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譯序
山之音　一
山之音　二
山之音　三
山之音　四
山之音　五
蟬羽　一
蟬羽　二
蟬羽　三
蟬羽　四
雲之炎　一
雲之炎　二
雲之炎　三
栗實　一
栗實　二
栗實　三
栗實　四
栗實　五
島之夢　一
島之夢　二
島之夢　三
島之夢　四
冬之櫻　一
冬之櫻　二
冬之櫻　三
冬之櫻　四
晨之水　一
晨之水　二
晨之水　三
晨之水　四
夜之聲　一
夜之聲　二
夜之聲　三
夜之聲　四
春鐘　一
春鐘　二
春鐘　三
春鐘　四
鳥之家　一
鳥之家　二
鳥之家　三
都苑　一
都苑　二
都苑　三
都苑　四
傷後　一
傷後　二
傷後　三
傷後　四
雨中　一
雨中　二
雨中　三
蚊羣　一
蚊羣　二
蚊羣　三
蛇蛋　一
蛇蛋　二
蛇蛋　三
蛇蛋　四
秋魚　一
秋魚　二
秋魚　三
秋魚　四
秋魚　五
川端康成年譜

《山之音》川端康成／李永熾譯

《二〇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李永熾

　　川端康成及其作品

　　川端康成一八九九年六月十一日生於日本大阪市天滿此花町，父親川端榮吉是東京醫學校畢業的醫生，性喜漢詩與文人畫，對文學也頗感興趣。然因肺病，身體虛弱，在川端兩歲時去世；三歲時母親亦因肺結核病逝。川端邊與祖父母移居原籍──大阪府三島郡豐川村大字宿久庄字東村，大他七歲的姊姊芳子則寄居於大阪府東成郡鲶江的舅父家。從此以後，姊弟兩人一直沒有見過面。兩三年後，連這唯一的姊姊也去世了。

　　川端康成與祖父母同居，生活極為枯寂。祖母雖疼他，但是八歲時，祖母也離他而逝；川端與祖父相依為命，祖父卻又雙目盲瞎，祖孫兩人的生活似乎極為寂寞，後來川端說，他有看人臉的習慣，這習慣似乎是在跟祖父一道生活時養成的。但是，祖父在川端十六歲時去世了。川端真正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兒。

　　川端對父母的葬禮一點印象也沒有；父母在世時的情景也沒有絲毫印象。有人要他回憶一下父母，他說：「看到照片，照片上的人既不是肖像，也不是活生生的人，乃居兩者之間；既不是骨肉至親，也不是別人，而居兩者之間。想到此，不禁感覺到一種奇妙的壓迫感。照片跟我相對，彼此都覺得不好意思。」祖母去世，是在川端入小學那一年，所以還有些印象，「由於祖母之死，我對家裡的佛壇第一次覺得有活生生之感。」別後即不曾再見的姊姊去世，他毫無悲悽之感。但是祖父的死，卻讓川端「覺得只有一個人了」。突然流了鼻血，「這鼻血告訴我，祖父之死使我痛心。」全村為川端哀泣，對於他們的好意，川端一半接受一半卻傲然加以反抗。

　　自幼，川端接連遭遇骨肉至親之死，起初幾乎可說毫無感覺，到祖父去世才覺得自己的孤獨，而有「心痛」之感，由此而衍生出其後所發表的文學作品〈十六歲的日記〉。不知悲痛地遭遇到無數死亡，使川端產生了生即死，死即生的生死連續感。對家裡的佛壇，他沒有死的感覺，卻有「活生生之感」；對「死者的世界」亦然，死中之生，生中之死，一直都是川端作品陰鬱的底蘊。川端所說的「東方之心」大概即指此而言。所謂「東方」之心，是一種真實即假象、假象即真實的世界；是清醒即瘋狂，瘋狂即清醒的世界；是夢即現實，現實即夢的世界。因有這種底蘊，川端才有既願接受周圍人們的善意又加以反抗的心態，也使他一直處於心理緊張的狀況中。為了克服這種緊張狀況，他必須不斷脫離孤兒的「感傷遊戲」，假借文學，將「孤兒根性」予以提昇。因而，他的作品中常有一種「孤兒根性」的孤獨感與虛無感。在自傳式作品，如〈十六歲的日記〉、〈油〉、〈名人的葬禮〉、〈孤兒的感情〉、〈給父母的信〉、〈父親的名字〉、〈少年〉等篇，「孤兒根性」的情感都赤裸裸顯露出來。而川端的頂峰傑作《雪國》與《山之音》也都漂溢著一種孤獨感，但其中已明顯蘊含著追尋溫暖與美的意願。總之，「孤兒根性」是川端不斷自我克服的原動力。隨著其克服過程，而逐漸展示了川端腦海中所構思的人生至境，他在〈文學的自敘傳〉中說：「我相信東方的古典〈尤其佛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文學。我不把經典當作宗教的教訓，而把它當作文學的幻想，對之極其尊重。十五年前，我內心已懷著〈東方之歌〉這篇作品的構想，而且想把它當作白鳥之歌。我要以我自己的形式歌詠東方古典之夢幻。也許還沒寫成，我就死了，但我希望大家知道，我有意寫這樣的作品。」

　　虛歲十六歲，川端依據當時的日記，完成了以後發表的短篇小說〈十六歲的日記〉，記述祖父之死。這一方面顯露了他的孤兒根性，一方面也展現了他早熟的文學才華。這時，他已就讀大阪府立第四茨木中學。祖父死後第二年，川端即住進學校宿舍。依川端說，「小學時曾立志做畫家，從小學高年級以後開始濫讀，志願改變了，入中學以後不久，有志做小說家。」中學時期，日記中，川端曾記述他的同性戀傾向。這傾向也構成川端文學的基調。川端文學記述性愛比記述戀愛為多，或即源於此種傾向。另一方面，有志做小說家的川端，已開始寫短篇小說。在寫小說之前，他已常向《文章世界》、《中學世界》、《學生》等雜誌投稿，所寫的都是和歌。十八歲時，第一篇短篇小說〈給Ｈ中尉〉刊登於茨木的小報《京阪新聞》。之後陸續發表短篇小說。

　　十五、六歲到十八歲這段習作時期，川端的作品極多，範圍極廣，包括小說、日記、作文、新體詩、短歌、俳句等。這段習作時期同時也是他的文體摸索時期。這時，他已逐漸脫離了陳腔濫調的麗辭美句與感傷，認為就對象而寫，即可寫出感受敏銳的文句。這可能跟他少年時期所讀的作品有關。他自述說，他喜歡《源氏物語》、《枕草子》等日本古代王朝的女流文學，對其語言的鏗鏘與文章的流暢頗為欣賞。而「明治時代的文學，語言污髒不忍卒讀《太平記》、《平家物語》亦然。」由此可見，他對文體的好惡是相當女性化的，因為王朝女流文學是由內在根源處激發出來的，深富感覺性。而明治文學及《平家物語》等男性文學，他認為非源於人性的內在根源，粗俗造作，在感覺上，無法接受。川端說：「聽得懂的文章，是我近年來的願望。」所謂聽得懂是指文章簡潔有力，外柔內剛，所以他對內容空疏，音調不諧的文章比誰都嫌惡。總之，就對象而寫的柔美有力的文章，在他來說，可能就是含有原始生命力的東西。

　　一九一七年，川端從茨木中學畢業，進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簡稱一高〉。一高期間，首次赴伊豆旅遊，奠下日後寫〈伊豆的舞孃〉的基礎，並在〈一高校友會雜誌〉發表〈千代〉，耽讀俄國文學作品與志賀直哉、芥川龍之介的作品。一九二〇年，川端從一高畢業，進入東京大學英文科〈英國文學系〉。翌年，與同學石濱金作、酒井真人、鈴木彥次郎等人及校外的今東光創辦《新思潮》雜誌。《新思潮》第二期，川端發表了短篇小說〈招魂祭一景〉。〈十六歲的日記〉是其後才發表的作品，而〈千代〉則發表於高等學校的雜誌，所以依日本文壇的慣例，川端康成的處女作應是〈招魂祭一景〉。

　　《新思潮》第二期出版前，由川端發起，組織「新思潮受評會」，請先進作家就每期作品加以批評。第二期的評鑑請菊池寬擔任。菊池寬當時虛歲三十三，一九一八年已在《中央公論》發表〈無名作家的日記〉、〈忠直卿行狀記〉等，與芥川龍之介、久米正雄齊名。《新思潮》第二期的作品，菊池寬每篇都仔細閱讀。川端拿回來的〈招魂祭一景〉，處處畫著紅線，並詳加批評，對川端想像力之豐富讚揚有加。久米正雄頗為欣賞，《時事新報》學藝欄也因這篇小說而舉出川端之名，川端由此躍登文壇，與菊池寬的關係日益密切，經常出入其家，在金錢上更受菊池寬支助，又在菊池家認識了橫光利一。

　　一九二三年，菊池寬發行小型雜誌《文藝春秋》，作為文學家的社交機構與培養新人的園地。當時菊池寬周邊同人雜誌級的新人都加入，其中包括川端康成等《新思潮》同人及橫光利一等。《文藝春秋》雖是薄薄一本雜誌，卻登了許多文學家的雜文，其最大特色是每期卷首都刊載芥川龍之介所寫的〈侏儒的話〉。《文藝春秋》銷路極佳，銷售網越來越擴大，但它以刊載雜文為主，小說為輔。這年九月一日，日本發生「關東大震災」，以東京為中心的日本文化活動發生大變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世界發生了巨變。戰後歐洲作家都充分感受到現實解體與人性失落的危機，日本作家卻無此感受，只將西方的普羅文學理念及達達主義、表現主義、未來主義等文學新思潮輸入日本。直到關東大震災發生後，戰後的危機感才顯露出來，而真正敏銳感覺到這些新時代意識的則是川端康成等新進作家。大正的代表性作家，如佐藤春天、芥川龍之介、志賀直哉、武者小路實篤、久米正雄、谷崎潤一郎等，大抵已各自完成自己的藝術形式，無意再去適應這股新思潮；菊池寬也脫離了純文學陣營，走上大眾文學之路。因應這股新思潮，意欲創出新文學形式的則是以橫光利一、川端康成、中河與一為中心的年輕作家。

　　一九四二年十月，參加《文藝春秋》的年輕作家另外創辦了新的文學雜誌《文藝時代》，由金星堂出版。參與的作家有川端康成、橫光利一等十九人。這份雜誌在文體與思考上最能顯示歐洲戰後的新文學傾向，可說是藝術派文學的代表。當時的批評家千葉龜雄，因這群年輕人作品的特色而稱之為「新感覺派」。

　　在這之前，受俄國革命影響，懷有社會主義思想的新文學作家，於一九二四年六月創辦了新雜誌《文藝戰線》，其主要人物為今野賢三、青野季吉、平林初之輔等。這兩份雜誌《文藝時代》與《文藝戰線》已成為與大正文學完全不同的兩大新潮，為昭和〔一九二六年為昭和元年〕初期文學奠下了基礎。

　　在新感覺派中，橫光利一、中河與一等在文體上受志賀直哉影響甚深，又體得歐洲新文學的構思法，致力於新境界的開拓。他們積極輸入並受其影響的歐洲作家，除福樓拜、史特林堡（ＡｕｇｕｓｔＳｔｒｉｎｄｂｅｒｇ．１８４９─１９１２）等過去的作家之外，還有保羅．莫蘭（Ｐａｕｌ　Ｍｏｒａｎｄ，１８８９）、皮蘭德婁（Ｌｕｉｇｉ　Ｐｉｒａａｎｄｅｌｌｏ，１８６７─１９３６）、麻利耐提（Ｆｉｌｉｐｐｏ　Ｔｏｍｍａｓｏ　Ｍａｒｉｎｅｔｔｉ，１８７８─１９４４）、格奧克．凱塞（Ｇｅｏｒｇ　Ｋａｉｓｅｒ，１８７８─１９４５）等新作家。川端康成亦難免他們的影響。

　　新感覺派的特質，一如橫光利一所云，即「剝除自然的外在現象，深入物自體的主觀直感之觸發物」，亦即以即物、感覺、機械的冷靜筆法把握對象，其目的乃在於把瞬間破壞的事物重建為均衡式樣，然因無法真正體認到時代的焦慮、危機與不安，以致無法深入物象的底層，而流於形式，所以新感覺派的成員，除川端康成外，都不時浮動轉移，如橫光利一後來轉向心理主義，再轉向為民族倫理追求者；片岡鐵兵則轉向馬克斯主義，再轉向民族主義；中河與一則轉向形式主義，再轉向國粹主義。而川端所以能免於一再轉向，主要乃源於他不像橫光等人刻意追求新感覺派的實踐性，而且自少年期即深深體得東方的虛無思想，而此虛無思想正可將新感覺式現實解體的思想與人性丧失感作為抒情的對象。所以川端新感覺派的技巧大多承繼《源氏物語》、《枕草子》系統的純日本式感覺，而他歐式的新感覺構思也完全轉融入日本式感覺中。

　　川端在文體上，跟橫光、中河一樣深受志賀直哉的影響，同時又喜讀泉鏡花的作品，對德田秋聲自我放棄的構思法深表關心。一九二八年以前的新感覺派時代，在構思上影響川端最多的是泉鏡花；此後在生活態度與文體上影響川端最大的可能是德田秋聲。事實上，川端的〈十六歲的日記〉已明顯流露自我放棄的徵象。德田秋聲所以能深深攫住川端，可能與川端早年的虛無思想有密切關聯。因自我放棄的生活態度與描寫方式，而在剎那間掌握了生活與生命的閃光，他的這種形式雖是由第一次大戰後歐洲新文學所觸發，但在本質上卻純粹是日本式的。他的作品缺乏邏輯嚴密的構成，真實往往僅透過感覺與印象而展現為直覺之光。一般生活中扼殺自我的痛苦與心理上的悲痛，在川端往往展現為淡冷的哀愁，構成川端文學特殊的美。

　　川端新感覺時代的作品主要是「掌篇小說」。所謂掌篇小說類似臺灣目前流行的「小小說」、「極短篇」。掌篇小說這種形式可能源於法國的「Ｃｏｎｔｅ」。一九二五、六年時，岡田三郎、武野藤介等曾寫作許多法國「Ｃｏｎｔｅ」形式的短小作品，認為這是文學的新型式之一。但這種文學形式在當時日本文學界既未流行，也未引起人注意。川端卻寫了許多這類「Ｃｏｎｔｅ」式作品，這可能是由於川端個人的喜好，也可能是源於這種形式便於掌握新感覺式的生命靈光。川端的「掌篇小說」在形式上約可分為四類。第一類是大正中期菊池寬、久米正雄等常寫的主題小說；第二類是以速寫形式展現生活中的一個場面；第三是描寫散文詩的幻想與夢境。第四是展現生命的認識。「掌篇小說」中較傑出的作品有〈撿骨〉、〈向陽〉、〈母親〉、〈殉情〉、〈窮人的戀人〉、〈雨傘〉、〈死人的面孔〉等。

　　創作掌篇小說，陸續在《文藝時代》發表之外，川端同時又於一九二六年《文藝時代》連載了膾炙人口的傑作〈伊豆的舞孃〉。〈伊豆的舞孃〉的先行作品是〈千代〉、〈少年〉及〈湯島的回憶〉。這些旅遊經驗後來都融入〈伊豆的舞孃〉中。川端寫〈伊豆的舞孃〉的動機大約來自兩方面，一是藉文學以克服一九二一年以來失戀的創傷；一是藉以超脫孤兒根性。一九二一年左右，川端愛上一個來自日本東北方的咖啡女侍，兩人已言及婚嫁，但就在川端積極準備婚禮的時候，這女侍卻悄悄與一個二十歲的學生結婚，到了九州。這件事似乎頗使川端耿耿於懷，無法排解。在這之前，川端虛歲二十的時候也曾與一個名叫千代的女孩戀愛，同樣沒有結果。《一高校友會雜誌》上發表的〈千代〉似乎以這次初戀為背景而寫成。自是以還，少女的影像一直糾纏著川端，終於凝結而成〈伊豆的舞孃〉中開朗的薰；並藉薰清純尚未成熟的美來克服失戀的內心傷痛。如前所述，川端自少年時期開始隱含有孤兒根性。待他自覺此一根性後，即產生自我憐憫和自我厭惡的「精神病態」，而失去精神上的平衡。為恢復精神平衡，他起程赴伊豆旅遊，遇見了美麗的舞孃，使他脫離了「黑暗的地方」，走到「比以前更自由、更素樸的廣場」，這正象徵他脫離青春的危機感。後來川端述說：「在〈伊豆的舞讓〉和〈雪國〉中，我是懷著對愛情的謝意而寫的。〈伊豆的舞孃〉老實地表現了這一點。〈伊豆的舞孃〉中也明顯表現了孤獨的「孤兒」接觸到「單純明朗」的舞孃之情意，而使自己畸型的心像春雪般融解，逐漸恢復人間溫暖的情感。」

　　從〈伊豆的舞孃〉之後到第二次大戰期間，川端結集出版的長短篇小說甚多，計有《淺草紅團》（一九三〇年）、《化粧與口哨》（一九三三）、《水晶幻想》（一九三四）、《雪國》（一九三五）、《禽獸》（一九三五）、《花的華爾滋》（一九三六）、《少女心》（一九二七）等。在這些作品中，《雪國》被認為是川端康成戰前的代表作，與戰後的《千羽鶴》和《山之音》同為川端登峰造極之作。

　　《雪國》可以說是近代日本抒情小說的古典作品。其傳統可以溯至王朝時代的《枕草子》。明治時代的泉鏡花將之運用在小說上。川端康成則注入現代意識。《雪國》即運用《枕草子》中分析與抒情混融為一的手法，以省略的方式從現象中抽離出美的意境。川端透過主角島村的眼睛掌握了女主角之一葉子映照在黃昏火車窗上的影像與玻璃窗外迅速移動的風景和燈光，一動一靜相互重疊的畫面，勾勒出美的至境。而此畫面則是島村透過相愛的女主角駒子而與葉子相識，再透過駒子吸引葉子的小說伏線。

　　島村在小說中是一個對自然與自己常常漫不經心的無為徒食之輩，他經常在山中行走，喜歡舞蹈，曾翻譯西方舞蹈書籍，他就是這樣一個閒閒散散的人。但作者自己敏感纖細的琴弦已縱橫交錯地舖織在島村身上，只要輕輕一觸，真實的事物立刻應手而鳴，無意義的東西全部歸於空白。因而只有島村存在，駒子和葉子才存在，是島村發現了駒子和葉子。如果島村在火車中沒有發現葉子映照在窗上的影像，葉子充其量只是火車中一個平平凡凡的女人。因為島村在那裡，火車中的一個女人才在那種一動一靜的美麗畫面中活過來，由是葉子才存在。艱苦生活的駒子，因島村的存在，才在島村的雙眸與感覺中變成現實的形體。

　　抽象化而又富感受性的島村，在自己的周圍創造了一個獨特的世界，這情形很像手持光源的人在黑暗中行走，也像拿著魔杖的人點動物為人，讓小孩變成天使一樣。因而島村周圍所創造出的世界中，現實的描寫幾乎全是雪、家屋、風俗或蟲類，而且近乎抽象。從人物中也只抽取激越的思念、嚴厲的呼聲和自真心發出的祈願，其他一切無意義的具體事象全棄而不用。川端以這種方法創作出來的世界雖是「真美」的世界，但跟現實人生卻有極大差距。這種手法並非托爾斯泰或福樓拜式，而是普魯斯特式或杜思妥也夫斯基式。島村主觀思念的範圍全集中於美，這是被抽離、燃燒而又變幻無窮的瞬間之美。瞬間一過，即歸於空無。他雖然了解艱苦生活、全心愛著男人的女人，但是那女人如果不在眼前，隨即歸於空無。島村在這能夠感覺到的「美」中生活；他受不了生活的污穢、無意義、拘限和重複。駒子慢慢了解島村的這種生活方式，而使她陷於絕望之中。為生活所逼的駒子和為美之感覺所震撼的島村，終於互相對立，而導向悲劇的場面。

　　《雪國》是川端戰前的代表作，而《千羽鶴》與《山之音》則為川端戰後的代表性作品，也是日本戰後文學的最高傑作。

　　戰後川端結集出版的長篇作品為數甚多，有《朝雲》〈一九四六〉、《女性開眼》〈一九四七〉、《淺草物語》〈一九五〇〉、《舞姬》〈一九五一〉、《千羽鶴》〈一九五二〉、《山之音》〈一九五四〉、《東京的人》（一九五五）、《湖》〈一九五五〉、《女人之為女人》一、二（一九五六、一九五七）、《睡美人》（一九六一）、《美麗與悲哀》〈一九六五〉、《落花流水》〈一九六六〉、《名人》〈一九六二〉、《古都》〈一九六二〉等。

　　《千羽鶴》一九四九年五月開始分篇在不同雜誌上連載，到一九五一年十月才完結，其後雖曾寫續篇〈波千鳥〉，但因不滿意而作罷。《千羽鶴》沒有繁富的情節，寫來冷峻殘酷，書中，共有菊治、太田夫人、栗本近子、太田文子和稻村雪子等五個人物。其中，太田夫人與栗本近子都與菊治的父親有性關係。近子本來只為拉攏情人的兒子與雪子而召開茶會，想不到自己竟將戀慕之心傾向情人的兒子，這是第一個亂倫。茶會上，近子的情敵，菊治父親的另一情人太田夫人也出現了。然後，太田夫人等待菊治談起了菊治亡父的事清，並引誘菊治，使菊治真正體會了性愛的喜悅。太田夫人還偷偷到菊治家，菊治以為太田夫人跟自己在一起，是因為把自己當成父親。太田夫人聽他這麼說，極為痛苦，乃自殺而亡，這是第二個亂倫。菊治在太田文子身上也感受到她母親太田夫人同樣的魅力，又開始接近文子。菊治把文子叫到家裡來，文子帶著碗邊沁著太田夫人口紅的茶碗到菊治家，當天兩人晚飯後，文子想用這茶碗泡茶，中途手顫抖不止而停下，菊治將手放在文子肩上助她，文子沒有抵抗。當晚，文子打破了有口紅遺跡的茶碗，菊治在當天文子身上第一次想起太田夫人的身體，但不久就了解文子是一個完全不同世界的女人：「文子已成為菊治無以比較的絕對者，已經成為他決定性的命運。」這是第三個亂倫。這次亂倫反而提昇了菊治，因為接近太田夫人的女兒，而臻罪惡的極點，但菊治卻覺得「逃離了符咒與麻痺。彷彿最後喝了大量已中毒的毒藥，反使毒藥變成解藥的奇蹟一樣。」菊治在文子身上看到了永恆女性的影像，文子似乎相信接近菊治，就是自己應該斷絕生命一樣，頓時消失，不見蹤跡。而菊治卻有甦生之感。總之，菊治已為永恆女性所提昇。

　　小說中，茶會的場面與茶具的故事寫來相當寫實。配角栗本近子輪廓清晰，如在眼前。而主要人物太田夫人與女兒文子卻矇矇矓矓。不只輪廓矇矓，連行動與心理動態也矇矓。在矇矓中展現出異常的事件，是這本小說的特色。跟這種異常成為對比的世俗的近子卻極其清晰，讀來很有意思。人生活於此世，常易隨感覺而超越社會秩序或道德的框架。這樣，他人會受傷，連給他人受苦的自己也會受傷。因而亂倫、死亡或自殺在現實社會上隨處存在。習慣上，一般人極怕亂倫〈破壞倫理〉，但是易感的人、純粹的人有時卻在無意間逾越了這種習慣，引起種種自殺或死亡的故事。川端認為最大的原因乃是美的感受性。

　　在寫《千羽鶴》的同時，川端還寫了一本與此完全不同性質的小說《山之音》。《山之音》第一篇於一九四九年九月刊於《改造文藝》，其後各篇亦與《千羽鶴》一樣分別刊載於不同雜誌，到一九五四年四月才完結。《山之音》中，作者確實表現了現實生活中所獲得的印象與素描，以及當時社會風俗的種種樣相，亦即以各類小素描凝聚、塑造成日常生活中的人物形象，寫實性較強。而《千羽鶴》則富空想性，描寫方式亦不受日常性拘束，較富流動感。總之，這兩本同一時期所寫的傑作，在性質上成為鮮明對比。《山之音》是雕刻式的作品，而《千羽鶴》則是繪畫式的作品；前者是楷書體，後者是草書體。前者一行一行苦心彫塑而成；後者則行雲流水，自由舒暢。喜歡寫實性作品者，自然喜歡《山之音》。

　　《千羽鶴》富幻想性，《山之音》富寫實性，而《睡美人》則富怪異性。《睡美人》是川端作品中最怪異的小說，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聰明女人受命管理一棟二層樓房。在這樓房中，年輕的美女吃藥沉眠，裸睡在棉被裡，讓逐一來宿，性無能的老人，睡在旁邊過夜。老人可以不怕女孩認識自己，儘情擁有這個沉睡女人的一切姿態。小說中的老人江口由夫經朋友介紹到了這棟樓房，之後這老人又來了三次，每次沉睡的小女孩都不相同。老人逐一欣賞睡眠中的少女姿態、容貌、體香等等，而顯現出各不相同的韻味。觀覽中，老人接連湧起過去的種種回憶、聯想、自負、陶醉等，寫來極其細膩。這作品處理的是日本與外國前所未有的題材，強烈表現出性愛與浪漫的情思，少女們不相同的肉體美也以老人的世界為背景綻開了美麗的花朵。

　　《睡美人》與《千羽鶴》屬於同一系列，以追求耽美與超自然美為主。而與《山之音》屬於同一系列的《名人》則描寫圍棋名人本因坊秀哉的引退棋賽。大竹七段好勝心極強，向已達悟覺境界的圍棋名人挑戰。棋賽因名人之病不時中斷，竟然長達半年才結束。賽後不久，名人終於因病去世。川端以冷徹的筆法描寫日趨死亡之境的名人瘦弱的形象，是川端戰後作品中的名作。

　　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川端以海軍報導班成員配屬鹿兒島縣鹿屋機場，親見許多年輕飛行員起飛送死的悲涼場面，也常藏身防空洞內度過盟軍飛機轟炸的日子。經過這些體驗之後，戰後川端常在一些短文中記述說，他今後要描寫日本之悲。《山之音》已有此表現。戰後，川端相繼失去了許多親友，如片岡鐵兵死於一九四四年，武田麟太郎死於一九四六年，橫光利一死於一九四七年，菊池寬死於一九四八年。川端已完全陷於孤獨狀態。

　　在戰後的文壇生活中，川端與日本筆會關係密切。日本筆會創立於一九三五年，島崎藤村、正宗白鳥相繼擔任會長之職。大戰期間，停止活動。戰後，日本筆會於一九四七年恢復活動，首任會長是志賀直哉。一九四八年六月，川端繼任為會長。從這時候開始，日本筆會積極展開活動。一九五七年九月，日本筆會在東京舉辦國際筆會大會相當成功。會前，川端遊歷各國，與各國筆會接觸，邀請作家與會。大會後，日本文學漸受重視，日本作品開始翻譯成外文，在外國出版。一九五八年國際筆會在西德法蘭克福召開大會，川端被推舉為國際筆會副會長。

　　一九六八年川端以《雪國》、《千羽鶴》和《古都》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因其能繼承日本文學的悠久傳統。據美國日本文學研究者、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多那爾德．金（Ｄｏｎａｌｄ　Ｋｅｅｎｎｅ）說，《古都》在川端文學中並不算是傑作，之所以被列為獲獎作之一，主要因為《山之音》、《名人》等傑作尚無英譯本。

　　一九六一年，川端獲文化勳章獎。此外，川端在日本國內所得的獎有：一九三七年以《雪國》得文藝懇話會獎、一九四四年以《故園》、《夕陽》等得菊池寬獎、一九五二年以《千羽鶴》得藝術院獎、一九四五年以《山之音》得野間文藝獎、一九六一年以《睡美人》獲每日出版文化獎等。

　　川端作品中被改編為電影的有《伊豆的舞孃》、《淺草的姊妹》（以上為戰前，《伊豆的舞孃》戰後再度搬上銀幕）、《千羽鶴》、《淺草物語》、《山之音》、《虹出數次》、《雪國》、《美麗與悲哀》、《古都》等。

　　川端康成作品中譯成外文的有《雪國》、《千羽鶴》、《古都》、《山之音》、《伊豆的舞孃》、《名人》、《睡美人》等。這些作品大多先出英譯，然後再出法、義、西、德的譯本。中譯本中已出版的有《千羽鶴》、《雪國》、《古都》、《伊豆的舞孃》、《掌篇小說》、《睡美人》、《美麗與悲哀》。這些作品大都流行於自由世界，川端作品似乎不受共產國家歡迎，但從一九七九年開始，川端康成的作品在蘇聯卻大為風行，引起蘇聯人興趣的觸機是前蘇聯駐日大使尼古萊．托洛費莫比奇．費多連柯出版了一本長達兩百七十一頁的《川端康成論》，初版三萬本瞬間即銷售一空。由此引起蘇聯人對川端的興趣。在這之前，日本作家中最受蘇聯歡迎的是芥川龍之介、大江健三郎和安部公房等，但從一九七九年起，川端凌越了芥川等人，成為最受歡迎的日本作家。川端主要作品《伊豆的舞孃》、《雪國》、《千羽鶴》和《山之音》均一一譯成俄文，刊載在費多連柯任總編輯的《外國文學》月刊上，銷售了七十萬部，有一千萬人讀過。費多連柯說：俄國人都認為川端的作品非常精彩。「川端文學的神髓乃在於抒情地歌詠日本人的精神。這是最日本味的。所以蘇聯人可以了解一切。」

　　這樣能表達日本精神的川端康成卻在一九七二年口含瓦斯管自殺身死。

譯序

　　日本文藝評論家山本健吉說：「《山之音》不僅是川端氏的傑作，也是戰後日本文學中居於最高峰的作品。」

　　這部小說每一章都以獨立短篇小說形式分別刊載於不同的雜誌上，因為如此，川端遂有餘裕精雕細磨，把每個句子都凝練出畫卷般的深沉底蘊；主角尾形信吾的家庭氣氛也藉細微瑣末的對話與輕微細小的動作明確而沉潛地表現出來。主要登場人物全是信吾一家人，但信吾也隨著川端冷徹的眼光，凝視著以家為中心的眾生世界。在這世界裡，有被戰爭扭曲的兒子修一，有以家為活動範圍的世俗妻子保子，有與夫婿不睦、離家出走的女兒房子，有受戰爭間接傷害的兒媳婦菊子。另外還有因戰爭而失去丈夫的戰爭寡婦絹子和池田。

　　全書一開始，信吾在深夜聽到後山發出不知來由的山音，而為預告死期的恐怖攫住。這恐怖的山音遂貫穿全書，以悲涼的低音流溢出家庭氣氛的悲愴感。

　　兒子修一從戰場回來後，性格完全變了。他在東京父親的公司裡工作，結婚未滿兩年就有了新的女人絹子，對妻子菊子的感情完全不予理會，父親信吾辦公室裡的女職員谷崎英子夾在修一與絹子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但信吾所關心的卻是儘量不讓兒媳婦菊子有不幸的感覺，也想救助離家出走的女兒房子。房子長得不美，向來就不為信吾所喜，純潔美麗的菊子則深獲信吾喜愛，因而菊子的不幸比女兒房子的不幸，更引他關心，信吾時時安慰菊子，對之和顏悅色，在家人中極為突出。房子回到丈夫家不久，又帶著兩個孩子逃回母親保子的娘家。信吾知道後，遣修一到保子鄉下娘家接房子回鎌倉。女職員谷崎英子認識修一的女人絹子，信吾乃問英子有關絹子的種種事情。

　　在這日常生活中，信吾以前的朋友相繼去世，年過六十的同學跟少女同赴溫泉旅館突然去世；另一位朋友擔心頭上的白髮，對鏡一根根拔除，終於發狂被送入精神病院，死在病院裡。信吾自己也記憶衰退，老眼昏花，卻常常夢見與女人擁抱撫慰；對亡友的紀念品能劇面具也感覺到不可思議的魅力。

　　除夕夜，房子帶著兩個孩子回到鎌倉娘家。谷崎英子元旦時向信吾辭職。一天，英子突然帶了與絹子同住的戰爭寡婦池田同到公司來見信吾，目的是想讓修一和絹子分手，卻毫無結果。信吾知道，房子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住，對菊子是一大負荷；房子也常常諷刺菊子，但信吾想不出辦法來處理家人的不幸。修一還未跟絹子分手，菊子就已懷孕。她不願在這種狀況下把孩子生下來，便去墮胎，這更增加了家中的不幸氣氛。菊子回娘家靜養，從家裡打電話給在公司裡的信吾，兩人在新宿御苑見面；不久菊子又回到丈夫家。之後，報上刊出了房子丈夫與女人殉情的消息，房子非常哀傷。但信吾依然沒有辦法解決房子的問題。接著，又知道修一的情婦絹子已懷孕。信吾到絹子家去見她。她說已跟修一分手，無論如何要把孩子生下來。信吾也莫可奈何。信吾一家人仍然萬事纏身，莫可奈何地生活下去。

　　在這窒悶的家庭中，在信吾腦海中一直纏繞不去的是保子美麗的姊姊及其死後留在佛壇上的鮮紅楓葉盆栽。信吾從少年時代就仰慕保子美麗的姊姊。這美麗的意象與鮮紅的楓葉重疊為一，多年之後，投射到美麗的兒媳婦菊子身上。菊子遂成為家裡「唯一可以透透氣的窗口」，也是信吾唯一的慰藉；這種翁媳間自然流露的親密之情，也可以說是這部作品的主題。信吾對菊子的愛含蘊著作者對含苞待放少女之美的憧憬──這是川端自《伊豆的舞孃》以來美的意識。

　　川端說：「戰敗後，我又慢慢回到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哀中。我不相信戰後的世相與風俗，也不相信現實。我似乎離開了近代小說根本的寫實。以前大概就是這樣吧！」如果川端唯一相信的就是這段話中所說的「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哀」，那麼這種悲哀在這本《山之音》中已挖掘得相當深，而且渾然結成一體。戰後的世相、風俗與現實也凝聚在這悲哀裡，而更增加了悲哀的氛圍。由於川端意識到孤獨的自己越來越背離世相、風俗與現實，反而更襯托出這些現象結晶在信吾身上的悲哀。戰爭扭曲的眾生相──兒子修一，戰爭寡婦──使信吾的內心溢出莫可奈何的陰翳與悲懷。這些陰翳與悲懷經過作者無數的感情、語言與意象的過濾，而沉澱在作品底層，織成一種無形的圖案。在這無形圖案之上，尾形一家人的心理糾葛沉靜地展開，而死亡的通告卻是這圖案中昂揚的高音，因而這部作品展現了詩與戲劇中常見的重疊意象，甚至可以說是表層與深層雙聲並奏的詩性散文。

　　全書具體描繪的「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哀」，是日本中產家庭難以言喻的一種灰暗氛圍，自古以來日本家庭中的悲哀在此已細膩而冷徹地表現在家人的感情中，父子兩對夫婦同居的生活方式，在日本本來就很平常，再加上出嫁又回娘家的房子及其孩子，這個家就更顯得複雜。作品中，夫婦並非表現在一對一的關係中，而是顯現在父子、夫婦、翁媳、婆媳、姑嫂等錯綜複雜的關係之中。這錯綜複雜的關係，每一條線都微妙交錯，織成家庭的結合體，甚至造成微妙的心理影響。在這些關係中，信吾和菊子的翁媳關係被擴大描寫出來。

　　這部細密冷靜描繪日本家庭的作品，可說是日本感性的極致，但作者批判的知性眼光並未隱而不顯，反而處處閃出寒芒。

　　川端這部作品所用的文字平淡中充滿著哀緒，翻譯時頗難加以掌握，只得盡力而為。文字與對話極富日常性，絕無不必要的字眼，語意往往顯得矇矓，有時一如日常談話，講到中間語意突然蕩開，譯時不覺一楞，有時甚至難以捉摸其意，幸而這種情形並不多見，遇見這種情形，百思不得其解時，曾去請教林文月教授。林教授精通日文，精譯過《源氏物語》，替我解決了許多問題，非常感謝。內人方瑜在文字修潤上提供許多意見，使本書增輝不少。

　　李永熾一九八〇年四月七日

山之音　一

　　尾形信吾雙眉微皺，雙唇微張，彷彿在沉思什麼。別人看來卻不像沉思，而是悲傷。

　　兒子修一雖然已經發覺，卻一如往昔，並不在意。

　　他更清楚地知道，爸爸不是在想，是在回憶。

　　父親脫下帽子，用右手拿著放在膝上，修一默默拿過帽子，放在電車的行李架上。

　　「欸，喂……」信吾這時候似乎很難說出話來。「最近回去的下女，叫什麼？」

　　「加代吧。」

　　「呃，不錯，是加代。什麼時候回去的？」

　　「上星期四，五天前。」

　　「五天前？真想不到五天前才回去，我就記不清她的容貌和服裝。」

　　爸爸說得有點誇張，修一想。

　　「大概是加代回去前的兩三天吧，我出去散步，穿木屐時，自語說：唉，可能得疱疹啦；加代就說：是『擦傷』吧！她說得真雅，我感動得很。上回散步的時候，木屐帶擦傷了腳，所以我以為她在『擦傷』這個字上加了敬語，聽來真舒服，叫我深為感動。現在才發覺，她沒有在『擦傷』〔一〕上用敬語，實在沒什麼好感動。是加代的重音在作怪。現在才發覺，我受重音的騸了。」信吾說：「你唸唸用敬語的『擦傷』！」

　　修一唸了一遍。

　　「不用敬語的『擦傷』？」

　　修一又依言唸了一次。

　　「沒錯。我的想法到底沒錯。是加代的重音錯了。」

　　父親不是東京人，對東京式的重音沒有自信。而修一是在東京長大的。

　　「我以為她用了敬語的『擦傷』，所以聽來很雅。當時，她跪著送我走出玄關。現在發覺她沒有用敬語，但不知怎麼搞的，竟想不起那下女的名字。容貌和服裝也記不清楚。加代在我們家已有半年了吧！」

　　「是的。」

　　修一已經很習慣，對父親毫不表示同情。

　　信吾自己雖然也已習慣，但總有點兒恐懼。無論怎樣追憶，加代的影像總是不能清晰浮現。這種腦子空空的焦灼有時會因感傷而得以緩和下來。

　　現在信吾仍然可以想起加代伏跪在玄關上，身形略略前傾地說道：「是『擦傷』吧！」

　　下女加代待了半年，信吾只記得這一次她在玄關送行的情形。信吾彷彿覺得自己的人生已逐漸消失。

山之音　二

　　信吾的妻子，比他大一歲，已六十三歲。

　　他們有一男一女，長女房子有兩個女兒。

　　保子看來比較年輕，不像比丈夫年紀大。其實，信吾並不顯老，只是一般慣例，總以為妻子比丈夫小，自然會這樣覺得。

　　保子不美，年輕時看來當然比信吾大，所以討厭跟信吾一道出門。

　　信吾就是想不起來，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家才依夫大妻小的慣例看他們，而且越看越有道理。可能是五十五歲以後吧。照理，女人應該老得比較快，情形卻剛好相反。

　　去年六十一歲時，信吾微微吐了血，可能是肺出血。但他既不接受醫生仔細檢查，也不改變養生之道，其後也沒再發生毛病。

　　這樣並不致於衰老，皮膚反而變得滑潤。躺了半個月，眼睛和嘴唇好像也年輕了。

　　信吾以前並沒有發覺有結核症狀。六十一歲第一次吐血，說來真是悽涼，所以不肯請醫生診察。修一認為這是老年人的頑固，信吾卻不以為然。

　　保子也許身體健壯，睡得很好。信吾常三更半夜被保子的鼾聲驚醒。據說，保子十五、六歲時就有打鼾的習慣，父母費心加以糾正，結婚後才停止，五十歲過後又開始。

　　信吾捏著保子的鼻子搖動，再不停就抓著喉頭搖幌。無論心情好的時候，或壞的時候，信吾總覺得長年伴隨身側的軀體已老醜。

　　今晚心情不好，信吾打開燈，側目望著保子的險。抓著喉嚨搖幌，出了一點汗。

　　信吾一想到，只有在阻止打鼾時才伸手撫摸妻子的身體，便感覺到無邊的悲哀。

　　拿起枕邊的雜誌，由於天氣悶熱，起身打開了一扇套窗，蹲在那裡。

　　是有月亮的晚上。

　　菊子的套裝垂掛在套窗外，泛出令人微覺厭惓的淡白色。信吾想，可能是忘了把洗過的衣服收進去。也說不定是為了讓夜露沖消汗酸。

　　「嘎，嘎，嘎。」庭院裡傳來鳴叫聲。是左邊櫻枝上的蟬鳴。蟬會發出這樣可怕的聲音嗎？是蟬沒錯。

　　蟬難道也為惡夢驚醒？

　　蟬飛進來，停在蚊帳下面。

　　信吾抓住那隻蟬卻沒有叫。

　　「是啞的！」信吾低聲說。不是「嘎嘎」叫的那一隻。

　　為了不讓牠再循著亮光飛進來，信吾用力把那蟬朝左邊那棵櫻樹頂扔去。沒有成功。

　　扶著套窗。往櫻樹那邊瞧，不知蟬是不是已經停在樹上，看來月夜已深，溢向旁邊遠處。

　　雖是八月的前十天，蟲鳴依然不休。

　　夜露從樹葉落到樹葉上的聲音依稀可聞。

　　就在這時候，信吾突然聽見了山之音。

　　沒有風。月光明亮，近乎滿月。在濕濡的夜氣中，小山上樹林的輪廓朦朦朧朧。但是，沒在風中搖幌。

　　信吾所在的走廊下，羊齒葉也沒有動。

　　鎌倉谷底，有些晚上會傳來波濤聲，所以信吾疑為濤音，但畢竟還是山之音。

　　彷彿遙遠的風聲，卻有地嘯的深沉內力。可能是在腦海中聽到的，信吾以為是耳鳴，搖搖頭。

　　聲音停了。

　　聲音停了以後，信吾才覺得恐懼。難道是預告死期已屆？信吾不由得寒顫。

　　風聲？濤聲？耳鳴？信吾冷靜思考，不是這些聲音。聽來確是山之音。

　　就像魔鬼鳴山而過。

　　斜坡陡峭，因夜色含滿水氣，山前看來彷彿有一道暗黑的牆聳立，是信吾家庭院中所築的小山，雖說是牆壁，看來倒像把雞蛋切成兩半立在那裡。

　　其旁，其後都有小山，鳴叫的是信吾家的後山。

　　信吾關上套窗，想起一件妙事。

　　十天前，在新建的酒館等待客人。客人沒來，只來了一個藝妓，後來又來了一兩位。

　　「把領帶取下吧，悶熟得很。」藝妓說。

　　「唔。」信吾讓藝妓解開領帶。

　　彼此並不熟識，藝妓把領帶塞進信吾放在壁龕邊的上裝口袋裡，接著談起自己的身世。

　　據說，兩個多月前，藝妓準備跟建造這酒館的木匠殉情。可是，準備喝下氰酸鉀的時候，藝妓懷疑這分量是不是可以致死。

　　「沒錯，準可以致死，那人說。不是每一包都分別包好了嗎？的確已經配好。」可是她不相信。一懷疑，疑心就越來越強烈。

　　「誰配的？為了教訓你和女人，也許分量已經調整過。問他是什麼地方的醫生或藥房給他的，他不肯講，所以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說兩人一起死呢？」

　　「是單口相聲吧！」信吾想說，但沒說出來。

　　我要請人鑑定藥的分量之後，再殉情，藝妓堅定地說。

　　「我把它帶到這裡來啦。」

　　真奇怪的故事，信吾想。但他耳朵裡只留下「建造酒館的木匠」幾個字。

　　藝妓從錢包裡拿出藥包，打開給信吾看。

　　「唔。」望了一眼。那是不是氰酸鉀，信吾不知道。

　　關上套窗，想起了那藝妓。

　　信吾鑽進被窩。他不能把六十三歲的妻子叫起來，告訴她聽到山音的恐懼。

山之音　三

　　修一跟信吾在同一公司，他擔任父親助憶員的工作。

　　保子不用說，就是修一的媳婦菊子也擔任信吾的助憶員。家中三人都為信吾彌補記憶的空白。

　　公司裡，信吾辦公室的女職員也幫助信吾記事。

　　修一走進信吾的辦公室，從角落上的小書架抽出一本書，沙沙地翻開，「啊，哦，」說著，便向女職員的桌子走去，把翻開的那一頁拿給她看。

　　「是什麼？」信吾微笑說。

　　修一捧著翻開的那一頁走過來，上面寫著：

　　──這裡，貞操觀念並非已經消失。男人受不住愛一個女人之苦，女人受不了愛一個男人之苦，為了雙方能快活而更長久地繼續愛對方，彼此最好都去追尋愛人以外的男女，這是互相鞏固愛心的方法……

　　「這裡是指哪裡？」信吾問。

　　「巴黎。是小說家的歐洲遊記。」

　　信吾的腦袋對警語和反諷已經日益遲鈍。但這不是警語，不是反諷，是了不起的洞察。

　　修一對這段話似無所感。信吾聞出味道，修一已事先約好下班時帶女職員出去。在鎌倉車站下車，信吾想，如果跟修一洽定回家的時刻，或比修一晚些回家就好了。

　　從東京回來的人很多，巴士擁擠不堪，信吾徒步而行。

　　走到魚舖前，停下往裡瞧，老闆打了招呼，信吾便向店門口走去。裝著對蝦的桶子，水泛淡白色。信吾用手指戳戳龍蝦。是活的，但不動。蠑螺很多，便買了蠑螺。「要幾個？」老闆問，信吾頓了一下。

