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窮巷》新版本前面　作者
合訂本題記
序曲
一　難關
二　海邊奇遇
三　陌生的來客
四　緩兵有計
五　意外的早餐
六　合作應敵
七　一籌莫展
八　新夥伴
九　香烟皇后
十　一個座鐘
十一　失業漢的活劇
十二　他們的來歷
十三　是人開眼的時候
十四　摩擦
十五　平地風波
十六　中國三文治
十七　絕處逢生
十八　奇悝的行徑
十九　又過一關
二十　咄咄迫人的追索
二十一　死人復活的小說
二十二　月亮在哪裡
二十三　奇災
二十四　相濡以沫
二十五　一場空歡喜
二十六　意外的發現
二十七　留下外衣贖醉漢
二十八　一隻水烟筒
二十九　冷暖人情
三十　空中樓閣
三十一　明天維繫了希望
三十二　狹路冤家
三十三　連環奇禍
三十四　冤哉枉也
三十五　屋裡的大風暴
三十六　在三等病房中
三十七　揭開身世秘密
三十八　化粧品推銷員
三十九　不怕鬼的租客
四十　送上門的仇人
四十一　喜事重重
四十二　報復行動
四十三　火上加油
四十四　恩恩相報
四十五　不調和的悲喜
四十六　燒過元寶才許入屋
四十七　錢、錢、錢、錢
四十八　最後一著
四十九　茫茫然的人
五十　一聲尖叫
五十一　為什麼這樣做
五十二　要看的是路
附：初版後記
說說《窮巷》

《窮巷》侶倫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寫在《窮巷》新版本前面　作者

　　在這個新版本上如果還需要寫些什麼的話，首先應該提起蕭滋先生；由於他的好意關懷，使這本舊作品有機會在三聯書店重印。其次要提起杜漸先生；在他屢次敦促下，便我有勇氣把這本舊作品重翻一次，並且約略加以修改。

　　《窮巷》由初版至現在，轉眼間已超過三十年。在這悠長期間內，基於種種緣因和需要，出版人曾經按海外不同地區的具體情況，分別用兩個書名發行：曾經由原來的上下兩卷改為合訂一冊的形式；甚至根本換上新的書名出版。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有所為而為的寫法，多少也反映了時代變遷的迹象。沒有什麼值得奇怪之處。但是不管怎樣，這本書的本身始終還是《窮巷》。

　　《窮巷》是一九四八年夏季著手寫的，脫稿於一九五二年春季。時間經過五個年頭。五年中時作時輟。在全書完成之前，準備印這部小說的出版機構輾轉變換了三次，最後才由文淵書店出版。這些經過情形，我在《說說〈窮巷〉》那篇文章裡面有著較為詳細的憶述（該文已收入《向水屋筆語》一書中），這裡不再重複。

　　一部平凡的作品竟然花了五年的寫作時間，這完全是因為個人的生活不安定，無法一口氣把它寫成。大戰後整整十年，我在無可奈何中純粹是靠一枝筆桿來支持我生活；而《窮巷》寫作的時間，正是我的生活最艱難的日子。為了讓我能夠順利地完成這部小說，熱誠的出版人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給了我不少珍貴的幫助；這裡面包括了新民主出版社的吳仲先生、初步書店的胡鐵鳴先生和文淵書店的沈本瑛先生。他們的名字是同這部小說的記憶連在一起的。

　　這個新版本付排之前，曾在個別地方修改了一些字句，也改動了一處小小的故事情節。書裡的插圖由李向陽按照舊版本原圖重新繪畫，還另外增加了十幅插圖。此外，新版本與過去版本不同的地方是，小說前頭加進一篇「序曲」。這篇「序曲」是《窮巷》初版時就抽出了的。

　　　　一九八六年三月

合訂本題記

　　這部小說由最初的分卷出版，以至轉為現在的合訂形式發行，中間已經過去了五個年頭。在這一段時間中，人事和世事都有了不少變化，個人方面也不會例外。因此，要在這個合訂本上寫點什麼，實在不知道如何著筆才好。

　　一個作者對自己的過去作品是不會滿意的，而我對這部小說的不滿意卻更有理由。因為不須等待時間的隔濾，我就有著那種感覺了。在初版時的《後記》裡，我這樣敘述過這部小說寫作的經過情形：

　　　　「一部二十萬字的作品要一口氣的寫成，在我的生活狀態下是沒有可能的事。有許多為著生活而必須應付的事情，不斷地分去我的精力和時間；因此這部小說的寫作進行便時作時輟，甚至往往在長時間擱置之中。」

　　這一段自白，正好說明了作品本身的先天不健全；再加上時間關係，我對它的不滿意可以說是雙重的了。也許，這是由於我對自己的工作比別人對我更苛求些。這也是個理由。可是正因為別人對我寬容，我對自己才應該嚴格。這是我對工作應有的態度。我這個思想是根源於下面的一種情況而來的。

　　當這部小說出版以後，我讀到過幾篇批評文章，也直接從好些人的口頭上聽到過一些意見；這些珍貴的表示，都同樣給了這部小說一種──在我看來是──非分的獎飾。這使我一方面感覺到這部書出現得還不算太寂寞，一方面感覺到十分慚愧：因為我所寫的，是夠不上他們用那麼樣的眼光來看的東西。

　　此外，還有好些值得我去珍重地接受的陌生來信。在那裡面，我高興在這裡提起的，是一封寄自北美洲，而在不久之前才輾轉達到我手上的信。那封信是四個華僑青年朋友（我願意稱他們朋友）聯名寫給我的。它告訴我：他們讀到了《窮巷》，感到共鳴的喜愛，為的是他們曾經有過同那幾個小說人物相似的際遇；不過現在已經從那種惡劣環境裡掙脫出來了。他們相信每一個不健康都市的情形都是一式的，因此相信我寫的真實。他們給我寫信，是為了表示一個願望：期待我多寫像《窮巷》那樣為痛苦的人們申訴的作品。……

　　這一份從萬里外來的熱情，卻不由我不加倍地感動！像別的陌生來信所喚起的感念一樣，它使我意識到我的工作意義，意識到我化在工作上的精力不曾虛耗。我知道該怎樣去珍重這種熱情。可是我仍舊有著不安的一面：我拿出的少，得到的卻太多。

　　我真的寫出了一些人的痛苦嗎？我真的寫出了我需要寫出的痛苦嗎？我不敢回答自己，正如我不敢把這部小說從頭讀一遍。我想，即使我的筆傳達了一點點，也只是狹小範圍內的一種痛苦形式，──僅是形式，並不普遍，更不深入；雖然我已經盡了執筆時的能力。然而這正好證明了我所體驗的不夠。許多年前，我就有過這樣的慨嘆：「寫到人間的疾苦，才知道我的筆之無用！」因此我所寫出來的，實質上是距離很遠。不過，不管怎樣，能夠去寫，總比較根本不去寫要好些。我是這樣自解著。而且，我也是在這樣自解之下寫成《窮巷》的。

　　在這個合訂本上再來說到小說主題，我想是不必要的；尤其是題材所表現的已不是「眼前」的故事。只是，作為一個「作品」來獨立地看，我還得檢討和承認作品本身所存在著的缺點。寫得失敗的痕迹，常常使我生起了希望能夠把它們重寫一遍的念頭；同時也使我確切地體會到創作是多麼艱難的工作！

　　但是我也不願意否認，這部小說有著我自己喜愛的特殊意義。這些年來，在生活的前提下，我所出版了的作品，差不多全是為適應客觀條件（市場）的需要而寫的東西；只有這部《窮巷》是不受任何條件拘束，純粹依從個人的意志寫下來的。我承認這是一部我高興寫的作品。

　　　　一九五七年十月，香港

序曲

　　香港，一九四六年春天。

　　戰爭過去了，但是戰爭把人打老了，也把世界打老了。然而，在這個經歷了血腥浩劫的南方小島，卻依然是青春的，──一樣是藍天碧海，一樣是風光明媚。

　　隨著米字旗代替了太陽旗重再在歌賦山頂升起，百萬的人口從四方八面像潮水一樣湧到這裡來，像無數的螞蟻黏附著蜂窩。

　　這裡面有著忍受了八年的辛酸歲月之後，跑來換一口空氣的特殊身份的人物；有著揹了殘破行囊回來找尋家的溫暖的流亡者；有著在暴行與飢餓威脅下窒息了三年零八個月，而終於活下來了的人們；有著……

　　吉普車、軍旗、軍艦、美式裝備的中國兵，戴綠色帽子的英國「金冕多」部隊，在陸上、海上熙來攘往。這一切都在喚起百萬以上的人們一個虛榮觀念：我們勝利了！

　　告羅士打行、香港大酒店的下午茶廳，為勝利國民打開了歡迎的大門。巴士的售票員向著爭先恐後擠進車廂的乘客們大聲呼叫：「一等國民請守秩序！」

　　──我們終於勝利了，好日子接著會來了！不是嗎？

　　到處是興奮的情緒，到處是光明的幻影。

　　有辦法的人都盡可能用種種方式的享受去娛樂自己。儘管「戰爭法庭」在進行著清算戰爭罪犯的任務；天星碼頭在陳列著戰犯們的照片，上頭是幾個大字：「君認識彼否？」這些只是一種政治上的手續。誰願意再去關心那些猙獰面目？誰願意再去回味那些可詛咒的日子？……

　　在下午茶餐廳裡，勝利國民的紳士淑女們，以消閑的態度交談著：「你說，徐國楨會判死刑嗎？野間什麼時候開審呢？」而眼睛卻落在報紙的戰後新事物的廣告上面：尼龍絲襪、尼龍內褲、玻璃雨衣、玻璃褲帶、嚤唏、沙士堅、原子筆、亞斯匹靈、ＤＤＴ。……

　　戰爭嗎？那已經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香港，迅速地復員了繁榮，也迅速地復員了醜惡！

　　穿著綴上徽號的美式黃色襯衫的人，驕傲地說：我們是從內地抗戰回來的呢。身上因為落過水還濕淋淋的，也穿上同樣服飾驕傲地說：我們是曾經作地下活動的呵！

　　在抗戰中獻出良心也獻出一切卻光著身子復員的人，一直是光著身子。曾經出賣民族利益的販子，搖身一變之後卻重新有了後台，招搖過市；把日子打發得舒舒服服。

　　「國際女郎」們依舊在夜街裡活動著，送了舊客又迎新客；昨天才是靜子或菊子，今天卻是瑪莉或露絲。

　　這是無恥嗎？這是對社會現實的諷刺！是一個時代的面影！

　　這裡有絕對，也有相對；有憎恨，也有寬容。

　　然而有歡笑的地方同樣有血淚，有卑鄙的地方同樣有崇高。

　　真理在那裡呢？它是燃燒在黑暗的角落裡，燃燒在不肯失望不肯妥協的人們的心中！

　　　　一九四八年七月

一　難關

　　初春的薄暮，天氣還拖著殘冬的寒冷。浮雲混合了灰霧像一塊濃濁的漿糊，把天空膠黏得沒有一線縫隙；陰暗暗地壓下來，一直壓到人的心上；叫人感到心也給黏住了似的喘不過氣。

　　在香港對面的九龍半島，一個靠近船廠的偏僻區域裡，在一條名叫木杉街的殘舊樓房的一間第四層樓上，這種感覺更顯得濃厚。

　　屋裡的暮色比外面更加陰暗，可是沒有誰想起去點亮一盞燈；雖然這裡有著四個人。他們都在一種緊張的情緒中沉默著。他們遭遇了沒法應付卻又不能不應付的困難。……

　　這四個人的身份都不相同，但是有著相同的命運──窮困。由於人事上機緣的湊合，和相互間利害關係的密切，便使他們消除了一切界限很自然地生活在一起，而且也不能不生活在一起。日子是過得很艱苦的：因為四個人之中只有兩個算是有正式職業，而收入卻又那麼微薄和不可靠。

　　現在，連那麼艱苦的共同生活也臨到危險地步了。問題是在於欠上三個月的屋租。在五分鐘之前，住在二樓的包租婆，一向被叫作「雌老虎」的周三姑，給了他們一個毫不留情的最後通告：假如明天還不能付清欠租，他們全體都得搬走！

　　這時候，他們正在為了要度過這難關焦躁著。

　　「莫輪，你再去跟雌老虎講幾句好話不行嗎？」說這話的是個身裁壯健的漢子，名叫杜全。有一張圓而大的臉，厚唇皮的大嘴巴，一隻「雪茄」鼻；襯上兩道濃黑的眉毛，和一對有幾分兇光的眼睛，顯出他是個粗豪人物。他在抗戰時期曾經當過兵，也戴過花，臂膀現在還留有一塊疤痕。但是復員以後，生活卻沒有著落，便憑著同莫輪是多年老友的關係，由內地跑到香港來碰運氣。雖然今天穿起非常配合他身裁的「工人裝」，卻一直不曾找到事做；生活全是揩朋友的油。如果沒有住處便是失去了倚靠，什麼都跟著成問題了。他按捺不住突破了沉悶空氣，緊抓住站在身旁的莫輪的臂膀。

　　「我還敢去！難道你不曾看見那副面孔！」莫輪的聲音有點沙啞，這是由於他的行業是每天上街叫喊收買的結果。他拒絕杜全的建議：因為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他本能地搖著短小的身子掙脫了杜全的手；人就像一隻崩了底角的酒瓶似的偏側一邊。原來他的右腳是跛的，不時得豎直左腳來支持身子的重心，站起來便顯得有點吃力。

　　「不要緊罷？莫老哥。」這個是羅建，當教師的；四十歲左右。身體已因為每天擔任四五個鐘頭的功課弄得極度衰弱；加上一對深近視眼鏡，一件在裡面多套了幾件單衣因而顯得臃腫的灰斜夾袍，更把他的老態增加了十年。他用他永遠抖顫的手推著莫輪，「你是這房子的老住客啦，看在你的份上，我想總會通融一下的罷？」

　　「老住客有什麼用！最糟的是你們三個未住進來之前，我也老是欠著屋租。」莫輪抓著頸項說，這是他在無法可想時的一種手勢。因為誰都把難題放在他面前使他感到委屈。他四處看一下，彷彿要找尋什麼援助。末了，眼光落在另一個同伴的身上；急忙叫道：「高懷，你以為怎麼辦好？」

　　被叫作高懷的那個，正從窗口那邊轉過身來。他的年紀和杜全差不多，人卻比較清瘦而帶有文質的儀表；在額上習慣地垂著的一撮髮梢下面，是兩隻深沉得近於憂鬱的眼睛，配合了筆直的鼻子，和微微翹起的緊閉的嘴唇，顯出沉著和意志堅強的表徵。他把手指關節捏得的的地響，用一種新聞記者研究一樁消息底真實性時的神情在沉思。──他的確是新聞記者，不過這是抗戰時期的事。現在呢，他是個職業文人，靠投稿維持生活。

　　由於為人冷靜和機智，以及擅長分析事理和出主意，使高懷在四個人之中居於大哥地位。尤其是在莫輪的心目中，高懷是了不起的。但是此刻除了聽到他手指關節的響聲，卻不見他有什麼反應，莫輪感到了失望。

　　羅建慫恿莫輪落了空，便拱起那給課卷壓彎了的背脊在踱步，彷彿希望從地面能夠尋出什麼法寶；結果尋不到，腦子裡卻湧起一個僥倖的念頭：「老高，姑且究研一下，你以為雌老虎真會趕走我們不會？」

　　高懷把垂在額頭的髮梢向後一擺，冷笑一下應道：「我想不會的，如果我們都是她的女婿的話。」

　　羅建知道高懷在譏笑他的想法，只好住嘴；背手踱了開去。但是杜全從高懷也看不出希望，更感到惶急，仍舊固執著向高懷說：

　　「那麼，你以為由莫輪再去跟她說情會有些用處嗎？」

　　莫輪又氣又急，伸手在頸項上亂抓。他擔心高懷會贊成，他便推辭不得，活受罪。但又不方便向杜全發作什麼；只是䀹著眼睛注意高懷的表示。

　　「怎麼會沒有用處呢？至少就更徹底露出我們的弱點給雌老虎看：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的！好叫她迫得我們更加緊些。」高懷用冷嘲的語氣說著，隨即轉過頭來朝著大家：「我們別太糊塗，事實擺在眼前，雌老虎要想從莫輪手上收回這間屋子，已不是今日的事，她轉租給別人可以賺一大筆錢。只因為我們住進來了，而且由我保證不欠租，她才無可奈何。但是事實上，我們沒法不欠，現在三個月租滿了期，還不是她要抓住的好機會！在這情形下，不但向她說情是不濟事，就是向她叩頭也動不了她。」

　　莫輪點頭點腦的承認高懷說的對。急的是杜全，他扯起一張苦臉看看高懷，忘形的叫著：「那麼，怎麼辦？怎麼辦？」

　　「一個月五十塊，三個月一百五十塊，一夜之間要弄到這筆數目，唔，除非我們是魔術家。」羅建沉吟自語。

　　「不過，」抓著頸項的莫輪終於抓出一個意思來了：「如果我們有辦法先付一個月的租錢，聲明其餘數目隨後再付。我想總可以和緩一下。我們並不是有意拖欠，只為了目前只能夠付一個月。難道她有理由不接受麼？」

　　「不接受我們就交到警署去！」杜全揮起手來截住說，好像雌老虎已經拒絕接受的樣子。

　　羅建從眼鏡邊睨著杜全：「說的響亮，一個月的租錢又從哪裡去弄法呵？老兄！」

　　杜全和莫輪都因羅建那一問呆了一下。桌上轟的給打了一拳，三個人一齊轉過視線。只見高懷的拳頭放在桌上，一副嚴肅的神氣說道：

　　「我有個意見，大家看對不對。我覺得，目前說什麼都是廢話，我們先得認定，無論如何必須保留這個住居。在香港社會，我們寧可沒有飯吃，決不能沒有地方棲身，否則萬一被當作無業遊民遞解出境，簡直不堪設想的。我想，度過目前這關頭的唯一辦法，只有如莫輪所說的，付一個月的租錢。首先使雌老虎沒有趕走我們的藉口，然後再想辦法。」

　　「說得對，只是，一個月的租錢又從哪裡去找呢？問題還不是在這裡！」羅建仍舊是這一句。

　　「這事一個人當然辦不來，」高懷接住說，「只有大家合作才有希望。我主張我們今晚分頭進行，用一夜的時間，各人盡自己所能的方法籌一點錢；怎樣籌法不必管，向人家借也好，或者幸運地在街上拾到鈔票也好，總之籌得多少就多少，明朝把各人所得的數目湊夠一個月租錢交給雌老虎。她不肯收再說，我們的計劃卻是這樣進行。莫輪不妨去嚤囉街找找平日的主顧商商量。羅建不是說過蘭桂坊有個親戚嗎？……」

　　羅建和莫輪沒有異議，只是杜全感到為難：他沒有職業，沒有半點人事關係，叫他從哪裡去籌到錢呢？他的嘴臉扯得更難看，自語地沉吟著：

　　「我得聲明沒有辦法，如果你們今晚不回來，我只好在街頭過一夜了。」

　　「怎麼會睡街頭呢？」羅建從眼睛邊向杜全射出一道揶揄的眼光，「你大可以到樓下跟你的香烟皇后去睡睡呀！」

　　杜全滿胸惡劣的情緒正沒處宣洩，驀然給開了個玩笑，忍不住光火起來；一拳朝羅建的臉上揮去，卻給高懷手急眼快的格開：「幹嗎？杜全！」

　　「整天香烟皇后香烟皇后的取笑，我受不了！」

　　「受不了是另一回事，拳頭是向自己人打的麼？」

　　杜全垂下了手，狠然的向羅建白一眼，便向靠壁的床位走去。羅建聳一聳肩膊同時走開。他心裡在懊悔：並非為了這玩笑開錯了時辰，而是為了自己的疏忽，忘記了這「軍佬」脾氣的傢伙是不好惹的。

　　高懷明白杜全的心事，立即走前去低聲說：

　　「別那麼傻，我剛才說的只是一個計劃，並不是強迫你也去弄一份租錢。只要我有辦法，你的一份當然算在我的範圍內。不過你最好也出去，免得雌老虎來麻煩你。」

　　杜全不說什麼，只吐一口氣；隨即把壁上掛著的一件「工人裝」抓下穿起來。

　　高懷回到他的書桌前面匆匆疊好在寫作中的文稿，隨手拿了丟在床頭的一頂已經變了樣的舊氈帽，向腦門一壓，便向門口走出去。

　　杜全坐在床沿上發愁，他不知道該到哪裡打發時間的好。在和他的床位並排的另外兩張床子前面，兩個人在那裡嘆氣。莫輪對著他的收買籮呆看，他今天收買了好些不值錢卻很零碎的東西，可是今晚沒有機會去清理了。羅建對住堆在衣箱上面的課卷在抓腦袋：今天的卷子特別多，今晚又沒法改了。下次校務會議時，儘有希望聽到校長先生對於他的「工作效率太差」的檢討，加薪的希望更渺茫！他搖頭嘆息著：

　　「唉，真想不到，來到香港也一樣倒霉！」

二　海邊奇遇

　　高懷過海去的目的是到《大中日報》找外勤記者老李。他是高懷在香港唯一的老友。也是通過了他的關係，高懷才能在二三家報紙的副刊上賣點翻譯稿子，勉強和朋友們合夥維持生活。由於經常在《大中日報》發表文章的緣故，老李便常常做了他的短期債主。到了報館結算帳費時償還欠債。這樣的救急方法在高懷是多半有把握的。可是今晚卻很不巧：當他跑到報館的時候，市面正發生了一樁嚴重事件：中國兵因事搗亂一家洋人商店。老李訪查新聞去了，半夜還不曾回來。高懷因為要趕尾班的船過海，不能再等下去。沒有辦法，只好留下字條就走。

　　因為霧大的關係，船泊岸時已經超過正常時間。高懷在一群寥落的乘客裡匆匆的跑上碼頭。

　　海濱到處瀰漫著濃霧，街燈好像一簇發光的棉絮，光暈和霧氣混合一起，映照出一片淡淡的迷濛。靠近碼頭的地方，一個巡警恍如幽靈一般在迷濛中踱步。

　　為著要抄捷徑，高懷出了碼頭就獨自沿住海邊向前走。迎著潮濕的寒氣，他把衣領翻起來，帽子拉得低低的。

　　這是用石堤鑲了邊的一塊荒地，到處叢生著野草。地面凌亂地堆著許多石塊和磚頭；還有三兩輛破舊的運輸貨車，或縱或橫的丟在那裡。這些都是他平日所熟悉的；即使在霧裡，他也能夠走得很輕快。現在，卻由於進行的事情沒有結果，他的心是重沉沉的，腳步不期然地慢下來了。

　　就這樣惘然走著的時候，突然有一陣哭泣聲傳進耳鼓。高懷停下來注意地聽，發覺那哭聲是在堤邊傳來的。他帶著好奇心摸索著走前去。在靠近堤邊的一堆磚頭中間，有一團黑影在那裡蠕動著。他站下來喝問一聲：

　　「誰在哪裡？」

　　沒有反應。高懷走前一步，看出那是一個人；低了頭，兩手掩住面孔在抽咽。在驚異中，他伸手把那人的肩膊搖一搖：

　　「哭什麼呵，朋友？」

　　對方不回答。高懷從衣袋裡掏出一隻袖珍手電筒捻亮，另一隻手扳起那人的頭。在火光裡，他看出這是一張女人的臉，臉上閃著淚光。她穿的是黑衫，頭髮披在肩上。不提防給火一照，她便掙扎著低下頭去。高懷捻熄了電筒，有點意外的感覺：

　　「究竟為了什麼事情，這麼夜的時分，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哭呢？」

　　反應依然是沉默。高懷耐不住，重再把她搖著問。這女人才不耐煩地答出一句話來：

　　「和你沒有關係，不要管我罷！」一面反抗地推開他的手。

　　與其說要滿足好奇心，倒不如說是給那一種近於倔強的態度攝住了，高懷追問她：

　　「惟其和我沒有關係，你才不妨讓我知道。究竟什麼事情使你這麼傷心，不可以告訴我嗎？」

　　「尊重我好嗎？先生，我請你不要管我呀！」抬起頭來，仍舊是不耐煩的樣子回答。

　　「但我問你是出於好意的哩！」

　　「我請你不要管我，難道又是惡意的麼？」

　　這回答使高懷困窘，可是事實使他不能不管。堤岸下面是海，他意識到一個哭著的女人留在這裡可能有怎樣可怕的下文。但是從這女人的倔強態度看來，要想問出一些什麼，或是要為她做些什麼，都是困難的事。他只好說：「姑娘，這海邊太冷，我勸你還是早些離開的好。我這勸告又是出於好意的哩！」

　　可是這女人不理會他的話，只顧自己哭。沒有辦法，高懷便踏響腳步向前走；一面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

　　就在這時候，那女人迅速站起身子；向堤邊踱出去，顯然她已不容許自己再猶豫。她向滿了濃霧的天空望了一下，又垂頭注視下面的海，隨即堅決地把身子向前面一衝。

　　電筒的光一閃，一隻手飛快的從後面抓住她的臂膀，同時一個聲音喝出來：

　　「你要怎樣？」

　　高懷實在並未離去。他只是故意走開，卻悄悄的繞到那一堆磚頭後面，躲在角落裡注意那女人的動靜。果然不出所料，他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幸而還來得及用兩隻手抓緊了她。

　　「告訴我，為什麼你要這樣做？」高懷把她按倒在原來的那個地方坐下去。

　　女人不回答，卻哭得更淒切。也許覺得連死的自由都沒有，而求死的勇氣又遭著打擊，一時感到茫然起來。

　　「告訴我，你有什麼苦衷呢？」高懷重複地問她。「你這樣做之前已經想透了嗎？」

　　「想透了。」語氣是很堅決的，不過態度卻和緩了一點。

　　「為什麼要想出這件事來？」高懷不放鬆這個轉機。

　　「為著戀愛嗎？」

　　女人不答。

　　「為著生活問題嗎？」

　　也不答。高得不得要領，可是哽住喉頭的話總得吐出來：

　　「不管你為的什麼，你也得聽我說，姑娘，死決不是困難問題的解決辦法。世界上也許有很多人比你更不幸，比你更需要去死；但是他們不去死，為了什麼？便是因為對前途還有信心。他們都相信，一個人只要向前奮鬥，到底會在絕路上尋到出路的！」

　　女人在漸漸微弱下去的抽咽中，忽然從鼻子哼出一聲微微的冷笑。「先生！你的道理講得真好！」這樣譏諷地插一句話。

　　這反應出乎意料，使高懷感到一點興奮，急忙說：

　　「這是事實呀！一個人既然生存到世界上來，就應該生存下去，這是人的權利。對於一切阻礙我們生存的東西，我們都應該把它一腳踢開去。」

　　「你說得很動聽，但是先生，你不是我，你不會知道我的痛苦。」

　　「痛苦？」高懷接上去說，同時故意笑一聲：「哈哈，我相信我的痛苦不比你輕。同樣的，你不是我，你也不會知道。如果我要自殺，容易得很，我的住處並不遠，不消十分鐘，便可以跑到這裡──撲通！這就完事。可是我不這樣做，而且決不肯這樣做。我希望你學我的樣！」

　　女人靜下去了。與其說是給高懷的率直的態度和演說似的動作引起興味，使她暫時忘掉一切；不如說是他的耐人尋味的議論把她引進了沉思。

　　「算了罷，姑娘，」高懷趁這機會加緊他的勸告：「你不願把你本身的事情告訴我，沒有關係。不過我希望你接受我一個要求：馬上離開這裡。」

　　「離開不離開是我的事，我有我的自由。你走你的罷，先生。」

　　這反應使高懷困窘。他套了她的口吻說道：

　　「走不走是我的事，難道我又沒有我的自由麼？不過，爭執這個問題是無謂的，與其大家都不肯離開，不如索性大家都離開罷，好嗎？我同你一齊走，怎樣？」

　　女人不回答，卻依然動也不動。正在這沒法轉圜的時刻，堤岸的盡頭處傳來沉重的皮靴聲，同時有一道強烈的電筒的光線在濃霧裡閃動。高懷趁勢催促道：

　　「趕快決定，如果你不聽我勸告，我便把你交給警察。這對於你沒有好處。你不知道自殺在香港是犯法的麼？你打你的算罷，我不管。」

　　女人向電筒的光那邊望，來的果然是警察。她有些惶急，立即站立起來。

　　「還是走罷！如果你不介意，不妨裝出情人的模樣，省得給他查問的麻煩。」

　　女人沒有了主意，挾住手袋把身子挨住高懷。警察已來到跟前了。她不能不同高懷一齊走了。

　　穿過草坪，走到柏油路邊的時候，高懷才開口問她：「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我沒有家。」

　　「怎麼？你沒有家？」高懷愣住了，「那麼，你從哪裡出來的？」

　　「從一個出來了就不能夠再回去的地方。」

　　話說得奇特！高懷不由得停下步來。困難的是她不肯道出自己的事，他沒法了解她這句話的內容，只好問她：

　　「那麼，你此刻打算到哪裡去呢？」

　　女人搖搖頭：「我不知道，是你叫我走的。」

　　這可把高懷窘住了。滿以為說動了她離開海邊，他的義務便算完結，誰知竟然是問題的開始。而她卻表示過沒有去處的。高懷思索了一下，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你出來了，有人會找尋你嗎？」

　　「鬼才會找尋我呢！」

　　「沒有親戚嗎？」

　　「沒有。」

　　「朋友呢？」

　　「也沒有。」

　　高懷的主意於是決定了：「那麼，你跟我走好了。」

　　「跟你走？」女人閃開身子，問道，「到哪裡去？」

　　高懷恐怕她懷疑他的用心，加重了語氣說：「如果你信任我，你便跟我回我住處去。」

　　可是女人站住不動，遲疑著：「方便嗎？」

　　這一問喚起高懷一個醒覺：沒有解決的屋租問題，雌老虎的一副可怕的面孔，明天的難關。……他的心不期然沉了一下。但是仍舊硬著頭皮應道：

　　「不要緊，住一晚再說。走罷！」

三　陌生的來客

　　濃霧籠罩著夜街，到處是迷迷濛濛。兩個人沉默地走著，彼此懷著互不了解的心事。從馬路轉進了木杉街，沿住「騎樓」底走到將近盡頭的一個門口停下來。

　　「到了嗎？」女人這才開口。

　　「是的，有勇氣便跟我來。」

　　高懷回答了便領著她踏進門口。裡面一陣漆黑，女人不熟悉情形，才踏著第一級樓梯就摔了一下。高懷急忙伸手扶住她，低聲說：「小心一點。」可是一個人給驚醒了：

　　「誰呀？」

　　聲音從樓梯底裡發出來。那是白天在門口擺「旺記」香烟檔的陳五姑。──大家都叫她「旺記婆」的。雌老虎准許她在門口擺檔子，條件便是旺記婆得睡在樓梯底的三角形隙地裡，替她關照門戶。

　　「是我，阿高。」高懷停一停腳步回答，「對不起，五姑，吵醒你了。」

　　「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呀，高先生？三姑整夜找你們啦！」

　　高懷怕她嘮叨下去，胡亂應了一句話，便繼續領了女人踏上樓梯，這才放心捻亮了他的電筒。

　　在電光映照下轉了三個彎，才上到第四層樓。高懷摸出門匙開了門。屋裡是黑茫茫一片。

　　「沒有電燈的嗎？」女人詫異地問著。

　　「唔，沒有。不過，總有一天會有的。進來吧，不要怕！」

　　高懷掏出火柴劃著，點亮桌上的一盞火油燈。燈光立刻把兩人之間的一層屏障撕開了。在街外時是沉默地走路，大家都有些矜持。現在，兩人面對面地站住，不由得彼此互相注意了起來。也是這個時候，高懷才看清楚了她。她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身體很瘦弱；一頭長髮鬈曲地披在肩上；一張蛋型的臉；面色似乎因營養不足而顯得蒼白；好像因為哭過，兩頰才有一點給手帕擦出來的紅暈；一隻端正的鼻子鑲在小巧的嘴唇上頭，配合了兩隻不很大卻非常渾圓的眼睛，構成一種和諧的美，而形成一副相當動人的面貌。在燈光裡，倔強的態度沒有了，只是稍微低下頭去，用防備的眼色偷看高懷。發覺他也在看她的時候，她便避開了視線。

　　「這就是我的家，請坐罷！」高懷爽快地說，一面走到書桌那邊去拿熱水瓶。

　　女人在高懷示意的一把椅子坐下，卻用了陌生的眼光四處張望。她看見這屋子連房間都沒有，只是沿住牆壁相對地擺了幾張床，兩張掛有布帳。除了屋子中心有一張圓桌，幾把椅子，便找不出什麼正式的家具；就是堆在床板和床頭的衣箱和用具，也是非常簡單。她愈看愈是流露疑惑的神情。

　　「不必奇怪，你慢慢會明白我的，喝杯水定定心罷！」高懷遞給她一杯開水，他看出了她的不安的心情。

　　女人接過開水，說一聲「謝謝」；喝了一口，便問了起來：「你一個人住嗎，先生？還是……你的太太呢？」

　　「我的太太？唔，還未出生哩！」高懷打趣地答，也喝著開水。

　　女人矜持地笑一笑，接著問道：「那麼，你是開小客棧的？」

　　「你擔心我今晚要收你的住宿費麼？」

　　「如果你要收，我也可以付給你。我奇怪有這許多床。」

　　高懷解釋著說：那些床是朋友們睡的。隨即掏出香烟來，給她遞了一支。

　　「你的朋友哪裡去了？」女人接了香烟，有點不相信的樣子。

　　高懷趁她點火的時候，胡亂想到一個理由：「有朋友請客，他們全都吃喜酒去了。」

　　「為什麼你沒有去？」女人用一種待答的神氣噴一口烟。她的態度漸漸顯得隨便。

　　高懷感到這女人似乎總要問出一個底細才放心，他只好打趣地回答：「我沒有去，是因為我知道今晚會有個奇遇。」

　　女人從鼻子裡冷笑一下：「哼，奇遇！真有趣，我想你是教書的，是嗎，先生？」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你是看見我的樣子太寒酸嗎？」

　　女人搖頭：「不，我總覺得你的話總是說得有趣，所以──」

　　「我不是教書的。」

　　「那麼，你是幹什麼的？」這回是女人奇怪了。

　　「我嗎？唔，我什麼都幹。」高懷微笑著答。

　　「不，我是請問你：你實在是幹什麼的？」

　　「謝謝你關心，我實在什麼都沒有得幹。」

　　女人忍不住「嗤」的笑出來，說道：「你真奇怪，先生。」

　　「怎樣？這樣一個奇怪的男人，你今晚還信不信任他呢？」高懷看出了她對他已發生了興味，趁勢問她。

　　女人沉下視線噴一口烟，低聲說：「明朝才知道。」

　　高懷聳聳肩膊，走到自己床鋪前面，拉開了布帳，把被褥整理了一下，轉回來說：

　　「我想你已經疲倦，需要休息了。如果你不介意，請你就睡我的床罷！」

　　「為什麼一定要我睡你的床呢？」女人的眼色裡露出幾分惶惑。

　　「不是一定。不過，你睡我的床比較好些。」

　　「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只有我的床少些臭蟲。」

　　女人「嗤」的笑一笑，問道：「那麼，你到哪裡去睡？」

　　「我可以睡朋友的床。你看，到處都是，你怕我沒有地方睡麼？」說了，高懷便走向對面羅建的床鋪去安排被褥。

　　「這便太感謝你了。但是，如果你的朋友回來了怎麼辦？」

　　「他們嗎？」高懷想一想，「他們今晚是痛飲狂歡，大概不會回來的了。」

　　女人已經站立起來，正要向高懷指定的床鋪走去，忽然又給高懷叫住。他從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遞給她。

　　「這是一隻警笛，我交給你保管。」

　　女人接過了，感到莫明其妙：「怎麼？這裡有很多賊，是嗎？」

　　「不，」高懷解釋著，「我恐怕你不放心我呀！」

　　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偷偷笑一笑。「也好！」這樣應了一句，便把那隻警笛捏在手裡。高懷隨手把圓桌上的火油燈拿到床頭的書桌上面放下，叮囑地說：

　　「燈給你。一切請你自便。如果發覺我有什麼不對的時候，你不要客氣，把警笛一吹，我便逃不了的。明朝再見罷，晚安！」

　　女人笑著也回答一句「晚安」。高懷走過羅建那張床去的時候，她已經把布帳拉攏起來。

四　緩兵有計

　　第二天，高懷醒來已經比平日遲得多。他一夜來簡直沒有好睡。他的心和腦子同樣的紛亂。他想起三個朋友這一晚不知道怎樣過夜；想起屋租的難關；想起這個晚上的奇遇，想起那個奇遇中的女人。……這一切都混成了很複雜的心情困擾著他。

　　睜著眼睛，望住那因為潮濕而到處顯出疤痕的屋頂，高懷的思想還是停滯在那女人身上。──從她的儀表，她的談吐和她所表現的自尊心，都看得出來她是受過好好教養的。這樣一個人為什麼要走上自殺的路去？他不明白。但目前纏住他腦子的是另一件事情：他昨晚帶這女人回來的原意，只是打算給她一夜的安頓，讓她有個機會平靜她激動的情緒。誰知道她竟聲明她已沒有去處。──也許正因為這樣她才自殺的罷？那麼，要她不自殺，就得讓她有個去處。她接受了他的勸說，又跟他回來；在道義上，他不是對她有一份責任了麼？他並不懊悔曾經為這女人所做了的一切，但倒霉的卻是自己也一身問題。他們窮得連屋子也住不下去了，怎樣去為她想辦法呢？

　　高懷暫時丟開那傷腦筋問題，轉過來打聽一下屋裡的動靜。他想那女人應該起來了。他穿好衣服，故意做作一點聲響，才拉開床帳跳出來。果然，她的床帳已拉開了，但床是空的。他走出那迴廊式的「走馬騎樓」去看了一遍，一個影子都沒有。

　　回進屋裡，他才注意到他的棉被摺疊得好好的放在哪裡；同時發現床頭一張方櫈上面放著盥洗盆，毛巾摺成方塊浸在水裡；旁邊是他的漱口盅，牙刷，和肥皂。這些都看得出來是有人替他安排好的。在一條為懸掛床帳而設的鐵絲上面，凌空晾著一塊小手帕，這是那女人昨夜揩眼淚用過的。人卻失踪了。

　　對著這一切，高懷有幾分滑稽的感覺。他知道那女人是在他醒來之前就離開這屋子。如果就這樣走了倒也好，但是她似乎又會回來的；那塊手帕彷彿在告示著她的存在。

　　可是她到哪裡去了呢？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高懷的迷惑。他急忙跑到門邊，帶著奇趣的心情打開門來。

　　站在門口的竟是雌老虎。她兩手叉腰，睜著發光的眼等在那裡。高懷急忙鎮定下來打個招呼。雌老虎不讓他開口，就擺出一副拷問的神氣點頭點腦的問：

　　「究竟怎樣呢，高先生？我昨晚已經說過，你們不付清屋租今天就得搬走；你們卻死蛇爛蟮的，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昨晚鎖上門就成班鬼子不知跑到哪裡去。這還不算……」

　　「三姑，你聽我說，你聽我說，」高懷截住想來一個說明，可是雌老虎卻一手擋住了搶白下去：

　　「……還要把我的地方弄得污烟瘴氣，帶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回來過夜。老實對你說，我包了十多年的租，我的屋子從來是乾淨的。住不住下去是你們的事，你可不能在我的地方胡天胡帝！」

　　「你說什麼呀，三姑？」

　　「你別裝模作樣了，旺記婆一早就告訴了我，說你半夜裡帶了一個女人回來，鬼鬼祟祟的。今早天剛亮，阿貞又看見一個陌生女人悄悄的溜出去。這是什麼回事？難道她們是活見鬼嗎？」

　　高懷知道否認不來，馬上想到了對策，「哈哈」地笑了一聲：「不錯，的確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你們全都誤會了。那女人並非別人，三姑，她是我的妹妹呵！我的天，你不講清楚，我也給你弄糊塗。」

　　「什麼？你的妹妹？」雌老虎不相信的樣子，「我從來未見她來過！」

　　「不但你未見她來過，我也差不多十年沒有見到她了。一打仗我們便各散東西。現在打仗完了，她由上海跑到廣州找我；知道我在香港，便又跑到香港來。昨晚我出去了，便是接她的船啦！」

　　高懷說得似模似樣，雌老虎半疑半信；但是她的興趣不在這個，她得利用機會顧全她的目的：

　　「那麼，高先生，你以為仗著有便宜屋子住，便放心招呼你自己的人到這裡來了嗎？你夠闊氣！但是我告訴你，我不跟你闊氣的呀！」

　　「唉，三姑，並不是我招呼她來的，她要來有什麼辦法？」

　　「那麼，你的欠租又有什麼辦法？」

　　高懷一下子找不到口實，趁勢順水推船：「呃，就是因為我妹妹來了，欠租有希望付了，我妹妹帶了錢來。」

　　雌老虎立刻攤出一隻手：「現在給我好啦！」

　　高懷硬著頭皮瞎扯下去：

　　「唉，三姑，你也糊塗；現在出門人的錢還是帶在身上的麼？當然是匯寄的。我的妹妹一早跑出去便是去錢莊提款啦。我要給你租錢，也得等她回來呀！」

　　一套瞎扯的理由居然有了效果。雌老虎的面容放寬了些，說道：

　　「好啦，姑且相信你，等一會我再來便是；你拖不下去的。」

　　正當雌老虎轉過身要出去的時候，一個人迎面闖進來；她不期然頓住了腳。高懷卻愣住了。

　　多麼不巧！那女人竟在這個時候轉回來。

五　意外的早餐

　　「先生，早！」女人兩手捧了大包裹，微笑著打個招呼。高懷急忙裝出一副熱烈的態度來轉移局面。

　　「讓我介紹──」對雌老虎做個手勢：「這是我們包租的周三姑。」

　　女人客氣地點頭招呼。轉過來介紹那女人的時候，高懷卻囁嚅著不知道怎樣說話才好。樓梯下面忽然有人大聲叫道：

　　「三姑呀！有人找你交租呵！」那是旺記婆的女兒阿貞的聲音。

　　雌老虎應了一聲，回頭向女人盯一眼才走出去。高懷鬆一口氣，關上了門，跟住那女人後面走。

　　「你這麼早就出去了。」高懷搭訕地說。

　　「我出去買點東西。」女人答著，在圓桌上放下了包裹。

　　「那是什麼東西？」

　　「吃的。──我請你們吃早餐。」

　　女人微笑回答，一面把包裹撕開來：都是點心；有大的雞飽，小的叉燒包，蛋糕和蝦餃子，還有水果。點心還熱烘烘的，放滿了一桌。高懷驚異的叫起來：

　　「你請我吃也用不著買這許多呀！你當作我有一個牛肚麼？」

　　女人笑起來：「你不是說有幾位朋友的？還未回來嗎？」

　　「我想他們快要回來了。不過，你太客氣了，姑娘！」

　　「不見得，我應該這樣做的。」

　　「為什麼呢？」高懷好奇地問她。

　　女人避開了他的臉，答道：「今天，我有了一個新的生命了呢。──」

　　高懷明白她的意思，便說：「這樣說來，應該由我來慶祝你才對呵！」

　　「不，我應該向你表示感謝。要是我不碰到你，我還能夠看見今天的太陽嗎？」

　　「我真歡喜聽到你這句話。」

　　但是女人好像要想避開這個話題，她只注意安排食物：向高懷要幾隻碟子和刀子。

　　「對不起，我們自己沒有燒飯，所以什麼器具都用不到。刀子倒有一把。」高懷說著跑開去，從他的書桌抽斗裡拿了一把刀子遞給她。

　　「那麼，該不致連茶都沒有罷？有點心沒有茶怎麼行呢？」

　　「我們是喝開水的；每天拿熱水瓶去茶樓沖水，一角錢一瓶，方便得很。──你說現在嗎？不成問題，我們昨天沖的還有一瓶不曾喝過。」

　　高懷又走過去把羅建書桌上的一隻熱水瓶拿出來。看見床頭的一面盆水，才醒覺到自己還未洗漱。但是覺得不方便當著這女人的面前做，便把盥漱用具端進廚房去。

　　女人聳一聳肩，似乎想起這屋裡連一隻碟子都沒有感到滑稽。對著一堆的食物不知道怎樣處置的好。末了，她從高懷書桌下面抓了幾張舊報紙，鋪在桌上當作枱布；把撕開的紙袋當作碟子，讓點心放在上面。水果也切開了，一樣一樣的安放得整齊。最後找到了幾隻杯子，依次排列起來，儼然是一席茶餐的模樣。隨後，她用了審查的姿勢對這一席茶餐的安排端詳一番。外面忽然有輕輕的敲門聲。她躊躇了一下，便跑過去開門。

　　進來的是羅建和莫輪。驀然看到開門的是陌生女人，兩個人不由得驚愕的倒退一步。

　　「先生，你們找誰？」女人迎頭問著。

　　羅建提一提眼鏡向女人看一下，在莫明其妙的神情上表現了驚慌；連忙拉一拉莫輪的袖子低聲說：

　　「喂，如果不是我們上錯了樓，便是凶多吉少了，新住客已經進伙啦！」

　　莫輪抓著頸項向屋裡看，自信地答道。「不會罷，我們的東西還照舊在那裡。」

　　女人沒有聽懂兩個人的對話，卻恍然醒悟了一個記憶，便推測地問道：

　　「我想，兩位先生便是昨晚去吃喜酒回來的嗎？」

　　這一問把兩個人弄得更糊塗了。羅建皺皺眉頭，研究地反問她：

　　「姑娘，你是哪裡來的？」

　　女人有點難為情，不知怎樣回答。就在這個尷尬時刻，一個叫聲轉移了局面：

　　「老友，回來得好，這裡有一頓豐富的早餐！」

　　這是高懷。他剛盥漱完畢從廚房出來了。在門口的兩個人這才放了心。可是他們又懷了鬼胎地互相看一眼，站在那裡遲疑著。

　　「有點古怪了。」羅建低聲說。

　　莫輪點點頭。女人知道他們就是高懷同夥的朋友，已經高興地跑回屋裡去安排椅子。高懷也去幫助她。看見兩個人還站著不動，便向他們大叫：

　　「來罷，坐攏了來再說。」

　　「你先過來！」羅建向他招招手。

　　高懷走前去，還沒有開口，羅建便低聲怨道：

　　「你做的好事呀，老高；你沒有錢去旅店開房間，只要說一聲，我們自然會識趣的；卻無謂假借理由，叫我們出去做一夜無主孤魂的呀！」

　　高懷不說什麼，拉住兩個人的手走出騎樓去，用最簡單的敘述把那女人的來歷說一遍。

　　兩個人對於這件太突兀的事還在半信半疑之間，那女人的清脆聲音卻在屋裡叫起來了：

　　「請進來吃點心呀，幾位先生！」

　　高懷不管相信不相信，一手又把他們拖進屋裡，推到女人面前。她微笑地迎在那裡。

　　「姑娘，我給你介紹兩個朋友。這是羅建，──四維羅，建國的建。」

　　羅建客氣地鞠個躬。

　　「這是莫輪，──莫須有的莫，三輪車的輪。」

　　莫輪也學羅建那樣鞠個躬。一陣歌聲從天台上面沿樓梯傳下來：

　　　　「呵，姑……娘，

　　　　只有你……的眼……

　　　　能看破我的生……平……」

　　高懷立刻向女人說：「還有一個」。接著，門口便跳進了杜全。一眼看見屋裡這麼一個情景，杜全不期然大感驚愕。高懷向他招手叫道：

　　「來吧，我介紹你認識我們的新朋友。」

　　杜全莫明其妙的走前去。高懷便向女人介紹說：

　　「這是杜全，──杜魯門的杜，全家福的全。」

　　杜全還是呆在那裡，羅建用了贊禮似的口吻提醒地說：「一鞠躬。」杜全好像受了催眠似的照他的話做。

　　輪到了高懷自己。他先來一個鞠躬，然後說：「我是高懷，──至高無上的高，懷才不遇的懷。」同時配合著誇張的形容手勢，使得女人忍不住笑出來。

　　「現在輪到我了。」女人也先向眾人鞠個躬，指住自己：「我叫白玫，──清白的白，玫瑰的玫。」

　　於是大家都一齊回個禮，稱呼一聲「白姑娘」。高懷接著就號召地叫道：

　　「現在大家都認識了，我們一齊吃點心再說罷！」

六　合作應敵

　　梗在彼此之間的一種陌生感覺，經過一番介紹手續之後自然地消除了；空氣便也輕鬆了起來。實在大家都感到了飢餓；尤其是羅建和莫輪，這時候經不住滿桌子點心的誘惑，對於高懷和那女人的事也懶得去理會。杜全卻始終在糊裡糊塗之中，一切只好跟著別人那麼樣做。當白玫拿了熱水瓶替大家斟開水的時候，他向身旁的莫輪拉一拉袖子，低聲的問：

　　「喂，這究竟是什麼回事？」

　　「你不必問，總之不須你付賬，肚子餓就放心吃好了，等一會你自然知道的。」

　　杜全不得要領，又向另一邊的羅建碰一碰；但是看見高懷站立起來說話，他便住了嘴。

　　「我要向大家宣佈，」高懷帶著興奮的神情說：「這一餐是白玫姑娘請客的，讓我們以水當酒，致謝白玫姑娘的盛意。」

　　白玫急急說著「不敢當，不敢當」。幾個人已經舉杯附和，紛紛向她勸飲。白玫難為情地應酬著，好像大家喝的真是酒的一樣。在喧鬧聲混成一片的時候，有人在砰砰的打門。

　　四個人不期然地互相看一眼；大家都共同警覺到一件心事。高懷悄悄地問羅建：

　　「昨晚進行的結果怎樣？」

　　羅建低聲回答：「我正想問你。」

　　「莫輪呢？」

　　「同樣失敗！」

　　高懷的心向下一沉：這怎麼辦！最急切的問題還是目前怎樣應付雌老虎。一個女客同在一起是最尷尬的事！但是打門聲愈來愈緊，不能再猶豫了。高懷在惶急中，只好向三個夥伴示意一下，說一聲「大家來！」便跑去開門。

　　打門的果然是雌老虎！不讓她開口，一連串的招呼便迎了上去：

　　「赫，巧極了，三姑，請進來吃些點心呀！」……「真是相請不如偶遇呵！來罷，三姑！」……「我們正要派個人去請你上來的啦！」……「現在用不著去請了，三姑，大家都是自己人，就坐攏了來好啦！」……

　　在一陣熱烈的空氣裡，幾個人你一嘴我一嘴「三姑三姑」的亂嚷，弄得事前全未防備的雌老虎感到狼狽；很困難才從那一串擾攘的包圍中爭到一個開口機會：

　　「我沒有空同你們吃什麼點心，我上來是為了……」

　　一片喧聲又蓋過去，把雌老虎的話擾亂得沒法子繼續。可是她仍舊掙扎地搖手。高懷急起來，回頭從桌上抓了兩個叉燒飽，轉過去一把塞上她的手：「你沒有空就送給你帶回去吃！」說著，推推擁擁的把雌老虎拉了出去。杜全趁勢掩上了門。

　　白玫呆呆的站在那裡，她對於這一幕情景很感到些迷惑。到了三個人回來桌邊的時候，羅建覺得需要造個理由來解釋一下，便說：

　　「這位周三姑是我們的包租婆，是個很有風趣的人；她慣常上來和我們開玩笑的。剛才也許看見白姑娘，有點陌生，便客氣不敢進來了。」

　　「這便對不起了，羅先生，我趕走了你們的朋友。」白玫難為情地道歉。

　　「不要緊，她不來我們不是多吃一點嗎？」羅建笑著，自己就伸手去抓雞飽。

　　杜全和莫輪早已忍不住，落得羅建作了開路先鋒，便也不客氣的動起手來。但是白玫還矜持著；她關心高懷不曾回來。

　　「我們吃著等他好了，反正這許多東西也吃不完的。他碰到包租婆總得應酬一番，怪孩子氣！」

　　「對了，高先生是很有趣的人。」白玫想起一夜來的事，半點也不疑惑。「但是你們有了這麼好的包租婆也實在難得，很少見到過包租婆肯同住客打成一片的哩！」

　　「而且，」杜全也幫忙著撐撐場面，「她開的玩笑常常開得似模似樣的啦！」

　　「在我們幾個人中，高懷和她是最合得來的了。」莫輪也加上一句。

　　白玫對於這事似乎很發生興味：「我想，這都是你們對她好，所以她也對你們好哩！」

　　「也許是這樣罷，你看，高懷又和她纏得沒法脫身了。」

　　羅建這樣一說，杜全和莫輪都忍不住笑出來。白玫也湊趣地笑了。

　　※※※

　　高懷應付了雌老虎回進屋裡的時候，幾個夥伴已經在那裡吃得很高興。他回到原位坐下，立即向白玫道歉。

　　「我才對不起，比你先吃了。──怎樣？那位周三姑不肯來吃點東西嗎？」

　　「她不肯來，她太客氣了。」

　　羅建的腿子碰碰高懷：「我們剛剛和白姑娘說著包租婆同我們多麼好，常常上來同我們開玩笑。」

　　「真的，」高懷會意地笑著，「她每天總要來兩三次；白姑娘，你早上不是和她碰過頭了嗎？」

　　「所以我剛才對羅先生他們說，我非常羨慕你們的生活；大家住得這麼融和，又有這麼好的包租婆。」

　　白玫的臉上的確顯出羨慕的神色。高懷覺得很有些滑稽，不由得這樣應出來：

　　「羨慕嗎？如果你和我們接近得長久一些，也許還有許多東西叫你羨慕的哩！」

　　白玫沒有領悟高懷這句話的意思，卻誤會他所指的是他們生活上的事，便得意地應道：

　　「我知道了，剛才你出去的時候，羅先生已經告訴了我。」

　　「什麼呢？」高懷倒奇怪起來。

　　「羅先生說，高先生是個新聞記者，作家……」

　　高懷禮貌地點點頭：「不敢當。」

　　「羅先生是個──萬世師表。」

　　「唉，你嚇怕我了。」羅建叫出來，「白姑娘，我只說我是教書匠罷了。」

　　白玫望著杜全：「杜先生是個神聖勞工。」

　　杜全的表情顯得有點尷尬：「認真不敢當。」

　　「莫先生是……」白玫頓住了在思索。羅建接住替她說：

　　「收買古董專家。」

　　莫輪難為情地笑著。於是全體都放聲笑起來了。

　　一個茶會便在輕鬆的空氣下度過。大家都吃得飽飽的。果皮，包子皮和別的殘餘東西，丟滿了一桌。在這個場合裡，白玫雖然是陌生的，關於她的一切，大家都不清楚──尤其是杜全；可是這並未成為彼此之間的隔膜。他們只覺到她的態度，她的談吐，和她的儀表，都似乎有一種引力，使他們自然地對她發生了感情。

　　另一方面，白玫也有同樣的感覺。她並未了解這幾個男人的生活；但是似乎捉摸到一些什麼，使她意識到她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會很遠，至少，她可以認定他們都是誠實可靠的人。在這樣的想像下，當他們都離開桌子的時候，她便把收拾食桌當作她本分的事情。

七　一籌莫展

　　就在白玫收拾桌子的時候，高懷暗裡拉了三個夥伴走出騎樓外面去開緊急會議。他們碰頭以後還沒有機會談到昨晚分頭籌錢的經過。現在是再也不能耽擱了。

　　「我們沒有一個人找到辦法麼？」高懷焦急地低聲問著。

　　「我走了兩個地方，一塊錢都借不到。」莫輪歪著唇皮報告，「本來雜架攤那個老麥是最知己的朋友，我以為總有點把握，誰知錢借不到，反而給他罵了一頓，說上次向我買入的一隻電熨斗給警探查出是贓物，幾乎連累他坐監房。好在事情沒有弄大，要是追究起來，連我也不得了。一個人倒霉起來真沒辦法！」

　　「我還不是一樣糟！」羅建搖搖頭說，蘭桂坊的親戚比他還艱難。那親戚在淪陷時期，因為沒有飯吃，把「花生麩」當作食糧，現在毒發病倒，混身腫脹，無錢醫理。他哪裡好意思開口！「還有更糟的是，從親戚家裡出來，在街上竟碰到南叔──你知道南叔是誰嗎？就是前次到這裡來的那個水客呀！他正打算找我，說是我老婆又託他來向我要錢醫病。真叫我不知道如何應付的好。不過也好在碰到他，否則昨晚連過夜的地方都沒有；我到他所住的客棧去揩油住了一晚。」

