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她的針線縫補了歷史
第一章　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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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１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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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３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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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４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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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時間裁縫師》瑪麗亞．杜埃尼亞斯／羅秀譯

《二○一七年六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緣起：她的針線縫補了歷史

　　一九三○年代的馬德里，高級服裝店後陰暗的工作間裡，小裁縫師希拉跟著單親母親幫人縫衣服。內戰、甚至爾後從歐洲延燒整個世界的二戰對這位荳蔻年華的少女來說，全都遠不及情人重要。為了愛情，她拋下縫紉、母親與馬德里，來到摩洛哥的西班牙管轄區尋找新生活，但當時的世界局勢每天快速地旋轉更替，愛情、財富、地位，沒有一樣東西能保證永遠……

　　這就是紅遍西班牙的《時間裁縫師》。連續三年蟬聯排行榜第一，創造近年罕見的西語小說盛況。但光憑烽火戰亂下的女性、愛情、冒險，再加上大時代的個人成長，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為何能博得學界與大眾讀者熱情不減的喜愛？為何連諾貝爾獎得主尤薩都要興奮地說這是本神奇的小說，並將其捧為西班牙的文學新高峰？因為，這本書提醒了世人，西班牙不是一個只有鬥牛、足球和明媚風光的國度；西班牙最精彩的是它的歷史。

　　《時間裁縫師》故事發生在西班牙內戰到二戰期間的摩洛哥、西班牙和葡萄牙三地。作者瑪麗亞，杜埃尼亞斯將筆下的故事和角色，與西班牙的歷史與傳奇人物相連，並從史料的細節裡捕捉靈感，讓這段歷史重新被世人認識。比如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的總督，也是後來佛朗哥政府裡的要員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就在小說中登場，牽引著整個故事的發展。這些高潮起伏、虛實相交的戰時秘事，圍繞在希拉身邊，真真假假，引人入勝。

　　透過歷史，小說中虛構的人物一如平凡人你我，不會被寫下，不會被記載。他們存在過，但隨時間的浪潮來去，終將被淹沒消逝。然而，龐大的歷史、複雜的情節卻因為書中角色的真實情感而一一變得可親，一如書評稱許：「這本令人驚豔的處女作以一種不常見的方式梳理了現代歐洲歷史的脈絡。」讀畢小說，女性以一針一線在時間中穿梭縫補的身影久久徘徊不去，那正象徵著歷史背後認真努力活著的身影……

　　新經典文化編輯部

第一章　１

　　多年前，一台打字機徹底顛覆了我的命運。還記得那是一台義大利奧利維蒂牌的西班牙文打字機，當時我從店家的櫥窗裡把它帶回家才幾個星期，如今再回首，已經這麼多年過去。真的很難相信，一台沒有生命的打字機竟然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短短四天內就讓我原本的人生計畫全部化為過眼雲煙。而事實正是如此，我在它面前完全無能為力，無法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

　　話說回來，那時我對人生也沒有什麼宏偉的計畫，都是一些小願望，也可以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因為被當時生活的時空所限，這些願望都不長遠，幾乎觸手可及。那些年，就像地球繞著太陽一樣，我的世界也只繞著一些人和事緩慢地轉動，而我會以為這些人和事就是永遠。這個小世界裡最堅實的支柱─我的母親，她是一位女裝裁縫師，在一家專門為貴族訂製服裝的服裝店上班，經驗豐富，審美品味也很好。但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勞勞碌碌領薪水的裁縫師，和其他所有裁縫師一樣：每天十小時，手和眼不停地對著布料剪裁、縫製、比量、修改。一件件凝結她們汗水和心血的衣服最後都穿在別人身上，而當這些作品被炫耀、被讚賞時，也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它們出自誰的手。至於父親，我知道的更少，可說是一無所知。他從不在我們身邊，但這並不影響我，我也沒有對他產生過好奇。直到八、九歲時，有一天母親終於忍不住，向我透露一些零碎的訊息：他有另外一個家庭，永遠不可能跟我們一起生活。當時我正狼吞虎嚥地想趕快吃完眼前這盤索然無味的菜，而母親那些關於父親的話就像這盤菜樣令人不耐，我囫圇吞棗地聽著。對我來說，趕快下樓去廣場上玩，比瞭解那個陌生人的生活重要得多。

　　我在一九一一年的夏天出生。同一年，吉普賽知名舞蹈家帕托拉．茵佩里奧和鬥牛士卡約結婚、墨西哥名演員內格列特出生，而歐洲的「美好年代」正走向沒落。當時已經隱約可以感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鼓聲，馬德里的咖啡館裡聚集著讀《辯論報》和《先知報》的人，還有一些不覺羞恥的嬉皮跟著舞台上大提琴的節奏瘋狂地扭腰擺臀。也是那一年，國王阿方索十三世成功擺平無數個情人，迎接他第五位合法女兒的誕生。與此同時，執政的自由黨主席卡納萊哈斯怎麼也沒料到：一年後，正當他在聖馬丁書店看書時，一個無政府主義者會過來撬開他的嘴巴，用兩顆子彈結束他的生命。

　　我成長的環境還不錯，雖然家境稍嫌拮据，但不至於窮困，也沒遇過什麼大挫折。我在馬德里一個老街區的小巷子裡長大，就在巴哈廣場旁邊，離馬德里皇宮很近。市中心日夜不停的喧囂聲近在咫尺，到處都晾著衣服，充滿漂白水的味道和婦女的交談聲，貓咪在一旁懶洋洋地曬太陽。我在附近山坡上一所小學念書，學校裡的孩子四個四個擠在雙人板凳上，推推嚷嚷、雜亂無章地大聲背誦《海盜之歌》和乘法表。我在那裡學會讀書寫字，弄懂四則運算，也知道掛在牆上那幅發黃的地圖上每條河流的名字。十二歲畢業後，我就到母親工作的那家服裝店當學徒，這是我的宿命。

　　馬努艾拉．歌蒂娜──服裝店的老闆──數十年來從店裡生產出無數精美、剪裁得體、做工精良的服飾，聲名享譽整個馬德里。貴族女士穿著這裡出品的時裝、晚禮服、大衣和披風在卡斯特亞納大道上散步、去賽馬場賭馬、在耶埃羅門馬球場打馬球、到薩庫斯卡咖啡館喝茶，或者去華麗的教堂做彌撒。但在我真正開始接觸這些縫紉技術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店裡的小雜工，打理一切雜務，比如攪拌火盆裡的碎炭、打掃地上不要的布料、在火上加熱熨斗，或者馬不停蹄地跑去甘丹特霍斯廣場買線、買釦子等等。在這些雜務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把剛做好、包在棕色亞麻袋裡的成品送去那些有錢人家，這是我早期工作生涯裡最大的娛樂。就這樣，我認識了全馬德里最豪華莊園的警衛和司機，以及最有錢人家的女僕、保母和管家。我也有機會私下觀察那些高雅優美的女士、她們的女兒和先生，我就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深入一棟棟豪宅、貴族的小宮殿和各個奢侈迷人的古建築。有時我只能在傭人區止步，由屋裡某個僕人來接收我送去的衣服，但有時他們也會讓我進入更衣室。每當這時，我便能穿越長廊，目不轉睛地欣賞會客室裡的地毯、水晶吊燈、絲絨窗簾和鋼琴，有時有人在彈琴，有時沒有。我常常邊看邊想．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裡真是太美妙了。

　　那幾年我就在這兩種世界裡無憂無慮地度過，從沒認真思考它們之間巨大的反差。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儘管兩旁矗立著雄偉壯觀的豪宅大門，我也像走在老街區那些蜿蜒的小巷子裡一般自然。小巷子的路面永遠坑坑窪窪，滿地垃圾，迴盪著小販的叫賣聲、尖銳的狗吠聲，行人永遠行色匆匆。如果聽到有人喊「潑水囉！」最好趕快躲起來，免得被潑得一身滿是鐵鏽的汙水。廉價租屋裡住滿手工藝者、小商人、員工和剛到首都的書報小販，他們賦予這裡獨有的街區本色。除非逼不得已，很多人都不願離開這個街區。但我和母親卻每天起個大早，匆匆忙忙地離開這裡，趕往祖爾巴諾街，毫無耽擱地投入服裝店的工作。

　　打雜兩年後，馬努艾拉女士和母親一致認為可以讓我學縫紉了。十四歲那年，我開始練習最基礎的縫紉技巧：做鈕釦、車邊、疏縫〔註：疏縫係指在正式縫紉前，先暫時固定縫紉位置的縫線，完成後即拆除。〕，接著學縫釦眼〔註：釦眼係指鈕釦另一側供其穿過去的孔洞。〕、回針縫和折邊縫。我們坐在小小的藤椅上，弓著背，膝蓋頂著那塊乘載所有工作衣料的木板。馬努艾拉女士負責接待顧客、剪裁、檢查和修改，母親則幫忙量尺寸、處理最精細的縫紉工作，並分派任務給其他人、檢查完工的狀況、管理整個團隊的進度和紀律。店裡一共有六個資深裁縫師，四、五個年輕裁縫師和一群唧唧喳喳的學徒。對這些學徒來說，玩耍嘻鬧和交流小道消息似乎才是她們的工作。她們當中有些人最後能成為合格的好裁縫師，而其他能力不足的就只能一直做著那些不太令人愉快的雜務。如果她們之中有人離開，也很快就有新人補上。我們工作的裁縫間裡雜亂無章，但外頭的服裝店卻光鮮亮麗，大廳寬敞明亮。當然，只有顧客才能進去大廳。馬努艾拉女士和母親是店裡唯有兩位可以使用高級番紅色布料、可以靠近桃花心木家具，還可以踩在由我們這些最年輕的學徒每天用抹布擦得發亮的橡木地板上，也只有她們能享受面向大街的四扇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我們其他人永遠都只能待在後方：那個冬天如冰窯般寒冷、夏天如煉獄般悶熱的裁縫間，位於樓層最裡面，很陰暗，只有兩扇小窗戶面向內院。在這個裁縫間裡，時間就如空氣的嘆息一般，在輕聲的暗唱和剪刀的窸窣聲中流過。

　　我學得很快。憑著靈巧的手指，我很快就適應這個充滿針線的世界：布料的觸感、尺寸、部位，以及各種衣形，舉凡頸寬、胸圍、褲長，和各種縫紉方法，比如修改腰身、袖口、補邊等等。十六歲時我學會分辨布料：中國紗、絲綢、透明薄紗、蕾絲；十七歲時我學會分辨它們的品質，並依此估量能做成怎樣的衣服。這些歲月就如踩著跑步機般地快速流逝，每年秋天製作高檔呢絨大衣和秋季新裝，每年春天製作輕薄的衣裝，讓達官貴人穿著它們在坎塔布里亞度過優閒的長假。就這樣十八歲、十九歲，慢慢地我開始經手更高段的剪裁法，縫製衣物最精細的部分。我學會縫領子、做翻領、設計裙襬，以及各種細部的加工和裝飾。我喜歡這個工作，享受縫紉的過程。馬努艾拉女士和母親有時會來徵詢我的意見，她們越來越信任我，馬努艾拉女士經常對母親說：「朵洛莉絲，這孩子目靈手巧，是塊當裁縫師的好料。持續做下去一定會有成就，會青出於藍勝於藍，你不用擔心。」母親卻總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埋頭苦幹。我也是，頭也不抬，假裝沒有聽見，但還是斜眼偷瞄母親，從她抿得緊緊的嘴唇裡看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歲月如梭，生命如梭，時尚不停地改變，裁縫間裡的工作也隨之改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流行直線剪裁，胸衣跟著過時，女人開始不覺羞恥地賣弄大腿。然而，這段快樂的一○年代結束後，服裝的腰線又回到正常的高度，裙子變長，袖子、領口和人們的心態也都回歸端莊穩重。接著，馬上又進入另一個全新的時代，更多令人應接不暇的變化，一個接著一個始料未及地全湊在一起。我一十歲時，阿方索十三世退位，西班牙人民迎接第二共和〔註：第三共和係指一九三一年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三世退位後，經由選舉，建立以尼塞托．阿爾卡拉．薩莫拉為首的社會主義政府。一九三六年佛朗哥將軍率軍叛變，一九三九年第二共和戰敗，宣告解散。〕，而我認識了伊格納西奧。九月的一個週末，在一場雜亂哄鬧且充斥著工廠女工、壞學生和士兵的派對上，他邀請我跳舞，逗我笑。兩個星期後，我們已經在談婚論嫁。

　　伊格納西奧是誰？他對我的意義又是什麼？那時，我以為他就是我生命中的那個人。他是一個安定的男孩，我想他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好父親。像我這種不被寄以厚望的女孩，到了這個年紀，除了嫁人之外沒有別的選擇。當然我也可以像母親那樣夜以繼日地工作，獨自養大孩子，但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吸引人的未來。於是我在伊格納西奧身上看到一個合理的願景，他能陪我走往後的路，我不用像母親那樣每天在寂寞中醒來。雖然我對他沒有熱烈的激情，卻有深厚的愛戀，他那麼可靠，他的甜蜜柔情就像夜晚的枕頭；有他在身邊，我相信未來將不再坎坷。

　　我以為伊格納西奧．蒙特斯會是我這輩子千百次散步時緊緊依偎的那個人，只要他在我身邊我就有安全應，就像坐擁一座獨屬於我的永久避風港。伊格納西奧比我大兩歲，個子高，人瘦瘦的，性格溫柔、機伶，行為舉止也很有教養。更重要的是，他對我的愛與日俱增，彷彿每個小時都在不斷地增長。他的母親是一位寡婦，家境清寒，生活很拮据。他住在廉價公寓裡，整天夢想成為公務員，無論在哪個公家機關的招考名單上都能看到他的名字。因為政府能提供一份足以維生的薪水，不管是國防部、內政部或者財政部，每年三千披索，每個月二百五十披索。為了換取這份鐵飯碗，他願意將自己的餘生都奉獻在辦公室、秘書室、筆記、印章和墨水瓶之中，而我們就在這樣的基礎上規劃未來。儘管之後一場又一場接踵而來的公務員考試，他們都固執地不肯把我的伊格納西奧列進榜單，他也毫不氣餒，二月考司法部，六月考農業部，然後再全部重考。

　　這段日子裡，雖然他沒有財力讓我去享受那些需要高額開銷的娛樂，但為了讓我高興，他也盡己所能地滿足我：一個裝滿蠶寶寶和桑葉的紙盒、一袋烤栗子，還有在高架橋下的草地上那些山盟海誓的情話。我們一起在公園的涼亭裡聽樂隊演奏，天氣晴朗的週日早晨在湖上泛舟；我們從不錯過任何一個充滿搖擺和手搖風琴的狂歡晚會，也沒有跳過任何一支拍子失準的鄉村舞蹈；我們在比蒂亞斯公園流連過無數個夜晚，在當地廉價電影院看過好多部電影；喝杏仁奶茶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奢侈，至於搭計程車，根本連想都不敢想。但伊格納西奧的柔情，即使不常掛在嘴邊，卻毫無止盡，好像我就是他的天空、他的星星，彷彿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美好的女孩──我的頭髮、臉龐、眼睛，我的雙手、嘴唇、嗓音，我的一切在他眼中都無人能及我就是他幸福的泉源。而我呢我靜靜地聆聽他，笑他被我給愚弄了，卻也任由他這樣毫無保留地愛著我。

　　然而，當我沉迷在伊格納西奧的愛裡時，服裝店的處境卻發生巨大的變化，生意越來越難做。第二共和的成立對我們顧客舒適奢華的生活造成衝擊，整個馬德里動盪不安，每個角落都彌漫著政治恐慌。有錢人自動延長他們在北方避暑的假期，想藉此躲開動盪騷亂的首都。廣場上人們高喊著「工人世界」的口號，市郊那些裸著上半身的勞工階級也跟著衝進城裡，包圍太陽門廣場。街上的私人轎車和奢華的聚會越來越少。年老的女士穿著喪服，唸著天主教的禱告詩，連續九天不斷地祈求第二共和總統曼努埃爾．阿扎尼亞早日垮台。每當路上的煤油街燈亮起時，總會立刻響起一陣槍聲。無政府主義者燒毀教堂，法西斯組織長槍黨如惡霸般揮舞著槍支。越來越多貴族用床單把家具蓋上，遣散僕人，扣上門閂，緊急逃往國外，把所有現金、珠寶和恐懼都帶出國，遠遠地思念被迫退位而逃亡的國王阿方索十三世，一邊期待不知何時才能安定的故鄉西班牙。

　　店裡的客人越來越少，訂單減少，工作量也跟著下降。經過一段痛苦的掙扎，馬努艾拉女士開始遣散員工，先是那些學徒，接著是一般的裁縫師，最後只剩下馬努艾拉女士、母親和我。當我們做完最後一件茵特拉格侯爵夫人的衣服後，連續整整六天，我們只能兩手空空、無所事事地聽著收音機，連聲敲門聲都沒有。最後，馬努艾拉女士不得不遺憾地向我們宣布服裝店無法繼續營業了。

　　這段混亂動盪的日子，劇院的包廂裡充滿政治爭論，官員快速更替，禱告文還沒唸上三遍就又換了新首長，連想為失去或錯過的東西感到惋惜的時間都沒有。服裝店被迫停工三週後，伊格納西奧捧著一束紫羅蘭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他終於被錄用的好消息。於是我們小小的婚禮計畫暫時掩蓋迷茫的未來，大家開始策劃婚事。同時，隨著第二共和的成立，許多新風氣也跟著萌芽，社會上開始流行新式婚禮，但我母親──一個單親媽媽，靈魂深處卻有著根深柢固的天主教意識並對已經垮台的阿方索王室懷著無限忠誠──鼓勵我們在加勒比海的聖安德雷斯島上舉辦傳統天主教婚禮。和伊格納西奧都同意了，怎麼會不同意呢？對伊格納西奧來說，我的願望就是他的願望；而對我來說，母親的願望也就是我的願望。此外，我也沒有拒絕她的理由，我對婚禮沒有太多幻想，在祭壇上由身穿長袍的神父主持婚禮，或者在大禮堂的第二共和三色旗下成婚，對我來說都一樣。

　　接著我們和神父定下婚禮的日期。二十四年前的六月八日，就是這位神父，按照聖徒祭日表為我取名為希拉。薩比妮亞、維多利亞、高登西亞、艾拉利亞和芙圖娜塔是那天表上的其他選擇。

　　「就叫希拉吧，神父，就取名為希拉吧，這樣比較好記。」這是母親作為我唯一一位家長的決定。從此我就是希拉了。

　　我們預計邀請一些親戚朋友來參加婚禮。比如我那位斷腿又失明的外公，他不只身體殘疾精神也在菲律賓戰爭時受到重創，每天都面對陽台坐著，沉默不語。伊格納西奧的母親和姊妹會從鄉下趕來，還有住在對街、信奉社會主義的茵格拉西亞、諾柏多和他們三個兒子，我們非常親密，就像血脈相連的家人一般。當然還有馬努艾拉女士為了替我做婚紗，她又重拾針線準備縫製她最後一件作品。婚禮當天，我們會用水果派、葡萄酒和苦艾酒招待他們，也許還會請一位住在附近的音樂家來演奏婚禮進行曲，或者請某位鄰居攝影師幫我們拍幾張照片裝飾在家裡。但我們暫時還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先住在我母親家。

　　正在那時，就在每天層出不窮的計畫和點子之中，伊格納西奧突發奇想要我去參加考試和他一樣成為公務員。他在公家機關裡的新職位讓他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共和政府的統治下，女性不再只是圍著鍋爐、洗衣機和家事間打轉，而是可以在相同的條件下，和男性並肩開拓自己的道路，也可以像男性一樣擁有自己的人生目標。有些出色的女性已經是國會議員，共和政府也公開宣布公共領域中的兩性平等權，並承認女性的法律地位、工作和投票權。雖然我更情願回去做裁縫師，但伊格納西奧只花了不到三個晚上就說服我了。滿是布料和針法的世界已經瀕臨瓦解，一個新宇宙正向我們打開大門，而我們必須適應這種新生活。加上伊格納西奧可以直接輔導我準備考試，他有所有考試大綱、數不盡的實戰經驗，更有百折不撓的韌性和勇氣。我明白，一旦我們結婚後，我們兩人、母親、外公，還有尚未出生的孩子就正式成為一家人，而我必須擔起這個家庭的責任，和伊格納西奧一起扛這個沉重的擔子。所以我讓步了，接受他的計畫。下定決心後，我們只差一樣東西．一台打字機，讓我用來練習打字，準備所有部門必考的打字測驗。過去幾年伊格納西奧一直都是借別人的打字機來練習，穿梭在各高中充滿油墨和汗臭味的影印室裡。他不想要我重複這條艱辛的路，一心一意想買一台我們自己的打字機。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們到處詢價、比較，彷彿這是我們人生中最大的投資一樣。

　　我們幾乎研究了所有廠牌的打字機，不斷地比較、試算。我不熟悉那些精密的功能，覺得小巧輕便的款式比較合適；但伊格納西奧不在乎大小，比較在意價格、分期付款的金額和條件。我們找遍馬德里所有賣打字機的店家，在櫥窗前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反覆練習那些外國打字機品牌的發音。這些發音讓我聯想到電影裡那些遙遠而富有藝術感的地名：雷明頓、皇家、安得伍德。我們可以選擇這個牌子，也可以選擇那個牌子，可以在美國商店買，也可以在德國商店買。最後，我們決定在馬格爾大街上的義大利奧利維蒂牌打字機專賣店購買。但我們怎麼可能想到，這麼一個簡單的決定，不過往前兩三步跨進家店的門檻，就為我們原本一同描繪的未來判了死刑，各自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２

　　「媽，我不跟伊格納西奧結婚了。」

　　她正在穿針，我的話讓她一下子愣住，手指還捏著沒穿過去的線。

　　「孩子，妳說什麼？」她小聲問，一串破碎的聲音從她喉嚨裡飄出，充滿茫然與不可置信。

　　「我說我要離開他了。媽，我愛上別人了。」

　　接下來她開始盡她所能說出最刻薄、最惡毒的話來罵我，仰天長嘆，祈求上天讓我放棄這個瘋狂的念頭，編撰各種理由說服我回心轉意。但當她發現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的時候，她跌坐到外公身旁的搖椅上，掩面大哭起來。

　　我沉默不語，故作鎮定，想以此掩飾我的緊張和不安。母親的反應讓我很害怕，畢竟伊格納西奧就像她夢寐以求的兒子，他的出現填補了我們這個小家庭裡男性的空缺。他們有很多話題，個性很像，也一直處得很好。母親經常特地做他愛吃的菜，為他擦鞋，替他縫補磨損破舊的衣物：伊格納西奧則會大聲誇讚母親幫他精心縫製的彌撒服，常常帶甜點給她吃，有時還會半開玩笑地說她比我還漂亮。

　　我很清楚自己這樣大膽的行為會讓原本溫馨美好的三人世界徹底崩毀，我也知道這不僅傷害了自己，更影響其他很多人的人生。但我不能回頭了，我心意已決，意志堅定。讓婚禮去見鬼吧！我不想再埋頭在小桌子上練習打字，也不想再和伊格納西奧分享任何孩子、雲雨或者快樂。我要離開他了，就算這時颳起龍捲風我也不會改變心意。

　　※※※

　　奧利維蒂牌打字機專賣店外面有兩個巨大的櫥窗，用來展示他們的商品，櫥窗之間是一扇玻璃大們，上面嵌著一個擦得閃亮的銅把手。伊格納西奧推開門，我們走進去。玻璃門上懸掛的鈴鐺叮噹作響，宣告著我們的到來，但沒有人馬上出來接待。我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心裡懷著一絲敬畏觀察店裡的陳設，木製櫥櫃剛上過蠟，光滑透亮，裡面擺滿各種款式的打字機。雖然知道即將從這些打字機之中選出和我們的計畫最相符的一台，我們卻連伸手摸一下都不敢。寬敞的陳列大廳盡頭有一間辦公室，裡面傳來男人的交談聲。

　　我們沒等太久，裡面交談的人很快就發現有客人來了。一位穿深色西裝、身材圓滾滾的男士出來接待我們，和藹地向我們問好，詢問我們的需求。伊格納西奧一一告訴他，向他索取資料，徵求他的意見。這位店員為了表現自己的專業，拿出看家本領，把店裡所有打字機如數家珍地介紹一番，詳細、嚴謹，卻也有點單調乏味。二十分鐘後我幾乎快要睡著了，但伊格納西奧仍全神投入，專注地聽他講解完全忽略周遭的一切。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決定自己到旁邊晃晃。我相信伊格納西奧會做出最好的選擇，畢竟打字機對我來說就只是鍵盤、確認桿和側鈴而已。

　　我獨自一人到店裡其他地方走走，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我先盯著牆上的宣傳海報，上面滿是花花綠綠的圖案和一堆看不懂的外文文案，我只好離開，走近櫥窗，透過玻璃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還是很無趣，我只好不情願地走回大廳。

　　大廳裡有一個很大的玻璃門櫥櫃，遮住半面牆。我從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幾綹髮絲從髮髻上散落，我把它們夾好，順便捏一捏臉頰，想讓無聊到毫無生氣的臉龐有點血色。接著開始審視起自己的穿著，當然，那天我穿的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不管怎麼說，買打字機對我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我把腿伸直，從腳跟開始往上整理絲襪，再調整一下裙子的腰身和衣領，重新梳理頭髮，正面照照、側面照照，仔細地打量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擺弄幾個姿勢，跳上幾個舞步，笑一笑。等到厭倦這樣的自我娛樂後，我繼續在大廳裡遊蕩，窮極無聊，手在展示櫃上有氣無力地輕輕往前滑動。對於我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展示櫃裡的打字機──完全沒有放任何心思。在我眼中它們只有體積不同：有些很大，有些很小巧；有些看起來很輕，有些很重。但無論外形如何，它們都只是一堆我一點都不感興趣的深色鐵塊。我不經意地來到一台打字機前，把手放在鍵盤上，假裝開始打起我的名字，「S-i-ra，希拉。」我輕聲唸道。

　　「很好聽的名字。」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近得彷彿連我的肌膚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嚇一大跳，急忙轉過身去。

　　「我是拉米羅．奧利巴斯。」他邊說邊伸出手。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或許是不習慣別人這麼正式地和我打招呼，也或許是還沒從驚嚇中回神。

　　這個人是誰？他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的雙眼緊盯著我，主動澄清我心中這些疑問。

　　「我是這家店的經理。很抱歉剛才沒有馬上出來接待妳們，我正在接一個電話。」

　　「還同時透過大廳和辦公室之間的百葉窗偷偷觀察我。」我心想。他沒說，但從他深邃的眼神、沉穩的嗓音，我明顯感覺得到。他先來找我而不是去找伊格納西奧，握手時把我的手在他掌心裡捧了老半天，他肯定一直在偷看我，看我在他的店裡閒晃，他也一定看到我在玻璃櫃前面整理衣服的模樣：梳好髮髻，調整衣領，整理絲襪時兩手撫過的雙腿。他就隱身在辦公室裡，看著我擺動身軀的每一個節奏。他一定在心裡暗暗為我評分，並仔細估量過我輪廓的剪影和臉龐的線條。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審視著我，這雙眼睛的主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更習慣在表達出這股期望時馬上就命中目標──而他現在的目標是我。我從沒從其他男人身上接收過這樣的訊息，也從不知道自己能對別人產生如此赤裸裸的吸引力。但就像動物嗅到食物或者碰到危險一樣，我透過與生俱來的本能，感覺到這個拉米羅．奧利巴斯正像一匹飢渴的狼衝著我來了。