　　「這個嘛……三個。大的。」

　　「好。幫你弄出來。」

　　老闆和老闆的兒子把刀尖戳進蠑螺裡，把肉剜出，刀刄碰到貝殼的嘎嘎聲，使信吾覺得很不舒服。

　　用水龍頭沖洗後，提刀快切時，兩個女孩站在店門前。

　　「要什麼？」老闆一邊切著蠑螺，一邊說。

　　「給我竹筴魚。」

　　「幾條？」

　　「一條。」

　　「一條？」

　　「欸。」

　　「一條？」

　　稍大一點的小竹筴魚。老闆譏刺的態度，那女孩並不在意。

　　老閱用破紙包著竹筴魚遞過去。

　　另一個女孩緊跟在前面那女孩的後面，她碰了一下前面那女孩的手肘，說：「不要買魚。」

　　前面那個女孩接過竹筴魚，望著龍蝦。

　　「那龍蝦，到星期六還會有。我那個人喜歡龍蝦。」

　　後面那個女孩沒有說話。

　　信吾吃了一驚，偷偷望了一下她們。

　　是時髦的妓女。整個背部露出來，穿著布涼鞋，體態優美。

　　魚舖老闆把剁好的蠑螺肉扒到砧板中央，再分別裝入三個貝殼裡，一面不屑地說：

　　「那種人，鎌倉越來越多。」

　　信吾對魚舖老闆的口氣深覺意外，「不過，其志可嘉，令人感佩。」好像要否認什麼。

　　老闆漫不經心裝著蠑螺肉。信吾對瑣碎的事分外注意，三個蠑螺的肉已混在一起，原有的肉不會回到原來的貝殼裡吧！

　　今天是星期四，到星期六還有三天。最近，龍蝦不缺，魚舖常常擺出來，信吾想，那野性的少女如何烹調一隻龍蝦給外國人呢？不過，不管是煮、炸或蒸，龍蝦都容易處理。

　　信吾對女孩子的確寄以好意，但過後內心卻覺得寂寞無比。

　　家裡共有四人，卻買了三隻蠑螺。信吾知道修一不會回家吃晚飯，對媳婦菊子難免有所抱歉。魚舖老闆問他要幾個，他不自覺地省去了修一。

　　信吾在路上的蔬果店又買了銀杏帶回去。

山之音　四

　　信吾雖然意外地買魚回家，保子和菊子卻不覺訝異。

　　修一本該一道回家，卻沒有回來，也許為了隱藏這方面的感情，才故意如此吧。把蠑螺和銀杏交給菊子，信吾也跟在菊子後面走進廚房。

　　「給我一杯糖水。」

　　「是，馬上就送去。」菊子說，信吾扭開水龍頭。

　　水槽裡放著龍蝦和對蝦。信吾覺得真巧，他本來想在魚舖買蝦，但兩種蝦都沒買。

　　信吾望著對蝦的色澤，「好蝦！」新鮮美麗。

　　菊子用刀背敲開銀杏，「雖然不錯，但這銀杏不能吃。」

　　「真的？大概季節不對。」

　　「打電話給果舖，大概也會這麼說。」

　　「算了。可是，蠑螺跟蝦子很相似，真是多餘。」

　　「看我手藝。」菊子伸了一下舌頭。「蠑螺連殼烤，龍蝦用炒，對蝦做成天婦羅。家裡有香菇，爸爸，幫我去採院子裡的茄子好嗎？」

　　「嗯。」

　　「要小的。還有，也要一點紫蘇的嫩葉。呵！只作對蝦可不可以？」

　　晚飯時，菊子端出兩個烤蠑螺放在餐桌上。

　　信吾迷惘了一下，「蠑螺還有一個吧。」

　　「哎呀！老公公和老婆婆，牙齒不好，所以想讓你們兩個慢慢吃。」菊子說。

　　「什麼……別說這樣無情的話。家裡沒有孫子，哪來老公公。」

　　保子低下頭，吃吃地笑。

　　「對不起。」菊子輕輕站起，又端來一個烤蠑螺。

　　「的確像菊子說的那樣，我們兩個可以慢慢吃。」保子說。

　　信吾內心覺得菊子說得巧妙，深為佩服。這樣就可以不必說蠑螺有三個或四個

　　了。菊子能夠天真地搪塞過去，真不簡單。

　　菊子也許想把一個留給修一，而自己不吃。

　　但是，保子沒有了解信吾的心意，胡裡胡塗揭了瘡疤，「蠑螺只有三個？四個人，卻買了三個。」

　　「修一不回來，需要嗎？」

　　保子苦笑。也許因為年紀的關係，看來不像苦笑。

　　菊子臉上沒有一絲陰霾，也不問修一到哪裡去。

　　菊子有八個兄弟姊妹，她是老么。

　　上面七個兄姊都已結婚，有很多孩子，信吾有時會覺得菊子父母的繁殖力真強。到現在，菊子兄姊的名字，信吾仍然記不清楚，菊子常有煩言，眾多的甥侄名字也記不得。

　　菊子的父母本來不要菊子生下來。起初，以為不會再生孩子；懷孕後，她母親覺得這把年紀還生孩子很可恥，似乎為了詛咒自己的身體，就去墮胎，沒有成功。生產時，是難產，用鈎子鈎住額頭拉出來。

　　菊子是聽母親說的，她也這樣告訴信吾。

　　信吾真不了解，母親為什麼要把這樣的事情告訴孩子，而菊子也把事情告訴公公。

　　菊子用手掌撫住前髮，讓信吾看額上的小傷痕。

　　從那以後，每次看到額上的傷痕，信吾就突然覺得菊子很可愛。

　　菊子似乎也像老么那樣長大。與其說嬌生慣養，倒不如說為大家所愛，也讓大家開心愉悅。

　　菊子嫁入門的時候，信吾發覺菊子肩膀雖不動，卻有一種動態美。很明顯的，其中可以感受到一種新的媚力。

　　從細柔膚白的菊子，信吾想起了保子的姊姊。

　　少年時，信吾傾慕保子的姊姊。姊姊去世後，保子到姊姊婆家幫忙，照額孤兒，忘我般勤勞工作。保子希望繼姊姊之後嫁過去，她喜歡英俊的姊夫，不過保子也羨慕姊姊。姊姊美得讓人無法相信她跟保子是同胞姊妹。保子認為姊姊和姊夫是一對理想的璧人。

　　保子愛慕姊夫，也疼愛孤兒；姊夫卻裝著不了解保子的真心，不時在外荒唐。保子似乎心甘情願終生為他們犧牲。

　　信吾知道這種情形，卻仍和保子結婚。

　　三十幾年後的今天，信吾並不以為自己的婚姻是個錯誤。漫長的婚姻生活不一定要受地點的限制。

　　可是，保子姊姊的倩影一直潛藏在他們兩人心底。信吾和保子雖然不談姊姊，卻忘不了她。

　　菊子嫁過來以後，信吾的回憶恍如閃電，清晰無比，不過這並不是病態。

　　修一娶了菊子，不到兩年，就在外面有了女人，使信吾非常吃驚。

　　跟鄉下出身的信吾不同，修一的青春期好像根本不為情慾和戀愛而煩惱，毫無苦悶之情。修一什麼時候跟女人發生關係，信吾不知道。

　　信吾猜想，修一現在的女人一定是流鶯或妓女型的女人。

　　修一帶公司女職員出去，只是為了跳舞，或者藉此矇騙爸爸而已。

　　修一的女人個子一定不小。信吾內心覺得菊子個子不大。有了女人之後，修一和菊子的夫妻生活似乎突然和睦多了。菊子的體態也變了。

　　吃蠑螺的那天晚上，信吾醒來後，聽到了不在跟前的菊子聲音。

　　信吾想，修一已有女人，菊子可能還完全不知道。

　　「以蠑螺表示父母致歉之意嗎？」他自言自語。

　　菊子雖然不知道修一已有女人，但是為什麼會受那女人影響呢？

　　昏昏沉沉中，天已亮了。信吾去拿報紙。月亮仍高掛空中，翻了一下報紙，又睡著了。

山之音　五

　　修一在東京車站敏捷地搭上電車，佔了一個位置，讓後來的信吾坐下，自己站著。

　　先把晚刊（日本報紙有早刊和晚刊）遞過去，再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信吾的老花眼鏡。信吾也帶眼鏡，但總是忘在桌子上，所以讓修一帶了一副預備眼鏡。

　　修一從晚刊上屈身跟信吾說：

　　「今天，谷崎說，她的小學同學想出外做下女，所以特別來問我，要不要雇用她。」

　　「真的？谷崎的朋友可靠嗎？」

　　「為什麼？」

　　「那下女也許會問谷崎，把你的事告訴菊子。」

　　「無聊！說什麼嘛！」

　　「不過，最好還是先了解一下下女的出身。」信吾看晚刊。

　　在鎌倉車站下車後，修一開口說話：

　　「谷崎向爸爸說了我什麼？」

　　「什麼也沒說，守口如瓶。」

　　「哦？真糟糕。爸爸辦公室裡的職員，如果覺得我很奇怪，爸爸豈不為難，成了笑柄？」

　　「那當然。不過，你可別讓菊子知道。」

　　修一似無隱瞞之意，「谷崎對你說了吧！」

　　「谷崎知道你有女人，還跟你玩？」

　　「這個，大概是吧！有點嫉妒。」

　　「你這種人真是少有。」

　　「因為我要跟她分手呀，正想跟她分手。」

　　「你的說辭，我不懂。這種事，我會慢慢問。」

　　「分手以後，再慢慢說。」

　　「總而言之，別讓菊子知道。」

　　「嗯。不過，菊子也許已經知道了。」

　　「真的？」

　　信吾很不高興地沉默不言。

　　回到家仍然很不高興，信吾晚飯後從餐桌邊猛然站起，走進自己房間。

　　菊子拿來切好的西瓜。

　　「菊子，忘記鹽了。」保子隨後而來。

　　菊子和保子悄悄坐在走廊上。

　　「菊子說，爸爸，西瓜……西瓜來了。沒聽見嗎？」保子說。

　　「沒聽見。不過，知道有冰西瓜。」

　　「菊子，他沒聽見。」保子面對菊子。菊子也轉向保子，「因為爸爸好像在生氣。」

　　信吾沉默半晌後，說道：

　　「最近，耳朵有點兒怪。前幾天，半夜裡打開套窗納涼，曾聽見山鳴的聲音。媽媽睡得可真熟。」

　　保子和菊子望著後邊的小山。

　　「是山鳴嗎？」菊子說。

　　「不知什麼時候曾問過媽媽，媽媽說，她姊姊去世前也曾聽到山鳴。」

　　信吾憂心忡忡。竟然忘掉這件事，想來已無可救藥了。聽到山音時，為什麼沒想起來呢？

　　菊子聽完後彷彿也憂心忡忡，美麗的肩膀沉靜不動。

　　◎註釋

　　〔一〕日語中，「擦傷」原文為「鼻緒ずれ」。信吾以為加代省略了「鼻緒」這兩個字，在「ずれ」上加了敬語「お」，後來才發覺加代並沒用敬語，她說的是「緒ずれ」。只因加代的重音有問超，把「緒ずれ」唸成敬語的「おずれ」。

蟬羽　一

　　女兒房子帶了兩個孩子來。

　　大的兩歲，小的才過了生日，以這間隔來說，以後還會有希望，信吾終於不經意地說：「以後不會有了吧？」

　　「爸爸！真討厭。以前你不是也這樣說嗎？」

　　房子急忙讓小的孩子躺下，一面取去裹身的東西，一面說道：

　　「菊子不是還沒生嗎？」

　　這也是不經意說出的，菊子俯視嬰兒的臉突然僵硬起來。

　　「就讓這孩子先這樣躺一下。」信吾說。

　　「是國子，不是這孩子呀，不是公公替她取的名字嗎？」

　　大概只有信吾注意到菊子的臉色。不過，信吾也沒在意，疼愛地望著解開襁褓後，嬰兒赤裸的雙腳運動著。

　　「讓她這樣，看來好像很快活。太悶熱了。」保子說，接著膝行靠近，抓癢般從嬰兒的下腹敲至大腿，說：

　　「媽媽跟小姊姊一道去浴室擦擦汗。」

　　「毛巾呢？」菊子站起來。

　　「帶來了。」房子說。

　　大概準備住幾天。

　　房子從包巾裡取出毛巾和換洗的衣服，大女兒里子緊跟在背後，不高興地站著。這孩子來了以後就沒說過一句話。從後面看去，里子頭髮濃黑，很引人注目。

　　信吾認得房子所帶的包巾，但他只想到那是家裡的東西。

　　房子背著國子，牽著里子的手，提著包袱，從電車車站走來。信吾覺得很意外。

　　這樣牽著手走來。里子已經不高興。媽媽為難疲累的時候，她更磨人磨得厲害。

　　媳婦菊子穿戴整齊，保子一定覺得難堪，信吾想。

　　房子到浴室後，保子撫摸著國子大腿內側激紅的地方：

　　「瞧，這孩子看來要比里子結實。」

　　「可能是父母不睦後才出生的緣故。」信吾說。

　　「里子生下後，父母才處不好，所以受了影響。」

　　「四歲的孩子懂嗎？」

　　「一定懂。受到影響啦。」

　　「是天生的，是……」

　　嬰兒突然翻過身子，一逕兒爬，抓住紙門站起來。

　　「啊！」菊子張開雙手，拉著嬰兒的小手，引她向隔壁房間走去。

　　保子突然起身，拿起房子行李旁邊的錢包，打開來看。

　　「喂，幹什麼！」

　　信吾壓低聲音，卻顫抖著：

　　「別來這一套！」

　　「為什麼？」

　　保子從容不迫，不以為意。

　　「我說別來就別來。你要幹什麼？」

　　信吾的手指顫抖著。

　　「不是要偷東西呀。」

　　「比偷更壞。」

　　保子把錢包放回原處，隨著坐下：

　　「看看女兒的東西，有什麼不對？到家裡來她自己不買零食給孩子，才糟糕呢。所以我才想知道一下房子的情形。」

　　信吾睨視著保子。

　　房子從浴室回來。

　　保子立刻像要交代什麼似的說：

　　「房子，剛才我打開你的錢包來看，挨妳爸爸一頓罵。如果妳覺得不對，我道歉。」

　　「沒什麼不對啊。」

　　保子雖然向房子說了，信吾仍然不悅。

　　也許像保子所說那樣，母女之間，那算不了什麼，信吾想。但一生氣就渾身發抖，想必是上了年紀的疲勞已從深深的底層湧上來。

　　房子望望信吾的臉色。父親生氣也許比母親看錢包更使她驚訝。

　　「可以看啊，請！」房子有點自暴自棄，砰的一聲把錢包扔到母親膝蓋前。

　　這又觸怒了信吾。

　　保子無意去拿錢包。

　　「相原認為沒有錢，我就不會離家出走，所以裡面什麼也沒有。」房子說。

　　菊子扶著國子走，國子突然雙腿一軟，跌倒了。菊子把她抱起來。

　　房子從下撩起罩衫，餵孩子吃奶。

　　房子雖然不漂亮，身體卻很結實。胸部仍未下墜。因為餵奶的關係，乳房漲得大大的。

　　「今天是星期天，修一不在家？」房子問起弟弟。

　　她似乎發覺必須緩和一下父母間的不愉快。

蟬羽　二

　　信吾走到家門附近，仰首望著別人家的向日葵。

　　邊仰望邊走到花下。向日葵聳立門旁，花朵垂向門口，信吾妨害了別人出入。這家的小女孩回來了。站在信吾後面等待。她沒有從信吾旁邊穿過去，走進家門。她認得信吾，停在後面等待。

　　信吾已發覺這女孩子，他說：

　　「好大的花啊，實在很美。」

　　女孩子有點害羞地微笑著。

　　「只有一朵花。」

　　「只有一朵，才會這樣大，開很久了吧？」

　　「欸。」

　　「開幾天了？」

　　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沒有回答。一面想一面仰望著信吾的臉，然後跟信吾一起仰首看花。小女孩晒得黑黑的，臉蛋豐滿圓潤，手腳很瘦。

　　信吾為了讓路給小女孩，轉身望著對面，隔了兩三家也有向日葵。

　　對面的向日葵枝上開著三朵花，花只有小女孩家的一半大，長在莖頂。

　　信吾剛離開，又回頭仰視向日葵，傳來了菊子的聲音：

　　「爸爸。」

　　菊子站在信吾背後。毛豆莖從提籃邊緣露出來。

　　「回來啦。看向日葵？」

　　信吾覺得，不是看向日葵，是沒有跟修一一道回家，而走到家裡附近來看向日葵，才讓菊子覺得不對勁。

　　「很漂亮吧！」信吾說。「很像偉人的頭，對不對？」

　　菊子不由得點點頭。

　　偉人的頭！這句話是現在突然想起來的。信吾並不是有了這念頭才看向日葵。

　　可是，這麼一說，信吾深深感覺到向日葵的花朵擁有強大沉重的力量；也覺得花的構造井然有序。

　　花朵彷彿圓冠的邊飾，圓頂大部分都是花蕊。花蕊似乎緊張地湧起，彼此聚集在一起。但花蕊與花蕊之間毫無爭鬥之意，整齊沉靜，而且洋溢著力量。

　　花比人的頭蓋骨還大。由於它井然有序的重量感，信吾突然聯想到人的腦部。信吾突然又覺得這洋溢著自然力的重量感正是巨大男性的象徵。雄蕊和雌蕊在這花蕊的圓頂上做了什麼，信吾不知道，但他感覺到男性的力量。

　　夏日西斜，柔和靜溫。

　　花蕊圓頂四周的花瓣，呈現黃色，有如女性。

　　是菊子走到旁邊，才湧起這種念頭吧，信吾離開向日葵，起步而行。

　　「最近，我的腦袋非常不靈光，看到向日葵才會想起頭。頭難道無法像那朵花那樣漂亮嗎？剛才在電車裡也想起只有頭才不能拿去清洗或修補。從頸上砍下，讓頭離開身體一下，像要洗的衣服一樣拿到大學附屬醫院，請他們清洗一番。趁醫院洗腦修補壞零件的時候，身體就可以沉睡三天或一個禮拜，可以不必翻身做夢呀。」

　　菊子抬起上眼瞼，說：

　　「爸爸，你大概累了。」

　　「是的。今天在公司見客時，抽了一口香煙就把它放在煙灰缸上，接著又點一根又放在煙灰缸上，等發覺時一看，同樣長的香煙，已有三根並排冒著煙。真不好意思。」

　　在電車中幻想洗腦，確是事實。不過，他幻想的與其說是洗乾淨的腦，不如說是沉睡的軀體。沒有頭部的軀體一定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覺。的確是疲倦了。

　　今天天快亮時，做了兩次夢；兩次夢中都有死人出現。

　　「暑期，請假了沒有？」菊子說。

　　「想請假到上高地〔一〕去。因為沒有地方可以拿下頭來給我寄放。我想去看山。」

　　「可以去啊。」菊子說得有點輕佻。

　　「欸。可是，現在有房子。房子好像也是來休息的。房子希望我在家呢？還是不希望我在家？菊子你認為如何。」

　　「啊，真是好爸爸，姊姊真令人羨慕。」

　　菊子的樣子也很奇怪。

　　信吾是不是想藉著恫嚇菊子，或分散菊子的注意，不讓她看到自己沒跟兒子一起回來？他事先沒有這種打算，卻有幾分這個意思。

　　「喂，這是不是諷刺？」

　　信吾坦白地說，菊子嚇了一跳。

　　「房子變成那個樣子，怎能算是好父親。」

　　菊子很窘。臉頰逐漸紅起來，紅到了耳根。

　　「這跟爸爸沒有關係。」

　　在菊子說話的聲音中，信吾感受到一些安慰。

蟬羽　三

　　信吾夏天也不喜歡冷飲。先是保子不讓喝，慢慢也養成了習慣。

　　無論早上起床，或從外面回來，一定要先喝熱茶。菊子從不疏忽。

　　看完向日葵回來的時候，菊子儘先沏了一碗粗茶。信吾喝了半碗後，換上浴衣，端著茶碗走向走廊，一邊走一邊啜飲。

　　緊跟著，菊子拿來冰毛巾和香煙，倒熱茶到碗裡。站了一會，菊子帶來晚刊和老花眼鏡。

　　在冰毛巾擦過的臉上戴眼鏡，信吾覺得很麻煩。他望著庭院。

　　庭院裡，矮草叢生。正對面的院子邊緣有一簇胡枝子和狗尾草，野生似的舒展著。

　　胡枝子對面有蝴蝶飛來。從胡技子的綠葉中依稀可見，看來彷彿有好幾隻。飛上胡枝子頂上？還是飛到胡枝子旁邊？信吾暗中等待。但蝴蝶總是在胡枝子叢中飛舞。

　　信吾眺望的時候，胡枝子那邊彷彿有一個小世界。胡枝子葉中時時展現的蝶羽想來必定很美。

　　信吾突然想起，上次近乎滿月的晚上，星星從裡邊小山的樹叢間露出了晶瑩的光芒。

　　保子走來坐在廊邊，揮著圓扇說：

　　「今天，修一又要晚回？」

　　「欸。」

　　信吾把臉轉向庭院。

　　「胡枝子那邊大概有蝴蝶飛舞，看得見嗎？」

　　「嗯。看得見。」

　　蝴蝶彷彿不喜歡被保子找到，飛到了胡枝子上，有三隻。

　　「有三隻吧？是鳳蝶。」信吾說。

　　鳳蝶很小，色彩不鮮艷。

　　蝴蝶斜斜掠過木板牆，飛到鄰家松樹前。三隻排成縱隊，隊形整齊，毫無間隙，迅速地從松樹中飛向樹梢。松樹沒有加工修整，長得高高的。

　　過一會兒，一隻鳳蝶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低低越過庭院，掠過胡枝子飛去。

　　「今早醒來前，兩次夢見死人。」信吾跟保子說：

　　「辰已屋的大叔請我吃麵。」

　　「你吃了麵沒有？」

　　「哦？不能吃嗎？」

　　夢中，吃死人拿出的東西會死，有這種說法嗎？信吾想。

　　「吃了沒有？我想大概沒有，只拿出一籠麵條。」

　　外面塗黑，裡面塗朱的方籠，底下舖著竹簾，信吾現在連夢中的麵條顏色也清楚的記得。

　　夢中有顏色？還是醒後才有顏色？不清楚。總之，現在只清晰記得那麵條，其他

　　都模模糊糊。

　　一籠麵條放在塌塌米上。信吾似乎站在麵條前。辰已屋的主人和家人彷彿都坐著，好像沒有一個人舖上坐墊。信吾站著，著實奇怪，不過好像是站著。他只模模糊糊記得這一點。

　　夢醒時，他清晰的記得這場夢。接著又睡著了，今早起來，記得更清楚。可是，一到傍晚，就幾乎記不得了，只模糊浮現出有一籠麵條的場面，前後的情節都消失無蹤。

　　辰已屋的主人是三、四年前過七十歲後去世的木匠。信吾喜歡有古風的工匠，曾請他工作過。但，彼此關係並沒有親密到三年後還會夢見他的程度。

　　夢中出現麵條的地方好像是工作坊裡的飯廳。信吾站在工作坊中與飯廳裡的老人談話，好像沒有走上飯廳。為什麼會有出現麵條的夢？信吾不知道。

　　辰已屋主人只有六個女兒。

　　夢中曾摸過一個女孩，是不是這六個女兒中的一個，信吾現在已想不起來了。

　　他清晰記得摸過女孩，但對方是誰，卻完全想不起來，而且沒有一點線索可供他回憶。

　　夢醒時，似乎還清晰記得對方是誰。接著又入睡，今早醒來時，也許還知道對方是誰，但到現在黃昏時分，已經完全記不起來。

　　夢見辰已屋主人之後，接著出現的可能是辰已屋主人的一個女兒。雖然這麼想，仍然沒有一點真實感，因為辰已屋女兒的面貌並沒有浮現在信吾腦海裡。

　　想必是在夢見辰已屋主人之後出現的。但麵條在先，還是女孩在先，卻無法知道。現在仍然記得，醒來時，麵條的影像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裡。觸女驚夢，不是最合理的推想嗎？

　　可是，沒有任何刺激驚醒他。

　　這也沒有任何線索。對方影像已經消失，所以想不起來。信吾現在記得的只是鬆緩無力的感覺。體力衰退，沒有反應，迎合不上。

　　在現實上，信吾也不曾跟女人有過這種關係。是誰，不知道，總之是個女孩子。所以實際上並不存在。

　　信吾已六十二歲，卻做了淫亂的夢，真稀奇。但也許不能說是淫亂，因為毫無妙趣可言，信吾醒來也覺訝異。

　　這場夢境過後，立刻就睡著。不久又做了一場夢。

　　碩大肥胖的相田提著一升酒到信吾家。已經喝了不少，毛孔膨脹，滿臉通紅，舉止也現出醉狀。

　　信吾只記得這一些。所謂信吾的家，是指現在這個家屋，還是以前的家屋，不十分清楚。

　　十多年以前，相田是信吾公司的董事。去年年底，腦溢血去世。近年來，身體已日益消瘦。

　　「接著又做了一個夢，夢見相田提著一升酒到家裡來。」信吾對保子說。

　　「相田先生？相田先生不是不喝酒嗎？真奇怪。」

　　「不錯。相田有氣喘病，腦溢血倒下時，痰塞咽喉而亡。他是不喝酒啊，不過常提著藥罐走路。」

　　卻像酒豪闊步而行，夢中的相田影像，在信吾腦海中，歷歷如繪。

　　「你跟相田先生一起喝啦？」

　　「沒有，他朝我坐的地方走來，還沒坐下，就醒了。」

　　「很討厭吧，夢見兩個過世的人。」

　　「是來接我吧！」信吾說。

　　這一年，親近的人死了不少，夢中出現死人，或許是必然的現象。

　　可是，辰已屋主人和相田都不是以死人的形相出現，而是活生生的出現在信吾夢中。

　　今早夢中的辰已屋主人和相田，容姿都歷歷如繪，比平時的記憶還要清晰。相田醉後的紅臉，並不是他的本相，甚至連毛孔的張揚都記起來了。

　　辰已屋主人和相田的姿容可以這樣清晰的記得，但同一夢中摸過的女孩，不僅容貌記不得，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呢？

　　因內心愧疚才忘得乾乾淨淨？信吾懷疑。不是這樣。如果在道德上進行自我反省，就會沉睡不醒。信吾只記得感覺上的失望。

　　可是，為什麼夢中會有這種感覺上的失望？信吾並不覺得奇怪。

　　他沒有向保子提起此事。

　　菊子和房子在廚房做晚餐的聲音可以聽得見，聲音似乎太高了一點。

蟬羽　四

　　每天晚上，蟬都會從櫻樹上飛進家裡來。

　　走入庭院，信吾信步走到櫻樹下去看看。

　　蟬向四方飛散的撲翅聲音。信吾為蟬數之多而吃驚，也為翅聲而驚。那聲音跟麻雀群飛而起沒有兩樣。

　　仰望大櫻樹，蟬仍然不停飛起。

　　滿空的雲彩往東疾馳。天氣預報說：第二百一十天〔二〕可保無虞。今晚溫度下降，也許有風雨，信吾想。

　　菊子來了。

　　「爸爸，怎麼啦。蟬噪，讓你想到了什麼？」

　　「騷鬧得像發生了事故。以為是水鳥撲翅的聲音。想不到竟是蟬翼之聲，使我大為吃驚。」

　　菊子指間拿著穿了紅線的針。

　　「要是比撲翅聲更可怕的叫聲就糟了。」

　　「我對叫聲不大在意。」

　　信吾望望菊子的房間。菊子剛才正用保子的舊長衫布料替孩子縫製衣服。

　　「里子在玩蟬？」信吾問。

　　菊子頷首。彷彿只用嘴唇輕輕說：「欸。」

　　里子住在東京覺得蟬很稀奇。也許是里子的本性，起先很害怕，所以房子用剪刀剪去秋蟬的翅膀給她。從那以後，里子一抓到秋蟬，就要保子或菊子替她剪去翅膀。

　　保子覺得很討厭。

　　保子說房子小時候沒有作過這樣的事情，是她丈夫讓她變壞的。

　　看到紅蟻群拖著沒有翅膀的秋蟬，保子滿臉發青。

　　保子平時對這樣的事情並不會動容，信吾覺得奇怪，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保子滿含惡意，大概是因為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信吾知道問題不在蟬。

　　里子陰沉而彆扭，大人熬不過替她剪去了秋蟬翅膀，仍然磨蹭個不停，她偷偷摸摸，帶著陰沉的眼神，把剛剪去翅膀的蟬扔到庭院去。她知道大人已經看見。

　　房子好像每天都向保子發牢騷、抱怨，但總是不說什麼時候回去，想來重要的話還沒說出來。

　　保子鑽進被窩後，就把女兒當天的牢騷轉達給信吾。信吾不在意聽著，覺得房子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出來。

　　雖然父母應該主動跟她詳談，但是早已出嫁、年過三十的女兒，父母也不是很容易了解得來的。要領養兩個孩子更不是簡單的事，只好任其發展，一天拖過一天。

　　「爸爸對菊子很慈祥，真好。」房子說。

　　晚飯時，修一和菊子都在。

　　「是啊。我也對菊子好。」保子回答。

　　房子並沒有要人回答，保子卻回答了。話中含著笑意，好像要壓制房子一般。

　　「她對我們都非常好啊。」

　　菊子毫不掩飾地臉紅。

　　保子也說得坦爽，不過聽來彷彿是在譏刺自己的女兒。

　　聽來讓人覺得她喜歡幸幅的媳婦，討厭不幸的女兒。真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含有殘酷的惡意。

　　信吾卻把它解釋做保子的自我厭惡。信吾心中也有類似的傾向。信吾覺得有點意外的是，女人保子、年老的母親竟然對著悲慘的女兒展現了自我厭惡。

　　「我不同意。她只對丈夫不好。」修一說。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信吾對菊子和顏悅色，修一和保子不用說，菊子自己也清楚得很，只是沒有人說出來而已。可是，房子一說出來，信吾頓覺寂寞無聊。

　　對信吾來說，菊子是鬱悶家庭的窗口。子女不僅不如信吾所期望，他們自己也不能如願地生活於此世。子女的鬱悶也就落在信吾身上。看到年輕的媳婦，心身才舒爽下來。

　　雖說和顏悅色，卻也是信吾灰暗孤獨中的一盞明燈。這樣縱容自己之後，對菊子和顏悅色，也可嘗到一份甜美之味。

　　菊子沒有猜疑信吾上了年紀的心理，也未對信吾表示警戒。

　　房子的話使信吾覺得自己的秘密被戳了一下。

　　這是三、四天前吃晚飯的時候。

　　在櫻樹下，信吾想起了里子玩蟬的事，同時也想起了房子當時所說的話。

　　「房子睡午覺啦？」

　　「是的。為了哄國子睡覺。」菊子望著信吾的臉說。

　　「里子真有趣。房子陪小寶寶睡覺時，里子也跟過去，依偎在母親背後睡覺。那時最乖啦。」

　　「很可愛喲。」

　　「你婆婆不喜歡那孩子。十四五歲時也許會跟你婆婆一樣打鼾。」

　　菊子吃了一驚。

　　菊子回縫衣服的房間，信吾信步走向另一間屋子。信吾剛走，菊子就把他叫住。「爸爸，你去跳舞了？」

　　「哦？」信吾回頭。「已經知道了！很驚奇吧！」

　　前天晚上，信吾跟公司的女職員到舞廳去。

　　今天是星期天，一定是昨天由谷崎英子告訴修一，修一再告訴菊子。

　　近年來，信吾不曾出入過舞廳。他邀英子時，英子似乎吃了一驚。她說，這樣信吾會受到公司裡的人批評，不大好。信吾說，別說不就行了。但第二天，她好像很快就告訴了修一。

　　雖然修一已聽英子說過，昨天和今天，信吾依然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妻子彷彿早

　　已知曉。

　　修一似乎經常跟英子去跳舞，所以信吾想去看看，也許跟英子去跳舞的舞廳有修一的女人。

　　進去一看，看不出有那樣的女人，也就無意去問英子了。

　　英子意外地跟信吾一起來，好像很高興，有點放浪形骸，在信吾看來實在危險，不由得可憐起來。

　　英子雖已二十二歲，乳房卻只能盈握。信吾突然想起春信的春畫〔三〕。

　　可是看到四周雜亂的情景，他覺得想起春信著實滑稽而可笑。

　　「下次跟菊子一起去。」信吾說。

　　「真的？要我陪你去。」

　　菊子叫住信吾時，臉已慢慢紅起來。

　　菊子大概已發覺，信吾以為有修一的女人才去。

　　去跳舞被知道還無所謂，可是自己內心另有察看修一女人的打算，所以突被菊子點出，信吾有點著慌。

　　信吾繞到玄關，走到修一那裡，站著說：

　　「喂，你問谷崎了？」

　　「是我們家的大消息啊。」

　　「什麼大消息。你也帶她去跳舞，還買了一套夏服給她呢！」

　　「哦，爸爸不好意思啦？」

　　「罩衫和裙子似乎不配。」

　　「本來還有衣服啊。突然帶她去，所以不配。如果事先約好，就會穿合適的衣服啦。」

　　說完，修一就不加理睬。信吾從房子和睡覺中的兩個孩子旁邊走過去，進入飯廳，看看掛鐘。

　　「五點啦！」他確定般地自言自語。

　　◎註釋

　　〔一〕上高地是日本長野縣西部，梓川上游的溪谷，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有溫泉。

　　〔二〕第二百一十天：原文為「二百十日」，從立春算起，第二百一十天當在九月一日左右，常有颱風。

　　〔三〕春信的春畫：日本江戶中期浮世繪畫家鈴木春信（１７２８─１７７０）所畫的春宮圖。春信原原本本地描繪女性夢幻之美與日常生活的環境，為浮世繪帶來寫實的傾向。

雲之炎　一

　　報紙報導，第二百一十天可保無虞。但第二百一十天的前夕，颱風來了。

　　信吾雖然見過這報導，但在幾天前已忘記，所以也許不能說是天氣預報。近來當然也有預報和警報。

　　「今天早點回去吧。」信吾邀修一回家。

　　女職員英子幫信吾整理行裝後，自己也急忙準備；穿上透明的白雨衣，胸部仍然平坦。

　　自從帶英子去跳舞，發覺她的乳房並不豐滿以後，信吾反而對之特別注目。

　　英子隨後從樓梯跑下來，在公司門口和信吾他們並排而立。雨很大，所以臉部沒有重新化妝。

　　「要到哪裡？」信吾想問，卻沒說出口，可能已經問過二十次了，就是記不住。在鎌倉車站，下車的人都站在屋簷下，探看風雨交加的情形。

　　走到門口植有向日葵的家屋附近，風雨聲中可以聽到《巴黎節》〔一〕的主題歌。

　　「那傢伙，真是蠻不在乎！」修一說。

　　他們知道，那是菊子放的麗絲．歌娣〔二〕的唱片。

　　歌聲一結束，又從頭開始。

　　歌聲中傳來了拉套窗的聲音。

　　他們聽見菊子一面關套窗，一面合著唱片唱歌的聲音。

　　兩人從大門進入玄關，菊子因暴風雨和唱歌沒有發覺。

　　「真糟糕，靴子進水了。」修一說，在玄關脫下襪子。

　　信吾濕淋淋地走上去。

　　「啊，回來啦。」菊子走過來，洋溢著欣悅之情。

　　修一把隻手拎著的襪子遞給她。

　　「哎呀，爸爸也淋濕了吧。」菊子說。

　　唱片停了。菊子又把唱針放到開頭的地方，然後抱著兩人濕漉漉的西裝亭然而立。

　　修一邊繫腰帶邊說：

　　「菊子，你真瀟灑，附近都可以聽到嘍。」

　　「害怕才放唱片。擔心你們，無法穩定下來。」

　　菊子像被暴風雨迷住一般歡鬧著。

　　到廚房替信吾泡茶，還一面低聲哼唱。

　　巴黎的民歌集是修一喜歡才買回來的。

　　修一懂法文。菊子不懂，由修一教她發音，再合著唱片反覆練習，還唱得真不錯。據說，《巴黎節》的麗絲．歌娣早年遭遇極苦，幾瀕於死。這種辛酸，菊子不可能嘗過，但她笨笨拙拙地輕唱著，也自得其樂。

　　菊子出嫁時，女中同學送她一套世界搖籃曲唱片。新婚時，菊子常唱搖籃曲。只

　　要別人不在旁邊，她便合著唱片，悄悄哼唱。

　　信吾勾起了甜美的心思。

　　這是女人的祝福，信吾很感動。菊子聽到搖籃曲，可能也在追懷自己的少女時代。

　　「我的葬禮，希望你能替我放搖籃曲的唱片。不要唸經，也不要弔辭。」信吾曾向菊子這樣說。這雖然不是真心話，但淚水幾乎要冒了出來。

　　可是，菊子還沒生孩子，對搖籃曲的唱片看來已經不感興趣，最近已不再聽了。

　　《巴黎節》之歌將近尾聲，突然低沉而消失。

　　「停電啦？」保子在飯廳說。

　　「是停電。今天不會再來電了。」菊子關掉唱機，「媽，我們早點吃飯吧。」晚飯時，微弱的燭火被空隙吹進來的風弄熄了三、四次。

　　暴風雨的那一邊傳來了海嘯聲。海嘯聲聽來比暴風雨更令人恐懼。

雲之炎　二

　　枕邊吹熄的蠟燭味，纏著信吾的鼻子不放。

　　房屋似乎有點動搖，保子從被褥上伸手摸火柴，彷彿要確定已經摸到，也想讓信吾聽見一樣，搖了一下。

　　接著找到了信吾的手，不是握，是輕輕碰一下。

　　「不要緊吧？」

　　「不要緊。即使外面的東西被刮走了，也不能出去。」

　　「房子的家沒關係吧？」

　　「房子那裡？」信吾忘了。「這個嘛，大概不要緊。暴風雨的晚上，夫婦倆想必已親親蜜蜜提早睡了。」

　　「睡得著嗎？」保子把信吾的話岔開，靜了下來。

　　修一和菊子的談話聲聽得見。菊子在撒嬌。

　　過一會，保子又說：「有兩個小孩子。跟我們家不一樣。」

　　「而且，婆婆腳不好，神經痛不知怎麼樣啦。」

　　「對，對。逃走時，相原必須背母親。」

　　「站不起來嗎？」

　　「據說還可以動，但是這颱風天……那是憂鬱啊。」

　　六十三歲的保子說了「憂鬱」兩個字，信吾覺得很奇怪，「處處都是憂鬱。」

　　「報上刊載說，一生中女人要梳各種髮型。說得真好。」

　　「刊些什麼？」

　　據保子說，這是專畫美女的男畫家對新近去世專畫美女的女畫家所寫的哀悼辭。

　　不過，本文跟保子所說完全相反，那女畫家並沒有挽各種髮型。她從二十多歲到七十五歲去世，一直都以總髮挽梳成髻的髮型〔三〕度過五十年。

　　保子對總髮挽梳度過一生的人非常感佩，若非如此，女人在一生中就要換各種髮型。她的話或許含有這種感慨。

　　保子有個習慣，就是把每天看的報紙收集在一起，然後隨時撿讀。因此，她說的是哪一件事無法知道，而且還傾聽晚上九點的新聞解析，所以常會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是說，房子以後還要換各種髮型，是不是？」

　　「是啊。女人就得如此。不過，已經不像我們以前梳日本髮型那樣富於變化了。如果房子像菊子那麼漂亮，就可以享受髮型的變化了。」

　　「房子來時，你對她相當冷淡。我想，房子是因為絕望才回去的。」

　　「你莫非把自己的心思轉移到我身上？你只疼愛菊子。」

　　「哪有此事？這是藉口。」

　　「是這樣沒錯。以前你討厭房子。只疼修一，難道不是？你就是這種人。現在，修一外面有了女人，你什麼也不說，只知道安慰菊子，這樣反而更殘酷。那孩子怕爸爸為難，才不敢吃醋。那是憂鬱，吹進颱風裡好了。」

　　信吾愕然。但在保子越刮越兇的話中加了一句：

　　「是颱風嗎？」

　　「是颱風！房子已到了這個年紀，又在這個時代，還要父母先說離婚的事，不是很懦弱嗎？」

　　「沒有這回事。她是來談離婚的事？」

　　「房子帶著孩子到家裡來，你那付負荷不起的憂鬱表情，比談離婚或其他更明顯地閃現在我眼前。」

　　「你還不是露骨地表現出那種表情。」

　　「那是因為家裡有爸爸疼愛的菊子。不過，菊子即使不同，老實說，我有時也討厭。菊子所言所行，有時還能叫人寬懷輕鬆。房子就叫人越來越鬱悶……出嫁前，她可不是這樣，既是自己的女兒和孫子，父母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可怕喲！是你的感染。」

　　「比房子更懦弱。」

　　「別前言不搭後語。我說是你的感染。我在伸舌頭抱怨，黑暗中你看不見吧。」

　　「真是個會繞舌頭講話的老婆。算了吧。」

　　「房子好可憐啊，你也覺得可憐吧。」

　　「領過來養也可以。」接著，信吾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這一回房子帶來了包巾，是不是？」

　　「包巾？」

　　「唔，包巾。那包巾我很眼熟，就是想不起來。是家裡的？」

　　「你是說那木綿的大包巾吧。不是房子出嫁時給她包鏡台上的鏡子的嗎？是大鏡子。」

　　「呵，原來這樣。」

　　「看到那包巾，我就厭煩。不提那玩意兒，帶蜜月旅行時的衣箱我覺得比較好。」

　　「衣箱太重了。又帶著兩個孩子。不必再裝門面了。」

　　「可是，家裡有菊子。我嫁來時，那包巾也包著東西帶來。」

　　「唔，不錯。」

　　「更早一點，是姊姊的紀念品。姊姊死後，用那包巾裹著盆景送回娘家。好大的盆栽。」

　　「是呀！」信吾靜靜地說，但花盆中楓樹的艷紅頓時充滿了他整個腦海。

　　保子的父親在鄉下市鎮以盆景為樂，尤其著意栽培楓樹盆景，保子的姊姊也常幫助父親栽種盆景。

　　在暴風雨聲的被褥裡，信吾想起了站在盆架間的那個人。

　　父親大概讓出嫁的女兒帶去了一盆盆景，也許是女兒要的。女兒去世後，婆家沒

　　有人可以照顧親家看重的盆景，又把它送回去。也可能是她父親要回去的。

　　現在信吾滿腦子變紅的楓樹，就是放在保子家佛壇上的盆栽。

　　保子的姊姊彷彿是在秋天去世，信吾想。信濃這地方，秋天來得早。

　　媳婦一死就送回盆景？長滿紅葉放在佛壇上，未免太巧了。難道是懷鄉病似的追思嗎？信吾沒有自信。

　　信吾已經忘記保子姊姊的忌日。

　　但他沒有問保子。

　　「我沒有幫父親栽盆景。這雖然是本性使然，但也因為我覺得父親只疼姊姊。不過不能說因為我不如姊姊，所以嫉妒。我不能像姊姊那樣好看，覺得很羞恥。」

　　保子曾經這樣說過。

　　一觸及信吾偏愛修一，保子就會拿出這段話來，說道：「我跟房子的境遇很相似。」

　　那包巾是保子姊姊的紀念品？信吾不禁吃了一驚。但提到了姊姊，他只好沉默。「睡覺吧！老了，真不容易入睡。」保子說。

　　「這場暴風雨，菊子高興得笑了……不停地放唱片，那孩子真可憐。」

　　「跟你剛才說的話相矛盾。」

　　「你還不是一樣。」

　　「這該是我說的。偶爾提早上床，想不到竟挨了一頓罵。」

　　盆栽的紅葉還停留在信吾腦海裡。

　　信吾少年時傾慕保子的姊姊，跟保子結婚三十多年，竟然還是一個老瘡疤，信吾用滿是楓樹紅葉的腦袋一角想著。

　　信吾比保子晚一個鐘頭睡著，被一陣巨響驚醒。

　　是菊子摸黑走來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聲說：

　　「醒了嗎？據說，神社神輿房的屋頂鐵皮吹到我們家的屋頂上來了。」

雲之炎　三

　　神輿房的屋頂鐵皮全被刮走。

　　有七八塊落在信吾家的屋頂上和庭院裡。神社的管理人一大早就來撿。

　　第二天，橫須賀鐵路也通了，信吾搭車上班。

　　「怎麼樣？睡不著吧？」

　　信吾跟端茶進來的女職員說。

　　「是的。沒有睡。」

　　英子談了一些在通勤電車上所見颱風施虐的情景。

　　信吾吸了兩根香煙，「今天不能去跳舞啦。」

　　英子仰臉微笑。

　　「那次，第二天早上，腰就痛。老年人不行啦。」信吾說。英子下眼皮擠到鼻子邊，露出淘氣的笑容。

　　「是仰身造成的吧！」

　　「仰身？是這樣吧，也可能是扭了腰。」

　　「怕碰到我不好，才離我遠遠的仰身而跳。」

　　「哦？真出乎我意外。沒有這回事。」

　　「可是──」

　　「我是想讓姿態優美。我自己也沒有發覺。」

　　「真的嗎？」

　　「因為你們一直都貼身跳舞，很難看。」

　　「哎呀，說得太過分了。」

　　那一次，英子越跳越高興，有點放浪形骸。信吾雖然這麼想，卻有甜甜的感覺。但不知怎麼回事，自己卻越來越顯得僵硬。

　　「下一次，我一定前傾貼身跳舞，去嗎？」

　　英子俯首竊笑，「奉陪，可是今天不可。這種裝扮不好看。」

　　「不是今天。」

　　信吾發現，英子穿著白罩衫，繫著白緞帶。

　　白罩衫並不稀奇，但因為繫了白緞帶，更令人覺得罩衫之白。略寬的緞帶在背後把頭髮綁成一束，一付颱風天的打扮。

　　耳朵和耳後髮際的四周都顯露出來，平時藏在髮裡的青白肌膚上長著美麗的毛髮。

　　穿著藏青色的薄毛裙，裙子很舊。

　　是一種不必擔心乳房小的裝束。

　　「從那以後，修一沒邀妳去？」

　　「是的。」

　　「真遺憾，跟老頭跳舞後，年輕的兒子敬而遠之，妳真可憐。」「哎呀，不要這麼說嘛。是我邀他的。」

　　「那是說不用擔心，是不是？」

　　「您笑我，我就不跟您去跳舞了。」

　　「我沒笑。可是，修一被妳發現了，抬不起頭來。」

　　英子有了反應。

　　「你認識修一的女人吧。」

　　英子一付苦惱的樣子。

　　「是舞女？」

　　沒有回答。

　　「年紀比較大？」

　　「年紀比較大？是的，比你家的媳婦大。」

　　「長得美？」

　　「欸，很漂亮。」英子口吃。「不過，聲音沙啞得很。與其說沙啞，倒不如說聲音破碎，重疊而出，很有魅力，很性感。」

　　「哦？」

　　英子彷彿要細說下去，信吾想塞住耳朵。

　　信吾對自己很不滿，也對修一的女人和英子的本性覺得厭惡。

　　把女人的沙啞聲說成性感，信吾很覺驚訝。修一是修一，英子是英子。

　　英子看出了信吾的臉色，靜默不語。

　　這天，修一跟信吾一起提早回家。關了門戶，一家四口同去看電影《勸進帳》〔四〕。脫下襯衫，換西裝襯衣時，信吾看見修一乳頭上和手腕上紅紅的，想必是颱風那天菊子咬的。

　　《勸進帳》的幸四郎，羽左衛門和菊五郎〔五〕現在都已作古。

　　信吾與修一或菊子的感受並不相同。

　　「我們看過幾次幸四郎演的辨慶？」保子跟信吾說。

　　「忘了。」

　　「你只會說忘了。」

　　街上滿是月光，信吾仰首望著天空。

　　月亮在火焰中，信吾突然這樣感覺。

　　月亮周圍的雲彩形狀很奇特，容易讓人想起不動明王背上的火燄、狐珠的火燄或這類畫上所繪的火燄。

　　可是，這雲彩的火燄，冰冷而淡白；月亮也冰冷而淡白。信吾突覺秋意沁人。

　　月亮偏東，相當圓滿，位於燄雲中，使周邊的雲彩也烘托得微紅。

　　除了圍住月亮的白色燄雲外，附近沒有一朵雲。天空的顏色，在暴風雨後，整夜都黑漆漆。

　　街上商店都已打烊，靜悄悄，除了看電影回家的人群外，路上已無行人。

　　「昨晚沒睡，今晚都提早睡了。」信吾說，頗覺悽寂，深望有些人體的溫暖。

　　一生中決定的時候終於來臨了，他有這種感覺。應該決定的事，彷彿已越來越接近。

　　◎註釋

　　〔一〕《巴黎節》：一九三三年魯納．克雷爾導演的法國電影，名叫Ｑｕａｌｏｒｚｅ　Ｊｕｉｌｌｅｔ。在民歌的

　　樂曲中描寫計程車司機和賣花姑娘在巴黎節歡鬧聲中所經驗的哀樂。

　　〔二〕麗絲．歌娣（Ｌｙｓ　Ｇａｕｔｙ，１９０８─），法國女民歌手。二十世紀前半葉極為活躍。

　　〔三〕原文為「惣髮の櫛卷」，是女人將所有頭髮挽在梳子上做成髻的一種髮型。

　　〔四〕《勸進帳》：日本歌舞伎劇目之一。源義經主從扮裝為山僧，逃往日本東北奧州，依附藤原秀衡，途中於安宅關為關守盤查，義經從者辨慶讀假勸進悵，痛責義經以逃難。

　　〔五〕幸四郎、羽左衛門、菊五郎：皆歌舞伎演員。第七世松本幸四節（一八七〇─一九四九）扮辨慶；第十六世市村羽左衛門（一九〇五─一九五二）扮富樫；第六世尾上菊五郎（一八八五─一九四九）扮義經。尤以幸四郎的辨慶為本劇目的當家角色，一生中曾演一千六百零六次。