　　「夠了，夠了，別囉囌了，」高懷聽得不耐煩，「總之一句話說，就是全都絕望。」

　　「你呢，老高，你也沒有結果嗎？」杜全急急問著。他的焦躁是雙重的；因為高懷昨晚說過替他解決他的一份。

　　高懷搖一搖頭；隨即把昨晚到報館找老李撲了空的事說了一遍。「這結果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如果昨晚順利找著老李，我不會等下去，就決不會碰到這個女人，她一定完了。絕路的人碰到絕路的人，世界上竟有這樣湊巧的事。」

　　羅建苦笑著插上嘴：「這叫做物以類聚呀。」

　　「老高，這女人究竟是怎樣碰來的？」杜全總想把自己的困惑弄個明白。莫輪做個阻擋的手勢止住他：

　　「此刻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們要解決的是屋租問題！」

　　杜全狠然地看莫輪一眼。他直覺到莫輪的語氣傷害了他：好像說他不須為屋租問題擔心就去管閑事。但是他不方便發作，只好忍住那一口氣。

　　「現有僅有的一線希望，仍舊在老李方面。」高懷說，「我曾經留下字條叫他替我想辦法。如果他今天下午不來，我只好再去走一次。假如這一線希望都斷絕，那就注定完蛋了！」

　　「你剛才怎樣應付雌老虎的？老高。」羅建問道。

　　「滑稽得很，我承認那位白姑娘是我的妹妹，說她是由內地來的，而且帶了錢來，今天儘可以交出屋租。」

　　「雌老虎肯相信嗎？」莫輪截住問道。

　　「起先不相信，緣因是她早上碰見白姑娘的時候，聽到她稱呼我先生。我只好硬著頭皮說，我鄉下的風俗是妹妹稱哥哥先生的。她才沒有話說。但是目前要緊的是錢。你們知道，我說謊的目的，不外是藉此拖延時間，滿以為等你們回來會有些結果，誰知全部落空！在這情形下，今天如果沒有一點錢應付，事情拆穿不在話下，最悲慘的是大家都得滾蛋。面子給她丟盡了。你們看怎麼辦？」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誰也不能夠給這「怎麼辦？」一個回答。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屋裡叫出來：

　　「高先生，我走了！」

　　高懷急忙走進屋裡。白玫已經挾住手提包，站在桌道摺著她的小手帕，準備離開的樣子。他急切地問她：

　　「你走？你到哪裡去？」

　　白玫問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出去再算。」

　　「那麼，你就留在這裡不好嗎？」高懷不由自主地問出這句話來。

　　白玫沒有回答。三個夥伴也跟著回進屋裡來，大家都關切地望著她。

　　「是的，白姑娘，你說過羨慕我們的生活，如果你喜歡，就同我們在一起不好嗎？」羅建完全在同情心的主使下提出挽留。他從高懷口中知道她是沒有去處的。

　　「我感謝你們的好意，」白玫臉上帶點悵惘的神色，「但是我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呢？」

　　幾個人不期然地互相看一眼在徵求答案。是呵，憑什麼理由她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她不是他們什麼眷屬，也沒有什麼朋友關係；即使不為著他們窮，也找不到可以讓她留下來的憑藉。他們不知道怎樣表示的好。白玫已經伸出手來，依次遞過去和他們握別，最後才去握高懷的手。

　　「請了，高先生，我更要感謝你……」她還想說些什麼，可是遲疑了一下，只說了一句「再會罷！」便掉轉了臉，急急地走開了。

　　四個人呆然地站在那裡，望著白玫走出門口。她飄忽地出現，又飄忽地離去；在這麼短促的時間，她已經在他們的觀念中投下了似是模糊又似是明顯的印象；這時候那種驟然湧上心頭的惜別情緒是有點難受的。尤其是高懷，他對她的一切並不比別人知道得更多，可是由於一夜來的經過，他對她卻有著比較特殊的感情。早上，他還覺得這女人對於他是一個心理上的負累，現在，她的離去卻使他感到一種良心上的歉意了：他竟不能徹底地幫助她。

　　「老高，為什麼你不想法子留留她呢？」杜全在沉默中衝出這句話來了。他是四個人中對白玫的來歷最含糊的一個，可是他察覺到高懷的一副焦躁的神色。

　　「就是因為沒有一個理由！」高懷痛苦地捏著手指。

　　「唔，我有個意思，」羅建忽然抓住了什麼似的，提一提滑下鼻樑中間的眼鏡，來一個建議：「我想，如果她願意的話，我們不妨請她料理家務呀！」

　　「我們有什麼家務？連飯鍋也沒有一隻。」高懷苦笑一下。

　　「呃，這就對了，便是因為連飯鍋也沒有，我們就應該有；有了主持家務的人，我們便可以自己燒飯；其餘像洗衣服啦，檢拾床鋪啦，幫忙些瑣瑣碎碎的事情啦；──即如替你去寄稿子，買郵票，領稿費，之類之類，這一切不是都需要有個人嗎？而且，我看這個人實在也不錯！」

　　高懷仍舊捏著手指，焦躁地考慮著。

　　「但是她肯替我們做這些事情嗎？那樣一個摩登女人！」莫輪也加進了議論。在他的觀念上，所謂「摩登女人」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同他們是有距離的。

　　「這一點沒有關係，我相信她肯做的。我比較知道她。不過問題是在我們方面：事實上我們現在屋租也沒法解決，生活又隨時發生恐慌，有什麼辦法容納她？就算她了解我們的生活情形，不要工錢，飯總要吃的呀！」

　　「唉，如果我有職業就好了！」杜全嘆息地搖搖頭。

　　羅建沉思了一會，突然抬起頭來：「老高，我以為不妨先留住她再說，辦法隨後再想。反正我們的生活都是搞不通，多一個人和少一個人相差不了多少，極其量大家吃少一點，有什麼關係！」

　　「也是道理！也是道理！」莫輪點頭點腦的表示贊同。

　　羅建趁勢推推高懷的臂膀，慫恿著說：「不必考慮了，老高，爭取時間聯繫，趕快追上去罷！」

八　新夥伴

　　高懷跑到街上，四處張望，看不見白玫的踪迹，只好向前直走，一面注意每一道轉折的橫街，一面跑出馬路去。

　　這是兩條馬路交叉的十字路口，高懷在猜想著白玫可能走的方向。視線落在對面街口轉角處的一間小禮拜堂；在一枝豎在人行路邊的街燈下面，正有一個穿黑衫的人坐在那裡。高懷急步橫過馬路走過去。看清楚了：果然是她！

　　白玫兩手捧住額頭，肘子支住膝蓋；眼睛盯著地面凝神。高懷在旁邊叫一聲，她才驚覺地抬起頭來。難為情地站起身子。

　　「我到底尋到你！」高懷興奮地說，隨即問道：「白姑娘，你忠實的告訴我，你有地方去嗎？」

　　白玫應道：「我隨時都是忠實的。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

　　「那麼，你願不願意找一點工作做呢？」

　　「只要有飯吃，有個地方安置我自己，我什麼都願意做。」白玫低下頭去，用指頭纏住她的小手帕。

　　「這就好極了！」高懷爽快地說：「我希望你轉回去。我們非常喜歡你同我們一起生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白玫掉過頭來：「謝謝你，高先生，但是我可以替你們做些什麼呢？」

　　「你已經知道我們幾個人的生活是多麼簡單的。不過，如果你一定要有些工作才覺得舒服，那麼，我們總有些需要你幫忙的事情──」於是他舉出一串生活瑣事。「這樣，你不是有理由留下來了麼？」

　　「高先生，你的好意我非常明白。但是你們為著挽留我而製造一個理由，這是太不自然的事；我不願你們做得太勉強。」

　　「一點也不，我們的確有這個需要。只是平日事情並不多，要正式去找一個人幫忙又用不著。現在，你既然需要有點工夫打發日子，如果又願意義務幫忙的話，我們便認為你和我們合作是非常理想的。」高懷委婉地說著這一番話，希望能夠打動她的心。

　　但是白玫不作表示。自尊心和生活欲在心裡交戰，不知道怎樣決定才好。高懷看出了這一點，為了使她對他們的情形更明白些，他繼續說：

　　「白姑娘，我不想瞞你，我忠實的告訴你也不妨，我們幾個人都是窮的，但我們都是正經的；日子久了你會知道。我們沒有錢，飯總還有得吃。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同時信任我們沒有惡意的話，我請你就接受我們的提議好了。」

　　高懷的誠懇態度和坦白的語氣發生了力量。他感動了她。白玫的眼裡露出喜悅的光，望著他說：

　　「不要對我太客氣了，高先生；我完全清楚了你的為人，我實在高興有了像你這樣的朋友。雖然我和你們相見只有很短的時間，但是我已經有了一個很清楚的印象。我知道，假如你們是有錢人的話，決不會同情我，不是嗎？不過，我恐怕你們的生活多了我一個人之後，你們會更苦。」

　　「但是我們會更快樂，你信不信？」

　　白玫給高懷那麼輕鬆的語氣引出了微笑。高懷趁勢牽一牽她的袖子就舉起步說：

　　「不必討論了，白姑娘，一齊走罷！」

　　※※※

　　在屋裡，三個夥伴分頭在搬動床鋪，一片忙亂的景象。高懷領著白玫踏進門口，禁不住吃了一驚，急忙走前去悄悄的向羅建問道：

　　「怎樣？真的下逐客令了？」

　　「別太神經過敏。」羅建解釋著說：「我們知道你一定有方法勸白姑娘回來，既然回來，她總得有個安頓的地方；她暫時什麼東西都沒有，我們議決了每人拿出一點東西來給她使用，目前最先得解決的是床鋪。」

　　高懷這才恍然明白，高興地向白玫說道：

　　「白姑娘，我的話有錯嗎？你看大家多麼歡迎你，他們已經替你安排床鋪了。」

　　白玫轉回來已覺得很難為情，看到這個情景，又高興又難過，不禁叫出口來：

　　「哎吔，你們真太好了，我怎麼當得起呵！」

　　「不要緊，我們每個人用少一點東西一樣可以過下去的。」莫輪一面搬出一塊床板一面應道。

　　「我也是一塊床板，加一張被單。」羅建也搬出他的兩件東西。

　　「我是一塊床板，連兩張條櫈。」杜全把條櫈舉得高高的，好像他的貢獻是最特色的。

　　「這怎麼行呢？杜先生，你連條櫈也給了我，你自己睡什麼？」

　　「不要緊，抗戰的時候，我當兵是睡慣地面的；現在留下兩塊床板貼著地面睡，舒服得多了！」

　　「唉，你們真太好了！」白玫好像除了這一句就說不出別的話。只覺得有許多東西四方八面的向她堆過來，使她應接不睱。她想去幫他們一些忙，又不好意思；只是侷促地站在一邊。

　　這時候，高懷已經拆下他床前的一張布帳，同時抽出一張作褥子用的毛毯，一齊拿出來：

　　「我想，一張床鋪的東西總算齊備了罷？」

　　白玫不安地說：「你們連自己用的被褥也分出來，你們會冷的呵！」

　　「不，多了一個同伴，我們會感覺溫暖的。」高懷這麼應著。莫輪也加上一句：「當然的，因為人氣也多一點呀！」大家都給引得笑起來。

　　把搬出來的東西集中在一起之後，接著是床鋪位置的重新安排。結果是白玫的床位和高懷的排在一起，中間隔著通出「騎樓」的門口。羅建，莫輪，杜全的三張床位排在另一邊；雖然銜接得密攏一點，可是杜全既然睡地面，而且在兩張床的中間，便也調和了局勢。

　　白玫看著他們忙著一團，全是為了她；情緒非常激動。她有生以來不曾碰到過這樣的朋友，而且是陌生的；更不曾遭遇過相似的境界；這裡面充滿了熱情，充滿了親切。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

　　「白姑娘，以後更像客棧了！」高懷看見她那種感動的樣子，打趣地指住那些床鋪說。

　　「是的，這客棧在世界上只有一家：供給一切，卻不收住宿費。」白玫會心地笑，眼眶滿了淚水。

　　「你又怎樣了？」

　　白玫微笑著搖頭：「沒有怎樣，我太高興了！」

　　「我知道你會高興，所以你不轉回來，你會後悔的。」

　　「現在我也後悔呢！」

　　高懷有點迷惑：「後悔什麼？」

　　「因為我不回來，就不致這樣麻煩你們了。」

　　「老實說，你不回來才麻煩我們啦！」說的是羅建。他正在和同伴們各自擺佈床鋪，「你想，誰替我們把拆開了的床鋪再擺回去呢？」

　　大家都笑起來。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嗚──」的汽笛聲。那是船廠的上班訊號。這汽笛對於杜全發生著強烈的刺激作用：每次響起來的時候，他就得出去走動一次。現在又是時候了。他一手抓了他的一件工人裝，急忙穿起來就跑出門去。一面低低的哼著：

　　「呵，姑……娘呀！……」

九　香烟皇后

　　在樓下大門口左邊的牆壁上，掛著一塊用紅紙裱糊的木板招牌，大約二尺寬，三尺長左右。上面寫著這樣的幾個毛筆大字：

　　　　　　旺記

　　　　各種香烟發售

　　　　名貴雀牌出租

　　招牌下面便是香烟檔。一隻階梯形的木架擱在一張小書桌上，架子的階梯上面排列著五光十色的香烟和火柴。

　　阿貞坐在香烟檔後面，做著她的抽紗手工。被叫作「旺記婆」的陳五姑，靠近香烟檔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面，拿著一條濕布在揩擦麻雀牌。從門口走進幾步便是樓梯口。樓梯旁邊是一條狹窄的通道；樓下住客便是由這裡進出的。旺記婆是住客中的一夥。

　　旺記婆是個寡婦，丈夫已經在十年前當她四十歲近邊的時候就死去；除了遺下一個二十歲的兒子和那時候才九歲的女兒阿貞，就什麼都沒有。旺記婆只好領個牌照做檔賣水果的小生意，勉強支持生活。本來有了那麼大年紀的一個兒子，下半生的日子按理是不須過於擔憂的；無奈這兒子偏是個不長進的傢伙，好吃懶做，不務正業，還不時攤開手掌向母親要錢。旺記婆應付不了，有一次因為拒絕他的苛索，兒子老羞成怒，竟然抓了生果刀向母親腦袋一砍，把旺記婆砍得頭破血流。兒子給抓到警署去，控告的時候卻同時查出他平日有過幾次犯法的案底，結果判了半年的監禁，還要遞解出境。旺記婆便一直沒有見過他，也從來沒有獲得過他的消息。

　　旺記婆是個性相當強的人，對於那壞兒子根本沒有感情。她老早就看清楚兒子不會給她什麼好處，便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阿貞身上。事實上，阿貞也的確有使旺記婆安慰的地方。她體態長得很不錯，人很伶俐，面貌更是越大越顯得標緻。由於自幼縱容的關係──旺記婆犧牲自己的一切去培育她，寧願自己吃苦也要讓她舒服。因此養成一種與出身不調和的冷僻的性格，和近於高傲的氣質。旺記婆相信這便是占卦先生替阿貞「排八字」時所說的「高貴氣」，也就是將來「旺夫」的根基。

　　只是，正如許多女孩子長於外貌卻不長卻智慧一樣，阿貞也有她的缺點，便是資質不很聰明。一半是由於入學太遲──失望於兒子之後，旺記婆才決心盡力去培植她；她已過了對書本發生興趣的年齡。一半是在嬌養的環境下拘束了她思維的發展，自然而然地承受了母親腦子裡最陳腐的東西──功利的思想，封建的頭腦，虛榮的意識。

　　然而阿貞聰明不聰明，在旺記婆看來沒有什麼關係，「只要她漂亮就夠了！」她這麼對人說。事實也給了旺記婆證明：在日本佔領了香港的一年，阿貞已經十八歲，才升到五年級，卻又因戰爭而輟了學；但居然憑了漂亮的面貌，在「報導部」考取了一份電話接線生的工作；不但賺到軍票，更賺到在那時候比什麼還珍貴的米。旺記婆的水果檔因戰爭而收了盤，卻半點也不影響生活。阿貞賺到的米不但夠吃，還有多餘的出賣。在所有的人都陷於飢餓的日子，旺記婆反而享受得比平時更好。阿貞命帶高貴氣，母親也開始沾光了，不是看出來了麼？

　　「好日子」跟著戰事結束而告一段落；阿貞回到了家，卻帶著一點心靈上的創傷。原來阿貞當「接線生」得到比別人更多的好處，完全是由於「報導部」裡一個地位不高卻頗有權力的台灣人的另眼相看。不消說，他是追求阿貞的。

　　阿貞是無可無不可，只要有好處，能滿足她的需要，台灣人又有什麼關係？但這事阿貞一向沒有讓母親知道，為的是怕羞。到了日寇宣告投降，那個台灣人站不住腳，要到廣州去躲一個時期。他要求阿貞，等待他度過這關頭之後跟他一齊跑回台灣去，阿貞這才不得已對母親公開出來。這件來得太突兀的事使旺記婆愣住了。她提出異議：口頭說對方是成問題的人物，不妥當；私心裡卻是不捨得阿貞離開她。她僅有這個女兒，而這女兒所賦有的「高貴氣」將來會帶給她許多好處；她不能讓那台灣人把阿貞帶走。「天下太平了，還愁找不到好人家？命定是旺夫的人，嫁什麼人還不是一樣有好日子過？」旺記婆這不留餘地的話，把阿貞說得臉也紅了。她從來不曾反抗過母親，同時覺得母親的話也有道理；便只好忍住痛苦把自己的心平靜下去。

　　因為領取小販牌照的困難，同時也因為兩口子的生活很簡單，旺記婆不打算再做什麼生意小販了。她在和平剛剛恢復的時候就看準了一種「生意經」，用很低的代價收買了幾副麻雀牌。到了社會秩序恢復以後，她便領了一個香烟牌照，在門口開個檔子，一面賣香烟，一面出租麻雀牌。阿貞又向顧綉店領些手工回來做；每天賺七八個錢，加上別的收入，母女兩人的生活也算打發過去。旺記婆擔任交收麻雀牌，有空便到對面的大興「紙紮」店去和老闆婆羅二娘聊天，聽她的媳婦講報紙上的社會新聞。阿貞擔任看香烟檔。日子過得相當安定。因為她的面貌漂亮，男人買烟的總高興光顧她的檔子，她的生意便比別人的好；並且，在街坊上博得一個「香烟皇后」的銜頭。

　　阿貞已經二十一歲，雖說「天下太平」，切身問題用不著擔心，但是她仍舊有她自己的苦悶的。她的生活圈子那麼狹窄，天天接觸的不外是買香烟的人；其中有三兩個男人似乎為著一種企圖經常到來光顧，也不過是眉來眼去，不會有什麼結果。其次，母親方面也得顧慮。對於一個男人的選擇，母親比她還要嚴格。她服從母親的意志，比服從自己的意志似乎更重要些。在這樣的情形下，有什麼機會碰上自己喜歡同時母親也喜歡的男子呢？這是很成問題的事。

　　就在這苦悶的環境中，一個人在阿貞的生活圈子裡出現了──杜全。

　　起先，阿貞對於杜全沒有什麼特別觀念，她只知道四樓「收買佬」的屋裡多了三個新住客，聽說由內地來的。漸漸地她才發覺其中一個使她發生興趣；他的身材高大，儀表也不俗氣，態度很豪放；上落樓梯常常拖著一串歌聲；進出門口的時候高興大聲的和她打招呼；而且常常高興停下來逗她們講閑話，帶著嬉皮笑臉的神情。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當過軍人，打過日本……

　　漸漸的，阿貞對他發生了好感，同時察覺他高興停下來談話的對象，主要的不是她的母親；漸漸的又察覺他和她談話愈來愈是低聲，並且帶著親切的意味。在一次他背了她的母親對她說，他有個重要的消息告訴她，隨後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愛你」就飛步跑上樓梯之後，她感覺到心跳，她發覺自己也愛上他了。

　　旺記婆是看出兩個人的不尋常的形迹的；難得的是她沒有什麼反對的表示。阿貞放了心。在旺記婆的直覺下，杜全這人也不錯，縱然他的為人似乎有些浮薄，說話不顧分寸，但是這一點不算得什麼壞處。最使她滿意的是，杜全當過軍人；他對她們說過不少打日本的故事；這個身份上的優點，正好抹去阿貞和台灣人有過關係的污迹（因為這事街坊許多人都知道了）。其次是杜全有職業；由於壞兒子留給她的惡印象，旺記婆一個根深蒂固的思想，是最憎恨游手好閑的人。這方面的顧慮已不須有。杜全自己說是有職業的，她不是每天看見他依照工廠的汽笛上班下班，在門口經過幾次的麼？

　　可是今天沒有看見杜全經過，旺記婆便有點奇怪。

十　一個座鐘

　　「阿貞，今天好像沒有看見杜全上班哩，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工做了。」旺記婆揩抹著麻雀牌，和阿貞搭訕地說。

　　「媽，你說得真好笑，好像一個人不去上班就一定是失業。」阿貞一面低頭抽紗，一面在笑著母親想法的簡單。

　　「這很出奇麼？難道他沒有工做會告訴你？杜全這個人！」

　　「怎麼說的，媽？」阿貞感到母親的話說得奇怪，停下手來望著母親。

　　「沒有什麼。我只覺得杜全這個人說話很誇大，誇大的人總愛顧全面子的。你看是不是？」

　　「但是你怎麼會想到他沒有工做呢？他告訴過我：他懂得機械工程，懂得修理機器，他不愁沒有工做的。」阿貞替杜全辯護，她不願母親對他的觀念那麼壞。

　　「阿貞，我看你也不要相信得太過分，杜全那張嘴，就是『蓮子彈』也說會造的。」

　　旺記婆一知半解，從來把「原子彈」說成「蓮子彈」，阿貞忍不住嗤的笑出來。樓梯裡有一陣口哨聲。

　　阿貞調頭一望，立即忍住笑，對母親說：「媽，你想錯了。」

　　杜全已經跨出門口，照例打個招呼：

　　「五姑，今天好生意嗎？──阿貞，你這工夫還未趕完，是不是昨天那一幅？」

　　阿貞只是隨便應了一下。在母親面前，她照例是矜持的；她也知道杜全向她問這問那，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我們剛剛談起你：今天沒有看見你上班。」旺記婆一邊說一邊工作。

　　「早上頭痛，偷懶了半天；此刻才去哩！」杜全胡亂撒個謊，趁勢挨近香烟檔站住。

　　「對了，」旺記婆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同高先生一起回來的那個女人，是什麼人？」

　　「媽，你管人家這個幹麼？」阿貞阻止母親管閑事。

　　杜全信口應道：「我們請了一個女用人，你不知道？」

　　「講鬼話，你們請用人幹嗎？」

　　「幹嗎？燒飯啦，洗衣服啦，不是都得有個人麼？」杜全大模大樣的說。

　　「我不相信。」

　　「你問問高懷，是他去找來的。」

　　提起是高懷找來的，旺記婆居然相信了：

　　「怪不得，高先生是斯文人，連用人也請的那麼標緻，早上她上樓時我看到她。」

　　「阿貞比她更標緻哩！」杜全半取笑半討好的說，向阿貞裝個鬼眼。阿貞空下一隻手，捏起拳頭向他揮去。杜全閃開了，正要走出門口，卻給旺記婆叫住。

　　「杜全，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究竟在哪裡做工？」

　　「我不是說過，我在船廠做工嗎？你忘記了？五姑。」杜全爽快地回答。

　　「可是你在船廠做哪一門呀？」

　　杜全不假思索地答道：「失禮得很，我是做打磨的。」

　　「做打磨算失禮麼？一個人沒有事做才失禮哩！」

　　「媽，想不到打了一場仗你居然有了新頭腦！」阿貞故意湊上一句。

　　「不是嗎？你看你的哥哥失禮不失禮！呃，你別打岔我罷，──那麼，杜全，你做打磨一定曉得許多修理機器的事情啦！」

　　杜全沒有弄清楚旺記婆的用意，阿貞就搶先回答：

　　「媽，我剛才不是告訴你，杜全懂得機械工程的？」

　　「我不懂得什麼機械工程！我問的是杜全會不會修理機器！」

　　聽口氣知道她的脾氣來了，杜全急忙順承著說：他會。

　　「那麼，修理座鐘你一定也會的啦！」旺記婆好像作文章一樣的點出了題。

　　杜全呆了一下。他會修理座鐘嗎？天曉得！他只能夠含糊的說：也許他會，可是沒有修理過。

　　「沒有修理過也總該曉得的呀？」旺記婆不留餘地的說，「阿貞爸爸從前不是也做過打磨嗎？嗯，他不知道替人家修理過多少東西：鐘啦，留聲機啦，電燈啦……全都會。你不會才奇怪！」

　　杜全尷尬了，他不知道怎樣說話的好。阿貞暗地裡卻向他使眼色，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硬著頭皮說：

　　「會的，會的。」

　　「這就好極了！」旺記婆高興起來，「我有個座鐘出了毛病，停了半年多。沒有鐘看真不方便。拿到鐘錶舖去，開口就十塊八塊，其實轉下眼就弄好的，也得開個大價錢。他懂，你不懂，有什麼辦法！但是，幾塊錢給他們賺，太不值得。如果你能替我修好，真是最好不過。我拿出來給你看看好嗎？」

　　杜全嘴頭應著「好的好的」，心卻茫然起來。旺記婆問來問去，目的原來如此！這件事的確把他難倒了。他懂得什麼修理機器？說做打磨是說謊，說在船廠做工也是說謊。他根本就沒有職業。為著要博得旺記婆一個好印象，使他和阿貞的戀愛能夠順利進行，他才在兩母女之前瞎說一遍，不但騙住旺記婆，連阿貞也給騙住了。這「手段」的運用在杜全是痛苦的事，然而卻沒有辦法。現在旺記婆竟拜託他修理座鐘了，這真是自食其報。可是事情已到了騎上虎背，有什麼法子轉圜呢？而且，他隨時得討好她，他不能拂逆她的意思。自己承認了懂得修理機器，更沒有理由推搪這個義務；一切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再說。

　　旺記婆已經放下她的工夫走進屋裡去了。這是杜全平日最難得的機會，他立即丟開那一筆沉重的心事，挨近阿貞低聲問道：

　　「今晚有沒有空，阿貞？」

　　「什麼事？」

　　杜全倒豎兩隻手指，在桌面上揮動著，做出一雙腿子散步的姿勢向阿貞示意。阿貞偷笑一下，應道：

　　「我沒有空。」

　　「你永遠也沒有空！」杜全有點氣了。

　　「我的工夫還不曾趕好。你看，還有這許多等著做的。」阿貞把書桌的抽斗拉開來，裡面還塞著一堆等著抽紗的絲手帕。

　　「工夫是永遠做不完的，趕好這一批還不是有第二批？」

　　「但是我不加緊做，媽會罵死我了！」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怕你的媽媽，她會吃了你麼？」杜全最不高興的，是阿貞這個態度，它把兩人之間的一切進行都妨礙了。

　　阿貞好像自尊心遭到損害似地，呶著嘴，應道：「她不會吃了我，但是我怕，有什麼辦法？」

　　杜全從阿貞的神氣上，知道這話題是不能再纏下去的了，只好轉過方向，稍為柔情地問：「那麼，阿貞，我們就永遠找不到機會談一談心了麼？」

　　「你替我媽修理好那個座鐘再說罷！」阿貞擺出一副無可商量的神氣。

　　「這和修理座鐘有什麼關係呢？」杜全不以為然地反問。他實在怕提起那個座鐘，更不願把兩件事聯在一起。

　　「我這麼說便自然有關係。」阿貞解釋著說：「我告訴你罷，你把那個鐘修好了，我媽自然會很高興，你乘機邀我出去，媽不會拒絕你，當然也不會阻止我了。明白了沒有？」

　　這個說明對於杜全是迎頭澆下一盆冷水。他和阿貞的戀愛只能說是默契的，不但在形迹上不曾有過一種起碼的表示愛情的接觸，就是口頭上的「情話」也不曾談過一句。緣因是得不到一個適當機會。阿貞一天到晚坐在香烟檔裡做手工，旺記婆整天出出進進，不容許他們談得上什麼私話。而且，在她們的心目中，他是有職業的，他得顧全自己的破綻：不能在「上班」的時間裡出現。這一切的障礙都使杜全感到苦惱。但是他不願放下那個希望。他知道只有晚上才有機會，可是阿貞往往把工夫忙來推辭了他。現在他才明白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旺記婆方面：阿貞的行動和一切都得受她支配。如果他不能改變阿貞那種懦弱態度，不能使她換上反抗的意志，那麼，他要和阿貞親近，唯一的希望是維繫在那個座鐘了。這希望多麼渺茫！

　　不過，真的不能勸說得阿貞勇敢一點嗎？杜全想再對她說些什麼話，旺記婆卻出來了。

十一　失業漢的活劇

　　「你看，杜全，這個鐘是很不錯的，可惜壞了！」旺記婆把座鐘小心地交給杜全，好像傳遞一件名貴的寶物一樣。

　　杜全接過手，把它研究地看一下。這個鐘已非常古老，鐘殼生滿了鏽，鐘面轉了黃色，印在上面的廠家牌子也和周圓裡的羅馬字一樣，因為褪色看不出來；鐘頂一隻鐵環已經脫落。看樣子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出品了，古董鋪也不容易尋出一個來。可是旺說婆卻把它看成一件寶貝。她告訴杜全：這個鐘還是阿貞爸爸的遺物，是有紀念意義的。在香港淪陷的初期，她們仍然不肯把它賣去，一直保存下來。從前當阿貞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每次壞了都是由他自己修理好的。現在卻沒有這個方便了。看見這個鐘就彷彿看見人一樣。……旺記婆說得有幾分感傷的樣子。她愈是表示看重這個座鐘，杜全愈是感著他的責任的沉重。但是已經沒有辦法，他只好裝作謙遜地說：

　　「好罷，讓我試一試看。」

　　「怎麼說試一試？你既然做打磨一定會修理的！」旺記婆肯定地說，意思便是要他非把鐘修好不可。

　　「媽，你又不夠開明了，」阿貞對於母親的蠻勁有點兒反感，插上嘴說：「你以為杜全真的不會修理麼？他不過講客氣話罷了！」

　　阿貞的話是含有矯正母親對杜全的錯誤觀念的用心──她剛才批評過杜全愛好誇大；可是這樣一來，倒使杜全更陷於窘境；他不知道該怎樣表示才好。旺記婆卻開口了：

　　「其實大家是熟人，何須客氣！我知道杜全一定會修理得好的。」

　　「好啦，五姑，我把這個座鐘修理到能夠走動為止。」除了這句話沒有第二句話容許他說，杜全只好以一切置諸度外的心情暫時應付過去。

　　「還有一件，」旺記婆還有吩咐：「船廠裡不是有許多碎銅碎鐵的嗎？你順便替我配好那隻鐵環，那就整個鐘都完全了。」

　　杜全自然也得答應：即使旺記婆要他做個「蓮子彈」，他也沒法推辭的了。

　　「那麼，幾時可以修理好呢？」旺記婆滿懷高興的問。

　　「儘快便是。」杜全答得好像很有把握似地。

　　「媽，你的急法就像照相一樣可笑；寧可十年不照一次相，但是一照了相就巴不得馬上看到。」阿貞打趣地說。

　　「當然啦，沒有鐘看多不方便！不是要它能夠走動，我還修理它幹嗎？」

　　杜全向阿貞要了一張舊報紙，把座鐘包裹起來，挾在腋下。接受了旺記婆幾句關於那個鐘的重複的叮囑；和阿貞交換了一個眼色，便離開了香烟檔「上班」去。

　　「好，試試杜全的工夫。如果他把鐘修理好了，我又省下幾塊錢啦！」旺記婆自語地說著，重再在石階坐下，又拿了麻雀牌揩擦起來。

　　在另一頭，杜全已經走到街尾。照例他是轉個角落，便由那開在第一間樓房側面的門口閃進去，一直由樓梯跑上四樓的天台。這一排樓房的天台木門，在淪陷時期給歹徒們撬去作燃料賣錢，所以每一張樓梯都可以由街上直通天台的。杜全為著避開旺記婆和阿貞的視線，便選擇了有轉角掩護的第一間樓房的側門，作為演他「上班」把戲的孔道。跑上天台便可以跨過一列樓房的天台，回到自己的住處。

　　到了下午五點鐘，船廠下班的汽笛響起來時，他便由屋裡跑上天台，又沿著同樣的路線跑出街外。然後由街尾向住處的門口走回來。在阿貞母女的心目中，他是「下班」了。這是杜全每天得表演幾次的活劇。

十二　他們的來歷

　　當羅建和莫輪都為著各自的生活先後出門之後，留在屋裡等待老李的高懷，正在向坐在圓桌旁邊的白玫，說著自己的和夥伴們的故事。

　　他告訴她：在整個抗戰期間，他差不多都是做著新聞記者。戰地的通訊員，後方的報館編輯，他都是做過的。他經歷了許多地方，看過許多事情，吃過許多物質上和精神上的苦。但是他忍耐下去。因為他認定勝利後會有個好日子！誰知世事並不如想像那麼好，戰事結束以後，他回到後方一個大城市，卻找不到事做。於是他跑到香港來了。……

　　「那麼，你現在幹著什麼呢？高先生。」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高懷回過頭來望著白玫：「說好些，叫做作家，說壞些，是文丐。──你聽懂了麼？乞丐的丐呵！」白玫給引得笑一笑。高懷繼續下去說：「我每天寫一點或是翻譯一點文章；寄去報館，換些稿費來維持生活。但是你不要因為我這樣說，又想到你會增加我們生活上的苦處。一點也不！我們是能夠打發下去的。」

　　白玫微笑著點一點頭。「羅先生他們呢？都是和高先生一起來香港的嗎？」

　　「除了莫輪，羅建和杜全都是和我一起來的。他們都是我的多年朋友，但戰時並非同在一起。羅建在後方一個機關裡當科員；杜全在軍隊裡做『糧食員』，也打過仗。我們是勝利後在重慶碰頭，一齊復員回來的。他們也和我一樣倒霉。羅建打算戰後做做生意；杜全打算找一份職業，安安分分的過日子。誰知都沒有如願。三個人都在全無辦法的時候，杜全忽然接到他的老友莫輪由香港寄來的信：他以為杜全已經升官發財，要想離開香港回內地找杜全，希望沾杜全的光弄點好處。……」說到這裡，高懷笑了笑來，又繼續下去：

　　「莫輪的想法真叫人哭笑不得。但是我們卻因此有了一個主意。我們想著，三個人既然都沒有生活辦法，不如索性到香港來，碰碰運氣。反正莫輪在香港有房子住著，憑著杜全和莫輪的關係，我和羅建的居住問題也可能解決。同時我有一位姓李的朋友在香港一家報館做事，羅建也有同鄉在香港，莫輪又是杜全的老朋友；我們希望憑藉各自的人事關係，也許能找到一點生活方法。主意決定了，便由杜全回信阻止莫輪來找，同時告訴他我們要到香港來的計劃。於是三個人便在半年前，冒險跑到香港來了。」

　　「不算冒險，你們不是已經安定地生活下來了麼？」白玫插上了說，她對於高懷所說的一切都很感到興趣。

　　「安定嗎？」高懷苦笑一下：「你慢慢會知道，我們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過日子！不過，我僥倖還有地方賣點文章；羅建也得到同鄉的介紹，當了一個小學教員；莫輪一直做著收買爛銅鐵的生意。我們便藉著微薄的收入來共同維持房租和食用。」

　　「這樣說來，你們是太苦了，高先生！」白玫表現了一種深深地感動的神情。她現在才開始明瞭他們的生活狀況。

　　「苦是苦的，但是社會上和我們同樣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們便覺得苦並不算得什麼一回事了。」

　　「你們這種態度真叫人佩服，高先生。如果一切生活困苦的人都這麼想，世界上便會減少許多悲劇了呢！」

　　「也不能這麼說，我的話還得有個補充。不錯，人有時是應該安份的，但是在安份中卻不能忘記奮鬥，而且，必須對於生活不失望，對於前途有信心！這便是我昨晚對你說的那個意思。」

　　聽到高懷提起昨晚，白玫沉默住了。她記起昨晚的事，很感到慚愧。同時卻又感到慶幸：如果不是碰到這樣一個人，她不是已經完了麼？她跟高懷回來，大半緣因還是怕他當真把她交給警察，並不完全由於他當時的一篇大道理所感動。現在，她明白他們的生活狀況以後，又聽了這一番理論，她才知道高懷當時不是為著挽救她而說得那麼動聽，卻的確有他所執著的道理存在。她覺得高懷是個可佩服的人，他的話是全對的。她不期然對他生起一種信仰。高懷可以說是她的人生的指標，和他們一起生活多有意思啊！

　　「怎樣？白姑娘，我的事情講完了，你聽得滿意了嗎？」

　　白玫在沉思中給喚醒過來，微笑著深深地點頭。高懷趁勢說：

　　「那麼，現在該輪到你說啦！」

　　「我沒有什麼值得說的，高先生。」白玫低頭作一種逃避的表示。

　　「但是你本身一定有些值得我知道的事情。」高懷用迫視的眼光看著她。

　　「不見得，我是個很平凡的人。」白玫抬起頭來說，在微笑中帶一點神秘意味；隨即站立起來，轉過身子走開。

　　高懷感到意外。他以為他的一番自白總會換得白玫的一番自白，誰知結果並不如此。他不期然也移動步子跟上去，一面商量地說：

　　「白姑娘，平凡的人也有平凡的故事，你讓我聽一聽也吝嗇嗎？」

　　白玫已踱到窗口站住，眼光茫然地望著窗外。「平凡的故事已經不好聽的了，我卻連故事也沒有。」

　　「我最高興聽連故事也沒有的人的故事。」高懷只好換上遊戲的口吻纏住不放。

　　白玫不自禁的笑出來：「高先生，你這話是怎樣說的？」一面轉過身來迎著他。

　　「昨晚我所遭遇的，不是沒有故事的人的故事嗎？」

　　對著高懷一雙迫視的眼光，白玫感到困窘。她極力要避免關於自己的身世的告白，但事實又有著不容許她隱諱的一點痕迹。她為難地低下頭去。在躊躇中，一件事情解救了她──

　　杜全從天台樓梯落下來，跳進屋裡，腋下挾了報紙包裹，氣急地叫著：「這一回倒霉了！倒霉了！」

　　高懷看見杜全的神氣有點莫明所以，便轉過來問他什麼事情？

　　「旺記婆託我替她修理一隻壞了的座鐘，你看怎麼辦！」杜全解開了包裹，把座鐘遞給高懷看。

　　「這事夠奇怪了，她怎麼會無端託你修理座鐘的！」高懷更覺得莫明其妙。

　　「因為她問我在船廠做哪一門工，我信口說做打磨。她便說，對了，打磨應該曉得修理機器的；老實不客氣便去拿出這個座鐘來，叫我把它修好。有什麼辦法？」

　　「你真蠢，你不妨說鐘的機器和船廠的機器是不同的，這樣不是可以推得一乾二淨嗎？」

　　「這個我還不會說麼，老高？最要命的是，她說阿貞爸爸生前做過打磨，什麼機器都會修理；我有什麼理由說不懂呢？而且為著阿貞的事，我又不能不順承她的意思，你看糟不糟！」

　　杜全說了，頻頻嘆氣。高懷忍不住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膊說道：

　　「好啦，杜全，你整天要找事做，現在不愁沒有事做了！」

　　杜全不說什麼，拿了座鐘向他的床位走去。白玫悄悄的走近高懷，詫異地低聲問道：

　　「高先生，杜先生剛剛上班去，為什麼這麼快又下班的？而且他從門口出去，卻又從天台回來。」

　　高懷回答一個神秘的微笑：「我不是對你說過麼？你和我們生活下去，將會知道更多有趣的事情。」

　　白玫感到了迷惑。她看看高懷，又望望杜全。

　　杜全正坐在他的床邊，對住櫈子上面的一隻座鐘發呆。

十三　是人開眼的時候

　　欠租的問題，由於《大中日報》老李的幫忙，算是部份地解決了。那天下午，在高懷打算再過海去找他之前，他就送來了他所能借出的五十塊錢。由高懷運用了一番唇舌，終於說服了雌老虎接納下來。

　　一個月的租錢，只能暫時緩和著被驅逐的危機；不過總算舒了一口氣。於是屋裡又回復了一點平靜的空氣。尤其是多了一個異性的夥伴以後，幾個人的生活更添上一種特殊意味。雖然最初幾天，大家在生活上有許多不方便，但漸漸地習慣下來，便開始感到和諧和愉快。白玫的來歷和關於她的一切，他們始終不曾明白，她似乎也不讓他們去明白；她對他們一直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他們尊重她。她既然不願意說到她自己，他們也不斤斤去要求知道。他們信任她，正如她信任他們一樣。

　　白玫除了安排一日兩餐的食糧，以及處理生活上一切的瑣事，還替他們做跑街，買東西，洗滌和縫補。所有能夠代勞的事情她全都做到。她在這屋子裡造成一種家的溫暖；每一個人對她除了尊重以外，還帶著感謝的心情。他們盡可能送給她一些破舊的衣服，由她自己剪裁，改作暫時替換的內衣；因為她是孑然一身地投進他們的生活圈子裡，什麼衣物都缺乏的。對於這類事情，他們和她一點也不拘論。因為除了這個，他們便不能給她更好的幫忙；而他們的生活的實際情形和他們的為人，她已經了解得很清楚。在這樣的生活方式下，彼此之間只有同情和友愛，關切和互助；卻沒有矯飾，拘泥或勢利的思想。

　　而生活便是這樣進行下去了。

　　連續幾日都是討厭的南風天氣，沒有太陽，空氣鬱悶的叫人窒息。屋子裡的殘舊牆壁，到處都濕漉漉地，彷彿在冒汗。這是莫輪最不舒服的日子。一醒來他就坐在床上，背著手搥腰骨；照例又是一陣呻吟一串詛咒：

　　「殺千刀的王大牛呀！你沒有好下場的了！你害得我好淒慘！……」

　　正在床邊洗臉的羅建，回過頭問道：「怎麼啦，莫老哥，又發作了麼？」

　　莫輪似乎懶得回答，只是痛苦地歪著嘴臉，落下床來。一隻手按住床沿支持著佝僂的身子，一隻手仍舊向背脊重重的搥著、咒罵著：「殺千刀，我看你躲得多久！除非你不在香港，要不是，山水有相逢，總有一天碰到你，唔，你的報應來了！」

　　莫輪每次腰痛便是這一套牢騷。羅建感到幾分滑稽，忍不住說：

　　「莫老哥，我勸你不要對王大牛太癡情了，現在多少大漢奸一樣是優悠度日，大搖大擺的呢？一個小小密偵頭目的王大牛，算得什麼！就算你找到他，你也奈何不得的呀！」

　　「怎麼奈何不得！」莫輪掙扎地應著，「就算他逃得過法律，也逃不過老子的手！他當日把我灌水，我今天就把他灌黃湯。你看啦！」

　　高懷躺在床上，聽到莫輪的像煞有介事的口氣，忍不住笑出來，說道：

　　「告訴你罷，莫輪，除非王大牛沒有一個錢，要不是，他還愁不能脫身麼？這世界有了錢什麼都有辦法。你找他還不是枉費心機！」

　　「我想王大牛就是沒有錢，」莫輪搥著腰背，卻極力裝出激昂的樣子：「好就好在這一點，如果他有錢，早就該拋頭露面啦！可是我天天到處收買，始終不曾碰到過他。他不敢大搖大擺，便看出他是有顧忌的。」

　　羅建一面漱口一面發笑，在喉頭裡「哈哈」了一聲，吐了水就打趣地說：「想不到莫老哥倒有這點聰明。這樣看來，不妨準備收買幾隻便壺好啦！」

　　「你不要笑我。老實說，只要吃過他甜頭的人，每人一滴黃湯就把他灌死。你想王大牛害的人少嗎？他做密偵就比做皇帝還威風，恃著有爸爸叫，要討好爸爸，不分是非黑白，要捉便捉，要殺便殺；誰碰上他一根頭髮誰就倒霉。像我這樣的人，明知是幹收買生意的啦，卻強硬指我和西貢游擊隊通聲氣，把我拉到憲兵部去打得死去活來。只要看看我這隻跛腳，我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冤仇！你想想，這樣的人會有好收場，除非天不開眼！」

　　「要等天開眼是靠不住的，莫老哥，現在是人開眼的時候哩！」

　　高懷搭訕著，骨碌地從床上豎起身子就落下來。從書桌上的窗口向外邊望了一下，便從橫門踱出騎樓外面去。

　　※※※

　　在騎樓角落裡，白玫背了窗口坐在一隻小木箱上面，低著頭在洗衣服。在操作中不斷地擺動她的頭，把披在肩膊的頭髮擺到後面去。在這個動作下，一條金頸鍊從她的衣襟裡滑出來了，鑲在鍊端的一隻心形的小相盒擱在襟鈕上邊。她停下工夫來揮一揮手上的水，便把那盒子塞進襟口裡。一轉念間又把它抽出來，打開了盒子看一會，才又把它闔上，重再放進襟口裡去。隨後是呆然地望住前面凝神。

　　直到發覺高懷站在後面，她才覺醒過來；立即露出笑容道句早安，又繼續洗她的衣服。

　　「你在想什麼，白姑娘？」高懷冷靜的問她。

　　白玫搖搖頭：「沒有想什麼。」

　　「你常常都說沒有想什麼，可是我覺得你整天都在想著什麼。」

　　「真是沒有什麼想的。我騙你幹嗎？」但展開在她臉上的笑容，卻帶著和她的回答不調和的狡猾意味。

　　「你就是騙我了。我猜──」

　　「你猜什麼？」

　　「你想你的愛人是不是？」

　　白玫在狡猾的笑容上面現出一點天真的神氣，反問道：「我猜，你妒忌是不是？」

　　「你希望我妒忌麼？」高懷也跟她一樣不再拘束。

　　「我不知道。」白玫低下頭去，「但是為什麼你會猜我是想愛人呢？」

　　「因為我知道你頸鍊的相盒裡藏了你愛人的照片，對罷？」

　　「哦，」白玫恍然起來，自己笑一笑，「你是這樣想麼？你真聰明。」

　　「難道不是麼？」

　　「也許是罷。但是，誰知道是不是呢？」白玫低下頭去，仍舊是那一副笑容。

　　高懷摸不著她的意思，有幾分困惑的樣子。白玫察覺到他還想問些什麼，不給他機會，故意用別的話打岔了他：

　　「他們都起來了嗎？」

　　高懷點一點頭，心裡有些不痛快。白玫笑著看他一眼，便把一雙手向洗衣水盆浸一下，提起手來向地面一揮，便朝屋裡跑進去。

　　高懷無可奈何地呆了一會，便循例做他的柔軟體操。

十四　摩擦

　　「早呵，羅先生，今天不是星期日麼？這麼早起來了。」

　　白玫一跑進屋裡就這麼招呼著。羅建洗過了臉，坐在床沿上捲著一枝熟烟，連忙應道：

　　「你早，白姑娘。我是無所謂星期日的，習慣了早起身，要睡也睡不著，賤骨頭！」看見白玫走過來端起他床頭的一盆水，他繼續說：

　　「白姑娘，你對我們真是太周到了，我們是受不起的。以後洗面水不必端進來，讓我們到騎樓去洗得了，我們一向都是這樣子的。」

　　「不要緊，我由早到晚有什麼事做呢？」

　　白玫答著，端了面盆走出去了。

　　「我才不慣呢，她來了一直叫我莫先生莫先生的，叫得我怪難為情。」莫輪搭訕著說。他剛漱了口，把手巾抹抹嘴，一面把漱口盅放上床頭的一隻木架上面，另一隻手在搥脊骨。

　　「不同樣稱你先生，難道叫你收買佬嗎？這樣叫才可笑啦！」

　　「呃，總之是不順耳！」莫輪沉吟著。

　　「你忘記了白姑娘那天說過的話了；勞工神聖，叫先生又何妨呀！」

　　但是這話並未和緩了莫輪的自卑心理。他始終有這麼一種感覺，他不配接受白玫那麼周到的服侍。雖然在幾個夥伴的共同生活中，這是一份共同的權利；可是想起自己的身份，總覺得這是不自然的。他有什麼資格天天要人家預備盥漱水，用後又由人家拿去倒掉呢？他從來就不曾享受過這麼一種「福氣」。他悄悄的端起他的一面盆水，想忍住脊骨的痛楚自己端到廚房去。可是剛剛拐起步子走了兩步，白玫已經轉回來，一見到莫輪那個模樣，急忙放下羅建的面盆就迎過去；一面叫著：

　　「不，莫先生，讓我來呵！」

　　「用不著的，白姑娘，我自己去做得了。」莫輪本能地閃避她，可是已經給白玫截住。

　　「不要這樣，莫先生，這是我的工夫呀！」

　　「你這樣做我是不慣的，白姑娘，讓我自己，讓我自己……」莫輪始終不肯放鬆他手上的面盆。

　　「不要緊，反正我是這麼做下來的了。」

　　面盆在兩個人的手上爭持著，搖搖擺擺的；莫輪佝僂著身子有點狼狽，面盆一偏側，水瀉到地上濺開來。杜全睡在地面，水花便濺到他的臉上去。白玫低叫起來：

　　「唉，淋著杜先生了，怎麼好？怎麼好？」

　　她知道杜全為著修理旺記婆的座鐘大傷腦筋，晚上睡得很少。而且，這幾天似乎因為給旺記婆追索得沒法應付而苦惱著，脾氣變得很壞；誰都不敢惹他。她實在怕驚醒他。但是杜全只皺了幾下眼皮，翻了個身便不動。莫輪見到這情形，不期然鬆了手。白玫接過了面盆便躡足走出去。羅建看到這一切，覺得滑稽似的暗笑一下，說道：

　　「你真無謂，莫老哥，你腰骨痛，還講什麼客氣呢？」

　　莫輪還未回答，杜全卻一翻身就抬起頭，抹一抹臉上的水，睜開了眼，才發覺床板邊緣一塊水漬：立即坐起來，睡眼矇矓地問：

　　「什麼回事？」

　　「對不住，倒瀉了一點水，我抹乾便是。」

　　莫輪轉向床頭想找些什麼來揩地面的水。杜全卻著魔似的一跳：他想起一件事情，急忙掀開毛毯，把掛在壁上的一件工人裝抓到手，一面問羅建：

　　「羅老哥，什麼時候了？『嗚』響過了嗎？響過了嗎？」這個「嗚」所指的是工廠的汽笛，它是一日幾次支配了他的行動的訊號。

　　「星期日哪裡來的『嗚』呀？好在旺記婆不在這裡，要不是，……」

　　羅建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有所感悟地住了嘴。幸而杜全睡得糊裡糊塗，不曾發作什麼。只見他把工人裝一丟，自語的說：

　　「唔，星期日！好，再睡一覺。」

　　好像本能地要避開那塊水漬，他抓了被頭就偏向床裡邊一躺，隨即「哎吔」一聲叫起來。原來他的頭恰好撞在莫輪的收買籮上面。它們是兩隻疊在一起，靠壁放在那裡的。杜全於是再豎起身，氣憤的把籮一推，嘩啦一聲，許多銅鐵玻璃之類的東西，從傾倒了的籮裡瀉出來，滾了一地。

　　莫輪拿了一團破布正想抹地，不由得站在那裡發了呆。

　　「怎樣了？怎樣了？老哥，我的籮又開罪了你嗎？」

　　「我的頭終歸有一天會給撞破的，我不冒一次火你就不會把它移開一下！」杜全憤然的說，舉起一隻手摩擦著頭皮。

　　「你自己碰上去干我什麼事呀？天老爺！」莫輪望著滿地的東西，不知道怎樣收拾，氣得兩眼發光。

　　「你不把籮放在我的床頭，我會碰到它嗎？」

　　「你說得夠蠻橫，誰叫你拿這一邊做床頭呢？」

　　「我習慣了沒有辦法。我不止一次叫過你另找一個地方安置的了，你不依，反而得寸進尺的堆過來，把我的床位佔了一半！」

　　「你要就你的習慣，我也要就我的方便；難道你不知道我每晚得清理我的收買籮嗎？騎樓露天，風又大；屋裡還有什麼地方？你說！這屋子又不是我一個人住的。」

　　說著，莫輪無可奈何的蹲在地上，扳起那兩隻籮，著手去撿拾那些東西。他有幾分怕杜全那種蠻不講理的性格，情願自己委屈一點。可是杜全還在那裡咕嚕著發牢騷：

　　「真是討厭的傢伙，又爛又髒！如果我有職業，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買兩隻新籮送給你，省得早晚對著它悶死！」

　　在莫輪聽來，這種風涼話已不是第一次，愈聽愈感到刺耳；忍不住沉吟應道：「唔，等你有職業，我想還是等我收買到一件古董倒容易些。」

　　「你這話怎麼說呀，莫輪！」杜全突然昂起頭咆哮起來，眼閃著光，「你是奚落我一輩子失業了，是嗎？」

　　莫輪想不到杜全這麼認真，只好半軟半硬的辯白：「我沒有說奚落你。」

　　「不奚落我，為什麼說收買古董比我找職業容易呢？」

　　「不是嗎？你看你來了香港這麼久，找到一點事做過沒有？」

　　杜全幾乎要跳起來了。他感到莫輪的話是有刺的，他在譏諷他。他想起那天討論屋租問題時，莫輪對他的態度；想起許多由於心理作用生出來的自以為是的假定；一切在這時候湧現的想像都使他受不住，他叫了起來：

　　「哦，莫老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說，我在這裡是揩油過活的，是不是？」

　　「我說的話沒有這麼曲折，我只是就事論事。」

　　「不錯，就事論事。如果我是有職業的，你會說出這些話來嗎？」

　　「我說出什麼話，老杜，你說呀！」莫輪反問著，有點氣憤。

　　「你奚落我，你不滿意我揩你的油過日子，都從你的話裡聽出來了。」

　　杜全的話愈來愈越出範圍，莫輪實在忍不下去，便不顧一切地應道：

　　「你這人真是忘恩負義，杜全！……」還不曾說得下去，就給杜全截住了搶白：

　　「我怎樣忘恩負義，莫老哥！你是說，你招呼了我，我不曾報答你，是嗎？哦，原來你的心胸這麼狹窄，真是枉費做一場朋友！事實上，我還不是吃你一個人名份，住你一個人名份的。如果你算是老友也這樣想法，那麼，別的未算是老友的人，豈不是要把我踢出去了嗎？」

　　這麼一連串的話攔腰一截，把莫輪本來要說的話都堵住，他只是又氣又急的把頸項亂抓，吃力地叫道：

　　「你蠻橫，我不同你說，一個人要講的是良心。反正我怎樣對你，有旁人知道。」

　　「是的，旁人知道；但是旁人卻不比我身受的清楚！」杜全仍舊是那麼一股蠻勁。

　　「那麼，杜全，你始終認定我奚落你了，是嗎？」

　　「還消說？不止一次了啦！」

　　莫輪感著冤屈，氣得頓足大叫：

　　「你要誤會儘管誤會罷！一點也不錯，我奚落你，我奚落你！」一面把那些滾在地上的銅鐵什物拋進籮裡去。

　　「你承認便好了！」杜全好像抓到一個憑藉，立刻爬起身來，拍拍胸脯，叫道：「大丈夫四海為家，我杜全不見得不倚賴人家就活不下去！」隨即蹲下去摺疊鋪蓋，把床頭床尾的衣物抓出來，集中在一起；然後把掛在壁上的一隻藤箱拿下來，打開了，把那一堆衣物胡亂的塞進去。

　　莫輪站著眼巴巴的望著杜全，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痛苦。他想不到杜全會這樣做。他雖然反感他的蠻橫態度，可是並沒有要他離開的用心。他的話原是逞著一時的意氣說出口的，想不到杜全竟然認真起來，加深了誤會。他明白杜全的為人，鹵莽起來不顧一切的走掉並不奇怪；可是要他負起這個責任卻是冤屈！他不知道怎樣扭轉這個僵局的好，只是拚命的抓頸項，好像除了這樣就沒法打發他的焦躁。末了，很困難才掙出一句話來：

　　「杜全，你要走是你自己的事，可不能說成是我迫你走的！」

　　杜全正在把摺好的毛毯塞進藤箱裡，把膨脹的藤箱拚命的闔攏；很費勁才把鎖扣扣緊。藤箱剛提上手，崩的一聲，背面突然裂開一個大口；兩塊聯繫箱蓋的銅片經不住緊張的壓力脫落了。衣物從裂口漏出來。這個刺激對於杜全簡直火上加油，他氣憤的應道：