　　「那位是妳先生嗎？」他指著伊格納西奧問。

　　「我未婚夫。」我說。

　　也許只是我的想像，但我從他的唇間捕捉到一絲滿足的微笑。

　　「很好，我們一起過去吧！」

　　他側身讓我先走，很自然地把手放到我的腰上，好像一輩子就在等待這一刻一樣。他親切地向伊格納西奧問好，把店員打發回辦公室，輕而易舉地就掌握了整件事，就像馴鴿人在空中擊掌，要鴿子飛翔般易如反掌。他像一個魔術師，頭髮用髮蠟梳得整整齊齊，輪廓很深，帶著開闊的笑意，壯碩的肩頸，挺拔的身軀，瀟灑又有男子氣概。站在他身旁一比，我可憐的伊格納西奧就像再活個一百年也無法成為男子漢一樣。

　　當他知道我們買打字機是為了讓我練習打字時，他馬上大力讚賞，好似打從心底認為這個主意真的很棒。伊格納西奧當他是打字機的權威專家，因為他除了詳實地介紹這些機器的細節之外，還精心分析各種付款方式的利弊。但對我來說拉米羅絕不只這些，他為我的生命帶來巨大的震動，就像一塊神秘的磁鐵散發著自信與魅力，牢牢地吸引我。

　　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達成交易。這段時間裡，拉米羅．奧利巴斯一刻也沒有停止對我傳遞訊息，有意無意的肌膚相親、一個笑話、一枚微笑、偶爾的一語雙關，還有像箭一樣射入我內心、深不可測的目光。而伊格納西奧卻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身邊發生的事渾然不覺。最後他決定購買雷特拉35攜帶式打字機：白色的圓形鍵盤，鍵盤上優雅秀氣的字母就像是用鑿子一筆一筆雕上去的。

　　「非常明智的決定。」拉米羅．奧利巴斯開心地大聲說。他不遺餘力地誇讚伊格納西奧多麼明智，彷彿這是伊格納西奧自己的決定，而不是被他純熟的推銷技巧給操縱。「妳未婚妻的手指非常美麗靈巧，這一款絕對是你最好的選擇。小姐，請允許我看一下妳的手。」

　　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伸手之前迅速地瞄了伊格納西奧一眼，希望能看到他同意讓其他男人碰觸我的眼神。但沒有，伊格納西奧的注意力早就回到那台機器上，任憑拉米羅．奧利巴斯恬不知恥地輕撫著我的手指，充滿欲望的挑逗，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雙腿像風中殘葉般瑟瑟發抖。直到伊格納西奧的目光從雷特拉35上移開，詢問拉米羅後續的手續時，他才放開我的手。他們談定當天下午先付百分之五十的貨款，另外一半明天早上付現金。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取貨？」伊格納西奧問。

　　拉米羅．奧利巴斯看一眼手錶。

　　「倉庫人員外出辦事了，今天下午恐怕不會回來。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把貨帶來。」

　　「那這個呢？我們不能直接拿樣品嗎？」伊格納西奧堅持道，想趕快完成這筆交易。一旦決定好型號後，其他剩餘的手續都讓他感到厭煩，他只想盡快拿到打字機。

　　「那怎麼行，先生，我可不同意讓希拉小姐拿別的顧客用過的機器。明天一早，我第一時間就幫妳準備好一台新的，包含外殼跟箱子。然後，」他轉向我：「如果妳們願意留下地址，明天中午前我可以親自送過去。」

　　「還是我們來拿吧！」我趕緊打斷他，隱隱覺得這個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一想到他有可能跑去我家向母親打聽我的事，我心裡就升起一陣恐懼。

　　「我要上班，晚上才能過來。」伊格納西奧說。隨著他吐出的每一個字，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繩子正慢慢地勒住他的喉嚨，馬上就能讓他窒息而死。但他一點感覺也沒有，拉米羅幾乎不用親手拉緊那條致命的繩子。

　　「妳呢，小姐？」

　　「我不用上班。」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那可以麻煩妳來付款取貨嗎？」他假裝不經意地提議道。

　　我找不到理由反對，伊格納西奧更是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個提議背後的含意。拉米羅．奧利巴斯送我們到門口，熱切地跟我們告別，好像我們是這家店開幕後遇到最好的顧客一樣。他用左手大力拍著我未婚夫的背，右手再次摟住我的腰說：

　　「相信我，伊格納西奧先生，來我們奧利維蒂牌專賣店絕對是你最明智的選擇。我向你保證，你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接著他轉向我說：「希拉小姐，麻煩妳明天中午十一點左右過來，我會在這裡等妳。」

　　我一整晚輾轉難眠，睡不著，腦海裡一直盤旋著瘋狂的想法。但我還有時間逃離，只要下定決心不再去那家店就行了。我可以和母親一起待在家裡，幫她收拾房間，用亞麻籽油刷地，跟廣場上的鄰居聊天，再去市場買半斤豆子或一塊鱷魚。我可以等到伊格納西奧下班，隨便編個藉口說我沒去取貨，比如頭有點疼，或者以為會下雨，不方便出門，吃完飯後還可以小睡一會兒，假裝身體不適。這樣伊格納西奧就會自己去取貨，跟那位經理完成交易，帶著我們的打字機回來，一切就此結束。我們再也不會聽到有關拉米羅．奧利巴斯任何消息，他也不會再和我們有什麼交集。我會慢慢忘記他的名字，跟伊格納西奧繼續著過平凡的日子，就當那個人從沒充滿挑逗地撫摸我的手指，也從沒躲在百葉窗後彷彿要用他炙熱的雙眼把我吃掉。這很容易，太簡單了，只要這樣做就行了。

　　我知道該那樣做，但我假裝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我等著母親出門買東西，不想讓她看到我精心打扮的模樣。如果被她看到我這麼早起床還穿戴得這麼漂亮，她肯定會心生懷疑。一聽到她關門離去的聲音，我馬上開始準備放滿水，好好洗個澡，噴上薰衣草味的香水；在火爐上加熱熨斗，燙平我唯一一件真絲上衣；把晾在外頭的絲襪收進來，就是前一天穿的那雙，我只有這雙絲襪。我告訴自己靜下心，小心翼翼地穿上它，怕因為焦急而亂了陣腳。這些過去每天不斷重複的機械性動作，這天終於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拉米羅．奧利巴斯。為了他，我穿上最美的衣服，把自己噴香，讓他看我、聞我、撫摸我，再次迷失在我的眼裡，為了他，我決定放下頭髮，盡情展示閃耀著光澤的過肩長髮，為了讓他緊緊摟住我的腰，我用力束緊裙子的腰身直到幾乎無法呼吸；為了他，這一切全是為了他。

　　我踏著堅定的步伐，穿過路上一片渴望和諂媚的目光，強迫自己不去思考這麼做會帶來什麼後果，強迫自己一刻也不能停下來，不要再去確認腳下的路會把我帶往天堂還是地獄。我走過聖安德雷斯小教堂，穿過卡羅斯廣場、卡瓦巴哈街，往馬約爾廣場走去。二十分鐘後我已經在太陽門廣場，不到半個小時就到達目的地。

　　拉米羅在店裡，一看見我出現在門口，他馬上停下和另一位店員的交談，拿起帽子和大衣向我走來。當他走到我身旁，我準備好要告訴他：「我帶了剩下的貨款，伊格納西奧要我向妳問好，今天下午我就要開始練習打字。」但他壓根就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連聲招呼都沒打，他嘴裡叼著一根菸，微笑著，輕撫我的背說：「走吧！」我就跟他走了。

　　他帶我去的是個純潔至極的地方：蘇羅咖啡館。確定環境很安全後，我馬上放鬆許多，想著也許還有時間能解救自己逃離這個困境。而等他找好座位邀我坐下時，我甚至轉念：這次見面或許只是一個業務向他的顧客表示關心之舉而已。我幾乎要懷疑起昨天那些超越分際的曖昧舉動都只是我的幻想，但我錯了。雖然看起來一切都好，但這第二次見面卻再次把我推向萬丈深淵。

　　還沒坐穩，他就在我耳邊低聲說：「昨天妳離開後，我沒有一分鐘不想妳。」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腦子一片空白，就像砂糖倒入水中，語言在大腦某個角落無聲無息地溶解了。他捧起我的手，像昨天一樣輕撫，雙眼凝神專注地看著。

　　「妳的手有點粗糙。告訴我，遇到我之前妳在做什麼？」

　　他親暱的聲音帶著一點性感，和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玻璃和陶瓷餐具與大理石桌面的碰撞聲、早餐時間的閒聊聲，還有服務生向吧台點餐的叫喊聲。

　　「縫紉。」我低著頭輕聲說。

　　「喔，這麼說妳是位裁縫師？」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這時我才抬起目光：「最近服裝店生意不好。」我補充道。

　　「所以妳想改學打字？」

　　他的語調充滿一種私密的親切感，好像我們已經認識很久，彷彿我們的靈魂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等待這次的相遇。

　　「我未婚夫希望我能參加考試，和他一起當公務員。」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羞愧。

　　服務生端飲料過來，我們暫時停止交談。他幫我點一杯熱可可，自己則是一杯顏色像黑夜一樣深的黑咖啡。我趁他和服務生說話的時候偷偷打量他幾眼，他穿著一件和昨天不一樣的外套，裡面是一件一塵不染筆挺的白襯衫，舉止彬彬有禮，這種優雅和我遇過的任何一位男人都不一樣。而他從頭到腳所有毛細孔也同時散發著無比的男性魅力，抽菸的姿勢、整理領結的小動作、從口袋裡掏出皮夾的模樣，還有端起杯子喝咖啡的手勢，一舉一動都如此迷人。

　　「像妳這樣的女孩，為什麼要在公家機關待一輩子呢？」他淺嚐一口咖啡問道。

　　我聳聳肩。「為了讓我們的生活更寬裕吧！」

　　他再次慢慢地靠近我，用他炙熱的聲音燙著我的耳朵。「妳真的想過更好的生活嗎，希拉？」我趕緊喝一口可可，避開這個問題。

　　「妳的臉沾到了，我幫妳擦。」他說。

　　他的手輕碰我臉龐、下巴，手掌緊緊包住我整個臉頰，好像我這張臉正是照著他手的模子刻出來的一樣。他把姆指放上沾到可可的地方，靠近我的唇邊，慢慢地、輕柔地撫摸我。我任憑他這麼做，一股混雜著恐懼和滿足的情愫讓我一動也不能動。

　　「這裡也沾到了。」他沙啞的聲音嘟噥著，一邊慢慢滑動手指。

　　他把手指放上我下唇另一端，繼續輕撫，更緩慢，充滿了柔情。我背後升起一股涼意，雙手緊緊地抓著椅套。

　　「還有這裡。」他又說，繼續撫摸我整個嘴唇，一寸一寸地，從左嘴角到右嘴角，輕柔地，緩慢地，越來越慢。我彷彿掉入一口很深的井，心裡充滿一種不可言喻的柔軟。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在說謊，也不在乎我的嘴唇上是不是真的有可可的痕跡，甚至完全不去理會隔壁桌三位大驚小怪的老頭子正停下對話、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上演這激情的一幕，恨不得倒退三十歲。

　　一群七嘴八舌的學生湧進咖啡館，他們的交談和大笑聲打破這個魔幻般的時刻，就像有人無情戳破五彩泡泡一般。我從夢中驚醒，發現腳下的地面沒有融化，依然穩穩地被我踩在腳下，還發現自己差點就要吻上一個陌生人的手指，而另一隻充滿渴望的手正在我左大腿一寸一寸地往上摸，我就像站在懸崖邊準備縱身跳下一般。這一點僅存的意識讓我驚跳起來，慌張地抓起隨身帶的小包包，把服務生送來的水一飲而盡。

　　「這是剩下的貨款，我未婚夫晚點會去拿打字機。」我邊說邊把一疊鈔票放到桌上。

　　他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走，希拉，不要生氣。」

　　我甩開他，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道別，轉過身假裝鎮定地走向逃離的路。這時我才發現剛才那杯水根本沒有喝到，幾乎全灑在我身上，左腳都濕透了。

　　他沒有追上來，也許知道追也沒有用，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到我走遠後，他才射出最後一箭，對著我的背影大喊：「來找我，妳知道我在哪裡。」

　　我假裝沒有聽到，加快腳步穿過那群嘈雜的學生，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

　　整整八天。每天晚上我都抱著天亮後一切就會改變的期望入睡，但每天早上又都絕望地帶著著魔般的念頭醒來：拉米羅．奧利巴斯。白天無論做任何事，我眼前都會閃過他的影子，片刻都無法把他趕出腦海：收拾床鋪、擤鼻子、剝橘皮，甚至是下樓梯的時候，隨著一級一級的階梯，對他的想念也一幕幕掠過眼前。

　　這段時間伊格納西奧和母親還在興高采烈地策劃婚禮，而我始終無法加入他們。我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沒有什麼能讓我感到快樂。他們以為我是婚前恐懼，但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我拚了命想忘掉拉米羅，努力不去想他在我耳邊的低語，他的手撫過我的雙唇、我的大腿，還有當我以為自己可以停止一切瘋狂的念頭、斷然離去時，他在我心中刻下的最後一句；來找我，希拉，求妳回來。

　　我使盡全力抵抗這股魔力。我拚命了，卻失敗了。我對自己感到無能為力，這個男人的吸引力如此大，大到讓我對他的思念泛濫決堤、讓我失去理智。我絕望地想伸手找救兵，卻找不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能把我拖出這個深淵，無論是即將在一個月內和我成婚的未婚夫，還是含辛茹苦花了一輩子的心血想把我養育得循規蹈矩的母親。我連他到底是誰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跟他在一起會怎樣。這種完全未知的未來都沒能阻擋我瘋狂的行為。

　　第一次拜訪奧利維蒂牌打字機專賣店後的第九天，我又回去了。眼前幾次一樣，迎接我的是大門上叮噹作響的鈴聲。但這次沒有胖店員、沒有倉庫人員，也沒有任何其他店員來接待我；只有拉米羅。

　　我緩緩地走向他，努力壓抑自己雀躍的腳步。我準備好要說的話，但沒說出口，他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我才一走近，他的手立刻摟上我的脖子，給我深深的一吻。這一吻如此熱烈，充滿欲望，這深長的熱吻就快把我全身都融化，化成一灘糖水。

　　拉米羅．奧利巴斯，三十四歲，有著豐富的過往，閱歷無數，加上他那勾引並挑逗人的魔力，連水泥牆都很難不動情。我無可救藥地被他吸引，剛開始還有些猶豫，隨即奮不顧身地跳進去，心甘情願地淹沒在他淘湧的激情裡。我緊緊跟在他身旁，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氣，整個人好像飄浮在鵝卵石地上。只要有拉米羅在，哪怕海水氾濫、城市崩塌、街道瞬間從地圖上消失，甚至天崩地裂，腳下的世界全都癱垮陷落，我也願意和他一起承受。

　　伊格納西奧和母親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不只是近在眼前的婚禮所引起的緊張，但他們仍沒有發現我情緒激動的原因，也找不到理由解釋為什麼我一天到晚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頻繁地外出，還常歇斯底里地大笑。可是沒過幾天，這種雙重生活就開始失衡，我明顯感覺心裡的天平正一點點地歪斜，伊格納西奧那邊越來越輕，拉米羅那邊越來越重。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明白我必須放下一切，認命地投向未知的前程。是該斷絕過去的時候了，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那天，伊格納西奧下班回家後，我打開一小道門縫，低聲對他說：「到廣場等我。」

　　午餐時我已經告訴母親我的決定，不能再瞞著他了。五分鐘後，我塗好口紅下樓，一手拿著新包包，一手拎著那台雷特拉35打字機。他在我們約會的老地方等，我們曾在那張冰冷的石椅上一起度過多少美好時光，盤算那些再也不會到來的將來。

　　「妳和別人在一起了，是嗎？」我在他身邊坐下時他問，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望著石子地，鞋尖不停地踢，揚起一片塵土。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他問：「是誰？」我告訴他。周圍還是一如既往地嘈雜：嬉鬧的兒童、小狗、腳踏車的喇叭聲、聖安德雷斯教堂的鐘聲正在召喚最後一遍彌撒、車輪在石子路上拐彎的聲音、疲倦的騾子緩慢地走完一天的最後一段路。伊格納西奧沉默了很久，或許他從我的語氣裡聽出我的堅決，他沒有流露出任何疑惑，既沒有誇張的反應，也沒有要我解釋；沒有斥責，也沒有要我再考慮下。他只是緩緩地，像水滴一樣留下最後一句話：

　　「他永遠不會像我這樣愛妳。」

　　他站起來，拎起那台打字機，走向空蕩蕩的遠方。我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在街燈朦朧的照耀下，彷彿正強忍著把打字機狠狠摔到地上的衝動。

　　我愣愣地注視著他，看著他離開廣場，直到他的身影被秋日初臨的暮色吞噬，消失在路的盡頭。我多希望能為他大哭一場，為這場倉促而悲傷的分手心痛，責備自己竟然親手葬送兩人美好的未來。但我沒有，我沒有流一滴眼淚，也沒有絲毫自責。他的身影剛消失，我也從石椅上起身離開，從此永遠拋棄我的家鄉、我的朋友和我那個小世界。那裡保存著所有過去，而我就要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一段我以為會光明璀璨的人生。畢竟對當時的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會比投入拉米羅的懷抱更美好了。

　　３

　　和拉米羅在一起之後，我開始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離開母親，跟男人同居，還有一個可以使喚的傭人。但我全心全意只想滿足拉米羅，讓他幸福是我現在唯一的目標。此外，跟著拉米羅，我也發現另一個全新的馬德里：充滿時尚風情的場所、戲院、劇場、餐廳和夜生活。我們在內格里斯、格蘭哈、巴卡尼克酒館喝雞尾酒，在皇家劇院看電影首映，一邊聽管弦樂隊現場演奏，一邊看大銀幕上瑪麗．畢克馥的演出。拉米羅往我嘴裡放糖果，我用雙唇輕吻他的指尖，快樂得就像要被愛融化一般。我們在馮托巴劇院看卡門．阿瑪雅跳舞，在馬拉維亞劇場看拉奎爾．梅耶演出，在玫瑰莊園欣賞佛朗明哥，晚上在冰宮夜總會流連忘返。這是個熱鬧、歡騰的馬德里，我和拉米羅每天在這個世界裡醉生夢死，過著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的生活，好像我們必須每分每秒盡情地享受整個世界，生怕下一秒鐘永遠不會到來。

　　然而，拉米羅究竟有什麼魅力？竟然相識不到兩個禮拜就徹底改變我的生活？直到今天，這麼多年後，只要我閉上眼睛，他勾引我的每一幕、每一個動作依然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我想，即使重來一百遍，我也會一次次像當年那樣不顧一切地墜入愛河。拉米羅英俊的外表和玩世不恭的姿態讓人無法抵擋。向後梳得整齊的栗色短髮，充滿男子氣概、令人心馳神往的挺拔身材，還有他無時無刻散發出的那股樂觀與自信。他幽默、感性，完全不受當時政治環境影響，彷彿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有很多朋友，卻從不真的把誰放在心上。他胸懷大志，隨時隨地都能說出最合適的話，做出最妥善的回應。他精力充沛，神采飛揚，堅定而果敢。今天他是一家義大利打字機專賣店的經理，以前是一家德國汽車公司的代表，而再以前或以後，誰又會知道呢？

　　而拉米羅在我身上看到什麼？他怎麼會心血來潮從一個安分守己的公務員手中搶走即將成婚的新娘，還只是一個卑微的裁縫師。他會千百次對我發誓：說我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真愛。當然他也有過其他女人，「幾個？」我問。「沒幾個，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妳。」說完他會給我一個深吻，吻到我幸福得快要昏過去。如今隨意回想，我仍然能輕鬆地舉出他對我的讚賞，我全部都記得。他說我是一份千載難逢的寶藏，有著女神般的身材和嬰兒般純真無瑕的心，就像一顆未經雕琢的鑽石。有時他會把我當成小女孩對待，這時我們十歲的年齡差距就好像忽然多了好幾個世紀。他能預測我所有任性和幻想，用最出人意料的點子讓我永遠充滿驚喜。他在里昂最昂貴的絲綢店買絲襪給我，送我乳液、香水、各種異國口味的進口冰淇淋：荔枝、芒果、椰子。他還教我很多事：如何正確地使用整套餐具，如何開車，如何在高級餐廳裡點餐，如何在抽菸時順利地吞下煙霧。他和我說他過去遇過的人、結識的藝術家，他也喜歡回憶一些老朋友，喜歡暢談未來某個時刻在地球某個角落也許會有光輝的歲月等著我們。他會畫世界地圖。他讓我成長。然而，有時那個小女孩也會消失，變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女人，他不在乎我貧乏的知識和人生經驗，他需要我，渴求我的肉體，他總是緊緊地抱住我，彷彿在那劇烈的擺動中只有我的身體才是他唯一存在的理由。

　　我和拉米羅一起住在他位於薩雷莎斯廣場旁的公寓裡。我什麼都沒帶，就當是人生全部重新開始，只帶了那顆被他擄獲的心和幾套衣服。有時我會回去探望母親，她在家裡做零工，非常少，賺的錢連勉強餬口都不夠。她不肯接受拉米羅，不喜歡他對待我的方式，恨他當初強行帶走我，用年齡、金錢欺騙我，把我推下懸崖，放棄所有美好的前途。她也不喜歡我們未婚同居，氣我拋棄伊格納西奧，在她眼中我再也不是從前的我。即使我不斷地努力說服她事實並非如此，她仍堅信這一切全是拉米羅逼我做的，不肯相信是不可抑制的愛情讓我走到這一步。我們的爭論越來越激烈，吵架越來越刻薄，言語越來越惡毒，一次又一次地互相傷害。她的每一句咒罵都加深我的輕蔑與不屑，我只好用粗暴的話語反擊她的每聲斥責。每次探望都以眼淚、大哭大鬧和摔門離去收場，見面的時間越來越短，拜訪的間隔越來越長，我和母親一天天漸行漸遠。

　　我們繼續過著這樣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她主動來找我。雖然是為了幫父親傳話，但這件小事已經足以讓我們兩個平行世界產生轉機。那天她大約上午十一點左右到拉米羅家，拉米羅已經出門了，我還在睡。前一天晚上我們先去喜劇院看瑪格麗特．希爾古演出，又去公雞酒吧喝酒，凌晨四點才回家。我筋疲力盡，連妝都沒有卸。喔，我是最近才學會化妝的。早上大概十點時，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拉米羅出門的聲音，接著聽到普魯汀西亞來了，就是那位女僕，每天負責整理我們凌亂的房子。我迷迷糊糊聽見她說要出門買麵包和牛奶，一會兒後又聽到有人在敲門。剛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大聲，我以為是普魯汀西亞忘記帶鑰匙，她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我氣急敗壞地起身，向外頭不肯放棄的敲門聲大喊「來了來了」，甚至沒把外衣穿上。這個蠢貨普魯汀西亞不值得我如此費事。我睡眼惺忪地打開門，才發現不是普魯汀西亞，而是母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默不吭聲，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峙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盯著我披散的長髮、濃厚的睫毛膏、眼線、眼袋、嘴唇上殘留的口紅，以及我身上那件暴露的睡衣，以她的道德標準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我受不了她的目光，不敢直視她，可能是因為我還有一點宿醉，也可能是她冷漠的態度讓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進來吧，別站在門口。」我說，努力掩飾著她不請自來帶給我的不安。

　　「不，我不進去了，我等等就走，我只是來幫別人傳話。」這個場面多麼緊繃、多麼荒唐，我做夢也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和母親兩人一起經歷過這麼多，很多地方都那麼相似，現在卻一下子變成兩個互相猜疑的陌生人，就像街上的流浪狗虎視眈眈跳地盤算著彼此的距離。

　　她堅持站在門口，表情嚴肅，身子直挺挺地，頭上梳著高高的髮髻，鬢角已經隱約有些斑白。她緊皺的眉頭下眼神高傲，充滿譴責，她的衣著簡單而高雅。等她終於停止對我這番無情的審視後，她開口了。儘管我怕得要命，她說的話卻沒有任何責備我的意思。

　　「我只是來幫妳父親傳話，要找妳的不是我。接不接受他的邀請是妳的事，妳自己決定。但我認為妳應該接受，考慮一下吧，晚點答覆沒關係，就怕妳不去想。」

　　門檻都沒踩一下，她丟給我一個地址和時間：今天下午。彷彿一分鐘都不想停留，離去時連聲簡單的道別都沒有。正當我還對她沒有繼續罵我感到驚訝時，她的冷言冷語又回來了，就在她準備下樓時。

　　「好好洗個臉、梳個頭、穿點衣服，別弄得像個妓女似的。」

　　午餐時我告訴拉米羅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我不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我覺得很奇怪，想要拉米羅陪我一起去。去哪裡？去見我父親。為什麼？因為他要我去。要妳去做什麼？不知道，我想不出他要見我的原因。

　　我和母親約好下午在埃莫西約街19號會合。寬廣的街道、豪華的莊園，就像以前在服裝店時我送衣服去的那些豪宅。為了和父親見面我特地精心打扮，選了一件藍色羊毛衫、一件合身的大衣和一頂左耳上方優雅地插著三根羽毛的精緻禮帽。當然，這些全部都是拉米羅買給我的，也是我第一套不是母親或我自己親手縫製的衣服。踏上高跟鞋，頭髮散在背上，沒有化妝，我不希望這天下午又被誰罵。出門前我透過鏡子從頭到腳打量自己，鏡裡站在我身後的拉米羅微笑著，雙手插在口袋裡欣賞我的身姿。

　　「妳真是美極了，他一定會對妳印象深刻。」

　　我想用微笑回報他的讚美，但怎麼也笑不出來。沒錯，鏡中的人很美，卻也很陌生，完全不像幾個月前的我。美麗、陌生，還像一隻老鼠般膽小，怕得要命，後悔自己怎麼會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邀請。

　　我們抵達會合的地點時，從母親的眼裡我看出她對我和拉米羅一起出現非常反感。而當她發現我們還想一起進去時，她想都沒想就攔下我們。

　　「這是我們家的事，拉米羅，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你留步。」

　　她沒有等拉米羅回答，轉身穿過鐵和玻璃建造的大門。雖然我很希望拉米羅能陪著我，我需要他的支持和陪伴，但我不敢違逆母親，只好悄悄地叫他回去。我快步跟上母親。

　　「我們來找阿爾瓦拉多先生，他在等我們。」她對門僕說。門僕點點頭，想帶領我們去搭電梯。

　　「不用了，謝謝。」

　　我們穿過寬敞的大廳，走上樓梯。母親走在前面，步伐穩健，幾乎沒有扶扶手。她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衣服。我戰戰兢兢地走在後面，緊緊地抓住扶手，就像在暴風雨的夜晚搶到一個救生圈一樣。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隨著樓梯一階一階往上走，我的思緒如潮水洶湧而來。走上第一個樓梯平台：為什麼母親會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如此熟悉？第二個平台：我們要去見的人長什麼樣子？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才突然心血來潮說要見我？主樓層到了。我不得不把紛亂的思緒推到一旁，沒有時間多想，我們已經到了。母親平靜地按下右手邊大門的門鈴，沒有絲毫膽怯。門打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僕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制服，戴著一頂白色的小帽子。

　　「午安，賽凡達。我們來見老爺，我想他應該在書房。」─

　　賽凡達嘴巴半開，好像聲音被卡在喉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站在她眼前的是兩個幽靈。等她反應過來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屋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有力，從後面的房間深處傳來。一定就是他了。

　　「請她們進來。」

　　女僕馬上讓到一旁，臉上依然掛著驚慌失措的表情。我們不需要別人帶路，母親對這裡瞭若指掌。穿過一條寬闊的走廊，旁邊是無數貼著壁紙、鋪著地毯、掛著家族肖像的房間，最後我們來到一扇雙開的大門前，左邊那扇門開著，我和母親走進去。一進門，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已經站在房間中央等待我們，那威嚴的嗓音再度響起：