栗實　一

　　「公孫樹又長芽了。」

　　「菊子，你現在才發覺？」信吾說。「我前幾天就看見了。」

　　「爸爸一直都朝公孫樹那個方向坐。」

　　坐在信吾對面的菊子回首望著後面的公孫樹。

　　吃飯時，全家四口在飯廳的位置不知不覺已固定。

　　信吾面東而坐；左邊，保子面南而坐。信吾的右邊是修一，面北。菊子面西，跟信吾相對。

　　南邊和東邊都有庭院，也可以說老夫婦坐了好位置。兩個女人的位置，吃飯時候便於端出菜餚或服務。

　　平時圍著飯廳矮桌談話時，四個人也習慣地坐在自然而然固定的位置上。

　　因此，菊子總是背著公孫樹。

　　儘管如此，對那棵大樹意外地長芽竟毫無所知，這正顯示菊子的內心有了空白，信吾不由得擔心。

　　「打開套窗，清掃走廊時，都沒注意嗎？」

　　「也可以這麼說。」

　　「一定是這樣。從外頭回來時，不是朝公孫樹走過來嗎？無論如何也會看見。菊子，你一直都低頭，一邊想一邊走嗎？」

　　「哎呀，怎麼說嘛。」菊子動動肩膀。「今後爸爸要看的東西，我一定設法先看到。」

　　信吾聽來有點傷心。

　　「這樣不行啊。」

　　希望對方能先看見自己所看見的東西，信吾一生中不曾有過這樣的戀人。

　　菊子仍然望著公孫樹那方向。

　　「山上也有樹木長了新芽。」

　　「那一定是被暴風雨刮去了樹葉。」

　　信吾家的後山跟神社毗鄰。隔著這小山，對面就是神社。公孫樹聳立在神社境內，不過從信吾家的飯廳看來，彷彿就在山上。

　　公孫樹被颱風刮了一夜，頓成裸木。

　　被暴風雨刮去葉子的是公孫樹和櫻樹。公孫樹和櫻樹在信吾家附近算是大樹，風勢可能很強，葉子本來就抵不過風。

　　櫻樹留下了一些枯葉，但枯葉已落盡，成了裸木。

　　後山的竹葉也枯萎了，或許是臨海，風中含有鹽分的關係。有些竹子被刮斷枝幹，飛落到院子裡。

　　公孫樹又長芽了。

　　從大街轉入小巷，信吾必對著公孫樹走回家，所以每天都會看見。從飯廳也看得見。

　　「公孫樹到底比櫻樹強。想來長生樹畢竟不同。」信吾說。

　　「那老樹到秋天會再長芽，到底蘊含著多大的力量？」

　　「可是，葉子不是很寂寞嗎？」

　　「是的，本來以為會長得像春天萌生的葉子那麼大，卻老是大不起來。」

　　樹葉不僅細小，而且稀疏，幾乎無法蓋住枝椏。葉子似乎很薄，顏色不夠綠，淡黃色。

　　秋天的晨曦令人覺得是照在公孫樹赤裸的枝頭上。

　　神社後山有許多常綠樹。常綠樹的葉子似乎比風雨還要強，絲毫未受損傷。

　　茂密的常綠樹頂上，有的樹已長出淡綠的嫩葉。

　　菊子發現了嫩葉。

　　保子大概是從便門進來。自來水的水聲依稀可聞，她說了一些話，信吾因水聲聽不清楚。

　　「妳說什麼？」信吾大聲問。「她說，胡枝子開得很漂亮。」菊子傳言。

　　「真的？」

　　「狗尾草也開花了。」菊子又傳達。

　　「真的？」

　　保子還說了些什麼。

　　「算啦，聽不見。」信吾大吼。

　　菊子俯首而笑。「我當翻譯。」

　　「翻譯？是老婆婆自言自語吧。」

　　「昨晚夢見鄉下的房屋破爛不堪。」

　　「唔。」

　　「爸爸的回答呢？」

　　「只說唔。」

　　自來水的水聲停了，保子叫菊子。

　　「菊子。你把它插起來。很漂亮，折些來看看。麻煩你了。」「是。也讓爸爸看看。」

　　菊子抱來胡枝子和狗尾草。

　　保子洗手，用水沖沖信樂壺，接著帶著壺走進來。

　　「鄰家的雁來紅，顏色也很好看。」

　　保子說著坐了下來。

　　「植有向日葵的那一家也有雁來紅。」信吾說著便想起那美麗的向日葵已被暴風雨吹落。

　　連莖五六尺一起吹斷，落在路旁。花已落了好幾日，有如人頭落地。

　　四周的花瓣先枯萎，粗莖也失去水分，顏色變了，沾滿了泥土。

　　信吾回家時，從上面跨過，卻不想看它一眼。

　　向日葵失去頭部後的下莖仍佇立門口，已經沒有葉子。

　　旁邊有五六棵雁來紅並排而立，色澤艷麗。

　　「附近沒有鄰家那種雁來紅。」

栗實　二

　　保子說，夢見鄉下的房屋已破爛不堪。那是指保子的娘家。

　　保子雙親去世後，已經有好幾年沒人居住。

　　她父親本來想讓保子繼承家業，而把姊姊嫁出去。以一向疼愛姊姊的父親來說，這種作法似乎很奇怪。可能是因為美麗的姊姊曾懇求過，而且覺得保子很可憐。

　　姊姊去世後，保子到姊姊的婆家幫忙，想繼姊姊之後成為這戶人家的主婦。見此情景，父親對保子或許很絕望。保子有此意思，父母和家庭都有責任，所以她的父親大概很懊惱。

　　保子和信吾結婚，似乎是為了讓父親高興。

　　父親看來已決心在沒有家庭繼承人的狀況下度其餘生。

　　現在的信吾已經比保子出嫁時她父親的年紀還大。

　　保子的母親先過世，到父親去世後，才知道田園全部賣光，只留下一些山林和房屋，也沒有古董之類的東西。

　　這些都列在保子名下，後來委託鄉下的親戚照管。也許是砍伐山上的樹林來交稅金，長久以來，保子沒有為鄉下的家屋付出一分一毫心力，也沒有任何所得。

　　戰爭時，疏散的人湧進來了，有人開價購買，信吾因為保子依依不捨，沒有賣出。

　　信吾跟保子就在這幢房子裡舉行婚禮。因為她父親既然決定把唯一留下來的女兒也嫁出去，所以希望在自己家裡舉行婚禮。

　　信吾記得，酒宴時，有栗實落下。

　　栗實打在大庭石上，也許庭石斜面角度的關係，跳得老遠，落在溪谷上。觸石後的蹦跳形式，意外的美，以致信吾出聲說：「啊！」環視在座的人，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栗實落下。

　　第二天早上，信吾走下溪谷觀看，發現栗實落在水邊。

　　那裡有好幾顆栗實，未必是婚禮時落下的那一顆。信吾撿起，想告訴保子。

　　但這行為與孩子無異。保子以及聽保子轉述的人未必會相信這就是那顆栗實。

　　信吾把栗子扔在河邊草叢中。

　　與其說怕保子不相信，不如說信吾怕被保子的姊夫恥笑。

　　如果沒有這個姊夫，昨天婚禮時，信吾也許會說栗子落下來了。

　　這個姊夫也來參加婚禮，所以信吾覺得有一股類似屈辱的壓迫感。

　　姊姊結婚後，信吾仍然仰慕不已，對姊夫也有所愧疚。姊姊去世，信吾接著跟保子結婚，對姊夫內心依然無法平靜。

　　何況保子的立場仍然是屈辱的。姊夫裝著不了解保子的真心，卻變相地把她當作下女使喚。

　　姊夫是親戚，邀他參加保子的婚禮，理所當然。但信吾內心羞愧，不敢往姊夫那邊瞧。

　　事實上，姊夫在宴席上依然不愧是美男子。

　　信吾覺得，姊夫所坐的那一帶閃閃發光。

　　保子認為姊夫和姊姊是理想國的人；信吾跟保子結婚，已注定他永久趕不上姊夫。

　　信吾覺得，姊夫從高處冷冷俯視著信吾和保子的婚禮。

　　信吾沒有說出栗實落下這件小事。這種鬱悶以後似乎一直都殘留在他們夫婦身上。

　　房子出生時，信吾心中企望她能像保子的姊姊，長得美。這願望不能告訴妻子。可是，房子比母親還醜。

　　依信吾的觀念來說，姊姊的血並未經由妹妹傳下來。信吾對妻子內心頗感失望。

　　保子夢見鄉下房屋後三四天，鄉下的親戚來電報通知，房子領著孩子回鄉下去了。

　　菊子接到這封電報，交給保子，保子等待信吾從公司下班回來。

　　「夢見鄉下的家，原來是一種預感。」保子一面看信吾看電報，一面說，態度意外的沉著。

　　「哦。到鄉下的家去啦？」

　　這樣就不會死啦，信吾想。

　　「可是，為什麼不回這個家呢？」

　　「也許認為回到這裡，相原馬上可以知道。」

　　「這麼說，相原會來囉嗦？」

　　「不是。」

　　「唉，畢竟不行啊，太太帶著孩子出走……」

　　「不過，也許像前一次，房子已預先告訴他要回娘家。以相原來說，他實在不好意思。」

　　「總之，不行啦。」

　　「想不到她竟然到鄉下去，真叫人吃驚。」

　　「到家裡來，不是更好嗎？」

　　「好雖好，但大家都很冷淡。不回家裡來，我們都會覺得她很可憐。父女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真覺得淒涼。」

　　信吾皺著眉頭，翹起下巴，邊解領帶邊說：

　　「呵，等等。換的衣服呢？」

　　菊子拿來替換的衣服，抱著信吾的西裝默默走出去。

　　這時，保子俯首望著菊子離去，關上紙門，輕聲說：

　　「菊子說不定也會離家出走。」

　　「唉，父母對孩子的夫妻生活也一直有責任嗎？」

　　「你不僅女人的心理……女人悲傷的時候，跟男人並不相同。」

　　「可是，你怎麼會認為女人一定懂得女人的心情呢？」

　　「今天，修一還是不回家吧？為什麼不跟你一起回來？你一個人回來，讓菊子收拾衣裳，所以菊子很難過。」

　　信吾沒有回答。

　　「房子的事，你難道不想跟修一商量商量？」保子說。

　　「派修一到鄉下去？一定要去把房子接過來吧。」

　　「修一去接，房子也許不高興，因為修一瞧不起房子。」

　　「別胡說。周末讓修一去。」

　　「到鄉下去丟醜。我們彷彿已跟鄉下斷絕關係似的從來不曾回去過，房子也沒有可依靠的人，難為她竟然敢去。」

　　「住在鄉下什麼地方？」

　　「也許準備住在那空房子裡。她大概不會到嬸嬸那裡叨擾。」

　　保子的嬸母應該已經八十多歲。當家的堂弟跟保子合不來。信吾想不起來，那家子有多少人口。

　　房子竟然逃到保子夢中出現的破爛家屋去，信吾有點不寒而慄。

栗實　三

　　星期六早上，修一跟信吾一道出門，順便到了公司。距火車啟程還有一段時間。

　　修一走進父親的辦公室，對女職員英子說：

　　「這把傘寄放在這裡。」

　　英子微微偏著頭，瞇眼說道：

　　「出差？」

　　「是的。」

　　修一放下皮箱，坐在信吾前面的椅子上。

　　英子雙目彷彿隨著修一移動。

　　「有點冷，小心身體。」

　　「唔，不錯。」修一望著英子，對信吾說：「今天已跟她約好去跳舞。」

　　「真的？」

　　「讓爸爸帶你去吧。」

　　英子滿臉通紅。

　　信吾懶得說話。

　　修一出去時，英子提著皮箱要送他。

　　「算了，難看死了。」

　　修一奪過皮箱，消失於門外。

　　留下來的英子站在門前身子微微顫動，然後垂頭喪氣走回自己的位置。

　　不好意思？還是故作姿態？信吾無意去分辨，卻為那微微的嬌柔感所吸引。

　　「真遺憾，你們已約好了？」

　　「最近總是爽約。」

　　「我代他好了。」

　　「哦！」

　　「有事嗎？」

　　「哎呀。」

　　英子抬起訝異的雙眸。

　　「修一的女人到舞廳來了？」

　　「沒有這回事。」

　　信吾以前只從英子口中聽說，修一女人沙啞的聲音很性感，其他的沒問出來。

　　信吾辦公室裡的英子都見過那女人，修一的家人卻不認識，這或許是一般的通例，但信吾無法理解。

　　看到英子在自己面前，信吾更不能了解。

　　英子外表看來雖不夠穩重，但這時候她彷彿像人生沉重的帷幕立在信吾面前。她在想什麼，無法知道。

　　「那麼，是他帶你去跳舞時遇見她了？」信吾輕鬆地說。

　　「是。」

　　「常常？」

　　「不常。」

　　「修一介紹你認識的？」

　　「沒有介紹。」

　　「我真不懂。帶你去見她，是想要讓你吃醋嗎？」

　　「我不會打擾他們。」英子縮了一下頸子。

　　信吾已看出，英子對修一頗有好感，也有嫉妒，「可以打擾他們啊。」

　　「啊。」英子俯首而笑，「對方是兩個人來。」

　　「哦？那女人也帶男的來？」

　　「是女的陪來，不是男人。」

　　「真的？那就放心了。」

　　「哎喲！」英子望著信吾，「是同住的人。」

　　「同住？兩個女人租一間房間合住？」

　　「不是。雖小，卻是一棟精緻的房子。」

　　「什麼？你去過啦？」

　　「是的。」

　　英子吞吞吐吐的說。

　　信吾又吃了一驚，有點急促地說：

　　「在什麼地方？」

　　英子突然臉色泛白。「糟糕。」輕聲說。

　　信吾沉默。

　　「在本鄉的大學附近。」

　　「真的？」

　　英子像要逃避壓迫一般，繼續說：

　　「在一條小街上，光線不大好。但房子很漂亮。另一個確實漂亮，我非常喜歡。」

　　「另一個，就是說，不是修一女人的那一位？」

　　「是的。一個非常雅的人。」

　　「哦？她們做什麼呢？兩個都獨身？」

　　「是的，不過，我不知道。」

　　「兩個女人一起生活？」

　　英子頷首後，略現嬌媚地說：

　　「不曾見過那麼雅的人，真希望每天見到她。」

　　英子彷彿想藉那女人的優雅來寬恕自己什麼。

　　信吾深覺意外。

　　英子是不是想藉讚揚同居的那個女人而間接貶低修一的女人，信吾想。但他無法察知英子的真心。

　　英子把雙眸移向窗口。

　　「出太陽了。」

　　「是啊。把窗子打開一點。」

　　「把傘寄放在這裡，我覺得很奇怪。想不到一出差，天氣就變好了。」

　　英子以為修一是公司派去出差的。

　　英子扶著推上去的玻璃窗，站了一會，提起一邊的衣裾，看來有點迷惘。低著頭走回來。

　　工友拿來了三、四封信。

　　英子接過，放在信吾桌上。

　　「又是葬禮？真討厭，這次是鳥山吧？」信吾輕聲說。「今天下午兩點。那位太太，不知怎麼啦？」

　　英子已習慣於信吾的自語，悄悄望著信吾。

　　信吾雙唇微張，迷迷糊糊。「今天不能去跳舞了。是葬禮。」

　　「這傢伙在太太更年期中受盡了虐待，太太不給他飯吃，真的不讓他吃，只有早上還可以在家裡吃了再出門，但不肯替丈夫準備些什麼。孩子的飯做好了，丈夫躲著妻子，偷偷摸摸吃。下了班怕太太不敢回家，所以每晚不是到處蹓躂，就是看電影、觀雜耍，到太太孩子睡熟了才回家。孩子也都偏袒母親，虐待父親。」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更年期就是這麼回事。更年期好可怕。」

　　英子彷彿受到了嘲弄。

　　「做丈夫的也有不對吧。」

　　「當時是了不起的官員，後來進了民營公司。葬禮總要借個寺廟舉行，才夠份量。當官的時候也不花天酒地。」

　　「顧家吧？」

　　「那還用說！」

　　「我真不懂。」

　　「是啊，像你們這種年紀當然不會懂。其實，五、六十歲的貴紳，怕老婆，不敢回家，三更半夜還在外面徜徉，為數可不少呢。」

　　信吾想追憶鳥山的容貌，卻想不起來。已經有十年沒見面。

　　鳥山想必是死在家裡。

栗實　四

　　信吾以為在鳥山葬禮中可以見到大學的同學。焚香後，他便站在寺廟門旁，但是沒有見到一個同學。

　　像信吾這把年紀的人不會來了。

　　也許是信吾來得晚。

　　往裡邊瞧，並排站在本殿門口的人已開始分散移動。

　　鳥山的妻子大概還活著，果如信吾所料，站在棺木前的瘦女人必定是她。

　　染了髮，但最近可能沒有再染，髮根已露白。

　　信吾向這老婦人行禮時突然想道，長期看護鳥山，沒有時間去染髮了吧？可是，當他轉身對著棺木焚香時卻輕聲說道，到底情形如何，終究無法知道。

　　換句話說，信吾走上本殿階梯，向遺族行禮時，已完全忘記鳥山妻子虐待丈夫的事。轉身向死人行禮時，又想起來了，信吾不覺一驚。

　　他不瞧遺族席上的鳥山妻子一眼，便走出本殿。

　　信吾並不是為鳥山及其妻而吃驚，是因自己忘得奇怪而驚訝。他懷著厭惡的心情在舖石路上走著。

　　遺忘和失神彷彿停留在信吾的頸項上。

　　知道鳥山與妻子之間情形的人已經不多。知道的人即使活得稍微長一點，也不會再來往。後來只有任憑他妻子回憶了。大概沒有第三者會真正去回想了。

　　在一次六、七個同學的聚會中，信吾也參加，談到鳥山的故事時，已經沒有人真正去想一想，只一味地嘲笑。提起這故事的人，口氣中充滿了滑稽與誇張。

　　參加當時聚會的人，已經有兩個人比鳥山早死。

　　妻子為什麼虐待鳥山，鳥山為什麼會受妻子虐待？也許鳥山跟他的妻子都不了解，信吾想。

　　鳥山還沒了解，就走進了墳墓。遺下的妻子也會認為這是過去的事，甚至是沒有鳥山的過去之事。想來他的妻子也要不知其故地走進墳墓。

　　同學會中，提出鳥山故事的人，據說家裡有好幾張舊的能劇面具。鳥山到他家時，他拿給鳥山看，鳥山不動地坐了很久。據他說，鳥山對第一次見到的能劇面具並不感興趣。只是為了打發時間，等妻子睡覺後再回去。

　　信吾想，年過五十的一家之主，每晚這樣散步，一定想得很深刻。

　　葬禮上懸掛的鳥山相片，可能是任官時在元旦或節日照的，穿著禮服，容貌溫和圓潤。也許攝影師修了版，看不出一絲陰影。

　　鳥山相片上的溫和容貌，顯得年輕，跟棺木前的妻子很不相稱。看來彷彿妻子已受盡鳥山虐待，老邁不堪。

　　鳥山的妻子個子不高，髮根泛白；肩膀一邊下垂，有點憔悴。

　　兒女跟他們的配偶並排站在鳥山妻子的旁邊。但信吾沒看清楚。

　　「你家的情形如何？」

　　遇見同學時，信吾打算這樣問，所以站在寺廟門口等待。

　　如果對方反問，他想這樣回答：

　　「至少到目前還相安無事，可是女兒的家和兒子的家都還不能穩定。」

　　雖然坦白說出，人家也一定無能為力，甚至不願多管閒事，充其量只邊走邊談，到電車站牌分手了事。

　　可是，只有這件事，是信吾迫切期望的。

　　「鳥山已死，受妻子虐待，大概是空穴來風吧？」

　　「鳥山子女的家庭都和睦相親，這可算是鳥山夫婦的成就吧！」

　　「現在，父母對子女的婚姻到底要負什麼責任？」

　　信吾想向同學說的這一段話，不知何故，竟然逐一浮現心中。

　　寺門屋頂，麻雀成群鳴叫。

　　半弧形地飛向屋簷，又再半弧形地飛上屋頂。

栗實　五

　　從寺廟回到公司，已有兩個客人在等著。

　　信吾叫人從背後的架上拿出威士忌，加入紅茶中。這樣至少可以幫助記憶力。

　　他一面待客，一面想起了家裡所見的麻雀。

　　長在後山下的狗尾草，麻雀啄著狗尾草的尖端。是吃狗尾草的花實？還是找蟲吃？這麼一想，信吾發現雀群中雜著白頰鳥。

　　信吾看得清清楚楚，麻雀和白頰鳥已經混在一起。

　　有六、七隻鳥從這尖端飛到那尖端，狗尾草的尖端搖幌得很厲害。

　　有三隻白頰鳥。白頰鳥比較老實，不像麻雀那樣急躁，也很少飛動。

　　白頰鳥翅膀滑潤，再觀其胸毛色澤，可知是今年生的鳥。麻雀看來就彷彿沾了塵埃。

　　信吾當時喜歡白頰鳥。白頰鳥和麻雀的叫聲不同，動作也顯示了不同的性向。

　　麻雀和白頰鳥吵架啦？信吾望了半晌。

　　可是麻雀互相呼喚，交錯而飛；白頰鳥也彼此聚集在一起，不知不覺間兩者已經分開。即使偶爾混在一起，也看不出吵架的徵象。

　　信吾非常感佩。當時正是早上洗臉的時候。

　　剛才廟門上也有麻雀，可能因此才想起來。

　　送走客人，信吾關門，回首向英子說：

　　「帶我到修一的女人那裡去。」

　　跟客人談話時，信吾已經想到這事，英子卻覺意外。

　　英子表情不悅，頗有反抗之意，但立刻就屈服了，以僵直的聲音，冷冷地說道：「去做什麼呢？」

　　「不會讓你為難的。」

　　「要去見她？」

　　信吾並沒有想今天去見她。

　　「修一回來後，再一齊去，不行嗎？」英子已恢復鎮靜。

　　信吾覺得英子在冷笑。

　　搭上車後，英子一直沉默不言。

　　信吾覺得自己羞辱了英子，心情頗為沉重，同時也覺得羞辱了自己和兒子修一。

　　信吾幻想在修一不在的時候解決這個問題。但他發覺這只不過是幻想而已。

　　「如果要談，我想最好還是跟同住的那個人談。」英子說。

　　「你認為很優雅的那一個？」

　　「是的。我約她到公司來好啦？」

　　「這個嘛──」信吾支吾地說。

　　「修一在她家喝酒，喝得大醉，行為粗暴，還強迫她唱歌。她用美好的聲音唱歌時，絹子小姐在哭泣。只是哭泣而已，絹子小姐很聽她的話。」

　　說得奇妙，絹子大概就是修一的女人。

　　信吾不知道修一有此酒性。

　　在大學前下車，轉進小巷。

　　「如果修一知道這件事，我就無法上班了，請你讓我辭職。」英子低聲說。

　　信吾涼了半截。

　　英子停下腳步。

　　「繞過那石牆，第四幢掛著池田門牌的就是她家。他們認得我，我不要進去。」

　　「麻煩你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為什麼？已經來到這裡……只要貴府和睦，去談談不是很好嗎？」

　　對英子的反抗，信吾頗覺厭惡。

　　英子說是石牆，其實是水泥牆，庭院裡有楓樹，繞過這家屋，第四幢名叫池田的古舊小屋，並沒有什麼特色。入口朝北，光線很暗，二樓的玻璃窗緊緊關閉，沒有聲音。

　　信吾走過去，沒有人注意到。

　　走過時，氣已洩。

　　那幢家屋到底隱藏了兒子的什麼？信吾並不以為自己突然來訪會有收穫。

　　繞過另一條路。

　　英子不在原來的地方。走到下車的大街，仍然沒有看見英子。

　　信吾回家時，菊子的臉色很難看。「修一到公司一下就啟程了吧？天氣變好了。」

　　信吾非常疲倦，很早就鑽入被窩。

　　「修一向公司請了幾天假？」保子從飯廳問。

　　「這個，我沒問。只帶房子回來，大概兩三天就夠啦。」信吾從被窩裡回答。

　　「今天，我幫忙菊子把棉被套起來了。」

　　房子帶兩個孩子回來後，菊子又得操心了，信吾想。

　　他想讓修一他們搬出去住，這時，本鄉所見修一女人的房屋突然浮現起來。

　　也想起英子的反抗。雖然每天在身邊作事，信吾卻不曾見過英子那麼強烈的反應。

　　菊子的強烈反應還沒有出現。保子曾經告訴信吾說，那孩子怕爸爸為難才不敢吃醋。

　　不一會，信吾就睡著了，卻為保子的鼾聲驚醒，捏住了保子的鼻子。

　　保子好像早已醒來一般，說道：

　　「房子還會提包袱回來吧？」

　　「大概會。」

　　談話就此中斷。

島之夢　一

　　地板下，野狗已生了孩子。

　　信吾一家人只淡淡的說：「生產了！」那野狗在全家人都沒有發覺的狀況下，在地板下生產了。

　　「媽，阿照昨天和今天都沒來，可能已經生產了。」七、八天前，菊子曾在廚房跟保子說。

　　「生產了，當然看不見。」保子淡淡地回答。

　　信吾把腳伸進地爐，泡了一杯玉露茶（日本的上等茶）。自今年秋天起，信吾養成了每天早上喝玉露茶的習慣，而且自己泡。

　　菊子一面準備早餐，一面談阿照的事。但也只說了這麼一些。

　　菊子屈膝把味噌汁的碗放在信吾面前，信吾倒玉露茶，「來一碗怎麼樣？」

　　「好。謝謝。」

　　這是向來所沒有的，所以菊子正容而坐。

　　信吾望著菊子，「腰帶和外褂都是菊花？菊花的秋季已過了。今年房子一鬧，把菊子的生日都忘了。」

　　「腰帶是四君子，四季可用。」

　　「四君子是什麼？」

　　「蘭、竹、梅、菊……」菊子說得爽朗，「爸爸，您看看就知道。畫上有，也常用在和服上。」

　　「真是貪多無厭的花紋！」

　　菊子放下茶碗說：

　　「味道很好。」

　　「呵，不知是誰，送玉露茶來做香奠謝儀後，才又再喝的。以前常喝玉露，家裡不用粗茶。」

　　今晨，修一已先上班。

　　信吾在玄關穿靴，一面回想送玉露作香奠謝儀的朋友名字。本來只要問問菊子就行，但他沒問，因為這個朋友帶少女到溫泉旅館去，突然死在那裡。

　　「阿照果然沒來。」信吾說。

　　「是的，昨天和今天都沒來。」菊子回答。

　　聽到信吾出門的聲音，阿照有時會繞到玄關，跟隨信吾走出大門外。

　　信吾想起菊子在玄關撫摸阿照肚子的事。

　　「軟綿綿的，令人作嘔。」菊子緊皺眉頭，彷彿在摸胎兒。

　　「有幾隻？」

　　阿照用怪異的眼光望菊子，然後橫躺把肚子翻上。

　　阿照的肚子不像菊子所說那樣大得令人作嘔。下腹皮略薄，泛出桃紅色，乳頭髒兮兮。

　　「有十個奶？」

　　菊子說，信吾也用目光數了一下狗的乳房。最上面的一對凹下去，變得很小。

　　阿照有人養，也帶著頸圈。但主人不常給牠食物，就變成了野狗，常在主人附近一帶的廚房門口打轉。菊子把早晚剩餘的飯餚分一些給阿照，從此以後，在信吾家的時間就越來越多。聽牠三更半夜在院子裡吠叫，讓人覺得阿照一直都在信吾家。可是，菊子並不認為牠是家裡養的狗。

　　而且每次生產都回牠主人那裡。

　　所以昨天今天沒來，菊子就以為在主人家生產了。

　　回主人家生產，信吾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很可憐。

　　可是，這次是在信吾家的地板下生產，而且已有十天，卻沒有人發現。

　　信吾跟修一一道從公司回來，菊子說：

　　「爸爸，阿照這次在我們家生孩子。」

　　「真的？在哪裡？」

　　「在下女房的地板下。」

　　「哦。」

　　沒有下女，二疊大的下女房就改做儲藏室，放置各種雜物。

　　「阿照爬進下女房的地板下，所以去看了一下，裡面好像有小狗。」

　　「哦，幾隻？」

　　「暗暗的，看不清楚。在裡邊。」

　　「真的？是在家裡生了？」

　　「媽媽說，儲藏室那裡，阿照的情形很奇怪，不時繞來繞去，還挖著泥土。原來是找地方生產。如果放了稻草之類，一定會在儲藏室生產。」

　　「小狗大了就麻煩。」修一說。

　　阿照在家裡生產，信吾雖然高興，可是這些小狗很難處理，把牠們扔掉，心裡又覺得不舒服。

　　「阿照在家裡生產啦？」保子說。

　　「是啊。」

　　「聽說是在下女房的地板下，只有那個房間沒人，阿照可能也考慮過在房間裡生產。」

　　保子仍在地爐旁邊，微雛眉頭，仰視信吾。

　　信吾也把腳伸進地爐，喝茶，然後跟修一說：

　　「谷崎介紹的下女，怎麼樣啦！」

　　接著自倒了第二杯茶。

　　「爸爸，是煙灰缸哪！」修一提醒。

　　信吾錯把茶倒進了煙灰缸。

島之夢　二

　　「老了，終於爬不上富士山。」信吾在公司裡自言自語。

　　突然想起這句話，因為覺得很有意義，所以一再自言自語。

　　也許是昨晚夢見松島，才浮現出這句話。

　　信吾不曾去過松島，卻夢見了松島。今早一直覺得很奇怪。

　　而且，到了這年紀才發覺日本三景〔一〕的松島和天橋立還不曾去過。只有安藝的宮島，在淡季的冬天，為公司到九州出差，回來時中途下車去看過一次。

　　到早上，夢境只記得片斷。島上的松樹色澤和海的顏色，鮮明地留下來。而且清楚知道那是松島。

　　信吾在松蔭下的草原上摟抱了女人。怕得藏了起來。也許是兩個人一塊離開伙伴而來。女的非常年輕。是少女。自己的年紀不清楚。從跟女的一起在松樹間奔跑的情形看來，信吾應該很年輕。摟抱女人時，似乎沒有感覺到年齡的差距。一定變成年輕人了，可是絲毫未感覺到自己已經返老還童，也沒有覺得那是以前的事。信吾現在已經六十二歲，卻以二十多歲小伙子的姿態出現，這就是夢不可思議之處。

　　伙伴的飛艇朝海上開去。飛艇上有個女人站起來，不停揮動手帕。在海色中，手帕之白到夢醒後依然鮮明無比。信吾與女人單獨留在小島上，卻毫無不安之感。而且還記得看得到海上的飛艇，從飛艇上卻看不見信吾他們隱身的地方。

　　就在夢見白手帕的時候醒來。

　　早上起來後，已經不知道跟自己在一起的女人是誰。沒有容貌，也沒有姿體。觸覺感也沒有留下來，只有風景的色澤清晰鮮明。可是，信吾不知道，為什麼那兒就是松島，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夢見松島。

　　信吾不曾去過松島，也不曾搭船到無人小島。

　　夢有顏色，難道不是神經衰弱嗎？信吾想問家人，但沒有機會說。夢中摟抱女人，有點不悅。現在的自己一變而為年輕小伙子，是極其自然的一件事。

　　夢中時間的不可思議使信吾頗覺安慰。

　　如果知道跟自己在一起的女人是誰，這種不可思議就可獲得解決。信吾一邊想一邊在公司裡吞雲吐霧。這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接著門就打開了。

　　「早。」鈴本走進來。「原以為你還沒上班呢。」

　　鈴本脫下帽子，掛了起來。英子急忙站起來接過大衣，鈴本坐在椅子上。信吾看了鈴本光禿禿的頭，覺得很奇怪。耳朵上老人的污垢逐漸增加，很髒。

　　「這麼早就來，有什麼事？」

　　信吾忍住笑，望著自己的手。信吾從手背到手腕一帶，有時也若隱若現地出現斑紋。

　　「去世的水田……」

　　「啊，水田。」信吾想起來，「對，對，玉露是水田的香奠謝儀，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喝玉露的習慣。真是好玉露！」

　　「玉露雖好，毫無痛苦的去世更令人羨慕。那種死法聽人說過，但水田不願意那樣死。」

　　「呃。」

　　「不是很值得羨慕嗎？」

　　「你既胖且禿，頗有希望。」

　　「我的血壓不那麼高。據說，水田深恐得腦溢血，所以不敢一個人獨處。」

　　水田在溫泉旅館突然去世。葬禮時，他的朋友都輕聲交談著鈴本所謂的死得痛快。可是，既然是帶了年輕女人同住旅館，水田的死為何能得到死得痛快的推測？事後思之，著實有點奇怪。當時，大家都懷著好奇心，想知道那女人會不會來參加葬禮。有人認為那女人會終生覺得難過，有人說如果是所愛的人，那女人一定希望他這樣沒有痛苦的去世。

　　現在六十多歲的這一群都是大學時代的同學，以書生之言胡說八道，信吾覺得這也是老醜的一種。現在他們仍然彼此以學生時代的渾名或暱稱相呼，知道對方的青年時代，雖然表現了親密感，然而老獪的自私心卻不喜歡這樣。水田把先去世的鳥山當笑話來說，而水田的死也被看成了笑話。

　　鈴本在葬禮時不停談論沒有痛苦的死法。信吾以為他希望這種死法，因而顫抖地說道：

　　「不過，既是老年人，這樣並不好看。」

　　「是的。我們甚至在夢中也沒有女人出現。」鈴本仍然從容不迫。

　　「你爬過富士嗎？」信吾說。

　　「富士？富士山嗎？」

　　鈴本露出訝異的神色。

　　「沒有爬過。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沒爬過。我已經老了，爬不了富士。」

　　「什麼？有什麼猥褻的意義嗎？」

　　「胡說！」信吾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入口附近桌上打著算盤的英子也吃吃竊笑。

　　「這麼說來，終其一生沒有爬過富士，沒有看過日本三景的人一定多得很。日本人當中，爬過富士山的占百分之幾？」

　　「大概百分之一吧！」

　　鈴本又回到本題。

　　「這麼說，像水田那樣幸運的人一定幾萬人之中只有一個或者幾十萬人之中只有一個了。」

　　「中了彩票？遺族並不喜歡吧！」

　　「欸。今天正是為他的遺族而來。水田的妻子來看我。」鈴本以進入正題的口氣，一面解開桌上的包袱，一面說：「託我這件事情。」

　　「是面具，能劇的面具。水田的妻子要我買下，所以帶來給你看看。」

　　「面具？我可不懂。跟日本三景一樣，我只知道日本有，但不曾見過。」

　　有兩個面具盒子。鈴本從盒裡取出面具。「據說，這是慈童〔二〕，那是喝食〔三〕，兩個都是兒童。」

　　「這是兒童？」

　　信吾拿起喝食，抓著穿過兩邊耳洞的紙帶觀看。

　　「是畫有前髮的銀杏型喝食。應該是冠禮前的少年吧。有酒窩。」

　　「欸。」

　　信吾把兩手自然伸直後，對英子說：

　　「谷崎小姐，那邊的眼鏡。」

　　「哎，這樣就行啦。據說，能面（能劇的面具）要這樣把手伸高一點來看。我們的老花眼，這樣的距離反而比較好，而且，面具雙眼微微下視，表情顯得憂鬱……」

　　「看來很像什麼人。很寫實。」

　　鈴本解釋，讓面具俯視，表情便顯得憂愁；如果讓它仰視，表情便顯得明朗。

　　「很像什麼人。」信吾又說。「很難說是少年，看來很像青年人。」

　　「以前的孩子都早熟。據說，童顏在能劇裡並不合適。仔細看看，是少年啊。慈童據說是精靈，是永恆少年的象徵。」

　　信吾依鈴本所說，讓慈童面具動一動。

　　慈童的前髮是河童的禿型〔四〕。

　　「怎麼樣，買下來吧！」鈴本說。信吾把面具放在桌上。

　　「可是，你既受託，你就買下吧！」

　　「唔，我已買了，其實，水田的妻子帶來了五個面具，我拿了兩個女人面具，另一個給海野，所以也來拜託你。」

　　「什麼！是剩下的？自己先挑了女人面具，真專斷！」

　　「女人面具比較好？」

　　「比較好，可是沒有了。」

　　「這樣好了，我可以把我的帶來。你要是買了，對我是一大幫助。水田那樣去世，我看到他太太的臉，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同情，不好拒絕。不過，據說，這比女人面具做得好。永恆的少年不是很好嗎？」

　　「水田已經去世，鳥山在水田那裡看過這面具看了很久，他也過世了，所以看了不舒服。」

　　「可是，慈童面具是永恆的少年，不是很好嗎？」

　　「你參加鳥山的葬禮沒有？」

　　「還有事，就此告辭。」

　　鈴本站起來。

　　「那就放在你這裡，你慢慢觀賞。如果不喜歡，送到哪裡都可以。」

　　「不管喜歡不喜歡，跟我都沒有關係。也許是相當了不起的面具，離開能劇，由我們收藏，豈不使它失去了生命？」

　　「那也無所謂。」

　　「價錢呢？很貴吧？」信吾彷彿要把他趕出去。

　　「呃。為了怕忘記，我要他妻子寫下來，在那做帶子用的紙上。大概就是那個價格，不過還可以減價。」

　　信吾戴上眼鏡，想展開紙帶來看，可是眼前的東西清晰可見，慈童頭髮的細描與嘴唇顯得很美，頗使他吃驚。

　　鈴本出去後，英子走到桌旁。

　　「很美吧？」

　　英子默默頷首。

　　「戴在臉上讓我看看，好嗎？」

　　「哎呀，讓我戴了很奇怪吧。而且穿著洋裝。」英子說。可是，信吾把面具遞過去，英子自動把它戴在臉上，在頭後把帶子綁住。

　　「慢慢動著看看。」

　　「是。」

　　英子孤零零地站著，擺動面具。

　　「不錯，不錯。」信吾不自禁地說，僅這樣動動，面具就活了過來。

　　英子穿紅黑色洋裝，波動的頭髮露在面具兩旁，看來非常可愛。

　　「行了嗎？」

　　「欸。」

　　信吾立刻讓英子去買能面的參考書。

島之夢　三

　　喝食面具和慈童面具都有作者的名字。查書後，知道它們並不是室町時代的古老作品，但至少是名人之作。信吾第一次手拿能面觀看，就覺得這不是假的。

　　「喲，好可怕。」保子戴上老花眼鏡觀看面具。

　　菊子吃吃而笑。

　　「媽，戴爸爸的眼鏡很可怕？」

　　「呵。老花眼鏡就是這麼意志不堅。」信吾代答，「無論借什麼人的，大抵都合得來。」

　　保子用信吾從口袋裡掏出來的眼鏡。

　　「一般都是丈夫年紀比較大，我們家卻是老婆婆大一歲。」

　　信吾非常高興，穿著大衣把腳伸進地爐。

　　「老花眼真慘，連吃的東西都看不清楚。端出來的菜餚如果細碎複雜，有時會分不清是什麼。剛變老花眼時，端起飯婉，飯粒看來都模模糊糊，看不出一粒一粒。實在沒有意思。」信吾一面說一面凝視能面。

　　他發覺菊子已把和服放在膝蓋前，等待信吾換裝；也注意到今天修一沒有回家。

　　信吾站著換裝，一面俯視地爐桌上的面具。

　　可是，他似乎儘量避免觀看菊子的臉。

　　菊子一直都沒有走過來看面具，無精打采地整理西裝，可能是因為修一沒有回家。信吾內心不禁浮上一抹陰霾。

　　「真可怕，跟人頭一式一樣。」保子說。

　　信吾回到地爐旁。

　　「你認為哪一個好？」

　　「這一個。」保子立即回答，拿起喝食面具。「跟活的人一樣。」

　　「嗯。真的？」

　　信吾為保子的爽快回答，吃了一驚：

　　「時代相同。作者卻不同，是豐臣秀吉那時候的。」

　　接著把臉湊到慈童面具正上方。

　　喝食是男人臉，眉毛也是男的。但慈童近乎中性，眼與眉之間很寬，柔和的新月眉也跟少女相似。

　　從面具正上方湊近眼睛時，少女般光滑的肌膚在信吾老花眼中越發朦朧柔和，帶有活人皮膚的溫柔感，面具活生生地露出笑容。

　　「啊。」信吾嚥了一口氣。把臉湊近到三四寸的距離，活生生的女人微笑著，清澄美麗的微笑。

　　眼睛和嘴巴是活的。空虛的眼窩有黑色的瞳孔。淡紅色，嘴唇濕濡，令人憐愛。信吾屏息，鼻子將觸及時，烏黑的瞳孔從下浮起，下嘴唇上翹。信吾差點跟它接吻，深深吐了一口氣，將臉移開。

　　將臉移開，說來並非真實。他粗重地呼吸了一陣。

　　信吾默默將慈童面具放進袋子裡。是紅底錦緞袋。喝食的袋子交給保子。

　　「幫我裝進去。」

　　色澤陳舊的口紅從唇邊慢慢淡去，直至慈童的下唇下方。嘴唇微張，下唇裡沒有牙齒。嘴唇有如雪上的花蕾。

　　極端接近去看，能面就顯出了不該有的邪意。這或許是製作面具的人沒有想到的。在能劇舞臺上，以適當的距離觀看，面具最顯得栩栩如生，信吾認為這是製作面具者愛的秘密。

　　信吾自己也感受到一種所謂「天之邪戀」的悸動。而且可能是因為老花眼的關係，面具看來比真正的女人更艷麗，信吾很想笑。

　　可是，夢中摟抱少女、覺得戴上面具的英子很叫人憐愛、差點跟慈童接吻，所以會發生這一連串驚險事情是不是內心有物在幌動？信吾想。

　　自從變成老花眼以後，信吾不曾跟少女臉貼著臉。老花眼難道含有霧中看花的妙趣嗎？

　　「這面具是那送玉露作香奠謝儀，突然死在溫泉旅館的水田舊藏的。」信吾跟保子說。

　　「很可怕。」保子又反覆說。

　　信吾將威士忌倒入粗茶裡，喝了一口。

　　菊子在廚房正剁著鯽魚火鍋的葱。

島之夢　四

　　歲末二十九日早晨，信吾一面洗臉一面望著阿照領著小狗走到有陽光的地方。

　　小狗雖然從下女的地板下爬了出來，但到底是四隻還是五隻，仍然搞不清楚。菊子立即抓住爬出來的小狗，抱進家裡；小狗被抱住後，顯得很乖。但一看到人便逃到地板下，有時並非全部走出庭院，所以菊子才說搞不清是四隻或五隻。

　　在早晨的陽光下，小狗有五隻。

　　就在以前信吾看到麻雀和白頰鳥雜處的地方，小山麓的下面，當初挖防空洞躲避空襲時，挖出的泥土都堆在那裡，戰爭時也曾在那裡種過蔬菜。現在似乎成了動物晒太陽的地方。

　　白頰鳥和麻雀啄過葉尖的狗尾草已枯萎，但仍以剛強的姿態從山腳下覆蓋到土堆上，土堆上長了柔軟的雜草。阿照能選上這地方，信吾深感佩服。

　　人們起床前，或者起床後忙著準備早點時，阿照已把孩子帶到好地方，一面晒太陽一面讓牠們吸奶，儘情享受不受人類干擾的時刻。起初，信吾這樣感覺，並為眼前的小陽春圖展開了笑容。雖是歲末的二十九日，鎌倉的陽光仍一片溫暖煦和。

　　但仔細看，五隻小狗爭先恐後地爭奪奶頭，前腳像唧筒一樣壓住乳房擠出乳汁，小狗發揮了驚人的動物力。阿照似乎覺得小狗已大得可以爬上土堆，不願意牠們再吸奶，所以不停動著身體，或把腹部朝下。阿照的乳房被小狗的爪子抓出紅斑點點。

　　阿照終於站起來，摔脫吃奶的小狗，跑下土堆。一隻糾纏不休的小黑狗因此從土堆滾落下去。

　　從三尺高滾下，信吾嚇了一跳。小狗卻若無其事，剎那間就站起來，立刻嗅著泥土的香味，起步行走。

　　「咦？」信吾想。這隻小狗的模樣彷彿第一次見到，又好像以前曾經見過。信吾想了一會。

　　「對啦！是宗達〔五〕的畫。」信吾輕聲說。

　　「嗯，了不起。」

　　信吾曾在相片上見過宗達的水墨小狗畫。畫中小狗很像形式化的玩具，他現在才發覺那幅畫竟然如此鮮活寫實，不禁吃了一驚。把眼前所見的小黑狗形相添上品格與美感，就是那幅畫了。