　　「當然啦，你把人家推倒了，還趁勢要人家向你叩頭！」

　　莫輪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他在一股又委屈又反感的複雜情緒中痛苦著，激動的混身發抖，把頸項抓得更厲害了。他沒奈何地四處看看，好像希望找些什麼援助，這才發覺羅建還坐在床口抽烟，便衝口喊道：

　　「對了，請羅老哥主持公道，看是不是我迫你走的！」

　　「這個法官我做不來了，」羅建急忙搖手推辭，「還是請高懷來罷！」事實上他對於這場把戲是全部看在眼裡的，但他知道要參加意見只有吃力不討好。偏袒杜全，沒有道理，偏袒莫輪呢，在杜全感覺起來，只是多一份奚落他的罪狀。他一直沉默著。這時候看見莫輪求助的一副可憐相，便走近窗口向騎樓外面「高懷！高懷！」的大叫起來。

十五　平地風波

　　高懷和白玫一同走進屋裡的時候，杜全正在用一根索子綑縛他的藤箱，一副忿怒的表情告訴著說：

　　「這一回我真的走了，老高。我不能夠再在這裡住下去了！」

　　「究竟是什麼回事？」

　　高懷摸不著頭腦。他在騎樓外面的時候已經聽到屋裡的爭吵聲音，知道又是杜全和莫輪鬧的事；平日最多爭執的是這兩個傢伙，只要鬧過之後便波平浪靜，卻沒有料到這一回鬧的這麼兇；杜全竟然打疊行裝，莫輪也滿面沉鬱的站在那裡。兩個人都不回答一句話。空氣是緊繃繃的。高懷只好轉個方向問羅建。

　　「還不是那麼一套！講的是直腸直肚，聽的卻神經過敏；一下子誤會起來，便枝節橫生，愈鬧愈大。其實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羅建一派教師腔調，還未點到正題，卻給杜全攔腰一截，咆吼地質問：

　　「什麼叫做庸人自擾呀！」

　　看見杜全眼露兇光，手捏拳頭的樣子，羅建給嚇縮了，急忙擺手，連說：「開罪開罪，算了算了，我不說我不說！」

　　「杜全，你這是什麼態度？」高懷迎了過去叱喝著，「我不曾弄清你們鬧事的真相，可是已經看出誰是誰非。你的態度完全暴露了你的脾氣。」

　　杜全沉默下去。莫輪無形中獲得援助，好像擔心杜全佔了上風，立刻忘形地舉起一隻手，彷彿表示他要發言，「讓我說，讓我說，」地嚷著，便說下去：

　　「事情是這樣的，老高，很小很小的事情。你知道啦，我腰骨痛，身子站不起來，打算把一盆洗面水端出去，一下子失手，灑了一點水在地面，把他弄醒了，……」

　　「不，不，水是我不小心潑瀉了的。」白玫截住來一個更正。她站在高懷旁邊，一直為眼前這一場不知內容的風波驚愕著。看見莫輪一副可憐的模樣，內心不由得湧起同情。她覺得應該替莫輪受過；如果出事的原因是在於傾瀉了的水。但是莫輪搖一搖手搶著說：

　　「這個和你沒有關係，白姑娘。緣因並不是在這裡。你聽我說──」於是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一遍。「情形便是這樣，我沒有加多減少，羅建在這裡聽得清清楚楚的。」

　　「不要扯到我這邊來了，老哥！」羅建戰戰兢兢地插進一句。他已經回到他的床邊去捲熟烟。

　　「可是這是實在情形呀！」莫輪繼續說，「老高，你看這是誰的道理？來來去去是由於他那一句話。其實他說送給我收買籮不知說過多少次，每次討厭我的兩隻籮就這麼說；誰聽得順耳啦？我那樣應他一句不是很尋常麼？他卻一連串的說我奚落他一輩子失業，說我有意迫他走，又說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這樣地枝節橫生，你看我怎麼受得下去呢！」

　　莫輪的一番敘述說得又慢又吃力，可是有條有理，也沒有抓頸項。高懷在精神上給了他一種支持，不但語氣壯，情緒也舒泰得多。不管杜全的反應怎樣，他說罷便蹲下去重再撿拾地上的零碎東西。白玫也走過去幫他的忙，把它們一件一件的放進籮裡去。

　　「怎樣？杜全，莫輪說的沒有錯罷？」高懷問道，彷彿法官徵詢另一方的證供似的。

　　杜全仍舊是那麼一副倔強的神氣，爽快地道：「他沒有說錯，可是我也沒有說錯！」

　　「你這話怎麼說？世界上沒有這樣相對的事，同是一個問題，你承認莫輪沒有錯，顯然錯的是你了。你從莫輪哪一句話裡聽出他是奚落你，要迫你走？」高懷追究地問著。

　　「我感覺到是這麼樣！」

　　「所以證明你這個人是太簡單，杜全，」高懷語氣裡含著溫和的責備意味，「感覺是多麼含糊的事？我說我感覺到你蓄意要謀殺我，你肯承認嗎？羅建說這是庸人自擾的確不錯。根本大家可以平靜地過日子，你偏愛興風作浪，實在無謂得很！在目前這樣艱苦的生活下，大定正應該互相愛護才是，可是不從這裡著想，反而製造理由來分裂自己，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你不了解我，老高！」杜全應道，態度一樣地倔強。

　　「我最了解你，從抗戰時期直到現在，你始終沒有改變你的脾氣。你記得湘桂路撤退那回事嗎？你恃住自己穿一套軍服，同一群逃難的民眾為難，幾乎給民眾打死。要不是我給你解圍，你早已經完了。以後我對你勸告過多少次！」

　　「我說我現在的處境！」杜全仍舊替自己辯護。

　　「我有什麼不了解你的處境？你說！」

　　「你知道，老高，我失業並非自己願意的；到香港幾個月來，我沒有一天不想找事做，但是找不到有什麼辦法！我常常想起自己不能拿一份錢來幫忙，反而要大家來維持我的生活，實在已經十分難過；現在還要聽到那好像厭棄我，奚落我的話，我怎能受得住！我留在這裡還有什麼好處？對於我自己，是慚愧，對於你們，是個負累！」

　　聽了杜全這一番自白，高懷嚴正地說道：「你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只是你主觀的道理。說慚愧麼，不僅是你一個人，我也應該慚愧，我們這幾個人也應該慚愧；因為幾個人竭盡了能力，卻連生活也弄不安定，天天受包租婆催租的威脅。但這是我們的罪過嗎？這完全是社會許多複雜因素所形成的結果。說負累呢，更無謂誰負累誰，根本上大家都在互相負累；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不如此就不能生活下去。至於奚落，更說不過去。我告訴你，這世界只有有錢的人奚落窮人，窮人決不會奚落窮朋友！你說對不對？所以我認為你一切的想法，一切的感覺，都是主觀的，是心理作用的；是你自以為是，但其實是錯誤的。」

　　高懷這一篇斬釘截鐵的大道理，把杜全的氣焰壓了下去。他沉下了臉，無意識地撥弄著藤箱的銅扣，卻並不表示一些什麼。但是莫輪心裡已經感到一點伸了冤的滿足。在白玫幫忙中，已經把兩隻撿拾好了的籮推回原來的位置。看見杜全似乎有了悔意的樣子，正好趁機會表明他的心，便用了溫和的口吻說道：

　　「高懷說的一點不錯。就是因為大家都一樣困難，我們才住在一起。如果我是那麼勢利的人，最初我會歡迎大家住到這裡來麼？我不會把這間住下來的房子轉讓給別人去賺一筆錢麼？我不這樣做，便因為我覺得友情比金錢更好。再說，我們開始共同生活的時候，不是說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麼？誰能說厭棄誰奚落誰的話呢？」

　　但是杜全真的有悔意嗎？天曉得！他在沉默中忽然迸出一句話來：

　　「不，我還是走的好！」隨說隨挽起他的藤箱。

　　大家都為杜全這反應怔住了。高懷更感到意外，立刻跟上去，問道：「怎麼樣？我說了那許多話半點用處都沒有嗎？」

　　杜全頓住了腳步，沉下臉說：

　　「想來想去，我決定還是走的好。但是我這決定並不是為別人，卻是為我自己。我覺得我應該這樣做。」

　　高懷急忙擋住杜全的去路，眼盯著他：

　　「你好固執！告訴我，你到哪裡去？」

　　「我哪裡都可以去！」杜全挺一挺胸脯，昂然地回答；閃開了高懷，仍舊要走。

　　「杜全！」高懷大喝一聲，搶前一步去攔住他，警告地說：「你不要以為世界這麼廣闊，不愁沒有去處，這種豪氣現在是沒有用處的。儘管世界大得很，但是這個時候，一個人找不到立足地並不是奇事。我們窮是事實，可是互相依傍著還有方法生活下去；如果大家一分開了；那麼，大家都一樣完了！」

　　「對極了，高懷說的對極了！」羅建點頭點腦的自言自語，一副滿有經驗的神氣。

　　杜全不舉步也不回頭。他是在感情和理智的衝突之中躊躇著。高懷看出了他這個心事，便加強了語氣接下去：「我想，如果你仍舊要走，除非你承認一個事實：便是你厭棄我們，你不願跟我們一起挨窮。是不是？如果你敢回答一句：是！那麼，你只管走，你不走我也得趕你走！」

　　這幾句話比什麼阻擋更有力量。可是杜全仍舊遲疑地站在那裡。高懷一手搶了他的藤箱，朝他的床位拋過去，轉身走開了。杜全掉頭望望他的藤箱，視線不期然給一件東西吸引著：那是旺記婆託他修理的座鐘，還寂然地掛在床頭。他的倔強的意志立刻軟下去。白玫看在眼裡，趁勢走過去挽住他的臂膀，像哄騙賭氣孩子似地勸說著：

　　「不要太傻呵，杜先生，大家住得這麼好，你走了我們怎麼慣呢？誤會的事情解釋清楚了，不是就過去了麼？準備吃早餐罷，試試我給你們發明的新食譜。」

　　杜全給白玫推推擁擁的拉到他的床位去。

十六　中國三文治

　　一場風波算是過去了，但是幾個人的情緒都給弄得很不痛快；直到五個人圍住圓桌坐下來吃早餐的時候，更顯得不好受。

　　杜全把旺記婆的座鐘放在前面，把鐘殼的背面拆開來，低頭在研究著裡面的機件；實在一半也藉此打發眼前的尷尬處境。高懷仍然是那個老習慣，一面吃一面翻看擺在手邊的西洋雜誌；同時用鉛筆在可用的材料上面寫上記號。謝謝莫輪，他從收買回來的一束一束舊西洋雜誌裡，供給許多譯稿的材料。高懷從中選了一些即使陳舊卻還偏僻的東西譯出來，寄到報紙的副刊去換點稿費。這只是一種生活的手段，卻不是他的目的。他主要的工作是那本《抗戰時期的新聞雜誌》的著作。這也是他要住到香港來的一個動機，為的可以自由和安靜地工作。不過這件工作卻進行得很慢：因為要趕譯一些爭取時間刊出的吃飯文章，便不時要打斷了他的寫作工夫。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他忍耐下去。為著要完成他的書，他不能不加緊多譯一點文章，希望盡可能把生活弄得安定一點；因此他不放過每一個可能利用的工作機會，而在食桌上便是他找尋譯稿材料的時間。可是今天總有幾分勉強的樣子。

　　羅建首先要轉移這不愉快的場面，從現實裡找到了話題，他讚美白玫的新貢獻：說南乳麻油塗麵包，簡直可以稱為中國三文治。

　　「儘管說什麼淺水灣酒店，什麼半島酒店，你想要一塊嚐嚐也得不到。你試嗅一嗅，單是這麼一種香味就夠你讚賞了啦！」

　　羅建說著，一面尖起鼻子嗅得雪雪作聲。莫輪有些莫明其妙，望著羅建問道：

　　「怎麼？新聞紙也有人吃的？」

　　這話一衝出口，沉悶空氣立刻給一陣笑聲打開了。只是杜全是神色不動，仍舊研究他的座鐘。

　　「不是新聞紙，是三文治呀！」羅建笑著向莫輪作解釋，「這是個西文的譯音。這種東西即是夾心麵包，在兩片麵包中間夾進一些別的東西一齊吃的。懂了沒有？」

　　莫輪的表情有些尷尬：「麵包吃得多了，這種吃法倒不曾見過。原來那樣就叫三文治，我現在才曉得。」

　　「所以我勸你不要太奢望啦，莫老哥。你連三文治也不知道，還想收買什麼古董，不是太可笑了麼？」

　　「你別笑我，老哥，有一天給我碰上一個好傢伙的時候，你便知道人是得講運氣的。」莫輪最怕人家取笑他收買古董的念頭：雖然他的確有這個希望。他常常是拿運氣這理由來應付過去。

　　「有過這樣的運氣嗎？莫先生。」白玫打趣的問。

　　羅建搶著說：「有過的，白姑娘，但不是他碰上的運氣呵！就因為這樣，便累得他做夢也不忘記古董！」

　　白玫給引起了興趣：「這怎麼說呀？」

　　「叫他自己說好了。」

　　「白姑娘，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你聽我說罷，──」莫輪於是一面吃麵包，一面慢慢的敘述一個故事：他有一個行家姓麥的，大家都叫他老麥；便是這樣起家。在淪陷時期，他和老麥一同住在這間屋子，那時候是不付租錢的，因為許多房子沒有人住，也沒有人管。但是他們仍舊倒霉得幾乎連兩餐也撈不到；實在夠苦的了。誰知時來運到，在和平那一年的年尾，老麥無意中收買到一隻土瓶，不，那不是收買的，簡直是送的。那家的人賣出一些舊報紙，卻想起家裡有一隻土瓶丟在那裡沒有用處，叫老麥隨便給幾角錢，順便把它挑走。老麥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猜想那大概是鄉下人醃酸蒜頭用的一類傢伙罷了。誰知第二天，他到雜架攤去出貨的時候，籮裡正放著那個東西。恰巧有幾個洋人在那裡蹓躂，看見了，以為是雜架攤的貨，拿起來看了許久，問賣多少錢。老麥看到這情形，就知道那土瓶一定是好東西，便由雜架攤老闆出面，膽大大的開一千塊錢的價。說來說去，結果是六百塊錢成交。雜架攤老闆撈了一百塊的佣金。原來那土瓶是一隻古董，也許不止值六百塊錢，這個且不管它，可是老麥卻平白地發一筆意外財了。「一個人走起運來你看有什麼好說！」莫輪最後又這樣做個結論。

　　「是真的嗎？現在這個人在哪裡？」白玫對於這個傳奇式的故事感到又趣味又驚奇，有幾分不大相信的樣子。

　　「不是真的難道是我故意作出來的麼？白姑娘。老麥發了財便搬了出去，不再辛辛苦苦的沿街收買，已經在嚤囉街開起雜架攤來啦！」

　　「不過我有點不明白，」白玫研究地問道，「姓麥的也許不識貨，那賣出的人難道也不識貨麼？他們為什麼要送給人家挑走呢？」

　　「這一點你不知道了，白姑娘。我告訴你罷，那家人的屋子在淪陷時期曾經給日本鬼子住過的；到了盟國打勝，日本鬼子走的時候，把屋子交回原主，不知怎的留下那個土瓶。那家人嫌它妨礙地方，又不好看，所以落得有人把它拿走。這些都是那家的女人當時有意無意中道出來的。顯然她們不知道那是寶貝。老麥卻冷手拾個熱煎堆！一個人有沒有運氣真是天注定。」莫輪越講越顯出一副羨慕的表情。

　　「這樣看來，難怪莫先生有那個希望的呵！」白玫望著羅建說。

　　「當然啦，白姑娘，像我們做這一行的，除了這個還能夠希望什麼？」

　　羅建貫徹他的勸告口吻，接上了說：「莫老哥，我不反對你存有那個希望；不過那種運氣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以為你碰到王大牛比碰到古董還有把握些。我勸你還是不要癡想好了。老實說，你自己根本不識貨，徒然騙自己空歡喜，有什麼用呢？你記得前次那回事嗎？」

　　「怎麼？莫先生已經收買過什麼好東西了？」白玫截住問。她高興這話題還有聽不完的下文，眼光閃閃的向著羅建。

　　羅建從眼鏡邊向莫輪瞥了個挖苦的眼色；向白玫說：「說起來我現在還覺得好笑，他不知道在哪裡弄到一隻瓦器，珍珍重重的帶回來，對我說他發現了一隻古代熨斗。我滿肚子奇怪，叫他拿出來看看。呃，你猜是什麼？……」羅建頓住了，掩著嘴說不下去。

　　「我怎麼猜得到？」白玫天真地應道，在望著羅建的眼色裡充滿了好奇和迷惑。

　　「原來是一隻北方人用的舊便壺！」

　　羅建一說出口，連全神貫注在看雜誌的高懷也按捺不住笑出來。白玫也一齊笑著，只是有點難為情。莫輪的神情更尷尬，抓著頸項無奈何地叫道：

　　「夠了夠了，羅老哥。」隨即轉向白玫，用了求饒似的神氣說：「我不曾見過那種東西，弄錯了，有什麼出奇呵，白姑娘！」

　　白玫同意地點點頭，勉強忍住了笑。

　　「我不是故意要說你的笑話，莫老哥，你不要誤會。」羅建繼續說，「我只是好意勸告你，你要找王大牛就一條心找王大牛好了，無謂又找什麼古董。」

　　「我難道不明白你的意思麼？羅老哥，」莫輪自有主意的樣子，「只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罷了。告訴你罷，我找王大牛是為了報仇，找古董是為了發達，兩件事是彼此不妨礙的。你現在當然可以笑我，但是我在一百次之中只要碰上一次真貨，你便不能笑我什麼了。只要一次，我也夠了。那時候我還用得著揹著麻包袋隨街走麼？」

　　「那時候，你該可以請我們到淺水灣酒店，或是半島酒店吃三文治了罷？」羅建歪了頭向莫輪瞇著眼說。

　　「唔，何止三文治？四文治五文治都有辦法了。」

　　莫輪像煞有介事地一說，羅建和白玫都放聲大笑起來。

十七　絕處逢生

　　「好罷，我們等待莫先生的那個好日子。但是在吃淺水灣酒店的三文治之前，讓我們先吃點自製的三文治罷！」白玫站立起來替大家的茶杯斟滿開水，一面說道：「不過，不管這些中國三文治怎樣可口，也只能當作點心吃的。」

　　「可是窮人就只好當作飯吃了呵。」羅建接上口說。

　　白玫含笑搖搖頭：「我不同意這個說法。窮是一件事；其實像你們這樣的，何曾不一樣可以經常吃飯呢？關於這個問題，我早就有個意見，只是不方便說，所以不曾提出來。」

　　高懷從雜誌上抬起頭來，看見白玫吞吞吐吐的，知道她難為情，便鼓勵她：「你說罷！」

　　「有意見只管發表，白姑娘，我們這裡是最民主的。」羅建也加上一句。

　　白玫看他們一眼，終於說道：

　　「我覺得，你們常常拿雜糧當飯吃總不是辦法。雖然這是簡便的，但總比不上吃飯有益處。而且，實際的開銷是兩者差不了多少的。我很奇怪，你們為什麼不思量自己弄飯吃呢？」

　　羅建笑起來：「這理由你還不明白麼？白姑娘，這便是什麼故事裡說的：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扛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呀！」

　　白玫湊趣地問道：「可是你們不是四個人麼？」

　　「但是道理是一樣的啦！」

　　高懷明白了白玫的「意見」內容，但是對於羅建的說法卻不同意。他搖搖頭說：「主要原因還不是這裡。」

　　「那麼，在哪裡？」白玫好奇地問道：「可以說出來討論一下嗎？」

　　高懷把手頭的雜誌掩起來，解釋著說：「你聽我說罷，白姑娘，像我們這樣的人，即使是一百個和尚也仍舊沒有水喝的。你知道我們幾個全是男子，根本不慣做廚房工夫；柴米油鹽這些事情也怪瑣碎，為著省卻麻煩，寧願吃雜糧當飯餐，只求塞飽肚子算數。自然我們也吃飯的，只是到飯店去吃，那是須在經濟情形許可的時候。不過比較起來，吃雜糧的日子要多一些罷了。」

　　白玫恍然地笑起來，立刻接上了說道：「但是這是過去的情形罷了，以後可以改變一下的呵。我可以替你們燒飯，我是最高興燒飯的。反正我從朝到晚也沒有什麼事情做，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弄得不好。」

　　「這是什麼話！白姑娘，」莫輪首先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我們會擔心你做不好麼？我們巴不得有這個日子呀！」

　　「那麼，就讓我來試一試，好不好？」白玫興奮地向大家投一瞥徵求的眼光。

　　自然沒有誰會說不好。事實上，他們最初要挽留她，也有過那樣一個動機；但是遲遲沒有實行，卻為了缺少一筆「開辦費」；且不說柴米油鹽需要買備一些，連必須的工具──飯鍋、爐子、碗箸和別的附屬用物都不齊全。要置備這些東西，根本就連一日兩餐的雜糧生活也會受影響。高懷把這個事實說出來，接著自語地道：

　　「我的書能夠早日寫成也好，至少可以賣到一筆錢，什麼問題都容易解決，偏是想快也快不來。」

　　「老高，我不是聽你說過，上海方面還有一部書的版稅要匯來的，沒有消息麼？」羅建憶起了這件事。

　　「還說版稅！」高懷有點憤然的口吻，「我不知道寄過多少封信去催索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氣煞人！」

　　「但是你的報紙稿費不是到期了嗎？」羅建仍舊從高懷方面轉念頭，「能否抽出一部份來運用一下呢？」

　　「照一向的慣例，稿費通知單在三日前就應該來了；這一次不知道搞什麼鬼，今天還沒有收到。」

　　莫輪喪氣地抓抓頸項：「這樣看來，我們的飯很難希望燒得成了！」

　　「所以說，世上無如吃飯難呀！」

　　羅建的幽默話才說出口，就聽到有打門聲。白玫向高懷看一眼，喜悅地叫道：

　　「唔，一講就來，說不定是郵差呢！」一面跑過去。

　　門開了，進來的竟是雌老虎。大家都愕了一下，高懷馬上迎過去招呼地叫道：「原來是三姑，請坐！請坐！」

　　「不必客氣了，我不是來坐的。我是來問你們的屋租！」雌老虎在門口站住，兩手叉腰，一副審問的神氣。

　　「還未到期呵，三姑！」高懷回答得很爽快：他記起付了屋租不過是十日前的事。

　　雌老虎點點頭，冷嘲地道：「不錯，三個月自然未到期，但是欠下來的兩個月租錢就不須付了；是嗎？高先生！」

　　「這個，自然，自然要付的，」高懷這一下卻爽快不來，吶吶的說：「不過，現在手頭不方便，即使要付也是有心無力的呢！」

　　「有心無力！你們永遠是有心無力！」雌老虎的面孔隨了語氣變起來，「究竟幾時才是有心有力？你說好了！」

　　「我擔保不會遲過三天便是！難道通融三天也不行麼？」高懷想著稿費在三天內總會領到的。

　　「如果三天仍舊沒有怎麼樣？你自己說！」

　　面對著這麼一副步步迫人的嘴臉，高懷感到困窘，只好拿情理來應付她：「總之你信任我好了，三姑，你看我一向騙過你沒有？」

　　「通融三天也可以，但是有個條件，你得全部欠租付清才行！」

　　又是一個難題！高懷急忙說：「這恐怕辦不到呵，三姑，我們還得吃飯的，難道你願意看見我們付清了欠租就餓死在你這屋子裡麼？」

　　「餓死是你們的事。不付清屋租，乾脆搬走好了，我可以一個錢也不要！老實說，我並不稀罕這樣的住客；人愈來愈多，屋租卻永遠拖欠。搬！搬！搬！欠租不付清就馬上搬！」

　　雌老虎揮著手一口氣幾個「搬」，空氣驀然緊張起來。羅建覺到高懷已有幾分招架不住，便涎著臉皮說：

　　「何必這麼嚴重呢！三姑，你人這麼好，就算你捨得我們搬走，我們也捨不得你的呀！」

　　「鬼才和你講玩笑，別以為這樣我便軟下來方便你們：你想錯了！」雌老虎態度硬綳綳的，簡直沒有商量餘地。

　　羅建碰一鼻子灰，雙肩一聳，轉身退回來，不提防一腳踏在後面的莫輪腳尖上。原來莫輪正站在那裡。他沒有閑心叫痛，只急著向雌老虎說情：

　　「這不是講玩笑呵，三姑，便是因為捨不得你，我們才決不肯欠你的屋租呵！」

　　「你不要講了，莫輪，」雌老虎喝止了他，「都是你不好，當日我情願不要你的欠租叫你走，你不肯走，說是你有朋友加入來同住，他們會付清屋租。現在怎麼樣？你說罷！還虧你敢加一張嘴！」

　　莫輪給罵得無話可說，只好低下頭去抓頸項。杜全覺得自己不該緘默，便也丟下了座鐘大聲地說道：「三姑，你以為我們是願意欠屋租的人麼？我們都是堂堂男子漢……」還沒有說完，就給雌老虎搶白：

　　「你知道便好了，四五個人牛高馬大，兩三個月的屋租也付不出來，做什麼堂堂男子漢呀！真羞煞人！」

　　「唉，三姑，這世界不容你說什麼牛高馬大的，」羅建不肯示弱，抓住機會又進攻，「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三姑那樣能幹麼？一個人包幾幢房子租，一個月收入千把塊錢。世界上有幾個像你這樣的女中丈夫呢？」

　　「你不用挖苦我，我收入多少不干你的事，犯不著你管！難道我有千把塊錢收入就把屋子給你們白住嗎？真是笑話！」雌老虎最不高興人家挑挖她靠包房租賺錢，扳起面孔大發牢騷。「老實說，能夠包租幾幢房屋是我的本領，誰叫你們這樣倒霉，不做我的房東卻做我的住客？」

　　雌老虎說得冷嘲熱諷的。羅建的高帽子政策收不到效果，反而把形勢弄壞；急忙想法子挽救；卻只是拈住眼鏡的臂膀「三姑三姑」的說不出下文。

　　「唉，三姑，你知道我們倒霉便再好不過了。」高懷乘機抓住這關鍵，「不要說那些枝節問題，讓我們來講些正經話好不好？我對你說，欠租一定付的，不過我不怕坦白告訴你，我們的錢很困難依照理想去安排。你知道啦，我靠寫文章賣錢，莫輪做收買生意，我們的收入多少，沒有一定的數目；羅建教書，杜全在船廠做工，他們的薪水並不多，還得寄錢到鄉下去養家。因此我們每個月的錢不能同時集中，集中了也不容易符合預算的用度。在這情形下，要一下子付清欠租，事實上有困難。為著便利起見，我想提出一個辦法──」

　　「又是辦法！」不待高懷說下去，雌老虎就打斷了他，「整天是辦法辦法！我不再聽這些鬼話；總之三日內付清欠租，否則乾脆搬走！」把手一揮便轉身出去。站在那裡的幾個人心裡發急；他們不能讓雌老虎留下這句話作這一番談判的結論。杜全一時忘形起來，追前去想抓住她不讓她走；可是轉念之間又縮了手。白玫看在眼裡，覺得除了她沒有誰能夠這樣做，便一個箭步追出去，挽住雌老虎的手，拉拉扯扯留住她；懇求著說：

　　「三姑，看在我的份上，通通融罷！」

　　雌老虎心裡不高興，可是腳步卻給拖住走不得。高懷乘機說下去：

　　「你聽我說罷，三姑，這不是鬼話。就算最後一次也請你聽一聽，我的辦法是這樣：把欠下來的三個月租錢暫時擱住，以後總之每個月依期付屋租。至於欠下來的一筆數目當作另一回事，我們隨時想辦法解決。這不是比目前拖泥帶水的情形好辦得多嗎？你看怎麼樣？」

　　雌老虎搖頭擺手，頻說「不行不行！」轉身便走。可是幾個人立即展開一個包圍陣線，截住她的去路；你一言我一語的要求著。雌老虎困在幾個人中間，進退不得，顯得十分狼狽，經不起一番纏擾，她的態度才稍微轉變下來。她答應高懷所提的辦法，可是有個附帶條件：「那筆欠租當作另一回事也可以，但是有一點我得聲明：在你們未把欠租付清之前，我隨時可以帶人家來看房子，有適合的人便出租。你們可沒有權阻止我。最通融是做到這個地步，你們自己打算罷！」說著便掉頭走出去。

　　幾個人站在那裡，好像都給一種共同的絕望情緒麻痺住了。白玫向他們看一眼，心裡十分難受，她自語著：「讓我去說一說。」便追了出去。

　　「高懷提出的辦法本來很好，」莫輪沉吟地抓著頸項，「可惜她不答應。」

　　羅建搖搖頭，「我擔心白姑娘的交涉也不會有結果的。」

　　高懷沉思著踱回屋裡，把額頭的髮梢向後面一擺，用自信的神氣說：「聽她怎樣來罷，事在人為，我不相信我們就會給趕出去！」

　　羅建掉頭看看高懷，「我也願意這麼作想，可是老哥，答應三日內付的一個月租錢還渺茫著呢！」

　　高懷情緒有點激動，從牙關迸出一句話來：「我想最壞的運氣也只是壞到這個地步！」

　　「還不算最壞呢！」白玫推開了門，跳進屋裡就接上了說；臉上浮著笑容。

　　「怎樣？她肯取消那個聲明嗎？」高懷迎住她問道。

　　「不，她不肯取消。」白玫搖搖頭。

　　「那麼，你剛才說什麼？」

　　「你看，」白玫從背後伸出一隻手，遞出一封對摺的信。

　　高懷一看便興奮起來，急忙接過手，「是剛剛來的嗎？」

　　「我剛落到樓下，迎面就碰到郵差。他問明了我是四樓住客；便把信交給我。你看，是上海來的。」

　　羅建伸長了頸項去探望那封信，「上海來的？是稿費匯票罷？有多少？」

　　高懷對著那張字條忘形地叫起來：

　　「好消息，聽著，這一期的稿費共有一百八十元港幣，除了可以應付一個月屋租和還債之外，柴米油鹽和飯罉爐子全有辦法解決！」

十八　奇怪的行徑

　　第二天中午，在白玫做完了她的日常工作以後，高懷便和她出去採辦他們「膳食計劃」所需要的東西。答應付雌老虎的一個月租錢，已在昨天下午收到稿費時付過了；剩下的錢，正好用作膳食的開辦費。他們要買的東西很零碎，這方面的事白玫比他們熟悉，也比他們想得周到；他們便委託她全權辦理。這事使白玫很感到興奮；可是她要高懷也一齊去，為的可以就經濟情形來斟酌運用。

　　他們先到附近的柴米店買了柴和米，叫人送到住處；然後到雜貨店去買了些罐頭食物，和別的可以貯藏的佐膳的東西：兩個人的手上都拿著包裹，興沖沖的在街上走。

　　「這種情形，你猜猜我想起什麼？」高懷一面走一面掉頭向白玫問。

　　白玫微笑著搖一搖頭。

　　「我想起兩種情形。」

　　「說出來，讓我聽聽。」

　　「戰時在內地流浪，每到一家旅店歇下的時候，旅客若果不吃旅店的飯菜，可以到市上去自己採買，帶回去給旅店代辦；那情景就同現在差不多。」

　　「還有一種情形呢？」白玫接著問道。

　　「這個說起來是太古怪了，」高懷想說又不想的樣子：「我想起兩個貧窮的情人，在組織小家庭的時候，自己去採辦東西的那種情景。」

　　白玫沉默著，一會才說：「這想像的確太古怪了。」隨即又加上一句：「但你決不至是這樣子。」

　　「為什麼？」高懷故意問她。

　　「我不知道，總之決不會。」白玫答得很隱誨，眼睛望著前頭。

　　高懷不說什麼，但是卻懷了心事。半個月來，由於日夕接近的結果，他對於白玫已經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感情；是那麼明顯，又似乎那麼模糊。那是愛情嗎？他不知道。他只覺到觀念上常常有她！在已往他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只是在離亂中，人事跟了時局變動，男女關係常常形成「現實主義」的情感上的交易；有時候，一個關係還未成全，一種突變便使它成為過去。高懷便是在這種情形下有過三幾次偶然的「事件」，都是在時代的巨浪前面消失。復員以後，生活問題又沖淡了這方面的欲望，簡直不敢想起。而今白玫投進他們的生活中間，分受著共同的生活上的哀樂；加上她所具有的開明的頭腦，和近於高雅的態度，都不期然地吸引了他的心，甚至擾亂了他的心。但他私下裡不願承認這是愛，而且極力要保持他內心的平靜；為的是彼此之間還有距離。雖然他察覺到，在幾個夥伴中，白玫對他所表現的友愛態度，比較對別人有著特別不同的地方；可是他也只能解釋為自然的現象──是一種報恩式的好感。因為由於他才使她有棲身的地方；由於他才使她重新有了生命。這都可能是她對他顯得較為親切的緣故。然而這決不能當作生起什麼幻想的根據。而且，他不曾知道她本身的底細，她也從不讓他去知道。還有，那個頸鍊的相盒！那裡面藏著的是什麼人的照片，她也不給他公開。她整個人是一個謎。對於這樣的一個人，他容許自己動起什麼念頭麼？他的念頭不會落空麼？他不敢肯定。他只能在一個謎的面前摸索。

　　事實上，他剛才所說的兩個想像，中心完全是在後者，不過拿前一個作為陪襯罷了。他原是希望藉此試探一下她的態度，但她所反應的卻是一種明顯的暗示：她不讓他的想像和眼前的境界聯繫在一起，她是在拒絕他！這使高懷很感到困惑。

　　「我們此刻到哪裡去？」

　　聽到白玫一問，高懷才從沉思裡醒覺過來：「不是還要買些廚房的用具嗎？」這樣胡亂地答著。

　　「是不是要到公司去買？」白玫打趣地問。

　　「不，」高懷一說，才發覺白玫的神氣是取笑他，自己不禁笑出來，急忙說道：「到缸瓦店去買呀！」

　　「已經走遠了呵，先生！」

　　高懷躊躇了一下，便說：「反正走遠了，索性就走遠一點去買罷，難得機會散散步。買完了，順便找個地方坐一坐，我請客。」

　　於是兩個人繼續向前走。沿住曲折的街道轉到了旺角的上海街。

　　「不要走得太遠好不好？」白玫提出了要求，好像不願再向前走的樣子。

　　「你累了？」

　　「不是。」白玫搖頭，有些什麼想說又不想說的模樣。

　　「那末，為的什麼？」高懷有點詫異，仍舊領她向前去。

　　「沒有，沒有什麼。」白玫遲疑著，才又繼續下去說：「缸瓦店不一定要走那麼遠才有的呵！」

　　「可是我說請客的呢！這樣好罷：我們到前頭去，那邊多小食店，先找個地方吃點什麼，再去買東西。」

　　高懷堅持地向前走。但是白玫卻停下腳步來。

　　高懷知道她的阻止是出於誠意的：在他們的處境是不適宜有什麼額外的開銷。可是看神氣，那又似乎不是她全部的動機。既然她不願說出理由，便只好尊重她的意思了。於是他不再堅持原議，就在附近找到一家缸瓦店。

　　缸瓦店賣的不全是缸瓦器具，還有草蓆、繩索、鐵器、顏料、油漆……等等雜貨。四處都堆滿著這類雜亂的東西，把店子充塞得陰暗暗的。兩個人在那裡一面斟酌一面物色著要買的用具。飯罉，爐子，碗筷，碟子，都選出來了；一件一件集中在櫃枱上面。

　　「還有什麼遺漏的東西沒有？」

　　白玫向櫃枱上面的東西考慮地看了一會：「對了，茶煲也得買一隻罷，是不是？──你同老闆先議議這些東西的價錢，讓我去找一隻茶煲。」說著，便走向店門的角落那邊去。那裡堆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瓦煲子。她蹲下身子在那裡選擇；一隻一隻依次的放到一盆水裡去，試試有沒有損破的漏洞。

　　像一尊菩薩似的坐在櫃枱裡面，戴了古老眼鏡的老闆，用他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面撥了一回，便從啣了長烟斗的嘴裡說出一個總數。

　　「還有一隻茶煲，多少錢一隻？」

　　「哪一種？」

　　高懷向店門角落那邊指一指，順眼望過去，卻發覺白玫已經不在那裡；向四處看看，也見不到她。他惶惑起來，跑到店子門口向外望，也沒有她的踪迹。末了，到廁所去看一下，仍舊沒有。奇怪得很！再回進店子裡，夥計們正在應酬著兩個男女顧客。高懷抓住一個夥計問道：

　　「朋友，你可曾看見和我同來的那個女人嗎？」

　　夥計說不知道。老闆卻從櫃枱裡搭訕地問道：

　　「是女孩子嗎？提防給拐騙了呵！戰後這些傢伙真猖獗，聽說賣到四邑那些地方去很值錢啦！」

　　老闆糊里糊塗的說了，又轉過去應付那兩個男女顧客。高懷知道白玫一定是離開了店子。他決定先回寓所去看看；可是他自己拿不得那許多買下來的瑣碎東西，只好寫下住址和放下一點茶錢，叫夥計把那些東西送去。付了賬之後，他便挾了白玫留下的包裹和他自己拿的一份，急忙走出缸瓦店。

十九　又過一關

　　屋裡靜是悄悄的，只有杜全頻頻吐氣的聲音。旺記婆的那個座鐘把他苦惱透了。他已經把裡面的機件局部拆開來，逐部份地研究，希望能夠尋出它壞在什麼地方。他所用的工具，只是一隻在前些時從莫輪的雜貨箱裡找來的螺絲批，和一隻椎子。事實上他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半點都沒有，因此每一次努力都是徒勞。但是他不願放棄他的希望，事實上也不容放棄：這件事是關係著他的信譽同時也關係著他的戀愛進行的。他已經處於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境地；他也只有拿這種想法來鼓勵自己繼續下去的決心。

　　除了「上班」「下班」的時間照常走出走進之外，差不多整天都是埋頭在他的工作上。他用一隻舊藤箱放在地面的床沿旁邊做櫈子，一張坐椅做工作枱，鋪上一張報紙。機件攤開在報紙上面；把它們零碎的拆開來；用他的自以為是的想法去試驗地修理一番；然後小心地把機件嵌回原狀；充滿希望的把它搖一搖。但是裡邊的齒輪只是應酬地轉動一下又停止，於是一口彷彿呻吟似的鬱氣便從他的胸膈裡吐出來了。

　　每天放午假照例回來休息的羅建，靜靜的看到杜全那樣像煞有介事，卻又全無辦法的樣子，心裡總是感到可笑，可是不敢笑出口來，也不敢說些什麼。這一回，他卻忍不住了。

　　「還有什麼辦法啦，杜全，索性拿到鐘錶店去修理，就當作是你修好的，不是最妥當了麼？」

　　「只有你會這麼想，我就完全是蠢的！」杜全仍舊把頭低到他的工作上，一口不痛快的語氣。

　　「那麼，為什麼不拿去？」

　　「為什麼！錢呀！至少要五塊錢才肯修，有什麼辦子！」

　　「你去問過來了？」

　　「旺記婆把鐘交給我的一天就去問過了。」

　　五塊錢的確是個難題。不過羅建卻不明白這件事：「既然你沒有錢去修理的準備，卻又拿到鐘錶店去幹麼呢？」

　　「你不懂了，鐘錶匠照例要把鐘拆開來檢查內部才開價的。我的目的便是想藉了這機會試探一下，看看究竟壞在什麼地方，讓我知道從哪裡下手。」

　　「那麼，究竟壞在什麼地方？」羅建對於杜全這點聰明很感到興趣，斤斤追問著。

　　「鬼才知道！那傢伙可惡得很，他說整個鐘都是壞的。這才氣煞人！」

　　羅建走到杜全這邊來，一隻手提著眼鏡，低頭向杜全手上的機件看了一番，說道：

　　「毫無疑問，這個鐘的發條是完整的；它所以壞的原因，我想全因機械缺少了油，沒有油給它潤滑一下；根本沒有辦法走動。」

　　「總之差在我缺少五塊錢！」杜全重了語氣自語地說。

　　門給推開，高懷回來了，兩隻手都挾了包裹。羅建一望就打趣地說：

　　「老高，買了這許多東西，真好像組織小家庭的樣子啦！」

　　高懷沒有回答，把包裹向圓桌上一丟，立刻問道：

　　「白玫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有什麼事？」羅建察覺到高懷的不很愉快的神色。

　　「她在哪裡？」

　　「好像出騎樓去了。」

　　高懷脫下了帽子拋到他的書桌上面，立刻向騎樓外面走出去。

　　白玫坐在一隻皮衣箱上面，一對手托著下巴，肘子支住膝蓋，伸出一雙小腿在那裡曬太陽；帶著凝思的神氣。一看見高懷，她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來。

　　「你回來了？」

　　高懷冷然的注視著她：「白姑娘，你的行動真奇怪！」

　　白玫仍然是那一副笑容，卻含有一點狡猾意味，應道：「我回去姊姊那裡拿出一些衣服罷了。」說著指一指放在地上的皮箱，「我在這裡沒有衣服替換怎麼行呢？」

　　「你說過沒有家的。」高懷用挖苦她的口吻說。

　　「是的，我說的是出來了就不能再回去的家。」白玫沉下了視線，自語地答。

　　「可是為什麼你又回去？」

　　「我不是說要拿出我的衣服來麼？」白玫低聲自辯，卻不敢抬頭。她想不到高懷會這麼生氣。

　　「你即使要做這件事也用不著詭詭秘秘，不通知一聲就走了的呀！」

　　白玫終於抬起頭來，用抱歉的眼光望著高懷說：

　　「請你原諒我沒有機會對你說。我在揀茶煲的時候，忽然發覺我的姊姊和姊丈走進缸瓦店買東西，我怕他們看見我，同時想起他們不在家，正是我回去走走的好機會，所以趁他們不注意，我就溜了出去。」

　　「為什麼？你怕見你的姊姊和姊丈嗎？」高懷詫異地問道。他記起在缸瓦店的兩個男女顧客。

　　「不是怕，只是──我不想見他們。我不肯走得太遠，也是怕走近他們住處的緣故。」

　　「為什麼呢？」

　　白玫沉下了臉，搖搖頭：「我不想說，總之這是麻煩的。」

　　高懷看她一眼，明知這個話題會牽涉到她的本身問題，她未必肯給他道出原因；但是他不能遏止要求明白的欲望。他更希望能夠藉這個機會，摸著她在隱秘中的身世的線索。可是正在這個時候，屋裡傳出了陌生的人聲；雌老虎隨即在騎樓的橫門出現，背後是一個穿大衣的中年男子，兩手插著衣袋，在那裡東張西望。只聽得雌老虎手指腳劃的說：

　　「你看，單是這個騎樓就夠你受用；有什麼喜慶事，四五圍酒席隨便安排下來。夏天，吹什麼風都一樣涼快；在這裡坐一下，呃，擔保你什麼游泳棚也不想去。還有──」

　　「有人來租屋了。」白玫低聲說。

　　「不要管他，我們進去罷！」

　　白玫挽了她的皮箱，跟了高懷由騎樓的正門走進屋裡。

　　羅建和杜全站在圓桌旁邊，同一個瘦小的婦人在那裡講話，聲音低低的，好像說著什麼秘密的事情。這婦人的儀表和衣飾都表現出來，是個「半摩登」而又帶俗氣的人物；大概是那個租客的太太。羅建一見到高懷進來，立刻招手叫他們走前去。

　　「太太，你問問他們便知道我不是騙你的了。」

　　那婦人向兩人微微的點頭招呼。高懷摸不著頭腦，還未弄明白是什麼回事；羅建又急急說下去：

　　「這位太太是來租屋的，但是她不放心，想知道我們為什麼住得好好的卻要搬走，是不是覺得這屋子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我說，她問得巧極了，本來這事情就不方便說，不過看見這位太太這麼慎重，所以也不妨告訴一聲，這間屋子實在古怪得叫人害怕──」

　　「是嗎？姑娘，這間屋子是有個吊頸鬼嗎？」

　　婦人非常認真的向白玫問。杜全背了婦人拚命做鬼眼，白玫立刻會意，裝個驚心的神情答道：「是真的，真叫人害怕！」

　　高懷這才了然一切，乘機也加上去說：「我們本來就不相信鬼神這類東西，只是夜靜常常聽到有腳步走動的聲音；才不敢不信。後來從旁人口中聽到說，在淪陷時期有人在這裡吊頸自盡。」

　　「是個清道伕，聽說餓到不得了才自己吊死的。」杜全加上說，「最嚇怕人的是，常常在睡眼矇矓中，竟然有一隻手伸到面前向你討飯。」

　　「唉吔，」那婦人聽得睜大了眼叫出來，「我是頂怕鬼的。這樣的鬼屋怎麼能住！」

　　羅建趁勢說：「我們四五個男子漢都壓不住它，有什麼辦法不搬走？老實說，我們並不怕鬼，只是討厭它騷擾罷了！」

　　「唉，先生，謝謝你們告訴我。你們好心，善有善報。」

　　婦人說了，急忙轉身走向騎樓去，一面「阿林！阿林！」的叫著。穿大衣的男子已經走進屋裡來，雌老虎跟在後面，絮聒地說：「那麼，既然滿意就先付一點訂金好啦！多少也好，總算是個手續呀！」那男子正要伸手探進裡袋掏銀包，婦人趕上去一手拉住他，把他拖在一邊，咿咿唔唔的說了兩句話；隨即拉拉扯扯牽了他走。那男子掉頭向雌老虎應道：

　　「讓我們考慮過再決定罷！」

　　雌老虎急急趕上去說：「實在你也不須再考慮的了，先生，你是不容易找到像這樣好的房子的。」

　　杜全把門關好。四個人互相看一眼，忍不住同時笑出來。

　　「演得出色！演得出色！」高懷連續叫著。

　　「忍笑忍得我辛苦極了，我幾次幾乎要笑出口；真虧你們想得出來。」白玫笑的彎下腰去，挺起身來仍舊是笑。

　　羅建提了提眼鏡，自負地說：「這叫做窮人自有窮計，總算又過一關啦！」

二十　咄咄迫人的追索

　　旺記婆的座鐘不曾修好，一天幾次從門口走出走進便成了杜全苦上加苦的一件事。雖然見到阿貞會感到開心，可是這滋味卻抵消不了旺記婆追問的麻煩。他實在怕見她了。

　　這一個中午，當他「下班」時由街尾跨著闊步走進門口，看見阿貞一個人在絲巾上面繡花，旺記婆卻不在那裡；他暗裡歡喜；便靠了牆壁站下來。他最高興從旁邊欣賞阿貞低著頭的側面輪廓。

　　「你媽媽呢？」杜全試探問。

　　「收牌去了。──怎樣？現在輪到你怕我媽媽了麼？」阿貞譏笑地問他，她記起前些時杜全說過的話。

　　杜全有些窘，答道：「你媽媽太囉囌。」

　　「你知道就不要怪我膽小了。──別說她罷，她回來啦！」

　　杜全抬頭一望，果然看見旺記婆一手挽了麻雀牌箱子，一手提了一張桌面從對面走過來；他感到進退兩難的尷尬。可是旺記婆已經看見他，他只好勉強鎮定下來，堆上一副笑臉，迎面說道：

　　「五姑，辛苦了，為什麼不叫我替你拿呢？」

　　旺記婆已經走近門口，應著：「別說風涼話了，你有這個好心腸就不該是這個樣子了啦！」

　　「這話怎麼說呀？」杜全明知她指的是什麼，卻不能不裝傻扮懵。

　　「怎麼說！我的鐘究竟怎樣了？」旺記婆把桌面靠了門口放下，擺出追究的神氣。

　　杜全故意涎著臉皮掩蓋內心的張惶，裝著沒奈何的樣子說道：

　　「五姑，鐘錶店也得十天八天才修得好呵，何況我是每天做妥工作才有空做自己的事。你的鐘又壞得太厲害，有許多碎件非重新換過不可；但是製造那些碎件可不容易，差一份也不行，難道你還不知道機器是多麼微妙的嗎？」

　　杜全瞎說一通，不外是製造理由來應付這個為難的時間。因為說得似模似樣，旺記婆聽起來還舒服；她幻想著杜全修好交回給她的，將是一個和新的差不多的座鐘，這幻想和緩了她的焦急。

　　「為什麼你不帶回來，趁晚上空閑的時間修理呢？」阿貞插嘴問道。

　　「就是為了那些零件需要靠機器製造，所以不能夠帶回來修理呀！」

　　杜全巧妙地應付了過去。旺記婆卻向她來一個警告：

　　「老實對你說，你把我的鐘放在船廠裡要小心保管才好，如果給人家偷去了，我要你賠償的呀！」

　　「不用掛心，五姑，我是鎖好的。誰敢動一動我杜全的東西，誰就得小心他的狗命！」杜全說時舉一舉拳頭，「船廠裡的人全都知道我打過日本！」

　　阿貞「嗤」的笑一笑。旺記婆相信了杜全的話，可是拿起桌面進屋裡去的時候，她還要催促一句：「我不管你打過日本不打過日本，總之你得趕快修好我的鐘。」

　　看見旺記婆進屋裡去了，杜全才深深地吐一口氣，對阿貞道：「我真怕你媽媽的囉囌！」

　　阿貞低了頭偷笑，一面刺綉一面說：「杜全，我給你獻個計好不好？」

　　「你說。」

　　「如果那個鐘沒法盡快修好，你又怕我媽媽追討的話，有一個辦法。」阿貞表現得胸有成竹的樣子。

　　「什麼辦法？別那麼吞吞吐吐的。」杜全有些耐不住了。

　　「最好給她送一件東西，我知道她的脾氣。」

　　聽到說送東西，杜全的心沉了一下，這是一個難題；可是不能不問下去：「送什麼東西呢？」

　　「我知道我媽媽許久就想有一隻水烟筒；她現在用下來的一隻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她理想中的一隻是全身白銅的，小巧精緻的一種；她自己想買一隻，卻捨不得錢。如果你肯送給她，恰好打中她的心竅，她一定十分歡喜；至少可以和緩一下那個鐘的事了。」

　　「這事容易辦啦，我決定找一隻送給你媽媽。」杜全心裡茫茫然，卻硬著嘴頭答應；事實上也不能不答應。在旺記婆和阿貞的面前，他決不容許有做不到的事情，一切都姑且應付過去再說。

　　「可是你不要對我媽媽說是我示意你送的。」阿貞叮囑一句。

　　「自然啦，可是你也不要預先告訴她，我將要送她水烟筒的呀！」杜全盡可能為自己留些餘地，免得辦不到時，又對旺記婆多欠一筆賬。

　　阿貞答應共同遵守這個約定。杜全暫時拋開一切心事，趁勢挨近阿貞低聲的問：

　　「今晚有空出去逛逛嗎？」

　　「你送了水烟筒再說罷。」

　　阿貞又是那麼一個藉口。杜全很感到不痛快，怨恨地道：「你總是拿這些事做理由！」

　　「有什麼辦法呢？那個鐘你又沒有修好，除了送水烟筒，還有什麼能叫我媽媽歡心，肯讓我去的？」阿貞說得這麼無可奈何：「你以為我就不希望有這種機會麼？」

　　末了的一句話使杜全感到舒服；這證明阿貞實在愛他，只是太怕母親。這已經是沒法轉移的弱點。想起阿貞的弱點，又連帶想起另一件事，他的心便更抑鬱：那個座鐘以外又添多一份沒法解決的困難：唉，那隻水烟筒！

　　旺記婆出來了，杜全不方便再在那裡耽擱，對阿貞說了「再會」，便轉身上樓去。阿貞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立刻叫住了他；隨手在香烟檔的抽斗裡摸出一卷東西遞給他：

　　「郵差剛才送來了這卷東西，是高先生的，請你帶上去交給他罷！」

二十一　死人復活的小說

　　膳食計劃在白玫安排下進行得很好。早晚兩餐定時開飯，他們再也不須每餐為著吃什麼，和怎樣吃法這些問題去費心了。本來是散漫的生活狀態，也因此變得規律化起來。大家都有了一個新鮮的感覺，照羅建的說法便是：「成一個家。」

　　飯桌上的空氣是很輕鬆的，除了杜全自己形成精神上的孤立狀態，大家都是有說有笑；尤其是那天造鬼話嚇退了租客的滑稽劇，更重複地成為幾日來吃飯時候的笑料。

　　但是這一天的晚飯，卻因為高懷的不痛快而顯得有些沉悶。

　　杜全從阿貞手上接過來的一卷郵件，是報館退回來的稿子；這是高懷在香港賣文以來第一次的碰壁。這打擊影響了他全部的心情；整個下午，他都是抑鬱地沉默著；而在晚飯的桌上，他是最先放下了碗筷。

　　「稿子退回來了有什麼關係呢？高懷，不可以重新譯些別的東西麼？」莫輪安慰他說。「我的籮裡今天收買到一捆外國雜誌，有些還很新的，你還愁沒有資料！」

　　羅建截住說道：「你別說新了；稿子退回來，就是因為它的材料太舊，報館不要。」

　　「怎麼會太舊？我收回來的雜誌有許多書皮還很乾淨的。」

　　聽到莫輪的話糊塗得天真，羅建噗嗤的笑出來。莫輪望著他有些困惑。白玫立刻解釋道：

　　「不是的，莫先生，書皮乾淨不一定有用處；也許已經是幾個月前出版的，說不定那些文章有人先一步譯過了，那便成為過時的東西了呢！」

　　莫輪才恍然地抓抓頸項，帶著歉然的神情說：「是這樣的麼？我倒不知道。」

　　高懷在飯桌邊踱來踱去，捏著手指。他沒有理會羅建他們的話，只是自言自語地發牢騷：

　　「如果再有這種情形，怎樣生活？怎樣生活？」

　　「老高，我以為你還是改變方針好了。」羅建稍微大聲的說，老是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你最好是丟開翻譯功夫，設法向兩三家報館弄個特約撰述的資格，轉過來寫些永遠登不完的『死人復活』的黃色小說，包管你名利兼收。只要肯迎合低級趣味，不顧一切，你就成功了。不但出版家會找你出單行本，而且電影公司也會向你收買版權；那時候，還須住在這破樓上看雌老虎的面色麼？連我們幾個人也叨光不少啦！」

　　高懷還未回答，白玫就搶先問道：「羅先生，『死人復活』的小說是怎樣說法的？」

　　「說起來是一個故事，」羅建還未講就先發笑，「這是一個學校的同事對我說的。有一位章回小說家，也許因為每天需要應付的連載小說太多了，這家報紙得寫幾百字，那家報紙也得寫幾百字，天天如是，實在弄得頭昏腦脹。有一次，在他的一篇大作裡，有一個人物死去了；幾個月後，那個人物竟然莫明其妙的又在小說裡出現起來。你看滑稽不滑稽？這不是死人復活嗎？」

　　白玫忍不住笑起來，連本來是外行的莫輪也覺得有趣，居然提出疑問：

　　「那麼，難道那個做小說的連自己寫過什麼也記不得的麼？」

　　「他哪裡有閑心去記呢？」羅建答道，「這些小說家，根本上他在寫著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要隨意所之地寫下來，送出去就了事。」

　　「這有什麼出奇？」杜全突然插起嘴來，「弄魔術的人不是把一個人鋸斷了也會把他還原的麼？那些『死人復活』的小說家，不過在小說裡弄魔術罷了。」

　　想不到杜全也會說出這句幽默的話，羅建不由得在眼鏡裡怔一怔，隨即轉向高懷說：

　　「老高，你便是差在不肯做這類魔術小說家，所以活該挨窮。」

　　高懷昂起頭噴一口烟，從鼻子裡回答了一個冷笑，這冷笑裡好像包含了許多東西。

　　白玫用探究的神氣繼續問道：「我有點不明白，既然是那樣糊塗的東西，為什麼報紙也會讓它登出來呢？」

　　高懷半搭訕半解釋地說：「道理是很簡單的。有寄生蟲的地方，便是因為那塊地方根本有著容許寄生蟲寄生的地盤。有時候，那地盤還得靠它所哺育的寄生蟲得到好處。懂了麼？」

　　白玫一時摸不著高懷的意思，思索了一會，才恍然的說：「我明白了，那種東西是有報紙樂意給它們登的，是嗎？可是，這是什麼道理呢？」

　　「沒有道理；完全為了迎合讀者胃口；愈是迎合，俞是賺錢；這就是他們所得到的好處。」高懷說到這裡停頓一下，又繼續下去：「在香港，凡是應該走在社會前頭的東西都走在社會後面；應該領導群眾的東西都變成追隨群眾的東西。除了有一部份例外，都是這個樣子。」

