不高興思嘉做我的嫂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騷貨。」這是湯海弟的著惱的聲音。「可是她跟司徒是等於訂了婚的了。伯倫說她並不能迷他，其實伯倫對她也是癡心的。」

　　「你要問我罷，」蜜兒故意裝著神秘似的說，「我說就只有一個人是她迷不去的，那就是希禮。」

　　於是一陣低語的聲音亂在一堆了，有問的，有答的，有打岔的，這邊思嘉便覺得恐懼與羞憤交侵並襲，一霎時全身都冰冷了。原來蜜兒對於男人雖是一個蠢人，一個傻子，一個呆木頭，但是對於自己同類的女人卻具有一種特別的女性本能，是思嘉平日太小看了她了。剛才思嘉在藏書室裏受到希禮和白瑞德那種羞辱，比起現在來又不過是針刺一般了。到底男人是可以相信他們不至替你傳揚開去的。至於衛蜜兒那一張嘴，要像獵犬一般放它到田野裏去跑一匝，那就等不到下午六點鐘就全區的人都知道了。而且她父親昨天晚上剛剛說過，他不願意人家笑話自己的女兒。現在是全區的人都要笑話了！於是黏濕的冷汗以她腋下為起點，漸漸爬到她肋骨上來。

　　又是媚蘭的聲音超出眾聲之上了，那是和平而有節度的，略帶點兒責備的語氣。

　　「蜜兒，其實沒有這種事情的。你的話真的太刻薄。」

　　「的的確確有這種事情，媚蘭，只是你自己向來都把別人當做好人看，所以看不出來罷了，不過她這樣的態度，我是巴而不得。她會得自作自受的。你看郝思嘉平日的一舉一動，不是一逕都在搗亂，一逕要搶別人的情人嗎？她把英黛的司徒搶了去了，可是她又不要他了。今天她不想搶甘先生，搶希禮，搶察理──」

　　「我非馬上回家不可了！」思嘉想。「我非馬上回家不可了！」

　　她恨不得有一種魔術，立刻把她送到陶樂，送到安全的地方。她恨不得立刻就見到自己的母親，去抓住她的衣裾，去對她痛哭一場，去伏在她的膝頭上將這全部的故事盡情傾吐。她如果再聽見她們說句什麼，她就要直闖進房間裏去，將蜜兒那一頭蓬鬆的淡髮一大手把一大手把的抓它一個痛快，又要去對韓媚蘭的面大吐一陣唾沫，以見自己對於她那種假仁假義看得一錢都不值。然而她今天一天的事兒已經幹得夠平常的了，幹跟那些下流的白人一樣平常的了──而這就是她一切煩惱的病根呢。

　　她將一雙手撳在衣裾，不讓它綷繚作響，然後像一頭動物似的偷偷地從門裏退了出來。回家罷，她一面急急的走過穿堂，經過那些關著的門和寂靜的房間，一面心裏這麼想，我非回家不可了。

　　她已經走到前面的廊子上，忽有一個新的思想使她突然止了步──她不能回去！她不能逃走！她得在這裏硬著頭皮看到底，無論那些女孩子怎樣的惡毒，無論她自己怎樣的羞辱和心碎，她都得忍受到底。你要一逃，適足以供給她們一些攻擊的軍火。

　　她捏緊了拳頭，打著身邊那根高高的白柱，她恨不得變做了參孫，【註：Samson，以色列人，大力士，見舊約士師記十三章。】把整個十二根橡樹園都坍倒了，把裏面的人一個個都毀滅了。她要使他們難過。她要做出來給他們看。她並不清楚到底怎麼個做法，總之要做就是了。她要傷害他們，比他們傷害她還要厲害。

　　霎時之間，連希禮的本相也被忘記了。他已經不是她所愛的那個瞌睡唏唏的高個兒青年，他已經成了衛家人的一部分，十二根橡樹園的一部分，葛藟墩區的部分，而這一切，因為曾經笑她的緣故，所以她都恨，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虛榮心是強過了愛的，所以現在她那火熱的心裏，除恨之外再沒有容受任何東西的餘地了。

　　「我不回去，」她想。「我要耽在這裏，我要使他們難過。我也絕不告訴媽。不，我絕不告訴無論什麼人。」於是她振作起來，要回到屋子裏去，重新爬上樓，另找一間臥房去睡覺。

　　剛剛掉轉頭，她就看見察理從穿堂的那一頭跑進屋子來。他一看見她，慌忙跑上前。他的頭髮蓬亂著，他的臉兒激動得幾乎成了一朵紫葵花。

　　「你知道什麼事嗎？」他還沒有走到眼前就嚷了起來。「你聽見說了嗎？韋保羅剛剛從鍾氏坡騎馬來報信了呢！」

　　他一邊走，一邊喘著氣。她沒有說什麼，只把眼睛瞪著他。

　　「林肯已經召集了人，召集了兵士──我是說志願兵──七萬五千人了！」

　　又是林肯，難道他們男人再也不去想一想真正有關係的事兒嗎？現在她正在心碎，連名譽都差不多要毀了，而這一位寶貝，偏要拿林肯的把戲兒來跟她嚕嗦，希望她激動起來這不是見鬼嗎？

　　察理瞠視著她，只見她的面孔白得紙一般，她那窄窄的眼睛亮得像翡翠。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子的臉上有這樣的火，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的眼裏有這樣的光輝。

　　「這是怪我太笨了，」他說。「我應該把話說得溫和一點兒。我忘記了你們小姐們是多麼嬌嫩的。我使你吃驚了，對不起得很。你不覺得要暈罷？我去替你拿一杯水來，好嗎？」

　　「不，」她說著，裝起了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們到那邊條凳上去坐好嗎？」他挽住了她的臂膀問。

　　她點點頭，他就小心翼翼的攙扶著她下了前面的臺階，走過草地，走到前院子裏最大一棵橡樹底下的一張鐵條凳。女人是多麼的脆弱嬌嫩啊，他心裏想，她們一經提起了戰爭一類兇險的事情就馬上要暈過去了。這一個念頭使他感覺到自己非常之男性，因而當他請她坐下的時候，不免對她加倍的溫柔起來，當時他見她的神氣很有些異常，又見她那雪白的臉上顯出一種野性的美，就禁不住心裏砰砰的跳著。難道是她聽見他要出去打仗才發愁的嗎？不，這是癡心妄想，萬難置信的。但是她為什麼拿這麼一副奇怪的神氣看他呢？還有她那雙手摸著那條花紗手帕的時候，又為什麼這麼發抖呢？還有她那濃得墨黑的睫毛，也正含著一種羞怯和愛在那裏飛舞，像他平日讀過的那些羅曼史裏的女子一般。

　　他清了清喉嚨，想要說出一句話來，可是一連清了三次，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垂下他的眼睛，因為她那雙綠色的眼睛非常鋒利的對著他，彷彿並沒有看見他似的。

　　「他有很多的錢，」她腦子裏正在迅速的計劃，因而忽的想到這一層。「他又沒有父母會得跟我找麻煩，而且他是住在餓狼陀的。倘使我跟他馬上結了婚，我就可以叫希禮明白明白我看得他一錢不值，不過是逗著他玩兒玩兒罷了。這又可以要蜜兒的命。從此她再也找不到一個男人，而且人人都要對她笑破了肚子。這又可以叫媚蘭難受。因為她是很喜歡察理的。而且又可以叫司徒和伯倫難受──」為什麼叫他們也難受呢？這個連她自己也不很了然，大約只因他們家裏也有幾個王八蛋的妹妹罷。「將來我從餓狼陀回到這裏來，坐著一部好馬車，穿著那麼好衣服，又自己蓋一所房子，他們看見了一定都要眼紅，都要難受。從此他們就都不會笑我了。」

　　「戰爭呢，當然是免不了的，」他再嘗試了幾回之後，終於彆出話來了。「不過你不必發愁，思嘉小姐，這是一個月就會完結的，而且我們要打得他們叫討饒。是的，非叫討饒不可的！所以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只是今天晚上的跳舞會怕要開不成，因為營丁就要在鍾氏坡聚齊了。現在湯家兄弟就要去通知人去了。我想今晚上的女士們都要覺得掃興罷。」

　　她只回了一聲「哦，」因為她再也想不出別的話來，但有這一聲也就夠了。

　　她漸漸回復冷靜，她的心思也漸漸集中起來。不過她的一切情緒都被一層霜罩著，她想自己從此再也不能有熱烈的情感了，那麼為什麼不就拿這紅著臉兒的美貌孩子遷就遷就呢？總之，現在是誰都可以的了，她一概都不管了。是的，那怕她一直活到九十歲去，她也一概都不管的了。

　　「我現在還決不定，到底去加入寒衛德先生的南嘉羅陵軍呢，或是就加入餓狼陀的要隘守衛隊。」

　　她又只說了一聲「哦，」於是他們的眼睛接觸著，而她那飛舞的睫毛登時使得他魄散魂銷了。

　　「你肯等我嗎，思嘉小姐？我要是知道你肯等我到我們收拾了他們回來的時候，那我簡直是──簡直是在天堂上了！」說了，他連氣也不轉的靜候著她的回答，一面觀察著她的嘴唇，只見她的兩口角微微往上翹起，翹出兩個渦來，恨不得立刻就把嘴唇放上去親它一親。在這當兒，她已把一隻滿是冷汗的手塞進他手中來了。

　　「我倒不願等，」她說著，低下頭，眼睛全給睫毛遮沒掉。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坐在那裏，嘴巴張得大大的。她從睫毛底下看過去，不期覺得他活像一隻被人叉起的田雞。他囁嚅了好幾次，嘴巴閉了又開了，面孔又變得像朵紫葵花。

　　「那末你真有愛我的可能嗎？」

　　她不開口，只看著自己的膝蓋，於是察理被投進了一種從未經驗過的心境了，一面是怪覺難為情，一面是惝恍迷離，猜疑不定。也許是男人家不應該問女孩子這種問題的罷。也許是她怕難為情，不好回答罷。他從來不曾有勇氣造成這樣的局勢，如今這局勢既然造成，他就覺得手足無措了。他想要大聲喊起來，想要唱起來，想要跟她去親吻，想要在草地上翻起觔斗來，想要到處去跑著，不管他黑人白人，逢人便說，說她已經愛他了。但結果是，他只拿住她的手拼命的捏，直捏得她的戒指陷進肉裏去為止。

　　「那末你要馬上跟我結婚嗎，思嘉小姐？」

　　「唔，」她摸著自己身上的一個衣褶說。

　　「等跟媚蘭的結婚同時舉行──」

　　「不，」她急忙的說，說時仰起頭，對他兇惡地戳了一眼，察理又知道是自己錯了。女孩子結婚是自己的體面，當然不肯跟人家拼在一起的。幸虧她真是寬宏大量，對他的這許多錯處都寬恕過了。他恨不得那時是黑夜，恨不得自己有勇氣去把她的手拿來親一親，恨不得把他急乎要說的一肚子話和盤托出。

　　「我幾時可以跟你父親去說呢？」

　　「愈快愈好，」她說，因為這時候她覺得手上的戒指給他捏得真有些吃不消了，希望他就此放下來，免得等她開口。

　　果然，他聽了這句話馬上就一躍而起，看他那樣子，彷彿具要先翻一個觔斗再說的，可是到底沒有翻，只是站在她面前，春風滿面的對她看了一會，實在他那純潔簡單的心整個都放到眼睛裏來了。這樣的看法，她是從來不曾經驗過的，而且往後也永遠不會再經驗到，但是不知怎麼的，她總跟他親暱不起來，還是覺得他的樣子像一頭小牛。

　　「我現在就去找你父親去，」他滿面笑容的說。「我不能等了，你能原諒我嗎──親愛的？」這一聲親愛的稱呼，是費了大勁兒才叫出口來的，但是叫過了一遍之後，他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叫了。

　　「是的，」她說，「我在這裏等。這裏很陰涼，很舒服。」

　　他走過了草地，轉過屋後去了，她獨自坐在那微風蔌蔌的橡樹底下。一會兒便見不斷的人們從馬房裏騎著馬出來，黑色的僕人們也騎著馬緊跟在主人後面，孟家的兄弟一路揮著帽子過去了，然後是方家的，高家的，都喊嚷著向大路上去了。湯家四弟兄打草場上穿過，經過她面前，伯倫喊道，「母親就要把馬給我們了！咍唉咍！」一陣的嫩草被馬蹄踢了起來，他們霎時就去得無影無蹤，又剩她獨個人在那裏。

　　那座白色的房子將它的高柱子豎在她面前，似乎帶著一種疏遠的莊嚴漸漸的退後而去。如今這座房子是和她永不相干了。希禮絕不會把她帶進它的門檻去做新娘了。啊，希禮！希禮！我現在做出什麼事來了！她覺得心的深處有一點東西在那裏刺她，而這點東西外面卻被一層受傷的傲慢和一層冷酷的現實蒙蓋著。這時她正有一種成年人的情緒在那裏產生，比之她的虛榮心和固執的自利心都強烈些。她是愛希禮的，而且分明知道自己是愛他，所以當她看著察理從那碎石道上消失而去的當兒，她那患得患失之心是非常之深切顯明了。

　　　　第七章

　　不過兩個禮拜功夫，思嘉便從小姐一變而為人妻，但也不過兩個月功夫，她便又從人妻一變而為寡婦。她那為人妻的羈絆，是她用著那麼大的匆忙和那麼少的思想自己套了上去的，現在總算很快就被擺脫了，但她未結婚日子的那種無憂無慮的自由，卻是一失而不可復得。在那個時期，寡婦的資格往往緊追著結婚的腳跟而來，原也不足為怪，使她吃驚的是母性也就很快的跟著來了。

　　那一八六一年四月的末了幾天日子，後來思嘉是再也記不十分明白的。時間和事件都像套合在一起，混亂得跟一場非真實亦無理性的夢魘一般。一直到她死的一天，那幾天日子都要在她記憶裏成為幾個省略號。特別模糊的是從她選定了察理到她結婚那一段期間的記憶。只有兩個禮拜呢！若在太平日子，這麼短的一段訂婚期間是萬萬不可能的，平常從訂婚到結婚總得要一年，方算成個體統，至少也得六個月。但是這時的南方已經遍地戰爭熱，凡事都進行得風馳電掣一般，舊時那種好整以暇的調子已經失去了。郝太太是不住的搓手躊躇，主張緩一步辦婚事。以便思嘉可以多一點時間把事情細細考慮。但是思嘉對於母親的勸告，總是擺著一張悻悻的面孔，裝做了充耳不聞。她簡直就要結婚！而且要辦得快。就在兩個禮拜以內辦。

　　後來聽見希禮已將預定在秋季的婚期提早到五月一日，以便營裏召集時隨時可走，於是思嘉就決定比他搶先一日結婚。郝太太提出抗議，可是察理雄辯滔滔的請願，因為他急乎要到南嘉羅陵去加入寒衛德的軍隊了，而郝老頭子也是幫他們兩小這邊的。他那時已被戰爭熱激動得不得了，又因得著這麼一個好女婿，心裏正得意，怎麼還會阻止他們兩小的事呢？於是郝太太一不拗眾，終於只得讓步了。其實這樣的事情當時南方正在到處風行著。他們那個悠閒的世界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了，做父母的不管怎樣對兒女勸導、祈求、哀告，總之擋不住那一陣勢如狂瀾的推動力。

　　整個南方都沉醉在熱情和激動中了。人人都知道這回的戰爭只消一仗就可以結束，因而每個青年都怕戰爭結束了沒有自己的份兒，大家爭先恐後的去入伍，而在去入伍之先，又都急急忙忙跟自己的愛人結了婚。單以本區而論，霎時之間就已有幾十起這樣的戰爭結婚，而且一結了婚就出發，連從容話別的時間都沒有，因為人人都非常匆忙，非常興奮，再沒有功夫去想這些事情，也再沒有功夫淌眼淚了。女人們都在做軍服，縫襪子，捲繃帶，男人們都在操練，射擊。每天都有一列車一列車的軍隊經過鍾氏坡，向北開到餓狼陀和佛金尼去。有些分隊穿著漂亮的軍服，有的大紅，有的淺藍，有的交際隊所穿的綠色：有些小隊穿著土布的軍服，戴著軟便的帽子；還有的沒有軍服，只穿著寬幅絨布的外衣和細麻紗的襯衣；大家都是教練未熟的，武裝不齊的，卻都發狂似的興奮著，喊嚷著，彷彿去赴野宴一般。本區的青年們因看見這些軍隊天天的經過，便大大恐慌起來，生怕等不及自己趕到佛金尼，戰爭便已過去了，於是營裏加緊準備出發的工作。

　　在這紛擾當中，思嘉結婚的事情也在匆匆準備著，只是一霎時功夫，她就已經披著母親當年結婚的禮服和蒙頭紗，倚在父親臂膀上，從陶樂本宅的廣闊樓梯走下來，而面對著滿滿一屋子的客人了。後來她回憶這時的情景。簡直同做夢一般，只記得牆壁上亮著幾百枝蠟燭，記得她母親的臉非常可愛，卻帶點兒惶惑的神情，嘴唇微微在顫動，默默祈禱著女兒的幸福，又記得父親已給白蘭地和滿肚子的得意燻得臉緋紅，得意的是女兒嫁到這樣好丈夫，錢又多，名譽又好，門第又高──而希禮也在樓梯腳，跟媚蘭挽著臂站在那裏。

　　思嘉看見當時希禮臉上的神情心裏便想：「這不能是真實的，絕不能的。這是夢魘，我不久就會醒轉來，就會發覺這完全是一場夢魘。我現在絕不能想，否則就要在這許多人面前喊起來了。我現在不能想。我要過一會兒才想，等我擔當得起的時候才想，等我看不見他的眼睛的時候才想。」

　　一切都像在夢中。從她所經過的那些笑容滿面的人的夾道，以至於她自己的緋紅的臉，囁嚅的聲音，她自己那些雖則非常清晰卻是十分冷酷的答話，沒有一樣不像在夢中。還有以後的道喜親吻、酒宴、跳舞──一切一切都像在夢中。甚至於當希禮的嘴親在她臉上的時候，甚至於當媚蘭對她輕輕耳語著「現在我們畢畢真真做了姑嫂了」的時候，也是非真實的。甚至於當察理的矮胖姑媽韓白蝶小姐因快樂過度而昏暈過去以致引起一陣紛擾的時候，也像是夢魘中的事。

　　但是等到酒宴跳舞都已完畢了，天也快亮了，所有餓狼陀來的客人都在床上、沙發上、藁薦上、地板上橫七豎八的躺下睡著了，所有鄰舍家的賀客都已各自回家去休息，以備明日參加十二根橡樹園的婚禮了，於是這種夢一般的昏睡狀態就在現實面前像水晶一般粉碎了。那現實便是察理──其時他正從思嘉的更衣室裏走出來，身上光穿著一件寢衣，只見思嘉從被頭上露出半身，正帶著一臉驚惶的神色向他拋來一眼，他羞得紅著臉不敢對她正視。

　　當然，她也知道結過婚的人是要同床的，但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想過一下，她只覺得自己的母親跟父親同床，似乎是極自然的，卻從來沒有把這觀念應用在她自己身上。自從大宴會那天起，直到現在她方才明白自己怎樣的自作自受了。她想到這麼一個陌陌生生的男子，自己並非真要跟他結婚的，現在卻要求跟自己同床，便不由得不寒而慄，況值自己正在痛悔當初行為之操切，又要痛傷今後希禮之永失，真是萬分無可奈何的時候呢！所以當察理踟躕著將身移近床去的時候，她就用著一粗嗄的聲音對他低語。

　　「你如果要近我的身，我就大聲喊叫起來。我一定要喊！一定要──放開喉嚨喊！你替我走開些罷！我碰也不許你碰！」

　　因此，韓察理就只得在房角裏一張圈手椅上過了他的新婚夜，可是他並不怎樣懊惱，因為他明白，或者自以為明白，他的新娘子是多麼怕羞多麼嬌嫩的。他很願意等著她的恐懼慢慢減退下去，只不過──只不過當他在椅子上輾轉反側著想要找一個舒適坐勢的時候也不免嘆了一口氣，因為他不久就要出去打仗了。

　　她自己的結婚既是像著夢魘一般，希禮的結婚就尤其像是夢魘。那天是她的「二朝，」她穿著一件蘋果綠的二朝服，站在十二根橡樹園的大客廳裏，四周也點著幾百枝蠟燭，也熙攘著頭一天晚上的那班客人，她看見韓媚蘭變成了衛媚蘭的時候，那一張平淡的小臉蛋上的確煥發出一種美來。到這時候，希禮是永遠的失去了。本來是她的希禮，現在不是她的了。但是從前果真是她的不是呢？她覺得一切都攪不清了，只感到自己的心非常之疲倦，非常之迷惑。他彷彿曾經說過愛她的，但是什麼東西將他們隔開的呢？她再也想不起來了。她跟察理結了婚，總算已經杜絕了全區人的談論。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一個時候，這似乎是很重要的，現在卻像並不重要了。有關係的就只希禮一個人。而現在他已失去了，她呢，已經跟一個不但並不愛並且實在很輕視的人結了婚了。

　　啊，這種種的事情她如今是多麼懊悔了。她常常聽見人說吞了毒藥藥老虎的話，總以為不過是一個譬喻，現在她懂得這話的真正意義了。她恨不得立刻擺脫察理的關係，重新回到陶樂去做她的女孩子，但是不可能了，因此她深深嘗到自作孽的滋味了。她的母親曾經屢次極力勸阻她，她總不肯聽，這還能怪誰呢？

　　希禮結婚的晚上，她彷彿在迷霧裏似的跳了一晚上的舞，一逕是機械地說著話，機械地笑著。她看見人家都只當她是個快樂的新娘子，一點兒沒有看出她的心是碎的，便覺得非常詫異，為什麼這一班人都會這麼蠢？然而，正要謝謝上帝，虧得他們是沒有看出呢！

　　那天夜裏，嬤嬤幫她卸了裝，走出房去，察理就羞答答的從更衣室裏出來，心裏正在疑惑，這第二個晚上不知是否也得在那馬鬃椅子上過，不想朝她一看，她正在那裏哭。這一哭就哭個不停，於是察理不得不爬上床去，伏在她枕邊去安慰她，直至她一言不發的哭乾了眼淚，這才將頭靠在他肩膀上靜靜的嗚咽。

　　假如是沒有戰爭的話，那就要有一個禮拜的功夫，這裏開跳舞會，那裏開野宴會，來請他們這一對新婚夫婦，然後再到薩刺拓加泉或是白硫泉去作新婚旅行。假如是沒有戰爭的話，那末方家、高家、湯家，一定都要替她大開宴會，而她一定要有三朝，四朝、五朝的新衣服可穿。可是現在宴會也沒有了，新婚旅行也沒有了。她結婚後一個禮拜，察理就動身到寒衛德上校那裏去入伍了，再兩個禮拜之後，希禮跟全營的營丁也出發了，全區的人都嘗到了黯然銷魂的別離情緒了。

　　在這幾個禮拜之內，思嘉從沒有跟希禮單獨見面的機會，自然更沒有機會跟他細細晤談了。就是希禮出發的時候，也不過順便到陶樂來過一次，並不曾耽擱很久，當時媚蘭戴著帽子，圍著圍巾，儼然是個少奶奶的氣度，一逕挽住他的臂膀，不曾離身過一步，同時陶樂的全體人員，無論黑的白的，都出來給希禮送行，以致思嘉連跟他話別的機會也沒有了。

　　後來還是媚蘭先開口：「你跟思嘉親一親吻啊，希禮。她現在是我的嫂子了。」於是希禮彎著身子，拿冰冷的嘴唇在她面頰上碰了一碰，他的面孔是扳著的，繃著的。思嘉對於這一個嘴，覺得一點兒沒有樂趣，這是由媚蘭慫恿出來的，只給了她一肚子的悶氣。及自媚蘭自己跟她分別的時候，卻給了她一個擁抱，抱得她連氣都轉不過來。

　　「你要常到餓狼陀來看看我跟白蝶姑媽，好嗎？啊，你來了我們會高興得什麼似的呢？你現在是我的嫂子了，我們得要多親暱親暱。」

　　此後五個禮拜之內，察理常常有信從南嘉羅陵寄來，都寫得那麼婆婆媽媽的，講到他的愛，講到他戰後的計劃，講到他要為她的緣故做一個英雄，又講到他怎樣崇拜他的司令寒衛德。誰知到了第七個禮拜上，卻由寒上校本人發出一個電報，隨後又是一封信，一封措辭非常客氣而莊嚴的信。原來察理病故了，當察理病時，寒上校本來就要打電報來的，可是察理還以為是小病，不肯讓他驚動家裏人，可憐這不幸的孩子，他懷著那一腔的熱愛，既然不過是畫餅充飢，而今抱著一肚子立功疆場的希望，也霎時間悉成泡影了。他的足跡不曾越過南嘉羅陵。連北佬兒的營幕也沒有見過一眼，便發以肺炎，繼之以痳疹病，剎那之間就這麼無聲無臭死掉了！

　　到了相當的時候，察理的遺腹子生下了，當時正有一種風氣，男孩子都要照父親所隸屬的司令官取名，因此他這兒子就取名為韓寒衛德。當初思嘉發覺自己懷了孕，心裏頓覺非常之絕望，竟至於痛哭起來，恨不得立時便死。但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卻絲毫不感痛苦，不知不覺已經足了月。那天嬤嬤私底下告訴她，說胎氣十分平穩。叫她儘管放心。於是孩子終於出世了。她對於這孩子並不覺得喜愛，可是她把這不喜愛的感情竭力掩飾過去。她並不曾要孩子，她很討厭他來，然而孩子現在眼前了，照她看起來，這似乎絕不會是她的孩子，絕不會是她自己的分身。

　　產後她的身體復原得非常之快，不過心理上覺得很有些昏迷，有些病態。她的精神一天天頹唐下去，雖則全家人都努力著要鼓起她的興致來。因此，她母親是終日的愁眉不展，父親也煩悶得常常要發脾氣，他每次到鍾氏坡去，總要帶點好東西回來哄著她開心，像哄小孩子似的，可是一點兒沒有效果。方老醫生曾經拿含硫黃之類的補劑給她，希望能夠把她培補起來，而結果也沒有效驗，於是連他也覺莫名其妙了。他暗底下告訴郝太太，說思嘉時而暴躁，時而失神，便是一種傷心過度的症候。其實思嘉的症候要比這複雜很多，只是她自己不肯說出口來。至於癥結所在，則不外一面因為做了母親而感覺厭煩，一面因思念希禮而神魂顛倒罷了。

　　她的厭煩是非常深刻的，無時或息的。自從營裏的青年們出去參戰以後，區裏就什麼娛樂什麼交際都沒有了。所有有趣味的青年們都走了──湯家的四個，高家的兩個，還有方家的，孟家的，乃至鍾氏坡、萬葉、落迦畦所有中意點兒的青年都走了。留下來的只有年紀較大的人，殘廢的，婦女，而這些人又一天到晚在那裏替軍隊編結，縫紉，種棉，種稻，養豬，養羊，養牛。真正的男子是一個也看不見了，就只有蘇綸那個中年情人甘扶瀾所帶的差委隊，每月要到這裏來採辦一次軍需品。那個差委隊裏的男子也並不怎麼使人興奮，至於甘扶瀾那種婆婆媽媽式的追求，思嘉一看見就要生氣，幾幾乎連禮貌都不能維持。她恨不得他跟蘇綸早些兒有個解決。

　　即使那差委隊裏的人們比較有趣味，對於她也實在無濟於事。她是一個寡婦了，她的心是在墳墓裏，至少人人都要當她的心是在墳墓裏，而且期望她專心一意在墳墓裏的。她雖則嘗試照著人家所期望的做，卻覺得非常懊惱，因為她對於察理是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就只記得當初自己對他表示願意跟他結婚的時候，他臉上那副死牛一般的神氣。而且就是那一個記憶也漸漸的淡了。不過她畢竟是一個寡婦，行為上不能不時時檢點。未結婚女子的快樂於她是沒有份兒了。她必須端莊而貞靜。有一次甘扶瀾隊裏的一個副官陪她在花園裏打鞦韆，把鞦韆架拼命的盪著，使她笑得雞貓子喊叫起來，這事被她母親看見了，將她大大訓飭了一頓。她母親告訴她，一個寡婦的人最容易招人議論。所以凡百行為都非加倍的謹飭不可。

　　「天才曉得呢，」思嘉一面謹聽著母親溫和的訓誨，一面想。「做了少奶奶，已經一點兒沒有意味了，那麼做了寡婦簡直是等於死了。」

　　原來南方的風俗，做寡婦的都要穿可怕的全黑衣服，連鑲絹都不能有，不能插花，掛飄帶，鑲花邊，佩首飾，所能佩的只有條紋瑪瑙的喪服胸針，或是拿死者頭髮做成的項圈罷了。而且那些帽子上垂掛下的黑縐紗面罩，必須要掛到膝蓋，必須等做了三年寡婦才可以縮短的平肩。又凡做寡婦的都絕不能興高采烈的談，嘻嘻哈哈的笑。就是微笑，也必須是一種傷心的慘笑。尤其可怕的，就是她們跟男人在一起的時候，絕不能露出一點有興趣的意思來。如果男人方面有缺教養的，竟對一個寡婦表示有興趣的意思，那末她就必須對他裝起一副尊嚴的面容，並且設法談到亡夫身上去，以便使那人聽了寒心。然而有些寡婦到老還是終於改嫁的，這就使思嘉莫名其妙了。她想一個寡婦被人這麼眾目睽睽的監視著，又怎麼能辦到改嫁的呢？何況她們所嫁的人，又多半是有田地有兒女的年老鰥夫呢？

　　結婚已經是不幸透了的事，至於做寡婦──啊，那末一生一世就算完結了！然而人家還都在談論，說察理死了，幸而留下一個小寒衛德，對她是多麼大的一個安慰啊！思嘉卻以為這一班人都是大傻瓜。其實她對於衛德是一點兒不感興趣的，有時她竟完全忘記了他是自己的兒子。

　　每天早晨她從夢中乍醒的時候，總會有那麼一個似夢非夢的頃刻，在那頃刻之中，她覺得自己仍舊是郝思嘉小姐，窗前的山茱萸仍舊沿著燦爛的陽光。反舌鳥兒仍舊在那裏歌唱，仍舊有那一陣陣的燻肉香氣不斷飄進她鼻孔裏來。在這當兒，她又無憂無慮了，又年輕了。然後，她會突然聽見一種啼飢的哭聲，因而不得吃了一驚，心想：「怎麼，屋子裏有一個小孩子呢！」然後她記起來了，記起這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就像這樣，她覺得一切都在離迷倘恍中。

　　然後就是希禮！是的，希禮是她想得最多的！一想到了他，她就憎恨起陶樂來了，她憎恨那條從山上通到河邊的路，憎恨那些密密栽著棉花的紅土田。每一呎土，每一株樹，每一條小溪，每一條狹弄，每一條馬路，都要使她想起希禮來。他現在是屬於別的女人了，並且出去打仗了，但是他的鬼魂仍舊要在蒼茫暮色之中出沒在這些道路上，仍舊要在那廊子底下用著那一雙瞌睡晞唏的眼睛對她微笑。她每次聽到十二根橡樹園那邊的溪沿上有馬蹄聲響，就無時不悠然神往的想到他──希禮的。

　　十二根橡樹園是她從前很愛的，現在她也恨了。但雖然恨，卻又捨不得不去，去了可以聽到衛約翰跟女孩子們談希禮的事情，聽到他們讀他從佛金尼寄來的信。她聽了不免要傷心，卻又不能不聽。她不喜歡那個硬頸梗的英黛，不喜歡那個一張嘴嘮叨不息的蜜兒，又知道他們也同樣的不喜歡自己，可是不知怎麼的，她總覺離不開她們。而每次從十二根橡樹園回家，她總要發脾氣躺在床上，連晚飯都不肯起來吃。

　　就因她不肯吃飯，愛蘭跟嬤嬤越發著急起來。嬤嬤總把托盤拿上去，曲意慇懃的勸她，說現在她做了寡婦，可以儘她的量吃了，可是思嘉一點兒不想吃。

　　方醫生鄭而重之地告訴愛蘭，說傷心之症往往要一點點衰耗下去，終至於無可救藥，愛蘭聽見這話，就面孔嚇得雪白，因為她也早就擔心到這一層。

　　「難道一點兒沒有辦法了嗎，先生？」

　　「最好的辦法是換一換環境，」方醫生說，因為他也巴不得早些擺脫這個棘手的病人。

　　於是思嘉勉強帶著孩子到各處去跑起來，先是到沙番，去看郝家、羅家的本家親戚，然後到曹氏屯，去看兩個姨媽，寶玲和幽籟可是她比預定的日期早一個月就回來了，也不說明所以早回的緣故。在沙番的時候，兩位伯伯、伯娘待她都很好，可是他們年紀都老了，一逕喜歡靜坐在家裏談過去的事情，思嘉覺得一點兒沒有興趣。羅家那些人也是這樣，而且思嘉覺得曹氏屯那個地方簡直可怕的。

　　寶玲姨媽的姨爹是一個小老頭子，外面裝得很客氣，一逕是那麼沒精打彩的。他家住在沿河一塊墾植場上，比之陶樂要僻靜的多，就是最近的鄰家也離開二十哩地，而且相隔著一個柏樹、橡樹夾雜的叢林。那些橡樹都是枝葉參天蒼苔滿被的，思嘉一看見它們，就要漲出一身的雞皮疙瘩，立刻會想起父親平日講的那些愛爾蘭森林的鬼故事。她在那裏，白天就惟有編織，晚上就惟有聽姨爹唸書。

　　幽籟姨媽深深隱藏在曹氏屯僻靜處的一座大房子裏生活也過得非常乏味。思嘉是看慣了綿延不斷的起伏地面的，覺得這裏簡直是坐監牢了。她家的交際比寶玲姨媽稍為廣一點，但是思嘉很不喜歡她家的那些來客，看不慣他們的態度、習俗，以及專講門第的風氣。他們都知道思嘉的母親是羅家的小姐，可不知為什麼嫁給一個沒來沒歷的愛爾蘭人，因而把思嘉看做一個墮落女人的孩子。這種態度，不免在詞色之間流露出來，思嘉自己時時感覺到。而她那位姨媽，偏又要在背地裏替她掩飾，這就使思嘉發起脾氣來，因為她跟自己的父親一樣，再也不管她媽的門第不門第。而且她不但不看輕父親，反覺父親那麼赤手空拳的掙起一份家業，正是大大足以自豪呢。

　　而且曹氏屯人一逕都把嵩塔爾要塞的事情津津樂道，認為這是他們發難的首功，殊不知這事他們不幹，別人也照樣會幹的！還有他們那種拖長的語言，思嘉也很聽不慣──她是聽慣了肇嘉州高地的乾脆語音的。有一天她跟姨媽出去拜客，覺得那種呢呀唔呀的調子實在太不耐煩了，便故意學起父親的愛爾蘭土腔來，把個姨媽直羞得面紅耳赤。於是她回到陶樂來了，她情願回家來痛念希禮，不願再在那裏聽曹氏屯人的口音。

　　愛蘭見女兒從曹氏屯回來，反而瘦了，白了，口音也變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這種傷心的症候是她自己也嘗到過的，因而她每夜在嘉樂枕頭邊嘟噥，要他想個法兒減少女兒的愁惱。剛巧察理的姑媽韓白蝶小姐寫過幾次信來，要她讓思嘉到餓狼陀去多住幾日，現在她見女兒這樣，就把這事認真考慮起來。

　　白蝶小姐信裏說，現在只有她跟媚蘭兩個人住著一所大房子，「察理死了，家裏沒有一個男人保護。當然，還有我的哥哥亨利在這裏，但是他不跟我們住在一起的。而且，關於亨利的事情，思嘉也許跟你說過了，我信裏不便多寫。如果思嘉跟我們在一起，媚蘭同我會覺得適意得多，放心得多。三個孤單的女人總比兩個多了一個了。媚蘭現在醫院裏看護傷兵，思嘉來了也照她這麼做，或許可以減輕她心裏的愁惱。還有，媚蘭跟我都急乎要看看那個乖乖娃子……」

　　於是思嘉的行筐裏邊重新裝滿了她的居喪衣服，便帶著寒衛德跟他的奶媽百利子到餓狼陀去了。此外帶去的就是愛蘭跟嬤嬤給她的一腦袋關於她的行為的訓誡，以及嘉樂給她的一百元聯盟州的紙幣。她這一去，實在是並不怎麼出於心願的。她覺得那個白蝶姑媽是個再蠢不過的老太婆，而且想起了去跟希禮的妻子同室而居，也使她不寒而慄。但是她在家裏，隨時隨地都要觸起前情，簡直無法再住下去了，所以無論怎樣換一換環境都是最好的了。

　　　　第八章

　　一八六二年五月的一個早晨，一輛列車送思嘉往北而去。她坐在車上想，她此去無論對於白蝶姑媽和媚蘭怎樣的厭惡，那餓狼陀地方總不會像曹氏屯跟沙番那麼討厭的。她自從前年冬天去過那裏一趟。至今已一年有餘，所以也很想看看那邊的情形怎樣。

　　思嘉對於餓狼陀，一向都比其他任何城市感到興趣，因為當她做小孩子的時候，她父親曾經告訴她，說她跟餓狼陀剛巧是同年。後來她大了幾歲，才發現父親的話有些兒誇張事實，這原是父親的脾氣，他總要把事實稍稍誇張些，使得人家覺得比較的動聽；但是事實上，餓狼陀也不過比思嘉大了九歲，所以比起其他城市來，的確要算最年輕的了。沙番跟曹氏屯都已經年高德劭，其一已經快過完它的第二世紀，其他則已進入它的第三世紀了。照思嘉看起來，這兩個城市一逕都像年老的祖母，坐在太陽裏平靜地搧著扇子。至於餓狼陀，是跟她自己同世代的，粗糙得如同氣盛的青年一般，也像她自己那麼固執而強硬。

　　但是她父親說她跟餓狼陀同年的話，也不是沒有事實的根據，她跟餓狼陀雖不是同一年誕生，卻實在是同一年取名的。在思嘉出世以前的九年裏面，這個城市曾經改過了幾次名字，先叫做脫明納斯，後改做馬薩斯瓦爾，直至思嘉出世這一年，方才改名餓狼陀。

　　當嘉樂初次遷到北肇嘉州來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餓狼陀這個城市，就連一個村落的影子也還沒有的，那地方不過是一片荒涼罷了。但到第二年一八三六年，因吉落磯族人新近割讓了一塊地面，本州政府便命造起一條直通西北的鐵路來。這條鐵道必須以田納西和大西部為終點，那是很明白而確定的，但是它在肇嘉州的起點該定在什麼地方，一時卻未決不定。直到第二年，有一位工程師在紅泥土裏打下一根樁子，定它為本線南端的起點，於是這個先名脫明納斯後名餓狼陀的城市從此開始了。

　　當時北肇嘉州是沒有鐵路的，別處雖有也不多。但在嘉樂跟愛蘭結婚前的幾年裏面，陶樂以北二十五哩的一塊小小殖民地慢慢發展成一個村落，於是鐵路就慢慢向北推進了。到了這個時候，才算是鐵路建設時代的真正開始。除了剛才講的這一線之外，第二線是從奧加斯大的舊城出發，向西跨過州境，與通田納西的新路銜接。第三線則從沙番的舊城出發，先到肇嘉州的腹地馬崗，然後折而向北，通過嘉樂所居的一區。以達餓狼陀，而與第一第二兩線相銜接，使得沙番的港口有一條大道可以直達於西部。此外還有第四線，從餓狼陀的交會點出發，向西南達於蒙特哥美利和摩比爾。

　　餓狼陀因一條鐵路的建築而產生，跟許多鐵路的產生而生長。到了這四條線完成之後，它就跟西部有了聯絡，跟南部有了聯絡，並且通過了奧加斯大，而跟北部東部也有了聯絡，換了話說，這個小小村莊已經成了南北東西交通的要衝，霎時之間生氣蓬蓬勃勃了。

　　到了思嘉十七歲的時候，餓狼陀便已從插進泥土裏的一根木樁發展成一個擁有一萬居民的繁盛小都市，而成為全州都矚目的中心點了。那些較古舊較安靜的城市都拿一種猜疑嫉忌的眼光來看這個忙碌的新城，正如一隻母雞孵出一窠小鴨子來時的感覺。為什麼這個地方會跟肇嘉州的其他市鎮這麼不同的呢？為什麼它會生長得這麼快呢？照他們想起來，這個地方到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只不過它多了幾條鐵路和一幫會得橫衝直撞的人罷了。

　　的確，這個先後名為脫明納斯，馬薩斯瓦爾和餓狼陀的城市裏的居民，都是富於進取性的。他們的來處各各不同，有從本州較舊的區域來的，也有從外州遠道而來的，大都是不耐安靜而精力有餘的人物，他們都抱著一肚子熱情而來。他們在車站附近五條泥濘紅路交叉的地方開起了舖子。他們在白穿堂、華盛頓街，以及高崗側面那條由無數世代的印第安人光腳踩成的所謂桃樹路上，造起了美麗的住宅。他們對於這個地方頗覺得得意，得意著地方的發達，也得意著使得地方發達的他們自己。讓那些古舊城市隨便把餓狼陀叫做什麼罷。餓狼陀向來都不管它。

　　思嘉是一向喜歡餓狼陀的，其所以喜歡它的理由，跟沙番、奧加斯大和馬崗等處的人所以看它不起的理由正是一樣，這個城市也像她自己，是肇嘉州新舊兩種元素的混合，而凡新舊兩者起了衝突的時候，結果往往是新的佔優勝，就因新的比較頑強而有力的緣故。又因這個城市跟她自己同一年產生，或至少是同一年取名字，所以她對於它特別具有一種親切興奮的感覺。

　　頭一天晚上是整夜的狂風暴雨，但當思嘉到達餓狼陀的時候，一個溫熱的太陽正在努力地工作，企圖曬乾那些像似紅泥河水的街道。那車站旁邊的一片空地，已被不斷往來的車輛行人輾滾踩踏成一個巨大的爛泥塘。軍用的車輛絡繹不絕，都到列車上來裝卸軍需品和傷兵，以致地上的爛泥和人中的紛擾越發呈出不堪的狀態；趕車的在那裏大聲咒罵，騾子們在那裏直撞橫衝，爛泥飛濺到幾碼外。

　　思嘉站在列車的下級踏步上，身上穿著黑喪服，呈現著一個蒼白姣好的倩影，她的縐紗面幕幾乎一直飄盪到腳跟。她怕爛泥污了她的鞋子和衣裙，心裏躊躇著，眼睛向那些大車、公用車、馬車的喧擾堆裏搜尋著白蝶姑媽。尋了半天，也看不見那個矮胖的老太婆的影子，正在著急，忽見一個花白鬍子老成持重的精瘦老黑奴，從爛泥裏向她走過來，對她脫下了帽子。

　　「這位是思嘉小姐嗎？俺叫彼得，是白蝶小姐的馬夫。您別踩在爛泥裏，」他看見思嘉撩起衣裙預備跨下踏步的時候，這麼嚴厲的命令著。「您也跟白蝶小姐一樣的脾氣，像個小孩子，不怕弄濕腳的。讓俺駝著您走罷。」

　　那黑奴看似年老而衰弱，可是毫不費力的一下就把思嘉駝在身上了，及至看見百利子抱著個孩子站在列車平臺上，便停住步，說道：「那孩子是您帶來的奶媽？思嘉小姐，她年紀太小呢！察理少爺只這一個孩子，那好叫她帶的！可是咱們再商量罷。你這女孩子，跟俺走罷，當心點兒，別摔了小娃娃。」

　　思嘉伏伏貼貼的讓他把自己駝到馬車上去，雖是彼得伯伯對她跟百利子下了那麼專斷的批評，她也一聲不響的忍受了。當她被駝著走過爛泥的時候，她忽記起察理生前對她說的關於彼得伯伯的事來。

　　「從前父親參加墨西哥戰爭，彼得伯伯一逕都跟在身邊，父親受傷了他替他看護，實在他還救過父親的性命，媚蘭跟我都可說是彼得伯伯養大的。因為父親母親死的時候，我們都還很小呢。剛剛那個時候，白蝶姑媽跟亨利伯伯鬧翻了，她就到我們這邊來住，照管著我們。白蝶姑媽是個頂沒有用的人，實在還是個小孩子，因而彼得伯伯也把她當個小孩子看待。她凡事都沒有主張，都得彼得伯伯代她作主張。我到十五歲的時候，是他決定增加我個人的費用；亨利伯伯要我拿大學的學位，也是他堅執主張叫我去讀哈佛二年的。媚蘭大了，可以梳頭跳舞了，是他給決定的。那一天天氣太冷，或是下雨，白蝶小姐不能出門，以及她什麼時候應該帶圍巾，也一概要聽他的指導。……在我看見過的老黑人當中，彼得伯伯要算最聰明也最忠心的一個了，討厭的只是我們三個人的肉體和靈魂簡直歸他獨個人所有了，這是他自己也知道的。」

　　察理的這一番話。當彼得伯伯坐上趕車位置而拿起馬鞭的時候就被證實了。

　　「白蝶小姐身子不舒服，沒有來接您。她怕您怪她，可是俺叫她跟媚蘭小姐別來接的，俺說何苦呢，白讓泥水濺壞了新衣服，俺說俺會跟您說明的，是不是？思嘉小姐，那娃娃還是您抱過來罷。瞧那黑小鬼快把他摔下去了。」

　　思嘉看了看百利子，嘆了一口氣。她也覺得百利子實在不配做奶媽。那黑小妞兒剛剛還是穿著短裙子，翹著小辮子的，如今一躍而升為奶媽，居然穿起那麼拖長的衣服，紮起那麼雪白挺硬的頭帕來，就把她樂得如醉如癡了。倘使是沒有戰爭，沒有那些軍需採辦委員需索得那麼緊急，以致嬤嬤、蝶姐、露莎、丁娜，沒有一個分得身出來，那末百利子是無論如何不能升遷得這麼快的。她從來不曾離開十二根橡樹園或陶樂一哩路以上，如今既有奶媽做，又有火車坐，她那黑腦殼裏的小腦子簡直就有些吃不住了。從鍾氏坡到餓狼陀是二十哩的火車路，她在火車上就興奮得那麼發瘋似的，以致思嘉一路都得把孩子自己抱著。現在她在馬車裏，看見了那麼些房子和人，就越發覺得光怪陸離，目不暇視，一忽而扭到這邊，一忽而扭到那邊，不住的手指著，腳蹦著，直把那娃娃鬧得不住的號啕大哭。

　　思嘉因而想起了嬤嬤，恨不得她馬上來救這個急。嬤嬤只消拿手碰一碰娃娃，娃娃立刻就會不哭的。可是嬤嬤在陶樂，於是思嘉一點兒沒有辦法了。她想把小衛德從百利子手裏接過來，但覺得也沒有用，他還是要哭的，跟在百利子手裏一樣。同時，他還要抓她帽上的帶子，而且無疑的，要滾縐她的衣服。於是她沒奈之何，只得裝做沒有聽見彼得伯伯的話了。

　　「也許將來我會摸著小娃娃的脾氣的，」當馬車從車站周圍的爛泥地上顛簸過去的時候，她這麼煩躁地想著，「不過要我哄他，那可辦不了。」及至看見衛德嚷得連臉都發紫了，她才向百利子橫了一眼，說：「拿你口袋裏那個糖咂咂兒給他呀，百利子。不管拿點什麼哄哄他呀。我知道他是餓了，可是我現在一點兒沒有辦法的。」

　　百利子把早晨嬤嬤交給她的一個糖咂咂兒給他咂了幾口，他果然靜下去了。於是思嘉得有餘閒把眼前的新景象細細賞識，精神稍稍提起一點來。及至彼得伯伯終於將馬車渡過了那些泥塘而趕上桃樹街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數月以來第一陣湧上的興趣，不想這個城市發達到這個地步了！她離開這裏不過是一年多點，誰知它會變得這麼快！

　　在過去一年裏面，她為她自己禍患頻仍，沒有功夫過問別的事，又因人人都在談戰爭，把她談得厭煩已極了，萬想不到餓狼陀自從戰爭開始的一刻兒起，便一逕在這裏改變的。在平時，這裏因是好幾條鐵路的會合點，早成了一個商業的中樞，現在戰時，同是這幾條鐵路又使它成了戰略上的要隘地點了。這地方離開戰線還很遠，但是因有鐵路的交通便利，它便成了聯盟州兩大軍之間的一鏈節，因為東邊一軍在佛金尼，西邊一軍在田納西跟大西部，都靠這裏做交通的樞紐，同時，聯盟州軍隊的給養都取資於南部，也要由這裏運輸。總之，現在這裏適應著戰爭的需要，已經成了製造的中心，後方醫院的根據地，以及南部一切供給的總兵站了。

　　思嘉四面搜尋著她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小市鎮，誰知它已經不存在了。她現在看見的這個新市鎮，彷彿是一個由小孩子一夜功夫長大而成的橫衝直撞的巨人。

　　現在的餓狼陀像一個蜂房似的不住嚶嚶嗡嗡的響著，驕傲地意識著它自己對於聯盟州的重要，並且日夜不停的工作著，在把一個農業區變成一個工業區。在戰前，馬里蘭以南地面的棉紗廠、羊毛廠、製造廠、機器廠等等是極少極少的，南方人卻正因這事實而自豪。南方曾經產生政治家、軍人、墾植家、醫生、律師、詩人等等，一定不會產生工程師和機械師，南方人卻以為工程師機械師是下等職業。讓他們北佬兒去幹罷。但是現在聯盟州的海口被北佬兒的砲艦封鎖了，只有少許偷越封鎖而過的貨品得從歐洲漏進來，於是南方不得不拼命製造自己的戰爭材料了。北方能夠向全世界去找供給和兵士，論千的愛爾蘭人和德國人都因北方的報酬豐富而來加入他們的軍隊。至於南方，一切都得取給於自己。

　　餓狼陀現在也有幾個機器廠在那裏出產製造戰爭材料所需的機器，但是出產得非常滯緩，所以然者，因為南方可供做模型的機器不多，差不多每一個輪盤，每一個輪齒，都得依仿由英國偷越封鎖線進來的圖案而製造。但因有了這些機器廠，餓狼陀街上就多起許多陌生面孔來。一年之前，本地市民連聽見西部人的口音都要側耳朵，現在聽見歐洲人的外國口腔，倒都不覺得奇怪了。這些歐洲人就是越過封鎖線來替聯盟州人製造機器和軍火的。他們都是有技能的人，沒有他們，聯盟州人要製造槍砲彈藥，就大大的為難了。

　　現在這個市鎮在這裏日夜工作，我們差不多連它的脈搏都摸得出來，我們可以明白看見它像心臟灌輸血液似的，不斷把戰爭的材料從那些鐵路的血管灌輸到兩個戰鬥的前線去。不論那個時間，都有列車開進來，都有列車開出去。煤煙從新建的工廠裏像陣雨似的落到白色的房屋上。夜裏，直到居民早已上床睡覺之後，工廠裏的火爐還在熊熊的燒著，鐵鎚還在瑯璫的響著。一年之前本來空曠的地面上，現在都蓋起工廠來，有的是皮革廠，在那裏製造馬具、馬鞍、靴鞋，有的是兵工廠，在那裏製造來福鎗和大砲，有的是鎔鐵廠和鑄鐵竅，在那裏製造鐵軌和鋼車，此外還有種種零件工廠，出的是馬刺、轡鍊、帶釦、帳竿、鈕釦、手槍、刀等等。鑄鐵廠裏已經感覺到鐵的缺乏了，因為越過封鎖線而來的數量極少，或者簡直是沒有，而阿拉巴瑪鐵礦則已差不多停頓，因為那些礦工都在前線了。現在餓狼陀已經看不見鐵欄杆、鐵涼亭和鐵門了，甚至連草場上的鐵像也看不見了，都早已跑進鎔鐵廠的大鎔鍋裏去了。

　　這裏，沿著桃樹街和附近街道的兩側，有軍隊各部分的大本營，如差委部、信號部、郵信部，鐵道運輸部、憲兵司令部，每處都蠭擁著穿軍服的人，邊境上則有軍馬供應站，一逕有一大群一大群的馬匹和騾子在那裏，徜徉。再隱僻些的街上便是醫院所在了。當馬車經過那些醫院的時候，彼得伯伯一處處都指給思嘉看，思嘉便覺得餓狼陀一定成了一個傷兵城了，因為她一路上看見的普通醫院、傳染病醫院、療養醫院，簡直連數也數不清的。每天火車開到五尖頭的時候，都要添了些害病的和受傷的進來。

　　思嘉記憶中的那個小市鎮已經不見了，這個迅速生長的城市的面目，正被一種永無休止的精力和忙亂不住鼓舞著。思嘉剛剛從農村的幽靜生活裏出來，突然看見這樣匆忙的景象，一時驚異得幾乎窒息，但是她很喜歡它。她覺得那地方具有一種使人興奮的空氣，使得她自己也興奮起來。她彷彿覺得那個城市的加緊的脈搏是跟她自己的脈搏相協調的。

　　當馬車從大街上經過的時候，她很有興味的看看那些新的房子和新的面孔。兩邊人行道上擁擠著穿軍服的人，帶著各種等級和各種任務的肩章，街心則互相碰撞著各色各樣的車輛；穿著灰色軍服的外勤兵在街上穿梭似的奔走，從這個大本營到那個大本營送賷公文和電信；調養期中的傷兵拄著拐杖蹺著腳在那裏行走，身邊往往有一個女人給他攙扶著；吹號聲、打鼓聲、喝口令聲，從遠處的教場上傳過來，在那邊，正有一批批新募來的人被訓練成正式的兵士；然後，她竟看見北佬兒的軍服了，因為彼得伯伯用馬鞭指給她看一小隊垂頭喪氣的穿藍軍服的俘虜，正被一隊提槍上刺的聯盟軍兵士押送上車去進俘虜營。

　　「啊，」思嘉想，她自從那次大野宴會以來，直到現在方才感到一陣真正的快樂，「這裏住得一定會有意思了！想不到這裏是這麼活潑這麼興奮的！」

　　其實這裏的有趣還有她所意想不到的呢！這裏有幾十家新開的酒館，有無數隨車而來的妓女，無數鶯啼燕語的娼寮。都是思嘉再也想像不到的。每一家旅館、公寓，和私人的住宅，都塞滿了外邊的來客，他們是來探望那些醫院裏的親戚朋友的。每禮拜都有大宴會、跳舞會、賽珍會，而戰爭結婚也多得不計其數，新郎總都在給假期間，穿的是漂亮的灰色軍服，綴的是金色的絲縧，新娘戴的是越過封鎖線而來的裝飾，客人喝的是越過封鎖線而來的香檳，而必終之以一場黯然流淚的離別。每天夜裏，那些陰沉沉樹木蔭蓋的街道上總要不斷響出跳舞的足音，而人家的客廳中，也不斷有清脆的鋼琴彈奏，伴之以最高音階的女子歌唱聲，以及悲哀沉著的兵士和歌聲，唱的是喇叭奏著休戰了以及你的信來得太遲了之類的凄楚民歌，使得人人聽了都要酸鼻。

　　他們一路走著的時候，思嘉不住向彼得伯伯問著這樣那樣，彼得伯伯一一拿馬鞭指著回答她，覺得自己的智識很豐富，頗有些兒驕傲。

　　「那邊就是製造廠。是的，小姐，他們在那邊做大砲什麼的。不，那不是店舖，那裏是封鎖線辦事處。您瞧，您知道封鎖線辦事處是什麼嗎？封鎖線辦事處是給外國人住的，外國人來買咱們聯盟州的棉花，打曹氏屯跟衛民屯運出去，然後他們拿火藥裝來給咱們。不，俺說不準他們是那一種外國人。白蝶小姐說他們是英國人。可是誰也聽不懂他們一句話。是的，這兒煤煙多得很，白蝶小姐的綢帳子都給弄壞了，這是從鑄鐵廠跟鎔鐵廠裏飛來的。還有晚上聲音鬧呢！誰也睡不著覺的。不，俺不能停下來讓您看看的。俺答應過白蝶小姐，叫俺一直的送您家去的。……思嘉小姐，您行行禮呀。那邊梅太太跟艾太太給您鞠躬哪。」

　　思嘉隱隱約約記起這兩位太太的名字來，她結婚的時候，她們到陶樂來過的，並且記得她們是白蝶姑媽至好的朋友。於是她急忙順著彼得伯伯指著的方向鞠了一個躬。她兩位是坐在一家乾貨舖門前的一部馬車裏。乾貨舖的老闆跟兩個夥計站在人行道上，正捧著一綑綑的棉紗布給她們看。梅太太是個很結實的高個兒女人，胸口的小馬甲紮得非常緊，以致兩個奶子像船頭一般闖出來。她的頭髮本來鐵青色，卻攙進一圈褐色的假髮，弄得兩下顯得不調和。她有一張顏色濃重的圓臉兒，上面混合著城府很深和頤指氣使的神氣。艾太太比她年紀小幾歲，很瘦弱，從前曾有過美人之目，到現在風韻猶存，神氣之間則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

　　這兩位太太跟還有一位惠太太，是餓狼陀的三根臺柱子。她們辦著三個禮拜堂，自己同時是牧師，是唱詩班，也是教友。她們組織賽珍會，主持縫紉團，監護跳舞會和野宴會。她們知道誰跟誰好做配偶，誰跟誰不好做配偶，誰秘密喝酒，誰要養孩子，乃至幾時養之類。她們是譜系學的權威，凡是肇嘉、南嘉羅陵、佛金尼三州的人，只要略有點兒身分的，她們無不深知他的來歷，但是在這一州之外的，她們就一概不去管他了，因為照她們想起來，凡不是這三州的人，誰都不能有什麼身分。她們又知道什麼是體面的行為，什麼不是體面的行為，而對於某人的行為有了什麼意見時，她們絕不會放在肚裏不發表，不過發表的方式人各不同，梅太太是大聲疾呼的，艾太太是慢條斯理的，惠太太只不過放在嘴裏嘟噥幾句，這是表示她對於這樣的事情實在不耐煩去談論。她們彼此之間一逕是互相猜忌，正同羅馬第一任三頭政治一般，但是她們之密切攜手，也大概是為著同一的理由。

　　「我已經跟白蝶說好，你要加入我的醫院的，」梅太太笑著對她叫道。「等會兒米太太或是惠太太跟你來說，你千萬不要答應她！」

　　「我不會的，」思嘉說，其實她對於梅太太說的到底怎麼一回事也還是莫名其妙，不過她看見人家這麼歡迎自己，需要自己，心裏覺得有點熱烘烘罷了。「我希望馬上就能看你去。」

　　馬車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忽見兩個手提繃帶籃兒的女子慌慌張張要橫過馬路去，只得勒住馬暫時停了一停。就在這個當兒，思嘉瞥見人行道上有一個人，穿的衣服非常之耀眼，又披著一條長圍巾，流蘇一直掛到腳跟上。她掉轉頭，一看那人是個高個兒的美貌女子，一張塗脂抹粉的臉兒，頭上厚厚一堆紅頭髮，紅得有些叫人難相信。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在頭髮上用過功夫的女人，因而像著迷似的不住看著她。

　　「彼得伯伯，那人是誰啊？」她低聲問。

　　「俺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的，她是誰？」

　　「她叫華貝兒，」彼得伯伯說著，下唇皮就挺了出來了。

　　思嘉聽見那個名字沒有加上小姐或太太的稱呼，心裏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她是怎麼樣的人？」

　　「思嘉小姐，」彼得伯伯陰鬱地說，說時不覺將馬狠狠的抽了一鞭，使她大大的吃了一嚇。「跟您自家兒不相干的事，白蝶小姐是不許您問七問八的，她們是這兒的一些不值錢的人，多說了也沒有用。」

　　「啊呀，我的天！」思嘉已被他罵得不敢開口，只得暗暗的想著。「那一定是一個不好的女人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不好的女人，現在不由得扭轉頭不住的盯著她看，直等她消失在人叢裏為止。

　　現在他們已經進入比較清靜的部分，店舖跟戰時的新建築已經越來越稀了。再過了一會，就走完了市區而進入住宅區。思嘉這才同遇到舊友一般一家家的認識起來，雷家的房子是莊嚴正大的，彭家的房子是有白色的小柱子跟綠色的百葉窗的，魯家的房子是紅磚頭的肇嘉州式，前面圈著一圈矮圍牆的。這時他們的馬車已經跑得慢了，兩邊的廊子裏、園子裏、人行道上，都有女人們在那裏招呼她。有的是她見過幾面的，有的是她模糊影響有點記得的，但是大多數她簡直就不認識。一定是白蝶姑媽替她先做了一番廣播了。有些女人一直跑出門口來看小衛德，以致她不得不時時把小衛德擎得高高的給她們看。大家都向她大聲喊著，要她加入她們的縫紉會和看護會，不要再答應別人，她因而左呀右的應接不暇地應允著。

　　當她經過一所迂迴曲折的裝著綠色護壁板的房子時，一個坐在前面臺階上的黑女孩子叫了一聲「她來了，」便見米醫生、米太太，跟那十三歲的小斐爾從屋子裏跑出來，喊嚷著和她招呼。思嘉記得他們也是自己結婚的時候來過的。米太太只站在停車平臺上，挺著頸梗遠遠的看那小孩子，米醫生卻不顧地上的爛泥，一直走到馬車旁邊來。他是一高個兒的瘦子，帶著一部鐵青色的尖鬍子，他的衣服掛在他的方正體段上，像被一陣狂風飄到上面去似的。餓狼陀人都當他是一切力量和一切智慧的根源，所以他也自然吸收了餓狼陀人一部分的信念。但他除了喜歡說預言式的話以及態度之間稍稍有點兒自負之外，做人是再好也沒有的。

　　他跟她握過了手，在衛德肚子上戳了戳，恭維了幾句，便說白蝶姑媽已經對他賭過咒，說思嘉一定加入米太太的醫院和捲繃帶會，一定不去加入別人的。

　　「可是我的天，我已經答應了不知多少女人了！」思嘉說。

　　「那一定是給梅太太拉去了！」米太太憤然的說。「那個該死的女人！我知道她是每班火車都要去接的！」

　　「我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就糊裏糊塗答應了，」思嘉自認道。「真的，到底看護會是什麼東西呀！」

　　米醫生兩夫妻看見她這麼一點都不懂，不由得現出一點兒驚異的神色。

　　「不過，你是一逕都躲在鄉下的，當然不懂了，」米太太替她辯解說。「我們現在替那些傷兵醫院組織了一些看護會，大家分班去看護。我們在那裏看護傷兵，幫助醫生，做繃帶，做衣服。等到他們傷好的時候，就接到自己家裏來調養，養好了送他們回到軍隊裏去。我們又照管傷兵的老婆家小，如果他們是一個錢沒有的話。現在米醫生是在公立醫院裏，我組織的看護會就在那裏工作，大家都說他的工作做得驚人呢，而且──」

　　「得了，得了，米太太，」米醫生沾沾自喜的說。「你不要對著人恭維我罷。你不讓我到軍隊裏去，我是做不了多大工作的。」

　　「不讓你去！」米太太憤然的嚷道，「那是地方上人不讓你去呢，你自己知道的。我告訴你，思嘉，人家一聽見他要到佛金尼去做軍醫，全城的太太們就公同上請願書來留他了。當然，這個城市是少他不了的。」

　　「得了，得了，米太太，」米醫生說，顯然有些被她恭維得陶陶然了。「不過咱們家裏已經有一個孩子在前線，暫時也就夠了罷。」

　　「明年我也要去了！」小斐爾激動地蹦跳著說。「去當鼓手去。我現在在學打鼓了。你要聽聽看嗎？我去拿鼓來。」

　　「哦不，你不要忙，」米太太說著，將他拉近身邊些，臉上浮過一陣緊張的神情。「明年還不去，寶貝兒。也許後年罷。」

　　「可是後年仗要打完了！」他暴躁地嚷著，一面將身子拔了開去。「而且你自己答應過的！」

　　在他的頭頂，他的父母的兩雙眼睛交會著，思嘉從他們的神氣上看出來，現在他們的大兒子米達西是在佛金尼，所以他們把這留在家裏的小兒子越發抓得緊了。

　　彼得伯伯清了清他的喉嚨。

　　「俺來的時候，白蝶小姐本來不舒服，俺要是不早些回家去，她一定要暈過去了。」

　　「那末再見罷，今天下午我就到你那邊去，」米太太嚷道。「你去對白蝶說，要是你不加入我的看護會，她還要不舒服得厲害。」

　　馬車就起起步來，向那泥濘的路上滑溜而去，思嘉回轉頭，伏在墊子上對他們笑了笑。她現在覺得適意些了，幾個月以來沒有這麼適意過。餓狼陀人這麼多，這樣匆忙，這樣緊張，她覺得很是有趣，很是興奮，比之曹氏屯那麼的死氣沉沉，沙番那麼空空朗朗，都要有趣的多。是的，驟然之間甚至覺得比陶樂也要好些，雖則她對陶樂非常之親愛。

　　這個城市雖然處在萬山之中，街道那麼狹窄而泥濘，但它含有一點生坯的和粗糙的質地，跟她自己身上那種硬給掩飾掉的生坯和粗糙頗能融洽。因此，她突然感覺到這個地方才配她的胃口，那種幽靜古舊的城市是她無論如何住不慣的。

　　連住宅也漸漸的稀疏了，思嘉將身子伸出一看，便見白蝶姑媽那所紅磚石瓦的房子已在眼前，這是城市北端的差不多末了一所房子了。從此過去，桃樹街就漸漸狹窄，漸漸迂迴，直至沒入了一片靜密的樹林為止。門前的板圍牆新近漆成了白色，圍牆裏邊的小院子被將殘的水仙花綴成了一片黃。臺階上站著兩個穿黑的女人，她們背後又有一個大塊頭，兩隻手籠在圍裙裏，臉上咧出一副雪白的牙齒。矮胖的白蝶姑媽拿一雙小腳激動地踩踏著，一隻手撳在她那豐盛的胸膛上，想要撳定那顆蹦蹦跳的心。媚蘭站在她旁邊，身上穿著黑色的喪服，一頭黑色的濃髮梳得貼平，一張雞心臉上放著一個親暱的歡迎的微笑，思嘉一看見了她，就湧上了一肚子的不高興，覺得使餓狼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個人。

　　如果一個南方人竟肯收拾起行囊，跑到二十哩路外去拜一次客，那就一住起碼一個月，或竟幾個月。南方人之做客，跟做主人一樣的熱心。有些人到親戚家去過聖誕節，往往要過到第二年七月才回來。新婚夫婦到外邊去作蜜月旅行，碰到了人家意氣相投的，留他們久住，甚至於要養了第二個孩子才回去。老年的姑媽姑爺們禮拜日回娘家來吃中飯的，往往竟要吃到壽終於客寢。因為在那時候，一家人家來了幾個客，是絕對不會發生問題的。房子大，奴隸多，多添幾個人的吃飯不算一回事。年無論老幼，性無論男女，沒一個不喜歡出門。出門的種類不一，有的是拜客，有的是度蜜月，有的少婦養了孩子要出去獻寶，有的病人調養期中要換換地方，有的為生離死別，要避免觸景傷情，有的女孩子奉父母之命，要出去躲避追求，也有的為婚事不成，要到親戚朋友家去訪求佳婿。南方人的生活是滯緩的，單調的，有客來了便可以興奮一下，變一變花樣，因而客人總是受人歡迎的。

　　思嘉之來餓狼陀，本沒有預計過要耽多久。倘使她在這裏也像在沙番跟曹氏屯那麼乏味，那她一個月就要回去的。但是她一到那裏之後，白蝶姑媽跟媚蘭就開始一種運動，希望她在那裏永久住下去。她們拿出一切的理由來勸誘她。她們所以要留她一部分是為她本人，因為她們是很愛她的。她們住在那麼大一所房子裏，覺得很寂寞，夜裏常常要害怕，她呢，是勇敢的，能夠使她們膽壯起來。她又很春風，可以減輕她們的愁惱。還有，現在察理不在了，按她的地位，跟她孩子的地位，都應該跟自己本家人住在一起的。而且照察理的遺囑，現在這裏有一半房子是屬於她的。末了，現在聯盟州也正需人擔任縫紉看護的工作。

　　察理的伯父韓亨利，現在車站附近餓狼陀旅館裏過著鰥居生活的，對於這個問題也曾跟她認真地談過一下。這位亨利伯伯是個矮胖突肚脾氣暴躁的老紳士，紅紅的臉兒，銀絲般的長頭髮，生平最不耐煩女性的怯弱和憂鬱，就因有這種怪癖，所以他跟自己的妹子白蝶難得有幾天不鬥氣。他們兩個的性情從小就不對，後來因見妹子把察理教養成那麼樣子，他尤其反對得厲害──「把個軍人的兒子教成了小姑娘了！」幾年之前他曾給白蝶姑媽一次大大的侮辱，以致現在白蝶姑媽一經提起他來，總要那麼的低聲下氣，或竟緘口結舌，一言不發，倘教陌生人看起來，一定要當那誠實的老律師至少是個殺人犯。那次的事情是這樣的。白蝶姑媽要拿一部分的不動產變賣五百塊錢，去投資一個金礦，其實那金礦的事完全是騙局。亨利伯伯明知其假，不肯替她辦，她便韌在那裏跟他纏夾，纏夾得她哥哥動起火來，便罵她全沒腦筋，像是六月裏硬殼蟲，於是白蝶姑娘認為受了莫大的侮辱。從此他兄妹倆就不常見面，白蝶每月只是一次到哥哥事務所裏去領家用，見面時也是跟陌生人一般的。而且她每次去了回來，就要躺到床上去，同著眼淚和通關散一直躺到晚。媚蘭兄妹倆跟亨利伯伯向來很要好，現在看見姑媽這麼受罪，極力要想替她調解，誰知姑媽一逕蹩著一張嘴，怎樣也不肯接受他們的調解。她說亨利是她的十字架，她必須要忍受的。從此以後，察理跟媚蘭只得認為姑媽生活太單調，存心要找點事鬧鬧的。

　　亨利伯伯一看見了思嘉就很喜歡她，因為他說，思嘉雖然是那麼一股的傻勁，總還算有一點兒意識。亨利伯伯是韓家全部財產的信託人，不但白蝶和媚蘭的不動產由他經營，就是察理留給思嘉的產業也由他經營。思嘉現在才曉得自己已經是個不小的財主，因為察理不但留給她半所房子，並且還有田地市地之類。自從戰爭發生以後，車站附近那一帶店舖和棧房都已漲了三倍價值了。這一些產業，都是亨利伯伯報告給她聽的，而當他報告這些產業的時候，他就順便對她提出久住餓狼陀的問題來。

　　「將來衛德成人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富有的青年了，」他說。「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餓狼陀的產業再過二十年就會漲到十倍的價值，所以這個孩子應該讓他在自己產業所在的地方居住，免得將來不能管業，而且就是白蝶跟媚蘭的產業，他也該知道知道的，不久之後，我們韓家就只剩他一個人，因為我是不能一輩子活下去的。」

　　至於彼得伯伯，當然以為思嘉此番是回家來管業，絕對不成問題的。他想察理少爺就只這一個兒子，若叫他住在自己照管不到的地方，那是天下絕沒有的事。但是思嘉對於這許多的辯論，都只笑而不言，因為她還不很知道這裏究竟住不住得慣，也不知道跟這些姑媽姑姑們究竟合不合得來，所以她不好便下斷語。同時，她也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答應不答應。而且，她離家沒有幾天，便已想念起家來了，她想念那些紅土的田地，想念那遍地碧綠的棉苗，想念那薄暮黃昏的幽靜。她記得父親曾對她說，她血液裏本來含著愛土地的特質，現在她在依稀恍惚之中，第一次感覺到這話有幾分的真實。

　　這樣，對於她在這裏居住久暫問題的確定答覆，總算被她很巧妙地閃避過去了，此後她就十分平易的滲混進了那所紅磚房子裏的生活。

　　現在她跟察理至親的人們在一起生活，親眼看見察理所由生長的家庭，因而對於察理之所以為察理，就比較的能夠了解了。他之所以會那麼的羞怯，那麼的率真，那麼的理想主義，現在都不難明白了。如果察理曾經承襲了他父親那種嚴厲、無畏、熱烈的軍人氣質，那是他做孩子的時候因生長在一種閨閣的氛圍裏面而被掃除了。他對於那個孩子氣的白蝶姑媽，真不啻自己的母親，而對於媚蘭同胞感情之篤，也是天下無雙的，但是偏偏這兩位都是再軟弱不過的人，因而他也被薰陶得一絲兒沒有骨氣。

　　白蝶姑媽六十年前本名韓薩真，可是她那溺愛的父親因她小時那種飄忽無定的舉動，和奔忙不住的小腳，給她起了這一個綽號，從此就把她的本名完全忘掉了。但是自從她那別名叫開了之後，她的舉止行動忽地又大大改變起來，以致這個別名於她覺得不相配。從前她喜歡一刻不停的亂跑，後來這股跑勁沒有了，剩下來的只是一雙玲瓏的小腳，有些兒載不動她那肥胖的身軀，此外則喜歡嚕哩嚕囌多說話，也是後來幾年變成的脾氣。現在她老了。頭髮銀絲般白了，可是身體還是很結實，面頰還是紅噴噴，又因小馬甲兒紮得太緊些，一逕都要喘不過氣來。又因她一雙腳生得太小，又穿著那麼緊的鞋子，跑起路來多不過幾間店面的地方。她的心腸非常軟，受了一絲激動便要震盪起來的，而她又一點不怕難為情，心裏動時從來不想去鎮定，因而無論受到一點什麼刺激就要厥過去。人人都知道她這種昏厥大都是故意裝出來表示文弱的，但是她人緣很好，從來沒有人去拆穿西洋鏡。的確，她的為人是人人都喜愛的，簡直把她縱容得一個小孩子一般，誰也不會跟她認真，只除她自己的哥哥亨利。

　　她喜歡談天，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喜歡些，甚至於比吃都喜歡些，一談起來便是一連幾個鐘頭，談的總是別人家的事，不過從來不講人家的壞話。她對於人名、地名、日期等等老是記不清，往往要把這一部戲劇裏的角色跟另一部戲劇裏的角色混在一起，可是人家也不會上她的當，因為誰也不把她的話當認真的。至於真正駭人聽聞的事。或是真正不名譽的事，那是誰也不對她講的，因為她年紀雖已六十，還是保存著處女的嬌羞，所以她的朋友們都好意地串通起來，把她當個老女孩子防衛著，疼愛著。

　　媚蘭有很多地方像她的姑媽。她也怕羞，也極容易紅臉，也極守規矩，可是她具有常識，就是思嘉也承認的「某一種類的常識。」她的臉也像姑媽。是一個一逕關閉在家裏的小孩子的臉，她所知道的只是單純、和好、誠實，跟愛，她從來沒有見過粗暴和邪惡，就是見了也不認識的。她自己一逕都快樂，所以她要自己周圍的每一個人也都快樂，或至少是舒適。因此，她對於每一個人都只認識他的最好方面，並且單從那方面去評論他。她對於不論如何蠢笨的奴僕，總說他有忠心和氣等等好處，跟他的壞處可以相抵；對於無論怎樣醜惡的女孩子，總說她風度很好，品格很高；對於無論怎樣無價值怎樣討人厭的男人，總不拿他目前的行為來論定，而說他將來可有改善的可能。

　　就因她有這種種由一個寬大的心自然發出的好性格，所以人人都對她抱著好感，因為人家具有好品性，自己還不曾夢想得到，卻被她先發現了，那末她對人家的魅力還有誰抗拒呢？她在本城裏面，誰的女朋友都沒有她多，也誰的男朋友都沒有她多，但是追求她的人卻並不多，這是因為她不像別人那麼自私，那麼固執，專以籠絡男人為能事。

　　其實媚蘭的一舉一動，也不過合乎南方一般女孩子平日所受的教訓而已──要使男人感覺到舒服和快樂。南方社會之所以快樂，就因一般女性是有這種幸福的同謀之故。這裏的女人都知道男人是滿足的，虛榮心很重的，覺得這種情形很有利於女人。因此她們從搖籃裏直到墳墓裏，一逕都努力的奉承男人，而男人感到了滿足之後，也都盡心竭力的報效女人。事實上，這裏的男人是世界上無論什麼東西都肯給女人的，就只不容女人有見識。在這一點上，思嘉也跟媚蘭具有同樣的魅力，不過她是出於勉強的人工和純熟的技巧罷了。這兩個女孩子的差別在於一種事實：媚蘭之趨奉男人，是誠心要男人快樂，那怕只是暫時的快樂，思嘉則除了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怎麼也不肯巴結男人的。

　　察理小時所最愛的兩個人，都沒有給他絲毫使他強韌的影響，也沒有使他見識一點兒的粗暴和現實，而他所由生長的那個家庭，也是溫暖得跟一個鳥窠一般的。這個家庭跟陶樂比較起來，真要算是一個安靜的，溫和的舊式的家庭。在思嘉心目中，這個家庭實在過於缺乏男性的特質，例如代表男性的白蘭地、煙草，和馬甲薩油【註：一種頭髮油，馬甲薩地所出的。】等等的氣味，粗暴的聲音和不時的咒罵，乃至於槍、鬍子、馬鞍、馬絡頭、獵狗等等，都是這裏所沒有的。她在陶樂的時候，愛蘭一經掉轉背，便會聽見種種爭鬧的聲音，嬤嬤跟阿寶鬧，露莎跟丁娜鬧，她自己跟蘇綸鬧，嘉樂獨自個吆五喝六的鬧，這裏這些聲音也都聽不見。察理就是從這樣一個家庭出來的，怪不得他像個小姑娘了。在這裏，一切的激動從來不會聞進來，聲音從來不提高，每一個人都很柔順地尊重別人的意見，因而到末了，全權都落到廚房裏那個頭髮花白的獨裁者手裏了。思嘉到這裏來。正喜可以擺脫嬤嬤的監督，萬想不到這裏這位彼得伯伯比嬤嬤還要嚴得多，尤其是對於在家守寡的少奶奶。

　　在這樣一個家庭裏，思嘉不知不覺的脫了從前的狂態，而漸漸恢復起常態來。她還不過十七歲，身體跟精力都是一等的，而察理全家人都盡力巴結，都要她快樂。如果她還有一點兒不快樂，那就不是他們的過失，因為每次提到了希禮的名字，她的心都要跳得痛起來，那一點毛病，是誰也不能幫她去掉的。然而媚蘭偏要常常提起希禮的名字，她跟白蝶有時見她愁惱，總以為她悲痛自己的丈夫，便要百計千方的將她安慰。其實察理之死，她們自己也非常傷心，但是她們為要安慰她，只得把自己的傷心極力掩飾掉。她吃的東西，她打的午覺，她坐馬車到外邊去散心，她們都替她打點得周周到到，她們對於她的興致，她的身段，她的玲瓏的手腳，她的雪白的皮膚，不但心裏非常之欽羨，並且常常在當前恭維她的時候，同時要疼著她，摟著她，以示她們的親暱。

　　思嘉對於這樣的親暱，倒並不放在意中，但是她們那樣的恭維，卻不免使她覺得陶陶然。因為她在陶樂的時候，是從來沒有人對她說得這麼好聽的。事實上，有時她偶爾自吹幾句，嬤嬤反而要潑她的冷水。至於小衛德，現在對於她也不會覺得累贅了，因為他們全家人，無論黑的白的，乃至於鄰舍人家，沒有一個不把他當個偶像來崇拜，大家搶著要抱他，誰要抱得著他便認為莫大的榮幸。而媚蘭對於他尤其疼愛。那怕在他哭個不停的時候她也覺得可疼的，常常要說：「啊，你這疼殺人的小寶貝兒啊！你要是我的才好哪！」

　　有時候，思嘉覺得很不容易掩飾自己的情感，因為她對於白蝶姑媽，終究還當她是個再蠢不過的老太婆，一看見她那嬌嬌滴滴的態度，心裏總不由得要懊惱。媚蘭呢，她當然一逕對她懷著深切的嫉妒，而且無論她怎樣巴結自己，這嫉妒就只有與日俱增。有時她在媚蘭房裏坐，媚蘭不免得意忘形的提起希禮來，或是把希禮寄歸來的信高聲朗誦起來。她竟會不由自主的突然走了開去。但是雖有這種種情形，那裏的生活總算過得十分快樂的。餓狼陀到底比沙番、曹氏屯，乃至陶樂都有趣得多，而且那裏供給她這許多奇奇怪怪的戰時工作，使她差不多沒有時間可以思想或是發悶了。不過有時候，當她吹滅了蠟燭，將頭埋在枕頭邊去的時候，她不免要嘆一口氣，想道：「要是希禮還沒有結婚多好呢！要是我無須到那些天殺的醫院裏去看護多好呢！要是有年輕小伙子來追求我多好呢！」

　　她對於看護，早就感到厭惡了，但是這責任她無法可以擺脫，因為她是米太太、梅太太兩個看護會都加入的。這麼一來，她就得一個禮拜花四個早晨在那稀髒稀臭的醫院裏，頭髮拿面巾包著，一條熱烘烘的圍裙從頸到腳的圍了起來。當這時候，餓狼陀嫁過丈夫的女人，無論年老年輕，沒有一個不在做看護，而且大家做得非常熱心，思嘉覺得她們簡直是發了狂的。這些女人總以為思嘉也同她們一樣富於愛國的熱忱，誰也想不到她對於戰爭一點兒不感興趣。她所以還沒有完全忘記戰爭，就只因為一逕怕希禮要有危險，否則戰爭對於她簡直毫不相干了，至於她在那裏做看護。那是完全由於她無法擺脫的緣故。

　　的確，看護這件事情是一點兒都不羅曼蒂克的。在她看起來，所謂看護就不過是呻吟、眩暈、死亡、臭氣等等罷了。醫院裏充滿著稀髒的、長鬍子的、生蟲的男子，散放著可怕的臭氣，呈露著可怕的創傷，使得基督教徒看見誰都要翻胃。醫院裏又充滿著腐爛的氣味，沒有跑進門口就會向你鼻孔撲來的，而且一逕要搭在她手上，搭在她頭髮上，甚至要侵入她睡夢中來。蒼蠅、蚊子、白蛉子，在病床上成群結隊的嚶嗡著，歌唱著，弄得那些病人有的詛咒，有的悲啼，思嘉一面替自己搔著癢，一面又要替病人搖扇子，直搖得兩膀發痠，恨不得那些病人立刻都死盡。

　　媚蘭卻對於那種臭氣，那些傷口，乃至於那樣的赤身露體，似乎都並不十分介意，因使思嘉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樣膽怯這樣怕羞的一個女人竟能如此呢？但是有時媚蘭手裏拿著接血盆和解剖器具，看著米醫生替傷兵割爛肉，她的面孔也要白得像紙一般。又有一次這種手術做完了之後，思嘉發現她在紗布間裏拿著一條面巾靜靜的嘔吐。至於她在傷兵面前的時候，她就老是那麼溫和，那麼表同情，那麼笑嘻嘻，因而全院的傷兵都稱她為慈悲的天使。這一個徽號，是思嘉也高興要的，然而要享受這個徽號，她就不得不拿手去碰那些滿身是蝨子的人，就不得不拿指頭伸進病人的咽喉裏去，看有沒有給什麼東西梗塞了。總而言之，這做看護一樁事兒，她是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的！

　　如果那些在調養期中的已癒傷兵，是可以容她去施用魅惑的話，那末工作還可以比較持久些，因為這樣傷兵裏面有許多面孔很好，身分也很高，但她已經做了寡婦，這樣的好差是輪不到她當的。當時另有一種醫院，專住調養期中的傷兵，那邊做看護的都是人家未結婚的小姐，因為在那邊做看護，可以用不著害怕處女們所不便看見的東西，那些小姐們既未訂婚，也非守寡，不受一切的拘束，可以自由向她們所看護的人去進攻，甚至極難看的女子，也不難立刻跟人家訂起婚來。思嘉看見了這種情形，心裏覺得非常之憂鬱。

　　除了那些重病和重傷的男人可以接觸以外，思嘉所處的世界完全是個女性的世界，這就使她非常之懊惱，因為她對於自己同性的人不但不喜歡、不信任，並且要感覺到非常之厭倦。可是每禮拜有三個下午，她得去參加媚蘭的女友們所組織的縫紉會和捲繃帶會。會中的女伴們都是知道察理的，因而聚會時都對她特別和氣，特別注意，尤其是城裏兩位闊太太的小姐，艾芬妮和梅美白。不過她們都很敬重她，彷彿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一生事業都已完畢了似的，至於她們自己之間，就一逕在談跳舞，談情人，思嘉聽見了不由得又妒又恨，妒的是她們的快樂，恨的是自己做了寡婦，再也不能參加這些活動了。然而她自己想想，何止比她們漂亮三倍呢！啊，人生是多麼的不公平啊！為什麼人人都要當她的心是在墳墓裏呢！其實一點兒都不對──她的心是在佛金尼希禮身上呢！啊，這是多麼不公平的事啊！

　　但是雖有這種種的不舒服，餓狼陀這地方到底還是使她高興的。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在這裏耽擱的時間也一天天的拉長了。

　　　　第九章

　　一個中夏的早晨，思嘉坐在臥房的窗口，滿肚子煩躁的看著許多大車和馬車打窗口底下經過，車上充滿著女孩子、兵士們，以及女孩子們的監護人，大家興高采烈的向桃樹路的外端那邊奔去，原來那天晚上要舉行一個為醫院籌款的賽珍會，這些人是到樹林裏去採集松柏之類來作裝飾的，那條紅色的道路在樹蔭底下成了圍棋盤的形像，太陽光從交拱的大樹枝裏篩下來，無數的馬蹄掀起了一小團一小團紅色的塵霧。最前列的一部大車裏載著四個壯健的黑人，手裏拿著斧頭預備去砍常綠樹和藤蘿，車後高高堆著許多用食巾蓋著的大籃，像木條編成的點心籃，以及一打的西瓜。兩個小黑炭手裏拿著手提五絃琴和口風琴，興高采烈的奏著你要快樂罷騎士。他們後邊流漾著那大隊人馬，女孩子們穿著風流的花紗衣，披著薄圍巾，用帽子和手套保護著皮膚，還拿小小的陽傘遮著頭頂；替她們做監護的老太婆們夾在她們中間，心平氣和的，滿面笑容的，聽著那馬車和馬車之際的謔浪笑聲；調養期中的傷兵們也夾在中間，嘻嘻哈哈恣情的調笑；軍官們騎著馬，蝸牛一般的在馬車旁邊隨行著──車輪吱嗝著，馬刺瑯璫著，徽章帶金光燦爛著，小陽傘彼此碰撞著，扇子搖著，黑人唱著。人人都出桃樹路去採集植物，大開野宴，剖食西瓜去了。人人都去了，剩我一個了──思嘉不勝其陰鬱的想。

　　當他們經過窗口的時候，大家都對她揮手招呼，她也嘗試用一種瀟灑的態度回答他們，但是很為難。一點劇烈的微痛從她的心口出發，慢慢上升到她的喉嚨，要在那裏結成一個塊，而那個塊又很快就要變成眼淚了。除了她之外，人人都去野宴了。而且除了她之外，今天晚上人人都要去參加賽珍會和跳舞會了。所謂除了她，乃是包括她跟白蝶跟媚蘭，以及本城裏面所有居喪的不幸者而說的。可是媚蘭跟白蝶似乎並不在意中。她們本來就不曾想到要去過。只有思嘉是想要去的。只有她是急得想去。

　　這事簡直不公平得很。為了籌備這個賽珍會，她比城裏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做了加倍的工作。她曾經結過許多襪子、小孩帽子、氈毯子、手筒子花邊樣子，又畫過許多磁器的頭髮缸，鬍子杯【註：給有鬍子的人喝茶或咖啡的杯子。上面有蓋可以擋住鬍子的。】。她還繡過半打沙發枕頭套，上面繡著一面聯盟州旗的（旗上的星當然難免繡得有點歪歪倒倒，有的幾乎是圓的了，又有繡成了六個尖頭或竟七個尖頭，但是給與觀者的印象卻很好。）昨天她還在那塵封垢積的倉房裏繡一條陳切攤上鋪牆壁的黃紅綠三色紋章，直把她繡得精疲力竭。總之，這樁工作受著那女子醫院委員會的監督，簡直是一樁苦工，絕不是好玩的。因為那梅艾惠三位太太一逕都把眼睛盯牢你，當你是黑人一般，而且一逕都在吹她們自己的女兒多麼多麼有人捧，那還有什麼好玩呢？尤其使她痛心的，就是她幫白蝶跟阿媽烤那預備拿去抽籤售賣的千層餅的時候，她手指上還燙出兩個水泡來呢。

　　現在呢，她忙也忙夠了，好玩的事情將要開頭了，她卻該獨個人不聲不響的藏起來了。這是公平的嗎？就因她死了丈夫，有一個孩子在隔壁房間裏嚷著，她就該斷絕一切快樂的事情了嗎？離開現在不過一年多一點，她還在那裏跳舞，還是穿著那麼漂亮的衣服，而且實際上同時有三個男孩子在追求她。她還不過十七歲，腳上還留著富裕的跳舞的餘力。總之，這是太不公平的！如今生活正從她窗下經過，向那樹木陰森的道路上過去，那夾雜著灰色軍服。瑯璫馬刺，花花綠綠的衣服，興高采烈的琴聲的生活。她嘗試不露出笑容，嘗試不過分熱心的對她在醫院裏看護過的那些男人揮手，但是她很不容易鎮服那兩個酒渦兒，很不容易裝出她的心已在墳墓裏的樣子──因為她的心實在不在墳墓裏。

　　她正在忘形地跟他們點著頭揮著手，突然白蝶衝進房來了，她是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了的，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她從窗口上一把拖了下來。

　　「怎麼，寶貝兒，你發了癡了嗎？怎麼好站在臥房的窗口跟男人招手的？我簡直讓你嚇壞了，思嘉，你母親知道了怎麼辦呢？」

　　「他們不知道這是我的臥房。」

　　「可是他們要猜想是你的臥房，那還不是一樣嗎？寶貝兒，這種事情你千萬做不得。人家都要說你話的，說你不規矩，而且無論如何，梅太太總知道這是你的臥房。」

　　「那末我想她是要跟那些男人統統說出來的了，這老貓兒。」

　　「嘿，你不能罵她，寶貝兒！梅朵麗是我的至好朋友呢。」

　　「唔，老貓兒總是老貓兒──啊，對不起，姑媽你不要哭！我忘記這是我的臥房窗口了。以後我再不這麼了──我──我是要看看他們呢。我心裏也想跟他們去。」

　　「寶貝兒！」

　　「可是我真的想去。我一逕坐在家裏實在厭煩極了。」

　　「思嘉，你要答應我再不說這樣的話。人家要談論的。人家要說你不尊重可憐的察理。」

　　「啊，姑媽你別哭！」

　　「啊，你也讓我惹哭了，」白蝶像似很快活的嗚咽說，一面伸手到衣袋裏去摸手帕兒。

　　原來思嘉心口那一塊劇烈的小痛終於達到了她的喉嚨，她就不由得哇的一聲大哭出來了──但不是像白蝶想的，為可憐的察理而哭，乃是為那車輪聲和歡笑聲終於逝去的緣故。這時媚蘭從她自己房間裏綷繚著走過來，蹙著眉頭，手裏拿著一把刷子，那一頭油光水滴的黑髮沒有罩髮網，都在她面頰上成鬈的披著。

　　「親愛的，怎麼回事呀？」

　　「察理！」白蝶悲喜交集的嗚咽說，便把她的頭埋在媚蘭的肩膀上。

　　「啊，」媚蘭聽見提起哥哥的名字，顫抖著嘴唇說。「不要難過，親愛的！不要哭。啊，思嘉！」

　　思嘉已經躺到床上去，在那裏放聲大哭，哭的是她的喪失的青春，以及別人不許她享受的青春的快樂，正像一個寵慣了的小孩子，從前心裏想什麼，只消一哭就可以到手，現在卻是哭殺也沒有用了。她把頭埋在枕頭裏，一面哭著，一面將腳踢著那亂做一堆的被褥。

　　「我倒不如死的了！」她哭道。這個時候，白蝶那副一觸即來的眼淚早已收住了，媚蘭已經飛跑到床邊去安慰她的嫂子。

　　「親愛的，別哭！你只消想想察理多麼的愛你，也就可以安慰了！再要想想你有那個寶貝的孩子。」

　　被人誤解的忿怒混入了思嘉的寂寞的感覺，既恨被剝奪了一切的享受，又恨啞子吃黃蓮，一句也開不得口，這才是大大的不幸。因為她如果能夠開口，她就要像她父親那麼直爽，將一肚子的委屈盡情傾吐出來了。可是這委屈叫媚蘭如何得知，所以她只不住拍著思嘉的肩膀，白蝶則重沉沉踮著腳尖兒，要去拉下百葉窗。

　　「不要拉！」思嘉從枕頭上抬起一張紅腫的臉兒喊道。「我還沒有斷氣，用不著拉百葉窗的──雖則我也跟死差不多的了。啊，請你們走開去讓我清靜點兒罷！」

　　她重新埋進枕頭裏去了，她兩個咬了一會耳朵，站在床邊對她發了一會獃，便踮腳尖兒出去了。她聽見她們走到樓梯的時候，媚蘭對白蝶低聲說道：

　　「白蝶姑媽，我想你以後不要對她提起察理罷。她聽見了是多麼難受的。可憐的東西，她聽見提起察理，總要做起那麼一副怪樣子，我知道她是硬熬住哭呢。你不要使她再難受了。」

　　思嘉懷著一肚子無可奈何的憤怒踢開了被頭，想要找一句最最惡毒的話來罵。

　　「真是見你媽的鬼！」她終於喊出這句來，便覺心裏寬舒了一點。她想媚蘭也還不過十八歲，為什麼便能一天到晚的呆在家裏，一點兒不想找快樂，死心塌地的替自己哥哥披著縐紗呢？生活剛剛同著那瑯璫的馬刺打這裏騎了過去，這一點，媚蘭似乎是並不知道，也不去管它的，

　　「可是她本來是塊呆木頭呢，」她想著，不住的搥著枕頭。「而且她從來不像我這樣得眾，所以我感到缺憾的東西她不會感到缺憾。而且──而且她已經有了希禮，我末──我末一個也沒有得到！」一經想到這一層不幸，她便重新放聲大哭起來。

　　她在房間裏一直悶到了午後，直至看見那些野宴者回來，滿車上堆著松枝、藤蘿、羊齒之類，心裏也高興不起來了。她看見那些人對她招手，面上都頗有倦容，而她也只沒精打彩的回了個招呼。她只覺得人生是樁沒希望的事兒，實在不值得一過的。

　　誰知正在發悶的時候，忽然有人來解救她了，原來大家正在睡午覺，忽然梅太太跟艾太太坐了馬車來拜訪，嚇得她們三個急忙扣起了小衣，掠了掠頭髮，奔到樓下客廳裏去接見。

　　「彭太太的孩子們出了天花了，」梅太太突如其來的說，詞色之間分明露出這種事情的發生是得彭太太負責的。

　　「而且魯家的女孩子又給叫到佛金尼去了，」艾太太還是那麼慢條斯理的說著，一面懶洋洋搖著扇子，彷彿諸如此類的事情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似的。「她家魯大郎受了傷了。」

　　「這是多麼可怕呀！」她們的女主人應聲道。「可憐的大郎是──」

　　「沒有呢，不過是打在肩膀上罷了，」梅太太急忙的說。「不過事情來得再也不湊巧沒有。她家幾個女孩子都到北邊去接他去了。可是天曉得，咱們沒有工夫坐在這裏談天了。咱們得趕快回去鋪排去了。白蝶，今晚咱們要你跟媚蘭去補彭魯兩家女孩子的缺。」

　　「哦，不過，朵麗，我們是不能去的。」

　　「別對我『不能』『不能』的罷，韓白蝶，」梅太太狠聲狠氣的說。「咱們要你去監督那些管點心的黑人，這本來是派給彭太太的。媚蘭呢，你得去看魯家女孩子擺的攤兒。」

　　「哦，我們簡直是不能──可憐的察理死了才一──」

　　「我也知道你們心裏難過，可是為主義而犧牲，是什麼都值得的，」艾太太用著一種調解的柔聲插了進來。

　　「我們原是頂樂意去幫忙的──可是你們為什麼不去找些漂亮女人──」

　　梅太太像吹喇叭似的嗤了一聲鼻。

　　「我真不懂現在這班年輕人到底怎麼一回事，大家會得一點責任心都沒有的。那些女孩子，要她們去管攤兒，她們就有那麼許多話好推諉。可是她們騙不了我的！一句話，她們就只因為不能跟那些軍官們去勾勾搭搭，心裏不願意罷了。而且要她們站在攤兒後邊去，就怕顯不出她們的漂亮衣服來了。我真恨那個封鎖線商人──他叫什麼名字的？」

　　「白瑞德船長，」艾太太補充道。

　　「我恨不得他多辦一些醫院物品，少辦一些膨裙花邊之類才好呢。白瑞德船長──我聽見這名字就覺討厭的。現在，白蝶我沒有工夫跟你辯論了，你一定得來。大家都會原諒的。而且你在背後房間裏，沒有人看見你，就是媚蘭也不用很露面的，魯家女孩子的攤兒本來擺在盡頭的地方，又擺得不太好看，沒有人會得注意的。」

　　「我想我們是得去的，」思嘉說，原來她恨不得自己也能去，只是竭力把這心事掩飾掉，勉強裝出一副很慇懃的面孔來。「我們幫醫院做這麼一點事兒，也算再省力不過的。」

　　直到現在，那兩位太太都沒有提到過她的名字，現在聽見她開口，才把臉朝著她，對她盯著看。她們雖則這麼的到處拉人，卻還不曾想起要一個未滿週年的寡婦到大庭廣眾之中去服務，思嘉對於她們這一下盯視，卻用一副眼睛睜得大大的小孩子的表情接受著。

　　「我想我們大家都得去，幫這會做出點成績來。我想我去幫媚蘭的忙。兩個人同管一個攤兒──因為──因為我想有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些。你想對不對，媚蘭？」

　　「好──罷，」媚蘭沒奈何的說，實則她覺得一個居喪的人到這種大集會上去拋頭露面，是她聞所未聞的，心裏正不知怎樣才好。

　　「思嘉的話對了，」梅太太看見她們有些軟化了，便這麼慫恿著說。說著她就一唬站起來，整了整裙腰。「你們兩個──嗯，你們大家都得去。白蝶你也不要再辯了。你得想一想，醫院要買床，要買藥，要錢要得多麼緊。就是察理，他是為主義而死的，現在知道你們給主義幫忙，也一定很高興。」

　　「好罷，」白蝶說，她見到了比她強硬的人，向來是沒有辦法的。「只要人家會得原諒就好了。」

　　「有趣啊！有趣啊！」當思嘉拘拘謹謹地鑽進魯家女孩子所設的那個紅黃二色布圍著的攤頭的時候，她的快樂的心這麼歌唱著。現在她居然在一個集會上了！她經過了這一年幽居的日子，一逕頭上蒙著紗，悶聲不開口，厭煩得幾乎要發狂，現在居然得來參加餓狼陀空前未有的一次盛會了。她在這裏，可以看見許多人，許多燈，可以聽見音樂，可以親眼賞識那著名的白瑞德船長新近從封鎖線偷運過來的美麗花邊跟其他新奇裝飾品。

　　她在攤櫃後邊的一張小杌子上坐了下來，眼睛向那長廳的上下不住地掠著，這裏本來是一間毫無所有的醜惡健身房，今天一個下午功夫已被鋪設得花團錦簇一般了。她覺得越看越有趣，想起那些太太們一定費了不少的心血。她看見那麼的燈燭輝煌，又想整個餓狼陀的蠟燭和燭臺都已聚集在這裏，燭臺有銀的，有磁的，有古銅的，說不盡幾千百種的花樣。上面插著大大小小，五顏六色，飄著月桂花香的蠟燭，放在兩邊連貫不斷的鎗架上。點綴著花的長桌子上，攤兒的櫃臺上，甚至於那些開著的窗口的窗臺上，因被夏天的暖風吹拂得飄飄忽忽。

　　大廳的中心本有一盞醜惡的大燈，用上鏽的鐵鍊條從天花板掛下來的，現在已給許多盤繞的長春藤和野葡萄藤點綴得完全改了樣，而那些藤蘿受了燈火的熏灸，已經快要枯萎了。牆壁上都用松枝障蔽著。發出一種爽人的清香，屋角裏結成松枝的亭子，給那些監護人和老太太們做坐席。長串的長春藤、野葡萄藤，和牛尾藤到處垂掛著，在牆壁上做成蜿蜒的花綵，在窗口上做成紛披的流蘇，在所有的攤頭上盤成扇形的綴飾。而在這些綠色的植物當中，又到處張掛著聯盟州的旗幟。紅藍二色的地上閃爍著光耀的星星。

　　音樂隊所在的平臺裝得特別富有藝術性。它四面都用花草和星旗點綴起來，把臺上的東西完全遮蔽掉。思嘉一看那花草，知道整個城裏的盆栽植物和桶栽植物都聚會在那裏了，花薄荷、牽牛兒苗、八仙花、夾竹桃、象耳──甚至連艾太太那四盆珍貴的天仙果樹，也放在臺的四角。

　　跟這平臺對面的一端，女人們站得比較稀少。這裏牆壁上掛著戴維斯總統和聯盟州副總統肇嘉州本地人施諦文的兩幅巨像。巨像上面是一面極大的旗，下面接放著許多長桌子，桌上鋪著由本城各家花園裏採來的珍品。鳳尾草，紅黃白三色的薔薇，金色的水仙菖，雜色的蒞菜花，還有高標獨秀的錦葵，在群花之上昂著深栗色和乳色的花朵。這些花草當中點著莊嚴肅穆的蠟燭，肅穆得跟祭壇上的燈火一般。那兩幅巨像俯視著這番鋪設，呈現著兩張全不相同的面容，幾乎使人不能相信他們是在這存亡危急關頭共同主持大政的：戴維斯是平坦的顴頰，冷漠的眼光，像個懷疑派，一副薄薄的傲慢的嘴唇緊緊地悶著；施諦文臉上深深嵌著一雙黑色的燃熾的眼睛，那臉的表情似乎只知道疾病和苦痛，而曾經以忍耐和烈火對它們得到了勝利似的──兩張臉容雖然不同，卻同樣獲得人大大的愛戴。

　　替這賽珍會負著全責的年老太太們，神氣活現地綷繚著進來，先把這些遲到的年輕少奶奶們跟吃吃笑的女孩子們催促進了攤兒裏面去，然後穿過門，到背後那些陳列點心的房間裏去了，白蝶姑媽喘著氣，在她們後邊追著。

　　黑人的樂隊爬上了樂臺，咧著嘴，肥胖的面頰上已經閃亮著汗水，著手整起了絲絃，將拉弓咿唔咿唔的試著。梅太太的馬夫老樂，自從餓狼陀叫做馬薩斯瓦爾的時代起，凡是賽珍會、跳舞會、結婚禮的樂隊，都由他領班的，把拉弓拍拍敲了幾下，叫大家準備。於是全場人的眼光一齊注在他身上，便聽得小提琴、大提琴、手風琴、五絃琴，以及指節骨的聲音，奏出一闋緩慢的羅稜娜來，緩慢到不合跳舞的節拍，因為跳舞要等各攤頭出清了貨品方才開始呢。但是思嘉一聽見那合華爾滋舞的悲調，便不由得心裏砰砰跳起來，只聽那歌詞道：

　　「年光慢慢的流去，羅稜娜！
　　雪又落在草上了。
　　太陽遠在天涯了，羅稜娜……」

　　一二三，一二三，低迴旋──三，轉身──二三。多麼美麗的一個華爾滋啊！她微微的張著手。閉著眼，身子隨那悲哀的爛熟的節奏幌盪著。這關於羅稜娜失戀的悲哀調子裏，有一點東西跟她自己心裏的激動情緒混合起來，便又結成一個硬塊塞進她的喉嚨裏。

　　然後，彷彿是由這華爾滋音樂引出來似的，底下那條月光照耀的街道上飄起各種聲音來，馬蹄得得聲，車輪轆轆聲，熱空氣上浮著的笑聲，黑人們因爭奪吊馬地位而起的互罵聲。接著便聽得樓梯上一陣混亂和歡笑，內中混合著女孩子們的尖聲和護送人們的濁聲，熟人相互招呼聲，朋友覿面笑樂聲。

　　霎時間，那大廳裏生氣蓬勃起來了。霎時間，滿眼都是女孩子了。她們穿著蝴蝶一般漂亮的衣服，衣裾膨得大大的，鑲著花邊的襯裙從底下露了出來；圓圓的、小小的、雪白的肩膀裸露在外面，圍著花邊的領口托著一彎雪白粉嫩的胸膛；線織的圍巾隨隨意意地掛在臂膀上；洒金的扇子，繪畫的扇子、鵝毛的、孔雀毛的扇子，吊著細細的天鵝絨帶兒在手腕上盪漾著；有的是油光水滴的黑髮，從兩鬢向後梳成沉重的髻兒，墜得她們的頭微微往後仰，頗像有些昂頭天外的神情；有的是金光燦爛的鬈髮，披在她們的頸梗上。跟耳上的龐大金耳墜子一同跳舞著。花邊、綢緞、絲緶、帶子，全是通過封鎖線進來的物品，因而愈覺得貴重，愈足以自豪，並且以為這也是她們給與北佬兒的一種侮辱。

　　剛才說那兩位領袖巨像面前所獻的花兒是括盡全城珍品了，其實並不然。最小最香的花兒都點綴在女孩們身上呢。有的兩鬢上插著茶花，有的鬈髮上圍著茉莉花、薔薇蕾，有的胸前緞帶上插著各種鮮花，預備移到那些灰色軍服的胸袋上去當作珍貴紀念品。

　　講到軍服，場子裏是多到不計其數的，那不計其數的穿軍服的男人，思嘉大半都認識，都是在醫院裏，在街上，在操場上見到過的。他們穿的軍服都極漂亮，亮晶晶的銅釦子，金煜煜的袖章和領章，褲子上釘著紅黃藍三色的條子，將那灰色的質地點綴得絲毫不覺其灰色。此外還有大紅和金色的徽章帶，不住前後飄盪著，指揮刀在雪亮的長靴上閃耀著，喀嚓著，馬刺瑯璫碰響著。

　　這些穿軍服的湧進場子來，對朋友們招呼著，揮著手，拿住那些年老太太們的手鞠著躬，思嘉在旁凝神注視著，覺得他們個個都是美男子，心裏不由湧起一陣得意的情緒。她又看見裏面有一人衣服特別鮮豔，像是雞群中獨立著一隻熱帶鳥一般，直使那些女孩子們的裝飾也覺黯然失色。此人乃是個魯意西拿的義勇兵，梅美白小姐特別鍾情的膩友皮瑞納。她因而想起今晚的盛會，一定所有醫院裏的官兵都來參加了，此外還有那些請例假和請病假回來的，還有鐵路人員、郵政人員，乃至各種委員會裏的職員，也全部都在這裏了。這是多麼的盛會！多麼的有趣！

　　隨後又聽見底下街道上響起了一陣鼓聲，一陣腳步聲，接著是一聲號響一個沉濁的聲音喊了一聲散隊的口命。於是，又是一大群穿漂亮軍服的人從樓梯潮湧上來。他們是後方自衛隊和本州警備隊的隊員。裏面竟有皤皤白髮的老頭兒和還未成人的小孩子。這時候，樂臺上的老樂正開始奏起美麗的藍旗一曲，臺下便有幾百人高聲和唱起來。自衛隊裏的一個吹號手不由得技癢，便一跳跳上樂臺，將他的一枝喇叭也合奏進去，只聽得眾聲合唱那徹骨淒涼的歌詞道：

　　「哈啦！哈啦！為著南方的權利！
　　　哈啦！哈啦！為著美麗的藍旗。
　　　要那一顆星兒長明不滅！」

　　及至唱到第二段，思嘉聽見自己背後的媚蘭也放聲高唱起來，那聲音清澈而嘹亮，跟那喇叭的聲音恰相和協。她回轉頭，看見媚蘭雙手交叉在胸口上，眼睛緊緊的閉著，小顆的淚珠從眼角滲了出來。唱完了，她睜開眼，對思嘉微笑一笑，一面拿手帕擦著眼淚，做出一種勉強辯解的神情。

　　「我是快樂極了，」她低聲道，「而且對於這些兵士非常覺得驕傲，竟制不住哭出來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裏流出一點濃烈到近乎狂妄的火燄，使得她那平板的小臉兒上霎時間放出滿臉輝光，顯得有些兒美麗。

　　其實當這歌兒唱完時，所有女人的臉上都有這種表情的。這是她們深覺自己的男人們大可驕傲的表情；女孩子對於情人，母親對於兒子，妻子對於丈夫，都覺得十分值得自傲。她們愛她們的男人，相信他們，信任他們，直到最後的呼吸。她們有這麼一條壯健的灰色陣線攔截在自己和北佬兒之間，還怕有什麼災難會臨到她們身上來嗎？自從世界開幕以來，何嘗有過這麼英勇，這麼狂妄，而又這麼風流，這麼溫柔的男人呢？他們現在所為而戰鬥的這個主義，是如此其正當，如此其應該，除了絕對的勝利之外那裏還有其他的可能呢？她們愛這個主義跟愛她們的男人一般；她們用她們的手和心為這主義而服務；她們談的是這個主義，想的是這個主義，做夢的也是這個主義，到了必要的時候，她們可以為這主義犧牲她們的男人，而傲慢地負荷她們的損失，如同她們的男人負荷著戰場的旗幟一般。

　　這是她們心裏盡忠極愛的最高潮，也是整個聯盟州的最高潮，因為最後勝利是在目前了。桀克孫在平原上打了幾個大勝仗，北佬兒在里士滿附近的七日戰役吃了那麼大敗仗，已使最後勝利毫無疑義了。她們有李將軍跟桀克孫那樣的領袖，最後勝利不屬她們屬誰呢？只消再打一個勝仗，北佬兒就要跪下來求和了，她們的男人就都要騎馬回家，有的是親吻和笑樂了。只消再打一個勝仗，戰爭就要完結了！

　　當然，現在已經有許多家庭餐室的座席是空著無人補缺了，已經有許多嬰孩是永遠見不到父親的面了，佛金尼寂寞的溪澗旁，田納西幽靜的山崗下，已經添了許多沒有碑碣的墳墓了，但是為了這樣一個主義，這能算是太大的代價嗎？現在女人要用的綢緞、茶、糖之類，都已經不容易得到了，但這是值不得一笑的。而且，她們有那麼些勇敢的封鎖線商人當著北佬兒的面把這些物品源源運進來，反使這些東西的獲得特別覺得有趣，而且塞謨茲和聯盟州的海軍不久就可以對付了那些北佬兒的軍艦，海口就又重新開放了。而且英國就要來援助聯盟州了，因為英國的紗廠全靠聯盟州供給原料，現在都閒在那裏呢。而且英國的貴族自然跟聯盟州表同情的，這就是所謂貴族護貴族，自然不會去幫忙他們那種金錢主義的北佬兒。

　　那些女人，心裏懷抱著這種種幻想，就都綷繚著身上的綢衣，笑著，看著她們的男人，驕傲得連心都幾乎炸裂，因為她們知道從危險和死面前搶奪來的愛，是因附隨著一種異常的激動而加倍覺得甜蜜的。

　　當思嘉驟然見著這大群人的時候，她因自己得以參加這麼大盛會，快樂得心裏不住砰砰的跳著，但是她後來似了解非了解地看見周圍那些女人的臉上都現著一種激昂慷慨的神情，她的快樂就慢慢的消散開去。她看見每個女人臉上都燃熾著一種情緒，是她自己絲毫感覺不到的。這就使她迷惘，使她灰心了。因此霎時之間，那個大廳便變得不大美麗，那些女人也變得不大漂亮了，她只覺得她們臉上閃耀著的那種忠於主義的白熱似乎有點兒──有點兒怎麼呢？簡直就是蠢罷了！

　　一陣自我知識突然掠過了她，使她驚異得不覺大大張開嘴。她突然明白過來，那些女人心裏的驕傲，以及犧牲自己的心願，以及為主義而懷抱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所沒有的。但是她並不因這驚異而想到「不不！我不應該有這樣的感想！這樣的感想是錯誤的，有罪的！」她只知道這個所謂主義對於她全不相干，並且聽見人家談起它來也要覺得非常厭煩的。在她看起來。這所謂主義並沒有什麼神聖，這場戰爭並不是一樁神聖的事兒，卻只是無故殺人，白費金錢，而使奢侈品難以獲得的一場煩惱罷了。她又知道自己對於那無窮無盡的編織、捲繃帶、捲麻等等，實在是厭倦極了，對於醫院裏的工作尤其厭倦了，實在再聞不了那爛肉的臭氣，再聽不了那不斷的呻吟，再看不了那些臨死時的腫脹面孔了。

　　當這番褻瀆的思想從她心上奔騰而過的時候，她生怕面上要現出來，因而不住把眼睛四下偷偷偵察著。啊，她為什麼不能跟別的女人同樣感想呢！別的女人都是一個心兒忠於主義的。她們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至誠的。倘使有人疑心她──不，不，這絕不能讓別人知道！她雖然對於主義並不感覺熱心，並不感覺驕傲，但她必須裝出很熱心很驕傲的樣子來，又必須裝得像個聯盟州軍官的寡婦，像是嚴肅地忍受著悲哀，像是她的心已在墳墓裏。像是只要能夠幫助主義的勝利，雖然死了丈夫也算不了什麼似的。

　　但是她心裏終於不能釋然。她為什麼要跟這些女人兩樣呢？她對於無論什麼東西，無論什麼人，都絕不能像她們那樣絕無私見的愛。於是她覺得自己是跟她們隔絕的了，她感覺到一種向來沒有過的寂寞了。起先，她還想把這種思想硬壓下來，但是她的性情的深處有一種不肯自欺的意識，不容她這樣硬壓。因此，她一面跟媚蘭在那裏招待攤頭的顧客，一面心裏卻忙碌著在工作，總想找出一種理由來替她自己的心情辯解──這一樁工作，她從前是難得會覺為難的。

　　最後她想到：那些女人不住的講著愛國，講著主義，簡直是蠢罷了，癡罷了；那些男人不住的講著什麼生死關頭，什麼州權，也無非是癡是蠢。只有她韓郝思嘉一個人，是自有主張的，是具有愛爾蘭人的清醒頭腦的。她絕不做傻瓜，去相信什麼主義，但她絕不做傻瓜，把自己的真情流露出來。她對於這樣的局面，自然要抱定一個堅確不拔的主張，那主張就是絕不讓人窺破自己的真意。倘使現在在場的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不是大家都要大大吃驚嗎？倘使她突然爬上那音樂臺去，對大眾公然宣佈，說她認為這戰爭應該立刻就停止，以便人人都可以回家種棉花，以便重新開宴會，重新找情人，重新穿那淡綠的衣服，那不要使大家尤其駭異嗎？

　　暫時之間，她這自己辯解的理由使她有些兒高興起來，但她對於場裏的一切仍舊還覺得厭惡。魯家的那個攤兒，正如梅太太說的，地位並不很顯著，所以往往要有很長的時間無人來過問，思嘉無事可做，只把那個快樂的人群滿肚子嫉妒地注視著。媚蘭感覺到她的陰鬱，總以為她為察理悲傷，也不去逼她說話。她自管自在攤頭上整理物品，想把它們攤得好看些。思嘉獨坐在那裏，不住把眼光四下涉獵。雖是戴維斯施諦文兩個巨像底下所供的花兒，也使她感覺不快。

　　「簡直擺得像個祭壇了，」她暗暗在那裏嗤鼻。「人家竟把他們兩個當做聖父聖子看待呢！」想到這裏，突然自覺大不敬，便急忙做了個十字以示悔罪，但是那種厭惡之心仍舊沒有去。

　　「可不是嗎？」她跟自己的良心辯論道。「人人都把他們倆當做了神聖，其實他們也是人，而且難看得很的。」

　　當然，施諦文是不能不難看的，因為他做了一輩子的殘廢人，但是戴維斯呢？──她仰起頭看了看那張像似貝殼浮雕一般光淨的驕傲的面孔。最最使她懊惱的是他那部羊鬍子，她以為男人不是剃得精光，便該留兩撇髭鬚，不是兩撇髭鬚，便寧可滿面的圾垃鬍子。

　　「你瞧那一點小箒子，他算神氣殺了！」她想，至於他臉上那副準備著擔當一個新國家的重任的冷靜而剛毅的神情，她卻一點兒沒有看見。

　　總而言之，她現在心裏是不快樂的。她剛剛來的時候，覺得能夠來見見這麼一個盛會，也便有趣了，現在她才覺得單單來見見還是不夠的。她見是見著了。可是並不曾參加。沒有一個人對她注意，在所有沒有丈夫的年輕女子當中，就只她一個是沒有情人的。而她從前是一逕做舞臺中心的呢。這是太不公平了！她還不過十七歲，她的腳在地板上不住的拍著，急乎要想滑起來，舞起來，她還不過十七歲，她有一個丈夫躺在奧克蘭的墓地裏，她有一個孩子睡在白蝶姑媽家的搖籃裏，而人人便能當她應該安分守己了。實則任何一個女孩子的胸脯都不如她白，腰都不如她細，腳都不如她玲瓏，然而人家不管這一些，硬要派她替察理做未亡人。

　　她已不是女孩子，不能跟人家跳舞調情了；她也不是個太太，不能跟別的太太們坐在一起去批評那些跳舞調情的女孩子了。她年紀還沒有老，那裏就該做寡婦？寡婦是得老了才做的，老到不要跳舞，不要調情，不要別人羨慕的時候才做的，她現在還不過十七歲，就要她這麼端端正正的坐在這裏，守著一個寡婦的規矩。這是太不公平了。男人相貌生得很好的，到她攤上來買東西，偏要她把聲音放得低低，把眼睛看在地下。這是太不公平了。

　　餓狼陀的每個女孩子，都有三個男人在追求她。雖是最最平常的，也紅得跟美人兒一般，而尤其令人痛心的，她們都穿得那麼漂亮呢！

　　她呢，卻該像一隻黑老鴉似的坐在這裏，手腕上套著黑紗，連頸梗都得密密的釦起，沒有一絲兒花邊，沒有一絲兒緶子，沒有一件兒首飾，只胸口上插著一枚孝別針，眼睜睜看著那些漿糊似的女孩子牢牢搭在漂亮男人的臂膀上。這一切，都只為那韓察理出了一場疹子。尤其可恨的，他竟這麼無聲無臭的死了，連一點可以吹吹牛皮的資料也沒有留給她。

　　反叛地，她將兩個肘節子支在櫃臺上，看著那群人來來往往。從前嬤嬤曾經屢次告誡她，說肘節子多支了是要變皺變醜的，現在她完全不管了。變醜了又有什麼要緊呢？她想今生今世大概再也沒有露出肘膀子的機會了。她睜著一雙饞眼，看著那五顏六色的衣裝浮漾過去：有的是牛油黃的水紬，套著薔薇蕾的花圈兒；有的是粉紅色的緞子，打著十八道黑天鵝絨帶鑲滾的縐邊，有的是嬰孩籃的縐紗，拖著十碼的長裙，飄著空心花邊的緣飾；大家都袒著胸口；大家都插著誘惑人的花兒。梅美白依在那義勇兵的臂膀上，到隔壁一個攤兒上來了，她穿著一身蘋果綠的薄紗，膨得連腰身都看不見，上上下下都鑲著乳色的上等花邊，乃是新近曹氏屯通過封鎖線運來的，而梅美白穿得那麼的大搖大擺，彷彿封鎖線商人便是她自己，並不是白瑞德船長似的。

　　「我要穿起那件衣裳來，該有多麼好看呀，」思嘉想著，心裏便萌起一陣狠毒的嫉妒。「她的腰是粗得跟牛腰一般的。綠是正配我穿的顏色，它會使我的眼睛像是──她怎麼配穿綠色呢？她的皮膚是綠得像生乾酪一般的。可是唉！我這一輩子再也不能穿這顏色了，就是出服之後也不能穿了，就是我再跟人結婚的時候也不能穿了，也只能穿青灰，穿褐色，穿蓮青了。」

　　她又想起這一切的不公平來。人的一生之中，這一段遊戲、穿好衣裳、跳舞、調情的期間是何等的短促！只不過幾年罷了！以後你就結婚了，穿黯淡的衣服了，養小孩子了，使你的腰圍變粗了，跳舞場中只能同太太們坐著向隅了，只能跟你的丈夫跳了，或是跟那種常要踩著你的腳的老頭子跳了。你如果不守這套規矩，人家的太太們就要談論你，於是你的名譽毀壞了，你的家庭羞辱了。你做小姑娘的時候，得化那麼大的功夫去學種種吸引男人收伏男人的伎倆，而實際施用這伎倆的期間不過一兩年，這不是大大的浪費嗎？於是她想起了自己在母親跟嬤嬤手下所受的訓練，認為這套訓練是完全了的，而且很好的，因為她實際施用起來的時候，一逕都獲得成果。她知道這裏面有一套板定的規則，如果你遵守著做，你的努力是無有不成功的。

　　對於年老的太太們，你要做出一副天真可憐的樣子，要裝得十分老實，因為那些太太們眼睛毒得很，一逕像老貓似的，拿嫉妒的眼光監視你，倘使你口角眉梢露出點兒不謹慎，她們立刻就要撲來擒住你，對於年老的爺兒們，那你就要帶幾分淘氣，甚至不妨稍稍露些兒浪意，以便把那些老傻瓜的虛榮心挑動起來，如果真的被你挑動了，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很年輕，很那個，因而要來擰你的面頰，說你是個小妖精。在這當口你當然得馬上紅起臉來，不然的話，他們就要愈加放肆。愈要不成體統的來擰你的臉，並且回去告訴他們的兒子，說你很浪漫。

　　至於遇見年輕女孩子，年輕少奶奶，那你就得滿嘴塗著糖，每次見面都要跟她們親個吻。那怕一天十次也不妨，你又得拿臂膀去摟她們的腰，也讓她們來摟你的腰，無論你對她們怎樣覺得不喜歡。對於她們穿的衣服，養的孩子，你總要裝出非常豔羨的樣子，對於她們的情人，你要常常提起他來作戲謔，對於她們的丈夫，你要常常滿口的恭維，如果她們稱讚你的美，那你要極力謙虛，說你無論如何比她們不上。尤其重要的，你對於不論什麼事情的意見，絕不能直而白之的說出來，至少不能多過她們已經宣佈的意見。

　　至於別人的丈夫，那你要嚴格的避著嫌疑，那怕他們本是你所拋棄的情人，那怕你覺得他們怎樣的稱意。你如果去對年輕的丈夫獻慇懃，他們的妻子就要講你浪漫，因而你的名譽就要毀壞，從此再找不到情人了。

　　但是對於未結婚的青年男人──啊，那是全然另外一樁事兒了！你可以對他們輕輕的一笑，及等他們飛跑到你面前來，你卻死也不肯說出所以然，只笑得更起勁些，這樣他們就會一逕追著你，希圖找出這笑的原因。你又可以用眉梢眼角對他們傳情，使得他們設法將你獨個人引開去說話。等到他們跟你獨個人在一起了，如果他們竟敢跟你親起吻來，你就可以裝出非常非常受委屈，非常非常憤怒的樣子。於是他們自然要對你道歉，要罵他們自己是狗，那你就可以做出十分溫柔的樣子，饒恕了他們，因而使他們仍舊捨不得丟開你，希圖著下次的親吻，有時候，你竟不妨鼓勵他們來跟你親吻，但是回數不宜多，（關於這一層，她的母親跟嬤嬤都沒有教到過，但是她們自己知道這是很有效的。）等到親過了，然後你就哭起來，說你一時糊塗了，從此他們再也不尊重你了。於是他們自然會替你擦乾眼淚，而且照普通的程序，這個時候他們總就要開口向你求婚，表示他們確實非常尊重你。此外──啊，此外對於未結婚青年所能做的事情還多著呢，她是統統知道的，例如橫送秋波，扇遮笑口，款擺織腰，嚶嚶而泣，吃吃而笑，軟語溫存，問寒送暖之類，她是沒有一件不在行，也沒有一次不見效──就只希禮一人是例外。

　　這許多巧妙的伎倆，她花了這許多功夫學習起來，卻只用了這麼短促的一段期間，便又須永遠束之高閣，這似乎是太不合理了。要是她始終不結婚，始終穿著那件漂亮的淡綠色衣服，始終有美男子來向她追求，那該多麼有趣啊！可是這種日子如果拉得太長久，你又要變成一個老處女，同衛家的英黛一般，人家又要似嘲似諷的叫她「可憐東西」了，這麼說起來，到底還是早結婚的好，結婚之後雖然再沒有什麼好玩，到底還可以維持著自尊心的。

　　啊，人生是多麼混亂的一件東西啊！總之，她當初為什麼要這麼傻，為什麼偏偏要嫁給察理，以致才只十六歲就把這生這世活活斷送呢？

　　她正做著這種憤激而絕望的冥想，忽見人群向著兩邊牆壁紛紛的後退，使得那些太太奶奶們急忙撩起了長裾，免得遭人的賤踏，思嘉踮起腳尖伸著脖子看了看，只見場子中心屯出一塊空地來，那個警備隊的隊長正爬上音樂臺，喊著口令叫隊員歸隊。隊歸好了，便做了幾分鐘非常活潑的體操，操得每個人都汗出如漿，而博得了觀眾之中一陣喝采和鼓掌。思嘉也隨和著大家盡義務似地拍了幾下掌，便聽見一聲散隊，那些兵士都散到各攤頭去喝糖拌酒和檸檬水去了。思嘉覺得自己這時候也該裝起熱心主義的樣子來了，便旋轉身去朝著媚蘭。

　　「他們樣子不很漂亮嗎？」她說。

　　媚蘭正在整理攤頭上的編織物。

　　「他們要是穿起灰色軍服來，開到佛金尼前線去，就還要漂亮得多，」她說時並沒有降低聲音。

　　有好幾個警備隊員的母親就站在旁邊，心裏正得意的了不得，不想聽見媚蘭這幾句輕描淡寫的批評，其中有一位金太太，竟氣得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因為她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兒子衛理也在隊裏呢。

　　思嘉萬想不到這幾句話會從媚蘭口裏說出，也不由嚇得目瞪口呆。

　　「怎麼，媚蘭，」

　　「這是真話呢，思嘉。我並不是說那些小孩子跟老頭兒也該到前線去，但是他們裏面有很多是掮得動來福鎗的，這時候正該到前線去服務呢。」

　　「可是──可是──」思嘉一時駁不出話來，因為她對於這樁事情從來不曾考慮過。「也總得有幾個人留在家裏──嗯──」那一回金衛理對她怎麼說的呢？「總得有幾個人留在家裏防備本州受人侵略的。」

　　「現在沒有人侵略我們，也沒有人要來侵略我們，」媚蘭朝著一群警備隊員那邊看了看，冷然的說道。「而且防衛本州受侵略的最好方法，也莫過於跑到佛金尼去跟北佬兒打去。據說警備隊所以不去的理由是防恐本地的黑人要暴動起來，這是我一輩子沒有聽見過的蠢話。我們的人為什麼要暴動呢？這不過是那些懦夫的一句好藉口罷了。我可以賭咒，要是南方各州的警備隊員開到前線去的話，包管那些北佬兒是一個月就可以幹掉了。我就是這個意思！」

　　「怎麼，媚蘭，」思嘉又瞪著眼喊起來。

　　媚蘭的溫和黑眼睛裏閃出了怒火。「我的丈夫是不怕去的，你的丈夫也不怕去的。要是他們死守在家裏，我寧可他們都死在──哦，親愛的，對不起。我說錯了，我太忍心了！」

　　她撫慰地挼著思嘉的臂膀，思嘉瞪著眼看她，但是思嘉心裏想的並不是已死的察理卻是未死的希禮。假如希禮也死呢？這個當兒，米醫生向她們攤上走來了，她就急忙旋轉身，機械地微笑了笑。

　　「哦，你們倆？」他招呼她們說，「謝謝你們都來了。我也知道你們今晚上出來，是你們的一種犧牲，可是大家都是為主義而犧牲。一會兒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今晚上我要替醫院多籌一點錢，已經想出一個很新奇的法兒來了，可是我恐怕有些太太們是要覺得駭異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只吃吃地笑著，挼著他的羊鬍子。

　　「哦，什麼法兒呢？請你講出來罷！」

　　「我想暫時不講罷，也好讓你們猜一會兒。可是那些教會裏的人倘使要把我驅逐出境的話，你們得替我幫忙的。總之，我是為醫院設法呢。你們等會兒瞧罷。這種事情是從來沒有過的。」

　　說完，他得意洋洋的走到一個角落，加入一群監護人裏面去了。這裏思嘉和媚蘭正在猜想他說的那句話，忽有兩個老先生走到她們攤上來，嘩啦嘩啦的說要買十哩長的梭織花緶。好罷，雖是老頭兒，總比沒有人來光顧好些，思嘉心裏想，她於是結結巴巴的量出那花緶，有一位老先生將她的下巴穎兒兜了一下，她也忍受著一聲不響。老先生到檸檬水攤上去了。別的顧客就來補了缺。她們攤上的顧客不如別人攤上多，像梅美白、艾芬妮，以及惠家幾個女孩子擺的攤兒，都是一逕唏哩嘩啦笑聲不絕的。她們攤上賣的東西本來就沒有用處，加之媚蘭那麼一本正經，像個店老闆似的，而思嘉也學著她的樣兒，因而愈加無人過問了。間有幾個人來光顧，便有那麼嚕哩嚕囌一大套，有的說他跟希禮是大學裏的同學，稱讚希禮是多麼好的軍人，有的說他非常之敬慕察理，他的死是餓狼陀的莫大損失之類。

　　這時音樂臺上奏起一闋迴腸盪氣的舞曲來，把個思嘉心裏癢得幾乎要喊出。她要跳舞。她要跳舞。她把眼睛打地板上一路掠過去，雙腳踩著音樂的節拍，一雙綠眼珠子燃熾得幾乎要爆開。及至看到地板的盡頭，她忽然瞥見一個新進來的人正靠在門邊對著她凝神注視。

　　那人穿著黑色寬幅布的衣裳，高個兒，巍然高聳在周圍幾個軍官的隊裏，闊闊的肩膀，卻往下削成一段細細的腰圍，一雙腳小得荒唐，穿著雙雪亮的全幫鞋子。他那一身純黑的衣服，那一件細細的襯衫，那一條筆挺的直罩腳面的褲子，都跟他的體態和面容完全不相稱，因為他裝飾得這麼花花公子一般，他的人卻是雄赳赳，兇狠狠，沒有一點斯文氣度的。他的頭髮跟墨一般黑，兩撇小髭鬚修得嶄齊，頗有點外國人的格式。看他那神氣，分明是個荒淫無恥的浪人。他又像非常自負，目中無人似的。當時他對思嘉毫無忌憚的注視著，那眼光裏分明有幾分不懷好意。思嘉一逕感覺到他的注視，便也不由得對他仔細看了看。

　　她彷彿覺得這人是那裏看見過的。一時卻想不起他到底是誰。不過這幾個月以來，他是第一個對她顯示注意的男人，因而她不由得拋給他一個春風的微笑。於是那人遠遠的對她鞠了一個躬，她也隨隨便便回他一個禮，但是當他舉步向她走來的時候，她就嚇得連忙將手悶住嘴，因為她突然記起他是誰來了。

　　她像觸了電似的，渾身麻木地呆了一刻，然後，急忙的別轉身子，想要向後面賣點心的房間裏逃去，誰知匆遽之間，她的衣裙被攤上一個釘子鉤住了。正在憤怒著扯著，那人已經站在她身邊。

　　「讓我來效勞罷，」他一邊說，一邊彎身下去替她解開了衣裙。「我想不到你還會記得我的，郝小姐。」

　　他的聲音出奇的悅耳，是上流人含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既響亮而又從容，頗有曹氏屯人那種好整以暇的調子。

　　她抬起頭，拿哀求的眼光看著他，心裏記起前次見他時的情景，不由得羞得滿臉通紅，而她所接觸到的，乃是一對頂頂黑的眼珠子，幸災樂禍似的在那裏跳舞。於是她不由得忿恨起來，為什麼偏會遇到這個冤家呢！他是親眼目睹過她跟希禮演的那場活劇的，他是糟蹋過人家的女孩子以至人人都不肯招待的，他是曾經說她不是上流女人的！

　　媚蘭聽見他的聲音，就走過來跟他招呼，這一來卻救了思嘉之急，使得思嘉心裏感謝上帝之不盡，多虧祂替她生了這一個姑姑。

　　「怎麼，這不是──不是白瑞德先生嗎？」媚蘭帶著一個淺笑說，一面就向他伸出一隻手去。「我見過你的，在──」

　　「在你宣佈訂婚的那個喜日，」他替她足成這句話，一面彎下身子去接她的手。「謝謝你還記得我。」

　　「你從曹氏屯老遠跑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呢，白先生？」

　　「是為一樁麻煩人的生意事，衛太太。以後我常常要在你們這裏來住了。我覺得單單把貨運進來還是不行，還得我親自來分配。」

　　「運貨──」媚蘭起先皺著眉頭說，一會兒就放出一個快樂的微笑來。「哦那末你──你一定就是著名的封鎖線商人白船長了，我們這裏常常說起你的。現在我們這裏的女孩子人人都穿你運進來的衣服呢。思嘉，你不覺得激動嗎──怎麼，怎麼回事，親愛的，你發暈嗎？你坐下來罷。」

　　思嘉落在杌子上，她的呼吸來得非常快，她怕小馬甲也要裂開了。啊，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啊！她是再也想不到會碰到這個人的。在這當兒，白瑞德從櫃臺上撿起一柄黑色的扇子，很關切地替她扇起來，他的面孔是嚴肅的，他的眼睛仍舊跳舞著。

　　「這裏熱得很，」他說。「怪不得郝小姐要發暈了。我陪你到窗口去好嗎？」

　　「不，」思嘉說，說得十分之鹵莽，媚蘭不覺瞪了她一眼。

　　「她現在已經不是郝小姐了，」媚蘭說。「她是韓太太，是我的嫂子了。」說著，他表示十分親暱的向思嘉瞥了一眼。思嘉看見白瑞德那張海盜一般的臉上顯出了那種神情，只覺得自己馬上要悶殺。

　　「哦，你們兩位做了一家人，實在是可喜可賀，」他說著，微微的鞠了一躬。這也是男人們常說的一句通套話，但是現在從他嘴裏說出來，思嘉便覺得他的用意是完全相反的。

　　「你們兩位的先生都在這裏罷，今天是盛會呢？我跟他們都見過面的，現在很願意見見他們。」

　　「希禮現在佛金尼，」媚蘭有點自傲的將頭翹了翹。「可是察理──」她突然中斷了。

　　「他在營裏死掉了，」思嘉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她說得那麼硬聲硬氣，彷彿是機器拍出的一般。她心裏只在想，這傢伙為什麼還不走呢？媚蘭見她這樣，不覺嚇了一跳，對她看了看，白瑞德便做了一個自己責怪的姿勢。

　　「唉唉，我該死了！請你們特別原諒。我和你們是初交，不便解勸你們，不過也容我奉勸一句，一個人為國而死，其實就是永生。」

　　媚蘭啣著亮晶晶的眼淚對他微笑了笑，思嘉卻覺得憤怒和憎恨在咬她的臟腑。她總以為他的話都是反話，他的恭維正是在嘲笑她，因為他明明知道她是不愛察理的。媚蘭是個大傻瓜，會得看不穿他的真意。可是謝天謝地，幸虧她沒有看穿！她想著又怕起來了。他會得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嗎？當然他不是一個上流人，凡不是上流人所做的事是誰也料不到的。想著，她抬起頭來朝他一看，只見他彆著一張嘴，滿臉都是假同情，連他那麼結結巴巴的替她扇，也是假意的。她覺得他那副神氣越看越可恨，不由得突然膽壯起來，一把奪過他手裏拿著的扇子。

　　「我在這裏很好，」她尖刻地說。「用不著你那麼扇，連頭髮都扇亂了。」

　　「思嘉，親愛的！哦，白船長，你得原諒她些。她一聽見提起察理的名字，就要──就要失神似的了。本來呢，我們今晚上是不應該到這裏來的。我們都還有喪服在身上，所以她受到極大的刺激──這熱鬧，這音樂，可憐的孩子。」

　　「這我很了解，」他一本正經的說，但當他朝過臉去向媚蘭深深盯了一眼的時候，他臉上就變成了一種尊敬和溫和的表情。「你肯為公而犧牲，真是勇敢得很，衛太太。」

　　「沒有一句提到我的呢，」思嘉憤然的想，只見媚蘭不知所措地微笑了笑，回答他說：

　　「哦，怪難為情的，白船長！看護委員會不過要我們來管管這個攤兒，因為臨要開會的時候──枕頭套嗎？這一個很好，有一面旗子在上面的。」

　　說著，她跑過去招呼三個到她攤上來買東西的騎兵去了。隨後又接連來了幾批顧客，以致她把白船長完全丟在腦後。這裏思嘉靜靜地坐在一張杌子上扇著自己，連頭也不敢抬起來，只巴望著白船長早些回到他自己的甲板上去。

　　「你家先生死了好久了？」

　　「哦，是的，好久了。快要一年了。」

　　「他是足以千古了。」

　　思嘉不很了然「千古」是什麼意思，但聽他辭意之間分明並沒有惡意，也就不響了。

　　「他死的時候你們結婚多久了？請原諒我問這樣的話，因為我離開這裏已經很久，實在不知道。」

　　「兩個月，」思嘉不耐煩地說。

　　「也算一場悲劇了，」他仍是那麼平心靜氣的繼續說。

　　「哦，這天殺的！」她憤激地想。「倘使不是他，我馬上就要強硬起來，叫他滾開了。但是他知道希禮的事，他又知道我並不愛察理。因而我的手被束縛了。」想到這裏，她只得忍著不開口，仍舊低著頭看她的扇子。

　　「這是你第一次參加集會？」

　　「我也知道人家要覺得奇怪的，」她急忙解釋說。「可是管這攤兒的幾位魯小姐出門去了，又沒有別的人，所以媚蘭跟我──」

　　「為主義而犧牲是什麼都值得的。」

　　這句話是艾太太也說過的，但是說在他嘴裏的時候，聽起來跟這完全不一樣。她一肚子的憤懣幾乎要發洩出來，可是馬上又壓下去了。畢竟她不是為主義到這裏來的，是為在家裏氣悶不過才來的。

　　「我也常常想起，」他審慎地說道，「我們這種喪禮，要叫守寡的女人披一輩子的黑紗，一輩子不能享受正當的娛樂，簡直是跟印度人的剎締一般野蠻的。」

　　「剎締？」

　　他笑了笑，她羞得紅起臉來。她恨人家說話為什麼要用這些難懂的字眼。

　　「在印度地方，男人死了是燒掉的，不是葬掉的，他們的妻子往往要跳到火堆裏去同丈夫一齊燒死，這叫做剎締。」

　　「多麼可怕呀！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呢？難道警察也不管的嗎？」

　　「當然不管的。做妻子的要不同丈夫同死，就要被社會唾棄，就要受到那些高等太太們的批評，說她不是好人家的女子，就譬如你今天晚上在這裏，假如敢穿紅衣服來領導蘇格蘭舞，那個角落裏那些高等太太們也要批評你的。不過照我個人看起來，印度的剎締倒比我們南方這種活葬寡婦的風俗還人道些。」

　　「那末你當我也是活葬了的了？」

　　「我們的寡婦身上綑著重重的鎖鍊，不是等於活葬嗎！你說那種印度風俗野蠻罷，但是假如今天晚上聯盟州並不需要你，你有這膽量敢到這裏來嗎？」

　　像這種性質的辯論，向來是要使思嘉昏頭的。現在他這一番話使她加倍的昏頭，因為她恍恍惚惚覺得他這話是對的。但是她聽見了最後這一句，便認為駁倒他的機會來了。

　　「當然，我本來是不要來的。我來了就像我是──嗯，就像我是不顧念──就像我本來不愛──」

　　他瞠著眼等她說下去，眼光裏含著一種懷疑的興趣，但是她說不下去了。他明明知道她是不愛察理的，而且偏偏不容她裝腔。這是多麼可怕呀！碰著了一個不是上等人是多麼難以對付呀！凡是上等人，對於女人所說的無論什麼，總都裝做相信的樣子，那怕他明明知道她是在扯謊。這就是南方的武士道。凡是上等人總是遵守武士道規則的，說話總規規矩矩，總要使女人感到適意，但是現在這個人似乎並不管這套規則，偏偏只愛說那種沒有人說過的事情。

　　「我在洗耳恭聽呢。」

　　「我覺得你這人實在可怕，」她沒奈何地垂下眼睛說。

　　他從櫃臺上仆了過去，及至他的嘴貼近了她的耳朵，然後活像一個戲臺上的丑腳，對她噝聲的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的好太太，你的那個秘密我替你牢牢保守著！」

　　「哦，」她忿然的低聲說，「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我不過是安慰你的意思。你想要我說什麼呢？難道你要我說，依從我，美人兒，不然我什麼都宣佈出來嗎？」

　　她老大不願意的接觸著他的眼睛，只見它們正像一個小孩子般在捉弄自己。突然的她笑起來了，這種局勢到底是一錢不值的。他也笑起來了，而且笑得非常之響，以致角落頭有好幾個老太婆都向這邊看過來。她們看見了韓察理的小寡婦跟一個陌生男人這般的作樂，便都交頭接耳的大不以為然起來。

　　一陣鼓聲響起來，許多聲音喊起了「噓！噓，」便見米醫生爬上音樂臺，揮著手叫大家靜聽。

　　「今天，」他開頭道，「我們大家應該感謝這許多美貌女士們，她們熱忱愛國，不辭勞苦，不但使得這個賽珍會得到經濟上的成功，並已使得這間粗陋的大廳化成了一座優美的園亭，可以招待這許多嬌貴的賓客。」

　　大家都拍掌贊成。

　　「這些女士們不但花費她們的時間，並且用盡她們的心力，現在各攤頭陳列的這些出品，都是我們南方的優秀婦女們親手做成的，所以值得大家加倍的寶貴。」

　　又是一陣喝采聲，這時白瑞德懶洋洋的靠在思嘉旁邊的攤櫃上，對她耳語道：「你看他不像一頭吹牛皮的山羊嗎？」

　　思嘉聽見他對於這位餓狼陀最愛戴的公民說出這麼大不敬的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對他斥責地瞪了一眼。及至仔細一看那醫生的臉，見他下頷上一部灰色的鬍子那麼不住搖擺著，的確像一頭山羊，便又幾乎噗嗤一聲笑出來。

　　「但是單有這些東西還是不夠的。現在許多女士在醫院裏服務，她們的手曾經撫慰過無數苦難的同胞，曾經從鬼門關裏奪回無數為主義而受傷的勇士，唯有她們，是深切知道我們需要什麼的。現在我也不必一一的列舉。總之，我們需要更多款項向英國去買藥品。至於運輸方面，我們要謝謝一位勇敢的船長，他冒著大險，替我們從封鎖線裏運進藥品來，已經運了一年了，以後還要仰仗他─白瑞德船長！」

　　雖然是出其不意，那位封鎖線商人卻彬彬有禮的鞠了一躬，照思嘉分析起來，這一個躬又鞠得過分有禮，未免近乎虛偽了，因為她知道他對於在場的人是滿肚子輕蔑的，但當他鞠躬的時候，群眾裏面便起了一陣嘩然喝采聲，同時那個角落裏的老太太們也都伸著脖子朝他這邊看，經這一看，她們方才知道韓察理的小寡婦原來跟他在勾搭，可憐的察理死了不到一年呢！

　　「我們需要更多的金子，現在我就要向你們請求，」那醫生繼續道：「我所請求的是一種犧牲，但是比起我們那些穿灰色軍服的犧牲來，這似乎是小得可笑的，諸位女士，現在我要你們的首飾。是『我』要你們的首飾嗎？不是的，是聯盟州要你們的首飾，聯盟州要求你們獻出來，我想沒有一個人會得推諉的。是啊，雪白的手腕上閃著一顆寶石，夠多麼好看呢！胖胖的胸口上亮著一枝金別針，夠多麼美麗呢！但是犧牲比黃金和寶石都還要美麗得多。黃金鎔化了，寶石賣掉了，將這錢拿去買藥品。買其他醫藥的材料，這不是世界上再美麗不過的事嗎？諸位女士，現在我們要有兩位傷兵，拿著籃子，巡迴到你們當中來，請你們──」其餘的話被一陣混亂的拍掌聲和喝采聲淹沒掉了。

　　思嘉的最初一念便是一種深切的感謝，感謝的是自己正在居喪，沒有把她外祖母留給她的那副珍貴的耳墜子和沉重的金鍊條，以及黑寶石鑲的金釧子，柘榴石鑲的金別針戴在身上。她隨即看見那個小個兒的義勇兵，在他那未受傷的臂膀上擐著一隻橡木條的籃子，向自己這廂的人叢裏巡行而來，又看見老老少少的女人們，也有笑著的，也有認真的，正在紛紛褪下手釧子，卸下耳環子，或是互相幫著鬆下項圈子，拔下別針子。同時聽見一陣玎玲璫瑯的金屬與金屬相碰聲以及「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沒有解下來呢！」的聲音。梅美白正從她的肘節子的上段和下段解下一副精美的連環手釧。艾芬妮一面在喊「媽，我也得給嗎？」一面從鬈髮裏拔下一枝數代相傳的重金鑲嵌的珠押髮。每一件首飾投進籃去的時候，總有一陣鼓掌和喝采跟著起來。

　　一會兒，那個咧著嘴的義勇兵已經走到她攤上了，他的籃子沉句句地掛在他臂膀上。當他走過白瑞德面前的時候，白瑞德便將一隻精美的金煙盒子隨隨便便撂進籃裏去。及走到思嘉面前，他將籃子往櫃臺上一放，思嘉搖搖頭，撐開兩個空手掌，表示她沒有什麼可給。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在場的人只有她一個是沒有東西給的。但在這當兒，她看見自己手上那隻很闊的結婚戒指金光一閃。

　　她嘗試記起察理的面孔來，當初他把這隻戒指套上她指頭的時候是怎麼一種神情的。但是這記憶模糊得很，因為她每次記起他來，總有一種懊惱的感情突然起來的。察理──他就是使她斷送一生並且變成一個老婦人的原因呢！

　　她突然的抓住那戒子，要把它一下拔下來，可是一時拔不下。那義勇兵已經向媚蘭那邊去了。

　　「等著，」思嘉喊道。「我也有東西給你！」戒指拔下來了，正要投進籃子去，卻觸著了白瑞德的眼睛。他的嘴唇正彆起一個輕微的笑。她便不顧一切，毅然把戒指投進去了。

　　「哦，親愛的！」媚蘭一面抓住她的臂膀一面低聲說，她的眼睛冒著愛與驕傲的光芒。「你真是勇敢！真是勇敢！等著──請你，皮大尉！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拔著自己手上的戒指，思嘉知道這個戒指自從希禮給她戴上的時候起，從來不曾有一刻離開過她的指頭。她對於這戒指多麼的重視，也是唯有思嘉知道的。好容易才拔了下來，仍舊在她的小手掌上搭了好一會。然後，它被輕輕放在那個珍寶堆上了。那義勇兵向那些老太太們的角落走去，她們兩個就面面相覷起來，思嘉臉上是一臉的倔強，媚蘭臉上是一種比哭還覺淒慘的神情。而站在她們旁邊的那個男人，早已拿他的冷眼看得清清楚楚了。

　　「要是你不那麼勇敢，我是再也不會鼓起這勇氣來的，」媚蘭說著，將臂膀摟住思嘉的腰，輕輕地捏了她一把。思嘉很想一下子將她摔脫，並且學著她父親惱時的樣子，盡她的肺力喊出一聲「天曉得！」但是她忽然觸著了白瑞德的眼睛，便只得裝出一個酸溜溜的微笑來。她所以覺得懊惱，是因媚蘭一逕要誤解她的本意，但是一轉念之間，又覺不如讓她誤解了。

　　「這是多麼漂亮的舉動啊，」白瑞德很溫和的說。「我們那些灰色軍服的勇士，就全靠你們這樣的犧牲才鼓勵起來的呢。」

　　思嘉聽見這話，又幾幾乎要發作了。她覺得他每一句話都是帶著譏諷的。她看見他還是那麼懶洋洋的靠在櫃檯上不走，已經厭惡到了切骨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她又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使人興奮的東西，有一種熱烈的，活躍的，如同電氣一般的東西。他的黑色眼睛在向她挑戰，她就把全身的愛爾蘭氣質都鼓勵起來以備迎敵。她決計要打勝這人一兩籌，但是一想他知道自己的秘密，這戰鬥的形勢殊為不利，因而她不得不改變方略，要先把他弄到一個不利的地位去。她本來要把自己對他怎麼憎惡的實話說出來。現在把這衝動硬壓下去了。她記得嬤嬤常常說，要擒蒼蠅，用醋不如用糖，她現在要著手擒住這個蒼蠅，收伏這個蒼蠅，免得自己再吃他的苦。

　　「謝謝你，」她存心裝做不懂的樣子甜蜜的對他說。「像白船長這般的名人，承他這般的誇獎，我們銘感不忘了。」

　　他聽見這話，馬上掉回頭，嘩然大笑起來──那裏是笑？簡直是吼了，思嘉心裏想，因而她臉上又泛起一層紅暈來。

　　「你為什麼不說實話呢？」他問。問得聲音很低，因而在那喧嘩紛擾之中，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你為什麼不老老實實的說，我是天殺的流氓，不是上等人，我得趕快滾開去，不然的話，你要叫一個穿灰色軍服的人來轟我出去呢？」

　　她的舌尖已經預備好一個鋒利的回答，但是她英勇地將它控制著，只對他……「怎麼，白船長！你想到那裏去了！彷彿人家不曉得你多麼出名，多麼勇敢而且是多麼一位──多麼一位──」

　　「我對你覺得失望，」他說。

　　「失望？」

　　「是的。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我心裏曾經想，我終於遇到一個不但美麗而且勇敢的女孩子了。現在我卻覺得你只是美麗了。」

　　「那末你認為我是個膽小鬼了？」她像一隻母雞似的聳怒起來。

　　「一點兒不錯。你就沒有膽量敢說心裏真要說的話。當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心裏想：這是百萬中取一的女子。她不像尋常那些蠢丫頭，單會相信她們嬤嬤的說話，那怕心裏不願意，也只能由人吩咐。她們心裏的感情、願望，乃至於覺得傷心的事情，都只能悶在肚裏不敢說出來，反而要拿許多好話故意掩飾掉。我想：這位郝小姐的精神是難得有的，她知道她自己心裏要什麼，並且不怕把自己的心事說出來──或甚至摜花瓶。」

　　「哦，」她吼了起來，她的憤怒再也遏制不住了。「那末我現在就把我心裏的話直白對你說罷。假使你是有一點兒教養的，你就絕不會跑到這裏來對我說話了。你是明明知道我再也不願意見你的面的！可是你並不是上等人！你簡直是個討人嫌的卑鄙的動物！你以為你吃癟了他們北佬兒，就了不起了，就有權利跑到這裏來嘲笑這些勇敢的男人跟為主義而犧牲一切的女人了！」

　　「得了，得了──」他咧開嘴來求她道。「你那開頭幾句話倒還說得中聽，倒的確是真心話，可是怎麼說說又說到主義上去了呢！請你不要主義主義了罷，我真聽得厭倦極了，而且我可以賭咒，就是你也是──」

　　「怎麼，你怎麼知道──」她說時幾乎失掉了平衡，但急忙又控制住了，只恨自己反而墜入他的陷阱，直氣得全身沸滾。

　　「今晚上你還沒有看見我的時候，我站在那邊門口一逕看著你，」他說。「我也看著別的女孩子。我看見她們的神氣，彷彿她們的臉是從同一個模型裏燒出來的。唯有你不是這樣。你臉上的表情是很容易讀出來的。你的心並不在你所做的事情上面，我又可以打賭，你也並沒有想到我們的主義，並沒有想到什麼醫院。你面孔上分明寫出來，你是要跳舞，要快樂，可恨的是你不能，因此，你簡直是要發狂了。你老實說罷。我這話說得對不對？」

　　「我沒有什麼跟你說的了，白船長，」她這話說得儘量的正式，因為她還想拖些已經破弊的尊嚴來替自己掩飾。「你不要倚仗你是個『封鎖線大冒險家，』便來侮辱我們女子。」

　　「封鎖線大冒險家！那是太挖苦了！請你再犧牲一刻兒寶貴的時間，然後推我到黑暗裏去罷。我不願意你這麼一位美貌的愛國家，竟至誤解我是替聯盟州的主義盡力。」

　　「我不要聽你的廢話。」

　　「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去跑封鎖線，原是當一樁生意做的，現在這生意使我發財了。到了不能發財的一天，我也就丟手不做了。你覺得我這主意怎樣？」

　　「我覺得你是一個金錢主義的流氓──跟北佬兒一樣的。」

　　「一點都不錯，」他咧著嘴道。「而且北佬兒還幫助我發財呢。剛剛上個月，我還把船放到紐約去，裝了一船貨回來呢。」

　　「什麼？」思嘉不由得感到興趣，興奮起來。「他們不轟你嗎？」

　　「哈哈，你真太老實了！當然不會的。他們北方也有很多勇敢的愛國家，他們跟聯盟州做買賣有錢可賺，又何樂而不為呢？上月我放船到紐約，向北佬的廠裏買了貨，當然是秘密的，買了我就跑了。有時覺得紐約有危險，我就到拿騷，同時這班北方愛國家早已把火藥、砲彈、花邊之類替我運到那裏了。這比到英國去運方便得多。有時要把貨運進曹氏屯或衛氏屯來，確實有點困難，可是一個人手裏拿著點金子，你真不曉得他的神通會有多大呢。」

　　「哦，我也知道他們北佬兒本來很卑鄙，但是還不曉得──」

　　「這又何足責怪呢，他們也不過趁此多撈幾個錢罷。這是一輩子也不會發生影響的。結果終究還一樣。他明知道聯盟州終於要幹掉，那末為什麼不趁此撈他幾文呢？」

　　「幹掉──我們？」

　　「當然囉。」

　　「請你趕快走開罷，還是一定要我馬上叫車回去避開你呢？」

　　「一個火熱的小叛徒，」他說著又突然咧了一咧嘴。隨即鞠了一個躬，逍逍遙遙的踱開去了，把個思嘉獨個人丟在那裏氣得胸口不住的起伏。她只覺得心理有一種失望在那裏燃燒，可又不能加以分析，彷彿是一個小孩子看見幻影破滅時的失望一般。她想他把那些做封鎖線生意的怎麼就敢說得那麼好？又怎麼竟敢說聯盟州是要幹掉的？像他這樣的行為，簡直就該鎗斃，當做一個賣國賊來鎗斃。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那些很熟悉的臉，看見那些臉上的表情都很有成功的把握，都很勇敢，都很忠心，卻不知怎的心裏忽然打了個寒噤。幹掉？怎麼，這些人，當然不會的！這是賣國的思想，連這思想也是不可能的。

　　「你們兩個剛才在這裏談些什麼？」這時攤上的顧客都已走開了，媚蘭才回過來對思嘉說。「我剛才看見梅太太一逕都盯著你看呢，親愛的，你知道這人是頂愛談論別人的。」

　　「哦，剛才這個人簡直要不得，簡直是個下流坯，」思嘉說。「梅太太愛講什麼讓她講好了。我不能為了她就該做呆木頭的。」

　　「怎麼，思嘉！」媚蘭很起反感的喊道。

　　「噓──噓，」思嘉說。「米醫生又在說話了。」

　　群眾聽見米醫生提高聲音，便又靜了下去。他先對女士們樂助首飾的表示了一番感謝。

　　「現在，諸位女士，諸位先生，我要提出一個驚人的提議來了──這是一個新鮮花樣兒，也許你們有幾位要覺得驚駭的，可是我請求你們記著，這都是為捐助醫院起見，都是為救助醫院裏躺著的那些勇士的。」

　　人人都要挨擠上前去，人人都在猜想這位道貌岸然的老醫生會有什麼駭人聽聞的提議出來。

　　「現在跳舞就要開場了，第一個節目當然是蘇格蘭舞，接著是華爾滋舞。以後的波蘭舞、斯高奧舞、馬助加舞，也都要拿短短一段蘇格蘭舞來開頭。至於蘇格蘭舞的領導，我知道是要一番競爭的，所以──」說到這裏，他蹙起了眉頭，向那個角落裏鬼鬼祟祟的瞥了一眼，原來他自己的太太也坐在那些監護人裏面。「諸位先生，如果你們誰要跟你所挑選的女士領導一個蘇格蘭舞，你得要出錢。我來做拍賣了，誰錢出得多誰領導，把拍來的錢捐給醫院去。」

　　於是所有搖著的扇子都在中途停住了，立即有一陣嚶嚶嗡嗡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大廳。特別是監護人坐的那個角落裏，直像一鍋開水一般的沸滾起來。那米太太一面要想贊助丈夫的提議，一面心裏實在大不以為然，便陷入了一種左右為難的局勢。艾太太、梅太太、惠太太，登時都把臉氣得緋紅。但是突然之間，那些自衛隊的隊員鬨然喝出一聲采，其他穿軍服的來賓便齊聲響應起來。一般年輕女孩子也大家鼓著掌，興奮得不住蹦跳。

　　「你想，這不像是──不像是拍賣黑奴嗎？」媚蘭對思嘉低聲說，一面朝那醫生懷疑地瞪了一眼，原來她對於他，向來是把他當個完人看的。

　　思嘉不開口，但是她的眼睛閃爍著，她的心微微有點痛的收縮著。假如她還是當初的郝思嘉小姐，穿著那件淡綠的衣服，飄著那深綠天鵝絨的飄帶子，鬢邊插著月下香，今天領導這個蘇格蘭舞的會有不是她的嗎？當然不用說的。至少要有論打的人來投她的標，搶先把錢捐給醫生去。現在呢，她卻不得不坐在這裏做壁花，眼睜睜看著芬妮或是美白去領導跳舞，去做餓狼陀的美人呢！

　　正在紛擾的當兒，忽然那個小義勇兵的聲音超出了一切，只聽他帶著一口法蘭西腔的土音說：「我可以不可以──二十塊錢挑梅美白小姐。」

　　梅美白羞得滿臉通紅，伏在芬妮肩胛子上，芬妮也把頭鑽到美白的脖子底下，互相扭著笑做了一團。隨後又有幾個別的聲音，喊出了別的名字，跟別的數目的錢。米醫生只是嘻嘻的笑著，隨便那班太太們怎樣的憤慨，他也不去管她們了。

　　起先，梅太太曾經老實不客氣的對大家聲明，說她家美白是無論如何不讓參加的，但是美白的名字叫的人愈來愈多，錢的數目又已漲到七十五，於是她的抗議漸漸沒勁了。思嘉將兩隻肘膀子支在櫃臺上，眼睜睜看著那歡呼激動的群眾滿手擎著聯盟州的紙幣湧到臺前去，直把她眼熱得幾乎冒出火來。

　　現在大家都要跳舞了，就只除了她跟老太太們。現在人人都要快樂了，就只除了她。正在悶煩，她忽然瞥見白瑞德靠近米醫生站在臺下，正對她做著鬼臉，一隻嘴角往下彆，一隻眉毛往上翹。她將頭一翹，馬上朝開去，但是突然聽見有人喊著她自己的名字了──是一種清清楚楚的曹氏屯口音，喊得她的名字響過其他一切的名字。

　　「韓察理太太──一百五十元──金洋。」

　　聽見了這個數目，這個名字，群眾忽變得鴉雀無聲。思嘉這一驚吃得非同小可，竟致動彈不得了。她依舊支頤坐著，只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人人都朝她這邊看過來。她看見米醫生從臺上彎下身子，跟白瑞德咬了一會耳朵。他大概是說她喪服在身，不可能起來跳舞的。她又看見白瑞德懶洋洋地聳了聳肩膀。

　　「請你另挑一位女士罷？」醫生問道。

　　「不，」白瑞德明白地說，說得毫不在意地把眼睛掃過群眾，「我要韓太太。」

　　「我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醫生暴躁地說。「韓太太不肯──」

　　這時思嘉聽見了一個聲音，起初還不認識就是她自己的呢。

　　「我肯的。」

　　說著，她就一跳跳了起來，她的心不住發狂似地槌著，她只怕被它槌得要立不住腳，因為她又要去做眾人注意的中心了，又成了全場裏面的唯一紅人了，而且，尤其妙的，又有舞可以跳了，這一下激動來得多厲害，怎由她的心不砰砰的大槌呢，

　　「啊，我不管了！我不管他們怎麼說法了！」她心裏掃過一陣舒適的瘋狂，嘴裏不覺這麼自言自語著。當即她將頭一翹，從攤兒裏奔了出來，兩個腳跟碰得夾板一般響，一柄黑油扇子大大的撐開，只在一剎那之間，她瞥見了媚蘭的驚愕面孔，瞥見了那些監護人的慍怒神情，瞥見了一般女孩子們的嬤嬤的煩悶，瞥見了一般兵士們的熱烈的贊成。

　　於是她在舞場中心了，那邊白瑞德便從人衖裏迎了上來，臉上掛著一個卑鄙的諷笑。但是她不管──那怕他就是亞伯林肯她也不管！她要重新跳起舞來了！她要領導蘇格蘭舞了！她給他低低的屈了一膝，炫目的笑了一笑，他就一手撳在胸口上，深深的鞠了一躬。於是音樂隊裏便悠悠揚揚奏起狄克西來了。

　　「你怎麼叫我這樣使人注目呢。白船長？」

　　「可是，我的親愛的韓太太，你是明明要人家對你注目呀？」

　　「你怎麼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叫起我的名字來？」

　　「你不願意你可以拒絕的。」

　　「可是──我是為著主義呀，你出了這許多金洋，我──我是顧不得自己了。你別笑，大家都在看我們呢。」

　　「他們反正是要看的。請你不要拿主義來做幌子罷。你要跳舞，我給你一個機會了。這是蘇格蘭舞的末了一段了嗎？」

　　「是的──真的，現在我得停止了。」

　　「為什麼？我踩了你的腳了嗎？」

　　「不──可是他們要議論我的。」

　　「你當真怕別人議論嗎──是出於真心嗎？」

　　「嗯，──」

　　「你又沒有犯什麼罪，是不是？為什麼不跟我跳華爾滋呢？」

　　「可是倘使母親──」

　　「仍舊吊在母親的裙帶子上嗎？」

　　「哦，你真討人嫌，總把道德講得這麼一錢不值的。」

　　「可是道德本來一錢不值呀。你怕人家講話嗎？」

　　「怕是不怕，不過──嗯，我們不談這個罷。謝天謝地，華爾滋開頭了。蘇格蘭舞老是跳得我氣都轉不過來的。」

　　「你不要閃避我問的話。別的女人家講你什麼，你去管不去管它？」

　　「哦，你與我說真心話──那我是不管的！不過一個女孩子總當是要管的呀。可是今晚上，我老實是不管了。」

　　「那好！這才算是你有自己的思想，不叫別人代替你思想。這就是智慧的開頭。」

　　「哦，不過──」

　　「等到你受人家的談論也像人家談論我一樣，那你就會明白這是一點兒沒有關係了。你替我想想看，我在曹氏屯是一家人家都不肯接待我的。雖然我給這正義神聖的主義盡過這麼許多力，也一點兒補救不過來。」

　　「多麼可怕呀！」

　　「哦，一點兒都不可怕。你不等到完全喪失名譽的時候，你絕不會懂得名譽是怎麼一種負擔，也不會懂得自由到底怎樣的。」

　　「你這話說得多麼不正路！」

　　「雖然不正路，卻是老實話。你只要一逕有勇氣，或是有錢，那你就用不著什麼名譽了。」

　　「錢不能買到一切。」

　　「這話一定是別人告訴你的。你自己絕不會想出這種老生常談來。請問你，那一件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哦，嗯，這我不知道──無論如何它總買不到幸福和愛的。」

　　「一般說起來，它也買得到。而且即使它買不到的時候，也總可以買到一些價值相當的代用品。」

　　「你有很多的錢嗎，白船長？」

　　「這是多麼顯得沒有教養的一個問題呀，韓太太。我是吃驚了。不過是的。我自小就做了窮光蛋，現在能有這樣，也總算不錯的了。而且這回封鎖線的事，我很有把握可以撈它一百萬。」

　　「哦，不能的！」

　　「哦，能的！凡在一個文明毀壞的期間，跟在一個文明建設的期間一樣可以發財，這一層道理，大多數人似乎還沒有明白。」

　　「這是什麼意思呢？」

　　「例如你家裏，我家裏，以及今晚上在場的這許多人家，在當初一片荒野變成一個文明的時候，大家都發了財了。這就叫做帝國的建設。在帝國建設的時候，是有大財可發的。但是在帝國毀壞的時候，可發的財更大。」

　　「你說的是什麼帝國呢？」

　　「就是我們現在生活在裏面的這個帝國──這個南方──這個聯盟州──這個棉花的王國──它現在是在我們腳下毀壞了。只有那些大傻子才會看不出來，才會不曉得利用這個因崩潰而產生的局面。至於我，我是由這毀壞發起財來了。」

　　「那末你真以為我們是要被他們幹掉的嗎？」

　　「是的。為什麼要做駝鳥呢？」

　　「哦，這套話我厭倦極了。你不好說點有趣的事情嗎，白船長？」

　　「那末我說，你的一雙眼睛像是兩隻金魚缸，缸裏面滿是畢清的綠水，當那一對魚兒浮到水面上來的時候，像你現在這樣，你是美到不可名狀的──那你高興了嗎？」

　　「哦，我不要這個……你聽那音樂不很美麗嗎？哦，這華爾滋我是一輩子可以跳下去的！我從來沒有這樣覺得有趣過！」

　　「你是我生平遇到的第一個美麗的舞伴。」

　　「哦，白船長，你不要把我摟得這麼緊。大家都在看呢。」

　　「假使沒有人看著我們，你肯讓我摟得緊些嗎？」

　　「白船長，你是忘形了。」

　　「一點兒也沒有。有你在我臂膀裏，我怎麼會忘形呢？……你聽那是什麼調子？不是很新鮮嗎？」

　　「是的，不是很神聖嗎？這是我們從北佬兒那邊套來的。」

　　「這叫什麼名字？」

　　「到這殘酷戰爭完了時。」

　　「那詞兒怎樣的。唱給我聽聽看。」

　　「最最親愛的，你還記得嗎？
　　　　我們上次會見的時節，
　　　你跪在我的腳跟頭，
　　　　說你愛我之心多熱烈？
　　　啊，你穿著那灰色的戎裝，
　　　　顯得那麼的昂藏英傑。

　　　你誓言地久天長，
　　　　生則同衾死同穴。
　　　誰知你一去，音書斷絕，
　　　　一任我寂寞淒涼，欷歔幽咽！
　　　到這殘酷戰爭完了時，
　　　　但願你我重把同心結！」

　　「原文當然是『藍色的戎裝，』我們把它改做『灰色』的……哦，你的華爾滋跳得真好，白船長，個兒高的人大多數是不大會跳的呢。不過，唉，我這回跳了之後，又不知要多少年才有得跳了！」

　　「不，只要過幾分鐘就行的。下一場的蘇格蘭舞，跟再下一場的，再下一場的，我都要投你的最高標。」

　　「哦，不，我不能了！你千萬不要這樣！我的名譽要毀完了。」

　　「你的名譽反正已經碎得破布一般了，何妨索興跳它一個痛快呢？也許等我跳過了五次六次，我會給別的人一個機會，但是最後一次我一定要的。」

　　「哦，好的。我知道我今天是發狂了，可是我也不管了。無論人家怎麼說，我一點都不管了。我在家裏實在坐得厭倦了。我要跳它一個痛快了。」

　　「最好是換了這套黑衣裳，好嗎？我見這喪服覺得厭惡。」

　　「哦，那是不能換的──白船長，不要摟得這麼緊呀。你再這樣我要惱起來了。」

　　「你惱起來的時候頂頂好看。我偏要摟得再緊些──喏，你瞧───看你真個惱不惱。你自己不曉得你惱起來的時候多麼好看呢，就像那天你在十二根橡樹園摔東西的時候。」

　　「哦，請你──你怎麼不會忘記的呢？」

　　「不會的，這是我生平最最可寶貴的一個記憶──一個嬌生慣養的南方美人帶著愛爾蘭脾氣──你是很有愛爾蘭脾氣的，你知道。」

　　「哦，親愛的，音樂完了，白蝶姑媽從那邊後房裏出來了。我知道梅太太一定要去對她說的。哦，謝謝你，我們跑過去到窗口去站一會罷。我不願意她來當面開消。你看她的眼睛銅鈴一般了。」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吃烘蛋糕的時候，白蝶是淚流滿面，媚蘭是默默無言，思嘉是一臉的倔強。

　　「他們要說什麼，我是一概不管的。我可以賭咒，昨天我替醫院弄起來的錢，比那一個女孩子都多些──此我們賣掉的那些狗屁東西還多些。」

　　「哦，親愛的，錢算得了什麼呢？」白蝶一面哭一面搓著手說。「我真是詫異極了，可憐的察理死了不到一年呢……這該死的白船長就讓你這麼拋頭露面了。你要知道他這人是可怕得很的呢。惠太太有個堂姊妹，柯太太是嫁在曹氏屯的，她對我說過這個人。他家本是好人家，只有他一個敗類──也不曉得他們怎麼會養出這種不肯子孫來的！現在曹氏屯沒有一家人家接待他，他的名氣糟到一塌糊塗，還跟一個女孩子有過一件故事，糟得很，連柯太太都不知詳情的──」

　　「哦，我不相信他是個壞人，」媚蘭溫和地說。「他像是個完完全全的上等人，你就想想看，他會去跑封鎖線，就知道他是多麼勇敢了。」

　　「他並不是勇敢，」思嘉執拗地說，說時正把半瓶糖漿倒在面前的蛋糕上。「他不過是為錢。這是他自己對我說的。他並不是替聯盟州出力，他還說我們要給北佬幹掉呢。但是他的跳舞是一等。」

　　她的聽眾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在家裏坐厭了，以後我絕不能這樣了。昨晚上的事他們如果要說什麼，那麼我的名譽反正完的了，讓他們再多說些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想到這本是白瑞德的意見。但是這意見對她非常之合拍，跟她自己心裏想的絲毫沒有兩樣。

　　「哦，倘使你的母親聽見了要怎麼說呢？她又要把我當做什廢人呢？」

　　思嘉想起母親聽見自己做這不名譽的事，一定要驚惶失措，便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但她再一想，餓狼陀和陶樂相隔二十五哩路，便又放心了。白蝶姑媽自己當然不會跟母親去說，說了她這監護人的面子有些下不去。只要是白蝶不說，她就可以安全了。

　　「我想──」白蝶說，「是的，我想要寫一封信給亨利──這雖是我極不願意做的事──但是我們的親人只有他一個男人──寫信去叫他責問白船長去──唉，要是察理在世就好了──你從今以後再不要跟那個人說話了呢。」

　　媚蘭一逕都靜靜的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讓那蛋糕擱在盆子裏冷著。現在她才站起來，走到思嘉背後，將兩條臂膀圍住她的頸脖子。

　　「親愛的，」她說，「你不要難過。我是諒解的，昨天晚上你做的事實在有勇氣，實在給醫院幫了不少的忙。如果有人敢說你一句話，我就要對他不起……白蝶姑媽，你不要哭。思嘉也實在氣悶不過，什麼地方都不去。她還是一個小孩子呢。」說著，她把指頭扒著思嘉的頭髮。「要是我們偶爾去參加參加集會，也許會得好些。我們現在這樣，也許可以說是自私過分的，一逕都躲在家裏傷心，什麼事情都不管了。戰爭的時候到底不能像平時的。我想起這裏這許多兵士，他們離開自己家裏遠遠的，晚上也找不到一個朋友家裏去坐坐，還有醫院裏的傷兵，起床是起床了，卻還不能回到前線去，他們也很寂寞的。那末我們的確是太自私了。我們也得跟人家一樣，家裏應該擔任三個傷兵的調養，禮拜天也得請幾個兵士來吃吃飯，才是道理呢。總之，思嘉，你不要發愁。人家會得原諒你，不會講你什麼的。我們都知道你頂愛察理。」

　　其實思嘉一點兒也不發愁，只是媚蘭扒她頭髮的那隻溫軟的手兒卻使她十分著惱。她聽了媚蘭這番話，幾乎要把頭突的別了開去而喊起「胡說八道」來了。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還是熱烘烘的在她腦子裏，她還記得那自衛隊、警備隊，和醫院裏的兵士們是怎樣拼著命要想跟她跳舞的。而且全世界的人裏面，她就只不要媚蘭來替自己衛護。她是她自己能夠衛護的，謝謝你罷，那些老貓兒如果愛叫──好罷，她沒有那些老貓兒也一樣過日子的。世界上有的是漂亮的軍官，她真不來管你這班老太婆說什麼呢！

　　白蝶聽了媚蘭這一番安慰，正在擦眼淚，忽見百利子拿著一封胖胖的信兒進來。

　　「是您的，媚蘭小姐。一個黑小子剛剛拿來的。」

　　「我的嗎？」媚蘭一邊拆信封，一邊很詫異的說。

　　思嘉正在吃蛋糕，先沒有注意這事，及至聽見媚蘭嗚的一聲哭起來，方才抬起頭，看見白蝶姑媽正把一隻手撳上胸口。

　　「希禮死了呀！」白蝶尖叫了一聲，便將頭往後一仰，兩條臂膀癱掛下去了。

　　「啊呀，我的天！」思嘉也大嚷起來，霎時全身的血都變得冰冷。

　　「不是的呢！不是的呢！」媚蘭喊道。「趕快！她的通關散，思嘉！聞罷，聞罷，啊唷，覺得好些嗎？做個深呼吸罷。不是的呢，不是希禮呢，真是對不起，嚇壞了你了。我是快樂極了才哭起來的。」說著她突然放開一個緊緊抓著的拳頭，將一件東西往嘴唇上不住的撳。「我是快樂極了。」說著她重新又哭起來。

　　思嘉眼快，已經瞥見那件東西了，原來是一隻闊闊闊的金戒指。

　　「你看罷，」媚蘭指著地板上的信說。「啊，多麼有趣啊，他是多麼好心啊！」

　　思嘉覺得莫名其妙，便撿起那信箋來，只見上面用黑墨水粗筆寫道：「聯盟州也許需要它的男人的命血，但並不要求它的女人的心血。現在送還你的戒指，算我對於你的勇氣表示敬意的一種標誌，請你收回罷，又請你不要以為這番犧牲落了空，因為這隻戒指是我出十倍的錢贖回來的。白瑞德船長。」

　　媚蘭把戒指套在手指上，翻來覆去不住的看著。

　　「我說過他是上等人，是不是？」她朝白蝶姑媽說，說時從淚水裏漾出一個光彩的微笑來。「只有精細而有思想的上等人才想得到這是使我多麼心碎的──我一定要把我的金鍊條拿去抵補。白蝶姑媽，你一定得寫個條子給他，請他禮拜天來吃中飯，讓我當面謝謝他。」

　　在這激動的當兒，媚蘭跟白蝶似乎都沒有想到白船長不曾把思嘉的戒指同時送回這樁事。思嘉自己當然是想到的，而且很懊惱，她又知道白船長這番豪俠的舉動並非出於精細，只不過他居心要到這裏來常常走動，借此賣一個人情罷了。

　　不久之後，母親的信來了，思嘉就在飯桌上當著大家的面拆開來看著，只見開首一句寫道：「我聽見你近來的行為，心中大為焦灼。」常言惡消息，傳得急，這話果然不錯了。她在曹氏屯跟沙番的時候，常常聽見說餓狼陀人最喜歡談論別人，最喜歡管別人的閒事，現在她相信了。賽珍會是禮拜一晚上開的，今天不過禮拜四。是那一隻老貓這麼巴結，寫信給母親的呢？起先她疑心白蝶，但立刻就放棄這個念頭了。可憐的白蝶生怕愛蘭責怪她做監護人不能盡職，正在日夜的發抖，那裏還敢寫信給她呢？那末大概是梅太太了。

　　「我實在難以相信你會這樣忘記你自己跟你的教養。你穿著喪服去參加公眾集會，我還可以原諒你，因為這是出於你要幫助醫院的熱心。誰知你竟跳起舞來了。而且還跟白船長這樣的人跳呢！這個人我早有所聞，（因為誰不知道他呢？）寶玲上禮拜還寫信給我，說這人名譽壞得很，除了他可憐的母親之外，連曹氏屯自己的家也不接待他的。他的人格壞到極點了，他知你年少無知，要你去拋頭露面，當眾羞辱你，並且羞辱你的家庭。我總不懂白蝶姑媽為什麼這樣一點不負責？」

　　思嘉向坐在對面的姑媽看了一眼。那老太婆一經認出是愛蘭的手筆，早已嚇得一張小胖嘴兒鼓了起來，像是一個小孩子怕挨打罵，希望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就可以了事似的。

　　「我想到你竟會把你的教養忘記得這麼快，不由得連心都碎了。我本來要立刻叫你回家的，但是我已聽憑你父親去作主了。他這禮拜五要到餓狼陀來，向那白船長交涉。順便就帶你回家。我雖然極力勸過他，但他來的時候怕要對你很嚴厲。我只希望你此番的行為完全出於年輕欠思想。至於主義，我是願意盡力替它服務的，當然願意我的女兒們也是這樣，不過要羞辱──」

　　諸如此類的話還有很多，但是思嘉沒有把它讀完。這一回她是徹底的害怕了。她不能再像剛才那麼不管，那麼倔強了。她覺得自己又像小時候闖了禍那麼了，又像十歲時候拿塗了牛油的餅乾去扔蘇綸那一回了。她的母親向來很溫和，現在竟把她責備得這麼厲害，而且父親馬上要來跟白船長交涉了。那麼事情真的嚴重起來了。母親又說父親此來是要很嚴厲的呢。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不能再爬到父親膝頭上去撒嬌了。

　　「不──不是壞消息罷？」白蝶抖著說。

　　「爸爸明天要來了，他要像鴨子撲蟲兒似的來吃我了呢，」思嘉陰鬱地回答。

　　「百利子，快把我的通關散找來，」白蝶丟開了才吃到一半的飯，把椅子往後一挪，渾身震撼著說。「我──我覺得要暈了。」

　　「它在您自己衩袋裏呢，」百利子說，那時她正在思嘉背後跳來跳去，欣賞著這幕動人的戲劇。她知道她家老爺發起脾氣來是好看殺的，只是脾氣不是對她自己頭上發。白蝶伸手到衩袋裏摸了一回，便把藥瓶湊到鼻子上。

　　「你們都幫助我，一刻兒不要丟開我，」思嘉喊道。「他是頂喜歡你們倆的，你們倆跟我在一起，他就不會跟我鬧了。」

　　「我可不能，」白蝶虛弱地說，一面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我是覺得病了。我得去躺下來了。明天我得躺一天。你們代我道歉一下罷。」

　　「膽小鬼！」思嘉想著，將她狠狠的瞪了一眼。

　　媚蘭想起那火烈性的郝先生來，也不由嚇得面孔發白，但是她願意保護思嘉。「我會──我會幫你說明，你完全是為醫院。他一定會諒解的。」

　　「哦，他不會諒解的，」思嘉說。「不過像母親信裏說的，他若是要我這麼丟臉的回到陶樂去，那我死也不回去！」

　　「哦，你不能回去的，」白蝶哭起來道。「你要是回去，我又得──又得叫亨利來住了，可是你知道我跟亨利是怎麼也住不來的。我跟媚蘭晚上害怕得很，城裏的陌生人越來越多了。你是這麼勇敢的，有你在這裏我就可以不管有男人沒有了。」

　　「哦，他不能帶你到陶樂去的！」媚蘭說，她那神氣也快要哭出來了。「現在這裏是你的家了。你走了叫我們怎麼辦呢？」

　　「你要知道了我對你的真情，大概就巴不得我走了，」思嘉心裏酸溜溜的想。她見媚蘭自願替她幫忙勸父親，心裏實在老大不願意。如果當你有急難的時候，那替你衛護的人正是你所不歡喜的人，那實在是非常難受的。

　　「我想我們給白船長的請帖還是取消罷，」白蝶說。

　　「哦，那不行，那是要大大得罪人的！」媚蘭著急地喊道。

　　「那末你們攙我上床去罷，我是要病了，」白蝶呻吟道。「唉，思嘉，你真是害人不淺呢！」

　　第二天郝嘉樂到的時候，白蝶正臥病在床。她把房門緊緊的閉著，叫人傳出許多道歉的話來，晚上吃飯的時候，也讓那兩個驚惶失措的女孩子自己去陪客。嘉樂雖則也跟女兒親過嘴，也擰過媚蘭的面頰，並且親親熱熱的叫過她一聲「媚姑娘，」但是他沉默得令人害怕。思嘉覺得那沉默非常難受，寧可大聲咒罵起來。媚蘭倒並不爽約，一逕如影隨形地跟在思嘉後邊，嘉樂到底是個上等人，當然不好意思當著她的面罵女兒的。就連思嘉也不能不佩服媚蘭的態度處得適當，竟能行所無事的，一點兒不露驚惶，後來晚飯擺上來，她居然逗他說起話來了。

　　「我很想聽聽區裏的事情呢，」她滿面春風的對他說。「英黛跟蜜兒老是不肯寫信，那邊的事情你總統統知道的。請你講講方約瑟結婚的事罷。」

　　嘉樂被她說得熱烘烘起來，便說方家的婚禮冷清得很，「不像你們當初了，」因為約瑟只有幾天的例假。孟家的賽莉小姐相貌倒很好。那天她穿什麼，他記不清了，不過聽說她連「三朝」的衣服都沒有呢。

　　「真的嗎？」她倆像受侮辱似的說。

　　「自然囉，她連二朝都沒有做呢。」嘉樂說明了，便嘩嘩大笑了一陣，他竟忘記了這樣的話是不應該在女人面前說的。思嘉聽他這一笑，不由得提起精神來，心裏暗暗佩服媚蘭手腕之高妙。

　　「約瑟第二天就回到佛金尼去了，」嘉樂接著說。「以後也沒有拜親，也沒有跳舞。湯家那對雙胞胎現在家裏。」

　　「我們也聽見說了。他們復原了嗎？」

　　「本來沒有什麼大傷。司徒傷在膝蓋頭，伯倫肩膀上穿過一個來福鎗彈。他們打得很勇敢，已經記了功了，你們也聽見說嗎？」

　　「沒有，你說給我們聽罷！」

　　「狂得不得了呢，他們兩個是。我相信他們一定帶著點愛爾蘭人的氣質，」嘉樂很平靜的說。「到底什麼功，我忘記了，不過伯倫現在升了中尉了。」

　　思嘉聽見他們得功，心裏不由得高興，這是一種自私自利的高興，因為男人做過她的情人的。她就認他們永遠為自己所有，因而他們的一切功勞，也都認為自己的榮譽了。

　　「我還有一個消息，你們一定都覺得有趣的，」嘉樂說。「聽說司徒又到十二根橡樹園去追求去了。」

　　「蜜兒還是英黛？」媚蘭興奮地說，思嘉卻幾乎是憤怒地瞠視著。

　　「哦，自然是英黛小姐囉。我家這個小娼婦沒有去勾他的時候，英黛不是一逕都把他抓得緊緊的嗎？」

　　「哦，」媚蘭聽見嘉樂的話說得這麼粗，有些覺得不好意思的說。

　　「還有呢，伯倫現在是常到陶樂來走動了。」

　　思嘉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她的情人這樣的變節，對於她簡直是一種侮辱。她還記得自己對他哥兒倆說要跟察理結婚的時候，他們都是發狂得多麼厲害的。司徒甚至恫嚇過，說要拿鎗開殺察理，或是開殺思嘉，或是開殺他自己，或是三個一齊都開殺。那時候才夠味兒呢。

　　「蘇綸嗎？」媚蘭問著，臉上放開一個快樂的微笑，「可是我想甘先生──」

　　「哦，他嗎？」嘉樂說。「那甘扶瀾也還是偷偷摸摸的在那裏走，他是連看自己的影兒也要害怕的。如果他再不敢開口，我倒要問一問他的意思了。不是的。伯倫為的是我那個小小妞兒。」

　　「愷玲嗎？」

　　「她還是小孩子呢！」思嘉終於開口了，開口就是這麼尖稜稜。

　　「她比你結婚的時候也不過小得一年多點兒，姑娘，」嘉樂反駁道。「你是因為他從前愛過你，捨不得讓給你妹妹去罷？」

　　媚蘭沒有聽慣這樣赤裸裸的話，不由得紅起臉來，連忙示意彼得去拿甜山薯餃去。一面她在心裏急急找著另外一個談話的題目，既要不牽涉到個人，又要使嘉樂覺得有趣，可以忘記此來的目的。但是急切之間她竟想不出什麼題目來，而嘉樂一經打開話匣子，也就再關不住了。他談到差委會裏的要求每月增加，已覺得負擔不起，又談到戴維斯總統多麼的奸猾，又談到愛爾蘭人太卑鄙，不該為幾個錢就替北佬兒去打仗，等等。

　　及至桌上放好了酒，她們兩個都預備走開了，他便聳起了眉頭，對女兒臉上狠狠的瞪了一眼，叫她獨個人在那裏多留一會。思嘉絕望地對媚蘭斜拋了一眼，媚蘭無計可施，只得手裏絞著一條手帕兒走出去了，隨手將那抽門輕輕地拉上。

　　「好啊，姑娘！」嘉樂一面替他自己倒出一杯葡萄酒，一面大聲明談道。「你做得好事！你倒又想起老公來了，竟不想想自己還是個熱烘烘的寡婦嗎？」

　　「別這麼大聲呀，爸，他們用人都──」

　　「自然大家早已知道的了，你把我們的臉丟盡了。害得你母親躲在床上不敢起來，我也抬不起頭了。真是羞殺人呢！不，孩子，這一回你哭也沒有用，你別想把我哭軟心了，」他一連串的說著，那聲音可怕得很。直嚇得思嘉眼皮不住啪啪的交合著，嘴巴漸漸彆起來。「我知道你的。你是在丈夫靈床面前也會跟人家調戲的。你不要哭。今天晚上我也不來說你什麼了，因為我要先去找那漂亮的白船長，我要問問他，為什麼敢把我女兒的名譽當兒戲。等明天早上──現在你不要哭了。你哭也沒有用的，一點兒都沒有用的。我意思堅決得很，明天一定要帶你回陶樂去，免得你把我們的臉都丟乾淨。不要哭了，好孩子。你瞧我替你帶什麼來的！這玩意兒不很有趣嗎？你看，你瞧！你為什麼要叫我打這麼大的麻煩呢？你知道我是頂忙的，為什麼要叫我跑這許多路呢？不要哭了！」

　　媚蘭跟白蝶都已經睡了好幾個鐘頭了，可是思嘉躺在床上睡不著，她的心重沉沉的，充滿著驚怕。生活剛有點萌芽起來，又得離開餓狼陀了嗎！又得去見母親的面嗎！她是寧死也不願去見母親的面的。她恨不得這一刻兒就死去，也好使大家傷心傷心，懊悔懊悔，他們自己不該這麼狠。正這麼想著，忽聽見外面清靜的街道上遠遠傳過一個聲音來。那聲音雖然模糊，卻覺得非常之熟，她便從床上溜了下來，跑到窗口去，只見天空中星點模糊，街上被樹木蔭蓋成一片昏黑。那聲音愈來愈近，其中夾有車輛聲、馬蹄聲，以及歌唱的人聲。突然的她咧開嘴來了，原來當那聲音近到眼前的時候，她聽出了是父親在唱矮背車上的小廝。現在他雖不是從鍾氏坡看審回來，情景卻完全一樣。

　　她看見一部馬車的黑影停在大門前面，隨後便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從車上下來。他是有人同來的。她看見大門外有兩個人影，隨即聽見門閂響處，明明白白是她父親的聲音進來了。

　　「現在我再給你唱一個艾魯伯哀歌，這是你們年輕人都得學的。我來教你罷。」

　　「我很願意學，」他的同伴回答說，他那拖長的聲音明明像要笑而強忍著。「可是待一會兒再學罷，郝先生。」

　　「啊，我的天，這不是那姓白的傢伙嗎？」思嘉想著，起先覺得很懊惱，隨即又高興起來。他們至少是沒有決鬥，而且在這般時候，這般情景的一同回家來，可見他們已經和洽了。

　　「我要唱，你得聽，不然我當你奧倫基人開殺你。」

　　「不是奧倫基人──是曹氏屯人。」

　　「那也不見得就好些，反而更壞些。我有兩個連襟在曹氏屯，我是知道的。」

　　「他難道要讓所有的鄰舍家都聽見嗎？」思嘉心裏嚇得了不得，一面摸著她的圍巾。可是叫她有什麼辦法呢？這麼半夜三更的時候，她不能跑下樓去把父親從街上拖回來的。

　　誰知她父親不由分說，竟倚在那大門上，仰起頭，望著天，用著一種低音部的吼聲唱起那哀歌來了。思嘉只得在窗臺上將手支頤，咧著嘴靜靜聽著。她覺得父親只要入調一點兒，倒也未嘗不是一闋美麗的歌曲，只聽他開首唱起──

　　「她遠遠離開她的年輕英雄睡眠的國土，
　　她的愛人們都圍著她在那裏嘆息唏噓。」

　　兩句的時候，自己也不由得輕輕的和唱進去。隨即聽見白蝶和媚蘭房間裏有些響動來。可憐她們兩個都被驚醒了。像嘉樂這樣富於血性的男人，她們家裏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及至歌兒唱完，便見兩個人影魚貫走過了石徑，跨上了臺階，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我想我得下去的，」思嘉想。「他到底是我的父親，可憐的白蝶是死也不敢下去的。」而且，她也不願意家裏的僕人們看見自己的父親這般模樣。倘叫彼得去服侍他上床，他一定要發脾氣。碰到這樣的時候，只有自己家裏的阿寶才對付得了他。

　　她於是扣好頸脖上的圍巾，點起床面前的蠟燭，急忙下了樓梯，走到前面穿堂裏。然後將蠟燭插在燭臺上，開了門，便在搖曳的燭光裏看見白瑞德神志畢清地攙著她那矮胖的父親。那一闋哀歌分明是嘉樂的臨終曲，因為他已經老實不客氣的躺在他同伴的臂膀上了。他的帽子不知那裏去了，他的長頭髮像一堆白馬鬃似的亂做一堆，他的蝴蝶領結扭到了耳朵底下，他的襯衫胸口上滿是酒漬。

　　「這位是令尊罷？」白船長說，他的眼睛在那黑黝黝的面孔上暗笑著。他把她身上穿的褻衣從頭到腳的掠了一眼，那眼光鋒利得像看穿了她的圍巾一般。

　　「扶他進來罷，」她簡短地說，她覺得自己那樣的裝扮，很不好意思，想起這都是父親害她，又覺得好氣。

　　瑞德將嘉樂推了上前。「要我幫你送他上樓嗎？怕你弄他不了。他沉得很呢。」

　　思嘉想起這人真大膽，竟敢對她作這樣的提議，不由嚇得一張嘴合不攏來。你就想罷，倘如白瑞德真個上樓去，白蝶跟媚蘭要嚇得怎樣呢！

　　「哦，不，就這樣好了，放在客廳裏的長沙發上好了。」

　　「長沙發嗎，你說是嗎？」

　　「我謝謝你，請你一張嘴客氣點罷。這裏，你放他下去罷。」

　　「我替他脫下靴子好嗎？」

　　「不，他是穿靴子睡慣的。」

　　真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因為當他把嘉樂的腿放上沙發的時候，他又憑空嗤嗤的笑起來了。這使思嘉恨得幾乎咬下自己的舌頭。

　　「現在，請走罷。」

　　他走過黑暗的穿堂，從門臺上撿起了他的帽子。

　　「禮拜天中飯再見罷，」說完，他就出去了，隨手將門輕輕的帶上。

　　第二天思嘉不等僕人到前邊來做早飯，五點半就爬起床，慌忙跑到樓下客廳裏。她父親已經醒來，獨個人坐在沙發上，將一雙手搓著他的橄欖頭，恨不得將它搓碎了似的。他一見思嘉進去，鬼頭鬼腦的朝她看了看。那一隻眼睛經這一移動，便病得像扯開似的，不由大聲哼起來。

　　「阿唷我的天！」

　　「你做的好事，爸！」她怒氣沖沖的低聲說道。「那麼半夜三更的回來，把所有的鄰舍家都唱醒了！」

　　「我唱過嗎？」

　　「怎麼不唱！你唱那哀歌唱得震天響呢！」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們鄰舍家到死都還記得呢，白蝶姑媽跟媚蘭也一輩子都會記得呢。」

　　「真倒楣！」嘉樂伸著一條舌苔厚厚的舌頭將他的焦燥的嘴唇舔了一匝，哼著說。「自從檯子開了場，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檯子？」

　　「那姓白的小子吹牛皮，說打撲克誰都打他不過的。」

　　「那你輸了多少了？」

　　「怎麼，我自然贏的。多喝一兩口酒風頭只有好。」

　　「把荷包拿出來看看。」

　　這時嘉樂一舉一動都苦痛得不得了，好容易才把荷包從口袋裏掏出來，開出來一看，空了。他這才如夢初覺的睜大了一對眼珠子。

　　「是五百塊錢。」他說。「替你母親來向封鎖線商人買東西的。現在是回陶樂去的盤費也沒有了。」

　　思嘉憤怒地把眼睛瞪著那個空荷包，一個觀念在她心裏成形起來，並且迅速地生長。

　　「我在這裏再也抬不起頭來了，」她說。「你把我們的臉丟盡了。」

　　「不要鬧了罷，孩子。不看見我的頭快要炸了嗎？」

　　「灌得那麼人事不知的，還跟白船長那樣的人一道回來呢，還要那麼直著喉嚨唱，唱得人人都聽見，再加上賭輸了錢。」

　　「這人打撲克厲害極了，簡直不像個上等人。他──」

　　「媽知道了要怎麼說呢？」

　　他抬起頭來，突然現出滿臉的惶恐。

　　「你總不見得會去告訴媽，叫她難受的，是不是？」

　　思嘉不說什麼，只是鼓起腮膀子。

　　「你得想一想，她那麼柔弱的人，是要多麼傷心的。」

　　「可是你也得想一想，爸爸，你昨天晚上剛說的，我把全家人的臉都丟盡了呢！我不過是為要替醫院弄錢，跳那麼一點兒舞啊！啊，我真的要哭出來了。」

　　「哦，不要哭罷，」嘉樂請求道。「你要一哭，我這可憐的腦袋可真受不了，現在它已經快炸了。」

　　「你又說我──」

　　「得了，孩子，得了，你這可憐爸爸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罷，他是完全無心的，他也什麼都不懂！你當然是個好孩子，存心極好的，我那裏還不知道！」

　　「可是你要帶我回家去丟臉哪。」

　　「哦，我不會帶你回家去的。那是跟你說得玩兒的。那錢的事情，你千萬不要讓母親知道，她為了家裏的費用，本來著急得不得了。」

　　「這我可以答應你，」思嘉坦白地說，「只要你讓我留在這兒，並且回去告訴母親說我的事情都是那些老貓造的謠言。」

　　嘉樂傷心地對女兒看了看。

　　「你這簡直是脅迫手段了。」

　　「不過昨晚上的事情簡直不名譽的很。」

　　「好罷，」他只得低聲下氣的說，「咱們把這些事都忘記了罷。現在我問你，白蝶小姐家裏會得放著白蘭地的嗎？我想要以毒攻毒──」

　　思嘉知道餐室裏面放著一瓶白蘭地，白蝶姑媽平日昏暈的時候，或是像要昏暈的時候，常要拿它來啜這麼一口，因而她跟媚蘭私底下都叫它「昏暈藥水。」現在她踮腳尖兒輕輕走到餐室裏，開開那隻小食櫥，拿了那酒瓶跟一隻玻璃杯，抱在懷裏站了一會兒。她臉上現出了勝利的神色，覺得剛才脅迫父親的一番話是可以無用遺憾的。現在母親方面是可以用假話安慰下去了，以後無論那個多事的傢伙再寫信給她，都可以不妨了。她是可以在餓狼陀耽下去了。她差不多可以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了，因為白蝶姑媽究竟是軟腳蟹，很容易對付的。

　　因而她立刻想像出了今後種種的樂境：桃樹溪邊將有無數的小野宴，石頭山上將有無數的大野宴、招待會、跳舞會，禮拜日晚上逛馬車，點心店裏吃小吃，諸如此類，她都要去參加，她都要夾入男人隊裏去做他們的中心去。男人是很容易勾引的，她在醫院裏已經有了經驗了。可是她現在對於醫院裏的事情也不大高興去費心了。總之，男人經過一場病之後，是很容易動情的。只要你手段靈敏一點，他們很容易落到你手中來，就像樹上爛熟的桃子，一搖就會落地來似的。

　　這麼想著，她抱了那瓶還魂水回到父親這邊來，心裏感激的是，前天晚上一場大風波，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她因而疑心白瑞德也許盡過一點力。

　　　　第十一章

　　這事以後一個禮拜的一天下午，思嘉從醫院裏回到家裏，覺得非常疲倦而忿怒。所以疲倦，因為她在醫院裏一直站了這大半天了，所以忿怒，是因為她坐在一個傷兵床沿上替他裹臂膀竟被梅太太狠狠的罵了一頓。那時白蝶姑媽跟媚蘭都已戴好了帽子，帶著衛德跟百利子站在前廊上等她一同出去拜客。她卻不願同去了，便向她們告了罪，自己跑上樓上臥房去。

　　等到最後一陣車輪聲都消失了，知道她們離開很遠了，她便輕輕的走到媚蘭的房間，旋開了門上的鎖。這是一個整潔幽雅的小房間，靜靜浴在下午四點鐘的斜照陽光裏。光亮的地板上空無所有，只鋪著幾條布條子織成的小地毯，白粉的牆壁上也毫無裝飾，只有一隻角，被媚蘭陳設得跟一個神龕一般。

　　這裏，上面掛著一面聯盟州旗子，下面是一把金柄的指揮刀，從前媚蘭的父親參加墨西哥戰爭時帶過的，新近察理出去打仗也帶過的。還有察理的肩帶、手槍帶，跟一把裝在皮袋裏的蓮蓬槍，也都掛在這裏。肩帶和手槍之間，便是察理自己的一張銀板照相，硬僵僵地卻很驕傲地穿著灰色的軍服，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從鏡框裏閃出來，一個差澀的微笑掛在他的嘴唇上。

　　思嘉對於那張相片連帶也不帶一眼，便毫不遲疑地走到裏邊，從床邊的桌子上拿起一隻花梨木的方形信盒子來。信盒子裏放著一束的信，用一條藍帶子紮著，都是希禮親筆寫給媚蘭的。最上面的一封她知道今天早晨才寄到，她就打開它來讀。

　　她偷看媚蘭的信，已經不止一次了，起先那幾回，她不免受到良心的刺激，又怕要被人看見，雙手總要抖得連信封都打不開來。現在她是老練了，良心早已麻木了，連怕人看見的心理也不存在了。偶爾之間，她不免要想起，「倘使母親知道了要怎麼說呢？」她知道母親見她做這種犯罪的行為，是寧可叫她死的。但是那些信的誘惑力非常之大，竟把她母親的觀念也完全排除開去了。因為近來這幾天，她已學會了一種本領，凡有不愉快的思想來煩擾她，她都立刻可以把它排開去。她已學會了對自己說，「這種麻煩的思想現在我不去想它，等明天再想罷。」但是到了明天，這種思想或竟不再起來，或雖然起來而因耽擱了一天的緣故，已經不覺麻煩了。因此，這樁偷看信的事情在她良心上並不覺得怎樣的沉重。

　　媚蘭對於信，向來是很慷慨的，常常要大聲讀出一部分來給白蝶和思嘉聽。但是那沒有讀出來的部分，卻使思嘉心裏非常之焦灼，因而逼得她非偷看不可。她所要知道的是希禮跟媚蘭結婚之後究竟有沒有真的愛她，或是有沒有裝起愛她的樣子。他信裏到底有沒有寫著親密肉麻的話？他所表現的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到底熱到怎樣的程度。

　　她仔細地攤平那封信。

　　希禮那一手細瘦勻淨的筆跡躍入她眼中來，她一看那稱呼是「我親愛的妻，」先就鬆了一口氣。他到底沒有把媚蘭叫做「達令。」【註：原文Darling和Sweetheart都是極愛極膩的稱呼。】或是「心肝」之類呢。

　　「我親愛的妻：你來信說，你心中深自惶懼，怕我要對你藏匿真情，因而請求我將近日的感想對你說說──」

　　「阿呀我的天！」她突然深覺慚愧地想道。「『藏匿真情？』難道媚蘭已經察破他的真情嗎？或是已經察破我的真情呢？難道她疑心他和我──」

　　她將信拉近來些，一雙手不由嚇得不住顫抖著，但她看到第二段，心裏便又鬆下去了。

　　「親愛的妻，如果我對你有什麼藏隱，那是因我不願意將一重擔加在你肩上，我不願意你替我的身體擔憂之外，還要替我的心境擔憂。但是我什麼都瞞不了你，因為你知我太深了。現在你不要驚惶。我沒有傷。我沒有病。我有充分的食物可吃，也偶爾有床可睡。一個當兵的人能夠這樣，就不能再有別的要求了。但是，媚蘭，我心上壓著沉重的思想，現在不能不對你盡情一吐了。

　　「入夏以來，我晚上總睡不著覺，往往到同營的弟兄早已呼呼酣睡之後，我還眼睜睜仰望著天星，心裏反反覆覆的自問，『你為什麼在這裏，衛希禮？你究竟為著什麼而戰？』

　　「當然不是為名譽，也不是為光榮。因為戰爭是齷齪的事業，我是向來不喜歡齷齪的。我又本不是一個軍人，並沒有志願要從砲口裏去找那泡影一般的名譽。然而，我竟在這裏參加戰爭了，我這天生就了再也不能改移的鄉下書獃子。媚蘭，我這坯子是生定了的，因為喇叭不能激動我的血，鼓聲不能加緊我的步，而且我已經看得明明白白，我們是被出賣了，被我們這種傲慢的南方自我觀念所出賣了──我們是相信一個南人可以撲滅一打北佬的，相信棉花大王可以統治世界的呢！還有那些高高在上的闊老們，那些受大家敬仰崇拜的偉人們，他們嘴裏有一套言詞，有一套口號，有種種成見，有種種仇恨，什麼『奴制，』『州權，』『棉花大王，』『天殺的北佬』之類，我們也被這些東西出賣了。

　　「因此，當我躺在氈條上仰望著天星的時候，我總禁不住要問自己，『你究竟為著什麼而戰？』我想到了州權，想到了棉花，想到了黑奴，想到了父母師長們從小就教我們懷恨的北佬，我認定了其中沒有一樣是我在這裏戰的理由。一方面，我在記起十二根橡樹園的一切了，我記起月光怎樣斜照進那些白柱子裏來，記起月光底下的山茱萸花開得怎樣的如同仙境，記起廊子兩邊的薔薇藤蔭得多麼陰涼，我又看見了母親坐在那裏做針線，還跟我兒童時代一般。我又聽見傍晚時候黑奴們一路唱著歌從田裏回來，聽見井上的轆轤在那裏吱嗝吱嗝的汲水。我又看見那條漫長的道路，切過棉花田，一直通到河邊去，薄暮時那低窪的處所常顯得蒼靄迷濛，成了一幅煙霞的圖畫。惟有這一切，才是我這不愛死，不愛困窮，也不愛榮譽，卻又與任何人都無仇恨的人所以置身於戰場的真正理由。大概所謂愛國心，就是像我這樣對家園和鄉土的愛罷。但是媚蘭，我心中的愛卻還比這更深入一層。因為，媚蘭，剛才我所列舉的這些東西，都還不過是我所以拿生命來拼的那件東西的象徵，都還不過是我所愛的生活象徵。我所以拿生命來拼的是舊的時代，舊的生活方式，然而這種生活方式我怕現在已經就完了，無論這骰子擲出什麼來，怕都已無可挽回了。將來我們勝也罷，敗也罷，這是同樣都要喪失了。

　　「因為這次的戰爭如果我們勝，如果我們真能實現我們所夢想的棉花王國，我們也不能過從前的生活了，因為那時候我們要變成另外一個國度，舊時的那種安靜的生活便不能保存了。那時整個世界都要跑到我們門口來，喧嚷著要我們的棉花，價格可由我們自己定，因而，恐怕我們也要變得跟現在的北佬兒一般，我們現在譏笑他們專想弄錢，貪得無厭，商業主義，那時恐怕我們自己也不免如此了。如果我們敗呢，啊，媚蘭，如果我們敗呢！

　　「我倒不是怕危險，怕俘虜，怕受傷，或甚至死，如果死是一定要來的話，我怕的是這場戰爭一經完結之後，我們就永遠不能回轉舊時代去了。我呢，卻是屬於舊時代的人。我並不屬於這個瘋狂的殺人的現代，恐怕也不能適合於將來，無論我怎樣嘗試去適合。同樣，你，親愛的，也一定不能適合，因為你和我是同一個血統的。我雖然還不曉得將來會帶什麼來，總之它絕不能同過去一樣的美麗，一樣的使人滿意。

　　「我躺在這裏看著在我身邊睡覺的弟兄們，我心裏猜疑，那湯家的雙胞胎，乃至方樂西高愷悌他們，不知是否懷抱著和我一樣的思想。我想他們總以為自己是為主義而戰的，殊不知我們的主義實在是要維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而這是從第一顆子彈放出去的一刻就已失去了，這一層道理不知他們明白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他們不見得會想到這些事情，那就是他們的幸運了。

　　「當我向你求婚的時候，我並不曾為我們著想到這層。當時我總以為十二根橡樹園的生活會得跟從前一樣，一逕那麼和平地，舒適地、不變地過下去。媚蘭，你和我是相似的，大家都愛那種安靜的東西，所以當時我只看見我們面前有無窮太平的歲月，可以容我們慢慢的讀書、做夢、聽音樂。我不曾想到現在這種日子！做夢也想不到現在這種日子！做夢也想不到我們竟會親眼看見舊時生活的毀滅，親眼看見這種屠殺和仇恨！媚蘭，沒有一種東西是值得這樣的──無論是州欐，是奴隸，是棉花。沒有一樣東西是值得我們現在所遭遇以及將來所要遭遇的，因為北佬兒如果打敗我們，那麼將來的日子真要可怕得不堪設想，然而，親愛的，他們是作興要打敗我們的呢！

　　「我本不應該對你寫這樣的話。我並且不應該發生這樣的思想。但是你曾問我心裏想什麼，我現在告訴你，我心裏實在懷著失敗的恐懼，你還記得我們宣佈訂婚那天的野宴會上，有一個人姓白的，是曹氏屯人的口音，他因評論我們南方人的愚昧，幾乎引起一場爭鬥嗎？你還記得他當時說我們沒有鐵廠、工廠、紗廠、船廠、製造廠、機器廠之類，那兩位雙胞胎兄弟曾想拿槍開殺他嗎？你還記得他說北佬兒的軍艦可以把我們緊緊封鎖起來，使我們的棉花運不出去嗎？他的話是對的。我們現在是用革命時代的老毛瑟對北佬兒的新來福槍作戰呢。不久之後，我們就要被封鎖得連醫藥用品都要偷漏不進來了。我們對於那姓白的那樣的冷嘲派，倒應該加以注意，因為像他那樣的人是確實有所知的，不像那班政治家們只能有所感，只能說空話的，他後來做一個結論說，我們南方人並沒有什麼可以對人家作戰，有的只是棉花和傲慢兩件東西。現在棉花已經是沒有價值。那末賸下來的就只有傲慢一件了。但是我稱這種傲慢為無敵的勇氣。如果──」

　　讀到這裏，思嘉已經覺得厭倦極了，她不等讀完，就將它摺好，重新插回信封裏去。而且，那信裏的腔調是那麼一味的失敗主義，也使她覺得非常掃興。她之來偷看媚蘭的信，並不是為要研究希禮這套難以索解而且乾燥無味的思想。像這樣的話，她從前坐在陶樂的廊子上，已經聽得儘夠儘夠的了。

　　她所要知道的，是他究竟有沒有寫感情熱烈的書信給他的妻。現在知道他至今還沒有寫過。因為那個信盒子裏放著的信，她每封都讀過了，其中沒有一封是不像一個兄弟寫給一個姊妹的。它們的措詞也很親熱、幽默，而婉曲，但總不像一個情人所寫的情書。思嘉自己也曾接到過無數的情書，其中倘使含有一點出於衷情的熱烈調子，她是不至於看不出來的。現在這些信裏卻是的確沒有這種調子。因此她每次偷看了之後，心裏總覺得沾沾自喜，以為希禮仍舊還是愛她的。同時她又要暗暗的譏笑，為什麼媚蘭會得這麼蠢，竟至不曾看出希禮不過把她當一個朋友看待呢？媚蘭分明覺得丈夫給她的信並沒有什麼缺憾，然而她不曾接到過別人的情書，因而沒有什麼可以跟希禮的信相比較呢。

　　「他怎寫出這樣瘋瘋癲癲的信來的！」思嘉心裏想。「倘使我的丈夫寫這種婆婆媽媽的信給我，他一定要聽我的說話了！怎麼，就是察理寫來的信也比這強些呢？」

　　她把信封口蓋了回去，看了看日期，把內容默記了一下。她又想起這些信裏並沒有關於露營和衝鋒的描寫，並不像米達西寄給他父母的信，或是魯大郎寄給他兩個老姊姊信念小姐跟希望小姐的信。米魯兩家的人常要得意洋洋地將這些信去對鄰舍家高聲朗誦，媚蘭卻從沒有得到希禮一封這樣的信，可以拿到縫紉會上去宣讀，因此，思嘉也常要替媚蘭暗暗感到羞恥。

　　看希禮那些信裏的態度，好像他對於正在進行的戰爭故意裝做看不見，卻要在他們自己周圍設起一重沒有時間觀念的迷陣來，以期把嵩塔爾要塞事件以來的一切事情完全遮沒掉。彷彿他竟要把目前的戰爭看做沒有這回事一般。他寫的是他跟媚蘭讀過的書，她跟媚蘭唱過的曲，他們所認識的朋友，以及他在大旅行時遊過的地方。從全部的精神看起來，那些信裏是貫澈著一種渴望，渴望著回到十二根橡樹園的家去，往往長篇累牘的寫著從前在秋日寒星底下到幽靜樹林裏去打獵騎馬的事，寫著從前的大野宴、捕魚會，乃至於月夜的悠閒，老家的靜趣等等。

　　她又想起剛才讀過這封信裏的兩句話來：「我不曾想到現在這種日子！」「做夢也想不到現在這種日子！」這是一個痛楚的靈魂不得不去正視它所不能正視的那件東西時的呼聲呢。這就使她大惑不解了，因為他如果不怕受傷，也不怕死，那還怕什麼呢？她的腦子是不能分析的，因而她大大感到疑團難破的苦痛了。

　　「這是戰爭把他攪亂了，他──他是對於攪亂他的東西都不喜歡的。……例如我罷。……他愛我，可不敢跟我結婚，因為──因為他怕我要攪亂他的思想和生活。不過，他也不見得就是怕這個。希禮並不是一個懦夫。請獎狀上都有了他的名字，而且史上校還寫信給媚蘭，說他領導衝鋒多麼勇敢呢。他這人一經下了決心，是比誰都勇敢，比誰都堅決的，但是──但是他生活在自己的頭腦裏，並不生活在外面的世界裏，而且他深恨跑進外面的世界裏去，而且──哦，我真想不出那是什麼道理了！倘使那一點道理我早幾年就懂得，他是早已跟我結婚了。」

　　她把那些信貼在胸口上站了一會兒，心裏癡想著希禮。自從她第一次對他鍾情的時候起，她的情緒一逕都沒有改變。那時她還只十四歲，站在陶樂的廊子上，看著希禮笑嘻嘻騎著馬來，他的頭髮在早晨的太陽裏照出了銀色，她一見鍾情，竟致一時話都說不出，那種情緒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變。她的愛仍舊屬於一個青年女子崇拜一個她所不能了解的男人那種性質，那個男人的品性是她自己不具備的。但是她極崇敬那品性。希禮呢，也仍舊是一個少女夢想中的全德無虧的騎士，她的夢無多要求，只要求他承認一聲他對她的愛，也無多希望，只希望他給她親一個吻兒。

　　現在她讀過了這些信之後，她就覺自己很有把握，雖則他跟媚蘭結了婚，心裏仍舊是愛她思嘉的，而她的真正願望，也差不多就只這一點把握罷了。因為她仍舊非常年輕，仍舊還是天真未鑿的。倘使察理用他那麼笨拙的手腕，那麼羞怯的神情，也曾觸發開了她的一點潛藏的情慾，那末她對於希禮的夢想就絕不是一吻所能了事了。但是察理不過跟她過了那麼短短的幾個月夜，並不曾鑿開她的情竇，並不曾使她臻於成熟。以致於何謂情慾，何謂溫存，何謂肉體與精神的真正接觸，他都不曾啟發她一點兒的觀念。

　　在她看起來，所謂情慾這東西，只不過是對於一種不可索解的男性瘋狂的奴役，女性是沒有份兒的，並且是一種苦痛而羞人的程序，勢必至於引起那種更苦痛的育兒程序來。因而她覺得她跟察理那樣的結婚，是絲毫不足為奇了。當她跟察理結婚的前一夜，她的母親曾經暗示她，說女人對於結婚這事是應該用一種尊嚴和防衛去對付的，後來她做了寡婦，又聽見有些太太們的竊竊議論，便越發證實這句話。總之，思嘉是很樂意把情慾和結婚結束的了。

　　但是她雖結束了結婚，卻並沒有結束了愛，因為她對希禮的愛是另一件事情，跟情慾和結婚都沒有關係的。這種愛是神聖的，美麗到莫可名狀的，它隨著她強迫的沉默而暗暗滋生，靠著她那常被觸發的記憶和希望以為營養。

　　她一面將那一束信仔細地裏紮回去，一面嘆了一口氣，心裏深覺詫異，為什麼希禮身上使她難以索解的那點東西她會得始終不能發現它是什麼呢？她嘗試把這問題想出一個較滿意的結論來，但是那個結論依舊要避開她那不複雜的心。她將信放回盒子裏去，蓋好了蓋子。然後她忽的皺起眉頭來，因為她記起那信最後提起白瑞德的一部分來了。那個流氓一年前所說的那番話，為什麼會使希禮留下那麼深的印象呢？這不是奇怪嗎？至於白瑞德是個流氓，那是無可否認的，不管他跳舞跳得多好。因為他若不是個流氓，就不會在賽珍會裏說那一套關於聯盟州的話了。

　　她走到對過的鏡子面前，沾沾自喜的拍了拍自己的頭髮。他看見了自己雪白的皮膚和微斜的綠眼，不由得提起精神來，對著自己笑出兩個酒渦子。然後她想起了希禮一向愛她這兩個酒渦子，便把白瑞德的觀念立刻排開去了。這時候，她就只見到自己的青春和美，只覺得希禮對她的愛重新有保證，心裏充滿著快樂，以致私愛別人的丈夫和偷看別人的信件兩件事，都不能動她的良心了。

　　她開了門，帶著一個輕鬆的心走下那盤旋的樓梯。走到一半，她就唱起到這殘酷的戰爭完了時來了。

　　　　第十二章

　　戰爭進行著：大部分是成功的，但是人們不再說「再有一個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這句話了，也不再說北佬兒是懦夫了。現在大家已經很明白，北佬兒遠不是懦夫，也絕不止再打一次勝仗就征服他們得了。然而摩爾根將軍跟福勒斯將軍在田納西打的幾次勝仗，以及雄牛道第二戰役的勝利，都成了聯盟州方面大快人心的資料了。不過這些資料也是出了極高代價換來的。餓狼陀的醫院裏和人家裏，病兵傷兵如潮湧入了，穿黑喪服的女人一天多似一天了。奧克蘭公墓陣亡兵士的單調行列也一天延長似一天了。

　　聯盟州的貨幣驚人地跋落，衣食二事的價格就隨著增長起來。差委會對於食料徵取極重的捐稅，以致餓狼陀的餐桌也開始受到了影響。白麵已極稀少，而且極貴，玉蜀黍的麵包普遍代替了餅乾、麵包捲和蛋糕。肉店裏差不多不賣牛肉，就是羊肉也極稀少，價錢貴到只有闊人家才吃得起，不過豬肉還是很多的，雞和蔬菜也不少。

　　北佬兒對於聯盟州海口的封鎖越發加緊了，奢侈品如茶、咖啡、絲綢、鯨骨箍、香水，時裝雜誌和書籍之類，都極稀少而昂貴。就是最廉價的棉織品也已飛漲了，以致一般女人都不得不拿舊衣服將就對付過一季。許多年塵封垢積的織布機都從閣樓上取下來，差不多每家人家的客廳裏都見到土布的衣服。兵士、平民、女人、孩子、黑人，人人都穿土布了。灰色的聯盟軍服的顏色，現在平民身上簡直已經絕跡，代替它的是白胡桃色的土布了。

　　醫院裏面已經鬧起金雞納、甘汞、鴉片、哥羅芳、碘酒等等的饑荒來。紗布棉布的繃帶已經非常之珍貴，用了之後捨不得便丟掉，因而那些在醫院裏看護的女子，每天都得把一大籃血跡糢糊的布條子帶回家去洗了、燙了，然後再拿回去用。

　　這時思嘉剛剛從寡婦的繭子裏咬了出來，戰爭對於她並沒有別的意義，只是一段快樂和興奮的期間罷了。雖然衣食兩件事上不免有點兒苦楚，她也不覺得懊惱，因為她現在能夠擺脫了束縛重新出來見世面，便只知道快樂了。

　　她回想起去年一年所過的沉悶日子，是一天一天全然沒有變化的，便覺得現在的生活不知加了多少速度了。每天一天亮，便是一場使人興奮的冒險的開頭，以後她就要去會見許多陌生人，這許多陌生人都要奉承她，都要當面恭維她多麼多麼的美麗，乃至多麼值得為她而戰鬥，甚至為她而死之類。雖則她對於希禮，是直到最後呼吸的時候都能夠愛也實在愛的，但是並不能防止她去勾引別的男人來向她求婚。

　　當前線戰爭正在進展的期間，後方的社交禮節便一天一天的趨於非正式，這在老一輩的人是一種可怕的現象，在思嘉卻覺得大可欣幸。在這時候，做母親的常常要看見陌生男人來找她們的女兒，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介紹信，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和來歷。然而她們的女兒竟在那裏跟這種男人握手了，這叫做母親的看見了怎麼會不驚惶失色呢！就如梅太太，她自己是直到行過婚禮之後才跟丈夫親嘴的，現在看見女兒美白跟那義勇兵皮瑞納早已不知親過多少嘴，她實在是詫異得不得了，尤其使她驚駭的，是她女兒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害臊呢。雖則那義勇兵立刻就向她求婚，也不能減少她的驚異。她總覺得南方人的道德是在完全崩潰中了，因而對人談論起來總是非常之憤慨。其他的母親也都跟她深切表同情，都把這事的責任推到戰爭身上去。

　　但在男人方面呢，他們是說不定一個禮拜或是一個月之內就要死的，所以絕不能等到一年之後才去向女孩子要求叫她的小名（當然「小姐」的稱呼暫時還用著。）他們再也不願遵守戰爭以前那種正式迂緩的求婚禮節了。大概從開始追求到訂婚，總不能過三四個月。一般做女孩子的呢。本來也都知道上等女子對於上等男子的求婚，照例要拒絕三次，現在是頭一次開口就馬上會應允了。

　　這種種習慣的改變，使得思嘉心覺戰爭頗有點好玩。除了看護時要覺得討嫌，捲繃帶時要覺得厭倦，她是儘不妨讓戰爭永久延長下去呢。其實呢，現在她對於醫院裏的事情也儘可以平心靜氣的做下去了，因為這個地方已經成了一個十分快樂的男人獵取場了。那些無依無靠的傷兵，見到她這天仙一般的美，自然是個個五體投地的。她只消替他們換換繃帶，擦擦臉，抖抖枕頭，打打扇子，他們就立刻愛上她了。啊，經過去年一年淒涼的生活，這裏便是天堂了呢！

　　總之，現在的思嘉已經回復她原來的地位了，彷彿她根本沒有跟察理結過婚，也沒有經歷過察理死時的一陣震怖，也沒有養過衛德。戰爭、結婚、養孩子，都不過一陣輕風似的從她身上吹拂過去，並沒有觸動她的深徹的心弦，因而她一絲兒都沒有變動。她原有一個小孩子，可是那一座紅磚房子裏的人們替她看顧得好好，她簡直可以將他置之度外的。無論思想上，感情上，她都重新做了郝思嘉小姐，重新做了全區裏的頭等美人了。她的思想和她的活動都已回復未結婚以前的原狀，只是她的活動範圍比從前已廣泛得多。她對於白蝶姑媽的朋友們的非議，一概都置之不理，她也參加宴會，也跳舞，也同兵士們出去騎馬，也跟男人調笑，凡是她做女孩子時做過的一切，現在她沒有一樣不做，就只還沒有脫去喪服。因為她知道此事雖小，卻要使白蝶和媚蘭無論如何受不了的。她現在雖是一個寡婦，卻跟女孩子時候一樣魅人，你只要順著她的意思，她可以滿心快樂，你只要不去跟她拗，她一逕都跟你和好，她只仗著自己的姿容，仗著自己有人捧，你由她去賣弄就好了。

　　幾個禮拜之前，她還是很苦惱的，現在她快樂了，因為現在又有許多奉承她的人在這裏替她的魅力做保證了。這快樂裏面的唯一缺憾，就是希禮已跟媚蘭結了婚而且現在正在前線冒著危險這一個事實。但是希禮雖然屬於別人，卻是跟那人離得遠遠的，她一想起了這一層，便會覺得比較好過些。因為餓狼陀跟佛金尼相隔數百哩之遙，希禮之屬於媚蘭或屬於自己，就似乎沒有多大分別了。

　　這樣，那一八六二年秋天的幾個月，都在看護、跳舞、坐馬車、捲繃帶裏而消磨過去了。偶爾她也回到陶樂去住一些時，但是這幾趟回去都使她感覺失望。因為她未回去之先，滿望著可以跟母親靜靜地作幾日長談，可以細細地享受一回母親身上的枸櫞香囊的香味，可以讓母親的溫柔的手來慢慢撫摸自己的面頰，誰知回家之後，母親總是非常忙碌，並沒有機會可以跟她作這樣的長談。

　　母親比從前瘦了，而且一逕都像有心事，每天一早起來就跑來跑去的忙個不停，直到做活的人都睡完了才得停。因為聯盟州派來的差委會一天天加重要求，她的工作就是要使陶樂增加生產。就連父親也忙起來了，許多年從來沒有像這樣忙過，因為魏忠開除了之後，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總監工，每天都得親自騎馬到田裏去跑。思嘉看看父母都忙得這樣，便覺陶樂也呆不住了。就連她的兩個妹妹也各有各的心事。蘇綸現在是跟甘扶瀾到了「諒解」的程度了，她唱起到這殘酷戰爭完了時的時候，似乎是含有寓意的，使得思嘉幾乎嘔出來，愷玲則一逕沉迷在湯伯倫的美夢裏，也無心替她作伴。

　　思嘉每次回陶樂，都是帶著一顆快樂的心去的，但是等到白蝶和媚蘭寫信來催她回餓狼陀的時候，她卻又從來不覺得傷心。至於愛蘭每次見這種信來，總要長吁短嘆，深以自己的大女兒和唯一的外孫子不能常在身邊為憾事。

　　「可是你既然得回餓狼陀去做看護，我也不能太自私，留你在這裏，」她說「不過──不過，我的寶貝兒，我總像是還有許多話沒有跟你說，而且覺得你又成了我以前的小寶寶，有些捨不得你走了。」

　　「我一逕都是你的小寶寶呢，」思嘉說時總要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裏，深深感覺到自己的罪孽。因為她之要回到餓狼陀去，乃是跳舞和愛人拉她去的，並不是真要去給聯盟州服務，這一層她並沒有對母親說，原來這些日子，她有很多的事情要瞞住母親了，其中瞞得最緊的，就是白瑞德常常要到白蝶姑媽家裏來的一樁事。

　　那次賽珍會以後的幾個月裏，白瑞德每次在餓狼陀都要到白蝶家裏來看她們，要帶思嘉出去坐馬車，或是護送她去上跳舞會和賽珍會，或是將他的馬車等在醫院門口，親自送她回家。她已經差不多忘記他要洩露自己的秘密那樁事了，但是偶爾記起他曾經親眼看見自己演那極醜的活劇，並且知道自己對於希禮的真情，心裏仍不免有點惴惴然。就因有這點把柄落在他手裏，所以每次跟她打麻煩的時候，她只得默默的忍受，但是他偏要常常跟她打麻煩。

　　這白瑞德年紀三十五六，在思嘉的愛人裏面要算老大哥，因而她無法將他控制，將他駕馭，沒奈何得直同一個小孩子一般。他好像是天下的事情沒有一件懼怕的，卻有很多的事情會使他覺得有趣，有時他把她氣得悶聲不響，他就似乎覺得再有趣也沒有了。也有時他存心將她挑撥，竟挑撥得她公然發怒起來，因為她雖然從母親那裏承襲得一副姣好的面容，卻又從父親那裏承襲得一肚子愛爾蘭的脾氣。這時以前，她除了在母親面前。向來不作興遏制自己的脾氣。現在在白瑞德面前，發了脾氣適足以供他作咧嘴的資料，因而不得不竭力遏制著。最可恨的是他自己從來不會發脾氣，不然的話，她這方面的形勢也不至於如此不利的。

　　每次跟他鬥氣，結果總是她失敗，因而她就發誓這人實在要不得，實在沒教養，實在下流坯，從此絕不跟他再來往。但是過了幾天，他又回到餓狼陀來了。託詞說來看白蝶，脅肩諂笑的送她一盒從拿騷帶來的糖果，或是在音樂會上預定她旁邊的位置，在跳舞會上釘牢她跳舞，以及諸如此類的奉承手段，於是她又會高興起來，將以前的芥蒂一筆勾消了。

　　逐漸逐漸地，她竟常常巴望他來了。她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使人興奮的東西，卻分析不出它是什麼，只覺得它是別的男人身上沒有的。就是他那偉大的軀幹，已足以令人摒息，他一經走進門口來，便會使人突然感到一種偉力的衝擊。他那黑色的眼睛裏含著一種旁若無人和暗暗譏諷的神情，彷彿在向她挑戰，使她決意要將他降伏。

　　「這有些兒像是我愛上他了！」她莫名其妙地想著。「但是我並不愛他，這就叫我有些難懂了。」

　　但是那一種激動的情感依然存在。他每次來看她們的時候，總帶了一陣完全無缺的男性進來，使得白蝶姑媽那一所溫馴女態的房屋立刻顯得藐小、黯淡，而陳腐。這種奇異的反應不懂是思嘉一個人有，因為白蝶小姐見他來的時候，也一逕要覺得心慌意亂的。

　　白蝶明明知道愛蘭要不贊成他來看她的女兒，又明明知道曹氏屯人將他擯斥於上流社會之外的成案也不能全然不顧，但是他那樣的滿嘴恭維，那樣畢恭畢敬地來親她的手，她覺得無法拒絕，猶之一隻蒼蠅無法拒絕蜜糖罐一般。而且他每次都要從拿騷帶點小禮物來送給她，總說是特地為她而買，並且冒著生命的危險偷過封鎖線來的，例如成片兒的別針、縫針和鈕釦，成絞兒的絲線和簪子之類。現在這種小奢侈品已經差不多無法可以得到，女人都戴手削的木頭簪，都拿布包著橡實當鈕釦，因而白蝶並沒有道德的毅力足以拒絕這些東西。而且她還有點小孩子脾氣，最喜歡拆不曉得內容的贈物包裹。既開拆了，她就沒有勇氣可以拒絕了；既收受了，她就沒有勇氣下逐客命了。但是每次白瑞德在她家裏的時候，她總覺得家裏需要一個男性的保護人。

　　「我真不懂他這個人究竟是什麼道理，」她常要沒奈何地感嘆說。「可是──嗯，我也可以當他是個可以親近的好人，如果我能相信他──嗯，相信他的本心是能尊重女人的。」

　　媚蘭自從白瑞德贖還她的戒指，便覺得他是一個十分精細而有教養的上等人，現在聽見白蝶這樣評論他，就不免覺得駭異。白瑞德向來都對她極有禮貌，但是她總覺有點畏怯，這大部分是因她對於凡不是從小認識的男人，誰都要覺得羞怯的。暗底下，她是十分的可憐他，這幸虧他自己沒有知道，不然的話，他又要覺得好玩了。她以為一定有什麼浪漫事件使他傷了心，摧殘了他的生活，將他造成一副強硬殘酷的性格，並且覺得他所需要的是一個好女人的愛。原來她一輩子都過著悠閒的生活，從來沒有見過惡，也差不多不能相信世界上有惡的存在，所以她聽見人家談論白瑞德和那個曹氏屯女子的事，便覺得非常駭異，不能置信。這消息不但不曾使她畏避他，反而使她對他抱著更好的觀感，以為這是人家冤枉他的，實在應該替他抱不平。

　　思嘉呢，她是暗中跟白蝶姑媽同意的。她也覺得他不尊重任何女人，或者只有媚蘭是例外。每次他把眼睛將她從頭到腳打量的時候，她就彷彿自己身上沒有穿衣服，還是跟他陪伴父親回來那一次似的。這種不尊重女人的心理，他從來沒有說到嘴上來。要是那麼的話，她倒可以拿激烈的話去對付他了。可惡的是他那張黑黝黝的臉上放著那一雙肆無忌憚的眼睛，眼光裏一逕帶著那種使人不愉快的傲慢光芒，彷彿一切女人都是他的財產，他可以趁高興的時候隨意享樂一般。唯有對於媚蘭，才沒有這種神氣。當他看著媚蘭的時候，眼睛裏從來沒有那種冷酷的鑑別態度，也沒有那種好玩似的嘲諷神情；他跟她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具有一種特別的調子，很客氣，很尊敬，而且急乎要替她效勞似的。

　　「我真不懂，為什麼你總待她比待我好些？」有一天下午白蝶跟媚蘭都去打中覺了，思嘉只獨個人跟白瑞德在一起，便這麼很不服氣的問他。

　　原來剛才一小時裏面，媚蘭在這裏捲絨線，瑞德一逕替她巴巴結結的兩手撐著；媚蘭得意洋洋講述希禮陞遷的故事，講個不歇，他也一逕津津有味的聽著。思嘉知道瑞德對希禮是不大瞧在眼裏的，對於他升為少校的事也並不以為意。然而他聽見媚蘭陳述他的事，卻是那麼畢恭畢敬的回答，那麼一唱一和的湊趣！

　　至於我有時提起希禮的名字，她很懊惱的想道，他就立刻鎖起了眉毛，笑起那種討人嫌的笑來了！

　　「我比她美麗得多，」她繼續道，「我真不懂你為什麼待她好些。」

　　「我敢希望你是嫉妒嗎？」

　　「哦，你不要做夢罷！」

　　「那末又是一個希望破碎了。現在我老實對你說罷，如果我待衛太太『好些，』那是因為她值得這樣的緣故。她這人很和氣、誠實、不自私，實在是難得見的。不過這些好品性也許你不會認識。而且她雖則年輕，我卻認她是我所知道的少數偉大女子之一了。」

　　「你這是說你不當我是個偉大女子嗎？」

　　「我想我們第一次會見的時候就已彼此同意了的，你並不是一個上等女子。」

　　「哦，你再敢提起這事來罷？那是我一時的孩子脾氣，你怎麼一逕拿它做攻擊我的把柄呢？而且這事已經過去好久了，我也長大不少了，只要你不這麼一逕提到它，我是早已完全忘記它的了。」

　　「我可不承認這是你的孩子脾氣，也不相信你已經改變。你現在遇到不如意的事，還是跟從前一樣要摔花瓶的。可是你大概事事如意了，因而沒有摔打砸拉的必要了。」

　　「哦，你是──我恨不得我是一個男人！那我就要叫你出去，去──」

　　「去把我殺了以洩你的憤。可是我可以在五十碼外打穿一隻銀角子。還不如用你自己的武器罷──酒渦、花瓶，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你簡直是一個流氓。」

　　「你當我聽見這樣的罵就會光起火來嗎？那對不起，我要使你失望了。你罵我的話都名符其實，那你就不能使我生氣了，我的的確確是一個流氓，而且為什麼要不是流氓呢？這裏是一個自由國度，一個人願意做流氓是儘管可以做的。只有像你這樣的偽善者，我的親愛的女士，心裏雖則一般黑，卻偏要極力掩飾，所以聽見別人叫著正當的名字，馬上就要光火了。」

　　她見著他那種平靜的微笑，聽著他那種慢吞吞的語調，就覺得一點兒沒有辦法，因為她生平從來沒有遇到過像這樣無懈可擊的男子。她的那些輕侮、冷漠、謾罵等等的武器，一到使用起來就都變鈍了，因為不論她說得怎樣不堪，總不能使他感到羞恥。據她一向的經驗，凡是說謊的人偏要防衛他的誠信，懦怯的人偏要防衛他的勇敢，沒有教養的人偏要防衛他的人格，沒有廉恥的人偏要防衛他的榮譽。但這公例不能適用於瑞德。你無論說他什麼，他都承認，而並只對你笑笑，而且反要鼓勵你再多說些。

　　在這幾個月裏面，他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來時不先通知，去時也不告別。思嘉始終查不出他到底為著什麼到餓狼陀來，因為別的封鎖線商人都不過在海邊奔走，難得有深入內地來的必要。他們普通都在衛氏屯或是曹氏屯起上了貨，便有南方各地的商人和投機家蠭擁而來，將那些貨色一下投標批買而去，決然用不著他們親自深入內地來兜售。因此思嘉不免猜想瑞德之來是為她自己，但是這一層，雖是她非常態的虛榮心也不能置信的。倘使他曾經有一度對她示愛，倘使他對於蠭擁在她周圍的男人曾經表示過一點嫉妒，或雖不過嘗試要捏她的手或是向她討一張相片一條手帕之類，那她也就可以覺得勝利？以為他已被自己的魅力擒住了。然而他始終沒有對她表示過一點愛，而且最糟的是他似乎已經看穿她要使他屈膝的戰略了。

　　每次他在餓狼陀的時候，女性裏面總要感覺到一陣不安。因為這位大膽商人足跡所到之處，不但一逕頂著一個浪漫色彩的光圈，並還帶著一種邪惡和禁忌的成分。他的名譽確是糟透了！而且餓狼陀的太太們每多聚談一次，他的名譽就更壞一層，但是那些年輕女子們卻愈感覺到他的光燄。這些年輕女子大部分是很天真的，她們耳朵裏能夠聽到的，至多不過是「他對於女人很亂來」之類的話，至於一個男人究竟跟女人怎麼個亂來法，她們可不知道了。她們又聽見說女孩子們跟他接近是有危險的。奇怪的是，他的名譽雖然壞到如此，他卻從來不曾親過一個未婚女子的手。但是這事適足以使他更加神秘更加惹眼罷了。

　　除開軍隊裏的英雄之外，他是餓狼陀人談論得最多的。人人都詳細知道他從西點開除的原因是為喝醉酒跟玩女人。至於他如何引誘那曹氏屯的女子，以及如何鎗殺那女子的哥哥，那樁駭人聽開的罪案，尤其是無人不曉。後來有人跟曹氏屯的朋友通信，因又得知他的父親是個極有骨氣的老紳士，這兒子二十歲時就趕出去了，不但不給一個錢，甚至還削了他在家族聖經的名字。此後他就浪跡他鄉，曾在一八四九年黃金爭攫時代到過加利福尼亞，然後又到南美，到古巴，據說他在那些地方的活動也都不見得很名譽，仍然是糟塌女人，跟人決鬥，又曾參加過中美的革命，並有一個時期竟以賭博為職業呢。

　　肇嘉州地方賭風本來很盛，幾乎沒有一家人家不曾有人嗜賭的，有的竟至連房屋、地產、奴隸都輸掉。但這跟白瑞德的賭不同。一個人儘不妨賭得精光，仍可以不失為一個紳士，至於一個職業賭徒，那就非為社會所共棄不可。

　　倘如不是因戰爭攪亂了秩序，以及他自己給與聯盟州政府的服務，這白瑞德在餓狼陀，是絕不會得到人家接待的。但是現在，雖是那班腰部束得極緊的太太們，也都覺得愛國主義要求她們寬大為懷了。還有一些比較感情用事的，便以為這一個白家的敗類現在已在深深的悔過，並且極力企圖贖罪了。同時他又是這麼一個勇往直前的封鎖線商人，又怎麼能不對他另眼看待呢？因為這時人人的觀念，都以為封鎖線商人的功勞是跟前線的兵士一般大的。

　　還有一種謠言，說這白船長是南方第一高明的駕駛手，又說他在船上的時候，是絲毫無所畏懼，也從不會慌張的。因為他生長在曹氏屯，對於嘉羅陵沿岸的每一條小港小灣，每一塊沙灘岩石，他都無不熟悉，而且衛氏屯周圍的水上，他也跑得爛熟的。他從來不曾失過一條船，甚至從來不曾被迫丟過一次貨。當戰爭爆發的時候，他就人不知鬼不覺的獨自購買了一條快船，後來封鎖線貨物可以有百分之二十的賺頭，他竟買起四條船來了。他出了優裕的薪水，僱了頭等的駕駛員，趁黑夜裏偷越過曹氏屯和衛氏屯的封鎖線，將棉花運到拿騷、英國和加拿大去。英國的紗廠都在停頓著，工人都快餓死了，所以誰要能夠混過北佬的軍艦，將棉花運到利物浦，那末價錢是可隨便由他吩咐的。而白瑞德的幾條船又特別幸運，無論運棉花出去，或是運軍用品進來，都從來沒有失過事。因此，餓狼陀的女士們對於這麼勇敢的一個男子，都覺得可以饒恕並且忘記他以前的錯失了。

　　他生成一副雄赳赳的體格，人家對面遇見他，都不免要回過頭去看看他的。他用起錢來手很鬆，騎著一匹野性的黑雄馬，穿的衣服都屬最高等的式樣和剪裁。單是衣服這一樣，已經足夠惹人注目了，因為現在一般兵士所穿的軍服，都是齷齪破敗的，市民所穿雖是出客的服裝，也不過是些巧妙的補綴品，思嘉特別覺得他那條褲子，從來沒有人有這樣的美，質料是淡黃牧人呢，花紋是棋盤格子。至於他穿的背心，那尤其是妙不可言了，特別是那件白水紬的，上面常常綴著小小一顆粉紅的薔薇蕾。而且他穿著這樣漂亮的衣服，態度總十分大方，從不露出一點顧影自憐的醜態。

　　他如果肯施展一點魅力，那是難得有幾個女人能夠抗拒的，後來雖是梅太太也屈服了，也請他去吃禮拜天的午飯了。

　　原來梅美白已經快要跟那小個兒的義勇兵結婚，日期就定在他下次的例假裏，她現在想起這樁事來就要哭，因為她決心要穿白緞子的結婚禮服，而現在整個聯盟州裏都買不到白緞子。她想去借一套，也沒有地方可借，因為這幾年來，所有緞子的禮服都拿去改作軍旗了。梅太太是愛國的，她屢次勸她女兒，說在聯盟州裏做新娘，正當的結婚禮服應該是土布做的。結果是沒有用，美白一定要緞子。她說她為了主義，儘可以沒有髮夾，沒有鈕釦，沒有好鞋，乃至沒有糖果，沒有茶，也都不妨，至於緞子的衣服，那是非要不可的。

　　白瑞德從媚蘭那裏聽見這樁事，就從英國帶了幾十碼閃亮雪白的緞子回來，又買了一個紗頭巾，送給她做結婚的禮物。他這禮送得非常之得法，竟使她們不好意思跟他提到錢，至於美白，當然是快樂得幾乎要跟他親吻了。梅太太知道這禮物送得太重，而且又是衣服類，照禮是不應該收的，可是她經不得白瑞德滿口的花言巧語，說是我們的勇敢英雄娶的新娘子，是無論怎樣好的穿戴都不為過分的，於是她為愛國心所動，覺得無法可以拒絕了。因此她才邀請他到家裏吃中飯，以為這一邀請便是給他一個莫大的面子，比之算錢給他還要過餘的。

　　他不但把緞子送給美白，並且指示她一些剪裁的方法。原來這一季裏面，巴黎的裙腰子已經放寬了，衣裙也縮短了，衣裙的式樣已經不行打細襉，只不過在邊緣上打著些扇形的褶疊，使得底下襯裙的闌干露出一些來。他又說巴黎街上已經看不見大腳褲子，想來已經不時行的了。後來梅太太告訴艾太太，說她幸虧沒有鼓勵他再說下去，否則恐怕他連巴黎女人穿那樣的短褲子都要說出來呢！

　　這幾個月以來，他已成了餓狼陀最最出名最最浪漫的人物，人家對於他以前的聲名狼藉似乎都忘記了，就是新近微有謠言，說他不僅是跑封鎖線，並且還做糧食的投機，大家也似乎不去注意。至於那班對他不高興的人，都說他每到餓狼陀來一趟，糧食的價格就要飛漲起五元。但是雖有這種謠言在那裏傳佈，他在餓狼陀的地位還是照舊可以維持下去的，只要他自己願意維持的話。誰知過了幾天，他忽然發起怪脾氣來，覺得不願意跟這班酸溜溜的愛國市民再敷衍下去，便立刻去掉他的假面具，顯出他的真面目來。

　　這種真面目顯出來之後，他就彷彿對於南方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抱著一種輕蔑，特別是對於聯盟州，而且這種輕蔑的情緒他一點也不耐煩去掩飾。從此，餓狼陀人先是對他疑惑，繼之對他冷淡，終至不禁大怒了。等不到一八六二年渡進一八六三年，人們對他鞠躬就已非常之勉強：太太們則一見他出現在集會上，就都要把自己的女兒拖到身邊了。

　　他這時的態度，似乎不但要把餓狼陀人的赤膽忠心橫加侮蔑，並且存心要把自己的聲價也極力糟蹋。有時人家確實出於好意，對他當面恭維，說他跑封鎖線多麼多麼的勇敢，他偏要老實不客氣的回答那人，說他碰到危險一向是非常害怕的，害怕得跟在前線的勇士一般。那人聽見這句話，就覺得非常懊惱，因為聯盟州兵士之在前線，誰都知道他們絕不會害怕的。他提到前線的兵士，總把他們叫做我們的「勇士，」或是「我們的灰色軍服的英雄」，不過那語氣之間一逕帶著極端的侮辱。又有時有些厚臉的女子想要奉承他，對他當面道謝，說他是替她們戰鬥的英雄之一，他便對她們鞠躬，回說事實並不如此，因為他只要拿得到同樣的錢。就是對北佬的女人也同樣可以盡力。

　　自從思嘉那天在賽珍會上跟他第一次會見的時候起，他對她說話一逕都就像這樣，現在是對於人人說話都這麼冷嘲熱諷了。若是有人讚美他替聯盟州服務努力，他總回說跑封鎖線不過是他的一項生意。有時他看見旁邊有與政府訂契約的商人，他便要把他們瞟了一眼，說他如果做做這種契約生意也可以弄到這麼多的錢，那他就絕不再到封鎖線上去冒這種大險，也要找些爛皮爛布，乃至攙沙的糖，發霉的麵之類；去跟政府交易了。

　　諸如此類的議論，大部分是無可置辯的，因而愈加激起人們的反感。就是這些跟政府訂契約的商人，也確實早已受人的指摘。前線也確實一逕有信來抗議，說皮鞋是一個禮拜就要穿壞的，火藥是不會著的，馬絡頭之類是碰一碰就要斷的，肉類是腐爛的，麵粉是充滿著麥蛘的，但是餓狼陀人有一種方法來替這情形辯護，以為這些腐敗商人都出在亞勒巴瑪、佛金尼、田納西那幾州裏，至於他們肇嘉州的商人，斷斷不至於如此。因為他們知道肇嘉州裏跟政府訂契約的商人都屬本州第一流的門閥。他們曾經捐出錢來辦醫院，捐出錢來贍養陣亡兵士的遺孤。他們對公眾演說起同仇敵愾來，總是那麼的激昂慷慨。難道這樣的人物會做這種不肖的事嗎？白瑞德之誣蔑他們，適足以證明他自己的無賴罷了。

　　他又不但侮蔑那班居要津的人，不但污辱前線的將士，就是對於一般夜郎自大的市民，也常要加以冷嘲熱諷，使他們無地自容。他看見他們那麼的自負，那麼的偽善，那麼誇耀著愛國主義，總覺得難容忍，定要去刺痛他們，正如一個小個小孩子看見一個汽球，熬不住要拿針去刺它一下似的。而且他的諷刺技巧非常高妙，當面總像滿口的恭維，實際已使他們醜態畢露了。

　　至於思嘉對他，就是在他跟餓狼陀人還很和好的幾個月裏，也一逕都不曾發生過幻覺。她早知道他那樣的巴結奉承，那樣的花言巧語，都是口是心非的。她也知道他所以要裝做一個勇敢的愛國的封鎖線冒險家，不過是覺得好玩罷了。有時候，她覺得他是很像自己從小在一起的那班鄉下孩子的，很像湯家那一對喜歡開玩笑的雙胞胎，又像方家那一班專愛惡作劇的小鬼頭，又像高家那幾個會得整夜坐著想騙人的好兄弟。但是仔細一比較，卻又跟他們都不相同，因為白瑞德外面像似不過開玩笑，內裏卻懷著惡意，而且近於陰險的。

　　但是她雖然徹底明白他實在並無誠意，卻又巴不得他一逕裝著那個封鎖線冒險家的角兒。因為他具備著這種資格，自己去跟他接近起來，也就比較可以冠冕些。所以當他把這假面具突然揭掉而且跟餓狼陀人對他的一片好意公然作起對來的時候，她自然也覺得十分懊惱的。她所以懊惱的理由：一是因她覺得他這舉動實在有些傻，二是因為人家對於他的指摘竟有些落到她自己身上來了。

　　至於白瑞德跟餓狼陀人士最後絕交的一幕，那是在艾太太為調養期傷兵舉行的一次銀圓音樂會上發生的。那天下午，艾太太家裏擠滿了來客，其中有請假回來的兵士，有各醫院裏的傷兵，有自衛隊和警備隊的隊員，還有許多太太、寡婦，和小姐。屋子裏的每一張椅子都坐滿了，甚至那長長的盤旋樓梯也塞滿了。艾家的食事總管手裏捧著一刻花玻璃缸，站在門口收取來賓捐助的銀元，已經把缸倒過兩次了。單是這一件，已足見得這事辦得大大有成績，因為這些日子，銀元一元值得聯盟州的紙幣六十元呢。

　　小姐們自覺有一藝之長的，唱的唱了，彈琴的彈了，演活人畫的演了，都博得鬨堂采聲而去了。思嘉這回總算盡了興，因為她不但跟媚蘭合唱過一曲動人的露水在花上的時候，重唱過一曲更輕快的女士請你莫管施諦文，並且曾被人公推出來在最後一場活人畫裏代表「聯盟州的精神」呢。

　　在這活人畫裏，她穿著一件白粗棉布的希臘長袍，束著一條紅藍二色的帶子，一隻手裏擎著一面星條旗，【註：聯盟州國會第一次採用之旗及聯盟州軍旗，上作叢星一團及紅白紅三個字條子。】那一隻手裏拿著察理父親傳下來的那把金柄指揮刀，授與腳下跪著的阿拉巴瑪人阿凱利隊長。

　　演完之後，她不由得對白瑞德瞥了一眼，要看看他對她剛才演的這姿勢是否賞識。誰知他正同幾個人在那裏辯論，怕是一眼也沒有朝她看過呢，這就把她氣得幾乎要發狂。同時她從他周圍那些人的臉色看出來，他們對他所說的話似乎十分憤怒。

　　她也向他們那邊走去，正值大家的聲浪偶然靜下來，便清清楚楚聽見警備隊軍需部裏的金衛理在那裏說：「那末，先生，你以為我們這許多英雄為它而死的這個主義是不神聖的嗎？」

　　「假如你是被火車碾死了，你的死不見得會使鐵路公司變成神聖的，是不是？」瑞德問這話時，語氣間彷彿虛懷若谷，很希望大家指教他似的。

　　「先生，」衛理說時聲音有些發抖了，「倘如我們現在不在這所房子裏──」

　　「那要發生什麼事，我就想也不敢去想了，」瑞德說。「因為，你先生的勇敢當然是已聞名的。」

　　衛理只漲得滿臉緋紅，談話就此停止了。霎時之間，人人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再也找不出話來對他說。衛理身體很強壯而且健康，又正在服兵役的年齡，然而他現在並不在前線。當然，他是他母親的獨養兒子，而且保衛本州的警備隊也總不能沒有人參加的呀。然而當瑞德講到勇敢兩字的時候，那些在調養期中的軍官裏面，便有幾個人在那裏吃吃暗笑了。

　　「哦，這人一張嘴為什麼不肯停的，」思嘉憤然的想。「今天的會都被他一個人糟蹋完了！」

　　這時米醫生的眉心泛起了濃雲。

　　「對於你，是沒有那一件東西會得神聖的呢，青年人，」他用著演說慣用的聲調說。「但是對於我們南方愛國的男人和女子，便有許多事情會覺得神聖。而且，我們必須爭取國土的自由，必須為自己爭取州權，必須──」

　　瑞德現出一臉沒精打采的神情，他的聲音也含著一種懶洋洋的調子。

　　「凡是戰爭都是神聖的呢，」他說。「這是說，在那些不能不戰的人心目中。如果發動戰爭的人們不把戰爭做成了神聖，那裏還有這許多傻子來打呢？但是無論那班演說家們對於一般肯去拼死的癡子講得怎樣天花亂墜，無論他們拿怎樣高尚的目的派給戰爭，戰爭總只能有一個理由。那個理由就是錢。一切戰爭實際上都是錢的爭奪。但是明白這層道理的人太少了。大多數人的耳朵都給號聲、鼓聲以及那班穩坐在家裏的演說家們的巧妙辭命塞滿了。這種巧妙辭命往往結晶做一句響亮的口號，有時是『從異教徒手裏救出基督的墳墓！』有時是『打倒教皇！』有時是『自由！』有時是『棉花，奴隸，和州權！』」

　　「這跟教皇又有什麼相干呀？」思嘉想。「還有基督的墳墓也有什麼相干呢？」

　　但當她正要向那憤怒的群聚跑去的當兒，便見瑞德畢恭畢敬的鞠了一個躬，動身走向門口去了。他正預備追他去，艾太太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裙。

　　「由他去罷，」她用一種極清晰的聲音說，因為那時屋裏已經非常寂靜了。「由他去罷。他是賣國賊、投機家！他是一條毒蛇，我們不該把它在懷裏抱了這許多日子！」

　　這話是存心要給瑞德聽見的，他因而手裏拿著帽子，在穿堂裏站了一會，等艾太太說完了，這才回過頭，對房間掠了一眼。末了他將艾太太的平坦胸口瞪了一下，突然咧了咧嘴，鞠了鞠躬，出去了。

　　後來梅太太搭白蝶姑媽的馬車回家，因而一車坐了四個人，她才坐定，馬上就開起口來。

　　「現在，韓白蝶！我想你總可以滿意了罷！」

　　「滿意什麼？」白蝶惴惴然的嚷道。

　　「滿意那姓白傢伙的行為，他是你們一逕都庇護著的。」

　　白蝶被她這一悶棍打昏了，竟忘記了梅太太自己也招待過白瑞德好幾次的。思嘉跟媚蘭都沒有忘記，但梅太太是長輩，她們不好替白蝶姑媽出頭辯駁她，她只得勉強低頭忍耐著。

　　「他把我們都侮辱盡了，連聯盟州也侮辱了，」梅太太一面說，她那結實的胸口不住猛烈地起伏，起伏得那些亮晶晶的鑲滾也不住閃爍起來。「竟說我們是為錢戰爭的呢！竟說我們的領袖是對我們說謊呢！這種人是該坐牢的。是的，斷不能饒恕他的。我要去跟米醫生商量去。若果我們梅先生在世的話，他一定不放鬆他的！現在，韓白蝶，你聽我說。從今以後你絕不能再容這匪徒到你家來了！」

　　「哦，」白蝶吃她一頓訓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只恨不得馬上死過去。她對思嘉和媚蘭看了看，分明是向她們乞援的意思，但她兩個低著頭不開口，因而只得看了看前面彼得伯伯筆直的背影。她知道彼得伯伯一定句句話都已聽見，希望他回過頭來幫她一點忙，因為這樣的事是他常幹的。誰知彼得伯伯也一點沒有動靜。原來彼得伯伯向來就不贊成白瑞德，這是可憐的白蝶自己也知道的。於是她只得嘆了一口氣，說道：「好罷，多麗，如果你想──」

　　「我確是這麼想，」梅太太堅決地答道。「我真意想不到，你到底見了什麼鬼才把他請進你家裏去的。今天以後，餓狼陀是沒有一家規矩人家會得歡迎他的了。你得拿出一點膽量來，簡直禁止他到你家裏去好了。」

　　說著，她又向思嘉和媚蘭盯著看。「我希望你們倆也要注意我的話，」她繼續道，「因為這一部分也是你們的過失，你們待他太好了。你們可以客客氣氣對他說，但是話要說得堅決，說他跟他那一套不忠不義的話，分明是你們的家不能歡迎的。」

　　這個時候，思嘉心裏已經沸滾起夾了，彷彿一匹馬，一經馬籠頭上有陌生的粗手來觸動一下，就馬上要蹦起來似的。但是她不敢開口，怕的是梅太太又要寫信給她的母親。

　　「你這老水牛！」她只在心裏想道，她的臉已經氣得緋紅了。「我恨不得把你這醜態形容給你自己聽呢！」

　　「我活了這把年紀了，再想不到竟會聽見人對我們的主義說出這種不忠不義的話來的，」梅太太繼續的說，這時她是激於正義的忿怒了。「無論是誰，要說我們的主義是不正當的，不神聖的，就都該絞殺！你們倆女孩子，從今以後我再不願意你們提起這個人──怎麼，我的天，你是怎麼啦，媚蘭？」

　　媚蘭面孔雪白了，一雙眼睛跟銅鈴一般。

　　「我是還要跟他說話的，」她低聲說。「我絕不對他無禮。我絕不禁止他到我家裏來。」

　　梅太太叭的一下從肺裏噴出一口氣來，彷彿她被一個鎚子突的一下戳破了似的。白蝶的胖嘴巴噗的一下蹦開了，彼得伯伯也轉過頭來瞪著眼睛了。

　　「怎樣，為什麼我剛才沒有膽量說這話的呢？」思嘉又妒忌又欽佩的想著。「這小兔子怎麼一下子會發起狠來，竟敢跟這老太婆鬥嘴的呢？」

　　媚蘭的手在那裏發抖，可是她很快的繼續說下去，彷彿怕耽擱一下她的勇氣就難以為繼似的。

　　「我不能因他說的話就對他無禮，因為──他把這樣的話公然講出來，原是太粗鹵一點──原是太憨了──不過這是──這是跟希禮的意見一樣的。我絕不能禁止一個跟我丈夫抱同樣意見的人進我門口來。這是不公道的。」

　　梅太太這才回過一口氣來，於是她又進攻了。

　　「韓媚蘭，我一輩子也沒有聽見過這麼大的誑！他們衛家人是從來沒有這種懦夫的──」

　　「我沒有說希禮是懦夫啊。」媚蘭說時眼睛開始閃動起來。「我只說他的思想跟白船長的思想一樣，不過他用不同的方式表現罷了。他總不見得東奔西跑，把這意見到音樂會上去發表的，但是他曾經寫信給我論到這樁事。」