　　「請進。」

　　辦公桌上文件成堆，高聳的書架擺滿書。身材魁梧的男士注視著我，先是盯著我的眼睛，往下看又往上看，反覆地打量著我。我感覺周圍彌漫著一股肅穆的緊張氣氛，他嚥一口口水，我也跟著嚥一口。他朝我們走近幾步，一手放到我手臂上，輕拍我，彷彿是要確定我真的存在一樣。他揚起嘴角笑了，笑中滿是歷經歲月沉澱的憂傷。

　　「妳跟妳母親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臂，眼神與我對視一秒，兩秒，十秒。接著，他的手仍緊抓著我，目光卻移到母親身上，他臉上又浮現那抹苦澀的微笑。

　　「多少年過去了，朵洛莉絲。」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他的手離開我，轉向母親的方向，看起來不是想握手問候，而是想尋求一個碰觸，一個輕輕地觸碰。他期待著她的回應，但她只是站著不動，毫不理會他這個無聲的請求。等他看清這個情景，像是突然從夢魘中驚醒一般，他清清嗓子，用平靜禮貌的語調請我們坐下。

　　我們沒有坐在堆滿文件的大書桌旁，而是被帶到書房另一個角落。母親坐在一張手扶椅上，父親坐在她對面，我自己坐一張沙發，夾在他們之中。三個人都很緊張，房裡充滿不自在的浮躁氣氛。他點根哈瓦那雪茄，她則在一旁端坐著，雙膝併攏，腰挺得直直的。我全神貫注地用食指摳著酒紅色沙發套，好像想把它摳出一個洞，以為自己可以像壁虎一樣從洞裡逃走。一會兒後房間煙霧彌漫，他又重新清清嗓子，準備說些什麼，但還來不及開口，母親就先說話了。她的視線停在他身上，但話卻是對我說的，這段話讓我不得不抬起頭面對他們。

　　「好吧，希拉，這就是妳父親，妳終於見到他了。他叫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是一位工程師，也是家工廠的老闆。他一輩子都住在這裡，以前是少爺，現在是老爺。時間過得真快啊，想當年我來這裡幫他母親做衣服，認識了他，三年後就有了妳。喔，不要以為我們是那種恬不知恥的少爺欺騙可憐小裁縫師的危險愛情故事。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二十二歲，他二十四歲，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是誰、對方是誰、我們在哪裡，以及我們將會面對什麼。他沒有欺騙我，我也沒有抱著什麼非分之想。這段感情之所以無疾而終，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應該開始。決定結束的人是我，不是他拋棄我們。這麼多年來一直不肯跟他聯絡的也是我。妳父親曾經試著到處找過我們，一開始很堅決，但隨著時間流逝，他不得不面對現實。於是他結婚了，有了兩個孩子，兩個男孩。後來很久都沒有他的消息，直到前天收到他的留言。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想要見妳，但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

　　她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充滿愛意地看著她。她說完後，他先停頓幾秒，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準確地表達等會兒要說的話。我趁這個機會默默地觀察他，但腦海裡挪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他不可能是我父親。我膚色偏黑，母親也是，在我所能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對父親的想像中，我一直把他描繪成和我們一樣的人：深色皮膚、深色頭髮、身材細瘦。再加上我常把他的形象和我們周圍那些男性連在一起：鄰居諾柏多、好朋友的父親、鎮上小酒館和大街上的那些男人──普通人的普通父親。也許是一個郵差、業務、小職員、咖啡館服務生，頂多是一間菸草店或小雜貨店的老闆，或者是賽巴達市場裡某個的老闆。總之不是他。他就像以前我幫馬努艾拉女士送衣服時，那些在馬德里最繁華的大街上來來往往的男士，他們對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另一種人類，跟我腦海裡設定的「父親」形象全然不同。然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正是其中之一。雖然他的體態稍微臃腫，還是穿得很時尚，頭髮已經斑白，棕色的瞳孔有點轉紅，穿著深灰色的衣服。既是大家庭的一家之主，也是單親家庭的父親，一個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的父親。他終於開口，一下子看母親，一下子又望向我，有時又同時看著我們兩人，有時則誰也不看。

　　「好吧，說來話長。」他說。

　　深深吸口菸，吐出一大口煙霧，他抬起目光，直視我的雙眼，又與母親對視片刻。最後轉向我開始講起事情的始末。故事很長，但他一口氣講下來幾乎沒有休息。等他說完時我才發現天已經黑了，我們三個人只能用模糊的輪廓分辨彼此，桌上一盞綠色鬱金香燈罩的桌燈正用它遙遠而微弱的光芒陪伴我們。

　　「我現在找妳們，是因為擔心有一天我會被人暗殺，或者我殺了什麼人被抓去坐牢，這跟死沒有兩樣。現在外頭政治這麼亂，一旦戰爭爆發，誰知道我們會怎樣。」

　　我偷瞄母親，想看她的反應，但她臉上沒有任何不安的神情，好像父親剛才說的不是什麼迫在眉睫的事，只是陰天的天氣預報而已。他繼續傾訴他不安的預感。

　　「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長了，我也準備好清算一下自己的人生。我這一生擁有什麼？錢，我有了，財產，我也有了，還有一個兩百多名工人的工廠。我在那裡奮鬥三十年，最後他們給我的卻是罷工、辱罵，甚至朝我臉上吐痰。其中一個女工，不過看到幾間教堂被燒了，就和母親姊妹逃去聖胡安路斯做禱告。然後是我那兩個無法理解的兒子，不知何時開始崇拜一派胡言、浪漫愛國主義的長槍黨，每天躲在屋頂上用槍掃射行人。如果可以，我還情願把他們打發去工廠工作，讓他們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看看他們所謂的愛國主義經不經得起熱鐵和鐵錘的考驗。」

　　「這個世界改變太多了，妳不覺得嗎，朵洛莉絲？工人不再像民謠裡唱的那樣滿足於參加卡耶塔諾的露天舞會，或者到卡拉班切鬥牛場消遣娛樂。騾子被腳踏車取代，工會變得很強勢，一有不滿的地方就立刻用子彈威脅老闆。或許他們的憤怒不無道理，畢竟誰願意每天從早工作到晚，還過著貧窮的生活。可是，想改變現在這個狀況還需要其他很多人的努力。舉起拳頭，把憤怒發洩在別人身上，或者高唱「世界一家」都改變不了任何事。一首聖歌也無法拯救一個國家。當然他們有足夠的理由造反，幾個世紀工人階級一直在挨餓，我們國家也有很多不公平、不公正的地方。但想改變這種情況，不是去反咬給你吃飯的人一口。為了讓國家走向現代化，我們需要有進取心、有勇氣並且合乎某個標準的勞動者，還要有良好的教育體制，還要有一個任期夠長、穩定莊嚴的政府。而現在呢？全部一團糟。所有人都自顧自地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想過認真工作也許能結束這些不公正的情況。政客不管這派那派，每天把時間浪費在互相攻擊、在議會裡唇槍舌劍。國王繼續當他的國王，反正他早就逃走了。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還有共產主義者，全都為了自己的利益打得不可開交。他們不知道，希望國家進步，就應該以理智且有秩序的方式進行，不該心存怨恨，也不該情緒失控。至於有錢人和保皇黨，早就嚇破了膽逃到國外。我們唯一的結局就是軍人造反，沒有人知道會是哪支軍隊，哪支都有可能！他們會實行軍事統治，到時我們就真的只能哭天喊地了。或者大家一起被捲入一場內戰，兩派人馬互相廝殺，最後也只是手足相殘的悲慘結局而已。」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刻都沒有停頓，直到他好像突然被拉回現實，發現我和母親表面上沒有反應，事實上卻被他弄糊塗了。不知道他這番長篇大論的肺腑之言到底在說什麼，這些事情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不好意思，讓妳們不得不聽我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只是一直在想，而且我認為該是開始行動的時候了。這個國家正在淪陷，一切都太瘋狂了，毫無意義。而我，就像剛才說的，哪天突然走了也說不定。世界正在改變，我們必須學會適應。三十年來我每天都像畜生一樣辛苦地工作，為生意操勞，努力盡自己的責任。但是，也許生不逢時，或者我會犯下什麼嚴重的錯誤，最後一切都離我而去，上天好像突然對我翻臉，要來報復我。我兩個兒子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妻子又拋棄我，工廠也正在一天天地變成地獄。我現在已經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了，而我相信以後只會更糟。所以我開始準備，整理自己的文件和帳戶。我要努力完成最後的願望，希望等我真的離開人世的時候，一切都能井井有條。而我在處理這些事時也一併整理自己的回憶和情感，這是我僅剩的東西了。生活越苦，我就越懷念曾經珍愛的人和物，想從記憶裡找回那段幸福的歲月。如今我來日無多才終於明白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妳知道是什麼嗎，朵洛莉絲？是妳，還有我們這個女兒，她根本就是當年妳的翻版，所以我想見見妳們。」

　　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我的父親，今天我終於能說出他的名字，親眼看到他的長相。現在他平靜多了，從他剛才說話的神情，我隱約能感覺他平常不是這個樣子，而是充滿自信，帶著堅定的表情說著別人無法辯駁的話，發布指令永遠都那麼振振有詞。他下定決心安排這次見面一定很不容易，畢竟要面對一段逝去的愛，和一個二十五年來從未謀面的陌生女兒。但此刻他已經完全恢復穩重與自信，掌控著整個局勢。他的談話堅定、真誠、坦率，就像一個已經失去一切、再也無所畏懼的人。

　　「妳知道嗎，希拉？我真的很愛妳母親，很愛很愛，非常愛。我多希望一切可以重來，我能常伴她左右。可是很遺憾，事情不是這樣。」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去追尋她的目光，追尋她那雙看了一輩子針線的棕色大眼，追尋她那張沒有化妝卻透露著自然成熟的美麗容顏。

　　「我為妳付出太少，是嗎，朵洛莉絲？當時我無法面對壓力，沒有妳那麼勇敢堅強。後來妳也知道，我順從家裡為我準備好的路，選擇了另一個女人，組成另一個家庭。」

　　母親只是靜靜地聽著，無動於衷，不知道是想刻意隱藏自己的感情，還是父親那些話她完全不在意。她面無表情，維持著同樣的坐姿，讓人無法解讀她在想什麼。她的腰一直挺得直直的，穿著一件做工一流的衣服，我知道這一定是拿其他女人做衣服剩下的布料做的。那些女人不只比她有更多更好的衣服，運氣也比她更好。

　　然而父親一點都沒有因為她冷淡的態度而洩氣，繼續說：「我不知道妳們相不相信我，但我是真心的。現在我來日無多，很後悔這麼多年都沒有對妳們盡過責任，甚至還不認識妳，希拉。我當時應該堅持下去，不該輕易放棄，我多渴望能跟妳們在一起，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朵洛莉絲，妳太好強了，妳不可能當我生命中的影子，讓我在正常家庭生活之外同時也照顧妳們。妳無法擁有全部，就寧願放棄一切。孩子，妳母親很倔強，倔強又堅定。而我，我太懦弱、太愚蠢。總之不管怎樣，現在再怎麼嘆息、再怎麼後悔都沒有用了。」

　　他沉默了幾秒，低頭思考，沒有看我們，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地呼出去，重新調整坐姿，從椅背上往前傾，靠近我們，彷彿想更直接地告訴我們一些事，決定好好談談這次見面的主題。看來父親已經準備好嚥下這些苦澀的記憶，從懷舊的情緒中解脫回到現實。

　　「原諒我，我不想再嘮嘮叨叨地對妳們傾訴憂傷，耽誤更多時間。讓我們進入正題吧，今天請妳們來，是想向妳們傳達我最後的心願，希望妳們能理解我的善意，不要誤解它。我不是想補償這些年虧欠妳們的一切，也不是想用禮物向妳們表達我的抱歉，更不是想用金錢換取妳們的同情。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在我死的時候，妳們可以得到應得的部分。」

　　打從我們坐下後，他第一次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書桌。我盯著他看，寬闊的肩膀、剪裁精緻的外套、有點臃腫的身軀卻敏捷的步伐。隨著他的身影，我被房間最裡面一面牆上懸掛的肖像吸引，那幅肖像大得讓人沒辦法不注意它。一幅油畫，鑲著金框，畫裡是一位優雅的夫人，穿著二十世紀初流行的服裝，長得不漂亮也不難看，短短的鬈髮，戴著一頂皇冠，表情莊嚴。父親轉過身，抬頭看了看那幅肖象。

　　「這是我母親，卡洛塔夫人，妳婆婆，還記得嗎？七年前去世了。如果是二十五年前去世，希拉，妳可能就可以在這棟房子裡出生。不過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讓死者安息吧！」

　　他不再面向我們，邊說話邊在書桌後面找東西。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些物品，翻亂桌上成堆的文件，最後雙手捧著滿滿的東西回來。他一邊走眼睛一邊注視著母親。

　　「妳還是那麼美，朵洛莉絲。」他坐下時說。他已經不緊張了，剛開始的不自在感蕩然無存。「對不起，沒給妳們倒點喝的，妳們想喝什麼？我請賽凡達去……」他正想再次起身，母親制止他。

　　「我們什麼都不用，岡薩羅，謝謝。你還是盡快說完吧！」

　　「妳還記得賽凡達嗎，朵洛莉絲？當年她是怎麼監視我們、跟蹤我們，還去向我母親告密。」他爆出一陣大笑，嘶啞、短暫、苦澀。「妳還記得她把我們關在燙衣室裡嗎？妳看看，這麼多年過去，現實多麼殘酷，我母親已經在墳墓裡腐爛，只剩下我和賽凡達在這裡。她是現在唯一還在照顧我的人，多麼悲傷的結局。母親死的時候我就該開除她，但這個可憐的女人又能去哪裡呢？又老、又聾，還無家可歸。再說，當時她可能也沒有辦法，不得不遵從母親的命令。雖然卡洛塔夫人的脾氣讓人很難忍受，但她不能因為我們而失去工作，她的日子也不好過。不說這個，妳們不喝點什麼的話我也不喝了，我們繼續說正事吧！」

　　他沒有靠回椅背，繼續坐在椅子邊緣，雙手放在他拿來的一堆文件、包裹和盒子上。他從外套夾層的口袋裡掏出一副金框眼睛戴上，說：「好，現在我們來談正事，一件一件來。」

　　首先，他拿出一個包裹，其實是兩個大信封，很厚，用橡皮筋綁在一起。

　　「這是給妳的，希拉。妳可以用它為將來的新生活開路。雖然身為我三個孩子之一，妳應該分到我三分之一的財產，遠遠不只我手上這些。但這已經是我所能拿出來的所有現金了。現在什麼都賣不出去，外面局勢不好，很難做買賣。我也沒有辦法把其他財產留給妳，因為妳還不是我合法的女兒，而那些麻煩的遺產稅可能會要了妳的命，更不用提我那兩個兒子，他們說不定還會把妳捲入他們無止盡的遺產爭奪戰裡。不管怎麼說，這裡大概有十五萬。妳看起來就像妳母親一樣聰明，我相信妳會拿這些錢去做明智的事。同時，我也希望妳能用這些錢照顧妳母親，保證她衣食無憂，在她需要時盡心盡力地奉養她。不瞞妳說，我曾想過把這些錢分成兩份，妳們一人一份。但我知道朵洛莉絲一定不會接受，所以我把它全部交給妳。」

　　他把包裹遞給我。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不知所措地看著母親，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點點頭，短暫、簡潔，我知道她同意了，才伸手接過包裹。

　　「謝謝。」我低聲對父親說。

　　他給我一個熱情的微笑。

　　「沒什麼，妳沒有必要謝我，這是應該的。好，我們繼續。」

　　接著他拿出一個藍色絲絨內襯的小盒子，打開，又拿出另一個更小的暗紅色盒子，打開。就這樣一連打開五個小盒子。他把它們放在桌上，每個盒子裡都裝著珠寶，不特別耀眼，幾乎沒有什麼光芒，但我知道不能因為這樣就低估它們的價值。

　　「這些是我母親留下的。本來還有很多，但瑪莉亞．路易莎，我妻子，離開的時候把其他都帶走了。可能是一時疏忽，她留下最珍貴的幾樣。這些都是妳的了，希拉。為了保險起見，妳最好不要戴著它們被任何人看見，妳也看到了，這些珠寶非常貴重。可是，如果有一天妳真的走投無路，妳可以把它們賣掉或者拿去典當，足夠換一大筆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母親馬上說：

　　「不可以，岡薩羅。這些是妳妻子的。」

　　「當然不是，朵洛莉絲，」他堅持道，「這些不是我妻子的，是我的。而我的願望就是把它們傳給我女兒。」

　　「不可以，岡薩羅，不可以。」

　　「沒什麼不可以。」

　　「不可以。」

　　「可以！」

　　爭執到此結束，母親用沉默對父親豎起白旗。他一個個闔上那些盒子，按體積大小堆成一座金字塔，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然後把它們推向我。我愣愣地看著這些盒子在光亮的桌面上滑到我面前，父親繼續轉向一堆對折的文件，一張張打開給我看。

　　「這些是珠寶的鑑定報告，包括詳細的描述和價值。還有一份證明，上面寫明這些珠寶是我個人的財產，我自願把它們送給妳。這樣一來如果哪天發生什麼意外，妳就可以用它來證明這些珠寶是妳的。當然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那種狀況，需要向別人出示這些證明文件，但還是以防萬一。」

　　他把手裡的文件折好，全部放進同一個資料夾，用紅線捆起來，一樣放到我面前。接著他又拿起個信封，從裡面掏出幾張泛黃的紙，上面貼滿印花稅票，還有私人簽名和一些看似正式公文的模式。

　　「還有一件事，快結束了。我得想想該怎麼和妳解釋這個。」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說：「這份文件是我和律師一起擬的，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明。至於它的內容，簡單地說就是：我是妳的父親，妳是我女兒。這個東西對妳有什麼用處呢？也許毫無用處。因為如果哪天妳想繼承我的遺產，妳會發現我已經把它們全部傳給妳那兩位同父異母的兄弟了。除了妳今天從這裡離開時帶走的東西，妳無法從這個家裡獲得更多。但是這份證明對我很有意義，它代表我公開承認一件很多年前就應該承認的事。上面明確地記載著我和妳的關係，妳可以自己決定該怎麼處理，向世人展示，或者撕成碎片一把火燒掉。那都是妳的事了。」

　　他把那份文件對折，收進信封裡遞給我，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個信封，最後一個。前一個信封很大，紙質也很好，上面還有公家機關的印章和秀麗的字跡。後面這個信封很小，淺褐色，樣式普通且磨損得很嚴重，好像已經被人翻閱過上千遍。

　　「這真的是最後一件事了。」他頭也不抬地說。

　　他打開那個小信封，取出裡面的東西，只稍微看一眼就一言不發地跳過我，直接遞給母親。他起身往陽台走去，對著玻璃沉默不語，背對我們，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注視著夜色，或者其實什麼也沒有看，我不知道。他給母親的是一疊照片，陳舊、發黃、沖洗的品質很差，像是花三塊錢隨便在街頭找個攝影師拍的。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某個春天的早晨，兩個衣著時髦的年輕人微笑著，親密地緊緊相依，陷落在那張巨大卻不合時宜的脆弱愛情之網。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分開這麼多年後再度重逢，面對這些昔日愛情的見證，他竟然走向陽台不敢直視她；而她，則緊緊地咬緊牙關，不想在他面前哭出來。

　　母親一張一張地慢慢翻看這些照片，看完把它們遞給我，沒有抬頭看我一眼。我仔細地觀看這些照片，看完再把它們放回信封。一會兒後他回到我們身邊坐下，繼續先前的話題。

　　「這些都是妳們的了，這樣該說的事就說完了。最後，我想給妳們一些忠告。孩子，我不是到了現在這種時候還想對妳說教，我沒有資格獲得妳的信任，更沒有資格做妳的榜樣。可是分離這麼多年，妳應該不會介意再聽我多嘮叨幾分鐘，是嗎？」

　　我點頭表示同意。

　　「好，那麼，我的建議就是：離開這裡，越快越好。妳們倆一起逃得遠遠地，離馬德里越遠越好。如果可能的話，離開西班牙，別去歐洲其他國家，那裡的局勢也好不到哪裡去。最好去美洲，但如果妳們覺得太遠，也可以去非洲，去摩洛哥，去那裡的西班牙管轄區。那裡很適合居住，生活也很平靜，打從摩爾人戰爭〔註：摩爾人主要由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衣索比亞人和柏柏人所組成，分布在西非、北非等地。西元七一一年，摩爾人入侵伊比利半島，征服西班牙南部並統治其長達八個世紀。〕結束後就沒有發生過動亂。遠離這個瘋狂的國度，到別的地方開始新生活吧！這裡說不定哪天就突然爆發什麼可怕的事，沒有人能夠倖免。」

　　我忍不住插嘴：「那您為什麼不走？」

　　他臉上再次浮現苦澀的笑容，伸出他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我的，說話時也沒有鬆開。

　　「我已經不需要未來了，孩子，妳父親的生命就像即將下山的夕陽。請不要用『您』稱呼我，我大限已到。雖然這個結局來得有點早，但我也沒有心力再去爭取新生活了。一個人要有夢想、有希望、對未來有憧憬，才能面對新的開始。如果沒有這些，就不叫新的開始，而叫做逃亡。我不想逃去任何地方，所以選擇留在這裡，迎接所有可能發生的一切。但妳不一樣，希拉，妳還年輕，妳會組成一個家庭並支撐那個家庭。西班牙的情況越來越糟，身為父親，也身為朋友，我建議妳離開這裡，帶著母親一起，讓她可以看著自己的孫子平安長大。替我照顧她，答應我。」

　　他緊盯著我的雙眼，直到從中找到肯定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想要我怎樣照顧母親，但除了表示肯定之外，我不敢多問。

　　「好，那我們今天要談的事都談完了。」他說。

　　他起身，我們也跟著站起來。

　　「別忘了妳的東西。」他說。我把它們收進包包，最大的盒子和裝錢的信封用手拿著。

　　「請允許我擁抱妳，第一次，我想也是最後一次，我們不可能再見面了。」

　　他魁梧的身軀環繞我瘦小的身體。他用力地抱緊我，雙手捧起我的臉，親吻我額頭。

　　「妳就像妳母親一樣美麗、珍貴。祝妳好運，孩子，願上天保佑妳。」

　　我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千言萬語全卡在喉嚨。我的眼眶滿是淚水，不得不轉身朝走廊奔去，跌跌撞撞地奪門而出，心中無限的遺憾和痛楚好像快要爆炸一般。

　　我在樓梯平台上等母親，大門敞開著。母親走出來時，我發現賽凡達像一個幽靈遠遠地偷看她。她滿臉通紅，淌著淚水，這是我們走進這棟屋子以來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情感。我沒有看到父親和母親在這短短的五分鐘內做了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們說了什麼，但我相信他們一樣互相擁抱，道了永別。

　　下樓時跟來時一樣，母親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頭，兩人都沉默著。我的包包裡躺著珠寶、證書和照片，手臂下緊緊夾著那十五萬元，鞋跟在大理石磚上敲出尖銳的聲響。當我們走到最後一個平台時，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母親，強迫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和我面對面。我用充滿恐懼的聲音問：

　　「媽，他們真的會殺死他嗎？」

　　「我不知道，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４

　　回去的路上我們一言不發，各走各的。母親越走越快，我腳上這雙新鞋太高，穿得很不舒服，但我仍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幾分鐘後，心情還是很沮喪，我再度鼓起勇氣問：

　　「媽，這些東西該怎麼辦？」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回了一句，「好好保管它們。」

　　「全部？妳都不要嗎？」

　　「不要。那些都是妳的，妳才是他的繼承人。而且妳也成年了，我不會干涉妳的決定，妳想怎麼處理是妳的事。」

　　「妳確定嗎，媽？」

　　「確定，孩子，我確定。好吧，或許留一張照片給我吧，哪張都好，剩下就都是妳的了。不過，」她這時才停下腳步，「看在老天的份上，希拉，看在上帝和聖母的份上，請妳聽我說幾句話。」

　　昏黃的街燈下，她轉過身直視我，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潮渾然不覺我們內心迴盪的震撼和不安。

　　「希拉，妳一定要牢牢記住：凡事都要小心。不但要小心，還要負責。」她低聲快速地說，「不要魯莽行事，妳父親給妳太多了，比妳夢想的還要多。所以，看在老天的份上，妳一定要切記：三思而後行，謹慎、小心一點，不要做傻事。」

　　之後我們繼續沉默不語，各自踏往回家的路。母親回去那個沒有我的空巢，只有她跟沉默的外公，而外公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誰。母親太固執、太驕傲，始終不肯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而我則回去拉米羅家，他正在光線忽明忽暗的客廳裡一邊抽菸一邊聽收音機，焦急地等著我回去，準備帶我出去吃晚飯。

　　我如實地告訴他和父親見面的情形：眼睛看到的、父親說的、我自己的感受，還有父親最後給我的忠告。我給他看我從那個應該再也不會回去的豪宅裡帶出來的東西。

　　「喔，女孩，這可值一大筆錢啊！」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珠寶。

　　「還有。」我邊說邊拿出裝錢的大信封。

　　他看了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吹了一聲口哨。

　　「我們該怎麼辦，拉米羅？」我憂心的間。

　　「妳應該問妳自己想怎麼辦，親愛的。這些都是妳的。當然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妳想想該怎麼保管這些東西，或許應該把它們放到我辦公室的保險箱。」

　　「為什麼不存進銀行？」我問。

　　「現在局勢不好，銀行不可靠。」

　　為了證明把它們放進保險箱是最好的方式，他解釋了一堆我不感興趣也聽不懂的事，什麼紐約股市幾年前就開始大跌、政局不穩等等。我壓根就不在意那些，不管他做什麼決定在我看來都是對的，我現在只想趕快把這個燙手山芋找個地方放。

　　第二天，拉米羅帶了一些文件和手冊回來。

　　「我一整天都在想妳的事。不過呢，我覺得我找到好方法了，那就是──設立一間公司！」他一進門就說。

　　我從早上起床就一步也沒有踏出家門，整個上午都很緊張，焦慮不安，不斷地想著前一天下午和父親的會面，整個人好像還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感覺中：這麼多年過去，我終於知道自己有一個不只有名有姓，還有血有肉，而且家財萬貫的父親。現在，拉米羅出人意料的提議更加深了我的困惑。

　　「我要一間公司做什麼？」我問。

　　「這是保住妳那些財產最保險的方法，當然還有其他很多因素。」

　　接著他開始講起他的公司面臨一些危機，他和他的義大利老闆關係有點緊張，而在西班牙現在混亂的局勢下，外商公司的未來有多渺茫等等。他也講了一些其他點子，列出一張計畫表，上面全是一些我沒接觸過的東西。每個計畫看起來都很新奇，前途不可限量，彷彿他下定決心要借助國外先進的技術和理念來革新西班牙，為西班牙的現代化鋪路：進口英國的電動收割機到卡斯提亞農村，代理美國牌吸塵器，讓每戶人家都乾淨整齊；經營柏林風格的咖啡館，甚至已經在沃爾韋德大街上選好開店的地點。然而，所有這些計畫中，有一項比其他都更吸引人：必文學會。

　　「我已經構思這個計畫好幾個月了。之前我們公司從幾位老客戶那裡收到他們的宣傳手冊。我身為經理，不方便直接跟他們談。但如果用妳的名字註冊一個新公司，應該就行得通。」他說，「必文學會在阿根廷的生意非常好，有二十幾個分會，數千名學員。他們主要在傳授一些公司、銀行或政府機關工作的基本技能，比如打字、速記、會計等等。只要十一個月，學成後，學員就可以拿著文憑去外面找工作。他們的規模一直在擴大，分支越來越多，員工也越來越多，這就代表收入有增加，看起來經營得非常好。我們也可以做這個，在這裡開一家分會。妳看，我們去和那些阿根廷人說，我們現在有一個正規且合法的公司，還有雄厚的資金支援，這樣成功的機率一定遠遠超過我以個人身分去跟他們談。」