　　信吾以前覺得喝食能面很寫實，而且很像某一個人，現在他把畫和面具這兩樣事情合併思考。

　　製作那喝食面具的人跟畫家宗達，是同一時代的人。

　　現在才知道，宗達畫的是雜種小狗。

　　「喂，快來看，小狗全出來了。」

　　四隻小狗縮著腿，畏畏縮縮地從土堆上下來。

　　信吾衷心期待，但沒有再度看到小黑狗和其他小狗顯現出宗達畫中的情景。

　　信吾想，小狗變成宗達的畫，慈童面具化成現實上的女人，或者逆而推之，彷彿都在剎那間帶來了一種啟示。

　　信吾把喝食面具掛在牆上，而把慈童面具收進壁櫉裡邊，好像那是一種秘密。

　　保子和菊子被信吾叫到盥洗室來看小狗。

　　「什麼，你們洗臉時沒注意到小狗？」信吾說，菊子把手輕放保子肩上，從後觀望，「女人早晨都比較著急，媽，您說對不對？」

　　「是啊。阿照呢？」保子說。「小狗像迷途的小孩，被遺棄的小孩一樣，茫然而行，自己跑到哪兒去啦？」

　　「想到要把牠們扔掉，就覺得不舒服。」信吾說。

　　「已經有兩隻有人要了。」

　　「真的？有人要啦？」

　　「是的。一隻是阿照的養主，他要母的。」

　　「呃？阿照變成野狗，所以他想換隻小的來代替？」

　　「大概是啊。」接著菊子回答保子的前一問題：「媽，阿照去找飯吃了。」隨後向信吾解釋道：「附近的人都為阿照的聰明大覺驚訝。她對附近人家的吃飯時間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能準時到各處去覓食。」

　　「呵，真的啊？」

　　信吾微覺失望。最近，早晚都給牠飯吃，以為一直都會待在家裡。想不到阿照竟然按附近人家的吃飯時間出去覓食。

　　「正確的說，不是吃飯時間，而是吃完飯收拾的時間。」菊子補充。「最近遇見附近的人，他們都說，聽說阿照在你們家生產了，所以聽許多關於阿照的事情。爸爸不在的時候，附近的孩子也來看阿照的小孩。」

　　「相當受歡迎，是不是？」

　　「是的，還有一位太太說了很有趣的事。她說，阿照到你家來生產，你家也將有弄璋之喜啦。阿照是來催促你家媳婦的，真該慶幸呀，可不是嗎？」保子說，菊子滿臉通紅，把放在保子肩上的手縮回來。

　　「哎呀，媽！」

　　「附近的太太只這麼說說而已。」

　　「哪有把狗和人並論的！」信吾說，這也說得不高明。

　　可是菊子抬起了低垂的臉：

　　「雨宮家的爺爺，非常擔心阿照，曾來我們家，要我們把阿照給他。說得非常懇切，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真的。給他不就行啦？」信吾回答。

　　雨宮是阿照養主的鄰居，事業失敗後，出賣房子，搬到東京去。雨宮家原有一對寄食的老夫婦，幫雨宮家做點瑣事，因東京住屋狹隘，被留在鎌倉，賃屋而居。附近的人都稱這位老人叫「雨宮家的爺爺」。

　　阿照跟雨宮家的爺爺最接近。搬到新租的房子以後，老人也來看過阿照。

　　「我就去告訴他，讓他好放心。」說完話，菊子立刻走到對面去。

　　信吾沒看菊子的背影。目光隨著小黑狗轉移，發現窗邊大薊樹已經倒下。花已凋落，莖部底層已折斷，但薊樹依然綠葉扶疏。

　　「薊樹的生命力真強！」信吾說。

　　◎註釋

　　〔一〕日本三景：即日本京都的天橋立（天の橋立），宮城縣的松島和廣島縣的嚴島（即川端文中的宮島）。

　　〔二〕慈童：永遠年輕的神仙面具。

　　〔三〕喝食：在禪宗食堂工作，半禪半俗的少年面具。依頭髮的前髮型式分為銀杏型（中喝食、小喝食）和河童型（大喝食）。

　　〔四〕禿型：幼小女孩頭髮剪短，不梳攏結紮的髮型，即謂之禿型。

　　〔五〕宗達：即法橋宗達，生卒年月不詳，日本江戶初期的畫家，創造了具有「大和繪」（日本畫）技巧與內容的裝飾性新形式。

冬之櫻　一

　　除夕深夜，開始下雨，元旦仍然雨勢不停。

　　從今年起，信吾已滿六十一歲，保子滿六十二歲。

　　元旦起得晚，房子的女兒里子一大早就在走廊奔跑，信吾被跑聲驚醒。

　　菊子已經起來。

　　「小里，過來，我們去煮年糕，小里也要幫忙呵。」菊子想把里子叫到廚房，免得在信吾臥室走廊上奔跑，然而里子似乎不肯聽，仍在走廊上跑。

　　「里子，里子！」房子從被窩裡呼喚，里子沒答應。

　　保子也驚醒過來，對信吾說：

　　「元旦下雨啦。」

　　「嗯。」

　　「里子已經起來，房子還在睡，難道媳婦菊子一定要起來嗎？」

　　說到「一定要」的時候，保子的舌頭有點不靈光，信吾覺得奇怪。

　　「我很久沒在元旦被孩子吵醒了。」保子說。

　　「以後每天都會被吵醒。」

　　「不會吧。相原家沒有走廊，到家裡來以後，覺得新奇，才跑。稍稍習慣後，我想就不會跑了。」

　　「也許吧。那麼小的小孩難道不會想在走廊上跑？奔跑聲彷彿被地板吸住，吧達吧達的。」

　　「腳力還不夠。」保子說，聳耳傾聽里子的腳步聲。「里子今年該五歲了，三歲以後不知為什麼彷彿被狐狸迷住似的。我們不管是六十四歲或六十二歲都沒有很大的變化。」

　　「不一定哦！有一件怪事，出生月份，我比你早，所以從今年起，我有時會跟你同歲，從我的生日到你生日這一期間，我們不是同歲嗎？」

　　「啊，是呀。」

　　保子也發覺了。

　　「怎麼樣，是個大發現吧，真是一生中的大事。」

　　「是啊，可是，到現在才同年，已經沒有用了。」保子輕聲說。

　　「里子，里子。」房子呼喚。

　　里子也許對奔跑已經煩膩，回到母親那裡去了。

　　「腳好冰！」傳來了房子的說話聲。

　　信吾閉上眼睛。

　　不多久，保子說：

　　「那孩子在大家還沒起來以前會那樣奔跑。一有人在，她就陰沉沉，話也不肯講，儘黏著媽媽。」

　　信吾兩人似乎在探尋彼此對這孫兒的情愛。

　　至少信吾覺得保子在探尋自己的愛。

　　也許信吾也在探尋自己的愛。

　　里子在走廊上吧達吧達奔跑的腳步聲，使睡眠不足的信吾覺得很吵，但他沒有生氣。

　　不過也沒有感覺到孫子腳步聲的柔和親愛。信吾確實不夠慈祥。

　　信吾沒有發覺里子奔走的走廊，套窗還沒有打開，非常陰暗。保子似乎很快就發覺了，所以，保子覺得里子很可憐。

冬之櫻　二

　　房子婚姻的不幸給里子罩上了陰影。信吾並非不憐憫，但使他頭痛的機會卻比憐憫多得多，因為對女兒失敗的婚姻，他無能為力。

　　信吾簡直毫無辦法，只有感嘆。

　　女兒已經嫁出去，對其婚姻生活，父母的能力是有限的，但是，既然到了非離婚不可的地步，可知女兒自己也無能為力了。

　　跟相原離婚，把帶著兩個孩子的房子領過來扶養，也解決不了問題。房子的心病不僅治不好，生活也無法重新建立。

　　女人的婚姻失敗了，難道就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秋天，房子離開相原，到了信州的家，沒有回到父母這裡來。從信州鄉下來了電報以後，信吾他們才知道房子已離家出走。

　　房子是由修一去帶回來的。

　　在父母家住了將近一個月，房子說要跟相原把話說清楚，求個了斷，就出門而去了。

　　信吾說，讓修一去見相原比較好，房子不肯聽，堅持要自己去。

　　「如果把孩子放在家裡？」保子說，「孩子的歸屬豈不成了問題？孩子到底是歸我們，還是歸相原，不可不知道。」房子神經質地大力爭辯。

　　她就這樣離家而行，一直沒有回來。

　　反正是他們夫妻間的事情，信吾他們理當默默等待幾天，但卻做不到，連日來總是坐立不安。

　　房子也沒消息捎來。

　　也許有意住在相原那裡。

　　「房子就那樣糊裡糊塗拖下去？」保子說。

　　「我們不是也糊裡糊塗拖下去嗎？」信吾答。兩人臉上掠過了一抹陰霾。

　　除夕，房子忽然回來了。

　　「哦，怎麼樣！」

　　保子怯怯地望著房子和孩子。

　　房子想摺起蝙蝠傘，雙手卻顫抖不已，傘骨好像有一兩根已經折斷。

　　保子看見傘，「下雨啦？」

　　菊子走下抱起里子。

　　保子正叫菊子幫忙把醬油煮的食物裝進疊層方盒裡。

　　房子忽然從廚房門走進來。

　　信吾以為房子來要錢，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保子擦擦手，走進飯廳，站著對房子說：

　　「真不錯，是相原讓你除夕夜回來？」

　　房子默默流著眼淚。

　　「啊，行啦。情形已經很明顯。」信吾說。

　　「是嗎？我想沒有人會在除夕被趕出來的。」

　　「是我自己離開的。」房子抽搐著。

　　「真的，那也好，在家過年後再回去吧。唉，我不該這樣說，對不起。這種話過完年後再慢慢說吧。」

　　保子向廚房走去。

　　信吾為保子的話怔了一下，卻也感覺到母愛的氣息。

　　房子於除夕晚上從廚房走進來，而里子於元旦清晨在黑暗的走廊上奔馳，保子對她們這些舉動都立刻流露出憐憫之情，但信吾總懷疑這是要讓他有所顧忌。

　　元旦早上，房子起得最遲。

　　大家就席等待，只聽到房子的漱口聲。房子也化妝了很久。

　　修一等得不耐煩，先把日本酒倒在信吾杯子裡，說：

　　「喝屠蘇〔一〕之前，先喝一杯吧！」

　　接著又說：

　　「爸爸的頭髮大都白了。」

　　「哦。到我們這年紀，有時一天就會增加許多白髮。不要說一天，有時正看著，頭髮就當面白了起來。」

　　「真的？」

　　「真的。你看看。」信吾把頭稍往前伸。

　　保子跟修一一齊望著信吾的頭。菊子也以認真的神情望著信吾的頭。

　　菊子把房子的小女兒抱在膝上。

冬之櫻　三

　　菊子去替房子和孩子裝了另一個罩被火爐。

　　保子從旁伸進信吾跟修一相對而飲的火爐裡。

　　修一在家不大喝酒，但因元旦下雨的關係，似乎喝得有點過量，不理父親，自斟自飲，眼色慢慢變了。

　　信吾曾聽說修一在絹子家裡喝得大醉，強迫跟絹子同居的女孩唱歌，絹子曾因此而哭泣，現在看到修一的醉眼，就想起了這件事。

　　「菊子，菊子！」保子呼喚。

　　「拿些蜜柑到這裡來。」

　　菊子推開紙門，帶著蜜柑走過來，保子說：

　　「到這裡來啊。他們倆正悶不吭聲喝酒呢。」

　　菊子望了修一一眼，「爸爸沒喝吧。」

　　「啊，我思考了一下爸爸的一生。」修一口吐惡言般輕聲說道。

　　「一生？一生的什麼？」信吾問。

　　「模模糊糊，若要我強下結論，大概就是成功或失敗吧！」修一說。

　　「這種事，你怎會知道……」信吾先反擊，接著又說：「今年元旦，沙丁魚乾和魚肉捲的味道大抵又回到戰爭前的情形了，就此而言，可以說是成功吧？」

　　「沙丁魚乾和魚肉捲？」

　　「是的，不是這樣嗎？你不是說你思考了一下父親的一生？」

　　「我只說思考一下。」

　　「嗯。凡人的一生就是今年要再活下去，好和元旦的沙丁魚乾和乾青魚子見面呀。人不是都要死嗎？」

　　「說的也是。」

　　「不過，父母一生的成敗端看子女婚姻的成敗。這就不大行啦。」

　　「這是爸爸的實際感受？」

　　保子張大眼睛，小聲說，「別來這一套，元旦大清早呀。還有房子在。」接著問菊子：「房子呢？」

　　「哄小姊姊睡。」

　　「里子？」

　　「里子和小寶寶都睡了。」

　　「哎喲，母女三人都打盹去啦？」保子說著，茫然愣住。臉上現出老年天真的神情。

　　門打了開來，菊子去看，是谷崎英子來拜年。

　　「哎喲，哎喲，在這下雨天。」

　　信吾嚇了一跳，「哎喲」的腔調跟剛才保子說的一模一樣。

　　「她說不要進來。」菊子說。

　　「呃？」

　　信吾起身向玄關走去。

　　英子抱著大衣站立，身上穿著黑絨衣服，臉上汗毛似乎剃過，濃妝艷抹，縮著上半身，更顯得嬌小玲瓏。

　　英子有點僵直地行禮致意。

　　「那麼大雨，你也來。今天以為不會有人來，我也不打算出去。很冷，進來暖暖身。」

　　「謝謝。」

　　英子冒著冰冷的大雨走來，信吾搞不清楚，她是真的有話說？還是假裝要報告什麼？

　　總之，他覺得冒大雨來，著實難為她。

　　英子不想進來。

　　「既然如此，我就下決心也出去一趟。我們一起走，進來等等我好嗎？每年元旦我都只去看看板倉先生，前一任的社長。」

　　今早，信吾心中一直都惦記著，現在見英子來，終於下定決心，急忙做外出準備。

　　信吾起身到玄關之後，修一轉身躺下。信吾回來換衣服時，又坐了起來。

　　「谷崎來了。」信吾說。

　　「嗯。」

　　修一彷彿覺得這是別人的事，與他無關。他不願意見到英子。

　　信吾出門時，修一抬起臉，目光隨著父親的身影轉動，「天黑前不會回來吧。」

　　「呃，馬上就回來。」

　　阿照繞到了門口。

　　不知從何處鑽出來，小黑狗也模仿母親，從信吾面前向門口跑來，不停地搖著身子。身上一邊的毛已濕漉漉了。

　　「哇，好可憐。」

　　英子伏身對著小狗。

　　「我家生了五隻小狗，四隻已被要走，只有這一隻留下。」信吾說。「可是這隻也被訂走了。」

　　橫須賀電車很空。

　　信吾從電車窗戶望著斜飄的雨，心情不禁舒暢愉快，覺得出來得對。

　　「每年去參拜八幡大神的人，把電車擠得滿滿。」

　　英子點點頭。

　　「對啦，你每年元旦都來吧。」信吾說。

　　「是。」

　　英子低垂著頭，過了一陣子才說：

　　「即使不上班，元旦也想來拜年。」

　　「結婚以後就不會來了吧。」信吾說，「怎麼啦？是不是有話要說？」

　　「不是。」

　　「別客氣，儘管說。我腦筋遲鈍，有點迷糊。」

　　「有那麼迷糊！」英子說得奇怪。「不過，我想請你答應我辭職。」

　　這雖非完全出乎信吾預料，但他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這種事，實在不該大年初一就來向您請求。」英子老氣橫秋地說。

　　「改日再談。」

　　「真的。」

　　信吾覺得很難過。

　　在自己辦公室待了三年的英子，彷彿頓時變成另一個人。跟平時顯然不同。

　　然而，平時他並沒有仔細看過英子。對信吾來說，英子可能只是一個女職員。

　　信吾突然覺得無論如何要把英子留住。可是，信吾卻又無法控制英子。

　　「你有意辭職，我也有責任。要你帶我到修一的女人那裡，使你覺得不愉快，以至於在公司裡遇見修一，覺得難堪，是不是？」

　　「實在很不舒服。」英子清楚地說。「不過事後想來，做爸爸的這樣作也沒有什麼不對。而且，我知道自己也不好，不該讓修一先生帶我去跳舞，一高興又到絹子小姐的家去玩。真是墮落。」

　　「墮落？不至於如此。」

　　「我已變壞。」英子悲傷得瞇細了雙眼，「如果辭了職，為了報答照顧之情，我要請絹子小姐引身退出。」

　　信吾吃了一驚，頗覺難為情。

　　「剛才在玄關見到的是少奶奶，是不是？」

　　「菊子？」

　　「欸。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我決心要去跟絹子小姐說。」

　　信吾覺得英子輕鬆下來，自己內心彷彿也舒緩了。

　　用這種輕便的方法，事情未必不能迅速解決。信吾忽然這麼想。

　　「可是，我不能要你這樣作。」

　　「為了報恩，我是憑自由意志這樣決定的。」

　　英子小嘴說大話，信吾總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信吾甚至想說，這種輕率的舉動，請你少來。

　　然而，英子彷彿已被自己的「決心」所感動。

　　「有那樣好的太太，竟然還如此，真搞不懂男人的心。看到他跟絹子小姐開玩笑，覺得好討厭。如果是他太太，不管他們多好，我也不會嫉妒。」

　　「可是，一個女人不會嫉妒別的女人，男人就會覺得意有未足吧？」

　　信吾苦笑。

　　「他常說少奶奶是孩子呢。」

　　「對你！」信吾尖聲說。

　　「嗯，對我，也對絹子小姐……他說，因為是孩子，我家老頭才喜歡她。」

　　「胡說！」

　　信吾不禁望著英子。

　　英子有點慌，「最近沒說了，最近沒說少奶奶的事了。」

　　信吾看來已氣得發抖。

　　信吾知道，修一是說菊子的身體。

　　修一難道要娶妓女為新婦？真是無知得驚人，但其中一定含有可怕的精神痳痺，信吾想。

　　修一竟然向絹子和英子談自己太太的事，這種無禮必是來自這種精神痳痺。

　　信吾覺得修一非常殘忍。不僅修一，連絹子和英子都對菊子很殘忍。

　　修一難道沒有感覺到菊子的純潔？

　　纖細柔白的菊子，稚氣的臉緩緩浮現在信吾腦海裡。

　　為了媳婦，在感覺上憎恨兒子，信吾雖然覺得有點異常，但自己卻無法加以控制。

　　仰慕保子的姊姊，所以姊姊去世後，才跟大自己一歲的保子結婚：自己這種異常的心態難道已變成一生的底流，以後為媳婦而憤憤不平嗎？

　　菊子因修一太快有了女人，以後常為嫉妒所苦。也許在修一的麻痺與殘忍之下，呵，不，甚至因為他的痳痺與殘忍，而使菊子的女人味覺醒過來。

　　信吾認為英子發育不如菊子良好。

　　到最後，信吾沉默下來，也許自己的寂寞感已壓制了自己的憤怒。

　　英子也默默脫下手套，理理頭髮。

冬之櫻　四

　　熱海旅館的庭院，一月中旬，已開滿了櫻花。

　　所謂寒櫻，是從年底開始綻放的。但，信吾覺得自己已處在另一個世界的春天裡。

　　信吾把緋紅色的桃花誤認為紅梅。白梅看來很像杏花。

　　走到房間去之前，信吾已為映照在泉水裡的櫻花吸引，走到岸邊，站在橋上看花。

　　又到對岸去觀賞傘形的紅梅。

　　三、四隻白鴨從紅梅下鑽出。從鴨子的黃嘴與稍深的黃蹼上，信吾已感受到春的氣息。

　　明天要跟公司的客戶見面，信吾先來準備，訂好旅館後，已經沒事了。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望著花庭。

　　白杜鵑也開了。

　　濃重的雨從十國嶺那方向下降，信吾走進房間。

　　桌上放著手錶和懷錶。手錶快了兩分鐘。

　　兩隻錶很少完全吻合，經常惦記不已。

　　「如果老是惦記，只帶一隻不就行了？」保子曾對他這麼說，他也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帶兩隻錶，已是長年以來的習慣。

　　晚飯前，已大雨傾盆，彷彿暴風雨將臨。

　　停電了，信吾很早就寢。

　　醒來時，狗在庭院吠叫。有如海水洶湧的風雨聲。

　　額上沁出汗水。宛如春天海邊的暴風雨，室內沉悶窒重，但很暖和。

　　信吾深呼吸，彷彿要吐血一般，頗覺不安。六十一歲那年曾吐了一點血，後來就沒事了。

　　「不是胸部，是胃不舒服。」信吾對自己輕聲說。

　　耳朵塞住了討厭的東西，而且傳到了太陽穴，再湧到額頭上。信吾揉揉頸子和額頭。

　　山上的暴風雨聲有如海鳴；風雨聲之上又有風雨掃過的聲音湧來。

　　在這暴風雨聲的底層有「刮沙刮沙」的遙遠聲響傳來。

　　火車通過丹那隧道的聲音。信吾知道，而且必定是如此。火車開出隧道時，鳴了汽笛。然而，聽到汽笛聲之後，信吾突然害怕，完全清醒了。

　　那聲音拉得很長。火車通過七千八百公尺的隧道只需七、八分鐘，從火車進入隧道後，信吾似乎一直聽到這聲音。但是，火車進入函南那邊的隧道口，在距這邊熱海口有七百公尺遠的旅館，怎能聽到隧道裡的聲音？

　　信吾的確在腦海裡感覺到那聲音和通過黑暗隧道的火車。他一直感覺到火車從那邊隧道口行到這邊隧道口。到火車開出隧道，信吾才放了心。

　　總之，這是怪事。信吾想第二天早上問問旅館的人，或者打電話向車站探聽。

　　一時之間，睡不著覺。

　　「信吾，信吾。」信吾在半醒半睡中聽到了這呼聲。

　　只有保子的姊姊才會這樣呼喚。

　　保子在麻酥中似醒非醒。

　　「信吾，信吾，信吾！」

　　這聲音已潛至裡窗下呼叫。

　　信吾猛然清醒。後頭小溪的水聲很響，孩子聲也傳了過來。

　　信吾起身打開裡面的套窗。

　　朝陽明徹。冬天的朝陽經春雨潤濕後泛出暖和的光芒。

　　小溪對面的路上有七、八個小孩成群上學校。

　　剛才的呼喚聲想必是小孩子們互相呼叫的聲音。

　　可是，信吾仍然挺胸以雙眸探視小溪這邊的竹叢。

　　◎註釋

　　〔一〕日本人元旦時都喝滲有屠蘇的藥酒，以避邪延年。

晨之水　一

　　元旦時，兒子修一說，爸爸的頭大都白了；信吾回答說，自己這個年紀，一天之中就會增加白髮，豈止是一天，甚至眼看著，頭髮就白了起來。因為信吾這時候想起了北本。

　　說到信吾的同學，現在年過六十的人，從戰爭中期到戰爭結束後，在命運途中走下坡的為數不少。北本五十多歲時身居高位，所以跌得最厲害，甚至一跌不能再起。

　　而且又正是兒子死在戰爭中的年紀。

　　北本失去了三個兒子。公司業務轉向戰爭方面時，北本就成了無用的技術人員。

　　「據說，在鏡前拔白髮的時候，人已瘋了。」

　　一個故舊到公司拜望信吾，說出北本的消息。

　　「不上班，又有空閒，為了解悶，就開始拔白髮！起初，家裡的人也不把它當作一回事，認為不必過分擔心……可是，北本每天蹲在鏡子前面。昨天剛拔掉，第二天又變成白髮了。也許真的多得不勝其拔。日子一天天過去，北本在鏡前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沒看到他，那一定是在鏡前拔白髮。即使離開鏡子一下，也馬上慌慌張張回來，繼續拔。」

　　「那他的頭髮不就沒有啦。」信吾笑。

　　「呵，這不是笑話，的確一根頭髮也沒有了。」

　　信吾笑得更厲害。

　　「喂，這不是胡扯呀。」朋友跟信吾互望著，又說：

　　「據說，就在拔白髮的時候，北本的頭髮慢慢又變白了。拔一根白髮，旁邊的黑髮又有兩三根變白。北本一面拔白髮，一面以一種無可言喻的眼神凝視鏡中白髮過多的自己。頭髮顯然已越來越稀薄。」

　　信吾忍住笑問道：

　　「他太太不說話，讓他去拔？」

　　朋友露出當然如此的神情，繼續說：

　　「殘餘的頭髮越來越少。殘餘的少數頭髮，據說都是白髮。」

　　「很痛吧。」

　　「你是說拔的時候？拔掉黑髮就糟了，所以他每一根都細心地拔，拔來並不痛。拔到最後，頭皮似乎也發生痙攣，用手去摸會痛，醫生是這樣說的。沒有出血，頭髮日益稀少的頭皮紅腫一片。終於被送入精神病院。北本在醫院裡把剩餘的少許頭髮也全部拔掉。真令人害怕，真是驚人的偏執！他不想老，希望能返老還童，是發瘋了才開始拔白髮？還是白髮拔得太多才發瘋，沒有人知道。」

　　「然而，卻很難為他。」

　　「是的，的確難為他。不過，奇蹟卻來了。光禿禿的頭居然又長出了黑叢叢的毛髮。」

　　「說得真好。」信吾又笑出來。

　　「是真的啊。」朋友沒有笑，「瘋子沒有年齡。如果我們瘋了，也許會年輕得多了。」

　　於是，朋友望著信吾的頭：

　　「我是絕望了，你還有希望。」

　　朋友已禿得厲害。

　　「我也要拔拔看嗎？」信吾自語。

　　「拔拔看吧！不過，你大概沒有拔得一根不剩的勇氣。」

　　「沒有。我沒有注意到白髮，也不願意變得像瘋子那麼黑。」

　　「那是因為你的日子平順。因為你能度過眾人所遭遇的苦難與災厄。」

　　「說來簡單，就跟對北本說，染髮比拔拔不盡的白髮簡單一樣。」信吾說。

　　「染髮是詐騙。也許因為有詐騙的意圖，所以我們不會有北本那樣的奇蹟。」朋友說。

　　「可是，北本不是已過世了？即使發生像你所說的奇蹟，頭髮變黑，又返老還童……」

　　「你去參加葬禮啦？」

　　「當時並不知道。戰爭結束，生活稍穩定後才聽說。即使知道，在不停的空襲中，大概也不會到東京去。」

　　「不自然的奇蹟不會持久。北本拔白髮，可能是反抗年齡的運行，反抗沒落的命運。壽命這檔子事兒看來是完全沒準的。頭髮雖然變黑，壽命卻不肯延長。也許可以反過來說，白髮之後長出黑髮，以後消耗大量的精力，縮短了壽命。可是，北本拚死的冒險精神，卻跟我們息息相關哪！」朋友下結論後，搖搖頭，腦門光禿，兩邊毛髮如簾。

　　「不管碰到誰，最近莫不白髮蒼蒼。戰爭時期，我們並非如此，但戰爭結束後，大家都白髮蒼然。」信吾說。

　　信吾並非完全相信朋友的話，而是把它當作添枝加葉的傳聞來聽。

　　不過，因為也聽旁人說過，北本已逝，必然無誤。

　　朋友回去後，信吾獨自回想剛才的一席話，不禁產生一種奇妙的心理。如果北本去世是事實，那麼，去世前，白髮變黑髮，恐怕也是事實。如果長髮是事實，那麼，在這之前，北本已發瘋想來也是事實；如果發瘋是事實，那麼，在這之前，北本拔光了頭髮，諒必也是事實；如果拔光頭髮是事實，那麼，北本看鏡子時，頭髮逐漸變

　　白，想必也是事實。這樣看來，朋友的話豈非都是事實。信吾不禁一驚。

　　「哎呀，忘了問他，北本去世時是怎麼個樣子？頭髮是黑的呢？還是白的？」

　　信吾言罷而笑。但這段話和笑都沒有出聲；只是自問而已。

　　即使朋友的話都是事實，毫無誇張，似乎也含有嘲弄北本的意思。老人談論已死老人的事，竟然如此輕薄殘酷，信吾覺得餘味難堪。

　　信吾的同學中，死得怪異的除了北本之外，就是水田。水田跟年輕女人赴溫泉旅館，突然死在那裡。去年年底，信吾被迫買下水田的遺物──能面。但因北本，谷崎英子進入了公司。

　　水田死於戰後，所以信吾去參加他的葬禮；北本死於空襲時，是後來才聽說的。谷崎英子帶著北本女兒的介紹函到公司，信吾才知道北本的遺族已疏散到岐阜縣。

　　英子說，她是北本女兒的同學。可是，信吾覺得北本女兒介紹朋友到公司來上班，未免太過突兀。信吾沒有見過北本女兒，戰爭中，英子也未見過她。信吾覺得這兩個女孩子很輕浮。如果北本的妻子因女兒的懇商而想起信吾，自己寫信不就行了。

　　信吾對北本女兒的介紹函並不覺得有何責任。

　　然而，信吾還是讓英子進入公司，配屬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英子已服務三年。

　　三年過得很快，後來信吾覺得也難為英子，竟能待上三年。在這三年之間，英子跟修一去跳舞，甚至還到過修一女人的家。

　　信吾也曾由英子領路，去看那女人的家。這些事情也許讓英子覺得苦惱，而討厭公司。

　　信吾不曾跟英子談過北本的事。英子大概不知道同學的爸爸是發瘋而死的；也可能根本不是親密得可以隨時登門造訪的朋友。

　　信吾認為英子是個輕率的女孩，但從被迫辭職這件事看來，還算有小小的良心與善意。這良心與善意，也因為還沒結婚，而令人覺得頗為純潔。

晨之水　二

　　「爸爸，早！」

　　菊子把自己預備洗臉的水放掉，替信吾注水到盥洗盆裡。

　　血滴落在水中，逐漸擴大，淡薄。

　　信吾忽然想起自己輕微的喀血，但那血比自己的血漂亮。他以為是菊子吐血，不是吐血，是流鼻血。

　　菊子用毛巾壓住鼻子。

　　「往後仰，往後仰！」信吾把手繞到菊子背上，菊子好像要逃避，往前搖幌著。信吾抓住肩膀，往後拉，用手抵住菊子的額頭，讓她往後仰。

　　「啊，爸爸，沒關係的。對不起。」

　　菊子說話時，血從掌上直流到手肘。

　　「不要動，彎著身子躺下去。」

　　在信吾扶撐下，菊子蹲著靠在牆上。

　　「躺下。」信吾又說一次。

　　菊子閉著眼睛靜靜不動。昏倒般蒼白的臉，顯露出小孩子放棄東西後的純真神情。前髮中的小傷痕在信吾雙眸中展現。

　　「止住了沒？血止了就到臥室去休息。」

　　「好的。沒關係啦。」菊子用毛巾擦擦鼻子，「盥洗盆髒了，馬上就洗。」

　　「唔，算了。」

　　信吾急忙把盥洗盆的水放掉，水底下沾著淡淡的血色。

　　信吾不用盥洗盆，用手舀水龍頭的水洗臉。

　　他想把妻子叫起來幫助菊子。

　　可是，他覺得菊子可能不願意讓婆婆見到自己痛苦的樣子。

　　菊子的鼻血好像是噴出來的；信吾感覺到菊子的痛苦也隨它噴了出來。

　　信吾在鏡前梳頭時，菊子從旁走過。

　　「菊子。」

　　「是。」回首望了一下，菊子仍然走向廚房。用火鏟盛著炭火。信吾看得見火花爆裂的情形。她把用瓦斯燃起的炭火裝入飯廳的被罩火爐。

　　「啊。」信吾自己吃了一驚，發出聲音來。他完全忘記女兒房子已回來。飯廳微黑，是因為房子和兩個孩子睡在鄰室，沒有打開套窗。

　　要幫忙菊子，不必叫起老妻，只要把房子叫起來就行。可是，他想叫起妻子時，腦海裡根本沒有房子的影子，實在奇怪。

　　信吾把腳伸進被罩火爐下，菊子來倒熱茶。

　　「還會頭昏吧？」

　　「有點。」

　　「還早。早上最好休息。」

　　「動一動比較好。出去拿報紙，吹吹冷風，就好了。女人流鼻血。沒什麼關係。」菊子以輕鬆的口吻說，「早上很冷，爸爸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啦？」

　　「是啊，寺廟鐘聲還沒響，就醒了。那口鐘，不管冬夏，六點就響。」

　　信吾先起床，卻比修一晚上班。冬天都是這樣。

　　午飯時，邀修一到附近的西餐廳，信吾說：

　　「你知道菊子額頭上的傷痕吧。」

　　「知道。」

　　「是難產，醫生用鈎子拉出來的痕跡。雖然不是出生時痛苦的記號，但菊子痛苦時，看來非常醒目。」

　　「今天早晨？」

　　「是的。」

　　「因為流鼻血，臉色不好，那痕跡就看得見。」

　　不知什麼時候，菊子已告訴修一鼻血的事，信吾微覺掃興，卻仍說道：

　　「昨晚，菊子沒睡？」

　　修一緊縮眉頭。沉默半晌：

　　「爸爸對外來的人可以不必客氣啊。」

　　「外來的人是誰？不是指自己的太太吧？」

　　「所以我說，對兒子的太太可以不必客氣。」

　　「什麼話！」

　　修一沒有回答。

晨之水　三

　　信吾走進會客室，英子坐在椅子上，另一個女人站著。

　　英子也站起來致意：

　　「久違了。天氣越來越暖和了。」

　　「好久沒見了。已是二月了。」

　　英子好像有點胖，妝化得很濃。信吾記得曾跟英子去跳舞，覺得她的乳房只能盈握。

　　「這是池田小姐，以前跟你提過的……」英子一邊介紹一面露出泫然飲泣的可愛眼神，這是她認真時的神態。

　　「呃。我是尾形。」

　　信吾沒有對她說：修一多蒙照顧。

　　「池田小姐說，她不想來見你，認為沒有見你的理由，是我硬把她拉來的。」

　　「哦？」信吾接著對英子說，「這裡行嗎？到外面去也可以。」

　　英子詢問般地望著池田。

　　「在這裡沒關係。」池田說得不客氣。

　　信吾內心有點躊躇。

　　英子彷彿說過要把跟修一女人同住的那個女人帶來見信吾。信吾聽過就忘了。

　　辭職了兩個月，英子竟然履行了諾言，信吾實覺意外。

　　終於要談到跟修一分離的事啦？信吾期待池田或英子明確說出。

　　「英子嘮叨不休，所以才來見您。」池田話中微帶反抗之意。「我來見您，是因為我以前曾勸絹子小姐離開修一，而且認為來見修一的父親，請他幫助他們離開，也許比較好。」

　　「嗯。」

　　「英子說修一的父親對她有恩，而且同情修一的太太。」

　　「真是個很好的太太。」英子插嘴。

　　「即使英子這樣對絹子說，現在也很少有女人會因為對方有個好太太，就引身而退。絹子說，放回別人的丈夫，也要還我戰死的丈夫。只要丈夫活著回來，不管他拈花惹草，或養了女人，我都任其所好。她問我：池田，你以為如何？我的丈夫也在戰場上戰死，所以我也不能不這樣想。絹子又說，丈夫上前線打仗，我們不是一直在忍耐嗎？丈夫戰死後我們怎麼辦？修一先生到我這裡來，不是不虞死亡，也不會負傷回去嗎？」

　　信吾苦笑。

　　「不管多好的太太，丈夫總沒有戰死。」

　　「哦，說得太過份了。」

　　「好，就說說那次醉酒哭泣的事吧……跟修一兩人喝得大醉，我要他回去後告訴太太說，你沒有等待丈夫從前線歸來的經驗吧！你等的是一定可以回來的丈夫。我也是戰爭寡婦之一。戰爭寡婦的戀愛在本質上真的是罪過嗎？」

　　「呵，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即使是修一，也不該喝醉。他對絹子相當粗野，強迫她唱歌。絹子討厭唱歌，所以我只好小聲唱。如果仍然無法穩定修一，被鄰居看了實在不像話……我被迫唱歌，深覺受到侮辱，氣憤不已。可是我覺得這不是酒性，是戰地的習性，彷彿修一在某個戰地玩女人一般。這麼一想，我好像從修一的暴亂中看到了自己戰死的丈夫在戰地玩女人的樣子。內心突然一緊，腦筋突然迷糊，不知為什麼，竟然幻覺自己是丈夫玩弄的女人，因而一面唱著拙劣的歌一面流淚。後來告訴絹子，絹子認為只有對自己的丈夫才會這樣。也許是這樣吧。從那以後，我被修一逼迫唱歌，絹子也會哭……」

　　信吾覺得這是病態，臉上朦了一層陰霾。

　　「為你們好，最好儘快不要如此。」

　　「說得不錯。修一回去後，絹子有時也會懇切地說，池田，再這樣下去就會墮落啊。既然這樣，離開修一也許比較好。可是，一旦分離，以後可能真的要墮落了，絹子對此非常害怕。唉，女人就是……」

　　「不會的。」英子從旁插嘴。

　　「也許吧，因為一直勤奮工作。英子你也看到啦。」

　　「欸。」

　　「我的這一件也是絹子做的。」池田指著自己的洋裝，「也許是剪裁副主任的關係，絹子在店裡深受重視，所以一向店裡提出英子的事，立刻就採用了。」

　　「你也在那店裡工作？」

　　信吾吃驚地望著英子。

　　「是的。」英子點頭，臉上微微泛紅。

　　拜託修一的女人，進入同一店舖工作，今天又把池田帶來，英子的心意，信吾實在無法了解。

　　「所以，在經濟上，絹子不會太麻煩修一。」池田說。

　　「當然。經濟上的……」

　　信吾憤怒地開口說話，但說了一半就停下來。

　　「看到絹子被修一虐待時，我也常這麼說。」池田低著頭，把手擱在膝上。「修一到底還是負傷回去了。心靈上的傷兵！而且……」仰起臉來，「難道你不能讓修一搬出去另立門戶嗎？我想，如果修一跟太太兩個人一起生活，他大概會離開絹子，望你多考慮一下……」

　　「這個嘛，我會考慮看看。」

　　信吾頷首回答。雖覺受她指揮，有點反感，但又覺得池田說得非常有道理。

晨之水　四

　　信吾不打算麻煩池田，所以他沒說話，只聽對方說。

　　以對方立場來說，即使信吾驕橫不遜，若不表明態度相商，就不必來見他了。但她只說了那些話，彷彿是為絹子辯護，事實上未必如此。

　　信吾認為應該感謝英子和池田。

　　他對她們的造訪既未疑惑，也沒有胡思亂想。

　　可是，信吾的自尊心，也許已受到傷害，回家時，順便去參加公司的宴會，入席時，藝妓在身旁輕聲說話。信吾生氣地說道，「什麼？我耳背得很，聽不清楚。」說著抓住藝妓的肩膀，又立即放手。

　　「很痛！」藝妓揉著肩膀。

　　信吾臉拉得長長。

　　「請到這裡來一下。」藝妓把肩膀靠在信吾身上，一起走到走廊上。

　　十一點左右回到家，修一還沒回來。

　　「回來啦。」

　　房子在飯廳對面的房間，一邊袒胸餵小寶寶吃奶，一邊以手肘撐地抬起頭來。

　　「欸，剛回來。」信吾望著房子，「里子睡啦？」

　　「唔，剛睡。里子問，一萬圓和百萬圓，哪個多？媽媽聽了大笑，說公公回來後問他看看，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嗯。是戰前的一萬圓和戰後的一百萬圓吧。」信吾笑。「菊子，拿一杯水來。」

　　「好。水？喝水？」

　　菊子覺得很稀奇，站起來。

　　「要井水。我不喜歡加了漂白粉的水。」

　　「是。」

　　「里子不是戰前生的。我也還沒結婚。」房子在被窩裡說。

　　「不管戰前戰後，不結婚好像比較好。」

　　聽到後院裡的汲水聲，信吾的妻子說：

　　「每次一按那抽水機，就發出吱吱的聲音，聽來真冷。冬天，為了你的茶，菊子一大早就吱吱地響著那抽水機，在被窩裡聽來都覺得冷。」

　　「哦。其實我想讓修一他們搬出去住。」信吾小聲說。

　　「分居？」

　　「這樣可能比較好。」

　　「也許。如果房子一直住在家裡的話……」

　　「媽，如果他們搬出去住，我也要搬出去。」

　　房子起身。

　　「我要跟爸媽分居，就這樣吧！」

　　「這跟你沒有關係。」信吾說。

　　「有關係，大有關係。相原對我說，爸爸不疼你，所以你本性惡劣。當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來沒有那麼懊惱過。」

　　「喂，鎮靜一點，已經三十的人了。」

　　「沒有著落的地方，自然無法鎮靜。」

　　房子撫著袒露著乳房的胸部。

　　信吾倦怠地站起來。

　　「老婆，睡吧。」

　　菊子把水倒進杯裡，一隻手拿著一大片樹葉。信吾站著把水一口喝光，問菊子：

　　「那是什麼？」

　　「枇杷的嫩芽。在淡淡月光下，井前閃著白白的東西，過去一看，原來枇杷的嫩芽已長得很大很大。」

　　「女學生的嗜好！」房子諷刺地說。

夜之聲　一

　　男人的呻吟聲驚醒了信吾。

　　是狗的聲音？還是人的聲音？一時之間分不清楚，起先信吾還以為是狗的呻吟聲。

　　他想，是不是阿照痛苦得快要死了？誤喝了毒藥？

　　信吾突然心悸不已。

　　「啊。」壓住胸部，彷彿心臟病發作。

　　信吾已完全清醒，不是狗，是人的呻吟聲。被掐住頸子，以致舌頭不靈。信吾一陣寒顫。是誰受傷了。

　　「聽，聽！」好像是這麼說。

　　喉嚨哽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語音不清。

　　「聽，聽！」

　　說來很像快被殺死，願意聽從對方的指示或要求。

　　門邊響起人倒地的聲音。信吾縮著身子作勢欲起。

　　「菊子，菊子。」

　　原來是修一叫菊子的聲音，因為舌頭不靈光，致把「菊子」說成「聽」〔一〕。已經醉得很厲害。

　　信吾已精疲力盡，把頭靠在枕上休息。心悸仍然未停，他一面揉著胸部，一面調整呼吸。

　　「菊子，菊子。」

　　修一不是用手敲門，想必是搖搖幌幌用身體撞門。

　　信吾休息一陣之後，準備出去開門。

　　可是突然發覺自己起身去開門，很不合適。

　　修一似以滿含著鬱悶的情愛與悲傷呼喚著菊子。那聲音彷彿已悲痛得不顧一切。而且只有在極端痛苦，或生命瀕危時，才會發出那種幼兒呼喚母親的呻吟聲，彷彿是從罪惡的深淵叫出來。修一用可憐的赤子之心向菊子撒嬌。也許怕太太沒聽見，再混合著醉意，才發出撒嬌聲。也彷彿在膜拜菊子。

　　「菊子，菊子。」

　　修一的悲傷傳給了信吾。

　　自己曾經這樣滿含絕望的情愛，呼喚妻子的名字嗎？修一可能也沒有自覺到自己已在外地戰場遭遇了某一時刻的絕望。

　　菊子最好能夠醒來，信吾聳耳傾聽。他覺得，讓媳婦聽到兒子的悲慘叫聲，有點可恥。如果菊子不起來，信吾想把妻子保子叫起來。當然，菊子能夠起來最好。

　　信吾用腳尖把熱水袋推到被窩邊。可能是入春後還用熱水袋，才會心悸不已。

　　信吾的熱水袋是由菊子負責。

　　「菊子，麻煩你弄個熱水袋。」信吾常常這樣說。

　　菊子準備的熱水袋暖得最久。袋嘴也紮得最結實。

　　保子不知是好強，還是身體壯健，到這年紀仍然不喜歡用熱水袋。腳很暖。五十多歲時，信吾仍靠妻子的體溫取暖，近年來已經隔離了。

　　保子不曾把腳伸向信吾的熱水袋。

　　「菊子，菊子。」

　　信吾打開枕旁的電燈，看看錶，已接近兩點半。

　　橫須賀鐵路的最後一班電車，於一點鐘以前抵達鎌倉。抵達後，修一一定又在站前的酒店喝酒。

　　聽修一現在的聲音，修一跟東京那女人的關係已經有了齟齬，信吾想。

　　菊子起身，從廚房出去。

　　信吾放心地關掉電燈。

　　信吾在口中自語，彷彿是對菊子說：原諒我吧！

　　修一可能扶著菊子進來。

　　「好痛，好痛，放手。」菊子說。「你的左手抓住我的頭髮了。」

　　「真的？」

　　兩人靠著倒在廚房裡。

　　「不行呀。別動……放在膝上……一醉，腳就腫啦。」

　　「腳腫？胡扯。」

　　菊子似乎把修一的腳放在自己的膝上，替他脫鞋子。

　　菊子已寬諒了，信吾不用再擔心。夫妻之間菊子能這樣寬諒，信吾實在是非常高興。

　　也許菊子已清楚聽到修一的呼喚。

　　修一從女人那裡喝醉酒回來，菊子仍然抱起他的腿放在自己膝上，替他脫下鞋子。信吾深深感覺到菊子的善良。

　　修一的鼾聲連信吾都可以聽見。

　　由妻子接進家裡，修一立刻就睡著了；而在這以前讓修一喝得大醉的絹子，她的立場又如何呢？修一難道不是在絹子家喝得大醉，逼得絹子哭泣嗎？

　　由於修一認識絹子，菊子雖然常常臉色蒼白，腰圍卻日益豐滿了。

夜之聲　二

　　修一的大鼾聲不久就停，信吾卻睡不著了。

　　保子的打鼾習慣已轉移到兒子身上？信吾想。

　　不是。也許是今晚大醉的緣故。

　　最近，信吾沒聽見妻子打鼾。

　　寒冷的天氣，保子似乎仍然睡得很熟。

　　睡不足的第二天，記憶往往會更壞，所以信吾心裡很不愉快，難免感傷一番。

　　也許剛才是在感傷中聽到了修一呼喚菊子的聲音。修一不僅舌頭不靈光，可能也藉酒裝瘋來掩蓋自己的醜態。

　　在語音不清的聲音裡，能感受到修一的情愛與悲傷，只不過是信吾顯示了他對修一的期望。

　　總之，因那呼喚聲，信吾原諒了修一，而且認為菊子也原諒了修一。信吾覺得這是骨肉的自我中心主義。

　　信吾雖然想對媳婦菊子好，但在根本上自己似乎仍然偏袒著自己的骨肉──兒子。

　　修一是醜陋的。在東京的女人那裡喝得爛醉，回來後倒在自己家門口。

　　如果信吾去開門，信吾會皺緊眉頭，修一可能就醒了。幸好是菊子去開門。修一扶著菊子的肩膀，走進家門。

　　菊子是修一的受害者，也是修一的赦免者。

　　剛過二十的菊子，如果與修一過著夫妻生活，直到信吾和保子這個年紀，難免要一而再地寬恕丈夫。菊子會無限地寬恕嗎？

　　夫妻本來就像不斷吸收對方惡行的可怕泥沼。絹子對修一的愛和信吾對菊子的愛，不久都會被吸入修一和菊子的夫婦泥沼裡，了無痕跡。

　　戰後的法律已從父子改為以夫妻為單位，信吾覺得這種改革很有道理。

　　「總之，是夫婦的泥沼。」信吾自語。

　　「讓修一搬出去另立門戶。」

　　也許是年紀的關係，心中所想的往往會化為口中的自語。

　　「夫婦的泥沼。」信吾這樣輕聲自語，其意是指，夫妻兩個一起生活，必須彼此忍受對方的惡行，而使泥沼逐漸深化。

　　因為妻子的自覺會直指丈夫的惡行。

　　眉毛發癢，信吾用手去揉。

　　春天已近。

　　即使半夜醒來，也不像冬天那樣不舒服。

　　在被修一聲音吵起之前，信吾已因夢而醒。當時，夢境記得很清楚。但被修一吵起後，夢境幾乎全部忘光了。

　　也許因為心悸，讓夢境消失了。

　　記得的只是十四、五歲的少女墮胎，以及下面這句話：「某某子是永恆的聖女。」

　　信吾讀過傳奇。這句話是這傳奇的結語。

　　出聲朗讀這傳奇，而傳奇的情節也像戲劇或電影那樣出現在夢中。信吾沒有在夢中出場，完全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