　　「這就是香港文化呀！」羅建好像做結論似地說；放下了碗筷，便走向他床位那邊去。

　　「什麼香港文化？」白玫稍微睜大了眼睛問道，她不大弄得清楚這字眼的意義。

　　高懷走到桌邊站住，把烟蒂摔進一隻碟子裡，冷笑著說：

　　「你不明白也罷了，白姑娘，根本香港文化就是叫人不要去明白的。」

　　白玫愈聽愈是迷惘，她還想問些什麼，卻給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念頭。她跑出去開門，隨即折回來，手上捏了一封信，送到羅建面前：「羅先生，有人送封信給你。」

　　羅建正坐在床上燃點一枝熟烟，把信接過手；拆開了一看，眉頭隨著皺起來。

　　「哪裡來的？」高懷問他。

　　「南叔，那個水客，又從鄉下來了；約我去客棧看他。」

　　「什麼事情？」莫輪搭訕地問。

　　「還消說麼？一定是我老婆託他來要錢。」接著是一聲嘆氣；隨即抓了他的夾袍，一面穿一面走出去。

　　莫輪離開食桌，杜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走出騎樓外面散步去了；這兩個人單獨坐在一塊便顯得尷尬。自從那天吵鬧了以後，他們不曾交談過一句話，也不曾有什麼機會和解。

　　高懷在他的書桌前面站住，拈起那一卷拆開了的退稿在凝神。這對於白玫是一個機會，她悄悄的走前去，低聲問他：

　　「高先生，你不曾吃飽的，我給你買點別的東西補充一下好嗎？」她一直為了高懷吃得那麼少感到不安。

　　「謝謝，我已經飽了。」高懷答得有些意不屬的樣子；隨即把手上的一卷稿子使勁的一撕。

　　「為什麼你撕掉它？」白玫急忙想去阻止，卻來不及，愕然地望著高懷的手。

　　「為什麼我不撕掉它？」高懷苦笑著看看她；又一橫一豎的把稿子疊起來繼續撕下去。

　　白玫無可奈何的望著高懷的動作，和他的抑鬱的面孔；她似乎要說點什麼話來安慰他，又不知道該怎樣說的好。她自己也彷彿感染到一些共同的抑鬱；默然的站立一會，便轉身走到食桌前面收拾食具去了。

二十二　月亮在哪裡

　　羅建從外面回來已經入夜，屋裡照常一樣寂靜。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情。高懷伏在一盞火油燈下面，在滿堆著好些參考資料的書桌上寫他的文章。莫輪坐在地面，仗著一盞風燈的光，在檢點著日間收買了的零碎雜貨。杜全像白天一樣，坐在地面的床沿邊，挨近坐椅在修理旺記婆的鐘。坐椅上豎著一枝點了火的洋燭，這是他向高懷借錢買的。

　　「家裡沒有事罷？羅老哥。」莫輪抬頭問著，他奇怪羅建回來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羅建一面在床口點著他的火油燈，一面回答：「唔，現在輪到我心煩了！老婆的病又有變化。」

　　「叫你回去嗎？」

　　「不，要錢！永遠是錢！錢！錢！」

　　羅建把燈放在圓桌上去，把放在床尾衣箱上面的一疊課卷拿出來。「唉，單是鄉下的催錢信和這些課卷就夠壓死我了，做人是這麼難呀！」這樣嘆息著，就伏在圓桌上翻開他的課卷。

　　「鄉下情況怎樣？水客有說起嗎？」高懷一面低頭寫著一面搭訕。

　　「壞極了！穀天天貴，糧稅徵得兇。據說，沒有錢買身卻又不肯給拉去當兵的壯丁，都設法逃跑，另找別的出路。」

　　「跑到哪裡去？」莫輪插嘴問起來。

　　「跑上山去呀，他們有他們自己的世界。」

　　「你家裡的壯丁呢？我不是聽你說過有一個兒子的？」

　　「我的兒子也上山去了。所以現在便成了問題：我老婆病著沒有人關照，好在我的小女兒還可以幫忙得一手；但是年紀太小，有起事來作不出主意。」羅建的語氣裡充滿了憂慮。可是隨即又轉了語調：「不過，兒子跑了也好，好日子是靠他們這一代去造出來的！」

　　屋裡又從新靜下來。火光劃出界線分明的光暗面；擴大了的人影在光暈裡浮動著。在這裡面，只有莫輪檢點什物時的銅鐵碰擊聲；和高懷書桌上的掀動報紙聲。此外，便是杜全把鐘的發條扭動，或把它鬆弛的一種刺耳的聲音；往往在相當時間的一陣沉寂以後，跟著便是一句嘆氣的話：「他媽的，有五塊錢就好了！」

　　杜全這句嘆氣已不叫人感動；只成了那隻壞鐘把他困擾得沒法可想時的口頭禪；沒有人理會他。只有高懷聽得最不痛快。他在寫作的時候需要靜，而杜全的重複而單調的一句話卻常常擾亂他的思緒。不過他並未表示過什麼。只是今晚，似乎因為退稿的刺激影響了他的心情，他寫的很不順利，因而聽到杜全那個嘆息便按捺不住反感。

　　「杜全，我想你乾脆把這個鐘送回旺記婆罷，索性說你抽不出閑工夫修理，拉倒算數；否則整天唉聲嘆氣有什麼用？你說得不厭煩我倒聽得厭煩了。」

　　「難道我不曾這樣想過麼，老高？只是現在送回去太難下場；除非有些東西給她和緩一下；事情就好辦些。」

　　「怎樣和緩？」

　　杜全於是把阿貞的提議：叫他最好送個水烟筒的事說出來。

　　高懷冷嘲地反問他：「那麼，送個水烟筒比修好這個壞鐘容易嗎？」

　　「就是因為不容易，所以我不能不想法子修好這個鐘了。你不要看輕我，老高。」

　　高懷不說什麼了。他覺得真是矛盾得可笑：一邊說要修好這個鐘，一邊又嘆息缺少五塊錢；杜全就是這樣一個荒唐自負，不顧分寸的傢伙！他做出來的一切都脫不了他那種典型的本色。同他講話白費唇舌，高懷於是重再提起筆來。但是他不能寫下去：另一件事情把他的情緒擾亂了。──騎樓外面，傳進一陣歌聲，那麼緩慢卻又那麼悲涼：

　　　月亮在哪裡？

　　　月亮在哪廂。

　　　他照進我的房，

　　　他照上我的床；

　　　照著那破碎的戰場，

　　　照著我甜蜜的家鄉。

　　　幾時能入我的懷抱？

　　　也好訴一訴我的衷腸。

　　　　　　……

　　　月亮在哪裡？……

　　　　◇

　　像一脈細細的寒流沁入了靈魂，高懷感到一陣戰慄，同時一種似乎是潛伏的憂鬱從心底裡盪漾起來。他不能把心情再集中在工作上面，彷彿有些什麼東西在推動他，他放下了筆離開書桌，輕輕把正面的窗門推開。……

　　夜是模糊地一片灰暗，宇宙彷彿是個遼闊無際的巨牢。霧氣瀰漫著天空，把半邊的下弦月裹上一層輕紗似的迷朦；映襯著灰暗的天體，就像嵌在巨牢穹窿上面的一隻小窗子一般；這窗子不曾透進了光，倒因了它的遙遠和迷朦而叫人有著窒息的感覺。

　　白玫斜倚在騎樓的石欄裡，仰望著灰暗的天空，在唱著那調子循環的歌。從窗口裡邊映出來的一點微弱的光暈；恰好印在她的側臉上面，她的眼眶裡堆滿淚水。

　　高懷不願意去驚動她，只是靜靜的站在窗門外面，凝神地望著她。他想起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在海邊碰到她的情景，同時想起許多別的事情。……直到她唱完了，他才慢慢的走前去，白玫仍舊仰起了臉凝視天空，動也不動的，彷彿一尊塑像。發覺高懷站在她的背面，她突然轉過身來，展開一個微笑，難為情地看著他；但是立刻又歛下了笑容，低聲問道：

　　「為什麼這樣子呢？高先生。」她發見高懷的眼裡也有淚。

　　「因為你哭。」

　　「我是想起我自己……」白玫避開了臉，說不下去。

　　「我是想起我自己太不中用。」高懷微微的搖頭，感情激動地說。

　　「什麼意思？」

　　高懷終於放膽說出來：「因為我在你身邊，卻不能夠阻止你的眼淚。」

　　白玫轉過頭來面對著他。她聽出他的話的意義，感動地叫出一句：「高先生！」不由自主的遞出她的手。

　　高懷搖搖頭：「不要這樣叫我好不好？」

　　「高懷！」白玫毫不遲疑的低叫一聲。

　　在黑暗中，兩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二十三　奇災

　　「他媽的，我有五塊錢就好了！」

　　杜全蹲著身子，左手拿了洋燭向地面照，右手伸到燭光下摸索，一面生氣地自言自語。他從床邊一步一步的摸索出來，一直摸索到廳中心的圓桌下面。燭火搖搖晃晃的，在那裡照來照去。

　　「你幹什麼？」羅建一面埋頭改課卷，一面問道。他沒有分心注意杜全，只覺得火光掩掩映映的。

　　「你做你事，別理會我。」

　　杜全伏在地面敷衍地應著，一心一意找尋他的東西。

　　「明天找不行嗎？這麼暗看得見什麼？」羅建有意無意地勸告說。

　　「你做你事，別理會我。」

　　杜全說著鑽進了圓桌底裡，在羅建的腳邊摸來摸去，身子擦著羅建的夾袍下沿。羅建感到厭煩，本能地舉腳亂撥，一面喝問著：

　　「喂，你鑽來鑽去的搞什麼鬼！」

　　杜全沒有回答，在桌底下騷動得更兇。羅建耐不住，正要放下工夫來察看一下，卻聽到莫輪在背後大叫：

　　「羅老哥，著火了！著火了！」

　　羅建還未弄清楚哪裡著火，一陣焦味已經冒上了鼻頭。他慌忙丟下了筆跳起來；向下面一看，原來火就在他的夾袍下沿燒著。羅建驚嚇得「哎喲！哎喲！」地大叫，兩腳本能地亂跳亂跺，使得正在撲救的杜全想去抓他的夾袍也抓不住。羅建急得不知怎樣是好。莫輪已經走過來了：「脫下來呀！脫下來呀！」地叫著，幫忙羅建去解鈕扣。杜全跪在前面抓住他的夾袍拚命的撲火。三個人手忙腳亂的纏在一起，狼狽了一頓，才把火撲熄。

　　杜全豎起身子，把洋燭放到圓桌上去。羅建急忙脫下了夾袍，揚起一看，後幅右面的角尖已經燒去四五寸，禁不住頓足大叫：

　　「你叫我怎樣去上課呢？我只有這一件袍子！只有這一件袍子！」

　　「我已經說過你做你事，你偏要提起腳來亂掃亂撥。」杜全的語氣中含有埋怨的成份，好像要造成這個理由：闖禍的不是他！

　　羅建氣得大聲說：「明知自己捏的是燭火就應該小心才是啦，天老爺！」

　　「你不理會我，自然什麼事都不會有。你要理會，我想小心也小心不來，怨得我嗎？」

　　「當然怨你！你的燭火不拿到我身邊來，我的袍子會自己著起火來嗎？」

　　「但是你不舉起腳來踢我，我的燭火會燒著你的袍子嗎？」

　　看到杜全的蠻橫，羅建憤激得氣喘喘的，指住杜全罵道：「你這人真是豈有此理！自己闖了禍不肯認錯，還要死硬著一張嘴！」

　　杜全把羅建的手一撥：「你才豈有此理！」

　　羅建忍不下去了，「你問問旁人看是誰的道理！」隨說隨迫近一步。

　　「你要怎樣？」杜全挺身迎了過去，居然捋捋手腕作出應戰的姿勢，眼睛盯著羅建。莫輪站在那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感到左右為難；便連忙閃開了，走到正門那邊，向騎樓外面大叫高懷。

　　「我問你要怎樣！」

　　羅建反問時的激動氣勢，更挑動了杜全的瘋狂情緒：他向羅建撲過去。想不到高懷從就近那個橫門跳進來，喝一聲「杜全！」，同時一手從後面抓住他。白玫也從後頭趕去牽住羅建的手，趁勢把他拉開。但是杜全仍舊掙扎著撲前去。高懷拚命拖住他，同時轉到他的跟前，迎面一巴掌打過去。杜全在狂妄中把拳頭轉向高懷直揮；但是給高懷一格，他立刻軟了下來，慢慢的垂下手，站住了不動。

　　高懷放下了抓杜全的手，冷靜的注視著他的臉：「什麼了不起的事使你瘋起來的，杜全？」

　　杜全沒有回答，頹喪地垂著頭。

　　「現在最好了，請老高評判一下看看誰合道理！」羅建用理直氣壯的態度望著杜全，「你說還是我說？」

　　「不用說了，我在窗口外面完全看見了，」高懷截住說道：「我不立刻進來便是要看看杜全蠻橫到什麼地步。」

　　羅建捧住他的夾袍，愈看愈感到傷心：「你看，老高，我只有這一件袍子的呵，只有一件的呵！」一面抖擻著遞出來。

　　白玫翻起火燒了的地方看了一下，安慰他道：「算了罷，羅先生，杜先生也是無意的。讓我找一塊同樣的布料替你縫補一下，不要緊的。」說了把夾袍接上手，拿開去了。

　　「現在這麼夜了，就是縫補也來不及的啦，我明天怎樣去上課呢？」

　　羅建皺起眉頭，惋惜地望著白玫手上的夾袍。高懷接上說道：

　　「不要緊，你明天穿我的西裝上課罷，我不出門便是。」

　　但是羅建感到困難的，不完全是上課的問題。他仍舊搖搖頭自言自語：「我只有一件的呵！我只有一件的呵！」

　　杜全抬起頭看看羅建，慢慢移動了腳步，走到羅建面前，沉了聲音說：「對不起，羅老哥，這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一面伸出了右手。

　　羅建沒有想到杜全會有這個表示，倒呆了一下。但是遲疑了一會，終於也伸出他的手來。杜全握住羅建的手抱歉地說道：

　　「等我有職業的時候，我賠償你一件夾袍。」

　　「誰要你賠償呢？只要你脾氣改好一點便天下太平了。」

　　杜全沉默的端了放在桌上的半枝洋燭，便向他的床位走回去。高懷在後面叫住了他：

　　「你說，究竟你剛才在地上找尋什麼東西？」

　　杜全站住，用淡然的語氣答出來：「我掉落了一枚螺絲釘。」

二十四　相濡以沫

　　第二天，高懷穿了便服留在屋裡──他借給羅建穿去上課的，是僅有一套可以見得人的外衣。他落得趁這一天不能出門，加緊他的書的寫作。為了經常得寫許多應付生活問題的賣錢文章，他的書是時寫時輟；但幾個月來，在極端困難的情形下，他仍舊不斷的寫著，字數一點點的增加起來，他的書已經漸漸接近完成階段；他不能不在一有機會時就繼續寫下去，希望能夠早日脫稿。

　　而今天分外使高懷興奮的，還有屬於內心方面的理由。自從昨晚在騎樓外面和白玫秘密的握過手，在無言中交換了心曲，他已經得到一個信念：他和她的兩顆心的距離是很接近的。縱然她對於本身事情的隱秘，似乎還是不可知的障礙；至少她的態度已經鼓勵了他的勇氣，使他放心去消除一向的疑慮。她已經給他暗示著，她和他的感情並非僅僅是朋友性質那樣單純。那麼，白玫是愛著他嗎？他不敢肯定：為的是她對他還有隱秘的一面。但是無論如何，他從她的表示上已經獲得一種憑藉：她給他打開了她的心的窗子。他已經可以勇敢的去愛她。……

　　事實上，白玫在形迹的表現也不同了。半天來她都坐近高懷的書桌的旁邊，縫補著羅建那一件燒破的夾袍，靜靜的陪伴著高懷寫作。她不再像平日那樣的避忌。好像在這樣的形迹下，她感到了心靈有了倚傍的快樂。她是那麼孤零的人！

　　但是兩個人都是各做各事，沒有交談一些什麼話語。白玫也不願拿什麼去分散高懷的專心。在寂靜的空氣裡，只有杜全從鼻子裡吐氣的聲音聽得很是清晰。

　　杜全昨晚掉落了一枚螺絲釘，在白玫早上掃地的時候，已經細心替他尋出來了。這使杜全放下了一件心事。於是他又照舊坐在床邊，對住拆開了的機件作沒有結果的研究。每隔一個短短的時間便吐出一口長氣：那顯然又是一次希望的落空。在這樣的時候，白玫往往給打斷了工夫，向杜全那邊呆望一會，然後繼續縫補幾針。她有一個非常難過的心情。

　　「高懷，我想同你講一件事情。」白玫在一種忍不住的衝動下，終於低聲開口了。從今天起，她已不再稱呼他「高先生」。

　　「什麼呢？」高懷注意地問道。

　　「我聽到杜先生整天嘆氣，心裡十分難過；我們能不能夠設法替他解決一下困難呢？」白玫用徵求的口吻把她的意思說出來。

　　「這是他自討苦吃，像他這樣的人該有這樣的懲戒。」高懷淡然地說，仍舊回到他的寫作上。

　　「但這是另一回事。不過他既然到了這個困難地步，實在懲戒的也夠了。我們不應該幫幫他的忙麼？如果辦得到的話。」

　　「你說，該怎樣幫忙？我們又不是鐘錶匠。」

　　「不，我是說幫忙他一點錢，讓他拿到鐘錶店去修好，了卻一件事情。」

　　「但是這話怎樣說起？如果從我們的生活費裡抽出錢來給他幫忙，即使辦得到也是太不公平。」

　　「我是說，私人幫忙他。我自己有三塊錢，許多時我都想拿出來送給他，但是他需要的是五塊錢，沒有辦法。如果你能夠拿出兩塊湊湊數，事情就解決了。」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太難過。」

　　高懷想一想，放下筆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碎的鈔票來看了一下，湊足了兩塊錢交給白玫。

　　「這事由你去同他說好了，當作是你私人送給他的；但我得走開了才行，否則他不好意思要。」

　　高懷走出騎樓外去。白玫放下了工夫，私下從內衣裡掏出她自己僅有的三張一元鈔票，連同高懷的一份碎鈔，握在手裡；悄悄的走到杜全面前，半遊戲半正經地說：

　　「杜先生，你能不能夠給我賞面一次？」

　　杜全從他的研究工夫裡抬起頭來，有幾分突兀的感覺：「什麼事呢？白姑娘。」

　　白玫爽快的說下去：「我這裡有五塊錢，我自己不需要用，我想送給你拿去修好這個座鐘。」說著就把那一把鈔票放在杜全的櫈子上面。

　　杜全呆了一下，這事對於他太意外了。他立刻做個推拒的手勢，說道：

　　「不，白姑娘，謝謝你，我怎能夠要你的錢呀？你快拿回去，拿回去。」

　　「你太客氣了，這有什麼關係？反正我的錢也是放在那裡的。我自己根本用不到它。拿去罷！難道這麼一件小事也不肯給我賞賞面麼？」白玫按住那一堆鈔票不讓他推出來。

　　但是杜全仍舊謝絕：「我不能夠要，白姑娘，我會把這個鐘修好的。」

　　「我知道你會修好，只是太費精神了，不值得。拿到鐘錶店裡去修總會快一些；你也落得了卻一件心事呵！」白玫極力把話說得委婉，她怕傷了他的自尊心。可是杜全仍舊堅決不肯接受。她感到尷尬，只好更痛切地說：

　　「杜先生，你的客氣是多餘的。我們既然有飯可以大家吃，為什麼有錢不可以大家用？這道理不是一樣的麼？而且，這是我個人的錢，與其放著沒有用處，為什麼不用在需要的地方更有意思！我完全是因為這一點才送給你的。你同我一番想法，你便應該接受。快拿去罷，不要考慮什麼了。」

　　這麼一番理由的勸說，使杜全的態度轉變起來。「這點錢你自己的確用不到嗎？白姑娘。」

　　「如果我用得著它，根本就不能夠這樣做了呢。」白玫堅決地回答，「你知道我在這裡是沒有用錢的需要的。」

　　「那麼，」杜全還在疑慮：「高懷知道你這樣做麼？」

　　「這個沒有關係。」白玫消除他的顧慮心理，又繼續下去說，「不過我卻告訴了他。他贊同我這樣做。如果你還客氣，你是使我太難下場了呵！」

　　杜全沉思了一會，終於決定了主意：「好罷，白姑娘，我就接受了罷！我非常感謝你。這點錢如果你不介意，就讓我有職業的日子還你！」

　　「到那時候再說罷，這麼一點小數目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了。」

　　白玫說著便走開，她極力要把這件事弄得平淡，不願在這上面多說什麼。但是杜全的心卻完全開朗了，他高興得簡直想唱起歌來。他把那小堆的鈔票拿上手，看也不看就塞進他的工人裝的口袋裡；立刻把攤開在櫈子上的那副壞鐘的機器和一些拆出來的碎件，一齊放進鐘殼裡面；隨手用鋪在櫈子上的一張報紙把它一捲就包裹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在外面打門。白玫放下工夫跑過去，問著是誰，一面把門開了。一個送報紙的十二三歲的孩子站在那裡。

　　「收報費呵，大姑！」同時遞出一張他自己寫得糊糊塗塗的收據。

　　白玫感到一陣困窘，不知道怎樣應付的好。報紙是高懷訂閱的；她知道他口袋裡已經沒有足夠的錢。「遲兩天來收罷！」只好這樣推搪著，希望拖過這困難的時刻再說。可是那小傢伙不肯答應。

　　「我已經是下期收費的。通通融罷，大姑！」

　　「錢是要付給你的，可是今天不方便啦！」

　　「不過三塊錢罷了。」那小傢伙半商量半懇求地說。

　　「三塊錢也不方便呀！你通融一下不行麼？」

　　「你講笑話了，大姑，你們大財主，要我通融，我聽了也罪過的啊。」

　　那小傢伙一派老成口吻，使白玫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可是他眼巴巴的等在那裡，非得到一個結果不可的樣子。她只好退一步和他商量：

　　「那麼，你明天來好不好？遲一天沒有關係罷？」她想盡可能打發他走了再說。可是沒有效果。那小傢伙皺起眉頭：

　　「不行啊，大姑，今天收不到，我明天就不夠本錢了；我要每天有報紙賣才有飯吃的，幫幫忙罷！」

　　白玫感到為難。躊躇了一下，說道：「那麼，你等一會，我叫個人同你說。」她想去找高懷，但是一轉身便給杜全叫住。

　　「你是找高懷罷？不要去了，白姑娘，」杜全放下挾住的報紙包裹，走到門口；從褲袋裡掏出鈔票，抽出三張向那小傢伙的手掌一塞：「這裡是三塊錢，拿去罷！」

　　那小傢伙數一數，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說句「謝謝」，便一溜烟的跑下樓梯。

　　白玫呆呆的站住，望著杜全；她覺得喉頭給痛苦梗塞住了，說不出一句話來，也覺得沒話好說。杜全卻走到她的面前，把手上剩下的一團碎鈔遞給她：

　　「白姑娘，這些錢你拿回去好了。」

　　白玫沒有決得定應不應該拿回那些錢，只掙扎地說出一句話：

　　「你為什麼那樣做呢？杜先生。」

　　「你不是說，錢應該用在需要用的地方才有意思麼？我的鐘即使有修理的錢，明天也未必修得好；但是那個孩子收不到報費，明天卻要捱餓了。」

　　白玫想不到杜全竟然有這樣一副心腸，心裡非常感動；同時想到她要給他的幫忙只給他一場空歡喜，更感到難過，只好說道：

　　「那麼，這點錢你就留著罷，不必給回我了。」她找不到更適宜說的話了。

　　「不，還是你拿回去罷！」杜全不肯接受，仍舊把碎鈔遞給她：「這些錢在我同樣是用不著。我請你不要因此難過，白姑娘，我說過我會把鐘修好的。而且，你已經幫忙過我了，也幫忙了那個賣報孩子，不是應該高興的嗎？」

　　看見杜全勉強裝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氣，白玫覺得順承他的意思去做較自然些。她終於伸手去接回那些碎鈔，接著說：

　　「我真抱歉，杜先生，我不知道該怎樣說的好……。」她說不下去，她感到喉頭梗塞得更難耐，急急走開；回到她原坐的椅子那邊去，重再拈起羅建的夾袍，希望拿工作來壓抑她激動的情緒。

　　高懷轉回來的時候，看見杜全仍舊坐在他自己的床邊，對著面前的一堆機件凝神；白玫一樣地低頭縫補著，眼睛卻有些潤濕；他感到奇怪，私下裡問她：

　　「怎樣？杜全不肯要你的錢嗎？」

　　白玫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了他。

　　「那你傷心什麼呢？」

　　「我覺得很難過：我騙了他一場歡喜。」

　　「難過也沒有用處，他是注定倒霉的。」

　　白玫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來了。

二十五　一場空歡喜

　　雖然白玫因為給杜全的幫助遭遇了阻礙而感到不安，但這事對於杜全卻未成為多大的打擊。根本在修理這個鐘的過程上，他已經打擊得慣了：一次一次在自以為成功的希望中陷於失望；又從失望中豎起另一個希望。……他便是在這種循環的打擊中翻來覆去。因此那個打擊雖然使他沮喪了一下，卻並未影響了他對付那壞鐘的一貫心情。整個下午，他仍舊全神放在繼續修理那個壞鐘的工夫上面，而且漸漸顯出興奮的神情。他不時提起已經把機件安裝回去的鐘搖搖聽聽，好像他已經在研究上把握到什麼東西；而他那經常吐一口長氣的聲音也不再聽到。白玫便也得到安靜的機會，把羅建的夾袍縫好了。

　　羅建這一天回來得晚了些，比較他平日下課的時間遲了成個鐘頭。他身上穿了高懷那套經常穿著的黑絨西裝，戴了高懷那一頂陳舊得變了樣子的灰色氈帽。他的身材本來比高懷瘦長，穿戴起不稱身的衣帽，全身便顯出一副滑稽形相。這使白玫一看見他就忍不住要發笑，可是不敢笑出口。

　　「為什麼今天這樣晚呀，羅先生，晚飯燒好許久了。」白玫忍住笑問道，一面在圓桌邊安排著碗筷。

　　「今天向學校借了一點薪水，趁下課的時候順便送去客棧，託那個水客替我帶回鄉下去；所以回來得遲了。吃飯是不必等的。」羅建一面回答一面脫下帽子和西裝。

　　「不要緊，莫先生也不曾回來呢。不知道為什麼，他也這樣晚。羅先生，你的袍子補好了，放在你的床上。手工粗得很，你不介意才好。」

　　羅建在床上拈起摺好放在那裡的夾袍一看，應道：「太好了，白姑娘，費心費心！唉，說起衣服來讓我講個笑話。如果明天還要穿西裝，我真不敢去上課啦！」

　　「為什麼呢？」白玫問道。

　　「今天一上課就聽到那班猴子嘩啦的笑起來，有幾個傢伙竟向我大叫『南洋伯』！弄得我萬分侷促。你知道啦，一個當教師的有了笑柄卻又碰著頑皮的傢伙，有時的確是很難下場的事；什麼尊嚴都擺不出來了。」

　　羅建還未講完就引起了一陣哄笑。高懷停下筆來向他說道：

　　「有什麼不尊嚴的？你的學生在推崇你；南洋伯不是都有富翁資格的人物麼？」

　　「如果我真是南洋伯倒不在乎，差便差在我是冒牌的呀！」羅建把西裝和氈帽拿到高懷的床前去交回他，繼續下去說：「還有更滑稽的事。剛才那位水客看見我穿了西裝去找他，以為我中了馬票。他聽說過，香港人是有幸運中了馬票便突然變成富翁的；居然邀我出本錢做些走私生意。你看可笑不可笑！我向他說明白了之後，老老實實的警告他道：『南叔，你千萬不要對我老婆說我穿西裝呀！免得她誤會了頻頻向我要錢，這便累死我了！』……」

　　羅建說著自己也笑起來，白玫和高懷也一齊笑。杜全那邊卻突然爆出一聲叫喊：

　　「喎呵！成功！成功！成功！」

　　笑聲給打斷了，大家都為那「喎呵」發楞著。杜全已經從地面跳起身來，兩手端著那個鐘湊近耳邊，歪著頭在那裡傾聽；面上現出又愉快又興奮的神情。

　　白玫急忙走過去，問道：「修好了嗎，杜先生？」

　　杜全迎面把鐘遞到她耳邊：「你聽。」白玫湊近一聽，果然那個鐘是「的的」地響著，不禁也叫起來：

　　「真的，真的，會走了，會走了！」隨說隨把鐘拿到高懷那邊去，給他聽過了，又珍重地端到羅建耳邊。

　　杜全帶著勝利的笑容走前來。一股激動的情緒在他胸懷裡膨脹，他搓著手掌站在一邊；好像一位成功的發明家，用冷靜的態度看旁人欣賞自己的傑作的模樣。

　　羅建一面側耳傾聽一面點頭讚嘆：「赫，的確是有志者事竟……」可是沒有說完就住了嘴；隨即轉了語調：「糟糕，一讚就壞了！」

　　杜全笑容一歛，急忙問道：「怎樣？不走了嗎？」

　　羅建把鐘交回他，說道：「這個要你才知道啦！」

　　杜全接過了鐘一聽：果然停了。他的面色驟然沉下來，把它搖一搖，裡邊「的的」響了幾下又停住不動，他顯得有點惶惑；打開鐘的背殼向機器審查了一遍，忽然醒悟了似的，把發條扭了幾下。再聽一聽，面色立刻開朗起來，這才放心地說：「剛才忘記上鍊，現在好了。」

　　杜全把鐘放在圓桌上面，打開了背殼，「的的」走動聲音便響得分外清楚。四個人聚攏了來，好像受了催眠似的靜靜地圍住那個鐘，屏息地聽。一分鐘一分鐘的，……八隻眼睛集中在那枝長針上面，看它移動了幾分鐘。

　　「怎樣？」杜全打破了靜得有幾分緊張的空氣問出來，用得意的眼光向大家一掃。

　　「要得！」羅建搶先向杜全豎起一隻大拇指。

　　「我有講錯嗎？老高，我請你不要看輕我的。」杜全滿面自負的神氣。

　　「我沒有說過看輕你。」

　　「杜先生今天說他會修好這個鐘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呢。」白玫笑著說，眼光充滿喜悅和驚奇。

　　高懷接著說：「白玫，你如果知道杜全在軍隊裡是修理機關槍的能手，你自然不會懷疑他的話了。」

　　「不要過獎了，老高。說正經話，我現在要把這個鐘送回旺記婆，你的西裝借給我穿一穿如何？」

　　高懷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到樓下去穿什麼西裝？」

　　「你不明白了。」杜全湊近高懷身邊，低聲沉吟了幾句話。

　　高懷會心地笑一笑：「拿去罷，我不破壞你的好事。」

　　杜全便向高懷的床上抓了羅建剛才脫下的那件西裝，立刻穿了起來。羅建看看他，有些莫明其妙。白玫問道：

　　「杜先生，你高興得連飯也不吃了嗎？等莫先生回來我們就要開飯的。」

　　「我不吃了，白姑娘。不過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請你出來好嗎？」

　　白玫跟杜全走出騎樓外面。羅建這才問高懷，究竟他要借西裝幹什麼。

　　「他說，阿貞答應過他：修好那個鐘就同他去逛街，所以──」

　　「原來如此！」羅建恍然明白，點一點頭：「怪不得他連飯也不吃了。」

　　「這便是他千方百計要修好那個鐘的原因，旺記婆催得要命還是次要的事。」

　　「唔，戀愛的力量真大得厲害！」

　　羅建才說罷，杜全便轉回屋裡，喜沖沖的，拿起圓桌上的那個鐘便衝出門去；嘴裡拖著許久不曾聽他唱過的一節歌：

　　「呵，姑娘，只有你的眼……」

　　高懷向羅建說道：「你看，這個人就是這麼簡單的！」羅建聳肩搖一搖頭。白玫從騎樓進來了，高懷截住問她：杜全要她去商量什麼事情。

　　「他要借用今天交回我的兩塊錢。」

　　「你借了嗎？」

　　「當然借了。他說要同阿貞去逛街，為什麼不成全他的心願呢？」白玫好像要獲得高懷同意的模樣，又加強了語氣說：「唉，看見杜先生修好那個鐘，我真替他開心！」

　　羅建搭訕地道：「公平的說罷，杜全這傢伙，脾氣的確太差，不過就事論事，照這個鐘的事看來，人倒有點小聰明。」

　　羅建的話剛說完，屋門推開，杜全又轉回來了，手上拿著那個鐘。大家都感到驚愕。

　　杜全神氣沮喪的回進屋裡，把那個鐘拿到他床前的櫈子上面放下，隨即脫下向高懷借來的西裝，一句話也不說。

　　「怎樣了，杜全？」高懷奇怪地問他。

　　杜全慢吞吞的回答：

　　「他媽的，又停了！」

二十六　意外的發現

　　差不多上燈時分，莫輪才背著麻袋一拐一拐的回來。把稍為沉重的麻袋向地面一放的時候，連續的嚷著：「天有眼哪！天有眼哪！」，這麼一種罕見的興奮樣子，使大家都覺得驚奇；因而為杜全的事情引起的一股沉悶的空氣都突然轉移了。

　　「莫老哥這麼高興，看樣子又是收買到什麼古代熨斗了罷？是嗎？」羅建拋開看了一個黃昏的報紙，從床上豎起身來。

　　「吃飯再說，肚子翻觔斗了。」

　　「我們的肚子早就陪你翻觔斗了。」高懷搭訕著說，「可是你為什麼今天回來得特別晚的？」隨即朝旁邊的窗口大聲通知在廚房裡的白玫開飯。

　　莫輪一邊把他的麻袋移好了位置，一邊解釋地說：

　　「我回來得晚，便是同我碰到的事有關係。可是你們不必怨我，我負責加餸。看哪，一包燒肉！」說著，果然拿出一隻包裹放到圓桌上去。

　　羅建提起眼鏡一望，好奇地叫出來：「奇怪了，莫老哥，什麼好日子？居然請起客來了。」

　　「值得請客，當然是好日子囉！」

　　「究竟什麼事？說得這麼吞吞吐吐的！」

　　莫輪走到圓桌邊，斟了一杯開水，才開始說道：「告訴你罷，今天回來得這麼晚，有兩件值得報告的事情。你猜是什麼？羅老哥。……」

　　莫輪停下來喝一口開水。羅建突然醒悟了什麼似的，問道：「怎樣？難道碰到王大牛不成？」

　　「赫，虧你會想！」莫輪放下茶杯，用一種自負的姿勢點點頭，「一點也不差，就是碰到他！」

　　「怎麼？你碰到王大牛嗎？在哪裡？」高懷放下了筆掉過頭來，好像發見什麼奇迹的模樣。

　　「所以說山水有相逢呀！世界上就有的是奇事。」莫輪開始敘述：「約摸是一個鐘頭之前，我在佐頓道慢慢的走，左望右望的叫著收買；這時候，剛有一班船到岸了，一群一群的人由碼頭那邊湧來，巴士也連續的開動；我閃到行人路邊站住。在沿住行人路走的一些人裡面，我忽然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傢伙，穿黑嗶嘰衫褲，頸項纏了灰色領巾，戴著灰色氈帽子；身邊傍著一個也是穿黑嗶嘰衫褲的中年女人；兩個人似乎是由船裡上岸的。他們走得比別人急促，也因為這樣才引起我注意……」

　　「別那麼婆婆媽媽了，一句話說，那便是王大牛，對嗎？」羅建不耐煩的截住問。

　　「你聽我說，」莫輪搖一搖手，接下去說，「當時我覺到那傢伙的嘴臉很熟悉似的，還不曾清楚想一下，心裡便馬上記起了：王大牛！對了，就是他！可是因為這麼一陣遲疑，已經讓那傢伙走遠了。我連忙趕上去，可是怎樣也趕不上他。你知道啦，我的腿子不爭氣，眼巴巴的放過了他；心裡真激憤得想哭出來。最糟的是我身上沒有警笛，要不是，我就吹他媽的一頓，叫人抓住他再說。……」

　　「那麼，你斷定那一定是王大牛了麼？」高懷打斷了他的話。

　　「斷定我可不敢，有一件事我忘記說，那傢伙是戴了黑眼鏡的，所以不容易一下看清楚他的面目。不過我也有一個想法：說不定他就靠那副黑眼鏡來遮掩自己；這又或者是王大牛的理由。」

　　「怎樣，就這樣完了嗎？」羅建問道。

　　「不，我再說。我趕不上他，只遠遠的看見他的背脊；後來見到他沿著新填地街的街口拐了彎；我焦急得什麼似的，拚命趕前去，好容易趕到那個街口，可是找不到他了；不知道是在我趕到街口之前轉進什麼橫巷去了，還是就在那附近上了樓。但是我不肯便宜了他：我在那一帶地方的街道兜來兜去，希望會發見他，或是僅僅發現那個女人，也有線索；可是，不知道是他幸運，還是我倒霉，我來來去去的兜了個多鐘頭，還是碰不著；氣煞人！」

　　「一句話說，便壺仍舊買不成。」羅建打趣地做個結論。「你即使看見王大牛，一樣是失望，不是嗎？」

　　「今天是失望的，但是以後就決不失望！」莫輪擺出一副堅定的同時是自信的神氣，「你知道嗎？他既然不怕出來招搖過市，你還怕我不會再碰到他嗎？老實說，我不改行，一直做著買賣，大半也是想利便這個行腳生意去找那殺千刀呵！」

　　「總之，今晚的客是值得請的了。」高懷也打趣地加一句。

　　「當然哪，我雖然不曾抓住他，可是總算抓住了一個希望；心裡覺得很高興，湊巧今天脫手的幾件貨又很順利，索性就買一包燒肉回來同大家慶祝一下啦！」

　　「可惜我們沒有酒，單是莫老哥這種決心就該慶祝的了！」

　　聽到高懷那麼一句恭維話，莫輪更加高興，急忙應道：「不敢不敢，還是等我的仇報了之後，我請大家痛飲一杯罷。」

　　「好，第二件事是什麼？」羅建接住問。

　　「第二件事嗎？」莫輪想說又止住，好像有什麼顧慮的樣子，「這事沒有關係，不說了。」

　　「什麼有關係沒關係！你不必故意賣關子，莫老哥，一定是收買到什麼古董，怕說出來我會笑你，索性隱秘著，落得連一塊淺水灣酒店的三文治也省卻了。我猜得對罷？」

　　高懷笑出來。「看你多麼可憐，羅建，念念不忘莫老哥的古董，僅僅為了那一塊淺水灣酒店的三文治！」

　　「虧你是個作家呀，老高，連我的激將法也不懂，我不這麼說，他怎麼肯告訴我們呢？」

　　但是莫輪仍舊在那裡賣弄玄虛：「你要激也激不出來的，因為今天收買到的東西不是古董。」

　　「不是古董，為什麼不公開？」羅建斤斤追問下去。

　　莫輪四處看一下，正要開口，卻給白玫打斷了話柄。她端了一托盤的飯菜出來，還未放下就問著：

　　「杜先生哪裡去了？」

　　大家向杜全床位一望，才發覺不見了他。那個鐘孤零零的掛在壁上。大家都有些惶惑。杜全不在屋裡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離開了也沒有人知道。

　　「我在羅先生床裡放下那件袍子的時候，還看見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出神。」白玫一面擺佈食桌，一面瞪著眼睛說。

　　「值得什麼大驚小怪啦，」莫輪淡然的推測說，「還不是到樓下找阿貞去麼？我剛才進門的時候就看不見香烟檔裡有阿貞。」

　　高懷否定地搖搖頭：「不，我相信他不會去找阿貞。就算他不怕旺記婆向他要鐘，他今晚也決不會去。」

　　白玫看到高懷這個表示很有些不安。她是今天為杜全的事最感到難過的人。不管高懷怎樣說，她仍然要跑出去看看。莫輪從高懷和白玫那麼著重的樣子，捉摸到這裡面有了什麼他不曾知道的事情，只好向羅建問道：

　　「怎樣？又有什麼把戲了？是嗎？」

　　「也算是一幕把戲，而且相當精采，可惜你不在場。」

　　「又是吵架是嗎？」

　　「不，今天可不是那一套了。」羅建於是把杜全那一幕滑稽戲的經過對莫輪說了一遍。

　　高懷在杜全的床邊仔細的查看了一下，帶著一肚子疑惑走開。白玫由門外轉回來了。她到樓下「旺記」那裡打聽過來，知道阿貞是交貨去了，這證明了杜全並不是去找她。

　　「我猜的那裡會錯！」高懷說，面容罩上幾分沉鬱。

　　這使白玫更加張惶；她看看高懷又看看羅建，研究地道：「他去得這麼奇怪，連晚飯也不要吃，我想，該不致有什麼意外行動的罷？」她心裡有個模糊的恐懼，好像杜全這樣一去便不回來了。

　　「你擔心他會去自尋短見麼？白姑娘，」羅建用一種滿不在乎的笑意說，「僅是為了一個鐘！杜全頭腦雖然簡單，也不致糊塗到這個地步罷？」

　　莫輪也抓著頸項參加討論：「實在那樣失敗了，也不算什麼大不了事，根本他自己該知道他不會修好那個鐘的。」

　　「可是杜全不是這樣想法呵，莫老哥，」高懷不以為然地接上說道，「他自信一定能夠碰到一個方法，所以整天埋頭埋腦，把那個鐘拆來拆去。這一次他認為最有把握，認為到底碰對了，誰知到頭來仍舊失敗；他怎不感到刺激！你該知道，這件事的成敗在他看來很是嚴重：簡直關係著他和阿貞的戀愛前途的！」

　　「唔，他不在場我就不怕說：我一直就覺得他是做夢！老實說，就算能夠修好那個鐘，旺記婆就讓女兒嫁給他了麼？真是蠢子！他糊塗到連自己沒有一份職業都忘記了！」

　　「這個你又不懂了，莫老哥，」羅建帶點嘲笑的樣子，「一個人在追求戀愛的時候，是不會顧慮到追求以外的許多問題的。如果杜全能夠像你所說的那樣作想，他就不會一日幾次辛辛苦苦的，冒充上班下班了啦！」

　　莫輪住了嘴。從高懷和羅建的話裡，都證明了事情並不如他看得那麼尋常；便也不期然有幾分不安起來。杜全同他雖然是死對頭，而且那一次鬧翻了之後，彼此已經不相聞問；但是他了解杜全的脾氣，並且，他和他究竟是老朋友；他仍舊關心他。事實上，他今天還給杜全做了一件幫助他的事情：那就是他不曾公開出來的；這時候便忍不住沉吟自語：「唉，我回來得早一步也好。」

　　「怎麼，莫老哥？你早一步回來就能夠阻止他失踪了麼？」羅建好奇地問道。

　　「唔，說不定的。」

　　莫輪用儼然的神氣點點頭。羅建摸不著他的意思，卻感到滑稽似地笑出來。

　　不能笑的是白玫，她一臉憂慮的神色，站在那裡聽著大家的議論。看見高懷面容沉鬱地在思索的樣子，她更感到焦躁，叫道：

　　「高懷，你以為我們要不要去找他呢？」

　　「你說，我們到哪裡去找他？」

　　「但是我們總該有個決定呵！」

　　「不要太神經過敏罷，白姑娘，」羅建不待高懷表示什麼，就截住說，「不要儘從壞處去想，我相信杜全沒有什麼事的。目前即使去找他也未必有把握找得到，但是我們的飯卻有把握吃到口；還是吃了飯再說好了。飯菜都冷了，還有莫老哥的燒肉也不該辜負的啦！」

　　儘管羅建極力說得輕鬆，卻也轉移不了大家的沉重的心情。可是飢餓的醒覺不由人不同意羅建的建議。大家都一致到食桌去坐下來。莫輪一拐一拐的跟著走，一面仍舊沉吟自語：

　　「唉，我回來得早一步也好，偏偏今天碰著那殺千刀的王大牛……！」

二十七　留下外衣贖醉漢

　　晚飯是在沉悶中吃過的。王大牛的發現和杜全的失踪這兩件不調和的事，把大家的情緒擾亂了，尤其是杜全使他們擔了一件心事。他究竟到哪裡去了？沒有人猜得出來。他們實在放心不下。上燈以後，大家仍舊各做各事，但是卻共同地牽住一個期待的心情。白玫更顯得又焦燥又憂慮。她做完了廚房的瑣事，就拿了一些針線工夫，靠近高懷的燈光坐下來做。她要和他們一同等待。

　　到了預定的限度九點鐘，還不見杜全回來，高懷耐不住了；他放下了筆，決定跑出去找尋他。他希望能夠在什麼地方碰見他。

　　高懷出去以後，屋裡更加冷靜，好像誰也怕說起杜全的事情。羅建因為要早起上課，他最先上床去了；剩下莫輪和白玫在守候著。

　　「莫先生，為什麼還不休息呢？」白玫問道。

　　「不要緊，我想陪陪你。」

　　「用不著，我一個人等候可以了。」

　　「不，你一個人怪孤清清的，反正我有事做著，夜一點沒有關係。」

　　「你真好了，莫先生。」

　　白玫說著，向莫輪那邊看一看，從那一盞風燈的闇澹的光暈裡，她看見他低著頭在膝蓋上揩擦一件閃光的銅器。

　　到了街上開始傳來叫賣「臘味糯米飯」的時候，樓梯有一陣沉滯的腳步聲。白玫定神聽一聽，門鎖隨即給扭動起來。她急忙丟下手上的工夫，提了桌上的火油燈跑過去。門開了，迎面撲進一股濃烈的酒氣；接著是杜全的臉孔在燈光裡現出來；滿面通紅地，帶著半睡眠狀態。高懷傍在他身邊，用肩膊在他的腋下支住他的身子；顛顛躓躓的把他扶進屋裡。

　　白玫又驚又喜：高懷果然把杜全尋到了。她一夜來的沉重心事突然放下了。只聽得高懷急促地叫道：

　　「幫幫忙，扶他到床裡去！」

　　白玫於是在高懷的另一邊抓住杜全的臂膀，可是一隻手不受用，很有些狼狽。幸而莫輪已經拐著步子走前去：「燈給我，白姑娘。」這麼叫著，就把燈接過手，提在前面照路。白玫便用兩手去扶掖杜全，一直扶到床邊。杜全全身像癱瘓了似的倒了下去，胸口一起一落的呼吸得很緊促。

　　「沒有什麼事罷？」莫輪把燈火湊近杜全察看一下；便把燈放在床邊的櫈子上面。

　　「沒有，這傢伙喝醉了酒。」

　　高懷回答著，拉了床裡的毯子給杜全蓋上，又替他墊高了頭，一面叫白玫去拿熱水和毛巾。白玫立刻跑到廚房去端出一盆熱水。高懷於是扭了一把熱毛巾鋪在杜全面上；隨即吩咐白玫繼續照樣給他鋪幾回，便和莫輪走開去。

　　羅建也起來了，把他的夾袍披在背上，跟了莫輪走到高懷這邊來，低聲問道：

　　「你在哪裡尋到他的，老高？」

　　「在和記酒館。」

　　「你怎麼會找到那個地方去？」莫輪接著問。

　　「說起來好像做偵探。其實我出去還是茫無頭緒的，只為了不去找找總覺得不安心。後來在街上浪蕩著的時候，忽然想起他曾經向白玫借去兩塊錢，我想像他也許會利用它去吃飯也說不定；便根據這個推測，拿飯店作找尋目標。但是走遍了附近這一帶的飯店，都沒有他的踪迹；連我們以前常常去的榮記也見不到他。我開始有些發急，卻想不到他並不是去吃飯，竟然去喝酒。……」

　　高懷停下來點一枝烟，羅建愈聽愈感興趣，急急問下去：

　　「我便是奇怪你怎麼會知道他在和記！」

　　「我哪裡會知道！」高懷繼續下去說，「根本我就知得很清楚，這傢伙平日是不愛喝酒的，而且他僅有兩塊錢，進酒館去也吃不到什麼；不過既然飯店裡找不著他，也只好順便向酒館望望，誰知果然發現了他。……」

　　「對了，他只有兩塊錢，怎麼會在酒館裡吃得爛醉？真是奇事！」莫輪插嘴問道。

　　「就是因為他身上僅有兩塊錢，才累得我今晚連外衣也沒有得穿了，你看！」高懷指一指自己的身。莫輪才醒覺到高懷只是穿了襯衫回來的。羅建恍然地問道：

　　「怎麼，你不是回來了脫下的？」

　　「哪裡？在和記就脫下了啦！」

　　羅建意味到這是什麼回事，忍不住掩嘴笑出來：「說，說，事情是怎樣的？」

　　高懷又氣又好笑地講下去：「我站在和記門口向裡邊望的時候，便看見有一張桌子擾擾攘攘的聚攏了一堆人，彷彿發生了什麼事，我心裡已經有幾分懷疑了；走進去一看，竟然就是他。他已經醉的支持不住，伏在桌上動也不動。地面是一堆吐出來的東西，桌上有一隻雙蒸酒瓶，一隻還剩下一點兒酒的杯子，一隻空碟子，一堆燒鵝骨。夥計正在想辦法要他付賬好叫他走。可是推他不動。在這沒法可想的時候碰著我來找他，他們便乘機抓住我來理論；說這傢伙在那裡已經耽擱了差不多三個鐘頭，如果再不走，他們就準備把他交給警察了；好在我還來得合時。在這麼樣的情況下，我沒法不替他解圍。請夥計算算賬，結果酒菜合計一共是三塊半錢。他衣袋裡只有兩塊，我口袋裡也只有幾個角子，湊不夠數，說來說去，管賬的也不肯通融。除非我不怕麻煩連同杜全一齊給扭到警署去，否則除了脫下外衣作押，還有什麼別的法子？你看多麼倒霉呢！」

　　高懷無可奈何地搖頭嘆一口氣。羅建笑著，揶揄地說：

　　「老高，我看這一次比欠屋租給雌老虎趕出去還要丟面子！」

　　「可不是嗎？好在還是夜裡，那裡的人不很多，也沒有人認識；要不是，你看怎麼下場！」

　　「你那件衫怎麼樣？」

　　「怎麼樣！明天拿把塊錢去贖出來便是！但是這就夠難為情的啦！」

　　莫輪接著說：「不要擔心，讓我替你去贖回來好了，這件事由我去做適合些。」

　　羅建卻不贊同，他說：「人家怎麼肯相信，憑你塊把錢就胡亂給你一件西裝？我以為高懷既不方便去，最好還是由杜全去；喝醉的事他自己可以當作不知道；而且，你的衫是為了他才給扣留的，他出面去代勞一次不是很應該的麼？」

　　莫輪覺得羅建說的也對，便不說什麼。但是高懷暫時卻不願討論這個問題。他今晚走得太疲倦，而且扶杜全回來也吃力得夠了，他只想休息，便說：

　　「這事明天再說罷！時候不早了啦！一件心事已經放下，大家安樂睡一覺好了。」

　　羅建偷笑著搖頭走開了。莫輪拐起腳步沉吟地說：

　　「唉，弄出天大事，就為著一個鐘！」

　　高懷把床鋪攤好，再走過杜全那邊去看看他。白玫仍然蹲在床邊，用兩條熱毛巾輪流地鋪杜全的臉。杜全半閉著眼，在枕上轉來轉去，面部扭動著，現出古古怪怪的樣子；嘴裡一面咿咿唔唔的吐氣。

　　高懷站著看著他，對白玫說：「夠了，讓他休息好了。你也去睡罷！」

　　「好的，讓他鋪完這一趟。」白玫把剛扭乾的毛巾鋪在杜全臉上輕輕按了幾下，拈起來的時候，向杜全問道：「你要喝些水嗎？杜先生？」

　　杜全糊裡糊塗的神氣，點點頭：「水嗎？要呀！要呀！」

　　白玫跑開去，倒了一杯冷熱調勻的開水，端到杜全的嘴唇。杜全一口一口的呷乾了，舉手一撥，打發開了杯子，斷斷續續的說道：

　　「謝謝，白姑娘，你真好！唔，阿貞，阿貞像得你一半也好啦！不，她不像，一半也不！……」

　　白玫掉頭向高懷做個眼色，低聲說：「他有點清醒了，他知道是我。」隨即半安慰半開玩笑地答道：「哪裡的話？阿貞比我好得多呵！」

　　「是，阿貞好，不錯，阿貞好，可是，她媽媽不好，很不好。」

　　「阿貞好就行了，你管她媽媽好不好呢？」

　　「不好，她媽媽真可惡！」夢囈似的，自顧自的說，搖擺著一隻手掌，「那個鐘修好了她不要，多可惡，她要一隻水烟筒，哈哈，不要鐘，要水烟筒，有什麼好處呀，水烟筒！……」

　　白玫向高懷看一眼，忍不住給這些糊糊塗塗的話引得偷笑起來。只聽得杜全連續的念著「水烟筒，水烟筒。」聲調忽然變化，竟然哭起來了，抽咽得非常淒切。白玫感到惶惑，她想安定他，急忙說：

　　「杜先生，你喝醉了，你還是休息一下罷！」

　　只是一會功夫，抽咽靜下去，杜全停止哭了。「醉？我沒有醉。」這麼地自語著，「不錯，錢應該用在需要用的地方，我喝醉啦，多有意思！哈哈！」他又笑了。

　　「可是你為什麼要喝酒呢？」白玫試探地問道。「你看，又哭又笑，喝了酒多麼苦！」

　　「苦？」杜全擺一擺身又擺一擺手，「不，不，不苦！不喝酒才苦呀！兩塊錢，買不到水烟筒，他不，他不肯賣。」

　　「誰？誰不肯賣？」白玫抓住他的手問道。

　　「那個，那個老闆！他不識貨，不識貨。他說，四塊錢！我給他，十塊，十塊！」豎一豎手指，「他不肯，不肯。他懂什麼？」接著大聲的重複叫出來：「他懂什麼！」突然抽出給白玫抓住的手，一拳打在地上：「可惡！」

　　白玫給嚇了一跳，本能地退開。杜全面皮扭動一下，又哭起來了。白玫住了口，她心裡難過。她摸著了他的一切：那個鐘沒有希望了，他想利用那兩塊錢能夠買一隻水烟筒討好阿貞的媽媽，可是買不到。他感到刺激，感到痛苦，於是把那點錢去喝酒了。可憐的人！

　　她還想給杜全說些什麼，可是高懷牽一牽她的衫，向她擺一擺頭，示意她離開。

　　「讓他休息罷，不要逗他講話了，他會睡著的。」

　　白玫於是關切地把杜全的枕頭墊好，給他拉好了毛毯，悄悄的跟著高懷走開。

二十八　一隻水烟筒

　　第二天清晨，白玫正在廚房裡洗滌用具，莫輪一搖一擺的闖進去，端著盥漱過了的一面盆水。白玫急忙丟下工夫，接過來替他倒掉。她奇怪他今天起得特別早。草輪立刻就通知她：他今天要早些出門，請她不必預備他的一份早飯。

　　「還有一點事情想拜託你，白姑娘，」莫輪從他的大成藍衫口袋裡抽出一隻用報紙裹著的小包裹，遞給白玫：「杜全起來之後，請你替我交給他。」

　　白玫覺得事情的突兀，接過包裹的時候，瞪著眼睛問道：「什麼東西？」

　　莫輪點頭點腦的答：「他用得著的東西。你說是我送給他的便得了。」

　　「為什麼你不親自交給他呢？」

　　「白姑娘，你知道我是和他鬧翻了的，當面交給他怪不好意思；所以只好麻煩你。」

　　白玫恍然的笑起來：「那麼，你不吃早飯，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莫輪有點難為情的模樣，好一會才吶吶的答道：「唔，我覺得這樣做好辦一些。」

　　「但是你不吃飯怎麼行呢？」

　　「不要緊，我出外面吃點什麼都可以的。」

　　白玫了解莫輪的心理和他的為人：他純樸得連給人一些好處都覺得是難為情的。她只願順承他的意志，便高興地答應他：「好，這事我會替你辦妥的。」

　　莫輪道謝一聲，便轉身離開廚房，拐起步子回屋裡去。

　　白玫拿著那隻包裹，心裡一直在驚奇：她想不到莫輪會有這樣的舉動，也想不出這舉動是什麼意思。那隻包裹是長方形的，她把它摸捏一下，有幾分猜出來是什麼東西。聽到莫輪帶上了門出去之後，她好奇地把包裹拆開來看看：沒有猜錯，果然是一隻小型的水烟筒。半新舊，卻相當精緻；全身是白銅的；在闇啞了的色澤上面卻有一層浮光，顯出它是經過了一番整飾工夫；她才想起昨晚看見莫輪在揩擦的東西，原來就是這隻水烟筒。