　　思嘉聽到這句話，不由得良心被刺了一下，她知道媚蘭說的信大概是她偷看過的。她嘗試把那信的內容記起來，但是大多數的信，她看過之後馬上就忘記了的。總之，這樣的信怎麼好對人家說呢？一定是媚蘭一時間昏了神了。

　　「希禮寫信給我，說他是不應該跟北佬兒打的。他又說我們是被那班心存偏見的政治家和演說家出賣了。」媚蘭很快地說。「他說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是值得這場戰爭所要造成的犧牲的。他說這場戰爭絕不能造成光榮，只能造成悲慘和污辱。」

　　「哦，那封信」思嘉想。「難道那信裏的意思是這樣的嗎？」

　　「我不相信，」梅太太堅執地說。「你誤解他的意思了。」

　　「我從來不會誤解希禮，」媚蘭靜靜地說，雖則她的嘴唇在那裏發抖。「我完全了解他的。他的意思跟白船長的意思一絲無二，不過他不像白船長說得那麼粗罷了。」

　　「你應該覺得羞恥呢，怎麼拿衛希禮這麼一個好人去跟白船長這麼一個流氓比起來了！我想你也是看不起主義的罷！」

　　「我──我實在不曉得自己怎麼想，」媚蘭覺得有些動搖的說，這時她一肚子的火已經消散，卻有一種驚惶來擒住她，驚惶的是她現在的態度未免過於坦率。「我──我是願意為主義而死的，也跟希禮一樣。可是──我主張──我主張，思想這事讓他們男人家去做罷，因為他們聰明得多。」

　　「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話，」梅太太嗤之以鼻說。「停住啊，彼得伯伯，你跑過我的門口了呢！」

　　原來彼得伯伯貪聽背後人的談話，竟忘記在梅太太門口停車了，現經梅太太提醒，才把馬車倒退回來。梅太太下了車，她的帽子上的飄帶抖得跟暴風雨裏的船帆一般。

　　「你們是要後悔的，」她說。

　　彼得伯伯將馬鞭了前去。

　　「你們兩位少奶奶也不應該，白蝶小姐氣暈過去了，」他罵道。

　　「我並沒有暈，」白蝶自覺驚異地回答，因為此這再小些的刺激也常常要使她暈過去的。「媚蘭，親愛的，剛才虧得你幫我一下忙，多麗這傢伙的確該有人來壓她一下。她太驕傲了。你這勇氣是什麼地方來的呢？不過你剛才說希禮的一番話，到底是不是應該說的？」

　　「但這是實在的呀，」媚蘭回答著，便輕輕地哭起來了。「而且他抱這樣的意見，我並不以為可恥。他想這戰爭全然是錯的，但是他仍舊願意替它打，願意替它死，這比參加正當的戰爭更加需要勇氣呢。」

　　「哦，我的天，媚姑娘，這兒桃樹街上是哭不得的呢，」彼得伯伯一面咕嘟著，一面加快了速度。「人家要說壞話的。等回家去再哭罷。」

　　思嘉一句不開口。媚蘭插一隻手到她手掌裏，求她給一點安慰，她連捏都不捏一下。她當初去偷看媚蘭的信，本只有一個目的──要從那裏面去找他仍舊愛她的保證。現在媚蘭給那信裏的話加上一種新的意義，那是她自己再也不會見到的。不過她覺得驚異，為什麼像希禮那樣一個完全無缺的人，竟會跟白瑞德那樣一個無賴抱著共同的意見呢？但是一轉念之間，她又想：「他們兩個同樣見到這次戰爭的真相，但是希禮還是願意替它死，瑞德就不願意了，豈不是瑞德的見識比希禮還要高明嗎？」想到這裏，她又不由得大吃一驚，她怎麼好對希禮存這樣的觀念呢！那麼是這樣的罷：「他們兩個同樣見到戰爭的真相，但是瑞德願意對它正視，並且要把這真相公然說出來激怒別人，希禮便不忍去正視了。」

　　這真是不容易攪清楚的。

　　　　第十三章

　　由於梅太太的督促，米醫生果然行動起來了，行動的方式是寫一封信到報紙上去發言，信上並沒有提白瑞德的名字，意義卻明白得很。那報紙的編輯覺得這信裏含著社會戲劇的意味，竟把它發表在第二版上，使人看起來頗覺新鮮，因為那報紙的第一二兩版向來是給廣告佔去的，那些廣告又不外是奴隸、騾子、犁頭、棺材、房子等等的買賣或租賃，乃至暗病的治療，墮胎藥和春藥之發賣等等。

　　這醫生的這封信便是一個憤怒合唱隊的先聲。從此這樣的呼聲便源源不絕地起來，登時傳遍了整個南部，也有罵投機家的，也有罵屯積家的，也有罵包辦政府生意的商人的。據他這封信裏說，這是曹氏屯的海口已被北方的軍艦實際封鎖起來，所以衛氏屯就成了封鎖線商人麕集的海口，同時也成了萬惡的淵藪了。一般投機家都帶了大量的現錢而來，將貨物整船買下，屯積著以待高價。而且他們所期望的高價照例是可立而待的，因為必需品一天天的稀少了，物價自然逐日的飛漲。一般市民除非是不買東西，要買就非聽命於那班投機家不可。至於貧民跟一般中等生活的人，日子尤其一天難過一天了。物價一面在漲，聯盟州的紙幣一面在跌，紙幣跌得愈厲害，人們收積奢侈品的熱心高漲得愈厲害。一般封鎖線商人，本來受政府委託專進必需品，只能把奢侈品當做附帶生意，現在奢侈品價格日高，他們的船裏反而把政府切要的東西排除乾淨了。人們惟恐物價再高，幣價再跌，所以手裏有幾個現錢，一齊都拿去換作奢侈品。

　　還有不堪的，從衛氏屯到里士滿只有一條鐵路，為了運輸擁擠，論千桶的麵粉，論千箱的鹹肉，都堆在車站路裏聽憑它腐爛，而封鎖線商人的酒類、絲織品、咖啡之類，一經在衛氏屯卸上之後照例只消兩天就可以運到里士滿。

　　以前只在暗中傳播的謠言，現在都在公開討論了，都說白瑞德不但自己有四條船，每次運進的貨都賣得前所未聞的高價，並且收買別人船上的貨，屯起來以待高價。又說他是某一組織的領袖，那組織有一百萬以上的資本，以衛氏屯為大本營，專收各碼頭由封鎖線運進的物品。又說他們在衛氏屯和里士滿都有幾十處堆棧，裏面都滿塞著食料和衣料，等著價錢高漲才賣的。這時候一般兵士和市民都已同樣受到切膚的苦痛，因而對於他和其他投機家的怨聲一天天加盛起來。

　　「現在聯盟州海軍事務中有關封鎖線的一股，原也有許多勇敢愛國的人在裏面，」那醫生的信的最後部分說。「這些人赤膽忠心，情願拿他們的生命財產去冒險，以期繼續保持聯盟州的生命。因而凡是具有一點國家觀念的南方人，總都不吝給他們一點金錢的報酬，以期可以慰藉他們的冒險。

　　「但其中也有不少的敗類，披著一件封鎖線商人的大衣，以謀他們私人的利得。現在前線的將士們正因缺乏金雞納而死，這班人類的鷹隼偏要運進緞子花邊來，前線的英雄們正因缺乏嗎啡而忍痛掙扎，他們偏要一船船的裝進茶和酒來，所以我現在不得不替那些為主義而戰的人們伸冤洩忿了。那一些毒蛇正在吸取李將軍部下人的血，就是封鎖線商人這名義也被他們污蔑盡淨了。我們前線的健兒都赤著腳在打仗，這些敗類卻穿著雪亮的長靴，這叫我們怎麼能夠緘默呢？我們的兵士都圍著一點營火在發抖，在啃霉爛的鹹肉，這些敗類卻喝的是香檳，吃的是肉餅，這叫我們怎麼能夠容忍呢？我謹向每一個忠義的聯盟州國民呼籲，對於這樣的敗類，願與眾共棄之。」

　　餓狼陀人讀了這封信，人人都看做公平正直的神判一般，又因他們都是忠義的聯盟州國民，所以急忙對白瑞德實行共棄了。

　　一八六二年秋天曾經招待過他的那些家庭，到了一八六三年，他所能進去的就差不多只賸白蝶小姐一家了。而且就是她家裏，也全靠媚蘭一人之力，否則他也要不得其門而入。每次他到餓狼陀來的時候，白蝶小姐總是裝生病。她明明知道自己要是容納他，一定要受朋友們的指摘，但是她又沒有勇氣敢對他下逐客命。每次她聽見他到餓狼陀來的消息，便要預先鼓起腮膀子對兩個女孩子宣言，說她要到門口去等他，攔住他不許進門，但是他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裹，嘴上帶著一套大恭維，她一見面就又氣餒了。

　　「我真不曉得怎樣才好呢，」她常要這麼咕嘟著。「他只消瞧我一眼，我就會嚇得要死，什麼話都不敢開口了。他的名譽本來壞透的。你們想他會不會打我──或者──或者──唉，要是察理在世就好了！思嘉，你，你得勸勸他呀，不妨好好對他說的。唉，唉！我要怪你鼓勵他的呢！現在城裏人人都在談論了。要是你母親知道了不知她要怎樣怪我呢！媚蘭，你也不能對他這麼好。你要對他冷淡些，疏遠些，那他自己就會明白了。哦，媚蘭，你想我應該不應該寫個條子給亨利，叫他去對白船長說說呢！」

　　「不，我想不應該，」媚蘭說。「而且我也絕不能對他無禮。我想人家現在這樣對付白船長，簡直都丟了腦子了。我想他絕不會壞到米醫生跟梅太太說的那樣。他絕不會把糖食屯積起來不讓飢餓的人吃。他還捐給我一百塊錢去幫助孤兒呢。我相信他一定跟別人一樣忠義，一樣愛國，不過他太驕傲，覺得犯不著替自己辯護罷了。你總知道，他們男人到了憤怒起來的時候，一定是非常執拗的。」

　　白蝶姑媽並不懂得男人，不管他們在憤怒的時候，不在憤怒的時候，因而她只能搖搖她的小胖手，一點兒沒有辦法。至於思嘉，她早已知道媚蘭那種把人人都看做好人的脾氣是沒有法兒改變的。她以為媚蘭是個傻子，但是誰對她都沒有辦法。

　　思嘉明知道瑞德並不愛國，但這是她不管的，雖則這意思她絕不肯公然說出來。她所最最關心的只是他從拿騷帶來給她那些小贈品，那些無傷於禮的小玩意兒。現在物價這麼貴，倘如她拒絕瑞德進門，那末這些針線、糖果、髮夾之類叫她到那裏去找呢？不要緊的，她很容易把責任推到白蝶姑媽身上去，因為她到底是一家之主，又是監護人，兼道德上的仲裁人。她明知道瑞德之來，滿城人都在談論了，並且談論到她自己身上了，但是她又知道餓狼陀人的心目中，媚蘭絕不會有什麼錯處，所以只要媚蘭衛護著瑞德，瑞德之來總還不至於完全失體面。

　　但是瑞德如果肯放棄他的邪說，事情豈不更美嗎？如果能夠這樣，那末她同他到桃樹街上散步的時候，就不至於受人側目了。

　　「即使你心裏認為這樣，為什麼一定要說出口來呢？」她罵道。「你心裏不管怎樣想，卻閉著口不說出來，不是什麼事都好得多嗎？」

　　「這是你的辦法，是不是，你這綠眼睛的偽善者？思嘉，思嘉！我只希望你幹出些較有勇氣的事來呢。我知道愛爾蘭人是想什麼就說什麼的，只有魔鬼才會支支吾吾有話不敢說。你老實對我說罷，你碰到那種有話不能說出口的時候，不是悶到幾乎要炸開來嗎？」

　　「哦──這倒是的，」她不得已的承認了。「有時人家一天到晚在那裏談主義，我實在厭煩得了不得。可是我的天，我若是公然承認了，就沒有人跟我說話了，青年們都不跟我跳舞了！」

　　「哦，是的，一個人是非有人可以跳舞不可的，不管是出怎樣的代價。好罷，我很佩服你的自制力，這我可比不上你。我也不能夠拿一件羅曼史和愛國主義的大衣將自己掩飾起來，無論這對於我有多大的便利。現在的傻子愛國家已經夠多了，他們現在把身邊每一文錢都拿到封鎖線上去冒險，將來戰爭完了，便人人都變窮光蛋。他們用不著我去加入他們，他們的愛國史上既然用不到我去增光，將來那張窮光蛋的名單也無須我去湊數。這些榮耀的光輪讓他們去戴去罷。他們是值得戴的，這是我難得說的一句出於至誠的話，而且不出一兩年，那些願意戴光輪的人就都可以戴上了。」

　　「我想你這人真是頑皮，你是明明知道英國和法國馬上就要來幫我們這邊的忙了，為什麼還說這樣的話呢！」

　　「怎麼，思嘉！你大約是看過報了罷？我實在吃驚了。請你以後不要再看罷。這是會要弄糊塗女人家的腦子的。你若要知道真消息，我不到一個月之前還在英國，聽我來告訴你罷。英國是絕不會援助聯盟州的。英國從來不曾幫過一隻落水狗。這就是英國之所以為英國。而且現在坐在英國寶座上的那位胖胖的荷蘭女人，她是敬畏上帝的，並不贊成我們的奴制。她寧可得不到我們的棉花而聽那些紗廠工人去餓死，也絕不會為我們的奴制來助一臂之力。至於法國，那位拿破崙的孱弱的摹仿者正在墨西哥忙著佈置他自己的法國人，那裏還肯費心來管我們的事呢？事實上，他是歡迎這場戰爭的，因為有這戰爭將我們牽制著，他就無須把軍隊開出墨西哥來了。……不的，思嘉，這一種外來援助的觀念是報紙創造出來維持我們的士氣的呢。總之，聯盟州的命運是註定的了。它如今就像一頭駱駝，已經消耗到牠的駝峰了。但是天底下最大的駝峰，也絕沒有永遠消耗不完的。我現在已經決計再跑六個月的封鎖線，以後我就罷手了。因為到了六個月以後，這事就太危險了。那時我要把這幾條船去賣給那個傻英國人去，如果有人以為這生意還可以再做的話。不過無論賣不賣得掉，我都可以不擔心事。我的錢已經弄夠了，現在都在英國銀行裏，早已換做了金子，這紙幣將來一錢都不值，與我全不相干了。」

　　他每次發起議論來，總像是非常有理。就是現在這番話別人也許要當是國賊的理論，但在思嘉聽起來，覺得句句都是常識，句句都是真理。有時她照理性來評判，也知道這話是完全錯的，自己應該覺得驚異，覺得憤怒的。實際上她並不驚異，也不憤怒，但是她可以裝出驚異和憤怒的樣子來，因為她以為這樣才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分。

　　「我想米醫生信裏講你的話對得很，白船長。你唯一可以替自己贖罪的路就是等你把幾條船賣了之後馬上去入伍。你本來是西點軍校出身，而且──」

　　「你的話好像是一個浸禮會的牧師在做招兵的演說。但是我倘使不願替自己贖罪呢？這一個將我拋棄的制度，我為什麼要去替它戰鬥，要去維持它呢？我正巴不得看見它毀壞呢。」

　　「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什麼制度，」她辯駁說。

　　「沒有嗎？但是你也屬這制度的一部分，跟我一樣的，而且我可以賭咒，你對於這個制度一定不見得比我更喜歡的。你要知道，我是為什麼會變成我們白家一個敗類的呢？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再沒有別的──就是為我不曾也不能符合曹氏屯的標準。而曹氏屯就可以代表南方，不過更強烈化罷了。我們平日所謂厭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怕你還不十分明白罷。這就是，有許多事情因為人家一向這麼做，我們便不得不做。為了同樣的理由，有許多完全無害的事情，我們卻偏偏不能做。我自己生平就被許多毫無意識的事情麻煩得不得了。至於不跟那個女子結婚一件事──你大概總聽見說過的──那不過是最後的起因罷了。她是一個使人難以忍耐的傻子，那次不過碰到一件意外的事情，使我不能在天黑以前把她送回家，為什麼我就該跟她結婚呢？而且我的槍既然比她哥哥打得準，為什麼我該讓他來打死我呢？假如我是一個上等人，當然，我是該讓他殺死我的，那就替我們白家的家聲抹去一個污點了。但是我還要活。現在我竟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舒服。……我又想起我自己的兄弟來，他還是住在曹氏屯那些神聖的雄牛裏面，一逕都對他們非常之釁敬，我記起了他那母豬一般的老婆，他那聖賽西理節的跳舞會。他那天長地久的稻田，於是我認識了掙脫這種制度的報酬了。思嘉，你要知道我們南方人的這種生活方式，是跟中古時代的封建制度一樣陳舊的了。可怪的是，它居然能夠維持到這麼長久。照理，它是早已應該消滅的，現在它已開始消滅了。那末你以為我聽了那米醫生的一番演說，就會相信我們的主義是正當神聖的嗎？你以為我受這鼓聲的一番激動，就會拿起一柄毛瑟槍來，跑到佛金尼去替南方政府流血嗎？你當我是怎樣一個大傻子呢？去跟那責打我的棍子親吻。絕不是我白瑞德會幹的事。南方與我現在是債務兩訖了。南方曾經一度拋棄我，要我去餓死。幸虧我不曾餓死，而我現在是從南方的臨死陣裏弄起了充分的錢，足以報償我喪失了的生活權利了。」

　　「我想你是卑鄙齷齪，金錢主義的，」思嘉說，但說得非常之機械。原來瑞德剛才說的一番話，對她不過是一陣耳邊風，因為凡是不切己的話，對她總是這樣的。但是她也覺得其中一部分不無意義，她也覺得現在一般上等人裏面，確實有許多事情是不通得很的，例如她自己的心並沒有在墳墓裏，他們偏要她裝作在墳墓裏。又如她在賽珍會裏跳了那麼一點舞，大家就嚇得那麼樣的了。而且有時她做的說的跟別的青年女子做的說的一絲兒沒有兩樣，人家卻要那麼兇狠狠的豎起眉毛來了。不過這一些傳統無論多麼的使她懊惱，現在聽見白瑞德攻擊這些傳統，卻仍舊覺得不入耳。這是由於她在舊社會裏受薰陶慣了，一聽見人道出了自己的心事，總覺得不能安貼。

　　「金錢主義嗎？一點也不是，我只是較有遠見罷了。不過所謂有遠見，也許只是金錢主義的一個同義語。至少，人家不能像我這麼有遠見的，就要叫它金錢主義了。當在一八六一年的時候，任何一個忠心的聯盟州人，只要他手裏有一千塊現錢，就能做我所做的事，可惜是很少人抱金錢主義，因而把這機會錯過了！例如嵩塔爾要塞剛剛攻下來而各海口還沒有封鎖的時候，我就拿極低極低的價錢買了幾千包棉花，將它運到英國去了。現在這些棉花仍舊放在利物浦的堆棧裏。我始終不把它賣掉。我要把它放到英國紗廠非要棉花不可的時候，那就可以由我開價了。到那時候，我就是賣到一塊錢一磅，也是不足為奇了。」

　　「你等雄雞生蛋的時候【註：原文是「象爬到樹上做窠的時候，」意思一樣。】才去賣一塊錢一磅罷！」

　　「我相信這個價錢是會到的。現在已經是七角五一磅了。總之，思嘉，等到這場戰爭完了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富翁了，這就因為我是有遠見的──哦，對不起，金錢主義的──緣故。我從前也曾告訴你，人要發大財，只有兩個時代，一是國家正在建造的時代，一是國家正在毀壞的時代。建造時代的財發得慢，毀壞時代的財發得快。你記住我的話罷。也許這對你將來是有用的。」

　　「凡是好的忠告我都很重視，」思嘉盡量用著譏諷的語氣說。「可是你這忠告我實在用不著。你當我爸爸是個窮鬼嗎？他的錢已經儘夠我用了，何況我還有察理的一份財產。」

　　「我想當初法蘭西的貴族沒有爬進囚車以前，都是跟你一樣想法的。」

　　瑞德常常給思嘉指出，她一面所有社會活動都參加，一面還穿著黑色的喪服，實在不相稱得很。因為瑞德一向喜歡漂亮的顏色，現在思嘉穿著這種陰慘慘的衣服，披著這種黑沉沉的長紗，便使他一面雖覺好玩，一面終感不快。但是思嘉終不肯馬上易服，因為她知道滿服還有幾年，若是馬上換去了，恐怕人家談論得愈加厲害。而且她對母親怎麼交代呢？

　　瑞德也曾老實不客氣的告訴她，說她披著那種黑紗便像一頭牛。穿著那種黑衣便老了十歲年紀。她聽見這話，便急忙跑到鏡面前，仔細看看自己到底是否真像有二十八歲。

　　「我想你應該自己看重些，不要打扮的跟梅太太一般，」他激她道。「而且也用不著披起黑紗來做悲傷的幌子，因為你本來並不悲傷，這我可以跟你打賭的。我要你去掉帽子跟頭紗，兩個月裏面我去弄一頂巴黎出品的帽子來給你戴上。」

　　「是嗎！哦，不，這事不必再談了罷，」思嘉一經提起有關察理的事情，心裏就覺得非常懊惱。那時瑞德正預備要從衛氏屯再到法國去一趟，便不再說什麼，咧著一張嘴走開了。

　　幾禮拜之後的一個夏天的早晨，他又來了，手裏拿著一隻裝飾得很好的帽盒子，看看屋裏只有思嘉一個人，便將盒子打開來。裏面用紙重重裹著的，是一頂非常精緻的女帽，思嘉一眼看見，便不由得大聲喊出「哦，這好寶貝兒！」一面就伸手去拿。像這樣的新服飾，她連見也多時不見了，更不要說是碰在手裏，因而她那雙眼睛饞得不得了，便當它是世界上最最可愛的一頂帽子了。它的質地是深綠色的細絲絨，淡碧色水紬做的鑲滾。兩條帶子結在下巴頦兒底下，跟她的手一般闊，也是淡綠色的。而且那捲著的帽簷上面還插著一枝傲慢的駝羽。

　　「戴上罷，」瑞德微笑著說。

　　她就飛奔到對壁的鏡面前，將它噗的一下戴上頭，然後將兩鬢的頭髮掠到後邊，以便露出一對耳墜子，然後動手結起下巴頦兒底下的帶子來。

　　「好看嗎？」她一面嚷著，一面露一個側影給他看，同時將頭翹了翹，故意使那枝駝羽跳舞起來。但是她不過口裏這麼問問，心裏實在早已知道自己好看的，用不著等看見他的眼睛才證實。因為她戴上了這頂帽子，樣子越發顯得俏皮了，而且那絲色的滾邊映得她的眼睛跟深翡翠一般閃亮。

　　「哦，瑞德，這帽子是誰的？我要買它。我願意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

　　「就是你的呀，」他說。「誰還配戴這種綠顏色呢？你想我把你眼睛的顏色記得清楚嗎？」

　　「你真的是替我配的嗎？」

　　「是的，盒子上還有和平路幾個的法文呢，你覺得有什麼意義嗎？」

　　她並不覺得有什麼意義，只對著自己的影子微笑著。在這當口，她覺得萬事於她無涉了，就只知道自己兩年以來初次截起這樣好帽子，確是美得毫無瑕疵了。她想戴著這樣的帽子，天下事情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呢！但是一會兒之後，她的笑容便又漸漸消散了。

　　「你不喜歡嗎？」

　　「哦，這是做夢一般的，但是──唉，像這麼可愛的綠，要是拿黑紗罩了起來，又把這駝羽也染成黑，真是可惜呢。」

　　他立刻走到她身邊，很快解開她頦下的帶子。一剎那之後，那帽就回到帽盒裏去了。

　　「你做什麼？你不說這是我的嗎？」

　　「可是我並不給你拿去改做喪帽的。既然你不合胃口，我去找別個綠眼睛的女子送給她去。」

　　「哦，那不成！我是死都得要的！哦；瑞德，請你不要小氣罷！給了我罷。」

　　「那末你要不要把它染黑呢，要染就不成。」

　　她牢牢抓住帽盒子。這寶貝東西，她戴了起來就會那麼年輕那麼迷人的，可以拿去給別人去嗎？哦，決然不可以的！她也想起了白蝶跟媚蘭會要驚駭。她又想起了母親會要罵她，她發抖了。但是她的虛榮心強過了懼怕。

　　「我不染就是了。我答應你了，現在可以給我了。」

　　他帶著一點嘲諷的微笑將帽盒子給了她，看著她重新對著鏡子修飾起來。

　　「這要多少錢，」她突然的問，同時就放下臉來。「現在我只有五十塊錢，但是到下個月──」

　　「這照聯盟州的錢算起來，大約要兩千塊錢，」他對她淒苦的神情咧著嘴說。

　　「哦，天──那末，假如我現在先給你五十，以後等我──」

　　「我不要錢，」他說。「這是一件禮物。」

　　思嘉的嘴突的張開來。對於男人家送的東西是得特別當心的呢！

　　「糖果啊，花呀，親愛的，」母親屢次對她說，「或者是一本詩集啊，一冊紀念冊啊，一小瓶花露水啊，只有這些東西是女人可以收得的。凡是貴重的禮物，即使是你未婚夫送給你，也萬萬不能收。例如首飾、衣服，甚至於手套、手帕之類，都絕不能收人家的。你如果收了，男人家就要當你不是上等女人，因而就要放肆了。」

　　「哦，天！」思嘉看了看鏡中的倩影，又看了看瑞德那副不易看穿的表情，心裏暗暗的想著。「要我說不收他這句話，我簡直是說不出口來。這東西太可愛了。我寧可──寧可他來放肆一下的，只要他不過分的放肆。」想到這裏，她不由得自吃一驚，登時臉上泛起粉紅色。

　　「我要──我要把那五十塊給你──」

　　「你要給我，我就把它扔到陰溝裏去。或者呢，再去買東西來引誘你的靈魂。我知道你的靈魂只消一點兒東西就成的。」

　　她勉強笑了起來，而鏡子裏那個綠帽簷底下的笑影立刻使她下了決心了。

　　「你打算對我怎麼樣呢？」

　　「我要拿好東西來勾引你，直至你的貞操再不能維持，可以聽憑我玩弄，」他說，「男人家的東西只有糖果和花你可以收得，親愛的，」他又模擬著一般母親的口氣，以致她不由得吃吃笑起來。

　　「你真是一個黑心的活鬼，白瑞德，你明明知道這頂帽子太好了，我是不能拒絕的。」

　　他的眼睛一面恭維她的美，一面卻在譏笑她。

　　「你不妨騙一騙白蝶小姐，說絲絨跟袖子的樣子都是你自己給的，圖樣也是你自己打的，我還要了你五十塊錢。」

　　「不，我要說一百塊錢，等她去對人家說去，讓人家眼熱眼熱，都要說我多麼多麼的闊綽。可是，瑞德，以後你再不要拿這麼貴重的東西送我了。我知道你很好心，可是我實在不能再收你什麼東西了。」

　　「真的嗎？可是等我高興的時候，以及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你的美的時候，我還是要送的。不過我要警告你，我並不是好心。我是拿帽子、鐲子一類東西來引誘你，來引你到陷阱裏去的。你要牢牢記著，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有緣故，我給人家的東西一逕都望人家的報酬，我是什麼都要代價的。」

　　他的黑色眼睛搜索著她的面孔，一直搜索到她的嘴唇。思嘉低著頭，渾身充滿著激動。現在他要放肆起來了，正不出母親的預料。他要跟她親吻了，或是嘗試跟她親吻了，到底怎樣，她一時也分不清楚。她如果拒絕呢，他就馬上要將那帽子一把抓了去，去拿給別的女人。反之，若是她讓他規規矩矩的親一下呢，以後他為了抱著再親的希望，別的好東西就會源源而來了。男人家對於親幾個嘴，總是看得非常之重，雖則天才曉得是什麼緣故。有很多人親了一次嘴之後，竟會立刻愛上那個女孩子，或者因為女孩子刁皮，親了一次之後就不肯讓他們再親，竟會演出許多活劇來。倘如白瑞德真的愛上她，並且承認了他的愛，求她親一個嘴或是笑一笑，那事情就有了勁兒了。是的，就讓他來親罷。

　　但是他並沒有表示要來跟她親嘴的意思。她從她的濃眼睫毛底下拋給他一個斜視，並且含糊著給他一個鼓勵。

　　「你說你是什麼都要代價的，是不是？現在你盼望我給你什麼代價呢？」

　　「這且等著看罷。」

　　「如果你以為我要報答這頂帽子就會跟你結婚，那是我不會的。」她老著面皮說，說時將頭一扭，扭得那帽上的駝羽蹦蹦跳起來。

　　他的白牙從他的小髭鬚底下露了一露。

　　「太太，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並不要跟你結婚，也不要跟任何人結婚。我是一個不結婚的人。」

　　「真的嗎！」她一面喊著，一面不由得倒退了幾步，以為現在他一定要放肆起來了，「我連跟你親嘴都不願意呢。」

　　「哦，那末怪不得你一張嘴鼓得那麼好玩了。」

　　「哦，」她喊道，因為她已經瞥見自己的影兒，果然兩片紅嘴唇皮正做著一個親嘴的姿勢。「哦！」她接連的喊著，原來她已經在那裏大發脾氣，大蹬其腳了。「你是一個頂頂可怕的人，我沒有見過第二個的，就是從此再不同你見面也不算可惜！」

　　「你如果真的那麼想，就不妨踩掉那帽子。阿呀，我看你是光火極了，這倒也難怪你的。那末來罷，思嘉，你把帽子踩掉罷，那就算你把我的人跟我的東西都看得一錢不值了。」

　　「你敢碰一下子看！」她一面說著，一面雙手牢牢抓住了帽簷，往後倒退了幾步，他就追上前去，輕輕笑著，捏住了她的雙手。

　　「哦，思嘉，你簡直是個小孩子，你把我的心都擰痛了，」他說。「好罷，我就來跟你親一個嘴罷，我看你在盼望呢。」說著，他就隨隨便便仆下身子去，將小鬍子在她面頰上輕輕擦了一下。「現在，你是不是覺得要打我一下耳摑呢？」

　　她把嘴唇努著，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見他那黑珠子的深處含著一種覺得非常好玩的神情，便不禁嗤的一聲笑出來。她想這人真是頑皮極了。惡作極了！如果他不要和她結婚，並且不要和她親嘴，那末他要什麼呢？如果他並不是愛她，那末又為什麼常常來找她，常常送東西給她呢？

　　「如果你覺得這樣，那就好了，」他說。「思嘉，你要曉得，我對於你是一種惡勢力，你如果是有一點意識的，你就該叫我滾蛋──這是說，如果你能夠的話。因為我這人是很不容易擺脫的。但是我對於你的影響實在很壞。」

　　「是嗎？」

　　「你還看不出來嗎？自從我在賽珍會上初次會到你的時候起，你的行為就很駭人聽聞了，這大部分都該歸咎於我的。誰鼓勵你去跳舞的呢？誰強迫你承認自己也覺得我們這光榮的主義並不光榮也不神聖的呢？誰慫恿你承認自己也覺得這些為主義而戰的人都是傻子呢？誰幫助你給與那些老太太們許多談論資料的呢？最後，誰引誘你收受一個上等女人所不應該收受的禮物呢？」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白船長。我所做的事情不見得就壞到這樣，而且我做這些事情也不是靠你幫忙的。」

　　「這我就不信了，」他說這話時，面容突然變得安靜而陰鬱。「按理說呢，你應該心裏一逕悲傷，像一個韓察理的寡婦，同時在那些傷兵裏面，也應該是以規行矩步出名的。然而事實上──」

　　但是她並沒有聽他，因為她又在那裏對鏡子顧影自憐，並且心裏正在打算，今天下半天就要戴這帽子到醫院裏去，還要到那些調養期中的軍官那裏送花去。

　　當時瑞德說的末了幾句話，實在句句都是真實的，她卻一點兒沒有想到。她沒有想到瑞德曾經替她打開寡婦的獄門，將她解救出去，使她仍得混進那些未結婚女子裏面去做她們的王后。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所以遠遠撇開母親的教訓，確是由於瑞德的影響。因為她的變化是逐漸逐漸起來的，今天掙脫了一種習慣，過幾天再掙脫了一種習慣，彼此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聯繫，也沒有一件跟瑞德發生聯繫。其實呢，她因受了瑞德的影響，已經把她母親給她的種種關於禮節的嚴厲教訓多數拋到九霄雲外了，已經把一個上等女人所應做的艱難功課都置諸腦後了。

　　但是她現在就只看見那一頂帽子跟她非常之合式，就只知道它並不要一個大錢，就只知道瑞德一定是愛她的，無論他自己承認不承認，而且她一定會得找出一個法子來使他承認。

　　第二天，思嘉站在鏡子面前，手裏拿著一柄梳子，嘴裏啣著滿嘴的髮夾，嘗試梳著一種新式的頭髻。這種頭髻是美白新近到里士滿去看丈夫的時候學回來的，據說現在京都裏時行得很。它的名字叫做「貓兒鼠兒小耗子，」梳起來頗不容易。梳時先把頭髮打中間分開，左右各成逐漸減小的三疊，最大的一疊居頂上，叫做「貓兒。」「貓兒」和「鼠兒」都還不難梳，至於「小耗子」就不好弄了，你拿夾子夾住它，它一逕都要溜開去。但是思嘉決計要梳它成功，因為那天晚上瑞德要來吃飯，他看見她衣服上頭髮上有點新花樣，一逕都要注意要稱讚的。

　　當她正在滿頭是汗跟那豐裕而頑強的頭髮奮鬥的時候，她聽見樓上穿堂裏有一陣輕輕的跑步聲，知道媚蘭已從醫院裏回來了。隨即她又聽見媚蘭兩步作一步的飛跑上樓梯，不由嚇得停住手，心想一定出了什麼事兒了，因為媚蘭走路向來不會這麼急的。她便走到門口，開了門，便見媚蘭滿臉緋紅，驚惶失措的跑進房來，活像一個犯了事的小孩子。

　　她面上淌著眼淚，帽子倒掛在背後，裙箍兒猛烈震盪著。她手裏不知抓著一件什麼東西，只覺一陣廉價香水的香氣被她帶進屋裏來。

　　「哦，思嘉！」她一面喊著，一面關了門，向思嘉床上坐了下去。「姑媽回來了嗎？還沒有罷？哦，謝天謝地！哦，思嘉把我羞殺了！我差不多暈過去了，思嘉，彼得伯伯口口聲聲說要告訴姑媽呢！」

　　「告訴什麼呀？」

　　「告訴我跟那個──那個也不知是小姐是太太的說話──」她拿手帕兒扇著自己的熱臉。「喏，就是那個紅頭髮的女人，叫做華貝兒的！」

　　「怎麼，媚蘭！」思嘉嚷道，她是嚇得眼睛只會發楞了。

　　華貝兒就是她到餓狼陀的第一天在街上看見的那個紅頭髮的女人，現在她在這裏，已經大大出名了。因為餓狼陀自從成了兵士麕集的所在，便有許多娼妓跟著他們的足跡而來，其中要算這華貝兒首屈一指，就因她長著那麼一頭火燄一般的頭髮，身上穿的衣服又一逕是非常華麗而時式的，向來桃樹街上跟其他規矩的地方都難得看見她的蹤跡，偶或看見她在街上走，凡是規矩人家的女人都要急忙的避開她。現在媚蘭竟會跟她講起話來。這就怪不得彼得伯伯要光火了。

　　「要是白蝶姑娘知道的話，那我就寧可死了！你明白的，她若是知道這樁事，就馬上會要哭起來，馬上會要到處去告訴人，那我就沒有面孔見人了，」媚蘭嗚咽道。「而且這並不是我的過錯。我──我實在硬不起心腸來避開她。這是對不起人的。思嘉，我──我實在可憐她呢。你想我應不應該可憐她呢？」

　　但是思嘉並不關心這樁事情的倫理方面。她也跟大多數天真爛漫的好人家女子一樣，對於娼妓這東西發生了深刻的好奇心了。

　　「她要跟你講什麼呢！她的話講得怎麼樣？」

　　「哦，她的語法錯得很厲害，不過我看得出她是極力想學好的，這可憐東西。剛才我從醫院裏出來，彼得伯伯沒有拿馬車來接我，因而我就決計跑路回家了。我走到安家大院的時候，誰知她正躲在籬笆背後等我呢。哦，我的天，還虧得他們安家人都到馬崗去了！那時她就說，『請你，衛太太，跟我說幾句話罷。』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的。那時候我原應該趕快跑開去，可是──可是思嘉，她那副神氣太可憐了，那是一種哀求的神氣呢！而且她穿著黑衣裳，戴著黑帽子，臉上沒有搽脂粉，若不是頭上長著紅頭髮，簡直是跟規矩人家的女人沒有兩樣的，我還沒有能回答，她就又說道，『我原不應該跟你來說的，可是我曾經想跟艾太太那隻老母孔雀去說過，她竟把我趕出醫院來呢。』」

　　「她真的把她叫做老母孔雀嗎？」思嘉說著，覺得有趣，笑起來了。

　　「哦，你不要笑呀。這是沒有什麼好玩的。誰知道這個小姐──哦，這個女人是想給醫院幫一點忙呢──你意想得到嗎？她自願每天早晨到那裏去做看護，這當然把艾太太幾乎嚇死了，就立刻把她趕出醫院來了。以後她又說，『我也希望能做一點事的。我難道不跟你們一樣是一個聯盟州人嗎？』思嘉，我聽見這話真是感動極了。你知道的，她想給主義出力，也是不好的嗎？你覺得我這意思對不對？」

　　「阿呀我的天，媚蘭，誰來管你對不對呢？別的她還說什麼？」

　　「她又說，她對於到醫院裏去做事的這些女人一逕都留心看過，只覺得我──我臉上很和氣。因而她攔住我說話了。她說她有一點錢，要我替她拿去用到醫院裏去，但是千萬不要說出是那裏來的。她說艾太太如果知道這錢是什麼樣的錢，她一定不允許拿到醫院裏去用。什麼樣的錢呢！那是我一想起來就要暈過去的！那時我心亂得很，急乎要離開她，大概只對她說過，『哦，好的，你真是好人，』或是諸如此類的癡話，她就微笑一笑說，『你真是一個基督教徒，』一面便把這條齷齪的手帕塞進我手裏來了。嗨，你聞到這股香氣嗎？」

　　媚蘭擎出一條男人的手帕來，非常齷齪的，但是含著極濃的香氣，裏面包著一些兒硬幣，做一個結兒打著。

　　「她正在那裏向我道謝，並且說著以後每禮拜都要拿一點錢給我的話。誰知彼得伯伯已經把馬車趕到面前，看見我了！」媚蘭說到這裏，不禁淚流滿面，將頭倒在枕頭上了。「他一經看見是誰跟我在一起，他──思嘉，你知道怎樣？──他竟對我吆喝起來了！我是這一生一世也沒有人對我吆喝過的。他說，『你趕快上車來罷！』當然，我就上車了，於是他一路把我訓著，不容我分辯一句，還口口聲聲說一定要告訴姑媽。現在，思嘉，你替我下樓去求他不要告訴罷。也許他會聽你的話的。姑媽是連我對這種人看了一眼也要氣死的呢！可以不可以，思嘉？」

　　「好的，我去，不過我們先來看看這裏面有多少錢。我覺得很重呢。」

　　她解開了那個結，便有一大把的金元滾到床上來。

　　「思嘉，是五十塊錢！而且都是金的！」媚蘭數了一數，就嚇得喊了起來。「思嘉，你說說看，到底應該不應該拿這種──嗯，拿這種掙來的錢用在那些兵士身上呢？你想上帝會不會諒解她的一片好心，便不管這錢齷齪不齷齪呢？我想起了醫院裏需要這麼多東西──」

　　但是思嘉並沒有聽她。她正看著那條齷齪的手帕，心裏充滿著差辱和憤怒。原來那條手帕的一角裏繡著ＲＫＢ三個字母，而現在她的上格抽斗裏也放著一條手帕，跟這一模一樣，那是白瑞德昨天剛剛借給她包花蒂兒，她預備他今天來吃晚飯的時候還給他的。

　　由此看來，白瑞德是跟那齷齪的華貝兒有了往來的，並且是拿錢給她用的。這就是她這預備捐給醫院的錢的來源，怪不得都是金的了。但是白瑞德一面跟婊子往來，一面居然又敢跟規矩人家的女人來親近呢！而且她還相信他是愛她的呢！現在從這件事看起來，他是決然不能愛她的。

　　她對於壞女人和涉及壞女人的一切，向來都覺得神秘，都要起反感。她又知道男人所以愛護這種壞女人的目的，是沒有那個女人應該提及的，即使提及，也只能用一種間接的說法和巧妙的言詞輕輕的說。她向來以為只有極粗俗的男人才會去接近這種女人。從前她對於規矩人家遇到的規矩男人，總當他們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現在發現了這個新事實，就替她的思想開闢出一個新天地來，不覺使得她不寒而慄。也許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的！那末一般做妻子的豈不人人都受他們糟蹋嗎？總之，男人都是惡濁的，而白瑞德更為尤甚！

　　想到這裏，她就預備要等他來的時候，將這手帕向他臉上擲去，然後請他走出大門，從此再不跟他說話。但是，不，這是她當然不能做的。她絕不能讓他看出自己知道有這女人的存在，更不能對他露出自己知道他跟這女人有往來。因若不然，她就不像一個上等女人了。

　　「哦，」她憤然的想道。「我若不是一個上等女人，我對於這個惡蟲還有什麼話說不出來呢！」

　　於是，她將那手帕團在掌中，下樓到廚房裏去找彼得伯伯了，她走過火爐的時候就將那手帕扔到火裏，悶著一肚怒氣看著它燒掉。

　　　　第十四章

　　一八六三年的夏天到了，南方每個人心裏的希望又高漲起來了。不管是怎樣磨難，怎樣吃苦，不管是糧食投機家們怎樣剝削，諸如此類的災禍怎樣層出不窮，也不管死亡和疾病怎樣在每一家人家都打上了印子，南方人卻又在那裏說，「再一個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了，」而且比去年夏天說得更起勁，更有把握。因為他們雖則已經逐漸證明北佬是個不易打碎的硬殼果，但是這硬殼果終於快要打碎了。

　　一八六二年的聖誕節，餓狼陀人過得很快樂，整個南方都過得很快樂。聯盟軍在腓特烈堡打了一個空前的大勝仗，北軍的死傷竟以千計呢。在聖誕休假的那幾天，南方是普遍的在欣慶，欣慶著這潮頭的轉移。那個灰色的軍隊現在成了當今的戰士了，那些將領們已經顯出了他們的英勇了，等來春再一度的進攻，北軍就可以永遠擊潰了。

　　春天到了，戰鬥重開了。五月到了。聯盟軍又在產薩勒茲維打了一個大勝仗。於是南方歡聲雷動了。

　　較近本州的形勢，則曾有一枝北方的騎兵隊衝進肇嘉州來，結果又變成聯盟軍的一次勝利。人們都還在歡笑，還在互相拍著肩背說：「是啊，先生！咱們有這福勒斯老將在這兒，他們不如早點兒滾罷！」原來在四月底時，北軍的斯得雷上校帶了一千八百名騎兵突然襲入了肇嘉州，目的是在攫取餓狼陀以北只六十多哩的羅馬，他們有一個野心的計劃，要先把餓狼陀和田納西之間一條生死攸闌的鐵路截斷了，然後南向攻入餓狼陀，以便毀壞集中在那裏的一切工廠和一切戰爭供應品。

　　這一下打擊斤兩不輕，若沒有福勒斯老將，南方就吃了大虧了。當時他手下只有敵人三分之一的兵力，但是沒有一個不奮勇當先，因而等不到敵人到達羅馬，就把他們截住了，以後經幾日幾夜的苦戰，終於將敵軍全軍俘獲。

　　這消息傳到餓狼陀，差不多是跟產薩勒維茲勝利的消息同時的，一時餓狼陀歡笑聲騰，直至於天搖地動。因為產薩勒維茲的勝利也許意義比較大，但是斯得雷的襲擊隊竟至全軍做俘虜，那就見得他們北軍簡直可笑了。

　　「是啊，先生，他們跟咱們的福勒斯老將還是少玩玩把戲的好呢！」餓狼陀人人這麼歡欣鼓舞的說。

　　這時聯盟州命運的潮頭高到極點了，旺到極點了，南方已經舉國若狂了。誠然，葛蘭特所帶的一枝北軍自五月中旬以來一逕都在圍攻維克斯堡。誠然，自從桀克孫在產薩勒維茲受了致命傷，南方是喪失一員大將了；自從高布將軍捐軀在腓特烈堡，肇嘉州是減少了一個頭等人材了，然而像腓特烈堡和產薩勒維茲那樣的大敗仗，北佬兒是再也吃當不起了。他們不久就非投降不可了，那末這場殘酷的戰爭也就完結了。

　　及到七月初頭，先是傳聞李將軍已經進兵到賓夕法尼亞，不久這傳聞果被證實。李將軍果然打進敵人的境界了！李將軍果然前進了！這就是這場戰爭的最後一役了！

　　整個餓狼陀都興奮得發狂一般，人人都在咬牙切齒的要圖報復。現在戰爭已經進入北佬自己的國境，他們總可以認識這場戰爭的意義了。他們的肥田要被沒收了，牛馬要被劫奪了，房屋要被焚燬了，老的少的都要拖進牢獄了，女人孩子都要趕出去餓死了──這就是這場戰爭對於他們的意義了。

　　當初密蘇里、墾德基、田納西、佛金尼等處失陷的時候，北軍在那裏的行動怎樣殘酷，那是人人知道的。他們在這些佔領地裏造成的種種恐怖，雖是極小的兒童都能夠歷歷敘述，而且一提起來就覺十分憤恨的。現在餓狼陀已經充滿著從田納西東部來的難民了，因而那邊所經歷的種種苦痛，可以從那些難民口裏聽到極可靠的消息。在那些邊境區域，所受到的戰爭的打擊最最殘酷，所以這些難民一聽到賓夕法尼亞攻下的消息，都巴不得立刻就把那城市付之一炬，就連平日最最溫和的老太婆，也都咬牙切齒的巴望著報復。

　　誰知不久就有消息傳到了，說李將軍已經下令，禁止部下侵犯私人的財產，如有搶劫情事，一律處以死刑，並須償還所劫的物品。於是人人都覺詫異了。這位李先生是什麼道理呢？他寧可看著自己的部下挨餓受凍，沒有鞋子，沒有馬騎，卻要把敵人的財產保護得這麼周密。

　　七月初頭，米醫生的兒子米達西接連有信寄回來，所述的情形跟這消息相符的，於是人人傳誦之下沒一個不覺得憤慨。

　　「爸，你能設法替我弄一雙鞋子來嗎？我已經光了兩個月的腳了，而且並沒有得到鞋子的希望，若是我的腳沒有這麼大，我也可以跟別人一樣，從北佬的死屍身上脫一雙下來，可是我始終找不到一個北佬兒的腳有我這麼大，你如果弄到一雙，千萬不要交郵局寄來。路上有人要偷的，而且我也不能夠怪他。不如叫斐爾坐火車來一趟，把鞋子親自帶來。以後我們要到那裏去，過幾天再寫信給你。現在我還不知道，只知道要往北去。現在我們是在馬里蘭，大家都說我們要向賓夕法尼亞前進了……」

　　「爸，我想我們應該讓北佬兒嘗嘗他們自己的苦藥了，但是我們的將軍說，不至於我個人，我是恨不得把北佬兒的房子放火燒掉，就是槍斃也甘心，爸，今天我們經過一片極大的稻田，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我們南方也從來沒有這種稻子。我不瞞你說，我們經過那裏的時候，確是做了一點小小的搶劫了，因為我們肚子實在餓得緊，而且將軍絕不會曉得的。不過那些青稻子並沒有給我們什麼好處。有些弟兄早已害了痢疾的，吃了這東西痢得更厲害。這毛病苦得很呢，就讓只剩一條腿跑路也沒有這麼苦。爸，你想法替我弄一雙鞋子來罷，我現在做了隊長了，做隊長的人即使沒有新軍服，新肩章，鞋子總得穿的。」

　　但是大家關心的只是軍隊確實已經進入賓夕法尼亞這個消息。再一個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了，那時候達西要什麼鞋子都有，而且所有的孩子們都好開回家裏來，大家又好快活了。米太太設想著兒子回來再不出門的情景，不由得一雙眼睛都潤濕起來。

　　誰知到了七月三日，從北方來的電訊突然沉默了，這一沉默一直延長到四日的中午，這才有些斷斷續續的消息傳到餓狼陀各處的大本營裏來。據聞賓夕法尼亞境內曾經有過劇烈的戰鬥，而附近葛的斯堡小市鎮的一仗尤其猛烈，因為那裏是李將軍所有軍隊集中的地方。但是這消息一時不能確定，而且來得也晚了，因為仗是在敵人境界裏打的，這消息卻是先由馬里蘭傳出來，又在里士滿擱了一擱，然後傳到餓狼陀。

　　在消息未能證實的期間，人人心裏都慢慢起了一種恐懼。因為天下事情最難忍受的，就莫過於不明事情的真相，凡是有兒子在前線的人家，家家都在那裏熱烈的祈禱，巴不得他們的兒子沒有開進賓夕法尼亞，至於那些明知自己的子弟是跟米達西在同一連裏的，那就只好咬緊了牙關硬說他們的子弟能夠參加這大戰役便是莫大的榮譽。

　　白蝶家裏那三個女人一經聽見了這個消息，臉上便都露出無可掩飾的恐懼。因為希禮是跟達西同連的。

　　到了五日，惡消息就傳到了，但不是從北方來的，卻是從西方來的。維克斯堡已經陷落了，是經過一場長久而慘酷的圍攻才陷落的，同時密士失必河全部流域，從聖路易直到新奧倫，實際都已在敵人的掌握。聯盟州已被截為兩段了。這一個噩耗，若在往常的時候，已經大可使餓狼陀人驚惶而痛哭。但是現在，他們並不把維克斯堡的陷落放在意中，他們的目光都注在李將軍身上了。他們以為李將軍已在東邊攻入賓夕法尼亞，這維克斯堡的陷落就沒有什麼了不得了。因為菲列德菲、紐約、華盛頓，不都在東邊嗎？東邊一失，北方就要成痳痺狀態，這是跟密士失必河之敗可以相抵而有餘的。

　　時間很慢的移過去，災禍的黑影就在那城市上面展佈開來，使得天空的烈日也彷彿昏沉暗淡，及至人們抬起頭，方才驚覺著並無陰雲，仍舊青天皎潔的。到處地方，都見女人交頭接耳的聚集著，有的在屋廊上，有的在人行道上，有的甚至在街心，說著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勉強互相安慰著，勉強裝起不怕的樣子。然而驚人的謠言陸續傳來了。像似驚飛的蝙蝠在那沉寂的街道上往來投擲，說是李將軍已經陣亡了，仗是一敗塗地了，同時大批死傷人員的名單也寄到了。大家雖還不肯馬上就相信，但是鄰舍家們都已經惶怖萬狀，爭先奔到市場上各報館裏各大本營裏去打聽消息了，也不管什麼消息了，就是壞的消息也要了。

　　霎時便有成群結隊的人聚在車站上，等著開到的火車帶來的消息。此外則電報局門前，各大本營門前，各報館門前，也都擁擠著大群的人。這些人群越來越膨大。但都肅然無聲，都不說話。偶爾聽見一兩個老頭子顫抖的聲音向裏面人問消息，裏面的回答總是「北方的電報還沒有通，就只曉得那邊是在打，」因此，群眾中依然寂靜，並不因此引起騷動來。群眾的外圈上都是婦女，有步行來的，有坐馬車來的，也越來越多了。天氣又熱，人又擠，加以那許多腳掀起地上的灰土，直悶得大家都喘不過氣來。那些婦女們也都不說話，但是她們的蒼白臉上現著那種默默哀求的神情，其實比號哭的聲音還要響。

　　這餓狼陀裏是沒有一家人家沒有一個人在前線的，或是兒子，或是兄弟，或是父親，或是愛人，或是丈夫。現在這些人家的人都在那裏等消息，等著死了自己家裏人的消息。但是他們只期待死訊。他們不期待敗訊。敗的觀念是他們是已經排除的了。也許就在目前這一刻，他們的人正在那裏死，正在賓夕法尼亞山頭被太陽灼熱的草上死。也許就在目前這一刻，南方的行列正像禾稻遇到風雹一般倒下了，但是他們所為而戰的那個主義是永遠不會倒的。他們也許論千論千的在死了，但是立刻就有一批新的穿灰軍服的人從地上湧出來接替他們了。究竟這些新的人是從那裏來的呢，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天上有一個正直無私的上帝，只知道他們的李將軍是神異的，只知道佛金尼的軍隊是不可征服的。

　　思嘉、媚蘭、白蝶，是坐了自己的馬車去的，現在停在調查日報館的門前，各人手裏都擎著陽傘。思嘉的手抖得非常厲害，以致那柄陽傘幌盪得跟篩籮一般。白蝶激動得不住嗅鼻子，活像一隻野兔兒。唯有媚蘭是石頭雕成似的，只把一雙黑眼睛睜得越來越大。她們在那裏足足兩個鐘頭了，她只開過一次口，那是當她把一瓶通關散從手袋裏取出來遞給白蝶姑媽的時候，她平時對姑媽說話從來不像這麼莽撞的。

　　「你拿去罷，姑媽，要暈的時候你自己聞罷，我老實告訴你，你今天反正是要暈的，不如叫彼得伯伯先送你回去罷，我是絕不走的了，非等聽到消息絕不走的了。而且思嘉我也絕不讓她離開我。」

　　思嘉本就沒有要走的意思，因為她絕不肯讓人先得到希禮的消息。那怕是白蝶姑媽死了，她也絕不離開這裏的。他只想著希禮現在在打仗，或許正在死，而現在這個報館，就是唯一能夠得到他的真實消息的地方。

　　她向四周圍看了一看，就看出她的一些朋友和鄰舍家來了。米太太也在那裏，歪戴著一頂帽子，一隻臂膀攙著她那十五歲的小兒子斐爾。魯家的幾個姊妹也在那裏，正在那裏抖簌簌的舔著上邊的嘴唇，企圖將它拉長出來蓋沒幾個暴牙齒。艾太太也在那裏，挺得像一個斯巴達的母親，但是仍舊藏匿不了內心的騷動，因為她那幾根灰白頭髮不住簌簌的顫抖。還有她的女兒艾芬妮也在那裏，面孔白得同鬼一般。她不見得是替她兄弟艾恕擔心罷，那末前線還有那一個算得她真正的情人，值得她這樣害怕呢？梅太太是坐在馬車裏，正拍著女兒美白的手。美白已經肚子很大了，拼命拿圍巾遮也遮不掉，又何必跑出來丟醜？而且她是掛念著誰呢？誰也沒有聽說魯意西拿的隊伍開進賓夕法尼亞去過。現在她那小義勇兵大概是平平安安在里士滿罷。

　　忽見外圈子上起了一點騷動，原來自瑞德騎著一匹馬，正向她們的馬車而來，那些不坐車的人只好給他讓開一條路。思嘉一經看見他，心裏便想：這人好大膽，他這麼健昂昂的一個男子，身上沒有穿軍服，這個群眾是隨時可以將他扯得粉碎的。當他近來時，她便覺得自己第一個就要將它扯裂。你看他居然敢騎這麼好的馬，穿著這麼亮的鞋，這麼漂亮的麻紗衣服，吃得這麼的健康而光澤，還要啣著這麼貴重的雪茄，至於希禮跟前線其他的男子，現在都正光著腳，熬著熱，餓著肚子，並且鬧著種種疾病呢！

　　當他慢慢從人街中擠過的時候，便有許多憤恨的眼光向他身上拋來。老頭子們都在鬍子底下。咕嘟起來了。梅太太膽子最大，便從馬車上微微抬起身子，清清白白的喊了一聲「投機家！」她那語調之間，使得人人都會感覺這名詞無限的惡毒。白瑞德卻是一理都不理，只向媚蘭和白蝶升了升帽子，便靠到思嘉這邊，對她說道：「你想這一會兒米醫生會不會再來發表那種勝利的演說呢？」

　　思嘉的神經本已等得了有些緊張，現在聽見他這麼說，便像一頭怒貓似的朝著他，激烈的話已經浮到唇邊了，但是他做了個手勢，止住了它。

　　「我是來報告你們幾位的，」他高聲的說道，「剛才我到過大本營裏，知道第一批死傷名單已經到了。」

　　他說完這話，左近那一堆聽見這話的人裏面就起了一陣嚶嗡之聲，隨即有一大批人騷動起來，預備從白堂街趕到大本營那邊去。

　　「你們不必去，」他從馬鞍上抬起身來擺了擺手說。「名單已經送到兩個報館裏來印了。你們在這裏等著罷！」

　　「啊，白船長，」媚蘭含著眼淚對他說。「謝謝你特地跑來告訴我們！要到什麼時候貼出來呢？」

　　「馬上就要出來了，太太。交到報館已有半個鐘頭了。專管這事的軍官一定要等印齊才發，他怕群眾要擠壞報館呢，哦！瞧！」

　　報館的側窗門開來了，一隻手伸出來了，手裏拿著一束長條的單子上面密稠稠印著名字，油墨都還沒有乾。群眾便一擁而前，也有搶到全張的，也有只抓到半張的，到手的就往後退了出來，預備到清靜些的地方去看，那些在後面沒有擠得上前的，口裏不住喊著「讓我過去啊！」

　　「你拉住韁繩，」瑞德一面跳下馬，一面將韁繩扔給彼得伯伯。隨即兩邊挺著肘膀子，打人群中擠開一條路，向那窗口面前走去，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手裏拿著五六張那種單子，將一張扔給媚蘭，其餘的散給旁邊幾部馬車裏的人，就是魯家的幾位小姐、米太太、梅太太、艾太太。

　　「趕快，媚蘭。」思嘉提心吊膽的喊道，誰知媚蘭兩手正在大抖，抖得簡直無法能看了，她便急得差不多發起狂來。

　　「你拿去看罷，」媚蘭才說出口，思嘉便一把抓到手中去。先從Ｗ看起，Ｗ在那裏呢？哦，在這裏底下，弄得一塌糊塗了。「姓華。」她用顫抖的聲音開始唸出來，「姓魏……姓溫……姓柴……哦，媚蘭，他不在裏邊！他不在裏邊！哦，你怎麼了，姑媽！媚蘭，撿起藥瓶來罷！扶起她來罷，媚蘭。」

　　媚蘭快樂得公然哭起來，一面扶住白蝶姑媽那個撥浪鼓似的頭，一面將通關散湊到她鼻子底下。思嘉也在那一邊撐著那胖老太婆。心裏樂得暗暗在歌唱。希禮還活著。他連傷都沒有傷，這是上帝赦免他的，上帝多好啊！多──

　　她突的聽見低低的嗚咽聲，轉過頭，看見艾芬妮正把頭伏在她母親的胸口上，那張單子落在車底了，艾太太把女兒摟在懷裏，兩片薄嘴唇皮正在發抖，隨即聽見她對馬夫吩咐道：「回去，趕快。」思嘉對手中的條子掠過一眼。艾恕的名字並不在裏邊。那末芬妮必定也有一個情人在前線，現在他死了。當艾家的馬車出去時，群眾在一種同情的靜默之中讓出一條路，隨後便是魯家的小馬車。車是魯小姐把韁的，她的臉跟一塊岩石一般，但是不知怎麼的，這回她的牙齒居然不露了。希望小姐帶著一臉的死色，坐在她姊姊旁邊，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角。當時她們簡直跟老太婆一般了。她們的兄弟大郎是她們最最愛的，而且她們的親屬只剩此一人。現在大郎是完了。

　　「媚蘭！媚蘭！」美白樂不可支的喊道，「瑞納平安的。希禮也平安！謝謝上帝！」這時她肩上的圍巾已經落下來，她的大肚子可以明明白白的看出，但是她跟梅太太都不去管它了。「啊，米太太。瑞納──」她的聲音突然轉變，「媚蘭，你看。──米太太。達西沒有──」

　　米太太正把眼睛看著自己的膝蓋，人家叫她的名字，她也沒有抬起頭，但是坐在她旁邊的小斐爾臉上的表情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喂，母親，母親，」他無可奈何地叫著，米太太將頭抬起，正遇著媚蘭的眼睛。

　　「他現在也用不著鞋子了。」她說。

　　「哦，親愛的！」媚蘭一面哭起來叫著，一面將姑媽甩到思嘉懷裏，急忙跳下了馬車，奔到米太太車上去。

　　「母親，你還有我呢，」斐爾極力想安慰他的母親。「只要你肯讓我去，我會去殺盡北佬──」

　　米太太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彷彿再也不肯放鬆似的，嘴裏用著一種哽咽不能出口的聲音叫出一個字來──「不！」

　　「你趕快住嘴罷，米斐爾！」媚蘭一面跨上馬車，坐在米太太旁邊，將她摟在懷裏，一面噝聲對他說，「你想你再出去送死掉，就算孝你母親嗎？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傻話。快趕車，送我們回家去罷！」

　　斐爾一面拿起韁繩，媚蘭轉過身朝著思嘉。

　　「你送姑媽到家，馬上就到米太太家裏來。白船長，你可以送個信給米醫生嗎？他在醫院裏。」

　　說完，馬車就打那逐漸散開的群眾裏面出發了。那群眾中的婦女，有的樂得哭起來，但是大多數都因受到深重的打擊，就像突然癡呆了似的。思嘉又低了頭，將手裏的單子再看一遍，看有沒有熟人的名字。因為現在希禮是平安了，她就有心思去想別人了。啊，這單子是多麼長啊！餓狼陀繳的捐稅已經不輕了，整個肇嘉州繳的當然更重了。

　　我的天！「高──瑞福，上尉。」瑞福！她突然記起好久之前有一天，她曾跟瑞福一同逃走過。但是到了晚間仍舊趕回家，因為是肚子餓了，而且怕天黑。

　　「方──約瑟，士兵。」就是那個壞脾氣的小約瑟！賽莉剛剛養過孩子還沒有復原呢！

　　「孟──勒萬，隊長。」勒萬是跟高嘉菱訂婚了的。可憐的嘉菱！她是遭到兩重的損失，一個兄弟和一個愛人。但是賽莉的損失更大──一個兄弟跟一個丈夫。

　　哦，這是太可怕了。她幾乎不敢再往下唸了。白蝶姑媽正在她肩膀上抽咽，嘆氣，她就老實不客氣，將她一推推在馬車的一角，然後繼續往下唸。

　　她一看姓湯的有三個名字，心裏覺得很詫異。也許是排字人匆忙，排重複了一個了。但是不。三個名字明明不重複。「湯──伯倫，上尉。」「湯──司徒，伍長。」「湯──讜謨，士兵。」還有一個保義，是開戰第一年就死了的，現在不知葬在佛金尼的什麼地方。那麼湯家兄弟四個一個不賸了。

　　她不能再往下唸了。她那些從小在一起遊戲、跳舞、調笑，乃至於親過嘴的朋友們，究竟那張單子上還有多少，她不忍再知道了。她只想哭，她覺得喉嚨口彷彿有一隻鐵爪子在那裏抓，要想個法子把它鬆一鬆。

　　「我替你傷心，思嘉，」瑞德說。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她已經忘記他在那裏了「你的朋友多嗎？」

　　她點了點頭，過了半天才說出口來：「區裏差不多每家人家都有，還有──還有湯家三個統統在裏面。」

　　他的面孔很平靜，幾乎是陰鬱了，他的眼睛裏面並沒有嘲諷。

　　「但是還沒有完呢，」他說。「這不過是第一張單子，而且是不完全的。明天還有一張更長的單子」他低下他的聲音，不讓近旁那些馬車裏的人聽見。「思嘉，李將軍一定吃了敗仗了。我在大本營裏聽見的，他已經退回馬里蘭來了。」

　　她對他抬起一雙驚惶的眼睛，但是她的恐懼並非起於李將軍的吃敗仗。明天還有更長的死傷單呢！明天，她並不曾想到明天，她一看見現在這張單上沒有希禮的名字，便已樂得什麼都忘記了。明天。是的，也許就在現在這刻兒他已經死了，但要等到明天才知道，或者等明天以後的一個禮拜才知道。

　　「哦，瑞德，我們為什麼要有戰爭這東西？當初北佬兒要是肯拿出幾個錢來贖黑奴，或者我們一個錢不要就讓他們拿了去，那不是比現在都好得多嗎？」

　　「實在並不是為黑奴的，思嘉。黑奴不過是一種藉口罷了。戰爭總是要有的，就因男人是愛戰爭的。女人不會愛戰爭，男人卻愛──甚至比愛女人還有餘。」

　　他嘴上又照舊裝起那種微笑來了，臉上的嚴肅消失了。他抬了抬他的闊邊巴拿馬帽子。

　　「再見。我要去找米醫生去了。他兒子的死訊要我去報告，這事不免有點挖苦人，不過暫時他不會覺得。但到日後，他想起了一個投機家去報告一個英雄的死的消息，大概是要深深懷恨的。」

　　思嘉將白蝶姑媽一摜摜倒在床上，留下百利子跟阿媽服侍她，自己就出門到米家去了。米太太跟斐爾在樓上，等著她丈夫回來，媚蘭坐在客廳裏，跟一群弔問的鄰家低聲談著話。她手裏忙著針線和剪刀，正把艾太太借給米太太的一件衣裳改製作喪服。屋子裏面已經充滿了一種土製黑染料的衝鼻氣味了，因為廚房裏那個啜泣的廚娘，正把米太太所有的衣裳在一口大鍋裏拌著。

　　「她現在怎麼樣？」思嘉輕輕的問。

　　「一顆眼淚都沒有，」媚蘭說。「女人家哭不出來的時候是可怕的呢。我真不懂他們男人怎麼能夠熬牢不哭的。我猜是由於他們比女人強壯比女人勇敢罷，她說她要親自到賓夕法尼亞去帶他去，米醫生是離不開醫院的。」

　　「這是可怕得很的！為什麼斐爾不能去呢？」

　　「她怕他不在她面前就要去加入軍隊。你知道的，他個兒不小，人家要當他已經十六歲了。」

　　鄰舍家們一個一個的溜走了，她們知道米醫生回來一定有一番傷心，都怕在這裏等他。最後就只剩思嘉和媚蘭兩個，在客廳裏做著針線。媚蘭樣子很平靜，心裏卻傷心，眼淚不住滴到手中的布上。分明她並非替希禮憂愁，分明她不是在想戰爭仍舊進行著，希禮隨時都會有死的機會。思嘉聽了瑞德一番話，心裏便又充滿了恐慌，現在她遲疑不決，還是把這話對媚蘭說了出來，叫她替自己分憂呢，還是藏在自己肚裏不說出。末了她決計不說。因為倘叫媚蘭看破自己替希禮焦急過度，到底是不像個樣兒的。今天早晨她的舉動神情都已太露骨，還虧得別人沒有看出來，連媚蘭跟白蝶也沒有看出來。

　　經過一段時間靜默的縫紉，她們就聽見外面有聲音了，從帘縫裏一看，看見米醫生正從馬上下來，他的肩膀佝僂著，他的頭低垂著，以致一部灰色的鬍子像一把扇子似的散在胸膛上。他慢慢的走進屋子，放下帽子跟皮包，跟思嘉媚蘭默默的親過吻。然後，他疲乏地走上樓梯。一會兒之後，斐爾下來了，只見他那麼長手長腳的，像是無可安頓的樣子。思嘉媚蘭對他看了看，示意叫他到客廳裏坐去，但是他走到前面廊子上，在頂頭一步臺階上坐下來，將頭托在兩個手掌裏。

　　媚蘭嘆了一口氣。

　　「他是發狂了，因為他們不讓他去打北佬。他還只十五歲呢！哦，思嘉，要有這麼一個兒子夠多麼有意思啊！」

　　「養大了送給人去殺嗎？」思嘉想起了達西，便這麼簡捷地回答。

　　「有兒子送給人去殺，總比沒有的好，」媚蘭說著又哽咽起來「這是你不懂的，思嘉，因為你已經有了小衛德了。可是我──哦，思嘉，我真想要孩子得緊呢！你總以為我不該公然說出這種話來，但這是真話，而且孩子是個個女人都要的，你知道的。」

　　思嘉好容易才熬住了嗤鼻。

　　「倘使上帝的意思是要把希禮──把希禮拿去的話，那我有個孩子就可以有點安慰了。不然的話，倘使希禮有個不測，我不是什麼都空了嗎？哦，思嘉，你真是幸運，你雖然失去察理，到底還有他的兒子在這裏。思嘉請你饒恕我，我有時真是妒忌你──」

　　「妒忌──我，」思嘉心裏不勝羞慚地喊道。

　　「因為你有兒子，我沒有。我有時甚至把衛德假當做我自己的，因為沒有兒子真是可怕得很呢。」

　　「胡說八道！」思嘉放下了心說。她對那個紅著臉在做針線的細弱身軀很快地瞥了一眼。她覺得媚蘭也許真要孩子，但是她那身坯確實不配養孩子。她的高度不過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兒，她的臀部也窄得同女孩兒一樣，她的胸口是板壁一般平的。思嘉一想起了媚蘭養孩子，便覺得十分難堪。因為由這事兒連帶引起的觀念很多，都是思嘉所不堪設想的。倘使媚蘭真的跟希禮養出一個孩子來，這孩子便彷彿是從思嘉自己身上挖出去的了。

　　「我剛才講衛德的話請你原諒我。你知道我實在愛他極了。你不會跟我生氣罷？」

　　「別說傻話罷，」思嘉簡捷地說。「你到廊子上去勸勸斐爾罷，他在那裏哭了。」

　　　　第十五章

　　聯盟軍既被打回佛金尼，便都歸到刺匹丹河上的冬令營來了。他們自從葛的斯堡吃了那麼一個大敗仗，元氣業已大虧，並且疲倦得不能不休息了。因此將近聖誕節的時候，希禮便也請得例假回家來。思嘉跟他一別兩年多。現在重新見面，感情激動得非常厲害，連她自己也不覺吃驚。當初她站在十二根橡樹園的客廳裏，眼看著他跟媚蘭結了婚，總以為自己以後即使還愛他，也絕不會跟那一刻的情感那麼強烈。現在她方才明白自己那天晚上所經驗的情感，實在還不過是一個縱容慣了的孩子得不到玩具時的情感罷了。現在經過了這兩年多的離別，她的情緒因對他的長久的夢想而越發尖銳化了，因一逕悶在肚裏不能說出口而越發提高了。

　　希禮回家時，身上穿著褪色補綴的軍服，頭髮已被烈日灼曬成了漂過的麻屑一般，跟戰前她所癡戀的那個瀟灑風流的男子完全不同了。從前他是風度翩翩的，現在他變成紅銅色了，瘦了，兩撇金黃的長髭鬚掛在口角，竟是一個十足道地的兵大爺了。

　　他穿著那件破軍服筆挺地站著，破槍袋裏裝著手槍，破指揮刀在長幫鞋邊盪著，上鏽的馬刺早已失去了光芒──這就是現任聯盟軍陸軍少校的衛希禮。他現在已經養成了命令人的習慣了，頗有一種自信自尊的威嚴氣度，嘴角邊上也漸漸長出猙獰的紋路了。他的肩膀本來是方的，他的眼光本來清澈的，現在都覺得有些異樣了。從前他一直是那麼懶洋洋，不振作，現在他機警得像一頭野貓，彷彿他的神經一逕都像梵婀玲的弦線那麼緊張著。他眼睛裏含著憔悴的神情，他的面皮緊緊繃在兩顆配置停勻的頰骨上──她所朝思暮想的希禮而今依舊是個美男子，然而與前不相同了。

　　思嘉本來計劃回陶樂去過聖誕節，但是一經接到希禮的電報，大地之上就沒有一種力量能夠把她拖開餓狼陀去了。就是她自己的母親也莫奈她何了。倘使希禮是回十二根橡樹園去過節的，那末她一定照原來的計劃回到陶樂去，因為陶樂離開十二根橡樹園比較近。但是希禮已經寫信給他家裏人，叫他們都到餓狼陀來會，而且衛先生、蜜兒、英黛都已到餓狼陀了，那末她怎麼還能回去呢，怎麼能把這二年來久別重逢的機會白白錯過呢？絕不，絕不，那怕全世界的母親叫她去她也不去了。

　　希禮是聖誕節的前四天到家的，同伴有好幾個同區的青年，也是請例假回來的。他們那一幫青年本來很不少，卻在葛的斯堡一役喪失大半了。此番同來的有高愷悌，現在瘦得不成人樣了，而且不住咳嗽：有孟家的兩弟兄，還是跟一八六一年初去時一般興奮；有方家的樂西和東義，他們是沒有一刻兒不喝得爛醉的，也沒有一刻兒不吵架。他們要換火車回家去，得在餓狼陀等兩個鐘頭。在這期間，要是那方家的難兄難弟在車站上戰鬥起來，那團體中的清醒分子就要一點兒沒有辦法，因此希禮把他們大家一齊帶到白蝶姑媽家裏去。

　　到了家，他們兩個便搶著要跟白蝶姑媽先親嘴，彼此都不肯相讓，又跟兩隻鬥雞一般聳起毛來了。高愷悌在旁看見這情景，便恨恨地說道：「你當他們在佛金尼打夠了嗎；嗨，一點也沒有。我們從里士滿動身以後，他們就一逕醉到現在，也一逕打到現在，後來惹得憲兵也來干涉了，要不虧得希禮的一張油嘴，他們是要在監牢裏過節了。」

　　但是這一番話思嘉一個字都沒有聽見，因為她居然能跟希禮同坐在一間客廳裏，早已樂得什麼都顧不到了。她只看見希禮坐在對面一張沙發上，媚蘭跟英黛一邊一個坐在他旁邊，蜜兒站在背後伏在他的肩膀上，她恨不得也去加入那團體，也去跟希禮親暱親暱。她又恨不得也去摸一摸他的袖口，也去緊緊握住他的手，藉以證明此番相見並非在夢中。但是這些舉動只有媚蘭有權利可做，而媚蘭也真個老實不客氣地一套套做了出來，因為她快樂極了，顧不得害臊了。她一逕掛在希禮臂膀上，一逕迎著頭看他的眼睛，一逕的又笑又哭。思嘉也快樂極了，所以看見這情景，也不覺得恨了，也不覺得妒了。

　　不時，思嘉要舉起手來摸摸自己的面頰，因為那裏是希禮剛才親過的，她覺得他的嘴唇給她的一陣刺激到現在還未消失。當然，剛才希禮並不是第一個跟她親吻的。最先是媚蘭投到他懷裏去，一面氣喘吁吁的哭著，一面緊緊摟著他，彷彿一輩子也不肯再放鬆似的。隨即英黛和蜜兒也上去攀住他，幾乎把他跟媚蘭攀脫。然後他親他的父親，用的是一種莊嚴的擁抱，適足以顯出父子天性的愛來。然後是白蝶姑媽，她已興奮得一雙小腳在那裏不住奔忙了。最後才輪到思嘉，他口裏喊著「哦，思嘉！」便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她經這一吻，便把一肚子預備來歡迎他的話都讓飛到九霄雲外了。直至幾小時之後，她方才記起他並沒有親她的嘴唇。於是她又發癡想，以為這是希禮看見人多怕難為情的緣故，倘使旁邊沒有人看見，他一定要捧住她的面頰，讓她踮起腳尖兒，正對著她的嘴唇親個不歇的。這癡想使她覺得很適意，她便信以為真了。但是不必忙，他有整整一個禮拜的耽擱，將來的機會正多，有什麼事做不成功呢！她一定要施展一點戰略，使他跟她作一次密談，這才慢慢的問他：「你還記得我們從前到那些秘密小路上去騎馬的時候嗎？」「你還記得那天夜裏在陶樂的廊子上你唸著那首詩的時候月亮照得多麼有趣嗎？」（可是我的天！那首詩叫什麼的呢？）「你還記得那天晚快邊我跌碎了腳踝子，是你抱著我回家的嗎？」

　　哦，像這樣可以拿「你還記得」幾個字做冒子的事情多著多著呢。這種種觀切的回憶，都可以使他的心境回復到當初他們在區裏無憂無慮一同漫遊的時節，回復到韓媚蘭還沒有闖進他倆之間來的時節，那就不由他不回心轉意了。而在他回心轉意的當兒。她一定可以從他的眼光裏明白看出他雖然不能不顧到他跟媚蘭的夫妻情分，實底裏卻是對她思嘉未能忘情的。但是即使希禮明白說出他確是未能忘情於她，那她打算怎麼辦呢？這一層她始終沒有想起過。她彷彿只要他不忘情於自己就夠了。……不錯的，她是不妨等著的，不妨讓媚蘭去跟希禮肉麻一陣子的。等她跟他肉麻夠了，那就輪到她自己身上了。總之，像媚蘭那麼一個小女孩子，她懂得什麼愛呢？

　　「哦，親愛的，你簡直像個叫化子了。」媚蘭等一陣激動過去之後對希禮說，「你的軍服是誰給你補的，為什麼要用藍布補呢？」

　　「我還以為著實出色呢？」希禮看了看自己身上說。「就拿那邊幾個破布團子比一比罷，你就覺得我實在不錯了。我的縫補生活都是木士做的，我也覺得他很不錯，他在打仗以前是連針也沒有拿過的。講到藍布，那是很簡單的，因為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讓身上開著口子不去補；一條是把俘虜身上的藍軍服剝下來補，那末我們要走那一條路，也就不用說了。再說我像叫化子，你倒得謝謝上帝，你的丈夫還沒有光赤腳回家。我那舊鞋子上個禮拜就連骨頭都沒有了，幸虧敵軍裏面有兩個斥候隊自己來湊死，內中有一個的鞋子跟我完全配尺寸，否則我就得把背囊裹在腳上回家了。」

　　說著他把一雙長腿子伸了出來，讓大家鑑賞那雙滿是瘢痕的鞋子。

　　「還有那一個可跟我不配。」愷悌說：「他比我小兩個碼子，現在緊得我要命了。可是我也總算沒有光腳板回家。」

　　「這該怪這豬玀太小氣，不肯給咱們倆穿呀，」東義說：「咱們這種方家貴族的小腳，穿起來剛剛可以配腳的。瞧咱們現在穿著這東西，真不好意思回去見母親呢。沒有打仗的時候，這種東西她是連黑奴都不讓穿的。」

　　「你不要愁，」樂西看了看愷悌的鞋子說。「等會兒上火車，咱們把他那雙剝下來。我倒不是不好意思見母親，可是我──我不願意孟提䕷看見我的腳指頭兒戳出呢。」

　　「怎麼，這鞋子是我的呀。這是我先想要的。」東義說著，又狠聲狠氣起來了；媚蘭生怕那著名的方家吵架又要開演，急忙插身進去，將他們勸和了。

　　「我本來是有一全部的大鬍子要帶回來讓你們大家看看的，」希禮笑嘻嘻的按著他的面頰說，那裏有好幾條薙刀劃破的瘢痕還沒有退掉。「而且是一部很美的鬍子，照我自己看起來，那福勒斯將軍的大鬍子也不過如此的，可是我們到了里士滿的時候，這兩個流氓」──指著方家兩兄弟──「自己決意要薙鬍子了，叫我也非薙不可。說了他們便不由分說，將我撳住了，替我薙起來，居然還沒有把我連頭帶鬍子一齊薙掉，實在要算是奇蹟，現在我還保全了這點髭鬚，那是虧得億萬和愷悌的干涉。」

　　「鬼話，衛太太，你倒該謝謝我呢。要不然你就不認識他了，不肯讓他進門了。」樂西說。「我們所以這麼巴結他，原是為他曾替我們跟那憲兵說過幾句話，免得我們坐監牢，算我們報答他的。你現在說這種話，那我們連這幾根髭鬚也不讓你留了。來罷，現在就來。」

　　「哦，得了，謝謝你！」媚蘭嚇得急忙捧住希禮說，因為看那難兄難弟的神氣，好像真個又要動粗了。「我想這樣已經很好看了。」

　　「這就叫做愛呢？」難兄難弟一本正經地互相點了點頭說。

　　一會兒之後，希禮就拿白蝶姑媽的馬車親自送那幾個朋友到車站去了，他剛出了門，媚蘭一把抓住了思嘉的臂膀。

　　「你看他那件軍服不怕殺人嗎？等會兒我把那件新的拿出來，他真要高興得跳起來呢！只可惜沒有料子做褲子！」

　　這件所謂新軍服，是思嘉頗覺痛心一樁事，因為這是思嘉自己打算送給希禮做聖誕禮物的。當這時候，做軍服的灰色羊毛簡直是比寶石還要貴的，希禮現在也穿著土布。而且就是本色土布也不很多了，有許多兵士都穿俘虜身上的軍服，不過拿胡桃殼的染料來染一染，染成了一種深褐的顏色，但是媚蘭碰著一個好運道，被她得到一疋灰色闊幅布，正夠做一件軍服，雖則短一點，但是到底做成了。原來媚蘭在醫院裏看護到一個曹氏屯的傷兵，後來那傷兵要死了，剪下一綹頭髮來托她寄給他母親，又托她寫了一封信，說他臨死時並無苦痛的話，去安慰他的母親。從此那傷兵的母親就跟媚蘭通起信來，及至知道媚蘭的丈夫在前線，她便把那一疋灰色布和一副銅釦子寄來給媚蘭，這是她預備給自己的兒子做，現在兒子死了，她就用不著了。這疋布的質地非常好，又厚緊，又暖和，顏色也光彩，分明是封鎖線裏進來的貨色，價錢也一定很貴的。現在交給裁縫去做了，媚蘭正在催他聖誕日的早晨一定要做好。思嘉總想找點東西出來湊成一套完全的軍服，可是餓狼陀簡直找不出材料來。

　　思嘉也有一件聖誕節禮物送給希禮，可是比起那件灰色軍服來總免不了黯然失色。那是一個「針線包，」用法蘭絨做成的，裏面包含著瑞德從拿騷買來給他的一排寶貴的縫衣針，她自己的三條麻紗手帕，也是瑞德給她的，還有兩絞線，一把小剪刀。但是她想給他一點比較親切的東西，就是妻子可以送給丈夫的那種東西，如汗衫、襯褲，帽子之類。哦，是的，起碼得一頂帽子。現在希禮戴的那頂平頂鴨嘴帽，簡直是笑殺人了。這樣的帽子是思嘉向來覺得可恨的。但是餓狼陀現在就只有極粗的羊毛帽，而且比兵大爺的平頂鴨嘴帽還要硬些。

　　她一想起了帽子，就又想到白瑞德身上去了。他的帽子是很多的，夏天有闊簷的巴拿馬，大宴會有高禮帽，又有獵帽，褐色、黑色、藍色的軟帽。他要這許多帽子做什麼呢！她的希禮戴著那樣的帽子，下雨天騎起馬來就該讓雨淋他的後頸？

　　「我要叫瑞德把他那頂黑色的新氈帽給了我。」她決計道。「我要在邊邊上鑲著一條灰色的帶子，再把希禮的花圈釘上去，那就好看得緊了。」

　　但是她用什麼理由去問瑞德要那帽子呢？這倒有些為難了。她當然不能對瑞德說是替希禮要的。他一聽見希禮的名字，一定又要那麼討厭的豎起眉毛來，而且十中有九不見得肯給。那末她要編出一段傷心故事來，說醫院裏有一個傷兵要這帽子，那是瑞德再也查不出來的。

　　那天一個下午，她都在運用戰略，想把希禮引開去跟自己密談，那伯幾分鐘也是好的，但是媚蘭一逕不離他左右，英黛和蜜兒也閃著她們那種沒有睫毛的灰色眼，和他寸步不離。就連衛約翰老頭子，也沒有得跟兒子靜靜一談的機會。

　　吃晚飯的時候也是一樣，大家都不住拿戰爭的事情問他。戰爭！誰來管他媽的什麼戰爭呢？思嘉覺得希禮自己對於這個問題也沒有多大興味的。他一逕都不曾住口。又常常大笑起來，席上的談話差不多被他獨個人佔去了，但是他並沒有說出多少正經事來，他只跟他們講笑話。講朋友的趣事，講種種應急的妙計，講挨餓，講雨裏行軍，都講得活靈活現，尤其把李將軍從葛的斯堡退下來的情形描寫得特別詳細，說他當時騎著馬打他們旁邊經過，曾經對他們問道：「你們是肇嘉州的隊伍嗎？好罷，我們沒有你們肇嘉州人就什麼都幹不下去了。」

　　照思嘉看起來，他彷彿是故意拿這套話來搪塞他們的，免得他們問出他所不願回答的問題來。有時他父親把一種愁惱的眼光盯在他身上，他就不由得把眼睛眨了眨低垂下去。思嘉看見這情景，不知希禮內心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便不覺感到一點焦灼和惶惑。但是她這種心境一會兒就過去了，因為現在她心裏容不得別的任何情緒，就只有一種興彩的快樂，只有一種殷切的欲願，要跟希禮作一度的密談。

　　她這興彩一逕維持著，直至那集團裏人人打起呵欠來，而衛先生也帶著兩個女孩動身回旅館去了。然後，彼得伯伯前面照著燈，她跟希禮、媚蘭、白蝶四個上樓去──到這時候，她才突然打起一個寒噤來。在希禮沒有走進樓上穿堂之先，她一逕覺得他是她的，她獨個人的，雖則他到家以後從沒有對她講過一句私話。現在她剛說了聲晚安。便見媚蘭臉上突然漲得緋紅，並且有些兒發抖。她又看見她的眼睛一逕看在地毯上，彷彿覺得非常難為情，又彷彿非常快樂。及至希禮推開了房門，她也沒有抬起頭，便唰的一下鑽進房裏去了。希禮匆匆說了聲晚安，也沒有對思嘉正視一眼，隨即房門關上了，把思嘉獨個人關在外邊，大大的張著嘴，突然感到了一陣凄涼。現在希禮不是她的了，他是媚蘭的了。只要媚蘭活在世界上，她就可以跟希禮一同進房去，關上房門──關斷其餘的世界。

　　現在希禮又要走了，要回到佛金尼去了，又要挨餓，吃苦，拼命了。從他回來以後的一個快樂熱鬧的禮拜，彷彿一剎那就已過完了。

　　這個禮拜過得真像一場夢，這場夢裏充滿著松枝和聖誕樹的香，點綴著小蠟燭和土製的裝飾，這夢裏的每一分鐘都飛得跟脈搏一般快。但是這麼快的一個禮拜裏，卻是每一分鐘都充滿著苦樂的經駿，都充滿著永可紀念的小事情，從此的幾個月裏，她在閒暇時間，儘有資料可供她細細的回味，因為那一些跳舞、唱歌、笑樂，遊戲，替希禮拿這樣拿那樣，對希禮先意逢迎，希禮笑時她也笑，希禮說時她靜聽，乃至於希禮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她無時無刻不留神看著，一絲一縷都深深鐫在心版上了──一個禮拜過得何其快，戰爭何其永遠無已時！

　　現在希禮上樓去跟媚蘭話別了，思嘉坐在客廳裏的長沙發上，將預備送給他的一些贈品放在膝頭，在那裏靜靜的等著，一心祈禱著他下來時只有獨個人，好讓她跟他講幾句最後的情話。她側著耳朵聽著樓上的聲音，但是屋子裏非常寂靜，連她自己的呼吸都似乎很響了。白蝶姑媽是在她自己房間裏捧著枕頭哭，因為希禮在半點鐘之前就已跟她告別過了。媚蘭的房間是關著的，並沒有說話的聲音或是哭泣的聲音從裏面透出來。思嘉覺得希禮在她房裏彷彿已有好幾個鐘頭了。心裏不由得憤恨起來。因為時間這麼匆促，怕她自己沒有機會跟他說話了。

　　這個禮拜裏面她準備了一肚子話要想跟他說，但是至今沒有機會，現在這個機會要是再錯過，那就永遠不能說了。

　　大凡臨別贈言都是十分無聊的，總不外是「希禮，你隨處都要當心！」或是「你不要把腳弄濕了，那是極容易感冒的，」或是「你睡的時候不要忘記墊一張報紙在襯衫底下，那很可以擋風」之類。但是現在她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對他說，也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聽他說，或者即使他不說出口，也要從他眼睛看出來。

　　但是現在時間非常迫促了，而且萬一媚蘭跟了他下來，那麼連這一點寶貴的時間也沒有用了。那末這一個禮拜裏面她為什麼不早找一個機會跟他說的呢？無奈機會實在是沒有，媚蘭是一刻也不離開他的，而且親戚、朋友、鄰舍家，從早到晚川流不息的要來，不讓希禮有一刻兒的空。一到夜裏，他就又跟媚蘭兩個緊緊關起房門來了。因此這一個禮拜裏面，他對思嘉總不外是一個朋友對一個朋友的態度，或是一個兄弟對一個姊妹的態度，從未說過一句體己話，也從未在眉目裏傳過情。現在他要走了，也許竟是永別了，她怎麼可以不把他是否仍舊愛她的真情問個明白呢？如果他仍舊是愛她的，那末即使她死了，她也可以永無遺憾了。

　　及至等了許久許久，她才聽到他的皮鞋聲在樓上臥房裏響起來，隨後就是開房門的聲音，關房門的聲音。他走進客廳裏的時候，他的眼睛是陰鬱的，他要想笑，但是他的面孔雪白著，緊繃著，彷彿一個人內臟裏正在流血一般，她見他進來，便站起身，覺得他身上煥然一新，竟是一個極頂美貌的軍人了，他的槍袋，他的腰帶，都已擦得雪亮了，他的馬刺和刺刀也亮晶晶了，原來都經過彼得伯伯一番細磨細擦了，他那新製的軍服並不怎麼合式，因為那裁縫師過於匆促，竟有幾條縫兒做歪了。而且這麼一件簇新的衣裳，配著那麼一條破破爛爛的本色土布褲子，那麼一雙瘡痍滿目的鞋子，實在太不相稱了，但在思嘉當時心目中，即使他全身披著銀子的鎧甲，也無以復加他的美。

　　「希禮，」她突如其來地請求道，「我可以送你上火車嗎？」

　　「請你不要送罷，爸爸和妹妹都在那裏。而且我情願你在這裏替我送別，不願你到車站上去發抖，反使我留一個不愉快的紀念。」

　　「那末我就不去了，」她說。「你看，希禮我還有一樣東西送你呢。」

　　她覺得有點難為情，把一個小包子解了開來，那是一條長長的黃腰帶，拿極厚的中國緞子做的，兩端鑲著密密的流蘇。原來幾個月之前，白瑞德曾經從哈瓦那帶了一條黃色的圍巾給她，上面用品紅，品藍兩色繡著十分艷麗的花鳥，上禮拜她花了一個禮拜工夫，把那些花鳥慢慢地拆掉，然後將那緞子對半裁開，接成一條長腰帶。

　　「哦，思嘉，美麗極了！這是你自己做的嗎？那末我愈加覺得寶貴了。你替我結上罷，親愛的。營裏的兄弟們見我有這麼漂亮的軍服和腰帶，都要眼熱得冒出火來呢。」

　　思嘉便將帶子結上他的纖細的腰圍，就罩在皮帶上面，將兩頭兒打上一個同心結。她想媚蘭雖則送給他一件軍服。這帶子卻是她自己親手製成的，便要算她給他一件貼身的表記，他到前線去不時要看見，就可以想起她來了。結好了，她退後一步，瞅著眼睛對他看了一回，心裏覺得非常之得意。

　　「這美麗極了，」他摸著帶子的流蘇重複的說。「可是我知道你是裁了一件衣服或是一條圍巾改做起來的。這是何苦來呢，思嘉！現在這種好東西很不容易得到了。」

　　「哦，希禮，我是──」

　　她本來要說，「我是連我的心也可以裁開來給你穿的，只要你要的話，」但結果是改做「你的事情我什麼都可以做」了。

　　「那麼你肯不肯──」他問著，同時他臉上的陰鬱就有些兒消散了。「那末有一樁事是你可以做的，思嘉，你若是肯，我到前方去就可以放心多了。」

　　「什麼事呢？」思嘉問著，心裏樂極了，她是預備著天大的事也要一口應承下來的。

　　「思嘉，你替我照顧照顧媚蘭好嗎？」

　　「照顧照顧媚蘭？」

　　她突然感到一陣慘酷的失望，她的心馬上沉落了。她一心以為他這最後的請求一定是很驚心動魄的，誰知卻是這麼一件事！隨即她的失望變成憤怒了。她以為這一刻兒是該她跟希禮話別的時間，是該她獨佔的時間，誰知媚蘭雖不在面前，她的影子仍要橫進他們中間來呢！而且他在他們自己話別的時間，怎麼敢提起媚蘭的名字來呢？他怎麼可以向她要求這樣的事呢？

　　但是希禮並沒有看出她臉上的失望來。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眼睛雖然看著她，實在並不看在她身上，卻是看穿了她，看過了她，而看在另外一件東西身上的。

　　「是的，我請你照顯著她，留心著她，她是非常脆弱的，她自己卻不知道。她像這麼的看護、縫紉，是有一天要脫力的。而且她非常溫柔，非常膽小，又除了白蝶姑媽跟亨利伯伯跟你之外，再沒有別的親人了，只有柏家一家遠遠在馬崗，又是很疏很疏的親戚，至於白蝶姑媽──思嘉，你是知道的，她簡直還是個小孩子，亨利伯伯又老了。媚蘭是極愛你的，並不單單因為你是察理的妻子，卻是因為──唔，就因為你這個人，她已把你當做姊妹看待了。思嘉我在前方常常做惡夢，倘使我死了怎麼辦呢，叫她去依靠誰呢！思嘉，我這請求你能答應嗎？」

　　思嘉對於他最後一句請求連聽也沒有聽見，因為他那不吉利的「倘使我死了」幾個字，早已把她嚇昏過去了。

　　原來她每天都在查看前線的死傷單，看時沒有不提心弔膽的，心知希禮倘有個不測，那就整個世界都算完結了。但是她又一逕都像很放心，彷彿即使聯盟軍全軍都覆沒，希禮也仍舊可以保全似的。誰知現在他竟親口說出這種話來了！霎時之間，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只覺得一陣神秘的恐懼通過了她，不是理性所能壓伏的。她是愛爾蘭的種，極相信事情的預兆，尤其是死的預兆。她當時看見他那灰色的眼睛裏含著一種非常悲慘的神情，就以為他已覺到死的冰冷的手在那裏抓他了。

　　「哦，這種話是說不得的，連這種思想也不能有的。死呀死的叫著，要觸楣頭的呢！哦，趕快禱告一下罷！」

　　「等會兒你替我禱告罷，還得點起幾根蠟燭來，」他聽見她的聲音真的十分著急，不覺笑了起來說。

　　但是她回答不出話來了，她正在假想希禮死時的情狀，彷彿看見他已經直僵僵躺在佛金尼的雪堆上了。但是希禮還是在那裏說話，聲音愈說愈悽慘，因使她心裏的恐懼也愈加濃烈起來，竟把剛才感到的憤怒和失望掃盪得不留一絲痕跡。

　　「我之請求你，是有理由的，思嘉，因為我們在前線，誰知道要碰到什麼呢！到了那末日的時候，印使我還活著，我也必定遠遠離開這裏，必定照顧不到媚蘭的。」

　　「末──末日？」

　　「是的，我說是戰爭的末日，就是世界的末日。」

　　「可是，希禮，你總不相信北佬會打敗我們罷？你在這個禮拜裏邊，一逕都把李將軍說得那麼厲害的。」

　　「這個禮拜裏邊我說的全是謊話，凡是請例假回來的人照例都是這樣的，因為，你想，我為什麼要嚇壞媚蘭跟姑媽呢？但是，思嘉，我跟你可以說實話，我確實相信北佬是要打敗我們的。葛的斯堡一仗就是這場戰爭結束的開頭了。現在一般請假回來的人都還沒有看出來。他們都還沒有明白我們現在處於怎樣的形勢。可是──思嘉，現在我們的人已經有許多是赤腳的了，而且佛金尼正堆著深深的雪。我此番去，一定要看見他們那些腫脹的腳，用破布或是背囊裹著，一定會看見雪堆正面留著一腳一腳的血印，那末我自己腳上雖然有完整的鞋，我又何忍獨個人穿呢？我一定要把它送掉，寧可跟大家一同光腳的。」

　　「哦，希禮，這──這是一定不可以的！你千萬不能送掉它，你要答應我！」

　　「不過我看見自己這邊的情形是這樣，他們北佬的情形是那樣，所以我看見什麼東西都快到末日了。思嘉，你要知道，他們北佬是論千論萬從歐洲去僱人來打的呢！我們近來得到的俘虜，大多數是連英語都不會說的。他們也有德國人，也有波蘭人，也有野蠻的愛爾蘭人。至於我們這邊失掉了一個，我們是無法補充的，我們的鞋子穿破了。就再沒有鞋子可穿了。你要知道，思嘉，我們是被他們封鎖起來了，我們是不能跟整個世界抵敵的。」

　　她聽了這番話，她的感情就可以用幾句話總結起來：就讓聯盟州粉碎了罷，就讓世界到了末日罷，可是你絕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不能活了！

　　「思嘉，我希望你不要把我這些話告訴別人。我不願意使大家驚嚇。就是你，我也不應該叫你驚嚇的，不過我要說明請你照顧媚蘭的理由，就不能不對你直說了。她是非常脆弱的，你卻非常強壯，思嘉。倘使我有一個長短，只要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我就可以放心的，你肯答應罷，思嘉？」

　　「哦，是的！」她喊道，因為她當時彷彿看見死在抓住希禮的肘膀，無論希禮要求她什麼，她都可以答應的。「不過，希禮！希禮！我現在不能讓你走了，我簡直沒有勇氣讓你走了！」

　　「你必得鼓起勇氣來，」他說時，聲音稍稍有點兒改變。它已變得響亮了，深沉了，而且那幾個字一連串迸了出來，彷彿內心有一種的不得已在那裏催迫。「你必得鼓起勇氣來。不然的話叫我怎麼受得了呢？」

　　她聽見最後這一句，便又有一點高興起來，立刻拿眼睛去檢查他臉上的表情要想查明他之所謂受不了是否因捨不得和她離別而起。他的面孔還是跟剛才下樓來時那麼緊張著，但是從他眼睛裏看不出什麼來。隨即他彎下身子，將她的面孔捧在手裏，在她額頭上輕輕的親了一下。

　　「思嘉！思嘉！你是又美，又好，又強壯的。你不但是面孔美，親愛的，實在是沒有一處不美的，你的身體，你的心思，你的靈魂，沒有一樣不美的。」

　　「哦，希禮，」她低聲的叫道，因為她臉上經他一吻，耳朵裏又灌進這許多讚美的言詞，早已樂得飄飄盪盪了。「除了你，再沒有別──」

　　「這倒是真的，因為我比較別人深知你，而你身上深藏著的美，也只有我看得出，別人沒有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他的手也從她臉上放下來了，只有他的眼睛仍舊還盯住她看。她摒住氣！等了一刻兒，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急巴巴望著他說出那三個奇妙的字來。但是那三個字偏生聽不見。於是她發狂似地搜索著他的面孔，然而他分明已說完話了，分明再沒有下文了。

　　這是她第二次遭到希望的幻滅，這是她的心再也吃當不了的，因為她直同小孩子一般喊了一聲「哦！」便一頓身坐了下去，眼淚同泉水一般湧出來。隨後，她就聽見窗外車道上來了一陣馬蹄得得車輪轆轆的聲音，知道彼得伯伯已經拿馬車來送希禮上車站了，希禮即刻就要走了，再也留他不住了。彼時她但覺萬箭攢心，無異一個至親至愛的人要綁赴法場去受死。

　　希禮輕輕說了一聲「再見！」便從桌子上拿起思嘉由瑞德那裏騙來的那頂氈帽，走進了黑暗的穿堂。他一隻手抓住客廳門的把手，回頭去看著她，看得半天不轉眼，彷彿他要把她臉上身上的一切都裝在記憶裏帶去似的。她從她的模糊淚眼裏看見他的臉。同時覺得喉嚨裏像絞一般的一陣痛起來，知道他是要走了，也許竟從此永別了，竟沒有說過她所渴望的那三個字便走了。這一個禮拜的光陰過得像飛一般快，現在已經是來不及了。突的她站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追到客廳門口，一把抓住他腰上的帶子。

　　「跟我親個嘴，」她低聲說。「跟我親一個告別的嘴。」

　　他的臂膀輕輕抱著她，將頭低下去湊著她的臉，她的嘴唇一經跟他的嘴唇接觸著，她的臂膀便一把摟住了他的頸脖子，像一把鉗子牢牢鉗住一般。在長長的一個剎那裏，他將他的身體緊緊的貼著自己。然後，她覺得他全身的肌肉突然都緊張起來。隨即他很快地將自己頭上的帽子摔到地板上。這才又伸上臂膀，將她箍在他頸脖上的兩條臂膀拆開。

　　「不要，思嘉，不要，」他低聲說著，一面狠狠地抓住她的兩隻交叉的手腕。

　　「我愛你，」她氣窒著說。「我一逕都愛你。我從沒有愛過別人。我所以跟察理結婚，不過是要氣氣你的。哦，希禮，我實在愛你，我竟可以跟你一路到佛金尼去的！我去替你做吃，替你擦鞋子，替你看馬──希禮，說一聲你愛我罷！那我就可以一輩子沒有怨恨了！」

　　他突然彎下身子去拾那帽子，因而她又得細認一下他的面孔。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張最最不快樂的面孔，一點逍遙自在的氣度都不存在了。上面寫著的是他對於她的愛，以及他因她而感到的快樂，但是跟這兩者相抵消的，便是滿臉的羞慚和失望。

　　「再見罷。」他嗄聲地說。

　　門響處，一陣冷風吹進屋子來，吹得窗上的帘幕一齊幌盪。思嘉眼看著他從小徑上向馬車走去，他的指揮刀在微弱的多日陽光裏閃爍著，他的腰帶的流蘇輕輕顛簸著，而她的心也跟著不住地顛簸。

　　　　第十六章

　　一八六四年又過了一二個月了，這兩個月裏充滿著冷雨和狂風，也瀰漫著陰鬱和頹喪。除了葛的斯堡和維克斯堡兩役的慘敗不計外，就是南軍陣線的中心點也被打穿了。經過了猛烈的戰鬥，現在差不多田納西的全部都在北軍手中了，但是雖經過了這重重疊疊的失敗，南方的精神始終沒有被擊破。雖則從前那種興高采烈的希望業已變做了一種真實可怕的決心，人們在陰雲瀰漫之中仍舊看見一絲銀光的閃電。例如說罷，去年九月間北軍打破田納西，便想乘勝向肇嘉州前進，畢竟是被南軍猛烈地打回去了。

　　那一仗是在肇嘉州西北角的啟卡摩卡地方打的，打得非常之猛烈。自從開戰以來，這是發生在肇嘉州地面的第一次戰役。那時北軍已經取得了查大拏加，然後穿過了山峽，進入肇嘉州境界，但是終被南軍打回去，還受了極大的損失。

　　查大拏加一役的大捷，應該大部分歸功於餓狼陀跟它的許多鐵路。因為彼時郎師利將軍本在佛金尼，一聽到本州西北角吃緊的消息，便從鐵路運兵到餓狼陀，然後又從北上的鐵路折往田納西，居然及時趕到了挽回危局。當這期間，那七百哩長的鐵路線上，是一切貨運客運都停頓了，一切車輛都集中起來以供運兵之用了。

　　餓狼陀人親眼看見一列車一列車的開過去，幾乎是沒有一小時停頓的，內中也有客車，也有篷車，也有沒篷車，無不滿滿裝著大聲呼喊的兵士。這些兵士沒有飲食，沒有睡眠，沒有馬匹、車輛，軍需，也沒有時間休息，才跳下火車便上了戰場。結果是北軍竟被擊退了，退回田納西去了。

　　這一次勝利是開戰以來的第一大偉績，餓狼陀人頗以此自豪，且以為沒有本地的鐵路，這次勝利是不可能的，因而愈覺得沾沾自喜。

　　但自入冬以來，就再沒有這樣大捷的喜訊足以加強南方的士氣了。現在南方已經無人否認北佬是好戰士，而且終於也有了好將領了。葛蘭特【註：Robert Grant，1822─1885南北戰爭時北軍名將。】是一個屠夫，他只要獲得勝利，不論殺多少人都不管的，因而南方人一聽見他的名字就害怕。還有個謝爾門將軍【註：William Sherman，1820─1891北軍後起名將。】，此後也常常要提到他的名字。他是在田納西和大西部的幾次戰役出了名的，從此他的聲譽蒸蒸日上，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堅決殘忍的戰士了。

　　但是照南方人看起來，這些將領當然沒有一個比得上李將軍。南方人對於將領的信仰依舊強固，軍隊也依舊強固。他們對於最後勝利的信念始終都沒有動搖。然而戰事已經拖延很久了。這許多人死了，這許多人傷了，終身殘廢了，這許多人做了寡婦了，這許多人做了孤兒了。

　　尤其可怕的，現在一般市民心裏，已經隱隱約約的開始爬過一種對於當局者的不信任了。有許多報紙竟至對於戴維斯總統處理戰爭的方式也大有微詞了。聯盟州的內閣已起了內部的裂痕，戴維斯總統與各將領之間也頗不融洽。通貨的價值迅速地跌落，軍隊中的鞋子和衣服已經很稀少，軍事供應品和藥物尤其稀少。鐵路上的車輛舊了，沒有新的可補充，鐵軌被北軍拆去了，也沒有新的可添補。前方的將領們呼籲著新的部隊，而無奈新的部隊愈來愈少了。最不堪的，就是有好幾州的州長都採取劃境自保的態度，不肯讓本州的武力和武器越出境外去，就是肇嘉州的白狼州長也是這樣的。其實各州的州防軍裏面儘有不少的精壯，前方部隊眼巴巴渴望著他們。而無如政府怎樣向各州請願也還是無用。

　　通貨的價值再跌，物價自然再高漲。牛肉、豬肉、牛油都賣到三十五元一磅，麵粉一千四百元一桶，蘇打一百元一磅，茶五百元一磅。冬季的衣料簡直買不到了，有也沒有人買得起，因此餓狼陀的婦女們都得拿破布來補綴舊衣，並且拿舊報紙襯到裏面去擋風。鞋子看是紙皮或真皮，價格從二百到八百元不等，現在婦女們都穿吸踏【註：Gaiter一種布幫的套鞋。】了。幫子用舊毛線的圍巾或是剪了的破地毯做，底子則用木頭做。

　　實際上，北軍已經將南方團團圍困起來了，但是多數人還不明白這形勢。北軍的軍艦已經把南方的海口封鎖得非常周密，簡直沒有船隻可以通過封鎖線了。

　　南方所出產的只有棉花，全靠賣掉棉花去買自己所不出產的物品，現在是買進賣出都做不成了。郝嘉樂已經積有三年收穫的棉花，都堆放在陶樂軋棉場靠近的棚子裏，但是現在對於他一點沒有好處了。如果這些棉花能夠運到利物浦，那就立刻可以賣到十五萬塊錢，但是現在絕對沒有運到利物浦去的希望。嘉樂本來也算一個富人，現在卻不知道怎樣可使自己一家人和黑奴活過冬去了。

　　不但嘉樂如此，整個南方的棉花種植者大多數處於同樣的窘境。封鎖一日緊一日，他們財源所在的棉花就無法到英國市場去了，同時他們用這棉花錢換得的必需品也無法進來了。現在是農業的南方跟工業的北方在作戰，正需要著許多新的東西，都是他們在和平時代不曾想到買過的。

　　這樣的局勢正造成了一班投機家和非法利益家的機會，而這一種人因有厚利可圖，便一天多似一天了。於是衣食必需之品愈加減少，價格愈加抬高，而社會對於投機家們的咒罵也愈加惡毒。一八六四年開頭一些日子裏，你無論翻開什麼報紙，開端一篇社論總是大罵投機家，罵他們是狠毒的鷙鳥，吸血的水蛭，主張政府應該用高壓手段來撲滅他們。政府也確實曾經盡過力。但是一點兒沒有效果，因為政府要幹的事情太多了。

　　這時人人都懷惡感的就莫過於白瑞德。當封鎖線漸覺危險的時候，他就賣掉那幾條船了，現在他公然在做糧食的投機。里士滿和衛氏屯都有消息傳到餓狼陀來說他在那邊的行為如何如何的不堪，致使從前曾經招待過他的那些人家都覺得非常慚愧。

　　餓狼陀的日子雖然過得非常苦楚，但是自從戰爭以來，它的居民已從一萬增到二萬了。這當然是有種種原因的，但雖海口封鎖一件事，也屬它發達的原因之一，自極早的時候起，南方向來是那些海濱城市佔著優勢的，無論是商業上不是商業上莫不如此。但是現在海口封閉了，海口城市多數被佔領了，或被圍攻了，南方全靠自己救濟自己了，如果南方要獲取勝利，便不能不重視內地，因而餓狼陀成為一切事物的中心了。城裏的居民都在挨受苦楚、疾病和死亡，跟聯盟州的其餘部分並沒有兩樣，但以整個城市而論，餓狼陀由這戰爭所得的結果，實有得而無失。

　　若在平時，思嘉穿著那麼破爛的衣裳，那麼補綴的鞋子，一定要覺得非常懊悔，但是現在她並不介意，因為她所認為有關係的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裏，不會看見她的。這兩個月裏面，她反倒覺得很快樂，比過去幾年的生活都要快樂。因為希禮臨走時，她一經拿臂膀摟住他的頸梗，不是馬上覺得他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嗎？不是又會看見他臉上那種失望的臉色是比說話還表示得明白嗎？是的，希禮是愛她的。現在她可以認為確定了，而這信念使她感覺著非常快樂，甚至對於媚蘭也可以不恨了。她倒覺得媚蘭有點兒可憐，可憐之中又帶點輕蔑，覺得媚蘭太沒有眼睛，太愚蠢了。

　　「到這戰爭完了的時候！」她想。「到這戰爭完了──那末……」

　　有時她不覺要有一點小小的吃驚。想道：「那末怎麼樣呢？」可是她立刻就把這思想推開去了，到這戰爭完了的時候，什麼事情總都有個辦法的。希禮如果是愛她，他就簡直不能跟媚蘭過活了。

　　不過呢，離婚是不可思議的，而且自己的父母都是很頑固的天主教徒，也絕不容她跟一個離了婚的男人結婚。因為這就是離開教堂呀！思嘉曾把這問題細細的考慮，最後的決定是，如果叫她選擇於教堂和希禮之間，她自然要捨教堂而取希禮。但是唉唉，這事又太不名譽了！離了婚的人不但要受排斥於教堂，並且要受排斥於社會。離了婚的人是沒有人家肯招待的，然而為了希禮，印使到了這步田地也在所不惜。為了希禮，她是可以犧牲任何東西的。

　　總之，到了戰爭完了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會好了。希禮既然愛得她這麼厲害，他一定會想出法子來的。不然，她也一定要叫他想法。於是，日子過了一天，她對於他愛她的信念更堅一天，更加確信北佬被打敗的時候事情一定能夠圓滿的解決。當然，他是說過北佬要打倒他們的。思嘉卻以為這簡直是傻想。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定是疲倦極了，昏了頭了。但是究竟北佬兒要勝要敗，她並不怎麼去管它。她所關心的只是戰爭快些兒結束，希禮快些兒回家。

　　於是，到了三月裏的霪雨把人人都關在門裏的時節，忽然一個可怕的打擊下來了。原來媚蘭眼裏閃著快樂的光輝，臉上現著羞慚的得意，告訴思嘉說她有了孩子了。

　　「米醫生說是八月底邊或是九月初頭要養的，」她說。「以前我也有點兒覺得，可是到了今天才確定。哦，思嘉，這不是怪有趣嗎？我一逕都嫉妒你的衛德，一逕都在想孩子。我是怕一個也養不出來的了，其實來了一打我也不嫌多的呢！」

　　思嘉正在梳頭，預備上床睡覺了，一經聽見媚蘭說出這句話，不由得突然停住手，把個木梳擎在半空中。

　　「哦，我的天！」她無意中喊出這一聲，卻是一時弄不明白這事的意義。然後，她心裏忽然浮起媚蘭房門關著的景象來，便覺得心如刀剜一般的一陣劇痛，竟彷彿希禮是她自己的丈夫而做了對她不起的事了。一個孩子！希禮的孩子，啊，怎麼會有這種事的呢──他是愛她不愛媚蘭的？

　　「我知道你要吃驚的，」媚蘭喘著氣說。「不過不是怪有趣的嗎？哦，思嘉，我不知道給希禮的信怎麼寫法才好呢！我要是給他寫明白，那是怪難為情的，或者──或者──我暫時不對他明說，讓他自己慢慢看出來，你知道──」

　　「哦，我的天！」思嘉說這話時差不多是哭了，她不覺丟了手裏的木梳，急忙抓住梳粧檯的大理石面以防跌倒。

　　「哦，親愛的，你不要這樣兒！你知道的，有了小孩子並不是怎麼壞的事。這是你自己也說過的。你不必替我擔心到這個樣兒，雖然我很感激你。當然，米醫生曾經說過我──我──」媚蘭紅起臉來，「說我太窄一點，可是大概沒有什麼要緊的。不過，思嘉，你當初發覺有衛德的時候，你曾經寫信給察理嗎？或是你母親寫的呢？或是郝先生寫的？啊，我要有個母親就好了！我簡直就不知道──」

　　「你住嘴罷！」思嘉憤然的說。「住嘴罷！」

　　「哦，思嘉我太蠢了！我對不起你！我想凡是心裏快樂的人總是自私的。我忘記察理了，我一時疏忽了。」

　　「住嘴罷！」思嘉又說了一遍，一面拼命著控制自己的面容，拼命著要把心裏的情緒鎮靜下去。她絕不能讓媚蘭看出或疑心自己的情感。

　　媚蘭是最機警的女子，她覺得自己的話觸起思嘉的傷心，實在太殘酷了，便不由得冒出眼淚來，她想起了衛德是察理死了才幾個月就生的，現在她怎麼好對思嘉提起這事來呢？她怎麼可以這樣的不顧先後呢？

　　「我來幫你脫衣服睡覺罷，最最親愛的，」她卑躬屈節的說。「我來替你挼挼頭。」

　　「你隨我去罷，」思嘉說時面孔同石塊一般。媚蘭便滿面流著自責的眼淚，急忙的跑出房去。這裏思嘉獨自個倒在床上，一時差憤、幻滅，與嫉妒交相侵襲。

　　她想起了這所房子她不能再住下去了，因為這裏這個女人懷著希禮的孩子，她怎麼好跟她同住一所房子呢？她想起了要回陶樂去，要回她自己的家裏去。她想以後怎麼還能見媚蘭的面，怎麼能不叫媚蘭從自己的臉上看出自己心裏的秘密？第二天早晨起來，她下了一個決心，等吃完早飯就動手收拾行李。那一頓早餐，思嘉默默無言，白蝶是莫名其妙，媚蘭則滿腹愁煩，誰知正在吃時，忽然送來了一封電報。

　　這是希禮的勤務兵木士打給媚蘭的：

　　「我已經到處都尋遍了，可是我尋不著他。我該回家嗎？」

　　誰也不懂這幾句話什麼意思，可是那三個女人都嚇得面面相覷，思嘉也立刻把回家的念頭丟在九霄雲外了。她們立刻丟開了早飯，坐車到城裏去打電報給希禮的長官，但是剛剛走進電報局，那長官的電報已經到了。

　　「衛少校於三日前偵敵失蹤。實深扼腕，俟查明後當續電奉聞。」

　　從電報局回到家裏，這一路程是可怕極了；白蝶掩著一條手帕兒號啕大哭，媚蘭筆挺的坐著，白著一張臉，思嘉則如醉如癡，將身倒在馬車的一角。一到家，思嘉便一口氣跑到樓上房間裏，從桌上抓起了唸珠，跪在床面前要想祈禱。但是那祈禱文再也想不起來。她只感覺到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彷彿她已知道上帝因她有罪孽，已經把臉朝開去不理她了。她愛上了一個已結婚的人，想要從他的妻子那裏將他奪過去，因而上帝將他殺了，算是懲罰她。她想要祈禱，但是她不能抬起眼睛來對天。她想要哭，但是眼淚不肯出來。眼淚似乎在她胸腔裏氾濫，似乎她的胸口底下有熱淚在那裏燃燒，但是始終都不肯流出。

　　她的門忽然開開，媚蘭進來了。她的面孔像拿白紙剪戍的一個雞心，襯在一圈漆黑的頭髮上，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像一個吃驚的孩子迷失在黑暗裏邊。

　　「思嘉，」她伸出她的手來說。「你必須饒恕我昨天所說的話，因為你是──因為我現在遭受的一切。啊。思嘉，我知道我那親愛的希禮是死了！」

　　不知怎麼一來，她已經在思嘉的臂膀裏了，她的小胸口帶著一種嗚咽在起伏，又不知怎麼一來，她們已經一同躺在床上了，互相緊緊的摟抱著了。思嘉也在那裏哭，將面孔貼著媚蘭的面孔哭，彼此拿眼淚潤濕著對方的面頰，她覺得哭著時固然傷心，但是哭不出來時越發傷心。她想希禮是死了，是因她愛他將他殺死了！於是她更抽咽得厲害。不知怎麼的，媚蘭見她哭了，心裏覺得寬慰些，因而將她摟得越發緊起來。

　　「至少，」她低語道，「至少我已得到他的孩子了。」

　　「我呢，」思嘉心裏想，這時她傷心已極，已經沒有像嫉妒這樣瑣屑的情緒存在的餘地了，「我是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只除了他跟我話別時臉上的表情。」

　　第一批報告是「失蹤已死者，」同時傷亡單上也出現了。媚蘭已經打了十幾次電報給史上校，最後才接到一封信，信裏充滿著同情，說明希禮帶了一個小騎隊出去偵敵，一去就不回來了。據報告，北軍陣線裏面曾起一點小小的衝突，木士一聞此訊，悲痛得幾乎發狂，曾經冒著生命的危險去尋希禮的屍體，但是尋不到，媚蘭現在倒是非常平靜了，立刻電匯給木士一點錢，叫他回家來。

　　及至傷亡單上出現了「失蹤被俘者」的時候，這家悲慘的人家就重新活躍起快樂和希望來了。媚蘭一天到晚登在電報局裏，誰也拖她不回來，並且每一班火車到站她都去迎接，希望得到什麼信息。其實她現在是病了，懷孕的症候已經使她感到種種不舒服，但她始終不肯服從米醫生的命令，不肯登在床上。一種熱烈的精力佔據了她，絕不肯讓她安靜；夜裏，思嘉上床了半天之後，還聽見她在隔壁房間的地板上踱來踱去。

　　有一天下午，她從市中心回到家來，是彼得伯伯趕著馬車回來的，但是車上有白瑞德攙扶著她。原來她在電報局門口暈過去了，白瑞德剛剛經過那裏，看見許多人圍著她，才把她護送家來的。當時瑞德一逕將她抱上樓上的臥室，家裏人見狀，急忙飛奔著去找熱磚頭，找被頭，找威士忌酒去了，他便將她在床上枕頭邊豎著。

　　「衛太太，」他突如其來的問道：「你是要養孩子了罷，是不是？」

　　假如當時媚蘭沒有暈得那麼厲害，沒有心痛得那麼厲害，她突然聽見這麼一句問話，一定要羞得不知怎麼樣的。因為她對於自己懷孕這樁事，雖是女朋友們提起了也要覺得非常難為情，至於米醫生每次來看，她簡直是大大受罪了。誰知現在這個問題竟從男人口裏問出來，而且這個男人偏偏又是白瑞德，那她要羞慚到怎樣的程度，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她當時軟弱無力的獨個人躺在床上，就只能點了一點頭。而經她這一點頭之後，情景就立刻緩和下來，因為她看白瑞德的神氣是非常好心，非常關切的。

　　「那末你就應該當心些了。你這麼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一逕這麼乾著急，於你不會有什麼好處，對於孩子許會有害處。你如果肯容許我，我可以利用華盛頓那邊的任何勢力，去打聽你家衛先生的下落。他如果做了俘虜，他們北軍的報告單上一定有他的名字，如果不──唉，事情確定不下來是再難過沒有的。但是你必須要允許我。你要自己當心些，否則，我對天說，我就什麼都不來管了。」

　　「啊！你真太好了，」媚蘭嚷道。「人家怎麼會把你說得這麼可怕的呢？」然後，她想起了自己太沒有能力，又駭異著自己竟跟一個男人談起懷孕的事來，便開始虛弱地哭起來了。這時思嘉拿一條法蘭絨包著一塊熱磚頭飛奔上樓來，正見瑞德在拍她的手。

　　瑞德的話是說一句算一句的，他果真馬上著手去打聽希禮的下落了。誰都不知道他走的什麼路數，也沒有人敢去問他，惟恐他老實不客氣地承認自己跟北佬兒有親密的來往，事情倒要尷尬的。後來只有一個月功夫，他就得到了消息，家裏人聽見這消息，先是一陣狂喜，隨即就變做了一種焦慮。

　　原來希禮並沒有死。他不過受了傷，做了俘虜了。據報告上看起來，他現在是在岩石島上，便是伊里諾斯州的一個俘虜營裏。當大家感到第一陣快樂的時候，心裏都不雜著其他的念頭，就只有希禮還活著一個觀念。但等到平靜漸漸地回復，大家便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看起來，口裏不期同聲喊出「岩石島！」那語氣是跟喊著「地獄裏！」絲毫無二的。因為南方人裏面凡有親戚朋友在岩石島做俘虜的，一聽見這三個字就覺得不寒而慄，猶之北方人聽見安得孫維爾【註：Andersonville，在肇嘉州附近，南北戰爭時南軍用做俘虜營，今為美國公葬地。】的名字便要毛骨悚然一般。

　　當時林肯不肯跟南軍交換俘虜，用意是要加重聯盟州對於北軍俘虜給養看守的負擔，因此安得孫維爾的藍服兵士竟已積至幾千了。這時聯盟軍自己的糧食已經非常缺少，至於病兵、傷兵所需的藥品和繃帶，那是簡直沒有了，還那裏有富餘的東西可以分給俘虜呢？即使有，當然也不能優過自己兵士在前線所吃的，就是肥豬肉，乾豆之類，北方俘虜吃不慣這種東西，就同蒼蠅一般一大批一大批的死起來，有時每日竟要死到上百數。這消息傳到北方，燃起了他們的怒火，便用更惡毒的待遇來相報復，而以岩石島上為尤甚。食物之少是不必說了，睡覺是三個人共一條毯子，又加天花、肺炎、傷寒等病症不斷襲來，致使那地方簡直成了一個人間的地獄。總計這裏的俘虜，足有四分之三是不得生還的。

　　而如今希禮是在那麼可怕的一個地方呢！希禮雖然還活著，卻是受了傷了，而且是在岩石島，而且當他送到那裏的時候，伊里諾斯地上的雪一定很厚的。而且自從瑞德得了他的消息，現在又已好些日子了。他是不是因傷重而死了呢？或是做了天花的犧牲了呢？或是正害著肺炎在那裏昏迷不省人事，而身上卻沒有毯子蓋呢？

　　「哦，白船長，這到底有沒有法子想呢！你能不能運用你的勢力將他交換過來呢？」媚蘭嚷著問。

　　「林肯先生本來是仁慈的，公正的，他對於比克斯皮夫人的五個孩子還會掛著大顆的眼淚哭呢，但是對於安得孫維爾那幾千瀕死的北軍，卻沒有眼淚灑了，」瑞德彆著一張嘴說。「他現在不管了，隨他們去死去了。命令已經下來──不交換。不過我剛才忘記對你說了，衛太太，你們衛先生本來是有個機會可以出來的，但是他拒絕了。」

　　「哦，不會有這種事的，」媚蘭不信地嚷道。

　　「是的，真的。因為現在北方正在招募邊防軍，預備去打印第安人的，並且決定在南軍的俘虜裏面招募。俘虜裏面如有人肯宣誓投降，到邊防軍裏去入伍，那麼服務兩年之後就可以釋放自由，送到西邊去。他們曾去徵求衛先生的同意，衛先生拒絕了。」

　　「哦，他怎麼好拒絕的呢？」思嘉立刻喊起來。「他為什麼不假意宣了誓，等騙出了監牢就設法逃回家來呢？」

　　媚蘭怒容滿面的對思嘉瞪了一眼。

　　「怎麼，你怎麼能說他會做這種事的？他若是宣誓投降，便是出賣了聯盟州了，若是宣了誓又逃回來，那就又出賣了他自己的誓言了！我如果聽見他做這樣的事，那我寧可他死在岩石島上了。他在牢獄裏死了，我倒可以自豪的。如果他像你說的那樣，那我就永遠不能見他的面。當然他是拒絕的。」

　　及至思嘉送白瑞德到門口的時候，她憤然的問道：「假如是你的話，你會不會先宣了誓把性命保住了，然後再設法逃回來呢？」

　　「當然當然，」瑞德說時髭鬚底下露出雪白的牙齒。

　　「那末希禮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因為他是一個上等人，」瑞德說。而在這「上等人」一個很冠冕的名詞裏面，思嘉卻聽出了無限的懷疑和侮蔑，於是她覺得非常詫異了。

　　　　第十七章

　　一八六四年的五月到了──一個使得花床裏的花朵都枯萎了的乾燥的五月，──謝爾門將軍所部的北軍又衝入肇嘉州了。衝入的地點是道爾屯附近，在餓狼陀西北一百哩。據謠傳，肇嘉州跟田納西的邊界附近將有一場大戰了。現在北軍正在集合，預備要來攻打大西部和餓狼陀之間的鐵路，去年秋天南軍之獲得啟卡摩卡的勝仗，就全靠這條鐵路運輸的。

　　但是這個消息傳到餓狼陀，餓狼陀人大部分都安謐如常，並不見怎樣的驚擾。他們以為現在北軍集中的地點，離開啟卡摩卡戰場東南不過幾哩路。去年北軍企圖從這裏通過山峽，已經一度被擊退，此番再來也還是要被擊退的。當時這部分南軍的主帥是鍾斯通，小名叫約瑟，人家都叫他老約，餓狼陀人乃至全部肇嘉州人都知道本州的地位對於聯盟軍的勝敗關係非常重要，他們的老約將軍絕不肯容北軍留在境內很久的。現在敵軍還在道爾屯之北，老約將軍如果要維持本州的機構不受侵擾，就絕不讓他們侵過道爾屯以南來。因為肇嘉州目前是整個南方的糧食倉，同時也是聯盟州的機器廠和貯藏室。軍隊所用的火藥和軍械都是這裏製造的，大部分的棉織物和毛織物也是這裏製造的。餓狼陀與道爾屯之間有一個羅馬，是大砲鑄造廠和其他許多工業的所在，伊托華和阿拉通拿則有里士滿以南最大的鐵工廠。至於餓狼陀，不但有許多工廠可以製造手鎗、鞍韉、帳篷，軍火，並且有南方最大的鎔鐵廠，鐵道材料的工廠，以及極大的醫院。而且餓狼陀又是四條鐵路的匯合點，這些鐵路正是聯盟州的整個生命攸關的。

　　因此，雖然有這不好的風傳，卻沒有一個人特別著急。道爾屯到底還離開很遠呢。還在田納西的前線呢。田納西已經打了三年仗了，人們聽慣了那邊戰事的消息，都把那邊想像做一個遙遠的戰場，彷彿跟佛金尼或是密士失必河一般遙遠。何況有老約將軍在那裏擔任指揮，他們是大可放心的，因為自從桀克孫將軍死後，現在李將軍之下，沒有一個將領能比老約將軍再偉大的了。

　　餓狼陀市民的這種觀念，米醫生便是一個完全的代表，所以有一天晚上坐在白蝶姑媽家裏的廊子上，他就叫大家無須害怕，因為鍾斯通將軍現在駐守山區，是跟銅牆鐵壁一般堅固的。他這番話在他聽眾心中引起的情緒人各不同，因當其時，那一團人雖則一同坐在昏暗之中靜靜看著初出螢蟲的飛舞，心裏卻各自裝著一腔沉重的心事。米太太正挽住了斐爾的臂膀，自然巴不得丈夫所說的話是對的。因為這仗如果越打越近，恐怕斐爾也不能不去，他今年滿十六歲了，已經編入本州自衛隊，到了自衛隊出動的時候，他就無法規避了。艾芬妮呢，她是從葛的斯堡一役以來就已臉色蒼白眼眶深入了，現在聽見米醫生的話，心裏便又浮起一番悽慘景象來，正見魯大郎僵臥在一輛牛車上，在大雨淋漓之下從馬里蘭撤退下來。

　　當時阿凱利隊長也是米醫生的聽眾之一，他的那隻已經殘廢的臂膀重新又疼痛起來，且因近日對思嘉的追求忽然成了僵局，頗覺得心灰意懶。這一種僵局是從衛希禮被俘的消息傳到之後就形成的，但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事之間會有著聯繫。思嘉跟媚蘭呢，當然都在想希禮，這是她們凡不遇到緊迫的事情或是有趣的談話使她們分心的時候照例如此的，但是她兩人的想法不同。思嘉想得非常慘苦而悲哀，她想他一定是死了，否則他一定有信來的，媚蘭則時時企圖壓伏心中的恐懼，現在她對自己說：「他絕沒有死，我知道的──倘使他死了，我一定會感覺到。」白瑞德也在那裏，懶洋洋的躺在黑影中，將兩條套著雪亮長靴的長腿兒沒精打采地交叉著，他那黝黑的面孔是一張毫無表情的空白。小衛德安適地睡在他懷裏，他的小手裏拿著一片剔得乾乾淨淨的如意骨。每次白瑞德來的時候，思嘉總要讓衛德睡得很晚，因為那羞怯的孩子偏偏喜歡他，而瑞德也怪得很，好像也喜歡衛德的。平常思嘉有孩子在面前，心裏總覺得煩惱，但是他一經瑞德抱在懷裏，就十分乖覺了。至於白蝶姑媽，她是正在不住的打噎，因為他們那天晚飯吃的一隻雄雞是老得很的了。

　　原來白蝶家裏本來養著公雞母雞各一隻，母雞早宰了吃了，公雞也大有龍鍾老態。這幾天以來，他在那空雞場上一逕的垂頭喪氣，連啼也沒有精神啼了，因為那天早晨起來，白蝶姑媽就決計把牠宰了吃。及至彼得伯伯將雞絞殺了。白蝶姑媽忽然受到一陣良心的刺激，想起自己的多數朋友都好幾個禮拜沒有嘗到雞味了，她家不應該關起來單獨的享受，這才提議請幾個客來同吃。媚蘭聽見這提議，心裏大不以為然，因為她身上已有五個月，已經好幾禮拜沒有出門沒有見客了。但是白蝶姑媽這回非常之堅決。她說關門獨吃到底太那個，又說媚蘭若是把腰圈兒紮得高些，人家就不大會看出來。而且她的胸口本來很平的。

　　「哦，不過姑媽，我實在不願見客呢，現在希禮是──」

　　「希禮現在又沒有──又沒有故世，」白蝶說，說時她的聲音顫抖著，因為她心裏以為希禮一定是死了。

　　「他現在是跟你一樣活在那裏，而且你見見客人也是好的。我並且要把艾芬妮也請來。艾太太曾經托過我，叫我設個法兒安慰安慰她勸她見見客──」

　　「哦，不過姑媽，這是太殘酷了，可憐的大郎死了才幾天，不能就這麼強迫她的。」

　　「哦，媚蘭。你要再跟我辯下去，我就要惱哭了。我是你姑媽，什麼事情都知道的。我要請客呢。」

　　於是白蝶姑媽居然請客了，誰知到了最後一分鐘，忽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此客便是白瑞德，他剛剛從一次神秘的旅行回來，正當烤雞之香瀰漫滿屋的時候，他在敲門了，開了門，便見他腋下夾著一大箱糖果，滿口甜言蜜語的恭維著走了進來。那末好，還有什麼法子呢？只得留下他了，雖則明知米醫生夫婦跟艾芬妮都要大大不高興，也只得留下他了。他在街上走的時候，這米艾兩家的人大約都不會跟他說話，但在人家家裏卻又不同，不能不對他客氣的。而且他現在得到媚蘭的保護，地位也穩固些了。因為自從他替媚蘭探得希禮的消息以後，媚蘭就公然的對人宣佈，說她一天活在世界上，她家一天不會拒絕他，無論別人怎樣說他的壞話。

　　白蝶姑媽看見當時白瑞德的脾氣特別好，便放下一個心去。瑞德一心在對付芬妮，對她用盡同情的敬意，弄得芬妮居然笑了一笑了，所以那頓飯吃得非常之圓滿。而且那晚的筵席也是一等的。阿凱利帶了一點茶葉來，那是他到安得孫維爾去的路上從一個北方俘虜的煙荷包裹搜出來的，客人每個都吃到一杯，可惜略帶點兒煙味罷了。那隻雄雞雖然老，總算大家都分到一塊在嘴裏嚼嚼，作料是玉米粉跟洋蔥，此外是一碗乾荳，很多的飯，還有一碗滷，不過那滷跟水一般稀，因為沒有麵粉，調它不稠的。點心是甜的山薯餃子，繼之以瑞德帶來的糖果，最後瑞德拿出真正哈瓦那的雪茄來，給男客們配著黑葡萄酒吃，大家就以為不啻是留客樂【註：Lucullus罹馬極富的將官，以其家享客的筵席著名。】府裏的筵席了。

　　及至男客們也加入前廊上的女客裏面去，談話就轉到戰爭上去了。因為現在這些日子，人們的談話轉來轉去就要轉到戰爭上去的，或是拿戰爭開端，或是拿戰爭結束，有時談得很悲傷，但常常談得很興彩，總之九九不離娘，沒有誰能離開戰爭這題目。有的談戰爭豔事，有的談戰爭結婚，或是醫院裏戰場上誰人死亡，或是戰鬥時行軍時種種軼事，乃至於誰人豪勇，誰人懦怯，種種幽默，種種悲淒，種種苦楚，種種希望。而始終不竭的便是希望──堅決的希望，不因去年夏天屢次失敗而動搖的失望。

　　後來阿隊長告訴大家，說他曾經去請願，要從餓狼陀調到道爾屯去，而且得到允許了，那些女客們便都拿眼光去親他殘廢的臂膀，並且說他是不能去的，因為他若去了，這裏餓狼陀的女人就沒有人照顧了。

　　阿隊長聽見這話，心裏不由得飄飄然，因為這樣的話從這麼些高等女人的嘴裏說出來，的確是使他受寵若驚的，但是他只希望思嘉這句話能夠心口如一。

　　這時米醫生也開口了，他一面將臂膀摟著凱利的肩膀，一面對那些女人剛才說的話似乎覺得不滿意的說：「怎麼，他是馬上就要回來的呢。只消一個小小的接觸，那些北佬兒就都滾回田納西去了。而且他們在那裏的時候，福勒斯將軍一定把他們招呼得好好的。你們女人用不著害怕，北佬打不到我們這邊來的，因為鍾斯通將軍的軍隊駐守在山上，簡直是銅牆鐵壁一般的。是的，銅牆鐵壁一般的，」他覺得這句成語很有趣，因而又重複一遍。「謝爾門無論如何打不過來的。他無論如何打不退我們老約將軍的。」

　　女人們都微笑著表示贊成，因為米醫生這種輕飄飄的話，是被她們當做無可置辯的真理了。她們以為男人的見識總比女人的高，所以如果米醫生說鍾斯通將軍是銅牆鐵壁，那麼鍾斯通將軍是銅牆鐵壁定的了。這時只有瑞德一個人開口說話。他是從散席以後一直沉默到現在，只把那睡眠的孩子抱在懷中，彆著嘴坐在那裏，靜聽著他們戰爭長戰爭短的說著。

　　「我聽見外邊謠傳說，謝爾門的援軍到了，他現在有十萬多人呢。」

　　米醫生的答話很簡單。因為他一看見白瑞德進來要跟他同席，心裏早已老大不舒服，只為顯著白蝶姑媽的面子，又因自己也是在她家作客，才把肚裏的感情硬壓著不露出來的。

　　「唔，先生？」他滿不高興地回答。

　　「我聽見剛才阿隊長說的。鍾斯通將軍部下只有四萬人，還連回來的逃兵都算在內，據說這些逃兵是因上次打了一個勝仗才回來的呢。」

　　「先生，」米太太憤然的說。「聯盟軍裏面是沒有逃兵的。」

　　「哦，對不起，」瑞德謙恭之中帶著譏諷的語氣說。「我說的是那些請了例假回來一時忘記歸隊的，以及那些醫治好了六個月還是留在家裏做著平常的業務或是耕著春田的。」

　　說時他眼睛裏閃出光來，直氣得米太太把自己的嘴唇皮拼命咬著。思嘉在旁看見這情狀，幾乎禁不住吃吃笑起來，因為瑞德一箭射中米太太的要害了。當時確有好幾百這樣的逃兵躲在爛泥地裏跟深山裏，被憲兵查著了，怎樣拖也拖不回他們去。他們口口聲聲都在說，這是「富人們的戰爭，窮人們的送死，」現在他們打夠了，不要再打了。但是還有比這數目更多的人，雖則也列名在逃兵冊上，卻是實在沒有一去不復返的意思。這些人大都是等了三年也等不到一次例假的。而在等待的期間，家裏已經接二連三的來了訴苦信，寫的總不外是「我們饑餓哪，」「今年田裏沒人耕，收成一顆也沒有，我們快要餓死了，」或是「委員們把小豬也捉了去了，你好久不寄錢回來了，我們在吃乾荳呢」之類的話。

　　但是軍隊裏喪亡愈甚，請例假的機會也愈來愈少，於是那些家裏有父母妻兒喊著飢餓的兵士，雖請不到例假也走了。他們管自回到家裏去耕田、種稻、修屋、築牆去了。那些上級軍官也明瞭這種情形，無法加以禁止，及至前方吃緊起來需人更多的時候，只得以前事一概免究為條件叫他們重新回去。而這種兵士回家料理了一番，看看家裏又有三數個月可以支吾的時候，照例是肯回去的。這樣漸漸地成了習慣，所謂「耕作例假」已經不作逃亡一例看，但事實上同樣足以削弱軍隊的實力。

　　米醫生急忙來填補這個不舒適的停頓了，他的聲音是冷的：「白船長，你得知道兩邊人數的相差是向來無關緊要的。一個聯盟州的兵士可以抵得過一打北佬。」

　　女人們都點點頭。這是人人知道的。

　　「這話在戰爭開始的時候是真確的，」瑞德說。「或許到現在也仍舊可以真確，如果聯盟州的兵士鎗裏有子彈，腳上有鞋子，胃裏有食物的話。你想是不是的，阿隊長？」

　　他的聲音仍舊很是溫和，而充滿著一種虛偽的客氣。阿凱利的神氣很像不高興，因為他也明明是極不喜歡瑞德的。他很願意幫醫生那邊說句話，但是他不能說謊。他此次所以不顧殘廢的臂膀，自願調到前線去，理由也就在他知道局面嚴重了，這是一般市民都還沒有明白的。除他之外，還有別的許多人，有的鑲著木腿，有的瞎了一隻眼睛，有的轟去了指頭，有的剩一條臂膀，都悄悄的脫離了各種委員會，或是丟開醫院裏的任務，乃至郵局和鐵路的職務，而回到他們原來所屬的部隊去了。他們知道老約將軍需要每個人回去。

　　當時阿凱利沒有開口，米醫生卻已發了脾氣大吼起來了：「我們的人向來是赤腳打的，空肚打的，卻已打了許多勝仗了。以後他們還是這麼打，還是要打勝：我告訴你鍾斯通是打他不退的。那邊的山峽自古以來就非常險要，敵人決然攻打不破的。你就想一想──想一想德摩比利【註：Thermo Pylae，古希臘著名要隘，曾以此抗拒波斯人，普通的歷史書上都講到這個地方。連小學生都知道的。】罷！」

　　德摩比利？思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個名詞的意義來。

　　「但是當初德摩比利不是打到最後一人都死光的嗎，醫生？」瑞德問時嘴上勉強忍住一個笑。

　　「你是不是要侮辱人，青年人？」

　　「醫生！請你原諒！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不過是請教請教你。我對於古史的記憶實在很差。」

　　「如果是必要的話，我們的軍隊也一定要死到最後一個人才會讓敵人深入肇嘉州來的，」醫生駁回道。「但是絕沒有這個必要。我們只消有一個接觸，就可以把他們趕出肇嘉州去了。」

　　白蝶姑媽怕他們越鬧越厲害，急忙站了起來。要思嘉給大家彈一闋鋼琴，唱一隻歌。她早已知道請白瑞德來吃飯是要鬧事的。以前一向都如此。至於瑞德到底怎樣會惹起事來，她卻也不甚明白。她心裏總覺得奇怪，思嘉是把他看成怎樣一個人了呢？為什麼連親愛的媚蘭也要袒護他呢？

　　思嘉依著白蝶姑媽的話，走進客廳裏去了，廊子上落下一個靜默，一個搏動著對於瑞德的憤恨的靜默。為什麼鍾斯通將軍和他的部下的不可征服性還能有人不加深信呢？在這時候，信念便是一種神聖的義務。誰要沒愛國心，竟至於沒有信念，那他至少也得閉著口不說。

　　思嘉先彈了幾段，隨即她的聲音從客廳裏飄出來了，其聲淒婉動人，唱的是一隻時行的歌曲：

　　「在那白粉牆的病房裏，
　　　躺著些已死的和將死的──
　　都被刺刀子彈傷殘了軀體──
　　　有一天抬進一個人兒的知己。

　　「一個人兒的知己！恁年青！恁勇氣！
　　　不久就要在一堆土裏深埋瘞，
　　　看他臉色悽惶白如紙，
　　　那兒時風韻，兀自遲留來忍棄。」

　　此後思嘉正用顫抖的哀音唱出下節的「他那黃金鬈髮上光輝搖曳」一句來，白蝶姑媽就急忙抬起半個身子，用一種虛弱的聲音阻止道：「你唱一個別的罷！」

　　於是鋼琴聲戛然中止，思嘉心裏不勝其吃驚而羞愧。隨即她又唱起灰短褐的開頭一段來，但她突然記起這個調兒也是非常悽慘的，才唱了幾句便又亂掉了。於是鋼琴聲又歸沉默，因為她一時想不起什麼來唱了。她所能記起的歌兒都是有關死亡、離別和哀感的。

　　瑞德急忙站了起來，將懷中的衛德交給芬妮，自己走進客廳裏去。

　　「請你彈一曲肯德基的老家罷。」他提議道。思嘉便欣然彈唱起來，瑞德也把他自己的低部音和了進去。及至唱到第二節，那個廊子上的聽眾才覺呼吸得比較舒適，而其實呢，這個歌兒也並不見得怎樣興彩的。

　　「再有幾天，這沉沉重擔便可以卸肩！
　　　然而這擔兒的分量依然不減！
　　　再有幾天，我們就可上路返家園！
　　　回到肯德基的老家去高枕安眠！」

　　直到目前為止，米醫生的預言總算是對的。離開百哩路外道爾屯以北的山頂，鍾斯通將軍確實駐守得銅牆鐵壁一般。他立腳得非常牢固，抵抗得非常猛烈，終至北軍不能不退回去另作商量了。他們看看不能直接衝破那條灰色的戰線，只得乘黑夜的掩護，作一半圓形穿過山峽，希望襲到鍾斯通的後方，在道爾屯以南十五哩的累薩卡地方截斷鐵路。

　　聯盟軍一聞鐵路有截斷之虞，當即跳出了壕溝，星夜由間道趕赴累薩卡去搶救。所以當北軍從山頭衝下的時候，南軍早已嚴陣以待之，障礙物也做好了，砲也架好了，刺刀也上起來了，跟在道爾屯的陣線一般鞏固了。

　　道爾屯的傷兵運到餓狼陀，報告了老約將軍退到累薩卡的消息，餓狼陀人便不免有點驚惶失措。這就譬如夏日久晴之後，西北角上忽然浮起了一朵烏雲，不久就要有狂風暴雨似的。這位將軍在想什麼了。怎麼讓北佬兒深入肇嘉州十八哩來呢？那幾塊山本來是天然的堡壘，正如米醫生所說的，老約將軍為什麼不在那裏扼住呢？

　　鍾斯通在累薩卡拼命抵抗，又把北軍擊退了，但是謝爾門用著同樣的包抄運動，將他的大隊列成又一半圓形，渡過烏斯坦瑙拉河，再向南軍後方的鐵路襲擊。於是那灰色的陣線又奉命連夜退卻，直退到累薩卡以南六哩的一個小市鎮高兒荒，先掘下壕溝等待。及至北軍打到，經過一番猛烈的接觸，居然又給打回去。這時南軍經過兩度連夜的退卻，沒有睡眠，沒有飲食，已經疲乏得不堪，都倚在鎗桿上祈禱休息。然而他們終不得休息。謝爾門仍舊將軍隊列成一大曲線步步的迫進，致使南軍為保持後方的鐵路起見，不得不再做一度的退卻。

　　現在南軍是在睡夢裏行軍了，已經疲倦到不能思想了。即使偶爾有思想，也是完全信任老約將軍的思想。他們知道自己是在退卻了，但是他們相信自己並沒有打敗。他們只曉得自己人不夠，不能擊破北軍的包抄運動。如果北軍來跟他們作正面衝突，他們一定能夠擊敗他們的，因為從前沒有一次不如此。至於這退卻的終點在那裏，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相信老約將軍是有計劃的，那就用不著他們自己費心了。而且這接連的兩次退卻他都調度得非常得法，自己喪失的人並不多，敵方被斬獲的數量卻可觀得很。他們只喪失了一輛兵車，四枝鎗。他們也沒有喪失背後的鐵路。謝爾門雖然用盡了正面攻擊，騎兵衝擊，兩翼包抄種種的方法，終於不曾碰著一下鐵路線。

　　鐵路仍舊在他們手裏，那細細的兩條鐵軌仍舊安然無恙地從那陽光照耀的山谷一直迤邐到餓狼陀。人們躺下來睡了，睡的所在可以隱約看見鐵軌閃耀在星光之下。人們躺下來死了，臨死的最後一眼也看見那亮晶晶的鐵軌返映著酷烈的陽光。

　　當他們退下山谷來的時候，他們的前頭有一大隊難民先跑著。那裏面有農民，有山民，有富的，有貧的，有黑人、白人的婦孺，有年老的，有瀕死的，有殘廢的，有受傷的，有臨產的。或乘火車，或步行，或騎馬，或以馬車、貨車滿載著箱籠什物，塞滿了到餓狼陀來的那條大路。這些難民在退卻的軍隊前頭約莫五哩路，到累薩卡停一停，到高兒荒停一停，到金氏屯停一停，一路巴望著聽見北軍被擊退的消息，便可以中途折回去。然而那條路上再也沒有折回的蹤跡。所以那灰色軍隊所過之處，大廈都是空的，莊院都沒有人的，矮屋的門都是直開的。偶爾可以看見一二孤單的婦人，同著幾個吃驚的奴隸，他們看見軍隊開過去，都到路旁來歡迎，將一桶桶的井水拿給他們喝，替他們傷的裹傷，將他們死的埋葬在自家墳地裏。但是一路上這樣的遭遇非常難得，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荒涼，不見人跡，只見被人委棄的田禾儘驕陽在那裏煎炙。

　　高兒荒既又受包抄，鍾斯通只得退到阿連爾斯尾，在那裏經過一度猛烈的接觸，然後退到凱斯尾，然後退到卡脫爾斯尾之南，於是敵人已從道爾屯深入五十五哩了。及至過卡脫爾斯尾再十五唑的新希望教堂，南軍就掘起了壕溝，決計在那裏作堅決的抵抗。隨即那藍色的陣線猛撲上來了，其勢猶如一條狠毒的長蛇，蟠屈起勁兒猛然一擊，時或受了傷突然縮回去。但第二下包管還是要擊來。當時在新希望教堂一連打了十一日，北軍的每次猛撲都被血淋淋的打回去，然後鍾斯通又被包抄了，其時陣線已漸形零落，便不得不再作數哩的退卻。

　　是役聯盟軍死傷無算。傷兵都從鐵路上運到餓狼陀，致使餓狼陀人吃驚不小。自從啟卡摩卡一役以來，餓狼陀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傷兵，醫院裏是塞滿了，連各店家的地板上，棧房裏的棉花堆上，都擠滿了傷兵了。乃至每一個旅館，每一個公寓，每一家私人住宅，也都分配到了。白蝶姑媽家裏也派到幾個，她便竭力的抗議，說媚蘭快要做產，受了驚嚇怕要鬧起小產來的。但她的抗議一點沒有效果，傷兵終於侵入了。媚蘭沒奈何，只得把腰圈兒再束得高些，藉以掩飾她那日見膨脹的肚子，自從傷兵來後，家裏便不斷的要做吃，要搬動，要替他們洗滌換繃帶，夜裏又要被他們的呻吟之聲鬧得睡不著。末了，這個城市實在擠無可擠了，這才不得不將後來的傷兵送到馬崗和奧加斯大的醫院裏去。

　　這些傷兵帶來了互相矛盾的消息：同時那些難民又勢如潮湧而來，於是餓狼陀就一片沸騰起來了。那地平線上的一朵小雲已經很快擴大做一大片陰沉的雨雲，並且從那雨雲之中似乎有一陣冷颼颼的寒風吹出。

　　這時人們對於整個軍隊不可征服的信念，雖還沒有人發生動搖，但是至少市民裏面對於鍾斯通將軍已經人人都失掉信仰。新希望教堂離開餓狼陀只有三十五哩了！不過三個禮拜功夫，這位將軍竟讓北佬兒打退六十五哩呢！他為什麼只管退卻，不把北佬兒抵擋住的呢？他簡直是個傻子了，比傻子還不如了。同時那些坐在餓狼陀的後方自衛隊跟本州警備隊裏的人員，也覺得憤憤不平起來，他們都說這樣的局面並不怎麼難應付，就是叫他們應付起來也絕不至於如此的，並且在桌布上畫出地圖來說明自己的話。但是鍾斯通將軍仍在逐步的退卻，陣線也愈來愈見零落，終於不得不向白狼州長來請求，要請這班不平家出去獻一獻身手。他們聽見了這個消息，倒並不怎麼著慌，因為當初戴維斯總統來跟白狼州長商量，他尚且拒絕了，何況是鍾斯通將軍，怎麼倒肯答應呢。

　　於是退了又打！打了又退！一共是七十哩的路程，二十五天的日子，聯盟軍幾乎沒有一天不在打。新希望教堂現在已被灰色軍隊撇在背後了，他們只帶去了一些模糊影響的記憶──酷熱，灰塵，飢餓，疲倦，紅泥路上的蹣跚，紅泥地裏的顛躓，不住循環地退卻，掘壕，戰鬥，掘壕，戰鬥，退卻。新希望教堂已經成了一場夢魘了，其次就是大珊堤，因為在這裏，他們也曾像鬼怪一般掉轉頭來跟北佬打過一仗。但是北佬雖被打得遍野都是藍色的屍體，補充總仍舊源源而來，所以那條險惡的藍色曲線始終不曾斷，始終在聯盟軍的背後向東南迫逼而來，一步步逼近鐵路線，一步步逼近餓狼陀。

　　及至大珊堤又站不住腳，這個疲倦的隊伍只得退到美立塔鎮附近的懇泥曹山來。在這裏，他們展開了一條綿延十哩的弧形陣線。他們在壁立的山麓掘起了壕溝，高峻的山巔架起了大砲。這些大砲不能用騾子拖運，只得用人力曳上山頭。這消息被郵差們跟傷兵們給餓狼陀人證實了，餓狼陀人便又鬆過一口氣來。他們以為懇泥曹山上有了這樣的防禦設備，敵軍是無論如何攻不下了。同時附近的松山和失山，也都有同樣的防禦設備。因而鐘斯通將軍又可以站穩了，就是敵軍的包抄運動也可以不怕了，因為山頭頂架起了砲，是四面八方幾哩路外都打得到的。於是餓狼陀人又可以高枕無憂了，但是──

　　但是懇泥曹山離開餓狼陀只有二十二哩了呢！

　　懇泥曹山第一批傷兵來到餓狼陀的那一日。梅太太一早七點鐘就坐了馬車到白蝶家來，當即由她家的黑人六味伯傳話到樓上，叫思嘉立刻穿起衣裳來到醫院裏去。艾芬妮跟彭家的幾個女孩子也是剛剛從睡夢裏叫起來，現在坐在馬車肚裏打呵欠，芬妮的嬤嬤在前面趕車的坐位上不住的咕嘟，她膝頭上放著一盒子新近漿洗的紗繃帶。思嘉只得匆匆地爬了起來，心裏老大不願意，因為頭一天晚上她在警備隊的宴會上跳舞跳了一通宵，現在兩腿還痠呢。當百利子替她穿著衣服的時候，她暗暗詛咒著那個不怕辛苦的梅太太，詛咒著傷兵，甚至詛咒著整個聯盟州，然後匆匆嚥下幾口焦米粥，一點代咖啡的乾甜薯，便也上馬車去了。

　　她對於這樣的看護真是厭倦極了。她想今天一定要去告訴梅太太，說她母親寫信來要她回去一趟。這把戲她曾經試驗過幾次，覺得很有點效驗。因為梅太太聽見她這麼說，就會將她看了看，回答她道：「你不要跟我說這種傻話罷，韓思嘉，你母親那裏我今天就寫信去，說我們這裏需要你，她一定會得諒解，不叫你回去的。不要多說了，穿起圍裙來到米醫生那裏去罷。他要人幫他紮繃帶呢。」

　　但是她對於醫院確實是厭倦了，那種臭氣，那種蝨子，那種骯髒的身體！如果說做看護這件事也可以有點新鮮的意味，有點羅曼司，那是一年以前就已失去的了。而且現在這些退卻下來的傷兵，都沒有從前的傷兵那麼漂亮。他們對於她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並且一逕沒有別的話可說，只會得問：「現在打得怎麼樣了？老約將軍現在做什麼？唉，老約將軍真是厲害呢。」但是思嘉並不覺得老約將軍有什麼厲害。他已讓北佬兒打進肇嘉州八十八哩了。總之，現在醫院裏的傷兵是一點沒有意味的了。

　　那一天的天氣很熱，成群結隊的蒼蠅從窗口裏飛進來，將那些傷兵騷擾得叫苦連天。一陣陣的臭氣，一陣陣的呻吟，四周向她不住的猛撲。她手裏托著一隻盆子，跟著米醫生奔到那裏，趕到那裏，弄得身上一件剛剛漿得貼平的衣服都給汗水浸透了。

　　哦，真是受罪呢，你得眼睜睜看著那醫生將明晃晃的刀割進爛肉，卻要極力熬住了嘔吐！哦，手術室裏在那裏割臂膀割腿兒了，你得咬著牙齒聽著那種悽慘的呼號！有些人在這裏眼巴巴等著醫生的降臨，那一副緊張慘白的面容實在叫你不忍看，而卻又不能不看。好容易盼到醫生來了，卻並不能給他多大的安慰，只是對他說：「啊，沒有辦法了，我的孩子，你的手得去掉了。是的是的，我知道，不過你看這許多紅絲！那是非去掉不可了。」

　　現在哥羅芳是極少極少了，還有一點兒留下來的，只預備給那種極大的手術用的。鴉片已經成為珍品了，只預備送死之用，不能作救生之用了。金雞納和碘酒早已絕了跡。在這種情狀之下，思嘉真是痛苦到極點了。她很羨慕媚蘭，可以拿臨產的理由請假，因為現在一般做看護的要請假，就唯有這個理由可以批准的。

　　一會兒中午到了，思嘉看見梅太太正替一個不識字的傷兵在寫信，便乘機脫下了圍裙，一溜溜出醫院去。她覺得這裏再也耽不下去了。等到午車到時，一定又有一批傷兵湧進來，那便要使她一直忙到晚，連飯都沒有得吃了。

　　出了醫院，她在桃樹街上跑過兩條橫馬路，一面跑，一面將那乾淨的空氣拼命的吸著。及跑到一個交叉路口，她就不知道到那裏去才好了，因為她不好意思回家去，怕白蝶姑媽問起來無話可答，卻又決意不回醫院去。正在躊躇，忽見白瑞德趕著馬車打那裏經過。

　　「你像一個拾破布的女孩子呢，」瑞德一面在評論，一面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一番，只見她身上一件修補過的紗布衣裳已經給汗浸透了，並且淋漓著許多污水的印漬。思嘉聽見這句話，立刻羞憤得幾乎發起狂來。她想這個人為什麼專注意女人的衣服，並且這樣公然評論起來呢？

　　「你的話我一句都不要聽。你趕快下車來扶我上車，將我趕到一個沒有人看見我的地方去罷。這醫院裏是絞殺我也不回去的了！真是天曉得，這個仗又不是我要打的，為什麼要把我累得要死呢，而且──」

　　「好啊，你出賣了我們的光榮主義了！」

　　「得了，盆兒莫說罐兒黑罷。趕快讓我上車。不管你趕到那裏去。你帶我去兜兜風去。」

　　瑞德聽說，便一唬跳下馬車來，思嘉看見那姿勢，心裏忽然起了一種非非想。因為她剛才在醫院裏看見那麼許多人，都是殘缺不全的，或是少了眼睛，或是少了手足，或是因疼痛而面色發白或是因瘧疾而渾身焦黑，現在看見這麼一個完完全全的人，而且營養很好，身體很健全，便覺得他極可寶貴了。而且他身上又穿著得很好。他的褂子，褲子都是同樣的材料，穿起來十分配身，而且都是簇新的，不像醫院裏那些人那麼破零零，以至於東一塊西一塊的露出稀髒的爛肉，或是露出腿上漆黑的長毛。就是他那種無憂無慮的神氣，也是近日以來難得見的了。他那褐色的面孔滿臉是慇懃，他那血紅的嘴唇豐富著肉感，而當他將她攙上馬車的時候，他那微微一笑是來得那麼隨隨便便的！

　　當他把她放在自己身邊坐下的當兒，她感覺到他那一身豐富的肌肉隔著一層恰好配身的衣服抖彈起來，不由得彷彿受到一種觸心的衝擊。她特別注意到他那強大的肩膀隔著一層薄布鼓出來，便又不覺心裏動一動，並且吃了一點兒驚嚇。她覺得他的身體是堅韌而剛強的，同他那敏銳的思想一般堅韌而剛強。他像具有一種潛藏不露的偉力，靜時如一頭猛豹懶洋洋睡在日光中，動時也像一頭猛豹突然跳起來向你猛擊。

　　「你真會騙人呢，」他一面放馬前行一面說。「你跟兵士們整夜的跳舞，拿花兒帶兒送給他們，說你怎樣怎樣願意為主義而死，現在要你替幾個傷兵紮幾條繃帶，捉幾顆蝨子，你就臨陣脫逃了。」

　　「你可不可以講點別的事情並且趕得快些呢？這也是我活該倒楣，偏偏碰到梅家老公公從他店裏走出來，看見我了，就去告訴那個老太婆──那個梅太太去了。」

　　他將那雌馬抽了一鞭，牠就跑起快步來，一時跑過五尖頭，越過那條穿城的鐵路。其時載傷兵的列車已經開到了，許多抬擔架的人正在烈日下忙著工作，將傷兵運上病人車和張著篷子的載貨車。思嘉看見這情形，良心上絲毫沒有受到刺激，只想自己虧的逃得早，因而感覺到大大舒適罷了。

　　「這醫院裏的事我實在厭倦極了，」她一面整理著坐下的衣裾，又把頸梗上的帽帶子扣得緊些，一面說。「而且傷兵是一天多似一天了。這都是鍾斯通將軍不好。他如果在道爾屯抵擋住北佬，那末──」

　　「但是他何嘗不在那裏抵擋呢？你真是小孩子說話了！不過他再要在那裏抵擋下去，謝爾門就要從兩面包抄了來，衝破了他的兩翼。那末他就要失掉背後的鐵路了，你要知道他正是為著鐵路打的呢。」

　　「唔，那末，」思嘉說，因為她聽到這些戰術上的話，便如墜入五里霧中了。「那末也還是他的過失，他總得想個法兒才好呀。他為什麼不硬打下去，儘管這麼退呢？」

　　「你這話是一般人都在說的，但這是一廂情願的話。譬如有人說，『他不能做不可能的事情，就該砍頭，』你想是通的嗎？當初在道爾屯，鍾斯通將軍是耶穌救主，現在到懇泥曹山，他就做了賣國猶大了，這中間的轉變就只有六個禮拜。可是，他如果能夠重新把北佬趕退二十哩去，他就馬上又做耶穌了。可是我的孩子，謝爾門的人比鍾斯通多了一倍，他捨得起拿兩個來拼你一個。至於鍾斯通，他是一個人都犧牲不起的。他現在需要援軍得緊，可是能夠得到什麼呢？白狼州長的那些心肝肉兒，你想他們有什麼用處？」

　　「自衛隊真要給叫去了嗎？還有警備隊？我從來沒有聽見說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現在有這種謠言。這謠言是從米拉吉尾爾來的火車上帶來的。據說自衛隊跟警備隊都要開出去援助鍾斯通將軍了。白狼州長的寶貝弟兄們大概終於免不了要去聞聞火藥味兒了。我想他們聽見這消息，一定都要大大的吃驚。他們再想不到這項差使會得派到他們身上來。白狼州長差不多曾經答應過他們不去的。這簡直是跟他們開玩笑了。他們都自以為保過險，當初戴維斯要他們到佛金尼去，白狼州長還堅決的拒絕，說他們要留著為本州自衛之用。誰想得到這仗會打到他們後院子裏來，使得他們真正不得不出馬自衛的？」

　　「哦，你還笑得出來呢，你這狠心鬼！你想一想自衛隊裏那些老頭兒跟小孩子罷！這麼一來，連米家的小斐爾，梅家的老公公，跟韓亨利伯伯都得去了呢！」

　　「我並不是說那些小孩子，也並不是說那些參加過墨西哥戰爭的老兵。我只是說像金衛理那樣的勇敢青年，他們喜歡穿著漂亮的軍服，舞著指揮刀──」

　　「那末你自己呢！」

　　「親愛的。我自己是一點兒不要緊的！我不穿軍服，也不舞指揮刀，聯盟州的命運跟我一點兒沒有相干。而且我即使去加入自衛隊，或是任何軍隊，我也不怕，因為我在西點學得的軍事知識，已夠我這一輩子用的了……好罷：我是但願老約將軍成功的。現在李將軍不能給他任何的援軍，因為北佬把他牽制在佛金尼，已使他無兵可撥。所以鍾斯通所能得到的援軍，就唯有肇嘉州的自衛隊了。並且他是比較值得調用這支軍隊的，為的他是一個偉大的戰略家，他往往能夠比敵軍先搶到一個據點。可是他為要保護鐵路，在勢是不能不退的。現在你要記得我的話，如果他再被敵軍逼出了山區退到附近這裏的平原上來作戰，那末他就要任人屠殺了。」

　　「附近這裏？」思嘉喊道。「你總應該知道，北佬絕不會跑得這麼遠的！」

　　「懇泥曹山離開這裏不過二十二哩呢，而且我可以賭咒──」

　　「瑞德，你看，那邊那一大群人！並不是兵士。是什麼人呢？啊呀，是一群黑人！」

　　正說時，只見迎面掀起了一陣紅塵，紅塵裏面傳來了許多腳步踩踏的聲音，以及一百多黑人亂七八糟唱著讚美詩的聲音。瑞德將馬車帶到牆基石旁邊煞住，思嘉便看見一群汗流浹背的黑人走近了，人人都掮著鐵鍬鐵鏟，旁邊率領的只有一個軍官，和一小隊帶著工程隊肩章的兵士。

　　「到底怎麼一回事？」她又問道。

　　然後她看見前列裏面有一個口裏唱著歌的黑大漢，身材足有六呎半，渾身黑得像烏木，跑起來活潑得跟一頭猛獸一般，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齒，正領導著大家唱著一支走啊摩西。她心裏想，除了她自己家裏的工頭大老三，世界上的黑人絕沒有這麼高的身材這麼大的聲音的。但是大老三這麼老遠跑到這裏來做什麼，況且家裏現在又沒有監工。父親全靠他做幫手的？

　　她為要看得仔細些，正從馬車上抬起半個身子來，那黑大漢已經看見她，認出了，立刻咧開了一張黑笑臉。當即他站住了，丟了手裏的鐵鍬，向她馬車這邊跑過來，一面對他身邊的幾個黑人叫道：「我的天，這是思嘉小姐呢！來罷，阿利、使徒、先知，咱們的思嘉小姐呢！」

　　一時行列裏起了混亂。大家都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不期然的一齊站住了咧起嘴來。另外三個黑大漢也跟著大老三一同跑去。這一來，弄得那軍官也莫名其妙，急忙大喊著追了他們來。

　　「歸隊，歸隊！趕快歸隊，不然我就要──怎麼，這是韓太太啊。早安，太太，早安，這位先生。你們二位是在這裏做什麼的，為什麼要煽動隊伍叛變？真是天曉得，這一個早晨我已經被他們麻煩夠了呢！」

　　「哦，藍隊長，請你不要罵他們！他們是我自己家裏人。這是大老三，我們的工頭，這三個是阿利、使徒、先知，都是我們陶樂的。當然他們得跟我說句話的。你們都好啊，孩子？」

　　她跟四個黑人一一握過手，那四個黑人能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小姐給他們的同伴看，都覺得非常得意。

　　「你們這麼老遠從陶樂跑到這裏來傲什麼？我猜你們一定是逃出來的。難道你們不怕巡邏隊逮住你們嗎？」

　　四個黑人以為小姐是跟他們開玩笑，都樂得大吼起來。

　　「逃走嗎？」大老三答道。「不是的，小姐，俺不是逃走的。他們挑了俺四個來的，為的俺四個個兒頂大，頂有氣力。」說著，他的白牙齒得意地露了出來。「他們特別挑了俺，為的俺會唱。他們是甘扶瀾老爺帶來挑選的，小姐。」

　　「可是來做什麼呢？大老三？」

　　「啊呀，思嘉小姐，你還沒有聽見說嗎？俺來開溝的，開了溝，等北佬打到，咱們白先生就有地方好躲了。」

　　思嘉聽見他把壕溝當作躲人的地方，不覺嗤的一聲笑起來，連藍隊長跟白瑞德也幾乎忍不住笑。

　　「當然俺老爺聽說要把俺拿去，他差不多要暈倒了，他說沒有俺，他那地方是弄不下去的。可是俺太太就說啦：『帶他走罷，甘先生。聯盟州要用大老三，比這兒的事情要緊。』後來太太給俺一塊錢：叫俺要聽白先生的吩咐。俺就來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藍隊長？」

　　「哦，這是極簡單的。我們要多築幾哩路的壕溝，使得餓狼陀的防禦更加鞏固些。可是鍾斯通將軍那邊分不出人來幹這事兒，因此我們不得不到各鄉去挑一些精壯的黑人來幹了。」

　　「可是──」

　　一陣寒冷的恐懼開始在思嘉胸口裏搏動起來。多築幾哩壕溝！為什麼要多築幾哩壕溝呢？去年一年之中，餓狼陀四周離開市中心約莫一哩的所在，已經築起了一匝裝置防禦物的大土堆了。這些土堆都跟壕溝相通的，一哩又一哩，已經把整個城市完全圍繞著。現在又要多築壕溝了！

　　「可是──我們現在已經有了防禦的東西，為什麼還要多築呢？我們現有的已經用不著了，當然老約將軍不會──」

　　「我們現在的防禦線離開市中心不過一哩，」藍隊長簡捷地說。「這太近了，使得我們感到不舒服──不安全。現在築的要離開遠些，你要知道，我們的人再要一退卻，就退進餓狼陀來了。」

　　他這話剛說出口，看見思嘉嚇得眼睛大大的張著，便立刻覺得懊悔了。

　　「可是，退卻是當然不會再有的了，」他急忙補充道。「現在懇泥曹山四面的陣線是攻不破的。我們的砲臺搭在山頭頂，各路都可以打著，北佬是沒有前進可能的。」

　　但是思嘉看見瑞德懶洋洋地向他瞪了一眼，他就把眼睛低垂下去了，因而她又大大地吃了一驚。她記得瑞德剛說過：「如果他再被敵軍逼出了山區，退到附近這裏的平原上來作戰，那末他就要任人屠殺了。」

　　「哦，隊長，你以為──」

　　「怎麼，當然不會的！你一點兒都不要著急，老約將軍處處都會當心的。我們現在要多掘幾條壕溝，也就為他太當心的緣故。……可是我得走了。剛才是幸會得很。……你們跟小姐告別一聲罷，孩子們，咱們要走了。」

　　「再見罷，孩子們。你們到那邊去，倘使有病，或是受傷，或是有什麼苦痛，就通知我一聲罷。我就住在那邊桃樹街盡頭，差不多是末末了一所房子。再等一會兒，」她摸了摸她的口袋。「哦，我身邊一個錢都沒有。瑞德，借兩塊錢給我。喂，大老三，這你們拿去買點煙抽抽罷。你們要好好兒的，聽藍隊長吩咐。」

　　亂了的行列重新整好了，隨即又掀起了一陣紅塵，大老三高聲唱起歌兒走了。

　　「瑞德，剛才藍隊長是騙我的呢。他也跟旁的男人一樣，怕我們女人聽到真實消息要暈過去呢。哦，瑞德，倘使沒有什麼危險，為什麼他們又要新掘壕溝呢？難道軍隊裏缺人缺到這樣，竟要用到黑人嗎？」

　　瑞德對馬喀喀了一聲。

　　「軍隊裏人缺得很呢。要不然為什麼召集自衛隊呢？講到掘壕溝，那是預備這裏圍城的時候用的。我看我們的將軍是準備在這裏作最後的抵抗了。」

　　「圍城！哦，那末你趕快掉車，我要回去了，我要回陶樂去了。我這一刻兒就要去。」

　　「你發什麼毛病了？」

　　「你不是說圍城嗎？我的天，圍城我是聽說過的！爸爸他見過圍城，也許是爸爸的爸爸，爸爸對我說的……」

　　「是那一次的圍城？」

　　「是在特落吉黑達，就是克倫威爾打敗愛爾蘭人那一次，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得吃，爸爸說餓死的人滿街都是的，後來貓跟耗子吃光了。連蟑螂都吃得乾乾淨淨了。爸爸還說竟有人吃人的事，可不曉得是真是假。又說克倫威爾把城佔去的時候，城裏所有女人都──阿呀，圍城呢，我的天！」

　　「我看天底下的女人沒有比你再糊塗的了。特落吉黑達的圍城還是十六世紀的事，那時候郝先生離開出世還早得很呢！而且謝爾門也比不得克倫威爾。」

　　「不過他比克倫威爾還要壞！他們說──」

　　「講到那些愛爾蘭人在圍城裏吃的東西，照你這麼說起來，其實也並不壞。依我個人說，近來我在旅館裏吃的那種東西，倒不如弄個肥肥胖胖的耗子吃吃了。所以我很想回到里士滿去。他們那邊有好東西吃。只要你有錢。」說著，他的眼睛對她臉上的恐懼大大的譏諷一番。

　　思嘉被他看得難為情起來，只得替自己解嘲道：「你要去就去好了，誰叫你賴在這裏不走的？我看你這人專要舒服，專講究吃，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是的，我覺得要過快活的日子，就只有吃，以及──嗯，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他說。「你說我賴在這裏不走，那也有緣故，因為我在書裏讀到過許多圍城攻城的故事，卻沒有親身見識過，所以我要等在這裏見識見識。我是非戰鬥員，沒有妨礙的，而且我正要這種經驗。思嘉，凡有新的經驗可以得到，你千萬不要放過它。這會使你的思想豐富起來的。」

　　「我的思想已經夠豐富了。」

　　「這或許你有自知之明，但是照我說呢──這話可不客氣了。而且我在這裏，等到圍城的時候或許可以救救你。我從來不曾救過一個落難的女子。這也將是我的一種新經驗。」

　　她知道他是跟她開玩笑，但是仔細一聽他的話。卻又感覺到幾分認真，她就把頭一翹。

　　「我用不著你來救我。我是自己會得照管的，謝謝你罷。」

　　「你不要說這種話，思嘉你心裏只管不妨這麼想，但是千萬不要對男人說出口來。他們北佬的女孩子就犯這種毛病。她們本來都是可愛的，可惜她們老是對人說。她們自己會照管，謝謝你，一類的話。大部分呢，倒都說的是實話，因而男人真個讓她們去照管自己了。」

　　「你這話說到那裏去了！」她冷然的說，因為她覺得人家拿北佬女孩子來比她，便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我相信你說的圍城也是謊話。你知道北佬絕不會打到餓狼陀來的。」

　　「我可以跟你打賭，他們一個月裏邊就要打到了。我拿一盒子糖果跟你賭──」他那烏溜溜的眼睛飄到她的嘴唇上。「跟您賭親一個嘴。」

　　剎那之間，北佬打來的恐懼曾經抓住她的心，但是她聽見「親嘴」兩個字，立刻就把恐懼忘記得無影無蹤了。這是她所熟稔的經驗，比談軍事要有趣得多。她不由得要露出一個快樂的微笑來，好容易才把它熬住。自從瑞德送她那頂綠帽子的一日起，他的一舉一動都非常正經，從來沒有露過一點可被解釋做一個愛人的形跡。她雖然屢次嘗試，卻不能引他來做一次秘密的情談，現在呢，她這邊不曾有過一點兒挑逗，他又談到親嘴上去了。

　　「我不來跟你談這種私己話，」她冷然的說，又故意皺起眉頭來。「而且我寧可跟豬玀去親嘴呢。」

　　「人的嗜好不同，倒也不必去計較，我常聽見說愛爾蘭人對於豬玀的確特別有好感，晚上還放在床底下睡覺呢。可是，思嘉，我看你是要親嘴得緊。這就是你的毛病。你所有的情人都太尊重你，我也不懂到底為什麼，或者又過分的怕你，以至於都不能稱你的心。結果呢，你是可憐得緊。現在你正需要一個人來跟你親嘴，而且需要那種善於親嘴的人。」

　　這幾句話又不符她的期望了。凡是她跟他一起談話的時候，他沒有一次能使她稱心如意。他們每次談話都像是決鬥一般，結果總是她挫敗。

　　「那末你當你自己是善於親嘴的了，是不是？」地帶著譏刺的語氣說，一面勉強壓住了心裏的氣憤。

　　「哦，是的，如果我肯費一點心的話，」他隨隨意意的說。「人家都說我親嘴親得很好的。」

　　「哦，」她覺得他要跟她親嘴並非由自己的魅力所致，立即怒不可遏地喊嚷起來。「怎麼，你……」但是她的眼睛突然垂下了。她忽然感到一種迷亂，因為她看見他雖然在笑，他那黑色眼睛的深處卻有一點微光略略閃動一下，跟一顆小小的火燄一般。

　　「自從我送帽那天跟你規規矩矩碰過一下嘴之後，我就一逕沒有嘗試跟你再親，當然你心裏是要疑惑──」

　　「不，我並沒有──」

　　「那末你就不是一個聰明女子了，我實在遺憾得很。凡是真正聰明的女人，碰到男人不嘗試跟她們親嘴的時候，她們就一定要疑惑。她們明明並不願意男人有這種嘗試，而且男人真來嘗試的時候，她們也要認為侮辱的，但是奇怪得很，若使男人一點不嘗試，她們卻又懊悔了。……好罷，親愛的，你放心。過天我一定要來跟你親，而且你也一定會歡喜的。但是現在還沒有到時候，所以我請求你不要太性急。」

　　她明明知道他是跟她開玩笑的，但是這樣的玩笑照例要使她發起狂來，為的是他的戲言裏面老是帶著不少的真實。好罷，我認識你了！從今以後你再敢跟我來放肆一下，我就對你老實不客氣了。

　　「請你把馬掉轉頭好嗎，白船長？我要回到醫院裏去了。」

　　「你真的要回醫院裏去嗎？我的慈悲天使？那末我的談話還不如那些蝨子爛肉了？好罷，你這雙尊手既然要給我們的光榮主義去服務勤勞，我怎麼好耽擱你呢？」說著，他就掉轉了馬頭，動身向五尖頭那邊去了。

　　「至於我不再嘗試跟你親嘴的緣故。」他又嘻皮笑臉的繼續說下去，彷彿她並不曾表示這番談話已經結束了似的，「那是我要等著你再長大一點起來。你要知道，我現在跟你親嘴，是沒有多大好玩的，而我又自私自利得很，對於我自己沒有樂趣的事情我就不幹了。所以我從來沒有想起跟小孩子去親過嘴。」

　　說完他勉強忍住了笑，因為他從眼角裏看見她的胸脯正帶著沉默的憤怒在不住地起伏。

　　「同時，」他輕輕地繼續道，「我也等著你對於那可敬的衛希禮的記憶減淡了些。」

　　她一經提起希禮的名字，心裏突然通過了一陣劇痛，熱淚突然從眼瞼裏衝出來。減淡嗎？希禮的記憶是永遠不能減淡的，那怕他死了一千年也不會減淡的。她想起了希禮身上負著傷，躺在遙遠的北軍牢獄裏，沒有被頭蓋，沒有愛他的人跟他握手，於是她對於坐在身邊這個吃得飽飽的人發生憎恨了，她聽出他那好整以暇的聲音底下明明埋藏著嘲諷。

　　她氣得連話都不能說了，他們默不作聲的跑了一些時。

　　「現在我對於你跟希禮的情形實際是什麼都明白的了，」瑞德重複開言說，「自從十二根橡樹園看見你們演出那一齣不很雅觀的活劇，我一逕睜著眼睛看，又看出了許多事情了。什麼事情呢？哦，我看出你對於他仍舊懷著一種羅曼蒂克的女學生式的熱情，他也儘他那高尚性格所能容受的程度反應著你。我又看出衛太太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你一逕都對她玩著把戲兒。總之，我實際上是什麼都了解的了，只有一件事還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究竟那個品格高尚的希禮是否也曾麻木起他那不朽的靈魂來跟你親過嘴？」

　　一個堅固的沉默和一個朝開去的頭，便是他所得到的答覆。

　　「哦，好罷，那末他是親過你的了。我猜是在他請例假回來的時候罷。那末，倘使他現在是死了，你心裏也頗有可追念的了。但是這樣的追念我包你是會過去的，那末到了你忘記他那一吻的時候，我就──」

　　她怒氣沖沖地別轉頭來。

　　「你就──你就去上斷頭臺去罷，」她咬牙切齒地說著，綠色的眼睛裏冒出怒火來。「讓我下車去罷，不然我就要跳下去了。從今以後我再跟你說句話，我就不是人！」

　　他停住了車，但是等不到他下車攙扶她，她已經跳下去了。她的長裾鉤住了車輪，使得五尖頭街上的人群都得觀光一下她的小裙子和短褲子。瑞德急忙彎身下去替她解開來。她就一聲不響的慌忙走了，連頭也不回一回。這裏瑞德輕輕笑了笑，也趕著車走自己的路去了。

　　　　第十八章

　　從戰爭開始以來，現在餓狼陀第一次聽見戰鬥的聲音了。每天清早，當市聲還沒有起來的時節，總可以隱約聽見懇泥曹山上的大砲聲，遠遠的，不清晰的，很容易誤認為夏季的雷聲。偶爾，就在日中車馬喧囂的時節，也可以分明聽見轟然的巨響。人們嘗試著不去聽它，嘗試著照常談話，笑樂，做事，當做二十二哩路外並沒有北佬在那裏，但總一逕有人豎著耳朵聽。滿城人的臉上都掛出心事來了，因為不管他們手裏怎樣的忙著，他們總是時時刻刻心驚肉跳的。砲聲果然響起來了嗎？或者只是他們以為響起了來呢？這一回鍾斯通將軍到底抵擋得住嗎？

　　恐慌只剩一層薄皮的掩飾。因為自從開始退卻的一天起，人們的神經就已一天緊張似一天，現在快要達到破裂之點了。人們仍舊不肯公然說出心裏的恐懼。這是早已成了一種禁忌的，但是人人對於將軍都公然加以批評，這便是那些緊張神經的一種表現。公眾情感已經達到熱病的高熱。謝爾門已在餓狼陀門口了。再一個退卻聯盟軍就要退進城來了。

　　給我們一個不肯退卻的將軍罷！給我們一個能守能戰的人罷。

　　當遙遠的隆隆砲聲不住傳來的時節，本州自衛隊和後方警備隊都從餓狼陀開出去了，他們的任務是防守鍾斯通將軍背後乍達瑚支河上的橋樑和渡口。那天剛剛碰到一個黯淡陰沉的天氣，正當他們從五尖頭開出美立塔路去的當兒，天就下起濛濛細雨來了，全城的人都來替他們送行，以致桃樹街兩旁店餚的簷下都擠得實實。大家目送著他們排隊走過去，也想替他們喝聲朵。

　　那天思嘉和皮梅美白都是向醫院裏特別請了假來送行的，因為韓亨利和梅家老公公都在自衛隊裏面，當時她們跟米太太都擠在人叢裏，踮腳尖兒看著那個出發的行列。思嘉對於戰事向來是抱樂觀的，但是她看見這麼一個老小不齊分子龐雜的隊伍打面前經過，也不免寒心起來。她想現在這些老頭兒跟小孩子也要叫出去打仗，前方事情的緊急可想而知了！當然，這裏面也有一些是年富力強的，他們都穿著交際隊的漂亮軍服，頭上插著羽毛，腰上盪著飄帶，打扮得花花公子一般。但大多數是白髮老翁和乳臭孩子，使人看見不由得心臟因憐憫和恐懼而緊縮。有些白鬍子老頭兒是比思嘉的父親還老了，卻也蹣蹣跚跚的在濛濛細雨中極力跟著那鼓笛的節奏開著步。梅老公公是在前列裏，脖子上圍著梅太太親手打的一條圍巾，一面當遮風，一面也為擋雨，他看見了美白她們在送他，便對她們咧了一咧嘴，大家也都對他甩著手帕兒，高聲的喊著「再見，」但是美白一把抓住思嘉的膀臂，低聲對她說：「唉，這老頭兒可憐呢！怕是一陣狂風暴雨就要送他的命了！他的腰痛──」

　　韓亨利伯伯走在梅公公的後一排，把一件黑長褂子的領頭翻起包掉了耳朵，皮帶上掛著兩枝墨西哥戰爭的手鎗，手裏提著一隻絨氈袋。他旁邊走著一個跟班的黑奴，年紀跟他自己一般老了，手裏撐著柄雨傘，將兩個人一同遮著。跟這些老公公並肩而行的，便是一些年輕小伙子，看樣子都還沒有過十六歲。其中有許多是從學校裏逃出來加入軍隊的，也偶爾看見有幾個穿著武備學校見習兵的制服，頭上戴著灰色的緊頭便帽，上面的黑羽已經雨滴淋漓了，身上的白帆布緊身也已濯得濕淋淋的繃在胸口頭。米斐爾也在裏邊，得意洋洋地帶著他亡兄留下的指揮刀和馬上手鎗，他的帽子一邊插著威風凜凜的裝飾。米太太臉上勉強裝起了笑容，對他揮著手，但等他走過之後，她就將頭伏在思嘉肩膀上：彷彿突然脫力了一般。

　　其中有許多是全然沒有武裝的，因為聯盟州沒有鎗械也沒有彈藥可以發給他們。這一些人都希望著從彼殺或被俘的北佬身上去獲得軍備。有許多靴桶裏揮著長彎刀，手裏拿著頭上裝著尖鏢的長桿子，名字叫做「白狼鎗。」那些比較幸運的才有一枝燧石機的老毛瑟，用帶兒掛在肩膀上，皮帶上掛著裝火藥的牛角兒。

　　原來鍾斯通在此番退卻送中已經喪失了一萬人了。他正需要一萬新軍去補充。現在開去的這些人便是他的補充了。思嘉想起了這點，不由得不寒而慄。

　　隨後是隆隆然的砲兵隊來了，便見有幾輛破爛的砲車打人群中拖泥帶水的過去。思嘉瞥見一尊大砲旁邊有一個黑人滿臉正經的騎著一頭騾子，仔細一看，便喊著道。「這是木士啊！這是希禮的勤務兵木士啊！他在這裏做什麼？」說著，她便從人堆中拼命的擠了出去，擠到一塊牆基石旁邊，大聲叫道。「木士！站住！」

　　那黑人看見了她，便煞住韁繩，放出一個笑臉，預備跳下騾子來。旁邊一個騎馬的中士，渾身都被雨濯透了的，立即對他吆喝道：「不許下來，不聽鎗斃你！我們還要趕上山去呢！」

　　木士不知怎麼樣才好，看了看那中士，又看了看思嘉。思嘉踩過地上的爛泥，走到街心來，一把抓住木士的馬蹬索。

　　「哦，一會兒就行的，中士先生！你不必下來，木士。你在這裏到底是做什麼的？」

　　「俺又要打仗去了，思嘉小姐。以前俺跟衛少爺，這回俺跟衛老爺了。」

　　「衛老爺！」思嘉被他說呆了，衛老爺是快七十了呢。「現在他在那裏？」

　　「在後邊兒末了的一尊大砲旁邊，思嘉小姐還在後邊兒！」

　　「對不起，女士。快走罷。孩子！」

　　思嘉呆著不動了，也忘記了整個腳踝都沒在爛泥裏了，只管眼光光的看著那些砲車蹣跚地過去。哦，這是不可以的。她想。絕沒有這種事的！他太老了。而且他也不喜歡戰爭，跟希禮的態度一樣的！這麼想著，她才後退了幾步，重新退到牆基石邊去，對行列裏經過的人一個個的注意看著，一會兒，那最後一尊大砲跟彈藥箱車隆隆然的一路潑著泥水來了，果然衛約翰也同著它來的，只見他那麼瘦岩岩，身子筆挺的，銀絲一般的頭髮黏在脖子上，從容不迫地騎在一匹草莓色的小雌馬上面，那馬一步一遲回地兢兢業業走過那些泥塘子，彷彿一個穿著緞子衣服的貴婦一般。怎麼──那馬就是乃驪呢！就是湯太太的那匹乃驪呢！就是湯比莉太太平日的心肝寶貝肉呢！

　　衛先生一見思嘉站在爛泥裏，便勒住了韁繩，笑嘻嘻的下了馬，向她走去。

　　「我本希望能見到你的，思嘉。你家裏人叫我帶了許多口信來。可是現在沒有時間多講了。我們是今天早晨才召集的，可是他們立刻就逼著我們來了，你看見的。」

　　「哦，衛先生，」她拿住他的手，發狂似地叫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呢！」

　　「哦，那末你是當我太老了！」他微笑道，這是希禮的微笑搬到他老臉上來的。「講行軍，也許我是太老了，不過騎馬和射擊我並不太老，而且湯太太好心得很，把她的乃驪借給我，因而我有好馬可騎了，我只希望乃驪能夠平平安安的，不然的話我就沒有臉面回去見湯太太。現在她們家裏也就只剩一匹乃驪了。」說著他故意笑了起來。好叫思嘉不覺得害怕。「你的母親，父親，跟妹妹們都好，他們叫我問問你。你的父親今天也幾乎要跟我們一起來了呢！」

　　「哦，是的嗎？」思嘉嚇得大喊起來，「爸爸也要去嗎？他沒有打算去罷？」

　　「不，現在不去了，不過他是打算去過的。當然，他的膝踝頭有痳痺病，是不能跑長路的，可是他一心要同我們騎馬去。你母親也贊成了，可是要他先試試跳籬笆看，跳得過才讓他去，因為你母親知道在軍隊裏騎馬不容易的。你父親以為跳籬笆是他的拿手戲，這有什麼難的？嗨，真是說也奇怪了！那匹馬一跑到籬笆跟前，他便突的站住了，將你父親打他頭頂心摔了下去！還虧得沒有摔斷脖子呢！你父親的脾氣頂倔強，你知道的，他馬上跳了起來要再試。嗨，誰知他一連試了三次都不成，終於給你母親跟阿寶抬上床去了。他心裏還是不服，賭咒說你母親在馬耳朵裏唸過符咒的。實在是牠吃不消猛烈工作了，思嘉。你也不必以此為羞恥。家裏總也得有人替軍隊裏種田的。」

　　思嘉並不以此為羞恥，倒是因此放下一條心去了。

　　「我已經把英黛跟蜜兒送到馬崗柏家去了，郝先生現在除了陶樂的事情，還得照顧十二根橡樹園。……我得走了，親愛的。讓我親親你的臉罷。」

　　思嘉抬起嘴唇讓他親，喉嚨裏感到一陣的梗痛。她是極喜歡衛先生的。從前有一個時候，她還曾經希望做他的媳婦呢。

　　「你還得替我帶一個嘴給白蝶，帶一個嘴給媚蘭。」說著，他又輕輕的親了兩下。「媚蘭好嗎？」

　　「她好。」

　　「哦，」他的眼睛看著她，但是看穿了她，看過了她，也像希禮那麼看到另外一個世界裏去了。「我要能見見孫子就好了。再見罷，親愛的。」

　　他跳上了乃驪，緩緩地騎了去了，帽子還是拿在手裏，讓銀絲的頭髮濯著雨。思嘉還沒有能把握他最後這句話的意義，便回到梅美白跟米太太那邊去了。但是過不多會兒，便有一種迷信的恐懼掠過她的心，她便覺得他這話裏含著不祥的預兆，不由得暗暗禱告起來。

　　從道爾屯退到懇泥曹山，是五月初頭直到六月中旬的事。當六月的多雨期中，謝爾門並不能把聯盟軍趕出那峻峭而滑溜的山坡去，於是希望又抬起頭來了。人人又都高興了，把鍾斯通將軍也講得比較好了。及至多雨的六月渡入了更多雨的七月一段期間，聯盟軍在那些居高臨下的壕溝裏拼命抗拒，竟使謝爾門仍舊不能越雷池一步，於是餓狼陀人居然興高采烈了。希望像香檳酒一般麻醉了人人的頭腦。哈啦！哈啦！我們擋住他們了！隨即便暴發了一陣大宴會和跳舞會的流行病。凡是前線有小團體的人回到城裏來過夜，總都要大張筵宴的款待他們！宴後又必繼之以跳舞，而每次參加的女士總比男人多到十倍的數目，因而都要拼命的搶著男人。

　　這時餓狼陀愈加熱鬧了，有的是遊客，有的是難民，有的是醫院裏傷兵的家屬，又有些母親和妻子，因自己的兒子或是丈夫在山上打仗，怕一時受傷回來沒有人照顧，預先到這裏來等著的。此外還有大批的青年美女，從各城市麕集到這裏來，因為在他們本地，所有留下的男人都只有十六歲以下六十歲以上的了。白蝶姑媽對於這一批人心裏大不以為然，因為她知道她們到餓狼陀來並沒有別的理由，完全是為找丈夫，這樣的不知羞恥，使她竟起人間何世之感了。同時，思嘉也不贊成她們。她並不是怕那些十六七歲的大姑娘衣服穿得好，自己要賽不過她們。不的，她們穿的也是改了又改的衣裳，補了又補的鞋子。思嘉自己倒不然，她有白瑞德供給她材料，身上穿的比她們都漂亮得多，也新得多。不過那些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面孔是粉嫩的，笑起來是迷人的，身上再穿得壞些也不妨，她呢，到底是十九歲了，而他們男人家偏是喜歡這種沒頭沒腦的小狐狸精的。

　　總之，她覺得一個有了孩子的寡婦要跟那些妖魔古怪的狐狸精去拼，形勢到底不利的。但是在近來這種十分興奮的日子，她覺得她的寡婦身分和母親的身分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難堪了。她日裏是看護忙，夜裏是跳舞忙，中間並沒有餘閒可以看顧她的小衛德。有時候，她竟可以完全忘記自己是有孩子的。

　　在這些暖熱潮濕的夏夜裏，餓狼陀的每家人家對於那些防衛本城的兵士都是開放的。從華盛頓街直到桃樹街的大房子裏，每夜都亮著璀璨的華燈，在那裏招待那些新從壕溝裏回來的滿身泥污的戰士，其時便有悠揚的琴聲，跳舞的步聲，乃至歡樂的笑聲，載在夜空氣上遠遠的飄出。在這樣的宴會裏，男的女的往往是一見鍾情，立即做成了眷屬。……是的，那邊二十二哩外鍾斯通將軍擋住北軍了，這裏餓狼陀人便歡天喜地大行慶祝了！

　　的確，懇泥曹山周圍的陣線是攻打不破的。經過了二十五天的戰鬥之後，連謝爾門將軍自己也相信了，因為他所受的損失極大。於是他便不再作正面攻擊，卻將隊伍列成一個大圓圜，嘗試截入懇泥曹山和餓狼陀之間的地段。這個戰略又馬上奏了效，鍾斯通又不得不放棄山區，以期保護後方了。這一戰他已喪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其餘三分之二只得在大雨裏蹣跚著向乍達瑚支河方面退卻。這時聯盟軍已經沒有得到援軍的希望，北軍則已把田納西以南直至戰線的鐵路都拿在掌握，新的軍隊和新的供給可以逐日源源不絕的運來。

　　這一凶耗傳到餓狼陀，餓狼陀便又掃過了一陣新鮮的恐怖。在過去二十五天狂歡的日子裏面，人人都彼此相告，彼此擔保，這樣的事情是決然不會發生的。現在這樣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但是大家仍有一線的希望，以為鍾斯通將軍總能在乍達瑚支河的對岸抵抗，不會讓敵軍渡過河來的。其實是天曉得！這條乍達瑚支河離開餓狼陀只有七哩路了呢！

　　誰知謝爾門從上游渡過了河，又來了個包抄運動，於是那灰色陣線不得不也慌忙渡過那條黃泥水，再向餓狼陀方面退卻。及退到城北桃樹溪流域，才匆匆的掘起淺壕來。於是餓狼陀大驚失色了。

　　打了一陣退一程！打了一陣退一程！每退一程就跟餓狼陀近一步。桃樹溪是離城只有五哩了！這位將軍到底幹什麼的呢？

　　「給我們一個能守能戰的人」的呼聲已經深入了里士滿了。里士滿知道餓狼陀一失，這戰爭便全盤都失，於是渡過乍達瑚支河之後，鍾斯通將軍便被撤了總指揮之職。承繼他的是他部下的一個軍長胡突將軍。餓狼陀人聽見這消息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他們相信胡突是不肯退卻的。他向來享有猛犬的令名。他一定會從桃樹溪將北佬打回去，打回到乍達瑚支河，然後一步步一道打到道爾屯為止。然而軍隊裏面卻在大喊「還我們的老約將軍來！」因為他們跟著老約將軍一直從道爾屯轉戰一百哩，老約將軍身遭種種不利的形勢，市民們不知，他們是深知的。

　　謝爾門不容胡突有從容佈置的時間，便在聯盟軍撤換指揮的那一天，乘其不備的向餓狼陀北六哩的得揆忒小鎮來了一個猛撲。得揆忒當即陷於敵手，而鐵路線也就在那裏被切斷了。這條鐵路是餓狼陀跟奧加斯大、曹士屯、衛氏屯、佛金尼等處聯絡的要道，關係非常重大，所以得揆忒之失，實在謝爾門給與聯盟軍的一下致命的打擊。於是積極行動的時間到了！餓狼陀在高喊著積極行動了。

　　及至七月某一酷熱的下午，餓狼陀人總算達到他們的願望了。胡突將軍不但是能戰能守，並且命令他的人一齊跳出了壕溝，向桃樹溪上那條人數比自己多到一倍以上的藍色陣線作一個猛烈的突擊。

　　這時餓狼陀人正在替胡突將軍默默禱告著勝利，忽聽得砲聲鎗聲雜然並作，雖則戰場離開市中心還有五哩路，卻響得彷彿就在鄰街作戰一般，同時又看見一陣陣的白煙衝起，彷彿樹頂掛著一朵朵雲頭似的。但是這樣一連打了幾小時，他們卻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勝誰敗。

　　及至傍晚時分，才有第一道消息傳到，但那消息是不確定的，自相矛盾的，同時又是使人吃驚的，因為帶那消息來的人：便是那些最初接觸時就受了傷的傷兵，這些傷兵來的時候，也有獨行的，也有成群結隊，由輕傷者攙扶著重傷者而來的。不久之後，他們的蹤跡就綿延不斷了，他們的面孔都已給火藥、灰塵、汗水塗得跟黑人一般，身上的傷口都沒有包紮，一路鮮血淋漓的滴來，成群結隊的蒼蠅簇擁著他們走。

　　白蝶家裏是從城北進城的第一家，因而不斷有人蹣跚進大門，一滾身倒在那碧綠的草地上，便大聲哼了起來：

　　「水！」

　　那一個火熱的下午，白蝶姑媽跟她一家人，無論黑的白的，都拿著一桶桶的水，一綑綑的繃帶，站在太陽底下，一杓杓舀水給他們喝，替他們裹傷，及至繃帶裹完了，繼之以扯破的被單，擦臉的手巾，也都用得乾乾淨淨。白蝶姑媽向來是看見血就要暈的，現在忘記這種脾氣了，也跟著大家一起奔忙，直至一雙小腳兒在那過緊的鞋子裏腫脹得再也支持不住她為止。甚至媚蘭挺著一個大肚皮，也顧不得羞恥了，跟著百利子，阿媽、思嘉三個人一同狂熱地工作，她的面孔跟那些傷兵一樣的緊張。後來她終於暈過去了，便已沒有地方可躺，只得把她放在廚房裏的桌子上，因為家裏所有的床榻、椅子、沙發都已給傷兵佔了去了。

　　在這忙亂之中，小衛德是早已被人忘記的，他濁個人蹲在前廊的闌干背後，窺看著草地上的情景，如同一隻關在籠裏受驚的野兔一般，眼睛大大地睜著，啜著一個大拇指頭，不住地打著呃。思嘉偶爾瞥見他，便對他厲聲叫道：「到後院子去玩去，韓衛德！」但是他早已嚇昏了，又捨不得面前那一片瘋狂的景象，竟不理母親的話。

　　草地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人，都已疲倦到不能再走，受傷到難以動彈的。後來彼得伯伯只得拿自己的馬車將他們運送到醫院裏去，運了一程又一程，弄得那匹馬精疲力竭。於是米太太跟梅太太都放馬車來接了，但是一時仍舊運不清。

　　到了傍晚時分，便見連串不斷的救護車隆隆然從前線開來了。此外還有差委隊裏的運貨車，上面蓋著滿是污泥的帆布，還有農場上的大車、牛車，乃至被軍醫隊徵用的私人馬車。這些車輛裏面都滿載著受傷的和垂死的人，一路淋漓著鮮血，顛簸著打白蝶姑媽的門口經過。他們看見路旁有拿著水桶木杓的女人，便都停住了，眾口一聲的喊出：

　　「水！」

　　思嘉跑上前去捧著那些傷兵的頭，使他們的焦灼嘴唇可以得到一點清涼的沾溉，又把整桶的水澆上那些滿是灰塵的發燒的身體，澆進那些口一般開著的創傷，使他們可以得到暫時的舒適。她又踮著腳尖，將一杓杓的水送上那些趕車人，一面提心吊膽的問著：「什麼消息？什麼消息？」

　　大家的回答總不外是：「還沒有確信呢，女士。現在還說不定的。」

　　夜來了，是酷熱的。空氣一點都不動，街上來往的黑人手裏擎著松枝的火把，就越發覺得熱了。灰塵塞滿了思嘉的鼻孔，灼乾了思嘉的嘴唇，她身上穿的一件麻紗衣裳，是那天早晨才洗過漿過的，現在已經滿是血跡、齷齪和汗水了。她記得希禮信中曾說，戰爭並不是光榮，卻是齷齪和苦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因為了疲倦，眼前的全部景象都染上了一種非真實的夢魘氣象了。這絕不能是真實的──如果是真實的話，那末世界已經是發了瘋了。但若說是不真實，她卻又明明站在白蝶姑媽的前院裏，將一桶桶的水在這裏澆人！而且這一些人裏面，多數是她認識的，多數是跟她談過天，跳過舞，或甚至於調笑過追求過她的。

　　後來她在一輛牛車上發現了阿凱利隊長，見他頭部中了一顆彈，已經剩了一口氣的了。她想把他抬下來，但是當時他身上壓著六個其他的傷兵，沒法可將他抽出。只得隨他到醫院去了，後來聽說他一到醫院，等不到醫生來看就斷了氣了。其實像這樣死去的人，這一個月裏不知有多少，所以奧克蘭公墓地上已添了無數土饅頭了，思嘉認為遺憾的只是阿隊長死時沒有留下一綹頭髮來給他的母親。

　　夜漸漸的深了，就只剩思嘉和百利子兩個人在那裏工作。她們的背已經痠了，腿已經抖了，但是仍舊向門口經過的人逐一的喊問：「什麼消息？什麼消息？」

　　及至過了許久，她們方才得到確實的答覆，便登時嚇得鐵青了面孔，彼此面面相覷起來。

　　「我們退了。」「我們不能不退了。」「他們比我們多幾千人呢。」「北佬把韋樂兒的騎兵隊在得揆忒附近截住了。我們得有援軍去才好。」「我們馬上就要退到城裏來了。」

　　思嘉和百利子互相攙扶著以防跌倒。

　　「難道──難道北佬兒要來了嗎？」

　　「是的，女士，他們就要打來了，可是他們不能深入的。」「不要害怕，小姐，餓狼陀是他們拿不去的。」「不，太太，我們這裏周圍有一百萬哩的防禦線呢。」「我親耳聽見老約將軍說的：『我要永遠守住餓狼陀。』」「可是我們現在不是老約將軍了呢，我們現在是──」「你住嘴罷，你這傻子！你要嚇唬女人作什麼？」「北佬是永遠拿不到這個地方的，太太。」「你們女士幹嘛不到馬崗或是旁的安全地方去避一避呢？那邊有你們的親戚嗎？」「北佬是拿不到餓狼陀的，可是他們在打的時候，對於你們女士們總有點不大衛生的。」「怕是要拿大砲轟的呢。」

　　第二天下著蒸熱的雨，敗兵就論千論千的潮湧進餓狼陀來了。這些人經過七十六天的苦戰和退卻，都已饑餓憔悴到不成人形，他們的馬也餓得跟稻草人一般，他們的大砲和彈藥箱都已經七零八落，拿些繩兒索兒勉強綑紮在一起。但是他們的秩序並不紊亂，看不出一點潰逃的樣子，他們的行列仍舊十分整齊，身上雖然已襤褸不堪，士氣還是很盛的，仍舊將那破碎的紅旗擎得高高，在大雨裏飄揚著。這種有秩序的退卻，他們是在老約將軍手下訓練起來的，因為老約將軍向來把退卻和前進一般重視。那個有鬍子的襤褸行列當走過桃樹街時，大家齊聲唱著馬里蘭我的馬里蘭！彼時全城的人都出來歡迎他們了。因為無論是戰勝戰敗，他們究屬自己方面的勇士。

　　那些警備隊的隊員出去才不過幾天，去時身上都穿得非常漂亮，現在已跟那些久戰的兵士分辨不出了，也已經滿身污穢不堪憔悴了。他們眼睛裏顯出一種從來未有的神情。因為三年以來，他們一逕都在替自己辯解不參加前線的理由，現在這事已成陳跡了。他們已將後方的安逸換了全線的辛勞，還有許多竟將舒適的偷生換了霎時的凶死了。現在他們也成了老兵了，雖則戰陣並未久經，其為老兵則一，這在他們實在是大大上算的。現在他們在人叢中搜尋著朋友們的臉，對他們驕傲而強硬地瞪視著。因為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抬頭了。

　　自衛隊裏的老頭兒和小孩子過去了，那些白鬍子的老翁已經累得腳都抬不起，小孩子們則因過早遭遇到成年人的嚴重問題，也都未老先老了。思嘉一眼瞥見米斐爾，簡直不認得他了，他的面孔已給火藥和污泥塗得漆黑，他的紳氣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隨後亨利伯伯也跛著腳走來了，他頭上沒有帽子，只把一條油布穿著個洞兒套在頭頂擋著雨。梅老公公是坐在一輛砲車上回來的，他的光著的腳上裹著一些破布條。但是她搜尋了半天，也看不見約翰的一點影子。

　　至於原屬鍾斯通部下的那些真正的老兵，卻仍走著那種三年以來始終不懈的步子，依然還有富餘的精力，向著美貌的女孩子們咧咧嘴，擺擺手，向著不穿軍服的男人們拋去粗鹵的譏嘲。現在他們又要到那些環城的戰壕裏去了──這些戰壕並不是淺陋的，並不是匆促開成的，卻都有齊胸的深度，又都有沙袋和木樁加強它們的力量，像這樣的深溝高壘，在城的四周綿延不斷地圍繞著，正等待著那些久經戰陣的勇士去充實它們。

　　當時那夾道的群眾對他們高聲喝著采，彷彿他們是凱旋回來一般。那群眾心裏固然也懷著惴惴的恐懼，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明白實情了，知道最惡劣的一幕已經開演了，戰爭已經移到他們的前院裏來了，因而城裏全然換過了一個局面。現在人們心裏已沒有恐慌，也沒有癲癇。大家內心雖懷著深憂，卻都不肯表現在面上。大家都勉強裝著高興的樣子。又裝得很勇敢，很信任軍隊的樣子。大家都在默默背誦老約將軍未卸任時說的那句話：「我能永遠守住餓狼陀。」

　　現在胡突將軍仍舊不能不退卻，便有許多的人跟那些兵士一樣盼望老約將軍回來了，但是這樣的願望也終不敢說出口，只能拿他那一句話背誦著壯壯膽兒：

　　「我能永遠守住餓狼陀！」

　　鍾斯通將軍那種審慎的戰略。胡突將軍一概都不用。他攻打了北軍的東邊，又攻打了北軍的西邊。謝爾門則繞著城一路試探著，就如一個角力家嘗試在對手的身上尋出一個新的著手點一般，但是胡突不讓他的兵士登在壕溝裏等著敵人來打。他要勇敢地迎上前去，猛烈地撲上前去。因此這幾天裏面，餓狼陀跟厄茲拉禮拜堂兩方面都不住發生猛烈的戰鬥，回顧當初桃樹溪上的戰役，簡直只算得小接觸了。

　　然而那打不完的北軍，打退了又會重新湧上來。他們確曾受到重大的損失，但是他們吃得起損失。同時他們的砲隊又不斷向餓狼陀城裏轟擊，擊殺了住在家裏的人，擊開了房子的屋頂，擊穿了街心起大洞。因此城裏的居民都得避到地窖裏，地洞裏，以及沿著鐵道臨時開成的淺溝裏。這樣，餓狼陀是被圍攻了。

　　自從胡突將軍接任總指揮起，至今不過十一日，但這十一日裏喪失的人數，已經跟鍾斯通將軍七十四日戰鬥和退卻所喪失的人數相等了。而現在餓狼陀已經是三面受敵。

　　從餓狼陀到田納西的鐵路現在已經全線都在謝爾門之手。他的軍隊已經越過鐵路以東來，而且從餓狼陀西南到阿拉巴瑪去的一線也已被他截斷了。只有向南到馬崗和沙番去的一線還是通的。現在餓狼陀城裏站滿了兵士，擠滿了傷兵，塞滿了難民，單有這一條鐵路當然無論如何是不敷應用的。但是這條鐵路能不失一天，餓狼陀就能多維持一天。

　　思嘉一經明白了這條鐵路關係如此的重要，心裏就大大驚嚇起來，她知道謝爾門一定要拼命將它奪取，而胡突將軍也一定要拼命將它守牢的。因此這條路上難免有一場大血戰。這條鐵路是通過鍾氏坡的，而陶樂離開鍾氏坡只有五哩呢！拿陶樂跟現在的餓狼陀相比，當然要算是世外桃源，但是陶樂離開鍾氏坡不過五哩！

　　餓狼陀開戰的第一日，城裏的婦人還都爬到屋頂上去看，但是一經看見砲彈落到了街心，大家就都躲到地窖裏去不敢出來了。當天夜裏，婦孺和老人的避難旅行就已發動。他們的目的地是馬崗，其實其中有許多人一路跟著鍾斯通從道爾屯退卻下來，現在已經轉過五六個地方了，現在他們的行李已經比來時減輕許多。大多數人都只拎著一隻手提包，以及一個小小包袱包著的食物。偶爾可以看見一些驚惶的僕人手裏拿著茶壺、刀叉、乃至祖宗的遺像。

　　梅太太跟艾太太都不肯逃，說是醫院裏少她們不了，又說她們並不怕，就是北佬來了也不敢把她們趕出去的。但是美白帶著了她的孩子，跟艾芬妮都逃到馬崗去了。米醫生也叫米太太搭火車走的，她卻不肯，這是她從結婚以來初次違拗丈夫的命令。她說她是走不成的，米醫生得她幫忙。而且斐爾還在壕溝裏作戰，她也得等在那裏以防萬一。

　　但是惠太太走了，還有思嘉平日往來的其他許多女太太也都走了。白蝶姑媽是首先反對老約將軍的退卻政策的，現在她卻首先撿起行李來。她說她的神經很纖弱，經不起那些大砲的轟響。她怕聽見一下轟炸的聲音就要暈過去，以致來不及避入地窖。總之，她並不是為了害怕才走的，但是她要走了，她要到馬崗去，到她的表姊柏老太太那裏去，並且叫思嘉和媚蘭也跟她去。

　　思嘉卻不願意到馬崗。她在這裏雖然怕大砲，但是她對於那位柏太太是恨入骨髓的，寧可死在餓狼陀，也不到馬崗去。因為幾年之前，在衛家的一次宴會上，柏太太因看見了思嘉跟她的兒子衛理親嘴，便對人說思嘉「騷」，思嘉至今還牢牢記著。當即她對白蝶姑媽說：「我要回到陶樂去，讓媚蘭跟你到馬崗去罷。」

　　媚蘭聽見這話，立刻嚇得哭起來。及等白蝶姑媽走開差人去請米醫生，她便抓住思嘉的手，向她哀求：

　　「親愛的，你不要丟了我到陶樂去。我沒有你太寂寞了。哦，思嘉，請你想想著，等到孩子要來的時候，我怎麼好沒有你在身邊呢？不錯，我還有白蝶姑媽，而且她跟我很好。可是到底她自己沒養過孩子，而且她有時候反要把我弄得著慌起來。請你無論如何不要丟開我，親愛的。你跟我是自己親姊妹一般的，而且──」她黯然的一笑，「希禮臨走時曾經告訴我，說要托你照顧我，你是答應過他的。」

　　思嘉懷著滿肚的疑惑瞠視著她。她覺得自己對於媚蘭的厭惡已經深切到幾乎無可掩飾，媚蘭何以還能夠這樣的愛她呢？而且媚蘭何至於如此之蠢，竟會猜不出她暗中在愛希禮呢？這幾個月以來，她因得不到希禮的消息，曾經不知有多少次不期把焦急的情緒分明流露出來，但是媚蘭一點兒沒有看出。何以她對於她所愛的人就只能看見好處看不見壞處的呢？……不錯，她是答應過希禮照顧媚蘭的。啊，希禮！希禮！你一定是死了，死了許多月了！所以你現在要我踐約，使我心裏自然覺得不能背約了！

　　「好罷，」她簡捷地說，「我確是答應過他的，那末我不回去就是了。但是我不願到馬崗去跟柏家那個老貓登在一起。我是不到五分鐘就會抓出她的眼珠子來的。我要到陶樂去，你可以跟我回去，母親一定很高興你同去的。」

　　「哦，那是我極高興的！你的母親非常之可愛。但是我養孩子的時候，若不在姑媽面前，姑媽死也不肯的。若是叫她也到陶樂去。我知道她一定不肯去。陶樂跟打仗的地方離開太近，姑媽是要安全的。」

　　米醫生見白蝶差人去請，以為至少是媚蘭小產了，氣急敗壞地跑了來。及至問明了原委，他便三言兩語的把事情決斷下來，不容別人再有辯論的餘地。

　　「你要到馬崗去，那是絕對談不到，媚蘭姑娘。你要動一動，我就概不負責了。火車上擁擠得很，開行的時刻也靠不住，如果車輛要拿去裝傷兵，或是運兵運軍械的話，那是隨時都可以停下來，把乘客趕到樹林裏去的。在你這種狀況──」

　　「可是我如果跟思嘉到陶樂去──」

　　「我跟你說過我不讓你動啊。到陶樂去的火車就是到馬崗去的火車，情形還不是一樣的？而且，現在沒有一個人知道北佬到底在那裏，只曉得他們到處都是了。你們的火車也許會被敵人俘獲的。而且即使你平安到了鍾氏坡，鍾氏坡到陶樂也還有足足五哩不平的道路，那是像你這種纖弱狀況的女人無論如何不能走的。何況自從老方醫生去從軍之後，那個區裏已經沒有一個醫生了。」

　　「不過收生婆是有的──」

　　「我是說沒有醫生，」他鋒利地說著，不覺眼睛將她那纖弱的軀體上下打量一番。「我不要你動。這是要發生危險的，你總不願意在火車上或馬車上養出孩子來罷，是不是？」

　　這幾句話講得這般直率，便使得那兩個女人紅起臉來，默默不響了。

　　「你必須登在這裏，使我照顧得著，並且必須一逕登在床上。千萬不要在樓梯上或是地窖裏只管跑上跑下。那怕砲彈打到你窗口來，你也不要動。其實這裏是沒有多大危險的，我們馬上就要把北佬打回去了。現在，白蝶小姐，你自己到馬崗去，讓她們兩個留在這裏罷。」

　　「可以沒有人監護嗎？」白蝶驚愕地嚷道。

　　「他們是少奶奶了，」米醫生暴躁地說。「而且米太太跟這裏只隔三家人家。現在媚蘭這麼個樣子，她們也不見得會讓男客到家裏來的。阿唷，白蝶小姐現在是打仗的時期呢，我們拘不得什麼禮節了。我們得替媚蘭姑娘著想才是道理。」

　　說完，他就踱出房間，走到前廊上，在那裏等著思嘉。

　　「我得跟你坦白談一談，思嘉姑娘，」他抓著他的灰白鬍子開始說。「我看你是個具有常識的青年女子，所以你用不著對我紅臉。以後我再不願聽到媚蘭說走的話了。她要走，路上到底吃不吃得消，那是很可懷疑的。因為她即使經過良好，怕也不免要難產──她的臀部狹得很，你看見的，將來恐怕得用手術夾出來，所以我不願那種無知無識的收生婆給她亂動手。其實像她這樣的女人根本就不應該養孩子，但是──你無論如何把白蝶姑媽的行李撿起來，讓她到馬崗去罷，她在這裏要嚇的，那時把媚蘭弄心亂了反倒要礙事。不過，嘉姑娘，」他拿鋒利的眼光瞪住她看，「我不願聽見你再說回去了。你得登在這裏，等媚蘭養過孩子再說。你不害怕罷，是不是？」

　　「哦，不！」思嘉外強中乾地說了一個謊。

　　「那才是個勇敢的女孩子。你若是要人保護，米太太會得供給你的。如果白蝶小姐要把用人都帶走的話，我叫我家的老貝姐來替你們做飯。我看媚蘭養的日子也不會久了。照理應該還有五個禮拜，但是頭產是誰都說不准的，何況天天大砲這麼的轟著。她是隨時都可以養的。」

　　於是白蝶姑媽眼淚淋漓的到馬崗去了，把彼得伯伯跟阿媽也都帶走了。她的馬車和馬，她突然發了一陣愛國心，都捐給醫院裏去，但是馬上就懊悔起來，因而又淌了許多眼淚。於是思嘉媚蘭兩個單獨被撇在家裏，陪伴她們的只有小衛德跟百利子，家裏頓覺清淨了，雖有大砲之聲繼續不住地轟著。

　　　　第十九章

　　當餓狼陀被圍攻的開頭幾天，北軍對本城的防禦線到處轟著，時時都有爆炸彈落進城裏來，把個思嘉嚇得一逕拘攣著蹲在地上，雙手緊閉著耳朵，生怕隨時隨刻都可以把她炸到那萬劫不復的地方去。每次大轟炸要來的時候，總先有一陣尖厲的嘯聲，思嘉一聽見這種預告，就要急忙奔到媚蘭房裏去，跳上床跟她緊緊的摟著，將頭拼命往枕頭裏鑽，口裏不住「哦！哦！」地喊著。百利子跟衛德總跑到地窖子裏，在那蛛網蒙茸的黑暗裏蹲著，百利子極著喉嚨不住的尖叫，衛德嗚嗚的哭著，嗝嗝的打著呃。

　　在這樣的時候，思嘉給枕頭悶得轉不過氣來，便要在心裏暗暗詛咒媚蘭，因為若不是為媚蘭，她就可以躲到樓下比較安全的地方去了。但是醫生不許媚蘭跑樓梯，思嘉非上樓來陪伴她不可。而且思嘉一面既要怕大砲，一面又怕媚蘭養孩子的時候要到來。她一想到這件事，便要渾身冒大汗。倘使孩子真要來了，叫她怎麼辦呢？她想到那時候，頭頂的砲彈像急雨一般下著，她怎麼好出去找醫生呢？那怕媚蘭死了也不能去的！她又知道那個百利子膽子比她還小，你就打殺她，她也絕不肯出去冒險。那末叫她怎麼辦呢？

　　有一天晚上，她跟百利子在給媚蘭預備晚飯的時候，把這件事跟她商量起來，誰知出人意料地，百利子只幾句話兒，就把她一肚子的恐懼都平下去了。

　　「思嘉小姐，等到那時候，咱們如果不能出去找醫生，您也用不著操心。俺會弄的。養孩子的事兒俺都知道。俺媽不是收生婆嗎？她不是叫俺也學收生婆的嗎？您放心統統交給俺好啦。」

　　思嘉知道身邊有了在行人，這才鬆了一口氣，但是她仍舊巴不得這個難關早些渡過去，她急急乎要躲開這些轟炸的大砲，急急乎要回到清淨的陶樂去，因而每天晚上都在祈禱孩子早些來，使她可以擺脫那個約諾的束縛，而離開了餓狼陀。她現在覺得陶樂十分的安全，離開這一些苦惱十分遙遠的。

　　思嘉現在的想家，想母親，是生平從來未有的殷切。她彷彿一到母親的身邊，就不管怎樣天大的事都可以不怕似的。每天夜裏她聽完了一天的嘯聲和轟聲而上床去睡覺的時候，她總下了一個堅強的決心，第二天早晨一定要告訴媚蘭，說她在餓狼陀一天也不能再登了，她立刻要回陶樂去，因而媚蘭不能不搬到米太太家裏去住。但是等她將頭放落枕頭上，她就一定要記起希禮臨走時的那張面孔來，那時他心裏雖然十分的苦痛，嘴上卻是笑嘻嘻的對著她，並且記得他跟她說道：「你是肯照顧媚蘭的，是不是？你的身體很強壯。……你答應我罷。」而她當即答應了。現在希禮不知是死在什麼地方了，但他不論在那裏，他總一逕在監督她，不許她違背當初的約諾的。所以，無論希禮是死是活，也無論她做著多大的犧牲，她都絕不能背約。於是，她就一日復一日的遷延下去了。

　　她母親也屢次寫信來催她回去，她的回信總把這裏圍攻的危險竭力掩飾，又說明了媚蘭怎樣怎樣的離不開她，並且答應母親，一經孩子養下來她就立刻回去。她母親對於親戚本家的感情向來極厚，既然知道她有這種情形只得寫信表示同意，不過要百利子帶同衛德即刻就回去。這個提議當然百利子是完全贊成的，因為近來她聽見那種突如其來的聲響，馬上就要嚇得兩排牙齒不住打顫兒。她一天總有大半天蹲在地窖裏，還虧得米太太派來的那老貝姐，否則思嘉簡直弄得沒法了。

　　思嘉跟她母親的意見一樣，也急乎要使衛德離開餓狼陀，倒並不是單單為他的安全著想，是因看見他害怕，更要覺得心煩的緣故。衛德每次聽見砲聲，總要嚇得一聲都不響，並且雖在砲聲停頓的時候，也一逕要抓住思嘉的衣裾，連哭都不敢哭。夜裏他不肯上床睡覺，因為他一來怕黑，二來怕睡著了北佬要來拿他去，及至睡去了，便又要從夢中嗚嗚哭起來，把個思嘉哭得汗毛森豎。當然思嘉自己也是跟他一樣害怕的，但是看見他那一副一逕緊張的面孔，總覺得十分煩惱，彷彿他不應該常常惹起自己的害怕似的。總之，衛德確是到陶樂去住比較相宜。她想叫百利子送他回去。立即就趕回來，總還趕得及媚蘭的生產。

　　誰知等不到思嘉打發他們動身，便已有消息傳到，說北佬已經轉到南方來，現在兩軍正在餓狼陀跟鍾氏坡之間的鐵路線上接觸。倘使他們去了，恰巧那一列車被北佬俘獲去呢──想到這一層，思嘉跟媚蘭立刻都面孔變得雪白，因為人人知道北佬對於孩子們的殘暴，是比對於婦女還要厲害的。因此她不敢放衛德去了，衛德就仍舊留在餓狼陀，像個受了驚嚇的小鬼，頃刻不離的躲在她母親的衣裙裏。

　　圍攻在酷熱的七月裏進行著。每天白晝是不斷的隆隆砲聲，夜裏是陰鬱險惡的岑寂，人們在這環境裏漸漸習慣了，也就漸漸的對它適應起來。所以不久之後，大家都彷彿覺得事情已經到了最惡劣的境地了。不能有比這再可怕的了。他們一逕都在怕圍攻，現在居然受到圍攻了，卻也不見得怎樣可怕。生活還是能夠照常過著的。他們也明明知道自己是坐在火山口上，但是不到那火山爆發的時候，他們是一點兒辦法沒有的。那末現在為什麼要空耽愁惱呢？大概這塊火山到底是不會爆發的。你看胡突將軍打得多麼好，竟使北佬不能進城了？而且我們的騎兵隊多麼厲害，竟把那條到馬崗去的鐵路牢牢守住了！謝爾門是始終拿不去的了！

　　然而他們表面上雖然這麼自安自慰，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底裏卻是一逕存著一種朝不保夕的心情。

　　思嘉因見朋友們的臉上漸漸減少恐懼的神色，自己便也漸漸膽子壯起來，為的一個人對於惡劣環境既然無力去改變，便只得勉強去忍受，及至忍受慣了，就自然而然能夠適應了。現在她聽見那種轟然爆炸的聲音，當然也還是不由得要跳起來的，但是不像從前那麼狂奔尖叫的直往媚蘭枕頭裏鑽了。有時她聽見一種特別的巨響，竟能大張著嘴從容的說道：「阿呀，這一個近得很了，是不是？」

　　她的恐慌所以逐漸地減少，還有別的一個原因，那是因她現在的生活已經染上了夢寐的性質，這一個夢因為過分可怕了，所以覺得它不像真實了。現在她郝思嘉處於這樣為難的境地，竟至於隨時隨刻都有遭死的危險，這難道是可能的嗎？她的生活本來過得很平靜，現在不過一會兒功夫，竟完全改了樣兒，這難道又是可能的嗎？

　　每天清早的時節，天上本來是一碧無雲的，但是不多會兒之後，那些大砲的濃煙就像雷雲一般東一塊西一塊的掛出來了。這斷斷乎不能是真實的！到了午刻，空氣裏面本來瀰漫著忍冬薔薇的香氣的，誰知這香氣裏面，忽然衝來了刺鼻的火藥氣了，忽然撒來了砲彈炸裂的碎片了，忽然將人呀獸的一齊炸成齍粉了。這又無論如何不能是真實的。

　　從前那種安靜沉酣的午睡，現在再也不能有了，因為外邊戰鬥的聲音雖或有時而停頓，那條桃樹街上卻是絕無間歇地熱鬧著，喧嚷著，時而砲車、救護車、隆隆的響過，時而傷兵論批的從壕溝裏運進來，時而小隊的兵士氣急敗壞地穿城跑過去增援那些吃緊的地點，時而汗流浹背的傳令兵在街心橫衝直撞著，替那些大本營傳遞消息。

　　酷熱的夜晚照例要帶著某種程度的安靜而來，但那安靜含著陰險的意味，如果那一天夜晚是寂靜的，那就一定是過分的寂靜，連夏夜應有的青蛙，金鈴子、反舌烏等等的合唱隊都一齊罷唱的。偶爾，這種過分的寂靜要被最後防線裏啪啪啪的毛瑟槍聲所打破。

　　往往到夜深以後，燈都熄了，媚蘭睡著了，死一般的寂靜統治全屋了，思嘉躺在床上還未睡，忽然會聽見大門閂一響，隨即內門上響起輕而急的敲拍聲來。

　　如果你去開門出來看，你總會看見一些面目模糊的兵士站在黑暗的前廊上，並且聽見黑暗裏發出種種腔調不同的聲音來。有時那聲音十分文雅，說道：「女士，我抱歉得很，打擾您了，可否給一點兒水讓我自己跟我的馬喝喝？」有時卻是那種模糊不清的山裏人口音，又有時是南方草原上的鼻腔音，又有時是海濱地方的拖長音，但是最後這種聲音很難得聽見，思嘉聽見了就不免要想起母親來的。

　　「小姐，我有一個伙伴兒，本想送他到醫院去的，可是我看他再也跑不動了。你讓他進來好嗎？」

　　「太太，我是什麼都能吃的。你若有玉米餅，讓我嘗一點兒罷。」

　　「女士，請恕我的莽撞，但是──你能許我在這廊子上過一晚嗎？我看見玫瑰花，聞到冬忍花，彷彿是到了我自己家裏一般，所以我敢冒昧來──」

　　不，像這種種夜晚的奇遇，都斷乎不能是真實的！這一切都是夢魘，那一些人都是夢中人，那一些人都是沒有軀體的，沒有面目的，就只有聲音從黑暗裏傳到她耳朵裏來。然而她拿水給他們喝，拿食物給他們吃，拿枕頭給他們在廊子上睡，替他們裹傷，替他們扶頭送死──不，這都不能是真實的遭遇！

　　有一次，在七月下旬，那來半夜敲門的卻是她家的韓亨利伯伯。他向來走路，總是手裏拿著柄傘子，拎著個提包，這回他卻沒有這套行頭了，同時他那大胖肚皮也被削掉了。他的面孔本來紅潤肥胖的，現在他面頰上掛著兩條皮，像似一頭猛犬喉頭的垂肉。他的長白頭髮骯髒到難以形容。他腳上是差不多赤腳的，身上滿是蝨子，肚裏空得已經快乾癟，但是他的精神一點沒有倒。

　　當時他口裏咒罵著：「這是愚蠢的戰爭，像我這樣的老頭兒還得去掮槍呢！」但是照思嘉她們看起來，毫沒有現出沮喪的形跡。他覺得國家需要他，如同需要青年人一樣，而他所做的工作也無異於青年人。他很自負的告訴思嘉她們，說青年們能做的事，他沒有一樣趕不上，這是梅老公公無論如何辦不到的。又說梅老公公的腰在作怪，他的隊長早要把他開除了。但是梅老公公死也不肯回去。他說他情願在那裏挨隊長的訓飭和斥責，不願意回去受媳婦的虐待，因為他連嚼嚼煙草，媳婦還不准他呢，並且要他天天洗鬍子。

　　亨利伯伯此番耽的時間並不久，因為他一共只有四個小時的例假，而且路上一來一往已經去了一半時間了。

　　「姑娘們，往後我怕有好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們了，」他對她們宣佈說，彼時他在媚蘭房間裏，思嘉端了一腳盆涼水給他，他正坐在那裏津津有味地擦著一雙起了泡的腳。「我們這一團人明天早上要開走了。」

　　「開到那裏去呢？」媚蘭吃驚地抓住他的臂膀說。

　　「你不要碰著我呀，」亨利伯伯煩躁地說。「我滿身都是蝨子呢。戰爭要是沒有蝨子跟痢疾的話，那就跟野宴一樣有趣了。你問我開到那裏去嗎？那還沒有見命令。可是我倒有些猜著了。我們明天大概是往南開的，大概要開到鍾氏坡去。」

　　「哦，為什麼要到鍾氏坡去呢？」

　　「因為那邊快有一場大戰了，姑娘。現在北佬正在拼命搶這條鐵路。倘使這條鐵路竟被他們搶去的話，那末我們餓狼陀就要再見了！」

　　「哦，亨利伯伯，你想他們會得搶去嗎？」

　　「嗨，不會的，姑娘！有我在那裏，他們那裏搶得去？」他對那兩張驚嚇的面孔咧了一咧嘴，然後又變得正經起來：「總之，要有一場大戰了，姑娘們，這場大戰爭我們是不能不勝的。當然你們知道，北佬已經把所有的鐵路都拿了去，就只剩到馬崗去的這一條了。但是他們不但佔去了鐵路，這也許你們姑娘們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把每一條公路、車道，小徑都佔了去了，沒有佔去的只剩麥唐那一條路了。所以現在的餓狼陀就譬如一隻口袋，這口袋所有的繩索都在鍾氏坡。如果北佬把鍾氏坡一段鐵路佔去了，他們就可以把所有的繩索都收了去，那末我們就都成了甕中之鱉了。……我此番去，也許一時不能回來的，姑娘們。所以我得來跟你們告別一聲，並且看看思嘉是否還跟你在一起。」

　　「當然她還是跟我在一起的。」媚蘭很親暱地說。「你不必替我們擔心，亨利伯伯，你要自己當心些。」

　　亨利伯伯在地毯上擦乾他的腳，便口裏哼哼著套上他的破鞋子。

　　「我得去了，」他說。「我還有五哩路要跑呢。思嘉，你替我備一點吃的讓我帶去。不問什麼都行的。」

　　他跟媚蘭親過嘴，便下了樓，走到廚房裏，思嘉正拿一條食巾替他包起一個玉米捲子和幾隻蘋果。

　　「亨利伯伯──難道──難道事情真是這麼嚴重了嗎？」

　　「嚴重？嗨，我的天，怎麼不嚴重呢，不要糊塗罷。我們已經退到最後一道壕溝了。」

　　「你想他們會到陶樂去嗎？」

　　「怎麼──」亨利伯伯聽見她不從大局著想，卻只關心切己的問題，覺得女人的器量大可懊惱，便這麼開頭說道，及至看見她那一副驚惶苦惱的面容，這才又軟化下來。

　　「當然他們不會去的。陶樂離開鐵路還有五哩路，而且他們要的是鐵路罷了。你簡直糊塗了呢，姑娘。」說到這裏，他突然換了一種調子。「不過今天我跑這許多路到這裏來，並不是專來跟你們告別。我是帶著惡消息來給媚蘭的，可是我說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現在我只好把這消息留下來給你。」

　　「哦，是希禮──是你聽見什麼──聽見他──他死了？」

　　「嗨，我怎麼會聽見希禮的消息呢，我是在戰壕裏邊半身埋在爛泥裏的？」老頭兒暴躁地反問道。「不是的。我說的是他的公公。衛約翰死了。」

　　思嘉突的一下坐了下去。手裏拿著那一包才包了一半的點心。

　　「我是來報告媚蘭的，可是我說不出口來。你替我說罷。你替我把這幾件東西交給她。」

　　說著，他從口袋裏取出一隻沉重的金錶，上面掛著幾顆印章，一張衛太太縮小遺像，以及兩枝沉重的袖釦子，那隻金錶是思嘉常常看見衛先生拿在手裏的，現在看見它，就知道希禮的父親確實是死了。她怔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亨利伯伯就覺得非常侷促，只得假咳了幾聲，眼睛不敢朝思嘉看，怕看見她在流淚，自己也要傷心起來。

　　「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思嘉。你把這話告訴媚蘭罷。你叫她寫信給他的幾個女孩子。要知道衛先生一逕都是一個好軍人。這回是一顆砲彈斷送了他的。剛剛落在他跟他的馬身上，炸碎了那馬的──後來那馬是我給槍殺的，可憐東西，牠是一匹極好的小雌馬呢。你最好也寫封信給湯太太，把這事告訴她。這匹馬是她當寶貝兒的。把我的點心包起來罷，孩子。我得走了。哦，親愛的，你也不必太傷心。一個老年人做了青年人的工作，天下還有比這再好的死法嗎？」

　　「哦，他是不應該死的！他是根本就不應該去打仗的。他應該好好的活著，看著孫孩子長大起來，然後平平安安的死在床上。唉，他為什麼要去的呢？他本來是不相信離盟而且憎恨戰爭的，而且──」

　　「我們有很多人都是這麼想，但這有什麼用處呢？」亨利伯伯粗暴地搜搜鼻子。「你當我這把年紀，還是樂意送給北佬去做槍靶子嗎？不過現在這種日子，你不要做上等人便罷，要做是沒有別的路可走的。你親親我罷，孩子，你不要替我擔心。我是可以平平安安回來的。」

　　思嘉親過了他，便聽見他從臺階上走向黑暗裏去，然後聽見大門上的門閂喀喀一聲，他走了。她站在廚房裏呆呆的站著，把手裏的幾件紀念物看了一回，然後她上樓去報告媚蘭了。

　　到了七月的末了，不受歡迎的消息來了，這是亨利伯伯預言過的，北佬果然轉到南面去進攻鍾氏坡了。原來他們曾在城南四哩之處截斷了鐵路，但是旋即被聯盟州的騎兵隊擊退，同時工程隊也在烈日之下大汗淋漓的把路軌趕緊修復。

　　思嘉焦急得幾乎發狂。她提心吊膾的等了三天故鄉的消息，及至第四天，接到父親的來信，方才放下了心，原來敵人並未到陶樂。他們雖曾聽見戰鬥的聲音，但是並沒有看見北佬。

　　那封信裏關於鐵路線上北軍被擊退一節，寫得有聲有色，彷彿這一大功是他郝嘉樂本人單槍匹馬造成的。單單描寫軍隊如何英勇的部分，已足足寫滿了三張信紙，及到末了，這才略略提了提愷玲不舒服。她的病據母親說是傷寒。不過並不重，叫思嘉不要著急。又說當初思嘉和衛德沒有回陶樂去，母親現在頗以為得計了。母親只叫思嘉到禮拜堂裏去多唸幾遍經，望愷玲的病早些好。

　　思嘉看到最後一句話，深深受到一陣良心的打擊，因為她已經好幾個月不上禮拜堂了。從前，她要覺得這樣的疏忽便是莫大的罪孽，現在索性不去慣了，倒也不覺得怎麼樣了。但是她服從母親的命令，急忙跑進房去拿起了一串唸珠，及至唸完站起來，心裏卻也並不感到怎樣的舒適。因為近日以來，她已覺得上帝不在看顧她，也不在看顧聯盟州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前面廊上休息，仍把父親的信放在胸懷裏，因為她覺得跟這封信隨時接觸著，就彷彿父母都在自己身邊一般，彼時客廳窗口裏的一盞燈，投射一種奇異的金光到那樹影蒙茸的廊子上，同時那攀援牆壁的黃薔薇和忍冬花，拿一種混合的香氣從她四面暗暗的襲來。那天夜晚十分的清靜，從太陽下山以後，雖是來福槍的噼啪之聲都聽不見了，世界似乎離開得很遠。思嘉獨個人坐在搖椅上搖來搖去，覺得寂寞，又覺得苦惱，很想有個人來替她做伴，那怕是梅太太也好的。但是梅太太在醫院裏值夜，米太太又在家款待從前線回來的兒子，媚蘭是早已睡覺了。雖是那種不速之客也是沒有希望的。因為過去一個禮拜裏面，她家的來客已經少到一個都沒有了，只要是有腿能跑路的人都到壕溝裏去了，或是追蹤到鍾氏坡那邊去了。

　　像這樣的清靜，她是不常有的，而她也不願意有。因為她一靜下來，心曩就不能不想，而在這些日子，思想是不見得會有什麼樂趣的。因為她也同別人一樣，已經養成了一種思想過去和死人的習慣了。

　　現在她覺得清靜不過，就也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回到了陶樂。置身在那田野的寂靜之中，又彷彿那邊的生活一逕都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似的。但是一轉念之間，她又覺得那邊的情形絕不會跟從前完全一樣了。她想起了湯家的四弟兄，那一對紅頭髮的雙胞胎，以及讜謨和保義，便不由得一陣辛酸塞上她的喉嚨來。她想當初司徒或是伯倫本有和她結婚的可能。現在呢，他們都已煙消火滅了，將來戰爭完了她回到陶樂的時候，再也不會聽見他們那種興高采烈的招呼了。還有高瑞福，他的跳舞是一等，也再不會找她去做舞伴了，還有孟家的一群，還有那小小的方約瑟，還有──

　　「哦，還有希禮，」她馬上雙手捧著頭哽咽起來。「世界上沒有了你，我是這一輩子都過不慣的了！」

　　忽然聽見大門上一聲喀喀，她連忙抬起頭來，拿手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一看，原來是白瑞德，手裏拿著頂巴拿馬帽子，打石徑上慢慢走來。自從那天在五尖頭從他馬車上突然跳下來之後，她一逕都不曾見他的面。那一回，她本是來發過願心再不和他見面的。但是現在她很高興有人來跟她談談，以便把她對於希禮的思想排遣開去。分明地，他是已經忘記當時的一番口角了，或者裝做忘記的樣子也未可知，因為他一經踩上了頂上一步臺階，便在她腳跟頭坐了下去，絕口不提那次的齟齬。

　　「原來你並沒有到馬崗去！我聽說白蝶小姐撤退了，以為你也去了的。所以我剛才看見屋裏有燈光，特地進來看一看。你為什麼不去的呢？」

　　「給媚蘭作伴呀。你應該知道，她──唔，她現在不能避難呢。」

　　「嗨，」他說時她從燈光底下看見他眉頭皺著。「你不是說衛太太還在這裏罷？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癡子。像她這樣的狀況，在這裏是十分危險的呢。」

　　思嘉不響，只覺得難為情，因為媚蘭的狀況是她不應該跟男人談論的一個題目。又因瑞德知道媚蘭的危險，她也覺得難為情。因為一個沒有結過婚的男子具有這樣的智識，總是不成體統的。

　　「你怎麼不也替我擔點心事呢？我怎麼就不危險了？」她尖酸地說。

　　他的眼睛閃了閃，覺得很好玩。

　　「北佬來的時候，我隨時都可以保護你的。」

　　「我還說不定你這種話算不算得是恭維。」她帶著懷疑的語氣說。

　　「當然算不得，」他答道。「不過男人家隨便說句話，你怎麼就要從裏面去找恭維呢？你這種脾氣幾時才改喲？」

　　「等我躺到靈床上的時候才改，」她說著，不由得也笑起來，因為照她自己想，男人家跟她說話：是沒有一句不恭維她的，獨有瑞德從來不曾對她恭維過。

　　「虛榮心，虛榮心，」他說。「至少你嘴裏是愛虛榮的。」

　　說著，他開開一隻雪茄煙盒子，抽出一枝黑雪茄，先放在鼻子上嗅了一會。然後一枝自來火亮了起來，他就倚在一根柱子上，雙手捧著膝蓋頭，默默地吸著。思嘉又在搖椅上搖了起來。這時候萬籟無聲，只有那暖夜沉默的黑暗將他們團團圍著。做窠在薔薇花和忍冬花叢裏的反舌鳥，偶然從小夢裏醒過來，唱出一個羞怯清麗的調子。然後，彷彿經過一下慎審的考慮，又是完全的靜默了。

　　突然的，從廊子的黑影裏，瑞德笑出一個低聲而柔軟的笑。

　　「原來你是跟衛太太登在這裏的？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局面！」

　　「我看是一點兒沒有什麼奇怪的，」她感到很不舒服，立刻警戒著回答出來。

　　「不奇怪嗎？那是你太缺乏客觀的看法了。我卻早有了一種印象，覺得你跟衛太太是斷乎不能融洽的。你一向都當她傻，當她蠢，而她的愛國觀念也使你覺得厭煩。你要有機會可以輕侮她，你是絕不肯放鬆的，那末你在現在這樣轟炸的時候，居然能抱著犧牲精神，留在這裏替她作伴，自然要使我覺得奇怪了。你老實說罷，你是因為什麼才肯這樣的？」

　　「因為她是察理的妹妹──而且跟我也是姊妹一般的，」思嘉極力裝出正經的樣子回答著，不過她的面頰自覺有點熱烘烘。

　　「你的本意是說她是衛希禮的寡婦罷。」

　　思嘉急忙站了起來，跟自己的憤怒努力掙扎著。

　　「你上次對我那樣粗鄙的行為，我本來已經可以饒恕你，現在又不了。今天若不是為我自己感覺非常煩悶，我也不會讓你到這廊子上來的，而且──」

　　「你請坐下罷，不要生氣，」他的聲音變了。說著他就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推她回到搖椅上。「你為什麼煩悶呢？」

　　「哦，今天我接到陶樂的信了。北佬離開我家裏已經很近，我的妹妹又害傷寒病──因而──因而現在即使我要回去也去不成了，母親怕我傳染，不讓我去的。哦，我是想回去得緊呢！」

　　「唔，你不要存這種心思罷，」他說，但是他的聲音更加和婉了。「即使北佬來到這裏了。你在這裏餓狼陀也此在陶樂安全些。北佬不會傷害你，傷寒病卻要傷害你。」

　　「北佬不會傷害我嗎？你怎麼能對我說這樣的謊？」

　　「我的親愛的孩子，北佬並不就是魔鬼呢。他們並不像你們想的那麼青面獠牙的。他們也跟我們南邊人一樣好看的──只不過是禮貌差一點。口音難聽些。」

　　「怎麼，北佬是會──」

　　「會強姦你嗎？我想不會罷。當然他們也未嘗不想。」

　　「你要再講這樣的粗話，我就跑進屋子裏去了，」她嚷道，那時她已經滿臉通紅起來，還虧得有那黑影子替她遮羞。

　　「不過你老實說罷，你心裏不是那麼想嗎？」

　　「哦，當然不是的！」

　　「哦，當然是的！你的心事被我看出來，你也用不著生氣。其實我們南邊凡是有教養的正經女子都是那麼想的。她們一逕都擔著這樣的心事。我可以跟你打賭，雖是像梅太太那樣的老寡婦──」

　　思嘉回不出話來，只得默默地嚥著空氣，因為經他這一提，她忽然記起來了，記起近來這幾天只要有兩個以上的太太們坐在一起，總都要交頭接耳的談起這樁事來，說在佛金尼，田納西、魯意西拿都已發生過。都說北佬到那裏的時候，就要強姦女人，拿刺刀戳小孩的肚子，放火燒殺老年人。這些事情是人人都信以為真的了，雖則他們還沒有到街頭巷角去大聲宣傳過。如果白瑞德是懂得一點禮貌的話，他就也應該知道這些事情是真的，就不應該談起它。因為這樣的事情到底不能當做玩笑來說的。

　　她聽見他在吃吃暗笑了。她覺得他有時候真是討厭。事實上，她是覺得他討厭的時候居多的。如果女人心裏真正想的事，暗中談的話，都被男人知道了，那個男人還不是可怕嗎？女孩子們碰到這樣的時候，簡直是跟光著身子被人看見一般的。而且男人家所以能曉得這樣的事，決然不是規矩的女人告訴他們。所以現在思嘉被瑞德一句猜著了肚裏的心事，就覺得怒不可遏了。她一向喜歡男人把她當做一件神秘的東西看待，如今瑞德卻把她看得玻璃一般透明了。

　　「講起了這件事，我倒要問問你了，」他繼續道。「你現在這裏是有人保護或是監護沒有的呢：是梅太太呢，還是米太太？她們對於我，一逕當我到這裏來是不懷好意的呢。」

　　「平常是米太太晚上一定要來的，」思嘉聽見換過了一個題目，很覺高興的答道。「可是今天晚上她不能來。她的兒子斐爾在家裏。」

　　「我真是好運氣，」他輕輕地說道，「今天只有你獨個人在這裏。」

　　他的聲音裏面有一點東西使她的心跳得快起來，同時她覺得自己的臉也在發熱了。她從前對於這樣的聲音聽見過很多，知道這就是一種愛的宣言的預告。哦，這是多麼有趣啊！只要他把他愛她三個字一說出口，她就可以大大戲弄他一番，並且將他這三年來給她的種種嘲諷一總清算了。她預備要牽住他的牛鼻孔，弄得他疲於奔命，以期一雪當日他看見自己打希禮耳摑時的那場奇恥大辱。然後，她才心平氣和的告訴他，說她只能跟他做一個姊妹，那時候，她就可以奏凱班師了。計劃到這裏，她不由得樂得笑出來。

　　「你不要笑，」他說著，便拿住了她的手，將它翻轉來，把自己的嘴唇印上了她的掌心。她一經接觸到他那熱烘烘的嘴，便有一股兼有生氣和電氣的熱流從他身上灌到她身上，使她渾身都震盪起來，震盪得非常舒適。他的嘴唇慢慢從她的掌心移到她的手腕上，她怕他要診出自己的脈搏，便要將手縮回去。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更快起來，這豈不是要弄假成真了嗎！但是她當初並不曾算到這一層。

　　她是並不愛他的。她覺得有點攪不清楚地告訴她自己。她是愛希禮的。但是當時她的手所以要發抖，她的胸口所以要發寒，到底是什麼感情使它這樣的呢？那種感情應該加以怎樣一個解釋呢。

　　他輕輕地笑了。

　　「你不要縮手！我不會害你的。」

　　「害我？我並不怕你害我，白瑞德，我並不怕任何男人害我！」她嚷著，怒得聲音跟手一齊發抖了。

　　「好，這可欽佩之至，可是你輕聲一點兒。衛太太要聽見的。並且請你安靜些。」他的聲音彷彿覺得她的窘狀很好玩似的。

　　「思嘉，你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好了，這話有點兒像她所期望的了。

　　「唔，有時候，」她很審慎地回答。「就是當你的行為不像一個匪人的時候。」

　　他又笑了笑，將她的手掌撳在他堅硬的面頰上。

　　「我想你所以喜歡我，正因為我是一個匪人的緣故。你一逕都躲在家裏。不曾見慣那種真實道地的匪人，所以見到我有點異樣，倒感覺到對你具有一種出奇的魅力了。」

　　這話又逸出她所預期的路線之外了，她再想把手抽回去，可是仍舊抽不動。

　　「這話不對！我是喜歡好人的──喜歡那種一逕都靠得住的上等人。」

　　「你的意思是說那種一逕可以由你欺侮的人罷。不過這只是定義不同，沒有關係的。」

　　他又親了親她的手掌，當即她脖子上的皮膚又發了一陣麻。

　　「可是你確實是喜歡我的。那麼你到底能不能愛我呢，思嘉？」

　　「哦，」思嘉覺得勝利的想。「現在我可要擒住他了！」於是她硬裝起冷漠的神情說道：「老實說罷，不，這就是說，除非你把你的態度大大改一改。」

　　「不過我並沒有意思要改。那末你就不能愛我了，是不是？這倒正是我所希望的。因為我雖然非常喜歡你，我卻並沒有愛你，那末要你同時嘗受兩個沒有報酬的愛，不是太悲慘了嗎，對不對，親愛的？我可以叫你『親愛的』嗎，韓太太？不過我要叫你『親愛的』，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那末，這是沒有關係的了，但是禮貌總要維持的。」

　　「你不愛我嗎？」

　　「不的，老實說。你希望我愛你嗎？」

　　「你不要做夢罷！」

　　「嗨，你是希望的呢！不過可惜，我掃了你的興了！我原是應該愛你的，因為你很美，而且有許多沒用的事情你都能幹得很。可是有許多才貌雙全的女人都像你這麼沒用的。因此我並不愛你。可是我確實非常喜歡你──喜歡你的良心很富於彈性，喜歡你的自私自利心一點兒不願掩飾，又喜歡你那種狡猾的實際主義，我怕這是由你那些不很遙遠的愛爾蘭農民的祖宗遺傳給你的。」

　　農民！怎麼，他在侮辱她了呢！她就默不作聲地開始吐起唾沫來。

　　「你不要打岔兒罷，」他捏了捏她的手請求道。「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喜歡你。是因我自己也具有同是這些品性的緣故，這就是所謂惺惺惜惺惶。我並非不明白，你對於那位可望不可即的衛先生是直到現在都念念不忘的，其實他也許已經躺在墳墓裏六個月了。但是你的心裏一定總還有餘地可以容我，哦，思嘉，你不要掙扎罷！我現在是對你發表宣言呢。老實說罷，自從我在十二根橡樹園穿堂裏第一次看見你在戲弄韓察理的時候起，我就想要你了。我想要你的心思比想要任何女人的心思都來得殷切──而且我一逕忍耐等著你，也比等任何女人的時間都長久了。」

　　思嘉聽見最後幾句話，驚異得連氣都轉不過來。原來他雖曾給她種種的侮辱，卻是一逕都在愛她的，只不過怕她要笑，始終不敢說出口來罷了。好罷，時機不可失，她馬上就要把顏色給他看了。

　　「你是要我跟你結婚嗎？」

　　他馬上放了她的手，大聲地笑了起來，笑得她直往椅子靠背上退縮。

　　「我的天，不的！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是不結婚的嗎？」

　　「可是──可是──什麼──」

　　他從臺階上站了起來，將一隻手撳在胸口上，對她鞠了個很滑稽的躬。

　　「親愛的，」他十分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是很有見識的，所以不敢引誘你，只請求你做我的情人。」

　　「情人！」

　　她心裏喊出這兩個字來，彷彿自己又受了莫大侮辱了。但是她驟然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卻並不覺得受侮辱。她只感覺到一陣烈火一般的憤怒，以為他不應該當她是個傻子。因為他如果對她作這樣的提議，並不如她所期望的向她求婚，那他一定當她是個傻子了。於是憤怒，羞辱、失望，三者交織起來，將她的心攪成一團的混亂，再不容她從道德的立場上去尋一個可以責備他的理由，便讓最先泛起的一個觀念衝口而出──

　　「情人，這是廢話罷了，我能得到什麼呢？」

　　但是這話方才說出口，她就立刻懊悔得目瞪口呆了。瑞德聽見這話，便呵呵大笑起來，笑得幾乎窒息，一面從黑影裏偵察著她的神情，只是她將一條手帕兒悶在嘴上，啞口無言地默坐在那裏。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理由了！我生平見過的女人，只有你一個是直爽的，只有你一個肯從事情的實際方面去著想，不肯拿什麼罪惡什麼道德之類來做掩飾。要是別的女人，現在早就該暈過一陣，然後叫我滾蛋了。」

　　思嘉從椅子上一唬跳下來，臉上羞得通紅了。她在責怪自己，剛才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呢！她，愛蘭的女兒，受過愛爾蘭教養的，怎麼可以靜靜的坐在這裏聽他說這種下流的話，並且還給他這麼一個無恥的回答呢？她是應該馬上的尖叫起來的。她是應該馬上就暈過去的。她是應該一聲都不理睬他，立刻就站起來走進去的。但是現在來不及了。

　　「我現在也叫你滾蛋，」她大聲喊了起來，也顧不得媚蘭要聽見，或是米太太從街上經過要聽見了。「你滾出去罷！你怎麼敢對我說這樣的話呢！我難道有什麼下等行為，才使你大膽起來，把我當做了……你滾罷，從今以後再不要到這裏來。這回我是老實說的了。你不要再想老著臉，拿些針兒帶兒來哄我，以為我還是可以饒恕你的，我要──我要去告訴爸爸，他就要送你的命！」

　　他撿起他的帽子，對她鞠了躬，那時她從燈光裏看見他的小鬍子底下咧著一張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齒來。原來他一點兒都不覺得難為情，只覺得她剛才說的話好玩得很，而且正在大感興味地注視她。

　　哦，這個人可恨極了，她立即車轉身子，向屋子裏跑進去。她一手抓住門邊，想要在關轉時狠狠地砰它一下。誰知那頭門開在那裏，是有一個鉤子鉤著的，那鉤子非常沉重，她拔了半天拔不開只拔得氣喘吁吁的。

　　「我可以幫你一下嗎？」他問道。

　　這時候，她覺得再耽一刻兒一定會有一根血管破裂的，便顧不得關門，一口氣衝上樓去了。及至奔到樓梯頂，她就聽見他替她將門關上。

　　　　第二十章

　　到了酷熱而喧鬧的八月將近盡頭，轟炸之聲突然停止了。餓狼陀城驟然一下靜下去，人人都覺得大大吃驚。鄰人們街上碰了頭，都彼此面面相覷，心中忐忑不寧，究不知要發生什麼事故。人們的神經並不因這突然的清靜而鬆弛，反而愈加緊張起來。誰都不知道北佬的砲隊為什麼突然的沉默下去。自己的軍隊也沒有一點消息，只曉得他們已經整大批的從那環城戰壕撤退下去，趕到南方去保護鐵路去了。也沒有人知道現在戰事究竟在那裏，前線的狀況究竟如何。

　　現在所能得到的消息，就全靠口口相傳了。自從圍攻開始，本城的各種報紙都為了缺乏紙張，缺乏油墨，缺乏人力，相繼停刊了，同時全無根據的謠言往往不知什麼地方傳出來，一下就會傳遍了整個城市。現在，在這焦人的岑寂裏面，就有成群結隊的人湧到胡突將軍的各大本營去要求情報，也有成群結隊的人跑到電報局火車站去等待消息。他們等的是好消息，因為人人都在盼望大砲所以突然停止的原因，就在北佬已經完全的退卻，而聯盟軍正在他們後面一直追他們到道爾屯去了。然而他們得不到消息。電線是寂然不動的，也沒有火車開進來，那條唯一向南的鐵路已經斷了，郵信也斷了。

　　秋天帶著它的悶熱到來了，悶得那個已經非常沉悶的城市愈加轉不過氣來。思嘉巴望不到陶樂的消息，焦急得幾乎發狂，但是面上仍舊裝出勇敢的樣子，自從圍攻以來，她在那轟炸聲中彷彿已經過了無窮無盡的日子，直到現在突然一下靜下來。才算告一個段落。其實呢，自從圍攻到現在一共不過三十天。在這三十天裏面，那個城市是被紅土的壕溝團團圍繞著，單調的轟聲始終不停，街上是絡繹不絕的救護車和牛車淋漓著鮮血奔往各醫院裏去，而過度勞作的掩埋隊也一逕在那裏拖著剛剛嚥氣的人，像滾木頭似的將他們大批滾落淺淺的泥坑去。這都不過是三十天裏邊的事情！

　　而且自從北軍向南方移動以來，至今也不過是四個月。不過四個月！但是思嘉回想起當時的日子，彷彿已同隔世一般了。她絕不能相信只是四個月。不，一定已經是一世了。

　　四個月以前怎麼樣的呢？四個月以前，像道爾屯，累薩卡、懇泥曹山那些地方，在她都不過是沿鐵路的一些站名罷了。現在這些地方都已變成了戰地，曾經歷無數血戰的戰地了。同時桃樹溪，得揆忒、厄茲拉禮拜堂等等地方，也已不復是名勝之地，卻都成了傷心怵目的瓦礫場了。這都不過是四個月裏邊的事情！

　　遲之又久。消息終於傳到了，這是從南邊傳來的驚人的消息，而思嘉尤其覺得驚人。原來謝爾門打完了餓狼陀的北東西三面之後，現在又著手進行第四邊，再度向鍾氏坡的鐵路施以攻擊。現在他把軍隊全部集中在那一邊，已經不是小接觸的派遣隊可比了。同時聯盟軍也已把餓狼陀城下的陣線全部撤到那邊去。這就是這裏突然靜寂下去的原因。

　　「為什麼要打鍾氏坡呢？」思嘉想到陶樂跟鍾氏坡相隔只有幾哩路，心裏起了極大的恐慌。「就是他們要打鐵路，為什麼不從別的地方去打，偏要打鍾氏坡呢？」

　　她已一個禮拜沒有接到陶樂的信了。最後一次是父親寫的一個簡短條子，使她的恐懼越發增加。原來愷玲症狀更趨險惡，病勢已很沉重了，他覺得郵信必定還有許多日子才能通，那末連愷玲的死活她也要無從知道的。於是她又深悔當初不早回去的失策。

　　現在餓狼陀人只曉得鍾氏坡方面在打，卻不曉得到底打得怎麼樣，及至有一個傳令兵從鍾氏坡來，方才給了他們一個比較確實的稍息。據那傳令兵說，鍾氏坡的北佬是被擊退了，但是他們曾經竄入鍾氏坡，燒了火車站，割了電報線，並且拆去了三哩路的鐵軌才退的，現在工程隊正在加緊趕修，但是得費相當的時間，因為北佬拆去路軌時，是連枕木一同拆去的，他們將枕木堆積起來，把鐵軌放在上面，然後放起一把火，及至鐵軌燒紅了，便將它們蟠到電線桿上，蟠得跟開軟木塞的螺絲起一般。現在這種日子，要換鐵軌是不容易的，要修補一切鐵製的東西都不容易的。