　　我無法判斷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還是所有計畫裡最不合理的一個，但拉米羅說得頭頭是道、信心滿滿的樣子把我唬得一愣一愣，幾乎就要相信這是一個絕妙的方案。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每句話都讓我驚艷不已。

　　「另外，我想我們應該考慮一下妳父親的建議，離開西班牙。他說得很有道理，西班牙的局勢太緊張了，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爭，不是開始一樁新生意的好時機。我們應該按照他的意思去非洲。順利的話，只要這邊局勢穩定下來，我們就可以再回來把生意擴展到全國。給我一點時間，我先用妳的名義和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那邊聯繫一下，說服他們支持我的計畫，在摩洛哥開一家分會。可以考慮開在丹吉爾，或者開在西班牙管轄區得土安。我想最多一個月就能收到回覆了，等我們收到消息，就讓他媽的義大利奧利維蒂牌見鬼去吧！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大展宏圖了。」

　　「可是，摩洛哥那些阿拉伯人為什麼要學打字啊？」

　　他放聲大笑，依然耐心地回答我。

　　「親愛的，妳這個小腦袋在想什麼呢？我們的目標是住在摩洛哥的歐洲人。丹吉爾是一個國際化的城市，有很多來自歐洲各地的人，還有數不盡的外國企業、使節、銀行和金融機構，工作機會很多，而這些工作都需要會打字、速記和會計的人才。得土安的情況不太一樣，雖然也是充滿各種機會，但那裡的居民沒有那麼國際化，畢竟它是西班牙管轄區的首府。不過我想應該也有很多公務員，或者想當公務員的人。他們都需要必文學會這樣的機構來進行培訓。」

　　「如果阿根廷那邊不讓我們開分會呢？」

　　「不太可能。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有一些頗有分量的朋友，妳放心吧，我一定會談妥的，他們會傳授方法和經驗給我們，並派人來指導我們的員工。」

　　「那到時候你要做什麼？」

　　「我？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但如果我們兩個人一起，就可以做很多事。我們要一起經營這家學會，妳和我，我們一起。」

　　我回以有點緊張的微笑，拉米羅描繪的未來太讓人難以置信。幾個月前才剛失去工作、一貧如洗的小裁縫師，還一度因為找不到出路急著想學打字，現在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要成為一個前途一片光明的老闆娘。

　　「你要我管理一家學會？我對管理一竅不通。」

　　「妳可以的，難道還需要我告訴妳──妳的價值？妳只是沒有機會好好展示妳的才華，妳的青春全都浪費在一個封閉的世界裡幫別人做衣服，沒有去從事更好的工作。但現在，屬於妳的時代，妳人生中最好的時機就要來了！」

　　「那……要是奧利維蒂公司知道你要走會怎樣？」

　　他又忍不住大笑起來，親一親我的鼻尖。

　　「奧利維蒂？親愛的，叫他們滾一邊去吧！」

　　不管是必文學會還是什麼空中樓閣，只要從拉米羅口中說出來的都一樣：就像他緊握住我的手，深情的雙眼一邊注視我，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他的計畫；就像他一遍遍肯定我的價值，說如果我願意跟他一起和未來賭一把，一切都會非常順利。所以，無論是必文學會還是什麼烈火地獄，只要是他說的，就是我的真理。

　　隔天，拉米羅帶著必文學會的宣傳手冊回來，上面有一段學會的介紹：必文學會由阿魯亞、斯米蓋洛和詹恩三個人在一九一九年時創立，他們以英國人伊薩克．皮特曼發明的速記系統為基礎，加上嚴謹的教學方式、專業的人員和高度的責任感，採取一對一單獨授課，確保學員取得學位後可以擁有一個光輝璀燦的未來。宣傳手冊上那些微笑的年輕人彷彿正沉浸在他們美好的人生規劃裡，間接印證了學會的承諾。總而言之，這本小冊子散發著一股直搗人心的說服力：「人生的道路漫長而崎嶇，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心中的期望走向名利雙收的終點。半途而廢的人，無法持之以恆、性格軟弱、粗心大意、愚昧無知的人，還有那些只相信運氣的人，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成功必須透過努力學習、堅忍不拔的精神和正確的心態才能獲得。每個人都能成就自己的人生，現在就開始吧！」

　　那天下午我去找母親。她煮了一大壺咖啡，我們坐在聾啞的外公身旁一邊喝咖啡，我一邊邀請她加入我和拉米羅的計畫，要她等我們在非洲安頓下來後，就過來跟我們會合。但和我預料的一樣，她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想跟我們去非洲。

　　「妳不必遵從妳父親的建議，也不要把他的話當真。他的工作有點問題不代表我們也有問題，我越想越覺得他太誇張了。」

　　「但他那麼害怕，一定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他應該不會無中生有……」

　　「他害怕是因為他習慣對別人頤指氣使，沒有人敢反駁他。現在他突然看到工人對他大聲說話，開始要求一些特權，就突然不知所措。老實說這幾天我一直問自己：拿走他一大筆錢，尤其是那些珠寶是不是不太對……」

　　不管對不對，事實是：從那天起，我和拉米羅已經認定那些錢、那些珠寶和我們的創業計畫，就是我們未來的一部分，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安。這些事一直在我們腦海裡盤旋，甚至成為我們最常討論的話題。我們已經說好由拉米羅負責處理設立公司的手續，我只要在文件上簽名就行了。除此之外，我又回到以往幸福的生活，每天充滿激情、縱欲，被愛蒙蔽。多麼單純，多麼天真。

　　雖然和父親見面後，我跟母親緊張的關係暫時緩和下來，但我們的人生還是像兩條平行線漸行漸遠。母親繼續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靠著從馬努艾拉女士那裡帶回來的一些零工勉強維持生計，偶爾幫鄰居做一些針線活，但常常都沒有工作。而我則活在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樣版、沒有襯裡，幾乎看不到一丁點那個曾經是小裁縫師的影子。

　　距離去摩洛哥還有一段日子，這段時間我和拉米羅每天外出享樂：抽菸、狂歡，夜夜跳舞到天明。大街上依然充滿著火藥味，罷工、勞資衝突和街頭暴力成了家常便飯。二月，左翼聯盟的人民陣線〔註：人民陣線係指三○年代中期，由共產黨、社會黨、工人和中產階級等所組成，對抗法西斯主義的聯盟。西班牙內戰時，人民陣線和共和政府站在同一邊，對抗以佛朗哥為首的起義軍。〕在選舉中獲勝，作為反擊，長槍黨的行為越來越狂妄，手槍和拳頭取代了語言，彷彿隨時都會一觸即發。不過，這些對我們又有什麼影響？我們馬上就要到別處開始新的人生篇章了呢！

　　５

　　一九三六年三月底，我們離開馬德里。那天早上我出門買絲襪，回家發現家裡一團亂，拉米羅身邊堆滿行李和衣物。

　　「我們今天下午就走。」

　　「必文學會回覆了嗎？」我緊張地問。他神色匆匆地收著衣櫃裡的衣物，頭也不抬地回答：「沒有正面回覆。不過我得到消息，說他們已經在慎重地考慮這個提案。我想是遠走高飛的時候了。」

　　「那你的工作呢？」

　　「我辭掉了，今天。煩死了，反正他們知道我遲早都要走。永別了，奧利維蒂。然後，親愛的，另一個世界正在等著我們，只有勇於嘗試的人才能獲得財富，快去收拾東西，該準備出發了。」

　　我沒有回應，這股沉默讓他停下手上的動作轉身看我。他馬上就看出我眼裡的茫然和恍惚，他笑了，走到我身邊摟住我的腰，只用一個吻就把我所有恐懼都趕到九霄雲外，甚至為我注入無限的能量，彷彿現在就可以立刻飛去摩洛哥。

　　我們走得很倉促，只有短短幾分鐘能和母親簡單道別，站在門口一個簡單的擁抱和一聲保重。我很慶幸沒有更多道別的時間，因為那對我倆都是一種折磨。我一路小跑步下樓，不敢回頭再看一眼。母親一直強忍著，我知道她的眼淚馬上就要決堤，但現在真的不是讓我們抒發情感的時候。不知為何，我隱隱覺得我們不會分開太久，彷彿非洲跟這裡不過是幾條街的距離，好像我這趟遠行只有短暫的幾個星期。

　　我和拉米羅在初春一個吹著大風的午後抵達丹吉爾，把動亂灰暗的馬德里拋在腦後，開始定居在這個新奇、充滿五顏六色和強烈對比、讓人目不暇給的城市。穿著長袍、裹著頭巾的阿拉伯人黝黑的臉龐和歐洲人白皙的容貌混在一起，有些歐洲人一直定居在這，也有人剛逃離噩夢般的城市，還要再逃往別的地方。這種人永遠都備好行李，隨時準備出發，連在睡夢中都無法安寧。海灣上隨風飄揚的十二國國旗，鬱鬱蔥蔥的棕櫚樹和尤加利樹，阿拉伯人的小胡同，掛著外國牌照的豪華轎車在大街上奔馳。各種香料味瀰漫清真寺的尖塔，各國領事館、銀行和敞篷車裡的金髮美女則充滿了高級菸草和巴黎香水的香味。我們在港口溫泉飯店的露台上，坐在被海風吹得颯颯作響的遮陽傘下遠眺馬拉巴塔海角和西班牙海岸線。身旁的歐洲人穿著淺色的輕薄衣裳，戴著太陽眼鏡和遮陽帽，慵懶地翹著二郎腿，邊看報紙邊喝雞尾酒。他們有些是做生意的，有些是政府官員，大多數都過著看似閒適而平穩的生活。雖然戰爭的緊張氣氛已經開始蔓延，但誰也無法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事，能多一刻平靜都好。

　　等待必文學會回覆的這段空檔，我們暫時住在大陸飯店。飯店就在港口旁，另一側緊鄰阿拉伯人的住宅區。拉米羅先發電報到阿根廷，通知他們我們的新地址，我則負責每天向櫃台詢問有沒有收到那通象徵我們新生活正式開始的電報。一旦收到回覆，我們就能決定該留在丹吉爾，還是要去西班牙管轄區。但遲遲沒有消息，我們便開始跟一些和我們相同處境、一樣漂泊在外的旅人來往。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卻同樣面對著不可預知的未來，每個人都全心投入在聊天、喝酒、跳舞、到賽萬提斯劇場看表演，以及一場又一場的牌局裡。誰也不想去煩惱等待自己的會是美好前程，還是無法預知的陷阱，或者更甚，直接墜入地獄。

　　我們很快地就被他們同化。那段生活如此喧鬧、迷亂。我們在飯店裡做愛，白色的窗簾被海風吹得翻飛起伏，風扇單調的嗡嗡聲響伴著我們喘息的激情節奏，帶著鹹味的汗水順著皮膚滑落，皺巴巴的床單被踢到地上。我們也經常出去玩，一天到晚在街上流連忘返。剛開始只有我們兩個人，誰也不認識，海風不大的時候就去樹林外的海灘玩，傍晚到剛鋪好的巴斯德林蔭大道散步，或者去凱薩爾或卡皮特戲院看電影，到市集某間咖啡店坐著，或者去市中心。這裡阿拉伯人和歐洲人相處得非常融洽。

　　然而，這種雙人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丹吉爾很小，拉米羅又善於交際，加上那時人們彷彿都急切地想和別人來往，我們的生活中漸漸開始出現一些熟面孔。互相問候，交換稱呼，每到一個新地方馬上就加入某個小團體。我們常在布列塔尼、羅馬公園或者一些小酒館吃飯，晚上去盧梭酒吧、恰丹、法國廣場的底特律酒館喝酒，去中央酒吧看匈牙利舞娘跳舞，或者在馬薩拉音樂廳看表演。華麗的大廳裡坐滿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摩洛哥人、德國人、俄羅斯人，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所有人都在管絃樂的伴奏下飲酒作樂，用各種語言談論時事。有時我們離開酒吧又接著去咖啡店，或者待在海邊的帳篷直到天明。帳篷裡鋪著厚厚的毯子，無論是出身豪門的阿拉伯人，還是一夜致富的歐洲人，全都側躺在毯子上邊喝茶邊抽大麻。那段放浪的日子，我們很少在黎明之前入睡，一邊眼巴巴地盼著阿根廷那邊的回音，一邊因為遲遲沒有消息而整天無所事事。我們慢慢習慣在新建的歐洲區裡閒晃，也開始熟悉阿拉伯人的胡同巷弄，習慣來自世界各地離鄉背井的人們和當地人雜處的場面，習慣戴著有珍珠裝飾的草帽招搖過市的婦女、露天攤販膚色黝黑的理髮師用老舊的工具替人理髮、賣胭脂面霜的小販在大街小巷穿梭來去、外交官莊嚴整潔的衣服、滿街的羊群，還有阿拉伯女人穿著長袍、蒙著面紗轉瞬即逝的影子。

　　這裡每天都有來自馬德里的消息。有時我們會看當地的西班牙文報：《民主報》、《非洲日報》，或者共和黨的《明日報》。但有時只要聽書報攤的商人叫賣就夠了，他們會用各國語言大聲地喊出報紙頭條，比如義大利文的《丹吉爾瞭望報》、法文的《丹吉爾日報》。我偶爾也會收到母親的信，很簡短次數不多。我得知外公在搖椅上安靜地走了，字裡行間隱約能看出她的生活越來越艱難，情況越來越糟。

　　除此之外，那段日子我也有很多新發現。我學會幾句阿拉伯語，但不太有用。我漸漸習慣其他國家的語言：法語、英語，還有西班牙的地方方言，比如哈克提亞語。這是一種住在摩洛哥的西班牙裔猶太人說的話，由古西班牙語加上阿拉伯語和希伯來語演化而成的。我學會有一種東西可以抽，可以注射，或者塞進鼻子裡就能讓人神魂顛倒。我發現有人甚至敢在牌桌上拿自己的母親當賭注，還發現性欲原來不只侷限於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翻雲覆雨，還能有更多不同的組合。我學到很多曾經發生、但自己從沒聽說的事，比如多年前歐洲爆發一場大戰，比如德國的領導人是希特勒，有人很崇拜他，也有人很怕他。我還發現有些人表面上好像會在這裡久住，但可能第二天就突然人間蒸發。有的為了保命，有的為了被人追趕而逃亡，有的則為了確保最後不會落入比噩夢還可怕的地方。

　　同時，我也漸漸察覺，當日子漸趨單調乏味，所有我們原本認為平穩的事隨時都有可能毫無理由地就改變。這和小時候那些奇怪的怪癖或嗜好、歐洲政治的轉變，或者身邊那些旅人故鄉的歷史不一樣。這件事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我親身體驗到的。我已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從某個時刻起，我和拉米羅之間的關係悄悄地改變了。

　　剛開始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的改變。我們和其他人的往來越來越頻繁，他開始常去幾個固定的地方，我們也不再像最初幾天那樣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閒晃。雖然我比較喜歡兩人獨處的時光，沒有別人打擾，周圍一切都離我們很遠。但我知道拉米羅那股令人不可抗拒的超凡魅力，讓他在任何地方都廣受歡迎。而且，無論他做什麼我都一起跟著，所以我總在一群陌生人之中忍耐。我常常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有時他們不是說西班牙語，有時他們談論的地方或事情我從沒聽過，比如租界、納粹、波蘭、布爾什維克、簽證、引渡等等。拉米羅一會兒說法語，一會兒說義大利語，還能說上幾句蹩腳的英語，也聽得懂一點簡單的德語。他曾在跨國公司工作，跟很多外國人接觸過。說不清楚時，他就會用恰當的手勢或簡單的詞彙來輔助，和外國人溝通完全沒有問題，很快地就在旅人的圈子裡成為大紅人。我們隨便去一家餐廳吃飯都很難不跟兩三桌的人打招呼，到明薩酒吧或廷西露天咖啡館也一定會被邀請加入某場熱烈的談話。拉米羅和他們自然得就像認識一輩子的老朋友，而我呢，我跟在他身後，成為他的影子從不說話。除了感受著他的存在，對其他事物全都無動於衷。我只是他的一個附屬品，但只要陪在他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有一段時間，差不多是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把這兩種生活結合起來，達成一種平衡。不僅保留兩人獨處的時間，我們稱為「馬德里時光」，同時也接納新朋友，逐漸適應當地的生活步調。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天平還是慢慢地失衡了。很緩慢，很輕微，幾乎感受不到，所以也無法阻止。我們投入在公眾的時間越來越長，侵占了我們私密的空間。那些熟悉的臉孔不再只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慢慢變成一些擁有過去、計畫著未來，還有能力介入我們生活的人。這些人越來越重要，占據我們生活的一席之地，蛻變成一個個鮮明、有趣且誘人的存在。我到現在還記得其中一些人的名字，還能想起他們已經化成白骨的面容，以及他們來自哪裡，儘管當時我根本無法在地圖上指出那些地方。伊凡，一個優雅沉默的俄羅斯人，總是拄著一根細細的拐杖，眼神深邃，外套口袋永遠露出手帕的一角，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一個波蘭男人，什麼名字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他四處宣揚他所謂的「財富」──一根銀手柄的拐杖和兩件領口被歲月磨損得不像樣的襯衫。伊薩克．普林格，一個來自奧地利的猶太人，大鼻子，手裡總拿著一個金菸盒。沃維克夫婦，克羅埃西亞人，先生很俊美，太太很漂亮。兩人非常相似，有時像情人，有時又像兄妹。還有一個義大利人，總是汗流浹背，用色迷迷的眼神偷瞄我，好像叫馬里歐，還是馬里奧，不記得了。拉米羅跟他們走得很近，和他們一起談論理想，一起擔憂未來，彷彿他是他們計畫裡不可缺少的角色。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日復一日，無聲無息，他和他們越來越近，和我越來越遠。

　　必文學會似乎永遠都不會回覆了，但拉米羅好像一點也不焦慮。我們一起待在飯店裡的時間越來越短，耳畔私語越來越少。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讚美我、對我說一些甜言蜜語，也不再提起那個讓他為之瘋、如癡如醉的我：我皮膚的光澤、女神般的臀部、絲綢般的長髮。不再注意我甜美的笑容，甚至我年輕嬌嫩的肉體。同時，他也不再因為我那種「可愛的無知」而發笑。我深刻地感覺他對我越來越沒有興趣，所有親密、柔情都在一點一滴地消失。就在那時，那段悲傷的日子裡，我整個人的狀態也越來越差，但也因此讓我從許多不確定感中清醒過來。精神不好，身體狀況也變差，很差，糟透了，而且還越來越糟。可能是我的胃還沒有適應這裡的食物，跟母親做的差太多，和馬德里隨便一家餐廳的簡單菜色也都不一樣。也可能是初夏濃烈的潮濕感導致我的不適和虛弱，白天太陽光曬得我受不了，街上的氣味讓我頭暈想吐，有時連起床都很困難。但這些種種不適並沒有引起我任何懷疑，因為我幾乎一天到晚都在昏睡。有時候─很少的時候─拉米羅看起來很擔憂，他會坐到我身旁，把手放在我額頭上對我說一些甜言蜜語；但另一些時候─絕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對我心不在焉，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直接棄我而去。

　　我不再陪他參加晚上的聚會，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一個人在飯店裡度過那些漫長、令人窒息的時間，那些烏雲密布、連一絲風也沒有，比死亡還寂靜的一個又一個小時。我想他應該和往常一樣，跟同一群人喝酒、打撞球，除了聊天還是聊天，或者在咖啡館的白色大理石桌上隨便拿幾張碎紙，畫幾個數字和地圖。我想他正在做的事就和我們以前一起做的一樣，只是少了我的陪伴。我完全沒有餘力猜到他已經走向另一個階段，走得更遠，超越朋友之間社交應酬的界限，深入另一個他其實並不陌生的領域。他有更大的野心，這點毫無疑問。他的生活充滿賭局、一擲千金的豪賭和持續到天明的派對，賭博、炫耀、黑箱交易、言過其實的計畫、謊言和虛偽的寒暄。就在這時，幾個月來他一直隱藏的另一個人格也開始顯露出來。拉米羅．奧利巴斯，這個千面人，那時還只向我展示其中一面而已。不過我很快就會領教到其他面了。

　　他回飯店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狀況一天比一天差。襯衫下襬被拉出來，鬆脫的領帶快垂到胸口，精神亢奮，身上滿是菸和威士忌的味道。如果發現我還醒著，他馬上結結巴巴裝起柔和的聲音，亂扯些理由搪塞我。有時他甚至連碰都不碰我，像個死人直接倒在床上，很快就進入夢鄉，呼聲大到讓我在之後僅剩的幾個小時裡完全無法入睡。有時他會粗魯地緊緊抱住我，厚重的呼吸貼著我的脖子，胡亂脫掉衣服就在我身上發洩一番。我任由他百般擺弄，沒有一句抵抗，不明白我們之間究竟怎麼了，也沒有辦法為這種改變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此外，好幾天晚上他根本就不回來，這才是最難熬的。夜半凌晨，我獨自望著碼頭上暈黃的燈光照在黑色海灣上的倒影，邊擦乾淚水邊等待天亮。我不想、卻不得不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個徹底的錯誤，很大的錯誤；但已經無法回頭。

　　我想我們離結局不遠了。

　　我決定弄清楚這陣子身體不舒服的原因。為了不讓拉米羅擔心，我一個人偷偷跑去艾塔圖多大街上的診所。金色的門牌上寫著：貝維拉卡醫生，一般門診，各種不適或疾病都歡迎入內。醫生只是聽聽、看一看，問問我的狀況，沒有驗尿也沒做其他檢查就直接認定我懷孕了。雖然早就有這個預感，拉米羅也懷疑過。但此刻真的得到確認，心裡卻湧現千頭萬緒：期待、焦慮、開心，卻也恐懼，我慌亂地離開診所。拉米羅這時一定還在睡覺，我要把他吻醒，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殊不知這個畫面永遠不會成真，我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告訴他，我們有了一個孩子。當我回到飯店的時候，他已經不知去向，等待我的只有一片狼藉，衣櫃敞開，抽屜全被人拉出來，行李散落一地。

　　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房間遭小偷了！

　　眼前的情景讓我一下子喘不過氣，跌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二次、三次，再睜開眼。我環視整個房間，腦子裡轟然響起一個聲音．拉米羅，拉米羅呢？拉米羅在哪裡？此時，我瞥見我那一側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信封，靠在床頭燈的燈柱上，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那潦草有力的字跡即使到世界末日我也一眼就能認出來。

　　※※※

　　希拉，我的愛：

　　在妳讀後面的內容之前，我希望妳知道，我愛妳，跟妳在一起的這段回憶會一直留在我心裡，直到永遠。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走遠，開始另一段新的旅程。無論我多想帶妳一起走，但這段旅程暫時恐怕還容不下妳和妳腹中的小生命。

　　請原諒我最後這段時間對妳不夠好、不夠關心。我相信妳懂的，必文學會遲遲沒有回覆讓我很焦慮、很不安，迫使我不得不去尋找其他可能的方向。我研究了很多，最後選上其中一個。那是個非常令人嚮往、前途遠大的冒險，需要我全心全意地投入，我怕自己沒有多餘的心力照顧妳，所以現在還沒有辦法讓妳一起加入這場旅程。

　　我深信我正在進行的這項工作一定會大獲成功。不過，任何事業剛開始都需要一筆巨額投資，這超出我個人財力所能負荷的範圍。因此我斗膽擅自借用妳父親給妳的錢和珠寶，拿來支付前期費用。妳就當是貸款給我，將來一定會還妳。這樣等妳上了年紀，就能像妳父親傳給妳那樣把它繼續傳給妳的孩子。我也相信，妳母親獨自撫養妳的那種自我犧牲的精神和堅強的意志，一定能激勵妳獨自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再見了，我的愛，永遠愛妳！

　　　　　　　　　拉米羅

　　ＰＳ．我建議妳儘快離開丹吉爾，越快越好，這裡不是單身女人適合待的地方，尤其像妳現在這種情況。我也擔心有人會來找我，找不到我，他們可能會去找妳。妳要離開飯店的時候盡量裝成只是出個門，少帶點行李。雖然我很不想，但實在走得太匆忙，不知道等會兒來不來得及結清這幾個月的住宿費，我真的不想給妳帶來任何麻煩。

　　※※※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只記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空蕩蕩的衣櫃、窗戶外透進刺眼的太陽光。我倒在凌亂的床上，一手拿著信，一手緊抓著剛才醫生確認懷孕的診斷單，汗水從兩側太陽穴涔涔滑落。那時所有一擁而上的情緒好像都不曾存在過，完全沒有在腦海裡留下任何痕跡，我再也想不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接著我馬上像一台新機器一樣忙碌起來，開始飛快地動作，什麼也不想。雖然拉米羅的信如此殘忍，早就遠走高飛，但他還是主宰著我此刻所有的行動，我只能順從著做。先打開一個行李箱，不管身旁放著什麼，兩手一抓就往箱裡丟，也不考慮哪些要帶走或哪些要丟掉。幾件洋裝、一把梳子、幾件襯衫、幾本舊雜誌、一些內衣、不成對的鞋子、兩件沒有裙子的上衣和三件沒有上衣的裙子、書桌上一堆凌亂的紙張、廁所裡的潄口杯，還有一條毛巾。當箱子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後，我用力闔上它，拎著摔門而去。

　　那時正值喧囂的午餐時間，客人進進出出，服務生的叫喊聲此起彼落，我身邊滿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各種聽不懂的語言，沒有人發現我離去。只有哈米德，那位年紀不小卻長著一張娃娃臉的服務生，過來問我要不要他幫忙提行李。我沒有回答，搖頭拒絕。走出飯店後，我立刻邁開大步，既不堅定也不恍惚，更不沉穩，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裡，卻也不擔心要去哪裡。我記得我走過葡萄牙大街的斜坡，還有些零碎的印象似乎是我穿過郊區的露天市集，那裡充滿人聲鼎沸的攤販、牲畜、叫賣聲和來來往往的阿拉伯長袍。我毫無目的地走過大街小巷，好幾次都被身後的喇叭聲和匆忙的摩洛哥送貨員「借過、借過」的喊叫聲嚇得不得不趕快把身體貼到路邊的牆上。這段漫無目的的旅程好像還經過英國墓地、天主教堂和錫亞琴大街、瑪莉娜大道和清真寺。我不停地走，不知走了多久，絲毫不覺得疲倦，也沒有一點情緒，只是單純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雙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我覺得我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走無數個小時，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年，走到地老天荒。但我最後還是停下了腳步。當我像個鬼魂般走過淺海灘，來到一間西班牙學校附近時，一輛計程車開到我身邊。

　　「小姐，要我載您一程嗎？」司機用西班牙語和法語混雜著問。

　　我當時應該有點頭，也或許是他看到我手上的行李，以為我要出遠門。

　　「您要去港口、火車站，還是要去搭公車？」

　　「是。」

　　「是？是什麼？」

　　「是。」

　　「去搭公車？」

　　我點點頭哪裡對我來說都一樣，不管是公車站、火車站、碼頭還是什麼萬丈深淵。拉米羅已經拋棄我，我沒有地方可去，所有地方對我來說都一樣糟，甚至更糟。

　　６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呼喚我，我掙扎著，很努力才讓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有兩個模糊不清的人影，一會兒後才變得清晰。一個頭髮斑白的男人，臉還有點模糊，但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以及一個穿白長袍的修女。我想試著分辨自己在哪裡，日光所及之處只有頭上的天花板、兩側並排的床鋪，和屋裡濃濃的藥水味。一大片陽光照進來，似乎是一家醫院。我還記得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我要回家。」