　　十四、五歲就墮胎，而且變成聖女，著實奇怪。不過，故事相當長。信吾在夢中讀了一篇少年男女的純愛名著。閱畢醒來，還留下一份感傷之情。

　　少女不知道自己已懷孕，也不想墮胎，而且彷彿一直都愛著被迫離去的少年。以此而言，這故事既不自然也不純潔。

　　遺忘的夢，以後無法重鑄。讀這篇傳奇的情感，就是夢。

　　夢中應該有那少女的名字，也應該看過她的臉。但現在只模模糊糊留下那少女的身材；正確的說那少女個子很小，穿著和服。

　　信吾本以為那少女就是保子美麗的姊姊，但看來好像又不是。

　　夢的根源不過是昨天晚刊的記載。

　　「少女生下雙胞胎。青森怪事（青春的覺醒）。」這是大標題。「據青森縣公共衛生課調查，該縣依優生保健法進行妊娠中絕的婦女，其中十五歲的有五人，十四歲的有三人，十三歲的有一人；達到高中生年齡的，亦即從十八歲到十六歲的有四百人，其中高中生占百分之二十。而，國中生懷孕者，弘前市一人，青森市一人，南津郡四人，北津輕郡一人；再者，因性知識缺乏，雖經專科醫生處理，仍然造成〇．二％死亡，二．五％重傷的可怕結果；而未經指定醫生處理致死的『少年母親』，其數不詳，令人不寒而慄。」

　　其中也記載了四件分娩的實例。北津輕郡的十四歲中學生，去年二月，突覺陣痛，生下了雙胞胎。母子皆平安。年幼的母親現在是國中三年級學生。父母都不知道女兒已懷孕。

　　青森市十七歲的高中二年級學生，跟同班男同學緣定終身，去年夏天，發覺已有身孕。雙方的父母因這對少年男女都是學生，決定進行墮胎手術。可是，那男學生卻說：「我們並不是玩玩，最近就要結婚。」

　　這則消息使信吾深受刺激。因而睡後就夢見少女墮胎的事。

　　但是，信吾的夢並未把這對少年男女醜化；反而當作純愛的故事，那少女也化身為「永恆的聖女」。睡覺前，他並沒有想到這件事。

　　信吾的衝擊在夢中美化了。為什麼？

　　信吾在夢中也許救了那墮胎的少女，也救了自己。

　　總之，夢中出現了善意。

　　自己的善意在夢中覺醒啦？信吾回顧了一下自己。

　　難道老年人心中閃爍的青春懷思，讓自己夢見了少年男女的純真愛情？信吾在感傷中含蘊著一股甜蜜之感。

　　由於夢後的感傷，信吾才以善意傾聽呻吟般的呼喚聲，而感覺到情愛與悲傷吧。

夜之聲　三

　　第二天早晨，信吾在被窩裡聽到菊子搖醒修一的聲音。

　　最近，往往早醒，信吾頗覺困惱，晚起的保子勸戒說：

　　「老年人不服輸和早起會被人討厭的。」

　　信吾自己也覺得比媳婦菊子早起並不好，所以常悄悄打開玄關的門去拿報紙，回到被窩裡慢慢看。

　　修一似乎到了盥洗室。

　　把牙刷伸入口中刷牙時，也許很難受，不時發出哼聲。

　　菊子碎步跑到廚房。

　　信吾起身，在走廊上遇到從廚房回來的菊子。

　　「啊，爸爸。」

　　菊子彷彿被撞了一下，停在那裡，雙頰猛然泛紅。從右手的杯子裡撒了些東西出來。大概是到廚房去拿冷酒以解修一的宿醉。

　　菊子沒有化粧，微微蒼白的臉泛紅，睡眼溢出羞意，尚未抹紅的嘴唇現出了美麗的牙齒，靦腆地微笑著，信吾覺得很可愛。

　　這種稚氣還留在菊子身上？信吾想起昨晚的夢。

　　可是，再想一想，報上所載那種年紀的少女，婚後生產的話，就不算稀奇。在以前早婚的時代，這種情形也不少。

　　和那些少年相同的年歲，信吾自己也曾暗中傾慕保子的姊姊。

　　菊子知道信吾坐在飯廳，慌忙打開了那裡的套窗。

　　春天的曦陽照了進來。

　　菊子似為陽光之濃烈所驚，也彷彿因為信吾從後面觀看，把雙手抬到頭上，迅速地把睡亂的頭髮攏在一起。

　　神社的大公孫樹還沒有發芽，但清晨的陽光和清晨的氣息似已悄悄散放出樹芽的芳香。

　　菊子很快就打扮好，泡了玉露茶走過來。

　　「爸爸，來晚啦。」

　　早起的信吾喜歡用熱開水泡玉露喝。因為用熱開水，反而很難泡。菊子泡得最好。

　　如果是未婚的女兒替自己泡，那就更好了，信吾想。

　　「給醉漢拿解酒，為老頭泡玉露，菊子真忙。」

　　信吾說俏皮話。

　　「哎呀，爸爸，你知道了？」

　　「我醒著，起先以為是阿照呻吟呢。」

　　「真的？」

　　菊子俯首坐下，彷彿站不起來。

　　「我比菊子先被叫醒。」房子從紙門對面說：「好討厭的呻吟聲，真可怕。因為阿照沒有叫，所以知道是修一。」

　　房子穿著睡衣，讓小寶寶國子銜著奶頭，走到飯廳來。

　　容貌很難看，乳房色白，很美。

　　「喂，這樣怎麼行。真邋遢。」信吾說。

　　「相原邋邋遢遢，我不知不覺也就邋遢起來。嫁到邋遢的人那裡，邋遢也就難免了。」

　　房子把國子從右奶換到左奶。又執拗地說：

　　「討厭女兒邋遢，最好先仔細調查男方是不是邋遢。」

　　「男人和女人並不相同。」

　　「完全一樣。看看修一好啦。」

　　房子想到盥洗室去。

　　菊子伸出雙手，房子粗暴地把小寶寶遞過去。寶寶哭起來了。

　　房子毫不在乎地走到對面。

　　保子洗完臉走過來，「給我。」把小寶寶接過去。

　　「這孩子的父親到底作何打算？房子從除夕那天回來，到現在也有兩個多月了，除夕那晚，你說：啊，行啦，情形已經很明顯！卻依然糊裡糊塗拖拉下來。相原也毫無信息。」

　　保子望著手腕裡寶寶的臉說：

　　「聽修一說，你所用的谷崎那個孩子，也是一個半未亡人。那房子可說是半離婚的人吧？」

　　「什麼是半未亡人？」

　　「雖然沒有結婚，但喜歡的人已在戰場上戰死。」

　　「可是，戰爭時期，谷崎還是個小孩啊。」

　　「已十六七歲了吧！以虛歲來算。那時期，總有難忘的人了。」

　　信吾沒想到保子會用「難忘的人」這個字眼。

　　修一沒吃早餐就出門。可能還很難受，不過，時間也遲了。

　　信吾則在家裡磨蹭到上午郵差來的時刻。菊子把信放在信吾面前，其中有一封給菊子的信。

　　「菊子，」信吾把信交給菊子。

　　菊子也許沒看收信人的名字就把信送到信吾這裡。菊子很少接到信，好像也沒等過信。

　　菊子當場看信，說：

　　「是朋友的來信。因進行中絕手術，癒後不良，住進本鄉的大學附屬醫院。」

　　「呃？」

　　信吾取下老花眼鏡，望著菊子的臉。

　　「是無照助產士替她作的中絕手術吧！好危險。」

　　晚刊的記載和今早的信，竟然這麼巧合，連信吾也作了墮胎的夢。

　　信吾真想把昨晚的夢告訴菊子。

　　但他沒說出來，只望著菊子，覺得自己的內心正閃現著青春氣息。突然聯想到菊子已懷孕，正進行中絕手術，信吾不禁吃了一驚。

夜之聲　四

　　電車經過北鎌倉的谷地時，「梅花竟然開了。」菊子很稀奇地望著。

　　北鎌倉靠近電車窗口的地方有很多梅花，信吾卻每天視若無睹。

　　已經盛開期，向陽處花色已褪。

　　「家裡的院子不是也開了嗎？」信吾說。但院子裡只有兩三棵，也許菊子今年才第一次看到梅花。

　　菊子很少接到信，也很少外出，最多只徒步到鎌倉街上買東西。

　　信吾跟菊子一起出門，菊子要到大學附屬醫院去探望朋友。

　　修一的女人就住在大學前面，信吾很擔心。

　　一路上，信吾都想問問菊子是不是已經懷孕。

　　雖然不是很難啟齒，信吾卻沒有說出來。

　　已經有好幾年沒聽妻子保子說過女人的生理了。更年期的變化一過，保子什麼也不說。其後可能已非健康問題，而是消滅了〔二〕。

　　保子沒說，信吾也忘了。

　　信吾想問菊子，才想起了保子的事。

　　如果保子知道菊子到醫院的婦產科，也許會叫菊子順便檢查看看。

　　保子跟菊子談過孩子的事。信吾發現菊子很難受地聽著。

　　菊子一定沒向修一說過身體的事情。女人也許絕對須要有一個男人聽她表明此事。如果女人有了另一個男人，就會躊躇不肯明說此事。信吾記得以前曾聽朋友說過，非常感動。

　　親生女兒也不會向父親談身體的事情。

　　在這以前，信吾跟菊子都互相避免談到修一的女人。

　　要是菊子懷孕了，必是受修一的女人的刺激，這也許正表示菊子已經成熟。信吾雖不願卻也不能不認為人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信吾覺得，向菊子提起孩子的事，非常殘忍。

　　「雨宮家的爺爺，昨天來了。聽媽媽說過了吧？」

　　菊子忽然說。

　　「哦，沒有。」

　　「是來告辭，要搬到東京去了。同時帶了兩大袋餅乾來，要我們多照料阿照。」

　　「給狗的？」

　　「欸。給狗的，媽媽說，一袋人可以吃。據說，雨宮先生的生意做得很順利，已增建房子了，那位爺爺好像很高興。」

　　「不錯。商人把房子賣掉，重整旗鼓，很快又會新建家屋。我呢，十年如一日，每天搭橫須賀鐵路的電車就相當累了。上次在飯店有個聚會，全是老人，都是做同樣的事情做了幾十年，有的說厭煩不已，有的說疲倦不堪。看樣子，快要有人來迎接嘍？」

　　菊子一時之間搞不懂「迎接」的意思。

　　「那是說，去見閻羅王呀！我們這些零件並沒有罪，是人生的零件啊！即使在活著的時候，人生的零件遭受到人生的處罰，豈不太殘酷？」

　　「可是──」

　　「是的。這也有疑問，哪一時代的哪一類人使人生的整體發揮作用？有個老人說，例如那家飯店的看鞋員，每天只要負責把客人的鞋拿進拿出就行了。零件只要達到這個地步，反而很快活。可是問問下女，卻不是這麼回事。看鞋員也很辛苦，四邊都是鞋架，在類似地窖的地方，一邊雙腿跨著火盆取暖，一邊擦著客人的鞋子。玄關的地窖，冬寒夏熱。家裡的老婆婆好像很喜歡談養老院。」

　　「是說媽媽？可是，媽媽這樣說，不是跟年輕人愛說死一樣嗎？她說得更滿不在乎呢。」

　　「因為她斬釘截鐵地說，她可以活得比我更長。不過，你說的年輕人是指誰？」

　　「指誰……」菊子支吾著。「朋友的信裡也這樣說。」

　　「今晨的？」

　　「是的。她還沒有結婚。」

　　「唔。」

　　信吾默默不語，菊子也沒有再說下去。

　　電車剛離開戶塚。距保土谷還有很長的距離。

　　「菊子。」信吾叫，「很久很久我已想問，不知菊子你們有沒有意思搬出去另立門戶？」

　　菊子望著信吾的臉，等待信吾說下去。不過，她卻以哀怨的聲音說：「為什麼？爸爸。是因為姊姊回來嗎？」

　　「不。跟房子沒有關係。房子以半離婚的形式回家，對菊子實在抱歉。不過，房子一旦跟相原離婚，也不會久居家裡。房子是另一回事，這是你和修一兩個人的問題。菊子，你不以為搬出去比較好嗎？」

　　「不。爸爸疼我，我想跟爸爸在一起。離開爸爸，我不知道會多寂寞。」

　　「說得真好。」

　　「哎喲，我在向爸爸撒嬌了。我是老么，嬌生慣養，在娘家又得父親疼愛，也許是這個緣故，我喜歡跟爸爸在一起。」

　　「我知道，親家很疼愛菊子。因為有菊子在，我不知道得到多大的安慰。菊子搬出去住，我一定很寂寞。可是，修一做了那樣的事情，我卻不敢跟菊子商談。我是個不值得一起住的父親。如果你們兩個人住在一起，只有你們兩個，事情不是比較容易解決嗎？」

　　「不。即使爸爸沒說，我也很了解，爸爸一直在想著我的事，又安慰我。我要靠這個才能待下去。」

　　菊子大眼中蓄滿了淚水。

　　「如果被迫搬出去，我會非常害怕。我不敢一個人靜靜地在家裡等待，會覺得寂寞、悲傷又害怕。」

　　「可以試著一個人等待看看。呵，這種話不該在電車裡說。你先仔細想想看。」

　　也許是真的害怕，菊子肩膀彷彿一直在顫抖。

　　東京車站下車後，信吾雇了計程車，送菊子到本鄉。

　　不知是因為得到了親家的疼愛，還是因為剛才感情混亂，菊子對信吾送她到本鄉，似乎毫無不自然之感。

　　雖然修一的女人不會剛巧就在這個時候在路上行走，但信吾總覺得有此危險，所以一直坐在計程車裡目送菊子進入大學附屬醫院。

　　◎註釋

　　〔一〕「菊子」的原音為「きくこ」。修一叫菊子時，唸成「きこら」漏了「く」音，所以信吾聽成「聞こら」。

　　〔二〕意指更年期一過，女人已無月經，不必為月經之事而困擾。

春鐘　一

　　花季的鎌倉，恰逢佛都七百年節慶，寺裡的鐘聲終日響個不停。

　　信吾常常沒聽見。菊子不管站著工作或談話，似乎都聽得清清楚楚。信吾若不傾耳細聽就聽不見。

　　「哦。」菊子提醒，「又響了。」

　　「呃？」

　　信吾偏著頭跟保子說：

　　「老婆婆聽得見嗎？」

　　「聽得見。連那個也聽不見？」保子不願跟他說話。膝上堆著五天份的報紙，慢慢閱讀。

　　「響了，響了。」信吾說。

　　只要聽見一次，以後就簡單了。

　　「你說聽得見，高興了。」保子取下老花眼鏡，望著信吾。

　　「寺裡的和尚每天那樣敲鐘，一定膩死啦。」

　　「是讓燒香的人敲鐘，敲一次十塊錢。不是和尚敲。」菊子說。

　　「真是好主意。」

　　「據說是奉獻的鐘……計劃讓千百人或百萬人去敲。」

　　「計劃？」

　　這字眼信吾覺得很奇怪。

　　「可是，那鐘聲陰鬱，令人討厭。」

　　「真的？也許很陰鬱吧。」

　　四月的星期天，在飯廳賞櫻花，聽鐘聲，信吾覺得很寧靜悠閒。

　　「所謂七百年，是什麼的七百年？大佛已七百年，日蓮上人〔一〕也七百年了。」保子問。

　　信吾沒有回答。

　　「菊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

　　「奇怪，我們住在鎌倉，竟然不知道。」

　　「媽媽膝上的報紙沒有寫嗎？」

　　「也許有。」保子把報紙交給菊子，折疊得整整齊齊，只留一份在自己手上。

　　「不錯，我好像在報上看過。可是，讀了這對老夫婦離家出走的事，非常同情，所以只記得這件事。你也讀過吧。」

　　「嗯。」

　　「被稱為日本遊艇界恩人的日本划船協會副會長……」保子閱讀報上的文章，接著用自己的話說，「也是創立小船和飛艇公司的社長。行年六十九歲，妻子六十八歲。」

　　「這事為什麼會引起你的同情？」

　　「還登了留給養子養媳及孫兒的遺書。」

　　接著保子唸報紙：

　　「想到活著已被世人遺忘的悲慘局面，我就不想活到那個年紀。我很了解高木子爵〔二〕的心境。我覺得人最好在為眾人所愛的時候就從世上消失。在家人的深愛中，在許多朋友、同輩、後輩的友誼中，我想我應該走了──這是給養子養媳的；給孫兒的遺書──日本獨立的日子日益接近，但前途依然暗淡無光。畏懼戰爭慘禍的年輕學生，如果希望和平，就非貫徹甘地式的無抵抗主義不可。要朝自己所相信的正道前進，並加以指導，我已年紀太大，力不從心。我不願意活著專心等待『那令人討厭的年紀』來臨。我們只希望留給孫兒好爺爺、好奶奶的印象。我們會到哪裡，不知道。只要安眠就行了。」

　　保子唸到這裡沉默了一下。

　　信吾轉身望著庭院的櫻花。

　　保子望著報紙，「離開東京的家，到大阪拜訪姊姊後，行蹤不明……大阪的姊姊已八十歲。」

　　「沒有妻子的遺書？」

　　「什麼？」

　　保子吃了一驚，仰起臉。

　　「沒有妻子的遺書？」

　　「妻子，是指那老婆婆？」

　　「那不是很明顯嘛。兩人一起去死，也應該有妻子的遺書。譬如說，我跟你去殉情，你也會想留遺言，預先寫下吧？」

　　「我才不需要呢。」保子坦爽地回答。「男女都預先寫下遺言，這是年輕人的殉情。而且因為心裡悲傷覺得彼此不能在一起……若是夫妻，大抵只要丈夫寫就行了，我更不須要留言什麼。」

　　「是嗎？」

　　「如果我一個人去死，就另當別論。」

　　「一個人死，遺恨往往多如山。」

　　「到了這把年紀，即使有也等於沒有了。」

　　「這是不想死也不要死的老婆婆，心有餘裕的說法吧。」信吾笑問：「菊子呢？」

　　「我嗎？」

　　菊子有點躊躇，聲音緩慢而低沉。

　　「假定跟修一去殉情，菊子不要留下自己的遺書嗎？」

　　無意中說出後，信吾才覺得說錯了話。

　　「我不知道。到那時候再看情形而定。」菊子把右拇指插進腰帶裡，把它弄鬆，一面望著信吾：

　　「我想會留些話給爸爸。」

　　菊子雙眸稚氣地濕潤，含著淚水。

　　信吾覺得，保子不想死，菊子未必不想死。

　　菊子身子前傾，彷彿要伏地哭泣，卻起身離去。

　　保子目送著菊子，「奇怪，有什麼好哭的呢？歇斯底里？對，那是歇斯底里。」

　　信吾解開襯衫扣子，把手伸入胸部。

　　「心臟發跳啦？」保子說。

　　「不是，是乳頭癢，乳頭僵硬發癢。」

　　「跟十四、五歲的小女孩一樣吧。」

　　信吾用指頭撫弄著左乳。

　　夫妻一起自殺，丈夫寫遺書，妻子不寫。妻子要丈夫代理呢？還是讓丈夫一併處理？聽保子唸報紙，信吾對這點表示懷疑，也很感興趣。

　　是長年伴隨，已成一心同體？還是老妻喪失了個性和遺言？

　　妻子不要死，卻為丈夫的自殺殉死，而讓丈夫的遺書包含自己的部分，難道沒有留戀、後悔和迷惘嗎？真不可思議。

　　但是現在，信吾的老妻也說，如果殉情，她不要遺書，只要丈夫寫就行了。

　　什麼也不說，只陪男人而死的女人──當然，相反的並非沒有，然而，大多是女人附隨──這樣的女人現已老邁，坐在自己身旁，信吾不由得訝異。

　　菊子和修一這對夫妻，歲月尚淺，目前正面臨波濤起伏的境地。

　　而自己卻問菊子如果與修一殉情是不是要留下遺書，著實殘忍，也刺傷了菊子。信吾知道，菊子已經面臨危險的深淵。

　　「菊子向爸爸撒嬌，才會為那件事流淚。」保子說。「你只知疼愛菊子，卻不幫她解決重要事情。房子的事，不是也如此嗎？」

　　信吾望著庭院裡綻放的櫻花。

　　櫻樹根下長滿了八角金盤。

　　信吾討厭八角金盤，本想在櫻花開放前把八角金盤清除乾淨。但今年三月雪多，花已開了。

　　大約三年前，曾一度加以砍除，反而愈發蔓延。當時本想連根刨起，幸好沒有動手，保留了下來。

　　保子提起後，信吾更討厭八角金盤葉子的深綠。只要沒有叢生的八角金盤，櫻樹粗幹就可獨自聳立，樹枝可以不受阻礙，向四方擴延，枝尖下垂。可是，縱有八角金盤，櫻枝依然擴展。而且竟然開了許多花。

　　在午後陽光照射下，櫻花鮮明地浮現空中。色澤不濃，形狀柔和，但有滿溢空中之感。現在正當盛放期，不可能散落。

　　但是，一瓣兩瓣，不斷散落，下面已積滿落花。

　　「以為只有年輕人死傷的記載，想不到竟刊出老年人的事情。」保子說。

　　保子彷彿讀了兩三遍那對「想在大家所愛之際消失」的老夫婦消息。

　　「先前有一則新聞說，一個六十一歲的老人準備把患小兒麻痺症的十七歲男孩送進聖路加醫院。可是離開栃木後，卻背著孩子讓他參觀東京，總不願意把孩子送到醫院，最後用手巾把孩子勒死。」

　　「真的？我沒看到。」信吾一面曖昧地回答，一面關心青森縣少女的墮胎新聞，也記起了夢中所見的情景。

　　自己跟老妻竟然這麼不同。

春鐘　二

　　「菊子！」房子呼叫，「這縫衣機好會斷線。是不是發生故障啦？你來看看。是勝家牌，機器應該很好才對，大概是我太差勁了吧？難道歇斯底里了嗎？」

　　「也許機器有了毛病。是我做學生時候用的舊貨。」

　　菊子走到那房間。

　　「姊姊，還是讓我替你縫吧。」

　　「嗯。里子趴在旁邊，好心焦，真像要把她的手也縫住一樣。明知不會釘到，但這孩子把手擱在這裡，看線路的時候，眼睛就模模糊糊，好像布料和孩子的手連在一塊兒似的。」

　　「姊姊，你疲倦了。」

　　「總之，是歇斯底里。疲倦的應該是菊子呀。家裡只有公公和婆婆不會疲倦。公公已年過六十一，奶頭還會發癢，真是少見。」

　　菊子到大學附屬醫院去探視朋友，回來途中，為房子的兩個孩子買了布料。

　　而且現在又替她縫衣服，所以房子對菊子也頗有好感。

　　可是，菊子代房子坐在縫衣機旁，里子就露出不願意的神情。

　　「舅媽不是為你買布，又替你縫嗎？」

　　房子跟平常大為不同，向菊子致歉道：

　　「對不起，這孩子這個樣子，跟她爸爸像極了。」

　　菊子把手擱在肩上：

　　「跟公公去看大佛好嗎？有金童玉女，還有跳舞呵。」

　　在房子邀請之下，信吾也就出去了。

　　走在長谷街上，看到香煙舖門口有山茶花的盆栽。信吾買了光牌香煙，一面欣賞盆栽，有五、六朵重瓣帶斑點的花。

　　重瓣斑點並不好，以盆栽來說，也只限於山茶花，香煙舖老闆說。接著領信吾到內院去，是五十四坪的菜園，菜畦前面並排放了許多盆栽。山茶花是枝幹蓄滿勁力的老樹。

　　「不能讓花纏在樹上，所以花已摘掉。」香煙舖老闆說。

　　「這也會開花吧？」信吾問。

　　「會開很多花，只在好看的地方留下一點點。店前的山茶花已開了二三十朵。」香煙舖老闆談到盆栽的整修，也言及鎌倉人對盆栽的喜好，經他這麼一說，信吾連想起商店街的窗口經常放著盆景。

　　「非常謝謝，讓我有緣觀賞。」信吾想走出店門，香煙舖老闆說：「這也不是純粹的樂事。裏邊的山茶花有一些長得非常好……一盆盆栽，為了不讓它枯萎、變醜，就必須負起責任，所以對懶人倒是一劑良藥。」

　　信吾邊走邊點上一根剛才買的光牌香煙：

　　「煙盒上畫了一尊大佛，是為鎌倉特別製作的。」

　　接著把煙盒遞給房子。

　　「讓我看看。」里子挺著身子。

　　「去年秋天，房子離家出走，到過信州。」

　　「不是離家出走！」房子駁斥信吾。

　　「那時，在鄉下的家裡見過盆栽吧？」

　　「沒有。」

　　「說得也是，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你那住在鄉間的外公，以栽盆景為樂。可是，保子不擅於盆栽，又心粗氣浮，所以外公喜歡姊姊，姊姊不得不幫忙照顧盆栽。她很美，跟保子簡直不像是同胞姊妹。一天早上，盆栽架上積滿了雪，留著清爽瀏海的姊姊，穿著元祿袖〔三〕的衣裳，正在清除花盆上的雪，那模樣迄今似乎仍然浮現眼前。輪廓分明，又很漂亮。信州很冷，呵出的氣是白的。」

　　那白色的氣息正是少女的青春氣息，也是少女柔美的表現。

　　房子已經是不同世代的人，跟那時代已毫無關係，信吾突然耽溺在回憶中。

　　「可是，剛才那山茶花大概還不到三、四十年吧。」

　　樹齡大概已相當老。種在花盆中，枝幹上要長出疙瘩來，一定要費好幾年的時光。

　　保子的姊姊去世後，那供在佛壇上通紅的楓樹盆景，大概有人照顧，還不致枯萎吧。

春鐘　三

　　三人到達寺廟院裡，金童玉女的行列正在大佛前的舖石道上蜿蜒而行。大概是從遠地走來，有些金童玉女已露倦容。

　　站在人牆後面，房子抱起里子。里子凝視穿著花色長袖和服的金童玉女。

　　聽說這裡有與謝野晶子〔四〕的歌碑。他們到後院去看，是把晶子的字擴大，刻在石上。

　　「畢竟是寫成『釋迦牟尼……』」信吾說。

　　房子不知道與謝野晶子這首膾炙人口的和歌，信吾很覺掃興。晶子詠道：「鎌倉兮有巨佛，釋迦牟尼為美男！」但信吾卻說：

　　「鎌倉大佛不是釋迦，而是阿彌陀。這是錯誤，所以歌也改了，但將釋迦牟尼改成彌陀佛或大佛，不僅音韻不佳，佛字又重疊。但一字不改刻成歌碑，畢竟是錯誤。」

　　歌碑旁圍著帷幕，出售淡茶。房子已從菊子那兒拿來了茶券。

　　信吾看看露天裏茶的成色，以為里子要喝，想不到里子竟隻手抓住茶碗邊緣。那是在添建的小屋中專供茶道使用的空茶碗，信吾扶著茶碗說。

　　「很苦呵。」

　　「很苦？」

　　里子做出很苦的表情。

　　跳舞的少女走進帷幕。其中一半坐在入口的折凳上，其餘的小女孩則往前擠。每一個都濃粧，穿著長袖和服。

　　少女群後面有兩三棵小櫻樹，開滿了花。花色抵不過長袖和服的強烈色彩，顯得單薄。陽光照在對面碧綠的樹林上。

　　「水，媽，水。」里子睨視著跳舞少女說。

　　「沒有水，回家再喝。」房子安撫里子。

　　信吾忽然也想喝。

　　不知三月的什麼時候，信吾在橫須賀鐵路的電車上看到跟里子一般大小的女孩在品川車站月台上喝自來水。扭開水龍頭，水飛濺起來，小女孩驚得笑了，好可愛的笑容。母親替她調整了水龍頭。看她津津有味地喝水，信吾不禁感覺到今年的春天已經來臨。現在他又想起了這件事。

　　看到那群著舞裝的少女，為什麼里子和自己都會想要喝水呢？信吾正在想的時候，里子磨蹭著說：

　　「衣服，買衣服。衣服。」房子站起來。

　　在跳舞少女的正中央有個比里子大一兩歲的小女孩。眉毛粗短稍低，眼如圓鈴，很可愛。眼邊抹了紅色。

　　里子由房子拉著手，一面望著那小女孩，被牽出帷幕時，還想向那小女孩走去，口中不停地說：

　　「衣服，衣服。」

　　「里子五歲到廟裡拜神祝賀的時候，公公會買新衣服給你。」房子帶著諷刺的意味，「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沒有穿過和服。只有襁褓是舊和服的破布做的，那是一件舊浴衣。」

　　信吾在茶店休息，要了水。里子咕嚕咕嚕喝了兩杯。

　　離開大佛的廟院，走了不久，一個穿著跳舞和服的孩子，由母親牽著手，急急忙忙要趕回家去，經過里子身邊，信吾說聲糟糕，忙抱住里子的肩膀，已經來不及。

　　「衣服。」里子好像抓住那孩子的衣袖，「討厭！」那孩子閃躲，踩到長袖，倒下去。

　　「啊呀！」信吾叫喊，掩住臉。

　　被車壓到了。信吾只聽到自己的叫聲，不過彷彿也有許多人同時叫喊。

　　車子猛然煞住。有三四個人從呆立的人群中飛奔過來。

　　小女孩急急忙忙爬起來，抓住母親的衣裾，哇的哭出來。

　　「幸好，幸好是高級車，煞車靈光。」有人說。「要是破車，你就活不了啦。」里子痙攣般翻著白眼，表情很可怕。

　　房子不停地道歉，問那孩子有沒有受傷，長袖有沒有破。那母親卻傻住了。

　　穿長袖和服的孩子不哭了，濃厚的白粉斑駁不勻，眼睛有如洗過一般，閃閃發亮。

　　信吾一直默默走回家。

　　傳來寶寶的哭聲，菊子哼著搖籃曲出來迎接。

　　「對不起，讓寶寶哭了。我到底不會看孩子。」菊子跟房子說。

　　不知是妹妹哭聲的誘引，還是在家放輕鬆了，里子也抽搭搭哭起來。

　　房子不理里子，從菊子手上接過寶寶，袒開胸部：

　　「哎呀。乳旁全是冷汗！」

　　信吾望了一眼良寬〔五〕的字軸「天上大風」，便走過去。是良寬字畫還很便宜的時候買來，後來經人指點，信吾才知道那字軸是假的。

　　「我還看了晶子的歌碑。」信吾跟菊子說。「是晶子的字，歌辭卻是『釋迦牟尼……』」

　　「真的？」

春鐘　四

　　晚飯後，信吾獨自出門，到成衣店和和服店去。

　　可是找不到適合里子的和服。

　　找不到，信吾仍然憂心忡忡。

　　信吾已感覺到一種陰暗的恐懼。

　　女孩子即使年紀還小，看到另一個孩子鮮艷的和服，真是那麼渴求嗎？

　　里子的羨慕與欲望，只比一般人稍強，還是異常的強？信吾覺得她的發作簡直跟瘋子一樣。

　　那著舞裝的孩子要是給壓死了，現在該怎麼辦？孩子的美麗長袖和服一一浮現在信吾腦海裡。這類美麗的衣裳不會擺在店面裡的。

　　如果沒有買回去，信吾連路都覺得陰沉沉的。

　　保子只給里子舊浴衣做襁褓？房子的話裡隱含著怨恨，她難道沒有說假話？初生時所用的衣服和生後第三十三天拜族神的和服都沒有嗎？說不定是房子希望有一套洋裝呢！

　　「忘了。」信吾自言自語。

　　一定忘記保子是不是跟自己談過這件事了。不過，如果信吾和保子多關心一點房子，即使是醜陋的女兒也會生下可愛的孫兒。信吾不禁為無可逃避的自責之念所纏，

　　腳步越來越沉重。

　　「知汝前身，知汝前身，何有可哀之父？既無父，何有可掛慮之子……」〔六〕

　　這段謠曲浮現在信吾心頭，卻也只是浮現而已。並未臻至黑袍僧侶的徹悟。

　　「前佛既去，後佛未來，夢中來，以何為貴？此身皮囊誠難受，卻已纏身不離……」〔七〕

　　里子抓住舞裝女孩那種兇惡狂暴的本性，是承繼房子血統而來的？還是承繼相原那方面的血統而來？如果是承繼母親房子的血統，那末房子是承繼父親信吾的血統呢？還是承繼母親保子的血統？

　　如果信吾跟保子的姊姊結婚，大概不會生下房子這樣的女兒吧，也不會生下里子那樣的孫兒吧。

　　意外的，信吾還思念著過去的人。

　　已是六十三歲的人了，但那二十多歲去世的人仍然比自己大。

　　信吾回到家，房子已抱著寶寶鑽進被窩。

　　與飯廳相隔的紙門沒有關上。

　　「睡著了。」

　　信吾往那邊瞧了一下，保子說。

　　「胸口悸動不已，她說要鎮靜一下，吃了安眠藥去睡了。」

　　信吾頷首，「把紙門關起來好嗎？」

　　「是。」菊子站起來。

　　里子緊緊依偎房子，眼睛似乎張得大大。里子就是這種靜默不言的陰沉孩子。信吾沒有說出去替里子買衣服的事。

　　房子看來也沒有向母親提起里子想要衣服，險遭窘境的情形。

　　信吾走進起居室。菊子拿來炭火。

　　「哦，坐下吧。」

　　「是，馬上就來。」菊子起身出去，用盤子端來水壺。水壺可以不用盤子，但旁邊不知放了什麼花。

　　信吾拿起花，「是什麼花？很像桔梗。」

　　「據說是黑百合……」

　　「黑百合？」

　　「是。開茶會的朋友給我的。」菊子邊說邊打開信吾背後的壁櫉，拿出小花瓶。

　　「這是黑百合？」信吾覺得很稀奇。

　　「聽那朋友說，今年的利休忌辰〔八〕，遠州流〔九〕本家在博物館六窗庵〔十〕舉行茶會。茶會上所用的黑百合和金銀花到現在還活著，真不錯。把它插到細口的古銅花瓶裡……」

　　「嗯。」

　　信吾望著黑百合。有兩枝，莖上各有兩朵花。

　　「今年春天，好像下了十一、二次雪。」

　　「是常常下雪。」

　　「據說，初春利休忌辰時也下了三、四寸雪，黑百合也因此更為稀奇，據說它是高山植物。」

　　「色澤有點像黑山茶。」

　　「是。」

　　菊子把水倒進花瓶。

　　「今年的利休忌辰聽說展出了利休辭世歌的字和利休切腹的短刀。」

　　「真的？你那位朋友是茶道的師傅？」

　　「是的。是戰爭寡婦……以前已經學得很好，所以對她很有幫助。」

　　「什麼？」

　　「官休庵。或武者小路千家的〔十一〕。」

　　信吾不懂茶道，對茶道流派也不清楚。

　　菊子一直等著要把黑百合插入花瓶，信吾卻不肯放手。

　　「稍微低著頭開，就不會枯萎吧？」

　　「是的。因為先倒水進去了。」

　　「桔梗也低著頭開。」

　　「哦？」

　　「我覺得它比桔梗花小，你認為如何？」

　　「是比較小。」

　　「起先看來像是黑的，但不是黑，像深紫又不是紫，彷彿配上了濃臙脂。明天，白天時再仔細看看。」

　　「對著陽光看，會顯出帶紅的紫色。」

　　展開來，花的大小大概不足一寸，有七、八公分大。花分六瓣，雌蕊尖分成三股，雄蕊有四五枝，葉莖長約一寸，分幾層向四方展開。百合葉小的只有一寸或一寸五分長。

　　最後，信吾嗅嗅花，「有女人令人討厭的腥味。」不經意的說出。

　　這不是指騷味，但菊子眼皮泛出微紅，低下了頭。

　　「味道真令人失望。」信吾改口說，「你聞聞看。」

　　「我不像爸爸那麼有研究。」

　　菊子想把黑百合花插進花瓶，卻說道：

　　「若是茶會，有四瓶花就太多了，別插好嗎？」

　　「好吧。」

　　菊子把黑百合放在地板上。

　　「那放花瓶的壁櫉裡有面具，幫我拿出來好吧？」

　　「好。」

　　信吾想起了謠曲的一節，也想起了能面。

　　信吾拿起慈童面具，「據說，這是精靈，是永恆的少年。買的時候，跟你說沒有？」

　　「沒有。」

　　「買這面具時，曾讓公司裏的谷崎，戴在臉上，好可愛，真叫人驚訝。」，

　　菊子把慈童面具合在臉上。

　　「把帶子綁在頭部後面，是不是？」

　　菊子的雙眸一定從面具後面凝視著信吾。

　　「不動，不會有表情哪。」

　　買面具回來的那一天，信吾險些跟茜草色可愛的嘴唇接吻。使他頓時心跳不已，認為這是「天之邪戀」。

　　「樹埋地底，心仍有花……」〔十二〕

　　謠曲上似有這樣的一段話。

　　菊子戴著艷麗的面具，不時動著臉部，信吾沒有注意她的動姿。

　　菊子臉很小，下巴尖幾乎都藏在面具裡，淚水從若隱若現的下巴直流到喉頭。淚水成兩條，又成三條，不停地流下來。

　　「菊子。」信吾呼叫，「菊子，你想跟修一離婚後去當茶道的師傅，今天才去見你的朋友，是不是？」

　　慈童的菊子點點頭。

　　「即使離婚了，我也想住在爸爸這裡，去教茶道。」菊子在面具後面清楚地說。突然傳來了里子的哭聲。

　　阿照在庭院狂吠。

　　信吾感覺到不祥的預兆。菊子傾耳對著門的那一邊，想知道連星期天也到情婦那邊去的修一是不是回來了。

　　◎註釋

　　〔一〕日蓮上人：生於一二二二年，逝於一二八二年。日本鎌倉時代的和尚，創立日蓮宗。著有《立正安國論》、《開目抄》。

　　〔二〕高木子爵：即高木正得（？─１９４８），三笠宮妃的父親。一九四八年留下遺書，而行蹤不明。數月後在高尾山中被發現，已化為白骨。

　　〔三〕元祿袖：日本和服的一種袖子。袖口到袖底都做成圓形。袖子很短，一般都用作少女服裝。

　　〔四〕與謝野晶子：生於一八七八年，歿於一九四二年。日本歌人。參加與謝野寬的新詩社，常在《明星》雜誌上寫和歌。歌集有《亂髮》、《佐保姬》等。並將《源氏物語》譯成現代日文。

　　〔五〕良寬：一七五七─一八三一。日本江戶後期的歌人與畫家。十八歲出家，但終生沒有固定寺廟。晚年在故鄉越後過著漂蕩的生活；也留下許多超俗清純的字畫。

　　〔六〕此段歌謠出於日本中世紀觀阿彌之謠曲，意指萬物皆平等，不為骨肉親情癡迷。

　　〔七〕與前同；前佛指釋迦，後佛是指彌勒。

　　〔八〕利休忌辰：即千利休（１５２１─１５９１）的忌辰。利休曾出仕豐臣秀吉，後為秀吉賜死。忌辰在舊曆二月二十八日。千利休是千家流茶道的開創者。

　　〔九〕遠州流：日本茶道的流派之一，乃小堀遠州守政一（１５７９─１６４７）所創。遠州政一與千利休、古田織部同為豐臣時代後期的三大茶人。

　　〔十〕六窗庵：日本東京上野公園內國立博物館庭院裡的草庵式茶室。德川初期，茶人金森宗好所建。茶室有六窗，故稱六窗庵。

　　〔十一〕官休庵：千宗旦（１５７８─１６５８，千利休之孫）的次子千宗守在京都的武者小路築別宅，以之為茶室，故稱官休庵。其流派稱為武者小路千家流。

　　〔十二〕出於觀阿彌所作的謠曲。意指：身分雖如埋在地下的樹木一樣卑賤，卻仍有愛風雅之心。

鳥之家　一

　　附近寺廟的鐘，不論冬夏，都在六點鐘響。信吾也不論冬夏，希望在聽到鐘聲的大清早起床。

　　雖說早起，卻未必離開被窩。總之，很早就醒了。

　　不過，同是六點鐘，冬夏卻相當不同。寺鐘整年都在六點鐘響，所以信吾以為是同樣的六點，其實夏天，太陽早已高昇。

　　枕邊放著大懷錶，可是因為看錶要打開燈，再戴上老花眼鏡，所以很少看。沒有眼鏡，長針和短針很難分清楚。

　　而且，信吾不須要看錶起床，甚至可以說早醒使他覺得心怯。

　　冬天的六點還很早，但信吾待在被窩裡，無法穩定，就起身拿報紙。

　　沒有下女以後，菊子大清早就起來工作。

　　「爸爸，起得好早！」菊子說，信吾覺得尷尬，「嗯，還要去睡一下。」

　　「請吧，水還沒開。」

　　菊子起來後，信吾突然感覺到有了人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冬天早上，在黑暗中醒來，信吾覺得很寂寞。

　　可是，春天已來臨，信吾醒著躺在被窩裡也很溫暖。

　　今早已過了五月半，信吾聽到早上的鐘聲後，又聽到鳶鳴。

　　「呵，還在。」信吾自語，在枕上傾耳細聽。

　　鳶似乎在屋上繞了一大圈，往海上飛去。

　　信吾起床。

　　一面刷牙一面往空中尋找，沒看到鳶。

　　可是稚嫩甜美的聲音彷彿讓信吾家的天空顯得特別柔和。

　　「菊子，家裡的鳶叫了。」信吾對著廚房呼叫。

　　菊子把冒著熱氣的飯盛到飯桶裡。

　　「心不在焉，沒有聽見啊。」

　　「牠終究還在家裡。」

　　「呵。」

　　「去年也常叫，不知是哪一月，大概也是這個時候吧。記憶力真的不行了。」信吾站著觀看，菊子解開頭上的緞帶。

　　菊子大概是用緞帶綁著頭髮睡覺。

　　菊子讓飯桶蓋開著，匆匆忙忙為信吾準備茶。

　　「有鳶，就會有家裡的白頰鳥吧。」

　　「欸，也有烏鴉。」

　　「烏鴉……」

　　信吾笑。

　　如果鳶是「家裡的鳶」，烏鴉也應是「家裡的烏鴉」。

　　「本以為這屋子只有人住，想不到也住了各種鳥。」信吾說。

　　「跳蚤和蚊子也會出現啦。」

　　「別胡說，跳蚤和蚊子不是家裡的居民，不會在家裡過年。」

　　「冬天也有跳蚤，所以也許在家裡過年啦。」

　　「可是，不知道跳蚤的壽命有多長，可能不是去年的跳蚤。」

　　菊子望著信吾笑。

　　「也是那條蛇出來的時候啦。」

　　「去年嚇了菊子的那條黃頷蛇？」

　　「嗯。」

　　「據說牠是一家之主。」

　　去年夏天，菊子買東西回家，在後門看到那條黃頷蛇，渾身發抖。

　　聽到菊子的叫聲，阿照跑來，狂吠著。阿照低著頭，一付要咬的樣子，卻突然躍後四五尺，接著又趨近，作勢欲撲，就這樣反覆了好幾次。

　　黃頷蛇微微抬頭，吐出紅信，但阿照不與牠對看，緩緩而動，黃頷蛇沿著後門門檻爬走。

　　據菊子說，蛇身比後門門板還長兩倍，也就是說，有六尺多長，而且比菊子的手腕粗。

　　菊子提高嗓門說，保子卻從容說道：

　　「是我們家的一家之主啊，菊子嫁來以前好幾年就有了。」

　　「如果阿照咬住牠，不知道會怎麼樣？」

　　「那一定是阿照居下風，會被纏住……阿照知道，所以只吠不咬。」

　　菊子發抖了一陣，從此不敢從後門出入，只走前門。

　　不知大蛇藏在地板下，還是藏在天花板上，有點害怕。

　　黃頷蛇可能藏在後院的山裡，很少看到牠的蹤跡。

　　後山不屬信吾所有，也不知是屬於誰的。

　　接近信吾家後，突然陡峭，山裡的動物跟信吾家的庭院似乎沒有分界。

　　後山的花與樹葉大多落在院子裡。

　　「鳶回來了。」信吾輕語，接著提高嗓門，「菊子，鳶也許回來了。」

　　「不錯，這次聽到了。」

　　菊子仰首望了一下天花板。

　　鳶鳴不停。

　　「剛才到海上去了？」

　　「聲音好像指向海上。」

　　「大概到海上覓食再飛回來。」菊子說，信吾也頗以為然。「放些魚給牠吃，怎麼樣，在牠看得見的地方。」

　　「會被阿照吃掉啊。」

　　「放高一點。」

　　去年和前年都如此，信吾醒來就聽到鳶鳴，頗有一份親切感。

　　不止信吾，家人都用「家裡的鳶」來稱呼牠。

　　但是，信吾無法確知，鳶是一隻還是兩隻。不知哪一年，信吾彷彿見過兩隻鳶連袂在屋上飛舞。

　　真的連年聽到鳶聲都是相同的嗎？難道不是不同的世代嗎？不是母鳥亡，子鳥叫嗎？信吾今晨第一次這樣想。

　　老鳶去年死，新鳶今年鳴，信吾不知道是不是如此，但他一直以為是家裡的一隻，在夢境與現實的半醒狀況中聽來更覺有趣。

　　鎌倉有許多小山，而這隻鳶卻選信吾家的後山為住所，想來著實不可思議。

　　有謂「難遇而今得遇；難聞而今得聞。」鳶也許也是這樣。

　　即使鳶與人同居，也只有鳶發出可愛的鳴叫聲。

鳥之家　二

　　家裡，菊子和信吾早起，兩人早上都會說些話。而信吾只有在來回的電車上才能從容與修一談話。

　　穿過六鄉的鐵橋，不久就可看到池上的森林。從早晨電車上觀看池上的森林，已成為信吾的習慣。

　　來來往往已好幾年，到最近才發現森林中有兩棵松樹。

　　只有這兩棵松樹巍然矗立，彼此上身相傾，彷彿要擁抱一般，樹梢幾乎已抱在一起。

　　這片森林中，只有這兩棵松樹比較高，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看見。但信吾以前並沒有發覺。不過，一旦發覺，就一定會最先注意到這兩棵松樹。