　　北佬並不曾到過陶樂，這也是那傳令兵告訴思嘉的。又說他從餓狼陀動身之前，曾在那裏碰到她父親，她父親就托他帶信來了。

　　可是爸爸到鍾氏坡去做什麼的呢？那傳令兵見問，似乎覺得有點不大好回答。原來嘉樂家裏有病人找不到醫生，這才到鍾氏坡的軍醫裏面去找人的。

　　思嘉聽見這句話，一面謝過了那個傳令兵，一面不由得兩膝蓋發起軟來。她想愷玲連自己的母親都治她不好，現在一定很危急了，這才她父親老遠跑到鍾氏坡去找醫生！及至那傳令兵去後，思嘉抖簌簌地拆開父親寫的信來。這時聯盟州紙張缺乏到極點。所以父親的信就寫在她自己上次寄去的那封信的字裏行間，讀起來非常困難。

　　「親愛的女兒，你的母親跟兩個妹妹都害傷寒病了。病症並不輕，可是我們都得從最好方面希望的。你的母親才躺上床的時候，就要我寫信給你，叫你跟衛德無論如何不要回去，免得也染上了病。她問你的好，吩咐你替她多多的祈禱。」

　　「替她祈禱！」思嘉當即飛上樓去，跪在床邊誠心誠意的祈禱起來。她並不讀那正式祈禱文，只把同是幾句話不住一遍一遍地唸著：「上帝的母親啊，不要讓我母親死罷！你若是不讓她死，我一定會做極好的好人！請你不要讓她死罷！」

　　此後一個禮拜裏面，她一逕跟熱竈上的螞蟻一般等著消息，一聽見門口有馬蹄聲便要奔出去，連夜裏聽見有兵士敲門，也要慌忙滾下樓梯來，但始終得不到陶樂那邊的消息。她跟家裏相隔只有二十五哩路，卻彷彿覺得隔著一個大洲一般。

　　郵信還是不通的，沒有人知道聯盟軍是在那裏，北佬已打到什麼地方。大家就只曉得餓狼陀和鍾氏坡之間有論千論萬的兵在那裏，灰色、藍色的都有，除此外別無消息了。如是者足足一個禮拜。

　　思嘉以前在醫院裏曾經見過許多傷寒症，知道一個禮拜之間的變化是可以非常驚人的。現在母親也病了，她卻不得不在這裏伴住個孕婦，竟至她跟家庭之間有著兩個軍隊的阻隔。母親是病了──或甚至於危了。然而母親是不能病的。她向來沒有病過。她覺得這件事斷難置信，因為這是要使她的生活保證根本動搖的。別的任何人都會得病。唯有母親不能病。她向來是替別人看病而使別人無病的，怎麼她自己會得病呢？在這疑團莫釋的心境裏，她是急乎要想回去了。她現在之需要陶樂，正如一個受驚的孩子需要他所知道的唯一避難所一般。

　　她深深懊悔圍攻開始的時候沒有就回去。她又深深懊悔當時不曾堅決主張把媚蘭一同帶到陶樂去。

　　「哦，天殺的媚蘭」她這樣暗暗的咒罵媚蘭，已經不止千次了。「她當時為什麼不跟白蝶到馬崗去呢？那邊有她的親戚，為什麼硬要把我拖住呢？我是跟她絲毫沒有瓜葛的。當時她如果到馬崗去，我就早已回家了，早已和母親在一起了。就是現在，若不為著她那個孩子，我也還是有機會可以回去的。也許胡突將軍會得派人護送我回去。我知道胡突將軍是好人，他一定會得答應我，派人護送我，一定會給我一面命旗，讓我通過陣線去。可是我得在這裏等這孩子呀！……哦，母親！母親！你不要死罷！……這天殺的孩子為什麼還不來呢？我今天就要去看米醫生，問他有沒有方法催孩子早些下來，讓我可以早些回家去。米醫生說過她是要難產的。阿呀，親愛的上帝！要是她死了呢！媚蘭死了。媚蘭死了。那末希禮──哦，我絕不能這麼想，這是不對的。可是希禮──哦，我絕不能想到他，因為他大概也是死的，反正是。可是他曾經要我照顧媚蘭的。可是──我若是不照顧媚蘭，媚蘭死了，而希禮還在──哦，我絕不能這麼想。這是有罪的。而且我曾經答應過上帝，如果他不讓母親死去，我是要做好人的。哦，孩子早些來罷！我要離開這裏了──我要回去了──只要能離開這裏，不管那裏都好了！」

　　思嘉對於這個寂靜的城市，從前曾經愛過的，現在覺得可恨了。餓狼陀已經不是她從前愛過的那個繁華城市了。它經過了那一陣轟炸之後，現在彷彿成為一個瘟疫流行的地帶──這麼的寂靜，寂靜得這麼可怕了。前幾天。不斷轟炸的時候，到底還有那巨大響聲和炸死的危險不住供給她強烈的刺激。現在就只剩了一種寂靜的恐怖了。霎時之間，整個城市都變得鬼祟一般。人們臉上都掛出了痛楚的神情。那剩下來的少數兵士都像是已經落後的賽跑者跑到最後幾步時那麼脫力。

　　及至八月盡頭，便聽見謠言四起，說是一種非常劇烈的戰鬥正在進行，地點是在餓狼陀之南，卻說不定在那裏。餓狼陀人都心急巴巴地等著這場戰鬥的結果，竟連笑也停止了，笑話也沒有人講了。因為現在人人都知道，餓狼陀是聯盟軍的最後一道防線。又知道馬崗的鐵路一失，餓狼陀也一定要失的。

　　九月一日的早晨，思嘉是帶了一種模糊的恐懼醒轉來的，原來頭一天晚上她就已把恐懼帶到她枕頭上去了。當時她在惺忪之中想道：「昨天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是在著急什麼的？哦，是的，打仗。昨天是在什麼地方打仗的。哦，到底是誰勝的呢？」她急忙坐了起來。擦了擦眼睛，當即她那焦灼的心頭又壓上了昨天那副重擔了。

　　雖在早晨的時候，空氣就已那麼的悶熱，等會兒到了中午，一定是要青天皎潔酷日當空的。門外的街道靜悄悄地躺著。並沒有車聲響過去。也沒有隊伍揚起紅塵。鄰家的廚房裏也聽不見黑奴們打呵欠。因為除了米太太、梅太太二人之外，所有的近鄰都到馬崗去避難了。而且就是她們兩家也聽不見一點聲息。再過去的市區裏，也同樣靜悄悄的，許多店舖和機關的門口都上了鎖了，釘了板了，裏面的人都拿了鎗上戰場去了。

　　這種奇怪的清靜日子已經有一個禮拜，但是思嘉覺得今天早晨的清靜特別險惡。往常她起床之先，總要在床上賴一會兒，打一會兒呵欠，今天她把這一套都免除了，急忙的翻身起來，跑到窗口去希望能夠看見一個鄰人的熟臉，或是什麼使人安慰的景象。誰知街路上空無所有。她只看見路旁的樹葉雖則依然碧綠，卻都罩上厚厚一層紅塵了，人家前院裏的花，因無人料理，都已枯萎了。

　　正在看時，她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種微弱而險惡的聲音，彷彿暴風雨要來之前的第一聲雷聲。

　　「雨，」她的第一念告訴了她，隨即她那生長鄉間的心理替她補充道：「我們是得要雨了。」但是一剎那之後：「雨嗎？不！不是雨！是大砲！」

　　她的心馳驟著，將身子從窗口仆了出去，豎著耳朵將那遙遠的聲音細聽著，試想辨出它的方向來。可是那聲音很遠，很模糊，一時辨不出它的方向。「主啊，你讓它從美立塔來罷！」她禱告道。「或是從得揆忒來罷。或是從桃樹溪來罷。可不要從南邊來！千萬不要從南邊來！」說著，她緊緊抓住窗檯，側著耳朵更注意的聽，聽見那聲音似乎響些了。它的確是從南邊來的。

　　南邊來了大砲了！南邊是鍾氏坡和陶樂所在的地方呢，也是母親所在的地方呢！

　　也許北佬已經在陶樂了，現在這一刻兒已在陶樂了！她再聽，但是她自己的血向她耳朵裏突突地衝，把那遠處的聲音攪混了。不，他們一定還沒有到鍾氏坡。如果已經到那裏了，這砲聲應當此現在還要微弱，還要模糊的。但是他們離開鍾氏坡至多不過十哩了，也許已經到了那個小小的鬎鬁村了。

　　南邊有砲聲，餓狼陀便危在旦夕，已經可替它敲起喪鐘來了。但是思嘉一心在掛念母親，只覺得南方的吃緊便是陶樂的吃緊，此外再沒有別的意義。因而她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房間裏一程來一程往的走著，一面不住搓著手，心想謝爾門的軍隊離開陶樂只有幾哩路了，即使被我們打敗，潰軍也不免殃及陶樂，那時父親跟三個病人怎麼辦法呢？想到這裏，她恨不得插雙翅兒立刻飛回陶樂去。

　　從底下廚房裏，她聽見了磁器的響聲，知道百利子在那裏預備早飯，可是聽不見米家派來的那個貝姐的聲音。百利子的尖利而悲哀的聲音正在那裏唱「再有幾天……」思嘉聽見這調子，覺得非常難受，便披了一條圍巾，光腳板兒通過穿堂跑到後邊樓梯頂，向廚房裏喊道。「不許唱，百利子！」

　　一個陰鬱的聲音應了一聲「咂，」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有點難為情。

　　「貝姐呢！」

　　「俺不知道。她沒有來呢。」

　　思嘉走到媚蘭的門口，推開一條縫，向裏面張了一張。媚蘭穿著寢衣躺在床上，眼睛緊緊的閉著，周圍圈著個黑圈兒，一張雞心臉兒浮腫著，身體拘攣得非常可怕，思嘉惡意地願望著，現在叫希禮來看看她才好呢，她覺得懷孕的女人也見得多，從來沒有像她這麼難看的。正看時，媚蘭眼睛睜開了，立即臉上燃起一個溫和暖熱的微笑。

　　「進來罷。」她困苦地轉過側來對思嘉招呼道。「我從太陽出來就醒了，一逕躺在這夏想，思嘉，我有一樁事情要問你。」

　　思嘉走進房：在那被日出照著的床沿坐下。

　　媚蘭伸出條臂膀，將思嘉的手很親暱地輕輕抓著。

　　「親愛的，」她說。「我又聽見砲聲了，我覺得很難過。我猜是在鍾氏坡方面罷，是不是？」

　　思嘉回了一個「唔，」她經媚蘭提起了這事，心裏又跳得快起來。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很著急。我知道你上禮拜聽到母親的消息，若不是為我，你是要回家去的，是不是？」

　　「是的，」思嘉老實不客氣的說。

　　「思嘉，親愛的！你待我太好了。人家嫡親姊妹也沒有像你這樣勇敢的。我實在是愛你。我實在對你不起，連累你了。」

　　思嘉瞠著眼睛，愛她嗎！這傻子！

　　「還有，思嘉，我剛才躺在這裏想了半天了，我要向你有個極大的請求。」她把她的手抓得更緊「若是我死了，你肯帶我的孩子嗎？」

　　媚蘭說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微微流露出一點迫切的神情。

　　「肯嗎？」

　　思嘉聽見這話，立刻有一陣恐懼掠過了她，急忙拔回她的手。同是這一點恐懼，使她說話的聲音也變粗了。

　　「哦，你不要說獃話罷，媚蘭。你不會死的。每一個女人養頭胎孩子總都當自己要死。我記得我自己也是這樣的。」

　　「哦，你不會這樣的。你是什麼事情都不怕的。你不過說著哄哄我罷了。我並不是怕死，可是我怕留下這個孩子來，如果希禮是──思嘉，請你答應我罷，我死了你要帶我這孩子，你若肯答應，我就不怕了。白蝶姑媽太老了，養不大這孩子了，蜜兒跟英黛原是很好，可是──我要把這孩子交給你。答應我罷，思嘉。如果是個男孩子，請你把他養得跟希禮一樣，如果是女孩子呢──親愛的，我願意她像你。」

　　「你見了鬼了！」思嘉從床沿上跳起來嚷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情過不去，憑空這麼死呀活的亂說。」

　　「我很對不起，親愛的。可是你答應我罷。我看今天一定要不好。請你答應我罷。」

　　「哦，好的，我答應你就是了，」思嘉低下頭看了看她，心裏不勝疑惑。

　　難道媚蘭真會這麼蠢，竟不知我有意於希禮嗎？或者她已經什麼都明白，正因為我愛希禮才把希禮的孩子交託給我嗎？思嘉一時起了個狂妄的衝動，很想向媚蘭問個明白，但是這個當兒，媚蘭又把她的手抓去撳到自己面頰上，她就立刻把自己說到口裏的話收住了。這時媚蘭眼裏重新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知道就在今天呢，媚蘭？」

　　「今天我從天一亮就肚痛了──可是並不痛得很厲害。」

　　「真的嗎？那末你為什麼不叫我？我叫百利子去請米醫生去。」

　　「不，不要，思嘉。你知道他是忙得很的，他們大家都忙得很的。你只消先通知他一聲，說不定今天什麼時候要請他。再送一個信給米太太，請她來陪我坐坐。到底什麼時候該請醫生，她會知道的。」

　　「哦，你不要這麼專顧別人罷。你現在需要醫生，跟醫院裏任何人都一樣。我馬上就去請他去。」

　　「哦，不要罷。有時候一個孩子會養到一天的，現在有那麼許多人需要他，我怎麼好要他白坐在這裏幾個鐘頭呢！先去請米太太來。她會知道的。」

　　「好罷，」思嘉說。

　　　　第二十一章

　　思嘉送上了媚蘭的早餐，又打發百利子請米太太去後，自己便也同小衛德坐著吃起早餐來。但是她已忽然失去食慾了。因為她一面擔心著媚蘭的時間馬上要到，一面又不由得一逕豎起耳朵去聽那砲聲，那裏還吃得下東西呢？那時她的心動作得非常奇怪，時而規律地跳了幾分鐘，時而猛烈而迅速地大碰一陣，碰得連胃脘都隱隱作痛起來，一口玉米粥嚥了下去，便會像一塊膠似的擱在喉嚨裏，而那種代咖啡用的焦米湯，也從來沒有現在這麼難吃的，既沒有糖，又沒有乳酪，吃在口裏簡直跟吃苦膽一般了。因此她勉強嚥了幾口，便只得擱開不吃，心裏不由對北佬兒暗暗地恨著。

　　衛德今天倒是特別乖，往日他一看見那天天吃厭的玉米粥，便要皺起眉頭不肯吃，今天卻不了。思嘉一瓢瓢的餵著他，他便默不作聲的一口口嚥了下去。一面他睜著一雙銀圓一般的大眼睛，視察著母親的一舉一動，並且流露著一種惶惑的神情，彷彿母親心裏潛伏的恐懼已經傳達到他心裏了。及至吃完，思嘉叫他到後院玩去，便見他蹣蹣跚跚走過院子裏的亂草，進自己的遊戲屋裏去了。思嘉這才放了心。

　　她站了起來，躊躇不決地在樓梯腳站了一會。她想上樓去陪伴媚蘭，跟她談談話，替她解解愁悶兒，但是覺得自己沒有這種從容的心緒。她只在心裏暗暗地憤恨，為什麼媚蘭早不養，遲不養，偏偏要撿今天來養孩子呢，又為什麼偏偏要撿今天來講什麼死呀活的呢！

　　她便在末了一步樓梯上坐了下去，想把自己的心鎮靜一下，但又不由得惦記起來，究不知昨天的仗打得怎麼樣。今天又打得怎麼樣，她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在幾哩路外大打仗，竟會一點兒沒有消息的！為什麼這幾天這麼清靜得出奇，會跟桃樹溪打的那幾天這麼不同的！又想白蝶姑媽的房子是在餓狼陀城的北端，而現在在城南打仗，自然援軍傷兵之類都不會打她門前經過了。又想現在南頭的情形也許跟前幾天的北頭一樣的，那末虧得自己沒有住在南頭了。但是除了梅米兩家之外，為什麼人人都逃走了呢？她想到這裏，就不禁起了一陣寂寞淒涼的感覺。又想當初白蝶姑媽沒有把彼得伯伯帶走多麼好，她就可以叫他趕車到各大本營去打聽消息了。現在彼得伯伯不在這裏，她也仍可以自己跑路去的，卻又被媚蘭吊在這裏，不等米太太來了她不能走開。米太太怎麼還不來的呢？百利子到那裏去了呢？

　　她就站了起來，走到前廊上，焦躁地探望著她們，但是看了半天，那條街上都不見一個人影。好久好久，方才看見百利子獨個人扭扭捏捏，一步一回頭的慢吞吞地走了來，彷彿她覺得時間還很多。儘可以從容不迫似的。

　　「你是像蝸牛兒歸京呢，」思嘉一等百利子推進門來，便猛的一聲先撲去。「米太太怎麼說的？她說什麼時候來？」

　　「她不在家，」百利子說。

　　「她到那裏去了？什麼時候才回家？」

　　「哦，奶奶，」百利子故意把聲音拖得長些，好使她這帶回來的消息顯得特別重要。「她家阿媽說的，米太太今兒一早就得到信兒，說她們家的斐爾小少爺打傷啦，米太太就坐了她家的馬車，跟她家的老陶，跟她家的貝姐都去啦，去接少爺去啦。阿媽說的，少爺傷得很重，米太太不見得會到咱們這兒來了。」

　　思嘉眼睛瞪著她，很想把她抓住搖一陣。為什麼她們做黑人的專愛傳達惡消息的呢！

　　「好啦，別像獃子似的獃在這兒啦。你到梅太太家去，請她來一趟，或是叫她家的嬤嬤來一趟，這回快點兒。」

　　「她也不在家，奶奶，剛才俺回來的時候，碰見她家嬤嬤，跟她談了一會天。她們都走了。門口鎖著的。我猜是在醫院裏。」

　　「哦，那就怪不得你這半天才來了！我無論叫你到那裏去，你得一直去，不要跟人家在路上談什麼天，記得罷？那末你去──」

　　她搜索著自己的腦子。留在這裏的朋友要面還有誰可以幫忙的呢？還有艾太太。當然，近來艾太太是不喜歡她的，可是她對媚蘭一向都很好。

　　「你到艾太太家去，把事情跟她仔細說明白，說請她到這裏來一趟。你要記清楚，百利子。你說媚蘭姑娘快養孩子了，隨時都要請她幫忙的。走罷，快去快來。」

　　「是啦，奶奶，」百利子答應了，就旋轉身子，像個蝸牛似的扭呀扭的走去了。

　　「快些呀，你這懶骨頭！」

　　「是啦，奶奶。」

　　百利子算是加快了一點步子，思嘉就回進屋裏去了。當她要上樓去的時候，她又躊躇了一下。米太太所以不來的原因，她得跟媚蘭講明的，但斐爾重傷的消息，又恐怕媚蘭聽了要難受。好罷，去跟她扯一個謊罷。

　　她走進媚蘭的房間，看見那個早餐的托盤動都沒有動。媚蘭側臥在那裏，面孔雪白。

　　「米太太現在醫院裏，」思嘉說。「可是艾太太馬上要來了。你痛得厲害嗎？」

　　「不怎麼，」媚蘭扯謊說：「思嘉你養衛德是多少時候下來的？」

　　「不到一會兒功夫呢，」思嘉不自覺其高興地回答道。「當時我在院子裏，才跑進屋子就下來了。嬤嬤還說這種養法是難以為情的──簡直跟黑人一個樣兒了。」

　　「我也巴不得像一個黑人呢，」媚蘭說時勉強裝出了一個微笑，但是隨即起來一陣痛，那個微笑就消失在一張拘攣的面孔上了。

　　思嘉低頭看了看她那狹窄的臀部，明知她這希望絕對不能夠達到，但是安慰她道。「本來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我也知道沒有什麼了不得。我怕是我自己膽子太小了。艾太太就要來了嗎？」

　　「是的，就要來了，」思嘉說。「我下去拿點清水來，替你拿海綿擦擦。今天熱得很呢。」

　　她藉口去取水，在樓底下多賴一刻是一刻，每隔兩分鐘就跑到前門去看一次，看百利子有沒有來。半天不見百利子一個影子，她就只得回到樓上去，拿海綿替媚蘭擦了擦淌汗的身體，又拿梳子給她通了通頭髮。

　　及至一個鐘頭過去了，她才聽見底下街上有黑人腳步擦地的響音，從窗口一看，果然是百利子，仍舊那麼搖頭扼頸扭扭捏捏地走來，彷彿是在臺上演臺步，臺下有幾千聽眾在那裏欣賞一般。

　　「我總有一天要把這小娼婦著著實實抽一頓，」思嘉一面咬牙切齒的想著，一面就急忙奔下樓迎上前去。

　　「艾太太到醫院裏去了。她家阿媽說這早晨有無數傷兵從火車下來的。阿媽正在做湯，要送到醫院裏去，她說──」

　　「你不要管她說什麼罷，」思嘉打斷她，她的心沉落下去了。「你趕快去換一條乾淨的圍裙來，我要叫你到醫院去。我寫一個條子給你，你去交給米醫生，如果米醫生不在那裏，就交給鍾醫生，或是別的無論那個醫生。這回你要不趕快回來，我就活活剝掉你的皮。」

　　「是啦，奶奶。」

　　「你不論碰到那位先生，向他問問打仗的消息。如果他們不知道，就到車站上去問那些載傷兵回來的工程隊。問他們仗是不是在鍾氏坡打的，或是靠近在鍾氏坡的地方打的。」

　　「阿呀天，思嘉姑娘！」百利子的黑臉上突然泛起了一陣恐怖。「北佬兒到了陶樂了嗎？」

　　「我也不知道。我叫你去問的。」

　　「阿呀天，思嘉姑娘，他們去了，俺媽怎麼好呢？」

　　百利子喊叫起來了，喊的聲音非常響，弄得思嘉心裏愈加覺得麻亂。

　　「不要喊，媚蘭姑娘要聽見的。趕快去換圍裙去。趕快。」

　　百利子經這一催，手足就快了起來，慌忙奔到後屋去了。這裏思嘉就在她父親寄給她的那張信的邊上匆匆寫了幾句話，因為這是她家裏唯一的紙片了。但她一面寫，一面看見她父親的筆跡寫著，「你母親──傷寒──無論如何──回家──」她幾乎哭起來了。若不是為媚蘭，她這刻兒馬上就要回去，那怕叫她一路步行回去也要走的。

　　百利子放著小跑步走了，那張條子在她手裏牢牢的抓著。這裏思嘉又重新走上樓，一路打算著拿什麼話去跟媚蘭解釋艾太太不來的緣故。可是媚蘭並沒有問起這事。她仰臥在那裏，面上很平靜，思嘉看見這情境，心就安下去了。

　　她坐了下來，想跟媚蘭談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是一想起了陶樂，她的心就紛亂如麻了。她想像著母親快死了，北佬正打進陶樂，什麼東西都燒了，什麼人都殺了。而且在這一刻兒，那遙遠的砲聲一逕都沒有停息。談了一會，她就覺得再也談不下去了，只得跑到窗口去看看，而所看見的卻只是一條酷熱無人的街道，一些寂然不動的樹葉。媚蘭也默默無聲，不過她那平靜的面容不時要因陣痛而扭曲。

　　及至陣痛過後，她總要說，「實在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但是思嘉知道她是說謊的。思嘉寧可她大聲尖叫起來，不願她這麼默默的熬忍。她知道自己應該替媚蘭可憐，但是不知怎的，竟連一絲兒的同情都鼓動不起。因為她自己的苦痛已經使她心碎了。有一次她對那拘攣的臉狠狠瞪了一眼，心裏不由得大大詫異起來，為什麼現在這一刻兒在這裏陪伴媚蘭的不是別人，偏偏會是她──她是跟媚蘭毫無瓜葛的，她是恨她的，她是巴不得她早點死的。是啊，她這願望也許就要達到了，也許等不到明天就要達到了。但是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打了一個迷信的寒噤。她知道願望別人死是不吉利的。跟詛咒別人一樣不吉利。嬤嬤曾說過，凡是詛咒都要回到詛咒的人自己身上來。於是她又急忙默默禱告媚蘭不要死，並且馬上跟她很熱心的談起話來，自己也不知談些什麼。末了，媚蘭伸出一隻滾燙的手摟住她的腰。

　　「你不必操心跟我一逕這麼談著。我知道你是替我焦心。我真是對不起你，給你這多的麻煩。」

　　思嘉漸漸沉默下去了，但是她不能靜靜的坐著。如果到了時候醫生也不來，百利子也不來怎麼辦呢？她跑到窗口，朝底下看了看，然後又回來坐著。然後又站起來跑到那邊的窗口去看了看。

　　一個鐘頭過去了，又是一個鐘頭。中午到了，太陽正高正熱，沒有一絲兒風吹動那塵封的樹葉。媚蘭的陣痛已經加緊起來，她的頭髮被汗浸透了，她的寢衣濕得一塊塊粘在肉上。思嘉拿海綿擦她的臉，口裏默不作聲，心裏卻被恐懼咬齧。我的天，要是孩子比醫生先來呢！這叫她怎麼辦呢？接生的事情她是一點兒不懂的。這一個緊急關頭是她害怕了幾個禮拜的了。她的打算是：如果臨時找不到醫生，還有百利子可以依靠。百利子是曉得接生的。她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可是百利子呢？她為什麼還不回來呢？醫生為什麼還不來呢？她又跑到窗口去看了一下。她側著耳朵聽了聽，那砲聲似乎遠去了，於是她突然疑惑起來，到底砲聲真個遠去呢，或不過是她自己的想像。如果砲聲真個遠去了，那就是越近鍾氏坡了，那就是──

　　末了她看見百利子來了，小跑著來的，她就從窗口仆了出去。百利子抬頭看見她。便要開口嚷起來。思嘉看見她那黑臉兒上分明寫著極大的恐怖，生怕她嚷出什麼凶險消息來，要驚嚇媚蘭，急忙拿手指往自己嘴上一悶，示意叫她不要響，便從窗口退向來。

　　「我去換點涼水來，」她勉強裝出一個微笑向媚蘭瞧了一眼說。然後急忙走了出來，將房門輕輕的帶上。

　　百利子坐在穿堂的末了一步臺階上，在那裏一邊喘氣一邊哭。

　　「他們在鍾氏坡打了，思嘉姑娘，他們說咱們快要打敗了。啊，上帝，思嘉姑娘！媽跟爸怎麼好呢？啊，上帝，思嘉姑娘！要是打到這兒來咱們怎麼好呢？啊，上帝──」

　　思嘉連忙悶住她的嘴。

　　「你別嚷啊，我的天！」

　　但是，是啊，如果北佬打到了怎麼好呢──打到了陶樂又怎麼好呢？她極力把這思想推向心裏去，而求解決目前更加緊急的問題。因為現在她若想起這些事，她也要跟百利子一樣哭嚷起來了。

　　「米醫生呢？他什麼時候來呢？」

　　「俺還是沒有找到他，思嘉姑娘。」

　　「什麼？」

　　「是的。他沒有在醫院。梅太太跟艾太太也沒有在醫院。有一個人跟俺說，醫生在車棚裏，在看鍾氏坡剛來的傷兵，可是思嘉姑娘，俺怕上車棚子去，車棚子裏都是死人呢。俺是怕看見死人的──」

　　「那末別的醫生呢？」

　　「哦，思嘉姑娘，天曉得，他們連這條子都不肯看呢。他們在醫院裏忙得發瘋似的。有一個醫生對我說，『滾開罷，你這小鬼！你瞧這裏這許多人快死啦，誰來管你媽的養孩子！你去找收生婆去罷。』那末我就照您說的，跑開去找人問信去了，大家說都是在鍾氏坡打仗，俺就──」

　　「你說醫生是在車站裏，是不是。」

　　「是的，奶奶。他──」

　　「那末你仔細聽我說。我要親自去找米醫生去了，你替我去坐在媚蘭姑娘旁邊去，叫你怎樣就怎樣。可是鍾氏坡打仗的事情你要是對媚蘭姑娘漏一點風，我就一定把你賣到南邊去。你也不許對她說那些醫生都不肯來的事兒。你聽明白嗎？」

　　「是的，奶奶。」

　　「你把眼睛擦乾了，換一桶乾淨水拿到樓上去。將她全身都拿海綿擦一擦。告訴她說我去找米醫生去了。」

　　「時候快到了嗎，思嘉姑娘？」

　　「我不知道，怕是快到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應該知道的。上去罷。」

　　思嘉從擱板上一把抓起了她的草帽，一撳撳上了她的頭。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機械地把頭髮掠了掠，其實她並沒有看見自己的影子。一點寒噤從她的胃脘出發，向外面放射出來，直至那個掠頭髮的手指也變得冰冷，但她的身體的其餘部分仍舊是熱汗騰騰的。她匆匆的出了大門，跑進酷熱的太陽裏。那太陽是灼人的熱，她在桃樹街上跑不上幾步，便覺兩太陽穴脹得快要炸開了。她遠遠聽見前面有許多人聲在那裏喧嚷。等她看見陶家房子的時候，她便有些兒氣喘起來，因為她的小馬甲紮得太緊了，但是她並沒有放慢步子。再走一程，便聽見前面的喧嚷愈來愈響。

　　從雷家房子到五尖頭一段路上，有許多人在那裏忙亂，就像一個螞蟻窩剛被搗毀，裏面的螞蟻正在紛紛狂竄一般。黑人滿街的跑來跑去，臉上都帶著驚惶，廊子上的白人孩子在那裏哭，也沒有人去理他們。街上擁擠著軍用車和救護車，都是裝滿傷兵的，還有許多私家的馬車，都高高的堆著行李和傢具。騎馬的人從兩邊小街裏衝出來，慌慌張張的向胡突將軍的大本營那邊奔去。在彭家的門口，老木正抓住一匹駕車的馬，骨碌著眼睛跟思嘉打起招呼來。

　　「你還沒有走嗎，思嘉小姐？我們這就要走了。老姑娘在裏邊檢行李呢？」

　　「走到那裏去？」

　　「天才知道呢，姑娘。離開這裏再說罷。北佬就要來了呢！」

　　思嘉便不再問什麼，急忙加緊了步子管自走了。走到衛思理教堂門口，她才站住了透透氣，並且抓住了一根電桿，讓她的心跳平一平。因為她若再不靜一靜，一定要暈過去了。正在這當兒，有一個軍官騎著馬從五尖頭那裏狂奔而來，她忽起一個衝動，跑到街心去向他揮著手。

　　「哦，停一停！請你停一停！」

　　那軍官突的勒住馬，勒的勁兒太大了，以致那馬向後豎起牌樓來，兩條前腿懸空的爬了一陣。那人臉上滿是疲乏和迫切，但是他的唰的一下把頭上一頂灰色破帽子脫下來了。

　　「女士？」

　　「請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北佬快要來了嗎？」

　　「我怕是真的。」

　　「你的確知道嗎？」

　　「是的，女士。我知道。剛剛半點鐘之前大本營裏接到鍾氏坡前線來的電報。」

　　「在鍾氏坡打嗎？的確的嗎？」

　　「的確的，跟你有什麼玩笑好開，女士？那電報是哈第將軍發來的，說他沒有法子支持了，已在總退卻中了。」

　　「哦，我的天！」

　　那軍官朝她看一看，黑臉兒上不露一絲的情感。然後他重新整好了鞭繩，戴上了帽子。

　　「哦，先生，請你再耽一會兒。我們怎麼辦呢？」

　　「這我不能說，女士。軍隊馬上就要從餓狼陀撤退了。」

　　「你們走了把我們丟下來給北佬嗎？」

　　「我怕要這樣。」

　　那馬受了一刺，就像有彈簧似的蹦走了，把個思嘉撇在了街心，腳上堆起了厚厚一層紅土。

　　北佬要來了。軍隊要走了。北佬要來了。她怎麼辦呢？她跑到那裏去呢？不，她是不能跑的。她的背後還有個媚蘭正在那裏等著養孩子。哦，女人為什麼要養孩子呢？假使沒有媚蘭，她就好帶著衛德跟百利子躲到樹林裏去，那末北佬永遠找她們不到了。但是她不能把媚蘭也帶到樹林裏去。不，現在是不能的。哦，她這孩子為什麼不早點養出來呢？只要昨天養了也好，他們就可以拿救護車把她載到什麼地方去藏起來了。可是現在──她必須去找米醫生，必須去找著他一同回來。也許他會催這孩子早點下來的。

　　她撩起了衣裙，向前面急急跑去，她的兩腳合著「北佬要來了！北佬要來了！」的節奏。五尖頭也擁擠著許多人，都自顧自的在那裏奔來奔去，跟許多滿載傷兵的大車、救護車，牛車、馬車不住地碰撞著，一陣喧嚷之聲從群眾中發出來，彷彿一個巨大的波瀾正在破碎似的。

　　然後，她的眼睛接觸著一種完全不調和的奇異景象了。她看見一群群的女人從路軌那邊走來，肩膀上都掛著火腿。她們身邊跟著許多小孩子，頭上頂著整桶的糖漿，滴零滴落，氣喘吁吁的跑著。稍為大點的孩子都拖著整袋的玉米和山薯。還有一個老頭兒，獨自蹣蹣跚跚的拿一部獨輪車推著一小口袋的麵粉。男人、女人、孩子，也有黑的，也有白的，都放著緊張的臉孔，急急忙忙的運著包裝、袋裝、箱裝的食物──她一年以來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食物。忽見群眾讓出一條路來，讓一部歪歪斜斜的馬車通過，馬車上是那脆弱斯文的艾太太，一手拿著鞭繩，一手拿著鞭子，站在前面踏板上。她頭上不戴帽子，雪白著面孔，灰色的長頭髮在背脊上飄漾著，狠狠抽著那匹馬。她家的黑嬤嬤梅利姐坐在後面車肚裏，一隻手抓住一塊鹹肉，還有一隻手跟兩隻腳都在拼命遮攔那一車堆得高高的箱子和口袋，有一隻乾荳的袋子破了，那些乾荳撒滿了一地。思嘉向她尖叫了幾聲，但是群眾的喧囂將她的聲音淹沒了，那馬車發狂似的踉踉蹌蹌自去了。

　　霎時之間，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過了一會，她記起了差委會的堆棧就在路軌那邊，現在軍隊要撤退了，怕這些糧食留在這裏資敵，所以將它散給人民了。

　　她從五尖頭的群眾裏面擠了過去，急忙向車站那邊跑。一會兒她就看見一大堆救護車當中有許多醫生跟抬擔架的人在那裏匆匆忙忙的工作。謝天謝地，她一眼就看見米醫生了。但是她一經從餓狼陀旅館拐過那個彎而走到車站和鐵軌面前的時候，她就嚇得兩條腿都發軟了。

　　在那烈日底下，肩並肩，頭接腳，躺著好幾百個傷兵，有的在路軌旁邊，有的在月臺上面，有的在列車底下，像沙丁魚以的無窮無盡地排列著。其中也有直僵僵躺著不動的，但是多數都在那裏拘攣，在那裏哼得震天響。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蒼蠅，在傷兵的臉上爬行著，嚶嗡著。到處都是血，都是稀髒的繃帶，都是呻吟聲，以及抬擔架的將他們抬起時的尖利咒罵聲。汗臭，血腥，爛肉臭，尿溺臭，載在熱風之上一陣陣的撲過來，使得思嘉噁心得幾乎嘔出。救護隊在那密稠稠的行列裏奔來奔去，有時不免踩在人身上，那些被踩的人也只得翻翻眼睛哼幾聲罷了。

　　她不由得拿手悶著鼻子縮退回來了。她要嘔了，不能再上前去了。她平日見過的傷兵也不算不多，在醫院裏見過，在白蝶姑媽的草地上見過，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景象。這簡直是地獄了，一個充滿著腥臭和呻吟的地獄了。是的，她不能再上前了，但是──趕快！趕快！北佬要來了！北佬要來了！

　　她只得聳起了肩頭，硬起了頭皮，向那橫七豎八的人堆裏面走進去。她怕迷失米醫生的所在，一逕得拿眼睛看牢他。但是她又不能一逕看牢他，因為她若只看前面，腳下就要踩著人了。她只得撩起了衣裙，兢兢業業的打那些傷兵身上一個個的跨過去。

　　她一路走路，一路有滾燙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裙，同時聽見悽慘的聲音向她喊道：「女士──水！請你，女士，水！看耶穌的分上，水！」

　　她只得從他們手裏拼命拔出衣裙來，但是不由得汗跟溪水一般流下了。偶爾她踩在一個人身上，她自己便先大聲尖叫起來。她一路跨過去的人，也有已經死了的。也有因乾了的血將軍服膠在肚皮上面正伸手去扯剝的，也有滿鬍子膠著乾血而嘴裏正在呢喃的──那呢喃的意思也無非是「水！水！」

　　這時她已失了米醫生的所在了。她如果不能馬上把他找出來，她是一定要急得哭起來的。她向車棚子底下一堆人裏拼命尋找著，一路嚷著，「米醫生！米醫生！米醫生在這裏嗎？」

　　那一堆人裏面走出一人來，朝她看了看。正是米醫生。他身上沒有外衣，他的袖子一直捲到肩膀上。他的襯衫和褲子都紅得跟屠夫一般，連他那部鐵青色鬍子的尖上也沾著血了。他臉上表現著疲倦，憤怒和憐憫，灰色的，滿臉是灰土，小澗一般的汗水流在面頰上。但當他叫呼她的時候，他的聲音平靜而堅決。

　　「謝謝上帝，你來了。我正用得著人呢。」

　　她惶惑著朝他瞪了一會兒，不覺將撩在手裏的衣裙也放下了。那衣裙落在一個傷兵的臉上，害得他虛弱地嘗試轉過頭去，以免被它悶殺。這醫生在說什麼啊？救護車揚起的灰土朝她臉上撲來，使她感到一陣悶人的乾燥，同時爛肉的氣味像一股臭水似的向她鼻子裏灌進來。

　　「趕快，孩子！這兒來。」

　　她又撩起了衣裙，從那一行一行的人體上急忙跨過去。她拿手抓住他的臂膀，覺得它已疲倦到發抖，但是他臉上並沒有倦容。

　　「哦，醫生！」她嚷道。「你必得去一下子。媚蘭要養孩子。」

　　他朝她看了看，彷彿她的話並不曾登記在他心上，當時有一個傷兵拿水壺墊著頭躺在她的腳下，聽見她的話彷彿覺得很有趣，便很親暱地咧一咧嘴。

　　「他們會弄的呢，」他很高興的說。

　　她並不朝下去看，只把醫生的臂膀拼命搖著。

　　「是媚蘭。孩子。醫生，你必得去一下。她──已經──」現在原不是怕難為情的時候。但是有幾百隻陌陌生生的耳朵在聽著，這種話怎好說出口來呢？

　　「已經痛得厲害起來了。請你，醫生！」

　　「孩子？阿呀我的天！」那醫生吼了起來，他的面孔突然為憎恨和憤怒所扭曲，那憤怒並不是對她發的，也不是對任何人發的，乃是對發生這些事情的整個世界而發的。「發瘋了嗎？我怎麼丟得開這些人呢！他們都快要死了，有幾百在這裏呢。我不能為他媽的一個孩子丟開他們的。你去找個女人幫幫忙罷。去找米太太去罷。」

　　她已經張開嘴來要告訴他米太太不能去的原因，但是突然又閉住了！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也受傷的事！如果他已經知道了，怎麼還會──「不，你必得去一下，醫生。你總還記得你說過她要難產的。」現在她一點難為情都顧不得了，什麼話都會講出口來了。「你要不去，她是會死的！」

　　他粗暴地擺脫她的手，彷彿他並沒有懂得她的話似的。

　　「死嗎？是的，他們大家都要死了──這裏這許多人都要死了。沒有繃帶、沒有軟膏，沒有金雞納，沒有哥羅芳。哦！天，那裏去找一點嗎啡來好嗎！有一點兒也好的。有一點兒哥羅芳也好的，天殺的北佬！天殺的北佬！」

　　「讓他們到地獄去罷，醫生！」地上那個人說，他的牙齒從鬍子底下露了出來。

　　思嘉開始發抖了，她眼睛裏燒著恐懼的熱淚，醫生不肯去呢！媚蘭是要死了。而且她自己曾經願望她死的。醫生不肯去呢！

　　「請你看上帝分上，醫生！請你，」

　　米醫生咬了一下嘴唇，隨即面孔又變冷漠了，嘴邊又現出強硬的樣子了。

　　「孩子，讓我試試看罷。我不能答應你，可是我來試試看等我們弄清了這些人再說。北佬就要到了，軍隊就要從這裏撤退了。我不曉得他們拿這些傷兵怎麼個辦法。現在什麼火車都沒有了，馬崗那一條線也斷了……可是我來試試看。你先回去罷。不要再麻煩了，養小孩子到底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只要把臍帶結……」

　　這時有個勤務兵跑來拍了拍他的臂膀，他就把頭朝轉去，對他指手劃腳的說起話來。腳底下那個傷兵抬起頭來，很同情地對思嘉看了看。思嘉看看醫生早已把她丟到腦後，就只得動身走了。

　　她從那些傷兵身上很快地跨了過去，又回到桃樹街。醫生是不肯去了。這樁事情得她自己去硬挺了。不過謝謝上帝。幸而百利子是懂得接生的。她的頭給太陽曬痛了，她的小馬甲給汗水浸得搭在胸口上了。她的思想麻木了。她的兩條腿也麻木了。像人在夢中要跑而跑不動那般的麻木。她只覺得回家去的一段路非常之長，像沒有窮盡似的。

　　然後，「北佬要來了！」的疊唱又在她心上搏動起來。她的心又開始跳了，四肢也都有了新的生命了。她匆匆擠進了五尖頭的那個群眾，現在擠得愈加厲害了，兩邊人行道已經是水洩不通，因而她只得打街心走。長行列的兵士正從那裏經過，滿身都是灰塵和疲倦，看那人數似乎有幾千，都拖著長鬍子，稀髒的，肩上掛著槍，用前進命令的步子急忙忙的走著。隨後是砲車趕車的拿著破皮條將那些瘦騾子拼命抽著。再後面是差委隊的大車，蓋著破爛的篷布歪歪斜斜的輾過。再後面是騎兵隊，一路揚起令人窒息的灰塵。這麼多的兵士走在一起，思嘉一生一世沒有看見過，這就是所謂撤退！他們都要撤退了！他們都要走了！

　　當這行列通過時，她不能不退到旁邊人行道上去，在那裏，她就聞到一陣廉價的威士忌酒氣了。及到了得揆忒街，她看見人群裏也有許多女人，都塗脂抹粉，穿的花花綠綠，戴著閃亮的首飾，彷彿是休息日在街上遊玩似的，跟周圍的景象完全不調和。這些女人大多數是喝醉了的，她們臂膀上掛著的兵士比她們喝得更醉。然後她瞥見一閃紅光，原來那個紅頭髮的妖怪華貝兒也在裏面，只見她由一個獨臂的兵士攙著，已醉得歪歪倒倒，口裏不住嘻嘻哈哈怪笑著。

　　及至挨過五尖頭一條橫街，那群眾才漸漸稀疏下去，她便撩起了衣裙，跑起快步來。一口氣跑到衛思理教堂，她就氣都轉不過來了，頭也暈了，胃也痛了。她的小馬甲切進了她的肋骨，彷彿把它們切成兩截。她只得在那教堂的臺階上坐了下來，雙手捧住頭慢慢喘氣。無奈她的胸部像有一層東西隔著，怎麼也不能把一口氣深深吸進肚裏去，因而終覺呼吸非常之急促。同時她的心也仍舊在裏面怦怦的搥個不歇。她看看四下無人，真有了呼天不應之感了。

　　坐了一會兒，只得又站起來再往前走。快到家時，她看見小衛德扳住一扇大門在那裏盪著。他一看見她，就皺著臉哭了起來，一面擎著一個稀髒的青腫手指。

　　「疼！」他哭道。「疼！」

　　「不要響！不要響！再響我揍你。到後院裏去做爛泥餑餑去罷，不要再亂跑了。」

　　「衛德餓，」他一面哭著一面把那青腫的手指放到嘴裏去啜起來。

　　「我不管你。到後院子裏去──」

　　她抬起頭，看見百利子靠在樓窗口上，臉上寫著驚恐和焦急，但一看見女主人到了，這神氣馬上就消散了。思嘉對她招招手，叫她下樓來，自己也就走進屋子去。一到穿堂裏就覺得非常風涼了。她解下了帽子，一擺擺在桌子上，抬起臂膀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她聽見樓上房門開了，隨即飄過一陣低低的呻吟聲來。百利子三步作一步的跑下樓梯。

　　「醫生來了嗎？」

　　「不，他不能來。」

　　「天曉得，思嘉姑娘媚蘭姑娘厲害起來了！」

　　「醫生不能來。誰都不能來。孩子該你來接了，我來幫襯你。」

　　百利子立刻把嘴張得大大的，一條舌頭打了一會兒嘟嚕，然後她對思嘉橫了一眼，一雙腳不住擦著地板，扭股糖兒似的扭起她的苗條身子來。

　　「不要做得這麼怪模怪樣罷！」思嘉以為她裝腔，怒不可遏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百利子慌忙向樓梯上縮了回去。

　　「天曉得，思嘉姑娘──」她的圓眼裏流露出恐懼和羞恥。

　　「怎麼？」

　　「天曉得，思嘉姑娘，咱們得有一個醫生的。俺──俺──思嘉姑娘，接孩子的事兒俺是一點不懂的。媽在接生的時候從來不讓俺看的。」

　　思嘉這一驚非同小可。直把整個肺裏的氣一口都噴了出來。這才掃過了一陣忿怒。百利子看看神氣不佳，預備要溜了，便打思嘉身邊直衝過去，可是思嘉一把將她擒住了。

　　「怎麼，你這胡說八道的黑鬼，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說養孩子的事情你什麼都懂的。你老實說罷！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說著，她抓住百利子的肩膀拼命的搖著，直搖得她的黑腦袋兒跟喝醉了酒一般。

　　「俺是騙你的，思嘉姑娘！俺當是這種話說說玩兒不要緊的。俺實在只偷看過一回養孩子。媽後來還把俺罵了一頓。」

　　思嘉把眼睛瞠視著她，嚇得百利子儘管往後縮，可是她被思嘉牢牢的鉗在那裏，怎麼也掙不脫身。思嘉起先還有些不肯相信，後來看百利子確實不曉得接生，心中的忿怒便如燄火一般燃熾起來。她生平從來沒有打過一個黑奴，這回可熬忍不住了，不由得鼓起全身的氣力，向那黑面頰上狠狠的一個巴掌，打得百利子一面直著喉嚨尖叫著，一面在思嘉掌握之下扭股糖兒似跳舞來。

　　在她這麼尖叫的當兒，上面的呻吟之聲忽然停住了，隨即聽見媚蘭虛弱顫抖的聲音喊道：「思嘉！是你嗎？請你來罷！快來罷！」

　　思嘉放開了百利子，百利子就哭著在樓梯上坐下去。思嘉躊躇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樓上，聽見呻吟之聲重新起來了。這時她彷彿覺得一副沉重的牛軛向她頭頂套下來，立即她的頸梗被它緊緊的箍住，而且覺得走一步就沉重一步似的。

　　她嘗試把自己養衛德時嬤嬤和母親做過的一切事情記起來，可是她當時在昏迷之中，一切事情都像在迷霧裏，現在一點記不清楚了。只有幾件事情她還記得。於是她用一種命令的語氣急急對百利子吩咐著。

　　「你去生起火來，拿一壺水燒得滾滾的。把家裏所有的毛巾都去集了來，還有那一團繩子也拿來，還要替我拿一把剪子。你不要說這樣找不到那樣找不到的。去，去，去拿去。趕快去。」

　　說著她將百利子一把從地上撮了起來，向廚房那方面一腳踢了去。然後她振作了精神，就動身上樓去了。她覺得她自己跟百利子要去給媚蘭接生一層，倒是不容易去對媚蘭解釋的。

　　　　第二十二章

　　再沒有一個下午是像那天下午那麼長的。也再沒有像那天那麼熱。也再沒有像那天那麼多蒼蠅。那些蒼蠅都轟集到媚蘭面孔上來，雖經思嘉不住拿一柄大棕櫚扇子替她趕著，也是沒有用。思嘉是連臂膀都趕痠了。誰知你這裏替她搧著面孔，那些蒼蠅就飛到她的腳上腿上去了。媚蘭給牠們叮得癢癢的，便不由把腳一蹬一蹬的抽搐著，口裏虛弱地嚷道：「哦，又到腳上去了呢！」

　　房間裏是半明半暗的，因為思嘉怕陽光太大，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針尖一般的光線從窗帘的細孔裏透進來，房裏直像是一隻熱鍋，思嘉身上的衣服始終沒有乾過，只有愈來愈粘濕。百利子蹲在一個角落裏，也在那裏直淌汗，那汗臭薰得思嘉頭都痛了，恨不得立刻叫她滾出去，又怕她一去就溜得無影無蹤。媚蘭躺的一條褥單，早已給汗塗得墨黑了，又因思嘉不時去替她洒水，以致沒有一處不是濕搭搭。媚蘭不住在那裏翻身，一會翻到這邊，一會翻到那邊。

　　有時她想坐起來，但是頭抬一抬又倒了去了，又照舊的翻起身來了。起先，她還勉強熬住了喊嚷，只把嘴唇拼命的咬著，直咬得皮都脫了，那時思嘉的神經也是跟她的嘴唇一樣脫皮的，便狠聲狠氣的對她說道：「媚蘭，你不要做英雄罷。你要嚷儘管嚷出來。現在除了我們兩個沒有人聽見你的。」

　　後來，就由不得媚蘭要不要做英雄，她不能不嚷了，有時甚至尖叫了。當她尖叫的時候，思嘉只得拿手掩住了耳朵，拘攣著身子，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去。她覺得要她眼睜靜看著這樣的痛苦，是比什麼都要難受的。她又想起北佬怕已到了五尖頭，她卻不能不在這裏等著這個遲遲不來的孩子，也是比什麼都要難受的。

　　現在她深悔自己平時對於那些太太們關於養孩子的談話不曾加以注意。如果她是注意過的。現在對於媚蘭這孩子來得遲早，就比較能有把握了。她彷彿記得白蝶姑媽說過。說她有個朋友足足養了兩天，結果是孩子沒有養出來，自己也終於送命。要是媚蘭也像這樣養起兩天來呢！但是她身體這麼嬌嫩，一定拖不到這麼長的。像這樣的痛法她絕不能熬過兩天去。如果孩子再不下來，她怕是不久就要死的。如果她死了，叫她日後怎樣去見希禮的面呢，倘使希禮還沒有死的話？她是親口答應過希禮的呢！

　　起先媚蘭痛得厲害的時候，似乎拿住了思嘉的手就可以得到一點安慰，但是後來一抓住思嘉的手，就要將它拼命的往下拔，幾乎連骨頭都被她拔斷。如是者一個鐘頭，弄得思嘉一雙手都青腫到不能伸屈。後來思嘉只得拿兩條長毛巾結在一起，將它兩頭吊在床腳上，讓媚蘭抓住那個結。媚蘭就把全身都掛到那上面去，彷彿它是一條生命線一般，痛急時就抓得緊些，痛定時就放得鬆些。這樣鬧了一個下半天，她的聲音一逕像一頭在陷阱裏臨死的野獸。偶爾她也丟開了那條毛巾，虛弱地擦擦自己的手，睜著銅鈴一般的眼睛看看思嘉。

　　「你跟我說說罷，請你跟我說說罷，」她對思嘉低聲的請求，思嘉就得找出一些的話來跟她亂說一陣。然後陣痛又來了，便又抓住那條毛巾拼命掙扎了。

　　那間昏暗的房間裏盪漾著熱浪、痛楚，和蒼蠅，時間偏是拖著鞋皮走得那麼慢，思嘉已差不多記不起那天早晨的事兒了。她只覺得自己在這蒸籠裏面彷彿已經登了一輩子。她聽見媚蘭尖叫，自己也很想尖叫出來，但是她拼命咬著嘴唇熬忍著，直把嘴唇咬脫一層皮，才壓下那個衝動。

　　有一次衛德踮腳尖兒走上樓梯來，哭喪著臉站在門口。

　　「衛德餓，」思嘉站起身，要想出去，但是媚蘭低聲道：「哦，你不要走開。請你，你在這裏我才受得住。」

　　於是思嘉只得叫百利子下去熱起點早晨賸下的玉米粥來餵他吃。至於她自己，她覺得從今以後再吃不下東西了。

　　壁爐檯上的鐘已經停了，她也不曉得到底什麼時候了，但是她覺得房間裏的熱度已經減了些，那針尖一般的光線也已淡了些，她便把窗帘拉了開去。這才吃了一驚，原來時候已近傍晚，太陽已變成一個猩紅的大球，遠遠落在天邊了。但是她還彷彿覺得那蒸熱的午刻並沒有過去。

　　她忽然暗暗猜想起來，現在外邊不知是怎麼樣了。軍隊都開完了嗎？北佬已經到了嗎？我們的軍隊難道一點都不抵抗就走嗎？於是她突然記起來了，聯盟軍是非常少的，謝爾門的軍隊是那麼多的，而且都吃得飽飽的。想到這裏，她覺得胃脘裏隱隱作痛。哦，謝爾門！那怕是撒旦的名字也不會使她這麼驚嚇的。但是現在不是思想的時候，媚蘭又在那裏叫了。她要水，要冷毛巾拍額頭，要給她搧搧，要替她趕走臉上的蒼蠅。

　　黃昏時候到了，百利子像個黑小鬼似的輕輕地走著，點起了一盞燈。這時媚蘭更加虛弱了。她開始叫起希禮來，像在昏迷狀態中似的，一聲一聲不住的叫著，把個思嘉直叫得汗毛森豎，恨不得立刻拿個枕頭悶塞住那種單調的聲音。但是她忽又想起，也許米醫生終於會來的。哦，快點兒來才好呢！於是希望又抬頭了，她便朝著百利子，吩咐她趕快跑到米家去，看看米醫生或是米太太回來沒有。

　　「如果米醫生還沒有回來，你就問問米太太或是她家阿媽怎麼個辦法，求她們不論那個來一來！」

　　百利子嘴裏嘟噥著走了，思嘉看著她跑上街去，竟比那一回都跑得快些。但也過了好一會兒，方才看見她回來，仍然是她一個人。

　　「醫生一天都沒有回家。也許他已經跟那些兵士走了。思嘉姑娘，斐爾少爺過去了呢！」

　　「死了？」

　　「是的，奶奶，」百利子說，她自以為這消息非常重要，得意極了。「他們的馬夫老陶說的。他被打在──」

　　「那不要去管它。」

　　「俺也沒見米太太。阿媽說她在給斐爾少爺洗身子，怕北佬來了要來不及下葬的。阿媽又說，如果媚蘭姑娘痛得厲害的話，只消放一把小刀子在床底下，那痛就會一切兩斷了。」

　　思嘉聽見這番有用的報告，正預備又是一個巴掌打過去，可是那邊媚蘭睜大了眼睛，虛弱地向她說話了：「親愛的──北佬要來了嗎！」

　　「不，」思嘉決然地說。「百利子向來是說謊話的。」

　　「是的，奶奶，俺一逕是說謊話的，」她也慌忙表示同意了。

　　但是媚蘭心裏已經很明白，再也瞞她不過了。她便將臉埋在枕頭裏，說道：「哦，我知道的，他們要來了呢。我的可憐孩子。我的可憐孩子。」然後隔了好久又說：「哦，思嘉，你絕不能登在這裏了。你得趕快走了，趕快帶衛德走了。」

　　這幾句話正是思嘉心裏在想的，但是她一經聽見它從媚蘭嘴裏說出來，便覺得怒不可遏，彷彿她心裏的秘密已被媚蘭從臉上看出來似的。

　　「不要說傻話罷。我是不怕的。我也絕不會離開你的，你總該知道。」

　　「你去了也是一樣。我反正是一個死。」說著她又嗚嗚哭起來。

　　思嘉像個老太婆，從那黑暗的樓梯上慢慢地摸著下來，一路扶住了欄杆，以防要跌倒。她的腿跟鐵一般重。倦得不住發著抖，同時渾身粘濕的冷汗也使她不覺打起寒噤來。虛弱地她摸到了前廊，去頂頭一步臺階上坐下，將頭靠在背後一根廊柱上。她拿抖簌簌的手解開小馬甲。一直解到了半個胸口，夜正沉浸在溫暖而柔軟的黑暗裏，她就對住那黑暗瞠著眼睛看，沉悶得跟牛一般。

　　現在什麼都完了。媚蘭是並沒有死，她那個男小娃娃已經叫得小貓兒似的在百利子手裏受洗了。媚蘭已經舒舒服服的睡過去。她真不懂她掙扎了這麼一天之後怎麼還睡得著覺的，她怎麼竟能不死呢？思嘉自己也知道剛才給她做的一番手術實在不高明得很，怕連她自己受到也是非死不可的。誰知等事情停當之後，居然還聽見媚蘭輕輕說了聲「謝謝你」呢。說了這話之後她就睡著了。怎麼睡得著的呢？其實思嘉忘記自己養出衛德來之後也是像這樣睡過去的。原來她什麼都忘記了。現在她的心是一個真空，她周圍的世界也是一個真空。她覺得今天以前一向沒有生活的存在，今日以後也將永遠沒有生活的存在──就只有一個悶熱的夜，就只有她自己的粗嗄疲乏的呼吸，就只有身上的汗水，由腋下流到腰部，由臀部流到膝蓋，稀濕的，發粘的，冰冷的。

　　她聽見她自己的呼吸由規律的搏動而變成痙攣的嗚咽，但她的眼睛是乾燥的，是火熱的，彷彿她的眼淚已經永遠枯竭了一般。慢慢地，費力地，她抬起了身子，將那沉重的衣裾一直撩到大腿上。因為這時她身上是熱、冷、濕三樣東西攪做一團了，只覺得腿上接觸一點夜風非常爽快。她也知道她現在這般情況，倘叫白蝶姑媽看見了，一定又要驚嚇得什麼似的，但是她不管了，她什麼都不管了。時間彷彿是靜止的，也作興是剛剛過了黃昏時分，也作興是已經半夜，她並不知道，也不去管它。

　　她聽見樓上有腳步聲音，心裏正在罵著，「這天殺的百利子，」便不自覺眼睛已經合上了，隨即有一點像是睡眠那麼的東西落在她身上。於是經過了一個不知是長是短的茫無所覺的頃刻，方才睜開眼睛看見百利子站在身邊，正在興會淋漓的對她喋喋。

　　「咱們這回弄得很好的呢，思嘉姑娘。俺想叫媽來弄也不過如此的。」

　　她從陰影裏對百利子瞪了一眼，已經力乏得笑也不能笑了，罵也不能罵了，數說她的過失也不能數說了。什麼過失呢？起先她那麼的吹牛皮，其實她對於接生是絲毫沒有經驗的；後來她又驚嚇得那麼樣子，這也弄錯了，那也弄錯了，臨到緊要關頭什麼也不能動手了；還要放錯了剪刀；還要潑翻那盆子，潑得滿床都是水；還要把剛剛下來的孩子摔了一大交。然而，現在，她又在這裏吹了，又說她弄得很好了！

　　想不到他們北佬還要解放黑奴呢！好罷，北佬來了，她們是該歡迎的。

　　她重新將頭靠在柱子上，不理她。百利子覺得很掃興，就踮腳尖兒躲進黑暗要去了。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思嘉方才呼吸慢慢平下去，心也漸漸定下去，便聽見街上有隱約的人聲，以及許多腳踩踏的聲音從北而來。兵！她慢慢的豎起身子來，將衣裾放了下去，雖則她明知道在這樣的黑暗裏是沒有人看見她的。及等那一群人像影子似的移到她門前，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他們打起招呼來。

　　「哦，請你們等一會兒！」

　　一個影子從行列中走出，走到她門口。

　　「你們走了嗎？你們要丟開我們了嗎？」

　　那個影子彷彿脫下了他的帽子，隨即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黑暗裏發出來。

　　「是的，女士。我們走了，我們是從北邊一哩路外的壕溝裏來的。我們是最後一批了。」

　　「你們──軍隊真的撤退了嗎？」

　　「是的，女士。你瞧，北佬要來了。」

　　北佬要來了！這事她已經忘記了。她的喉嚨突然收縮起來，她沒有別的話可說了。那個影子又縮了回去，沒入其他的影子裏去了，便聽得腳步聲打黑暗裏踩了開去。「北佬要來了！北佬要來了！」那是他們那些腳步的節奏，也就是她自己的心的砰擊的節奏。北佬要來了！

　　「哦，北佬要來了！」百利子哭著縮到思嘉身邊去。「哦，思嘉姑娘，他們要把咱們殺光呢！他們要拿刺刀來刺咱們的肚皮呢！他們要──」

　　「唉，你不要嚷呀！」這些事情單放在心上想想已經是可怕極了，何況聽見它用顫抖的話說出來呢！於是恐怖又重新掃過她了。她怎麼辦呢？她怎麼能夠逃脫呢？她去找誰幫助呢？每一個朋友都不肯幫助她了。

　　突然她想起白瑞德來，於是立即有一種平靜的感覺驅除了她的恐怖。為什麼她今天早上像一隻沒頭雞似的在爬撓的時候不曾想起他的呢？她固然恨他，但是他很強壯，很能幹，又是不怕北佬的。而且他現在還在城曩沒有走。她又想起自己上次跟他見面的時候，他曾對她說過許多不可饒恕的話，因而她跟他鬧過脾氣，說過再不跟他見面的。但是像現在這麼緊急的時候，這些事情她都可以不計較。而且他又有馬，又有車。哦，她為什麼不早想到他的呢？他一定可以帶她們大家離開這個受罪的地方，一定可以使她們逃開北佬，逃到別的地方去。

　　她便朝向百利子，十分迫切的對她說。

　　「你知道白船長住在什麼地方嗎──是不是餓狼陀旅館裏？」

　　「是的，不過──」

　　「好罷，那末你馬上到那裏去，要跑得快，告訴他說我要他。我要他趕快來。並且把他的馬跟馬車帶來，或者是有救護車也好的。你把孩子的事情告訴他罷，你對他說我要他把我們送出這個地方去。去罷，馬上就去，快些！」

　　說著她筆直坐了起來，在百利子背脊上推了一下，叫她趕快走。

　　「阿呀天，思嘉姑娘！俺獨個人這麼漆黑的在街上跑，要害怕的！要是北佬逮住俺呢？」

　　「你要是跑得快些，你可以追上剛才那些兵士，他們不讓北佬逮你的。趕快！」

　　「俺害怕，要是白船長不在旅館裏呢？」

　　「那末你問他們他在那裏。你連這一點腦子都沒有嗎？他如果不在旅館裏，就到得揆忒街的酒吧間去找去。到華貝兒家裏去找去。你一路找著他好了。你這傻子，你難道還不明白，現在不趕快找去，過會兒北佬要把我們統統逮去嗎？」

　　「思嘉姑娘，媽要曉得俺到酒吧間去，或是到婊子家裏去，她要拿棉花桿子揍俺呢。」

　　思嘉從地上站了起來。

　　「可是你要不去，我也要揍你的。你可以用不著跑進去的，你不可以站在門口喊他嗎？或者問問旁人，他在不在裏邊，也可以的。走罷。」

　　百利子還是站在那裏擦著腳，堵著嘴，思嘉便又狠狠的將她一推，差一點兒使她仆個倒栽蔥。

　　「你再要不去，我就賣你到河裏去，叫你一輩子見不到你媽，並且把你賣給一個田裏做活的。趕快！趕快！」

　　「天曉得，思嘉姑娘──」

　　可是她經不得女主人一雙堅決的手的推迫，只得一步步跨下臺階去了。及聽見大門上的門閂一響，思嘉便又在她後面嚷著：「趕快跑啊，你這小傻子！」

　　她聽見百利子的步聲變成了小跑，隨即向那柔軟的泥路上漸漸消失了。

　　　　第二十三章

　　百利子去後，思嘉疲倦地走進樓下的穿堂，點起一盞燈。屋裏是蒸一般的熱，彷彿整個下午的熱氣都給關在裏面了。她的麻木感覺已有一部分消失，現在她的胃喧嚷著要求食物。她才記起自己從昨天晚飯以後只吃過一口玉米粥，於是她拿起那盞燈，走到廚房裏去。灶裏的火已經熄了，可是廚房裏悶人的熱。她看見長柄鍋裏還放著半片硬玉米餅，就把它抓在手裏，一面吃著一面再去找別的東西。罐子裏還賸一點玉米粥，她等不到盛在盆子裏，就拿一隻長瓢羹舀著吃起來。那玉米粥淡得很，得多加鹽才好吃，但是她餓極了，懶得去找鹽了。她一口氣吃了四大瓢，覺得那裏熱得實在受不住了，這才一手拿起那殘餘的玉米餅，一手拿起燈，回到穿堂裏來。

　　她現在想起了應該到樓上去陪伴媚蘭了。倘使有什麼事情，媚蘭是沒有氣力喊人的。可是那個房間她已經在那裏做了這一天的惡夢了，現在要她再到那裏去，實在覺得不耐煩。那怕媚蘭快要死了，她也不能回去的。總之她是永遠不要再見那間房間了。她把那盞燈放在一個蠟燭臺上，重新回到前廊來。這裏風涼得多，雖則外面的空氣也還是悶熱的。那盞燈散出一個圓圈的微光來，她就在這圓圈裏往頭頂一步臺階上坐了下去，繼續啃著那塊玉米餅。

　　等到吃完，她的氣力就有些兒回復起來，但是氣力來了，那種刺人的恐懼也同著來了。她遠遠聽見街上有一種呼呼的聲音，可不知道這聲音到底是什麼意思。她什麼也辨別不出，只覺得有一股聲音似乎在那裏一起一伏。她側著耳朵仔細的聽著，一會兒就覺得渾身肌肉都緊張得發痠起來。現在她只盼望聽到一陣馬蹄的聲音，然後就看到白瑞德那雙從不驚惶的眼睛來諷笑她的恐懼，她知道瑞德一定會送她們到一個地方去的。什麼地方呢？她並不知道，她也不去管。

　　當她這樣側著耳朵向市區方面聽著的時候，她看見外邊樹頂上面現出一道薄薄的紅暈來。她覺得莫名其妙。她注意的看著，見那紅暈愈來愈明了。那黑暗的天空先是變成粉紅，漸漸變成深紅，然後突然看見樹頂上面高高躍起巨大的火舌。她也就從地上一唬跳了起來。她的心又砰砰的槌起來了。

　　北佬已經到了！她知道他們已經到了，已經在那放火燒城了。那火燄是從市中心起來的，但似乎略略偏東一點。它射得愈來愈高了，愈來愈廣了，剎那之間她眼前的一大片天空都紅了。一定是整條街都燒起來了。同時有一點火熱的微風飄來了一股煙氣。

　　她急忙跑上樓，鑽到自己房間裏，靠著窗口去看，希望看得更清楚一點。一看天空是一片可怕的死灰色，一陣陣的黑煙盤旋著衝了上來，將那緋紅的火燄像濃雲似的籠罩著。現在煙氣比前更濃了。她的心思紛亂地衝到這裏，衝到那裏，一會兒想起那火燄馬上要蔓延到桃樹街上來，將這所房子燒掉了，一會兒想起北佬兒馬上要衝到這裏來逮她了，她逃到那裏去呢？她怎麼辦呢？這時似乎一切地獄裏的惡鬼都在她耳朵裏尖聲呼喊，她的腦子慌得不住打迴旋，幾乎要從窗口翻身跌下去，只得急忙抓住窗檯不敢動一動。

　　「我得想，」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她自己。「我得想。」

　　但是思想老是避開她，只像受驚的蜂雀似的在她心上穿進穿出，始終不肯停住一刻兒。正在意亂心慌，忽聽見一聲震天響的爆炸，比她前幾天聽見的任何砲聲都響些。隨即整個天空都被炸出火來了。然後又是幾聲轟然的巨響，連窗上的玻璃也震得瑯瑯作聲，紛紛碎落。

　　此後爆炸之聲就像連珠砲似的繼續不斷了，剎那之間世界變成了一個充滿著聲音，火燄，震動的地獄。一蓬蓬的火星射上了天空，然後又從那血紅的雲陣裏，懶洋洋地慢慢地落下。她彷彿聽見隔壁房裏有過虛弱的呼聲，但是她不去管她，她現在沒有功夫去顧媚蘭了。除了害怕之外，她什麼事都沒有功夫了。她彷彿還是一個小孩子，現在嚇慌了，急乎要想躲到母親懷裏去，躲開了這種可怕的景象。哦，她恨不得立刻飛回家去了！她恨不得立刻跟母親在一起了！

　　通過了這種使神經震顫的聲音，她忽又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一雙被恐懼催迫的腳，三步做一步的奔上樓梯來，同時一個聲音像迷路的獵狗似的一逕喊嚷著。原來是百利子回來了。她氣喘吁吁的衝進房，便把思嘉的臂膀一把抓住，指爪幾乎深深掐進肉裏去。

　　「是北佬──」思嘉先嚷道。

　　「不，是咱們自己人！」百利子一面將思嘉的臂膀抓得更緊，一面喘著氣說。「他們在燒鐵廠呢，還有軍需站、軍糧棧，也都在燒了。哦，天曉得，思嘉姑娘，他們把七十列車的砲彈跟火藥一齊都燒掉了呢！哦，耶穌，咱們怕也都要給燒了！」

　　說著，她愈加哭嚷得厲害，同時把思嘉的臂膀也愈加掐得厲害。把個思嘉痛得尖叫起來，連忙甩開她的手。

　　原來北佬還沒有來！要走還來得及的！於是她把全身的氣力重新鼓起來。

　　「我如果不鎮定些，」她想，「我就要像一頭貓兒似的叫起來了！」同時她看見百利子嚇得那麼厲害，自己倒反覺得膽壯了。她便抓住了百利子的臂膀，將她狠狠地搖著。

　　「你不要說這種胡話罷，頭腦要放得清楚些。北佬還沒有來呢，你這傻子！你看見過白船長嗎？他怎麼說？他要來嗎？」

　　百利子不嚷了，但是她的牙齒還是在打顫。

　　「是的，奶奶。我後來找到他了。不錯，他是在酒吧間。他──」

　　「不要管他是那裏找到的罷。他來不來？你告訴他帶馬來沒有？」

　　「天曉得，思嘉姑娘，他說咱們的兵大爺把他的馬跟他的馬車拿去做救護車去了。」

　　「阿呀，我的上帝！」

　　「可是他要來的──」

　　「他怎麼說呢？」

　　這時百利子喘息定些了，也不那麼慌張了。只是一雙眼珠子還是不住的打滾。

　　「是這樣的，正像你說的，他是在酒吧問裏。俺站在外邊喊他，他就出來了。俺剛要跟他說話，兵大爺就把得揆忒街上一家店舖放起火來了，他就說，來罷，他一把拉住俺的手，帶俺跑到五尖頭，他就說，什麼事？你說罷，快點兒說。俺說你說的，白船長，請你趕快來，把你的馬跟馬車也帶來。媚蘭姑娘養了一個孩子了，你末發瘋似的要逃出城去。那末他說，她打算跑到那兒去呢？俺說，俺不知道，先生，可是你要等北佬沒有來的時候就逃走，並且要他陪你走。那末他笑了，他說他們拿他的馬走了。」

　　思嘉聽見最後這個希望達不到，心就沉落下去了。她也真是傻，為什麼沒有想到軍隊撤退的時候一定要把所有車輛馬匹都帶走的呢？剎那之間，她覺得麻木了，不能再把百利子的話聽下去了，但是她竭力振作起來，要聽完她的報告。

　　「那末他又說，叫思嘉姑娘放心罷。俺去替她到軍隊裏去偷一匹馬來，要是還有馬剩下來的話。他又說，偷馬是俺向來偷慣的。去告訴思嘉小姐，說俺就是鎗斃了也要替她偷來的。那末他又笑了，又說，趕快回去罷。俺剛要走，轟！轟！炸起來了。俺嚇得要死。他說不要怕，這不要緊的，這是咱們自己人炸火藥，免得北佬來要拿去──」

　　「你想他會來嗎？他會去偷馬嗎？」

　　「他這麼說的。」

　　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只要還有法子可以拿到馬，瑞德一定拿得到。瑞德是能幹人呢。只要他能夠帶她逃出這地獄，她就什麼都可以饒恕他了。逃！這是多麼有興趣的事！而且有瑞德在旁邊，她就可以不怕了。瑞德能夠保護她們的。真要謝謝上帝呢！她既有了一線的希望，便動手幹起實際的事來。

　　「去把衛德叫醒來，給他穿好衣裳。把我們的衣裳也撿幾件出來，拿一隻箱子裝著。你暫時不要對媚蘭說我們要走的話。現在還早。可是把那孩子拿兩條厚毛巾包起來，並且給他也帶幾件衣服。」

　　那時百利子還是牢牢抓住思嘉的衣裾，一雙眼睛就只看見眼睛白。思嘉將她狠狠的一推，馬上把她的手甩脫。

　　「趕快去，」她吆喝道，百利子就像一頭野兔似的跑走了。

　　這時思嘉才想起了媚蘭，她知道這大半天媚蘭聽了那不斷的轟聲，看了那天空的火光，一定嚇昏過去了，自己該快去安慰她一下了。

　　但是她仍舊還鼓不起勇氣回到那間房裏去，她先跑下樓，想要把白蝶姑媽留在家裏的一點磁器和銀器收拾一下，但是她到飯廳裏的時候，她的手抖得非常厲害，竟把三隻盆子落在地上打碎了。她跑出廊子裏來聽了聽，沒有動靜，這才又回去，卻又把那些銀器叮玲噹啷的撒了一地，不知怎麼的，她一雙手碰著什麼都會摔落地下去。後來連她自己的人也滑了一滑栽倒了，但是她一唬就跳了起來，彷彿並不覺得痛。她聽見樓上的百利子在那裏奔馬似的跑來跑去，心裏又光起火來，因為她覺得那種跑聲是毫無目的的瞎跑。

　　她到前面廊子上來一共聽了十二次，但到第十二次上就不再回飯廳去了。她索性坐在廊子上專心聽著。因為她覺得自己正在盼望瑞德的時候，心裏跳得非常之厲害，要理東西反正是理不了的。但是瑞德怎麼還不來的呢？她好像已經等了幾個鐘頭了。及至好久之後，她方才聽見遠遠有一種沒有塗油的輪軸的吱吱嗝嗝聲，以及隱隱約約的慢吞吞的馬蹄噗噗聲。唉，他為什麼不快些呢？他為什麼不讓那馬兒小跑著來呢？

　　那聲音漸漸近來，她就一唬從地上跳起，高聲叫著瑞德的名字。隨後她就看見一個朦朧影子從一輛小小的載貨車上跳下來，接著大門的門閂喀嚓一下響，那個影子漸漸移近來了，及至移到燈光裏，方才明明白白看出是瑞德。他身上的衣服仍舊是那麼漂漂亮亮，彷彿要去上跳舞會一般，是白麻紗的外褂和褲子，灰色水紬有著鑲繡的背心，胸口上還像打著縐襉的。一頂闊簷巴拿馬帽子歪歪的搭在一側，褲帶上掛著兩枝象牙柄的長筒決鬥手鎗，衣裳口袋裏飽飽裝著兩袋的彈藥。

　　當他從石徑上走上來時，他的步子有勁得像個野蟹人，他的腦袋挺得像個異教國的王子。那黑夜的危險對於思嘉是莫大的恐慌，對於他便成了一種興奮劑了。他那黝黑臉上帶著一種勉強掩飾的凶暴和殘忍，倘使思嘉在腦子清楚的時候看見了，早已不知嚇到什麼樣子了。

　　他的黑色眼睛不住跳舞著，彷彿覺得這樣的事情很好玩，又彷彿以為那震天響的聲音和半天焦的紅光都不過是嚇嚇小孩的。當他踏上臺階時，思嘉就搖搖幌幌的迎了上去，她的面孔是雪白的，她的綠色眼睛裏冒著火。

　　「晚安，」他一面唰的一下脫下了帽子，一面由拖長的聲音對她說。「我們碰到好天氣了哪。聽說你要出去旅行一趟了。」

　　「你如果還要說笑話，我就永遠不同你開口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不見得是驚嚇了罷！」他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而且那麼怪形怪狀的咧著嘴，使得思嘉恨到幾乎要把他推下臺階去。

　　「是的，我驚嚇了！我是嚇得要死了，而且你若是具有上帝給與一頭山羊的那麼點意識，你也應該驚嚇的。可是現在不是我們談空話的時候。我必須要離開這裏才是個道理。」

　　「遵命，遵命，太太。不過你太太打算到那裏去呢？我現在到這裏來，是帶著一肚子好奇心而來的，我要來請教請教你到底要到郝裏去。你不能往北，也不能往東，也不能往南，也不能往西。四面八方都是北佬了。現在只有一條路還沒有給北佬拿去，我們自己的軍隊就是從這條路上撤退的。而且這條路可以通行的時間也不能長久。李將軍的騎兵隊現在鬎鬁村那邊打後衛。到了這裏的軍隊撤完之後，他就不能支持了，那條路終於也保不住了。你如果跟著軍隊往麥唐那那條路走，他們就要把你的馬拿了去，這匹馬雖則不像個樣兒，我可是費了大勁才偷到手的。那末你到底到那裏去呢？」

　　她站在那裏抖著，聽著他的話，差不多沒有聽見什麼。但是給瑞德這麼一問，她就突然記起自己是要到那裏去了。因為她只有一個地方可去。

　　「我要回家去，」她說。

　　「回家？你的意思是說陶樂不是？」

　　「是的，是的？到陶樂去？哦，瑞德，我們得趕快了！」

　　他對她看了看，彷彿她是昏了神似的。

　　「陶樂？我的天，思嘉你不知道他們一逕都在鍾氏坡打嗎？鬎鬁村上下十哩都在打，已經打進鍾氏坡街市上去了。現在陶樂恐怕已經滿是北佬了，整個區裏都是北佬了。雖則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在那裏。但總在那一帶地方。總之，你是不能回家的。你絕不能打北佬的軍隊裏穿過去？」

　　「可是我要回家呀！」她嚷道。「我要回家呀。」

　　「你這小傻子，」他的聲音急促而粗糙。「那條路你不能走的。即使你不遇到北佬，那些樹林裏面也到處都是潰兵和逃兵。而且我們的軍隊也還有不少正從鍾氏坡撤退下來。他們跟北佬沒有兩樣，也要搶走你的馬的。你的唯一機會就是跟我們的軍隊往麥唐那那條路去，並且還得天保佑，他們在黑暗裏看不見你。陶樂你絕不能去的。即使你到那裏，怕也已經燒得精光了。我絕不讓你去。你這簡直是發痴。」

　　「可是我要回家呢！」她大嚷道，她的聲音漸漸提高成一種尖叫。「我非回家不可！你不能阻止我！我要回家！我要我的母親！你如果阻止我，我就跟你拼命！我非回家不可！」

　　她一面這麼一連串的嚷著，一面眼淚就直滾下來。隨即她拿拳頭搥著他的胸口，又直著喉嚨尖叫道：「我非回家不可，哪怕一路跑回家去也是情願的！」

　　突然的，她在他的懷裏了，她的淚水縱橫的面頰貼在他的燙得鐵硬的襯衫縐襉上，她的拳頭在他胸口上停著。他的手溫和地撫慰著她的亂髮，他的聲音也很溫和，溫和而且安靜，一點兒沒有嘲諷的調子，簡直不像白瑞德的聲音了，同時他的呼吸裏面含有白蘭地、煙草和馬的氣息，使她感覺到一種安慰，因為這種氣息常要使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來。

　　「喂，喂，親愛的，」他溫和地說，「你不要哭。我讓你回家就是了。你不要哭。」

　　她覺得有一點東西碰一碰她的頭髮，彷彿是他的嘴唇。她覺得他現在非常的溫柔，非常的使人安慰，巴不能夠永遠這麼躺在他懷裏。她覺得有這樣強壯的臂膀摟抱著她，一定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傷害她的。

　　他向他口袋裏摸了摸，取出了一條手帕來，擦了擦她的眼睛。

　　「現在你像個好孩子擤了擤鼻子，」他命令道，他眼睛露出一絲的微笑。「擤好了對我說怎麼辦法。我們的確應該快些行動了。」

　　她順從地擤了鼻子，身上還是發抖的，但是她想不出叫他怎麼辦。他看見她的嘴唇抖得很厲害，她的眼睛那麼無可奈何看著他，便只得先開口了。

　　「衛太太養了孩子了嗎？現在要移動她是很危險的──要拿那部歪歪倒倒的貨車載她走二十五哩路是很危險的。我們不如將她留給米太太罷。」

　　「米太太不在家裏。不能丟開她的。」

　　「好罷。那末她也一塊兒上車去。那個傻小娼婦那兒去了？」

　　「在樓上理箱子。」

　　「箱子，車裏是什麼箱子都裝不了的。你們這許多人已要快要裝不下，而且它那幾個輪子是等不到你去鼓勵它就要跑開的了。你叫一聲她，叫她找一條頂小頂小的鴨絨被來，墊在車裏去。」

　　思嘉仍舊還不動。他將她的臂膀牢牢抓住，於是他身上所有的活力似乎流到她身上去了。她是恨不得自己也能像他那麼的冷靜，那麼的行所無事！他將她推到穿堂裏，但是她仍舊站在那裏不動，只是沒奈何地對著他呆呆的看著。他於是嘴唇彆了一彆，嘲諷她說：「難道這也算得一個不怕上帝不怕人的女英雄嗎？」

　　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當即放開了她的臂膀。她被他笑呆了，只對他骨碌著一雙眼睛，心裏暗暗的恨他。

　　「我並不害怕。」她說。

　　「還說不害怕呢！再過一會兒你就要暈過去了，我可沒有帶著通關散哪。」

　　她只沒奈何地蹬著腳，因為她再也想不起別的什麼該做的事來了。及至過了好一會，她才默不作聲地拿起一盞燈，動身上樓去。他在她後邊緊緊的跟著，她聽見他一路吃吃的暗笑。這聲音挺起了她的脊骨。她跑進衛德的房間，看見衛德坐在百利子懷裏，穿好一半衣服了，正在那裏靜靜地打呃。百利子一面給他穿衣服，一面抽咽著。衛德床上的鴨絨被是頂小的，她就叫百利子拿下樓去，拿到車裏去墊起來。百利子便放下衛德，拿了被頭下樓去了。衛德也跟她下樓，他的打呃倒給混忘記了。

　　「來罷，」思嘉說著，轉到媚蘭房門口，瑞德手裏拿著帽子跟著她。

　　媚蘭靜靜地躺在那裏，被頭一直蓋到下巴頦兒底下。她的面孔死一般的白，但是她那陷入而有黑圈的眼睛是很清朗的。她看見了瑞德，並不現出驚異的樣子，只看做當然的事情一般。她嘗試要笑，但是那笑沒有到口角就消失了。

　　「我們要回家去了，回到陶樂去了，」思嘉急忙對她解釋說。「北佬快要來了呢。瑞德會送我們去的。我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媚蘭。」

　　媚蘭虛弱地點了點頭，並且向那孩子做了做手勢。思嘉急忙將孩子抱起來，拿一條厚毛巾將他匆匆的包著。瑞德就向她床邊走去。

　　「你不要怕，我會得當心的，」他一面將她兩邊的被頭塞緊，一面對她說。「你試試看，拿臂膀攀牢我的頸梗罷。」

　　媚蘭嘗試抬起半身來，但是馬上又倒下去了。瑞德只得彎下身去，將一隻臂膀插進她頸梗底下還有一隻臂膀托住她的腿彎子，輕輕地舉起她來。她並不嚷，但是思嘉看見她在咬嘴唇，面色也越發白了。思嘉把燈擎得高高的照著瑞德，正要向門口走去，卻見媚蘭向牆壁上做了一個虛弱的手勢。

　　「要什麼？」瑞德輕輕地問道。

　　「請你，」媚蘭一面輕輕地說著，一面嘗試拿手指了指。「察理。」

　　瑞德低下頭把她看了看，當是她神志不清了，但是思嘉已經懂得她的意思，便覺得很是懊惱。她當媚蘭是要察理的相片。

　　「請你，」媚蘭又低聲道，「那把刀。」

　　「哦，好的，」思嘉說。及等她把瑞德照下了樓梯，她就回轉去解下那一把指揮刀和一條手鎗帶。這時她想起自己一手抱著小孩，一手拿著那兩件東西，一定是怪形怪狀了。她又想起媚蘭不怕死，也不怕北佬來，還能顧到察理的東西，真是別人及她不來的。

　　當她拿下察理那張相片的時候，她瞥見了察理的面孔了。他的褐色大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接觸了一下，使她不覺站住了對他審視起來。這個人曾經做過她的丈夫，曾經跟她同床共枕過幾個晚上，曾經留給她一個兒子，眼睛也像他自己那麼的溫柔而褐色。然而現在她差不多已經記不起他來了。

　　她懷著的小孩揮舞著他的小拳頭，像小貓一般叫起來，她就低下頭對他看了看。現在她才想起了這是希禮的孩子，可惜不是她自己同希禮生的，如果是她自己同希禮生的多好呢！

　　百利子蹦跳著上樓來，思嘉就把孩子交給她。於是她們急忙走下樓。那盞燈一路照出了幌盪的影子。走到穿堂裏，思嘉看見了一頂帽子，便一把將它抓了戴在頭上，慌忙結起脖子上的帶子來。這是思嘉帶孝時戴的帽子，思嘉戴起來很不合式，但是她再想不起自己的帽子放在那裏去了。

　　她於是步下臺階，走到大門外。媚蘭已經筆直躺在車裏了，衛德躺在她旁邊，然後百利子也抱著孩子爬上去，在她們的旁邊躺著。

　　那部車的容量很小，兩邊的車廂板也很低。那幾個輪子是朝裏側的，彷彿一經轉動就馬上要飛開去一般。思嘉又把那匹馬掠了一眼。不由得她的心立刻沉落下去了。因為那是一匹憔悴不堪的小馬，站在那裏幾乎把頭低到腿縫裏去了。他的脊背上是滿目瘡痍，他的呼吸是像害癆病似的。

　　「簡直不像一匹馬了，是不是？」瑞德咧了咧嘴說。「你看他差不多快要嗚呼了。但是我費了不少勁兒才找來的呢。過幾天再把我偷他的詳細情形告訴你，實在險得很，我差一點兒吃了鎗彈了！我都是為了你，才肯拼著命做馬賊的，不過只偷得這麼一匹馬來，實在不值得之極！讓我攙你上去罷。」

　　他從她手裏接過那盞燈，將它放在地上。那部車的趕車位子窄得很，只是一條木板橫擱在那裏。瑞德將思嘉整個抱了起來，一唬送上那木板上去。她一面塞著屁股底下的衣裾，一面暗暗的想，要能做一個跟瑞德一般強壯的男人多麼有意思呢。現在她有瑞德在身邊，便覺得什麼都不怕了──不管是大火、轟聲、北佬，一概都不怕了。

　　他也爬上了他的坐位，和她並排坐下來，把韁繩拿在手裏。

　　「哦，等一下，」她嚷道。「我忘記鎖前門了。」

　　他發出了一陣轟然的笑聲，便將韁繩在馬背上㧾了幾下。

　　「你笑什麼？」

　　「我笑你──笑你想要把北佬鎖在門外。」他說著，那馬就慢吞吞的勉強起步來了。人行道上的那盞燈依然點著，向四周射出一個黃色的小光圈，他們一步步的遠去了，那小光圈便一點點的縮小了。

　　出了桃樹街，瑞德將馬頭掉向西去，當即進入了一條崎嶇的小道，那車就非常猛烈的顛簸起來，把個媚蘭顛得不住悶聲的哼著。那小道頭頂交拱著陰沉的樹木，兩旁的房屋在沉默裏呈出一片片白色的籬笆來，彷彿是墓地裏成列的碑石。但是頭頂的樹木雖密，那天上的紅光和黑煙仍舊可由縫裏透進來。同時那一股煙氣也覺得愈來愈濃，並且漸漸聽見人眾呼喊聲，兵車隆隆聲，以及腳步奔忙聲了。那條小道走完，正要拐過一個彎去，忽然聽見又是一個轟然巨響，同時一陣怵目驚心的火燄從西邊衝上天空。

　　「這一定是最後一列軍火車了，」瑞德平靜地說。「我總不懂這一班傻子，今天早上為什麼不早搬走的！到那時候還著實來得及呢。現在可苦了我們了。我本打算避開了中區，繞彎兒繞到西南角去的，那就不必衝過著火的地方，也不必衝過得揆忒街上那個瘋狂的群眾。但是現在聽見美立脫街那邊也在炸了，那裏是我們必須要經過的。」

　　「必須──必須經過火源的地方嗎？」思嘉顫抖說。

　　「若是趕得快還來得及，」瑞德說著，突的從車上跳了下去，向一家人家的院子裏消失了。他回來時，手裏拿著一根小小的樹枝，便向那瘡痍滿目的馬背上殘酷地抽著。那馬拼著命作起一種踉蹌的小跑來，車子便向前直竄而去，同時像簸麥子似的簸了起來，差點兒沒有把車上人撂到車外去。但是她們的頭不住在車板上碰撞著，於是那孩子哭起來了，百利子跟衛德也哭起來了。只是媚蘭沒有一點兒聲息。

　　當他們將近美立脫街的時候，兩旁的樹木稀疏了，天空的火光因而越發看得清楚，只見一處處的火頭從屋頂上不住衝起，把四周圍照得比白晝還要光明，同時一陣陣的濃煙發狂似的四處飄盪著，像似一個波濤洶湧的怒海上飄盪著無數將沉的船帆一般。

　　思嘉的牙齒打顫著，但她嚇昏了，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當時雖然有那猛烈的火光炙著她的臉，但是她渾身冰冷的抖個不住。她覺得這裏便是地獄，她現在地獄裏了，她如果能夠控制自己那雙不住發抖的膝蓋，她就馬上要跳下車來，仍舊從那黑暗的道路上逃回白蝶姑媽家裏去藏著。現在她只靠緊瑞德的身上，拿顫抖的手指抓住他的臂膀，眼睛看著他，希望他給她一句說話，給她一點安慰。其時瑞德浴在那地獄的紅光裏面，他的黑暗的側影分明像個古錢幣上鑄著的人頭，美麗、殘忍而頹廢的。他一經覺到了她的手，便將臉朝著她，那一雙眼睛裏也冒出烈火，跟他們面前的真火一樣可怕。照思嘉看起來，他當時的神氣是充滿著興致和侮蔑，彷彿他對於當前的局勢感到極大的樂趣，又彷彿對於那迫在面前的地獄表示歡迎一般。

　　「這裏，」他把一隻手放在他皮帶上的一枝長筒手鎗說。「你不管他是黑人白人，如果有人走近車邊來嘗試搶我們的馬，你就開鎗，開殺了他再說話。可是你要鎮靜些，千萬不要把自己的馬開殺了。」

　　「我──我也有一枝手鎗，」她低聲說著，將那手鎗十分矜持地捏住了放在懷裏，生怕臨到緊急的時候，自己會嚇得拔不動鎗機。

　　「你也有嗎？是那裏拿來的。」

　　「是察理的。」

　　「察理？」

　　「是的，察理──我的丈夫。」

　　「你難道真的有過一個丈夫嗎，親愛的？」他低聲的說著，就嘻嘻的笑了起來。

　　怎麼他還要開玩笑呢！怎麼他還不趕快走呢！

　　「那末你當我的孩子那裏來的呢？」她凶狠狠地嚷道。

　　「哦，那是有別的方法的，不一定要丈夫──」

　　「你不要作聲趕快走好嗎？」

　　但是他快到美立脫街的時候，就在一個還未著火的堆棧的陰影裏突然勒住馬韁了。

　　「趕快啊？」這是她心裏唯一的一句話了，「趕快啊！趕快啊！」

　　「有兵來了，」他說。

　　正說時，便見那邊有一個分隊，通過美立脫街的火衖迎面而來，身上亂七八糟的背著鎗，也有正的，也有倒的，用前進的步子走著，都已疲倦得不能再走快了，疲倦得連兩邊的火星和濃煙朝他們不住撲來也顧不得了。他們身上都穿得破破爛爛，破爛到軍官和兵士一點兒沒有分別。多數是光著腳的，又有不少拿繃帶包著頭，或包著臂膀。他們都目不旁視的走著，口裏都默不作聲，若不聽見那均勻的步伐，我們竟可以把他們當做一群鬼。

　　「你仔細看一看罷，」瑞德對她低聲說。「將來也好跟你的孩子們談談，說你親眼看見過這個光榮主義的後衛的撤退。」

　　她聽見這話，突然的恨起他來，恨得把恐懼也忘記了。她明明知道她自己跟車後那幾個人的安全都繫在他一個人身上，但是她恨他，恨他不應該對這破爛的行列加以這樣的嘲笑。她想起了已死的察理，想起了或也已死的希禮，想起了其他許多正在墳墓裏腐爛的青年人，因而覺得瑞德不該講這樣的風涼話，但是她忘記了自己也曾有一次把這些人認做傻子的。當時她說不出話來，只拿一雙充滿著憎恨和嫌惡的眼睛對他瞠視著。

　　當這行列快要走完的時候，後隊裏面有一個拖著鎗走的小孩子，實在走不動了，只得站住了對他的同伴呆呆看著。他的個兒只有思嘉那麼大，身上背的一枝來福鎗差不多跟他的人一般高，思嘉看他的年紀至多不過十六歲，一定是自衛隊的隊員，或者是什麼學校裏逃出來的小學生。

　　思嘉正注視時，那孩子忽然兩腿大抖了一陣，往塵埃裏倒下去了。隨即有兩個兵士從後隊裏跑出來，一聲不響的趕到那孩子身邊。其中有一個高個兒的瘦子，一部鬍子一直掛到皮帶上，便一聲不響的仆下去解了那孩子的鎗，跟自己的鎗一同交給另外那一個，隨即將那孩子一把抱了起來，一唬駝在自己肩膀上，慢慢跟在那行列的後邊走去。那孩子在他肩膀拼命的掙扎，口裏喊道：「放下來罷，你這天殺的！放下來罷。我自己會走的！」

　　那個長鬍子並不睬他，拐過一個彎兒不見了。

　　瑞德靜靜坐在那裏，讓手裏的馬韁鬆放著，不轉眼的注視著他們，黝黑臉上現出了一種陰鬱的神色。這時附近忽然起來一陣爆炸聲，思嘉抬頭一看，看見她們旁邊那一所堆棧的屋頂已經噴出一股火來，隨即就烈燄衝天而起。一陣陣濃烈的煙氣向她們臉上不住的猛撲，衛德跟百利子那啌啌的大嗽了。那個小娃娃在那裏輕輕打著噴嚏。

　　「哦，瑞德，你發痴了嗎？趕快呀！趕快呀！」

　　瑞德也不回答，只把手裏的小樹枝向馬背上狠命的一抽，便使得那馬直蹦著向前駛去，一會兒就穿過美立脫街了。再向前去便是一條通到鐵路軌道去的很狹的短街，兩邊房屋都已起了火，成了一條非常危險的火衖了。但是他們仍向火堆裏直衝進去。那火光像十二個太陽那麼亮的炫耀著她們的眼睛，灼人的熱氣煎炙著她們的皮膚，乒乓噼啪的聲音震盪著她們耳朵。在這裏面彷彿掙扎了一個無窮的永劫，這才突然脫離了火海，重新進入一種半明半暗的空氣中。

　　於是她們越過了鐵軌，繼續向前駛去，瑞德不時將那樹枝在馬背上機械地抽著。那時他的面孔放得很嚴肅，但是心不在焉似的，彷彿已經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了。他的闊肩膀向前傴著，下巴頦兒翹起來，像似心裏在想什麼不愉快的事。剛才他受到的那一陣熱氣已經使得他額頭上面頰上都淌汗了，但是他不去擦它。

　　他們通過了一條小街，又是一條小街，轉彎抹角的不知轉了多少處，直弄得思嘉連方向也辨不清了，只覺得那著火的地方已經遠遠的撇在後面。瑞德仍舊不開口。他只規律地將馬一鞭一鞭的抽著，現在天空的紅光也退了，路上非常黑暗，非常可怕了，思嘉巴不得他開口說些話，不論什麼話，就是嘲笑她，侮辱她，使她觸心的話也是歡迎的。但是瑞德始終不開口。

　　不過他無論開口不開口，她都要謝謝天，有他在這裏總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因為她在這樣萬分危險的境地，幸虧有一個男人在身邊，可以去靠在他身上，感覺到他那強壯臂膀的精力，可以替自己擋住那不可名狀的恐怖，那末即使他光光坐在這裏瞪眼睛也是好的了。

　　「哦，瑞德，」她摟住他的臂膀低聲說，「現在我們要是沒有你怎麼辦呢？幸虧你沒有到軍隊裏去呢！」

　　瑞德旋轉頭，對她看了一眼，使得她立刻放開他的臂膀，將身子縮了回去。現在他眼睛裏並沒有嘲諷了。它們是赤裸裸的，其中含有忿怒，以及一點類乎惶惑的東西。但是他將嘴唇彆了彆，又把頭朝開去了。就像這樣，她們一聲不響的走了許久許久，只有那孩子的微弱啼哭聲和百利子的唏噓啜泣聲打破了靜寂。後來思嘉覺得那種啜泣聲聽得實在不耐煩了，便掉轉身子將百利子狠狠的擰了一把，直擰得她雞貓子喊叫起來。

　　末了，瑞德將車向右拐過一個彎，不多會見就到了一條較廣闊較平坦的路上。兩邊房子朦朧影子越來越開闊，道旁樹木也像牆壁似的綿延不斷了。

　　「現在我們已經出了城，」瑞德勒住了韁繩簡單地說「到了上鬎鬁村去的大路上了。」

　　「趕快走！不要停呀！」

　　「你也讓馬轉一口氣啊。」然後他朝她慢慢地問道：「思嘉，你仍舊決心要幹這種瘋狂的事嗎？」

　　「什麼事？」

　　「你仍舊要想回到陶樂去嗎？這是自殺呢！李將軍的騎兵隊跟北佬的軍隊正在這條路上打。」

　　哦，親愛的上帝，怎麼，他冒過了這麼一天的大險，難道現在又不肯送她到陶樂去了嗎！

　　「哦，是的，我要去的！請你，瑞德，我們快一點兒罷！那馬並沒有疲倦。」

　　「稍等一會兒。你聽我說。你是不能從這條路到鍾氏坡去的，你絕不能沿著鐵路走。從鬎鬁村往南，我們整天都在鐵路線上打。你想一想看，除了通過鬎鬁村或是鍾氏坡，再有沒有什麼車路或是小路可以到陶樂去的？」

　　「哦，有的，」思嘉像得救似的嚷道，「我們只要能夠走到鬎鬁村近旁去，我知道有一條車道，從鍾氏坡的大路上岔開去，遶了好幾哩路的彎兒的。爸爸跟我常常在這條路上騎馬。它一直通到麥家的地面，從那裏到陶樂就只有一哩路了。」

　　「那好。也許你可以平安通過鬎鬁村的。因為今天下午李將軍在那裏掩護退卻，也許那裏已經沒有北佬了。只要李將軍的兵不把你的馬搶去，也許你可以通過那裏。」

　　「我──我通過那裏？」

　　「是的，你。」他的聲音很粗糙。

　　「可是瑞德──你──不送我們去了嗎？」

　　「是的。我就要離開你們了。」

　　她愕然的四下看了看，看了她們背後那片豬肝色的天，看了她們兩旁那些森豎的樹木，看了車後那幾個吃驚的人影，末了才看到瑞德身上。難道他發了瘋了嗎？難道她自己聽錯話了嗎？

　　他現在咧起嘴來了。在那朦朧之中，她剛剛可以看出他的雪白的牙齒，以及他眼睛裏向來有的那種嘲諷。

　　「離開我們？你要──你要到那裏去？」

　　「我要跟軍隊一同走了，親愛的姑娘。」

　　她聽了這話，一面放下一個心，一面又覺得懊惱。他為什麼偏要撿這時候來跟她開玩笑呢？瑞德會到軍隊裏去嗎！他向來是罵人家傻子的，向來是說傻子才會去打仗，聰明人是要趁此發財的！

　　「哦，你為什麼要嚇我呢！我們快走罷！」

　　「我並不是跟你開玩笑，親愛的。而且我傷心極了，我抱著這麼英勇的犧牲精神要跟軍隊走，怎麼竟不蒙你的賞識！你的愛國心那裏去了？現在正是你的絕好機會，可以對我說持盾而回或是臥盾而回的話了。可是你要快些說，因為我還有一番激昂慷慨的演說要發表呢。」

　　她聽了他這番話，覺得他明明是跟她開玩笑的，同時也是跟他自己開玩笑。你聽他滿口的愛國心呀，盾呀，激昂慷慨的演說呀，當然絕不會是認真的。就是他說現在要離開她們的話，也實在不可思議。你想在這麼半夜三更，這麼空曠無人的大路上，車裏是一個將死的女人，一個才養的娃子，一個蒙昧無知的小黑女，一個驚惶失色的小孩兒，他怎麼能忍心撂下她們，自己去衝過一片戰場，去到潰兵或是北佬裏面冒險呢？

　　她還記得自己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從一根樹上摔下來，直挺挺的仆倒在地上，曾經停止一段時間的呼吸。現在她看了看瑞德，又感覺到那一段停止呼吸期間的感覺了，有點兒麻木，也有點噁心。

　　「瑞德，你是說著玩的罷！」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不覺眼淚像雨點一般洒在他的手腕上。他拿起了她的手，將它放在唇邊輕輕親了親。

　　「你是自私自利到底的，是不是？你只顧自己的寶貴身體，便不管聯盟州的死活了。你要想想看，我到了第十一點鐘才加入我們軍隊裏面去，我們的軍隊會得到多麼大的一個鼓勵呢。」他的聲音含有一種惡意的溫柔。

　　「哦，瑞德，」她哭道，「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來對付我？你怎麼能忍心丟開我呢？」

　　「你問為什麼，」他笑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南方人大家應該有的那種潛伏感情終於發動了。又也許──也許因為我覺得慚愧了。誰知道呢？」

　　「慚愧，你真是慚愧死呢。把我們大家丟在這裏不管了，叫我們一點兒沒有辦法──」

　　「親愛的思嘉，你是不會沒有辦法的。凡是像你這麼自私自利而且有決心的人都絕不會沒有辦法。北佬如果逮到了你，那真是上帝保佑他們了。」

　　說著，他從車上跨了下來，她正惶惑地對他看看，他已經遶過她這邊來了。

　　「你下來罷，」他吩咐道。

　　她對他瞠視署。他便粗魯地伸上臂膀去，將她一把抱住，抱到地上來。隨即他牢牢抓她的臂膀，將她拖出幾步路外去。她覺得鞋裏有沙子和碎石戳著她的腳。沉靜而悶熱的黑暗像一個夢似的包裹著她。

　　「我並不是要請求你的了解或是饒恕。你即使給了我了解或是饒恕，我也看得一錢都不值，因為我對這一種白痴的行為，連我自己也不能了解不能饒恕的。我自己也深覺懊惱，為什麼我還保留著這許多的唐吉訶德主義呢？然而我們南方確是需要每一個人都替它效力。我們那位勇敢的白狼州長不是也說過這話嗎？這也不必去管他，總之我是要去打仗去了。」他突然大笑起來，是一種毫無顧忌的響亮的笑，連那樹林裏的回音也被它驚動了。

　　「親愛的，你要知道，我是愛你的，實在比愛榮譽還要愛的。這話聽起來又像是奉承你了。但是我確實是愛你，雖然我上個月在你廊子上說過那樣的話。」

　　他那拖長的聲音具有一種撫慰的能力，同時他拿一雙強壯而溫熱的手在她的裸露肩膀上一路撲上去，也使她感到非常的舒適。「思嘉，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愛你，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很相像的緣故；我們都是叛徒，都是自私自利的匪類。我們只要自己得到安全，得到舒服，那怕世界打翻了也不去管它的。」

　　他的聲音從黑暗裏繼續響出來，她耳朵裏也灌進了一個個的字音，卻得不到它們的意義。她一心只在嘗試把握那個迫在眉睫的問題──只在考慮他要丟開她們走了那一樁事實。她心裏不住在說著：「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但是她的情緒絲毫都不動。

　　然後，他的臂膀圍住她的腰和肩膀了，她就覺得他大腿上的堅硬肌肉抵上了她的身體，他多褂上的鈕釦印入了她的胸膛。立即有一股迷惘和驚恐的熱烈情潮氾濫過她的全身，從她心裏把時間、空間、情境等等的觀念一齊掘去了。那時她已變成一個破布所做的洋娃娃，溫軟、虛弱、而無能為力，只覺得他那支持著她的一雙臂膀使她非常的舒適。

　　「你對於我上個月對你說的話還是不願改變心理嗎？照理說起來，危險和死應該是最能夠激動人的。請你發一點愛國心罷，思嘉。你請想一想，一個兵士要去死的時候，你是應該拿怎樣美麗的紀念去送他的。」

　　於是他跟她親嘴了，他的髭鬚戳著她的嘴唇了，他這個嘴是親得那麼從容不迫，彷彿那慢慢的長夜都可以供他作親嘴之用一般。察理從來沒有跟她親過這樣的嘴。湯家高家那些孩子跟她親的嘴，也從來沒有像這樣使她一陣熱，一陣冷，一陣顫抖的。他在她嘴唇上親了一會，然後將她的身體推開一點，一路從嘴唇親到喉頭上，再從喉頭上親到胸脯上。

　　「有趣，」他低聲說。「有趣。」

　　她突的看見那車子的朦朧影子，聽見衛德的顫抖哭聲了。

　　「媽，衛德怕。」

　　經他這一喊，她那迷濛幌盪的心突然清醒過來，也突然的害怕起來了。瑞德要丟開她走了，這天殺的流氓！他要走了還不算，他竟敢乘人之危，在這荒郊曠野之中來將她這麼侮辱，來對她說這種不要臉的話兒！於是忿怒和憎恨交併而來，立刻挺硬了她的脊骨，她便將身子猛力一扭，掙脫了他的摟抱。

　　「哦，你這流氓！」她一面喊，一面心裏不住砰砰的跳著，想要找些更惡毒的名詞來罵他，可是一時想不出。「哦，你這下流坯，你這懦夫，你這討人嫌的臭傢伙！」然後，她因想不出更惡毒的話來罵，一口氣終於未出，便抽出她的一條臂膀來，使盡了腳尖的氣力，向他臉上狠命的一個巴掌。他向後退了一步，立刻伸手到臉上去挼著了。

　　「哦，」他靜靜地說了這聲，以後兩個人就面對面站在黑暗裏，半晌沉默無聲了。她只聽見他的沉重的呼吸，也聽見自己的喘息一點點加緊起來。

　　「他們是對的！大家都對的！你簡直不是個上等人！」

　　「我的親愛的孩子，」他說，「這話不充分得很呢。」

　　她知道他又在笑了，心裏便如刀戳的一般。

　　「你滾罷！即刻就滾罷！我永遠不要再見你的面了。我希望大砲筆直打在你身上。我希望砲彈把你打成百萬片。我──」

　　「不必說下去了。我一概遵命就是了。但是當我死在國家祭壇上的時候，我希望你的良心會得刺傷你。」

　　她聽見他笑著走開去，又回到車子那邊去了。她看見他站在車旁，聽見他在說話，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客氣而尊敬，因為他對媚蘭說話一向是這樣的。

　　「衛太太呢？」

　　百利子的驚惶的聲音從車裏回答出來。

　　「天曉得，白船長！媚蘭姑娘在後邊暈過去了。」

　　「她沒有死罷？呼吸有沒有的？」

　　「是的，她還有呼吸的。」

　　「那末讓她暈過去倒是好。如果她是清楚的話，我怕她要吃不住這許多的苦痛了。你要替她當心些。這兒有一張鈔票給你。你以後做事不要再傻頭傻腦了。」

　　「是，先生。謝謝你。」

　　「再見，思嘉。」

　　她知道他已經朝轉身來對著自己了，但是她不開口。憎恨窒塞了她的說話了。他的腳踩過碎石路時嚓嚓地響著，她看見他的闊肩膀向黑暗裏漸漸地遠去，一會兒就消失了。她便慢慢回到車邊來，她的兩膝蓋不住簌簌地抖著。

　　她總覺得不懂，瑞德為什麼要走呢？他向來是反對戰爭的，向來說那些參加戰爭的人都是傻子，現在他自己為什麼要去呢？何況他本來很是安全、富有而舒適，無論如何不必自己去找死。但是他竟去了，竟把她撇在這黑暗裏不管了！

　　她現在已經想出許多惡毒的名詞來可以罵他，但是來不及了，他去遠了。她於是將頭伏在那馬的頸梗上哭著。

　　　　第二十四章

　　從頭頂樹枝裏篩下來的早晨的陽光將思嘉曬醒過來。其時她拘攣著睡在那裏，已經睡僵了手足，驟然一醒過來，竟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了。那陽光照得她眼睛也睜不開，底下的車板硬幫幫的戳痛她的肉，兩條腿上又給一件沉重的東西壓痠了。她勉強坐了起來，一看腿上壓著的正是衛德。媚蘭一雙光著的腳板差一點兒擱在她面孔了。百利子像一頭黑貓似的盤在一個角落裏。那個娃子就塞在她跟衛德之間。

　　一會兒她就完全清醒過來，當即坐直了身子，急忙向四周圍看了看。謝天謝地，並沒有看見北佬！原來她這個躲藏的地方還未被人家發覺。於是她把昨晚的事情一一回想起來。自從瑞德去後，她就將車子繼續向前趕去，可恨那條路上滿是很深的車轍，跑起來十分顛簸，有一次一個輪子陷入了一條深溝，那馬再也拉它不起來，只得她跟百利子跳下車去將輪子拼命抬起。有時聽見了近處有兵士的腳聲，也不知是友是敵，就得慌忙把車子趕到旁邊田裏或是樹林裏去躲著，當這時候。她總提心吊膽的抖個不歇，生怕誰要咳一聲嗽，或是衛德打一個呃，就要把那些兵士引了來。

　　如是者走了半夜，終於將近鬎鬁村了，那時她看見遠處有星星的營火，原來是李將軍的後衛在那裏等候命令的，她因而不得不打田畈裏遶大圈子走了一哩多，這才看見那營火遠遠消失在她的身後。於是她迷路了，怎樣也找不到那條通到陶樂去的小車道，直把她急得哭起來。後來好容易找到了，那馬卻又一跪跪了下去死也不肯動了，無論她跟百利子怎樣拉著牠的籠頭也不起來了。

　　於是她只得解下馬來，讓牠休息一下，同時自己也覺得疲倦極了，便鑽到車後去伸著兩腿躺著。一躺下來便覺矇矇矓矓的要睡過去，但還記得媚蘭曾用虛弱的聲音向她哀求道：「思嘉，我能喝一點水嗎？」又記得她自己曾經答應她「沒有水。」大約這話還未脫出口，她就睡熟了。

　　現在是早晨了，周圍的世界非常之清靜而肅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碧綠，又有那金黃煜煜的陽光照著。並沒有敵人或是潰軍在面前。於是覺得饑餓了，覺得焦渴了，覺得渾身痠痛拘攣了，同時心裏充滿著詫異，想她郝思嘉一向不是溫軟的被褥睡不著覺的，現在為什麼能像田裏的作手一般，在硬板上睡上一晚呢！

　　對著陽光貶了一會眼，便把眼睛落到媚蘭身上去。驟然一看，幾乎把她嚇得轉不過氣來。因為媚蘭靜靜地躺在那裏，面孔雪白的，思嘉當她一定是死了，及至仔細一看，見她胸口還在微微的起伏，這才放了心。

　　思嘉將手遮在眼睛上向近旁再仔細一看，看見面前有一條碎石鋪的車道向路側迤邐而去，這才知道她昨晚過夜的地方乃是什麼人家前院裏一株樹底下。

　　「怎麼，這裏是馬家的地面呀！」她心裏這麼一想，便喜得砰砰跳了起來，因為她希望可以得到朋友的幫助了。

　　但是一個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那莊院上。草地上的灌木和草都給馬蹄車轍蹂躪盡淨了，連地上的泥土都被翻掘得零亂不堪了。再往裏面看去，那裏還看得見那所白粉高牆的莊宅？就只剩一片長方形的墨黑的焦基，以及兩個同樣墨黑的煙囪，高高豎在一片焦得枯黃的樹葉裏了。

　　她不覺打了一個寒噤，深深吸進一口氣。她一會兒回到陶樂，也是像這樣燒為平地了嗎？也會像這麼寂靜如死的嗎？

　　「現在不要去想它，」她急忙告訴自己說。「現在我絕不能想，想到這層我又要害怕起來了。」但是她雖想不害怕，她的心卻不由得快起來，而且每一下跳都似乎是在嚷著「家！快！家！快！」

　　現在她們就得趕快動身了。但是她們先得弄到一點食物和水，尤其是水。她把百利子戳醒了。百利子滾著眼睛四下看了看。

　　「天曉得，思嘉姑娘，俺當是今天睜開眼睛已經到了家的，怎麼還在這裏？」

　　「到家還早呢，」思嘉一邊拿手掠著頭髮一邊說。現在她臉上身上又已給汗濕透了。她覺得自己身上很髒很黏，差不多已經聞到臭氣了。她的衣服已經縐得一塌糊塗，而且她一生一世都沒有覺得這麼疲倦這麼發痠過。她彷彿覺得身上已經沒有肌肉了，略動一動就像針刺一般的痛楚。

　　她低下頭看看媚蘭，看見她那黑眼睛已經睜開來。那雙眼睛雖則疲倦卻明亮，像害熱病的人一般，周圍圈著一道濃黑的黑圈。她慢慢張開了兩片燥裂的嘴唇，低聲哀求道：「水！」

　　「快起來，百利子，」思嘉命令道。「我們到那口井裏去弄點水來。」

　　「可是，思嘉姑娘，那邊一定有鬼的。如果有人死在那裏呢？」

　　「你不快下車來，我就要叫你做鬼，」思嘉說，因為她現在沒有心緒跟人家辯論了。

　　但是她忽然想起那匹馬來。啊呀我的天！倘如那馬已經死了呢！她想起昨天晚上把牠解開的時候，牠已經像要死的了。她急忙遶到車後，看見那馬橫躺在地上。如果牠已經死了，她就要詛咒一會上帝自己也死了。她記得聖經上有人做過這種事情的。詛咒一會上帝然後死。她現在很能體會那個人的情感了。但是那馬還活著，在那裏沉重地呼吸，一雙眼睛已經半閉著，但是還活的。好罷，大概有一點水也可以救得轉的。

　　百利子嘴裏不住咕嘟著從車上爬了下來，怯生生的跟在思嘉後面，打那條石徑上走去。那正屋的焦基後面有一排白粉牆的奴隸屋，默默地豎在樹蔭底下。那口井就在正屋跟奴隸之間，井上的轆轤還放在那裏，將水桶深深掛在井底。思嘉跟百利子合著力，將繩子絞了上前，眼前便放著澄澈清涼的滿滿一桶水。思嘉不由分說，立即將桶捧在嘴邊啜啜有聲地喝了個痛快，直喝得那水潑滿了一身。

　　後來百利子忍不住開口了：「喂，思嘉姑娘，俺也口乾哪。」這才使她記取別人也有這需要。

　　「你解開索兒，把桶子拿到車上去，讓她們也喝一點兒。等她們喝完了，剩下來的都給馬喝。你想媚蘭姑娘奶孩子了嗎？他要餓了。」

　　「天曉得，思嘉姑娘，媚蘭姑娘沒有奶呢，過一會兒也不會有的。」

　　「你怎麼曉得？」

　　「像她這麼的人俺見得多了。」

　　「你不要再裝內行了吧。昨天媚蘭姑娘養的時候，你是什麼都不懂呢！趕快去罷。我還要去找吃的去。」

　　她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什麼，及到了果園裏，才算找到了一些蘋果。這地方也有兵來過，樹上的蘋果是一個也沒有了。她所找到的都是落在地上的，大部分都爛了。她找最好的撿了起來，拿下襬翻過來儘量的裝著。她回到車上來時，一路都有碎石子跑進她的半幫鞋子，戳得她一雙腳怪疼的。她想昨天晚上為什麼不換一雙全幫鞋子來呢？又為什麼不把草帽帶來呢？又為什麼不帶點吃的來呢？她簡直是個傻子了。但是她當時總以為瑞德一切都會替她佈置好的呢。

　　瑞德！她向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因為就連這個名字也覺討厭的。她恨他極了！她覺得他可鄙極了！但是她還曾站在那裏讓他親嘴呢──還像是有點喜歡他來親的呢！她昨天晚上真是發了瘋了。他這人是多麼卑鄙的！

　　她回到車子旁邊，將蘋果分給大家，餘下來的一總撂在車後。現在那馬已經站起來了。但是這水也不曾對牠發生多大效力。現在牠站在日光底下，比昨天晚上看見的樣子更覺不堪了。牠臀部的兩片骨頭像兩把刀那麼豎著，牠的肋骨跟洗衣板一般，牠的背脊是瘡痍滿目的。思嘉替牠駕上車去的時候，簡直怕得不敢碰在牠身上。她將籠頭套進牠的嘴，才知道牠是差不多沒有牙齒的。牠已經老得跟山頭一般了！於是她又恨到了瑞德，他既然要給她倫馬，為什麼不偷一匹好些的來呢？

　　她跳上了趕車的座位，將那樹枝向牠背脊上抽了一下。那馬哼了一聲，起步走了，但走得非常之慢，她覺得自己隨便跑跑也可以比牠快些。於是她恨起車後那些人來了。倘如沒有媚蘭沒有衛德，沒有那孩子，沒有百利子，她是可以多麼逍遙自在的跑著，三步兩步就可以跑回陶樂見到母親了。

　　這時她們離開陶樂大約已經不會超過十五哩了。但照這馬這麼的走法，總得整整的走一天，因為他隨時都得停下來讓牠休息。還要整整的一天呢！她向那條紅泥路上看了看，彷彿前途還是無窮無盡的。她還得再過許多鐘頭才能曉得陶樂是否還存在，母親是否還在那裏。她還得再過許多鐘頭才能結束這個酷日之下的途程。

　　她回過頭看看媚蘭，看見她對頭頂的烈日緊緊的閉著眼睛，正把她的帽繩子解了開來，將帽子撂給百利子

　　「你拿帽子遮在她臉上，好給她的眼睛擋住陽光。」思嘉向百利子說。然後她記起她自己的頭也是沒有遮蓋的，便想道：「好罷，我有這麼一天。一定滿身痱子長得跟珠雞蛋一般了！」

　　她自從出世以來，從來沒有不戴帽子不披面罩在太陽裏走過路，從來沒有不戴手套拉過馬韁繩。誰知她現在竟會坐著這麼一部破車，駕著這麼一匹病馬，身上污髒，汗臭、饑餓、憔悴，而用著這種蝸牛的步子在走這種荒涼的地面呢！不過是幾個禮拜之前，她還是十分安全的，十分安穩的！不過是幾天之前，她跟餓狼陀的每一個人都還以為那個地方絕不會失陷的，肇嘉州絕不會被侵入的。然而四個月前從西北角上浮起的那朵小小的雲頭，竟會擴展做一陣狂風暴雨，再擴展做一陣呼嘯的颶風，橫掃過她的世界，將她掃出了她的安穩的生活，而落入了這種寂寞荒涼的境界中了。

　　陶樂現在依然無恙嗎？還是也已隨那橫掃過肇嘉州的一陣狂風飄去了呢？

　　空氣裏是死氣沉沉的。在那下午酷烈的光線裏，每一片熟悉的田，每一叢熟悉的樹，都依然那麼碧綠可愛，但都非常的寂靜，寂靜得思嘉心裏不由生起恐怖來。她一路經過的人家，沒有一家不是空的，沒有一家不是彈痕累累的，有的就只豎著一根精瘦的煙囪，彷彿替那已成焦炭的殘基在那裏站崗。她們自從早晨動身起，一逕沒有見過一個活的人，也沒有見過一頭活的動物。死的卻是觸目都是──死的人，死的馬，死的騾子，橫七豎八的躺在路旁，都是腫得胖胖的，有的成群結隊的蒼蠅在替他們作掩護。平日她經過這條路時，照例是要聽見遠處的牛嗚，和樹頭的鳥唱，現在這些聲音一樣都沒有，就只有前面馬蹄的噗落噗落聲和後面孩子的嚶嚶低泣聲打破岑寂。

　　她覺得這樣的岑寂一定是經鬼祟的。她猜想那些幽靜的樹林裏一定到處都是鬼。因為她知道鍾氏坡附近的戰爭已經不知打死幾千人，現在烈日當空的時候，這幾千死人的鬼一定都躲在兩邊樹林裏，正拿血紅的眼睛在窺探她。

　　「哦，母親！母親！」她不覺自言自語的叫了起來。她恨不得立刻見到母親。她恨不得上帝替她造成神蹟，讓她立刻飛回陶樂去。她恨不得立刻抓住母親的衣裙，立刻將自己的面孔埋到裏面去。她知道母親是有辦法的。她知道母親不會讓媚蘭和那孩子死去。她知道母親會得趕走一切的鬼和恐懼。然而她早已聽見母親有病了，恐怕母親現在已經死在床上了。

　　想到這裏，她又對那可憐的馬狠狠的抽了一下。她們非得趕快不可了，她們像這麼爬行似的已經整整的爬了一天了，如果再不快些，恐怕天又要黑下來，又得在外面過夜了。他把馬韁繩勒得更緊，也願不得自己臂膀的痠痛，不住向馬背上狠命的㧾著。

　　那脫力的馬對於樹枝和韁繩都沒有反應，還是那麼慢吞吞的向前蹣跚著。但是到了快要傍晚的時候，她們終於達到這番辛苦途程的最後一段了。從那車道轉過最後一個彎她們就重新走上了大路。現在離開陶樂只有一哩了！

　　面前有一堆野橘樹的籬笆，那就是麥家莊子的起點。再上前一段路，就是他家的柏樹夾道了。思嘉在那夾道口上勒住馬。一直看進裏面去，但只看見一片黑沉沉，什麼動靜也沒有。現在暮色已經漸漸凝聚了，正屋裏和廂屋裏都看不見一點燈光。思嘉瞅著眼睛再仔細一看，原來樓上一層已經殘毀了，只見兩個孤零零的煙囪像墓碑似的直豎在那裏，那些七歪八倒的窗戶，便像一隻隻破了珠子的眼睛。

　　「喂！」她用盡她全身的氣力喊道。「喂！」

　　百利子慌得儘管拖思嘉的衣服，思嘉掉轉頭一看，見她一雙眼睛銅鈴似的在那裏滾著。

　　「你不要嚷啊，思嘉姑娘！請你再不要嚷了！」她低聲的說，她的聲音顫抖著。「你不知道什麼東西回答你的呢！」

　　「我的天！」思嘉想著，便也覺得一陣顫抖通過她全身。「我的天！她這話不錯的。那裏面是不知什麼東西都會被喊出來的呢？」

　　她㧾了㧾韁繩，又把馬催上前去。麥家這番景象已經把她的最後一絲希望都挖了去了。它是毀掉的了，沒有人的了，跟她一路上看見的那些莊院沒有兩樣了。陶樂離開這裏不過半哩路，而且同在一條大路上，如果軍隊曾經經過了這裏，當然也曾經經過陶樂的。那末陶樂也已淪為平地了！她即使回到那裏，也必定只剩一片焦土了，只剩星光照著空空的四壁，母親父親都走了，妹妹們也走了，嬤嬤也走了，黑人們也走了，天才知道那裏去了，也像這裏這麼一片怕人的寂靜了。

　　那末她為什麼會這麼傻，為什麼會這麼沒有常識，拼著性命回到這裏來，並且把媚蘭跟她的兒子也一同拖了來呢？她與其拼了這一整天的烈日和顛簸，到這寂寞無人的陶樂來死，倒不如死心塌地的死在餓狼陀了！

　　但是希禮曾經把媚蘭交給她照顧的。哦，他臨走的那一天是怎麼對她說的！他說：「請你照顧著她罷！你肯不肯？你答應罷！」於是她答應了。當時她為什麼要答應他呢？為什麼要給自己加上這重束縛呢？其實她是非常憎恨媚蘭的，雖在這麼精疲力竭的時候，也還是憎恨她的，憎恨她，也憎恨她的孩子。但是她已經答應過希禮，現在她和她的孩子都屬於她了，跟衛德和百利子一樣屬於她了，所以她只要還有一點氣力，甚至還有一點呼吸，她都非把她們帶走不可的。她當初本來可以將她們丟在餓狼陀，把她們交給醫院裏去，但她日後怎麼去見希禮的面呢──無論在這個世界或是另一個世界？

　　哦，希禮，你現在在那裏呢？你曉得我現在帶著你的妻子和孩子在這裏拼命掙扎嗎？你是不是還在人世呢？那末你在那岩石島上也曾想到過我嗎？或者你已經害天花死了呢──死了已經幾個月了呢──跟弟兄們一同埋葬在戰場上了呢？

　　剛想到這裏，她忽然聽見附近樹叢裏起來了一個聲音，幾乎把她嚇得全身神經一齊都蹦斷。同時百利子也大聲尖叫了起來，急忙往車底裏仆了下去，把那娃子壓在底下，媚蘭虛弱地伸著手，四下摸著她的孩子。衛德拿手閉著眼睛，也蹲到車底下去，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然後聽見那樹叢一陣沉重蹄子踩著樹枝的聲音以及一聲沉濁的吽吽聲。

　　「不過是一頭牛呢，」思嘉驚猶未定的粗聲說「你不要傻罷，百利子。娃子給你壓殺了，媚蘭姑娘跟衛德都被你嚇壞了。」

　　「是一個鬼！是一個鬼！」百利子一面哭著。一面仆在車底不住的拘攣。

　　思嘉掉轉頭：高高舉起那打馬的樹枝，向百利子的背脊上狠狠地抽了一下。這時她自己已經嚇得力乏而虛弱，因而不能容忍別人這麼脆弱的。

　　「坐起來罷，你這傻子，」他說，「不要等我打斷這根樹枝罷。」

　　百利子只得嗚嗚哭著抬起她的頭，硬著頭皮向車箱板外一看，果然看見一頭牛站在那裏。那是一頭紅白二色的母牛，睜著驚惶的大眼睛對她們哀求似地呆看。一會兒牠又張開了嘴，吽的一聲叫起來，好像身上有什麼痛似的。

　　「牠受傷了嗎？這種叫聲有些兩樣呢？」

　　「俺看牠奶子脹痛了罷，」百利子已經有些鎮定住了，便這麼下判斷說。「大概牠是麥家的，北佬來的時候黑人把牠趕到樹林裏去藏著的。」

　　「好罷，我們把牠帶走罷，」思嘉很快地下了決心。「那末我們就有奶子給娃子吃了。」

　　「咱們怎麼帶得她走呢？母牛是本來難弄的。奶子脹了的時候尤其難弄。你看那奶子脹得快裂開了。怪不得牠要叫呢。」

　　「你既然講得這麼內行，趕快脫下你的小馬甲，撕碎了結起一條繩子來，將牠吊在車後邊帶著牠走。」

　　「哦，思嘉姑娘，俺是一個月沒有穿小馬甲了，就是有，也絕不會隨隨便便拿出來穿的。俺也從來沒有弄過牛，俺看見牛要害怕的。」

　　於是思嘉放下了韁繩，拉起了自己的衣裾。那底下露出一件鑲著花邊的小馬甲，是她唯一美麗唯一完整的衣服了。她伸進手去解開了釦子。將它從腳上倒褪下來。這件小馬甲的麻紗料子跟花邊，都是瑞德最後一次越過封鎖線時從拿騷買給她的，她足足花了一個禮拜的辛苦才把它做成。但是現在她顧不得這些了，便堅決地將它拿在手裏扯，無如那花邊牢得很，一下扯它不開，便放到嘴裏去咬，好容易咬出一條縫，這才用盡兩手的氣力將它扯成許多條子，然後將它們結在一起，結成一條長帶。

　　「你拿去吊在牛角上罷，」她指揮百利子道。但是百利子哭叫起來了。

　　「俺是怕牛的，思嘉姑娘。俺從來沒有弄過牛。俺不是田裏的黑人。俺是家裏的黑人。」

　　「你是一個傻黑人，懊悔當初爸爸不該買你的，」思嘉慢慢地說，因為她疲倦到連怒也沒有氣力了。「你等著罷，等我的臂膀不痠了，看我來著著實實的抽你一頓。」

　　百利子骨碌著一雙眼睛，先看了看女主人的臉，然後看了看那哀鳴的牛。她覺得兩者之間，還是女主人比較不危險，因而她牢牢抓住了車箱板，死也不肯動身了。

　　思嘉木僵著手腳，從車上爬了下來。這時她覺得怕牛的人大概不止百利子一個，因為她自己看見這麼一個龐然的巨物，心裏也著實有點惴惴然。幸而那頭牛是很和平的。牠的奶子痛壞了，也很歡迎人去幫牠一點忙，所以思嘉拿那帶子給牠結在角上的時候，牠並沒有表演任何威脅的姿勢。思嘉這頭結好了，便把那一頭牢牢結在車子的背後，然後她重新回到前面去爬上車子，但是突的一陣眩暈來攻擊她，她只得扶在車箱板上暫時歇一歇。

　　這時媚蘭剛巧睜開了眼睛，看見思嘉伏在她旁邊，便低聲說道：「親愛的，我們到家了嗎？」

　　家！思嘉不由得突然湧出一陣熱淚來，家嗎？媚蘭原來還不知道她們已經沒有家了，她們只有一片寂寞荒涼的世界了？

　　「還沒有呢，」她竭力抑住了悲聲，輕輕的回答她說。「但是快要到了。我剛才找到一頭牛，過一會兒你跟孩子都有牛奶吃了。」

　　「可憐的孩子，」媚蘭一面低聲說著，一面就伸手去摸那孩子，摸了一會摸不著，就又放下手去了。

　　思嘉想要重新爬上趕車的位置，得費不少的氣力，但她終於爬上去了，就立刻把韁繩拿在手裏㧾了㧾。那馬垂著頭站在那裏不肯動。思嘉只得殘酷無情地又拿那樹枝抽牠。她心裏希望著上帝饒恕她傷害一頭已經疲勞的動物。如果上帝不肯饒恕她，她是要深覺遺憾的。好在陶樂已經近在眼前了，只要再辛苦這麼一段路，牠要倒下地去也就可以由牠高興了。

　　後來那匹馬終於慢吞吞的起起步來，於是前面的車輪吱嗝吱嗝的響著，後面的母牛一步一聲的叫著。那悽慘的叫聲使得思嘉神經一根的豎起來，幾乎要跳下車將牠解放掉。她想陶樂如果已經沒有人，這牛對於她們到底有什麼用處？她是不會擠奶的，即使會擠，那牛大概也要踢著她不讓她擠。但是牛已拿到手裏了，她又為什麼把牠放走呢？除此以外，她在這世界所有的東西也就不多了。

　　一會兒她們到了一個斜坡的腳下，於是思嘉的眼睛不由得潤濕起來，因為越過這個斜坡就是陶樂了。但是她朝那斜坡看了一眼，心就又立刻沉落下去。她知道這一匹馬是無論如何上不了坡的。她記得從前騎著那種年富力強的快馬，這個斜坡向來都不放在眼中，想不到現在變得這麼峻險了。她不由得寒心起來，知道這一匹馬決然拖不動她們上坡去。

　　她只得又勉強跳下車，將馬籠頭抓在手裏。

　　「你下來，百利子，」她命令道。「把衛德也帶下來，你抱著他走，或是讓他自己走。娃子放到媚蘭姑娘身邊去。」

　　衛德一面哭著一面叫，也不知叫些什麼，思嘉只聽得出他說：「黑──黑──衛德怕！」

　　「思嘉姑娘！俺是不能走的。俺腳上長著泡泡，疼哪，反正俺跟衛德兩個人也沒有多麼重的，而且──」

　　「下來罷！不要等我來拖你。要等我拖你下來，我就把你獨個人丟在這裏了。趕快！趕快！」

　　百利子嗚嗚的哭著，向兩邊的樹木看了看，生怕一出了車箱便有什麼鬼怪要從那裏伸出手來擒她去。但是她只得把娃子放在媚蘭身邊，抖簌簌地跨了出來，站在地上，然後再伸上去抱衛德。衛德也嗚嗚的哭著，緊緊箍住百利子不放手。

　　「你叫他不要哭呀，我受不了了，」思嘉一面說著，一面抓住馬籠頭，勉強向斜坡上拉上去。「你乖些，衛德，不要哭，再哭我要打你了。」

　　上帝為什麼要發明孩子呢？她一邊走著一邊這麼狠心的想。孩子有什麼用處呢？除了給我們許多麻煩，一逕要我們照顧，一逕要妨礙我們？她這時精疲力竭，再沒有心腸去憐憫那個孩子了。她只深深懊悔當初不該養出他，深深懊悔當初不該跟察理結婚。

　　「思嘉姑娘！」百利子抓住思嘉的臂膀輕輕說道，「咱們不要到陶樂去罷。他們都不在那裏。他們都走了。也許他們都死了──，媽跟他們大家。」

　　這就是思嘉自己的思想的回音，現在被百利子說出來了，她就覺得非常之忿怒，急忙甩脫了百利子的手。

　　「那末把衛德交給我罷。你就可以坐在這裏不走了。」

　　「哦，那不！那不！」

　　「那末你不要開口呀！」

　　那馬走得多慢啊！牠口裏的白沫淋得思嘉滿手都是了。思嘉不由記起從前給瑞德唱過的一隻歌來，但只記得一句，其餘的都忘記了，那是：

　　　　　　「再有幾天，這沉沉重擔便可以卸屑。」

　　應該是「再有幾步」罷！是的，這「再有幾步」幾個字不住在她腦裏迴旋著，「再有幾步，這沉沉重擔便可以卸肩。」

　　於是她們掙扎到了坡頂了，往下看去便是陶樂的一片橡樹，彷彿那暮色蒼茫的天空上塗著一搭墨。思嘉急忙瞅起眼睛來，看那邊有沒有燈光。看了半天，沒有。

　　「他們是走了！」她的心變成一塊冷冰冰的鉛塊似的對她說。「走了！」

　　她將馬頭牽進了柏樹的夾道，那些柏樹照常交拱著，夾道裏面黑得同半夜一般。她瞅著眼睛向前一直看過去──哦，難道是眼睛花了跟她開玩笑嗎？──那一座白粉牆的房子彷彿還在那裏的。家！家！這裏就是家了！這親愛的白粉牆，這飄盪的窗帘子，這廣闊的走廊──難道都還依然無恙嗎？還是這黑暗的陰影怕她吃不消驟然的驚嚇，姑且替她瞞過一時呢！

　　那條夾道彷彿有幾哩路長，那頑強的馬卻是越走越慢了。她只得仍舊拿眼睛先去探索，屋頂似乎是完整的。難道有這種事嗎？難道有這種事嗎？不，這是不可能的，戰爭絕不能容情，陶樂又何能獨免？雖則陶樂本來預備支持五百年：戰爭又怎麼會放它過手。

　　於是那個朦朧的輪廓漸漸成形了。她把那馬拉緊了幾步。雪白的粉牆就從黑暗裏映照過來。而且並沒有一點煙薰火炙的痕跡。陶樂居然倖免了！家居然還存在的！她便放開馬籠頭，跑步跑完最後一段路，彷彿急於要把那粉牆去一把摟在懷裏一般。在這當兒，她忽然瞥見一個朦朧的人影從前廊上浮了出來，停在頂頭一步臺階上。那末陶樂的人並沒有走光。家裏還是有人的！

　　一個歡呼的聲音已經浮到她喉嚨口，但又立刻消失了。那所房子黑暗而寂靜，而且那個人影一點兒不動，也不作聲。這是什麼道理呢？這是什麼毛病呢？陶樂分明是完完整整的，但被她一路經歷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寂靜所籠罩了。及至許久之後，才見那人影動作起來，木僵地，他走下臺階來了。

　　「爸，」她嗄聲的叫著，心裏卻還有些疑惑。「是我，加弟．思嘉。我回家來了。」

　　嘉樂向她走過來，沉默得夢遊人似的，慢吞吞拖著一雙木僵的腿兒，他走到她身邊依稀恍惚的看著她，彷彿跟她是夢中相見。隨即他伸出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思嘉覺得那隻手是發抖的，彷彿他剛剛從一場夢魘裏醒過來，對於現實才有一半的意識。

　　「女兒，」他很費力的說。「女兒。」

　　然後他不響了。

　　怎麼──他是一個老人了，思嘉心裏想。

　　嘉樂的肩膀有些佝僂。他的面孔雖然看不大清楚，卻可看出它已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從前那種不耐安靜的活力。他的眼睛當時看著她的那種神情，竟跟小衛德眼中那種恐懼的神情一般無二了。他已變成一個小老頭兒了，精力已經完全衰敗了。

　　於是，一種對於不可知的東西的恐懼突然擒住了她，她只能站在那裏對他瞠視著，本來有一陣潮水似的問話都在她的唇邊被截住了。

　　車上的微弱哭聲重新響起來，嘉樂似乎勉強動了動。

　　「媚蘭跟她的孩子都在車上，」思嘉急忙對他低聲說，「她病得很厲害──我把她帶回家來了。」

　　嘉樂的手從她肩膀上抽回去，挺了挺自己的肩膀。當他慢慢走向車旁去的時候，思嘉方才有些隱約記起從前那個陶樂主人出門迎客的影子來，彷彿他的說話也是從朦朧的記憶裏說出來的。

　　「媚蘭姑娘！」

　　媚蘭的聲音從車裏模糊地響了一下。

　　「媚蘭姑娘，這裏就是你的家了。十二根橡樹園已經燒掉了。你必須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這時思嘉忽然想起媚蘭吃了這一天的苦，覺得自己不能不趕快行動了。她得趕快把媚蘭跟她的孩子移到一張軟床上去，讓她們可以安適，還有別的許多瑣屑的事情該做，也得馬上做起來。

　　「她得人來抬。她不能走的。」

　　這時聽見屋子裏發出一陣腳聲，隨見一個黑人從那漆黑如洞的穿堂裏鑽出，跑下臺階來。思嘉仔細一看，原來是阿寶。

　　「思嘉小姐，思嘉小姐，」他嚷道。

　　思嘉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這阿寶本是陶樂的臺柱子，現在覺得他是跟自己家裏人一般可親了。當時他一面拍著思嘉抓他臂膀的那隻手，一面不覺掉下眼淚來，口裏嚷道：「您回來了好極了！您回來了好極了！」

　　百利子也快樂得哭出來，只不住斷斷續續地喊著：「爸，爸，親愛的！」衛德看看這些大人都會這麼哭，便覺得膽子壯起來，鼻子裏哼哼的說道：「衛德渴！」

　　於是思嘉發號施舍了。

　　「媚蘭姑娘現在車裏，還有她的孩子也在那裏，阿寶，你去抱她上樓，可要當心些，把她放到後邊那間客房裏。百利子，你去抱孩子，帶著衛德一同到裏邊去，給衛德一點水喝。嬤嬤在家嗎，阿寶？你去告訴她，說我要她。」

　　阿寶聽見這種命令的語氣，不敢怠慢，便走到車子旁邊去，向車後箱裏摸索了一回。當她把媚蘭從那躺了整整一天的鴨絨被上半拖半抱起來的時候，媚蘭曾經發出一點呻吟聲。然後，她就在阿寶的臂膀裏了，她的頭像個小孩子似的伏在阿寶肩膀上。百利子一手抱著娃子，一手牽著衛德，在他們後面跟著，走上了臺階，消失在那穿堂的黑暗裏。

　　思嘉急切地抓住了父親的手。

　　「她們好些了嗎，爸？」

　　「你的兩個妹妹好些了。」

　　接著是一個沉默，而在這沉默裏就有一個可怕到不能用言語表出的觀念漸漸成形起來。她不能把這觀念從嘴裏吐出。她一口又一口的把它嚥下去，但是她突然感到一陣乾燥，似乎燥得她的喉壁都膠在一起了。難道這就是陶樂所以這麼寂靜的這個啞謎兒的答案嗎？然後嘉樂彷彿是回答她心裏的問話似的開口了。

　　「你的母親──」他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母親──怎樣？」

　　「你的母親昨天死了。」

　　思嘉牢牢抓住父親的臂膀，一路捫索著走過那黑暗的穿堂，她不想到客廳裏去，也不想到飯廳裏去，她一心只想到她母親向來坐在那裏辦事的那個小房間裏去。她想自己走進那間去時，母親一定還是坐在那高個兒書記面前，一定會得抬起頭，放下筆，帶著一陣枸櫞香氣和綷繚之聲從座位上站起來迎接她這疲倦的女兒。不，母親是不會死的。雖則父親已經像一隻鸚鵡似的屢次說著「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也絕不會死的。

　　奇怪的是她現在一點兒情感都沒有，只覺得疲勞像沉重的鐵鍊似的鎖住了她的手足，同時饑餓使她的雙膝抖個不停。她要把母親的事情暫時擱開，過一會兒再去想。因為現在她是決然不能想的，若是想了，她就會要像她父親那麼愚蠢地跌了下去，或是像衛德那麼單調地哭起來了。

　　阿寶剛剛從樓梯上走下來，就連忙湊到思嘉身邊去。

　　「燈呢？」她問道。「為什麼屋子裏這麼漆黑的，阿寶？你去拿蠟燭去罷。」

　　「他們把所有的蠟燭都拿走了，家裏就只剩一根蠟燭，咱們留著它晚上找東西用的，也已經快點完了。嬤嬤看護愷玲姑娘跟蘇綸姑娘的時候，是拿一些破布放在一盆油裏點著當燈的。」

　　「那末就把那剩的一段蠟燭拿來罷。拿到母親的──拿到辦事間裏來。」

　　阿寶向飯廳裏走去，思嘉便摸索進了那個墨黑的小房間，往沙發上坐下去。那時她父親的臂膀仍舊抓在她手裏，因而他也跟她一同坐下了。

　　她覺得父親現在非常之柔順：簡直跟小孩子一般隨她擺佈了，因而不由得想道：「他是老了，衰了」但是她並不覺得怎樣的難過。

　　一會兒阿寶拿著一隻盆子點著半根蠟燭走進來，那個黑洞立刻就活起來了。她急忙四下裏掠了一眼，看見她們現在坐的那張老沙發，母親向來坐的那張雕花椅，以及書記坐的那張長背椅，都仍舊放在原地方，乃至那個放文件的框格子。也照舊塞著各樣的紙捲，乃至地上那條破地毯也照常的鋪在那裏──總之，一切都是如常的，就只少了她母親一個，就只少了她那一股枸櫞的香氣，就只少了她那一種令人舒適的溫情。思嘉覺得心裏起了一點的隱痛，彷彿同神經因受內傷突然麻木了而掙扎著要回復作用時的感覺一般。但是她知道這一點隱痛絕不能容它擴大開去，因為它來日方長，要痛的時間儘有，而現在卻不能痛啊。上帝啊，祢現在不要讓它痛罷！

　　她看了看父親那張油灰色的臉，才知它是好久未薙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見的。他那本來有潤的容顏，現在亂蓬蓬的滿是銀絲纏繞著。阿寶將蠟燭放在燭臺上，便走到思嘉旁邊來。思嘉覺得他若是變做一隻狗，他是一定要跳到她懷裏來和她親暱一會的。

　　「阿寶，現在我們這裏還有多少黑人？」

　　「哦？思嘉小姐，那些下流黑人統統跑掉了，也有的跟北佬走了，也有的──」

　　「剩下來的還有多少呢？」

　　「俺是一個，思嘉小姐，還有嬤嬤，她一天到晚都在看護兩位小小姐，還有蝶姐兒，現在也在陪伴小姐呢。還有咱們仨，思嘉小姐。」

　　「咱們仨！」──唉，本來有一百的呢！思嘉費了很大勁兒才豎起了她的痠痛的頸梗。她知道現在她的聲音必須裝得鎮靜些了。真是說也奇怪，她一經下了這決心，她的說話就變得非常冷靜，非常自然，彷彿她並沒有經歷過這場戰爭，又彷彿有十個八個奴僕在旁邊，她是可以指揮若定的。

　　「阿寶，我快要餓殺了。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沒有，您哪。他們把什麼都拿光了。」

　　「園裏呢？」

　　「他們把馬放進園裏過。」

　　「難道那堆得跟山一般的甜山薯都沒有了？」

　　一點差不多像是微笑的東西展開在阿寶的厚嘴唇上。

　　「哦，思嘉小姐，俺把那些甜山薯忘記了。俺想還在那裏的。他們北佬沒見過山薯，還當是樹根呢，他們──」

　　「現在月亮快上來了。你去替我們掘一點起來，烤熟拿來罷。玉米粉沒有罷？乾荳沒有罷？雞子沒有罷？」

　　「都沒有，您哪。雞子他們都吃了，吃不完的都放在馬鞍帶走了。」

　　他們──他們──他們──難道這些「他們」幹的事兒是沒有窮盡的嗎？難道他們這麼殺人放火還嫌不痛快嗎？為什麼定要把女人、孩子、黑人也都弄得精光，讓他們活活餓死呢！

　　「思嘉小姐，俺還有幾隻蘋果，是嬤嬤在地底下藏下來的。今天咱們就吃的蘋果。」

　　「先把蘋果拿來，再去掘山薯。還有，阿寶──我──我覺得頭暈，酒窖子裏有酒嗎，就是黑葡萄也好的？」

　　「哦，思嘉小姐，他們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酒窖子呢。」

　　一陣由饑餓、瞌睡、脫力等等混合而成的噁心，突然來襲擊她，使她不得不牢牢抓住那刻著薔薇花的沙發把手。

　　「沒有酒了，」她一面自言自語著，一面就記起從前酒窖子裏那一行行無窮無盡的酒瓶子來。忽然一個記憶在她腦角落裏蠢動著。

　　「哦，阿寶，還有那米做的威士忌呢，爸爸拿一隻橡木桶裝著埋在葡萄棚底下的？」

　　又是一個微笑的影子從阿寶的黑臉上亮起來，這是一個快樂和尊敬的微笑。

　　「思嘉小姐，您真是好記性兒哪。俺是忘記得乾乾淨淨了。可是思嘉小姐，那威士忌不好的。它埋在那裏還不過一年光景，而且小姐太太們壓根兒就不能喝這東西啊！」

　　你看，這些黑人多蠢啊！他們除了人家告訴他們的話，自己再也不會想一想的！怪不得北佬要解放他們了。

　　「可是它對於我這位小姐跟你們老爺是好得很的。趕快，阿寶，你去把它扒出來罷，隨手帶兩隻玻璃杯子來，再拿一點兒薄荷，一點兒糖，我來調起一杯薄荷酒來。」

　　阿寶臉上現出了責怪的神氣。

　　「思嘉小姐，你知道咱們陶樂早已就沒有糖了。薄荷也給他們的馬吃光了。玻璃杯子也給他們打光了。」

　　他要再說一聲他們，我可就要尖叫起來了。我實在受不住了。她想。然後她大聲說道：「你就去把威士忌拿來罷，趕快。我們就不攙糖喝好了。」阿寶沒奈何，只得聽她的命令。但是他車轉身子正要走，她又把他叫住了：「等一下，阿寶。有許多事情要做的，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哦，是的。我現在帶了一匹馬跟一頭牛回來了，那牛要擠奶得緊，把那馬解下來洗洗他罷。你去告訴嬤嬤，把牛看看好。你去對她說，這牛是得好好養著的。媚蘭姑娘的孩子要是再沒有東西吃，就要餓死了，還有──」

　　「怎麼，媚蘭姑娘不──」他慎重地自己中斷了。

　　「媚蘭姑娘沒有奶呢。」

　　「哦，思嘉小姐，那末俺那蝶姐會得替媚蘭姑娘餵的。俺那蝶姐剛養一個孩子，奶多得很，兩個人吃都有得多的。」

　　「你又養了一個孩子了，阿寶？」

　　孩子，孩子，孩子！上帝為什麼要造這許多孩子呢？但是，不，上帝並不曾造孩子，是蠢人自己造的。

　　「是的，您哪，一個大大胖胖的黑孩子，他──」

　　「那末你去告訴蝶姐，不要陪伴小小姐們了。過會見我去陪她們。你叫她去奶媚蘭姑娘的孩子，也給媚蘭姑娘自己看看，看她能幫她一點忙不能。告訴嬤嬤趕快去看牛，把那匹可憐兒的馬也放到馬房裏去。」

　　「咱們現在沒有馬房了，思嘉小姐。他們劈了它當柴燒了。」

　　「你不要再對我說『他們』做什麼了罷。你去叫蝶姐弄去。你自己趕快去掘酒跟山薯去。」

　　「可是思嘉小姐，俺沒有燈亮怎麼掘呢？」

　　「你可以拿一根柴點著的。」

　　「柴也沒有了──他們──」

　　「你自己想辦法罷……我不管你怎麼辦。只要把那兩件東西趕快掘來就成了。趕快去，趕快去。」

　　阿寶聽見她聲音粗起來，便急忙掉頭走了，現在房間只剩她們父女兩個人，她在父親腿上輕輕的拍著，這才發覺那兩條腿已經失去騎馬的肌肉，癟得兩根枯柴一般了。她看他這麼失魂落魄似的，覺得非想個法子使他興奮起來不可，但是她絕不能拿母親的事情去問他。這是她自己要吃不消的，必須緩一下子再說的。

　　「他們為什麼不燒陶樂的呢？」

　　嘉樂對她瞠視一會兒，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思嘉便又把這句話重複問了一遍。

　　「怎麼」──他沒頭沒腦的回答道，「他們拿這房子做司令部的。」

　　「誰？──北佬──在這裏做司令部嗎？」

　　她彷彿覺得這個地方已被污辱了。這所房子是她母親住過的，應該是很神聖的，誰知被他們佔住過了！

　　「不錯，是北佬，女兒。十二根橡樹園燒的時候，我們隔河都看見煙頭，他們先到那裏的。可是蜜兒姑娘，英黛姑娘，還有他家的一些黑人，他們都逃到馬崗去了，我們不必替他們擔心了。可是我們自己不能到馬崗去啊。你的兩個妹妹病得很厲害──你母親──我們不能走呢。我們的黑人都逃走了──我也不知道逃到什麼地方。他們把大車騾子都偷走了。嬤嬤，蝶姐，阿寶，──他們沒有跑。你兩個妹妹──你母親──我們不能動她們啊。」

　　「是的，是的，」他為什麼一逕提到母親呢？這是絕不可以的。別的什麼都可以，就是談談那個曾把這間房子做司令部的謝爾門將軍也不妨的。總之別的什麼都可以。

　　「北佬到鍾氏坡去截斷鐵路的，他們渡過河，就一逕打到這邊來了──論千論千的──大砲呀，馬呀──論千論千的。我在前廊上遇到他們。」

　　「哦，好勇敢的父親！」思嘉想著，心都膨脹起來，父親在自己的臺階上迎敵呢，彷彿敵人是在他背後，不在他面前似的！

　　「他們叫我離開，說他們要燒房子了。我叫他們就在我頭頂燒罷。我們不能離開──你妹妹──你母親是──」

　　「怎麼的？」難道他非提到母親不可嗎？

　　「我告訴他們家裏有病人，傷寒病，動一動就是死。他們要燒就這麼燒好了。我是無論如何不能離開的──不能離開陶樂的──」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為沉默，一面有意沒意地看看四周的牆壁，思嘉就懂得他的意思了。父親背後擁擠著無數愛爾蘭的祖宗，他們都情願在那區區幾畝薄地上戰鬥而死，決然不肯離開他們曾在那裏生活、耕種、戀愛、生育的家。

　　「我說他們要燒就在三個將死的女人頭上燒好了。我們是不願離開的，那個青年軍官倒是個──是個上等人。」

　　「北佬會是上等人？怎麼，爸爸！」

　　「確是上等人。他當即跳上馬走了，一會兒帶了一個隊長一個軍醫來，看了看你兩個妹妹──跟你母親。」

　　「你讓一個天殺的北佬走進她們房裏去嗎？」

　　「他有鴉片。我們沒有。他救了你的妹妹了。蘇綸已經在出血。他這人真是好得很。他報告他們說她們的確有病，他們就不燒房子了。後來他們進來了，一個什麼將軍似的，帶同他的全班人員擁進這裏來了。除了病房之外他們把所有的房間都佔了去。而且那些兵士──」

　　他又停住了，彷彿他覺得疲倦了要歇一歇。他的下巴頦兒重沉沉地落在他的胸口上。後來他像使了一點勁，重新又說起來。

　　「他們在這房子周圍統統搭起篷帳來，在棉花裏，在稻子裏，到處都是的。牧場上是滿地都蓋了。那天晚上他們點起了無數的營火。他們拆掉籬笆拿去當柴燒，還有倉房、馬房、熏臘間，也都給他們拆掉了。他們殺了我們的牛，我們的豬，我們的雞子──連我那隻吐綬雞也給殺了。」哦，那末父親的寶貝吐綬雞也完了！「他們什麼東西都拿走，連畫也要的──器具呀，磁器呀──」

　　「銀器呢？」

　　「銀器是阿寶跟嬤嬤弄起來了──在井裏罷──現在我不記得了。」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像有點煩躁起來。「然後他們就拿這裏──就拿陶樂──做根據地打了，鬧得一場糊塗，騎馬的，跑路的，沒有一刻兒休息。後來鍾氏坡那邊開大砲，響得跟天雷一般，連你兩個妹妹病得那麼厲害都聽見了，她們一遍一遍的儘管說：『爸爸，你叫那天雷不要響罷。』」

　　「那末──那末母親呢？她知道北佬在我們家裏嗎？」

　　「她──她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了。」

　　「謝謝上帝！」思嘉說。母親總算是被赦免了。她並沒有知道敵人就在自己樓底下，她並沒有聽見鍾氏坡的砲聲，她並沒有知道這片心肝寶貝一般的土地曾遭北佬的踩踏。

　　「我跟他們不大見面，因為我一逕都在樓上陪伴你妹妹跟你母親。那個軍醫我可是常常見的。他人好極了，好極了，思嘉。他每天在傷兵裏面忙過了之後，總要去看她們一回。他還留下一些藥給我們呢。他們臨走的時候他告訴我，說倆女孩子是會好的，只是你母親──她太虛弱了，他說──這樣的病她不能抵抗了。他說她所有的氣力已經挖得精空了……」

　　在這以後的一個沉默裏，思嘉彷彿看見母親在病倒以前幾天裏面的情景，看見她沒有睡眠，沒有飲食，一刻不停的在那裏看護，在那裏工作。

　　「以後他們開走了，以後他們開走了。」

　　他沉默了半天，這才抖簌簌的摸著思嘉的手。

　　「你回來了好極了，」他簡單地說。

　　這時穿堂裏起來一陣刮擦的聲音。原來阿寶平日受慣了訓練，每次進房總要把腳先擦一回的，這規矩他四十年來如一日，雖是現在這種時候也還謹謹守著的。隨即他戰戰兢兢的拿著兩隻葫蘆兒進來了，但是早已聞到了一陣酒香撲鼻。

　　「俺潑出了好些了，思嘉小姐。把酒倒進這小口葫蘆裏去好不容易呢。」

　　「這就很好了，阿寶，謝謝你。」說著她從阿寶手裏先接過一葫蘆酒來，當即鼻孔受到一股濃烈的刺激，不由得皺了一皺。

　　「你喝罷，爸爸，」她將那酒葫蘆兒放在父親手裏，然後再從阿寶手裏接過那一葫蘆水來。嘉樂順從得像個孩子，就把葫蘆口湊到嘴邊，啜啜有聲地喝了一會。思嘉又把一葫蘆水遞給他，他卻搖搖頭不要。

　　於是思嘉從他手裏接過酒葫蘆，擎到自己唇邊去。她看見父親的眼睛跟著她的手上去，隱隱約約露出一點不以為然的神氣來。

　　「我知道女人是不能喝濃酒的，」她簡單地說。「但是今天我不是女人了，爸，而且今天晚上還有事要做。」

　　她就把那酒葫蘆一托，深深透了一口氣，便急急的喝起來。那一股火熱的流質燒著她的喉嚨，直滾到她胃裏去，嗆著了，把她的眼淚都嗆出來。然後她再透了一口氣，再把那葫蘆托起。

　　「加弟．思嘉，」她父親說，這是她到家以後第一次聽見他聲音裏含著權威的口氣，「夠了。你沒有嘗過濃酒，它會使你昏頭的。」

　　「昏頭嗎？」她笑了一個醜惡的笑。「昏頭嗎？我是希望它讓我醉一下呢。我很願意醉過去了可以忘記這一切。」

　　說了，她就繼續喝起來，隨即有一股熱火在她血管裏慢慢地燃起，慢慢地通過她全身，直至她的手指尖兒都有點兒發熱了。這是多麼值得祝福的一種感覺啊，這溫和的火！它彷彿連她那冰冷的心窩裏都透進去了，她的氣力又重新流回她身體裏來了。她看見父親臉上有一種惶惑和痛傷的神情，便重新拍了拍他的膝蓋，設法裝出他向來喜歡的那麼一個浪笑來。

　　「你想我怎麼會喝昏了頭呢，爸爸？我是你的女兒。你難道沒有把那個葛藟墩區頭等結實的腦袋遺傳給我嗎？」

　　他對她的疲倦面孔看了看，幾乎微笑起來了。因為他自己喝過了那麼一口，也已經鼓起來一些興子。然後她又把葫蘆交還他。

　　「現在你再喝一點兒罷，喝完我就帶你上樓去，放你上床睡覺去。」

　　這話剛出口，她就立刻懊悔起來。怎麼，這是她對衛德說的話呢──不該對父親也這麼說法的。這是太不恭敬了。但是他正在等她說下去。

　　「是的，放你上床睡覺去，」她輕輕地補充說，「並且讓你再喝一點酒──喝完那一葫蘆都可以的，喝完讓你去睡覺。你得睡覺了，現在加弟．思嘉已經回家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了。喝罷。」

　　他順從地繼續喝了，她就套住了他的臂膀，將他攙起來。

　　「阿寶……」

　　阿寶一手拿著酒葫蘆，一手攙著主人的臂膀，思嘉拿起了那段蠟燭根，於是三個人慢慢走過黑暗的穿堂，爬上盤旋的樓梯，進了嘉樂的臥室。

　　蘇綸跟愷玲同在一個房間裏，同睡一張床。那間房裏點著盞不陰不陽的燈，乃是拿破布條子浸在一鍋臘肉油裏點的，加之所有的窗門都緊緊閉著，因而氣味非常之惡劣。思嘉剛剛開進門，便有一陣濃烈的藥氣和油氣朝她猛撲而來，幾乎使她暈過去。也許是醫生吩咐過的，說病人吹不得風，但是要她在這裏坐一刻兒，那就非有空氣不可，不然她就立刻要悶殺。因而她把三個窗子一齊打開來，放進了一股橡樹葉氣和泥土氣，但是這一點新鮮空氣仍舊驅逐不盡房裏的惡臭，因為那種氣味已經在那裏面屯積幾個禮拜了。

　　她姊兒倆睡在一張四柱大床上，顏色憔悴而蒼白，一逕只是斷斷續續的睡著，睡時便囈語，醒時呆呆的瞠著眼睛。她們的對面還有一張床，空著的。那是一張法蘭西帝國出產的單人床，當初愛蘭由沙番帶來的。愛蘭病時就睡在這張床上。

　　思嘉坐在兩個妹妹的旁邊，對她們呆呆瞠視著。她剛才空著肚子喝下那麼些燒酒，現在跟她玩起把戲兒來了。她覺得兩個妹妹忽而離開她很遠，小做一點點，又覺得她們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跟蟲子叫一般。但是她們忽而又變得非常之大，跟閃電一般向她對面衝來了。同時她覺得自己徹骨地疲倦。她簡直可以一倒下去一連睡它幾日不醒了。

　　她癡想著現在睡下去，明天母親走來輕輕搖醒她，並且對她說：「不早了，思嘉。你不能這麼懶惰的。」但是這種癡想斷乎不能實現了！哦，叫她到那裏去找母親呢！到那裏去找一個比她年紀大的人，一個比她更聰明更不怕勞苦的人，使她可以將頭伏在她懷裏，將這擔子放在她肩上去呢！

　　房門輕輕開開了，進來的是蝶姐，一手抱著媚蘭的孩子，一手拿著個酒葫蘆。從那煙沉沉搖曳不定的燈光裏看去，她似乎比上次看見時瘦了些了，臉上的印第安人血液更加顯明了。她的高顴骨比以前顯得更闊，鷹鼻子也顯得更尖，皮膚上的紅銅色也顯得更亮了。她身上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粗布衫，一直袒開到腰部，把一雙銅鑄一般的大奶子統統露出來。媚蘭的孩子緊緊貼在她胸口，蒼白的小口啣住她的黑奶頭，貪饞地在那裏啜著，同時一雙小拳頭在那軟肉上不住的擂滾，像個小貓兒在牠母親肚下亂闖一般。

　　思嘉幌幌盪盪的站了起來，將手放在蝶姐臂膀上。

　　「你很好，你還沒有走開。蝶姐。」

　　「俺怎麼好跟那些下等黑人走開呢？你們待俺這麼好，把俺跟百利子都買過來了，太太又待俺這麼好！」

　　「你坐下罷。蝶姐，那末孩子是會得吃了，沒有什麼了？你看媚蘭姑娘怎麼樣？」

　　「孩子沒有毛病，不過是餓了，那是俺有得餵他的。媚蘭姑娘也沒有什麼。她不會死的。思嘉姑娘。你放心罷。像她這樣子的俺見得多了，白的黑的。她是累得厲害了，又為著孩子心裏害怕。可是俺剛才拍過她了，又拿這葫蘆裏剩下來的給她一點兒，她睡著了。」

　　那末這點威士忌酒是全家人都嘗過了！於是思嘉起了個癡想，不知給小衛德也喝點兒行不行，也許可以治好他的打呃的──那末媚蘭是不會死的了。那末將來希禮回來的時候──如果他是要回來的話……不，這也等將來再想罷。要想的事情多著呢──將來！有許多事情要解決的──要決定的！現在去想它做什麼呢？於是她突然聽見一種特別的聲音，不由得嚇得站起來，那聲音就在窗口外，「喀爾砰──喀爾砰──」的很規律地打破了岑寂。

　　「嬤嬤在那裏吊水。一會兒要來給兩位小姐擦身子了。她們是常常洗澡的呢，」蝶姐一面解釋著，一面將酒葫蘆擱在桌子上。

　　思嘉不由得失笑起來。這種井轆轤的聲音是她從小聽慣了的，現在竟會得使她吃驚，那末她的神經一定已經碎得破布條子一般了。蝶姐見她笑。把眼睛瞠視著她，臉上的表情並沒有變動，但是思嘉覺得她已經了解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她只想把小馬甲鬆一鬆，領子解一解，因為她氣悶極了，同時鞋子裏的那些砂石也戳得她非常難受。

　　井轆轤的聲音緩下去了。索子絞上來了。嬤嬤馬上就要到了──愛蘭的嬤嬤，也是她自己的嬤嬤，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心裏並不忖什麼，突然那孩子失去了奶頭，便哇的哭了起來，蝶姐連忙把奶頭給他塞回去，輕輕拍撫了一回。於是聽見後院子裏嬤嬤拖著步子緩緩走來了。夜是多麼的寂靜！極微的一點聲音傳進思嘉耳朵裏，都像是轟然的巨響一般。

　　嬤嬤的腳步還是那麼沉重的，她從樓上穿堂走來時，全副地板都被她震得格格響。然後嬤嬤進房來了，她的兩個肩膀被兩大木桶的水墜得掛下去。她的和氣的臉上放著一個悲哀，那是猴子臉上的無所理解的悲哀。

　　嬤嬤一看見思嘉眼睛就亮了起來，一面放下水桶兒，一面咧出她的雪白的牙齒。思嘉立即向她奔過去，將頭埋進了她那廣闊鬆弛的胸口──這個胸口是曾容納黑的白的不知多少人頭的！當時思嘉以為這裏便是安穩的港埠了，便是舊時生活的故鄉了。誰知嬤嬤開口幾句話，便使得她的這種幻覺完全消滅。

　　「哦，嬤嬤的孩子家來了！哦，嘉姑娘，愛蘭姑娘丟了咱們走了，咱們怎麼好啊，哦，嘉姑娘，俺是恨不得跟愛蘭姑娘一塊兒去的！俺沒有愛蘭姑娘怎麼過得日子啊！現在咱們是什麼都光了，只有愁惱了，只有苦楚了！這副重擔叫咱們怎麼背啊！寶貝兒啊，這副重擔叫咱們怎麼背啊！」

　　當時思嘉伏在嬤嬤胸口上，嬤嬤這番話裏使她特別注意的就是「重擔」兩個字。這兩個字已經很單調地在她腦子裏轟響了這一個下午了，想不到現在又要聽見它。於是她又記起那隻歌來了。

　　「再有幾天，這重擔沉沉就可以卸肩！
　　　　然而這擔兒的分量依然不減！
　　　再有幾天，我們就可上路返家園──」

　　「然而這擔兒的分量依然不減，──」這一句歌詞深深刻在她的心版上。難道她的重擔是永遠不會減了嗎？難道她這回回到陶樂來的意義並不是一勞永逸，反而是加重負擔嗎？這麼想著，她從嬤嬤懷抱裏抽出一條臂膀來，伸上去拍拍嬤嬤的打皺的黑面頰。

　　「怎麼，寶貝兒，你的手！」嬤嬤拿住她那滿是泡泡跟血塊的小手，仔細看了看，現出不大贊成的樣子。「嘉姑娘，俺告訴你多回了，一個女人家的好壞是可以從她的手看出來的──怎麼你讓臉也曬黑了！」

　　可憐的嬤嬤，怎麼她在這種年頭還會管到這些全不相干的事情呢！過一會她也許竟會講出「小姑娘家手上長泡泡，身上長痱子，就要嫁不到男人」來了！於是思嘉先發制人，把這套無聊的話搪開去。

　　「嬤嬤，你給我講講母親的事情罷。我不好去要爸爸講，我不忍心聽的。」

　　嬤嬤當即掉下眼淚來，一面彎下身子去提那兩桶水。她默默地將兩桶水搬到床邊，掀開被單，便動手去捲上兩位小姐的衣服。思嘉站在床邊，趁那昏暗的燈光對她兩個妹妹身上掠過了一眼，只見愷玲身上穿的是寢衣，乾淨倒還乾淨，可是破得不成樣子了，蘇綸身上包著一件久已擱起的舊衣服，棕色麻紗的底子，四周鑲著極闊的愛爾蘭花邊，嬤嬤一面啜泣，一面拿一條圍裙當手巾，在兩位小姐骨瘦如柴的身體上慢慢擦著。

　　「愛蘭姑娘是給施家人害殺的呢──全給施家那班天殺的下流坯子害殺的呢！俺常常跟她說的，俺說這班下流坯子沒有好處的，愛蘭姑娘老是不聽俺的話，人家有什麼求她的，她從來不肯回一聲『不』的！」

　　「施家人？」思嘉莫名其妙地問道。「他們怎麼會跑進來的？」

　　「她們也害了這種東西了，」嬤嬤拿著手裏的擦布指指床上，不覺把水淋滿了一床。「施老頭子的女兒阿彌害上這東西了，他就又照例半夜三更的來求愛蘭姑娘了。你們有病人，為什麼自己不看護，定規要別人去看護呢？愛蘭姑娘本來事情忙得很，可是她還是去了。那時候愛蘭姑娘本來身體不舒服呢，嘉姑娘。她不舒服長久了。你知道怎麼的？那些天殺的兵大爺把咱們種的東西都偷光了，咱們吃都吃不飽。而且愛蘭姑娘吃東西本來就跟小雀兒似的。俺就告訴她，叫她別去理他們。她那裏肯聽？後來阿彌倒快好了，愷玲姑娘就害上了。你當知道，傷寒病是會飛的，它從大路上飛過來，飛到愷玲姑娘身上了，不多會蘇綸姑娘也害上了。那末愛蘭姑娘就得替她們兩個看護了。」

　　「你就想想著，嘉姑娘，大路上末，在那裏打仗，北佬末，已經渡過河來了，咱們不知道要怎麼樣了，黑人末，天天晚上都有逃走的──你就想想著，俺不要發起瘋來嗎？可是愛蘭姑娘一點不著急，心定得像個胡瓜。她只擔心著兩位姑娘的病，因為咱們沒有藥了，什麼都沒有了。有一天晚上俺已經給她們擦過十次身子了，愛蘭姑娘還是對俺說，說她如果能夠拿靈魂去賣掉，也要賣掉它給倆孩子買點冰來墊頭的。」

　　「愛蘭姑娘不讓你爸爸進這兒來，也不讓露莎丁娜進來，就只俺一個可以進來，因為俺是害過傷寒的。後來，唉，嘉姑娘，愛蘭姑娘自家兒就也害上了。她一害上了，俺就馬上知道她不中用了。」

　　嬤嬤說著，將身子豎了起來，撩起圍裙來擦著那泉湧一般的眼淚。

　　「她的病變得很快，嘉姑娘，連那北佬醫生也一點沒有辦法。她不久就人事不知了。俺叫她，俺跟她說話，她連自家兒的嬤嬤也不認識了。」

　　「她有沒有──有沒有提起我──有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沒有呢，寶貝兒。她彷彿當她自己又回到沙番去做小姑娘了。誰的名字她都沒有叫。」

　　這時候蝶姐動彈起來了，她把孩子平平放在膝蓋上。

　　「有的，她叫過的。她叫過一個人的，」她插進來說。

　　「你別胡說罷，你這紅鬼子！」嬤嬤對蝶姐做著恫嚇的姿勢。

　　「你讓她說罷，嬤嬤。她叫過誰的，蝶姐？是爸爸嗎？」

　　「不，不是老爺。那天晚上就是棉花燒掉的一天──」

　　「棉花燒掉了嗎──你趕快說罷！」

　　「是的，燒光了！北佬來了，他們把棉花都堆到後院裏去，點起火來，口裏還嚷著：『大家來看喲，肇嘉州大放煙火囉！』一會兒就燒得精光了。」

　　好，三年辛苦的積蓄──十五萬元的價值，統統付之一炬了。

　　「哦，那火燒得多亮啊，簡直是白天一般了──大家都怕房子也要燒著呢，火光照進房間裏來，連地板上一根花針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當時愛蘭姑娘好像也給火光驚醒了，她筆挺的坐了起來，口裏喊著『斐理！斐理！』喊了好幾次。這個名字俺從來沒有聽見過，不過她明明是在喊一個人的。」

　　嬤嬤站在那裏，彷彿已經變做一個石頭人，只把眼睛瞠視著蝶姐，但是思嘉的頭已經倒在她手裏了。斐理──他到底是誰呢？他跟母親到底有什麼關係，竟至臨死還喊著他的名字呢？

　　從餓狼陀到陶樂的漫漫長路已經終結了──本來打算終結到愛蘭懷裏去的，誰知所剩的只是蕭然四壁！從今以後，思嘉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似的安安穩穩睡在父親屋裏了，再也不能有母親的愛像鴨絨被一般舒適的來圍裹她了。現在再沒有別的安穩的海港可以容她去停泊。再沒有別的迂迴曲折的道路可以讓她規避這段死衚衕。再沒有一個人可以將她肩上這副重擔去交卸。父親是老了，而且獃了，兩個妹妹都在病，媚蘭是自顧不遑的，孩子們又都還小，那幾個未走的黑人呢，便都懷著一腔天真的信仰仰望著她，牽著她的裙子，以為愛蘭的女兒一定是跟愛蘭一樣能夠庇護他們的。

　　從窗口裏憑那初上的月光看出去，陶樂依然在她眼底下展開，然而黑人都走了，田畝荒廢了，倉房燒光了，就像一個受傷的身體在她眼底下流血，就像她自己的身體在這裏慢慢的耗傷。這就是這條漫漫長路的終點了。這裏是什麼都沒有的了，就只剩她韓郝思嘉這一個芳齡十九歲的小寡婦。

　　在這情境之下，她打算怎麼辦呢？媚蘭跟她的孩子是白蝶姑娘跟馬崗的柏家可以帶去的。如果兩個妹子病好了，外婆家裏應該能收留她們，不管她們自己願意不願意。至於她自己父女兩個，也未嘗不可去投奔兩位伯父去。

　　想到這裏，她不覺把床上的兩個病人看了看。她是向來不喜歡蘇綸的。現在她在病中也不能引起自己的憐憫，尤其足以證明自己不喜歡她了。對於愷玲，她也並不特別愛──凡是薄弱無能的人她是沒有一個能愛的。但是她們到底都是自己的親骨肉──都是陶樂的一分子。不，她絕不能讓她們去靠姨媽，去做她家的窮親戚。難道他們郝家人是願意做人家窮親戚的？是願意靠人家施捨麵包過苦日子的？哦，絕沒有這樣的事！

　　那末，這條死衚衕是沒有法子逃避了嗎？她那疲乏的腦筋轉得很慢。她把手舉到頭上去，連這一下舉動也覺得十分疲倦，彷彿那空氣是水做的，她的臂膀從水裏舉上去時必須有一番掙扎。她從桌上拿起酒葫蘆來。似乎還有一點威士忌剩在底裏，多少她說不準了。奇怪的是它那辣味現在不覺得衝鼻子。她慢慢地喝著，也不覺得發燒了，只有一種遲鈍的溫熱跟著起來。

　　她把空葫蘆放回桌上，向四下看了看。她覺得這一切都在夢中──這煙薰昏暗的房間，這病體支離的女子，嬤嬤那個魁梧奇偉的黑影，蝶姐那個靜默無聲的銅像，一切都在夢中，她一定會得從這夢裏醒過來的，醒過來時一定又會聞到廚房裏的肉香，一定又會聽到黑人們往田裏工作時的傻笑，一定又會觸到母親溫柔的手給她的推動。

　　然後，她發覺自己在自己房間裏了，躺在自己床上了，稀微的月光從黑暗裏刺了進來，嬤嬤跟蝶姐正在替她脫衣服。她腰上那件箍殺人的小馬甲已經去掉，她現在可以深深地靜靜地將一口氣吸進肺底裏去，吸進肚子裏去了。她又覺得腿上的襪子正被人褪了下去，隨即聽見嬤嬤一面口裏咕嘟著，一面替她洗滿是泡泡的一雙腳，那水是多麼涼啊！躺在這軟床上面，像個小孩子似的，是多麼舒適啊！她嘆了嘆氣，伸了伸腰，於是，不知是過了一年呢或是一秒，她就剩獨個人了，那時房裏越發光明起來，因為月光正向她床上澆進。

　　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醉──為疲勞和威士忌所醉。她只覺得自己脫離了軀殼，懸空浮在那裏了，那懸空的地方沒有苦痛也沒有疲勞，而且使她的腦子清如明鏡一般照見了一切。

　　現在她是用一種新的眼光看東西了，因為在回到陶樂來的路上，她已經把她的少女身分丟失了。她已經不再是一塊可以隨意捏塑的粘土，不是每一個新的經驗都會留下印子了。她這塊粘土已經變堅硬起來，就是在這長若千年的驚疑不定的一天裏面變成的。她今天晚上這麼像個孩子似的叫人服侍著，要算是最後一次了，她現在已是一個十分老練的婦人，她的青春已經完全消失了。

　　第一點的決定是，她絕不能也絕不願去投奔本家或親戚。她郝家人是不作興受人賙濟的。她郝家人凡事都要靠自己。她的擔子得她自己挑，而且她的肩膀並非挑不動，她覺得自己已經歷過最最惡劣的一場，現在是什麼擔子都吃得消了，關於這一點，她自己並不覺得驚異。總之，她絕不能拋棄這陶樂。因為與其說是這些紅色地畝屬於她，不如說是她屬於這些紅色地畝，所以她跟這些紅色地畝無論如何拆不開。她的根已經深深生進這些紅色泥土裏。也同她們所種的棉花一般，要從這泥土裏吸取生命的。為此她要登在陶樂，要支持陶樂，並且要支持她的父親，她的妹妹，也要支持媚蘭跟希禮的孩子，乃至那幾個未走的黑人。明天──哦，明天她就要把一副牛軛套在自己頸子上了。明天就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做了。她要到十二根橡樹園跟麥家的莊子上去，看看那些被棄的園裏還有什麼留下來的沒有，她要到河床裏去尋尋看，看有沒有遺失在那裏的豬子和雞子！她要帶母親的首飾到鍾氏坡和落迦畦去，想來總還有人留在那裏肯賣糧食給她的。明天──明天──她的腦子走得漸漸慢下去，猶之鐘錶的發條漸漸鬆下去一般，但是仍舊明鏡一般的清澈。

　　突然的，她把那些關於祖先的故事都記起來了。那些故事都是她小時候聽到的，當時她很不耐煩聽，現在卻都記得清清楚楚了。她自己的父親嘉樂是赤手空拳造起這陶樂來的；她的母親愛蘭也是曾經歷過一片神秘的苦海而來的；她的外祖父從拿破崙的劫灰裏留下一口殘喘來，竟在肇嘉州的肥沃海濱重建起一番家業；她的外曾祖父曾經在海地的叢莽中分割得一小部分王國，後來失去了，卻在沙番留下一個不朽的榮名。她的父系祖先裏，也曾有過無數像她自己這麼勇敢的人，跟隨那些愛爾蘭的先驅者，去為自由愛爾蘭而戰鬥到底，又曾有過無數這樣的人在波印地方為他們自己應得的權利而不惜捐軀。

　　他們都曾經歷過足以將人壓碎的災禍而都沒有被壓碎。他們都曾因帝國之崩潰，或是奴隸之暴動，或是戰爭，或是叛亂，或是流放，或是籍沒，以至於家破人亡，然而他們的精神並不因此而沮喪。這些災禍也許曾經打破他們的頸梗，卻不曾打破他們的心。他們不知道哭泣，他們只知道戰鬥。他們死了時，他們是因力乏而死的，不是因被征服而死的，現在她躺在月光裏默默思想，這許多戰鬥者的血液都在她血管裏激盪起來了。她就覺得陶樂便是她的命運，便是她的戰場，她非征服它不可。

　　然後，她瞌睡沉沉的轉過一個側，隨即有一片緩緩爬行的黑影向她的心包圍上來。現在這一些勇敢的祖先果真在這裏默默鼓勵她嗎？或不過是她自己的夢想呢？

　　「不管你們在不在這裏，」她瞌睡沉沉的自語道：「現在要請你們晚安了──而且謝謝你們哪！」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起來，思嘉覺得渾身痠痛，一舉一動都苦楚不堪。她的面孔已經太陽曬得緋紅了，她的兩手滿是泡泡了。她的舌頭跟長了一層毛一般，她的喉嚨乾得像被火燙焦似的，你就潑一擔水上去也解不開她的渴。她的腦袋彷彿已經腫起來，連眼睛動一動也會發暈的。她胃裏感到噁心，跟她剛剛懷孕那幾天一樣，因而早餐桌上放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甜山薯，她連聞到氣息都覺得要嘔了。如果是平時，嘉樂看見她這樣，一定會得怪她昨天晚上不該喝那麼許多酒，但是現在嘉樂並沒有注意她。當時他坐在餐桌橫頭，竟是一個白髮龍鍾的老者了，一雙眼睛無緣無故不住瞪在地板上，一雙耳朵一逕的側著，像在期待往日愛蘭進來時的那一陣夾帶者枸櫞香氣的綷繚聲。

　　思嘉坐下時，他忽然呢呢喃喃的說道：「我們等一等郝太太罷。她今天起來晚了。」思嘉抬起她的痠痛的頸梗，吃驚地對他看了看，卻遇見了站在他背後的嬤嬤的一雙眼睛，彷彿在那裏哀訴。她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父親身邊，趁那早晨的陽光將他仔細端詳著。他也矇矇矓矓地抬起眼睛看著她，她看見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他的頭也微微有點打顫。

　　直到現在為止，思嘉一逕都預備著有了事情仍要請父親決定的，誰知現在他──怎麼，他昨天晚上還差不多是照常的呢。昨天晚上她雖然沒有往日那麼有精神，總還曾說過一段連串的故事，誰知現在他竟連愛蘭有沒有死都記不得了！原來他前幾日受了驚恐和傷心的交迫，已經變得癡癡獃獃了。思嘉正要開口和他攀談，那邊嬤嬤連忙猛烈地搖起頭來，一面撩起圍裙在她的紅眼睛上擦著。

　　「哦，難道爸爸已經失了神了嗎？」思嘉一面想著，一面因受了這一下新的刺激，覺得她的頭要裂開了。不，不。他不過暫時昏神罷了。我看他像是病了。將來他會得好的。如果不好，叫我怎麼辦呢？──不過我現在不去想它。我現在不能想他，也不能想母親，也不能想任何可怕的事。我要等受得了的時候再去想。現在應該我想的事情多得很，但是我只找那種辦得到的事情來想，辦不到的事情我不想。

　　她並沒有吃早飯，便走出了飯廳，走到後邊廊子上，看見阿寶赤著一雙腳，穿著他那件最好制服的殘骸，正坐在台階上剝花生。她覺得自己的頭不住在那裏搥，陽光射到眼睛裏非常刺痛。就是要把身體維持一個挺直的姿勢，也已頗需要一點毅力，因而她遵守著母親關於待遇黑人的遺教，不過對他略示一點兒客氣罷了。

　　隨後她就對他問起問題來，下起命令來，她的問題問得非常之唐突，命令下得非常之決絕，以至於阿寶深覺神秘地皺起眉毛來。他覺得愛蘭太太生前對人說話從來沒有這麼斬釘截鐵的，雖在她拿住了他們在偷小雞或偷西瓜的時候，她又重新問起了田裏的事，園裏的事，乃至家裏所養的牲口，問時她那綠眼睛裏閃著鋒利光芒，是阿寶從來沒有見過的。

　　「是的，您哪，那匹馬死了，牠的頭剛剛伸進水桶裏，牠就滾下地去了。不，您哪，牛沒有死。您還不知道嗎？昨晚上牠養了一頭小牛了呢。怪不得牠叫得那麼厲害了。」

　　「哦，那末你家百利子真是內行極了，」她挖苦道。「她說她那麼叫法是要擠奶呢。」

　　「不過，思嘉小姐，俺那百利子並不打算替牛做收生婆的，」阿寶也很鋒利的答道。「不過咱們總算運氣了，小牛大起來就是大牛，咱們那兩位小小姐牛奶就喝不完了，那個北佬醫生說過她們得多喝牛奶。」

　　「好的，你說下去罷。我們本來的牲口還有剩的嗎？」

　　「沒有了，您哪。就剩得一隻母豬跟牠養的一隻小豬。那天北佬來的時候，俺把牠們趕到爛泥地裏去了，可是天才知道咱們怎麼還拿得住牠們。那母豬是頂怕人的呢。」

　　「我們總要拿住牠們的。你跟百利子馬上就去找罷。」

　　阿寶聽見這話大大的吃驚，並且非常光火了。

　　「思嘉小姐，這種事情是田裏的黑人做的。俺一逕是家裏的黑人。」

　　這時就有一個小鬼在思嘉的眼球背後，拿著一把火熱的鉗子在鉗她。

　　「你們兩個非立刻去拿不可，不然就替我滾開這裏，跟那些田裏的黑人一樣。」

　　阿寶眼裏立刻掉下眼淚來。他想起了愛蘭了。如果愛蘭在這裏，這種地方她是分得清清楚楚的，她會知道田裏黑人和家裏黑人的職務是有一道鴻溝相隔的。

　　「滾開嗎，思嘉小姐？您叫俺滾到那裏去呢，思嘉小姐？」

　　「這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可是在陶樂的人要是有誰不肯工作的，他儘管可以去找北佬去。這話你可以跟大家講一聲。」

　　「是的，您哪。」

　　「還有，我們的稻子跟棉花怎麼樣了呢，阿寶？」

　　「稻子嗎？天曉得，思嘉小姐，他們到稻田裏去放馬呢，馬吃不完的他們還要裝了走。棉花田裏末，經他們的大砲大車輾得精光了，就只河底裏那幾畝田他們沒有看到。可是這也中不了什麼用，一共不過收得三包多點棉花呢。」

　　三包！思嘉就想起往常陶樂所收的棉花來，那是要堆得山一般高的。三包！這是簡直跟施家他們種的一樣了，還有麻煩的，就是那納稅的問題。現在聯盟州納稅，是可以拿棉花代錢了，但是三包棉花還不夠納稅，不過這也沒有多大關係了。反正田裏的黑奴都跑了，就是有棉花也沒有人採了。

　　「唔，這個我也不去管它，」她對自己說。「納稅反正不是女人家的事。這種事情是應該爸爸管的，但是爸爸──唔，現在我也不去想爸爸。隨他聯盟州去要稅去罷。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吃的東西。」

　　「阿寶，你們有沒有人到十二根橡樹園或是麥家莊去看過，他們園裏到底還有什麼剩下來的沒有？」

　　「沒有，您哪！咱們誰都沒有離開過陶樂。北佬要逮咱們去的。」

　　「那末我要叫蝶姐到麥家莊去一趟。那邊也許可以找到一點什麼的。我自己末到十二根橡樹園去。」

　　「誰陪您去呢。」

　　「我獨個人去。嬤嬤要陪伴兩位小姐，是走不開的。爸爸又不能──」

　　阿寶不等她說完，就馬上狂喊起來。怎麼好獨個人跑到十二根橡樹園去呢？那邊也許有北佬，也許有下流黑人的！

　　「你不用多話了，阿寶。你去告訴蝶姐，叫她立刻就動身。你跟百利子末，趕快去把那母豬跟小豬捉回來，」她斬釘截鐵地說了，就車轉身子走了。

　　後廊子裏釘子上，掛著嬤嬤的一頂涼帽，雖然褪色了，倒還乾淨，思嘉就把它拿來戴在頭上，當即記起白瑞德從巴黎買來送她的那頂插著一隻綠色駝羽的帽子來，彷彿已同隔世了。她又撿起一隻橡木條子的大籃，便從後面的臺階走了下去，她走一步，她的頭就震動一下，像似她的脊骨非要把那可憐腦殼兒搗碎不可。

　　通到河邊去的那條路被酷熱的陽光灼曬著，兩旁並沒有一棵樹可以遮陰，太陽從涼帽裏射進來，就像那帽子不是粗布做的，倒是薄紗做的一般。同時一陣陣的灰塵撲進她的鼻孔。使她的喉嚨乾得發脆了，彷彿一開口說話，喉膜馬上要破裂。一路上都是被車輪輾出的溝子，也有深的，也有淺的。棉花田裏是一塌糊塗了，因為當初騎兵步兵被砲隊迫擊而走的時候，大家都從田裏狂奔過去的。這裏那裏可以看見一片破鞍韉，幾段爛韁繩，或是一隻被馬蹄踏扁的水壺，或是一個被車輪輾癟的鈕釦，此外還有藍帽子，破襪兒，血跡斑斑的爛布──這就是一個前進軍隊的遺跡。

　　她經過了一叢橡樹和一堵矮磚牆，那就是她家的墳地了。她明知道她那三個小兄弟的矮墳旁邊現在已經添了一個新墳墓，但是她不但不去看它，並且硬熬著不去想它，她蹣跚地走下一個山坡，走到從前施家所在的一堆灰燼和一個煙突，心裏恨恨地祝願著他全家人都在這堆灰燼裏，因若沒有他們施家人，沒有那個跟她家魏忠相好的婊子，她的母親是不會死的。

　　一塊碎石跳進她鞋子裏來，戳痛她腳上的泡泡，痛得她掉下眼淚來。她現在在這裏做什麼的呢？為什麼她這全區的美人和陶樂的嬌寵的郝思嘉小姐要到這種崎嶇路上幾乎光著腳板奔波呢？她這雙小腳是天生給她跳舞用的，並不是奔波用的。她這種半幫鞋子是預備在那長衣裾底下露露風的，並不是預備來裝石子的。就是她這個人，也是生來受人疼愛受人服侍的，卻誰知她現在為了飢餓所驅迫，竟須這般憔悴倉皇，衣衫襤褸的跑到鄰園子裏去找尋殘食呢！

　　到了山腳下，就是河邊了，河上有高大的樹木蔭蓋著，那水多麼清涼啊！她就往那低矮的河堤上坐了下去，脫下了破爛的鞋襪，將一雙發燒的腳浸進涼水裏。她覺得這裏舒適極了，恨不能夠坐它一個整日，因為這裏她看不見陶樂那些毫無辦法的眼睛，就只有那樹葉的綷嚓和流水的潺湲打破岑寂。但是坐了一回她又不得不把鞋襪重新穿起來，沿那青苔滿佈的河堤繼續走去。河上本有一條橋，被北佬炸去了，但是下流一百碼路外的那條獨木橋還存在的。她戰戰兢兢地走過獨木橋，便掙扎上一個山坡去。這裏離開十二根橡樹園只有半哩了。

　　那從印第安人時代就有的十二根大橡樹，現在仍舊在那裏，但是它們的葉子被火炙黃了。它們的枝幹都成焦炭了。這十二根橡樹的園子裏，便是衛約翰家那座巨廈的殘址，當初那些白色柱子顯得多麼的莊嚴，現在也只剩一番焦土了。那口深井就是它當日的地窖，那一圈黑色石頭就是它當日的牆基，獨有那兩根龐大的煙囪還是矗然的豎著。有一根柱子還剩一半，現在倒在草地上，壓碎茉莉花叢了。

　　思嘉看見這番景象，覺得觸目傷心，不由兩腿發軟起來，便在那斷柱上坐了下去。在這裏，她看見衛氏當年的隆盛化為灰燼了。在這裏，她自己從前的一番夢想完全幻滅了。她曾在這裏跳舞、宴會、調情；她曾在這裏懷著顆嫉妒的心看著媚蘭對希禮微笑。也就在這裏的這些陰涼樹蔭底下，那個韓察理曾經捏住她的手，聽著她答應和他結婚。

　　「啊，希禮，」她想，「我希望你不如死了！我決然捨不得你回來看見這番景象的。」

　　希禮曾在這裏娶他的新娘，但是他的兒子和兒子的兒子再不能把他們的新娘帶進這所房子裏來了。這所房子是她非常愛好的，是她熱望著要來統治的，現在這裏永遠不能再有結婚和生育的事情了。這所房子是死了，思嘉就覺得衛家全家的人彷彿都跟它一同死了。

　　「現在我不去想它。現在我受不了的。我要等後來再想，」她大聲的自言自語著，把眼睛望了開去。

　　她在園子裏尋了一番，便沿那殘址的周圍一路尋去，經過那已踏爛的花床，經過了後院，經過了薰臘間，倉房乃至養雞室等等的灰燼。菜園的籬笆也已倒毀了，那園裏的情形跟陶樂並無兩樣。那些柔軟的泥土上都印滿了車轍馬跡了，菜蔬都搗爛在泥裏。她這麼找了半天，結果是一無所得。

　　她又通過院子回轉來，然後從小徑上走向那一帶白粉牆的下屋去，一路走一路喊著「喂！喂！」但是沒有人答應她，連狗叫也聽不見一聲。分明是衛家的黑人也都逃走了，或是跟北佬去了，她知道他們衛家的每個黑奴都分得一片小園地，希望這些園地還有倖免的。

　　果然，她的搜索得了報酬了，但是她已疲倦到無力感覺快樂。原來在這些小園地裏她發現了紅蘿蔔和捲心菜，都因失水枯萎了，但都還豎在那裏，還有白豆和蠶豆，都已變黃了，但還可吃得。她就往菜畦上坐了下去，拿著顫抖的手一顆顆的挖起來，一會兒就盛滿了一籃子，她想今晚回去一頓晚飯儘夠吃得很舒服，可惜的是沒有肉來炒，於是她想起蝶姐拿來點燈的鹹肉油來了，或者那也可用的。她回去之後一定要叫蝶姐拿松枝來點燈，好把鹹肉留起來做菜用。

　　在一間下屋的後臺階旁邊，她找到了一排白蘿蔔，便覺得一陣飢餓突然襲擊她。這種水分很多的清脆白蘿蔔，是跟她現在的胃口完全相配的。她挖出一個來，等不得擦去皮上的泥土，便放在嘴裏咬了一大口，匆匆地嚥下去了。卻想不到那蘿蔔又老，又粗，又辣，竟把她眼淚也辣了出來。並且那嚥下去的一塊一經落到她胃裏，便覺得非常不受用，不由得伏在地上大大嘔吐起來。同時那間下屋裏邊飄出了一陣黑人的臭氣，使她愈加感到噁心，霎時間頭暈眼花，天昏地黑，嘩嘩嘩的吐個不住。

　　及至許久之後，她方才覺得好些，便又掙扎著爬了起來。但是這番慘苦的經驗並不曾動搖她的奮鬥的意志，反而使她越發倔強了，所以當她提著那個籃子回家的時候，她就下了一個只許前進不容後退的決心。

　　在這以後的幾天日子，陶樂都是跟魯濱遜的荒島一般，非常的寂寞，和其餘的世界非常的隔絕。其實那其餘的世界離開陶樂都不過幾哩路，即如鍾氏坡、萬葉、落迦畦，乃至於那些鄰家的莊子，平日都是常常往來的，現在卻像有幾千哩的洶湧波濤隔在中間了。思嘉帶回來的那匹老馬已經死了，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失去了，她們又沒有時間和氣力去步行那麼許多路。

　　有時，思嘉正在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忽然要側起耳朵來聽聽那熟悉的聲息──下屋裏面小黑炭的傻笑聲，車輛從田裏回家來時的吱嗝吱嗝聲，嘉樂騎著健馬奔過牧場的噗噗聲，小徑上馬車車輪輾過的嚓嚓聲，乃至鄰舍家偶爾進來閒坐的談話聲。但結果是什麼都不曾聽到。門前的大路是寂靜無人的，從來不會看見那種預告客到的紅塵。總之，陶樂已經成了一座孤島了，四面便是那一片汪洋的綠色的山丘和紅色的田地。

　　離開陶樂的一段路外，戰爭和世界還是照舊進行著。但在這個莊子裏，戰爭和世界都只有記憶裡才有了，而這種記憶是要等人們精疲力竭的時候才會起來的。若在平時，人們只能應付自己那個全空的胃或是半空的胃的要求，自然要把那世界置之度外，所以按一般的情形說起來，這裏的生活只包含著兩種互相關聯的思想，就是食物及怎樣得到食物。

　　食物！食物！為什麼胃的記憶偏偏比心的記憶更能持久呢？就是像思嘉這麼勇敢的人，也只驅遣得了傷心，卻驅遣不了飢餓。每天早晨她在似醒未醒的時間，總要蜷在床上期待著從前那種烤肉和麵捲的好香味。及至她真正聽見自己肚裏叫起來，她就霍然的大醒過來了。

　　陶樂食桌上有的是蘋果、山薯、花生、牛奶，但雖這種原始的食品，也是從來不夠大家吃飽的。思嘉一天三頓看見同是這一套東西，她的記憶便要突然飛回從前的日子，而想起那種燈燭輝煌的席面和熱氣騰騰的盛饌來。

　　在那時候，食物是多麼不用費心思，多麼可以浪費啊！麵包捲、玉米捲、餅乾、蛋糕，還有滴零滴落的牛油，竟是做一頓拿來吃的。桌子上是這頭有火腿，那頭有烤雞，甘藍菜是整缸整缸盛著的，青蠶豆是像山一般堆著的，炸南瓜，煨秋葵，乳酪醬油浸的紅蘿蔔，那是尤其算不了什麼了。三頓甜點心有可可塗的餅，奶油塗的糕，天天花樣翻新，可以由你隨便挑，關於這一些食品的記憶，往往有力量可以將她的眼淚引出來，至於死和戰爭的記憶倒沒有這種力量；同時這種記憶也有力量使她的轆轆腸鳴頓時變成了一種噁性。講到她的食慾，那是嬤嬤一向替她擔心的。現在這位十九歲大姑娘的食量，又因不住勞動的緣故，更比從前增加四倍了。

　　但是陶樂現在的問題並不單是解決她個人的食慾，因為她不睜開眼睛便罷，一睜開眼睛便會接觸到黑的白的盡是飢餓的面孔。蘇綸跟愷玲的傷寒病已經快到復原期間了，這一期間的食慾是無論如何不能輕易滿足的。小衛德已經在那裏單調地哭叫：「衛德不要吃山薯，衛德餓。」

　　其餘的人也都在不住叫苦。

　　「思嘉小姐，俺要是再吃不飽，這倆孩子俺是奶不了的了。」

　　「思嘉小姐，俺肚子裏要是裝不滿，俺是劈不動柴的。」

　　「嘉姑娘，這種東西俺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孩子，難道咱們一逕都吃山薯嗎？」

　　只有媚蘭一個人是不叫苦的，可是她的面孔一天瘦一天了，一天白一天了，雖在夢裏也要不住痛得抽搐了

　　「我不餓，思嘉。把我的一份牛奶給蝶姐喝罷。她要奶孩子，得吃飽。害病的人永遠不餓的。」

　　正唯她這麼默默的忍受，便思嘉愈覺懊惱，比那些向她哭叫的更覺懊惱。因為她可以──也確曾──對那些哭叫的人大聲挖苦一陣，至於媚蘭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就使她一點兒沒有辦法，只得放在心裏暗暗的懷恨。現在那些黑人乃至於衛德、嘉樂，都去親近媚蘭了，因為媚蘭自己雖然是那麼虛弱，卻對他們非常和氣而同情，至於思嘉，近來已經全然沒有這種氣度了。

　　尤其是衛德，他差不多是整天蹯在媚蘭房裏的。前幾日他像有病的樣子，思嘉沒有工夫發現，嬤嬤卻發現了。嬤嬤說他肚子裏有蟲，思嘉就聽她的話，拿母親往日常常給那些小黑炭吃的一種殺蟲藥草給他吃。但是吃了幾天，那孩子反倒越發蒼白了。思嘉也不去管他。近來她已經不把他當人看了。她只覺得他是多一張吃飯的口，多一重的麻煩。她想等這難關過去之後。過幾天再去跟他玩兒，再去跟他講故事，教他ABC，可是現在她不但沒有這工夫，並且沒有這心緒。而且每每碰到自己疲倦或有心事的時候，他總要裹到腳下來，因而她對他總沒有好聲好氣。

　　衛德每次挨了娘的罵，總只會眼睛張得大大的，嚇得跟獃子一般，這就使思嘉尤其覺得不高興。她卻不曉得這個孩子實在嚇壞了。他的神經已經有些失常態，夜裏常常要從睡夢中哭叫起來，白天是無論怎樣一點突然的聲音，一點大聲的喝罵，都要使他馬上簌簌地發抖，因為在這可憐孩子的心裏，這種聲音的恐怖是跟北佬來的恐怖分辨不出的。

　　在餓狼陀的圍攻開始之前，衛德一向過的都是快樂、平靜、安適的生活。雖則自己的母親一逕不大關心他，他卻向來都有人疼愛，向來都聽見人家對他說好話。及至轟炸的那天晚上，他一睜開眼，忽然看見滿天都是紅光，滿身都是轟響，這已經使他的小靈魂吃當不住了。又加那天晚上起，他常常要挨母親的打罵。所以那天晚上就是他的生活的分水嶺，以前的舒適生活在那天晚上完全消失了，而且一失之後就再也不能恢復。及至從餓狼陀逃回陶樂那一天，他就只曉得北佬在他後面追，直到現在也還害怕北佬要來拿他去。所以思嘉每次罵了他，他就要把以前幾次的恐怖記起來混在一起。因此他的害怕北佬的心理就不期然的變做害怕母親了。

　　後來思嘉自己也覺到孩子漸漸跟她疏遠了，有時忙裏偷閒，不免想到這件事，就又要覺得非常懊惱，從前衛德一逕絆到自己腳下來，她是巴不得他走開遠些，現在他避開她了，她又怪他不該跟她這麼疏遠了。

　　衛德避開母親，就一逕躲在媚蘭房間裏，伏在媚蘭床邊安安靜靜的玩著，或是聽著媚蘭跟他講故事，因為衛德現在崇拜「娘娘」了。娘娘跟他說話總是那麼輕輕的，那麼笑嘻嘻的，娘娘從來不對他說：「你不要鬧啊，衛德，你把我頭都鬧痛了！」也從來不說：「哦，衛德，你看上帝分上不要纏好不好呢！」

　　思嘉自己從來沒有工夫也沒有意思要疼他，她看見媚蘭這麼疼他卻又要嫉妒。有一天她看見衛德爬到媚蘭枕頭邊，整個身子都倒在媚蘭身上，她就出其不意地給他啪的一個耳摑。

　　「你怎麼專門來纏娘娘的，你不看見她有病嗎？滾出去到院子裡玩兒去，永遠不許再進這裏來。」

　　但是媚蘭急忙伸出一條虛弱的臂膀，把那嗚嗚哭著的孩子抓回去了。

　　「哦，哦，衛德，你並不是來纏我的，是不是？哦，思嘉，他一點沒有跟我打麻煩呢。讓他在這裏罷。讓我來照看他罷。我別的事情不會做，難道一個孩子都照看不了嗎？你是一天忙到晚的，當然照看他不著。」

　　「你不要傻罷，媚蘭，」思嘉簡單地說。「你看你病到這種樣子，吃得起他到你肚子上來滾的嗎？我告訴你，衛德，我再看見你爬到娘娘床上去，我就要剝你的皮。不許哭了。一天到晚儘管哭！也該學得乖些了。」

　　衛德哭著飛奔到樓下去躲起來。這裏媚蘭咬著自己的嘴唇，不由得眼淚簌簌的落下。當時嬤嬤站在樓上穿堂裏，親眼看見這種情形，卻只會吁吁的喘著氣。因為近來是誰都不敢同思嘉說話了。大家都怕她那張鋒利的嘴，都覺得她全然變了一個人了。

　　於是思嘉佔了陶樂最高統治者的地位了，她就跟一切驟然當權的人一樣，立刻把天性裏面所有威嚇人的本能都表現出來。這並不是因為她的天性本來就凶暴，乃是由於她心裏害怕，覺得自己沒有把握，所以必須對別人兇些，別人才不至看出自己的弱點來。而且，她覺得對別人吆喝，叫別人害怕，也便是一種快樂，她覺得這麼發洩發洩是可以使自己那種過分緊張的神經鬆一鬆的。她對於自己個性的變化，也並不是毫不覺得。有時他發了過分強硬的命令，以致阿寶聳起了肩頭，嬤嬤嘴裏嘟噥著。她便也疑心自己也許失了體統了。事實上是，愛蘭往日灌進她身上去的一切禮貌，一切溫柔，都已跟秋風裏的落葉一般紛紛墜落盡淨了。

　　從前愛蘭不時對她說：「你對底下人，特別對黑奴心裏要有堅決的主張，不過總要溫和些。」但是現在如果待他們溫和，他們就要一天到晚坐在廚房裏談不盡從前那種家裏黑人和田裏黑人各管各事的好日子了。

　　「你要親愛你的姊妹，你要顧念她們，」愛蘭又常常說。「你對於苦惱的人特別要和氣。凡是有愁惱有患難的，你要對他們慈悲些。」

　　但是她現在不能愛她的妹妹了。她們不過是肩膀上的一副重擔子。講到顧念她們，她不是常常替她們洗澡替她們梳頭，而且每天老遠跑出去找菜來給她們吃嗎？不是也為了她們，她才到那可怕的牛角底下冒著大險學會擠牛奶了嗎？講到要和氣，那是浪費時間罷了。她如果公然對她們和氣起來，她們就要在床上多賴一些日子，而她是巴不得她們馬上就起來，以便多四隻手幫她做事的。

　　那兩位妹妹的病卻是好的實在慢，還是那麼癱在床上起不來。當初這個世界大起變化的時候，她們正病得人事不知，因此，她們至今還是不大相信在跟她們病前已同隔世。北佬來過了，黑人逃光了，母親不在了，這三樁事她們始終是將信將疑的，不過她們相信思嘉的確是變了，變到不像真的思嘉了，有時思嘉坐在她們床腳邊，跟她們計劃病好以後的工作，她們簡直把她看做了一個妖怪，若說她們家裏現在已經沒有一百個黑奴在工作，這是她們始終不能領會的。若說她們郝家的小姐應該親自動手做粗工，也是她們無論如何不能領會的。

　　「可是，姊姊，」愷玲嚇得一張孩子面孔獃獃的說道。「我是不能劈柴的！我的手要劈壞呢！」

　　「你看我的，」思嘉一面伸出一隻滿是泡泡和繭子的手掌給她們一看，一面帶著一個嚇人的微笑回答道。

　　「我覺得你這個人真是可怕，為什麼對我們講這種話呢！」蘇綸喊道。「我想你是說謊的，你是說著嚇嚇我們的。要是媽在這裏，她絕不肯讓你講這樣的話！劈柴──你怎麼講得出來的！」

　　她說著，帶著一種嫌惡的神氣看了看她的大姊，覺得她們病到這個樣兒，她還要這麼嚇她們，真是卑鄙極了。她是幾乎死過的，現在又沒有母親了，正覺得非常寂寞，非常害怕，正該有人來疼疼她，安慰她，才是道理，誰知思嘉每天要來看她們，彷彿恨不得她們立刻起床去做事，並且一逕都跟她們談鋪床，做飯，吊水，及劈柴的事情，再沒有一句話問到她們的病。而且她講起了要她們工作，還彷彿是津津有味似的。

　　是的，思嘉對於這些事情確實是覺得津津有味的。因為她之所以要威嚇黑人，所以要觸傷兩個妹妹的情感，都不是單單由於自己心事太大太疲乏的緣故，卻也因為她發現了母親從前教她的話都錯的，心裏氣憤不過，要在他們頭上發洩發洩呢。

　　她只覺得母親從前教她的話現在一點也沒有價值，心裏非常慘痛而迷惑。她卻不曾想到，母親對於當初所以教訓女兒的那種文化是不能預先知道它要崩潰的，對於當初她們所處的社會地位是不能預先見它要消滅的。她也不曾想到當初母親心目中只以為她們以後的生活可以永遠那麼太平無事過下去。因而她拿溫和，柔順，忠慎、仁愛等等德目來教女兒。母親以為女人有過這些德目的訓練，生活總不會虧待她們的。

　　現在思嘉絕望地想道：「沒有，沒有，她教的事情對於我一點幫助都沒有！仁愛對於我有什麼好處呢？溫和對於我有什麼價值呢？我倒不如跟黑人一樣，學一點耕田採棉的事情了，哦，母親你是錯誤的！」

　　然而她不曾仔細想一想，她母親時代那個有秩序的世界是去了，代它而起的是一個野蠻世界了，一切標準一切價值都已改變了。她只看見──或者自以為看見──母親是錯誤的，所以她不得不趕快改變起來，以便適應這個新世界，因為她對於這個世界的到來是絲毫不曾有過準備的。

　　只是她對於陶樂的感情並沒有改變。她每次從田裏工作勞倦回來而看見那座白粉牆房屋的時候，心裏總要湧上一陣對於家的熱愛和回家的快樂。她每次從窗口裏看見那些碧綠的牧場，那些緋紅的田畝，那些濃密的樹林，心裏總要充滿著一種美感。她覺得世界上再沒有一塊地方能夠像這一片土地這麼美麗的。

　　當她覺得陶樂十分可愛的時候，她就一部分懂得人類為什麼要有戰爭了。因而她覺得瑞德說的人們為金錢而戰爭的話也是錯的。不，人們是為這連綿不斷的田地而戰的。是為這碧草芊綿牧場而戰的，是為這蜿蜒長流的河道而戰的，是為這長滿山茱萸的白粉牆房屋而戰的。唯有這些東西是值得戰鬥的，唯有這屬於她們自己而將傳之子子孫孫永遠替她們生長棉花的紅色土地是值得戰鬥的。

　　現在母親是死了，希禮是走了，父親已經失神了，錢，黑奴、安穩，地位等等都已在一剎那之間化為烏有了，那末她所有的東西就唯有這幾百畝彼人蹂躪之餘的土地了。於是她如同隔世似的記起父親跟她的一番關於土地的談話來，說是世界上唯有土地這東西是值得戰鬥的，但是她當時為什麼那麼幼稚，那麼愚昧，竟至一點兒不懂它的深意呢！

　　「因為世界上唯有土地這東西是天長地久的……凡是身上含有一滴愛爾蘭血的人，總是把他們所居住的土地當做自己母親般看待的……唯有這東西是值得忙碌的，值得戰鬥的，值得拼死的。」

　　是的，陶樂是值得戰鬥的，她就簡捷了當毫無問題地接受這種戰鬥了。從今以後，誰都不能從她手裏把陶樂奪去，誰都不能把她跟她的人趕出陶樂去受親戚的賙濟。她要保有這陶樂，那怕使家裏人個個斷了頸梗也在所不惜。

　　　　第二十六章

　　思嘉從餓狼陀回來已經兩個禮拜了，那時她腳上有個大泡泡忽然腫了起來，腫得她再也穿不上鞋子，只能仰著腳板點著後跟走幾步。這就把她急得幾乎發起狂來。假如也跟那些兵士那麼潰爛起來呢？那時候又沒處去找醫生，她不是只好等死嗎？死是她到底還不甘心的。現在活得雖然極苦楚，她到底還捨不得走。她死了之後，這個陶樂交給誰去看管呢？

　　她剛剛回來那幾天，還希望著父親可以回復他的老精神，仍舊會出來指揮家務，現在經過了兩個禮拜，這種希望已經消失了。她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不管她自己願意不願意，這個莊子和莊子上所有的人都要依靠她這兩隻沒有經驗的手了，因為父親還是那麼靜靜地坐著，彷彿是做夢一般，靈魂早已離開了陶樂，凡事都非常柔順，一點兒沒有脾氣。有時她有事情去請教他，他總只答道，「你自己看著辦罷，女兒，」或者更糟的，「去跟你母親商量去罷，孩子。」

　　他是再也不會變的了，現在思嘉已經認明了這種事實，而且毫無情感地預備應付這種事實了。她知道父親除非死，是一逕都要像這樣等著母親，聽著母親的。他已經站在一種陰陽交界的地面，那裏的時間是不前進的，彷彿愛蘭一逕都在隔壁房間裏一般。他的生存的總發條已經去掉了，就是母親死的那天去掉的，同時他的主張，他的膽氣他的不耐安靜的活力，也一齊跟著去掉了。愛蘭猶之乎一幕戲劇的聽眾，他郝嘉樂曾經對她演過一場熱鬧的戲劇。現在臺前的幕忽然永遠放下了，臺腳的燈忽然熄滅了，臺下的聽眾忽然不見了，於是這個驚呆了的老演員獨自留在舞臺上，把所有的臺詞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那天早晨屋裏非常之寂靜，因為除了思嘉，衛德，和那三個臥病的女子之外，所有的人都到爛泥地裏去捉那母豬去了。就連嘉樂今天也有一點活動起來，也拿一條繩子，由阿寶扶著一道去了，蘇綸跟愷玲剛剛哭累了睡熟過去。因為她們想起了母親，每天至少總要淌兩次傷心的眼淚。媚蘭那天精神稍好些，初次在枕頭上豎著靠起來，身上蓋著一條百衲的破被，兩條臂膀底下躺著兩個小小的孩頭，一個是她自己那個孩子的氄氄的黃頭，一個是蝶姐那個孩子的蓬蓬的黑頭，床前還坐著個衛德正在聽她講童話。

　　對於思嘉，陶樂的這種寂靜是受不了的，因為這要使她記起那天從餓狼陀回來的情景來。那頭母牛同小牛都已好幾個鐘頭沒有響聲了。窗外也沒有鳥兒的鳴噪，就連那一群卜居山茱萸叢中業已數代的反舌鳥，今天也不唱歌了。她拖了一張矮椅靠著臥房前面的窗口去坐著。默默望著前面的車道、草場，和大路那邊的一片空牧地。她把衣裾一直撩到膝蓋上，拿一雙臂膀支在窗檯上托著下巴頦兒。近旁地板上放著一桶冰涼的井水，她不時要把她的腫痛的腳伸進裏面去，皺著眉頭熬著那刺激。

　　她肚裏抱著滿肚的懊惱，只把她的下巴頦兒往手掌上拼命的撳著。這幾天正需要她把全身氣力用出來，偏偏腳上又腫起來了，那一班傻子是永遠捉不到那頭母豬的。他們一個一個都去嘗試過，本來限他們一個禮拜捉到的，現在兩個禮拜都沒有捉到。要是她自己跟他們去捉的話，那是包管一索就會給她拋到的。

　　不過即使那個母豬捉到了又怎麼樣呢？等到她跟那個小豬都吃完了又吃什麼呢？生活還是照樣要前進的，食慾也還是照樣要有的。冬天快到了，家裏是什麼都沒有，連那從鄰家採來的菜蔬也沒得剩了。現在她們需要的是乾豆、蘆粟、肉、米──以及──哦，還有許許多多東西呢。還有穀子和棉花，以備來年春天可播種。還要添衣裳。這些東西從那裏來呢？她又那裏有錢去買呢？

　　她曾經私底下搜索過嘉樂所有的口袋，以及他的錢櫃子，結果是找到了一捲捲聯盟州的公債票，以及三千元聯盟州的紙幣。這是夠我們飽飽吃一頓的了，她心裏不覺暗笑的想，因為現在聯盟州的紙幣已經差不多一錢不值了。而且即使還值錢，也買得到東西，你又拿什麼去把它運回陶樂來呢？上帝為什麼要把他們那匹老馬也收了去呢？就是瑞德給她偷來的那匹半死不活的老馬還在這裏，也就能使這個世界完全改觀的。於是她又想起從前來了，想起那些光澤肥胖的騾子，想起那些拖車的馬兒，想起她們自己騎的那些小馬，想起父親騎的那匹壯健的雄馬──哦，只要有一頭頂頂拙劣的騾子留下來也就好了！

　　但是，不要緊──等她的腳好起來，她就要步行到鍾氏坡去了。鍾氏坡路很不少，她生平從來沒有走過這麼許多路，但是她不怕，她一定要去。她想那個城市那怕已經給北佬完全燒光了，總一定還有人留在那裏，能夠告訴她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食物的。想到食物，她就彷彿又看見衛德那張苦惱臉兒浮到眼前了。他一逕都嚷著不愛吃山薯，他要吃雞腿子，要吃米飯，要吃肉滷。

　　她不覺一陣心酸，只見前院子裏的燦爛日光頓時罩上一層雲霧，那些樹木也在淚眼前面變得模糊了。思嘉將頭伏在臂膀上，竭力熬住了哭。現在哭是沒有用的了。哭是只有你在男人面前希望他給你好處的時候才有效果的。誰知正想到這裏。她忽然驚覺到一陣小跑著的馬蹄聲。但是她仍舊伏在那裏，並不把頭抬起來，因為這兩個禮拜以來，她日夜都要發生幻覺，彷彿常常聽見馬蹄的聲音，猶之常常聽見母親綷繚聲一樣。在這樣的時候，她的心照例要砰砰的搥著，但是她馬上就把自己喝禁住了：「你不要傻罷！」

　　誰知這一回不是幻覺了，她明明聽見那馬蹄聲漸漸地緩了下去，自然緩成了一種很有節奏的慢步，從那石子路上嚓嚓而來了。這是一匹馬──是湯家的嗎？是方家的嗎？她急忙將頭抬起。原來是一個北佬的騎兵。

　　機械地，她把臉藏在窗帘背後去，從帘縫裏窺探著，卻已嚇得連呼吸都突然停止了。

　　那人蹲在馬鞍上，是個肥笨粗暴的傢伙，一部亂蓬蓬的濃黑鬍子一直撒到他那未扣釦子的藍色軍服上。一雙瞇細的眼睛，在日光底下瞅成一條縫，正從帽舌頭底下對那座房子細細的端詳。隨即他慢慢地下了馬，將馬韁繩一撂撂在吊馬樁上。思嘉這時彷彿肚皮上突然吃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一口氣又轉回來了。一個北佬，一個屁股上掛著一枝長手鎗的北佬！而且她是獨個人在這裏，只有三個害病的女人跟三個孩子呢！

　　那人跨上臺階來，一隻手撳在手鎗帶上，一雙賊眼不住兩邊的溜著──在這當兒，思嘉心上便浮起了萬花筒式的種種圖畫來，把白蝶姑媽從前講那些關於女人受攻的故事也都記起來了，乃至於怎樣殺人，怎樣放火，怎樣拿刺刀刺殺孩子，凡是和一個北佬有關係的一切恐怖景象同時都奔輳到她心上來。

　　她的第一個衝動是想要躲到壁櫥裏去，爬到床底下去，打後樓梯跑下去到爛泥池裏叫相救去──總之，任何能夠避開他的方法剎那間都想到了。但是隨即聽見那人步上前面臺階，走進穿堂裏，那末她的去路已被塞斷了。於是她嚇得滿身冰冷，一點兒不敢動彈，只聽見那人在樓下一間房一間房的走，過去因見沒有人，腳步就一點點的響起來。然後聽見他在飯廳裏了，一會兒就要到廚房裏了。

　　一想到廚房，憤怒就突然從思嘉胸腔裏蹦跳起來，將她像一把刺刀那麼刺痛著，頓時把她的恐懼驅散得乾乾淨淨，廚房，現在廚房裏的爐竈上正放著兩隻罐子，一隻罐子裏滿滿燉著蘋果，一隻罐子裏是她從十二根橡樹園和麥家莊辛苦採來的蔬菜──這兩罐東西雖還不夠吃飽兩個人，卻是預備給全家人當中飯的。她自己因要等大家回來一同吃，已經熬饑熬了幾個鐘頭了。難道連這點點東西也要讓北佬去吃嗎？這就使她怒不可遏了。

　　你們這些天殺的北佬！你們像蝗蟲似的來了一陣子，已經把我們弄得精光了，害得我們在這裏慢慢餓死了，現在你們心裏還覺不滿足，還要回來偷過嗎！好，我現在對天發咒，從今以後我絕不讓你這個傢伙再偷！

　　她便輕輕地脫掉鞋子，光著腳，把腫痛也忘記了，急忙輕腳輕手的跑到衣櫥那邊，悄然無聲的開開頂格的抽斗，拿出她從餓狼陀帶歸的那柄沉重手鎗來──就是察理生前曾經帶過卻未放過的。她又向那掛在指揮刀底下的皮盒子裏摸了一會，摸出一顆銅帽來，將它裝上了鎗眼。於是她急速而無聲地通過樓上的穿堂，一手扶著欄杆，一手將那手鎗藏在大腿旁邊的衣裙裏，跑下樓梯去。

　　「上面是誰？」一個帶鼻腔的聲音從底下喊了上來，她就在樓梯的半中間站住了，只覺自己耳朵裏的血跳得非常的響，連那人的聲響也幾乎被它遮蓋過。「站住，不然我就開鎗了，」那聲音吆喝著。

　　當時那人站在飯廳門口，緊張地做著一個架式，一隻手拿著手鎗，一隻手拿著一隻花梨木的小小針線盒，裏面放著金抵指，金柄的剪刀，金鑲的小鑽石之類。思嘉的腿兒一直冷到了膝蓋，但是憤然灸燙著她的臉了。母親的針線盒子在他手裏呢！她很大聲對他喊著：「放下來！放下來！你這齷齪──」但是說話總不能出口。她只能從欄杆上對他瞠視著，看著他的面孔從一種殘暴的緊張變成一種一半藐視一半逢迎的神色。

　　「那麼這裏是有人的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將手鎗塞回皮袋裏去，就走過了穿堂，走到樓梯腳來，筆正的對住她站著。「你只有一個人嗎，小娘子？」

　　像閃電似的，她已經把手鎗挺出了欄杆，對準他那滿是鬍鬚的臉蛋。那人正要伸手到鎗袋裏去，這邊已經拔動鎗機了。那手鎗的反動力使得她的身體都幌盪起來，同時一個爆炸的轟響震動了她的耳朵，一股火藥的氣刺激了她的鼻音。便見那人砰的一聲往後仰翻了下去，震得飯廳裏的器具都簌簌響起來。那個針線盒子從他手裏落下來，裏面的東西撤滿了一地。思嘉幾乎不自覺地急忙從樓梯上跑下去，站在那人的旁邊，朝下看著他那殘餘的臉蛋，只見他的鼻子已經變成血淋淋的一個大洞，他的眼睛已給火藥燙焦了。她彎下頭仔細一看，才見兩道鮮血正在地板上流著，一道從他臉上流出來，一道出自他腦後。

　　不錯，他死了。無疑的她殺了一個人了。

　　那一股煙裊裊浮上天花板，那兩道血在她腳下越來越廣闊了。她在那裏也不知站了多少時刻，只覺得在那夏日早晨的寂靜裏，彷彿一切聲音一切氣息都突然的放大了，她自己心裏的搏動彷彿跟擂鼓一般，那山茱萸葉子的綷嚓彷彿是陣雨，連那遠處爛泥地裏鳥兒的哀訴也像轟響了，連那窗外花兒襲來的暗香也像刺鼻了。

　　她殺了一個人──她是向來連聽見殺豬都要覺得不忍的！這是謀殺啊！她遲鈍地想道。我已犯了謀殺案子了。哦，我怎麼會做這種事的呢！但是她的眼睛一經看見地上針線盒旁邊那隻毛氄氄的手，心裏就又活躍起來，當即感到一陣涼爽的舒適。她竟可以將自己的腳後跟伸進那創口裏去，讓那人的熱血去熨著適意適意。她總算給陶樂報了一點仇了──給母親報了一點仇了。

　　這時樓上穿堂裏起了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中間停了一停，然後又起來，內中還夾雜著一種金屬物著地碰撞的聲音。於是思嘉重新回復了時間和現實的意識。抬頭向樓梯上一看，只見媚蘭站在樓梯頂，身上只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棉布寢衣，一隻手裏把察理的那把指揮刀重沉沉地拖著，她當時所在的地位，是能把底下的全景一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個穿藍衣服的身體仰在血泊裏，一隻針線箱散亂在他身邊。思嘉則赤著腳，灰著臉，手裏抓著一柄長手鎗站在那裏。

　　默默無聲地她的眼睛遇到了思嘉的眼睛，她那向來溫和的臉上露出一種感到勝利的光彩，她的微笑裏含著一種表示讚美和痛快的神情。跟思嘉自己心裏那種奔騰澎湃的情緒正相投合。

　　「怎麼──怎麼──她也像我呢！她了解我心裏情感呢！」思嘉想了一個長長的頃刻。「她也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她對那向來覺得厭惡而輕蔑的瘦弱身軀看了一眼，不由得心裏大大激動起來。她的對於希禮之妻的憎恨不由得不暫時退讓，而湧起了一陣欽佩和同仇的情緒了。霎時之間她就已看得明明白白，媚蘭的笑臉和媚眼底下實在潛藏著一片不折不撓的鋼鐵，她的安靜的血液裏面也未嘗沒有勇敢和豪俠的成分的。

　　「思嘉！思嘉！」蘇綸和愷玲的驚惶虛弱的聲音從那關閉著的房門裏透漏出來，同時衛德也在那裏尖叫「娘娘！娘娘！」媚蘭急忙將手指往嘴上一放，示意叫思嘉不要作聲，然後把那指揮刀放在樓梯頂，重新折回樓上穿堂裏，推開那病室的門。

　　「你們不要嚇，小雞子！」只聽見她的聲音好像很有興似的在那裏說。「你們的大姊姊在擦你姊夫留下來的手鎗，想不到走火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呢！」……「你不要害怕，韓衛德，你媽在開你爸爸的手鎗！等你以後大起來，她就要讓你開了。」

　　「好啊，說得多麼冷靜的一個謊！」思嘉不勝欽佩的想道。「我是不能像她那樣敏捷的。可是為什麼要說謊呢？我幹這事兒是應該讓她們知道的。」

　　然後她把腳下的屍體重新看了看，頓覺憤怒和驚恐霎時都融化乾淨，而感到渾身不舒服起來，禁不住兩腿簌簌地發抖。這時媚蘭又蹣跚著回到樓梯頂，一手抓住欄杆起步下樓來，一路把她的蒼白下唇緊緊地咬著。

　　「你回去躺罷，傻子，你找死哪！」思嘉嚷著，但是媚蘭已經掙扎到樓下穿堂裏了。

　　「思嘉，」她低聲說，「我們趕快把他弄出去埋了。他也許不止一個人的，如果他的同伴看見他。」說著她抓住思嘉的臂膀支持著自己。

　　「他一定只是一個人，」思嘉說。「剛才我在樓上窗口裏看不見別個。他一定是一個逃兵。」

　　「即使他是獨個人，也不能讓人家知道。他們黑人要到外邊去說的，走了風聲他們就要來拿你，思嘉，我們必須在爛泥地裏那些人沒有回來之前，把他去埋掉。」

　　思嘉經她這麼熱心的催促，只得極力想起法子來。

　　「埋呢，我是有地方埋的，就是園角落裏那個棚子底下，阿寶前幾天剛剛掘過酒桶，泥土是鬆的。不過我怎麼能把他弄到那邊去呢？」

　　「我們一個人拖一條腿，把他拖了去，」媚蘭堅執地說。

　　思嘉心裏雖然不願意，但是不由得對她的欽佩越發提高了。

　　「你拖？你是一隻貓也拖不動呢。我會拖的。」她粗魯地說。「你回到床上去罷。你不要找死。我也不要你幫忙，你再不去我先來抱你上去。」

　　媚蘭的蒼白臉上展出一個了解的微笑，「你也太體恤我了，思嘉」她一面說著，一面就把她的嘴唇在思嘉面頰上輕輕地拂了一拂。思嘉不由得吃了一驚，媚蘭便又繼續說道：「你如果獨個人拖得出去，我就來擦──擦這些髒東西，免得他們回來要看見，不過，思嘉──」

　　「唔？」

　　「你想我們可不可以來搜搜他的背囊，裏面也許有什麼吃的。」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思嘉說著，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先想到這樁事。「你來搜背囊，我來搜他的口袋。」

　　說著，她就帶著滿肚子的噁心彎下身子去，將那屍體胸前未解的幾個鈕釦統統解開來，逐一搜索著他的口袋。

　　「阿呀，我的天，」她一面低聲說著，一面抽出一隻用破衣裹著的裝得飽飽的荷包來。「媚蘭──媚蘭，我想裏面一定都是錢！」

　　媚蘭沒有說什麼，只突然往地板上坐了下去，將頭靠上了牆壁。

　　「你看罷，」她顫抖地說道。「我覺得有點吃力。」

　　思嘉扯開了那些破布，用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個皮篋。

　　「你看，媚蘭──你看一看啊，」

　　媚蘭，一看不覺眼睛都看發楞了。混沌乾坤團在一起的是一大團的鈔票，也有北方政府的綠票，也有聯盟政府的廢票，而夾在鈔票中間的還有一塊十元的金幣和兩塊五元的金幣。

　　「現在你慢點數罷，」媚蘭看見思嘉動手數鈔票，就這樣催促她說。「我們要來不及──」。

　　「你懂得嗎，媚蘭，懂得這些錢的意思就是說我們有得吃了嗎？」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懂得，可是現在我們沒有工夫了。你再看著那些袋，我就來搜他的背囊。」

　　思嘉真有些捨不得放下那荷包。光明的前途展開在她眼前了──真正的錢，北佬的馬，食物！這麼看起來。上帝到底是有的，真所謂天無絕人之路，雖則他救助你的方法不免要十分奇怪，她只是坐在自己的裙邊上笑，嘻嘻瞠視著那個荷包。食物！媚蘭從她手裏一把將荷包奪了過去──

　　「趕快啊，」她說。

　　褲袋裏並沒有搜出什麼，只有一段蠟燭根，一截煙草，和一條繩子。媚蘭從背囊裏取出一小袋的咖啡，把它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彷彿它香得不得了似的，此外是一塊硬麵包，一個小女孩的小相片，裝在一隻鑲真珠的金框子裏的，一枚柘榴石的別針，兩隻極闊的金釧子，用小金鍊條連著的，一個金戒指，一隻銀子的牛奶杯，一把繡花用的金剪子，一枚鑽石的戒指，還有一雙金耳環，上面掛著兩顆梨形的鑽石，就是由她們的外行眼睛看起來，也知道是每顆都有一克拉以上的。

　　「他是一個賊！」媚蘭低聲說著，不由得倒退了幾步。「思嘉，他這許多東西一定是偷來的！」

　　「當然囉，」思嘉說。「他到我們這裏也是為偷來的呢。」

　　「你殺了他好極了，」媚蘭說時，溫柔的眼睛裏面也露出點凶燄。「現在你趕快罷，親愛的，把他弄出去罷。」

　　思嘉就彎下身去，抓住那屍體的靴子，嘗試拖了一拖。嗨，這傢伙多重啊！她就突然感到自己太不中用了。要是拖他不動怎麼好呢？她於是背轉身子將他的兩隻靴子，抬起來，夾在自己臂膀底下。像拉車那樣拉著。那屍體果然給她拖動了，但是她突的又站住了。原來她當初十分興奮的時候，暫時忘記腳上的痛，現在經她這麼一使勁，腳上就痛得像刀割一般，她只得咬緊牙關，翹起腳板，將全身的重量都載到腳後跟上去。像這樣拖著掙著，直弄得額頭上汗如雨下，方才把他一路鮮血淋漓的拖出了穿堂。

　　「要是他這麼一路淋過院子去，我們就收拾不乾淨了，」她喘著氣說。「把你的衣裳脫下來給我，媚蘭，我來把這傢伙的頭綑起來。」

　　媚蘭的白臉變得了緋紅。

　　「你不要傻罷，我不會看你的，」思嘉說。「要是我身上有小褂子或是小裙子的話，我自己就脫下來用了。」

　　媚蘭只得蹲到牆壁下，將身上的一件破寢衣從頭上倒褪下來，默默地扔給思嘉，然後拿兩條臂膀將自己的身體拼命遮掩著。

　　「謝謝上帝，我是不像她那麼害臊的，」思嘉看見媚蘭羞得沒奈何，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將那破爛衣裳去裹在那人頭上。

　　她歷過了無數的頓挫，居然將那屍體拖到後面廊子上了，她這才又歇下來，拿手背擦額上的汗水。回轉頭看看媚蘭。見她正靠牆坐著，豎起兩個膝蓋擋住她的赤裸的胸口。嗨，好傻的媚蘭，這種時候還要在這裏講羞恥呢，她有些懊惱地想著。原來思嘉平日對於媚蘭，就是為了這種拘拘謹謹的行為才覺瞧她不起的。但是一轉念之間，她自己也覺得慚愧了。她想這次的事情，到底是媚蘭拼著命從床上爬起來幫助她的。這事需要不小的勇氣，前幾天餓狼陀陷落的時候，以及從餓狼陀回來的路上，媚蘭也曾表示過這種勇氣。這是一種深沉不露的勇氣，思嘉覺得她自己身上是沒有的。她又覺得他們衛家的人也都具有同此性質的勇氣，自己並不能了解它，卻又不能不暗暗的佩服。

　　「你回到床上去罷。」她回轉頭來對媚蘭說。「再不去你會得送命。地上的東西等我埋了他我自己會弄清楚的。」

　　「我去拿一條破地毯來擦罷。」媚蘭皺起眉頭看看那塘血，低聲說道。

　　「好罷，你送了命，看我來管你不管罷！假使他們有人回來了，你不要讓他們進來，就說門口那匹馬是不知從那裏來的。」

　　媚蘭坐在早晨的陽光裏簌簌抖著，聽見那死人的頭砰砰砰的一步步拖下後面臺階去，她便急忙把耳朵閉了起來。

　　後來他們回來了，並沒有人追究那馬的來歷，他們都當他是從戰場上逃出來的，當然很樂意把牠收留著了。那個北佬已經人不知鬼不覺的被思嘉埋進了那個葡萄棚下的淺坑裏。剛巧那個棚子的柱子已經霉爛了，那天晚上思嘉就索性拿了一把菜刀將它砍斷，讓那棚子整個倒下來，將那新掘的墳墓蓋得絲毫看不出形跡。後來關於修理這棚子的事情，思嘉始終都沒有提起，偶然有黑人來問她，她只是置之不理。

　　此後她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覺的時候，也並不曾有鬼出來找過她。她記起這樁事來的時候，也並不曾受過恐怖或是懊悔的攻襲。她自己也覺得很詫異，知道她在一個月以前是決然不會做這種事的。怎麼她這美貌青年的韓太太，臉上的酒渦長得那麼嬌媚，耳上的墜子盪得那麼迷人，現在竟會將一個男人的面孔轟成一個洞，並且親手將他匆匆埋掉呢！她想起了倘使有人知道她做這種事，真不知要嚇得什麼似的，便不覺得對她自己發了一個有點猙獰的微笑。

　　「這樁事情我再不去想它了。」她後來下了一個決心道。「事情是做過了，完結了，而且我當時倘使不殺他，那我豈不是個大傻子。不過──不過我想我自從回家以後總有一點兒變了，不然我是不能做這種事的。」

　　從此她不自覺地心裏潛伏了一個觀念，凡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艱難的工作，那個潛伏的觀念就要出來助她以一臂之力：「我連人都殺過呢，這點事情當然幹得了。」

　　的確，她是變過了，變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程度了。那天她在十二根橡樹下屋後邊伏著嘔吐的時候，她的心上就已結起了一層硬殼，此後這層硬殼就逐漸加厚起來了。

　　現在思嘉已經有了一匹馬，她就可以出去看看一般鄰舍家的情形了。自從她回家以後，她一逕都疑團莫釋：「難道全區的人就剩我們一家了嗎？難道人人都被燒殺了嗎？難道人人都逃到馬崗去了嗎？」於是她記起了十二根橡樹園，記起了麥家莊，記起了施家的一片焦土，恐怕別的人家也都跟他們一樣，那就不免使她越看越可怕起來。但是即使越看越可怕，也總比這悶葫蘆不打破好些。因此她就決計先到方家去一趟，不但因為方家的距離最近，同時也希望方老醫生在家裏，可以去跟他談談。她覺得媚蘭是得一個醫生看看了。照理她應該早已復原的，卻只見她還是那麼的蒼白，思嘉實在有點兒害怕。

　　於是她一等到腳上可以穿鞋子的一天，她就騎著那匹北佬的馬到方家的含羞樹去了。她將一隻腳踩著馬蹬，那一隻腳盤起來擱在馬鞍上，彷彿是坐側鞍一般。她一路預料著含羞樹也一定已經化為焦土，所以極力振作起精神，預備去正視那一番慘像。

　　誰知她一到那裏，看見那座黃色灰泥的房子依然無恙地豎立在一叢含羞樹當中，便不由得又驚又喜。隨即方家的三個女人都跑出來迎接她，和她歡呼親嘴，直把她樂得幾乎掉下眼淚來。

　　但是等到第一陣熱烈的歡呼過去，而大家都擁到飯廳裏去坐定之後，思嘉又打起寒噤來了。當初北佬所以不曾光臨含羞樹。是因為這裏不在大路邊上的緣故。所以方家的牲口和糧食都還保留著，但是這裏也給陶樂和其他一切莊子上的那種死一般的寂靜所統治了。除了家裏使喚的四個黑女人之外，所有的黑奴都因怕北佬要來，溜得乾乾淨淨了。家裏是一個男人也沒有，就只有賽莉養的那個兒子，卻是還不曾離開襁褓的。這麼一所大房子裏就只住三個女人；一個是方老祖母，七十多歲了；一個是她的媳婦，也已五十多，可是人家都還叫她小姑娘；還有一個就是孫媳婦賽莉，年紀還不滿二十。她們跟任何鄰舍家都離開很遠，又沒有人保護她們，但是她們即使覺得害怕，也不說到嘴上來。或者是──思嘉心裏想──因為底下兩輩怕那祖老太太的緣故，所以心裏雖然害怕也只得悶聲不響了。因為那位祖老太太脾氣倔強的很，就是思嘉也是怕她的，怕她眼睛尖，嘴更尖，從前都領教過的。

　　她家這婆媳三代，彼此雖無血統的關係，年紀也相差很遠，但是她們精神上和經驗上都非常相似，因而覺得十分痛癢相關的。她們身上穿的都是家裏土染的喪服，臉上都憔悴不堪都懷著重大的心事，只是勉強裝著笑語如常的樣子，一點兒不流露出來。因為她們的黑奴都跑掉了，她們的錢都成了廢物了，賽莉的丈夫約瑟是在葛的斯堡一役捐軀了，那個小姑娘也已成了寡婦，因為小方醫生在維克斯堡害痢疾死了，還有兩個孫兒子，樂西跟東義，現在仍在佛金尼，誰也不曉得他們的死活；就是老方醫生也在韋樂兒的騎兵隊裏服務呢。

　　「這老傻瓜今年七十三了，並且害著一種風濕症，可是他雄心不死，偏要跟著一班小伙子出去拼命，」祖老太太說起了她的丈夫，眼睛裏便射出鋒利的光芒，現出十分驕傲的樣子。

　　「你們這裏曾經聽到餓狼陀那邊的消息嗎？」思嘉等她們的心境稍定之後問她們。「我們陶樂是全然變成墳墓了呢。」

　　「哦，我的孩子，」老姑娘答道，因為凡是大家坐在一起談話的時候，照例是要由她獨霸發言權的，這是她的脾氣。「我們這裏也是一樣的。我們什麼都沒有聽見，只曉得那裏已經給謝爾門拿去了。」

　　「哦，他到底是拿去了。他現在在做什麼呢？你們聽見說現在在什麼地方打嗎？」

　　「嗨，我們那裏會知道？我們住在這種地方，一共不過是三個女人家，又許多禮拜沒有接到信，也沒有見到報紙了！」那位祖老太太很尖利的答道。「我們這裏有一個黑人，曾經遇到過別處的一個黑人，那個黑人有一個朋友到過鍾氏坡，我們就只靠他聽來了一點消息，別的一概不知道。據他們說，北佬現在屯在餓狼陀歇馬了，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來他們給我們打了這許多天，也是該歇歇馬了。」

　　「你就想一想你們自己罷，你們一逕在陶樂，什麼都沒聽見，我們還不是一樣嗎？」小姑娘插進來說。「不過也該怪我太懶了，沒有到各處去遛遛去！實在呢，我們這裏事情也太多，黑奴差不多跑光了，簡直抽不出功夫來。可是我遲早總是要去遛一趟的。這太對不起鄰舍家了，是不是？不過我們總當陶樂也給北佬燒掉了，跟十二根橡樹園、麥家莊那邊一樣。總當你們都到馬崗去了。做夢也想不到你們還在家裏的，思嘉。」

　　「可不是嗎？我們怎麼知道呢？那天你們家的黑奴從我們這裏逃過，都嚇得那麼樣子，都說北佬馬上就要放火燒陶樂了，」祖老太太插進來道。

　　「而且我們還看見──」賽莉也開了口了。

　　「我在這裏說了呢，」老姑娘連忙搶著道。「他們還說北佬已經在陶樂四面都紮起營盤。你們都收拾好要到馬崗去了。那天夜裏我們果然看見你們陶樂那邊有火光，一連燒了好幾個鐘頭，把我們這裏的這些傻黑奴嚇得一齊跑光了。那末到底是燒什麼東西呢。」

　　「我們的棉花統統燒光了──值得十五萬塊錢的，」思嘉慘然的說。

　　「還虧得房子沒有燒掉呢！」祖老太太將下巴頦兒靠在拐杖上說。「棉花是好再種的，房子可再造不起來了。真的，你們現在動手採棉花了嗎？」

　　「沒有，」思嘉說，「我們的棉花大半都給毀了，剩下來的至多不過三包了，都在河床那邊，就是採起來還當得什麼事呢？而且我們田裏的作手都跑光了，也沒有人採了！」

　　「嗨，我的天，我們田裏的作手都跑光了，也沒有人採了！」祖老太太述著思嘉的話，一面帶著諷刺意味的將她橫了一眼。「我倒要問你，姑娘，你自己那雙嬌嫩的尊爪害了什麼毛病了？還有你的兩個妹妹呢？」

　　「我，我親手去採棉花？」思嘉駭異得大張著嘴喊道，彷彿祖老太太叫她去殺人放火一般。「叫我去學田裏的作手嗎？去學窮苦人嗎？去學施家那種女人嗎？」

　　「窮苦人家，不錯的！好罷，你當是這種年頭還好由你嬌滴滴坐在家裏做千金小姐的！我老實對你說罷，姑娘，從前我做女孩子的時候，我父親把錢都弄光了，我也做過苦工的，田裏也做過的，一直做到爸爸從新買起黑奴來為止。我也拿過鋤頭也採過棉花，就是現在要我做，我也還是能做的。而且我看光景是非做不可呢。窮苦人家，不錯的！」

　　「哦，不過，婆婆，」她的媳婦一面說，一面對思嘉和賽莉哀求似地瞥了一眼，彷彿希望她們幫她平一平老太太的氣似的。「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是兩樣的，時代已經變過了。」

　　「時代是不會變的，有正當的事該做總得做，」老太太不肯認輸，仍舊尖著眼睛說。「我真不知道你母親怎麼教你的，思嘉，怎麼由你把窮苦人看得不成人的？從前亞當耕田夏娃紡紗的時候──」

　　思嘉急乎要換一個話題，便插進去問道：「湯家跟高家他們怎麼樣了？他們有沒有燒掉？有沒有逃到馬崗去？」

　　「北佬沒有到過湯家。他們也不在大路邊上，跟我們這裏一樣的，可是高家他們去過了，把他們的牲口都搶了，黑奴也統統帶了跑了──」賽莉開口說。

　　祖老太太又打斷了她。

　　「嚇！你想他們怎樣哄騙那些黑婊子的？他們應許她們穿綢衣裳，戴金耳環子，就這麼騙了走的。高嘉菱還說她們那些婊子放在馬鞍後邊載去的呢。我看那些婊子都受了騙，將來怎麼樣？──將來不過養出些黑白雜種孩子來，我想這些北佬的血統對於她們的種族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哦，婆婆！」

　　「你也用不著嚇得這個樣兒，媳婦。我們都是嫁過人的了，是不是？而且天曉得，這種黑白雜種的孩子我們從前是看見過的。」

　　「他們為什麼不把高家的房子燒掉呢？」

　　「那是給他們那個填房太太跟一個叫什而登的總監工保全下來的，因為她們兩個都是北佬，老鄉對老鄉，求下情來了，」老姑娘說。她每次提起那個高太太，總不會忘記「填房」兩個字，雖則原配的高太太已經死了二十年。

　　「『我們都是完全同情北方政府的呢！』」祖老太太一面嗤鼻，一面學著她們哀求的口氣說。「嘉菱還說她們當時向那些北佬指天發咒，竟說現在她們全家都是北佬了。高先生是不知死在什麼荒郊野地了！瑞福也在葛的斯堡死了，愷悌還在佛金尼軍隊裏！嘉菱說她聽見這番話非常生氣，說她寧可讓他們燒掉房子的。又說將來愷悌回來聽見這樁事，更不曉得要怎樣生氣呢。可是一個人娶了北佬做老婆，當然要有這種的報應──這種女人只顧自己的性命，還跟你講什麼羞恥，什麼體面呢！不過他們又為什麼不燒陶樂的，思嘉？」

　　思嘉聽見她問到這件事，不由得呆了一呆，不知怎麼樣的回答法才好。她知道她的第二個問題一定是：「你們家裏人都好嗎？你的母親好嗎？」她知道自己不能對她們說母親已經死了的。她知道自己若是對這幾個同情的女人說出這幾個字來，或即想起這幾個字來，她就一定要大哭特哭的哭個不歇，但是她絕不能容她自己盡情的哭。她自從回家以後，一逕都沒有痛痛快快哭過一場，她知道自己的淚泉一經出了閘，她那勉強撐支著的勇氣就要消散了，但是她又知道對這幾個同情的鄰舍若把母親已死的消息瞞住了，她們是一定不肯饒恕的。特別是祖老太太，她對母親向來極要好，全區裏面她就只對於母親一個人是瞧得起的。

　　「怎麼，你講啊，」祖老太太眼睛盯牢她說。「難道連你也不知道嗎？」

　　「哦，是的，你知道，我是等陶樂打完仗才回家的，」思嘉急忙趁勢回答道。「我回來的時候北佬已經都走了。爸──爸告訴我說──說是他叫他們不要燒房子的，因為蘇綸跟愷玲害傷風病很厲害，移動不得。」

　　「北佬會做好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見呢，」祖老太太說時，神色之間似乎很不高興聽見這種特異的消息。「現在你的兩個妹妹怎麼樣了？」

　　「她們好些了，差不多快好了，只是身體還虛弱，」思嘉答道。這時她看看那個問題已經掛到祖老太太邊來，便急忙設法岔到另外一個題目上去。

　　「我──我想問你們借一點糧食，不曉得可以不可以。那些北佬簡直跟蝗蟲來過似的，把我們掃得乾乾淨淨了。不過，倘使你們自己糧食也短缺，那也不妨直說──」

　　「你叫阿寶放一部大車過來，來把我們的東西分一半去罷，米啊，肉啊，火腿啊，雞子啊，」祖老太太重又把思嘉盯了一眼。

　　「哦，用不著這麼多的，實在我是──」

　　「不用多說了。多說我也不聽的，一個人要鄰舍家做什麼呢？」

　　「你太好了，我簡直不能──可是我該回去了，家裏人要惦記我的。」

　　祖老太太突然站了起來，抓住思嘉的臂膀。

　　「你們兩個不要來，」祖老太太一面對那兩代媳婦下命令，一面推思嘉向後廊子那邊去。「我要跟她說句秘密話。你攙我下臺階去罷，思嘉。」

　　那下代的婆媳兩個就跟思嘉告了別，又說她們不久就要去看她的，她們都覺得很詫異，這老太婆有什麼秘密話跟思嘉說呢？但是如果老太婆自己不對她們說，她們是無法可以知道的。這一班老太太真難服侍呢！小姑娘對賽莉低聲說了，就又回去做她們的針線去了。

　　思嘉將手放在馬籠頭上，心裏懷著一種悶鬱的感情。

　　「現在，」祖老太太盯著思嘉的面孔說，「你們陶樂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了？你到底有什麼事情瞞住我的？」

　　思嘉抬頭看看那雙表示十分殷切的老眼，就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把實話對她明說，不至於哭起來了。因為在方老太太面前，若不經她明白的允許，那是誰都不能哭的。

　　「母親死了，」她乾乾脆脆的說。

　　思嘉臂膀上的那隻手抓的漸漸緊起來，以至於深深掐進她的肉，同時她那黃眼睛上的打皺眼皮也在不住地瞬動。

　　「是北佬殺死她的嗎？」

　　「是害傷寒病死的。我回家的前一天就死了。」

　　「那末再不要去想它了，」祖老太太嚴詞厲色的說，思嘉見她說時拼命在那裏嚥氣，「還有你爸爸呢？」

　　「爸爸是──爸爸是變了樣子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直白說罷，他病了嗎？」

　　「是刺激得太厲害了──他變得特別奇怪了──他現在是──」

　　「不要說什麼變不變罷，你是說他神志不清了嗎？」

　　經她這麼一說，思嘉倒鬆了一口氣了。可感激的是那老太太並不對她表示同情，因而可以省了她的哭。

　　「是的，」她麻木地說，「他是失了神了。他一逕都是迷迷糊糊的，有時候竟連母親死了都不記得呢。你知道的，他往常是跟小孩子一般，一點耐性都沒有的，現在可不同了，常常要獨自個靜靜的坐在那裏，耐心耐氣的等著母親。哦，老太太我看見他這種情形，真是難受呢！但是他也有時記起她已經死了，那就要更糟。他往往要側起耳朵來聽了半晌，這才突然跳起來，馬上奔到母親墳上去，等到回來的時候，他總是滿面淌著眼淚，不住一遍一遍的對我說：『加弟．思嘉，郝太太死了，你母親是死了。』彷彿我是初次聽見這句話似的，把我難受得真要大聲喊起來。又有時候，我會在深更半夜裏聽見他在叫母親，我便得到他房裏去，告訴他說母親現在下房裏給黑人看病。那末他就要咕嘟起來，說母親儘管這麼給人看病，會把自己累倒的。碰到這種時候。我要哄他回到床上去睡著，那就得費大勁了。他簡直是跟小孩子一般的。哦，要是方老醫生在家就好了！我想他對爸爸一定有辦法的？而且媚蘭也得請個醫生給她看看了，她養了孩子之後，到現在還沒有──」

　　「媚蘭──養了孩子了？她在你們那裏嗎？」

　　「是的。」

　　「她在你們那裏做什麼？她為什麼不跟她姑媽到馬崗的親戚那裏去？我想你不見得就會跟她這麼要好的，雖然她是你姑姑。到底怎麼回事？你說罷。」

　　「這樁事情說來話長了，老太太。你不要回到屋子裏去坐著嗎？」

　　「我能站的，」老太太簡單地說。「而且你要是在別人面前講起這樁事來，她們一定要那麼長吁短嘆的惹你自己哭起來為止。現在你跟我一個人講罷。」

　　思嘉就把餓狼陀受圍攻以及媚蘭養孩子的事情一一對她講起來。起先，她的話還有些支支格格，後來她看見那雙老眼一瞬不瞬的對自己凝神壹志地注視著，便越講越有勁了。她講的時候，那些事情就彷彿歷歷在眼前重演一番，媚蘭養孩子的那天天氣怎樣的熱，她們怎樣的害怕，白瑞德怎樣帶她們逃出來，又怎樣把她們丟在半路，後來怎樣在黑暗裏走了一夜，怎樣避過那些不知是友是敵的營火，第二天怎樣醒來，沿路怎樣荒涼，怎樣看見滿是人馬的屍體，乃至自己怎樣擔心陶樂的命運等等，一絲不漏的都對那老太太說了。

　　「當時我總以為只要能回到家裏，母親就什麼都有辦法的，我就可以立刻放下擔子了。那裏曉得路上這一番辛苦還算不得我的大難，回到家裏知道母親死了方是我的大難呢。」

　　說到這裏，她把眼睛低下去，靜等著老太太開口。但是老太太半晌不開口，她就當她還不能理會她這大難二字的意思。及至許久之後，老太太才開起口來，她的聲音非常的和氣，思嘉從來沒有聽見她對人說話這麼和氣過。

　　「孩子，你要知道一個女人經歷過大難，實在是不幸的，因為她經過了大難之後，她就再沒有什麼可怕了。一個女人到了再沒有什麼可怕的時候，那就是大大的不幸。你剛才當是我不能理解你的話嗎，不能理解你的一番經歷嗎？不，那是我很能理解的。我從前像你這麼年紀的時候，我曾經遇到過一次印第安土人的暴動，就是跟著密蒙斯要塞暴動【註：Fort Mims，在阿拉巴瑪河上，一八三一年八月間曾發生土人的暴動。】以後發生的──是的，」她彷彿仔細記了一下，「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紀，因為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逃到一個樹林裏去躲起來，親眼看見我們的房子被他們燒掉，親眼看見我的兄弟姐妹被他們剝去了頭皮，我只得伏在那裏一動不敢動，只默默禱告著我那躲的地方不經火光照出來。一會兒他們把我的母親拖出來了，就在離開我只有二十呎路的地方殺了她。隨後又剝去她的頭皮。而且陸陸續續有人來拿斧頭砍她的腦殼。你知道，我──我是母親的心肝寶貝肉，我可不得不眼睜睜看這一切！及至第二天早晨，我才逃到最近一個殖民地去。說是最近，也有三十哩路呢，我足足跑了三天才跑到那裏，經過了許多爛泥地，經過了許多荒野地，經過了許多印第安人。到了那裏之後，大家都當我失了神了。……就在那裏我遇見了方醫生。虧得他照顧我。……哦，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自從那時候起，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什麼人都不怕了，因為我已經經歷過沒有比它再可怕的事了。但是我因為我再沒有什麼可怕，我才遭到了許多的麻煩，犧牲了不少的幸福。上帝是要我們女人家跟小耗子一般膽小的，一個女人家要是再沒有什麼可怕，那是極不自然的。……思嘉，我勸你一逕留著一點東西害怕害怕罷，猶之乎一逕留點東西愛愛一樣……」

　　她的聲音漸漸模糊下去，以至於默默地站在那裏，把一雙眼睛看到半世紀以前她還有所害怕的時候。思嘉卻被她一番話說得忸怩不安了。她起初以為祖老太太能夠了解她，並且暗示她一些解決問題的万法。誰知她也跟一般老年人一樣，對人家說得事情照例是人家沒有出世以前發生的，也都是人家不感興趣的。因此，思嘉深悔自己不該把實情對她說了。

　　「好了，你回去罷，太耽久了他們要惦記的，」祖老太太突然的說。「今天下午就叫阿寶放車過來罷……至於你身上的擔子，你不要去希望把它放下罷。因為這是你辦不到的。我知道的。」

　　那年的夏令氣候一直拖到十一月裏去，在這一段期間裏面，陶樂的日子總算過得舒服的，最惡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們有了一匹馬，出去可有代步的，無須辛苦步行了。他們早餐有了煎雞蛋，晚餐有了烤火腿，口味可以常常換，不像前幾天一逕吃山薯、花生、乾蘋果那麼單調了，而且偶爾有時候，他們甚至有烤雞吃呢。那頭老母豬跟小豬終於被他們捉回來了，隨後又養出了一窠小豬來，現在圈在豬欄裏，一天到晚呶呢呶呢的叫著。有時牠們鬧得厲害，連說話都聽不見，但是那種聲音聽起來很適意。因為這種叫聲的意義，就是說將來寒天到來的時候，他們家的白種人能有新鮮豬肉吃了，黑種人也有豬肚裏吃了，而且一個冬天都可以不愁挨餓了。

　　思嘉這次到方家去了一趟，實在使她精神上得到不小的補益。因為她發現了鄰舍家還有存在的，她就不像以前那樣感覺孤單了。而且方家湯家的莊子既然都安然無恙，他們對於鄰舍家人是最最慷慨的，他們把自己留下來的糧食盡量分給思嘉，不肯收她一個利息，只說等明年陶樂有了好收成，可以照樣還給他們的。這種鄰人幫助鄰人的精神，原是那個區裏累代相傳的一種美德。

　　於是思嘉對於食、行兩個問題暫時都解決了，而且有那北佬自送上門的贓物，錢也算有幾個了，現在最覺需要的是新添的衣服，如果她打發阿寶特地到南邊去買，那是她知道要有危險的，因為他騎去的馬說不定要給北佬或是自己潰兵搶去。但是至少買衣裳的錢她是有在這裏的，就是馬被人搶去了，她也還有力量可以買一匹回來，何況阿寶也許可以倖免的。總之，最惡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她每天早晨起來，看見那種青天皎潔的天氣，和熱烘烘的太陽，總要暗暗的感謝上帝，因為天氣多暖和一日，她那添置衣服的必要就可以多耽擱一日。而且現在正值採棉花的時候，碰到這種暖和的天氣，也覺方便得多，只見那些下房裏堆積的棉花愈來愈高了。當初她跟阿寶的估計，至多只能收到三包，現在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竟收到四包光景了，不久那些下房都要堆滿了。

　　思嘉雖然領教過方老太太那一番尖刻的教訓，卻仍不打算親自下田去採棉。她想自己是郝家的千金小姐，現在又是一家之主了，怎麼好到田裏去做活呢？這是不可思議的。她要這麼做，不是跟施家阿彌她們站在一樣地位了嗎？她本打算叫幾個黑人下田去，讓她們姐兒三個留在屋裏料理家務的，誰知她這計劃遭遇到一種階級觀念的反抗了，而且這種階級觀念反比她自己的還要強力。因為阿寶，嬤嬤，百利子他們三個，一聽到說要下田去做活，便馬上雞貓子喊叫起來，一口咬定他們是家裏的用人，不是田裏的作手。特別是嬤嬤，說她從生出都沒有下田做過活。又說她是羅府裏養的，不是下房裏養的，是羅老太太房裏長大的，一向都在老太太床邊踏腳凳上睡覺的。就只有蝶姐一個沒有開口，而且她一逕監視著百利子直把那小懶蟲弄得無地可以自容。