　　白玫重再把它包裹好，暫時收藏起來。整個早上，她對於每一件經常的事務都做得非常愉快，她的情緒全部落在一種漠然的興奮之中。她想著：杜全得救了！

　　吃早飯的時候，杜全依然是沉沉地睡著。他們不願去驚動他。高懷和羅建都奇怪莫輪出去得那麼早，但是白玫並不把事情說出來。她把事情當作一件秘密保留著，好像讓他們知道了，她的任務便做得不圓滿；而這件事也會損失了價值似的。她寧可事後才告訴他們。

　　羅建上課以後，高懷從白玫保管的生活費裡面抽出塊半錢，跑出外面去贖那一件給酒館扣留了的外衣。白玫在騎樓外洗衣服，懷了一份秘密的緊張心情。她在守候一個機會。

　　當工廠中午下班的汽笛響過以後，白玫晾好衣服回進屋裡，看見杜全已經坐在床邊，兩手托住額頭。她急忙走前去問他：「沒有什麼事嗎？杜先生？」

　　杜全搖搖頭，機械地回答：「沒有什麼。」

　　白玫站在他面前，關切地看著他。「我給你留了飯菜，弄熱了吃好不好？」

　　「不要，我不想吃。」

　　「你現在覺得怎樣？」

　　「胸膈不舒服，悶悶滯滯的；頭也有點痛。」

　　「這是你昨晚嘔吐過的緣故，休息一下會好的。」白玫安慰他說，「吃點藥油好嗎？這會舒服一些。」

　　杜全「唔」地回答一聲。白玫立即回去她的床位，從她的衣箱裡取出一瓶藥油，倒了半杯開水，拿到杜全的面前，把藥油滴進杯裡遞給他。杜全喝了，她又叫他拿藥油擦擦太陽穴。把藥油遞回白玫的時候，他才抬起頭來，說道：

　　「真感謝你，白姑娘，昨晚很麻煩了你。」

　　「哪裡的話！不過，你還知道你喝醉了以後的事情麼？」白玫試探他，帶著趣味的心理。

　　「模模糊糊的，不很清楚。似乎是高懷同我回來的，是不是？」

　　「對了。昨晚不見你回來，我們大家都擔心得很。後來由高懷跑出去找尋你，好在找到了，便扶你回來。」

　　「高懷哪裡去了？」他搜索地四處看一下。

　　白玫利便他不知道自己醉後的經過，索性瞞著高懷出去贖外衣的事，免得增加他的難過，便說：

　　「他出外邊去了，也許是去接洽他的書出版的事情罷！」

　　「唔，真對不起！」杜全說了又低下頭去，重再用兩手托著額頭，好像想起他醉酒的事而感到不安。接著說，「白姑娘，你的兩塊錢我用掉了，讓我有職業的時候還你。」

　　「你真傻，杜先生，為什麼你盡把它當作一回事呢？我說過我不需要用錢的。我希望你很快找到職業，但是我不需要你還我。丟開這件多餘的心事罷，你記住它，我便要難過的！」白玫稍微嚴肅了語氣說。她怕他提起那兩塊錢，卻不知怎樣措詞才說得好。

　　杜全自言自語的沉吟著：「真糊塗，我會去喝起酒來。」

　　「既然做了的，就由它去罷，杜先生；以後不要再喝便好了，」白玫安慰他，「你知道自己是不會喝酒的，不要再這樣自討苦吃呵！」

　　「唔，一個人有時是很難說的。白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情。」

　　「你想錯了，杜先生，我相信我知道；不止是我，這裡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關切你！」白玫趁勢把話題拉近起來。

　　「每個人都關切我嗎？」杜全用了近於嘲諷的懷疑語氣應道，「你是故意說得這樣好的罷？我知道誰是關切我的，但我也知道誰不是……」

　　「不，」白玫打斷了他，「我說每一個人都關切你，你不相信嗎？」

　　杜全從兩掌之間抬起頭來，看著白玫：「從哪裡看得出來呢？白姑娘。」

　　「你等一會！」

　　白玫轉身離開。杜全感到些惶惑，眼巴巴的望著白玫的背影，看見她迅速地隱沒在她的床位的帳幕裡；隨即拿了一隻報紙包裹走回來；微笑著不說話，把那隻包裹遞給他。

　　「什麼東西？」杜全接過手，有些困惑。

　　「你拆開會知道。」

　　白玫用一種欣賞的神情站住了看。杜全疑惑地盯住擱在膝蓋上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把報紙掀開來，現出了那隻水烟筒。他的眼睛凝定了，好像在不經意中發見一件珍寶而懷疑這是不是夢境一樣。隨後用一種珍重的手勢拿起水烟筒，注視了一會，才慢慢的抬起頭來望住白玫，眼裡發出興奮的光彩，問道：

　　「是哪裡來的？白姑娘！」

　　「送給你的。」白玫笑著應道。

　　「是你送給我的嗎？」

　　「不，不是我，你猜一猜。」白玫故意拖長這件事的興趣，展開一個神秘的笑容。

　　「是高懷嗎，還是羅建？」

　　白玫抿著嘴搖頭：「你猜不到罷？是莫先生呵！」

　　「莫輪？」杜全不相信似地自語，視線又移到水烟筒上面：「他會送給我，你不是騙我罷？」

　　「我騙你幹麼呢？只有莫先生有這個辦法，他做的買賣容易碰到這種東西，也容易買到便宜貨。我相信他是昨天才收買到的。他託我轉交給你。杜先生，你不是希望有隻水烟筒送給阿貞的媽媽麼？」

　　「是的，她正希望有這個東西。」杜全點點頭，面上已經消失了剛才那一種頹廢的神氣，「不過，莫輪會送給我，真想不到。」

　　「所以我說每個人都關切你，對不對？」

　　杜全沉下了臉，好像想掩避他的羞慚；一會才說：「你對，白姑娘。我很知道，我的脾氣實在不好，容易開罪朋友。」顯然這是想起他和莫輪鬧翻了的事而說的。

　　「人是誰都有錯誤的，杜先生，只要自己知道，設法改過來，不就好了麼？」

　　杜全不說什麼，著手把那隻水烟筒從新包裹起來。白玫趁勢說下去：

　　「其實我們大家住在一起是應該融融和和的；什麼意氣都是多餘的；你說是不是？」

　　「是的。我得改變一下我自己。但是，白姑娘，我希望你發覺我有什麼不對的時候，隨時提醒我。你很好，我知道你一向也是關切我的。」

　　聽到杜全這麼真摯的話，白玫心裡又歡喜又感動。莫輪那隻水烟筒的力量，把他從羞慚的情感之中轉變過來了。她希望那隻水烟筒能夠使杜全快些得到實際的安慰和滿足，於是轉移了話題說道：「不要再說這些罷，杜先生，你可是覺得你的精神已經好了許多了？」

　　「比剛才好得多，也許是用了你的藥油的緣故。」

　　從杜全的喜悅的神情看來，他的精神的確比剛才振奮；但這未必是由於藥油的效力，而是由於那隻水烟筒。白玫趁勢慫恿他：「那麼，你今天就把這水烟筒送給貞姑娘的媽媽不是很好嗎？」

　　杜全點點頭，帶著幾分喜悅的神氣說：

　　「好的，我休息一會就馬上送去。」

二十九　冷暖人情

　　杜全走動起來腳步還有些浮浮盪盪，可是這點苦處，卻妨礙不了他要去獲得一個新滿足的欲望。在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可以支持的時候，他便馬上去做這件事情。

　　他找一張白紙把水烟筒從新包裹得整整齊齊，把蓬亂的頭髮梳了幾下，便挾了那隻水烟筒走下樓梯。

　　一看見阿貞，杜全就彷彿有了另一重人格。什麼苦處都好像不存在了。他向阿貞叫一聲，兩手插進工人裝的褲袋裡，就側了身子靠住門口站下來。水烟筒的包裹夾在腋下。

　　阿貞從手工上掉頭向他一望，問道：「你今天沒有去上班嗎？」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上班？」杜全因為旺記婆不在這裡，索性說些無聊的話來製造搭訕的資料。

　　「難道你懂隱身術的麼？你上落我們會看不見！我媽剛才就同我談起你。」說著，阿貞仍舊回到她的工夫上面。

　　「你媽在家嗎？」

　　「到大興店裡吃薑醋去了，羅二娘的媳婦生了個孩子。可是你找我媽幹嗎？是不是那個鐘修好了？」

　　「鐘可不曾修好，不過，一件禮物倒辦好了呢。」杜全故意說得吞吞吐吐。

　　阿貞一下子摸不著意思，問道：「禮物？什麼東西呀？」

　　「一件你媽媽會喜歡的東西。你猜一猜看。」

　　阿貞醒悟起來：「我知道了，水烟筒是不是？」立刻放下工夫，轉身看著杜全等待回答。可是杜全只露出一點詭秘的微笑，故意不肯揭曉。阿貞有點急躁，伸出一隻手向他要：

　　「給我看看，我知道你已經帶來了。」

　　「你答應我一件事。」看見有機可乘，杜全便藉端提出要挾。

　　「你先給我看看是什麼。」

　　「你先答應我，我就給你看。」杜全討價還價的說。

　　「不行，」阿貞搖搖頭，「我怎麼知道你要我答應什麼。」

　　「當然是你能夠做到的呀！」

　　「你說！」

　　「我只要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杜全眼睛盯著阿貞，低聲道：「說你是愛我的。」

　　「我不知道，我不同你說這個！」阿貞連搖幾下頭，避開了視線，有幾分撒嬌的神氣。

　　「你不說就別要我給你看。」

　　「我要看！」

　　阿貞跳下櫈子，想趁杜全沒有防備就把他挾著的包裹搶過去。杜全一搖身避開了她。阿貞不肯罷手，稍微放恣地追前去。杜全正落得有這個時辰，左閃右避的和阿貞糾纏著。……

　　「怎麼啦？怎麼啦！」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這齣活劇。兩個人的糾纏立刻止住了。原來旺記婆正從對面走過來；手上端了一碗薑醋，在香烟檔前站住，扳起一個嚴厲的面孔。

　　阿貞兩頰紅紅的，低著頭退回櫈子上去，重再拈起她的手工。杜全倒大大方方的向旺記婆招呼著，沒有跑開的意思。那隻水烟筒支持了他的勇氣。但是旺記婆沒有瞅睬他；她的責備仍舊集中在女兒身上：

　　「光天化日，動手動腳，成什麼體統！」

　　「誰動手動腳呀！我不過向他要一件東西罷了！」阿貞委屈地辯白，卻不敢抬起頭來。

　　旺記婆轉過來向杜全盯一眼，便端著薑醋碗走進門口向屋裡走，突然又回過頭來叫道：

　　「杜全，你等一等！」

　　杜全答應了一聲。阿貞這才偷偷向母親背後瞟一眼，伸伸舌頭，低聲地埋怨著：

　　「糟不糟！乾脆的給我看，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杜全也低聲應道：「糟什麼，我才不怕呢！」

　　「你當然不怕呵！我才受罪呢！」

　　「你自討罪受，怨得誰來？」

　　阿貞想反應一句什麼，卻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她只好住忍住了嘴，低頭做自己的事。

　　「杜全，我那個鐘怎樣了啦？」旺記婆來到杜全背後就質問著，「你算一算已經多少日子？」

　　「五姑，不要一見面就討債好不好？」

　　杜全故意涎著臉皮說。旺記婆已經踏出門口。手上托著她的破舊水烟筒，向香烟檔上面抓一盒火柴，劃了個火點紙條，一面說道：

　　「我不同你說討債不討債，你沒有本領修好，索性交回我好了，省得我拖件心事。你以後也別希望我相信你了！」卜碌卜碌的抽一口水烟，她就在門邊那張矮櫈子上坐下來。

　　杜全急忙說：「五姑，你以為我不是一樣著急麼？只是愈弄愈多工夫，原來大部份的機件有毛病，幾乎都得換掉才行；而我又每天只能偷空做一點點，想快也快不來，如果馬馬虎虎弄好了送回你，走兩天又壞一次，這有什麼用！你即使要，我也不願就這樣算數的呀！」

　　杜全這一類謊話已經成了無可奈何中表演的台詞，只求騙得旺記婆相信，把難關應付過去，便是目的。在能夠修好那個鐘之前，除了這樣做，沒有其他辦法。現在旺記婆竟然說到今後對他的信任問題，關係尤其重大，他的理由更不能不造得真實一些。

　　「媽，你也太著急，」阿貞插嘴說道，「那個壞鐘長年累月的丟在那裡還不一樣過日子？現在只要能夠修好，多點時間算得什麼！」她是有意替杜全講話。

　　「阿貞說的對，五姑，如果我不替你修，那個鐘還不是一直壞在那裡！」杜全因利乘便的說。

　　「壞是一回事，可是既然動手修了，慢極也總得有個期限的呀！王爺！」

　　「總之你相信我，五姑，我儘快替你修好便是！」

　　杜全巴不得趕快結束了這個話題，好讓他有機會轉換方向──那隻水烟筒！可是不巧得很：船廠的汽笛響了，「上班」的時候到了。他不能夠再裝安閑的模樣，他動一動身子。幸而阿貞不忘記這件事情，她開了口：

　　「杜全，你不是說有什麼送給我媽媽？」

　　「對，我差點忘記了。」杜全裝成忽然醒悟的樣子說，從腋下抽出那隻包裹。

　　旺記婆在矮櫈上歪起頭來，注意地問：「送給我？什麼東西呀？」

　　杜全把包裹向前遞過去：「小意思，五姑。」

　　旺記婆接過了包裹，莫明其妙地看看杜全。把她的破舊水烟筒放在地上，才把包裹拆開。阿貞擱下工夫好奇地看著。見到母親拆開的包裹出現了的東西，她忘形地叫出來：

　　「我有猜錯嗎？水烟筒！你剛才不肯給我看，現在終竟看見了。」隨即用滿意的眼色射射杜全。

　　杜全回答阿貞一個鬼眼，得意地靠壁站著。旺記婆對著那隻水烟筒驚愕了半晌，才掉頭向杜全問道：

　　「是送給我的嗎？」

　　杜全微笑著點點頭：「不是送給你送給誰？」

　　旺記婆緊繃的面容鬆弛了，立刻換上一副喜悅的神情，兩眼放著光彩，站立起來拍拍杜全臂膀：「這個東西恰恰合我心意，我不知道渴想了多少時日了。大興店羅二娘有一隻，恨煞人！看起來，她的一隻還比不上這隻精緻呢！阿貞，你看是不是？她的好像比這隻要大些。」說著，把水烟筒湊近了給女兒看，自己也看。

　　「太大有什麼好處？」阿貞看一下，搭訕地說。

　　「所以我就喜歡這一隻呀！」旺記婆滿面笑容，用珍重的手勢握著那隻水烟筒，仔細地端詳著，「不輕不重，拿起來怪舒服的。──呃，杜全，真奇怪，你怎麼會想起送我這個東西？」

　　杜全帶著滿足的心情享受眼前這個情景，他簡直到了陶醉的境地。看見旺記婆那對光彩的眼光向他一射，他落得獻個慇懃，說道：「因為我知道你需要這個東西呵，五姑；其實我老早就有著這個心願，只是一向碰不到合意的貨色，所以遲到今天才送給你罷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需要呢？我又不曾向你提起過。」旺記婆仍舊懷疑地問著。

　　「唉，一個細心的人用得著人家提起才會做的麼？」杜全一副自負的神態：「我最初認識你們的時候，就察覺到你抽的那隻水烟筒殘舊的不成樣子，又粗笨又古老，」隨說隨彎下身去，拈起旺記婆放在地面的那隻舊水烟筒，凌空吊著搖幾下，「你看，全身是鬆脫的，烟箱的蓋子沒有了，烟夾是竹做的，烟挖是牛骨簪，什麼材料都有一點，真虧你還用得著。」

　　那隻舊水烟筒給杜全那樣一吊一搖，更顯出它滑稽的寒酸相；旺記婆才覺到它的確見不得人，忍不住掩嘴瞟著阿貞微笑。阿貞也暗裡笑出來。

　　「當然比不上你的啦，」旺記婆解嘲地說，「你知道它用了多少日子了？算起來，比阿貞的年紀還大得多。我用得到今天，還算我會保存哩！」

　　「那個套袋還是我織的，」阿貞插嘴說，「要不是我，這水烟筒早就不知道散開到哪裡去了。」

　　但是杜全還得繼續他未完的意思，接下去說：「所以在那時候我便有了要給你送一隻的念頭。因為你的舊水烟筒非換一隻不可了：這還不需要嗎？」

　　旺記婆瞇著笑眼聽杜全說，面上盪漾著滿足的表情。

　　杜全暗裡和阿貞丟個會心的眼色。只見旺記婆的笑眼已經瞇向她手上的水烟筒上面，逐部份研究了一會，又轉向杜全說：

　　「這個雖然不是新貨，但是不打緊，半新半舊還要好用。不過，五六塊錢總要了罷？是不是這個價錢？」

　　杜全裝個闊氣的態度，滿不在乎地答道：「小意思罷了，算得什麼！」

　　「這就太多謝了囉！」

　　「你太客氣了，五姑，實在不成敬意的。──現在，那隻舊水烟筒可以丟掉了啦！」

　　「什麼話！」旺記婆瞪了瞪眼睛，「那是老寶呀，阿貞爸爸經手買的，就算用不著，把它保留著有什麼妨礙！阿貞爸爸一生人，遺下給我用的就只是兩件東西：一隻水烟筒，一個鐘！」

　　又是鐘！杜全的心一沉，情緒有些淆亂，感到很不痛快。他怕再牽上什麼枝節話題，同時記起他要「上班」，便乘機向旺記婆說他要走了。

　　「對不起，阿全，我阻礙了你的上班時間了啦！」旺記婆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客氣。

　　「不要緊，偶然遲到也不成問題的。」

　　杜全剛要離開，旺記婆突然記起了似地叫住他：「對了，你今晚下班後有事情嗎？來我這裡吃飯好不好？」

　　「吃飯？」杜全頓住了腳步想一想，「不要客氣了罷？五姑！」

　　「便飯罷了，客氣什麼！來罷，杜全，大家來喝杯酒，天氣冷，喝點酒是最好的囉！」

　　杜全看一看阿貞，立即決定了主意：「好，如果你這麼喜歡，我便來罷，可是不要破費的呀！」接著故意大聲的向阿貞問道：

　　「阿貞，吃過飯去散散步好嗎？」

　　「散步？」阿貞露出躊躇的神氣，實在是試探母親的反應，「我恐怕沒有空，我要趕工夫。」

　　杜全還想說句什麼，旺記婆卻搶先開口：

　　「去啦，阿貞，和杜全去逛逛有什麼要緊！反正你昨晚才交了貨，工夫不必趕得這麼急的！」隨即向杜全說：

　　「就這樣罷，杜全。阿貞可以去的。你一放工就來好了！」

　　杜全「好的好的！」地應著，就帶著滿心興奮的情緒離開。

　　看見杜全跨起闊步「上班」去了，旺記婆還站在門口，對住那隻禮物重複地看。這一隻水烟筒和舊的一隻截然不同：它全身是白銅造的；兩邊刻了精細的花紋，花紋中心嵌著斜紋的「福」字；鑲在嘴管下頭的一條精緻的鍊子中間，也掛了一隻通心「福」字的方塊銅牌。她不識字，可是「福」字卻是認得的，──家裡「天官賜福」四個字她已經看慣了幾十年，因此她對於水烟筒上面這個「福」字最感到滿意：這是兆頭！這東西又是杜全送的，多有意思！她這樣想，抬頭又看看沉默地工作著的阿貞，腦海裡湧起一個幻想；一絲滿足的微笑從心裡透到面上來。她點頭讚嘆地道：

　　「赫，杜全這個人看來粗魯，想不到還會有這麼周到的心思！要得要得！」

三十　空中樓閣

　　那一條由市區通往郊外去的公路，在寒夜是特別僻靜的。杜全傍住阿貞身邊慢慢地走著。

　　他的心在跳動，神經樞裡漲滿著漠然的興奮。旺記婆那裡的一頓不算豐富卻吃得飽飽的晚飯，更主要的是那一番不尋常的慇勤，已使他即使沒有那半杯推辭不了的雙蒸酒，也有了精神恍惚的沉醉感覺；何況加上單獨和阿貞走在一起，尤其難得的是她並不拒絕他的手挽上她的臂膀，更使他感到身心都落在一個飄飄然的，也昏昏然的境界裡了。

　　不過由於這是第一次，情形並不習慣，彼此都有些侷促。阿貞很矜持，她一直是沉默著不大開口。杜全倒不忘記製造話題；只是避免說起眼前的生活，卻說起遙遠的過去了的日子。他說著在戰地上的種種驚險經歷，來表示他的英雄氣概，企圖引起阿貞的崇拜心理。可是阿貞依然是那麼淡漠的樣子；彷彿她的興趣並不傾向這些事情。她另有自己的心事。這很使杜全感到一些迷惘。

　　在踏進給兩旁的樹木遮得較為陰暗的一段路的時候，阿貞提議在路邊的一塊石上坐下來。

　　「杜全，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問你一件事情。」阿貞開口了，視線盯著地面，好像現在才決定了表白她的心事。

　　「你對我還講客氣嗎？」杜全用儼然的神氣回答，趁勢伸手搭住阿貞的腰圍，「我知道了，你是問我是不是真心愛你。」

　　阿貞望著她搖一搖頭，卻依然躊躇著。

　　「不是這個是什麼？你說好了。」

　　「我想問你，」阿貞的視線又移到地面去，「你在船廠裡工作，一個月有多少薪金？」

　　杜全的心驟然一跳，他完全沒有防備她會問起這件事；實在叫他感到狼狽。

　　「很少很少，也不過是……一二百塊錢罷了。」一時想不出一個適當的說謊數目，杜全便只好說得這麼含糊。

　　「究竟是多少呀？一百和二百是相差了一百塊錢的啦！」阿貞竟追問的這麼認真，頭又向他掉過來。杜全不期然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怯怯地答道：

　　「確數計起來也有二百的，──一百七十塊正式薪金，三十塊是津貼。」為著挽救剛才的漏洞，不能不來一個解釋。

　　「二百塊。」阿貞唸一下，「那麼，你每個月不是還有錢剩下來麼？你一個人，生活費用得多少錢呢？」

　　這簡直使杜全張惶。他根本就不知道一個人一個月的生活費究竟需要多少，胡亂假想一個數目嗎？又恐怕距離太遠，那會引起阿貞替他計算，反而弄出麻煩。他只好也含糊地說：

　　「是的，一個人開銷的並不多；我們是幾個人合夥吃飯，合夥僱用工人的。」

　　幸而阿貞並不詳細清算。可是她底目的卻在另一方面：「既然如此，那麼，杜全，你每個月剩下的那些錢打算作什麼用？」

　　杜全茫然了。他摸不著阿貞一步一步查問他的經濟狀況，究竟有什麼用意；他斷定她不會向他借錢，但如果她最終目的是勸他拿出錢來，和她母親合股去經營她已經做下來的小生意，不是糟透了嗎？想到這一點，他實在沒有勇氣答覆她的問題。

　　「你以為我應該作什麼用？」沒有辦法，只好這樣反問來試探一下。

　　阿貞把頭沉得更低些：「難道你不想到結婚嗎？」

　　「結婚？」杜全考慮似的唸著這個字眼，其實是暗中舒一口氣。他現在才明白阿貞那一連串查問的動機，也明白了她這一晚所懷的心事內容。剛才的恐懼雖然解脫，可是並未輕鬆得多少；阿貞同樣給了他一個難題。

　　「誰肯嫁給一個只有二百塊錢薪金的人呀？」

　　「那麼，你整天說著愛我，你只想拿我來玩弄的是不是？」阿貞的口氣有幾分責備意味。

　　杜全完全明瞭這句話的意義：那無形中是表白了她肯嫁他。他預料不到阿貞對著他竟有這樣大的勇氣。可是阿貞愈表示勇氣，杜全便愈感到膽怯；而在情勢上卻又只容許他硬著頭皮。

　　「你不要想錯了，阿貞，我只是顧慮，難道我不希望和你結婚麼？」杜全的語氣含著道歉成份，希望緩和一下阿貞的不高興。

　　「那麼，為什麼你不向我媽媽提出這件事呢？」

　　「你說得妙，我怎能夠這樣唐突，貿然提出要求和你結婚？」

　　「但是你不可以設法示意麼？即如，探探她的口氣……」

　　「這還不是一樣困難？你還不知道你媽媽平日對我的態度是多麼可怕的嗎？單是為了那個鐘，就夠我難受了；見了面就追討，十代冤仇似的，恨死了我！」

　　「你也活該，杜全，怎麼一個鐘會修的這麼久？背了我媽不怕說，實在我對於你這種做法也不同情。」

　　「唉，阿貞，連你也不明白，那個鐘還未修好的原因不是對你媽媽講過了麼？」

　　阿貞想起杜全說的也很成理由，便不說什麼。她要和他談話的中心也不是這個。因此停了一會，她繼續說：「現在，情形可以好些了，你看送了那隻水烟筒，她多麼高興？她以後也不會像前些時那樣追得緊，自然對你也不會像前些時那樣惡感的；這正是你探她口氣的好機會呢！」

　　杜全很有些為難。他心裡承認阿貞的話是對的。只是他送水烟筒的目的，只求緩和一下旺記婆追索那個鐘的氣焰，此外沒有其他企圖。像阿貞現在所提及的婚姻問題，根本就不敢想像。在這尷尬的情形下，只好避開了這正面的話題，轉個方向問道：「那麼，阿貞，你真是這麼愛我的了？」

　　阿貞把身子挨向杜全身上，偏側了頭瞟著他，半嗔半怨地低聲說：「我覺得你有點呆氣；不愛你我肯同你這樣在在一起嗎？」

　　杜全也順承地向阿貞挨緊一些，同時拿阿貞的手握在他的掌裡；並不全是由於動情而是大半由於做作：覺得在這境界下應該有這樣自然的表示。他不能讓阿貞感覺他是缺乏熱情。事實上，阿貞這一番太實際的話已經大大地沖淡了他的情趣。這個親近不但並不像他的預想的那樣富有詩意，而且還帶來了麻煩。即使是做作，也非支持下去不可。他是陷於沒法轉圜的境地。

　　「你是說，我不須顧慮什麼，可以放膽向你媽媽示意的了，是嗎？」杜全裝成慎重的態度，其實是故意延緩他非應付不可的困難時間。

　　阿貞稍微擺開了身子，歪了頭用含情的眼光看著他，點點頭。

　　「但是假如你媽媽明瞭了我的意思，卻表示不同意，那不是弄巧反拙嗎？」杜全仍舊是拖延著事情的焦點。

　　「我想她決不會不同意。你知道我媽媽最不高興的是一個男子沒有職業；你既然是有職業的，而且收入也差不多；她哪裡會反對？」

　　杜全沉默了半晌，他的心感到了痛苦，不知道該說句什麼話；直到阿貞耐不住，問他想什麼的時候，他才沒奈何地說：

　　「萬一我有一天失業呢？」說了，他暗裡留意阿貞的反應。一面心虛地把她的手緊握了一下。

　　「那是另一回事，至少你現在是有職業的。一個人有了專門技能，即使失業也愁找不到事做麼？我爸爸做打磨就做了幾十年。」

　　杜全又沉默了一會，末了，拿開玩笑的態度來遮掩他試探的用心：「假如我目前已經在失業中又怎麼樣？」

　　阿貞把身子一挺，不高興的樣子：「你自己打嘴巴，你分明說有二百塊錢收入又失什麼業？我不同你說這些無聊話，花時間。你這麼兒戲，我回去了。」說著從石塊上站立起來。

　　杜全本能地拉住她，握住她的手不肯放鬆，同時急忙涎著臉皮賠個不是。阿貞才又坐下去。他想不到阿貞竟有這麼一副性子。他的試探不但沒有商量餘地，簡直就不容許他是失業的。沒有辦法，他只好帶著一個可憐的心境去繼續討論剛才的話題：

　　「好，我們說正經話，阿貞。我還有個顧慮……」他頓住不說，企圖逗起阿貞剛才給間斷了的興致。果然阿貞重再把身子挨在他身上，催促著：

　　「說，你顧慮什麼！」

　　「我想，假如你媽媽同意了，可是我的二百塊錢不夠開銷又怎麼辦？難道我們結了婚之後，我還願意你再去抽紗麼？」

　　杜全滿以意這麼審慎和得體的話，總會贏得阿貞的同情，承認婚姻的困難成份，誰知阿貞竟然心裡有數；她掉頭望著杜全說：「所以我說你呆氣，杜全，二百塊錢不夠兩個人生活！你的預算怎麼打的？」

　　杜全心裡一陣茫然，「你打打看。」只好這樣應付著。

　　「我算計給你看罷，」阿貞抽出被握住的手來，豎起手指一屈一伸的計算著，「嗱，租一個房間，五十塊；伙食連雜用，省省儉儉的，一百塊總夠了；還有五十塊，你抽烟啦，喝茶啦，每星期大家去看一次電影啦，都夠用了啦！你看，還有什麼要開銷的？」

　　還有什麼要開銷的？杜全在想著，希望盡可能找些理由來超出預算。

　　「對了，假如我們生病怎麼樣？那不是要一筆……」

　　「啐！」阿貞不讓杜全說完就打斷了他，「大吉利是！這些事也打進預算的麼？你這張嘴真要不得！」說著給杜全一個似恨似嗔的眼色。

　　杜全勉強裝個笑容，阿貞那個眼色使他感到誘惑；他乘機湊近她的耳邊低聲說：

　　「還有一件事不能不預算：結了婚便會有孩子，那時候二百塊錢便不夠用了。」

　　阿貞並不因杜全說得旖旎而覺得羞赧，反而顯出恍然的樣子失笑起來：「赫赫，怪不得你不敢向我媽媽表示啦，原來你有這麼多的顧慮。我說你呆氣一點也沒有說錯。杜全，難道你準備一輩子是二百塊錢收入的麼？就算二百塊錢，也有辦法應付的；你聽我說罷，有了孩子的時候，我們可以從各方面樽節一點錢出來，供一份『會』，需要錢用時把它『標』了來，不需要錢用時留到『尾會』才拿。這麼一來，我們不是無形中有了儲蓄，金錢上不也是有保障了嗎？你看這想法對不對？」

　　面對著阿貞這麼一個充滿幻想的計劃，杜全點了點頭，簡直沒有表示異議的餘地。他所能想到的問題都難不倒她。阿貞原來是這麼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杜全只能把痛苦咽在心裡，把笑容裝上面孔；說道：「阿貞，你真想得周到！」

　　「難道你以為我除了抽紗就什麼都不懂了？」阿貞擺出一種自傲的神態望著他。

　　杜全把一隻拇指豎在阿貞面前：「真了不起！我比不上你。」這句話是從心裡說出來的。

　　阿貞給杜全讚得滿懷得意，「唔」了一聲，就撒嬌似地把頭鑽到杜全的胸前。他順勢從她的腰背抱住了她。阿貞稍微仰起了臉，伸手點著杜全的鼻子：

　　「虧你打過仗，什麼都不懂。現在有膽向我媽媽表示沒有？」

　　杜全不提防阿貞那樣一鑽，一夥心已經給鑽得動動盪盪；對住橫在胸前的那一雙水汪汪似的眼睛，意識迷亂得有幾分失了主宰，他說不出話，只微笑著向阿貞點點頭。看見阿貞的眼皮慢慢地闔上，他感到一種衝動在驅使著他，於是不顧一切地把阿貞的身子用力一抱，嘴唇便趁勢壓到她的眼皮上去。

　　阿貞沒有拒絕的表示，杜全就把嘴唇移到她的唇上。在迷離的意境裡，仍舊擺脫不了一股又甜又苦的混雜情緒。可是當阿貞的手不期然勾上他的頸項的時候，他卻整個世界都忘記了。

三十一　明天維繫了希望

　　人往往把光陰比作流水；可是對於在困苦中掙扎著的人們，日子卻是停滯的，它只能比作止水。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也將和今天一樣。──只是明天卻維繫了希望。

　　而在這一間四樓上的屋子裡，生活的程序是照常進行著。

　　高懷所期待的一筆上海方面的版稅，已經有消息了；書店老闆來了回信：說是等待調查書的銷數結算以後，錢便可以匯來。不管它的數目多少，至少有希望付一個月租錢，緩和一下雌老虎的威脅。（因為三個月的租錢又將要滿了。）此外是有辦法給白玫送一點東西──她最需要的是補身的藥物。她的身體太孱弱了，兩個月來，她常常發生暈眩的毛病；雖然她不肯承認有什麼不舒服，可是看得出來她是有病的。高懷為了寫作關係，多的是耽在屋裡的時間；他比誰都更清楚她的健康狀態。他察覺到她常常在操作以後，就悄悄地伏著休息一段時間。但是怕別人知道了會為她不安，她極力掩飾著這種情形；因此也不肯稍為放下她的日常事務。高懷明瞭白玫的性格和她的為人，只能在心裡難受！他比誰都更注意她，更關切她。這裡面隱藏著同情，更多的是愛情！

　　自從一個月前那個晚上，在騎樓裡的握手以後，他已經決心愛白玫了。他有勇氣愛她，可是始終還沒有勇氣在口頭上對她說出這個字眼；為了一個患得患失的顧慮：不知道白玫是否也愛著他。奇怪的是她始終沒有作出進一步的表示，也好像有意地不讓高懷作進一步的表示。落在這種只能心照卻不能明言的境界，高懷是苦悶的。

　　羅建也有他的苦悶。家裡老是寄來催錢的信，已經夠他煩愁；而最近來的一封信，平白地又加重他的憂慮。那是附帶告訴的消息：醫生看出他妻子患的是腸癌；除了吃藥，還要用「針灸」土法施手術。這個病有錢也不容易醫好，沒有錢根本不要希望。「可是人事總該盡盡的呵！」這是羅建接到信後的話語。他一向就認定醫治妻子的病是他義不容辭的義務。十年來因為變亂關係，他在外面的日子比在家裡的日子多；滿以為戰事結束了，他可以和妻子過一下安樂的生活；誰知事實並不如此。他自己的潦倒遭遇和妻子的頑病，都使事前的預期變成泡影。他對於這世界感到憤懣，所以對於兒子之拋下生病的母親跑上山去的行為，沒有半點責備的心理；倒認為「安樂的生活」這理想，只能由兒子那一代去實現。然而對於妻子，卻只有負起醫病的責任才能減輕自己的歉疚。可是從哪裡去弄這許多錢來應付那樣的頑病呢？這是一想起就感到憂愁的問題。一百三十元的月薪，不拖欠已經算是幸運；能夠借支半個月的薪金（他已經這樣做），更算得是最大的通融。他還能夠奢望什麼！

　　在那樣一個憂愁的磨折下，本來平日是最喜歡講幽默話的一個人，也變得沉默了，背脊更佝僂，兩隻肩膊也更高聳了。

　　只有莫輪什麼都還照常。他一直是保持著他的兩個希望：收買到一件古董，和尋出王大牛的踪迹。這兩個希望都似乎有迹象了，只是不曾抓得到手。私心裡卻是興奮著的。王大牛這筆心事倒不怎麼使他焦躁，他知道他不會溜到什麼地方去；只有那隻他看中的古董卻使他牽心，為的是擔心落在別人手裡。他有個可笑的矛盾心理：想把它弄到手，卻又擔心萬一是假貨，平白地累自己吃個大虧。但是每天卻又自禁不住，故意從那家的門前走過，有意無意地向屋裡瞥一眼，看見那個東西還擺在裡面，他便覺得很舒服：「不要緊，它不曾賣去，還有可以考慮的時間哩！」他便在這樣患得患失的心理中做著他的夢。

　　比較起莫輪來，杜全的夢是更可憐的。他仍舊在研究著那個壞鐘的機件，希望總有個時辰，只要上好了發條就會走動。那隻水烟筒緩和了旺記婆的追索，而且使她對他的態度大大的好轉；但是情勢不容許他鬆懈這件倒霉工夫。這好像是天注定的事！和阿貞的親近，可說是償到了幾個月來的心願，卻又換得一重預想不到的苦惱──阿貞竟提起結婚問題。這苦惱壓的愈重，他愈覺得那個鐘非修好不可。這是保持阿貞那個幻想的起碼步驟。這步驟能做到，她們對於他「有職業」這觀念便始終是完整的；把阿貞的結婚幻想拖延下去也不致有什麼損害。最糟的是因那個鐘沒法修好而露出破綻，她們對他的觀念固然崩潰，而事後縱使真的找到職業，也補救不了已經暴露的事實，更挽回不了目前的收獲了。這便是杜全不能不重新提起精神去對付那個鐘的理由。

　　除了按著工廠的汽笛照常「上班」「下班」以外，他把全副精神都放到那個鐘的工夫上去。阿貞的面影給了他一種神奇的鼓勵力量。在停下手來休息的時候，便像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一樣，私下裡回味著同阿貞抱吻的滋味，和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的迷惑。

　　但是除了拿想像中的自我陶醉去遏抑情感上的飢渴，杜全已不敢再要求阿貞去散步了，他怕她繼續同他討論結婚問題；尤其怕她詢問他為什麼還不向她媽媽打探口風。但是他並不因此感到難受。他認為這隔斷只是暫時的。只要知道阿貞的心實在傾向他，便夠他滿足；忍耐一下算得什麼！到了職業問題一解決，他便可以放心去親近她，那時候同她談什麼都不怕了。

　　所以要緊的還是職業！──職業嗎？是的，這字眼現在對於杜全已不徒然是個幻想了。高懷向《大中日報》的老李那裡替他搭了路線：請他憑「外勤」工作上的便利，隨時留意各方面「事求人」的機會。雖然結果如何還不可知，但是至少比看了報紙上的分類廣告才去碰運氣較有把握。新聞記者的社會關係是最直接的，並且是多方面的；只要機會能夠碰上，還愁找不到一份事做麼？

　　這樣一個希望的安慰，給了杜全一種舒泰的心境，人也似乎變得前後不同。他的脾氣不像以前的暴躁，舉止也不像以前的粗率。由於那隻水烟筒，他已經自動消除了和莫輪之間的一筆舊怨。兩個人已經漸漸有說有話，──大家心照地忘記那筆舊賬。就是和其他的幾個夥伴，也顯出近於自覺的和氣態度。這個變化，使得最怕管杜全事的莫輪也感著驚奇。他背了杜全就這麼說：

　　「羅老哥，難怪你說，女人的力量那麼厲害，我現在才知道。你看杜全自從同阿貞逛過夜街之後是不是完全變了？」

　　「這還得歸功於你呢，沒有你替他弄來的水烟筒，旺記婆肯讓阿貞同他去逛夜街嗎？你真是功德無量呀！」

　　「不過我也不明白，怎麼大家逛一逛夜街就會整個人都變了的。」莫輪迷惑地說。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的呵，」羅建答道，「你不知道嗎？阿貞說是要和他結婚呀？」

　　「結婚？」莫輪很意外地望著羅建，「他對你說？」

　　「不，他告訴了白姑娘，白姑娘告訴了高懷。我是從老高那裡知道的。我想，杜全就是為了這個修心養性，訓練自己好好地做人啦！」

　　「如果真是這樣倒是一件好事。可是我想不通，杜全拿什麼同阿貞結婚？」

　　「他對白姑娘說，他唯一的希望是高懷的朋友老李能夠替他找到一份職業。」

　　「這又是做夢！你信不信，羅老哥！老李如果有辦法，他老早該替高懷解決了；高懷是他的好朋友，哪裡會輪到杜全！」

　　「這也不一定。老高沒有事做還可以賣稿子，他的身份也比較困難找到適合的事做。杜全是個粗壯的人，不須像高懷那樣嚴格選擇，他什麼樣的工作都可以遷就一下，所以也許會容易些。」

　　莫輪靜了一會，沉吟著：「希望是這樣罷！」隨即又想起了問道：「但是，旺記婆肯同意阿貞嫁他嗎？」

　　羅建聳一聳他的尖肩膊，應道：「天曉得！」

三十二　狹路冤家

　　旺記婆自從有了那隻精緻的水烟筒，喜愛的幾乎整天不肯離手；只要人一閑下來，就端著它卜碌卜碌的抽不停口。尤其得意的是，平日到隔壁太興店裡去聊天，聽羅二娘的媳婦講社會新聞，捧著原有的那隻舊傢伙，對著羅二娘手上的那隻水烟筒，相形見絀的怪不舒服；現在她可以吐一口氣了。何止吐一口氣，簡直就是驕矜，因為連羅二娘也承認她這一隻比她自己的那一隻好；羅二娘說，她的是北平貨，而她自己的一隻不過是本地的出品。旺記婆對於一般事物的知識是完全模糊的，羅二娘比她懂的多一點；她能這樣抬舉，自然那是難得的東西了。而這難得的東西是杜全送的！因此她一抽起這隻水烟筒的時候，下意識地便想起杜全。她從來不曾這麼著意地想起過他；而且他給她的印象又變得那麼好。

　　她知道杜全對阿貞有意思，阿貞對他也一樣。她私下裡開始「那麼，假如……」地把兩個人連在一起考慮起來。實在，阿貞二十一歲，也是時候了。可是她不作什麼表示，她覺得還是讓事情去自然發展出一個結果來要得體些。而且，她對於杜全還需要知道得多一點；在這方面，阿貞應該比她清楚的了：她和他逛過一晚。可是她從阿貞口中所能聽到的只是很簡單的一點：杜全每個月的薪金有二百多塊錢。她偷偷的留意阿貞；阿貞卻始終是那麼冷靜，並不見得要對母親表示些什麼的樣子。她懷疑阿貞是怕羞不敢開口。……於是這一天下午，當她坐在樓梯級上「卜碌卜碌」著的時候，便用搭訕的口吻問出來：

　　「阿貞，杜全近來沒有邀你去逛街嗎？」

　　阿貞是背了她坐在門口的香烟檔裡，照常在那裡抽紗，一面答道：「沒有。」

　　「他有夜工？」

　　「沒有聽他說起，也許他忙著修理那個鐘罷？他說要儘快弄好交回你。」

　　旺記婆「唔」了一聲「卜碌」了幾口。隨即又問道：「對了，阿貞，杜全說的二百多塊錢薪金，會靠得住嗎？」

　　「真奇怪，媽，好像你總是不大相信杜全似的。」阿貞的口氣裡有些不服氣，微微的嘟起了嘴。

　　「不是不相信，可是總得想一想呀！」

　　似乎要加強對於杜全的辯護，阿貞便這麼說：「你別以為杜全就是那麼粗率的人；其實他的深沉的地方你是看不見的。即如那隻水烟筒，他早就對我說過要送給你的了。但是在沒有找到合適的以前，他一直不讓你知道。」

　　「哦，是這樣的嗎？他對你說起過的嗎？」旺記婆一聽到這水烟筒的引證就高興，好像感到對於杜全的誤解是很抱歉似的。

　　阿貞並不給母親直接的回答，卻用著自矜的語調說：「所以呢，媽，我常常勸你說話得謹慎些。前些時，你還懷疑杜全是不真有工做啦！」

　　「我不過是懷疑罷了，可不曾肯定呀！照現在情形看來，杜全這人還算是不錯的。唔，二百多塊……」卜碌卜碌地想著，「究竟，阿貞，二百幾？他沒有說清楚嗎？二百五有沒有？」

　　「也許就是那樣子罷？」阿貞也彷彿摸著了母親的意思，放膽地這樣回答。

　　「二百五，」旺記婆沉吟著，「不算多也不算少，這年頭，這份薪金也算差不多了。」卜碌了一會，「阿貞，杜全和你逛街的一晚，他同你談過一些什麼沒有？」

　　「話當然有談的啦！可是你指的是什麼？」阿貞知道母親的用意，但她不能不裝模作樣。

　　「我是說有沒有談到他準備同你怎樣的問題。」旺記婆也覺到自己很難說清楚，可是阿貞會懂的。

　　「談了的。」阿貞淡然地答。她顯然是懂了。

　　「談的怎樣？」旺記婆注意地問。

　　阿貞仍舊用那麼淡然的口吻背著母親回答：「他會對你說。」

　　旺記婆感著迷惑，她摸不著這是什麼意思；還想追問下去，可是一個買香烟的女顧客打斷了她的想頭，她只好住嘴；繼續卜碌卜碌的抽水烟筒。

　　阿貞停下工夫來應付那個女顧客。她要了一包「高夫力」，遞出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付錢。

　　「沒有碎鈔嗎，太太？」阿貞躊躇地看看那張鈔票。

　　「有碎鈔我還給你兌嗎？」那個女人不很高興地應著，「有沒有錢兌？沒有，我就不買了。」

　　阿貞為著多賣一包香烟，急忙說是有的。把小書桌的抽斗拉開來。一面有意無意地看一眼這個無情的顧客。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身材相當高大；穿的是藍黑色的棉袍；頭髮垂直的像一隻切口的椰殼一樣；耳跟戴著一副金耳環；兩邊的顎骨凸起來把面孔扯成一個四方形；神氣冷硬的沒有一點表情。她的腋下挾了一把布傘；站在那裡撕著烟包等待兌錢。

　　抽斗裡只有三張一元鈔票，別的全是一角碎鈔。阿貞把它們數著來湊成一個兌回的數目。那女人卻不願要那麼多的碎鈔。阿貞有點氣，可是忍耐著；只好回過頭去問母親：她身上有便錢沒有。

　　「差多少呀？」旺記婆從樓梯口走出門邊來，左手捧住水烟筒，右手伸進襟頭裡邊掏著。

　　「十元的鈔票，賣一包高夫力，兌回九元九角五。這裡只有三張一元的鈔票，還差六塊錢，你有嗎？」

　　旺記婆把水烟筒信手放在香烟檔的桌子上面，把掏出來的一隻裹成粽子似的手帕包裹打開，抽出六張鈔票。阿貞接過手，把數目湊夠，遞給那個剛在香烟上點火的女人，旺記婆正要把水烟筒拿起來，卻有另一隻手比她快了一步伸過去：

　　「這隻水烟筒很精緻！」那個買香烟的女人拿了水烟筒很細心地端詳著。

　　一聽到讚賞，旺記婆就感著開心；垂下手來微笑著說：「是北平貨啦！」

　　「我知道。」那女人點點頭；把水烟筒仔細把玩著，「北平貨每部份琢磨得很有分寸。套合起來，非常完整。這是別的地方的貨色趕不上的。」

　　旺記婆用讚賞的眼光看著那女人：想不到她也識貨。只見那女人繼續問道：

　　「這種貨色不容易得到；你哪裡買來的，大姑？」

　　「這是人家送的。你是想買一隻嗎？」旺記婆望著那女人問道：一副彷彿「生意人」的神氣。

　　那女人搖搖頭：「不，我想你告訴我，是什麼人送給你的？」

　　「朋友呀！」

　　「你那朋友是幹什麼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旺記婆感到這一問來得突兀，向阿貞看一眼。阿貞也奇怪；轉向那女人問道：

　　「是男人。你這問法是什麼意思呢，太太？」

　　那女人在冷硬的面容上扯出一絲很難看的笑意：「當然有意思啦，哪男人是幹什麼的？他住在哪裡？」

　　那女人愈問愈是離奇，使母女倆都感到惶惑。旺記婆下意識地想去抓回那隻水烟筒來再說。可是那女人卻握得牢牢不放。顯然事實是有點蹊蹺。旺記婆忍不住向阿貞問出一句：「什麼回事！」

　　「說出來，那男人幹什麼的？住在哪裡？」那女人重複的問著。

　　旺記婆急著要保存她的水烟筒，在茫然中答道：「他是……」

　　「媽！」阿貞截住了叫著，「為什麼要告訴她！她也不曾把查問的用意說出來。」說著用一種反感的眼色盯住對方。這女人開始買香烟的時候就叫她不痛快。

　　「我告訴你罷，這隻水烟筒是我的！」那女人指指水烟筒又指指自己。

　　這真是晴天霹靂！旺記婆卻顧不了什麼，忘形地叫出來：

　　「什麼話！是你的？你有什麼證據呀？」說罷本能地伸手去抓，卻落了空。

　　那女人稍微閃開一步，指住水烟筒的底面：「證據就在這裡，刻了一個『王』字的，三劃王。看罷！」一面把底面湊前去。旺記婆這一下可不敢去抓了。她根本不識字，從來也不曾留意過那裡刻有什麼字。隨便溜一眼，便招手叫阿貞看。阿貞湊近看一下，退回去，一句話也不說。可是那女人卻有話說了：

　　「怎麼？對了罷？」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你怎會能說這就是你的？」阿貞心裡有些迷亂，口頭卻勉強這麼說。

　　「相同也同不到這個地步呀，姑娘！自己的東西一拿上手就知道，難道這是香烟，每包都是一個樣子的嗎？」

　　旺記婆眼巴巴的呆在那裡；看見阿貞的神氣和語氣，就知道那隻水烟筒的確有了問題，但是仍舊爭持著說道：「再說，你的東西怎麼會落在我的手裡？」

　　「對了，這便是我要問你的？」那女人搶著說：「說出來呀，送給你的人是住在哪裡的？」

　　「住在哪裡有什麼關係？」阿貞倔強的反應一句。

　　「當然有關係。」那女人理直氣壯的說，「我要查察一下他是怎樣得來的。對你說也不妨，半個月前，我家裡失去了一批東西，總數一共值得四五百塊錢。這隻水烟筒便是其中的一件。現在，這件事有線索了！」

　　聽到那女人這一番的說明，旺記婆簡直發抖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隻水烟筒竟會帶來這麼一場麻煩。她在惶惶然中儘是「真的嗎？真的嗎？」地問著來支持她的狼狽處境。那女人卻不理會；她一貫地說她自己的話：

　　「如果你不說出那個人的住處，便是有意袒護他；老實告訴你，我已經報過案，你不說，便有接贓嫌疑；你也不得了！」

　　阿貞不服氣的截住說：「笑話！人家有錢買不到東西嗎？」

　　「那麼，你為了什麼不肯說出來呢？你說呀！」那女人用追究的態度質問著。

　　「太太，他是住在四樓的。」旺記婆沒奈何的指著樓梯說出來。她害怕對方的「不得了」這句話。她一生人最怕上法庭，而最糟的卻是報了案！

　　「你同我上去找他！」那女人向樓梯看一眼，迫脅地走前一步。

　　旺記婆卻不肯同去。她怕事情牽涉到自己身上，巴不得把責任推開就了事。「這事和我沒有關係，你去找他罷，他的名字叫杜全。」

　　但是那女人卻不答應：「不，你一定得同我上去，你認識他，我卻不認識他。你不作證，鬼肯相信你胡說八道！」

　　「但是他此刻不在樓上，他上班去了。」旺記婆盡量想出理由，希望擺脫這個關係。

　　「我不管，你至少得同我上去證明的確有那個人。要不是，我追究你！」

　　旺記婆惶惶然的沒有了主意，那女人已經「去呀！去呀！」的威脅著。旺記婆露出求助的眼色望著阿貞。阿貞卻比她鎮定，低聲的鼓勵她：

　　「同她上去，怕什麼？反正杜全上了班。而且那水烟筒是杜全買來的，將來要對質也不會牽累你。」

　　旺記婆這才有了勇氣，沒奈何的移動了身子，領著女人上樓梯去。一邊走一邊求饒地道：「同我沒有關係的呵！同我沒有關係的呵！」

三十三　連環奇禍

　　四樓的門給敲開的時候，迎在那裡的竟是杜全。旺記婆意外地怔住了，破口叫出來：

　　「啊！原來你在這裡！」回頭向跟在背面的那女人指住杜全說：「就是他！就是他！」

　　杜全一見旺記婆已經張惶，看到那陌生女人，更是莫明其妙。還來不及弄清楚是什麼回事，旺記婆便狠狠地指住他罵道：

　　「杜全，你做的好事呀！你累死我了！你送給我的水烟筒原來是贓物，是人家失竊了的東西。現在這位太太認出來了。她要向你追究。究竟你是怎樣弄來的啦！老天爺，你告訴人家好了！不要牽累我呵！」

　　杜全明白她的來意之後，驟然感到驚慌，但他想起那並不是他直接經手弄來的，便立刻鎮定地說：「這同我有什麼關係，我是用錢去買來的！」

　　「在哪裡買來的呀？你說！」那女人這才等到機會開口。

　　「向收賣爛銅鐵的人買的。」杜全下意識地拿莫輪做對象。

　　「哪一個收買爛銅鐵的？」那女人一步一步的追問著。

　　「你問得奇怪，到處都有收買爛銅鐵的，誰能夠認得他！難道我買水烟筒的時候是準備你來查問的嗎？」杜全很有理由地反應著。

　　但是那女人卻不肯放鬆，她說：「你是推擋。如果你真是買來的，難道買的時候沒有議一下價錢嗎？難道你閉著眼付了錢就算事嗎？要不是，你沒有理由不認得那個人的相貌。如果你不負責尋出那個收買爛銅鐵的人來，老實說你便有嫌疑！」

　　面對著那來勢洶洶的氣焰，同時旺記婆又眼巴巴的站在旁邊，杜全的自尊心感到又羞辱又氣憤，他挺一挺胸口應道：「你真荒謬！你認為我是偷竊東西的人嗎？」

　　「我不知道你。總之你不負責尋出那個賣水烟筒的人來，你就得準備。」

　　「準備什麼？」杜全咆吼起來。

　　「準備坐監房！」那女人睜大了眼睛，彷彿要打起來的神氣。

　　旺記婆看到這個場景，怯怯的退開兩步，腳跟踏著一件東西，掉頭一看，是一隻「螺絲批」。視線一轉移，卻發覺到距離幾步的地方，擺了一張鋪著報紙的椅子，一副拆開了的機件和一隻鐘殼，凌亂地散開在那裡。那顯然是那個座鐘！她愣住了想一想，頓然醒悟到一些事情，「唔，杜全，你這傢伙！」她想立即發作；可是不能夠。那一場糾紛還在那裡鬧得很兇──

　　「你不肯尋出那個人來，便證明你說用錢買來完全是假話！我同你到警署去！」那女人居然伸手要抓杜全。

　　杜全揮開那女人的手，叫道：「笑話！什麼理由我要同你到警署去！你說啦！」

　　「要說到警署去說！去呀！立即去！」

　　重複的話語，重複的抓，重複的揮開，……兩個人就這麼樣激動地纏在一起。那女人突然醒悟了什麼，伸手向襟頭裡掏出一隻警笛，塞進嘴裡「啡……」的吹起來。杜全不顧一切地一手抓過去，把她的警笛搶過手，正要向騎樓外邊拋出去；突然又縮手。因為白玫迎面走進來。……

　　原來白玫是正在騎樓洗衣服，聽到屋裡的騷動聲，便走進來看看。剛踏進門檻向屋裡一望，突然好像碰到什麼意外事。立刻轉身想退出去。可是一個叫聲牽住了她：

　　「啊啊！你原來躲在這個地方！」那女人一眼瞥見白玫就叫出來，在目標轉移的一剎那，不期然的鬆弛了杜全的糾纏；只是盯著白玫不放鬆。在那一塊冷硬的方臉上面扯出一個獰笑：「哈哈！好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想不到今天竟然在這裡碰到你！」

　　白玫呆呆的站在門檻裡面，面色一片蒼白，彷彿著了寒一樣。

　　杜全和旺記婆也給這情景弄得呆了，事情竟又生出了這麼古怪的枝節，實在叫人迷惑！只見那女人走到白玫的面前止住，舉手指著白玫的臉罵道：

　　「你這人賤格極了，你逃了出來，竟然同這些壞人住在一起，掉過頭來暗算自己人，真是忘恩負義，可惡萬分！好在上天有眼，神推鬼使的叫我來到這個賊巢碰到你。現在，你還能夠跑到哪裡去？」

　　「阿姐，你不能胡亂開罪人家！我沒有做出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我只是在這裡做用人罷了。」白玫倔強的望住那女人說。

　　「你別說得這麼漂亮！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這裡嗎？」那女人點頭點腦的問道，「我便是為著追查一件失竊案來的。我的水烟筒會落在這裡，已經可疑，碰到了你，簡直不須研究了。白玫，除了你做『鬼頭』，誰會懂得門路去偷我的東西！你抵賴得來嗎？」

　　「我沒有做那樣的事，這裡也沒有人做那樣的事。我只是在這裡做用人。」

　　「不錯，做用人，替匪徒做用人。」

　　杜全已經聽得忍不下去，他兩步跑到那女人旁邊問道：「你說什麼？」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我不同你說，我要同你到警署去說！」

　　旺記婆看到那女人始終不放鬆杜全的一種態度，預感著事情不會容易了結；而這叫做白玫的少女，在雙方面之間竟又有著這麼奇妙的連繫，更顯出問題的複雜和嚴重。她愈想愈是驚慌；這時候已消失了站在旁邊探求這一幕戲劇內容的好奇心，覺得還是盡速離開這個是非圈子要安全些。於是趁那女人纏著白玫的機會，立刻向杜全說：