　　「孩子，妳家在哪兒？」

　　「馬德里。」

　　他們倆迅速交換一個眼神，修女捧起我一隻手，輕輕握住。

　　「恐怕暫時回不去了。」

　　「為什麼？」我問。

　　旁邊的男人答道：「海峽兩邊的交通已經中斷，政府前幾天宣布正式開戰。」

　　我還沒搞懂這話是什麼意思，馬上就陷入更虛弱的昏睡。就這樣睡了好幾天，醒來後又繼續臥床靜養一段日子。正是在得土安平民醫院裡動彈不得的那幾週，我終於有時間整理思緒，回顧或思考一下這幾個月發生的所有事，對我的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但也只有最後幾天而已，剛恢復精神的那幾天，無論上午、下午、清晨、訪客時間（即使我從來沒有訪客），或者飯菜放在眼前卻完全沒有進食欲望的時候，我只有一直哭。什麼都不想不去思考，不去回憶，就一直哭。

　　數天後，當淚水終於乾涸，再也哭不出來，回憶便開始如潮水般一寸寸地將我吞噬。我甚至能看見它們在後頭追趕我、糾纏我，排著隊從病房盡頭的大門闖進來。純白的病房就像一艘暴露在陽光下的巨輪，永遠都是白晝。那些鮮活的、無法抑止的回憶，有的完整，有的零碎，一個接著一個冷笑著向我靠近，跳上床墊，爬上我全身，無處不在。它們從耳朵、指縫，從全身皮膚的毛孔侵入我的意識，毫不仁慈地用那些我再也不想想起的片段把我撕碎。然後慢慢地，儘管回憶的大軍仍持續不斷地朝我湧來，但是漸漸不那麼嘈雜了，漸趨安靜而犀利。冷靜下來後的劇痛鞭撻著我全身，我急著想釐清這一切，為這八個月發生的一切理出一個頭緒，一個理由。這才是最痛苦的階段，最折磨人、最煎熬、最令人痛不欲生。我不記得這段日子持續了多久，但我記得很清楚，是一位不速之客的來訪讓這段煎熬的時光戛然而止。

　　在那之前，我每天都在漆成白色的金屬床上，和一群產婦、慈善團體的修女一起度過。有時穿白袍的醫生會來巡診，其他產婦的家屬也會固定每天過來探訪。他們竊竊私語，愛撫著剛出生的嬰兒，邊嘆息邊安慰那些中途不幸流產的病人──比如我。身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一個人都不認識，沒有人會來探望我，當然我也從沒奢望過。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擠在這群陌生人之中。我只有剛到這裡時一些雜亂零星的記憶，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腦袋一片空白，還夾雜著深深的焦慮和不安。回憶和混亂的思緒交錯糾纏，我只記得偶爾出現的修女，還有心裡那份迫切，卻又帶著些許恐懼的願望：快點回去馬德里。

　　然而，我這樣孤寂的狀態意外地被打破了。某天早晨，在一身素白、身材豐腴的修女維爾杜斯的指引下，那個男人的臉又出現了。前幾天好像就是他說過一些關於開戰的話。

　　「孩子，有人來看妳了。」修女說。她的聲音像鈴鐺一般清脆，但我從中聽出一絲擔憂。直到這位不速之客自我介紹時，我才明白她為何擔憂。

　　「女士妳好，我是得土安警察局局長克勞迪奧．巴蓋斯。」這位陌生人問候道，「或者我應該稱呼妳小姐？」

　　他的頭髮幾乎全白，穿著一套淺色夏裝，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一雙深色眼睛明亮有神，顯露出精明與睿智。我的精神還有些恍惚，無法分辨他是一位上了年紀但行動敏捷的人，還是只是一位白頭髮多了點的年輕人。不管怎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知道他為什麼來找我。維爾杜斯修女請他坐在牆邊的椅子上，他卻直接把椅子搬到我病床右側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腿上，微笑著請修女離開，彬彬有禮中透露著堅決的態度。

　　陽光從幾扇大窗戶透進來，照得屋裡一地光亮，外面花園裡微風正輕輕吹著棕櫚樹和尤加利樹天空藍得令人目眩。對任何一個不是臥床不起，也不用面對陌生警官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十分美好的夏日早晨。我左右都沒有病人，房裡大多數的病床也一樣，一塵不染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修女離開了，不能參與接下來的談話讓她有點不悅。房裡只剩下遠處兩三個靜臥休息的病人，還有一位年輕修女在另一頭靜靜地擦地。我想撐起上半身坐起來，但沒有辦法，身上的被子蓋到胸口，露出兩隻日益削瘦的手臂和瘦骨嶙峋的肩膀，長髮梳向一邊綁成一條黑色的辮子，臉頰晦暗無光，整個人被徹底地擊垮了。

　　「修女告訴我妳的情況有好轉。我想我們該談一談了，如何？」

　　我只能點頭。猜不出他要跟我談什麼，也不懂我遭遇的那些不幸怎麼會跟警察扯上關係。他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閱著上面的紀錄。看來他已經翻過無數次了，找都沒找就直接翻到某一頁，應該是我的資料。

　　「好。首先我想問妳幾個問題，妳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妳是希拉．奎若嘉．馬丁，一九一年六月八日在馬德里出生，是嗎？」

　　他說話很有禮貌，但問題卻很直接，帶著點審訊的味道。或許是考慮到我目前的狀況，他沒有用像問犯人那樣的口氣跟我說話，但也沒有完全掩飾掉這種意圖。我回以一個肯定的表情。

　　「妳是上個月，也就是七月十五日從丹吉爾到得土安來的嗎？」

　　我再次表示肯定。

　　「妳在丹吉爾是從三月二十三日開始入住大陸飯店，是嗎？」

　　我點頭。

　　「妳是跟……」他看一眼本子，「拉米羅．奧利巴斯．克羅一起到丹吉爾。他是維多利亞人，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生。」

　　我又點點頭，垂下目光。這是這段日子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巴蓋斯警長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情緒上的變化，也許他注意到了，但沒有表現出來。他無視我的反應，繼續問：

　　「你們兩位在大陸飯店有一張三千七百八十九法郎的帳單沒有付款。」

　　我沒回答，把頭轉向另一邊，不想直視他的目光。

　　「看著我。」他說。

　　我沒有反應。

　　「看著我。」他重複道。語氣很平和，沒有更堅決，沒有更和藹，也沒有更嚴厲而是保持著一樣的口氣。他很有耐心地等著，直到我把目光投回他身上，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耐心地再問一遍：

　　「妳知道你們在大陸飯店還有一張三千七百八十九法郎的帳單嗎？」

　　「大概有吧……」我虛弱地回答，把頭轉向另一邊，開始哭泣。

　　「看著我。」他第三次請求。

　　一會兒，他終於發現不是我不願意，或者說我根本沒有力氣，也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他。我聽到他從椅子上起身，繞過床尾，來到我這一側。他坐在旁邊的病床上，迎著我的目光，把平整的床單都弄亂了。他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在試著幫妳，女士，或者該稱妳小姐，對我來說都一樣。」他堅定地說，「妳被捲入一個很大的麻煩，那可能不是妳願意的。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需要妳的協助。如果妳不跟我合作，我就沒有辦法幫妳。明白嗎？」

　　我很艱難地說了聲「好」。

　　「很好。那就別哭了，我們繼續。」

　　我用床單擦一擦眼淚，警長給我幾秒鐘的時間讓我平靜下來。看到我哽咽得不那麼嚴重後，他馬上繼續他的工作。

　　「可以了嗎？」

　　「可以了。」我小聲說。

　　「好，大陸飯店的經理控告妳離開飯店未支付一筆巨額帳單。這還不是全部，妳還有其他更嚴重的麻煩。我們同時接到奧利維蒂打字機公司的起訴，控告妳詐騙他們二萬四千八百九十披索。」

　　「可是我，我……」

　　他做個手勢阻止我繼續解釋，彷彿還有更多消息要告訴我。

　　「還有一個通緝令，說妳從馬德里一家民宅竊取一批價值不菲的珠寶。」

　　「我沒有，那是……」

　　這些控訴太讓我震驚了。我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開始語無倫次。警長察覺到我的茫然，試著要我冷靜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別激動，別太使勁。我看了妳行李裡所有的文件，我想我應該可以把這些事猜個八九不離十。我找到妳先生留給妳的信，或者妳男友、情人，反正就是那個奧利巴斯，以及一份贈與妳珠寶的證明。還有另一份，寫明那些珠寶的原始擁有者是妳父親。」

　　我不記得自己有把這些文件帶在身上。自從讓拉米羅負責保管它們之後，我完全不知道它們在哪兒。不過，如果它們真的在我的行李裡，一定是我匆忙離開大陸飯店時不經意放進去的。一想到這些東西或許可以拯救我，我鬆了一大口氣。

　　「你可以去問他，問父親。」我懇求道，「他在馬德里，叫岡薩羅．阿爾瓦拉多，住在埃莫西約街19號。」

　　「我們現在沒辦法找他，馬德里的通信已經完全中斷了。那邊非常混亂，很多人都下落不明。有的被捕，有的逃走，有的正在逃，也有的藏起來了，還有的早死了。再說，妳的情況很複雜，因為控告妳的正是阿爾瓦拉多先生的兒子，恩里克，應該是這個名字。妳同父異母的兄弟，是嗎？」他低頭看一眼手上的紀錄，「沒錯，恩里克．阿爾瓦拉多。好像是他們家的僕人告訴他妳去過他們家，離開的時候神色慌張，還拿著幾個包裹。他們猜包裹裡應該就是那些珠寶，認為老阿爾瓦拉多先生可能被妳勒索。或者被人威脅……總之案情非常惡劣。不過，這些文件應該能證明妳無罪。」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幾個月前父親交給我的文件。

　　「妳運氣好，奧利巴斯沒有把它們跟珠寶和現金一起帶走，他大概認為這是一種補償。他大可把它們全部銷毀，斷了妳的後路。但也可能是他走得太急，沒有時間那麼做。妳要感謝他，這些東西能讓妳免於牢獄之災。」他諷刺地說。之後又馬上眨眨眼，似乎想收回最後那句話。「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想誰都不會感謝把自己害得那麼慘的混帳。」

　　我沒有回應他的道歉，虛弱地問了另一個問題：

　　「他現在在哪兒？」

　　「奧利巴斯？我們不確定他到底在哪兒，可能在巴西，可能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也可能在烏拉圭蒙得維的亞。我們只知道他上了一艘阿根廷的越洋輪船。但這艘輪船會停靠好幾個港口，而且不只他一個人，還有另外三個人也跟他一起逃走。一個俄羅斯人、一個波蘭人和一個義大利人。」

　　「你們不去找他嗎？不去追蹤他、逮捕他？」

　　「很遺憾，我們不能。我們沒有追捕他的理由，只有一張未付款的帳單，而且還是跟妳一起分擔的。當然，前提是妳沒有控訴他帶走妳的錢和珠寶。不過說句良心話，我覺得妳沒有必要那樣做。那些東西都是妳的，沒錯，但它們的來源現在還不是很明確，而妳也正因為這些東西官司纏身。再說，我想我們很難追蹤他的下落。這種人都很聰明，非常狡猾，神通廣大，很清楚要如何人間蒸發，幾天後又在地球另一邊以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重新開始。」

　　「但我們就是準備要重新開始一段新生活，一樁新生意，只是還在等對方回覆而已。」我結結巴巴地說。

　　「妳說教人打字嗎？」他從口袋掏出另一個信封，「恐怕早就沒望了。你們沒有取得授權。阿根廷必文學會對擴展生意到大西洋彼岸完全沒有興趣，早在四月就給了否定的回覆。」他看出我一臉茫然，「奧利巴斯從沒告訴過妳，是嗎？」

　　我想起自己每天去櫃台詢問，期待能收到那通足以改變我們生活的電報。而拉米羅，幾個月來從沒告訴我他已經收到了。我內心想繼續護著他的想法開始融解、蒸發，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我用僅存的一點力氣說：

　　「可是他愛我……」

　　警長笑了，苦澀且充滿同情的笑。

　　「他們都是那樣說的。小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奧利巴斯這種人只愛自己，他們有時的確讓妳感覺充滿愛意，慷慨大方，也很有魅力。但一到關鍵時刻，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利益，情勢不對馬上就抽身離去。而且不想被人抓住把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次妳是最大的受害者，真的很不幸。我沒有懷疑他對妳的愛，但他看到更好的出路，妳成了他的包袱。他不想被妳拖累，不想在她身上浪費更多時間就拋棄了妳。這不是妳的錯，但事已至此，我們無法改變那些已經發生的事。」

　　我不想聽他繼續剖析拉米羅有多假。太痛苦了，我無法承受，我寧願回到那些實際的問題上。

　　「那奧利維蒂公司呢？我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地吐出來，似乎在為接下來要說的壞消息預做準備。

　　「這件事比較麻煩，目前還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妳是無辜的。我相信這應該也是妳先生，或者妳男友，反正就是那個奧利巴斯導演的另一齣詭計。但現在的情況是：妳是一家公司的負責人，妳的公司向奧利維蒂購買一批打字機，還沒付款就逃走了。」

　　「是拉米羅說要用我的名義開一家公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我想也是。妳不知道他用妳的名義做了多少事。不管怎樣，官方的說法妳也聽到了，現在換我來說我的推測，如果有錯請妳馬上告訴我。首先，妳父親給了妳一筆錢和珠寶，是嗎？」

　　我點頭。

　　「然後，奧利巴斯提議用妳的名義成立一家公司，並把這筆現金和珠寶都放到他公司的保險箱裡是嗎？」

　　我又點一點頭。

　　「好，但事實上他沒有這麼做。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是做了，但不是把錢放進保險箱。他以奎若嘉貿易公司的名義，用那筆錢向自己公司購買一批打字機，當然，妳就是這家貿易公司的負責人。第一次，他準時付款，奧利維蒂公司沒有起疑。第二次，他購買的金額更大，交易也很順利，一樣準時付款。機器到手後，奧利巴斯就把它們賣掉，我不知道賣給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賣的。到這裡為止，奧利維蒂公司的帳都沒有問題，奧利巴斯也有利可圖，完全沒花自己一毛錢就做了一筆大買賣。之後不到幾週，他再次以妳公司的名義訂購機器，根據之前的經驗，奧利維蒂公司認為又是一筆自動送上門來的大生意。然而，不同的是，這筆訂單沒有一次支付全額，只付了頭款。不過妳在他們公司有一定的信譽，沒有人起疑，他們認為剩下的貨款一定會在約定的期限內補齊。然後問題就來了，因為錢再也沒有入帳。奧利巴斯賣掉這批機器後，就帶著妳一起捲款潛逃到丹吉爾。他不僅完全沒有用到自己的錢，還從轉賣打字機和拖欠貨款中獲得巨額的利潤。這對奧利維蒂公司來說是一個很突然又很巨大的打擊。沒錯，那時可能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我猜你們離開馬德里的時候走得很倉促，是嗎？」

　　如電光石火般，我想起那個三月的早晨，我從薩雷莎斯廣場回家，看到拉米羅緊張不安、匆忙地從衣櫃裡翻出衣物，裝滿他的行李箱，催促我也跟他一起收拾行李，一秒都不能耽擱。回想起這一切，我再次確認警長的推測。他繼續說：

　　「就是這樣，這個完美的計畫。奧利巴斯不但拿了妳的錢，還用這些錢幫自己賺進更多錢，他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我的眼眶再度噙滿淚水。

　　「停，停，求妳別哭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哭也無濟於事。這一切可以說是時局太差才會發生，太複雜了。」

　　我努力嚥下口水，忍住眼淚，重新開始對話。

　　「是那天你提到的戰爭嗎？」

　　「現在還不明確，局勢非常微妙。半個西班牙在國民軍〔註：國民軍係指西班牙內戰中由佛朗哥率領起義叛亂的軍隊。與之對立的一方以共和政府為首，稱為「共和軍」。國民軍主要有法西斯主義者、長槍黨黨員、反共產主義者、天主教教權者及其信眾。〕手中，另一半在政府手上。情況很混亂，資訊也不完整，我們無法得知那邊的消息。總之就是一場災難。」

　　「那這裡呢？這裡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還算平靜，前幾週才真是一團糟。妳不知道嗎？這裡是暴動的起源地，佛朗哥將軍就是從這裡出發，帶國民軍起義。剛開始的幾天，為了平定叛亂，共和政府計畫轟炸被占領的總督府。但他們運氣不好，弄錯目標，炸傷不少平民，炸死一些當地小孩，還炸毀一座清真寺。於是很多伊斯蘭教穆斯林便認為這次的行動是衝著他們來的，自動站到國民軍那一邊。此外，還有很多支持共和政府抵禦國民軍的人都被逮捕或槍斃，歐洲監獄大爆滿，據說還在莫戈特搭起臨時監禁場。最後，離這裡很近的薩尼拉梅爾機場也失守了，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整個淪陷，北非被國民軍掌控。所以也算是暫時平靜下來，現在鬧得正兇的是對岸的伊比利半島。」

　　他用手揉揉眼睛，往上摸過眉毛、額頭、髮根、頭頂、後腦勺，一直回到脖子、衣領。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再等等吧，看有沒有可能很快平息下來。」

　　我耐不住性子，無法抑制急切的心情，把他從沉思中喚醒，「那麼……我能走嗎？還是不能？」

　　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馬上把他拉回現實，他斬釘截鐵地說：

　　「不能，絕對不能。妳哪裡都不能去，尤其是馬德里。那邊現在還是政府在掌控，而居民也做好盡所有努力來抵抗的準備了。」

　　「我得回去，」我毫無退縮，堅持道，「我母親在那，還有我的家……」

　　我看出他在努力控制情緒，不對我失去耐心。或許他看我身體狀況不好，不想刺激我，但我的堅持讓他越來越不悅，如果是別種情況他早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聽我說，我不知道妳支持哪一方，政府或者國民軍。」他的語氣很平靜，經過剛才短暫的失態現在已經恢復原本的平穩。也許是前陣子混亂的局面造成他的疲憊和緊張，影響他的性情。「我跟妳說話，這幾個星期我不得不見證這麼多事，妳支持哪一方對我一點都不重要，我不想知道。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務，努力把政治因素拋到一邊。為這事煩惱的人大有人在，很不幸，可是運氣這種東西真的很諷刺，或許很難讓人信服，但一旦落到妳頭上的時候就由不得妳了。妳可以放心，在得土安這個暴動中心，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去理會妳那些官司。這些官司真夠麻煩了，在正常情況下足以讓妳坐上好幾年的牢。」

　　我慌張地想趕快跟他進一步解釋，但他阻止我，舉起一隻手不讓我發問，接著說：

　　「現在馬德里那邊除了跟政治有關的案件，或者一些重大弊案之外，大部分的警務和司法程序都已經癱瘓。他們忙著打仗，不會有人有興趣跑來摩洛哥追捕一個被打字機公司起訴的詐騙犯，或是一個被自己的親兄弟控告偷取父親財產的竊賊。幾個星期前這些罪名應該會是很大的案件，但跟他們今天面臨問問題相比，妳的官司根本微不足道。」

　　「你的意思是？」我疑惑地問。

　　「我的意思是；妳現在就給我待在這裡，哪裡都別想去，別想離開得土安，老老實實地待著，不要惹麻煩。我負責監管西班牙管轄區裡的安全，我想這方面妳不會構成什麼威脅。但是，為防萬一，我希望妳不要離開我的管轄範圍，所以妳得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而且不能惹麻煩。不要把這話當成一種忠告或建議，這是一個有法律效力的命令。妳可以當它是某種形式的拘留，但我不會把妳送進監獄，也不會監禁妳，所以妳有一定的行動自由。但是，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裡，清楚了嗎？」

　　「直到什麼時候？」我沒有馬上答應，而是提出另一個疑問。孤身一人，無限期地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可能是最壞的選擇。

　　「直到西班牙穩定下來。還要看最後是什麼結局，再決定該怎麼處置妳。現在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處理妳的案子，眼下妳急需解決的就是丹吉爾飯店的欠款。」

　　「我沒有錢……」我說，又要掉下眼淚。

　　「我知道。我檢查過妳的行李，除了凌亂的衣物和一些文件之外，確實什麼也沒有。但目前妳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嫌疑犯，妳在這個案子裡和奧利巴斯同樣狀態。所以，既然我們找不到他，那妳就得為這個案子負上全責。我恐怕沒有辦法幫妳開脫，丹吉爾那邊知道妳在我手上，他們一樣可以自己找到妳。」

　　「可是他把我的錢都帶走了……」我泣不成聲。

　　「我知道，拜託妳不要哭了好嗎？他已經在留給妳的信裡公開承認自己有多厚顏無恥，也表明他把妳丟在現在這個困境讓妳寸步難行。他帶走所有財產，還留下一個孩子。但很不幸的妳一到得土安，甚至還沒下公車孩子就沒了。」

　　我滿臉疑惑，臉上交織著淚水、痛苦和挫敗，他不得不好好地跟我說明。

　　「妳不記得了嗎？就是我在公車站等妳的。丹吉爾警察局通知我們，說妳馬上就要抵達得土安，好像是飯店的服務生告訴經理妳倉促離去的事，他覺得怪怪的，接著就發現你們已經人去樓空。因為你們欠下的住宿費金額太大，他們立刻報警。警察找到載妳去瓦倫西亞納公車站的計程車司機，得知妳坐上前往得土安的公車。通常我會隨便派個手下去那邊等妳，但時局太亂了，我決定親自處理這件案子，以免再發生任何意外或不幸，所以才是我本人到公車站等妳，但妳一下車就昏了過去，是我把妳送到這裡來的。」

　　我腦海中漸漸浮現一些模糊的記憶：熱得令人窒息的公車站好像確實叫瓦倫西亞納。車廂內的交談聲、關著公雞的鐵籠子、擁擠的乘客，摩洛哥人、西班牙人個個汗流浹背，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到達得土安準備下車時，我的大腿間突然有種濕濕的黏稠感，那種極度虛弱的感覺又回來了。我發現有股熱熱的液體正沿著我的大腿流下來，我又驚又怕，一隻腳才剛踩到這個陌生城市的地上，馬上又聽見一個頭戴帽子、遮住半張臉的男人喊道：「妳是希拉．奎若嘉嗎？我是警察，麻煩妳跟我走一趟！」就是那時，一陣疲憊襲來，腦子像暫停一般，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我失去知覺，昏了過去。今天，幾個星期後，我再次面對那個男人，不能確定他到底是把我推向刑場的劊子手，還是我的救世主。

　　「維爾杜斯修女負責通知我妳恢復的情況。幾天前我就想來找妳了，但她們不允許，說妳貧血得很嚴重，還有一些其他症狀。無論如何，妳現在看起來好多了，所以她們也允許我今天來探望妳，我想過幾天應該就能出院了。」

　　「那……我要去哪裡？」我既焦慮又恐懼，知道自己無法獨自面對未知的將來。我這輩子從沒獨自做過什麼，一直都有人在身邊指引我。最初是母親，然後是伊格納西奧，再來是拉米羅。我覺得自己好無能，無法獨立生活，無法面對風風雨雨。如果沒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緊緊抓住我，沒有人幫我抉擇，沒有人在我身邊，讓我信任、讓我依賴，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正在想辦法。」他說，「我會幫妳找個落腳的地方。妳不要認為這件事容易，不過也別擔心。我還有一些關於妳那些事的資訊要補充，如果妳覺得精神好點了，明天我再過來找妳，麻煩妳再詳細地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我們可以看看有沒有什麼細節能幫助我們解決妳先生，或者妳男友給妳帶來的這些麻煩。」

　　「我先生、我男友，或者隨便是我什麼人，反正就是那個敗類。」我接上他的話，做個諷刺的表情，虛弱而苦澀。

　　「你們結婚了嗎？」他問。

　　我搖頭。

　　「這是件好事。」他十分乾脆地下了結論，看看錶，「好了，不要讓妳太勞累。」他邊說邊起身，「今天談得差不多了，我明天再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總之等我有時間我們再繼續。」

　　他離開病房時我仔細地打量他，走路很快，步伐堅定，而且很有規律。一看就知道是個不願意浪費時間的人。等我康復之後，一定要弄清楚他是真的相信我，還是只是想趕快甩掉我這個包袱，以及我那些在最不合適的時候從天而降的麻煩。不過我現在沒有力氣多想了，經過這麼久的交談和過度驚嚇讓我筋疲力盡，我只想好好睡一覺，暫時忘掉所有事情。

　　第二天下午，大概七、八點的時候，巴蓋斯警長又來了。那時暑氣已經開始消散，陽光也沒有那麼強烈。一看到他從門口走進來，我馬上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費力地拖著身體坐起來。他走到我旁邊，坐在昨天那張椅子上，我沒有向他問好，只是清了清喉嚨，準備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一切。

　　７

　　我跟克勞迪奧警長這第二次見面，是八月底的一個週五。緊接的週一，快中午時他又來了，這次是要接我出院。他幫我找好住處，說會把我安頓好。若是其他情況，這種紳士行為很可能會被理解成曖昧的情愫，但此時此刻，我們倆都非常清楚，他只是為了履行工作上的義務，不希望我這個已經一團亂的案子變得更複雜。

　　他到醫院時，我已經穿戴整齊。這段日子我瘦了很多，衣服顯得太寬鬆、不合身。我梳了一個凌亂的髮髻，半坐半躺地靠在鋪好的病床上。腳下的行李箱裝著逃亡時那一點倖存的東西。細瘦的手指交纏放在膝蓋上，努力想擠出一點精神，看到他來了，我試著想起身，但他比個手勢要我坐著就好。他在我對面的床上坐下，說：

　　「等等，我們先談一談。」

　　他那雙足以穿透一切的眼睛盯了我好一會兒。這時我才發現，他既不是一個白頭髮多了點的年輕人，也不是個舉止俐落的老人，而是正值壯年，大概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很有教養，但在這種特殊職業的磨鍊下又顯得十分冷酷，彷彿身心都受過千錘百鍊，隨時準備好應付所有突來的流氓惡棍。我暗自想著：在這種人的眼皮底下，無論任何情況、惹出任何麻煩，大概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好吧，這不是我們警察局正常的辦案程序，但看在目前的局勢和妳的狀況上，我特地給妳破例。不過我希望妳能明白妳現在的處境，我相信妳是被人蒙騙，但到底有沒有罪，法官說的才算，不是我。而現在的情況非常混亂，短期內恐怕沒有法院可以開庭審理妳的案子。把妳送進監獄又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且天知道妳會被關到什麼時候。所以就像前幾天我跟妳說的，我會給妳一定的行動自由，但是──請注意──是在我的監管下，有限制的行動自由。同時，為了避免妳萌生逃跑的念頭，我暫時不會把護照還給妳。另外，妳要享受這樣的行動自由還有一個條件：等妳身體狀況恢復後，去找個正經的工作維持生計，不過大概也要縮衣節食才能償還大陸飯店那筆債務。我已經用妳的名字去申請債務償還的寬限期一年，他們也同意了。妳可以暫時鬆一口氣，接下來就是努力賺錢，準備好吃苦，因為這錢必須乾乾淨淨，不做任何違法的事，這樣清楚了嗎？」

　　「清楚了。」我低聲回答。

　　「還有，千萬別想騙我，或者跟我耍什麼花招，也別逼我來找妳麻煩。一旦我發現妳背著我搞什麼小動作，我一定馬上公事公辦。說不定妳都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被送去西班牙，到時候等待妳的可是奎諾尼斯女子監獄的七年大牢。記住了嗎？」

　　面對他這番兇狠的威脅，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點頭。說完他站起來，幾秒後我才回過神，馬上跟著站起來。他起身的速度又快又敏捷，我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才跟得上他。