　　思嘉對於這樣的抗議一概都不去聽它，仍舊逼著他們到棉花田裏去。但是嬤嬤跟阿寶始終那樣懶洋洋，不肯上勁的工作，思嘉看看沒法，只得叫嬤嬤到廚房裏去做飯，阿寶到樹林裏去網兔子，捉袋鼠，或到河邊去釣魚。原來阿寶認為採棉花是要失身分的，獵獸和釣魚便不至於失身分。

　　後來思嘉也曾叫兩個妹妹跟媚蘭下田去試過，結果是毫無好處。媚蘭是甘心情願去做的，而且做得手腳也很快，但是她經不起在太陽裏站一個鐘頭，馬上就暈過去了，這一來就得往床上躺一個禮拜。蘇綸呢，當然滿肚子的不耐煩，每次下田總是眼淚淋淋的。做不了一會就要假裝暈過去，及等思嘉拿冷水去澆她的臉，她就又像一頭瘋貓似的哭鬧起來。這樣的鬧了幾回，後來她就死也不肯下田了。

　　「我不能跟黑人一樣去田裏做活的。你不能強逼我的。要是朋友聽見了不是笑死了嗎？倘使──倘使甘先生知道呢？哦，要是母親知道──」

　　「你再提一聲母親試試看，我就一個巴掌打你滾下地去，郝蘇綸，」思嘉就對她嚷道。「母親自己做活是比黑人還要辛苦的，難道你不知道嗎，你這千金小姐！」

　　「母親沒有做過這種活！至少她沒有下田做過活。你不能強逼我的。我去告訴爸爸去，爸爸不會讓我做活的！」

　　「你敢去麻煩爸爸喏！」思嘉既恨妹子的違拗，又怕父親要傷心，只得大嚷著對她恫嚇。

　　「我來幫你做罷，蘇姐，」愷玲柔順地插進來說。「我替蘇姐做，也替我自家兒做。蘇姐身子還沒有大好呢，她不能曬太陽的。」

　　思嘉很感激地對她說：「謝謝你，糖娃娃。」然後她對這小妹妹仔細看了看，心裏很替她擔憂。原來這個小妹妹的身體向來很嬌嫩，從前她沒有害病的時候，一張面孔紅是紅，白是白，跟春風裏飄落的桃花瓣一般，現在經過了一場大病，紅顏色是沒有了，但是面孔還是跟花瓣似的。當初她從昏迷狀態裏回復過意識來，突然驚覺母親是沒有了，大姐變成潑婦了，世界全然改變了，一天到晚只有無窮無盡的工作了，她就一逕不聲不響迷迷糊糊的過到現在。因為這樣的劇變，像她那麼嬌嫩的體格是無論如何不能適應的。她對於周圍的事情直覺得莫名其妙，一天到晚像個夢遊人一般，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的樣子看來非常的脆弱，實際也確是非常脆弱的，但你無論叫她做什麼，她都很願意，很服從，一點不跟你違拗。有時閒空下來，她總是手裏拿著一串唸珠，嘴唇嗶嗶剝剁的在替母親跟湯伯倫做禱告。思嘉從來不曾想到她對於伯倫的死會看得這麼嚴重，會傷心到這麼厲害的。在思嘉的心目中，愷玲仍舊還是個「小妹妹」，決然不能從事真正嚴重的戀愛事件的。

　　當時思嘉站在棉花田的太陽裏，背也佝痠了，手也捋糙了，心想蘇綸精力那麼好，力氣那麼大，卻生就了那麼一種拗脾氣，愷玲性情這麼好，偏又吃不起一點苦頭，為什麼這兩種長處不併在一個人身上的呢？其時愷玲既然答應過蘇綸幫忙，便真個加倍認真的工作起來，但是她做了不過一個鐘頭，便可以明白看出她剛才說的身體還沒有大好，實是在她自己而不是蘇綸，因此思嘉索性叫她也回家去了。

　　這時候，棉花田裏就剩了思嘉，蝶姐和百利子三個人。百利子做得一點不起勁，而且嘴裏一逕咕嘟著，一會兒是腳疼了，一會兒是腰痠了，一會兒又叫肚痛了，一會兒又說累死了，蝶姐覺得實在聽不過，便拿起條棉花桿子，一頓抽得她雞貓子喊叫起來，以後她就起勁些兒了。但是避開母親遠遠去做了。

　　蝶姐孜孜不倦默默無聲的工作著，跟一副機器一般，思嘉心裏非常感激她，覺得她的身體是值得那麼重的金子去買的。

　　「蝶姐，」她說，「將來我們日子好轉來的時候，我絕不會忘記你現在這樣的勞力。你真太好了。」

　　蝶姐不像一般的黑人，她聽到別人稱讚她的時候，不會馬上咧開嘴，或是現出侷促不安的樣子。現在她把一張無所動情的面孔望著思嘉，很莊嚴的對她說：「謝謝您哪，小姐。可是老爺太太待俺太好了。老爺把俺跟百利子一起買下來，俺永遠忘不了他的恩典，就是做殺俺也不怨的，俺是紅人，紅人是不會忘恩負義的。可惜俺這百利子太不爭氣了。她是她老子的種。她老子是沒良心的。」

　　現在思嘉雖然已覺得非常疲倦，但是她看看那從田裏搬進下屋裏去的棉花越積越多起來，她的精神始終不萎靡的。那些棉花裏面含有一種提神的成分，能夠將她的毅力一逕維持著。陶樂本來是由棉花致富的，整個南方都是由棉花致富的，思嘉是道地的南方人，所以她相信陶樂和整個南方都會從那紅色泥土裏重新興復。

　　當然，她現在收穫的這點棉花並不能算多，但是無論如何總有點用處。它總可以換得一點聯盟州的錢回來，使得那個北佬荷包裏的綠票和金幣可以多保存一些日子。到了明年春天，她要設法去請聯盟州政府放回大老三跟那幾個黑人來，如果政府不肯放，她就拿那北佬的錢去向鄰舍家租一些來用。明年春天她要大種棉花了。……她直起她的痠痛的腰，將四周漸黃色的秋野看了一眼，便想像起明年這裏一片青蒼的景象來。

　　啊，明年春天！也許明年春天戰爭就好結束了，好時候就要回來了。不管聯盟州是勝是敗，戰爭停了日子總會好過些。只要不這樣兵荒馬亂，無論如何總是好些的。戰爭停了莊稼人家就好勤忙刻苦過日子了，種下東西去也可以放放心心等著收穫了！

　　現在有了希望了。戰爭總不至於永遠不停的。她已經是棉花也有點兒了，錢也存著點兒了，吃的也有了，騎的也有了。總之，最惡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午刻，陶樂全家人都團聚在餐桌上，在吃最後一道甜點心，那是嬤嬤拿玉米粉跟野櫻桃加上蘆粟的甜味做起來的。那時空氣裏感到了一點寒冷，是交冬以來初次感到的。阿寶站在思嘉的椅子背後，搓著雙手，咧著嘴，問道：「咱們的豬快好殺了嗎，思嘉小姐？」

　　「你是早已想嘗嘗豬肚裏的味兒了，是不是？」思嘉也咧著嘴說。「好罷，我倒也想嘗嘗新鮮豬肉了，如果天氣再維持幾天，我們就──」

　　媚蘭打斷她們的談話，將手裏的瓢匙停在嘴唇邊。

　　「你聽！有人來了！」

　　「有人在喊呢，」阿寶頗覺不安地說道。

　　秋天的爽人空氣裏傳來一陣清晰的馬蹄聲，急促得跟人受驚嚇時的心跳一樣，同時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叫道：「思嘉！思嘉！」

　　圍坐在桌上的人面面相覷了一秒鐘，然後都急忙推開了椅子，一唬跳了起來，一齊擁向門口奔去。那個聲音裏面分明含著極度的恐怖，尖利得不像人聲了，但是大家都聽出了是方賽莉。不過一點鐘以前，她到鍾氏坡去打這裏經過，才跟她們匆匆談了幾句話走的。現在只見她披著頭髮；盪著帽子，騎著一匹滿口白沫的馬，像一陣風似的從車道上飛奔而來。她看見了她們，並沒有勒住馬，只是一面狂奔一面向她背後揮著條臂膀。

　　「北佬來了，我看見他們的！打這條路上來了！北佬──」

　　說著她將馬轡頭狠狠地一勒，才算沒有讓那馬蹦上前面的臺階。然後她急忙勒轉馬頭，只得三個騰步便奔過那側面的草地，隨即跳過一道四呎高的籬笆。然後聽見蹄聲響過了後院，穿過下屋中間的狹衖，才知她是要從田裏岔過趕回含羞樹去的。

　　霎時之間，大家彷彿都變麻木了。然後蘇綸跟愷玲兩個互相抓著手嗚嗚的哭了起來。小衛德嚇得彷彿生根在那裏，只是渾身大抖著，連哭都哭不出來。他從離開餓狼陀那天晚上一逕害怕到如今的那件事情現在實現了。北佬要來拿他了。

　　「北佬？」嘉樂模模糊糊的說道。「可是北佬已經來過了呀。」

　　「我的天！」思嘉喊著，她的眼睛跟媚蘭的驚惶失色的眼睛接觸了一下，剎那之間，她記起了餓狼陀最後一天晚上的恐怖了，記起沿路那些已成灰燼的人家了，記起一切關於強姦、虐害、屠殺的故事了。她彷彿又看見那個被她殺死的北佬站在穿堂裏，手拿著母親的針線盒。她心裏反覆唸著：「這回我是死的了。這回我是非死不可了。我還以為大難已經過了的。這回是死了。我再也吃不住了。」

　　然後她看到那匹馬了，那馬已經上了鞍，吊在那裏，預備阿寶到湯家有事情去的。這是她的馬！這是她唯一的馬！北佬就要來拿他去了，母牛小牛也要拿去了。還有那頭母豬跟一些小豬──哦，那是她們費了多少日子多少辛苦才捉起來的！還有方家送給她的那隻雄雞，那些母雞，那些鴨子。還有放在食品倉裏的蘋果和山薯。還有麵粉、米、乾豆。還有那北佬荷包裏的錢。他們都要拿去了。他們要一掃而光讓她們在這裏餓死了。

　　「可是他們不能拿！」她不自覺地大聲喊了出來，以致大家都嚇得一跳，把眼睛瞪視著她，以為她聽見了這個消息心房破裂了。「我是不能挨餓的！他們不能拿！」

　　「你說什麼，思嘉？什麼？」

　　「那匹馬！那頭牛！那些豬！他們不能拿！我不讓他們拿！」

　　於是她急忙朝向門衖裏躲著的四個黑人，他們的面孔都已嚇成一種特別的死灰色了。

　　「爛泥地裏去！」她下緊急命令道。

　　「那裏的爛泥地？」

　　「河邊的爛泥地啊，蠢東西！豬放到爛泥地裏去。你們大家。趕快。阿寶，你跟百利子到地窖子裏去把幾頭豬提出來。蘇綸，你跟愷玲拿籃子裝著吃的，能帶多少是多少，到樹林裏去藏起來。嬤嬤，你把銀器重新放到井裏去。阿寶！阿寶！你聽我說呀，不要站在那裏發楞呀！你帶爸爸走。不要問我到那裏，隨便那裏去好了。你跟阿寶走罷，爸爸。真是好爸爸！」

　　她雖在這麼發狂的時候，也沒有忘記爸爸，知道爸爸現在心力這般衰弱，看見北佬的藍軍服一定要受不了的。她這麼發號施命了一陣之後，便再想不起什麼事來，只會站在那裏搓著一雙手，又加小衛德緊緊抓住媚蘭的衣裙嗚嗚哭著，使她越發恐慌起來。

　　「我做什麼呢，思嘉？」媚蘭說，當時在那啜泣，啼哭、奔忙、叫喊的聲中，唯有她一個人的聲音是平靜的。雖則她的面色也已像紙一般白，她的身體從頭到腳都在抖。而她這一種平靜的聲音，便把思嘉的氣撐支住了，因為她知道大家都在聽她的指揮，等她的指導，自己就覺得膽壯起來。

　　「那頭母牛跟小牛，」思嘉急忙地說。「牠們現在老牧場裏。你去騎著那匹馬。把牠們趕到爛泥地裏去，還有──」

　　媚蘭不等她說完，就摔脫了衛德的手，三步兩步跳下了臺階，撩著衣裙向那匹馬那邊跑去。思嘉瞥見她的細腿兒和小裾子露一露，便已跨上了馬背。把一雙腳兒離開馬蹬遠遠的在那裏盪了。隨即她拉緊了韁繩，舉起腳後跟向馬臀部上蹬了一腳，那馬正要起步，她又突然的把牠勒住，將一張驚惶失色的臉望著思嘉。

　　「我的孩子！哦，我的孩子！北佬要殺他的！你去拿來給我！」

　　說時她的手撳在鞍頭上，正預備滑下馬來，但是思嘉連忙向她尖叫道：

　　「你走罷！你走罷！去趕牛去罷！孩子我會照管的！你放心好了！你想我會讓他們把希禮的孩子拿去嗎？你走罷！」

　　媚蘭還是一逕把頭回顧著，可是不由得已將馬蹬了兩腳，飛也似的向牧場上奔去了。

　　思嘉想道：「我料不到韓媚蘭也會騎馬的！」想著她就急忙回進屋裏去，其時衛德跟在她腳後，一面哭著，一面伸手要抓她的衣裾，但是思嘉不理他，管自三步作一步的跑上樓梯去，看見蘇綸跟愷玲臂膀上掛著籃子，正向食品倉那邊走去，同時阿寶也正粗手笨腳的抓住嘉樂的臂膀，將他往後廊方面拖。嘉樂一路嘟噥著不知什麼，像個小孩子似的由他拖了去。

　　在後院子裏，她聽見嬤嬤的唦喉嚨：「喂，百利子！你下去把兩頭豬拿上來罷！你是弄慣了的。俺身子太大，擠不進那些欄柵裏去。怎麼？蝶姐，你來罷，你來管管這孩子──」

　　「早曉得這樣，倒不如當初把豬欄做在爛泥地裏了，」思嘉一面想著，一面走進自己的房間。

　　她拉開了衣櫥的上格抽斗，從衣裳堆裏翻出那北佬的荷包來。然後又從她的針線簏裏急忙取出那一個鑽石戒指，一副鑽石耳墜子，也裝進荷包裏去。但是荷包藏到那裏去呢？蓆子裏？煙囪裏？丟到井裏？放在懷裏？哦，懷裏萬萬放不得！他們要看出來的，那就連她的衣裳都要給剝掉了。

　　「這不是羞殺人嗎？」她胡思亂想著。

　　樓底下是腳步聲和哭叫聲亂做一團了。思嘉便又想起媚蘭來，恨不得媚蘭在那裏給她做幫手。她知道媚蘭那種平靜的聲音會使她的心鎮定下去。而且那次她殺北佬的時候，媚蘭顯得多麼勇敢啊！媚蘭一個人就抵得他們三個。媚蘭──媚蘭剛才說什麼的？哦，是的，「那個孩子！」

　　她帶著那荷包，走到小玻【註：譯者案：媚蘭的孩子，名至此方出，似略疎。】睡的房間裏，見他躺在一張矮搖床上睡得正熟。思嘉一把抱起他，他就醒轉來，立刻舞著小拳頭哇哇的大哭。

　　這時她聽見蘇綸在底下哭叫：「來罷，愷玲！來罷：我們拿夠了。哦，趕快罷！」隨後就是後院子裏一陣呶呢呶呢的聲音，思嘉跑到窗口去一看，只見嬤嬤兩臂膀挾著兩隻小豬，向棉花田裏踉踉蹌蹌的奔去。她後邊是阿寶：也挾著兩隻小豬，一面推著老爺向前去。嘉樂擺著根手杖，在那些棉花塍上蹣蹣跚跚的走著。

　　思嘉靠在窗口上叫道：「把那母豬也拿起來啊，蝶姐！你叫百利子趕牠出來。你可以打田裏趕牠過去的。」

　　蝶姐抬起頭，她那紅銅色的臉上現出為難的樣子，她的圍裙裏包著一大堆的銀檯面。她拿手指著地窖。

　　「那母豬咬了百利子了，現在把牠關在欄裏了。」

　　「那也好，」思嘉心裏想著，又回到房間裏來，將那北佬身上搜到的手釧、別針、相框，杯子等等都拿了出來。這些東西又藏到那裏去呢？那時她一隻手抱著小玻，一隻手拿著那麼許多東西，覺得非常不方便，把孩子放到床上去。

　　那孩子離開她的手，當即又哇的一聲哭出來，誰知這一哭，就觸起了她的一條妙計。藏東西的地方還有比小孩子尿布裏再好的嗎？她急忙將那孩子仆了個轉身，拉上他的衣裳，拔開他的尿布，將那荷包貼著他的後腰上放著。那孩子經這一動，哭得更響起來，但是思嘉不管，急忙將那三角布跨過那條小腳子縛牢了。

　　「現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著，「現在可以到爛泥地裏去了！」

　　於是她一手抱著那哇哇哭著的孩子，一手抓起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首飾，急急走出了穿堂。突然的，她停住步了，覺得兩條腿子發軟了。這屋子裏是多麼沉默啊！多麼清靜得可怕啊！他們都走了嗎？把她獨個人丟在這裏了嗎？竟沒有一個人等她嗎？她並不曾叫他們把她丟在這裏呵！這種年頭，一個單身女子是什麼事情都可以遇到的，等會兒北佬來了呢──

　　正想時她聽見背後悉索一聲響，不由嚇了一大跳，急忙掉轉頭一看，原來她自己的兒子蹲在樓梯頭的欄杆旁邊，嚇得眼睛大大的被她遺忘了，他想要開口說話，可是那話吐不出他的喉嚨來。

　　「起來，韓衛德，」她命令道。「起來走，媽這會兒不能抱你了。」

　　衛德跑到她旁邊，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便一把抓住了她的闊衣裙，把他的臉埋在裏面。她覺得他的小手正在衣褶裏摸著她的腿，但是她不理他，管自開步走下樓梯去，卻被衛德的手牽掣著，走一步得停一步，因而光火了，兇狠狠的對他說…「放手啊，衛德！放開手來走啊！」可是衛德反而把她抓得更緊些。

　　及至走到樓梯腳，她看見了那些房間裏的器具，彷彿都有些搖搖欲動起來。彷彿每一件器具都在低聲對她說：「再見！再見！」於是她覺得喉嚨裏起來了一陣酸楚。她看見母親平日辦事的那間房子開在那裏，彷彿那高個兒的書記還照舊坐在那隻角落頭。她看見了那間飯廳，桌子旁邊的椅子零零亂亂的放著，桌上的盆子都還放在那裏沒有動。地板上那條百衲地毯是她母親親手染成織成的。牆壁上還掛著外祖母羅老太太的一幅遺容，露出了大半個胸口，頭髮梳得高高的，鼻子旁邊的兩條紋路刻得極深，好像她臉上一逕都帶著個冷笑。這一切東西都是從她能記憶的時候就已放在那裏的，現在彷彿都在搖搖欲動的向她告別了：「再見！再見！郝思嘉！」

　　北佬一來，一切都要化為灰燼了！一切都要化為灰燼了！

　　現在是她對於這家人家看的最後一眼了，一會兒她躲到樹林裏或是爛泥地裏去回顧起來的時候，所能見的就只有一個包在黑煙裏的煙囪和一個埋在火燄裏的屋頂了。

　　「我不能丟開你們的，」她一面想著一面牙齒嗝嗝在交戰。「我不能丟開你們的。爸爸當初也不肯丟開你們。爸爸曾叫他們就在他頭頂燒掉你們。現在我也要叫他們就在我頭頂燒掉你們，我情願跟你們一塊兒去。我現在就只有你們了。」

　　她一下了這個決心，所有的恐懼便都消失，心裏就只剩下一種凍結的感情，彷彿她所有的希望和恐懼都已凝固起來了。正呆立間，她便聽見夾道裏馬蹄聲，轡頭聲、指揮刀聲雜然交作，隨即有一個粗嗄的聲音下著命令道：「下馬！」於是她急忙彎身下去，對腳跟頭那個孩子說起話來，她的聲音很迫切，但是非常的和婉。

　　「你放手，衛德寶貝兒！你趕快跑下樓去，打後院子裏到爛泥地去罷。嬤嬤在那裏，媚蘭姑娘也在那裏。快跑罷，寶貝兒，別怕！」

　　那孩子聽見她聲音變了，抬起頭來看看她，她見他眼睛裏的神氣跟落在陷阱裏的小野兔子一般，便吃了大大的驚嚇。

　　「哦，我的天！」她禱告道：「不要讓他嚇得這個樣兒罷！不要讓北佬看見他這樣罷。不要讓他們看出我們害怕來罷。」這時候衛德反而把她抓得愈緊了，她便又輕輕對他說：「你乖些，衛德。不過是幾個天殺的北佬呢，怕他們做什麼？」

　　於是她下樓去迎上他們了。

　　原來謝爾門的軍隊是要從餓狼陀穿過肇嘉州向海濱區域前進了。留在他們後面的是那已經成了一片灰燼的餓狼陀，擺在他們前面的還有三百哩長的一段待攻的境地，實際上都是沒有防衛的，有也不過那幾個七零八落的警備隊，以及那些由老人孩子雜湊而成的自衛隊而已。

　　這裏肇嘉州本來是一片沃土，到處都有殷富的田莊，而且每個田莊上都還有婦女、兒童、老人、黑奴們留在那裏的。北佬從餓狼陀出來之後，這方八十哩地面都已遭到他們的焚燒搶掠了。無數的人家葬身火窟了，無數的人家遭到蹂躪了。但是當時思嘉看見那些藍軍服的湧進前廊子裏來，並不知道這種現象是極普遍的。她還以為這完全是個人的事情，還以為那些北佬是跟她一家人在作對。

　　那些北佬擁進屋裏來時，她正站在樓梯腳，手裏抱著個小孩子，腳下躲著個大孩子。那些北佬兒都不理她，有的管自掠過她身邊，衝上樓去了。其餘的留在樓下，把桌兒板凳都拖到前廊上去，並且拿著刺刀將那些窗上壁上的帘幕亂戳一陣。那些衝上樓去的，就把蓆子也戳穿了，床墊也割破了，以致墊裏的羽毛像雪片似的紛紛飛起，有的飛到樓下來，輕輕落在思嘉的頭上。思嘉眼光光看著他們施行這種殘酷的搶劫和破壞，不由得心裏殘餘的恐懼立時被一種無聲怒火銷毀得乾乾淨淨。

　　率領這個搶劫隊的中士是個矮腳鬼，鬚髮都花白的了，嘴裏啣著粗粗的一段雪茄。他第一個走到思嘉面前，向地板上和她衣裾上亂吐一陣唾沫，然後對她簡單地說：

　　「把你手裏的東西拿給我。」

　　原來思嘉手裏還拿著那一串首飾，連她自己也忘記了，現在經這一提，她便帶著一個跟她外祖母遺容上一樣的冷笑，將那串首飾往地板上狠命一擲，只聽見那唰啦一聲，心裏不由感到了一陣痛快。

　　「還得麻煩你，把你的戒指跟耳墜子拿下來。」

　　思嘉把孩子側放過來，挾得更緊些，那孩子立刻就紅著臉，尖叫起來，她便一聲不響的伸手脫下兩隻耳墜子──本來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結婚禮物。然後又扭下了手指上那個鑲著獨顆青寶石的結婚戒指。

　　「不要扔，交給我，」那中士說著伸出手來。「想不到這些野種倒也有點東西的。還有什麼？」說著，他的眼睛很鋒利的看到她胸口上來。

　　「沒有了，可是你們照例要剝一剝是不是？」

　　「哦，我待一會兒遵命就是了，」那中士並不發脾氣，便一路吐著唾沫走開去了。思嘉便把手裏的孩子抱正過來，一隻手拍著他，要他不哭，還有那一隻手牢牢撳在他的尿布外邊，心裏十分的感謝上帝，虧得媚蘭有這個孩子，又虧得孩子作興用尿布。

　　這時她聽見樓上有重靴子踩踏的聲音，有器具拖動的聲音，有磁器和鏡子打碎的聲音，有因找不到好東西而詛咒的聲音。後面院子裏也發出大聲的呼喊，只聽見有人嚷道：「扭殺它們！不要放它們跑掉！」隨即聽見雞子、鵝兒、鴨兒一陣嘁嘁喳喳的慘叫。然後是一陣呶呢呶呢的聲音，然後是僻的一響，那呶呢呶呢的聲音立刻停止了。思嘉知道那母豬完了，心裏不由起了陣劇痛。天殺的百利子，她丟了母豬管自己走了。但是只要那些小豬平安就好了，只要爛泥地裏的一家人平安就好了！不過這是現在無法可以知道的。

　　她還是站在那裏不動，眼看著那些北佬在她面前奔忙著，呼喊著，詛咒著。衛德的手像一把鉗子似的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裾。她覺得他是在發抖，但是她不能對他說一句安慰的話。她也不能對那些北佬說一句話，無論是哀求，是抗議，或是咒罵。她只默默的感謝上帝，幸虧她的兩腿還有氣力支持得住她，幸虧她的頸梗還能使她的頭高高的昂起。但是她後來看見一個滿面鬍子的北佬捆載著許多東西走下臺階去，其中有一件就是察理留下來的那柄指揮刀，她就不由得大聲呼喊起來了。

　　這柄指揮刀就是衛德的。從前它是他父親和祖父的財產，但是衛德上次生日那一天，思嘉已把它給了他了，那天授刀的時候，還曾舉行了一個典禮，媚蘭還曾感動得哭起來，還曾把衛德抱在懷裏親著嘴，說他將來大起來一定是跟他祖父、父親一樣一個勇敢的軍人。衛德自己也頗覺自豪，常常要爬到檯子上去，向牆壁上將這把刀很親愛的拍了拍。所以思嘉見她自己的東西被北佬一件件的搬出去，都還不怎麼覺得痛心，惟有他兒子這柄非常寶愛的刀被他們拿走，她就再也熬忍不住了。衛德當時聽見母親這聲喊也覺膽子壯起來，便從母親衣裾的掩護背後探出頭來，嗚嗚哭著伸出一隻手叫道：

　　「我的，」

　　「那柄刀你不能拿！」思嘉也急忙伸出一隻手來說。

　　「我不能拿？」那拿刀的小個兒兵士對她嘻皮笑嘴的說道。「我能拿的！這是造反的刀呢！」

　　「不是的，不是的，這是墨西哥戰爭的刀。你不能拿。這是我這小孩子的。這是他祖父留下來給他的！哦，隊長，」她朝著那中士說，「請你叫他還給我罷！」

　　那中士聽見她叫他隊長，替他升了級了，便走上前一步。

　　「讓我看看那把刀，柏布，」他說。

　　那小個兒兵士滿肚子不高興，將刀遞給他。「這刀的把子是真金的呢，」他說。

　　那中士將刀翻來覆去的看了一回，看見刀把下刻著幾個字，便拿到陽光底下去照著。

　　「『部下恭贈韓威廉上校，』」他讀出來道。「『以紀念其勇績。時在一八四七年，信那微斯塔。』」

　　「嗨，女士，」他說，「我也到過信那微斯塔的。」

　　「是嗎？」思嘉冷然的說。

　　「可不是嗎？那一次仗打得厲害呢，我告訴你罷。這一回戰爭裏面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那麼厲害的仗。那末這一把刀是這孩子祖父的東西了？」

　　「是的。」

　　「好罷，那麼還給他去罷，」那中士道，因為他覺得手帕子裏包著的那些首飾已經可以滿足了。

　　「可是那刀把是金的呢。」那小個兒兵士堅持說。

　　「留在這兒給她替咱們做個紀念罷，」那中士咧著嘴道。

　　思嘉接過了刀，連謝都不謝一聲。她想這班強盜把她自己的東西還給她，為什麼要她謝呢？她把刀靠緊身邊拿著，那小個兒兵士卻還糾纏不清地跟那中士在那裏辯論。

　　最後那中士發起脾氣來，叫那兵士不許再開口，那兵士便大聲嚷道：「好，好，我來留點東西給她做個紀念罷！」說著他就怒氣沖沖的向後院子裏跑去了，思嘉這才鬆過一口氣來，他們並沒有提起燒房子的事。他們並沒有叫她走出去，好讓他們放火。也許──也許──這時候樓上的人都跑下來了，門外的人也擁進穿堂裏來會齊了。

　　「你們拿到什麼呢？」那中士問道。

　　「只有一頭豬，跟一些雞子鴨子。」

　　「只有一些玉米，一點兒山薯跟荳子。一定是咱們剛才看見的那個騎馬的野貓兒來報過信了。」

　　「保羅，你？」

　　「唔，這兒沒有多少東西呢，中士。您拿到一點了罷。咱們還是快走罷，遲一會兒恐怕到處都要知道了。」

　　「薰臘間地上掘過嗎？他們的東西多半埋在那兒的。」

　　「這兒沒有薰臘間。」

　　「黑人的下房裏掘過嗎？」

　　「下房裏只有棉花，咱們放火燒掉了。」

　　剎那之間，思嘉想起了在棉花田裏那些火熱的日子，便覺得腰背重新發起痠來，肩膀重新灼痛起來，現在又都成空了，那些棉花又完了。

　　「你這兒確實沒有很多東西嗎，女士？」

　　「你們的軍隊以前來過的，」她冷然的說。

　　「這倒是事實。咱們九月裏到過這帶地方的，」有一個兵士手裏翻著一件東西說。「我倒忘記了。」

　　思嘉一看那兵士手裡拿的是母親生前常常戴的那個金抵指，她就立刻記起母親一雙織織玉手拿著針線時的情景來，不由得泛起了一陣悲感。現在這個抵指托在一個陌生人的污穢手掌上，馬上就要被他帶到北方去，拿給一個北佬女人去戴了，拿給她去當做掠獲品誇耀人前了！這是母親的抵指呢！

　　她禁不住要哭了，但是不願意敵人看見她哭，因而立刻把頭低下去，讓一滴滴的眼淚慢慢落在那孩子頭上。隨後她在淚眼模糊之中，看見那些北佬一哄的湧出大門了，那個中士粗聲粗氣在喊口號了。他們走了，陶樂又平安了，但是她心裏正裝著紀念母親的悲傷，並不能感覺快樂。她聽見一陣馬蹄聲和指揮刀聲漸漸遠去，也只稍稍感覺到一點寬鬆，卻因這一下寬鬆，反而渾身疲軟無力了。

　　然後她覺得鼻子裏衝進一股煙氣，知道是從下房裏燒著的棉花那邊來的，但是她那時疲乏得很，也無心去管它了。她從飯廳的窗口裏看見一蓬蓬的濃煙從下房裏飄出來。果然那些棉花是完了。棉花一完，她們的稅錢就完了，過冬的費用也完了。可是她現在絲毫無能為力，只有眼睜睜看著它燒。因為棉花著火的情形，她從前是看見過的，這一種火非常難撲滅，就是叫精壯的男人來也沒有辦法的，虧得那些下房離開正屋很遠，不至於延燒過來，又虧得那天沒有風，並沒有火星飛到正屋上。

　　可是她突然一下車轉身子來。機械得像羅盤裏的針子，睜著一雙驚惶萬狀的眼睛打穿堂的甬道看過廚房那邊去。原來廚房裏有煙出來了！

　　不知怎麼一來，她已經把手中的孩子放在不知什麼地方了，又不知怎麼一來，她把身邊牢牢抓住她的衛德也離開手了。她三步兩步的跑到廚房門口，便往裏一衝進去，誰知廚房裏已經彌漫著濃煙，向她面孔上鼻孔裏來了個反撲，登時嗆得她眼淚直淌，不由得不倒退出來。但是她撩起衣裾掩住了鼻子，重新又衝了進去。

　　廚房裏只有一個小窗，本來是黑洞洞的，現在又加上黑煙彌漫，便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是她聽得見火燄的嗤嗤聲和爆炸聲。她將手揮開濃煙，瞅著眼睛仔細看了看，才看見一道道的火燄從地板上爬行過去。原來不知誰把爐灶裏的柴火播散了一地，以致那乾燥的松木地板到處都給惹起火來了。

　　她急忙跑回了飯廳，狠命抽起了一條百衲地毯，以致那地毯上的兩把椅子乒乒乓乓的翻倒地上。

　　「我獨個人是撲它不滅的，無論如何撲它不滅的！天啊，快來一個人幫我一下啊！陶樂要完了──要完了滅一定是那天殺的小鬼放的火，所以他說要留點東西給我做紀念呢！哦，當時倒不如讓他把刀拿去了！」

　　在甬道裏，她看見衛德拿著那把刀躺在地上。他的眼睛緊緊的閉著，他面孔上現著一種非常的平靜。

　　「阿呀，我的天！他死了！他們把他嚇死了！」她心裏泛起了一陣劇痛，但是並沒有仆下去看他，急忙打他身邊掠過，跑到廚房門口放著的一桶水那邊去了。

　　她將那地毯往水裏浸了浸，便深深吸進了一口氣，一衝衝進廚房門口去，將門砰的關起來。然後她一面幌盪著，嗆咳著，一面雙手拿住那地毯。將地板上的火燄拼命地猛撲。她那長長的衣裾曾經著了兩次火，都被她拿手撲滅了。她又聞到頭髮燒著的焦氣，因為那時她的頭髮已經散開，統統披在她背脊上了。那時她四周圍的火燄彷彿在那裏賽跑，又彷彿一條條的赤蛇在那裏迅速爬行，只見它蔓延得愈來愈廣，於是她驟然感到了一陣力乏，知道是絕望的了。

　　正在這緊要關頭，忽然那頭門猛然一下閃開，隨即跟進了一陣冷風，刮得那火燄躍起了數呎，然後門又砰的一下關上了，只見媚蘭在那騰天的煙霧裏面，也拿著一件黑漆漆的東西在那裏猛撲。思嘉對她仔細一看，見她白著一張臉，幌盪著身子，嗆咳著，把眼睛瞅成一條縫，將手裏那件東西像打麥似的不住前仰後合地揮著。及至她們這麼肩並肩的跟火奮鬥了半天，這才看見火線漸漸縮短了。在這當兒，媚蘭忽然發了一聲直喊，舉起手裏的東西向思嘉肩膀上狠命一撲，思嘉便感到一陣眩暈，在那濃煙裏倒下去了。

　　及至她睜開眼睛，才覺自己已經躺在後廊上，頭枕著媚蘭的大腿，臉上照著下午的陽光。這時她覺得手上、臉上、肩上都被火灼得痛楚不堪，下房那邊仍在那裏冒煙，已將那一帶房子統統籠罩掉了，但覺棉花的焦氣非常刺鼻。於是她忽然記起廚房來，一看那邊仍有一蓬蓬的煙從裏面衝出，她便發狂似的要掙扎起來。

　　但是她被媚蘭一把撳住了，同時聽見她很平靜的說道：「你躺著罷，親愛的。火已經滅了。」

　　於是思嘉閉上了眼睛，鬆了一口氣，靜靜地躺了一刻。在這當兒，她聽見了那孩子在近旁嗯嗯的聲音，又聽見了衛德在得呃的聲音。那末衛德並沒有死的，謝天謝地！然後她睜開眼睛，朝上看了看媚蘭的臉，只見她的鬈髮燙了許多了，臉上給煤煙塗得漆黑，可是一雙眼睛激動得在那裏閃爍，並且現出了一個微笑。

　　「你像一個黑人了，」思嘉將頭在那軟枕上靠得緊些，口裏模模糊糊的說。

　　「你呢，你像滑稽歌舞班的領班了，」【註：Minstrel show，十九世紀中流行於美國的一位滑稽歌劇，它的領班人要把面孔塗黑，裝做黑人。】媚蘭和她針鋒相對的答道。

　　「那時候你為什麼打我的呢？」

　　「因為，親愛的，你的背脊著了火了啊。我也知道你今天是夠受的了，可想不到你就會暈過去的。……當時我把牛馬放妥在樹林子裏，我就趕回家來了。我看看你沒有出去，只有你跟一個孩子在家裏，把我急死了呢。北佬──他們沒有傷害你嗎？」

　　「你如果是說強姦的話，那是沒有，」思嘉一面回答一面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因為媚蘭的大腿雖則軟，那廊子地上到底是不舒服的。「可是什麼都給他們搶光了。我們是什麼都不剩的了──嗨，你有什麼事情這麼高興啊？」

　　「你跟我都沒有相失，兩孩子也都還平安，而且我們仍舊還有房子住，」媚蘭說時聲音裏帶著一種輕快的情調。到了這種境地，無論誰所能希望的也不過如此罷了。……「阿呀我的天，小玻尿濕了！我看那些北佬怕連他要換的幾條尿布也拿走了罷。他──怎麼，思嘉，他尿布裏邊是些什麼呀？」

　　說著，她急忙將手伸到尿布裏去抽出那個荷包來，把它拿在手裏看了半天，然後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並且笑了一陣又一陣，直像發了癡一般。

　　「你這鬼啊，這種把戲兒只有你想得出來的呢！」她一面嚷著，一面摟住了思嘉的頸梗將她拼命的親著。「你真是我的一個頑皮不過的小妹妹呢！」

　　思嘉毫不抗拒的隨她去親個痛快，一來是她太疲倦了，實在沒有氣力抗拒了，二來是媚蘭的這種讚美也使她感覺非常的愉快，三來是剛才廚房裏救火，媚蘭曾經出了那麼大的力，使她不由對她發生患難相助的情感了。

　　「所謂急難中的朋友才是真朋友，這話是替媚蘭說的罷，」思嘉禁不住這麼想著。

　　　　第二十八章

　　降了一陣霜，天氣就驟然變冷了。寒冷的風要從門縫裏鑽進來，又要把那鬆動的窗玻璃刮得單調地瑯瑯作響。那些光幹樹上的最後一批樹葉都落下來了，只有松樹還穿著衣服，黑沉沉的映在蒼白的天空上。滿是車轍的紅泥路已經凍得跟火石一般，飢餓乘風掃過肇嘉的全境。

　　思嘉忽然記起自己跟方家祖老太太談的一番話來，她記得那是兩個月以前的事，現在卻像過了幾年了。她記得那天她對那祖老太太說的，是她已經經歷過最最惡劣的一個階段了。這話原是她從心底裏說出來的，但照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小學校裏的女學生常常用的那種誇張格了。當謝爾門的軍隊沒有再度經過陶樂的時候，她總算小有資財，吃的用的暫時都不虞缺乏，同時她也還有幾個比她富有的鄰人，也還有一點棉花可以把她們支持到明年春天去。現在呢，棉花是完了，食物也完了，那幾個錢雖然還在，卻是沒有用處了，因為有錢沒處去買吃。鄰舍家呢，景況反都不如她的了，因為她至少還有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還有幾口小豬和那匹馬，人家卻只剩樹林裏藏下的和地裏埋下的一點兒東西，別的什麼都沒有了。

　　湯家的妙峰山莊子已經燒成了平地，現在湯太太跟她的四個女兒都住在總監工的屋子裏。孟家在落迦畦附近的房子也已被剷平。含羞樹莊的木造廂屋也燒掉了，正屋虧得泥牆築得厚，又加當時他家主僕拿濕棉被拼命撲救，總算給他們保全下來。高家的房子這回又得幸而免，那是全靠他家那個北佬監工什而登之力，但是已經沒有一頭牲口剩下了，也沒有一隻雞子剩下了，也沒有一粒玉米剩下了。

　　在陶樂，乃至葛藟墩區到處地方，所有的問題便是食物。大多數人家已經什麼都沒有，就只剩一點山薯，一些花生，以及樹林裏獵到的一些野味了。他們只要有，還是跟從前富裕的時候一樣，願意分給那些比較不幸的鄰人，但是不久之後，誰也沒有什麼可分了。

　　現在思嘉一家人吃的東西，要看阿寶運氣好不好，如果運氣碰得好的話，他們就吃野兔子，袋鼠，鯰魚之類。運氣不好呢，那就只有少許的牛奶，胡桃，炒橡子，跟烤山薯了。她們的肚子一逕都不飽。所以照思嘉看起來，彷彿她到處都看見伸著手和哀求的眼睛似的。她一看見這樣的景象，就差不多要發起狂來，因為她自己也是飢餓的。

　　後來她叫把那頭小牛殺掉吃，因為那頭母牛的寶貴牛奶給牠吃得太多了。那天晚上人人大吃一頓小牛肉，竟把大家都吃出病來。還有幾口小豬，她也打算拿一口來殺的，但是她把這事情一天一天的擱了下去，總想等牠們長得再大些才殺。因為現在牠們還小得很，殺了也沒有多少可吃。如果再耽擱幾天，可吃的一定多得多。她又想叫阿寶騎著那匹馬，帶幾張綠票子去買買糧食看。為了這樁事，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媚蘭辯論一番。結果終於沒有叫他去，為的這事實在太冒險，怕是連馬帶錢都要給人搶去的。因為她們都不知道那時北佬到底在那裏。也許在千哩路外，也許就在隔江，那是誰都說不定的，後來思嘉發急了，定要親自騎馬去找糧食，大家聽見這話，都怕她要遇到北佬，便發狂似的喊嚷起來，誰也不肯放她走，她只好又放棄這個計劃。

　　阿寶出去搜羅食物的地面愈來愈廣了，有時候他竟一夜都不回家，思嘉也不問他到底那裏去。有時候他帶了一些野味回來，有時候是幾斗玉米，有時候是一袋乾豆，並沒有一定。有一次他竟帶了一隻公雞回來了，說是樹林表找到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心裏都帶著幾分慚愧，因為大家知道這隻公雞是阿寶從別人家裏偷來的，也像他偷人家的玉米和乾豆一樣。這事以後的一天夜裏，大家都睡了好久了，阿寶忽然敲開思嘉的房門，賊頭賊腦的在思嘉面前星出了一隻彈痕累累的腿子。思嘉一面替他包紮，他一面給思嘉解釋，說他闖進萬葉一家人家的雞欄裏去，被人發覺了，吃了一槍回來的。思嘉也不問他是誰家的雞棚，只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眼裏不覺掉下眼淚來。她覺得這些黑奴有時候很蠢很懶，不免要惹人生氣，但是他們那種忠心是有錢買不到的，他們跟主人家一條心，為要替主人家找東西吃，情願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如果是在從前，阿寶的這種行為一定已經構成了嚴重事件，或竟至於要吃鞭子了。如果是在從前，思嘉至少不能不對他嚴厲地訓飭一番。她母親曾經告訴她：「你要記得，親愛的，上帝既然把這些黑奴交託給你，你就不但要替他們身體上的幸福負責，並且要替他們道德上的幸福也負責。你也須明白，他們黑奴是跟小孩子一樣的，必須跟小孩子一樣防衛著他們，而且你必須一逕給他們做一個好榜樣。」

　　但是現在，思嘉已把這種教訓推在腦後了。現在她竟在這裏獎勵做賊，並且向那種也許不如她自己的人家去做賊，也絲毫不能動她的良心了。事實上，這樁事情在道德方面她覺得絲毫無足輕重。她對於阿寶不但不加懲罰或是譴責，反而對他的受了槍傷深加痛惜。

　　「你以後要當心些，阿寶，我們是少不了你的。你想我們沒有你怎麼辦呢？你一逕都非常好，非常忠心，等將來我們有錢的時候，我要買一隻大大的金錶給你，並且照聖經上替你刻上『能幹，善良，忠心的奴僕』幾個字。」

　　阿寶聽見了這番褒獎，便滿面光彩起來，咧著嘴擦著他那已經加上繃帶的腿子。

　　「那是好極了，思嘉小姐，您想幾時才會有錢呢？」

　　「這我不知道，阿寶，不過將來總有一天會有錢的，反正是。」說著，她沒精打采的對阿寶瞥了一眼，那眼光裏含著非常慘痛的神情，使得阿寶心裏感覺十分難過。「等這仗打完了，我總有一天將會弄起很多很多的錢來，那時候我就再不會飢餓不會寒冷了。我們大家都不會飢餓不會寒冷了。我們大家都要穿好衣裳，吃烤雞子，並且──」

　　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住。因為陶樂現在有一條非常嚴格的紀律，就是家裏無論什麼人，都不許提到以前吃的好東西，以及現在吃的東西，而且這條紀律是她自己製成自己推行的。

　　阿寶從房間裏溜了出來，留她獨個人站在那裏瞠著眼睛憂鬱地望著遠處。在已經死去失去的從前日子，生活是非常複雜的，充滿著非常交錯糾紛的問題的。怎樣才可以獲得希禮的愛？怎樣才可以使得其他一打的情人紅著眼不住追隨著她？還有種種行為上的小差錯要設法瞞過長輩，還有許多對她眼紅的女孩子得去惹惱他們，或是安慰她們，還有衣服的樣式和材料得要選擇，還有種種不同的髮髻得要學梳。哦，那時得她解決的問題多著多著呢！現在，生活是簡單得可怕了。現在所有的事情就是要找充分的食物以免餓死，要找充分的衣服以免凍死，要使頭上的屋頂不至於漏得太厲害。

　　就在這些日子裏，思嘉睡覺的時候常常要有可怕的夢魘。她夢到的事情一逕是那麼一套，裏面的節目始終都不變，但是夢到的回數越是多，她的恐怖越是增高，後來雖在清醒的時候也覺害怕了。至於她第一次引起這種惡夢的情形，她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那幾天每天下著雨，已經下了許多日子了，她們屋子裏又有風，又潮濕，冷得非常厲害。爐竈裏的木柴也都濕了，生起火來總是煙霧騰天的，一時著不起。那天就只早餐吃過點牛奶，別的什麼都沒有，因為山薯早已吃完了，阿寶的魚竿和獸網也一點兒無所收獲。別的一點法子沒有了，只有等明天拿一口小豬來殺了吃了。黑的白的緊張而飢餓的臉，一張張的對她瞠視著，默默地問她要吃，她已經決定把那匹馬拿去冒險，叫阿寶騎著牠去買食物了，誰知禍不單行，衛德又偏偏害起病來，病的是喉嚨痛，熱度高到非常之厲害，又沒有地方去找醫生，也沒有地方去買藥。

　　思嘉肚裏又餓，又因看護孩子看疲倦了，只得把孩子交給媚蘭看一會，自己到床上去打一個中覺，那時她的腳是冰冷的，心裏又裝滿了恐懼和絕望，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她只不住一遍一遍的想：「我怎麼好呢？我去找誰好呢？世界上難道沒有人能夠幫助我了嗎？」世界上所有安穩的生活都到那裏去了？為什麼竟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聰明而強壯的人能把她這副擔子挑去呢？她是挑不起這種重擔的。她從來不曉得這樣的重擔應該怎麼個挑法。想到這裏。她就落入一種不安寧的小睡中了。

　　她進入了一個荒涼陌生的地方，只見濃霧瀰濛，連她自己的手放在面前也看不見了。她腳下的地面也是搖搖欲動的。這是一個鬼祟的地面，靜得非常的可怕，她現在迷失在裏面了，她害怕得跟小孩子迷失在黑夜裏一般。那時她身上又冷，肚裏又餓，知道周圍的濃霧裏必定有東西藏在那裏，害怕得非常厲害，要想喊，又喊不出來。她只覺得四周圍有許多怕人的鬼手，要伸出來抓住她的衣裙，將她拖到那搖搖欲動的地面下去。同時，她又知道那半透明的陰影裏有一個可以藏躲的地方，那裏很暖，並且有人會幫助她的。但是這地方在那裏呢？她能不能不等鬼手來拖去就尋到那個地方呢？

　　突然的，她在那濃霧裏跑起來了，一面跑，一面喊，又把兩條臂膀擎得高高的向四面狂抓，卻只抓到一把一把的濕霧。這避難的地方到底在那裏呢？那個地方故意藏起來避開她了，但那地方一定是有的。她只要找到那裏她就可以安全了。但是恐怖已經使她兩腿發了軟，飢餓已經使她眩暈了。她發了一聲極喊，醒了過來，卻見媚蘭的臉兒正對著她，媚蘭的手正在搖她。

　　以後她凡是空著肚子去睡覺，總都要做這樣的惡夢，而且這個惡夢三夜兩夜就要來一次，竟使她有些不敢睡覺了。她明知道這樣的夢是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夢裏見的不過是濃霧，有什麼可怕的呢？但是要她迷入這樣的濃霧裏去，她總覺得非常的可怕，因而她後來只得搬去跟媚蘭同床。以便自己從夢裏喊出來時，媚蘭就可以把她搖醒。

　　在這樣的緊張狀態裏過了一些時，她就變瘦變白了。她的面孔削去了肉彩，兩顴骨闖了出來，一雙綠色的吊眼睛顯得特別觸目，竟像一頭飢餓的貓兒一般了。

　　「我就是在白天也跟夢魘一般的，還那裏經得起睡夢也不安寧呢？」她心裏絕望地想著，以後她就每天要節省一點東西下來，等臨睡的時候吃下去。

　　到了聖誕節那幾天，甘扶瀾又帶了一小隊差委到陶樂來給軍隊搜尋糧食了。那一隊人身上都跟叫化子一般，而且除了甘扶瀾一個之外，沒有一個周全的，有的缺了一條腿，有的只有獨隻眼睛，有的臂膀兒不能活動。他們所騎的馬也大半都跛了腳，分明是前線挑剩下來的。那些人都穿著北佬身上剩下來的藍軍服，使得陶樂人驟然看見了不免嚇了一跳，當是北佬又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就在陶樂莊子上過夜。思嘉把客廳的地板讓給他們睡，有柔軟的地毯墊著，他們就覺得上天堂一般了。因為他們已經有好幾個禮拜沒有在屋子裏睡過覺，底下墊身子的最好不過是松針罷了，那些人雖則破爛稀髒，滿面鬍子，卻都是受過好教養的，會得說笑話，會得恭維人，以為能在一所大房子裏來過一個聖誕夜，並且有這幾個漂亮女人陪伴著，簡直跟打仗以前沒有兩樣了。他們對於戰爭看得並不怎麼認真，人家問起他們，他們總只說興頭的謊話，說得大家一陣陣鬨笑起來，於是乎滿屋生春，真有些像過節了。

　　「今天是跟我們從前開宴會的時候一般了，是不是？」蘇綸高興地對思嘉低聲說。因為今天蘇綸看見自己的情人居然還會來光顧，興致已經高到天上去，眼睛一刻不離甘扶瀾。思嘉看見蘇綸雖則病後瘦得跟柴桿一般，現在面頰上泛起紅霞，眼睛裏流出光彩，看起來竟有些兒美了，也不由得十分詫異。

　　愷玲也鼓起了一點興致，眼睛裏那種夢遊人一般的神氣暫時消失了。因為她在那些人裏面找到一個人認識湯伯倫的，湯伯倫死的那天他還跟他在一起，因而他預備吃晚飯之後要跟那人秘密作一次長談。

　　在吃晚飯的時候，媚蘭也突然脫掉平日那種羞怯的態度，變得差不多活躍起來，這尤其使大家吃驚不小。她特別敷衍著一個獨隻眼睛的兵士，跟他說笑話，極力討好他，而那兵士也極力的對她巴結。思嘉卻很明白媚蘭的這種舉動無論精神上身體上都非常勉強，因為她平日是看見任何男人都要羞得什麼似的。而且她的身體也著實還沒有復原。她自己卻偏要說不覺吃力，事情比蝶姐做得還要多。其實呢，她要拿一點笨重的東西，面孔就要變白了，有時用力多了些，便得突然一下坐下去，彷彿兩條腿再也支持不住她一般。可是今天晚上她跟蘇綸和愷玲一樣，興高采烈的招待著那些兵士，使他們好好享受一個聖誕夜。只有思嘉一個人對於這些客人感不到一點樂趣。

　　那天晚飯吃的只有乾豆子，燉蘋果乾，燉花生幾樣東西。嬤嬤把那些東西端到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都說幾個月沒有吃過這麼好的筵席了。他們也把他們自己帶來的焦玉米餅跟鹼肥肉湊了進來，思嘉眼睛骨碌碌看著他們吃，心裏實在非常不舒服。她不但可惜他們吃去了那麼許多東西，並且擔心著他們要發現昨天剛殺了的那口小豬，當初他們來的時候，她就把那小豬藏到食品裏去，並且吩咐家裏人，若是有人對那些兵士洩露小豬的消息，她就要挖掉他的眼珠子。同時那些未殺的小豬也都藏到爛泥地裏去了。她知道這一口小豬要讓那班餓鬼吃起來，那是他們一頓就會吃光的。如果他們知道那幾口活的小豬，也一定會把牠們徵發到軍隊裏去。還有那一頭牛和一匹馬，現在放在樹林裏，她也擔著很大的心事，深悔當初沒有把牠們放到爛泥地裏去。如果這差委隊要把他們的牲口都拿走，那末陶樂就沒有法子過冬了。這些東西是無法可以補充的，至於軍隊裏吃什麼呢，那她當然不管，讓軍隊自己養活軍隊罷，如果他們養得活的話。至於她，她連自己的人還養不活呢。

　　那些兵士又從他們的背囊裏取出一些「槍桿捲子」來當點心吃。思嘉從前也常常聽見人說起這種東西都當做笑話來講，跟講起那些兵士身上的蝨子一般的，現在她才見識到這種食品的真相，看起來像似一條條的焦炭一般。他們也知道思嘉沒有見識過，便送一條給她嘗嘗看，她接過手，刮去了外面一層焦皮，原來裏面是沒有加鹽的玉米餅。那些兵士在前線吃的時候，總把他們的玉米麵拿水調成糊，有鹽就加上一點鹽，然後將它塗在槍桿捲子上，在營火上烤熱來吃。至於那捲子的味道，那是硬得跟石子糖一般的，吃在嘴裏好像是鋸屑。當時思嘉放在嘴裏才咬了一口，連忙皺起眉頭來還給他們，引得滿桌子的人都鬨然大笑。媚蘭對思嘉橫了一眼，她們臉上現出同樣一個思想來「如果他們只有這樣的東西吃，這仗叫他們如何打得下去呢？」

　　這一頓飯吃得確實是高興，竟連那個呆呆地坐在那裏做主席的嘉樂也面上露出笑容，彷彿有點回復從前做主人時的態度了。男人們都在興高采烈談著說，女人們都在微笑著，奉承著，獨有思嘉突然朝向甘扶瀾想問他一問白蝶姑媽的消息，誰知她一看見他臉上的那種表情，立刻就忘記了要問的話了。

　　原來甘扶瀾的眼睛已經不在蘇綸面孔上，卻向房間裏四下涉獵了。她看了看嘉樂那雙惶惑的眼睛，看了看那沒有地毯的地板，看了看那沒有裝飾的爐檯，看了看那些被北佬刺刀戳破的沙發和帘子，看了看碗碟櫥上那面破碎的鏡子，看了看牆壁上原來掛畫片地方的影子，看了看食桌上那套七零八落的器具，看了看那些女孩子身上的舊衣裳，然後看到了衛德身上那件由四隻麵粉口袋改成的褂子。

　　他在記憶戰爭以前的陶樂，他面孔上不由現出一種傷心而又憤恨的神情。他是愛蘇綸的，他也歡喜蘇綸的姊妹，他很尊敬嘉樂，也很喜愛陶樂這莊子，自從謝爾門的軍隊掃盪過肇嘉州，他也曾見到陶樂種種的慘狀，但是沒有一次像今晚上這麼深刻。他很想給他們郝家人幫一點忙，特別是給蘇綸幫點忙，但是他無能為力。那時他不自覺地搖搖他的頭，不期然的露出凄慘的神色。就在這個當兒，他接觸到思嘉的眼睛了。他看出思嘉眼睛裏含著一種傲慢的火燄，便覺得很難為情，對著面前的盆子將頭低下去。

　　桌上的女孩子們都急乎要聽聽新聞。因為自從餓狼陀失陷以後，現在已經有四個月不通郵信了，她們一點兒都沒有消息。現在北佬到底在那裏，聯盟軍到底怎麼樣了，餓狼陀的命運如何，那些老朋友都在那裏，她們一點兒都不知道。她們知道甘扶瀾因為職務關係，一逕都在南自馬崗北至餓狼陀的一帶地方跑，簡直是跟新聞紙一樣的，並且有許多有趣的消息，新聞紙所不載的他也知道。當時他給思嘉一眼看穿了心事，很覺得不好意思，只得搭訕著跟大家談起新聞來。據他所說，謝爾門一經退出了餓狼陀之後，聯盟軍就又重新將它佔領了，但是謝爾門已將那地方燒成了一片焦土，聯盟軍拿回去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可是我當是我走的那天就燒光的呢，」思嘉覺得莫名其妙地嚷道。「我當是我們自己的人已經把它燒光了！」

　　「哦，不是的，思嘉小姐！」甘扶瀾吃驚地答道。「我們有人的市鎮，我們自己的人從來沒有燒過的！你那天看見燒的不過是些堆棧和軍需品，因為我們不願把它留在那裏資敵，還有末，就是鎔鐵廠和軍火廠，此外就都沒有燒了。所以後來謝爾門到的時候，那裏的人家和店舖都還是好好兒的。他還在裏面駐過兵呢。」

　　「但是人呢？他──他到那裏的時候殺過人嗎？」

　　「殺過一些的──可不是拿槍彈殺的，」那個獨眼的兵士獰笑著說。「他一開進餓狼陀，就馬上通知市長，叫城裏所有的人一概退出去，凡是活人都得退出去。可是裏面有許多老年人，是站不起來跑路的，還有許多病人也是不能移動的，還有許多女人，是──唔，也是不應該移動的。可是他叫大家都得走。那天剛剛碰到狂風暴雨，從來不曾見過的狂風暴雨，他竟把他們論百論百的趕到鬎鬁村附近的樹林裏去，然後通知胡突將軍來把他們接了去。當時就有許多人吃不消這般虐待，都害了病死了。」

　　「哦，他為什麼要這樣的呢？這些人是於他無害的，」媚蘭說。

　　「他說他要這個城市讓出來休息他的人馬呢，」扶瀾說。「後來他的人馬一直在那裏休息到十一月中旬才走，臨走的時候就把它一火燒得乾乾淨淨了。」

　　「哦，不見得真會燒乾淨的罷！」媚蘭跟思嘉都有些不信的說。

　　照她們想起來，那麼一個熱鬧的城市，裏面有那麼許多人，有那麼許多兵士，有那麼許多漂亮的房屋，那麼許多大店舖和大旅館，說是一天功夫就會燒乾淨，那是有些不可思議的。媚蘭聽見了這話，幾乎要哭出來，因為她是在那裏生長的，她沒有第二個家。思嘉的心也沉落下去，因為她除了自己的陶樂之外，就只愛那個城市。

　　「唔，也差不多是乾淨的了，」扶瀾急忙修正說，因為他看見那兩個女人臉上的表情，就不曉得怎樣才好了。他竭力裝出高興的樣子。他不願意叫女人傷心。他看見了傷心的女人，自己也就要傷心起來，並且要覺得沒有辦法。因而他竭力把那些特別淒慘的情景避免了不對她們說。

　　怎樣淒慘的情景呢？就是當他們的軍隊開回餓狼陀去的時候，一路上看見的那些焦黑的煙囪，那些殘破的磚瓦，那些燒死的樹木，乃至那些腐爛的殘屍。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看見了這番景象，心裏感到多麼的慘痛，他還記得他的部下看見了這番景象，也曾不住口的詛咒著敵人。還有北佬到墳場裏去開墳洗劫的殘酷手段，那是他尤其覺得不能對她們說的，因為韓察理和媚蘭的祖宗都葬在那裏，原來北佬搜刮了人家之後，就搜刮到墳場上去了。他們掘開了墳墓，劈開了棺材，把上面的金牌一概撬了去，屍體上有一絲的金屬也刮了去，把那些屍體和骷髏橫七豎八的拋在那裏，使人看見了渾身都生起雞皮疙瘩。

　　還有那裏那些貓兒狗兒的情景，他也覺得不能說的。因為那城裏遭了大洗劫之後，那些貓兒狗兒都無家可歸了，有的橫七豎八地餓死在街上，跟墳場上拋露的屍骨一般可慘，有的雖然還活著，卻都變成野貓野狗了，其中強者拿了弱者吃，弱者等著更弱者死了好讓他們吃。頭頂上，還有許多老鷹在那裏盤旋，嘴裏都啣著那些屍體的一肢一節。

　　扶瀾不住在自己心裏搜索著，總想尋出一些比較興頭的話來，好使那幾個女人心裏覺得好過些。

　　「住家房子也還有幾所在的，」他說，「那些離開遠些的都沒有著火。還有禮拜堂跟互助團也留下了。也還剩幾家店舖。至於商業區，沿鐵路的一帶，以及五尖頭，那是──唔，那一帶地方是統統成了平地了。」

　　「那末，」思嘉慘苦地喊道。「察理留給我的那個靠在鐵路旁邊的堆棧，也是完的了？」

　　「如果是靠鐵路的，那是完的了，但是──」他突然笑了起來。為什麼他早沒有想到的呢？「倒有一個喜信報給你們倆！你們那位白蝶姑媽的房子是還在的呢。房子是有些損壞了，可是現在還在。」

　　「哦，它怎麼避免的呢？」

　　「這個麼，我想因為那是磚房的緣故，而且餓狼陀只有那所房子是用石板做頂的，所以火星掉上去不會引起火來，而且那所房子是城北頭差不多末了一所了，那次的火勢北頭比較不厲害。不過北佬曾經駐紮在裏邊，當然給他們拆得一塌糊塗的。地板也給他們撬了，樓梯欄杆上的烏木也給他們當柴燒了。不過大體上還像個樣兒的。上禮拜我在馬崗碰到白蝶小姐的時候──」

　　「你見過她嗎？她怎麼樣？」

　　「還好，還好。她聽見我說房子還在的，就決計馬上回去了，可是她那老黑人彼得死也不肯讓她回去。現在餓狼陀人已經有不少回去了，因為他們在馬崗很覺不安。謝爾門並沒有到過馬崗，但是大家都怕威爾遜的襲擊隊馬上就要到，他是比謝爾門還要不如的。」

　　「可是他們也太傻了，房子既然沒有了，還回去做什麼呢！他們住在那裏的呢？」

　　「思嘉小姐，他們有的住在帳篷裏，茅棚裏，木頭房子裏，還有少數幾所房子留下來的，就有六七家人家擁擠在一起。而且他們現在已經重新建造了。思嘉小姐。請你不要說他們傻罷。你是跟我一樣知道餓狼陀人的。他們彷彿生根在那裏，再也不願意離開，猶之曹氏屯人不願離開曹氏屯一般，絕不是幾個北佬一把火燒得他們走的，餓狼陀人對於餓狼陀──對不起，媚蘭小姐──固執得簡直跟騾子一般。我也不懂為什麼，因為照我看起來，那個城市是十分好動的，而且鹵莽。不過我是一個鄉下人，天生就不喜歡城市。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那些回去得早的倒是聰明呢。誰要去晚了，他們房子裏的一磚一瓦都給人家拆完了，因為那些先去的，只要看見城裏有一點東西可用的，便都要拿去給他們自己造房子。前天我還看見梅太太跟美白小姐帶著她們的黑女人推著一把手車在那裏撿磚頭。米太太也曾告訴我，說她打算等米醫生回來幫她的時候造起一所木屋子來。她又說她們初次來到餓狼陀的時候，那時餓狼陀還叫馬薩斯瓦爾，她們本來是住木屋子的，現在她們也不妨重頭再做起來。當然，她這話是說得玩的，可是你也從此可以看出餓狼陀人的感情來了。」

　　「我看他們是很有精神的。」媚蘭很驕傲地說。「你想是不是，思嘉。」

　　思嘉點點頭，心裏也充滿著快樂和得意，因為那個城市是她認為自己的第二故鄉的。正像甘扶瀾所說，那個地方的人很好動，而且鹵莽，這就是她喜愛那個城市的原因。餓狼陀人又像那些老城市裏的居民，脾氣都非常倔強，而且很固執而且很暴躁，都跟她自己的脾氣一式一樣。「我是像餓狼陀的，」她心裏想。「絕不是幾個北佬放一把火打得我倒的。」

　　「倘使白蝶姑媽回到餓狼陀去的話，我們也不如回去陪伴她罷，思嘉，」媚蘭打斷她的思緒說。「她獨個人在那裏是要嚇死的。」

　　「那末我怎麼離得開這裏呢，媚蘭？」思嘉質問她說。「你如果急乎要去，你去罷。我不會留你的。」

　　「哦，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媚蘭窘得紅起臉來嚷道。「我真是太糊塗了！當然，你是離不開陶樂的，那末──我想姑媽有了彼得伯伯跟阿媽也就可以了。」

　　「你要去是沒有人阻止你的，」思嘉又簡單地逼她一句。

　　「你知道我是不會走的，」媚蘭答道。「而且我──我要是沒有你，也要嚇死的。」

　　「那就聽你的便罷。而且我想你也不至會勸我回去。等到他們造起幾所房子來，恐怕謝爾門又要回來把它們燒掉了。」

　　「謝爾門是不會回來的了，」甘扶瀾說，說時雖想勉強抬著頭，卻不由把眼睛低垂下去。「他已經向海濱那邊去。沙番這個禮拜失掉了，現在他們正要到南嘉羅陵去。」

　　「沙番失了嗎？」

　　「是的。怎麼，太太們，沙番是不能不失的呢。他們並沒有多少人在那裏守，雖則他們拉人已經拉盡氣力了，每一個能夠走路的人都給他們拉去了。你們還不知道嗎？當時北佬一經向米拉吉尾爾進發，他們就把軍事學校裏的每一個見習生都調去了，不管他們年紀怎麼輕，後來覺得人還是不夠，甚至把州立反省院裏的人也拿去補充。的的確確的，他們把所有願意打仗的犯人都放掉，並且答應他們等仗打完了就可赦他們的罪的。我看見了那些孩子見習兵，看見了那些由強盜賊組成的隊伍，不由得滿身長起雞皮疙瘩呢。」

　　「他們把犯人都放出來害我們嗎？」

　　「思嘉小姐，你不要著急。他們離開這裏遠得很呢，而且他們倒都做了好兵士了。我想一個人不一定因為做了賊，就不會做好兵士的，是不是？」

　　「我覺得奇怪得很，」媚蘭輕輕地說道。

　　「我可覺得並沒有什麼奇怪，」思嘉斷然的說。「反正我們已經到處都是賊的了，現在有這許多北佬跟──」她說了半句連忙又收住，可是那些人已經大笑起來。

　　「現在有這許多北佬跟差委隊在這裏，」他們替她湊足那句話，她就不由得把臉漲得緋紅。

　　「可是胡突將軍的隊伍現在那裏呢？」媚蘭急忙插進來說。「他總可以守住沙番的。」

　　「怎麼，媚蘭小姐，」扶瀾現出吃驚的樣子，並且帶著責備的口氣說。「胡突將軍從來沒有到過那一帶地方呢。他一逕都在田納西打，想要把北佬引出肇嘉州去。」

　　「是的，他的計策總算收到效果了！」思嘉帶著諷刺語氣說。「他把那天殺的北佬丟在我們這裏不管了，只留一些小學生跟犯人跟自衛隊在這裏保護我們了。」

　　「女兒，」嘉樂突然站了起來說，「你的話太褻瀆了。你母親要懊悔的。」

　　「是天殺的北佬呀！」思嘉熱憤地嚷道。「我是不會有別的名字叫他們的。」

　　大家聽見提起了愛蘭，都覺得非常詫異，談話突然停止了。又是媚蘭出來打岔兒。

　　「你在馬崗的時候，看見過衛家的英黛跟蜜兒嗎？她們──她們聽見過希禮的消息嗎？」

　　「哦，媚蘭小姐，你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如果聽到希禮的消息，我就要特地從馬崗趕到這裏來報告你了，」扶瀾責備說。「不，她們並沒有什麼消息，不過──可是你不要替希禮著急罷，媚蘭小姐。我也知道你好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了，可是一個人關在牢獄裏，你是不能希望他寄信給你的，是不是，不過北佬牢獄裏的情形不見得跟我們牢獄裏這麼不堪的。他們在那裏，到底吃是吃飽的，藥是有的，被蓋也有的。他們不像我們這兒，我們連自己都還吃不飽，再不要說俘虜了。」

　　「哦，他們北佬有原是有啊，」媚蘭十分悲苦地說道，「可是他們不見得會分給俘虜的。你總也知道他們不會這麼，是不是，甘先生？你剛才說的話不過是安慰安慰我罷。你知道我們的人在他們那裏，凍得要死餓得要死，有病沒有醫生沒有藥，隨便他們死去，都因為北佬實在恨我們極了！哦，這些北佬怎樣能夠滅了他們才好呢！哦，我知道希禮現在是──」

　　「你不要說這種話罷！」思嘉心驚肉跳的嚷道。因為她只要沒有人提起希禮的死，心裏總還留著一線希微的希望，但是她一經聽見人提起這句話，她就彷彿覺得希禮就在說話那一刻兒死去了。

　　「現在，衛太太，你不必替你家衛先生擔心，」那個獨眼的兵士安慰她說。「我是一開仗就做了俘虜，後來才交換回來的，我在俘虜營裏的時候，他們給我吃肉，吃烤雞子，吃熱餅乾──」

　　「我想你是一個說謊家，」媚蘭帶著一個隱約的微笑說，思嘉從來沒有看見她對男人這麼高興過。「你自己想是怎樣？」

　　「我也是這麼想，」那獨眼的兵士說著，拍著腿大笑起來。

　　「你們大家要肯到客廳裏去，我來唱一則聖誕歌給你們聽聽，」媚蘭急乎要換一個題目說話了。「那把鋼琴是北佬拿它不動的。現在它走音得很厲害嗎，蘇綸？」

　　「很厲害了呢，」蘇綸一面回答著，一面向扶瀾拋去了一個微笑。

　　可是當大家都到客廳裏去的時候，扶瀾卻把思嘉的袖口拉了一把，留在那裏沒有走。

　　「我可以跟你私底下談句話嗎？」

　　思嘉一時間覺得莫名其妙，當是他要跟她提起牲口的事了，便暗底下下了個決心，要對他扯個大謊。

　　等到大家都走完了，就剩他跟思嘉兩個站在火爐邊，他就立刻失去了臉上那種假裝高興的顏色。思嘉一看他那樣子，竟像個老頭兒了。他的面孔乾燥而枯黃，像是陶樂草地上飄盪的落葉，他的鬍子稀疏而蓬亂，並已染上了點點的灰白。他心不在焉地一面挼著鬍子，一面侷促不安地咳了幾聲假嗽，這才開起口來。

　　「我對於你媽覺得很傷心，思嘉小姐。」

　　「請你不要提起這事罷。」

　　「還有你爸爸──他一逕就是這樣的嗎，自從──？」

　　「是的──他一逕是這樣的──他是失了常態了，你總看得出來的。」

　　「他當然是捨不得你媽的。」

　　「哦，甘先生，我們不要談──」

　　「對不起，思嘉小姐，」說著他侷促地擦著他的腳。「事實是，我有一樁事兒要跟你爸爸商量，現在看樣子是沒有用處了。」

　　「也許我可以幫你一點忙的，甘先生。你看，我現在是一家之主了。」

　　「那末好罷，」扶瀾方才開了口，又把鬍子拼命挼起來。「事實是──嗯，思嘉小姐，我的意思是想向他去求求蘇綸小姐呢。」

　　「怎麼，你，」思嘉覺得很驚異而又好玩地喊道，「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跟爸爸提過蘇綸的事嗎？你是追求她好幾年了的！」

　　扶瀾紅著臉，怪難為情的咧開嘴來，又變得像個怪害臊的孩子一般了。

　　「嗯，我──我還不知道她到底要不要我呢。我年紀比她大得多，而且──而且陶樂是有這許多漂亮小伙子在這裏包圍的。」

　　「哼！」思嘉暗底下想道，「他們是包圍我的，不是包圍她的呢！」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到底要我不要我。我從來沒有問過她，可是她一定會知道我的情感的。我想──我想我應該去求郝先生的允許，並且把實情告訴他。實情是，思嘉小姐，我現在是一個錢都沒有了。從前我曾經有過不少的錢──請你原諒我說這種話罷──現在我除了騎的這匹馬，穿的這套衣裳，什麼都沒有了，因為我當初去入伍的時候，我把大部份田地賣掉了買做聯盟州的公債，現在你知道的，這些公債是連紙錢都不值的了。而且就是值錢，我也已經沒有，因為我把它寄在我妹妹家裏，她的房子也給北佬燒掉了。現在我這麼窮得精光，再要去向蘇綸求婚，實在是冒昧之至。不過呢──嗯，不過事情是這樣的。我想這場戰爭的結果，究竟誰也不知道怎麼樣。在我看起來，這竟像是世界的末日了。往後的事情誰也不能有把握，因而我想，只有我們訂了婚，對於我是一個大大的安慰，同時也許對於她也可以有點安慰。我覺得這點安慰才是真正能有把握的。而且我並不要馬上就結婚，思嘉小姐，我要等能養活她的時候才結婚，不過那個時候到底多久才來，我可也不知道。總之，如果真正的愛是有點價值的話，那末蘇綸小姐即使別的什麼都沒有，也總一定可以富有起來了。」

　　他說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頗帶點兒莊嚴，使得思嘉心裏雖覺得好玩，卻也不免感動了。在她想起來，她覺得像蘇綸那樣的人竟有人會愛上她，那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她一向都當她這個妹妹不過是個自私自利只曉得怨天怨地的怪物。

　　「怎麼，甘先生，」她很和氣的說道，「這樁事情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我一定可以代替爸爸說句話。爸爸一向都很看得起你，並且希望蘇綸嫁你的。」

　　「現在呢？」扶瀾問著，臉上就露出快樂來了。

　　「現在也是的，」思嘉答道，但是她心裏卻記起爸爸對這事的態度來了，爸爸常常要在餐桌上對蘇綸問道：「怎麼，孩子！你那一位熱心的情人還沒有把那問題提出嗎？是不是該我先去問他的用意呢？」想到這情景，她只好勉強忍住笑。

　　「那末今天晚上我就去問她，」他說時，臉上有些兒發抖，然後他拿住了思嘉的手和她握了握。「你真太好了，思嘉小姐。」

　　「我去叫她到這裏來罷，」思嘉笑了笑，就動身到客廳裏去了。媚蘭正在開始彈鋼琴。那鋼琴走音得非常厲害，但是幾個鍵子還入調，媚蘭正在提高了嗓子，領導大家唱著聽啊先驅的天使歌唱了一曲。

　　思嘉突然站住了。她聽見了這種歌聲，真有些不能相信戰爭曾經兩度掃盪過這裏，不能相信自己是住在一個饑荒的地方，已經是瀕於絕境。突然的她朝轉扶瀾這邊來。

　　「你剛才說你覺得這個世界已快到末日，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可以直白告訴你的，」他慢慢地說，「不過請你不要把我的話拿去嚇壞那幾個女人。你要知道，這場戰爭是不能支持很久的了。軍隊的喪失沒有人補充，逃兵的數目又一天天的增加，多到軍隊裏自己不敢承認了。你總明白，兵士們知道自己家裏人在挨餓，就都急乎要回去想法子了。這是怪不得他們的，但是軍隊的力量因此而薄弱。而且軍隊沒有糧食就不能打仗，無奈糧食的確沒有了。這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你知道的，我的職務就是給軍隊採辦糧食。自從我們拿回餓狼陀之後，我就一逕在這帶地方跑來跑去，現在的確連養活一隻灰鴉的食物都不夠了。從這裏往南一直到沙番的三百哩地面，情形都是這樣的。大家都在餓肚子，鐵路又斷了，槍械又沒有補充，彈藥已經快要用竭，並且連做鞋子的皮都沒有。……所以，你看，末日是快要到的了。」

　　但是思嘉對於聯盟州快要絕望的情形倒並不覺得嚴重，她所認為嚴重的是食物的稀少。她本來要打發阿寶帶了那個北佬留下來的北方錢，冒險到各處去試買糧食和衣料，但是如果扶瀾所說是真的話，那就──

　　但是馬崗還沒有失陷呢。馬崗必定還有糧食好買的。等到這些差委隊走了之後，她就一定要叫阿寶帶那匹馬去試一下看。這是很容易把馬去送給軍隊去的，但是這個險她不得不冒。

　　「好罷，今天晚上我們不要再談這種掃興的話了，甘先生，」她說。「你去坐在我媽那間小房間裏去，我叫蘇綸到你那裏來，那你就──好罷，你們就可以說幾句私己話了。」

　　扶瀾紅著臉，微笑著，從客廳裏溜了出去，思嘉拿眼睛送著他去。

　　「可惜他不能馬上就跟她結婚呢，」她想。「不然我們也可以少一張嘴吃飯了。」

　　　　第二十九章

　　到了第二年春天，鍾斯通將軍又回來指揮那個七零八落的殘餘部隊，他就在南嘉羅陵投降了北軍，戰爭就此告結束。但是這消息直到兩個禮拜之後才傳到陶樂，因為陶樂人人都很忙，誰也抽不出功夫去到外邊旅行聽消息，同時他們的鄰舍家也是一樣忙的，大家都沒有往來，因而消息傳得很遲慢。

　　春耕正在大忙的時候，阿寶從馬崗帶回來的棉花子跟菜子又都要栽種了。阿寶自從去了一趟馬崗回來，就驕傲得了不得，因為他居然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而且帶回了一大車的衣料，種子，家畜，肥肉和好肉，以為這功勞是非同小可了。他一遍一遍的，不住說著路上怎樣逃過了危險，怎樣從那些小路僻徑上來去，才得沒有出事兒。他來去一共走了五個禮拜，把個思嘉著急得什麼似的。但是他回來的時候，思嘉並沒有罵他，因為他這趟的差使總算很成功。而且還剩了許多錢回來。她很疑心他那些家禽之類的食品並沒有花錢買的。她曉得阿寶鬼把戲很多，如果他在路邊碰到沒有人看守的雞欄或是燻臘室，他就再也捨不得拿錢去買了。

　　現在他們既然買到了糧食，就想要恢復起常態的生活了，因而大家都忙碌起來，大家都派到工作，並且是永遠做不完的工作。棉花田裏去年留下的桔桿得要撿開去，以便栽下今年的新種子，而且那匹馬是沒有耕過田的，得要慢慢的把它訓練起來。園裏的野草得要拔乾淨，才可以開出來種菜。此外還得劈木柴，還得修理那些給北佬燒掉的籬笆。還有阿寶張在那裏的獸網，每天得去看兩次，放在河裏的釣竿，也得常常去換餌。還有許多日常瑣碎的事，如同鋪床，掃地板，燒飯，洗碗碟，餵豬，飼雞，撿雞蛋，沒有一件不是要人的。還有那頭牛，得要給它擠奶，得要放牠到爛泥地裏去吃草，又得整天當心看著牠，免得給北佬或是甘扶瀾的部下回來拿去了。就連小衛德也派到職務了。他每天早晨起來，就要像煞有介事的拿著一隻籃子到外邊去撿取樹枝木片，以備生爐子引火之用。

　　停戰之後，本區裏面是方家的幾個孩子最先回來，這個投降的消息就是他們帶回來的。樂西腳上還有鞋子穿，所以是走路來的，東義光赤腳，騎著一匹光背的騾子。方家全家人裏面，東義向來最愛佔便宜，他們經過了四年來的風吹日曬，面色比以前更黑了，更瘦了，但是更結實了，又從戰場上帶歸了一臉的黑鬍子以至於別人家都不認得他們了。

　　在他們回到含羞樹去的路上，因為急乎要回家，只在陶樂耽了一歇兒，跟那幾個女人親了一下嘴，把投降的消息告訴了她們。現在統統結束了，他們說，統統都完了。他們對於這樁事情像覺得無關重要，也不願意多談。他們所要知道的就是含羞樹是否已經被燒掉。因為他們從餓狼陀向南來，一路只看見孤零零的煙囪豎在那裏，所以對於他們自己的房子已經覺得沒有多大希望了。及聽到陶樂報告了那個喜信，他們才鬆過了一口氣來，又聽見思嘉說起賽莉怎樣發狂似地騎著馬，怎樣輕而鬆之地跳過了她家的籬笆，他們便又拍著大腳大笑了一陣。

　　「這女孩子本來很豪氣的呢，」東義說，想不到約瑟會死的，真是她運氣該倒楣。「你們家裏誰有捲煙嗎，思嘉？」

　　「沒有，只有兔兒煙。爸爸放在一根玉米桿上吃的。」

　　「我還不會吃兔兒煙，」東義說，「但是將來大概也要學會的。」

　　「孟提䕷好嗎？」樂西很急切地卻是帶點兒不好意思地問，這才使思嘉記起他對於賽莉的妹子是有過意思的。

　　「哦，好的。她現在跟她的姑媽住在萬葉。你知道她家落迦畦的房子燒掉了，她家其餘的人都住在馬崗。」

　　「你誤會了，思嘉，他問這話的意思是，提䕷有沒有跟自衛隊裏什麼軍官結婚呢，」東義嘲笑他說，樂西立刻就睜起一雙兇狠狠的眼睛對著他。

　　「當然她沒有跟人結婚啊，」思嘉覺得很有趣地說。

　　「她跟人家結了婚倒好呢，」樂西憂鬱地說。「你想這種世界──哦，對不起，思嘉。可是一個男人家要是家裏的黑奴都給解放了，牲口都給拿光了，並且口袋裏一個錢都沒有，他怎麼好向一個女孩子開口求婚呢？」

　　「你知道提䕷是不會計較這些事情的，」思嘉說。她之所以能替提䕷說這樣一句好話，是因為方樂西向來不曾追求過她自己的緣故。

　　「不過我絕不會要求一個女孩子跟一個叫化子結婚的。她那邊也許不覺得難過，我這邊卻要難過的。」

　　當思嘉跟他們哥兒倆在前廊上談話的時候，媚蘭、蘇綸、愷玲三個本來也都在場的，但是她們一聽到投降的消息，便都溜進屋子裏去了。及至他哥兒倆走後，思嘉也進了屋子，這才聽見她們三個在母親的小辦事房裏低聲哭泣。她們哭的是投降的消息。現在什麼都完了，她們的一場光明美夢煙消雲散了，那個奪去了她們的朋友、愛人，丈夫而使她們的家庭淪為乞丐的主義粉碎無餘了。她們當初以為這個主義是永遠不會崩潰的，現在卻是崩潰得萬劫不復了。

　　但是對於思嘉，這事卻引不出眼淚來。她第一下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就在想：好了好了謝天謝地？現在我的牛不會給人偷去了。現在我的馬可以安全了。現在我們可以把那些銀器從井裏拿出來，大家都有刀叉好用了。現在我到各處地方去找食物，再也不用害怕了。

　　這是多麼一件可以使人鬆一口氣的事情啊！從今以後，她聽見了馬蹄的聲音不會嚇得跳起來了，從今以後，她不會半夜三更的突然醒轉來，心驚肉跳的側著耳朵聽了，從今以後，陶樂是安全了！她的最最惡劣的夢魘，不至於會實現了。她不至於要站在自己的院子裏，眼光光看著自己的房子化為灰燼了。

　　不錯，那個主義從此是死了，但是在思嘉心目中，她向來覺得戰爭是愚蠢的，和平是可愛的。她平日看見星條旗在旗杆上升起的時候，向來不曾感到過興奮，聽見南部國歌吹奏的時候，也向來不曾感到過動情。她也曾經吃到過苦楚，做過了看護，擔心過圍攻，但是她的心理是跟別人不同的；別人都是抱著一種為國犧牲的精神，她卻完全出於不得已。現在什麼都完了，她再也用不著怨天尤人了。

　　什麼都完了！這場戰爭似乎是無窮無盡的，現在居然已經結束了。這場無緣無故的戰爭並不曾留給她什麼感想，只是已經把她的生活截然切成了兩段，並且使她對於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簡直記不起來了。她也還會回想起，但是絲毫沒有感情的。她也曾想起了從前那個穿著綠色淺鞋披著噴香衣服的美貌的思嘉，但是她心裏覺得奇怪，彷彿那個思嘉並不是她自己似的。從前那個郝思嘉小姐曾經有整個區裏的青年都傾倒在她腳下，曾經有論百的奴隸一呼百諾的服侍著她，曾經有陶樂的全部財富做她的後盾，曾經有親愛的父母百依百順的縱容著她。而這個縱容嬌養慣了的小姐是從來沒有一樁事情感到失意過的，就只除了關於衛希禮那件事。

　　誰知在這遙遠的四年途程中，那個掛著飄帶穿著舞鞋的小姐已經溜得無影無蹤了，剩下來的只是一個綠色尖眼睛的婦人，連一個子兒也要計算了，許多下賤的事情都得她親自動手了，而且那殘破的家庭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給她，有的就是她現在站腳的這一片不可毀滅的紅土。

　　當她站在穿堂裏聽那三個女人哭泣的時候，她心裏正在非常之忙碌。

　　「我們要多種些棉花起來，要再加上它幾倍。我明天就打發阿寶到馬崗去多買些棉花子來。現在不會有北佬來燒了，我們自己的軍隊也用不著它了。我的好上帝！今年秋天的棉花要像天一般高了呢！」

　　她走進那間小辦事室，也不管那幾個坐在沙發上哭泣的女人，便向那書記的坐位上坐了下去，拿起一支鵝毛筆來，計算著自己手裏的幾個現錢能買多少棉花子。

　　「戰爭是結束了，」她想著，突然感到一陣無限的快樂，當即又丟開手裏的鵝毛筆。戰爭是結束了，那末希禮──如果希禮還活著的話，他就要回家去了！於是她心裏起了疑惑，不曉得媚蘭在這裏痛哭主義喪失的時候，有沒有也想到這一點。

　　「不久之後，我們就要接到他的信了──不，不是信。我們不會接到信的。但是不久之後，哦，他總會設法讓我們知道的！」

　　但是一天一天積成了禮拜，一個禮拜一個禮拜的過去了，還是沒有希禮的消息。南方的郵信仍舊是沒有定准，何況在這鄉僻的區域，簡直是全然不通了。偶爾有一個從餓狼陀來的過路客，帶了白蝶姑媽的一個條子來，寫得痛哭流涕的求她們回去，但是從來沒有希禮的消息。

　　自從停戰以後，思嘉跟蘇綸姊兒倆常常要為著那匹馬的事大吵嘴。現在蘇綸知道出門再不會有碰到北佬的危險，便想出門去看看鄰舍家了。因為她在家裏覺得非常的寂寞，頗想恢復一點從前的社交生活，出去找找朋友，至少也可以知道知道其餘的人家是否都跟陶樂的境況一樣。但是思嘉無論如何不肯讓她騎那匹馬出去。她說馬是要工作的，要到樹林裏去拖木柴，要耕田，又要讓阿寶騎出去找食物。禮拜天呢，牠就又該有權利在牧場上吃吃草休息休息了。如果蘇綸要出去看朋友，她儘管可以步行去的。

　　但是蘇綸平日也是嬌養慣了的，從來沒有步行過一百碼以上的路，現在要她跑路去看朋友，她覺得乏味之極，因此她寧可賴在家裏不去，只是哭著鬧著，不住叫著「母親在世就好了！母親在世就好了！」後來思嘉實在聽得不耐煩，便把那個許她已久的耳摑實行打了，而且打得非常厲害，竟把她打得大哭大叫著倒在床上去，並且使得全家人都驚惶失色。從此以後，蘇綸就不大敢哭鬧了，至少在思嘉面前要好些。

　　但是思嘉說的馬上工作那句話，也只有一半真實，還有一半呢，就是她自己用了那馬出去拜過一次客的事實了。這事離開停戰那天還不到一個月，自從她拜了這次客回來以後，她的勇氣又發生了動搖，但是她只悶在肚裏不敢說出口。

　　她看過的這些人家裏面，還算方家的景況最好，那是全靠賽莉騎著一匹馬勤勞奔跑的功勞。不過說是最好，也不過是比較上的說法，比較其餘那些一籌莫展的人家稍好罷了。方老太太自從那次領導全家人撲火救屋，便得了一種心病，直到現在始終沒有好。方老醫生已截了一隻臂膀，還在慢慢調養的期間，樂西和東義已經拿起鋤頭鍬子學起田裏的工作來了。當時思嘉趕了一部歪歪倒倒的貨車到他們莊子上去，他們兩個正都在田裏工作，一看見了她，便和她隔著籬笆握了一握手，隨後彼此相視了一回，都不禁覺得悽慘而好笑。思嘉說要問他們買點玉米種子，他們答應了，隨即討論起莊子上過日子的問題來。他們說現在家裏還有十二隻雞子，兩頭牛，五口豬，以及他們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匹騾子。又說他們有一口豬剛剛死了，恐怕其餘幾口也要保不住。思嘉聽見這兩位公子哥兒把幾口豬的事情說得這麼嚴重，不由得又笑了起來，但是這回的笑也是慘苦的。

　　含羞樹的全家人都對思嘉非常的歡迎，並且送給她一些玉米種子，無論如何不肯要她的錢，當思嘉把一張綠票子放在他們桌上的時候，那方家人的暴躁脾氣就馬上發作了。思嘉只得重新把那票子收回來，拿了種子，暗底下塞了一張一元的鈔票到賽莉手裏。賽莉現在是變了一個人了，跟八個月以前思嘉剛剛回來看見她的時候大不相同了。那時候她雖然也很蒼白，很憔悴，但是還帶著一種很輕快的態度。現在那種輕快態度完全沒有了，彷彿聯盟軍的投降已經把她一切的希望都剷了去了。

　　「思嘉，」她一面接了那鈔票一面對她低聲說，「你想鬧了這一場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打呢？唉，我的可憐的約瑟！唉，我的可憐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打，我也不去管它，」思嘉說。「而且我對於這樁事情並不感興趣。我是向來對它不感興趣的。戰爭是男人家的事，不是女人家的事。現在我感興趣的就是要好好的種它一季棉花。你拿這塊錢去給小約瑟買件衣裳穿穿罷。我看他是需要衣裳得緊了。而且我絕不能白要你家的種子，雖則樂西跟東義都這麼客氣。」

　　於是樂西、東義送她上了車，並且跟平時一樣客氣的跟她道了別。思嘉一路趕車回去，他們身上那種襤褸的情形以及他們家裏那種淒涼的景況不住在她眼前浮現著，使她不由得一陣陣打起寒噤來。因為她自己已經窮得要不得了，就是能夠看看別人家的富有也是好的，不料別人家裏也是跟她一樣朝不保夕的呢！

　　其次，她到松花莊去拜訪高家。高愷悌已經回家了。她到那裏的時候，他正坐在太陽底下一把躺椅上，膝蓋上鋪著條圍巾，神氣非常的憔悴，並且啌啌的咳著嗽。但是他一經看見了思嘉，面上也顯出一點光彩來，並且從躺椅上勉強站起來跟她招呼了一下。據他自己說，他不過是胸口裏停了點風寒，是因在前線時雨底下睡覺得來的。他相信自己不久就會好起來，也就要下田工作了。

　　一會兒高嘉菱也從裏面出來了，他跟思嘉才打了一個照面，思嘉就已看出她心裏懷著莫大的愁惱。因為愷悌還不覺得前途的暗淡，她是覺得的了。現在她們家裏顯得非常之零亂，院子裏已經長滿了野草，屋子裏也狼藉不堪。嘉菱自己也十分消瘦，並且顯得很緊張的樣子。

　　她們家裏除了她姊兒倆之外，還有那個北佬的繼母，還有她的四個異母的小妹妹，還有那總監工的北佬什而登。思嘉對於什而登回來就覺得很討厭，也同討厭從前她自己家裏的魏忠一般。因為這個什而登向來不大有做用人的規矩，及至高先生跟瑞福死了之後，他就越發大模大樣起來了。現在他出來招呼思嘉，竟把她看做一個平輩人一般，全沒有一點上下的禮數，使得思嘉覺得非常不舒服。原來這位北佬太太向來對底下人不講規矩，因而他就愈加放肆了。

　　「我們這位什先生真是好人呢，他在這裏艱難苦楚的時候都捨不得丟開我們走，」高太太一面對思嘉說著，一面怯生生的對嘉菱和愷悌瞟了一眼。「我想你也總聽見說過，我們的房子兩次都是他救下來的呢。我們要是沒有他，真不曉得怎麼過日子，錢又沒有，愷悌又──」

　　愷悌聽見了這話，立刻把蒼白的面孔漲得緋紅，嘉菱也彆起一張嘴，把兩道長眼睫毛垂下來蓋掉眼睛。思嘉頗能了解他們的情感，知道他們聽見繼母說要他們感激那個北佬監工的話，心裏覺得難受極了。高太太自己也已經看出，便窘得差不多要哭出來，她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她自己也不懂，怎麼老是會說錯話的？她簡直就不懂得南方人的心理，雖則她在肇嘉州已經住了二十年。她總不知道那一些話是不應該對她這兩個繼兒女說的。不過她無論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這兩個繼兒女對於她仍舊都很客氣。因此她只得暗中賭咒，一定要帶同她親養的幾個女兒回到自己北方去，將這一對怪脾氣的前娘兒女丟下了不管。

　　思嘉拜訪過了這幾家之後，已經沒有意思要去看湯家。她知道他家的四個兒子一個不剩了，房子也燒為平地了，一家人都擠在總監工房子裏住了，因而她怎樣也鼓不起興子去。但是蘇綸跟愷玲一逕逼著她，媚蘭也說湯先生已經回來，她們不去探望一趟是要對不起人的，於是她們終於撿了一個禮拜天去了。

　　這一次拜訪的印象最為惡劣。

　　當她們的車子將近他家的時候，她們第一個看見的是湯比莉太太，她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騎馬服，腋下夾著一條馬鞭，正坐在馬圈子柵欄上默默出神，在她旁邊，蹭著那一個向來替她看馬的矮腳黑人，也瞠著一雙眼睛在那裏發楞。那個馬圈子向來是大馬小馬擠著一大群的，現在卻空無所有，只剩湯先生從前線騎回來的一頭騾子了。

　　「現在我的那些寶貝兒都完了，我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呢！」湯太太從欄杆上跳下來，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話。倘使是一個陌生人，總一定要當她說的「寶貝兒」是指她的四個兒子，但是思嘉她們都明白，她並不是說她的兒子，卻是說她的那些馬兒。果然她繼續說道：「我那些寶貝兒馬兒都死光的了！哦，還有我那可憐的乃驪，只要有乃驪在就好了！你們瞧罷，現在圈子裏就只剩這匹天殺的騾子了。天殺的騾子，」她又對那騾子怒視了一眼，重複一遍道。「我想起了從前那一些好種，現在看見了這麼一件東西，簡直是一種大大的侮辱。你們知道騾子是雜種，是一種極不自然的動物，根本就不應該養起牠們來的。」

　　湯勤先生臉上長著一臉大鬍子，已經全然改樣了，當時他聽見有人來，就也從監工屋裏走出，跟思嘉她們親嘴歡迎。跟在他後面的是那四個紅頭髮的女孩子，身上都穿著打過補釘的衣服。同時有一打左右黑色褐色的獵犬，也跟在她們後面出來，一聽見有陌生人的口音，便汪汪叫個不止。思嘉覺得他們全家人都帶著一種勉強裝成的快樂，便不由得感到一陣澈骨的寒冷，比在含羞樹和松花莊所見的情形還要悽慘得多。

　　湯家全家人一定要留思嘉她們吃中飯，說他們近來難得有客人，要她們多坐一會兒，也好讓她們聽聽各處的消息，思嘉不願意留在那裏，因為她覺得那裏的空氣壓迫著她，但是媚蘭跟她的兩個妹妹都願意多耽一會。於是四個人都留在那裏吃飯了，吃的是極其簡便的筵席，就只有鹹肉和乾豆兩色。

　　筵席雖然簡便，席上卻有不住的笑聲。湯家四姊妹談起改補衣服的把戲，一逕都吃吃的笑個不歇，彷彿是講極有趣的笑話一般。媚蘭也湊了上去，把陶樂受到的種種苦楚講得活靈活現。只有思嘉一個人沒有多說話，她只覺得他們屋裏沒有了那四個頑皮的兄弟，便空虛得很了。

　　愷玲也一逕不大開口，及至吃完飯，她突然走到湯太太身邊，跟她咬了一下耳朵。湯太太臉上立即收去了笑容，便摟住愷玲的臂膀，跟她一同走出屋子去。思嘉在房子裏早已是如坐針氈，便也跟在她們後面出來，她們走過了夾道，向園子那邊走去，思嘉這才明白她們是向墳地裏去的。現在她已經跟了她們來，便不好意思再縮回去了，但是湯太太已經是十分傷心，愷玲為什麼偏要拖她到她兒子的墳墓上去呢？

　　那墳地圍著一圈磚牆，蔭著許多柏樹，其中有兩塊大理石的新墓碑，新到還不曾著上一點雨漬。

　　「這是我們上禮拜才弄來的，」湯太太驕傲地說。「湯先生上禮拜到馬崗去過了，是他親自拿大車裝回家來的。」

　　墓碑！這該得花多少錢啊！突然間，思嘉就覺得這家人家並不怎麼可憐了。現在糧食這麼貴，誰還能買得起墓碑，這家人家就不值得替他們表同情了。而且兩塊墓碑上都刻著好幾行的字。多刻一個字就得多花一個錢呢！這家人家一定是發了瘋了！就是把那三個孩子的屍體弄回家裏來，也是得花不少的錢的，從前保義的屍體，他們是連影蹤都沒有找到呢。

　　在伯倫和司徒的兩個墳墓之間豎著一石上面刻著道：「生時形影不離，死亦並肩而絕。」

　　還有那一塊墓石上刻著保義和讜謨兩個名字，底下便是幾行拉丁文，開首是Dulce et兩個字，【註：譯者案，全文應該是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一句，譯「為國捐軀，既樂且宜！」出Horace之頌歌。】但是思嘉看了一點也不懂，因為她在萬葉女子中學的時候，每次拉丁文課都要逃學的。

　　拿錢花在墓石上頭去！他們都是傻子呢！思嘉心裏覺得很憤慨，彷彿是花了她的錢似的。愷玲的眼睛亮得出奇。

　　「我覺得它可愛極了，」她指著第一塊墓石低聲說，因為她見了一切生的門脫兒的東西便都要十分感動。

　　「是的。」湯太太說，她的聲音很溫和，「我們覺得這兩句東西非常適切──他們差不多是同時死的，司徒先一步，伯倫拿起了他丟下的旗子，也就跟著他去了。」

　　她們趕車回家的時候，思嘉頗有些今昔之感，一路上默默無聲。

　　「再過一年，這些田裏怕都要長起小松樹來了，」她把四周環繞的樹林掠了一眼，不覺淒然的想道。「現在沒有了黑人，我們的力量就只能夠維持自己的身體了。沒有了黑人，誰都不能進行大規模的耕種。田地既然沒人種，自然要重新變做森林了。我們鄉下人全靠種棉花。現在不能大規模的種棉花，叫鄉下人怎麼過活呢？我們是跟他們城裏人不同的。他們有辦法，不會受影響。我們就不能不倒退到一百年前去，跟那些開荒人一樣，住在小木屋子裏，親手耕著幾畝地，混得一口飯罷了。」

　　「不──」她末了下了一個決心，「我絕不讓陶樂像這樣荒廢下去。就是要我親自下田去工作，我也不怕的。就是這一帶地方都變成樹林，就是整個肇嘉州都變成樹林，我也不讓陶樂同別處一樣。我絕不拿錢浪費了去買墓碑，絕不拿時間浪費了去痛哭戰爭的失敗。我們是可以從頭再做起來的。我是相信我們可以從頭再做起來的，只要男人還沒有死光。只要男人還沒有死光，失了黑人也就算不了怎樣嚴重的事了。頂頂少不了的就是男人，就是青年的男人。」於是她重新想起了湯家四兄弟，想起了方約瑟，想起了高瑞福，想起了孟家的一班，想起了她當初在死亡單上見過名字的那些萬葉和鍾氏坡的小伙子。「只要還有相當數目的青年人留在這裏，我們總有辦法的，但是──」

　　於是她觸起另外一個思想來了──假如她願意再同人家結婚呢？當然，她並不曾有過再同人家結婚的意思。有過一次已經足夠了。而且，她唯一願意和他結婚的人就是希禮，而希禮是已經跟別人結過婚的了。但是假如她願意同人家結婚呢？那末誰是願意同她結婚的呢？這一個思想使她覺得非常的可怕。

　　「媚蘭，」她說，「你想我們南方的女孩子要怎麼樣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這個意思。以後她們要怎麼樣？現在已經沒有一個男人能跟她們結婚了。媚蘭，你知道的，所有的青年男人都已死光了，我們南方的女孩子怕都要終身做老處女了。」

　　「而且也永遠沒有人養孩子了，」媚蘭說，因為在媚蘭，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

　　當時蘇綸坐在車後邊，一定對於這個問題也曾經想起過的，因為她聽見思嘉跟媚蘭談論這件事，就突然哭起來了，自從聖誕節那一天。她一逕都沒有甘扶瀾的消息。她不知道到底是因郵信不通的緣故呢，還是他已根本把她忘記了。又或者他在最後幾天的戰爭裏面打死了也未可知的。如果打死了，倒是比忘記她要好得多。因為像愷玲跟英弟那樣，未婚夫打死了至少還留下一點體面，如果他竟將她拋棄，那她就沒有面孔見人了。

　　「哦，我的天！你不要哭啊！」思嘉說。

　　「哦，是的，不錯，你可以講風涼話了，」蘇綸嗚咽道：「因為你是結過婚的，又有了孩子了，而且誰都知道總會有人要你的。可是你替我想想著，你這人卑鄙極了，你知道我是一點兒沒有辦法的，偏要這麼老處女老處女的講得我心驚肉跳，你這人可恨極了。」

　　「哦，你不要鬧啊？我就最恨這種動不動就哭的人。你也明知道那泣黃鬍子先生還是好好兒活在世上，他自然會回來和你結婚的。我想他絕沒有這種見識會得拋棄你。不過要是我的話，我是寧做老處女也不和他結婚的。」

　　車後暫時沉默了，只有愷玲在那裏沒精打采的拍慰著她的二姊。她所以沒精打采，因為她的心已經回到三年前跟湯伯倫並馬而騎的時候了。他在這麼想著的時候，不覺臉上泛起了紅霞，眼裏流露著快樂。

　　「哦，」真的。媚蘭淒然的說道。「南方沒有了這些青年真不知要怎麼樣呢！當初他們在這裏的時候，我們都可以利用他們的勇氣，利用他們的腦子，利用他們的精力，現在就全靠我們自己了。思嘉，你和我都是有男孩子的，你我得把他們趕快養大了，好補他們的缺，你我把他們養得跟那些死去的青年一樣勇敢。」

　　「我看是從今以後再不能有他們那樣的人了。」愷玲輕輕的說。「他們的缺是誰都補不了的。」

　　她們在沉默中走完其餘的一段路。

　　這事以後的有一天日落時分，高嘉菱騎著一匹騾子到陶樂來。那匹騾子樣子非常的憔悴，嘉菱自己也憔悴得跟那騾子一般。她身上穿著褪色粗布的衣服，從前只有家裏用的黑奴才穿的。她的一頂涼帽用兩條草繩子結在下巴頦兒底下。她將騾子一直騎到前廊子底下，卻並不下來。思嘉跟媚蘭正在廊上看落日，便急忙跑下臺階去迎接。她的臉色跟思嘉那天看見的愷悌一樣蒼白，蒼白而且緊張，彷彿她一開口說話就要把面皮炸碎似的，但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她跟她們點了一點頭，那頭也是昂然的。

　　思嘉突然記起衛家開大野宴那天來，那天她曾和她在那裏私下談論白瑞德的事。她還記得那天嘉菱穿著一件藍色絨布的衣服，飄帶上插著噴香的薔薇，腳上穿著一雙黑絨半統鞋，花邊一直包到腳踝上，美得跟一朵嬌嫩的鮮花一般。現在呢，她直僵僵的坐在騾子上，連從前的影子都看不見一點了。

　　「我不下來了，謝謝你們，」她說。「我不過來通知你們一聲，我馬上就要結婚了。」

　　「什麼？」

　　「跟誰？」

　　「哦，嘉菱，這是多麼偉大啊！」

　　「幾時？」

　　「明天，」嘉菱很平靜的說，但是她的聲音變了，她們聽出裏面含著一種非常厲害的慘痛，都立即把笑容收了起來。「我來告訴你們一聲，我明天就要結婚，在鍾氏坡，我並不預備請客。」

　　她們把這話默默咀嚼了一回，抬起頭朝她看了看，現出了疑惑的神色。然後媚蘭開口了。

　　「是我們認識的人嗎，親愛的？」

　　「是的，」嘉菱簡單地說。「就是什而登先生。」

　　「什而登先生？」

　　「是的，什而登先生，我們的總監工。」

　　思嘉聽見了這話，一時連「哦」的一聲都叫不出來，但是嘉菱從騾子上突然對媚蘭瞪了一眼。低聲而粗魯的對她說道：「你如果要哭，媚蘭，我是無論如何受不了的。那我就要死了！」

　　媚蘭不開口，只把嘉菱一隻掛在鞍蹬上的腳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是低著的。

　　「你也不要拍我！這我也受不了的。」

　　媚蘭放下她的手，但是仍舊沒有把頭抬起來。

　　「好罷，我得走了。我不過是來告訴你們一聲的。」說著。她那蒼白而緊張的面具就又戴了起來，同時把韁繩抓在手裏。

　　「愷悌好嗎？」思嘉問道，因為她實在想不出話來說了，只得拿這不相干的問話來打破僵局。

　　「他是快死了，」嘉菱簡捷了當地說。她的聲音裏似乎一點兒沒有感情。「因而我不得不走這條路，使他不必替我擔心，可以舒適和平的死去。你們知道，我那繼母明天就要帶著她的幾個女兒回北方去了。好罷，我得走了。」

　　媚蘭抬起頭，遇著了嘉菱的凄苦的眼睛。媚蘭眼睫毛裏銜著光亮的淚珠，眼睛裏面含著同情的諒解，而在她眼前，嘉菱正把一張嘴兒彆成一個勉強的微笑，像個能夠忍哭的勇敢孩子一般。思嘉呢，卻只懷著滿肚子的惶惑，始終覺得嘉菱要跟一個總監工結婚的這個觀念是有些難以把握的──嘉菱，一個富有地主的女兒，而且除了思嘉之外，也要算是個美人兒的。

　　嘉菱彎下身子，媚蘭踮起腳尖兒。她們親了吻。然後嘉菱把韁繩狠狠的一㧾，那頭老騾子便向前直攛而去了。

　　媚蘭目送著她，不由得眼淚泉湧而下。思嘉只把眼睛直視著，仍舊迷迷糊糊的在那裏發怔。

　　「媚蘭，她發瘋了嗎？你知道她是不能愛他的。」

　　「愛嗎？哦，思嘉，你再不要提起這樁可怕的事情罷！哦，可憐的嘉菱？可憐的愷悌！」

　　「胡說八道！」思嘉嚷道，因為她已經有些懊惱起來了。她之所以要懊惱，因為她覺得媚蘭對於無論什麼事情總像比她自己看得清楚些。就是現在嘉菱這件事，在媚蘭看起來，簡直是天底下再大不過的災難了。在思嘉看呢，她覺得要跟一個下等北佬去結婚，當然是不舒服的，但是一個女孩子家到底不能獨個人住在一個大莊子上呀；她總得有個男人幫助她來經營的。

　　「媚蘭，那末我那天對你說的那句話是應驗了。現在的女孩子已經是沒有男人可嫁，可是她們又不能不嫁。」

　　「哦，那也不一定要嫁的？就是做一輩子的老處女也並沒有可羞，你就看我們的白蝶姑媽罷。哦，叫我做嘉菱，我是寧可死也不嫁的！我知道愷悌也寧可她死的。這麼一來，她們高家就此完結了。你就想想看罷，她──她將來的子孫怎麼樣呢？哦，你趕快叫阿寶配馬，你趕快追了她去，叫她住在我們這裏來罷！」

　　「阿呀，我的天！」思嘉聽見媚蘭這麼輕而鬆之的拿陶樂來做人情，不由得大吃一嚇，禁不住喊出這聲來。在思嘉，她是當然沒有意思要在家裏多養一口的。這意思她本來要對媚蘭直白的說出，但是一看見了媚蘭臉上那種悽慘的神色，便又立刻收住了。

　　「她不肯來的呢，媚蘭，」她修改了本來的意思說。「你總也知道她不會來的。你看她意氣多麼高傲，怎麼肯受人家的賑濟呢？」

　　「這倒是真的，這倒是真的！」媚蘭也弄得猶疑不決起來，只得眼看著嘉菱背後的一陣紅塵漸漸消失而去。

　　於是思嘉對媚蘭瞟了一眼，心裏暗暗的想道：「你住在我家裏已經好幾個月了，你卻從來不曾想到過自己也在受人的賑濟。而且我猜你往後也是永遠不會想到的。你並不曾因為這次的戰爭而改變心性，你的思想行為都還是跟從前一樣，彷彿這個世界並不曾發生過什麼變故，彷彿我們家裏還是很發財，多來幾個客人吃飯可以滿不在乎的。你自己呢，我是沒有辦法了，我只得把這付擔子挑一輩子了，但是我絕不願意再加上嘉菱一付擔子。」

　　　　第三十章

　　停戰以後的那個夏天，陶樂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了，因為在那幾個月裏面，不住有一批批叫化子一般的兵士從那紅泥山上爬過來，到陶樂的門口來討吃借宿。這些兵士都是從聯盟州的隊伍裏遣散回家的。鍾斯通將軍只用火車把他們從北嘉羅陵運到餓狼陀，便丟了他們不管，讓他們各自步行回家。後來鍾斯通的部下都從陶樂過去完了，接著由佛金尼軍隊遣散回家的兵士又來了，大西部的軍隊又來了，因而陶樂門前川流不息，接連幾個月都頗不寂寞。這些兵士大多數是步行的，也有幾個幸運兒騎著骨瘦如柴的騾馬，那是投降條件許可他們的。

　　回家了！回家了！這是那些兵士心裏唯一的思念。他們有的是默默無言，神色十分的暗淡，但也有的頗有興致，並不覺得遠道奔波的辛苦，因為他們知道現在什麼都完了，大家可以平平安安回家了，有了這一個觀念，他們的精神就給撐支住了。他們並沒有表示怨恨。他們都把怨恨的心理留給婦女們和老年人了。他們已經盡力打過仗，打敗了怪不得他們，現在他們願意把前事一概忘掉，只想回家去平平安安的耕作了。

　　回家了！回家了！他們路上沒有什麼可談的，不談打仗，也不談受傷，不談怎樣做俘虜，也不談將來的生活，等到將來，他們要把這個仗重新再打過，然後可以把自己怎樣進行，怎樣衝鋒，怎樣饑餓，怎樣受傷的情形一一的告訴兒子孫子，現在他們卻沒有什麼可說。他們有的缺了條臂膀，有的少了隻腿兒，有的單剩一隻眼，有的滿身是瘢痕，到了陰天下雨的時候就要作痛，但是他們現在一切都不管。他們覺得將來一切事情都會兩樣的。

　　無論是年老的，是青年的，是富有的地主，是貧窮的佃農，他們帶回了兩件共同的財產，蝨子和痢疾。他們四年以來身上一逕都和這種灰白色動物，早已習慣成自然，就是對著女人面前也要毫無顧忌的爬撓起來。痢疾呢，那是下自小兵，上至統帥，沒有一個人能夠倖免的。因為他們四年以來一逕都在半饑半飽的狀態中，吃的東西又都是粗糙的，生的，未經消毒的，所以沒有一個人的肚子不在作怪。現在到陶樂來討吃借宿的這些兵士當中，有的是宿病未去，有的正在厲害的期間，以致陶樂的主人不但要料理他們上面的飲食。並且要料理他們下面的排洩。

　　「俺看是咱們聯盟州的軍隊裏沒有一個肚子好的哪，」嬤嬤一面在替他們煎煮黑莓根，一面這麼評論著。黑莓根是治痢疾的妙藥，愛蘭生前向來都用的。「那末咱們這回吃敗仗，並不是北佬給打敗的。倒是他們自家兒的肚子給打敗的了。因為肚子裏裝滿了水，誰還打得動仗呢！」

　　後來嬤嬤看見有人來，便不問他肚子到底痢不痢，先拿一罐黑莓子根湯叫他灌下去。這藥的味道非常之苦，那些兵士也只得皺著眉頭喝。

　　關於住宿的問題，嬤嬤的主張也同樣的十分堅決。凡是身上長著蝨子的兵士，嬤嬤都無論如何不放他們進屋子去。他總先把他們趕到一叢矮樹後面，剝光了他們的衣裳，拿水跟粗肥皂叫他們通身洗過，然後拿些被單褥子讓他們暫時蓋著，一面拿他們的衣服放在一口大洗鍋裏煮了一回，等曬乾了再還給他們去穿上。對於這種辦法，思嘉她們曾經和她熱烈辯論過幾次，說這樣對待人家，是要使那些兵士覺得怪難為情的，但是嬤嬤無論如何不肯聽她們，只說等她們自己身上長起蝨子來才叫難為情呢？

　　後來這種兵士天天有的來了，嬤嬤再也不肯放他們到臥室裏去。因為她雖做過了一番滅蝨的手續，仍怕有未煮死的蝨子要在屋子裏留下種來。對於這辦法，思嘉也不和她辯論，卻把那間鋪著地毯的客廳改成了一間寢室，就讓那些兵士在地毯上睡，嬤嬤也還是反對，說這地毯是愛蘭親手染成織成的，怎麼好讓那些兵大爺去沾污呢，但是思嘉的意思也很堅決。因為他們總得有一個地方睡的是不是？於是嬤嬤就不再反對，而那地毯經過幾個月來的鋪墊，就給那些兵士的馬刺和鞋底東一塊西一塊的擦出許多破洞來了。

　　每有一個兵士到來，她們都要很迫切的向他問起希禮的消息。同時蘇綸也要特別問起甘扶瀾。但是那些兵士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名字，並且極不願意談起失蹤的事情。他們彷彿覺得自己能夠活著就好了，前線死亡的和失蹤的論千論萬，他們那裏管得這許多！

　　家裏人看見媚蘭幾次問了都失望，生怕她要覺得傷心，只得拿話來勸慰她。當然希禮不會死在俘虜營裏的。如果他死在那裏，北佬一定會有人寫信給他們。當然，他現在是回來的了，但是那地方遠得很呢。就是坐火車也要坐幾天，那末如果希禮也跟這些人這樣步行來的呢……但是他為什麼不寫信呢？那是，親愛的，你總該明白現在的郵信是怎麼一個情形罷，就是郵信通了也是很靠不住的。但是假使──假使他半路上死了呢。這個，媚蘭，那是一定有北佬的女人會得寫信來的……北佬的女人！哼！……可是，媚蘭，北佬女人也有好的呢！當然有的！如果他們北方連一個好女人都沒有，那還成一個地方嗎！思嘉，你總還記得你那一次在薩刺拓加遇到過一個好北佬女人的──思嘉，你跟媚蘭說說罷！

　　「好女人！嚇！」思嘉答道。「你知道她問我一句什麼話？她問我家裏養著幾頭獵狗預備追黑奴的呢！我倒是同意媚蘭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好北佬，無論是男的女的，可是你不要哭，媚蘭！希禮是會回來的。你知道路遠呢，而且也許──也許他腳上是沒有鞋子的。」

　　但是思嘉一提起了希禮腳上沒鞋子，自己也就快哭出來了。別的兵士都可以光赤腳，或拿破布條子之類裹著腳，唯有希禮不可以。他是應該騎著高大的駿馬，披著漂亮的衣服，穿著雪亮的靴子，插著燦爛的羽毛回家來的。現在思嘉想起希禮回來的時候不免也要跟這些兵士一般狼狽，不由得一個心突然沉落下去。

　　六月裏的一天下午，陶樂全家人正在後面廊子上看阿寶開西瓜，忽然聽到前面夾道上有馬蹄的聲音。百利子懶洋洋地走到前面去看去，這裏思嘉她們恐怕來的是一個兵士，預備把西瓜藏起來等晚飯喫。媚蘭跟愷玲表示反對，以為那來的兵士也應該分喫一份西瓜的，但是思嘉堅執不肯，蘇綸和嬤嬤又幫助她說話，就叫阿寶匆匆拿去藏了起來了。

　　「你們不要做傻子罷！這一點西瓜我們自己還喫不痛快呢。如果來的有兩三個人呢，那末我們自己連味道都要嘗不到了。」思嘉說。

　　正在辯論的當兒，前面百利子在那裏大聲喊叫了。

　　「阿哈！思嘉小姐！媚蘭小姐！你們快點來呀！」

　　「是誰呀！」思嘉一面喊著，一面就從臺階上跳了起來，急忙打穿堂裏面跑到前面去。媚蘭她們都在她後面跟著。

　　「是希禮罷！」她心裏暗暗的想。哦，也許──

　　「是彼得伯伯呢！白蝶姑媽家裏的彼得伯伯呢！」

　　大家急忙跑到前面廊子上，正見那鬚髮花白的彼得伯伯從一頭憔悴不堪的禿驢上爬下來。他那黑臉兒上照常裝著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氣，額頭上刻著許多深刻的皺紋，但是一張嘴笑嘻嘻的咧開著，像是一隻沒有牙齒的老獵狗。

　　黑人白人大家都跑下臺階去迎接他，和他握手，搶著問他的說話，內中聲音最高的就是媚蘭。

　　「姑媽不是有病罷？」

　　「不，姑娘，她人倒是很好，謝謝上帝！」彼得伯伯說時把媚蘭和思嘉都瞪了一眼，蹬得她們心裏都覺得有些慚愧，卻又不知到底為什麼。「她人倒是很好，可是跟你們兩位姑娘生氣得很了。這是怪不得她的，連俺也要生氣呢。」

　　「怎麼，彼得伯伯？這是怎麼說？」

　　「你們兩位小姐自然有些對不起人的。白蝶小姐不是一回一回寫信要你們回家去嗎？那是俺親眼看見她寫的。俺又看見她每次接到你們的回信，說這兒莊子上忙，走不開，她總要大哭一場。」

　　「可是，彼得伯伯──」

　　「你們知道白蝶姑媽膽子極小的，你們怎麼可以丟了她不管呢？她一輩子也沒有獨個人住過，自從馬崗回來，她沒有一天不在發抖。她叫俺到這裏來對你們說說明白，說她實在不懂你們，為什麼正在她要人要得厲害的時候偏偏丟了她呢？」

　　「嗨」！嬤嬤在旁邊聽得有些不耐煩，便也插嘴進來說。「這話說得有點不在理了！她說她那裏要人要得厲害，我們這裏就不要人要得厲害嗎？白蝶姑媽如果要人做伴，幹嘛不去找她的哥哥呢？」

　　彼得伯伯拿枯乾的眼睛將嬤嬤瞟了一眼。

　　「咱們跟亨利老爺已經許多年沒有往來，現在大家都老了，不見得會重新往來起來的。」他回答過嬤嬤，又旋轉頭來對著媚蘭和思嘉，她們兩個都只得勉強忍住了笑。「俺想你兩位小姐自己也該覺得不好意思罷，現在白蝶小姐的朋友一半是死了，一半還在馬崗沒有回來，餓狼陀又到處都是北佬，到處都是那種剛剛從主人家裏放出來的黑奴，她簡直嚇死了呢！」

　　直到現在為止，媚蘭跟思嘉都勉強熬忍住沒有發作，但是現在知道白蝶姑媽特地叫彼得伯伯來罵她們一頓，便再也按捺不住，對彼得伯伯的面哈哈大笑起來。同時阿寶、蝶姐、嬤嬤他們三個，聽見那老頭兒只顧替白蝶姑媽那邊說話，沒有給陶樂著想一下，也都覺得非常生氣，你一句我一句的搶著向彼得伯伯冷嘲熱諷。蘇綸跟愷玲聽著他們在舌戰，也不住吃吃的笑著。就連嘉樂臉上也露出幾分笑容了。彼得伯伯被這許多人圍攻著，自然是寡不敵眾，只得悶住了一肚子氣，兩隻腳不住躑躅。

　　「你這黑老頭兒到底有什麼毛病呀？」嬤嬤咧著嘴向他道。「難道是你太老了，連自己的一個女主人也保護不了了？」

　　於是彼得怒不可遏了。

　　「太老了！俺太老了！哦，那是還早呢，俺不是一逕都保護著她，還跟從前一樣嗎？俺不是曾經保護她到馬崗去逃難嗎？不是北佬到馬崗去的時候俺也保護著她嗎？不是她從馬崗騎著這匹騾子回到餓狼陀去的時候俺也一路保護著她嗎？」說到這裏他把身子挺了挺，用以證明他自己實在很英勇。「俺現在並不是講保護不保護的事，俺現在是講面子的事。」

　　「講誰的面子呢？」

　　「俺是講白蝶小姐的面子，她現在這麼獨頭獨腦的住著，面子上實在難看的。她還是個姑娘呢，人家要說她壞話的呀，」彼得竟把白蝶小姐說得像個十六七歲的美貌大姑娘，非有人替她做伴就要招惹人的流言似的。「俺絕不能讓別人說她壞話的。俺也不能讓她為了這事兒擔憂。俺對她說過，『你用不著為著這事兒擔憂呀，你還有自己的親骨肉呢。』誰想得到你們兩個親骨肉都不管她了！你們知道白蝶小姐還是個孩子，而且──」

　　思嘉跟媚蘭不等他說完，就又嘩然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並且從臺階上蹲了下去，末了媚蘭擦了眼淚說道：

　　「可憐的彼得伯伯！對不起你，請你不要怪我笑罷。現在對你說句正經話，思嘉小姐跟我一時都是不能回去的。我等九月裏棉花收起來之後，也許可以去一趟。但是姑媽叫你來接的意思，是叫我們就騎著這匹騾子回去嗎？」

　　彼得被她這一句問得目瞪口呆，立即他那黑臉兒上泛起了一陣羞愧，他那伸出的下唇也唰的一下縮回去，像是烏龜縮進頭頸去一般。

　　「媚蘭小姐，俺大概是真的老昏了，差不多把俺今天來的本意也忘掉了！昨天咱們接到一封信，白蝶小姐不放心從郵局寄來，特地差俺親自送來給你的。」

　　「信？給我的？從那裏來的？」

　　「唔，這是──白蝶小姐她對俺說，『彼得，你要輕輕的去對媚蘭姑娘說，』俺就說──」

　　「希禮！希禮！他死了！」

　　「哦，不是的，不是的！」彼得一面把手插進懷裏去摸信，一面很有點生氣似的嚷道。「他沒有死！這封信就是他寄來的。他要回家了。他──怎麼的，老天爺！你快攙住她呀，嬤嬤讓俺來──」

　　「不許你碰她，你這老傻子！」嬤嬤一面急忙扶住了快要暈倒的媚蘭，一面大吼著叫彼得不要動手。「你這老猴子！白蝶小姐本來叫你輕輕兒說的！阿寶，你來抬腳。愷玲姑娘，你捧住她的頭。咱們抬她到客廳沙發上去罷。」

　　霎時之間，大家雞貓子喊叫的亂做一堆，取水的取水，拿枕頭的拿枕頭，都跟著媚蘭蜂擁進客廳裏去了。只剩思嘉跟彼得伯伯兩個留在臺階下，彼得伯伯獃獃的手裏擎著一封信，黑臉兒上現出一個孩子剛剛吃了母親責罵的神情，思嘉也彷彿是雙腳生根在那裏，只把一雙眼睛直楞楞的看著老頭子。她心裏雖在暗暗喊著「他並沒有死，他要回來了！」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給她快樂，也沒有給她興奮！只是使她呆著不能動了，及至彼得伯伯開口說起話來，她也彷彿覺得他的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

　　「這封信是咱們馬崗的親戚柏衛理少爺給白蝶小姐送來的。柏少爺跟咱們的希禮少爺同在一個監牢裏。柏少爺有馬，他先到家了，希禮少爺是跑路──」

　　思嘉不等他說完，便將那封信一把搶到手裏。信封上是白蝶姑媽的筆跡，寫給媚蘭的，但是她毫不猶豫，便將它拆了開來。白蝶姑媽附來的一張條子先落在地上。裏面又是個信封，因在衣袋裏放了多日已經稀髒的了上面分明是希禮的親筆，寫著「餓狼陀韓薩真女士轉寄鍾氏坡十二根橡樹莊衛希禮夫人收啟」幾行字。

　　她拿顫抖的手拆開了那個信封，取出裏面的信來讀道：

　　「親愛的，我要回家來了──」

　　才讀了一句，眼淚如泉湧上來，再也看不清底下的字，只覺得自己的心不住在膨脹，知道這樣的快樂是她經受不起的。她便緊緊抓牢那封信，一步跳上了臺階跑進了穿堂，看見大家正在客廳裏灌救媚蘭，她也不管，卻一直奔進母親生前辦事的那個小房間，關上門，旋上鎖，一坐坐在那張沙發上，又哭又笑的將那封信放在嘴唇上不住的親著。

　　「親愛的，」她低聲念道，「我要回家來了。」

　　常識告訴她們，除非希禮已經長起了翅膀，他要從伊里諾斯步行到肇嘉州，是非幾個禮拜或甚至幾個月不可的，但是每次有兵士來敲門投宿的時候，她們都要當他是希禮，不免心裏狂跳了一陣。不但媚蘭和思嘉兩個人這樣，全家裏面無論白人黑人都是這樣的。因而大家都沒有心思工作，思嘉也不好責備他們。

　　但是一個禮拜一個禮拜的過去，不但不見希禮來，並且連一點消息也打聽不到，於是陶樂的生活重新上了軌道。因為渴望的心境是不能維持很久的。逐漸逐漸地，思嘉心裏有些覺得不安起來，生怕他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她知道那岩石島離開很遠，當他釋放出來的時候，也許脫力了，也許害病了，都說不定的。而且他身邊一個錢都沒有，一路又要經過北佬的地面，自然要吃盡苦楚。如果她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她就可以匯錢去給他，把家裏所有的錢連一個子兒都匯去給他，好使他可以趕快坐火車回來。

　　「親愛的，我要回家來了。」

　　她最初看見這一句話的時候，心裏彷彿以為希禮稱呼的這「親愛的」三個字，是對她思嘉說的，而他所謂「回家來」也是回到她思嘉的家來。及至後來頭腦稍為冷靜點，她才記得希禮這封信是寫給媚蘭的，他的所謂「親愛的」和所謂「家，」都是指媚蘭而說的。於是，她就恨恨然的想到媚蘭那次生孩子為什麼不死。如果媚蘭那一次死了。現在的事情豈非十全十美嗎？她只消等希禮回家過了一段相當的時期，就可以正式和他結了婚，而將小玻收為自己的繼子了。她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要急忙禱告上帝，因為現在上帝已經不能使她害怕了。

　　兵士還是陸陸續續有得來，也有單獨一個人來的，也有兩三個乃至十幾個成群結隊來的，來的沒有一個不像餓殺鬼，思嘉彼他們吃得肉痛起來，便當他們是蝗蟲過境，心裏恨得不得了。她恨那些兵士又恨鄉下地方那種自古以來留宿客人的習慣。她以為這種習慣只在有錢的時候才好行的。現在是行不通了。但是她家裏人卻要照常的行著。

　　後來那些兵士仍舊源源不絕而來，她的心腸就不得不變硬了。現在糧食非常之難得，而且那北佬荷包裹的錢是不能用一輩子的，現在就只剩了幾張綠票和兩個金幣了。她為什麼該把這一點區區的積蓄來養活這許多餓鬼呢？現在仗已打完了，她已用不著這些兵士的保護了。因此她對阿寶下了嚴厲的命令，以後倘有兵士來吃飯，只許給他們一點東西敷衍敷衍，這命令下去之後，倒也就發生效力，誰知她後來發現媚蘭運動了阿寶，每次都把她自己一份口糧省下來併給那些兵士吃，因而她覺得懊惱了。

　　「媚蘭，你這辦法馬上得停止。」她責備她道。「你如果不多吃點東西，你是要病倒的，你病倒了又得我們看護你。這班人讓他們餓餓肚子不要緊的。他們已經餓了這四年了，也從來沒有餓死，現在讓他們再餓幾天怕什麼呢？」

　　媚蘭把臉朝著她，臉上表現出一種赤裸裸的情緒，是思嘉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哦，你不要罵我罷，思嘉！你讓我這麼做罷。你不曉得我這樣做了心裏多麼舒服呢。每次我省下東西來給一個兵士吃，我就想像到我的希禮在路上，也有好心的女人省了東西來給他吃呢！這樣我的希禮就可以早些回家了。」

　　「我的希禮！」

　　「親愛的，我就要回家來了。」

　　當時思嘉默默無言的走了開去。從此以後，媚蘭看見思嘉給兵士吃的東西豐富起來了。

　　有些兵士病得很厲害，不能往前再走了，思嘉也把他們放在床上，好好的看護他們。這樣的做法，是跟思嘉的初意完全不對的，但是思嘉受了媚蘭那幾句話的感化，現在對於兵士一點也不吝嗇了。有一天有個到萬葉去的兵士騎了馬來，馬鞍上載著另外一個年紀才有十六七歲的兵士，是他從路旁拾了來的。他把那小伙子交給陶樂的人，一看已經是沒有知覺，後來不久就死了，也查不出他是那裏人，她們因而想起了南方，某一處地方一定有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期待這個小伙子，如同她們自己在期待希禮一樣，心裏不由起了一陣非常激烈的悲酸。她們將這小伙子的屍體抬到自己墳場上，就葬在思嘉三個弟弟的旁邊，當阿寶將屍體放進穴中時，媚蘭站在旁邊悲悲切切的哭著，因為她看見這般情景，就彷彿希禮在路上死了，別人在替他埋葬一般。

　　不久之後，又有一個失了知覺的兵士被他的同伴載來了。這人名叫彭慧兒，是害了肺炎昏倒在路上的，當她們將他放在床上施救的時候，她們當他也要跟那小伙子去了。

　　她們看那人的樣子，知道他是一個南肇嘉州獵戶的兒子，一頭淡紅色的頭髮，一雙憔悴的藍色眼睛，雖在昏迷狀態中也顯得十分柔和而忍耐。他的一條腿子已經從膝蓋以下截去了，現在鑲著一條木腿。她們看得出他是一個獵戶的兒子，猶之看得出以前那個小伙子是個地主的兒子一般。至於他們到底從什麼地方看出來，卻也說不出一個道理。講他身上的齷齪，長蝨子，他未必此別的兵士更厲害。而且他在昏迷狀態中說的囈語，也不見得此別人更加粗俗。但是她們憑著自己的本能，看出他絕不跟她們自己同屬一個階級。不過她們並不因這階級觀念而虧待他，仍舊盡她們的力量替他治病。

　　原來這彭慧兒曾在北方的俘虜營裏關閉了一年，已經憔悴得不成人樣，出來之後又靠那兩條一真一假的腿兒做這辛苦長途的跋涉，因而氣力不能支持。半路上就害起肺炎來了，到了陶樂之後，仍舊一連幾天昏迷不省人事，有時熱度高得厲害，他便要發狂似的從床上跳起來，嚷著要到前線去再打。這幾天裏面，都是愷玲替他看護的。愷玲聽他的囈語裏，從來沒有喊到過母親，妻子，姊妹或是愛人，心裏覺得非常奇怪。

　　「無論什麼人總有幾個親人的，」她說。「但是聽這人的喊嚷，好像他在世界上是沒有一個親人似的。」

　　他的病雖然厲害，抵抗力卻還很強，又加愷玲她們給他看護得很好，他就一天天的清醒起來。有一天他睜了藍色的眼睛，看見愷玲拿著一串唸珠坐在他旁邊替他禱告，他就一切都認明白了。

　　「那末我現在並不是做夢了，」他用一種沒有抑揚的聲音說道。「我希望我沒有給你很大的麻煩罷，小姐。」

　　他的病復原得很慢，但是他很安靜的躺在床上，終日一聲不響，只把眼睛著著窗外的山茱萸，並不給大家一點麻煩。愷玲很歡喜他，就因為他很安靜，很沉默。每天下午，她總要坐在他床邊去陪伴他，替他搧著扇子，卻默默相對著沒有一句話。

　　愷玲近來很少說話，只是安分守己的做著她所能做的工作。但是她常常要獨個人躲在房裏做禱告，所以思嘉每次出其不意的推門進她房裏去，總看見她跪在床邊在那裏輕輕唸誦。這使得思嘉非常懊惱。因為在思嘉看起來，做禱告的時代是早已過去的了。她以為現在上帝正在責罰她們，那末隨祂去責罰好了，還做什麼禱告呢？她向來都把宗教這東西看做一種公平的交易。她這一面允許上帝做好人，同時就要上帝給她好處的。她發現了上帝常常自己破壞這種交易的信約，因而覺得自己並沒有虧負上帝的地方，所以她每次看見愷玲跪在那裏做禱告，總當是她借此偷懶一時的工作。

　　有一天下午，慧兒能夠起來在椅子上坐坐了，思嘉偶然跟他談起這樁事，慧兒就說道：「你隨她去罷，思嘉姑娘。這是可以安慰她的。」

　　「安慰她？」

　　「是的，她是給你母親跟他禱告的呢。」

　　「他是誰？」

　　他從他的黃沙色眼睫毛底下拿藍色的眼睛瞟了她一眼，似乎一點兒不覺驚異。他似乎是對於任何事情都不會覺得驚異覺得激動的了。大概因為他見識得多，再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能夠使他喫驚了。所以現在看見思嘉不明白自己妹子的心事，他也並不覺得奇怪。他只覺得這樁事情很自然，猶之覺得愷玲喜歡跟他這個陌生人談話的事一樣自然。

　　「他就是她的愛人呀，就是那個在葛的斯堡打死的伯倫呀。」

　　「她的愛人？」思嘉簡捷地說。「哼，她有什麼愛人！那個伯倫跟他的兄弟本來都是我的愛人呢！」

　　「是的，她也這麼說，我看這個區裏大多數是你的愛人罷。不過，還是一樣的，當你丟開他的時候，他就成了愷玲的愛人了，因為那次他請例假回家，他們就訂了婚的。據愷玲自己說，伯倫是她生平唯一中意的男人，因而她現在替他禱告，對於她確實是一種安慰。」

　　「胡說八道！」思嘉說，說時有一枝嫉妒的小箭在那裏刺她。

　　她懷著滿肚子的好奇心，看了看那個骨瘦如柴的男子，只見他佝著肩膀，長著一頭微紅的頭髮，一雙平靜的眼睛很鎮定的睜著。聽他剛才說的話，似乎他對於她家裏的事情比她自己還要留心還要明白些。那末愷玲所以一逕這麼憂鬱這麼祈禱的理由也就不難懂得了。好罷，她過幾天總會忘記的。女孩子家對於死了的情人乃至於死了的丈夫，總都不過是一時的悲傷，遲早是要淡忘的。就像她自己罷，她對於察理現在是一點兒也不難過了，她又曉得餓狼陀有一個女人，已經為了戰爭做了三次寡婦了，但是她看見男人仍舊還能夠對他注意，這一種見解，她也曾經去對慧兒談過，慧兒卻只搖搖頭。

　　「愷玲卻不是這樣的人，」他斷然的說道。

　　她覺得慧兒這個人很可以跟他談得，因為他自己沒有多話，卻是很能了解別人的說話。她跟他談起了除草、耕田、栽種的問題，也談起了養豬養牛的問題，他都給了她不少有益的指導，因為他從前在南肇嘉州也曾有過一個小小的莊子，也曾賅過兩個黑奴。現在他知道那個黑奴一定都被解放了，田裏也一定長起野草野松來了。他的唯一親屬就是一個姊姊，幾年前跟她的丈夫搬到德克薩斯去住了，現在他只是孤孤零零一個人。但是這一些事情他都不覺得難過，他所覺得痛心的只是他留在佛金尼的那一條腿兒。

　　是的，現在慧兒對於思嘉確實成了她的一種安慰了，因為她一向以來，耳朵裏聽見的就只那幾個黑人的嘮叨，以及蘇綸的抱怨和哭泣，乃至於父親常常問起母親的悽慘聲音，只有跟慧兒去談的時候，她才能排遣一下心裏的悶鬱。因而她沒有一樁事情不跟慧兒談，甚至那次殺死北佬的事情也對他談起過了，談得還很露出自負的神色。慧兒聽見了這事，卻只給她一句簡短的讚語：「幹得好！」

　　過了些日子，她家裏人就誰都要到他房裏去解悶兒了，就連嬤嬤，以前知道他門第不高，只賅得兩個黑奴，很有些瞧他不起，現在也跟他親近了。

　　及至他能夠在屋子裏走幾步，他就幫著他們幹起種種零碎事情來。他能夠拿橡木條兒編籃子，能夠修補那些給北佬弄壞了的器具。他又最擅長刻木塊兒，因而衛德一天到晚蟠在他身邊。他給衛德拿木塊兒刻起種種玩意兒，使得衛德非常高興，因為他自從回到陶樂以來，手裏從來沒有拿到玩意兒過。有了慧兒在家裏，大家就可以把衛德和那兩個小娃娃交託給他，自己放心大膽出外去工作，因為他管孩子的本領簡直跟嬤嬤一樣高明，而且他疼孩子不哭的本領，也是除了媚蘭以外誰都及不得他的。

　　「你對待我實在太好了。思嘉小姐，」他說。「何況我是一個陌生人，對於你們並沒有什麼親戚關係的。我給你們的麻煩太多了，如果你們不討厭我的話，我情願登在你們這裏，幫助你們做工作等我報答完了你們的好處為止。當然，你們的好處是我一輩子也報答不盡的，因為你們給了我別的東西，我都還有法可以報答，至於你們給了我性命，這叫我怎樣報答呢？」

　　於是，他就住在那裏了，而且逐漸地，自然地，陶樂的一大部分擔子都從思嘉肩上卸到他肩上去了。

　　那一天是九月裏，正是採棉花的時候，彭慧兒跟思嘉都坐在前廊上，曬著早秋快樂的陽光，慧兒用著他那種平板的聲音，懶洋洋的跟思嘉商量家事，說起萬葉附近有一家軋棉廠，討價討得極高，但是他那天到萬葉去，跟那軋棉廠的主人見過面，如果思嘉肯把她的馬車借給他用兩個禮拜，他就可以把價錢減低四分之一。但是他沒有把事情說定，要等跟思嘉商量過再去回覆他。

　　思嘉將他那瘦削的身軀看了看，覺得他這人確實像嬤嬤近來所說，是上帝特地放下來幫助他們的。她現在凡事都要靠他做左右手，無論如何少不了他了。他並沒有多話說，也從來不顯本領，而且對於周圍的任何事情都像不感興趣似的，然而陶樂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每一個人也都清楚。而且他一逕在做事，從來不偷懶，他沉默、忍耐，而勝任愉快地做著。他雖則只有一條腿，可是比阿寶的工作還要快而且他又能夠催出阿寶的事來，這一點，思嘉覺得非常之詫異，有一次，那頭牛害起了疝氣，那馬也害起一種無名的怪病來，嚇得大家都要趕快把它拿開去。但是慧兒連夜不睡覺，看護著牠們，竟把牠們都救轉來了。他又很懂生意經，因而引起思嘉特別的欽佩。他每天早晨帶了一兩桶蘋果，山薯、和蔬菜之類出門，總換回了許多種子、布匹、麵粉，以及其它的必需品，思嘉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搨不著這種便宜的，雖則她自己的生意經也並不壞。

　　逐漸逐漸的，他就變得像陶樂自己家裏人一般，竟在嘉樂臥室外邊那間小梳妝室裏睡覺了。他始終不提起要離開陶樂的話，思嘉也始終不去問他，怕一問起他便要將他趕走。有時候，她也不免對他起疑心，以為他如果是有一點兒骨氣的，那末即使是無家可歸也一定要走了。但是她一面懷著這樣的疑心，一面卻又熱烈祈禱著他無窮期的住下去。因為一家人家有一個男人，不知要便利多少呢。

　　思嘉又常常想起，要是愷玲具有一個小耗子一般的意識，她就一定會要看出慧兒是屬意於她的，如果慧兒肯向愷玲去求婚，那末思嘉就要一輩子感他不盡了。當然，如果在戰爭以前，慧兒是無論如何不配向她們家裏人求婚的，他雖然不是一個貧窮的白人，但也到底不屬於地主的階級。他不過是一個平常的獵戶，一個小農，只受過一半教育，說話要有文法的錯誤，並且不懂得她們郝家人那樣的禮節，有時候，她還懷疑到他究竟能不能算是一個上等人，結果是斷定他不能。至於媚蘭，她是竭力替他辯護的，她說無論什麼人，要是具有慧兒那樣的好心腸，要像慧兒那樣肯替別人著想，那就一定是一個上等人了。思嘉也明明知道，如果母親在世的時候，聽到了她的女兒要嫁給這麼一個人，那她一定馬上就要暈過去，但是現在思嘉受了環境的逼迫，對於母親的遺教只得置之不理了。現在男人少得很，而且女孩子家總得嫁人的，而且陶樂現在少不了一個男人呀。至於愷玲自己呢，她是往她的祈禱書裏愈沉愈深了，她對於慧兒待得雖然好，卻只當他是一個哥哥，以為待他好是當然的，猶之對於阿寶應該待得好一般。

　　「如果愷玲對於我是知恩感德的，她就應該跟慧兒結了婚，免得他離開這裏，」她憤憤然的想道。「可是我看她那樣子，她大概是要對個傻孩子悲傷一輩子了，其實那個傻孩子是不見得把她放在心上的。」

　　以後慧兒卻也沒有走，思嘉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只覺得他那種老老實實對付自己的態度是既可喜而且有益的。慧兒對於那個神志不清的嘉樂，態度非常之恭敬，但是他已認識思嘉為實際的家長，有什麼事總要跟她去商量。

　　思嘉對於他剛才提起那個借車馬給軋棉廠主人的計劃，當即表示贊成了，雖則這麼一來，她們就要暫時缺乏交通的工具，對於這樁事，蘇綸特別要覺得懊惱。因為慧兒每次趕車到鍾氏坡或是萬葉去做買賣，蘇綸總要搭著他的車一同去遊玩，認為這是她的莫大的快樂。她每次去時，總要盡其所有的將身上打扮得漂漂亮亮，跑到這家那家去看看朋友，這裏那裏去聽聽新聞，覺得自己又做了從前的郝二小姐了。因為她對於那些不曉得她家底細的人，一有機會就要給他們擺擺架子的。

　　這麼一來，我們那位漂亮小姐要有兩個禮拜出不得門了，思嘉心裏想，那末她又要關在家裏哭呀鬧的了。

　　他們正在談時，媚蘭也抱了個孩子到前廊上來了，隨即她在地板上鋪起一條舊毯子，把小玻放在上面爬。自從希禮的信來了之後，媚蘭就一天到晚的憂喜無常，並且一天天愈加消瘦下去，蒼白下去。她對於家裏的工作，一逕都勞而無怨，只無奈她病體支離，往往是力不從心的。老方醫生曾經給她診斷過，斷定她是婦人的虧症，並且跟米醫生表示同意，以為她根本就不該養小玻的。他又直白對大家說，如果她再養一胎，她就無論如何不能支持了。

　　「今天我經過萬葉的時候，」慧兒說「我撿著一件有趣的東西，想來你們兩位也一定高興看看的，所以我把它帶回家來了。」說著，他從後邊褲袋裏摸出一隻布荷包，從荷包裏取出一張聯盟州的鈔票。

　　「一張聯盟州的鈔票有什麼有趣不有趣的呢？」思嘉很不高興的說，因為她是一看見這東西就要生氣的「現在我們爸爸箱子裏還有三千多塊錢在那裏呢。前幾天嬤嬤一逕逼著我，要我拿出來給閣樓上糊牆壁，也免得牆縫裏冷風吹進來。我想嬤嬤的意思倒也不錯。至少是廢物利用了。」

　　「阿呀，這是罪孽的呢，」媚蘭帶著一個慘笑說。「你快不要這樣，思嘉。你留著它將來給衛德罷。衛德將來會覺得它很寶貴的。」

　　「唔，我倒也不懂什麼罪孽不罪孽，」慧兒忍耐地說。「可是我今天拾到的這張鈔票，倒是跟你剛才說衛德的話意思一樣的，媚蘭小姐，因為這張鈔票的背面糊著一首詩。我知道思嘉小姐是不大喜歡詩的，但是這一首詩她也許會覺得很有趣。」

　　說著他將那鈔票翻過一個面，只見上面粘著一條包東西的黃紙兒，用稀淡的土造墨水寫著幾行字。慧兒清了清他的喉嚨，將那幾行字緩慢而艱澀地唸了出來。

　　這一首詩的題目叫做聯盟州紙幣題詞，一共是八句，分為兩絕：

　　「寒供衣被餒供餐，
　　　此物人人一見歡；
　　　今日國亡成廢紙，
　　　還當留與子孫看。

　　　愛國當年倡自由，
　　　而今階下作俘囚；
　　　欲知箇裏興亡事，
　　　聽彼從根說到頭。」

　　「啊，美麗極了！動情極了！」媚蘭聽完了立即喊道。「哦，思嘉，你千萬不要把那些鈔票拿給嬤嬤去糊牆壁。它雖然已經不值錢，到底不能當幾張紙看的，正像這首詩所說，它是『還當留與子孫看』的呢！」

　　「哦，媚蘭，你不要這麼多情善感了罷！廢紙到底是廢紙，還有什麼兩樣的？嬤嬤一天到晚在那裏咕嘟，說她閣樓上牆壁縫很多，風大得緊，難道犯得著拿錢去買紙來糊嗎？我希望衛德大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有很多的綠票子可以給他，還要這些廢紙作什麼用呢！」

　　當她們這麼辯論的時候，慧兒正拿著那張鈔票在逗地上的小玻玩兒，現在他忽然抬起頭來，拿手掌遮著陽光，遠遠向外邊的車道上照了一眼。

　　「咱們又要多一個伙伴兒了，」他把眼睛眨了眨說道。「那邊又有一個兵士來了。」

　　思嘉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人，滿面的鬍子，穿著套藍色灰色混合的破爛軍服，低著頭，拖著步子，從車道上慢慢的走來。她一時認不出他是誰，只覺得他那身影兒彷彿非常熟悉。

　　「我總當是這班兵大爺已經走完的了。」她說。「我希望現在來的這一個不是過分飢餓的。」

　　「他一定是飢餓的，」慧兒簡單地說。

　　媚蘭站了起來。

　　「我去叫蝶姐多預備一客飯起來。」她說，「並且去通知嬤嬤一聲，叫她不要把這人的衣服那麼慌慌忙忙就剝掉。」

　　她正要旋轉身子往裏邊走去，但突的又站住了。思嘉只見她拿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彷彿那裏有什麼痛楚似的，又看見她頸梗上青筋暴漲起來，跳得非常之快。同時她的面色變得愈加白，眼睛也睜得愈加大。思嘉當她馬上就要暈過去，急忙搶上一步抓住她的臂膀。

　　但是一剎那之間，媚蘭就猛然甩脫了思嘉的手，一唬跳下了臺階像一隻雀兒似的伸著兩條臂膀，向那砂石路上如飛的奔去。於是思嘉也突然明白過來，她看見那來的了忽然停止步，抬起頭，向屋子這邊呆著了一會，彷彿他已疲倦到不能再向前移步一般。她又看見媚蘭跑去投入那人的懷中，那人也一把將她緊緊的摟住。在這當兒，思嘉心裏的感情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是辣，只是身不由己的一唬跳下了臺階，也要向他們那邊奔去，卻被慧兒一把抓住她的衣裙了。

　　「你不要去打擾他們，」他平靜地說。

　　「你放手啊，你這傻子！你放手啊！這是希禮呢！」

　　慧兒並沒有放手。

　　「他到底是『她』的丈夫，是不是？」他很平心靜氣的問著她，她經他這一問，便帶著一種快樂和憤怒交混的感情掉轉頭來看了他一眼，而在他眼睛的深處分明看出一種了解和憐憫的神色來。

　　　　第三十一章

　　一八六六年一月裏一個寒冷的下午，思嘉在那辦事室裏寫著一封給白蝶姑媽的信。這樣的信她至少已經寫了十封了，說的總是她跟媚蘭希禮怎樣不能到餓狼陀去替她作伴的理由，她手裏在寫，心裏卻十分的不耐煩，因為她知道白蝶姑媽不會把她的信看完的，她只看了開頭的幾行，便馬上會放下去，又重新寫起第二封信來，仍舊痛哭流涕的說著「可是我獨個人住這裏害怕呀」之類的話。

　　她覺得手冷，只得放下筆搓了一會兒。她的腳用一些棉花胎包墊在那裏，也冷得直往棉花胎裏伸。她的鞋子後跟已經磨穿了，現在拿一片破地毯墊補在那裏。她記起了那天早晨慧兒帶了那匹馬到鍾氏坡上蹄鐵去了，於是她心裏覺得好笑──馬的鞋子壞了便有人給牠去換，人的鞋子壞了倒該光赤腳了！

　　她又拿起筆來寫，但一聽到慧兒打後門口走近來，便又重新放下了。她聽見他那木腿兒噗得噗得蹺進了穿堂，蹺到辦事室門口才停住。她等著他進去，等了一會兒沒動靜便叫了他一聲。他進去了，只見他一雙耳朵已凍得緋紅，微紅色的頭髮蓬蓬的亂著，站在那裏看著她，嘴上帶著一個幽默的微笑。

　　「思嘉小姐！」他問道，「現在你家裏到底還放著多少錢？」

　　「你是要打算跟我結婚，因而來盤問我的家私嗎，慧兒？」她帶著點駁詰的語氣問他道。

　　「不，小姐，可是我要知道知道。」

　　她帶著詢問的神氣瞠視著他，她看慧兒的面色並不十分正經。他原是一向都不怎麼正經的。但是她已經看出事情出了什麼岔兒了。

　　「我還有十塊金洋，」她說。「那個北佬的錢就剩這點了。」

　　「唔，小姐，那是不夠的。」

　　「不夠什麼？」

　　「不夠納稅，」他一面回答，一面向火爐旁邊蹲下去烘手。

　　「納稅？」思嘉重複一遍道。「怎麼，慧兒！我們已經納過稅了呀。」

　　「是的，小姐。但是他們說你納的還不夠。這是今天我在鍾氏坡聽見說的。」

　　「可是，慧兒，我不懂。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思嘉小姐，我也知道你心煩，有些事情可以不對你說的我都不說了，可是這件事情不能不對你明說。他們說你該補繳的稅，數目還差得很遠。他們把陶樂的稅額定得特別高，比這區裏任何地方都要高得多。」

　　「但是我們已經繳過了一次，他們總不能叫我們再繳一次呀。」

　　「思嘉小姐，你近來是不常到鍾氏坡去了，但是不去也好，近來那個地方已經不是女人去的地方了。如果你多去幾回的話，你就會知道那個地方近來有許多小畜生、【註：原文Scallawags本義為下賤的小動物，南北戰爭後，南方人有加入北方共和黨者，南方民主黨恨之切骨，稱之為小畜生。】共和黨、和提包黨【註：原文CarPetbaggers謂四方奔走之人，特指南北戰爭後一班專在南方活動謀利之北方野雞政客。】在那裏活動，他們那種行為簡直要把你氣得跳起來的。此外還有許多剛被解放的黑人，他們在街上走起路來，驕傲得昂頭天外，叫我們白人簡直無地可以自容，而且──」

　　「不過這一班人跟我們的納稅有什麼相干呢？」

　　「就是這個話了，思嘉小姐。也不知是那一個流氓，把陶樂的稅額報得非常高，彷彿這裏每年竟可以收得一千包棉花似的，我一聽到這消息，就故意跑到那些酒吧間裏去鬼混一陣，希望能在人家的閒談裏探聽到一點真相。據我探聽的結果，似乎有人看中了陶樂這個莊子，所以特別把這裏的稅額提高，等你繳不出這筆稅款，就可以由公家收去拍賣。而且大家都知道你是一定繳不出這筆稅款的。至於誰看中了這個地方呢，我還沒有探聽到確信。不過我看樣子大概就是跟嘉菱小姐結婚的什而登那個傢伙，因為我跟他提起這事的時候，他便對我來了一陣奸笑。」

　　慧兒說完話，往沙發上坐了下去，挼著他那一段殘餘的腿子。因為天氣冷得很，而且底下那半截木頭又鑲得不好，因而發痛起來了。思嘉一時找不出話來說，只是楞楞的對他看著。他報告的這個消息簡直是陶樂生死攸關的，但是他的態度還是那麼的隨隨便便。要拿到公家去拍賣嗎？那末叫她們大家到那裏去呢？要把陶樂拿去做別人的財產嗎？哦，沒有這回事的，這是不可思議的！

　　近來思嘉專心一意從事於陶樂的生產，因而對於外界的事情一點都不去注意了。她家裏現在已有慧兒跟希禮兩個男人，對於鍾氏坡和萬葉那邊的事情有他們會去對付，她就可以一逕不離開陶樂。有時吃了飯之後，慧兒跟希禮討論起家務事情以及陶樂復興的計劃來，她也不大願意去聽，正如從前不願意去聽父親談論戰爭一般。

　　不過剛才慧兒提到小畜生，那是她也聽到過的，就是一班加入共和黨去謀利的南方敗類。提包黨她也知道，就是那般像蝗蟲似的到南方來吸血的北方浪人，他們的全部財產都在一個提包裏。就是那個所謂自由人局，【註：就是管理已解放黑人事務的機關。】她也曾經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經驗。她也聽見過新近被解放的黑人如何如何驕傲的傳說，不過那種傳說她到現在還不大相信，因為她自己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黑人。

　　有許多事情是慧兒跟希禮通同好了瞞住了她的。其實現在復興期間的種種殘酷，比之戰爭期間還要厲害，不過他兩個談話的時候，總把那些比較可怕的情形故意避去了不說。而且即使思嘉聽見了，也是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的。

　　她也曾聽見希禮說起南方是被他們當做征服地的了，又說那些征服者的主要政策就是要對南方人施行報復，但是這一種報告對於思嘉一點兒沒有意義，她總以為政治是男人家的事。她又聽見慧兒說，北方人是無論如何不讓南方人抬頭的了。思嘉卻以為這也是他們男人家白擔心事。在她個人說，北佬從來不曾打過她一下，現在不見得就會打她的。現在她就只知道工作最要緊，北佬政府怎麼樣去管它媽的！無論如何，戰爭總已停止了。

　　思嘉卻不知道一切法律都已變過了，正當的工作已經不能獲得正當的報酬了。現在肇嘉州實際已經在戒嚴法支配之下。北佬的駐軍到處都是，自由人局把全權拿在手中，他們照著他們自己的便利制定一切的法律。

　　這個自由人局是由聯邦政府組織的，目的在於管理一切新被解放的黑奴，因而把各莊的黑奴論千論千的吸收到鄉村裏和城市裏去。那些黑奴如果一時找不到工作，就由局裏養活他們，並且教壞了他們的心術，叫他們對於從前的主人施行報復。現在本地的分局就是由陶樂從前的總監工魏忠負責的，嘉菱的丈夫什而登做他的副手。他們兩個就極力在外邊散布謠言，說南方人跟民主黨正在陰謀，一等有機會就要把所有的黑人重新收回去做奴隸，又說黑人要避免這種命運，就唯有去求自由人局和共和黨的保護。

　　他們又對黑人宣傳，說黑人跟白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兩樣，不久之後黑人跟白人就可以通婚了，而且他們舊主人的土地不久也就要拿出來均分，每個黑人都可以分到四十畝地，還有一匹騾子。此外他們又用種種方法挑撥黑人的感情，宣傳白人待他們如何如何的殘酷，因此，這個向來以奴主感情融洽著名的地方，也逐漸形成一種彼此猜忌的狀態了。

　　這個自由人局背後有北佬的軍隊作盾，並且被征服地居民的一切行為都要受軍法的統制了。誰要碰一碰那個局裏的人員，就有立刻被拘的危險。學校裏，衛生局裏，都已施行了軍法，乃至於平常人衣服上用的鈕釦，以及商品的買賣，任何東西的交易，也無不受著軍法的支配。因此思嘉無論賣出什麼去，或是買進什麼來，魏忠和什而登都有權力可以干涉，而且可以隨他們任意標定價格。

　　幸而思嘉本人對於這兩個人很少接觸，因為慧兒勸她專心經營莊子上的事情，把對外的一切都交給他去管。他對人向來心平氣和，因而有許多麻煩問題都給他平平安安解決了，解決之後他也不去跟思嘉說。的確，慧兒的外交手段是很可以對付一班提包黨跟北佬的。但是現在起來了這麼一個大問題，他就不敢自作主張了。這一筆稅款數目太大，而且是陶樂的生死攻關，他不能不讓思嘉知道，而且必須立刻就知道。

　　當時思嘉聽見了這事，只是眼睛光光看著他。

　　「哦，這些天殺的北佬！」她嚷道。「他們吃癟了我們，叫我們做了叫化子，難道心裏還不滿足，再要放些流氓出來跟我們搗亂嗎？哦，慧兒，我總以為戰爭停止了以後，就可以沒有麻煩的呢！」

　　「哦，不是的，」慧兒抬起了一張消瘦的面孔，對她長長的瞪了一眼說。「我們的麻煩剛剛開頭呢！」

　　「他們到底要我們再繳多少稅款呢？」

　　「三百塊錢。」

　　思嘉聽見了這個數目，便嚇得呆過去了。三百塊錢！這在她現在簡直無異是三百萬呢！

　　「怎麼，怎麼，那末我們無論如何是得籌起三百塊錢來了。」

　　「是的，不過這也不容易罷。」

　　「哦，不過，慧兒！他們是不能把陶樂拿去賣的，為什麼呢──」

　　他的溫和暗淡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種憎恨和慘苦的神情，是思嘉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他們不能嗎？怎麼不能呢？他們是存心要賣掉你的，高興要賣掉你的！思嘉小姐，你要知道，現在我們這個地方簡直變成地獄了。他們那些提包黨和小畜生人人都可以選舉，我們的民主黨便大部分不能選舉。照他們的規定，凡是民主黨人在一八六五年徵收冊上稅額超過三千元的，都沒有權利選舉。那末像你的爸爸，以及湯家莫家方家，都沒有選舉權了。他們又規定，凡是這次戰爭在聯盟軍裏當過少校以上軍官的，都不能選舉，我想本州裏面這種軍官特別多，就被剝削了選舉權了。又規定凡在聯盟州政府裏充當過官吏的，小至錄事，大至裁判官，都不能選舉！那末簡直一網打盡了。事實上是，凡在戰爭以前稍有一點身份的人，稍有一點財產的人，稍有一點聲望的人，都被剝削選舉權了，而且即使是有選舉權的人，也要先去對他們做過那種表示真心屈服的宣誓！所以我，嗨，我倒是可以選舉的，只要我肯去對他們宣誓的話。因為我在一八六五年的徵收冊上並沒有超過三千元的稅額，我也不曾當過少校，也不是有聲望的人。我可不願意去對他們宣誓。我就厭惡那些北佬的行為。我寧可一輩子沒有選舉權，也不願做這卑鄙齷齪的事。可是像什而登那班傢伙，像魏忠那樣的流氓，像施家麥家那樣下流的白人，他們都會去宣誓，也就都能選舉了。現在他們一朝權在手，什麼事不能幹呢？他們即使要把你家的稅額再增加十倍二十倍，你也奈何他們不得。現在是黑人殺了白人也不算犯罪的了，甚至於──」講到這裏他停住了，同時他跟思嘉都記起了落迦畦一個白種女人被黑人強姦的事來……「現在黑人什麼事都能幹，就因有自由人局和軍隊拿著槍給他們做後盾的緣故，至於我們，我們既不能選舉，還有什麼辦法呢！」

　　「選舉！」她嚷道。「啊呀我的天！我們的事兒跟選舉什麼相干呢，慧兒？我們現在是講稅款的事呀。……慧兒，我想陶樂這個莊子是大家都知道好的。現在我們要籌這筆款子，我想把這莊子去抵押一下也就可以夠了。」

　　「思嘉小姐，我看你這個人並不是一個傻子，但是有時候說起話來簡直跟傻子一般。你想想著，你想拿這莊子向誰去抵押？誰是有這許多錢借給你的？而且除了他們提包黨之外，還有誰轉你這個陶樂的念頭呢？人家自己都有地。人家的地也都像你的陶樂這麼不穩當的。誰還肯再要你的地做抵押呢？」

　　「那末我還有從那北佬身上拿來的鑽石耳墜子。我們可以拿去賣掉的。」

　　「思嘉小姐，你想鄰近地方誰有錢買鑽石耳墜子的嗎？人家連買肉的錢都沒有了，誰還買得起首飾？老實告訴你罷，你現在還有十塊金洋，已經要算是首富了呢！」

　　接著是一個沉默。這時思嘉心裏的感覺就彷彿是拿頭在碰石壁一般。她已經碰過了不少石壁，但都不像這一次的來得硬。

　　「我們到底怎麼辦呢，思嘉小姐？」

　　「我不曉得，」她茫然的說，彷彿她已經不願去管這個問題似的。因為她雖曾碰過了許了石壁，但是現在忽然覺得疲倦起來，疲倦到腰都發痠了。她想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工作，這樣奮鬥，這樣消磨著自己呢？而且為什麼每一次奮鬥的結果又總是失敗的呢！

　　「我也不曉得怎麼辦法，」她說。「可是你千萬不要讓爸爸知道。他要發愁的。」

　　「那當然。」

　　「你對別人說起過嗎？」

　　「沒有，我剛才一直來找你的。」

　　是的，不錯，她心裏想誰要有不好的消息，總是一直來找她的，但是她實在覺得疲倦了。

　　「衛先生在那裏？也許他有辦法的。」

　　慧兒將她瞪了一眼，思嘉就像希禮剛剛回家那一天的樣子，覺得她是什麼事情都知道的了。

　　「他現在果園裏劈柵欄幹兒。我剛才掉馬的時候聽見他的斧聲的。但是他的錢未必能多過我們的罷。」

　　「但是我要去跟他商量商量總可以的囉，是不是？」她一面尖酸地說道，一面就踢去了腳上的棉花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慧兒並不因她這句話覺得難過，仍舊仆在火爐上擦著一雙手。「你最好帶了圍巾出去。外面冷得緊哪。」

　　但是她並沒有帶圍巾出去，因為圍巾在樓上，她懶得去拿，而她要跟希禮去商量緊急問題的心思卻是迫切得很了。

　　如果希禮只是獨個人在那裏多麼好呢！自從他回來以後，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私己話。家裏人一逕都蟠住他，媚蘭一逕不離他左右，並且不時要摸摸他的袖子，藉以證明他確實是在那裏。思嘉看見那種肉麻的樣子，心裏又重新燃起嫉妒的火焰來。所以現在，她決計要跟希禮去講幾句私己話了。她想這一回希禮正在園裏劈柵欄幹兒，她突然的跑去找他，一定是人不知鬼不覺的。

　　她打果園裏走過的時候，上面是光裸的樹枝，下面是潮濕的枯草，冷冰冰的滲入她的腳。她聽見了希禮在那裏劈砍木頭。原來她們的籬笆都給北佬毀完了，現在正要修補它，得把木頭一條條的劈起木幹來，實是一樁十分辛苦的工作。現在她覺得任何事情都非常辛苦了，都非常厭倦了。如果希禮不是媚蘭的丈夫，而是她自己的丈夫那該多麼好呢！要能夠這樣，他就可以去把頭伏在他的肩膀上，跟他哭著，撒著嬌，將一身的重擔都去交給他了。

　　她打一棵石榴樹旁邊拐過一個彎，就看見希禮倚著一柄長斧站在那裏，正拿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他身上穿的是一條破舊不堪的本色布褲子，上身一件破襯衫，是嘉樂的，從前嘉樂要出門的時候才捨得穿，現在穿在希禮身上卻嫌太短了。他的外衣掛在一根樹枝上，因為這劈柴的工作是熱得很的。他一看見思嘉走近去，就停住手站在那裏等她了。

　　思嘉看見希禮身上這麼襤褸，而且拿著斧頭在那裏做苦工，心裏覺得又是可憐，又是可氣。她的希禮是嬌生慣養的，她不忍看見他狼狽到這個地步，她寧可自己去劈那木頭，好叫他到屋子裏去躺著休息休息。

　　「人家說亞伯．林肯也是劈柵欄幹兒出身的，」希禮等她走近時就這麼說道：「那末我的前程真是無可限量呢！」

　　思嘉皺了皺眉頭。她只覺得不懂，為什麼希禮每逢吃著大苦的時候老是喜歡講這樣的風涼話！在她，她是要把這種事情看得非常嚴重的，因而對於他這種話語有時竟要覺得懊惱起來了。

　　她驟然把慧兒聽來的消息告訴了他，話語說得很簡捷，只覺得把話說了心裏就寬鬆許多。因為她以為希禮一定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但是希禮暫時不發言，卻因見她在發抖，便把樹枝上掛的外衣取下來給她披在身上。

　　「那末，」她最後說道，「照你想起來，我們得把這錢籌起來嗎？」

　　「是的，」他說，「但是到那裏去籌呢？」

　　「我是在問你呀，」她有些懊惱的答道。突然之間，她那可以馬上卸下擔子的觀念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但是他即使也沒有辦法，為什麼不說幾句話安慰安慰她呢？那怕只說他也替她著急一句話也是好的。

　　他微微笑了一笑。

　　「我在回來以後的幾個月裏，就只聽見說一個人是真正有錢的，就是白瑞德，」他說。

　　原來上個禮拜白蝶姑媽曾經寫信給媚蘭，說白瑞德已經帶了一輛馬車和兩匹好馬回到餓狼陀來了，口袋裏面老是裝著滿滿的綠票。但照白蝶姑媽的意思，他這許多錢的來路總有些不正當。因為白蝶姑媽有一種理論，餓狼陀人大部分都附和她的，以為聯盟州國庫裏有一筆秘密款項落在白瑞德手中了。

　　「我們不要談他罷，」思嘉截斷他的話說。「他是一個下作鬼，去談他做什麼？要是這件事沒有個解決，我們大家怎麼樣好呢？」

　　希禮放下了斧頭，忽忽若有所思的把眼睛看著遠處，彷彿看到一個她所不能隨去的地方。

　　「我也常在這裏想，」他說，「不但這裏陶樂的人將來不知怎麼好，就是整個南方的人將來都不知怎麼好呢！」

　　她聽見了這話，立刻生起氣來，就想馬上回他說：「整個南方的人你去管他媽的！只要問我們自己怎麼辦好了！」但是這話她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當初那種疲倦的感覺突然又回復了，而且此以前更加厲害了。誰想得到希禮對她是一點兒也不能幫忙的！

　　「你要知道將來到怎麼樣，只消看歷史上凡是一個文明崩潰之後的事蹟就可以知道了。只有那種有腦筋有勇氣的人才能夠在活過來，沒有腦筋沒有勇氣的人都要被簸箕篩掉。我們能夠親眼見到一次古脫旦眉龍，【註：德文Cotterdamnerung即英文之Ragnarok，直譯為「神道的黃昏」即世界因諸神與巨人之鬥爭而終歸毀滅之意。】雖然並不怎麼適意，至少是很有趣的。」

　　「見到一次什麼？」

　　「見到一次神道的黃昏。不幸的是我們南方人都曾把自己看做神道呢！」

　　「請你看上帝分上，衛希禮，不要站在這裏對我說這套廢話罷，現在是我們自己快要被簸箕篩掉的時候了呢！」

　　她的疲倦的感覺似乎有些傳進他身上去了，因為他突然把那漫無涯涘的狂想收了回去，重新注意到目前的情景上來，便很溫和地拿住思嘉的兩隻手，將手掌翻了過來，看著上面長滿的繭子。

　　「這一雙手是我生平見到過的最最美麗的手，」他一面說著，一面在兩個手掌上都輕輕吻了一下。「它們所以美麗，就因為它們是強壯的，上面的每一個繭子就是一塊獎牌，思嘉，每一個泡泡就是給你的勇敢和無私的一種報答。我知道你這兩隻手是為著我們大家，才弄得這麼粗糙的──為著你的父親，為著你兩個妹妹，為著媚蘭，為著她的孩子，為著那些黑人，也為著我。所以現在，親愛的，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了。你心裏在想：『這兒站著一個不講實際的傻瓜，口裏儘管講著關於死的神道的囈語，反把活的人類的危險都不顧了！』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她點了點頭，心裏巴不得他一輩子將自己的手這麼拿著，但是他放開了。

　　「你現在來，是希望我能幫助你罷。唔，可是我實在不能幫助你。」

　　他看著那一柄斧頭和一堆木頭，眼睛裏露出慘苦的神色。

　　「我的家是完了，我所有的錢也完了。而且我在這個世界上是什麼事都不配做的，因為我所屬的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了。我是不能幫助你的，思嘉，我所能做的就唯有加緊學做一個笨拙的農夫，以便幫助你耕種。但是這點幫助也絕不能就替你保全陶樂。現在我們一家人都全靠你的賙濟過生活，你以為我不明白我們這種處境的慘苦嗎？你這麼一片好心地對待我跟我的一家人，這種好處是我們無論如何報答不了的。這種情形我是一天一天愈加深刻地感覺著了。也一天一天的愈加知道自己沒有用，愈加明白自己沒有能力對付將來的困難了。這是因為我一天一天的在逃避現實，所以愈加不容易去正視新的現實。我這話的意思你懂得嗎？」

　　思嘉點了點頭，她對於他說的話實在並沒有怎樣明確的觀念，但是她悉心靜氣的聽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的真心話，而形跡上他卻仍舊對她彷彿很疏遠。她聽見他這一番話說得這般的誠懇心裏不由得砰砰跳起來，當是他再說下去，就要把他愛她的真情也流露出來了。

　　「我這不願意正視現實的脾氣實在是我的大不幸。在這次戰爭沒有開始以前，生活對於我向來都不比映在幕上的一個影子更加真實的。我卻是巴不得如此。我向來都不喜歡事物的輪廓畫得過分清楚。我喜歡凡事的輪廓帶點模糊，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迷霧。」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微微笑了笑，又值一陣冷風刮過去，身上略微抖了一下。

　　「換句話說罷，思嘉，我實在是個懦夫。」

　　他的什麼模糊什麼迷霧之類的話，她都把握不住它的意義，至於最後這句話，她是懂得的。她覺得這句話並不真實。他身上是並沒有怯懦性的。他身上的每條細弱的線條都顯示著他的祖先曾經有過若干勇敢豪俠的世代，而且他自己在這次戰爭裏的功績，她也記得清清楚楚的。

　　「你這話就不對了！難道一個懦夫肯爬到葛的斯堡大砲上去轟敵人的嗎？難道將軍對於一個懦夫也肯親自寫信給媚蘭褒獎的嗎？而且──」

　　「這不能叫做勇氣，」他疲倦地說道，「打仗是跟香檳酒一樣的。它能麻醉一個勇夫，同樣也能麻醉一個懦夫。在戰場上的時候是無論什麼傻子都會勇敢起來的，因為不勇敢他就沒有命。但是我所說的並不是這種勇氣。而且我的怯懦性是特別的一種，比之聽見砲聲就要逃的那種怯懦更要不如的。」

　　他的話說得緩慢而且艱瀝，彷彿他說時心裏很難過，又彷彿他自己遠遠站在一邊聽著而覺得傷心似的。假使說這話的人不是希禮而是別人，思嘉一定要當他是假謙虛，當他是故意說著以博別人讚美的。但是她現在覺得希禮並沒有假意，而且她發現他眼睛裏有一種特別的神情，不是恐懼，也不是辨解，卻是一種勉強的興奮。這時候一陣冷風掃過她那潮濕的腳踝，使她又發起抖來，不過這一回的發抖只有小部份是由風而起，大部分卻是希禮的話所致的。

　　「可是，希禮，你現在到底害怕什麼呢？」

　　「哦，我怕的是一種無名的東西。這種東西如果拿言語發表出來，別人聽見了一定要覺得好笑的。其中的大部份，就在於生活突然的變得太現實了，太切己了，切己到不能不跟生活裏的許多簡單事實去接觸了。譬如我現在這裏劈木頭，我心裏並不覺得難過，我所覺得難過的是這樁事情所代表的一般意義。我所覺得難過的是我所愛的舊生活喪失了它的美麗了。思嘉，你要知道，在戰爭以前，生活是美麗的。我覺得那時的生活，猶如一件希臘的美術品，它具有光輝，具有完善，具有齊全，具有對稱。也許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感覺。這我現在明白了。但是在我，我總覺得十二根橡樹園的生活確實具有一種美。我是屬於那種生活的，我是那種生活的一部分。現在這種生活是完了，在這種新生活裏並沒有我的地位，所以我害怕了。現在我懂得了我從前所注意所觀察的只是一種影戲。凡不具有陰影性質的一切我都避免它。無論是人，是情境，凡是過於真實過於有生氣的，我都要避免它。我不願意這樣的人和情境來闖進我的生活。就是對於你，思嘉，我也是想避免的。因為你太富於生氣，太真實，我呢，卻又偏偏怯懦得緊，寧可去找陰影和夢境的。」

　　「但是──但是──媚蘭呢？」

　　「媚蘭就是一個最最溫柔的夢，而且是我自己的夢的一部分。倘使這次的戰爭不曾起來，我就可以快快樂樂地深藏在十二根橡樹園，心滿意足地看著生活的過去，自己卻不去加入生活。誰知道戰爭來了，真實的生活闖到我身上來了。我這次出去行動的時候──那是在雄牛道上，你總還記得的──我就親眼看見我那些從小兒的朋友被轟成了齍粉，親耳聽見那些將死的戰馬在那裏哀鳴，並且知道我自己每一槍放了出去，總有一個人要倒下地去淌血的，因而心裏覺得非常難過，但是這一些，思嘉，都還算不得戰爭中最惡劣的部分，戰爭中最惡劣的部分就是我不得不跟他們在一起生活的那些人。」

　　「你總知道，我向來都過著幽閒的生活，除了少數幾個慎重選擇的朋友之外，一向是規避著人的。但是這回的戰爭教訓了我，使我知道自己從前的生活的確是別成一個天地，而且我那小天地裏的人都是夢中人，戰爭又使我知道真正的人是怎麼樣的，但是它並不曾使我知道怎樣去跟他們一起生活。而且我恐怕這種共同生活的習慣是我一輩子也學不會的。現在我卻已明白，我如果要維持我的妻子，我就不得不到那些跟我全然不同的人的世界裏去開闢一條道路了。你呢，思嘉，你是正正抓住生活的雙角，要扭得它來就你的範。但是我在這個世界裏面還有什麼地方是配我出力的呢？我剛才說害怕的，就是害怕這一點東西。」

　　當他這麼侃侃而談的時候，思嘉只覺得他心裏的感情非常激動，卻不懂得它是一種什麼感情。她又一逕嘗試著去把握那些話的意義，無如那些話的意義竟像是野鳥一般，無論如何把握它不住。她只覺得他在說話的時候，背後一定有一件什麼東西在驅迫他，像一條殘酷的鞭子似的在驅迫它，卻又不懂得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思嘉，現在我已明白我從前那種影戲的生活是幻滅了，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明白過來的。我想大概就在我第一次在雄牛道上開殺一個人的時候罷。總之，那種生活是過去的了，我絕不能再站在旁邊做旁觀人了。我已經突然的爬上了舞臺，掀開了前幕，在這裏演著一個角兒，可是我的一舉一動都生澀得很，這個角兒一定是演不討好的。因為我那個內在的小天地已經沒有了，已被一些思想行為都跟我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們侵入了。這一些人正拿污穢的腳在蹂躪我的小天地，使得我遇到不得不逃避的時候也沒有餘地可以容身了。我當初在俘虜營裏的時候，我還曾經想：等到這場戰爭完了的時候，我仍舊可以回去過我的老生活，做我的老夢。看我的影戲的。但是，思嘉，現在叫我回到那裏去呢？所以，現在我們大家正在遭遇的這種情境，實在是比戰爭還要惡劣，比俘虜營還要惡劣，甚至──在我個人看起來──比死還要惡劣呢。……這，思嘉，就是我因害怕而受到的一種刑罰了。」

　　「但是，希禮，」她一直聽到這裏，方才從五里霧中翻出一個觔斗來開口道，「如果你是怕我們要餓死的話，那是，怎麼──怎麼──哦，希禮，我們總會想得出辦法來的！我知道我們是有辦法的！」

　　他那大而灰色的眼睛又回到她臉上來，眼光裏面含著一種欽佩的神色。但是一忽兒之後，他又突然把眼睛移了開去，看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境界去了。這麼一來，思嘉就看出他並不在想餓死的事情，不由得自己的心馬上沉落下去。其實她的這種經驗已經不止一次了，每次她跟希禮談話的時候，總彷彿是各人用著一種各別語言的，但是她因愛他之極，所以他每次像現在這樣把眼睛看到遠處的時候，她的感覺總彷彿是一個溫熱的太陽突然沉落下去而撇下她在黃昏的寒露裏受冷一般。她恨不得立刻跑上前去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摟到自己懷裏來，好使他認識自己是一個血肉做成的人，並不是他書裏讀到或是夢裏見到的一個幻影。

　　「挨餓呢，原也是不適意的，」他說。「我所以知道，因為我自己曾經挨餓過，但是我並不怕挨餓。我所害怕的是現在的生活已經失去了舊世界的舒徐的美，而我卻不得不去和它面對這件事。」

　　這話思嘉仍舊是不懂，但是她想媚蘭也許是懂得的，於是她不覺失望了。媚蘭跟他一逕都說這樣的傻話，總不外是詩呀，書呀，夢呀，星呀，月呀之類。現在她自己害怕的東西，他卻不害怕。他並不怕胃裏空虛，不怕寒風刺骨，也不怕陶樂要落他人之手。而他所害怕的東西，卻是她從來不曾知道也不能想像的。因為在她想來，現在這個殘破的世界裏，除了飢餓、寒冷，以及喪失自己的家三件事情以外，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於是她竟覺得無話可說了。

　　「哦！」她這聲音裏含著的失望，正像一個小孩子打開了一個美麗的包裹而發現裏面是空的一般。希禮聽出她這失望的調子，便露出一個悔恨的微笑急忙的向她道歉。

　　「請你饒恕我，思嘉，我剛才的話說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我所以不能使你了解，因為你是不知道怎樣叫做害怕的。你具有一個獅子的心，同時又完全沒有想像力，這兩種品性我都非常嫉妒你。你從來不怕去正視現實，也從來不像我這樣要想逃避現實。」

　　「逃避！」

　　這兩個字彷彿是他剛才說的許多話裏唯一可以懂得的字面。她以為希禮也跟她自己一樣，也是倦於奮鬥要想逃避了。於是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哦，希禮，」她嚷道：「你錯了。我也是逃避的呢，我對於這一切都覺得疲倦極了！」

　　希禮聽見這話，覺得非常詫異，不由得聳起眉毛來，思嘉卻已把一隻滾熱而迫切的手放在他臂膀上了。

　　「你聽我說，」她很急促地這麼開頭說道，急促到毫無頓促，只讓一個字音跟著一個字音的滾了出來。「我對於這一切都覺得疲倦極了，我告訴你罷。我是疲倦到澈骨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你知道的，我一逕都為著吃的為著錢在這裏拼命，我又要拔草，又要鏟地，又要採棉花，甚至於要親自去耕種，簡直是一刻兒都忍受不下去了，我告訴你罷，希禮，我們南方是死的了！死的了！已經完全給他們北佬跟那些解放了的黑人跟那些提包黨佔據去了，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來給我們了。希禮，我們一塊兒逃走罷！」

　　希禮膛著眼睛對她看了一眼，又低著頭看了看她的面孔，只見她臉上已經紅得跟火燒一般。

　　「是的，我們逃走罷──丟了他們大家不管罷！我實在吃不消了，不能再替這些人這麼拼命下去了。他們自然有人會來照管的。凡是自己不能照管的人，總有別人會來照管他們的。哦，希禮，我們走罷──你跟我兩個人走罷。我們可以逃到墨西哥去的，墨西哥軍隊裏正在需要軍官，我們到那裏去一定很快樂。我會替你工作的，希禮。我什麼事都會替你做。你自己知道你是不愛媚蘭的──」

　　希禮臉上頓然泛起了一臉無可奈何的神色，想要插進去說一句話，無奈她的話勢如潮湧一般，再也沒個空隙可以插進去。

　　「那一天你曾經告訴我，你愛媚蘭不如愛我的──哦，那一天你總還記得罷！我知道你一逕都沒有變過。這是我可以相信的。你剛才還說她不過是一個夢呢──哦，希禮，我們逃走罷！我一定會使你非常快樂。無論如何，」她又狠毒地補充道，「媚蘭是不能使你快樂的──方老醫生說過她不能再替你養孩子了，我是能夠替你養──」

　　他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抓得她覺得有些痛起來，這才突然停住她的話，卻仍舊是氣喘吁吁的。

　　「十二根橡樹園那天的事，我們應該忘記了。」

　　「你當我是會忘記的嗎？你自己已經忘記了嗎？你如果是說老實話的，你能說你不愛我嗎？」

　　他深深吸進了一口氣，然後急促地回答了她。

　　「不，我不愛你。」

　　「這是謊話。」

　　「就算是一句謊話罷，」希禮的聲音已變得非常平靜，「現在這樁事情也是不能討論的了。」

　　「你的意思是──」

　　「你以為我能夠離開這裏，丟了媚蘭跟那孩子不管嗎？就算我是十分憎恨她們罷？你以為我會讓媚蘭去心碎嗎？我會讓她們去靠人家賙濟過活嗎？思嘉，難道你是發瘋了？難道你的心腸竟這麼硬了？就說你自己罷，你當然不能丟開你的爸爸跟兩個妹妹不管的。他們就是你的責任，猶之媚蘭跟小玻是我的責任一般。無論你怎樣覺得疲倦，他們一天在這裏，你就得替他們負一天的責。」

　　「我是能夠丟開他們的──我對他們厭倦極了──我對他們疲乏極了。」

　　他將身子湊近一步來，她就心裏砰砰的跳著，當是他馬上要把自己摟進懷裏去了。但是不，他只輕輕地在她臂膀上拍了拍，像撫慰一個小孩子似的跟她說起話來。

　　「我知道你是厭倦了，疲乏了。所以你現在才說出這種話來。你現在身上負著三個男人的重擔呢。但是我將來總會幫助你的──我總不見得就一輩子這麼笨拙下去──」

　　「你要幫助我就只有一個方法，」她遲鈍地說道，「就是你帶我離開這裏，到別處去重新再起頭，重新去找快樂的機會。現在這裏是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們留戀了。」

　　「是的，沒有了，」他平靜地說道，「沒有了──就只剩了我們從前的聲譽了。」

　　她懷著了一腔的熱望將他看了看，彷彿是初次跟他見面似的，看見了他那新月形的眼睫毛跟成熟的麥頭一般的金黃色，看見他的頭傲慢地擱在他那光著的頸項上，看見他身上雖然破爛得那麼可笑，卻仍保存著一種姿態，足以顯出他的舊門第和尊嚴來。她的眼睛接觸到他的，她眼睛裏裸露著一種祈願的神情，他的眼睛像是灰色的天空底下一口山間的池沼，雖則清明卻是遙遠的。

　　她從他眼睛看出自己那種荒唐的夢想和狂妄的欲願已經失敗了。

　　突然的，一陣傷心和疲倦掃過了她，她就將頭埋在他手裏，嗚嗚的哭起來了。他從來沒有看見她哭過。他從來不曾想到像她這麼心氣強硬的女人也會哭的，因而不覺有一陣憐惜和懊悔的情感掃過了他。他於是再湊緊了一步，一把摟住了她，讓她的頭貼在自己胸口上，低聲的對她說：「親愛的！你是勇敢的──你不要哭！你絕不能哭！」

　　經了他這一下接觸，他就覺得她在他的懷抱裏立刻起了變化，只見她那嬝娜的身體彷彿通過了一種神奇的幻術，又見她抬起頭來看他時，她那綠色的眼睛裏含有一種溫熱的文火。突然的，希禮覺得天氣已經不是肅殺的冬天了，覺得春天又回到人間來了。他又重新經驗到從前那種鳥語花香的境地，重新嘗味到從前那種熱情蓬勃的心情了。他低下頭一看，見她那兩片殷紅的嘴唇正朝上面翹著，便不由得身上起了一陣簌簌的顫抖，情不自禁地仆下去和她親了起來。

　　她只覺得耳朵裏起了一種嗡嗡的怪聲，彷彿拿一隻海螺湊在耳朵上聽著一般，而通過了這種嗡嗡的聲音，她聽見了自己的心在那裏突突地跳著。她的身體彷彿溶化在他的身體裏了，如是者經過了一個不知多少時刻的時刻，在這期間，他們倆的嘴唇一逕都膠在一起，他們倆的身體也彷彿合而為一了。

　　後來他突然的將她放開，她就覺得身子幌幌盪盪的要倒下去，因而不得不急忙抓住身邊的欄杆。她把一雙燃熾著愛和勝利的眼睛抬起來對他看著。

　　「你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你說罷！你說罷！」

　　他的兩手仍舊擱在她肩膀上，她覺得它們是發抖的，並且覺得它們抖得很適意。她像一團熱火似的將身子貼上前去，但是他將她稍稍推開一點，以便可以面對面的看著她，那時他眼睛裏那種疏遠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卻是充滿著一種掙扎和絕望的神情了。

　　「不要！」他說。「不要這樣！你如果再要這樣，我就馬上要對你無禮了！」

　　她笑了一個火熱的微笑，霎時把時間空間一切都忘記了，就只記得他的嘴唇放在自己嘴唇上時的感覺。

　　但是突然之間，他抓住了她的身體，將她狠命地搖了起來，直搖得她的頭髮統統披散在肩膀上。這是由他感到極端的憤怒而起的──憤怒著她，也憤怒著他自己。

　　「我們絕不能這樣！」他說。「我告訴你，我們絕不能這樣！」

　　一面說著一面還是繼續的搖她，幾乎把她的頸梗也快要搖斷。她的眼睛已經給自己的頭髮遮沒了，頭也被他搖昏了。她於是拼命掙脫了他的雙手，呆呆的站在那裏對他瞠視著。只見他額頭上冒著汗珠，兩隻手的指爪擎在那裏拘攣著，也把一雙灰色眼睛睜得大大地瞠視著她。

　　「這是我的不是，並沒有你的過失。不過，不要緊，以後這樣的事情再不會有了，因為我就要帶著媚蘭跟孩子走了。」

　　「走？」她聽見了這話，就覺得非常慘痛的說道。「哦，你不能走的！」

　　「我非走不可，我對著上帝說！你以為我經過這回的事情以後還能登在這裏嗎！到了這樣的事再要起來的時候──」

　　「但是，希禮，你不能走的。你為什麼要走呢？你是愛我的──」

　　「你一定要我說這句話嗎？好罷，我就說，我愛你。」

　　說著，他忽然現出非常鹵莽的樣子湊近她身邊去，倒把她嚇得直往背後的籬笆上退縮。

　　「我愛你，愛你的勇敢，愛你的頑強，愛你的烈火，愛你那種毫不容情的殘忍。你若問我愛你到怎樣的程度，那我可以對你說，愛到幾乎恩將仇報了，愛到幾乎忘記了世界上再好不過的一個妻子了，愛到幾乎就在這泥地裏對你無禮起來，將你當作了一個──」

　　她在一團混亂的思想裏掙扎了一會兒，然後心裏感到一種寒冷的痛苦，彷彿一段冰柱突然插進去一般。於是她斷斷續續地說道：「如果你心裏感到這樣──而你卻並沒有對我無禮──那你就是不愛我的了。」

　　「我是無論如何不能使你了解的。」

　　暫時兩方面都沒有話說，只是面面相覷著。突然的，思嘉身上發起抖來，因為她重新認出了現在是冬天，重新看見四周圍是一片荒蕪淒涼的景象，於是她覺得冷了。同時她又看見希禮臉上也已回復平時那種冷漠疏遠的神色，並且還夾進一種淒苦和懊喪的神情，看起來愈加覺得蕭瑟。

　　她本來是要立刻掉轉頭撇開了，跑到屋裏去躲起來的，但是她已經疲倦得不能動了。甚至連說話也覺得辛苦，覺得疲倦了。

　　「好罷，那末什麼都完了，」她過了許久才說道。「我是什麼都不剩的了。沒有什麼可以愛了。沒有什麼可以奮鬥了。你要是去了，陶樂也就快去了。」

　　他對她呆呆的看了許久，然後突然仆下身子去，從地上抓起一把紅泥來。

　　「不，你說錯了，你不會沒有東西的，」他說時，臉上又泛起了一個微笑的影子。像是譏笑他自己，同時也在譏笑她，「有一件東西是你極愛的，實在你愛我不如愛它，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那就是你的陶樂。」

　　他上前去拿住她一隻潮濕的手，塞進那一團紅泥，然後將她的五個指頭合上。這時他手上已經沒有寒熱，她手上也已經沒有寒熱。她對手裏的紅泥看了一會，一時把握不住任何的意義。她又對他看了看，彷彿覺得他的精神防衛得十分嚴謹，絕不是她自己的手分散得開，也絕不是任何的手分散得開的。

　　即使你將他殺了。他也絕不會拋棄媚蘭的。即使他到死都對思嘉懷著如火的熱情，他也要竭力設法跟她隔著一段的距離，絕不肯和她發生任何關係的。總而言之，他那一重鐵甲是她無論如何打不破的了。所謂友情、忠實、榮譽這三件東西，他是比她看重得多的。

　　那塊紅泥在她手裏使她覺得有點冷，她又低下頭去看了看。

　　「是的，不錯，」她說，「我還有這件東西。」

　　起初，她覺得希禮的話絲毫沒有意義，覺得紅泥不過是紅泥罷了，但是不期然而然的，她想像起陶樂四周的一片紅海來，便覺得它非常可愛，而且記起自己曾費了大力才把它保存下來的。以後她如果要保存它，也還是要費大力去奮鬥的。她又朝他看了看。自覺任何感情都沒有了，便不勝詫異之至。現在她只能夠想，不能夠感了，無論對於希禮對於陶樂都無所感了，因為她的一切情緒都被掘空了。

　　「你也不必走，」她明明白白地對他說道。「我絕不會讓你們去挨餓的，這也並沒有別的原因，就只因我已經替你們擋了頭陣了。至於今天這種事，那你放心，以後包你不會再有就是了。」

　　說完她就掉轉身子，踩著紅泥向屋子裏走去，一面走，一面伸手將披散的頭髮打成一個後髻。希禮在她背後目送著她，看見她一路走時兩個肩膀挺得筆直的。這一種姿勢使他深深地感動，比任何的說話都感動得多。

　　　　第三十二章

　　當她走上前面臺階的時候，手裏還抓住那塊紅泥。她故意避開了後門的路，因為她知道嬤嬤在那裏，怕她眼睛尖，要看出她的破綻來。這時候她不但不願意看見嬤嬤，任何人她都不願意看見。她覺得沒有心情去見任何人，更沒有心情去跟任何人談話。但是她並無羞愧的感覺，也並不感覺到失望，並不感覺到淒苦，她只覺得兩腿十分的無力，心裏異常的空虛。她將手裏的紅泥拼命捏著，直捏得它都從手縫裏擠了出去。一面她像鸚鵡似的不住一遍一遍的唸道：「我仍舊還有這個。不錯，我仍舊還有這個。」

　　的確，她現在除了這一片紅土的地面之外，是什麼都沒有的了。但是不過一刻之前，她曾經要把這一片紅土像一條破手帕似的拋棄掉呢。現在，她又覺得這片紅土十分可愛了，於是她自己覺得詫異，為什麼她剛才竟會那麼發狂，竟把它看得那麼一錢不值呢！假使希禮當時答應她。竟跟她一同逃走，把這裏的一家人都拋棄了，她將來能有不懊悔的嗎？她一定要不住的回顧這裏，一定要覺得非常痛惜，即使有希禮在她身邊，也決然彌補不了她這遺恨的。照這麼說起來，希禮這人是多麼聰明啊！而且多麼能了解她啊！他只消將一團紅泥塞進她手裏，就便她立刻回復過意識來了。

　　她走到穿堂裏，正想將門關上，忽聽見外邊車道裏來了一陣馬蹄聲。怎麼偏偏檢這時候來了客人呢！這是她無論怎麼也受不了的。她因而想要躲進自己房中去裝頭痛。

　　但是等那馬車快到時，她不由得回轉頭看了一下。就被驚得呆住了。那是一部簇新的馬車，上面漆得雪亮，鞍轡也全副簇新，還鑲著許多亮晶晶的銅片。那末一定是個陌生人了。因為她的熟人裏面誰都沒有這麼闊綽的。

　　她站在門衖裏看著，外面的冷風咈咈的吹著她的衣裾。隨見那馬車離開臺階一段路外停住了，先下來的卻是她家從前的總監工魏忠。思嘉看見他坐著這麼漂亮的馬車，身上又穿著那麼漂亮的外套，心裏覺得十分詫異，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但是不久之前慧兒也曾告訴她，說魏忠自從得了自由人局裏的差使，登時闊綽起來了。慧兒又說他的錢大都由沒收人家的棉花弄起來的。現在看見他這般闊綽，足以證明慧兒的話不錯了──他的錢的來路一定不正當。

　　魏忠下了車之後，當即回過頭去攙下一個女人來，身上的穿著竟跟思嘉自己從前相差不遠的。思嘉細看那衣服，顏色都濃得俗不可耐，但是她這幾年來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時髦的衣服，不由得有些眼饞。她由這身衣服看起來，才曉得今年時行的裙裾已經不怎麼很闊了。又見她頭上戴的是一頂非常俏皮的高帽，這才知道從前那種圓頂女帽已經不時行。那種高帽的帶子不結在前邊，卻結在背後的頭髻底下。那種頭髻也是新式的，在頸梗背後披著一束濃重的鬈髮，不過思嘉立刻看出那一束鬈髮的顏色和質地跟上面的頭髮都不調和，便曉得它是假裝上去的。

　　那女人下了車，便抬起頭先將那房子打量了一眼。思嘉一看她那兔兒臉上抹著厚厚一臉的粉，只覺得她十分面熟。

　　「怎麼，這是施阿彌啊！」她驚異得不覺把這話大聲喊出來。

　　「是的，就是我，」阿彌一面說著，一面擺出了一個傲慢的微笑，將頭一翹踏上了臺階。

　　施阿彌！就是她！就是這齷齪的娼婦！她養私生子，是愛蘭給她洗的。她害傷寒病，是愛蘭替她看的。愛蘭為了她，竟送了自己的命了！誰知她現在竟敢坐著這樣漂亮的馬車，穿著這樣漂亮的衣服，這麼昂頭天外地到這裏來向她示威了！竟敢這麼堂而皇之地把這房子看做她自己的房子一般了！剎那之間，思嘉那個本來空虛的胸腔裏充滿了一種非常猛烈的憤怒，彷彿跟瘧疾的寒熱突然來攻襲一般。

　　「不許你上臺階來，你這下流的婊子！」她大聲的喝道。「你替我滾開這裏！替我趕快滾出去！」

　　阿彌登時倒了威，只得回過頭去對魏忠瞟了一眼。魏忠當然生氣了，但是他只皺著眉，勉強裝著莊嚴的樣子。

　　「你不能對我的太太說這種話的。」他說。

　　「太太，」思嘉述了這一聲，便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含著一種比刀還要鋒利的侮蔑。「好啊，你這太太來得真是得時了！可是我的母親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你們再要養出小雜種來，誰來替你們洗呢？」

　　阿彌叫了一聲「啊，」急忙的跳下臺階，預備要向馬車裏逃去，但是魏忠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

　　「怎麼，我們是來拜訪的呢──是來看看老朋友的呢，」他咆哮道。「並且還有一點正經事情要跟老朋友來商量的。」

　　「朋友？」思嘉的聲音像是鞭子。「我們幾時跟你們這個人做朋友來的？他們施家人全靠我們的賙濟過日子，誰知道好心不得好報，反把我的母親害死了，至於你──你──你是爸爸為了你跟阿彌養私生子才開除的。哼！朋友？你們趕快給我滾開罷，免得我去叫彭先生跟衛先生來。」

　　阿彌聽見了這幾句話，馬上掙脫了她丈夫的手，飛也似的奔回馬車那邊去，一唬跳上了車廂，經這一來，她那一雙紅幫紅流蘇的雪亮漆皮鞋子也露了一下臉了。

　　這時魏忠的憤怒也不亞於思嘉，直把一張本來菜色的臉漲得跟一隻吐綬雞惱怒時的紅雞冠一般。

　　「你還是要這麼大模大樣是不是？好罷，你的牢騷我也明白了。我知道你腳上沒有鞋子穿，我知道你的父親是變成白癡了。」

　　「快給我滾開罷！」

　　「哼，我看你這調調兒也沒有多少時候好唱了。你自己也快要滾了。你連稅款都付不出了呢，我此番來，本來是要跟你好好商量的，本來預備出一筆好價錢，問你買這所房子，因為阿彌很有意思要住這地方。現在你既然這麼不識好歹，我就一個錢也不給你了！你要知道，你這愛爾蘭的雜種，現在這帶地方的事情是誰當權的。將來你付不出稅款，公家自然要將這房子拿去拍賣。那時我再去向公家買過來，我就要來管業，要來居住，要求叫你滾出去。看你還能唱這調調兒不！」

　　思嘉這才明白是魏忠和阿彌要轉這陶樂的心思，原來他們從前在這裏曾受過了侮辱，現在存心要用這方法來圖報復了。於是她每一根神經都憤恨的嗡嗡響起來，跟她那天拿手鎗開殺那個北佬的時候一樣，只恨現在她手裏沒有手鎗。

　　「哼！你們要來！我不等你們踏進這個門檻，就要先把這房子一塊塊的拆碎它，這塊耕地也一畝畝的拿鹽去撒過。看你們還來不來得成！現在我也沒有多話對你們說，只叫你們趕快給我滾開去！滾開去！」

　　魏忠對她瞪了一會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收住了，便掉頭走向馬車那邊去，跨上了車，在他那位正在啜泣的太太身旁坐下，隨即掉轉了馬頭。當他們將馬車趕開去的時候，思嘉便起了一個衝動，要想在他們的背後吐一口唾沫。事實是她果然吐了。她也知道這是一種極平常極孩子氣的姿勢，但是她覺得吐了一下心裏會好過得多。她並且要趁他們看見的時候吐給他們看。

　　那時她氣憤極了。這班天殺的下流坯竟敢跑到這裏來當面嘲笑她窮呢！這一隻狗那裏真是到這裏來商量買莊子的！他不過藉口這樁事情好帶阿彌到她面前來擺擺架子呢！這班卑污齷齪的提包黨，這班滿身長蝨子的窮白人，你們想來住陶樂！你們配嗎？

　　但是突然之間。她的氣憤融解了，她的恐懼起來了。她覺得公家要問她徵稅，那怕是一草一木都要稅，她是沒有法子可以抵抗的。魏忠要去運動公家將這莊子賣給他，她也沒有法子可以防止的。但是她最後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我絕不讓他們拿去！我寧可放一把火將這莊子燒掉了，也不讓他們拿去！凡是母親的腳踩過的每一吋地面，我絕不讓施阿彌的腳再踩上去！」

　　但是當她把門關上的時候，她心裏仍舊砰砰的跳個不住。因為他驚嚇了，比北佬到這裏來搜刮的那一天還要驚嚇得厲害了。那天她所害怕的，至多不過是這所房子要在她頭頂燒掉。這一回的形勢卻是惡劣得多，這一班下流坯子竟要來住這個莊子了，竟預備將來可以對他們那些下流朋友去誇口，說她郝家人是被他們趕走的了。他們也許竟要把黑人帶進這裏來吃飯睡覺。因為慧兒曾經說過，魏忠現在是把一切黑人看成一律平等了，他跟他們在一起吃飯，容他們到自己家裏來，並且跟他們同坐馬車到外面去兜圈子呢！

　　當她想到陶樂不免要受這種最後侮辱的時候，她的心跳得非常厲害，竟連呼吸也被妨礙了，她很想鎮靜下來，以便細細考慮這問題，以便籌劃一個妥善的對策，但是她每一次嘗試集中思想的時候，總有一陣新鮮的憤怒和恐懼起來震撼她，最後她才想，這事情總有辦法的，她總要找出一個人來可以去問他借錢的。錢這東西不見就會乾癟了，就會飛走了的。現在必定還有人有錢。於是她就記起希禮剛才笑著說的那句話來了：

　　「現在只有一個人是有錢的，就是白瑞德？」

　　白瑞德！她一經想到了他，就急忙走進了客廳，將門隨手關上。客廳裏的帘幕統統放著的，又加是冬日的黃昏時節，所以她一走進之後，就被黑暗包圍起來了。她以為自己躲到這裏來，不會有人來打擾，可以容她把這事細細考慮一番。她又覺得剛才想起的這個辦法，本來是很簡單的，為什麼早不想起來的呢？

　　「我要跟瑞德去商量錢。我要把那鑽石耳墜子去賣給他。或者我拿那耳墜子去向他抵押，問他借錢，等我有錢的時候再還給他。」

　　想到這裏，她覺得胸口裏非常寬鬆，竟至渾身都覺無力了。她有了錢，就可以完納稅款，因而就可以對著魏忠的面去笑他一陣了。但是一會兒之後。她又覺得事情並不能像這樣樂觀的解決。

　　「我並不是單單今年一年要這稅錢呀。還有明年，後年，也許這一輩子都得要下去的了。這回我給了他們，以後他們是仍舊要把稅額逐次的增高，終於弄到趕走我為止。如果我的棉花有了好收成，他們就可以把稅額增高到一文都不剩給我，或者老實不客氣的將它沒收去，說這是公家的棉花，也未可知的。現在那班流氓跟北佬兒通同一氣了，他們要把我怎麼就怎麼，我還能夠抵抗嗎？所以我這一生一世都得擔著心事了。我這一生一世都得到處去弄錢，都得白替人家勞苦了。現在即使我借到這三百塊錢，也不過能救一時之急，我卻要把這個局面做一種一勞永逸的解決，使我夜裏可以安穩的睡覺，免得今天愁明天，這個月愁下個月，今年愁明年。」

　　她的思想按部就班地發展下去。冷靜地，邏輯地，一個觀念在她腦子裏漸漸生長起來。她想起了瑞德的形容，想起了一片雪白的牙齒映在一張黝黑的面孔上，想起了一雙嘲諷的黑眼睛一逕的撫慰著她。她又想起了餓狼陀那一個酷熱的夜晚，那時正是圍攻將近結束的時候，他坐在白蝶姑媽的廊子上，被一種朦朧的夜色包圍著，一隻手抓住她的臂膀，使她感覺到一陣熱烘烘，又記得他當時曾對她說：「我想要你的心思，比想要任何女人的心思都來得殷切。」

　　「我要跟他結婚，」她冷冰冰的想道。「那末我就不用再擔錢的心事了。」

　　哦，這是多麼有福的一種思想啊，比之登天的希望還要有趣的──不用再擔錢的心事了，陶樂可以保全了，一家人的衣食可以不愁了，從此她就再也不會碰壁受傷了！

　　這時她自己覺得已經年老了許多。那天下午的事情已經把她所有的感情都掘空了，先是聽到那個關於稅款的驚人消息，次之是希禮的事情，末了是她對於魏忠的一場非常的憤怒。是的，現在她身上是一切情緒都沒有的了。如果她的感情還沒有完全掘空的話，那末她對於剛才這個計劃一定自己會得提出抗議來，因為她向來是憎恨瑞德的，比之對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憎恨得厲害。但是現在她已經不能感了。現在她只能夠想，而且她的思想是很實際的。

　　「那天夜裏他在半路上丟開我的時候，我曾經對他說過許多怕人的話，但是我會使他忘記的，」她這麼毫不在意的想道，因為她相信自己仍舊是有迷人的能力。「等我去見他的時候，我仍舊要極力維持著自己的身分。我要使他相信我一逕都愛他，那天夜裏不過是一時的衝動罷了。哦，他們男人家是愛奉承的，只要當面拍他幾句馬屁，還有什麼事不肯相信的呢？……我無論如何不讓他知道我現在的困難，一定要等我把他哄到手了才讓他知道。是的，現在絕不能讓他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了現在我們多麼窮，他就會看破我是要他的錢不是要他的人了。不過事實上呢，他反正是沒有法子可以知道的，因為就連白蝶姑媽也還不很清楚我們的狀況呢。等到我跟他結了婚之後，他就不得不幫助我了。因為他絕不能眼看著自己老婆家裏的人挨餓呀。」

　　做他的老婆？做白瑞德夫人？一點深深藏在她思想深處的反感微微動了一動，旋即又平下去了。她於是記起自己跟察理在蜜月中的種種情景來，記起他那麼的動手動腳，記起他那麼的笨頭笨腦，又記起他那麼的癡癡癲癲──然後就有那個韓衛德。

　　「現在我不去想它。等我跟他結了婚再說。」

　　跟他結了婚嗎？記憶便又回復了，當即有一個寒噤灌下了她的脊骨。她記起了那天夜裏在姑媽的廊子上，記起自己曾經提起他如果向自己求婚的話，又記起他當時是多麼可恨的笑著說「親愛的，我是一個不結婚的男人呢。」

　　倘使他仍舊是一個不結婚的男人呢！倘使她自己無論怎樣去獻媚他，誘惑他，他都拒絕跟她結婚呢！倘使──哦，這思想可怕極了！──倘使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她，正在追求別的一個女人呢！

　　「我想要你的心思，比想要任何女人的心思都來得殷切……」

　　她一面想著，一面捏緊了拳頭，讓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手掌裏去。「如果他已經忘記了我，我要使他重新記著我，我要使他重新再要我。」

　　而且，他如果不願意和她結婚，卻是仍舊要她的話，那也就有法子弄到錢了。無論如何，他是曾經要她做他的情人過的。

　　在那客廳的朦朧陰影中，她跟她的靈魂的三種極大束縛做著迅速的決戰──一是對於母親的記憶，二是對於她的宗教的教訓，三是對於希禮的愛，她知道剛才自己心裏所起的思想，倘使她母親在天的靈魂知道了，一定是要覺得非常痛心的。她又知道這種苟且的行為在宗教上實是一種莫大的罪惡。她又知道自己現在既然這麼愛希禮，這種行為便成了雙料的賣淫性質了。

　　但是那時她心裏懷著一種毫無感覺的冷酷，存著一種拼命奮鬥的決心，以致這一切觀念都不能不對她讓步。她的母親現在已經死了，也許死是可以諒解一切的。宗教原要拿地獄火的刑罰來禁止苟且行為，但是教堂應該諒解她是為要保全陶樂的動搖，為要免除家人的餓死──總之，教堂若要為此而懊惱，讓它去懊惱去罷，她自己是不會懊惱的，至少目前絕不會懊惱。那末希禮呢──希禮並不要她呀。是的，希禮是要她的。剛才他跟她親嘴親得那麼好，便是一個證據了。但是他到底不肯帶她一同逃走呀。奇怪的是，她跟希禮一同逃走了就像是不算犯罪，至於跟瑞德──

　　到了這時候，思嘉是到了一個漫長途程的終點了，這個途程就是餓狼陀失陷那天夜裏開始的。當她最初踏上這個途程的時候，她是一個縱容慣了的，自私自利的，從來不曾吃過苦的女孩子，還是充滿著青春，熱烈著情緒，極容易被生活所迷惑的。現在到了這個途程的終點，原來那個女孩子的這些特質一點都不存在了。饑餓和勞作，恐懼和緊張。關於戰爭和關於復興的種種恐怖，已經把她的溫熱、青春和柔婉掘取得乾乾淨淨了。在她的生命的骨髓上面，已經長起了一層硬殼，而且在這幾個月的期間，這層硬殼已經一點點的越來越厚了。

　　但是直到今天為止，一逕都還有兩種希望在那裏支持她。她曾經希望戰爭的結束，生活就可以逐漸恢復本來的面目。她又曾經希望希禮回來，會帶回來一些生活的意義。現在呢，這兩種希望統統都完了。自從她在門前見過了魏忠的面，她已明白了這場戰爭對於她跟對於整個南方是永遠不會結束的。最最慘酷的戰鬥，最最野蠻的報復，現在還正開始呢。至於希禮，他是被他的說話永遠拘禁了，這種拘禁實在比任何的牢獄都還要來得嚴密。

　　和平使她失望了，希禮也使她失整了，而且這兩件事是同一天裏面發生的，於是她那骨髓上的硬殼的最後一條縫兒都被封沒了，最後一層軟膜都已硬化了。她現在所處的境地，正像前幾天方家祖老太太所說的，已經達到最惡劣的程度了，已經再沒有什麼可怕了，母親的責怪她不怕，愛情的喪失她不怕，輿論的指摘她不怕，能夠使她害怕的，就只有饑餓以及關於饑餓的夢魘了。

　　她一經發現自己已經硬起心腸來，可以擺脫從前一切的束縛，便覺渾身滲透過了一種輕鬆和舒適。她已經下了決心，而且謝天謝地，她並不覺得自己這種決心的可怕。她只覺得這個辦法是絲毫沒有什麼吃虧的，因而毅然決然照這辦法去幹了。

　　她只要能夠勾引瑞德來和她結婚，一切事情自然都會得到圓滿的解決。如果不能呢──唔，她也一樣可以拿到錢的。暫時之間，她曾懷著一種客觀的好奇心，想過一想做人家的情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瑞德會不會像人家說他留住那個姓華的女人一樣，一定要留她在餓狼陀呢？如果他要把她留在餓狼陀，那他一定是得給錢的，所給的錢一定能夠彌補她因離開陶樂而受到的一切損失。至於男人生活的秘密，她卻一點兒都不知道，究竟這種情人的關係是怎麼維持下去的，她自然全不懂得，倘如她養出一個孩子來呢？那分明是可怕極了。

　　「我現在不去想它。這等以後再想罷。」她唯恐這種不愉快的觀念要動搖她的決心，因而竭力將它推到心的背後去。今天晚上她就要告訴家裏人，說她要到餓狼陀去借借錢看，或者拿這莊子去押掉也未可知。現在用不著對他們說別的話，等到事情突然變了樣，再跟他們說明也不算遲的。

　　她抱定了這種行動的決心，便把頭也抬起來了，肩膀也挺直了。她也明知道這樁事情並不怎麼容易辦。因為從前，是瑞德向她懇求的，所以大權操在她自己手裏。現在她是做了乞丐了，一個乞丐是沒有權力向人提條件的。

　　「可是我到他那裏去的時候，絕不會裝得像個乞丐。我要裝得像一個王后去對他施恩一般。反正他是無論如何不會看出來的。」

　　想著，她走到那面穿衣鏡面前，將頭抬得高高的照了一下。誰知那鏡裏映出來的簡直是一個陌生人了。彷彿這一年以來，這回還是她初次對鏡似的。其實她每天早晨梳洗之後，總要拿鏡照照臉上有沒有乾淨，頭髮有沒有梳光，不過一逕為了事情的忙迫，的確不曾到這穿衣鏡面前將全身照過一次。現在她驟然發現了這麼一個陌生人，不由得嚇了一跳。難道這個憔悴枯乾兩顴闖出的女人就是郝思嘉嗎？郝思嘉的面孔是姣好，迷人，精神煥發的呢！

　　「我現在這種情況，怕是要迷他不住了！」她想到這一層，心裏就著急起來。「我怎麼這麼瘦了！哦，我瘦得不成人樣了！」

　　這麼想著，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頰，又摸了摸自己的頸梗。她的胸脯也變平了，變得跟媚蘭一樣平了。她向來是看不起女孩子們拿絲綿塞胸脯的，現在她自己也不能不用這玩意兒了。想起了絲綿塞子，她就連帶想起衣服來。她把身上的衣裾掀起來托在手裏看了看。瑞德是喜歡女人穿漂亮衣服的，穿時髦衣服的。她記起自己剛剛脫孝時的那套衣服來，那套衣服配上了那頂綠帽子，曾經博得瑞德大大地恭維一陣。她又想起新近看見施阿彌穿的那套鑲紅邊的衣服，跟那雙紅幫紅流蘇的漆皮鞋。那樣的裝飾雖然俗不可耐，卻是很時髦的，很惹眼的。哦，她正需要惹眼的衣服呀！而且特別要惹白瑞德的眼！如果讓他看見自己穿著這樣破爛的衣服，他就要看出陶樂一定是出了大毛病了。然而這一層絕不能讓他知道。

　　於是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計劃真是有些癡，怎麼像她現在這麼一副鬼形容，還能跑到餓狼陀去對他有所要求呢！從前她最最美麗的時候，衣服也穿得最好的時候，尚且不能引誘他來向自己求婚，難道現在反而能引誘他嗎！而且白蝶姑媽的話要是真確的，他現在餓狼陀一定有很多的錢，好的壞的女人一定可以隨他挑，怎麼還會要她呢？「但是不，」她像十分有把握的想道，「我有一件東西卻是多數美麗的女人所都沒有的──我有這個十分堅定的決心。我只要有一套漂亮的衣服──」

　　然而陶樂地方那裏去找漂亮衣服呢？沒有一套衣服不是翻過補過的了。

　　她一時想不出法子來，只把眼睛呆呆的看著地板。她看見了母親留下的那條蒼綠天鵝絨地毯，已經給那些兵士睡得百孔千瘡了。這一種景象，使她覺得越發灰心，她明白了陶樂也是跟她一樣襤褸了。霎時之間，她感覺到屋裏的空氣非常沉悶，便揭起了窗框子，推開了百葉窗，讓那落日的殘光透進一點來。然後重新關上玻璃窗，將頭靠在天鵝絨的窗帘上，看著窗外一片荒涼的牧場，以及墳地上那些暗沉沉的柏樹。

　　她的面頰貼在那蒼綠色天鵝絨的窗帘上，覺得它那柔軟的氄毛刺在皮膚上非常適意，便像一頭貓似的，將自己的面頰在上面擦了起來。然後，她將那窗帘一把抓在手裏看了一會兒。

　　一分鐘之後，她將屋中心一張大理石面的桌子拼命向牆邊拖著，那桌子的幾條腿兒本來就有些不穩，經她這麼一拖，便吱吱嗝嗝的向她提出抗議來。但是她不理，竟將那桌子滾到窗口底下，隨即撩起了衣裳，爬到桌面上，踮著腳尖兒，伸手去抓那掛帘子的粗棍子。但是那棍子放得很高，憑她怎麼踮腳尖兒也夠它不著，因而她光火了，將那帘子狠命的扯拔，竟將那擱棍子的架兒也拔了下來，於是那帘子就連同棍子、架兒、釘子，一齊噼嚦啪啦的落在地板上。

　　彷彿是弄魔術似的，那客廳的門唰的一下開開來，嬤嬤的寬闊黑面孔出現在門縫裏，每一條皺紋裏都分明包含著非常深刻的詫異和懷疑。她皺著眉頭將思嘉看了一眼，只見她站在桌面上，正把衣裙撩到膝蓋頭，做著一個姿勢預備跳下來。又見她臉上現著一種興奮和勝利的神色，更使嬤嬤愈加覺得疑惑了。

　　「愛蘭姑娘的窗帘子你要去動它做什麼？」她問道。

　　「我在這裏有事情，你要在門外偷聽做什麼？」思嘉敏捷地從桌上跳下來，將那塵封垢積的帘子抓了一把在手裏，「一面這麼反問她。」

　　「你這聲音是那裏都聽見了，用不著我在門外偷聽呀，」嬤嬤回答著，把身子挺了起來，預備要跟她戰鬥。「愛蘭姑娘的窗帘子礙著你什麼事，怎麼連棍子連架子都弄得這麼一塌糊塗了，愛蘭姑娘在日對這窗帘子是極愛惜的。你就不該拿它這麼糟蹋呀！」

　　思嘉只把一雙綠眼睛對著嬤嬤，那眼睛裏充滿著熱烈的興彩，又跟從前做女孩子的時候那麼頑皮了。

　　「你去到閣樓上去，把我那箱衣裳樣子拿下來，嬤嬤，」她一面嚷著，一面在嬤嬤的背脊上推了一下，「我要動手做新衣裳了。」

　　嬤嬤聽見了這話，登時被憤怒和懷疑交相侵襲。怒的是她自己體重兩百磅，無論怎麼動一動都已很費力，何況要她上閣樓！同時思嘉這種鬼鬼祟祟的舉動，又怎麼能叫她不懷疑呢？當時她並不聽命，只把思嘉手裏拿著的帘子一把搶了過來，牢牢撳在自己胸口上，彷彿它是不可侵犯的聖骨一般。

　　「愛蘭姑娘的帘子，不能讓你拿去改做衣裳的。俺只要還有一口氣，俺絕不讓你拿去。」

　　思嘉本想發作，可是馬上制住了，反而勉強裝起了一個微笑。嬤嬤明知道這個微笑是裝出來運動她的。但是她這回的意思很堅決，決定無論如何不受思嘉的運動。

　　「嬤嬤，你不要肉痛罷。我要到餓狼陀去借錢去。得要一套新衣服穿的。」

　　「要什麼新衣服呢？反正別人都沒有新衣服穿的。大家都在這裏穿舊衣服，也從來沒有人覺得難為情。而且你是愛蘭姑娘的孩子，大家都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你穿這破爛的衣服，也是沒有法子，沒有人會看輕你的。」

　　思嘉第二次要想發作，但又忍住了，仍舊好聲好氣的對她說：

　　「我告訴你罷，嬤嬤，白蝶姑娘剛才寫信來，說艾芬妮小姐這個禮拜六要結婚了，當然我得去參加婚禮的。因此我非有一套新衣服不可。」

　　「就是你身上穿的這一件，也跟艾芬妮小姐的新娘衣服一樣好了罷。白蝶小姐也寫信來說過，他們艾家也窮得緊呢。」

　　「可是我非得有一件新衣服不可呀！嬤嬤，你真不曉得我們要錢多麼得緊呢！我們那一筆稅錢──」

　　「是的，稅錢俺也知道的，可是──」

　　「你知道嗎？」

　　「怎麼，上帝也給我一雙耳朵會得聽的呀，是不是呢？而且那位慧兒先生跟你說話，也從來不那麼秘密的。」

　　哦，照這麼看起來，嬤嬤是什麼事情都偷聽到的了。因而思嘉覺得很詫異，她這麼重的一個身體，怎麼做起簷下鬼來會不怕人家聽見她的腳步的？

　　「唔，你既然什麼都聽到了，那末也總該聽見過魏忠跟阿彌──」

　　「是的，姑娘」嬤嬤迷糊著一雙眼睛說。

　　「那末你就不該這麼糊塗了。你知道我到餓狼陀去就是為了這筆稅款去借錢的嗎？這筆錢是不能不設法去借到的！這件事情是不能不辦的！」說時她捏起一個小拳頭敲著自己的手掌。「你要知道，嬤嬤，他們要把我們趕到大路上去呢！那末我們到那裏去好呢？你知道母親是給那個下流坯子施阿彌害死的，現在她竟存心要住到我們房子裏來，存心要到母親睡過的床上來睡覺，我就為了這樁事要去借錢，你為什麼要為著母親的區區幾個窗帘子跟我這麼辯論呢？」

　　嬤嬤一雙腳有些躑躅不安起來，彷彿是一頭站住休息的巨象。她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知道自己快要受思嘉的運動了。

　　「哦，俺當然不願意那個下流坯子跑進我們這兒來，也不願意給他們趕到大路上去的，不過──」她突然將思嘉瞪了一眼，神色之間頗有一點責怪的意思。「你打算問誰去借錢，為什麼一定要穿新衣服去呢？」

　　「那是，」思嘉被她一句話問得無言可對，只得支吾著說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著你問的。」

　　嬤嬤又對她狠狠地盯了一眼，彷彿她小時候做錯了事情，她要將她細細的盤問一番。她好像已經瞧破了思嘉的心事，以致思嘉不由得垂下眼皮，感覺到一種愧怍。

　　「那末你要新衣服是為借錢用的了。這種事情俺倒不大聽見過。而且你又不肯說出向誰去借錢。」

　　「我什麼都不願意說，」思嘉憤怒起來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到底肯不肯幫我做衣服？」

　　「是的，姑娘，」嬤嬤的口聲突然軟化下來，倒使思嘉心裏生起了疑惑。「是的，俺會來幫你做的。俺想那帘子的緞子鑲滾可以拆下來做一條襯裙子，上面的花邊也可以拆下來鑲短褲子。」

　　說著，她將那帘子遞還思嘉，同時臉上展開一個狡猾的微笑。

　　「媚蘭姑娘總跟你一塊兒上餓狼陀去罷，嘉姑娘？」

　　「不，」思嘉斬釘截鐵似地回答道。因為她有點明白嬤嬤的意思了。「我獨個人去。」

　　「那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囉，」嬤嬤堅執地說。「可是俺要跟你去的。是的，嘉姑娘，俺會一步都不離開你的。」

　　思嘉聽見這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但是又不好明白跟嬤嬤辯駁起來，只得又施展一點手腕，於是她勉強裝起了笑容，在嬤嬤臂膀上拍了拍。

　　「嬤嬤，親愛的，你真是好心，有你陪伴我去，我自然膽壯多了，但是你走了之後，這裏的這些人怎麼辦呢？你自己知道，陶樂現在是一刻兒都少不得你的呢。」

　　「嘿！」嬤嬤道。「你不要拿這套話來哄俺罷，嘉姑娘，你的第一條尿布都是俺給你墊的，俺有不知道你的嗎？俺說要跟你去，俺就跟定你的了。你想餓狼陀地方有那麼些北佬，那麼些新近放掉的黑人，要是讓你獨個人跑到那裏去，愛蘭姑娘不要在墳墓裏哭嗎？」

　　「可是我住白蝶姑媽家裏，白蝶姑媽會照顧我的，」思嘉還想跟她辯解。

　　「白蝶姑媽是個好人兒，她這麼一把年紀，實在是什麼都不懂得的，」嬤嬤說完這句話，就當是辯論已經終結，管自走到穿堂裏去，大聲喊嚷起來：

　　「百利子，你趕快到閣樓上去，把思嘉姑娘的衣裳樣子箱拿下來，再找一把剪子來，可不要找到半夜裏去！」

　　「好，事情弄糟了，」思嘉無可奈何地想道。「我是馬上就要有一頭獵狗來跟我了呢。」

　　晚飯收去了之後，思嘉和嬤嬤就將那些衣裳樣子攤開在飯廳的桌子上，蘇綸和愷玲忙著拆帘子上的鑲滾，媚蘭拿著一把乾淨的頭髮刷子刷去帘子上的灰塵，嘉樂、慧兒、希禮都坐在旁邊吸煙，笑嘻嘻的看著那些女人們在那裏忙亂，有一種愉快的興奮先從思嘉身上發出來，一時大家都傳染上了，卻都不懂得為什麼這麼興奮。思嘉臉上有些紅噴噴，眼睛裏也有光彩，並且常常興高采烈的笑著。她的笑聲使大家都覺得愉快，因為這幾個月以來，誰都沒有見她笑得這麼高興過。特別是嘉樂，現在他眼睛裏那種迷迷糊糊的神氣也沒有了，並且常常要趁思嘉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抓住她拍拍她的肩膀。那幾個女孩子也興奮得像在預備去上跳舞會似的，拆的拆，剪的剪，刷的刷，彷彿替自己趕做跳舞衣一般。

　　大家也明知思嘉不過是要到餓狼陀去借錢，或是拿地皮去抵押，但是地皮抵押了將來拿什麼去贖回來呢？思嘉便說這是很容易辦的，等明年棉花收起來，贖了地皮還有得多呢。而且她這話說得非常有把握，於是大家不再追問了。有人問她打算向誰去借這筆錢，她只笑嘻嘻的叫他們不必多管閒事，於是大家也就笑起來，說她一定有個富翁的朋友在那裏。

　　「我猜一定是白瑞德船長，」媚蘭狡猾地說道，卻只引得大家鬨堂大笑起來，說她這猜猜得太荒謬，因為大家知道思嘉十分憎恨白瑞德，每次提起他來總要叫他「白瑞德流氓」的。

　　但是思嘉自己並不笑。希禮本來也跟著大家笑的，但一看見嬤嬤對著思嘉拋去一個戒備的瞥視，他就立刻停住笑了。

　　思嘉眼看著大家這般忙碌，耳聽著大家這般歡笑，心裏卻懷著了十分深刻的慘苦和侮蔑。

　　「他們對於我，對於他們自己，乃至對於將來整個南方究竟要碰到什麼，都還是糊裏糊塗的呢。他們還以為他們從前是姓郝的，姓衛的，姓韓的，因而就不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甚至於那些黑人也是這麼想的，唉，他們真是一班傻子呢，他們是再也不會明白的了！他們還是要照舊的那麼思想，那麼生活，什麼東西都不能使他們改變了。他們總以為現在這種情形是暫時的，過一會兒就會改變的，所以他們再也不肯改變自己，以適應這個改變的環境。他們總以為上帝一定會替他們特別造出一個神蹟來。殊不知道上帝不會這麼做。現在唯一可能期望的神蹟，就是要由我自己造成的，就是要由我從白瑞德身上去造成的。……他們不肯變。他們也許不能變。只有我一個人是能變的。然而我也是十分不得已──我要是可以不變，也是不會變的。」

　　嬤嬤終於把那些爺兒們都請出了飯廳，然後關上了門，以便把衣料拼合起來。嘉樂是由阿寶扶上樓去睡覺了。希禮跟慧兒獨自坐在前面穿堂的燈光底下。他們一時都默然不響。慧兒只把口裏的煙草默默咀嚼著。平靜得跟一頭反芻動物一般。但是他那面孔上的神色卻一點兒都不平靜。

　　「這到餓狼陀去的一樁事兒，」他終於慢慢的說道，「我實在是不贊成的。我是一點兒都不贊成的。」

　　希禮對慧兒瞥了一眼然後馬上就把眼睛朝開去，一聲都不響，只是心裏覺得非常詫異。難道慧兒疑心他跟這樁事兒也有關係嗎？但這是不可能的。今天下午果園裏發生的事情，他絕不會知道，因而思嘉所以要不顧一切去走這條路的動機，他也絕不會知道。剛才提起白瑞德這個名字的時候，嬤嬤臉上的神色突然變了，慧兒是未必見得注意到的。而且慧兒並不知道白瑞德有錢，也不知道他的名聲怎麼壞。但是希禮自從到這裏來之後，覺得慧兒彷彿對於陶樂的事情都已明白了。因此當時他們周圍似乎包圍著一種不祥的空氣，究竟這空氣因何而生，希禮也並不清楚，他只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把思嘉救出這種凶惡境地來。剛才在飯廳裏的時候，思嘉始終不曾正視他一眼，他只看見思嘉那麼的興高采烈，心裏就越發覺得驚異。他懷著極大的疑心，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來的。他並沒有權利可以去盤駁思嘉，如果定要盤駁她，那就是侮辱她了。於是他只得把拳頭緊緊地捏著。現在他對於跟她有關係的事情是絕對沒有權利過問了，這種權利是他今天下午自己給取消了的。現在他不能幫助她了。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助她了。但是他又想起了嬤嬤，想起了嬤嬤剛才那一副戒備的神色，才覺心裏放寬了一點。他知道嬤嬤會一逕當心著思嘉，無論思嘉自己願意不願意。

　　「這樁事情是我造的因，」他絕望地想道。「是我逼她去走這條路的。」

　　他於是記起今天下午思嘉離開他時那種挺著肩膀昂著頭的姿勢乘。他知道思嘉是豪勇的。他知道她要跟生命去拼命奮鬥，知道她已經下了一個不肯承認失敗的決心，知道她即使看見失敗不可免也還是要繼續奮鬥的。但是這四年以來他見人也見得多了。那戰場上的許多戰士，不是也十分豪勇，也不承認失敗的嗎？然而結果到底失敗了！

　　他又對慧兒瞪了一眼，知道慧兒對於思嘉預備拿母親的窗帘改成新衣服去征服世界的意思，一定是不會了解的。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下午，思嘉跟嬤嬤在餓狼陀下火車的時候，風正刮得緊，天上的雲現出一片寫字石板一般的深灰色。自從這城市被焚以後，車站至今都沒有再造，火車就在車站廢基上面幾碼路外的一堆焦炭和爛泥裏面停下了。從前思嘉每次從陶樂到餓狼陀下車的時候，總要先探望著彼得伯伯的馬車，現在這習慣還未改除，竟也照樣探望起來了。及至一下記起來之後，方才對自己嗤笑起來。她這回來，並沒有預先寫信通知白蝶姑媽，怎麼會有彼得伯伯來接呢？何況白蝶姑媽曾經痛哭流涕的寫信給她，說彼得從馬崗帶回去的那匹老馬已經死的了。

　　她向停車場四周那一片滿是車轍的空地看了一看，希望看見一個老朋友或是熟人有馬車停在那裏，可以順帶她們到白蝶姑媽家裏去，但是看了半天也看不見一個熟人。大概白蝶姑媽信裏的話是不錯的，現在她們的熟人裏面已經沒有一家有馬車的了。因為日子這般難過，連人住的地方都不夠，還那裏養得起馬，備得起馬車呢？

　　當時只見少數裝貨的火車在貨車旁邊卸貨，此外就是幾部滿是爛泥的公用馬車，趕車的人都是陌生的。私人的馬車就只看見二輛，一輛是轎車，一輛是篷車，篷車上面坐著一個衣服華麗的女人和一個北佬的軍官。思嘉一經看見了那軍官的制服，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雖則白蝶姑媽常常寫信給她，說餓狼陀現在有北軍駐守，並且滿街都是兵，但是她現在驟然看見這種藍色的軍服，竟不由得嚇了一跳，她一時想不起戰爭已經停止了，彷彿那個藍軍服的人還是要來迫她，搶她，侮辱她似的。

　　她看見車站上這般清靜，就不由得回想起一八六二年那天早上的情景來。那時她新做寡婦，頭上披著黑紗，心裏懷著煩悶，但是車站上車馬喧闐，非常熱鬧，竟使她興奮得忘記愁惱了，現在看見這般的冷落淒涼，即使她本無愁惱也不免要惹起愁惱來。於是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一面是不勝今昔之感，一面是因現在要步行到白蝶姑媽家裏去，未免太掃興了。但是她仍舊抱著希望，希望過一會兒到了桃樹街上，也許會碰到熟人拿馬車帶她去的。

　　她正站在那裏探望的時候，忽有一個中年的黑人趕著一部轎車向她這邊來。「要馬車嗎？」那黑人靠在車箱上對她問道。「兩塊錢，不問到那裏。」

　　嬤嬤對那人狠狠的瞪了一眼。

　　「是野雞馬車呢！」她嘟噥著道。「嘿，你這黑鬼，你知道咱們是什廢人嗎？」

　　嬤嬤是鄉下的黑人，但她並不是一逕登在鄉下。她知道這種野雞馬車，特別是轎車，是沒有那個規矩女人肯坐的，除非有自己家裏的男人在旁邊護送。現在雖然有她自己在這裏護送小姐，也覺得還是不合禮節。當時她看見思嘉眼睛滴溜溜看著那部馬車，便也對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跑過來罷，嘉姑娘！野雞馬車呢，又是剛剛放出籠子的黑鬼趕的！那是相配得很了！」

　　「俺並不是新放出來的黑人，」那趕車的憤然答道。「俺是老陶小姐家的，這馬車也是她的，俺不過替她趕出來弄幾個外快罷了。」

　　「那一個老陶小姐？」

　　「就是米拉吉尾爾的陶蘇三小姐。咱們的老主人打仗打死了，咱們新近搬到這兒來住的。」

　　「你認識她嗎，嘉姑娘？」

　　「不，」思嘉很懊喪地說道。「米拉吉尾爾的人我認識的很少。」

　　「那末咱們走罷，」嬤嬤很嚴厲的說。「你趕你的車罷，你這黑鬼。」

　　說著她從地上提起了一個提包，裏面裝的是思嘉那件天鵝絨的新衣服，以及她的一頂帽子，一件寢衣。此外還有一個包袱，是嬤嬤自己裝東西的，她也拿起來挾在腋下。然後，她就率領思嘉走過那一片潮濕的焦炭。思嘉心裏很想坐那野雞馬車去，但是她不願與嬤嬤破裂，所以也就不跟她辯駁了。嬤嬤自從發現思嘉褪窗帘的那個時候起，一逕都拿懷疑的眼光監視著她，她當然覺得非常不高興。她知道以後的事情要受嬤嬤的監視，辦起來非常辣手，但是不到絕對必要的時候，她總不願意激起嬤嬤的戰鬥精神來。

　　當她們打那狹窄的人行道上走向桃樹街去的時候，思嘉一逕都覺得非常傷心，因為現在的餓狼陀顯得非常荒涼，跟她記憶中的情景完全兩樣了。她們經過了餓狼陀旅館的遺址，記得從前白瑞德跟亨利伯伯都在這裏住過的，現在只剩幾堵頹垣廢壁了。鐵路兩旁本來有幾百丈長綿延不斷的堆棧，裏面曾經裝過無量噸數的軍需品，現在只剩一塊塊長方形的焦土對著上面灰色的天空了。這一些建築物既然不在，路軌就顯得沒有關闌，彷彿赤裸裸的暴露在那裏。在這些廢址當中，有一處地方就是察理留給她的那個棧房，現在已經辨別不清了。當初亨利伯伯曾經代她給這棧房納過稅，一直納到去年為止。這筆錢她遲早總得還他，這便又是她的一重心事。

　　她們打桃樹街拐過一個彎，向五尖頭那邊一眼看過去，思嘉就驚嚇得快要哭出來。前幾天甘扶瀾雖曾告訴她說餓狼陀已經燒為平地，她卻始終不曾想到它會可怕到這種程度的。在她的想像裏面，她還以為街是街，屋是屋，仍舊跟從前一樣分得清清楚楚的，誰知竟是這樣的一片平洋，再也分不清什麼境界了呢！她記得那幾天大砲轟炸的時候，她曾經在這條街上縮著頭頸奔走過不知多少程，差不多每一吋地面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卻是一點都不認識了，她不由傷心得要哭出來了。

　　自從謝爾門的軍隊撤退以後，這裏也曾崛起了不少的新建築，但是五尖頭周圍的一帶，仍舊大部分是空曠的，只有一堆堆的破瓦殘磚，埋沒在荒榛叢莽裏，間有幾處舊房子殘留著的，大都已經沒有了屋頂，只剩外面一個空殼兒，陪伴著一根孤單的煙囪，偶然她也發現幾家熟悉的店舖，那是曾經倖免了大砲大火的浩劫而加修葺過的，因而牆上已都換做了簇新的紅磚，跟地上的紅泥互相輝映。有些新造的店舖和事務所門上，她也偶爾看見幾個熟人的名字，但是大部分人都是陌生的，特別是醫生、律師，以及棉花商人。她記得自己從前在這裏，差不多已經人人都認識，現在看見這許多陌生名字，心就不由得沉落下去。但是她看見兩邊有許多新房子逐漸建起，就又覺得有些高興起來。

　　這種新造的房子卻也著實不少，有些竟是三層樓的呢！她向周圍掠過了一眼，彷彿到處都在造房子，因為她耳朵裏聽見的是一片杭唷之聲，以及鎚聲和鋸聲，眼睛裏看見的是高高搭著的屋架，有許多人拿著磚瓦在那裏上上落落。這一片復興的氣象使她深深感動了，她的眼睛不由得有點潤濕。

　　「他們把你燒掉了，」她想，「他們把你剷平了。但是他們並沒有消滅你。他們是不能消滅你的，你會重新生長起來，生長到跟從前一般偉大，一般倔強！」

　　她跟嬤嬤在人行道上走過一段路，便見路上的人越走越多了，而且那些人仍舊是那麼忙忙碌碌，彷彿跟她初次到餓狼陀所見的一般。同時街心往來的車輛也跟從前一般的熱鬧，就只缺少當初那些川流不息的傷兵車。但是人雖這麼多，她卻一個都不認識，只覺那些粗魯的男人和妖豔的女子都十分的看不慣。還有許多遊蕩的黑人，有的懶洋洋靠在牆壁上，有的沒精打彩的坐在牆基石上，眼光光看著街心車輛的往來。

　　「這些就是新放出來的鄉下黑人呢，」嬤嬤對思嘉說。「你瞧他們這副形容！他們是一輩子都沒有個好樣兒的。現在他們更加沒有規矩了。」

　　的確，思嘉也覺得他們沒有規矩。他們竟像驕傲得不得了，都對她瞪著眼睛看呢。但是她又看見許多穿藍軍服的兵士，心裏有點惴惴然，就無暇去顧及那黑人了。原來現在餓狼陀到處都是北佬的兵士，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軍車裏，有的在街心閒蕩，有的正從酒吧間裏歪歪倒倒的出來。這一種景象也是思嘉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個地方我是再也看不慣的了，」她一面想著，一面緊緊捏起了拳頭。然後她回過頭去叫道：「你快些走呀，嬤嬤，我們趕快走過這堆人去罷。」

　　這時候正有一黑人在嬤嬤面前慢吞吞的踱著方步，她便將手裏的提包狠命一擋，擋得那人搖搖幌幌的衝過一邊去，同時她大聲回答思嘉道：「俺給這黑鬼擋住路呢。這地方討厭極了，嘉姑娘。那來的這許多北佬跟這許多黑人的！」

　　「我們走過這五尖頭就會好些了。人不會這樣擠了。」

　　她們走過了得揆忒街，繼續向桃樹街上走去，路上的人果然漸漸稀疏了。一會兒走到衛斯理教堂，思嘉便記起那次去找米醫生的時候曾經在這裏休息過。她回想起自己當時害怕得那麼厲害，不由得發出一陣呵呵的冷笑，以致嬤嬤覺得莫名其妙，對她不住瞪眼睛。原來思嘉覺得當初的恐懼實在是無謂的很。當時她害怕的是北佬要來，是媚蘭要養孩子，其實這些事情有什麼可怕呢？拿這些事情比起母親的死，比起父親的癡，比起現在的挨餓、受凍、辛苦、擔憂來，豈不是都算不了一回事嗎？她現在覺得自己能有勇氣等著一個軍隊來攻打，卻是無法應付目前威脅陶樂的危機。總之，她現在除了貧窮之外是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對面來了一部轎馬車，思嘉就向道旁避了開去，一心盼望那車裏坐的是個熟人，也還可以送她一段路。當那馬車到了她們面前的時候，她看見車窗裏伸出一個女人的頭來。一頂皮帽子蓋著一頭血紅的頭髮。思嘉本來裝著一張笑臉在等的，卻萬想不到是她，不由得往後卻退了一步。同時那車中的女人也突然現出不高興的樣子，馬上把頭縮回去了。原來這人就是華貝兒。真是奇怪得很，怎麼思嘉第一個見到的熟人偏偏會是她！

　　「那人是誰？」嬤嬤很懷疑地問道。「她像是認識你的，可是並沒有跟你打招呼。俺這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顏色的頭髮。就是湯家那幾個女孩子也不像這樣的。俺看是染起來的呢！」

　　「的確，」思嘉一面這麼簡單地回答，一面加緊了步子。

　　「染頭髮的女人你怎麼會認識的？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這城裏的壞女人，」思嘉簡單地回答。「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是不認識她的，那你也就不必多問了。」

　　「我的天！」嬤嬤不由得喊了出來，一面彆起了嘴巴，懷著熱烈的好奇心向那馬車背後再看了一眼。原來嬤嬤自從二十年前跟著愛蘭離開了沙番之後，就從來不曾見過一個職業的娼妓，現在懊悔剛才沒有把她看得仔細些了。

　　「她身上穿得講究呢，還坐著這麼漂亮的馬車，還用得起一個馬夫！」她自言自語的說道。「俺真不懂上帝在想什麼的，她們做壞女人的倒能夠這麼享福，咱們做好人的倒要餓肚子，倒要光赤腳！」

　　「上帝早已不想到我們的了，」思嘉憤然的說道。「你老說我不能說這種話，母親在墳墓裏要覺不安的。以後請你不要這麼說了罷。」

　　現在思嘉覺得自己並沒有比貝兒的身分和道德高到那裏，因為她的計劃要是能夠順利地實現起來，她不是也要靠那個養活貝兒的男人養活嗎？想到這一點，雖則她原來的決心並不曾起絲毫的動搖，卻不由得感到很不舒服了。於是她告訴自己說，「我現在不去想它，」便再加緊了步子向前走去。

　　她們經過了米家的地方，現在剩的只是兩道臺階和一條甬道了。惠家的地方更是一片乾乾淨淨的平地，連牆基石和煙囪都不見一點蹤影，原來都已被人載走了，現在還留著一些大車的車轍。艾家的磚房還在那裏，上層已經經過一番的改造。彭家的房子雖也還在，卻已破爛不堪，屋頂只用木板蓋著，大約還有人將就住在裏邊。這些房子裏都看不見一個人影。這是思嘉心裏巴而不得的。因為她現在實在不願意看見人。

　　於是，白蝶姑媽的那所石板屋頂跟紅磚牆壁的房子已在眼前了，思嘉的心便砰砰跳個不住。她覺得上帝沒有讓這所房子剷為平地，是多麼的仁慈啊！當時有一個人臂膀上挽著一隻籃子，從前院子裏走出來，一看正是彼得伯伯。他一看見了思嘉跟嬤嬤蹣跚而來，黑臉上面便咧開了一個詫異的微笑。

　　同時思嘉心裏也在想：「這老傻子我簡直可以跟他親嘴呢，我看見他高興極了。」於是她大聲的喊道：「趕快去把姑娘的眩暈瓶子拿了來，彼得！當真是我呢！」

　　那天晚上，白蝶姑媽餐桌上陳列的食品，仍然只有玉米飯跟乾豆子兩樣東西，思嘉一邊吃著，一邊心裏暗暗的賭咒，等她一天有了錢，她就絕對不容這兩樣東西再出現在餐桌上。又想她無論得付怎樣的代價，總非設法弄到錢不可，而且絕不止是這次納稅所需的數目。她總有一天會弄起很多錢來的，那怕要她去殺人，她也在所不惜。

　　吃完了晚飯，她就向白蝶姑媽問起家裏的經濟狀況來。她也明知道白蝶姑媽是不能幫助她的，但仍存著一線的希望，因便冒冒昧昧的提出這問題來了。按禮貌講呢，這個問題提得實在太唐突，但是白蝶姑媽因有思嘉給她做伴兒，正是高興得了不得，再也不覺得什麼唐突不唐突了。她便痛哭流涕的對思嘉訴說種種的苦情，說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她那些田地、房屋、現錢都到那裏去了，總之是弄得乾乾淨淨的了。至於各種的捐稅，當然照舊要繳的，她卻已經沒有錢可繳。又說她現在唯一的財產就是這所住家的房子，卻不曾想到這所房子是媚蘭跟思嘉也有份兒的。又說亨利伯伯現在的能力也只能替她這所房子繳捐稅，此外是每月給她一點錢做生活費，雖則她收他的錢覺得很差辱，但也無可奈何，不得不收了。

　　「亨利總說他負擔太重，稅率又這麼高，實在有些周轉不過來了，其實他是騙我的。他自己的錢多得很呢，就是不肯多給我罷了。」

　　思嘉卻知道亨利伯伯並沒有騙她。因為她也曾接到過亨利伯伯的幾封信，都是關於察理的財產的，所以她知道亨利伯伯的境況確實也困難。她又知道他曾經替白蝶姑媽那所房子拼命奮鬥過，曾經竭力設法要保存那一所堆棧，以便衛德和思嘉將來不至於毫無著落。又知道他替她負擔這筆捐稅，實在是一種大大的犧牲。

　　「他當然也是沒有錢的囉，」思嘉心裏倖悻地想道。「好罷，他跟白蝶姑媽都是無能為力的，我不去算他們的數好了。此外除了白瑞德，再沒有一個人有錢的，那末我就不能不照我原來的計劃做了。但是我現在不去想它。……我現在要使她談起瑞德來，那末我就可以趁機會給她一個暗示，叫她明天去請他到這裏來看我。」

　　她便放出了笑容，將白蝶姑媽的兩隻胖手掌在自己手掌裏緊緊夾著。

　　「親愛的姑媽，」她說，「我們現在不要再談這套掃興的話罷，像錢啊什麼的。我們暫時不要去管它，且來談些有興的事情。請你跟我說說我們從前那些老朋友的消息罷。梅太太跟美白現在怎麼樣了，我聽說梅家那個女婿是平安回家了。還有艾家呢？米家呢？」

　　白蝶聽見換了一個談話的題目，臉色就變光彩起來，她那孩子臉上立刻收起眼淚了。她把那些鄰人的消息對她講得非常詳細，連他們吃的、穿的、乃至於想的統統都講了。她說皮瑞納也是拼了九死一生才得回家的，梅家母女現在是靠賣肉餃子過日子，每天她家院子裏總有二三十個北佬兒在那裏等餃子吃。瑞納也給她們幫忙，每天用一部舊貨車裝一些餃子、糕兒、餅乾之類到北佬營裏去賣。又說這種北佬的買賣她自己是死也不肯做的。她每次在街上碰見北佬，總都要對他們側目，以為這樣才算對聯盟州表示忠心。

　　米家的房子是統統燒光了，他們又沒有錢再造。米太太曾說她是再也不要家的了，因為沒有了兒子孫子，還算得一個家庭嗎？現在只有艾家已經修好了一部分房子，米家兩夫婦就住在他們家裏，惠太太也在那裏佔一個房間。彭太太說她也預備搬去住了，如果她自己的房子能夠出租給北佬的話。

　　「可是她們是怎麼擠法的呢？」思嘉嚷道。「他們有艾太太，有芬妮，還有艾恕──」

　　「艾太太跟芬妮睡在客廳裏，恕就睡在閣樓上，」白蝶給她解釋道，因為她對於那些老朋友們的家庭佈置都是清清楚楚的。「唉，艾太太把這些人都當做房客了呢！的確的，她現在是開了公寓了！你想這種情形可怕不可怕？」

　　「我倒覺得很應該，」思嘉說。「去年這一年，我們陶樂要是也有這麼些給錢的房客，我們也不至於窮到這樣了，可是我們那裏只有白住的客人。」

　　「嚇，思嘉，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要是你母親聽見陶樂要收人家的房錢，她是在墳墓裏也要不安的。至於艾太太，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呀。她自己替人家縫縫針線。芬妮末，替人家畫畫磁器，她們就是靠此度日的。艾恕末，竟賅販木柴賣了。你想這麼好孩子，竟得做這樣的事情，可憐不可憐呢！他是一心想做律師的！」

　　思嘉聽見這番話，便想起自己在陶樂田裏做活的種種辛苦來，覺得艾恕的這種生活，也未必就該給以多大的同情，至於白蝶姑媽的話，那是未免過分天真爛漫了。

　　「他如果不願意販柴，為什麼不就當律師呢？難道餓狼陀現在已經沒有當律師的機會了？」

　　「哦，機會是有的，現在差不多人人都在打官司，因為經過了這番大火，大家的財產都弄不清地界了。不過大家手裏都是空空的，當律師的又問誰去拿錢呢？因而艾恕覺得不如販柴了。……哦，我差不多忘記了！我曾經寫過信給你嗎？艾芬妮明天晚上結婚了，你當然是應該到的。我想你總還有一套衣服可以換的罷。你身上的這套衣服倒也不壞，只是太舊一點了。……哦，你有一套漂亮衣服嗎？那就好。這回是打仗以後餓狼陀的第一次婚禮呢。據說還備茶點，備酒，以後還有跳舞。我真不曉得他們怎麼辦的，在這麼窮的時候。」

　　「芬妮跟誰結婚呢？我想魯大郎死了之後──」

　　「親愛的，你不要批評人家罷，人家不都像你這樣給察理死守的。讓我想想著，他叫什麼名字的呢？我記名字的記性壞極了。他的母親是我認識的，從前我跟她同過學。她姓湯，是葛郎磯──讓我想想著……姓柏不是？姓巴罷？是的，不錯，姓巴，姓巴！是斯巴達人。倒是好門第，可是，可是──這話是我本來不應該說的，可是我真不懂芬妮為什麼要嫁給他！」

　　「怎麼，他喝酒的嗎，還是──」

　　「不，他的品性倒很好，不過，他是受過傷了的，而且傷在他下身，一個開花彈什麼的打在他的腿上，打得他有些兒──講起來也難聽呢──有些兒癱瘋了。跑起路來是──是不大好看的呢。我真不懂她為什麼要嫁給他的。」

　　「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囉。」

　　「這也不見得，」白蝶有些光火起來道。「我就一輩子沒有嫁過人。」

　　「怎麼，親愛的，我並不是講你呢！大家都知道你年輕的時候紅得很。到現在也還是紅的！那個高老推事一逕都對你瞟眼睛呢──」

　　「哦，思嘉，你快不要亂說罷！那是個老傻子！」白蝶吃吃笑著說，怒氣早又平了下去了。「不過芬妮也並不是不紅，她儘可以找個比較好些的男人的，而且我相信她對於那個姓巴的孩子並沒有什麼愛。而且她對於魯大郎也沒有完全忘記。不過她跟你是比不來的。你是早可以改嫁的了，可是你始終替察理守節。人家說你怎樣沒心肝，媚蘭跟我卻常常說你對於察理是再好也沒有的。」

　　就像這樣，思嘉故意跟白蝶東拉西扯的，希望白蝶終於會談到瑞德身上去。她知道她是不能馬上問起瑞德來的，若是問得太急了，白蝶一定會生起疑心來，那以後的事情就難辦了。

　　白蝶那邊也滔滔的談個不歇，談起了現在的餓狼陀怎樣給那班共和黨人鬧得一塌糊塗，又怎樣在這裏搧動黑人，使得那黑人腦袋都裝滿了危險的思想等等。

　　「你還不知道，他們竟要黑人投票呢！你想世界上有這種辦法的嗎？這就是我們家裏的彼得伯伯，也比那些共和黨人明白得多。你要我們的彼得伯伯去投票，他是死也不肯去的。現在那班黑人驕傲得不得了。你在街上走路簡直要當心，就是在青天白日底下，他們也會把你擠出人行道，擠你到街心泥塘裏去的。若是有那個男人敢出來打抱不平，他們竟會把他抓去坐監牢。親愛的，我沒有告訴你嗎？那個白船長現在就在監牢裏呢。」

　　「白船長？」

　　這個消息雖然來得驚人，思嘉卻仍舊感謝白蝶，因為她先提起了他的名字，就免得她自己提到他了。

　　「是的，的確的！」白蝶說時非常之興奮，面頰上也泛起了紅霞，並且把身子坐得挺些。「他是剛才才抓進去的。為的殺了個黑人，他們也許要辦他的絞罪呢！你就想想看罷，像白船長這樣一個人還要拿去絞殺呢！」

　　思嘉聽見這消息，直驚得連氣都轉不過來，只會直楞楞的拿一雙眼睛瞪著白蝶。白蝶卻當是自己的報告發生了特別效果，心裏正在得意。

　　「現在案子還沒有證實，只曉得這個黑人侮辱一個白種女人，被一個打抱不平的男人殺死了。北佬得到這消息，光火得不得了，因為近來黑人被害的案子常常發生，他們簡直沒有法子辦。現在他們雖然不能證明兇手就是白船長，但是他們打算拿他來做榜樣。這樣的辦法是米醫生也贊成的，他說北佬如果真能辦了白船長，也要算是一種德政了。我可不明白這話到底對不對。……白船長上個禮拜還到這裏來過的，還送給我一隻頂頂可愛鵪鶉，還問起了你的消息，說他前幾天得罪你了，怕是你一輩子也不能饒恕他了。」

　　「他要在監牢裏關多少日子呢？」

　　「誰也不知道。也許他們竟要把他絞殺了，也許他們到底不能證明他的罪案。可是現在的北佬胡來一陣，他們要絞殺你就絞殺你，還管你證實不證實呢。又因現在有三Ｋ黨【註：The Ku Klux Klan是南北戰爭結束以後美國南部的一秘密政黨，宗旨在反抗一般所謂自由人的權力。】在這裏鬧──」她說到這裏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北佬兒光火極了。你們那邊也有這種黨人嗎？我想是一定有的，不過希禮不肯告訴你們罷了。凡是三Ｋ黨人都要極守秘密的。他們總在半夜裏在外邊活動，裝得像鬼一般，去找那班提包黨，或是加入自由運動的黑人。有時不過恐嚇恐嚇他們，叫他們搬到餓狼陀去，有時卻要給他們吃鞭子，又有時竟要殺死他們，把屍首暴露在觸目的地點，並且在上面標著三Ｋ黨人的卡片。因而北佬兒光火極了，早想拿一個人來殺一懲百了。可是艾恕告訴我說，他們並不想絞殺白船長，因為他們知道白船長是曉得那些錢放在什麼地方的，只是不肯供出來罷了。現在他們正要留他一條命，設法要他供出。」

　　「錢？」

　　「嗨，你還不知道嗎？我沒有寫信告訴你嗎？嗨，你在陶樂簡直是睡在鼓裏呢！當初白船長回到這裏來的時候，這裏是鬧得滿城風雨過的呢！他來的時候，趕著那麼的好馬，坐著那麼的新車，口袋裏的錢裝得滿滿的，人家看見了都恨得不得了。因為人家都是吃了一頓不知道下一頓在那裏的，他卻能夠這麼的闊綽。人家都知道他是做了投機生意發財的，所以更加忿念不平了。大家都想問問他這許多錢怎樣弄起來，卻是誰也沒有這種勇氣敢去間，就只有我，是問過他的，他便笑嘻嘻的說，『總之不是正當方法弄來就是了，』你是知道的，這個人要他說句老實話是很不容易的呢。」

　　「不過，當然是跑封鎖線跑起來的呀──」

　　「當然，一部分是這麼弄起來的，可是由這方法弄起來的錢，只算得他財產裏的滄海一粟，大家都相信當初聯盟政府有幾百萬金元藏在什麼秘密地方，現在落在他手裏了，就連他們北佬兒也相信的。」

　　「幾百萬──金元？」

　　「是的，親愛的，你想我們聯盟政府那許多金元跑到那裏去了呢，那是總有人拿去的囉，白船長就是裏面的一個。當初北佬兒還以為是戴維斯總統從里士滿撤退的時候帶走的，可是後來把他逮到了一查，他確實是一個子兒也沒有。查了查金庫，裏面是什麼都沒有，因而大家都以為這筆錢一定在那些封鎖線商人手裏。」

　　「幾百萬──金元！可是他們怎麼樣拿去的──」

　　「白船長不是有過幾千包棉花替聯盟政府帶到英國跟拿騷去賣的嗎？」白蝶勝利似地問題。「那當然不僅是他自己的棉花，也有政府的棉花在裏面的。你總也曉得戰爭期間棉花在英國賣得什麼價錢罷！那價錢是簡直可以由你討的呢！而且他是一個政府的全權代辦人，原說賣了棉花的錢就買軍火回來的。但是後來封鎖得緊了，東西運不進來了，軍火也不必買了，這一筆錢當然由他跟別的封鎖線商人暫時存在英國銀行裏。當然，這是不會用政府的名義存的，卻是用他私人的名義存的。……自從停戰以後，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並且對於從前一班封鎖線商人大加批評。因而北佬聽見了，就借白船長殺死黑人為由，將他逮起來了。實情是要問他查究這筆錢，但是白船長說他並不知道這回事。……照米醫生的意思，像他這樣一個投機的賊，無論如何應該辦絞罪還是便宜他的──怎麼，親愛的。你為什麼臉色變得這種樣子！你要暈了嗎！我不該對你說這種話嗎？我也知道，白船長是追求過你的，不過我總當你是丟開手的了。照我個人的意思，我可也並不贊成他，因為這樣一個流氓──」

　　「他跟我並不相干，」思嘉很勉強的說。「你到馬崗去之後，我是跟他鬧過的。現在他──他在那裏呢？」

　　「就在靠近公場的消防局裏邊。」

　　「消防局裏？」

　　白蝶姑媽閣閣的笑了起來。

　　「是的，他在消防局裏。現在北佬拿它做軍事監獄了。因為他們都在市政廳周圍搭著草棚子做營房，消防局就在附近，所以白船長就關在那裏。還有，思嘉，我昨天還聽見一樁再好玩沒有的事情呢，也是關於白船長的。我記不得誰告訴我的了。你總知道，白船長向來頂講究修飾，簡直是個花花公子一般的，自從關在消防局以後，他們不讓他洗澡，他就每天鬧著要洗澡。後來他們把他引到外邊去，那裏有一個飲馬的大水槽，是全營的人都在裏邊洗澡的，裏邊的水從來沒有換過的呢！他們告訴他，可以在那裏洗澡，他說，不，他情願留著自己身上南方人的齷齪，不願再加上一層北佬的齷齪了，而且──」