　　今晨風雨交加，兩松看來模模糊糊。

　　「修一。」信吾叫，「菊子什麼地方不舒服？」

　　「沒有什麼。」

　　修一在看周刊雜誌。

　　在鎌倉車站買了兩本，一本已遞給父親。信吾拿著沒看。

　　「什麼地方不舒服？」信吾又從容再問一次。

　　「她說頭痛。」

　　「真的嗎？婆婆說，昨天到東京去，傍晚回來後就躺在被窩裡了。這種情形並不尋常。婆婆已察覺在外面發生了事情。沒吃晚飯，你九點左右回來，走到房間去，她不是忍聲偷哭嗎？」

　　「兩三天就會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真的？頭痛不會那樣哭吧。今天黎明時，不是也哭了？」

　　「欸。」

　　「房子拿東西給她吃，她非常不願意房子進去，還把臉藏起來……房子也在咕咕噥噥的。到底有什麼事，我想問問你。」

　　「這樣說來，簡直全家人都在偵察菊子的動靜。」修一抬起上眼皮，「菊子有時總會生病吧。」

　　信吾不禁心頭火起。

　　「你說，是什麼病？」

　　「流產啊。」修一不屑地說。

　　信吾吃了一驚，望望前面座位。兩個都是美國大兵，大概完全不懂日文，所以信吾繼續說下去。

　　可是聲音嘶啞，「到醫生那裡？」

　　「是的。」

　　「昨天？」信吾茫然輕聲而言。

　　修一也放下雜誌。

　　「是的。」

　　「當天就回來了？」

　　「嗯。」

　　「你要她這樣？」

　　「我要她那樣，她也許不會聽。」

　　「是菊子自願？胡扯！」

　　「這是事實。」

　　「為什麼？為什麼會讓菊子有這樣想法？」

　　修一靜默不語。

　　「是你不好吧？」

　　「說得也是，但她意氣用事，說什麼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要。」

　　「如果你阻止，總可以阻止得了。」

　　「現在大概不行。」

　　「你說現在，是什麼意思？」

　　「爸爸你知道，我現在也不想要孩子。」

　　「也就是說，在你有女人的時候？」

　　「嗯，是吧。」

　　「說什麼是吧！」

　　信吾非常生氣，心裡窒悶。

　　「這是菊子半自殺的行為啊，你不以為嗎？與其說是對你的抗議，不如說是半自殺的行為。」

　　修一為信吾銳利的辭鋒懾住。

　　「你殺了菊子的靈魂，難以挽回啦！」

　　「菊子的靈魂相當頑強。」

　　「不是女人嗎？不是你的妻子嗎？如果你的行為稍為檢點，對她好一點，菊子一定會高高興興把孩子生下來。女人的問題是另一回事吧。」

　　「可是，並不是另一回事。」

　　「菊子清楚知道，保子很想抱孫子。孩子慢來，菊子不是覺得臉上無光嗎？就是因為你殺了菊子的靈魂，才讓她不願意生下自己想要的孩子。」

　　「這有點不對。菊子好像有潔癖。」

　　「潔癖？」

　　「懊悔有了孩子……」

　　「哦？」

　　這是夫妻間的事情。

　　修一會讓菊子感覺如此屈辱與厭惡，信吾簡直不敢相信，「這簡直令人難以相信。這樣說，這樣做，想必不是菊子的真心。丈夫竟然認為這是妻子的潔癖，豈非愛情不深的證據？哪有把妻子鬧彆扭當真看的？」說罷，氣勢有點沮喪，「保子知道眼睜睜丟掉了孫兒，不知要怎麼說呢！」

　　「可是，由此可知菊子也會生孩子，媽大概也可以放心了。」

　　「說什麼，你能保證以後還能生產嗎？」

　　「可以保證。」

　　「這是不畏天的證據，不愛人的證據。」

　　「說來好像很複雜。其實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不簡單，你仔細想想看，菊子哭成那個樣子。」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可是，現在兩個人的狀況很惡劣，所以這個時候，我想不會生出好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所說的狀況是什麼意思，但是菊子的狀況並不壞。若說狀況惡劣，只有你一個。菊子本性不會有狀況惡劣的時候。全部因為你不願消除菊子的嫉妒，因此才失去了孩子。也許在良心上會對孩子對不起吧！」

　　修一驚訝地望著信吾的臉。

　　「想想看，你在女人那裡喝得爛醉，把泥腿擱在菊子膝上，讓她脫下鞋子。」信吾說。

鳥之家　三

　　那天，信吾因公司的事情繞道到銀行，跟那裡的朋友吃午餐，談到兩點半。從飯館打電話回公司後，就直接回家。

　　菊子抱著國子坐在走廊。

　　信吾提早回家，菊子出乎意料，急忙想站起來。

　　「行啦，就坐著。起來，可以嗎？」信吾走向走廊。

　　「沒關係，剛要替寶寶換尿布。」

　　「房子呢？」

　　「帶著里子，到郵局去了。」

　　「到郵局有什麼事？把寶寶交給你？」

　　「等一等，先讓公公換衣服。」菊子跟寶寶說。

　　「行啦，行啦，先替寶寶換。」

　　菊子微笑仰望著信吾，唇中露出細細的一排牙齒。

　　「公公說，先替國子換尿布。」

　　菊子鬆鬆地穿著華麗的棉綢衣，繫著窄腰帶。

　　「爸爸，東京雨停了沒有？」

　　「雨？在東京車站搭車時，正在下，下車後，天氣變好了。到底哪邊天晴，我沒留意。」

　　「鎌倉剛才還在下，雨停後，姐姐才出去。」

　　「山還濕漉漉的。」

　　寶寶躺在走廊上，抬起赤裸的雙腳，雙手抓著腳指，腳動得比手靈光。

　　「對，對，寶寶看看山。」菊子拍著寶寶的大腿。

　　美國軍用飛機低飛而過。聽到那聲音，寶寶吃驚地仰望山頭。飛機看不見，龐大的黑影投射在後山斜坡上，飛掠而過，寶寶大概已看到黑影。

　　寶寶天真的訝異眼神，閃亮輝耀，信吾不覺心中一動。

　　「如果能把國子剛才的眼神照起來就好了。而且可以配上山上飛機的黑影。接著，下一張照片是……」

　　寶寶被飛機擊中，慘死。

　　信吾想要這樣說，但想到昨天菊子才做過人工流產，便住口不言。

　　這兩張幻想的照片，在現實中不知道有多少。

　　菊子抱起國子，隻手捲著尿片，到浴室去。

　　因為擔心菊子，才提早回來。他邊想邊走進飯廳。

　　「回來得真早。」保子也走進來。

　　「你到哪裡去了？」

　　「洗頭髮。雨停，陽光一照，頭就癢了。老年人的頭大概就這麼容易癢。」

　　「我的頭可不這麼容易癢。」

　　「因為你的頭好！」保子笑，「知道你已經回來，但洗著頭跑出來，怕挨你罵。」

　　「老婆婆還洗頭！乾脆把頭髮剪成圓竹刷型算了。」

　　「的確不錯。不過，圓竹刷髮型，可不限於老婆婆，也是江戶時代男女都梳挽的髮型，先把頭髮剪短，在後面綁成一束，然後把束髮末端做成竹刷的樣子。歌舞伎中就有這種髮型。」

　　「不要在後面綁成一束，剪短後讓它垂下算了。」

　　「這樣也可以。不過，你知道我頭髮很多。」

　　信吾放低聲音，「菊子已經起來了？」

　　「欸，剛起來一下……臉色很壞。」

　　「最好別讓她看孩子。」

　　「房子把孩子放在菊子被窩上，要她看管一下，因為孩子睡得很熟。」

　　「你把孩子抱過來，不就得了？」

　　「國子哭的時候，我正在洗頭髮。」

　　保子起身把信吾替換的衣服拿來。

　　「你提早回家，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不舒服呢？」

　　菊子似乎從浴室走回她的房間去，信吾叫：

　　「菊子，菊子。」

　　「是。」

　　「把國子帶到這裡來。」

　　「好，馬上就去。」

　　菊子牽著國子的手走過來。繫了寬腰帶。

　　國子抓住保子的肩膀。保子提著信吾的褲子，挺直腰幹，把寶寶抱在膝上。

　　菊子拿著信吾的西裝離去。

　　把西裝放進鄰室的西服衣櫃後，菊子緩緩把門關上。

　　對著門內的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菊子似乎猛然吃了一驚。而且有點猶疑，不知該到飯聽，還是到寢室去。

　　「菊子，躺著比較好吧？」信吾說。

　　「是。」

　　隨著信吾的說話聲，菊子的肩膀動了動。菊子沒有往這邊瞧，逕回房去。

　　「你不覺得菊子的情形不對勁嗎？」保子緊鎖眉頭。

　　信吾沒有回答。

　　「不知她什麼地方不舒服。起來行走，幾乎就要倒下去，真叫人擔心。」

　　「是啊。」

　　「總之，修一事情非設法解決不可。」

　　信吾頷首。

　　「你好好跟菊子談一下？我帶著國子去接她母親，晚飯時再回來。唉，房子也真是的。」

　　保子抱住寶寶，站起來。

　　「房子到郵局有什麼事？」信吾說，保子回頭，「我也覺得奇怪。大概是寄信給相原吧！已分別半年啦……回家已將近半年了，是除夕那一天。」

　　「要寄信，附近有郵筒呀。」

　　「她可能認為從總局寄，可以早日到達，也許忽然想起相原，再也按捺不住。」信吾苦笑，也感受到保子的樂觀。

　　到老年一直都有安穩家庭的女人，想來樂觀主義早已根深蒂固。

　　信吾拿起保子正在看的四五天份報紙，只略略一瞥，便看到一則珍聞──「兩千年前的蓮花開了」。

　　去年春天，從千葉市檢見川彌生式遺跡的圓木船中發現了三顆蓮子。可推定為兩千年前的果實。某某蓮博士〔一〕已培植發芽，把新苗分別植於千葉農業試驗所、千葉公園水池和千葉市畑町釀酒商之家三個地方，釀酒商似是協助發掘遺跡的人。用鍋裝水養蓮，放在庭前。釀酒商的蓮花最先開花。蓮博士獲知後迅速趕來，撫著美麗的花朵：「開了，開了。」花朵從「酒壺型」變為「茶碗型」「盆型」，再分裂成「盤型」，而後散落。報上說，共有二十四瓣花瓣。

　　消息下方刊著戴眼鏡，頭髮斑白的博士手扶蓮莖的照片。信吾重讀一次，才知道博士年六十九。

　　信吾凝視蓮花照片半晌，然後帶著報紙到菊子的房間去。

　　這是菊子和修一的房間。菊子陪嫁的書桌上放著修一的呢帽，帽子旁邊放著信紙，菊子也許正要寫信。桌子抽屜前面舖著刺繡的布塊。

　　彷彿有香水味道。

　　「怎麼樣？不要隨便起來比較舒服吧？」信吾坐在桌子前面。

　　菊子睜開眼，望見信吾，想起身，信吾要她別起來，她顯得很為難的樣子，雙頰微紅。可是額頭蒼白無力，眉毛看來很美。

　　「兩千年前的蓮子已經開花了，你在報上看過沒有？」

　　「欸，看過了。」

　　「看過了？」信吾輕聲說，「如果先告訴我們，菊子就不會這樣勉強去做了吧？當天回家身體如何？」

　　菊子吃了一驚。

　　「是上個月吧，我們談到孩子的事……當時已經知道啦。」

　　菊子在枕上搖搖頭。

　　「那時候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不好意思談孩子的事。」

　　「真的？修一說，菊子有潔癖。」

　　看到菊子雙眸浮現淚光，信吾說不下去。

　　「不去看醫生，行嗎？」

　　「明天就去。」

　　第二天，信吾從公司回家，保子似已等得不耐煩，「菊子回娘家去了……大概是兩點左右，佐川先生打電話來，房子去接。佐川先生說，菊子順道回娘家，氣色不好，讓她休息了。在娘家靜養兩三天再回來。」

　　「真的？」

　　「我要房子說，明天叫修一去探視。據說對方母親也來聽電話了。菊子不是回娘家去休息吧？」

　　「不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信吾脫下外衣，一面緩緩仰首解開領帶，一面說道：

　　「是墮胎哪。」

　　「呃！」保子大吃一驚。

　　「什麼！隱瞞著我們……菊子竟然如此？現在的人多麼可怕呀。」

　　「媽，你自己迷糊。」房子抱著國子走進飯廳，「我早已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信吾不由得詰問。

　　「這種事不能說。總會有善後處理吧。」

　　信吾沒再說話。

　　◎註釋

　　〔一〕某某蓮博士：乃指大賀一郎（１８８３─１９６５）。植物學家，以蓮花權威聞名於世。

都苑　一

　　「爸爸真是個有趣的爸爸。」房子粗重地把晚飯後的小碟子疊在盤子上，「對自己的女兒比對外來的媳婦還要客氣。媽，你說對不對？」

　　「房子。」保子責備。

　　「可不是嗎？菠菜燙過頭，可以說成煮過頭嗎？沒有燙得細細碎碎，還保持菠菜的原狀啊。用溫泉燙算了！」

　　「溫泉是什麼？」

　　「溫泉不是可以燙雞蛋，蒸饅頭嗎？媽媽吃過含鐳溫泉燙的蛋吧。蛋白堅硬，蛋黃柔軟……。京都的絲瓜亭不是做得很好嗎？」

　　「絲瓜亭？」

　　「就是瓢亭呀。雖然窮，瓢亭可還知道哪。我是說，絲瓜亭可以把菠菜燙得很好。」

　　保子笑了出來。

　　「如果用含鐳溫泉，量好熱度和時間，燙菠菜來吃，爸爸就可以像大力水手那樣，即使菊子不在，也會精神奕奕哪！」房子說，無一絲笑意。「我討厭，這麼陰鬱！」房子用膝蓋的力量頂起沉重的盤子，「英俊的兒子和美麗的媳婦不在身旁，連飯都難吃嘍！」

　　信吾抬起頭，與保子面面相覷。

　　「真會講話。」

　　「是啊。說話、哭泣都要謹慎。」

　　「孩子哭，有什麼辦法。」信吾輕聲說，微張著嘴。

　　「不是孩子，是我哪！」房子搖搖幌幌往廚房走去。「孩子哭是莫可奈何的事！」

　　鏘的一聲，碗盤投到水槽的聲音。

　　保子猛然直起腰。

　　傳來房子的啜泣聲。

　　里子向上翻眼注視保子，然後碎步跑回廚房。

　　令人討厭的眼神，信吾想。

　　保子也站起來，抱起身旁的國子放在信吾膝上：「看顧一下。」然後走向廚房。信吾抱著國子，軟軟的，所以讓她靠近腹部，握住她的腳。瘦瘦的腳腕和胖胖的腳板全握在信吾的手掌裡。

　　「要抓癢嗎？」

　　可是，小寶寶似乎不懂什麼叫抓癢。

　　房子還是乳兒的時候，常常赤裸裸躺著換衣裳，信吾抓她的胳肢，房子縮著鼻子，揮動雙手。信吾很少想到此事。

　　信吾不大說，房子乳兒時長得很醜，因為話還沒說出口，保子姊姊美麗的容貌就已浮現出來。

　　乳兒的容貌長到成人，會有好幾次的變化，信吾的期待卻落空，而且期待逐年遲鈍。

　　孫兒里子的容貌比母親房子漂亮，乳兒的國子還大有希望。

　　這麼說來，信吾難道想從孫兒身上追尋保子姊姊的影像，信吾覺得自己很可惡。雖然覺得自己可惡，卻仍產生一種妄想，認為菊子流產的孩子，那失去的孫兒可能是保子姊姊的重生，可能是不世出的美女。自己竟然會有此妄想，信吾不覺一驚。

　　握住國子雙腳的手一鬆，國子從信吾膝上站起來走向廚房。雙手握拳前伸，步伐不穩。「危險！」信吾剛出聲，寶寶已倒下。

　　向前倒下，向旁滾動，一時之間並沒有哭出來。

　　里子抓著房子衣袖，保子抱起國子，四個人一齊回到飯廳。

　　「爸爸完全迷糊了，媽。」房子擦拭餐桌，「從公司回來換衣服時，汗衫和和服衣襟都向左邊拉，再繫上腰帶，站著看起來真怪。哪有這樣穿的？爸爸大概今生第一次這樣穿吧！相當奇怪。」

　　「不，以前也曾有過一次。」信吾說。

　　「那時，菊子說，如果在琉球的話，左袵右袵都沒關係。」

　　「嘿，在琉球？是怎麼一回事？」

　　房子又變臉色。

　　「菊子為討爸爸歡喜，不時動腦筋，所以能得爸爸歡心。菊子所以說在琉球的事，不就是如此嗎？」

　　信吾抑住怒氣：

　　「汗衫〔一〕本來是從葡萄牙語音譯過來的。若在葡萄牙，誰知道是左袵還是右袵。」

　　「這也是菊子的博聞強記？」

　　保子從旁調解說：

　　「夏天的浴衣，爸爸常常反面穿的。」

　　「清清楚楚地反面穿，和迷迷糊糊地左袵而穿，情形並不相同。」

　　「你讓國子自己穿和服看看，她可不知道是左袵還是右袵嘍。」

　　「爸爸要返回乳兒時代，還早哪！」房子以不屈的口氣說，「媽媽，爸爸真可憐，媳婦回娘家一兩天，爸爸就不知道怎麼穿衣服了。親生女兒回娘家不是已經半年了嗎？」

　　房子從下雨的除夕回來以後，的確已將近半年，女婿相原不吭一聲，信吾也沒去會相原。

　　「已經半年了。」保子附和，「不過，房子的事和菊子的事，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雙方都跟爸爸有關係吧。」

　　「因為孩子的問題。你想讓爸爸替你解決？」

　　房子俯首不答。

　　「房子，乘這機會，你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看看。坦爽說出來，剛好菊子不在。」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正顏厲色地說，沒有菊子的烹飪，爸爸吃飯都不說話。」房子又哭，「可不是嗎？爸爸雖然默默的吃，總是吃了，但我覺得好寂寞。」

　　「房子，要說的話應該還有很多。房子，兩三天前你到郵局寄信給相原了。」

　　房子好像嚇了一跳，搖搖頭。

　　「房子好像沒有另外寄信，是我想念相原。」

　　保子聲音比平時尖銳。

　　「送錢了？」信吾已察覺，保子瞞著信吾給房子零用錢。

　　「相原在什麼地方？」

　　說著，信吾轉身對著房子，等待房子回答。

　　「相原好像不在家。我每月派公司裡的人去一次，看看情形。與其說看看情形，倒不如說是送點贍養費給相原的母親。如果房子在相原家，她也許就是房子應該要照顧的人。」信吾說。

　　「什麼？」

　　保子楞住了。

　　「你派公司裡的人去啦？」

　　「他是一個不會多問多說相當可靠的人，不會有問題。如果相原在家，我也想去跟他談談房子的事，可是單單去見腿有病的婆婆，有什麼用。」

　　「相原做什麼事？」

　　「這個嘛，可能是秘密販賣麻醉藥之類的東西。好像已經做了人家的爪牙，他自己已先中毒了。」

　　保子恐懼地望著信吾。看來彷彿畏懼一直隱密不宣的丈夫更甚於畏懼相原。

　　信吾繼續說：

　　「可是，壞腿的婆婆似乎已經不住在家裡，有別人住進去了。房子已經沒有家了。」

　　「那麼，房子的東西呢？」

　　「媽，衣櫥和箱子都空空如也，沒東西了。」房子說。

　　「真的？帶著一個包巾回來，還以為你為人太好了呢？唉，唉……」保子嘆息。信吾懷疑，房子知道相原的行蹤才寄信給他。

　　相原的墮落，房子、信吾甚或相原自己都無法予以挽回。信吾移目晚霞遍佈的庭院。

都苑　二

　　十點左右，信吾到公司，看到谷崎英子的留條，上面寫著：「因少奶奶的事想見您一面，以後再來。」

　　英子在留條上寫「少奶奶」，一定是指菊子。

　　英子辭職後，岩村夏子代替英子配屬到信吾的辦公室來。信吾問岩村夏子：

　　「谷崎幾點鐘來的？」

　　「我剛上班正在擦桌子的時候。剛過八點吧？」

　　「有沒有等我？」

　　「有，等了一會。」

　　夏子鈍重的「有」字，信吾覺得很討厭，也許是夏子的鄉音也說不定。

　　「去見修一了？」

　　「沒有。沒見著就回去了。」

　　「真的。過了八點……」信吾自言自語。

　　英子大概是到裁縫店上班前順道而來的。午休時也許會再來。

　　信吾再瞧一下英子在大紙邊上所寫的字，然後轉眼望窗外。

　　碧空如洗，是五月中最像五月的天空。

　　信吾從橫須賀鐵路的電車裡也看過這天空。仰視天空的旅客都打開了窗戶。飛鳥掠過六鄉川閃爍的流水，也身披銀光。紅車身的巴士在北邊的橋上奔馳，看來亦非偶然。

　　「天上大風，天上大風……」信吾無意中唸了好幾次良寬字軸上的語辭，卻望著池上的森林。

　　「哎呀。」差點探出窗外。

　　高聳的兩棵松樹，今早看來簡直就在池上森林的前方。

　　或許是春天或雨天的緣故，以前松樹的遠近可沒那麼清楚。

　　信吾不停地從窗口瞧，想盡力確定一下。

　　而且，因為每天都從電車上眺望，他可真想到有松樹的地方去一次，看看實際的情形。

　　雖說是每天，其實直到最近才發現那兩棵松樹。長久以來都不經意地望著池上本門寺的森林，任車馳過。

　　不過，發現那高大松樹彷彿不在池上森林中，今天是第一次，因為五月清晨的空氣明徹清澄。

　　那兩棵松樹上身互相傾靠，樹梢現在幾乎已擁抱在一起，今天信吾第二次發現了它們。

　　昨天晚飯後，信吾談到派人去找相原家，幫助相原老母的事以後，氣憤不平的房子突然溫順起來。

　　信吾憐憫房子。在房子家沒有找到什麼，發現東西可不像發現池上的松樹那麼簡單清楚。

　　兩三天前，信吾一邊望著池上的松樹，一邊在電車邊逼問修一，他終於坦白了菊子流產的事。

　　松樹已不只是松樹，松樹已跟菊子的墮胎糾纏在一起。每次上下班看到松樹，信吾彷彿被迫想起菊子的事。

　　修一坦陳的那天早上，兩松已在風雨中逐漸模糊，跟池上的森林合而為一。可是，今天早上又離開森林，跟墮胎糾纏在一起。松樹顯得色彩髒污，也許是天氣太好的緣故。

　　「天氣好的日子，人的天氣就不好。」信吾輕聲說著無意義的話，不再隔窗觀望公司外面的天空。開始工作。

　　午後，英子來了電話。她說做夏服很忙，今天不能外出。

　　「真的這麼忙？」

　　「是的。」

　　英子沉默半晌。

　　「剛才是從店裡來的？」

　　「是。不過絹子小姐不在。」英子坦率地說出修一女人的名字，「等絹子小姐出去後才打電話的。」

　　「哦？」

　　「喂，喂，明天早上去拜訪您。」

　　「早上？又是八點左右？」

　　「不。明天我會等您。」

　　「事情這麼急嗎？」

　　「是的。是不急的急事呀。就我心情而言，是急事。我想早點跟您談談，因為我非常激動。」

　　「你激動？為修一的事情？」

　　「見面後再談吧。」

　　英子的「激動」是靠不住的。但接連兩天說有話要來談談，使信吾覺得焦慮不安。

　　焦慮不安越來越厲害，信吾忍不住在三點左右掛電話到菊子娘家。

　　佐川家下女去轉達，菊子還沒來接電話的時候，優美的音樂從電話中傳了過來。菊子回娘家以後，信吾未跟修一談過菊子，修一也有意避免。

　　到佐川家去探視菊子，可能會使事態擴大，所以不能不謹慎。

　　以菊子的本性來說，她大概不會向父母兄姊談起絹子和流產的事情，信吾想。但是否如此不得而知。

　　優美的交響樂不斷從聽筒傳來，音樂聲中，菊子親切地喚道：「……爸爸！」

　　「爸爸，久等了。」

　　「啊！」信吾放了心，「身體怎麼樣？」

　　「已經好了。這麼任性，對不起！」

　　「呵，不。」

　　信吾說不下去。

　　「爸爸。」菊子又高興地喚道。「我好想見見您。現在就去行嗎？」

　　「現在？沒關係嗎？」

　　「沒關係。早點見到您，回家比較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真的。那我在公司等你。」

　　音樂繼續傳過來。

　　「喂，喂，」信吾先呼叫，「音樂真美。」

　　「哎喲，忘了關掉……是《西爾飛德芭蕾舞曲》〔二〕，蕭邦組曲。我要把唱片帶回去。」

　　「馬上就來？」

　　「是的。不過，我不喜歡到公司去，我想到了。」

　　菊子接著說，在新宿御苑見面吧。

　　信吾驚慌失措，終於笑了出來。

　　菊子也許以為這是很好的主意：

　　「爸爸在綠意中也會覺得精神一振啊。」

　　「不記得什麼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曾去新宿御苑看過一次狗的展覽會。」

　　「我也打算去看狗呀。」菊子笑過之後，又傳來了西爾飛德。

都苑　三

　　按照跟菊子約定的時間，信吾從新宿一巷的大木戶門進入御苑。

　　門房邊有個告示牌寫著，出租嬰兒車一小時三十圓，蓆子一天二十圓。

　　一對美國夫婦，丈夫抱著小女孩，妻子牽著德國獵犬。

　　進入御苑的不只美國夫婦，但年輕情侶緩緩而行的只有美國人。

　　信吾自然跟在美國人後面。

　　路左類似落葉松的樹叢全是喜馬拉雅杉。信吾以前來參加愛護動物會舉辦的慈善園遊會時，曾看見美麗的喜馬拉雅杉，但不知在什麼地方，現在已見不到。

　　右邊樹上牌子寫著側柏或赤松。

　　信吾以為自己會先到，所以緩緩而行。從門口進來的路直達水池，池邊有公孫樹。菊子已坐在靠著公孫樹的長椅上等待。

　　菊子回首以半站立的姿態行禮。

　　「來得好早。約定四點半，還要十五分才到啊。」信吾看手錶。

　　「爸爸打電話給我，真的非常高興，所以立刻就出門了。我不知有多高興哪。」菊子說得很快。

　　「穿得這麼薄，在這裡等，行嗎？」

　　「沒關係，這是學生時代的毛衣。」菊子靦腆地說：「我沒有留衣服在娘家，又不能借姊姊的和服。」

　　菊子有八個兄姊，她是老么。姊姊全嫁出去了，她所說的姊姊一定是指嫂嫂。短袖的深乳白毛衣，信吾好像今年第一次看到菊子的裸臂。

　　菊子再度為回娘家居住向信吾致歉。

　　信吾不知如何應對才好，只得和氣地說道：

　　「可以回鐮倉了嗎？」

　　「可以了。」

　　菊子坦直地點頭，「我很想回去。」說著，動動美麗的肩膀，凝視信吾。信吾看不出肩膀是怎麼動的，但他為那柔和的動態吃了一驚。

　　「修一去看過你了？」

　　「是的。不過，如果沒有爸爸的電話……」

　　是說不好回家吧？

　　說到一半，菊子離開了公孫樹的樹蔭。

　　像喬木那般沉重的濃綠，彷彿正要落在菊子背後的細頸上。

　　水池有些日本味道，一個白人士兵隻腳擱在小燈籠上，跟妓女戲耍。池邊長椅上有一對年輕的情侶。

　　隨著菊子的方向，穿過樹林，到水池左邊，信吾吃驚地說：

　　「好遼闊哪！」

　　「爸爸也精神大振吧？」菊子很得意。

　　可是，信吾走到路邊枇杷樹的前面就停下來，不願意立刻踏上那廣闊的草坪。

　　「好漂亮的枇杷樹，沒有東西阻礙它，所以下邊的樹枝也能如意的伸展。」樹木自由成長的姿態，使信吾大為感動。

　　「形狀真美。以前來看狗的時候，喜馬拉雅杉的大樹齊排並列，下邊的樹枝也儘情伸展，看了真舒服。在什麼地方啊？」

　　「靠近新宿那邊。」

　　「對啦，那次是從新宿進來。」

　　「剛才電話中爸爸說來看過狗？」

　　「嗯，狗並不很多，是愛護動物會為募捐而舉行的園遊會。日本人很少，外國人很多，大概是占領軍的軍眷和外交官；身上裹著紅藍薄紗的印度姑娘很漂亮。也有美國和印度的攤位，當時，這些都很稀奇。」

　　是兩三年前的事，不過，究竟是哪一年？信吾記不起來。

　　說著說著，他們已從枇杷樹前面起步而行。

　　「家裡庭院的櫻樹，必須把根部的八角金盤除掉。菊子回家，可別忘記提醒我。」

　　「是。」

　　「櫻枝不曾砍除，所以我很喜歡。」

　　「枝椏多，花會開得滿滿……上個月的花季，爸爸聽到了佛都七百年節慶的寺廟鐘聲。」

　　「這種事，你也記住了。」

　　「嗯。我一生也忘不了，聽到了鳶鳴聲。」

　　菊子靠近信吾，從大欅樹下走進寬廣的草坪。

　　一片綠意，信吾展開胸膛。

　　「呵，好舒服。想不到東京還有這樣的地方。」

　　「據說當初對瞭望線費過一番心思設計，所以縱深看來特別深。」

　　「呃？」

　　「草坪邊緣和其中的道路，都是柔和的曲線。」

　　菊子說是做學生時來參觀，聽老師解釋的。據說，這座分散種植喬木的大草坪，是英國風景公園的模式。

　　廣闊草坪所見的幾乎全是青年情侶。有的雙雙躺在草坪上，有的坐在草坪上，有的緩步而行。還可看到一些三五成群的女學生和小孩子。對這男女幽會的樂園，信吾覺得很驚奇，也覺得不適合自己。

　　就像皇室御苑獲得解放一樣，青年男女也解放了。

　　信吾跟菊子走進草坪，穿過幽會地行走，沒有人注意他們。信吾當然儘量迴避而過。

　　菊子怎麼想呢？年老的公公跟年輕的兒媳兩個人一齊到公園來，信吾實在不習慣。

　　菊子電話中說在新宿御苑見面，當時，信吾並不在意，但到來一看，卻頗有異樣之感。

　　草坪中有棵特別高的樹，信吾被這棵樹吸引。

　　仰望著大樹走過去，高聳綠樹的品質與重量感大量滲透到信吾心上。大自然洗淨了自己跟菊子的鬱悶，「爸爸也會精神大振」，實在說得不錯。

　　這是百合樹。接近後才知道是三棵合成一棵。花似百合，也像鬱金香，所以也可以稱為鬱金香樹，說明牌上這樣說，是北美原產，生長迅速，樹齡約有五十年。

　　「呵，有五十年啦？比我年輕。」信吾訝異地仰視。

　　樹葉廣被，彷彿擁抱著他們，把他們藏起來。

　　信吾坐在長椅上。但心情不定。

　　信吾立刻又站起來，菊子似乎覺得很意外。

　　「到花那邊去看看。」信吾說。

　　草坪前面有一簇花壇似的白花高得可與下垂的百合樹枝廝磨，遠遠看去，頗為明艷。信吾一邊橫過草坪一邊說：

　　「日俄戰爭時，凱旋將軍的歡迎會就在這御苑舉行。當時我還不到二十歲，住在鄉下。」

　　花壇兩側是並排的樹木，信吾坐在樹木間的長椅上。

　　菊子站在面前，「明天早上，我就回去，請跟媽媽說，別責罵我……」說著就坐在信吾的身旁。

　　「回家之前，如果有話想跟我說……」

　　「跟爸爸？想說的多得很。」

都苑　四

　　第二天早上，信吾雖然期待著，但在菊子還沒回來之前，就離開家門了。

　　「她說，請你別責罵她哪。」信吾跟保子說。

　　「不但不會責罵，還應該向她道歉呢。」保子臉色明亮。

　　信吾已先打電話給菊子。

　　「菊子對爸爸的作用真大。」

　　保子送信吾到玄關。

　　「唉，行啦。」

　　信吾到公司不久，英子就來了。

　　「呵，好漂亮，帶花來了。」信吾親切地歡迎。

　　「一到店裡就抽不了身出來，所以先在街上逛逛，看到花店的花很漂亮。」英子以一副認真的神情走向信吾的桌子，在桌面上用手指寫：「請支開他人。」

　　「呃？」

　　信吾很驚訝，卻仍對夏子說：

　　「你出去一下。」

　　夏子出去的時候，英子找到了花瓶，把三朵薔薇插進去。穿著裁縫店女店員的套裝，英子似乎又胖了一點。

　　「昨天很對不起。」英子以極其不自然的口吻說，「接連兩天來打擾，我……」

　　「先坐下再說。」

　　「謝謝。」坐在椅上，低垂著頭。

　　「今天又讓你遲上班了。」

　　「唉，這個。」

　　英子仰首望著信吾，咿唔地說不出話來。

　　「可以說嗎？我也許因為義憤填膺，所以很激動。」

　　「唔？」

　　「是關於少奶奶的事。」英子吞吞吐吐，「已做過中絕手術了。」

　　信吾沒有答腔。

　　英子為什麼會知道？修一應該不會說吧。可是，英子跟修一的女人在同一個店裡。信吾感覺到一種難受的焦慮。

　　「墮胎還可原諒，但……」英子又遲疑。

　　「誰告訴你這件事？」

　　「醫院的費用，是修一從絹子那裡拿去的。」

　　信吾內心一悸。

　　「太過分了。這是過分侮辱女人的作法。真是魯莽，不懂事。少奶奶好可憐喲，我受不了。修一也許拿錢給絹子了，也許是他自己的錢，但我還是氣憤不過。他跟我們身分不同，這點錢總該拿得出來吧。身分不同，就可以這樣嗎？」

　　英子單薄的肩膀開始顫抖，但她控制住了。

　　「拿出錢來的竟是絹子，我真不懂。真叫人生氣，我非常厭惡。我可以不在絹子那個店裡工作，非來跟您談談不可，雖然我知道不該多管閑事。」

　　「呵，不，謝謝。」

　　「到這裡來，心情好多了。我雖只見過少奶奶一面，卻很喜歡她。」

　　英子淚濕的眼眸閃閃發光。

　　「請讓他們離開吧。」

　　「唔。」

　　一定是指絹子，但聽來卻彷彿要信吾讓修一和菊子離婚。

　　信吾被猛烈推了一下。

　　他深為修一的精神麻痺與頹廢而覺訝異，信吾自己似乎也在同一泥沼中蠕動，也為黑暗的恐怖而顫慄。

　　說完話，英子就要回去。

　　「呵，再待一會兒。」信吾無力地挽留。

　　「改天再來拜訪。今天很不好意思，哭了真討厭。」

　　信吾感受到英子的善意與良心。

　　英子拜託絹子找事，而在同一個店舖工作，信吾為之愕然，而覺英子魯莽。但自己與修一在感情上有多遲鈍，則不得而知。

　　信吾茫然望著英子留下的深紅薔薇。信吾聽修一說，菊子因為潔癖，在修一有女人的「現狀」下不願生孩子。

　　菊子的潔癖不是完全遭到蹂躪了嗎？菊子在不知道這些現象的狀況下，現在已回到鎌倉的家了吧？信吾不禁闔上雙眸。

　　◎註釋

　　〔一〕汗衫的原文是「襦袢」，而「襦袢」是從葡萄牙語「gibào」音譯而來，再演成漢字「襦袢」。

　　〔二〕《西爾飛德芭蕾舞曲》（Ｌｅｓ　Ｓｙｌｐｈｉｄｅｓ），係將波蘭作曲家蕭邦的作品編成管弦樂的芭蕾舞曲。與《天鵝湖》、《歌伯利亞》同為世界上公演最多次的舞曲之一。

傷後　一

　　星期日早上，信吾用鋸子鋸櫻樹根邊的八角金盤。

　　想到非刨根就無法根除時，信吾輕聲說：

　　「出芽再砍算了。」

　　以前曾砍過，卻反而長得更茂盛。但信吾已無力刨除八角金盤的根。八角金盤的支幹雖然敵不過鋸子，但數目太多，信吾已額頭冒汗。

　　「我來幫忙。」修一不知何時走來。

　　「不，不必了。」

　　信吾冷冷的說。

　　修一兀自站了一會。

　　「菊子叫我來，她說爸爸在砍八角金盤，要我過來幫忙。」

　　「真的？不過，只剩一點了。」

　　信吾坐在砍倒的八角金盤上，望著屋子那邊，菊子靠著走廊的玻璃窗站立，繫著美麗的紅腰帶。

　　修一拿起信吾膝上的鋸子。

　　「要全部砍掉？」

　　「嗯。」

　　信吾觀望著修一年輕人的動作。

　　剩下的四五棵八角金盤馬上就砍掉了，修一回首望著信吾：

　　「這也要砍掉。」

　　「嗯。等一下。」信吾站起來。

　　長了兩三棵小櫻樹。彷彿是從大櫻樹根上長出來的，不是獨自成長的小樹，也許是樹枝。

　　從粗樹幹底下長出插枝般的小小樹葉，帶著葉子。

　　信吾離遠一點再瞧，說：

　　「到底是從土裡長出來的，砍掉比較好看。」

　　「真的？」

　　但修一沒有立刻把那小櫻樹砍掉，看來可能認為信吾的想法有問題。

　　菊子走下庭院。

　　修一用鋸子指著小櫻樹，輕笑說：

　　「爸爸正在想該不該把它除掉。」

　　「砍掉比較好呀。」菊子坦率地說。

　　信吾跟菊子說：

　　「一時之間，無法確定它是不是樹枝。」

　　「土裡不會長出樹枝。」

　　「怎麼會從根裡長出樹枝！」信吾也笑。

　　修一默默砍除那小櫻樹。

　　「總之，這櫻樹枝要全部留下，讓它自由又自然地任意伸展。八角金盤妨礙它伸展，所以要除掉。」信吾說。

　　「那枝幹下的小樹枝也要留下。」菊子望著信吾，「筷子或牙籤般的可愛樹枝開了花，很可愛啊。」

　　「說的也是。會開花嗎？我沒有注意過。」

　　「開過，小樹枝上有一串花，兩三朵……牙籤般的樹枝有的似乎只有一朵花。」

　　「真的？」

　　「不過，這種樹枝大概也會長大。這樣可愛的樹枝長到像新宿御苑的枇杷和山桃的下枝那樣，我已經是老太婆了。」

　　「不會的。櫻樹長得很快。」信吾說，一面轉眼望著菊子的臉。

　　信吾沒有跟妻子和修一談起跟菊子到新宿御苑的事。

　　菊子回鎌倉的家以後，就向丈夫說出了一切？好像沒有說，菊子可能是不經意說出的。

　　「據說，你跟菊子在新宿鄉御苑見面了。」修一不好這樣說，也許應該由信吾自動說出。但是，他們兩個都沒有說，有東西阻隔著。也許修一已聽菊子說過，卻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但，菊子臉上沒有任何徵象顯示。

　　信吾望著櫻幹上的小樹枝，腦海裡勾勒出一幅景象，這些不知不覺間冒出新芽的柔弱樹枝，已伸展成新宿御苑的下枝那樣。

　　長長地垂爬在地面上，開滿了花，一定非常華麗美觀，但不曾見過櫻枝展現出這種景象，在記憶中好像也沒有見過大櫻樹從支幹的根部廣被著樹枝。

　　「砍下的八角金盤要收拾到哪裡去？」修一問。

　　「放在角落裡就行了。」

　　修一把八角金盤聚攏，抱在腕下拖走。接著，菊子也拿起三四棵，修一關心地說：

　　「算啦，菊子……你還不注意身體。」

　　菊子頷首，把八角金盤放在原地，停住不動。

　　信吾走進屋裡。

　　「菊子也到院子裡，做什麼？」

　　保子正把舊蚊帳改小，以便寶寶睡午覺時用。她取下老花眼鏡說：

　　「星期天兩人同在院子裡，真少見。自從菊子從娘家回來後，好像好起來啦。真妙！」

　　「菊子還是很悲傷。」信吾輕聲說。

　　「不能這樣說。」保子加強語氣，「菊子是個笑容滿面的好孩子。但她好像很久沒像今天這樣眸光欣悅地笑了。看到菊子略顯憔悴的高興笑容我也……」

　　「唔。」

　　「最近，修一也從公司早回來了，星期天也待在家裡。真是所謂雨後地也牢！」信吾默默坐著。

　　修一跟菊子一塊回到房裡，「爸爸，里子把你看重的櫻芽摘掉了。」修一說著把指上拎著的小樹枝拿給信吾看。

　　「里子覺得拉八角金盤很有趣，所以把櫻芽也摘了下來。」

　　「嗯。這很適合小孩摘取。」信吾說。

　　菊子半藏在修一背後，佇立著。

傷後　二

　　菊子從娘家回來，信吾得到的禮物是日本製的電鬍刀。保子是和服腰帶，房子是里子和國子的小孩衣服。

　　「也帶什麼給修一吧？」信吾事後問保子。

　　「是折疊的蝙蝠傘。還買了美國製的梳子。膠套的一面是鏡子……聽說，梳子是表示緣已盡，所以不能送人。菊子可能不知道。」

　　「若是美國，就不會這麼說啦。」

　　「菊子自己也買了同樣的梳子，色澤不同，小一點，房子看了說很漂亮，菊子就送給房子。菊子從娘家回來後，跟修一相同的豈不是可愛的梳子？房子不該從旁要去。僅僅一個梳子，竟然如此感覺遲鈍！」

　　保子似乎不同情自己的女兒：

　　「里子和國子的衣服是上等綢緞，穿出門絕沒問題。雖然沒有帶給房子禮物，但孩子有，也就等於房子有了。被要去梳子，菊子會覺得沒給房子買禮物很不應該。實在不該讓那樣回來的菊子帶禮物給我們。」

　　「是啊。」

　　信吾頗有同感，但也有保子所不知道的憂鬱。

　　菊子為了買禮物，一定向娘家父母要錢了。菊子人工流產的費用是修一讓絹子拿出來的，由此可以想像得知，修一和菊子都沒有足以買禮物的錢。菊子想到醫院的費用由修一出，一定向父母強求了買禮物的錢。

　　信吾後悔很久沒有給菊子零用錢。並非忽略，而是因為菊子跟修一感情不睦，跟做公公的自己親近，信吾反而好像為了隱藏什麼，不好意思給菊子零用錢。自己也許跟強要梳子的房子一樣，根本不曾替菊子設想。

　　菊子一定認為因修一放蕩，自己才缺錢用，所以不能向公公要零用錢。如果信吾能體諒她，菊子也不致於遭受到用丈夫情婦的錢墮胎的屈辱了。

　　「不買禮物，我會覺得比較舒坦。」保子沉思著說，「總共合起來，一定花了不少。大概要多少？」

　　「這個──」

　　信吾心中盤算了一下，卻說：

　　「電鬍刀要多少，很難知道，因為我沒見過。」

　　「如果這是抽獎，爸爸一定得頭獎。既是菊子買的，理當如此。會發出聲音而動吧？」

　　「刀齒不動。」

　　「一定會動。不動就不能刮鬍子。」

　　「不。不管怎麼，刀齒就是沒動。」

　　「真的？」

　　保子吃吃而笑。

　　「看你像孩子得到玩具一樣高興，就憑這點，也該得頭獎。每天早上，噗噗吱吱地響，吃飯也常常摸摸下巴，心中暗喜，連菊子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很高興。」

　　「借你用吧！」信吾笑，保子搖頭。

　　菊子從娘家回來那一天，信吾同修一一起回家。當天傍晚在飯廳裡，菊子送的電鬍刀相當受歡迎。

　　菊子不告而回娘家，修一又讓菊子墮胎，所以全家人再度聚首，大家都很難啟齒，電鬍刀扮演了緩和這種氣氛的角色。

　　房子儘快讓里子和國子穿上童裝，稱讚領子和袖口的刺繡，表情明朗。信吾看著「說明書」，當場試用。

　　全家人都望著信吾，以觀電鬍刀的效用。

　　信吾一隻手握著電鬍刀，動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說明書」說：「上面寫著：女人頸後汗毛亦可輕易剃除。」說罷望著菊子的臉。

　　菊子鬢角與額頭間的髮際實在很美。信吾好像以前沒有注意到這地方，這地方的髮際畫出了微妙可愛的曲線。

　　細嫩的皮膚和長得整齊的頭髮極其鮮明。

　　菊子略微缺乏血色的臉上只有雙頰泛出淡淡的紅，欣悅的雙眸閃耀光芒。

　　「爸爸得到了好玩具哪。」保子說。

　　「不是玩具，是文明的利器啊！是精密機器。還附著機器的號碼，蓋了構造、性能和安全的檢驗員圓章呢！」

　　信吾非常高興，順著鬍子生長的方向移動，也反向而剃。

　　「聽說，皮膚粗糙也可以剃。而且不用肥皂和水。」菊子說。

　　「唔。老年人用一般剃鬍刀常會受到皺紋阻撓。你也可以用。」信吾拿給保子。保子害怕似地引身而退。

　　「我沒鬍子哪。」

　　信吾望著電鬍刀的刀齒，再掛上老花眼鏡重看：

　　「刀齒不動，怎麼能剃呢？馬達轉動，刀齒卻不動。」

　　「噯？」修一伸出手，但立刻遞給保子。

　　「不錯，刀齒好像沒動。跟吸塵器一樣。不會吸進垃圾吧？」

　　「剃掉的鬍子到哪兒去啦？」信吾說，菊子俯首而笑。

　　「買架吸塵器作為電鬍刀的回禮，怎麼樣？洗衣機也可以。但對菊子有何幫助，就不得而知了。」

　　「是啊。」信吾回答老妻。

　　「這些文明利器，家裡一件也沒有。電冰箱，每年只說要買，卻不見動靜，今年也該有啦。烤麵包機，麵包烤好了，會砰地跳出來，只要按一下開關就行，非常方便。」

　　「是老太太的家庭電化論嘍？」

　　「爸爸光會疼菊子，卻名不副實。」

　　信吾取下電鬍刀的電線，電鬍刀盒子裡裝著兩把刷子。一把像小牙刷；一把像小的洗瓶刷。信吾嘗試使用這兩把刷子。用洗瓶似的刷子清掃刀齒裡面的洞，突然往下看，信吾膝上散落著極短的白毛。他只看見白毛。