　　「好了，我們走吧！」他說，「快放下行李，我來提。妳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的影子都快帶不走了。我的車停在門口，妳先去跟修女告別吧，謝謝她們這麼長時間盡心盡力地照顧妳，然後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他開車載我行駛過得土安的大街小巷，我第一次透過自己的雙眼欣賞這座城市的面貌，雖然只是很小一部分，但也許我會在這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平民醫院在郊區，我們從醫院出來後慢慢開往市中心。越接近市中心，來往的行人也越多。快中午了，到處都是人，車子幾乎無法通行，警長不得不一路按喇叭，才能在慢吞吞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街上有穿淺色亞麻衣服、戴巴拿馬草帽的男人，有穿短褲亂跑的孩子，有提著菜籃的西班牙婦女。有穿條紋長袍、裹著頭巾的穆斯林，還有衣著寬鬆、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腳的阿拉伯女人。有穿制服的士兵，有穿花花綠綠夏裝的女孩，還有光著腳的孩子在雞群裡玩耍。車窗外傳來熱鬧的喧嘩聲，夾雜零星的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也有不少人認出警長的車上前打招呼。看到這樣一片祥和的情景，實在很難想像這裡幾週前才剛發生動亂，還即將蔓延成一場大規模的內戰。

　　我們一路上都沒有交談，畢竟這不是一趟愉快的旅程，而是一位一絲不苟的警長不得不履行的職責──把我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但是，偶爾當他認為我可能會對車旁某樣東西感到陌生或新奇的時候，他會用下巴指一指那個方向，雙眼依然注視前方，並用很簡短的詞或句子告訴我那是什麼，「里夫地區的女人。」他指向一群摩洛哥女人說道。她們穿著佈滿條紋的裙子，戴著大草帽，帽子上還掛著五顏六色的稻穗。我們大概只花了十或十五分鐘就到達目的地，但光這點時間就足夠讓我認識那些新奇有趣的事物、聞到陌生的氣味，並多認得一些東西的名字。在我下一階段的人生裡，每天都得和這些東西朝夕相處，總督府、火龍果、哈里發的宮殿、騎著騾子的運水人、阿拉伯人社區、德薩山、格爾蓋斯山、路邊攤、薄荷等等。

　　我們在西班牙廣場下車，幾個摩洛哥小孩飛奔過來搶著幫我提行李。警長很放心地讓他們其中一個幫忙，就這樣我們走進魯尼塔街，一邊是猶太人社區，一邊是阿拉伯人社區。這條魯尼塔街就是我抵達得土安後的第一個住處，狹窄、嘈雜、喧囂、雜亂無章，到處都是人。酒館、咖啡館、人聲鼎沸的市集隨處可見，而這些市集裡簡直無所不有。我們來到一個拱門，進去後再走一段階梯，警長按下一棟公寓的門鈴，一個穿紅衣服的胖女人打開門。

　　「早安，坎德拉莉亞。我把上次說的任務帶來了，就是她。」警長歪頭指向我。

　　「這算什麼任務？」胖女人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著說，讓到一旁請我們進去。公寓向陽，房裡的擺設很寒酸，談不上什麼審美觀。胖女人表面上看起來很自然，卻掩飾不住一絲扭捏，一看就知道警長找上門這件事讓她很不安。

　　「這是我給妳的一項特別任務。」他邊說邊把我的行李放在玄關的月曆底下，月曆上畫著一顆聖心。「這位小姐得在妳這裡寄住一段時間。現在不准收她一毛錢，等她可以自己賺錢後，妳們再商量這筆帳要怎麼算。」

　　「我這裡已經滿了。我以耶穌的名義發誓，每天至少有半打的人找上門來，但我實在沒有地方收留更多人了。」

　　一看就知道她在說謊。這個深膚色的胖女人在說謊，警長也很清楚。

　　「不要跟我訴苦，坎德拉莉亞，我已經告訴過妳，不管怎樣妳都得收留她。」

　　「喔，自從動亂發生後，這裡就不斷地湧進想在此落腳的人，克勞迪奧先生，現在連地板上都睡滿人了呢！」

　　「別想騙我。海峽兩邊的交通已經中斷好幾週了，一隻海鷗都飛不過來。不管妳願不願意都得照我的話做，就當是妳欠我的。此外，除了供她吃住，妳還得幫助她。她在得土安無親無故，身上還背著段很不光彩的過去，妳一定得幫她挪出位置。現在開始，這裡就是她的家，明白了嗎？」

　　她無精打采地答道：「明白，警長，明白得像清水一樣。」

　　「好，我就把她交給妳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妳知道去哪裡找我。老實說，我也不想讓她住在這裡，我怕她沒多久又被妳帶壞，但不管怎樣……」

　　胖女人打斷他的話，一臉無辜，略帶諷刺地說：「我現在可是沒什麼好懷疑的，就像清水白白，是吧，警長？」

　　警長沒被她蒙騙過去。

　　「任何時候，對任何事都心存懷疑，坎德拉莉亞，這就是我的工作。」

　　「你要是覺得我這麼壞，幹嘛還把她交給我，親愛的警長先生？」

　　「我剛才說過，現在的時局太亂，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她，妳不要以為我想把她送到這裡來。總之，人就交給妳了，妳得幫她找個工作。我想短期內她不可能回去西班牙，但她得賺錢，因為她還欠一大筆債。妳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店員或者理髮師之類的工作，只要是正經的工作就好，妳看著辦吧！還有，我已經跟妳說過上千遍，不要再叫我『親愛的警長先生』。」

　　這時她才開始打量我，彷彿先前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一樣。她把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沒有表現出一絲好奇，似乎只是在評量這個從天而降的包袱有多重。接著她把目光投回警長，一臉委屈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放心吧，克勞迪奧先生，我坎德拉莉亞會好好安頓她的，看能把她放到哪兒。妳知道包在我身上一定沒問題！」

　　胖女人這番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證似乎沒有讓警長信服，他繼續對她施壓，確保我在這裡能得到最妥善的照顧。他放低聲音，朝她的鼻子豎起食指，態度嚴肅，嚇得她不敢再裝瘋賣傻。

　　「給我小心點，坎德拉莉亞，妳最好放聰明點。現在事情已經夠亂了，除非有什麼不可抗拒的因素，否則不要再增加我的麻煩。妳最好別想把她捲入什麼非法勾當，妳們兩個我都不信，我會派人嚴密地監視妳們。一旦讓我發現妳們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我一定馬上把妳們帶回警局，到時誰都救不了妳們，明白嗎？」

　　我們兩人低聲回答：「明白了，警長。」

　　「好，那就這樣。妳好好養病，一旦狀況好些，就快點出去工作。」

　　他看著我，用眼神示意他要走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伸手和我道別。但他沒有，只用簡單的兩個詞結束這次見面：「保重，下次見。」他離開屋子，步伐輕快地下樓，一邊用手壓住帽頂整理禮帽。我和胖房東站在門口屏息靜氣地目送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當我們聽到他走下最後一階樓梯，轉身想進屋時，他那充滿威脅的聲音又再次在樓梯間響起：

　　「我會把妳們一起丟進大牢，到時連神仙也別想救妳們！」

　　「去死吧，王八蛋！」坎德拉莉亞用她肥大的屁股狠狠地砰的一聲頂上門。她看看我，勉強笑了笑，想撫慰我的茫然。「那傢伙是個魔鬼，快把我給逼瘋了！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神通，什麼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就像是肩上整天背了個討債鬼。」

　　她重重地嘆一口氣，一副大胸部隨著呼吸起伏，像兩顆大氣球擠在緊身洋裝裡。

　　「好了，親愛的，進來吧，妳就住最裡面那間房間。唉，該死的暴動，把我們所有人都折騰得半死。街上到處都在爭吵，兵營裡血流成河。看什麼時候會結束吧，讓我們回到正常生活。我現在要出門一趟，有點雜事要辦，妳就在這裡收拾收拾準備住下。午餐前我會回來，到時妳再慢慢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她用阿拉伯語大喊幾聲，一個摩洛哥小女孩邊用抹布擦手，邊匆忙地從廚房裡跑出來，看上去還不到十五歲。她們倆合力把一間小房間清空，換好床單。從這天晚上開始，這間連個通風口都沒有的小房間就是我的棲身之地。我就在這裡安頓下來，不知會待上多久，也不知道未來將駛向何處。
　　坎德拉莉亞．巴列特羅，四十七歲，這裡大家都叫她「走私者坎德拉莉亞」。據她自己說，她挨過的傷比瑞古拉雷斯兵營裡的士兵還多。她是個寡婦，但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她先生是真的死在西班牙，還是七年前那封來自馬拉加、聲稱她先生因為肺炎死亡的通知信只是個無恥的謊言。為了甩掉她，不讓任何人找到他。他們原本在安達魯西亞的農村裡一個橄欖樹園做臨時工，生活很窮困。一九二六年里夫戰爭後，夫妻倆一起搬到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從那時起，他們做過各式各樣的生意，利潤都很少。而就那一點可憐的收入，也全被她先生拿去酒館、妓院揮霍掉了。他們沒有孩子，自從先生法蘭西斯科突然人間蒸發後，她便孤身一人。同時，因為摩洛哥跟西班牙兩邊斷了聯繫，她沒辦法繼續走私。最後她決定租一棟房子，開一家廉價民宿。但她也沒有從此金盆洗手，只要手上有點東西，就不停地買、賣；再買、再賣，交換與不斷地討價還價。錢幣、菸盒、郵票、筆、襪子、鐘錶、打火機，所有東西都來路不明也去向不明。

　　這棟房子位於魯尼塔街，正好在阿拉伯人社區和西班牙社區之間。這裡對每位上門求宿的人都提供吃住，一視同仁。房客大多數都是些窮愁潦倒、窮途末路的人。但她和他們，或者任何一個她碰上的人都能搭上生意：賣東西給妳，買妳的東西；妳欠她的，她欠妳的；她讓妳五毛，妳讓她一塊。她做起生意非常小心謹慎，別看她肥胖的體態、暴風般的脾氣，她那股打倒小氣鬼的自信足以摧毀一切。她一點都不笨，她很清楚在巴蓋斯警長的監視下最好別惹出什麼麻煩。偶爾開開玩笑、嘲諷幾句不要緊，但若真的被他抓到什麼非法勾當，麻煩可就大了。不但手上的東西保不住，而且，用她的話說就是：「要是被他發現什麼齷齪事，他肯定會把我抓回去扔進油鍋裡煎了！」

　　※※※

　　我和那位可愛的摩洛哥小女孩一起收拾房間，打開少得可憐的行李，把衣服掛進衣櫃。雖然說是衣櫃，其實只是一個木框，用一塊破爛的布簾擋著。一個衣櫃、一個電燈泡、一張破舊的床和一塊床墊，這就是全部的家具。一本過期的月曆，上面印著夜鶯的圖案和西格羅理髮店的宣傳文案，是四面石灰牆上唯一的裝飾物，其他則是漏水留下的斑駁印記。屋子一角有一個箱子，箱子上堆著一些平時用不到的家用品：一個大竹籃、一個凹了一角的臉盆、兩三個掉漆的尿壺、兩個鐵鏽斑斑的籠子。雖然室內的擺設很差，處處透露著貧窮的氣息，但很乾淨。那位黑眼睛的小女孩一邊幫我收拾亂糟糟、皺巴巴的衣服（這些衣服是我現在僅剩的財產了），一邊用輕柔的嗓音不停地說：

　　「小姐，妳別擔心，潔米拉幫妳洗，潔米拉幫妳把衣服都燙平。」

　　我還是沒什麼力氣，經過剛才搬行李，把東西全倒出來，我已經有點體力不支，不得不找個地方靠著，免得又昏過去。我跌坐在床腳，閉上眼睛，用手摀住臉，兩肘撐在膝蓋上。幾分鐘後暈眩感過去，我回到現實，潔米拉還在我身旁，憂心忡忡地望著我。我看看四周，還是那個貧瘠、昏暗得像老鼠洞般的小屋，衣服皺巴巴地掛在衣架上，打開的行李散落一地。也許明天還是個未知數，但我卻感到幾分寬慰，即使事情已經糟到不能再糟，至少我現在有了安身之處。

　　不到一個小時，坎德拉莉亞就回來了。在她之前和之後，幾位房客也陸續回來，他們和我一樣在這裡吃住。一個賣理髮用品的業務、一個電報局職員、一個退休老師、一對瘦得像金槍魚般的老姊妹，還有一個胖寡婦帶著她兒子。這個男孩已經開始變聲，嘴上細小的絨毛也開始變得濃密，但他們仍叫他「小巴格」。當坎德拉莉亞介紹我的時候，他們都很有禮貌地向我問好，所有人靜靜圍坐在餐桌旁，每個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坎德拉莉亞坐在長桌一頭，像在主持會議，其他人則在兩側。女人和小巴格坐一側，男人坐另一側。「妳就坐我對面吧！」坎德拉莉亞對我說。接著她開始往旁邊傳菜，叨唸著肉價漲了很多，今年的瓜長得特別好、特別甜之類的瑣事。她的這些牢騷和評論沒有特意對著哪個人說，但她就像突然對這些事產生極大的興趣，不停地東址西聊，不管這些事多麼無關緊要，也不管我們多麼心不在焉。沒有人插話，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吃著飯，不停拿著叉子在盤子和嘴巴之間移動。除了坎德拉莉亞的嘮叨聲、勺子跟盤子的擦碰聲，還有狼吞虎嚥的吃飯聲之外，沒有其他動靜。然而，她的一個疏忽讓我突然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沒完沒了地叨唸。就在她停下滔滔不絕的演講去廚房找潔米拉時，被那對姊妹逮到機會。聽完之後的對話，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坎德拉莉亞非得掌控餐桌上的說話權，緊緊抓住談話的方向。

　　「據說西班牙巴達霍斯淪陷了。」老姊妹中的姊姊說。看起來不像是特別要說給誰聽，也許她只是對著水壺、對著桌上的調味料罐，或者牆上那幅微微變形的《最後的晚餐》說話。她的語調很冷淡，就像在談論明天的氣溫或者菜肴的味道一般。但我馬上就聽出來，這句話其實像剛磨利的刀刃一般鋒利。

　　「太慘了，那麼多年輕小伙子為了神聖的共和政府犧牲，那麼多充滿生命力的人生就這樣被揮霍掉。如果不是那樣，他們還能為妳這樣索求無度的女人帶來更多歡樂呢，莎拉里奧！」

　　理髮用品業務這句尖酸刻薄的話在同一側其他男性房客間引起一陣哄堂大笑。寡婦艾米尼亞看到她的小巴格也被逗笑，立刻朝兒子的後頸狠狠打下去，他整個後腦勺都紅了。也許是想幫男孩擺脫窘境，退休老師頭也不抬，用睿智的口氣說：「別笑，小巴格。笑多了會變笨。」

　　話剛說完，寡婦艾米尼亞馬上又接著說：

　　「就是這樣他們才不得不造反！太多歡愉和放蕩正在摧毀西班牙，他們就是想結束這一切。」

　　這句話就像在宣布禁獵季節結束一般。桌子一側的三個男人和對面三個女人立刻提高音量，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起來，六個聲音就像擠在一個雞籠子裡，誰也不聽誰的，所有人都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用最難聽的話互相辱罵。魔鬼、老不休、撒旦的兒子、老妖婆、異形、惡棍等等不計其數的髒話全都吐向對面的房客身上。這番竭盡所能地辱罵彷彿讓空氣都著火一般，充滿歇斯底里的狂怒。只有我和小巴格保持沉默。我是新來的，對他們爭論的話題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見解。而小巴格，大概是害怕他母親暴怒時兇神惡煞的模樣。她正滿嘴嚼著馬鈴薯，大罵退休老師是噁心的共濟會成員、撒旦的崇拜者，一滴油從她的嘴角流到下巴。餐桌另一頭，坎德拉莉亞慢慢起了變化，憤怒使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匹發狠的母馬。她剛才還和顏悅色的面容開始轉紅，終於控制不住，她用拳頭重重地搥一下桌子，力量如此之大，震得桌上的酒都從酒杯裡灑出來，盤子互相碰撞，燉湯在桌巾上流得到處都是。她的聲音如一聲驚雷般把其他所有人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誰敢再在我這間屋子裡談論他媽的戰爭，我就把妳們全部趕到大街上，行李從陽台扔出去！」

　　所有人，即使心不甘情不願，還是一邊氣憤地不再吭聲，一邊互翻白眼，努力壓抑內心的憤怒吃完第一道菜，第二道菜也無聲無息地吃完。到了飯後水果西瓜，大家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出現少許爭執的跡象，但沒有緊張到要爆發的地步。午餐平安無事地結束，接下來要等到晚餐時才會再見面。沒想到晚餐時又重演一遍，最開始是和開胃酒有關、一語雙關的諷刺笑話。接著雙方立刻開始投以尖酸惡毒的話語，謾罵、詛咒，最後是赤裸裸的羞辱，甚至朝對方臉上扔麵包。而握有某種權力，坎德拉莉亞再度高聲喊停，威脅雙方如果繼續在餐桌上吵架，就要立刻把全部人趕走。我這時才發現，這就是這裡一天三餐的餘興節目，每天都是如此。然而，儘管他們所有人一上桌就自動進入備戰狀態，削尖舌頭，瞄準對面的食客，準備毫不仁慈地進攻，坎德拉莉亞也從沒真正趕走他們任何一位。因為現在這種時局，黑箱作業的走私交易越來越少，為了生計，她不會笨到主動趕走一個每月付錢給她的房客。這些既可恨又可憐的人們，沒有家，沒有其他牽絆，付了房租才能在這裡吃飯、住宿、每週洗一次澡。所以威脅歸威脅，每天餐桌上還是繼續出現兩方對罵、互扔橄欖、政治辯論、香蕉皮亂飛的情況。吵得更激烈的時候，甚至互吐口水，互扔叉子、勺子。慢慢地，生活本身也演變成一場內戰。

　　８

　　我在魯尼塔街的頭幾天就是這樣過的。對於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那群人，除了名字，一無所知，最多就是耳聞他們怎麼會住在這裡。退休老師和電報局職員都上了年紀孑然一身，是這裡的長住房客。老姊妹則是七月中的時候，為了替親戚處理後事，從西班牙索里亞過來。還來不及回家，海峽兩邊的交通就中斷了。理髮用品業務的情況也差不多，因為動亂爆發而不得不留在西班牙管轄區。至於那對母子的原因就比較模糊，大家推測他們是在找她逃跑的先生，孩子的父親。他們原本住在小城托利多，一天早上，她先生去索科多佛廣場買菸，從此一去不回。公寓裡每天都烽煙四起，吵得不可開交。而真正的戰火也持續蔓延整個夏天。同住在這裡這群流離失所、擔驚受怕又煩躁易怒的人們，每天密切關注著戰事的進展。就這樣，我慢慢適應了這個家，適應了這個小世界，跟房東坎德拉莉亞也越來越親密。雖然身為房客，她從我身上得到的收入微乎其微。

　　我很少出門，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人可以拜訪，總是一個人待在公寓裡。有時和潔米拉一起，如果坎德拉莉亞在家的話就跟她待在一塊兒，但她不常在家。如果她沒有什麼急事，或者沒有生意要做，她就會堅持帶我出去，看能不能找些工作做。她總是說：「孩子，妳看妳，臉蒼白得像個鬼似的，整天都沒曬到太陽。」有時我不想跟她一起出去，因為還是沒有什麼精力。但有時也會讓步，她就帶著我到處去，穿過阿拉伯人社區如迷宮般的小胡同，還有西班牙社區方方正正如棋盤般的高級住宅，充滿壯觀的豪宅和精心打扮的有錢人。每遇到一個認識的人，她都會上前問問有沒有工作可以給我，或者知不知道有誰能給這個女孩一個工作，她非常勤奮，做起事來廢寢忘食。但時局不好，生意很難做，雖然戰火沒有蔓延到這裡，但所有人都為了這場戰爭的未來憂心忡忡，在自己小小的領地裡操心自己的得失，關心親戚朋友的下落、前線戰事的進展，擔憂那些活著的人、死去的人、即將出生的人。沒有人想擴大生意，當然也不會雇用新員工。雖然每次回家前我們都會在西班牙廣場上的露天咖啡館喝一杯薄荷茶、點一盤肉串，但找工作完全沒有進展也讓我焦慮的情緒雪上加霜。而坎德拉莉亞雖然沒說，我也能看出她越來越為我擔憂。

　　我的身心以蝸牛般的速度恢復著，過了這麼久還是一樣骨瘦如柴、氣若游絲，和身邊那些被夏天的烈日曬得黝黑的臉龐形成強烈的對比。情感依然遲鈍、麻木，彷彿靈魂已經枯竭，得知自己被拉米羅拋棄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仍時時刻刻折磨著我。我還是常常懷念，或者惋惜那個沒有見面就失去的孩子，從我知道他的存在到失去不過幾個小時。我也日夜思念在馬德里的母親，不知道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除去這些不算，我身上的官司就夠讓我整天提心吊膽，還有克勞迪奧警長的警告也讓我心驚膽戰。一想到在規定的期限內還不清欠款可能真的要去坐牢，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仍每天面色蒼白，難以掩飾心中的劇痛和茫然。

　　瘋狂的愛讓人變傻、變得盲目，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它讓人感受不到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讓人變得遲鈍，失去觀察和感受的能力。它讓妳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唯一的那個人身上，而離周圍的世界越來越遠。它迫使妳躲在愛情的小世界裡，眼前發生任何事都渾然不覺。而當這一切煙消雲散後我才發現，跟拉米羅在一起的那八個月，我對他的愛如此單純、濃烈，以至於除了他之外我沒有接觸過任何人。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醒悟自己在這個世上有多孤單。在丹吉爾時，我從沒想過要和別人往來，除了拉米羅，我對誰都不感興趣，頂多陪他見他想見的人。而來得土安後他不在了，我生命中的支柱也隨之轟然崩塌，感情無處寄託。我得學習獨立生活，為自己打算，努力淡忘他的絕情帶給我的無盡傷痛。就像必文學會宣傳手冊上寫的一樣：人生的道路漫長而崎嶇。

　　八月過去，九月白晝越來越短，早晚天氣也更涼了。魯尼塔街依然一片繁忙的景象，而我的日子仍過得十分緩慢。人們在商店、咖啡館和市集裡進進出出，在街上來來往往，在櫥窗前駐足觀望，在街頭和朋友聊天。而我則躲在這座堡壘裡，一邊感受時日的變化，一邊觀察那些精力充沛的人們。我很清楚我的人生該繼續運作了，而且越來越急迫，我得趕快開始做點什麼，不能一直依靠坎德拉莉亞的慈悲而活，何況我還得償還那筆巨額債務。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我還是整天病懨懨地完全沒有能力在經濟上做出任何貢獻。作為補償，我努力分擔一些我能做的家事不想成為坎德拉莉亞身邊毫無用處的包袱，就像一個沒用的舊家具。我會削馬鈴薯皮、擺桌子、在屋頂上晾衣服，或者幫潔米拉撣灰塵、擦玻璃。我常常醉心於她甜美的笑容，也從她那裡學到幾句阿拉伯語。我還會幫忙澆花、清理地毯，搶著做一些早晚都得做的瑣碎家事。隨著天氣慢慢轉涼，公寓裡開始做一些迎接秋天的準備，我也一起幫忙，比如更換所有房間的床套：拿下床單，換掉夏天的床罩，把堆得像小山一般高的冬天床單取下來，鋪上。這時，我忽然發現大部分的床套都破舊不堪。我找了個大籃子，把床套全部拿到陽台，開始縫補破洞、縫合散開的內裡，並修補磨損的毛邊。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我萬萬沒有想到，當我的手再次捏起這根小小的細針時，心裡竟然會如此快樂。這些粗糙的床單、廉價的床單，和以前馬努艾拉女士店裡那些絲綢和進口薄紗完全無法相提並論而縫補這些東西所用的補丁，也不能和以前為那些貴婦人做衣服時的縫紉方式同日而語；坎德拉莉亞清寒的公寓和馬努艾拉女士的服裝店也毫無相似之處；身邊的摩洛哥女孩和其他鬧鬨鬨如鬥雞般的房客更不能跟以前服裝店裡一起工作的夥伴和挑剔的顧客相應。但我手腕的動作是一樣的，細小的針在眼前上下翻飛，我的手指還是一樣靈巧，準確無誤地縫出精密的線條。當然，我會在另一個地方，出於不同的原因，多少年日復一日地做著同一件事。但如今縫紉帶給我的滿足感如此強烈，彷彿又回到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暫時忘記所有不幸的遭遇和身上沉重的負擔，就像回到過去一般。

　　和往常一樣，坎德拉莉亞回公寓時已經黃昏了，天色也暗了。看到我坐在一堆縫補好的床套裡，手上還拿著最後一塊布時，她驚訝地叫出來：

　　「孩子，這不是真的吧，妳會縫紉？」

　　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對她的提問回以肯定的微笑，還帶著得意的神情。坎德拉莉亞長嘆一口氣。很高興終於發現我這個日益沉重的包袱也有可用之處。她把我帶到她房間，把衣櫃裡的衣物全部翻出來堆在床上。

　　「這條裙子的下襬要多放幾寸，這件大衣的領子要重新縫過，這件襯衫也有點脫線了。還有這條裙子臀圍太小，得再放個幾寸，我最近又胖了幾公斤，怎樣都穿不下。」

　　她拿給我一堆要修改的衣服，我幾乎快抱不住。不過我只花了一個上午就全改好了，坎德拉莉亞非常滿意，決定再考驗一下我的能力，當天下午她又帶回一塊做外套用的切維奧特山羊絨。

　　「這是英國最高級的羊毛，開戰前我們透過直布羅陀海峽從西班牙弄來的。現在找不到什麼人做，妳能做嗎？」

　　「嗯……幫我準備一把好剪刀、兩碼襯布、半打好一點的鈕釦，還有一卷棕色的線。我現在幫妳量尺寸，明天一早就可以做好。」

　　靠著這些有限的資源，把餐桌當成工作台，晚餐時我已經做出大概的樣子，第二天早餐前全部完工。坎德拉莉亞還沒睡醒，眼角沾著眼屎，頭上還戴著髮網。她把新衣服直接套在睡衣外面，站在鏡子前反覆評量，修飾效果好得讓她難以置信：肩線和她的肩膀完美貼合、大翻領左右對稱修飾她過於豐滿的胸部、寬腰帶讓腰部看起來更纖細，而精心設計的下襬則巧妙地遮住她的大屁股，袖口還有寬鬆優雅的花邊。她簡直不能更滿意了，正面、側面、背面、四十五度角照了一遍又一遍。一會兒扣上釦子，一會兒解開：一會兒豎起領子，一會兒又放下。平時喋喋不休，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專注地欣賞我的作品，正面再照一遍，側面再照一遍，最後終於開口說：

　　「我太驚訝了，親愛的，妳怎麼從沒告訴我妳有這個能耐？」

　　從那之後，她的衣櫃就一直增加新的衣物：兩條裙子、三件襯衫、一件洋裝、兩件外套、一件大衣，還有一件冬天的罩衫。她不斷地從外頭以最低的價格買回各種新布料。

　　「妳摸摸看，這是中國絲綢，花了我兩個美國打火機才從南邊市集的印度人那裡換來的。操他媽的，幸好我還留著這東西，那王八蛋還說他只收德國銀幣呢─現在外面都在傳，說共和政府的貨幣要被回收了，要發行新的國民軍鈔票。這個世界真是瘋了，妳說是不是？」她邊激動地說邊打開一個包裹，取出一塊幾米長的大紅色布料。

　　另一天她帶回半塊華達尼布，「這可是塊好料子。親愛的，妳快看這料子！」隔天又帶回一塊有珍珠光澤的綢緞，她生動地描述她取得這塊布的曲折歷程，不時咬牙切齒地問候一下賣給她這塊布的猶太人的母親。一小塊棕色的羊毛、一塊羊駝毛、七碼印花綢緞：經過不斷地購買和交換，前前後後我總共幫她做了十幾件衣服，每件她都讚賞有加。直到她開始對取得布料這件事失去熱情，可能她覺得衣櫃已經夠滿了，也可能她決定該把精力拿去做點別的事。