　　白蝶姑媽這番話說得津津有味，思嘉卻是一句也沒有聽在心裏，那時她心裏只存著兩個觀念，一個是白瑞德的錢比她所期望的還要多，還有一個是他現在關在監獄裏。就因為他在監獄裏，而且有被絞殺的可能，事情的全副面目就都改變了，而且變得比較樂觀了。關於瑞德之要被絞殺，她並沒有多大的感情。因為現在她要錢要得緊，對於他的最後命運是沒有心思去顧念的。而且，她也跟米醫生抱著同樣的意見，以為瑞德辦了絞罪還是便宜的。她回想當初半夜三更的時候，兩軍交戰的中間，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竟會把她丟在半路上不管，這樣的人還不應該絞殺嗎？……現在他在監獄裏她如果辦得到跟他結婚，那末他的幾百萬財產都是她的了，而且等他絞殺了之後，就歸她獨個人所有了。倘使馬上結婚是不可能的，那末也許可以向他先借一筆債，答應他一出來就跟他結婚或者答應他……無論怎樣都可以！倘使他們把他絞殺了，那她這句話就可以永遠不實行了。

　　霎時之間，她的想像同火燄一般燃熾起來，恨不得一一都照她所計劃的實現。若是北佬政府竟能幫助她再做一次的寡婦，那末……是幾百萬的金元呢！她可以把陶樂修理起來，她可以僱用無數的作手，她可以種起幾十哩的棉花來。於是，她就有好的穿了，她就有好的吃了。蘇綸跟愷玲也都有的穿有的吃了。衛德可以養得白白胖胖了，可以請媬姆來教書了，將來可以送進大學了。……還可以請個好醫生來替爸爸看看病，也替希禮看看病……她要幫助希禮，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呢！

　　白蝶姑媽的獨白突然中斷，只聽見她在那裏問：「什麼，嬤嬤？」於是思嘉也忽然從她的迷夢裏清醒過來，看見嬤嬤正站在門口，兩隻手插在圍裙底下，一雙眼睛對她機警地瞪著。她也不知道嬤嬤站在那裏已經多少時候，已經被她聽了多少話去。從她那副神氣看起來，大約她已經在那裏聽了不少時候了。

　　「俺看嘉姑娘累了。早點兒去睡覺罷。」

　　「的確，我是累了，」思嘉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來，向嬤嬤瞟了一眼，好像是個小孩子要人疼疼似的「而且，我怕還傷了風了。白蝶姑媽，明天早晨你讓我多睡一會兒，暫時不跟你出去拜客，好不好？以後拜客的時候多著呢。明天晚上芬妮的結婚我是一定要去的，要是傷風厲害起來。那就去不成了，不如讓我睡這麼一天，晚上也許可以好些。」

　　嬤嬤對思嘉看了一眼，又把她的手摸了摸，臉上就露出一點焦灼的神色來。因為現在思嘉的面色確是不大對。剛才那一陣想像中的興奮已經消退了，因而臉上變白，手也發抖了。

　　「你的手冷得像冰似的呢，寶貝兒。趕快去睡罷，等俺來給你煮一點濃茶，再拿一塊熱磚頭摀一摀，讓你出身汗。」

　　「我也太糊塗了呢，」白蝶一面說，一面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拍思嘉的臂膀。「我只顧自己說話，竟把你忘記了。好的，寶貝兒，明天你放心睡它一天罷，睡著休息休息，我會來陪你說話的──哦，不，親愛的，明天我不能陪你。明天我已經答應去陪伴彭太太了。她現在病在床上，她家的阿媽也病了。嬤嬤你來了好極了。明天早晨你跟我去幫幫我的忙罷。」

　　嬤嬤陪著思嘉爬上那張黑暗的樓梯，思嘉乖乖兒的跟著她走。她想她如果能夠完全免去嬤嬤的疑心，嬤嬤明天早上就會跟白蝶姑媽一同出去，那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等她們出去之後，她就可以私下溜出去找瑞德。

　　　　第三十四章

　　她上床之後，一時睡不著，聽見外面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倒擔著一把很大的心事，生怕明天路上泥濘，要沾污她那件新衣服。誰知第二天早晨睜開眼，卻見斷斷續續的陽光射進窗口來，這才又覺得精神奮發。她故意嬾在床上、裝著十分疲乏的樣子，又不時的咳了幾聲假嗽。及等聽見大門口砰的一聲關上，知道白蝶姑媽已經帶了嬤嬤跟彼得伯伯到彭家去了，家裏只剩阿媽一個人了，她便急忙從床上跳了起來，立刻拿出了那套新行頭著手穿戴。

　　穿衣裳沒有人幫忙，原是一樁困難的工作，但是終於被她穿上了，帽也被她戴上了。於是她急忙跑到白蝶姑媽房裏去照鏡子。一看自己經這一下裝扮，果然已煥然一新了。那頂帽子上的幾枝雞毛簌簌抖動著，加上那一種天鵝絨的苔綠色，映得她的眼睛非常之光彩，差不多同翡翠一般。那件衣服也顯得非常鮮豔而大方。想不到一套新衣服的效力竟能有這麼大的！她覺得越看越得意，不由得仆上前去跟鏡裏的影子親了一個嘴。然後她圍上了母親留下的一條圍巾，卻恨那條圍巾已經褪了色，跟這衣服實在調和不起來，但也沒有法子了。然後她打開了白蝶姑媽的壁櫥，挑了一件黑闊堂布的大衣來穿上。那是白蝶姑媽只有禮拜天才捨得穿的。然後又插上了自己從陶樂帶來的一雙鑽石耳墜子，並且搖了幾搖頭，試試它的效果怎麼樣。只聽見嚓嚓的響了幾聲，心裏便覺得十分舒適。於是她叫自己牢牢的記著，過一會去跟瑞德說話的時候，一定要多搖幾回頭的。

　　後來她一查白蝶姑媽的手套，誰知她就只有一雙，給她自己帶出門去了。女人家不戴手套，實在是大失體面的事，但是思嘉自從離開餓狼陀，就一逕都沒有手套戴。加之她回到陶樂去做了這許多月的粗生活，那一雙手實在不很雅觀了。可是現在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她只得把白蝶姑媽的一副小手籠拿來套起來，也算不至光手板。於是她再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色色齊配了，總算打扮得像個樣兒了。現在看見她的人，再不會有人疑心她窮了。

　　而對於瑞德，最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讓他疑心自己窮。她必須使瑞德相信自己，完全是為著感情的驅使才去找他的。

　　於是她踮腳尖兒走下了樓梯，偷偷兒的溜出了門口。她為避免那些鄰舍人家的眼目，特地從一條小街裏穿了過去，穿到一個停車的站頭，便站在那裏等著什麼順路的車輛可以讓她搭了去。那時的太陽在雲頭裏鑽進鑽出。忽隱忽現，一點兒沒有暖氣，加之一陣陣的冷風吹進她的裙子，使她不由得一陣陣打起寒噤來，身上的大衣本來是秋天穿的，無論她繃得怎樣緊，仍舊禁不住簌簌地抖著。等了好一會，好容易看見一部破騾車趕過來了，看樣子是往市政廳那邊去的。趕車的是個老太婆，嘴唇伸得一尺長，帶著一臉孔的不高興。思嘉硬起了頭皮，向她打了個招呼，要求讓她搭了去。那老太婆雖然不拒絕，分明是老大不願意的。於是思嘉心裏想，一定是我這套新行頭使她看不過眼了。

　　一到了市中心的公場上，那座白圓頂的市政廳便已矗立在面前。於是思嘉向那老太婆道了聲謝，跳下車，賊頭賊腦的四下看了看，怕有熟人在旁邊看見。然後她極力擦著兩片面頰，希望擦起一點紅暈來，又狠狠的咬著自己的嘴唇，想把它咬得紅些。然後整了整帽子，理了理頭髮，再向四面掠過了一眼。只見那座市政廳的二層樓房子還是完完整整的，只是四面已燒得一片精光，只有它孤孤零零的矗立在灰色天空底下。那一片焦土上面，有一圈草棚子搭在那裏，大約就是北佬的營房了。那些營房門口到處都有北佬在那裏來來往往。思嘉將他們看了著，不由得有些寒心，自想跑進了這些敵人的營盤裏，怎樣能去找瑞德呢？

　　她看了看前面的消防局，看見兩頭穹形的大門緊緊閉在那裏，前面有兩個門崗在那裏一來一往的走著。瑞德就在那裏邊，可是她怎樣去對那些北佬開口呢？那些北佬又要對她說什麼呢？遲疑了一會，她就挺起了胸膛向前走去了。從前她殺死那個北佬兒尚且不怕，現在怎麼就怕跟一個北佬去說話了呢？

　　那一片泥濘地上布著一塊一塊的石頭給人踏腳，她就小心翼翼地打那些踏腳石上一塊一塊的踩了過去。等到了消防局的門口，便有一個兵士上前攔住她。

　　「你有什麼事，太太？」他的口音是一種中西部的土音，但是他的說話很客氣。

　　「我要看這裏邊的一個人──他是這裏的一個犯人。」

　　「這我不知道，」那個兵士搔著頭說。「這裏對於訪問的客人是不能隨便的，而且──」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對思嘉盯了一眼。「怎麼，太太！你不要哭呀！請你到那邊哨兵司令部去跟咱們長官說去罷，他們一定會讓你見的。」

　　思嘉本來沒有要哭的意思，便對那兵士微微一笑。那兵士向另外一個兵士道：「你帶她到司令部去罷。」思嘉謝過了他，便跟著第二個兵士去了。

　　「你當心，太太，別滑了腿，這些個石塊難跑哪，」那個兵士攙住思嘉的臂膀說。「你把衣服撩起點兒，免得爛泥濺上了。」

　　那兵士的口音也是一種中西部的鼻音，可是也非常之和氣，而且恭恭敬敬的攙扶著她。照這麼看起來。可見北佬兒也並不怎麼壞的了！

　　「今兒冷哪，你們太太們出門不大方便的，」那個士兵又說道，「你家離開這兒遠嗎？」

　　「哦，遠得很哪，一直在北頭呢，」思嘉答道。這時她聽見那個兵士說話很和氣，心裏覺得暖和一點起來了。

　　「這種天氣，太太們是不應該出門的，」他又帶著責備的語氣說。「諾，這兒就是咱們的哨兵指揮處了。現在你自己進去，去找隊長說話罷。」

　　她謝過了那兵士，走上了一陣臺階，推了門進去。那門裏黑洞洞的，也有一個門崗迎了出來。

　　「我要見隊長，」她說。

　　那士兵拉開另外一頭門，指指她叫她自己進去。她一看那間屋裏熊熊的生著一爐火，一張長桌子上放著許多文卷，周圍坐著好些個穿藍軍服的軍官。

　　「那一位是隊長？」

　　「我就是，」一個軍服上沒有扣鈕釦的胖子說。

　　「我要見一個犯人，白瑞德船長。」

　　「又是白瑞德！這個人的朋友倒多呢，」那隊長從嘴裏拿下一隻雪茄，笑著說。「你是他的親屬嗎，太太？」

　　「是的──是他──是他妹妹。」

　　那隊長又笑起來。

　　「他的妹妹不少啊，昨天剛來過一個妹妹呢。」

　　思嘉紅起臉來。昨天來的一定是瑞德常常來往的一個婊子了，大概就是華貝兒罷。現在這些北佬一定也當她是一個婊子。這是叫人受不了的。那怕是為著陶樂的前途，她一分鐘也耽不下去了，不能再受這種侮辱了。但是她正將手放在門把子上預備開門出去的時候，忽然有一個青年軍官追上前來，很和氣的看了看她，對她說道

　　「你不要忙，太太。你請坐在爐子旁邊烤一會火罷。等我來替你想法子。你叫什麼名字？昨天來的那一個──那一個女士他不肯見呢。」

　　思嘉就在爐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對那胖軍官瞪了一眼，報上了她的名字。那個青年軍官就匆匆披上了一件大衣，開了門出去了。思嘉將腳伸到火邊烘了烘方才覺得天氣非常冷。不多會兒，就聽見窗外有人說話，裏面夾著一陣笑聲，分明就是瑞德的。隨見那門開進來，果然是瑞德。他頭上沒有戴帽子，頸上胡亂圍著一條長圍巾，好久沒有薙頭了，身上髒得很，但是神氣還是那麼好。他一經看見了思嘉，眼睛裏立刻現出一種高興的光彩。

　　「思嘉！」

　　她的一雙手早已緊緊的捏在他手裏了，她便跟從前一樣，立刻感覺到了一陣溫熱和生氣，隨後他不由她有個準備的餘地，就在她面頰上親親熱熱地吻了起來。這才又將她摟得緊緊的，叫了她一聲「我的親愛的小妹妹！」這時思嘉心裏亂得不知什麼似的，但是為要做得真像個妹妹，只得也裝出十分親熱的樣子對他笑了笑，心裏卻在暗暗的稱異：這人真是一個大流氓，坐了監牢也改變不了他的脾氣呢！

　　那個胖軍官對那青年軍官打起嘟囔來。

　　「你也太亂來了，怎麼就去把他叫來呢？你知道是有過命令的。」

　　「哦，你別這麼罷，亨利！你瞧，這位太太要凍殺了呢。」

　　「好罷，好罷！那末都是你的責任了。」

　　「你們請放心罷，諸位先生，」瑞德一面朝過頭去對他們說話，一面仍把思嘉摟得緊緊的。「我這小妹妹不見得會帶傢伙來幫助我逃走的呢。」

　　那些軍官聽見這句話，都不由得笑了起來，思嘉經他們這一下笑，馬上轉過頭去四下看了看，啊呀我的天，現在有這許多軍官在面前，她怎麼好開口跟瑞德說話呢？難道瑞德的案子就會這麼嚴重，非得隨時有人監視他不可嗎？正在為難，卻又被那青年軍官看出來了，他便打開了裏邊一道門，對裏面的兩個兵士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兩個兵士就拿起了他們的鎗，走到穿堂裏去了。

　　「你們要是有話說，可以到那間傳令兵室裏去說去。可是你們進去了不許閂門。外邊有人守著你們的。」

　　「你瞧，我這人是給他們嚇得這種樣子了，思嘉，」瑞德說。「謝謝你，隊長。你這人太好了。」

　　說著，他隨隨便便的對他鞠了一個躬，便抓住思嘉的臂膀，將她拉進那間黑沉沉的傳令兵室，隨手將門掩上了。然後，他和她面對面的站著，低著頭不住看著她。思嘉懂得了他的意思，便將頭抬起來湊了上去，同時從眼角裏送給他一個媚笑。

　　「現在我還不能真正跟你親一個嘴嗎？」

　　「在額頭上親一親罷，像個好兄弟，」思嘉含糊的答道。

　　「不，謝謝你。那我寧可再等的。我希望你將來會讓我好好親一親。」說著，他把眼睛射到她的嘴唇上，並且一直滯留在那裏。「可是你現在來看我，我是感激極了。我從到這裏來以後，來看我的人裏面要算你是第一個正經人。你是幾時到這裏來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這裏。今天早晨就出來看我嗎？啊呀，親愛的，你真太好了，」說著，他現出了一種真正覺得快樂的表情，是思嘉從來不曾見過的。思嘉心裏又是高興，又是好笑，卻也感著了一點羞慚，不由得將頭低下去。

　　「當然我馬上就出來看你了。白蝶姑媽昨晚上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我昨晚上一夜都沒有睡覺呢。我覺得事情太糟了。瑞德，我心裏難過得很呢！」

　　「怎麼，思嘉！」

　　他的聲音非常之溫柔，卻是略帶點兒顫抖。思嘉抬起頭來看看他的面色，覺得他並沒有從前那種懷疑和嘲諷的神氣了。因而她心裏越發覺得難為情，不能不將頭重新低下。他想不到事情竟會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順利。

　　「我現在在監牢裏，萬想不到還能再見你一面，並且聽見你說出這種話來的。剛才他們把你的名字報告給我。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呢！那一天晚上我為了愛國心的衝動，將你拋在半路裏總以為你是再也不能饒恕我的。現在你既然肯來看我，可見得你已經饒恕我了。」

　　她聽見他提起這件事，便又記起了前情，不由得突然泛起一陣忿怒，因而將頭翹了翹，翹得那雙耳墜子簌簌響起來。

　　「不，我並沒有饒恕你，」她說了，又努了一努嘴。

　　「那末又是一個希望破碎了。但是請你替我想一想，我曾經去把自己獻給了國家，曾經在雪地裏打過仗，曾經得過最最厲害的痢疾──我吃了這許多的苦楚，你難道仍舊不給希望給我嗎？」

　　「我並不要聽你的吃苦，」她說這話時仍舊努著嘴，卻從眼角裏給他一個微笑了。「我記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仍舊還是恨你的，大約以後再也不能饒恕你。你自己想想看罷，那時候我是什麼事情都會碰到的，你竟那麼狠心把我丟掉了！」

　　「可是你到底沒有碰到什麼呀。這就見得我對於你的信任是不錯的了。我料定你會得平平安安的到家，也料定路上不會碰到北佬的！」

　　「不過，瑞德，我總不懂，你到底為了什麼要去幹這種蠢事呢？你既然明明知道我們是要吃癟的，又為什麼臨到末了還要去投軍呢？而且你平時又常常說，只有白癡才會把自己的身子送給人去做鎗靶子的！」

　　「哦，思嘉，請你饒饒我罷！我一想起這樁事來就覺慚愧死人呢！」

　　「那就好了，你當初那樣對待我，原也應該覺得慚愧啊。」

　　「你又誤會了。關於丟棄你那樁事，那是──對不起得很──我一點兒都不覺慚愧的。我慚愧的是我自己投軍的事情。當初我穿著那麼雪亮的靴子。那麼雪白的襯衫，還掛著兩隻手鎗，不知怎麼竟會貿貿然的跑去投軍去！後來我跑過了幾十哩雪地，弄得靴子也破了，大衣也丟了，肚子也餓癟了，卻是始終不曾想起要逃過。現在想起來，簡直是白癡呢。可是這種白癡是血裏帶來的，也真叫我沒有辦法，現在不必去講理由罷。只要你饒恕我也就夠了。」

　　「我並沒有饒恕你呀。我還當你是一條獵狗。」可是這「獵狗」兩字叫得非常之親熱，不啻是叫他「寶貝兒。」

　　「你不要哄我罷。你是饒恕我的了。不然的話，像你這麼一位年紀輕輕的太太，怎麼就肯冒險到監牢裏來看人呢？而且還打扮得這麼漂漂亮亮。思嘉你這一回真是美麗極了！我看見你並不穿得那麼破零零，也沒有穿著孝衣，就覺得該謝謝上帝！我看見現在的女人十中有九穿著千補百衲的衣服，要不就是披著一身的黑紗，真把我看得厭倦極了！你現在可叫我開心得緊了！來罷，你轉一個身，讓我仔細看看你。」

　　那末他果然注意到了衣服上了。這是當然的囉，像瑞德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不注意到這些事情呢？思嘉覺得有些興奮地笑了一笑，轉了一個身，伸開了臂膀，翹起了屁股，讓那鑲花邊的小裙子露出一點來。瑞德瞇細著眼睛，將她從頭到腳的細細端詳了一會，於是上自帽子，下至鞋跟，沒有一點東西逃過他的眼睛了。

　　「看你的樣子，生活過得舒服的緊呢，不然不會扮得這麼標標緻緻的！要不是門口有兩個北佬在那裏，那我就要──可是你放心，親愛的。你請坐下罷。我不會像上次那麼利用機會的。」他假裝深為悔恨的樣子，摸了摸面頰。「你老實說罷，思嘉，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到底覺得自己有點自私自利呢？你就想一想我替你做的事罷。我替你偷了那匹馬，是拿性命去拼來的呢！你想我拼了性命得的是什麼？讓你臭罵了一頓，還吃你狠狠的一個巴掌！」

　　思嘉往椅子上坐了下去。這番說話已經有點岔出她所希望的方向了。他初初看見她的時候，他好像非常和善非常高興的，怎麼一下子又會變了呢？

　　「那末你吃了苦頭一定都要想報酬的嗎？」

　　「怎麼，當然的，我也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怪物，你是一向知道的。凡是我給了人家的東西，我一逕都希望代價的。」

　　這一句話不免使她微微打起寒噤來，但是她仍舊把一雙耳墜子搖得簌簌響。

　　「哦，你實在是不至於這麼壞的，瑞德。你不過是故意這麼說說罷了。」

　　「嗨，怎麼聽你這句話，你是變了一個人了！」他一面說，一面就笑了起來。「可是我也常常跟白蝶小姐提起了你，她始終沒有說到你改變脾氣的話兒。現在，思嘉，你再跟我談談你自己的事情，我跟你分別之後，你一向在做什麼？」

　　這時思嘉還是一肚子的氣，很想回他幾句尖話兒，但是她竭力忍住了，勉強裝起了一副笑容，露出了兩個酒靨。瑞德拖了一把椅子到她面前來，她也就不知不覺的將身子仆上前去，很親暱的捏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向都很好，謝謝你，陶樂現在也一切都好。當然，在謝爾門的軍隊剛剛開走的一段期間，我們的日子是非常難過的，不過幸而他們沒有把我們的房子燒掉，家裏的牲口也有一部分保全下來的。今年我們的棉花收成也還不錯，也居然還有二十包。當然比從前是相差很遠了，可是現在人手不夠呀。爸說的，明年總一定可以更好些。可是瑞德，現在住在鄉下厭人得很！跳舞也沒有了，宴會也沒有了，大家碰了頭，沒有什麼可說的，總都說日子難過！天曉得，我真是厭倦極了呢！及到上禮拜，我就悶得快要害病了，爸爸這才叫我出來玩幾天。因而我先到這裏來，打算在這裏添做幾套衣服，然後到曹氏屯看我的姨媽去。哦，瑞德，要是我能夠再有舞跳。那該夠多麼有味兒啊！」

　　說了這番話，她自己覺得措辭非常之得當，既不說得太窮，也不說得太闊，心裏得意極了。

　　「的確，你穿起跳舞衣來要美麗得多，這是你自己也知道的。所以我猜想你此番出來的真正理由，是跟那班鄉土老兒的朋友鬧厭倦了，要出來推廣交際範圍罷。」

　　思嘉覺得他這句話非常可笑，心裏暗暗的欣幸，欣幸的是瑞德在外邊跑了這許多日子，對於這一帶地方的情形隔膜得很呢。其實那些所謂鄉土老兒的朋友，像方家、孟家，乃至於鍾氏坡萬葉的一些年輕小伙子，正都是貧病交加，在那裏劈柴耕作，早已沒有什麼跳舞了。但是她並不對他說穿，卻故意吃吃笑著，裝做被他猜中了似的。

　　「哦，唔」她含糊其詞的說道。

　　「你這人真是沒有心肝呢，思嘉，但是你的魅力也許正在這裏。」他說著，笑了起來，那笑容又跟從前一樣了，把一隻嘴角歪歪的彆著，但是她知道他是在恭維她。「因為，你當然是極富魅力的，富到法律所允許的程度以外了。雖像我這樣的人，已經磨練得頗有些麻木的，也不能不感到你的魅力呢。我平時接觸的女人多得很，也有比你美麗的，也有比你聰明的，也有比你脾氣好的，但是我只對你一個人念念不忘，這叫我自己也常常覺得詫異。尤其是在停戰以後的幾個月裏，我在法國跟英國，天天有許多美麗的女孩子在一起，跟你又好久不見了，可是仍舊時時刻刻要想起你，惦記你的近況不知怎麼樣。」

　　思嘉聽見他說別的女孩子比她美麗、聰明、脾氣好。就不免有些生氣起來，但是又聽見他說她富有魅力，並且對她念念不忘，這氣當即就被打消了。照這麼看起來，他是仍舊有心於她的。這樣，事情就好辦得多。而且看他現在的態度也是非常好，竟差不多像個上等人了。所以現在她所需要的只是把談話的題目移轉到他自己身上去，以便她也可以對他表示沒有忘記他。然後──

　　她把他的臂膀輕輕捏了捏，重新露出兩個酒靨來。

　　「哦，瑞德，你怎麼戲弄起我這鄉下女孩子來了！我明明知道，自從你那天晚上丟開我之後，你是從來不曾想到我過的。你既然有那麼些美麗的法國女孩子英國女孩子天天在一起，怎麼還會不忘記我呢？但是我今天這麼老遠的跑來看你，並不是送來給你戲弄的。我今天來，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哦，瑞德，我是替你發愁呢！我替你擔心得很呢！你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個可怕地方呀？」

　　他很快的將自己的手蓋上她的手，將它緊緊的撳在自己臂膀上。

　　「這我感激得很，至於我幾時能夠出去，那是說不準的。大約他們要等把索兒再拉長一點罷。」【註：意思是要我吃一點苦。】

　　「索兒？」

　　「是的，我希望是等吃夠了苦頭就可以出去的。」

　　「他們不見得真要絞殺你罷？」

　　「他們要的，只要他們能夠再得到一點不利於我的證據。」

　　「哦，瑞德！」她就哭了起來，一面將手撳在胸口上。

　　「你會傷心嗎？如果你傷心得很，我就要在我的遺囑裏提到你。」

　　說著，他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搜索著她，同時將她的手捏得再緊些。

　　怎麼他提起遺囑來了！她生怕自己神色之間要被他看出破綻，急忙低下了眼睛，但是已經來不及，因為他的眼睛已經帶著一種好奇的神色在那裏閃動了。

　　「照他們北佬的意思，我是應該立下遺囑了。他們大家對於我的經濟狀況似乎發生極大的興趣。他們每天都要把我提去審問一次，問的人每次不同，問的都是些傻話。外邊好像有一種謠言，說聯盟政府有一票神秘的金子被我吞沒了。」

　　「哦──真有這回事嗎？」

　　「這也虧你問得出！你總也知道，聯盟政府只有一副印刷機，並沒有造幣廠的呢。」

　　「那末你這許多錢是從那裏來的呢？是投機來的嗎？白蝶姑媽說──」

　　「你倒也真會盤駁！」

　　他媽的！那末他當然是有錢的了。她因而覺得非常興奮，話就不容易說得十分溫婉了。

　　「哦，瑞德，我真替你著急呢。你自己覺得有機會可以出去嗎？」

　　「我的格言就是nihi desperandum一句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也許會』的意思呢，我的傻孩子。」

　　她飛舞著她的濃眼睫毛看了他一眼，隨即又重新低下了頭。

　　「哦，你是很有心計的，怎麼就會讓他們絞殺你呢？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想出辦法來打勝他們，跑開這裏的！等到那時候──」

　　「那時候怎麼樣？」他將身子靠近了些，輕輕的問道。

　　「唔，我──」她裝出一種不好意思的樣子，又把臉紅了起來，這時候她要紅臉並不怎麼困難，因為她的確已經轉不過氣來，而且心裏像鼓一般在那裏跳的。「哦，瑞德，我現在想起那天晚上──在鬎鬁村──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實在懊悔得很呢。我那時候是──是嚇得太厲害了，心裏慌得緊了，你末，又那麼的──那麼的──」她低下頭去，看見他一隻棕色的手緊緊地覆在自己手上。「那時候我──我總以為再也不能饒恕你的了！可是昨天我一聽見白蝶姑媽說你──說他們要絞殺你了──我就突然的──突然的──」她對他看了一眼，那眼光裏帶著一種柔腸欲斷的神情。「哦，瑞德，他們要是真的絞殺你，我是活不成的呢，我是無論如何忍受不了的呢！你看我──」這時她覺得他眼睛裏跳躍著一種光芒，刺得她再也經受不起，便只得眨了眨眼皮，重新低下頭去。

　　她覺得有些詫異，暗暗的想道：「再過一下我真的要哭出來了！我到底該不該哭呢？我如果真的哭出來，會不會像自然些呢？」

　　瑞德卻不讓她再往下想，急忙對她說道：「阿呀，我的天，思嘉，你的意思不見得是──」說著，他將她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捏得它骨頭都快要碎了。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嘗試要擠出幾顆眼淚，但是忽又記起了應該將頭抬起點，好讓他來親自己的嘴，誰知抬了半天他卻不來親，於是她感到了非常失望，只得又把眼睛睜開一絲來，冒險將他窺看了一眼，只見他低著頭，拿住自己的一隻手放到嘴邊去親著，又將自己那一隻手也拿了上去，放到他面頰上熨貼了一回，她本來盼望他要有粗魯舉動的，不想他竟這樣的溫文爾雅，倒不由得吃了一驚。她很想看看他臉上的表情怎麼樣。但是他的頭是低著的，她無法可以看見。

　　她恐怕他突然抬起頭，反而要把她自己臉上的表情看出，便又急忙垂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臉上一定已經寫著一種勝利的神情了，這是他一眼就會看明白的。她以為他馬上就要要求她跟他結婚了──至少也要說他愛她了，那末以後就……誰知她從眼睫毛的幕裏將他窺看的時候，卻見他正把自己的手翻了一個身，使手掌朝著上面，在上面親了一下，便突然的抽進一口氣。經這一來，她不覺也低下頭，向自己手掌上看了一眼，誰知不看猶可，一看就不由得突然打起寒噤來。原來她一年以來不曾仔細看過自己的手掌，現在才知道那隻手掌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絕不是她郝思嘉小姐那隻雪白粉嫩的手掌了，只見它又粗又黑，還長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疙瘩。指甲是碎的碎，斷的斷，長長短短參差不齊的，掌心是東一個西一個的長著繭子，拇指頭上還有一個給滾油燙了的泡泡，紅冬冬的實在不雅觀。她看了才一剎那，就不由自主的急忙捏緊了拳頭。

　　他仍舊沒有抬起頭。她也仍舊不能看見他的臉，他毫不容情地將她的拳頭重新擘開來，眼睛對掌心牢牢的盯著，又將那一隻手也拿了上去，把兩個手掌並排的放著，低著頭對它默默的端詳。

　　「你瞧著我，」他終於抬起他的頭說，他的聲音是很平靜的。「不要這麼垂頭喪氣罷。」

　　她不自願地接觸了他的眼睛，臉上現著倔強和煩亂的神色。只見他的黑眉毛飛舞著，他的眼睛閃爍著。

　　「那末你在陶樂日子過得很好呢？是不是，收了棉花多得幾個錢，你就可以出門來玩兒了。你這雙手到底是做什麼的──耕田嗎？」

　　她嘗試將手拔回來，可是被他抓得緊緊的，正拿他的大拇指頭在那些爾上挼著。

　　「這就不是一個高等女人的手了，」說著，他將那兩隻手一扔扔回她懷裏。

　　「哦。你住嘴罷！」她嚷道，現在她能夠說出自己的感情，心裏倒覺暫時寬鬆了。「我這雙手做什麼工作誰管得著？」

　　她嘴裏雖然說這種強話，心裏卻在恨恨的想著：我為什麼這麼蠢，我是早就應該把白蝶姑媽的手套借來或是偷來的。可是我沒有想到我的手會是這種樣子的呀。他當然是要看出來的。現在我已經發了脾氣，大概事情全部破壞了。可惜的是功虧一簣呢！

　　「你的手當然不關我的事，」瑞德冷然的說著，就傲慢地向椅背上一仰，面上是一片貼平的空白。

　　那末好，以後他就不好對付了！但是思嘉仍想克服這種障礙，所以不得不平心靜氣的忍受著。

　　「你這個人說話也太魯莽了。我不過是剛剛騎了幾天馬，沒有戴手套，才把手弄壞的。」

　　「騎馬？見鬼罷！」他仍舊用著那種平靜的聲音說。「我說你是做工做壞的，我說你一逕都像黑人一樣在做工，我並不是怪你這個。我可要問你，你為什麼要騙我，說在陶樂一切都好呢？」

　　「現在，瑞德──」

　　「我們現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這回到這裏來看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要用這套狐媚的手段，要說是為我而來，替我著急？我幾乎上了你的騙了呢！」

　　「哦，我是替你著急的！的確是──」

　　「算了罷，你是巴不得我在絞人臺上吊得高些呢！你的心事已經明明白白在臉上寫出來了，猶之你的苦工明明白白在手上寫出來一樣。你是想問我要求什麼，而且你的要求非常迫切，要掩飾也無可掩飾了，但是你為什麼不痛痛快快的對我說呢？如果是那麼的話，也許你得到的機會還可以多些，因為我對於女人的德性如果還有一件覺得可尊重的話，那就是坦白，誰知你卻不肯坦白，偏要戴著這種耳墜子，騷頭騷腦的像婊子拉客！」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加強語氣，但是在思嘉聽起來，卻像重重受了一下鞭子了。當即她明白過來，要他向她求婚的事兒已經完全絕了望。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倘使也像別的男人一樣，是帶著一團怒氣說的，或是老實不客氣的責備她一頓，那她都還有辦法可想，都還可以希望把事情挽回過來。無奈他的聲音像死一般的平靜，這就叫她不知怎樣才好了。他現在雖然已經做了囚犯，並且門外還有兩個北佬在看守他，但她仍舊覺得他非常危險，無論怎樣惹他不得的。

　　「這也該怪我自己的記憶力太差。我明明知道你這人的脾氣跟我自己的一樣，無論什麼事情都絕不會沒有目的的。現在讓我猜猜看。你到底是什麼一種詭計，韓太太，難道你竟會這麼癡心妄想，當我會向你求婚嗎？」

　　思嘉的面孔漲得緋紅，並不回答什麼話。

　　「可是你總還沒有忘記，我曾經屢次對你明說，我是一個不結婚的男人呢。」

　　她仍舊不開口。他就突然暴躁起來了。

　　「你沒有忘記罷？你回答我呀。」

　　「沒有忘記，」她沒奈何地說道。

　　「那末你是一個多麼冒險的投機家啊，思嘉，」他嘲諷道。「你當我現在關在監牢裏，不能夠親近女人，便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就來投一下機看，以為我會像一條鰷魚，一口把你的香餌啣去的。」

　　但是你剛才也幾乎要啣去了啊，思嘉心裏憤然的想著，如果不是我那兩隻手──

　　「現在，我這方面的實話已經說完了，就只還不曉得你到底為著什麼理由。那末請你也把實話說說看，你到底為了什麼才想我來跟你結婚的？」

　　他的聲音裏面帶著一種溫和到近乎頑皮的調子。因而她又萌起一線希望來。她想事情還沒有到了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罷。至於結婚，那當然是絕望了，但是絕望了倒好。因為他這人的意志這麼堅強，實在是令人可怕，就是想起要跟他結婚，也難免不寒而慄。但是她如果手段敏活些，向他的同情上和記憶上去運用一番功夫，也許還可以向他借到一筆債。於是她沉下了面孔，裝出一種向人求和的孩子氣的表情來。

　　「哦，瑞德，你是可以給我極大幫助的──只要你存點好心的話。」

　　「我再喜歡不過的就是對別人存好心呀。」

　　「那末瑞德，請你看老朋友的面上，給我幫幫忙罷。」

　　「那末你終於要說出你的真使命來了。我也知道你現在演的一角，絕不會是『探監』的。那末你要求什麼？錢嗎？」

　　經他這麼開門見山的一問，話語就不能說的圓轉而委婉了。

　　「你不要小氣罷，瑞德，」她嬌聲媚態的說。「我的確是要幾個錢呢。我請你借我三百塊錢。」

　　「這才是實話了。那末你嘴裏說的是愛，心裏想的是錢。好道地的女性啊！你的錢要得很緊嗎？」

　　「哦，是──唔，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不過是有點用處罷了。」

　　「三百塊錢。這數目不小啊。你到底有什麼用？」

　　「給陶樂交稅錢。」

　　「那末，你是要借錢。好罷，你既然跟我來講生意經，我也要跟你講生意經了。你拿什麼附加抵押品給我呢？」

　　「什麼什麼？」

　　「附加抵押品，就是我的投資的擔保品。當然，我是不願意拿錢去白丟掉的。」他的聲音非常的平滑，分明是在哄騙她，但是她並沒有注意到。她還以為事情可以挽回過來了。

　　「我的耳墜子。」

　　「我對於耳墜子並不發生興趣。」

　　「那末我拿陶樂給你做抵押。」

　　「我現在要田地做什麼用呢？」

　　「唔，你一定有用處的──一定有的──那是個好莊子呢。你的錢絕不會白丟的。等我明年收起棉花來就還給你。」

　　「我倒覺得不大靠得住，」他又往椅背上仰了回去，將兩隻手插進褲袋裏。「棉花的價格一天天的在跌了。現在日子很艱難，錢緊得很呢。」

　　「哦，瑞德，你在逗著我玩呢！你是有幾百萬家私的！」

　　他拿眼睛探測著她，那眼光裏洋溢著一種惡意。

　　「那末你一切都很好，要錢並不要得很緊急。唔，我聽見了心裏也就高興了。我是巴不得老朋友們都好的。」

　　「哦，瑞德，請你看上帝的分上……」她有些發急起來了，勇氣和鎮定都維持不住了。

　　「你把聲音放低些呀，我想你不見得要讓北佬聽見罷。人家有沒有告訴你說你的眼睛像貓兒──像黑暗中的貓兒嗎？」

　　「哦，瑞德，不要這樣罷，讓我什麼都告訴你罷。我這錢實在要得很緊。剛才我說一切都很好的話，是騙騙你的。實在是，一切都糟得很呢？父親是──是──失了常態了。自從母親死後，他一逕都那麼怪里怪氣，一點都不能幫我的忙。他簡直像個小孩兒了。而且現在家裏已經一個作手都沒有，棉花沒有人種，吃飯的人倒有十三個。還有那稅錢──漲得非常之高了。瑞德，我什麼都告訴你罷。這一年以來，我們一逕都差點兒要餓死。哦，你真不知道呢！你是不能知道的？我們從來沒有吃飽過肚子，醒著是挨餓，睡了又挨餓。可怕得緊呢。暖和點的衣裳一件也沒有，孩子們都在挨凍，害病，並且──」

　　「那末你這一身漂亮衣服是那裏來的？」

　　「是拿母親的窗帘子改做起來的，」這話說出口來實在難為情，但是她心裏著急得很，一時編不出一句謊話來。「如果單是挨餓受凍，我也都還受得了，可是現在──現在提包黨又提高我們的稅金了。而且這筆錢馬上得付。現在我只有一塊五元的金幣，此外什麼都沒有。可是這筆稅金我是不能不籌的！你明白嗎？如果我不馬上付出去，我就要──我們就要失去陶樂了，這是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失去的！我絕不能放鬆它的！」

　　「那末你為什麼不早對我這麼說，偏要先來挑撥我這顆容易感受的心呢？你知道我這顆心脆弱得很，經不得美貌女人一下挑撥的。不，思嘉，你不要哭。你是什麼把戲都玩過的了，就只除了那套把戲沒有玩，你若真得玩起來，我想我是經當不起的。現在我既然發現你所要的是我的錢，不是我這出色的人品，我的感情立刻就被失望扯得粉碎了。」

　　思嘉記得瑞德每次像這樣嘲諷自己並且嘲諷別人的時候，實際卻是說的赤裸裸的真情話，因而她急忙抬起頭來看著他，同時心裏掠過一串的猜測。「難道他的感情真的受傷嗎？難道他對於我真是有意的嗎？難道他當時看見我這雙手掌，真的預備要向我求婚嗎？或者雖不是正式求婚，也要像以前那兩次似的，要我做他的情人嗎？如果他真的有意於我，那我還是可以將他收伏的。」然而他只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搜索著她，絲毫不像一個愛人的樣子，隨即他就輕輕的笑起來了。

　　「我不喜歡你這抵押品。我並不是一個墾植家。你還有別的可做抵押的沒有？」

　　好罷，他終於打到題目上來了。這機會不可錯過！她便深深倒吸一口氣，正視著他的眼睛。這時她因急乎要去迎受自己心裏最最害怕的一著，以致一切柔媚的姿態都失去了。

　　「我──我還有我自己。」

　　「是嗎？」

　　她的下顎緊張成了四方形，她的眼睛轉成了翡翠的顏色。

　　「你還記得圍攻的時候，有一天夜裏在白蝶姑媽的廊子上嗎？當時你說──你說你是要我的。」

　　他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仰，就對她的緊張的面孔牢牢看著，他自己面上現出一種莫測高深的表情。他的眼睛底裏有一點東西在那裏閃爍，可是他不說什麼。

　　「你說──你從來不想要一個女人像想要我這樣的。你若是仍舊還要我，你就可以得到我，瑞德，現在隨便你說什麼我都可以做，可是請看上帝的面上，請你開一張支票給我。我的話是可以算數的。我可以賭咒，我絕不食言。你如果要我寫一張字據給你，我也可以寫。」

　　他做著一副怪樣子對她看著，臉上仍舊是莫測高深，到底看不出他對她這提議是歡迎還是拒絕，於是她著急起來了。她覺得自己的面頰有點熱烘烘。

　　「我這錢是馬上得要的，他們就要把我趕出去了。我們從前那個天殺的總監工就要來佔去了，而且──」

　　「你不要急啊。我且問問你，你怎麼知道我仍舊還要你呢？又怎麼知道你自己值得三百塊錢呢？大多數的女人是沒有這麼高的價錢的。」

　　她的面孔一直紅到頭髮根。這一下羞辱非同小可。

　　「我不懂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的。你儘可以放開了陶樂，住到白蝶小姐這裏來。她那房子本有一半是你自己的。」

　　「啊，我的天！」她哭道。「你是一個傻子嗎？我是不能放開陶樂的。那是我的家。我絕不肯放開它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絕不能放開它的。」

　　「嗨，愛爾蘭人真是再硬不過的種族呢，」他一面說，一面將椅背仰平了，並且抽出褲袋裏的兩隻手來。「有許多東西並不值得看重的，他們偏偏看得非常重，例如土地罷。我想天底下的土地到處都是一樣的，有什麼彼此好分呢？現在，思嘉，讓我來把事情說個明白罷。你此番來，是來跟我做買賣的囉。你的意思是，我給你三百塊錢，你就做我的情人，是不是？」

　　「是的。」

　　這一個「是」字本來是極不容易出口的，現在她既然說出口來，心裏就覺寬鬆了許多，而且希望也長起一點來了。他剛才不是說「我給你三百塊錢」嗎？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射出一種惡魔的光芒，彷彿他覺得很有趣似的。

　　「不過，我記得從前我老著臉向你提起這話的時候，你是曾經把我趕到門外去過的。並且你還罵了我許多醜話。還說你不願意『養小豬玀，』現在我並不是要揭你的瘡疤。我只怪你的性情非常特別。你不願意為自己的快樂做這樣的事，現在為了肚子餓，卻願意做了。這就證明了我平日的一種意見，一切所謂德性都不過是代價問題了。」

　　「哦，瑞德，你這是什麼話呀！你如果是存心要侮辱我，那你說下去，儘管你侮辱好了，那錢可得要給我。」

　　她說了這幾句話，就覺得呼吸鬆了許多。她想瑞德既是這種人，現在他乘人之危，自然要儘量磨難她侮辱她一頓，以洩從前種種的氣憤，並且報復剛才受到的一番欺騙的。好罷，儘管他去磨難侮辱罷。這是她能夠忍受的。什麼她都能夠忍受的。為了陶樂值得忍受的。於是她在一剎那之間，想像起了一天仲夏的天氣，一個蔚藍的天空，自己懶洋洋地躺在陶樂的碧綠草地上，仰望著朵朵的白雲。欣賞著陣陣的香氣，靜聽著悅耳的蜂鳴。這是多麼堪以憧憬的境界呀！為了這個還有什麼不值得犧牲的呢？

　　她抬起了頭。

　　「你預備給我錢嗎？」

　　看他的神氣好像是自得其樂，及至他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是冷酷之中帶著溫婉的。

　　「不，我並不預備，」他說。

　　一時之間，她不能使自己的心去適應他的話。

　　「即使我願意給你，我也不能夠給你。現在我身邊是一個子兒都沒有，也沒有一塊錢存在餓狼陀。錢是我有幾個的，不錯，但是不在這裏。要問它放在那兒，到底有多少，那我自然不便告訴你。若是要我開一張支票給你，北佬馬上就要像老鷹撲小雞似的撲了來，那就你我大家都要拿不成了。你想怎麼樣？」

　　她的面孔變成一種醜惡的綠色，鼻子上突然長起雞皮疙瘩來，嘴唇扭曲得像她老子快要殺人的時候，她從椅子上一唬跳起發出一種不相連貫的哭聲，以致隔壁房間裏的模糊語聲突然都停止。瑞德像一頭豹似的，急忙趕到她身邊，一隻手悶住她的嘴，一隻手緊摟住她的腰。她發狂似的掙扎著，想要咬他的手，踢他的腿，並且發出一種尖叫來，藉以發洩胸中的失望和羞憤。無奈他那條臂膀摟得她跟鐵箍一般，任她怎樣也掙扎不脫，同時那一隻手也悶得她連氣都轉不過來。隨後他白著臉，瞪著眼睛，將她一把抱進了懷中，往椅子上一唬坐下去

　　「哦，親愛的，你看上帝分上！不要響！不要嚷！再嚷他們馬上就要進來了。你趕快靜一靜。難道你願意北佬進來看見你這樣嗎？」

　　其實她是什麼都不管的了，無論誰進來看見她也不管了。她只恨不得將他一刀殺死，別的任何觀念都不存在了。但是一陣眩暈突然掃過她。她不能呼吸，因為她的嘴被他悶在那裏。她又覺得身上的小馬甲像個鐵圈，將她愈箍愈緊。隨後她就覺得瑞德的聲音漸漸稀薄了，模糊了，他的面孔罩上一層迷霧了，而且那迷霧愈來愈濃，終至一點兒看他不見──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等到回復了知覺，她發現自己渾身骨頭都發痠，仰在一把椅子上，帽子已被摘去了。瑞德正在挼她的手腕，焦急地瞪著她的面孔看。那個青年軍官也在旁邊，正拿一杯白蘭地在那裏灌她。還有幾個軍官也在旁邊交頭接耳的說話。

　　「我想我剛才暈過去了罷，」她說，但是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極遠的地方發來的，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喝下去。」瑞德將那杯白蘭地送到她嘴唇上說。現在她一切都記起來了，但只虛弱地將他瞪了一眼，因為她已經疲倦到沒有發怒的氣力。

　　「請你看我面上，喝下去。」

　　她喝了一口，當即嗆咳起來，但是他仍舊把杯子送上去，她又喝了一大口，那一股熱流就打她喉嚨裏灌下去了。

　　「我看她現在好些了，諸位先生，」瑞德說。「我感謝諸位得很。她聽見我這案子要執行，就嚇暈過去了。」

　　那幾個軍官點點頭，出去了。只有那個青年軍官逗留在門口。

　　「還有什麼事用著我嗎？」

　　「沒有了，謝謝你。」

　　他也出去了，隨手將門關上。

　　「你再喝一點，」瑞德說。

　　「不。」

　　「你喝。」

　　她又嚥下了一口，當即覺得全身溫暖起來？氣力也漸漸回復？兩腿就不發抖了。於是她推開了酒杯，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他一把將她撳了回去。

　　「你放手。我要走了。」

　　「你還不能走，再等一會兒，你也許再要暈過去的。」

　　「我寧可暈倒在路上，也不願在你這裏了。」

　　「我不管你願不願，我總不讓你暈倒在路上。」

　　「你讓我走罷。我恨你。」

　　他聽見這話，臉上又回復了一個隱約的微笑。

　　「這話方才像是你說的，但是你千萬不要恨。」

　　她在椅子上癱了一會兒，嘗試喚起一些怒氣來撐支隹自己。但是她實在疲倦極了。她已疲倦到不能懷恨，也不能顧慮任何東西了。失敗壓在她精神上，跟一個沉重的鉛塊一般。她已經把一切東西都拿出來作孤注的一擲，現在卻都輸得精光了，就連一點傲慢心理也已輸掉了。這是她的最後希望的終結。這是陶樂的終結，也是他們大家的終結。她往椅背上仰著，閉上眼睛癱了許久，靜靜聽著身邊瑞德的沉重呼吸，同時那白蘭地的效力漸漸漾過她全身，給了她一種假的氣力和溫熱。末了她睜開了眼睛，對他臉上看了看，於是怒氣重新起來了。當她把一雙斜豎的眉毛深深鎖著的時候，瑞德臉上也就照舊泛出那種微笑來。

　　「現在你好些了罷。我從你的皺眉頭可以看出來的。」

　　「當然，我是很好在這裏。白瑞德，你這人可恨極了，簡直是一個流氓！你既然不打算借錢給我，為什麼偏偏要我把什麼話都說出來呢？你也應該替別人留點餘地的。」

　　「替你留餘地，讓你把真情放在肚裏不說出來嗎？那是我不見得會肯的。我在這裏可供消遣的東西太少了。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能夠使人滿意的話呢。」突然他笑出一種嘲諷的笑來。她聽見了這種笑聲，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了她的帽子。

　　他突然撳住了她的肩膀。

　　「還得再等一會兒。現在你覺得可以講明白話了嗎？」

　　「你放手！」

　　「我看是可以的了，那末，請你告訴我一句話。你所要釣的魚兒是不是只有我一條？」他一面問，一面尖著眼睛，注意觀察著她臉上的變化。

　　「這話怎麼講？」

　　「你想拿這方法去嘗試的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這你管得著？」

　　「管得著得很。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男人做你的候補人嗎？告訴我！」

　　「沒有。」

　　「我不信。你總一定還有五六個候補人在那裏。而且你這提議一定有人會得接受的。這我可以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我現在要給你一點忠告。」

　　「我不要你的忠告。」

　　「你不要我也要給你。目前我所能夠給你的似乎只有忠告一件東西了。你聽著罷，因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忠告。當你要想向男人騙取什麼的時候，你千萬不要像剛才對我這樣開門見山的說了出來。你要做得委婉些，圓滑些。這樣才能得到較好的效果。這種手段你本來是懂得的，完全懂得的。不過剛才你要把你自己給我──給我做抵押品的時候，你是硬得像鐵釘一般的呢。我還記得從前跟人家拿著手鎗決鬥的時候，對方的人站在二十碼以外。他的眼睛就是像你剛才那樣的。那種眼睛叫人看起來是不大適意的呢，無論如何不能在男人胸口裏引起熱情來。親愛的，你要明白籠絡男人的方法絕不是這樣的。你把年輕時候的訓練都忘記完了。」

　　「我的行為用不著你來教訓，」她一邊說著，一邊疲倦地戴上了她的帽子。她心裏覺得詫異，這人頸上已經套著了絞罪的索子，怎麼還能這樣輕而鬆之地嘲笑別人的？

　　「你也不必難過，思嘉」他在她結帽帶的時候對她說。「等我吊在絞人臺上的時候，你可以來看我的，那你就覺得舒服多了。那時候你我就可以把前賬一筆勾消，就是這回的這筆賬也可以同時算訖了。而且我一定會把你寫進遺囑裏去的。」

　　「謝謝你，可是他們不等你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見得就肯絞殺你。」她這話是出於本心的。

　　　　第三十五章

　　她從消防局裏出來的時候，天已下起雨來了，天空是一片暗淡的油灰色。空場上的兵士都已走進那些草房去躲雨，街上也空朗朗的沒有人。她四下一看，看不見任何車輛，便知回家去的漫漫長途又非步行不可了。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一程，那時白蘭地的效力便漸漸的消失了。冷風吹得她簌簌發抖，雨點打在她臉上，冷得像針刺一般。白蝶姑媽的那件秋大衣本來很薄，不多會兒就濯得跟水淋雞一般。透過了大衣，就要濕到裏面那件天鵝絨的新衣服，她也知道一定要糟塌完的，但是她已沒有心思去顧惜它了。兩旁人行道上的磚頭是七零八落的，有些地方竟是深到腳踝的爛泥塘，但是她連衣服也懶得去撩，就讓那長長的衣裾打泥塘拖了過去。因為她只覺得灰心和著急，再沒有餘地可容其他任何觀念了。

　　但她心裏卻是一路在翻騰，不曾有過剎那的靜止。她想自己從家裏動身的時候，是對他們把這事情說得十拿九穩的，現在弄得這般慘敗回去，還有什麼面目見人呢？而且陶樂既然保不了，大家非走不可了，她又怎樣去對他們開口報這凶信呢？她自己又到那裏去好呢？於是她又對瑞德切齒起來，以為這種流氓辦了絞罪還是便宜的。

　　她走到華盛頓街的時候，她聽見背後有一輛馬車拖泥帶水走著的聲音。她希望車裏是一個白人，可以讓自己搭了去，便回過頭去看了看，那時雨下得正大，一時看不清那趕車人的面目，只覺得他彷彿十分面熟。那趕車人卻早已看見她了，便又驚又喜的嚷出來道：「怎麼，不見得會是思嘉小姐罷！」

　　「哦，甘先生。」她也認出來了，便再不顧弄髒衣服，三步兩步的趕到他車前。「哦，怎麼會碰到你的？我高興極了。我這一輩子也沒有這樣高興過！」

　　甘扶瀾聽她的話說得這般親熱而誠懇，不由得紅起臉來，連忙跳下車，和她親親熱熱的握了一會兒手，然後掀開車上擋雨的油布，將她攙扶上了車。

　　「怎麼，思嘉小姐，你這麼孤孤零零的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你不曉得近來這裏非常危險嗎？而且你渾身都濯濕了。趕快，你拿這條毯子圍在腳上罷。」

　　她像一隻母雞似的團縮做一堆，聽憑扶瀾去擺佈去。她剛才受了瑞德那麼一肚氣，現去遇到一個男人這樣巴結她，心裏覺得非常的適意。她一看扶瀾身上穿得很整齊。那部馬車也還是新的，就知道他近來的景況還不錯。但是她覺得他比去年聖誕節看見的時候又老了許多了。他臉上很瘦，很憔悴，一雙眼睛深深的陷了進去。那幾根薑色的鬍子也像疎了許多了。不過他神氣很好，又像是很有興致，跟那憔悴的面容彷彿是不調和的。

　　「我看見你高興極了，」他十分熱忱地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裏呢。上個禮拜我還碰到白蝶小姐的，她並沒有說起你要來。有沒有人──思──陶樂那邊有人跟你回來的嗎？」

　　他是在想蘇綸呢，這個老傻子！

　　「沒有，」她一邊把那車毯子拖上來緊緊包裹著，一邊回答他。「我是獨個人來的。我也沒有預先通知白蝶姑媽過。」

　　他對那馬嗝嗒了一聲，車子又向前輾動了。

　　「陶樂大家都好嗎？」

　　「哦，是的，都沒有什麼。」

　　回了這句，她就覺得無話可說了，因為她現在疲倦之極，恨不得馬上鑽到被窩裏去睡覺去。但是她覺得現在不能不說話，因而只得又開起口來。

　　「甘先生，我真想不到會看見你呢。我也知道自己太懶了，對於老朋友一向都疏遠得很，但是我不知道你在餓狼陀呀。我記得有人說你在美立塔的。」

　　「我是到美立塔去做生意的，做過不少生意呢，」他說。「蘇綸小姐沒有告訴你說我在餓狼陀住定了嗎？她沒有告訴你我開店的事嗎。」

　　她隱隱約約記得蘇綸是說起這樁事的，但是她對於蘇綸所說的任何事情都從來不去注意。她只要曉得扶瀾現在還活著，曉得他將來會把蘇綸這副擔子挑過去，她就覺得足夠了，別的事情一概不必知道了。

　　「不，她一字都沒有提起過，」她謊說道。「你現在開了一爿店了嗎？你真是能幹呢。」

　　扶瀾聽說蘇綸沒有宣佈這消息，心裏略覺有點不舒服，但是聽見了思嘉的恭維，便又有一點高興起來。

　　「是的，我總算弄起一爿店來了，我自己覺得還不錯，人家都說我是一個天生的商人呢。」說著，他自己咯咯咯的笑了一陣，這種笑聲是思嘉向來覺得厭惡的。

　　「這老傻子也會自吹呢！」她想道。

　　「哦，甘先生，你是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成功的。不過你這爿店是怎麼弄起來的呢？去年聖誕節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說是身邊一個錢都沒有的。」

　　扶瀾咳了幾聲假嗽，把他的黃鬍子抓了幾抓，展出了一個十分羞澀的微笑。

　　「唔，這事說來話長了，思嘉小姐。」

　　那是謝天謝地，她暗暗想道。也許他一說起來，就可一直把她送到家裏了，於是大聲道：「你說罷！」

　　「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到陶樂來搜尋糧食嗎？唔，這事以後不久，我就去參加積極行動了。我的意思是說參加真正的戰爭。因為那時候我沒有差使可當了。差委會已經沒有多大的需要，而且我也實在搜尋不出糧食來，因而我想起了一個精壯力健的人是應該到軍隊裏去服務的。於是我就去加入騎兵隊方面作戰，不久就在肩膀上吃了一顆子彈了。」

　　他現出了很自傲的樣子，思嘉便說：「多麼可怕啊！」

　　「哦，倒也沒有什麼的，不過皮肉受了一點傷罷了，」他像滿不在乎的說道。「受了傷之後，我被送到南方一個醫院裏，誰知我正要醫好的時候，北佬的騎兵隊突然衝到那地方來了。嗨，嗨，那時候緊張極了！我們是一點沒有準備的，倉促之間只得把所有的軍用品跟醫院裏的傷兵一齊搶到車站去。誰知我們這頭正在裝火車，那頭北佬已經衝進城來了。我們只得丟下了東西，單把裝人的車輛開出去。開了不多路，我們爬到篷頂上回頭看了看。嗨，嗨，好慘呢，思嘉小姐，我們在鐵路旁邊堆到幾哩路長的軍用品，都被北佬放起火來燒著了！我們只逃得一個光身子出來。」

　　「啊呀，真可怕！」

　　「可不是嗎？可怕哪。那時候我們的人已經回到餓狼陀，因而我們的火車就開到這裏來了，後來不多時候，戰爭也就停止。那時醫院裏有許多磁器、小床、蓆子、毯子，沒有主兒來承認，看起來是北佬丟下來的。也許是我們軍隊的投降條件之一罷。」

　　「嗯，」思嘉心不在焉的說道。那時她身上已經暖和起來，有點覺得瞌睡了。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他有點猶疑不決的說道。「不過照我猜想起來，這些東西對於他們北佬一點兒沒有用處。他們大概本來預備燒掉的。至於我們的人，卻是實實在在花錢買來的，所以照我想起來，它們應該仍舊歸聯盟州或是聯盟州人所有。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嗯。」

　　「你同意了我就高興了，思嘉小姐。我也不知怎麼的，這樁事情一逕使我良心上有點芥蒂。有許多人對我說：『你不要放在心上罷，扶瀾。』可是我始終不能釋然。要是我自己覺得事情做錯了，我就不能抬頭了。你以為我做得對嗎？」

　　「當然，」她說道，其實她對於甘扶瀾說的什麼一點都不懂，只聽得出他彷彿是在跟良心決鬥。因而她覺得非常奇怪。她以為像扶瀾這麼年紀的人，應該是什麼不相干的念頭都不轉的了，誰知他一逕都這麼神經過敏，這麼婆婆媽媽的。

　　「我聽見你這麼說高興極了。我們投降之後，我身上一共只有十塊銀幣，此外什麼都沒有。他們把我鍾氏坡的房子店舖一齊弄光了，你是知道的。那時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法才好。後來我在五尖頭一家老店基上搭起了一個棚子，就把那些醫院用具搬到那裏去賣了。那些床啊，磁器啊，蓆子啊，正是人人用得著的東西，我又賣得極便宜，因為我把它們當做別人的東西看。並不完全當自己的東西看的，可是我倒也很賺幾個錢，便去辦些別的貨色來，我那爿店就很興隆的開起來了。以後事情如果還順利，我想是可以弄幾個錢起來的。」

　　思嘉聽到了「錢」這個字，立刻就把注意力轉回到扶瀾身上去。

　　「哦，你賺了錢了？」

　　扶瀾見她對他的事情這麼感興味，不禁覺得心花怒放起來。因為他生平遇見的女人，除了蘇綸之外，都不過對他維持一種虛假的禮貌，現在遇見這思嘉，從前也是一個出名的美人兒，居然對他的事情這般關切，不由他不沾沾自喜了。他於是放寬了馬步，以便拉長些時間，可以容他說完自己的經歷。

　　「我當然算不得一個富翁，思嘉，而且比起我從前的財產來，現在簡直徼乎其微了。可是今年我居然也弄起一千塊錢來。當然，我得花五百塊錢去辦新貨，修店舖，付租錢等等，但是淨餘也還有五百，而且以後如果仍舊像這麼順利，明年我就可以淨賺兩千了。這兩千塊錢我也有用處，因為我另外還有樁事業可做的。」

　　她聽他談到錢的事，興味就一下飛躍起來。於是她把濃眼睫毛遮住了眼睛，將身子那過去貼近他些。

　　「你這話什麼意思，甘先生？」

　　他笑了笑，將馬韁繩在馬背上㧾了㧾。

　　「我想我談起這種生意事情，你要覺得厭倦罷，思嘉小姐。像你這樣一個美人兒，是不見得懂得生意經的。」

　　這老傻子！

　　「哦，生意經我雖然不懂。可是我覺得極有興味！請你講下去罷，我不懂的地方你解釋給我聽。」

　　「好罷，剛才我說的另外一樁事業就是一個鋸木廠。」

　　「一個什麼？」

　　「一個鋸木頭鉋木頭的工廠。現在我還沒有買下來，可是我預備要買的。這廠本來是一個姓張的所有，就在桃樹街那一頭，現在他急乎要把它賣掉了。因為他急於要現錢用，所以打算把它賣給我，自己仍舊在廠裏工作，由我每星期給他工錢。這帶地方這種工廠沒有幾個呢。思嘉小姐。大部分都給北佬毀了。現在誰要賅這麼一個工廠，就像賅一個金礦一般，因為現在木料很缺乏，價錢可以由你的。北佬把這裏的房子大部分燒掉了，現在誰都發狂似的要造新房子。而且有許多鄉下人沒有黑奴種不成田地，都要擁進餓狼陀來住了。還有許多北佬跟提包黨，也都想到這裏來刮我們的地皮。因而不久之後，這裏一定又要繁盛起來。那時人人都要造房子，木料的價錢一定要飛漲，所以我打算儘快把這鋸木廠買過來，就是說，等我收起一部分賬來立刻就買了。到明年這個時候，我對於錢的問題大概就可以鬆一口氣了。我──我猜你總可以明白我為什麼急乎要弄錢的緣故罷，是不是？」

　　他紅起臉來，又閣閣閣的笑了一陣。他是在想蘇綸呢，思嘉鄙夷不屑地想道。

　　說到這裏，思嘉本想馬上開口問他借那三百塊錢，但是仔細一想，就又把這意思打消了。她知道他一定要怕難為情，一定會得吃吃的回不出話，但是結果一定不肯借給她，他這點錢是千辛萬苦弄起來的，希望明年春天可以跟蘇綸結婚，如果把它借出了，婚期就要無限期耽擱下去了。即使她能夠打動他的同情心，使他替自己將來的家庭著想，答應借她這筆錢，蘇綸也一定不肯答應的。蘇綸現在一天著急似一天，總當她自己已經是個老姑娘了，所以凡是足以延誤她的婚姻的事情，她一定要拼命的破壞。

　　她又想起蘇綸到底有什麼好處，竟能使這老傻子這麼巴巴結結的替她經營這個安樂窩？她覺得蘇綸不配有這麼一個赤膽忠心的丈夫，也不配做一個店舖和一個鋸木廠的主婦，等到蘇綸手裏有了錢，她一定就要擺起十分使人難堪的架子來，絕不肯拿出一個錢來幫助陶樂的。那時她身上穿起漂亮的衣服，名字上面掛著一個「密昔司，」她就要當自己跟陶樂脫離關係了，無論陶樂為那稅錢送給別人去，或是燒做了平地，她也一概不管了。

　　她想起蘇綸前途這麼的光明，自己將來多麼的慘淡，就不由得怒火中燒，覺得人生實在不公平之至，急忙的，她把面孔朝到外面去，免得扶瀾要看出她的表情。於是突然之間，她萌起了一個決心。

　　我絕不讓蘇綸得到扶瀾跟他的店舖和木廠！

　　這些東西是蘇綸不配享受的。這該由她自己來享受。她想起了陶樂，那種咄咄逼人的神氣，覺得現在這個機會是她這生活的沉船可以攀援的最後一條木板了，無論如何不能將它放鬆的。因為瑞德已經使他失望了，幸而天賜這扶瀾給她，她怎好把這機會錯過呢？

　　但是我到底能不能得到他呢？她一邊焦急地看著車外淋漓的大雨，一邊緊緊捏起了拳頭。我能不能使他忘記了蘇綸，立刻向我來求婚呢？這，大概是沒有多大困難的。瑞德尚且快要落我的圈套，我自然可以收伏得扶瀾，於是她側過臉來，將他渾身上下瞟過了一眼。他的確一點兒也不美的，她冷然的想道，而且他的牙齒長得那麼壞，他的口氣一逕有臭味，他又老得可以做我父親了。他又那麼的神經質，那麼的怕羞，那麼的婆婆媽媽，我覺得一個男人的品性沒有比這再可厭的了，但他至少是個上等人，我要是跟他同居，至少比跟瑞德在一起要體面些。而且我自然比較容易駕馭他。總之，現在自己情勢很緊迫，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至於他是自己妹子的未婚夫一層，並不使他的良心感到任何的疚欠。她此番來到餓狼陀，見了白瑞德，反正道德已經完全崩潰了，現在不過要去搶取自己妹子的情人，當然值不得大驚小怪。

　　這個新希望一經萌牙，她的脊骨便又昂然的挺起，並且立刻忘記腳上的潮濕和寒冷了。她就瞅起了眼睛，對扶瀾不住的看著，直把扶瀾看得怕起來。但是她一經記起瑞德說他只在決鬥時候看見過她這種眼睛的話，便又急忙把頭低下去。

　　「什麼事，思嘉小姐，你怕冷嗎？」

　　「是的，」她無可奈何地說道。「你可不可以──」她裝起羞怯的樣子遲疑了一下。「可不可以讓我的手在你衣袋裏插一會兒！冷得緊呢，我的手籠又濕透了。」

　　「怎麼──怎麼──當然──不好的！怎麼，你沒有手套嗎！嗨，嗨，我真該死了，還要這麼慢吞吞呢，讓你這麼凍著，你得趕快去烤火了！我真是昏了頭了！快點兒，撒利！【註：馬名。】真的，思嘉小姐，我只顧說自己的話，也忘記問問你了，你這麼大雨天到這裏來做什麼的呀？」

　　「我到北佬司令部裏去的，」她隨口說了出來，把個扶瀾嚇得黃眉毛根根的豎起。

　　「可是，思嘉小姐─那些兵士──怎麼的──」

　　「馬利亞上帝的母親，讓我趕快想出一句真正的謊話來罷，」她急忙的暗中祈禱道，我去見瑞德的事情，千萬不可讓扶瀾知道的。扶瀾一向都把瑞德當做一個最最下等的流氓，以為規矩的女人是不應該跟他說話的「我是到那裏去──我是到那裏去看看有沒有軍官要買我的針線生活的。我的刺繡好得很呢。」

　　他嚇得往車座上仰了回去，憤怒和惶惑爭鬥起來。

　　「你到北佬那裏去過了──但是思嘉小姐！你是不應該的。怎麼──怎麼……一定是你父親不知道的！一定是白蝶小姐──」

　　「哦，你千萬不要去告訴白蝶小姐！」她真的急得哭出來了，這時她要哭本來不難，因為她身上又冷，心裏又苦惱，眼淚原可以一觸即發的，但是這一哭的效果卻大得驚人。扶瀾見她哭起來，立刻弄得無所措手足，只能口裏不住叫著「唉！唉！唉！」舉起手來對她亂搖一陣子。後來他忽然想起一個十分冒險的辦法，以為這種時候他就應該在她肩上拍了拍，算是安慰她的意念，但是這種舉動他從來沒有做過，竟不敢冒昧去嘗試。他只在心裏乾著急，覺得郝思嘉是個心氣高傲的美人兒，現在在他車裏哭，豈不是大糟其糕！又想起了郝思嘉這麼一個驕傲的人。竟會親自跑到北佬營裏去兜銷針線，於是他心裏同火一般燃著了。

　　她繼續的嗚咽著，只是斷斷續續說著一些話，於是他心裏明白過來了。他想現在陶樂的景況一定十分不堪，郝先生又已失了常態，要她獨個人供給這許多人吃飯，她當然覺得困難極了。因此她才不得不到餓狼陀來找錢的。於是他又「唉唉」了幾聲，但是突然的，他發現了她的頭已經靠在自己肩膀上了。他並不知道她是怎麼靠上來的。他自然不曾伸手挽過她，然而她的頭明明在這裏，明明靠在自己胸口上不住抽咽著，這對於他是一種非常激動的新鮮感覺。他怯生生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起先還是冒險嘗試性質的，後來看看她並不反抗，這才壯起膽子來，將她不住手的拍著了。他覺得她這麼伶仃孤苦的在這裏婉轉嬌啼，實在是可憐之極，但又覺得她這靠做針線弄錢的辦法，雖則勇敢卻是愚蠢的。至於她跟北佬兒去做買賣，那是不該之至了。

　　「我不會告訴白蝶小姐的，可是你得答應我，思嘉小姐，以後再不要做這種事情。你要想想你父親──」

　　她無可奈何似地拿一雙潤濕的綠色眼睛搜索著他的。

　　「可是，甘先生，我總得找一條路走啊。我那可憐孩子不能不管的，現在是沒有一個人照頤我們了。」

　　「我也佩服你的勇敢，」他恭維道，「可是我不願意你做出這種事情，你家的門風要被你羞辱完的。」

　　「那末叫我怎麼辦呢？」她抬起頭來瞟了他一眼，彷彿知道他一定能夠替她想辦法，而且說得到做得到似的。

　　「嗯，這話一時叫我也難說。不過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哦，我知道你一定會的！你是聰明得緊的，扶瀾。」

　　她向來都叫他甘先生，從來不曾叫過他扶瀾，現在他驟然聽見她這麼親親熱熱的叫他，不由得又驚又喜。他當是她弄昏了頭，以至於語無倫次了，因而覺得她十分可憐，何況她是蘇綸的姐姐，只要他力量辦得到的事，無有不給她幫忙的。當時他拿出一條紅色的絲手帕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眼睛，就報他一個媽然的微笑。

　　「我是蠢得很的，什麼事都不懂的，」她辯解道。「請你饒恕我罷。」

　　「哦，你那裏會蠢？你是十分勇敢的，你要把一副重擔子挑在自己肩上呢。我怕白蝶小姐也不能幫你多大的忙罷。我聽說她的財產失去大半了，就是韓亨利先生也不大好支持呢。我恨不得有一所房子可以讓你來住。不過，思嘉小姐，你要記得等將來蘇綸小姐跟我結了婚之後，你一定可以到我們家裏來住的，就是韓衛德也可以帶來。」

　　思嘉聽到這句話，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了。她很感激天上的列聖和天使，以為他們一逕都在旁邊守候她，特別給她這麼一個千載一時的機會。於是她裝起了一種非常吃驚而又羞怯的神氣，又裝得像要開口說話而又突然收了回去的樣子。

　　「到了明年春天我就是你的妹夫了，你用不著假癡假呆呀，」他硬作滑稽的口吻對她說。但是這個當兒，他看見她眼裏又含著眼淚了，於是吃驚地問道，「怎麼──怎麼一回事？蘇小姐不是害病罷？」

　　「哦不！不！」

　　「那末一定有了什麼事故了。你得告訴我。」

　　「哦，我不能，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已經寫信給你的──哦，多麼丟人啊！」

　　「思嘉小姐，到底怎麼一回事？」

　　「哦，扶瀾，這話我本來不應該說的，不過，我想，你反正已經知道了──她一定已經寫信告訴你──」

　　「寫信告訴我什麼？」他在發抖了。

　　「哦，像你這樣的好人，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來，真是對你不起！」

　　「她做什麼事了？」

　　「她真個沒有寫信給你嗎？我想她是不好意思寫罷。當然是不好意思的，哦，我會有這樣一個妹子，真是丟人死了。」

　　這時候扶瀾已經連問話的勇氣都沒有了，只是青著一張臉，對她瞠視著，手裏的韁繩鬆鬆地盪在那裏。

　　「她下個月就要跟方東義結婚了呢。唉，我真是難過極了。這話還得我來告訴你！她怕自己要做老姑娘，因而不耐煩再等你了。」

　　當扶瀾將思嘉攙下馬車的時候，嬤嬤正站在前面廊子上。她站在那裏分明已有好些時，因為她頭上裏的破布已經被濯濕，頸上圍的一條圍巾也已著了許多雨點了。她那打皺的黑臉兒上刻著一臉的憤怒和憂慮，她的嘴唇皮拖出幾吋長。當時她一見扶瀾，馬上就認識了，於是臉上立刻起變化，變出了快樂和惶惑，而又略帶幾分的羞慚。當即她蹣跚著迎上扶瀾，扶瀾跟她握了手，她就滿臉春風的咧開嘴來。

　　「怎麼，咱們在這兒遇到老朋友了！」她說。「您好啊，扶瀾先生？嗨，您現在闊起來了呢！俺要早知道思嘉小姐是跟您去的，俺就什麼心事都不用擔了。有您在一起。腌是可以放心的。俺也剛剛回家來，一看思嘉小姐不在了，俺就急得沒頭雞兒似的了。俺怕她獨自個兒出外去溜躂，街上有這麼許多剛放出來的黑鬼，不是玩兒的哪，怎麼，寶貝兒，你要出去也不言語一聲兒？你本來是在傷風的！」

　　思嘉鬼頭鬼腦的向扶瀾瞟了一眼，扶瀾雖則剛剛聽到這個惡消息，卻也回了她一個微笑，他知道思嘉瞟他一眼的意思，是命令他把剛才說的事兒暫守秘密。

　　「你趕快去，替我預備幾件乾衣服起來罷，嬤嬤，」她說，「再末，弄一點兒熱茶來。」

　　「啊呀，我的天，你的這件新衣服糟蹋完了哪，」嬤嬤埋怨道。「我得替你烘一烘，刷一刷。等晚上去看新娘子好穿。」

　　嬤嬤進裏面去了，思嘉就靠近了扶瀾，對他低聲說：「今天晚上你到這裏來吃晚飯。我們這裏寂寞得很呢。吃完晚飯我們一同去參加婚禮去。你做我們的護送人罷，可是你千萬不要跟白蝶姑媽提起──提起蘇綸的事兒。她聽見要傷心的，我也不願意她知道我的妹子──」

　　「哦，不會的！」扶瀾急忙說，說著馬上皺起眉頭來，彷彿他連想也不忍去想它似的。

　　「今天費你不少的心了，我感激得很。我幸而遇到了你，勇氣重新起來了。」扶瀾臨走時，她將他的手緊緊的捏了許久，並且拿她的眼睛對他做了一番全力的攻勢。

　　嬤嬤就在門裏等著她，等她一進門，就對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後喘著氣，一直跟她上樓到臥房。到了房裏，她也一聲不響，看著思嘉把濕衣服脫下來，晾在椅子上，然後攙她上床去，替她塞好了被頭，一會兒之後，她就拿上來一杯熱茶，一塊用法蘭絨包著的熱磚頭，然後仆在思嘉的臉上，十分柔聲下氣的對她說道：「孩子，你要知道，俺是你的嬤嬤，你沒有什麼話不能對俺說的，你這回到底是為著誰來的？俺要早知道，也就用不著這麼老遠跟你到餓狼陀來了，你要知道，俺年紀也老了，而且身上長得太肥些，是不便跑這遠道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啊呀孩子，你是瞞不了俺的喲，俺是知道你的。剛才俺看見扶瀾先生的臉色，又看見你的臉色，俺就看得剔透玲瓏了。俺又聽見你在跟他咬耳朵，又聽見你提到蘇綸小姐的名字。俺要早知道你是來找扶瀾先生的，俺就放放心心睡在家裏不必出來了。」

　　「嗯，」思嘉簡單地回答道，說著把被窩捲得緊些，覺得這樁事情也無用瞞住嬤嬤。「那麼你想我是來找誰的呢？」

　　「嗨，孩子，俺那裏會知道呢？可是你昨天的那張臉，俺實在是不愛看。俺又記得白蝶小姐曾經寫信給媚蘭小姐，說那姓白的流氓錢多得緊哪，這話俺是不會忘記的。可是扶瀾先生又不同了，他雖然長得不好看，到底是個上等人哪。」

　　思嘉對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嬤嬤也就回了她一眼，那眼光裏流露著一種無所不知的神情。

　　「唔，那末你預備怎樣？去報告蘇綸嗎？」

　　「俺麼，俺預備盡力幫助你，好叫扶瀾先生快活呢，」嬤嬤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把思嘉頸邊的被頭塞了緊。

　　思嘉在被窩裏靜靜地躺了一會，知道嬤嬤對於這樁事已經諒解，用不著自己開口告訴她，心中倒覺得寬鬆了許多。原來這位嬤嬤也是現實主義者，脾氣倔強得很，比思嘉自己還要不容易妥協的，而且她老眼無花，凡事她都可以一眼看徹底。她又好像一個小孩子，手裏的寶貝東西要是受了危險的威脅，她就要不擇手段的去保護它，再不會受良心的阻礙。現在思嘉就是嬤嬤的寶貝孩子，這孩子要的東西，那怕是明明屬於別人的，嬤嬤也非幫她弄到手不可。至於蘇綸和甘扶瀾應有的權利，她就全然不去過問了。她只曉得她的思嘉現在正在困難中掙扎，只認識思嘉是愛蘭的孩子，也是她自己的孩兒，於是她不問思嘉做的什麼事，都會毫不遲疑的助她一臂之力。

　　思嘉心裏感覺到了她這一支不可言諭的援軍，腳上被那熱磚頭燙得火熱，於是剛才回家路上微微萌起的那一星希望，就熾成了一朵烈焰了。這朵烈焰掃過她全身，使她的心臟急急射出熱血去灌進她全身的血脈。她的力氣重新回復了，一時興奮得幾乎要大笑出來，心裏不覺狂歡地想道：到底還沒有慘敗到底呢！

　　「把那鏡子拿給我，嬤嬤，」她說。

　　「你把肩膀蓋緊，不要露出來。」嬤嬤一面將鏡子遞給她，一面笑嘻嘻的命令她道。

　　思嘉將鏡子照著自己。

　　「我的面色白得像鬼了，」她說，「我的頭髮亂得跟馬尾巴一般了。」

　　「可不是嗎？你的確是不像從前了。」

　　「嗯……外邊雨下得很大嗎？」

　　「可不是？下得倒水一般呢？」

　　「不過，無論怎樣，你總得替我上街去一趟。」

　　「這樣的雨，我是不去的。」

　　「你得去，要不我自家兒去。」

　　「有什麼等不了的事呀？我看你今天一天也儘夠的了。」

　　「我要，」思嘉一面仔細看著鏡子一面說，「我要去買一瓶香水，等一會兒你替我把頭洗一洗，灑上點兒香水。再要買一罐榲桲子汁，好把頭髮膠平些。」

　　「嗨，這麼大冷天，俺是不會替你洗頭的，而且你也不能灑香水，學那些婊子樣子。你放心罷。嘉姑娘，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裏，俺絕不容你這樣的！」

　　「可是我要這樣嘛。你看我的錢袋裏，有個五塊錢的金洋在那裏，你拿了上街去罷。還有──嗯，嬤嬤，你順便買一盒兒──一盒胭脂來罷。」

　　「胭脂是什麼東西呀？」嬤嬤懷疑地問道。

　　「你甭管啦，只問他們要胭脂就是了。」

　　「俺不知道的東西。俺是絕不會買的。」

　　「那是拿來搽的，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話！搽臉的。不要站在這裏像蛤蟆似的鼓著罷，趕快去罷。」

　　「搽的，」嬤嬤大嚷道。「搽臉的！好啊，俺要揍你呢！俺一輩子也沒丟過這種臉！你是發了昏了！愛蘭姑娘要在墳墓裏哭呢！把臉搽得像一個──」

　　「你總知道，我們外祖母羅老太太也是搽臉的，而且──」

　　「是啊，不過那時流行穿小裙子，小到腿子都看得出來的，你也學嗎？老姑娘的時代早已過去了，你不能拿她來比的，而且──」

　　「啊呀我的天！」思嘉嚷道，因為她大發脾氣了，便把被頭一撩撩開去。「你再要這麼嚕囌，你自己回到陶樂去罷。」

　　「你不能送俺回陶樂去的，除非俺自己情願回去。俺是自由的。」嬤嬤也光起火來說道。「現在俺要賴在這兒了。你好好兒躺著罷。你不要找死，告訴你罷！這種天氣俺絕不讓你出門的。你乖乖的躺著罷。你那什麼搽臉的東西，俺也絕不會替你買的。人家知道俺替自家兒孩子買這東西。不是把臉兒丟盡嗎！你也用不著搽這東西，你的臉兒也夠標緻了。這種東西是婊子才搽的哪！」

　　「可是你看他們搽起來不是好看得多嗎。」

　　「啊呀老天爺，你聽她！這是什麼話呀！孩子啊，這種話說不得的哪？你把濕襪子也脫下來罷。俺絕不讓你親自去買那東西！愛蘭姑娘要來找俺的。你乖乖兒躺著罷。俺這就替你去買。也許找到一爿不認識咱們的店家也未可知的。」

　　那天夜裏，芬妮的婚禮正式舉行了，接著果然還有跳舞會，音樂臺上還是老樂他們一般人。思嘉聽見那悠揚的樂聲，看見那雖則不甚輝煌的燈燭，竟像是上了天堂一般。又加大家都對她竭誠的歡迎，雖是梅太太，惠太太、米太太她們，從前對於她還不免有幾分輕視，現在久別重逢，轉覺親熱，都向地問長問短，特別問到媚蘭和希禮為什麼不來。

　　思嘉一看那新郎，覺得很面善，仔細一想，才記起他就是韋唐，一八六三年她在傷兵醫院看護過他的。大約那次的傷始終沒有得全癒，所以現在正像白蝶姑媽所說的，跑起路來還有些兒蹺。除了新郎之外，思嘉所認識的男人還有艾恕和梅美白的丈夫皮瑞納。當時她和他們三個站在一起談了一會兒笑話，瑞納就嘻皮笑臉的當面對思嘉恭維了一陣，說她臉上的胭脂多麼多麼美。隨後新郎就問思嘉跳舞不跳。

　　「不，謝謝你。我母親的孝服還沒有滿呢，」思嘉急忙回答道，隨即向甘扶瀾那邊送過一個秋波去。原來甘扶瀾是陪她一起來的，現在正同艾太太在那裏說話，思嘉心裏急於要進行正事，所以把他叫過來。瑞納他們看見這情景，只得訕訕的走開去了。

　　「我想到那邊那個小凹室裏去坐去，」她對扶瀾低聲說。「你去拿些什麼吃的來，我和你可以靜靜的談一會。」

　　扶瀾急忙跑過去拿了一杯葡萄酒和一張薄餅來。思嘉便和他在那凹室裏並肩坐著。看著場子裏的人跳舞。

　　　　第三十六章

　　兩個禮拜之後，思嘉就跟甘扶瀾結了婚了，其間經過的求婚程序，是近乎旋風式的，所以最後思嘉紅著臉告訴扶瀾，說他簡直使她沒有喘息的餘地，以致她對於他的熱情不能辜負再久了。

　　其實在這兩個禮拜裏面，思嘉日夜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扶瀾卻老是遲遲不敢開口，無論她給他怎樣的暗示和鼓勵，都催促他不起來，直把她恨得了咬牙切齒。她又擔心著蘇綸在這期間要有信寄給扶瀾，那末事情立刻就穿幫，她的計劃也就化為畫餅了。幸而她這位令妹是天底下頂頂懶得動筆的，就只樂意收別人的信，卻不樂意寫信給別人。不過她想夜長夢多，多擱一天日子就多一天穿幫的機會。同時她又曾接到慧兒一封信，說魏忠又到陶樂來過了，聽說她到餓狼陀，便在那裏鬧個不歇，終至慧兒和希禮不得不把他趕出門去。這些事情扶瀾當然一點不曉得，思嘉心裏卻知道陶樂的末日一天逼近一天，以致焦灼得睡夢不安，往往半夜三更還在房間裏一程來一程往的走著想辦法。

　　但是這種焦灼的感情被她掩飾得非常周密，以致扶瀾一點不疑心。每天晚上他到白蝶家裏去看她，她總不動聲色的照常招待他，悉心靜氣的聽他談著經營店舖以及購買鋸木廠的種種計劃。她對他的每一句話都表示深切的同情和興味，這就彷彿給他一種清涼的膏藥，足以暫時醫治蘇綸給他的創傷。因為他對於蘇綸的行為終究覺得痛傷和惶惑的，他知道自己已是中年的人，對於女人不大會受歡迎了，現在經此一番變卦，他的虛榮心自然大大的受傷。他又沒有勇氣寫信向蘇綸去責問，所以他現在的唯一安慰，就是跟思嘉這樣喁喁絮語的時間。思嘉這一回偏又特別的妙於詞令起來，總說像他這樣的好人是不問誰個女人都該傾心的，乃至自己的妹子怎樣對他不起之類的話。

　　於是在扶瀾的心目中，就覺得這位韓察理的小寡婦是越看越可愛了。有時想起自己的苦楚，她就愁眉深鎖，煞是可憐，有時聽見扶瀾跟她說笑話解悶兒，她卻馬上就會變得滿面春風，放出聲如銀鈴的豔笑。她那件蒼綠色的新衣服，現在已經嬤嬤料理得十分平伏而整潔，配著她那一捏的織腰，真可算是毫無遺憾，又加她頭髮裏，手帕中，時時飄出陣陣的香氣，不由人不真個銷魂！因此扶瀾不期興起一種紅顏薄命的感慨，覺得她這樣一個嬌嬌滴滴的少婦，竟至這麼的伶仃孤苦，四顧茫茫，這世界未免太殘酷了！

　　他自從那天送她回家之後，每夜都要來看她，因為他覺得白蝶家裏的空氣十分愉快而安適。嬤嬤每次替他開門迎接的時候，總是滿臉堆著笑的，白蝶也每次都拿咖啡跟白蘭地來餉客，又一逕甜言蜜語的當面恭維他。至於思嘉自己，那更不用說，對於他是百依百順的。有時他出外去做生意，要拿馬車來帶思嘉一同去。思嘉故意裝傻，見一樣問一樣，扶瀾看見她這麼老實，倒覺得非常得意，心想「到底是女人的見識呢！」有時他見她連極平常的東西也不懂，不免被她問得笑出來，她也就笑著對他說：「嗯，像我這樣一個蠢女人，當然不會懂得你們男人的事啊！」

　　這句話本也不足為奇，在他卻是從生出世沒有聽見過。因而他就覺得自己是個昂藏七尺的丈夫，上帝特地替他造成一副慷慨的心腸，使他可以保護天下伶仃無告的蠢女人的。

　　後來他們終於站在一起結婚了，他的手兒挽著她的手，她卻低低垂著頭，兩彎濃眼睫毛覆著兩片微紅的面頰，但是他依舊茫茫然的，像在做夢一般，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怎麼一來就會做到這一步。他只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一些羅曼底克的事兒，實在是破題兒第一次，他想起他甘扶瀾，居然也能使這樣一個美人兒投入自己的懷抱，心裏不免有點飄飄蕉。

　　他們的婚禮並沒有親戚朋友參加。證婚人是臨時從街上拉進來的。因為思嘉堅執不要人參加，扶瀾只得對她讓步了。他本來要去叫鍾氏坡的妹子和妹夫來參加的，經思嘉的反對也只得作罷，後來扶瀾只打算借白蝶家的客廳裏請幾個朋友喝杯酒，誰知思嘉連白蝶也不要她參加。

　　「就是我們兩個罷，扶瀾，」她捏了捏他的臂膀求他說。「我們裝做私奔的樣子罷。我一逕都想跟人逃走結婚呢，親愛的，請你就依了我罷！」

　　這幾句話說得如此之親切動聽，至今他都還覺得新鮮，加之她向他哀求時，眼眶子上泛起一圈亮晶晶的淚珠子，就不由他不軟心依順了。無論如何，男人家對於他的新娘總得有點遷就的，何況是關於結婚儀式的事兒，女人對於這些事情是向來看得很重的呢。

　　於是他就這麼糊裏糊塗的結了婚了。

　　結婚之後不久，思嘉就提起那三百塊錢的事來，扶瀾見她情努這樣的緊迫，先不免有點疑心，又因這錢給了她，那個鋸木廠一時就要買不成，心裏實在不願意。但是他轉念一想，總不能聽憑她的家被人沒收不去過問的，於是他就把三百塊錢給了她，給了她之後，見她立刻就興高采烈起來，並且對他表示萬分的感激。他這一輩子也不曾見到女人對自己這樣表示感激過，因而他就覺得這三百塊錢花得一點不冤枉。

　　思嘉等錢拿到了，立刻就差嬤嬤回到陶樂去。她這一去負著三重的使命：一是將錢去交給慧兒；二是宣佈她跟扶瀾的婚事；三是把衛德帶回餓狼陀。兩天之後，她就接到慧兒一個簡單的條子，她把它一逕帶在身邊，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得意。據慧兒的條上說，稅是交掉了，魏忠知道這消息，態度非常之難看，但是並沒有提出其他的恫嚇。末了慧兒還寫了幾句祝賀她的話，不過那話也極其通俗簡單，並沒有表示他個人的觀感。她知道慧兒是了解她的苦衷的，所以並不加以任何的褒貶。可是希禮對於這事作何感想呢！這就使她放心不下了。不久之前我還跟他在果園裏說過那番話，現在他要把我當做怎樣的人呢？

　　同時她又接到蘇綸的一封信，寫得別字連篇的，但是措詞非常的激烈，將她罵得十分狠毒不堪，使她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但是她知道了陶樂至少已可暫時的安穩，心裏正是快樂得不得了，也就沒有功夫去對蘇綸生這閒氣了。

　　其實她現在的永久家庭是餓狼陀而不是陶樂，這一層她卻始終沒有想到過。當她那幾天發狂似的奔走那三百塊錢的時候，她心裏除了陶樂和它的命運之外再沒有容留其他觀念的餘地。雖在結婚的頃刻，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為保全家庭而付出的代價其實是永遠脫離家庭。及至現在家庭保全了，她方才油然的生起思家病來。但是現在買賣已經做成了，她也只得將錯就錯了。她因扶瀾保全了陶樂，對於他感激之餘，自也不無一種熱烈的情感，同時她又下了一個熱烈的決心，絕不讓他對於這次的結婚感覺到懊悔。

　　餓狼陀的女人們對於鄰人家的事情向來是跟自家的事情一樣清楚的，興味也許比自家的事情還要來得濃。她們都已知道甘扶瀾跟蘇綸已經「諒解」了好幾年的了。事實上他也曾羞答答的告訴她們，說他希望明年春天就能結婚的。現在忽然聽見他跟思嘉這麼不聲不響的結了婚，她們自然要有種種的談論和猜測。內中的梅太太特別喜歡管閒事，她就老實不客氣的當面去質問扶瀾，問他既跟妹妹訂了婚，卻跟姐姐去結婚，到底是什麼道理。後來據她報告艾太太，說她所能得到的回答，就只見他獃獃的白了幾眼。至於思嘉面前，那是雖像梅太太那麼的潑辣，也不敢當面向她去問的。思嘉此番結了婚之後，確是比從前柔順多了，溫婉多了，但是她眼睛裏含著那麼一種夷然不動的神情，人家看見了便覺得有些膽怯，而且人家既都不十分瞧得起她，就覺得犯不著去惹她了。

　　思嘉自己也知道餓狼陀人都在談論她，但是她絲毫不以為意。她想跟一個男人結了婚，到底也沒有什麼不道德啊。現在陶樂是安全了。人家愛談論，隨他們去談論罷。她心裏要緊事情多得很，誰還來管他們談論不談論！她現在覺得最要緊的一樁事，就是要設個法兒叫扶瀾自己明白，他那爿店兒現在應該多掙幾個錢。因為她自從受到魏忠的一番驚嚇之後，日夜都提心吊膽，非等她跟扶瀾餘起幾個錢來放在旁邊，她是再也睡不著覺的。即使這一年以內再沒有別的意外發生，一貶眼到了明年，又得付那三百塊稅的錢了，所以也非有幾個餘錢準備不可的，還有扶瀾提起過的那個鋸木廠，也時時刻刻都在她心上。如果把那鋸木廠買過來，扶瀾的錢就掙得多了。因為現在木料這麼貴，有了這廠是誰都可以發財的。但是照她一計算，扶瀾付得稅錢就買不了木廠，買得木廠就付不得稅錢。她所日夜焦慮的就是這點。這才她下了一個決心，非要那爿店多掙錢不可，而且她覺得這事還得趕快做，否則那個木廠就要被人搶走了。

　　假使她是一個男人，她就要把那店舖抵押掉去買木廠了。因而在結婚的第二天，她就將這主張去暗示扶瀾，誰知扶瀾卻只微笑笑，叫她讓那怪可疼的小腦袋兒安逸安逸，不必為這些生意事兒費神罷。但是扶瀾臉上雖然是這麼笑嘻嘻，心裏卻不由吃了一驚，怎麼她連抵押一類的事兒也懂得的！這一驚異逐漸發展而成為疑懼，遂致那新婚的幾日也不能十分燕爾。又有一次他偶爾跟她說起有些人欠他的店賬，（那些人的名字他是故意不說的，）現在他們景況都不好，他不便向他們催索，因為他們都是老朋友，而且都是上等人，當然不好意思去逼他們的。誰知思嘉卻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上，以後屢次向他問起來，使得扶瀾深悔不該對她說。而她問他這事的時候，總是故意裝做孩子氣，表示她並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為要滿足好奇心，想知道知道那些債戶的名字和數目罷了。扶瀾對於這樣的事一逕是閃爍其辭。等她提出這種問題的時候他總侷促不安咳著假嗽，搖著手，勸她不要去煩擾那個怪可疼的小腦袋兒。

　　經過了這幾樁事情以後，扶瀾就漸漸明白過來，知道她這怪可疼的小腦袋兒同時也是一個工於計算的腦袋。事實上，她的計算工夫比他自己的還要高明得多，而這發現是使他心裏感到不安的。他發現她能把一列很長的數目很快的在心裏計算起來，他自己卻對於三位以上的數目就非用筆來計算不可。就連分數的算法，對於她也像絲毫不覺得困難，而在扶瀾看起來，覺得一個女人是不配知道分數和生意經一類東西的，即使不幸而生來就有這些東西的天才，也應該在外表上裝做不懂得，才配一個女人的身分。因此，從前他最喜歡跟她談生意的事，現在是絕口不願跟她談了。從前喜歡跟她談，是因他當她不懂得這些事情，給她解釋解釋便足以顯出自己的照明才幹。現在發現她對於這些事情比自己還要精明，便覺得自己做男子的尊嚴掃地了。

　　諸如此類的事情層見疊出，扶瀾就明白了自己是受了她的騙了，明白了她從前那麼的假癡假呆，原來都為引誘自己去跟她結婚起見。但究竟他是那一天明白過來的呢，這就沒有人知道了。也許是方東義到餓狼陀來做買賣那一次，被他看出思嘉當初的話的破綻來。又也許是他那鍾氏坡的妹妹直接寫信告訴他，都沒有人能夠知道。總之，他絕不是從蘇綸那裏得來的線索。蘇綸至今沒有寫過信給他，他自然也不便寫信給她去解釋。他覺得現在木已成舟，解釋還有什麼用處呢？有時他也想起蘇綸或許始終不知道內情，或許至今還在怪他太沒有情義，但他也無從對她剖白，只能悶在自己心裏難過難過罷了。又有時他想起了不但蘇綸責怪他，就是旁人也在責怪他，也在批評他，因而覺得自己有些沒有面孔見人了。然而他又無法可以替自己洗刷，因為要說自己為了一個女人昏了頭，要說自己受了老婆的圈套，這話是不能公然去對人說的。

　　他又想思嘉現在已做了他的妻子，做妻子的是有權利要她丈夫替她盡忠的。何況他也不能相信思嘉和自己結婚，竟會一點兒沒有情感。這一個觀念，他的男性虛榮心絕不能讓它存留在心裏。他寧可認為思嘉突然愛上了自己，急乎要和自己結婚，這才不得不借重一點騙術。但是這一種推測，究竟近於自己騙自己，絕不是不容疑義的。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年紀比思嘉要大一倍，究竟有什麼好處能夠引動她突然愛上自己呢？然而扶瀾畢竟是個上等人，有疑惑也只好悶在自己肚裏，思嘉現在是他的妻子了，他絕不能拿這種不好意思出口的問題去盤駁她侮辱她的，何況問了也到底挽回不了什麼呀！

　　而且扶瀾也並沒有要想挽回的意思，因為他們的婚姻實在也算美滿的。思嘉長得非常美，也非常動人，他覺得她並無缺憾，只不過個性太強些。結了婚不久，扶瀾就發現了凡事依著她，生活就可以過得十分快樂，但是你要跟她去拗一拗罷──凡事依著她，她就像個小孩子一般高興，一天到晚笑嘻嘻，會跟你說傻笑話，會坐到你膝頭上來，替你挼鬍子，使你自覺少了二十歲年紀。她又出乎意外地會給你服侍得周周到到；你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你的拖鞋烘在火爐上了；你腳濕了傷風了，她也會替你忙忙碌碌的調理；她又一逕記得你喜歡吃雛肫，一逕記得你咖啡裏要放三瓢糖，總之，你跟思嘉的生活是會過得十分甜蜜舒適的──只要你一逕依著她的話。

　　結婚後兩個禮拜，扶瀾染上了流行性感冒，米醫生就叫他上床去睡了。在戰爭的第一年中，他曾經害過肺炎，在醫院裏足足睡了兩個月，這回他生怕又變成肺炎，連忙躺到床上去拿三條被頭蓋著悶汗了。嬤嬤跟白蝶每隔一小時就送一服熱湯藥給他，他也毫不推辭的一概灌下去。

　　誰知這病一天天的拖下去，扶瀾惦記店裏的事情，心裏急的不得了。現在店裏的事由一個學生在那裏負責，那學生每天夜晚到這裏來報告店裏一天的進出，但是扶瀾仍舊覺得不滿意，一逕在那裏著急。思嘉看見這情形，覺得自己要去參與店務的好機會到了，便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對他柔聲下氣的說道。「哦，親愛的，你不要這麼著急，你要這麼，連我也要急殺了。等我到店裏去看一看，到底那邊是怎麼一個樣子。」

　　他自然是不願意她去的，但是經不得她一番甜言蜜語，終於是讓她去了。在這結婚後的三個禮拜裏邊，思嘉一心只想去查一查他的賬簿，要看看他的財產狀況究竟怎麼樣，幸而他現在病倒床上了，這還不是千載一時的機會嗎？

　　那店就在五尖頭附近，屋頂是新修的，跟底下煙薰黑了的牆壁相映起來，格外顯得亮晶晶。門前人行道上搭著木棚子，一直搭到了街沿，棚子旁邊圍著長鐵柵欄兒，柵欄兒上吊著幾匹騾和馬，背上披著破爛的氈條，低著頭讓那冷雨濯著。店的裏面倒也相當大，只是被那木棚子擋住了陽光，暗得像一個巖洞。地板上滿是沾著爛泥的木屑，而且到處都是塵封垢積的。只有前面一部分還像有點兒秩序，沿牆列著一些很高的架子，架子上放著一些磁器和用具。至於槅子背後的部分那就是一片混沌乾坤了。

　　槅子背後是沒有地板的，硬泥地上亂七八糟堆著各種的貨色，也有裝著箱子的，也有裝著口袋的，也有散放著的，那就是犂頭、馬具，乃至廉價的松木棺材，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舊器具，下至膠皮樹的，上至烏木的，花梨木的，無所不有，其中又雜著一些雖然破爛卻極名貴的錦緞椅子、和馬鬃椅子，跟周圍的景象顯得非常不調和。靠牆一圈，則雜亂無章的放著許多框兒、籮兒、桶兒、裏面盛的有種子、鐵釘、門梢、乃至木匠的用具，在那黑沉沉的地板上誰也分別不清楚，有人買時非點蠟燭去照著不可。

　　思嘉看見這情形，心裏頗覺得奇怪。她以為像扶瀾那麼一種婆婆媽媽的脾氣，應該是凡事都弄得有條有理的。誰知這裏竟像一個豬圈呢！他這店是怎麼開的！他若是把這些東西上面的灰塵撣撣清楚，放到前面去陳列起來，讓別人看見，不是銷起來可以快些嗎？

　　他的貨物尚且是這麼亂七八糟，他的賬目更不待說了！「我倒要把他的賬簿拿來看看」這麼想著，她就拿起了燈，回到店堂前面來。那學生將一大本賬簿捧給她的時候，臉上現出大不以為然的樣子，口裏也不住的咕嘟著。分明他是跟扶瀾抱著同樣的意見，以為女人是不應該來管店務的。但是思嘉狠聲狠氣的喝了他一聲，就叫他出去吃中飯去了。她這才覺得舒適許多，便搬了一張破椅子靠火爐放著，盤起一條腿坐在上面，攤開那賬簿慢慢一頁一頁的翻閱起來。這時正是吃中飯的時候，街上很清靜，店裏也沒有顧客來，因而她就可以專心一意的看賬。

　　她把賬簿慢慢一頁一頁的翻著，將那一行行的名字和數目字仔細觀察著，原來都是扶瀾用他那種銅板一般的細筆親手寫起來的。她看不多時，便皺起眉頭來，原來正不出她所料，扶瀾之缺乏生意的意識，在這裏得到一個新的證明了。她一查人家空他的債，數目至少有五百，而且有一些已經欠了幾個月之久了，那些債戶的名字都是很熟的，梅家、艾家都在內。平時她聽見扶瀾提起這些債，態度之間老是那麼有意沒意的，她還以為數目一定不很多。誰知竟有這麼許多呢！

　　「他們如果是還不起錢，為什麼還要儘管來買東西呢？」她很懊惱地想道。「如果他知道他們還不起錢，又為什麼還要儘管把貨物賣給他們呢？而且他只要肯催逼他們一下，其中大多數是還得起錢的。至少是艾家，他們嫁女兒都買得起緞子的新衣服，辦得起那麼闊綽的結婚禮，難道這點錢就還不起嗎？這都該怪扶瀾自己心太軟，人家就都利用他這弱點了。只要他把這些債收起一半來，他就可以立刻買過那個鋸木廠，而且還有餘錢留著替她明年納稅的。」

　　於是她又想：「你叫扶瀾去經營那個木廠罷！那就真是見鬼了！現在這一爿店已經被他開得跟一個慈善機關一般了，你又怎麼能盼望他在木廠上賺錢呢？恐怕不到一個月，就要給收稅員沒收去了。這爿店要是我來開，也可以比他開得好呀！就是將來的木廠，我也一定比他經營得好些，那怕我對於木料生意一點都不懂。」

　　說到一個女人對於生意事情能夠比男人還做得好，這一種思想在思嘉是覺得驚人的，含有革命意味的，因為思嘉所由生長的那個社會裏的傳統觀念，總都以為男人是萬能的，女人都是無知無識的。當然，她也曾經發現這個傳統觀念並不完全真確，但是這種有趣的幻想仍舊粘牢在她心上。至於現在這種驚人的想頭，她是從來不曾說出口過。當時她靜靜地坐在那裏，讓那重沉沉的一本賬簿攤在膝頭，自覺驚異的把一張嘴微微開著，想著自己在陶樂熬了這幾個月的苦難日子，確實已經做了一個男人的工作，而且還做得並不錯呢。又想自己小時所受的教訓，總以為一個女人單獨是成不了什麼事的，但是在慧兒沒有來之先，她並沒有男人的幫助，也居然把這莊子弄下來了。「那末，那末」她心裏不由得期期自語道，「我相信女人用不著男人的幫忙，世界上的事情沒有那一樣辨不了的──就只除了養孩子，然而，天曉得，女人如果腦子清楚的，是沒有那一個願意養孩子的呀。」

　　這麼一想，她就突然漲起一陣的傲慢，以及一種急乎要證明這事的願心，急乎要學男人的樣子，自己替自己掙錢用。她想自己如果能掙錢，就再用不著向任何男人去求討，也用不著向任何男人去報賬了。

　　「我怎麼能夠弄起幾個錢來，自己把那木廠去買過來呢！」她不由得高聲對自己說了起來，說了又嘆了一聲氣。要能夠那麼的話，「我一定要辦得它非常興旺，我一定要連一個木片都不賒給人。」

　　她又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錢是沒有什麼地方去弄的，因而這一個想頭是不成問題了。至於扶瀾他只消把人家欠他的錢收起來，就馬上可以買到那木廠。這一條路是比較容易走的。等到他把木廠買到手，她就要設法叫他比較認真的經營，再不要跟從前開店一樣。

　　她從賬簿背後撕下了一頁，將那欠了幾個月以上的債戶抄起一張名單來。等會兒回家去，立刻要把這事情去跟扶瀾商量。她要叫扶瀾心裏明白，這些人雖然是他的老朋友，賬是不能不還的，怕難為情是怕不來的。但是她也知道扶瀾聽見這話一定要懊惱，因為他膽子很小，又極愛名譽，巴不得朋友們講他句好話。他的面皮極薄，你要他去向人家討債，他是寧可虧了本錢也不肯幹的。

　　然而她非逼牢扶瀾這麼做不可。因為扶瀾若是要成功一點事業的話，就不得不拿出一點勇氣來。

　　她正在鎖著眉心，咬著牙齒，振筆疾書的時候，忽然前門開闊來，一陣冷風衝進店堂裏，一個高大個兒邁著印第安人的輕鬆步子走進黑暗裏來，她抬頭一看，卻原來是白瑞德。

　　他穿著一套簇新的衣服，罩著一件龐然的大衣。一頂威風凜凜的風兜卻從他的沉重肩膀上往背後披了下去。當她的眼睛跟他相遇的當兒，他正把高帽子拿在手裏對她深深的鞠躬，同時把那一隻手畢恭畢敬在撳在胸口那件潔白無瑕的皺襞襯衫上。他那一副雪白的牙齒很觸目地由他的一張褐色的面孔反映出來，他的眼睛對她搜索著。

　　「我的親愛的甘太太，」他一面說，一面走上前一步。「我的最最親愛的甘太太！」補了這一句他就發出一陣快樂的笑聲。

　　她驟然一下看見了他，竟嚇得像看見一個鬼闖入她店裏來一般，然後她急忙抽出那條盤著的腿兒，挺起了腰板，給他一個冷酷的瞠視。

　　「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我剛才去看白蝶小姐，知道你結了婚了，所以趕快來給你道喜來了。」

　　她想起了那天受他那樣的羞辱，不由得臉孔漲得緋紅。

　　「我真不懂你怎麼還有膽量來見我！」

　　「剛剛相反！我倒要問你怎麼有膽量見我呢！」

　　「哦，你真是最最──」

　　「我們好不好吹休戰喇叭呢？」他給了她一個微笑，這微笑是頗有一點頑皮的，可是裏面並沒有包含對於他自己的行為的羞恥，或是對於她的行為的輕蔑。於是，無論她怎樣不願意，也不由得不微笑起來了，但這是一種勉強而不舒服的微笑。

　　「怎麼他們會不曾絞殺你的呀！」

　　「你這意見我怕是人人都有的罷。可是，思嘉，請你不要這樣。我看你這樣子，好像是吞了一根鐵桿子在肚裏了，這是現在用不著的。不過也怪不得你，你一定還沒有忘記我的──嗯──我的那個小玩笑罷。」

　　「玩笑？嚇！我是一輩子忘不了的了！」

　　「哦，不會的，你一定會忘記的。你剛才這副怒氣沖沖的神氣，是故意裝起來給我看的，因為你覺得這樣才算有面子。我可以坐下來嗎？」

　　「不，」

　　他卻在她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咧開了嘴。

　　「我聽說你是連倆個禮拜都不肯等我呀，」他說著，發了一聲譏諷的感慨。「女人家真是楊花水性呢！」

　　她一時回不出話來，他便又繼續下去。

　　「你老實說罷，思嘉，咱們是朋友，是頂熟頂知己的朋友，什麼話都講得的，你想等我出獄來再想辦法是不是更好呢！或者是，你覺得跟甘扶瀾那老頭兒結了婚，比跟我發生非法的關係更有趣味呢？」

　　他每次的譏諷都要引起她的忿怒來，現在這幾句頑皮話卻使她的忿怒和發笑起了戰鬥。

　　「不要說胡話罷。」

　　「我還有一點疑問要請你使我滿足，這是我放在心上已經好久的了。你對於所結婚的男人，我明知道並沒有一點愛情，甚至也沒有一點情感。但是你一之為甚。而又再之，難道你竟老得起面皮，夷然不以為意嗎？人家說我們南方女性是最最嬌弱的，難道這句話是完全不對的嗎？」

　　「瑞德！」

　　「好了，我已經得到我的回答了。雖則我從小受到的教育，都說女人是脆弱、溫柔而敏感的動物，我卻向來覺得女人具有一種堅硬性和忍耐性，是男人家所不知道的。不過照歐洲大陸上的禮典講起來，夫妻之間要是真正有愛情，倒是一種極壞的結合。至少從趣味上講，確實是極壞的。這種歐洲式的結婚觀念，我向來認為很對。歐洲人主張為便利而結婚，為快樂而戀愛。你想這種制度不是很聰明的嗎？我倒想不到你跟歐洲古國的見解比較接近呢。」

　　思嘉聽了這番話，恨不得大聲疾呼的對他提出抗議，說「我並不是為便利而結婚的呀！」不幸的是，瑞德這幾句話已經把她鎮伏了，她知道這時候無論怎樣替自己的天真提出抗議，都適足以引出他的更加鋒利的評論來。

　　「你怎麼的啦！」她只冷然的說道。這時她急乎要想改換一個題目，便接著問他道：「你是怎麼樣跑出監牢來的？」

　　「哦，那個！」他做了一個毫不在意的姿勢答道。「倒也並沒有多大麻煩。他們今天早晨放我出來的。因為我有一個華盛頓的朋友，他在聯邦政府裏佔著一個相當高的參議地位，我給他用了點賄賂，事情馬上解決了。這人倒是個好人，當初也是北方的一個愛國者，可是我給聯盟政府買軍械等等，都全靠他幫忙的。這回他經辦了我這案子，便急忙運用他的勢力，把我營救出來了。你要知道，思嘉，現在無論什麼事情都全靠勢力呢。將來你萬一有事情被逮進去，就要記得這句話，有了勢力什麼事情都能辦，一個人怎樣算是犯罪，怎樣是無罪，不過是個理論上的問題罷了。」

　　「我可以賭咒，你是決然不會無罪的。」

　　「一點都不錯！這話我現在可以老實說了。我的確是該隱【註：Cain見聖經，是個謀殺親兄弟的凶犯。】一般有罪的。那個黑人確實是我所殺。因為他侮辱一個女人，你想這種事情是我們南方上等人容忍得了的嗎？而且我現在既然對你招供了，索性都招了出來罷。我還曾在一家酒吧間裏，為了幾句口角開殺過一個北佬的騎兵呢。直到現在，這一個案子都沒有辦到我身上來，大概有那一位可憐的替死鬼早已代我上了絞人臺了。」

　　她聽見他把這些殺人的勾當談得這麼津津有味，不由得毛髮悚然起來。她很想從道德的立場上將他指摘幾句，但是她突然記起埋在陶樂葡萄棚下的那個北佬來了。那一個北佬的死始終都沒有刺激她的良心，正如她在路上踩殺一個螞蟻一般，那末她自己也是一個殺人犯了，她又怎麼能夠坐起堂來審判瑞德呢？

　　「還有一點，我也索興告訴了你罷，因為我現在已經對你披肝瀝膽了，不過請你千萬不要去告訴白蝶小姐！這就是關於錢的事情，錢我的確是有的，現在平平安安放在利物浦的一家銀行裏。」

　　「錢嗎？」

　　「是的，就是他們北佬急乎要查問的那筆錢。思嘉，你要明白，那天你問我要錢，我不肯給你絕對不是我吝嗇，當時我如果開一張支票給你，北佬一定要查出這筆錢的蹤跡來，那你恐怕是一個子兒也拿不到的。我的唯一希望就在於讓這筆錢放在那裏不動。我知道這筆錢是十分安全的，因為萬一碰到了不幸中之大不幸，這筆錢被他們查了出來，並且要從我手裏拿去，那我就要把戰爭期間賣槍械給我的那些北佬愛國者的名字一個個宣佈出來。這麼一來，事情就要弄得一塌糊塗，因為這班愛國者裏面，現在頗有一些在華盛頓高居要職了。事實上，我此番之能夠出獄，就是我這種恫嚇的效果。我──」

　　「那末你的意思──你確實有那聯盟政府的金子拿在手裏了？」

　　「並不是全部。天知道的，我不過得到一部分呢！因為當初做這種封鎖線生意的人，少說也有五六十個，這筆金子是大家都分到的。我現在手頭所有卻也將近五十萬。你就想想著，思嘉，是五十萬塊金洋呢，要是你肯制伏一下你那火冒性，不馬上去跟人結婚的話！」

　　五十萬塊錢。她一想起了這麼許多錢，心裏就痛得真正害了病一般，以致他那幾句嘲諷的話好像耳邊風，她差不多連聽都沒聽見。她只覺得這個苦惱貧窮的世界裏面還能藏著這麼多錢，那是叫人難以相信的。而這許多錢，卻是給別人拿了去了，給別人毫不費力的拿了去了，而且他拿去了又是沒有多大用處的。至於她，她就只有這麼一個年老害病的丈夫，只有這麼一爿污穢寒傖的小店！這是太不公平的，為什麼像瑞德那樣一個流氓，便該有這許多錢，她負著這樣沉重的擔子，反倒一文都沒有！於是她恨他。他為什麼應該穿得這麼花花公子一般坐在這裏嘲笑她呢！現在她如果對他恭維起來，說他弄錢的本領多麼多麼巧妙，那他就要越發覺得得意了。不，她只想找出幾句惡毒的話來刺傷他。

　　「我想你得到了這筆公款，自己還以為是正當的罷。其實這事非常明白，你簡直是偷人家的呢！要是我的話，我就決然不要這種昧良心的錢。」

　　「啊呀我的天！想不到現在的葡萄竟是這麼酸的了！」【註：伊索寓言；狐狸看見高樹上有葡萄吃不著，便聊以自慰的說，葡萄是酸的，牠不要吃。】他一面嚷著，一面聳起肩頭來裝做吃酸的樣子。「不過我倒要問你，我這錢是從誰那裏偷來的呢？」

　　她不響，因為她也回答不出到底是從誰那裏偷來的。究竟說起來，他所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扶瀾所做的。不過是規模大小不同罷了。

　　「我老實告訴你罷，」他繼續說道。「我這錢裏面，有一半是我正正當當賺起來的。但是我賺錢的方法卻不止一種。有一部分是我因得北方愛國者的幫忙賺起來的，而他們的幫忙我，也完全出於自願。因為他們背地裏把軍械賣給了我，有百分之百的利益可圖，又何樂而不為呢？還有一部分是做棉花生意賺來的，因為戰爭剛開頭的時候，我買了些廉價的棉花，後來英國紗廠裏要棉花得緊，我就賣得一塊錢一磅了。還有一部分呢，便是糧食投機賺來的。那也不能算是不正當。總之，這一半的錢完全是我自己辛苦得來的成果，那末我為什麼該讓北佬拿去呢？不過其餘的一半，的確是聯盟政府所有的。當初聯盟政府把許多公家的棉花交給我，叫我從封鎖線裏運出去，運到利物浦去高價出賣，並且將賣到的錢買了皮革、槍械、機器回來。當時我之收到棉花，代買貨品，本都出於誠心誠意，並無絲毫要想作弊的存心。而且我當時奉到政府的命令，是叫我把賣到的金子用我私人的名義存在英國銀行裏，以後我向他們買東西可以有信用。不想後來封鎖線上加緊了，你總還記得的，終於使得我一條船也不能進出，於是我那賣了棉花買貨品的錢只得停在英國了。因為那時候我有什麼辦法呢？要說把錢從銀行裏提出來運回衛氏屯來罷，那不是白白去送給北佬嗎？天下絕沒有這樣的大傻子？至於封鎖線的加緊，難道是我的過失？聯盟軍的失敗，又難道是我的過失？不錯，我這一半的錢原是聯盟政府的。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聯盟政府了，叫我把這錢去交給誰去呢？難道去交給北佬政府嗎？所以我聽見了人家說我做賊，是絕不能承認的。」

　　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皮匣子，從皮匣子裏抽出一隻雪茄，把它拿到鼻子上津津有味地聞著，一面假裝著焦急的神氣，瞪著眼睛看著她，彷彿是等著她的回答。

　　這天殺的，她想道，他怎麼總要比我搶上先一步的呢！我聽他的辯論，老覺得他是有錯誤的，但是我又永遠抓不住他的錯處。

　　「你也可以，」她很莊嚴的說道，「把這筆錢去散給窮人的。現在聯盟政府固然沒有了，但是聯盟政府的人還多得很呀，他們家裏人都在挨餓呢。」

　　他仰回了他的頭，很粗鹵的放聲大笑起來。

　　「嗨，思嘉，」他顯出十分有趣的樣子說道，「你自己知道嗎？你每次裝起偽善來的時候，就是你最最美麗的時候。也就是你最最荒唐的時候。我勸你還不如一逕說老實話罷，思嘉。你是不會說謊的。世界上要算你們愛爾蘭人最不善於說謊。來罷，我請你坦白些罷。我知道你絕不會關心他媽的聯盟政府，更不會關心聯盟政府的挨餓人。你叫我把錢去散給別人，其實我只要暗示了這個意思，你就要尖叫起來提抗議了呢，除非我先讓你得到一個最大的部分。」

　　「我不要你的錢，」她勉強裝起一種冷漠的莊嚴神氣說。

　　「哦，真的不要嗎？我看你這一刻兒的手掌心也在癢癢呢。如果我拿一個四開給你看，怕你就要跳起來了。」

　　「如果你是到這裏來侮辱我，來嘲笑我窮的話，那我就要請你再見了，」她一面說著，一面動手移開膝頭的賬本，以便站起來說話可以比較有力些。但是剎那之間，他已經笑嘻嘻的站在她面前，將她推回椅子上去了。

　　「嗨，你這個人，你一聽見了真情話馬上就要光火，我問你這脾氣幾時才改喲？你講別人的真情話，你向來是不管別人心裏怎麼樣的，那麼為什麼就不許別人講你的真情話呢？我並不是侮辱你。我以為一個人要想獲得，原是一種很好的品性。」

　　她對於「獲得」兩字的意義並不十分了解，但是聽見了他在讚美這品性，心裏也就稍稍平了一些了。

　　「我也並不是來嘲笑你的貧窮，只是來祝福你的健康，以及你的結婚的快樂。哦，還有一點要問你，你令妹蘇綸小姐對於你這盜竊行為怎麼樣說呢？」

　　「對於我的什麼？」

　　「對於你在她面前搶過扶瀾去的這種行為。」

　　「我並不曾──」

　　「好罷，我們也不必咬文嚼字了。她對於這樁事情到底怎麼說？」

　　「她沒有說什麼，」思嘉說。

　　「那末她真是寬宏大量呢。好罷，現在你且談談你到底怎麼個窮法。因為你不久之前才到我監牢裏去過，這樁事情我是有權利可以問你的。扶瀾現在有的錢，能夠像你所希望的嗎？」

　　這話問得多麼唐突啊！但這是無可避免的。現在她唯有兩條路，不是硬著頭皮忍受下去，就是馬上叫他走。但是她現在又不願他走了。他的說話原是句句都有刺的，但這是真理的刺。她知道他對於自己的真情完全都明白，但是他好像並不因此看輕她。他的問題雖則問得很觸心，裏面卻又似乎深深含著一種好意的關切。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是她可以對他講真情話的。而有一個人可以講講真情話，便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因為她一肚子的鬱積，已好久無處可以申訴了。她如果拿這些話去跟別人談，人家一定要驚駭卻顧。至於跟瑞德談心，那就可有一比，比如穿著一雙緊繃鞋子跳了一夜舞而突然換上了一雙舊拖鞋那麼的舒適。

　　「你那筆納稅的錢還沒有弄到手嗎？我希望現在陶樂的大門口已經沒有狼在那裏等了罷。」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一個樣子了。

　　她抬起了頭，接觸著他的視線，覺得他面孔上放著一種特別的表情，起初使她不免驚駭而惶惑，但是一會兒之後，就使她突然微笑起來，這是一種甜蜜而無媚的微笑，近來難得在她面上出現的，她覺得瑞德這個人真是奇怪，脾氣雖則那麼倔。心腸有時卻是極好的。她現在明白過來了。她知道他這回並不是來戲弄她，卻是因為不放心她那筆急乎需用的錢，特地跑來看她的。他一定是一出了監牢就到這裏來，看她這筆錢還要不要，如果還要的話，他就可以借給她。但是面子上他故意裝得那麼毫不在意的樣子，故意裝做戲弄她侮辱她的樣子，即使她猜破了他的真正用意，他也決然不肯承認的。總之，他這個人真是使人莫測高深呢！難道他是真正有心於她，只是口裏不肯承認嗎？或者是別有用意呢？她想了一想，覺得總是別有用意罷。但是誰說得準呢？他所做的事情常是這麼怪怪奇奇的。

　　「不，」她說，「現在陶樂門口已經沒有狼了。我──我已經弄到那筆錢了。」

　　「可是你一定經過一番奮鬥才弄到手的，我可以擔保。你不是拼命熬忍住，等結婚戒指套上了你的指頭才開口的嗎？」

　　她被他一句道破了實情，不由得要笑出來，雖則竭力地忍住，也終不免露出一點兒笑靨。於是他重新坐了下去，很適意的盤起兩條腿。

　　「好罷，那末請你談談你的景況罷，扶瀾這傢伙曾經對你吹過牛，哄騙過你嗎？如果他曾經用這手段欺騙一個弱女子，那是他該大吃鞭子的，現在，思嘉，你對我盡情的說罷。你對於我不應該守什麼秘密。我是連你的最大秘密都知道的了。」

　　「哦，瑞德，你真是一個最壞最壞的──我真不曉得叫你什麼才好了！扶瀾末，倒也不能算是欺騙我，不過──」她突然感到了一種傾心瀝膽的快樂。「情形是這樣的。瑞德，只要扶瀾肯去把人家欠他的賬收起來，我就什麼心事都不用擔了。那曉得他有五十家債戶，竟是始終不肯去討呢！他的面皮太薄了。他說這種事情是上等人對上等人所不能做的。因而這些欠款總要幾個月以後才拿得到，或者永遠拿不到也未可知呢。」

　　「唔，不過你要這些錢做什麼呢？難道你家裏吃用不夠，非得收起這些債來補湊不可嗎？」

　　「那倒不是的，不過──唔，事實是，現在我自己也要一點錢用呢。」說時她想到了那個鋸木廠，眼睛就光亮起來。

　　「什麼用？還有什麼稅嗎？」

　　「這要你問做什麼？」

　　「我要問的，因為你現在心裏正在打算向我借錢呢。哦，思嘉，你的心事我有那一點看不出來的？而且我也願意借給你，我的親愛的甘太太，並不要你前幾天提議給我的那種香豔的擔保品。不過你如果堅執的要我要，那是另當別論的。」

　　「你是最最粗鄙的一個──」

　　「一點也不是。我不過是要使你的心安適罷了。我明明知道你為了這點事情在這裏擔心事，雖則這心事並不怎麼厲害。我是很情願借錢給你的。不過我要知道一下你拿這錢去怎麼用法，我相信這種權利是我應該有的。如果你要拿這錢去買幾套漂亮衣服穿穿，或是買一部馬車坐坐，那我就甘心情願的借給你。但是你要拿去替衛希禮買新褲子穿，那我恐怕是不能不拒絕你了。」

　　思嘉聽了這話，突然爆發了一腔怒火，嘴裏囁嚅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衛希禮從來不曾拿過我一個子兒！他那怕餓得快要死，也絕不肯要我一個子兒的！你簡直是不了解他，他這人是多麼自重多麼驕傲的！不過你不能了解他，也是當然的事，像你這樣一個──」

　　「我們現在不要開口就用考語罷。我也可以替你想出幾個考語來，比你加給我的還要刻毒些。你忘記了，我對於你的消息是白蝶小姐那邊不斷供給我的，因為這位小姐做人很好，碰到了一個同情人，她就無話不談了。我知道希禮自從岩石島回來，就一逕登在陶樂。我也知道你因他的妻子在旁邊，一逕當她是個眼中釘，覺得難受得很。」

　　「希禮是──」

　　「哦，是的，是的，」瑞德鄙夷不屑的擺擺手說。「希禮是卓絕高明的，絕不是我這個世俗的理解窺測得了，但是請你不要忘記，當初你在十二根橡樹園跟他演的那一幕趣劇，我就是一個極感興趣的見證人。自從那時以來，我可以看出他始終都沒有改變，你也始終都沒有改變，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那天他演的那一角兒，實在並不見得怎樣高明的。因而我不能相信他現在就會比從前高明到那裏。要是他真的了不起，為什麼他不把家眷帶走了自去找工作呢？為什麼他要賴在陶樂過活呢？當然，這也不過是我的一點幻想，但是你如果要讓陶樂繼續維持他，我就不願意借給你一個子兒。因為在我們男人中間，要是肯讓女人維持自己的生活，那是很不名譽的。」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他是一逕都像一個田裏的作手在那裏工作的呢！」說時她記起了希禮劈砍柵欄木頭的情景，因而雖是滿腔的憤怒，也不由得起了一陣的心酸。

　　「而且他還記得他的人那麼重量的金子呢，我敢說。他要做起施肥料的工作來，一定是多麼好的一個作手，而且──」

　　「他是──」

　　「哦，是的，我知道。我們可以承認他是盡他的力量在工作的，但是我不能想像他會給你多大的幫助。你決然不能叫他們衛家人來做一個田裏的作手，或是其他任何有用的成材。因為他們這一個族類純然是裝飾性的。現在請你不要見氣，我剛才對於這位自尊自重的衛希禮，話說得太粗鄙了，一概請你包滴罷。只是我覺得奇怪，怎麼像你這樣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也會讓這種的幻想一逕蟠據著。現在我且問你，你到底要多少錢？到底要它做什麼用？」

　　她不回答，他又重複的問地。

　　「到底要它做什麼用？你要自己酌量一下，能不能把實話告訴我。你要能把實話告訴我，那是跟對我說謊一樣有效的。事實上，還比對我說謊更加有效力，因為你如果對我說謊，我一定會發覺出來，你想那時候多麼難為情呢。思嘉，你要永遠記著，你對於我的任何事情我都忍受得了，就唯有對我說謊，我忍受不了，只要你不對我說謊，那末無論你怎樣不歡喜我，怎樣對我發脾氣，怎樣對我施用種種惡毒的手段，我都可以忍受的。現在你說，你到底要這錢做什麼用？」

　　思嘉聽見瑞德對希禮這般攻擊，心中怒不可遏，恨不得隨手抓起一件東西向他劈面擲過去，並且將他那借錢的話一口回絕了。但是一忽兒之後，那常識的冷手就將她控制住了。她勉強嚥下了她的忿怒，嘗試恢復起一種和悅莊嚴的表情。瑞德便又向椅背上仰了回去，將兩條腿兒伸到火爐邊。

　　「我覺得世界上最最有趣的一樁事，」他發議論道，「就莫過於看你心境的決鬥，就是看你心裏的理想事件和實際事件──如金錢之類──彼此相持不下的時候。當然，我知道你心裏的實際事件老會佔勝利，但是我一逕躲在旁邊伺候你，看你那較好的天性到底會不會有勝利的一日。等到那一日到了，我就捲了鋪蓋永遠離開餓狼陀了。我也曾見過許多女人，都是較好的天性終佔勝利的……不過，好罷，我們還是談我們的正事罷。你到底要多少錢？做什麼用。」

　　「我也不很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她倖悻然的說。「只是我要買一個鋸木廠，我想這是可以廉價買到的，我又需要兩部貨車和兩匹騾子。騾子並且要好的，還要一匹馬和一部馬車，給我自己用。」

　　「一個鋸木廠。」

　　「是的，如果你肯借錢給我，我可以把廒裏的盈利分一半給你。」

　　「我要一個鋸木廠來做什麼？」

　　「賺錢呀！你可以賺得很多很多的錢呢。要不然的話，你的錢算是借我的債罷，我可以算利息給你。我們來看看，怎樣才算得是好利息？」

　　「普通五分利就算很好了。」

　　「五分利──哦，你在講玩話呢！你不要笑，你這鬼，我說的是正經話。」

　　「就因為你說正經話我才笑呀。你那鬼腦袋裏邊轉著的念頭，怕是除了我再沒有人會明白的。」

　　「唔，這去管它做什麼？你聽我說，瑞德，你看這對於你算不算得一宗好生意。扶瀾告訴我的，說這個人有個鋸木廠──他是住在桃園街上的一個小個兒──現在他要把它賣掉了。因為他急於要現錢用，所以賣價一定會是很便宜。現在這帶地方沒有幾家鋸木廠，人家又都這麼急急乎要造房子，將來我們的木材不是可以賣到天樣高的價錢嗎？至於這木廠的原主，他自願繼續登在廠裏替我們管理，由我們出工資給他。這都是扶瀾對我說的。扶瀾本打算自己把它買下來，要是他錢夠的話。我猜他給我付稅款的那筆錢，就是預備買這木廠用的。」

　　「可憐的扶瀾！那末他將來知道你把這木廠買下來了，他要怎麼說呢！還有關於我借錢給你的這樁事，你打算怎樣去對他解釋，才不致妨礙你的名譽呢？」

　　關於這一點，思嘉始終不曾想到過，因為她一心只想從這鋸木廠上去發財，再也沒有功夫思前慮後了。

　　「唔，這我壓根兒就不對他說。」

　　「他不見得會相信你的錢是從樹林裏拾來的。」

　　「那末我就告訴他，怎麼，是的，我去告訴他，說我把我的鑽石耳墜子賣掉了。而且事實上，我的確也要把那耳墜子給了你。那就算是我的抵──抵什麼品罷。」

　　「我不會拿你的耳墜子的。」

　　「我也反正是不要的了。我並不喜歡這副耳墜子。而且它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那末是誰的呢？」

　　思嘉立刻想起了那個靜悄悄的酷熱的下午，以及躺在穿堂裏面那個穿著藍軍服的屍體來。

　　「那是別人留下來給我的，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儘可以算是我的東西了。你拿了去罷。我反正是不要的了，我寧可將它換做現錢。」

　　「我的天！」瑞德不耐煩地嚷道。「難道你除了錢之外別的什麼都不想了嗎？」

　　「不錯，」她把她的綠眼睛轉過來，向他瞪了一眼，這麼坦白的回答他道。「假如你曾有過了我的經歷，你也一定跟我一樣的。我現在已經明白，錢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東西，從今以後，我請上帝替我做見證，我絕不要再過那種窮日子了。」

　　她說這話時，便記起了當初頭上曬的那種酷熱的太陽，腳下踩的那種柔軟的紅土，以及在十二根橡樹園下房裏聞到的那種薰人欲嘔的臭氣，乃至自己心裏搏動的那種「我絕不再飢餓了！我絕不再飢餓了！」的疊唱。

　　「我必定有一天要弄起錢來，弄起很多的錢來，以便我想什麼就有什麼。我要我的餐桌上面從此不再擺玉米粥或是乾荳。我並且要買漂亮的衣服，我要所有的衣服都是綢做的──」

　　「所有的衣服？」

　　「是的，所有的，」她簡捷了當的回答，並不因這問話的挖苦意味而覺得臉紅。「我要弄起很多的錢來，使得北佬永遠不能把我的陶樂拿去。我要在陶樂再蓋一座新房子，再造一個新倉房，還要買一些耕田的好騾子，種起很多很多的棉花，多到你從來沒有看見過。至於我的衛德，他將永遠不會懂得怎樣叫缺乏。世界上的什麼東西他都能夠有，還有我的全家人，我也要他們從此不再挨飢餓。我說到就要做到，一句句都要做到。這是你不懂的，你是一隻自私自利的獵狗。你從來不曾見過提包黨要來趕走你。你從來不曾受過凍，不曾穿過破衣服，也不曾為怕餓死而做斷你的脊骨。」

　　瑞德聽了這番話，便靜靜地回答道：「我曾經在聯盟軍裏耽過八個月，我若要尋一個餓死的地方，那是沒有比這再好的。」

　　「軍隊！啐！你從來沒有採過棉花，除過田草呢。你從來──不許你笑我。」

　　當她的聲音突然粗暴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就又覆在她的手上了。

　　「我並不是笑你。我笑的是你的外相和你的實際差異得太厲害了。同時我又記起衛家大宴會上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那時你身上穿著一件綠衫子，腳上穿著一雙小小的綠便鞋，深深陷在一大群男人裏面，十分躊躇滿志的。我可以打賭，你那時候是連一塊錢換多少辨士還不知道呢。那時你心裏就只有一個觀念，那就是那個陷害人的衛希禮──」

　　她突然把她的手拔了回去。

　　「瑞德，你如果要在這裏耽一會兒，那就請你不要再提衛希禮。關於他的事，我們是始終不能說對的，因為你並不能了解他。」

　　「那末你總一定能夠了解他，跟了解一本書一般的囉，」瑞德惡意地說道。「不過不，思嘉，我如果說打算借錢給你，我就要保留這個討論衛希禮的權利，而且我愛說他怎樣就怎樣。我的借款儘可以放棄收取利息的權利，至於這個權利，那是我絕不肯放棄的。而且關於衛希禮的還有許多事情，我都要知道一下。」

　　「我是不必須跟你討論他的，」思嘉簡捷地答道。

　　「哦，不，你必須！因為你自己明白，現在錢袋的繩子拿在我手裏呢。將來等你富有的一天，你也會有同樣的權力去對付別人。……現在看情形，你對於他明明還是很有意思的──」

　　「不，我對他並沒有意思。」

　　「哦，你剛才替他這樣的衛護，你這心理還不十分明白嗎！你──」

　　「我聽見我的朋友受到人家的譏諷，我是忍受不了的。」

　　「好罷，這一層我們暫時擱開它。那末他對於你還有沒有意思呢？或者是，他因在岩石島上登了這許多日子，已經忘記你了呢？又或者是，他已經認識了自己的妻子是真正可寶貴的呢？」

　　思嘉一聽到提起媚蘭，呼吸就立刻急促起來，幾乎熬不住要把全部的真情吐露，說出希禮之跟媚蘭在一起，不過是受面子的束縛而已。但是這話已經快要說出口，她又重新將口閉住了。

　　「哦，那末他仍舊還沒有明白認識衛太太的好處的？他在牢獄裏煎熬了這許多時，仍舊還沒有減輕他對於你的熱情。」

　　「我看這個題目沒有討論的必要。」

　　「我可願意討論它，」瑞德說。他這話裏含著一種低微的調子，思嘉並不了解，可是很覺得不高興，「而且我一定還要討論下去，並且要你一句句的回答我。那末他仍舊是愛你的？」

　　「唔，如果他仍舊愛我怎麼樣？」思嘉有些生氣起來的嚷道。「我不高興跟你討論他的事，因為你並不能了解他，你也不能了解他那樣的愛。至於你所知道的愛。那就只是──嗯，只是你用在那個姓華的女人身上那一種。」

　　「哦，」瑞德很溫和的說。「那末我是只能具有肉慾的了？」

　　「不是嗎？你自己總該明白的。」

　　「照這麼說起來，你之不願意跟我討論這件事，我倒該佩服你了。你是怕我這不潔淨的手和嘴要沾污他的愛的純潔。」

　　「唔，是的──差不多是這樣的。」

　　「我對於這種純潔的愛，倒覺得很有興味──」

　　「哦，白瑞德，你不要這麼討人嫌罷。難道你那卑鄙的想頭以為我跟他曾經有過曖昧──」

　　「哦，這種思想從來不曾跑進過我的腦子，實在的。這我才會對於這樁事發生興味。不過你跟他為什麼竟不曾有過一點曖昧呢？」

　　「你以為希禮會──」

　　「哦，那末你剛才說的這種純潔的愛。全靠希禮獨個人在那裏拼命維持，並不是靠你維持的了。老實告訴你罷，思嘉，你也不應該把自己的身體看得太輕的呢。」

　　思嘉聽了這話，瞪著眼睛對他那張平靜而不可索解的臉上看了看，心裏不勝其惶惑而忿怒。

　　「這樁事情我們不能再談下去了，你的錢我也不要了。那末，就請你滾罷！」

　　「哦，我的錢你是要的，而且我們已經談到這裏了，為什麼又要中止呢？況且你跟他既然沒有曖昧，那末這事便是一段純潔無瑕的情史了，再多談談是毫無害處的。那末希禮之所以愛你，完全是為了你的心靈，你的靈魂，和你的高尚品性了，是不是？」

　　思嘉聽了這話，心裏像絞一般的痛楚。當然，希禮確是為了這幾件東西而愛她的。她因為知道這樣，才覺得生活還可以忍受，她知道自己身上深深埋藏著的美，唯有希禮一個人看得見，但是希禮為拘於禮俗，只是對她維持著一種遙遠的愛，誰知她這種種深藏的美，現在經瑞德這麼一說，便似乎不那麼美了，又加瑞德假裝一副平靜的聲音，硬把那譏諷的意味掩蓋掉，那就尤其使她覺得難受了。

　　「我做孩子的時候，」瑞德繼續說，「曾經有過一種理想，以為在這惡劣的世界上，這種純潔的愛也仍舊可以存在的，現在聽到了你們這個故事，使我相信我這理想實現了。那末希禮對於你的愛，是從來沒有觸到過肉的？那末暇使你長得醜陋，沒有這樣雪白的皮膚，他也同樣可以愛你的囉？假使你沒有長著這雙要使男人家神魂顛倒的綠眼睛，他也同樣可以愛你的囉？假使你那個屁股不會那麼扭扭捏捏，不會使得九十以下的任何男人都一見銷魂，他也同樣可以愛你的囉？還有你那兩片嘴唇兒──可是得了，我絕不能讓我的肉慾也來參加的。總之，照你這麼說起來，希禮對於這一些東西是一樣都沒有看見的了？或者他也未嘗不看見，可是一樣都不能使他動情的？」

　　思嘉聽了這話，不由得忽然記起那天跟希禮在果園裏的一番情景來，記得那時他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裏，他的嘴唇熱烘烘的貼在她的嘴唇上，彷彿他再也捨不得放開她似的，於是她不由得紅起臉來，而這一下紅臉是逃不了瑞德的眼睛的。

　　「那末，」他說時聲音裏面含有一種幾近忿怒的顫抖調子，「我明白了。他是純然為了你的心靈而愛你的。」

　　這時思嘉覺得非常的憤怒。他怎麼竟敢拿他的齷齪手指碰上來，以致她一生之中唯一美麗而神聖的一樁事情也被沾污呢！冷靜地，堅決地，他快要衝破她的最後一道防線了，他所需要的那一番消息，快要被他刺探出去了。

　　「是的，他確是這樣的！」她把巢園中的記憶竭力推到腦後去，老著臉皮喊出來。

　　「嗨，親愛的，他是連你有沒有心靈還不知道呢！倘使他果真為你的心靈而愛你，他就用不著為要維持這種──這種，就是說『神聖』的愛罷──為要維持這種『神聖』的愛而那麼艱苦奮鬥著防閒你的，是不是？因為一個男人對於一個女人的心靈儘管可以心安理得的愛著，絕不能算是不名譽，也絕不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老婆。如今希禮卻正是貪圖你的肉體，這才使他為要顧全他們衛家的門風而覺得萬分為難的。」

　　「你自己心地齷齪，就當是人人都跟你一樣了！」

　　「哦，我是貪圖你的肉體的，我從來不曾否認過呀，如果你的意思是那麼的話。只是我要謝謝上帝，我是並不管他媽的榮譽的。凡是我想要的東西，只要我拿得到手，我就都要拿，因此我用不著跟天使或是魔鬼去奮鬥。至於你對希禮，你是替他造成一個多麼快樂的地獄了呢？我幾乎是要替他可憐了。」

　　「我──我替他造成地獄？」

　　「是的，不錯！你對於他便是一種永遠存在的誘惑，但是在他們那個族類裏面，大多數人是寧要榮譽而不要愛的。而且照我看起來，這個可憐蟲現在對於你，彷彿是既沒有愛也沒有榮譽足以使他熱衷的了！」

　　「他是有愛的！……我的意思是說他是愛我的！」

　　「真的嗎？那末請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今日的討論就可以告一個結束，同時你也就可以拿到我的錢，隨你拿去扔到陽溝裏去我都不管了。」

　　說著，他站了起來，將一支才吸了一半的雪茄扔到痰盂裏。他這動作裏面，含著一種異教徒的自由，和一種控制著的魄力，這是思嘉曾經在餓狼陀失陷的那天晚上注意到過的，她覺得這種動作有些兒陰險，並且有一點兒怕人。「他如果真的愛你，怎麼肯讓你獨個人跑到餓狼陀來籌這稅款呢？要是我的話，我如果肯讓我的愛人做這樣的事，那我就──」

　　「他並不知道呀！他一點兒也沒有想到我──」

　　「那末你就以為他是不應該知道的嗎？」這話的聲音裏面分明是帶點兒憤激了。「如果像你所說，他是愛你的，他就應該知道你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將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就應該寧可殺了你，也不讓你獨個人跑到這裏來了──何況你是來找我的呢！真是天曉得！」

　　「可是這些事情他一概都不知道呀！」

　　「這是不必等你告訴他，他也應該猜到的，要是連這一點都猜不到，那他就永遠不能知道你的什麼了，永遠不是你的知心了。」

　　他這話說得多麼不公道呀，彷彿希禮是會得看透別人的心肺似的，彷彿希禮知道了這樁事情，就能夠阻止她不到這裏來似的！但是一轉念之間，她就突然悟道希禮確實是能夠阻止她的，那天在果園裏的時候，只要希禮給她一點點兒的暗示，說艱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過去，那她就絕不會想起找瑞德來了。就是臨到她要上火車的時候，只要希禮對她說句溫情的話兒，或者表示一點臨別的依戀，也就可以將她留住的。然而希禮只是一本正經的打官話。那末瑞德的話果然對的嗎？希禮果然不應該不知道她的心嗎？想到這裏，她就急忙將這不忠的念頭推了開去。當然，希禮是不會懷疑她的。希禮斷然不會懷疑她轉這不道德的念頭。因為希禮的心地非常高尚，決然不會發生這種卑鄙齷齪的想頭。現在瑞德不過是要破壞她的愛罷了，不過是要打碎她所最最珍愛的一件寶貝兒罷了。於是她下了一個狠毒的決心，等她這爿店的基礎弄穩固了，鋸木廠弄發達了，錢也弄足夠了，然後再跟瑞德算這筆賬，非要叫他現在給她的這種苦惱和羞辱一一都付出相當的代價不可。

　　這時瑞德站在她旁邊，低著頭看她，微微現出一點有趣的樣子。剛才那一陣使他激動的情緒已經過去了。

　　「我倒不懂了，這些事情到底跟你有什麼相干？」她問道。「這是我的事，也是希禮的事，卻不是你的事。」

　　他聳了聳肩頭。

　　「別的沒有什麼。我只是對於你的忍耐性懷著一種深澈而客觀的欽佩罷了，思嘉，同時我也不願意看見你的精神在過多的磨石底下被磨碎。我知道你有一個陶樂要負擔。那是已經足夠一個精壯力健的男人努力的了。你還有一個害病的父親。他是再也不能給你幫助的。此外還有你兩個妹妹，還有那幾個黑人，現在你又加上了一個丈夫，或者還要加上白蝶小姐的一副擔子。即使希禮和他的家屬不靠你維持，你的肩擔也已夠重了。」

　　「他並不靠我維持，他幫助我們──」

　　「哦，我的天，」瑞德不耐煩地說。「我們不要再來這套鬼話了。他是不能幫助什麼的。他現在靠你維持，將來也還要靠你維持，即使不靠你維持，也必定要靠別人維持，一直維持到他死為止。好了，好了，這個題目我也懶得要談了……你到底要多少錢？」

　　一陣辱罵的話已經奔到她唇邊。他既經給了她這種種的侮辱，既經誘得她把自己最最珍視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而加以一番糟蹋，難道還以為她肯接受他的錢嗎！

　　但是那已經湧到唇邊的狠話突然又收回去了。這時思嘉如果傲然拒絕了他的借款，並且叫他立刻滾出店外去，那固然是再痛快不過的事。但是像這樣的豪舉，是唯有那種真正富有真正安穩的人才辦得到的。現在她窮就不得不忍受這樣的侮辱；多窮一天，就得多忍受一天，但是等到她將來有錢起來──哦，這是一種多麼使人興奮的思想啊！──等到她有起錢來，她就對於一切不高興的事情都再不能忍受了，甚至對於別人應有的禮貌也要看她高興不高興了。

　　到了那個時候，她心裏想道，我就要把他們一個個都送上斷頭臺，瑞德當然第一個先去！

　　一想到這裏，她心裏不由得高興起來，那綠色的眼睛裏便放出了一線光芒，嘴唇上邊亦泛起了半個微笑。於是瑞德也微笑了。

　　「你這人真是可愛，思嘉，」他說。「特別是當你心裏轉著卑鄙念頭的時候。我不要你別的，單是看看你那兩個酒靨兒，已經願意買十三頭騾子來送給你了，倘使你要的話。」

　　這時前門開開來，那個學生走進店來了，一路拿一根鵝毛管剔著牙齒。思嘉站起身，將圍巾圍了起來，帽帶子結了結緊，她已下了決心了。

　　「你今天下午忙嗎？現在你能跟我去嗎？」她問。

　　「到那裏去？」

　　「我要你陪我一同坐車子到木廠裏去。我答應過扶瀾，獨個人不趕車到城外去的。」

　　「這樣的大雨到木廠裏去嗎？」

　　「是的，我現在就要把那木廠買下來，免得你過幾時又要變卦。」

　　他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響，以致那個站在櫃檯背後的學生嚇了一大跳，拿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你難道忘記自己結過婚了嗎？你現在是甘太太了，要是跟我這姓白的流氓一同趕車趕到城外去，給人家看見了不是玩兒的，你要知道我這人是上等人家客廳裏不肯接待的哪。你難道連自己的名譽都不顧惜了嗎？」

　　「名譽那是胡說八道！我即刻就要把那木廠買下來，免得你變心，也免得扶瀾先知道。走罷，不要假癡假呆了，瑞德。這點兒雨怕什麼，快走罷。」

　　後來扶瀾一想起了這個鋸木廠，便要自怨自艾起來，深悔當初不該對思嘉提起這樁事，他想思嘉把那耳墜子偏偏拿去賣給白瑞德，事情已經糟透了，而且她買這個鋸木廠，並不曾跟自己的丈夫商量一下，買了之後又不交給丈夫去經營，那不是糟而又糟嗎？看起來事情有些不對。彷彿她並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他的意見了。

　　原來扶瀾這個人，也跟他所認識的那些男人一樣，向來以為做妻子的總應該聽憑丈夫優越知識的指導，並且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見，而不能有她自己的意見的。至於大多數女人有她們自己的小主張，他也不一定肯依順，他以為女人是一種怪好玩的小動物，有時遷就遷就她們那種小癖好，原也是無所謂的。他本來生就了一副菩薩心腸，對於妻子的要求不見得會過分拒絕，總當是女人的見識不過如此，有時妻子的主張有點兒近乎愚蠢，那就輕輕的責備她幾句，也足以顯出他們男人的見識畢竟不同。誰知現在思嘉這麼的工於心計，這就使他覺得不可思議了。

　　就說這個鋸木廠的事罷，他知道思嘉買下了之後，總會跟她討論以後怎樣經營的問題，誰知思嘉只是笑嘻嘻的回答他，說她打算親身去管這個廠，這就使他大大吃驚了。怎麼一個女人家親身去經營鋸木廠，這在扶瀾是聞所未聞的呢！你看餓狼陀這麼大的地方，誰曾見過一個女人親自經營事業的？莫說是餓狼陀，實在任何地方他都沒有見過這種事。就算是現在日子艱難，有些女人不得不去尋幾個小錢來補貼家用，那也總不過做點女人家本分以內的小本經營，像梅太太那麼的烤餅賣，艾太太和艾芬妮那麼的畫磁器，縫衣服，開公寓，或是像米太太那麼的做小學教師，彭太太那麼的教授音樂之類罷了。這些太太們原都為的要掙幾個錢，可是她們的事業都在自家裏做，並不曾軼出女人的本分。至於離開家庭的保護，冒險混進男人的世界，去跟他們肩摩踵接的競爭，而甘受人家的侮辱和談論，這種事情你看見有誰做過的？何況思嘉更沒有這個必要，她是有一個丈夫能夠充充裕裕供給她的呢！

　　扶瀾起初聽見思嘉宣佈這計劃，還希望她不過是說著玩兒的，但是不久之後，他就知道她並不是開玩笑了。她居然將那木廠著手經營起來了，每天她總比他先起來，一早就將車子趕出桃樹街去，晚上往往要等他關了店門，回到白蝶家裏以後許久許久才回來。那一條路有幾哩長，而且要穿過一個樹林，樹林裏面滿是新開放的黑人和北方的痞子，實在是危險極的，路上卻只有彼得伯伯一個人替她保護。扶瀾自己不能陪送她。因為店裏的事將他的全部時間都佔去了。他如果向思嘉提出抗議，她便簡捷地說：「我不放心那個姓張的傢伙，我如果不去看住他。他會把我的木料偷去賣掉的。過幾天我要去找一個好人來替我管理，那時候我就用不著常常去了。我可以一逕登在城裏兜銷木頭了。」

　　在城裏兜銷木頭！那不是大糟特糟嗎？就在近來這幾天，她也偶爾要從廠裏抽出功夫來，帶著木頭向城裏各處去兜售。碰到這樣的時候，扶瀾就只得在店後房裏深深躲起來，不敢見人家的面。他甘扶瀾的老婆竟會這麼拋頭露面到處兜銷木頭呢！

　　於是人們對於思嘉紛紛議論起來了。同時對於扶瀾自己也難免有人責備，責備的是他不該讓自己的老婆去這樣拋頭露面的。有時扶瀾在櫃檯上做買賣，顧客裏面有人對他說：「我剛剛看見甘太太在什麼什麼地方呢……」這就使得扶瀾覺得非常難為情，再不敢見人的面。誰知道這些人偏偏都愛管閒事，連思嘉的一舉一動都要來向他報告的。有一天，某處地方蓋造一座新旅館，思嘉親自跑到那裏去搶攬那注生意，當即就有接二連三的消息傳到扶瀾的耳朵裏來了。原來那天思嘉偶爾趕車經過那地方，看見韋唐正跟一個木料商人在那裏講生意，她就急忙跳下車，告訴韋唐說那買賣是很吃虧的，又說她廠裏的貨色比那人的好得多，又便宜得多，並且立即在腦子裏算出一大篇賬來證明給韋唐聽。韋唐果然回了那人的貨色，跟思嘉做成了交易。這事在思嘉自己，雖然是絕大的成功，在扶瀾看起來卻是大失面子了。因為她是一個女流，竟會在大街之上這樣去搶同行的生意，已經是大糟其糕了，再加上大庭廣眾之中，公然顯出了自己這樣的工於計算，豈不是糟上加糟！而且她跟韋唐做成了買賣之後，並不馬上就走，還跟一個愛爾蘭的工頭名叫高沾泥的站在那裏談了好一會兒天呢。這人在餓狼陀一向是聲名狼藉的，因此人家就把這樁事情做談柄，一連議論了好幾個禮拜。

　　還有一點使得扶瀾最不服氣的，就在她這木廠被她經營得確實掙了錢。因為老婆掙錢的本領勝過了丈夫，他就難乎其為丈夫了。而且她廠裏掙來的錢，從來沒有一個挪過去補助店舖。這錢大部分都匯到陶樂去了，同時她源源的寫信給彭慧兒，把那錢的用途一一支配好。她又老實不客氣的告訴扶瀾，說等陶樂的修葺有天弄齊全了，她就要把有餘的錢拿去做押款生利息了。

　　「唉！唉！」扶瀾一想起了這件事，就要不勝其憤慨。怎麼一個女流也會懂得押款生息一類事情的！

　　近日以來，思嘉已經是滿腹經綸了，而在扶瀾聽起來，只覺得她的計劃是一個不堪似一個。她本來有一個堆棧，被謝爾門的軍隊燒為平地的，現在她竟打算在那廢址上面造起一所房子來開酒館了。扶瀨本來不是一個戒酒主義者，但是他對於這個計劃熱烈地抗議。他說造房子開酒館是不吉利的，也很不名譽，幾乎是跟租房子給人開妓院一般。至於為什麼就會不吉利，他卻講不出一個透徹的理由來，只能支支吾吾的跟她辯論，於是她就報之一聲「胡說八道！」

　　「開酒館是好生意呢。從前亨利伯伯說過的，」她對他說。「凡是住酒館的人，向來不會欠租金。【註：Salon雖是酒館，兼可寓宿。】而且，你聽我說，扶瀾，我拿我那些賣不出去的劣等木料造起一所酒館來，造價可以極便宜，租金卻可以收得很高。一面收租金，一面還可收餐費，再加上做押款掙來的錢，我就可以再買幾個木廠了。」

　　「啊呀，我的寶貝兒，你又何必再買幾個木廠呢？」扶瀾被她嚇得大嚷起來道。「我倒以為你現在這個也該賣掉了。它要把你的精力都消耗完的，別的不去說，就說要維持那些解放的黑人在那裏工作，也就夠你麻煩了。」

　　「那些解放的黑人原都是混蛋傢伙，」思嘉對於這點表示了同意，對於賣掉木廠的提議卻裝做沒有聽見。「張先生也說過，他每天早晨到廠裏來工作，是保不定還有幾個黑人剩在那裏的。現在這班黑人簡直是靠不住了。他們做了一天兩天工，就丟下來走了，直要等到花完那幾個工資才回來，你說不定那天晚上全班一齊跑光的。因此我越看這個解放運動，越覺得它有罪孽了。這簡直是毀了那些黑人呢。現在還有論千論千的人一點兒不做工作，那些在廠裏工作的，也都遊嬉浪蕩，沒有絲毫的用處。而且你如果為他們的好，罵他們幾聲──打是更加談不到了──那個自由人局就要像老鷹撲小雞似的向你撲來。」

　　「寶貝兒，你千萬不要讓張先生打他們。」

　　「當然不會的，」她不耐煩地答道。「我剛才不是說過，要是我打他們一下，北佬就要送我進牢監去的？」

　　「我可以賭咒，你的爸爸是一生一世沒有打過黑人一下的，」扶瀾說。

　　「唔，一共只打過一次。有一天他打獵回來，那看馬的黑人沒有弄好他的馬，便挨了他的打了。不過，扶瀾，那時候是不同的。那些新放出來的黑人是另外一種東西，給他們好好吃一頓鞭子，也許是於他們大有好處的。」

　　扶瀾不但驚異他妻子的見解和計劃，並且驚異她從結婚以來幾個月裏邊的變化。當他跟她初結婚的時候，她是一個溫柔、甜蜜而女性的人物，現在她全然不是那麼一個人了。在他向她求婚的一段短促期間，他覺得世界上的女人對於生活的反應，從來沒有像她這麼女性得可愛的，他只見她一味的天真、羞怯而嬌弱。現在她的一切反應完全變成男性的了。雖然她仍舊那麼粉紅的面頰，深深的酒靨，倩巧的微笑，她的說話和行動卻像是一個男人了。她的聲音變成乾脆了，堅決了，而且凡事都會立刻下決心，再沒有一點做女孩子的優柔態度了。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而且對於自己需要的東西，會像一個男人一樣，從最簡捷的途徑去追求它，不像一般女人那麼藏藏躲躲迂迴曲折的追求了。

　　至於那種潑辣的女人，扶瀾從前並不是沒有見過。餓狼陀跟南方其他的都市一樣，也有一部分財主太太是沒有人敢去惹她們的。例如那精壯的梅太太，就沒有人比得過她的威風；那脆弱的艾太太，沒有人比得過她的專制；那銀髮柔聲的惠太太，碰到有所圖謀的時候，沒有人比得過她的狡猾。但是這些太太們所以貫徹自己主張的手段，雖則巧妙各有不同，終於還不失為女性的手段。她們對於男人的意見，無論接受不接受，外表上總都還裝出尊重的樣子。凡是男子說的話，她們至少外表上總還裝得像是聽信的。至於思嘉，她就除了自己的主張之外，不論誰的話都不聽了，而且她無論進行什麼事情，都完全用的是男性的勢派，因此就招得全城的人都在議論她了。

　　「而且，」扶瀾苦惱地想道，「大概人家也都在議論我呢，我不該容她這麼不守女人本分的。」

　　此外還有那個姓白的傢伙，也是使得扶瀾心裏一逕感著不安的。他常常要到白蝶家裏來拜訪，便是一個莫大的恥辱。扶瀾雖則曾經在戰爭以前跟他在一起做過生意，卻是一向都不喜歡這個人。當初他把瑞德帶到了十二根橡樹園，介紹給他的朋友們，至今還常常覺得懊悔。他之所以瞧不起瑞德，一來是因為他在戰爭期間做那樣的投機生意，覺得未免太冷血，二來是因為他不曾加入過軍隊。至於瑞德曾在聯盟軍裏服務過八個月的事，那是只有思嘉一個人知道的，因為他曾經懇求過思嘉，叫她千萬不要把這「恥辱」去向任何人洩露。但是扶瀾最最輕視瑞德的地方，還在他吞沒聯盟政府的金子那樁事，因為當時替聯盟政府經手款項的人不止他一個，都有機會可以吞沒的，但是別人都比他老實，把論千論千的金子還給聯盟政府了，唯有他一個人滴水不漏的全盤吞沒。然而不管扶瀾歡喜不歡喜，瑞德還是常常要到白蝶家裏來。

　　外表上，他總說是來看白蝶小姐的，白蝶小姐頭腦本簡單，也就相信他是真的來看自己了。但是扶瀾明知白蝶絕不能吸引瑞德來得這般勤，因此心裏總覺不舒服。小衛德對於任何人都很怕生，卻偏偏歡喜瑞德，甚至於叫他「瑞德伯伯，」這就使得扶瀾大大煩惱了。扶瀾又記得戰爭期間，瑞德也曾追求過思嘉，因而引起人家紛紛的議論。現在瑞德足跡來得這麼勤，也許外邊的議論更加難聽了。至於他的朋友們當中，雖則對於思嘉經營木廠一樁事，常常有人在他面前公然的批評，卻不曾有一個人敢對他提起這種事。但是扶瀾自己已經察覺到，近來人家請他兩夫婦去宴會跳舞的事漸漸少了，到他們家裏來拜訪的人也漸漸少了。思嘉對於她的鄰人們，大都覺得不投機？又因一天到晚忙著木廠裏的事，就是那幾家比較投機的，她也沒有功夫常常去拜訪，所以近來來客漸漸稀少的情形。在她是不以為意的。但是扶瀾已經深刻地感覺到了。

　　扶瀾一生的行為，向來都受著一個問題的支配：「鄰人們要怎麼說呢？」但是現在他的妻子常常做出這種越禮的行為，他就無法可以自衛了。他只覺得人人都在不贊成思嘉，也都因自己不能管束妻子而看輕自己。在他看起來，他覺得思嘉現在做的許多事，都是他做丈夫的所不能容許的，但是他如果要去勸阻勸阻她，或是去跟她辯論，或甚至批評她幾句，那就立刻要從他的頭頂潑來一陣暴風雨。

　　「唉！唉！」他覺得無可奈何地想道。「我看她這人是馬上就要發瘋的，而且瘋了之後就一時不能好了！」

　　雖在情形最最順當的時候，她也立刻就會變樣的。有時她本來非常高興，非常頑皮，但是一剎那之間，就變成完全兩樣的一個人了，這種突然變化的原因用不著別的，只消他輕輕的對她說一句：「哦，寶貝兒，要是我做你的話，我就不肯──」於是狂風暴雨立刻起來。

　　一經她的那雙濃黑眉毛在她的鼻梁上面鬥成了一個尖角，扶瀾就會顯而易見的渾身發起抖來。原來思嘉具有一個韃靼人的氣性，和一頭野貓兒的兇威，而當她發生逞威的時候，她就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不管別人家受不受得了的。同時滿屋之中立刻就會罩上一陣陰暗的雲霧。如果扶瀾還沒有到店裏去，他就提早的去了；如果他在店裏知道這情形，他就遲遲的不敢回來了。白蝶是膽子極小的，她一看見思嘉發脾氣，就要像一隻兔兒似的躲到房裏去不敢出來。小衛德跟彼得伯伯照例往車房裏躲。阿媽則躲到廚房裏去低聲做禱告。只有嬤嬤一個人經當得住這種暴風雨，然而嬤嬤是在郝嘉樂手底下經過多年的訓練才能有這涵養功夫的呢。

　　其實思嘉也並不存心要發這樣的脾氣，而且很想給扶瀾做一個好妻子的，因為她未嘗不歡喜扶瀾，又很感激他的保全了陶樂，但是她往往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終於還是暴發了，並且種種不同的忍耐方法她都已嘗試過了。

　　如果一個男人家可以容她輕侮凌辱的，她就無論如何不能尊重他了。如果一個男人家在她面前或是別人面前顯示了畏怯遲疑的態度，她就無論如何忍耐不下了。但是現在她的金錢問題已經有一部分得了解決，因而她對於這一類事情已經比較可以放鬆了，甚至有些覺得快樂了。只是她從許多事情上看起來，覺得扶瀾自己既然不善做生意，而又不容許她去好好做生意，這一點是使她不能釋然的。

　　扶瀾店裏那些未清的賬，他始終都不肯去收，必定要等思嘉催了又催，才肯向人家去問一問，而且也是馬馬虎虎的。這一種情形，思嘉也早已在意料之中。現在有了這些時的經驗，她對於甘家的經濟狀況就更加明白，除非她自己去努力多弄幾個錢起來，以後他們的生活總都不過勉強能支吾罷了，因為她已知道扶瀾並沒有多大的野心，只要能把那骯髒的小店維持過後半生，他就可以心滿意足的。但在思嘉看起來，現在的世界變幻莫測，唯有金錢才是安全的保障，所以覺得扶瀾這點點資源，基礎實在不穩固得很。

　　她又想扶瀾若在戰前太平的日子，也許能做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但是現在時代不同了，什麼都改了樣了，因而他也不得不落伍了，又加他的性情非常之頑固，死抓住舊時代的做品不肯放，那末叫他怎樣能夠成功呢？他所完全缺乏的，就是這個殘酷的新時代所最需要的侵略性。至於她自己，她是富有這種侵略性的，所以不管扶瀾歡喜不歡喜，她都要把這點特長施用出來。人家都正需要錢，她就不得不努力去掙錢，這樁工作原是十分艱苦的。至於扶瀾那方面，照她想起來，至少應該不妨礙她的計劃，因為她的計劃現在已經漸漸見效了。

　　她是本來沒有經驗的，經營這個木廠又絕不是一樁容易的事，現在同行的競爭比從前更加尖銳化了，因此地晚上回家的時候，總覺得非常疲倦，而且煩惱。誰知扶瀾偏偏常要潑她的冷水，常要對她說「寶貝兒呀，要是我做你的話，我就不這麼做，不那麼做」之類的話，以致思嘉常常按捺不住心中的悶氣，登時便吵起架來。因為照思嘉的想法，他自己既然沒有膽氣出外去弄錢，怎麼還要一逕對她吹毛求疵呢？至於他對她不住嘮叨的那套話，那是她覺得沒有一句不蠢的。現在這種年頭，她幹得像個女人不像個女人，誰還去管它媽的？何況她這不像女人所幹的木廠，現在居然賺錢了，而這錢是大家都要得緊的，她跟她的家庭跟陶樂都在等用的，就是扶瀾自己也在等用的。

　　至於扶瀾那方面他卻只要休息和安靜。他當初一秉良心去服務的那場戰爭，已經損壞了他的健康了，斷送了他的財產了，並且使他成了一個老人了。對於這一切，他卻都並不懊惱，現在經過了這四年戰爭之後，他所要求於生活的就只有和平跟仁善兩件東西了。他只求能夠看見周圍都是親愛的面孔，朋友們都稱讚他一聲好，別的他都不要了，不久之後他就發現了家庭的和平是要有代價的，它的代價就是，不論思嘉願意做什麼，一概都得依順她。所以他因為感覺疲倦的緣故，就依了思嘉自己的條件買了和平了。有時他在寒冷的黃昏裏從外邊回來，思嘉替他開門時給了他一個媽然的微笑，同時在他的耳朵上，鼻子上，或是其他不正當的地方吻了一吻他，他就覺得那筆代價付得很值得。又有時在溫暖的被窩裏，他覺得思嘉的頭瞌睡沉沉靠在自己肩膀上，他也認為那筆代價付得很值得。總之，只要他凡事都依順著思嘉，他的家庭生活就可以過得很快樂。但是他所獲得的和平實是空虛的，徒然有一個和平的相貌罷了，因為他要購買這和平，已把結婚生活所應享受的一切都拿去做代價了。

　　「一個做女人的總應該多注意些她的家庭和家裏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在外邊瞎闖的，」他想道。「現在，只要她有一個孩子──」

　　他一想到孩子，就不覺微笑起來，從此他就常常想到孩子了。至於思嘉那方面，她的不要孩子的心思是差不多公然對人宣說的。不過事實上，孩子也不見得就會站在那裏等你去請呀。扶瀾也知道多數女人都說不要孩子的，但那不過由於她們的愚蠢和恐懼罷了。如果思嘉有了個孩子，她一定會很愛他，並且也會跟別的女人一樣，甘心情願的登在家裏看他了。到那時候，她就不得不把那木廠拿去賣掉，於是他所有的問題就都解決了。他又以為，凡是女人必定要等有了孩子才能夠快樂，現在思嘉還沒有孩子，所以她不能快樂。原來扶瀾對女人雖則完全不了解，但是對於思嘉之有時覺得不快樂，還不至於完全看不出來。

　　有時他半夜醒過來，會得聽見枕頭上有輕輕啜泣的聲音。當他第一次聽見這聲音的時候，思嘉正抽咽得連床都格格震動起來，於是他大驚問道：「啊，寶貝兒，這是怎麼一回事？」而回答他的只是一個大聲的怒比：「哦，你不要管我罷！」

　　不錯，有了孩子就會使她快樂的，也會使她不再分心去幹那些傻事了。有時扶瀾不勝其感慨，以為他是捉了一隻熱帶鳥來了，雖則牠滿身的光燄，滿身的寶色，但是對於牠，只要一隻鷦鷯也就可以將就了。事實上，鷦鷯還要比牠強多呢。

　　　　第三十七章

　　四月裏的一天晚上，天正下著狂雨，方東義從鍾氏坡騎了一匹馬來，──那馬已跑得滿身大汗，累得快要死了，──半夜三更到白蝶小姐家裏來敲門，把扶瀾和思嘉從睡夢中驚醒過來，都嚇得心驚肉跳。思嘉聽了東義報告的一番話，便把所謂「改造」這個名詞的含義感覺得更加深刻了，也把慧兒說的「我們的苦楚還正在開頭」那句話的意思更加徹底了解了，又對希禮那天在葉園裏跟她說的「我們當前的局勢是比戰爭還要難受──比牢獄還要難受──比死還要難受」那句話認為完全真確了。

　　她的第一次看清所謂「改造」這事的真相，就是當她知道魏忠可以憑藉北佬的勢力來把她攆出陶樂去的那一回。但是現在因東義的到來，她就覺得這所謂「改造」的面目愈加猙獰可怕了。東義是黑夜裏來的，冒著大雨來的，而且不過幾分鐘功夫，就又重新向黑夜中走了，但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面，他已給她掀起一重幕來，展示給她一片恐怖的新景象，使她擔心這幕再也不會落下去。

　　那天夜裏，當前門的門鎚響得十分緊急的時候，她正手裏拿著條圍巾，站在樓梯頂上往底下穿堂裏看著。只見東義跟著扶瀾慌慌張張的從外邊進來，便急忙吹滅扶瀾手裏的蠟燭。她便也在黑暗中跑下樓梯，抓住了東義一隻冷濕的手，只聽他低聲說道：「後邊有人追我呢──我是到德克薩斯去的──我的馬快要死了──我也快要餓死了。希禮說你們會得──不要點蠟燭！不要驚醒黑人……我是不願意連累你們家裏人的。」

　　後來他們摸到廚房裏，把所有的百葉窗都拉了下來，又把所有的窗帘都放到底。他才肯讓扶瀾點起一個燈，於是思嘉四下奔忙替他預備著食物，他就急急忙忙斷斷績續的跟扶瀾談起話來。

　　他身上沒有大衣，給雨濯得濕到皮膚了，頭上也沒有帽子，一頭烏黑的頭髮都粘在他那小腦殼兒上。但當思嘉遞給他一杯威士忌而他接過去一口嚥了下去的時候，他那跳舞著的小眼睛裏仍舊流露著一種光彩，這是他們方家孩子人人都有的，只是那天夜裏的那種光彩有點覺得陰森森罷了。這時白蝶姑媽正在樓上大打其鼾，並沒有被他驚醒，這是思嘉覺得應該感謝上帝的。因為白蝶姑媽要是看見了這種可怕的景象，她就非暈過去不可了。

　　「真他媽的，那一班小畜生都是野種呢，」東義一面擎出一隻空杯來再要酒喝，一面這麼罵道。「我這一下子是跑夠的了，而且我要是不趕快跑開這裏，怕還要剝掉皮呢，但這也是應該的，天曉得，真是應該的！我現在是要跑到德克薩斯去躲起來了。我從鍾氏坡動身的時候，希禮也跟我在一起，他叫我來找你們的。你替我另外弄匹馬來罷，扶瀾，並且還要一點錢。我的馬是快死的了，一路拼命跑來沒有歇過氣呢，而且我也鬧昏了，大衣也沒有穿，帽子也沒有戴，錢也沒有帶一個，就這麼出門來了。不過末，我們家裏也實在沒有很多的錢。」

　　說著他笑了起來，一面將一盆搨著一層奶油的冷玉米團和冷蘿蔔菜貪饞地吃著。

　　「你把我的馬騎去好了，」扶瀾平靜地說道。「現在我身邊只有十塊錢，但是你如果能夠等到明天早上──。」

　　「嗨，地獄著了火了呢，我等不了的！」東義加重語氣地，卻仍舊很高興地說。「他們大概已經追在我的腳跟了。我動身的時候是很匆忙的。當時要不是希禮把我拖出來，逼我上了馬，我一定還像個傻子似的登在那裏，怕到現在已經直了頸梗了。希禮真是好朋友。」

　　那末希禮對於這可怕的糾紛事件也有份的了。思嘉當即渾身都變得冰冷，不由得心驚肉跳起來。也許希禮現在已經落到北佬手裏了！為什麼扶瀾不把事情的真相問問明白呢？為什麼他的態度竟是這樣的冷靜，彷彿把這事情看做當然似的呢？於是她聳了聳肩頭，熬不住要自己開口問他了。

　　「是什麼事──」她開始道。「是誰──」

　　「就是你父親從前的監工──那個天殺的──魏忠。」

　　「怎麼，你已經──他已死了嗎？」

　　「啊呀我的天，郝思嘉！」東義暴躁起來道。「要是我砍起人來，你當我是拿刀背刮了刮他就會滿意的嗎？不的，天曉得，我是砍進他的肋骨了。」

　　「好！」扶瀾不由得喝采道。「這個傢伙我也向來討厭他。」

　　思嘉朝他看了看。怎麼，他竟不是平常那個柔順溫和的扶瀾了──不是那個婆婆媽媽的可以隨便加以凌辱的扶瀾了！看他現在的氣度，竟是非常的乾脆，非常的冷靜，碰到這樣緊急的事件也能不至多說廢話了。他竟也跟東義一樣是個男子漢了，而像現在這種緊張的局面，正是他們男子漢應幹的事情，沒有女人家的份兒的。

　　「可是希禮──他曾經──」

　　「不。本來他自己要殺他的，可是我告訴他，這是我的權利。因為賽莉是我家裏人，後來他就明白過來了。他怕我輸給魏忠，因而陪我一同到鍾氏坡去。不過我想希禮不會出事兒。我希望他不出事兒。給我一點甜醬搨搨這玉米團好嗎？再給我包一點東西來讓我帶去吃好嗎？」

　　「我請你把這事情說說明白罷，要不我就要急得發瘋了。」

　　「不要忙，你等我走了再發瘋罷，如果你一定要發的話。不過事情我來告訴你，趁扶瀾給我配馬的時候。你總知道的，那個天殺的──那個天殺的魏忠早已闖了不少的禍了。就是你那稅錢的事，也是他鬧出來的。像他這種賤骨頭，做這樣的事情倒也不足為奇，最可惡的是他一逕在挑撥黑人。加之那班天殺的黑人個個都忘恩負義，對於這班流氓的話句句都相信。現在北佬竟說要讓黑人選舉了。反叫我們不能夠選舉。你就看罷，現在全區裏面還不到一手把民主黨人是有選舉權的呢，凡是參加過聯盟軍的人都被剝奪了選舉權了。將來黑人如果真的有了選舉權，那我們都完結了。天殺的，這是我們的國家呀，又不是他們北佬的國家囉！天曉得，思嘉，這是忍受不了的！我們也無論如何不肯忍受的！我們一定要幹，那怕再來一次戰爭也在所不惜。我們不久就要有黑人的裁判官了，有黑人的議員了──這班剛從樹林裏出來的黑猴子──」

　　「請你──快點兒講下去罷！後來你怎麼樣呢？」

　　「那玉米團請你慢點包罷，讓我再吃一口兒。那末，是我聽見人說了，說是魏忠幹的那種黑人平等的把戲兒愈來愈不像話了。是的，他是一天到晚都跟那些黑人在那裏說的。他竟有這膽量──有這膽量說──」東義沒奈何地濺著唾沫，「說黑人是有權利可以跟白種的女人──」

　　「哦，東義，不會的罷！」

　　「天曉得，真的呢！這也怪不得你要覺得難過。不過思嘉，地獄是著了火了，這消息是不會傳到你耳朵裏來的。其實這裏餓狼陀人也早已在談論了。」

　　「我──我沒有聽見說過。」

　　「唔，那是扶瀾瞞著你的呢。這且不去管它罷，當時我們聽見了這個消息，就大家商量好了，預備等半夜裏暗地去拜訪這位魏先生，好好的服侍他一下，但在這個決議還沒有實行之前──你還記得從前替我們做監工的那個叫做尤四的黑鬼罷？」

　　「是的。」

　　「唔，就是這個尤四，他今天突然跑到我家廚房門口來，那時賽莉正在廚房裏做飯，他就七搭八搭的跟她講起話來，我也不知道他講些什麼。但是我聽見賽莉尖叫起來了，我就急忙趕到廚房裏，看見那黑鬼爛醉得像個王八──啊呀，對不起，我說話太不留神了！」

　　「你說下去罷。」

　　「我就一槍把他打死了，及等母親趕來看賽莉，我已經跳上了馬，趕到鍾氏坡去對付那姓魏的去了。因為這樁事情是該那姓魏的負責的。要不是他在背後煽動，那天殺的黑傻子決然不會想到這種事來。路上我經過陶樂，碰到了希禮，希禮聽見這事情，當然陪我同去了。他說這件事讓他去做，因為那姓魏的以前對於陶樂做的事，他也早想要報復，但是我說，不，這是我的本分，因為賽莉是我自己死了的兄弟的妻子，他還是不服，一路跟他辯論著。及等我們到了鍾氏坡，嗨，真是天曉得，思嘉，我才曉得連手槍都沒有帶去呢？當時我開殺了那個黑鬼，就把手槍放在馬房裏，臨動身的時候我竟氣得忘記──」

　　他停住了，將那鐵硬的玉米團齧了一口，思嘉卻在那裏簌簌的抖著。原是他們姓方的一家人，向來就非常豪俠，是這區裏的歷史上早已著名的。

　　「因而我就不得不用刀來對付他了。我在酒吧間裏找到他。他坐在一隻角落裏，我將他抓住了，希禮就在旁邊替我擋住了其餘的人。我先把我的來意對他說明了，然後將刀插進他的身子去。一會兒功夫，事情就完結了，我自己差不多連覺都沒有覺得，那經過的情形當然記不清楚了。」說著，他現出了冥想的神氣。「我只記得希禮將我匆匆推上馬，叫我到這裏來找你們。唉，希禮真能應付急事呢。他的頭腦是一逕清楚的。」

　　扶瀾配好了馬進來了，臂膀上掛著他的一件大衣，將它交給了東義。這是他僅有的一件厚大衣，但是思嘉並不提出抗議。她對於這件事情好像是完全站在局外的，因為這事純粹是男性的事件。

　　「可是東義，你家裏人是少不了你的呢。你如果回去解釋一下的話，那一定──」

　　「怎麼，扶瀾，你是娶了一個傻子來了呢，」東義一面將身子掙扎進那件大衣，一面咧著嘴說。「她當是一個男人替女人家抵擋住了黑人的欺侮，是會得到北佬兒的獎賞的！是的，獎賞是有的，就是叫你吃官司，然後再給你一條繩子。你給我親一個嘴罷，思嘉。扶瀾，請你不要掛念我，你我也許從此永別了。德克薩斯離開這裏遠呢。以後我怕不能寫信給你們，所以只得請你告訴我家裏人，說我直到這裏為止，一路都是平安的。」

　　她讓他親了一個嘴，他跟扶瀾就走進那傾盆大雨裏去了，走到背後廊子上，又站住了談了一會兒。然後她突然聽見了一陣馬蹄潑水的聲音，東義走了。她將門開出一條縫兒，看見扶瀾正將一匹喘氣蹣跚的馬牽進了車房。她將門重新關上，坐下來，不由得一雙膝蓋簌簌的發抖。她現在懂得了所謂「改造」這事的真正意義了。……

　　及至扶瀾渾身淋漓的咳著嗽回到屋子裏，她就一唬的跳了起來。

　　「哦，扶瀾，像這樣的日子究竟要過到幾時去呢？」

　　「北佬一天恨我們，我們就一天要過這樣的日子，寶貝兒。」

　　「難道誰都沒有辦法嗎？」

　　扶瀾將一隻疲倦的手擦過他的雨點淋漓的鬍子。「我們也在這裏幹呀。」

　　「幹什麼？」

　　「現在還看不出成績來，去說它做什麼呢？也許要等若干年之後。也許──也許我們南方一逕都要像這樣。」

　　「哦，不會的。」

　　「寶貝兒，去睡去罷。你一定受了寒了。你在發抖呢。」

　　「這到底要到幾時才得完？」

　　「要等我們大家都得重新選舉的時候，寶貝兒。要等每一個替南方戰鬥的人都能給一個南方人和一個民主黨員投一張選舉票到匭裏去的時候。」

　　「選舉票？」思嘉絕望地喊道。「選舉票有什麼用處呢，當那些黑人都已失去心靈的時候──當北佬兒已經毒壤他們的心術，使得他們都跟我們作對的時候？」

　　扶瀾用他那種忍耐的態度慢慢解釋給她聽，但是選舉票可以醫治一切困難的這種道理實在過於複雜，非是她領會得了。她只曉得魏忠現在是完了，再不能來威脅陶樂了，因而她覺得東義這人實在可感激。

　　「哦，他們方家真是可憐呢！」她大聲嚷道。「現在就只剩得樂西一個了，他們家裏的事情又是很多的。東義為什麼這麼糊塗。為什麼不等夜裏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才動手呢？明年春天要耕種，有他在家裏不是好得多嗎？」

　　扶瀾伸出一條臂膀去將她摟住。平常，他在要摟抱她的時候，總是有點怯生生的，唯恐她要不耐煩地一下將他甩脫，但是今天晚上，他的眼睛彷彿看著了遠處，他的臂膀將她摟得緊緊地。

　　「現在的事情有比耕種更重要的呢，寶貝兒。其中的一種，就是要對那些黑人去示威，要給那班小畜生一個教訓。我們當中只要一逕都有東義這樣的好青年，我想我們是無須替南方的前途過分的擔憂的。來罷。咱們睡去罷。」

　　「可是，扶瀾──」

　　「我們只要能夠團結在一起，一寸也不給北佬讓步，總有一天將會得到勝利的。你不要為這種事情去麻煩你那美麗的小腦袋罷，寶貝兒。你讓我們男人家去擔憂罷。也許我們所希望的事，是我們這一輩子不能實現的，但是終必有一天會得實現。等到將來北佬兒知道自己無法可以把我們壓癟，他們就會感覺到疲倦，再不來跟我們為難了，到那時候，我們才能有一個像樣的世界可以居住，可以養育我們的兒孫。」

　　思嘉於是想到了衛德，以及她默默放在肚子裏已經好幾天的一個秘密。她覺得現在這個世界只是一團糟，裏面只有憎恨和不安，苦痛和殘暴，磨難和貧窮，她不願意自己的孩子知道這一些東西。她要的是一個安穩而有秩序的世界，可以使她向前看見一個平安無事的將來，也可以使她的孩子只知道柔和與溫暖，美衣與美食。

　　扶瀾以為這個世界是可以由選舉的方法實現起來的，但是她不信。這跟選舉有什麼關係呢？南方的上等人是再也不能選舉的了。要想防止命運所能帶來的災難，在這世界上就唯有一件東西是靠得住的，那就是金錢。因而她熱烈地想要有錢，想要有很多的錢，以便防止一切的災難。

　　突如其來的，她告訴扶瀾，說已經有了孩子了。

　　東義逃走以後的幾個禮拜裏面，白蝶姑媽家裏屢遭北佬軍隊的搜查。那些軍隊隨時都要闖進屋子裏來，預先並不給一點警告。他們要蠭擁進所有的房間，要向大家盤問，要打開他們的壁櫥，要戳破衣裳的籃子，甚至連床底下也要搜查過。因為北佬的軍事當局已經得到了風信，知道東義的朋友們教他逃到白蝶家裏來的，所以他們以為他一定還藏在那裏，或是在附近的什麼地方。

　　結果是，白蝶姑媽竟害成了一種慢性的心悸病，不曉得她自己的臥房什麼時候也要被一個軍官和一隊兵士所侵入。至於東義那天夜裏來的事，扶瀾跟思嘉都沒有對她提起，所以她即使有心要洩露消息，也是沒有消息可以洩露的。她對來搜查的人提出抗議，說她這一輩子只見過方東義一次，還是一八六二年聖誕節的事。她這話是完全誠實的。

　　「而且，」她又氣喘吁吁的對那些北佬兵士補充解釋道，「那時候他還醉得一塌糊塗呢，」以為這麼說了，她就可以沒有干係了。

　　思嘉在懷孕的初期，一逕都害著病，心情非常惡劣，所以看見那些藍軍服的侵入她私室裏來，並且常常要帶點小東西走，她就覺得非常的忿恨，同時又怕東義要連累她們，一逕都擔著憂慮。因為她也知道現在監牢裏關著許多人，都是無緣無故被株連進去的。倘使東義曾經逃到她們家裏來的事實被北佬查出來了，那就不但她跟扶瀾都要吃官司，就是那天真爛漫的白蝶姑媽，也難免要被殃及。

　　近日以來華盛頓那邊正發生一種運動，主張沒收一切「叛逆的財產」以供合眾國償還戰債之用。思嘉聽到了這個消息，一逕都在慄慄的危懼。現在餓狼陀又盛傳著一種謠言，說凡觸犯軍法的都要沒收財產，因而思嘉愈覺惴惴然，生怕她和扶瀾不但要喪失自由，並且連他們的房子、店舖、木廠，都要一齊斷送的。即使財產還能夠保全，也必定跟沒收一樣，因為她和扶瀾既然都進了監牢，還有誰替他們管這財產呢？

　　她於是怨恨東義不應該連累他們。她想東義對於自己的朋友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呢？而且希禮又怎麼可以把東義送到他們這裏來呢。以後如果再有人來找他們，而馬上就要引得一批批的北佬來搜查的，她是無論如何不理他的了。是的，無論誰來找他們幫忙，她一定要把閉門羹給他吃了。不過，希禮當然在例外。東義走後的幾個禮拜裏面，她常常要被外面街上的腳步聲從不安的睡夢中驚醒過來，生怕希禮被他們追得急了，也要經過這裏逃到德克薩斯去。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希禮那邊的情形究竟怎麼，因為關於東義那天半夜到這裏來的事情，他們始終不敢寫信到陶樂。他們怕他們的信要被北佬截留，以致連她家的莊子也要被連累進去。但是好幾個禮拜過去了，他們並沒有聽到惡消息，他們就知道希禮總已經置身事外了。再過了幾天，他們這裏也就沒有北佬來騷擾。

　　但雖如此，思嘉心裏的恐懼仍舊沒有減少，彷彿東義這一來，自然把她眼睛上的障蔽一概撤除乾淨，而使她明白自己生活前途的不穩了。

　　那時是一八六六年寒冷的春天，思嘉向四周環願一遭，便明白認識了她自己的前途怎樣，也認識了整個南方的前途怎樣。儘管她怎樣善於圖謀，善於設計，儘管她工作得比自己從前的奴隸還要盡力，儘管她怎樣能夠克服當前一切的困難，儘管她怎樣能靠自己的強固毅力而解決生平從未經驗過的一切問題，總之她的那一點點費了千辛萬苦才得造成的基礎，是隨時都可以被別人一把搶了走的。而當有人來搶它的時候，她就絲毫沒有法律的保障，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去請求損害賠償，只除東義提起過的那種臨時法庭，以及那些任所欲為的軍事裁判所。現在只有黑人才能有控訴權利，才能得損害賠償。因為北佬已使南方完全屈伏了，意思還要叫它永遠的屈伏下去。南方已被一個巨人的毒手弄得七顛八倒了，從前那些統治人的人，現在都比他們當初的奴隸還要沒有辦法了。

　　肇嘉州到處都有北方的重兵駐屯著，而餓狼陀派到的數目特別大。各處駐屯軍的指揮官對於當地市民都操有生殺之權，而且他們對於這權力都是隨便濫用的。他們可以為著任何原因，或竟絕無原因，而任意監禁市民，任意攫奪他們的財產。或竟將他們絞殺。關於市民營業的方法，以及他們給與用人的工資，乃至於公私的言論，報紙的記載，都由駐屯軍製定種種自相矛盾的章程，而加以非常嚴厲的取締。例如垃圾該在什麼地方倒，以至市民的妻女能唱什麼歌，一概都有詳細的規定，如果有人敢唱逖克西，或是美麗的藍旗，那個罪名是跟叛逆罪相差不遠的，如果市民不肯做良民的宣誓，就不許到郵局裏去取信件，或甚至不許領取結婚的執照。

　　對於新聞紙的檢查特別嚴厲，凡是涉及軍隊殘暴和腐敗的輿論，一概都禁止刊載，至於私人方面有人敢提出任何抗議，那是立刻就要被逮捕的。監獄裏面塞滿了上等的市民，而且一進去了就得長期耽下去，誰都沒有馬上受審的希望。陪審制度和人身保護律實際都已廢止了。民事法庭雖然名義上仍舊存在，卻完全要受軍人的支配，法庭的判決，軍人可以干涉，所以市民不幸而被逮捕的，命就完全操在軍事當局手裏了。但不幸而被逮捕的卻是多得很。只要稍有一點誹謗政府的嫌疑，或是參加三Ｋ黨的嫌疑，或是黑人控告他侮辱，那人就立刻會嘗到鐵窗風味。犯罪的證據和證明是不必要的。只要有人控告就夠了。因有那自由人局不住在那裏煽動，還怕找不到黑人來控告你嗎？

　　現在黑人還沒有得到選舉權，但是北方已經決定把選舉權給與他們了，同時又已決定他們的選舉一定非「親北」不可。既有了這種存心，他們對於黑人自然儘量的縱容。黑人無論愛幹什麼，北兵無有不替他們做後盾，至於白人敢說黑人一句壞話的，那就非闖禍不可。

　　所有從前的奴隸，現在都成了天之驕子，又加北佬替他們做著後援，那些最最低級最最愚昧的分子現在都出人頭地了，至於黑人中較好階級，卻都瞧不起這種自由，情願跟他們的舊主人在那裏吃苦。那些向來做家人的，當初是黑人中的最高級，現在還有論千留在舊主人家裏，做著下等的工作。還有許多忠心的農奴，也不願意去享受這種新的自由，但是現在那些鬧得最厲害的黑浪人，卻也大多數是從農奴出身的。

　　在從前奴制未廢的日子裏，家裏的黑奴是瞧不起田裏的黑奴的。而這兩個階級的區分，卻也經過一段自然的淘汰。因為像郝家的愛蘭以及其他莊子的主婦那麼，總都先叫一班小黑炭來受一番的訓練，試以種種的事務，然後把其中最好的挑選出來，給與責任比較重大的位置。至於那些被派到田裏去工作的，一定就是那些不願意也最不能學習的，同時又是最最低能，最不誠實，最不可靠，最惡毒，最野蠻的。而如今就是這一個最最低劣的黑人階級，把南方鬧得民不聊生了。

　　那些主持自由人局的人本是一班十分殘忍的冒險家，而北軍對於南人的憎恨又差不多跟信教一般熱烈，所以那些下等農奴出身的黑鬼，得了他們的幫助。一旦都身居要津了。這樣的一個劇變，其所造成的局勢是可不言而喻的。就譬如一群猴子或是兒童突然被放在許多寶物之中，那些寶物的價值本不是他們所能理會，於是他們就在那裏橫衝直撞起來，也許由於他們認為這樣的破壞為快樂，也許只是由於他們的愚昧無知。

　　這些黑人有一點值得讚美的地方，雖是那些最最愚昧的也在其內，就是其中只有極少數人是含有惡意的，而這極少數人通常又屬最最低下的階級，雖在奴隸時代就已如此了。但以他們的整個階級而論，他們的心理實在都跟小孩子一般，很容易受人的領導，並且由於經久養成的習慣，是慣於接受命令的，從前，給他們命令的是他們的白色主人。現在，他們換了一批新的主人了，就是自由人局和提包黨，而他們所接到的命令是：「你們是跟任何白人都一樣好的，所以你們就照白人的樣子幹罷。一等到你們可以替共和黨人投票的時候，你們就可以取得白人的財產了。就是現在，他們的財產也如同是你們的一樣。你如果拿得到手，你儘管拿就是了？」

　　黑人受了這些故事的眩耀，就天天宴會，日日狂歡起來，而遊蕩、盜竊、傲慢，便是他們在這解放期間的業績。在這期間鄉下的黑人都蠭擁到城裏來，以致農村區域沒有人工做莊稼。餓狼陀是早已擠滿黑人的，但是仍舊有論百論百的陸續進來，都屬這種新學說教育過的懶惰分子和危險分子。他們都擁擠在那些齷齪不堪的小木屋裏，以致天花、傷寒、肺病，一樣樣的暴發出來。在從前奴隸時代，他們病了，是有女主人給他們看護慣了的，現在他們就不曉得怎樣看護自己和他們的病人了。從前的老年人和小孩子，都依賴他們的主人照顧的，現在他們對於那些不能自立的人，就沒有一點責任觀念了。至於那自由人局裏的人，就只對於政治事件有興趣，從前莊子主人給與黑人的照護，是他們所不能供給的。

　　那些黑人被解放的時候，大都把自己的兒女遺棄不管，因而許多黑孩子都像喪家之犬，在街上瞎跑瞎跑，及至好心腸的白人看不過眼了，才把他們帶回自己廚房裏去養活。還有許多從鄉下來的年老黑人，被自己的兒孫遺棄了，也惶惶然的跑到這忙碌的城市裏來，一天到晚坐在牆基石上，向過往的白種女人哀求說：「謝謝您，太太，你替俺寫一個信兒給俺萬葉區裏的老主人，說俺是在這裏。他老人家會來叫俺這老廢物回去的。天曉得，俺覺得這種自由實在頭痛了！」

　　那個自由人局裏的人看見這種黑人，愈來愈多了，方才覺得自己的政策有些錯誤，便又設法要把他們送回他們的舊主人那裏去。他們告訴那些黑人，說他們如果肯回去，那是以自由工作者的資格回去的，有書面的契約可以保護他們，工資也有一律的規定。於是那些年老的黑人都欣然的回去了，這就加重了那些莊家的負擔，因為那些莊家本已經窮得不堪，卻又不忍把他們趕出門去。至於那些年輕的黑人，卻都留在餓狼陀不願回去。他們是再也不願工作的了，任何工作都不做了，什麼地方都不去了。因為當他們肚子吃得飽飽的時候，為什麼要工作呢？

　　現在的黑人可以喝威士忌酒了，而且愛喝多少就有多少了。這是他們從來沒有過的事。在從前奴隸時代，他們是從來嘗不到這東西的，除非是在聖誕節，也只能跟著其他的賞賜嘗到真正一滴。現在，不但有那自由人局裏的人和提包黨人在這裏勸誘他們，並且一經嘗到了味道，自然越喝越要喝，而這事的危險性，是可不言而喻的。在這情勢之下，人們的生命和財產自然都不能安全，加之白人得不到法律的保障，就不能不大起恐慌了。人們在街上走路，常常要受狂醉黑人的侮辱，住宅和倉房往往要在半夜裏被人縱火，馬匹、牲口、雞子，連在青天白日裏也要被人偷走，一切的犯罪層出不窮，而犯罪的人是難得會受到法律制裁的。

　　但是比之白種女人所要受到的危險，那末這些事情又都算不了什麼了，因為現在多數女人都被戰爭剝奪了男性的保護，而且都住在荒僻的區域及寂寞的路旁，所以受到危險的機會特別多。就因多數女人曾經受到了凌辱，人人覺得自己妻女的安全一逕都受到威脅，這才激起南方一般男子的冷酷和忿怒，而忽然挺生出一個三Ｋ黨來。北方的報紙並不明瞭這個黑夜組織所以不得不產生的悲劇的原因，卻在大聲疾呼著這組織急須撲滅。至於北方的當局，則以為現在的一般法律程序和社會秩序既都被侵略者一概推翻，而三Ｋ黨人竟敢將這罪犯懲治之權拿到自己手裏去，這是叫他們容忍不了的，於是他們主張非把這組織的分子一個個處死不可。

　　於是一種使人驚心怵目的景象出來了：半個民族企圖在槍刺尖上將黑人的統治強迫加上其他的半個民族，而這些黑人多數是離開非洲的林莽還不滿一個世代的呢。那半個民族主張黑人必須取得選舉權，而這些黑人的舊主人卻非剝奪他們的選舉權不可。他們又以為南方是必須壓伏的，現在剝奪他們的選舉權，便是壓伏他們的方法之一。凡是從前替聯盟軍打過仗的，在聯盟政府底下做過官的，或曾經以援助及便利給與聯盟軍的，現在都不許選舉，都不得選擇自己的公僕，而須完全受統治於那半個民族。也有許多人很清醒的，想起李將軍的說話和榜樣來，很願意去向北方政府宣誓，重新去做北方的公民，而忘記過去的一切。但是北方政府卻不許他們宣誓，其他准許宣誓的偏偏又不肯宣誓，因為他們知道北方政府存心要把他們屈服在殘暴與羞辱之下，怎麼還能向他宣誓聯盟呢？

　　「假使他們的行為是還像個樣兒的話，那我在投降以後早就宣過誓了。我也可以在合眾國裏重新做一個國民，可是天曉得，我對於這個政府是絕不能心悅誠服的！」這一套話語，思嘉已經聽到了不知多少遍，幾乎厭倦得要尖叫起來了。

　　在這些緊張的日子，思嘉日夜都在慄慄危懼之中。那些目無法紀的黑人和北兵無時無刻不威脅她，而財產要被沒收的危險，也無時無刻不在她心上，甚至連夜夢也不得安寧，同時她又害怕著更大的恐怖接著要來。因為她覺得她自己既然絲毫沒有辦法，她的朋友們也沒有辦法，甚至整個南方都沒有辦法，她就不得不常常想起方東義那句激烈的話來了：

　　「天曉得，思嘉，這是忍受不了的！我們也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

　　雖然經過了戰爭，大火和改造，餓狼陀又重新成為一個熱鬧城市了。從許多方面看起來，這個地方都很像似聯盟政府初期的那個忙碌的青年城市。唯一使人難堪的幾點，就在那些街頭擁擠的兵士已經換了一種軍服了，錢已拿在另外一批人手裏了，黑人都在閒暇中生活，而他們從前的主人反在掙扎挨餓了。

　　藏在一層表面底下的，只有苦惱和恐懼，而從表面上看起來，卻見一個繁榮的都市，正在一片荒廢的殘基上面重新建造起一番繁盛匆忙的景象來。看樣子，好像餓狼陀這些地方，不論遭到怎樣的情景都非一逕匆忙不可的。至於沙番、曹氏屯、奧加斯大、里士滿、新奧爾良那些地方，便從來不曾匆忙過。匆忙是一種無教養的北佬化的態度。但在這個時期裏，餓狼陀是空前絕後的無教養而北佬化了。「新人」不斷地從各方面蠭擁進來，街上從早到晚都窒息而喧鬧。北佬軍官和富有提包黨人的老婆都坐著簇新雪亮的馬車，把街上的泥水濺在本城人的壁腳馬車上，而外路人所造的華麗新房子，則擁塞在原有市民的卑陋矮屋當中。

　　戰爭已經確立了餓狼陀在南方事件中的重要，這個向來並不出名的城市現在是聞名遠近了。當初謝爾門曾為它而戰鬥了整個夏天並曾殺了論千論千人的那些鐵路，現在又在重新刺激這個城市的生命了。餓狼陀重新又成為一個廣闊區域的活動中心，跟它沒有被毀滅以前一模一樣了，同時這個城市又正在接受一批勢如潮湧而入的新市民，其中也有受歡迎的，也有不受歡迎的。

　　那些剛剛侵入來的提包黨人，將餓狼陀做成他們的大本營。在街市上跟那些也是剛剛移到這裏來的南方舊族的代表不住地傾軋。因當謝爾門的軍隊勢如破竹而來的時候，鄉下地方那些故舊家族的房子已被焚燬一空，又因再沒有奴隸幫他們種棉花，他們在鄉間無法可以生活，所以也都跑到餓狼陀來謀生了。特別是田納西人和嘉羅陵人，每天都有遷居到這裏來的，因為在那幾州裏面，這種所謂「改造」的手段此肇嘉州還要嚴厲得多。還有許多愛爾蘭人和德國人，當初受北軍重價僱傭而來的，遣散之後也都住到餓狼陀來了。還有那些北方騎屯軍的家小，經過這四年戰爭之後，對於南方不免都充滿了好奇心，因而也有很多到這裏來湊熱鬧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冒險家，也都蠭擁到這裏來找發財的機會，而從鄉下進來的黑人，也仍舊源源不絕。

　　因而這個城市一逕都在喧鬧，門戶開放得跟一個邊境上的鄉村一般，絲毫不想掩飾它的種種惡德和罪惡。酒館是一夜鬧到天亮的，而且一段街市上面就有兩三家，入夜以後街上就充滿了醉漢，也有黑人，也有白人，在那裏跌跌撞撞從牆壁上撞到牆基石上，然後又從牆基石上撞到牆壁上。刺客、扒手、妓女、都藏躲在那些沒有燈亮的小衖中，和陰暗的街道上。賭場裏是鬧得轟炸一般的，而且差不多沒有一夜沒有開槍和砍殺的事。至於紅燈的區域，【註：妓院所在的地方。】比在戰爭期間愈加闊大而繁榮了，這一般規矩市民覺得痛心疾首的。通宵徹旦的，鋼琴之聲從帘幕低垂的窗口裏飄盪出來，粗魯的歌聲和笑聲也不斷可以聽見，時或夾進了尖叫聲和手槍劈啪聲，這些房子裏的主人比戰爭時代的妓女更加大膽了，竟會老著臉從窗口裏仆出半身來，向過往的行人招惹。到了禮拜天的下午，這些區域裏的奶奶們都帶著一群鶯鶯燕燕，坐著錦帘繡幕的香車，嘻嘻哈哈的招搖過市。

　　從前那個華貝兒，就是這些奶奶們中最負盛名的一個。她又獨力開起一個院子來了，用的是一所二層樓的高大房子，以致同區裏的其他院子相形之下都像兔兒窩一般。她那院子裏，樓下是個很長的酒吧間，四面掛著許多優美的油畫，有一個黑人的樂隊每夜在那裏演奏。樓上據說到處都是極華麗的天鵝絨綁罩的器具，沉重的花紗帳子。以及來路貨的金框鏡子。那裏邊一共有十二個年青姑娘，都裝扮得如花似玉，並且舉止行動也比其他院子裏的姑娘文雅些。至少，警察是難得到她院子裏去的。

　　平常，餓狼陀的一般太太們都把這個院子裏的事情當傲秘密的談資，而一般說教的牧師也把這個院子指為一種罪惡的淵藪，以警戒他們的聽眾。大家都知道華貝兒自己絕沒有這麼大的財力能把這院子設備的這麼講究，以為她必定有一個靠山，而且那個靠山又必定是極其闊綽的。又因平時白瑞德對於她的關係向來都不瞞人，所以大家都認為她的靠山除了白瑞德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的。有時華貝兒坐馬車出外閒遊，人家偶爾從帘縫裏瞥見她一眼，也可以看出她的闊綽。

　　跟那些彈痕累累，七歪八倒的舊房子並肩而立的，便是一般提包黨和戰時投機家們新建的華麗房子，都有重斜的屋頂，有門樓，有閣樓，五彩玻璃的窗子，以及廣闊的草地。每天晚上，這些新房子的窗口裏都輝煌地點著煤氣燈，音樂的聲音和舞蹈的聲音不住地隨風飄出。穿著顏色鮮明稜角畢挺的紬緞衣服的女子，在長長的廊子上散著步，穿著夜禮服的男子替她們做侍從。香檳酒瓶的木塞子噗噗的蹦著，鋪著花紗的桌子上放著七道菜疏的晚餐了。

　　至於那些舊房子的門裏邊貧窮與饑餓正在生活──為了那些人生長在溫文教養之中，所以日子愈加覺得慘苦；又為了那些人硬要裝起漠視物質缺乏的傲態，所以苦痛愈加覺得深刻。有許多人家從大夏裏，被迫遷到公寓裏，被迫達到冷街僻巷的齷齪矮屋裏。這種不很愉快的故事，米醫生肚裏就放著許多。他曾經見過許多女病人，是患著心臟衰弱症和憔悴症的。他知道這些病症實在就是一種慢性的餓死。他又見到過肺病和癩病傳染到全家人的事。從前這種情形只有極貧苦的白人家裏才有的。現在是餓狼陀最上等的人家也出現了。他還見過一些孩子，剛生下來兩條腿子就細得跟柴枝一般，又見過許多母親是沒有奶子奶孩子的。從前這位老醫生接了一個孩子下來，就要誠心誠意的感謝一番上帝。現在他並不覺得生命這般可貴了。他覺得這個世界是要叫小孩子大大吃苦的，許多孩子都活不到幾個月就死了。

　　在那些華麗的大房子裏，有的是光亮的燈和酒，提琴和跳舞，錦緞和狐裘，而在這些大房子的角落頭，便是緩慢的餓死和凍死。在征服者方面，有的是驕橫和冷酷，在被征服者方面，有的是慘苦的熬忍和憎恨。

　　　　第三十八章

　　這種種情形，思嘉都是親眼目睹的，白天她就生活在這種種情形中間，晚上她也把這種種情形帶到床上去，而且一逕都在擔心以後所要發生的情形不曉得究竟怎樣。她知道為了東義的事情，她自己和扶瀾的名字已經都在北佬的黑籍上了，因而災禍隨時都可以降到他們身上來。可是特別在現在，若要她一旦把前功盡棄，她是無論如何吃不住的，因為現在有一個孩子還要來，那個木廠正開始能有出息，而陶樂正靠她的錢拿出維持，直要維持到秋天棉花收起的時候。哦，倘使她一切都喪失了呢。倘使她一旦把前功盡棄，而得用她那點孱弱的武器從新來跟這個瘋狂的世界奮鬥呢？現在她已經感覺到疲倦非凡，倘使要她從頭來做起，她就不如死的了。

　　在一八六六年春天那一片殘破和混亂的景象裏，她是專心一意的用著全副精神在謀那個木廠有出息。這時候，餓狼陀人正有錢，那一陣重新建造的狂潮正給她一個絕好的機會，她知道自己只要能免得身陷牢獄，是很可以發一點財的。於是她屢次的警戒自己，一切行動都要特別的當心，受人侮辱時必須默忍，遇到橫逆時必須強熬，無論是黑人白人，對於任何人都不要得罪。對於那些新解放出來的傲慢的黑奴，她也跟任何人一樣的憎恨，每次聽見他們那種侮辱和狂笑，她也要氣得渾身都長起疙瘩來，但是她從來不曾對他們側目過一下。她看見那些提包黨和小畜生毫不費力地一下闊綽起來，自己卻該這麼困苦的奮鬥，心裏也不免十分憤慨，但是她從來不曾罵過他們一聲。對於北佬，全城的人沒有比她更憎恨的了，因為她一看見他們的藍軍服，便要氣得渾身發抖的，但是她雖在自己家裏，也從來不講他們一句壞話。

　　我絕不做這種心直口快的傻子，她心裏冷酷地想道。人家要去傷悼那個已經過去的時代，那些不能再回來的人，隨他們去傷悼去罷。人家要忿恨北佬的統治，要去懊惱選舉權的喪失，隨他們去忿恨懊惱罷。人家為了說直話，要去坐監牢，為了加入三Ｋ黨，要拿去絞殺，我都不去管他們。人家的女人都以丈夫加入三Ｋ黨為自豪，我也一點不眼熱。我倒要感謝上帝，扶瀾從來不曾跟這個黨發生過關係！人家為著那無可挽回的事而在煩惱，憤慨，圖謀，計劃，我也都由他們去。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拿過去來比這個緊張的現在和可疑的將來，到底還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真正問題只是要有麵包可吃，要有屋子可住，要避免去坐監牢，至於選舉權的有沒有，那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我只求上帝保佑，讓我這麼安然無事的過到六月裏去罷！

　　是的，總要到六月裏才有辦法呢！到了六月裏，她就不得不隱居在白蝶姑媽家裏，閉著門不管閒事，而靜待著她的孩子出來了。就是在現在，她的肚子已經有點兒膨脹，人家已經批評她不該這麼拋頭露面了。按理說，女人一經有了孕，就不應該出門的。扶瀾跟白蝶早就已向她哀求，叫她少到外面去丟醜，而她也已答應到六月裏一定停止工作了。

　　是的，總要到六月裏才有辦法呢？到了六月裏，那個木廠裏的事情一定已經很穩定，她就可以放心離開了。到了六月裏，她一定可以弄起點錢來，至少對於橫禍之來可以小小有點保障了。在這段期間，她所要做的事情實在多，而所餘的時間實在少！她恨不得一天裏面能多加幾個鐘頭，而當她這麼狂熱地拼命弄錢的時候，她是一分鐘一分鐘都在計算的呢。

　　因她不住催逼那個膽怯的扶瀾，現在那爿店舖總算好了一點了，連那舊賬也收了一些回來了。但是她的希望所集中，卻還在那個木廠。現在的餓狼陀譬如一棵巨大的植物已經砍倒了平地，而正在重新長出更粗的枝幹和更密的葉子來。它對於建築材料的要求，與當時所能供給的數量相差甚遠。木料、磚頭、石塊的價格都在飛漲，所以思嘉那個木廠裏的工作，是從黎明直到上燈，一刻兒都不停的。

　　每天她用一部分的時間在廠裏，什麼事都要自己去照管，又怕不免要有偷竊的情事，一逕竭力防備著。但是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城裏坐著車到處奔跑，去找那些建築家，大包頭，和木匠們，甚至連全不相識的人，一經聽見他有造屋的意思，也便跑去找他，大放其甘言蜜語，一定要他答應向她獨家買木料為止。

　　不久之後，她在餓狼陀街上就已成了一個人人慣見的人物了。她總坐著一部篷子車，將一條車毯一直蓋到肚皮上，一雙套著手套的小手交叉著放在膝頭，旁邊坐著替她趕車的就是那個面孔扳著，心裏大不以為然的彼得伯伯。近來白蝶姑媽給她做了一件綠色的小大衣，樣子很好看，而且使她穿起來可以看不出那個肚皮，又給她做了一頂綠色的扁平帽子，和她眼睛的顏色恰好相配的。從此她每次出去兜攬生意的時候，總穿著這套行頭。同時她總在兩頰之上輕輕拍上點胭脂，頭髮裏邊輕輕撒上點香水，就會顯得十分的嫵媚，只要她一逕坐在車上不下來，人家是絕不會看出她的醜態來的。而且她也難得會有下車來和人說話的必要。因為她只消對人微微笑了笑，略招一招手，人家就會趕快跑到她馬車旁邊來跟她講生意了。往往碰到天下雨，那些人也會光著頭站在那裏讓雨去濯的。

　　餓狼陀地方想靠木料生意發財的人當然不止她一個，但是她並不怕別人的競爭。她知道自己手段很靈敏，誰都可以敵得一下的。她是郝嘉樂親生的女兒，他那點狡猾的生意本能已經傳給她了，再經過她自己的困苦境遇的磨鍊，這點本能就尤其鋒利起來。

　　起先，她的同行中都要笑她，有些兒瞧她不起，以為一個女流那裏會做生意。可是現在他們不笑了。他們每次看見她趕著馬車過去，都要在心裏暗暗的詛咒。正惟她是一個女流的緣故，她常常可以佔到便宜，因為她有時可以故意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人家看見了心就軟下去了。她可以不聲不響的自然給人家一種印象，使得人家知道她是一個勇敢卻是怕羞的上等女人，只因境遇所逼迫，不得不做這種沒趣的生意，若是人家不買她的貨，她是說不定要餓死的。但是碰到這種上等女人的風度不足以收效果的時候，她就又馬上會用出一副冷酷的生意手段來，情願自己折了本去打倒她的同行，只要她能攬到一個新主顧的話。有時她見到顧客老實，不知好歹，便會不恤用欺騙的手段，拿劣貨去充好貨，而反向人宣傳其他的廠家做生意如何不規矩。

　　得揆忒街上有一個開木廠的窮白人，曾經嘗試用思嘉自己常用的那套武器去打倒她，公然向人宣傳她是專說大話欺騙顧客的。誰知他反而弄巧成拙，因為人家聽到他那番宣傳，都只怪他一個堂堂男子漢，就不該這樣欺侮女人，何況他的動機也不過是同行嫉妒呢。思嘉自己聽到他這種宣傳，先只默默忍受著，後來就專心一意的去對付他了。她一逕打聽著那人所定的價錢，以及他所有的顧客，自己咬著牙齒跌了價和他競爭，並且特別挑選好貨色去供給那人的顧客，不久之後，那人的木廠就門可羅雀，而不得不宣告破產了。於是思嘉出了極小的價格，將他那木廠買了過來，又使得扶瀾不勝駭異。

　　那個木廠一經到了她的手，當即發生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就是，那裏去找一個可信任的人來負責呢？像張先生那樣的人，她是不願再要的。因為她知道自己雖然防得嚴，他卻仍在她背後偷賣木料。但是她以為要找一個適當的人來負責，到底也不會十分難的。現在不是人人都已窮得精光嗎？不是從前的那些富戶現在大半流浪在街頭而找不到工作嗎？扶瀾是沒有一天不拿幾個錢出去給那些饑餓的退伍兵的，白蝶姑媽和阿媽是沒有一天不包起一些食物去給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

　　但是思嘉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理由，總覺得這樣的人一個都要不得。「如果停戰了一年之後還找不到事情做，這樣的人我就不能要他了，」她心裏想道。「如果他們直到現在還不能使他們自己去適應和平，他們也就絕不能適應我。而且他們的樣子是多麼的鄙賤，多麼的狼狽啊。我就不要這種狼狽的人。我要的是那種靈活能幹的人物，就像皮瑞納，或是韋唐，或是惠克兒，或是西門家那些孩子那樣的。因為他們都沒有染上南方剛剛投降以後那些兵士那麼的『我什麼都不去管它』的神氣。他們似乎有許多事情要管，而且還要認認真真去管的。」

　　現在西門家的幾個兄弟正在開辦一個磚窰，惠家的克兒正在他母親廚房裏配製一種專治黑人鬈髮的藥料，說是無論鬈得怎樣厲害的頭髮，將他那種藥擦了六次就包會直的。思嘉見他們都不十分得意，便去請他們來幫她這新木廠的忙，誰知他們很客氣的對她笑了笑，謝謝她，拒絕了。這就使思嘉不勝其驚異。她又去嘗試了其他一打的人，也同樣的遭到拒絕。於是她發急了，只得把工資提高，但是仍舊無結果。梅太太有一個姪兒。是趕載貨馬車的，思嘉也曾去跟他商量，誰知他竟老實不客氣的對她說，他這趕馬車的生涯雖則沒有特別的情趣，到底趕的是他自己的馬車，將來不管他這生意做得怎麼樣，總比替別人做牛馬強些。

　　有一天下午，思嘉的馬車追上了皮瑞納的餃子車，看見韋唐也在他車上，原來他是搭著瑞納的車子回去的，她便向他們招呼了一聲。

　　「喂，瑞納。你聽我說，你為什麼不到我那裏去工作呢？去做一個木廠的經理，總比趕餃子車體面得多的。我想你自己也該覺得難以為情罷。」

　　「我嗎，我是不會覺得難為情的了，」瑞納咧著嘴說。「你想這種年頭兒，誰還顧得了什麼體面不體面呢？我本來一向愛體面的，直到戰爭將我像解放黑奴似的解放了為止。從今以後，我是再也搭不起架子來了，我覺得厭倦極了，我只歡喜我的餃子車。我也歡喜我的騾子，我又歡喜那些好心買我餃子的北佬。我現在是餃子大王了，這就是我的命運！我跟拿破崙一樣，向來是相信命運的。」說著。他把手裏的鞭子像演戲似的揮舞起來。

　　「可是你的父母不是把你養大來趕餃子車的，猶之韋唐的父母不是把他養大來傲泥水工頭一樣。至於我那裏的工作，那就比較的──」

　　「那麼你的父母是養起你來開鋸木廠的了，」韋唐說，說時兩隻嘴角扭了扭，「是的，我彷彿看見那個小小的思嘉坐在她母親的膝頭上背誦功課，背的是，『你如果能把壞的木料賣到更好的價錢，你就千萬不要賣出好木料。』」

　　瑞納聽到了這幾句挖苦，不由得轟然大笑起來，一面欣然跳舞著他那一雙猴子眼。在韋唐的駝背上面狠狠的搥了一下。

　　「你們不要無禮罷，」思嘉冷然的說，因為她並不覺得韋唐那句話裏的幽默。「當然，我也並不是生來就該開木廠的。」

　　「我們一點兒沒有無禮的意思，可是你現在在這裏開木廠是實，不管你是生來該開不該開。而且你還開得很好呢。總之，照我看起來，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都不是我們自己願意做的，但是我想只要餬得了口，也就沒有什麼兩樣了。若是為了生活不能恰如自己的期望，便要坐下來痛哭流涕，那才真是一條可憐蟲，也就成了一個可憐的民族。不過，思嘉，你為什麼不去找一個富有冒險性的提包黨人來替你工作呢？現在樹林裏有的是這種人，天曉得。」

　　「我不要提包黨人。提包黨人什麼都倫，除非那東西是紅熱的，或是牢牢釘著的。只要他們稍稍有一點好處，他們就可以好好的登在自己家裏，不至於跑到這裏來撿我們的骨頭了。我要的是一個好人，好人家出身的人，又要靈活，又要誠實，又要能幹，又要──」

　　「好罷，你所要的倒也並不多，不過像你所出的這點工資，你是找不到這樣一個人的。所有你說的那種男人，除非他已殘廢到無事可做，總都早已有了事情了。也許他們是在那裏大才小用，總之事情是有了。而且他們做的是自己的事，總比替一個女人做事要強些。」

　　「倘使你們情願去幹那種最最下層的工作，不是見得你們男人沒有多大意識嗎？」

　　「也許是的，不過他們總要維持他們的自尊心，」韋唐很明白的說。

　　「自尊心，好罷，自尊心的味道好著呢，特別當它的外皮已經破裂而你給它塗上一層糖漿的時候！」思嘉很尖刻的說。

　　瑞納和韋唐都不由得哄然大笑起來，思嘉便覺得他們兩個男性是結成了聯合戰線來反對她了。不過她想韋唐說的話實在句句都對的，因為她已經去找過好幾個男人，都碰了釘子回來了。那些男人確實都有一樁事情在那裏忙著，而且確實都比戰前辛苦得多。這些事情也許是他們不願意做的，或是並不容易做的，或是他們的身分不配做的，但都有事情在那裏做了。現在的日子艱難，他們要做什麼事，是由不得他們自己選擇的。如果他們也在悲痛失去的希望，也在渴望從前的生活，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別人是看不出來的。他們現在是在參加一種新的戰爭，一種比以前更加艱苦的戰爭，他們對於生活也重新認真起來了，重新覺得迫切了。

　　「思嘉，」韋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你剛才說我無禮，我是本來不敢向你請求的，不過我仍舊忍不住要向你開口。也許這事對於你也不是沒有好處。你知道我那舅子艾恕，現在是靠販賣劈柴過活的。但是他這生意難做得很：因為現在除了北佬之外，誰都自己撿劈柴用的。我知道他們艾家的日子非常艱難。我呢，我總算是盡了我能力幹的了，可是你知道的，我有芬妮要維持，又有一個母親，兩個寡姊，現在斯巴達，都得我照管。你剛才說要一個好人，艾恕這人就很好，而且你知道他是好人家出身的，人又極誠實。」

　　「可是──嗯，艾恕這人做事沒膽量，要不然的話，他這劈柴生意也會成功的。」

　　韋唐聳了聳肩膀。

　　「你這人看事情厲害著呢，思嘉，」他說。「可是你把艾恕看錯了。我想他雖然缺少點膽量，可是有了誠實和忠心兩種好處，也就可以彌補這個缺點而有餘了。」

　　思嘉不回答，因為她覺得不好意思過於得罪人。不過照她想起來，她總覺得缺乏膽量這件事，是沒有其他的品性可以彌補的。

　　但是後來她找遍了全城，也找不到那樣一個適當的人物，而提包黨人她又堅決不肯用，於是她終於接受韋唐的提議，要去找艾恕來了。她想當初戰爭的期間，艾恕本也是個有勇有謀的人物，但是他因受了兩次嚴重的創傷，經過四年長期的戰鬥，好像一身的智勇都被掘取盡淨了，現在已變成一個小孩子一般，直視著這種嚴酷的現實而覺得惶惑不解了。近來他在街上賣劈柴，神氣之間很像一頭喪家犬，她便覺得他無論如何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種人材。

　　「他簡直是蠢的呢，」她心裏想。「他對於生意經是一點兒都不懂的，而且我可包他連二加二也算不清楚。我又疑心他將來也未必學得起來。不過，至少他是誠實的，他總不會欺騙我。」

　　講到誠實這東西，近來思嘉自己是不大用著它的，但是一面覺得自己身上的誠實不足貴，一面愈覺別人身上的誠實可貴了。

　　「可惜高沾泥已給韋唐拉去幹那建築工程了，」她想。「他正是我所要的那種人。他硬得跟蝸牛一般，卻又滑得跟一條蛇似的，若是給他相當的報酬，他也可以很誠實。我能夠了解他，他也能夠了解我，我們兩個是很可以合得攏來幹事的。等那旅館的工程完畢之後，我也許可以把他拉過來。不過目前，我只能叫艾恕和張先生將就將就。若是我把艾恕放到新廠裏，仍舊讓張先生管老廠，我就可以一逕登在城裏管兜銷的事，鋸木運輸等等都可以交給他們去了。在沾泥沒有來之先，張先生若是要偷我的，我也是沒有辦法。若是他不肯做賊，那是多麼好呢！我想察理留給我的那一塊地面，一定可以分出一半來造個木料場。還有那一半，我打算用來造酒館。若是扶瀾不那麼拼命反對就好了！好罷，我也不去管他反對不反對，等我的錢弄夠了，我就要造了。若是扶瀾的面皮不是那麼薄──哦，天，若不是我這孩子偏偏檢這時候要出來──再過了幾天，我的肚子就要大得不能夠出門了。哦，天，若是我沒有這個孩子──哦，天，若是那些天殺的北佬不來跟我找麻煩──若是──」

　　若是！若是！若是！這個人生竟會有這麼許多若是，竟會永遠沒有穩定的事情，永遠沒有安寧的心境，而不得不一逕擔心著前功盡棄，重新要回復到饑寒交迫的日子去呢！當然，現在扶瀾的錢是稍稍多了幾個了，但是扶瀾一逕害著傷風症，往往要一連幾天不能夠起床。假如他竟成了一個廢人呢！不。她是不能專去依靠扶瀾的。她除了依靠自己之外，決然不能依靠任何東西：也不能依靠任何人。然而她現在所能掙的錢似乎是少得可憐！哦，若是北佬竟來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拿走，那叫她怎麼辨呢？若是！若是！若是！

　　現在她每月所得的盈餘，一半寄到陶樂去交給慧兒，一部分拿去還瑞德的債，其餘的她積蓄起來，沒有一個守財奴數錢數得像她那麼的勤密，也沒有一個守財奴怕錢要失去像她那麼怕得厲害。她不肯把錢放到銀行裏，為的是怕銀行要倒閉，或是怕北佬要來沒收。因而她把幾個錢緊緊塞在肚兜裏，一逕都帶在身邊，或是把一小疊一小疊的鈔票分散著藏在壁縫裏，埋在垃圾袋裏，夾在聖經書裏。近來她的脾氣愈來愈暴躁了，因為她多儲起一塊錢來，就多加一塊錢失去的危險，而不得不加重一層心事。

　　她每次發脾氣的時候，扶瀾、白蝶，和全家的用人都默默的容忍著，卻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在那裏，總都以為她的產期將近了，所以脾氣變壞了。扶瀾知道一個懷孕的婦人是凡事都得遷就她的，所以他把他的「乾綱」完全收起來，對於她到外邊去拋頭露面的事絕口不提他。他也覺得思嘉這種行為實在是叫他丟臉的，但是他以為思嘉養出了孩子之後，脾氣一定會變的，因而他就捏著鼻子暫時容忍了。誰知他越是敷衍她，她的脾氣越是躁。於是他不得不疑心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在那裏作祟。

　　但是究竟什麼東西在她身上作祟呢？究竟什麼東西使她變成一個瘋婆子一般的呢？那是誰都不知道。事實上，這是因她急乎要在做產之前把一切事情弄上軌道而起的，因她急乎要築起一個堅實的金錢保壘來防備萬一不測而起的。總之一句話，近來她的心境完全是被金錢佔據了。若是她也有時想起那個快要出來的孩子的話，那是除了忿恨它不該趁這忙頭闖來而外，再沒有別的觀念的。

　　原來死和納稅和養孩子這三件事情，是永遠沒有一個方便的時間可以容它發生的呢！

　　當思嘉開始經營那個木廠的時候，餓狼陀人就已大不以為然，後來看看她的行為越來越不像話，才曉得她的放蕩是不會有限制的。做生意做得像她那樣精刮，已經是駭人聽聞，何況她的母親本是羅家的小姐，至於她已經懷了身孕，還仍舊那麼日夜的招搖過市，那就簡直無恥之尤了。凡是做女人的一經被人猜到了懷孕之後，那就無論白人黑人都難得跑到家門以外去的。所以梅太太曾經對人憤慨地宣說，像思嘉那樣的行為，大約是預備把孩子養在大街上的了。

　　但是這種公然的批評還算不得可怕，可怕的是全城的人還有一種私下對她的議論。大家都說思嘉不但跟北佬做著買賣，並且還混得十分親密了！

　　現在跟北佬做買賣的原不止是思嘉一個人，就是梅太太以及其他許多南方人也都在做，但是其中有一個區別。別人雖跟北佬做買賣，卻並不喜歡北佬，並且分明現出不喜歡他們的樣子來。思嘉卻是喜歡北佬的，或至少是好像喜歡他們的樣子。那也就已夠糟了。她確實曾經跑到北佬家裏去，跟北佬軍官的妻子坐在一起吃過茶。事實上，她跟北佬已經親密到無事不為了，就只沒有請他們到她家裏去過，而其所以還沒有傲到這一步，照大家猜起來，也不過是礙於白蝶姑媽和扶瀾的緣故。

　　思嘉自己也知道全城的人都在談論她，但是她不管，因為她現在的境遇還不容她管。現在她對於北佬，是跟他們要想燒掉陶樂那一天恨得同樣厲害的，但是她能夠把這種憎恨掩飾起來。她知道她如果要想賺錢，就只有到北佬頭上去賺，她又知道那些北佬不難對付，只消她對他們笑一笑，說幾句好話，就一定可以把他們的生意拉到自己廠裏來。

　　等到將來有一天，她已弄得很富了。她的錢都已藏在穩妥的地方，北佬再也尋它不著了，那麼，她就要對北佬說老實話了，說她實在是非常憎恨，非常厭惡，非常輕視他們的了。哦，那是多麼大的一種快樂呢？但是現在還沒有到時候，所以她只得跟他們敷衍，這也不過是常識罷了。若說這就是偽善，那麼就讓餓狼陀人大家都去利用偽善罷。

　　她又發現了要跟北佬做朋友，那是跟射地上的雀兒一般容易的。他們都在一個敵意的地面做著寂寞的流亡者，而且其中有許多人渴望著要找上等女性的侶伴，因為在這城市裏，凡是規矩人家的女人，個個都對他們側目而視，都是恨不得能向他們吐唾沫的。只有妓女和黑種女人，才會對他們好聲好氣的說話。至於思嘉，雖則行為不免受人議論，卻分明是個上等的女人，而且是大人家的上等好人，所以她若肯給他們媽然的一笑，或用她那綠色的眼睛拋給他們一點和樂的眼光，他們就都立刻覺得渾身酥軟了。

　　往往當思嘉坐在車裏跟他們談話的時候，表面上雖然使那兩個酒靨兒玩著魔術，暗地裏卻對他們懷著非常厲害的厭惡，甚至要對他們的面詛咒起來的，但是她總能把這衝動竭力壓下去，因而覺得那些北佬也可由她隨意的玩弄，跟南方的男子並無不同，只不過對於北佬的玩弄，實在是一件嚴肅而可痛心的事兒，並不能當做一種消遣看的。現在她所演的一角，便是一個在難中的南方優雅美人。她一經裝上了那種莊嚴端重的神氣，便可以把她所要玩弄的男人拒之於相當距離之外，但是那樣的莊嚴端重之中，仍舊包含著一種溫雅，所以那班北佬軍官一經想起了這位甘太太，心裏總覺有點熱烘烘。這一點熱烘烘是頗有利於思嘉的，而思嘉也存心要利用它。

　　有許多駐屯的軍官，因不曉得自己在這餓狼陀地方究竟還要耽多久，都把他們的家小接來了。但因所有旅館和公寓都已經擠滿了人，他們不得不臨時造些小房子來住，而這些房子所需的木料，自然要向這位和氣的甘太太來買了，因為甘太太平日對待他們，比全城人誰都好些。同時那些提包黨人和小畜生們裏面，有一旦暴富起來而蓋造住宅、店舖和旅館之類的，也都願意到甘太太這裏來買木料，不願意向別人廠裏去買，因為那些開木廠的人，大都是在聯盟裏當過兵的，所以對他們只是表面上假裝客氣，實在比罵他們還要難堪的。

　　就像這樣，她那木廠的生意就一天天的興隆起來，連扶瀾那爿小店也帶好了，因為她相貌又好，又能裝得可憐的樣子，所以那些北佬都樂意照顧她的生意。思嘉看見這情形，便也放心了許多，自覺不但目前可以源源吸收北佬的金錢，就是日後也可得到北佬朋友的保護。

　　但是不久之後，就發現了那些北佬的家眷卻是不容易對付的。原來她跟那些北佬的女人發生了接觸，並不是出於她的本意的。倘使她能夠避免她們，她是很樂意避免的，但是她不能，因為那些北佬的家眷非要會會她不可。那些北佬女人初到南方來，對於南方和南方的女人懷有深刻的好奇心，而思嘉最先供給她們一個滿足的機會。至於餓狼陀的其他女人，卻跟她們不會發生任何的關係，甚至在禮拜堂裏碰見她們，也不肯對她們點頭的，所以當思嘉為了生意的事情到她們家裏去的時候，她們就都認為求之不得的絕好機會了。往往，思嘉將她的馬車停在一個北佬住宅的門前，跟他家的男人講著生意，那個男人的妻子就要跑出來加入談話，或是堅執留她進去喝杯茶。思嘉碰到這樣的事，雖然心裏覺得老大不願意，卻是難得會拒絕她們的，因為她也要趁這機會拉攏拉攏那些女人，希望她們到扶瀾店裏來照顧生意。不過有時候，那些女人要問許多難以回答的問題，或是裝出一種屈尊俯就的神氣，那就使思嘉覺得非常難堪了。

　　那些北佬女人從前聽說南方地主家家都養著兇猛的獵犬，以備追逐逃走的黑奴之用，便都信以為真，常要向思嘉問起獵犬的樣子。思嘉回答她們，說她生平只見過一頭獵犬，而且是非常小巧溫和的，並沒有她們說的那麼龐大兇猛。她們聽了這話，總當是思嘉騙她們，怎樣也不肯相信。她們又問到那種給農奴臉上燙字的烙鐵，以及那種虐打農奴用的九個齒兒的鐵蒺藜，其實南方地主並沒有這些東西，都不過是北方人的宣傳資料罷了。而使思嘉特別覺得難堪的，就是關於南方地主娶黑奴為妾的問題。她聽見她們問到這樣的事，便覺得那些北佬太太的教養實在不甚高明的。又因北方軍隊佔領餓狼陀之後，思嘉看見黑白雜種的孩子愈來愈多，所以她愈加覺得這種問題之可恨。

　　像這種愚蠢猥褻的問題，若使別的女人聽見了，一定要氣得轉不過氣來，但是思嘉卻自己控制得住。而其所以能控制，則因她所感到的鄙夷心理實在多於忿怒。她想她們畢竟是北佬，北佬本是幹不出好事來的。因此，北佬給與她的國家和她的人民的種種侮辱。乃至北佬所顯示的種種邪惡，對她始終不能發生怎樣深刻的印象，只能使她暗地懷著一種鄙夷不屑的態度罷了，但是後來她偶然遭遇到一件小事，便使她覺得怒不可遏，並且明白看出南北之間實在劃著一道極闊的鴻溝，永遠無法可以填補的。

　　原來有一天下午，她同彼得伯伯趕著馬車回家，路上經過一所北佬的房子，裏面同住著三家人家，曾經買過她廠裏的木料的。當她馬車經過那裏的時候，適巧那三家的女人都站在門口，看見了她，對她招招手，叫她停住。她將馬車停住了，那三個女人就跑到車旁來，跟她打招呼。她一聽見她們那種北方的口腔，就覺得非常討厭，心想北佬的其他一切事情都還可原恕，就只他們那種口腔是萬萬難以原恕的。

　　「我正要找你這樣一個人呢，甘太太，」一個從緬因來的長瘦女人說。「我要向你打聽一件關於這個黑暗城市的消息。」

　　思嘉聽見她把餓狼陀叫做一個黑暗城市，覺得是莫大的侮辱，但是她用著一種鄙夷不屑的態度將這侮辱一口嚥下肚子去，而勉強裝出一副笑容。

　　「你要問我什麼事？」

　　「我家裏僱的奶媽剛剛回到北方去了。她說她在這些黑鬼當中是一天也耽不下去的。現在我的幾個孩子鬧得我要命！我想去另找一個奶媽來，卻不知到那裏去找。你告訴我怎麼找法罷。」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呀，」思嘉說著就笑了起來。「你如果能找到一個剛剛從鄉下來的黑女人，還沒有給自由人局教壞的，那你一定會覺得十分滿意。你就只消站在自己門口，見有黑女人經過就叫住問問她，那我可以包你──」

　　那三個女人不等她說完，便氣得大聲極喊起來。

　　「你當是我會把我的孩子交託給一個黑鬼去嗎？」那個緬因女人嚷道。「我要一個好好兒的愛爾蘭女孩子呢。」

　　「我恐怕你在餓狼陀是找不到一個愛爾蘭女用人的，」思嘉冷然的答道。「拿我個人說，我就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白種的用人。即使有，我們家裏也不見得會用的，而且，」她不由得放進一點諷刺的語氣，「我老實告訴你，那些黑人並不會吃人，倒是十分可靠的。」

　　「哦，天，這怎麼行！我們家裏是決然容不了黑人的。這是什麼話呀！」

　　「我連看見黑人那副樣子還覺害怕呢，怎麼好讓他們去碰我的小孩子！」

　　思嘉聽見她們這些話，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嬤嬤來，想起嬤嬤那雙樹樁一般的手，曾經服侍過母親，服侍過她自己，服侍過衛德。這些北佬那裏會曉得那些黑手的可貴，那裏會曉得那些黑手多麼的可親，多麼能撫慰！想到這裏，她就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

　　「這倒真是奇怪了，黑人是你們主張解放的，你們對於黑人卻是這樣的看法！」

　　「啊呀我的天！我並沒有主張解放黑人呀！」那個緬因女人大笑起來道。「我是上個月才到南方來的，未到南方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黑人，而且巴不得從今以後再也不見到。老實對你說罷，我一見到了黑人，馬上渾身都要長起雞皮疙瘩來的。你想我怎麼能夠信任他們呢？」

　　思嘉早已覺得旁邊坐著的彼得伯伯呼吸很急促，又已瞥見他筆挺的坐在那裏，一雙眼睛牢牢盯在前面那匹馬的一雙耳朵上。後來那個緬因女人突然的大笑起來，指著彼得叫她的兩個同伴看，因使思嘉更加注意彼得的表情。

　　「你們瞧那個老黑鬼罷，他像一隻蛤蟆似的蹲在那裏呢，」那個緬因女人閣閣閣的笑著說。「我猜這是你們家裏的一件老寶貝罷？你們南邊人是不懂得怎樣待遇黑人的。你們把他們寵容壞了。」

　　思嘉看見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額上的皺紋鍛得更深，但是一雙眼睛仍舊直楞楞的看住前面，他這一輩子也沒有聽見別人叫過他「黑鬼！」至於所謂「難信任，」所謂「老寶貝兒，」也決然不能在他身上用的，因為他在他們韓家的柱石，已經有了多年了！

　　思嘉覺得彼得的黑色面頰彷彿在那裏發抖，於是她不由得感到一陣劇烈的忿怒。起初她聽見那幾個女人在那裏恥笑南方的軍隊，譭謗戴維斯總統，並且誣害南方人虐殺黑奴，她都還能夠平心靜氣的忍耐著。即使她自做的德操和名譽受到了侮辱，只要是對於她有利益的，她也都能夠忍受，但是現在她聽見了人家對於這個忠實老黑奴加以這般愚蠢的詬辱，那就像一點火星落進了火藥，使她轟然一下爆發起來了。她把眼睛對著彼得腰帶上掛的一枝騎馬手槍注視了好一會兒，覺得手上癢癢的要去將它拔出，她深深相信這班傲慢愚矇作威作福的征服者實在是該殺的。但是她只緊緊的咬著牙關，直往下顎上的肌肉根根暴出，一面在心裏提醒自己，現在還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將來有一天，她要把自己心裏所要說的話去明白告訴北佬。天曉得，將來總有這麼一天的！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彼得伯伯是我們自己家裏人，」她說，說時聲音有些兒發抖。然後急忙接著道：「再見，咱們走罷，彼得。」

　　彼得突然將那馬抽了一鞭，嚇得那馬向前一蹦蹦出幾丈路。在這當兒，思嘉聽見那個緬因女人用著一種詫異的語氣在那裏說：「是她自己家裏人？不見得說是她的親屬罷？他是黑得緊的呢。」

　　這些天殺的傢伙！他們是應該不容許留在這地面的。將來我若是能夠弄起很多的錢來，我一定要對他們的面吐唾沫。我一定要──

　　她將彼得瞥了一眼，看見一顆眼淚正從他的鼻子上滾下來。她立刻感到了一陣悲痛，彷彿看見北佬，像一個殘暴的人虐害一個小孩子一般，那些女人傷了彼得的心了。她們那裏曉得這個彼得曾經跟從韓上校去參加墨西哥戰爭，他的主人是抱在他懷裏死的，又曾養大媚蘭和察理，又曾服侍白蝶一直到現在，又曾護送她到馬崗去逃難，又曾安然把她送回這裏來。而那些女人還說黑人難以信任呢！

　　「彼得，」她一面抓住那骨瘦如柴的臂膀，一面顫抖著聲音說。「你怎麼哭啦，你好意思嗎？你去管它做什麼呢？她們不過是幾個天殺的北佬罷了。」

　　「她們當著俺的面說這種話，好像俺是一頭騾子，什麼都不懂的，好像俺是一個非洲人，不懂他們的話的。」彼得一邊說，一邊大嗤其鼻。「她們叫俺黑鬼，俺是一輩子也沒有人叫過黑鬼的！又說俺是老寶貝兒，又說黑鬼是不能信任的！俺不能信任嗎？怎麼，當初咱們上校爺臨死的時候，他對俺說，『彼得！你好好照看俺那幾個孩子罷，好好照看白蝶小姐罷，』他說的，『因為她是什麼都不懂的。』俺就把她照看得好好兒，照看了好多年了。」

　　「可不是嗎，除了天上的天使，誰也不能像你這麼忠心的，」思嘉安慰他說。「我們要是沒有你簡直活不成的呢。」

　　「謝謝您說得好，姑娘。可是這種事情只有俺知道，只有您知道，她們北佬是不會知道的，也不要知道的。不過她們怎麼會跟您認識的呢，思嘉姑娘？她們是不懂得咱們南邊人的。」

　　思嘉不開口，因為她當初受了那一肚子的閒氣。對那幾個女人的面並不曾發洩，現在仍舊在肚子裏燃燒著。於是她和彼得悶聲不響的趕車回家。彼得已經不再嗤鼻了，只是他的下唇開始漸漸地挺出，甚至挺得嚇殺人的長。現在他那第一陣感到的傷心已經減退，而忿怒逐漸提高了。

　　思嘉心裏想：那些北佬是多麼該遭天殺的怪人啊！好像那些女人看見彼得的皮膚黑，就以為他是沒有耳朵，沒有感情，不會像她們自己一樣覺得傷心的了。他們北佬並不懂得這些黑人應該好好的對付，跟對付小孩子一般，一逕要加以指導，讚美、疼愛和懲戒的。他們是根本不懂得黑人，也不懂得黑人跟他們的舊主人之間的關係。然而他們卻因要解放黑人而不恤引起一場戰爭。現在他們把黑人解放了，卻又不願和黑人發生任何關係了，只除利用他們來給南方人造成恐怖。他們自己不歡喜黑人，不信任黑人，不了解黑人，卻是一逕在大聲疾呼的宣傳，說南方人對黑人不善應付。

　　竟說黑人不能信任呢？思嘉自己對於黑人的信任，是比對於大多數白人的信任都深得多的，至少比對於任何北佬總要信任些的，因為黑人身上具有忠心，耐勞、篤愛等等好品性，不是任何的煎熬所能破壞，也不是金錢所能購買的。她因而想到現在留在陶樂的那幾個，當北佬打到那裏的時候。他們本來都可以逃走，或是跟了軍隊去過遊蕩生活的。但是他們不走。她想到了蝶姐，當初是怎樣陪她在田裏做苦工的，又想到了阿寶，是怎樣冒著自己的性命去到鄰家偷雞來給大家吃的，又想到了嬤嬤，是怎樣跟她到餓狼陀來以防她做錯事的。她又想到自己鄰舍的那些僕人，也都始終忠心耿耿的廝守著他們的主人，當主人在前線的時候，他們保護著他們的女主人，護送女主人逃開戰爭的恐怖，受傷的他們看護，死了的他們掩埋，生離死別的他們給以安慰，他們替主人工作，代主人求討，為了供給主人桌上的食物而不恤出於偷竊。一直到現在，雖經那個自由人局施以百般的誘惑，他們仍舊捨不得拋開主人，反而比從前工作得更加勞苦。這一切，都是他們北佬所不曾了解的，也將永遠不會了解的。

　　「可是他們解放你們呢，」她大聲的說。

　　「那裏的話，姑娘！他們並不曾解放咱們。俺也用不著這班下流坯子來解放，」彼得怒氣沖沖的說。「俺仍然是白蝶小姐的人，將來俺死啦，她也要把俺葬在韓家墳地上的。──俺那小姐要是知道您讓那些天殺的北佬女人來欺侮俺，她一準要氣得害病的呢。」

　　「我並沒有讓她們欺侮你呀！」思嘉大吃其驚的嚷道。

　　「怎麼沒有呢？」彼得說著，下唇皮伸得更長了。「您要明白，咱們跟那些北佬本來一點兒沒有來往。您要不去跟她們七搭八搭的說話，她們是永遠沒有機會把俺當做騾子當做非洲人看待的，而且她們這麼罵俺的時候，你也沒有幫俺說過一句話呀。」

　　「我是幫你說過話的！」思嘉急忙分辯道，因為她覺得彼得的批評有些難受了。「我不是告訴她們，說你是我們自己家裏人嗎？」

　　「那不能算是幫忙呀，事實本來這樣的，」彼得說：「思嘉姑娘，您跟這一班北佬本來就不該有生意來往的。您看見誰家的奶奶小姐跟他們有來往的嗎？要說咱們白蝶小姐，她對於這些下流坯子，連踩都犯不著踩他們一腳呢。要是她聽見了剛才她們說俺的那番醜話，她一定要大不高興的。」

　　思嘉聽到彼得的這番批評，覺得非常難受，比扶瀾和白蝶平時責怪她的什麼話都要難受得多，因而她心裏十分懊惱，恨不得一把抓住這個老黑奴，直搖得他兩爿牙床骨格格相打為止。原來彼得說的句句都是真話，但是她極不願意聽見這樣的話從自己家裏的一個黑奴嘴裏說出來。因為照他們南方人一般的意見，要是一個人的行為連自己家裏的奴僕都要不以為然起來，那就是莫大的恥辱了。

　　「嚇，叫俺老寶貝兒呢！」彼得大嚷著說。「俺想白蝶小姐聽到這種話，她就不讓俺替您趕車了。那是一定的，姑娘！」

　　「白蝶姑媽會叫你照常替我趕的，」她嚴厲地說，「那末我們以後再不要提這樁事了。」

　　「俺想俺的脊背兒要出毛病了，」彼得陰鬱地說。「這一會兒疼得很呢，連豎也豎不直了。要是咱們小姐知道俺脊背兒有毛病，她一定不讓俺替您趕車的。……照俺看起來，思嘉姑娘，要是咱們自己人不贊成您所做的事兒，那麼那怕那些北佬怎樣瞧得起您，那些下流的白人怎樣瞧得起您，於您也是沒有好處的。」

　　這一句話已把思嘉目前的處境一語道破了，於是思嘉落入一種非常可怕的沉默。是的，那些征服者們確實都贊成她的，但是她的家庭和她的鄰人都不贊成她。就是全城人議論她的那些話，她自己也都知道。現在卻連彼得也不贊成她了，甚至於不肯跟她一起在大庭廣眾之中露面了。這不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嗎？

　　這時以前，她是向來不管人家的輿論的，不但不管，並且看得它一錢不值。現在她聽見了彼得一番話，卻把她惱得心裏同火燒一般，不得不採取一種防衛的態度，並且突然覺得那些鄰人之可恨，竟同北佬一般無二了。

　　「我做的事情要他們管什麼呢？」她想，「他們一定當我是喜歡跟北佬結交，並且當我跟田裏的作手一般去做苦工的。他們這麼一來，使我本來覺得棘手的工作愈加棘手了。但是我不去管他們的意見。我不容我自己去管它。我現在還管不起這些個。但是有一天──有一天──」

　　哦，總有一天的！到了這一天，她的世界重新穩定了，她就要在家裏安安穩穩的坐著，叉著手兒不做事，跟母親從前一樣，做起一個大模大樣的大奶奶來了。到了這一天，她就要裝得非常之嬌嫩，一步也不出閨門，於是人人又都會贊成她了。哦，到了她重新有錢起來的時候，她會變得多麼偉大啊！到了那時候，她就可以容她自己跟母親從前一樣，待人也和氣了，也溫和了，也會謹守禮節了。到了那時候，她就不至日夜都被恐懼所侵擾，生活又會和平而且舒暢了。她將會有餘閒的時間跟她孩子玩耍，聽她孩子的功課了。碰到了那種長長的溫暖的下午，她將有一批批的上等女人來拜訪，而在那衣裳粹繚棕扇搖曳的聲中，她將拿出精緻名貴的茶點來饗客，跟客人悠閒地談著閒天，舒適地消磨時刻。至於那種吃苦受難的人們，她一定會對他們非常和好，一定會拿一籃籃的食物去救濟他們，而當她坐著漂亮馬車出外遊戲的時候，對於那種比較不幸的人們一定要裝得滿面春風，討人歡喜。總之，到了那時候，她就要學她母親從前的樣子，真正做一個南方上等女人了。於是人人就都會喜愛她，跟從前喜愛她母親一樣，並且都會說她非常慷慨，把她叫做「慈悲太太」了。

　　其實呢，她是並沒有真正的存心要救濟別人幫助別人的。但是她把那一個將來想像得這麼津津有味，以致毫不覺得自己並無這種存心了。她之所以要裝得慷慨慈悲的樣子，目的只是為圖一個好名譽。不過這種真慈悲和假慈悲之間的差別甚是細微，不是她那麼粗疎的腦網篩濾得出的，她所期望的不過是要有這麼一天，在她既有充分的金錢，而在人又是個個會贊成她如是而已。

　　哦，總有這麼一天的，可不是現在，現在無論別人怎樣的說她，她都管不了。現在她還沒有餘暇可做一個偉大的女人。

　　然而彼得伯伯的話果然實現了。白蝶姑媽果然氣得害病了，彼得的背脊也果然一下暴痛起來了。從此他就不再替思嘉趕車，而思嘉不得不親自執轡，於是她手掌上又重新長出繭子來了。

　　這樣，春季的幾個月份不覺匆匆地過去，四月的寒雨已經一變而為五月的溫馨了。在這期間，思嘉日夜都忙迫不堪，焦灼萬狀，又因肚子愈來愈膨大，覺得做事一天不便似一天，同時她的老朋友們對她愈來愈冷淡，自己家裏人則愈來愈遷就她，而愈覺得她這忙迫的行為不可思議。在她這種四顧茫茫的境地中，唯有一個人是能了解她的，是她能夠依靠的，這人就是白瑞德。真是說也奇怪，要說白瑞德的性格本是變幻莫測跟水銀一般的，倔強邪僻到跟魔鬼一般的，然而他之對於思嘉卻偏能使她有些兒知己之感。唯有他能給她以同情，這是她在任何人身上從來不曾見過的，也從來不曾期望於瑞德的。

　　近日以來，瑞德常常要離開本城，到新奧爾良去，去的目的從來不肯對思嘉明說，思嘉卻微微起了點嫉妒之意，總以為新奧爾良有什麼女人跟他有關係的。但是自從彼得拒絕替思嘉趕車之後，瑞德就長期登在餓狼陀，難得出門去了。

　　他在餓狼陀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一家名叫時代女兒的酒館樓上賭錢，或是在華貝兒的酒吧間裏跟一班較富有的北佬和提包黨人談論發財的計劃，因而使得全城之人愈加覺得他討厭。現在他不到白蝶家裏來了，大概因為他尊重扶瀾和白蝶的感情之故，因當思嘉懷孕的期間，他們是不願意有男客到家裏來的，但是他差不多每天都要跟她邂逅的相遇。當她趕著馬車從桃樹街及得揆忒街到廠裏去的時候，他十次有九次都要騎著一匹馬追上她去，一等他和她見面之後，他就要勒住馬韁，站在她馬車旁邊跟她談了一回，或是將自己的馬吊在她馬車背後，跳上車去替她兜著圈子趕一回。近日以來，她趕不到一會兒車子就要覺得疲倦，因而當瑞德上去替她接替一程的時候，她常暗暗的感激，他每次都不等趕到城裏，就先離開她走的，但是他們這樣的邂逅相遇，餓狼陀人早已知道了，因而增添了不少談論的資料。

　　她有時也要疑心，以為他和她這樣的相遇，並非全是偶然的。到後來，餓狼陀黑人的強暴事件愈出愈多，他們的這種邂逅也愈來愈密，可是她覺得不懂，現在她這樣膨著肚子，比平時難看得多，為什麼他偏要來找她呢？即使他從前對於她或許曾有什麼打算，現在也絕不會有野心，何況從前他到底有沒有什麼打算，也還是很可疑的。當初她在北佬監牢裏丟醜的那回事，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提起它來嘲笑她了。他又從來沒有提起過希禮，以及她愛希禮的事情，也再不說自己怎樣貪圖她的身體之類的野話了。她覺得睡著的狗不如讓牠睡著好，【註：這是一句諺語，意即無須問的事情不如不問。】所以對於他們屢次會見的事情，也不去向他要求解釋。最後，她才自己給這問題一個斷然的解答，以為瑞德一天除賭錢之外無事可為，又如餓狼陀地方很少他的膩友，所以常來找她的緣故，也不過為要個伴侶罷了。

　　但是無論他理由是什麼她總覺得他來相伴是極受歡迎的。她常對他發牢騷，怎樣的失去願客，怎樣的濫賬難收，張先生怎樣欺騙她，艾恕怎樣不勝任，他總對她悉心靜聽著。講到了那些沾到便宜的得意之筆，平日扶瀾聽到了總不過微笑而已，白蝶聽到了也不很感興趣，瑞德卻會興高采烈地拍掌讚美她，她又知道瑞德一定會常常替她拉主顧，因為他認識的知友裏面，有很多富有的北佬和提包黨人，但是瑞德一逕否認曾給她什麼幫助。她對於瑞德早已知道底細，又始終不肯信任他，但是每次看見他騎著匹大黑馬，從那樹木蓊翳的道路上迤邐而來，她就不由得要勃勃的提起興子，有時他跳上她的車子，從她手裏接過馬韁繩，對她說了幾句頑皮話，她就立刻覺得自己年輕了，高興了，重新又變美貌了，那怕有天大的心事也消散了。她是差不多無論什麼話都可以對他說的，甚至自己做事真正動機，真正意見，都可以對他盡情傾吐的，倒是對自己的丈夫扶瀾還有許多話要避掉不說，就是對於希禮，也不免要有所避忌。總之，她覺得有瑞德這麼一個朋友，實在是很適應的，何況他近來不知為什麼緣故，對她一逕是規規矩矩的了。

　　「瑞德，」有一天離開彼得罷工之後不久，她氣沖沖的問他說，「為什麼城裏的人都要對待我這麼無禮，並且這樣的談論我呢？照他們這麼談論起來，我跟那些提包黨人到底誰壞似誰，也沒個準完了呢！其實我一逕是不管閒事的，而且並沒有做過錯事，而且──」

　　「你若是沒有做過錯事，這是因為你還沒有機會的緣故，這一點是大概他們隱約有點知道的。」

　　「哦，不要說頑話罷！他們弄得我發瘋了呢。我又沒有做什麼，不過是弄一點兒錢罷了，而且──」

　　「你所做的事就是要跟別的女人不同，而且你是做得有點兒成功了的。我以前也曾告訴你，這要跟別的女子不同的一樁事，無論在什麼社會裏都是一種不可容恕的罪惡。你要跟別人不同，你就是天殺的了！思嘉，你要知道，單講你的木廠辦得很成功這一樁事實，便是對於任何一個不得成功的男子的莫大侮辱了。你要記得，一個有好教養的女性的地位是在她的家庭裏，她對於這個忙碌殘酷的世界是應該什麼都不知道的。」

　　「可是我倘使一逕都登在家裏，那我馬上就要無家可歸了。」

　　「那麼你就應該馴服而自豪地讓自己餓死。」

　　「哦，胡說八道！可是你看梅太太，她買餃子賣給北佬兒，不是比開木廠更糟嗎？還有艾太太，給人家縫衣裳，開公寓，芬妮也給人家畫磁器上的花兒，其實是誰都不要的，可是大家為要幫忙她，都替她買了，而且──」

　　「可是你還沒有看出其中的要點呢，我的寶貝兒。她們的事業並不成功，因而不致傷害一般南方男人的體面，他們男人仍舊可以說：『這些可憐的傻娘兒們，她們幹得多苦啊！好罷，就讓她們當是自己有用處罷。』而且，你剛才說的那些太太們，都並不以她們的工作為快樂。她們明明知道這種事情不是女人家應該做的，所以一等有男人可以依靠，她們就要將這重擔交還男人去，這種心理她們是明明白白表現到外面來的，因此，人人都覺得她們可憐，至於你，你是分明喜歡工作的，又分明不願男人來管你的事，因此沒有人能夠可憐你了。為了這個緣故，餓狼陀人就永遠不能饒恕你。因為他們是向來喜歡可憐別人的。」

　　「我願意你不要一逕說頑話。」

　　「你曾聽見過一句東方諺語嗎？那就是『狠狗不叫！叫狗不狠。』你儘管讓他們去叫去罷，思嘉我想你這狠狗是什麼東西都阻止不了你的。」

　　「可是我不過弄一點兒錢，為什麼要他們管呢？」

　　「你是什麼東西都不能有的，思嘉。你現在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照你現在這麼不守女人本分去弄錢，那你就要到處看見人家的冷面孔；還有一條是忍耐你的貧窮，保存你的柔順的女性，那你就有很多很多朋友了。這兩條路由你選擇。」

　　「我不願意貧窮，」她不假思索的說。「我這選擇不是對的嗎？」

　　「如果你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的話。」

　　「是的，我愛錢，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愛些。」

　　「那末你只有選擇這條路了。但是這個選擇是有一種刑罰要跟著後邊來的，正如你所要的多數東西都要受這種刑罰。這刑罰就是寂寞。」

　　這話使她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這話是真確的。她仔細想了一想，覺得自己現在確實有點兒寂寞──因缺乏女性的侶伴而寂寞。當在戰爭期間，她每感到煩悶的時候，還有一個母親可去看看。母親死後，則有一個媚蘭一逕做她的侶伴，雖則她跟媚蘭除了同在陶樂做苦工之外，並沒有其他共同的地方。現在呢，一個也沒有了，因為白蝶姑媽除了她那個小小的說話圈子之外，對於人生是並沒有任何概念的。

　　「我想──我想，」她有些遲疑的說道，「我對於女人一方面是一逕都寂寞的。並不是因為我在餓狼陀做的事情，人家才不喜歡我。她們反正是不歡喜我的。除了我自己的母親，沒有一個女人曾經真正歡喜我。連我自己的幾個妹子也是一樣的，我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雖是在戰前，雖是在我沒有跟察理結婚的時候，那些女人對於我所做的無論什麼事，似乎早已都不贊成的。」

　　「你可忘記了衛太太了，」瑞德說時眼睛惡意地閃爍著。「她是一逕都十全十足地贊成你的。我敢說，她除了你殺人之外，沒有那一樁事情不贊成你的呢。」

　　思嘉惡狠狠的想道：「就連殺人她也是贊成我的。」於是她侮蔑地大笑起來。

　　「哦，媚蘭！」她說，這才又陰鬱地：「如果媚蘭是唯一贊成我的人，在我也決然算不得什麼榮譽，因為她是連一隻珍珠雞的意識也不具備的。倘使她是有一點意識的話──」她好像有點攪不清楚的突然停住了。

　　「倘使她有一點意識的話，她就有一些事情要不贊成了，」他替她足成那句話，「不過，好罷，你當然要比我清楚些的。」

　　「哦，你這天殺的記性，你這下流的腔調！」

　　「我隨便你去罵去，原是我活該你罵的，現在我們言歸正傳罷。我要請你自己下決心。如果你存心要跟人家不同，那你就跟人家絕緣了，不但你自己一輩子的人要跟你絕緣，就是你的上一輩人和下一輩人也都要和你絕緣。他們將永遠不能了解你，並且對你做的任何事情都要覺得驚駭。不過你的祖父母一輩也許要拿你自豪，也許要對人家說：『咱們這個種族居然有了一枝異軍突起了』而你的孫兒女一輩，也將懷著妒意嘆息道：『咱們的祖老太太是多麼潑辣的呢！』於是他們都要嘗試學你的榜樣了。」