　　信吾悄悄拂拭膝蓋。

傷後　三

　　信吾先買了吸塵器。

　　早餐前，菊子使用吸塵器的聲音和信吾電鬍刀的馬達聲交響，信吾不禁覺得很滑稽。

　　這也許是家庭煥然一新的聲音吧！

　　里子覺得吸塵器很稀奇，跟著菊子走。

　　也許是電鬍刀的關係，信吾做了剃鬍子的夢。

　　夢中，信吾沒有出場，是旁觀者。不過，既是夢，出場人物與旁觀者的區別並不明顯，而且是信吾沒去過的美國所發生的事。後來信吾想，大概因為菊子買回來的梳子是美國製的，所以才會夢見美國。

　　在信吾的夢中，美國有些州住的英國人居多，有些州西班牙人居多，因而，隨州的不同，鬍子也各有特色，鬍子的顏色與形狀有何不同，醒後記不十分清楚。但夢中的信吾已清楚看出美國各州、亦即各人種的鬍子都不相同。雖然醒後州名已經忘記，但記得某州有一個人出現，他身兼各州、各人種鬍子的特色。這不是不同人種的鬍子渾然夾雜在這男人的鬍子裡，而是分門別類地集中在他鬍子上，例如這部分是法國型，那部分是西班牙型。也就是說，這男人的鬍子成串下垂，每一串都代表美國不同的州，不同的人種。

　　美國政府將這男子的鬍子指定為天然紀念物。因為被指定為天然紀念物，這男人就不能隨便剃自己的鬍子，也不能加以修整。

　　夢，僅此而已。信吾看到這男人美麗而又色彩繽紛的鬍子，而且覺得很像是自己的鬍子。這男人的得意與困惑也自然而然變成了信吾的得意與困惑。

　　這場夢幾乎沒有任何情節，只看見這個有鬍子的男人而已。

　　這男人的鬍子當然很長。也許因為信吾每天早上用電鬍刀把鬍子刮得漂漂亮亮，相反地夢見了任意伸展的鬍子。可是，鬍子被指定為天然紀念物，實在不可思議。

　　因為是天真無邪的夢，早上起床後可以暢快地談談，信吾一面自得其樂一面聽著雨聲，不久又入睡了，但不多久卻為邪惡的夢驚醒。

　　信吾撫摸著有點尖銳的下垂乳頭。乳房很柔軟，但並未膨脹，正顯示那女人無意迎合信吾的手。唉！無聊！

　　雖然撫摸了乳房，但信吾不知道那女人是誰。與其說不知道是誰，倒不如說沒有去想她是誰。沒有臉，也沒有身體，彷彿只有兩個乳房浮現在空中。到此才想她是誰，一想，她就變成了修一朋友的妹妹，可是，信吾未受良心苛責，也未感覺刺激。呵，是她！這種印象也不強烈。形像依然模糊不清。乳房雖然是未產婦的乳房，但信吾認為她不是未經世故的處女。信吾看到指頭上留下純潔的痕跡不禁嚇了一跳。雖覺不好，卻不以為是罪惡，信吾輕聲說道：

　　「是運動選手吧！」

　　為這說法深感訝異，信吾遂從夢中驚醒。

　　「唉，無聊！」信吾發覺這是森鷗外〔一〕去世時說的話。信吾似乎曾在報上看過。

　　雖從可厭的夢中驚醒，但先想起森鷗外去世時的話，並與自己夢中的話結合起來，這可能是信吾的自我逃避。

　　夢中的信吾沒有愛，也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淫夢中的淫亂念頭，確實可謂「唉，無聊！」而且毫無樂趣的醒來。

　　信吾在夢中沒有侵犯那姑娘，也許正要侵犯。可是，如果在激動或恐懼中顫抖地侵犯，醒後也應該有罪惡感。

　　信吾想想近年來自己所做的淫夢，對方大多是低級的女人。今晚的女人亦然。難道在夢中就不怕姦淫的道德苛責嗎？

　　信吾想起修一朋友的妹妹，覺得輕鬆多了。菊子嫁過來之前，那朋友的妹妹曾與修一交往，也曾略略談起婚嫁之事。

　　「啊！」信吾遭受電擊似的。

　　夢中的少女難道不是菊子的化身？夢中的確仍有道德，所以菊子幻化為修一朋友的妹妹。為了隱蔵亂倫，為了避免苛責，不是把替身的妹妹改變成比她本身更低級的無趣女人嗎！

　　如果信吾的欲望可以任情發展，信吾的人生可以如意改變，信吾會愛上處女的菊子──跟修一結婚前的菊子吧？

　　這種心意受到壓制、歪曲，不雅地出現於夢中。信吾在夢中也替自己隱藏起此一心意，而且欺騙了自己。

　　化身為菊子過門前與修一談起婚嫁的少女，並使她的形姿空幻無形，豈不是因為極端害怕那女人就是菊子？

　　事後想來，夢中的對手模糊不清，夢的情節也模糊不清，而且記不清楚，撫摸乳房的手也毫無快感，這可能是驚醒時，狡獪的精神已機敏的活動，打消了夢。

　　「是夢。鬍子被指定為天然紀念物是夢。解夢之類不能相信。」信吾用手掌擦擦臉。

　　夢無趣得使身體發冷，但信吾醒後卻冒了一身汗。

　　鬍子之夢醒後，輕飄的雨，現在已變成交加的風雨打在屋上。連榻榻米都有濕漉漉之感。不過是大雨過後的雨聲。

　　信吾想起四五天前在朋友家所見渡邊華山〔二〕的墨畫。

　　畫的是一隻烏鴉停在枯木上。題辭是「五月梅雨季，烏鴉堅忍待天明。」

　　讀了這題辭，信吾似乎懂得畫的意義和華山的心境。

　　烏鴉在枯木頂，忍受風雨吹打，以待天明。畫面上用淡墨表現強烈的風雨。信吾記不清枯木的形狀，只記得粗幹已折，烏鴉的形態卻記得清清楚楚。不知是因為睡覺，還是被雨淋濕，也許兩者都有，烏鴉有點膨脹。鴉嘴很大，上片的鳥喙浸了墨，顯得粗厚。眼睛張著，但不是醒著，是在睡覺，雙眸似含怒氣。烏鴉的姿態畫得很大。

　　信吾只知道華山生活窮困，切腹而死。不過，他認為這幅「風雨曉烏圖」頗能表現華山某一時期的心境。

　　朋友也許為了配合季節才把它掛在壁龕上。

　　「這隻烏鴉面貌相當嚴肅。」信吾說。「不討人喜歡。」

　　「真的？戰時，我常看這烏鴉，覺得這算他媽的什麼烏鴉！不過有時也會有沉靜感。你想想看，如果以華山那種小事，就要切腹，我們不知要切腹幾次了呢？這就是時代！」朋友說：「我們也等待著天明……」

　　今晚風雨交加，那烏鴉圖還掛在朋友家的客廳吧，信吾想去看看。

　　家裡的鳶和烏鴉今晚怎麼過呢？信吾想。

傷後　四

　　信吾第二次夢醒後，再也睡不著，只好等待天亮，但不像華山的烏鴉那樣意氣飛揚。

　　不管是菊子也好，修一朋友的妹妹也好，淫夢中都沒有淫心似的激盪，想來真是可悲。

　　這比任何姦淫都要醜惡。是老朽了吧？

　　信吾在戰爭時沒有跟女人有過關係，就這樣度過。雖然不是因為年紀不堪於此，卻已成了習性。任由戰爭壓殺，自己已無奪回生命之意。思考力也因戰爭的關係，只停留在狹隘的常識範圍內。

　　在自己這個年紀，是不是很多老人都這樣？信吾很想問問朋友，但可能會被嘲笑，說自己是窩囊廢。

　　夢中愛菊子，不是很好嗎？連夢中都要害怕或顧忌什麼。在現實上，暗暗愛著菊子，不是很好嗎？信吾有意這樣想。

　　可是，接著又浮現了蕪村〔三〕的俳句：「悲哉，老來欲忘情。」信吾的思緒愈形悽寂。

　　修一有了女人，菊子和修一的夫妻關係愈趨深化。菊子墮胎後，他們的夫婦之情也溫煦平穩。暴風雨之夜，菊子向修一的撒嬌聲比平常更濃，修一爛醉回來的晚上，菊子比平時更加和藹地寬恕修一。

　　菊子可悲？還是愚蠢？

　　菊子也許已自覺到這些。或者菊子並不覺悟，只老老實實遵從造化之妙、生命之流。

　　菊子以不願生孩子向修一抗議，也以回娘家向修一抗議，其中已顯示了菊子難以忍受的悲哀。可是兩三天後終於回來，彷彿為了寬恕自己的罪，也彷彿為了撫慰自己的傷痕，就信吾而言，不能不說：「唉，無聊」。但也可說：「呵，真好！」

　　絹子的問題只得擱在一旁，以待其自然解決，信吾想。

　　修一雖然僅是信吾的兒子，但也希望菊子能這樣與修一緊密結合，成為理想的夫婦或命定的夫婦，但信吾對此不能無疑，一旦發生懷疑就沒有止境了。

　　信吾不想叫醒身旁的保子，他打開枕邊的電燈，沒有看錶。外面已經相當亮，六點的寺廟鐘聲該響了。

　　信吾想起新宿御苑的鐘。

　　那是傍晚關閉御苑的信號。

　　「很像教堂的鐘。」信吾跟菊子說，彷彿穿過西洋某一公園的樹林，走向教堂一樣。聚集御苑出口的人群，好像是前往教堂去的。

　　信吾睡眠不足，就起來了。

　　似乎不好意思看到菊子的臉，很早就跟修一一道離開家門。

　　信吾突然說道：

　　「你在戰爭中殺過人沒有？」

　　「什麼？挨了我的機關槍子彈，大概會死吧？但不能說我發射機關搶。」

　　修一露出厭煩的表情，不再理睬。

　　信吾參加公司宴會離開酒館時，被迫坐上最後一輛車，不得不負責送藝妓。兩個半老徐娘坐在信吾旁邊，三個年輕的藝妓彎著膝蓋站立。信吾把手繞到腰帶前拉近，道：

　　「坐啊。」

　　「對不起。」藝妓放心地坐在信吾膝蓋上，比菊子小四五歲。

　　信吾為了記住這藝妓，想在坐電車的時候，把她名字記在手冊上。但這是一件細微的事，信吾似乎忘了寫到手冊上。

　　◎註釋

　　〔一〕森鷗外（１７９３─１９２２），日本明治時代的小說家，評論家。有《舞姬》、《雁》、《澁江抽齋》等諸多傑作。

　　〔二〕渡邊華山（１７９３─１８４１）日本江戶末期畫家。運用南畫的山水花鳥及西洋畫的寫實技巧，描繪肖像畫，極為傑出，也精通日本與外國的學問。後為幕府所捕，自殺。

　　〔三〕蕪村：即與謝蕪村（１７１６─１７８３），日本江戶中期的徘人與畫家。

雨中　一

　　那天早上，菊子先看報。

　　也許雨水漏入門口的郵箱，報紙弄濕了，菊子一面用燒飯的瓦斯火烘乾，一面看。

　　早醒的信吾偶爾會起來，把報紙拿到被窩裡看，不過，拿早刊，一般都由菊子負責。

　　但是，大多在送出信吾和修一之後，才看報。

　　「爸爸，爸爸。」菊子在紙門外小聲呼叫。

　　「什麼？」

　　「要是醒了，請來一下……」

　　「什麼地方不舒服？」

　　從菊子的聲音，信吾以為菊子有什麼不舒服，立刻起來。

　　菊子拿著報紙站在走廊上。

　　「怎麼啦？」

　　「報紙刊了相原先生的事。」

　　「相原被警察逮了？」

　　「不是。」

　　菊子退後一步，把報紙遞過去。

　　「啊，還濕漉漉的。」

　　信吾沒有接的意思，只伸出一隻手，濕濕的報紙便啪的一聲往下掉。菊子用手掌接住，拿起來。

　　「我看不清。相原怎麼啦？」

　　「殉情了。」

　　「殉情……？死了沒有？」

　　「報上說，生命無虞。」

　　「真的？等一下。」信吾放開報紙正要離開，卻問道：「房子還在睡覺，在家裡？」

　　「是的。」

　　昨天晚上房子一直都在家裡，跟兩個孩子一起睡，應該不會跟相原去殉情，應該不會出現在今早的報紙上。

　　信吾眺望著廁所窗外的風雨，心境已漸平靜；從山麓低垂的狗尾草長葉上，雨珠迅速地接連流下。

　　「下得好大。不像梅雨。」菊子說。

　　回到飯廳坐下，信吾手上拿著報紙，剛要看，老花眼鏡就滑下來，非常討厭。取下眼鏡，胡亂地從鼻樑揉到眼角。滑溜溜的，真討厭。

　　短短的消息還沒看完，眼鏡又滑下來。

　　相原在伊豆的蓮臺寺溫泉殉情。女的已死，二十五六歲的服務生，身分不明。男的似為麻藥中毒，生命可望無虞，因為常服麻藥，又無遺書，男的有設騙之嫌。信吾似乎很想把滑到鼻頭的眼鏡抓起摔掉。

　　是因相原的殉情而生氣？還是眼鏡下滑而焦躁？兩者無法分辨。

　　一面用手掌用力揉臉，一面起身往浴室走去。

　　報上說，相原住宿簿上登記的住址是橫濱。房子的名字沒有刊出。

　　新聞報導跟信吾全家沒有關係。

　　胡亂寫上橫濱，可能是因為相原居無定所。房子也許已經不是相原的妻子。

　　信吾先洗臉後刷牙。

　　一想到房子仍是相原的妻子，就心煩而迷惘，這也許只是信吾的優柔寡斷與感傷。

　　「還是留待時間去解決吧！」信吾輕語。

　　信吾拖延著不去解決，可能就想讓時間去替他解決。

　　是房子迫使相原走向毀滅之途？還是相原將房子導向不幸？不得而知。大概雙方都有逼使對方趨於毀滅與不幸的性格；也有被對方導向毀滅與不幸的特質。

　　信吾回到飯廳，喝著熱茶說道：

　　「菊子，你知道五、六天前相原寄來了離婚申請書吧。」

　　「是的，爸爸非常生氣……」

　　「是的，非常生氣。房子也說，侮辱人該有個分寸。那也許是相原就死的善後處理。相原已下定決心要自殺，所以並不是設騙。女的也許被迫同赴黃泉。」

　　菊子鎖著美麗的眉毛，默默無言。穿著直條的棉綢衣。

　　「去把修一叫起來。」信吾說。

　　也許是和服的關係，菊子起身而去的背影，好像長高了。

　　「相原出事了？」修一跟信吾說，然後拿起報紙。

　　「姊姊的離婚申請書送出去了吧？」

　　「呵，還沒有。」

　　「還沒有？」修一抬起臉，「為什麼？今天早點送出去比較好。如果相原不治，死人不會辦申請書吧。」，

　　「可是，兩個孩子的籍貫怎麼辦？相原沒有一言談及孩子。小孩子沒有選擇籍貫的能力。」

　　離婚申請書上，房子已蓋了章，但每天裝在信吾的提箱裡，往返於家和公司之間。

　　信吾想派常送錢給相原母親的那個人，把離婚申請書送到區公所去，可是卻一天拖延一天。

　　「孩子已到家裡來了，有什麼法子。」修一絕望般的說道。

　　「警察會到家裡來嗎？」

　　「來幹什麼？」

　　「為了相原的承保人之類。」

　　「不會來吧。事情還沒發生，相原已送來離婚申請書了。」

　　房子粗重地打開紙門，穿著睡衣走出來。

　　沒仔細看報，就把報紙撕破扔掉。撕報時很用力，扔出去卻飛不起來。房子橫倒地上，把散滿一地的報紙撥走。

　　「菊子，把那邊的紙門關起來。」信吾說。

　　從房子打開的紙門可以看見對面兩個孩子的睡姿。

　　房子雙手顫抖，又開始撕報紙。

　　修一和菊子都默默無語。

　　「房子，你不想去接相原嗎？」信吾說。

　　「不。」

　　房子一隻手肘支在榻榻米上，忽地改變了方向，抬起眼睛睨視信吾。

　　「爸爸你把自己的女兒看成什麼？不爭氣的窩囊廢！自己女兒遭遇到這種局面，一點也不生氣。爸爸要我去接他來丟人。到底是誰把我嫁給那樣的男人？」

　　菊子起身到廚房去。

　　信吾突然把心裡浮現的話說出口來。不過，他這時候一直在想，讓房子去接相原，使分離的兩個人重新結合，重新過新生活，這種現象在人間世一定有。

雨中　二

　　相原是死是活，報上不再報導。

　　從區公所接受離婚申請書這件事看來，戶籍上可能未註明死亡。

　　可是，即使死了，相原會不會以「身分不明」的人被埋掉？大概不可能。因為相原畢竟還有病足的母親。即使母親沒看到報紙，相信親戚中總會有人注意到。相原大概已經獲救，信吾想像。

　　可是，把相原的兩個孩子領養過來，憑想像就能了斷嗎？修一已表明態度，但信吾還有所顧忌。

　　現在，兩個孫子已成了信吾的負擔。修一好像沒想到也會成為他的負擔。

　　養育上的負擔姑且不言，房子和孫兒今後的幸福已經喪失大半，但畢竟仍與信吾的責任有關。

　　信吾提出離婚申請書時，腦海裡浮現了相原的女人。

　　有一個女人確實死了。但她如何生，如何死呢？

　　「化成幻影來吧！」信吾自言自語，不覺一驚。

　　「無聊的一生。」

　　只要房子跟相原平安度日，那女人就不會殉情，所以信吾也難免有迂迴殺人之嫌。這麼一想，難道不會引起哀悼那女人的慈悲心嗎？

　　可是，那女人的形像沒有浮現；菊子胎兒的形像卻突然浮現在腦海裡。雖然不會想起那早被打掉的孩子形像，但信吾腦海中卻浮現出可愛嬰兒的不同類型。

　　這孩子沒生下來，難道不是信吾的迂迴殺人嗎？

　　滑溜溜戴著老花眼鏡的可厭日子接連不斷，信吾右胸陰鬱沉重。

　　在梅雨晴天中，陽光突然照了進來。

　　「去年夏天，向日葵開了花，今年又種了什麼花？西洋菊式的白花吧。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四五家並排種著同樣的花，著實有趣。去年全是向日葵。」信吾一面穿褲一面說。

　　「因為向日葵被去年的颱風吹斷了，不是嗎？」

　　「也許是吧。菊子，你最近長高了是不是？」

　　「是的，是高了。自從到家裡來以後，個子就一點一點往上長，最近忽然長快了。修一也吃了一驚。」

　　「什麼時候……？」

　　菊子猛然滿臉泛紅，繞到信吾背後，替他穿上上衣。

　　「我總覺得你長高了，決不僅僅是和服的關係。嫁過來以後，已經好幾年了，個子還在長，真好。」

　　「長得晚，因為長不夠呀。」

　　「哪裡，不是很可愛嗎？」說著，信吾的確覺得可愛。是修一摟抱後的覺醒，菊子才長高？

　　信吾還覺得那失去的孩子的生命已在菊子內部成長。信吾走出了家門。

　　里子蹲在路邊，看附近的女孩子玩辦家家酒的遊戲。

　　用鮑魚的貝殼和八角金盤的綠葉做器皿，盛著剁碎的草，信吾很感動地停下了腳步。

　　天竺牡丹和延命菊的花瓣也剁成細碎，放進去做配料。

　　舖著蓆子。延命菊的花影密密牽落在蓆子上。

　　「呵，對了，是延命菊。」信吾想起說道。

　　三四家並排而種，代替去年向日葵的是延命菊。

　　里子還小，似乎無法參加玩耍。

　　信吾起步而行，「公公！」里子追過來。信吾牽著孫兒的手走到轉入大街的拐角。里子奔跑回去的黑影也很夏天。

　　公司的辦公室裡，夏子露出白白的手臂，擦拭著窗玻璃。

　　信吾輕率地說：

　　「今早的報紙，你看了沒有？」

　　「看了。」夏子遲鈍地回答。

　　「說是報紙，卻記不得是什麼報了，什麼……」

　　「是報紙的消息？」

　　「忘記在什麼報上看到了。哈佛大學和波士頓大學的社會科學家向一千位女秘書發出問卷，問到最高興的事情，大家都異口同聲回答，有人在身邊時受到稱讚。女孩子，不分東洋西洋，大概都如此吧？你以為如何？」

　　「哇，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不好意思和高興，大都是一紙的兩面。被男人追求時，不是也這樣嗎？」夏子俯首不語。在現在這個時代，這種女孩子真少有，信吾想著說道：

　　「谷崎就是這樣。她說最好能在別人面前獲得稱讚。」

　　「剛才谷崎小姐來了，八點半左右。」夏子吶吶地說。

　　「真的？然後呢？」

　　「她說中午再來。」

　　信吾有種不祥的預感。

　　午飯沒出去吃，在辦公室等著。

　　英子打開門站立，泫然欲泣般嚥著氣，凝視信吾。

　　「哎呀，今天沒帶花來？」信吾為了隱藏不安，故意這麼說。

　　英子彷彿要責備信吾的輕率，板著臉孔走過來。

　　「又要支開人啦？」

　　但夏子已出去午休，辦公室裡只有信吾一個人。

　　聽到修一的女人懷孕的消息，信吾大吃一驚。

　　「我說，不能把孩子生下來。」英子的薄嘴唇發顫。「昨天，下班的時候，我抓著絹子這麼說。」

　　「嗯。」

　　「不該這樣嗎？太過分了。」

　　信吾無法回答，表情陰暗。

　　英子是把菊子的事情配在一起說明。

　　修一的妻子菊子和情婦絹子，先後都懷了孕。信吾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種事，自己的兒子竟然做了這種事。但菊子已墮胎了。

雨中　三

　　「請你去看看修一在不在。如果在，要他過來一下……」

　　「是。」

　　英子拿面小鏡子，有點猶疑：

　　「這樣奇怪的臉，真不好意思。而且絹子也許知道我來密告。」

　　「啊，真的嗎？」

　　「為了這件事，我寧願不要在那店裡上班……」，

　　「呵，不。」

　　信吾用桌上的電話詢問。他不願意在有其他職員的辦公室裡跟修一見面，修一不

　　在。

　　信吾邀英子到附近的西餐館去，一齊離開了公司。

　　小個子的英子倚靠過來，仰望著信吾的臉色，輕輕說：

　　「在您辦公室裡作事時，您曾帶我去跳過一次舞，記得嗎？」

　　「嗯，頭上繫著白緞帶。」

　　「不是。」英子搖搖頭，「用白緞帶綁頭髮，是颱風後的第二天。那天您問及絹子的事，我非常為難，所以記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吧。」

　　信吾想起，的確是那時候聽英子說，絹子的沙啞聲很性感。「去年九月吧。從那以後，為修一的事，你也相當擔心。」

　　信吾沒戴帽子，頭上被陽光晒得熱烘烘。

　　「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才沒用。可恥的一家人。」

　　「我很尊敬您，不在公司做事以後，反而更親近了。」英子用奇妙的口吻說。停了一會，又說：

　　「我說不能把孩子生下來。絹子卻以驕慢的口吻說：這不是你懂得的事，你知道什麼？別多管閒事，這是我自己肚子裡的事……」

　　「唔。」

　　「誰拜託你來說這種奇怪的話？如果說離開修一，只要修一離開，我不離開也不行。但是，孩子豈不是由我一個人生嗎？誰都管不了。生下來是好是壞，你如果要問我肚子裡的孩子，就問問看吧……絹子以為我年輕，才嘲笑我，可是她反而說，請你別嘲笑人。絹子也許打算把孩子生下來，我後來仔細想想，她跟陣亡前的丈夫並沒有孩子。」

　　「哦？」

　　信吾一面走一面點頭。

　　「也許被我觸怒，才這麼說，也可能不會把孩子生下來。」

　　「幾個月啦？」

　　「四個月。我沒有發覺，但店裡的人已經知道……店老闆聽到這件事，也勸她不要生下來。絹子生下孩子，被迫辭職，實在很可惜。」

　　英子把手按住一邊臉頰：

　　「我不懂。我只是來通知一聲！希望您跟修一商量商量……」

　　「唔。」

　　「要見絹子，最好快一點。」

　　信吾也考慮到這點，卻跟英子說：

　　「跟你以前來過公司的那個女人，還跟絹子住在一起？」

　　「池田小姐。」

　　「是的。她們哪個大？」

　　「我想絹子要小兩三歲。」

　　飯後，英子跟著信吾走到公司前，露出哭泣般的微笑。

　　「就此告辭。」

　　「謝謝。你就這樣直接回店裡。」

　　「是。絹子最近大都提早回去，在店裡到六點半為止。」

　　「真的不能上班啦。」

　　英子彷彿催促信吾今天就去見絹子。信吾沉悶憂鬱。

　　回到鎌倉的家，大概也不忍看到菊子的臉。

　　修一有女人的時候，菊子不願意生孩子，因為潔癖，菊子不肯把孩子生下來。但作夢也沒想到絹子已懷孕。

　　信吾知道手術的事以後，菊子回娘家兩三天，回來後跟修一的感情看來已日漸和好；修一每天早歸安慰妻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善意解釋，修一也許為要生下孩子的絹子所苦，才逐漸疏遠絹子，向菊子致歉。

　　但信吾腦海裡總滿溢著令人做嘔的頹廢與背德的味道。

　　到底從什麼地方來的？連胎兒的生命，信吾都認為是魔物。

　　「生下來就是孫兒嗎？」信吾自言自語。

蚊群　一

　　信吾在本鄉路大學這一邊走了一陣子。

　　在有商店的那一邊下車，絹子家的巷子當然要從這邊進去。但是信吾故意橫過電車道，走到對面去。

　　到兒子情婦的家，信吾覺得為難，有點躊躇。既已懷孕，第一次見面能夠說出不要她把孩子生下來的話嗎？

　　「豈非又是謀殺？雖然不讓老人家的手弄髒。」信吾自語。「但是，解決問題都是很殘酷的。」

　　應該由兒子自己去解決，不該由父母出馬吧？可是，信吾沒對修一說，就逕往絹子這裡來。這似是不信任兒子的證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跟修一之間已有了意想不到的隔閡，信吾不覺一驚。到絹子這裡來，與其說是代修一解決問題，不如說是憐憫菊子，並為菊子打抱不平。

　　強烈的夕陽只停駐在大學校園的樹梢上，人行道全是陰影。穿著白襯衫長褲的男學生和女學生坐在校園草坪上，看來是梅雨晴天了。

　　信吾用手摸摸臉頰。酒已醒。

　　距離絹子下班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信吾邀別公司的朋友一齊去西餐廳吃晚餐。因為大家已長久未見，所以先隨便喝喝酒。在到二樓餐廳之前，他們先在下面的酒館喝起來，信吾也勉強喝了一點。後來又坐在酒館裡。

　　「什麼，要回去啦？」友人大吃一驚。似乎以為很久沒見面、信吾有話要說還沒說，所以要信吾來前先打電話到家裡來。

　　信吾說要去找人，大約一個鐘頭後再去。說著便離開了那家酒館。朋友在名片上寫了築地家的地址與電話，交給信吾，信吾並不打算去。

　　信吾沿著大學牆行走，一邊尋找對街小巷的入口。朦朦朧朧記得，絕不會錯。進入朝北的陰暗玄關，粗劣的木屐箱上放著西洋花的盆景，掛著一把女用蝙蝠傘。

　　一個繫著圍裙的女人從廚房走出來。

　　「哇！」表情僵直，脫下圍裙，深藍的裙子，赤足。

　　「池田小姐吧。曾到敝公司來……」信吾說。

　　「是的。那時由英子小姐帶去打擾您。」

　　池田隻手握著揉成一團的圍裙，屈膝伏地，望著信吾，彷彿在問有什麼事。眼眶有雀斑，可能因為沒有敷粉，雀斑特別明顯，細細的鼻樑通頂，單眼皮顯得悽寂，膚色皎白，容貌端麗。

　　新罩衫大概也是絹子縫製的。

　　「其實，是想來見見絹子小姐。」

　　信吾懇請似地說。

　　「真的？還沒回來。不過不久就會回來，請進。」

　　廚房飄出煮魚的香味。

　　信吾想，等絹子回家吃晚飯後再來比較好，但因池田的懇請，就走到客廳去。八疊大的房間堆著時裝書籍。似有許多外國時裝雜誌。其旁立著兩具法國模特兒。華麗的衣色跟破舊的牆壁並不相稱。縫衣機上垂掛著正在縫製的絲綢。鮮明的花色使榻榻米看來更髒。

　　縫衣機左邊有張小桌子，桌上放著小學教科書，還有小男孩的照片。

　　縫衣機和桌子之間有鏡臺，後面壁櫥前方，有面大穿衣鏡。穿衣鏡非常醒目，也許是絹子把新做好的衣服披在身上試試；也可能業餘替客人縫製衣服，讓客人試穿用的。穿衣鏡旁放著大熨斗架。

　　池田從廚房拿來橘子汁。發現信吾正在看孩子的照片，便老實說道：

　　「是我的孩子。」

　　「真的。上學啦？」

　　「還沒，孩子不在這裡，留在丈夫家裡……這些書是……我不像絹子那樣工作，我擔任了六七家的家庭教師。」

　　「真的？若是一個孩子的教科書，就太多了。」

　　「是的，是不同年級的孩子……跟戰前的小學相當不同，我不大能教，但跟孩子在一起讀書，就像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一樣……」

　　信吾只有點點頭，對戰爭寡婦還能說什麼。

　　絹子也在工作。

　　「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池田問，「修一說的？」

　　「不是，以前來過一次。雖然來了，卻沒進來，是去年秋天吧？」

　　「噢，去年秋天？」

　　池田仰首望信吾，旋即垂眸靜默一下，說道：

　　「修一最近沒來。」

　　信吾想是不是該把今天的來意也告訴池田。

　　「聽說，絹子已有了小孩。」

　　池田猛然動著肩膀，望著自己孩子的照片。

　　「有意把孩子生下來，是嗎？」

　　池田繼續望著孩子的照片。

　　「這請你直接跟絹子說。」

　　「說的也是，但母親和孩子都不會幸福。」

　　「不管有沒有懷孕，絹子已經可以說是不幸了。」

　　「可是，你也建議她跟修一分離吧。」

　　「嗯，我也這麼想……」池田說，「絹子比我有主意，所以這也不能算是建議。我跟絹子性格相當不同，也許可以說是彼此投緣，所以自從在戰爭寡婦會認識後，就住在一起，常受她鼓勵。我們兩個都離開婆家，也不回娘家，可說是自由之身。我們說好要自由思考，所以雖帶來丈夫的照片，卻都放進箱子裡，只拿出孩子的照片……絹子不斷閱讀美國雜誌；法國雜誌也翻字典閱讀，因為是裁縫書，字不多，她說大致可以看得懂。不久，她大概就會有自己的店舖。我們私下談心的時候，她說，如果能再婚，她要結婚。可是，她為什麼還一直跟修一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門打開了，池田立刻起身走過去，以信吾也聽得到的聲音說：

　　「回來啦。尾形先生的父親來啦。」

　　「找我嗎？」沙啞聲說。

蚊群　二

　　絹子也許到廚房去喝水，發出自來水的聲音。

　　「池田，你別走。」絹子回頭說著走出來。

　　絹子穿著美麗的西式套裝，也許個子高大的關係，信吾看不出她已懷孕。櫻唇窄小，想不到從這口中會發出沙啞聲。

　　鏡臺放在客廳，所以可能已用粉盆撲過了臉。

　　信吾的第一印象並不壞。中間低窪的圓臉看來並不像池田所說那樣意志堅強。手也軟而厚。

　　「我是尾形。」信吾說。

　　絹子沒有回應。

　　池田也過來，在小桌前面對信吾而坐。

　　「已等了一會。」池田說，絹子默然。

　　絹子明朗的臉似未明顯表現出反感與困惑，勿寧說顯得含淚欲泣。信吾想起修一在這裡喝得爛醉，逼池田唱歌時，絹子哭了。

　　絹子似乎匆匆忙忙從悶熱的街上回來，臉色赤紅，高高的胸脯起伏不定。

　　信吾無法帶刺說話：

　　「我來見你，雖然奇怪；但即使沒有見面……我所要說的大概也可以想得到吧。」

　　絹子仍然沒有回答。

　　「當然是為修一的事。」

　　「若是修一的事，沒什麼好說。要我賠禮？」絹子大力反駁。

　　「不，該由我致歉。」

　　「我已離開修一，不會再給貴府添麻煩。」說罷望著池田，「這樣很好吧？」信吾吞吞吐吐地說：

　　「不是還留下孩子的事嗎？」

　　絹子臉上失了血色，卻似乎集中全力以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

　　「說什麼？我不懂。」

　　「對不起，不是已經有了孩子？」

　　「這種事，我必須回答嗎？一個女人想要孩子，為什麼要遭人從旁阻梗？男人知道什麼？」

　　絹子說得很快，已淚水滂沱。

　　「雖說從旁作梗，但我是修一的父親呀，你的孩子總會有父親吧。」

　　「沒有。戰爭寡婦已決心生下私生子。我不會要求什麼，請讓我生下孩子。請你慈悲慈悲，饒恕我。孩子在我的肚子裡，是我的。」

　　「說的雖是，但以後結婚，還會生孩子……不如現在不生這個不自然的孩子。」

　　「什麼是不自然？」

　　「呵，不。」

　　「我沒決定以後要結婚，也沒決定要生孩子。難道你要做上帝似的預言？以前，我沒有孩子。」

　　「就孩子父親的關係來說，孩子和你都會痛苦的。」

　　「陣亡者的孩子多得很，也使母親痛苦。因戰爭擴展到南方，在那裡還留下了混血兒，你只要想想就知道。男人到遠方，忘了孩子，女人卻把孩子養大。」

　　「我是說修一的孩子。」

　　「不麻煩貴府照應，總可以吧！我發誓，我絕不會哭泣。而且已跟修一分離。」

　　「不是這麼說。孩子的未來漫長得很。父子的關係雖斷了，有時還會牽連在一起。」

　　「不，不是修一的孩子呀。」

　　「你也知道，修一的妻子不生孩子的事吧？」

　　「既是太太，要生多少就能生多少。不生就後悔啦。過分渴求的太太不會了解我的心境。」

　　「你也不懂菊子的心情。」

　　信吾終於說出菊子的名字。

　　「修一侮辱過您嗎？」絹子詰問般說，「修一說別生下來，接著就毆打、腳踢，還從二樓把我拖下來，要帶我到醫生那裡。以這種暴力行為或戲劇作法，對修一的太太豈非已仁至義盡？」

　　信吾表情苦澀。

　　「對不起，很過分吧。」絹子回首望著池田。池田點頭跟信吾說：「絹子現在已積存洋裝作剩的多餘布塊，要替孩子做些什麼。」

　　「因為被腳踢了，所以事後去看醫生，怕孩子有什麼不對。」絹子接著說下去：

　　「我跟修一說過，不是修一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以後別再來了，就此分手。」

　　「這麼說，是別人的……？」

　　「是的，你這樣認為就行啦。」

　　絹子抬起臉。剛才已流過淚，現在新的淚水又從頰上流下。

　　信吾為難極了，絹子看來很美。仔細看五官形態並不很好，但猛然一看給人的印象是美人。

　　外表看來柔和，但絹子對信吾卻毫不讓步。

蚊群　三

　　信吾低頭走出絹子的家。

　　絹子接受信吾拿出的支票。

　　「你如果跟修一分手了，也許接受支票比較好。」池田爽朗地說，絹子也點點頭。

　　「真的？是贍養費吧。我的身分該得贍養費哦。要寫收據嗎？」

　　信吾搭上了計程車，會再度跟修一和好，進行人工流產呢？還是就這樣分手呢？信吾無法斷定。

　　絹子對修一的態度和信吾的拜訪都非常反感，而且似乎非常激動。可是，女人想要孩子的懇切願望似乎也非常強烈。

　　再接近修一的可能性很大，但絹子還是會把孩子生下來吧。

　　如果像絹子所說那樣，是別人的孩子就好了。但這非修一所能知。絹子意氣用事這樣說，修一輕易地相信，而未引起事後糾紛，可就天下太平了。但生下的孩子已是儼然的事實。自己死後，不認識的孫子還會繼續活下去。

　　「是怎麼一回事？」信吾輕聲說。

　　相原殉情後，慌忙提出離婚申請書，但把女兒和兩個孫子都領過來。修一即使跟情婦訣別，還會有其他的孩子嗎？這兩件事豈不都是不算解決的解決，一時的敷衍？

　　自己對任何一個人的幸福都毫無幫助。

　　想起自己跟絹子差勁的對話，也覺厭惡。

　　信吾本來打算從東京車站回去，但看了口袋裡朋友的名片，就驅車繞到築地。

　　雖想向朋友傾訴，但跟兩個藝妓喝醉了，沒有提出來。

　　信吾想起宴會回來時，坐在膝蓋上的年輕藝妓。那孩子來了以後，朋友不斷說出傲慢，不可一世的無聊話。容貌雖然記不清楚，卻能記得名字，對信吾來說，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這藝妓很可憐，也很高雅。

　　信吾跟這孩子到小房間去。但什麼也沒做。

　　那女孩不知不覺已柔和地倚偎在信吾胸前。看來似頗嫵媚，女孩彷彿已睡著了。

　　「睡覺了？」信吾注視，但因倚偎著，看不見臉。

　　信吾微笑。頭靠胸前，睡得很熟，信吾對她已感受到溫暖的慰藉。比菊子年輕四五歲，是十來歲的孩子吧。

　　也許有妓女的悲慘境域，但信吾在少女依偎而睡的狀況下，已感受到一種柔美的幸福。

　　幸福在這瞬息間也許很短暫。

　　信吾茫然思考著：性生活也有貧富與幸不幸的差別。信吾悄悄離開，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

　　保子和菊子都在飯廳等待，已一點多鐘。

　　信吾避免看菊子的臉：

　　「修一呢？」

　　「先睡了。」

　　「呃？房子也睡了？」

　　「是的。」菊子整理信吾的西服，「今天到晚上天氣都沒有變，不過，可能已轉陰了。」

　　「真的？我沒發覺。」

　　菊子站起時，掉下了信吾的西服，再把西褲的新痕弄平。

　　信吾發現，菊子頭髮已剪短，可能去過美容院。

　　聽著保子的鼾息聲，信吾睡得不穩，很快就做夢了。

　　他變成年輕的陸軍軍官，身著軍服，腰佩日本刀，還帶著三把手槍，刀可能是修一入營所佩的家傳之物。

　　信吾在夜晚的山路上行走，帶著一個樵夫。

　　「夜路很危險，很少走，走右邊比較安全。」樵夫說。

　　信吾靠右邊走，覺得不安，打開了手電筒。手電筒的玻璃鏡片，周圍附滿鑽石，閃閃發光，比一般手電筒要明亮得多。燈光一亮，黑色的物體已阻梗在前。大杉樹幹，兩三棵重疊在一起。可是，仔細瞧，原來是蚊蟲匯聚。蚊蟲群集成大樹的樣子。怎麼辦？信吾想，殺出去吧。信吾拔出日本刀，不斷砍著蚊群。

　　突然往後觀看，樵夫已怕得逃開。信吾軍服到處發出火光。奇怪，信吾竟然變成了兩個人，另一個信吾旁觀著軍服冒火的信吾。火沿著袖口、肩線或衣邊冒出，旋即熄滅。不是燃燒，是發出細細的火花，而且有吧吱吧吱的崩裂聲。

　　信吾好不容易才到了自己的家。似是孩提時期信州的鄉下。也看見了保子美麗的姊姊。信吾很倦，但他毫不在意。

　　逃走的樵夫不久也到了信吾的家。一到就昏倒在地。

　　從樵夫身上可以取出一大桶蚊子。

　　怎樣取出來的，不得而知。但信吾清楚看見桶子裝滿了蚊子。就在這時候，信吾醒了。

　　「蚊帳裡有蚊子進來吧？」雖欲傾耳細聽，但頭部沉重混濁。

　　下雨了。

蛇蛋　一

　　將入秋，夏日的疲倦似乎已發作，倍吾在回程電車上有時也會打盹。

　　下班時的橫須賀鐵路，每隔十五分鐘有一班電車，所以二等車廂並不擠。

　　在半醒半睡的狀況中，微覺迷糊的腦袋浮現了洋槐的街樹，做街樹的洋槐都掛滿了花。信吾經過的時候想，東京街樹的洋槐也開花嗎？那是從九段下到皇居濠溝邊的道路。是八月中旬下小雨的日子。街樹中只有一棵洋槐樹下的柏油舖滿了花。怎麼搞的？信吾從車中回首觀望，留下了印象。是微帶綠色的淡黃小花。即使沒有一棵樹落花，只要有洋槐的街樹開花，信吾也可能會留下印象。因為當時正到醫院探望得肝癌的朋友回來。

　　誰說是朋友，其實是信吾的大學同學，平時並不常來往。

　　看來身體已經相當虛弱，病房裡只有一個特別護士。

　　信吾不知道這朋友的妻子是否還在世。

　　「你會見到宮本吧？即使沒見到他，也請你打電話給他，託他那個東西，好嗎？」

　　「那個東西？」

　　「就是正月同學會時談到的那個東西。」

　　信吾想到了，那是指氰酸鉀。由此觀之，病人可能已經知道得了癌症。

　　在信吾這群年過六十者的聚會中，常常談到老衰的毛病與不治之症的恐懼。宮本的工廠使用氰酸鉀，所以有人說，如果得了不治的癌症，可向他要這種毒藥。因為陰鬱的病痛拖得太長，實在悽慘；既然被宣判死亡，自己應該有選擇死亡的自由。

　　「可是，那是喝酒時的興頭話呀。」信吾澀澀的回答。

　　「不會用啊，我不會用它，只是想像當時所說那樣擁有自由而已。只要有了它，就可覺得跟平時不一樣，有力量可以忍受今後的痛苦。說得沒錯吧！我不是只剩下最後的自由或唯一的反抗了嗎？我答應，我不會用它。」

　　朋友說話時，雙眸炯炯有光。護士用白毛線編織毛衣，一句不吭。

　　信吾沒有去找宮本，就這樣把這事擱在一旁，但想到瀕死的病人可能正熱切期待，就覺得心煩。

　　從醫院回來，走到洋槐街樹開滿花的地方，信吾才放了心。可是，現在打盹的時候，那洋槐的街樹仍會浮現腦際，豈非表示病人的事依然縈迴不去。

　　可是，信吾睡著了。忽然醒來時，電車已停下。

　　是在不是車站的地方。

　　這邊的電車一停，鄰線上奔馳的上行電車發出了巨響，也許因此而驚醒信吾。信吾的電車，停了又開，開了又停。

　　一群孩童從小路上往電車的方向奔來。

　　有的旅客把頭伸出窗外，往前方的方向觀望。

　　左邊窗口可看到工廠的水泥牆。牆與鐵路之間有條污水混濁的小溝，惡臭也鑽進電車中。

　　從右邊窗口可看見一條孩童奔馳而來的小路。有隻狗鼻子伸入路邊的青草中，久久不動。

　　小路與鐵路交接的地方，有兩三幢釘著白木板的小屋，從四方形洞穴般的窗口，

　　一個白癡般的少女向電車招手，手勢遲緩無力。

　　「十五分鐘前開出的電車，在鶴見車站發生了事故，所以在此暫停。有勞等候，抱歉之至。」車掌說。

　　信吾面前的外國人搖起同行的青年，用英文問道：「他說什麼？」

　　青年雙手抱著外國人的一隻大手臂，臉頰靠著肩膀睡覺。眼睛雖然張開，卻仍以原來姿態，撒嬌似地仰望外國人，雙眸無神，微微泛紅，眼窩深陷。頭髮染成紅色，髮根卻露黑。是褐色污髒的頭髮。只有髮尖非常紅。可能是以外國人為對象的男妓，信吾想。

　　青年把外國人膝上的手掌翻上，再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輕輕握著。簡直就像一個非常滿足的女人。

　　外國人穿的襯衫只到肩膀，整個赤熊般毛茸茸的手臂全露出來。青年個子似乎不小，但因外國人魁偉巨大，看來有如小孩。外國人大腹便便，頸子粗大，對那青年的倚偎似乎毫不動心。容貌嚇人。血色之佳，使青年倦怠的土色更加醒目。

　　外國人的年齡很難知道，但從光禿的頭頂，脖子上的皺紋和裸臂上的褐斑看來，似與自己的年紀相差無幾，信吾這麼一想就覺得他彷彿一頭大怪獸，到外國來征服該國的青年。青年穿著暗紅色襯衫，最上面一個扣子沒扣，胸骨明顯可見。

　　信吾覺得這青年彷彿不久於世。他移開了眼睛。

　　臭水溝兩邊雜草叢生。電車還停著不動。

蛇蛋　二

　　信吾覺得蚊帳陰暗鬱悶，很不喜歡，所以不再掛蚊帳。

　　保子每晚吐苦水，故意打蚊子。

　　「修一他們也掛蚊帳啊。」

　　「那你到修一那邊去睡好了。」信吾望著沒有蚊帳的天花板。

　　「修一那邊不能去，從明晚起我要到房子那邊。」

　　「不錯。可以抱著一個孫子睡覺。」

　　「里子已有妹妹，為什麼還那樣黏著媽媽？里子不會是變態吧！常常露出怪異的眼神。」

　　信吾沒有回答。

　　「沒有爸爸才會那樣。」

　　「你對她更親近一點就好了。」

　　「我覺得國子比較好。」保子說，「你也必須親密一點。」

　　「自從那件事以後，相原是死是活，一點消息也沒有。」

　　「你提出了離婚申請書，總算不錯。」

　　「不錯雖然不錯，但還沒有結束呢！」

　　「說的也是。不過，即使活著，也不知道他的居處……唉，婚姻失敗，就絕望，竟然連兩個孩子也不顧，就離婚了。婚姻竟然一點也靠不住。」

　　「即使婚姻失敗，也該有一點兒美麗的餘情。說房子壞的確也壞。相原無法生活，嚐到些什麼痛苦？房子似乎都不加體諒。」

　　「男人自暴自棄，有時真叫女人拿他沒辦法，有時也讓女人無法接近他。如果被遺棄而能堅持忍耐下去，房子說不定會跟孩子一齊自殺哩。男人走投無路，還有別的女人跟他一道去死，還算不錯吧！」保子說。「現在修一還好，但不知什麼時候會怎麼樣呢。這次事情對菊子有相當的好處。」