　　「杜全，這件事究竟是怎樣搞法的，你自己才知道，不干我的事；你和這位太太去弄清楚好了。以後我也不再上你的當了。」說罷便轉身溜出去。

　　旺記婆的最後一句話使杜全感到了刺激；他明白這隻水烟筒的風波必然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打擊，根本影響了她對他的印象和信心。假如不好好地設法補救，他和阿貞的戀愛收獲將要全部崩潰了。想到這一點，他急忙「五姑！五姑！」地叫著追出去。

　　那女人看見兩個人都走掉，不知道弄的什麼把戲，有些發急；可是放不下白玫，只好趕到門口，警告地大叫：

　　「喂，你們可不要走呀！你們是走不得的呀！」隨即轉回來向白玫繼續她的交涉。

　　「你用不著替這種人辯護；我也不同你多說。如果你還聰明，你便馬上跟我回去，不聽從我，老實說，你不會有好處！」

　　白玫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也不回答。那女人給氣得很激動，一隻手向腰一叉，厲聲問道：

　　「怎樣？回去不回去，說一句！」

　　白玫堅決的搖頭：「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好！」那女人迸出了斷然的語氣，指頭向前一伸，點著白玫說：「你敢不回去！你放膽做去罷！別怯著你混上了這些流氓，有靠山保護。看哪，我到底要使得你回去！」說了，抓起布傘就轉身直走；到了門邊，又掉過頭來加上一句：「我告訴你，我不會放過你的！」

　　白玫兩手掩上面孔，哭了起來。

三十四　冤哉枉也

　　「旺記」香烟檔前面聚攏著幾個閑人在那裡呆看，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旺記婆滿面怒容，手指腳劃的怨罵著！

　　「用不著解釋了，杜全，你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處了。你何必這樣做呢？分明是沒有職業，卻自認在船廠做打磨；又對阿貞瞎扯有二百多塊薪金，實在全是騙局。怪不得羅二娘的用人說啦，上天台去晾衣服，好幾次看見你鬼鬼祟祟的在上面又來又去。現在我才明白你的把戲！分明是偷來的水烟筒，卻說是買來送給我的。你以為這樣出手段騙過我，我就胡亂讓阿貞嫁給你了嗎？真是笑話得很！……」

　　杜全給這一連串不留餘地的話壓得沒法翻身，他露出一副又焦躁又可憐的神氣站立在旺記婆旁邊。好容易才抓住了機會，懇求地說：

　　「我不是騙你，五姑，你聽我說……」

　　旺記婆卻不要聽，截住反駁他：「不是騙！你說啦，為什麼在上班時間你會在屋裡？說過那個鐘是放在船廠裡修的，為什麼無端會在屋裡椅子上面？還有……」

　　「唉，你還是那麼樣想！」杜全嘆口氣搶著說，極力拿製造的理由來企圖挽救僵局：「我不是說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嗎？那個鐘是我順便帶回來修理的呵！」

　　但是旺記婆不住的搖手，譏刺地說道：「不錯，如果是昨天我還會相信你；但是今天搞出這件大事之後，什麼我都清楚了，杜全！」

　　「什麼大事？五姑，難道你認定那隻水烟筒是我偷來的嗎？唉，你真是冤枉好人。」

　　「好人好人！好人就不會騙我了呀！虧你還死硬著一張嘴！單看那個鐘就夠了，如果真會修的，至多是三兩天功夫，哪裡會修了個把月仍舊沒有頭緒！老實對你說，你把我的鐘拆得七零八落，如果不好好的原樣交回我，你得賠償我一個新的。別說我不聲明！」

　　杜全痛苦得說不出話。為了修鐘的事露出破綻，連帶著人格也蒙了冤屈：旺記婆已經肯定了那隻水烟筒是他偷來的。這是最悲慘的事情！他可以忍受欺騙的罪名，卻不能忍受偷竊的侮辱。可是在目前情形下卻沒法向旺記婆弄得清楚。他思索著該怎樣來辯白這件冤案，後面卻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那個四方臉的女人由樓梯落下來了。旺記婆一見她就迎上去說：

　　「太太呀，水烟筒的事完全同我沒有關係。我不過和這個姓杜的同一個門口進出，見面相識罷了。」

　　那女人站住答道：「你肯指證那水烟筒是他送的便得了。這件事我已經找到線索。樓上那個女的是我的妹妹，她不是好人，她是私自逃出來的。他們是串同了來做這件事情。」說到這裡，指住杜全警告：「我對你說，你是逃不得的呀！」

　　杜全一肚子鬱氣無從宣洩，給那女人一指，有如火上添油，激動地撥開她的手，拍拍胸口咆哮地說：「我為什麼要逃！難道我是偷東西的一流人嗎？」

　　「赫，你兇我就怕你了？」那女人睜大一雙凸出的眼射著他：「你認識我嗎？」

　　「我不認識你，但是我不怕你！」

　　「好，不怕就等著看罷！」

　　那女人怒氣沖沖的向前走，突然又折回來向旺記婆問一聲：什麼地方可以借用電話。

　　旺記婆正給那女人的「原告」身份嚇得心驚膽戰，難得有替她服務的機會；便立刻討好地說：

　　「有的有的。那邊拐個角的一家昌隆米店有電話，我很熟悉；讓我介紹你去打一打好嗎？」

　　旺記婆領著那女人走開了。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開去。杜全盯著那女人的背影，狠然的吐一口涎沫。空氣靜了下來，只有一陣陣淒咽的聲音開始聽到。杜全這才記起阿貞；他轉身走近香烟檔。阿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伏在桌子上哭了，並且哭得非常傷心的樣子。

　　看見阿貞聳動著的肩膊，杜全不知道該怎樣做的好。他遏抑著又羞慚又氣憤的雜亂情緒，提起勇氣輕輕的推一推她；低聲問道：「阿貞，有什麼值得你哭的？」

　　阿貞給這樣一問，好像更觸動了什麼，抽咽得更淒切，顫聲回答：「現在我有什麼面目見人呢？」

　　「犯不著這麼嚴重，你不要哭！你聽我解釋罷！」

　　阿貞搖一搖頭，拒絕地回答：「我不要聽！」

　　「唉，連你也是這樣子！你不聽怎麼會明白呢？」

　　阿貞搖動著肩膊，要擺脫杜全的手，提高了語調說著：「現在什麼話我都不要聽了。你離開我罷！你離開我罷！」

　　杜全感到困窘，沒奈何的縮回他的手。茫然的叫她幾聲，想繼續給她說些話；可是旺記婆卻迎面走回來了，他只好住嘴；稍微離開阿貞。

　　那女人並未同旺記婆一起回來。杜全的心輕鬆了一點；他還存在著一個不死的希望：繼續向旺記婆說明白那隻水烟筒的事。不管這一回的事情會發展得怎樣，也必須使旺記婆相信：那隻水烟筒不是他偷來的。他準備硬著頭皮截住她說話，他叫了一聲「五姑」。可是旺記婆不瞅睬；卻有意地朝向阿貞，大聲說：

　　「你這一生人不曾哭過是不是，阿貞？你傷心什麼？實在你正應該歡喜才是。一個女孩子有相有貌，還愁找不到一個好男人嗎？平日你總是說媽管束你，現在你該知道媽是對的了！」

　　杜全簡直感到刀尖刺進心窩似的難受。但是看見旺記婆走進屋裡，他又不顧一切地跟了她走進去。

　　高懷從外邊回來，走到門口，看見阿貞伏在那裡抽咽，他詫異地頓住腳步看一看她。但是聽到旺記婆在屋裡發脾氣的聲音，他便急忙跑上樓梯。

三十五　屋裡的大風暴

　　高懷一見到白玫就興沖沖的報告著說：

　　「白玫，版稅的通知信來了，從老李那裡收到的；我剛去找過他來。只是錢還沒有匯到。書店願意先付給我二百塊錢。」

　　白玫正在床邊執拾行李，故意避開高懷的視線，裝出愉快的語氣答道：「我替你歡喜！錢什麼時候可以到呢？」

　　高懷還未回答，便察覺到白玫的態度有些異樣，同時看見她把衣物放進皮箱裡去，更感著奇怪。

　　「你做什麼，白玫？」高懷歪過頭去看她的臉，發覺她眼沿的紅暈，「為什麼執拾這些東西？」

　　白玫知道不能隱諱，淡然的答：

　　「我要走了。」

　　「走？」高懷感到非常突兀，愣了一下才問出來：「為什麼？」

　　「我對你說過的那個大姊來找到我。……」

　　「要你回去嗎？」高懷截住問。

　　白玫點點頭：「她要我回去，我不肯答應。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會再來麻煩我的。」

　　「既然你不回去，仍舊留在這裡，她奈你何！為什麼要走？」

　　「我要走，為的是不願牽累你們。」

　　「什麼道理？」高懷更加困惑，「你可是做過什麼對她過不去的事情嗎？」

　　「沒有！」

　　「那麼，你怕她幹嗎？」

　　白玫沉默了一會，說道：「我不是怕，但是我要避開她。因為大姊的丈夫是一個很強橫的人，他知道我的所在，一定要抓我回去才甘心。」

　　「強橫的人？」高懷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仍舊安慰她說：「你用不著害怕；這裡是法治地方，最強橫的人也不能損害別人，法律會保護你！」

　　但是白玫並不因高懷的話放心，她的意志還是那麼堅決，就像那一次在海邊拒絕他勸說的時候一樣；她毫不考慮地答道：「我還是走了的好，高懷，你不明白我的事情。」

　　「你走，你告訴我：你到哪裡去？」高懷耐不住地問她。

　　「離開了這裡再說。」

　　對著這堅決得近於固執的態度，高懷簡直感到痛苦。他沒有忘記在霧夜的海邊，她現出這同樣的性格時他曾經怎樣地為她難過。而現在比那一次不同的地方卻是：他要轉移她的意志並非單純為著她，而是為著他自己；不單純基於道義和同情，更多的還是愛情──他不能夠同她分開！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高懷考慮了一下之後，終於提出勇氣這樣說出來了：

　　「白玫，我不明白你為了什麼堅決要這樣做；我也從來不知道你本身的事情，事實上你也不讓我去知道。我們始終是隔膜的。在這一點上，我似乎應該尊重你的行為。不過，我想問你一句話：你是愛我嗎？」

　　白玫毫不遲疑的答道：「就是因為愛你，所以不願牽累你！」

　　高懷心裡湧起一陣滲雜了痛苦的愉快。不期然的伸手搭上白玫的肩膊，一隻手扳轉她的臉對住他。

　　「就是因為你愛我，所以你應該信任我。我勸你不要走，我會保護你的！」高懷的眼睛射出一股深沉而又熱情的光，注視著她。

　　「我感謝你，高懷，」白玫也注視著他說，隨即移開了視線，搖搖頭，「不過，你要保護我也是保護不來的。」

　　「什麼道理？」

　　「因為──在你出去了的時間，這屋裡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情；我不走，只有增加你們的麻煩。」

　　「嚴重的事情？」高懷疑惑地問道：「究竟是什麼，你告訴我！」

　　白玫剛要開口，外面突然有人「嘭嘭」的打門，打得很沉重。白玫的神色顯得不安起來。她好像有了什麼預感，迅速地把她的床幃拉攏，遮掩住她在執拾中的衣物；便背著床幃站住了等待。

　　高懷把門打開了，進來的是那四方臉的女人。她用狠然的眼色向高懷注視著。

　　「你找誰？」高懷迎面就問她。

　　「找我的妹！」那女人向白玫一指，便閃過高懷的身邊，直跑前去。

　　高懷模糊地已經知道這是一件事情的延續，可是他了解得並不清楚，只好用冷靜的態度站在一邊。

　　那女人在白玫前面站住就厲聲的喝問：「怎樣？你打什麼主意？現在決定還不會遲的呀！」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回去！我做用人，不是隨便要走就走的！」

　　白玫倔強地回答；一面走開來，裝成見事做事的樣子。有著高懷同在一起，在心理上有了依傍，她已比剛才那一回鎮定得多。

　　那女人顯然為白玫那種不在乎的態度感到很不痛快。面孔扳得更難看，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做用人！有工錢的嗎？」

　　「為什麼沒有？」高懷搶著插嘴，為的是恐怕白玫說出不適宜的話來。

　　那女人掉頭向高懷看一下，有點不高興，問道：

　　「你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嗎？」

　　「我們這裡是無所謂主人的，幾個人合夥同住。」

　　「哼，對呀，幾個人合夥同住；我想像得到。」那女人好像找到了什麼隱秘似的點點頭，向各處打量了一眼。

　　高懷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問她：「你到這裡來有什麼事情？」

　　「來找她。」那女人指住白玫說，「她是私自逃出來的，我找了她許久，今天才知道她躲在這裡。我要她跟我回去！」

　　高懷向白玫看一眼。他現在才第一次聽到和她的行徑有關係的話，這是她從來不曾洩露過的。他有些疑惑。白玫好像怕高懷會誤會她，急忙搶白著：

　　「我不回去。我承認是私逃，但這是你壓迫我這樣做的！」

　　「你說什麼？」那女人向白玫迫近一步，顯出了她對於白玫那句說話的反感。

　　高懷看出了那女人的心虛；雖然還未清楚知道她們之間的糾葛，但是他信任白玫是對的。因此乘機問道：

　　「她怎樣壓迫你？白玫。」

　　那女人聽到這一問更反感，立刻暴躁起來申斥地說：「這是我的家事，和你不相干。總之我要她回去！」

　　「你的家事我可不管；不過我老實告訴你，我出了工錢僱來的用人，你是不能隨便叫她走的。」

　　「出了工錢嗎？」那女人帶著嘲諷的語氣問道。「你別說得那麼堂皇；實在，你們是什麼傢伙我完全清楚了。」

　　「你說什麼！」高懷叫著走前去。「你胡亂闖進來侮辱別人，我可以控告你的！」

　　「赫赫！」那女人又嘲諷地冷笑一聲，「惡人先告狀，我還未控告你們算是給你賞面啦！不過我現在還不同你說這個。我首先要她回去！」說著，走過去抓白玫的手。

　　高懷喝止她：「不！你不能夠這樣做！你知道沒有得著同意，胡亂入屋騷擾別人是犯法的嗎？」

　　「她是我的人！我有權力要她回去！」

　　「但這是我的住屋，我有權力趕你出去！」

　　那女人不理會這些，重再去抓白玫：「我要你回去！我要你回去！」一面嚷著一面拉住她走。白玫沒有想到對方會有這舉動，驚動地拚命掙脫，急步跑開。可是那女人卻瘋了似的追逐著。白玫到處閃避。那女人驅幹粗大，走動起來比不上白玫靈活；因此很難趕得上白玫。末了，她老羞成怒，舉起布傘來幫自己的忙。

　　高懷意識到牽進這個漩渦裡會造成不利於自己的口實。可是看見那女人的瘋狂舉動，卻沒法忍耐下去。他跑過去要想制止她；可是來不及：那傘柄已經向白玫身上打過去。白玫嘩叫起來，痛楚分散了她的反抗能力。那女人丟下了布傘一把抓住了白玫的頭髮。白玫拚命要推開她的手，可是沒有辦法。高懷在激動中顧不了什麼，他要幫助白玫：連忙握住那女人的臂膀使勁一捏，使她疼痛得鬆弛了腕力。白玫趁勢掙脫開來。高懷立即挺身遮住她，面對著那女人斥喝著：

　　「你要她回去也不能用這蠻橫手段，趕快離開！你不走，我叫警察！」

　　「看是誰叫警察，你別得意。」那女人氣喘喘的盯住高懷，一副痛恨的神色。

　　高懷還未反駁，門口那邊突然來了一聲咳嗽。回頭一看：一個面目粗魯的陌生漢子站在那裡；戴住黑眼鏡，穿的是黑色的對襟衫褲，兩手叉在腰間。

　　「唉，你來得這麼遲！」那女人見到那漢子就叫著：「快來罷！抓她回去！」

　　那漢子於是昂然的舉起步子。高懷迎上去問他是誰。那女人搶著說：

　　「別理會他，來罷！」

　　那漢子一手撥開高懷就衝前去。白玫兩眼凝定地望著他，驚惶得唇皮抖顫；本能地向後退避，卻沒有想到那女人從後面攔腰把她抱住。白玫拚命掙扎；那漢子已經伸手抓住她的臂膀，強硬的拖著走。那女人也協助著拖。高懷不顧一切地撲前去，站在白玫的一邊同那漢子爭奪著。四個人纏在一起；拉拉扯扯的把白玫作了爭奪的核心。無論如何那漢子是佔著優勢，他的氣力比高懷大，而且是兩個人。高懷不肯放鬆他的糾纏；但是已經支持不住，一步一步地和白玫一起給拉近了門口。

　　恰好在這危急時刻，杜全由外面闖了回來。看見這個情形，他呆了一下。高懷急忙叫道：

　　「來幫忙呀！杜全！」

　　杜全是剛剛從旺記婆那裡出來的。他的解釋和辯白都不被接受，還遭了一番奚落；滿胸的悲憤無從宣洩；一見到那女人更加冒火，也不暇弄清高懷那個「幫忙」所指的是什麼，一撲過去就朝那女人和那漢子亂揮拳頭。那漢子沒有料到這一著，馬上放下了白玫，轉過來反擊，和杜全纏在一起，兩人就打了起來。……

　　那女人意外地吃了杜全幾個亂拳，銳氣減低了一半；倒是白玫增加了反抗的氣力，加上高懷全力的幫助，終於從那女人的手裡掙脫出來。但是她已經極度疲乏，急忙退到窗門那邊，靠住窗壁喘氣。高懷用防衛的姿勢背了她站住。那女人廝纏得頭髮散亂，顎骨扯成兩個銳角，彷如一隻惡獸；眼光狠狠的盯住白玫，沒有一點辦法。這時候她才注意到另一邊翻來覆去地搏鬥著的同伴，已經給杜全打得招架不住；她連忙抓起地上的一把布傘去幫助那漢子的忙：舉起傘柄朝杜全的背脊拚命打著。杜全分出一隻手來應付的時候，那漢子趁這情勢鬆弛的機會，從地上爬起來就慌忙溜了出去。那女人看見形勢惡劣，便也挾了布傘拚命衝出門口。

　　一個風暴過去了。杜全把門關上，揩著額頭的汗轉回來。白玫頹然的舉起步子，走到圓桌邊一把椅子坐下。高懷跟上去關切地問她：

　　「你沒有傷著什麼地方嗎，白玫？」

　　白玫搖頭答道：「沒有。」

　　高懷走到他的書桌那邊去給白玫斟一杯開水。杜全回到他的床前去換他濕了汗水的衣服；解著衣鈕的時候，才搭訕地問高懷：

　　「那傢伙是什麼人？」

　　「鬼才認識他……他是在那女人之後來的。他們要拉白玫回去。」

　　「我知道：那女人已經來過一趟。」

　　「男的不是同來的嗎？」

　　「沒有。」

　　「那你怎麼會打他的？」高懷感著奇怪。

　　「同那女人一道，還會打錯了人嗎？」

　　「我恐怕這做法有些失策，你不該先向他動手，在法律上這會吃虧的。」

　　「吃虧再說，對付這種不識好歹的人，最有用處是拳頭。」

　　「怎樣不識好歹？」高懷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他記起白玫提起過的「嚴重的事情」，便向杜全問道：「是不是今天出過什麼事？」

　　「你不知道嗎？」

　　「知道了我還問你？我回來了不多久。」

　　「唔，一件氣煞人的事！」杜全換了衣服轉過身來，正要往下說，卻突然叫了起來：

　　「哎喲！白姑娘怎樣了？」

　　高懷正打算把一杯開水拿給白玫，抬頭一看：白玫用手按住額頭正在向床位移動步子；身子搖搖擺擺好像支持不住。高懷急忙跑過去；還來不及把白玫扶住，她就突然倒了下去。

三十六　在三等病房中

　　白玫昏倒以後，高懷和杜全急忙抱起她放到床上。兩個人手忙腳亂的用藥油施救，仍然不能使她恢復知覺。在惶急中，高懷叫杜全馬上去打個電話請救傷車，把白玫送進就近的一家「公立醫院」。

　　在急救室裡打過了針，白玫才醒過來，人卻非常疲乏。醫生作了檢驗，發現她身上有著受過撞擊的傷痕；她本身卻又那麼虛弱：神經衰弱，心臟也有毛病：受不住過分的刺激。她的昏倒是和這一切有關係的。她至少也須在醫院裡休養一星期至十日，同時打針和吃藥，才能夠恢復健康。

　　白玫起先不願意留在醫院，她認為回去休息一下便會好的，她明白他們大家都沒有錢。可是高懷不肯答應：他勸她住下去再說。而且她住的是三等病房，房租每天只是兩塊錢。醫藥是免費的。反正錢是出醫院時才付，那時候他的版稅總該匯到了。

　　一星期以來，高懷天天抽出時間去看她。羅建每天有固定的事，但是也去過兩趟。莫輪在白玫進了醫院的第二天早上就去問候過了。他對於她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歉意：好像白玫的不幸他應該負一份責任似的，要不是因為那水烟筒，哪裡會發生這件意外事情呢？這同樣的心理，使他對杜全尤其感到不安；他的好意好像變成了惡意。這結果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事實上，那隻水烟筒是他很偶然地在老麥的雜架攤裡發見，用「行價」向老麥轉讓了來的，它怎樣落在老麥手裡，他不知道，也沒法查究。現在竟要杜全負個偷竊的罪名，是怎樣地不公平，怎樣地冤屈的事！

　　在出事那天的晚上，當他回來聽到杜全報告事情的經過以後，他就非常氣憤；拚命抓著頸項要找旺記婆理論。「豈有此理！我要去向她辯明一下，這樣誣捏有什麼道理？」

　　但是杜全阻止他去，他不贊成莫輪這樣做，理由是：「我已經承認了那隻水烟筒是我自己向收買佬買來的，你犯不著惹事上身，平白地多添枝節。而且，旺記婆對我已經不信任，你去解釋，只叫她想像這是替我轉圜的手段；這除了加重她的認定，對於事實沒有幫助。再說，現在問題也不在旺記婆，而是在於那個可惡的女人。因為發作這件事的是她！只要能夠根本推翻她的誣陷，旺記婆自然也沒有話說。現在只有看那女人的來勢，再作打算；你看對不對？」

　　莫輪想不到杜全會有這一番大道理；而對於因那隻水烟筒闖出這麼一件影響他戀愛的奇禍，更沒有半句怨恨的言詞，尤其使他覺得意外。他打消了去找旺記婆的念頭的時候，有幾分激於義憤的樣子拍拍胸脯說：

　　「你不要怕，杜全，出錢買的東西會是犯法的嗎？如果那女人控告你，我出庭去作證！如果這也有罪的話，我替你坐監房！」

　　一星期以來，他們都擔著沉重的心事：等著看那水烟筒的事件有什麼發展。杜全整天沉默著，一副頹喪的樣子。大家都能夠想像到他的心境是多麼惡劣。誰也不去惹他。他不再去演那「上班」「下班」的把戲，也不再去研究那個壞鐘；他消失了那種興致，也沒有那樣做的目的。他有另一件工作。他向高懷要了幾張原稿紙，伏在床口那張椅子上面寫一封長信；這信是寫給阿貞的。他不敢到樓下去了；縱使不怕旺記婆那種冷嘲熱諷的詞色，也覺得難為情去見阿貞。他想最好還是設法遞一封信，把他要說的都寫在信上。她不會拒絕看他的信，他的話便能夠打進她的心。他要辯白那隻水烟筒的確不是偷來的，他要使阿貞相信他的人格；他要讓她明白他所以拿「有職業」一事來騙她們的苦衷，不外為了應付她的母親，而目的卻完全為了愛她。……但是他寫了又摔掉，又重新的再寫；這樣一遍一遍的摔著寫著，一直還是寫下去。

　　高懷的書接近完成了，一個一個新的事件卻影響了他的心情；他只好把他的工作暫時擱起。除了不斷的去打聽那一點匯款的消息，便是跑到醫院去看白玫。他思念她，不慣一天不看見她。他盡所能的送去一小束的花，幾本過時的畫報；並且在她旁邊耽擱得長些時間。

　　白玫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傷痕不再作痛，面色也比進醫院之前的時期顯得健康。她關心著她離開以後他們幾個人的生活。她希望提前出院；但是她知道高懷沒有可以拿出來結醫院費的錢。於是這一天下午，當高懷立在病床旁邊的時候，她發覺他好像滿懷心事似地帶著一張憂鬱的面容，她便試探地問他：

　　「版稅還未匯來麼？高懷。」

　　「沒有，我想很快會匯到的。」

　　「我想做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好不好？」白玫商量地微笑著，把她內心的話說出來。

　　「什麼事情？」

　　白玫移動了身子，半躺半坐的靠在床欄，然後把早已握在手裡的一條金頸鍊向高懷遞出來：「我想請你替我做一件事，把這個拿去變一點錢。」

　　「為什麼這樣做？」高懷詫異地問。

　　「我可以出院了；這個可以變一點錢來結醫院賬。」

　　「不，為什麼這樣急著出院呢？你應該照醫生的吩咐，住上十天，把身體弄好。」

　　「現在已經夠好了。」

　　「但是即使出院，你也用不著這樣做。我會有辦法的。」高懷推回她的手。

　　但是白玫不肯改變主意，她說：「我知道你有辦法，但是我不願意你太吃力。你為我所費的力量已經太多了；那都是超乎金錢以上的。我請你剩下這一件事讓我自己做。」

　　「我明白你的心意，白玫，」高懷懇切的說，「不過你承認是愛我的，你就該聽我的話。三幾十塊錢的數目，用不著損害這件紀念物的保存意義。我不贊成這樣做。我相信我的版稅三兩日內總會匯到了，我可以應付這件事情。假如到你出院時還未匯來再作打算。你還是靜靜的休養多幾天罷！」說了，不管白玫同意不同意就拈起她手上的頸鍊，兩手把它張開了，說：「讓我替你戴回去。」

　　白玫感到這舉動有點甜蜜的味道，不自主地略微挺一挺身，讓高懷把頸鍊向她的頭上套下去。她自己把它藏進了衫襟裡面。

　　醫生和護士來了，他們要替白玫探測體溫和注射。高懷向醫生招呼一下就踱了開去。

　　幾分鐘後，高懷踱了回來。白玫察覺他的神色沒有改變，她剛才是摸錯了他的心事，證明他的憂鬱並不是為了錢的問題。那麼，為了什麼呢？

　　「今天，你好像大不痛快，是有了什麼心事嗎？是不是我的姊姊又去麻煩過你？」白玫不安地問出來。

　　「沒有什麼。她也沒有來過。」這樣答著，高懷便乘機抓住提起她姊姊這關鍵說下去：「如果這也算是一件心事，我倒願意讓你知道，我希望同你談一些話。」

　　「抓張椅子移過來罷，你想同我談些什麼？」白玫親切地低聲問著。

　　高懷把就近的一張椅子移近她的床邊；坐了下來，望著白玫說：

　　「幾天來我都想拿這個來問問你，只是擔心影響你的精神。今天，我想總可以開口了。──白玫，在我們的關係上說，到了現在，我相信你用不著對我還有應該保持的秘密。我想知道：你姊姊為什麼一定要你回去，而你和她之間又這麼對頭的呢？」

　　白玫把視線移向地面，自語地說：

　　「這件事說起來很長篇。但我首先要告訴你的是，那女人並不是我的姊姊。」

　　「怎麼？她不是你姊姊？」高懷感到突兀。

　　白玫搖搖頭：「真的不是。」

　　「那你為什麼一直拿姊姊稱呼她，她也拿妹妹稱呼你呢？」

　　「所以說起來很長篇。我本來不打算把我本身的事說出來；但是到了現在，我不說便對不起你，當我知道你同樣是愛上我，尤其是在那天發生了那樣一件不幸的事情以後。高懷，你先答應我，你只當作是別人的故事那樣去聽的。──」白玫說到這裡頓住了，等待著高懷的表示。

　　「說下去罷，我不會介意，難道你現在還不信任我麼？」

　　白玫於是沉下了視線，用追憶的神情說出她本身的故事來了。──

三十七　揭開身世秘密

　　「我生在一個中等家庭。我父親是個海員，在美國郵船上度過了大半生。他曾經利用種種可能贃錢的方法弄到了幾個錢，但是他具有一般海員共通的品性，到處化錢，到處享樂。我們的家原是在香港，父親兩三個月才在航期中回來一趟；而我母親又是個溫順的舊家女人，對於丈夫的行徑奈何不得。只有一件事情容忍不下去：當聽到我父親在上海有一個『外室』的時候，她便不能不管了。

　　「香港鬧著海員罷工的期間，我父親在船到上海時上了岸，滯留著不回來香港。我母親藉口耽心時局有什麼變亂，趁勢帶了三個兒女去上海找我父親，目的卻完全為了監視。我們的家便也從此在上海安頓下來。四年後我便在那裡出世。這一切都是我後來知道的。

　　「不久之後，我父親失了業。那『外室』也因為我母親的干涉而疏淡了。我們一家便靠父親在幾種商業上投資的收益維持著生計。

　　「我本來有兩個哥哥，小的一個因腸熱症死去；大的一個在『九一八』事變後第四年，他才十九歲，留下了信說去東北參加義勇軍，一直沒有消息。我母親便因為憶思兩個兒子而憂傷成病，兩年後終於死去了。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哩。

　　「我母親是非常愛我的，她的死留給我的悲痛永久不能磨滅。而更悲慘的事卻是，我父親利便我母親已不在世，加上他生活上的需要，竟和那『外室』重續舊好，把那女人和她所生的兩個孩子接回來同住。那女人落得有這個機會，她可以在我們身上去報復我母親遺下的一份舊怨了。那些痛苦日子在我真是不堪想像的！假如我們姊妹之間能夠互相安慰倒也好，偏偏不能！我姊姊對我不但沒有親情，簡直也沒有感情。這便更使我忘記不了母親；我覺得沒有了母親，世界上便沒有一個愛我的又為我所愛的人了。

　　「為什麼我姊姊那樣對我呢？根源是很簡單的。由於我是四個兒女中最幼小的一個，母親對我特別疼愛。這似乎是一般母性的心理，沒法能夠解釋的事。可是便因為這一點，竟激起我姊姊的妒忌；在我母親面前，無論什麼事情她都表示和我對立的態度；她忘記了自己比我長了六年，比我多懂事了六年；忘記了在許多事情上應該給我讓步，因此常常使我陷於委屈而快意。我母親因為同情我便更偏袒我。無形中對於我姊姊又是一種刺激。這種情形相因相成的結果，她的心理作用便愈來愈厲害。終於由妒忌變為仇恨，並且在她的心上生了根。

　　「便是為了這一點生了根的仇恨，使我整個生命都陷於不幸了！

　　「母親死了兩年，我父親也因心臟病去世。斷氣之前，他囑咐那『外室』女人應該好好的關照我們。他所遺下的幾種商業股份上的收益，總可以維持一個平穩的家計。但這囑咐是沒有用處的。我們的處境只有更加難受。我姊姊的倔強和孤僻的性格同那女人融洽不來，結果她竟撇下了我獨自逃出家庭，一去無踪；也不給我消息。她對我便是這麼無情的。

　　「姊姊走了以後，我的處境更加孤立。但是我年輕，性格也比姊姊柔弱，不敢反抗。而且我還唸著書，這是父親給我的權利，我不能夠放棄。我知道我一定要有了學識才能自立。我只好把一切忍受下去再說。

　　「太平洋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剛是初中畢業。戰爭已不容許我有機會繼續唸書；而且我已經十七歲了；我相信自己可能自立。於是就趁那混亂的時期，脫離了那痛苦的家庭。

　　「但是在那樣的時期是很難分辨好人和壞人的。我年紀輕，沒有人事經驗，一投身在那黑暗的漩渦裡就碰了釘子。因為想找事做的心情過分急切，我竟上了一個男子的當。他拿介紹職業這個幌子來誘騙我和他接近。我盲目地信任了他。結果雖然憑了他的力量找到一份商店賣貨員的職位，但是我卻因此第一次失了身。

　　「由那個時期起，我的認識漸漸廣闊了些，各方面的關係也漸漸多了些，我便在各種職業上轉來轉去。總括一句說，在整個戰爭期間，我做過女招待，做過電話接線生，做過舞女。總之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子可以自己維持生活的事，我什麼都幹，除了最壞的一種。

　　「亂世是最容易叫人想起和自己有關係的人的。因此我也有機會想起我的姊姊。儘管她曾經怎樣仇恨我，我對她始終還是好的；因為她究竟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但是我沒法知道她的下落。事情是這麼湊巧：在戰事剛結束的時候，在舞客中我認識了一個政客模樣的中年人；在一個時期內他每晚到舞場消遣，而且對我特別親熱。他是為了出席南京的什麼會議而經過上海的。在閑談中，他說出了我有些地方像他在廣州的一個太太，我好奇地問他太太的姓名：原來竟是我的姊姊。經過詳細查問之後，都證明沒有錯誤。我的驚喜使我全不顧慮到那些舊怨。我想著，時間會改變一切，何況一場大戰麼？我決心去找尋她重敘。我對那舞客道出了真實情形，在他離開上海之前，我向他要了他的廣州的住址。

　　「一個月後，我手頭準備了一筆盤費，便一個人莽莽撞撞的跑到廣州。按著地址找到的，果然是我姊姊。她已經成為身份高貴的官太太了。她從丈夫由南京的來信中，知道我會來找她。但是她的冷落樣子立刻使我失望。我找她的熱情迅速低降了。她對我的感情不但沒有因變亂和時間而好轉，相反的，更憑著她的身份和地位，作為向我驕傲的本錢。她好像把我看作一個落難的人，而她卻落得看見這個日子似的。這種情形使我痛心！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回去我所駐足的小客店，悄悄的哭了一場。

　　「第二天我硬著頭皮再去找她。我卑屈地提出兩點要求：借給我一筆盤費回上海去，或是憑她丈夫的人事關係替我找一點事做。她接納了後一個。叫我暫時在旅店住著等消息，二三日內她丈夫便回來，她會給我通知。結果呢，我等了一個星期，半點消息也沒有，我只好再去找她，但是三次都會不著她；用人一見到是我，便在門口擋住，扳起面孔說『太太出去了。』這麼一來，我已知道她是有意和我完全隔絕了！

　　「但是在這個境地，我怎樣處置自己好呢？惶急兩個字實在不能形容我這時候的心境。我手頭帶著的錢快要用盡，旅店房租的數目已經超過了我的支付能力。幸而我的衣裝和儀表還可以遮掩我的窘迫，緩和了旁人的眼光。為著盡量節省用度，我已不敢吃旅店的飯，每日兩餐，只好溜到一家廉價的飯店去。這樣在茫茫然中過著一天又一天。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碰上另一件事情。一個到那家飯店吃飯的陌生婦人，在連續三四天都碰見我以後，她和我招呼而且搭訕起來。也許我的衣裝和飯店的環境不大配合，所以引起她的好奇心，她客氣地探問我是哪裡來的。我說是由上海來廣州找親戚的，因為不曾找得到，便停留下來等待機會找事做。我的動機也實在想透露一點意思，希望隨處打些交情，或者能夠碰到什麼意想不到的收獲。那婦人聽了我的自白，她勸我何不到香港去！香港的婦女職業很多，很容易找事做。接著她又說出她自己是做『水客』，常常來來去去；戰後她不知道碰到過多少像我一樣想找事做的女子，她都慫恿她們到香港去，結果都有了辦法。如果像我長著這樣好的面貌，不愁找不到一份出色的職業。我因為不熟悉香港情形，我的心便給她打動了。到了這地步，我竟不能自已地說出我目前的困難處境，恐怕一時不容易走得動。她慷慨地表示她可以幫我的忙，包括旅店的逾期房租和去香港的車費；她說我暫時住在她的家裡不成問題，她的丈夫是出門去了的；她還可以設法為我找一份好職業。她說完全為著同情我才這樣做；只要我將來有好處不忘記她。

　　「我完全給她的話迷惑住了。這大半也是我姊姊那種態度所激成的結果。我並未理智地考慮一下，只急著要找一條出路來向她吐吐氣。因此我完全同意了。第二天，那婦人居然到旅店來替我付了房租，和替我摒當好一切。我便毫不遲疑的跟她來香港；她把我帶到油麻地她的住居安頓下來。她對人說我是由內地來的妹妹，叫我同樣認她作姊姊：說這是為了共同住得利便的緣故。……」

　　「說明白一點，那婦人對你是心存不軌的，是嗎？」高懷忍不住插口問道。

　　「你不要急，聽下去你自然會知道的。」白玫保留地應了他，「──在她家裡住下來之後，我才知道她並不是『水客』，也不知道她做的是什麼行業。白天經常有好些年青的女子來找她，送給她一點錢。那些女子穿得還整齊，可是面容很疲倦，很難看。而她自己總是晚上出去，深夜才回來。這一切都使我覺得惶惑。但是我不方便問她。我關心的是我的職業；每次問她，她總是說已經託人進行著了；叫我耐心等消息。同時她阻止我出外面走動，說香港壞人很多，女人不熟悉情形亂走亂闖是很危險的，她不放心；而且介紹職業的人隨時會來，假如碰不著，機會便會溜走了。

　　「這樣過了兩個星期，我表示不耐煩了。我希望她給我一個決斷：她是不是真有辦法幫我的忙。大概她認為時機到了，便狡猾的對我說：她所能幫忙我的職業只有一種：『接客』！並且說，那些來找她的女子都是受了她的幫忙，並且由她管理的。……這些話把我嚇呆了。我才恍然明白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這完全是個騙局！我不肯答應，我願意離開她！經過一番勸說，卻看見我的態度還是那麼堅決的時候，她的態度也變了。她威脅著說：我離開也可以，但是必須立刻還她一筆錢：旅店房租，來港的車費，還有這些日子的伙食費！她開了一條大數目。否則她便要控告我，送我進監房。末了，她給我一晚的時間想一想。這時候，我才知道我已經落在牢籠裡，我打算覷著她晚上出外去了的機會，不顧一切地逃出來，再作打算。但是走不動。原來同居的人都是和她合作的：她們監視著我的行動。我已完全失卻了自由。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呢？在經過了翻翻覆覆的內心交戰之後，我結果還是屈服了，但只是有限度的屈服。我打算把她那筆錢還了她，我便離開她的圈套，不管前途怎樣！使我願意遷就她底安排的理由，只是這一點：我老早已經是失了身的女子了；我沒有值得保持的貞潔了。

　　「於是我決心用麻木的意志度過這一段可怕的生活！

　　「但是那種生活我實在過不下去了；還不到一星期，我疲勞得支持不住了。很困難才要求到休息一晚的許可，我連晚飯也不願吃就躺在床上。大約八九點鐘光景，我在矇矓中給一種騷動擾醒過來，發覺一個大漢立在我的床邊，眼光貪饞地射著我。我沒有見過這個漢子；但是我立刻記起擺在房裡櫃枱上面的那張照片；我知道他就是那婦人的丈夫──也許從什麼地方回來了。這時候，他露出一副可怕的獰笑向我湊近了來，我聞到一股濃厚的酒味，我知道他要做什麼；我急忙起身閃避了他；他撲過來抓住了我；我驚叫著和他糾纏起來。正在危險當中，那婦人回來了。她一面罵著她的男人，一面走過來假裝幫忙我脫身，其實是暗裡幫忙她的男人把我牽掣。我拚命的掙脫了身子；就朝門口直跑出去。

　　「跑到街上，我怕他們隨後追來；同時也是驚慌得過度，糊里糊塗的鑽上一輛停站的公共汽車。直到我知道自己已經脫離了被迫的危險，才在一個車站下了車。我沒有去處，浪浪蕩蕩走到海邊，才坐下來喘一口氣。在四顧茫茫之中，我突然哭起來了。

　　「在痛哭中，我想起我的母親，想起我的身世，想起自己的孤零無助，想起沒有人性的無情的姊姊，想起一切的不幸；一種絕望的情緒佔據了我的心。我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死！

　　「但是我的決心被阻止了，你把我挽救起來。……」

　　高懷沉默地聽白玫講完了她的事情，把他的感情藏在心裡，只冷靜的問道：「我從你的故事裡找不出你需要隱諱的地方，為什麼你一向總不肯告訴我呢？」

　　「因為我覺得自己是這麼不幸的人，而且做過那麼卑賤的事，你卻對我那麼好；我不願在你心中留一個太壞的印象，而且耽心你會鄙視我。」

　　「你錯了，白玫，你以為我是那樣的人麼？你的不幸並不是你的罪過，我有什麼理由鄙視你呢？」

　　「你太好！我知道該怎樣感謝你的。」白玫輕輕的說，一面從領口裡抽出她的頸鍊，「這條頸鍊便是我母親臨死的時候吩咐了留給我的；我對它比對什麼還珍貴；在我陷於絕境的時候，也沒有讓它離開過我的身。」隨即打開了那隻小相盒遞給高懷：「這個便是我的母親。」

　　高懷把相盒裡的照像看了一會，問道：「為什麼你以前又說這是你的愛人呢？」

　　白玫微笑著瞟他一眼：「我是故意那樣說的；為的是免得你愛上我這麼卑賤的人。我也不敢愛上你。」

　　「現在怎樣？」高懷遞回那隻相盒時打趣地問她。

　　白玫把她的頭向高懷的肩膊一靠，羞澀地答道：「現在沒有辦法了。」

三十八　化粧品推銷員

　　白玫離開醫院的前二日，高懷的版稅匯到了。就在白玫在醫院裡住滿十日的那天下午，他到醫院去結算了房租，辦好了出院手續，就陪伴她回到住居裡來。

　　屋裡的一切，在白玫的感覺中都顯出久別重逢的親切意味。她的床鋪仍舊是她離開時候的那個樣子；那天打算走而執拾得零亂的衣物，和打開了的衣箱，使她想起當時的心境和現在的心境是截然兩種狀態。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不安定的客人，現在卻是主人一份子了，她決定不走，而且永遠不走了。她是身心都有所屬的人了。

　　把自己的東西安排好以後，她便預備動手去做其他的事務。但是高懷卻勸阻她：他認為她應該多休息一下才好，因為才養好了病回來，是不適宜馬上又操作的。

　　「假如我幾天前回來了，現在不是操作著了麼？」白玫現出一副活潑的笑容，一面捲著她的衣袖。

　　「但是事實上你今天才回來呢。」

　　「不要緊的，我太高興，我不找些事做，便沒法打發我高興的心情。」

　　「為什麼你會這麼高興呢？」高懷知道勸阻不來，便打趣地問。

　　白玫現出一個含蓄的微笑，睨他一眼，應道：「我不知道。」

　　但高懷是知道的，根本他自己也有同樣的心境。十日前，他和她還只是比較親熱的朋友，今天重再在這屋裡共同生活，卻是一對愛侶了。他知道該怎樣珍重這一種情緒。他不願勉強阻止白玫，也正如不願阻止他自己一樣。因為他也急著要出外邊去辦一件事情：採買一些送給白玫的東西。這是他許久以來的一個心願。他恐怕手上的一點錢開銷完了便會辦不成功，而容許他這樣做的機會卻不常有。經過十日特別情形下的親近和關切，結果又互相坦白了彼此的愛情，更使他平添一份帶有甜味的興奮。好像不立刻給白玫一種表示，便也不能平靜他過分緊張的情緒。

　　「好罷，你高興做便做；不過你得適可而止，太勞神是不行的。我出去走走，很快就回來。」

　　「知道了。可是你不要出去太久，一個人留在屋裡，我害怕！」

　　白玫的神情像撒嬌又像憂慮。高懷忍不住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膊，安慰她說：「別這麼傻，你還擔心那兩個壞蛋會來麼？現在沒有誰能夠拿什麼理由來麻煩你的。你信賴我好了。」

　　送了高懷出門以後，白玫便動手去做一切瑣碎的事務：整理各人的床鋪，抹窗子，抹地面，打掃廚房，洗滌炊具和所有在十日內停止動用的東西。她對一切工作都做得非常愉快。

　　當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發覺有一個似乎是陌生的人在屋裡踱步，突然驚得跳起；細看一下：竟是杜全。她正要開口，杜全已經轉過身來，一看見她，立刻愉快地叫道：

　　「白姑娘你回來了，恭喜恭喜！」一面伸出手來同白玫的握著，滿臉笑容地說，「你的面色好看得多了。」

　　「真的嗎？我倒應該感謝你呵，杜先生；高懷告訴我：那天是你和他伴送我進醫院的。」白玫說著，才開始注意到杜全儀表上的異樣。他穿的是嶄新的黃斜襯衫和栗色絨長褲，頭髮是剪過了的，並且梳得整齊；臉上一直堆著笑容。她想：怪不得剛才一下子認不出來了。

　　「高懷有告訴你關於我的事情嗎？」杜全覺得白玫的驚奇眼色，便這樣問她。

　　「沒有，也許他不曾記起。可是什麼事情？」

　　「我已經找到職業了啦，」杜全揭曉出來，「在一家化粧品公司當推銷員。是《大中日報》那位老李介紹的。昨天開始上工了。」

　　白玫才恍然明白了一切，連忙說：「我倒要恭喜你啦！杜先生，這消息真使我歡喜。待遇還好罷？」

　　「月薪暫時一百五十元，推銷成績達到某種程度以上，還有佣金。」杜全現出一副滿足的神氣。

　　「這也不錯了，只要有職業便應該慶幸。」到這裡，白玫突然想起：「貞姑娘怎樣了？她知道了沒有？」

　　「她知道了，我告訴了她。前些時為了那隻水烟筒的事，她因為誤會和我鬧翻了，她媽媽恨得我要死。後來我偷偷的寫了一封信給阿貞，向她說清楚了一切，她才回心轉意，託莫輪帶上來一張字條。但是必須我真正有了職業才好去見她，否則她媽媽不高興。……」

　　「現在她媽媽方面也不成問題了罷？」白玫截住問道。

　　「現在沒有問題了。我相信阿貞看了我的信，一定在她媽媽面前替我做過辯白功夫；而且那隻水烟筒的事也再沒有什麼下文，她會知道我是被冤屈的。」杜全說得很得意的樣子，又繼續下去道：「呃，說起來也很氣人，那天高懷從報紙上面發見老李登在那裡的代郵：叫我即日去找他。高懷把報紙交給我看。我知道老李找我一定是職業有希望。一時興奮起來，忘記照阿貞囑咐的那樣做，就拿了報紙跑到樓下去告訴她媽媽，並且把代郵唸給她聽。你猜她怎麼樣？她不肯相信，竟說：有什麼稀奇？報紙上登著同姓同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白玫忍不住笑出來，聽杜全說下去：

　　「我沒法同她說得清楚，只好讓她看事實。我預支一點錢買了這一套衣服，昨天穿著去正式上班，她看見了才不能不信，居然對我笑起來。你看，這世界就是這樣的！」

　　白玫聽杜全一連串說著自己的事，她知道他的心裡是多麼快樂，便迎合他的心情說：「不要管它什麼罷，只要有了事做，不就可以吐一口氣了麼？至少你和貞姑娘的問題是樂觀的。我要祝福你啦！」

　　杜全聽到提起他和阿貞的名字聯繫一起就感到開心，笑著向白玫道謝過了，回報一句：

　　「我也祝福你呢，白姑娘。」

　　「我有什麼值得祝福的呵！」白玫信口的應道。

　　「不要瞞我了。老高前晚已經向我們宣佈：他準備和你訂婚了呢。」

　　白玫這才明白他的「祝福」所指的是什麼，腼腆的不知道怎樣說的好。高懷竟然把他們的事公開了，多麼難為情！好在另一件事打斷了這個話題。羅建和莫輪一同回來了。白玫一見到他們就迎了過去，和他們熱烈的打招呼。空氣立刻熱鬧起來。

　　「白姑娘，你完全好了？」羅建一隻手提著眼鏡向白玫端詳了一下。

　　「謝謝你；實在我並沒有什麼特別事情。本來早就想出院的，只是高懷偏要我多住幾天才讓我出來。」白玫笑著說。

　　「多休養幾天當然是好的，不過你不在這裡，我們真有些不慣啦！」莫輪接著說，拐著步子把他的麻袋放下來。

　　「我也十分不慣，」白玫應道，「我總是惦記著你們的生活不知道怎麼樣。」

　　「現在好了，你回來，我們不再寂寞了啦！」羅建一邊說一邊把挾著的課卷包裹放到他床頭的衣箱上面，提著一隻紙包又轉了過來，說道：

　　「白姑娘，你在醫院的時候我沒有什麼東西送給你吃；但是有禮不怕遲，這裡是幾隻橙子，不成敬意；請你收了，病後吃吃也有點益處的。」

　　白玫瞪著眼看那紙包，一時還說不出話；莫輪已經拐到她的面前，又遞出一隻尖角的包裹，接上去說：

　　「白姑娘，我這裡是少少的幾隻雞蛋，病後吃吃也很營養的，請你一起收了罷！」

　　白玫沒有防備他們有這一套，驚喜得有點失措，不禁叫出來：

　　「唉，這是什麼意思！你們為我用錢，我怎能夠受得起呢？」

　　「拿了罷，不成敬意的呀！」

　　白玫連續的說著「太感謝了，太感謝了，」高興地接過那兩隻包裹。接住卻又來了杜全。他一面向自己身上各個口袋摸索著；末了，從褲子後袋裡掏出一件東西，是兩隻小小的圓盒子。他笑著遞給她。

　　「什麼東西？」白玫注視著那盒子；她簡直應接不暇，連忙把兩隻包裹抱在胸前，才把它接過手：「嗯，杜先生，連你也這麼客氣。」

　　「他們的是吃的，我這個是用的。希望你很快用得著它。」

　　白玫不明白杜全那句話的含意，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盒面粉和一盒胭脂膏；她有幾分羞赧，連忙遞了回去。「杜先生，我領情算了；你送給貞姑娘去罷。」

　　「不，我要送給你；」杜全堅持著，「實在抱歉得很，我事前未準備什麼東西；讓我就拿這現成的東西作禮物好了。難道你這也不賞臉麼？這只是作宣傳品的貨樣，就算要送給阿貞，改天我還可以向公司去要的。」

　　白玫只好道謝了接受下來，笑著說：「我真難過，我病的時候你們那麼關切，病好了又送我這許多東西。你們太好了。」

　　「算得什麼呢？只要你好起來，已經值得大家歡喜；這麼一點東西，實在表達不了我們十分一的心意呢。」

　　莫輪也跟著羅建後頭說：「唉，白姑娘，如果我們不這麼窮，也不致做得這麼寒酸了。」

　　白玫咬著嘴唇，仍然遏制不住自己的激動，她的眼眶湧出了淚水。夥伴們那種深厚的友情深深感動了她！她怕給他們看見了難為情，急忙捧了那些東西走向她的床位去。

　　有人在外面重重地打門，幾個人都疑惑地互相看一眼。杜全跑過去，問是誰。外面不回答，仍舊是打著門。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

三十九　不怕鬼的租客

　　進來的是雌老虎，背後是一個穿灰緞棉袍的陌生人，身材矮矮胖胖的禿頭漢子，外省人模樣，咬著油光的烟斗，揮著一根粗重的手杖；一進了門，就仰起那像橙皮一般又圓又赤的面孔，向周圍看看望望，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氣。

　　幾個人都望著這橙皮臉的傢伙，有些惶惑。一聽到雌老虎開口，大家才知道是什麼回事。

　　「就是這一間呀，先生。你看，這樣的屋子還不夠大嗎？『單邊』樓，兩面幾個大窗，光線充足，空氣通爽；間上三個房子，還有個大廳可用。嗱，由這裡出去是一個闊大的走馬騎樓，繞過半邊屋子；你還愁不夠地方用嗎？什麼跳舞會宴會開不來啦！……」

　　雌老虎像背台詞一樣，指手劃腳地領著那個來客在屋裡看。那傢伙托著烟斗；仰起那張橙皮臉四處打量；一面用手杖敲敲牆壁，又敲敲地磚，好像總想找出一些什麼缺點來的樣子：「屋子也不錯，可惜太舊了。」

　　雌老虎揚手一撥，急忙接上了說：「這個不是問題呀，先生，只要把它粉飾一下，還不是新屋一樣？老實說，這屋子是戰前造的才有這麼寬闊通爽哩！」

　　看見對方沒有反應，雌老虎有幾分發急，馬上找個新題目：「還有一點呢，廚房是由騎樓進去的，和屋內不相連，火烟不會飛進屋裡。你看……」

　　雌老虎自顧自地說著，向廚房走去。可是橙皮臉還在通出騎樓的門口站住，向屋裡打量著。杜全抓著這機會走到他的面前，低聲問道：

　　「先生，你信鬼的嗎？」

　　橙皮臉莫明其妙地看看他，答道：「我信上帝。」

　　「鬼呢，你怕嗎？」

　　「信上帝的人是什麼都不怕的！」

　　杜全只好說句「對不起」，退回來，暗裡向呆在那裡的羅建聳聳肩。

　　「先生，你不看看廚房嗎？」雌老虎轉回來問道。

　　「我是來租屋，不是來租廚房的。」橙皮臉冷然地道，仍舊抑起面孔看來看去。

　　雌老虎感到沒趣，討好地賠著笑臉，轉了話題問道：「怎麼呢，先生？你愜意嗎？」

　　「多少租錢？」橙皮臉掉頭向她問。

　　雌老虎豎出兩隻手指：「很相宜，二千塊頂手費，二百塊月租：押金免掉好了。」

　　橙皮臉用疑問的語氣「唔？」了一聲。雌老虎摸不著他的意思，追問道：

　　「愜意嗎？」

　　橙皮臉搖搖頭：「太厲害的價錢。」

　　「不算厲害呀！難道你老先生還不知道現在屋租的行情嗎？有不少的外來人像你老先生這樣的，出幾千塊錢還找不到一間愜意的樓房呢！」看見橙皮臉不作表示，並且開始移動步子的情勢，雌老虎心裡焦躁起來，急忙纏住他作讓步表示：「先生，你且還個價，總有商量的。」

　　橙皮臉在門口頓住了腳步，說：「我會還個價，但不是現在。我不過先來看看，等待我的家人由上海來到之後，再來商量。」

　　雌老虎放了心：事情還有希望。但是還得說句：

　　「這個倒不要緊，不過希望時間不要拖得太久；你知道啦，隨時有人來看房子的，萬一你老先生再來時房子租出去了，那是對不起了呢！」

　　「這也聽你便，我不能要你等的。」橙皮臉不在乎地說著，跨出門口。

　　雌老虎連忙跟上去，一面走一面說：「當然呵，不過我總希望能夠租給你老先生的呀！」

　　杜全跑過去關上了門，轉過頭來就研究地問道：「雌老虎搞什麼鬼的！老高前幾天收到版稅的時候不是付過租錢嗎？」

　　「這有什麼用處？」羅建搭訕著說，坐在床沿上抽紙烟，「儘任你每個月依期付給她，總還是拖著個三個月的舊欠。你忘記她那個聲明嗎？不付清了那三個月的欠數，她隨時有權把屋子租給別人。」

　　「我想，我們這兩個月還住得安定，完全因為她還不曾碰到一個出得高價的租客。」白玫也加進來說。她在那橙皮臉看房子的時候，一直是背個身子朝向床裡，胡亂做些瑣事。現在才從床位那裡走出來。

　　「你以為這個傢伙會租成功嗎？羅老哥。」莫輪也加入討論。他老早就沉默地蹲在他的床口，處理他收買籮裡的東西，心不在焉地問出來。

　　「這有什麼出奇？那傢伙看樣子是很有錢的。」

　　「很有錢的嗎？」白玫好奇地問著。手上提了一隻厚皮袋子，準備出去買小菜。

　　「怎麼會沒有錢呵，腦滿腸肥的；這種大亨人物，多的是帶著金條來香港作寓公的。把香港弄得寸金尺土的還不是這些傢伙嗎？」

　　「怎麼？白姑娘，你剛才沒有看見他？」杜全踱著步子，詫異地問。

　　「我沒有多大注意。一知道是來看房子的，我便一眼也不再多看了；我憎恨這種人，不管他是大亨小亨，總之他們的出現對於我們不會有好處；不是嗎？」

　　羅建給白玫那麼孩子氣的話引得發笑。杜全攤開兩隻手做個無法可想的表情：「最糟的是那傢伙不怕鬼，簡直沒法挽救。」

　　白玫忍不住嗤的笑出來。羅建指出杜全的失敗：「你弄錯了對象，應該等他太太來了的時候去問她才是辦法。」

　　「怕的是那時候已經太遲啦！」

　　「聽天由命，別管他罷！這幾個月來我們擔心得也夠了，還不是一樣過下來？」莫輪滿口不在乎的語氣插嘴，一面從他的麻袋裡掏出一件報紙包裹的東西。站立起來朝後面暗裡望一眼，看見白玫挽著紙袋開門出去了，才向羅建叫道：「羅老哥，還是來看看我這件寶貝罷！」