　　思嘉樂得哈哈笑起來。

　　「你的話兒有時也會道著真理呢！現在我們家裏就有那位羅氏外祖母。我小時候每逢頑皮起來，嬤嬤就要把她的事情說來給我做榜樣。我那外祖母是跟冰柱子一般冷的，對於自己眼別人的行為向來都非常嚴厲，但是她生平結過三次婚，並且曾使她的情人決鬥過不知多少次，她又搽胭脂，衣裳領口開到嚇殺人的低，而且──嗯──裏邊往往不穿襯衫的。」

　　「那麼你是非常欽佩你外祖母的了，雖則你一向都想學你自己的母親！至於我的祖父，他是做海盜出身的。」

　　「不見得真是海盜罷！大概是走船板的？」【註：To walk the plank，是海盜處置俘虜的方法，他們將俘虜的眼睛蒙起來，叫他們在船板上走，使失足墮海中。此處殆指小海盜。】

　　「我敢說，他是要別人走船板的，只要是有錢可弄的話。無論如何，他是弄起許多錢來留給我父親了，因而我父親也很富有了，可是我們家裏人都很當心把他叫做一個『海船的船長。』後來他在一個酒館裏跟人打架打死了，那時離開我出世還早得很。不用說的，他的一死，使我們全家的人都鬆一口氣，因為我這位祖老太爺一天到晚都浸在酒裏，而當他吃到高興的時候，他就很容易忘記自己是個『退職的船長，』卻要把生平的事蹟津津樂道起來，道得我們這班兒孫頭毛一根根的豎起。不過我是十分欽佩他的，我情願學他的榜樣，不學我父親的榜樣，因為我父親是個溫柔敦厚的紳士，性情很是拘泥的，那末結果如何你也看見了。現在我可以保證你，思嘉，你自己的兒女對於你的行為是絕不會贊成的，正如現在梅太太、艾太太以及她們的兒女不會贊成你一樣，將來你的兒女大概都是一種柔弱而馴服的動物，因為凡是自己吃過苦的人，生出來的兒女總都如此的。還有一點更是你下半輩子的不幸，你將來一定要跟所有的母親一樣，絕不肯讓你的兒女再吃你自己吃過的那種苦楚。其實這辦法完全不對。人們固然有因吃苦而至墮落，但也有因吃苦而後成立的。所以你必定要等你的孫子一輩來贊成你了。」

　　「我真不曉得我們的孫子要成怎麼樣的人呢！」

　　「你這『我們』兩個字，意思是指你跟我養出來的孫子嗎？啐，甘太太！」

　　思嘉突然發覺了自己失言，便不由得滿臉通紅起來。她不僅因他這一句頑話而覺得羞愧，並且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大肚子的。她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誰都不曾提起過自己懷孕的事情，而且她一逕都把一條車毯一直蓋在膈肢窩底下，因而也從來不曾對他露出過醜態，現在經他這麼的一問，就把她羞得無地自容了。

　　「你替我滾下車去罷，你這卑鄙齷齪的禽獸，」她說時聲音有些兒發抖。

　　「你放心，我現在是絕不會下去的，」他平靜地回答道。「你看，等不了你回到家裏，天就要黑下來了。近來那邊那些帳篷裏新來了一幫黑人，聽說是下流得極的，你又何苦要害得那些三Ｋ黨人穿起夜行衣來奔跑這一晚上呢？」

　　「你滾罷！」她一邊伸手在搶馬韁繩，一邊大嚷道，誰知正在這當兒，一陣噁心突然向她襲來了。瑞德急忙勒住馬，遞了兩條清潔的手帕給她，一面托住她的頭，很技巧的讓她仆出車子旁邊去。傍晚的陽光正從新抽的葉子裏篩過來，暫時織成一片昏花的金色和綠色。及至那一陣眩暈過去之後，她就差憤得將兩手捧住了頭，抽抽咽咽的哭起來了。她在一個男人面前這麼的嘔吐，已經是大不雅觀，何況那羞人答答的懷孕狀態，現在再也無法可掩飾，於是她覺得從今再沒有臉面見他了，可恨的是這丟醜的事不碰到別人，偏偏碰到這個向來不知尊重女人的瑞德！因而她繼續不停的哭著，只巴不得他說出一句粗魯的譏諷話來，使她可以一輩子忘記不了。

　　「你不要做傻子罷，」瑞德平靜地說。「你如果是為怕難為情而哭，那你就是個傻子了。你聽我說，思嘉，不要小孩子脾氣罷，你當然知道我並不是瞎子，對於你的懷孕那裏有看不出來的！」

　　她只急著聲音喊了一聲「哦，」把一張緋紅的面孔悶得更緊。因為單只聽見了「懷孕」這兩個字，已經把她嚇得什麼似的了。她自己的丈夫、父親，乃至於所有的上等女人，向來覺得這兩個字不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說出口，碰到不得不提起這樁事情的時候，也都要找幾個比較文雅的字面來代替的。

　　「你如果當我還不曉得這樁事，那你就是個孩子了。你自己想想看罷，你是一逕這麼拿車毯子悶著的。當然我早已知道的了。要不然的話，我為什麼一逕這麼──」

　　他說了半句突然停住了，接著是一個沉默落在他們中間。他重新拾起了韁繩，對馬喀啦了一聲。他仍舊那麼平靜的跟她談著話，而當他那紆長的語音很愉快地落在她耳朵上的時候，她臉上的顏色就逐漸地褪去了。

　　「我不想你聽到這句話就會嚇得這個樣兒的。我總當你是個明理人，現在我卻失望了。難道你胸口裏還會停留著怕羞的觀念嗎？我怕自己並不是個上等人，這才會對你提起這樁事。我又知道自己確乎不是一個上等人，這才看見一個懷孕女人居然能夠一點不害臊。我對於一個懷孕女人可以當她一個平常人看待，卻不能學那種正人君子，故意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的一切，只不看到那個女人腰上去，然而趁那女人不注意他的時候，他就要偷偷摸摸的向那隆起之處射了一眼了。這種把戲兒我是玩不來的，而且我為什麼要玩這一套呢？女人懷孕本是一種完全正常的狀態。關於這樁事，他們歐洲人就比我們明理得多了。他們看見女人有喜是要當面道喜的。我雖然並不主張學他們的樣，但是我們這種諱莫如深的態度，我卻也不以為然。女人懷孕既然是正常的狀態，她們就應該以此自豪，不該深深躲在閨房裏，彷彿是犯了什麼罪似的。」

　　「自豪，」思嘉極著聲音大喊道。「自豪──呸！」

　　「難道你有孩子不覺自豪嗎？」

　　「哦，我的天，怎麼會呢！我──我是恨孩子的！」

　　「你的意思是指──扶瀾的孩子嗎？」

　　「不──不管是誰的孩子。」

　　這話剛剛說出口，她又馬上覺得失言了，但是瑞德好像並沒有注意，還是照常談下去。

　　「那末我跟你不同了。我是喜歡孩子的。」

　　「你喜歡孩子嗎？」思嘉聽見這句話不覺吃驚，竟把難為情也忘記了，抬起頭來大喊道。「你多麼會說謊啊！」

　　「我喜歡剛養出來的孩子，也喜歡三五歲的小孩子，但是等他們長大起來，獲得了大人思想的習慣，大人說謊欺騙的能力，而且身上弄得齷裏齷齪的時候，那我就不喜歡了。這對於你也算不得什麼新聞完。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韓衛德的，雖則他也不算一個理想的孩子。」

　　思嘉仔細一想，覺得他這話一點不錯，於是突然覺得詫異起來了。他確實很高興跟衛德玩兒，而且常常買東西來送給他的。

　　「現在我們已經把這可怕的問題弄明白了，而且你也已經承認不久的將來就要有孩子了，那末我就可以跟你說正經話了。這話我已經放在肚裏有兩個禮拜。我要跟你說兩件事情。第一件，你現在這樣獨自個兒在外邊趕車，實在是很危險的。你自己也應該知道。我已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無論你對於自己遭污的事情看不看得重，你也總得想想這事所要引起的後果。你的脾氣很執拗，所以你也許要造成一個局面，使得本城裏那些打抱不平的好漢不得不替你出頭伸冤，不得不弄殺幾個黑鬼。這麼一來，他們自然要引得北佬來追究，因而免不了要有人吃到絞刑。我不知道你也曾經想起過沒有，現在那些上等女人所以都不歡喜你，其中有一個理由，就在你的這種行為也許要釀成她們兒子丈夫拿頸梗去套箍兒的大禍？而且，如果三Ｋ黨人殺得黑人太多了，北佬就不得不對餓狼陀大施高壓。到那時候，人們倒要覺得謝爾門的行為實在寬大了，我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我對於北佬的事情完至知道的。我說起來實在難為情，他們北佬是把我當做他們自己人的，我已經聽見他們公開說過這話了。他們主張完全撲滅三Ｋ黨，那怕全城重新燒光了，並且把十歲以上的男人一齊絞殺了，也在所不惜。如果弄到這一步，思嘉，你不是也要受累嗎？你的錢不是要保不牢嗎！而且這野火一經燒起來，那就誰都不知道要燒到什麼地方為止的。財產要被沒收，租稅要被增高，可疑的女人要受金錢的處罰──這種種辦法我都已聽見過了。至於三Ｋ黨──」

　　「你認識三Ｋ黨裏的人嗎？韋唐跟艾恕是不是──」

　　瑞德不耐煩地聳聳肩頭。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是背教的，叛黨的，我是小畜生。你想我會得知道嗎？可是我知道那些被北佬疑心的人他們就差不多已經上了絞架了。我知道你的鄰人拿去上絞架，你是不見得會懊惱的，可是你若失去了你的木廠，那我相信你一定要懊惱。現在我看你臉上那一臉的固執，知道你一定不肯相信我，那我的話算都落在石板地上了。所以我現在只得千言總一語，請你一逕把那枝手鎗帶在身邊，至於我，要是我在城裏的時候，我總一逕都會來替你趕車的。」

　　「瑞德，難道你真正是──真正是為要保護我才──」

　　「是的，親愛的，我一向相信騎士的精神，這才要來保護你。」說到這裏，他那黑眼睛裏就又開始跳舞著一種嘲諷的光，方才那一臉的正經完全消失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呢？那是因為我深深的愛你，甘太太。是的，我一逕都默默的渴念著你，一逕都遙遠地崇拜你，但我是個守禮的人，也跟衛希禮先生一樣的，所以始終沒有對你流露這情感。因為你可惜是甘扶瀾先生的夫人，我受了禮防的拘束，一逕不敢對你說這樣的話。不過，雖像衛先生那樣的守禮，有時也不免露出破綻來，現在我也露出破綻了，我把我的秘密熱情對你洩露了，而且我──」

　　「哦，我的天，你不要嚕囌好嗎？」思嘉連忙打斷他道，因為她每次覺得瑞德把她當做一個自大的傻子，照例是要懊惱的，而且她也不願再把希禮當做談話的題目。「你剛才說有兩件事要跟我說，還有那一件是什麼呢？」

　　「怎麼？我正把一個熱愛而裂傷的心對你披露，你卻要換一個題目了？好罷，還有一件事是這樣的。」這時他眼中嘲諷神氣重新消失，臉上變得陰暗而安靜了。

　　「我要你對於這一匹馬想點辦法。牠的脾氣很執拗，牠的嘴是跟鐵一般麻木的。你趕起牠來不是覺得累人嗎？牠如果發起脾氣來。你是沒有法兒控制牠的。你如果被牠掀進陽溝裏去，那末你的孩子跟你自己都活不成了。你得替牠換上一副極重極重的口鏈，要不然的話，我去替你交換一匹比較柔馴比較敏感些的來。」

　　她朝他那空虛而平滑的臉看了看，突然的，她的懊惱消失了，正如剛才突然失去了她的羞赧一樣。幾分鐘之前，他懷著一片好心，極力要使她心裏安適，而她卻正巴不得他死。現在，他愈加顯得好心，連她的馬也替她想到了。於是她突然感到了一陣感激。

　　「這馬確實是不好駕馭，」她溫柔地表示同意道。「有時我白天趕了一陣，晚上就要臂膀一直痠到天亮呢。你想用什麼法子對付他的好，瑞德？」

　　他的眼睛邪惡地閃爍起來。

　　「你這幾句話兒很甜蜜，很有女性，甘太太。全然不像你那戇頭戇腦的腔調了，那末可見你那脾氣也不是改不了的。只要是對付得法的話。」

　　思嘉聽了這句話，便又立刻蹙起了眉頭，重新發起脾氣來。

　　「這一會兒你可以下車去了罷，不然我就要拿鞭子揍你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容你這許多時候──我是把面子給你呀。你簡直沒有禮貌。你簡直沒有道德。你簡直是一個──好罷，滾你的罷。我不是說得玩的。」

　　他下了車，把吊在車後的馬兒解下，站在那暮色蒼茫之中，對思嘉惡作劇地咧著嘴，思嘉一面將車趕起身，一面也忍不住朝他咧了一咧嘴。

　　是的，他這人很粗。很狡猾，跟他打著交道總是危險的，而且你拿一件極鈍的武器放到他手裏，你說不準他什麼時候會得把它化出一柄鋒利的尖刀來的。但是無論如何，他總是使人興奮的，像一杯白蘭地那麼容易迷人的。

　　這幾個月以來，思嘉已經學會了喝白蘭地了。她每天傍晚回家，往往身上被雨濯得稀濕的，趕車也趕得渾身痠僵了，她就再沒有別的思念，只想把那秘密藏在衣櫥頂層抽斗裏的一瓶白蘭地瞞著嬤嬤的眼睛拿出來偷喝幾口。關於孕婦不能喝酒這一層，米醫生從來不曾對她下過警告，因為他萬想不到像思嘉這麼一個上等人家的女子，是會學會喝這東西的。

　　思嘉卻已發現晚飯之前喝點白蘭地，對於精神上大有裨益。她怕別人要聞到酒氣，總在喝了之後拿點咖啡放在嘴裏嚼著，或是拿點香水漱漱口。她想他們男人要喝，隨時都可喝，而且往往喝得那麼東倒西歪的爛醉，為什麼就不許女人喝呢？有時扶瀾躺在她身邊大打其鼾。她卻輟轉反側的再也睡不著覺，以致憂慮貧窮，害怕北佬。懷念家鄉，惦記希禮等等的心事一齊都兜上心來，要是沒有一點白蘭地來麻醉麻醉，她是簡直可以發起狂來的。而一經那愉快而熟悉的熱力襲進了她的血管，她的一肚心事就會逐漸消退了。每次她喝過了三口之後，她就照例可以對她自己說：「這些事情我等明天再想罷，明天我總比較可以經得起。」

　　但是有幾天晚上，雖是白蘭地也鎮不住她的心痛，因為她的這種心痛並非因害怕丟失木廠而起，卻是因懷念陶樂而起的，餓狼陀現在已經很熱鬧了，有那麼許多新造的房子，那麼許多陌生的面孔，那麼許多川流不息的車馬，有時竟要使她應接不暇的。她原很愛餓狼陀，但是，啊，這又怎麼及得陶樂那種甜蜜的和平，那種鄉村的幽靜，那些緋紅的田野，那些鬱鬱的蒼松呢！啊，能夠回到陶樂去多麼好呢，不管那邊的生活多麼苦楚！哦，能夠去親近親近希禮多麼有趣呢！只要能夠見見他的面，聽聽他說話，知道知道他是愛自己的，那就已夠有趣了。媚蘭每次寄信來，總說家裏大家都很好，慧兒每次寄信來，總說田裏的事一切都順利，然而她每次接到陶樂的信，都使她的思鄉之念愈加深切。

　　我等到六月裏一定要回去。六月以後我在這曩沒有事情可做了。我要回去住它兩個月。她想到這裏，心裏不覺得膨脹起來。到了六月裏，她果然回到陶樂，但是比她預定的日期早了幾天，因為才到了六月初頭，她就突然接到慧兒一封信，說她父親故世了。

　　　　第三十九章

　　火車開得非常慢，所以當思嘉在鍾氏坡下車的時候，那六月的深藍暮色已經逐漸罩上田野來。黃色的燈光從鄉村的店舖裏和人家裏開始射出，原來那些鄉村裏也還有那些殘餘的房屋，只是不多了。這裏那裏，大街兩旁的建築顯出了開闊的空隙，那便是戰時被砲轟了或是被火燒了的地方。一些屋頂開著彈孔。牆壁倒了一半的破屋子沉默而陰暗地對思嘉瞠視著。布家舖子門前的木棚子上吊著幾匹上著鞍子的馬兒和騾子。那條灰土蓬蓬的紅泥路上是空虛的，沒有生氣的，唯一可以聽見的聲音就是一些醉漢的譁笑，載在那沉靜的黃昏空氣上，從街盡頭一家酒館裏飄出。

　　車站在戰爭中燒掉了，到現在還沒有重造，廢基上面只有一個木棚棚，四面空空沒有什麼可以擋風雨。木棚棚底下放著幾隻空桶兒，分明是給人家坐的，思嘉就檢了一隻坐下了，向街上街下不住的看著，找著彭慧兒。她想慧兒一定會到這裏來接她。他應該知道她接到這凶信之後，一定要趕第一班火車回去的。

　　她動身時過分匆忙，以致帶來一隻小手提包裹，只裝得一件睡衣和一柄牙刷，連換洗的衣裳都沒有帶來。當時她身上穿的一件黑衣服，是向米太太那裏借來的，因為她沒有功夫自己趕做喪服了。那件衣裳緊得很，穿在身上覺得非常不舒服，因為米太太近來瘦了，她卻正好挺著一個大肚子，以致把她緊得連氣都轉不過來，而且她現在雖是奔喪，卻仍沒有忘記姿容的美惡，她低著頭看看自己的肚子，覺得實在不雅觀得很。她的體態完全失去了，她的面孔和腳踝都腫起來了。這時以前，她還不大注意到這些事情，但是現在她馬上就要見到希禮了，因而心裏急得不得了。她想自己身上帶著別個男人的孩子怎麼好意思去見希禮的面呢！她是愛他的！他也愛她的，而如今這個不招自來的孩子，便是她不忠於他的愛的一個憑據了。不過事已如此，她也無法可施了。

　　她不耐煩地不住頓著她的腳。慧兒不該不來接她的。要是慧兒真的沒有來，她就不得不跑到布家舖子去問他的消息，或是到那裏去找人替她趕車到陶樂，但是她極不願意到布家舖子去。那天正是禮拜六的晚上，區裏的人大概有一半在那裏的。她現在挺著這麼大的肚子，又綁著這麼緊的衣裳，使得肚子越發顯得大，怎麼好到這許多人面前去丟醜呢？而且人家聽見她父親死了，一定有很多人要向她來表同情，這又是她不願意聽的。她怕聽見別人提起父親的名字，立刻就要哭起來。而她卻不願意哭。她知道自己一經哭開頭，就要跟瑞德丟棄她的那天晚上一樣，彷彿開了水閘子似的哭個不停。

　　不，她不願意哭！自從她得到了凶信之後，她常常覺得喉嚨裏有一塊東西往上塞，現在她又覺得那塊東西塞上來了，但是她覺得哭了也無益。哭了只使她感到心亂而虛弱。哦，為什麼慧兒他們不早點兒寫信的呢！要是她早知道父親有病，她立刻就趕火車回去了，也許還會從餓狼陀帶個醫生回去的。這些人真是傻子，統統都是傻子，難道陶樂沒有她，就什麼事都幹不了嗎？然而她是不能一身分做兩地的，而且天曉得，她在餓狼陀也算替他們盡力的了。

　　她在那隻木桶上不住的扭著身子，看看慧兒老不來，就急得差不多要發瘋了。他到底那裏去了呢？一會兒之後，她聽見背後沿鐵軌的煤屑路上有腳步嚓嚓的聲音，扭轉身子一看，正見方樂西駝著一袋麥子跨過鐵路向一部貨車走去。

　　「阿呀我的天！難道是你嗎？思嘉！」方樂西一面喊著，一面撂下肩上的口袋，跑過來抓住思嘉的手，他那慘苦黝黑的小臉盤上寫出了滿臉的快樂。「我看見你高興極了。我剛剛看見慧兒在那邊鐵店裏上馬啼鐵。今天火車脫班了，他當是還有一會兒才到的。我去叫他來好嗎？」

　　「好的，謝謝你，樂西，」她說著，竟忘記了心裏的悲傷，不由得微笑起來了。因為突然看見一個同區人的面，確實是一樁很高興的事。

　　「哦──嗯──思嘉，」他仍舊捏著她的手，頗覺為難地開口道：「你父親的事情我真傷心呢。」

　　「謝謝你，」她答道，其實她很不願意他提起這樁事情。現在經他這一提，她父親的緋紅的面孔和洪亮的聲音立刻都浮現在她眼前了。

　　「不過，思嘉，我們這附近一帶的人沒有一個不欽佩他這舉動的，」樂西放開她的手道。「他──嗯我們都當他死得像一個勇士，也是為勇士而死的。」

　　他這話什麼意思呀？她覺得莫名其妙了。一個勇士？難道是什麼人開殺他的嗎？難道他也跟東義一樣，跟小畜生們打過架嗎？但是她不能再聽了。如果他再往下說，她是非哭起來不可的，但是她現在絕不能哭，一定要等她跟慧兒把車子趕到野外去，再沒有陌生人看見她的時候才能哭，慧兒看見她哭是不要緊的。他是跟自己的兄弟一樣的。

　　「樂西，你不要再說這樁事了。」她簡捷地說。

　　「我一點兒都不怪你，思嘉，」樂西說時臉上泛起憤怒的紫血。「倘使是我自己的姐妹，那我就要──嗯，思嘉，你總知道，我是向來不說女人的壞話的，可是照我個人看起來，我總覺得蘇綸實在該吃皮鞭子。」

　　怎麼，他這個人現在會說傻話了，她詫異道。蘇綸跟這樁事有什麼關係呢？

　　「鄰近一帶的人沒有一個不怪她的，我真是說也難過。只有慧兒一個人幫她說話──還有媚蘭，當然也是幫她的，不過媚蘭是一個聖人，她從來不會看見別人身上的壞處，而且──」

　　「我已經說過我不願意再說這樁事情了，」思嘉冷然的說，但是樂西好像一點兒都不介意。看他的神氣，彷彿他已懂得她的說話所以這般唐突的原因了，這使她頗感侷促。她不願意聽見自己家裏的惡消息從一個局外人口裏說出，也不願意他知道自己對於家裏的事情毫無所知。怪來怪去，總怪慧兒不該不早報告她詳細的消息。

　　她覺得樂西對她這麼瞪著眼睛看，心裏非常不安。她知道樂西已經看出她懷孕，又覺得怪難為情的。但是樂西心裏實在並沒有這種意思，他只覺得思嘉的面孔變了，變得幾乎不認識她了。他起先以為這大概是因思嘉有了孩子的緣故。女人有了孩子，總要變得像鬼一樣的。而且她才死了父親，心裏當然要難過，郝老先生是極寵愛她的。但是不然，他覺得她的變化並不止如此。實際上，她是比他上次見到的時候好看的多了。至少，看她現在的神采，總像一天三頓吃得飽飽的。而且她眼睛裏面那種餓獸一般的氣色，也已失去一部分了。從前她的神氣一逕是畏怯的，焦灼的，現在她很堅定了。看她那氣度之間，好像是極有主張，極有把握，而且具有極大決心的，雖在微笑的時候也是如此。由此可見她跟扶瀾的生活一定過得很快樂。是的，她是變了。她確乎還是很美的，但是她臉上那種嬌好、溫柔、而對男人十分無媚的姿態完全消失了，這是樂西記得比誰都要清楚的。

　　不過，不是他們大家都變過了嗎？樂西低下頭去看看自己身上那一身粗布的衣服，臉上便又顯出一臉淒苦的皺紋來。有時他夜裏睡不著覺，便要想起重重疊疊的心事，不知母親的病幾時才能醫，約瑟的孩子那裏有錢受教育，要想添一頭騾子錢從那裏來？因而他就覺得反不如戰爭時代了，巴不得戰爭永遠不停了。因為在戰爭期間，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究竟怎麼樣。而且在軍隊裏的時候，總還一逕都有東西吃，雖則吃的不過是玉米麵包，並且一逕都有人聽他的命令，也用不著去焦心種種不能解決的問題──總之，除了怕要丟掉自己的性命，在軍隊裏是什麼心事都不用擔的。還有那孟提䕷的事，也使他一逕擔著憂愁。樂西本來是想跟孟提䕷結婚的，現在他看看這許多人要靠他維持，他就知道這樁事辦不到了。他已愛她愛得長久，現在她臉上的玫瑰色已經漸漸褪去了。眼睛裏的快樂也漸消失了。倘使東義沒有逃到德克薩斯去，他總還有一個幫手。只要有一個男人替他做幫手，局面就會完全改觀。而如今他這脾氣暴躁的小兄弟，卻是不名一錢的在西邊過著流浪生活了。總之，他們大家都已變過了。而且怎麼能夠不變呢？想到這裏，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還沒有謝你跟扶瀾給東義的幫助呢，」他說。「他走的時候是全靠你們幫助的，不是嗎？你們真好。我已輾轉的得到消息，知道他已安全到了德克薩斯了。我是不敢寫信去問你們。你跟扶瀾有錢借給他嗎？這錢我會還──」

　　「哦，樂西，請你不要講起罷！這裏不是講話的地方！」思嘉嚷道。真是難得，現在她竟不把錢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樂西默了一會兒。

　　「我去替你叫慧兒來罷，」他說。「明天出殯我們都要去的。」

　　他掮上了那隻口袋，轉身走了。正在這當兒，一輛歪歪斜斜的貨車從一條冷街裏面轉出，吱吱嗝嗝的向她這邊趕過來。只聽見慧兒從車廂裏叫出來道：「對不起，我來遲了，思嘉。」

　　說著，他很不靈便地爬下了車子，躑躅躑躅地拐到她跟前，鞠了個躬，親了親她的面頰，這是他破題兒第一遭跟她親嘴，而且他每次叫她，從來不會忘記加上一聲「小姐」的，這回他忽然不用這稱呼，不由得思嘉吃了一嚇，但是她同時覺得心裏熱烘烘，很高興。他仔細地扶著她跨過車輪，坐上車子。她低下頭一看，才知那車子就是她從餓狼陀逃難坐回來的。怎麼直到現在還能用的呢？一定是慧兒常常在修理的。思嘉看見這輛車，記起了那天夜裏的事，心裏不免有點難過。她因而下了個決心，那怕她腳上沒有鞋子穿，桌上沒有飯菜吃，也要去買輛新的來，將這輛拿去燒掉。

　　坐上車之後，慧兒起先不開口，思嘉心裏很感激。慧兒將他的破草帽往車後一撩，向面前的馬喀呦了一聲，車子就動起身來了，思嘉看了看慧兒，一點兒都沒有變，仍舊那麼瘦瘦兒的，長裊裊的，淡紅的頭髮，柔和的眼睛，忍耐得跟一頭載重的牲口一樣。

　　他們離開了鍾氏坡，轉入一條通陶樂去的紅泥路。天邊仍舊逗留著一線微紅，肥胖的羽毛一般的雲鑲著一圈黃金色和淡綠色。鄉野黃昏的寂靜向他們的四周籠罩下來，平靜得像一個祈禱。於是思嘉心裏想，她離開了這種鄉野的新鮮空氣，這種新耕的芳香，這種夏夜的甜蜜，已經有這許多月了，不知自己是怎樣熬過來的？她覺得那種潤濕的紅泥的氣味非常好聞，非常熟稔，非常可親，簡直忍不住要爬下車去將它抓一把起來的。紅泥路的兩側鑲著一叢叢的忍冬花，因為剛剛下過雨，那香氣一陣陣的衝鼻而來，實在是世上再好沒有的。頭頂，則有一陣陣的燕子突然穿梭似的飛過去，又偶然可以看見一頭野兔子驚惶萬狀地穿過路旁，只見它的尾巴噗噗地跳著，跟一隻水鴨絨的粉撲一般。她又看見兩邊田裏的棉花長得很好了，到處都有一叢叢的綠葉從那紅土裏剛勁地挺出，心裏不由感到了一陣快樂。這一切景象都是多麼美麗啊──那浮在潮濕地上的灰色的霧，那紅色的泥土，那漸長的棉花，那一行行劃著綠畦的斜迤的田畝，那一簇簇彷彿圍牆似的高聳的蒼松！她怎麼能在餓狼陀耽到這麼長久的呢！

　　「思嘉，在我沒有跟你談到郝先生的事情以前──不過，我是什麼事情都要跟你談的，在我們沒有到家之前──我先要請問你關於一樁事情的意見。因為你現在是一家之主了。」

　　「什麼事，慧兒？」

　　他將他那柔和而清醒的眼睛轉過來對她看了一會。

　　「我只是要你贊成我跟蘇綸結婚。」

　　思嘉急忙抓住了她的坐板，因為她聽了這話，吃驚得非同小可，幾乎要向背後倒了下去了。怎麼跟蘇綸結婚？思嘉以為自己奪過了蘇綸的扶瀾以後，是絕不會有人再肯跟她結婚的。這樣的人有誰要她呢？

　　「哦，慧兒！」

　　「那末你是不介意的了？」

　　「介意？哦，不會的，不過──怎麼，慧兒，你把我弄得莫名其妙了呢！你跟蘇綸結婚？我一逕當你是愛愷玲的。」

　　慧兒把眼睛盯在馬上，㧾了一㧾韁繩。他的側影並沒有變動。可是她覺得他在微微嘆氣了。

　　「我從前也許是的，」他說。

　　「唔，那末是她不肯要你嗎？」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

　　「哦，慧兒，你真是傻子，你問問她呀。她此蘇綸要好一倍呢。」

　　「思嘉，陶樂的事情你還有很多不知道的。這幾個月以來，你是不大管我們的了。」

　　「怎麼我沒有管呢？」她突然怒起來道。「你當我在餓狼陀是做什麼的？你當我一天到晚坐著馬車趕跳舞會嗎？我不是按月寄錢給你們的嗎？稅錢不是我給的，房子不是我修的，犁頭騾子不是我買的嗎？不是我──」

　　「得啦，思嘉，你不要開了閘子收不了口罷，」慧兒泰然自若地截斷她的話。「要說有誰知道你在那裏做什麼，那就要算我，我是知道你在那裏做的工作抵得兩個男人的。」

　　思嘉稍稍平了一點氣，便問道：「那末你剛才的話怎麼說的呢？」

　　「唔，你使得我們頭上有屋頂，廚房裏有糧食，這是我不否認的，但是我們心裏到底存著怎樣的感想，你卻不大顧念了。我也並不埋怨你，思嘉。你本來就是這個樣兒的。你對於別人心裏的感想，向來就不大感到興味。不過我現在所要告訴你的，就是我始終不曾向愷玲求過婚，因為我明知這是沒有用處的。她對於我，一向都像一個小妹妹，而且我看她跟我說的話，此對世界上任何人都坦白些。但是她至今沒有忘記她那死了的情人，並且以後也永遠不會忘記。近來她已打算要到曹氏屯一個尼姑庵裏去了。」

　　「你是在說笑話嗎？」

　　「唔，我也知道你要吃驚的，現在我只請求你，思嘉，你不要去跟她辯論，也不要罵她，也不要笑她。你隨她去罷。她現在是沒有別的心思了。她的心是碎的了。」

　　「你在見鬼呢！許多人都碎過心的，可是都不曾去上尼姑庵。你就瞧我罷。我是死過丈夫的。」

　　「可是你的心不曾碎過，」慧兒平靜地說，說著從車底裏撿起一根稻草來，放在嘴裏慢慢的嚼著。經這一說，思嘉一肚子的氣都消掉了。凡是她聽見別人道著了真理，就馬上會得消氣，無論那話兒是多麼的乏味，因為她天性裏到底還存著一點誠實，所以見到真理是不能不承認的。當時她默默無言，只覺得愷玲要去做尼姑這個觀念非常陌生，嘗試要使自己去習慣一下。

　　「你答應我，不要去跟她打麻煩。」

　　「哦，好罷，我答應就是了，」然後她朝他看了看，覺得對他已有了一種新的了解，並且還帶著幾分驚異。

　　慧兒是愛過愷玲的，並且至今還是愛著她，以致於竭力幫她說話，還要鼓勵她去做尼姑。然而他又要跟蘇綸結婚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唔，不過蘇綸又是怎麼回事呢？你是不喜歡她的，不是嗎？」

　　「哦，我也可說是喜歡她的，」他說著，將口裏的稻草取下來，放在手裏端詳著，彷彿對於它很有興趣似的。「蘇綸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壞。思嘉，我想我們將來一定可以過得很好的。蘇綸的唯一毛病只在她需要一個丈夫和幾個孩子，但這也是每個女人的常情。」

　　他們的車子在那滿是車轍的路上顛簸了幾分鐘，兩個人都默默不語。思嘉心裏卻是非常的忙碌。她覺得慧兒所以要跟蘇綸結婚，其中必定還有一段隱情，絕不是表面看得出來的。

　　「你還沒有跟我說明真正的理由呢，慧兒。你若是承認我為一家之長，我就該有權利可以知道。」

　　「這話對的，」慧兒說，「而且我想你也一定會了解。我就是為了離不開陶樂。陶樂現在已成了我的家了，我的真正的家了，因而我對於陶樂的每一塊石頭都是愛的。我在陶樂已經工作了這許多時，向來都跟在我自己家裏工作一般的。思嘉，你要知道，凡是一個人為它工作的那件東西，他一定是愛它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她很懂得他的意思，知道他對於自己極愛的東西也是愛的，因而不由得對他湧起一陣熱烈的感激。

　　「現在的情形是很明白的。你父親死了，愷玲就要做尼姑去了，陶樂不是光剩我跟蘇綸兩個人了嗎？我如果不跟蘇綸結婚，那成什麼體統呢？你總明白別人要說閒話的呢。」

　　「可是──可是慧兒，還有媚蘭跟希禮──」

　　慧兒一聽見希禮的名字，便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灰色眼睛裏面露出一種莫測高深的神氣。思嘉於是重新起來了一種感覺，覺得慧兒對於她跟希禮的事情是統統都知道的，也統統都了解的，卻是不責備也不贊成。

　　「他們也快要走了。」

　　「走了？走到那裏去？陶樂就是他們的家了，也同是你的家一樣的。」

　　「不，陶樂並不是他們的家。希禮所以一逕覺得不安的就是為此。他不當陶樂是自己的家，又覺得自己的工作養不活自己。因為他對於田裏的工作太不高明，這是他自己知道的。他總算是什麼氣力都用盡的了，但是天曉得，他並不是種田的坯子。你要叫他劈柴罷，那是他難免要劈開自己的腳板的。你要叫他下田去，叫他把犁頭扶扶直，那他未必就能夠勝似小玻。但是他手裏種不出東西來，腦裏卻寫得出一大本書。這也是難怪他的。因為他天生不是這種人。不過他想自己是個男子淡，卻要住在陶樂靠一個女人救濟，又一點兒無可報答，因而心裏覺得煩惱了。」

　　「救濟，他曾經說過──」

　　「不，他從來不曾說過一句話。你是知道希禮的。不過他的心事我看得出來。昨天晚上我跟他坐著給你爸爸伴靈的時候，我告訴他，說我已經向蘇綸求過婚，她也已經答應了。希禮便說，這事倒可以使他鬆一口氣，因為他說他一向住在陶樂，總覺得像一隻狗似的，現在郝先生死了，只剩我跟蘇綸兩個人，難免人家說閒話，他跟媚蘭倒不能不住下去了。現在我既然要跟蘇綸結婚，這層已可以不必顧慮。他就打算要離開陶樂，去另找工作去了。」

　　「工作？那一種工作？到哪裏去找？」

　　「我還不大清楚他到底要去做什麼，他只說過要到北方去。他有一個北佬朋友在紐約近來寫信給他，叫他到那邊一家銀行裏去做事。」

　　「哦，不行」思嘉不由得從心窩裏喊了出來。慧兒聽見這聲喊，便又朝轉頭來盯了她一眼。

　　「他也許不如到北方去的好。」

　　「哦，不會的，不會的。」

　　於是思嘉心裏思潮澎湃起來了。希禮是不能到北方去的！他若去了，她也許永遠不能見他了。她雖則已經幾個月不曾見到他，雖則自從果園裏那次之後，一逕沒有跟他說過一句私己話，她卻是沒有一天不想念他的。她知道希禮住在陶樂，心裏便覺得安慰。她每次寄錢給慧兒，知道其中有一部分要給希禮拿去用，也便是一種安慰。她想他當然比不得一個農夫。他是天生來做高尚事情的，天生來管治別人，住大房子，騎好馬，談讀書，使喚黑奴的。現在雖然已經沒有大房子可住，沒有好馬可騎，沒有黑奴可使喚，也沒有很多書可讀，但是他的坯子總還沒有變。他總不是生來種田劈柴的。那末無怪他要離開陶樂了。

　　但是她絕不能讓他離開肇嘉州。如果是必要的話，他要逼牢扶瀾替他在店裏找一樁工作，逼牢扶瀾辭退現在那一個學生。但是，不──希禮既然不配到田裏去耕田，也就不配到櫃臺上去做買賣。難道叫他們衛家人去做店夥嗎？哦，那是萬萬不行的！必得替他另外找出一樁事情來──哦，是了，當然還有她自己的木廠囉！想到了這裏，她就大大的感到一陣快樂，竟不由得露出笑容來。但是他肯不肯接受這樁工作呢？他會不會把這工作也當一種救濟呢？她必定要設一個法兒，使他覺得這樁事情實在是他幫她的忙。他若是肯來，她就把那姓張的辭退了，叫他去管老廠，讓艾恕仍舊管新廠。她要對他去解釋，說扶瀾身體不好，店裏事情又忙，所以不能兼顧她廠裏的事，她呢，又因正在懷孕，所以不能不找他幫忙。

　　她要設法兒使他自己明白，她在這個時候實在是少不了他幫忙的，只要他肯接受這工作，她情願把廠裏的利益跟他對半分。總之，只要她能一逕接近他，一逕看得見他臉上那種光彩的微笑，一逕能跟他眉目傳情，她是任何東西都可犧牲的。

　　「我能替他在餓狼陀找事情做的，」她說。

　　「唔，那是你跟希禮的事情，」慧兒說了，重新把那根稻草放進口中。「快點兒，謝爾門。【註：馬名。】現在，思嘉，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請求你，然後跟你講你父親的事。我請你不要去難為蘇綸。事情反正過去了，你即使拿到了蘇綸的把柄，郝先生也已活不回來了。何況她自己總以為是仁至義盡的。」

　　「我正要問你這件事。蘇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剛才樂西說了一套啞謎兒，只說她該吃鞭子。她到底做了什麼事了？」

　　「是的，人家都在對她切齒呢。今天我在鍾氏坡碰見許多人，人人都說不見到她便罷，見到了她就非砍死她不可，不過他們過了幾天也許都會忘記的。現在你要答應我，你不要去跟她為難，因為郝先生還停在客廳裏，我不願意你們今天晚上就爭吵起來。」

　　為什麼要他不願意我們爭吵呢，思嘉暗中憤憤地想道。聽他的話語，彷彿陶樂已經是他的了！

　　於是她想起了父親，想起父親停在客廳裏，她就突然的哭起來了，哭得抽抽咽咽的非常悲痛。慧兒將一條臂膀摟住了她，將她摟近身邊些，卻是默默地不發一語。

　　他們的車子在那黑暗的路上緩緩地顛簸前去，她的頭靠在慧兒肩膀上，她的帽子側倒在一邊。她一面悲悲切切的哭著，一面把父親在日的音容肖貌一一的喚上心來。她記起了那個精神飽滿的老人，記起了他那剛勁的白髮，他那嘩然的笑聲，他那橐橐的靴子，他那粗魯的笑話，他那慷慨豪爽的性情。她記起了自己小時候，他常常把自己帶著去騎馬，常常喜歡跳籬笆，常常要對母親紅著臉，覺得不好意思。現在呢，他是跟母親在一起了！

　　「他病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不寫信的呢？我馬上會趕回去的──」

　　「他並沒有病，一分鐘也沒有病。喂，你把我的帕兒拿去罷，等我來講給你聽。」

　　她接過了慧兒的絲巾，擤了擤鼻子，因為她從餓狼陀匆匆動身，竟連手帕兒也忘記帶了。擤完了鼻子，她又重新靠回慧兒懷裏去。她覺得慧兒真好。他是怎麼樣也不會心亂的。

　　「我來從頭講給你聽罷，思嘉，你是源源寄錢給我們的，希禮跟我末，就把稅錢也交了，驢子也買了，種子也買了，什麼都買了，還買了幾口豬，幾隻小雞。媚蘭小姐養小雞養得很好的。真是好人呢，這位媚蘭小姐？那末，我們什麼東西都買了，就沒有錢剩下來買穿的了。不過誰都不埋怨什麼，就只有蘇綸一個。」

　　「媚蘭小姐跟愷玲小姐一逕都登在家裏，一逕穿的舊衣服，彷彿她們是以此自豪似的。至於蘇綸的脾氣，你自己總也知道。她要沒有好的衣服穿，是怎麼也受不了的。我每次帶她到鍾氏坡或是萬葉去，要是她身上穿著舊衣服，我就要吃她嘮叨得沒個開交。尤其是碰到那些提包黨女人的時候，因為那些女人是頂頂講究穿著的。還有那些自由人局裏的天殺的北佬，他們一家大小也都穿得那麼花花綠綠。至於我們區裏的女人，偏要穿著舊衣服到城裏去，表示她們對於這件事滿不在乎。但是蘇綸那裏行呢？她不但要穿好衣服，還想要一匹馬和一輛轎車。她說你有一輛的。」

　　「我的也不是轎車，不過是一輛舊篷車罷了，」思嘉憤然的說。

　　「唔，這且不要去管它。我還可以告訴你，蘇綸連你跟扶瀾結婚的事也還沒有忘記呢，不過這事倒底該不該怪她我倒也不好說。平心講起來，這種事兒到底是一套卑鄙的把戲，對自己的姊妹是玩不得的。」

　　思嘉立刻從他肩膀上抬起身來，暴怒得像一條響尾蛇預備出聲。

　　「卑鄙的把戲，嗨！我謝謝你的話文雅得極，彭慧兒！他自己情願要我不要她，你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你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思嘉，我知道你是有辦法可以叫他要你不要她的。這是女孩子家的拿手戲。至於你跟扶瀾，我猜他是受你引誘了。這原是你的本領，愛要誰就有誰的。不過你要知道，他究屬蘇綸的情人呢。你到餓狼陀以前一禮拜，扶瀾還曾有信給蘇綸，話說得糖一般甜，說他一等多了幾個錢，就要跟她結婚的。她曾經把這封信給我看過，我所以知道。」

　　思嘉默然不響，因為她知道慧兒說的是真話，所以想不出話來說了。她萬料不到慧兒會來裁判她的。而且她對扶瀾說的謊，始終不曾使她的良心感到沉重過。她以為一個女孩子連自己的情人都保不住，那末失去了他也只算活該。

　　「可是慧兒，你不要糊塗罷，」她說。「倘使蘇綸跟他結了婚，你以為她肯花一個大錢在陶樂身上或是在我們任何人身上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你如果願意公公道道的幹，也未嘗不可以的。」慧兒帶著一個平靜的微笑朝著她說，「當然我們不用想拿到老扶瀾一個大錢。但是，話兒仍舊說不回來的，卑鄙的把戲終究還是卑鄙的把戲，你如果要拿手段來辯護目的，那就不管我的事，而且我也覺得誰都不能怪。不過事實是，自從那樁事情起，蘇綸確實成了眾矢之的了。我覺得她也不完全為著扶瀾，只是她的虛榮心受傷了。她老是說你怎樣穿好衣服，怎樣坐新馬車，怎樣在餓狼陀享福，她呢，就該一逕活埋在陶樂，這就使她大大不服了。你總知道的，她一向都愛拜客，愛宴會，愛穿新衣服。這我也不能怪她。女人總是這個樣兒的。」

　　「離開現在大約一個月之前，我到鍾氏坡有事，把她也帶了去，讓她去看看朋友，回家的時候，她還是跟一隻小耗子似的，可是我看得出她非常興奮，簡直快要炸開了。我總當她是遇到什麼人，對她有過什麼──或者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因而我也不大十分注意她，她回家以後的一個禮拜裏面，高興得不知什麼似的，也沒有多話跟我說。我只曉得她去看過高嘉菱小姐──哦，思嘉，提起了嘉菱小姐，你眼珠子都要哭掉呢，這可憐的女孩子，她嫁給了那麼一個沒志氣的什而登，簡直是不如死的。你知道他把那房子都押掉了，錢也虧光了，現在他們不能不走了嗎？」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我只要知道爸爸的事。」

　　「唔，我這就要說到了，」慧兒忍耐地說。「她去看了嘉菱小姐回來，便說我們是冤枉什而登的。她竟叫他什而登先生，還說他是一個聰明人，但是我們都置之一笑，從此她就常常要帶你爸爸出去散步，有好幾次，我從田裏回來，看見她同你爸爸坐在你們墳場的矮圍牆上，對你爸爸指手畫腳的不知說些什麼。你爸爸總像莫名其妙地眼睛直楞楞的看著她，只管搖頭。你是知道你爸爸的病狀的，思嘉。近來他一天糊塗似一天，連他自己在那裏也不知道，連我們是誰都不認識了。有一次，我看見蘇綸指指你媽的墳墓，你爸爸就哭起來了。後來她滿肚子高興的回到家裏，我就跟她談了一會兒，我的話是很厲害的，我說：『蘇綸小姐，你幹嘛要去難為你爸爸，把你媽指給他看呢？你爸爸多半是不記得你媽死的，你這不是去提醒他嗎？』她聽了我的話，只把頭翹了翹，笑著說道：『你別管我的事罷。過幾天你自然會明白的，知道我這計劃不錯的。』昨天晚上媚蘭小姐告訴我，說蘇綸已經把她的計劃對她講了，但是媚蘭小姐還以為蘇綸是說得玩兒的。她又說她不曾把這事兒告訴過誰，因為她一想起這個主意兒，就覺得非常難過。」

　　「什麼主意兒？怎麼你的說話永遠不會說到題目上去的？我們已經走到半路了。我急乎要曉得爸爸的事。」

　　「我是在這裏講了呀，」慧兒說。「不過我們快要到家了，我想我們不如在這裏停一停，等我說完了再走。」

　　說著他就勒住了馬韁，那馬突然住了步，噗噗噗的鼻子裏噴起氣來。他們停車的所在有一道山梅花編成的籬笆，正是麥家莊子的分界處。思嘉從那暗沉沉的樹底看過去，恰好可以看見那幾條鬼樣的煙囪，仍舊豎在那寂靜的殘基上。她看見這番景象，覺得很不愉快，暗暗責怪慧兒為什麼不另找一個地方。

　　「唔，她的主意兒是一句話可以包括盡的，就是要北佬賠償當初他們燒掉的棉花，他們搶去的牲口，以及他們拆毀的籬笆和倉房等等。」

　　「要北佬賠償？」

　　「你還沒有聽見說過嗎？北佬政府現在定下了一種辦法，凡是南方人肯給他們表同情的，那末以前被毀壞的一切財產都可以由他們賠償。」

　　「當然我是聽見說過的，」思嘉說。「不過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呢？」

　　「有相干的緊呢，照蘇綸想起來是。那天我帶她到鍾氏坡去的時候，她跟麥太太碰了頭了，她看見麥太太身上穿的很漂亮，便不由得向她問起她的錢從那裏來。因而麥太太大吹其牛，說是她丈夫向北佬政府請願來的損失賠償費，因為她丈夫曾經向北佬政府聲明，說他是他們的忠實同情者，而且從來不曾拿任何形式的幫助給與南方聯盟政府的。」

　　「他們本來是任何人都不曾幫助過的呀！」思嘉搶著道。「這些蘇愛的雜種！」

　　「唔，你這話也許對的。我不大知道他們的底細。總之，北佬政府是錢給他們了，據說有好幾個，究竟多少已不記得。總之，數目是相當大的。蘇綸聽見這件事，就不免心動起來，一連考慮了幾個禮拜，卻跟我們一句都不說，因為她知道我們要笑她的。但是她總得要個人商量商量，這才跑去找嘉菱，於是什而登那個傢伙就替她做起軍師來了。他說你爸爸本來就不是本地的人，又不曾參加過戰爭，也沒有兒子參戰，也不曾在聯盟政府底下做過官。如果說你爸爸是個北佬政府的同情者，那是一點兒也不勉強的。蘇綸聽了這番話回來，便著手在你爸爸身上用功夫。至於她向你爸爸運動的那番話，那我可以打賭，思嘉你爸爸是一半兒也沒有聽懂的。但是她正利用你爸爸這個弱點，騙你爸爸糊裏糊塗去向北佬的政府立誓。」

　　「怎麼，爸爸向北佬政府立誓嗎！」思嘉大嚷道。

　　「唔，近來幾個月，你爸爸愈來愈糊塗了，蘇綸就是利用這個弱點的。可是你要聽明白，我們是一點兒都不疑心有這種事的呢。我們總以為她向你爸爸哄騙什麼，誰知道她竟利用你那死了的媽媽來責備你的爸爸，說他本有機會可以向北佬拿一萬五千塊錢，現在卻讓他的女兒穿得像個叫化子。」

　　「一萬五千塊錢！」思嘉獨自嘟噥著，便覺宣誓這樁事情也不怎麼可駭了。

　　這是多麼大的一個數目呀！而要拿到這個大數目，卻用不著別的手續，只消簽一張誓書給合眾國政府，表示自己一向都擁護它，始終不曾給它敵人任何幫助。一萬五千塊錢呢！這麼多的錢來買這麼小的一個謊！那末她就怪不得蘇綸了。可是我的天，樂西竟說要拿皮鞭抽蘇綸，這是什麼意思呢？而且全區的人都說要砍殺蘇綸呢！傻子！傻子！每個人都是傻子！能有這麼許多錢，還有什麼事幹不得呢？還有什麼事辦不到呢？而且這麼小的一個謊，又有什麼關係呢？總而言之，拿了北佬的錢無論如何不會冤枉的，不管你怎麼個拿法。

　　「昨天差不多吃中飯的時候，希禮跟我在那裏劈柵欄杆兒，蘇綸拿了這輛車，載你爸爸上城裏去了，跟誰也沒有一句話。媚蘭小姐有點兒猜著是什麼事情，可是她只在心裏默默的禱告，希望蘇綸會改變心意，所以也沒有跟我們說什麼。她就只不懂蘇綸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及至今天，我才什麼事情都明白。原來什而登那個沒志氣的傢伙，是跟城裏一班提包黨人和共和黨人都有來往的，蘇綸早已跟他講好條件，要讓郝先生去自認盡忠北佬的政府，請大家包含點兒，在旁邊吹噓吹噓，等拿到了賠款，她願意跟他們分成兒，──我可還沒有知道到底分多少。你爸爸也用不著別的，只消去聽取他們的誓言，在誓書上簽一個字，那誓書就會送到華盛頓去的。」

　　「他們將那誓言對你爸爸匆匆唸過了，你爸爸也沒有說什麼，及等要你爸爸在誓書上簽字，你爸爸就像突然的清醒過來，搖了搖頭。我想當時你爸爸未必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不過覺得不高興罷了，因為蘇綸平時是常常叫他上當的。當時蘇綸碰了這個大釘子，覺得這許多天的辛苦都要白費，直把她急得要發狂起來。她因而將你爸爸帶出北佬的辦公處，坐上車，在街上一程來一程去的跑著，一面在你爸爸耳朵裏不住嘮叨，說你爸爸本來可以讓孩子們舒舒服服過日子，現在偏要叫她們吃苦，你母親是要在墳墓裏哭的，又據旁邊看見的人說，你爸爸當時坐在車上，哭得跟一個小孩子一股，因為他一聽見提到你母親，老是這個樣兒的。當時滿城人都看見了，方樂西就特地跑去看是怎麼一回事，誰知蘇綸馬上就跟他搶白起來，叫他不要管別人的閒事，把個樂西氣得發瘋似地跑開去。」

　　「嗨，我真不曉得她怎麼想起來的，後來她竟去拿了一瓶白蘭地把你爸爸送回北佬的辦公處，著手將他灌起來。思嘉，你要知道，陶樂是久已沒有這種濃酒了，有的只是蝶姐自己做的一點黑莓和白葡萄酒，所以郝先生久已不喝了。當時不多會兒，他就被蘇綸灌得大醉，又經不得她一連嘮叨了兩個鐘頭，後來他竟讓步了答應簽那誓書了。於是他們重新把那誓書拿出來，誰知他正要將筆落紙的時候，蘇綸一不留心說錯一句話，便又半中間停住了。因為蘇綸見你爸爸已經答應，便得意忘形的說道：『那末好了，從此以後他們施家人跟麥家人也對我們擺不了架子了！』思嘉，你知道這話是怎麼說的？原來施家那麼一點木棚棚兒被北佬燒掉了，竟請到了一筆極大的賠款呢，據說就是阿彌的男人替他們到華盛頓去運動來的。」

　　「據他們告訴我，當時蘇綸提到施家麥家的名字，你爸爸就把身子挺了起來，撐直了肩胛板，一雙眼睛尖稜稜的盯著她，彷彿一點也不糊塗了，便對她說：『怎麼，他們施家人和麥家人也簽過這種東西嗎？』蘇綸吃他一問問急了。是呀不的期期回答不出來，他便厲聲的喊道：『你說你說，是不是那些天殺的奧倫基黨人跟那些天殺的白窮鬼也簽過這種東西？』什而登那傢伙聽到這句話，便不假思索的答道：『是的，先生，他們也簽過的，而且他們得到一大堆的錢，跟你將來要得到的一樣。』」

　　「於是他老人家就像一頭雄牛似的大吼了一聲。方樂西說他當時正在一家酒館裏，離開那裏很有一段路，也聽見這一聲喊呢。隨即他老人家又帶著一口的土腔嚷道：『你們有沒有想過咱們陶樂的郝家是怎麼樣的人，也會跟那班天殺的東西去幹那種卑污齷齪的把戲兒嗎？』當即他把那張誓書扯成兩半，向蘇綸劈面擲去，一面大吼道：『你從今以後不是我的女兒了！』說完，他就一溜煙的跑出那個辦公處，誰也留他不住了。」

　　「樂西又說你爸爸跑到街上的時候，氣得像一頭雄牛一般。又說自從你媽媽死後，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你爸爸像似恢復以前的原狀。又說當時你爸爸已經醉得搖搖幌幌站不住腳兒，嘴裏卻是嘩啦嘩啦在那裏極喊。當時樂西的馬兒吊在路邊，你爸爸看見了，便不管是誰的，一唬跳了上去，隨即掀起了一蓬紅塵，極喊著如飛而去了。」

　　「那時已是日落時分，希禮跟我都坐在前面臺階上，眼巴巴的看著那條大路，心裏不住乾著急。媚蘭小姐在樓上，獨個人躺在那裏哭，卻不肯告訴我們什麼。忽然的，我們聽見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夾雜著一個人的喊嚷，彷彿從前在樹林裏打狐狸一般，希禮便說：『這就奇了！聽這聲音好像是從前郝先生騎馬來看我們的樣子呢。』」

　　「隨後，我們就看見你爸爸到了牧場盡頭了。他一定是從那裏跳籬笆跳過來的。那時他正飛也似的跑上山頭，嘴裏極著喉嚨的唱著，彷彿他在世界上一點兒沒有心事似的，我從來不曉得你爸爸有這麼好的喉嚨。他唱的是矮背車上的小廝，一面拿他的帽子打著馬，那馬跑得像發狂一般。將近山頂的時候，他忽然收住了韁繩，彷彿預備跳過那道大籬笆來似的。我們看見這情景，都嚇得一唬跳了起來，正在這當兒，只聽見他大聲喊道：『你看我，愛蘭，看我來這一下罷！』誰知那馬跑到籬笆邊，便把屁股一聳站住了，只看見你爸爸從牠頭頂一鑽鑽過去。他大概並沒有吃什麼苦。因為等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斷了氣了。」

　　慧兒等了一會兒，想等思嘉開口說句什麼，可是思嘉並沒有開口，他就把韁繩拿在手中。「走罷，謝爾門，」他說，那馬就動身到陶樂那邊去了。

　　　　第四十章

　　那天夜裏思嘉睡得很少。第二天早上一經太陽爬上東邊山頂的蒼松，她就爬起床，端了一張杌子靠窗口坐著，將一條臂膀支著頭，看著外面的倉房、果園，一直看到遠處的稻田為止。一切都是新鮮的，靜默的，綠油油的綴著露珠，而那一片稻田的景象，尤其使她那痠痛的心感到幾分舒適。雖則陶樂的主人現在陳屍在屋裏，日出時的陶樂是可愛的，整潔的，和平的。那個矮矮的木雞欄，四周都用泥塗得密密，耗子之類都跑不進去，並且用白粉刷得乾乾淨淨。那個木頭的馬房也是這樣，大園裏種著一行行的玉蜀黍，鮮黃的南瓜，以及蜿豆，蘿蔔之類，都弄得非常整潔，而且四面柵欄圍得好好的。果園裏的矮樹都被清去了，只有整片的蒲公英在那一排排的大樹底下長著。那些一半藏在綠葉底下的蘋果和桃子，映著希微的日光在那裏閃爍。再看出去，便是那一行行彎曲的棉花畔，在那金色的天空底下幽靜地呈現著一片碧綠。一群群的鴨子和雞子正在搖搖擺擺地向田裏出發，因為在那些柔軟的新耕土裏有著最精緻的蟲兒和蚰蜒呢。

　　思嘉知道這一切都是慧兒的功勞，因而心裏漲滿了對於他的情好和感激。她雖則對於希禮是毫無間然的，但絕不能相信這一番興隆景象係出於希禮的手，因為她明知道陶樂的工作不是一個莊子裏的貴族所能擔當，卻須一個愛土地的小農方能勝任的。現在她農場上用的不過兩匹馬，比之從前那種騾馬成群的規模已經大不相同了。但是現在有了這一點根基，將來自然能有個發展。等到日子好了些，那些休耕之地自然都要重新恢復回來的。

　　慧兒又曾告訴她，等今年秋天棉花收起了之後，她就不用再寄錢回去了，這一點是她覺得最可滿意的，她也知道慧兒當初倘如沒有她的幫助，那初步的難關也實在不易過去，但是慧兒竟能使陶樂經濟獨立，這就使她不得不佩服了。而且以前慧兒處於一個僱傭的地位，還不免要用她的錢，現在他快要做自己的妹夫，就成了自己家裏人了，以後更要給陶樂努力了。的確，慧兒是天上特地放下來幫助她的。

　　頭一天晚上阿寶已將墓穴掘好了，是緊貼在愛蘭墓旁的，現在他手裏拿著一柄鏟，站在一堆潮濕紅土的後邊，在那裏等著封穴。思嘉站的地方就在阿寶背後一棵臃腫的柏樹底下。那時六月早晨的陽光正照著她的眼睛，她就故意的把頭朝開，不去看面前的穴道。不多會兒之後，就見湯勤、孟恕、方樂西，以及那位莫老先生的小孫子，抬著郝嘉樂的棺材慢慢地蹣跚地從那小徑上來了。棺材後邊一段路，便是一個由鄰人朋友合成的送喪大隊，身上都穿得破零零的，靜默無聲的跟著走來。阿寶見棺材快到，便將頭仆在鏟柄上，嗚嗚的哭將起來。思嘉無意之中看了看他的頭髮，不想幾個月不見就已變成花白了，心裏不由得暗暗吃驚。

　　同時她又暗暗的感謝上帝，幸虧昨天晚上她就已把眼淚哭乾了，這才現在能夠乾著眼睛直立在那裏。當時蘇綸就站在她肩膀背後，在那裏唏噓的哭，她聽見哭聲覺得非常難受，只得拼命捏緊自己的拳頭，否則就要轉過身去給她一記耳摑了，她想蘇綸無論存心不存心，父親總是由她而死的，現在在這許多憤憤不平的鄰人朋友面前，正該低著頭一聲不響才是道理，怎麼還可以這麼堂而皇之的哭呢？那天早上誰都沒有對蘇綸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對她表示過一點同情的意思。至於思嘉，大家便都對她默默地親吻，默默地握手，對愷玲也都有一番溫慰，甚至對阿寶也是這樣，獨有蘇綸，便都差不多當她沒有這個人似的。

　　因為在大家看起來，蘇綸不啻是謀殺她的父親了，她曾嘗試引誘父親不忠於自己的南方，這一種行為，對於那個嚴肅而褊狹的社會，便無異是出賣他們大家的榮譽。他們這區裏的人，對於世界本有一條堅固的前線，現在蘇綸卻將這條前線破壞了。她因要拿北佬政府的錢，不恤跟提包黨人及小畜生們去聯絡，竟忘記了本區人對於這些敗類是比北兵還要恨得厲害的。何況她是聯盟政府底下的世家出身，又是一個大地主的女兒，現在竟跟敵人去攜手，不是本區裏面每家人家都被她辱沒盡了嗎？

　　當時那些送喪的人人都蘊蓄著憤怒，又沉墜著悲哀，而其中有三個人特別厲害──一個就是那莫老先生，他是自從嘉樂由沙番遷到這裏來的時候起，一向都跟他莫逆的；一個是方家的祖老太太，她因嘉樂是愛蘭的丈夫，所以一向愛重他；還有一個就是湯太太，她對嘉樂比對誰都要親密些，因為她常常對人說，本區裏面只有他一個人是能辨別雄馬和閹馬的。

　　當嘉樂的靈柩還停在客廳裏的時候，他們三個人的臉上早已籠罩著一陣可怕的陰雲，希禮和慧兒看見這番情景，便覺惴惴不安，彼此丟了個眼色，退到愛蘭那間辦事房裏去商量辦法。

　　「我看他們有人打算要說蘇綸的話罷，」慧兒突如其來的說道。「他們似乎覺得自己是有正當的理由可以說話的。也許他們的意思並不錯。我也不便批評他們。不過，希禮，無論他們說的對不對，我們總不願意他們開口，因為我們在陶樂像是自己家裏一般，總不願意因此引起什麼麻煩來的。要等那位莫先生開起口來，那就誰都阻止不了他了，因為他的耳朵聾得像一根柱子，人家要勸阻他，他是聽不見的。還有那方老太太，你總也知道，她要是開起口來，也是天底下誰都阻止不了的。至於那位湯太太，你不覺得她每次看見蘇綸的時候差點兒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嗎？她簡直就不聽別人的話，而且開起口來就只有她沒有別人的。要是讓這三位說起蘇綸的事來，那末，包管陶樂以後再沒有安寧的日子，但是我們現在已經在這裏多口多舌，那裏再經得鄰舍人家也插進來呢？」

　　希禮聽了這番話便嘆了一口氣，一時回不出話來，只在心裏乾著急。因為他也知道這幾位鄰舍家的脾氣，比慧兒還要清楚些。他知道區裏有一種習慣，凡是替朋友送喪，總要對著靈柩說幾句話兒，這幾句話往往要傷到未死的人，因而往往要引起爭吵，或甚至於決鬥的。

　　此番嘉樂的喪禮，因沒有地方去請天主教牧師，就推定希禮主持儀式。照例，送喪人裏面誰能說話，誰不能說話希禮是有權可以操縱的，不過他覺得礙於面子，要阻止這三位說話，實在是有些為難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呀，慧兒，」他一面搔頭一面說。「那位方老太太跟那位莫老先生，我或許還有法可想，獨有湯太太的那張嘴，我是怎樣也堵它不住的。而且她無論說得怎樣溫和，也總要說蘇綸是兇手，是賣國賊，郝先生沒有她是不會死的。嗨，不知這種對死人說話的習慣是幾時起的，真是壞透了，野蠻透了！」

　　「你聽我說，希禮，」慧兒慢吞吞的說。「我今天是無論如何不讓一個人來說蘇綸的話的，不管他說的是好是壞。你交給我來辦罷。等會兒你讀完了聖經做完了禱告，說到『有誰要說幾句話嗎？』的時候，你把眼睛看著我，那我就可以第一個出來說話了。」

　　他們這麼擘劃周詳的一樁事兒，思嘉卻是一些兒沒有慮到。當時她看見那些執紼人將靈柩移近墓穴，心裏只發生一種感想，以為父親這一下落葬，就是她跟以前快樂日子的最後一個鏈節也告斷絕了。

　　末了，執紼人將靈柩放落墓口，大家排班兒站立起來，希禮、媚蘭、慧兒，也插進大家的圈子裏去，在她們三姊妹後邊站著。比較親近的鄰舍佔了他們背後第一排，其餘的都站在磚牆以外。思嘉起初一逕低著頭，現在回過頭去一看，見有這許多人執紼，倒使她吃了一驚。她粗粗一估，要不下五六十人，其中有許多是從很遠地方來的，也不知他們消息怎麼來得這麼快。也有從鍾氏坡、萬葉、洛迦畦全家都來的，也有帶著黑奴同來的。有許多小農遠遠的渡河而來，也有一些獵戶來自那些對岸深林裏。

　　至於附近的鄰家，更是全軍都出馬。方老太太拄著根拐杖，孟賽莉和方少奶奶在後邊跟著。方老太太的丈夫方老醫生是兩個月以前死的，因而現在方老太太的樣子憔悴不堪，眼睛裏已經失了神了。高嘉菱孤零零站在那裏，將一頂帽子蓋了半張臉。因為她的丈夫什而登就是造成現在這幕悲劇的腳色之一，她自己覺得有些慚愧了。思嘉將她打量了一番，見她身上穿得很襤褸，而且滿身是油漬，一雙手也是稀髒的，連指甲裏面都是黑的呢。總之，她是連一點大家小姐的形跡都不留的了。這使得思嘉大大驚異，覺得一個人的墮落實在快得很。

　　「那末我總算還不錯的了，」她感到了一陣得意，不由得將頭一翹，臉上露出笑容來。

　　誰知她這笑容正觸著了湯太太的一雙怒目，於是只得半中間急忙收回去了，她仔細一看，看見湯太太一雙眼圈兒哭得通紅，對自己狠狠盯了一眼，便重新移到蘇綸臉上，彷彿恨不得將她一口吞下去似的。在湯太太和湯先生的背後，一順兒站著她家的四個女孩兒，都披著一頭紅髮，跟現在這種嚴肅的儀式實在不調和，她們的眼睛裏面也仍舊露著那種青年動物的生氣，活潑潑地很有些危險。

　　一會兒之後，希禮捧著一本祈禱書站出場來，於是眾人的腳步都靜息了，帽子都丟掉了，連衣裳綷繚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希禮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只見一片陽光在他那金黃的頭頂閃爍著。群眾之間落下一個深沉的寂靜，寂靜到連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都分明可以聽見，連遠處反舌鳥的歌唱也像在前面噪聒一般。希禮開始讀祈禱文，所有的頭都低低的垂著，靜聽著他那響亮而抑揚的聲調囀出那簡略而莊嚴的詞句來。

　　「哦，」思嘉一面想，一面竭力把自己的喉嚨緊縮著。「他的聲音多麼美麗啊！牧師那裏及得他？他是我們自己人，他來給爸爸祈禱送葬，無論如何總比一個陌生人好些。」

　　祈禱文裏有一段關於靈魂到滌罪所的事，愷玲本來劃出來要希禮讀的，希禮讀到這裏卻突然把書蓋上了，這一個缺漏只有愷玲一個人知道，她便覺得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看了看，但是希禮已經接著讀起天主祈禱文來了。原來希禮知道在場的人多半沒有聽見過滌罪所這個名詞，至於那些知道這個名詞的，一定要責怪他不該讀到這一段，因為像郝先生這樣一個好人，一定會直接上天堂去，何至於要經過滌罪所呢？

　　希禮唸完了天主祈禱，抬起頭，呆了一會兒，不曉得以後該怎樣。眾人都摒息靜氣的等著，以為他總有一大篇演說來了，殊不知天主教的葬儀很簡單，就此已經完畢。只見希禮光著眼睛四面看了一圈兒，末了看到了慧兒臉上，便說道：「有誰要說幾句話嗎？」

　　湯太太將身子挺了挺，正預備走動，慧兒卻已躑躅躑躅蹺到靈柩前，開口說起話來了。

　　「朋友們，」他用一種極平淡的聲音開始道：「我現在第一個說話，諸位也許要說我僭分，因為我認識郝先生才不過一年，諸位都是他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但是我有理由的。假如郝先生能夠多活一個月，我就有權利叫他爸爸了。」

　　群眾裏面起了一陣詫異的微波，雖因禮貌關係還不至於竊竊的議論，但都已移動著雙腳，並且都把眼睛瞪在愷玲身上了。因為大家都知道慧兒是在暗中欽慕愷玲的。慧兒看見眾人眼光所注的方向，心裏也就明白，但只得佯作不知，繼續說他的話。

　　「一等餓狼陀的牧師到了這裏，我就要跟蘇綸小姐結婚了，所以我現在第一個出來講話，也許是應該有這權利的。」

　　當時群眾裏面發生了一種嗡嗡之聲，彷彿一群蜜蜂放出窩來似的，以致慧兒的後半句話全被淹沒了。那聲音裏面含著憤怒和失望。所以失望，因為人人看見慧兒對陶樂這般出力，都很喜歡他，很尊重他的。但是大家都以為他屬意愷玲，不料他要跟蘇綸結婚，因而都很替他可惜。怎麼像慧兒這樣一個好人，竟會跟蘇綸那樣一個卑鄙齷齪的女子結婚呢！

　　一時之間，全場空氣顯得非常的緊張。湯太太不住把眼睛瞅著，嘴唇皮也一動一動的預備說話了。莫老先生正在向自己的孩子問是怎麼一回事，慧兒將眼睛正視著他們，臉上仍是一團的和氣，但是眼光裏面彷彿含著威脅，威脅著他們不敢對自己的未婚妻說一句話兒。在那一剎那之間他們心裏都有兩種感情在那裏交戰：一種是對於慧兒的愛重，一種是對於蘇綸的輕蔑。結果是慧兒佔勝了。於是他繼續說下話去，彷彿那一個個停頓是極自然似的。

　　「我並不像諸位，當郝先生壯年的時候，我是不認識他的，我所認識的郝先生，已經是一個老年的紳士，而且有點兒變了常態了。不過我也常常聽到諸位說他從前的事情。現在我可以把他的一生總結起來說一說，他是一個愛爾蘭的戰士，一個南方的上流社會人，並且始終是忠心聯盟政府的。有了這麼三種資格聯合在一起，你們當然找不到一個比他再好的人了。而且從今以後也再不會有他這種人的，因為產生他這種人的時代也已經是過去的了。他本來是生長在外國的，但是現在我們這班送喪人當中，誰都不能像他這樣具有肇嘉州的特質。他過著肇嘉州人的生活，愛著肇嘉州人的土地，就是他的死，也是跟我們的戰士為著同一個主義而死的。他是我們當中的一個。他有我們的優點，也有我們的弱點，有我們的長處，也有我們的短處。他的長處就在他所決心要幹的事情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嚇退他的，凡不是由於他的自願而是從外邊來的勢力，絕沒有一件東西能夠把他吃癟。」

　　「當初英國政府要想絞殺他，他一點兒都不怕，也不屈服，情願拋開家庭跑到外國來。到了我們這裏他又受到貧窮的威脅，但是仍舊一點兒不怕，他去努力工作，後來竟發了財了。當初這一帶地方，還只開化了一半，印第安人出沒無常的，他也一點兒不怕。他從一片荒野造出一個大墾植場來。後來戰爭起來了，他的財產一下丟失了，他也不怕重新落入貧窮的狀態。北佬經過了這裏，要燒他的房子，要殺他，他也不怕，也不屈服。他一逕站穩自己的立場，一逕維持反抗的態度。我所以說他具有我們的優點，就是為此。因為我們這裏的人，是任何外來的勢力都吃我們不癟的。」

　　「可是他也具有我們的弱點，因為外來的勢力雖然吃他不癟，內發的勢力卻很容易打倒他。我這話的意思就是，凡是整個世界都對他沒有辦法的事情，他自己的那顆心兒是對他有辦法的。所以後來郝太太死了，他的心也跟著死了，他就終於被吃癟了。至於現在放在我們面前的這位郝先生，早已不是原來的郝先生了。」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只把一雙眼睛向四周圍的許多面孔掠了一匝。那許多人站在烈日底下，彷彿被魔術吸在地上一般，剛才對蘇綸懷著那一腔憤怒，早已被他一席話說到九霄雲外去了。慧兒的眼睛在思嘉身上停了一會，眼角微微䀹了䀹，彷彿是在內心微笑著，給了她一點安慰似的。思嘉正在竭力控制不住湧上的眼淚，經這麼一眼，確乎覺得一點安慰了。因為慧兒說的完全是常識，並不是那套跟天國復合之類的廢話。而思嘉碰到了常識，向來是會感到力量和安慰的。

　　「我希望你們諸位不要因為他最後失敗就看輕他的價值。我們大家都是跟他一樣的，我們大家都有個弱點，都有個失敗。我們也跟他一樣，是世界上任何的人任何的事都打不倒的，不管他是北佬，是提包黨，也不管是艱難的日子，是極高的租稅，是極度的饑荒。但是我們自己心裏的那一種弱點，一經蒙蔽了我們的眼睛，那末我們就要撐持不住了。這一種弱點的發生，不一定都跟郝先生這樣，為失去一個心愛的人而起。各人心力所由發動的大發條是不能相同的。但是不論那大發條是什麼，誰要等那發條炸斷了，他就不如死的了。特別是現在這種年頭，誰要覺得自己的心再無可寄託，他就不如死的快樂了。所以郝先生躺在這裏，我們儘可以不必替他悲傷。我們應該替他悲傷的時候早就已經過去，因為那就是謝爾門經過這裏而郝先生剛剛失去郝太太的那幾天。現在郝先生的身體是去跟他的心復合了，所以我以為我們是沒有理由可以悲傷的，除非我們是過分的自私自利。我愛郝先生如同愛自己的爸爸一般，這我才敢說這樣的話。此外我沒有多話說了。請諸位不要見怪。況且他們郝家的眷屬正在傷心，絕沒有心腸聽我們的廢話，我們尤其不應該多說。」

　　說到這裏，他便朝過頭去對著湯太太，比較低聲的說道：「我看思嘉是該進屋裏去歇歇去了，您可不可以送她回去呢，太太？她是不應該在這大熱太陽底下站得這麼久的。還有那位方老太太，也像有點疲倦了，當然不是因她不敬郝先生的罷。」

　　思嘉聽見他一篇洋洋灑灑的演說突然轉到了自己身上，又看見眾目睽睽都拿自己做目標，便不覺羞得滿面通紅起來。她暗暗的責怪慧兒，為什麼要惹得大家來注意她這無可掩飾的大肚子呢？這麼想著，她便又羞又憤地把慧兒橫了一眼，慧兒絲毫不動聲色，也回了她一眼，當即把她鎮服了。她便乖乖兒的向湯太太那邊走去。那時湯太太中了慧兒的計，早已把對蘇綸的一腔憤怒丟到九霄雲外，而對思嘉的生育問題發生濃厚興趣了，所以見思嘉走近前去，便一把挽住了她的臂膀。

　　「跟我進屋子去罷，心肝兒。」

　　說時她臉上呈出一種和藹而濃厚的興趣，思嘉只得由她去領著，打人群中開出一條衖兒，向屋子那裏走去。及走到方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伸出一隻枯柴一般的手，對她說道：「你來攙我進去罷，孩子。」隨即轉過頭去對賽莉和少奶奶狠狠地瞪了一眼，說道：「不，你們不要來。我不要你們。」

　　當她們三個慢慢走去時，湯太太在思嘉膈肢窩兒底下攙著，攙得非常起勁，幾乎把思嘉的身子凌空提起了。

　　「慧兒真是不識相，怎麼好在這許多人面前提起我來呢？」思嘉憤憤然的說。「他簡直就等於說：『你們瞧她！她快要養孩子了！』」

　　「咦，這倒奇怪了，難道你還不是要養孩子嗎？」湯太太頗詫異的說。「慧兒是對的。你原不該在那大熱太陽底下站得這麼久。你也許要暈過去，那就要鬧出小產來了。」

　　「我看慧兒倒不是怕她要小產，」方老太太一邊踏上了一步臺階，一邊有些兒氣喘的說，說時臉上展出一個奸黠的微笑。「慧兒這人是聰明得緊的。你要知道，比莉，他不願意你和我站在坆場上呢。他怕我們要說什麼，所以想出這個法兒來把我們打發走的。同時他也不願思嘉聽見靈柩蓋土的聲音。他這意思是對的。你要記得，思嘉，你如果不曾聽見靈柩蓋土的聲音，你就會覺得那死的人彷彿沒有死。但是你一經聽見過那種聲音。……唔，這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一種聲音呢。……你攙我上臺階去罷，孩子，你也攙我一把兒，比莉，思嘉現在用不著你攙了，我可真的有些兒疲倦，像慧兒剛才說的……慧兒知道你是你爸爸的寶貝兒，所以他不願意你聽見那種聲音，使你心裏更難受。他知道你的兩個妹妹都受得了，因為蘇綸本來就不要臉的，愷玲也有她的上帝可以支持她。至於你，你是沒有東西可以支持你的，是不是，孩子？」

　　「是的，沒有，」思嘉一面攙她上臺階，一面回答她。心裏卻有些覺得詫異，怎麼這樣大年紀的人，竟能把別人的事情看得這麼透澈的！「我是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支持我的，只除了我的母親。」

　　「可是你失去了母親以後，你就覺得自己可以獨立了，是不是？好罷，這種事情也有些人是辦不到的。你爸爸就是一個。慧兒的話是對的。你實在用不著傷心。他沒有了愛蘭，實在是過不了日子的，現在他去了，倒快樂了。也就跟我一樣，我要是跟老醫生在一起了，我就快樂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意思要別人給她表同情，因而湯太太和思嘉就沒有給她表同情了。她的話說得很乾脆，很自然，彷彿她的丈夫還活在世上，並且就在鍾氏坡，只消坐一會兒車就可以尋到似的。因為這位老太太實在老了，見得也實在多了，所以是不會怕死的了。

　　「可是──您不是也能獨立的嗎？」思嘉說。

　　方老太太滿面春風的向思嘉瞟了一眼。

　　「是的，不過有時要覺得非常不舒服。」

　　「喂，老太太，」湯太太插進來說，「你不應該跟思嘉講這種話的。她已經是難受的很了。您想她這麼遠道跑回來，衣裳又穿得這麼緊，心裏又難過，天氣又這麼熱，已經很可以鬧出小產來了，那裏再經得起您老人家跟她講這種傷心話呢？」

　　「不要見鬼罷！」思嘉很覺懊惱的嚷道。「我一點兒也不難受！我也不是那種嬌滴滴的癆病鬼，那裏會這麼容易小產！」

　　「天下的事情難說的呢，」湯太太彷彿無所不知的說道。「我是頭胎便小產掉了，只因看見一頭雄牛觸壞我們的一個黑奴，吃了一嚇而起的。還有我們那匹叫做乃驪的紅雌馬，你總還記得罷？你單講她的望相，那是再健康也沒有的了，但是她脾氣極躁，所以她懷孕的時候，我要一個不留心，她就要──」

　　「得啦，得啦，比莉，」方老太太說。「思嘉是絕不會小產的，我可以保險。咱們到穿堂裏去坐罷，那邊涼快些。是不是？這裏風好呢。比莉，你去替我們拿一杯酪子奶來罷，要是廚房裏有的話，不然末，到食品間裏去找找看，再看看有什麼酒沒有。我現在已經來得一杯了。我們要在這裏多坐一會兒，等大家回來告別過再走。」

　　「思嘉該去躺一會兒了，」湯太太堅執地說，說時帶著一種產科專家的神氣，將思嘉從頭到腳端詳了一回，彷彿她對此道是非常內行似的。

　　「你去你的罷，」方老太太一邊說，一邊拿她的拐杖將她戳了一下。於是湯太太脫下了帽子，隨隨便便往那碗碟櫥上一撂，將頭上汗淋淋的頭髮扒了扒，就動身到廚房裏去了。

　　思嘉撿了一張椅子坐下來，解開小馬甲的上面兩隻釦子。那個穿堂本來很高敞，又有一股風從後邊吹到前邊，她便覺得十分陰涼而舒適。她從穿堂裏看到客廳，想起不久之前父親就停靈在那裏，又不由得一陣酸鼻。隨即她把關於父親的思想竭力排開，抬起頭，不期眼睛落到外祖母羅老太太的肖像上，那張肖像已被北佬的刺刀戳出許多洞來，但是那高聳的髮髻，那半露的胸膛，那冷漠傲慢的神氣，都仍舊活現在那裏。思嘉每次看見這一幅肖像，彷彿是服了一服補劑一般的。

　　「這泣湯比莉的脾氣真是怪，」方老太太開口道，「我不曉得她死了孩子和死了馬兒，到底覺得那一件傷心些的。你總也知道，她對於她家的湯勤跟那幾個女孩子，從來都不大放在心上。她就是慧兒剛才說的那麼一種人。她的總發條已經斷了。我有時覺得詫異，她怎麼能不走到你爸爸走的那條路上去的？除非她親眼看見馬兒或是人類在她面前生育的時候，她是永遠不會覺得快樂的。她那幾個女孩子一個都沒有出嫁，也大概沒有在本區裏面找到丈夫的希望了，因此她是一點兒沒有心事可擔的。如果她不是這樣一個女人，那也就不足為奇了，……哦，剛才慧兒說要跟蘇綸結婚的話，是當真的嗎？」

　　「是的，」思嘉直視著老太太的眼睛說。說時她就記起自己年輕時候害怕這位老太太的情景來。現在她大了幾歲年紀，怕是不怕她了，但是她如果要來干涉陶樂的事情，那自然是要懊惱的。

　　「這是委屈慧兒的，」老太太坦白的說。

　　「真的嗎？」思嘉傲慢地說。

　　「你不要得意忘形罷，姑娘，」老太太尖刻地說。「我是不會攻擊你那寶貝妹妹的。我的意思是說這一帶地方男人已經很稀少，慧兒是任何一個女孩子都要得到的。比莉也有那四個野貓兒，還有孟家的，還有莫家的，──」

　　「一句話，他要跟蘇綸結婚就是了。」

　　「蘇綸得到慧兒是很運氣的。」

　　「陶樂得到慧兒是很運氣的呢。」

　　「你是愛這地方的，是不是？」

　　「是的。」

　　「你只顧陶樂有男人照管，便不管自己的妹妹嫁低了一個階級嗎？」

　　「階級？」思嘉聽見了這兩個字，不由得詫異起來。「階級？現在這種年頭還講什麼階級呢？女孩子家只要有個丈夫可依靠，別的還有什麼可講的？」

　　「這是一個大可辯論的問題，」老太太說。「也許有人以為你這說的是常識，但是別人要說你是打破一重永遠不能降低的大門檻了。慧兒確實不是一個有門第的人，你們父家母家卻是都有門第的。」

　　說到這裏，她的一雙老眼瞟到羅老太太的肖像上去。

　　思嘉便也想起慧兒那副形狀來，瘦瘦的，溫和的，一點兒沒有脾氣，永遠把一根稻草放在嘴裏嚼著，看他的外相，好像是一點兒沒有能耐的，正如大多數的破落戶子弟一般。他的先代祖宗並沒有一個富有、傑出、高貴的人物。他家最初遷到肇嘉州的祖宗，也許是逃債來的，或是一個賣身的奴隸，慧兒又不曾進過高級的學校。事實上，他在那森林小學裏登的四年功夫，便是他畢生所受的教育了。講到他的性情，倒是誠實的，忠心的，耐勞刻苦的，然而他確實是沒有門第。倘照羅家那種標準講起來，蘇綸確實要算降格而求了。

　　「那末你是贊成跟慧兒做親戚的了？」

　　「是的，」思嘉凶狠狠的回答她，因為她聽見老太婆話裏帶著一種非難的語氣，恨不得跑上前去槌她一拳呢。

　　誰知出人意料地，老太太忽然滿臉堆下笑來，並且用著一種非常贊成的語氣說道：「那末你可以跟我來親一個嘴了。思嘉，你真是可疼殺人呢！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喜歡你過。你是從小就像一個山胡桃一般硬的，雖然我自己也是這樣的脾氣，我可並不喜歡一個硬脾氣的女性。但是我很喜歡你對付事情的態度。你對於那種根本沒有辦法的事情，是永遠不會怨天尤人的，無論那件事情是怎樣的乏味，你很像一個好獵戶，一逕把自己防衛得好好兒。」

　　思嘉不自知其所以然的微微笑了笑，隨見老太太把她那張枯乾的面頰湊上前來，便順從地將自己的嘴唇放上去點了一點。她雖不很了解老太太話裏的意思，但是聽見別人這樣的稱許自己，心裏總覺快樂的。

　　「蘇綸現在嫁給一個破落戶，鄰近一帶的人總是有話要說的──那怕人人都喜歡慧兒。他們會得眾口一詞的說慧兒是個好人，卻又要怪郝家的小姐怎麼竟會降低自己的階級。你如果聽見這樣的談論，千萬不要介意。」

　　「我對於人家的話是從來不會介意的。」

　　「這我也聽見人家說過。」老太太這句話裏帶著幾分酸味兒。「好罷，你總不要介意就是了。大概他們的婚姻是將會很美滿的。當然慧兒那副破落戶的坯子，不見得因這婚姻就能夠改變，就是他一口不很文雅的話語，也不見得因此就會進步的。而且即使他弄起整個造幣廠的錢來，也絕不能像你爸爸那樣使陶樂增加什麼光彩。他們破落戶是不會有光彩的。不過論起慧兒的心腸，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紳士。他的良心並沒有錯兒。剛才在牧場上，我們都想錯了念頭了，虧得他設法來糾正我們，若不是一個天生的紳士，這樣的事是決然辦不到的。總之，已經失去的東西是拿不回來的了，也不必去想念它了，如果一定要為這些無可挽回的事情而怨天尤人，那就等於自己打倒自己。我們是整個世界都打不倒的，自己卻打得倒自己。是的，慧兒對蘇綸並沒有錯兒，對陶樂也沒有錯兒。」

　　「那末您是贊成我讓他跟蘇綸結婚的了？」

　　「這可不，天曉得的！」老聲音顯得疲倦而慘苦，卻是有勁兒。「贊成破落戶跟老世家結婚嗎？啐！破落戶原也有好人，原也有健全的，誠實的，可是──」

　　「可是您剛才還說他們的婚姻會得美滿的，」思嘉覺得莫名其妙地嚷道。

　　「哦，我是說蘇綸嫁給慧兒是好的──其實不問嫁給誰都是好的，因為她要男子要得緊哪。可是除了慧兒叫她到那裏去找第二個呢？你也除了慧兒再到那裏去找人來管陶樂呢？不過我並不是說我就喜歡這樣的局面，這是跟你一樣的。」

　　「不過我是喜歡這局面的呀，」思嘉還是不懂老太太的意思，暗暗的這麼想著。「我是喜歡慧兒跟她結婚的。這老太婆為什麼說我要介意的呢？聽她的話語，她已斷定我也跟她一樣是介意的了。」

　　這麼一想，她就如墜入五里霧中，而且覺得有些兒羞赧。因為人家硬要把他們自己的感情和主意栽到她身上來，以為她也是有的，她要覺得怪不好意思。

　　老太太拿著她的棕櫚葉子慢慢搧著。輕鬆地繼續說道：「我是不贊成這門親事的，和你的意思一樣，可是我向來只講實際，也和你沒有兩樣。我如果碰到不愉快的事，可是知道它實在沒有辦法，我是向來不作興叫呀跳的。一個人一生一世，總免不了要有挫折。單說我自己的娘家和婆家，這兩家人就已不知受過多少挫折了。我們向來有一句格言，就是『不要叫，只要笑，苦吃盡，甜來到。』我們這兩家人家都已不知受過了多少磨難，可是我們都放著笑臉兒挨過來了，現在已經快要成功過難的專家了，你要知道，我們是不得不如此呀。我們是一逕都投錯了機的。最初被法國趕出，後來被英國趕出，又後來被蘇格蘭趕出，又後來被海地趕出，現在又給北佬吃癟了。可是我們每次被人打到泥底去，不到幾年就又重新爬到人家頭頂了，你知道是什麼緣故？」

　　老太太說時將頭翹了翹，思嘉覺得她活像一隻自作聰明的老鸚哥。

　　「不，我不知道，確實不知道，」她很客氣的說。但是她覺得老太太的話實在使人厭倦極了，跟那天她講那個土人暴動的事件一樣使人厭倦的。

　　「唔，那末我來講給你聽罷。緣故就在我們對於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向都肯低頭的。我們並不是小麥，我們是蕎麥。遇到狂風吹過的時候，成熟的小麥就要被吹倒，因為小麥是乾燥的，不能隨著風勢而屈折。蕎麥就不然，因為蕎麥雖到成熟的時候，稈子裏仍舊有汁，風來了，它就隨著風勢低頭了，風去了，它又重新抬起頭來了，差不多又跟從前一樣挺直一樣強壯了。我們並不是一個硬頭頸的種族。我們碰到暴風來的時候，是很柔順的，因為我們知道柔順實在有好處。患難來了的時候，我們就對著那不可避免的事情低了頭，一點兒也不怨天尤人，只是工作著，微笑著，等待著我們的好日子。對於比較我們低級的人，我們也敷衍他們，有便宜可佔就佔，等到我們自己強壯起來了，騎到這些人的頭頸上去了，我們就一腳踢開他們。這，我的孩子，就是我剛才所謂過難的秘訣。」停了一停她又補上一句道：「現在我將它傳授給你了。」

　　老太太說完吃吃地笑了一陣，彷彿她覺得自己的話雖然刻毒，卻是很好玩似的，她神氣之間又像等待思嘉給她一點的批評，但是思嘉仍舊覺得她的話沒有多大意義，因而一時想不出話來。

　　「可不是嗎？」老太太看看思嘉無語，便又繼續下去說。「我們的人給打倒了是會再爬起來的，可是我們這裏附近就有許多人一輩子都不得翻身。你看嘉菱罷。她現在變成什麼了？窮白人了！比她嫁的那個黑人還要低許多了。再看莫家罷。現在他們只剩得一片平地，一點兒沒有辦法了。但是他們連嘗試都不肯嘗試，一天只是長吁短嘆的，痛惜著過去的好日子。此外還有許多人也是這樣。總之，除了我們的樂西和賽莉，除了你，除了湯勤以及他的幾個女孩子，還有別的幾個，其餘都是打倒了爬不起來的，這就因為他們身上沒有汁，因為他們沒有勇氣要想爬起來。這班人的心目中除了金錢和黑奴之外是什麼都沒有的，現在金錢和黑奴都沒有了，他們到不了幾年就要變成破落戶了。」

　　「你忘記了衛家了。」

　　「不，我並沒有忘記。我只因為希禮是這裏的客人，覺得在禮貌上是不便提起他們的。不過你現在既然提起他們，我也就要照直說了。你先看他家英弟，據我所得到的消息，她已經癟得跟老太婆一樣了，並且為了湯司徒的死，她就像模像樣的預備替他守一世的寡，再也不願忘記他，也不打算另找男人了。原是她年紀也大了幾歲，可是她若是有心要嫁人的話，也未嘗不可去做人家填房的。還有那可憐的蜜兒，她是一向想男人想癡了的，現在呆得跟木雞一般，也不必去說她了。講到希禮，你就自己瞧罷！」

　　「希禮是個很漂亮的男子呀，」思嘉熱烈地說。

　　「我並不是說他不漂亮，可是他一點兒沒有辦法，像個王八翻了身似的。倘說他們衛家也有人能夠渡過這個艱苦的時代，那就要算媚蘭，決然算不到希禮。」

　　「媚蘭，啊呀，老太太！您這是什麼話呀？我跟媚蘭在一起這麼許多日子了，我是很知道她的，她就簡直是個癆病鬼，膽小得什麼似的，連吆喝鵝兒的勇氣都沒有的呢！」

　　「一個人活在世上幹嘛一定要去吆喝鵝兒呢？我老覺得這種吆喝鵝兒的聲音只是一種時間的浪費。媚蘭也許不會去吆喝鵝兒，可是她會吆喝世界，吆喝北佬的政府，乃至一切足以危害她的希禮、她的孩子，或是她的高貴身分的東西。她的做品跟你的不同，思嘉，跟我的也不同。她的做品是跟你媽在日的做品一樣的。我每次看到媚蘭，總要想到你媽年輕的日子。……他們衛家是要靠她渡過現在這個難關的。」

　　「哦，媚蘭是個好心眼兒的傻妮子。可是您對於希禮太不公平了。他是──」

　　「哦，算了罷，希禮是天生來唸書的，別的什麼都不會。可是我們這種苦難的日子，單會唸書是過不了的呀，我聽見人說，要他拿起鋤頭來，是誰都此他強的呢！你只消拿他來比一比我們的樂西罷！沒有打仗以前，樂西是個一錢不值的花花公子兒，一天沒有別的想頭，只想新衣服，喝酒，開鎗亂打人，追求女孩子，不論好的壞的都會要。可是你看他現在，他已經學會種田了，因為他不得不學，不學他就要餓死，這是我們大家一樣的。現在他種田的本領比誰都強了，比陶樂種的棉花也強得多了！他又學會了養豬養雞子。嘿！這孩子就只脾氣壞，真是能幹得緊呢。他懂得艱難苦楚，能夠跟著時代變。等將來這種『改造期間』的苦難過去了，你就瞧罷，他一定跟他父親祖父一樣是個富翁了。至於希禮──」

　　思嘉聽見老太太說希禮的壞話，心裏痛得跟針刺一般。

　　「這一套話我覺得都是高調，」她冷然的說。

　　「唔，那是不麼該的，」老太太將她狠狠盯了一眼說。「其實這就是你自己到餓狼陀以後所走的路呀，不是嗎？我們雖然住在鄉下，關於你的故事是常常有得聽到的。你也跟著時代在變了。我們聽說你跟那些北佬、下等白人，乃至於暴富的提包黨人都有往來的，並且從他們身上去賺錢。又說你對於他們很會假裝身分。好的，你就這麼幹下去罷。只要有錢可以刮，你就盡量的刮罷，可是你要記得，等到你錢刮夠了，你就得把這些人一腳踢開，因為他們對於你已經沒有用處了。這一層你千萬不可忘記，因為你的後襟要是給下等人拖住了，那你就要毀在他們手裏了。」

　　思嘉覺得老太太的話還是似懂非懂，只把眼睛牢牢盯著她，細細咀嚼話中的意味。可是一想起了她把希禮比做了王八翻身，便又覺得怒不可遏。

　　「我想你對於希禮實在是冤枉他的，」她突然的說。

　　「嗨，思嘉你簡直是不聰明了。」

　　「那是你個人的意見，」思嘉老實不客氣的說，心裏恨不得打那老太婆一下耳摑。

　　「哦，你對於銀圓角子之類是很聰明的。那是男人家的聰明法。若拿女人家的身分來講，那你就不聰明了你對於看人一層，是一點兒也不聰明的。」

　　思嘉眼睛開始冒出火來，兩隻拳頭不住的一收一放。

　　「我這幾句話使你氣得發瘋了。是不是？」老太太笑嘻嘻的說，「好罷，我是存心要你這樣的。」

　　「哦，是的嗎？那末你為什麼要這樣的呢？」

　　「我有很多的理由。」

　　老太太說著，就往椅背上仰了下去，思嘉突然覺得她非常可憐，非常衰老。看她那一隻拿扇子的手，枯黃得跟死人的手一般，於是思嘉一轉念之間，一肚子的怒氣頓然消失，便彎身下去拿住老太太的一隻手。

　　「您是一個怪可愛的老滑頭呢！」她說。「您這一套亂話都是無心的，您怕我要悲痛爸爸，故意說來混混我的心事的罷？」

　　「我不要你拍馬屁，」老太太一面甩開她的手，一面嘟噥著說。「這種理由倒也是有的，不過我對你說的都是實話，你自己太蠢，不能領會罷了。」

　　思嘉只微微一笑，剛才為希禮而發的一肚子怒氣完全消失了。她知道老太太的話並不認真，也就全不介意了。

　　「那也一樣要謝謝你的，謝謝你跟我談了這許多，又謝謝你對於慧兒跟蘇綸的事與我表同意。」

　　談到這裏，湯太太手中拿著兩杯酪子奶回到穿堂裏來了。她於這類零碎事情向來不在行，因而那兩杯東西潑得一塌糊塗的。

　　「我一直跑到食品間去找來的呢，」她說「你們輕輕的喝罷，坆場上的人都回來了。思嘉，你真的肯讓蘇綸跟慧兒結婚嗎？慧兒這個人倒沒有什麼跟她不配，不過他是一個破落戶呢！你知道的，而且──」

　　思嘉瞧了老太太一眼。那老眼裏面含有一點狠毒的光芒，那是思嘉自己眼裏也有的。

　　　　第四十一章

　　及至最後一個客人都送走了，車馬之聲已經去遠了，思嘉便獨自走進母親生前那間辦事室，從信格子裏一堆黃紙底下取出一件亮晶晶的東西來，那是她昨天晚上就秘密藏在那裏的。其實阿寶在隔壁飯廳裏鋪桌子，她聽見他在那裏唏噓的啜泣，便叫了他一聲，阿寶走到她面前，那張黑臉兒上現出一臉淒苦的神情，活像一頭失了主人的獵犬。

　　「阿寶，」她很嚴厲的說，「你如果再哭一聲，我也就哭了。你得馬上就停止。」

　　「是啦，小姐，俺不哭就是啦，可是俺想不哭，可是想到老爺，那末──」

　　「那末你不要去想他罷。我看見別人哭都受得住，唯有看見你哭是受不住的。喂，」她突然的中斷了，「你懂得嗎？我所以要受不住，因為我是知道你多麼愛他的。你擤擤鼻子罷，阿寶。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

　　阿寶一面大聲的擤著鼻子，一面從眼睛裏閃出一點興趣的光來，但其實不是興趣，卻是恭敬。

　　「你還記得你在人家雞欄裏被人槍傷的那天晚上嗎？」

　　「哦，天曉得，思嘉小姐，俺是永遠不會──」

　　「好罷，你記得的，那末現在請你也說實話罷。你還記得我又說過，因為你忠心要給你一隻錶嗎？」

　　「是的，小姐，俺記得。俺想您也沒有忘記罷。」

　　「是的，我沒有忘記，現在錶在這裏了。」

　　說著她拿出一隻十分沉重的大錶來，上面琳琳瑯瑯掛著好些個鍊子和印子。

　　「啊呀，思嘉小姐！」阿寶嚷道。「這是俺老爺的錶呀！俺看見老爺在日一逕掛在身上的。」

　　「是的，這是爸爸的錶，阿寶，現在我送給你了。你拿去罷。」

　　「哦，不！」阿寶嚇得倒退了回去。「這是老爺的錶，又加是咱們自己老爺的。您怎麼說要給俺呢，思嘉小姐？這是應該傳給衛德少爺的。」

　　「這是應該給你的。衛德對於爸爸有過什麼好處呢？爸爸害病的時候他服侍過他嗎？他曾替他洗過澡，穿過衣裳，刮過臉嗎？北佬來的時候，他曾經跟著他不離身嗎？他曾經替他偷過東西嗎？你不要傻罷，阿寶。若是有人值得受這一隻錶，那就是你了，我知道爸爸是會贊成的。你拿去罷。」

　　她拿住了阿寶的一隻黑手，將錶放在掌心。阿寶畢恭畢敬對它凝視著，慢慢的，快樂展開在他臉上了。

　　「真的給俺嗎，思嘉小姐？」

　　「是的，真的。」

　　「那末，俺要謝謝您了，小姐。」

　　「你要我替你帶到餓狼陀去刻字嗎？」

　　「刻字是什麼意思？」阿寶聲音裏帶著疑惑。

　　「意思就是刻幾個字在它的背面，比如說，『郝家的阿寶──忠心的僕人』之類。」

　　「那不要，謝謝您，小姐，不用打這麻煩罷，」他緊緊拿住那隻錶，倒退了一步。

　　一個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唇。

　　「這是怎麼一回事，阿寶？你怕我會拿回來嗎？」

　　「不，俺並不怕，不過，嗯，也許您會變心的。」

　　「我不會變心。」

　　「不過，嗯。您也許會賣掉它的。俺想它值得很多錢哪。」

　　「你想我會賣掉爸爸的錶嗎？」

　　「是的──要是您要錢要得緊的話。」

　　「你說這樣的話，你該挨揍呢，阿寶。那我要把錶拿回去了。」

　　「哦，您不會的，好小姐，」阿寶今天一逕都哭喪著臉，現在方才露出一絲笑容來。「俺知道您不會的──還有，思嘉小姐──」

　　「唔，怎麼樣？」

　　「俺說，你要是對待白人能有對待黑人一半那麼好，那末人家就會對你好些了。」

　　「人家對我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好，」思嘉說。「好啦，現在你去找希禮少爺去罷。你告訴他，說我在這裏等他，叫他馬上來。」

　　希禮坐在愛蘭那張小小的寫字椅子上，思嘉跟他談著那木廠的事，使他侷促不安得縮做一團。他一逕將頭低著，不敢對思嘉正視一眼，也不插一句話兒。思嘉眼睛看著他的一雙手，只見他不住將它們翻動著，一會兒看看手心，一會兒看看手背，彷彿一輩子沒有看見過它們似的。他那雙手雖則一逕都在做粗活，卻仍舊嬌嫩而細緻。一點兒也不像農夫的手。

　　思嘉見他低著頭一聲不響，就有點著慌起來，只得加倍起勁的將那木廠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同時她又使盡平生的本領，裝出種種嬌姿媚態來，誰知完全都是浪費的，因為希禮始終不抬起他的眼睛。慧兒剛才對她說希禮要到北方去的話，她故意裝做不知道，彷彿希禮立刻就同意她的計劃，並沒有什麼障礙似的。但是他仍舊不開口，以致思嘉的話也漸漸稀少終於沉默了。她看了看他那瘦削的肩膀見它鐵硬的挺在那裏，希禮他意志非常堅決，不由得大吃一驚。他總不見得會拒絕的囉！他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呢？

　　「希禮，」她重新開起頭來，但是吼了一聲就又呆住了。她實在不願意拿自己的懷孕來作理由，她不願意希禮看見自己這種臃腫的醜態。但是她後來看看別的一切理由都打動不了他，便不得不把這最後的下策用出來了。

　　「你是非到餓狼陀去不可的。我現在需要你幫忙得緊，因為我自己不能照管廠裏的事了。也許要到幾個月之後才能照管，因為──你看──嗯，因為……」

　　「哦，」他粗魯的說。「我的天，思嘉！」

　　他突然站了起來，跑到窗口，背著思嘉站在那裏，看著倉場上一單行鴨子很莊嚴的在那裏遊行。

　　「你就是因為這個──因為這個不要看我嗎？」思嘉無可奈何的問道。「我也知道我的樣兒是──」

　　希禮聽了這句話，就唰的的一下旋了個轉身，拿他那雙灰色眼睛狠狠盯著，她嚇得急忙舉起雙手捧住自己的頸梗。

　　「你這天殺的樣兒！」他有些狠聲狠氣的說。「你自己知道，你在我眼睛裏永遠是美的。」

　　思嘉不料他有這句話，不由得泛濫過一陣快樂，以致眼淚都冒出來了。

　　「你真是好，肯拿這樣的話安慰我！因為我讓你看見我這副樣兒，實在怪難為情的。」

　　「你難為情？你為什麼要難為情？應該覺得難為情的倒是我，我也確實覺得了。要不是我當初過於愚蠢，你就不至於弄得這個樣兒。你也絕不會嫁給扶瀾。去年冬天我不該讓你離開陶樂。哦，我真太蠢了！我應該知道你──知道你當時實在著急，著急到不顧一切──我應該──我應該──」說到這裏，他連臉色都變了。

　　思嘉的心狂跳著。他在懊悔當時沒有跟她逃走了！

　　「當時我至少也該跑到大路上去，那怕是殺人打劫，也該把你那稅錢去籌起來的，因為我們是你像叫化子一般收留回去的呢。哦，我是全盤都弄錯的了！」

　　思嘉的心突然又失望得緊縮回去，剛才那一陣快樂也消失了，因為希禮的最後幾句話，並不是她希望要的。

　　「我當時反正是要走的，」她疲倦地說。「我絕不能讓你幹這樣的事兒。而且現在木已成舟了。」

　　「是的，木已成舟了，」他帶著慘苦的語氣慢慢地說。「你不肯讓我去幹不體面的事，你卻情願將自己賣給一個你所不愛的男人，而且──而且還替他生出孩子來，都只為要我和我的家屬不至於餓死。你真太好了，真太顧念我們了。」

　　思嘉覺得他話裏有鋒，分明反映出他心裏的新鮮的創痛，因此她不由得從眼睛裏流露出羞赧來，但是希禮立刻就覺察到了，便竭力改變做一副溫和的面容。

　　「你不當我是埋怨你罷？天曉得的，思嘉！我絕對不是埋怨你。你是世界上最最勇敢的女人。該埋怨的倒是我。」

　　他重新又回過頭去看著窗外，這時他的肩膀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強硬了。思嘉默默的靜等了一會，希望他會恢復剛才說她美時那樣的狀態，希望她多說幾句使他覺得珍貴的話兒。現在她跟希禮已經許久不見了，已經使她思念得十分勞苦了。她知道他仍舊愛她。這事實是明明白白的，從他身上的每一條線兒都看得出來的。因若不然，他為什麼要這麼自恨自艾，為什麼不願她跟扶瀾養這孩子呢？因此，她渴望他把他的愛用說話明白表出，也渴望著自己能夠說出幾句話來，以便引起他的一篇供狀，但是她不敢。她記得去年冬天在果園裏曾經對他有過了諾言，說她從此再不去挑撥他的，她知道自己若要希禮繼續在身邊，就非遵守這諾言不可。只要她喊一句表示愛他的話，或是做出一點要他擁抱的姿勢，事情就要永遠決裂的，這麼一來，希禮就非到紐約去不可了。然而他是決然不能去的。

　　「哦，希禮，你千萬不要埋怨自己，怎麼會是你的過失呢？你是肯到餓狼陀去幫助我的，是不是？」

　　「不。」

　　「可是，希禮，」她的聲音開始為著苦痛和失望而發啞了，「可是，我是指望你去的。我實在非常需要你。扶瀾是不能幫助我的。店裏的事情就夠他忙了，你如果不去的話，我簡直沒有地方去找人。餓狼陀稍微靈動點兒的，都有事情忙著了，沒有事情的又都不能夠勝任，而且──」

　　「這是沒有用處的，思嘉。」

　　「你的意思是情願到紐約去跟北佬們混在一起，不情願到餓狼陀去嗎？」

　　「這是誰告訴你的？」他旋轉身子朝著她，臉上微微顯出一點煩惱的神色。

　　「慧兒。」

　　「是的，我已決定到北方去了。我有一個從前一道出去遊學的老朋友，他在他父親的銀行裏替我找到一個位置了。我覺得不如這樣的好，思嘉。我對於你是沒有用處的。我又不懂得木廠的業務。」

　　「可是銀行裏的事情你更加不懂了，而且比較難得多！你雖則沒有經驗，我是可以照顧你的，總比他們北佬要寬容得多！」

　　希禮把眼睛眨了眨，她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希禮重新將頭朝過去看著窗外。

　　「我不要人家照顧。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自己的腳。我直到現在為止，一點事沒有做過，簡直枉做一輩子的人。現在是我自立的時候了，要再不能自立，就得怪自己不長進。我吃你的現成飯，已經吃得太久了。」

　　「可是我要把廠裏的利益分你一半呢，希禮！這也可算是你自立的，因為，你瞧，這就等於你自己的事業了。」

　　「結果還是一樣的。我並沒有能力可以換這一半的利益。這不過是你送給我的賞賜。我收你的賞賜已經太孕，思嘉──吃的，住的，穿的，不但我一個人拿，還有媚蘭跟我的孩子都要拿。我可是沒有什麼可以報答。」

　　「哦，你是有的，慧兒不能夠──」

　　「我現在劈柴劈得很好了。」

　　「哦，希禮！」她聽見他這話裏含著挖苦的語氣，便絕望得連眼淚都逼了出來。「怎麼，我這幾個月不看見你，你就完全變過樣兒了？你的話為什麼說得這麼刻薄？你向來不是這個樣兒的。」

　　「變過樣兒嗎？是的，思嘉，有了極顯著的變化了。我現在會想了。我自己曉得，我自從停戰以來，一逕都沒有真真實實的想過一下，直到你走開陶樂，我才會想。你沒有離開這裏以前，我彷彿是全身的生氣都停滯住了，彷彿覺得只要有東西可吃，有床可躺，就可心滿意足了。但你到餓狼陀去肩起一個男人的重擔以後，我就覺得自己不但不像一個男子漢，並且實在不如一個女人了。這樣的想頭若是常常要發生，實在不愉快的，因而我就決計從今以後再不讓這種想頭有機會發生。我看見別人打了仗回來以後，此我景況更壞的也還很多，可是他們現在怎樣了？所以我決計要到紐約去。」

　　「可是──我不懂！如果你所要的是工作，為什麼定要紐約的工作不要餓狼陀的工作呢？而且我的木廠是──」

　　「不，思嘉。這是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是要到北方去的。倘使我到餓狼陀去替你工作，那我這生這世就算斷送了。」

　　「斷送」這兩個字驚心動魄的在她心裏轟響著，彷彿是敲著喪鐘一般。她急忙把眼睛移過去正對著希禮，只見希禮的眼睛睜得大大兒，一片晶瑩的灰色，正看通了她的身子，看在她背後的一種命運上，而那命運是她所不能看見也不能了解的。

　　「斷送？你的意思是──你曾經做什麼事兒，要給餓狼陀的北佬逮去嗎？是不是因為你放東義逃走，或是──或是──哦，希禮，你有沒有加入三Ｋ黨呢？」

　　希禮急忙把他那雙看在遠處的眼睛收了回來，重新看在她身上，同時他展出了一個倏忽的微笑，但是她並沒有看見。

　　「我忘記了你聽別人的話是要直照字面解釋的。不，我並不是怕北佬，我的意思是，我如果到餓狼陀去仍舊接受你的幫助，那我就要永遠埋葬我這單獨立腳的希望了。」

　　「哦，」她彷彿突然得救似的嘆了一口氣，「不過是那麼的意思！」

　　「是的，」說著他又微笑了笑，但這微笑比剛才那一個更加恍惚了。「不過是這個意思。不過是為著我的男性的傲慢，為著我的自尊心，或者也可說是為著我的不朽的靈魂的。」

　　「可是，」她又把話硬折了回來，「你將來可以把我那個木廠買了去，那末它就成了你自己的產業，而你也就──」

　　「思嘉，」他凶狠狠的打斷她道，「我告訴你罷，不行的！我還有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

　　「你對於我的理由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些的。」

　　「哦，那個嗎？可是：那是不要緊的，」她急忙向他擔保道：「因為你知道，去年冬天在果園裏我對你有過諾言，那是我要遵守的，而且──」

　　「那末你倒比我還有把握了，我是靠不住自己一定能夠遵守這種諾言的。這樁事情我本不應該再提起它，但是我為的是要求你諒解。思嘉。現在我也不必再談了，事情可以結束了。一等慧兒跟蘇綸結過婚我就要到紐約去了。」

　　他的眼睛張得大大的，滿眼的陰雲，跟她的眼睛接觸了一會，便急忙邁步走到房門口，拿住門上的把兒。思嘉心如刀割的對他瞠視著。現在談判已經終結，她是失敗了。當這時候，她本來已被這一整天的緊張和悲痛弄得十分虛弱，再加上現在這一個大失望的打擊，便突的控制不住神經，而高聲尖叫出來：「哦，希禮」同時她往那張七斜八倒的沙發上將身子一擲，立即放聲大哭起來。

　　她一面哭著，一面聽見希禮的腳步蹣跚著響出房去，又聽見他一路叫著她的名字。但是同時另有一陣腳步聲音急忙忙的從廚房那邊響進穿堂來，隨即有人慌慌張張的推門而入，原來是媚蘭，早已嚇得一雙眼睛銅鈴似的了。

　　「思嘉……孩子不是……？」

　　思嘉將頭埋進那條滿是灰塵的門帘裏，從新尖叫起來。

　　「希禮──他卑鄙極了！他下作極了──可恨極了！」

　　「哦，希禮，你怎麼得罪她啦？」媚蘭急忙在那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跪了下去，一把將思嘉摟在懷中。「希禮，你說了什麼了？你怎麼可以這樣的！孩子也要被你弄壞呢！這兒，親愛的，把你的頭靠在媚蘭肩膀上罷。你有什麼委屈，你說？」

　　「希禮──他是這麼的──這麼的蠢笨，這麼的可恨！」

　　「哦，希禮，你真把我嚇壞了！你瞧，你把她氣得這個樣兒！她是身上有喜的，而且郝先生剛剛下葬呢！」

　　「你不要罵他！」思嘉自相矛盾的嚷著，一面突的從媚蘭肩膀上抬了起來，頭髮都從髮網裏散出來了，滿臉縱橫著眼淚。「他愛怎麼幹，他是有權利可以自由的！」

　　「媚蘭，」希禮白著一張臉說「我來講給你聽罷。思嘉好心得很，她要在餓狼陀給我一個位置，叫我到她廠裏去當經理──」

　　「經理！」思嘉憤然的說。「我是分給他一半利益的，他末──」

　　「我告訴她，我已經跟人家約好要到北方去了，她末──」

　　「哦，」思嘉一面嚷著，一邊又重新哭了起來，「我一遍一遍的跟他說，我實在需要他得緊──實在找不到人來管這個廠──身上又有孩子在這裏──那知道他老是一個不答應！現在──現在我只得把那個廠拿去賣掉了，我知道是賣不到好價錢的，我一定要吃虧回來，一定要沒有飯吃，他可一概都不管，他真是卑鄙極了！」

　　說完，她重新將頭靠在媚蘭肩膀上，心裏萌起一線希望來，剛才那一腔的悲痛已經有些消失了。她知道媚蘭心腸極軟，一定會幫她說話，而且不管誰來欺侮她，媚蘭都要打抱不平的，那怕是自己的丈夫。果然，媚蘭當即像一隻小鴿子似的飛到希禮面前，將他責備起來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給他的責備。

　　「希禮，你怎麼能夠拒絕她呢？而且她到底是為我們好的呀！你這麼一來，我們都像是完全忘恩負義了！她現在身上有喜，沒有辦法，你怎麼可以這樣不顧念別人呢？從前我們沒有辦法的時候，她是幫忙我們的，現在她要你幫忙，你便拒絕了！」

　　思嘉偷眼看了看希禮，見他一雙眼睛盯著媚蘭看，臉上顯出一臉的驚異和惶惑。思嘉想不出媚蘭竟能夠這麼厲害的責備希禮，也不由得驚異起來，因為她總以為媚蘭對於丈夫是百依百順當他第二個上帝一般，再也不敢有一句責備的。

　　「媚蘭……」希禮還想跟她辯，但是叫了一聲便又停住了。

　　「希禮，你怎麼還要猶豫呢？你想想看她怎麼對待我們──對待我的罷！我養小玻的時候，要是沒有她，早已就死在餓狼陀了！而且她──是的，她要為保護我們，還曾殺死一個北佬呢。你知道嗎？她為著我們殺過一個人呢。而且當你跟慧兒沒有來的時候，她是那麼的工作，那麼的做奴隸，為的是要養活我們兩張口。我一想起她那麼拼命的耕田，那麼拼命的採棉花，我簡直要──哦，我的寶貝兒！」說著，她又跑去一把摟住了思嘉，在她的紛亂頭髮上拼命吻著。「現在她是第一次要我們替她做一點事兒──」

　　「她給我們幫的忙我都知道，用不著你說的。」

　　「而且，希禮，你要想想看！不要說我們幫她的忙是十分應該的，我們自己能夠回到餓狼陀去跟自己的人住在一起，不必跟他們北佬混在一淘，那也夠多麼好呢？我們到那裏去，有白蝶姑媽，有亨利伯伯，還有許多老朋友，小玻也可有伴兒玩兒了，可以進學校讀書了。如果我們到北方去，我們是不能讓他進學校去跟那些北佬孩子以及小黑鬼混在一起的！我們得在自己家裏請媬姆，可是我們請不起罷──」

　　「媚蘭，」希禮說，他的聲音變得死一般的沉靜了，「你是真的想要到餓狼陀去嗎？當初我們商量到紐約去的時候，你從來沒有提起這一層。你連暗示都不曾有過──」

　　「哦，我們商量到紐約去的時候，我想你在餓狼陀是找不到事情的，而且我也不便提出我自己的意見。丈夫要到那裏去，妻子的本分就只有跟著他走的。但是現在思嘉既然要你去，而且她這位置只有你能夠就的，那末我們可以回家了！」她說時將思嘉暗暗捏了一把，聲音裏面顯出她心裏的狂歡來。「那末五尖頭也好見到了，桃樹街也好見到了，還有──還有──哦，我真惦記它們得緊呢！而且，我們也許可以有一個獨立的小家庭了！我不管它多麼的小，多麼的陋，只要我們自己的家庭就好！」

　　說到這裏她眼中閃出熱情和快樂的光來，以致希禮和思嘉都不由得對她看著，希禮只是呆呆的出神，思嘉則驚異之中混雜著羞愧。她從來沒有想到媚蘭會這樣的惦記餓狼陀，這樣渴望著自己的家的。她見媚蘭在陶樂一逕都像很滿足，萬料不到她會想家想得這麼的厲害。

　　「哦，思嘉，你真是好心，替我們計劃得這麼周到！你知道我是想家想得多麼厲害的！」

　　媚蘭往往要把別人身上本來沒有的好意硬栽到別人身上去，思嘉碰到她這樣，照例是要覺得差愧，覺得懊惱的，因而她就不敢和他們兩個的眼睛接觸了。

　　「我們也許可以獨立找一所小房子來住，我們結婚已經五年了，你不記得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家庭嗎？」

　　「你們可以同我一起住在白蝶姑媽家裏的。那本來是你自己的家，」思嘉一面含糊的說著，一面故意拿起個枕頭來玩兒，並且拼命把頭低下去，因為事情既有了轉機，她知道自己臉上不免現出得意的神色，卻怕被人家看出，覺得怪難為情的。

　　「哦，謝謝你，親愛的。我們住在一齊太擠了。我們自己去找房子的好。──哦，希禮你趕快答應她罷！」

　　「思嘉，」希禮說，他的聲音已經不成調子了。「你抬起頭來罷。」

　　思嘉吃了一嚇，急忙抬起頭來，和他的灰色眼睛相接觸，覺得他的眼光裏面含著慘苦和無奈。

　　「思嘉，我答應到餓狼陀去了……我鬥不過你們兩個。」

　　說完，他就轉身走出房去了。思嘉心裏的得意被一種渺茫的恐懼所沖淡，因為他剛才說那話時的神色，是跟他剛才說這生這世都要斷送那句話時一模一樣的。

　　及至蘇綸和慧兒結過了婚，愷玲也已到曹氏屯的尼姑庵去。希禮和媚蘭便帶了小玻同到餓狼陀。他們把蝶姐帶去做飯看孩子，百利子跟阿寶都暫時留在陶樂，等慧兒找到黑人來相幫再去。

　　希禮在藤蘿街上租到一所小小的磚房，就在白蝶姑媽那所房子的背後，後院子對著後院子，中間只隔著一道籬笆。媚蘭所以要挑這一所房子，大部分就是為此。她說她跟自己的人已經好久不見了，現在是巴不得住得越近越好的。

　　那所房子本來有樓的，圍城期間樓上被砲轟掉了，房主沒有錢修葺，就只換上了一個平頂，將它改成了平房，以致它矮矮的蹲在地上，像是小孩子拿鞋盒兒做成的房子一般，一點兒不成樣子。但是房子雖矮，地基卻高，因為底下有個極大的地室，用極長的臺階通到上邊，看起來要使人發笑。不過這種卑陋的情形，因有兩株挺秀的古柏種在旁邊，已被遮蓋了一半，此外還有許多玉蘭花，沿著前面臺階的兩側栽著，葉子上雖然滿是灰塵，白花兒卻開得極鬧，又把那屋裏的醜態也遮蓋了。前面的草地也很寬闊，厚厚鋪著翹搖草，四周圍遶著一匝歪歪的私有籬笆，上面都有芬芳撲鼻的忍冬花爬行著。草地上面這裏那裏點綴著一叢叢的薔薇，並有紅的白的番石榴到處爬行著，彷彿始終不曾受過兵馬的蹂躪一般。

　　在思嘉心目中，這是她生平見過的最最醜陋的一所住宅，但在媚蘭，覺得雖是十二根橡樹園那麼華麗的大廈，也不見得好似這裏，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家，他們夫妻母子終於團聚在一所房子裏了。

　　英黛本來跟蜜兒逃難在馬崗，從一八六四年以來一逕沒有離開過，現在聽見希禮住在餓狼陀，便從馬崗搬了來和他同住。希禮的房子雖然擁擠，他跟媚蘭都是很歡迎她的。因為時代雖然變過，經濟雖然困難，他們南方舊家對於自家親屬的情分依然很厚。

　　蜜兒是嫁了人了，據英黛說，男家的門第比她低得多。丈夫是個西方的粗人，從密士失必流寓到馬崗來的，那人長著一張紅臉兒，一口粗嗓子，舉動也粗氣，不像是個上等人。英黛本來不贊成他們的婚姻，而因不贊成，覺得住在妹夫家裏很沒趣。又因看見妹子對於丈夫倒很要好，心裏尤其覺得懊惱，以為蜜兒太沒志氣了。後來得到希禮獨立組織小家庭的消息，便高興得了不得，決計擺脫這個令人難堪的環境，搬去和他同住。

　　至於她家裏其餘的人，倒都私底下替蜜兒欣幸，以為像蜜兒那麼蠢腦，能得到這麼一個丈夫，也就要算好的了。其實她的丈夫也是一個上等人，並且也有點財產，不過英黛是生在肇嘉州而教養在佛金尼的傳統裏的，所以凡不是從東邊海岸出來的人，她便都當是野人，當是蠻族。她這一走，大約要使蜜兒的丈夫鬆了一口氣，因為她近來脾氣壞得很，跟她同住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現在英黛已經十足擺出一副老處女的形狀了。她的年紀已有二十五，看起來也確是像的，因而她已無須再求好看了。她那一雙沒有睫毛的暗淡眼睛，毫不妥協地直視著世界，她那薄薄的嘴唇皮兒一逕都是傲慢地緊綁著的。她近來是一逕裝著一種莊嚴而驕傲的神情了，但是說也奇怪，這種神情對於她，倒是比她從前在十二根橡樹園時的那種嬌媚風姿更覺相宜些。現在她所處的地位差不多跟一個寡婦一般，因為人人知道湯司徒假使不死在葛的斯堡，那是一定要跟她結婚的，所以現在大家都當一個寡婦一般尊敬她。

　　藤蘿街上那所小小的住宅一共有六個房間，不久就都略略備了一些器具了。那些器具都是扶瀾店裏買的，都是最廉價的松木器和橡木器，因為希禮初到餓狼陀，身邊不名一錢，要買東西不得不向扶瀾店裏去賒欠，所以他只撿最便宜最必要的買。這麼一來，倒使扶瀾覺得非常難為情，因為他是非常愛重希禮的，至於思嘉，簡直被他弄得無地自容了。她跟扶瀾本來預備檢一套烏木和花梨木的上等器具送給他，不要他一個錢的，那曉得他們堅執不肯收。現在他們房子裏佈置得非常簡陋，思嘉看見了心裏著實不愉快，以為像希禮這樣的人，住宅裏面是不應該沒有地毯沒有窗帘的。但是希禮自己一點不覺得簡陋，至於媚蘭，這是結婚以來第一次組織家庭，能有這樣便已經得意之至了。思嘉以為家裏沒有地毯，沒有窗帘，沒有墊子，沒有相當的桌椅和碗碟，客人來看見了實在是莫大的恥辱，媚蘭卻已覺得這地方不啻是天堂，再也用不著什麼點綴了。

　　但是媚蘭心裏雖然快樂，身子卻是一逕都不好。因為她自從養了小玻，健康就已斷送了，又加她產後搬到陶樂，就那麼的勤忙苦作，以致元氣又受了一重剝削。現在她愈來愈瘦，彷彿每一根小骨頭都要戳穿她那雪白的皮膚了。有時她帶著孩子在後院子裏散步，遠遠看去就簡直像個小女孩兒，因為她的腰是細到快要沒有的，身段又本來不高。她前面沒有胸脯，後面的臀部跟小玻一樣的平，她又從來不肯在胸口上或是後腰上墊一點絲棉，因而越見得瘦岩岩了。她的面龐兒也跟她的身體一樣，又是瘦又是蒼白，以致那一雙絲絨一般的眉毛，像蝴蝶的觸鬚一般彎在那裏，特別顯出它的黑。她的眼睛本來大得跟面龐兒不能相稱，又加底下一逕帶著一圈兒黑暈，所以越發見大了。但是她眼睛裏的那種神情，卻是從無憂無意的女孩子時代一直都沒有變過。那是一種甜蜜的寧靜，無論戰爭、苦痛、勞作，都不能對它發生絲毫影響的。這是一個樂天女子的眼睛，對於這樣的女子，無論四周圍起了怎樣的大風波，都絕不能吹縐她那靜穆和平的內質。

　　她怎麼能夠維持這種神情的呢？思嘉每次注意到它時，總不免要對她有些嫉妒。思嘉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常常要跟一頭飢餓的野貓一般的。記得瑞德有一次也拿東西來比過媚蘭這雙眼睛──怎麼比的呢──說它帶著點傻氣，像似兩根蠟燭罷？哦，是的，說它像似一個頑皮世界裏的兩種好行為。不錯，它確實像一對蠟燭，一對有東西擋著風的蠟燭，而現在因她重新回到自己朋友當中來，心裏感到了快樂，這對蠟燭正在煥發一種溫和的光彩呢？

　　她們那個小小的住宅是常常擠滿客人的。因為媚蘭住在餓狼陀，從小兒就很得眾，現在那些朋友聽見她回家，人人都來歡迎她來了。而且大家都帶禮物來送她，有的是一件小古董，有的是一幅畫兒，也有的是銀瓢匙，枕頭套，乃至於食巾，百衲地毯之類。這些東西都是經過兵燹保存下來的，所以特別覺得可珍貴。

　　客人裏面有的是從前跟她父親一同參加過墨西哥戰爭的老人，現在帶著一些後輩來看這位「韓上校的小姐」了。也有的是她母親的老朋友，因為媚蘭一向對於長輩非常的恭敬，而那些老太太們看見現在一般年輕小伙子多不懂禮數，所以特別喜歡媚蘭了。至於媚蘭自己的同輩，所以也都喜歡她，那是因為媚蘭跟她們同樣吃過苦，同樣知道艱難，對於她們一逕能表同情的緣故。此外還有一些年輕人，覺得到她家裏來談談很是舒服，而且可以在那裏遇到許多朋友，所以也常常來了。

　　媚蘭一向肯遷就別人，沒有自己，所以不久之後，她的周圍就發展成了一個集團，凡是餓狼陀優秀階級的殘存分子，無論老的少的，沒有一個不來參加，彷彿那被戰爭破壞的優良社會，現在因得了一個媚蘭做核心，又可以復興起來了。

　　媚蘭年紀雖然輕，這個保守的舊社會所珍視的那些美德她卻沒有一樣不具備──貧窮及以貧窮自傲，絕不怨天尤人的勇氣，樂天，好客，和善，而尤其重要的，就是忠於一切的舊傳統。媚蘭是不肯轉變的，甚至於不肯承認一個轉變的世界應該有可以轉變的理由。在她家的屋頂底下，舊的時代似乎重又回來了，因而人人覺得很適意，人人覺得外邊正在推動一般提包黨人和暴富的共和黨人的那種狂妄生活和奢侈生活的高潮尤其可鄙了。

　　大家看看她那年輕的面孔，看見上面寫著對於舊時代的不折不撓的忠心，因而竟可暫時忘記自己的階級裏面也曾產生那種造成恐怖的敗類。其實這種出賣自己階級的敗類是很多的，有些人門第本來很高，但因受了貧窮的驅迫，竟至不顧一切，跑到敵人那邊去，做了共和黨人，並且接受征服者給予的位置了。又有一些從前當過兵的青年人，因為沒有耐勞刻苦的勇氣，便都學了白瑞德的榜樣，跟提包黨人去攜手弄錢了。

　　但是最最不堪的一種敗類，卻要算到餓狼陀有些上等人家的女兒。這些女孩子都是南方投降以後才達成年的，因而對於戰爭僅僅有一些兒時的記憶，並沒有上一輩人那種慘痛的經驗。她們又不曾死過丈夫，不曾死過愛人。她們對於往日的富有榮華也沒有很多的回憶──而那班北佬的軍官又是那麼漂亮，那麼穿著好衣服，那麼逍遙自在的！他們開的跳舞會是那麼的繁華，趕的馬兒是那麼的美麗，而他們對於南方女子又簡直是五體投地的！他們把南方女子都當做王后看待，又一逕非常注意，絕不會傷害她們的自尊心，那末！那末又為什麼不去跟他們結交呢？

　　他們比自己本地的青年漂亮多了──本地的青年大都穿得叫化子一般，又一逕非常嚴肅，一逕都得做苦工，絕沒有工夫可以陪伴女人玩耍的。因此，年輕女子被北佬軍官帶了逃走的案件層出不窮，而餓狼陀的世家巨族常常丟醜了。那些女子和北佬姘合之後，做父兄的就只得不認她們，兄弟在街上遇見自己的姊妹，父母在街上遇見自己的女兒，都怕要羞辱自己的門楣，只裝做沒有看見。因此，只要稍有一點身分的人們，沒有一個不在心裏慄慄的危懼，但一看見媚蘭這幽閒貞靜的面貌，就彷彿舊道德得到一種擔保一般，這種危懼心理又會暫時的消失，因為媚蘭確如一般老太太所說，是做得本城青年女子的絕好模範的。但是媚蘭從來不肯賣弄自己的美德，所以一般青年女子也並不恨她。

　　思嘉的肚子愈來愈大，大到白蝶姑媽那條黑色大圍巾也已經掩飾不過，於是她只得不出大門了。有時晚上沒有事她就同扶瀾穿過後院的籬笆，到媚蘭的廊子上去參加夏夜的集會。思嘉總找到一個燈光照不到的角兒坐著，一來免得人家看見她，二來可以在暗中把希禮的一顰一笑看個飽。

　　她之所以去，當然只是為著希禮一個人，至於那些集會裏的談話，她是向來不耐煩聽的。那些談話差不多有一個刻板的程序──第一是日子艱難，其次是政治現勢，末了就一準是戰爭了。娘兒們總在抱怨百物的昂貴，又一定要問爺兒們，究竟好日子幾時才會得來。於是那些無所不知的爺兒們一定要回答她們，說好日子一定會得來的。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這種艱難日子當然只能是暫時。娘兒們明知爺兒們是在說謊，爺兒們也明知娘兒們知道他們在說謊，然而爺兒們仍舊高高興興的說著謊，而娘兒們也裝著相信他們。其實人人自己肚裏都明白，這種艱難的日子是要永遠過下去的了。

　　一經日子艱難的問題處理了之後，娘兒們就要講到黑人如何的放肆，提包黨人如何如何的兇暴，以及北佬如何如何的到處潛伏之類。然後她們又要請問爺兒們，北佬這種改造肇嘉州的工作到底到幾時才得完呢？爺兒們就老實告訴她們，到了民主黨人能夠投票選舉的一天，這種工作就會終止了。於是娘兒們識相得很，便不追問民主黨人到底幾時可以選舉了。及至政治問題告結束，談話就一定要轉到戰爭上去。

　　不問是什麼時候，不問是什麼地方，只要有兩個聯盟政府派的人聚會在一起，就除了戰爭之外不會有第二個談話題目的，再若有一打以上的這種人聚在一起，那末他們的談話結論就非重開戰爭不可了。而且他們的談話裏面，總被「若是」兩個字佔著最顯著的部分。

　　「若是英國曾經承認我們──」「若是戴維斯總統能夠在沒有封鎖以前就把所有的棉花徵集起來運到英國去──」「若是郎斯利在葛的斯堡一役曾經服從命令──」「若是當包馬斯要人要得極緊的時候，司徒約不會跑開去從事襲擊──」「若是桀克孫不曾吃敗仗──」「若是維克斯堡不曾陷落──」「若是我們能夠再維持一年──」而尤其少不了的：「若是政府不曾叫胡突代替鍾斯通──」「若是道爾登一役的總指揮是鍾斯通而不是胡突──」

　　若是！若是！若是！當時媚蘭廊子上的那種夏夜閒談也就包含著這麼許多的若是。

　　「他們怎麼沒有別的話談的！」思嘉心裏想。「談來談去是戰爭。談了一輩子也還是戰爭。大概他們到死都只談戰爭的了！」

　　她向那些人坐的地方看了看，看見許多小孩子躺在他們父親的懷抱裏，眼睛睜得大大的聽著這種衝鋒陷陣的故事，都好像聽得津津有味。

　　「將來這些小孩子恐怕也是一輩子要談戰爭的。他們一定以為天底下最最光榮的事情就是跟北佬打仗，並且要打得斷手斷腳回來，否則寧可不回來。他們一定要永遠記載戰爭，永遠拿戰爭做談話的資料。我可不像他們。我是連想都不願去想它的。我巴不得把它完全忘記了，只要我能夠的話──哦，只要我能夠的話！」

　　她又聽見媚蘭談起陶樂的故事，往往把她談得毛骨悚然起來。媚蘭談到思嘉如何對付那些突來搜劫的北兵，如何搶救那次廚房的大火，竟把思嘉形容做一個女英雄一般。思嘉自己對於這種回憶卻並不覺得得意。並且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它的。

　　「哦，我們為什麼不能忘記的呢？我們為什麼不能向前看只能向後看的呢？我們當初原是做了傻子才去戰爭的。現在我們應該把它忘記得越快越好。」

　　可是照她看起來，似乎除了她自己之外，沒有一個人肯忘記的。所以後來她誠心誠意的告訴媚蘭，說她來參加這種集會，雖然一逕躲在黑暗裏，也很覺得難為情。媚蘭卻誤會她的意思，以為她怕難為情，為的是挺著那麼一個大肚子，因為媚蘭自己對於這一類事情是面皮特別薄的。媚蘭極想再養一個孩子，可是米醫生跟方醫生都再三警告她，說她如果想再養，那就得拿性命去換。於是她不得不服從聽命，而跟思嘉特別親近起來。因為她看見思嘉肚裏懷著個小孩，就彷彿是她自己懷著的一般。在思嘉，本來就不要孩子，現在這個孩子來得這麼不湊巧，心裏早恨得什麼似的，而看看媚蘭，卻還對她的孩子十分豔羨，因此常在暗笑媚蘭的心癡。同時卻又暗暗在欣幸，因為醫生既經判定媚蘭不能再生育，她跟希禮就也不能發生真正的接觸了。

　　思嘉對於希禮，現在是常常可以見面了，但是從來不曾跟他私底下見過一次。每天希禮從廠裏回來，總要先到思嘉家裏來報告一天的工作，但是扶瀾和白蝶總在面前，甚至有時媚蘭和英黛也在那裏，思嘉只能問他幾句關於事務上的話，或指示他一些辦法，然後就要對他說：「謝謝你跑來一趟。晚安罷。」

　　哦，她要是沒有這個孩子多好呢！現在正是一個天賜的機會，使她可以每天早上跟希禮一同趕車到廠裏去，路上經過那些荒涼的樹林，是不會有一個人看見他們的，那不是又跟希禮沒有結婚以前跟她在一起玩耍的時候一樣了嗎？

　　當然，碰到這樣的時候，她也絕不會逼他說一句怎樣愛她的話的！她無論如何不能講到愛這個字上去。她甚至可以對自己發誓，以後絕不同他提起這個字了。但是希禮如果有機會跟她密談，也許自然而然會得脫下那副一本正經的假面具的。也許他會得回復一直從前那種故態的。總之，即使他和她不能夠再做情人，至少也可以做兩個知己的朋友，而如果能做朋友，她也就不至於感到這般寂寞了。

　　「我要把這孩子養了就好了，」她常要覺得不耐煩地這麼想著。「那時我就可以天天跟他一同趕車出去，一路的跟他談著──」

　　但是她之急乎要養出這個孩子來，也不單是為要跟希禮一同出去。同時廠裏也急乎她自己去看一看了。因為自從她不能親身到廠裏去監督，而把兩廠的事情交給艾恕和希禮負責以來，廠裏天天都在虧蝕的。

　　艾恕在廠裏雖然幹得非常巴結，卻實在太不勝任了。生意他既做不來，工人他更管不了，人家要跟他多做一會兒生意，他就會把價錢儘管往下跌。人家要說聲他貨色不好，他就會覺得難為情起來，心想要與人公平交易，就非把價錢減低不可。有一次思嘉聽見他把一千呎地板那麼一點錢就賣掉了，竟氣得眼淚都冒出來。她知道那一副地板是她廠裏頂頂上等的貨色，現在他竟等於白送給人了！同時他又不能管理廠裏的工人。那些黑人硬要每天給工資，他也就會答應他們。他們每天拿了工資去喝得爛醉，第二天早晨都不到廠了。碰到這樣的事情，艾恕就得臨時去拉工人去，因此廠裏的工作不得不停滯起來。又因事情這樣的棘手，他就往往一連幾天不能到城裏來攬生意。

　　思嘉看看廠裏的生意被艾恕虧蝕完了，便把他恨入骨髓，決計一等自己能到廠，便立刻叫他滾蛋。她覺得不論是誰都要比艾恕強些。至於那些做工的黑人，她也覺得容忍不住了。要像他們這樣高興走就走，誰還成得了什麼事業呢？

　　「扶瀾，」有一次艾恕因走了工人來報告她，她跟他鬧了一陣之後說，「我是決計要去僱犯人來做工了。前幾天我跟高沾泥談起黑人工作不好的問題，他就問我為什麼不去顧些犯人來代替，我覺得他這個主意很好。他說這種犯人工資極便宜，伙食也極省。又說這種犯人的工作可以隨便他自己支配，要他做多少是多少，自由人局不會來干涉的。過幾天等高沾泥跟韋唐的契約滿了，我就要把他偏來代替艾恕。我看他對於手下那班愛爾蘭人尚且管得出好工作來，自然對於一班犯人能有更好的成績。」

　　僱犯人來工作！扶瀾默然不響了。扶瀾覺得她這計劃是再惡劣不過的，此那造酒館的計劃還要惡劣。

　　至少，在扶瀾跟他那班守舊朋友的心目中，這種事情萬萬做不得。原來這種僱用犯人做工的制度，是因戰爭以後國家財政枯竭而起的。國家因不能養活這些犯人，這才把他們拿來出租，凡是建築鐵路，採伐木材一類事業，需要大量工人的，都得向政府出資僱用。扶瀾他們也明白知道這種制度實在出於不得已，但是覺得這樣的事究屬可痛心。他們裏面有許多人是連奴隸制度也不相信的，至於這種制度他們覺得比奴隸制度還要殘酷。

　　然而現在思嘉竟要去僱用犯人了，扶瀾知道思嘉若是真的實行這計劃，他是要永遠不能抬頭的。這比思嘉親身管理木廠的事更加難以為情了。他以前反對思嘉種種事情的理由，還不過是「人家要怎麼說呢？」那句話，這一件事卻是不止如此了，不僅害怕輿論而已了。他覺得這種事情便是拿人體來做交易，跟娼妓賣淫屬於同一等級的罪孽，他若是竟容思嘉去做。那是要影響他自己的靈魂的呢。

　　扶瀾既認定了這事關係的重大，便壯起膽子來，絕對禁止思嘉這麼做。他這番的話說得特別嚴厲，以致思嘉也吃了一驚，只得暫時不開口。後來思嘉看見扶瀾態度非常的認真，知道他還不放心，便又好聲好氣的哄騙著他，說她也不過這麼說說罷了，並非真個要實行的。但在暗地裏，她卻急乎希望這計劃實現起來。她以為這計劃如果能實現，就可以解決她的最最困難問題之一，但是如果扶瀾一定要堅持下去呢？──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想她的兩個廠只要有一個能夠賺錢，也還可以忍耐下去的。誰知希禮管的那個廠，也比艾恕管得高明不到那裏去！

　　當希禮剛剛接手的時候，思嘉看看廠裏的利息比她自己管時並不見得增加，她就已有些吃驚有些失望了。她總以為希禮那麼的聰明，又讀過那麼許多書，叫他來做這種事，是應該覺得輕而易舉，可以大大賺它一票的。然而他比艾恕並不成功到那裏。他的無經驗，他的容易錯，他的缺乏營業眼光，他的不能錙銖必較，都是跟艾恕一模一樣的。

　　但是思嘉對於他的愛，連忙出頭來替他辯護，因而她就覺得他們兩個人絕不能同樣看法。艾恕是笨到毫無辦法的。希禮不過是對於這種事情還陌生罷了。但是她又不能不承認希禮實在缺乏迅速估計的能力，並且有時連鑲壁板和窗檯板也辨不出來的呢！又因他自己是個紳士，一向是極誠實的，他就把流氓滑頭也一律當紳士看待，以致思嘉往往要大吃其虧。他若是歡喜那一個人──而他所歡喜的人又是很多很多的！──他就會把木料賒給他，再也不查一查那人銀行裏有無存款，家裏有無產業。就這一點而論，他又跟扶瀾一樣糟了。

　　然而他一定能夠學起來的！而當他在學習的期間，她就像一個母親似的對於他的錯誤儘量寬容儘量忍耐了。每天晚上他到她家裏來報告廠裏的事情，總現出十分疲勞厭倦的樣子，她卻始終不憚煩的指示給他種種機宜。但是她無論怎樣興高采烈的鼓勵著他，他那一雙眼睛老是死氣沉沉的露出一副的怪相。她簡直不能了解，唯有暗暗在心裏吃驚而已。她覺得他是變了，跟從前完全不同了。她想她如果能夠跟他私底下談一會兒，也許可以發現其中的理由的。

　　這一種僵局，使她晚上往往要睡不著覺，她一逕替希禮發愁，一來因她知道希禮心裏不快樂，二來因她知道希禮心裏若果不快樂，他就不能替她廠裏好好的幹了。她看見艾恕和希禮都這樣沒有能耐，許多主顧已被同行搶了去了，心裏便急得同油煎一般。她恨不能夠立刻親自跑到廠裏去。要是她能夠這樣的話，她就可以一件一件的當面教給希禮聽，那他沒有什麼學不會的了。等到希禮學會了之後，還有那一個廠可以交給高沾泥去管，那她自己就可仍舊專管兜攬的事情，豈不很好嗎？至於艾恕，他如果願意繼續替她工作，那是可以叫他趕送貨車的。其實他能做的事情也不過如此罷了。

　　講到高沾泥，這人雖然很聰明，卻是有些魯莽的，但是除了他，叫她再去找誰呢？她總不懂，那些又聰明又誠實的男人為什麼都要那麼堅持的不肯替她工作呢？只要她能夠找一個人來代替艾恕的位置，她就用不著擔這麼大的心事了，但是──

　　韋唐雖然那麼蹺著腿，卻已成了全城裏面生意最忙的一個包頭了，又據說他已掙得不少錢了呢。梅太太跟瑞納也幹得十分興隆，已經在大街上開起一爿麵包店來了。現在瑞納用著他那法蘭西的節儉精神在管那爿店，他原來趕的那部餃子車，已交給梅老公公去趕了，因為梅公公年紀雖然大，卻也坐不慣煙囪角落。西門家的幾個兄弟現在也很忙，據說他們那個磚窰一天要換三批工人呢。惠克兒靠著他那平髮器，居然也能餘幾個錢了，因為他常常去向黑人宣傳，如果他們的頭髮是鬈著的話，他們是不能給共和黨人投票的。

　　此外，她所知道的那些活潑青年，有的做醫生，有的做律師，有的做店員，也都各自有件事情在那裏忙著。因為戰爭剛剛停止的時候，他們雖曾暫時落入一種麻木的狀態，但是不久之後，他們就都又重新活潑起來，各自忙著建造自己的財產，再也沒有工夫來幫助建造她的財產了。至於那些不忙碌的人，那是都屬艾恕一型的──或是希禮一型的。

　　她因感到工作的緊迫便想起了一面要做事業一面要養孩子是萬萬不能相容的。

　　「我從今以後再也不養孩子了，」她毅然決然的下了這一個決心。「我決然不能像別的女人那麼一年養一個。真是天曉得，我要是那麼的話，不是一年要有六個月不能到廠裏去了嗎？可是現在我明白了，我是一天也離不了廠的！我要老實去對扶瀾說，從今以後我再不要孩子了。」

　　扶瀾雖則希望一個大家庭，可是思嘉是有法子可以控制扶瀾的。她已經下了決心了。這是她的最後一個孩子了。木廠比孩子重要的多。

　　　　第四十二章

　　思嘉養的是個女孩子，醜得像個沒有頭髮的猴兒，長得像扶瀾自己。除了自己不知其惡的父親，誰也看不出她的一絲兒美處，但是鄰舍家都慈悲得很，都說孩子小時越是醜，大時越會美的。她的名字取做愛啦．落靈娜。愛啦是她外祖母愛爾的轉音，落靈娜則是當時一般女孩子最最時髦的一個名字，猶之當時一般男孩子都時行取名李羅伯或是桀克孫，一般黑人的孩子都時行取名林肯或解放一般。

　　這孩子養出來的那個禮拜，正是餓狼陀鬧得滿城風雨，人人都怕大禍快要臨頭的時候。原來有一個黑人自己在向人誇口，說他曾經強姦一個白種的女人，當地駐軍聽見了，就把他逮了起來，但是這人正在監事候審的時候，三Ｋ黨人就衝進監去將他絞殺了。三Ｋ黨人所以要絞殺他，是因怕他供出那個白種女人來，她就不免要到大庭廣眾之中去丟醜。他們知道這個女人如果要傳去審問，她的父母一定要把她弄死的，所以他們覺得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那黑人私自結果了，才能保全那個女人的性命。但是軍事當局大光其火了。照他們想起來，一個女人出來做一下見證算得了什麼呢？

　　霎時之間，四面八方都有兵士出來拿人了，他們賭咒要掃滅三Ｋ黨人，那怕把餓狼陀的每個白人都捉進監牢裏去也在所不恤。至於黑人方面，則因兔死狐悲，聲言要燒盡白人的房屋以相報復。同時又傳著種種謠言，說北佬若是查到了亂黨，就要大批的拿去絞殺，又說黑人已經預備對白人一致起來暴動了。因此嚇得人人都不敢出外，都牢牢鎖著大門，關著窗戶。男人在外邊有工作的，也因怕女人孩子沒有人保護，只得登在家裏不去做工作。

　　這時思嘉剛剛做過產，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一面在害怕，一面又私自欣幸希禮跟扶瀾都沒有參加三Ｋ黨。假使他們是黨人的話，北佬就隨時都要來搜查，那不是嚇殺人嗎？可是她想那些三Ｋ黨人也真太多管閒事，那些北佬你去惹他們幹什麼呢？也許那個女人實在並沒有被強姦的，也許她是一時嚇昏了，可是為了她一個人的緣故，許多男人都要有性命的危險，這是何苦來呢？

　　當時全城空氣緊張到萬分，猶如看著一根火線漸漸要燒到一大桶火藥裏去似的，卻就在這個期間，思嘉很快恢復她的原狀了。原來她當初在陶樂做了那麼些苦工，頗貯蓄起一些餘力，現在這些貯蓄的餘力都出來救濟她了。所以她做產之後不到兩個禮拜，便已經能夠坐起來，再過一個禮拜，她就能夠站起來走路，並且說要到廠裏去看看了。因為她知道希禮和艾恕都不敢整天離家，已經好幾天沒有到廠，廠裏的工作完全停頓在那裏了。

　　誰知她這腔的熱興，卻遭遇到一下嚴重的打擊。

　　原來扶瀾驟然做起父親來，得意之餘膽子也就大起了不少，聽見思嘉要到外邊去，他就老實不客氣的對她下起嚴厲的禁令來。同時他又把思嘉的馬車一齊鎖在馬房裏，吩咐家裏人，除他本人有命令之外，誰都不讓取用。當思嘉做產的期間，他曾同著嬤嬤到處去搜索，竟把思嘉埋在地裏的那些錢悉數搜了去，用他自己的名義存入銀行，以致思嘉現在手邊一個錢無可動用，連僱車子的錢也沒有一個。

　　思嘉看看一點沒辦法，直氣得大喊大跳，喊了跳了沒有用，只得向扶瀾跟嬤嬤軟求，軟求不答應就像一個所求不遂的小孩子號啕大哭起來了。可是整整哭了一早晨，那兩個終究不讓步，只聽見這一個不住的說：「哦，寶貝兒！你的身體還沒有很好呢！」那一個又說：「哦，嘉姑娘，你如果再要哭下去，你的奶子一準會變酸，孩子就要發絞腸痧了。」

　　思嘉悶著一肚子的沒好氣，一奔奔到了後院裏，穿過了籬笆，找著了媚蘭，便像賭咒似的對她大聲數說了一陣，說她一定要跑路到廠裏去，又要去說給全城的人聽聽看，扶瀾將她當做一個什麼東西看待了！她是不願別人把她當一個頑皮孩子看待的！又說她從此要帶一支手鎗在身邊，誰要恐嚇她她就要將他開殺，她本來開殺過人，想來多開殺個把也是無妨的。她又要──

　　媚蘭這幾天本來就在那裏簌簌的發抖，連自己的前廊子上也不敢去的，現在聽見思嘉這一套恐嚇，便嚇得臉都發青了。

　　「哦，你絕不能去冒這種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要活不成的！哦，你不要──」

　　「我要的！我要的！我一定要跑路到──」

　　媚蘭將她仔細看了看，知道她不是女人產後發的歇斯的里亞，看她臉上那一臉堅決的神情，竟是她父親在日決心要幹什麼事時那種表情了。於是她將臂膀摟住了思嘉的腰，把她箍得緊緊的。

　　「這都是我的不好，我太沒有膽子了，我不該把希禮留在家裏，不放他到廠裏去的。哦，親愛的！我實在太沒有用了！哦，寶貝兒，我要去跟希禮說，我一點都不害怕，並且可以登在你跟白蝶姑媽那裏去，他儘管可以放心到廠裏去工作的，而且──」

　　思嘉明明知道這個局面絕不是希禮獨個人對付得過來，因而她大聲喊道：「不，這是沒有用處的！希禮如果一心只掛念著你，叫他到廠裏去能有什麼好處呢？哦，怎麼人人都這麼可恨的呢！連亨利伯伯也不肯陪我去呢！可是我不管。我能夠獨個人去的，我能夠一步一步跑到那裏去，沿路去找黑人工作去──」

　　「哦，不！這是萬萬做不得的！你要闖大禍的呢！據說得揆忒街那邊現在有個珊堤鎮，裏邊住著許多下等的黑人，你是一定要經過那裏的，你等我來替你想法罷──親愛的，你要答應我，今天怎樣也不要出去，我總有辦法的。現在你且回去躺著歇歇兒。我看你是氣壞了。答應我罷。」

　　思嘉叫呀哭的這半天，本來已經精疲力竭了，而且看看也沒有刖的辦法，只得答應媚蘭仍舊回到家裏去，但是口口聲聲說要鬧得全家不安寧。

　　就在當天的下午，有一個怪模怪樣的人蹺著腿兒穿過媚蘭家裏的籬笆，來到白蝶家的後院裏。人家只消一看他那副形容，就可看出他是媚蘭收容在地室裏的那些街頭流浪客之一。

　　原來媚蘭家裏的地室一共有三間。從前是做僕人的房間和酒窖用的。現在只有蝶姐佔據了一間，其餘兩閒則被街頭那種無家可歸的流浪客所佔據。除了媚蘭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些流浪客從那裏來，到那裏去，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收留他們進來的。據她家的黑人所說！媚蘭並不曾去招引他們，是他們自己跑進來的。但是他們跑進了她這地室之後，就吃的也有了，睡的也有了，而且走時還可以把一袋袋的糧食帶去。平常，這個地室裏的住客是從前聯盟軍的兵士居多，大多不識字的比較粗笨的，現在因無家可歸，只得在街頭流浪了。

　　往往也有一群群憔悴不堪的鄉下女人住到這裏來。這些女人都是戰爭期間做了寡婦的？現在要去投奔散在各方的親戚，所以帶著成群的兒女在街頭流浪。又有時候，連外國人也有得來呢。這些外國人從前貪圖北方政府的重價，來替他們做僱傭兵，停戰以後回不得本國，所以也做了流浪客了。又有一次，竟有一個共和黨人也到這裏來住宿。雖則那人究竟是否共和黨人也無從確定，嬤嬤卻一口咬定他是共和黨人，因為她說她是「聞」得出共和黨人來的，正如馬能聞出響尾蛇一般。但是嬤嬤的話沒有人相信，因為大家知道媚蘭救濟別人也總有個限度的。至少人人希望是如此。

　　當那怪人走進白蝶後院裏來時，思嘉正抱著個孩子坐在後廊子上曬太陽。她一眼看見他那副形容，就認出他是媚蘭地室裏養的一隻野狗了。

　　怪人也跟彭慧兒一樣，鑲著一條木腿，走起路來躑躅躑躅的。他是個高瘦個兒禿著頂，頭皮紅冬冬的膩得亮油油，一部花白鬍子直掛到腰帶。看他那一臉的皺紋，年紀總在六十以上了，但是體魄十分的壯健，全不像個老年人。雖然裝著條假腿，走路卻像蛇一般的快。

　　他跨上了臺階，向思嘉坐處走去。思嘉不等他說話，就已聽出他那滿口捲舌的聲音，知道他是生長在山區裏的，他身上雖然那麼破爛而骯髒，氣度卻是昂昂然，斷不肯受人侮辱和愚弄似的。他鬍子上滿是滴零滴落的煙汁，一邊面頰裏邊塞著個大塊兒，以致那面孔好像是歪在半邊。他的鼻子是嵯峨突兀的，眉毛是蓬蓬然的，兩角還翹起兩隻鉤子，耳朵底下蓬茸著兩撇長髯，活像一隻大山貓。他的一隻眉毛底下只有一個洞，洞底下拖著一條長瘢，成一對角線切過他的長鬍子。還有一隻眼睛卻是小小的，暗淡的，冷漠的，露出一種殘酷無情的光燄。他的腰帶上邊赤裸裸的掛著一支沉重的手鎗，一隻靴統口上露出一把彎刀的刀柄。

　　他冷然的回了思嘉一眼，從欄杆上吐過一口唾沫，這才開口說起話來。說時他那獨隻眼睛分明露出了一種輕蔑，並不是對思嘉個人，卻是對全部女性而發的。

　　「衛太太叫我來替你工作的，」他簡單的說。他的說話很生澀，彷彿是不慣說話似的，一個個字兒慢慢吐出來，而且幾乎有些兒困難。「我叫阿基。」

　　「很對不起，我沒有工作給你做，阿基先生。」

　　「阿基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姓。」

　　「哦，對不起，那末你姓什麼呢！」

　　他又吐了口唾沫。「我看這是於你沒有相干的，」他說。「你叫阿基就得了。」

　　「我自然不來管你姓什麼！我沒有事情給你做。」

　　「我想你有的。衛太太聽見你要像一個傻子，獨個人到外邊去瞎跑，急得什麼似的，所以叫我到這裏來替你趕車來的。」

　　「真的嗎？」思嘉大嚷道，她一來見那人說話這般無禮，二來因媚蘭多管閒事，不覺勃然大怒了。

　　那人睜著他的獨隻眼將思嘉瞪了一會。「是的。女流人家要有丈夫可靠就不該去幹男人家的事兒了。可是你如果一定要去跑。我可以替你趕車。我對於黑人和北佬一向都是深恨的。」

　　說著他把嘴裏啣的一段煙草搬了一個面，也不等主人的請，便在最高一步臺階上坐下來了。「我本來是不肯替女流人家趕車的，不過衛太太待我好得很，讓我住在她家地室裏，是她要我來替你趕的。」

　　「可是，」思嘉剛開口，又馬上收回去了，先對那人臉上看了看。看了一會，她方才露出笑容來，她覺得這人的怪形怪狀有些兒可怕，但是她知道有他在身邊，事情就會解決了。她可以同他趕車到城裏來，到廠裏去，去看她所有的顧客，她跟他在一起走，不會有人懷疑到她的安全。單是他那副形容，也就可以打退人家的流言了。

　　「事情倒是可以的，」她說。「只要我的丈夫肯同意的話。」

　　後來扶瀾跟阿基談了一會，就勉勉強強的表示贊成，當即吩咐馬房裏將思嘉的車馬交出。他看見思嘉養出了孩子，脾氣也還是不改。自然覺得傷心失望的，只是思嘉如果非回到廠裏去不可，那末阿基就是上帝特地放下來給她的了。

　　餓狼陀人起初看見思嘉帶著阿基做保鑣，都大大吃了一驚。大家覺得這兩個人坐在一起太不相配了。一個怪模怪樣的老頭兒，伴著一個嬌嬌滴滴的少奶奶，一逕都在城裏城外跑，這成一個什麼樣子呢！特別是女太太們，都覺得奇怪極了，並且以為思嘉叫這麼一個怪人來伴送，倒不如跟那姓白的流氓在一起還像個樣兒。但是那姓白的已有三個多月不見了，大家都覺得詫異，他到底到那裏去了呢？連思嘉也不曉得。

　　阿基是很沉默的，別人不跟他說話，他老不開口，就是他回答別人的話，也老是含含糊糊的。每天早晨他從媚蘭的地室裏出來，就坐在白蝶的前面臺階上等著，嚼著煙草，吐著唾沫，直等彼得伯伯從馬房裏拉出車來，配好了，思嘉出來坐上，方才悶聲不響的趕著走。彼得伯伯很怕他，只比怕鬼和三Ｋ黨稱稱輕一點，就連嬤嬤看見他，也有點惴惴然的要輕腳輕手的走路。他是深恨黑人的，黑人自己也知道，因而都怕他。他除了一支手鎗和一柄彎刀之外，還有第二支手鎗作後備，他在黑人裏面是遠近都聞名的。他從來不曾有過抽出手鎗的必要，甚至不曾伸手去碰過一下皮帶。單是他那一股威勢就已夠嚇退人了。他無論跑到那裏，那些黑人是連笑都不敢笑一聲的。

　　有一次思嘉忽然發起好奇心，問他為什麼要恨黑人，他的回答竟出於思嘉意料之外，因為他對於旁的一切問題，總都回答說「這不關你的事兒」的。

　　「我恨他們，因為我們山裏人都恨他們。我們從來不喜歡他們，也從來不曾養過他們。這回的戰爭就是他們鬧出來的。我也因此恨他們。」

　　「不過你是參加過戰爭的。」

　　「我認為參加戰爭是一個男人的特權。我也恨北佬，比恨黑人還要恨。就像我恨多說話的女人一般。」

　　他對於思嘉說話總像這樣的放肆，以致思嘉悶著一肚子氣沒處出，急乎想要擺脫他。但是她沒有他又怎麼行呢？像她現在這樣的自由自在，要沒有他又到那裏去呢？不錯，他太放肆，又骯髒，有時甚至有臭氣，但是他當保鑣如能夠盡職。每天他送她到廠裏去，從廠裏送回來，送她到處去看顧客。她跟別人談天或是發號施令的時候，他總站在旁邊吐唾沫，瞪眼睛。她從車上爬下去，他就跟著爬下去，跟在她的腳印子裏走。她有時跑進粗魯的工人當中，或是黑人當中，或是北佬的兵士當中，他總跟她寸步不離。

　　不久之後，餓狼陀人對於他們這種形影不離的情景就都已經看慣，看慣之後，男人倒無所謂，一般女太太們卻都對她這個保鑣嫉妒起來了。因為自從三Ｋ黨人闖了禍，一般女太太們實際都已被軟禁起來，就是上街買東西，也是非有五六個伴兒不敢去。但是餓狼陀的女人向來愛交際，這一下悶可把她們悶慌了，因而再也顧不了面子，大家都向思嘉去借用這個保鑣。思嘉倒也很慷慨，只要是自己不出門的時候，就叫阿基去替女朋友們保鑣。

　　不久之後，阿基就彷彿在餓狼陀開了鑣房，女太太們爭先恐後都來僱用了。差不多每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思嘉門口總有一個孩子或是黑人送條子來，上面寫著：「今天下午你如果不用阿基，千祈借我一用，我要到公墓上去獻花去，」或是「我得出去買點兒東西，」或是「我要阿基送姑媽出去兜兜風，」或是「我得到彼得街上去一趟，祖父身體不大好，不能送我去。能不能把阿基──」

　　於是阿基成了一切女人的保鑣了，其中也有姑娘，也有少奶奶，也有寡婦，阿基卻不管對誰，一律都要露出那種毫不妥協的輕蔑。顯然，他是不喜歡女人的，跟不喜歡黑人和北佬並無兩樣，只有媚蘭一個人除外。那些女人起初見他這樣的無禮。自然都不免驚嚇，但是見了幾回也就習慣了，而且他向來悶聲不響，所以當他坐在前面趕車的時候，後邊的人都彷彿沒有他這個人似的。

　　自從阿基來替思嘉工作以後，扶瀾晚上常常要出門，據他自己說，店裏有許多賬目沒有結，近來業務又比平常忙了許多，白天工作時間已經不夠支配了。還有一些朋友在生病，要他去坐夜陪伴。此外還有一個民主黨人的組織，每禮拜三晚上要集會討論爭回選舉權的方法，扶瀾是沒有一次不到的。照思嘉看起來，這個組織並沒有其他目的，只是要重啟戰端，並且要把戈登將軍的地位抬上天去，以為除了李將軍以外就要數到他。至於爭取選舉權一點，思嘉是覺得一點兒沒有好處的。扶瀾卻跟她完全兩樣，他對於這個會非常熱心，往往要到天亮才回家。

　　希禮也常常要出去替病人伴夜，而且這個民主黨人的集會他也參加的。又往往要跟扶瀾同時出去。碰到他們兩個男人都不在家的時候，阿基就把白蝶、思嘉、衛德、愛啦、護送過後院，到媚蘭家裏去一同過夜。幾個娘兒們一起坐著做針線，阿基便仰在客廳的沙發上打呼盧，把一蓬鬍子打得一翹一翹的。那張沙發是媚蘭家裏頂頂講究的一件器具，人家並沒有叫他在沙發上躺，他卻管自躺下了。幾個娘兒們見他兩隻骯髒的長靴擱在沙發靠手上，自然不免要肉麻，但也只得悶聲不響，誰也不敢難為他一聲。有時他還說他最怕女人家談天，嘰嘰呱呱像一群母雞似的，鬧得他睡不著覺，所以他要能夠安安穩穩睡一覺，便是天大的運氣了。

　　有時思嘉心裏起猜疑，不知阿基到底是什麼地方人，以前是做什麼營生的，但是她從來不敢去問他，因為她看見他那一張獨隻眼兒的怪臉，心裏總有點怯生生的。她只能從他的口音上辨出他是北方山裏人，又見他失了一條腿兒和一隻眼睛，知道他是打過仗的。誰知後來有一次，思嘉因對阿基的面大罵艾恕，便於無意之中引得阿基把自己過去的歷史供出來了。

　　有一天早晨，阿基送思嘉到艾恕管的廠裏，一看廠裏鴉雀無聲的，做工的黑人一個也不來，只有艾恕獨個人垂頭喪氣的坐在一株樹下，不知怎麼樣才好。思嘉看見這情形，再也遏不住心中的怒火，便對艾恕破口大罵起來，因為她剛剛接到一張定單，這幾天裏面正要大大的出貨。而且這張定單是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現在出不了貨不是糟糕嗎？

　　「趕快送我到那邊廠裏去罷，」她指揮阿基說。「我得去叫衛先生把別的工作暫時停起來，先把我這票貨趕出去。可是我的天，恐怕他廠裏也是停頓的呢！真要急死人了！我這一輩子也沒有見過艾恕這樣的蠢貨！等高沾泥那邊的事情完了，我一定要叫他滾蛋。人家說高沾泥替北佬軍隊打過仗，我管他呢！他會工作呀。愛爾蘭人是沒有一個懶坯的。這一班自由解放的黑人我也對他們沒有辦法了。等高沾泥過來的時候，我就要去僱一批犯人來。他一定會管得很好的。他會得──」

　　阿基突然旋轉頭，眼睛裏露著兇光，用著一種冷酷的聲音說道：

　　「你那一天去僱犯人來，我那一天離開你。」

　　思嘉大吃一驚，「我的天！這是什麼緣故呢？」

　　「僱用犯人這樁事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那裏好說是僱用，簡直是屈殺他們呢！這就是買人兒，跟買騾子一個樣兒的！其實對待他們還沒有對待騾子的好。打他們，餓他們，殺他們。誰來管哪？國家是不管的。國家有租錢好拿嚜。僱用他們的人當然更不管。只要飯錢省，工作多，誰還管人家的死活呢？嗨，簡直是地獄！我向來就瞧不起女人，你這麼一來我更加要瞧不起了。」

　　「這又是你管得著的嗎？」

　　「我想管得著，」阿基簡捷了當的說，停了一會又說：「我是做過將近四十年的犯人的。」

　　思嘉不覺嚇得張開了大口，只管往車墊子上退縮。這就是阿基這個啞謎兒的總答覆了。他所以不願說出自己的姓，不願說明自己的本鄉，不願告訴人一點過去的事跡，乃至說話所以這樣的為難，對人所以這樣的冷酷，原來都是為這個緣故。四十年了！那末他是青年時代就進監牢的。四十年了！那末他一定是判了無期徒刑的。

　　「是──是殺人嗎？」

　　「是的，」阿基一邊㧾了㧾韁繩，一邊簡捷地回答。「殺我自己的老婆。」

　　思嘉嚇得眼睛皮兒像拍翅膀似的拍了起來。

　　那蓬大鬍子底下的嘴唇似乎動了動，彷彿他見她害怕，在那裏暗笑了。「我是不會殺你的，奶奶，你用不著這麼怕。我以為女人該殺的理由只有一個。」

　　「你殺了自己的老婆嗎？」

　　「她跟我的兄弟通姦。我的兄弟逃走了。我殺了她覺得一點不冤枉。淫蕩的女人是應該殺的。法律實在不公平，男人做了這種事情也得坐監牢，可是我竟坐了監牢了。」

　　「可是──你又怎樣出來的呢？逃出來的嗎？或是赦了的？」

　　「也可以說是赦的。」他蹙起了眉毛，彷彿要他把說話連串起來覺得為難似的。

　　「一八六四年謝爾門打來的時候，我正在米拉吉尾爾的監牢裏，我在那裏已經快四十年了。那天我們的典獄官把所有的犯人都叫去，對我們說北佬要來了，要來殺人放火了。你知道的，我除了黑人和女人之外，最最恨的就是北佬。」

　　「這是什麼緣故呢？你從前認識什麼北佬嗎？」

　　「不。可是我聽見人家說的。我聽見人家說他們專愛管別人的閒事。這種愛管閒事的人我是最恨的。幹嘛他們要到肇嘉州來解放我們的黑人，燒我們的房子，殺我們的牲口呢？當時那個典獄官說，現在我們軍隊裏少人得緊，誰要願意去打仗，等仗打完了，就沒有罪了。可是我們這些判無期徒刑的，我們這些殺人犯，典獄官說軍隊裏不要我們，要把我們送到另一處監牢裏去。可是我對那典獄官說，我是跟別的殺人犯不同的。我不過殺了自己的老婆，她又是應該殺的。我又說我極恨北佬，情願去打他們去。那典獄官聽見我說得有理，就讓我跟別的犯人一道混出去了。」

　　他停住了，喘了一會兒氣。

　　「嘿，真是好玩呢！他們為了我殺人，把我關進監牢裏去，現在他們把我放出來，倒交給我一支鎗，叫我去隨意殺人了！我重新做了自由人，並且手裏還有一支鎗，自然是很高興的。當時我們那一批犯人，都打得很起勁，殺了不少的北佬，我們自己也有不少被殺的。可是我們沒有一個逃走的人。後來南邊投降了，我們都得了自由了。我失去了這一條腿和這一隻眼睛，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懊惱。」

　　「哦，」思嘉虛弱地喊道。

　　她彷彿記得從前也有人說起過米拉吉尾爾監獄裏的犯人放出去打仗的事。哦，是的，是一八六四的聖誕節扶瀾對他們說的。她當時怎樣說的呢？關於這個時期的記憶太混亂了，她已記不清楚了。她只記得當時自己親身經歷的種種恐怖，──圍攻時的砲聲，滿路滴血的傷兵車，老少混在一起的自衛隊，她卻已忘記了連監獄裏的犯人也出去過的。

　　她覺得這個老頭兒實在太傻了。國家剝奪了你四十年的自由權，你還會去替它拼命嗎？他本來並不犯罪，肇嘉州硬要說他犯罪，竟把他的青年和中年都斷送了，他卻毫不吝惜的拿一條腿兒和一隻眼睛去送給肇嘉州。她又記起瑞德在戰爭剛開始時說的幾句話來，他說他是不肯替一個已經拋棄他的社會打仗的。但是等到了緊要關頭，他終於替這個社會出去拼命了。他也跟這阿基一樣矛盾的。於是她就斷定所有南方的男子，無論高級、低級，都是帶幾分理想主義的傻子，都是要去相信那種毫無意義的話兒，而不顧惜自己身上的皮肉的。

　　她看了看阿基那雙樹樁一般的手，看了看他的手鎗和彎刀，恐懼便又重新向她刺來了。阿基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殺人犯和竊盜犯以聯盟州的名義被赦放在外邊的呢？倘照阿基的事情看起來，說不定街上碰見的每一個陌生人都是殺人犯呢！倘使扶瀾曉得了阿基的真相，事情是要大糟其糕的。若是白蝶姑媽知道呢？那是立刻就要把她嚇死了。至於媚蘭，思嘉恨不得立刻把這段故事去對她明白說出，也好使她嚇一嚇，免得以後再做這種濫好人。

　　「我聽了你這一番話高興極了，阿基。我──我不會去告訴人的。倘使衛太太跟別的太太們知道了，要把他嚇壞呢！」

　　「嘿，衛太太早已知道的。她叫我到她地室裏去住的當天晚上，我就告訴她了。像她這樣一個好人，我怎麼可以把我自己的事情瞞她呢？」

　　「啊呀，上帝保佑我們罷！」思嘉不覺嚇得張開大口呼喊道。

　　媚蘭明知這人是個殺人的凶犯，而且是殺女人的，她卻並不把他檳斥於她的地室之外，並且還把她自己的孩子，她自己的弟婦，乃至於她的一切朋友都信託給他呢，她本來是一個最最膽小的女人，她卻並不害怕跟他登在一所房子裏。

　　「衛太太是極明理的，女流當中難得有她這樣人。她承認我的行為並不錯，她說凡是說過謊的人一輩子都要說謊，做過賦的人一輩子都要做賊，唯有殺過人的人一輩子不會再殺第二次。又說凡是替聯盟州打過仗的，無論他平時犯過怎樣瀰天的大罪都可消滅了。至於我，我當然不能承認殺老婆便是瀰天的大罪。……是的，衛太太確實是明理的。……現在我再跟你講一遍，你那一天去僱用犯人，我就那一天離開你。」

　　思嘉並沒有回答，可是她在心裏想。

　　「你滾你的罷，你滾得越快越好，你這殺人的凶犯！」

　　她想媚蘭為什麼會這樣的呢！她把犯人留在自己家裏，並且對朋友們都不通知一聲，這種行為是無論如何難可辯護的。她還說替聯盟州服過兵役就可消滅從前的罪孽呢！啐，她竟把服兵役當做受浸禮一般看了！不過媚蘭對於戰爭一類的事情本來是極糊塗的，又怎麼好去怪她呢？於是思嘉又給北佬加上一重罪名了。若不是北佬造成這種尷尬的局面，做女人的何至要把一個殺人的凶犯放在身邊當保鑣呢？

　　當他們在寒冷的黃昏中趕車回家的時候，思嘉看見許多馬匹，篷子馬車和貨車，擁擠在時代女兒酒館的門口。希禮也在裏邊，騎著一匹馬，臉上帶著一副緊張而機警的神情。西門家的幾兄弟也在裏邊，靠在他們的篷子車上，在那裏指手劃腳。還有艾恕，一蓬褐色頭髮覆在他的眼睛上，正在那裏搖手兒。梅老公公的餃子車則被圍在一大堆車馬的中心。及至思嘉的車子趕到近邊，她又看見韋唐和韓亨利伯伯也擠在梅老公公的車座上。

　　「怎麼，」思嘉覺得有些兒懊惱，暗暗對自己說道，「亨利伯伯也搭他們這種車子回家的！他不怕人家看見難為情嗎？人家要當他自己連馬都沒有一匹了。他是故意這樣的，以便他跟梅老公公每天可以到酒館裏去。」

　　她一看見大家那種緊張的神情，雖則莫名其妙，卻不由得自己也覺得緊張起來了。

　　「哦！」她想。「不要又是什麼人被強姦了罷！三Ｋ黨人要是再絞殺一個黑鬼，那是我們大家都要沒命了！」她便對阿基說：「你停一停。這裏出了事兒了。」

　　「你不見得要在酒館門口停車罷，」阿基說。

　　「你不要管。停下來。晚安，你們各位。希禮──亨利伯伯──出了什麼事兒嗎？你們大家都像是──」

　　那一群人大家都朝著她，拿手碰了碰帽子，微笑了笑，但是他們眼睛裏仍舊現出激動的樣子。

　　「也可說有事兒，也可說沒事兒，」亨利伯伯嚷道。「這要看你們怎麼看法。照我推測起來，立法院方面是不會有第二種辦法的。」

　　立法院？思嘉聽見這個名字方才鬆過一口氣來。她對於立法院絲毫不感覺興趣，以為立法院做的事情是不見得會影響她的，她所害怕的只是北佬的兵士重新要來洗劫。

　　「立法院現在怎樣了呢？」

　　「他們絕對不肯批准那個修正案的。」梅老公公回答她，他的聲音裏面含有幾分的得意。

　　思嘉對政治向來無緣，她也向來不會浪費時間去在政治上用心的。她彷彿聽見說過，有一個不知是第十三次或是第十六次的修正案前幾天已經批准了，但是到底怎樣叫批准，她是一點兒也不明白的。他們男人對於這種事情常要覺得非常的興奮，真的叫她不懂呢。當時她面孔上也就顯出這種不甚了然的神情，希禮便微笑起來了。

　　「這就是那個要讓黑人選舉的修正案，你知道的，」他給她解釋道。「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交到立法院，但是立法院拒絕批准它。」

　　「他們真是傻！你知道他們北佬是要逼得我們嚥下肚去的！」

　　「我剛才說不堪設想，也就是這個意思。」希禮說。

　　「我很佩服立法院裏那班人，他們真有膽量！」亨利伯伯說。「他們北佬不能強逼我們的，只要我們自己不願受的話。」

　　「他們是能強逼的，也要強逼的。」希禮的聲音雖然平靜，眼睛裏面卻現出萬分焦灼的神情。「以後我們的日子更要難過了。」

　　「哦，希禮，一定不會的，以後的日子絕不會比現在難過！」

　　「怎麼不會呢！一定比現在要難過得多。假如我們要有一個黑人的立法院呢？要有一個黑人的州長呢？假如我們以後受到的軍法比現在還要厲害呢？」

　　思嘉現在有些聽懂了，便嚇得眼睛銅鈴一股大。

　　「我一逕都在考慮肇嘉州的最好辦法，就是我們大家的最好的辦法。」希禮的面孔越發緊張起來。「我們是不是應該跟立法院裏人一樣，跟他們一逕奮鬥下去，以致惹起北方的惡感，而把全部北軍開來強迫我們接受這個黑人選舉的法案呢？我們是不是願意這樣？或者是，我們就此忍氣吞聲的沉默下去，一切都逆來順受，以圖一時的苟安。但是無論走那條路，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總之我們沒有辦法了。他們已經決心要拿毒藥給我們吃，我們不能不吃了。也許不如乖乖吃下去的好。」

　　思嘉對於希禮這番話，並沒有完全聽進耳朵裏去，至少，這番話的真意是她不能把握的。她只知道希禮對於無論什麼問題，照例都要從兩面去看。至於她自己，她是只看一面的，譬如要去打北佬一個耳摑，她只要問這跟她自己有沒有相干。

　　「那末你打算要去做過激黨，去投共和黨的票子嗎，希禮？」梅老公公全無禮貌地譏諷地說。

　　立即形成了一個緊張的沉默。思嘉看見阿基伸手到皮帶上去像要拔手鎗，但又突然停住了。原來阿基平日常說梅老公公專會吹牛皮，他是瞧他一錢不值的，現在看見他這樣侮辱媚蘭的丈夫，他就再也容忍不住了，雖則媚蘭的丈夫說話也像個傻子。

　　希禮眼中的惶惑神情頓時消失，而閃出一種暴怒的光芒。但是不等他開口說話，亨利伯伯已向梅老公公攻擊起來了。

　　「怎麼，你開口罵人嗎，──對不起，思嘉──梅公公，你老糊塗了，你怎麼對希禮說這種話的？」

　　「希禮自己會管自己的，用不著你替他衛護，」梅老公公冷然的說。「你聽他說話簡直像個提包黨了！這還不屈服嗎，啐！對不起思嘉！」

　　「我本來是不相信離盟的，」希禮說時聲音氣得有些發抖了。「可是後來肇嘉州離盟了，我也跟著它離盟了。我本來是不相信戰爭的，可是我也去參加過戰爭。我是不贊成再去激怒北佬的，可是立法院既然決定這麼做，我也就擁護他們了。我──」

　　「阿基，」亨利伯伯突然的說，「你送思嘉小姐回去罷。這裏不是她耽的地方。政治到底不是女人家的事，過一會兒大家就要鬧起來了。走罷，阿基，晚安，思嘉。」

　　當他們趕過桃樹街的時候，思嘉心裏嚇得砰砰的跳個不住。立法院的這種愚蠢舉動會影響她的安全嗎？會激怒他們北佬以致她要失去她的木廠嗎？

　　「嗨，倒也有趣的！」阿基喃喃自語道。「我也聽見說過兔子對獵狗吐唾沫的故事兒，可是直到現在才看見。他們立法院裏人儘管可以給戴維斯總統和南方聯盟州歌功頌德，他們北佬卻是早已決心要叫黑鬼做我們的主人了。可是那班立法先生的精神是確實值得佩服的！」

　　「佩服他們嗎？那是見鬼了！佩服他們嗎？他們都該鎗斃呢！他們這麼一來，北佬就要像老鷹撲小雞似撲了我們來了。他們明知道自己沒有能耐，為什麼不肯批──批──批准那個什麼案子呢？這不是存心挑撥他們北佬來吃癟我們嗎？」

　　阿基把一隻冷酷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哼！不打一下就會吃癟我們嗎？女人都是下作坯，此山羊強不了多少的。」

　　後來思嘉僱來了十個犯人，每廠分派去五個。阿基果然實陵了他的恐嚇，再也不肯替思嘉趕車了。無論媚蘭怎樣哀求他，扶瀾怎樣應許他增加工錢，他始終都不肯答應，他對於媚蘭、白蝶、英黛、以及她們的許多朋友，都是情情願願肯替她們護送的，唯有對於思嘉，他再也不肯碰一碰她的馬韁繩了。那怕是別人的馬車，只要有思嘉坐在裏面，他也就絕不肯趕。這事使得思嘉非常失面子，她的行為竟連自己的保鑣也不以為然了，何況全家的人都是同情阿基的！

　　扶瀾竭力勸她取消這件事。希禮起初也拒絕管理犯人，經不得思嘉哭呀求的跟他胡纏，又答應他將來等情形好些，她仍舊會辭退犯人，再去僱用黑人的，因而他只得勉強依允了。鄰舍人家都老實不客氣的批評思嘉，以致扶瀾、白蝶、彼得躲起來不敢見人面。甚至彼得和嬤嬤也說僱用犯人是不吉利的，絕不會有好效果。大家都說這種行為就是利用別人的苦惱來謀求自己的利益，實在是大不道德的。

　　「那末你們從前對於養奴隸的辦法為什麼不反對的呢！」思嘉憤然的嚷道。

　　哦，那是兩樣的呢。從前那些做奴隸的一點兒也不苦惱。黑人在奴隸時代，比在現在這個自由時代還要舒服些的，你如果不信，你就向四周圍看一看罷！但是別人的反對，照例只足使思嘉的意志格外堅決。於是她就撤了艾恕的職，叫他專管一部送貨車，同時把高沾泥僱了過來，跟他訂定詳細的條款。

　　現在贊成思嘉僱用犯人的，差不多只有高沾泥一個人。思嘉對他說起辦法決定的時候，他把他的青果頭略點了點，說這辦法實在是極聰明的。思嘉對他看了看，見他活現出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心裏暗想道：「誰要借馬給他騎，總不會再去顧惜馬肉的，至於我，我可不肯讓他走近我馬的周圍十呎以內來。」

　　可是她現在要將一批犯人交給他去管，她是不會發生內疚的。

　　「那末我對於那一批人是可以自由處置的了？」他問道，他的眼睛冷得像兩顆灰色的瑪瑙。

　　「自由處置罷。我所要求的只是要廠裏能夠出貨，我要多少有多少。」

　　「那麼好，我答應你了，」他簡捷地說。「我馬上去跟韋先生說，我跟他脫離關係了。」

　　思嘉見他應允，便大大鬆了一口氣，立刻覺得精神百倍起來。現在高沾泥居然被她僱過來了！他是強幹的，嚴厲的，並沒有那種婆婆媽媽的腔調。扶瀾常常罵他是個「惟利是圖的愛爾蘭流氓，」但是思嘉正唯為此才寶貴他的。她知道一個愛爾蘭人若是決心要達到某一種目的，他就非常值得寶貴了，不管他的品性怎麼樣。她又覺得高沾泥跟她自己意氣十分相投，就在自己女流之中也沒有像他這樣的，因為他也看錢看得非常重。

　　高沾泥接管木廠以後的第一個禮拜，事事都合著思嘉的期望，因為他手底下用的不過五個犯人，卻比從前艾恕手下十個黑人出的貨還要多些。而且他使思嘉能有更多的餘暇，不必像從前那麼忙迫，因為他不願意思嘉常到廠裏去管事，竟對她直而白之的說了。

　　「你管你的兜銷，我管我的出貨，」他乾脆地說。「凡是犯人住的地方，女太太是不宜去的，要是別人不曾對你說過這句話，現在我高沾泥對你說了。你只要我替你出貨是不是？那末你就不要天天來麻煩我了，像衛先生廠裏似的。衛先生原該你常常去麻煩他。我可不。」

　　這樣，思嘉就只得禁住自己，不常到高沾泥管的廠裏去了，因為她怕回數去的多，說不定他撒手就走，那是她要糟糕的。可是他聽見他說希禮常得她去麻煩他，便冕得觸心得很，因為這話說的是實情，只是她不願承認罷了。現在黑人換做了犯人，希禮的成績也並不見得好。為什麼的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而且他在那裏管理犯人，總顯出怕難為情的樣子，近日對於思嘉也沒有多話說了。

　　思嘉看見他這種變態，心裏很是焦灼。近來他頭髮也有幾根花白了，肩膀也有些兒佝了，而且難得見他開笑臉。總之，他已經不是自己企慕這麼多年的那個希禮了。他像暗中有一種什麼苦痛在那裏齧他，一逕都把嘴巴繃得緊緊的。她看見他這副形容，覺得心裏像刀割一般，恨不得將他一把摟進自己的懷中，撫摩著他那花白的頭髮，懇懇切切的對他說道：「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呢？你告訴我罷！我會替你想法的！我會替你弄好的！」

　　然而他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始終使得她不即不離，不敢去和他十分親近。

　　　　第四十三章

　　十二月裏有一天天氣反常，幾乎跟印度的夏天一般暖熱。白蝶姑媽院子裏有一棵橡樹，枯乾的黃葉仍舊有幾片搭在枝頭，草地上面也仍殘留著一些稀微的黃綠色。思嘉手裏抱著個孩子，步出了側面的走廊，檢著一片陽光底下一張搖椅上坐了下去。當時她身上穿著一件新做的綠色絲紗衣服，四周圍鑲著一匝黑色的空心欄干，頭上戴的是一頂花紋的便帽，白蝶姑媽做給她的。這兩件東西都跟她非常相配，她自己也知道，因而覺得很稱心。這幾個月來她都是那麼難看，現在重新好看起來了，這是多麼有趣的事兒。

　　她正坐在那裏一邊搖著孩子一邊低聲哼著，忽然聽見側面橫街上起來一陣馬啼聾。她從廊子前面的枯藤隙裏向外面一看，卻原來是白瑞德，騎著一匹馬到她們家裏來了。

　　白瑞德離開餓狼陀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那時思嘉的父親剛死，離開愛啦出世還早得很呢。思嘉也很惦念他，但是現在她卻巴不能夠不見他的面。事實上，她一看見他那黝黑的面孔，心裏立刻就起恐慌了。因為關於希禮的那樁事兒，一逕都橫梗在她的良心上，同時她又不願跟瑞德討論希禮的事兒，但是她知道瑞德一定要強迫她加入討論的，無論她怎樣的不願意。

　　瑞德在大門前停了馬，輕快地跳下地來，思嘉瞅著眼將他一看，覺得他當時的姿態，活像衛德讀的一本書裏一幅海盜的畫圖。

　　「他就缺少一對耳環子和嘴裏銜著的一把彎刀了，」她想道。「好罷，不管他是海盜不是海盜，他今天總不見得會在這裏砍我的頭的。」

　　「當他從階前的小徑上走上來時，思嘉裝出一副最最甜蜜的笑臉，向他招呼了一聲。她覺得自己很運氣，現在剛剛穿著這麼一件好衣服，戴著這麼一頂好帽兒，他一定會覺得好看的。果然，瑞德將她渾身上下掠過了一眼，她就知道他已覺得好看了。」

　　「剛養的小娃娃罷！哦，思嘉，真有意思呢！」他一邊笑著。一邊彎下身去撥開了襁褓，露出愛啦那張醜陋的小臉來。

　　「你不要傻罷，」思嘉說著就紅起臉來。「你好罷，瑞德？你離開這裏好久了。」

　　「是的，好久了。孩子讓我抱一會兒罷，思嘉，哦，我抱孩子頂在行的呢。你不曉得我有種種出奇本領的。唔，他確是像扶瀾得緊。就只缺一點鬍子，大起來總也會長的。」

　　「那怕不會的了。是女孩子呢。」

　　「女孩子嗎？那是更好了。男孩子總是討人嫌的。我勸你再不要養男孩子罷，思嘉。」

　　思嘉很想回答他說不問男的女的孩子都不願再養，但是她急忙把話收住了，只是對他微笑了一笑，一面急忙在心裏選擇適當的話題，以便將她最最害怕的那個題目混開去。

　　「你這回出去玩的好嗎，瑞德？你是到那裏去的？」

　　「哦，──古巴──新奧爾良──還有別的一些地方。喂，思嘉，快接過孩子去罷。她要淌口水了，我倆手兒沒空，拿不出手帕來的。孩子真好玩，可是她要淌濕我的胸口呢。」

　　她把孩子接過來重新放在膝頭，瑞德就懶洋洋的在欄杆上坐了下去，從一隻銀盒子裏取出一隻雪茄。

　　「你一逕都在新奧爾良嗎？」她說了就稍稍努了努嘴兒，「你從來不肯告訴我到那裏去做什麼的。」

　　「我是一個工作很忙的人，思嘉，也許是有事兒去的。」

　　「工作很忙！你，」她老實不客氣的大笑起來。「我看你是一輩子也不工作的。你太懶惰了。你做什麼事？拿錢去幫助提包黨人，叫他們去做賊，你坐地分贓，或者是賄賂北佬的官吏，好讓你替他們做軍師，來把我們這些納稅人剝削。」

　　瑞德仰起頭呵呵大笑了一陣。

　　「哦，原來你這麼拼命弄錢，是預備拿去賄賂北佬官吏的！」

　　「這是什麼話呀！」說著，她有些兒光火了。

　　「那末你或許要弄起相當的錢來，預備將來大規模行賄之用。你現在已經僱用犯人了，將來自然可以發大財。」

　　「哦，」她有些覺得不安的說道，「你那兒來這麼快的耳報神，倒已知道我僱用犯人了？」

　　「我是昨天晚上到的，在時代女兒酒館裏混了一晚，城裏什麼新聞就都聽到了。因為那個地方便是一個新聞交換所，信息非常靈通，比女太太們的縫紉會裏還要靈通些。大家都說你已租到一批的犯人，交給那個姓高的小鬼在那裏管，做得他們有死沒活的。」

　　「那是他們瞎說，」她憤然的道。「他絕不會要他們做得有死沒活的。我會監督他的。」

　　「你會嗎？」

　　「自然會的囉！你怎麼連這種事情都要疑心的呢？」

　　「哦，真正對不起，甘太太！我知道你心腸極好。都是人家冤枉你的。不過高沾泥那個傢伙確實是個冷酷無情的小鬼，我從來沒有見過第二個的。你最好時時留心著他，要不然的話，等稽查員來到這裏，你就要吃大虧了。」

　　「你管你的事罷，我的事情我自己會管的。」她勃然大怒的說道。「我也不願再談這些犯人的事了。人家專愛管閒事，真是可恨之極。我僱犯人與他們什麼相干──可是說了半天你還沒有說到你到新奧爾良做什麼呢。你是常常到那裏去的。人家都說你──」她說了半句突然停住了。她本來不預備追究這事的。

　　「人家怎麼說？」

　　「唔──說你有一個情人在那裏。說你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到底是不是的，瑞德？」

　　她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已經很長久，現在既經無意說出口，便禁不住問個徹底了。她想起瑞德要跟別人結婚，就彷彿覺得有點嫉妒，至於為什麼要她嫉妒，那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

　　瑞德的眼睛突然變機警起來，立刻擒住了她的注視，一下子不肯放鬆，以致她面頰上泛起了兩朵紅暈。

　　「你覺得這件事於你大有關係嗎？」

　　「唔，我怕我們的友誼因此要受影響呢，」思嘉態度很矜持的說，但又故意要裝得不很關切的樣子，便低下頭去整了整愛啦的襁褓。

　　瑞德突然的大笑起來，接著便說道：「你瞧著我，思嘉。」

　　思嘉勉強抬起她的頭，臉上的紅暈越發加深了。

　　「以後要是有人問起這樁事，你可以告訴他們，說我所以要結婚，只是因我不能用別的方法得到我所要的女人的緣故。不過我直到現在為止，還不曾遇到一個非要跟她結婚不可的女人。」

　　思嘉聽到這句話，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因為她記起了那天晚上也就在這個廊子上，瑞德曾經對他說，「我不是一個結婚的男人，」並且暗示她要她做他的情婦，又記起了那天她到監牢裏去看他的那番情景，於是霎時之間不覺羞慚滿面了。其實瑞德凝神注視著她眼中的神色，臉上慢慢展出一副奸惡的笑容來。

　　「可是你現在既然這麼追根究底的問我，我來讓你的好奇心滿足一下罷。我到新奧爾良去，並不是為著一個情人卻是為著一個孩子，一個小小的男孩子。」

　　「一個小小的男孩子！」這個出人意外的報告使她大覺詫異，竟把剛才的難為情都掃除乾淨了。

　　「是的，這是我合法的孩子，我該替他負責的，現在他在新奧爾良學校裏，我常常到那裏去看他的。」

　　「並且買東西去送他嗎？」於是她想道，哦，那就怪不得衛德歡喜什麼東西他都曉得了。

　　「是的，」他簡直地回答，彷彿不願意似的。

　　「哦，我一點都不知道呢！孩子好看嗎？」

　　「太好看了，好看到於他自己毫無益處了。」

　　「他乖嗎？」

　　「不，他完全是個小鬼。我是懊悔養他的。男孩子總討人嫌。你還有什麼要問嗎？」

　　他突然現出怒容，額頭上沉暗暗的，彷彿懊悔剛才的話都不該說似的。

　　「唔，是的，要是你不願意再講什麼，」她裝起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但是心裏實在很希望他繼續說下去的。「不過我看你這副樣子，簡直不配做監護人呢，」她說著笑了起來，希望他會發急。

　　「哼，你那裏會看人！你的眼光是狹得很的。」

　　他不響了，只把一支雪茄默默的吸了一會。她很想回他一句同樣無禮的話，但是她想不出來。

　　「剛才我這些話語，你如果不去告訴別人，我就感激你得緊，」他最後說道。「不過要一個女人替人守秘密，我也明知是不可能的。」

　　「我是能守秘密的，」她有些生氣的說。

　　「你能嗎？那是出我意料之外了。現在你不要努嘴了罷。我很對不起。剛才的話說得太唐突了，可是你要這樣盤問我，也是你自作自受。現在好罷，請你笑一笑，讓我們心裏快樂一會兒，我就要提出一個不愉快的題目來了。」

　　啊呀我的天！她想道，他現在要談起希禮和木廠的事兒了！她就急忙笑了笑，並且顯出兩個酒靨來，好使他心裏高興。「你還到過什麼地方呢，瑞德？你不見得一逕都登在新奧爾良的，是不是？」

　　「不，上一個月我都在曹氏屯。我的父親死了。」

　　「哦，我傷心得很。」

　　「你不要傷心。我確實知道他的死是一點兒不傷心的，我又確實知道我自己並不因他的死而傷心。」

　　「瑞德，你這種話多麼可怕啊！」

　　「我如果假裝傷心的樣子，那就還要可怕呢，是不是？因為我實在是不傷心的，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什麼愛，因而也不曾喪失什麼愛。我一生做的事情，他老年人家是沒有一次不曾不贊成的。我太像他自己的父親了，而他對於他自己的父親是撤頭撤尾地不贊成的。後來我年紀大了起來，他對於我的不贊成就變成了絕對的不歡喜，而我也確實不曾改過自己的脾氣。凡是父親要我做的事，要我養成的性情，沒有一件不是使人難堪的。到後來，他竟把我趕出去，不給我一個子兒，也不給我任何的資格，我就只剩一個曹氏屯紳士的空頭銜，以及一身開手槍的技能，和一手打撲克的技倆。然而我居然沒有餓死，竟靠著賭錢體體面面的維持過生活來了。這麼一來，我的父親便認為自己莫大的羞辱。怎麼他們白家的子孫竟做起賭徒來了！所以當我第一次回家鄉去的時候，他竟不許我母親跟我見面。後來在打仗期間，我在曹氏屯外邊偷渡封鎖線，母親只得瞞住父親，偷偷溜出去看我。你想他這樣的對待我。我怎麼能夠對他有愛呢？」

　　「哦，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父親在曹氏屯，是老派當中一個出名的老紳士。所謂老派，就是說，他是什麼都不懂的，頭腦十分頑固，絲毫不能容忍人，除了他們那些老派思想的紳士之外，其他任何人的意見他都不能容納的。至於他把我趕出門去，當我是死了，那是他們老派當中人人欽佩的。他們遵守聖經的格言：『如果你的右眼觸犯你，你就把它挖出去。』我就是他的右眼，是他的長子，所以他用報復手段將我挖去了。」

　　他說著微微笑了笑，彷彿覺得這種回憶非常有趣，楞著眼睛在出神。

　　「唔，別的一切我都還可以原恕，唯有他這幾年對付我母親和我妹子的態度，是我再也不能原恕的。因為到了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們家裏實在已經一貧如洗了。莊子是燒掉了，田地都荒掉了，鎮上的房子也因納不出稅被沒收了。他們全家的人租住著兩間房子，是連從前的黑人都不要住的。我曾經寄錢給母親，但是父親把它重新寄回來，──他嫌我的錢髒呢，你懂得嗎！我又好幾次到曹氏屯去，私底下拿錢給我的妹妹，可是每次都要被我父親查出來，就大罵我的妹妹，以致她覺得一點兒沒有生趣。結果，我的錢還是寄回來。我真不知道他們怎麼生活下去的。……可是我也並非不知道。他們是全靠我弟弟維持的，我弟弟把所有的錢都拿給他們，可是他也始終不肯要我的──投機家的錢是要觸楣頭的呢，你懂得嗎，此外就靠朋友們救濟了。你的那個幽籟姨媽，她做人極好。她就是我母親的至好朋友。她拿衣服給他們──真是天曉得！我的母親要靠人家救濟了？」

　　思嘉難得看見瑞德脫下假面具，這回卻是例外，他面孔上顯然現出對於父親的憎恨和對於母親的可憐了。

　　「幽籟姨媽！可是我的天，瑞德，她自己還靠我寄錢去救濟的呢！」

　　「哦，原來她的錢是這麼來的？不過你這人可真太沒有教養，怎麼好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來羞辱我呢！這筆錢讓我來還給你罷！」

　　「那是歡迎之至，」思嘉說時突然回他一個奸笑。

　　「哦，思嘉，你怎麼一想起錢來眼睛就會這麼發亮呢？難道你這愛爾蘭人的血液裏面真的混著蘇格蘭人或甚至於猶太人的血液嗎！」

　　「你不要討人嫌罷！我並不是當面羞辱你。可是我那幽籟姨媽當真我有錢的。她一逕要寫信來問我要，可是天曉得，我手裏的錢雖然多，也不見得能夠養活整個曹氏屯呀！你父親是什麼病死的？」

　　「溫和的餓死，我想是──我也希望是。這也只算得活該。他很想要我母親和妹妹跟他一起餓死呢！現在他死了，我是可以幫助母親和妹妹了。我在砲臺山上替她們買了一所房子，又有僕人服侍她們了。可是她們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些錢是從我這裏去的。」

　　「為什麼不能呢？」

　　「親愛的，你總一定知道曹氏屯的囉！你是到過那裏的。我的家庭不論貧苦到怎樣地步，總還要維持它的地位。倘使別人知道他們靠的是賭博贏來的錢，是投機賺來的錢，乃至提包黨弄來的錢，那就不能維持它的地位了。因此他們得到一筆極大的人壽保險，平日他寧可自己餓死，寧可做叫化子，也要把保費付清，所以現在他們得到一筆極大賠款了。這樣，人家就會當我父親終不失為一個老派的紳士──事實上他是替家庭殉難的呢！不過他倘使知道我的母親和妹妹現在都很舒服，他一定要在墳墓裏打滾，我是但願如此的。……就只有一點，我對於他的死還有些不能釋然，因為他是自己要死的，非常樂意要死的。」

　　「為什麼呢？」

　　「哦，他實際是在李將軍投降的時候就已死的了。你總該知道這派人的脾氣。他對於新的時代無論如何也不能適應，一逕都在談論舊時代的好處的。」

　　「瑞德，難道他們老輩人都是這樣的嗎？」思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以及慧兒講的關於他的事來了。

　　「哦，那倒不是的！不必說旁人，就看你自己家裏的亨利伯伯，以及那個老野貓兒似的梅老先生罷。他們從自衛隊裏回來以後，就都像返老還童一般，倒比從前更加潑辣了。今天早上我還看見梅老頭子趕著瑞納的那輛餃子車，一路詛咒著那匹馬，竟跟丘八爺吆喝軍用的騾子一般。他對我說，他自從脫離了媳婦的拘管，出門來活動活動以後，更彷彿覺得自己輕了十歲年紀了。你的亨利伯伯也為了要保衛寡婦孤兒，一逕在法庭上和別的地方跟北佬們戰鬥，跟提包黨人戰鬥，情願不要別人的鉸，彷彿以此為樂事似的。假使沒有這一次戰爭，他們這兩個人早就退隱起來養他們的風濕病了。現在他們所以能返老還童，是因他們覺得自己重新有用了，重新為別人所需要了的緣故。他們想不到這個新時代會得重新給他們老年人一個機會，因而他們很喜歡這個時代。但是有許多青年人倒不喜歡，倒是和我的父親跟你的父親一般感想的，這些青年人不能適應這個新時代，也不願適應這個新時代，這種事實我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因而我就不能不跟你討論到那個不愉快的題目上去了。」

　　他這麼驟然一下轉過了一個題目，使她立刻覺得惴惴不安起來，不由得囁嚅著說道：「什麼──什麼──」又在心裏牢騷道：「哦，天，現在要來了！我怎樣能夠混過他去才好呢！」

　　「我是向來知道你的，我自然不期望你能夠跟我說實話，能夠跟我公平的交易。但是我心癡得很，我仍舊是信任你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你是懂的。至少你已經現出很心虛的樣子了。剛才我到這裏來看你的時候，我是經過藤蘿街的，我聽見一個人站在一道籬笆背後招呼我，一看是衛太太。當然，我就停下馬來跟她談了一會兒。」

　　「真的嗎？」

　　「是的，我們談得很有趣。她對我說，她一逕都想有一個機會對我表示她的欽佩，說我直到第十一點鐘，還肯出去替聯盟州打一陣，這種勇氣是極難得的。」

　　「哦，胡說八道！媚蘭簡直是傻子。你那天晚上幹的那種英勇的行為，媚蘭差點兒沒有死呢。」

　　「我想她若是死了，也一定以為死得並不冤枉的，剛才我問她到餓狼陀來做什麼，她現出十分驚異的樣子，她告訴我，說她現在已經住在餓狼陀，又說你好心得很，叫衛先生在你木廠裏做了股份人了。」

　　「唔，這又怎麼樣呢？」思嘉很乾脆的問道。

　　「當初我借錢給你買木廠的時候，我曾經提出一個條件，你也已經同意過，就是我那筆錢不能拿去做維持衛希禮之用。」

　　「你又來吹毛求疵了。我已還了你的錢，木廠是我所有了，我要拿這木廠怎麼辦，那是不與別人相干的。」

　　「那末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還債的那筆錢又是怎樣賺來的？」

　　「當然是賣了木料賺來的囉。」

　　「你的意思是說靠我借給你的那筆錢做起生意來的了。那末還不仍舊是把我的錢拿去維持希禮嗎？你這女人真太不講信用了。倘使你到現在還沒有還清我的錢，我就非問你催逼不可，催逼不出就要拿你到拍賣場裏拍裏丟。」

　　他嘴裏縱然說得很輕鬆，眼裏卻已閃出了怒火。

　　思嘉就急忙乘虛攻入。

　　「你為什麼要把希禮恨得這麼厲害呢？我看你一定是妒忌他。」

　　這話剛剛說出口，她就又悔之不及，因為瑞德立刻仰著頭呵呵大笑起來，直笑得她臉上緋紅，恨不得有條地縫可以鑽進去。

　　「你既不老實，還要外加像煞有介事！」他說。「你因為從前曾經做過一區裏的美人兒，就當是這美人兒可以永遠做下去的，是不是？你當你自己是每個男人見了都非馬上愛你不可的！」

　　「啐！」她憤然的嚷道。「可是我總不懂，你為什麼要恨希禮恨得這麼厲害呢？我是無論如何找不出別的解釋來的。」

　　「好罷，你再想一個好些兒的解釋罷，剛才這個解釋是錯的。講到我恨希禮──其實我的恨他不見得比我愛他的厲害。事實上，我對於我和他這種人的唯一情緒就只有憐憫。」

　　「憐憫？」

　　「是的，還帶一點兒輕蔑。我想你聽見我這句話，一定要大生其氣，一定要說像我這樣的流氓，是一千個也抵不得希禮一個的，我怎麼能這樣自大，竟敢說憐憫他或是輕蔑他呢！好罷，你要生氣你生罷。等你生完了氣，我來解釋給你聽，若果你是感興味的話。」

　　「唔，我並不感興味。」

　　「不感興味我也同樣的要說，因為你心裏懷著那種適意的幻想，當我是在妒忌他，那是我無論如何容忍不了的。我之所以憐憫他，是因為他本應該死而他沒有死。我之所以輕蔑他，是因為他自己的那個世界消滅了之後，他就覺得一點沒有辦法了。」

　　他這意見裏面有一點很熟悉的東西。思嘉彷彿記得別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但已忘記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聽見了。她就也不高興去仔細追想，因為她心裏的憤怒已經很熱了。

　　「倘使能照你這種辦法，我們南方所有規規矩矩的男人都該死盡了！」

　　「倘使能照他們的辦法，我想像希禮一類的人都是巴不得死的。死了倒可以落得一塊乾淨的墓碑，上面刻著『這裏有一個聯盟州的兵士，是為南方而死的，』或是刻著其他常見的銘辭。」

　　「我可不懂為什麼！」

　　「你是除非用一呎來大的字寫成的東西，並且除非那東西緊放在你鼻子底下，便什麼都不會懂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們如果是死了，他們的苦也就吃出頭了，再沒有問題要對付了，因為那些問題在他們是無法可以解決的。同時他們的家屬也可以拿他們來自豪，儘管一代又一代的自豪下去。我又聽見說死的人是快樂的。至於現在的衛希禮，你想他快樂不快樂呢？」

　　「怎麼，當然──」她才說了這幾個字，忽然記起希禮近日眼中的神情來，便又把話收住了。

　　「你想是他快樂呢，或是艾恕跟米醫生他們快樂呢？你想他能不能比我的父親或是你的父親更快樂呢？」

　　「唔，也許不能像從前那麼快樂了，因為他們失掉所有的錢了。」

　　他大笑起來。

　　「倒不是為失掉錢的緣故呢，寶貝兒。我告訴你罷，他們是失掉他們的世界了，失掉他們一向生長在裏邊的那個世界了。他們就像是魚兒失了水，貓兒插上了翅膀一般。他們當初所受的教養，是預備要做某種的人物，幹某種的事業，居某種的神龕的。然而自從李將軍丟開手的時候，這種人物，這種事業，這種神龕就都完全消滅了。哦，思嘉，你不要做出這種獃頭獃腦的樣子來罷！你就想想看罷，現在希禮的家是沒有了，田產都被沒收了，他那種優秀紳士的身分，是一辨士可以買二十個的，那末你叫他去做什麼好呢？他能用他的腦子工作嗎？或是用兩隻手工作嗎？我可以跟你打賭，自從他接手辦你的木廠，你的木廠立刻折本了。」

　　「並沒有？」

　　「那是多好啊！等那天禮拜天晚上你有空，你肯讓我看看你的賬薄嗎？」

　　「你去見鬼去罷，也用不著等有空的。我看你現在可以走了，別的我不來管你。」

　　「哦，寶貝兒，鬼是我見過的，他可乏味得緊。我再不願意去見他了。……現在話要說回來，當初你要錢要得很緊，你問我借，我借給你去用掉了。關於這錢的用送，我們曾有過一個協定，你卻不遵守那個協定。你就記得罷，我的寶貝小騙子，將來總有一個時候你再要問我借錢的。你會要出極低極低的利息要我替你到銀行裏去押款，以便你多買幾個木廠，多買幾頭騾子，多開幾個酒館。到那時候，你就休想我替你出力了。」

　　「我要錢用的時候，我自己會向銀行去借的，謝謝你罷，」她冷然的說，胸口卻已氣得一起一伏了。

　　「你會嗎？你就試試看罷，我有很多很多銀行的股份。」

　　「真的嗎？」

　　「是的，我對於這種正當的企業很感興味。」

　　「那也還有別的銀行的──」

　　「我和很多很多銀行有關係，只消我稍稍用一點手腕。我包你一個子兒都借不到。你要錢只有向提包黨人去借去。」

　　「我也很樂意向他們借的。」

　　「去你當然可以去，樂意恐怕不見得，你要知道他們的利息多麼高的話。而且在商界裏面，這種不正當的交易是算犯罪的。你還是要來找我。」

　　「你是好人，是不是？你有錢你有勢，可是專會欺侮倒楣人，像希禮跟我這樣的。」

　　「你不要把希禮拉在一起。你是並不倒楣的。也沒有一樣東西能夠使你倒楣。希禮可真倒楣了，他一逕都得一個有能耐的人站在他背後，指導他，保護他，否則他就一輩子要倒楣下去。像這樣的一個人，我是沒有意思把錢給他用的。」

　　「可是像我這種倒楣的人你倒會幫的──」

　　「你是一個冒險家，親愛的，一個很有興趣的冒險家。為什麼呢？因為你不肯依靠男人，也不為過去的時代痛哭。你能夠跳出舊時代的圈子，一直向前去奮鬥，現在你竟拿一個死人荷包裏直接偷來的錢，及聯盟政府裏間接偷來的錢，牢牢打下你的基礎了。你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殺人，搶別人的丈夫，意圖賣淫，乃至於巧取豪奪，沒有一件不令人欽佩之至。由你這些事情看起來，就知道你這個人是個具有能力和決心的金錢冒險家了。常言說得好，自助者人能助之，所以我對於那個羅馬婦人式的梅太太，情願借給她一萬塊錢，不要她一個字據兒，她起先不過拎一個賣餃子籃兒，現在你瞧她！開起那麼大的麵包店來，用起五六個夥計來了。還有她家那位老公公，一天到晚趕著一部送貨車，覺得非常快樂，她家女婿瑞納，也做得那麼津津有味兒，再看看那個苦惱的韋唐，他只剩下半個人的身體，卻做著兩個人的活兒。再看看──可是得啦，我再說下去你要厭倦了。」

　　「我是早已厭倦了。你把我厭倦得要發瘋了，」思嘉冷然的說，希望這句話可以氣瑞德一下，好使他丟開這個關於希禮的不幸的題目。誰知瑞德不過略笑了一聲，並不接受她這種挑戰。

　　「像我剛才說的這種人，都是值得別人幫助的。至於衛希禮──啐！在我們現在這種顛之倒之的世界，他這族類是一點兒沒有用處沒有價值的了，凡是碰到了亂世，他這族類是首先要滅亡的。為什麼不呢？他們不願意戰鬥，不知道怎樣戰鬥，因而就不值得存在了。我們人類碰到了亂世。現在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這種時代從前是有過的，以後也還要再有。凡是這種時代到來的時候，人人都要失去一切，人人都要一律的平等。因此人人都不得不赤手空拳的從頭再幹起來。在這從頭再幹的時候，靠的就只有腦子狡獪和雙手的氣力。但是有一種人，像希禮那樣的，既沒有狡獪，也沒有氣力，或雖有，不肯拿出來用。因此，他們就掉到下層去了。不得不掉到下層去了。這是一種自然的法則，而世界是要淘汰了這樣的人才會進步的。不過仍舊有少數人十分剛強，能夠渡過這種大時代，而且給他們一點時間，他們就會回到原來的地位，於是世界就又反正過來了。」

　　「你自己也是窮出身的！剛才你不是說，你的父親不給你一個錢把你趕出門的嗎？」思嘉盛怒的說。「我想你是應該了解希禮，並且對他同情的！」

　　「我確是了解他的，」瑞德說，「可是要我同情他，那我就該天殺了。這回戰爭停止的時候，希禮實在此我被逐出時富有的多。至少，他有朋友會得收留他，我是走投無路的。可是希禮做了些什麼來了。」

　　「你不要像煞有介事，拿他來比你自己罷！他是不像你的，這倒要謝謝上帝！你是什麼不管的，跟提包黨、小畜生、北佬兒，都會去弄錢，他可不肯像你這樣弄髒他的手。他是不亂來的，要顧面子的！」

　　「可是會要一個女人的幫助和金錢，也就不見得是大顧面子了。」

　　「不然叫他怎麼辦呢？」

　　「你要我說誰怎麼辦？我只知道我自己被逐出時以及現在怎麼辦，我只知道別的一些人怎麼辦，可不知道希禮應該怎麼辦。我們看見一個文明在破壞期中是有機會可找的，我們就儘量利用我們的機會，有的很誠實，有的很詭巧，儘量利用機會卻是一樣的。至於這個世界裏的希禮一流人，他們也有同樣的機會，可是不去利用它。他們簡直是不聰明呢？思嘉，而這個世界是只有聰明人才能存在的。」

　　他這番話思嘉差不多連聽都沒有聽見，因為他在幾分鐘之前使她覺得很難受的那幾句話，現在她又記起來了。她記起了當初在陶樂果園裏受到的冷風，記起了希禮站在一堆木條子前面，眼睛看得遠遠在出神。那時希禮曾經說──說什麼的？哦，說起過一個使她覺得帶點異教意味的中國名字，又說起過世界的末日。當時她還不懂得他的意思，現在她迷迷糊糊有些懂得了，同時也起來了一種煩惱和疲倦的情感。

　　「怎麼希禮說過的──」

　　「唔？」

　　「有一次在陶樂，他說起過關於──關於什麼神道的──神道的薄暮，又說到世界的末日，還有別的一些傻話。」

　　「哦，古脫旦眉龍，」【註：德文Cotterdamnerung即英文之Ragnarok，直譯為「神道的黃昏」即世界因諸神與巨人之鬥爭而終歸毀滅之意。】瑞德的眼睛很覺有趣的瞅了起來。「還有別的什麼？」

　　「哦，我記不清楚了。我是並不留心去聽的。只記得大意是，強壯的會活過來，懦弱的都要簸掉去。」

　　「哦，那末他自己也知道的了。那末他越加要覺得難受，這層道理大多數人是不知道的，並且永遠不會知道的。他們看見從前的幻景突然消失，就會一輩子驚異下去。他們只能在一種傲慢而無能的沉默之中咬著牙齒忍受著。現在希禮卻是懂得了。他知道他自己要被簸掉了。」

　　「哦，他絕不會的！只要我活在世界上一天，他就一天不會被簸掉。」

　　他靜靜地對她看了看，他自己臉上一點沒有表情。

　　「思嘉，你是怎樣把他弄到餓狼陀來接這個木廠的？他有沒有竭力拒絕你呢？」

　　她立刻記起當日父親下葬以後的那番情景來，但又急忙把這記憶推開去。

　　「怎麼，當然不會的。」他憤然的答道。「當時我對他說明，我廠裏那個傢伙實在不可靠，扶瀾又不能幫我的忙，我自己又快要──快要有這個愛啦了，所以非他去幫忙不可。他聽見我這種種理由，自然很樂意來幫我了。」

　　「哦，你是拿要養孩子來做理由的！那你真是善於利用母性了！好罷，這可憐蟲竟被你捉到這裏來了，竟像一個犯人似的被你拿鎖鏈捉拿來了。我但願你們兩個都快樂罷。不過，我剛才開頭討論的時候就已說過，你如果再想進行什麼不很光明的小計劃，你是無論如何拿不到我一個錢的。」

　　思嘉聽見這番話，既覺痛心，又加失望。因為她近來確曾有一個計劃，要向瑞德再借一筆錢，預備在城裏買一片地來造木場的。

　　「我不稀罕你的錢，」她嚷道。「高沾泥廠裏現在不用黑人，已經可以賺錢了，賺了很多的錢了，我還有錢去做押款的生意，我們店裏也已有了盈餘了。」

　　「是的，我都聽見人家說過了。我真佩服你手段高明，會向那些無知無識的孤兒寡婦身上去刮錢！可是思嘉，你如果存心要刮人家的話，為什麼不到那些有錢有勢的身上去刮，卻偏要尋到那些沒能力的苦惱子呢？自從羅賓漢【註：Robin Hood，英國民間傳說中之著名俠盜。】直到現在，那種鋤強扶弱的行為一向是算最高道德的。」

　　「這是因為，」思嘉老實不客氣的說，「從窮人身上去刮錢比較容易比較穩當些。」

　　瑞德默默地笑了一陣，笑得兩個肩膀都抖了。

　　「想不到你倒是一個心直口快的流氓呢，思嘉！」

　　流氓！這個名字如果她聽見了要覺得傷心，那倒奇怪了。因為她明明知道自己並不是流氓。至少，她是不存心要做流氓的。她一向存心要做一個偉大的上等女人。剎那之間，她的想像馳回若干年以前去，因而遇到了她的母親，她看見母親曳著優雅的長裾，散著枸櫞的香氣，一雙小手兒不住忙碌著替別人服務，以此博得人人的愛戴、尊敬和懷想。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心裏突然感到一陣痛傷。

　　「你如果是存心要使我覺得難受，」她疲倦地說，「那是沒有用處的。我也知道我自己近來並不十分謹慎，也不像小時候人家教我那樣和氣快樂了。不過我是沒有辦法的，瑞德。確實沒有辦法的。你想除此以外，叫我怎麼樣呢？就如那次那個北佬跑到陶樂去的時候，你想我如果文文雅雅的對付他，我跟衛德以及陶樂所有的人都要怎麼樣呢？我也未嘗不想做好人，但是現在連這種意思都沒有了。又譬如那次魏忠要來把陶樂佔去，我如果也是和和氣氣，規規矩矩的，你想我要怎麼樣呢？如果我那時還是安分守己，老老實實，不去糾纏扶瀾來替我還這筆惡債，那是我們都要──哦，那也不必去說了。你說我是流氓，也許我的確是流氓，但是我不見得永遠會做流氓下去的，瑞德。不過近來這幾年裏面──就在現在也還是一樣，──你叫我別的有什麼辦法呢？你叫我採取別的什麼做品呢？我常覺得自己是在狂風暴雨裏搖著一隻載得很沉重的船。我要這隻船浮在水面，已經要費不少的氣力，因而我不能不把有些比較無關重要的東西，例如好禮貌好道德之類，丟開船外去不管了。」

　　「是的，這一套東西都可以丟開不管的，例如自傲、自尊、誠實，貞操、和氣之頰，」瑞德替她一一的列舉出來。「你這辦法並不錯，思嘉。當一隻船快要沉落的時候，這一類東西確實都是無關緊要的。可是你得轉過頭去看看你周圍的那些朋友們。他們如果不能把滿船的貨色毫無所缺的都載過去，就寧可讓他們的船沒下水去，單剩船頂幾面旗幟的。」

　　「他們是一票傻瓜，」思嘉簡捷了當的說。「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有一個相當時期的。等到我有很多錢放在手裏的時候，我也什麼好人都會得做了。我也會得規規矩矩起來了。因為到那時候我就做得起好人了。」

　　「現在你也做得起好人的，只是你不肯做罷了。你要知道拋進水裏去的貨色是很不容易打撈的，即使你打撈起來，也總已損壞到無可補救的地步。我怕的是到你將來可以打撈這些美德的時候，這些美德都已給海水浸壞，再也不足為奇了。」

　　說著他突然站了起來，抓起了他的帽子。

　　「你要走了嗎？」

　　「是的。你不覺得暢快一下嗎？你如果還有一點良心賸下來的話，我要將這問題交給你那點良心去了。」

　　他停住了，看了看那個孩子，將一個指頭伸給她去抓了抓。

　　「我看扶瀾得意殺了罷！」

　　「哦，當然的。」

　　「我想他對這個孩子已經有了種種計劃了？」

　　「哦，是的，男人見了孩子總有那麼一套傻想頭。」

　　「那末你去告訴他，」說著他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如果他要親眼看見關於這個孩子的計劃實現，勸他晚上少出門為是。」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你去勸他在家裏多耽耽罷。」

　　「哦，你這卑鄙的禽獸！你疑心扶瀾會有什麼──」

　　「哦，我的天！」瑞德發出了一陣狂笑。「當然我不疑心他會跟什麼女人逃走的！可憐的扶瀾！哦，我的天！」

　　他一路笑著走下了臺階。

　　　　第四十四章

　　三月裏的一個下午，刮風，天氣很冷，思嘉獨自坐在馬車上，將車毯子一直蓋到膈肢窩底下，從得揆忒街趕到高沾泥的廠裏去。近來這些日子，她自己也知道的，獨個人趕車出外實在很危險，因為那些黑人全然失了控制了。正如希禮那天的預言，自從立法院拒絕批准那個修正案，局面就突然變嚴重起來。因為這一下堅決的拒絕，不啻是給北佬一個劈面的耳摑，所以報復手段立刻就來了。原來北佬早已決心要把黑人選舉的辦法強迫在本州施行，現在既經本州否決了，北方就誣指本州意圖叛亂，立刻實施最最嚴厲的戒嚴，甚至連本州的名義也被取消掉，改名為「第三戒嚴區，」特派一個聯邦軍長在這裏負責。

　　若說這時以前的生活也是不安而恐慌的，那末現在是加倍的不安而恐慌了。大家覺得去年施行的戒嚴法已經十分嚴厲，誰知拿現在蒲軍長手下的戒嚴法比較起來，就要算是溫和了。本州居民以為黑人的統治不久就要實現，前途是黑暗而無望的，人人心裏都覺得苦痛非常。至於黑人方面，看看自己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又知道背後有北軍替他們做保鑣，自然要為所欲為，更無忌憚，於是肇嘉州裏民不聊生了。

　　在這荒亂恐怖的時代，思嘉心裏自然也覺得驚嚇，但是意志仍舊極堅決，仍舊要獨個人趕著馬車四處去亂跑，只把扶瀾的手鎗插在車篷裏以備不虞，她把現在身受的種種災難都歸咎於立法院，暗暗在心裏詛咒他們。她想他們自己以為這種否決便是英勇的行為，別人也都恭維他們英勇，其實這有什麼好處呢？只把事情越弄越糟糕罷了。

　　得揆忒街的盡頭有幾棵光裸裸的樹木，過去便是珊堤鎮了。她到了這裏，便向馬喀嘞了一聲，加快了牠的速度。她每次經過這裏許多齷齪的篷帳和木屋，心裏總覺得惴惴不安。餓狼陀附近一帶地方，這裏是最最著名的歹土，因為一般最最下級的黑人，最最窮苦的白人，乃至於黑人的娼妓，都是在這裏做巢穴的，又據說無論黑人、白人犯了罪，都要躲到這個地方來，因此北軍要拿什麼人，總先到這裏來搜查的。殺人搶劫的事情，在這裏是家常便飯，後來當局覺得煩不勝煩，便索性一概置之不理，隨他們珊堤鎮上人自去處理了。鎮邊有一片樹林，樹林背後有一個酒廠，在那裏製造廉價的米燒酒，每天一到夜晚，鎮上那些酒館裏的醉漢就要謾罵喧嘩起來，鬧得四處徹夜都沒有安靜。

　　就連北佬自己也已承認這裏是個最最遭瘟的地方，屢次聲言要將它掃蕩，然而始終都沒有實行。至於餓狼陀跟得揆忒兩地的居民，因這裏是兩處交通所必經之路，所以都弄得怨聲載道了。男人經過這裏的，總都把手鎗取出袋來掛在皮帶上，至於上等的女人，雖然有男人跟著保護，也不願打這裏經過，因為這裏常有許多黑種的浪人，喝得爛醉的坐在路側，見有女人經過便對她橫加侮辱，或是喊著種種不堪入耳的話兒。

　　當初思嘉有阿基在旁邊保鑣，是從來不把珊堤鎮放在心上的。那怕是極其無恥的黑種女人，也不敢在她面前笑一笑。自從阿基罷了工，那邊就接二連三的出了事情了。她每次從那裏趕車過去，那些黑種的浪人似乎都要出來嘗試一下子。她受到種種侮辱，一點都沒有辦法，只得忍氣吞聲的裝做不聽見。而且回來之後又不敢去告訴鄰舍家和自己家裏人。因為鄰舍家聽見了，總都要像得勝似的說：「唔，這種事情本來是免不了的囉！」家裏人聽見了，下次要阻她出門便多了一個藉口。

　　今天倒謝天謝地，路邊看不見一個襤褸的女人，只有幾個浪人蹲在一堆破屋門前曬太陽。那時正刮著一陣冷風，飄來了一陣木柴的煙氣和炸豬肉的焦氣，中間又夾著種臊臭味兒，使她噁心得快要嘔出。於是她摒住了鼻息，將馬韁繩㧾了㧾，急忙跑過他們面前，拐過一個彎兒去。

　　正預備轉過一口氣，忽見一棵大橡樹背後轉出一個漆黑的彪形大漢來，使她大大的吃了一嚇，但是她神志還清，急忙勒住了馬，把扶瀾的手鎗抽出來拿在手裏。

　　「你要什麼？」他一面將鎗口對著那大漢，一面厲聲的嚷道。誰知那大漢唰的一下縮回橡樹背後去，用著一種可怕的聲音叫出來。

　　「怎麼，思嘉小姐，您不要開殺大老三呀！」

　　大老三！一時之間她竟記不起這個名字來了。怎麼，大老三是從前陶樂的工頭，餓狼陀將要陷落的時候還見過的呀，怎麼他……

　　「你走出來，讓我看看到底是不是老三！」

　　那大漢便惴惴然的又從樹背後轉了出來，只見他赤著一雙腳，穿著一條粗布的褲子，一件藍色的軍服，緊得像繃鼓似的繃在身上。她看明白了果真是老三，便連忙把手鎗插回車袋裏去，喜得嘴都咧開來。

　　「哦，老三！我看見你高興極了！」

　　老三三步兩步跳到馬車邊，也喜得眼睛囫圇著，牙齒白露著，擎起兩隻蒲扇大的手，將思嘉伸給他的手牢牢捧著。他把西瓜瓤一般紅的舌頭伸著，全身都搖著扭著，臉上像是抽了筋，荒唐得像一頭獵狗在玩把戲。

　　「哦，天，俺又看見自己家裏人了，這多有趣呀！」他一面喊，一面把思嘉的手緊緊捏著，捏得骨頭都要快碎了。「您怎麼也學男人的樣兒，出門也帶鎗了，思嘉小姐？」

　　「近來壞人多得很，老三，我不能不帶鎗的。你到珊堤鎮這種髒地方來幹什麼、你是有體面的黑人哪？你為什麼不到城裏去看我呢！」

　　「哦，天，思嘉小姐，俺不是住在珊堤鎮的，俺不過在這裏耽幾天。俺不要住這種骯髒的地方。這裏住的黑人都是些窮鬼，俺也不知道您在餓狼陀。俺當您還在陶樂。俺等有機會，也要馬上回陶樂去的。」

　　「從圍城的時候起你一逕都在餓狼陀嗎？」

　　「哦，不，小姐！俺到外邊去跑來的！」說到這裏他才放下思嘉的手，思嘉連忙將它搓了搓，看骨頭有沒有碎。「記得上次俺看見您的時候罷？」

　　思嘉記起了圍城剛要開始以前那個大熱天，她跟瑞德坐在馬車上，看見一大群黑人排著隊唱著歌打街上走過，就是大老三為頭的。她便點了點頭。

　　「唔，那一回俺去替他們掘壕溝、裝沙袋，一直到聯盟軍離開餓狼陀為止。那回統帶咱們的那個隊長，他給打死了，俺不知道到那裏去才好，只得一逕躲在樹林子裏。俺本想回陶樂去的，可是聽說陶樂統統燒掉了。而且俺也沒有法子回去，俺是沒有派司的，俺怕要給巡邏隊逮去。後來北佬來了，有一個北佬軍官，他是個上校，他看中了俺，叫俺去替他看馬，擦靴子。」

　　「嗨，小姐！俺那時候覺得威風極了！俺本來是做粗活的，現在跟阿寶一樣做起跟班來了。俺沒有告訴那個上校說俺以前做粗活，他呢──嚇，思嘉小姐，他們北佬笨得很的呢！他們簡直看不出做粗活做細活來的！那末俺就跟著他跟了。後來謝爾門將軍到了沙番，俺就跟著他一起到沙番。嚇，思嘉小姐，俺一路上看見的事情可怕哪──搶劫啊──他們燒了陶樂了嗎，思嘉小姐？」

　　「火是放過的，我把它救滅了。」

　　「哦，那好極了！陶樂是俺的家，俺打算還要回去的。後來仗打完了，那上校他對俺說：『老三，你跟俺回北方去罷。俺給你很多工錢。』那時候，俺也跟許多黑人一樣，覺得這裏這種自由也沒有多大意思，俺就跟他到北方去了。俺到過華盛頓，到過紐約，到過波士頓。嚇，思嘉小姐，俺做了大旅行家了呢！他們北方比咱們南方熱鬧得多，街上車呀馬呀一天到晚不斷的。俺在街上跑，要從這邊跑過那邊去，都難得緊的！」

　　「你喜歡北方嗎？老三，」

　　老三抓了抓他那羊毛似的頭。

　　「俺喜歡──也不喜歡。俺那上校他是好人，他是懂得黑人的。可是他的太太，那就不同了。他的太太第一次看見俺，她叫俺先生呢！她每次叫俺先生，俺總覺得怪難為情的。後來上校教她叫俺老三，這才她也叫俺老三了。可是那些北佬初次看見俺，人人都叫俺郝先生的。他們又讓俺跟他們一起坐著，當俺跟他們一個樣兒。可是俺這一輩子也沒有跟白先生們同起同坐過，實在有些兒不慣，俺年紀又老了，俺是學不會的了。他們面子上當俺跟他們一個樣兒，思嘉小姐，心裏卻是不喜歡俺的──對於黑人都不喜歡的。他們又怕俺，因為俺個兒太大了。他們常常問俺關於獵狗的事兒，又問俺挨打過幾次。嚇，天，思嘉小姐，您總知道，俺是一輩子也沒有挨過打的！咱們嘉樂老爺那麼好的人，他捨得起打俺這麼值錢的黑人嗎？」

　　「俺告訴他們，咱們太太待人多麼多麼好，俺害肺炎的時候，她是整個禮拜坐著看俺的，那曉得他們都不信。後來俺覺得實在受不了了，俺實在惦記太太不過，巴不能夠立刻回陶樂去看看去，俺就趁黑夜溜了出來，搭了一輛貨車回到餓狼陀來了。您現在要肯替俺買一張車票，俺是馬上要回陶樂去的。俺要回去看看老爺太太去。這種自由俺是受夠了。俺不如吃碗現成飯兒，做點現成事兒，害起病來也好有人看著俺。你想俺這麼獨頭獨腦的，要是再害起肺炎來呢？她們北佬女人會來看俺嗎？當然不會的。她們嘴裏叫俺郝先生，俺害病了她就不管了。咱們太太是會管的──嗨，思嘉小姐，你是怎麼回事呀？」

　　「爸爸母親他們都死了，老三。」

　　「死了？您跟俺說玩笑嗎，思嘉小姐？那是不應該的哪？」

　　「不是說玩話，真的，母親在謝爾門打到陶樂的時候就死了，爸爸今年六月才死的。哦，老三，你不要哭。請你千萬不要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老三，不要哭。我簡直是受不了的。現在我們不談這樁事情罷。過些時候我再跟你談。……蘇綸小姐現在在陶樂，跟一個頂好頂好的人──彭慧兒先生──結婚了。愷玲小姐現在在一個──」她說了半句收住了，因為她知道對這痛哭流涕的黑巨人，再也說不明白尼姑庵是什麼的。「她現在住在曹氏屯了。可是阿寶跟百利子仍舊在陶樂。……得啦，老三，擦擦你的鼻子罷。你真的要回家去嗎？」

　　「是的，小姐，可是現在太太老爺都不在了，俺也不會那麼快活了。」

　　「老三，倘使叫你留在餓狼陀替我做活，你覺得怎麼樣？我得要一個人替我趕車。近來外邊壞人多得很，我這個人是極要緊的。」

　　「是的，真是要緊的。俺也早就想跟您說，您這麼獨個人跑來跑去總不是個辦法。您不知道現在這些黑人多壞呢，尤其是住在珊堤鎮的這一些。您這樣子真是危險的。俺到珊堤鎮才有兩天，就聽見他們說起您來了。昨天您打這兒經過，有個黑婊子在您後邊喊嚷，當時俺認得是您，可是您的車跑得太快，俺追不上了。後來俺就著著實實抽了那些黑鬼一頓。真的，俺不是哄您。您沒看見今天他們一個都不敢來了嗎？」

　　「哦，原來是這樣的，那真是要謝謝你了，老三。好罷，你在這裏替我趕車好不好呢？」

　　「思嘉小姐，謝謝您的好意，可是俺看俺不如回陶樂的好。」

　　他說著，低了頭，將一個大腳趾頭在泥地上不住的劃著，顯然現出心裏不安的樣子。

　　「這是為什麼的呢？我給你很多的工錢。你一定得在這裏。」

　　老三眼睛發楞著，像一個小孩子似的看著她，臉上分明寫出心裏的恐懼，隨即他上前一步，靠到思嘉馬車旁邊來，對她低聲說：「俺非離開餓狼陀不可。俺得到陶樂去躲起來，讓他們找俺不著。俺是殺過一個人的。」

　　「一個黑人嗎？」

　　「不，小姐。一個白人。一個北佬的兵士。現在他們正在搜查俺。俺到珊堤鎮來就是為這個緣故。」

　　「事情是怎樣起來的？」

　　「他喝醉了，他罵俺，俺受不了，拿一隻手叉住他的喉嚨──俺並不是存心要弄死他的，思嘉小姐，可是俺手力太大，俺連知道都沒有知道，他已經死了。俺害怕得很，不知道怎樣才好。俺只得跑到這兒來暫躲一躲。昨天俺看見了您，就高興得了不得，心裏想道，好上帝，思嘉小姐在這兒哪！她一定會替俺想辦法，一定不讓北佬拿俺去，一定會送俺到陶樂去的。」

　　「你說他們是在搜查你？他們知道這樁事是你幹的嗎？」

　　「是的，小姐，俺的個兒這麼大，他們是不會看錯人的，俺想餓狼陀的黑人算俺頂大了。昨天晚上他們已經到這裏來搜查過，樹林裏邊有個黑女孩子讓俺躲在她的木屋裏，被俺躲過來了。」

　　思嘉坐在車子上皺了一會兒眉頭。她並不是因為老三殺過人覺得害怕，乃是因為自己不能叫他來趕車覺得失望。像他這樣魁梧的一個黑人，做起保鑣來是跟阿基一樣好的。好罷，現在她必須設個法兒將他送到陶樂去，絕不能讓當局逮住他。像他這樣一個人，要是活活拿去絞了是極可惜的。他是陶樂最最得力的一個工頭。至於現在他已被解放了一層，思嘉卻始終沒有想起。他是仍舊屬於她的，跟阿寶、嬤嬤、彼得、阿媽、百利子他們一樣。他仍舊還是她自己家裏的一個人，所以是必須受她保護的。

　　「好罷，我今天晚上就送你回陶樂去，」她末了說。「現在，老三，你聽我說，我還得往前面去一段路，可是不等太陽下山就要回到這裏來的。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要在這裏等我，誰都不要跟他說什麼。你如果有帽子的話，你把它帶來戴著，把面孔遮沒了，不讓人家認出。」

　　「俺沒有帽子。」

　　「那末，這裏是一個四開，你拿到那種黑人的小店裏去買一頂來。買來了在這裏等我。」

　　「是的，小姐。」老三見又有人指導他做事，便不覺滿面光彩起來。

　　思嘉將車子趕上前去，一路心裏盤算著，陶樂添了這樣一個作手，慧兒一定歡迎的。阿寶向來不會做粗工，往後當然也學不會的。現在有老三回去，阿寶就可以到餓狼陀來跟蝶姐在一起了。這是她本來答應過他的。

　　她到廠時，太陽已快要落山。高沾泥站在一個木棚子的門口，那就是他那廠裏的廚房間還有一個木棚子，便是思嘉派到高沾泥手下去用的那四五個犯人的寢室。那個木棚子門前橫著一根大木頭，當時那四五個犯人一排兒坐在上面。他們身上仍舊穿著犯人的制服，已經髒得滿是油污汗漬了，腳上瑯璫的繫著腳鐐，神色之間都現出麻木和絕望的樣子。思嘉將他們仔細一看，覺得個個都非常消瘦而憔悴，跟剛僱來時的形景大不相同了。當她爬下馬車的時候，他們連頭都不抬一抬。只有高沾泥一個朝她看了看，一面沒精打彩的掀去頭上的帽子。他那小小的褐色面孔是跟硬殼果一般硬的。

　　「這些人的神色都不大好看，」思嘉突如其來的說道。「他們都不像健康的樣子。還有一個到那裏去了？」

　　「他有病，」沾泥乾脆的說。「現在寢棚間裏。」

　　「什麼病呢？」

　　「多半是懶病罷。」

　　「我去看看他去。」

　　「你不要去。他也許光著身子在那裏。我會照料他的。明天他就可以回來工作了。」

　　思嘉正在猶豫的當兒，看見一個犯人微微抬起他的頭，向高沾泥瞪了一眼，那眼光裏分明含著強烈的憎恨。然後，也重新低下頭去了。

　　「你打過他們嗎？」

　　「哦，甘太太，對不起請問一聲。這個廠現在是誰在管的？是你叫我負責來管的呀。你說過我可以自由處置的。那你就什麼事情都不能責怪我了，是不是？現在我廠裏出的貨色，不是比艾先生管的時候加了一倍嗎？」

　　「是的，這不錯，」思嘉口裏雖然這麼說，身上卻禁不住打起寒噤來。

　　她看了看那幾個醜陋的木棚子，總覺得廠裏的空氣有點陰森森，這是從前艾恕管時向來沒有的。同時她又感覺到一種寂寞和隔絕的景象。竟使她不寒而慄起來。她覺得這些犯人與其餘的世界已經絕了緣，可以聽憑高沾泥怎樣擺佈，高沾泥若是高興要鞭打他們，虐待他們，她自己是永遠不會知道的。現在這些犯人看見她，也不敢向她訴苦，惟恐她走了之後，要吃到更重的刑罰。

　　「我看他們都很瘦。你有沒有讓他們吃飽呢？天曉得，我花的錢是足夠把他們養得豬玀一般胖的呢！上個月裏邊，單是麵粉和豬肉兩項已經花了我三十塊錢了。你是拿什麼給他們當晚飯的？」

　　說著，她踱到那個廚房間門口，向裏邊看了一看。一個黑白混血的胖女人靠在一隻滿是鐵鏽的舊爐灶上，正在做什麼，一眼瞥見了思嘉，對她微微點點頭，又重新低著頭去拌那一罐黑眼荳了。思嘉仔細一看，知道那天晚飯除了荳子和玉米餅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

　　「你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什麼給他們吃嗎？」

　　「沒有，您哪。」

　　「荳子裏邊沒有放點肥鹹肉嗎？」

　　「沒有，您哪。」

　　「也沒有放燉鹹肉嗎？可是黑眼荳裏不放鹹肉是不好吃的，吃了不長氣力的。怎麼一點兒鹹肉都沒有的呢？」

　　「高先生他說用不著放鹹肉的。」

　　「你自己可以放的。你們的材料放在那裏？」

　　那個混血女人囫圇著一雙驚惶的眼睛向一個小壁櫥瞧了瞧，思嘉就跑過去將壁櫥門打開來一看，地板上放著一桶玉米，沒有蓋的，一小袋的麵粉，一磅咖啡，一點兒糖，一甌的蘆粟，和兩隻火腿。兩隻火腿之中有一隻放在架上，是新近煮熟的，才切下過一兩片。思嘉怒不可遏的轉過來朝著高沾泥，接觸著他的冰冷的怒目。

　　「我上禮拜送來的五袋白麵粉到那裏去了？還有那口袋糖跟咖啡呢？我又送來了五隻火腿十磅鹹肉，還有不知多少桶的甜薯和山芋。這些東西都到那裏去了。即使你給他們一天吃五頓，一個禮拜也吃不完這許多呢。你拿去賣掉了！你一定拿去賣掉了，你這賊！我給你的都是好材料，賣掉了錢放在你腰裏，卻讓他們光吃乾荳玉米餅。怪不得他們這麼瘦了。你讓開。」

　　她怒氣沖沖的從他身邊掠過，衝到木棚子門口。

　　「喂，你，坐在盡頭的一個──是的，你！你到這兒來！」

　　那人站了起來，蹣蹣跚跚的走到她面前，腳鐐聲瑯璫響著，她看了看他的兩個腳踝，紅冬冬的都被腳鐐擦破了。

　　「你上次吃火腿是那一天？」

　　那人低著頭看在地上。

　　「你講！」

　　那人仍舊垂頭喪氣的一聲不響。過了許久他才抬起眼睛來，對思嘉哀求似的瞪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了。

　　「你不敢開口是不是？好罷，你到那間小壁櫥裏去，把架上那隻火腿拿下來。阿媽，你給他一把刀，你把火腿拿去跟那些人分了吃。阿媽，你替他們做一點餅跟咖啡起來。多給他們些蘆粟。馬上就動手，我要看看你的出手。」

　　「那些麵粉和咖啡是高先生自家兒的，」阿媽驚惶失措的嘟噥道。

　　「高先生，呸？我看那幾隻火腿也是他自家兒的了。你不要管他。趕快動起手來，高沾泥，你跟我來，我們到外邊馬車上談去。」

　　她跨過了那個滿是垃圾的院場，爬上了馬車，回頭一看，那些人正把火腿一塊塊撕下來，貪饞地往嘴裏塞，心裏才感到一點痛快。

　　「你這個人簡直是個少見的流氓！」她怒氣沖沖的對馬車旁邊站著的高沾泥說。「現在你得賠還我的食料錢。以要我要逐日發給你，不跟你論月算了。看你還能揩我的油不！」

　　「你也不必說以後，以後我是不在這裏了，」高沾泥說。

　　「你的意思是要辭職嗎？」

　　當時思嘉極想對他喊出「你滾了我倒好乾淨了！」但她頭腦冷靜了一下，這話便又立刻收回去。高沾泥若是走了，叫她怎麼辦呢？現在他廠裏出的貨色，確實比艾恕手裏要增加一倍。現在她又正有一票定貨，數量之大是她從來不曾有過的。她得把這票貨立刻趕出來。要是高沾泥辭了，又叫誰來接他的手呢？

　　「是的，我要辭了。你本來是叫我在這裏負全責的，你又對我說過，別的你一概不管，只要我出貨出得快。當初你既不曾跟我說定我該怎樣管這個木廠，現在我自然不打算另起爐灶了。我用什麼法子來出貨，那管不著你的事兒。你也不能責怪我做事情不老實。我替你賺了錢，圖的是幾個薪水，但是倘有外快可拿，我也要拿的。那曉得你忽然跑來干涉我來了！你問了這許多話兒還不算，還要當著他們的面剝削我的面子。我的威信給你掃盡了，以後你還想我能夠維持紀律嗎？其實這些人都是懶坯，偶然抽他們一頓算得什麼呢？抽了還是便宜他們的。沒有好東西吃又算得什麼呢？他們本來不配吃好東西的。現在我們只有兩條路，要末你不來管我，讓我自己隨便去幹去，要末我今天晚上就滾蛋。」

　　說著，他面上的氣色越發強硬起來，以致思嘉陷入了僵局。若是他今天晚上就走，那她怎麼辦法呢？她是不能整夜登在這裏看管這些犯人的！

　　她這萬分為難的心理不期從眼光中流露出來，沾泥立刻就覺到，便把面容變得溫和些，聲音也和婉些了。

　　「現在時候不早了，甘太太，我看你不如早些回去罷。我們總不見得為這一點小事兒就鬧翻的，是不是？現在這麼辦罷，你從我下月薪水裏扣回十塊錢去，算是我賠還你的，我們就把這事兒做一個結束。」

　　思嘉朝那一班可憐蟲看了一眼，又想起了寢棚間裏的那個病人。她問了問自己的良心，確實是應該讓高沾泥走的，他是一個賊，一個殘忍的人。她自己眼睛看不見的時候，他對於那些犯人是無論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但是從另一方面想，沾泥卻是極其聰明的，而她現在不是正需要一個聰明人嗎？總之，現在她是少不了他的。他正在這裏替她賺錢呢。以後自己常常留心就是了，那些犯人肚子總要讓他們吃飽的。

　　「我要扣回你二十塊錢，」她簡捷地說，「其餘的事情等我明天早上再回來跟你談判。」

　　說著她就把馬韁繩撿在手裏。其實她明明知道這樁事情已經再沒有可以談判，明明知道事情就此已經結束，而且知道高沾泥也以為這樣的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良心和金錢的欲望一路交戰著，她知道自己將這幾個人的性命交給那個小鬼頭去做魚肉，實是一種莫大的罪孽，倘使其中有一個因此死了，她是要跟沾泥同樣負責的，因為她已經發現了沾泥這樣殘忍，為什麼還要叫他繼續負責呢？但是從另一方面看起來──唔，從另一方面看起來，總是那些人自己犯罪的不好。他們從前做了壞事情，現在就該受到這樣的惡報。這麼一想，她的良心方才得到一點兒安慰，但是那些犯人的眼睛彷彿仍舊瞪著她。

　　「哦，我等以後再想罷，」她下了這個決心，就把這個思想推進她的心的貯藏室，而將室門緊緊關上了。

　　當她回到珊堤鎮上首那一段拐角小路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了山，樹林裏已經黑暗了。太陽一經下了山，便有一片逼人的寒氣籠罩在周圍，並有一股冷風吹刮過樹林，使得那些枯枝敗葉都簌簌作響。她從來不曾在野外耽到這麼晚過，現在看見了這番情景，便不免慄慄危懼起來，恨不得一口氣跑回家去。

　　她向四下裏找尋老三，並不見他的影子，只得把車停下來等他，而心裏不勝疑懼，生怕他已給北佬逮了去了。但是不久之後，她就聽見腳步聲音從珊堤鎮那邊一條小徑上響了過來，這才她放下了心，預備等老三到時著著實實責備他一頓。

　　誰知等那腳步聲音拐過彎來時，一看才知並不是老三。

　　來的一個是白人，一個是黑人，那白人是個衣衫破爛的大漢，黑人則佝腰縮背，像個猩猩一般。思嘉急忙把韁繩㧾了一㧾，一面將手鎗拔出來拿在手裏。那馬剛剛起了步，卻被那個白人擋在前面一揮手，便又嚇得呆住了。

　　「奶奶！」他說，「您給我一個四開罷。我真要餓殺了！」

　　「你讓開，」思嘉竭力裝做鎮靜的嚷道。「我身邊沒有帶錢。得！得！快跑！」

　　那大漢手腳極快，一把就將馬籠頭抓住了。

　　「逮住她！」他對那黑人嚷道。「她的錢大概放在胸口的！」

　　這以後的事情思嘉覺得像一場夢魘，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她擎起了她的手鎗，本能卻告訴她絕不能向那白人開放，怕要誤中她自己的馬。一看那個黑人已經向她側面跑來了，她就正對著他發了一鎗。這一鎗到底中也不中，她始終沒有知道，只知道她拿鎗的那隻手隨即被人一把抓住了，抓得骨頭都快斷，那支鎗便也被他奪了去。隨見那個黑人衝到她身邊，攀住車篷要想跳上來。她將那唯一自由的手跟他抵抗著，向他面孔上抓著，但是他那簸箕般的大手已經扼住她的咽喉了。隨即聽見叉的一聲，她胸口的衣裳已被一直扯到了腰部。便有一隻黑手在她胸口上亂摸亂抓，她既難受又害怕，便像一個瘋婆子似的極聲尖叫了起來。

　　「悶住她的嘴！拖她下來！」那白人在旁喊著，那隻黑手就搆到思嘉面孔上來摸她的嘴了。她將那隻手狠命的咬了一口，便重新呼喊起來。正在喊時，她聽見那個白人已在那邊力竭聲嘶的詛咒，才知已有第三人加入來了。原來這人正是大老三。他既打倒了那個白人，便奔過這邊來進攻這個黑人，這個黑人一經看見他，便撇開了思嘉，一個騰步跳開去。

　　「快跑。思嘉小姐，」老三一面逮住那黑人，一面對思嘉大嚷。思嘉身上大抖著，嘴裏大喊著，急忙將韁繩和鞭子一總抓在手中，一總向馬身上摔下去。那馬便往上一聳，急忙起起步來。但是跑不到兩步，思嘉便覺輪子底下碰著一件軟蠕蠕的東西，被它阻抵不能前進了，原來就是那個被老三打倒地上的白人。

　　思嘉吃了這一嚇，只得不住抽著那匹馬，竟從那人身上輾了過去了。跑不上幾步，她又聽見後面腳步聲音追得非常急促，還當是那個黑人追來了，又狠命將馬抽著。

　　卻聽見一個聲音在她後面大喊：「思嘉小姐，停一停！」

　　她還不大敢相信，先掉過頭去看了看，看見果然是老三，這才勒住了馬，等他趕到了，叫他也跳上馬車，其時老三滿臉淌著汗和血，氣喘吁吁的嚷道。

　　「你受了傷嗎？他們傷了您嗎？」

　　思嘉不能說話，只見老三對她的胸口瞥了一眼，便急忙朝了開去，她也低頭看了看，才知自己的胸膛整個裸露在外面，連褲腰也看見了。她羞得無地自容，急忙將手揪住兩邊的破口，不由得嚎啕大哭起來。

　　「您交給我罷，」老三說著，從她手裏搶過了韁繩。「快跑罷，馬兒！」

　　只聽見鞭子㧾的一響，那馬就發狂似的向前奔躍而去，簸得那車子顛顛倒倒，差點兒沒有跌進溝中。

　　「俺看那個黑鬼已經沒有命的了。可是俺趕快要追您來了，還沒有看明白他到底有沒有死，」他氣喘喘的說。「可是他要是傷了你了，我再趕回去看個明白。」

　　「沒有──沒有──趕快走罷，」她嗚咽著道。

　　　　第四十五章

　　那天晚上，扶瀾將思嘉和白蝶姑媽以及兩個孩子都寄放到媚蘭家裏，自己就跟希禮騎著馬去參加政治集會了。這一來，把個思嘉氣得渾身都發抖。為什麼今天晚上他還要出門呢？什麼要緊不了的政治集會！今天她剛剛從外邊吃了大虧回來，說不定要發生什麼事故的！這可見得扶瀾太沒心肝，太自私自利了！剛才老三將她送回家來的時候，他也並不見得怎樣驚慌，從此一直到他動身出門的時候，他都非常平靜，像沒有這麼一回事似的。他聽她哭著敘述事情的經過，並沒有撓頭抓耳，現出十分難受的樣子，只能低聲下氣的問了問她：「心肝兒，你受了傷嗎？你受了驚嚇嗎？」

　　那時思嘉忿怒與傷心交併，一時回不出話來，老三便代她回答，說她不過受了點驚嚇，並沒有受傷。

　　「他們正在扯她的衣服，俺就趕到了。」

　　「你真是個好孩子，老三，你這回的事情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你如果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

　　「是的，先生，俺請您送俺到陶樂去，愈快愈好。北佬正在拿俺哪。」

　　扶瀾很平靜的聽著他的敘述，也沒有問他什麼。他當時的神氣，跟方東義逃到他家裏來求救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樣，彷彿這種事情是他們男人應該做的，一點兒不必多說，也一點兒不必動感情。

　　「你坐進馬車裏去罷。今天晚上我叫彼得一直送你到鬎鬁村，你在樹林裏躲過一夜，等天亮再搭火車到鍾氏坡，這樣比較穩當些。……得啦，寶貝兒，你不要哭了，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又並沒有受傷。白蝶姑媽，你把通關散借我用一用好嗎？嬤嬤，你去替思嘉姑娘拿一杯酒來罷。」

　　思嘉重新又哭了起來，這回卻是為著憤怒而哭了。她受了一肚子委屈回來，望滿人家給她一番的安慰，並且答應她去替她報仇的。她倒情願人家大罵她一頓，譬如罵她不聽別人的警告，只算得自作自受之類，因為別人這樣罵她，也還可以見得那人心裏實在是替她著急，誰知扶瀾卻是這麼冷冰冰，彷彿把這事兒看得一點兒無關緊要！你看他那種態度，溫柔當然很溫柔，只是那麼心不在焉的，像有更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般。

　　而那更重要的事情，卻實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政治集會！

　　後來扶瀾叫她換衣裳，說他馬上就要送她到媚蘭家裏去坐夜了。她聽見了這句話，簡直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今天自己經歷的事情，多麼的驚心怵目，扶瀾是不應該不知道的，既有這番驚心怵目的經驗，就該好好躺在床上養一會兒神，並且拿熱磚頭來熓著，拿暖紅酒來喝著，好使疲勞的身體和緊張的神經都舒適舒適，那裏還高興到媚蘭家裏去坐夜呢？這一種心理，扶瀾也不應該不能體貼。如果扶瀾真的是愛她，今天晚上他就無論如何不會丟開她走了。他該一逕登在她身邊，一逕捏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對她說，萬一她有個不測，他是無論如何活不下去的。誰知這套分內應做的事情，他一點兒都沒有做，叫她怎麼能不生氣呢？

　　每次扶瀾跟希禮一同出門的時候，他們兩家的娘兒們總都聚會在媚蘭的客廳裏一同做針線，其時客廳裏的空氣總都非常的清靜，今天晚上也並無不同。屋裏生著火爐，空氣暖和而愉悅。中心放著一張桌子，四個娘兒們圍桌而坐，低著頭做著針線，桌上放的一盞火油燈，將一種幽靜的黃光照在她們臉上。四個人的長裾微微波動著，八隻腳兒一齊擱在腳凳上。衛德、愛啦、小玻的平靜的呼吸從育兒室裏傳過來。阿基坐在火爐旁邊一張杌子上，背脊向著火，嘴裏塞著一口的煙頭，手裏拿著一塊木頭勤勤懇懇的削著。他那一副蓬頭垢面邋裡邋遢的形況，和這四個整潔精緻的娘兒們相形起來，他就好像是一隻看門的老狗，她們四個像是四隻嬌養的小貓。

　　媚蘭不住說著音樂會裏的事情，說到關於下次表演的程序，男會女會兩方怎樣怎樣鬧意氣，怎樣怎樣雙方都不肯相下，她自己怎樣怎樣替他們調停，嚕哩嚕囌的講個不歇。

　　思嘉聽得不耐煩極了，幾幾乎要破口罵出「管他媽的音樂會」來了。她只想大家談她今天的事情，只想把她自己今天身歷的事情詳詳細細對大家敘述一遍，彷彿她使別人聽了受驚嚇，就可以減輕她自己心裏的驚嚇似的。她又要對大家表白自己多麼多麼的勇敢，彷彿她聽見了自己表白的聲音，就可以證明自己的確是勇敢一般。但是她每次提出這個題目的時候，媚蘭總用一種巧妙的法兒故意將它岔到別的事上去。這把思嘉惱的幾乎不能容忍了。怎麼大家都跟扶瀾一樣卑鄙的！

　　她想自己剛剛逃過了這麼大的一場危險，她們怎麼竟能夠這樣平靜這樣若無其事的呢？連她要想向她們申訴一番，以便發洩一下胸中的憤懣，她們竟也不許她，這些人為什麼這樣沒有心肝呢？

　　而事實上，今天下午的事情的確使她震撼得非常厲害了，她每次想起那張從黃昏中向她窺視的奸惡的黑臉，就禁不住要簌簌發抖起來。她又想起那隻在她胸口亂摸的黑手，倘使大老三不及時趕到，那她要怎麼樣呢！想到這裏，她就不由得將頭垂得更低，將眼睛緊緊閉著，現在她坐在這間和平安靜的屋子裏，雖則勉強做著手裏的針線，聽著媚蘭的談話，她的神經卻越來越覺得緊張，彷彿隨時都會像提琴上的弦線一般啪的一下蹦斷的。

　　阿基在那裏簌簌的削著塊木頭，這聲音也使她覺得懊惱，禁不住皴起眉頭橫了他幾眼。但是她突然間又覺得奇怪起來，像他這樣一個粗人，怎麼竟能耐心耐氣拿著一塊木頭玩兒的？平常他替她們守衛的時候，他總躺在一張沙發上打鼾打得鬍子一翹一翹的，今天他為什麼不睡呢？平常他也偶爾削木頭，媚蘭或是英黛總要叫他拿一張紙頭墊著，不讓木屑落到地上去，今天卻又不同了。他已經把火爐前面的一條地毯弄得一塌糊塗，可是媚蘭跟英黛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是什麼緣故呢？