　　「妳幫我做的那些衣服就算結清妳的房租吧！」她宣布道。我還來不及鬆口氣，她又繼續說：「現在我們要好好討論一下妳的將來。妳很有天賦，孩子，我們得好好利用。尤其是妳還欠一屁股債，急需一大筆錢。妳也看到了，現在工作真的很難找，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妳去外面接一些縫紉的零工做。可是就目前的時局來看，人們一時也很難打開家門接受妳，所以最好找個地方開家小店面。不過即使做那樣，要吸引客人還是不容易，我們得好好計畫。」

　　走私者坎德拉莉亞幾乎認識得土安每一個人。但為了更深入瞭解裁縫這個行業的現況，準確評估它的地位和前途，她也不得不到處打聽，這裡問問那裡聊聊，甚至好幾次實地調查。這個主意誕生後沒幾天，我們已經對這個行業的未來有了百分之百的信心。我們得知得土安這裡有兩三家實力比較雄厚、聲名遠播的服裝店，軍官、名醫和有錢企業家的妻女都去找她們做衣服；稍微低一個等級，大概有四、五家比較像樣的裁縫店，大多是為那些家境富裕的官員家屬做一些上街穿的套裝或週末做彌撒用的長袍；最後還有一些小裁縫師，在街坊接一些零工，比如裁剪長袍、修改衣服、做幾件下襬或者補補襪子。當然，這個行業的未來也不是很樂觀，競爭非常激烈。但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些人之中找到一個容身之處。雖然坎德拉莉亞說這些裁縫師沒有一個能做出什麼讓人眼花撩亂的豪華衣服，都是些家常衣物。但也不能因此小看她們，如果做得好，有些裁縫師能獲得顧客一輩子忠心耿耿的擁戴。

　　想到有機會重新開始工作，內心五味雜陳。一方面，我又開始對未來萌生希望和想像，這是這麼多個日子以來我不再有的一種感受。賺錢養活自己，償還沉重的債務，而且還是從事自己喜歡且擅長的工作，這對那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可以想像到最棒的事。另一方面，仔細衡量這個計畫後，還是有些不安和迷惘，這種未知感就像黑夜的狼群一般快要把我吞噬。開一家店，不管多小、多簡陋，總是需要一筆資金，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還需要人脈我也完全沒有；更需要運氣，哈，運氣正是我人生中最缺乏的東西。再說，要從這麼多裁縫師裡闖出一條自己的路本來就不容易，要吸引生意上門、培養忠實顧客，就必須充滿創意，不和其他人走同樣的路，要拿出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才行。

　　就在我和坎德拉莉亞努力找方法想讓這門生意快點步上正軌時，她的一些朋友和熟人也開始找我做零工，「孩子，麻煩妳幫我做件上衣吧」「可以在天氣變冷前幫孩子們做幾件外套嗎？」大多是一些貧苦的婦女，經濟能力有限，總是帶著孩子和零星的布料過來。我在縫衣服時，她們就坐在一旁跟坎德拉莉亞聊天，怨嘆戰爭，為住在西班牙的親人不幸的遭遇掉眼淚，從袖子裡抽出手帕一角擦去淚水：抱怨在這個動亂的世代想維生多困難，害怕戰事進一步蔓延，或者先生不幸在前線陣亡，自己該怎麼養活這群孩子。她們通常都付不出什麼錢，還常常拖很久才給，有時甚至不了了之。但不管怎樣，雖然顧客很少，工作很小、很瑣碎，可是單就能拿起針線縫紉這件事，就足以平復我心中的悲傷，生活裡密布的烏雲也跟著散開一條縫隙，透進一絲微弱卻振奮人心的陽光。

　　９

　　九月底開始下大雨，一場接著一場，每天傍晚都會下上一陣子。有時連續三天看不到太陽，打雷、閃電、狂風暴雨，樹葉落滿潮濕的地面。我陸續幫一些鄰居做縫紉的零工，這些衣服大多不好看，毫無品味可言，布料粗糙，純粹是為了在寒冷的季節禦寒穿的，不必考慮美不美觀。直到有一天我剛為個鄰居的孫子做好外套，正準備幫門房的女兒做百摺裙時，坎德拉莉亞興沖沖地跑來找我。

　　「有了有了，孩子，我有辦法了，這次肯定沒問題。」

　　她剛從外面回來，穿著那件新的羊毛大衣，腰帶繫得很緊，頭上綁一條頭巾，腳上的舊鞋鞋跟都磨損了，沾滿泥巴。她一邊脫下大衣，一邊急切地想趕快告訴我她這個了不起的新發現。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對大胸部隨著呼吸有節奏地上下起伏。她像一層層剝開洋蔥般仔細地說起事情的經過。

　　「我剛才去一家理髮店，我的好姊妹瑞米迪娥在那裡工作，正好有點小事要找她幫忙。我到店裡時，她正在幫一個洋鬼子燙頭髮……」

　　「一個什麼？」我打斷她的話。

　　「一個洋鬼子。一個法國佬，法國貴婦。」她飛快地解釋道，繼續說：「那是我亂猜的。我原本以為她是個法國佬，後來才發現她是德國人。這裡的德國女人我幾乎都認識，那些領事老婆：貢佩爾特、貝恩哈特、蘭根海恩，喔，蘭根不是德國人，是義大利人。我跟她們很熟，做過一些小買賣。扯遠了，當時在理髮店，瑞米一邊幫她燙頭髮，一邊問我身上這件衣服在哪裡買的，怎麼這麼合身、這麼好看。我當然就說是一個朋友幫我做的。然後那個法國佬，喔，不，我剛才說了，那個德國人朝我看了看，也加入我們的對話。她的口音聽起來怪怪的，不像在說話，反而像隨時要撲上來咬妳脖子一口似的。她說想找人幫她做衣服，一個懂高級服裝的裁縫師，就是那種質地和做工都很精密的高級服裝。她剛來得土安不久，但會在這裡待一陣子，總之就是想找人幫她做衣服，所以我就跟她說……」

　　「她可以來這裡找我，我幫她做。」我說。

　　「妳說這什麼傻話，孩子，妳瘋了嗎？怎麼可以讓一個貴婦到我這裡來？那些人平常跟將軍少校之類的人在一起，她們習慣另一種地方、另一種生活，妳肯定想像不到那些德國女人有多揮霍無度，更想像不到她們多有錢。」

　　「那妳怎麼說？」

　　「我呀，當時就這麼靈機一動，跟她說：我知道這附近很快就要開一家高級訂製的服裝店。」

　　我努力嚥一口口水。

　　「妳的意思是要我開一家這樣的店？」

　　「當然了，親愛的，不是妳還是誰？」

　　我緊張地又想吞口口水，但沒成功，喉嚨一下子乾得像地上粗糙的砂石。

　　「我？我怎麼可能開一家高級訂製的服裝店？」我真的被嚇到了。

　　她先是哈哈大笑，接著馬上不假思索肯定地說：

　　「跟我一起啊！親愛的，當然是跟我一起！」

　　晚餐時我的心臟怦怦直跳，好像有千軍萬馬在裡面奔騰一樣。先前坎德拉莉亞沒有時間跟我說更多細節，她才說完要我和她一起做生意後，那對老姊妹就欣喜若狂地衝進餐廳，歡呼著托利多小城被光榮解放了。接著其他房客陸續進來，餐桌一側歡天喜地，另一側則流露著不屑的厭惡感。潔米拉開始擺桌子，坎德拉莉亞不得不趕快去廚房料裡晚餐：炒花椰菜和煎蛋。飯菜很一般，都是些好入口的食物，免得那些房客在餐桌上交鋒得太激烈，一怒之下互扔骨頭。

　　晚餐的口味很重，桌上的火藥味也一樣濃。晚餐後，房客陸續離開，女人們帶著小巴格擠進老姊妹的房間，準備收聽塞維爾電台每天晚上國民軍古薩羅．萊諾鼓動人心的演說。男人們則起身前往聯合市集喝今天最後一杯咖啡，和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聊一聊戰況的進展。潔米拉在收拾餐桌，我正準備和她一起洗盤子時，坎德拉莉亞朝我使了個臉色，示意我到走廊說話。她一臉陰沉，表情很嚴肅。

　　「妳先回房間等我，我等等就過去。」

　　不到兩分鐘她就來了，這兩分鐘內她匆忙換上睡衣和長袍，到陽台上看一看，確認那幾位男房客已經走遠，幾乎快走到茵特登西亞胡同。又看看那幾位女房客，確認她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廣播裡那位反抗將軍洗腦般的談話深深吸引：「先生女士們，晚安，我們偉大的民族之心……」我在房裡緊張不安地等著，還沒在床上坐穩就聽到她進門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孩子，我們得談談。妳，我，我們得好好談一談。」她坐到我身邊低聲說，「我問妳，妳真的準備好自己開一家服裝店了嗎？準備好成為得土安最棒的裁縫師，做一些這裡從沒人做過的衣服了嗎？」

　　「我當然準備好了，坎德拉莉亞，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現在，妳好好聽我說，不要打斷我。妳知道嗎，自從我在好姊妹的理髮店裡碰到那個德國女人後，我又去別的地方打聽了一下。原來最近得土安來了不少以前不住在這裡的人，就像妳、那對瘦骨如柴的老姊妹、小巴格和他的肥媽也是，還有推銷理髮用品的馬提亞。妳們都是因為戰爭突然爆發而不得不留在這裡的人，就像被困住的老鼠，沒辦法穿過海峽回去。同樣遭遇的不只有你們。但不是所有人都窮愁潦倒連肚子都填不飽，也有一些有錢有勢的人，他們以前肯定不屑待在這裡，但現在不得不在這裡安頓下來。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孩子？我聽說有一個知名女演員，跟她的劇團來這裡表演，結果回不去。還有一些外國女人，尤其是德國人，她們的先生來這裡幫佛朗哥將軍把軍隊帶去伊比利半島，她們就一起跟來。當然這都只是一些，不多，但如果妳能成功吸引她們，這些人也夠妳忙一陣子了。妳要知道，她們都不是本地人，都是新來的，也就是說她們在這裡還沒有固定合作的裁縫師。另外，最重要的是她們有錢，再說，身為外國人，這場戰爭對她們沒有影響，她們想做的就只有盡情狂歡，不會因為現在外頭在打仗就穿得破破爛爛，也不會去操心誰贏誰輸。親愛的，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坎德拉莉亞，我當然明白，可是……」。

　　「噓──我都說了沒有可是，妳聽我說完。妳看，目前妳需要的，我是說現在、馬上，就這一兩天，是一個有高級門面的店鋪，可以讓妳在那裡提供一流的產品和服務。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我這輩子從沒見過誰的衣服做得像妳這麼好，我們一定要馬上開始這樁生意。對，我知道妳一毛錢也沒有，但我坎德拉莉亞不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的嘛！」

　　「妳不是也沒什麼錢？妳總說都快沒錢填飽我們這幾張嘴了。」

　　「喔，沒錯，我最近是運氣不好。現在時局太差，弄不到什麼好貨。邊境全是真槍實彈、全副武裝的士兵，除非拿出五千披索做抵押，否則誰也別想穿過邊境去丹吉爾弄貨，門都沒有。而且，就我這種人，誰都不會讓我過去的。想去直布羅陀更難，海峽兩邊的交通完全中斷，轟炸機來來回回地飛，隨時準備把那裡夷為平地。不過呢，我手上有樣東西，這東西換來的錢肯定夠我們開一家高級服裝店。這是我他媽這輩子第一次坐在家裡、門都沒出就自己找上門的玩意兒。妳過來，我給妳看。」

　　她起身，走向放破爛家用品的那個牆角。

　　「妳去走廊看看，那群女人是不是還在聽廣播？」她小聲地命令我。

　　我確認回來後，她已經把那些籠子、籃子、尿壺和臉盆全部移開，剩下最下面一個大木箱。

　　「把門關好，鎖上，把燈打開，然後到我這兒來。」她還是壓低著聲音，但口氣相當堅定。

　　沒有燈罩的燈泡灑滿一屋子微弱的光線。我走到她身邊時她正好打開箱子，裡面只有一塊皺巴巴的髒毯子。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毯子，好像要揭開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一般。

　　「妳好好看著。」

　　一看到毯子下的東西我整個人瞬間呆住，連呼吸都要停止了，只差沒昏死過去──成堆的黑色手槍，十支、十二支，甚至可能有十五、二十支，橫七豎八地躺在木箱底部，一個個黑洞般的槍口就像一群沉睡的殺手

　　「看好了嗎？」她低聲說，「好，我關上了。妳去把那堆破東西拿來，我把它們放回箱子上，妳再關燈。」

　　坎德拉莉亞的聲音很小，語氣卻很平靜。而我的，我不知道，剛才看到那些東西讓我太震驚，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我們坐回床上，她貼在我耳邊低聲說：

　　「有人以為這次的暴動是場意外，其實根本就是那群王八蛋捏造的謊話。消息稍微靈通的人都知道早晚要出事。他們醞釀很久了，做好各種造反的準備，不只在軍營裡，也不只在阿馬里洛城。據說連西班牙賭場的吧台後面都藏著一個大軍火庫，誰知道是真是假。七月頭兩週，來了一個海關的警察，說自己還不確定會被分派到哪兒，想暫時住在這裡。就是這間房間。不瞞妳說，我當時就覺得怪怪的，我看那個男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警察，完全不像那方面的人。不過我也沒問他，他一定不肯說，就像我也不希望別人過問我的生意一樣。我幫他空出房間，做一份熱騰騰的飯菜，就去忙別的事了。後來，七月十八日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至少我沒有再看到他。誰知道是去打仗了，還是從阿拉伯人社區跑去法國管轄區了，還是被人半夜帶去雅科山槍斃了，我一點眉目都沒有。不過我也不想知道。事實上，他失蹤四、五天後，我就接到命令要我把他的東西交給一個中尉。我沒有多問，把他櫃子裡那一點東西收拾收拾就交上去，順便幫他祈禱一句『祝您老人家早日上天堂』，以為這事就此完結。誰知道，後來潔米拉打掃房間，準備要給下一位客人住，當她彎腰想清掃床底下時突然尖叫一聲，好像撞見什麼兇神惡煞的魔鬼，或者哪個伊斯蘭教的魔鬼，反正就是嚇得不得了。我過去一看，就在那裡，最裡面的那個牆角，她的掃把碰到剛剛那堆手槍。」，

　　「妳發現它們，然後就留了下來？」我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不然還能怎麼辦？外面那麼亂，我能找哪個軍官給他送去？」

　　「可以交給警長。」

　　「克勞迪奧？孩子，妳真是腦子壞了！」

　　這回換我大聲地「噓──」一聲，要她安靜點，小聲說。

　　「我怎麼可能把那些手槍交給克勞迪奧？妳想害我被關一輩子嗎？我在他手上的把柄已經夠多了！這些玩意兒在我家裡，就是我的。再說，那位警察走時還欠我半個月的房租呢，就當是他還我的，我有充分的理由把它們留下。這些東西可值錢了，孩子，尤其現在時局那麼亂，一定能賣得更好。總之這些手槍現在都是我的，我要拿它們做什麼都可以！」

　　「妳要把它們賣掉？這樣太危險了！」

　　「喔，拜託，我當然知道很危險，但我們現在需要錢，才能幫妳開店。」

　　「不是吧……坎德拉莉亞，別告訴我妳冒這麼大的險都是為了我。」

　　「不，孩子，當然不是。」她打斷我的話，「妳聽我說，不是我一個人去冒險，是妳和我，我們兩個一起冒這個險。我負責找買家、談價，然後我們一起開店，以後利潤五五分。」

　　「妳為什麼不把它們賣掉，自己獨享這筆錢，幹嘛要幫我開店？」

　　「那不是長遠之計，顧得了今天顧不了明天。我想找個更長遠、能持續帶來利潤的生意。如果我自己把槍賣了，也許兩三個月可以衣食無憂，但萬一戰爭一直不結束，這點錢花光後，我們還不是只能乾瞪眼？」

　　「如果妳被抓到倒賣武器怎麼辦？」

　　「我會告訴克勞迪奧這是我們兩人一起計謀的，然後就只能看他把我們送去哪兒了。」

　　「送進監獄？」

　　「或者直接送進墳墓，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

　　說最後一句話時她嘲諷地眨了眨眼。我還是很害怕，巴蓋斯警長如鋼鐵般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充滿威脅的警告也彷彿還在我耳邊盤旋：「不要參與什麼非法勾當！別跟我玩花樣！給我正正經經地做事！」他說的全是些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警察局、女子監獄、竊盜、詐騙、債務、起訴、官司。而這些好像還不夠，現在又要再加上一條：倒賣軍火。

　　「我們別惹這種麻煩，坎德拉莉亞，太危險了！」我懇求道，怕得要命。

　　「那我們能怎麼辦？」她沮喪地低聲反問我，「靠空氣過活？吃什麼？吃垃圾嗎？妳現在一毛錢都沒有，而我呢，我也斷了生計，沒生意做。現在只剩下小巴格他媽、退休老師和那個電報局職員還在付我房租，我也不知道他們那點錢能撐到什麼時候。另外那三個可憐人，還有妳，我連一毛錢的影子都沒看到。可是我能把妳們趕到大街上嗎？我是可憐他們，至於妳，我可不想要克勞迪奧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面找麻煩。所以妳告訴我，我要怎麼養活這一屋子人？」

　　「我可以繼續幫鄰居做衣服，呃……我可以做更多工作，需要的話還可以熬夜通宵，賺的錢我們平分……」

　　「那才幾塊錢？妳以為妳幫那些窮鄰居縫幾塊破布能賺多少錢？好一點能有四塊錢一件嗎？妳忘了妳在丹吉爾的債了？難道妳想一輩子待在這間破屋子裡？」她滔滔不絕地說著，不斷加重語氣，讓我更害怕了。「妳看，親愛的，妳這雙手就是一個寶藏，誰也偷不走。如果妳不遵從上天的旨意好好利用它們，那才是造孽！我知道妳吃了不少苦，妳那個死未婚夫對妳做了很多喪盡天良的事。我也知道妳現在不得不待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遠離家鄉，遠離親人。可是這一切都無法改變了，孩子，過去都過去了，時間永遠無法倒流。所以，希拉，她得振作起來，繼續往前走。妳要學著勇敢，不怕冒險，要為自己抗爭。就如現在惹下的這身麻煩，還有那些官司和債務，不會有哪個有錢少爺自動上門送妳一棟房子的。再說，經過那麼多不幸的遭遇，我想妳應該好一陣子都不會想再依靠男人了吧！妳還年輕，還有時間重新開始，不要把生命最美好的時光白白浪費在這間破屋子裡，一邊縫那些破布，一邊哀嘆自己失去的東西。」

　　「可是那些手槍，坎德拉莉亞，要賣手槍……」我膽怯地說。

　　「那是我們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了。孩子，那是我們的，我發誓會盡全力賣個好價錢。不然妳以為呢？妳以為我願意做這麼危險的勾當嗎？妳以為我不希望他留下的只是一堆瑞士名錶，或者一批真絲絲襪？我當然想！但現實就是這樣，我們面前就是這些武器。而我們剛好在經歷一場戰爭，或許真的有人對這些武器感興趣。」

　　「如果被抓到怎麼辦？」我又回到那個令人絕望的問題。

　　「妳怎麼又繞回來了？如果真的被抓到，我們只能祈求上天讓克勞迪奧發發慈悲，讓我們在牢裡待一會兒就算了。再說，妳要知道，只剩不到十個月妳那筆債就要到期了，照妳目前的狀況，光是幫那些窮鄰居做零工，再做上二十年也還不清那筆債。所以，不管妳多想成為一個清白正直的人，再繼續這樣固執己見下去就是進監獄，誰也救不了妳。要嘛進監獄，要嘛進妓院，讓那些從前線回來的大兵發洩發洩獸欲。當然，這也是一條出路。」

　　「我不知道，坎德拉莉亞，我不知道，我好害怕……」

　　「我也怕！我也怕得要死。難道妳以為我是那麼沒心沒肺的人？在戰時倒賣十八、十九支左輪手槍？這跟我平時搞的那些三流勾當完全是兩回事。但我們沒有別的出路了，孩子。」

　　「那妳打算怎麼做？」

　　「這個妳不用擔心，我會透過我那些人脈找到好買家，應該不用幾天就能出手。到時我們再去得土安最好的地段找個店面，好好裝修一下，妳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什麼叫『我』就可以開始？妳呢，妳不是要跟我一起經營那家服裝店嗎？」

　　她無聲地笑一笑，搖搖頭。

　　「不，孩子，我不能。我負責幫妳籌到錢，支付頭幾個月的租金，還要買那些必要的設備。等一切就緒之後，妳就去那邊工作，而我則留在這裡，這裡是我家。每個月底我們再來分服裝店賺的錢。另外，妳以後最好少跟我往來，我在得土安的名聲不是很好，和那些貴婦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們才是妳的目標顧客。總而言之，我負責籌募資金，妳貢獻妳那雙手就行了，然後我們平分利潤，這就叫做投資。」

　　這些話彷彿似曾相識──必文學會，拉米羅宏偉的計畫一下子又入侵這個黑暗的房間，我又回到那段我完全不想去想的過去。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的感覺嚇了我大一跳，我趕緊強迫自己回到現實，進一步和她確認。

　　「如果我賺不到錢呢？如果我們吸引不了顧客呢？」

　　「那就只能怪我們運氣不好。不過事情都還沒有開始，妳別給我烏鴉嘴亂講話。做人不要那麼悲觀，多往好處想，看開點就沒事了。妳要知道，沒有人會來替我們解決生計的問題，我們已經遭遇那麼多不幸，如果還不為自己抗爭，就真的永遠都別想擺脫餓肚子的命運了。」

　　「可是我已經答應警長不捲入任何麻煩……」

　　坎德拉莉亞幾乎是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

　　「哈，那我那個死老公法蘭西斯科還在我家鄉的神父面前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呢！結果呢？那狗娘養的拿棍子打我打得比誰都勤，死王八蛋！也許妳不想相信，孩子，妳知道妳為什麼會遭受這麼多不幸嗎？因為妳太單純了。想想自己，希拉，多為自己想，忘記周圍的人。我們不幸活在這樣一個年代，這種時代，不是妳吃人就是別人吃妳！再說，事情也沒有我們想得那麼嚴重，我們又不是要拿槍去殺人，不過是把多餘的東西賣出去，至於賣給誰就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願聖彼得保佑那個買到槍的人。如果一切順利，克勞迪奧只會看到妳的新服裝店，一個乾乾淨淨、生機勃勃的新事業。如果他問妳哪來的錢，妳就告訴他這是我畢生的積蓄，我全部借給妳。如果他不相信，或者他不喜歡這個主意，當初就應該把妳留在醫院讓那些修女照顧妳，而不是把妳帶來這裡叫我幫妳找工作。他一天到晚數不清的麻煩已經夠亂了，一定不希望妳再給他添麻煩。所以，我們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事完成，他自然不會再追根究柢。告訴妳吧，我很瞭解他，我們倆較勁這麼多年，這點妳可以放一百個心。」

　　雖然她實在是膽大包天，還說著一套聽起來很瘋狂的人生哲學，但我知道她是對的。無論我們怎麼在這件事情上兜圈子，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也不過就是兩個可憐的女人為了擺脫自己悲慘的命運不得不面臨的抉擇。我們都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地活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背負著黑暗絕望的過去。清白、正直的確是很美好的理想，但光靠理想吃不了飯、還不清債務，更無法在冬夜裡禦寒。崇高的道德理想只適用於另一種人，不適用在我們這種連靈魂都殘缺不全的人身上。

　　坎德拉莉亞把我的沉默當成是默許了這個提議。

　　「如何？明天我們就開始處理這些東西？」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蒙著眼睛在懸崖邊跳舞一般。遠處傳來廣播的聲音，在電波的干擾聲中，萊諾還在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我重重地嘆一口氣，語氣低沉而肯定，比之前平靜很多。

　　「好吧，就這麼辦。」

　　我未來的合夥人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她笑著親密地捏一下我的臉頰，準備離去。整理整理長袍，站起來，肥胖的身軀把全部重量都壓在腳下那雙已經不堪重負的拖鞋上，我估計那雙鞋已經陪她度過顛沛流離的大半生。走私者坎德拉莉亞，投機、好鬥、無恥，卻也很吸引人。她走到門口時，我小聲地提出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和我們今晚談論的話題完全沒有關係，但我突然很想知道。

　　「這場戰爭，妳支持哪一邊？」

　　她驚訝地回過頭，一秒也沒有猶豫，壓低嗓音擲地有聲地回答：

　　「我？親愛的，當然是贏的那邊。」

　　１０

　　決定賣掉手槍後那幾天完全是一團亂，坎德拉莉亞不停地進進出出，像一條巨蛇不安地到處遊走，從她的房間到我的房間，從餐廳到街上，又從街上回到廚房。匆匆忙忙，但神情專注，嘴裡嘟噥著沒人聽得懂的話。我不敢打擾她，也沒有問買賣進行得怎麼樣，我想一切就緒後她自然會告訴我。

　　一個星期過去，總算有了新消息。那天晚上她九點多才回來，我們所有人圍坐在餐桌旁，對著一桌空盤子等她弄晚餐。晚餐時房客們和往常一樣精力充沛地大聲吵鬧，晚餐後便四散去做自己的事。我和坎德拉莉亞一起收拾餐桌，她一邊把鍋蓋、髒盤子和桌巾收進廚房，一邊小聲地告訴我她的計畫快完成了。「今天晚上我就可以處裡完這件事。親愛的，明天一早就能接著辦妳的事了，我現在真恨不得立刻、馬上結束這該死的一切。」

　　收拾完畢，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間。這時其他人已經在準備結束這一天；有的在梳洗等待就寢、有的在聽廣播、有的在對著鏡子試捲頭髮，還有人正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坎德拉莉亞的話讓我很焦慮，但我仍強作鎮定地對自己說聲晚安，上床睡覺。睡不太著，直到公寓裡各種聲音漸漸安靜下來，我最後聽到的是坎德拉莉亞走出房間，關上公寓大門的細微聲響。

　　幾分鐘後我就睡著了。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一次沒有整夜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立刻浮現各種陰森恐怖的景象．監獄、警察局、逮捕、死亡。一想到那該死的交易馬上就要結束，緊張多天的情緒終於平靜下來。我縮著身體，帶著美好的期望沉沉進入夢鄉，想著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擺脫頭上那些陰影，開始籌劃光明的未來。

　　可惜這個美夢沒有持續很久。不知什麼時候，可能兩點，或者三點，一隻手突然抓住我肩膀，拚命地想把我搖醒。

　　「醒醒，孩子，快醒醒。」

　　我半夢半醒地撐起身體，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怎麼了？坎德拉莉亞，妳怎麼會在這兒？事情辦好了嗎？」我結結巴巴地問。

　　「糟透了，孩子，糟透了。」她低聲說。

　　坎德拉莉亞站在床邊，我睡眼惺忪地望著她，覺得她肥碩的身軀好像更龐大了。她穿著一件我沒看過的大衣，很寬鬆、很大一件，釦子一路扣到脖子。她一邊匆忙地解開釦子，一邊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所有可以通到得土安的公路都被軍隊監控，從拉臘什來取貨的那些人不敢靠近。我在那裡等到快三點，一個鬼影都沒有。最後他們找了幾個小孩過來，說道路管制比他們的想像還要嚴密太多，他們擔心進來後沒辦法活著回去。」

　　「你們約在哪裡見面？」我得努力消化一下才能搞清楚她到底在說什麼。

　　「蘇伊卡街，一個煤礦廠後頭。」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也不想多問。那瞬間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們失敗了。再見，我們的生意；再見，高級服裝店。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的不安全感又回來了。