　　「什麼好傢伙？」羅建站起身信口問道，隨即醒悟起來：「我猜中了，是不是那個古董買到手了？」

　　莫輪只招招手說：「你來看。」便拿了包裹拐呀拐的走到圓桌邊，珍珍重重的放在桌上。杜全看到莫輪那個古怪樣子，也聚攏在一起等著看。

　　「什麼寶貝犯得著這樣詭秘的？」羅建提一提眼鏡，好奇地等莫輪揭曉。

　　「我對你說罷，這個東西是不方便當著白姑娘的面前拿出來的，所以我等她出去了才給你看。」隨說隨解開了包裹的報紙，立即出現了一隻磁器東西。

　　羅建拿上手一看，原來是一件磁質的小擺設。長度大約五寸，塑的是人物：一個全身裸露的女人，只裹了一條褪到股部的彩褲；身子扭成了誘惑的姿態，偃臥在一張彩色圖案的涼蓆上面；右肘擱住一隻漆沈，手上搖一把宮扇；左手撫著一個小孩子，這小孩子正從她的腰背扳到前面吮住她一隻乳頭。女人的面上呈現一種媚惑的神態。由於彩色部份的深沉氣氛，特別顯出肉體部份的白皙和豐腴的曲線。這是一個色情意味濃厚的玩物。下面嵌住一隻托盤式的柚木座子。脫出來看看：底面有個長方形的小印章，印的是「康熙年製」字樣。

　　「你看，康熙年製的。」莫輪指住那印章，有幾分得意的神氣；接著問道：「隔現在多久了？有一千年罷？還是二千年？」

　　羅建聽他一說，禁不住笑出口，把那座子套了回去，答道：

　　「莫老哥，你連歷史也不懂，還買什麼古董呢？康熙不過是滿清年代，隔現在不但沒有一千年，三百年也不到。」

　　「三百年也算古了啦！」莫輪有幾分難為情，自解地說。

　　「最怕是三百年也沒有呀！」杜全插上一嘴。

　　「你不懂別亂說！」莫輪堵住杜全的嘴，轉向羅建注意他的表示：他認為羅建是教書先生，他懂得多些。因此信住他。

　　羅建「唔」了一聲，他已經捧住那個「古董」摸摸看看的研究了一頓；點頭點腦的說：「別給杜全說中了，我看這個東西的確有問題。」

　　「有問題？」莫輪瞪著眼望住他：「怎麼說的？」

　　「我先問你買了多少錢。」

　　莫輪豎了五隻手指：「五塊錢，值得罷？」

　　「莫老哥，五塊錢真是冤哉枉也，這一次你又上當了！」

　　「怎麼？你說它是假的？」莫輪患得患失的望望羅建，又看看那個「古董」。

　　「即使不是假的也決不是真的。」羅建幽默地答著。

　　莫輪有些困惑，抓抓頸項：「我不明白你的話。」

　　「我給你說罷，這個東西決不是康熙年造的。當時是不是有過這樣的東西，我不知道；可是這一個是冒充的古董，卻是看得出來的了。」

　　聽到「冒充」這字眼，莫輪彷彿冷水澆背，頸項給抓得更厲害，茫然地問道：「怎樣看出來？怎樣看出來？」

　　羅建捧起那「古董」向莫輪指點著說：「我告訴你罷：但凡磁器經過長久時間，多少也有點變化。像這女人身體的部份，如果真是經過兩三百年的話，總該有點近於象牙差不多的淡黃色澤才是；但是這個你看：白得像雪一般，簡直是原色。這是一點。其次，加過釉彩的磁器，時間久了它的圖案筆劃自然會微微凸起的，用手一摸便感覺到，現在你試摸摸這涼蓆和褲子的圖案，平滑得全無所覺。顯然是新造的。這又是一點。……」

　　莫輪像受催眠似地，放下抓頸項的手，伸過去摸摸。杜全也不期然照樣來一下。羅建還有議論：

　　「這以外，還有個很大的破綻哪。這磁像的女人戴的是雙重的耳環，這在滿清時代是貴胄婦人才配得上的裝飾；但是拿滿州女人塑成赤身露體的樣子，在那專制時代會被看作侮辱的舉動，簡直會招殺頭大禍；這樣大的罪是沒有人敢冒犯的。這耳環在磁像上並非必要卻偏偏要，便證明那造假貨的人弄巧反拙：為著要冒充那時代的出品，卻忽略了犯上一個錯誤。不信你且看看──」

　　莫輪從羅建手上接過磁像，湊前去看。這動作在他只成了無可奈何的手續。實在羅建這一番觀察和理論，已經使他佩服得無話好說。他沮喪地捧住那磁像，自語地沉吟著：

　　「那麼，那麼，這簡直一錢不值了啦！」

　　「所以，莫老哥，我勸告你還是把這些冤枉錢儲蓄起來，娶個老婆要好得多。」

　　莫輪又羞又氣，兩手抖顫地舉起那磁像再看一下，突然一聲「他媽的」，就把它拚命一摔──「嘭」！破碎的磁片散開了一地。

　　「今後發誓不買古董！」

四十　送上門的仇人

　　畢竟來了這樣的一天。

　　屋裡瀰漫著不曾有過的一股喜氣；每個人的心上都有一種特異的感覺：愉快的，又是新奇的。大家都在迎接著一樁共同生活中的大事。──高懷同白玫訂婚。

　　這是經過選擇才決定了日期的禮拜天。羅建和杜全都是休假日子；莫輪原是沒有所謂假期，但是他願意為這個日子放棄半天的生意。

　　羅建在清早就出外面去，買回來一匹鮮紅色的縐紙。早飯後，和杜全合作把縐紙切成一寸寬度的許多小節段，然後牽成一條一條的長帶，扭成了波浪形，把它們在半空裡縱橫地掛起來：給屋裡平添一種鮮明的氣象。

　　隨後，兩個人又一同出去買鮮花，買酒，買花生米；又到附近的館子裡去買了些點心。由於這是一回不常有的喜慶，縱然是非常簡單的採辦手續，他們也懷著好玩的心情故意造成忙碌的情形。而這一度的開銷，是三個人共同負擔的。羅建和莫輪各自設法拿出五塊錢，替杜全墊出一份：為的是他暫時拿不出錢來。

　　這時候是一切都安排好了。莫輪回來了。阿貞也給請上來了。她是唯一的賓客；杜全在前一天就費了一番唇舌功夫，向旺記婆商量好了允許她來參加。

　　現在只等待儀式！

　　白玫大半天都躲在她的床幃裡邊，有幾分難為情地怕露面；好像感覺到自己就是做新人似的。她很早就穿上她的一件黑色旗袍，那是最初遇到高懷的那個晚上所穿著的：她覺得在這一天穿起來很有意思。同時薄薄的擦了一點杜全送給她的面粉和唇膏。對了小鏡子端詳自己的時候，想著今天就拿這樣的儀表踏入人生一個新的階段，好像自己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一個日子。在一陣感情激動之下，她竟然哭了起來。

　　「白玫，準備好沒有？」高懷掀開她的床幃走進去，看見她的模樣，詫異地問道：「你又怎麼了？」

　　白玫立刻展出笑臉迎著他；淚水卻堆在眼眶裡。「我太喜歡。高懷，我希望我不是在做夢。」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這決不是夢。」

　　「就因為不是夢，所以我歡喜得哭了！」

　　說了，她向高懷的胸前投過去。高懷張開兩手抱住她；在她的耳邊低聲問道：

　　「你真的不會後悔，願意跟我挨苦嗎？」

　　「我願意，我決不後悔。」

　　「假如有一天，我變了叫化子的時候呢？」

　　「我也同你在一起。」

　　高懷把白玫的臉扳向了自己，正要把他的吻湊前去，羅建卻在外面叫了起來：

　　「請未婚夫婦入席！」儼然是司儀人的口吻。

　　白玫急忙離開高懷的擁抱，笑一笑說：「出去了罷？」便拿了手帕輕輕揩了淚漬，對了小鏡子整理一下面容，立刻推高懷走在她的前頭。

　　兩個人從床幃裡出來的時候，一陣拍掌聲包圍了他們。這便使高懷也感到幾分侷促；白玫簡直兩頰也紅透了。幾個夥伴已經站在圓桌邊等待著。圓桌中心擺著一束插在玻璃水杯裡的鮮花；四邊放著兩盆窩麵，和兩碟堆得整齊的點心；沿著桌邊陳列了六杯斟了一半的酒和六份碗箸。座位也安排好了：高懷和白玫並在一起，杜全和阿貞也給排做一堆。

　　大家跟著高懷倆就座之後紛紛坐下。每個人的面容都顯示了一份共同的愉快；但是卻多少有一種觀念上的拘束；因此在愉快中也帶有一點莊重的成份。羅建首先站起身來講話，緩和了那近於嚴肅的空氣。

　　「今天是高懷和白玫姑娘訂婚的日子，也是我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以來第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們幾個人都是份屬老友，本來應該送些禮物致賀致賀；但倒霉的是，第一因為窮，第二因為苦，沒法讓我們如願做到。所以只好合夥辦了這個簡單的茶會，──實在只能說是茶會，請兩位未婚夫婦吃一餐；藉此表示我們的賀意。人家訂婚是主人請客，我們卻是客請主人。這是我們值得誇耀的特色。根本在我們平日的生活上，就沒有所謂主人和客人的分別。現在，讓我們向未婚夫婦敬一杯──」

　　羅建儼然是演說的模樣講完這一番話，就領導大家一齊舉杯，對了高懷白玫兩人紛紛祝福。大家剛剛坐下，高懷又拉一拉白玫一齊站立起來，說道：「對於老友們今天的盛意，我和白玫都非常感謝。現在讓我們回敬一杯！」

　　於是大家又舉杯應酬了一番。跟著便開始吃點心。大家隨便的吃著喝著，說說笑笑，空氣又輕鬆又熱烈，完全解脫了什麼觀念上的拘束。在這裡面，只有阿貞是矜持的；她不曾參加過他們的場合，因此舉動顯得非常客氣。羅建感覺到了，索性給杜全這個機會，慫恿他應該招待阿貞。大家也隨聲附和。杜全樂得利便這公開的鼓勵獻一番慇勤：不斷地替阿貞拿點心放到她的碗裡去。阿貞暗裡阻止他；同時因為杜全這個態度而感到難為情。白玫便趁勢來一個提議：

　　「我想，我們應該趁這機會，和杜先生貞姑娘喝一杯，祝他倆早日也請我們喝酒。」

　　一陣附和的喧聲揚起來了。阿貞羞得臉紅紅的，侷促著不知如何是好。杜全倒感到一道甜甜的快意溜上心頭；暗裡推動阿貞。她終於難為情地跟他提起酒杯，同大家對飲。於是全桌響起一陣掌聲。阿貞羞得抬不起頭來。

　　「真高興，今天是值得多喝一杯的！」

　　羅建說著，替大家添一回酒。高懷說：

　　「今天本來是準備了由我請客的，可是大家既然這麼賞臉，不讓我做，我只好領情；不過禮尚往來，我也得回答一下才夠高興；我想等一會由我請看一部電影，五點場的，散了席就去。兩個節目連接一起才能算得盡歡，大家贊成罷？」

　　不待別人的反應，羅建便接住開口：

　　「有電影看我想決沒有人反對；這個是不成問題。我倒有另一個建議。俗語有一句所謂喜事重重；因此我有個想法，我覺得高懷同白姑娘既然相愛得這麼熱烈，有情人終竟要成眷屬；那麼，為什麼不可以提前實現呢？我的意思便認為，他倆不妨索性就在今天成婚也沒有關係。反正這裡全是自己人，實在用不著拘論什麼。大家認為對不對？」

　　莫輪首先鼓起掌來，杜全也附和著。白玫倒感到難為情了，她微笑著向高懷看一眼。高懷也感到些困窘，立刻答道：

　　「羅老哥的好意我們是感謝的，不過成婚不成婚只是形式問題；但是至少在目前，我相信白姑娘也和我一樣，沒有這樣做的需要。」

　　「老高，你只是相信罷了，你怎能夠肯定白姑娘的意思是和你一樣的？你問問杜全他們同不同意你這個說法！」

　　羅建這故意開玩笑的挑挖，激動了杜全和莫輪都鼓噪起來。高懷更加困窘。白玫立刻出來解圍：

　　「高懷的話是對的；不過我還有我自己的意見。我覺得，假如我們就這樣成婚了，我便變成只屬於一個人的了。但是我怎能夠捨得你們呢？所以在大家的生活還未搞得好之前，我實在不願這樣做，因為我還要為大家服務的哪！」

　　「說得好！說得好！」莫輪忘形地鼓掌叫起來。

　　羅建的提議給推翻了，他點頭點腦的表示他的佩服。白玫那幾句話實在感動了他。他提起杯來說：「值得為白姑娘的話喝一杯，不是嗎？」

　　「值得值得！」

　　在一片喧聲裡，全體舉起杯來了。但是一陣隆隆的響聲打斷了喝這杯酒的豪興。有人在外邊打門。

　　「會不會是雌老虎？」羅建和高懷互相看一眼，研究地問道。

　　高懷躊躇了一下。「不管它，來了再說。」這樣說著便放下酒杯跑過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竟是個體格粗壯的漢子；穿短衣褲，戴黑眼鏡，氈帽子壓到眉頭，兩手叉腰；一副不懷好意的神態。高懷立刻認出了這傢伙是誰；正要詢問他的來意，他就指住高懷厲聲說：

　　「聽著，我現在來通知你：如果白玫在三天內還不回去，你們全體都受窩藏少女的控告！識相一點！這是最後的警告，別說我不留情！」

　　不讓高懷表示什麼，那傢伙轉身便走。

　　屋裡的熱烈空氣給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沖散了。幾個人面面相覷的呆在那裡。但是莫輪卻混身抖顫，拚命抓著頸項，緊張地繃著面孔，兩眼露出火一般的光；憤怒地罵道：

　　「混賬！」便一顛一躓的向門口直衝過去。

　　高懷迎面攔住了他，喝著：「不要暴躁，莫老哥！他要控告，我們應該商量個應付辦法才是。」

　　「不要怕！」莫輪激昂地叫道，「我先控告他！他自己送上門來，我決不讓他逃脫！」

　　「他是誰？」高懷抓住他的臂膀問著。

　　「他……他……他……」莫輪情緒激動，很困難才掙出了一句話：「他就是王大牛！……」

　　像瘋了一般的掙脫高懷的手，莫輪就一拐一拐的奔出去。

　　大家都感到了驚愕，瞪著眼說不出話來。事情竟是這麼奇巧！

　　高懷轉回來詫異地看看白玫：

　　「王大牛就是他嗎？為什麼一向不見你說起過？」

　　白玫彷彿著了魔卻突然給喚醒了似的，迷惘地答道：「他是王大牛連我也覺得意外。我的確不知道。正如他的女人有著那隻水烟筒我也不知道一樣。我記得那婦人對我說過，她丈夫似乎是姓徐的。」

　　「這個不必研究了，老高，」羅建了然一切的樣子，說道，「這傢伙有所忌諱，改名換姓是當然的事；白姑娘不知道並不奇怪。現在我們有理由可以安心，他剛才只是恐嚇，卻不必敢真的控告我們的。他本身也有問題，難道還敢出面惹什麼麻煩呢？」

　　羅建這個想法很有道理。如果那個漢子的確是王大牛，他們實在沒有理由害怕他。這個心理緩和了剛才的緊張感覺。同時，高懷也不願今天這一場高興因這件意外事情受著打擊；尤其是不願白玫的情緒受到困擾；他應該使事情盡可能變得平淡；便舉起杯興奮地說：

　　「不要管它，今朝有酒今朝醉，光是為著莫輪碰見仇人，已經值得我們乾一杯了。來罷，喝完了我們一樣看電影去！」

　　大家熱烈地附和著，又繼續喝了起來。

四十一　喜事重重

　　莫輪在晚上八點鐘以後才回到住處。屋裡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他把所有的幾盞火油燈都點著了；好像到處都得有點光亮，才能配合他這時候的心境。他就在這光亮裡拐著步子走來走去；彷如要找尋什麼，事實上卻並不找尋什麼。

　　他已經完成了一件大事，這件事幾個月來在觀念上成為他生活的唯一的目標。現在目標達到了，沒有比這個更痛快的時辰！他的身心上脹滿著說不出的興奮，他需要打發一下才舒服，他需要動；他安靜不來。他可惜自己不能像杜全那樣會唱歌，否則他要唱起來的。……

　　差不多九點鐘光景，四個夥伴從戲院回來了。莫輪一見了他們就帶著快意的聲音叫出來：

　　「天有眼哪！天有眼哪！」

　　「怎樣呢，莫老哥？我們一晚都惦記著你，不知道你會弄出什麼結果。」

　　高懷急切地問他。大家都關心地等著聽莫輪的報告。

　　「什麼結果？警署把他扣留了啦！」

　　「扣留了？那傢伙的確是王大牛麼？」羅建搶著問道。

　　「怎麼會不的確？他化了灰我也認得他，不怕他戴上黑眼鏡。」

　　「說一說，你怎麼樣抓到了他的？」

　　莫倫歪一歪唇皮，扯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開始說：「赫，說起來像演一套戲。我由這裡追出街外已經見不到他，我想像他或者趁車去了，便一直跑到巴士站。果然在一群人中發見他站在那裡等車，我便若無其事的也加進人堆裡去。他不會留心我──你知道，他害的人多，未必每一個都記得起。車來了，他上車，我也上車。到了佐頓道附近，也就是我前次碰見他那個地點的一個車站，我在另一道車門和他同時落下來。我暗裡跟在他後頭。這一次我是一條空身子，走動得自然比前次方便。我一直跟踪他轉進一條橫街，注意他閃進去的那個門口。我迅速的打從那門口走過，瞥見他站在二樓敲門。記起前次他就是在這附近失了踪的；我斷定他是住在這個地方。於是我記好那個號數，馬上跑往警署去。」

　　「我對值日警官說要告發一個躲藏的罪犯：淪陷時期的惡霸。警察們看見我的模樣和氣急樣子，以為我是瘋的。後來我指住我的腳給他們看，證明我自己是個受害人；並且說出王大牛的名字。他們才不再懷疑；馬上派了兩個人叫我領著同去查探。到了那間樓房，應聲來開門的是個女人。一聽到找王大牛，她便似乎明白了來意，極力否認有姓王的住客，不信可以進去查看。我們走進屋裡，那是一間只住兩三夥人家的普通住宅。在住客中果然尋不出那傢伙，也查不出一點痕迹。警探看看我，有幾分懷疑我的告發。我急死了！……」莫輪抓抓頸項頓了一下。

　　「後來怎樣尋到他？」杜全急急問著。

　　「後來嗎？我死不了一條心，尤其是察覺那女人的一副張惶神氣，更使我不肯就這樣放過。最糟的是沒有人證，怎麼辦呢？呃，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神推鬼使的，我的眼落在櫃頭一張照片上面：一看就認出了那個殺千刀！我指住照片向警探報告。他們馬上抓住它向那女人查問。她承認那照片中的人是她的丈夫；但他是姓徐的。──徐什麼我記不得了。她說是剛剛出外面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我極力指證那個人是王大牛；我要求警探留著等他；免給他知道風聲逃跑了。警探同意我的話，並且禁止屋裡的人離開。大約半個鐘頭光景有人敲門。那女人想去應門，卻給警探阻止。他們拔出手槍去開了門。果然是王大牛回來了。警探要他脫下黑眼鏡，對照了那張照片之後，立刻抓住他。那傢伙還想抵賴，裝呆扮懵的說不知王大牛是什麼人。那女人也在旁邊幫忙一嘴。但是我極力指證他。那傢伙便沒奈何的給警探押到警署去。就是這樣抓到了他的。」

　　「現在怎麼辦？」高懷問道。

　　「怎麼辦？當然是扣留了啦！警探說，等待搜集了證據就把他控告；那時候會傳我去做證人。我是讓他們寫下我的住址才回來的。」

　　莫輪報告了這件事的經過，深深喘一口氣，好像一股興奮情緒這才有了交代。

　　「莫先生，真想不到，你連同我的仇也一齊報了。」白玫這時候才等到機會說話，「如果我早知那個壞蛋是王大牛，你便省下許多功夫了呢！」

　　「莫老哥注定走冤枉路，沒有辦法。」羅建揶揄地說，「買古董固然枉花了錢，找王大牛也枉花了時間。前些時未知道他和白姑娘的關係，自然無話可說；今天，你分明可以從白姑娘那裡查出他的所在了啦，卻還拚命的追出去跟踪，你看多麼糊塗！」

　　莫輪現出尷尬的笑面抓抓頸項：「哎，一下子心急起來簡直也想不起這一點。」隨即又自解地說，「其實只要抓到了他，辛苦一下又算得什麼！」

　　「我還算對得起老友罷，莫輪？」杜全乘機賣賣人情：「在你還未抓到王大牛之前，我已經替你打他一頓！」

　　「我會報答你的，老哥！」

　　「別說這許多了，你已經吃過飯沒有？我們倒喝過咖啡才回來的！」高懷關心地問他。

　　「我哪裡有空吃飯？跑來跑去簡直沒有記起這回事。你現在提起我倒覺得有點餓了。」莫輪按按肚子說。

　　「我替你去買些什麼點心好嗎，莫先生？」白玫急忙問道。

　　莫輪搖搖手：「用不著，白姑娘，我自己會打算的。」

　　「不，你奔波得太多了，你不要再走動了。我換了衣服就替你去買。」

　　白玫鑽進她的床幃裡邊去。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杜全已經在騎樓外面唱歌了：

　　　　「風……淒清……雨……淋淋

　　　　花……亂落……葉……飄零

　　　　在這……漫漫的黑……夜裡

　　　　誰同我等待著天……明

　　　　誰同我等待……著天……明……

　　　　我影兒是鬼似的猙獰

　　　　心兒是鐵石似的堅……貞

　　　　我……只要一息尚……存

　　　　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戰

　　　　呵……姑……娘……」

　　「今晚最開心的，除了老莫便是杜全了；你聽他唱得多麼起勁。」羅建一邊說一邊把準備修改的一疊學生習作簿放到圓桌上。

　　「當然啦，難得白姑娘今天勸飲了那杯酒，無形中肯定了他和阿貞的姻緣，為什麼不開心！」莫輪搭訕著，正在撿拾他的床鋪。

　　白玫已經換過了衣服，跑到莫輪面前問道：「莫先生，你想吃什麼東西？」

　　「太麻煩你了罷，白姑娘，你真的要替我去買麼？」莫輪仍舊有點不大願意的樣子。

　　高懷在他的書桌那邊插嘴道：「有什麼關係呢？難道你的枉路還未走夠嗎？」

　　莫輪這才轉過意思來：「好罷，你不怕麻煩，就替我隨便買兩隻麵包好了。」

　　白玫拉開了門走出去，突然「哇」的驚喊一聲退回來。原來兩個穿了黑色衣服的漢子迎面站在那裡。一道電筒的光射著她。

　　「你找誰？」白玫鎮定下來大聲問道。

　　「找杜全！誰是杜全？」拿電筒的問，一面把電筒向屋裡掃射。

　　高懷給白玫的叫聲驚動了走前去，還未弄清楚是什麼回事，就給一個聲音喝問著：

　　「你是杜全嗎？」

　　「不。誰找他？」高懷驚訝地反問他。

　　「我們是警探。他在哪裡？」

　　高懷愣了一下，向白玫低聲說：「你去通知他。」白玫慌忙跑出騎樓去。一會之後，杜全的歌停止了，隨即和白玫走到門口。羅建和莫輪也跟住走過去。

　　「你是杜全嗎？」拿電筒的警探喝問道。

　　「是的。什麼事情？」杜全惶惑的看著那兩個人。

　　「警署偵探部要你去問話！」

　　「問話？」杜全有些迷惘，「什麼事情？」

　　「當然有事情才要你去啦！走罷！」那警探揮一揮手。

　　杜全向夥伴們看一眼，有些遲疑；另一個警探已經扳開一對手鐐向他喝著：「來！」便把它套進杜全的手。隨後兩個警探便夾住杜全走下樓梯。

　　腳步聲聽不到了。高懷把門慢慢的關上去。白玫惶惑的看看夥伴們，忍不住叫出來：

　　「什麼回事呵？」

　　沒有誰給她回答。大家都莫明其妙地在那裡。羅建卻抬起頭發出一聲狂笑：

　　「哈哈！……今天真是喜事重重了！」

四十二　報復行動

　　事情很快就弄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高懷就跑到警署去打聽到結果，知道杜全是為著那隻水烟筒的事被告發，說是和那樁盜竊案涉有嫌疑，因而把他扣留的。很清楚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報復行動。因為那隻水烟筒所鬧出的糾紛已是一個月前的事，現在才來追究，顯然是由於王大牛給莫輪告發這事所挑起的。王大牛的女人對於杜全早已痛恨，因此利用這樁案件來洩憤。先前是因王大牛本身是有問題的人物，多少有點顧忌，不便發作什麼；到了王大牛的隱蔽已被揭發的現在，她不怕和他們敵對了。這是可以想像出來的事實。

　　「不怕她！」莫輪憤激地拍拍胸膛說，「我對杜全說過了：如果那女人控告他，我出庭做證人；如果有罪的話，我替他坐監房！」

　　但是大家都相信，這報復是沒有什麼結果的。事實就是事實，杜全只要坦白作供，便可以辯明一切。他決不致有罪。因此他們準備冷靜的等著看這樁案件的進行和結束。

　　案件在杜全被捕後的第二日提堂，押候三日才正式提審。恰巧同一個時間，王大牛案件也在隔海的另一個法庭裡第一次提堂；莫輪因為是證人之一的身份，得親自到庭預備傳訊；抽不出機會去聽杜全案件的提審。他打算第二次續審的時候才去聽聽。但是第二天的日報上面，卻登出這樣一段新聞：

　　　　化粧品推銷員

　　　　　杜全犯接贓罪

　　　　　　水烟筒不明來歷

　　　　　　被判入獄三星期

　　　　（本報訊）自認化粧品公司推鎖員之男子杜全（二十九歲），住九龍地區木杉街八十四號四樓，被原告婦人徐梁氏控告，指其有盜竊嫌疑。今晨在╳╳法庭由╳司提訊。因盜竊證據不足，改控接贓罪名，結果判決罰款五十元。但被告自言無款可繳，遂改判入獄三星期作抵。

　　查此案發生經過，緣於原告之家在月前某夜，被人撬門入屋行竊，損失衣物一批，約值百數十元。迄未查出端倪。詎事有湊巧，最近某日，原告行經木杉街，偶在八十四號門前一香烟檔購買香烟，竟認出該檔老闆娘手持之水烟筒係自己之失物；查詢來歷，據云乃四樓住客杜全所贈者。原告當即登樓查究，反遭被告毆辱。事後原告不值被告所為，於是報警將被告拘拿，控之於案。今晨提訊時，被告否認該水烟筒係盜竊而來。法官亦以證據不足，將原控撤銷，而改控以接贓罪名。被告俯首認罪。法官乃判處如上。

　　　　◇　◇

　　當高懷在早上打開報紙，發見了這一段新聞立即報告出來的時候，大家都驚愕起來了。幾個人聚攏了來把新聞看一遍，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樁案件了結得出乎意料的快，尤其叫人迷惑的地方，是杜全的「認罪」。

　　「真奇怪，即使是接贓罪名，也應該可以洗脫的，為什麼杜全竟承認了呢？」莫輪凝神望著幾個夥伴，希望找出一個答案。

　　「這一點我也想不通。」高懷沉思地說，幾隻指頭在桌上剝喙著。

　　「是不是因為沒有人替他做證呢？」白玫插上一個疑問，「他要否認也否認不來的。」

　　羅建卻否定地搖一搖頭：「也不一定，有沒有證人他同樣可以否認的；根本他不是接贓呀，法官會根據他所供的事實情形來判斷的呢！」

　　高懷突然觸起什麼似的抓住那張報紙說：「我們得注意這幾個字，被告俯首認罪。──假如事實的確是這樣子，顯然的是，杜全連一句辯白的話都沒有說了。奇怪便奇怪在這個地方。」

　　莫輪可不懂得這種咬文嚼字的分析，他的思想一直是牽在白玫所說的「證人」這字眼上頭。一種內疚的痛苦囓住他的心，他開始不安地搖動著身子，拐起腳步踏來踏去；把頸項抓得幾乎要破損的程度，自言自語的說：「偏是這麼湊巧，那殺千刀的王大牛要不是昨天開堂，我無論如何都去聽聽，替杜全講幾句話。唉，我累了他！我累了他！」

　　高懷和羅建都在困惑中沉默著。莫輪卻焦躁得簡直是痛苦。白玫看到他的樣子，心裡十分難過；她安慰他：「這是說不得誰累誰的呵，莫先生，事情是自然形成了這個結果，有什麼辦法呢？」

　　好像什麼解釋都是徒然的了；莫輪仍然是自顧自地怨嘆：「那隻水烟筒是我送給他的，想不到會弄出這樣一件大事；我應該去替他洗脫罪名，卻又不能夠做到；真是天注定了！」

　　「就當作是天注定好了罷，莫老哥！」羅建搭訕了一句，走開了。

　　「說什麼天注定都是可憐的想法，」高懷把額頭的髮梢向後一撥，捏了拳頭向桌上一敲便站立起來，「一切的悲劇歸結說起來不外一件事；只因為我們窮！」

　　將要吃早飯的時候，莫輪忽然走進廚房裡通知白玫不必等他吃飯。

　　「你急著要到哪裡去呀，莫先生？」白玫奇怪問他。

　　「我要到警署去，打聽一下杜全的事。」

　　「用過飯去不是一樣的麼？」

　　「你不知道我的意思了，白姑娘，我還希望能夠見一見杜全。判了監的犯人不一定立刻送進監房去的，有時會齊了整批的監犯才一同送進去。也許他此刻還在警署的拘留所等著解押；我趕快去，說不定還來得及見到他。」

　　看見莫輪那一副呈現了真誠，幻想和希望的神情，白玫很受感動。她不願意阻止他，只說：「莫先生，很難得；你真夠朋友！不過，你即使見得著杜先生，有什麼用處？你再也不能夠幫他什麼忙。」

　　「我知道，」莫輪沉下了眼說，「要幫忙他也是將來的話；我一定要幫忙他的！現在想見他，是為著要問他；為什麼認罪？為什麼不把水烟筒的來歷推到我身上來？這件事一日弄不清楚，我也一日不會安樂的。」

　　「那麼，假如還能夠見到杜先生的話，請你說句，我們都為他難過，都思念他。」

　　「我會的，我會的。」莫輪點點頭，便拐起腳步離開廚房。

四十三　火上加油

　　莫輪剛剛出了大門口走了幾步，旺記婆就從對面大興店裡邊衝出來，手裡拿了一張報紙。連跑帶跳的回到她的香烟檔，還未站定腳跟就氣喘喘的報告著說：

　　「貞呀，貞，你看糟不糟，杜全坐監房了！坐監房了！」

　　阿貞正在注意做手工，幻想著前頭的好日子；不提防這個晴天霹靂迎面劈來，一陣迷惘之後，惶惑地抬起頭，眼前已經擋住一張報紙。

　　「你看你看，報紙上登出來了。」旺記婆把報紙交給了阿貞便繼續說，「我從大興店借來的。楊大嫂給我說得很詳細。你看，就是因為那隻水烟筒的事呀！人家不放過他。……」

　　阿貞把手工推在一旁，兩隻手微微顫抖著端住那張報紙，眼睛落在那段關於杜全的新聞上面。一面仔細的看，她的胸脯便一面加促地起落。旺記婆神經緊張得忘形，好像她也懂得的樣子，伸長頸項和阿貞一齊看；嘴裡自言自語的咕嚕著：

　　「怪不得幾天沒有看見他啦！那幾個傢伙還替他隱瞞，問起他們就說他工作忙，不曾回來；實在給『差館』扣留了是真的。阿貞，還虧你說，那隻水烟筒的事已經過去，沒有問題。現在過什麼？人家損失了東西肯干休的？不過遲一步發作罷了。要不是證據確鑿，他會坐監房嗎？唉，杜全這個人呀！……」

　　「這裡只說他接贓。」阿貞茫然的對了報紙說。

　　「你還替他說好話！」旺記婆眼睛離開報紙，轉過來盯住女兒，「你真糊塗，阿貞，他給你上的當還是第一次嗎？」

　　「法官也是照接贓定罪的。」阿貞機械地應著。

　　「嗯，你真是！接贓不接贓有什麼分別？總之要坐監房便不是好名譽。阿貞，你別以為杜全這傢伙是好人，我從來就不信任他，只是你不聽我的話。你敢保證他不做偷竊的勾當？你想想罷，他送那隻水烟筒給我的時候，說是他買來的；但是後來拆穿了他那時候實在失業，試問他哪裡有錢買水烟筒？單是這一件就夠你思索了啦！……」

　　儘任母親在旁邊嘮叨著，阿貞卻像一個蠟像一般，木然地盯住手上那張報紙；但並不曾看在眼裡。這一件太突兀的打擊使她一時間不知怎樣抵擋。一團複雜的情緒在她的心裡湧動：一面不同意她母親那種太偏見的說法，一面又覺得那偏見是有道理的。她愛杜全，可是又恨他太不爭氣；一次一次的弄出那麼可羞的事情。現在是最壞的事情也發生了：怎樣也想像不到！以前，杜全雖然騙過他，但是末了她還是信任他。現在什麼都崩潰，他已經在她面前毀了他自己。單是那隻水烟筒來歷的曖昧這一點，已經足夠推翻了她對他的信任，並且喚起了她對他的人格的懷疑。「總之要坐監房便不是好名譽。」即使不為了母親的阻梗，她還有面目再同他說什麼愛情嗎？簡直是絕望！

　　阿貞的眼裡漸漸湧出淚水。她從那一團複雜情緒中理出了一個「自己」：眼看是一份稱心適意的姻緣，想不到結果還是落空。多麼倒霉的命運呀！心裡一陣酸痛，她自傷地哭了出來。把報紙一丟就離開香烟檔，低了頭跑進屋裡去。

　　旺記婆給阿貞這舉動驚了一下：「哼，這樣的人！」咕嚕著從地面拾起那張報紙。她明白阿貞的心事；她想追進屋裡去勸慰她一下。恰巧樓梯上面有人落下來，旺記婆抬頭一望：是雌老虎；她便頓住了腳步，搖著手上的報紙迎住雌老虎報告：

　　「三姑，你知道這件事嗎？杜全那壞東西給人家抓去坐監房了。今天的報紙登載了出來，人家控告他接贓呀！看，就是這一段啦！」

　　旺記婆指住報紙上那段新聞；雌老虎同她一樣不識字，她沒有看；一手撥開了就擺出訴苦的嘴臉說道：

　　「我今天便為著這件事氣得要死了，五姑。我的房客一早看見報紙就告訴我這件新聞。他們說，所有報紙都載的有；把杜全的名字登得臭氣薰天。王爺呀，他臭是他的事，他卻刻毒得連他住的街名門牌都直供出來。五姑，你知道這房子是我包租的，叫我的面子放在哪裡好？這不是累死我嗎？」

　　「說起來，我又不是給他累死嗎？」旺記婆搶著接上口，好像造成相同的遭遇是很榮幸的事，「他接的贓就是送給我的水烟筒，你不是見過了麼？他說是他買來送給我的。誰知人家來買烟的時候認出了是失去的東西，這才拆穿他的謊話；幾乎惹得我一身麻煩。好在那女人知道我是沒有關係的，要不是，叫我怎麼下台！三姑呀，俗語說的好，生不入衙門，死不入地獄；我就算沒有罪，可是在法庭上把我扯出扯進，真是叫我去死還好過些！你看杜全那東西壞不壞！」

　　「實在呢，我早就知道那幾個傢伙都不是好東西，而且一直又拖欠了三個月屋租，……」

　　「什麼話！拖欠了三個月屋租？」旺記婆截住問，一副隱藏了討好動機而故意裝得嚴重其事的神氣，「為什麼不叫他們搬走呢？」

　　「你聽我說呀，我不是不希望他們搬走，只為了高懷口口聲聲的答應由他負責交租，而且我覺得高懷這人也斯文可靠，所以遷就一下，等待有適合的住客租成了再說。誰會想到竟弄出杜全這件大事！」

　　旺記婆伸手拍拍雌老虎的臂腕：「唉，你太好了，三姑，換上了別人，他們老早就該睡街頭了呢！說起又說，你以為高懷便可靠了麼？還不是半斤八兩！你還記得嗎？那個女子，他們叫她白玫的那個呀，初來的時候，高懷不是對你承認是他的妹妹嗎？你說過的。後來我無意中問起杜全那傢伙，他卻又說那是他們僱來的用人。前一會子，聽說高懷又和她訂婚，阿貞還去吃過他們的茶會。你看古怪不古怪！」

　　「怎麼！她真的不是高懷的妹妹嗎？該死呀，我一直還蒙在鼓裡哪！」雌老虎驚訝地睜大了一雙眼。

　　「什麼妹妹！全是瞎說！」旺記婆揮動一下報紙，好像要加強她肯定的語氣。她落得雌老虎不知底細，好讓她有機會報告一番。

　　「那麼，究竟是什麼人呀？」

　　旺記婆豎起一隻手掌，做過「且聽我道來」的表示姿勢，開始說道：「讓我告訴你罷，三姑，原來那個女子不知是因什麼事情由家裡逃出來的；不知怎的給高懷碰到了，便帶了她回來。來歷不光明，怎能不說謊呀！誰知天眼昭昭，原來失去水烟筒的那個女人就是她的姊姊。那天，那個女人上樓去找杜全查問水烟筒的來歷，竟同時發現她妹妹的踪迹；這才把事情穿繃了。」

　　「那麼，這件事情怎樣交代？」雌老虎在恍然之下喚起了好奇心。

　　「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單是這樣一回事就夠看出那幾個傢伙是好是壞了。你想想看，一個女子和四個男人住在一起，成什麼世界？嗯，說起來也羞家呀！」

　　雌老虎鄙屑地搖一搖頭：「唉，真是烏烟瘴氣，連我的屋都住臭了！」

　　「所以我勸你還是叫他們滾蛋好啦，三姑！」旺記婆來一個結論的語氣，好像她的報導已經邀到功了的樣子。「這年頭，有屋還愁沒有人租麼？你再讓他們住下去，不知道還要搞出什麼更糟的事來哩！」

　　「你別擔心，今天我有主意了。我現在便打算去找找昌隆米店的老闆。他曾經介紹過一個外省人來看過四樓。他嫌價錢太高一點，不過還得等他太太由上海來了才決定。現在十多日還不見有消息，我想去打聽一下。如果他還合意，我也寧願相就一下，倒好過給那些壞東西再住下去啦！」

　　「對了，三姑，就這樣辦好了。快去罷，我不阻礙你的時間了！」

　　雌老虎於是離開旺記婆，匆匆忙忙的向前頭走。旺記婆站在那裡想著，她的煽動工夫做得多麼好。只要那班傢伙給趕走了，阿貞便沒有再和杜全接近的機會，不由她不對他斷念頭。那麼，她不須急著向阿貞作什麼規勸了。於是她轉進香烟檔裡坐下來，順便收拾阿貞剛才丟在那裡的手工。

四十四　恩恩相報

　　羅建去了上課以後，像平日一樣，剩下高懷和白玫看守著寂寞的屋子。但是這一天卻不像平日那樣的安靜。杜全的事情把他們的心弄得很不舒服，像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住胸口一般。高懷勉強拿寫作來遏抑他的情緒。白玫沉默的做著她日常的瑣事，可是總是意不屬的樣子。她的情感是那麼脆弱，除了感著漠然的不安，還添了一層由同情生出來的憐憫；一想到從這一天起，杜全就得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過日子；那裡的生活是那麼苦：吃拌水的粗飯，還得做工。一陣心酸，眼淚便忍不住湧出來。

　　中午時分，她悄悄的坐在高懷身邊。

　　「高懷，坐監是做些什麼工夫的？有人說，是扛石頭的；是不是？」

　　高懷覺得她問的天真，便一面寫著一面搭訕地答她：「別這麼傻，監房裡哪裡來的許多石頭呢？」

　　「那麼，監房的工作當然也是很辛苦的了。」

　　高懷明瞭白玫的女性心理，總愛從壞的一面去想像事情，便安慰她說：「你用不著擔心，杜全是不怕辛苦的；你知道他是當兵出身的哩！」

　　白玫沉默了一會，她聯想起好些事情。轉過話題說道：「你早上說的真不錯；一切悲劇都歸結在我們窮。唉，如果有五十塊錢，杜全就不須挨這一段辛苦的日子了呢！」

　　「哪裡需要五十塊？只要有五塊錢修好那個鐘，根本就不致發生這些事情了。」

　　「窮真是可怕。」白玫凝神望著地面，自語地說：「什麼時候我們大家都能夠有些錢就好了。」

　　有人在外面敲門。白玫迅速站起來，一面跑過去一面叫道：「一定是莫先生回來啦！他最慣忘記帶門匙的。」

　　但在門口出現的竟是雌老虎，高懷擱下筆站起來，立刻迎過去招呼。雌老虎不讓他說什麼，就斬釘截鐵的先開了口：

　　「你們做的好事，高懷！你們究竟怎樣搞法的？欠租不付，又弄出那許多的臭事。你們不要面子，我卻要面子的呀！我不是老早對你說過的嗎？我包了十多年的租，我的房子從來是乾淨的。現在你們卻一連串的搞出那些臭事，試問怎樣對得住我，你說啦！」

　　不須多餘地反問她，也知道是杜全的案件給抓住了話柄。高懷只好從辯論上做工夫，用稍微溫和的態度說：「三姑呀，欠你的屋租是一回事，發生了什麼問題又是另一回事。但是我高懷敢拿人格向你擔保，我們幾個決不是壞人。」

　　雌老虎什麼話也不肯接受，決絕地應道：「鬼才相信你的擔保呀！高懷，你有擔保的本領，為什麼不去擔保杜全不坐監房呢？還虧你說！」

　　「唉，三姑，這些事你一下子是很難明白的。你坐下來罷，我給你詳細的說一下。」

　　雌老虎不斷的搖頭擺手，現出一副拒絕的神氣大聲說：「我不用明白了！搞什麼是你們的事。總之我通知你，我的地方不是給壞蛋住的，一個星期內，如果還不付清欠租，你們全體都得搬走！不須多說！」

　　雌老虎說罷便走。高懷帶著一股無從申訴的苦悶轉回屋裡。他不能夠再在書桌前面坐下去了，只是在屋裡踱來踱去；手指捏得的的地響；暗暗地嘆一口氣。

　　白玫看見高懷那個樣子自己很覺痛苦；她知道再也不能向雌老虎要求什麼了的；只好安慰他說：「慢慢的想辦法緩和罷，高懷，不要為這事過分煩惱。」明知這樣的話對於他是多麼不濟，可是她不能不說。這是她的責任：她愛他。

　　「還能夠怎樣緩和！」高懷自語地說，「壓住三個月租錢已經很糟了，最壞的是我們又不爭氣，無端發生了她認為羞家的事情，平白地製造了她要趕走我們的藉口。」

　　「我想，雌老虎的目的未必真要迫我們搬走的：她不過拿一個大題目來威脅，好叫我們加緊籌錢交租罷了。在還沒有住客看中這房子之前，我們給趕走了總是她的損失：至少我們一日住著便一日也掛一條欠數。要不是，她老早就該趕走我們了呢！你看是不是？」白玫研究地說出她的看法，希望減輕高懷的煩愁。

　　「我看也不一定。」高懷答道，「杜全的事件發生之後，雌老已經認定我們幾個人都是壞蛋了；你不是聽到剛才的口吻麼？她未必會像過去那樣的遷就。即使退一步說，她一下不致迫我們走，但是隨時都有威脅的藉口了；整天來囉囌就夠麻煩。」

　　白玫覺得高懷說的也對。她沉思了半晌才說道：「只要有辦法緩和一下，她就做不出什麼來的。我們不可以像過去一樣付著一個月租錢嗎？這種人見錢開眼，我相信她未必不接納。高懷，這次讓我去想法子。」

　　「怎樣去想法子？」

　　白玫睨著高懷露出一絲隱秘的笑意：「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高懷看到她那種神氣和口吻，立刻醒悟了她的意思；點點頭揭穿了她：「我知道了，你又想拿你的頸鍊去變錢，是不是？」

　　「我說你不要管的。」白玫知道高懷不贊成她那樣做，只好仍舊這樣說。

　　「不行！」高懷堅決地搖頭：「我不許你這樣做。這責任應該由我來負。要付一個月租錢去緩和的話，我也會找到辦法。」

　　「又去找《大中日報》的李先生嗎？」

　　高懷點一點頭：「至少這是一條解決的路。而且我還有一件事要找找老李，關於杜全的。」

　　「但是你下次領稿費時得扣還他，生活會受影響的。」白玫顧慮地說；她總想能夠說服他不阻止她的計劃。

　　「但是到那時候我希望我的書會寫好了，生活便可以接濟了。」

　　「寫好了便可以換到錢嗎？我不大懂得這些事情。」

　　「當然的。寫好了便去找個出版家，他肯印出來，我就可以領到一筆稿費，生活多少也有些補助了。」

　　白玫的顧慮難不倒他。她沉默了一會，便又問道：「那麼，你剛才的嘆氣又為的什麼呢？」

　　「我是想起我們這幾個人的處境感到煩惱。」高懷踱著步子心有所思地，「我覺得我們實在不能夠長久這樣過活下去。」

　　「對了，高懷，我也這樣想。」白玫好像觸動了什麼念頭，立刻接上了說，「每次看見雌老虎來了，我便會連帶想起許多事情，總是替大家難受。我總覺得你們的生活能夠改變一下才好。但是你知道，我懂得的太少，我不敢提出來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改變。」

　　「是的，我們要改變，」高懷好像討論似地沉吟著：「我們要改變得好些。但不是在目前這樣的生活狀態下去改變，我們根本得換一個環境。」

　　「換一個環境？」白玫迷惑地問出來，「高懷，你不是說過，因為要換環境才到香港來的？」

　　「是的，那是短時期的計劃。我主要目的還是在於利用這個短時期來寫成我的書。」

　　「那麼，你的書寫成了之後又怎麼樣呢？」白玫留意地看著他。

　　「也許我會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我們是有前途的！」

　　「到哪裡去？」

　　「到哪可以去的，遙遠一些的地方。但這是將來的事，至少也得等我的書能夠出版，換到了錢作旅費才行。」

　　白玫落在困惑之中。她對於高懷的話不很明白，她沉默地看著他。

　　「白玫，」高懷突然轉過來看著她：「假如有一天，我離開這裡到別個地方，你願意同我一起去嗎？」

　　「你去，我怎能夠不跟你去呵！」

　　「我說，你願意嗎？」高懷一邊問一邊走近她。

　　白玫對他點點頭：「願意，你到哪裡去我都願意跟你去。」

　　「假如仍舊是挨苦的呢？」

　　「有你同在一起，我是什麼都不怕，什麼都願意的！」

　　接觸著那一雙在深情中蘊藏了堅定和信賴的眼光，高懷的情感有點激動，忍不住伸手去握白玫的手，注視著她，隨即把她拉近了抱起來。白玫倚在他的胸前，仰起了臉。高懷把他的吻湊近了她。可是一陣門鎖的扭動聲打斷了兩個人的情致，他們急忙鬆下了手分開了。

　　進門的是羅建。他手上拈了一封信，滿懷心事的一面走一面撕信封；在他的床沿坐下來就抽出了信看。

　　「鄉下來的嗎？」

　　高懷隨口問著，回到他的書桌邊去。

　　羅建「唔」地應了一聲，隨即自語地說：「信一到手就覺得是凶多吉少。」

　　「沒有什麼事罷，羅先生？」白玫關心地問他；她察覺羅建的一副沉鬱的面容。

　　「我老婆恐怕會死了！」羅建茫然的說。

　　白玫驚了一下：「真是這樣嗎？」

　　羅建又是「唔」了一聲，意不屬地摺好那封信，茫然地望著地面。

　　高懷也給羅建報告的消息壓住了，他掉頭問道：「你怎麼辦？」

　　「這封信叫我回去。」羅建仍舊茫然地答。

　　「既然是這樣，你應該回去的呀！」

　　「我現在便是考慮著這件事情，」羅建沉吟地道，無意識地把信封敲著床沿，「不回去不行，要回去又不容易。我的兒子回不得老家，小女兒不中用；萬一有了什麼不測，有誰料理後事呢？真是為難！」

　　「你不能不回去的，羅先生，」白玫勸說道，「不管太太怎樣，你也總得回去看看她的呵！」她的心裡開始感著悽戚，她實在捨不得共同生活的夥伴。但又不能不鼓勵他，她想到他太太的可憐。這個矛盾心理很使她難受。

　　「唔，回去，真是談何容易呀！」羅建沉思地說，「我的薪水不但借光了，而且還借過了額。辭了職，別說沒有一個錢帶回家去，就是盤費也成問題。」接著輕輕嘆一口氣。

　　「多少錢才夠盤費？」高懷問道。

　　「至少得有二三十塊錢左右；一度火車，一度船，搭船之前還得住一晚客棧。」

　　「如果有了盤費，你就馬上可以回去嗎？羅先生。」白玫接住問道，她又動起一個希望能夠幫忙他的念頭了。

　　「這很難說，」羅建搖搖頭，「我馬上要辭職也有困難；學校未必肯讓我走。第一，薪水支過了額；其次，一下子不容易找到一個人接任我的缺。這事真是尷尬得很！」

　　「但是事情總該解決的，不是嗎？」

　　「也不一定呀，如果問題解決不來，我只好硬著心腸不回去，由她要死便死好了；也不管她什麼後事不後事了。否則有什麼辦法？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羅建的語氣又幾分無可奈何的氣憤。

　　「羅老哥！」

　　高懷叫一聲。羅建的視線從地面抬起來。高懷已經踱到他的面前，用了稍微嚴肅的神氣說：

　　「我想，不管問題怎樣去解決，你還是決心回去好。第一，你老婆的情形需要你回去，你硬著心腸，將來會後悔的。其次呢，我們在這個環境下的生活實在也過不下去。這幾個月的情形還看不清楚麼？不但沒有好處，簡直愈弄愈糟。看樣子，我們遲早總有一天要離開的。早走一步便早一步上算，寧可離開了這裡再作打算。而且，這屋子我們也不會住得多久，雌老虎剛才又來過了，杜全的事情使她很不高興，又借題發揮地下逐客令。你看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羅建在沉思中點點頭，隨即問道：「你也打算走麼，老高？」

　　「我要走的，不過我先得寫完我的書。」

　　「你到哪裡去？」

　　「決定了走的時候再說。」

　　「莫先生他們怎麼辦呢？如果我們都走了。」白玫從高懷和羅建的對話裡感到了悵惘。她總是關心著夥伴。

　　「莫輪和我們不同，他是一直在香港生活下來的，而且有行業做著；他不需要走。至於杜全，……」高懷還未說完就給敲門聲打斷了話柄，他頓住了。

　　白玫跑去開門。看見進來的是莫輪，大家的情緒立刻給轉移了，白玫迎頭就急急問著：

　　「怎樣？見到了杜先生嗎？」

　　莫輪一面搖頭，一面拐起步子走進屋裡，一副疲倦的神情答道：「沒有見到，他一早就給解押走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白走的。」高懷說道。

　　「也不算白走呀；見不到他，倒見到他的一張字條。」

　　「一張字條？」

　　大家都給莫輪那句話攝住了；只見莫輪側了身子挨在圓桌邊，探手向衣袋裡掏著。

　　「我不知道他究竟用什麼方法做了這件事；他在解押之前，偷偷的交託了拘留所裡一個雜役，請他便中把字條送到這裡。我去拘留所查問杜全的時候，從那雜役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我給了他一點茶錢，他便把字條交給我。」莫輪說了，把字條掏了出來。

　　高懷把字條抓過手。白玫和羅建急忙聚攏了去一齊看。那是一張拆開的香烟包紙皮，在空白的底面潦草的寫了幾行鉛筆字：

　　　「莫輪兄：我認了罪。我不讓事情牽涉到你身上，為的是免得使你麻煩，讓你可以全力去對付王大牛的案件。我知道這一次你必然抓得住他。你的事情比我的重要，所以我這樣做了。我是想過了的，而且是自願的。你不須為我難過。再會罷！　　杜全。」

　　看了杜全的字條，大家都沉默著說不出話。抬起頭的時候，看見莫輪坐在他的床沿，垂著頭搖了幾下，自語地道：

　　「杜全這個人，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四十五　不調和的悲喜

　　三個星期！在對時間發生了特別觀念的人，好像一段無盡長的日子。

　　自從杜全入獄以後，幾個夥伴都有著一種共同的心理：把三個星期的期間作為一個期待的目標。他們都希望杜全快些滿期出來。自從明瞭了他所以「認罪」的緣因之後，大家對於他平日為人的印象完全改變了。便是因為這個原故，那個期待更顯得是一份沉重的心事了。

　　在隔了一個星期的第一回「探監」日子，高懷，白玫，和莫輪三個人，都到監房去看過他一次，送去兩包香烟。在警員監視下，隔了鐵絲網和杜全相見了五分鐘。杜全給剪短了頭髮，人也消瘦了一些；見到夥伴之後的一點喜悅神色，卻掩不住他的精神上的疲勞樣子。這一切都叫他們感著難過；尤其是白玫，她的心是那麼軟弱，簡直不知道該怎樣說句安慰他的話，只讓淚水去說出她的情緒。

　　在日曆裡邊，白玫把杜全出獄日期的那一頁摺了起來，做一個記號。每次撕了一張日曆，她就用減數計算一次：還有幾多天，還有幾多天。……

　　但是杜全出獄以後又怎麼樣呢？大家對於這一點都很模糊，似乎也沒有誰去設想這方面的事。只有高懷和白玫的心裡，除了期待還擔負了一點東西。當杜全案件的新聞在報紙上登出的第二天，高懷趁過海找《大中日報》的老李借錢付屋租的時候，打算拜託他，設法向那家化粧品公司說明案情原委，要求保留著杜全的職位，才知道已沒有希望。因為化粧品公司的老闆在看到新聞之後，已用電話通知老李：他們不需要一個「名譽不好」的職員，決定把杜全解僱了。這件事已經沒法轉圜。還能夠為杜全做點工夫的只有一件事，那是關於阿貞方面的。這事除了白玫沒有人能勝任：只有白玫才方便去接觸阿貞，──向她清清楚楚的說明一切，使她認識杜全的人格和了解他愛她的一片癡情；目的希望挽住她的心。

　　但是白玫碰不到一個適當的時機。自從杜全的事件發生以後，阿貞的生活好像也變了；她不常坐香烟檔，多的是躲在屋裡。偶然碰見她在香烟檔出現，也是低頭做手工，態度冷然的，眼皮總是哭過似的浮腫著。最糟的是旺記婆一步也不離開女兒；當看見白玫的時候又總是露出敵意的面孔。白玫不但不方便停留，連打個招呼也沒有勇氣了。

　　「算了罷，讓杜全出來再說好了。反正在這裡住不長久，說不定將來根本換了一個環境時，杜全便自然會淡漠了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可以邀他一齊走的呢。」看見白玫因為不能和阿貞講話而顯得焦躁的時候，高懷便這樣說著來平靜她。

　　因為有了準備走的決心，高懷已不再為著長久的生活計劃打算，只是集中精神在他那本書的寫作上。在兩個星期左右的時間，他的書終於寫好了。他寫了十五萬字光景。只要花幾天時間把原稿從頭整理一遍，這件工作便全部完畢，他便可以去找一位出版家。至於能不能出版得成功，這問題還不放在心上；只要看見花了幾個月斷斷續續的精神去從事的工作，到底達到完成的目的，他感到放下了一個重擔，有一種非常輕鬆的心情。

　　不曾輕鬆的，應該是羅建了。他已經向學校提出了辭職，遺缺也不成問題；校長已經找到一個人接任。只為了他借長一個月的薪水，必須上足這一個月的課才許可他離開。幸而鄉下繼續有信來報告：他的妻已經給扛到祠堂裡躺著，還不曾死去；似乎還可以支持一些日子。

　　「不消說，她是等我了！」羅建這麼地說。因為有了這個想法，倒叫他在憂鬱中還有一種出於無奈何的安定心境。還有使他非安定不可的理由，便是：即使離得開學校，他也不能夠立刻回家去，因為盤費還沒有著落。