　　她正對著他出神，不想阿基突然朝過火爐那邊去，呸的吐了口煙汁，那聲音非常之大，竟像是炸彈爆發一般，把英黛、媚蘭，白蝶都嚇得真的跳起來。

　　「你吐痰唾一定要吐得這麼響嗎？」英黛現出神經大受刺激的樣子對他嚷道。思嘉看見這情形，又覺得十分詫異，因為英黛一向態度極鎮靜，不會對人這樣狠聲狠氣的。

　　阿基也回了英黛一眼。

　　「我看是的罷，」說著便又吐了一口。媚蘭就微微皺起眉頭，對英黛橫了一眼。

　　「從前爸爸不嚼煙，我是頂覺得高興的──」白蝶也開起口來了，但是媚蘭不再等她往下說，便皺起眉頭對她狠盯了一眼，隨即老實不客氣的將她罵起來。

　　「哦，得啦，姑媽！你這個人專會闖亂子。」

　　「哦，我的天！」白蝶馬上丟下手裏的針線，鼓起腮膀子來說。「我老實說罷，我真不懂你們今天晚上害了什麼毛病了，你跟英黛兩個怎麼變得這樣難說話兒的！」

　　並沒有人回答她，媚蘭也不加辯解，重新低頭縫起針線來。

　　「你是縫得一寸長一針了呢，」白蝶說著，氣就稍稍平了些。「你得把它統統拆下來重新縫過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媚蘭仍舊不回答。

　　於是思嘉也有些疑惑起來。她們今天有什麼事故嗎？大概是她自己驚嚇過度了，所以剛才沒有注意到的罷？是的，媚蘭雖則在那裏硬裝鎮靜，空氣卻跟往常坐夜的時候完全不同，分明大家都十分神經過敏，而且絕不是由她自己今天下午的事情引起來的。於是她在暗中窺測各人的神色，而不期跟英黛的視線碰了一個頭。原來英黛也正在暗中看她，眼睛深處隱藏著一種冷酷，那是更毒於憎恨，更甚於侮蔑的。

　　「她彷彿當我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禍首呢！」思嘉心裏憤然的想道。

　　英黛的視線移轉到阿基身上，但是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懊惱的氣色，而換上了一種探問的神情了。但是阿基並沒有看她，卻恰好與思嘉的視線相接觸，思嘉這才覺得他眼睛裏也隱藏著跟英黛剛才一樣的那種冷酷。

　　靜默籠罩了全屋，媚蘭也不再開口說話了，而在那靜默之中，思嘉聽見外面的風聲突然加緊起來。同時她就覺得一般的空氣都變緊張而險惡，卻不知是突然變成這樣的呢，或是一逕就這樣，因她自己心煩而沒有覺得？阿基臉上現出一種機警等待的神情，他那雙毛茸茸的耳朵一逕都像個大野貓似的豎在那裏。媚蘭和英黛也都像惴惴不安，只是勉強裝作鎮靜的樣子，外邊略有些動靜，都要側起耳朵來聽著。甚至連院子裏枯葉落地的聲音，以及火爐裏木柴畢剝的聲音，也足以刺激她們的神經似的。

　　思嘉覺得總有什麼事故發生了，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總有什麼事故就近在眼前，卻不知道到底在那裏。她看了看白蝶姑媽那張天真爛漫的胖臉，只見她鼓著兩個腮幫子，便知她也跟自己一樣莫名其妙的。但是阿基、媚蘭、英黛分明都知道。在那十分深刻的沉默之中，她幾乎可以覺到媚蘭和英黛的思想正在發狂似的打迴旋，像是關在籠裏的松鼠。她們雖則竭力裝做無事的樣子，卻是明明知道有什麼事情，而且正在等待著什麼事情。而她們那種內在的不安，不久就傳達到思嘉心裏，使得她的神經越加不能安貼。她手裏雖然拿著一根針，心卻不知飛到那裏去，以致一針刺進自己的拇指，痛得禁不住尖叫出來，把大家嚇了一跳，這才自己拿兩個指頭捏住了，擠出了一顆晶瑩的鮮血。

　　「我心裏慌得緊，簡直縫不下去了，」她將手裏縫補的東西丟在地上，一面對大家說。「我心慌得快要叫出來了。我要回家去睡覺去了。扶瀾他是明明知道的，他就不該出門呀。他是全靠一張嘴儘管說保護女人，保護女人，不讓黑人侮辱，不讓提包黨侮辱，可是臨到該他保護的時候，你看他到那裏去了。他肯在家裏照看我嗎？不，他跟一班男朋友出去瞎逛了。你想他們會得做出什麼好事來，都是光在嘴裏說說的，而且──」

　　說到這裏，她的眼光偶然觸到英黛面孔上，就把說話截住了。原來英黛正在急促地呼吸，並把一雙光禿禿的灰色眼睛盯著思嘉的面孔，對她射出一種死一般冷酷的光芒。

　　「如果能不叫你過分感苦痛的話，英黛，」她忽又帶著一種挖苦的語氣說道，「那我要謝謝你，請你把今天晚上一逕瞪著我面孔上看的道理說給我聽聽看。難道我的面孔變綠了，或是什麼了。」

　　「你要我告訴你，我不會感覺苦痛，倒會感到快樂，」英黛說時眼睛裏閃出光亮。「你剛才把甘先生這麼一個好人說得這麼一錢不值，我實在不平之至，而且你如果知道──」

　　「英黛！」媚蘭緊緊抓住手裏的活計，帶著警告的語氣叫了她一聲。

　　「我想我知道自己的丈夫，比你總要清楚些，」思嘉說。她從來沒有跟英黛鬥過嘴，現在她看看有可鬥嘴的機會，便突然提起了精神，絲毫不覺神經緊張了。媚蘭向英黛丟了一個眼色，英黛便沒奈何地閉住了嘴唇。但是熬不了一個剎那，她就重新開起口來了，那聲音冷冷的含著憎恨。

　　「我聽見你口口聲聲講著保護，我真覺得頭痛了。郝思嘉！你是本來不要人家保護的！要不然的話，你就絕不至於這麼東奔西跑，招搖過市，想要那些男人來著你的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也是你自作自受，如果真是有天理的話，這樣還算是便宜你的。」

　　「哦，英黛，你不要響了。」媚蘭嚷道。

　　「你讓她講罷，」思嘉也嚷道。「我是很高興聽的。我早就知道她心裏恨我，她偏要那麼假仁假義，不肯認賬。她如果也想那個男人會著她的迷，她是會一天到晚赤身露體在街上跑的呢！」

　　英黛從坐位上一唬跳起來，她那柴枝一股的身軀氣得像碰到狂風一般在發抖。

　　「我確實是恨你的，」她用一種清晰而顫抖的聲音說。「但是我之所以不響，並不是為著假仁假義。我為的那件東西是你不懂的，因為你連普通的禮貌和普通的教養也還沒有具備呢。我之所以容忍你，是因我覺得我們自己應該顧全大體，捐棄小嫌，不然我們是難望打倒他們北佬的。誰知道你，你一向所做的事情都足以損壞我們上流社會全體的威信，足以羞辱自己的丈夫，又足以供給他們北佬以恥笑我們的把柄。在你呢，原是一向就跟我們大家兩樣的，但是他們北佬並不知道呀！他們北佬看不出你是沒有我們這種優良德性的呀！現在你到那些樹林裏去拋頭露面，惹得那些黑人和下流白人來攻擊你，你就把我們城裏每個上等女人的臉都丟盡了。同時你又要使我們那些男人的性命發生危險，因為你闖出禍來，他們就不得不──」

　　「哦！我的天，英黛！」媚蘭喊道。「你不要響啊！她是不知道的，她──你不要響啊！你是答應過──」

　　「哦，好孩子！」白蝶姑媽顫抖著嘴唇哀求道。

　　「什麼我不知道？」思嘉也已經站了起來，怒氣沖沖的面對著英黛和媚蘭問。

　　「你們這些木雞！」阿基這邊突然響起來，他的聲音是侮蔑的。英黛和媚蘭將他橫了一眼，正要開口責備他，只見他將頭一豎，突的站了起來了。「院子裏有人來了。不是衛先生。你們不要鬧了罷。」

　　阿基的聲音裏面含著一種男人的威權，那幾個娘兒們都默默的站在那裏，臉上的怒氣突然消失了，眼看著他躑躅躑躅的向門口那邊走去。

　　「外邊是誰？」他不等來人敲門，先問了他一聲。

　　「白船長，讓我進去罷。」

　　媚蘭像一陣旋風似的趕到門口，以致她的衣裾都飄了起來，露出了底下的膝褲。她等不得阿基伸手去抓門把手，便已將門唰的一下開開來。白瑞德出現在門衖裏，一頂黑色的軟帽直蓋到眼睛，外面的狂風將他的披肩吹得緊緊圍裹在身上。他向來很有禮貌，這回卻全不願了。也不脫帽子，也不向旁人招呼，眼睛專注在媚蘭身上，並沒有一句寒暄，突如其來的向她問起話來。

　　「他們到那裏去了？趕快說。這是生死關頭。」

　　思嘉和白蝶驚惶失措，只是面面相覷著。英黛像一頭精瘦的老貓，急忙趕到媚蘭身邊去。

　　「不要跟他說什麼，」她急促地喊道。「他是奸細，他是提包黨！」

　　瑞德連帶都不帶她一眼。

　　「趕快，衛太太，也許還來得及的。」

　　媚蘭似乎被他嚇麻木了，只是直楞楞的瞪住他的臉。

　　「到底是──」思嘉剛剛說了半句，便給阿基打斷了。

　　「你住嘴！」阿基簡捷了當地喝住了她。「你也不要開口，媚蘭小姐。你請出去罷，你這天殺的提包黨。」

　　「不要，阿基，不要！」媚蘭一面喊，一面抖簌簌的伸手抓住瑞德的臂膀，彷彿要保護著他，不讓阿基去攻擊。「出了什麼事情了？你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在瑞德的黝黑臉上，不耐和禮貌交戰著。

　　「哦，衛太太，他們是一早就有嫌疑的，只虧得他們手段巧妙，今天晚上卻出了事了！我怎麼知道的？剛剛我跟兩個北佬隊長打撲克，他們喝醉了，把消息洩露給我的。他們北佬知道今天晚上有事情，都已經有了準備，那些傻子簡直自投羅網呢？」

　　媚蘭彷彿受了一下嚴重的打擊，身子幌幌盪盪快要倒下去，瑞德急忙摟住她的腰，將她撐住了。

　　「你不要告訴他！他是來哄騙你的！」英黛把眼睛瞪著瑞德嚷道。「他不是說剛才還跟北佬的軍官在一起嗎？」

　　瑞德仍舊不看她。他的眼睛牢牢盯在媚蘭的雪白面孔上。

　　「你告訴我。他們到那裏去了？他們有一個聚會的地方嗎？」

　　當時思嘉心裏雖然嚇，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覺得瑞德當時臉上是絲毫沒有表情的，但是媚蘭分明看出了另外一種東西，一種使她可以對他信任的東西。當即她挺直了她那細小的身子，用著一種平靜而卻顫抖的聲音說起話來。

　　「就在得揆忒街過去的珊堤鎮附近。他們是在蘇家莊的地窖子裏聚會的──那莊子是燒了一半的了。」

　　「謝謝你。我立刻就騎馬趕過去。要是北佬到這裏來了，你們只裝做什麼事都不知道。」

　　說著，他唰的一下出去了，他那黑色披肩消失在黑夜裏面，彷彿只是一個黑影子，但是隨即聽見外邊的砂石軋礫一陣響，接著便是馬蹄聲音風馳電掣一般的去了。

　　「北佬要到這裏來嗎？」白蝶一面喊著，底下的雙腳就發起軟來，當即倒在沙發上，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你們如果再不告訴我，我就要發起瘋來了！」思嘉將手放在媚蘭肩膀上，將她拼命的搖著，彷彿以為自己多用一點力，就可以把她的回答搖出來似的。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你把甘先生和希禮兩個人的性命都要送掉了！」英黛心裏雖害怕，聲音裏面卻像是大得勝利似的。「你不要拿媚蘭搖罷。她快要暈過去了。」

　　「不，我不會暈的，」媚蘭一面抓住了椅背，一面低聲說。

　　「我的天，我的天，我不懂！要送希禮的命！求求你們，你們那個告訴了我──」

　　阿基的聲音像個上鏽的門鍵，把思嘉的話切斷了。

　　「坐下來，」他簡捷地命令道，「拿起你們的針線。像沒有事兒似的縫著。北佬也許自從太陽下山就在這裏偵探我們了。聽見嗎？坐下來，縫著！」

　　大家抖簌簌的服從了他的命令，連白蝶也撿起一隻襪子，拿在顫抖的手指裏縫了起來，她的眼睛卻像一個受驚的小孩子似的睜得大大，向周圍看了一圈，意思是要他們給她一個解釋。

　　「希禮現在那裏？他碰到什麼了，媚蘭？」思嘉嚷道。

　　「你自己的丈夫呢？你對於他絲毫不覺關心嗎？」英黛說時眼睛裏面閃出了一種濃烈的恨毒，一面將手裏的一片毛巾不住的搓著扯著。

　　「英黛，哦！」媚蘭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聲音，但是她白著面孔，皺著眉頭，分明心裏熬著一種非常難受的痛楚。「思嘉，我來對你講罷，我們也許是早該告訴你的，可是──可是──你今天下午已經吃那麼大的苦，所以我們──所以扶瀾覺得不如──而且你對於三Ｋ黨人向來是公開反對的──」

　　「三Ｋ黨──」

　　她驟然唸著這個名字的時候，彷彿覺得它十分陌生，並不了解它的意義似的，然後：

　　「怎麼，三Ｋ黨？」她幾乎是尖叫起來了。「怎麼，希禮是不在黨裏的？扶瀾也不會加入的！哦，他答應過不加入的呢。」

　　「當然，甘先生是在黨裏的，希禮也在黨裏的，我們所認識的一切男人都在黨裏的，」英黛很覺自豪的喊道。「他們都是男子漢，是不是？又都是白種人，都是南方人，是不是？他們去入黨，你是應該覺得自豪的，不應該讓他們藏藏躲躲，彷彿以為這事兒怪難為情似的，而且──」

　　「你們是早就知道的，我可不──」

　　「我們怕你知道了要害怕呀，」媚蘭很傷心的說。

　　「那末他們常常說出去開會，原來都是到黨裏去的？哦，他是答應我不加入的呢！現在北佬就要來了，要來把我的木廠也拿去。店舖也拿去，並且拿我去坐監牢了──哦，剛才白瑞德來了又是什麼意思呢？」

　　英黛向媚蘭看了看，看見媚蘭眼裏藏著無窮的恐懼。思嘉急忙站起來，將手裏的活計扔在地板上。

　　「你們如果不肯告訴我，我就要到城裏去查問去了。我會見人就問，一定要問個明白才──」

　　「坐下，」阿基拿眼睛盯住了思嘉。「我來告訴你。今天下午你到外邊去瞎逛，逛出禍來了，原是你自作自受，可是衛先生、甘先生，還有別的許多先生們，今天晚上出去替你報仇了。他們要去找那個黑人跟那個白人，找著了就將他們殺死，並且要把整個珊堤鎮都掃滅乾淨。如果剛才那個提包黨說的話是當真的，那末北佬已經得到了風聲，已經埋伏軍隊在那裏等候他們，他們要去自投羅網了。如果那姓白的說的是假話，那末他就是一個奸細，是到我們這裏來探聽消息的。現在他一定已經告發到北佬那裏去了，所以我們那些先生們也仍舊逃不了的。不過他如果真的是一個奸細，真的去告發他們，我是絕不饒他的，非要送他那條命不可，那怕拿我自己的命去拼也是甘心的。即使我們那些先生們幸而沒有給北佬逮住，他們在這裏也住不成了，非要立刻逃到德克薩斯去隱姓埋名起來不可了。總之，都是你闖的禍祟，他們的命都要送在你手裏了！」

　　阿基這邊說著這些話，媚蘭那邊一逕留心看著思嘉臉上的神色，見她先是漸漸的明白過來，隨後就現出惶恐萬狀的樣子。她便急忙站起來，拍了拍思嘉的肩膀，面上現出怒容來。

　　「阿基，你要再敢說一句這樣的話，我就要叫你滾出去了，」她對他嚴詞厲色的說。「這並不是她的過失。她做的事兒，不過是她自己覺得不能不這麼做的。我們那些先生們做的事兒，也覺得不能不那麼做的。凡人都一樣，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做，就照著自己的意思去做了。但是我們不能同樣的思想，也不能同樣的行為，所以我們要拿自己的意思去判斷別人，那是不應該的。你跟英黛怎麼好對她說這樣的話呢？現在她的丈夫跟我的丈夫也許一樣要──要──」

　　「聽，」阿基輕輕的打斷她道。「大家都坐下來。外邊有馬聲。」

　　媚蘭往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拿起希禮的一件汗衫來，無意之中將它的皺摺一條條扯得粉碎。

　　馬蹄之聲漸漸移近來，越來越顯得清楚。末了聽見一陣馬具琳瑯的聲音，以及紛呶雜亂的人聲蹄聲到門前戛然而止，便聽得一個人的聲音喊了一聲口令，隨後就是一陣紛亂的腳步，從兩側的院子向後廊那邊散了開去。立即，大家覺得有一千隻敵意的眼睛從前面那個沒有帘子的窗口窺探他們，那四個娘兒們便都低下了頭，戰戰兢兢做著手裏的針線。思嘉的心在自己胸腔裏不住尖叫：「我殺了希禮了！我殺了希禮了！」她始終不曾想到自己或許也殺了扶瀾。當時她心裏就只呈現著一幅希禮的畫像，畫著他僵臥在北佬騎兵腳下，頭髮浸在血泊裏，此外便無餘地容納別的東西了。

　　一會兒之後，客廳門口起來一陣粗厲的敲門聲，思嘉抬起頭看了看媚蘭，只見她臉上換起一副全新的表情，幾乎跟瑞德剛才的臉一樣空白，像是一個人打撲克投機時的面色一般。

　　「阿基，開門。」她平靜地說。

　　阿基將彎刀插進靴統，手槍解開來吊在褲帶上，便躑躅躑躅地走到門口去將門揎開。白蝶一經看見一個北佬隊長領著一群藍軍服的從門衖裏走了進來，便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像一隻小耗子看見捕鼠籠的門突然落下時一般。但是其餘的人都一聲不響。思嘉一看那個軍官是她認識的，心裏微微感覺到一點寬慰。原來那隊長姓夏名唐，是瑞德的一個朋友，從前向她買過木料去造房子的。她知道他是一個上等人，也許不至於把她捉到監牢裏去。那軍官一看見她也就認識她，立刻去掉了帽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鞠了一個躬。

　　「晚安，甘太太。那一位是衛太太？」

　　「我就是，」媚蘭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她的個兒雖則小，卻現出了十分莊嚴的樣子。「我有什麼事情勞你這麼突如其來的枉顧？」

　　那軍官的眼睛向四周圍迅速閃過了一匝，在每個人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中心那張桌子上，又移到旁邊的帽架上，彷彿是在搜索男人的形跡。

　　「我想跟衛先生、甘先生談幾句話，可以嗎？」

　　「他們不在家，」媚蘭說時，聲音是柔軟而陰冷的。

　　「真的嗎？」

　　「衛太太的話你還不相信！」阿基翹起鬍子來說。

　　「對不起，衛太太，我並不是不相信。你若肯擔保一句，我就不必搜查了。」

　　「我可以擔保，可是要搜查儘管搜查。他們現在城裏甘先生的店裏開會。」

　　「他們不在店裏。今天晚上也沒有會，」那軍官正色道。「我們到外邊去等他們回來罷。」

　　他微微鞠了一個躬，出去了，隨手將門帶上。隨即聽見下命令的聲音，混在風聲裏面道：「將房子四面圍起來。每一個門口窗口都站一個人。」然後聽見一陣紛亂的腳步，思嘉一看每個窗口都現出一張模模糊糊的鬍子臉來，不由心裏砰砰的跳個不住。媚蘭卻從從容容的坐了下去，伸一隻手向桌上取了一本書來，並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那是一本已經讀得破爛不堪的悲慘世界，【註：法國V Hugo做的Les Miserables，中國有伍光建譯本。】從前聯盟州的兵士最最喜歡讀的。他們常在營火的旁邊讀它，並且把它叫做李氏的悲慘世界。【註：Lee's Mis Mis'erables李氏指李將軍。】媚蘭現在將它從半中間翻開來，用著一種清晰而單調的聲音慢慢讀著。

　　「做活！」阿基用一種粗厲的低聲下了命令，當時那三個娘兒們正被媚蘭那種冰冷的聲音刺動神經，卻也不由得不撿起活計，重新把頭低下去。

　　究竟媚蘭在那一圈子眼睛的注親之下讀了多少時候書，思嘉是再也不會知道的，她只覺得她彷彿已經一連讀了好幾個鐘頭了。至於媚蘭讀出來的東西，思嘉一個字也不曾聽進去。現在她已開始想到了扶瀾，不僅想希禮一個人了。剛才扶瀾態度那麼的平靜，原來就是為這個緣故！他本來答應過她，不會去跟三Ｋ黨人發生關係的。哦，她之所以不願扶瀾加入三Ｋ黨，就是怕的這種事情呀！她這一年來的慘澹經營都要前功盡棄了。她所有的奮鬥，所有的恐懼，所有冒寒冒雨的工作，都要白白浪費了。扶瀾向來是精神萎靡毫無作為的，誰想得到他會跟那些發狂似的三Ｋ黨人去混在一起的呢？恐怕他現在已經送了命的了。即使他還沒有死，也一定要給北佬拿去絞殺的。希禮也要拿去絞殺的！

　　想到這裏，她不覺得捏緊了兩個拳頭，將四個指甲掐進自己手掌裏，直至掐出四個半月形的紅印來。她想媚蘭真是沒有心肝，希禮都要拿去絞殺了，她怎麼還能這麼平心靜氣在這裏讀書？也許希禮現在就已死的了！但是媚蘭的讀書聲音確實具有一種安慰的效力，她讀到書中最最悲慘的地方，思嘉倒覺得鎮定些了。

　　她於是忽然記起東義到她家來求救的那一夜。當時東義已跑得精疲力竭，身上又沒有一個錢，倘使她們不拿錢給他，拿馬給他，他是早已就被絞殺了，倘使扶瀾和希禮現在還沒有死，他們就也處於東義當初的地位，也許還不如他呢。現在家裏已經給兵士包圍起來，他們是不能回家來拿錢拿衣服的。而且左鄰右舍恐怕都有北佬在那裏監視，他們要借也沒處去借。

　　但是瑞德也許已經尋到他們了。瑞德身邊一逕放著很多的現錢。他也許會借錢給他們，送他們逃走的，但是事情又奇怪了。瑞德為什麼要去搭救希禮呢？他確實是不喜歡希禮的，並且自己公然說過瞧不起他的。那末為什麼他要──但是她一想起了希禮和扶瀾的安全，又重新感到了恐懼，只得將這謎兒一口吞了下去了。

　　「哦，這都是我的不好！」她在心裏自怨自艾道。「英黛跟阿基的話是不錯的。這都是我的不好。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會去加入三Ｋ黨的呀？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真會闖亂子的呀！可是我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媚蘭的話也不錯。凡人要做的事情都是他們不得不做的，我不得不維持著這個木廠！我不得不去弄錢！現在大概是要前功盡棄了，這就都是我自己不好了！」

　　經過了許久許久，媚蘭的聲音就漸漸顫抖起來，漸漸拖長而歸於靜默。她旋轉頭向著窗口，彷彿窗口已經沒有人在那裏窺探似的。大家見她做著靜聽的姿勢，也都抬起頭，也都做著靜聽的姿勢。

　　遠遠聽見一陣馬啼的聲音和歌唱的聲音，因為門窗關著聽不大清楚，但仍舊是辨得出來的。後來歌聲漸漸移近來，方才聽出是北佬兵士常常唱的那隻打進肇嘉州，唱的人仍是瑞德。

　　瑞德剛剛唱完第一行，就有兩個醉漢的聲音跟他吵鬧起來。然後聽見前面廊子上夏隊長發了一聲緊急命令，接著便有一陣腳步聲雜亂了起來，於是屋裏的幾個娘兒們都嚇得面面相覷，因為她們已經聽出那兩個醉漢便是希禮和艾恕。

　　這時前面院子裏的聲音鬧成一片了。裏面有夏隊長的吆喝聲和盤問聲，艾恕的尖叫聲和傻笑聲。瑞德的聲音顯出了非常暴躁，希禮的聲音也完全改了樣了，只聽見他不住的喊著：「見鬼！見鬼！」

　　「這絕不會是希禮！」思嘉心裏胡思亂想道。「希禮從來不會喝醉的！瑞德越喝醉聲音越平靜。也從來不會像這樣狂喊！」

　　媚蘭從坐位上站了起來，跟著阿基也站起來了。他們聽見那隊長正在厲聲的嚷道：「這兩個人是被逮捕了。」阿基立即將手放在槍柄上。

　　「不要，」媚蘭低聲說，語氣間十分堅決。「不要。你讓我來對付罷。」

　　這時媚蘭臉上的神情，跟那天在陶樂拿著一把指揮刀從樓上趕下來要幫助思嘉殺那北佬的時候一樣，兇得像一隻雌老虎，同時又非常機警。隨即她去打開了前門。

　　「攙他進來罷，白船長，」她用著一種清晰的聲音叫道，裏面分明帶著一點深深惱恨的意思。「我看你們又把他灌醉的了。攙他進來罷。」

　　那北佬軍官在那黑暗的小徑上說道：「很對不起，衛太太，你的丈夫跟艾先生都被逮捕了。」

　　「逮捕，為的什麼？為喝醉嗎？要是餓狼陀人喝醉了也要被逮捕，那麼你們全部駐軍天天都該在監牢裏過日子，好罷，攙他進來，白船長，要是你自己還能夠走路的話。」

　　思嘉的心思本來就不很靈敏，一時之間她竟一點摸不著頭腦。她明明知道瑞德跟希禮都沒有喝醉，又知道媚蘭也明明知道他們沒有喝醉的。又想媚蘭向來都幽閒貞靜，現在在這些北佬面前，怎麼這樣大呼小叫的，竟變得一個潑婦一般了。

　　前面臺階底下起來一陣模模糊糊的爭辯聲，夾入喋喋不休的詛咒聲，隨後就有幾個人的雜亂腳步聲響上臺階來，於是希禮在門衖裏出現了，臉上雪白著，頭像潑浪鼓似的搖著，頭髮蓬得跟雞毛子一般，從頭頸直到膝頭都用瑞德那件黑披肩緊緊裹著。艾恕和瑞德的腳步也是搖搖幌幌的，卻是一邊一個將他攙扶著，看起那樣子，要是沒有他們的攙扶，希禮早已一個倒栽蔥栽倒地上了。那個北佬隊長跟在他們後邊，神色之間混合著了懷疑和有趣。他在門衖裏站住了，背後跟來的兵士都在那裏探頭探腦，彷彿在看什麼新聞兒。外邊的冷風打他們身邊掠過吹進屋裏來。

　　思嘉懷著滿肚的驚惶，先將媚蘭瞥了一眼，這才看回希禮身上來，然後他也有些明白過來了。她本來要想喊出「他是不會喝醉的」來，但是急忙把這話收了回去。她已有些明白自己正在看一幕戲劇，一幕生死攸關十分緊張的戲劇。她又知道自己並不是這幕戲裏的一個角色，白蝶也不是的，但是其餘的人都已把這幕戲排演得非常純熟，現在正在臺面上你一句我一句的穿插臺詞兒。她對於這戲的情節雖然只懂得一半，但是有這一半已經足夠使她閉口不響了。

　　「把他放在椅子上罷，」媚蘭憤然的說道。「你，白船長，請你立刻就離開這裏！你屢次把他灌得這個樣兒送回來，怎麼還有面孔來見我的！」

　　瑞德跟艾恕把希禮輕輕放在一把搖椅上，瑞德身子搖搖幌幌的像也要倒下去了，急忙抓住了椅背才得站穩，然後僵著舌頭向那隊長說起話來。

　　「你瞧，這是我好心得到好報了，是不是？我是怕他給警察逮去，特地送他回家的，誰知他一路嚷著鬧著，還要抓我的臉呢！」

　　「你，艾恕，你也覺得好意思嗎？你竟不怕你那可憐的母親說話嗎？嚇，跟白隊長一起去喝酒了呢──他──他是一個跟北佬要好的提包黨呀！哦，衛先生，你怎麼會這樣子的？」

　　「媚蘭，我並沒有怎樣大醉呢，」希禮一面模模糊糊的說著，一面就往前面桌子上一仆，將頭伏在兩條臂膀上。

　　「阿基，你送他到床上去睡去罷，」媚蘭命令道。「白蝶姑媽勞你的駕，請你去替他鋪鋪床。」說到這裏她忽然的迸出眼淚來。「他怎麼好這樣子！他是答應過不喝酒的！」

　　阿基將兩隻手叉進希禮膈肢窩底下：白蝶也抖簌簌的站起來預備走了，那個軍官突然喝道：

　　「不許動。他是被逮捕的了。中士！」

　　那中士拖著一隻槍走進房來，瑞德便裝起勉強站穩身子的樣子，一把抓住了隊長的臂膀，瞅起眼睛看著他

　　「唐，你為什麼要逮捕他？他這回並不很醉。他比現在醉的時候我也見過的。」

　　「管他媽的醉不醉！」那隊長嚷道。「那怕他醉得躺在陰溝裏？我又不是警察。今天晚上三Ｋ黨人襲擊珊堤鎮，殺了一個黑人跟一個白人，他跟艾先生都有關係，現在他們兩個都被逮捕了。衛先生還是為頭的呢。」

　　「今天晚上？」瑞德呵呵大笑起來，直笑得氣急敗壞，一唬坐在一張沙發上，拿雙手捧住了頭。「不是今天晚上罷，唐，」他轉過一口氣來接著說。「今天晚上他們兩個一逕跟我在一起，從八點鐘直到現在。」

　　「跟你在一起，瑞德？可是──」那隊長皺起了眉頭，一看希禮已經伏在那裏打起鼾來了，媚蘭還在那裏嗚嗚的啜泣。「可是──你們是在那裏的？」

　　「這我不便說，」瑞德故意裝起鬼頭鬼腦的樣子向媚蘭瞟了一眼。

　　「不如說出來的好！」

　　「我們到前面廊子上去，等我來告訴你。」

　　「你得馬上就說。」

　　「對著太太們說怪難為情的。如果太太肯到外邊去耽一會兒──」

　　「我不去，」媚蘭一面嚷，一面怒氣沖沖的拿手帕拍著眼睛。「我是有權利可以知道的。今天晚上我的丈夫到底在那裏？」

　　「在華貝兒的賭場裏，」瑞德滿面羞慚的說。「他，還有艾恕，還有甘扶瀾，還有米醫生，還有──還有別的許多許多人，大家都在那裏。在那裏開宴會。在那裏大開宴會。香檳呀──女孩子呀──」

　　「在──在華貝兒家裏？」

　　媚蘭的聲音突然像喊破喉嚨似的提高起來，嚇得大家都把眼睛瞪著她。她立刻伸起雙手去猛抓自己的胸口，及等阿基跑去捧住她，她已經暈過去了。於是滿屋子亂成一片。阿基將她從地上抱起來，英黛跑到廚房裏去取水，白蝶跟思嘉替她搧著，拍著手腕，艾恕則不住地嚷道：「那末大家穿幫了！那麼大家穿幫了！」

　　「整個城裏都要知道了呢！」瑞德野蠻地說道。「現在你總可以滿意了，唐？明天早上起來，這裏餓狼陀城裏沒有一個太太會跟她的丈夫說話了。」

　　「瑞德，這是我一點都不知道的──」那時雖有冷風吹在那隊長的背脊上，他卻不住在那裏淌汗。「你聽我說！你能不能起一個誓，擔保他們是在──是在華貝兒家裏呢。」

　　「呸，這有什麼不可以？」瑞德咆哮道。「你再不信，你去問貝兒自己罷。讓我來把衛太太送到房間裏去。你把她交給我罷，阿基。是的，我抱得動她的。白蝶小姐，你在前邊照著燈。」

　　他把媚蘭的織軀輕而鬆之地從阿基懷裏抱了起來。

　　「你抱衛先生上床去罷。我從今以後是不好意思再見他的面了。」

　　白蝶的手抖得非常厲害，她那盞燈隨時可以危及房子的安全，但是它居然沒有把燈丟下手，竟是一步一步照著過去了。阿基嘴裏嘟噥著，將兩隻手叉進希禮的腋下，一把抱了他起來。

　　「可是──我要逮捕他們的。」

　　瑞德從那昏暗的穿堂裏轉過頭來。

　　「那末你等明天早晨來逮捕罷。他們醉得這個樣兒，總是逃不走的了。不過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在賭場裏喝醉了酒也算犯罪的！你放心，唐，現在有五十個見證可以證明他們是在貝兒的家裏的。」

　　「嚇，你們南方人的鬼戲多得很，不論說在什麼地方都有五十個人替他證明的。艾先生，你跟我去。衛先生得有人替他宣誓作保，我才可以釋放。」

　　「我是衛先生的妹妹。我可以保他隨傳隨到的，」英黛冷淡的說。「現在你可請走了。今天晚上也給你們鬧夠了。」

　　「我十分抱歉。」那隊長勉強鞠了一個躬。「我很希望大家能夠證明他們的確是在華貝兒家裏。請你告訴令兄一聲，明天早上軍事法庭開審的時候，他是非到不可的。」

　　英黛冷淡的點了點頭，就將手放在門把兒上，表示願意他們立刻就走的意思，隊長和中士退了出去，艾恕在後邊跟著，英黛就將門碰的一下關上了。隨後她理也不理思嘉，便急忙到各窗口去將窗帘一一拉下。思嘉兩條腿兒不住的抖著，只得在希禮剛才坐過的那把搖椅上支住了。她偶然低頭一看，看見椅背靠頭的地方印著一片黑漬，比她自己的手掌還大。她覺得稀奇，伸手去摸了一摸，便不由大吃一驚，原來粘搭搭的摸上一手紅來了。

　　「英黛，」她低聲說。「英黛，希禮是──他是受傷了。」

　　「你這傻子！你當他真的是喝醉嗎？」

　　英黛將最後一面窗帘拉了下來，然後飛也似的往臥室裏跑去，思嘉提心吊膽的在後邊緊緊跟著。瑞德的龐大身軀攔在房門口，思嘉從他肩膀上看過去，看見希禮白著一張面孔靜靜地躺在床上。媚蘭剛剛暈醒過來，手腳卻是出奇的靈敏，正拿一把繡花剪子替他剪去那件血結的襯衫。阿基一手擎著一盞燈照在床上，一手給希禮診著脈息。

　　「他死了嗎？」英黛和思嘉一齊喊道。

　　「不，不過流血過多昏暈過去了。是從肩膀上穿過去的，」瑞德說。

　　「你為什麼把他送回家來的，你這傻子？」英黛嚷道。「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你為什麼把他送回家來的？險些被他們逮去了！」

　　「他身體太虛弱，要逃也逃不了。不送家來我是沒有別的地方可送的，衛小姐。而且──你願意他跟東義一樣逃避到別處去嗎？你願意你的許多鄰舍都到德克薩斯去隱姓埋名起來嗎？現在倒還有一個機會可以把他們的干係弄得乾乾淨淨，只要貝兒肯──」

　　「讓我過去罷？」

　　「不，衛小姐。你是有工作做的。你得去找一個醫生來──可不要找米醫生。他是跟這樁事情有關係的，也許這一刻已給北佬拿去審問了。找個別的醫生來。你晚上獨個人出去害怕嗎？」

　　「不，」英黛說時一雙灰色的眼睛閃爍著。「我不怕的。」一面說，一面她就從穿堂裏的一隻鉤子上拿下媚蘭一件連兜兒的斗篷來。「我去找丁老醫生去。」這時她的聲音已不像剛才那麼慌張，並且竭力裝出平靜的樣子。「我很對不起，剛才叫你奸細，叫你傻子，我是不懂的。你這樣幫助希禮，我十分感激──不過我還是一樣的瞧你不起。」

　　「我很佩服你說話坦白──我要謝謝你。」瑞德向她鞠了一個躬，嘴角癟起一個有趣的微笑。「現在你趕快去罷，打小路上走，回來的時候倘使看見近旁有兵士，你就不要走進屋子來。」

　　英黛又向希禮匆匆地射了一眼，便裹上了那個斗篷，輕快地跑過穿堂，從後門口悄悄沒入黑夜裏去了。

　　思嘉瞅起眼睛從瑞德身邊看進去，看見希禮已經睜開了眼睛，心裏又砰砰跳個不住。媚蘭從盥洗臺上抓下了一條摺疊的毛巾，一撳撳在他那淌血不止的肩膀上，他就虛弱的抬起眼來，對著她的臉微微一笑。思嘉覺得瑞德的眼睛盯住自己看，知道自己心裏的情感已經分明寫在臉上了，但是她不管。希禮現在在流血，也許馬上就要死了，她是愛他的，卻給他肩上穿出那麼一個洞！她恨不得衝進房裏去，坐到他床邊，將他一把摟進自己懷裏來，但是她的兩條腿不住的發著抖，因而一步也動彈不得。她將手悶住了口，眼睛瞠視著媚蘭，見她又換一條毛巾，拼命撳住那創口，彷彿她能將血撳回他身子裏去一般。但是那條毛巾像是變戲法似的，一下又變通紅了。

　　一個人流了這麼許多血怎麼能活的呢？但是謝謝上帝，他的嘴唇旁邊還沒有血泡出來！她從前見過許多傷兵，知道這種血泡很危險，它一出來人就要死了。

　　「你不要怕，」瑞德說，他的聲音裏邊隱隱含著一點嘲諷的調子。「他是不會死的。現在你進去替衛太太照著燈。我要叫阿基出去辦事了。」

　　阿基從燈光底下看了瑞德一眼。

　　「我是不會聽你命令的，」他將一段煙頭從這邊搬到那邊，對他乾脆地說。

　　「你要聽他的話，」媚蘭厲聲道，「而且要趕快的做。白船長怎樣吩咐你你怎麼做。思嘉，你來拿住燈。」

　　思嘉走上前一步，接過了燈，怕它掉下去，雙手牢牢的捧著。希禮的眼睛重新閉上了。他的裸露胸膛慢慢地鼓了起來，快快地縮了進去，而肩上的紅流不住從媚蘭的指縫裏氾濫而出。模模糊糊地，她聽見阿基躑躅躑躅走過去，走到瑞德面前，瑞德便低聲對他說了一連串的話，說得非常的快。當時她的心思完全注在希禮身上，所以對於瑞德的話就只聽見：「拿我的馬去……吊在外邊……要拼命的跑。」

　　阿基模模糊糊地問了些問題，便聽見瑞德答道：「就在蘇家莊子上。你可以看見最大一根煙囪上掛著幾件袍子。你燒掉它。」

　　「嗯，」阿基哪噥道。

　　「有兩個──兩個男人在地窖子裏。你設法把他們駝上馬背，拿到華貝兒家背後那片空場上去──就是在她家後門跟鐵路之間的那一片。你得當心。要是有人看見你，你是要跟他們一樣拿去絞殺的。你把那兩個人放在空場上，各人身邊放一支手槍──就放在他們手裏罷。這兒，你拿我的手槍去。」

　　思嘉向門口一看，看見瑞德伸手到後襟底下拔出兩支自動手槍來，阿基接了過去，一齊插在腰帶上。

　　「你把每支手槍都開出一顆子彈。要使人家看起來確像是決鬥死了似的。你懂得嗎？」

　　阿基點點頭，表示他完全懂得，又從眼睛裏露出一種光焰，彷彿對於瑞德不由他不欽佩一般。但是思嘉終究是莫名其妙。過去這半個鐘頭，在她好像像一場夢魘，她覺得自己是再也弄不明白的了。但是她看見瑞德對於這個迷人的局面竟能這樣的指揮若定，便稍稍感到一點安慰。

　　阿基正預備要走，忽又掉轉頭來將它的獨隻眼瞟了瑞德一下。

　　「他？」

　　「是的。」

　　阿基嘟囔著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糟糕！糟糕！」他一面說，一面躑躅躑躅從穿堂裏走出後門口去了。

　　他們最後這幾句啞謎兒似的話，使得思嘉重新生起一種恐懼和疑慮來，就像胸中有一個寒冷的水泡，在那裏不住膨脹，膨脹到快要破裂了。及至那水泡終於破裂，她便不覺失聲喊出來：

　　「啊呀，扶瀾呢？」

　　瑞德急忙趕到床邊來，他那龐大身軀輕快而無聲地擺盪著，像一隻貓兒似的。

　　「倒也會想得著的，」他一面說一面咧了一咧嘴。「你拿牢那盞燈，思嘉。你不見得要燙壞衛先生罷。媚蘭小姐──」

　　媚蘭抬起頭，彷彿一個小兵在那裏聽候命令一般。那時她心慌意亂，竟忘記了媚蘭這個名字是除了自己家裏人和老朋友之外從來沒有人叫過的。

　　「哦，對不起，我應該叫衛太太……」

　　「哦，白船長，你用不著道歉！你若是光叫我媚蘭，不加小姐的稱呼，我應該覺得光榮的！我覺得你是我的──我的兄弟──或是──或是堂兄弟一般。你真是好心，也真是能幹！我怎麼謝得盡你的？」

　　「謝謝你，」瑞德說，說時他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絕不敢這麼潛妄的，媚蘭小姐，」他的聲音含有抱歉的意思，「剛才我說衛先生在華貝兒家裏，實在對不起得很。我很抱歉，不得不將他跟旁的許多人都牽涉到這麼一個──一個──但是我從這裏趕去的時候，路上倉卒想不出別的計策來，只得用這樣一個下策。我知道我的說話他們是會相信的，因為我在北佬軍官裏面有很多很多朋友，他們都當我是他們自己人，因為他們知道我在本城一向都是──怎麼說法呢？就說不得眾的罷──一向都是不得眾的。今天晚上，我吃了晚飯就在貝兒酒吧打撲克。這是有十來個北佬兵士可以替我做見證的。貝兒跟她家的那些女孩子，也很高興騙他們，說衛先生跟別的一些人也一逕都在樓上。北佬會得相信她們的。他們這班人怪就怪在這種地方。照他們想起來，像貝兒她們那種行業的人，都絕不會有愛國心的。他們如果要查究什麼男人的踪跡，斷不相信我們上等女人的話兒，倒肯相信那些窰姐兒的見證。現在既有我這提包黨出面擔保，又有那些窰姐兒肯來作證，我想他們是可以擺脫關係的了。」

　　他說到末了幾句話時，臉上顯出一種挖苦的微笑，但他一經看見媚蘭對他呈出滿臉的感激，就立刻把笑容收起來了。

　　「自船長，你真是聰明！我只要救得了他們的命，那怕你說他們今天晚上是在地獄裏，我也一點兒不介意的！因為我明明知道，並且那一個關切他的人也明明知道，我的丈夫是絕不會到那種可怕的地方去的！」

　　「不過，嗯──」瑞德很覺不好意思的說道，「不過事實上是，她今天晚上的確是到貝兒家裏去過的。」

　　媚蘭毫不動情地挺起了她的身子。

　　「你絕不能使我相信這樣一個誑！」

　　「你請聽。媚蘭小姐，讓我來解釋一下罷！當時我從這裏出來，趕到蘇家莊上看了看，看見衛先生已經受傷了，當時跟他在一起的有艾恕，有米醫生，有梅家那個老頭子──」

　　「梅家老頭子！」思嘉喊道。

　　「是的，一個人要做傻子是不會嫌太老的。同時還有你家的亨利伯伯──」

　　「哦，天！」白蝶姑媽喊道。

　　「原來軍隊來過了之後，其餘的人都散了，只有他們這幾個不放心希禮，才把他們的袍子藏在煙囪裏，重新趕回來看他。當時若不因希禮受傷，他們早已都逃到德克薩斯去了。但是他們見希禮騎不得馬，捨不得將他丟掉，才沒有走的。那時我想要替他們脫干係，必須能夠證明他們當時確是在別的地方，所以我就打冷街上帶他們到華貝兒家裏去了。」

　　「哦，是這樣的。那末我剛才說話粗魯，要請你原諒，白船長。我現在已經明白，你的確是不能不帶他們到那裏去的，可是──哦，白船長，你們進去的時候總有人看見的呀！」

　　「一個人都沒看見。我們是從鐵路方面一頭秘密的後門進去的。這頭門一逕都沒有燈，一逕鎖著的。」

　　「那末你怎麼──」

　　「我有鑰匙的，」瑞德乾脆的說，說時向媚蘭瞟了一眼。

　　媚蘭猛然省得這話裏包含的意義，大覺不好意思起來，不防手裏一滑，把那毛巾也滑開創口了。

　　「我並不是有心要盤問你的，」她一面將毛巾撳回創口上，一面紅起臉來含糊的說。

　　「我也忘記了。不應該在一個女太太面前，說這種話的。」

　　「那末真有這種事情了！」思嘉心裏感著一陣說不出所以然來的痛楚「那末他的確是跟那姓華的傢伙同居的了，房子都是他的呢！」

　　「後來我看見貝兒，我就對她說明事情的內幕。我們交給她一張名單，叫她跟她那些女孩子證明那些人今天晚上一逕都在家裏。我們出來的時候，又因為大家特別注意我們，便故意裝著酒醉，自己打起架來，故意叫她家裏的兩個相幫將我們拖下樓來，一路喧嚷出去，使得酒吧間裏的客人大家都看見。」

　　說到這裏，瑞德咧開嘴來，又接著說道：「米醫生裝醉裝不像。他覺得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已經大失面子了。可是你家的亨利伯伯跟那梅老頭子都裝得非常之像。這一幕戲要是沒有他們這兩個腳色，那是要大大減色的。他們都演得興高采烈。當時他們兩個裝做互相扭打的樣子，那個梅老頭子真的向亨利伯伯一拳揮過去，我怕亨利伯伯眼睛都烏青了呢。他──」

　　後門突的開開來，英黛進來了，丁老醫生在後邊跟著，一頭白頭髮飄呀飄的，披肩底下隆然鼓起一隻破皮筐。他一聲不響，向大家略略點了一點頭，便去掀開希禮創口上的毛巾。

　　「還好，離開肺部還很遠，」他說。「要不是肩胛骨打碎了，那是一點都不嚴重的。多拿幾條毛巾來，太太們，有棉花更好，還要一點白蘭地。」

　　瑞德從思嘉手裏接過了燈，將它放在桌子上，媚蘭和英黛忙著找東西去了。

　　「你在這裏是什麼事都不能做的。咱們到客廳裏靠火去罷，」他對思嘉說著，一面就將她推出房去。思嘉覺得他的手和聲音都非常溫和，跟平常完全兩樣。「你今天這一天是夠受的了，是不是？」

　　她由他領到前面客廳裏去，雖在火爐旁邊站著，身上卻禁不住簌簌抖起來。現在她胸口裏那個疑團越脹越大了。她已覺得事情絕無可疑了，覺得那可怕的事情已經十分明白了。她抬起頭，看了看瑞德那張毫不動情的臉，一句也說不出來。然後：

　　「扶瀾是在──華貝兒家裏嗎？」

　　「不。」

　　瑞德的聲音是遲鈍的。

　　「阿基把他送到華家後面的空場上去了。他是死了。腦袋打穿了。」

　　　　第四十六章

　　當天晚上，英黛就到那些有關係的人家去把瑞德這個計劃挨戶通知了。那些人家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總之，那天晚上餓狼陀北頭是沒有幾家人安穩睡覺的。

　　從外面看去，那些人家都是漆黑的，靜默的，好像早已進入黑甜鄉去了一股，裏面卻都在嘁嘁喳喳的秘密說話，一直鬧到大天亮。不但那些與本案有關係的人家如此，就是那天晚上沒有參加行動的三Ｋ黨人，也都已做著逃亡的準備。馬都上好鞍轡了，手鎗都掛在腰上了，乾糧都裝在囊裏了。要不是英黛及時送去那個秘密的消息，沿桃樹街一帶人家的男子怕一霎時都要逃光的。可是英黛家家戶戶都通知到了，她說道：「白船長叫你們不要逃。路上要有危險的。他已經跟那姓華的傢伙都接洽妥當了。」於是那些男人在黑暗房間裏低聲商議道：「可是我怎麼好信任那個天殺的提包黨呢？也許是他弄的圈套罷！」女人們便哀求道：「不要走！他既然救了希禮和艾恕，自然也肯救別人。而且英黛媚蘭都肯信任他，那末──」於是大家將信將疑都在家裏耽著了，因為此外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前半夜裏，北佬兵士曾經到過幾十家人家去搜查，凡是不能或者不願說出自己剛才是在貝兒家裏的，都被他們逮去了。其中如皮瑞納，如梅太太的一個姪兒，如西門家的幾兄弟，如彭家的安地，那天晚上都是在監牢裏過夜的。他們確都參加過這場事變，但是北兵開來之後，他們就都散走了。回家不久，等不及英黛來通知，就被北兵來逮去。幸而他們回答的話兒很是得體，說剛才他們到底在那裏，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兒，與他們天殺的北佬絲毫無涉的。那些北佬看看沒辦法，只得把他們關在牢裏，等明天早上再審。至於梅老頭子跟亨利伯伯，便都老著面皮說是在華貝兒賭場裏。夏隊長說他們年紀老了，不該到這種地方去的，他們便老實不客氣的要跟他決鬥起來。

　　華貝兒本人也被夏隊長傳去問話。夏隊長還沒有問到她的行業，她便大呼小叫的說要關門不幹了。據她供稱，今天晚上剛吃過晚飯，便有一大堆醉漢闖進她門裏去，登時吵起架來，以致打碎她家最好的鏡子，嚇壞她家那些女孩兒，所以當天晚上只得關門不再做生意。不過夏隊長要是高興去喝一杯兒，她的酒吧間是仍舊可以開的。

　　夏隊長看看左右人都在暗笑，知道這件案子又問到鬼身上去了，便覺得怒不可遏，說他並不要她媽的女孩兒，也不要喝她媽的酒，只問貝兒知不知道那些醉漢的名字。貝兒說當然知道。他們都是她的老客人。他們是每個禮拜三晚上都要去的，自己稱為「禮拜三民主黨」，她可不懂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又說他們如果不賠償她的損失，她一定要到法院去告他們。又說她家裏是規規矩矩的，為什麼他們要去鬧呢？──哦，他們的名字嗎？貝兒毫不遲疑的報出一打名字來，正是夏隊長覺得大有嫌疑的。夏隊長看看沒奈何，只得冷笑了一笑。

　　「好，這些天殺的叛徒竟跟我們的特務隊一般有了組織了！」他說。「你聽著，明天開軍事法庭，你跟你的那些女孩子都得到。」

　　「軍事法庭會叫他們賠我那些鏡子嗎？」

　　「賠你媽的鏡子！你叫白瑞德替他們賠去罷！這個地方本來是他的，是不是？」

　　等不到天亮，本地居民家家都已知道消息了。就是他們家裏的黑人，雖則誰都不曾告訴他們什麼，卻也通過他們自己那種黑色的電線，什麼都已知道了。昨天夜裏他們怎樣去進攻，甘扶瀾和韋唐怎樣被殺，衛希禮怎樣受傷，乃至扶瀾的屍體怎樣移動，大家已經沒有一件不知道。

　　一般女人知道這場慘劇都是思嘉種的禍根，大家都對他深深懷恨，及至聽說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她又只得悶聲不響等著去收屍，這才減輕一點對她的恨毒。至於韋唐的妻子芬妮，大家都很替她衰同情，因為她剛剛養過一個孩子，但是那天夜裏有一隊北兵圍住她家的房子，在那裏守候韋唐回去，因而大家都不能去安慰她，同時白蝶家裏也有一隊北兵在那裏守候扶瀾。

　　等不到天亮，大家都已知道一早就要開軍事法庭，又都知道本城有些傑出市民的安全，都只靠三件事情在那裏維護：──第一件是要衛希禮能夠直立在公開的法庭上，彷彿絲毫沒有受過傷；第二件是要華貝兒肯承認那些嫌疑人昨天晚上的確都在她家裏；第三件是要白瑞德出面替他們做見證。

　　大家為了後面這兩件事情，都覺得非常痛心。華貝兒是什麼東西！這許多人的性命要靠她一句話呢！這是叫人受不了的！平常一般規矩女人在街上碰見華貝兒，立刻要躲避不及，因而不能相信她在法庭上會得回出話來。至於那些男人自己的心理，倒不像這些娘兒們這般褊狹，他們多數都還覺得華貝兒是個好人。不過因有白瑞德這麼一個投機家和提包黨夾在裏面，他們就覺得非常難受了──難道他們的性命和自由竟靠他這傢伙維持嗎？

　　還有一點使他們覺得難受的，就是這些事情要給那些北佬和提包黨人拿去做話柄。他們向來是本城傑出的人才，誰知竟是常常進出華貝兒的賭場的！有兩個為了爭風決鬥而死了，其餘的被華貝兒趕出門去，還有的被北兵抓住了不好意思說出來。這樣丟臉的事情，還不要被北佬和提包黨人笑死嗎？

　　他們這一慮倒是慮得不錯，因為那些北佬自從佔領餓狼陀以來，看見本地人對於他們這樣冷漠，這樣擺架子，心裏早就覺得不痛快，現在出了這樣的醜事，他們就都大笑而特笑。尤其是那些北佬的女眷們，竟都笑得眼淚也出來了。嘿，你們南邊女人平日這麼大模大樣不理人，原來你們的丈夫都是這樣的！還要藉口什麼政治集會呢，這不是大開玩笑嗎？

　　唯獨對於思嘉，北佬是替她表同情的，他們覺得思嘉到底是個上等的女人，而且餓狼陀的女人裏面，唯有她是對他們好的。他們知道思嘉的丈夫沒有能耐，不能好好養活她，已經就對她有了同情了，現在又曉得她的丈夫不但不能養活她，並且還在外邊不規矩，因而更加替她可憐了。至於米太太、梅太太、艾太太，以及韋唐的老婆，而尤其是衛太太，那些北佬女人都對她們抱著幸災樂禍的心理，每次看見她們都要對她們冷笑，以為這樁事情就是給她們一個教訓。

　　至於本地人裏面，那天晚上也都在討論這個題目。那些女太太們口裏都對自己丈夫說，只要保得丈夫的性命，北佬笑與不笑她們是不去管的。但在暗地裏，她們卻都情願丈夫去吃大夾棍，不願啞口吃黃蓮，替丈夫擔受這樣的恥辱。

　　米醫生仔細想想瑞德給他落進了這個圈套，覺得怒不可遏，曾經告訴米太太，說他如果不因要牽涉別人，他是情願拿去絞殺了，也不願去自供是在貝兒家裏的。

　　「這是對於你的一個侮辱呀，米太太，」他怒氣沖沖的說。

　　「可是人人都知道你絕不會到那兒去的，因為──因為──」

　　「可是北佬不會知道呀。而且我們為要保全自己的腦袋，正是要他們相信才好呀。他們如果相信了，他們就要笑了，這是叫我無論如何忍受不了的。而且這對於你也是一個侮辱，因為──親愛的，我對於你是一向都忠實的呢。」

　　「這我知道的，」米太太說時微微笑了笑，並且塞一隻瘦手到米醫生手裏去。「可是與其要你頭上一根頭髮絲受到危險，我就情願你真的到貝兒家裏去了。」

　　「哦，米太太，你這太不像話了！」米醫生想不到米太太會這樣的現實主義，不由嚇得嚷起來。

　　「怎麼不像話？我心裏是明白得很的。我已經沒有了達西，沒有了斐爾，就只賸你一個了，我只要能不失去你，你就永遠住在貝兒家裏我也情願的。」

　　「你簡直昏了神了！簡直不知在說什麼了！」

　　「你這老糊塗，」米太太很溫柔的說著，一面將頭靠到米醫生的懷裏去。

　　米醫生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默默將米太太的面頰摸了一會，這才又突然說道：「你想那個姓白的傢伙，要我去受他的恩惠嗎！我倒不如拿去絞殺了還好受些呢！不，那怕我的性命是他給我的，我也絕不能拿禮貌去對待他，你想他那麼的驕傲，那麼的無恥，竟會去做那種投機的事業，叫我那裏忍受得了呢！他又不曾打過仗，要我去感激他的恩惠嗎？」

　　「可是媚蘭說餓狼陀失掉之後他也去入過伍的。」

　　「那是瞎說。媚蘭是不管什麼流氓的話也會相信的。可是我總不懂，這樁事情為什麼要他牽進裏面來呢──為什麼要他這麼起勁呢？我真不好意思說出口，可是人家都在說他跟甘太太的閒話了。的確的，我也看見這一年來他們常常一塊兒趕車出去。他一定是為著他才這麼起勁的！」

　　「如果是為著思嘉，他就不會這麼幹法了。他一定是巴不得甘扶瀾拿去絞殺的。我看他是為媚蘭──」

　　「米太太，你不能疑心他們兩個會有什麼事情的呢！」

　　「哦，你不要蠢罷！可是自從希禮做俘虜交換回來以後，媚蘭一逕都是極喜歡他的。至於那姓白的傢伙，我倒又要替他說句話，他在媚蘭面前是從來不那麼嬉皮笑臉的。他見了媚蘭老是那麼和顏悅色，規規矩矩，簡直換了一個人一般。你看他對付媚蘭的態度，就可知道他未嘗不可做個規矩人。至於他為什麼要來管這樁事情，我的意見是──」她停了一停。「我這意見你大概是不以為然的。」

　　「我對於這樁事情，全盤都不以為然。」

　　「唔，照我想起來，他這回的事情一部分是為著媚蘭，但是大部分是要跟我們大家開個大大的玩笑。我們都是恨他的，而且都擺出臉上來恨他，因而他趁這個機會來替我們造成一個窘局，叫我們自己選擇一條路，要末我們假供是在那個婊子家裏，以致加給自己一種大大的羞辱，要末我們據實供出來，讓北佬拿去絞殺。我們若是走前一條路，那末我們就不得不感激他和他的那個──那個相好，但是他又知道我們情願絞殺也不願意感激他的，因此我們陷入窘境了。他就是要窘我們一下，好讓他痛快痛快。」

　　米醫生嘆氣道：「可是他帶我們到那邊樓上去的時候，他是一本正經並不像開玩笑的呢！」

　　「哦，米先生，」米太太略略遲疑一下道，「那邊是怎麼一個樣子的？」

　　「你說什麼，米太太？」

　　「我問她家裏。她家裏是怎麼一個樣子的？有花玻璃的燭臺嗎？有紅絲絨的帘子嗎？有很多一人多高的金框鏡子嗎？還有那些女孩子──她們是不是都不穿衣服的？」

　　「哦，我的天！」米醫生不由得暴吼如雷起來了，因為他萬想不到一個貞潔女人對於一個淫蕩女人的好奇心會有這麼大的！「你怎麼好問這種不識羞恥的話呢？你簡直昏了頭了。我去替你配一服安神藥來罷。」

　　「我不要安神藥。我只要知道。哦，親愛的，我要知道一個婊子人家的情形，現在是唯一的機會，你幹嘛這麼小氣，不肯對我講呢！」

　　「我並沒有注意到。實在不瞞你說，當時我跑進那裏。羞也覺得羞死了，那裏還有心思去注意我的環境呢？」米醫生一本正經的說，因為他看見自己的太太今天晚上突然露出真性情來，心裏覺得非常懊惱了。「現在要請你原諒，我打算睡一會兒覺了。」

　　「好罷，那末你去睡去罷，」米太太語氣之間顯然流露出大大的失望。及至米醫生彎下身去脫靴子，她才又有些高興起來。「我猜朵麗總已向梅老公公問得詳詳細細了，過一天我去要她說去。」

　　「哦，我的天！你當是梅太太那樣規矩的女人會談這種事情的嗎？」

　　「你睡你的覺罷，」米太太說。

　　第二大下霰雪，下到傍晚才停，接著刮起冷風來。其時媚蘭門前停著一輛神秘的馬車，車帘子拉得密密，同時進來了一個陌生的黑人，說那車裏有人請媚蘭出去說句話，媚蘭就披上一件大衣，跟著那黑人出去了。走到車旁，車門就唰的開開來，一看裏面模模糊糊的坐著一個女人。

　　媚蘭探頭進去看了看，一面問道！「裏面是誰？請進屋裏去坐一會兒好嗎？外面冷哪。」

　　「請你上車來坐一會兒罷，衛太太。」媚蘭聽那聲音有點兒相熟。

　　「哦，你是華──華小姐──華太太。」媚蘭喊道。「我正要見你的緊呢，快請進屋裏坐去。」

　　「那是不行的，衛太太。」貝兒的聲音帶點兒怨恨的意思。「你請進車上來坐一會兒罷。」

　　媚蘭上了車，馬夫就把車門關上了。她在貝兒身邊坐下，伸手去摸她的手。

　　「你今天的事情我怎樣才謝得你盡呢！我們大家都怎樣謝得你盡呢！」

　　「衛太太，你今天早晨是不應該送那條子給我的。並不是我不寶貴你的條子，可是也許要落到北佬手裏去的呢。你說要親自到我家裏去謝我，那是，衛太太，你太糊塗了！怎麼想得起來的！所以我天一黑就趕到這兒來，請你趕快打消這個意思。因為我──因為你──這是不合適的呢。」

　　「怎麼，人家救了我丈夫的性命，我親自跑去謝謝她，這有什麼不合適的呢？」

　　「哦，嗨，衛太太！你懂得我的意思罷。」

　　媚蘭呆了一會兒，想了想她這話裏的含義，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覺得車裏坐著這個漂亮華麗的女人，無論是行為說話，都並沒有一點妓女的習氣。她的談吐雖則平常而俗氣，她的心卻是好的，熱的。

　　「你今天在法庭上的態度，真是叫人佩服呢，華太太！我們這些男人的性命，的確都是你跟你那些──那些小姐救出來的。」

　　「你們衛先生才叫人佩服呢。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站得牢的──那麼清清楚楚的說著話兒，竟像沒有這麼一回事似的！昨天晚上我看見他的時候，他還跟一隻豬玀似的在淌血呢！你看他沒有什麼要緊罷？」

　　「是的，謝謝你。醫生說他不過皮肉受了一點傷，只是淌血淌得多一點，今天早晨他──嗯，他是拿白蘭地扶起來的，不然的話，他真站不了那麼許多時候呢。可是，華太太，他的性命是你救起來的。你當時裝起那麼發瘋的樣子，說要他們賠你的鏡子，你的話真說得像呢。」

　　「謝你說得好，太太。可是我想──我想白船長也裝得很像的，」貝兒說時聲音裏面露出很得意的樣子。

　　「哦，他真叫人佩服，」媚蘭熱烈地嚷道：「他的見證是那些北佬不能不相信的。他對於這樁事情處置得真是聰明。我是永遠謝他不盡的──也謝你不盡的！你們真是好！」

　　「謝你說得好，衛太太。我覺得做這種事情是頂快樂的。我當時說衛先生常常到我那裏去，我──我希望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罷。實在是，你知道的，從來不──」

　　「是的，我知道。不，我一點都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我是感激你得很。」

　　「可是我可以賭咒，別的那些太太們是不會感激我的，」貝兒突然帶著憤恨的語氣說。「我也可以賭咒，她們一定也不感激白船長。她們為了這件事，一定比從前更要恨他，我可以賭咒，只有你一個人是肯感謝我的。我可以賭咒，那些太太們要在街上碰到我，是連看也不會看我一眼的。可是我不管。那怕她們的丈夫統統拿去絞殺了，我也不管的。可是衛先生我可要管。你記得打仗的時候，你替我拿錢捐到醫院裏去，那件事情是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的。這個城裏沒有一個女人像你這樣待我好，我對於人家待我的好處是永遠不會忘記的。衛先生要是拿去絞殺了，你不是做了寡婦了嗎？你的孩子不是做了孤兒了嗎？你那孩子真好呢，衛太太！我自己也有一個男孩子，所以我──」

　　「哦，你有孩子嗎？他是住在──嗯──」

　　「不，他不住在餓狼陀。他是從小就不在這裏的。他在外邊進學校。他從小就離開我了。我──唔，昨天白船長要我到法庭去作證的時候，我問他是些什麼人，他說有衛先生在裏邊，我就一點都不遲疑了。我對我的那些女孩子說，『倘使你們不說衛先生整個晚上都在我們這裏，那我就要你們的命。』」

　　「哦！」媚蘭聽見貝兒老實不客氣的提到她的那些女孩子，就愈加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哦，你真是好，你的那些──嗯──她們也真是好！」

　　「像你這樣好人是應該我們盡力的，」貝兒熱烈地說。「要是別人，我就誰都不來管了。要是這樁事情只有甘太太的丈夫獨個人在裏面，我也無論如何不來管了，不管白船長怎麼說罷。」

　　「為什麼呢？」

　　「唔，衛太太，像我這種行業的人還有什麼事情不明白？那些大戶人家的太太奶奶們，都當我們是傻子，什麼都不懂的。我們實在什麼都懂得。要是那些太太奶奶們知道我們心裏有這麼明白的話，大家都要嚇了一跳呢。我看甘太太這個人不是好人。她的丈夫跟那韋家的小伙子都是她給殺死的，簡直跟她親手拿鎗開殺他們一樣呢。這回這樁事情都是她闖出來的禍。她早就不該那麼一天到晚的東奔西跑，去勾引那些下流黑人跟白人了！你就瞧我自己的那些女孩子，倒是沒有一個──」

　　「她是我的弟婦，你不該說她的壞話，」媚蘭淡淡然打斷了她。

　　貝兒急忙伸手在媚蘭臂膀上捏了一把，然後又急忙縮了回來。

　　「哦，請你不要見怪，衛太太。你待我這麼好，你要是不高興我，我是受不了的。我忘記了你是頂喜歡甘太太的，我剛才的話說錯了。那位甘先生，我也替他傷心。他實在是個好人。我常常到他店裏買東西的。他待我很客氣。可是甘太太她──唔，她是不像你的，我看她這人心裏是冰冷的。……你們幾時替甘先生出殯呢！」

　　「明天早上。你剛才說甘太太的話又錯了。甘先生死了之後，她悲傷得什麼似的呢！」

　　「也許的，」貝兒顯然現出不相信的神氣說。「好罷，我得走了。要是我時間耽太久了，我怕人家要認出這部車來的，這對於你很不方便。還有，衛太太，你以後要是在街上碰見我，你也不必跟我打招呼，我會諒解的。」

　　「我能跟你說話正是光榮呢。我是一輩子都感激你的，好罷，我們有機會再見罷。」

　　「不，」貝兒說。「那是不大合適的。晚安。」

　　　　第四十七章

　　思嘉坐在臥室裏，嬤嬤剛剛端上一托盤晚飯來，她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聽著外面正在呼嘯的夜風。屋子裏寂靜得可怕，比幾點鐘之前扶瀾停在客廳裏的時候還要寂靜些。因為幾點鐘之前，她還聽見樓下有人踮腳尖兒走路的聲音，輕輕說話的聲音，前門輕輕剝啄的聲音，鄰舍家人進來輕輕弔問的聲音，乃至扶瀾的妹妹不時啜泣起來的聲音──她是剛剛從鍾氏坡趕來送殯的。現在，雖然她的房門是開著的，這一切聲音都聽不見了，整個房子都包裹在寂靜裏了。

　　自從扶瀾的遺體抬回家裏來以後，衛德和愛啦就都送到媚蘭那裏去，因而愈加覺得清靜了。廚房裏本有彼得、嬤嬤和阿媽三個人在那裏不住鬥嘴，聲音一陣陣飄上樓來，現在他們也已停了戰，就連白蝶姑媽在樓下藏書室裏，也因尊重思嘉的悲傷，不將那把搖椅搖得吱嗝吱嗝的響了。

　　大家都不敢闖進思嘉房裏去，因為大家知道她心裏悲傷，總是願意獨個人在房裏清靜一下的，誰知思嘉最不願意的就是清靜。她當時心裏如果只是悲傷，那是她還可以忍受的，因為從前她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悲傷。但是她除開傷悼扶瀾的死之外，還加上了恐懼、痛悔，以及一種突然醒過來的良心的刺激。她生平對於自己做過的事情，是向來不曉得懊悔的，現在她忽然懊悔起來了。懊悔之中還帶著一種迷信的恐懼，以致不住向她跟扶瀾同睡過的那張床上溜過眼睛去。

　　扶瀾是她殺死的。扶瀾所由致死的那一鎗，不啻是她親手去扳鎗機的。扶瀾曾經屢次求她不要獨個人出門去跑，她老是一個不聽。現在他就因她的執拗而死了。為了這樁事，上帝一定要來處罰她。但是除了這一種恐懼之外，她良心上還橫梗著一件更加沉重更加可怕的事情，這件事情她以前是從來沒有想起過，及至扶瀾躺在棺材裏，她將他看了最後一眼才突然想起來的。她覺得他那沉靜的面孔呈著一種無能為力的悲慘神情，不啻是在那裏控告她，他實在受了冤屈。他實際上愛的是蘇綸，她硬把他搶過來跟自己結婚，這件事情更逃不了上帝的懲罰。她將不得不去伏在審判座前，將自己怎樣欺騙扶瀾的情由對上帝一一供出。

　　現在她覺得拿任何理由來替自己辯護都沒有用了──她不能說為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不能說情勢不得不然，不能說因有許多人靠她為生，她就可以不顧扶瀾或蘇綸的權利和幸福。事實已經十分顯明的擺在面前，再不由她這麼強辯了。她和扶瀾的結婚是極冷酷的，一向對待扶瀾也極冷酷的。特別是過去六個月裏面，她本來可以使扶瀾非常快樂，事實上卻使他非常不快樂。平日她那樣的罵他，那樣的逼他，那樣的發脾氣，那樣的說刻毒話，那樣離間他的朋友，那樣羞辱他的面子──這一切，上帝都是要懲罰她的。

　　而且她的使他不快樂，她自己是明明知道的，他卻一逕忍受在肚子裏。她給他的唯一真正的快樂，就是獻給他一個愛啦，然而這個愛啦也並不是她存心要獻給他，她若是避免得了，她就不會養出愛啦來。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顫抖起來，懍慄起來，恨不得扶瀾立刻回轉一口氣，讓她從此可以好好的待他，以彌補從前的過失。哦，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嚴厲，這樣懲罰人的呢！哦，為什麼時間過得這麼慢，屋子裏這麼清靜的呢！哦，為什麼大家讓她這麼孤零零耽在這裏呢！

　　她很盼望媚蘭過來陪陪她，因為她每次有所恐懼，媚蘭總能夠使它平息。但是媚蘭在自己家裏看護希禮。於是她竟想去請白蝶來跟她作伴，但是一轉念之間，就把這意思打消了。她想白蝶來了不但無濟於事，恐怕還要更糟，因為白蝶是誠心悲悼扶瀾的。扶瀾比思嘉大了幾歲，可以算是白蝶的同輩，所以他們兩個比較意氣相投。又因白蝶家裏沒有男人，有扶瀾在這裏替她壯膽。正合著她的需要。扶瀾又常常拿些小東西來送給她，晚上陪著她談談天，讀讀報紙，白蝶也替他縫補縫補，正跟自己一家人一般。所以扶瀾死了，白蝶哭得眼睛都紅腫，口裏不住詛咒那些天殺的三Ｋ黨。現在思嘉如果把她請了來，她自然又要有一番傷心，那不是反而把事情弄糟嗎？

　　哦，要能有什麼人來安慰安慰她，壯壯她的膽，替她譬解譬解才好呢！要能得希禮──但是她立刻就把這想頭收了回去。她是險些兒把希禮也跟扶瀾一樣害死了。而且希禮如果知道她當初怎樣哄騙扶瀾，後來又怎樣待他不好，他也就無論如何不能再愛她了。希禮原是很老實的，待人很好的，看事情也看得很明白的。如果希禮知道這事的真相，他一定會得諒解她。但是諒解雖則諒解，愛是絕不能愛她的了。所以她絕不能讓希禮知道真相，因為她還是要他繼續愛她的。希禮對於她的愛，就是她的一切氣力的秘密來源，如果這點來源把她奪去了，叫她怎樣活得下去呢？但是她現在如果能夠將頭倚在希禮的肩膀上，一面哭著，一面把她那個負疚的心胸對他盡情傾吐一下，那是多麼大的一種舒服呢！

　　死一般的寂靜繼續壓迫著她，使她再也熬忍不下去。於是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將房門關上一半，輕輕拉開五斗櫥的最下一個抽斗，向她那些換洗衣服底下去掏摸起來。立刻她就摸出一瓶私下藏在那裏的白蘭地，將它拿到燈邊一照，見已差不多空了半瓶了。怎麼，剛剛昨天晚上開的瓶，她難道已經喝了這許多了！且不要去管它，就開了瓶，拿一隻開水杯倒了大半杯，一口氣灌了下去。等會兒她得拿點清水來沖在裏邊，好使嬤嬤看不出剛才出殯的時候，那些抬棺材的要想喝一口，嬤嬤還來找過一回的，後來嬤嬤回到廚房裏，跟阿媽、彼得彼此猜疑起來，就一直鬧了半天。

　　那白蘭地燒得她非常舒服。凡是碰到心裏煩悶的時候，天底下是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再好的！其實這件東西無論什麼時候都來得，然而向來只許女人喝紅酒，那是什麼道理呢？剛才出殯的時候，梅太太跟米太太好像都已聞出她口裏的酒氣，就立刻皺起眉毛來，真是兩個老妖怪！

　　她又倒出半杯來，也一口氣喝下了。她想今天喝醉了也不要緊，因為她馬上就要上床去睡覺，等會兒嬤嬤上來替她脫衣服，她是可以預先拿香水漱過口的。她很願意喝得跟父親從前上法院看審時候那樣的酩酊大醉。她希望喝醉之後，可以忘記扶瀾那張像在控告她的死面孔了。

　　但是她心裏仍在猜疑，不曉得這個城裏是否是人人都當扶瀾是她害死的。剛才出殯的時候，確乎人家都對她非常冷漠，只有少數幾個人像是對她表同情的，就是那些跟她有過交易的北佬軍官的太太們。好罷，不管別人怎麼說她罷！她現在只愁難對付上帝，別人說的話兒有什麼了不得呢？

　　想到這裏，她又不由得吞了一口，及等那一股熱流打喉嚨裏直灌下去，便有些簌簌發抖起來。現在她覺得身上很暖熱了，但是仍舊不能把扶瀾的那張死臉從心上排遣開去。記得他們男人常說喝酒可以忘憂，可見也是鬼話了！除非她喝到了沒有知覺，扶瀾那張死臉總仍舊要對她瞠視著，彷彿還在那裏哀求她不要獨個人出門一般。

　　忽然聽得前門上的門鎚篤篤幾響，使得那寂靜的屋子整個發出回音來，隨即聽見白蝶姑媽蹣跚著走過穿堂，門就呀的一聲開開了。接著是一陣寒暄之聲和不可分辨的說話聲。大概是鄰舍人家來談論白天出殯的事情或是拿魚膠涼粉的罷。白蝶姑媽一定覺得很高興。因為有人來向她慰問，她就又有機會可把心裏的悲傷發洩發洩了。

　　思嘉在樓上仔細聽著，辨出來客是一個男人，再仔細一聽，她就大大的高興起來。原來來者是瑞德。自從瑞德來報那個凶信之後，思嘉一逕都沒有見他，現在她見他來了，知道他是能夠幫她排憂解悶的，今天晚上可以不愁過不去的了。

　　「我想她是肯見我的，」瑞德的聲音飄進她耳朵裏來。

　　「可是她現在已經躺下了，白船長，什麼客都不願見。可憐的孩子，她真傷心透了呢。她──」

　　「我想她一定會要見我。請你告訴她，我明天就要走，也許要過些時才回來，事情是很重要的。」

　　「可是──」白蝶有些發躁起來說。

　　思嘉跑出樓上穿堂來，覺得有點兒不穩，心裏很是驚異，便靠著樓梯上的欄杆看到底下來。

　　「我馬上就下來，瑞德，」她喊道。

　　她瞥見白蝶姑媽的胖臉兒往上仰著，眼睛像貓頭鷹似的充滿著驚異和不贊成。思嘉一邊回到房裏去掠頭髮，一邊心裏想，我丈夫剛剛出殯，當天就做出這種不正當的行為來，滿城的人都要講我罷。但是她心裏雖然這麼想，手裏仍舊急急忙忙在那裏打扮著，將一件黑色喪服的釦子一直釦到面頰上，拿白蝶姑媽給她的一支喪服別針在領口上別了起來。然後對鏡子照了一照，看見自己的面孔頗有愁容，而且蒼白得很，便想道，我這副樣子總不算太好看了罷，想著，她不覺伸手到梳粧盒裏去要取胭脂，但是立刻就縮回來了。我如果搽得紅噴噴的下樓去，白蝶姑媽不知要惱到什麼樣子呢。然後她拿起了香水瓶，倒了滿滿一口，漱了一會，這才吐到痰盂裏去。

　　她急忙跑下樓來，他們兩個仍舊還站在那裏，因為白蝶姑媽已被思嘉這種行為氣昏了頭，竟忘記請瑞德坐了。瑞德身上穿著一身黑，裏面的襯衫是上過漿的。看他那神氣儼然是個給老朋友來吊喪的模樣，竟至做作到近於滑稽，但是白蝶一點不覺得。他一見思嘉，先對她道過驚吵，然後又說他白天事情忙，不能親自來執紼，實在抱歉得很。

　　「怎麼，他到底來做什麼的？」思嘉心裏懷疑道。「他這一套全是鬼話呢。」

　　「我這時候還來打擾你，實在太不應該，可是我有點正事急乎要跟你商量，不能再等了。這是我跟甘先生剛剛在計劃中的──」

　　「我不知道你跟甘先生有過什麼生意上的交涉呀，」白蝶姑媽說，她聽見扶瀾竟有瞞住她幹的事情，心裏覺得非常不痛快。

　　「甘先生的興趣本來是很廣泛的，」瑞德恭恭敬敬的說。「我進客廳裏去談好嗎？」

　　「不！」思嘉說著，將那緊緊關著的客廳門瞥了一眼。她彷彿覺得扶瀾的棺材仍舊停在客廳裏。她是打算再不走進那裏去的了。白蝶向來不大懂得別人的暗示，這回卻忽然識相起來，雖則態度之間不見得怎樣自在。

　　「你們到我藏書室裏去談罷。我是得──得上樓去補衣裳去了。我的天，這個禮拜我是什麼都擱起了呢！我可以說──」

　　她走上樓梯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瞪了他們一眼，但是思嘉跟瑞德都沒有注意。白蝶一上樓，瑞德就站過一旁，讓思嘉先進藏書室去。

　　「你跟扶瀾有什麼事業計劃呀？」思嘉突如其來的問道。

　　瑞德靠近她一些，對她低聲說道：「什麼也沒有。我不過要把白蝶小姐打發開去罷了。」然後再靠近一些「這是不好的，思嘉。」

　　「什麼不好？」

　　「這香水。」

　　「我簡直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要裝傻。你是喝得很可以的了。」

　　「唔，我喝多了又怎麼樣？這管得著你的事嗎？」

　　「請你說話客氣點。我勸你，思嘉，以後不要獨個人喝悶酒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種事情要是別人聽見了，名聲不大好聽的。而且，這樣獨個人喝悶酒也根本不是一件好事情。你是到底怎麼一回事，親愛的？」

　　說著，他將她領到一張花梨木的沙發旁邊，她就默默的坐了下去。

　　「我可以關起門來嗎？」

　　思嘉知道嬤嬤看見她關起門來跟客人談話，一定要一連幾天的將她訓個不歇，但若聽見她在談論喝酒的事情，那就尤其要糟糕，何況新近剛剛丟失那個白蘭地的酒瓶。因而她點了點頭，瑞德就將那兩扇抽門拉了起來。拉好門他又回進來，在思嘉身邊坐下，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機警地搜索她的面孔。這時思嘉但覺他那一股活潑潑的生氣向自己逼射而來，不期那一臉的悲愁霎時褪去，而覺得滿室生春起來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親愛的？」

　　瑞德要是說起親親熱熱的膩話來，那是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說得過他的，那怕他只是說著玩兒，至於現在他是一點不像玩兒了。思嘉抬起一雙痛楚的眼睛，朝他臉上看了看，不知怎麼的，只覺他那一幅毫無表情的面皮很能夠使人安慰。她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因為她明知道他是一個居心叵測的壞蛋。也許正像他常常說的，因為他們兩個極相似的緣故罷。有時她竟覺得所有自己認識的人裏面，只有瑞德一個是不跟她隔膜的。

　　「你能夠告訴我嗎？」他非常溫柔的拿住她的手。「我看不是單為扶瀾死的緣故罷。你要錢用嗎？」

　　「錢，哦，不！哦，瑞德，我害怕得緊呢。」

　　「你不要傻罷，思嘉，你是一輩子沒有害怕過的。」

　　「可是，瑞德，我害怕！」

　　這一句話兒並不像她說出來的，乃是像泡泡兒似從她口裏泛出來的。她覺得自己的心事可以對瑞德講得，什麼事都可以對他講得。因為他自己也是個壞人，他不會來審判她的好壞。現在全世界的人都不肯說謊，碰到他這麼一個肯說謊的人多麼有趣呢！全世界的人都寧可餓死也不肯做壞事情，碰到他這麼一個肯做壞事情的人多麼有趣呢！

　　「我怕的是我要死，要到地獄裏去。」

　　倘使他聽見她說要死便大笑起來，那是完全對的。但是他並沒有笑。

　　「我看你很是健康──而且也許地獄這一種東西到底是沒有的。」

　　「哦，可是有的呢，瑞德！你也知道是有的！」

　　「我也知道是有的，可是我相信地獄就在我們這個地球上。並不要等到我們死後。我們死後是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思嘉。你現在就是快進地獄去了呀。」

　　「哦，瑞德。你這種話是罪孽的！」

　　「可是聽起來非常適意。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到地獄裏去呢？」

　　他又開起玩笑來了，她從他那眼睛的光芒上可以看出來的，但是她也不介意。她覺得他的手非常暖熱而強壯，捏在手裏是很適意的。

　　「瑞德，我是不應該跟扶瀾結婚的。這件事我做錯了。他是蘇綸的情人，他愛她，並不愛我。可是我哄騙他，說蘇綸要跟東義結婚了。哦，我怎麼好做這種事的呢？」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也一逕覺得奇怪呢？」

　　「以後末，我還使得他非常苦惱。他不願意做的事，我都逼著他去做，例如人家還不出他的店賬，我偏逼著他向人家要去，後來我辦木廠，造酒館，僱犯人，也是樣樣使他傷心的。他是羞得連頭都不敢抬了。而且，瑞德，他還是我殺死的呢。是的，的確是我殺死的！我並不知道他在黨裏。我萬想不到他會有那麼大的膽量。可是我早應該知道的。現在我殺了他了。」

　　「所有大海裏的水洗得淨我手上的血嗎？」

　　「什麼？」

　　「不相干。往下說罷。」

　　「往下說？都說完了。這還不夠嗎？我跟他結婚，我使他不快樂，現在我殺死他了。哦，我的天！我自己也不懂得怎樣做出這種事來的！我騙了他，我才嫁給他。當初我這麼做的時候，我自己以為很對的，現在我覺得大錯特錯了。瑞德，這許多事情都不像是我做的呢。我對於他忒也卑鄙了，但我實在是不卑鄙的。我所受的教養都並不要我卑鄙。因為母親──」她停住了，嚥了一口口水。今天一整天，她一逕都避免著不去想母親，但是現在她再也避免不了了，再也不能把母親的影像抹煞掉了。

　　「我常常猜想你母親，不曉得她到底怎麼一個樣子的。我看你倒像你的父親。」

　　「母親是──哦，瑞德，幸虧她早死幾年，沒有看見我這種行為呢。她當然不曾把我教得這樣的卑鄙。她對於人人都是極和氣的，極好的。她要知道我做這樣的事兒，那是寧可讓我餓死的。我本來願意處處地方都學她，現在卻是一點兒也不像她。我雖然不曾這麼想過──因為我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可是我的確是願意像她的。我不願意像我的爸爸。我原是頂愛爸爸的，但是他太──太沒有思想了。瑞德，我有時候也想竭力要學好，要待別人好些，待扶瀾好些，但是這麼一想的時候，我那種可怕的夢魘就立刻會得回來，以致我又不得不到外邊去亂碰亂撞，去向別人身上刮錢，不管那錢是我應得不應得。」

　　說到這裏，她的眼淚禁不住直淌下來，同時她將他的手拼命捏著，以致指甲掐進他肉裏去。

　　「什麼夢魘？」他的聲音是平靜而安慰的。

　　「哦，我忘記了，我還沒有對你說過呢。是這樣的──我每次決心要做好人的時候，每次對我自己說金錢不是一切的時候，當天夜裏我就要做起惡夢來，夢見自己又回到陶樂去，過著從前母親剛剛死去，北佬剛剛來過以後的那種生活。瑞德，這是你想像不出來的。我一想到那時的生活，身上就發起冷來了。我彷彿看見什麼東西都燒乾淨了，一逕是那麼靜悄悄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得吃。哦，瑞德，我在那種夢裏是會重新覺得飢餓的呢。」

　　「往下說罷。」

　　「我自己覺得飢餓還不夠，同時我的爸爸，我的妹子，以及那幾個黑人，也都餓得快要死，一逕在我耳朵裏喊著：『我們餓死了！』我聽見這樣的呼喊，就要非常的心虛，非常的害怕，因而我心裏一逕說著：『我如果能夠逃出這個境界，從此我就永遠不要再飢餓。』於是我的夢境就會變成一陣灰色的迷霧，我在那霧裏不住的跑著跑著，跑得非常吃力，連心都要炸開似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後面追，使我氣都不能轉，但是我心裏老是想著，我如果跑到那裏，我就可以安全了。究竟那是什麼地方呢？我自己也不曉得。等到我醒轉來了，我就嚇得渾身都冰凍，只怕重新又要饑餓了。在這樣的時候我總覺得要我不怕重新再饑餓，似乎世界上沒有這許多金錢。扶瀾卻偏要在這種時候來嚕哩嚕囌，嚕囌得我再也忍耐不住，我就發起脾氣來了。我想扶瀾是不能了解的，我也不能使他了解的。所以我打算等我多弄一些錢起來，可以不怕饑餓的時候，再同他言歸於好，誰知現在他死了，我是再也來不及的了。哦，當初我這麼做的時候，我是覺得完全對的，現在才曉得大錯特錯。倘使我可以從頭再做起，我就要兩樣做法了。」

　　「得了，」瑞德一邊說著，一邊突的將自己的手拔了回去，從口袋裏搯出一條乾淨手帕來。「擦擦臉罷。你也用不著傷心到這個地步的。」

　　思嘉接過了手帕，擦了擦淚流滿頰的臉兒，心裏稍稍覺得輕鬆些，彷彿她已經把自己一部分的擔子卸到他那廣闊的肩膀上去了。看他的神氣，是非常強幹而平靜的，連他那種嘴角一癟一癟的態度也使人覺得安慰，因為這就證明她心裏的苦惱和惶惑都是很無謂的了。

　　「覺得好些了嗎？那麼我們把這樁事情談個徹底罷。你剛才說，倘使你可以從頭做起，你就要兩樣做法的。可是你真的會要兩樣做法嗎？現在你再想想著。你真的會嗎？」

　　「這個麼──」

　　「不的，你還是要照這樣做法的。因為你除此之外再有別的做法嗎？」

　　「沒有。」

　　「那麼你還在這裏懊悔什麼呢？」

　　「我實在太卑鄙了，他現在是死了。」

　　「假使他現在沒有死，你也還是要卑鄙的，照我看起來，你實際上並不是懊悔跟扶瀾結婚，也不是懊悔平日間待他不好，也不是懊悔送了他的命。你之所以傷心，是因怕要到地獄裏去的緣故。我這話對嗎？」

　　「這個麼──這倒叫我攪不清楚了。」

　　「你的倫理觀念本來是難攪清楚的。你就好比一個賊，給人當場拿住了，並不懊惱自己偷的不該，卻是自己懊惱馬上要去坐監牢。」

　　「一個賊──」

　　「哦，請你不要這麼照字面呆解罷！換句話說，倘使你心裏沒有這種傻觀念，以為你要到地獄裏去受苦，那麼扶瀾去了，你正是巴而不得呢。」

　　「哦，瑞德！」

　　「哦，你聽我說罷！你現在是在這裏招供，你也許會要將真話供做假話的。比如說，你那一件比性命還要看得值錢的寶貝，要為了三百塊錢送給別人了，當時你的──嗯──你的良心曾經使你難受嗎？」

　　這時思嘉頭裏的白蘭地正在發作。她覺得眩暈，又有些兒焦躁。她想跟瑞德說謊有什麼用處呢？他是一逕都像能夠看出她的心來的。

　　「當時我確實不曾想到上帝，也不曾想到地獄。即使我曾經想到過一下，那也──嗯──那也不過想他會諒解我罷了。」

　　「可是你跟扶瀾結婚那件事，你就不相信上帝會諒解你了嗎？」

　　「哦，瑞德，你向來是不相信有上帝的，為什麼要把上帝說得這個樣兒呢？」

　　「但是你很相信有一個會得震怒的上帝，這在現在這個問題是很重要的。我要問你的是：你所相信的那個上帝為什麼不能諒解呢？而且，現在陶樂仍舊歸你所有，並沒有給提包黨人佔去，你心裏覺得懊惱嗎？你現在不饑餓了，身上也不破爛了，你心裏覺得懊惱嗎？」

　　「哦，不的！」

　　「唔，那麼你除了跟扶瀾結婚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沒有。」

　　「扶瀾也是不一定要跟你結婚的，是不是？男人都是自由的身體。他也不一定要讓你去罵著，逼著，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的，是不是？」

　　「唔──」

　　「思嘉，你為什麼要懊惱呢？你如果可以從頭再做起來，你也還是不得不說謊，他也還是不得不和你結婚。你還是不得不到外邊去冒險，他還是不得不去替你報仇。假如他當初娶了你的蘇綸妹妹，她是不會送他的命的，但是她大概也要使他不快樂，比他跟你結婚還要加一倍的不快樂。這是註定了的，絕不會變出別的花樣來。」

　　「可是我可以比較待他好些的。」

　　「你當然可以──如果你是換了一個人的話。不過你天生是來罵人的，只要有人能夠讓你罵。這也是一定的氣數──強者罵人，弱者挨人罵。怪只怪扶瀾自己不好，為什麼不拿皮鞭子來抽你呢？……思嘉，你也活了這幾歲年紀了，忽然萌芽起良心來，我真替你吃驚呢。照理說起來，像你這樣的機會主義者，是不應該有良心的。」

　　「什麼是機──你說是機什麼的人。」

　　「就是一個專門利用機會的人。」

　　「這是錯的嗎？」

　　「向來人都看不起這種人──尤其是那種有機會而不肯利用的人更要看不起。」

　　「哦，瑞德，你又要講笑話了！我還當你以後會對我好些的呢！」

　　「我現在就已經對你很好了。思嘉，這是你自己醉了的緣故呢。」

　　「你敢──」

　　「是的，我敢。不過你現在是一碰就要哭的，所以我不得不換個一個題目，來講一個會使你覺得有趣的消息給你聽。事實上，我今天晚上就是為報告這個消息而來的。我要等報告了這個消息再出門。」

　　「你要到那裏去？」

　　「到英國，而且一去也許要有幾個月，現在請你忘記你的良心罷，思嘉。我不願意再跟你討論你那良心問題了。你要不要聽我這個消息呢？」

　　「可是──」她剛開口，又停住了。這時她裏邊有白蘭地在那裏祛愁，外邊有瑞德這種雖然有刺而卻使人安慰的話在這裏鼓興，扶瀾那個暗淡的鬼影就漸漸泯滅而去了。也許瑞德的話是對的。也許上帝真的會諒解。於是她恢復起氣力來，將剛才那種觀念從心孔裏排斥開去，而下了一個決心：「一切都等明天再想罷。」

　　「你有什麼消息呢？」她使起一股勁來說，說完就在瑞德的手帕上擤了擤鼻子，抬手將那有些散亂的頭髮掠了一掠。

　　「我的消息是這樣的，」他低了頭，對她咧著嘴答道。「我仍舊是想要你，比想要任何女人都厲害，現在扶瀾已經死了，我想你對於這個消息可以比較覺得關心了。」

　　思嘉突然將自己的手從他手裏拔了回去，一唬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我──你真是世界上頂頂沒教養的人，怎麼這種時候也會跑來講這樣的醜──我還當你已經變了的。扶瀾還沒有冷哪！你如果還要像個人的話─你替我立刻請出──」

　　「你靜一點兒，不然白蝶小姐立刻就下樓來了。」他說著，並不站起來，只伸出臂膀去抓住她兩個拳頭。「我怕你是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你的意思？我是從來不會誤會的。」她拼命抽著兩隻手。「你放開，立刻替我請出去。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不識趣的人。我──」

　　「不要響，」他說。「我是要你跟我結婚呢。我跪下了你肯相信嗎？」

　　思嘉氣急敗壞地叫了一聲「哦，」砰的一下往沙發上坐了下去。

　　她拿眼睛瞪著他，嘴張得大大的，疑心是自己肚裏的白蘭地在那裏發作，又恍惚記起他說的「哦，親愛的，我不是一個結婚的男人」那句話來。她於是斷定道：一定是她自己醉了，或者是他在發瘋。但是她並不像發瘋的樣子。他說這話的時候，態度仍舊非常的平靜，簡直同講「今天天氣好」一般，而且語氣之間也並不覺得特別加重。

　　「我是一逕存心要你的，思嘉，一直從我在十二根橡樹園看見你摔瓶子，賭咒兒，顯出你不是一個上等女人的那天起。我一逕都存心要用某種方式來取得你。但是後來你跟扶瀾都弄起一點錢來，我知道你再不會被迫著跑到我這裏來商量押款，我這才看出了非跟你結婚不可了。」

　　「白瑞德，你這是不是也算一個玩笑？」

　　「我是披肝瀝膽的跟你說話，你倒疑心起來了！不是的，思嘉，這是我的一個出於至誠的宣言。我也知道，這種時候來跟你說這樣的話，原是有些兒不大識趣，不過我有一點可以藉口，就在我本來是缺乏教養的。我明天就要走了，要過許久才回來，我怕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又找到一個有點錢兒的人嫁掉了。因而我想道，為什麼不就看在我的錢分上嫁給我呢？真的，思嘉，我是不能一輩子在你那許多候補丈夫的夾縫兒裏等著你的呀！」

　　他這話說得很認真，已是一點兒不容疑義了。思嘉聽見他有這樣的意思，立刻覺得嘴巴發了燥，只管嚥著氣，瞪著他的眼睛看，想從裏面看出一點線索來。她看出他眼睛裏充滿著笑，但是另外有一點東西藏在它們的深底，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的，那是一種不可分析的光輝。當時他隨隨便便毫不矜持的坐在那裏，但是她覺得他在偵察她，跟貓兒偵察耗子洞一般機警。他那平靜的神情底下潛伏著一種緊張的威力，使她不免有點兒吃驚，不由得往後退縮。

　　她看出來了，他確實是要求她和他結婚，確實做出這樁難可置信的事兒來了。從前她曾經有過計劃，倘使他真的去向她求婚，她就要大大捉弄他一番。從前她曾經想過，倘使他真的向她說起這句話，她就要立刻收伏他，使他認識自己的力量，將他玩弄個痛快。現在，他果然說起這句話來，她卻全然忘記從前那個計劃了，因為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受她的控制。事實上，現在這個局勢是他完全居於主動地位的，因而她覺得非常侷促，竟像一個女孩子初次見人向她去求婚一般，只會紅著臉兒，期期的說不出話。

　　「我──我是再也不會結婚的了。」

　　「哦，你會的。你是天生來跟人結婚的。那麼為什麼不就跟我結婚呢？」

　　「可是，瑞德，我──我並不愛你。」

　　「那也算不得一種障礙。我記得你以前兩次的冒險也不見得有什麼愛的。」

　　「哦，你怎麼可以這麼想呢？你知道我是很喜歡扶瀾的！」

　　他不響。

　　「我的確是喜歡他的！我的確是喜歡他的！」

　　「唔，這個我們不要討論罷。等我走了之後，你願意把我這個提議考慮一下嗎？」

　　「瑞德，我做事情不願意拖延。我情願現在就告訴你。我馬上就要回陶樂去了，白蝶姑媽這裏英黛會來做伴的。我要回到陶樂去久住，我──我是不再結婚的了。」

　　「瞎說，為什麼要這樣呢？」

　　「哦，唔──我也不知為什麼。我只不高興結婚就是了。」

　　「可是，我的可憐孩子，你是始終沒有真正結過婚的呢。你怎麼能夠知道真正結婚的快樂？你那兩次結婚都是倒楣事兒──一次是為著鬥氣，一次是為著金錢。你也曾想起過為快樂而結婚嗎？」

　　「快樂！呸，你不要說傻話罷！結婚是沒有什麼快樂的。」

　　「沒有嗎？為什麼沒有？」

　　這時思嘉已經稍稍平靜了一點，說話也回復她的故態了。

　　「結婚只是男人方面的快樂，我可也不懂為什麼。我大概是永遠不會懂得的。女人結婚能夠得到什麼呢？不過圖的一口飯吃吃，背了許多工作上身來，該跟著男人做傻子，還有麼，一年養一個小孩子。」

　　瑞德大笑起來，笑聲從那寂靜裏引起反響，思嘉便聽見廚房門開開來了。

　　「不要響！嬤嬤的耳朵是跟野貓一般尖的，這種時候還聽見這樣大笑，那是太不像話了。我剛才說的不是真話嗎？快樂！真是胡說八道！」

　　「我剛才說你倒楣，你自己的話替我證明了。你一次嫁了個小孩子，一次嫁了個老頭兒。而且，從前你的母親又一定吩咐過你，那件事兒是你必須忍受的，因為它也有報酬，就是做母親的種種快樂。唔，這是全然錯誤的。你為什麼不跟一個漂亮青年結婚呢──特別是像我這樣聲名狼藉專會應付女人的一個青年？這樣的結婚一定會很快樂。」

　　「你是又粗俗又會自吹，我看我們這番談話已經足夠了。已經談得十分粗俗了。」

　　「但是同時也十分有趣，是不是？我可以賭咒，你從來不曾跟一個男人討論婚姻關係，連跟察理、扶瀾也不曾談過的。」

　　她對瑞德皺了皺眉毛。她覺得他對於女人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不曉得他這種知識是從那裏得來的，實在不上流的很。

　　「你不要皺眉毛。你自己定一個日子罷，思嘉。我要顧全你的名譽，並不逼你馬上就結婚。我們可以等過一個相當的時期。不過，到底要等過多少日子才算相當時期呢？」

　　「我還沒有答應你呀。現在這個時候，這種事情是連談也不應該談的。」

　　「我已經跟你說過我要談它的緣故了。我明天就要走，我的熱情再也壓制不住了。不過我向你求婚的方式也許太急驟一點。」

　　說著，他突然從沙發上溜了下來，一跪跪在她腳下，一隻手撳住自己的胸口，嘴裏像倒水似的唸了起來。

　　「我因受了熱情的驅迫，使你吃了驚嚇了，請你饒恕我，我的親愛的思嘉──哦，我的親愛的甘太太。你總已經注意到，近日以來，我心裏對於你的友誼早已成熟做了一種更加深澈的感情，也是更加美麗，更加純粹，更加神聖的。你容我叫出這種感情的名字來嗎？哦！這就是愛。是愛使我這麼大膽起來的！」

　　「你替我起來罷，」她懇求道。「你這副樣子簡直像個傻子，要是嬤嬤進來看見呢？」

　　「她看見我這樣彬彬有禮，會嚇得不相信呢，」瑞德一面輕輕的起來，一面說。「來罷，思嘉，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學那種女學生，儘管要我把那套傻頭傻腦的廢話說個不歇。你就答應我一聲，等我回來馬上跟我結婚罷，不然的話，我可以對天賭咒，我是寧可不去了。我要在你這裏耽下去，每天晚上拿一把月琴到你窗下來彈奏，並且直著喉嚨來對你唱著，唱到你回心轉意為止，那麼你為要保全自己的名譽，就不得不跟我結婚了。」

　　「瑞德，你心裏清楚些罷。我是跟誰都不要結婚的。」

　　「是嗎？你還沒有對我講明你的真正理由呢。你又不是女孩子，不見得會怕羞了。那麼到底為什麼理由？」

　　突然她想到了希禮，彷彿看見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閃亮著一頭頭髮，模糊著一雙眼睛，充滿著一種莊嚴的神氣，跟瑞德完全兩樣。希禮就是她不願再跟別人結婚的真正理由，雖則他對於瑞德也並不反對，而且有時還真正的喜歡他。她是屬於希禮的，以前就已一逕屬於他，以後也永遠要屬於他的。她從來不會屬於察理或扶瀾，也永遠不會真正的屬於瑞德。她身上的每一個部分，乃至於她所做，所努力，所期望的差不多每一件事情，都是屬於他的，都是因為愛他才做的。希禮之外只有個陶樂，她同時也屬於陶樂。她從前給與察理和扶瀾的那些笑臉和親吻，其實都是給與希禮的，雖則希禮從來不曾要求過這些東西，而且以後也永遠不會要求的。她也明知希禮永遠不會要她，在她的心的深處，卻隱藏著一種欲願，要為希禮而維持著她自己。

　　她一想到了希禮，不自覺的面色都變了，變出一種十分柔媚的表情來了，這是瑞德從來沒有見過的。他看了看那微微翹起的綠眼睛，見它睜得大大的，有些兒模糊，又看了看她嘴唇上的嬌媚的曲線，不覺連呼吸都暫時停頓了。然後他將嘴唇皮拼命一歪，現出一種迫不及待的態度。

　　「郝思嘉，你簡直是個傻子？」

　　她還在那裏出神，他已經一把將她緊緊的摟住，跟他那天晚上在荒郊野外裏捧住她親吻的時候一般。於是她又感覺到了那樣的癱軟，那樣的無力，那樣泛起了一股的熱流。隨即，在她想像中的希禮的面孔就變模糊了，消失了。他將她的頭推出一段路，跟她親起吻來，先是輕輕的，然後越來越起勁，以致她巴不能夠搭牢在他身上，一逕不離開，彷彿他是一個動搖世界裏面唯一堅實的事物。他的嘴唇猛力向她進攻著，攻進了她的嘴唇，將一陣狂暴的顫抖送進了她的神經，使她經驗到一種從來不曾經驗過的奇妙的感覺。然後，她感覺到一陣眩暈，彷彿自己的身子在那裏不住打迴旋，而不覺已經向他吻了回去了。

　　「得啦──哦，我要暈過去了！」她一面低聲嚷著，一面嘗試將臉朝開去。他卻將她的頭一把拉回自己胸口上來，在這當兒，她模糊地瞥見了他的面孔。她看見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又覺得他的臂膀抖得非常厲害，抖得她有些害怕起來。

　　「我正是要你暈過去。我願意叫你這樣暈過去。你本來是應該早已有這種經驗的。可是你所認識的那些傻子，沒有一個能夠像這樣子跟你親嘴，是不是？你的那個寶貝的察理，或是扶瀾，或是你的那個愚蠢的希禮──」

　　「哦──」

　　「是的，我確是說希禮愚蠢的。他們都是上等人，他們對於女人懂得了什麼？他們對於你懂得了什麼？只有我是懂得你的。」

　　他的嘴唇又在她的嘴唇上了，她一點也不掙扎，隨便他去親去，因為她虛弱到連朝開頭去的氣力也沒有了，連朝開頭去的意思也沒有了，她的心不住在裏面砰砰的搥著，她已完全被他的威力懾服了，虛弱得絲毫不能抵抗了。她預備要怎麼樣呢？如果他再不停止，她真的要暈過去了。哦，如果他馬上停止──如果他永遠不停止──

　　「你答應一聲是罷！」他的嘴正對著她的嘴，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只隔著一絲縫兒，使她覺得它大到可以充滿整個的世界。「你答應一聲是罷，你這鬼，或者麼──」

　　她等不及思索，嘴裏已經低聲叫出一個「是」來了。彷彿他既然要她這個字，她就不由自主地叫出口來似的。但是她剛把這個字吐出口，精神上就突然覺得平靜下去，頭就立刻不暈了，連酒也醒了一些過來了。她已在無意答應跟他結婚的時候，親口答應了他了。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就會答應他，但是她並不懊悔。她只覺得這個「是」字是答應得極自然的，彷彿有一種神力在那裏主持，幫她將這問題立刻解決掉。

　　他聽見她已經說出這個字來，便急忙抽了一口氣，然後彎下頭，彷彿又要去親她似的。誰知她剛剛閉上眼睛，仰起頭來等著他去親，他又將頭縮了回去了。於是她微微感覺到一點失望。她覺得這樣的親吻是很奇怪的，但又感到其中含著一點使人興奮的東西。

　　他很安靜的坐在那裏，坐了好一會兒，只把她的頭緊緊捧在自己肩膀上，他那兩條臂膀的顫抖，彷彿已經被他竭力制住了。然後他稍稍離開了一點，低著頭對她看看。她睜開了眼睛，見他臉上那種使人驚嚇的紅光已經沒有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她不敢接觸他的眼睛，於是感覺到一陣昏亂，又將頭低下去了。

　　然後瑞德又開起口來，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說的話是算數的罷？你不會再收回去的罷？」

　　「不會的。」

　　「你不當我是拿我的熱情來──怎麼說法呢？──來煽惑你答應的罷？」

　　她並不回答，因為她不知怎樣說法才好，她也不敢接觸他的眼睛。他伸一隻手到她下巴頦兒底下，將她的面孔托了起來。

　　「我從前曾經對你說過，你不問什麼事情我都忍受得了，就只有說謊我忍受不了，現在我也要你講實話。你是為什麼肯答應我的呢？」

　　她仍舊說不出話來，可是態度之間已不大那麼侷促，於是依然低著頭，口角上邊勉強展出一點兒微笑來了。

　　「你看著我，你是為我的錢嗎？」

　　「怎麼，瑞德。這是什麼話呀！」

　　「你抬起頭來，用不著拿甜言蜜語來對付我。我不是察理，也不是扶瀾，也不是那種傻孩子，不會被你那雙飛龍活跳的眼皮子夾了進去的。到底是不是為我的錢？」

　　「唔──也有一部分是的。」

　　「一部分？」

　　他並沒有懊惱的樣子，只是急忙抽了一口氣，將眼睛裏那種迫切的神情竭力抹掉了，這種神情是她有些不大敢看的。

　　「唔，」她沒奈何地囁嚅著說道。「錢是有用的，你當然知道，瑞德，而且天曉得，扶瀾又沒有很多的錢留下來，可是麼──唔，瑞德，你是很好過日子的，是不是又因我見過的男人當中，只有你是能夠容忍女人說實話的。你並不把我當傻子，希望我對你說謊，有這樣的人做丈夫，當然是很好的事兒，還有麼──唔，我也喜歡你。」

　　「喜歡我？」

　　「唔，」她有些焦躁起來說，「我如果說是發狂一般的愛你，那我就是說謊了，而且你也明知道我說謊的。」

　　「不過有些時候，我也覺得你的實話說得太過火一點，寶貝兒。即使你明明是說謊，明明是有口無心的，難道就不應該說一聲『我愛你，瑞德。』嗎？」

　　這話思嘉覺得不懂了，使她越發糊塗了。他是什麼用意呢？她只覺得他的神氣很奇怪，又很是急切，又像是傷心，又像是譏諷。他將他的手抽了回去，深深插進自己褲袋裏，她低頭一看，原來在裏面的捏起兩個拳頭來了。

　　「即使我犧牲了一個丈夫，我也要說實話的，」她在心裏悻悻的想著，她的血又馬上沸騰起來了。

　　「不過瑞德，這到底是一句謊話呀，我們又何必來這一套把戲呢？我是喜歡你的，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已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你從前對我說過，你並不愛我，可是我們有很多共同的地方。我們一樣是流氓，那是你自己說的──」

　　「哦，」天！他將頭朝了開去，自言自語起來道。「我落進我自己的陷阱裏去了。」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說著，他對她看了看，笑了笑，但不是愉快的笑。「你指定一個日子罷，親愛的，」他又笑了笑，彎下頭去在她手上親了親。她看見他剛才那種神氣沒有了，又好說話起來了，這才放下了心，也對他微笑了一笑。

　　他拿住她的手玩了一會兒，然後咧嘴對她看著。

　　「你在小說裏讀到過沒有，常有一種感情冷漠的妻子終於會愛起自己的丈夫來的？」

　　「你知道我是不讀小說的，」她說，隨即又學著他那種譏諷的語氣道：「而且你從前對我說過，夫妻相愛的婚姻是頂頂惡劣的呢。」

　　「我從前說過的話太多了，真是他媽天殺的！」他驟然反駁了一句，就從沙發上一唬站了起來。

　　「你不要咀咒罷。」

　　「你得聽慣這種咀咒，並且自己也學起來咀咒咀咒。你得習慣習慣我的壞脾氣。你如果是要──是要喜歡我，並且想拿你的尊爪碰到我的錢上來，這就要算是一部份的代價。」

　　「唔，你不要因我不肯說謊，不肯讓你覺得自己了不起，便這麼動起火來。你也是不愛我的，是不是？那末為什麼我就應該愛你呢？」

　　「是的，我並不愛你，跟你不愛我一樣的，而且我即使愛你，我也絕不會對你明說。上帝幫助那個真正愛你的男人罷，你已經碎了他的心了，你這殘酷的小貓兒，你太不顧人家了，太自信了，竟連你的爪子也不肯收一收的。」

　　他將她從沙發上一把拉起，又跟她親起吻來，可是這一回的親法不同了，他似乎再也不管她覺得難為情不難為情，並且好像故意要使她覺得難為情，故意要侮辱她一下了。他的嘴唇一直移下了她的咽喉，最後印在她胸口的小紡馬甲上，印得非常有力，非常長久，以致他的口氣熱烘烘燙著她的皮膚。她覺得非常不好意思，急忙將手伸上去，拼命的將他推開。

　　「不許你這樣，你怎麼敢這樣放肆的！」

　　「你的心跳得像個野兔一般了，」他帶著嘲笑的語氣說。「如果你只不過是喜歡我，那我又要癡心了，那是不應該跳得這麼快的。你不要生氣罷，你的這種處女的嬌羞是硬裝起來的。現在請你自己說，你要我從英國帶點什麼東西回來給你？戒指嗎？你要那一種？」

　　這時她心裏雖然憤怒，瑞德最後幾句話卻引起她的興趣來了，同時又巴不得他在這裏跟她多鬧一會兒。

　　「哦──要鑽石的──而且瑞德，你要買隻頂大頂大的來哪。」

　　「那你就好在你那些窮朋友面前獻寶了，是不是，好罷，我一定買隻頂大頂大的來給你，等你那些窮朋友們看見了，也好私底下自相安慰，說把這麼大一塊石頭戴在手上，真是俗不可耐呢！」

　　說著，他突然向門口那邊邁著大步走去，思嘉覺得莫名其妙，就跟在他後邊走。

　　「怎麼一回事？你要到那裏去？」

　　「回到寓裏去收拾行李。」

　　「哦，可是──」

　　「可是什麼？」

　　「沒有什麼，我希望你一路平安。」

　　「謝謝你。」

　　他開了門，走到穿堂裏。思嘉在他後邊緊緊的跟著，心中忽忽若有所失，不想一幕好戲就此收場了。他套上了大衣，撿起了手套和帽子。

　　「我會寫信給你的。你若是變了心，你也得通知我。」

　　「你不──」

　　「唔？」他好像是急乎要走的樣子。

　　「你不跟我親個嘴告別嗎？」她輕輕的說，防恐家裏人聽見。

　　「今天晚上親了這麼許多，你還覺得不夠嗎？」他一面反問，一面咧開嘴來看著她。「嗨，你是一個規規矩矩有過家教的青年女子哪──好罷，剛才我不是說快樂的嗎？」

　　「哦。你這個人簡直沒有辦法！」她憤怒起來大嚷道。也不管嬤嬤要聽見了。「你就永遠不回來。我也不可惜你的。」

　　說著，她就車轉身子，一腳跨上了樓梯，希望他那熱烘烘的手來挽留她一把，誰知他已將門開開來，放了一陣冷風進來了。

　　「可是我會回來的，」他說了就走出門去了，把她獨個人留在第一步樓梯上，回頭看著那已經關閉的門。

　　瑞德從英國帶回來的那隻戒指，果然大得不得了，竟使思嘉真有些不好意思戴它。思嘉未嘗不愛這種貴重的珠寶，但是聽見人人都說那戒指俗氣，心裏就覺得很不舒服。原來那個戒指中心嵌著一顆四卡的鑽石，周圍還鑲著許多翡翠，戴起來把整個指節都遮沒了，彷彿連她的手也給它墜下一般。她因而疑心瑞德故意跟她惡作劇，所以特別鑲得這麼觸目的。

　　瑞德沒有回到餓狼陀之先，思嘉不曾將這事情告訴一個人，連她自己家裏人也沒有說過一句，所以當她把這事情突然宣佈出來的時候，立刻就紛紛揚揚引起人家的惡毒議論來了。原來從三Ｋ黨的事件發生以後，瑞德和思嘉都已成了全城裏面為眾口最最不滿的人物，例外的只有北佬和提包黨人。思嘉自從不肯給察理守節，大家早已不贊成她了。後來見她辦木廠，見她帶著那麼一個大肚子招搖過市，以及其他種種不守婦道的行為，大家的鄙薄心理就一天天增加起來。及至她惹起扶瀾和韋唐的慘死，並且幾乎危及其他許多男人的性命，她就大動公憤了。

　　至於瑞德，自從戰爭期間做投機事業的時候起，大家早就懷恨在心了，後來他又偏跟共和黨人去親近，大家對他的觀感因而越發惡劣。及至最近救了那十幾個男人的性命，不但挽回不轉大家的感情，反而惹起那些女太太們莫大的憤恨。

　　那些女太太們所以憤恨他，並不是因為她們巴不得自己的男人早些死，而是不願她們男人的性命得救於瑞德這種人之手，更不願他們用這種可恥的把戲救出來。這幾個月來她們受到了北佬的恥笑和輕侮，心裏覺得非常苦痛，以為瑞德如果真有心要幫助三Ｋ黨人，他就應該採取一種比較體面的辦法來處理這個事件。又說他把華貝兒牽進這個案子裏來，就是存心要把本城的優秀市民羞辱一番的。為此，他雖然救了那麼許多人的命，卻是並不值得她們的感謝，也不應該饒恕他以前的罪過的。

　　原來這班女太太們都帶著極濃厚的道學氣，心腸本來極軟的，見了別人的恩情立刻會感激，見了別人的苦惱立刻會同情，但是她們那一套不成文的道德法典倘使被人破壞了一絲一毫，她們對於那人就要鐵面無情的永遠不肯饒恕了。她們那套法典很簡單。對於聯盟州要盡忠，對於老戰士要尊敬，對於舊禮教要竭力保存，對於貧窮要覺得自傲，對於朋友要慷慨解囊，對於北佬則必須結下冤讎去。所以像思嘉和瑞德那樣的人，在她們眼中看起來，是把她們那套法典逐條都破壞的了。

　　至於那些曾蒙瑞德救命的男人，對於瑞德未嘗不感激，也曾竭力勸自己的女眷們不要罵他，只無奈效果絕少。在瑞德和思嘉沒有宣佈要結婚之前，大家對於他們的感情就已非常惡劣了，但是外表上仍舊勉強維持著禮貌。現在呢，連那一點冷淡的禮貌也已無法維持了。他們那個訂婚的消息來得跟一個炸彈一般，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爆烈，剎那之間把整個城市都震盪起來，連那些最最心平氣和的女太太也忍不住表示她們的憤慨了。扶瀾死了還不到一年，她就又嫁人了，而且丈夫還是死在她手裏的呢！而且嫁的偏偏又是那個姓白的傢伙，他本來是有相好的，又是跟北佬和提包黨人狼狽為奸的！他們兩個如果各管各，那也還可以勉強容忍，現在他們竟不知羞恥的結合起來了，這還叫人容忍得了嗎？他們雙方都惡俗不堪！這個城市還能容他們住下去嗎？

　　又加他們宣佈訂婚消息的時候，正是餓狼陀人對於一般提包黨人和小畜生們最最憤恨的時候。因為那些日子，餓狼陀人抵抗北佬統治的最後一重堡壘正在崩潰，謝爾門將軍向南方的進攻已經達到最高的成果，而本州人所受的羞辱也就到了完成階段了。

　　「改造」期間已經過去了三年，大家都已認識這三年實在是恐怖期間。這時以前，大家都以為情形已經惡劣到極點，總不能再有比這惡劣的，誰知「改造」期間的最最惡劣階段現在剛剛開始呢。

　　這三年以來，聯邦政府一逕都要把他們自己的理想和統治加到肇嘉州來，而因有軍隊在後面督促，也已經是很成功的。但是這時以前，這個新的政權全靠軍力在那裏維持，本州雖則受著北佬的統治，卻是完全強迫的，並沒有得到本州人自己允准的。本州的領袖們繼續為著州權而奮鬥，繼續要照本州人自己的理想來治理本州。凡是華盛頓方面加給本州的壓力，本州人繼續在這裏抵抗，始終不肯承認華盛頓方面的獨裁便是本州的法律。

　　從政治上講，肇嘉州的政府可說始終不曾屈服過，但是它的戰鬥都是徒然的，都是失敗的，因為在這種局勢之下，這種戰鬥自然沒有勝利的可能。但是勝利雖然不可能，至少總把那不可避免的一步延緩下去了。在南方其他州裏，早已有不識字的黑人高居要職，並且有由黑人和提包黨人選任的議員了。在肇嘉州，則因本州人堅決的抗拒，總還沒有糟到這一步田地、這三年來的大部分時間，本州的最高政權都仍舊拿在白種人和民主黨人手裏的。現在北軍到處密佈著，本州官吏除了抗議和拒絕之外不能夠有多大作為，他們的權力只是名義的，但是他們至少還能使本州的政權繼續拿在本州人手裏。現在呢，連這一重堡壘也已坍塌了。

　　四年之前，鍾斯通和他的部隊被北方的軍隊一步一步從道爾屯打回餓狼陀來，近來肇嘉州的民主黨人也就像這樣，自從一八六五年起，他們就被北方勢力一點一點打退回來了。同時，聯邦政府對於本州事件以及本州人的性命所可施行的權力，自然就逐步的擴大。壓力一重重的加上來，軍部方面的命令也一天多似一天，以致一般文官的力量愈來愈被削弱。到末了，肇嘉州就完全在軍隊管轄之下，於是，不問本州的法律允許不允許，黑人非有選舉權不可了。

　　在思嘉和瑞德宣佈訂婚以前的一個禮拜，本州州長的選舉正在舉行。南方的民主黨舉戈登將軍為候選人，因為他是肇嘉州最受敬愛的公民之一。共和黨則舉蒲樂客，以與戈登將軍相對抗。本來州長選舉是只消一天就完事的，這回卻一連舉了三天，整列車整列車的黑人從這城趕運到那城，蠭擁到每個路角落裏去參加選舉。結果呢，當然是蒲樂客勝利了。

　　當初肇嘉州被謝爾門佔領了去，全州的人已經個個都十分憤恨，這回本州的政權又被提包黨人、北佬乃至黑人抓到了手裏，人心的憤恨更加十倍於當初。霎那之間，餓狼陀乃至整個肇嘉州都怒氣衝天了。

　　而白瑞德卻是那人人痛恨的蒲樂客的一個朋友呢！

　　思嘉對於凡不是在她自己鼻子底下發生的事情，向來都不去管賬，所以這回的選舉她連知道都不知道。瑞德也沒有去參加選舉，而他現在跟北佬的關係也跟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他是一個提包黨，並且是蒲樂客的一個朋友，這事實是埋沒不了的。而且經過了他們的結婚，思嘉也要變做提包黨了。餓狼陀人對於在敵人營幕裏的人，是不管誰都不能容忍，不肯原諒的，所以當他們的訂婚消息傳到大家耳朵裏的時候，大家都只記得他們的壞處，忘記他們的好處了。

　　思嘉也已知道全城的人都對她起了反感，卻還不曉得反感到什麼程度，誰知梅太太因受她那班同教堂的朋友的催逼，竟親自跑來勸告她了。

　　「我是因為你自己的母親已經不在了，白蝶又是一個老姑娘，沒有資格來──嗯，來跟你談這種問題的，所以我覺得不能不特地跑來警告你一下，思嘉。像白船長這樣的人，是無論什麼好人家的女人都不應該嫁他的。他是一個──」

　　「他還救過梅老公公跟你家姪兒的命呢。」

　　梅太太聽見這句話，正觸著她的痛處，便氣得連肚子都脹起來。原來不到一點鐘之前，她剛剛跟老公公吵過一回嘴。老公公說她對於白瑞德如果一點不覺得感激，那她一定不把他這塊老骨頭放在心上了。雖則白瑞德是個提包黨，是個流氓，也是不能不感激他的。

　　「思嘉，你不要弄錯了，他跟我們玩那卑鄙齷齪的把戲，不過是要把我們在北佬面前羞辱一番呢，」梅太太繼續說道。「你自己也總知道，他是一個流氓呀。他向來就是個流氓，現在尤其說都說不盡的了。像他這種人，規矩人家簡直是不能接待的。」

　　「是的嗎？那就奇怪了，梅太太。從前打仗的時候，他是常常在你家客廳裏的。他還送過美白一套白緞子結婚禮服，是不是？或者是我記錯了呢？」

　　「打仗的時候是不同的，好人家的人要跟許多人來往，就是不十分那個的人也要來往。這都是為主義起見呀，那就很正當的了。他又不曾打過仗，還要笑別人打仗，這樣的人你當然是不好嫁他的，是不是？」

　　「他是進過軍隊的，他在軍隊裏登過八個月。我們的最後一仗他是在裏邊打的，鍾斯通將軍投降的時候，他就在他的部下。」

　　「我倒沒有聽說過，」梅太太說著，面上現出不相信的神氣來。「可是他總沒有受傷呀，」她又勝利似的補上了一句。

　　「沒有受傷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凡是算得了人的總都受傷了。我可不知道誰是沒有受傷的。」

　　這話戳傷思嘉了。

　　「照我看起來，你所認識的那些人都是傻子，自己不懂得躲避鎗彈砲彈罷了。現在這種廢話不必談，我只告訴你一句話語，請你帶給你那班愛管閒事的朋友。我是要跟白船長結婚了，那怕他替北佬那邊打過仗，我也是不管的了。」

　　梅太太聽見這句話，只得站起來走了。思嘉見她走出門口時，氣得連帽子都簌簌發抖，便知她從今以後就要變成一個公然反對自己的敵人，不再是一個僅僅不贊成自己的朋友了。但是她不管，無論梅太太怎麼的說，怎麼的做，她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傷心。不管是誰的話她都可以不管，只有嬤嬤一個是例外。

　　原來白蝶姑媽聽見這消息，立刻就暈過去了，思嘉已經硬著頭皮熬忍過來了。希禮聽見這消息，突然像是老了幾十歲年紀，及去跟思嘉道賀的時候，一逕低著頭不敢看她。她看見這番情景，也硬著頭皮熬忍著，並不曾起過動搖。寶琳姨媽和幽籟姨媽聽見這消息，都嚇得什麼似的，立刻從曹氏屯寫信來阻止思嘉，說這件事情不但要毀壞她自己的社會地位，並且把她們的名譽也要連累壞。思嘉看見這種事，也是夷然無所動於中。至於媚蘭對她那番至誠至懇的忠告，她竟付之一笑了。媚蘭說「當然，白船長是個極好的人，大多數人都看不出來的。他又救過希禮的性命，真是好心極了。聰明極了。而且他到底是替聯盟州打過仗的。不過，思嘉，你不要這麼匆匆忙忙就決定如何呢？」

　　不，她是誰的說話都可不理的，就只除一個嬤嬤。惟有嬤嬤的話最容易使她發怒，也最容易使她傷心。

　　「俺看你以前做的這許多事情，要是愛蘭姑娘知道了，都是要傷心死的。俺也一逕覺得很難受。誰知道你越來越不像話了，竟做出這種事兒來了。你怎麼想得起來的，要去嫁給那種賤骨頭去呢！是的，俺說他是賤骨頭！你不要說他從好人家出身，那也還是一樣的，賤骨頭總是賤骨頭！是的，思嘉姑娘！俺看見你把察理少爺從密兒姑娘那裏搶過來。其實你是一點兒不喜歡他的。俺又看見你把甘先生從你自己妹妹那裏搶過來。你這是何苦呢？你做這麼許多不該做的事，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你開木廠，搶人家的生意，獨個人到外頭去瞎跑，闖出大禍來，送了甘先生的命，又不讓那些犯人吃飽飯──俺都悶聾不響到現在，俺想愛蘭姑娘在天上，早就把俺咒罵死了！她一定在說：『嬤嬤！嬤嬤！你怎麼不好好照管俺的孩子呀！』是的，俺是一直忍到現在了，這樁事情可再忍不下去了，思嘉姑娘。你萬萬不能嫁給那個賤骨頭！只要俺還有一口氣，俺就萬萬不能讓你嫁。」

　　「我噯嫁誰就嫁誰，」思嘉冷然的說。「我想你是忘記自己的地位了罷，嬤嬤。」

　　「是的，不錯，俺現在再也不能放鬆了！俺要不跟你說這些話，還有誰來跟你說這些話呢？」

　　「我已經把這事情統統想過了，嬤嬤，我覺得你最好是回陶樂去。我來給你一點錢，並且──」

　　嬤嬤立刻擺出一副十分莊嚴的面孔來。

　　「俺是自由的，思嘉姑娘。俺不愛去的地方，你那裏也送俺不去。你要俺回陶樂去，除非你跟俺一塊兒去。俺是不會丟開愛蘭姑娘的孩子走的，你也沒有法兒送俺走。俺也不會丟開愛蘭姑娘的外孫子，讓那賤骨頭做他的繼爹。俺就在這裏，俺要在這裏耽下去了！」

　　「我不要你耽在我家裏衝撞白船長。我要跟他結婚了，那是再沒有話可說的了。」

　　「可說的話還多得緊，」嬤嬤口裏反駁著，登時老眼裏面冒出戰鬥的光芒來。「俺對愛蘭姑娘的親骨血，本來不忍心說壞話的，可是俺現在忍不住要說了。你不過是一頭騾子，硬配上了一副馬籠頭。騾子的蹄兒是擦不亮的。騾子的皮是磨不光的，那怕你把他渾身都裝起銅來，將他吊在一部頂漂亮的馬車上。騾子到底是騾子。他是瞞不了人的。你也就像這樣。那怕你渾身穿著綢衣服，開著幾個木廠，賺著很多的錢，裝得像一匹好馬似的，你到底還是一頭騾子。你是瞞不了人的。再講那個姓白的，他是好人家出身，裝得像跑馬場上的好馬似的，可是到底也不過一頭騾子，你跟一個樣兒的。」

　　嬤嬤一面說著，一面拿她鋒利的眼睛盯住思嘉。思嘉已經氣得渾身都發抖，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如果你真的要嫁給他，俺也只好隨你去，因為你是長著一個水牛腦袋的，活像你那個爸爸，俺也沒有法兒阻攔你。可是你要記住一句話，思嘉，俺是不會離開你的。俺要耽在你這裏，睜雙眼睛看看你們看。」說完她就不等思嘉的回答，憤憤然的掉頭不顧而去了。

　　後來在新奧爾良度蜜月，思嘉把嬤嬤的這番話告訴瑞德。瑞德聽見嬤嬤把思嘉比做配著馬籠頭的騾子，便哈哈大笑起來。使得思嘉又覺驚異又好氣。

　　「我從來沒有聽見過表現得這麼簡潔的真理，」他說。「嬤嬤老雖老，人倒是乖覺得很，而且她懷著那樣毫不虛假的敬意和善意，都是我很想要的。可是我既然是一頭騾子，她這兩件東西我都想不到的了。那天我們結婚之後，我心裏高興，送給她一個十元的金幣，她竟不肯收我的。世界上人大都一看見錢就會得軟化，像她這樣的人真是少見得極。當時她朝我臉上看看，謝謝我，說她不是一個自由的黑人，她用不了我的錢。」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倔強呢。又為什麼人人都要這麼咬牙切齒的恨我呢？我跟誰結婚，要結婚幾次，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別人用不著管的。我就向來不管別人的閒事，為什麼他們偏要來管我的閒事呢？」

　　「嗨，寶貝兒，你要知道，世界上人對於凡事都可以饒恕，就只對於這種不管閒事的人偏不能饒恕。可是你又為什麼要像一頭受了驚嚇的貓兒，這麼嘰嘰呱呱的叫呢？你從前也常常說，你是不管人家怎樣說你的、現在你為什麼不實踐這句話呢？你自己知道，你從前做了那些全不相干的小事情，人家尚且要那麼紛紛揚揚的批評你，現在你做了這樣的大事，又怎麼能免人家批評呢？你當然明白，你嫁給我這樣一個流氓，人家無論如何是要談論的。假如我這流氓出身很卑微，又加窮得沒開交，大家還不至於這樣的憤慨，偏偏我這流氓又這麼有錢，這麼發達──當然，這事就無可饒恕的了。」

　　「我願意你不要一逕這麼說頑話。」

　　「我並不是說頑話。世界上有一條通例，凡是好人見到壞人蓬蓬勃勃的興旺，心裏總覺得不舒服的。你不要惱，思嘉。你從前不是跟我說過，你所以要那麼許多錢的主要理由就是要叫每個人都到地獄裏去嗎？現在就是你的機會了。」

　　「可是我第一個就要叫你到地獄裏去，」她說著笑了起來。

　　「你仍舊還要叫我到地獄裏去嗎？」

　　「唔，不像從前那麼要得緊了。」

　　「好罷，隨便你怎麼樣罷，只要你覺得快樂。」

　　「我也並不覺得特別的快樂，」思嘉說著，便低下頭去隨隨便便跟他親了一個嘴。他立刻把她的臉看了一周，希望從她眼睛裏找出點什麼，但是找不到，於是他吃吃地笑了一聲。

　　「你忘記掉餓狼陀罷。你忘記掉那些老貓罷。我是帶你到新奧爾良來尋快樂的，我願意你覺得快樂。」

　　　　第四十八章

　　她是的確覺得快樂了，自從打仗以前的那個春天以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新奧爾良是個新鮮地方，而且非常繁華的，因而她就像似一個無期徒刑的囚犯得了赦，在這裏盡情享樂起來了。當時新奧爾良城裏被一班提包黨人蟠據著，正在那裏拼命的剝削。有許多誠實市民被他們趕了出去，都落得無家可歸，並且有一個黑人在那裏做副州長，實際上是民不聊生的。但是瑞德陪她去看的那一部分新奧爾良，卻是她生平從來沒有見過的繁華的處所。她所遇到的那些人，彷彿都有用不完的錢，都在那裏隨意的揮霍。瑞德介紹給她十來個女朋友，都穿著得非常漂亮，伸出手來白白嫩嫩的，不露一點勞苦工作的形跡，並且一逕都是笑嘻嘻，從來不談日子難過一類的蠢話。至於她所遇到的男朋友，哦，那是多麼使人興奮啊！他們跟餓狼陀本地的男人完全不同，他們一逕都搶著要跟她跳舞，一逕都極口的恭維她，彷彿她是一個眾人角逐的美人兒。

　　那些男人的神氣，都跟瑞德一樣的粗獷而好動。他們的眼睛一逕都很機警，像似平素慣經險巘似的。他們似乎都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有時思嘉隨便問起他們從前做什麼事情，在什麼地方，他們總是含含糊糊的不肯對她明說。這在思嘉看起來，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她在餓狼陀的時候，凡是碰到一個新來的人，總要先把自己的家世和履歷對人滔滔不絕敘述一番的。

　　這些人雖則粗獷，卻都沉默寡言，說起話來老是要那麼字斟句酌。有時瑞德獨個人跟他們談天，思嘉在隔壁房間裏聽著，就會聽見他們發出轟然的笑聲，說著許多不懂的話語，提起許多陌生的名字，什麼古巴、拿騷、封鎖線、游擊隊等等，都是思嘉覺得莫名其妙的。

　　可是他們的態度都彬彬有禮，他們的衣服都漂亮入時，而且他們顯然都對思嘉很客氣，於是思嘉覺得他們毫無間隙了。他們都是瑞德的朋友，都有高大的房子，都有漂亮的馬車，又常常請她跟瑞德出去坐馬車，吃大餐，並給他們特地舉行跳舞會，於是思嘉很是歡喜他們了。瑞德看見她歡喜他們，便也覺得很高興。

　　「我知道你是會歡喜的，」白瑞德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為什麼會不歡喜呢？」她向來看見他大笑，就要起了疑心來。

　　「他們都是第二流的人，都是壞蛋，都是流氓。他們又都是冒險家，都是所謂提包黨裏的貴族。他們都是做糧食投機發財的，跟你自己親愛的丈夫一樣，或者是跟從前的政府有過不清不楚的來往，又或者是由於其他種種不清不楚的方法，現在都已無可查究了。」

　　「我不信。你是哄著我玩兒的。他們都是再好沒有的人……」

　　「這個城裏所有再好不過的人都在挨餓了，」瑞德說。「都已住在茅棚子裏了，至於那些茅棚肯不肯招待我進去，我都還說不準呢。你知道，思嘉，從前打仗的時候，我就在這裏進行我的種種萬惡的計劃，誰知我的這些朋友記性好得很，到現在還沒有忘記我呢！思嘉，你是一逕使我覺得高興的。你一逕喜歡那種不應該喜歡的人，和不應該喜歡的事。」

　　「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呢！」

　　「哦，可是我是喜歡流氓的。我青年的時代就在一隻沙船上做賭徒，我是了解他們那種人的。可是我對於他們的本相，卻一點兒也不盲目。與於你──」他又笑了起來──「你是沒有辨別人的本能的，不能分別下賤人和偉大人的。有時候，我想你生平接近過的偉大女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你的母親，一個是媚蘭小姐。可是她們對於你，似乎都沒有留著怎樣深刻的印象。」

　　「媚蘭！怎麼，她是平常得極的，她穿的衣服向來都沒個樣兒，又從來沒有自己的主見！」

　　「你不要妒忌人家罷，太太。上等女人不是靠美的，偉大女人也不靠衣服！」

　　「哦，真的嗎？那你等著罷，白瑞德，我就來做給你看，現在我是──我們是有了錢了，我就要做一個最最偉大的女人給你看看了！」

　　「好罷，我覺得很有興味，我會等著看你的，」他說。

　　除了這些朋友之外，更使思嘉覺得興奮的，就是瑞德做給她的那些衣服，因為那些衣服的顏色、材料和剪裁，都是瑞德親自監督挑選的。彈簧圈子現在已經不時行的了，現在時行的樣式是把衣裙從前邊披到後邊，托在腰後的軟墊上，而在軟墊上裝飾著花圈和花邊之類。但是思嘉，她倒是歡喜戰前那種彈簧圈子的，因為照現在這種樣式，把個肚皮的輪廓統統顯出來，實在怪難為情的。還有那種小得好玩的帽子，那裏是什麼帽子呢，不過是小薄餅那麼的一片東西，歪歪覆在一隻眼睛上，上邊點綴著一些花草、羽毛、帶子，顫巍巍的會得一路蹦跳著！還有那許多精緻的裏衣，做得多麼好玩啊，又多麼多的套數啊！還有許多睡衣、浴衣，都刺繡得非常精巧，還有許多緞子的淺綳鞋，後跟足有三吋高，綳上釘著亮晶晶的大匾釦。絲襪是論打買的，襪統上面沒有一雙充紗！這是多麼富麗啊，多麼繁華啊！

　　她又亂買一陣給家裏人。給衛德的是一隻毛氄氄的小狗，這是他已經想了好久的了，給小玻的是一隻小貓，給愛啦的是一隻珊瑚小鐲子，給白蝶姑媽的是一個鑲寶石的沉重的項圈，給媚蘭和希禮的是一部莎士此亞全集，給彼得伯伯的是一全套駕馬的行頭，內中包括一頂馬夫戴的緞帽子，上邊裝著個刺兒，給蝶姐和阿媽的是論疋的衣料。此外還有在陶樂的那些人，也個個都有豐盛的贈品。

　　「可是你買點什麼給嬤嬤呢？」瑞德將那一大堆物品看了看，問思嘉說。

　　「什麼都沒有。她這人可恨得很。她叫我們騾子，我為什麼要買物品給她呢？」

　　「你聽見人家說老實話，為什麼要這麼恨呢，我的寶貝兒？你必得買點東西給嬤嬤。你如果不買給她，她要傷心的，她這種人的心寶貴得很，不應該讓它傷心的。」

　　「我什麼都不買，她不配。」

　　「那末我來買一件東西給她。我記得我自己的嬤嬤常常說的，她將來上天的時候，只要一件絲紗布的小馬甲，質料要硬的，硬到可以自己豎得起，又要粗的，讓上帝看見了會得當是天使的翅膀。我就去買些紅的絲紗布來給嬤嬤，讓她去做一件漂亮的小馬甲。」

　　「她不會要你的。你要她穿你的衣服，她寧可死了。」

　　「這我也知道。但是我買總得買給她，要不要隨她。」

　　新奧爾良的店舖是頂豐富的，頂熱鬧的，而跟瑞德一道出去買東西，又是一樁使人興奮的事。不過尤其使人興奮的，還是跟他一道出去吃館子，因為他非常內行，該點什麼菜，菜該怎麼做，他沒有一樣不知道。新奧爾良的各種葡萄酒、香檳酒，以及其他種種的飲料，都是思嘉從來沒有嘗過的，所以使她非常的高興。但是瑞德點起菜來還要有趣呢，新奧爾良本來就以菜著名，在思嘉又都是吃所未吃，所以她一邊吃時一邊回想從前在陶樂咬玉米團的那種日子，便覺得滋味無窮，再也不會倒胃口的了。

　　「你吃每一道菜都像以後再沒有似的，」瑞德說：「可是請你不要刮盆子，思嘉，這聲音不好聽的。你放心，我包你廚房裏還多得緊。你只消吩咐堂倌一聲。你如果儘管這麼老饕似的吃下去，你就要胖得跟古巴女人一般，那我就要跟你離婚了。」

　　可是她只對他吐了吐舌頭，便又加點了一客點心，而且要外面朱古力搨得厚厚，裏面果子醬塞得飽飽的。

　　花錢能夠花得這樣的隨意，不用一角一分的計算著，以備積蓄起來納稅錢或買騾子，這是多麼的快樂啊！平時來往的朋友都是潤綽的，有錢的，都不像餓狼陀的那班窮光蛋那麼酸溜溜，這又是多麼的快樂啊！身上穿著簇新的綢緞，腰上抽得緊緊兒，頸梗和臂膀都露在外面，乃至胸口也有一些露出來，而又明明知道那些男人都在垂涎你，這又是多麼的快樂啊！而且你愛吃就吃，愛喝就喝，並沒有人來監督你，說你不成大家閨秀的體統，這又是多麼快樂啊！

　　至於跟瑞德手挽手兒出去走，也是使人非常興奮的，因為瑞德長得很漂亮，使她到處都覺得自豪，不知怎麼的，從前她彷彿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相貌，因為在餓狼陀的時候，人家只有工夫談論他的壞處，沒有工夫談論他的相貌了。但是到了新奧爾良以後，她就看出所有的女人都要對瑞德目迎而送，瑞德彎下身去跟她們親手的時候，也要使她們簌簌的顫抖起來。由此思嘉才知自己的丈夫頗能夠吸引女人，因想那些女人或許都在艷羨自己的幸福，而於是乎覺得自豪了。

　　不錯，正如瑞德當初的預言，結婚是有很多快樂的。不但快樂，並且學會了許多事情。這是思嘉覺得很奇怪，因為她總以為生活不能再有什麼可以教她了。誰知道現在她的興趣竟像一個小孩子一般，幾乎每天都有一個新鮮的發現。

　　第一，她發現了跟瑞德結婚和跟察理或扶瀾結婚是全然兩樣的一件事。察理和扶瀾都很尊重她，都怕她要發脾氣。他們都不得不向她求討恩惠，如果碰到她高興的時候，她也會給他們的。現在瑞德就不怕她了，而且她常常想，甚至他不很尊敬她的。他要怎麼做就怎麼做，若是她覺得不高興，他就只對她笑笑。她並不愛他，但是跟他這種人共同生活，確實是很有趣的。最最有趣的一點，就在他雖是大發脾氣的時候，也一逕像能控制得住，一逕像能駕馭自己的感情。

　　「我想這是由於他並不真正愛我的緣故罷，」她想到了這一層，便覺得這種事態正合孤意。「倘使他要跟我大發其脾氣，那是我受不了的。」但是她仍舊覺得要有這樣的可能，所以她的好奇心是永遠都很新鮮的。

　　此外，她又發現了他的其他種種脾氣，都是她從前不曾知道的。她知道他的聲音一時會得跟貓皮一般柔滑，過了一時又馬上會得剛硬起來，會得破口的咒罵。有時他講起一些英雄和戀愛的故事來，分明是十分景慕十分熱忱的，但是馬上就會變成一個非常冷酷的罵世派，把一切事情都看得一錢不值。有時他會非常熱烈誠摯的愛她，但是一眨眼之後，就又要將她冷嘲熱諷起來，以致惹起了她的脾氣，彷彿他覺得她發脾氣很好玩似的。她又發現他的恭維一逕都有兩面鋒，就是他的最最懇摯的說話也是不免令人懷疑的。總之，在新奧爾良的兩個禮拜裏面，她摸清了他一切的脾氣，就只沒有知道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有幾天早晨起來，他會叫女用人走開去，親自去把她早餐端進房，親自一樣樣餵給她吃，彷彿她是一個小孩子。或是當她梳頭的時候，他把她手裏的頭髮刷子接過去，站在背後給她耐心耐氣的梳著。但是有些早晨起來，他見她還沒有醒，便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搖她醒來，並且掀開了她的被頭，在她的光腳牙子底下撓癢癢。有時她把自己經營事業的經驗談得津津有味，他會仔仔細細的聽著，並且稱讚她能幹聰明，有時他卻聽得不耐煩，甚至於要罵她刮皮，罵她強盜。他要帶她去看戲，或到其他不很正當的娛樂場所去，卻又故意跟她惡作劇，在她耳邊譏諷她，說這種地方是她不應該去的，他鼓勵她有話不要放在肚子裏，態度要倜儻，面皮要厚些。她聽慣他說那種俏皮話，刻毒話，覺得很可以戳傷別人，也竭力的學起來說。但是她並沒有他那種幽默的意識，也沒有他那種譏笑自己的本領。

　　他一逕要逗她遊戲，而她是已經差不多完全忘記怎樣遊戲的了。因為這些年以來，她的生活都非常嚴肅而慘苦。至於他，他是知道怎樣遊戲的，並且一逕要將她帶著去遊戲。但是他的遊戲永遠不像一個小孩子。他是一個成年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出是一個成年的男人，都使她不會忘記他是一個成年的男人。有些男人是童心未泯的，所以他們玩起把戲來，要使女人在旁邊暗笑，要使女人覺得自己比他們高明得多。至於瑞德，思嘉也很想比他高出一籌，以便她可以把他當做一個小孩子，然而瑞德始終不是一個小孩子。

　　她每次想到這一層，心裏總不免有點懊惱。倘使能夠把他當做一個小孩子看待，那是多麼有趣的事啊！以前她認識的那些男人，她都可以不放在眼裏，都可以拿「多麼小孩子脾氣啊！」一句話語將他們輕輕擱開一邊的。例如她自己的父親，湯家那兩位專愛惡作劇的雙胞胎兄弟，察理、扶瀾，乃至戰爭期間向她追求過的那些人，幾乎沒有一個不如此，例外的只有希禮，如今又加上一個瑞德了。是的，只有希禮和瑞德這兩個男子是她始終不能了解的。始終不能駕馭的，因為他們都是成年人，身上沒有絲毫小孩子的成分了。

　　是的，她是不能了解瑞德的，而她也不肯費心去求了解他。但是她看見瑞德做的事情常有不能了解的地方，心裏也不免煩悶，有時瑞德趁她不留意的時候，要在旁邊偷倫的看她。往往她突然旋過頭來，正見他對自己賊頭賊腦的偵察。於是她就要惱了。

　　「你做什麼要這樣賊頭賊腦的看我呀？」有一次她曾忍不住問道。「竟像貓兒伺候老鼠呢！」

　　但是他已突然變過了一副面容。只對她笑而不答。於是她就馬上忘記了，再也不肯費心去猜這種謎兒了。她想他這種人反正是弄不明白的，何況除了要惦記希禮之外，日子又過得非常快活，又何必去枉費這種心思呢？

　　瑞德讓她一逕忙碌著，使她沒有工夫去惦記希禮。白天，她簡直是想不到希禮的，但是晚上跳舞跳疲倦了，香檳喝暈了頭之後，她就要想起希禮來了。往往她瞌睡沉沉的躺在瑞德懷裏，月光像水一般漾進床上來，她就要發生一種遐想，以為現在這個將她摟得這麼緊緊的，這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而將她的頭挽去貼到頸梗上去的，不是瑞德而是希禮，那麼生活該是多麼完美啊。

　　有一次，她心裏這麼想著，不覺深深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將面孔朝著窗口，於是一會兒之後，她就覺得自己脖子底下那一條臂膀跟鐵一般的硬了起來，隨即聽到瑞德恨恨的說道，「你這毫無誡信的小靈魂，但願上帝永遠將你打在地獄裏！」

　　說完，他立刻爬起床，穿好了衣服，悻悻的走出房去，任憑她在那裏抗議質問，他連頭都不回一回。又至第二天早晨，他才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吃早飯，不但並不對思嘉道歉，還放出一張極其難看的面孔給她看。

　　思嘉也不問他什麼，只是淡淡然的不理他，等吃完早飯，她就在他面前換好了衣服，獨自出去買東西去了。買好東西回來，他也已不在家裏，及等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

　　吃晚飯時大家都不響，思嘉只得拼命熬忍著，因為這是她在新奧爾良吃的最後一頓晚飯了，而且那天菜裏有一道龍蝦，她本預備痛痛快快受用一番的。現在瑞德放著這麼一張面孔給她看。叫她還那裏吃得出滋味來呢？但是她仍舊撿了一隻頂大的吃了，又喝了不少的香檳。大約氣憤之下吃東西難以消化，那天夜裏她就又做起從前那種噩夢來了。她夢見自己回到陶樂，只看見一片荒涼。母親剛剛死，她覺得孤孤零零一無依靠了。又彷彿有種可怕的東西在她後邊追趕，她在那裏跑，跑在一陣濃霧裏，跑得心都快炸了，一面跑一面哭喊，拼命找著那個不可知的安全地方。

　　及至哭醒來，一身的冷汗，瑞德正仆在她身上看她。然後他一聲不響，將她像個小孩子似抱在懷中，摟得緊緊兒的。她觸著他那堅硬的肌肉。聽他口裏含含糊糊的不知說些什麼，心裏只覺得一陣舒適，眼淚就收回去了。

　　「哦，瑞德，我冷，我餓，我疲乏，可是我找它不著。我在霧裏跑了半天了，我仍舊找它不著。」

　　「你找什麼呀，心肝兒？」

　　「我也不知道。我能知道就好了。」

　　「你是做的以前常做的那個夢嗎？」

　　「哦，是的！」

　　他輕輕將她放在床上，在黑暗裏摸索著，點起一根蠟燭來。在那燭光裏，他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皺著一臉堅硬的紋路，他的面孔竟像是一塊石頭，一點表情也看不出。他的襯衫已經解開了釦子，一直裸露到腰部，顯出一個棕褐色的胸膛來，上面有黑毛長得密密。思嘉，仍舊還怕得簌簌發抖，及看見他那胸膛，覺得它非常強壯而堅硬，便對他低聲說道：「你抱著我罷，瑞德。」

　　「達令！」他一邊說一邊將她一把抱起來，在一張大椅子上坐下，緊緊的摟她在懷裏，像搖小孩子似的搖著。

　　「哦，瑞德，飢餓真可怕的哪！」

　　「可不是嗎？剛剛吃完了一客七道的大餐，裏面又有那麼大一隻龍蝦，馬上就去做起飢餓的夢來，自然是可怕的囉。」他微笑，但是他的眼睛很溫和。

　　「哦，瑞德，我一逕在那裏跑啊跑啊。又拼命的找啊找啊，可是到底不曉得是找什麼。那件東西一逕都藏在濃霧裏邊。我知道我若是找到了它，我就永遠可以安全了，永遠不再挨飢受凍了。」

　　「你找的是一個人呢，還是一件東西呢？」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瑞德，你想我將來會得平安達到那個地方嗎？」

　　「不，」他一面挼著她的蓬亂的頭髮一面說。「我想不會的。做夢沒有這種做法的。可是我想，你在你的日常生活裏如果是安全慣了，暖和慣了，吃好東西吃慣了，你就再不會做那種夢了。而且，思嘉，你的安全是我可以擔保的。」

　　「你真是好。」

　　「思嘉，我教你一個法兒，你每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都要對你自己說：『只要有瑞德在這裏，只要合眾國政府能夠維持下去，我是再也不會飢餓的，也沒有東西會碰到我的。』」

　　「合眾國的政府？」她一邊問，一邊驚異得一唬坐起來，險上的淚痕還沒有乾去。

　　「從前聯盟政府的那筆錢現在從良了。我把它的大部分拿去買了公債了。」

　　「你見了鬼了罷！」思嘉在他的膝頭上坐直起來嚷著，便把剛才那一肚子恐怖完全忘記了。「你是對我說，把你的錢拿去借給北佬了嗎？」

　　「利息很不錯。」

　　「那怕是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管！你必須把那些公債立刻拿去賣掉。怎麼讓北佬來用你的錢呢！」

　　「那末我該拿去做什麼用呢？」他看見她的眼睛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嚇得大大的，便微笑著問她。

　　「怎麼──怎麼，到五尖頭去買地皮呀。我可以打賭，有你那幾個錢，整個五尖頭都可以買回來了。」

　　「謝謝你，可是我不要買五尖頭。現在提包黨的政府實際已經控制肇嘉州，誰也說不定會要發生什麼事兒的。現在那些老鷹從四面八方撲到肇嘉州來，我是逃不了他們的勢力圈子的。我得跟他們敷衍，因為你總該明白，我也是一個提包黨，不能不如此的，只是我並不信任他們。而且我也不願意拿我的錢放在地產上去。我寧可買公債。公債是可以藏起來的。地產就不容易藏起來。」

　　「你以為是──」思嘉想起自己的木廠和店舖，不覺臉都變白了。

　　「那是我不知道的。可是你不要嚇得這個樣兒，思嘉。我們的新任州長就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不過因為時勢太不穩定，不願意拿我的錢去給地產縛殺罷了。」

　　他把思嘉移到那個膝頭上，將身子往後一仰，伸手取到了一支雪茄，點著吸起來，思嘉赤著一雙腳，坐在他膝頭上盪著，看著他那褐色胸膛上的肌肉的伸縮，一切恐怖都已忘記了。

　　「現在我們談起了地產，思嘉，」他說，「我倒預備造一所房子起來。你可以逼迫扶瀾住到白蝶姑媽家裏去，我是你逼迫不了的，我受不了她那一天三頓的吹牛，而且我要是住到他們那個神聖的韓府裏去。我相信彼得伯伯先要殺掉我。白蝶小姐可以叫衛英黛小姐去陪伴，也就可以不怕魔鬼來擾她了。我們回到餓狼陀以後，可以先到民族旅館的新婚間裏住起來，等我們的房子造好了再搬進去。我從餓狼陀動身的時候，已經看好了一塊大地皮，就在桃樹街上，跟雷家的房子靠近的。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哦，瑞德，那塊地皮是好極的！我也早就想要一所房子了。要一所大大兒的。」

　　「那麼我們到底有一件事情是同意的了。我想造一所白泥灰的，欄杆什麼的都用熟鐵，像這裏這些西班牙式的房子，你覺得怎樣？」

　　「哦，不，瑞德。這裏這些新造的房子都太舊式了，我不要。我前幾天在一本什麼雜誌上看見過一幅圖型──是什麼雜誌呢？──哦，不錯，哈──哈潑氏雜誌──那是最最新式的一種房子，照瑞士別墅的格式造的。可愛極了。上邊有一個很高的人字披屋頂，頂上圈著尖樁棚欄兒，兩頭有兩隻尖塔，都用頂漂亮的木瓦蓋的。塔上的窗子都嵌著紅藍的玻璃，樣式時髦得很的。」

　　「廊子欄杆上面的花樣是鋸齒形的罷？」

　　「是的。」

　　「廊子的檐頭又有流蘇一般的東西掛下來的罷？」

　　「是的，不錯，你一定在那裏看見過這種房子的。」

　　「看見過，不過不是在瑞士。瑞士人很聰明，對於建築的美特別敏感的。你真的要這樣一所房子嗎？」

　　「哦，是的。」

　　「你的趣味跟我的不同，我還當你跟我過了這些日子，趣味會得改變的。為什麼不要西班牙式呢或是那種六根白柱的殖民地式呢？」

　　「我已經告訴你了，凡是邋遢的東西跟舊式的東西我都不喜歡的。將來我們裏邊牆壁上統統都用紅的糊壁紙裱糊起來，所有的門都用紅的天鵝絨來綳著，全套器具都用胡桃木，地毯要極厚極華麗的──哦，瑞德，人人看見我們的房子都要妒忌得臉上發青呢！」

　　「你是非要人人妒忌你不可嗎？好罷，只要你高興這樣，大家的臉當然會得發青的。不過，思嘉，現在人人都窮到這步田地，單你一個人把家裏鋪排得這麼奢侈，你不覺得有點沒趣嗎？」

　　「我要這樣嚜，」她執拗地說。「從前他們那麼對待我，我非要叫他們氣一下不可。我們將來大開其宴會，把全城的人都去請來，好讓他們懊悔懊悔當初不該說我們那許多醜話。」

　　「可是誰肯來呢？」

　　「怎麼，當然大家都會來的。」

　　「我倒有些不信。他們這種人是寧死也不肯屈服的呢。」

　　「哦，瑞德，你是糊塗了！只要你有錢，大家都會喜歡你的。」

　　「南邊人可不這樣。若要投機家的錢跑進那些上等人家的客廳裏去，那是比牽駱駝過針眼子還要為難的。至於小畜生們，──你跟我就都是呀！寶貝兒──那些上等人家的人要能不對我們吐唾沫，就算我們萬分僥倖。可是你如果願意嘗試一下看，我也會替你做後盾的，而且我對於你的奮鬥當然也覺得非常高興。不過現在講到鏟，我有一點要對你講偶明白。你要是用在家用上頭，用在你所有的裝飾品上頭，隨便要多少錢你都可以問我拿。你如果喜歡珠寶，你也可以買，可是必須經過我選擇，因為你的趣味是不見得高明的。還有你要買給衛德的，買給愛啦的，也什麼都可以。如果彭慧兒種起棉花來，我也可以儘量的收買，儘量的資助他。你想這樣算得公平沒有呢？」

　　「當然，當然。你是很慷慨的。」

　　「可是你要聽仔細。至於你那爿店舖和你那兩個木廠，那是一個錢輪不到的。」

　　「哦，」思嘉立即放下臉來說。因為自從開始渡蜜月以來，她一逕都在心裏打算，要問瑞德借一千塊錢，再去買五十呎地來擴充她那木料場。

　　「怎麼，你一逕都說自己開通得很，我做一點生意你不會管賬的，誰知你也跟別人一樣，怕人家要說我當家呢。」

　　「你替我們姓白的人家當家，那你放心，人家絕對不會相信的，」瑞德慢吞吞的說。「至於那班傻子說的話，我向來不去理它。而且我本來是沒教養的，家裏有個精明強幹的當家婆，我正要以此自豪呢。我也要你繼續維持那爿店鏽和那兩個木廠，它們是你兩個孩子的產業。將來衛德大起來，一定覺得不便靠繼父養活，他就可以接管去了。可是我絕不拿出一個錢來津貼他們的事業。」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願意拿出錢來幫助衛希禮的生活。」

　　「你又要提起這樁事來嗎？」

　　「不。可是你要問我的理由，我就把理由說出來了。還有一件事。你休想向我報虛賬，說是買衣服要多少多少，家用要多少多少，以便從中揩些油，去給希禮多買幾頭騾子，或是再買一個木廠。你的一切費用我要查賬的，什麼東西該用多少錢，我沒有一樣不知道。哦，你不要當我侮辱你。你非這麼做不可。我不會放鬆你的。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是跟陶樂或希禮有關係的，我絕不會放鬆你。陶樂方面我還可以通融。至於希禮，我非劃出一條防線來不可。我的寶貝兒，你如今在我駕馭之下，我的韁繩是會放得很鬆的，可是你不要忘記，我對於你是有籠頭和馬刺拿在我手裏的呢。」

　　　　第四十九章

　　媚蘭的客廳裏正在舉行婦女縫紉會。這會早在戰爭時代就有了，是為救濟聯盟軍殉難兵士的遺寡遺孤而組織的。當時那個小組的會員一圈兒坐在那裏，膝頭上都放著一個針線籃，獨有艾太太一個人站起來，走到門口，豎著耳朵向穿堂方面聽了聽。聽見媚蘭的腳步向廚房方面去了，隨後便是一陣盆碟聲和銀器聲，知道又有點心可以吃，這才回到她的坐位上，跟那些會友們輕輕談起話來。

　　「在我個人來說，我是永遠不去看思嘉的，」她說這話時，臉上的神色比平常格外冷漠。

　　那些會員聽見這句話，就都放下手裏的針線，很熱心的將他們的搖椅搖了攏來。本來大家早就要想談起思嘉和瑞德的事來了，只因媚蘭在面前有些不便開口。原來他們兩個昨天剛剛從新奧爾良回到餓狼陀來，現在民族旅館的新婚間裏住著。

　　「恕對我說，白船長救過他的命，我必須去看他一趟，」艾太太繼續說。「可憐的芬妮幫著他說話，說她也要去看他。我就對她說：『芬妮，要不是為了思嘉，唐到現在還活在這裏，你現在要去看她，怎麼對得起唐呢？』那曉得芬妮也糊塗得很，她對我說：『母親，我不是去看思嘉，我是去看白船長的。他曾盡力要救唐的命，救不起來也不能怪他。』」

　　「現在這班年輕人真是荒唐極了！」梅太太說。「還要去看他呢，真是的！」她記起了自己那天去勸思嘉不要嫁瑞德，思嘉對待她那麼無禮，便氣得連胸口都脹了起來。「我們的美白也是這麼荒唐的。說要跟瑞納同去看他去，說瑞納的命也是白船長救下來的。我就說了，要不是思嘉自己跑出去闖禍，瑞納是再也不會碰到危險的。還有我們那個老糊塗的公公，說他也要去，竟把白船長說做一個恩人似的呢。不瞞你們說，我們那位公公自從到了那個婊子那裏去一趟，什麼事情都變下作了。還要去看他呢，真是的！我是一定不會去的囉。思嘉要嫁這樣一個人，不是自己作孽嗎？他從前打仗的時候，大做其投機生意，刮我們窮人的錢，已經作夠孽的了，現在他又跟提包黨小畜生狼狽為奸，又是那個姓蒲州長的朋友。還要去看他呢，真是的！」

　　彭太太嘆了一口氣，放著一張和氣的面孔說：「他們也不過為禮貌起見，只以一次為限的，朵麗我覺得不能責怪他們。據說那天晚上參加那件事的人，大家都要看他去，我以為也應該的。不過那個思嘉，我總不相信她是她母親養的。我跟她的母親羅愛蘭從前在沙番同過學。她做女孩子的時候，再可愛也沒有了，而且跟我極要好。當時她要跟她的堂兄弟羅斐理結婚，她的父親本來不該反對的。那個孩子實在也沒有什麼錯處──男孩子家在外邊找找女孩子，也算不了什麼呀！可惜這事不成功，愛蘭就跟那姓郝的老頭兒逃走了，現在養出這麼一個女兒來！不過我看愛蘭的份上，實在也該去看她一趟的。」

　　「簡直是胡說八道！」梅太太嗤其鼻說。「彭吉弟，我來問你，你想一個女人死了丈夫不到一年就會嫁人，這樣的女人你要去看她嗎？這樣的女人──」

　　「而且甘先生還是她自己害死的呢，」英黛插口道。她的聲音冰冷而尖酸，她每次想到思嘉。就要記起湯司徒的事，而不勝其憤憤然。「而且甘先生未死以前，我早就疑心她跟那姓白的傢伙有了曖昧了。」

　　大家聽見她這句話，都不覺吃了一驚，正在這當兒，媚蘭已經站在門口了。原來大家談得太高興，沒有注意媚蘭腳步輕輕的走來，現在突然看見她站在那裏，知道剛才談的話語已經被她聽到，便都難為情得面面相覷著，彷彿一群小學生正在私底下說話，突然被先生撞見一般。同時，大家看見媚蘭的臉色突然變了，便更加驚惶失措。只見媚蘭一張臉漲得緋紅，眼睛裏冒著怒火，鼻子眼兒簌簌的抖著。這一副盛怒的形容，是大家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的，英黛？」她用一種顫抖的低聲問道。「你為什麼要妒忌得這個樣兒？你覺得羞也不羞！」

　　英黛的面色變得雪白，可是她的頭仍舊昂然豎著。

　　「我做事情是不反悔的，」她斬捷的說。但是她心裏已經沸騰起來了。

　　「難道我是妒忌嗎？」她心裏想。她記起了湯司徒，又記起了蜜兒跟察理的事，難道她的妒忌思嘉是沒有理由的嗎？現在又疑心思嘉要使希禮落進自己的圈套，那末她即使懷恨思嘉，也是不為過甚的。於是英黛心裏有兩種意思在那裏交戰：其一要保全希禮的名譽，那就得把自己這種懷疑悶在肚裏，又其一是要解脫希禮，那就得對媚蘭和大家公然說出她的懷疑來，因為經她一揭穿之後，思嘉從此就不得不放鬆希禮了。但是她仔細一想，覺得揭穿的時期還沒有成熟。因為她到底還抓不住確實的把柄，只有心裏懷疑而已。

　　「我做事情是不反悔的，」她重複說了一遍。

　　「那末幸虧你不住在我家裏了，」媚蘭說這話的聲音非常冷酷。

　　英黛一唬從搖椅上跳起來，一張黃臉孔漲得血紅。

　　「媚蘭，你──你是我的嫂子──你不見得為著一句話兒跟我吵架罷？」

　　「思嘉也是我的弟婦，」媚蘭瞪在英黛臉上說。「她對於我，是比同胞妹妹還要親愛的。你會忘恩負義，我可不會。當初這裏圍城的時候，她本來可以回家去的，連白蝶姑媽也管自逃到馬崗去了，可是她在這裏陪伴我。我養孩子的時候，北佬快要進城了，她還親自在這裏替我接生。後來她回陶樂去，本來可以把我送進這裏醫院去，聽憑我讓北佬去怎樣擺佈，可是她不，路上那麼可怕，她還把我跟小玻帶著一道走，並不怕累著自己。她又看護我，養活我，不顧自己疲倦，不顧自己飢餓。我在陶樂養病得不能起床，她拿家裏頂好的一副墊子給我睡。及到我能走路的時候，全家的人就只我一個人有鞋子穿的。她待我的這種種好處，只有你英黛會得忘記，我是忘記不了的，後來希禮回來了，帶著一身的病，那麼心灰意懶的，袋裏一個子兒都沒有，她可像自己的親姊妹似的將他收留下來了。我們本來要到北方去，可實在捨不得肇嘉州，思嘉就又來替我們設法，拿一個木廠給他去管去。至於白船長，他救了希禮的命，完全是一片好心。要不然的話，希禮對他有過什麼好處呢！我所以非常感激，感激思嘉，也感激白船長。你呢，英黛！你怎麼能夠忘記思嘉待我跟希禮的種種好處呢？別人救了你哥哥的命，你怎麼能把自己哥哥的命看得這麼輕，反而要講那個人的醜話呢？你是連跪在思嘉和白船長面前還感謝不盡他們的好處呢！」

　　「喂，媚蘭！」梅太太又開口了，因為現在她的氣已經平了些，「我看你對英黛說話不應該這個樣兒。」

　　「哦，剛才你講思嘉的話兒我也聽見了，」媚蘭立刻朝過來對那老太婆嚷道。那時媚蘭的神氣活像一個決鬥家，剛剛打倒了一個對手，拔出了刀，便向另一個對手奔去似的。「還有艾太太，你的我也領教了。你們自己小心眼裏對她抱什麼意見，那我也不管，因為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兒。可是你們在我家裏說她的壞話，並且讓我親耳聽見你們，那我就不能不管了。可是我覺得奇怪，我以為這種話兒不但說不出口來，就連想也不該想著的。難道你們家裏的男人都是那麼輕賤，你們都願他們死，不願他們活的嗎？別人拼著性命救了你們那些男人的性命，難道你們一點兒不知道感激的嗎？倘如這案子的真相一旦破露出來，北佬也要把他當做一個黨人看待的呢！也許會把他絞殺的呢！可是他為著你們的人去拼自己的性命。梅太太，你是有你自己的公公、女婿，跟兩個姪兒在裏邊的。你末有你的兄弟，彭太太。你末有你的兒子跟女婿，艾太太。你們都是忘恩負義的！我很希望你們大家都道歉一下。」

　　艾太太一唬站了起來，將手裏的活兒一團團進籃子裏，一張嘴悶得緊緊。

　　「那裏知道你也這麼沒有教養的，媚蘭──不，我是不會道歉的。英黛的話對。思嘉簡直是騷貨，簡直不要臉。她在打仗時候幹的那些事，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後來她賅起幾個錢來，就像窮鬼暴發財，擺起那種臭架子來了，我也永遠不會忘記──」

　　「我知道你能忘記什麼，」媚蘭氣得兩手緊緊捏起了拳頭切斷她道。「你不能忘記你們恕的事，恕自家沒能幹，辦不好她的木廠，被她開除出來了！」

　　「哦，媚蘭，」許多聲音一致響出來。

　　艾太太將頭一翹，就向門口邁著步走去。及至一手抓住門把兒，她又站住了回過頭來。

　　「媚蘭，」她說，她的聲音已經軟了一些了，「親愛的，這樁事情使我連心都碎了。我是你的母親至好朋友，你出世的時候還是我幫著米醫生接你下來的，我一向都非常愛你，跟自己親生一樣。倘如這些事情都也算得點什麼，我現在聽見你說這樣的話，自然要很難受的。可是像郝思嘉那樣的女人，你將來自然會受到她的報應，跟我們現在一樣。」

　　媚蘭聽見艾太太剛開口的那幾句話，眼淚都已要迸出，但是等艾太太說完的時候，她的面孔倒反越發硬起來。

　　「我現在把我的意見對你們說個明白，」她說。「要是誰不願意去看思嘉的，她就用不著再來看我。」

　　這時起來了一陣嚶嗡的聲音，大家都從坐位上一唬站起，滿屋裏亂成一團。艾太太將她的針線籃子一撩撩在地板上，重新回進屋裏來，連一頭的假髮也攪亂了。

　　「這我不能接受的！」她嚷道。「這我不能接受的，你是弄昏了頭了，媚蘭，我不能要你負責的。你還是要做我的朋友，我也還是要做你的朋友。我們兩個絕不能有這樣的事。」

　　說著她就哭起來了，而且不知怎麼一來，媚蘭已經躺在她懷裏，也哭起來了，可是她一面嗚咽一面在宣言，說她的話說一句就算一句。同時還有幾位太太也都掉下眼淚來，梅太太竟拿著條手帕放聲大哭，一面將艾太太和媚蘭兩個一齊摟抱著。白蝶姑媽一逕都在那裏默默的做著旁觀人，現在忽然往地板上一倒，毫無虛假的厥過去了。於是滿屋裏亂做一團，哭的哭，叫的叫，找通關散的找通關散，找白蘭地的找白蘭地。其中唯有一張面孔是平靜的，唯有一雙眼睛是乾燥的，那就在衛英黛身上，而她趁這混亂的當口，獨自悄悄的溜之乎了。

　　幾點鐘之後，梅老公公在時代女兒旅館的酒吧間裏遇到亨利伯伯，便將這樁事告訴了他，說是從媳婦兒那裏聽來的，梅老公公將這事兒講得津津有味，因為他聽見自己的媳婦竟有人敢收伏她，便覺得痛快之至了。至少梅老公公他自己，是絕沒有這種膽量的。

　　「唔，那末那些傻娘兒們到底預備怎麼樣辨呢？」亨利伯伯覺得有些懊惱的問道。

　　「這個我也不清楚，」老公公說。「不過看起樣子來，似乎你家媚蘭佔了上風了。我可以打賭，她們一定會去看他們，至少一次總要去的。人家對於你那姪女兒是很看得起的呢，亨利。」

　　「媚蘭是傻子，倒是她們想的對。思嘉簡直是騷貨，我真不曉得察理怎麼會要她的，」亨利伯伯陰鬱地說。「不過媚蘭也有道理。白船長救過的那些人的家眷，照理是應該去看看他們呀。而且講到歸根，我倒也不大反對。老白那天晚上救我們的命，他確實像一個好人。就是思嘉真倒我的門風呢。她太聰明了，這是害了她了。好罷，我是得去一趟的，不管他是小畜生不是小畜生，而且思嘉到底也是我的姪媳婦。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去。」

　　「我跟你一塊兒去，亨利。等我再喝一點兒。」

　　「不，咱們去問白船長討喜酒喝罷。我會開口的，他是一逕有好酒的呢。」

　　瑞德會說餓狼陀的那些老頑固絕不肯屈服，這話果然一點都不錯。他們雖然也肯來看他，他卻認為一點兒無關重要，而且他們所以肯來的原因，他也早已知道了。最先來的是那天晚上參加那個不幸事件的人家，但是來了一次之後，便馬上疏遠下去了。他們也不請他兩夫妻到他們家裏去。

　　瑞德告訴思嘉，這些人要不是害怕媚蘭用那決絕的手段，就決然不會來了。瑞德怎麼會知道的呢？思嘉並不去追究，只不過一笑置之。她還不相信艾太太梅太太那樣的人，是媚蘭的勢力支配得了的。至於她們一來之後從此不再來，她也並不覺得懊惱。事實上，她們的來與不來，她是難得會注意到的，因為她們家裏一天到晚客人鬧得很，不過是另外一種人罷了。這一種人，餓狼陀的土著都叫他們「外路人。」

　　現在民族旅館裏住著很多這種「外路人，」也都跟瑞德夫婦一樣，在那裏等新房子落成的。他們都很奢華，很闊綽，跟瑞德在新奧爾良的那些朋友一樣，身上穿得很講究，花錢花得很爽快，論起家世卻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們是共和黨，都說是帶著本州政府的使命到餓狼陀來的。究竟什麼使命呢，思嘉並不知道，也不耐煩去查問它。

　　她若肯去問瑞德，瑞德是會要詳詳細細告訴她的。他們的使命就是老鷹對於將死的禽獸的使命。他們遠遠聞到了死的氣息，便都被吸引到這裏來，以期一飽他們的肚腹。因為肇嘉州本地公民所維持的那個政府已經死了，肇嘉州是無能力了，所以外邊的冒險家蠭擁而來了。

　　瑞德那班小畜生朋友和提包黨朋友的家眷都成群結隊的來看他們，此外就是那班外路人，思嘉從前曾經賣木料給他們，因而相熟的。瑞德告訴她，她既然跟這班人有過交易，就應該招待他們，而一經招待了他們之後，她就覺得跟他們做朋友非常有趣了。他們愛穿漂亮的衣服，從來不談從前的戰爭，也不談艱難的日子，談的只是時髦玩意兒，醜新聞，乃至於賭經。思嘉以前從沒有鬥過紙牌，現在也學起來鬥了，而且一學就學得很精。

　　只要她在旅館裏的時候。總有一大群鬥紙牌的人會來陪她賭。但是近來她忙著造房子的事情，並不常在旅館裏，因而有客人來看她們沒有，她全然不在意中了。她急乎要把房子造起來，以便自己可以就任餓狼陀第一大廈的主婦。

　　這幾天日子又長又暖，她就一天到晚在那屋基上親自監工，一逕跟那些泥水木匠嘮叨著。及至四周的牆壁迅速地豎了起來，她自己看著著實得意，心想她這所房子造成之後，不但要使全城的建築都黯然失色，並且比附近那所預備給蒲州長買去做官署的大廈也還要壯觀些呢。

　　州長的那所大廈，欄杆上和簷頭上都裝著鋸齒形的花紋，思嘉這裏卻全部裝飾都用渦捲式，相形之下就覺那所大廈非常寒傖了。州長的大廈也有一個跳舞廳，但是思嘉這裏把整個三樓闢為一大跳舞場，比較起來就覺那邊只有一張彈子檯那麼大了。總之，思嘉這所新房子什麼都此別處多，圓頂、望樓、尖塔、走廊、避雷針，乃至於各種顏色玻璃的窗子，都比別處要多了幾倍。

　　房子四周統統有迴廊繞著，四邊有四張大扶梯通到上面去。院子大得跟牧場一般，遍地碧綠，隨處散放著鐵欄杆的長椅子，又有一個鐵柱的涼亭，據說是純粹峨特式的，還有鐵鑄的大鹿和大狗各一隻。在衛德和愛啦看起來，這麼莽洋洋的一所大房子有些大而無當，唯有這兩個鐵鑄的動物是他們最心愛的。

　　裏邊，一切的裝修和設備都如了思嘉的意，紅色的地毯鋪得沒有一點縫兒，紅色天鵝絨的門帘掛得密密，所有的器具都是黑胡桃木的，漆得跟鏡子一般，雕著極細的花紋，墊著極滑溜的馬鬃墊子，坐時一個不小心，就要滑到地板上去的。牆壁上面到處裝著金櫃的大鏡，又到處豎著高大的穿衣鏡，瑞德曾於無意中說是跟姓華的家裏一樣多的。鏡子中間夾著各種的鋼雕，都拿笨重的框子裝著，是思嘉特地向紐約去定的。壁上全部裱著顏色濃艷的花紙，天花板極高，房子裏一逕陰沉沉的，因為所有的窗口都掛著梅子色綿紬的窗帘，以致一點陽光都不能進來了。

　　總而言之，這所房子是誰看見了都要轉不過氣來的，現在思嘉踩著軟軟的地毯，躺著鴨絨的床墊，回想起當初陶樂那種冰冷的地板和草薦的硬床來，就不由得心滿意足了。她對瑞德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房子，瑞德卻說這也是一種夢魘。但是思嘉覺得很快樂，就是夢魘她也歡迎了。

　　「即使一個全不曉得我們來歷的人看見一了這所房子，也馬上會猜出它是拿不義之財造起來的，」他說。「你知道，思嘉，從前有一句格言，說是『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現在這所房子就是這句格言的一個證據了。這樣的房子是只有投機發財的人才會造的呢。」

　　可是思嘉這時候躊躇滿志，正在心中計劃將來怎樣招待客人，怎樣大開宴會，對於瑞德這樣潑冷水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只在他耳朵上輕輕擰了一把說：「你簡直是胡說八道！你想到那裏去了！」

　　思嘉現在已經曉得瑞德有一種脾氣，喜歡故意挑撥她，把她激怒起來當好玩，她如果認認真真去聽他的話，她就非跟他鬥嘴不可，但是她不願意跟他鬥，因為每次鬥的結果總是她輸的。所以她也學乖了，對於他說的話老是一個不聽，若有時不得不聽，她也只把它當做一句玩話。

　　在他們渡蜜月的期間，以及在民族旅館裏的大部分時間，他們兩個都過得和和氣氣，不曾有過怎樣的衝突。但是他們搬進新房子以後，就馬上吵起嘴來了。這種吵嘴都是一會兒就完結的，因為跟瑞德吵嘴絕沒有拖長時間的可能，他見她光起火來，總很冷靜的等著，及等到有隙可乘，然後猛不及防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弱點。換句話說，每次吵嘴都是思嘉獨個人吵，瑞德並不吵的。瑞德只是對於她的行為，她的治家，和她的交際發表一種無疑義的意見。有時他的這種意見性質十分嚴重，以致思嘉再也不能裝做不聽見，再也不能當它笑話兒。

　　例如有一次，她決定要把「甘氏百貨店」的那塊招牌換去了，換上一個比較堂皇的名字，要瑞德替她想一個，必須把Emporium一個字用進去的。瑞德說用Caveat Emporium好，因為這兩個招牌字和她店裏賣的貨色剛剛相配。她聽見這兩個字音倒也響亮，就決定採用它，並且已經交給漆店裏去定做了。及後碰到衛希禮，把這兩個字的本義譯出給她聽，這才把她氣得大吼大跳起來，瑞德卻大笑一陣。【註：Emporium義為「商場」Caveat Emporium則為「顧客自當心」之意。】

　　又有一次是為了嬤嬤的事吵起來的。嬤嬤認定了瑞德是一匹配著馬鞍的騾子，這個立場她一寸也不肯讓步。她對瑞德面子上還算客氣，卻很冷淡，一逕都叫他「白船長，」從來沒有叫過他「瑞德先生。」瑞德送她那件紅紬小馬甲，她連謝都不謝一聲，也始終沒有穿過。她一逕要愛啦和衛德遠避瑞德，那怕衛德自己很崇拜他的瑞德伯伯，而瑞德也顯然很歡喜他的。但是瑞德並沒有開除嬤嬤，也沒有對她擺面孔，反倒很奪敬她。比對思嘉新近結識的那些女太太還要尊敬，甚至於對思嘉自己還要客氣呢。他要帶衛德出去騎馬，一逕都要先得嬤嬤的允許，要買玩具給愛啦，也要先跟嬤嬤商量過。而嬤嬤仍舊對他非常的放肆。

　　思嘉以為瑞德是一家之主，應該對嬤嬤威嚴一點，但是瑞德只笑笑，說真正的家主倒是嬤嬤。

　　又有一次，瑞德告訴思嘉，說他很替她來日擔憂，因為等到將來肇嘉州的共和黨失了勢，民主黨重新回來當權，她就要沒有辦法了。

　　「等到民主黨人選出自己的州長，選出自己的議員，」他說，「那末你近來結識的那些俗不可耐的共和黨朋友，就都要滾開這裏，各自回去幹老行當了，那時你既然沒有共和黨的朋友，也沒有民主黨的朋友，就要孤零零賸你一個。不過呢，明天的事情不去想它罷。」

　　思嘉聽了這番話，不禁大笑起來，而且也笑得不無理由的，因當其時，共和黨的蒲州長正在得勢，立法院裏已有二十七個黑種的議員，而民主黨是有論千人喪失選舉權了的。

　　「民主黨人再也不會回來的，他們現在專門在這裏激怒北佬，回來的日子不是要愈離愈遠嗎？他們並沒有別的本領，只會說大話，做三Ｋ黨，幹黑夜的工作。」

　　「會回來的呢。我是懂得南邊人的，懂得肇嘉州人的。他們都是非常倔強的硬漢。他們為要恢復勢力，即使非跟北佬重新開戰不可，他們也情願重新開戰的。即使不得不跟北佬一樣拿錢去收買黑人的票，他們也肯收買的。即使須學北佬的壞樣，把論萬的死人都列入選民冊裏去，他們也會把公墓裏每個屍體都叫起來參加選舉的。而且自從我們的好朋友蒲州長接任以來，事情弄得這麼一團糟，肇嘉州人已非把他轟走不可了。」

　　「瑞德，你用不著跟我說這套廢話！」思嘉嚷道。「聽你的口氣，彷彿我是不高興民主黨回來的了！我怎麼會這樣存心呢？我也很高興他們回來的。你當是我願意這些兵士一逕守著我們嗎？當是我巴不得這樣嗎？我也是肇嘉州人呢！我也巴不得民主黨回來的，但是他們不會得回來，永遠不會得回來了。而且即使真回來，怎麼就會影響我的那些朋友呢？他們仍舊是很有錢的，是不是？」

　　「如果他們能儲蓄的話，是的。可是照他們現在這種花法，究竟能不能儲起五年的錢來，也還是很可疑的。來得快也去得快。他們的錢不會給他們什麼益處，正如我的錢不曾給你什麼益處一般。至少，我的錢還不能使你變成一匹馬呢，我的美麗的騾子，你說是不是？」

　　思嘉聽到最後幾句話，就此大吵起來了。這一吵一連吵了囚天，到了第四天裡，思嘉還是那麼怒氣沖沖的一聲不響，分明是要瑞德向她道歉的意思。瑞德就帶同衛德到新奧爾良去了，嬤嬤怎樣勸也勸他不住，及至思嘉消了氣方才回來。然而思嘉因瑞德不肯屈服，始終是遺憾在心。

　　瑞德回家以後，態度還是那麼冷冰冰，思嘉只得自寬自慰，將這事暫時忘懷，等過幾天再去想。因為她正預備大請客，要大大作樂一番，凡是令人不愉快的事，她都暫時不願去費心。

　　等到大宴會籌備好了，思嘉就普遍發出請帖，無論是朋友，是熟人，是舊的，是新的，一概都在她邀請之列，連梅太太、艾太太都不除外。又如米太太、惠太太她們，都是不喜歡她的，她又知道她們沒有相當的衣服可穿，多半不敢來參加這樣闊綽的大宴會，但是她也都發請帖去。

　　但是到了宴會的晚上，那些老朋友多半不來，來的只有媚蘭和希禮，白蝶姑媽和亨利伯伯，米醫生和米太太，以及梅老公公。其餘的人本來也有多數預備要來的，有的因為媚蘭竭力的相勸，有的因為瑞德救過他們的命，但是後來他們聽說蒲州長也在被邀請之列，便都紛紛寫回信來婉謝了。到了那天晚上，蒲州長果然到來，於是那些已經來了的老朋友便都一鬨而散。

　　思嘉看見這種情形，便覺得掃興之桓。她把這次宴會鋪排得如此奢華，滿望那些老朋友乃至老仇人們到來看一看，也好使她揚眉吐氣一下，誰知大家竟是這樣不當一回事，不是使她枉費一番心血嗎？到了天亮的時候，客人都走完了，她就氣得要哭鬧起來，卻又怕瑞德要笑，因為瑞德早已對她一雙眼睛骨碌碌，分明是說：「如何？我對你說過的嚜！」於是她只得啞子吃黃蓮，有氣沒處出。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就去找媚蘭出氣了。

　　「你侮辱我了，衛媚蘭，還叫希禮他們一同來侮辱我呢！你若不拖他們走，他們絕不會走得那麼早。哦，我看見你的！我正要把蒲州長領來介紹給你們，你就像一頭野兔子似的溜了！」

　　「我真不相信──我絕不能相信他當真會來的，」媚蘭蹙著眉頭回答道。「雖則大家早在那裏說──」

　　「大家？那末大家早就在那裏瞎咀嚼我了，是不是？」思嘉怒不可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倘使你確實知道州長也在場，你就根本不來了？」

　　「是的，」媚蘭眼睛看在地板下，低聲的說：「親愛的，我簡直不能來的呢。」

　　「這就見你的鬼了，那末你確實是跟大家一樣侮辱了我了！」

　　「哦，天曉得，」媚蘭真正著急起來道。「我絕不是故意要使你傷心。你是我自己的一家人，我──」

　　說著，她抖簌簌的伸出一隻手去放在思嘉肩膀上，但是思嘉一下把它甩脫了。其實思嘉胸口裏怒火如焚，恨不得像她父親從前那樣大吼一陣。但是媚蘭一點不畏縮，只正視著思嘉的怒目，挺直了兩個肩膀，顯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來，跟她那一副孩子模檬的臉兒和體魄殊不相稱。

　　「我想不到你會傷心，親愛的，我實在抱歉得很，可是我實在不能會見那個蒲州長，或是任何的共和黨人，任何的小畜生。不管是在你家裏，或是任何人家裏，我都不能會見他們的。不，即使我不得不──不得不」媚蘭骨碌著一雙眼睛，要想找出一個最最惡劣的條件來說。「即使我得罪他們我也不怕的。」

　　「你在批評我的朋友嗎？」

　　「不，親愛的，但是他們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那末你是批評我不該請州長到家裏來嗎？」

　　媚蘭被她這句問住了，但是仍舊毫不動搖的接觸著思嘉的眼睛。

　　「親愛的，你所做的事情當然都有正當的理由，我是愛你的，信任你的，我絕不會批評你。可是，哦，思嘉！」說到這裏，她的詞鋒突然變銳利起來，聲音雖然低，卻是含著非常強硬的恨毒。「難道你會忘記這些人怎樣對待我們嗎？你會忘記可憐的察理因他們而死，希禮的健康因他們而毀，十二根橡樹園的房子因他們而燒掉嗎？哦，思嘉，你對於你射殺的那個人，是萬萬不能忘記的！當初謝爾門的部下闖到陶樂來，連我們的小衫褲子都給拿了去，你是萬萬不能忘記的！他們又要放火燒陶樂，又要把我父親那柄刀拿走，你是萬萬不能忘記的！哦，思嘉，你這次宴會上請的這些人，正是那些曾經搶劫我們，磨難我們，並且弄得我們沒有飯吃的人呢！他們還要煽動黑人來欺壓我們，還要沒收我們的財產，還要剝奪我們的選舉權。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忘記的，也無論如何不肯忘記的。我也不肯讓我的小玻忘記，我要教會我的孫子也永遠仇恨這些人──甚至於教會我孫子的孫子，如果上帝容我活得那麼久的話！那麼，思嘉，你又怎麼能夠忘記的呢？」

　　媚蘭停下來轉氣，思嘉就把眼睛瞪在她臉上，竟被她一番話說得怒氣全消了。

　　「你當我是個傻子嗎？」她不耐煩地問道。「當然我是統統記得的。但是這些事情都已過去了，媚蘭。我們現在不得不向最有利的方面走。我的做法就是這樣的。他們共和黨裏面也有比較好的人，蒲州長又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對於這班人如果能應付得法，他們是能幫助我們的。」

　　「共和黨裏不會有好人，」媚蘭乾脆地說。「我也不要他們的幫助。我也並不要得利，如果得的是北佬的利。」

　　「啊呀，我的天，媚蘭，你幹嘛要學得這麼嬌滴滴呢？」

　　「哦！」媚蘭口裏喊著，現出一點良心受刺激的樣子來。「是的，我真也太過份了！思嘉，我決然沒有存心要傷害你的感情，也不存心要批評你。因為各人的思想不能相同，當然人人都有自作主張的權利。我本來是愛你的，你也總知道，你無論做怎樣的事，都不能使我改變這愛你的心。你呢，總也仍舊愛我的，是不是？我不曾使你恨我罷，是不是思嘉，我跟你一同經過這麼許多的患難，如果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芥蒂，那是我無論如何受不了的！我們就此和好罷，你要答應我。」

　　「胡說八道。媚蘭，你自己在這裏小題大做呢，」思嘉這話說得還有點勉強，但是媚蘭伸出一條臂膀去摟她的腰的時候，她已不再將它甩掉了。

　　「那末我們言歸於好了，」媚蘭很高興的說，但又馬上接著道：「我們以後還是跟從前一樣，彼此都要常常往來的。倘使你那幾天有共和黨人或是小畜生要去看你，請你預先通知我一聲，我就不上你那裏去了。」

　　「你到我那裏去不去，我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思嘉說著，便戴上了她的帽子，怒氣沖沖的走了、她看見了媚蘭臉上現出一點難受的神情，她那受了傷的虛榮心也就一部份得到滿足。

　　　　第五十章

　　瑞德對於思嘉的態度，雖在最最親暱的時候，也始終是極其自然，極其鎮靜的。但是思嘉始終有一種感覺，彷彿瑞德一逕都在旁邊偷看她，彷彿她只消突然的朝過頭去，總可以看見他眼睛裏含著那種耐心窺伺神情的。

　　瑞德有一種特別脾氣，絕不容人在他面前說謊或裝假，這是思嘉早已知道的，但是思嘉仍舊覺得跟他一起過日子是很舒服的。她每次跟他談起店裏、木廠裏，和酒館裏的事情，他都會耐心耐氣的聽著，並且教她一些巧妙狠毒的辦法。家裏每有跳舞和宴會，他都興高采烈的出來應酬，精力始終不衰的，有時只有他們兩個人吃飯，吃完了拿上一杯咖啡或是一杯白蘭地慢慢啜著，他就會有那麼許多粗俗的故事說給思嘉當消遣。她又發現自己無論要什麼東西，只要是坦坦白白的問他去要，他是無有不肯的，問他的問題也無有不回答的，但是她如果用著彎彎曲曲的法兒，或是去跟他撒嬌，或是裝腔作勢的敲邊鼓，那他就什麼都不肯給了。他有一種令人難堪的脾氣，凡事都要逼得她顯出底來，然後在旁邊哈哈大笑。

　　思嘉發現瑞德一逕都待她非常冷漠，便常常要疑惑起來，他到底為著什麼要跟自己結婚的呢？大凡男人的結婚，不是為著戀愛或家庭，就是為著孩子或金錢，但她知道瑞德對於這四樣東西是一無所為的。他當然並不愛她。他又常說她造的一所房子是一種建築上的怪物，又說他住在家裏倒不如住在好旅館裏的。他也從來不曾像察理和扶瀾那樣流露過要孩子的意思。有一次她在對他獻媚的時候，曾經明白問他到底為什麼跟她結婚，誰知他瞇著一雙眼睛回答她道，「我所以要跟你結婚，是要把你藏起來常做一件寶貝玩兒的。」這就把思嘉氣得發昏了。

　　是的，瑞德跟她結婚的理由，是跟一般男人結婚的尋常理由完全不同的。他所以跟她結婚，唯一的理由就是為要她，而又不是任何別的方法可以拿到手。這一點意思，他在向她求婚的那天晚上，就已自己承認過了。他一逕都是要她的，也跟要華貝兒一樣。想到這一層，實在使人很覺不愉快。事實上，這簡直是一種赤裸裸的侮辱呢。但是她只聳了聳肩頭，將這思想置之於度外，因為她對於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已學會了聳肩聳過去的本領了。她覺得她們已經做成了一宗交易，而在她這一方面，她是很覺快樂的。她希望他那方面也覺得快樂，不過他究竟快樂不快樂呢，那是她不大很耐煩去想它的。

　　誰知有一天下午，她因翻胃去看米醫生，被米醫生看出了一樁事實，竟是她聳肩聳不過去的。於是她怒氣沖沖的回到房中，對瑞德說她有了孩子了，說時眼裏冒出真正的恨毒。

　　其時瑞德身上披著一件綢子的浴衣，懶洋洋的躺在一陣雪茄的煙霧裏，一聽見她這句話，便把眼睛很鋒利的盯住她，一聲也不響。他的神氣也好像有點緊張，卻仍靜等著她把話說下去，誰知她當時塞著一腔的憤怒和失望，竟是一句話也想不起來了。

　　「你知道我是再也不要孩子的！」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是什麼孩子都不要的了。真是可恨之極，我每次碰到事情有些順利的時候，總有一個孩子要來的。哦。你不要坐在那裏笑啊！你也不見得是要孩子的。哦，真是天曉得！」

　　他所等待的話兒當然是這幾句的。於是他把笑容歛去了，他的眼睛變得毫無表情了。

　　「唔，那末你為什麼不拿去送給媚蘭小姐呢？你不是說她還想要一個孩子嗎？」

　　「哦，我恨不得把你一刀砍殺呢！我對你說過我是不要孩子呀，我不要呀！」

　　「不要嗎？那你有什麼辦法呢？」

　　「哦？辦法是有的。我已不是從前那個鄉下傻瓜了。女人要是自己不要孩子，她是不一定要養的。」

　　他一唬站了起來，一把摟住她的腰，臉上大驚失色了。

　　「思嘉，你這傻子，你老實說！你不曾做過什麼把戲罷？」

　　「現在還沒有，可是我馬上就要做了。你想我這模樣兒肯讓它再去毀掉嗎？我的腰身剛剛細下去一點，我正預備好好享樂一些時候的，我──」

　　「你這種想頭是從那裏得來的？是誰教給你的？」

　　「巴太太──她──」

　　「這種把戲是妓院裏的奶奶都會得玩的。這個女人從此不許再進我的門，你懂得嗎？這家人家到底是我的。我是這裏的主人，你從今以後連話都不要再跟她說了。」

　　「我愛怎樣就怎樣。你放手罷。你為什麼要管這種事情呢？」

　　「我不是管你養孩子不養孩子，可是你要死了我是要管的。」

　　「死？我？」

　　「是的，死。那個巴太太不見得對你講過女人幹這把戲的能有多大機會罷？」

　　「沒有，」思嘉不耐煩地說。「她只說這辦法極好，可以弄得一乾二淨的。」

　　「我的天，這個女人我非殺了她不可！」瑞德嚷著，氣得臉都發紫了。及至低下頭，看見思嘉那樣的淚流滿面，方才平了一點氣。但是面孔仍舊沉著的。突然他把她一把抱在懷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緊緊的貼身摟著，彷彿怕她要逃走的樣子。

　　「你聽我說，孩子，我不能讓你拿自己的性命去送掉。你聽見嗎？天曉得，我也並不要孩子，跟你一樣的，可是孩子來了我還養得活，我不要再聽你這種傻話了，你如果敢去嘗試一下──思嘉，我親眼看見一個女孩子就是這樣死掉的。她不過是一個──唔，但是很好的一個。這種死法並不是舒服的呢。我──」

　　「你怎麼的，瑞德！」思嘉聽見他的聲音竟有些發抖，不由得吃了一驚，倒把剛才一肚子愁惱都驚出去了。「這女孩子在那裏──是誰──」

　　「在新奧爾良──哦，許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年紀還輕，很容易受感動的。」說著他突然低下他的頭，將他的嘴唇埋進她的頭髮裏。「這個孩子你非保全它不可，思嘉，那怕往後九個月裏我得將你吊在我的手腕上也在所不惜。」

　　她在他的膝頭上坐了起來，很覺詫異的盯著他的面孔看。在她的瞪視之下，他的面孔突然變平靜了，空白了，彷彿一切表情都被魔術掃除乾淨了。只見他的兩朵眉毛往上豎起來，兩隻口角往下癟。

　　「你難道把我的性命看得這麼重嗎？」她問著，垂下了她的眼皮。

　　他對她像瞄準似的看了一眼，彷彿要看出她這句問話背後到底含著多少獻媚的意思。及至看出了她這態度的真意，他就隨隨便便的給了她一個回答。

　　「唔，是的，你總明白，我在你身上投了不少資本了，當然不願意失掉你了。」

　　思嘉生下一個女兒，媚蘭等事兒完畢，才從她房裏走出，已經疲倦得滿身大汗，卻是樂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瑞德默默的站在外面穿堂裏，腳下圍著一匝雪茄根，早已把那條地毯燙出了許多大洞。

　　「你現在可以進去了，白船長，」她羞人答答的說道。

　　瑞德急忙從她身邊掠過，走進了房間，媚蘭跟著他的後影朝房裏一看，見他立刻彎下頭去看嬤嬤膝上那個紅冬冬的嬰兒了。隨後米醫生就來把房門開上。媚蘭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去，回想剛才那一番毫無遮蓋的情景，不覺羞得紅起臉兒來。

　　「哦，」她想道。「這是多麼好的事！白船長是焦心這許多日子了呢！他已好幾個月沒有喝酒了！真是好人！有許多男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妻子養孩子的時候還是要喝得那麼爛醉的呢。我想他現在要喝得緊了。我可以去提醒他一句嗎？不，那是我太厚臉了。」

　　她將身子深深陷進那張椅子，因為近來她的背脊一逕都在痛，現在竟像腰上折斷一般了。她想思嘉真是有福氣，養孩子的時候有白船長在房門外伺候著！要是她養小玻的那天也有希禮在身邊，她就一定不會苦痛得那麼厲害。又想剛才這個女孩子要是她自己養的，不是思嘉養的，那多麼好呢！可是，哦，我這個人心腸太壞了，她又立刻轉念自悔道。思嘉待我那麼好，我竟貪圖她的孩子呢！饒恕我罷，主。我並不是真要思嘉的孩子──可是我自己也想一個孩子呢！

　　她挪一個墊子墊在脊背上，便一心一意渴望起一個女孩子來。但是關於這個問題，米醫生始終沒有改變過他的意見。有時她說願意冒著性命去換第二個孩子。希禮是連聽都不願意聽的，可是再有一個女孩子多麼好呢！希禮多麼愛女孩子呢！

　　女孩子！啊呀！她嚇得一唬坐了起來。我還沒有對白船長說是女孩子呢！當然他是盼望一個男孩的。哦，多麼可怕呀！

　　照媚蘭心裏想起來，對於女人，養了孩子無論男女都受歡迎的，對於男人，特別是對於白船長這樣一個性情執拗的男人，養出女孩子來便要算一下打擊。哦，她自己唯一的孩子倒是男的，這是該多麼感謝上帝啊！她自己知道，若使她做白船長的妻子，頭胎就生出一個女孩子，那是她寧可做產死了，也不敢拿她獻給丈夫的。

　　但是她正在著惱，嬤嬤笑嘻嘻的從房裏擺著屁股出來給她寬解了──同時也使她對於白船長為人覺得非常詫異。

　　「剛在俺在洗那娃子，瑞德先生進來了，」她說。「俺因不是男娃子，就向他道了一聲惱。可是，嚇，媚蘭姑娘，你知道他怎麼說：他說『得啦，嬤嬤！誰要男娃子呀？男娃子不好玩的，只給人許多麻煩。女娃子才好玩。人家拿一打男娃子來換俺這女娃子，俺還不肯換呢。』他一邊說，一邊就要把那身上精光的娃子從俺手裏搶過去，俺就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對他說，『你放穩重些，瑞德先生！俺會等著瞧的，過一天你再養出一個男娃子來，看你不樂得嚷起來喏。』他咧開嘴，搖搖頭說，『嬤嬤，你是個傻子。男娃子是一點兒沒有用處的。俺自家兒不就是一個證據嗎？』真的呢，媚蘭姑娘，他這回兒倒像是一個上等人了。」嬤嬤結束說。媚蘭看見瑞德這回居然能得嬤嬤這般的另眼看待，心裏也頗有些感動。「以前俺對於瑞德先生，也許有點兒冤枉他的。今天俺快活極了，媚蘭姑娘，俺給他們羅家一連領了三代娃子了，俺今天快活極了。」

　　「哦，是的，今天是快活日子，嬤嬤！頂頂快活的日子就是養孩子的日子呢！」

　　今天只有一個人不覺得快活。這人就是衛德，他一逕都給人罵著，不理著，現在無聊之極，獨自個兒躲到飯廳裏去了。原來今天一清早，嬤嬤就把他搖醒起來，急忙忙替他穿好衣服，就跟愛啦一同送到白蝶姑媽家裏吃早飯去。人家也不跟他講什麼理由，只說他母親害病，怕他在家裏要鬧。於是白蝶姑媽家裏也就弄得一團糟，因為她一聽見說思嘉害病，當即也病倒在床，要阿媽上去服侍著，早飯是彼得給弄的，弄得不多一點見，害得兩個孩子餓肚子。早飯吃過之後，衛德就漸漸覺得害怕起來。要是母親死了呢？他知道他的小朋友裏面也有死掉母親的。他看見過那些小朋友家裏抬出棺材來，聽見過那些小朋友在那裏嗚嗚的哭。要是自己的母親也死呢！衛德雖則怕母親，同時卻是極愛母親的，所以一想起了母親裝著黑漆棺材抬出去，他那小胸口裏就不免疼痛起來，痛得連呼吸都不大靈便。

　　到了中飯的時候，彼得正在廚房裏忙著，衛德就從前門溜出來，儘他兩條小腿的能力急急跑回家裏去。他想瑞德伯伯或是媚蘭姑姑或是嬤嬤一定會把實話告訴他的。但是瑞德伯伯跟媚蘭姑姑不知到那裏去了，嬤嬤跟蝶姐手裏拿著毛巾和水盆，不住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沒有注意他在穿堂裏，偶爾碰到樓上開門的時候，他可以聽見米醫生粗聲粗氣飄到底下來。有一次他聽見母親的哼哼聲，他就一面打呃一面哭起來。他知道母親一定快死了。當時穿堂的窗檯上面躺著一隻蜜色的貓兒，他覺得無聊之極，便去逗著牠玩耍。可是那隻貓兒已經有了幾歲年紀，給他這一逞，惱了，便粗起了尾巴，向他噗噗噗的發起威來。

　　末了，嬤嬤走下前面的樓梯來，圍裙皺得皺亂的，還沾著許多斑點，頭巾也歪扭了。她一看見他，便將他罵了起來，嬤嬤向來是給衛德撐腰的，所以他一看見她皺眉，便不由得要發抖。

　　「俺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壞的孩子，」她說。「俺不是送你到白蝶姑婆家裏去的嗎？快回到那裏去罷！」

　　「母親快要──她會死嗎？」

　　「你這孩子再麻煩也沒有了！死？我的天，不會的！你們男孩子真是焦人。俺不曉得上帝幹嘛要作興男孩子的。你走開去罷。」

　　可是衛德並不走開，只往穿堂壁幕裏去藏躲著，嬤嬤的話他還有些不相信。至於說男孩子焦人，他就覺得很不服氣，因為他一逕是竭力學乖的。半點鐘之後，媚蘭姑姑下樓來了，白著一張臉，像累得什麼似的，可是嘴上笑嘻嘻。她一看見衛德躲在壁幕裏，哭喪著一張臉，立刻就皺起眉毛來。平常，媚蘭姑姑是肯把她的全部時間給他的。她從來不像母親那樣對她說：「現在不要來煩我，我忙得緊，」或者「跑開，衛德，我現在有事情。」

　　可是今天她跟往常不同了，她對他說：「衛德，你真是頑皮極了。你為什麼不耽在白蝶姑婆家裏呢？」

　　「母親快死了嗎？」

　　「瞎說，不是的，衛德！不要做傻孩子罷。」然後把聲音軟下來說：「米醫生剛剛送你母親一個頂好玩的小娃娃呢。是個小妹妹，讓你玩兒的。你如果真乖，今天晚上你就可以看見她。現在你出去玩兒去罷，不要在屋子裏鬧。」

　　於是衛德一溜溜到那間清靜的飯廳裏，覺得他那本來不很穩定的小世界起了動搖了。他想今天天氣這麼好，那些大人的舉動偏都那麼的怪怪奇奇，為什麼他這滿肚子憂愁的七歲小孩子，竟弄得無地可容了呢？他在那凹室的窗檯上坐下，看見日光裏面放著一盆秋海棠，便去咬了它一日。一股辣味直衝著他的眼睛，把他的眼淚都衝出，於是他哭起來了。母親大概是死了，沒有一個人理他，大家都為著一個新來的娃子在那裏奔忙，而且又是個女娃子。衛德對於娃子是沒有多大興味的，尤其對於女娃子。他最親近的一個女娃子就是愛啦，但是一直到現在，愛啦的行為都不能引起他的尊敬或是愛好。

　　過了許久許久，米醫生跟瑞德伯伯下樓來了，站在穿堂裏低聲說了一會話。後來米醫生自己走了，瑞德伯伯就急忙走進飯廳來，拿起一個酒瓶倒出酒來大喝著。喝了一口，方才抬起頭來看見衛德。衛德將身子縮做一團，當是瑞德伯伯又要罵他頑皮，或是叫他回到白蝶姑婆那裏去了。誰知瑞德伯伯並不罵他，卻只微笑笑。衛德從來沒有看見瑞德伯伯這樣微笑過，也沒來沒有看見他這樣快樂，於是壯起膽子來，便從窗檯上一唬跳下，向他身邊跑去。

　　「你有了一個小妹妹了，」瑞德一把抓住了他對他說。「天曉得她是世界上最最美麗的一個小妹妹呢！怎麼，你幹嘛在這裏哭呀？」

　　「母親──」

　　「你的母親剛剛吃完一頓飽飽的中飯，有雞子、米飯、滷子、咖啡。過一會兒我們還要做冰淇淋給她吃，你如果也要的話，你可以吃兩盆。而且還要讓你看看你的小妹妹。」

　　衛德一下寬了心，倒是不得勁兒了，他想說句話兒歡迎歡迎這個新妹妹，可是說不出口來，人人都對這個女孩子發生這麼大的興味，再沒有一個人理及他了，連媚蘭姑姑跟瑞德伯伯也不理他了。

　　「瑞德伯伯，」他開口道，「人家覺得女孩子此男孩子可愛嗎？」

　　瑞德將玻璃杯放在桌上，對著他的小臉兒瞪了一眼，立刻懂得他的意思了。

　　「不，我想不會的，」他一本正經的回答他，彷彿他把這事兒看得有幾分嚴重。「女孩子比男孩子麻煩些，人家是要討厭麻煩孩子的。」

　　「嬤嬤剛才說男孩子麻煩些呢？」

　　「唔，嬤嬤糊塗了。她的話不是當真的。」

　　「瑞德伯伯，你覺得現在養個小男孩子比養個小女孩子好嗎？」衛德抱著滿肚子希望問他。

　　「不，」瑞德不假思索的回答，但是看見衛德的臉立刻沉下來，便繼續說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有一個男孩子了，還要男孩子做什麼呢？」

　　「您有嗎？」衛德嚷著，不覺嘴巴大大張開來。「他在那裏呢？」

　　「就在眼跟前，」瑞德一面回答，一面就將他抱起來放在膝上。「我有你這男孩子已經儘夠了，兒子。」

　　衛德知道自己還是有人要，便放下了心，樂得幾乎又要哭出來。他勉強熬住了眼淚，將頭擱在瑞德背心上。

　　「你就是我的男孩子，是不是？」

　　「一個男孩子是不是──唔，能不能做兩個人的孩子的？」衛德問道。這時他心裏有兩種感情在那裏交戰：一種是要忠於自己親生的父親，雖則那個父親他從來不曾見過面；還有一種就是要愛眼前這個能夠體貼入微的繼父。

　　「是的，」瑞德堅決的說，「就像你這樣一面是你母親的孩子，同時也是媚蘭姑姑的孩子。」

　　衛德將這句話細細咀嚼一回，他有些懂了，於是他展開了笑臉，在瑞德懷裏扭股糖兒似的撒起嬌來。

　　「您是懂得孩子的，是不是，瑞德伯伯？」

　　瑞德臉上仍舊結起平常那種皺紋來，又把嘴唇皮癟得緊緊。

　　「是的，」他沉著臉說，「我是懂得孩子的。」

　　衛德見他這樣，便又害怕起來，害怕之中還帶著一種突然發生的嫉妒，瑞德伯伯一定不是在想他，一定是想別的小孩子。

　　「您有別的小男孩子嗎？」

　　瑞德將他放到地板上。

　　「我要喝酒了，我讓你也喝一點。衛德，這是你第一次喝酒，算是慶祝你的新妹妹罷。」

　　「你沒有別的──」衛德還想問下去，但是看見瑞德伸手去拿酒瓶，知道自己馬上就可參加大人的典禮，便覺得興奮起來，竟把這樁心事忘記了。

　　「哦，我不能喝的，瑞德伯伯！我答應過媚蘭姑姑，一定要等大學畢業才喝酒。媚蘭姑姑說我如果不喝，她會給我一隻錶。」

　　「那末我來給你一根錶鍊條，就是我現在掛的這一根，如果你肯要的話，」瑞德說著，又笑起來了。「媚蘭姑姑的話很對的。可是她說的是燒酒，不是紅酒。你必須學起來喝紅酒，像個紳士似的，而且你要學，再好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了。」

　　於是他很技巧的，拿一玻璃瓶的清水沖進紅酒來，沖得只剩一點兒微紅，這才將杯子遞給衛德。正在這當兒，嬤嬤走進廳裏來了。她已經換上了一套禮拜天穿的簇新衣裳，連圍裙和頭巾都是筆挺的。當她像鴨子似的擺著屁股走來的時候，衣角裏邊透出一種悉悉索索的聲音，可見她的裏衣也是袋新的。她面孔上已經沒有那種焦急的神情，嘴唇上邊掛著一個廣闊的微笑。

　　「要問你討喜酒喝了，瑞德先生！」她說。

　　衛德將酒杯停在嘴唇裏，呆住了。他知道嬤嬤從來不喜歡他的繼父，他向來聽見她叫繼父白船長的，她對繼父的態度也向來都很正經而冷漠。誰知現在，她竟這麼嘻皮笑臉的，叫起他瑞德先生來了！怎麼今天什麼事情都反常了呢！

　　「我看你是該喝點紅燒酒的，」瑞德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到酒櫥裏去拿出一隻矮瓶來。「這娃娃美麗哪，是不是，嬤嬤？」

　　「自然美麗囉，」嬤嬤喝了一口酒，啜著嘴唇皮兒回答說。

　　「你見過比這再好看的娃子嗎？」

　　「唔，從前思嘉姑娘雖然不能完全像她，可也跟他差不離的了。」

　　「再來一杯，嬤嬤。還有，嬤嬤，」他的聲音變嚴肅起來，可是一隻眼睛骨碌碌的滾著「我聽見你身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是什麼呀？」

　　「哦，天，瑞德先生，沒有什麼，不過是俺那件紅絲紗的小馬甲兒！」嬤嬤一面吃吃笑著一面扭屁股，扭得她那魁梧奇偉的軀體整個都震盪起來。

　　「你的小馬甲兒！我不信。你響得像一堆枯乾的樹葉在那裏磨擦呢。你讓我看看，看你把衣裳撩起來。」

　　「瑞德先生，你這人真壞！呸，哦，天！」

　　嬤嬤發出一點兒尖叫，慌忙退到一碼路外去，然而鄭而重之的將衣裾撩起幾吋，讓那件紅絲紗的馬甲露出角來。

　　「這件衣裳你一直放到現在才拿嗎？」瑞德說時像有點牢騷，但是他的眼睛笑著跳舞著。

　　「是的，先生，放的時候太久了。」

　　這以後瑞德說的話兒，衛德一句也不懂。

　　「那麼現在不是裝著馬鞍的騾子了？」

　　「思嘉姑娘壞東西，這種話語不應該對你說的，瑞德先生！你不會把俺這老黑奴記在心上罷？」

　　「不，我不會記的。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你再喝，嬤嬤。一瓶都喝下去罷。衛德，你也喝！你給我們慶祝罷。」

　　「恭喜妹妹，」衛德喊了一聲，就把杯裏的酒咕嘟一口吞下去。誰知吞得太急些，在喉嚨口嗆住了，於是又要打呃又要咳，引得那兩個大笑起來，連忙替他拍背脊。

　　自從那個女孩子出來以後，瑞德的行為是人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本來頭胎就是女孩子，還有什麼可稀罕的呢？瑞德卻像得到一宗寶貝兒，逢人就要自稱自贊一大套，倒使別人覺得難為情起來。

　　新僱來一個奶媽，不知怎麼忽然發起雅興來，拿點肥豬肉餵給娃子吃，以致娃子當即害疝氣。瑞德便著急得不得了，連忙把米醫生請了來，還另外請了兩位名醫一同商酌，且若不是大家勸得快，那個奶媽早就吃他一頓鞭子了。這個奶媽開除了以後，就接連不斷的換奶媽，最長也不過一個星期，無如竟沒一個能合瑞德的條件，這些故事傳到人耳朵裏去，大家就都笑破肚子了。

　　同時嬤嬤也不大高興，因為她想自己已經做了兩代的嬤嬤，為什麼這第三代就不該讓她做呢？何況衛德愛啦都在她這裏領，又何妨再加上一個呢？她可不知道自己年紀老了，近來又害著風濕，腳步兒也慢下去了，再吃不起辛苦了。但是瑞德不敢把這些理由當面對她說，只得藉口說他這樣的人家，單用一個奶媽是太寒傖了。這個理由嬤嬤也有些相信，但仍覺得不充分。因為照嬤嬤的辦法，不妨去僱兩個人來做下手。卻讓她做著嬤嬤頭兒，才算成一個體統。至於她那育兒室裏，要是讓那些新近解放的黑女人雜七雜八的混了進來，那是她無論如何不肯答應的。瑞德看看強嬤嬤不過，因而只得到陶樂去找百利子來了。他也知道百利子有很多缺點，卻到底是在房間裏服侍慣了。同時彼得伯伯也薦了一個姪女兒來，名字叫做樂子，本來是白蝶姑媽的表姊妹柏家養的黑奴。

　　思嘉還沒有能夠起床的時候，就已看出了瑞德對於這個女孩子實在是溺愛之至，不論那個客人來，他總要把孩子獻寶似的獻出去，自己老著臉皮讚美個不歇，倒使思嘉很覺得不好意思，她想一個男人家能愛自己的孩子，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但是瑞德這樣不住口的自吹自捧，就不成一個男子漢了。他應該像別的男人一樣，把自己的孩子看得不當一回事的。

　　「我看你是癡了呢。」她有些懊惱起來對瑞德說「我真不懂你什麼緣故。」

　　「不懂嗎？唔，你是不會懂的。我所以這麼愛她，為的她是第一個完全屬於我的人。」

　　「我也有分兒的。」

　　「不，你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她是我獨個人的。」

　　「你不要見鬼罷！」思嘉說。「孩子是我養的，不是嗎？而且，親愛的，連我自己也是你的呢。」

　　瑞德盯了她一眼，展出一個怪樣的微笑來。

　　「真的嗎，親愛的？」

　　正在這當兒，媚蘭進來打斷他們的吵嘴了。近日以來，他們之間像這樣的吵嘴是常常有的。當時思嘉忍住一口氣。看著媚蘭將孩子接過手去。這孩子的名字，本來已經取定厄熱尼，維多利亞的，【註：Engenie Victoria，前者為法國拿破崙第三之后，後者為英國女王。】只因媚蘭這一來，無意之中將這名字取消了，猶之當初白蝶的本名薩真無形被取消一樣。

　　原來媚蘭將孩子接過去之後，瑞德就又彎下頭去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才說道：「我看她的眼睛一定是青荳綠的。」

　　「真不是呢，」媚蘭熱烈地反駁他道，她竟忘記了思嘉自己的眼睛也是差不多那種顏色的。

　　「我看一定是藍色，跟郝先生的眼睛一樣，藍得很──跟美麗的藍旗【註：是南方政府的國旗，已見前文。】一般。」

　　「好極了，那麼她就可以叫做白美藍了。」瑞德一面大笑著，一面將孩子重新抱回去，再把那雙小眼睛仔細審察一番。從此美藍這個名字叫順口，竟把她那由兩個王后拼成的本名完全忘記了。

　　　　第五十一章

　　思嘉一到可以出門的時候，這一樁事情就是叫樂子替她束腰，吩咐她束得愈緊愈好。束好了，她拿皮尺圍上去量了一量。二十吋！她就大聲咒罵起來。好罷，今天養孩子，明天養孩子，養得腰身這個樣兒了！竟跟白蝶姑媽乃至嬤嬤一樣的粗了？

　　「再抽得緊些，樂子。要是束不到十八吋半去，那我什麼衣服都穿不了了。」

　　「繩子要抽斷了呢，」樂子說。「您的腰身確是此從前粗起來了，一點兒也沒有辦法了。」

　　「辦法是總還有的，」思嘉一面想著，一面將衣裳縫兒狠狠的扯開，以便放出那多餘的料子。「不過這到底不是事情呀！我是發誓不養孩子了。」

　　當然，美藍是很美麗的，她能養出這種孩子來，實在大大有面子，瑞德又這樣的溺愛她。然而她是再也不要孩子了。究竟她用什麼法子使孩子不再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因為她不能用對付扶瀾的手段對付瑞德。瑞德是不怕她的。你看瑞德現在對美藍這樣傻裏傻氣，說不定到了明年，他又要她養個兒子出來了，雖則他曾經說過，她如果養出一個男孩子來，他是寧可拿去溺死的。總之一句話，她是不管男孩女孩都不再給他的了。一個女人養過了三個孩子，還交代不過去嗎？

　　樂子替她縫好了衣縫，拿熨斗熨平了，給她齊齊全全的穿了起來，她就叫預備馬車，要到木廠裏去看一看。一經上了車。她馬上覺得精神勃發起來，把腰身的事情也忘記了，因為她這一去，就可以見到希禮的面。如果碰得巧，她還可以跟希禮談幾句私己話兒。美藍還沒有養出之前，她已跟希禮好久沒有見面。因為她挺著一個大肚子，很不願意希禮看見她。不過她心裏無時無刻不惦記希禮。同時，她因懷孕不能去管廠裏的事，倒覺得非常無聊：其實她現在是再用不著去辦這些木廠的。她儘可以把木廠拿去賣掉，將錢替衛德和愛啦拿去生息。但是這麼一來，她就難得有跟希禮見面的機會了，要見除非在交際場中，那是眾目睽睽極不方便的。現在她能在希禮身邊工作，正是她的莫大的快樂。

　　她一進了木廠，便見那些製成的木材如山堆積在那裏，又見許多顧客站在那裏跟艾恕談話。又有六隊騾子和大車，上面都裝好木材，預備出發去送貨。她看見這番興隆氣象，心裏大為得意，暗暗自忖道：「這都是我一手經營起來的呢！」

　　希禮走出辦事室的門口來，臉上現出很快樂的樣子，上前幾步攙她下了車，彷彿侍奉一個王后似的將她侍奉進了辦事室。

　　但是思嘉把他的賬簿拿來一查，又跟高沾泥的賬目比較一下，剛才那一肚子的快樂就立刻減少了許多。希禮這邊的賬目僅僅乎能夠出入相抵，高沾泥那邊卻是分明大有盈餘的。當時她嘴裏熬住了不說什麼，希禮卻已看出她的面色來。

　　「思嘉，我很抱歉。我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只希望你允許我把這些犯人辭去了，仍舊僱用自由的黑人，我想如果能那麼的話，我的成績一定可以好些。」

　　「黑人！怎麼，他們的工資要使我們破產呢。犯人是便宜得極的。沾泥那邊也一樣的用犯人，現在做得這麼好──」

　　希禮的眼睛看過了她的肩膀，看在一件她所不能看見的東西上，臉上的快樂完全消失了。

　　「我不能像高沾泥那樣使用犯人。我是不能逼迫別人的。」

　　「不要見鬼罷！沾泥現在使用得非常好。希禮，你就是心腸太軟罷了。你應該逼著他們多做一點工作出來。沾泥告訴我，你待他們太寬了，他們懶得工作的時候，就向你告病假，你就馬上會准他們。哦，希禮，這怎麼行呢！你要掙錢決然不能這個樣兒的。你只消揍他們兩頓，他們就什麼病都沒有了，除非你打斷他們的腿──」

　　「哦，思嘉！思嘉！得了！得了，你這種話我再也不忍聽了，」希禮一面嚷著，眼睛又回到她身上來，狠狠盯了她一眼，果然把她嚇得不敢再開口「你要知道他們也是人，有的因為少營養的確是病了的，而且──哦，親愛的，你本來心腸很好，我真不忍心他把你教得這麼野蠻──」

　　「你說誰？」

　　「這話我不得不說，我又沒有權利說。可是我仍舊不得不說。我是說你的──白瑞德。凡是他接觸著的東西，沒有一樣不受他的毒。你現在也受了他的毒了──你雖則脾氣躁一點，本來是很好心，很大量，很溫和的，──現在他因跟你接觸，把你毒壞了，使你硬心了，野蠻了。」

　　「哦，」思嘉喘著氣說，這時她心裏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的丈夫被別人這般辱罵，喜的是希禮對於她竟會這般關切，又竟會當她本來是好心。而且希禮將她那種愛財的脾氣一概歸罪於瑞德，那是她覺得應該感謝上帝的。其實瑞德並不能負責，一切罪孽都是她自己的。不過瑞德反正已經聲名狼藉了，再給他加上一種罪名又何妨礙呢！

　　「假如換了一個人，我是不會替你這麼擔心的──但是白瑞德！他對於你的影響，我已經看得明明白白了，他已在你自己不知不覺之中，將你領到他自己走的那條殘酷的路上去了。哦，是的，這樣的話我也知道是不應該說的。他救過我的性命，我也很感激他，可是我總祈求上帝替你另換一個人，只要不是他就好。是的，我本來是沒有權利對你講這種──」

　　「哦，希禮，你是有權利的，除了你還有誰有呢？」

　　「剛才我已經說過，我實在忍受不了你這優美的本質被他拿去那麼粗俗化。我知道你這樣的美貌和優雅，是應該配給一個──哦，我一想到他觸著了你，我就──」

　　「他要來跟我親嘴了呢！」思嘉不勝狂歡的想著。「這當然不是我的過失呀！」想著她就將身子扭捏著湊上前去。誰知希禮見她湊上前，突的往後縮退，彷彿他忽然發覺了自己的話已經說得太多──已經說出自己本不願說的話了。

　　「現在我誠心的向你道歉，思嘉。我剛才──剛才疑心你的丈夫不是一個上等人，卻忘記了我自己的說話就已證明我也不是一個上等人了呢。誰都沒有權利當著一個妻子的面批評一個丈夫。我剛才的話是沒有什麼可以藉口的，只除非是──除非是──」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他的面孔拘攣起來。思嘉拼住呼吸等待著。

　　「我是沒有什麼可以藉口的。」

　　在回家的路上，思嘉坐在馬車裏一路想入了非非。他說他剛才的話沒有什麼可藉口，只除非是──除非是他愛她！原來他一想起了她躺在瑞德肩臂上，竟會怒不可遏，這是她始料所不及的。但是她也未嘗不能了解。在她這方面，她明知道他跟媚蘭的關係不過同兄妹一般，她若不知道這一層，她的生活就要覺得非常苦痛的。在他那方面呢，他卻因瑞德的擁抱將她粗俗化和野蠻化而覺得痛心疾首了！那末好罷，他既然是這麼想，她從今以後就再不要這種擁抱了。因為就目前而論，她的心靈雖然始終盡忠於希禮，她的肉體卻還對他不盡忠，所以等她不再要瑞德的擁抱以後，就連肉體也對他盡忠了。到那時候，她和希禮雖則名義上各有各的丈夫和妻子，實際上卻是彼此互相忠實的，那不就成了一種極其有趣極有羅曼底克的關係嗎？想到這裏，她覺得快樂極了。而且這也極有利於實際的問題，因為她若不再接受瑞德的擁抱，就也不會再養孩子了。

　　但是一到家之後，她就想起種種困難問題來，以致方才那一腔想像中的快樂大大沖淡。第一，她要去跟瑞德談判分床各舖的問題，那是很有點為難的。其次，即使這一層做成功了，她又怎樣去告訴希禮，說她已經體會到他的願心，不再跟瑞德同床了呢！如果希禮始終不知道她這番美意，這種犧牲還有什麼好處呢？她知道這樣的話所以不能去對希禮明說，無非是為怕羞的緣故，於是她就深深恨起怕羞這東西來了。如果她跟希禮說話也和跟瑞德說話一樣，一切都可以不顧，那是多麼有趣呢！但是不要緊。她總會有法子可以使希禮知道的。

　　她走上樓梯，開開育兒室的門，看見瑞德坐在美藍的小床旁邊，愛啦在他膝頭上，衛德正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給他看。瑞德這樣喜歡小孩子，這麼看重小孩子，真是運氣極了！有些繼父對於前夫的孩子是非常討厭的呢。

　　「我要跟你說句話，」她一面說一面就走過他們身邊先到臥室裏去了。她以為事情要辦不如馬上辦，因為現在她那不再養孩子的主張正是堅決，而希禮對她的愛正把勇氣給她呢。

　　「瑞德，」她一等他走進房來關上了房門，便驟然的對他說，「我已經決計不要再養孩子了。」

　　他聽見她這句話這麼突如其來，不由得大吃一驚，但是並不露出來。他懶洋洋在一張椅上坐下了，很舒適的往後仰著。

　　「寶貝兒，美藍還沒有出來的時候，我就已對你說過，你愛養不養對於我是無關緊要的。」

　　你看他多麼刁皮，竟把這中間的要點撇開得這麼清清脫脫，彷彿孩子的養與不養，是他可以全不負責的！

　　「我想三個已經儘夠了。我不願意一年養一個。」

　　「三個確也可算相當數目了。」

　　「你總明白的──」她覺得下文很難說出口，不覺臉漲得緋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不過你明白不明白，你如果不讓我享受結婚的權利，我是可以跟你離婚的？」

　　「你真是下作，為什麼要去想這種事情呢？」她看見事情的趨勢全不像她剛才的計劃，便急得喊了起來，「倘如你也有點兒俠氣的話，你就該──你就該好好兒的，像──唔，你就看希禮罷。媚蘭是不能再有孩子的，所以他──」

　　「希禮真可算是一個君子人，」瑞德說著，眼中射出一種怪樣的光芒來，「請你有話再往下說罷。」

　　思嘉被他一句悶得轉不過氣來，因為她的話已經說完，再沒有什麼可說了。她這才覺悟自己方才希望和和平平解決這麼重大的一個事件，實在是癡心之極，何況交涉的對方是像瑞德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豬玀呢。

　　「你今天下午到廠裏去過了，是不是？」

　　「這跟這樁事情有什麼相干呢？」

　　「你是喜歡狗的，是不是？思嘉，你情願狗在狗窠裏呢，或是在馬槽裏？」【註：「狗在馬槽裏，」謂心術壞的人，對於自己不能享用的東西，也不肯給與別人。見伊索寓言。】

　　思嘉心裏正泛起了一陣憤怒和失望，竟不懂得這個譬喻的意義了。

　　他輕輕的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將她的下巴頦兒托起來，使她的臉對著自己。

　　「你真是一個小孩子！你已經跟三個男人同居過了，怎麼還不懂得男人的性情呢？你彷彿當你自己是個老太太，再也不能改變生活的。」

　　他當好玩似地在她面頰上擰了一把，這才豎起了一隻眉毛，歪著眼睛對她面孔上冷冷的看了許久。

　　「思嘉，你要明白。如果你跟你的床對於我仍舊具有魅力的話，那末不管你用硬功也好，用軟功也好，你是無論如何擋我不開的。而且我無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是不怕難為情的，因為我跟你訂了一宗買賣的契約，我始終遵守契約，你卻要想毀約了。不過，好罷，你睡你的獨人床去罷，親愛的。」

　　「你的意思是說，」思嘉憤然的嚷道，「你並不管──」

　　「你已經厭倦我了，是不是？唔，照理是應該男人比女人先厭倦的。你守你的潔操罷，思嘉。思嘉這在我是並不會覺得苦楚的。我是一點兒都不要緊的，」他聳了聳肩頭，咧了咧嘴。「幸而世界之上到處都有床，床上又到處都有女人。」

　　「你是說你真的要──」

　　「你實在太天真了！可是，當然的。我到現在還沒有走過邪路，倒是一樁奇事呢。我本來是不承認貞操為美德的。」

　　「我要每天晚上把門鎖起來！」

　　「這又何苦呢？我如果要你的話，不論什麼鎖都隔我不開的。」

　　說完他就掉轉頭，彷彿這題目已經討論終結，管自走出房去了。思嘉聽見他重新回到育兒室，又聽見那些孩子都在歡迎他。她驟然的坐了下去。她的主張已經可行了。這是她自己的主張，也是希禮的主張。但是她一點不覺得快樂。因為她見瑞德對於這樁事情這麼不在意，這麼冷冰冰，彷彿她是可有可無的，沒有了她別的女人也可以代替，這就使她覺得難受了，使她的虛榮心受了傷了。

　　然後她又希望能夠想出一種妙法來，好使希禮知道她跟瑞德實際已經沒有夫妻的關係。但是她知道這種法兒現在是想不出來的。因為現在她的心緒已經亂成了一堆，又有些懊悔當初不該向瑞德提起這句話了。她回想自己躺在瑞德肩膀上，親親切切的說著話兒，看著瑞德的雪茄煙火在黑暗裏一亮一亮，這況味是頗足依戀的。她又回想自己有時從惡夢裏驚醒過來，虧得瑞德在旁邊給她安慰，這情景也是捨不得從此沒有的。

　　因而她突然感到非常不快樂，不由一仆仆在椅子靠手上，悲悲切切的哭起來了。

　　　　第五十二章

　　美藍出週後不多幾時，有一天下午天下雨，衛德在坐起間裏東溜溜，西溜溜，覺得無聊得很，有時走到窗口邊，將鼻子堵在玻璃片上，呆呆對著窗外的雨點看一會兒。今年他八歲了。個兒很小，身子苗條而細弱，很靜，很怕羞，別人不跟他說話，他是永遠不肯開口的。當時他覺得無聊，因為各人都有事兒在那裏，就只他一個人無事可做。愛啦是在一隻角裏玩她的洋娃娃，思嘉坐在賬桌上，嘴裏嘟噥著，算著一大篇的賬，瑞德躺在地板上，手裏拿著錶鍊條，將他的錶盪呀盪的，逗著美藍伸手來抓。

　　衛德翻出了幾本書，都砰的砰的讓它落在地板上，然後深深的嘆起氣來。思嘉惱了，旋轉身子來對他說道：

　　「天！衛德，到外邊去玩兒去呀。」

　　「我不能去。天下雨哪。」

　　「下雨嗎？我還不知道呢。那末，找點事兒做做罷。你把我鬧昏了，儘管在這裏打轉兒！去叫阿寶給你套車，送你去跟小玻玩兒罷。」

　　「他不在家，」衛德嘆氣道。「皮魯兒生日，他去吃喜酒去了。」

　　魯兒是皮瑞納的兒子，思嘉頂不喜歡他，說他像猴兒不像人的。

　　「那末不管你去找誰都可以。快去跟阿寶說罷。」

　　「誰都不在家，」衛德答道。「誰都吃喜酒去了。」

　　他這話語氣之間分明含著「除我之外誰都……」的意思，但是思嘉一心都在她的賬簿上，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瑞德從地板上坐了起來，說道：「那末你為什麼不也去吃喜酒呢？」

　　衛德走近了一步，在地板上擦著一隻腳，現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他們沒有請我麼。」

　　瑞德將錶讓美藍的小手抓著，輕輕的站了起來。

　　「你算他媽的賬呢，思嘉！他家做生日為什麼不請衛德的？」

　　「哦，天，瑞德！你不要打麻煩了。希禮把這篇賬統統弄得一場糊塗了──哦，他家的生日嗎？我想人家不請衛德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就是請他我也不讓他去。你不要忘記那個皮魯兒就是梅太太的外孫，梅太太那個神聖的客廳是寧請黑人進去也不請我們進去的。」

　　瑞德將衛德的臉仔細看了看，看見那孩子有些畏縮。

　　「這兒來，兒子，」他說著將衛德拖到身邊，「你想到那裏去吃喜酒嗎？」

　　「不，」衛德很勇敢的說，可是他的眼皮子垂下去了。

　　「嗨。告訴我，衛德，要是惠約瑟的生日，或是彭扶瀾的生日，或是你那些小伴兒裏面不論誰請客，你去嗎？」

　　「不。我是沒有幾家人家請我的。」

　　「衛德。你說謊！」思嘉旋轉頭來嚷道。「剛剛上個禮拜你還去過三個地方呢──巴家孩子請的客，還有席家的，還有洪家的。」

　　「好罷，思嘉，你把這許多配著馬鞍的騾子都說做一堆兒了，」瑞德說時把聲音拖長起來。「你在這些人家覺得高興嗎？你說。」

　　「不。」

　　「為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嬤嬤──嬤嬤說他們都是下流坯子。」

　　「我馬上來剝你的皮，衛德！」思嘉一唬跳起來嚷道。「他們是你母親的朋友，你敢說這種話嗎？」

　　「孩子說的是真話，嬤嬤說的也是真話。」瑞德說。「可是，當然，你如果在路上碰到真理，你是絕不會認識它的？……你不要擔心，兒子。人家請你你要是不願意去，你是用不著去的。這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來。「去叫阿寶套車，送你上街去。你去買糖吃，買得多多的，可以吃到你肚子疼那麼多。」

　　衛德現出笑容來，將鈔票塞進袋裏，朝母親瞧了一眼，意思是要母親也答應他一聲。但是她正聳起了眉毛，把眼睛盯住瑞德。瑞德已將美藍從地板上抱起來，將她的小臉兒貼著自己的面頰。在那裏疼著。她看不出他面上的表情，可是看出他眼睛裏含著一種似乎恐懼模樣的東西──恐懼而兼自責。

　　衛德見他的繼父這麼慷慨，膽子壯起來，羞答答的走近他身邊。

　　「瑞德伯伯，我可以問您一句話嗎？」

　　「自然可以的，」瑞德說時，神氣像有些焦急，又像是心不在焉，把美藍的頭貼得更緊，「你問什麼話，衛德？」

　　「瑞德伯伯，您是不是──您從前打過仗嗎？」

　　瑞德很機警的把眼睛移轉來注視著他，但是說話仍舊隨隨便便的。

　　「你為什麼要問呢，兒子？」

　　「唔，惠約瑟說您沒有打過仗，彭扶瀾也說的。」

　　「哦，」瑞德說。「你對他們怎麼說呢？」

　　衛德現出很不快樂的樣子。

　　「我──我說──我告訴他們，說我不知道。」然後急忙接著道：「可是我不管，我打他們。您到底有沒有打過仗呢，瑞德伯伯？」

　　「打過的，」瑞德突然提高聲音說。「我在軍隊裏耽過八個月。我從落迦畦一直打到田納西呢。鍾將軍投降的時候，我還在他的部下。」

　　衛德驕傲得扭起屁股來，思嘉卻在旁大笑。

　　「我還以為你這段戰爭的歷史是不好意思對人說的呢，」她說。「你不是叫我不要告訴人嗎？」

　　「噓，」他喝禁她說。「你覺得滿意了嗎，衛德？」

　　「哦，是的，我知道您是打過仗的。我知道您是不害怕的，不像他們說的。可是──可是您為什麼不跟那些孩子的父親在一起呢？」

　　「因為那些孩子的父親都是傻子，只好把他們放在步兵隊裏。我是西點學校出來的，所以在砲兵隊裏。是正式的砲兵隊，衛德，並不是自衛隊。在砲兵隊裏不容易的哪，衛德，要腦子清楚才行。」

　　「哦，我知道，」銜德高興起來說。「您受過傷嗎，瑞德伯伯？」

　　瑞德遲疑了一下。

　　「你把你的痢疾講給他聽聽罷，」思嘉挖苦道。

　　瑞德小心翼翼的將美藍放在地板上，然後從褲帶子裏拉出他的襯衫和汗衫。

　　「這兒來，衛德，我讓你看我傷在什麼地方。」

　　衛德很興奮的走上前，向瑞德手指著的地方看去。他的褐色胸口上有一條很長的瘢，一直拖到他那肌肉很發達的肚皮上，這是他在舊金山開金礦時跟人打架所受的刀傷，但是衛德不知道，只沉重而快樂地呼吸著。

　　「我看您跟我的父親是差不多一樣勇敢的，瑞德伯伯。」

　　「差是差不多，可不能完全一樣，」瑞德一面說，一面把他的襯衫塞回褲帶裏去。「現在你去把這塊錢花掉罷，以後要有那個孩子說我沒有打過仗，你就揍他。」

　　衛德高興得一跳一跳的走了，口裏大喊著阿寶。這裏瑞德就把娃子重新抱起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騙他？」思嘉問道。

　　「一個孩子總要拿他的父親──或是繼父──自傲的。我不能讓他在別的小鬼面前丟臉。那些孩子殘酷得很呢。」

　　「哦，胡說八道！」

　　「我從來不曾注意衛德對於這事的感想，」瑞德慢慢的說。「我從來不曾想到他心裏是難受的。將來美藍不能讓她這樣了。」

　　「不能讓她怎麼樣？」

　　「你想我會讓美藍覺得自己的父親可恥嗎？等她到了八九歲的時候，我肯讓她孤零零的沒有人理嗎？現在衛德在這裏受罪，完全是你我的不好，他自己一點沒有過失的，你想我肯讓美藍將來也像他這樣受人羞辱嗎？」

　　「哦，小孩子家請客的事情你也看得這麼重！」

　　「有了小孩子家的請客，才有青年女子的社交。要是將來餓狼陀的體面人家都把美藍摒之於門外，你想我是肯答應的嗎？我怕我們南邊上等人家將來不肯接待她，所以不敢送她到北方去讀書或遊歷。我怕的是南邊所有上等人家因她母親是個傻子，父親是個流氓，都不肯要她做媳婦，以致她不得不跟北佬或外國人結婚呢。」

　　這時衛德已從半路折回來，躲在門後偷聽他們說話。聽到這裏，他便熬不住鑽出頭來插嘴了。

　　「美藍可以跟小玻結婚的，瑞德伯伯。」

　　瑞德朝他看了看，一臉的怒氣全然消失，分明把衛德的話看得很重。

　　「你這話很對，衛德。美藍可以跟衛小玻結婚，可是你想跟誰結婚呢？」

　　「哦，我跟誰都不結婚，」衛德很自信的說，因為除了媚蘭姑姑之外，從來不曾有人像這樣的鼓勵他，所以他把老實話說出來了。「我要去進哈佛大學，將來做律師，跟父親一樣，同時也要跟父親一樣，做一個勇敢的兵士。」

　　「我看媚蘭對小孩子真太多話呢，」思嘉嚷道。「衛德，你不要去進哈佛，這是北佬的學校，我不要你進北佬的學校。你去進肇嘉大學罷，等你畢業以後，你替我管那爿店。講到你父親是個勇敢兵士的話──」

　　「噓，」瑞德看見衛德說起他那從未見面的父親，臉上立刻露出那麼得意的神色，生怕思嘉要掃他的興，急忙把她的話截斷了。「好罷，衛德，你大起來一定要學你父親，做一個勇敢的兵士。你要學他學得像，因為你父親是個英雄，你絕不能讓別人說你不是英雄，他是跟你母親結婚的，是不是，唔，這就是足以證明他是一個英雄了。你要進哈佛，要做律師，我也贊成的。現在趕快去叫阿寶送你上街罷。」

　　「我謝謝你，你讓我來管教孩子罷，」思嘉等衛德一出房門，便嚷起來道。

　　「你管教得一場糊塗呢。愛啦跟衛德的一切機會都被你糟塌完了，現在美藍可不能再讓你這個樣兒了。我要美藍將來做一個小公主，全世界上人人都要她。我要她沒有一個地方不能去。嗨，天曉得，你以為她將來長大之後，我肯容她跟這裏常常來的那些下流坯子的兒女來往嗎？」

　　「這些人也都很好呀。」

　　「在你看起來固然很好，在美藍是不好的。你現在天天來往的這班人，沒有一個不是流氓出身，我肯讓美藍跟這種人家做親嗎？」

　　「哦，瑞德，你把這件事看得這麼認真，簡直有些好笑了。我們有了這麼許多錢──」

　　「他媽的錢！我替美藍要求的東西是什麼錢都買不到的。我寧可皮家、艾家那種窮苦人家請她去吃乾麵包，不情願她到共和黨人的跳舞會上去做紅角色。思嘉，你簡直是個傻子。你在幾年以前就該替自己的兒女在社會上留個地位了。你卻連你自己的社會地位也不顧。至於現在再想你改變，那是當然沒有希望的。你就一味的想發財，一味的愛罵人，簡直一點沒有辦法了。」

　　「你是在這裏小題大作呢，」思嘉一面冷冷的說道，一面把她賬簿翻得唿唿響，表示在她那方面已宣告辯論終結。

　　「我們就只衛太太一個人是幫我們的，你卻偏要跟她疏遠，偏要拼命侮辱她。哦，謝謝你，以後請你再不要批評她的窮，再不要嫌她身上穿得破爛了。你要知道，這裏餓狼陀地方凡是真有價值的東西，大家都把媚蘭當做魂靈，當做中心的。有她在這裏，實在是我的運氣。我要進行的這樁事情，她一定可以幫忙的。」

　　「你要進行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嗎？我從此要著手挽回人心了，我要設法獲得這些上等人家的好感，特別是梅太太、艾太太、惠太太、米太太她們。那怕要我伏在那些老貓兒面前，我也甘心情願的。以後她們如果冷淡我，我情願捏著鼻子忍受著。我要痛悔已往的行為。我要捐錢給她們去做慈善事業。我要參加她們的禮拜堂。我要向人宣傳自己從前對於聯盟政府的種種努力。而且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連三Ｋ黨也會參加的。不過，我的太太，我向前面去填基，請你千萬不要跟在後面拆牆腳。倘如你仍舊要向人家去盤剝重利，或是做不規矩的買賣，或是憑你有幾個臭錢，常常驕傲人家，侮辱人家，那我就怎樣也不會見功了。至於那個蒲州長，從此休想再踏進我的大門。你聽見嗎？還有你的那班狗朋友，也不許你再跟他們來往。你若是冒著我的名，再把他們請到家裏來，那你不要怕坍台，他們是要見不到男主人的。他們那一天進來，我那一天住到華貝兒家裏去。人家問我為什麼，我就老實不客氣的對他們說：家裏來了那班狗男女，我不願招待他們。」

　　思嘉覺得這番話刺心得很，但是她只冷笑了一聲。

　　「好罷，好罷，一個賭棍跟投機家打算改邪歸正了！可是，瑞德，你如果真的要改邪歸正，我勸你不如把華貝兒的那所房子先賣掉。」

　　這一支箭是她姑且瞎放一下的。究竟華貝兒那所房子是否是瑞德所有，她實在不能絕對的確定。但是瑞德突然大笑起來道：

　　「多謝你的忠告。」

　　瑞德這種挽回人心的運動推行得非常之慢，因而並不曾引起人家的疑心。逐漸逐漸地，他跟那些北佬軍官、小畜生們、共和黨人疏遠起來了。民主黨人有什麼運動，他逐漸地加入效勞，投票則公然投民主黨方面。從前那種千金一擲的豪賭，他也戒絕了。酒也難得喝醉了。華貝兒那裏雖沒有絕足不去，卻不像從前那麼彰明昭著的進出了。

　　有一次，本地的陣亡將士公墓裝飾協會進行募捐，他捐助了一個很大的數目，他把他的捐款送到艾太太家裏去託她轉交，又託她嚴守秘密，萬不要張揚出去。艾太太嫌他的錢不乾淨，本主張不要他的，但是協會裏需款甚急，竟把它收下去了。

　　「我倒有些不懂，為什麼你也要來捐錢呢？」艾太太這話間得太唐突，但是瑞德仍舊平心靜氣的，說公墓裏的這些英雄，當初都跟他同過行伍，所以他要拿出幾個錢來紀念他們。艾太太從前也聽見梅太太說過瑞德曾經去入伍的話，但是始終不相信，便癟起嘴來問他說：

　　「你入過伍嗎？在那一軍，那一營？」

　　瑞德一一報明了。

　　「哦，那是砲兵隊呢？我所認識的人都是在騎兵隊或是步兵隊裏的，那末你為什麼要加入砲兵隊呢？你倒說說你的理由看。」艾太太以為這一問，一定要激得瑞德光起火來的，誰知瑞德仍舊低著頭，摸著他的錶鍊。

　　「我本來要進步兵的，」他說，「但是他們聽說我進過西點──可是我並沒有畢過業，因為我年輕時候荒唐的緣故，艾太太，──他們就把我編進砲兵隊裏了，而且是正式的砲兵隊，並不是警備隊。他們的最後一仗，很需要專門技術的人材。因為他們的損失太大了，原有的砲兵差不多都死光了，你總知道的。我在砲兵隊裏很寂寞，一個熟人也沒有見過。沒有一個餓狼陀人在裏邊。」

　　「唔，」艾太太被他一番話說得不知怎樣才好了。因為他果真進過軍隊，那末她豈不是冤枉他了嗎？從前她曾罵過他懦怯，現在回想起來頗覺不好意思了。「唔！那末你為什麼不早對人家說的呢？你好像是以進軍隊為可恥似的。」

　　瑞德瞪著眼睛朝她看，臉上一點兒沒有表情。

　　「艾太太，」他很懇切的說，「請你相信我，我能給聯盟政府服務，是我這生這世最得意的一樁事。我覺得──我覺得──」

　　「唔，那末你為什麼要瞞住人呢？」

　　「我因為自己以前的種種行為，所以覺得不好意思說。」

　　後來艾太太將這番談話詳詳細細的告訴給梅太太聽。

　　「朵麗，我真的看見他說到不好意思對人開口那句話的時候，他眼睛裏是啣著眼淚的呢！連我自己也快要哭出來了！」

　　「瞎說八道，」梅太太還是不信。「他的眼淚就可以相信的嗎？不過這件事情是很容易證明真假的。他如果真在那個砲兵營，我就有地方可以查問，因為當時指揮那一營的賈上校，就是我的姑婆的女婿，我可以寫信問他的。」

　　梅太太果然寫信去問賈上校，賈上校的回信把瑞德在軍隊裏的功績講得天花亂墜，說他是個天生的砲兵人材，並且非常勇敢。這就把梅太太嚇呆了。

　　於是梅太太將這回信拿給艾太太看。說道：「唔，那末我們以前真是冤枉了他了。不過他到底是一個流氓，我是不喜歡他的。」

　　「可是不知什麼道理，我──」艾太太遲疑著說，「我現在覺得他並不那麼壞了。一個男人要是曾給聯盟政府打過仗，他是絕不會壞到那裏去的。倒是思嘉真不是東西，你知道嗎，朵麗，他現在是的確懊悔跟她結婚了，只是不好意思對人說出口來罷。」

　　「懊悔？呸！他們兩個是同一疋布裁出來的料子呢，你是那裏來的這種傻想的？」

　　「並不是傻想，」艾太太憤然的說。「昨天下著那麼大的雨，他帶著他的三個孩子，連那頂小的一個也在裏邊，坐著一部馬車，在桃樹街上一程來一程往的跑著。他看見我打那裏走過，讓我搭了他的車回家。我在車上問他說：『怎麼，白船長，你發癡了？這麼大的雨，你為什麼帶了三個孩子在這裏濯雨呢？為什麼不把他們趕快送回家去呢？』他自己一句話不說，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可是坐在旁邊的嬤嬤說了：『咱們家裏來了滿屋子下流坯子，孩子在家裏不衛生，倒不如出來濯雨的好！』」

　　「他怎樣說呢？」

　　「他怎麼說？他不過罵了嬤嬤一聲，就把車子趕過去了。你知道，昨天下午思嘉在家裏邀了好幾個牌局，那班下流坯子都到了。我想他是不要那些骯髒嘴兒跟他孩子嘴親呢。」

　　「唔，」梅太太的成見已經有些兒動搖，可是還不敢十分相信，但是到了下一個禮拜，她就被瑞德完全收服。

　　原來近來這幾天，瑞德在銀行裏設起一張辦公桌來了。到底有什麼公可辦呢？銀行裏的那班職員誰都不知道。不過他是銀行裏的大股東，誰都不敢在他面前提抗議。過了一些時，大家就不再說話，因為他在銀行裏態度極好，而且他也確實懂得投資營業的方法，對行裏的業務也未嘗沒有幫助。至少，他總一天到晚坐在辦公桌上，彷彿認認真真在那裏辦公，因為他的本意，不過是要別人知道他也有工作，並不是坐在家裏享福的。

　　那時梅太太因要擴充她的麵包店，曾想拿她的店舖作抵押，向銀行借兩千塊錢。但是銀行拒絕她，因為她那店舖已經做了兩處押款了。於是梅太太大生其氣，一路嘟噥著走出銀行，門口碰見瑞德，瑞德向她問明了情由，便現出很抱歉的樣子，對她說：「你請等一等，梅太太。這件事情一定有誤會。像你這樣的太太，怎麼還談得到抵押呢？只要一句話就行了，你店裏的營業做得那麼發達，銀行是要當做好戶頭的呢。你請在我位置上坐一坐。我替你進去辦去。」

　　過了一會兒，他就從裏面出來，臉上笑嘻嘻的說道：「是不是，我說是誤會哩。現在已經說妥了。行裏替你預備兩千塊錢在這裏，你要用隨時可取。至於你那房子──好罷，請你在這裏簽一個字好嗎？」

　　梅太太雖然借到錢，心裏卻怒不可遏，因為瑞德這人是她向來討厭的，這筆借款偏要由他來說成，難道要她對他感激嗎？這麼一想，她就連謝他時的態度都很勉強了。

　　但是瑞德並沒有注意。及至送她到了門口，他又對她說道：「梅太太，我是向來佩服你知識豐富的，現在有一件事要請教你，可以嗎？」

　　她輕輕點了一點頭，輕得連帽上插的鵝毛也不曾動。

　　「你家美白小的時候。要是啜起大拇指頭來，你是怎樣辦的？」

　　「什麼？」

　　「美藍一逕要啜手指頭。我沒有法子制止她。」

　　「這是你得制止的，」梅太太很用勁的說，「這要弄壞她的嘴樣兒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而且她的嘴是很美麗的。可是我一點兒沒有辦法。」

　　「唔，那末思嘉應該知道呀。她是已經有過兩個孩子的。」

　　瑞德看看自己的鞋子，嘆了一聲氣。

　　「我曾嘗試把肥皂放在她的指甲裏邊，」瑞德撇開思嘉說。

　　「肥皂嗎？唉！肥皂不好的。美白小的時候，我拿金雞納霜放在她手指頭上的，我告訴你罷。白船長，她馬上就不再啜了。」

　　「金雞納霜，我是再也不會想到這上頭去的！我真是謝你不盡，梅太太！我為著這樁事情一逕擔心呢。」

　　說著，他朝梅太太笑了一笑，笑得很高興，分明是十分感激她的意思，以致梅太太呆呆的站在那裏，不知怎樣才好了。但當她告別的時候，也不由得對他笑了一笑。以後她在艾太太面前，並不曾承認自己從前實在冤枉白瑞德，就只說一個男人如果能愛自己的孩子，那總一定有幾分好處。又說思嘉對於這麼美麗的一個孩子竟沒有多大興趣，真是多麼可惜的事情！至於一個男人要把一個小女孩子由他獨個人養大，那種情景是很悲慘的，瑞德自己也知道這種情景的悲慘，至於是否有傷思嘉的名譽，那他就不管了。

　　自從美藍能夠走路的時候起，他就常常把地帶在身邊。或是坐在馬車裏，或是放在馬鞍前。每天他從銀行裏回來，總要牽著她的小手兒，帶她在桃樹街上散一回步，並且耐心耐氣回答她的許許多多的問題。一路上碰見的人，看見美藍長得這麼好玩，沒有一個不要站住了跟她攀談幾句，碰到這種時候，瑞德總讓女兒自己去跟人家談，並不去插一句，只是笑嘻嘻的站在旁邊聽著，現出滿臉做父親的得意和滿足來。

　　餓狼陀人記性向來好，而且很多疑，有了成見一時不會改變的。又加他們日子過得很艱難，對於凡跟蒲州長有一點關係的人，都懷著很深的敵意。現在美藍卻把思嘉和瑞德兩個人的優點會合在自己身上，因而瑞德就利用她做一種小小的楔子，預備要劈進餓狼陀的冷酷裏去了。

　　美藍長大得很快，而且一天一天越像她外公郝嘉樂了。她的腿兒也是那麼矮而結實的，眼睛一味愛爾蘭人的藍色，方方的嘴巴，顯出一副凡事都要依她自己的神情。她也像外公那樣會得突然發起脾氣來，脾氣發了就要大叫大哭，但是一經滿足了她的慾望。她又馬上就會忘記的。而且她的父親如果在旁邊，她的慾望總立刻會得滿足。他一味的將她縱容，無論嬤嬤跟思嘉怎樣諫勸也無用。因為她無論什麼事情都討父親的歡喜，不歡喜的只有一樁事，就是怕黑。

　　她在兩週歲之前，一逕都跟衛德、愛啦同睡一間育兒室，一睡就會睡著的，但是滿了兩週歲以後，也不知什麼緣故，每晚一經嬤嬤將燈拿出去，她就要哭起來了。而且一哭就直到半夜，喊呀嚷的鬧得怕死人，不但要把那兩個孩子鬧醒，並且要把全家人都嚇醒過來。有一次把米醫生請來診斷，據說並沒有別的緣故，不過是惡夢所致。瑞德卻大為不滿，還以為米醫生診斷錯了。然而大家用盡方法去問那孩子自己，所能得到的只有一個字──「黑。」

　　思嘉對於孩子的這種脾氣，向來是忍耐不了的，因而她只主張打孩子一頓屁股。其實育兒室裏如果通宵點著一盞燈，孩子就一點都不會哭，但是思嘉不容許這樣，因為通宵點著燈，那兩個孩子就要睡不著覺了。瑞德心裏雖然焦，卻比思嘉溫和得多，仍舊嘗試向孩子去究明底細，便說要打屁股也得由他自己親手打，並且第一個要打思嘉。

　　這事的最後解決，就是將美藍搬出育兒室，搬到瑞德獨個人睡的房中去。美藍的小床和他的大床並排鋪著，桌上通宵點著一盞燈，只用一個燈蔭子將他這一面的燈光遮隔。這個故事傳出去之後，全城的人又都拿去當做話柄了。大家以為女兒跟老子同睡一閒房，事情總有些兒尷尬，雖則那個女兒現在還不過兩歲。至於思嘉方面受人議論的地方則有兩點：第一，這事毫無疑義的證明思嘉跟瑞德是分房睡的，這就已經駭人聽聞了；第二，大家以為孩子如果害怕獨個人睡覺，那也應該跟著母親，不應該跟著父親啊。思嘉如果要對人分辯，那她就得也舉出兩個理由：一是房裏點著燈，她自己要睡不著覺；二是瑞德不讓孩子跟她睡。但是她覺得這兩個理由都不便說出口來，所以就只得悶聲不響了。

　　「你不等孩子大叫起來是絕不會醒來的，你醒來了也不過打她一頓，」瑞德乾乾脆脆的對她說。

　　思嘉看見瑞德把這事情看得這麼重，心裏實在不痛快。照她想起來，她一定可以把孩子弄好，重新送回育兒室裏去的。因為所有的孩子都怕黑，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他們硬。但是瑞德偏偏不肯這麼辦，偏要把孩子帶到自己房裏去，這不明明是他因她將他驅逐出房而懷恨在心，借此作報復，好讓別人知道她不是一個好母親嗎？

　　自從那天晚上她對他聲明再不養孩子的時候起，他就從來不曾踏進她房門一步，甚至她門上的把手兒也不曾碰過一下。而且在美藍這件事沒有發生之前，每天晚飯他總不在家吃的回數多，在家吃的回數少，有時竟是整夜不回家。思嘉雖然各房睡，他回不回家總是聽得出來的。在他不回家的那些晚上，她總要清醒白醒的醒到天明，並且常常想起他說的「世界上有的是床」那句話。她想起這句話時，雖然要覺得非常難過。但是一點兒沒有辦法。她要是去責備他，那就一定要惹出他的一大篇牢騷來，或許把希禮也牽涉進去，所以她只得啞口吃黃蓮，一逕忍受著。誰知他現在又裝得這麼傻裏傻氣，將女兒帶到自己房裏去通宵點著燈睡覺了！這不是他存心要毀壞她名譽嗎？不是一種極卑鄙的報復手段嗎？

　　然而思嘉冤枉瑞德了。她不知道瑞德實在是一心一意愛女兒，一點兒也不裝腔的。及至一個可怕的晚上，她這才明白過來，而那天晚上是全家的人永遠不會忘記的。

　　那天白天，瑞德遇到一個從前做封鎖線生意的同行，陪他在外邊玩了個整日。那天下午他也沒有回來帶美藍出去散步。美藍一直等他到吃過了晚飯，但是他還不回來，於是樂子只得不管她的哭叫，將她放上床去睡覺了。

　　也不知是樂子忘記點燈呢，或是那盞燈自己熄了，已經無法可以查明白，總之瑞德晚上回來的時候，美藍正在那裏哭叫得沸翻盈天，連在大門口都聽見了。原來美藍睡了一覺醒過來，看見房間裏漆黑，便大叫起父親來，叫了幾聲不應，自然就嚇得大哭。思嘉跟用人們聽見聲音，也就急忙趕了去，誰知他們無論如何也止她不住，當時瑞德本來有幾分酒意，聽見了，便三步作一步的跳上樓梯，臉孔都嚇得雪白。

　　及至他將她抱在手裏，而從她的抽咽聲中辨出一個「黑」字來，他便怒不可遏地朝著思嘉和那些黑人。

　　「是誰把燈吹滅的？是誰把她黑漆漆丟在這裏的？百利子，我要剝你的皮，你──」

　　「哦，天，瑞德先生！不是俺呀！是樂子呀！」

　　「天知道的，瑞德先生，俺──」

　　「住嘴！我是吩咐過你的。天知道，我要──你替我滾罷。從此再不要進我的門。思嘉，你給她一點錢，叫她趕快走，不要等我下樓來。現在你們大家都出去，大家都出去！」

　　一群黑人都被他罵走了，樂子撩起圍裙掩著面，一路哭著走出去。可是思嘉還留在那裏，剛才孩子在她手裏的時候，她怎樣也疼她不住，現在瑞德抱進去，竟慢慢的靜下去了。這是思嘉覺得有點難受的。又見孩子兩條臂膀挽住瑞德的頸梗，斷斷續續跟他訴說自己怎樣的害怕，至於思嘉剛才那樣的問她，竟是一個字也問她不出呢！