　　「是指孩子的事吧。」

　　信吾這句話含有雙重的意義。是菊子不肯生下孩子，和絹子要生下孩子的事。後者，保子並不知道。

　　絹子說那不是修一的孩子，而且反抗的說，要不要把孩子生下來，不必信吾理會。是不是修一的孩子，信吾不知道，但他一直認為那是她有意這樣說的。

　　「那也許到修一的蚊帳裡去睡比較好。因為修一跟菊子也許還會有什麼可怕的商議，好危險……」

　　「什麼可怕的商議？」

　　仰臥的保子翻身轉向信吾，作勢欲握信吾的手，信吾沒有伸出手來，所以碰了一下信吾的枕邊，彷彿輕言道出秘密一般：「菊子可能又有孩子了。」

　　「呃？」

　　信吾不覺一驚。

　　「我以為太快了一點，但房子不以為然。」

　　保子已無表明自己懷孕的那份嬌態。

　　「房子這樣說了？」

　　「我以為太快了一點。」保子又說一次，「是說善後處理快了一點。」

　　「菊子或修一跟房子說的？」

　　「不是。只是房子的觀測。」

　　保子所說的「觀測」用得很怪。信吾認為回娘家的房子一直把偵察似的眼光投向弟媳身上。

　　「你去跟她談談，這次可不能輕忽。」

　　信吾胸上彷彿被勒住了。聽到菊子懷孕時，絹子的懷孕更強烈逼迫而來。

　　兩個女人同時懷著一個男人的孩子，也許不算稀奇。可是，這種事情一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就伴隨著一種奇異的恐怖，不是某種事物的復仇或詛咒嗎？不是地獄圖嗎？

　　想來這只是極其健康而自然的生理現象，但信吾現在已不能有此闊達的思考力。

　　而且，菊子是第二次懷孕。菊子拿掉前一個孩子時，絹子也懷孕了。絹子還沒生下孩子，菊子又懷孕了。菊子不知道絹子已經懷孕。絹子的肚子已引起別人的注意，胎兒也在蠕動了吧？

　　「這次我們已知道，可不能再讓菊子胡來。」

　　「是啊。」信吾無力地說，「你要跟菊子好好談一談。」

　　「你也會疼愛菊子所生的孫兒吧？」

　　信吾睡不著。

　　難道沒有一種力量可以讓絹子不把孩子生下來嗎？想著想著，不覺也浮現出惡毒的幻想。

　　絹子雖說肚子裏不是修一的孩子，可是如果調查一下絹子平時的行為，也許可以發現一些秘密來安慰自己。

　　庭院的蟲鳴傳入耳中，已深夜兩點多。不是金鐘兒或金琵琶的鳴聲，儘是不知名類的蟲聲。信吾彷彿被迫躺在陰暗潮濕的泥土中。

　　最近常作夢。拂曉時又做了很多夢。

　　夢境記不清楚。夢醒時，似乎還看見兩個夢中的白蛋。沙灘上除了沙什麼也沒有。但那兒並排著兩個蛋。一個是駝鳥蛋，相當大；一個是蛇蛋，很小，蛋殼有些裂縫，可愛的小蛇，正伸頭動著。信吾覺得那條小蛇非常可愛。

　　一定是想念著菊子和絹子的事，才會做這種夢。但哪一個胎兒是駝鳥蛋？哪一個胎兒是蛇蛋呢？信吾當然不知道。

　　「咦，蛇是胎生？還是卵生？」信吾自語。

蛇蛋　三

　　第二天是星期日，信吾直到九點多才起床。雙腳慵倦無力。

　　到早上想起時，信吾覺得駝鳥蛋和伸出頭來的小蛇都很可怕。

　　信吾憂鬱地刷牙，然後走到飯廳。

　　菊子正把報紙疊起來，用繩子綁成一捆。大概要把它賣掉。

　　為了保子，菊子的任務是早刊和晚刊分別整理，按日期順序重疊。

　　菊子起身去替信吾泡茶。

　　「爸爸，有兩篇關於兩千年前的報導，爸爸看過沒有？我已經把它放在一邊了。」菊子說，矮腳餐桌上放著兩天份的報紙。

　　「呵，好像看過。」

　　信吾又把報紙拿起來。

　　以前的報紙曾刊載說，彌生式古蹟中發現了大約兩千年前的蓮子，經過蓮博士的培植，發了新芽，也開了花。菊子剛在醫院做過人工流產，躺在被窩裡。

　　後來，報上曾經兩次刊登蓮的消息。其一是蓮博士將蓮根分植到母校東京大學的「三四郎」池〔一〕。另一條是美國方面的消息，東北大學某博士從滿洲泥炭層發現了已變成化石的蓮子，送到美國。華盛頓國立公園把蓮子變硬的外殼剔除後，外面包以潮濕的脫脂棉花，放進玻璃器皿中。去年居然也長出了可愛的嫩芽。

　　今年移植到池裡，發了兩個花蕾，綻放出淡紅的花朵。公園方面公開發表說，這是一千年乃至五萬年前的種子。

　　「以前看到這則消息時，我也這麼想。但是，如果說一千年乃至五萬年，這推測範圍未免太寬廣了。」信吾笑，再仔細閱覽，據載，日本博士從發現蓮種的滿洲地層推斷，可能是幾萬年前的種子；但美國方面先把種子的外殼削掉，用炭十四的放射能調查，而推斷為一千年前。

　　這是華盛頓新聞特派員的通訊稿。

　　「可以賣掉嗎？」菊子撿起信吾放在旁邊的報紙。她的意思是問：報導蓮花的報紙是不是也可以賣掉。

　　信吾頷首說：

　　「不管是一千年前或五萬年前，蓮子的生命都很長。比起人的壽命，植物的種子幾乎可說是永恆的生命。」

　　說罷望著菊子：

　　「如果我們也可以埋在地下一兩千年，不死只是休息。」

　　菊子自語般的說：

　　「埋在地下？」

　　「不要墳墓。不是死，是休息。難道不能真的埋在地下休息？過了五萬年再起來，自己的困難和社會的難題也許早已完全解決，世界也許已變成樂園。」

　　房子在廚房尋找東西給孩子吃，喚道：

　　「菊子。這是爸爸的飯菜吧？請過來看一下。」

　　「好。」

　　菊子起身去把信吾的早餐端來。

　　「大家都先吃了，只有爸爸一個人還沒吃。」

　　「真的？修一呢？」

　　「去釣魚池釣魚了。」

　　「保子呢？」

　　「在院子裡。」

　　「啊，今早不想吃蛋。」信吾說，把放著生蛋的小碗遞給菊子，因為想起夢中的蛇蛋，很不舒服。

　　房子炒了鰈魚乾送來，默默地放在矮餐桌上，然後走到孩子那邊去。

　　菊子拿碗盛飯，信吾小聲卻直截了當地說：

　　「菊子，要生孩子啦？」

　　「沒有。」菊子猛烈回答後，似為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吃了一驚，「沒有，沒有這回事。」搖搖首。

　　「真的嗎？」

　　「嗯。」

　　菊子莫名其妙地望著信吾，雙頰泛紅。

　　「這次請你多保重。以前曾跟修一談過。我說你能保證以後還會有孩子嗎？修一簡單地回答說：可以保證。我說，這說法是不畏天的證據。自己明天的生命不是也無法確實保證嗎？修一和菊子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孫兒。菊子一定會生個好孩子。」

　　「對不起。」菊子低下頭。

　　看來菊子並非有所隱瞞。

　　房子為什麼會說菊子似已懷孕？信吾懷疑，房子的猜測已超過限度了。不可能房子發覺，而菊子本人卻未發覺吧。

　　剛才的話，是不是被廚房裡的房子聽去了？信吾回頭望望，房子大概帶著孩子到外頭去了。

　　「修一以前好像沒有去釣過魚吧？」

　　「不曾去過。可能跟朋友有話要說。」菊子說。信吾懷疑修一是不是真的已跟絹子分手。

　　以往，星期天修一也曾經到情婦那兒去。

　　「過一會，我們去釣魚池看看好嗎？」信吾邀菊子。

　　「好。」

　　信吾走到院子裡，保子正站著仰望櫻樹。

　　「怎麼啦？」

　　「沒什麼，櫻葉大多凋落了，可能有蟲。等我發覺這棵櫻樹上有茅蜩鳴叫，櫻樹已經沒有了。」

　　說著，黃黃的樹葉不斷落下。沒有風，樹葉筆直落下，沒有翻轉。

　　「修一到釣魚池釣魚去了？我要帶菊子去看看。」

　　「到釣魚池去？」保子回頭。

　　「剛才問菊子，她說沒那回事，一定是房子搞錯啦。」

　　「真的？你問過了？」保子沮喪地說。

　　「真掃興。」

　　「房子為什麼會這樣異想天開？」

　　「為什麼呢？」

　　「我要問問她。」

　　兩人回房時，菊子已穿好白毛衣和襪子，在飯廳等待。

　　略施脂粉，看來精神奕奕。

蛇蛋　四

　　紅花突然映照在電車窗上，是石蒜。在鐵路的土堤上開著，電車通過時，花搖曳

　　不已，看來很近。

　　信吾還看到了戶塚的櫻樹堤上，也有石蒜怒放。剛開，所以紅得鮮明。

　　早晨紅花令人想起秋野的寧靜。

　　新狗尾草亦吐穗。

　　信吾脫下右腳的鞋子，把腳擱在左膝上，揉著腳掌。

　　「怎麼啦？」修一問。

　　「軟弱無力。最近爬車站階梯時，偶爾會覺得雙腳軟弱無力。不知道為什麼，今年顯得虛弱，也覺得生命力日漸消退。」

　　「菊子曾擔心的說，爸爸疲倦了。」

　　「真的？大概因為我說想要到地下去休息五萬年。」

　　修一以訝異的表情望著信吾。

　　「這是典出蓮子的故事。報上刊載遠古蓮子發芽開花的消息。」

　　「哦？」

　　修一擦火點煙說：

　　「爸爸問菊子是不是有了孩子，菊子覺得很不好意思。」

　　「怎麼樣啊？」

　　「還沒有。」

　　「那絹子的孩子又如何？」

　　修一頓然接不下去，卻以反抗的口氣說：

　　「聽說爸爸去找過她，還給了贍養費。根本不需要這樣。」

　　「什麼時候聽到的？」

　　「間接聽到的。因為已跟她分手了。」

　　「是你的孩子？」

　　「絹子倨傲地說，不是……」

　　「不管對方怎麼說，這豈不是你的良心問題？你以為如何？」信吾聲音顫抖。

　　「在良心上我可不知道。」

　　「什麼？」

　　「即使我一個人痛苦，對女人瘋狂般的決心，我也莫可奈何。」

　　「對方比你還痛苦吧，菊子也一樣。」

　　「可是，已經分手了，我想絹子會以她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這樣行嗎？你真的不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還是你的良心已經知道了？」

　　修一沒有回答。以男人來說，修一有一對過分漂亮的雙眼皮，不時眨著。

　　信吾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黑框的明信片。是那患癌症朋友的訃聞。但以衰竭而亡這點來說，似乎過去得太早了。

　　有人給他毒藥吧？也許他所委託的不只信吾一人；或者用其他的方法也說不定。另一封信是谷崎英子寄來的。英子信裡說，她已從以前的裁縫店轉到另一家店，絹子也在英子離開後不久辭職搬到沼津。她曾告訴英子說，東京很難待下去，在沼津她要開一爿小小的店舖。

　　英子沒有寫，但信吾認為，絹子也許打算藏在沼津把孩子生下來。

　　難道真的像修一所說的那樣，絹子已跟修一和信吾沒有瓜葛，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信吾從窗口望著清澄的陽光，迷惘了一陣子。

　　跟絹子同住的池田，一個人住以後，又怎麼樣了呢？

　　信吾真想去見池田或英子，問問絹子的情形。

　　午後，信吾去向朋友致悼。信吾現在才知道，朋友的妻子已在七年前過世。那朋友似與長子夫婦一齊居住，已有五個孫子。長子和孫子似乎都不像死去的朋友。

　　信吾懷疑這朋友是自殺，他當然不能問。棺木前放了許多美麗的菊花。

　　回到公司，跟夏子一齊看文件。意外的，菊子來了電話。信吾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心裡頗不平靜：

　　「菊子，你在哪裡？在東京？」

　　「是的，回娘家了。」菊子明朗地笑著，「媽媽說有事商量，所以回來看看，結果什麼事也沒有。只是媽媽很寂寞，想看看我。」

　　「真的？」

　　信吾內心覺得很舒坦。菊子在電話裡的聲音美得有如自己的女兒。但似乎不只如此。

　　「爸爸，要回去了吧？」

　　「是的，全家都好吧？」

　　「都好。我想跟爸爸一起回去，才打電話看看。」

　　「真的？菊子，你好好在家裡待一待吧。我會對修一說。」

　　「不，我要回去。」

　　「這樣，你順路到公司來一下好了。」

　　「順路到公司去行嗎？我原想在車站等您。」

　　「到這裡來好啦。我跟修一聯繫，三個人一起吃完飯再回去算了。」

　　「聽說，現在不管到哪兒都不容易找到座位吃飯。」

　　「真的？」

　　「現在馬上就去，可以嗎？我已經準備好了。」

　　信吾連眼皮都覺得暖暖的，窗外的市街突然看得清清楚楚。

　　◎註釋

　　〔一〕「三四郎」池：東京大學校園內的池塘。自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中談到此一池塘後，即稱之為「三四郎」池。

秋魚　一

　　十月的一個早上，信吾正在打領帶，突然手足無措，「嘿？嘿……？」接著放下雙手，臉露困惑之色。

　　「怎麼搞的？」

　　剛打好的領帶，一旦解下來，想再繫，卻繫不成。

　　「怎麼打的？」

　　菊子本來站在信吾斜後面，準備替信吾穿上西服，這時便繞到信吾面前。

　　「領帶不會打了。打法忘記了，真奇怪。」

　　信吾以笨拙的手勢緩緩把領帶繞在手指上，想從頸上繞到另一邊，卻笨得把領帶結成一團。信吾雖然口中連呼奇怪，眼色卻露出陰暗的恐怖與絕望，菊子嚇得呼叫：

　　「爸爸！」

　　「怎麼搞的。」

　　信吾儘力去想，腦中卻空空如也，兀自站在那裡。

　　菊子看不過去，把信吾的上裝掛在腕上，走近信吾身前。

　　「怎麼繫好呢？」

　　菊子拿著領帶，不知從何打起。菊子拿著領帶的手指在信吾的老花眼裡已模糊不清。

　　「忘記怎麼打了。」

　　「爸爸每天早上都自己打的呀！」

　　「是啊。」

　　在公司服務四十年，每天都打領帶，已經打得很熟練，今天不知為什麼竟然打不起來。本來可以不必想怎麼打，手只要自然而然地動著，就可以打成。

　　信吾不禁恐懼，難道自我喪失或失落突然降臨了？

　　「我每天都看著爸爸打。」菊子一副認真的樣子，不停地把信吾的領帶捲起又拉直。

　　信吾準備讓菊子替他繫領帶，這時微微泛起幼兒孤獨時撒嬌的心情。

　　菊子的髮香飄浮著。

　　菊子突然住手，雙頰通紅。

　　「我不會打。」

　　「沒有替修一打過領帶？」

　　「沒有。」

　　「只在喝醉酒的時候，才替他解領帶？」

　　菊子稍稍離開，窒悶地盯著信吾提著的領帶。

　　「媽媽也許知道。」菊子歇了一下，揚聲喚道，「媽，媽。爸爸說不會打領帶，請過來一下，好嗎？」

　　「又是怎麼搞的？」

　　保子表情凝重地走出來。

　　「自己打，不是很好嗎？」

　　「忘了打法。」

　　「一時之間茫茫然不知怎麼打了。真奇怪。」

　　「的確奇怪。」

　　菊子退在一邊，保子站在信吾面前。

　　「我也不太懂。已經忘記了。」保子說著，輕輕用拿著領帶的手把信吾的下巴往上一撥。信吾閉上眼睛。

　　保子也許會打。

　　信吾被迫仰首，也許後腦受到壓迫，猛然間有點神志不清，金色的雪花在眼簾裡閃閃發亮，就像大斜坡上的雪花被夕陽照射著，彷彿也聽到「咚咚」的聲音。

　　難道腦溢血了？信吾嚇得張開眼睛。

　　菊子屏息望著保子的手勢。

　　以前信吾也曾幻見故鄉的山坡。

　　「這樣可以嗎？」

　　保子繫好領帶，調整了一下。

　　信吾用手摸摸，碰到保子的手指。

　　「啊！」

　　信吾想起來了。大學畢業，第一次穿西裝時，是保子美麗的姊姊替他打領帶。信吾躲開保子和菊子的眸光，轉身對著西裝櫥的鏡子，「似乎還可以。唉，老了，竟然不會打領帶，真恐怖。」

　　看到保子所打的領帶，信吾想，可能新婚時期曾讓保子打過領帶，可是卻想不起來。

　　姊姊去世後，保子去幫忙，可能曾替英俊的姊夫打過領帶。

　　菊子穿上木涼鞋，憂心忡忡地送信吾到玄關。

　　「今晚？」

　　「沒有會議，會早點回來。」

　　「請早點回來。」

　　在大船附近，從電車窗口可以看到秋晴的富士山。信吾查看了一下領帶，原來左右反打。左邊太長。可能是因為保子面對著信吾打，所以方向打錯了。

　　「哦！」

　　信吾解開領帶重打，竟然不費吹灰之力。

　　簡直就像剛才忘了打法全是假的。

秋魚　二

　　最近，修一跟信吾一道回家的日子並不少。

　　每隔三十分鐘一班車的橫須賀鐵路，每到傍晚下班時間，隔十五分鐘就開出一班，結果反而常常空著。

　　在東京車站上車後，信吾和修一並排而坐，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他們前面的位置上，跟修一說：「麻煩一下。」然後把紅皮的手提包擱在位置上站起來。

　　「兩人的座位？」

　　「嗯。」

　　年輕女人的回答很曖昧。臉上白粉塗得很濃，沒有泛出紅潤。她已轉身走上月臺。肩部墊高合身的藍大衣，從肩上順勢往下飄動，柔和瀟灑。

　　修一頓時問他是不是兩人的位置，信吾對此問法非常感佩。真是機靈巧妙。他怎麼知道那女人正在等待約好的人？

　　對修一說過後，信吾認為那女人一定是去找她的同伴。

　　可是，那女人明明坐在靠窗的信吾前面，為什麼向修一說話？可能是站起來的剎那面對著修一，也可能是女人比較容易親近修一。

　　信吾望著修一的側臉。

　　修一正在看晚刊。

　　一會兒，年輕女人走進電車，抓住入口開著的車門，再環視一次月臺，可能沒找到約好的人。回到座位上，女人的藍大衣從肩上向下襬緩緩幌動，胸口有個大扣。口袋由胸下斜向腰窩，女人一隻手伸入袋中，搖幌地走著。大衣的式樣做得有點怪，卻很合身。

　　跟起身離去前不一樣，她現在坐在修一前面。從第三次回頭看入口這件事來說，也許因為靠近通道的坐位比較容易看到入口。信吾前面的坐位放著女人的手提包，橢圓形，袋口很寬。

　　鑽石耳環是模造的，卻閃閃發光。緊繃的臉上，鼻子粗大、很醒目。櫻唇很美，濃黑的眉毛不長，有點上揚，雙眼皮很漂亮，但未到眼尾就消失了。下巴尖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雙眸略顯疲困，看不出年紀。

　　入口猛然騷動。年輕女人和信吾都往那邊瞧。五六個男人挑著大楓樹枝走進車廂。也許剛旅行歸來，才這麼歡鬧。

　　從鮮紅的楓樹看來，想必是寒冷地區的楓樹，信吾想。

　　他們大吵大鬧，由談話可知是越後內陸的楓樹。

　　「信州的楓樹大概已經很美了。」信吾跟修一說。

　　信吾想起的與其說是故鄉山裡的楓樹，倒不如說是保子姊姊去世時，供在佛壇上大盆栽的楓樹紅葉。

　　那時，修一當然還沒出生。

　　電車中染上季節的色調，信吾凝視從座位上露出來的紅葉。

　　猛然清醒過來，信吾前面已坐了年輕女人的父親。

　　女人是在等待她的父親？信吾不禁安心。

　　父親跟女兒一樣鼻子粗大，兩個並排在一起似乎很可笑。髮際酷似。父親戴著黑邊眼鏡。

　　父親和女兒似乎彼此都漠不關心，既不說話，也不相對而視。到品川以前，父親一直都睡著，女兒也閉上眼睛。連睫毛都酷似。

　　修一跟信吾並不這麼肖似。

　　信吾心中暗暗期待著父女兩人會說一兩句話，同時又很羨慕他們能像旁人一樣漠不關心。

　　也許家庭很和睦。

　　年輕女人在橫濱車站下車時，信吾才猛然一驚。豈止不是父女，簡直是陌生人。信吾沮喪不已。

　　旁邊的男人微微張開眼，確定一下車子是不是離開了橫濱，便又邋邋遢遢地繼續打盹兒。

　　年輕女人走後，信吾即時發覺這中年男子邋邋遢遢。

秋魚　三

　　信吾悄悄用手肘碰一下修一，輕聲說：

　　「不是父女啊。」

　　修一的反應不像信吾期待那麼強烈。

　　「看見了吧？沒看見嗎？」

　　修一只「唔」地點點頭。

　　「真不可思議。」

　　修一似乎並不覺得不可思議。

　　「真像哪！」

　　「是吧。」

　　雖然男的已睡著，又有電車行走的聲音，但也不該大聲談論眼前的人。這樣看來，自己實在不對，信吾雙眸下視，頗感寂寞。

　　覺得對面的男人寂寞，這股寂寞隨即潛入信吾心中。

　　保土谷車站和戶塚車站之間距離最長。秋空已入暮。

　　那男人比信吾年輕，似乎已過五十五。在橫濱下車的女人與菊子的年紀相當吧，但跟菊子之美完全不同。

　　那女人為什麼不是這男人的女兒呢？信吾想。

　　信吾的驚奇越來越強烈。

　　世上有人看來會像父子那麼肖似，但不可能很多。對那女孩來說，這男人也許只見過這麼一次；對這男人來說，那女孩也可能只見過這麼一次，像這兩人的例子在這世上也許只有這麼一組。兩人毫無關係地活著，而且做夢也沒想到會有對方這個人。

　　這兩個人忽然同乘電車。第一次碰面後，也許不會再邂逅。漫長的人生中僅那麼三十分鐘，沒說過一句話就分手。坐在鄰座。彷彿臉都沒有互望過，大概也沒有發覺彼此很相似。奇蹟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奇蹟就離去了。

　　深覺不可思議的卻是第三者的信吾。

　　可是，自己偶然坐在他們兩人面前，觀察奇蹟，難道自己也參與奇蹟了？信吾想。

　　是什麼創造了酷似父女的男女，而讓他們在人生中只邂逅三十分鐘，並讓信吾觀察呢？

　　而且，年輕女人等待的人沒來，反跟看似父親的男人促膝並坐。

　　這就是人生嗎？信吾不禁輕聲自語。

　　電車在戶塚停下，睡著的男人匆忙站起來，行李架上的帽子落在信吾腳邊。信吾撿起給他。

　　「哦，謝謝。」

　　男人也不揮灰塵，就戴著走了。

　　「真不可思議。完全是陌生人。」信吾的聲音獲得了解放。

　　「肖似，但裝束不同。」

　　「裝束……？」

　　「女兒花枝招展，但剛才的那個爸爸卻一付可憐相。」

　　「女兒衣著華麗，爸爸穿破衣服，在這世上不是稀鬆平常嗎？」

　　「可是，服裝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嗯。」信吾頷首。「女的在橫濱下車。男的獨自一個人的時候，看來彷彿突然沒落了……」

　　「是啊。一開始就這樣啊。」

　　「可是看來忽然沒落，才使我覺得不可思議。他的身世似乎很悲涼。他比我年輕多了。但……」

　　「老人帶著年輕貌美的女人，看來的確引人注意。爸爸，你以為如何？」修一問。

　　「像你這樣年輕的人，看來也很羨慕。」信吾支吾過去。

　　「我才不羨慕。一對年輕俊男美女在一起，總無法安靜平穩；醜陋的男子跟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又令人覺得可憐。美人最好讓給老人。」

　　信吾對那兩人的驚奇仍未消失。

　　「不過，那兩人也許是父女。現在突然想到，說不定是他跟別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呢？見面沒有報名，所以父女不相識……」

　　修一不加理睬。

　　信吾說過後想到：「糟了！」

　　修一可能會認為這是指桑罵槐，信吾又說：

　　「你二十年後也許會遭遇到這種局面。」

　　「爸爸想說的就是這個吧？我可不是感傷的命定論者。敵人的子彈擦耳咻咻飛過，沒有一顆打在我身上。在中國或南洋，也許已經有了私生子。跟私生子見面，不識而別，比起耳邊飛過的子彈，算得了什麼。而且，絹子未必會生女兒，絹子說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能懷疑而已。」

　　「戰爭與和平時期可不相同。」

　　「現在也許已經有新的戰爭逼迫而來。前一次戰爭在我們心中也許像亡靈一般追逐著我們。」修一恨恨地說，「那女孩有點怪，爸爸心中覺得很有吸引力，才會有各種怪念頭出現。一個女人總要跟別的女人有點不同，才會吸引男人。」

　　「你就因為女人有點不同，就讓女人生孩子、養孩子，這樣行嗎？」

　　「可不是我希望這樣。希望的勿寧是女方。」

　　信吾沒有說話。

　　「橫濱下車的女人嘛，她是自由的。」

　　「什麼自由？」

　　「不結婚，有人邀請就來。看來高雅，但生活不正經，所以在不安定中顯得疲倦。」

　　信吾為修一的觀察而恐懼。

　　「你這種人也真少有。什麼時候這麼墮落了？」

　　「菊子也是自由的。真的，她是自由的。不是軍人也不是囚犯。」修一挑戰般地說。

　　「說自己的太太也自由，是什麼意思？你也對菊子這麼說？」

　　「爸爸可跟菊子這麼說。」

　　信吾儘量忍耐，「這是說你要跟菊子離婚？」

　　「不是。」修一也控制了聲音。「我只是說橫濱下車的女孩是自由的……那女孩跟菊子年紀差不多，所以爸爸才覺得那兩人很像父女吧？」

　　信吾意外地被戳了一下，吃了一驚。

　　「不是。如果不是父女，看來豈非像奇蹟那樣相似？」

　　「可是，並不像爸爸所說那樣感動。」

　　「不，我很感動。」信吾回答，但修一說菊子已潛沉在信吾心底，使信吾不禁語塞。

　　帶著楓樹枝的旅客在大船下車。望著楓樹枝離開月臺後，信吾說：

　　「到信州看看楓樹，怎麼樣？保子、菊子都一起去。」

　　「這個，我對楓樹毫無興趣。」

　　「想看一下故鄉的山。保子夢見自己的家屋已荒廢了。」

　　「荒廢了？」

　　「如果不趁還可以修整的時候加以修整，可能會崩塌。」

　　「骨架堅牢，不會垮掉，至於修整……不過，修修看也可以。」

　　「嗯，我們把家務交給你們不管事的時候；或者有一天你們也疏散，都可以住在那裡。」

　　「這一次我看家吧！菊子沒有見過爸爸的鄉下，最好能去。」

　　「最近，菊子怎麼樣？」

　　「我跟女人分手之後，菊子也會有些倦怠吧。」

　　信吾苦笑。

秋魚　四

　　星期天下午，修一又去釣魚池釣魚。

　　把走廊上晾晒的座墊排成一列，以肘為枕，信吾躺著曬秋天的太陽。

　　阿照睡在前面放鞋的石板上。

　　保子在飯廳把十天份的報紙堆在膝上閱讀。

　　一看到她認為有趣的報導，便呼叫信吾說給他聽。因為次數太多，信吾支吾回答後說：「保子，星期天別再看報了。」說罷慵懶地翻身。

　　菊子在客廳壁龕前弄王瓜。

　　「菊子，那是結在後院山裡的吧？」

　　「是的，好漂亮。」

　　「山裡還有嗎？」

　　「還有。山裡還留下了五六個。」

　　菊子手上的藤蔓掛著三個瓜。

　　信吾每早洗臉時都可從狗尾草上面看到後山的王瓜。進入客廳，王瓜更紅得醒目。

　　看王瓜時，菊子也映入眼眸中。

　　從下巴到頸項，線條美得難以言喻。僅一代似乎無法產生這種線條，一定是經過若干年代的血統才會出現這種美，信吾覺得悲傷。

　　也許因為髮型使頸部更為醒目，菊子看來臉靨有些消瘦。

　　信吾清楚知道，菊子細長的頸項線條很美，但是，眼睛的角度，距離適當，毫不做作，看來似乎更美。

　　也許秋天的光線也很適中。

　　下巴到頸項的線條還留有菊子少女的風韻。

　　可是頸子緩緩收縮時，那線條的少女風韻就隱而不顯。

　　「聽聽這一條，僅僅一條……」保子呼喚信吾，「這條新聞很有趣。」

　　「真的？」

　　「是美國方面的。紐約州的水牛城，有個人，因車禍，掉了左耳，到醫生那裡去。醫生即時飛奔到現場，尋找血淋淋的耳朵，撿回後，把這耳朵黏在傷處。從那以後到現在，一直都沒有掉下來。」

　　「據說，手指砍斷後即時黏上，也可以黏得很好。」

　　「真的嗎？」

　　保子看了一下其他的報導，彷彿回憶般說道：

　　「夫妻間又怎麼樣呢？別離後不久又回來，有時大概也可以處得很好。如果別離得太長……。」

　　「你說什麼啊？」信吾似問非問。

　　「房子不是這樣嗎？」

　　「相原生死不明，行蹤不明。」信吾輕輕回答。

　　「行蹤只要派人調查就可以知道……不知怎麼啦？」

　　「這是老婆婆的依戀。不是已經提出離婚申請書了嗎？別寄望吧。」

　　「放棄是我們小時候最擅長的。可是，房子帶了兩個孩子在眼前，總覺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信吾靜默不言。

　　「房子長得不標緻。如果有再婚的機會，把兩個孩子放在這裡，菊子不就慘了。」

　　「如果這樣，菊子他們當然要搬出去住。孩子由婆婆扶養。」

　　「我嘛，即使不惜這把老骨頭，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是不是？」

　　「那只好盡人事聽天命。房子到那兒去了？」

　　「去看大佛。孩子有時也真妙。里子看大佛回家路上，雖然險遭車禍，卻喜歡上大佛，常常想去看。」

　　「不會是因為喜歡大佛吧？」

　　「似乎很喜歡大佛。」

　　「呃？」

　　「房子不回鄉下嗎？她可繼承那家門。」

　　「鄉下的家不須要人繼承。」信吾斷然地說。

　　保子不語，繼續看報紙。

　　「爸爸！」這次是菊子呼喚。「聽到媽媽關於耳朵的故事，我想起來了，爸爸曾說，要讓頭部離開軀體，寄放在醫院，看能不能清洗或修補。」

　　「對，對，是那次看附近向日葵的時候說的。似乎越來越有此需要了，忘了打領帶的方法，反看報紙還不以為意。」

　　「我也常想起那件事。我還想把頭寄放在醫院呢。」

　　信吾望著菊子。

　　「唔。每晚，我彷彿都把頭寄放在睡眠醫院。不過，也許是年紀的關係，常常做夢。歌云：內心一有痛苦，便出現與現實相連的夢，這首歌我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是，我的夢並不是現實的連續。」

　　菊子看了看做好的王瓜。

　　信吾望著王瓜的花，唐突地說道：

　　「菊子，搬出去住吧。」菊子吃了一驚，回身相對而立，接著走到信吾身旁坐下。

　　「搬出去住，好可怕！修一好可怕！」菊子以保子聽不見的細聲說。

　　「菊子是不是打算跟修一離婚？」

　　菊子表情嚴肅：

　　「如果離婚，我也希望爸爸一直照顧我。」

　　「這是菊子的不幸。」

　　「不對，不是不幸，而是高興。」

　　彷彿是菊子第一次熱情的表現，信吾不覺一驚，感覺到危險。

　　「菊子對我好，是誤把我當修一看待吧？這樣對修一反而有所隔閡。」

　　「我有時真無法了解他。而且常常突然覺得他很可怕，又不知如何是好。」菊子以委屈的表情望著信吾。

　　「對，他從應徵入伍後就變了。我也無法了解他的真心……不過，雖然不是剛才的故事，但像血跡斑斑的破耳朵一樣，隨即黏上，也許也可以黏得很好。」

　　菊子紋風不動。

　　「修一對菊子說過菊子是自由的嗎？」

　　「沒有。」菊子抬起驚異的雙眸。「自由……」

　　「嘿，我也反問修一，說自己的太太自由，是什麼意思？……仔細想來，意思也許是說，菊子可以更自由，不必依靠我，我也要讓菊子更自由。」

　　「所謂我，是不是指爸爸？」

　　「是的。修一要我對菊子說，菊子是自由的。」

　　這時，天上有聲音。信吾以為真的從天上聽到了聲音。

　　抬頭觀看，五六隻鴿子低低地從庭院飛掠而去。

　　菊子似乎也聽到，她走到走廊邊，「我真的自由嗎？」目送著鴿子，淚水滂沱。躺在放鞋石板上的阿照，追蹤著鴿翼聲，跑到庭院的那一邊去。

秋魚　五

　　這個星期天，晚餐時，一家七口全在。

　　出遊回來的房子和兩個孩子，現在當然也可以說是家人了。

　　「魚舖裡只有三條香魚。這個給小里。」菊子說著，把一條放在信吾面前，一條放在修一面前，另一條放在里子面前。

　　「香魚不是孩子吃的。」房子伸出手，「給婆婆。」

　　「不。」里子收回盤子。

　　保子從容說道：

　　「香魚很大。是今年最後的香魚了。我吃公公的，不必了。菊子可以吃修一的……」

　　這麼一說，全家就分成三部分，也許應該有三個家。

　　里子先用筷子挾鹽烤香魚。

　　「好吃嗎？吃法真難看。」房子緊鎖眉頭，用筷子挾香魚卵，送到小國子的口裡。里子沒有抱怨。

　　「香魚卵……」保子輕聲說，用自己的筷子撕信吾香魚卵的邊。

　　「以前在鄉下因保子姊姊的鼓勵，曾學作俳句。而有秋天的香魚或有斑點的香魚這類季節性的題目。」信吾說出後，突然看看保子的臉，接著又說下去：

　　「這是說香魚產卵後，疲憊不堪，姿容也衰弱得不忍卒睹，蹣跚地流到海裡。」

　　「跟我一樣。」房子緊跟著說道。「我自始就沒有香魚的姿色。」

　　信吾裝著沒有聽見：

　　「以前有過這樣的俳句：『秋之香魚兮委身海水！』或者『河水湍急兮有香魚，知死順流遂入海。』由此觀之，正是我的寫照！」

　　「是指我而言。」保子說，「不是說產卵下海就死了嗎？」

　　「不錯，下海就死。但是有的香魚會棲身河潭度一年。這種香魚叫做棲身不移的香魚。」

　　「我也許就是這種香魚。」

　　「我就是不能棲身不移。」房子說。

　　「不過回家以後，房子長胖了，臉色也好多了。」保子望著房子。

　　「我不喜歡胖。」

　　「因為回娘家就像棲身河潭。」修一說。

　　「不會棲身很久。我不喜歡。我要下海。」房子大聲申斥，「里子可還是瘦得一把骨頭呢！少臭美！」

　　保子露出微妙的表情：「爸爸有關香魚的一席話，香魚的味道竟然全無了。」

　　房子俯首嘟喃一會，卻改口說道：

　　「爸爸，你能讓我經營一家小店嗎？化粧品店或文具店都可以……無論什麼偏僻的地方都可以。我想開個攤位式或標準式的小酒館。」

　　修一狀頗驚訝，「姊姊能做接待客人的酒館生意嗎？」

　　「能啊。保論如何，客人不是喝女人的臉，是喝酒呀。有漂亮的太太就可以說這種話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姊姊一定做得來。女人都能做應接客人的酒館生意。」菊子出乎意外地開口說話。「如果姊姊開了酒館，我也要去幫忙。」

　　「嘿，真是不得了的大事！」

　　修一好像很驚訝。晚餐桌上頓時靜了下來。

　　菊子獨個兒臉紅到耳根。

　　「怎麼樣，下個星期天，我們大家一齊到鄉下去賞紅葉。」信吾說。

　　「紅葉？我很想去啊。」保子雙眸明亮。

　　「菊子也去。你還不曾看過我們的故鄉。」

　　「好。」

　　房子和修一仍然心頭冒火。

　　「誰看家？」房子問。

　　「我啊。」修一回答。

　　「是我。」房子反駁。「可是，到信州去之前，爸爸要回答我剛才的建議。」

　　「就這麼辦吧。」信吾說著便想起絹子懷著孩子在沼津開了一家小裁縫店。吃完飯，修一最先離開。

　　信吾揉著脖子站起來，不自覺地望了一下客廳，走過去開燈後，喚道：「菊子，王瓜掉下來了。太重了。」

　　因為洗碗盤的聲音，菊子似乎沒有聽見。

川端康成年譜

　　一八九九年　（明治三十二年）　一歲

　　　　　　六月十一日出生於大阪府天滿此花町，為榮吉醫生之長子。另有一姊。

　　一九〇〇年　（明治三十三年）　二歲

　　　　　　父因肺病辭世，與母共赴大阪府西成郡豐里村外婆家居住。

　　一九〇一年　（明治三十四年）　三歲

　　　　　　母過世，與大阪府三鳥郡豐川村的祖父母相依為生。

　　一九〇六年　（明治三十九年）　八歲

　　　　　　入豐川村小學校。祖母過世。姊亦於三、四年後逝世。

　　一九一二年　（明治四十五年）　十四歲

　　　　　　入大阪府立第四茨木中學。

　　一九一四年　（大正三年）　十六歲

　　　　　　祖父逝世。在祖父臨死前寫下「十六歲的日記」。遷往外婆處，由茨木中學轉入第一高等學校。

　　一九一六年　（大正五年）　十八歲

　　　　　　中學四年級，開始在茨木町地方報上發表短篇小說。後於「團欒」發表『倉木先生的葬禮』。

　　一九一七年　（大正六年）　十九歲

　　　　　　三月，中學畢業，赴東京。九月，考上第一高等學校英文科。高中三年均住校。

　　一九一八年　（大正七年）　二十歲

　　　　　　初秋，首度踏上伊豆之旅，結識眾多藝人。以此經歷寫成『伊豆舞孃』一書。

　　一九二〇年　（大正九年）　二十二歲

　　　　　　三月，第一高等學校畢業。四月，考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十二月，與四位同學創立「新思潮」月刊，此刊後成為東大學生的專刊。首次與菊池寬接觸。

　　一九二一年　（大正十年）　二十三歲

　　　　　　二月，「新思潮」第六次發行。四月，轉入國文系。在菊池寬的引介下，結識了橫光利一、久米正雄、芥川龍之介、小山內黨、谷崎潤一郎、山本有三等文學界人士。於「新思潮」發表的『招魂祭一景』頗受好評。後續於七月及十二月在「新思潮」發表『油』及『南部氏的作品』。

　　一九二二年　（大正十一年）　二十四歲

　　　　　　著手翻譯柴霍夫的小品，並於「文章俱樂部」發表。二月，發表『今日的創作界』及『時事新報』等文。此後二十年大都走文藝時評的路線。

　　一九二三年　（大正十二年）　二十五歲

　　　　　　一月，加入菊池寬創設的「文藝春秋」，於創刊號上發表『林金花的憂鬱』及『會葬的多人』。

　　一九二四年　（大正十三年）　二十六歲

　　　　　　三月，東大國文系畢業。於「新小說」發表『竹火』。五月，發表『在天空移動的火』。九月，與廿位新進作家合創「文藝時代」（金星堂），新感覺派文學興起。同月於「文章俱樂部」發表『蚱蜢與鈴蟲上』。十月，於「文壇」發表『時鐘與戒指』。

　　一九二五年　（大正十四年）　二十七歲

　　　　　　八月，於「文藝春秋」發表『十六歲的日記』。

　　一九二六年　（大正十五年）　二十八歲

　　　　　　二月，於「文藝時代」發表『伊豆舞孃』。六月，由金星堂出版第一創作集『感情裝飾』（掌心小說三十五篇）。此年多半居於湯島。

　　一九二七年　（昭和二年）　二十九歲

　　　　　　三月，由湯島赴東京高丹寺。由金星堂出版短篇集『伊豆舞孃』。十二月，遷往熱海。

　　一九二八年　（昭和三年）　三十歲

　　　　　　五月，應尾崎士郎之邀由熱海遷往大森馬達。於「文藝春秋」發表『死者之書』。與橫光利一、衣笠貞一起加入新感覺派電影聯盟，由川端編寫劇本，但只上映『發狂的一頁』即告解散。

　　一九二九年　（昭和四年）　三十一歲

　　　　　　八月，發表新作『祖國』；由平凡社出版傑作精選『川端康成全集』。十月，於「文藝春秋」發表『屍體的介紹人』；遷往上野樓木町；結識舞孃卡姬諾佛里，於「改造」發表『溫泉宿』（至次年五月完結），並加入堀辰雄、永井龍男等文人的「文學會」。十二月，於「昭日新聞」連載『淺草紅團』，績篇於次年十月份分別發表於「改造」及「新潮」。

　　一九三一年　（昭和六年）　三十三歲

　　　　　　發表『水晶的幻想』；四月，由改造社出版現代日本文學全集『川端康成集』。

　　一九三二年　（昭和七年）　三十四歲

　　　　　　二月，於「中央公論」發表『抒情歌』。九月，於「朝日新聞」發表『化妝與口笛』（至十一月完結）。十月，於「改造」發表『慰靈歌』。

　　一九三三年　（昭和八年）　三十五歲

　　　　　　七月，於「改造」發表「禽獸」。十月，與林房雄、小林秀雄等合創「文學界」。十二月，發表隨筆「末期的眼睛」。

　　一九三四年　（昭和九年）　三十六歲

　　　　　　三月，於「中央公論」發表『虹』。五月，於「新潮」發表『文學自傳』。

　　一九三五年　（昭和十年）　三十七歲

　　　　　　一月，分別於「文藝春秋」及「改造」發表『夕景之鏡』與『白朝之鏡』（『雪國』之一），爾後分載『續雪國』（昭和二十二年十月）完結篇。入選為芥川委員。

　　一九三六年　（昭和十一年）　三十八歲

　　　　　　四月，於「改造」發表『花的華爾滋』，並發表『文藝』續篇。十月，於同一雜誌發表『父母』，之後長期定居鎌倉。

　　一九三七年　（昭和十二年）　三十九歲

　　　　　　六月，『雪國』榮獲懇話會獎，並正式交由創元社出版。於「少女之友」連載長篇小說『少女港』。

　　一九四〇年　（昭和十五年）　四十二歲

　　　　　　於「婦人公論」發表『燕童女』、『一個小孩』及『行人』。

　　一九四一年　（昭和十六年）　四十三歲

　　　　　　春、夏季期間應「滿洲日日新聞」之邀，與村松梢風、吳清源等人同赴中國東北，初秋獨自再遊東北。

　　一九四二年　（昭和十七年）　四十四歲

　　　　　　八月，與島崎藤村、志賀直哉等共創「八雲」月刊，自任編輯，並於創刊號上發表『名人』。

　　一九四四年　（昭和十九年）　四十六歲

　　　　　　於「文藝春秋」發表『一草一花』。作品『名人』頗受菊池寬激賞。

　　一九四五年　（昭和二十年）　四十七歲

　　　　　　八月，與久米正雄共創鎌倉文庫。

　　一九四六年　（昭和二十一年）　四十八歲

　　　　　　四月，於新潮社發行短篇集『朝雲』。

　　一九四八年　（昭和二十三年）　五十歲

　　　　　　一月，於「新潮」發表『再婚者手記』。誦讀橫光利一葬儀祭文。五月，發行十六卷『川端康成全集』。六月，就任日本寫作俱樂部會長。十二月，發表『雪國』完結篇（創元社）。

　　一九四九年　（昭和二十四年）　五十一歲

　　　　　　五月，發表『千羽鶴』（續時事別冊，二十六年十月完結）。九月，於「改造」發表『山音』。十月，於「文藝往來」發表『拾骨』。十一月，與青野季吉巡視廣島原子炸彈災區。

　　一九五〇年　（昭和二十五年）　五十二歲

　　　　　　三月，於「婦人生活」發表『多次彩虹』（次年四月完結）。四月，再赴廣島、長崎巡視受災狀況。十二月，於「朝日新聞」連載『舞姬』（一〇九回完結）。

　　一九五一年　（昭和二十六年）　五十三歲

　　　　　　一月，於「新潮」發表『項鍊』。五月，於「文藝春秋別冊」發表短篇小說『玉聲』。八月，修稿「名人」由新潮社出版。

　　一九五二年　（眧和二十七年）　五十四歲

　　　　　　一月，於「婦人公論」連載『太陽與月亮』（十二月完結）。二月，由筑摩書房出版「千羽鶴」，本書並獲第二十六屆藝術院獎。

　　一九五三年　（昭和二十八年）　五十五歲

　　　　　　一月，於「婦人公論」連載『小村的故事』（十二月完結）。六月，擔任崛辰雄葬儀委員會會長。獲選為藝術院會員。

　　一九五四年　（昭和二十九年）　五十六歲

　　　　　　一月，於「新潮」連載『湖』（十二月完結）。五月，於「西本新聞」連載『東京的人』（五〇五回）。

　　一九五五年　（昭和三十年）　五十七歲

　　　　　　一月，於「文藝」連載『在某人的生命中』（五月完結）。四月，由田川書店出版『玉聲』。十一月，由筑摩書房出版現代日本文學全集『川端康成全集』。

　　一九五六年　（昭和三十一年）　五十八歲

　　　　　　一月，出版『川端康成選集』共一〇卷。三月，於「朝日新聞」連載『女人』（二五〇回）。

　　一九五七年　（昭和三十二年）　五十九歲

　　　　　　三月，參加國際寫作執行委員會，與松岡洋子赴英，五月返國。九月，以日本寫作俱樂部會長身分參加第二十九屆國際寫作大會。

　　一九五八年　（昭和三十三年）　六十歲

　　　　　　四月，赴沖繩旅行。由新潮社出版『富士山的初雪』。

　　一九五九年　（昭和三十四年）　六十一歲

　　　　　　五月，獲德國法蘭克福歌德金牌獎。因膽囊炎，年底至次年四月皆住在東大醫院。

　　一九六〇年　（昭和三十五年）　六十二歲

　　　　　　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巴西參加第三十一屆國際寫作大會。

　　一九六一年　（昭和三十六年）　六十三歲

　　　　　　十一月，榮獲文化勳章。

　　一九六八年　（昭和四十三年）　七十歲

　　　　　　十二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為日本獲得此獎之第一人。

　　一九七二年　（昭和四十七年）　七十四歲

　　　　　　四月，於神奈川懸逗子的工作室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