　　莫輪卻是興奮的。杜全的行為雖然使他感到難過，但是他既然那樣做了，除了接受也沒有其他辦法。他只有自己許願；等待杜全出獄以後才設法報答他那一份情意。杜全是值得報答的，不是嗎？如果那隻水烟筒案件牽涉到他，那麼，他的被告身份便可能影響他在王大牛案件中的合法地位；在審訊王大牛的最初幾堂，他便不能順利地到法庭去作證。而現在，由於杜全的道義上的幫助，在兩個星期內的幾次審訊中，他的供詞很快就被徵集完畢了。雖然有十個以上被傳訊的受害人，他們的供詞還得依次陳述；但是照各方面指控的有力，和進行的順利這些情況看來，王大牛難逃一死的結局，卻是可以推斷的事。天有眼哪！……

　　每次湧起「天有眼哪！」這個思想，莫輪便感著一種報仇雪恨的痛快，因而對於杜全的感謝心理，也連帶地變得濃厚起來。他私下裡想著：杜全出獄的時候，他應該最先為他做些什麼。但是想不出結果來。「等他出來了再說罷！」

　　而日期也快要滿了！

　　「哦，還有一天，杜先生便回來了！」

　　當白玫撕掉只隔一張便是摺頁的那張日曆時，她有了三星期以來不曾有過的興奮。就在這一天，她把杜全的被褥，和摔在床尾的襯衫和一件工人裝都洗滌乾淨，又把床鋪整頓一番；好像準備招待什麼遠來的嘉賓一般。她覺得她所為他做的，只是這一件事情。而這卻會使杜全歡喜的。

　　「白姑娘，你真周到，一看見你對我們這幾個朋友的熱心，我便有點捨不得走開；我怕將來會過不慣了呢！」

　　羅建看見白玫在杜全的床位忙著安排的樣子，帶了幾分感慨的語氣說出來。他在前一天起便開始閑在屋裡，他上課的期限已經滿了。整天把兩隻手攏在袖口裡，坐在床邊發呆。

　　「你說得這麼好，羅先生，這算得什麼熱心呢？一切工夫都是我應該做的。說到不慣，我想也不一定，你回到家裡，有太太，有女兒，大家團聚，不是比在這裡好得多麼？」

　　「老婆快死了，也許已經死了，還說得什麼團聚呵！」羅建說得簡直是感傷，「就算她不死，我也不會慣的：我捨不得這裡的生活。雖然窮得苦，可是我們有感情，有樂趣，尤其是你同我們在一起以後的日子。」

　　「也許是的。但是我想，我們的分離或者只是暫時的事罷了，誰能說得定將來大家不會再次聚在一起呢？莫先生說的好，山水有相逢；他的仇人也會碰頭，何況我們是朋友麼？」白玫故意說得輕鬆和平淡，為的使羅建好過些。實在她自己的情感和說話卻不調和；一觸到別離這個思想，她已經感著難受。

　　「怎樣？羅老哥，盤費解決了？」高懷伏在書桌上整理著原稿，突然插嘴問道。

　　「哪裡？解決了我還坐在這裡等什麼？」

　　「但是你說什麼捨得捨不得，好像馬上就走的樣子。」

　　「職已經辭掉，終歸要走的呀！」羅建說了，又換上嘆氣的語調：「唉，三十塊錢！──以前是杜全，現在問題卻輪到我了。」

　　「如果你能夠等的話，我可以幫你的忙；但是必須我這本書找到出版家才有辦法。」

　　「我可以等的，怕的是我老婆不能夠等了呢！」

　　白玫避開了臉，急忙走了開去。羅建的話使她驟然心酸起來。

四十六　燒過元寶才許入屋

　　「五姑呀！五姑呀！」

　　雌老虎氣急地大叫，手上挽了一隻菜籃，急腳向旺記香烟檔走來。旺記婆伴著阿貞，坐在門口揩擦著麻雀牌，聽到叫聲便抬起頭問什麼事。

　　「那傢伙出監了！杜全那壞蛋呀！」雌老虎站住了報告著，一副惶急的神色。

　　「怎麼？這麼快就三個禮拜了嗎？」旺記婆停下工作，半思索半懷疑的神情。

　　「我剛剛由街市出來，遠遠地便望見他走近來了。剃了頭，不知像個什麼鬼樣，可是我認得他的。」

　　聽到雌老虎這個報告，旺記婆就連忙向阿貞叮囑道：「阿貞，你記住，不要瞅睬他呀！不要瞅睬他呀！」隨說隨鞠起半身，把她的小櫈子移在一邊，剩出一個通行的缺口。

　　「你別讓那傢伙胡亂踏進門口呀！五姑，讓我去大興店拿兩塊元寶來！」雌老虎說著，把她的菜籃遞給了旺記婆，便急腳跑開去。

　　旺記婆把菜籃放在身邊，裝模作樣的又把麻雀牌揩擦起來，嘴裡咕嚕地咒罵著：「這麼快就放他出來真便宜了他；如果我是法官，判他坐三年監更好。阿貞，你一眼也不要看他！那樣的人，碰一下都臭的！」

　　阿貞的神志有些茫茫然。一聽到杜全回來的報告，她就想躲進屋裡，她怕見到他。可是她覺得那是不夠大方，至少這舉動會顯出她在心理上還和杜全發生關係。她不應該那樣做。結果她還是鎮定著自己，仍舊坐在香烟檔裡不動；裝成做手工的樣子。

　　杜全沿了騎樓底走近來了。他的身上穿了滿是縐紋的黃斜襯衫和栗色絨長褲，是他被拘捕的那一晚穿著的。面色有些憔悴，頭髮短得不成樣子。他的儀表和三個星期之前是截然兩個模樣。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走近香烟檔的時候，他便顯示了在自卑中而又勉強的尷尬神情。站住了稍微大聲的打個招呼：

　　「五姑！阿貞！你們都好嗎？」

　　旺記婆和阿貞頭也不抬，照樣地各做各事。杜全有點困窘。這情景似乎是意中事，又似乎太意外了。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淒楚湧上心頭，便迅速舉起步子向門口走。

　　「站住！」旺記婆突然迸出一聲叫喊，隨即掉頭向著杜全擺出一副嚴厲的面色，說道：「你不要踏進門口，等三姑拿元寶來燒過了，你才踏得進去！」

　　杜全還未弄清這是什麼把戲，雌老虎已經跑前來，手上拿了幾塊元寶。旺記婆急手急腳的幫忙著，向香烟檔上抓一盒火柴，劃了一根，替雌老虎燃著了元寶；雌老虎把它放在門口的石階上面。兩個人命令地同聲叫道：

　　「跨過去呀！跨過去呀！」

　　杜全好像給什麼壓迫著，機械地舉起腳來從那元寶的火堆上跨了過去。兩個執行儀式的女人便急口唸著：「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看見杜全上了樓梯，雌老虎便向旺記婆做個鬼臉，說道：「你看像鬼不像！」

　　「何止像呀！簡直就是鬼啦！」旺記婆在奉承的心理下裝個刻毒的表情應道；隨即挽了菜籃遞回雌老虎，繼續說：「三姑呀，不怕你說我愛管閑事：你還是快些趕走那一班鬼好了。善心著雷劈，你還姑息他們幹嗎？我真看不慣你這一套！」

　　「唉！五姑你不明白啦！」雌老虎欲行又止的站住說，「你以為我真是這麼好心腸姑息他們嗎？來來去去還不是為著那三個月屋租！我一趕走他們，那筆欠租便白白斷送了。反過來，……」

　　「但是讓他們住著不是一樣斷送嗎？」旺記婆搶白著說：「三姑，你想想看，那班窮鬼哪裡去弄一筆大錢付給你呢？我勸你寧可不要那筆欠租也得趕走他們。早些租給一伙新住客對你還有好處。要不是，任他們一個月一個月的敷衍著，結果你只有給他們拖死的呀！」旺記婆說得手指腳劃，好像比雌老虎還著急些。「再說……」

　　雌老虎揚一揚手要爭回一個講話機會：「我有主意的，五姑，你聽我說完了罷！我並非不願趕走他們，只是在屋子沒有租出之前，讓他們住著，至少目前的每個月租錢還可以拿到，免得由自己白頂屋租罷了。我前時對你說過的那個外省人，就是昌隆米店介紹的那個呀，他已經答應租這間屋子；聽說他的太太在這最近期內會到了，太太一到他們就可以進伙的。所以租出已經不成問題。我已經通知高懷，限一個禮拜內付清那筆欠租，今天恰滿期限。等一會我便上去追討。如果沒有結果，明天便滾他們的蛋！」雌老虎把手一揮結束了她的話，便挽了菜籃踏進門口。

　　旺記婆的「再說──」已經沒有機會，只好在雌老虎後頭隨便接上一句：

　　「對了，三姑，滾他們的蛋罷！阿彌陀佛，愈快愈好囉！」

　　雌老虎才上樓梯，香烟檔裡立刻迸出一聲遏制不住的淒洇。阿貞伏在那裡哭起來了。

四十七　錢、錢、錢、錢

　　杜全的回來所帶給幾個夥伴的，並不是那種在長久期待後所應有的興奮和喜悅；卻是一種非常不和諧的情緒。一看見他，幾個人都因為他的神態而立刻感染著一種淒愁味道。原始在情感裡潛伏著的一股熱流無形地消散了。沒有人能夠想像到他為什麼沮喪得那個樣子。這和他的自願入獄似乎是不調和的。

　　他機械地和幾個人握一握手，便像夢遊病人一般走到他的床邊坐下去，兩隻把肘子擱在膝蓋的手掩住額角，手指插進那短短的頭髮裡面，一聲不響的坐在那裡，凝住一對茫然的眼光。

　　大家面面相覷的，不知道該怎樣做的好。彷彿有些什麼東西在壓迫他們保持沉默。空氣是凝結的、沉重的。

　　白玫耐不住了。她要打開這一股惡劣的空氣，於是走近了杜全。

　　「杜先生，你要吃一點什麼嗎？我給你去買好不好？」這樣問著他。

　　「我不需要，白姑娘。」杜全沉聲回答。

　　「你很疲倦是嗎？躺著休息一下不比坐著好麼？──杜先生，你床上所有的東西我都給你洗乾淨了呢。」白玫故意用天真的語氣說，希望逗起他的興緻。

　　杜全下意識地向床鋪瞥一眼，沉聲答道：「謝謝你，白姑娘。洗得太乾淨了。」停了一會，又搖搖頭，自語地說：「但是，我沒有辦法洗乾淨我的身！」

　　白玫聽出他這句話的意思，一時不知道怎樣給他回答。她看看高懷，希望他能夠幫幫忙。高懷在杜全床邊站住。他落得有個同他說話的關鍵，便用了溫和的語氣說道：

　　「杜全，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難過。你這一次做了一件十分英勇的事情，你為著朋友來委屈自己──或者說，犧牲自己；這種光榮的行為，在做人意義上是非常有價值的。不但你自己值得為這件事驕傲，就是我們這幾個人，也因為有你這樣一個朋友而感到光榮。」

　　「真的，杜先生，」白玫從旁加進了說：「你這樣做使我們非常感動，尤其是莫先生，他還沒有看到那張字條之前，就跑去拘留所想見見你。這三個禮拜以來，我們是天天想著你的。因為你做得太好了！你使我們覺得光榮。」

　　「光榮！」杜全沉吟著，微微地搖頭，「旁人不會這樣想的，也不會這樣看的。」

　　「可是你為什麼理會旁人呢？」高懷的語氣嚴肅起來：「一個人做事只要合道理，只要對得住良心，旁人怎樣看法怎樣想法都不必管。即使我們的行為永遠不被人認識和了解，但是只要做得對，那麼，它本身的意義和價值卻永遠是存在的。我們所安慰的就在這一點。其實我們在這社會做人，首先就得打好一個底子，準備受環境打擊，準備受世俗人的誤會。否則簡直活不下去，更說不上奮鬥下去！你說對不對？羅老哥？」高懷愈講愈昂奮，為了要打動杜全的心，他掉頭向羅建那邊找個助力。

　　羅建攏住兩隻手坐在他的床邊，頻頻點頭，應道：「對極了，對極了。──實在，現在也沒有旁人說什麼話呀！」

　　「如果沒有，我就不會這麼難受了。」杜全白白地說出來。

　　高懷追問道：「誰？」

　　「旺記婆，雌老虎，──阿貞。我見到她們。我受不住她們的侮辱。」

　　高懷和羅建互相看一眼；他摸著杜全沮喪的原由，立刻說：「這值得重視嗎？杜全？這些庸俗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放在眼內。那樣的三姑六婆之流曉得什麼！而且……」

　　「曉得追欠租囉！曉得什麼！」──一個插進來的聲音打斷了高懷的話。大家都驚愕地向門口一望：雌老虎站在那裡，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

　　白玫向高懷看一眼，低聲自語道：「真糟，門沒有關攏。」高懷有點狼狽，卻極力裝出冷靜的態度來應付局面。

　　「不錯，我是三姑六婆，你們又是什麼東西呢，高懷？不過我現在不和你商量這些問題。我要問的是今天是什麼日子？」

　　「是你要我們付屋租的日子，我記得的。」高懷索性直截了當的回答，他知道在這境界下不會有商量餘地了。

　　「記得便好了，」雌老虎點點頭，「那麼，準備了沒有？」

　　「老實說，三姑，如果你一下子要我付清三個月的欠租，至少三幾天後才辦得到。你看，我的書還未弄好，弄好了才賣得到錢的。」高懷指一指書桌上面的一堆原稿。除了這個證物，便沒有取信的東西。

　　雌老虎望一眼，說道：「我不懂！但是我老早對你說過今天是期限的呀！」

　　「不錯，這只是你給我的期限，可不是我答應你的期限呵！」

　　雌老虎給高懷難倒了一下，卻立刻轉了念頭：「我不同你說誰給誰的期限。既然付全數今天辦不到，那麼，分次交付也行。」攤出一隻手掌：「拿來罷，先付著兩個月的，如何？」

　　這一下是高懷為難了：「三姑，有辦法時全數可以付，沒有辦法時少數也是付不出的。」

　　羅建也插嘴說：「三幾天算得什麼呢？三姑，到時一筆付清不是更好麼？」

　　雌老虎全不動心的樣子，豎起兩隻指頭：「兩個月！」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

　　雌老虎擺手擋住高懷的話：「至少也須付一個月。這是最通融的了。今晚之前不解決，限期明天搬走！不必多說。」說著掉頭便走。

　　高懷趕到門口，大聲叫著「三姑！三姑！」，雌老虎頭也不回，只聽到她決絕的語氣應道：

　　「沒有人情好說了！你們準備和警察說罷！」

　　高懷沒奈何的轉回來，心裡很不痛快。白玫迎在那裡說道：

　　「你看我說的對不對，高懷，這種人見錢開眼。三個月的欠租收不到手，兩個月的租錢也要了。看那樣子，恐怕不想方法應付便不行了呢！」

　　高懷不說什麼，低頭踱到圓桌邊站住，忽然捏了拳頭連續地打著桌面；激動地大叫：「錢！錢！錢！錢！錢！錢！」

　　羅建給嚇得一跳，眼巴巴的呆住了。只見高懷轉身跑去床前抓了帽子，隨即瘋了似的拉開門就跑出去。

　　感到那幾下拳頭彷彿打在自己心上的白玫，惶惑得不知怎樣的好。她急忙追出去，但是趕不上了。她在一個轉念之下折回來。她決心去做一件事。

　　「唉，苦了老高！我想他又是找老李去了。」羅建在搖頭嘆著氣。

　　「他未必有結果的。十日前才去找過他一趟，那點錢還不曾還他。」

　　白玫搭訕著羅建的話，便走進她的床幃裡邊。兩分鐘後又走出來。手上捏了一隻手帕的小包裹，匆匆忙忙的走出門去。

　　落到了最後一段樓梯拐彎處的時候，白玫聽到旺記婆一陣喧嘈的聲音。她頓住了步子。只聽得旺記婆嚷道：

　　「你想一想，你們搬走了我從哪裡去追討呀？我肯這樣白受損失嗎？你對他說：無論如何，如果他不能照原樣還給我，就得賠償我一隻新鐘！」

　　「得了，五姑，如果他不能賠償你，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由我替他賠償便是。滿意了罷？」

　　答話的是莫輪。白玫明白這是什麼回事；她便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落下去了。

四十八　最後一著

　　白玫到外邊去做了一件事情。她實行了許久被阻止的一個計劃。懷著償了一種心願的輕快情緒回到屋裡的時候，她看見莫輪和杜全對坐著，露出非常親切的神氣向杜全講話。杜全仍舊是那樣一副麻木樣子，坐在床邊不動。

　　她不願意打擾他們，可是又遏抑不住自己；終於拿著回來的東西走過去。

　　「杜先生，我沒有什麼東西歡迎你，這是一罐紅金龍，請你要了罷！」說著把一罐香烟遞給他。

　　杜全稍微昂起頭看著白玫：「你真客氣，白姑娘，為什麼要為我用錢呢？」

　　「不成敬意的；不過希望你抽支烟解解悶氣罷了。」

　　杜全接過那罐香烟放在身邊，嘆息地道：「白姑娘，阿貞像你一半就好了。」

　　「你看，你總是不聽勸告，死也不肯拋開阿貞。」莫輪帶著怨意責備地說。

　　杜全重再用手按住額角，沉聲應道：「我實在拋不開她，沒有辦法。」

　　「世界上不止是一個女人呵，杜全。」莫輪的樣子有些不耐煩，搖一搖頭「嗯！」了一聲。

　　「杜先生，現在貞姑娘未必不愛你呢。」白玫安慰他說。

　　杜全搖頭：「不，我知道她不再愛我了。」

　　「不一定的，也許她因為不曾明白你這一次的事實，不免有些誤會；同時又在她母親監視下，不敢向你表示什麼。我想，只要你找個機會，背了她母親向她解釋一下，她的態度便不同了。你試一試看。」

　　杜全似乎從白玫的話裡聽出一點道理，顯出沉思的樣子。白玫趁勢說：「好，你們談話罷！」便走開來，轉到羅建那邊去。羅建好像老僧入定一樣，靜靜的坐在床邊想著什麼。白玫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說：

　　「羅先生，有一件事情我想請你大量的容許我做一做。」

　　羅建在驟然的惶惑中提一提眼鏡，望住白玫問道：「什麼事呀？」

　　白玫裝出很隨便的態度說：「沒有什麼。我剛才到外邊去籌到一點錢，我想送三十塊錢給你作回家的盤費。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羅建驚訝地叫出「怎麼？」兩個字，白玫已經把捏在手裡的鈔票遞到他面前：「請你不要嫌少，收了罷！」

　　羅建的身子往後一偃，好像不提防碰到這麼突兀的事情，隨即說道：「你從哪裡去籌到錢呢，白姑娘。不行的，我哪裡能夠要你的錢呀！」

　　「你要了罷，羅先生，當作我對你的小小的幫助。」

　　「不，你還是給高懷付屋租罷！」羅建推拒著白玫的手。白玫還是一樣遞給他，同時說：

　　「我已經付了屋租了。」

　　「你付過屋租了？」羅建意外地問道。「那麼，你留著自己用好啦！」

　　「不要緊的，羅先生。你知道我自己不需要用錢。但你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你一定得回去看看你的太太呵！」

　　但是羅建仍舊不肯接受：「白姑娘，這哪裡好意思的！讓我領情算了罷。要了你的錢我的心會不安樂的。」

　　「可是你回不得你的家，我的心也是不安樂的呵，索性收了罷，大家的心都安樂了。」

　　羅建在躊躇著。高懷扭開門回來了。他把帽子向床上一拋就叫著白玫。她趁勢把鈔票向羅建手上一塞便跑開去。

　　羅建看著那一疊鈔票，他的手因為心裡的激動抖得很厲害。不自禁地低叫出來：「白姑娘，你真好了，你真好了。」

　　抬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給淚水遮住了。

　　白玫跟著高懷走出騎樓外面。高懷立刻問道：

　　「你給雌老虎付了一個月屋租，是嗎？」

　　「你怎麼知道？」

　　高懷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她在下面截住給我這張租單。我想一定是你做的事。你哪裡弄的錢來？」

　　「你借到了嗎？」白玫拿側面的話問他。

　　「沒有。」高懷搖搖頭。

　　「那麼，你不要怪我這樣做了。我早就猜你未必有結果的。」

　　高懷皺皺眉頭：「不要瞞我，你當了你的頸鍊是不是？」

　　白玫含笑望著高懷，點一點頭。

　　「為什麼你這樣做？你應該保存著來紀念你的媽媽。我曾經阻止過你了。」高懷有幾分不高興的樣子。

　　「我知道。但是你們為得我太多了，我為大家盡一次力量不是應該的嗎？大家的處境這麼困苦的時候，假如我還不拿它去換點錢來解救一下，我媽媽也不會原諒我的。」

　　「那個相盒呢，也一起當了？」

　　「不一起當了還留著它幹麼？」

　　高懷有點不舒服：覺得這是一個陷阱：連嵌著她母親照片的相盒也不能保留。白玫看出他的心理，淡然地微笑著說：

　　「把那個照片留起來不是夠了？而且──連相盒一起當可以多一點錢。」

　　「當了多少錢？」

　　「他出八十塊，我要九十塊。結果八十五塊成事。」

　　「為什麼要當這樣大的數目呢？當低一點將來贖回容易些。」

　　「我告訴你我是怎樣分配的罷：付一個月租五十塊，我送了三十塊給羅先生，好讓他能夠回家去；你不知道我看見他天天坐在那裡為著盤費發愁多麼難過？剩下五塊，買了一罐香烟送給杜先生，讓他高興一下。還有兩塊多錢，留給晚飯時加餸。」

　　看見白玫說得那麼爽快和有計劃，高懷想不出什麼話來反對她；只好沒奈何地苦笑著。

　　「那麼，你自己一個錢也不要嗎？」

　　「我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呢？我又不是什麼小姐身份，你知道的。」

　　「既然是這樣做了，也算了罷。不過──」對於這無可挽回的既成事實，高懷只好提出一個要求：「當票你得交給我。」

　　「沒有當票的。」白玫有意作弄地笑著。

　　「不要開玩笑，快交給我。讓我遲一會子給你贖回來。」

　　「我自己保存不是一樣麼？」

　　「我不放心。你告訴我，你放在哪裡。」高懷斤斤的追問她。

　　白玫商量地問道：「你答應我，容許我自己保存的，好不好？」

　　「你說。」

　　白玫帶著幾分狡猾的笑意答道：「放在我床底衣箱裡的一隻糖菓盒子裡面。──滿意了罷？」

　　高懷笑著點一點頭。白玫好像怕他再纏下去，改轉了話題說：

　　「好了，高懷，現在你至少可以安心去做工作了，雌老虎不會來的。我想早些去買小菜燒飯，杜先生一定餓了呢！」說了，便急忙走進屋裡去。

　　晚飯吃得並沒有如白玫希望的那麼好。雖然她加了兩塊錢的餸，說是歡迎杜全和給羅建餞別的；但是空氣並不熱烈。大部分緣因是為了杜全的不開心。白天在樓下所受到的刺激，彷彿把他全部的神經都麻痺了。甚至連食慾都振奮不起來。他吃得並不起勁，而且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在這情形下，使得幾個人都彷彿默契地保持著沉默；誰也不敢挑起他的心事來說些什麼勸慰的話，更不敢問起他所說的「侮辱」是怎樣一回事；免得更喚起他的難受。因此在話題上，差不多全讓莫輪出了風頭。他說著今天去法庭聽王大牛案續審的經過；說著王大牛一次比一次出庭顯得更頹喪。一頓晚飯才給他打發得不致太枯寂。

　　但是無論如何，這個晚上大體總算得很安靜的。杜全洗了澡就沉默地躺到床上去了，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想什麼。但是幾個人之間生活上曾經有過的缺口，總算恢復了完整。屋租也付過了。羅建苦惱了好些日子的盤費問題已經得到解決。莫輪的仇恨眼看著接近了申雪的時候。白玫也償到了許久以來要幫忙夥伴的一個心願。這一切都在不同的心境中，無形地鋪上一種舒泰的和諧意味。

　　高懷幾天來都睡得很晚，他要加緊整理他的書的原稿。而今夜，在照常工作中卻懷了一樁小小的心事──白玫的當票。

　　差不多午夜以後，他聽到每一個人都打鼾了。白玫在夢中發著模糊的囈語。他擱下了工作，提了他的火油燈，悄悄的走近白玫的床前站住。

　　聽清楚了白玫是安靜地睡著，高懷便把燈光捻得半暗，輕輕掀開了她的床幃閃進去。把燈放在床口的地面，便蹲下身子向床底去摸白玫那隻皮箱子。它沒有上鎖，小心地一扳鎖扣，很容易就開了。他伸手在皮箱裡面的衣堆中摸索著，果然在角落裡摸出一隻馬口鐵的扁盒子，湊近燈前一看，意外地發見盒蓋上面貼了一張小字條，寫了四個字：「當票在此。」高懷忍住了笑，把盒子拿上手，提了燈退出來，輕輕的回去他的書桌。捻亮了燈火才把那盒子打開，裡面只有一個小小的紙包，解開了一看，包著的竟是一撮紙灰，在那張包紙的反面，又發現了一行字，寫的是：「不必找尋了，當票已經燒掉了。」

四十九　茫茫然的人

　　羅建決定了明天起程回鄉下去。一吃過早飯他就出門，打算去同鄉會走走，看看有沒有同伴；同時去買一點東西給他的女兒。

　　莫輪也很早出去。這一天仍然是王大牛案續審的日期，可是他不打算去旁聽了。他要去做一天生意。他有一件心事：急著為杜全做一件事情。他希望多些時間便可以多走幾個地方。

　　高懷的稿件整理得差不多了，他整天是埋頭在書桌上，捏了筆桿在原稿紙上面改寫著；思索著；塗抹一些，又加上一些。

　　白玫照常坐在高懷桌邊做針線工夫。她替羅建縫補著一張預備作包袱用的被單。她覺得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工夫做得很不順利；有好幾回指頭給針尖刺著，使她不住地停下手來，用嘴去啜那指頭迸出來的血珠。眼光便停滯在窗外的天空上。……

　　天空是一片灰色。幾天來已經看不見陽光，今天卻更加陰沉，還開始落著稀疏的細雨。這樣的雨一落起來就不知道落到什麼時候，叫人預感著，繼續下去將有一串沉悶的日子。

　　這種天氣上的感應，一整天都在加重白玫的愁思。尤其是在縫著被單的時候，她更有一團紊亂的情緒。她為著羅建的離去感著惜別的悵惘，又為著杜全回來了以後的日子擔愁。她不能夠好好地把意志集中在她的工夫上面。

　　杜全大半天躺在他的床上，兩手交疊托住後腦，呆呆的凝視著屋頂。沒有人知道他思想著什麼。有些時候好像給什麼問題困擾著似的，突然豎起身子，沉下眼睛長時間地注視地面，可是並不是看望什麼東西。隨後是站立起來踱步，一直踱出騎樓外邊，便在那裡踱來踱去。一會之後，仍舊踱回屋裡，又照先前的樣子躺到床上去。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他的意識裡，存在的只是他的思想裡的某種幻象；而他的活動便好像一個夢遊病的人一般。

　　差不多一整天，杜全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過著時辰。

　　白玫在靜默中察看杜全的樣子，心裡非常不安，她思索著能夠給他做些什麼。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她把還未縫好的被單擱下，說是要去買一組麻線，便跑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帶點興奮的神氣走到杜全面前，低聲地告訴他說：「杜先生，五姑不在香烟檔，你為什麼不趁這個時候去向貞姑娘講幾句話呢？」

　　杜全茫然望著白玫，隨後才坐起來，問道：「阿貞一個人在那裡嗎？」

　　「是的，我去買東西出進兩次都只見著她；快下去罷，五姑在那裡就不方便。」白玫慫恿著說。

　　杜全想一想，立刻站立起來，匆匆的走出去。

　　白玫又在原處坐下，繼續她不曾做完的工夫。她的心感到一陣愉快：她的想法居然沒有落空──替杜全找到一個機會。

　　「你叫杜全去找阿貞？」高懷問她。

　　「是的，旺記婆不在那裡。」

　　「你真好心腸，白玫。」

　　「有什麼辦法呢？看見杜全那個樣子，我覺得很可怕。我不能不替他找個機會，讓他自己直接和阿貞講幾句話也好；否則他心裡整天鬱結著一件事，我擔心他會病起來了。」

　　「他怎能不病起來呢？不肯拋開阿貞，又不聽人家的開解和勸告。永遠固執著一個觀念，這是最致命的地方。」

　　「你打算邀他一齊到別處去，這話你對他說過了沒有？」

　　「沒有。在他的心還這麼沉迷在阿貞問題的時候，對他說那樣的話是不適宜的；他會不考慮就要拒絕。除非他對阿貞完全絕望以後，給他提出才有用處。」

　　「那麼，我想這一回的談話總會知道了。高懷，你猜杜全的解釋會有些結果嗎？」

　　「結果可能有的，只在乎是好是壞。」

　　「我指的是好的結果。」

　　高懷「唔」了一聲，末了說道：「希望是這樣罷，可是誰知道呢？」

五十　一聲尖叫

　　杜全落到了樓下，果然看見只是阿貞一個人坐在香烟檔裡，照常一樣低頭做她的手工。他向各處注意了一下，看看沒有別人，便鼓起勇氣移動步子，在阿貞的背面偏側地站住。

　　「阿貞，給我幾分鐘和你說幾句話。」這樣怯怯地開了口。

　　阿貞只是低頭向杜全站立的地方睨一眼，動也不動地照舊做她的工夫。

　　杜全困窘地望著她。他知道不硬著頭皮忍耐著一切，便不容易有機會。

　　「你真是連幾句話也不肯再和我說麼？只是幾句，阿貞，就算是最後一次──」

　　「還有什麼好說呀！」阿貞用決絕的語氣答出一句話來，「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的了！我相信得太多了！」

　　杜全雖然感到阿貞的語氣使他失望，可是她肯瞅睬他，總比完全不理會他要好一點。她究竟是和他對起話來了，他的意思便有憑藉表達出來。於是接上了說道：

　　「你不相信是有道理的。我承認我做了好些對不住你的事情。不過，我是有我自己的苦衷的。不管我怎樣對不住你也好，一切都不外為了一個目的──我愛你！」

　　「愛我？」阿貞用追究的神氣應道，稍微偏側了臉，「別講得這樣好聽，你如果真的愛我，就不會使我那麼難堪！」

　　「那麼，你認定了我是不愛你的嗎？阿貞。」

　　「我相信你！為什麼我不相信你呢？」阿貞諷刺地反應著，「但是，現在我已經不需要這樣的愛情！請你不要再提這些事好了！」

　　杜全感受著打擊，他看出了前頭的黯淡，卻不願就這樣放下轉圜的希望，他懇求地叫著：「阿貞……」還想再說些下文，卻給阿貞攔頭拒絕了：

　　「好了，好了，不要多說了。等一會給我媽媽碰著了便要麻煩。」

　　「你為什麼一定要怕你媽媽呢？」杜全趁勢拉上這個話題，希望有方法壓低她對母親的恐懼心理，也許能夠抓住一點轉機。

　　可是阿貞卻不作正面的回答，她貫徹著她原來的態度冷硬的說：「我現在不怕我媽媽，我怕的是你！」

　　杜全一陣傷心，還不曾找到一句可以說的話，驀然卻飛來一個吆喝：

　　「赫！你站在這裡幹嗎？」

　　杜全不敢回頭看，卻又不得不作一個回頭的表示：旺記婆兩手握著掃帚，正在沿著屋內的通道把一堆垃圾向門口掃出來。他在狼狽中感到驟然襲來的一種絕望的悲哀：完了！但是他勉強鎮靜下來，裝出平淡的語氣打個招呼：

　　「沒有什麼，五姑，我來問候你們罷了。」

　　「這麼好心！」旺記婆冷硬地應一句，仍舊揮著掃帚向門口掃來；高聲喝道：「滾開呀！不要把我的地方站臭了！」隨意把垃圾故意向門口拚命一撥。杜全急急閃在一邊。旺記婆提起掃帚在杜全站立過的地方拚命擦幾下，嘴裡咕嚕著：

　　「擦去了臭氣！」

　　杜全像一根木杉一樣站在那裡，有一種殘酷的東西在絞著他的心。他忍受不住了，旋轉了腳跟就向門口裡邊走。旺記婆忽然想起一件事，大聲叫道：

　　「杜全！我的鐘你打定主意賠償呀！你不賠償我不會放過你的呀！」

　　「我賣身都會賠償你的，五姑。」杜全背了旺記婆回答。

　　「我不管你賣什麼，總之，你去死都得死出一個鐘來！」

　　杜全慢慢地踏上樓梯，好像一個衰弱得失去了腿力的病人，簡直支持不住自己身子的重量一樣。

　　白玫給杜全開了門，迎面便問道：「怎樣？見過貞姑娘了嗎？」

　　杜全沒有回答。白玫的熱情立刻減低了。她發覺杜全的表情非常難看：他的眼光沉滯，面色蒼白，沒有一點活氣，一種深重的憂鬱壓住了他。她心裡一驚，立刻走開；回到高懷的桌邊坐下來。她的心覺得很不寧靜。

　　杜全慢慢的回去他的床位，他顯得比出去之前更頹喪，更消沉。躺在床上的時候，眼光仍舊盯著屋頂，像一個死人一樣。

　　「一切都到了總結的時候了！」這樣一個模糊的思想掠過了他的腦子。於是一些斷片似的幻象，便不由他抗拒地給那個思想拉起來，錯綜地在他的眼前湧現著：──阿貞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低頭抽紗時的側面輪廓……靜夜裡的散步……石上抱吻的迷醉……阿貞動情地勾上他頸項的手……高懷訂婚茶會裡阿貞的嬌羞……旺記婆的笑容：「今晚放工後來吃一餐便飯呀！」……旺記婆的兇惡面孔：「站住！」……一團火，「跨過去呀！跨過去呀！」……一個座鐘愈放愈大，鐘面的羅馬字和指針都變成了旺記婆追索的嘴臉：「你去死也得死出一個鐘來呀！」……阿貞的冰冷的臉……「我已經不需要這樣的愛情！」……

　　杜全擺一擺頭，要趕去那些東西，幻象立刻消滅了，卻化出一團黑色的烟霧遮閉了他的眼。

　　「一切都沒有辦法，什麼都完了！」從牙縫裡叫出這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到的話，他爬起身來，挨住牆壁坐著。隨後抓了鉛筆，從蓆底裡抽出一張碎紙，就擱在膝蓋上面寫字。然後，他站起身子，在屋裡茫茫然的徘徊著。末了，又茫茫然的踱出騎樓去。

　　「高懷，看杜全的樣子，找阿貞解釋的事一定沒有結果了。」看見杜全從屋裡踱了出去，白玫才開始向高懷說這句話。

　　「這結果不是可以想像到的麼？我剛才不過不忍心給你說。杜全最聰明的辦法是死了對阿貞的癡心；其實他是把花種在石頭上，有什麼收獲！不死了心，他的痛苦便沒有了期。」

　　「不過，」白玫希望避開理論上的說法，先做點目前需要做的事情，「他這次的打擊的確太大了：剛在監房裡出來，又碰著阿貞變了心。他是受不了的，你看他的樣子便知道。」

　　「你以為我們能夠怎樣辦？」高懷徵求白玫的意見。他的全部原稿剛剛整理完畢，有了和她討論這件事的鬆弛心情。

　　「我想，在能夠向他提出一齊到別處去的意思之前，我們不妨再給他一些勸解，一些安慰；儘管沒有效果也好，總比較讓他自己一味痛苦好得多。我實在想對他說些有力量打動他的話，可惜我不知道怎樣說，也不會說。還是你跟他說罷，好嗎？高懷，你是能夠說得很好很好的！」

　　事實上高懷也準備繼續向杜全做些規勸工夫，企圖把他的思想改變過來。現在白玫提出要求，也只好利用這個時候去做這件事。

　　高懷擱下了筆，正要把稿件收拾起來，白玫突然像觸電一樣，對住窗口發出一聲尖叫。高懷向窗外一望，看見杜全跨上騎樓的欄杆，站在上面搖搖擺擺。……

　　「杜全！杜全！」高懷瘋狂地大叫，一面向騎樓飛奔出去。

五十一　為什麼這樣做

　　高懷來不及了。他還未撲到欄杆，便聽到一種堅實而又沉重的物體落在地面的聲音；隨即有人大聲叫喊：

　　「跳樓呀！有人跳樓呀！」

　　一陣警笛聲夾著喧嘈的音浪，在街上洶湧了起來。

　　高懷不須向下面看了。他慌忙轉回屋裡，和呆在那裡的白玫說了一句話：「慘極了，杜全！」便奔向門口。白玫拉住他的手，她要跟他去。高懷阻止她：

　　「你留在屋裡好了，白玫，反正你去看也不濟事。你會受不住的。」說了，高懷撇下白玫便向樓梯跑下去。

　　街上在騷動著，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們，向著一個中心圍成了圈子。到處是議論紛紜的人聲。高懷穿過了人堆鑽進那個中心點去，沉默地看著地面。

　　杜全仰身躺在那裡，動也不動；兩腿直伸著；一隻手腕擱在胸前，另一隻反常地扭轉：因為肘骨折斷了。他是倒頭撞到地上的，因此腦殼已經破裂；腦漿和血水在破口中湧出來又濺開去，在附近的地面塗上斑斑的血痕。他的眼睛凝定地睜開著，好像還在搜尋什麼東西。嘴也是張開的，血水在嘴角湧出來，和腦殼的血水匯流在一起，在貼身的地方染紅了一大塊。他躺在上面，就彷彿是一個倒在戰地的武士一般。──不過他的仗是打敗了！

　　一陣淒傷湧上高懷的心頭。他彎下身去移開杜全的手，探手摸摸他的胸口，覺得還有一點餘溫，但是已經斷氣了。

　　人堆裡鑽進了莫輪和羅建，慌慌張張的走攏了來。

　　「遠遠看見這個情景，心就突突地跳，知道不會是好事情，果然對了！」羅建搖頭嘆息著說。

　　莫輪把他的麻袋丟在一邊，面上現出了挽救無及的痛苦神情；一面抓頸項一面頓足叫道：「杜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兩個人都蹲了下去，向杜全的面孔注視了一會。羅建感慨地搖搖頭：

　　「唉，這樣就完結了！」

　　高懷掏出他的白手帕，蓋上杜全那副難看的面孔。

　　幾個警員趕到現場，向死者的情況作一番手續上的調查之後，杜全的屍體便給裝進一隻「黑箱」裡搬走。隨後，高懷他們又陪了警員們到樓上，又是一番照例的調查和錄取口供的手續。他們都一致證實杜全是自殺的！

　　警員們離開以後，屋裡就給一種新的愁慘氣氛充塞住了。沒有誰說一句話，彷彿大家的喉嚨都給什麼東西梗塞了似的。誰都怕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沒有一種東西能夠表達他們這一刻的複雜感情。

　　只有一陣低微的抽咽聲音，點綴著屋裡的靜默：白玫一直是伏在她的床上傷心地哭著。

　　杜全的床位仍舊是他離開之前的模樣：被條摔作一團堆在床頭；工人裝寂寞地掛在壁上。還有一個用一根繩子縛住了掛在那裡的報紙包裹：那是給拆開了機件卻始終不能修好的座鐘。

　　高懷在杜全的床前站立了一會，發見枕頭底下露出了一張寫了字的斷片。他抽出來一看，禁不住叫出來：「杜全寫下了字條。」

　　羅建和莫輪急忙走過去，白玫也揩著眼睛走出來，傍住高懷的肩膊站住，一齊看那張紙片。在那上面，寫了這幾個歪歪斜斜的鉛筆字：

　　「朋友們：我們是有前途的！但是我活不下去了。原諒我罷！」

　　白玫惋惜地搖搖頭：「唉，如果早知他寫的是什麼就好了；我是曾經察覺他寫字的。」

　　「早知也不一定有用處，」羅建加進了說，「他要那樣做，終歸還是那樣做的！」

　　「對了，」高懷點一點頭說，「對於杜全的死，我們當然很痛心；不過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我有這樣的看法：生活是戰鬥，人生也是一種戰鬥，一個人首先不能夠戰勝自己，便說不上戰勝生活！杜全拋不開本身的苦惱，還給苦惱壓倒；他在對自己的戰鬥中已經敗退下來，自然也消失了生活的勇氣。他走上這樣的一條路，可以說是必然的結局。」

　　大家又重新靜下來，對於杜全的事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突然間，一聲「嗚！──」的長嘯劃破了沉寂：那是船廠下班的汽笛聲。它給了幾個人的神經一個強烈的震動。大家都記起往日這個時候，杜全便要忙著穿上工人裝去演他的喜劇；現在，他卻拿悲劇來結果了他自己！

　　莫輪卻觸起另一件事情。他蹲下身子，解開剛才揹回來的麻袋，從那些收買了的什物裡摸出一件東西來：那是一個座鐘。它和旺記婆的那個鐘的模樣差不多，但卻是會走動的好鐘。

　　莫輪雙手捧住那個鐘，滿懷心事的樣子向它看，一面搖頭嘆息。

　　座鐘的機器「的的」地響著，白玫突然有了感觸，「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五十二　要看的是路

　　羅建沒有因為杜全的變故影響行期，就在事後第二天走了。前一夜他便把行李檢拾好，並且和高懷他們說了許多在分手之前要說的話。在遭遇了杜全那樣一件大事之後，這個別離反而變得平淡，大家都好像抽不出一份惜別的愁情了。

　　羅建這一天很早就起來，他趁的是最早的一班火車。高懷，白玫和莫輪三個人都去送行。隨便吃了一些東西當作早餐，三個人便伴著羅建起程；他們並且幫助他挽行李。

　　到了火車站，好像因為那場面的混亂，使他們的心也感著騷亂，他們才開始有些悵惘的感覺。白玫傍住高懷，默然地不說一句話。在票房附近，情景更加紛擾，旅客們在輪次上爭先恐後，鐵路局職員和搬運工人在那裡穿來插去，在一片沸騰的喧鬧氣氛裡，夾雜著報販的賣報聲，他們拿刺激的社會事件用誇張的語氣叫喊著。

　　「姑娘，買一份報紙罷，你們已經停止訂我的報紙了呢！」

　　白玫向身邊一看，一個小童向她揚起報紙，她認出了是前些時向她收報費的小傢伙。腦海裡迅速湧起那天事情的記憶，心裡一陣難受。但是也只好向他買一份報紙，遞給高懷。高懷隨便打開一看，只見當地新聞版上，並排著兩段用刺眼的大字標題著的新聞──

　　第一段是：

　　　　虎倀大王牛案審結

　　　　罪名成立詳臬定讞

　　　　　惡貫滿盈終將難逃一死

　　第二段是：

　　　　惡劣環境下的犧牲者

　　　　杜全跳樓自盡

　　　　　失業失戀刺激重重

　　　　　四樓躍下了卻半生

　　羅建從售票處的人堆裡穿出來。他給高懷他們買了三張月台票。高懷把報紙摺起來，三個人伴送羅建進月台裡去。在火車旁邊的走道上，高懷把報紙交給羅建，請他在火車上看。羅建接過報紙，隨即放下行李，空出手來和他們握別：

　　「白姑娘，再會了。我感謝你，也祝福你。願你和高懷好好地過日子！」

　　「謝謝，祝你順風，羅先生；請替我──問候你的太太，並且祝她──。」白玫好像喉嚨給梗塞著，話說了一半就避開了臉。

　　「莫老哥，再會，我臨走覺得最安慰的事，是你的仇恨終於報成功了。天是有眼的，大家不要灰心！」

　　「不錯，不錯。順風呀，羅老哥！」莫輪抓著頸項回答。

　　「老高，謝謝你給我許多幫忙，給我許多勇氣；我不會忘記。希望將來大家還有同在一起的日子。」

　　「我相信會，因為你和我都相信我們是有前途的。」高懷露出混和著苦味的笑容，把羅建的手緊握一下。

　　「好了，你們回去罷！」羅建揚一揚手，又繼續說：「過去的一切不如意的事，大家都當作一場惡夢一般由它過去算了！」

　　高懷點一點頭，接上口應道：「不錯，希望這場惡夢醒過來的時候是個好日子！」

　　羅建挽了行李鑽進火車裡，第一聲汽笛便響起來。

　　一直等到火車開動，三個人才離開月台。回到住處的時候，發覺屋門開著一道縫：門鎖給人弄開了。他們覺得很詫異。高懷急忙推開了門一看，大家都驟然驚愕起來。

　　原來雌老虎和一個陌生人正在屋裡進行著什麼交易。一疊鈔票擺在圓桌上移到她的手。白玫望見那陌生人的一張橙皮一般的面孔，便模糊地記起是不久以前曾經來看過房子的外省人。

　　雌老虎一見到高懷，便撇下那橙皮臉轉過來，神氣十足地說：「高懷，我通知你，這間屋子已經由這位先生租成功了。你們馬上就得搬出去！」

　　這真是晴天霹靂，簡直把三個人打落不辨方向的深淵。大家面面相覷的走進屋裡。莫輪如夢初醒似的，把頸項抓了半晌才問出一句話來：

　　「今天就要搬嗎？」

　　雌老虎扳起一副冷然的嘴臉應道：「你想得太好了，莫輪，我說馬上搬呀！聽清楚沒有？」

　　莫輪惶惑了一下：「馬上就要搬嗎？三姑，你即使要這樣做，也得留些地步讓我們想想法子呵，一下子說搬就搬，你叫我們到哪裡去好？」

　　「到哪裡去是你們的事！總之我要你們搬就得搬！」

　　莫輪扯起一張苦臉看著高懷。高懷氣憤得心裡冒火，他再也不能沉默了，厲聲地叫出來：「三姑，你知道你這樣做是不合情理的嗎？」

　　雌老虎反駁道：「我怎樣不合情理！你說！我屢次聲明過，你們的欠租一日不付清，我便有權隨時把這間屋子出租！現在誰合情理呀！」

　　「前天不是先付過你一個月租錢嗎？」

　　「就算你付兩個月，也還不是付清呀！誰叫你不一起付給我呢？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不管你怎樣說都是不合情理，你不能未經預先通知就迫我們搬走！」

　　「得啦！我叫警察通知你！」雌老虎從衣袋裡掏出了警笛。

　　高懷給氣得冒火，他有了用個動作來發洩的衝動，捏起拳頭就向雌老虎撲過去；卻給白玫拖住，暗裡說：「別這麼傻，你會吃虧的。」高懷才放下了手。

　　「來呀！我不怕你。」雌老虎搖著手上的警笛，向高懷作出威脅樣子。「我把這個一吹，自然有人替我通知你馬上搬！」

　　「我們可以搬，但是不能馬上就搬。這是對我們的侮辱！」高懷仍舊下不了一口氣，倔強地說。

　　「沒有辦法，」雌老虎決絕的神氣搖搖頭，「這位先生由今天開始付租，這間屋的居住權已經是他的了。」

　　那個橙皮臉一直就用了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站在那裡，一隻手掌托住烟斗，昂起頭左望右望。這時候給雌老虎提到了，他便歪了頭向下一點，作個承認的表示；然後眼睛又射到半天去。

　　高懷沉默地忍住了一切，想了一會，毅然地叫出來：「好，走就走罷！白玫，檢好你的東西。」

　　雌老虎又來一個聲明：「我對你們說，除了隨身行李之外，一切的東西都不能搬出門口；這是規矩！」

　　高懷和白玫分頭去檢拾他們的隨身行李。莫輪也只好照樣做。雌老虎兩手叉腰，裝個監視的姿勢；隨後換了一個面孔轉過橙皮臉那邊，用了奉承的態度和他討論屋內應該如何裝修如何擺佈的事情。

　　不消二十分鐘，高懷和白玫的必要的衣物都檢拾好了。莫輪還在他自己的床位裡摩挲著這樣那樣。他在茫無主意之中，簡直決不定什麼是應該要，什麼是應該不要的。高懷走前去，問他準備往哪裡去。

　　「我想到老麥那裡去，暫時找個住處再說。你呢，老高？」

　　「我出去了再打算。」

　　「有住處時去找找我呵，老高。老麥的店子是在嚤囉街，號數我記不得了，你只要找到麥田記便是。」

　　高懷答應了他。莫輪又說：「你和白玫姑娘先走一步罷，不用等我，我的東西是很瑣碎的。還有一件事我得做妥了才走：我要把那個座鐘送去替杜全賠償給旺記婆。」

　　白玫在高懷的通知之後，走到莫輪那邊，匆促的告了別，便挽了行李跟著高懷一齊離開。她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淒酸情緒；她捨不得離開這屋子：它曾經給她的生命那麼多的溫暖，那麼多的快樂，又那麼多的哀傷！跨出門口的時候，她不期然地止住步子，轉身向屋裡再看一下。高懷伸手扳轉她的頭，說道：

　　「不要回頭看了，要看的是路！」

　　兩個人到了街上，挽住臂膀浪蕩地走著。另一隻手各自挽一隻衣箱。高懷的腋下還挾了一大卷東西：那是他剛剛寫成的一本書的原稿。他的衣箱給書籍塞得滿滿，放不進多一點的東西。他們的手是重沉沉的，心也是重沉沉的，──那上面所承受的東西是太多了。白玫緊緊的依傍著高懷，好像生命愈是不幸，大家就愈是要靠得攏些；而世界上也沒有任何打擊能夠把他們分開了。

　　但是這個時候，白玫的心裡卻覺得有點茫茫然。她不知道現在是到哪裡去，也不敢問高懷到哪裡去；怕的是在他還沒有主意的時候，他會為著不能回答她而痛苦。她不願損傷他的心！她只願在沉默中信賴他；他的腳步走得多麼沉著，多麼堅定！她願把自己的信心暗暗地放在這上頭。

　　由街口跨過了馬路，走到那成為十字路的交叉點的一座小教堂門前，高懷在那枝街燈柱子下面頓住腳步，考慮地向四處看望一下。白玫想起這裡正是高懷曾經尋到她的地方；那時候她是在這裡徘徊著。一種類似淒涼的感觸驀然湧上心頭。現在他們又是站在這裡──還是徘徊麼？……一陣軟弱的情感使她終於問出來：

　　「我們現在到哪裡去呢？」話一說出口，眼淚已忍不住湧出來了。

　　高懷用他深沉的眼睛看著她，在微微翹起的嘴角掛了一點笑意；一面舉起一隻指頭把她眼沿的淚水輕輕抹去，這才答道：

　　「跟著我，向前頭去罷！你忘記我的話麼？──我們是有前途的！」

　　　　（全文完）

附：初版後記

　　一九四八年夏季，我著手寫這部小說，同時一面寫一面在一個報紙副刊上發表。一個月後，因為報館改組，人事上有了變動，而我的小說又不能在新編者所希望的短時間內全部刊完，我只好自動把它停止。

　　我是不能把寫作當作職業，而事實上又被迫著形成了職業的人；一部二十萬字的作品要一口氣的寫成，在我的生活狀態下是沒有可能的事。有許多為著生活而必須應付的事情，不斷地分去我的精力和時間；因此這部小說的寫作進行便時作時輟，甚至往往在長時間擱置之中，我在精神上所負擔的重量，簡直比負一筆債還要痛苦！但是，正如我從不肯在任何打擊之下氣餒一樣，我驕傲著我不曾放下要把它完成的決心，縱然它是失敗的。

　　現在，我終於寫到最後一個字了。

　　當這部小說接近完成的時候，恰直文淵書店創辦，需要出版一些新的作品。這部二十萬字的小說，便慶幸有印出來的機會。

　　在這部小說之前，我從未寫過長篇，我知道自己還缺乏這方面的才氣和魄力。而這部只是一個嘗試。因此我對這部作品不敢寄予怎樣大的希望；自然也沒有什麼大的目的。我只是本著平日的創作態度，去表現一些卑微的小人物的悲喜。也許題材和風格和我以往的作品有了不同的地方，這也只是一個忠於自己的作者自然發展的現象，原不值得怎樣驚異的罷？

　　時代在進展之中，許多事情都成為陳述了。然而我相信，在地面的某種角落裡，像這裡所記錄著的社會現象，是依然存在的。因此，我毫不遲疑地讓這部作品面世了。

　　　　一九五二年一月．作者於香港。

說說《窮巷》　　　（摘自《向水屋筆語》）

　　一位去年夏季才相識的來自南美洲一個遙遠國度的朋友，在回去僑居地以後給我寫信，要求我替他找一本《窮巷》寄給他（因為他在書店裡買不到）。我沒有如他所願。但是我沒有因此感到歉意。理由是這本書是不值得他再讀的。

　　我說不值得他再讀，是因為這本書寫得並不好，至少我自己就覺得有許多不滿意的地方。我所寫的是大戰結束後的香港。幾個身份不同的人，共同生活在一起，他們一面對生活作鬥爭，一面又從各自不同的命運中發生種種不同的遭遇。故事是複雜的，主題也還算是健康的。唯一的缺陷是我寫得不夠深刻，我的筆沒有達到我預期達到的地步。

　　不過在另一方面的意義說，《窮巷》的寫作留給我的卻是非常深刻的回憶。因為在我執筆的過程中，正是我生活上最困難的歲月。因此從寫作至出版，都經歷著重重波折。

　　《窮巷》最初是在夏衍先生主編的《華商報》副刊上連載，隨寫隨發表。那是全國解放前夕。大約刊至三萬六千字左右，夏衍先生離開報館；人事上有了變動。副刊的新編輯上場時有他新的編務方針，而我的小說又不能在他所希望的短典內全部刊完，我只好自動把它停止。

　　但是在小說連載期間，新民主出版社已經有意在《窮巷》全部登完時出單行本，便趁報館排版的便利，逐日將印好報紙的《窮巷》排版借去，預先打了紙型。事後才託人通知我，並徵求我對於出書的同意。對於這樣一番盛情，我是沒有異議的。只是這樣一來，我卻不能不把這部小說繼續寫下去了。

　　我是一個不能把寫作當作職業，事實上卻又被迫著形成了職業的人，可是一部二十萬字的作品要能夠順利地寫成，在我當日的生活狀態下是沒有可能做到的事。許多為著生活而經常得應付的事情，不斷地佔有了我的精神和時間；《窮巷》的寫作進行因此時續時輟，沒法如願迅速完成。不久之後，新民主出版社為著配合時局的需要，出版方針有所改變。初步書店的胡鐵鳴先生徵求了我的同意，把《窮巷》的出版權轉移到他的手。我只有一個要求：容許我把已發表的部份從頭再寫，這便得把預先打好的紙型全部犧牲。胡先生慨然答應，事情便這樣決定下來了。

　　出版權轉移以後，一拖竟然三年時間。在生活緊張、人事紛繁的情形下，我一直不能安定下來把小說寫好交出付印。我在精神上所擔負的重量，實在比負一筆債所感覺的還要痛苦。在這期間，胡先生以了解一個像我這樣的作者處境的寬宏度量，隨時給我的困苦生活以熱誠的援助，目的是鼓勵我把作品寫成。這真是難得碰到的一個好出版家！

　　我最感遺憾的是，當我的小說接近完成的時候，胡先生不能夠再等候了。隨了時局的發展，他要把書店搬往國外去。於是《窮巷》的版權又由初步書店轉讓給文苑書店。一九五三年，書才印了出來。

　　《窮巷》出版以後，我在報刊的評論上看到了好些珍貴的意見。這些意見的共通之點，是認為我不應該把那樣的故事渲染上悲劇的色彩；苦難人們的遭遇應該有個好收場；對於落在絕境的人更應該給他們指出正確的道路和方向。……

　　對於別人的可感謝的意見，我一直沒有作過什麼反應表示。這並非由於我的創作態度一向不主張拿文藝作品當作說教工具，而是由於我有著不能不那樣寫的理由。這不會是只憑直覺去看作品的人所能了解的。

　　五十年代是個政治敏感性強烈的年代，也是文藝工作者不容易自由運用筆桿的年代。一個文化商人如果希望自己的出版物能夠順利地賣出去，便不能不注意作品的內容是否有值得顧慮的東西。聽說，因為我在《華商報》發表過小說，我在台灣銷售的一些單行本就被禁止了。《窮巷》將要寫完的時候，書店負責人就找我討論小說「結尾」的問題，為的是恐怕我會添上一條「可怕」的尾巴。此外，書名有個「窮」字，也容易喚起患「敏感」症的人的某種聯想，為了擔心書發行到海外某些地區時不許進口，《窮巷》便用了兩個書名，另一個書名是《都市曲》。兩個書名按不同地區分別應用。這事說來有些可笑，但是誰願意冒險做虧本生意呢？

　　《窮巷》卷首本來有一篇「序曲」，可是也因為有著上述的顧慮，在出書之前，給出版人抽去了。

　　這些都是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