　　「哦，它坐在你胸口上來了，」瑞德輕輕的說。「是很大的一個嗎？」

　　「哦，是的！大的嚇死人。還有爪子呢。」

　　「哦，還有爪子的。好啦，現在。我一定要坐著等它，等它再來我一鎗把它射死。」瑞德的聲音是關切的，安慰的，於是美藍的嗚咽漸漸平下去了。她又繼續跟他敘述剛才那一個妖怪，那種詞句是只有他能夠懂的。又見瑞德跟她正正經經在那裏討論，彷彿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於是思嘉懊惱起來了。

　　「哦，天曉得，瑞德──」

　　但是他搖搖手，叫她不要響。過了一會，美藍又睡回去了，瑞德就把她放在床上，替她拉上了被頭。

　　「我要去活活的揍死那個黑鬼，」他輕輕的說。「你也不好，為什麼不來看看燈亮不亮呢？」

　　「你不要做傻子罷，瑞德，」她低聲說。「這都被你寵壞的。很多孩子都怕黑，可是過些時候自然會不怕。衛德也是這樣的，我可沒有縱容他。你只消隨她去哭一兩夜──」

　　「隨她去哭！」思嘉覺得他要來打她了。「那你如果不是一個傻子，便是天底下最最殘忍的一個女人。」

　　「她大起來要變神經過敏而且膽怯的。」

　　「膽怯！你見鬼了！你看這孩子身上有一點膽怯的地方嗎？可是你自己一點沒有想像力，當然不能體會那些有想像力的人的苦痛──尤其是孩子。如果你在想像裏看見一個有爪有角的東西坐在你胸口上來，你怕不怕呢？當然也是要怕的！你不記得嗎。太太，你自己也常常要從夢裏醒過來哭的！這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呢！」

　　思嘉被他這話堵住了口了，因為她回想從前那樣的惡夢，直到現在還是心悸的。又記得自己每次從夢裏哭醒轉來，瑞德也要像疼美藍這樣疼著自己，便覺不好意思起來。於是她把說話硬岔了開去。

　　「你總是太縱容她，而且──」

　　「我還要繼續縱容下去。而且正唯因我這樣縱容她，她才能把這脾氣慢慢的改掉。」

　　「那末，」思嘉酸溜溜的說，「你既然自願要做奶媽子，你就該晚上早些兒回來，並且不要喝得這樣爛醉了。」

　　「晚上我會早些回來，可是酒我還是要喝。」

　　果然，從此以後他每天晚上都不等美藍睡覺的時候就回來了。他總坐在她旁邊，拿住了她的手，等她睡熟了方才放開。然後，他才踮腳尖兒走到樓下去，把燈點得亮亮的留在那裏，門也大大的開著，以便她哭醒來時馬上就可以聽見。他絕不讓她再受那種驚嚇了。全家的人受過了這次教訓，也都一逕當心那盞燈，常要踮腳尖兒走上樓去看它亮不亮。

　　而且他連酒也難得喝醉了，但並不是由於思嘉的勸告。原來有一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威士忌回來，酒氣特別的濃厚。他照常把美藍抱了起來，貼在自己臂膀上問她說：「你要跟你親愛的爸爸親個嘴嗎？」

　　美藍聳起鼻子聞了聞。便掙扎著要下地去。

　　「不，」她坦白地說。「臭。」

　　「我是什麼？」

　　「您有臭味兒。希禮伯伯沒有臭味兒。」

　　「唔，那我該死了，」他懊喪地說道，就將美藍放在地板上「我想不到自己家裏就出了一個戒酒宣傳家了！」

　　從此，他只在晚飯以後喝點葡萄酒，也只以一杯為限。每次喝時，總把杯底剩下來的幾滴拿給美藍喝，因為美藍對於葡萄酒是不嫌臭的。結果，他的臉盤漸見豐滿了。又因美藍喜歡騎馬，他常常將她放在鞍上前面到太陽底下去騎，以致他那本來黝黑的臉兒越來越黑。總之，他比以前健康了，笑的時候也多了，又跟戰爭初期做封鎖線商人的時候那麼年輕活躍了。

　　於是，雖是那些向來討厭他的人，見他常常這麼帶著一個小把戲騎在馬上，也都不由得對他露笑臉了。從前那些怕和他接近的女人，都因喜歡美藍的緣故，要在路中站住跟他說話了。就連那些非常嚴謹的老太太，見他對於孩子問題能夠這樣的關切，也都相信他絕不會壞到那裏去了。

　　　　第五十三章

　　有一天希禮生日，媚蘭預備那天晚上替他舉行一個意外招待會，【註：Suprise reception瞞住本人請客，以使主人驟吃一驚的茶點會。】事情是誰都知道了，就只瞞住希禮自己一個人。連衛德和小玻也知道的。不過他們宣誓過嚴守秘密。這回的客請得極普遍，凡是餓狼陀的優秀人家沒有一個不請到，也沒有一個不答應來的。連戈登將軍和他的家屬也都答應了。施諦文副總統那裏也有帖子去，回信說他的身體是靠不住的，若是能來一定來。

　　那天一個早晨，思嘉同著媚蘭、英黛、白蝶姑媽三個人，在他們那所小房子裏奔忙個不歇，指揮那些黑人掛窗帘，擦銀器，擦地板，以及烹調各種的點心。思嘉從來沒有看見媚蘭這樣興奮這樣快樂過。

　　「你總知道，親愛的，希禮一逕都沒有做過生日，自從──自從，你總記得，十二根橡樹園那次大野宴以後。那天不正是林肯先生招募志願兵的日子嗎？近來他的工作很忙，晚上回家總疲倦得不得了，因而的確忘記今天是他生日了。等會兒吃過晚飯，他看見什麼人都來了，不要大大覺得驚異嗎！」

　　「不過草地上的那些燈籠怎麼辦呢？如果預先掛起來，衛先生回來吃晚飯的時候要看見的，」阿基站在旁邊問道。

　　原來大家在那裏籌備這個招待會的時候，阿基一逕都在旁邊看著，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城裏人的招待會，所以這對於他便是一種新鮮的經驗。他公然在那裏批評，說那些女人為了要請幾個客，何苦忙得像家裏失火似的呢？但是他仍舊一逕跟在她們後邊看著，老是捨不得走開。那天晚上預備要掛的那些五色紙燈籠，是艾太太跟芬妮特地做了畫了送來的，現在藏在地下室裏，阿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玩意兒，所以早在地下室裏看個飽了。

　　「阿呀！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媚蘭嚷道。「阿基，虧得你提起來呢，阿呀，阿呀！這怎麼好呢？還要吊繩子，還要插蠟燭，而且一等客人快到的時候，就都要點起來的。思嘉，你能不能趁我們吃晚飯的時候叫阿寶來一下。」

　　「衛太太，你是比誰都聰明的，怎麼忽然糊塗起來了？」阿基說。「硬說那個傻黑鬼阿寶，他真弄不來這種小玩意兒呢！他是馬上會把它燒得精光的。那玩意兒多好看，白燒了不是可惜嗎？我來替你們掛罷，等你跟衛先生吃飯的時候。」

　　「哦，阿基，你真好極了！」媚蘭把一雙孩子氣的眼睛朝著他說，那眼光裏兼有感激和依靠的意思「我要沒有你，真不知怎麼才好呢！你想可不可以現在就去先把蠟燭插起來，等會兒點起來比較快些？」

　　「那也好，」阿基說著，躑躅躑躅的自向地下室裏去了。

　　「這就叫做用將不如澈將，」媚蘭等他下去了，便吃吃的笑著說。「我本來就想叫阿基掛這些燈籠的，可是你知道他有一種怪脾氣。你要叫他做，他偏不肯做。現在好讓他在底下多耽一會兒了，免得他一逕絆著我們。那些黑人見他都害怕，連事情都做不出來了。」

　　「媚蘭，這種老鬼我就不要他登在家裏，」思嘉說。原來思嘉恨阿基，也跟阿基恨思嘉一樣，兩個人見面難得說話的。除非是在媚蘭家裏，他一見到思嘉馬上就要跑。而且雖在媚蘭家裏見到她，他也一逕要拿懷疑和輕侮的眼光看她。「他會把麻煩給你，你記得我的話罷？」。

　　「哦，他是一點兒不要緊的，只要你戴他幾個高帽子，並且裝得像你非他不可的樣子，」媚蘭說，「而且他對希禮跟小玻都很忠心，所以我有他在家裏就覺得放心了。」

　　「你是說他對你忠心呢，媚蘭，」英黛說，說時她那冰冷的面孔上展出一點稀微的笑容來。「我相信那老鬼除你之外再不愛第二個女人的，自從他的妻子──嗯──我想他心裏是巴不得有人來侮辱你的，因為這樣，他可有機會把那人殺掉，以顯他對你的忠心了。」

　　「阿呀！你這是什麼話，英黛！」媚蘭紅起臉來說。「他是把我當獃子的呢。」

　　「唔，這種老鬼的意見你去管它什麼呀？」思嘉大不耐煩的說。「我現在得走了，我得回去吃中飯，吃過中飯得到店裏去發那幾個夥計的工錢，這才到木場裏去發車夫跟艾恕的工錢。」

　　「哦，你要到木場裏去嗎？」媚蘭問道。「今天傍晚希禮要到木場裏去看艾恕的。你能不能設法把他留在那裏，一直留到五點鐘呢？如果他回來得早，我們做餅之類都沒有弄完，事情就要弄穿了。」

　　思嘉聽見這話暗暗覺得高興，剛才一肚子氣立刻消失了。

　　「好罷，我會留住他的，」她說。

　　她說這話時，英黛拿她那雙光禿禿的眼睛鋒利的盯了她一眼。怎麼，我每次提到希禮的時候，她總要那麼怪裏怪氣看我的，思嘉想。

　　「唔，你最好把他留到五點以後去，」媚蘭說。「到那時候，英黛會拿車來接他的。……思嘉，你今天晚上要早些來。一分鐘都不要耽誤。」

　　思嘉趕車回家的時候，心裏很煩悶的想：「嗨，她叫我一分鐘不要耽誤嗎？唔，那末她為什麼不請我幫她們做招待呢？」

　　如果是媚蘭家裏尋常的宴會，那末她請不請思嘉做招待，思嘉是不會介意的。但是這回是媚蘭家裏最大一次招待會，又加是希禮的生日，思嘉就很想站在希禮旁邊替他做招待了。不過他們所以不請她做招待的緣故，她也未嘗不明白，因為瑞德也已老實不客氣的對她說了：

　　「這回他們請的客。是所有著名的聯盟政府派和民主黨人都要來的，怎麼會要一個小畜生做招待呢？我看你是有些發癡了。這回他們所以肯把你也請在內，還是媚蘭真心待你好的緣故呢。」

　　那天下午，思嘉出門穿的衣服比平時特別講究。身上穿的是一件蒼綠色絲納的新褂子，這種絲紬會變顏色，碰到某種的光，它就變成蓮青色了。頭上戴的是一頂淡綠色的新帽子，旁邊圍著一圈兒蒼綠色的羽毛。她只恨瑞德不肯讓她面前刷披髮，不然她戴起那頂帽子來還要好看得多呢！瑞德竟對她恫嚇，說她如果要刷披髮，他就要把她的頭一概薙光。近來瑞德脾氣兇得很，說不定真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那天下午天氣非常好，太陽極大卻不熱，一陣溫暖的微風吹過桃樹街，吹得她帽上的羽毛輕輕跳舞。同時她的心也在跳舞，因為她每次要見到希禮的時候總是這樣的。等會兒她發過工錢，他們也許馬上都要走，那末就剩希禮跟她兩個人在那裏了，近來這種機會非常之難得。然而媚蘭要她留住希禮呢！這真是好玩極了。

　　她先到店裏，已是滿心的快樂，馬上把幾個夥計的工錢發了，連那天的生意進出也不問一聲，那天禮拜六，是生意最旺的一天，因為所有的農民都要到城裏來買東西的，但是她一點兒不問什麼。

　　到木場去的路上，她碰到許多提包黨的女眷，一路上打著招呼，因而耽誤了不少時刻。到了木場門口，她看見艾恕跟那些車夫已經坐在一堆木頭上等她了。

　　「希禮在這裏嗎？」

　　「是的，他在辦事房裏，」艾恕說。「他在那裏看賬呢。」

　　「哦，今天何必忙呢？」然後放低了聲音：「媚蘭叫我到這裏來留住他，等她們把晚上的招待會預備好了才讓他回去。」

　　艾恕微笑起來，因為今天晚上的招待會他也要去的。他生平最愛熱鬧，聽見有什麼宴會，就覺得非常高興，現在看見思嘉這麼的興致淋漓，以為她也是為此。思嘉把工資發給他們之後，就突然的撇開他們，獨自向辦事房裏走去，態度之間分明顯出不要他們跟去的樣子。希禮正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照得他的頭髮亮晶晶。他一看見思嘉就展出了一個幾近咧嘴的微笑。

　　「怎麼，思嘉，你這個時候會跑到這裏來的？你為什麼不在我家裏幫助媚蘭預備晚上的招待會呢？」

　　「怎麼，希禮。」她大失所望的嚷道。「大家都當你不知道的呢。等會兒的招待會，你如果並不覺得驚異，媚蘭是要失望的。」

　　「哦，我可以裝做不知道的。我會裝出非常吃驚的樣子來，」希禮說時瞇著眼睛笑。

　　「到底是那個下作坯告訴你的呀？」

　　「媚蘭請的那些客人差不多人人都告訴我了。第一個就是戈登將軍。他說據他的經驗，女人要給男人舉行意外招待會的晚上，往往就是男人決計要耽在家裏擦槍的晚上。其次是梅老公公給我下警告。他說有一次梅太太給他舉行意外招待會，誰知最最覺得意外的倒是梅太太自己。因為老公公那天為了風濕痛，偷偷喝下一瓶白蘭地，竟醉得臨時起不了床了。還有末──哦，凡是接到請帖的誰都告訴過我了。」

　　「都是些下作坯！」思嘉嚷著，也不由得笑起來。

　　她看希禮那時的神情，那麼笑嘻嘻的，竟跟從前在十二根橡樹園的時候一般了。近來他是難得有這樣的笑容的。又加那時風和日暖，令人舒適，她看見希禮臉上那麼的春風，說話那麼的隨便，不由樂得一個心不住砰砰的跳著，跳得幾乎有些痛起來。突然的，她覺得自己又是一個十六歲的大姑娘了，興奮得有些氣急敗壞了。她很想把自己頭上的帽子一把摘下來，將它高高扔在空氣裏，同時口裏高喊著「哈囉！」但是她轉念一想，若使希禮看見她這麼發癡，一定要驚異得不知怎樣，於是她不覺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迸出。希禮看見她笑，還以為是因這招待會的事情揭穿而起的，也不禁仰天大笑起來。

　　「進去坐罷，思嘉。我正在看賬呢。」

　　她走進那間小小辦事房，裏面也給陽光照得雪亮，便在寫字檯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希禮跟了她進去，坐在一張粗桌子的一角上，隨隨便便盪著他那兩條長腿子。

　　「哦，今天我們不要弄這東西了，希禮！我簡直立不起心緒。我要是戴上了一頂新帽子，腦殼子裏邊好像一個數目也容不下的。」

　　「是啊，尤其是這麼美的一頂帽子，自然一切數目字都要逃走了，」他說。「思嘉，你是越來越美了呢。」

　　他從桌子上溜了下來，笑著，拿住了她的雙手，將它們大大的張開，以便把她的衣服看得清楚些。「你真是美，我不相信你是會老的！」

　　她經他這一接觸，就彷彿覺得這樣的事情本來是她所希望的。因為她從媚蘭家裏出來以後，就一逕都希望著能碰一碰他的手。聽一聽他的情話了。

　　但是奇怪得很，他的手的接觸並不曾使她感覺多大的興奮。從前有一個時候，她只消知道希禮在近邊，就會簌簌發起抖來的。現在，她卻只感覺到一種異樣溫暖的友情和滿足。他的手並不曾傳熱給她，只能使她的心感到一種快樂的安靜。這使她覺得莫名其妙，並且有些兒不安。他仍舊是她的希禮，仍舊是她的達令，而她之愛他，也仍舊比生命還覺寶貴的。那末為什麼──

　　但是她把這思想排遣開了。現在她能跟他在一起，他又這麼拿住她的手，這麼笑嘻嘻，跟她這麼的親密，那也就已足夠了，雖不能使她感覺緊張和熱烈，也是無妨的。當時他的眼睛看進了她的，滿臉是笑容，彷彿他們兩人之間就只有快樂，一絲兒沒有隔膜了。

　　「哦，我是老了，衰了。」

　　「哦，那是當然的！不過思嘉，你即使到了六十歲，在我看來也還是一樣的。我一逕都記得你在我們最後那次野宴會上的模樣兒，那時你坐在一根橡樹底下，有一大群男孩子圍著你呢。連你那時穿的衣服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你穿著一件白地綠色碎花的單衫，頸上披著一條白色空紗的圍巾，腳上是一雙綠色低跟鞋，用黑花邊鑲滾的，頭上一頂極大的涼帽，上邊掛著綠色的飄帶子。我所以記得這樣清楚，因為我當初在牢獄裏覺得無聊的時候，就要把這些舊時的情景一一溫習起來，彷彿一幅幅的圖畫在我眼前映過似的。」

　　說到這裏他突然中斷，臉上那種起勁的神色也消失了。他輕輕放了她的手，她靜靜坐在那裏等著，等著他的下文。

　　「自從那一天起，我們兩個都已跑過不少的路了，是不是的，思嘉？我們跑的路途都是我們自己不打算跑的。所不同的只是你跑得很急很痛快，我跑得很慢很勉強罷了。」

　　他又重新坐上了那張桌子，對她看著，一點輕微的笑容重新爬回他臉上來了。但這笑容跟剛才使她快樂的那種笑容不同。這種笑容裏面含有淒涼之感了。

　　「是的，你跑得很快，並且把我吊在你車後跑的。思嘉，我有時要發生一種非非之想，倘使沒有你，我竟不知自己要變成怎麼樣呢。」

　　思嘉聽到這句話，馬上就替他辯護起來，因為她記起瑞德也曾談到過這一點，所以她覺得自己非趕快替他辯護不可。

　　「可是我對於你並不曾有過一點幫助，希禮。你倘使沒有我，你也還是一樣的。你不要灰心，將來有一天，你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富人，一定能夠成為偉大的人物。」

　　「不，思嘉，我身上是根本沒有偉大這東西的種子的。我想我倘使沒有你，早已成了一個無聲無臭的人了，早已要跟那可憐的高嘉菱一般墮落了。」

　　「哦，希禮，你快不要說這種話。你為什麼說得這麼傷心呢？」

　　「不，我一點都不傷心。我從前是傷心過的。現在不再傷心了。現在我只是──」

　　他又中斷了，她卻忽然懂得了他的意思。這是她破題兒第一遭懂得希禮的意思。因為當她自己的心受了熱烈的愛衝擊的時候，他的心思是對於她關著門的。現在他們之間只存在著一種平靜的友好，所以她能夠向他的心思裏稍稍走進一段路去，稍稍能夠了解他。她知道他現在的確不再傷心了。當南方剛剛投降以後，他是傷心過的，當她哀求他到餓狼陀的時候，他也是傷心過的。現在呢，他不再傷心了，他是聽天由命了。

　　「我不願意你說這種話，」她憤然的說。「你簡直是跟瑞德一般意見了。他一逕要說這種沒興頭的話，什麼『生存競爭』囉，『優勝劣敗』囉，把我討厭得要尖叫起來。」

　　希禮微笑了一笑。

　　「思嘉，你也曾想到過瑞德跟我是根本相似的嗎？」

　　「哦，不！你是非常上等的，非常正經的，他呢──」她不知怎樣說才好，只得不說下去了。

　　「不過我們實在是相像的。我們是同一種類的人，同一個型裏燒出來的，所以我們的思想也是相同的。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各人拐彎的地方不同罷了。我們的思想到現在還是一樣，只是各人的反應不同罷了。例如我們都不相信戰爭，但是我早就去入伍了，他卻直等到快完的時候才去。我們又都知道這場戰爭是全盤錯誤的。我們又都料定南方會打敗。但我情願去打那必敗的仗。他不，有時我也覺得他是對的，然後末──」

　　「哦，希禮，你為什麼老是要把一個問題兩面看的呢？」她問道，但是她已沒有從前那種不耐煩的語氣了。「凡是這種兩面看事情的人，是永遠不會達到什麼地方的呢！」

　　「這話很對，不過，思嘉，你到底想要達到什麼地方呢？我常常在這裏猜想。至於我自己，你總知道，我是根本不想達到什麼地方的。我只要做我自己。」

　　問她要想達到什麼地方嗎？這是一個傻問題。當然她的目標就是金錢和安全囉。可是──可是──她覺得攪不清楚了。講到她現在的金錢和安全，也總算已經如願以償的。但是照她現在想起來，她總覺得還不能十分滿足。現在她雖然不必今天擔明天的心事，但也並不覺得怎麼的快樂。所以，除了金錢和安全之外，我如果再能得到你，那才算是達到我所要達到的地方。她一面這麼想著，一面不勝渴慕似的對他看了看。但是她不敢將這點隱情說出口來，誠恐一說出口就要把他們之間現在這種親切的關係立刻打破，以致他的心思的門又要對她關閉起來。

　　「你只要做你自己嗎？」她略帶一點煩惱地笑起來說。「我的最大煩惱也就在不能做我自己呀！至於問我要達到那裏，那是，唔，我已經達到那裏的了。我要的是富有以及安全以及──」

　　「但是，思嘉，你也曾想起過我是不管富有不富有的嗎？」

　　不，她從來沒有想起過世界上有人不要富有的。

　　「那末你到底要什麼呢？」

　　「現在我不知道了。從前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已經一半忘記了。大體說起來，我要的是清靜，是沒有我所不歡喜的人來煩擾我，以及不受強迫去做我不要做的事情。或者也可以說，我要舊時代重新回來，然而它是永遠不會回來的，因而關於舊時代的種種記憶，以及關於那個在我眼前崩潰的世界的記憶，一逕蟠據在我腦子裏了。」

　　思嘉聽了他的話，只是執拗地悶住了嘴。她並不是不懂得他的意思。他的聲音裏面帶著那種淒涼的調子，已經使她不勝今昔之感了，因為舊時代的一切，她也未嘗不記得。但是她自從暈倒在十二根橡樹園廢基上的那一次起，就一逕咬牙切齒的對自己說：「我絕不回顧已往。」因而她對於舊時的一切，無論如何不讓自己迷戀的。

　　「我是比較喜歡現在這種日子的，」她說，但是她的眼睛並不看在他臉上。「現在常常會有使人激動的事情，宴會呀，什麼呀。現在什麼事情都很有光彩。從前那種日子是很暗淡的。」但是她暗中卻又彷彿在想：「哦，那種鄉下的黃昏卻也多麼安靜啊！多麼懶洋洋得有趣啊！那時的生活多麼的溫熱而舒適，多麼不必擔心明天的事兒啊！那末我又怎麼能夠否定你的意見呢？」因此，當她說出剛才那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有些兒發抖的。

　　他又從桌子上溜了下來，彷彿不信她似的輕輕笑著。然後他托住她的下巴頦兒，將她的臉仰了起來。

　　「哦，思嘉，你是多麼會說謊啊！不錯，現在凡事都是有光彩的──有某種的光彩的。但是毛病也就在這裏。舊時代的生活沒有光彩，但是它有一種滋味兒，有一種美，有一種遲緩的魔力。」

　　於是她的心境岔成歧路了，便不覺低下了頭。當時他說話的聲音，他的手的接觸，正將她那已經永遠關閉的一重門輕輕開出來。在這重門的背後，呈現著舊時代的美，使她的心膨脹著渴慕。但是她又知道那種舊時代的美無論怎樣可渴慕，總是停留在舊時代裏了。那末誰是能夠挑著一擔使人悲痛的記憶向前進的呢？

　　他的手從她下巴頡兒上落下來，然後用兩隻手將她的一隻手輕輕捏著。

　　「你還記得嗎──」他說。於是一個警鐘在她心裏響起來：「不要回顧！不要回顧！」

　　但是她當時正被一陣快樂的狂潮所衝擊，馬上就聽不見那個警鐘了。因為她好容易才能了解他，好容易才得和他的心相會合！無論自己以後要受怎樣的苦痛，這個千載一時的機會是絕不能讓它錯過的。

　　「你還記得嗎──」他一經開起這麼一個頭來，他的聲音當即發生了一種魔力，使得那間小辦事房的四壁倏然消息，過去那幾年的時光倏然倒流，而她跟希禮又在那春光艷陽的田徑上並轡而騎了。她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馬具琳瑯的聲音，彷彿她跟希禮正到湯家去赴宴。時而五弦琴、月琴之聲雜然交作，正是她在十二根橡樹園跟希禮相抱酣舞的時光。時而謔浪歡笑之聲一陣陣送到耳畔，彷彿司徒、伯倫、愷悌、瑞福那一班無憂無意的年輕朋友猶在目前。於是她又看見衛約翰那副和藹慈祥的氣度了，看見自己父親那張醉醺醺的面孔了，聞到自己母親那種使人心醉的香氣了。而在這一切之上，則籠罩著一種安穩舒齊的意識，以及一種確知明天也會跟今天一般快樂的心情。

　　於是他的聲音停止了，他們眼睛對眼睛相視了一個長長的頃刻，彼此都看出了一個已經失去的青春時代來。

　　「現在，我知道你所以不能快樂的緣故了，」她黯然的想道。「以前我是不能了解的。以前我也不能了解我自己所以不快樂的緣故。但是──怎麼，我們的談話竟像老年人了呢，」她又大吃一驚的想道。「竟像回顧到五十年前去的老年人了呢！然而我們並沒有老啊！不過世界變得太快就是了。變得好像已經相隔五十年的了，其實我們並沒有老啊！」

　　但是她將希禮再仔細看了一眼，便見他果然並不年輕了，果然沒有以前那麼漂亮了。他的頭低在那裏看著她的手，她看見他那一頭本來油光水滴的頭髮已經變成全灰了，已跟月光照在一片靜水上一般了。於是她突然覺得四周一切都失去了美，只剩了一片無限淒涼的景象了。

　　「我不應該讓他惹起我的回顧來的，」她絕望地想道。「我本來已經決心不回顧的了，這辦法本來不錯，這種回顧是要害人的，它要牽牢你的心，使你除了回顧之外什麼事都不能做。希禮的毛病就在這裏。他是再也不能向前看的了。他既不能看現在，又害怕看將來，所以只能回顧了。這是我以前從來不能了解的。因而我始終不能了解希禮。哦，希禮，達令，你是不應該回顧的，這有什麼好處呢？我也不應該容你引誘我去談過去的事。你的一切苦痛，一切悲傷，一切不滿，都是因回顧過去的快樂而起的。」

　　想著，她就站了起來，但是她的手仍舊捏在他手裏。她想自己趕快該走了。她不能再登在這裏談過去的事，也不能再登在這裏看他那張頹唐淒苦的臉兒。

　　「我們從那時以來，的確跑了不少的路了，希禮，」她說時覺得喉嚨口有點酸梗，只得竭力熬忍住不使顫抖。「那時我們曾經有過種種美滿的想頭，是不是？」然後一口氣接下去說：「可是，哦，希禮。沒有一件事情是如我們所期望的呢！」

　　「這是永遠不會的。」他說。「人生並沒有義務要如我們的期望。我們只能夠隨遇而安，而且只要能保持現狀，不至愈趨愈下，也就應該感謝不盡了。」

　　思嘉聽到這番話，突然感到了一陣辛酸，並因回憶這番長杳的路途，而覺得非常疲倦了，剎那之間，她不覺的眼淚奪眶而出，從面頰上掛下來，便像一個受驚的孩子似的，對希禮呆呆看著。希禮默默無言，只將她輕輕摟在懷裏，使她的頭貼在自己胸口上，然後低下頭去，跟她面對面的熨貼著。她就不覺渾身酥軟起來，也將兩條臂膀抱住了他的身體。她覺得他的摟抱非常適意。眼淚馬上就乾了。這是一種沒有熱情也並不緊張的友愛的摟抱，但是安慰的力量極大。因為她知道只有希禮一個人是她的知己，只有希禮一個人跟她有共同的回憶，共同的經歷。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但是她置之不理，還以為是那些趕車的動身回去了。她仍舊摟住希禮，聽著他的心的緩慢的搏動。但是突然的，希禮掙脫了她的臂膀，並且發出了一聲極喊，她抬頭來一看，看見希禮臉上驚惶失色，正從她肩膀上向門口那邊看過去。她也就回過頭來，只見英黛站在那裏，白著一張臉，閃爍著一雙灰色的眼睛，還有阿基也站在那裏，凶狠狠的睜著他的獨隻眼向他們看著。而他們後邊還有一個艾太太。

　　到底思嘉怎樣跑出那間辦事房，她自己再也記不起來了。她只記得英黛和阿基跟希禮說過幾句話。後來彷彿聽見了希禮一聲命令，她便急忙的跑出木場來。那時她又羞又懼，只得趕回自己家裏去。

　　家裏靜悄悄的沒有人，所有的僕人都到一家人家去送殯去了，兩個孩子都在媚蘭後院子裏頭。哦，媚蘭──

　　她一想起了媚蘭，便覺得渾身冰冷起來。媚蘭一定會知道的。剛才英黛說過要去告訴她。當然，現在英黛拿到把柄了。得意極了，一定要不顯希禮的面子和媚蘭的傷心，將這事情到處張揚的。還有艾太太，也包不住她的口，雖則她當時站在英黛和阿基背後，並沒有看清真正的情形。總之，等不到吃晚飯的時候，這個消息就要傳遍全城了，連所有的黑人都要知道了。今天晚上的招待會，那些娘兒們也都要拿這件事做笑柄，說白思嘉今天獻醜了，青天白日跟人通姦了。這種消息的傳播，思嘉是無法阻止的，也是百口莫辯的。於是她只得暗暗叫屈，因為他們這回的摟抱，實實在在是出於純潔的友愛，絲毫沒有私情在裏面的。

　　可是這種話誰相信呢？她沒有一個朋友肯替她幫忙，沒有一張口肯替她分辯，叫她自己獨個人如何洗刷得清呢？這樁事情雖然也妨礙到希禮的面子，但是別人會原諒希禮而不原諒她，總說是她自己投到希禮懷裏去的。

　　但是她尤其害怕媚蘭，媚蘭當然是要知道的，知道了要怎麼樣呢？離開希禮嗎？自然，她是非如此不能維持面子的。但是希禮跟我怎麼辦法呢？想著，她不覺淌下眼淚來。哦，希禮一定羞得要死了，一定要怪我害他了。但是突然間，她又受到一種恐懼的襲擊，於是眼淚立刻收住了。還有瑞德呢！瑞德知道了怎麼辦呢？

　　也許他不會知道的。有句古話說得好：「妻子為非，丈夫最後知。」也許沒有人肯告訴他的。因為瑞德脾氣非常躁，誰要去跟他講這樣的事情，著實該有一點勇氣的呢！可是她又記起剛才阿基那一副氣色來了，那麼冷冰冰，那麼凶狠狠。阿基本來是恨她的，何況是這種事情，他一向就覺得痛心疾首。他是不怕瑞德的，他又明明說過要去告訴瑞德。他絕不曉得替希禮顧全面子，希禮也決然沒有法子阻止他，那麼瑞德終於是要知道的。

　　她回到自己房中，匆匆脫掉衣服，一倒倒在床上。她的心像漩渦似的轉著。她巴不得立刻將房門鎖起來，躲在房裏永遠不出去見人。也許瑞德現在還沒有曉得。她可以假裝頭痛，不能去參加那個招待會。到了明天早上，她就會想出替自己辯護的理由來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無奈何地將頭埋在枕頭裏說，「我現在不去想它。我等將來受得了的時候再去想。」

　　天黑的時候，她聽見用人們回家來了。她覺得他們很靜，彷彿有點兒異常。但也作興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嬤嬤走到門口來敲了幾下，思嘉不讓她進去，只說晚飯不吃了。過了一會兒，她就聽見瑞德走上樓梯來。她使起了一股勁兒，準備跟他見面，但是他走到自己房裏去了。於是她鬆過一口氣來，以為他還沒有知道。但她在心裏暗暗祝願，願他繼續遵守那次的約法，不踏進她的房門。因為他現在如果進去，一定要從她面色上看出破綻來的。她聽見他在自己房間裏走動了半晌，但是終於沒有勇氣招呼他，只會躺在黑暗裏簌簌發抖。

　　及至過了許久，他到她門口來敲門了，她只竭力裝著鎮定的聲音，回了他一聲「進來。」

　　「你真的請我進你這靜室來嗎？」他一面推門進去一面問。房裏是黑暗的，她看不出他的臉，也不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什麼來。他已進來把門關上了。

　　「你預備好上招待會去了嗎？」

　　「不巧得很，我頭痛了。」真是奇怪，她的聲音居然很自然！這是該多謝黑暗的！「我看是不能去了。你自己去罷，瑞德，替我向媚蘭道歉一聲。」

　　經過一個長久的停頓，他才從黑暗裏拖長而尖刻地說出話來。

　　「你這騷貨多麼沒有膽量啊！」

　　那末他已經知道了！她躺在那裏發抖，一句話說不出來。只聽見他在黑暗裏捫索了一會，然後嗤的劃了根火柴，房間裏亮起來了。他走到床邊，低頭將她看了看。她看見他身上穿著夜禮服。

　　「起來，」他的聲音裏並無表情。「我們要上招待會去了。得要趕快了。」

　　「哦，瑞德，我不能。你看──」

　　「我看見的。起來。」

　　「瑞德，阿基他竟敢──」

　　「是的，他敢。阿基是個很勇敢的人。」

　　「他說謊的，你應該殺了他呀。」

　　「我有一種怪脾氣，不殺說實話的人，現在沒有工夫辯論了。快起來。」

　　她坐了起來，把身上的睡衣捲得緊緊。她拿眼睛搜索他的臉。臉是黑的，沒有表情的。

　　「我不去，瑞德。我是不能去的，除非把這──這誤會弄明白。」

　　「今天晚上你要不出面，你就這一輩子都再不能出面了。我可以容忍自己因你受羞辱，卻不能容忍一個懦怯鬼。今天晚上你非去不可，那怕那邊人人都不理睬你，那怕媚蘭對我們下逐客令，也是非去不可的。」

　　「瑞德，你讓我解釋。」

　　「我不要聽。現在沒有工夫了。穿起衣服來罷。」

　　「他們誤會的──英黛跟艾太太跟阿基。他們本來就恨我。英黛恨得更厲害，她造謠言誣害我，連自己的哥哥也會不顧的。哦，你怎麼不容我解釋──」

　　可是我的老天爺！她忽然想起道。倘如他說，「好，你解釋罷！」那叫我說什麼呢？叫我怎樣解釋呢？

　　「他們總已把這謠言到處傳播了。我今天不能去。」

　　「你得去，」他說。「那怕要我拖著你的脖子一路踢到那裏去，我也會幹的。」

　　說著他眼睛裏冒著寒光，將她一把拖下床。然後拾起了她的胸托子，一扔扔在她面前。

　　「紮上罷。我來替你束腰。我不要嬤嬤上來幫助你，也不要你躲在房間裏做這樣的懦怯鬼。」

　　「我並不是懦怯鬼，」她生起氣來喊著，倒把剛才的恐懼也趕跑了。「我──」

　　「哦，你那套對付北佬的英雄故事替我省省罷，別的事情你都仍舊是個懦怯鬼。今天的事你即使不為你自己，也得顧顧美藍的。你叫她日後怎麼做人呢？趕快紮起胸托子來罷，趕快。」

　　她急忙脫去寢衣，只剩一件胸褡子。她知道自己光穿一件胸褡子，一定是很富誘惑力的。她想瑞德只要肯瞧她一眼，臉上就不會那麼吃人似的了。因為他至今沒有見她脫得這麼赤裸裸過呢。誰知他並不看她，卻跑到壁櫥裏去替她找衣服去了。他在那裏捫索了一回，就取出了一件新製的碧玉色水紬的衫子。這衫子的領口開得很低，衣裾分披到背後，團成一個龐大的皺褶，皺褶上面飾著一大糾紛紅的絨花。

　　「穿這一件罷，」他說著，將那衫子往床上一撂，隨即走到她身邊。「今天晚上不要那種鴿子灰，也不要蓮青色，那太老實了。你的旗子必須牢牢釘在桅杆上，不釘你是要把它收下來的。還要多搽些胭脂。衛門拿到的通姦犯絕沒有面孔白寥寥的。旋轉身子去罷。」

　　他將束腰的繩子拿在手裏，使起勁來將她狠命的一抽，抽得她雞貓子喊叫起來，但覺痛楚與羞憤一時交集。

　　「你覺得疼嗎？」他吃吃的笑起來，思嘉嚇得不敢轉身也不敢開口。「可惜不在你頸梗上抽呢。」

　　媚蘭家裏的每個窗口都燈燭輝煌，老遠就聽得到音樂了。將近門口，便又聽出裏面沸騰著歡笑。客人已經都到了。連走廊上及草地的長條凳上都塞滿了人了。

　　我是不能進去的，決然不能進去的！思嘉坐在馬車裏不住想道。我要逃走了，我要逃回陶樂去了。瑞德為什麼要逼著我來呢？大家要怎樣對付我呢？媚蘭要怎樣對付我呢？她要怎樣一副神氣呢，哦，我是見不得她的面的！我要逃走了！我要逃走了！

　　瑞德彷彿已經看出了她的心事，便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像一柄鐵鉗子鉗住似的，一定那塊肉都變烏青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愛爾蘭人像你這樣懦怯的。你向來自己誇口的那些膽量到那裏去了？」

　　「瑞德，哦，請你，讓我回家裏去解釋罷。」

　　「你解釋的時間永遠無窮，至於登臺演這殉難的一角，卻只有今天一晚。下車來罷，達令，我倒要看看那些獅子怎樣來吃你。下來罷。」

　　她慢慢走上院子裏的那條石徑，覺得自己手裏抓住的那條臂膀硬得跟青石似的。突然傳過一點勇氣來。於是她就不覺得害怕了，倒是願意去跟大家見一見面了。因為她們也不過是些亂叫亂抓的野貓兒，不過是在妒忌我，我為什麼要怕得這個樣兒呢？我倒要去看看她們究竟怎樣對付我。至於她們心裏的意見，那是我不去管它的。只有媚蘭──哦，只有媚蘭。

　　他們踏上了走廊，瑞德就把帽子拿在手裏左呀右的一路鞠著躬，跟大家打著招呼。他的聲音是冷淡的、柔軟的。大家一經看見了思嘉，突然都肅靜下去，只有無數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連音樂也停止了。大家預備來吃我了嗎？見你媽的鬼！你們來就來好了！於是她將頭一翹，微笑起來，瞇起了兩個眼角。

　　然後，只見人堆裏讓出了一條衖兒，媚蘭急急忙忙趕來迎接她來了。她挺著兩個窄窄的肩膀，抿著兩片薄薄的嘴唇，旁若無人的奔上前來，將思嘉一把摟住。

　　「你這件衣服多麼可愛啊，達令！」她的聲音雖小卻非常清晰。「你要做天使了嗎？英黛今晚不能來。你幫我做招待好嗎？」

　　　　第五十四章

　　思嘉回到了自己房裏，便不顧身上的新衣服，一骨碌倒在床中，但是她心潮起伏，再也沒法兒安靜下去，因為她回想剛才站在希禮和媚蘭之間招待客人的情景，實在是可怕之極。她覺得這樣的戲劇如果要她去重演一遍，那是她寧可去抵敵謝爾門的千軍萬馬的。過了一會，她就又從床上爬起來心煩意亂的在地板上踱著步，一面將衣服脫了亂拋一起。

　　剛才經過那麼厲害的緊張。現在起了反應了，以致她渾身都簌簌的抖起來。她將頭上的髮夾拿下來放在手裏，卻都從手指縫裏漏到地板上，想要拿起刷子將頭刷一刷，又不防那刷子柄兒打痛自己的太陽穴。不知多少次，她踮腳尖兒跑到房門口，聽聽樓下有沒有聲音，卻見樓下的穿堂靜得像一個黑洞。

　　剛才從媚蘭家裏回來的時候，瑞德是拿馬車送她獨個人回來的，她就像遇赦一股，暗暗的感謝上帝。瑞德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在她是巴而不得。因為她今天晚上太驚嚇了，太覺慚愧了，無論如何不能見他的面了。他大概是在那雌頭家裏。那末幸虧世界上還有華貝兒這麼一個人呢！幸虧還有另外一個地方可以容納瑞德，好讓他那要殺人似的火氣平一平呢！按理說起來，一個女人巴不得自己的丈夫住在妓女那裏去，那是大不應該的，但是她現在沒有法子呀。只要能夠免得他今天晚上來煩擾，她是那怕他死了也在所不惜的了。

　　但是明天呢？唔，明天是換了一天了。明天她就會得想出種種理由來，去跟瑞德相對抗，或者竟把一切罪名都推到瑞德自己身上去了。明天她的記憶不會使她這麼難受了。明天她就不會這麼一逕想到希禮了。現在希禮是在恨她嗎？恨她連累他受到羞辱嗎？當然，現在希禮絕沒有不恨她之理。

　　於是她又想起了媚蘭，想起剛才媚蘭挺著肩膀替他們兩個竭力迴護的情景。但她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羞辱──迴護她的不是別人，偏偏是媚蘭！

　　她想到了這種種情景，不由得一陣陣打起寒噤來。她想今天晚上她若希望躺在床上安然睡得著覺，就非痛痛快快喝一肚酒下去不可。當即她在睡衣上面加披了一條圍巾，趿著一雙拖鞋踢踢蹋蹋跑到樓下去。快要跑到樓梯腳，她向飯廳門口一看，看見門是關著的，但是底下透出一線燈光來，便不由嚇了一跳。難道她回來的時候那盞燈就已點在那裏，而她沒有注意到嗎？或是瑞德已經回來了呢？他大概是從廚房門口悄悄溜了回來的。如果是瑞德回來了，那她就得立刻縮回樓上去，白蘭地也喝不成了。因為她現在不敢和瑞德見面，惟有趕快躲進房裏去將門鎖起來才得安全。

　　她怕腳上的拖鞋踢踢蹋蹋的要被瑞德聽見，正要彎身下去脫掉它，不想飯廳門口突的開開來，瑞德已經筆挺在她面前了。飯廳裏的燭光很昏暗，她看不清他的面目，因而越覺朦朦朧朧得可怕，彷彿是個猙獰的鬼影一般。

　　「請你進來陪陪我，白太太，」他說，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兒含糊。

　　他已經醉了，已經在這裏發酒瘋了。他以前是從來不發酒瘋的，無論他喝得怎樣醉。她正在疑遲，他就將手一揮，做了一個命令的姿勢。

　　「進來，你這天殺的？」他粗聲粗氣的說。

　　他果然醉了，她不禁心裏砰砰大跳著，但是她又轉念道：「我絕不能讓他看出我不敢見他的面。」於是她將喉嚨口的圍巾捲了一捲緊，翹了一翹頭，踢踢蹋蹋故意將鞋跟拖得響些，拖下最後幾步樓梯來。

　　他避開了一旁，恭恭敬敬的鞠著躬。一路將她鞠進門口去，那樣子彷彿做戲，難受得思嘉不住眨眼睛。她見他身上沒有外衣，領子已經解開了，一條領帶分開做兩邊掛著。襯衫也已解開了，露出一片毛氄氄的胸口來。他的頭髮亂蓬蓬。一雙血紅的眼睛細細瞇著。桌上點著一支蠟燭，一點微微的火光照得房間裏陰慘慘的，顯得那些食櫥、碗碟櫥之類都彷彿是蹲在那裏的巨獸一般。燭旁一個銀托盤，盤裏放著一個刻花玻璃塞子的酒瓶，一週遭圍著許多玻璃杯。

　　「坐下，」他跟著她進來，這麼乾脆的說道。

　　這時她感到了一種新的恐怖，比剛才的怕見他的面還要厲害。原來瑞德現在的神氣、說話、行動，都完全像個陌生人了。現在這個無賴模樣的瑞德，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從前雖在他們最最親暱的頃刻，他也總是那麼淡淡然的。雖在他盛怒之中，他也是那麼和和氣氣，滿口詼諧，而且酒越喝醉了越是這樣。起初的時候，她還覺得這種淡漠態度很難受，曾想把它矯正過來，後來弄習慣了，倒覺得他這種脾氣對於她非常便利了。這幾年以來，她一逕覺得瑞德彷彿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彷彿始終都拿玩笑的態度對付人生，連對她也是這樣。現在呢，他好像把這件事看認真了，看得非常認真，因而她不由得不惴惴凜慄。

　　「你為什麼不喝一點暖暖身子呢？即使我這不識相的在家也不要緊的，」他說。「要我來替你倒嗎？」

　　「我不是要喝，」她硬僵僵的說。「我聽見聲音才下來──」

　　「你那裏聽見什麼聲音？你如果知道我在家裏，再也不會下來了。我已經坐在這裏好久，聽見你在樓上一程來一程去的跑。你一定是要喝得緊了。喝罷。」

　　「我不──」

　　他拿起了那個酒瓶，半進半出的倒了滿滿的一杯。

　　「喝，」他把酒杯塞進她手裏去說。「你渾身都在發抖。你不要裝腔作勢罷。我知道你私底下一逕在喝的，我也知道你喝得不少。我早就要來勸你，要喝儘管公開喝，用不著瞞人的。你當我不許你喝白蘭地嗎？」

　　她接過了酒杯，心裏暗暗詛咒著。怎麼無論什麼事情他都一眼就會看穿的！

　　「我叫你喝。」

　　她拿起了酒杯，放在嘴唇邊一仰而盡，像她父親從前喝乾威士忌一般。她忘記了這種喝法非常熟練而在行，讓瑞德看見了實在不便。果然，他又看得清清楚楚了，便把嘴唇皮癟了一癟。

　　「你坐著，我們來把剛才這個招待會的事情慢慢談一談。」

　　「你醉了，」她冷然的說，「我也要去睡覺了。」

　　「不錯，我醉得很了，可是我還要喝，你也不能去睡覺──還早。你坐著。」

　　他的聲音仍舊帶著幾分拖長的調子，但是她覺得它骨子裏實在非常凶暴，不過被他勉強壓住罷了，她正遲遲疑疑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已經走到她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只是輕輕的一扭，她就哎唷一聲急忙坐回去，抬起頭一看，只見他臉上黑裏泛紅，眼睛裏冒出一種奇異的光燄。她看出了那雙眼睛的深處藏著一點東西，是她所不認識也不了解的，只覺得那點東西比憤怒還要深沉，比痛苦還要強烈，因而將那一對眼睛煽得跟兩顆炭火一般了。他睜著那麼一對眼睛對她看了許久，以致她再也不敢向他正視，只得將頭低下去。於是他又回到對面坐位上。再倒出一杯酒來。這時她在心裏急急的計劃，希鍪能替自己劃出一道防線來，而無如紛亂之間竟想不出一句話來說。

　　他一面慢慢喝著，一面仍把眼睛對著她牢牢盯住。盯得她神經一根緊張起來，禁不住簌簌發著抖。他臉上的表情好久都不變，可是後來突的一下大笑出來了。

　　「今天晚上的事情活像一場有趣的喜劇，是不是？」

　　她不響，只在底下竭力縮著自己的腳趾頭。以期制住身上顫抖。

　　「這場喜劇裏邊一個腳色都不缺，一個淫婦被人捉了姦，滿村的人聚集攏去向她扔石頭，淫婦的丈夫是個正人君子，竟還替妻子竭力迴護，姦夫自己的妻子富於基督教精神，也仗著自己平日潔白無瑕的名譽來替她掩飾。至於那個姦夫──」

　　「哦，請你──」

　　「我是不受你請的。今天晚上是。因為這樁事太有趣了。那個姦夫神氣像個大獃子，只恨沒有一條地縫兒可鑽。我要問你，親愛的，你現在犯了罪了。而替你竭力掩飾的那個女人卻正是平日所深恨的，你心裏覺得怎麼樣呢？你坐下。」

　　她坐下了。

　　「照我猜想起來，你未必見得因此就跟她要好些罷。你心裏總還在疑惑，她大概沒有知道罷，知道了怎麼會這樣呢？又或者是她為保全她自己的面子罷。於是你就不但不感激她掩護你，反而當她是個大傻瓜了。可是──」

　　「我不要聽了──」

　　「你要聽的。我知道你心裏煩惱，所以說來使你寬寬心。媚蘭小姐原是個傻子，卻不像你想的那種傻法。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分明這樁事情已經有人告訴她，只是她不肯相信。即使她親眼看見，她也不肯相信的，因為她自己心地光明，所以不能相信她所愛的人會做不光明的事，我還不曉得希禮在她面前說的怎樣一個謊，但是我想無論說得怎樣笨拙的謊都行的，因為她愛希禮，同時也愛你。我還不很明白她為什麼要愛你，但是她愛你是實，這就是你該背的十字架之一。」

　　「要不是你醉得這麼厲害，樣子這樣凶狠狠，我是什麼事情都解釋得清楚的，」她稍稍恢復了一點尊嚴說。「可是現在──」

　　「我對你的解釋並不感興趣。這裏面的實情我比你自己還要清楚些。……嗨，你再站起來試試看──」

　　「還有一點事實我也發現了，我覺得它比今晚上的喜劇還要有趣。我知道你所以不肯再跟我同床，為的是你要跟希禮實行其意淫。『意淫。』這個名詞不很漂亮嗎？那本書裏有很多這種漂亮名詞的，【註：譯者案：指新約馬太福音。】是不是？」

　　「什麼書？什麼書？」這時她的心紛亂如麻，隨便向四周瞧了一眼，只覺得那些屋角落裏陰森森的怪怕人

　　「我現在被你拋到門房外來了，這是因為我過於粗俗，配不上你那麼的高雅──因為你是不要再養孩子了。可是，我的心肝兒，你也知道我心裏覺得多麼難受罷？你知道我多麼傷心罷？因而我只得跑到外邊去另外找安慰。讓你可以維持你那高雅的生活。你呢，就利用這種時間來嚮慕你那吃苦已久的衛先生了。因為那天殺的傢伙也不知犯了什麼毛病，他既然不能在精神上忠於自己的妻子，卻又不能在肉體上不忠於自己的妻子。他只一味的膽怯。一味下不了他的決心。他如果肯下決心，那末你是不反對替他養孩子的，是不是？你們養出孩子來也可以當做我養的，是不是？」

　　她聽到這裏，便發了一聲極喊，從椅子上唬跳起來。他看見她站起來，怕她要逃走，馬上一撲撲過去，兩手將她撳回椅子裏，口裏吃吃冷笑著，笑得她汗毛森豎起來。

　　「你看看我的手看，」他擎著兩隻毛氄氄的棕色大手在她眼面前捏了幾捏。「我要拿這兩隻手將你扯得粉碎，那是一點兒都不為難的。我若能夠把衛希禮從你心上挖出來，我就不惜將你扯得粉碎了。可是我不能。所以我不得不另換一個法子，喏，你看，我把兩隻手夾住你的腦殼兒，像軋胡桃似的軋著，等把衛希禮軋出你的腦殼兒為止。」

　　說著，他果然雙手夾住了她的兩鬢，將她的面孔抬起來對著自己，而輕輕將她搖撼著。她睜著眼睛一看，只見面前那張醉醺醺的臉，竟不像是瑞德的了。她是從來不會缺乏獸性勇氣的，每逢危險臨頭的頃刻，她會立刻生出這種勇氣來，而使自己的脊骨挺得筆直。

　　「你這酒糊塗，」她嚷道。「你趕快放手。」

　　說也奇怪，他經她這麼一嚷，果然立刻放開手，然後坐在桌子邊上，又倒出一杯酒來。

　　「我向來都佩服你的勇氣，親愛的。可是從來沒有見你像現在這麼勇過，因為你是受了脅迫了。」

　　她將她的圍巾緊緊裹住了身體，心裏暗暗的叫苦，恨不能夠插翅飛回自己房裏去，立刻將房門緊鎖起來，便想自己被他這樣圍困在這裏，絕不是一個辦法，總得想個法子將他收伏才好的。於是她故意裝起好整以暇的樣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圍巾牢牢裹在臀部上，抬手理開臉上的頭髮。

　　「我並沒有受你的脅迫，」她很鋒利的說道。「你是永遠不能脅迫我的，瑞德，永遠不能威嚇我的。你是禽獸，不是人。你一向跟婊子在一起的，就把人人看作壞人。你不能了解我，也不能了解希禮。你是卑污齷齪慣了的，什麼事情都不懂的。因而你對自己不懂的事情就要妒忌了。明兒見。」

　　說著，她從從容容的旋轉身子，舉步要向門口走去了，但是瑞德發出了一陣狂笑，立刻止住了她的步子。她旋轉頭，瑞德就跳下桌子笑著追過去。她覺得他那種笑聲非常可怕，不由向門邊的牆壁不住縮退，他就伸出一雙巨靈之掌，抓住她的雙肩，將她一撳撳在牆壁上。

　　「你不要笑。」

　　「我是因為替你傷心才笑的。」

　　「傷心──替我？替你自己傷心傷心罷。」

　　「可是我的確替你傷心，我的美麗的小傻子。你覺得我這笑聲難受是不是？你是對於別人的笑和可憐都覺難受的，是不是？」

　　他不笑了，只將身子猛力靠在她身上，靠得她兩肩膀都酸痛起來。然後他突然變了面容，又靠近了些，以致那股威士忌的氣味薰著她鼻子，使她不得不將頭朝開。

　　「你說我妒忌嗎？」他說。「哦，是的，我怎麼不妒忌呢？是的，我是妒忌衛希禮。我為什麼不妒忌呢？哦，請你不要對我分辯，對我解釋了罷！我知道你在肉體上是忠於我的。你所要解釋的就是這點嗎？哦，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怎麼知道的呢？唔，我是知道衛希禮跟他那種個性的。我知道他很光明，知道他是一個正人君子。這是你和我都不如他的。我們不是上等人，我們是不光明的，是不是？我們唯其如此，才能夠這麼蓬蓬勃勃的興旺。」

　　「哦，讓我走罷。我不要站在這裏受你的侮辱。」

　　「我並不是侮辱你。我是在這裏讚美你的肉體的貞潔。不過你是一點兒瞞不了我的，你把男人都當做傻子了，思嘉。你把對方的知識和力量估計得太低了。可是我白瑞德並不是傻子。你當我不知道你平日睡在我懷裏的時候都當我是希禮的嗎？」

　　她不覺噗的張開嘴來，恐懼和驚異分明寫在她臉上。

　　「這是很有趣的哪。事實上卻是罪孽的。一床本該只睡兩個人，你卻變出三個人來了？」說著，他將她的肩膀輕輕地搖撼，一面打著呃，嘲諷似地微笑著。

　　「哦，是的，你因希禮不要你，所以肉體上是忠於我的。可是，天曉得，你把肉體給他我是不會吝惜的呀！我早就知道區區一點肉體算不了什麼，尤其是女人的肉體。可是你把你的心給了他──你把你那親愛、堅硬、殘忍而固執的心給了他──那我就要吝惜了。我可以出賤價買到女人。可是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情，而無如我永遠得不到，正如你永遠得不到希禮的心一般。我所以替你傷心的就是這點。」

　　這時思嘉雖然塞滿恐懼和惶惑，他這鋒利的嘲諷仍舊刺著她的心。

　　「傷心──替我？」

　　「是的，我所以替你傷心，因為你是真正像個小孩子，一個哭著要摘天上月亮的小孩子。我不懂的是，孩子即使摘到了月亮，拿它做什麼用呢？你即使得到了希禮，也拿他做什麼用呢？是的，我實在替你傷心，因為我實在不忍看見你雙手拋掉了快樂，而伸出去抓取一件永遠不能使你快樂的東西。我實在替你傷心，因為你是個大傻子，永遠不懂得不是同樣的人相配永遠不能有快樂。倘使我死了，媚蘭也死了，你終於得到你的寶貝希禮了，你想你會快樂嗎？呸，不會的！你永遠不能知道他，永遠不能知道他在想什麼，永遠不能了解他，猶之你永遠不能了解音樂、詩歌、書本，乃至銀圓角子之外的一切。至於我和你，我的心愛的妻，只要你肯給我們半個機會的話，我們是能十分快樂的，因為我們兩個很相像。我們兩個都是流氓，心裏想要什麼就什麼，絲毫無所顧忌的。我們所以能快樂，因為我愛你，而且知道你深入了骨髓，這是希禮無論怎樣也辦不到的。而他因為不能知道你，所以就要看輕你。……可是你偏不覺悟，偏要對你所不能了解的一個人這麼一輩子癡心妄想下去。我呢，也就只得在一些婊子身上癡心妄想了。現在你肯覺悟，我們是可以比任何的配偶都美滿些的。」

　　說完，他突然把她放開，重新回到桌子上去拿起酒瓶來。她卻彷彿生根在那裏，一雙腳移不動了。只覺心裏有無數思想像走馬燈似的飛遊而過，想要拿住它們仔細考察一下，卻是一個也抓它不住。瑞德說他愛她。這話是當真的嗎？或是不過一句醉話呢？或是故意跟她開玩笑的呢？希禮呢，瑞德說他是月亮，難道真的是個月亮嗎？這麼亂七八糟的想著，她不覺開動步子，急急奔到那黑暗的穿堂裏，彷彿後邊有惡鬼追她一般。哦，馬上跑回房去才好呢！不提防腳跟一扭，一隻拖鞋扭歪了，她拼命的甩著腳，想要把它甩下去，誰知這個當兒，瑞德已經追到身邊了。他就將雙手伸進了她的圍巾，一把將她貼肉的摟住。

　　「好，你把我趕了出去，讓你可以清清靜靜的追求他！他今天晚上可不行，我們床上只容你我兩個人！」

　　說著。他就將她凌空抱起來，開步走上樓梯去。她的頭恰好堵在他胸口上，因而聽見他的心砰砰地狂跳。她被他夾痛了，不由得尖叫起來。但是他不理，管自向那黑暗的樓梯上一步一步邁上去。她一面尖叫一面挺硬著身子，他就在樓梯頂突然停住腳，將她翻過一個身，在她面頰上、嘴唇上、頸脖子上拼命的吻著，直吻得她沒有思想和喘息的餘暇。突然間，她感到了一種從來不曾嘗到過的刺激，似乎把快樂、恐懼、瘋狂、興奮統統交混一起了。現在她是破題兒第一遭遇到一個比她更強壯的人，這人是她不能凌辱不能擊破的，卻反而要凌辱她擊破她的。不知怎麼一來，她的臂膀已經摟住他的頸梗了，她的嘴唇已經在他的嘴唇底下顫抖了。於是他們繼續的進入黑暗，進入一種柔軟、模糊，包容一切的黑暗。

　　第二天早晨醒來，他已經走了，若不是旁邊明明放著一個空枕頭，她竟要把昨夜的事情當作一場春夢呢。她滕朦朧朧的記起了那番情景，不覺臉上熟烘烘紅了起來。於是她將被頭拉上來圍住頸梗，繼續躺在陽光中，將一大堆紛亂的記憶試行整理。

　　有兩件事情最先值得她的注意。她跟瑞德已經同居幾年了，跟他一起睡，跟他一起吃，也吵過嘴兒，也養過孩子，但是她始終沒有認識他。昨天晚上將她抱上樓去的那個，乃是一個陌生人，她從來不曾夢想到過的。現在她雖想要對那人懷恨，對那人憤怒，卻是辦不到了。因為經過昨夜一夜的瘋狂，那個人已經收伏了她，傷害了她，虐待了她，而她倒覺快樂了。

　　哦，她是應該羞愧的，應該不敢回想昨夜黑暗中的種種情景的！她是一個大家的閨秀，應該很知道身分，現在經過了這麼一個晚上，她就再也不能抬頭了。然而另外有一種心情強過了她的羞愧，就是昨夜那種狂歡的回味，那種投降時的惝怳感覺的回味。這是她生平第一遭回味到人生的真諦，第一遭感到真正的情慾。她覺得那種情慾是強烈的、原始的，跟她逃開餓狼陀那天晚上所感到恐懼一般，同時又是模糊而實甜蜜的，猶之她射殺那個北佬時所感到的憎恨一般。

　　瑞德果然愛她了，已經親口說過愛她了！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這麼一想，她倒覺得有些為難起來，因為等會見瑞德回家，青天白日跟他見面，不要覺得羞人答答嗎？

　　但是瑞德並不回來吃中飯，連到晚飯也不回來吃。那天夜裏她仍舊獨個人孤孤淒淒的睡著，一逕豎起耳朵聽著大門，到天亮也不曾合眼。可是他到底沒有回來。第二天又過去了，也仍舊沒有消息。於是她失望了。著急了。她到銀行裏去看了看，但是他不在那裏。她又到自己店裏，希望他會去尋她，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一個影子。然後又到木場裏去等，瑞德仍舊沒有來。

　　她想去問問朋友們有沒有看見瑞德，又覺得不好意思，連自己家裏的用人，她也覺得不便問。及至第三天，她才決心要去報警察。也許他是遇到意外了，也許他從馬上摔下來，摔進陽溝裏去爬不起來了。也許──哦，多麼可怕呀──也許他已經死了。

　　誰知她吃過了早飯，正在房裏戴帽子預備出去，忽聽見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從樓梯上響上來，她聽出是瑞德，這才鬆了一口氣，扔下帽子倒到床上去等著。果然還不曾躺穩，瑞德已經進門了。他剛剛理過髮，修過臉，並沒有醉容，可是眼睛血紅的，臉上有些兒浮腫。他向她擺了一擺手，叫了聲「哈囉。」

　　怎麼，一個男人不聲不響跑出去兩天，回來對於妻子「哈囉」一聲就能了事嗎？而且那天夜裏那麼發瘋了一夜，他怎麼能夠這樣夷然若無其事呢？難道他已經忘記了嗎？難道這樣的夜晚在他是司空見慣的嗎？一時之間她竟說不出一句話來，幾天以來預備著要用以歡迎他的種種媚態，也竟忘記得乾乾淨淨了。他並不走到她床邊去跟她親吻，只咧著嘴站得遠遠看她，手裏拿著一根雪茄。

　　「你──你到那裏去的？」

　　「你不要假癡假呆！現在怕是整個城裏都知道的了。也許只有你一個沒有知道罷。常言說得好：『丈夫為非，妻子最後知。』」

　　「你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前天晚上連警察都到貝兒那裏去光顧過的。」

　　「貝兒？──那個──那個女人？你是跟她在──」

　　「當然。別的我有什麼地方可去呢？你總沒有替我擔心罷。」

　　「怎麼，你從我這裏出去就──哦！」

　　「喂，喂，思嘉你不要假癡假呆了。這個貝兒你是早已知道的。」

　　「你離開了我馬上去找她，而且我們剛剛那末──那末──」

　　「哦，是的，」他做了一個毫不在意的手勢。「我倒忘記了。那天晚上我真對不起，現在我向你道歉。我是醉得緊了，你當然也知道的，而且你當時那麼動人，我實在情不自禁了。」

　　她聽見了這幾句話，彷彿吃了一個青天的霹靂，原來他還是他。一點兒都沒有變。只是她自己癡心，還當他真的愛她。原來他喝醉了才拿她來洩慾的，跟對貝兒家裏那些女人並沒有不同。現在他回來了，又這麼公然的來侮辱她嘲笑她了。她氣得要哭出來，又怕要被他恥笑，便竭力的熬忍著，朝他看了看，見他一雙眼睛骨碌碌的彷彿在等她說話。你等我說出醜話來讓你笑嗎？我偏偏不！於是她突然鎖起了雙眉。

　　「我自然疑心你跟那禽獸有些不清楚。」

　　「只不過疑心而已嗎？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呢？我是會對你講的。自從你跟希禮串通好了要我們分床那天起，我就跟她同居了。」

　　「哦，好不要臉？站在自己妻子面前說這樣的話，還自以為得意呢！」

　　「哦，算了，這種官腔勸你不必再打了。只要我天天會鈔，你還管我跟誰去睡嗎？何況我的事情你是明明知道的。至於說你是我的妻子，這話也不十分對，自從美藍養出來以後，你就不大像我的妻子了。總之，我在你身上的投資是蝕本了的，思嘉。我在貝兒身上投的要得利得多。」

　　「投資，你是說你給她──」

　　「不如說我替她做後台老闆罷。貝兒這人很聰明。她的營業一定會發達，所缺少的就只錢罷了。你要知道一個女人能有幾個現錢做基礎，就會得做出奇蹟來的。你就看你自己罷。」

　　「你拿我來比──」

　　「唔，你們都是精明強幹的生意人，也都是做成功了的。不過貝兒當然有些不如你，因為她心腸太軟，脾氣太好──」

　　「請你走出去好嗎？」

　　他懶洋洋的踱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豎起了半邊眉毛向她瞟了一眼。她已氣得再也沒有別的話說了。

　　「你趕快替我出去，從此再不要進來。我本來跟你有過約的，是你不要臉才進來的。從此以後我要鎖門了。」

　　「你不必費心。」

　　「我一定要鎖。免得你灌醉了又要來討厭。」

　　「嗨，達令！我看是不見得討厭的罷！」

　　「滾出去！」

　　「你不要忙。我這就走了。從此永遠不來討厭你。那是最後一次了。我早就想來告訴你，你若是覺得我那不名譽的行為受不了，我是可以許你離婚的。只要把美藍給我。你要離婚我一定不跟你爭。」

　　「我不做這種敗門風的事，我不跟你離婚。」

　　「嚇，倘使媚蘭小姐死了，你怕要敗門風得緊呢！她早晨死了你晚上就要跟我離婚了。」

　　「你到底走不走？」

　　「走的，走的。我就是為要走了才來跟你講一聲的。我要到曹氏屯跟新奧爾良去了，還有──哦，唔，還有許多許多地方呢。我今天就要動身。」

　　「哦！」

　　「我要把美藍帶了走。你叫那個傻百利子把她的衣服收拾起來罷。百利子我也要帶去。」

　　「我不許你把我的孩子帶出門去。」

　　「她也是我的孩子呀，白太太。我要帶她去曹氏屯去看看祖母，你當然不反對的。」

　　「看祖母去？不要見你的鬼罷！你這樣天天灌得爛醉，我會把孩子讓你帶去？讓你帶到婊子人家去呢！」

　　他把手裏的雪茄猛的往地上一擲，那條地毯立即給火燙焦了，嗤嗤的冒上煙來，衝著他們的鼻子。他也不去管，兩步邁到她面前，漲紫了一張面孔。

　　「倘使你是個男人，我非立刻卡死你不可。現在我只不許你再開一句口。你當我是不愛美藍的，我會把她帶到那種地方去──她是我自己的女兒呀！你倒要擺起做母親的架子來了，你這種母親算了罷！你給孩子到底有什麼好處？衛德跟愛啦都給你嚇得什麼似的，要沒有媚蘭小姐，他們簡直不會懂得怎麼叫愛呢！美藍可是我自己養的。你以為我管教她不比你好嗎？你當我會把她留在家裏讓你去打罵，弄得她死氣沉沉為止嗎？你放心，不會的！你現在乖乖兒的，趕快叫她去收拾起來，一點鐘之內要弄好，否則像那天晚上那麼對付你還算便宜的。我非拿鞭子著著實實的揍你一頓不可。」

　　說完，他也不等她開口，掉過頭去大步邁出房去了。她聽見他走過穿堂，推推孩子們的遊玩室，隨即聽見三個孩子嘻嘻哈哈鬧起來，美藍的聲音特別響。

　　「爹爹，您上那兒去了？」

　　「我去找一片兔兒皮來包我們的小美藍呢。給你頂頂親愛的爹爹香一個嘴罷，美藍──愛啦，你也來一個。」

　　　　第五十五章

　　「哦，親愛的，我不要你的什麼解釋，我也不會聽你的，」媚蘭一面將手輕輕捫住思嘉的嘴一面說。「你如果以為你我之間也該有解釋的必要，那就是侮辱你自己，也侮辱希禮，也侮辱我了。我們三個好像是三個戰士，已跟世界戰鬥了這許多年，你若以為人家的幾句閒話就可以離間我們，那我真要替你羞死了。你當是我會相信你跟我的希禮──啐，怎麼想得起來的！你對於我們父子三個這樣寬宏大量，這樣幫助我們，免得我們餓死，又救了我的性命，你當是我會忘記嗎？你以為我受過你那麼的大恩大德，現在還會聽信這種可怕的謠言嗎？我一句話都不要聽你的，郝思嘉。一句話都不要聽你的。」

　　「可是──」思嘉囁嚅著要想開口，卻又收住了。

　　原來瑞德已在一小時之前帶了美蘭和百利子出門去，思嘉因而於差憤之上再加上一重寂寞，而在這寂寞之中，又不由不想起希禮的事來，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他，又想起媚蘭那樣迴護她，尤其使她非常的難受。倘使媚蘭聽信阿基和英黛的話，那天招待會上一點不理她，或者只是冷冰冰的跟她打一下招呼，那她倒可以昂起頭來，用她自己武庫裏的各種武器立刻反攻回去的。竟知媚蘭竟像是一面盾牌，惟恐她要受別人的恥辱，那麼左啊右的替她掩護著，這就使她除了去對媚蘭招供懺悔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是的，她要去把自己跟希禮的關係原原委委都跟媚蘭供出來。

　　現在她受良心驅迫了，受一種天主教的良心驅迫了，因為這種良心雖然已被她壓遏好久，卻是仍舊會得起來的。從前她的母親對她也不知說過多少遍：「你有罪時要招供，要在傷心自責之中懲罰著自己。」現在到了這危急關頭，母親的這種宗教訓練就又回來督促她了。是的，她要去招供，要去把自己和希禮的一言一動一顰一笑都訴說出來，那末上帝就會減少她心裏的苦痛，而使她安心下去了。至於母親說的那種懲罰，她當然也不會沒有。因為將來媚蘭聽了她的招供，她臉上的神情一定要從友愛和信任立刻變為恐怖和嫌惡。那樣的面孔一定要非常可怕，一定要使她一輩子忘記不了，這不就是一種再苦不過的懲罰嗎？

　　昨天夜裏也曾有一時，她想起了媚蘭如果驟然知道了真情，她那傻子的樂園就立刻要崩潰得粉碎，倒也是一件大快事，那末即使犧牲自己的一切也是值得的。但是過了一夜之後，她又覺得這種辦法不好了，不願意這麼幹了。到底為什麼不好呢？她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總之，她心裏有許多混亂的思想在那裏自相衝突，使她無論如何尋不出頭緒來。她只知道自己曾經想要實行母親的遺教，以期可以心安而理得。她只知道自己曾經想起別人無論怎樣說她她都可以不管，唯有媚蘭對她的意見她是不能不重視的。

　　她要去對媚蘭說實話，原也覺得害怕的，但是她的那點未嘗根絕的良心終於遏不住，以為媚蘭既然這樣竭力迴護她，她是再也不能對她戴假面具了。於是那天早晨等瑞德和美藍動身之後，她就急急趕到媚蘭家裏來。

　　誰知她剛剛期期艾艾的說了一句「媚蘭，那天的事情我必須解釋一下，」媚蘭就馬上聲色俱厲的將她阻止了。思嘉看進媚蘭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見裏面閃著一種愛與怒的光，便知自己對她招供了之後，也絕不會得到心境平靜的。於是思善剛才那樣堅強的決心，竟被媚蘭幾句話連根拔去。因為思嘉到底也懂得一點世故，知道自己若把一個痛楚的心轉卸到別人身上去，那就是純粹的自私自利了。因為媚蘭那樣的迴護自己，自己實在對她負著一筆債，而這筆債是唯有拿沉默來償還的。如果自己將實情告訴媚蘭，使得媚蘭知道丈夫無情，朋友無義，這豈不要斷送媚蘭一生的快樂而成了以怨報德嗎？

　　於是她苦悶地暗忖道：「不，我絕不能告訴她。那怕我的良心刺殺我也絕不能告訴她。」隨即她又記起瑞德的話來：「她對於她所愛的人絕不會疑心什麼……這就成了你自己的十字架了。」

　　是的，這要做她自己的十字架了，這要叫她背到死為止，這要使她夜不得安眠，日不得安坐，而凡媚蘭以後對她一言一動的示惠，她都不得不在心裏暗暗的叫道：「哦，你不要待我這麼好！你不要替我盡力！我是不值得你這樣的！」

　　「哦，你倘使不是一個傻子，倘使不是這麼天真爛漫一味信任人，那我倒還比較受得了，」她覺得無可奈何地想道。「我生平是挑過許多重擔的，可是現在這一副重擔我真是挑不動了！」

　　媚蘭坐在一張矮椅上，面孔朝著她，將一雙腳擱在踏腳凳上，以致高高豎起兩個膝踝頭，像個小孩子似的。這種坐相殊為不雅觀，她不是十分生氣的時候絕不會這樣。她手裏拿著一條花編，只見那根雪亮的長針飛也似的一上一落的刺著，彷彿決鬥時揮劍一般。

　　若是思嘉心裏懷著這樣的忿怒，她就要蹬著雙腳，像她父親健旺時那麼大呼大吼起來，並且要叫上帝來作證，罵人個個是流氓，口口聲聲喊著非報復不可。媚蘭卻不然。人家只消看她手裏的針那麼的飛舞，看她眉頭一直鎖到了鼻梁，便知她內心在鼎沸了。她的聲音一點不熱烈，她的措辭倒比平常還貫穿，但是她一句句說得斬釘截鐵，跟平常那種不輕易發表意見的態度完全不同。由此思嘉知道他們衛韓兩家的人也能跟她郝家人一般盛怒，或且更厲害的呢。

　　「往常人家那麼批評你，我早已聽得厭倦了，親愛的，」媚蘭說。「這一回是最後一回，我馬上就要想辦法了。我也知道人家所以批評你，都由妒忌而起的，因為你太聰明了，太成功了。有許多事情連男人都做失敗的，你都做得很成功。我說這話你不要見氣。我並不是說你不守婦道，不像女性，像許多人說的一樣。其實你並不是這樣的。人家簡直就不了解你，而且他們見到聰明的女人是容忍不了的。但是他們不能因你聰明和成功就該有權利說你跟希禮──哦，真是只有天曉得！」

　　她這最後一句憤慨話，倘使放在一個男人嘴裏說起來，一定要覺得褻瀆。當時思嘉對她瞠視著，覺得這樣憤慨的話是她從來沒有說過的，因而不勝其驚異。

　　「至於他們三個──阿基、英黛、艾太太，──竟敢編出這種醜話來到我面前來說，我真不懂他們怎麼會有這種膽量的！當然，艾太太是始終不曾來說過什麼。她沒有這種勇氣呢。不過她一向是恨你的，因為她家芬妮不如你。後來你把艾恕革了木廠裏的事，她就更加恨你入骨了。我倒說你革得好，這種不成材的東西到底有什麼用呀！」這麼一說，媚蘭竟對一個自小以來的朋友也一點不顧情份了。「至於阿基，那該怪我的不是。我悔不該將這老流氓收留在家裏的。別人也都勸我不要收留他，我總是一個不聽。他就因你那些犯人的事情對你不痛快，不過他是什麼人，他配來批評你嗎？他是殺人的兇手，而且殺的是他自己的老婆呢！誰知他恩將仇報，竟到我面前來講──我真巴不得希禮一槍把他射死呢。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大大教訓他一頓，叫他滾蛋了。他已經不在餓狼陀了。」

　　「再講到英黛，她就簡直是個下作鬼！親愛的，我第一次看見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看出她妒忌你了，因為你比她長得美，你的情人比她多。後來為了湯司徒的事，她尤其恨你入骨。她本來是一心都在司徒身上的，所以她──唔，這話我是不應該說的，因為她是我自己的小姑子，不過我想她為了這樁事情怕是心都碎的了！要不然的話，她現在這種行為是無法可以解釋的。……我已經叫她不要再進我的門，並且告訴她，我若再聽見她說這樣的廢話，那我就要──就要向大家去宣傳她慣會造謠生事了！」

　　媚蘭說到這裏，一臉的怒氣突然變成了一臉的悲哀。因為肇嘉州人都很重家族觀念，媚蘭尤其要爭大門氣，所以想起了姑嫂有隙，便不免傷心起來。她遲疑了一會兒，將思嘉和英黛的情分在心上權衡了一下，結果覺得思嘉更親於英黛，這才毅然決然的又往下說：

　　「她看見我跟你要好，一逕都在妒忌你。現在我已叫她不許進門了，她在什麼地方我也絕不去看她。希禮也同意我這麼做，不過他看見自己的妹子幹出這種事來，差不多心都快碎了。」

　　一經提起了希禮的名字，思嘉的神經就立刻鬆弛下去，而不禁淌下眼淚來了。她想自己本來一逕都替希禮謀快樂，謀安全，而實際是沒有一次不害他，她已經斷送了他的一生，破壞了他的自尊心，打碎了他內心的寧靜，現在呢，又離開了他最最親愛的妹子了。因為他要保全她的名譽和妻子的快樂，就不得不拿英黛來犧牲，將她形容做一個造謠生事，醋心極重，近於瘋癲的老處女。其實英黛每一次的懷疑，每一次的告發，都是絕對公正的。只要希禮肯向英黛眼睛裏仔細一看，他就會能看出她的話句句真實，然而他不能不將她犧牲。

　　思嘉也知道希禮心地光明，現在卻要逼他做這種冤枉人的事，他心裏一定痛得像絞一般了。同時他也跟思嘉一樣，不得不仰仗媚蘭替他在前面作掩護了。她也知道這樁事情的責任都該她自己負的。她也覺得希禮現在這樣的處置實在不公允。她又記起瑞德譏嘲希禮的話來，彷彿希禮的這種行為的確不很男子氣，的確不很光明了。因而她仍舊決心要招供，以期可以洗淨希禮的污點，而恢復自己平時對他的觀感，誰知媚蘭的態度更加堅決。

　　「不要！不要，」她一面嚷著，一面撂下手中的花邊，將思嘉一把摟在偯裏。「我剛才這一番話都是不應該對你說的，倒使得你心裏愈加煩惱了。從今以後我們再不要提起這樁事情，也不許人家再提起。我們當做不曾有過這回事好了。可是，」她又恨恨然的接著說，「英黛跟艾太太她們兩個，我得拿一點顏色給她們看看，免得她們再去造謠生事。你等著瞧罷，你儘管放心好了。」

　　此後媚蘭到處去做反宣傳，又帶著思嘉挨門逐戶拜訪，以示自己對於她毫無間然。於是過了不多日，竟有些人相信思嘉真的無罪了，其餘的人雖然不完全相信，也對思嘉繼續維持相當的禮貌，這都由於大家深深信任媚蘭的緣故。

　　　　第五十六章

　　瑞德出門已經有三個月了。這三個月中間，思嘉不曾接到過他的一封信。她不知他究竟在那裏，也不知他還有多少日子才回來，實在，他到底回不回來也還沒有把握呢。在這期間，她照常進行自己的業務，外表上還是把頭抬得高高的，內心卻一逕都不能安適。近來她身體也不大很好，但是因有媚蘭在後邊督促，仍舊每天都到店裏去，兩個廠裏也胡亂去照看照看。現在店裏的營業比從前加了三倍，錢也源源不斷滾進來，但是她忽然覺得厭倦了，每天到店總要發脾氣，故意跟那班夥計找是非。高沾泥管的廠裏現在做得很發達，木場裏營業也好，出來的貨馬上就能銷，但又不知是什麼緣故，他的一言一動沒有一次能中她的意，高沾泥是愛爾蘭人，脾氣跟她自己一樣的，經過她幾次的無理取鬧，便恫嚇著要辭職了，她這才又不得不向他道歉。

　　希禮管的那個廠，她是絕足不去的。有時希禮要到木場裏來，她就連木場裏也不去了。她知道希禮也一逕迴避著她，但是媚蘭常常要來找她去，去了就不免要跟希禮碰頭，希禮總要現出非常侷促的樣子。她很想找希禮私下談一談。她要問他究竟對她恨不恨，究竟當時對媚蘭怎樣說法，但是希禮始終將她擋拒於一丈路外，而且神色之間彷彿求她不要再開口。她看見希禮一天天蒼老下去，而且臉上一逕現著懊喪的神情，就覺得心上加重了一重負擔，又加希禮廠裏每個禮拜都蝕本，心中懊惱卻又不敢說出來，只得咬緊牙關熬忍著。

　　希禮對於現在這個僵局彷彿一點兒沒有辦法，思嘉就覺得他實在不如瑞德了。她知道瑞德無論遇到怎樣的難題，總都有辦法可以解決，因而不由她不對他起敬。

　　瑞德臨走時候那樣侮辱她，她當然不勝憤恨，但是現在事隔幾個月，她的憤恨漸漸消滅了，便一天天的惦記起瑞德來了。她想起瑞德在家的時候，雖然常要跟她鬧彆扭，家裏總覺得非常有趣，非常熱鬧。瑞德會講笑話，講俏皮話，講刻毒話，常要惹得她笑個不歇。有時他竟會不顧羞恥，把自己從前的種種惡業都講出來，在別人聽了都要大為駭異的，思嘉聽了卻覺得津津有味，總之，瑞德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會感到寂寞。

　　現在瑞德走了，美藍也走了，她就覺得非常寂寞了。她始終不知自己對於孩子會要這麼的惦記，她又記起瑞德臨走時曾經罵她不會管孩子，現在她就利用閒空時間在衛德跟愛啦身上用起功夫來，誰知那兩個孩子對她一點兒沒有反應，這才使她不能不相信瑞德的話。因為那兩個孩子的嬰兒期間，都碰到她自己弄錢弄得最最忙迫的時候，從來沒有餘暇去獲得他們的信任，博取他們的感情，所以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再也無法打進他們的小心眼裏去了。

　　愛啦本來就是一個傻孩子。她對於無論什麼東西的注意都不能維持很久，正如小雀兒在一根樹枝上不能站得很久一般。思嘉跟她講故事，她老是要打岔兒，老是要拿一些全然不相干的話來問，而且同是一句話兒問了又要問。衛德呢──大概瑞德是對的。大概他是害怕她。她覺得很奇怪，也很傷心。為什麼她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男孩子──要害怕她呢？有時她想引他說話，他就睜著察理那樣柔和的褐色眼睛朝她看看，羞得雙腳不住躑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他碰到了媚蘭，就會滔滔不絕的談著，並且把自己口袋裏的魚蟲兒、爛繩子之類都翻出來給她看了。

　　媚蘭對於孩子的確有辦法，那是誰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她自己的小玻就是全餓狼陀再乖不過的一個孩子。思嘉要去對付他，比對付自己的孩子容易得多，因為小玻對於大人絲毫無成見，每次看到思嘉總要爬到她膝頭上去跟她親熱，不必等別人拉他。他的相貌很像是希禮，又加胖胖兒的可疼殺人呢！她的衛德能夠像他就好了！不過思嘉也有話可以自解，媚蘭所以能把孩子弄得這麼好，當然是因為她只有這麼一個孩子，而且不必像自己這樣擔心勞苦的緣故。

　　有一天衛德先在媚蘭家裏玩，思嘉過一會兒也去了。她一踏進大門，就聽見衛德在那裏大聲呼叫，像在戰場上吶喊一般，便不由大吃一驚，因為衛德在自己家裏，向來像小耗子一般不敢開口的。同時她聽見小玻也在吶喊。及至走進坐起間，這才看見他們手裏都拿著木刀，向一張沙發那邊進攻，但是一見思嘉走進去，立刻就嚇得不響了。這才看見媚蘭從那沙發背後站起來，頭髮亂蓮蓬的大笑著。

　　「這裏是葛的斯堡，」她給思嘉解釋道。「我就是北佬，已給他們敗得一塌糊塗了。」然後指著小玻說，「他是李將軍，」又摟著衛德的肩膀說，「他是畢將軍。」

　　不錯，媚蘭對於孩子是有辦法的，思嘉終覺得莫測高深罷了。

　　「不過，至少美藍是愛我的，喜歡跟我玩兒的，」她只得聊以自慰的這麼忖著。但是她仔細一想，就又不能不承認美藍最喜歡的是瑞德而不是她。而且從今以後她也許再也見不到美藍了。因為照她猜想起來，瑞德也許已經到了波斯或埃及，並且要永遠耽在那裏了。

　　後來她因為心神不安，去找米醫生診治，以為診斷的結果一定是肝症或是神經衰弱之類，誰知米醫生說她又有孕了，使她不由得大大嚇了一跳，當即她回想起了那狂歡的一夜，不覺滿臉都漲得緋紅。她前幾次聽說有身孕，都覺得非常懊惱，這回卻不同了，她竟覺得高興了。倘使是一個男孩子呢！倘使是一個活活潑潑的男孩子，不像衛德這樣精神萎靡的，那末她一定要好好的養起他來。現在她已經有閒空功夫可以專心養孩子了，並且不愁沒錢栽培他了，這是多麼快樂啊！她很想寫一封信到曹氏屯，由瑞德的母親轉交給瑞德，把這事兒告訴他。哦，他為什麼還不回來呢？要是等孩子養出了他才回來，那就他怎樣也分辨不清了！但是她如果寫信給他。他一定當她巴望他回去那就要被他笑死了。不，她絕不能讓他當是自己少不了他的。

　　正在遲疑間，忽然接到寶玲姨媽從曹氏屯寄來的一封信，這才知道瑞德確曾到曹氏屯去看過母親，並且知道他並未出國，便覺放心了許多。照那信上看起來，瑞德曾把孩子帶到寶玲姨媽家裏去過，也帶到幽籟姨媽家裏去過。信中將孩子大加稱讚，但對思嘉自己卻頗有微詞。

　　「這小東西真美麗極了！」那信上寫道。「將來大起來一定是個人人追求的美人兒呢。可是你總也知道，誰要追求她的怕不容易通過她父親這道難關罷，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父親愛兒女愛得像白船長這麼厲害的。我在沒有遇到白船長以前，總以為你們的婚姻一定非常悲慘，因為曹氏屯人從來沒有說過他一句好話，只聽見人人都替他家族可惜的。所以他剛來的時候，我跟幽籟都一時決不定辦法，到底接待不接待他好呢──不過那個孩子究竟是自己的外孫女兒囉，是不是？誰和我們跟他一見面，不覺大家都吃了一驚，才知輕易聽信別人的謠言實在是不道德的。原來他是一個極好的好人，相貌又長得十分好，又很莊重，很有禮貌，對於你跟孩子又是這麼一味溺愛的。

　　「所以，現在，我就不得不寫信來勸勸你了，因為我跟幽籟都曾有所聞，起初還不肯相信，及至見了白船長，才知是確有其事。我們聽說甘先生有一爿店留下給你，你親自在那裏管，那是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又聽見別的種種不堪入耳的謠言，我們也都不去理它，總以為仗剛剛打完，大家日子難過，你也是萬不得已。但是現在我們就不懂了，因為白船長景況很好，而且你的產業他都管得了，何必再要自己出去經營呢？我們為的是謠言，不肯馬上就相信，所以不得不向白船長問個明白，誰知道這一問，倒把我們問得非常傷心了。

　　「據白船長告訴我，你每天早上都到店裏去，並且不許別人來替你管賬。又說你對於那幾個木廠興味很濃。以致於獨個人趕車出外，誰都不要他伴送，只有一個流氓替你趕車兒，據說還是一個殺人的兇手呢。我們看白船長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心裏非常之難受。的確，他也總算寬容你了，你不應該對他這樣的，所以我現在寫信來勸你，思嘉。這種行為你必須馬上戒了才是。你的母親已經不在了，我是你姨母，應該代你母親負責任。你要想想看，將來你那幾個孩子大起來，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做買賣的，叫他們何以為人呢！他們要是知道自己的母親一天到晚跟那班粗人在一起，受那班粗人的侮辱，不要覺得傷心嗎？這種不守婦道的──」

　　思嘉不等說完。就賭了一個咒，將那封信扔開了。她想兩個姨媽住在那卑陋的房子裏，若不是她每月寄錢去養活她們，早就已經餓癟了，現在竟敢向她來說好歹了！哼，不守婦道！要不是我不守婦道的話，她們早就做叫化子去了。還有天殺的瑞德，他也竟這麼多嘴，把這許多嚕哩嚕囌的事去對她們說！還說他心裏難受呢！他要向那幾個老太婆去討好罷了！要顯出他自己是個多麼專心的丈夫和父親罷了！真是鬼啊！他要這樣去說我的醜話，到底有什麼意思啊？

　　但是一會兒之後，這一陣憤怒就變成了麻木了。因為近日以來，她已經失去了從前那一股傻勁。她現在的唯一希望，只是要希禮恢復從前那一種光彩──不，只是巴望瑞德早些回來使她可以笑。

　　突如其來地，他們回來了，回來的第一消息，就是行李砰砰落在前面穿堂地板上的聲音，隨後就聽見美藍高喊著「母親！」

　　思嘉急忙從房間裏跑到樓梯頂，看見女兒擘著一雙矮胖的腿兒正要邁上樓梯來。一隻憔悴不堪的條紋小貓抓在她的胸口上。

　　「祖母給我的。」她抓住小貓的後頸擎出來，非常興奮地嚷道。

　　思嘉一把將她從地上抱起，親親熱熱吻著她，暗中深幸有這孩子打混場，不必馬上和瑞德見面。她從美藍肩膀上看過去，看見瑞德正在門口開發馬車錢，在這當兒，他也轉過頭來朝樓梯上一看，看見了思嘉，便脫下頭上的帽子，伸開了兩條臂膀深深鞠了一個躬。她一接觸到他的烏黑眼珠子，不禁心裏砰砰跳起來。

　　「嬤嬤呢！」美藍一邊問著一邊扭著身子要下去，思嘉只得將她放下地。

　　這時思嘉心裏有些覺得為難起來了。第一要裝起隨隨便便的態度跟瑞德相見，已經是頗不容易，再加上自己有孕的事兒，又怎麼向他開口呢？正想著，瑞德已經一步步邁上樓梯來，她一看他的臉，仍舊是那麼漠然沒有表情的。因想這樁事兒一定得等些日子再跟他開口，不能馬上就跟他去說。照理，這種消息應該讓丈夫儘先知道，因為做丈夫的聽見這種消息總覺得快樂。不過瑞德卻又當別論，他不見得會覺得快樂。

　　她站在樓梯頂，伏在欄杆上，暗忖瑞德也許要來和她親吻了。但是不，他並不來和她親吻。他只說「你臉上蒼白得緊呢，白太太。難道胭脂都用完了嗎。」

　　並沒有一句說他在外如何思念她的話。雖是假意的也沒有一句。其實即使嬤嬤在面前，他也何妨來跟她親一個嘴呢？何況嬤嬤已經領了美藍向育兒室裏去了。他只站在她旁邊，沒精打彩的將她審視著。

　　「我看你憔悴得很，難道是因思念我而起的嗎？」他問這話的時候，雖則口角有點兒微笑，眼睛卻不笑。

　　哦，他仍舊是這種態度的！他仍舊是這麼可惡的！突然間，她覺得自己肚裏的血塊又是一場冤孽了。因為如今跟他面對面站在這裏的這個人，對她竟是跟讎人一般，她怎麼好再把他的種子留在自己身上呢？這麼一想，她回答他的話裏就不覺含著恨毒了，而這恨毒是誰的眼睛都瞞不過的，於是瑞德嘴邊那一點點的微笑也突然消失。

　　「呸，誰來思念你？你不要像煞有介事罷！我弄得這麼蒼白，都要怪你的不好。這是因為──因為──」哦，在這許多用人的面前怎麼好說出這種話來呢！可是她看見瑞德這副神氣，簡直熬不住了。「因為我又有孩子了！」

　　他突然抽進一口氣，將她渾身上下掠過了一眼然後跨上前一步，彷彿要去抓她的肩膀，但是她將身子一扭閃開了。他見她眼睛裏含著那樣的恨毒，立刻把臉沉下來。

　　「真的嗎？」他冷冰冰的說。「唔，誰有這大幸運做父親的呢？希禮嗎？」

　　當時她正抓住一根刻花的梯頂柱，聽了這話不期氣得將手拼命的捏著，捏處正是一隻獅子的耳朵，深深刻進她手掌肉中，直刻得她痛起來方才覺得。她想自己跟他做了這幾年夫妻，萬想不到他會給她這麼厲害的侮辱。當然他是跟她開玩笑的，但是有些玩笑開得太過分，叫人受不了的呢。她恨不得將手指搯進他眼睛裏去，將那怪裏怪氣的光芒搯出來為止。

　　「你這天殺的！」她開始說，她的聲音氣得發抖了。「你──你，你明明知道孩子是你自己的。你不要孩子，難道我要孩子嗎？像你這種畜生，那個女人家是願意替你養孩子的？哦，要是孩子不是你的倒好了！」

　　她看見他的面孔突然改變了，突然因忿怒而拘攣了，此外還有一種神情是她不能分析的。

　　「那好？」她在暗中稱快道。「那好！我倒底把他氣壞了！」

　　但是一剎那之間，他又仍舊回復那種漠然的神色，然後摸了摸半邊的鬍鬚。

　　「得了，不要生氣了，」他一面說，一面撇開了她管自跨上最後一級樓梯去。「你再要這麼生氣，也許會鬧小產的。」

　　霎時之間，她把養孩子的種種情形一齊想起來──嘔逆，等待，大肚子，陣痛，都是他們男人家不能領會的。誰知現在他反拿她來開玩笑了！她要去抓他，非要等那黑臉兒上見血才痛快。於是她像一隻貓，一撲撲到瑞德身上去。瑞德將身子一閃，急忙伸出一條臂膀擋開她。誰知那新上蠟的地板非常滑溜，她經他這一擋，立即失去了平衡。急忙要想抓住梯頂柱，卻又失了手。於是她仆倒在樓梯上，把肋骨碰傷了，痛得像刀戳一般，當即頭暈眼花，把持不住，一骨碌一骨碌的一直滾到樓梯腳下去。

　　這是思嘉生平第一次害病，除了做產的期間不算。她自己知道病勢不輕，怕要不起。因為她只要略透一口氣，那受傷的肋骨就要痛得不得了，同時臉也擦傷了，頭也涔涔然，渾身都像有許多惡鬼在那裏拿熨鐵燙她，拿破鋸子鋸她。雖也稍稍有間斷的時候，卻又力乏得不能動彈。她覺得做產雖然也苦痛，總沒有這樣的厲害。她曾經養過了三胎，總都兩個小時之後就會很貪口的吃。這回她卻只能喝涼水，什麼吃下去都要嘔了。

　　孩子來時那麼的容易，不想去時竟會這麼的苦痛！奇怪的是，她一聽說這個孩子養不成，心裏竟像油澆一般了。更奇怪的是，偏偏這個孩子是她真正要它來的。為什麼要它來呢？她自己也曾想過一下，可是她的心太疲倦了，什麼事情都想不出來了。她所能想的只有死。她覺得死已經在她房間裏，她沒有氣力抵擋它，沒有氣力把它打回去，因而她害怕了。她希望一個強壯的人來幫助她。來拿住她的手，將死擋回去，直至她自己的氣力回復起來能抵擋為止。

　　她竭力嚥下了憤怒，希望瑞德進來，但是瑞德不進來，她又不好意思差人請他去。

　　她對於他的最後記憶，就是當他在樓梯腳的黑暗穿堂裏將她抱起來的時候，當時他的面孔雪白著，除了恐懼之外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極著喉嚨喊嬤嬤。然後彷彿記得自己被他抱進房裏來，然後黑暗籠罩著了她，什麼知覺都沒有了。然後只覺得痛，痛，只聽見房裏滿是嚶嗡的聲音，以及白蝶姑媽的唏噓啜泣聲，米醫生的粗暴命令聲，樓梯上腳步奔忙聲，穿堂裏踮腳尖兒走路聲。然後彷彿來了個眩目的閃電似的，一種死與恐懼的意識突然襲來了，當即她想尖叫出一個名字來，而那尖叫卻成了一種耳語。

　　但這寂寞的耳語立刻引出了一個回應，那是從床邊的黑暗中發出來的，聲音很低很溫和，彷彿唱撫兒歌似的說道：「我在這裏呢，親愛的。我一逕都在這裏的。」

　　媚蘭握住她的手，將它輕輕撳在她自己陰涼面頰上，於是她心裏的死與恐懼逐漸退卻了，她想旋轉頭來看看媚蘭的臉，可是轉不動。於是她幻想做媚蘭在這裏養孩子，彷彿媚蘭正躺在床上，北佬快到了。城裏已經起了火，她非趕快逃不可，但是媚蘭正在養孩子，她是不能逃走的。她必須等在那裏，等到孩子養出來，因為媚蘭正需要她耽在身邊助她的氣力。媚蘭正在受煎熬，彷彿被煨紅的鐵鉗子在那裏鉗，被鈍刀在那裏刮，一陣又一陣的痛。

　　但是米醫生到底來了，雖則車站上的那些傷兵需要他，他終於來了，因為她聽見他在那裏說：「她在譫語呢！白船長那裏去了？」

　　那天夜裏，她一會兒糊塗，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是她自己在小產，一會兒又變做媚蘭在呼喊了。在這期間，媚蘭寸步不曾離開她，一逕拿她的涼手給她安撫著，一點不露徒然焦灼的狀態，也不像白蝶姑媽那麼只會得啜泣。思嘉每次睜開眼，就要問「媚蘭呢？」媚蘭總在旁邊立刻答應她，有時她很想叫出「瑞德──我要瑞德」來，但是立刻就會得如夢初覺，覺得瑞德不要她，便又把這話收回去了。

　　有一次她問起「媚蘭呢？」回答她的卻是嬤嬤的「要什麼，孩子，」同時就有一塊冷手巾撳到她額頭上來。於是她一疊連聲的喊「媚蘭！媚蘭！」但是媚蘭好久好久還不見。原來她正在瑞德房裏，坐在瑞德床沿上。瑞德已經喝得爛醉了，像個小孩子似的嗚嗚哭著，將頭伏在媚蘭膝踝頭，賴在地板上打滾。

　　媚蘭每次從思嘉房裏出來，總見瑞德把房門大大開著，坐在床沿，眼睛瞪著思嘉的房間看。他房間裏已經弄得了一塌糊塗，滿地都是雪茄煙頭，桌上亂攤著一盆一盆不曾吃過的飯菜。床也亂七八糟的，許多日子沒有鋪了，他卻一逕坐在床沿上，──鬍鬚留得長長的，顯然已瘦了許多──一刻不斷的抽著煙。他看見媚蘭的時候，也從來不問一句。她卻總要在他們門口站一會，把消息報告給他，或者是：「唉，她倒更厲害了呢！」或者是：「不，她還沒有問起你。她在譫語呢！」又或者：「你絕不可以絕望，白船長。我來替你做點熱咖啡起來，你得吃一點東西，這樣你要弄出病來的。」

　　媚蘭一連幾夜沒有睡，已經倦到幾乎什麼都不能感覺，但是她一逕替瑞德可憐，可憐到心都作痛。她想自己明明親眼看見他這麼突然瘦下去，親眼看見他臉上苦痛不堪，人家怎麼可以說他這許多壞話──說他沒心肝，良心壞，不愛思嘉呢？因此她每次走出病房去向他報告症狀的時候，詞色之間都格外顯得和婉。那時瑞德恰像一個犯罪者，在那裏等待裁判，又像一個小孩子突然跑進一個四面仇敵的境界一般。然而一碰到了媚蘭，不論誰都要變小孩子的。

　　可是後來思嘉好了些，媚蘭欣欣然跑到瑞德那裏去報告，她所見的竟是出乎意外了。床邊桌上放著一個威士忌酒瓶，已經空了半瓶了，滿屋子都是酒氣。他抬起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朝她看了看，雖則緊緊的咬著牙關，下顎上的肌肉仍舊禁不住簌簌發抖。

　　「她死了嗎？」

　　「哦，不。她已好了許多了。」

　　他就說：「哦，我的上帝！」隨即將頭一仆仆在雙手中。她看見他的闊肩膀抖得非常厲害，彷彿打寒噤一般，原來他在哭了。於是媚蘭的一肚子可憐立刻變成了恐怖，因為她從來沒有看見男人哭過，何況是瑞德這樣一個倔強的硬漢，竟會得這樣抱頭大哭，更加把她嚇得什麼似的了。

　　起先她還以為他醉了，但是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瞥見了他的眼睛，覺得他又不像醉。於是她急忙走進他房中，將房門隨手帶上，跑上前去安慰他。因為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男子哭，卻曾勸好過許多哭泣的孩童。誰知她剛剛將手放到他肩膀上去，他就突的一把抱住了她的衣裾。然後不知怎麼一來，她已在他床沿坐下來，他也已經跪在地板上，將頭伏在她膝踝上了，同時雙手拼命抓住了她的衣裙，直抓得她差不多喘不過氣。

　　她在他頭上輕輕摸了摸，用非常溫慰的聲音對他說：「怎麼！怎麼！她是好起來了呢。」

　　他聽見她這句話，便把她抓得更緊，口裏像念經似的講出一番話來。這是他的招供，這是他的懺悔，有時說得很模糊，有時說得很清楚。媚蘭起先一點都不懂，及至慢慢懂起來，方知他是把他自己跟思嘉的一切秘密傾筐而出了。有些話他說得過分赤裸裸，以致媚蘭一陣陣紅起臉來，還虧得他的頭是伏在那裏的。

　　她又拍拍他的頭，跟拍自己的小玻一樣，說道：「得啦，白船長！這種說話你不能對我說的！你是昏了頭了。得啦！好啦！」但是他仍舊滔滔不絕的說下去，仍舊牢牢抓住了她的衣服，彷彿她的衣服就是他的生命的希望一般。

　　他在責備自己的行為，多半是媚蘭莫名其妙的，他又模模糊糊提到華貝兒的名字，媚蘭更覺得不知所謂。然後他竟將媚蘭拼命搖撼起來，一面大嚷道：「我殺了思嘉了！我殺了思嘉了！你是不懂的。這個孩子她本來是不要的，可是我──」

　　「得啦！得啦！你真是昏了神了。不要孩子！女人會有不要──」

　　「不！不！你是要孩子的。她可不要。她不要我的孩子──」

　　「你不懂的，她本來不要孩子，硬是我給了她的。這個孩子──這個孩子都是我的罪孽。我們是久已不同床的──」

　　「噓，白船長！你不應該對我說──」

　　「那天我是喝醉了，糊塗了，而且存心要害她──因為她害了我了。我是要──我也曾──可是她不肯要我。她從來都不肯要我。我一逕都在努力──都在拼命努力要求得她──」

　　「哦，得了罷！」

　　「我並不曾想到有這個孩子，直至那天──那天她跌倒的時候才曉得。我出門的時候，她不曉得我的通信地址，所以不曾寫信告訴我──可是即使知道，她也不會寫信給我的。我告訴你罷，我要是知道這樁事情，我就立刻趕回來了，不管她要不要我都趕回來了。」

　　「哦，是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你要知道，近來我是天天都在發狂，天天都喝得爛醉的呢！那天她在樓梯上將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你曉得我怎麼檬？你曉得我怎樣對她說？我大笑著對她說道：『你不要生氣。也許會鬧小產的。』她呢──」

　　這時媚蘭突然覺得自己膝踝上的那個頭非常厲害的拘攣起來，便嚇得臉也白了，眼睛也楞了。她低頭一看，突然看見他那雙褐色的手大而且強壯，並且滿手毛氄氄的嚇殺人，不禁將身子往後退縮。照理，像這樣的一雙手總應該是非常凶暴非常殘忍的，誰知現在竟是這麼無能為力的拖住她的衣裾不肯放手呢！

　　於是媚蘭暗忖道：難道當初關於思嘉和希禮的那番謠言，他竟會信以為真，因而對希禮有了妒意嗎？不錯，那樁事情發生了以後，他立刻就出門去了。──可是不，他不會是為此而去的。他向來就是這麼突然的來，突然的去，並不是從這回起。他也一定不會相信這種謠言。他這人是很聰明的。而且他如果真的妒忌希禮，為什麼不把希禮拿槍射殺呢？至少也總要向希禮要求解釋囉。

　　不，絕不會是這樣的。他一定是喝醉了，一定是神經緊張過度了，所以這些話語都不過是囈語罷了。大約他們男人也跟女人一樣，神經不得過分緊張的。他大概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也許是跟思嘉有過了一點小口角，而他把它張大起來了。也許他說的話裏也有一部份是真實的。但絕不能全部都真實。哦，至少最後那一段情節絕不會真實！他愛思嘉愛得這麼熱，絕不至於對她說這種觸心話的。他一定是醉了，一定是病了。這麼一想，她就把瑞德看做一個害病的小孩一般，覺得非去疼疼他不可。

　　「得啦！得啦！」她像疼小孩似的說道。「那你可以不要響了。我都明白了。」

　　他突的抬起頭來，拿一雙血紅的眼睛瞪著她，同時猛然甩下了她的衣服。

　　「不。天曉得，你並沒有明白，你是不能明白的！你的心腸太好了，因而不能明白的，你雖然不肯相信我，但是我說的話沒有一句不真實，我簡直是一隻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嗎？我是發狂了，妒忌得發狂了。我總以為自己可以使她對我有情意，誰知她對我始終都沒有一點情意。她並不愛我。她向來都不愛我。她愛的是──」

　　他的熱烈眼光接觸著她的，就把話突然收住，大大的張開嘴來，彷彿直到現在方才明白自己是跟誰說話似的。這時媚蘭的面孔已經變得雪白，可是眼睛仍舊穩定而柔和，仍舊充滿著憐憫與不信。同時她神氣之間流露出一種靜穆和天真，這對於瑞德就不啻是在他那黝黑臉皮上打了一記耳摑，當即將他腦殼子裏的酒精清出了許多，而把他那一套瘋狂的酒阻在半路裏。於是他口裏只剩一種喃喃的自語，同時將頭低垂了下去，眼睛䀹了䀹的慢慢清醒過來了。

　　「我真是一個鄙夫，」他喃喃自語著重新伏到媚蘭膝踝上去。「可還不至卑鄙得怎樣厲害。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都不肯相信是不是？你是太好了，所以不能相信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真正的好人。你是不信我是不是？」

　　「是的，我不相信你，」媚蘭一面安慰他，一面重新挼起他的頭髮來。「她是快要好了。喂，喂，白船長！你不要哭啊！她是快好了！」

　　　　第五十七章

　　一個月以後，瑞德送思嘉上鍾氏坡的火車，思嘉還是很蒼白，很消瘦。衛德和愛啦也要跟她一同去，默默無聲的跟上了火車，侷促不安的看著母親那副憔悴靜默的臉面。他們並不跟隨在母親身邊，只是緊緊纏住百利子，因為他們覺得母親跟繼父之間有一種冷冰冰的氣氛，也都在慄慄的憂懼。

　　這時思嘉還不曾復原，但是要回陶樂去了。近來她心裏煩悶之極，無時無刻不在那一團斜纏不清的思想裏兜著圈子，覺得餓狼陀這個環境非趕快脫離不可，否則她要悶死了。

　　當初餓狼陀被軍隊圍攻，她曾逃出過一次，這回是第二次逃出了。其時種種不愉快的思念紛至沓來，她便只好又用她那慣用的防衛法：「我現在不去想它。想了我要受不了的。我等明天到陶樂再想，明天到底又是一天了。」照她現在想起來，她一經回到家鄉那種幽靜的境界，見到那種碧綠的棉花田，她的種種愁煩就立刻會得消散，而紊亂的思想重新會上軌道的。

　　瑞德目送著火車開出，直至看不見影子為止，那時他臉上現出十分的悲苦，便嘆了一口氣，掉轉頭，跳上馬，騎到藤蘿街媚蘭家裏去了。

　　那是一個溫暖的早晨，媚蘭坐在一個葡萄翳的廊子上，縫補籃裏高高堆著一堆破襪子。他一看見瑞德在門口下了馬，將韁繩扔給道旁一個黑孩子，心裏便覺得麻亂起來，不知怎樣才好了。自從思嘉病中他喝醉了那天起，她一逕沒有跟他單獨見過面。在思嘉調養期間，她去探問的時候總不免要見到他，但都不過隨便談幾句，眼睛始終不敢跟他相接觸。好在他每次碰到她，態度都很自然，彷彿不曾有過那回事似的。她又記得希禮從前常常說，男人醉時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醒時大都不記得，所以她現在默默祈禱瑞德也已把那天的事情忘記了。他若還記得那天說的那麼些瘋話，現在跟他見面不是要羞殺人嗎？所以當瑞德走上台階來時，她臉上不覺泛過了一陣紅暈。不過她轉念一想，以為他總是來請小玻去跟美藍做伴玩兒的。他總不見得這麼不知趣，以至為了那天的事親自跑來謝她罷！

　　她站起來迎接他，見他體魄那麼的魁梧，跑路竟會這麼的輕快，又照常驚異了一下。

　　「思嘉動身了嗎？」

　　「是的。她回陶樂一趟一定有好處，」他微笑著說。「我有時候想她像那神話裏的巨人安替厄斯，【註：Antaeus，希臘神話裏的巨人。他的母親是大地，他打仗時只要腳碰著大地，他母親一逕會替他接力，所以始終不敗。後來赫丘利斯將他懸空搶起來，才得將他殺死。】碰一碰大地母親就會強壯起來的。思嘉不能跟她心愛的那一帶紅泥離開得太久。現在她回去看看那些正在生長的棉花，想來比米醫生的什麼補藥都要好些罷。」

　　「你請坐罷」媚蘭說時雙手有些兒發抖。因為她見到了十分男性的人，心裏總覺得惴惴不安，現在瑞德這樣的魁梧而男性，便似放射給她一種的力和活氣，使她尤其覺得自己藐小薄弱了。他的面孔又是那麼黝黑而猙獰，他的肌肉那麼發達而剛健，然而那天他曾屈膝在她腳下呢，她曾把他那個頭放在膝踝上呢！現在回想起來，這都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哦，天，」她想到這裏又不覺紅起臉來。

　　「媚蘭小姐，」他輕輕的說道。「我這一來使你覺得不安嗎？我是不是應該走開呢？請你坦白說罷。」

　　「哦！」她想道。「他是記得的！他還知道我覺得不安呢！」

　　她抬起頭來朝他懇求似的看了看，突然她的差愧和惶惑都消失了，原來他的眼睛非常之安靜，非常之和氣，非常之了解，她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慌張了。他的神氣很像是疲倦，而且有點兒悲哀，這就使她尤其覺得詫異，她剛才怎麼想他會把這不愉快的題目提出來說呢！這不是兩方面都願意忘記的嗎？

　　「這可憐東西，他是在替思嘉發愁呢，」她想。然後裝出了一個微笑，說道：「你請坐下罷，白船長。」

　　他重沉沉的坐了下去，她就把修補的襪子重新拿起來。

　　「媚蘭小姐：我是來請求你一樁事兒的，」說著，他微笑起來，口角往下彆了彆。「我有一樁事兒要欺騙人，請你幫我一下忙，我知道你是要害怕的。」

　　「欺騙人？」

　　「是的。的確，我是來跟你談一樁生意的。」

　　「哦，天！那末你不如跟衛先生去談罷。我對於生意事情實在蠢得很。我沒有思嘉那麼聰明。」

　　「我怕思嘉是太聰明了，於她自己沒有好處的，」他說。「現在我也就為這樁事來跟你商量。你知道，她這一回是──是──病得多麼厲害啊。過幾天她從陶樂回來。對於店裏廠裏的事情一定還是不放手，一定還要重新再幹起來的。我是怕她的身體呢，媚蘭小姐。」

　　「是的，她實在太勞神了。你必得阻止她，好好替她當心著。」

　　他笑了。

　　「你總知道她這個人多麼拗罷。我是連辯論都不敢跟她辯論的。她簡直就像一個一廂情願的小孩子。她不要我幫她的忙，也不要任何人幫她的忙。我也曾嘗試勸她把廠裏的利益拿去賣掉，所以現在我跟你商量來了，我知道思嘉廠裏的盈餘利益，除了衛先生之外誰都不肯賣，所以我希望衛先生去買過來。」

　　「哦，天！這當然是極好的事兒，可是──」媚蘭突然把話收住了，將嘴唇咬得緊緊。她不便對一個局外人提起錢的事。原來希禮雖然有廠裏的薪工可拿，她們至今卻沒有多大的積蓄。媚蘭平日也極力節省，可是仍舊餘不了多少錢。這是她早已覺得懊惱的。她也不知道他們的錢到底用到那裏去，希禮每月拿回來的錢，總只能勉強支持家用。一經遇有額外的支出，她們就要覺得窘了。當然，她自己的醫藥費就是一筆很大的支出，此外是希禮從紐約定來的書籍和器具，也不在日常開支內的。還有地下室裏的那些流浪人，也得不少的錢去養活。而且希禮心腸非常軟，凡有從前聯盟軍裏的人員來向他借錢，他是從來不作興拒絕的。而且──

　　「媚蘭小姐，我願意借錢給你們，」瑞德說。

　　「你真太好了，可是我們也許要還不起的。」

　　「我並不要你們還。你不要生氣，媚蘭小姐！你且聽我把話說清楚。只要思嘉能夠不再到廠裏去費精勞神，那你們的功勞就已比還我的錢加倍了。思嘉單有那爿店，已經夠她忙碌，夠她消遣的……你懂得嗎？」

　　「唔──懂是懂得──」媚蘭遲疑不決說。

　　「你不是要替你的孩子買一匹小馬嗎？你又希望他去進大學，進哈佛，並且到歐洲去留學嗎？」

　　「哦，當然的，」媚蘭說時不覺興高采烈起來，因為每次有人提到她小玻的事，她總是這個樣兒的。「我那一樣東西不想給他呢？可是──，現在大家手頭都不充裕呢。」

　　「要是衛先生把那木廠買過來，將來一定可以弄起很多錢來的，」瑞德說。「你們小玻資質好得很，總得好好兒把她培植才是。」

　　「哦，白船長，你是多麼狡猾呀！」她笑嘻嘻的說。「你知道我做母親的溺愛孩子，就來向我運動了！你這詭計還有誰看不出來呢？」

　　「不見得，不見得，」瑞德說到這裏方才露出一點喜色來。「現在別的不用談，你到底要不要我借錢給你？」

　　「就是這樣，也用不著我來參加這個騙局呀。」

　　「我們兩個人必得串通起來，對思嘉跟衛先生兩個人都瞞住做。」

　　「哦，天！這是我辦不了的！」

　　「倘使思嘉知道我在暗地打算她──雖則我是為她自己的好──唔，你是知道她的脾氣的！至於衛先生，我是怕他不肯要我的借款。因此這筆錢的來源是他們兩個人都不能知道的。」

　　「不過我想衛先生如果了解事情的內容，他就一定不會拒絕你。他是喜歡思嘉的。」

　　「是的，這我也知道，」瑞德很順溜的說。「不過他還是要拒絕的，你知道他們衛家人的氣性多麼高傲啊。」

　　「哦，天！」媚蘭悲慘地嚷道。「我願意──老實說罷，白船長，我是不能欺騙自己丈夫的。」

　　「為了幫忙思嘉也不能嗎？」瑞德現出很苦惱的樣子說。「她是非常喜歡你的呢？」

　　眼淚在媚蘭眼眶子裏顫抖著。

　　「你知道，我是無論什麼事情都會替她做的。她待我這許多好處，我永遠也報不了一半。你知道的。」

　　「是的，」他乾脆的說。「我知道她確實幫過你不少忙的。你能不能騙騙衛先生，說這筆款子是一個親房遺囑裏留給你的呢？」

　　「啊呀，白船長，我的親房裏面誰都沒有一個子兒做遺產的呢？」

　　「那末，倘使我從郵局裏匯這筆錢給衛先生，不說明是誰匯的，你肯不肯把它拿去買木廠，不至於用在─用在那些貧窮的聯盟派人身上呢？」

　　「那是我當然肯的。」

　　「那末事情就此決定了。你是可以守秘密的罷！」

　　「不過我從來沒有對丈夫守過什麼秘密！」

　　「這我知道的，媚蘭小姐。」

　　於是媚蘭朝他看了看，頓覺自己平日對他的看法完全不錯，人家都是把他看錯了。人家都說他野蠻、傲慢、無禮，乃至於不誠實。她呢，她是自始就承認他是好人的。他對她向來都極其和氣，極其細心，極其恭敬，而且多麼能夠了解她啊！而且他多麼的愛思嘉！他現在能夠用這迂迴曲折的方法來減輕思嘉的負擔，不是愛她是什麼呢。

　　因而她不勝感動的說道：「思嘉真是運氣呢，能得丈夫待她這麼的好法！」

　　「你說她運氣嗎？我怕她聽見你說這句話，是不能同意的呢。而且，我也願意待你好，媚蘭小姐。比待思嘉還要好。」

　　「我？」她莫名其妙地問道。「哦，你是說小玻罷。」

　　他拿起了他的帽子，站起來，低頭對她那張雞心臉上看了看，只見她滿臉的天真，足徵胸口裏毫無城府。

　　「不，不是說小玻。我除要幫助你家小玻之外，還要給你一件東西，你想像得出嗎？」

　　「不，我想像不出，」她又覺得莫名其妙起來。「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小玻再可寶貴的，只除了希──只除了衛先生。」

　　瑞德不說什麼，只低下頭朝她看看，他的面孔是沉靜的。

　　「你有心要給我什麼，當然再好也沒有。不過我也該算運氣了，白船長，因為一個女人所能要的東西，我已經什麼都有了。」

　　「那就很好，」瑞德突然沉下臉來說。「我但願你好好保牢它。」

　　思嘉從陶樂回來的時候，臉上已沒有病容，面頰已變得胖胖兒紅噴噴了。她那綠色的眼睛又重新活潑起來，光亮起來，且當瑞德帶著美藍到車站上去接她的時候，竟見她開顏大笑了──這是許多禮拜以來沒有過的事。其時瑞德帽簷上邊插著雨支吐綬雞毛，美藍穿著一件禮拜天穿的衣服，卻已被她撕得不成個樣兒，面頰上邊畫著兩個藍色的叉叉，頭髮上邊插著一根有她身子一半長的孔雀尾，分明他們動身到車站來接的時候，正在進行一種印第安的遊戲。又從瑞德那種鬼頭鬼腦的神色上，以及嬤嬤那種呢呢喃喃的嘮叨上，可知美藍那時玩得正起勁，連要來接母親也不肯擦掉臉上的化粧呢。

　　「你變做一個叫化子了呢！」思嘉一面吻著美藍說，一面將自己的面頰湊上瑞德的嘴去。其時車站上擠著許多人，不然思嘉不會做出這般親熱的模樣。她見美藍這副邋遢的形容，覺得怪不好意思，卻又看見人人都對他們父女兩個咧著嘴，知道他們並不是笑他們骯髒，乃是笑他們父女在一起玩耍。因為瑞德之溺愛女兒，早已整個餓狼陀都出了名的。

　　在回家的路上，思嘉一路談著鄉間的新聞。近來天氣暖熱而且乾燥，棉花長得飛也似的快，可是慧兒說今秋的棉價是望落的。蘇綸又快要養孩子了。有一回愛啦咬了蘇綸的大女兒一口，蘇綸出來替女兒上場，因而又跟從前一樣，跟思嘉吵起嘴來，衛德有一次打死一條水蛇，還是他獨個人打的呢。湯家的蘭弟和珈妹都在做小學教真，這不是開玩笑嗎？他家那些女孩子是連一個「貓」字也拼不上來的呢。湯貝子嫁了人了，嫁的是一個落迦畦人，一個只有一條臂膀的胖子。今年他們妙峰山也種了一大片棉花。湯太太新近養出了一匹小馬，樂極了，跟得了一百萬塊錢一般。高家舊屋裏現在住來了一幫黑人，人數不少，簡直把那房子佔去了！據說是從稅局裏買去的，把那地方弄得一場糊塗，你看見了要哭出來呢。高嘉菱兩夫妻現在沒有消息，不知到那裏去了。方樂西跟自己的嫂子賽莉結了婚了呢！這也其實不得已，因為他家老姑娘、小姑娘都已不在，他們孤男寡女同住了這許多年，別人不要講閒話的嗎？苦就苦殺孟提䕷，但也該怪她自己不好。她太沒有勇氣了，為什麼一定要等樂西有了錢才結婚呢？

　　思嘉談得很高興，但還有一些事情她沒有談起，因為談起了她要覺得傷心。她曾經同著慧兒趕著車，到各處莊子上去跑一趟，只見當初那些綿延不斷的棉花田都重新變做森林了，而且到處田裏都長滿了苕草和雜樹，看起來滿目淒涼。大約從前的百畝田中，現在要有九十九畝是荒的。所以當她們一路走去的時候，簡直同進入死國一般。

　　「這塊地方若要它恢復原狀，怕是五十年也恢復不了的，」慧兒曾經說。「現在陶樂要算全區最好一片農場了，這該謝謝你和我，思嘉，但也是只算得一片兩頭騾子的農場，並算不得大墾植場了。其次要算方家的，只比陶樂差一等，然後才算到湯家。他們是弄不起很多錢來的，可是他們仍舊維持他們的勇氣。至於其餘的人家，其餘的農場──」

　　思嘉不願回想那種荒涼的景象，所以也不願談起它。何況現在見到餓狼陀這種繁榮氣象，回顧起來倍覺淒涼了。

　　「這裏有什麼事情嗎？」她們坐在自己家裏廊子上之後她才問道。剛才一路以來，她的嘴一直都沒有停過，彷彿靜默下來她要覺得很難受似的。自從她在樓梯上摔交的那天起，她一逕都沒有跟瑞德單獨說過話，所以現在她也不急乎要跟他單獨說話了。她不曉得瑞德心裏對她究竟怎麼樣。當她在調養期間，瑞德待她是再好也沒有了，但是那種好法並不很親切，彷彿是客人一般。她想要什麼，他件件都能體貼到，孩子鬧了，他便把他們叫開去，店裏廠裏的事也都由他親自去照管。可是他始終不曾向她說過一句「對不起」，也許他心裏並不抱歉。也許他仍舊疑心那個孩子不是他自己的。光光看那張無表情的黑臉，怎麼看得出他的心事來呢？但是看他的傾向，彷彿他要跟她客氣了，這是他們結婚以來沒來沒有過的，又彷彿他願意把前事一概忘記，從今以後各人管各人，彼此兩無關涉。於是她暗暗忖道，好罷，如果他願意這樣，她也未嘗不願跟他各管各。

　　「這裏一切都好嗎？」她重複問一遍道。「店裏的新蓋板換上了嗎？騾子交換過嗎？啊唷，瑞德，你把帽子上那兩根毛去掉罷。看你這副怪樣兒，等會兒你上街去也會忘記去掉的呢！」

　　「不，」美藍嚷著，便抓起父親的帽子，拿手攔著它。

　　「這裏一切都很好，」瑞德回答說。「美藍跟我過得很快樂，她從你去了之後，怕還沒有梳過一回頭呢，你不要去聞那些毛，乖孩子，也許臭的呢。是的，屋蓋板都裝好了，騾子交換得很便宜。新聞是一點都沒有，什麼都沉悶得很。」

　　然後呻吟了一回，他又繼續道：「希禮昨天晚上剛到這裏來過。他問我，你有沒有意思把你的木廠跟你在裏邊的一部分利益賣給他。」

　　那時思嘉坐在搖椅上，手裏拿著一柄吐綬雞毛的扇子。一邊扇著一邊搖，及聽到這一句話，便突然的一齊停住了。

　　「賣給他？希禮那裏來的錢呀？你知道他們是一分錢也沒有的。他掙一個，媚蘭花一個的呢！」

　　瑞德聳聳肩。「哦，你要不說，我還當她是很做人家的呢。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

　　思嘉覺得這話很觸心，以為瑞德故態復萌了。便有些懊惱起來。

　　「你跑開，乖孩子，」她對美藍說。「母親要跟你爹說話呢。」

　　「不，」美藍老實不客氣的說，一面就爬到父親懷裏去了。

　　思嘉向美藍聳了聳眉毛，美藍也聳了回去，聳得活像她的外公郝嘉樂，使得思嘉幾乎笑出來。

　　「就讓她在這裏罷，」瑞德不慌不忙的說。「說到他的錢從那裏來，據我所知，彷彿是一個人送給他的，那人是從前在岩石島的同伴，害天花時希禮替他看護好的。我聽見這件事兒，方才相信人性裏面還有感恩這件東西的存在。」

　　「那人是誰？是我們認識的嗎？」

　　「信上並沒有簽名，只曉得從華盛頓寄來的。希禮自己也想不起是誰來。可是像他這麼一個人，當初打仗的時候，也不知救過多少人的命，叫他怎樣記得這麼許多呢？」

　　思嘉聽說希禮有這筆意外橫財，不由得大吃一驚，要不然的話她又要跟瑞德吵起來了，雖則她在陶樂的時候曾經打定了主意，以後關於希禮的事絕不跟瑞德鬥嘴。至於現在這個問題，究竟她應處怎樣的立場，一時實在也無從確定，非要等她徹底查明一下不可的，所以她就決意延宕著暫不答覆。

　　「他要買我的？」

　　「是的。可是我當然告訴他你不會賣的囉。」

　　「我的事情讓我自己管好嗎？」

　　「唔，你不是不肯丟開那兩個木廠的嗎？當時我告訴他，說你最喜歡指揮人家，要是沒有人聽你指揮，你是要受不了的，所以你倘如把那木廠賣給他，那就成了他自己的事業，你再不能夠指揮他了。」

　　「你怎麼可以對他講這樣的話？」

　　「為什麼不可以呢？事實是如此的，是不是？我相信他對於我的話完全同意了，不過他是一個上流人，不好直白說出來罷了。」

　　「你瞎說！我是肯賣給他的！」思嘉怒氣沖沖的說。

　　直到現在為止，她從來不曾有過賣掉木廠的意思。她所以想保留它們，理由不一而足，金錢上的理由倒是最小的。前幾年裏邊，她曾有過好幾次，都可以賣到很多的錢，但是她都拒絕了。因為這兩個木廠是她單鎗匹馬打成的天下，所以她要留著它們做紀念。但是最大的理由還在這兩個木廠就是她跟希禮接近的唯一路徑。如果她把木廠賣掉了，她就難得跟希禮見面，並且作興永遠沒有跟他單獨談話的機會了。然而這種跟他單獨談話的機會，她是不能沒有的。現在希禮對她究竟心裏覺得怎麼樣呢？是不是因為那次事情受到了羞辱，已經對她沒有愛了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她都再也不能讓它裝在悶葫蘆裏了。如果木廠照常進行著，她在廠裏常常可以和希禮交談，不會惹起人家的注意，而且經過了相當時日，她總能夠將希禮的心挽回過來的。但是要把木廠賣掉呢──

　　不。她本來是沒有意思要賣的，但是現在瑞德對希禮將她說得這樣不堪，希禮不免要覺得失望，因而她立刻下了決心。就讓希禮買去罷，而且價錢一定要討得非常便宜，一定要使希禮不得不感覺她實在寬宏大量。

　　「我是要賣的！」她盛怒地嚷道。「現在你的意見怎麼樣？」

　　瑞德眼中微微流露出一點勝利的光，急忙低下頭去替美藍結鞋帶。

　　「我想你要懊悔的，」他說。

　　不錯，她已經在懊悔這話說得太急了。如果剛才不是說給瑞德聽，他是說不定會要把它收回去的。她聳起眉毛朝瑞德看了看，見他正像貓兒候老鼠似的在那裏偵伺她。他看見她在聳眉毛，便突然的大笑起來，閃出一副白生生的牙齒。她因他這一笑，就有些疑心這是瑞德設下的圈套。

　　「不要是你在這裏邊玩什麼把戲罷？」她驟然的說道。

　　「我？」他假作驚異的樣子聳了聳眉毛。「你總應該知道。我只要避免得了，絕不會濫做這種好人的。」

　　當天晚上，思嘉就把兩個木廠和她所有的利益都賣給了希禮。她這生意並沒有蝕本，因為她自己最先提出的最低價格，希禮並沒有接受，結果是照別人出過的最高價格成交的。她在契據上邊簽過字，媚蘭就把小杯的葡萄酒送給希禮和瑞德，以慶祝成功。其時思嘉只覺心痛如割，彷彿賣掉了一個孩子一般。

　　原來這兩個木廠就是她的寶貝，她的自豪，她那雙小手兒單獨擘劃的成績。她從一個小廠做起來，其時餓狼陀還是一片劫餘的灰燼，她卻不憚艱勞，日夜計劃，日夜奮鬥，現在居然從一廠化成兩廠，並且辦起了兩個木場，養起了十多隊騾子，滿目繁榮氣象了。現在一旦將它割讓給別人，她這部分慘澹經營的生活從此永遠斷絕，怎不叫人十分傷感呢？

　　還有一點使她傷心的，就是她明知道這兩個木廠如果沒有她在後邊把舵，希禮一定要把她這一點慘澹經營起來的東西虧蝕乾淨。希禮是對任何人都信任的，而且直到現在還分不出貨色的好歹來。從此她又不能再去參加意見，因為瑞德已對希禮說過她喜歡指揮別人的話了。

　　「哦，天殺的瑞德！」她心裏暗暗咒著。其時她見瑞德的一言一動都有些蹊蹺，更加疑心他是在幕後的。至於他設的怎樣一個圈套，為什麼要設這樣的圈套，她一點都不知道。當時瑞德正在跟希禮談話，她在旁邊聽著，便又惹起一肚子氣來。

　　「我想你馬上要把那些犯人解僱罷，」他說。

　　解僱犯人嗎？為什麼要解僱犯人？瑞德明明知道廠裏所以能得利，就因那些犯人工資的便宜。而且瑞德對於希禮以後的辦法怎麼好說得這樣確定呢？

　　「是的，我立刻就要遣散他們。」希禮回答他時故意避開思嘉的注視。

　　「你發了昏了嗎？」她嚷道。「你要把幾個錢虧得精光呢！而且你打算找什麼人來做工呀？」

　　「我要去找自由黑人，」希禮說。

　　「自由黑人！簡直是胡說八道！你該知道他們的工資多麼高罷。而且那些北佬一逕要跟在你背後看，看你有沒有一天給他們三頓雞吃，晚上有沒有拿鴨絨被頭替他們塞好。倘使有誰懶惰些，你熬不住抽他兩鞭子，那末北佬就要高聲大喊起來，請你到監牢裏去坐坐了。你要明白，只有犯人是──」

　　媚蘭低了頭，看著自己疊在膝頭的一雙手。希禮神色之間露出不愉快，但又很固執。暫時他不開口，然後向瑞德瞪了一眼，看見瑞德眼中露著一種了解和鼓勵的神情，同時思嘉也看出來了。

　　「我不願意用犯人，思嘉，」他平靜地說。

　　「好罷，先生！」她有些喘不過氣來說。「不過，為什麼呢？怕別人要談論你，跟從前談論我一樣嗎？」

　　希禮抬起頭。

　　「我是不怕人家談論的，只要我做的事情正當。不過僱用犯人做工這樁事，我始終不認為正當。」

　　「可是為什麼──」

　　「我不能從強迫勞動去弄錢，不能從別人的苦惱裏去弄錢。」

　　「可是你從前養過奴隸！」

　　「從前的奴隸並不苦惱。而且，假使沒有這次的戰爭，我也打算等父親死後就把他們解放的。至於犯人的勞工，那是完全不同的，思嘉。這種制度的弊病極多。也許你還不知道。我是知道了。我知道高沾泥的工人營裏至少殺死過一個犯人。這些犯人的死活誰都不來管。多一個少一個算得什麼呢？據高沾泥自己說，是因那人要逃走才殺他的，但我向別人打聽，實在並不是如此。有些人病得很厲害，他也強迫他們工作。你就說我迷信罷。可是我總不相信由別人苦痛中得來的錢可以造成快樂。」

　　「你不要見鬼罷！你想要做好人呢，希禮！你不曾把華神父那番關於齷齪錢的宣言生吞下去罷？」

　　「我用不著生吞他的話。他還沒有宣講這題目以前，我早就有這信念了。」

　　「那末你一定當我所有的錢都是齷齪的了，」思嘉有些光火起來嚷道。「因為我是利用犯人的，又是開酒館的老闆，又是──」她忽然中斷了。希禮跟媚蘭都紅起臉來，瑞德把嘴大大的咧著。於是思嘉心裏暗暗的咒罵，這個天殺的，他當我要指揮別人呢，連希禮也這麼想了。我恨不得把他們兩個的頭放在一起來軋碎！然後她把一腔怒氣嚥下肚子去，勉強裝出一種超然的態度來，可是裝得一點也不像。

　　「當然這是跟我毫無相干的，」她說。

　　「思嘉，你不要以為我在批評你！我並不是的。這不過是我們把事情兩樣看法，你認為好的地方，也許我要認為不好。」

　　於是思嘉恨不得瑞德和媚蘭立刻死掉，以便她跟希禮單獨談一談，那末她就可以對希禮大聲喊道：「可是我也情願照你那樣看法啊！請你明白說出你的看法來，讓我可以了解你，可以學你，可以學你的樣子！」

　　但是當時媚蘭正在面前乾著急，瑞德也在面前懶洋洋的咧著嘴笑她，因而她只得勉強裝出一種漠然的態度，說出幾句冠冕話來：「當然這是你自己的事業了，希禮，再用不著我來教你怎樣經營了。不過有一句話我得說，我實在不懂你這種態度，也不懂你剛才這番議論。」

　　她也曉得這種冷冰冰的話語要使希禮不高興，但是現在瑞德和媚蘭都在面前，怎麼能夠對他說真情話呢？哦，能夠跟希禮單獨談一談多麼好啊！

　　「我的話得罪你了，思嘉。但是我並不存心。你一定得相信我，原諒我。我的說話裏面也並沒有什麼啞謎兒。我不過是說，由某一種法兒弄來的錢是不能造成快樂的。」

　　「可是你這意見錯了啊！」她再也熬忍不住，終於這樣喊出來。「你就看我罷！你知道我的錢是怎樣來的。你知道我沒有弄到錢以前是怎樣一個景況！你總還記得那年冬天，我們在陶樂天氣冷得很。我們得拿地毯剪了做鞋子，而且什麼吃的都完了，我們常常談起小玻跟衛德，不知怎樣能使他們受教育。你總記得──」

　　「我都記得的，」希禮頗覺厭倦的說，「但是我巴不得忘記了。」

　　「唔，那末你總不能說我們那種日子是快樂的罷，是不是？你再看看現在！現在你有一個優美的家庭，你有一個很好的來日。我呢，你想誰有比我再美的房子，再好的衣服，再駿的馬匹嗎？誰也不能比我吃得再好些，待客再闊綽些，孩子再舒服些了。唔，你想我這些錢是怎樣來的呢？樹上長出來的嗎？不是的，先生！就是從那些犯人的工作，那個酒館的租金，以及──」

　　「可是不要忘記你殺死的那個北佬兒，」瑞德輕輕地說。「你實在是由他起家的。」

　　思嘉車轉身子對著他，睜圓了眼睛正想發作，瑞德卻又搶先開口了。

　　「而且你的錢是使你非常快樂的，是不是，寶貝兒？」

　　思嘉吃他一句問住了。把嘴張得大大的，骨碌著眼睛看著三個人的臉。媚蘭已經窘得快要哭出來，希禮突然白著臉，悶著嘴巴不願再開口，瑞德仍舊啣著一支雪茄，覺得好玩似的對她看著，她預備要大聲喊出：「當然囉，我的錢是使我快樂的！」

　　但是不知怎的，她竟喊不出口來。

　　　　第五十八章

　　思嘉從害病以來，便發覺瑞德的態度有了變化，她卻說不定自己究竟歡迎不歡迎這種變化。他變清醒了，安靜了。一逕都像有心事一般了。在家吃晚飯的回數比從前多起來了。對僕人們更和氣了，對衛德跟愛啦更親熱了。他對於已往的事情，無論是愉快的不愉快的，都永遠不再提起，並在不言之中禁著思嘉也不要提起。在思嘉呢，自然也巴不得這樣，所以從表面上看起來，他們的生活是過得十分平順的。自從思嘉進入調養期間起，他就對她維持一種疏遠的客氣，現在也仍舊如此，不像從前那麼常常把她冷嘲熱諷了。思嘉這才覺得他從前那麼對她光火，將她激怒，都是由關心她的言行而起的。那末現在他關心不關心了呢？現在他對她非常客氣，非常隨便，她就又覺得很沒趣，很蕭索，倒不如從前那樣常常跟她吵鬧的好了。

　　從前瑞德的眼睛是一刻不離思嘉的，現在對思嘉既是跟客人一般，便把那雙眼睛一刻不離的移到美藍身上去，彷彿他的生活急流已經收縮進一條狹窄的河道裏去了。有時思嘉心裏想，他如果肯把濫用在美藍身上的注意和溫情分一半在她身上，生活就會得完全改變一個樣子的。有時聽見人家說起「白船長多麼寵愛那個孩子呀！」她覺得很不容易裝出一個微笑來。但是倘使她不笑，人家就要覺得很奇怪，以為她是跟自己的女兒吃醋了，這個罪名是她無論如何擔當不起的。然而思嘉向來都要在周圍人的心中佔著第一席，現在卻是他們父女兩個互相佔著第一席，因而不由她不覺懊惱。

　　近來瑞德常常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但回來時總是清醒的。她常常聽見他從自己房門口走過，一路輕輕吹著口哨子。有時深更半夜還帶著朋友回來，坐在飯廳裏談天喝酒。這班朋友已經不是他們結婚第一年中那些酒伴了。現在沒有提包黨人、小畜生、共和黨人到家裏來了。思嘉常常踮腳尖兒走到樓梯口去聽，聽了往往不勝其驚異，因為那些客人的聲音裏邊竟有皮瑞納、艾恕、西門家的兄弟，乃至彭安第呢。至於梅老公公跟亨利伯伯，是每次都在內的。有一次連米醫生也在裏邊，尤其是她覺得莫名其妙。從前這一班人都以為瑞德連辦絞罪還便宜的呢！

　　在思嘉的心目中，這一個集團似乎跟扶瀾的死有著拆不開的聯繫，而近來瑞德常常這麼深更半夜才回家。也跟上次三Ｋ黨人鬧事以前的情形非常相似。她又記得瑞德說過，他要去挽回人心，是連三Ｋ黨也會去參加的。倘使現在瑞德也像扶瀾。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特別遲，她就再也熬忍不住了。她一經聽見門上鑰匙整，便急忙披上了一條圍巾，跑過那點著煤氣燈的樓上穿堂，到樓梯口去等著。瑞德低著頭，一路沉吟著走上樓梯來，及見思嘉站在樓梯口，便突然現出驚異的神色。

　　「瑞德，你非告訴我不可！你非告訴我不可！是不是你──你去加入三Ｋ黨了？你為什麼回來這麼晚？你是不是屬於──」

　　在那眩目的煤氣燈光裏，他詫異著對她看了一會，這才展出一個微笑來。

　　「你的知識真太落後了，」他說。「現在餓狼陀已經沒有三Ｋ黨了。大概連肇嘉州都沒有了。你所聽見的是你那班小畜生跟提包黨人講的三Ｋ黨人暴行故事呢。」

　　「沒有三Ｋ黨了？你是說著安安我的心的罷？」

　　「哦，親愛的，我幾時要想安你的心來的？真的，現在沒有三Ｋ黨了。我們已經決定了黨的工作有害而無利，只是惹起北佬的騷擾，並且多供給蒲州長一些造謠的資料罷了。因為他要維持自己的位置，就不得不使聯邦政府和北佬報紙相信我們肇嘉州人天天想叛亂，並且每一個樹林裏面都有三Ｋ黨藏著的。所以他一逕都在製造三Ｋ黨人暴行的謠言，說共和黨人如何如何受黨人的虐待，善良的黑人如何如何遭黨人的暗殺，藉以顯出自己統治肇嘉州確非容易。其實他完全在那裏無的放矢，這是他自己也明明知道的。你這樣替我擔憂，我得謝謝你，但是自從我脫離小畜生加入民主黨以後不久，這裏的確就沒有三Ｋ黨人活動了。」

　　關於蒲州長的那番話，思嘉一句也沒有聽得進去，就只本城已經沒有三Ｋ黨一點，她聽見了就鬆了一口氣了。她想瑞德大約不至再踏扶瀾的覆轍，那末她的店和他的錢都可以保下來了。但是瑞德剛才說的話裏，有一點最最使她注意。他剛才說「我們」怎麼樣怎麼樣，不說那些「老戰士」怎麼樣怎麼樣，不是他明明也在內的嗎？

　　「瑞德，」她突然的說。「那末三Ｋ黨的解散是跟你有關係的嗎？」

　　他將她瞪了許久，他的眼睛開始跳起舞來。

　　「不錯，親愛的，我有關係。這事的主要負責人就是衛希禮同我。」

　　「希禮──同你？」

　　「是的，你要知道政治這件東西是會把完全兩樣的人拼做一床睡的呢。希禮跟我兩個本來絕不會睡在一床，但是希禮一逕都不相信三Ｋ黨，因為他是對於任何種類的暴動一律反對的，我呢，我也一逕覺得三Ｋ黨的辦法只是蠻幹，絕不會達到我們的目的，我們又都相信，只要我們一逕密切注視著，等待著，積極工作著，總比這麼穿著夜行衣雞零狗碎的幹有成績得多。」

　　「你不是說那班青年真會聽你勸告罷，像你這樣──」

　　「像我這樣一個投機家？一個小畜生？一個跟北佬狼狽為奸的？可是你忘記了，白太太，我現在是一個頗有地位的民主黨了呢！我現在正在用我最後一滴血，要把我們這一個親愛的州從那些強暴者手裏去奪回來呢！何況我的勸告又是極好的勸告，所以他們就接受了。我在政治方面的勸告也同樣的好。現在我們立法院裏是民主黨佔了多數了是不是？不久之後，親愛的，我們就要請我們從前那些共和黨的好朋友去嘗嘗鐵窗風味了。近來他們貪污得太不成語，並且幹得這樣彰明昭著的！」

　　「你要叫他們坐監牢嗎？怎麼，他們是做過你的朋友的呢！那一次鐵路公債的事，他們讓你搭一個份兒，你不是還撈到幾千嗎？」

　　瑞德突然又咧開嘴來，這是從前那種嘲諷的咧法。

　　「哦，我對他們並沒有惡意。可是我現在跑到那一邊去了，我只要有能力可以幫助本黨去處置他們，當然我是要幹的，而且我這做法多麼容易提高我的信用啊！我是深知對方內幕的，如果立法院裏要向對方下攻擊，我所供給的資料一定非常可寶貴。照目前的情勢看起來，他們開始攻擊的時期已經離開不遠了。他們對於州長也要加以一番的檢討，如果辦得到的話，他們也要請他入獄的。所以你對於你的那班好朋友，最好預先通知他們一聲。一有風聲就得趕快溜，因為他們若是砸得倒州長，自然也會得砸倒他們。」

　　許多年以來，思嘉一逕看見共和黨人背後有北佬的軍隊撐腰，總以為他們在肇嘉州要一輩子當權下去。現在聽見瑞德說得這麼輕鬆，自然不能相信的，她想州長四周防衛得如此周密，立法院一定無奈他何，至於要請他入獄，當然更談不到。

　　「你在說什麼廢話呀！」她說。

　　「即使他不至入獄，也一定不得連選。下次我們一定要換一個民主黨的州長出來了。」

　　「我看你也要去助一臂之力罷？」她嘲諷地說道。

　　「哦，寶貝，是的。現在我就在這裏進行了。有幾天晚上回來很遲，就是為這個緣故。我現在工作得非常努力，比從前在舊金山開礦還要努力，總要幫他們把下次的選舉組織起來。還有一樁事，我知道你聽見要傷心的，白太太──我捐了很多錢到黨裏去了。你還記得，好幾年之前你在扶瀾店裏告訴我，說我藏著聯盟政府的錢太不老實嗎？現在我終於跟你同意了，我用聯盟政府的金子去買聯盟政府的權力來了。」

　　「你拿錢去塞老鼠洞呢！」

　　「什麼？你把民主黨叫做老鼠洞嗎？」他拿眼睛嘲諷她，然後又不響了，沒有表情了。「本來，這回的選舉那邊勝那邊敗，我去管他媽的！我的意思不過是要人家知道我也出過力也花過錢罷了。將來人家記得我這種好處，是於美藍有利的。」，

　　「我方才聽見你說得這麼慷慨激昂，怕你真的變了心腸了，誰知你對於民主黨裏的事，也照例是這樣沒有誠意的！」

　　「一點兒不變心腸。只變了一層表皮。譬如一頭豹，你也許可以把牠的斑點刮掉，但牠到底還是一頭豹。」

　　這時美藍彼他們的談話聲音攪醒了，便拼命的叫了起來：「爹爹！」瑞德就掠過思嘉，急忙要趕去。

　　「瑞德，等一會兒。我還有一句話告訴你。以後你出去參加政治集會，千萬不要把美藍帶去。你自己想想看一個小女孩好到這種地方去的！太不像樣了。人家也要笑你的。以前我還不曉得，及至亨利伯伯說起才曉得。」

　　瑞德猛的車轉身子來，沉下他的臉。

　　「父親跟朋友談天，膝踝上放著個小女孩子，這有什麼不像樣的呢？你當是好笑，其實一點兒也不好笑。人家幾年之後都會記著，當我努力排斥共和黨的期間，美藍是坐在我膝踝上的人。人家幾年之後都會記著的──然後他的臉又變柔和了，眼睛裏有一種惡意的光在跳舞。你知道嗎──人家問她頂愛誰。她就說『爹爹跟民主人，』問她頂恨誰，她就說『小畜生』這一套花樣，人家是頂容易記住的。」

　　思嘉氣得把聲音提高起來。「我看你會對她說，連我也是個小畜生呢？」

　　「爹爹！」現在那個小聲音顯得有些憤怒了，瑞德就哈哈笑著，急忙趕到女兒那裏去。

　　那年十月，蒲州長果然辭去職務，並且逃開肇嘉州。因為在他任中，他侵吞公款，濫用職權，無所不用其極，以致終於不得不坍下臺來，又為了眾怒難犯，連他自己本黨也鬧成分裂。這時立法院裏已是民主黨人佔了大多數，形勢自然大不利於他。他怕要受到糾彈，看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便悄然提出辭職，並且預先逃到了北方，然後宣佈辭職的消息。

　　及至辭職消息傳到餓狼陀，餓狼陀人便舉城如狂，大家歡欣鼓舞跑到大街上，互相握手稱慶著。當天晚上，家家戶戶都舉行慶祝大宴，並且有許多地方大放其煙火，害得救火會一夜忙到天光。

　　差不多渡過難關了！改造期間差不多已經過完了！不用說，代理州長當然還是共和黨，但是十二月裏就要辦選舉，那結果是人人心裏都有把握的。及到選舉進行時，共和黨人雖然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肇嘉州人終於舉出一個民主黨人來做州長了。

　　這麼一來，自然又有一番的歡欣鼓舞，但與前任蒲州長逃走時的性質不同。這回的歡欣是清醒的，是沁人心脾的，並且含有幾分感激的意味，因而各處禮拜堂裏都舉行起莊嚴隆重的感謝儀式來，感謝上帝保佑肇嘉州，使她安然通過了重重浩劫，而終歸還肇嘉州人自己手中來了。

　　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民主黨人一經得了勢，當日那些耀武揚威的提包黨人和小畜生們，便都不得不偃旗息鼓，消聲匿跡。思嘉和瑞德結婚以來交的那班闊朋友，人人都哭喪著臉悄悄來跟思嘉訴苦了：

　　「可是誰想得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快的呀？我們總以為蒲州長是打不倒的，總以為他要在這裏永遠耽下去的，總以為──」

　　在思嘉自己呢，雖則瑞德早已對她把這轉變的趨勢預先警告，卻是萬想不到這話竟會成事實。她對於蒲州長之去，民主黨之來，都覺得跟自己無關痛癢。至於北佬政權一旦被推翻，她當然也認為大快人意，不過她因勢利心太重，曾經不惜拋棄自己的老朋友，而投順到征服者那方面去，如今征服者驟然失了勢，她就覺得踽踽涼涼舉目無親了。

　　一八七一年的聖誕節，是肇嘉州人十多年來最最快樂的一個聖誕節。其時餓狼陀人人喜笑，個個開顏，獨有思嘉一人不勝其蕭索。瑞德之在餓狼陀，本為人所共棄，現在因其大有功勳於民主黨，已成本城第一紅人了。他每天帶著美藍騎著馬，欣欣然招搖過市，滿市之人都要跑過來跟他父女倆親熱一番，至於她，思嘉──

　　　　第五十九章

　　近日以來，人人都說美藍這孩子野了，著實該緊她一緊了，但是她在家裏人人都喜愛，誰忍得起心來緊她呢？講到她的變野，那是她跟父親出去旅行的那幾個月裏開頭的。那幾個月裏邊，她晚上一逕都不肯早睡，而且跟著父親到戲院裏，酒館裏，乃至賭場上，要睡就睡在父親懷中。從此她就無論如何不肯跟愛啦同時上床睡覺了。又當她跟父親出門的時候，她愛穿什麼就什麼，因此回家以後，嬤嬤挑了衣服要她穿，她就沒有一次不咕嘟。

　　後來思嘉病了幾個月，又回陶樂去一趟，她也都跟著父親，被她父親寵得越發不像話。思嘉等她年紀大幾歲，也曾嘗試管教管教她，想要矯正她那慣依自性的倔強脾氣，結果是毫無成效。因為她要的東西無論怎樣荒唐，做的事兒無論怎樣荒謬，父親一逕都幫她說話，以致思嘉再也無法可管教。他又一逕鼓勵她說話，把她當一個大人看待，她有意見會得一本正經聽著她，而且裝做聽她指導的模樣。結果呢，她就常常要干涉大人，常常要跟父親作對，弄得父親無計可施。但是瑞德只不過笑笑，連思嘉要打她幾下手心也不答應的。

　　思嘉看看女兒的意志竟跟她自己的一般強要，也知道自己管教不了她，只希望父親不要再縱容，然而父親始終沒有意思要把她管教。孩子愛幹的事沒有一樁不對的，那怕她要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能摘下來，也真會摘給她的。他看看她的鬈頭髮，她的酒靨兒，乃至她的一舉一動，覺得沒有一樣不可愛，沒有一樣不足以自豪。他又偏偏愛她那種撒野的腔調，愛她那種高傲的氣性，愛她那種撒嬌的態度，因此他就覺得孩子並沒有一點兒壞處，再也捨不得管教她了。同時，孩子也把他當做上帝，當做她的小世界的中心，這一種地位，他又無論如何捨不得拋棄。

　　她一天到晚如影隨形的跟著他。早上他想多睡一刻兒，她卻把他叫醒了。吃飯要坐他身邊，時而吃自己的盆子。時而吃他的盆子，一點兒不受拘束。出去騎馬沒有一次不要跟。晚上睡覺一定要父親替她脫衣服。

　　思嘉看看瑞德這麼厲害一個人，現在竟被一個小女孩子控制住，心裏倒也很痛快。誰想得到他這樣一個飛揚浮躁的角色，做起父親來竟會這麼認真的呢？可是她有時也難免妒忌，因為她見美藍還不過四歲，就已能夠了解籠絡他，自己跟他做了這幾年夫妻，卻還是拿他一無辦法。

　　美藍到了四歲上，嬤嬤就常常要嘮叨，說「女孩子家擘腿兒騎在馬上，讓衣服高高飄起，實在太不像樣兒。」瑞德聽見有益孩子的話向來都注意，所以嬤嬤這種嘮叨竟得他的採納了。結果，她就去買了一匹棕白二色的薩德蘭種小馬來，並且定製了一副鑲銀的側坐馬鞍子。名義上，這匹小馬算是替三個孩子共同買的，因而也給衛德配了個鞍子。但是衛德寧可玩狗不騎馬，愛啦是什麼動物都害怕的，所以這匹小馬就成了美藍個人的了，隨即給牠取了個名字，叫做白先生。美藍得到這匹馬，自然快樂非常，所感美中不足的，就在她從此只能側騎不能跨騎這一點，但經瑞德跟她說明側騎比跨騎更難，她也就覺得滿意了，並且很快的學起側騎來了。瑞德見她姿勢非常好，手也拿得穩，自又不免有一番得意。

　　「你看她再大幾歲就會打獵了呢。」他誇口說。「打起獵來絕沒有一個人能夠及她的。那我就要帶她到佛金尼去了。只有那裏才有真正的打獵。我又要帶她到墾德基去，因為騎馬好壞只有墾德基人識得的。」

　　等到要替她做騎馬服的時候，照例又要由她自己撿顏色，她也照例要撿藍顏色。

　　「可是，達令！不要撿那種藍絲絨罷！藍絲絨是我做宴會服用的，」思嘉笑道。「小女孩只配穿黑色闊堂細布。」及見那雙小黑眉毛聳起來，便又說：「我謝謝你，瑞德，請你告訴她一聲，這種料子實在不宜的，而且極容易弄髒。」

　　「哦，就讓她做藍絲絨罷，弄髒了重新替她做一件，」瑞德輕輕鬆鬆的說。

　　於是美藍做了一件藍絲絨的騎馬服，衣裾一直拖到馬肚上。帽子是黑的，上邊插著支紅羽，因為她聽媚蘭姑媽說過司徒約瑟帽子上插羽的故事，就自己想出這種帽樣子來了。從此凡遇晴朗天氣，總見他們父女倆在桃樹街上並轡而騎。老子故意放寬馬步子，以便和那小胖馬步調齊一。有時他們騎到那些冷街僻巷去，致將沿途的雞子、狗兒、孩子都嚇得四散奔逃。美藍一經騎上勁，就要拿鞭子抽著白先生，飄揚著一頭鬈髮，跟老子賽起跑來。於是老子就要勒緊自己的馬，彷彿被白先生搶先的樣子。

　　後來瑞德看見女兒坐勢也穩了，手勢也靈了，膽子也大了，他就決計要她學習跳欄了。因此他在後院子裏造起一個矮欄來，並且出了二角五分錢一天的工資，把彼得伯伯的一個小姪兒名叫華喜的僱來教練白先生。最先用的欄子不過二吋高，後來逐漸的高到一呎。

　　其實這一個辦法是華喜、白先生、美藍三方面都不討好的。華喜膽子本來小，那小馬脾氣又撅，只因貪圖工資大，方才來就這差使，跳個一天到晚，也至多跳過欄去十來次。白先生呢，鄂怕小女主人一天到晚拉牠的尾巴，翻牠的蹄子，牠都還忍受得了，就只要牠把自己的肥胖身軀搬過欄子去，那是牠但願老天爺不要養牠了。至於美藍，她就簡直不願別人來騎她的馬，故當華喜將白先生教練的時候，她總覺得不大耐煩的一逕蹦跳著。

　　及至瑞德認定馬兒訓練已成熟，他就要讓美藍自己上去嘗試了。美藍聽見這句話，自然興奮得不知什麼似的。她的第一下嘗試居然就馬到成功，從此除跳欄之外。什麼都覺得索然無味了。思嘉看見他們父女兩個這麼起勁，這麼得意，心裏只覺得好笑。但想他們也不過是好新鮮，等過幾天厭倦了，美藍自然會找別的東西玩兒，也讓隔壁鄰舍可以清靜些。誰知他們對這遊戲始終不厭倦，直至後院子裏跑出一條寸草不留的馬路來，也還是很起勁的。那條馬路從亭子通到欄子，將整個後院子都貫通了，每天一清早，就聽見他們在那馬路上大聲吶喊。據曾到過印第安人境界的梅老公公說，這種吶喊是跟印第安人剝了頭皮回來的喊聲一樣的呢。

　　經過了第一個禮拜，美藍就要求增高欄子了──非要高到一呎半不可。

　　「那是要等六歲才行的，」瑞德說。「到那時候你的個兒大些了。我去替你買匹大些的馬來。現在白先生的腿兒不夠長。」

　　「已然夠長了。媚蘭姑媽家的薔薇叢我都跳過去，那是高得很的呢！」

　　「不，你得等，」瑞德這回倒要起來了。可是經不得美藍時時刻刻的咕嘟，他就仍舊的漸漸的軟化下去。

　　「哦，好罷，」有一天早晨他終於笑嘻嘻的答應了她了，便將欄子拔到一呎半。「要是摔下去，你可不要哭，也不要怪我。」

　　「母親！」美藍將頭朝上思嘉臥房的窗口高聲叫著。「母親！您瞧著我，爹爹說行了！」

　　思嘉正在梳頭，便到窗口笑嘻嘻的往下看，看見那麼一點小人兒，身上那件藍騎馬服穿得那麼荒乎其唐的齷齪。

　　「我真得替她新做一件衣服了，」她說道。「可是只有天知道，她身上那件又怎麼肯換下來呢？」

　　「母親，您瞧著！」

　　「我在瞧了呢，親愛的，」她笑嘻嘻的說。

　　瑞德將她抱上馬時，思嘉見她背脊筆挺，頭昂昂然，不由閃過了一陣得意。

　　「你真是美麗哪，寶貝兒！」

　　「您也美麗的，」美藍也回贊她一句，然後將腳後跟向白先生肚子上蹬了一蹬，便向亭子那邊奔去了。

　　「母親，您瞧我來這一下！」她一面喊一面抽著馬。

　　「瞧我來這一下！」

　　思嘉隱約約記起這一聲喊，從前也曾聽見過。又彷彿覺得這一聲喊有些不吉。是什麼時候呢？怎麼倉卒之間記不起來了呢？她又朝女兒看了一眼，見她穩穩坐在馬背上，正是飛一般的向前奔馳而去。然後，彷彿女兒的藍眼睛從她眼面前閃爍過去，使她不覺打起寒噤來。

　　「她的眼睛活像爸爸的，」她忖道：「純然是愛爾蘭人的藍眼睛，她的一切事情也都跟爸爸一樣。」

　　一經想起了爸爸，剛才捫索不著的那個記憶就像閃電一般浮到眼前了。於是她忽然停止了呼吸，彷彿看見面前就是陶樂附近的牧場，彷彿一陣馬蹄噗噗聲中聽見爸爸也跟美藍方才似的在那裏呼喊：「母親，瞧我來這一下！」

　　於是她急忙喊道：「不要！不要！哦。美藍，趕快站住！」

　　話猶末了，底下已傳來了噼嚦啪啦的一聲，繼之以瑞德的急喊，蹄聲的軋礫。她不自覺地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地上堆起一團藍，那白先生正翻身滾了起來，光著鞍子小跑而去了。

　　美藍死後的第三天晚上，嬤嬤擺著鴨子步兒慢慢邁上媚蘭廚房間裏的台階。其時她從頭到腳穿著黑，血紅著一雙眼睛，紅腫著眼睛皮子，哭喪著一張臉兒，可是牢牢抿著一張嘴，顯得她肚裏藏著非常堅決的主意。

　　她跟蝶姐輕輕說了幾句話，蝶姐兒很和氣的點點頭，好像這兩個永世不解的冤家一旦言歸於好了。蝶姐悄悄放下手裏的菜盆，通過食料間，走到飯廳去。不一會兒，媚蘭到廚房裏來了，手裏拿著條食巾，臉上滿臉的著急。

　　「思嘉小姐不是──」

　　「思嘉小姐倒是平靜下來了，也像往常一樣的，」嬤嬤鄭而重之說。「您在喫飯，俺不該來打擾您的，媚蘭小姐。可是俺有句要緊話要跟您說，等不及您吃完飯了。」

　　「晚飯可以等著的，」媚蘭說。「蝶姐，你讓他們先喫罷。嬤嬤，你隨我來。」

　　嬤嬤在媚蘭後邊擺著鴨子步，通過穿堂，看見飯廳門開在那裏，希禮坐在桌頭橫，下首是小玻，再下首是思嘉的兩個孩子，面對面坐著。只聽見湯匙克郎克郎在那裏響。又聽見衛德和愛啦嘰哩呱啦說話的聲音。他們現在能在媚蘭姑媽家裏長期耽著，簡直同做生日一般了。媚蘭姑媽向來都待他們好，這一回當然更好。他們的小妹妹死了，對於他們並不發生多大的影響。只記得當時美藍掉下馬，母親哭了大半天，媚蘭就把他們帶過這裏來，在後院子裏跟小玻玩兒，並且要吃餅乾隨時都可喫。

　　當時媚蘭將嬤嬤領到那間書籍圈繞的起坐室，關了門，讓她在一張沙發上坐下。

　　「我本來預備吃完飯就過去的，」她說。「聽說白船長的老太太來了，大概明天早晨總要下葬了罷。」

　　「下葬嗎，就是這個話呀，」嬤嬤說。「媚蘭姑娘。咱們大家都弄得沒有辦法了呢，俺這才跑過來請您幫點忙兒的。嗨，俺可真不懂，做人幹嘛要這麼苦呀！」

　　「怎麼，思嘉小姐身體喫不消了嗎？」媚蘭很著急的說「我是兩天沒有見她了。她一逕都關在房裏，白船長又一逕不在家，而且──」

　　嬤嬤突然掉下眼淚來，媚蘭就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過了一會，她才撩起一隻衣角來擦著眼睛。

　　「您一定得來幫幫咱們的忙，媚蘭姑娘。俺是什麼法兒都想盡了，可是一點兒沒有用處。」

　　「思嘉小姐──」

　　嬤嬤挺起了腰板。

　　「媚蘭姑娘，您是知道思嘉姑娘的。孩子死了她原也傷心得極，可是她熬過來了。俺來說的是瑞德先生的事呢。」

　　「我早就要跟他見見了，可是我在你們那裏的時候，他不是上街去了，就是鎖著房門睡著，思嘉又弄成一個鬼一樣，什麼都不開口了。你趕快說，嬤嬤，我能幫忙總會幫忙的。」

　　嬤嬤拿手背擦擦鼻子。

　　「俺說思嘉姑娘倒是受得了，因為她已經受了不止一次了，可是瑞德先生──媚蘭姑娘，他是從來沒有受過的，他是什麼也受不了的。俺來看您就為的是他。」

　　「可是──」

　　「媚蘭姑娘，您今天晚上就得跟俺去一去。」嬤嬤的聲音顯得非常急迫。「也許瑞德先生肯聽您的話。您的主意他向來都看重的。」

　　「哦，嬤嬤，到底是什麼事呀？你到底什麼意思呀？」

　　嬤嬤挺直了她的肩膀。

　　「媚蘭姑娘，瑞德先生他已經──已經昏了神了。他不讓咱們下葬小小姐哪。」

　　「昏了神了？哦，嬤嬤，不會的！」

　　「俺不說胡話。畢畢真真的事兒。他不讓咱們拿開小小姐，不到一點鐘之前，他還親口跟俺說來的。」

　　「可是他不能──他不是──」

　　「俺就是說他昏了神了呀。」

　　「可是為什麼──」

　　「媚蘭姑娘，俺從頭來告訴您罷。這種話對旁人是不能講的，您可是咱們自己家裏人，俺只有對您講得。俺來從頭告訴您罷。您總知道，他疼這孩子疼得什麼似的。他一聽見米醫生說是頭頸跌斷了，他馬上就發起瘋來了。他馬上拿了一枝槍跑出去射殺那匹小馬，而且天知道，俺怕是連他自己也要射殺的哪。當時思嘉姑娘是暈過去了，鄰舍人家跑來圍了一屋子，孩子斷氣了，瑞德先生還是牢牢抱著她，小臉兒上血污狼藉的，也不讓俺洗一洗。後來，謝天謝地，思嘉姑娘醒過來了，俺才透了一口氣，當是他倆口子可以互相解勸一下的。」

　　說到這裏她又掛下眼淚來，但是這回她連擦也不去擦了。

　　「那裏知道思嘉姑娘醒過來之後，別的一句不說，馬上跑到瑞德先生房間裏，對他說道：『你殺了俺女兒了，你還俺的女兒來。』」

　　「哦，這是她不應該的！」

　　「可不是嗎？她竟這麼說了。她竟說孩子是瑞德先生殺死的。那時候，瑞德先生一句話說不出來，那樣子真是可憐，俺也要哭出來了。俺就說：『孩子交給嬤嬤罷。俺去給小小姐料理料理去。』瑞德先生就把孩子交給俺，俺拿到她自己房裏去替她洗臉，一邊聽見他們倆還在吵鬧，那種說話俺真覺得寒心哪。思嘉姑娘罵他是殺人的兇手，存心讓小小姐騎馬捧死的。瑞德先生說她本來就不管孩子，那兩個孩子她又幾時管過的……」

　　「哦，嬤嬤，你不要講下去了。這種話你是不應該對我講的！」媚蘭喊道，因為她聽見嬤嬤描寫的這番情景，不由心都萎縮下去了。

　　「俺也知道是不能講的，可是俺心裏悶得慌，叫俺對誰去講呢？過了一會兒，瑞德先生又把孩子要回去，放在自己房裏小床上。思嘉姑娘要去買棺材，預備裝殮起來停在客廳裏，他就凶狠狠的要打她，說孩子不能裝棺材。非要放在他房裏不可。隨後他又對俺說：『嬤嬤，俺要出去一趟，孩子你替俺看牢，不許誰來動一動。』說完他就出門了，直到太陽下山才回來。回來的時候，俺看見他又喝得爛醉了。可是他並不吵鬧，只是悶聲不響的，看見思嘉姑娘也不理，看見白蝶姑娘還有許多客人也不理，管自跑上樓去了。一上樓，就聽見他不住口的喊嬤嬤，俺連忙跑上樓去，看見他站在小床旁邊。房間裏黑洞洞的，為的那些百葉窗子都拉下來了。」

　　「他就凶狠狠對俺說：『趕快把百葉窗拉開來，屋子裏黑哪。』俺連忙拉開百葉窗，屋子裏亮了，他就瞪著眼睛朝俺看。哦，媚蘭姑娘，俺被他瞪得發起抖來，他那副神氣真是怕人呢。他就說：『去拿燈來。多拿些燈來。統統點起來。從此不許再拉窗帘子了。你不知美藍小姐是怕黑的嗎？』」

　　媚蘭不勝驚異地瞪了嬤嬤一眼，嬤嬤陰鬱地點了點頭。

　　「是的。他是這麼說。他說『美藍小姐怕黑的。』」

　　媚蘭禁不住發起抖來。

　　「俺連忙拿給他一打蠟燭，他就沉下臉來說『出去！』俺出來了，他就鎖起門來，獨自陪伴小小姐。後來思嘉姑娘那樣的敲呀，嚷呀，他老是一個不開。像這樣子已然鬧了兩天了。他再也不提下葬的話兒。每天早晨鎖了門，騎著馬兒上街去，要等太陽下山才回來，仍然喝得醉醺醺，鑽進房裏馬上又把房門鎖上了。也不吃，也不睡。後來他媽白老太太打曹氏屯來了，蘇綸姑娘跟慧兒先生也從陶樂來了，他竟一個都不理。哦，媚蘭姑娘，真是可怕呢！今天情形更不如昨天，大家都在擔心呢。」

　　「及到今天晚上，」嬤嬤停了一停。又拿手背擦了擦鼻子。「今天晚上他從外邊回來的時候，思嘉姑娘在穿堂裏遇到他，跟了他進屋子去，對他說：『明天早上準定下葬了。』您知道他怎麼說？他說：『你試試看！我就要你的命！』」

　　「哦，他一定是昏了神了！」

　　「可不是嗎？後來他們的話說得很低，俺在外邊聽不清，只聽見他說美藍小姐怕黑的，墳墓裏邊黑得緊。過一會兒聽見思嘉姑娘說：『你好，你自己殺了孩子，還要裝得這麼瘋瘋癲癲的，要想人家說你是好父親。其實人家都在罵你了。你當俺不知道嗎？你這幾天都在貝兒那婊子家裏，你當俺不知道嗎？』」

　　「哦，嬤嬤，那是不會的！」

　　「可是真的呢，媚蘭姑娘！咱們黑人稍息頂靈通，大家旱已知道了。瑞德先生自己也承認。他說：『是的，俺是在貝兒家裏，你打算怎麼樣？家裏已經變成地獄了，俺不到那裏去散散心，叫俺到那裏去？而且貝兒心腸好，至少不會說孩子是俺殺死的。』」

　　「哦！」媚蘭喊道，因為她覺得傷心極了。她自己的生活是很快樂的，安穩的，四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不愛她的，因而她聽見嬤嬤的話簡直覺得不懂了。她又記起那天瑞德跪在她面前懺悔，的確也曾提起過貝兒，然而他又明明說是愛思嘉的，而思嘉當然也愛他，那末他們夫妻之間怎麼會的呢？怎麼竟會這樣你一刀我一槍不肯相讓的呢？

　　嬤嬤又繼續說道：

　　「過了一會兒，思嘉姑娘打房間出來了，面孔白得像張紙，可是牙齒咬得緊緊的，主意很堅決。她看見俺在那裏，便對俺說：『明天早上一定要下葬。』說完，她像個鬼似的回到自己房裏去了。俺聽了她的話，嚇得心裏砰砰跳，因為她的話是說一句算一句的。可是瑞德先生的話也說一句算一句。他說過思嘉姑娘若是把孩子下葬，他就要殺她的哪。那時候，俺就突然良心發現了，媚蘭姑娘，因為小小姐這麼怕黑，都是俺造的因頭。」

　　「哦，可是嬤嬤，這是沒有關係了──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

　　「怎麼沒有關係呢？毛病都在這裏呀。俺當時良心發現了，決心要對瑞德先生講明這樁事，那怕他殺了俺也甘心的。俺就連忙跑去敲開他的門，俺說：『瑞德先生，俺來向你自首來了。』他馬上旋轉身子，發狂似的喊了一聲『滾出去！』可是俺不怕，俺說：『您聽俺說下去罷。俺不說心裏難受。小小姐怕黑，是俺造的因頭。』俺說了這話，馬上掛下手。等著他一下打來。可是他不打，也不說什麼，俺就又說了。俺說：『這事俺是無心的。可是，瑞德先生，小小姐膽子太大了，她常常要半夜三更起來，光腳牙子到四處去跑。俺就只得嚇唬她，說黑夜裏邊有鬼有妖怪，從此她就怕黑了。』」

　　「他聽了這話──哦，媚蘭姑娘，您知道怎樣？誰知道他聽了這話，臉上就和氣起來，跑到俺身邊來拍拍俺肩膀。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一面拍一面對俺說：『小小姐是頂勇敢的，是不是？她除了黑暗是什麼都不怕的。』俺聽他這麼一說，就忍不住哭起來了。他就又拍拍俺說：『得啦，嬤嬤，你別哭啦，謝謝你告訴俺這句話。俺知道你是愛小小姐的，所以俺不怪你嚇唬她。什麼事兒都要看存心好不好。』俺經他一說，膽子說大了，俺就乘機對他說：『可是，瑞德先生，下葬的事兒怎麼樣哪？』誰知他馬上又沉下臉來，眼睛骨碌碌對俺看著，他說：『怎麼別人不懂連你也不懂的嗎？既知道俺那孩子怕黑的，怎麼還要把她下葬呢？她在墳墓裏邊不要怕死嗎？』媚蘭姑娘，俺聽到他這句話，這才知道他昏了神了。現在他一天浸在酒裏，也不睡覺，也不吃東西，這怎麼行哪？他簡直是瘋了。當時他就一推把俺推出門，嘴裏嚷道：『你替俺滾出去罷！』

　　「俺只得跑下樓來，看看一點兒沒有辦法。思嘉姑娘說是明天一定要下葬，他可說是要殺她。這怎麼行哪？一班親戚都著急得不得了了。俺這才想起您來，媚蘭姑娘。您總得幫咱們去勸勸他。」

　　「哦，嬤嬤，可是我不能冒冒昧昧闖上去的呀！」

　　「您要是不能，還有誰能呢？」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嬤嬤？」

　　「媚蘭姑娘，辦法俺也不知道。可是您總不能不管。您可以去跟瑞德先生談談，他也許會聽您的。他向來就頂看重您。您自己不知道罷了。俺聽他不知說過多少回，總說您再好也沒有。」

　　「可是──」

　　媚蘭遲疑不決的站了起來，想起要去諫勸這麼發狂似的一個人，不由得不寒而慄。這叫她怎麼辦呢？叫她拿什麼話去勸瑞德呢？正在猶豫，忽聽見小玻的笑聲從飯廳裏傳出來，她便落入一種非非想。假如是小玻死了，他這笑聲突然停止了，他已冷冰冰直挺挺的躺在那裏了，那時她心裏會有怎樣一種感覺呢？

　　「哦，」她不自覺地高聲喊出來。她突然懂得了瑞德的情感了。假如她自己的小玻死了，她怎麼捨得把他拿去下葬呢？怎麼捨得讓他孤零零的去跟風雨和黑暗做伴呢？

　　「哦，真可憐的白船長！」她喊道。「好的，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

　　她急忙的回到飯廳，親親暱暱的跟希禮說了幾句話，又猛的把小玻摟住了吻了一回，倒把那孩子嚇了一跳。

　　然後連帽也不戴，急急忙忙的走出大門，那條食巾仍舊還抓在手裏，便飛也似的向前去。把個鴨步兒的嬤嬤趕得氣咻咻。進了白家的前穿堂，一看藏書室裏聚著許多人，白蝶姑媽、白老太太、慧兒、蘇綸，都在那裏說話兒，她進去略略點了一點頭，便拔步奔上樓梯，嬤嬤也就氣咻咻的跟上去。經過思嘉房門口，她遲疑了一下，要想進去，嬤嬤急忙噝聲的說道：「不，不要進去。」

　　這才放慢了步子，一直走到了瑞德門前。略略遲疑了一下，她便像兵士進入戰場，毅然決然的在門上敲了幾下，低聲叫道：「讓我進去，白船長。我是衛太太。我要看看美藍。」

　　門立刻開開，嬤嬤急忙躲進旁邊黑影裏，看見瑞德的龐然巨體映在那滿室輝煌的燭光上。他的雙腳有些兒顫抖，又聞到他口裏有威士忌的濃烈氣味兒。他低下頭對媚蘭看了看，然後抓住了她的臂膀，將她引進房中去，立刻把門關上了。

　　嬤嬤在門口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一面默默淌眼淚，一面聽著房裏的動靜。但是她一句話也辨不清楚，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唏噓聲。

　　經過了許久，才見房門唰的開閉來，露出媚蘭一張平靜而緊張的臉。

　　「你去替我拿點咖啡來，快些，再要一些三明治。」【註：Sandwichs，夾著火腿雞肉之類的麵包。】

　　嬤嬤急忙下去拿了一杯咖啡和一碟三明治上來，一心想進房去看一看光景，但是媚蘭只開出一條門縫兒，匆匆接進托盤去，便又砰的將門關上了。嬤嬤側起耳朵細聽著，卻只聽見瓢匙碰著磁器的聲音，以及媚蘭模模糊糊的低語整。然後是一個沉重身軀砰的倒上床去的聲音，以及靴子噗吒落地的聲音。再隔了一會，媚蘭才又開出一條門縫，伸出一個頭來。嬤嬤想從門縫著進去，但是仍舊看不見什麼。只見媚蘭的眼睛像是很疲倦，睫毛上擱著幾顆淚珠，但是神色重復平靜了。

　　「你去告訴思嘉小姐，說明天早晨下葬，白船長已很願意了，」她低聲說。

　　「哦，謝天謝地！」嬤嬤高叫道。「你是怎麼──」

　　「不要這麼高聲。他快要睡著了。還有，嬤嬤，你去對思嘉小姐說，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去替我拿點咖啡來。拿到這裏來罷。」

　　「拿到這間房間裏？」

　　「是的，我答應過白船長，如果他肯睡覺，我會在這裏替他守到天亮，你去告訴思嘉小姐，她什麼都不要擔心了。」

　　嬤嬤向思嘉房裏走去，心裏不勝快樂，不由步子放鬆了，把地板踩得吱嗝響。但一到思嘉門口，她又站住沉吟了一回。

　　「瑞德先生答應明天下葬了，這話可以說，可是媚蘭姑娘在這裏守夜的話萬萬不能說。思嘉姑娘一定要不高興的。」

　　　　第六十章

　　美藍下葬了以後，思嘉的悲痛就漸漸平息下去，但她忽然感到一種不可名言的憂懼，彷彿有一種陰森森的迷霧從四周籠罩上來，又彷彿自己站在一片流沙上，隨時都可以陷沒下去一般。

　　這種憂懼是她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她直到現在為止，雙腳都牢牢植在常識裏，所嘗恐懼的東西都是可以指名的──損害、飢餓、貧窮，失去希禮的愛。她向來沒有分析的腦筋，所以她嘗試分析現在所感的憂懼，始終都沒有結果。她雖失去自己最最親愛的孩子，可是她可以熬忍，因為諸如此類的重大喪失，她已熬忍過不止一次了。她的身體又很好，錢也早如心願了，希禮的愛也是照常存在的。就是她跟希禮鬧的那樁醜事兒，也已不再使她煩惱了。總之，這一切可以指名的東西，她已無復憂懼的必要。然而她總覺得惴惴不安，總覺得慄慄危懼，正如她從前在惡夢裏陷入了一陣黑霧一般。

　　她記起了瑞德從前一逕可以把她心裏的恐懼一笑就笑開。又記起了他那褐色的胸膛和強壯的臂膀常可以給她安慰，於是她又不得不誠心誠意去找瑞德了。這幾個月以來，她一逕不曾懷著這樣的誠心誠意去看過瑞德一眼，誰知現在驟然一看，她就看出瑞德已經全然換了一個人。這個人是不會再笑的了，也不會再安慰她了。

　　美藍死後的一段期間，她悲痛極了，憤恨極了，竟至在許多僕人面前，對他說話也沒有好聲好氣，她一心只在追憶女兒，心思全被女兒的聲音肖貌所佔據，竟忘記了他也無時無刻不在追憶，而且追憶中的悲痛實在比她還要厲害的。那幾個禮拜裏面，他們碰了頭略略招呼，不爭吵時就像客人一般客氣，彷彿同居在一個旅館，各佔著一個房間，只有吃飯時同桌而坐，此外就彼此漠不相關了。

　　現在她因感到寂寞和恐懼，很想打破他們間的這重障隔，但是她覺得他始終將她擋拒於數尺之外，始終不願跟她說一句知心話兒。現在她十分懊悔了，她想倒在他懷裏去，哭著對他認罪，說女兒的死實在不能怪他的，說她自己看見女兒騎馬騎得好，也未嘗不得意的，說她當時所以要罵他殺死女兒，不過是為心裏悲痛不過，要借此發洩發洩的。然而這一套話兒，她始終找不到一個機會對他說，他老是拿一雙冷冰冰的眼睛看她，使她永遠沒有一個開口的機會。而認罪這一樁事兒，偏偏是經不得擱的，越擱越要覺得為難，到後來就不可能了。

　　但是她為什麼不敢開口的呢？連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瑞德是她的丈夫，同床這許多年了，又曾養過了孩子。應該是兩心之間毫無隔閡的。現在孩子死了，自然只有這孩子的父親身上才找得到安慰，因為孩子生前的事情，只有他們能有共同的了解，談起來時固然難免要傷心，但是傷心之中正可以互相慰藉。然而現在他們兩個竟是同客人一般！

　　近來他難得耽在家裏。偶爾他們得能同桌吃晚飯，他總已喝得爛醉。他喝酒的脾氣也已跟從前不同。從前他越喝得醉，態度越是文靜，只不過話兒說得特別刻薄些俏皮些，總要說得她笑起來為止。現在他喝下酒去，就只有垂頭喪氣的悶聲不響。有時他要喝到天朦朧亮才回家，聽見他將馬騎進後院子，去敲僕人間的門，把阿寶叫起來，扶他上台階，服侍他上床睡覺。

　　現在他身上也齷齪了，從前他是一逕修飾得齊齊整整的。有時連襯衫都好久不換，得要阿寶跟他辯論多次才肯脫下來。近來他喝下酒去，已經在面容上發生影響，他那一臉堅實的肌肉，現在變得浮腫了。同時他身上的肌肉也變鬆弛。

　　往往他整夜都不回家，也不叫人回來說一聲。思嘉總當他是在貝兒家裏。有一次思嘉在一爿店裏遇到貝兒，見她仍舊穿得那麼華麗，可是到底有些衰老了。貝兒看見思嘉，一點兒也不怕羞，也不把頭低下去，反而將她瞪著看，似乎要觀察她的氣色，倒把思嘉看得紅起臉來。

　　但是她現在既然不能去向他道歉以前錯怪他殺死女兒的話，同時卻又沒勇氣去責備他，或是憤怒他，因為現在她只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麻木，一種無從索解的不快樂。這是她生平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她只覺得非常寂寞，只記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寂寞過。也許她從前一向很忙，所以沒有功夫感到寂寞的罷。她又寂寞又害怕，又除了媚蘭之外，沒有一個人可以解慰她。因為連她從小當做靠山的那個嬤嬤，也已回陶樂去了，而且從此再不回來了。

　　嬤嬤之走，並不曾講出什麼理由來，她只把一雙疲倦的老眼悲慘地看著思嘉，要她給她回陶樂去的火車費，思嘉淌著眼淚求她不要走，她只回答道：「俺彷彿聽見愛蘭姑娘對俺說：『嬤嬤，你回家來罷。你的工作已經完了。』所以俺要回家了。」

　　瑞德在旁聽見這句話，就把錢給了她，並且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對的，嬤嬤。愛蘭姑娘也對的。你在這裏的工作已經完了。回家罷。你如果需要什麼，你儘管對我說。」但是思嘉仍舊不答應，於是他大聲喝道：「你不要響了，你這傻子！你讓她走罷！人家為什麼還要耽在這裏呢──現在這裏是──」

　　他說這話時眼睛裏彷彿冒火，於是思嘉嚇得不敢出聲了。

　　「米醫生，你想他真的會──真的會神志不清嗎？」後來她實在覺得沒有辦法，只得趕到米醫生那裏去請教他。

　　「這倒不，」米醫生說。「可是他這麼魚一般的拼命喝酒，要是長久下去，那是會得送命的。我猜他是因為愛那個孩子，希望喝了酒會得忘記她的罷。現在我勸你，思嘉，你趕快替他再養一個孩子出來，或許救得他的命。」

　　「嚇！」思嘉走出米醫生的診所時心裏忖道。這件事談何容易？只要瑞德臉上沒有那一副神氣，自己心裏不這樣虛得慌，那末莫說要她再養一個孩子，就是再養十個八個也是甘心情願的。但是瑞德似乎並不再要孩子了。現在她的房門不但一逕沒有鎖，並且故意半開半掩的惹他碰進去，可是他一步也不錯進去，這叫她怎麼養法呢？他現在是什麼都不在心上的了，除了威士忌酒和那紅頭髮的女人之外，什麼都不在心上的了。

　　連他對人的態度也完全改變了。從前他喜歡譏諷人家，但是譏諷之中仍舊使人發笑，喜歡刺傷人家，但是刻毒話中總帶點幽默。現在呢，他的態度完全變冷酷了。他從前為了美藍，曾經竭力向那些好太太們去買好，現在那些好太太碰到他，都要向他慰問表同情，他卻對她們全無禮貌，一個個得罪回去。因為他的禮貌原是為美藍而有，美藍死了，他的禮貌也就跟著她死了。

　　奇怪的是，那些好太太們並不責怪他。她們是了解他的，或者自以為了解他的。往往街上見他醉醺醺騎馬而過，前去安慰他幾聲，倒喫他一頓沒趣，她們也並不生氣，只在他背後搖頭嘆息說？「可憐東西！」因為她們知道他騎馬回家，決然得不到思嘉的安慰。

　　大家都認為思嘉是冷酷的，沒有心肝的。大家只見美藍死後不久，思嘉就若無其事一般，總當她這人的性情與常人各別，殊不曉得她心裏的那種苦痛，那種憂懼，是任何人都體會不到的。因此事情弄得了兩不湊頭。瑞德是得到全城人的同情的，他卻既不知道，也不在乎。思嘉現在很想那些老朋友們給她同情了，人家偏偏又對她十分不滿。

　　現在除了白蝶姑媽、媚蘭、希禮之外，那些老朋友們一個都不到她家裏來了。來的都是一班新朋友，也有來向她慰問的，也有來跟她談談閒天，希望她能寬解的。然而這班新朋友都是陌路人，沒有一個不是陌路人！她們不談她們自己以前的生活，也不知道思嘉以前的生活。她們都不知道思嘉以前經過那樣的奮鬥，喫過那樣的苦楚，乃至如何掙扎到了現在這種舒服生活的歷程。因此，她們給與思嘉的同情，無論如何不能夠深入。

　　現在思嘉在寂寞之中，巴不能夠跟美白、芬妮、艾太太、惠太太她們去做整日長談了，甚至那個母夜叉似的梅太太她也不嫌了。或者就是彭太太也好，只要是從前共過患難的老朋友那個都好。因為只有她們是知道她的。只有她們給她表示的同情是能深入的，是有效力的。

　　然而不知怎的，這班老朋友們都溜開去了，都避開她了。她也知道這是她自己的過失。從前她逕不以為意，現在她寂寞極了，知道這班老朋友實在可貴了。

　　　　第六十一章

　　思嘉正在美立塔，瑞德忽然來了個急電。剛巧十分鐘後有一班火車要開往餓狼陀，她便急忙趕上了，只帶一隻手提包，把衛德和愛啦都留在旅館裏交給百利子。

　　美立塔離開餓狼陀不過二十哩路，但是那火車慢得跟爬行一般，而且每個小站都要停一會。這把思嘉急得幾乎要尖叫出來，原來瑞德的來電是：

　　「衛太太病，速歸。」

　　及至火車終於開進餓狼陀車站，天色已經黃昏了，又值下著一種霧一般的濛濛雨，把個城市罩得迷迷糊糊的。街燈已經點著，昏昏暗暗放出點點的黃光。瑞德放了一部馬車在車站接她。她一看見他的臉，就比接到電報時還覺驚嚇。她從來不曾看見他臉上這樣沒有表情。

　　「她還沒有──」她嚷道。

　　「是的，現在還活的。」瑞德攙她上馬車。「到衛太太家裏，愈快愈好，」他吩咐馬車夫。

　　「她是怎麼回事呀？我一點都不曉得她病呢。上禮拜還是好好的呀。遇到什麼意外嗎？哦，瑞德到底厲害不──」

　　「她是快死了，」瑞德說，他的聲音也跟他的面孔一樣的沒有表情。「她要見你一面。」

　　「哦，她怎麼就會這樣呢？究竟什麼毛病呢？」

　　「小產。」

　　「什麼，小──產──可是，瑞德，她──」思嘉期期說不出話來。她連氣都轉不過來了。

　　「你沒有知道她有身孕嗎？」

　　思嘉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

　　「哦，是的。我想你也不會知道的。她一定對誰都沒有講過。她要出人意外的讓大家高興高興，不過我是知道了。」

　　「你知道！她一定不會對你講的！」

　　「又何必等她講呢？我看出來了。我看她近來這兩個月高興得這個樣兒，就知道她一定為此。」

　　「可是瑞德，醫生說她再有一個孩子就要送命的呢！」

　　「果然送命了呀，」瑞德說。然後又對馬車夫：「啊呀真要命，你不會再快一點嗎？」

　　「可是瑞德，她不見得真會死的。你看我──我都沒有，我是──」

　　「她沒有你的精力。她是向來沒有精力的。她是除了一個心之外什麼都沒有的。」

　　馬車在一所平頂屋門前戛然停住，瑞德將她攙下來。她身上簌簌抖著，突然感到了一陣淒涼，一把抓住了瑞德的肩膀。

　　「你進去嗎，瑞德？」

　　「不，」他說了一聲，就坐回馬車裏去了。

　　她急急奔上了臺階，通過前廊子，開了門進去，只見一派黃色的燈光底下，坐著希禮、白蝶姑媽，和英黛。思嘉忖道：「英黛怎麼也來了？媚蘭不是不許她再踏進門的嗎？」那三個人一看見她，就都站了起來，白蝶拼命咬著嘴唇皮，想要它不抖，英黛瞪了她一眼，臉上只有悲哀並無憎恨了。希禮呆騰騰的像個夢遊人，走上前來拍拍她的肩膀，也像個夢遊人似的說起話來。

　　「她問起你來的，」他說。「她問起你來的。」

　　「我現在能見她嗎？」她旋轉身子要向媚蘭房中走去。戶門是關著的。

　　「不，現在米醫生在裏邊。你來了好極了，思嘉。」

　　「我是一接到電報立刻就動身的。」思嘉說著，脫下了帽子和大衣。「火車──她不見得真的──你告訴我，她是好些了，是不是，希禮？你說啊！不要這麼發楞啊！她不見得真的要──」

　　「她一逕都問著你，」希禮說著，一逕看著她的眼睛，而從他的眼睛裏，她已經看出這問題的答案來了。剎那之間，她的心停止了，然後有一種奇怪的恐懼在她的胸口裏跳著──一種強過焦急和悲哀的恐懼。她一面要壓下這種恐懼，一面忖道，這不會是真的。醫生也常常要診錯。我絕不能相信是真的。我絕不容自己相信是真的。如果我相信的話，我就要尖叫起來了。我必須拿點別的事情來想想。

　　「我絕不相信！」她一面叫著，一面對那三個人都瞪了一眼，彷彿要禁住他們，不許他們來反對自己的話。「媚蘭為什麼不對我說呢？我如果早知道了，我怎麼也不會到美立塔去了！」

　　希禮的眼睛彷彿清醒過來，現出非常難受的樣子。

　　「她不曾告訴過誰，思嘉，特別不會告訴你。她怕你知道了要罵她。她打算等到三個──等到很穩定了，沒有事了，這才驟然的告訴你們，要嚇得你們一跳，並且證明醫生的話多麼靠不住。她一向都很快樂。你知道她是想孩子想癡了的，她總想一個小女孩子。一向也平安無事，可不知怎麼一來，就──實在是一點兒理由也沒有的──」

　　這時媚蘭的房門輕輕開開來，米醫生走進穿堂，隨手又把門關上。他低著頭，呆呆的站了一刻，對那突然凍結了的四個人看了一看，最後注視到思嘉身上。當他走近思嘉來時，思嘉見他眼睛裏含著愁惱，同時又有厭惡和鄙薄的神情，以致思嘉心裏不由泛起了一陣內疚。

　　「你到底是趕到了，」他說。

　　思嘉還不及回答，希禮就要向媚蘭房中走去。

　　「你，還沒有，」米醫生說。「她要跟思嘉說話呢。」

　　「醫生，」英黛碰了碰他的袖子說，她的聲音雖然不成調，那種衷懇的神情已比說話都要明白了。「讓我進來看她一眼罷。我一早就在這裏，一直等到現在了，可是她──讓我見她一面罷。我要去對她說──我必須去對她說──那件事情實在我錯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不看希禮，也不看思嘉，但是米醫生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落在思嘉身上。

　　「等一會兒瞧罷，英黛姑娘，」他簡單地說。「可是你得先答應我，不要因你要認錯反把她的氣力用完了。她知道你是錯的，你去認錯一下，反而要使她心焦。」

　　白蝶也怯生生的開口了：「請你，米醫生──」

　　「白蝶小姐，你知道自己是要叫的，要暈的。」

　　白蝶挺直了她的胖小個兒，跟米醫生眼對眼的瞪了一會，她的眼睛是乾的，而且每一條曲線裏都顯示了尊嚴。

　　「唔，好的，你等一會罷，」醫生說，聲音和婉些兒了。「來罷，思嘉。」

　　他們踮腳尖兒走到那關著的門前，然後醫生狠狠抓住思嘉的肩膀。

　　「你聽我說，姑娘，」他簡單的對她低聲說：「你進去不許狂哭，也不許對她懺悔，要不然的話，哼，我就要擰斷你這頸梗！你不要對我這麼獃看，你是懂得我的意思的。我要媚蘭姑娘適適意意的死去，你絕不能把你跟希禮的事向她招出，使它寬鬆你自己的良心。我是直到現在沒有傷害過一個女人的，現在你如果不聽的話，你就要對我負責。」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就開開門，將思嘉推了進去，重新把門關上了。那個用黑胡桃木器具粗粗佈置的小房間，是在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中。桌上點著一盞燈，卻是用紙遮著的。房間既小而簡陋，像是女學生的宿舍一般。一張床頭板很低的小床。一頭鉤在一邊的樸素的網帳，一條潔淨而褪色的百衲地毯──這一切，都跟思嘉自己那間雕金蹙繡的臥房完全異樣。

　　媚蘭平躺在床上，看去那麼一點兒身軀，直像是個小女孩子。兩綹黑髮披在兩邊面頰上，眼睛閉著，深深陷進去，成了兩個小小紫圈兒。思嘉一看見這副形容，當即雙腳不能動，在門上靠住了。當時房裏雖然暗，她卻看出媚蘭面色同黃蠟一般，已經沒有一絲兒生氣，又見她的鼻子已經癟進去。這才她相信米醫生的話不錯了。因為她從前在醫院裏，不知見過多少這樣鼻子癟進去的人，無論如何不會看不出來的。

　　媚蘭是快死了，但是思嘉的心一時不肯接納這事實。媚蘭是不能死的。她是沒有死的可能的。現在她思嘉正是迫切需要她，上帝絕不會讓她死的。在這時以前，思嘉從來不曾想起過自己需要媚蘭。但是現在，真理湧入來了，湧入她的靈魂的最深處了。她是一向依恃媚蘭的，並不亞於依侍她自己，然而她竟始終都沒有知道。現在媚蘭快死了，她方才知道自己沒有媚蘭是過不了日子的。現在她踮腳尖兒向媚蘭的安靜身體走去時，恐慌擒住了她的心了，她認識了媚蘭就是她的刀，她的盾，她的安慰，和她的精力了。

　　「我必定要抓住她！我絕不能讓她走！」思嘉一面想，一面在床沿上坐下去。她看見媚蘭一隻手放在被上，就急忙將它捏住了，誰知那手是冰冷的，便又嚇了一大跳。

　　「是我哪，媚蘭，」她說。

　　媚蘭的眼睛開了一絲縫，一看果然是思嘉，彷彿已覺得滿意，便重新合了起來。經過了一個頃刻，她換過一口氣來，才低聲說道：

　　「答應我嗎？」

　　「哦，什麼都答應的！」

　　「小玻──照看他。」

　　思嘉只能點點頭，因為她喉嚨口像在絞一般，然後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以示應允。

　　「我把他給了你了。」說時她臉上有一點依稀恍惚的微笑。「從前──我也──把他給過你──記得？──那時他還沒有生下來。」

　　問她記得嗎？她怎麼會得忘記呢？她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是九月裏一天的中午，天氣悶殺人的熱，北佬快要殺來了，滿街都是兵士匆匆撤走的腳步聲，其時媚蘭怕自己要死，曾把這個快要生出來的孩子交託給她，然而她正在深深懷恨媚蘭，巴不得媚蘭死去。

　　「啊呀，是我殺死她了！」思嘉回想當初自己曾有巴不得她死的意思，不由感到一陣迷信的恐怖。「我是常常祝願她死的，上帝一定聽見我了，一定在懲罰我了。」

　　「哦，媚蘭，你不要說這種話！你會得好起來的。」

　　「不。你要答應我。」

　　思嘉嚥了一口氣。

　　「我自然是答應的。我一定跟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他。」

　　「大學呢？」媚蘭用一種微弱而平板的聲音問。

　　「哦，是的！大學、哈佛、歐洲，還有他所要的一切──還有──還有──小馬──音樂──哦，媚蘭，你試試看罷！你用一下氣力罷。」

　　沉默重新落下了，媚蘭臉上現出努力的形肪，似乎還有話要說，要鼓起些氣力來。

　　「希禮，」她說，「希禮和你──」她的聲音抖了抖，便又寂然了。

　　一經聽見希禮的名字，思嘉的心便突然停止，冷得跟青石一般，那麼媚蘭早已知道了！思嘉當即將頭伏在被上，只覺一陣酸辛擒住她的喉嚨口，卻又不再往上衝。媚蘭早已知道了？這時思嘉已經沒有差愧，也沒有其他任何的感情，只有一種無窮無極的痛悔，痛悔自己不該將這善良弱女子委屈了這許多年，媚蘭早已知道了！然而始終還是她的忠心耿耿的朋友！啊，假使容她可以從頭再做起的話，她對希禮一定連瞧都不瞧他一眼了！

　　「哦，上帝，」她急忙的暗暗禱告道，「請你讓她活著罷。我一定要補報她，我一定要待她非常非常好。我一定不再跟希禮說話，這一輩子都不跟他再說一句話，只要你讓媚蘭好起來！」

　　「希禮，」媚蘭虛弱地說道，伸出一隻手去摸摸思嘉伏在被上的頭，又拿兩個指頭夾住思嘉的一綹頭髮拉了拉，可是無力得跟一個嬰孩一般。思嘉懂得她的意思是要她將頭抬起，但是她不敢和媚蘭對面。

　　「希禮，」媚闌又低低叫了一聲，思嘉這才不得不硬挺起來了。她覺得最後審判是要和上帝對面，也沒有這般難受的。她的靈魂不住的畏縮，然而她不得不抬頭了。

　　誰知她所看見的，仍舊是那雙親愛的眼睛，呈著一種彌留昏睡的狀態，也仍舊是那一張溫和的嘴，在那裏掙扎最後幾口的呼吸。媚蘭臉上並沒有責備，也沒有控告，也沒有恐懼──就只有一種焦急，焦急自己不能再有說話的氣力。

　　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竟把思嘉一下驚呆了。然後，她將媚蘭的手捏得再緊些，心中泛起一陣對於上帝的熱烈的感激，並且至誠至懇的默默頌禱起來。

　　「啊，上帝，謝謝你。我是不值得你這樣幫助的，可是你沒有讓媚蘭知道這樁事，我真感謝你不盡了。」

　　「希禮怎麼樣，媚蘭？」

　　「你肯──照顧他嗎？」

　　「哦，是的。」

　　「他很容易──傷風的。」

　　一個停頓。

　　「照顧──他的事業──你懂嗎？」

　　「是的，我懂，我會得照顧的。」

　　她又使了一點勁。

　　「希禮是沒有──沒有經驗的。」

　　這是媚蘭生平批評希禮的第一句話。

　　「你得照顧他，思嘉──可是──你不能讓他知道。」

　　「他的身體，他的事業，我都會得照顧他，也不會讓他知道。我只在旁邊給他一些暗示就是了。」

　　媚蘭竭力展出一個小小的微笑，但這是一個勝利的微笑。同時她的眼睛跟思嘉的眼睛接觸了一下，在這接觸之中，她們就訂下了一個契約，將這保護衛希禮的責任辦了移交了。

　　於是，媚蘭臉上失去那種焦急的神情，彷彿思嘉既經答應之後，她就一切可以放心了。

　　「你真是聰明──真是勇敢──一逕都待我這麼好──」

　　思嘉聽見這幾句話，喉嚨口那一塊酸辛就幾乎要往上衝發出來，她就急忙將手捫住口。這時她恨不得披肝瀝膽的對媚蘭一概直供出來。說：「我是一個魔鬼！我一逕是委屈你的！我從來不曾替你出過什麼力，我是一切都為希禮的！」

　　她驟然從床沿上站了起來，拿自己的大拇指放在嘴裏狠命的咬著，以期可以鎮定住自己。於是她記起瑞德那句話來：「她是愛你的。這就要做你的十字架了。」是的，不錯，這個十字架現在更重了。她想自己用盡了種種手段。要想奪她的希禮，已經是罪孽深重，而如今媚蘭臨死的時候，仍舊這樣誠心誠意的愛她，信任她，不是使她罪孽更加深重嗎？然而現在她絕不能把真情說出。這是只有利於自己而不利於媚蘭的。她必須讓媚蘭適適意意，放放心心，沒有眼淚，沒有悲哀的死過去。

　　剛巧這時房門輕輕開開來，米醫生站在門口，沉著面孔向她招招手，思嘉就竭力熬住眼淚向媚蘭床上彎下身子，拿起媚蘭的一隻手來，放在自己面頰上親了一會。

　　「晚安，」她說，她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鎮靜。

　　「你是答應我──」媚蘭又低聲說，現在聲音很是柔和了。

　　「什麼都可以答應，親愛的。」

　　「白船長──要好好待他，他是──十分愛你的。」

　　「瑞德嗎？」思嘉有些惶惑地忖了忖，覺得媚蘭的話並沒有多大意義。

　　「好的，我也答應了，」她機械地說著，又拿嘴唇親了親媚蘭的手，這才把它輕輕放回被頭上。

　　思嘉通過房門時，米醫生對她低聲說道：「叫她們立刻進來罷。」

　　然後她看見英黛和白蝶都踮著腳尖，撩住衣裙，跟著米醫生悄悄的走進房去。房門又關上了，房裏就寂然無聲。希禮不知在那裏，思嘉將頭伏在牆壁上，像個頑皮孩子立壁角似的拼命擦著她那脹得作痛的咽喉。

　　她覺得在那關著的門背後，媚蘭是要過去了，跟著媚蘭一同過去的，就是她自己多年以來在不知不覺中依靠著的那種力。她現在知道自己是非常愛媚蘭的，非常需要媚蘭的，但是為什麼以前不早知道的呢？不過這也怪不得自己，因為媚蘭那麼一點小個兒，那麼像是平淡無奇的，誰想得到竟是一個力的堡壘呢？

　　她獨個人站在穿堂裏，懷著一肚子的悲哀和惶惑，屋子裏寂然無聲，但有起坐間裏的微弱燈光投射出一種陰慘慘的黑影子。她像整個身體浸在寒雨裏一般，覺得徹骨的陰冷。因而忽然想起了希禮，希禮到那裏去了？

　　她像一隻怕冷的動物要找火一般，跑到起坐間裏去找他，一看他不在那裏。但是她非找到他不可。她已經發現了媚蘭的力，又發現了自己一向依靠這種力，但是她發現這種力的時候，便是失去這種力的時候，於是她感覺到了一種徹骨的淒涼。然而幸虧還有希禮留在這裏。希禮是強壯的，聰明的，能夠給人安慰的。希禮的愛具有一種力量可以矯正她的懦弱，具有一種勇敢可以怯除她的恐懼，具有一種舒適可以調濟她的悲哀。

　　他一定在他自己房間裏，她想，因而她踮腳尖兒走過了穿堂，到他門上去輕輕敲了幾下。沒有回音，她就推門進去了。希禮站在梳洗檯面前，正拿著媚蘭修補過的一雙手套在那裏出神。

　　她用顫抖的聲音叫了一聲「希禮，」他就慢慢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時他眼睛裏沒有向常那種昏睡的神情，卻是睜得大大的，不戴假面具的。她看出他眼睛裏也有恐懼，並不減於她自己的恐懼，也有無奈，更甚於她自己的無奈，也有惶惑，更深刻於她自己的惶惑。於是，她比剛才在穿堂裏的時候愈加覺得恐怖了。她向希禮身邊走去。

　　「我害怕，」她說。「哦，希禮，你扶住我。我害怕極了！」

　　他不動，只是對她瞪著，仍把那雙手套雙手抓得牢牢的。她將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低聲說道：「這是什麼？」

　　他拿自己的眼睛很熱情地搜索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在她眼睛裏尋一件東西卻是尋不著。過了許久，他方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樣了。

　　「我也正在需要你，」他說。「我正預備跑去找你去，跟一個需要安慰的孩子一般。誰知我反而見到一個孩子，比我自己還要驚嚇得厲害，先跑來找我來了！」

　　「你──你不會的──你是不會驚嚇的，」她嚷道。「沒有東西曾經使你驚嚇的。可是我──你是向來非常強壯的──」

　　「我如果是向來都強壯，那是因為有她在我背後的緣故，」他說，他的聲音有些啞了，仍舊低下頭去看著那雙手套，摸著手套上的指頭。「現在呢，我向來所有的氣力都跟著她一齊去了。」

　　他這話裏含著一種非常絕望的調子，思嘉聽了覺得非常觸心，急忙放下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往後卻退了一步。

　　「怎麼──」她慢慢的說，「怎麼，希禮，那麼你是愛她的了，是不是？」

　　他使了很大的勁兒才說出話來。

　　「我所有的一切夢想之中唯有她是活的，有呼吸的，不因遇到現實而幻滅的。」

　　「夢想！」她忖道，不由得又像從前那麼惱怒起來。「他怎麼一逕都要夢想的！怎麼一逕不要常識的！」

　　於是她心裏覺得沉重而有點兒慘苦的說道：「那麼你一逕都是個傻子了，希禮！你為什麼不早知道她是比我好一百萬倍的呢？」

　　「哦，思嘉，那是你冤枉我了？如果你能體會我聽見醫生宣佈以後的心境的話──」

　　「你的心境怎麼樣啊！你以為我──哦，希禮，你是幾年之前就應該知道自己愛她不愛我的！你為什麼不早知道呢！要是早知道的話，一切事情都會兩樣了。哦，你是應該早就自己明白的！你不應該一逕都拿名譽和犧牲一類的話來敷衍我。使我的癡心一逕都不能醒覺！如果你早幾年就對我明說，那末我──我暫時之間當然要覺得非常傷心，但是慢慢總會平伏的。可是你一直要等到現在，一直要等到她快要死的時候，方才發現這一個事實，這是太晚了，什麼都來不及了。哦，希禮，這種事情總應該你們男人先知道的，不應該我們女人先知道的！你應該早就把事實看得清清楚楚，你愛的是她不是我，而你所以要我，不過是像──像瑞德要那姓華的女人那麼罷了！」

　　希禮聽見她這幾句話，不由得眼淚䀹了幾䀹，但是仍舊看著她，彷彿哀求她不要再開口，哀求她給他一點安慰似的。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承認她的話十分真確了。同時他的肩膀萎靡不振的垂著，也顯示了他內心的自責已比她任何刻毒的話都還要厲害。他默默的站在她面前，牢牢的抓住那雙手套，彷彿它是一雙能了解的手一般。而在這沉默的當兒，她的一腔憤怒消失了，代之而起的便是一種憐憫，而略帶幾分鄙薄。於是她的良心來打擊她了。她剛剛答應過媚蘭，以後會照顧希禮的，怎麼馬上就對他攻擊起來了呢！

　　因而她忖道：「怎麼我剛剛答應過媚蘭，怎麼馬上就來對他說這種觸心話呢！何況這種話是不須對他說的，不論誰都不須對他說的。他自己心裏已經明白的很了。已經傷心得很了。他是還沒有成人的，他還是一個小孩子，跟我自己一樣的，就唯恐要失掉她。這種情形，媚蘭是知道的，媚蘭此我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媚蘭要把小玻和他同樣的托我照顧。現在遇到這樣大變故，他怎麼受得了呢？我是受得了的。我是什麼都受得了的。因為我不得不受。可是他不能──他要沒有媚蘭，什麼都受不了了。」

　　「哦，請你饒恕我，親愛的，」她又拍拍他的肩膀，很溫和的說。「我知道你一定非常難受。可是你要記得，她是到現在還沒有知道呢──她一點都不疑心──這是上帝保佑我們的。」

　　他聽了這話，急忙湊上一步來，盲目地將她摟住。她踮起腳尖，將自己的溫暖面頰湊上去貼住他的，並且伸上一隻手，輕輕撫挼著他的頭髮。

　　「不要哭，親愛的。她是要你勇敢的。過一會兒她大概就要看你了，你必須勇敢些。你絕不能讓她看出你哭來。這要使她不安的。」

　　他將她緊緊摟著，以致呼吸都有些困難。她只聽見他的抽咽聲。

　　「我怎麼好呢？我沒有她是要活不成的！」

　　「我也跟你一樣，」她說這話的時候，就把過去幾年裏面和媚蘭患難相助的一切情景都想起來了。但是她竭力撐持住自己，不讓自己跟希禮一同崩潰下去。現在希禮是要靠她支持了，媚蘭也要靠她支持了。她知道自己肩上載著極重的重擔，絕不能讓自己崩潰下去。

　　「不過我們將來總有辦法的，」她說。

　　這時媚蘭的房門猛的開開來，只聽見米醫生很迫切的叫道：

　　「希禮！快些！」

　　「我的天！她去了！」思嘉忖道。「希禮來不及送終了！可是，也許──」

　　「趕快呀！」她一面喊著一面將希禮狠命一推，因為他還呆騰騰的站著不動。「趕快呀！」

　　她開開門，將希禮推出門去。希禮聽了她的話，彷彿通過電似的，急忙跑進了穿堂，那雙手套仍舊牢牢抓在手裏。一霎時之後，思嘉聽見媚蘭的房門重新關上了。

　　她又喊了一聲「我的天！」然後慢慢走到希禮床邊，坐下了，將頭伏在床頭板上。她突然覺得疲倦起來，這是她生平從來沒有的疲倦。因為她一經聽見媚蘭門上碰的那聲響，剛才勉強作起的那一股勁兒就立刻鬆弛下去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絲毫的氣力，心裏也已沒有點滴的感情。她已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痛悔。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悽惶。她只覺得自己的心麻木而機械地走著，彷彿放在爐臺上的時鐘一般。

　　在這麻木的感覺中，只有一個思想是具體的。希禮並沒有愛她，也始終不曾真正愛過她──這個事實她已發現了，但是她並不傷心，照理講呢，這是應該使她傷心的。因為她這許多年來一逕依恃希禮的愛為生命，她的種種努力和種種冒險也都是因希禮的愛而起的。然而她現在發現希禮並不愛她，卻絲毫不以為意了。她之所以能絲毫不以為意，因為她實在也並不愛希禮。唯其她也並不愛希禮，所以希禮的言語無論如何都不使她傷心了。

　　想到這裏，她就在那床上躺下來，並且將頭埋在枕頭裏。她覺得剛才這一個觀念是用不著將它排除的，也用不著跟自己辯論說：「可是我實在愛他的呀。我已愛了他這許多年了。愛是不能在瞬息之間就變麻木的。」

　　然而它是能變的，現在也果然變了。

　　「原來他這個人實際是不存在的，除非在我自己想像裏，」她對自己解釋道。「我所愛的那件東西是我自己創造起來的，世界上並沒有那件東西。我自己做起一套美麗的衣服，就對它愛起來了。當初希禮騎著一匹馬兒來──那時他還是很漂亮的，跟現在完全兩樣的──我就把我這套衣服給他穿上了，不管跟他配身不配身。而且我不願意看他這人到底怎麼樣。我一逕愛著我自己那套漂亮的衣服──我實在並不愛他。」

　　於是她回想當年，彷彿看見自己穿著那件綠色的春衫，站在陶樂的大陽光裏，一看見那人騎著馬來了，就立刻發了孩子脾氣，再也捨不得他了，其實這是跟她有一次逼牢父親買那對耳環子的事情同屬一種性質的。等到那對耳環子買到手了，她就又覺得它並不稀罕了。因為除了金錢之外，無論什麼東西到手之後都要不覺稀罕的。所以假使她當初竟跟希禮結了婚，或者即使還沒有到結婚的程度，而希禮也跟別的那些孩子一樣曾經痛哭流涕的哀求過她，那末他也早已變得一錢不值了，早已使她這種癡愛煙消雲散了。

　　「我是多麼的傻啊！」她十分痛心的想道。「所以現在我是自作自受了，可恨的是，我所願望的東西偏偏都會得望到！我曾經願望媚蘭死，因為她死了，我就可以得到希禮了。現在媚蘭果然死了，我果然可以得到希禮了，然而我又不要他了。他當然要顧到面子，當然要我跟瑞德離了婚，然後跟他結婚。但是我會跟他結婚嗎？那怕將他放在銀托盤上托來給我，我也不要了！然而還是一樣的，我是這一輩子都得把他掮在自己肩膀上的了。只要我活在世界上一天，我就得照顧他一天。我不能看他活活的餓死，也不能看他受人的侮辱。他就譬如我多養一個孩子，他這一輩子都要攀住我的衣裙了。我失去了一個愛人，卻多添了一個孩子。這是為什麼的呢？因為我答應過媚蘭了。倘使我剛才不曾答應媚蘭，那末那怕我這一輩子不見他的面也不可惜的。」

　　　　第六十二章

　　她聽見外邊有嘁喳低語的聲音，走到門口去一看，看見幾個黑人都在後面穿堂裏，蝶姐抱著小玻在懷裏睡覺，彼得伯伯嗚嗚的哭著，阿媽捧著圍裙在那裏擦眼淚。她們一看見了她，就一齊朝她看著，無言之中彷彿問她怎麼辨。她看過了穿堂，看進起坐間，看見英黛和白蝶姑媽互相拿著手，默默無言的站在那裏，英黛已經失去她那倔強神氣了。她們也跟那些黑人一樣，哀求似的看著她，似乎都向她請教辦法。她走進起坐間裏，她們兩個就都圍上前來了。

　　「哦，思嘉，現在怎麼──」白蝶姑媽抖簌簌的先開口。

　　「哦，你不要跟我說話罷，再說我要尖叫起來了，」思嘉說。這時她因神經過分的緊張，不覺聲音非常的尖厲。她想起了媚蘭一切後事都要靠她一個人擘劃，不覺喉嚨口又緊張起來。「你們兩個都不要開口，我一句也不要聽你們的。」

　　她們聽見她話裏含著命令的語氣，只得面面相覷著，再也不敢開口。於是思嘉自忖道：「我絕不能在她們面前哭。我一哭她們就要哭起來，黑人們也要哭起來，那末這裏就要鬧得天翻地覆了。我必須竭力熬住。我要做的事情多著呢。裝殮得我料理，出殯得我佈置，屋裏又得弄清楚，弔客又得我招待。這些事情希禮都弄不來。白蝶和英黛也弄不來。都得我獨個人來擘劃。哦，這是多麼重的重擔啊！我是一逕都得掮著這種重擔的，而且都是為別人而掮的？」

　　她看了看白蝶和英黛的臉，看見她們都現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這才又深深覺得內疚。媚蘭剛剛死，她就對她的親人說話這般尖厲起來，實在是大不應該的。

　　「哦，對不起，我剛才話說重了！」她勉強向她們道了一個欲。「我是因為──哦，實在對不起得很，姑媽。我得到廊子上去坐一坐。我非清靜一下不可了。我一會兒就回來，等我回來我們再來商量──」

　　她在白蝶肩膀上拍了拍，就急忙走出坐起間來。她知道自己若是再在那裏耽下去，就熬不住要哭出來了。她非獨個人出來不可。而且她若再熬住不哭，她的心房就要炸裂了。

　　她踱進了黑暗的廊子，隨手將門帶上，就覺得潮濕的夜空氣冷陰陰的向她面上撲來。這時雨已經停止，四下裏寂然無聲，只偶爾聽見檐頭在那裏滴水。整個世界被籠罩在一陣濃霧裏。對街的人家都是黑暗的，只有一家人家樓上點著燈，燈光從窗口裏透出來，和濃霧相掙扎，散成了一顆顆金色的微點。整個世界都是寂靜的。

　　她將頭靠在廊柱上，預備痛痛快快的哭它一場，誰知一顆眼淚也沒有。因為這一次的災難太嚴重了，非是眼淚灑得開的了，她渾身都在狂抖。因為她一生中的兩座堡壘同時坍下來，以致將她的心震得再也把持不住了。她嘗試唸她那慣用的符呪：「我等明天再想罷，明天我總比較可以受得住。」誰知這回連這符呪也不靈驗了。因為這回她得同時思想兩件事，並不像從前那些問題那麼單純了：其一是她何以早不知道自己多麼愛媚蘭，多麼需要媚蘭，又其一是她何以一逕都那麼固執，不肯去看一看希禮的真相。她又知道這兩件事情等到明天去想也是一樣的，等到一百個、一千個明天去想還是一樣的。

　　「現在我絕不能再進裏面去跟她們說話了，」她忖道。「今天晚上我絕不能見希禮的面，也絕不能去安慰他了。有事都等明天一早來辦罷，有話都等明天一早來說罷。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行了！我辦不到了。我非立刻回家不可了。」

　　家跟這裏的距離不過是五段街坊。她不能等那痛哭流涕的彼得來給她套車，也不能等那沉著面孔的米醫生帶她回去。她現在不能見他們的面，不能見任何人的面。於是她也不戴帽子，也不穿大衣，就慌忙邁下那黑暗的臺階。衝進那迷濛的濃霧。拐過一個彎，她就走上桃樹街的上坡路了。其時四下裏萬籟無聲，連她自己的腳步也像沒有聲音的，彷彿在夢裏一般。

　　她一路走時，覺得自己胸口裏脹飽了眼淚，可是一顆都不肯湧上眼睛來。同時她經驗到一種恍恍惚惚的感情。似乎從前在同一境地中已經不知經驗過多少次的。她拼命的追憶。竟想不出究竟何時何地經驗過。於是她罵自己道：「我何必這麼傻？這去追憶它做什麼呢？一定是我自己的神經在跟我玩把戲呢。」想著，她就加速了步子。但是這種恍恍惚惚的感情依然存在，並且漸漸擴大起來，把她整個心都瀰漫了。其時周圍的霧也越來越濃，她又彷彿記得是在那裏見過的。

　　於是她突然記起來了，同時也害怕起來了。以前她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夢魘，都在這樣的大霧裏奔逃，逃過一個無邊無際的境界，到處都有這種冷陰陰的濃霧瀰漫著，到處都有妖魔鬼怪在那裏窺伺她。現在她是又在做夢呢，還是她的夢已經實現了？

　　霎時之間，她已離開了現實，迷失在不知什麼地方了。這種夢魘中的感情不住掃過她，比往常更加強烈，她的心就開始奔跑起來。她彷彿又已回到陶樂，重新陷落在死與寂靜裏面了。凡是世界上值得依戀的東西都已經不復存在，生活已被摧毀了，只有恐慌像一陣冷風似的在她心裏怒吼了。四周的迷霧激起了她的恐慌，她不自覺的跑起快步來，也像歷來遇到夢魘時一樣，她盲目地拼命跑著，似乎前去便是安全的地方，卻又不知那安全的地方究在那裏。

　　如是者跑了許久，這才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列的燈光，雖則昏花而搖曳，卻分明是現實的。因為以前她在夢魘的時候，從來沒有看見過燈光，有的只是迷濛的濃霧。於是她的心就似乎有所寄託，便牢牽攀住那燈光不肯放了。因為燈光的意義就是安全，就是有人，就是現實。突然她鬆下步來，將拳頭捏緊了，竭力要排開心中的恐怖。她將那成列的燈光仔細一看，方才認出是餓狼陀的桃樹街，並不是鬼怪所居的夢境。

　　她在一個停車臺上坐下了，牢牢把定自己的神經，彷彿它是一種滑溜的繩索，不抓牢就要從手裏溜脫一般。

　　「我剛才是在跑呢──像一個瘋子似的在跑呢！」她忖道。這時她的恐怖已經減了些，因而身子也不大抖了，但是她的心仍舊在裏面砰砰搥著。「可是我要往那裏跑呢？」

　　現在她的喘息已經定些了，因而將手撐住腰，繼續坐在那裏，眼睛一直看著前面的去路。她看見這條上坡路的盡處就是一座山，山頂那一所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家。當時那所房子的每個窗口似乎都有燈光，而且那燈光十分明亮，足以驅散那種昏沉的迷霧。這是家！這是現實的！她對那一堆模糊的屋影看了看，不期心裏浮起了感激和渴望，當即精神上似乎得到了一種平靜。

　　家！那裏正是她要去的所在。那裏正是她這麼拼命奔跑的目的地。她要去找瑞德！

　　一經明白了這一層，當即她身上彷彿脫下了一身鎖鏈，同時也消散了夢中常常經驗的那種恐怖。原來她自從那天夜裏逃回陶樂而驟然發現了一切皆空以來，這種恐怖就一逕要來侵擾她的夢境，後來她雖然在物質上得到了安全，做起夢來仍舊要像一個驚惶的孩子，仍要找尋這個已經失去的世界的安全。

　　現在呢，她已經認明了夢中尋而未獲的那塊安全地了，認明了那塊一逕藏匿在迷霧中的溫暖地了。這安全地並不是希禮──哦，絕不會是希禮的！希禮猶之乎螢火，決然沒有溫暖的，猶之乎流沙，決然沒有安穩的。這安全地乃是瑞德。因為瑞德有強壯的臂膀可以摟抱她，有廣闊的胸膛可以供她的疲倦腦袋做枕墊，有嘲諷的笑可以使她對於一切事情都覺有希望。瑞德又有完全明白的理解，因為他也像她自己一樣，凡事都從實際上去看，不會被所謂榮譽、犧牲，乃至高尚信念等等虛空觀念所矇蔽。瑞德又是愛她的！這是她早就應該知道的了。雖則瑞德故意裝出那麼一逕跟她作對的樣子，她也早應該知道的了。倒是媚蘭早就已經看出來，臨死時候還叮囑她「好好待他」呢。

　　「哦，」她忖道，「不但希禮愚蠢而盲目，我自己也是這樣的，不然的話，我為什麼會看不出來呢？」

　　許多年來，她都依靠在瑞德那一堵愛的石壁上，她卻始終不放在意中，以為一切都靠她自己的力量，也猶如始終不知道媚蘭的愛是她一逕所依靠的一般。剛才對於媚蘭的愛她已經有了新發現，現在她又發現瑞德的愛了。當初她在賽珍會上急乎要跳舞，被瑞德看出心事來，便讓她跳了個痛快。她身上穿著孝服，是瑞德鼓勵她毅然決然脫去的。她要逃出餓狼陀的大劫，是瑞德衝過大火送她出險的。她要本錢做事業，是瑞德借給她的。她常常半夜裏從夢魘中哭醒過來，是瑞德在旁邊安慰她的──怎麼，一個男人如果不愛女人愛入迷，難道肯做這種事情的嗎？

　　其時她頭頂的樹滴水到她頭上來，她一點兒沒有覺得。四周圍的霧越來越濃，她也一點兒不去注意。因為她一想起了瑞德，一想起了他那黝黑的臉兒，他那雪白的牙齒，他那機警的眼睛，她就不自覺的渾身發起抖來了。

　　「我原來是愛他的！」她忖道。「我也不知究竟愛他多少時候了，總之我愛他是實。倘使不是為希禮，我該早就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原來我是瞎了眼睛了，對於世界上的一切都看不見了，這是因為希禮擋住我的視線的緣故。」

　　是的，她是愛他的，她愛他這個流氓，他是不顧一切的，也不講什麼名譽──至少不講希禮講的那樣的名譽，於是她忖道：「呸，真他媽的天殺的名譽！希禮講的名譽是一逕叫我上當的呢！他自從第一次看見我，就已叫我上當了，當時他明知道自己家裏人要他跟媚蘭結婚，那麼為什麼又要跟我這麼假惺惺呢？瑞德從來不叫我上當。媚蘭招待會的那天晚上，他本來應該捏殺我，可是他仍舊替我撐腰。那天從餓狼陀逃出去，他把我丟在半路，那是因為他知道我會得平安到家的。那天我到監牢裏去問他借錢，他要我的身體做擔保，那是他跟我開開玩笑的。其實他怎麼會糟蹋我呢？總之，他是一逕都愛我的，我實在太對他不起。我常常要衝撞他，觸傷他，他為顧自己的面子，一逕都忍著不發作。至於美藍死的時候──哦，那是我真該死了！我怎麼可以那樣的呢！」

　　於是她站了起來，對那山頂的房子看了看。半點鐘之前，她想自己除了錢之外，是已經一切都失去的了，凡是可以懷念的一切──母親、父親、女兒、嬤嬤、媚蘭、希禮──都失去得乾乾淨淨了。但是她必須要先失去一切，方才能夠明白自己愛瑞德──方才明白自己因他強壯、粗率、熱情、實際而愛他。

　　「我要去對他說明一切，」她忖道。「他是會得了解的。他是一逕都能了解的。我要告訴他，我實在是個傻子，我實在非常愛他，往後我要補報他一切。」

　　突然的，她覺得強壯起來，快樂起來。她不怕那黑暗了，不怕那濃霧了，而且她在心裏歌唱著，知道自己從今以後再不會怕了。從今以後無論碰到怎樣的大霧來迷她，她都知道有個逃避的地方了，這樣想著，她的腳步就輕鬆起來，急忙回家裏走去。她恨不得三步兩步就趕到家裏，因而撩起了衣裙，輕快地跑起步來。但是這回她並不是因恐懼而跑，是因看見瑞德張著兩條臂膀在那裏等她了。

　　　　第六十三章

　　前門是大大開著的，她就氣喘吁吁的小跑著，進了穿堂，在那五彩大排燈底下休息了一刻。那燈雖則點得十分亮，屋子裏是靜悄悄的。這並不是一種睡眠中的肅穆的靜悄，乃是一種帶著幾分不吉之兆的疲勞以後的靜悄。她一眼看了就知道瑞德不在客廳中，也不在藏書室裏，當即她的心就沉下去了。要是他出去了呢──要是到華貝兒那裏去了，就是從前那個一連幾夜不回來的地方去了呢？這一層是她不曾預計到的。

　　她正要奔上樓梯去找他，一看飯廳的門是關在那裏的。她就想起了這一個夏天，瑞德夜裏常常坐在這裏關起門來獨個人喝酒，直要喝得稀醉稀醉，等阿寶催他上床去睡覺為止。這都是她的不是，因而她感到一陣羞慚，不由得心頭緊縮了一下。當即她下了一個決心，以後一定要改過這種脾氣，總之，從今以後什麼都要改過了，什麼都要跟從前兩樣了，可是求求上帝，今天晚上讓他不要喝得太醉才好呢。他如果喝得太醉了，他就一定不肯相信她的話，一定要當面笑她，那她是要覺得傷心的。

　　她把飯廳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向裏面張了一張，果然他是在裏邊。他坐在桌子旁邊，深深陷入一張椅子裏，桌上一個酒瓶還是滿滿的，旁邊一個酒杯沒有倒過酒，謝謝上帝，他是清醒的！她就把門拉開來，便想向他奔去。但是他抬起頭朝她一看，那眼光裏有一點東西使她呆住在門口，嘴裏也說不出話來。

　　當時他眼睛裏充滿著疲倦，一點兒沒有光芒。他看見她的頭髮亂蓬蓬披在肩上，胸口一起一伏喘著氣，衣裾上濺滿污泥，但是他臉上一點不露驚異的神情，也不開口問她什麼。他深深陷在椅子裏，衣裳縐得跟搓爛一般，四肢百體都顯得非常憔悴。近來他日夜以酒澆愁，在他身上已經發生顯著的影響，使他變成一個蕭索頹唐的病夫了。他朝著她看時，那神氣非常平靜，倒把她看得害怕起來。

　　「進來坐坐罷，」他說。「她死了嗎？」

　　思嘉點點頭，遲遲疑疑的向他身邊走去，因為她看見他臉上那副神氣，心裏就有些沒有把握起來了。他並不站起來，只拿腳踢開桌邊的一張椅子，她就機械地坐下去了。她不願意瑞德馬上就提起媚蘭，因為她心裏的悲傷剛剛過去，不願意馬上就再惹起來。她想要談媚蘭的日子以後有的是，何必忙在這一時呢？至於她要對瑞德表白自己的心跡，就似乎唯有此時此刻了。而無奈他臉上的那種神情，使她覺得驟然難啟齒，而且媚蘭身上還沒有盡冷，她也覺得不好意思馬上談起自己的愛來。

　　「好罷，上帝使她安息了，」他很沉著的說。「她是我所曉得的唯一完全的好人。」

　　「哦，瑞德！」她淒然的喊出來，因為她一聽見瑞德這句話，就把媚蘭平日待她的種種好處一下都想起來了。「當時你為什麼不跟我進去的呢？可怕極了──我需要你的緊呢！」

　　「我是要受不了的，」他簡單地說了。就默然了。過了一會，才又勉強低聲的說道：「一個十分偉大的女人。」

　　他那陰鬱的眼睛彷彿從她身上看過去，看著媚蘭安然在嚥氣一般。原來他正在想像中給媚蘭送別，但是他面孔上並沒有悲哀，也沒有淒楚，只像內心情緒微微震動了一下，這才又重複說道：「一個十分偉大的女人！」

　　思嘉看見他這副神情，彷彿背上潑來了一桶冷水，頓覺渾身都顫抖起來，以致剛才那一腔的熱情和希望立刻飛散到九霄雲外。她並不能十分了解瑞德當時的感想，但是她體會得出瑞德是因失去一個十分偉大的女人而感到淒涼，就不由得自己也起一種淒涼之感了。

　　一會兒之後，瑞德的眼光又回到她身上來，他的聲音就變了一個樣子──變成了輕鬆而冷漠。

　　「她現在死了。你是可以稱心如意了，是不是？」

　　「哦，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她一面嚷著，眼裏就禁不住迸出眼淚來。「你是知道我多麼愛她的！」

　　「不，我不能說我知道。如果你終於能知道她的好處，能不把她當做一個窮白人看待，那倒真是出於意料之外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當然我是知道她的好處的。你才不知道呢。你總不能像我這樣知道得清楚。你這種人是不能了解她的──不能知道她多麼的──」

　　「真的嗎？不見得罷。」

　　「她是除了她自己之外人人都顧唸到的──你知道什麼？她臨終的時候還提到你呢！」

　　他朝轉身來抓住了她的手腕，眼裏閃出一種真正的感情。

　　「她說什麼來的？」

　　「哦，現在不必去說它，瑞德。」

　　「告訴我。」

　　他的聲音還是冷漠的，但是他把她的手腕捏得非常痛。她之所以不願馬上說出來，因為她預備要對瑞德十分鄭重的表示自己的愛，若把這話先說出，那就要給媚蘭搶了功，顯不出自己的誠意來了。但是她吃不住手腕上的痛，不由她不說出來。

　　「她說──她說──『你對白船長要好些。他是十分愛你的。』」

　　他對她瞪了一眼，放下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皮垂下了，臉上只剩一片黑暗的空白。突然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口，撳開了窗帘，向外面凝神看著，彷彿窗外除了濃霧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可看一般。

　　「別的還說什麼嗎？」他並不朝轉頭來問。

　　「她要我照看小玻，我說我願意的，一定把他當做我自己的孩子看待。」

　　「還有呢？」

　　「她又說到──希禮──她要我對希禮也得照顧。」

　　他默然，然後輕輕的一笑。

　　「前妻應允過了，事情就方便多了，是不是？」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旋轉身子來，她看見他面上絲毫不帶玩笑的意思，便不由大吃一嚇。同時他又並沒有顯出多大的興味，彷彿一個人在看一本不很有趣的喜劇，已經看到最後一幕了。

　　「我想我的意思是十分明白的。媚蘭小姐是死了。你是顯見得要跟我離婚的，而且你本來就沒有多大名譽留下來，不見得對於離婚這事還會有什麼顧慮。你又留下沒有幾多的宗教，教堂方面也可置之不理了，那末，你這已經做了許久的希禮的夢，就要得到媚蘭小姐的祝福而成事實了。」

　　「離婚？」她大聲喊道，「哦！不會的！不會的！」說著她就一唬跳起來。跑上去抓住瑞德的肩膀。「哦，你是完全弄錯了！錯得非常厲害了！我不要離婚──我──」說到這裏她再找不出話來，只得突然的中斷。

　　他托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向著燈光，對她的眼睛看了許久許久。她也對他看著，把整個的心都提到眼睛裏來，嘴唇顫抖著要想說話，但是她倉卒之間竟找不出話來，因為她只顧在他臉上找尋他的情緒反應了。她以為他現在一定可以明白她的心跡，臉上立刻就會露出希望和快樂的光來了。誰知她所能夠發現的仍舊是那麼一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板空白的黑臉。隨後，他就放下他的手，旋轉身，仍舊到他椅子上去坐著，低下頭，只把眼睛抬起一點來對她漠然的看著。

　　她也跟了他過去，雙手拘攣著，直立在他面前。

　　「你錯了。」她重新找出話來說。「瑞德，剛才我一經覺悟過來之後，就一路跑步回家跟你來講了。哦，親愛的，我──」

　　「我看你是疲倦了，」他仍舊看著她說。「你不如去睡罷。」

　　「可是我必須要對你講講明白！」

　　「思嘉，」他沉著地說，「我不要聽──什麼都不要聽。」

　　「可是你還沒有知道我要講什麼呢！」

　　「哦，寶貝兒，你要講的話語已經明明白白寫在你臉上了。你不知因了什麼事，或是什麼人，已經忽然覺悟過來。覺悟你的那位衛先生是一種死海裏的果子，你連嚼也嚼他不動的。同時你又不知怎麼一來，忽然覺得我對於你具有一種新魔力，認為可以要得了，」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這是用不著說得的。」

　　思嘉見他一語道破自己的心事。不由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原來，她的心事被他覷破不是這回起，但是這回情形有些兒不同。往常她被他道破心事的時候，總要覺得惱恨的，這回雖然也不免先吃一驚，但是仔細一想倒是巴不得如此，因為他既然知道了她的真情，她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這是用不著說得的！原是，他因她對他疏忽久了，心裏自然難過的，驟然之間自然不能相信她的轉變。但這只消以後待他好些就成了，只消多巴結他一點，使他相信她真的愛他就成了。而這工作是多麼有趣的啊！

　　「親愛的，我現在什麼話都要對你講了呢，」她一面說，一面將手放在他椅子的靠手上，彎下身去對著他。「我一逕都是大錯特錯的，我簡直是個大傻子──」

　　「思嘉，請你不要說了罷。你大可不必對我這麼卑躬屈節。這是我受不了的。請你替我們稍稍留一點尊嚴，也算我們不枉結婚這一場。現在這最後一幕是大可省的。」

　　思嘉突然挺起身子來。這最後一幕？怎麼叫最後一幕？怎麼是最後了？現在還是他們的第一幕呢，還是他們的開頭呢！

　　「可是我仍舊要告訴你的，」她急忙的追著說，彷彿怕他要伸手來悶她的嘴一般。「哦，瑞德，我實在是非常愛你的，達令！我一定是已經愛你許多年的了，可是我太笨，自己一逕都沒有知道。哦，瑞德，你必須要相信我！」

　　他對她看了許久許久，彷彿要看徹她的心一般。她看見他的神氣也像有些兒相信，可是不像有多大興趣。哦，難道他這時候還要這麼卑鄙嗎？難道他要借此機會報復她，將她磨難一番嗎？

　　「哦，我是相信你的，」他末了說道。「可是衛希禮怎麼辦呢？」

　　「希禮！」她一面說著，一面做了一個表示不耐的手勢。「我──我不相信自己這許多年來是關心他的。這不過是──唔，不過是我從小以來的一種癖性罷了。我如果早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那我莫說是關心，連睬也不會睬他的呢。他是這麼一個萎靡不振的可憐蟲。不管他滿嘴講的是誠實、名譽，以及──」

　　「不，」瑞德說。「如果你一定要看清他是怎麼一個人，你就不能用偏見。他本來是一個上等人，不幸落入一個陌生的世界裏了，可是他還用著那個舊世界裏的規則，在新世界裏拼命的掙扎。」

　　「哦，瑞德，我們不要講他了！他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不樂意知道──我是說，我現在已經──」

　　說到這裏，他的眼睛剛巧接觸著了她，使她突然覺得難為情起來，彷彿女孩子初次碰到了情人似的。她巴不得他馬上給她伸出兩條臂膀，讓她可以一倒倒進她懷中，將頭伏在他胸口上，免得這樣面對面的說話兒羞人答答。但是她將他仔細一看，方才看出他並不是故意將她磨難。他的神氣非常之蕭索，彷彿她的無論什麼話語都不能打動他了。

　　「樂意嗎？」他說，「從前我若聽見你說這樣的話，就要樂得連忙感謝上帝了。可是現在，你這種話已經是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你這是什麼話呀？當然是有關係的。瑞德，你是關心我的，是不是？你一定是關心的。媚蘭說你關心的。」

　　「唔，照她所知道的說，她是不錯的。可是，思嘉，你也曾想到過沒有，就是最最堅固的愛也可以磨陷的嗎？」

　　她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她的嘴巴成了一個滾圓的Ｏ。

　　「我的就已磨陷了，」他繼續說，「被衛希禮磨陷了，被你那種一味固執的脾氣磨陷了，因為你固執得像一頭猛犬，無論什麼東西不弄到手絕不罷休的。……我的就已磨陷了。」

　　「不過愛是不能磨陷的！」

　　「那末你對希禮的愛怎麼會磨陷的呢？」

　　「我是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希禮的呀！」

　　「那末你也真算扮演得像了──一直扮演到今天晚上。不過，思嘉，我並不是責備你。我責備你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你儘可以無須防衛，也無須解釋。如果你肯靜靜聽我幾分鐘，不來打斷我的話，我就可以把我的意思對你說明。其實呢，我看也已無須解釋了。事情已經明明白白放在這裏了。」

　　她重新坐下來，讓那刺眼的煤氣燈光落在自己的雪白惶惑的臉上。她看著他的眼睛，靜聽著他的說話，他的說話是正正經經的，並沒有詼諧，也沒有譏諷。也沒有啞謎。他用這種態度和她說話，現在是破題兒第一遭。

　　「你有沒有想起過，我對於你的愛是已經達到一個男人所能愛的限度的呢？你有沒有想起過，我還沒有得到你之先，就已愛你愛了好幾年了呢？在戰爭期間，我曾屢次故意避開你，希望可以把你忘記了，可是我不能忘記你，因而每次去了都不得不回來。停戰以後，我因要回來找你，竟至甘冒被捕的危險。誰知你竟那麼匆匆忙忙的跟甘扶瀾結了婚了。從此我對甘扶瀾妒忌之極，倘如他那一次沒有死，我說不定是要把他殺死的。不過我心裏雖然愛你，我可不能讓你知道，因為，思嘉，我知道你對於愛你的人是非常殘酷的。你會得利用他的愛，將它當做一條鞭子。擎到他頭上去威脅他的呢。」

　　思嘉聽了他這一番話，覺得其中只有他愛她這點事實是有意義的。同時她又聽出他的聲音裏微微含有一點熱情的反響，因而她重新感到快樂和興奮了。於是她平心靜氣，坐在那裏繼續的聽著，等著。

　　「當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知道你是不愛我的。因為我知道你仍舊沒有忘記希禮。但是當時我癡心得很，總以為我有法子可使你回心轉意。因而我不怕你笑，一逕都在照顧你，巴結你，讓你什麼事情都能夠如願以償。及至跟你結了婚。我也一切縱容你，跟後來縱容美藍一般，總希望你能夠快樂。因為，思嘉，我是知道你一逕都在奮鬥的，知道你吃過苦的，誰都不能像我知道得清楚，所以我希望你從此安安逸逸過日子，不必再像從前那麼去拼命。我又一逕要你遊戲。像個小孩子一般遊戲。而你也確實還是一個小孩子，一個勇敢而倔強的小孩子，要不然的話，你絕不會這樣頑固而無感覺的。」

　　他的聲音是平靜的、疲倦的，但是其中具有某一種質地，以致惹起思嘉一個隱隱約約的記憶來。她從前也曾聽見過這樣一種聲音，而且也在同是這樣一個緊要關頭聽見的。但到底是那裏聽見的呢？只記得那個聲音也像這樣沒有感情的，沒有希望的。

　　哦，是了，是了，這就是希禮那年冬天在陶樂果園裏跟她說話的那種聲音。當時她聽見希禮的話，雖則似懂非懂，卻不由得打起寒噤來，現在她聽見瑞德這種說話的聲音，也禁不住自己一顆心往下沉落。她明明知道瑞德這話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可怕，但是他的聲音和他的態度卻使她立刻惴惴不安起來，而覺得方才那一腔的快樂和興奮未免過早了。她在矇朦朧朧之中知道事情有些兒不妙──大大的不妙，卻又說不出究竟不妙在那裏。因而她只得仍舊尖著耳朵往下聽，希望他的下文終可以使她釋然。

　　「至於我跟你兩個人，那是真可算得銖兩悉稱的。因為你這個人殘忍、貪婪而冷酷，跟我自己一樣，所以除了我之外，誰要知道了你這種性情，就絕不能愛你了。當時我就因為你的性情跟我相像而愛你。至於你跟希禮的事情，我雖然明明知道，卻總以為你會慢慢把他淡下去，那裏知道，」他聳了聳肩頭，「我用盡了百計千方，竟是一樣都不能奏效！然而我仍舊非常愛你。而且只要你容我的話，我是會把你愛得非常溫柔非常體貼的。但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如果知道了，你就要當我懦弱，而利用我的愛來欺侮我了。然而那個希禮仍舊無時無刻不在你心上。這就把我氣得發瘋了。吃飯時和你對面坐著，你總巴不得我位置上坐的是希禮，叫我坐在那裏還有什麼意思呢？晚上枕著你睡覺，你總巴不得──唔，現在我已覺得絲毫沒有關係了。可是當初這種情形確實使我非常傷心的，我真不懂為什麼。因此我就不得不到貝兒那裏去找安慰了。因為貝兒雖是一個不識字的妓女，她卻能夠誠心誠意的愛我，誠心誠意的體貼我。這就使我的虛榮心得到一些安慰。至於你，親愛的，你是從來不大能夠安慰人的呢。」

　　「哦，瑞德……」思嘉聽見貝兒的名字，覺得非常難受，便忍不住要插口進來，但是瑞德擺擺手將她截住，她只得不響了。

　　「至於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樓去，第二天早上我就簡直不敢見你的面了，因為我怕你並不愛我，那我不要覺得難為情死嗎？我不要被你笑死嗎？所以我只得不等你醒來就溜出去喝酒去了。等到我回家的時候，我還是覺得羞人答答的，那時你只要跑到樓梯上來接我一下，只要給我一點兒的表示，我就會伏到地上去親你的腳了。但是你不來。」

　　「哦，可是瑞德，那時我實在是要你的，可是你難說話得很呢！我那時候的的確確是要你的！我想──是的，那時我已一定知道自己愛你了。希禮呢──自從那一回以後我就對於希禮不大高興了，可是你那時候那麼難說話，所以我──」

　　「哦，好罷，」他說。「我們好像走上岔路了，是不是？可是現在也沒有關係了。我不過順便跟你談談，免得你疑心不決。後來你害病，我知道是我的不好，因而一逕候在你門房外，希望你叫我一聲，可是你始終不叫我，這叫我覺得自己癡心，覺得指望完全斷絕了。」

　　他停了一停，將眼睛看過了她，看到另外一件東西上。這種看法是希禮常常有的。但是他看的那件東西她卻看不見，因而她只得默默無言的盯牢他面上看。

　　「但是那時我還有一個美藍，覺得指望還沒有完全斷絕。我把美藍當做你，當你又回復到那個不曾經過戰爭和貧窮的小女孩子時代了。因為她本來非常像你，像你那樣執拗，那樣勇敢，那樣有興，那樣高傲的，而她可以容我疼愛她，寵容她──正如我想疼愛你寵容你一樣。可是她有一點不像你──她是愛我的。我能將你所不要的愛拿去給她，就自認為福氣了。……然而她去了，她把一切指望都帶了去了。」

　　思嘉聽到這裏，突然覺得他可憐起來，以致於完全忘記自己的憂愁和恐懼。從前她每逢可憐人家的時候，可憐裏面總要帶幾分鄙薄的意思，這回她卻絲毫不帶鄙薄，實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因為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別人。瑞德不肯向人承認自己的愛，是因怕碰別人的釘子，這種奸黠而又傲慢的心理，是她完全能夠了解的，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

　　「哦，達令，」說著她將身子湊上前，希望他伸手來將自己一把摟到懷裏去。「達令，我實在對你不起，可是往後一切我都會得補報你！現在我們已經彼此諒解了，以後你一定會得快樂了，而且──瑞德──你看著我罷，瑞德！孩──孩子我們可以再生的──不要像美藍，可是──」

　　「謝謝你，不了，」他說，彷彿別人請他吃麵包他推辭一般。「我不願把我的心來作第三次冒險了。」

　　「瑞德，你不要說這種話罷！哦，我怎樣才能使你了解呢？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很對不起了。」

　　「嗨，達令，你簡直是一個小孩子。你以為說了一聲『對不起』就可以把這許多年的錯誤都糾正過來，把許多次的創傷都拔了毒嗎？……你拿我的手帕去罷，思嘉。我從來沒有看見你碰到危難關頭曾經需要過手帕。」

　　她接過手帕，擤了擤鼻子，坐下了。因為看這樣子，他是不見得會把她摟進懷裏去的了。她現在已經有些明白，他剛才說的一切關於愛她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他不過是在敘述一些過去已久的陳跡，而他對於這些陳跡彷彿覺得絲毫無可懷戀了。這就使她禁不住心驚肉跳，然後他像很親愛的將她看了看，眼光之中露出一種沉思的神氣。

　　「你今年到底幾歲了，親愛的？你是從來都不肯告訴我的，」

　　「二十八」她拿手帕悶著嘴很含糊的說。

　　「這也算不得很大的年紀。像你這點年紀就已曾獲得了整個世界而失去了自己的靈魂，也就夠使人佩服的了，是不是？可是你不要嚇。我說你失去靈魂，並不是說你因跟希禮的事情就要落到地獄火裏去。我不過是一種譬喻的說法罷了。因為自從我認識你的時候起，你一逕都要著兩件東西。一件是希禮，還有一件就是要有很多很多的錢，以便你可以吩咐整個世界都到地獄裏去。現在你的錢是足夠了，對於整個世界也已可以揚眉吐氣了，希禮也可以到手了，只要你要他的話。然而現在你又覺得不夠起來了。」

　　思嘉聽了這話，就覺得害怕起來，但並不怕地獄火。她心裏在想：「其實我的靈魂是瑞德，我現在要失去他了。如果我失去了他，那就一切事情都要沒有意義了。無論是朋友，是金錢，是什麼，都要沒有意義了。我只要能夠保留他，那怕要我再窮下去也是情願的。就是要我挨飢受凍也是情願的。哦，他剛才說的話語不會是認真的罷──絕不會是認真的罷！」

　　她於是擦擦眼睛，萬分著急的說道：

　　「哦，瑞德，你既是向來都這樣愛我，現在總該還替我留點情分的罷！」

　　「我向來對你的愛，現在只賸下兩件東西了，這兩件東西都是你平時最恨最恨的──一件是憐憫，一件是一種奇怪的好意。」

　　「憐憫嗎？好意嗎？哦，我的天！」她絕望地想道，偏偏這兩件東西是她頂頂受不了的。因為她平日對於任何人懷著這兩種感情的時候，總都要帶一點鄙視在裏面。現在他也鄙視她了嗎？除了這兩件以外，別的什麼東西她都情願的。那怕是戰爭期間那樣冷淡她，那怕是那天晚上喝醉以後那樣玩弄她，那怕是將她罵，那怕是將她打，她一切都可忍受，唯有這雨件東西她最最不能忍受。然而那時瑞德臉上明明寫著一種疏遠的好意，此外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那末──那末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把你的愛毀壞了嗎？──是說你現在不能再愛我了嗎？」

　　「不錯。」

　　「可是，」她仍舊固執地說，彷彿一個倔強的小孩子，以為只要把自己的欲望陳述出來。就可以達到那欲望似的，「可是我愛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急忙抬起頭，看看他這話裏是否含有玩笑的意思，結果是沒有。他說的是一個事實。但是她不願意相信這事實，也不能夠相信這事實。她又朝他看了看，眼睛裏面燃著濃烈的固執，嘴角旁邊顯出萬分的倔強，活像她的父親郝嘉樂。

　　「你不要做傻子，瑞德！我是會得──」

　　他假裝著驚嚇的樣子，突然舉起一隻手來，又把眉毛聳成兩個新月形，顯出他那拿手好戲的嘲諷。

　　「哦，思嘉，請你不要拿出這副倔強面孔給我看罷，我真把你嚇襲了。你是打算拿出平時威脅希禮的那種手段來威脅我罷？那我就得替我藏書室裏的花瓶擔憂了。可是，思嘉，你要明白，我並不是希禮，我是你威脅不倒的，而且我也馬上要走了。」

　　她來不及咬牙齒，就把嘴唇皮嘴得大抖特抖起來，要走了！哦，走是走不得的呢！他走了叫她怎麼活得下去呢？她身邊的人已經走光了，瑞德不能再走了。但是她怎麼留得住他呢！他的心已經冰冷了，他的話也冰冷了，她是無可施其伎倆的了。

　　「我是要走了。你從美立塔剛回來的時候，我就要告訴你的。」

　　「你是永遠離開我了嗎？」

　　「請你不要裝得像演戲一般。思嘉。這被棄女人的一角，你是不配扮演的。難道你是不要離婚或至少分居的嗎？那末，好罷，我是會得常常回來陪你談天的。」

　　「呸，談你媽的天！」她凶狠狠的嚷道。「我要的是你。你帶我一起走罷。」

　　「不，」他說，他的聲音顯出了決絕。霎時之間，她竟想跟小孩子一般大聲哭起來，或竟滾到地上去大叫大鬧大頓腳。但是她究竟還留有幾分自重心，還具備幾分常識，因而就立刻控制住了。她自忖道！「我要是一哭，他一定只對我笑笑，或只光著眼睛看著我。我決然不能吵鬧，我決然不能哀求。我決然不能使他輕視我，即使他已經不愛我，我也至少應該使他尊重我。」

　　於是她將頭一翹，強作鎮靜的問他。

　　「你要到那裏去呢？」

　　他回答時微微露出一點稱許的神色。

　　「也許到英國──也許到巴黎。又也許回到曹氏屯去跟我的親人進行和解。」

　　「你是恨曹氏屯人的。我常常聽見你笑他們，並且──」

　　他聳了聳肩頭。

　　「我現在還是笑他們的。可是我的流浪生活已經到了盡頭了，思嘉。我今年已經四十五，一個人到這樣年齡，對於青年時輕易拋棄的那些東西已經都知道珍惜了──例如家族的觀念、名譽、安穩等等。不過我並不是要改悔。我對於自己做過的事情從來不曾懊悔的。我覺得過去的日子實在也未嘗不好，不過現在漸漸覺得乏味了，我要換換口味了。我所要改換的雖然不過是一些小節，但是我至少要學一學舊時代的那種紳士的風度。我知道那種幽閒風度是有特別滋味的，我現在要嘗它一嘗了。」

　　思嘉便又記起那天陶樂果園裏的情景來，覺得瑞德現在的神情和當時希禮的神情一模一樣。又彷彿瑞德的這番說話就是希禮當時說過的話兒。於是她把希禮那天所說的一些片段不自覺地像鸚哥兒一般唸了出來：「這有一種光彩──一種完美，一種像希臘藝術一般的對稱。」

　　瑞德聽見了深為詫異，眼中不覺露出光彩來，便問她道：「你這幾句話是那裏聽來的？我也正是這個意思。」

　　「這是從前他──希禮說過的。」

　　他聳了聳肩，眼中的光彩頓時消失。

　　「哦，仍舊還是希禮！」說了他就默然，過了一會才又繼續道，「思嘉，等你到了四十五歲的時候，你也許會懂得我的意思，也許也會討厭現在這種假冒的斯文，這種惡劣的腔調，這種廉價的情緒了。不過究竟會不會如此，我仍舊有些懷疑。我恐怕你是到死都要專講虛榮不求實際的。不過我反正活不到那個時候去，我是不會看見你的。我也沒有意思要看見，我覺得毫無興趣了。現在我要到那些舊城市、舊鄉村裏去搜尋，因為那些地方一定還殘存著一些舊時代的形跡。現在我頗有點傷感性。我覺得餓狼陀這個地方太生坯，太時髦，有些不合我的胃口了。」

　　「得了，得了，」她突然的說。其實瑞德的話她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她覺得他那種冷冰冰的腔調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也就停下來，很覺詫異的對她看了看。

　　「好了，那末你是懂得我的意思了，是不是？」他一面問著，一面就站了起來。

　　思嘉急了，連忙向他伸出兩隻手，手掌朝上，做出一種懇切哀求的姿勢。

　　「不，」她喊道，「我不懂，我就只知道你不愛我了，你要走了。可是，哦，達令，你若走了叫我怎麼辨呢？」

　　一時之間。他委決不下對她說個謊好呢。或是對她說實話的好。然後他聳了聳肩頭。

　　「思嘉，你要知道，我這個人向來不耐煩把破布補綴起來當一件新衣服看待的。破的總是破的了，不論你補綴得怎麼好法，我一輩子都要看見那些補釘的。假使我年紀輕了幾歲──」他嘆了一口氣。「但是我現在快老了，不會再那麼癡了，不願再是那麼自己哄自己，不願那麼一而再再而三的嘗味幻滅之苦了。就是現在，我也不願意對你說謊。你以後的一切行動。我是巴不得自己能夠繼續關心的，然而我不能。」

　　他稍稍抽了一口氣，然後輕快而溫柔的繼續道：

　　「親愛的，我是一概不來管賬了。」

　　她默默看著他走上樓梯去，只覺自己喉嚨口梗著一塊辛酸，幾乎要把她悶殺。及至他的腳步聲從樓上穿堂漸漸消失而去，她就覺得世上萬有皆空了。她現在已經明白，他那冷靜腦子所下的判決，已經不是任何的感情和理性所能挽回了，她現在已經明白，他剛才的話雖則輕描淡寫，卻是說一句算一句的了。她所以知道這樣，因為她已經意識出他身上那種堅卓而不可拔的質地來了──這種質地正是她這許多年來求之於希禮身上而不可得的。

　　總之，她對於他們兩個始終都不曾了解，因而她把他們兩個統統失掉了。現在她才彷彿有點兒明白，倘如他曾經了解希禮，她就始終不會愛他，倘如她曾經了解瑞德，她就始終不會失掉他。於是她不免疑惑起來，究竟自己對於世界上的人有沒有一個是真正了解的呢？

　　其時她心裏只有一種麻木的感覺，而她根據自己長久的經驗，知道這麻木感覺是馬上就要變成劇痛的。譬如我們的皮肉當醫生奏刀之時，只覺麻木不覺痛，但是一會兒之後就要劇痛起來。

　　於是她又運用她那慣用的符咒，對自己狠狠咒道：「我現在不去想它。我若再想就要發狂了。我等明天再想罷。」

　　「可是，」她的心擺脫了這個符咒而開始劇痛起來，便在裏面大喊道，「我絕不能讓他走！事情一定還有辦法的！」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又自解自慰的大聲喊道。「我要──怎麼，明天我要回陶樂去了呢。」這麼一想，她的精神就稍稍提起一點來。

　　從前有一次，她曾為了恐懼和失敗而回陶樂，在陶樂的安穩門牆裏將息了幾天，結果，果然強壯起來，後來果然打了個勝仗。現在她若回到陶樂去一趟，將來一定也能打勝仗。怎麼打法呢？她並不知道，現在她也不願去想它。她現在所需要的，就是一個可以容她暢快呼吸的空間，使她可以靜靜的痛定思痛，靜靜的舔著創傷，靜靜的籌劃反攻的良策。她一想到了陶樂，就像有一隻陰涼的手來撫摸她的焦灼的心房。她彷彿看見那幾堵白粉的圍牆，映掩在那正在轉紅的秋葉裏，在那裏招呼她了，彷彿看見那一片鄉野黃昏的幽靜，像一個黑衣教士一般，在那裏迎候她了；彷彿那一簇簇棉花葉上的晶瑩露珠在她腳下了，那一叢叢鬱鬱的蒼松在她面前了。

　　她想像起了這麼一幅優美的畫圖，頓時彷彿吃下一服清涼散，心裏就覺寬鬆了許多。她於是索興把陶樂所有的節目一一懷想起來──那古柏森森的夾道，那茉莉芳馥的花床，那一片碧綠的草地，那白花點綴的圍牆……還有嬤嬤也在那裏呢！她突然想起要嬤嬤來了，又跟做小女孩子時候一股了──她要嬤嬤那個廣闊的胸膛讓她做枕頭，她要嬤嬤那雙樹樁一般的手給她挼頭髮。嬤嬤是她跟舊時代聯繫的唯一鏈節了。

　　她這族類本來不知失敗的，那怕失敗瞪在他們臉上看時也不會瞬一下眼睛的，這時她就懷抱著這種精神將頭翹了翹。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夠把瑞德重新拉回來。她只要對於那一個男人有了心，她是從來不會拿不到手的。

　　「我等明天回陶樂去再想罷。那時我就能夠忍受了。明天，我想一定有法子可以把他拉回來。無論如何明天總已換了一天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