　　「一切都完了。」我揉揉眼睛，想趕走最後一絲睡意。

　　「還沒，」她邊脫下大衣邊斬釘截鐵地說，「親愛的，計畫現在有些改變，但我發誓今天晚上這些該死的手槍全部都會從這裡消失─所以，趕快，快起來，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我一時沒聽懂她的話，反而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坎德拉莉亞脫下大衣，裡面穿著一件非常寬鬆的套裝，幾乎看不出她身體的輪廓。我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脫掉，看得目瞪口呆，不懂她在做什麼，也不敢問她為什麼急著在我的床鋪前脫光衣服。直到她連裙子都脫下來，開始從身上一層層如豬油般肥厚的肉裡掏出東西，我才恍然大悟。她在吊帶襪裡藏了四支手槍，束褲裡藏了六支，胸罩的吊帶上綁了兩支，腋下也夾了兩支。其餘五支用一塊布包著，藏在她的手提袋裡，一共十九支。十九個沉甸甸的槍托，十九根黑亮亮的槍管，帶著她身上的餘溫被一支支卸下堆在地上。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用顫抖的聲音恐懼地問：

　　「妳要我做什麼？」

　　「把這些手槍送去火車站，早上六點前要交到對方手上，然後把錢帶回來。一共是九千五百塊，這是我們談好的價錢。妳知道火車站在哪兒吧？穿過休達公路，就在格爾蓋斯山腳下。他們會從山上的村落繞過去，直接到那裡取貨，不用經過得土安，而且天亮前就能到達火車站，一隻腳都不用踏進這個城市。」

　　「可是……為什麼要我去？」她的提議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一點都不睏了。

　　「我剛才出去就是要辦這件事。但我才剛走出蘇伊卡街，準備前往火車站，那狗娘養的帕洛馬爾正好從安達魯斯酒吧出來。酒吧都打烊了！他在茵特登西亞軍營前叫住我，說他今晚心情不錯，等等就要過來這裡搜查。」

　　「帕洛馬爾是誰？」

　　「全西班牙管轄區最壞的警察，壞透了！」

　　「是克勞迪奧先生的手下嗎？」

　　「對，他聽命於克勞迪奧。這個王八蛋在長官面前很有一套，百般阿諛奉承。但長官一走馬上就原形畢露，像匹流著口水的狼，沒有人敢惹他。」

　　「那他剛才為什麼要攔下妳？」

　　「為什麼？因為他高興！那狗娘養的就是那樣，特愛找碴，隨便嚇唬人、玩弄人，尤其是女人。這麼多年他一直這樣，現在時局那麼亂，他更肆意妄為。」

　　「他沒有起疑嗎？妳身上藏了這麼多手槍。」

　　「沒有，孩子，完全沒有。我還算走運，他沒叫我打開包包，也沒膽碰我。只是用噁心至極的語氣問：『走私婆娘，這麼晚你上哪兒去啊，是不是又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賤貨一個！』我冷靜地回他說『阿弗雷多先生，我剛從一個朋友那兒出來，她得了腎結石，我去探望她。』沒想到那兔崽子竟然說：『我會相信才有鬼呢！臭婆娘，你這個潑婦、大騙子！』我氣得都快把牙齒給咬碎了，忍著沒頂撞他，要是平常我早就把他全家人都給操了！我沒理他，只是把包包緊緊地夾在腋下，邊加快腳步邊祈求聖母瑪利亞保佑我身上綁的那些手槍千萬別露餡。等我把他遠遠地甩在後頭，又聽見他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下流聲音在我背後喊：『老狐狸！妳跑也沒用，我等等就去妳公寓搜查。你等著看我會找到什麼！』」

　　「妳覺得他是認真的嗎？」

　　「天知道。」她聳聳肩，「如果他在來的路上隨便碰到一個可憐的妓女，發洩一番，大概很快就會把我忘了。不過現在這麼晚，很難遇上妓女。說不定他等下真的會來敲門，把所有房客都趕到走廊上把公寓整個翻過來。這也不是第一次。」

　　「所以妳整晚都不能離開公寓，怕他過來，是吧？」我緩緩地說。

　　「沒錯，親愛的。」她印證了我不祥的預感。

　　「而這些手槍也得馬上消失，不能被他發現，是吧？」我補充道。

　　「對。」

　　「然後我們還得準時交貨，因為買家正在等這批手槍，而他們過來得土安很可能會喪命。」

　　「妳完全明白，我的天使。」

　　我們倆沉默了幾秒，大眼瞪小眼，緊張又心酸。她半裸著站在一旁，身上的贅肉被束褲和胸罩勒出一道道壓痕。我縮著腿坐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子，穿著睡衣，披頭散髮，整顆心揪成一團。陪伴我們的只有一支支失去庇護如黑洞般的手槍。

　　坎德拉莉亞打破沉默，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這件事得由妳來完成，希拉，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不能，不，我不能……」我口吃得幾乎說不出話。

　　「妳可以，妳一定得去做，親愛的，」她壓低聲音重複道，「不然我們就真的完了。」

　　「可是，坎德拉莉亞，妳想想，我身上已經這麼多罪名：飯店的欠款、詐騙打字機，還有偷竊珠寶……如果再被人抓到我就真的沒救了。」

　　「不用等你被人抓到，等下帕洛馬爾一來咱們都沒救了！把這些東西留在家裡就是等著讓他抓個正著！」她說著，目光投向地上那些手槍。

　　「可是，坎德拉莉亞，妳聽我說……」我還想抗爭下去。

　　「不，是妳聽我說，孩子，妳好好地聽我說，」她不准我反駁，口氣很重，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大。我坐在床上動也不敢動，她彎下腰直視我，用力抓住我的雙臂，強迫我看著她。「我已經盡力了孩子，差點連命都賠上。可是老天不幫忙，我沒辦法自己完成這件事。」她說。「這就叫運氣不好。有時老天爺讓你撿個便宜，有時又讓你觸盡霉頭、得不償失，今天晚上我就恰好走霉運，真的沒辦法了。希拉，可是妳不一樣，你是現在唯一能拯救我們的人，唯一能把貨帶去指定的地點然後把錢拿回來的人。上天作證，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讓妳去，可是現在沒有別的法子了，孩子，妳必須趕快行動。妳已經跟我一樣深深捲入這件事裡，這是我們兩人的事，沒辦法脫身了。而且這關係到我們的未來，孩子，我們全部的未來。如果弄不到這筆錢，我們就永遠都抬不起頭。現在一切掌握在妳手裡，妳一定得做。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希拉，為了我們倆！」

　　我還想繼續抗爭，我知道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說「不，絕不，妳想都別想」。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坎德拉莉亞說得沒錯，是我自願加入這場交易，沒有人強迫我。我們兩個早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蟻，只是分工不同，坎德拉莉亞先把手槍賣掉，我再來開店。而我們都知道事情的界線是有彈性且模糊的，一切都可以改變，可以重新規劃，就像墨汁滴進水中，時間久了一樣了無痕跡。她已經履行她的義務，雖然運氣不好沒有成功，但至少她盡力了，而現在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我們還沒走到絕路，只要我願意冒險一試。

　　我遲疑了一會兒，回答前我得努力趕走腦子裡那些快讓我窒息的悲觀想像：警察局、牢房、未曾謀面的帕洛馬爾……

　　「妳想好該怎麼做了嗎？」我終於氣若游絲地問。

　　坎德拉莉亞長嘆一口氣，馬上又恢復精神。

　　「很簡單，非常簡單，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告訴妳要怎麼做。」

　　她就這樣半裸著跑出去，不到一分鐘又回來，捧著一大塊白布。

　　「穿上長袍，打扮成阿拉伯女孩的樣子，」她邊關門邊說，「長袍裡什麼都藏得了！」

　　她說得沒錯。我每天看那些阿拉伯女人裹在毫無身形可言的寬大長袍裡，一層一層地把頭、手臂和整個身體前前後後全包起來。這個大袍子確實可以藏下不少東西。不但如此，她們還用一塊布把嘴巴和鼻子全都遮住，一路遮到眉毛，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兩隻腳和腳踝。我想不出任何比這個更好的辦法可以讓我帶個小型軍火庫在街上走。

　　「不過，穿上這個之前我們得先做另一件事。快從床上起來，親愛的，我們得趕快行動。」

　　我一言不發，乖乖地任由她指揮。她看也不看就一手抓起床單，拿到嘴邊，用牙齒用力扯開一個缺口，然後順著這個缺口把床單撕出一條大約四分之一寬的長布。

　　「快照我這樣把下面那層床單也撕了。」她命令道。我們牙齒和手並用，沒幾分鐘就把床上所有床單撕成二十多條長布。「好了，現在我們要用這些布條把手槍全部固定到妳身上。舉起手，我來纏第一個。」

　　就這樣，我連睡衣都沒脫，十九支手槍被一個個固定到我身上，用床單撕成的布條緊緊地綁著。每條布裡藏一支手槍，坎德拉莉亞先把布對折，把手槍夾在布中間，再把它靠到我身上纏個兩三圈，最後用力打個結。

　　「妳瘦得都快皮包骨了，孩子，剩下這些沒地方綁。」我整個身體前前後後纏滿手槍，坎德拉莉亞說道。

　　「綁大腿上。」我建議她。

　　她照做了。最後，十九支手槍分別分散在我的乳房下、肋骨上、腰上、肩膀上、後背上、手臂兩旁、臀部上，還有大腿兩側。我就像個渾身纏滿白色繃帶的木乃伊，繃帶下藏了一座不可告人的小型軍火庫。這些手槍非常重，重得我幾乎無法動彈，但我還是得趕快試著動起來。

　　「穿上這雙拖鞋，潔米拉的。」她邊說邊把一雙破舊的棕色拖鞋丟到我腳前。「現在穿上長袍，」她舉起那塊白布讓我套上。「對，就是這樣，連頭整個包住，讓我看看穿起來怎麼樣。」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太完美了，就像一個真的阿拉伯女孩。出門前別忘了蒙上面紗，鼻子嘴巴都要蓋住。加油，我們出去吧，讓我用最快的速度告訴妳該怎麼走。」

　　我努力踏出步伐，沒辦法維持正常走路的節奏。那些手槍就像鉛塊一樣重，我不得不兩腿張開開地走，兩隻手臂也無法好好地擺在身體兩側。我們來到走廊，坎德拉莉亞走在前面，我在後頭笨拙地移動，像一個巨大的包裹，不停地碰到牆壁、家具和門框。更糟的是，我一不小心竟然撞上一個架子，上面所有東西都掉了下來……一個塔拉韋拉的高級瓷盤、一盞煤油燈、坎德拉莉亞某個親戚的肖像畫。瓷盤、相框上的玻璃和煤油燈的燈罩全都摔在地上碎得稀巴爛。這聲巨響吵醒了房客的美夢，鄰近幾間房間傳出房客起身的聲響。

　　「怎麼了？」小巴格的胖媽從房裡大聲問。

　　「沒事，不小心打翻一個水杯，你們繼續睡吧！」坎德拉莉亞毫不遲疑，鎮定地回答。

　　我想低頭去撿那些碎片，可是完全無法彎腰。

　　「好了好了，別管了，等會兒我再收拾。」她邊說邊踢開幾塊碎玻璃。

　　就在這時，離我們不到三公尺，一扇門突然打開。那對老姊妹中的妹妹，費爾南達，頂著一頭髮卷探出頭來。還來不及問怎麼回事，三更半夜一個阿拉伯女人在走廊上做什麼，坎德拉莉亞就搶著對她撂下一句狠話，讓她立刻啞口無言。

　　「妳如果不馬上回去睡覺，明天一早我就告訴妳姊姊，妳每週五都偷偷跑去和診所的助理約會。」

　　生怕古板的姊姊知道自己的風流韻事，她的恐懼戰勝好奇心，像一條鰻魚般無聲無息地溜回房間。

　　「好，親愛的，努力往前走，我們沒時間了。」她在我耳邊低聲說，「別讓任何人看到妳從這裡出去，萬一帕洛馬爾已經到這附近，還沒開始就被他抓住就冤大了。我們從後面出去好了。」

　　我們來到後院，夜色深沉，院子裡只有一株彎曲的葡萄藤、一堆垃圾，還有電報局職員的破腳踏車。我們躲在牆角低聲交談。

　　「現在我該怎麼做？」我問。

　　彷彿經過深思熟慮一般，她說起話來既堅決又平靜。

　　「爬上這個凳子，翻過這面牆。妳一定要加倍小心，別被這身長袍絆倒，摔個狗吃屎就慘了。」

　　我快速觀察，牆大概有兩公尺高，得先爬上旁邊的欄杆才能翻到對面。我不敢去想自己帶著這身累贅，還裹著一件大袍子到底做不做得到，繼續詢問下一步。

　　「從這裡出去後呢？」

　　「對面就是萊昂德羅先生雜貨店的後院，妳可以踩著他那些不用的箱子和木桶，就能輕鬆地再翻到下一個院子。下一個院子是猶太人曼納罕的蛋糕店，院子盡頭有一扇小木門，木門出去是一條橫向的小胡同，那是他專門用來進麵粉的。到胡同後你就立刻忘記自己的身分，把自己包緊，低調點，盡量別引人注意，朝猶太人社區的方向走，那裡可以直接接到阿拉伯人社區。妳一定要很小心，孩子，不要急，靠著牆走，稍微拖著鞋子裝成一個老太太，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是個年輕女孩，免得哪個無賴想來占妳便宜，那裡有不少西班牙小流氓對阿拉伯女人垂涎欲滴。」

　　「然後呢？」

　　「到了阿拉伯人社區後，妳就在胡同裡多轉個幾圈，確定沒有人注意妳，也沒有人跟蹤。如果有就假裝走錯路，換個方向，或者盡快躲開，躲得越遠越好。一會兒後再回來魯尼塔街，假裝妳是從阿拉伯人社區過來的居民，一路往下走到公園，妳知道我說哪裡嗎？」

　　「大概知道。」我邊說邊努力地在腦海裡模擬路線。

　　「到公園就等於到火車站對面了。穿過休達大街，有入口就直接進去。別忘了慢慢走，讓自己低調一點。那時還早，車站裡應該沒什麼人，大概只有幾個半夢半醒的士兵，他們不會理妳的。可能還會有一些在等火車的摩洛哥人，歐洲人不會那麼早到。」

　　「那輛火車幾點發車？」

　　「七點半。不過妳也知道，阿拉伯人的生活節奏跟我們不太一樣，所以妳這身裝扮早上六點出現在火車站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那我要上車嗎？還是要做什麼？」

　　她遲疑了幾秒才回答。也許她從買家那裡得到的資訊就這麼多了，沒有更進一步的計畫。

　　「不，妳不用上火車。到火車站後，你先在列車時刻表那塊板子底下的長椅坐一會兒，讓他們看到妳來了，這樣他們就會知道妳是要去交貨的人。」

　　「誰會看到我？」

　　「這不重要，需要看到的人就會看到。大概坐個二十分鐘後，就可以離開去車站裡的咖啡店，盡量婉轉地向咖啡店老闆打聽妳該把這些武器拿去哪裡。」

　　「就這樣？沒別的了嗎？」我緊張地問，「如果咖啡店老闆不在，或者他根本不理我，或者我沒辦法跟他說到話該怎麼辦？」

　　「噓──小點聲，有人會聽見的。妳不用擔心，總有辦法。」她不耐煩地說，語氣不太肯定，大概她自己也無法確定狀況。最後她終於跟我實話實說：「好吧，孩子，今晚真是糟透了，我手上只有這些資訊：首先，貨必須在早上六點之前送到火車站，然後，送貨人必須在列車時刻表下的椅子坐上二十分鐘，最後，那個咖啡店老闆會告訴送貨人該怎麼交貨。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孩子，真的很抱歉。但是妳別急，親愛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妳到那裡就會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想跟她說我不知道，但她臉上寫滿焦慮和擔憂，我只好把話嚥回去。打從認識她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走私者坎德拉莉亞，一直這麼果敢、這麼堅毅，不怕面對世界上最艱困的難關，這次連她都投降了。不過我知道，如果是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她絕對不會退縮，即使已經成功到達火車站還遇到難關，哪怕是不擇手段都會把任務完成。但現在的問題是她被帕洛馬爾困住了，他揚言要來搜查公寓，還不確定是什麼時候。我知道如果我的反應不夠機敏，不能牢牢地掌控好這件事，我們兩個就都完了。當時也不知是打哪兒來的力量，我一下子鼓足勇氣。

　　「妳說得有道理，坎德拉莉亞，我會自己想辦法，你放心。不過出發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妳儘管問，孩子，但是快點，現在離六點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看到我終於下定決心奮力一搏，她努力掩飾自己放鬆下來的情緒。

　　「這些手槍會被用到哪兒？從拉臘什來的那些人又是誰？」

　　「這不重要，孩子。重要的是這批貨得在約定的時間準時送到他們手上。妳只要在他們指定的地點交貨，拿回他們該給妳的錢，九千五百塊，別記錯了，錢要一張一張地數。然後就可以回來了，我會在這裡屏息以待。」

　　「坎德拉莉亞，我在冒一個很大的險，這個問題並不過分，」我堅持道，「至少讓我知道我們在跟誰玩這場遊戲。」

　　她嘆一大口氣，胸部隨著呼吸起伏，好像有人在後面幫她打氣一般。她上身赤裸裸的，只匆忙套上一件皺巴巴的長袍。

　　「是共濟會的人。」她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好像很怕說出這個詞。「他們打算今天晚上搭車從拉臘什過來，現在一定已經藏在布塞瑪湖畔或者馬汀河畔的某個果園裡。他們會從山上的村落繞過去，不會走大路，很可能跟妳完成交易後也直接走原路回去，繞開得土安。沒有被人發現也算是上天保佑了。總而言之，這都只是我的猜測，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她又大嘆一口氣，目光投向無盡的黑夜，低聲繼續嘟噥著說：

　　「我知道，孩子，全世界都知道，叛亂的部隊正在到處追捕跟共濟會有關的人。有些人在聚會的地方就被槍殺了，運氣好一點的則沒命地逃往丹吉爾或者法國管轄區。還有一些人被帶到莫戈特山，不知道哪天會被槍斃，屍骨無存。可能也有人躲在地窖裡、閣樓裡或者哪個倉庫裡，提心吊膽，生怕某天若是不幸被人告發，就只能等著被揪出來一槍斃了。大概也是這樣我才找不到什麼人敢買這些手槍。不過，透過一些關係我聯絡上拉臘什那邊的人，才知道這些手槍會流去那裡。」

　　她看著我的眼睛，我從沒見過她這麼嚴肅、這麼深沉的表情。

　　「太殘酷了，孩子，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她咬牙切齒地說，「這裡沒有憐憫，沒有尊重，不管是誰，只要有一絲嫌疑，連聲『阿門』都來不及說就被送上西天。好多人都死了，很多不幸的可憐蟲，他們都是好人，連一隻蒼蠅都沒打死過，也從沒傷害過人。孩子，妳千萬要小心，不要成為下一個犧牲者。」

　　我努力打起精神，想激勵我們倆去相信那些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

　　「別擔心，坎德拉莉亞，妳看著吧，我一定能如期完成的。」

　　說完，我轉身走向牆邊的石凳，準備帶著這整身該死的負擔爬上去。坎德拉莉亞站在我身後的葡萄藤下望著我，喃喃自語地在胸前畫十字：「以上帝的名義，以聖子聖靈的名義，願天上聖母陪伴妳，親愛的。」祈禱完，她對著自己交叉的十指響亮地一吻，一秒後我已經從圍牆上消失，像個大包裹般掉進雜貨店的後院。

　　１１

　　不到五分鐘，我已經在曼納罕蛋糕店的後院。一路上烏漆抹黑，我不斷地勾到釘子，踩到地上的碎物，手腕都被磨破了。腳一直絆到長袍的下襬，差點滑倒，爬上牆角那堆亂七八糟的箱子時還差點失去平衡摔個四腳朝天。終於抵達院子盡頭的小木門，我快速整理好身上的長袍，蒙起面紗，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拉開老舊失修的木頭門閂，我深吸一口氣，跨出去。

　　胡同裡沒有人，連個影子都沒有，也沒有任何聲響，只有月亮隨興地在烏雲的縫隙裡鑽進鑽出，和我作伴。我靠著左邊的牆慢慢往前走，很快地就來到公寓外頭平時進出的魯尼塔街。我先躲在街角觀察街上的狀況，頭頂橫跨街道的電線上掛著幾盞昏黃的路燈。我左看右看，認出幾家店鋪，平常散步經常路過這裡，白天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都已經沉睡了：維多利亞飯店、蘇里塔藥房、舉辦佛朗明哥表演的萊文特酒吧、加林多菸草店，還有一個鹽倉，國家歌劇院、印度人的市集、幾間不知名的酒館、科恩兄弟開的拉佩樂珠寶店，還有我們每天早上買麵包的麵包店。所有商店都大門深鎖，寂靜無聲，像死人般沉靜。

　　雖然身上多了好幾公斤的重量，我仍努力保持動作協調，走上大街，再轉進馬拉喀什，就是猶太人社區。眼前一條條狹窄而筆直的小巷子讓我振奮起來，猶太人社區就像一張精心規劃過的棋盤，所有街道都很方正，完全不必擔心會迷路。我順利抵達阿拉伯人社區，剛開始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穿過複雜彎曲的小胡同，走過許多熟悉的地方，比如麵包市集、魚肉市場。一路上誰也沒碰到，連一隻狗或一個影子都沒有，白天四處乞討的瞎眼乞丐也不見蹤影，只有自己腳下的拖鞋在石子路上拖行的聲音，還有遠處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些許動靜。我感覺身上的包袱似乎不那麼沉重了，身體開始慢慢習慣這樣龐大的體積。我時不時就伸手摸摸身上各個部位，確認東西還在不在，一會兒摸摸後背，一會兒摸摸手臂，一會兒又摸摸臀部，無法放鬆下來，很緊張，但已經能比較平靜地走在這些昏暗而曲折的小巷子裡。兩旁全是白牆和釘滿鐵釘的木門。

　　為了不讓自己更焦慮，我強迫自己去想像旁邊那些阿拉伯人家是什麼樣子。我曾聽人說阿拉伯人家裡都很乾淨、很漂亮，有院子、噴泉、鋪滿馬賽克拼貼瓷磚的走廊，木製天花板佈滿華麗的裝飾，屋頂沐浴著一大片陽光──雖然從身邊這些白牆實在很難看出裡面真有那麼美好。就這樣，想著亂七八糟的事，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覺得應該差不多了，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沒有被人跟蹤，我決定回去魯尼塔街。就在這時，我忽然看到巷子盡頭有兩個人影朝我走來．兩個軍人，兩個穿制服的軍官，步伐果敢有力，長靴在石子路上喀喀作響，兩人正緊張地低聲交談。我的腦子轟地一聲巨響，立刻浮現各種可怕的念頭，我屏住呼吸，好像身上所有手槍都在用力掙脫那些布條，馬上就要劈哩啪啦掉滿一地。我擔心他們會突發奇想要掀開我的面紗看看我長什麼樣子，或者跟我說話，發現我竟然是一個假扮成阿拉伯人的西班牙人，身上還綁滿了武器。

　　他們走過我身旁，我盡可能地緊靠著牆，但巷子實在太窄了，我們幾乎是擦肩而過。他們沒有理會我，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彷彿我是個隱形人一樣。他們邊快速交談邊匆忙趕路，說著什麼特遣部隊、軍用物資，還有一些我不懂也不想搞懂的東西。「兩百，最多兩百五。」其中一人經過我身邊時說。「不可能，小子，我就跟你說不可能！」另一個激烈地反駁。我沒有看他們的臉，一直低著頭，不敢抬起視線，直到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才鬆一大口氣，趕緊加快腳步。

　　但沒過幾秒我就發現不該高興得那麼早──猛然抬頭一看，我才發現自己迷路了。為了記住路線，我一直都是遇到路口就右轉，大轉了三、四個街角。但那兩位軍官意外地出現讓我亂了陣腳，忘記要轉彎。這下子真的迷路了，我全身發冷，雖然來過阿拉伯人社區很多次，但它那迷宮般的巷弄我從沒搞清楚過。夜色昏暗，周圍一片漆黑，少了白天那些日常生活的場景和嘈雜聲，我完全沒有辦法分辨自己在哪裡。

　　我決定往回走，依照剛才的記憶回到源頭再走一遍，但失敗了。這裡出去應該是一個我認識的小廣場，結果卻是一個拱門；前面應該是條小路，卻迎面撞見一座清真寺或者一段階梯。我笨拙地快步走在這些婉婉曲折的小巷子裡，試圖把每個角落和那些日常生活的場景連起來以辨別方向，可是卻越走越迷糊，最後全搞亂了。這些錯綜複雜的巷子就快把我逼瘋。所有手工藝匠都已經入睡，他們的小店早就關門，我無從推測自己是在鍋匠家的門口，還是在錫匠常聚集的地方，或者已經走到白天那些紡織工人、編織工人和裁縫師工作的地方。如果是白天，這裡到處都充滿了蜂蜜做的甜點、金黃色的麵包、成堆的香料和剛砍下的羅勒樹枝，我很快就能辨別方向。但現在所有門窗都緊閉著，有的還插上門閂。少了攤販和顧客的殺價聲，少了成排駝著大籃子的驢子和那些坐在地上叫賣著也許永遠都賣不出去的蔬果的婦女們，時間好像就此停滯，街道彷彿一個空蕩蕩的舞台。我越來越緊張，不知道現在幾點，顯然是離六點更近了。我加快腳步，從一個胡同出來馬上又走進另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退回來，換個方向。不對，找不到任何線索，也沒有任何標誌物。我就像被困在一個受詛咒的大迷宮裡，怎樣都逃不出去。

　　我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來到一棟屋子旁，門上掛著一盞大燈。我聽見混亂的笑聲，還有人們在一台走音的鋼琴的伴奏下齊聲唱著《我的愛人》。我決定朝那個方向去，看能不能找到一點線索幫我重新辨別方向。當我走到屋子前幾公尺時，一對說著西班牙語的男女從裡面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男的看起來像喝醉了，緊抓著身邊的女人；女的看起來年紀不小，一頭金髮，哈哈大笑著。我這時才發現那是一家妓院，太遲了，已經來不及重新假裝成年邁的阿拉伯老太太。那兩人離我只有幾步之遙，「阿拉伯小姐，跟我來嘛！小姑娘，美女，過來，我給你看樣東西，來呀，來嘛！」男人邊流著口水邊朝我伸長手臂，另一隻手猥褻地抓著褲襠，旁邊的女人一邊癡笑一邊想攔住他。我嚇得躲開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發瘋似的拖著絆腳的長袍狂奔起來。

　　妓院被我遠遠地拋在後頭，那裡充滿士兵，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瘋狂地磨蹭著下半身，所有人都暫時忘了現實，忘記再過幾天就要穿越海峽面對殘酷的戰爭。就在這時，在我拖著拖鞋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那個骯髒的地方時，好運終於降臨，我發現自己正站在福基市場的轉角。

　　我鬆了一大口氣。終於找到方向，從這裡我就知道該如何離開這個像牢籠一般的阿拉伯人社區。但時間過得很快，我得抓緊時間，在長袍允許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大步往前，幾分鐘後就回到魯尼塔街。不過等待我的又是另一陣驚慌。魯尼塔街上有一個軍事崗哨，負責監視從拉臘什通往得土安的道路，幾個士兵、一個路障和幾輛車子，足以嚇倒那些動機不純、想偷偷混進城裡的人。我的喉嚨又開始乾了，但我知道自己一定得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沒有時間思考還能怎麼做，我再次低頭盯著地面，決定按照坎德拉莉亞教我的老人步伐慢慢往前走。經過崗哨時，我感覺全身血液都在往上衝，一口氣也不敢吐，生怕有人突然把我叫住，問我要去哪裡、從哪裡來、身上藏著什麼。幸好他們沒有看我一眼，完全忽略我，就像之前在那個狹窄的胡同裡遇到的那兩位軍官一樣。畢竟，一個如鬼影一般在凌晨街上拖著腳步、年邁又無力的阿拉伯老女人能對他們偉大的革命構成什麼威脅呢？

　　我順著階梯往公園走，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強作鎮定地穿過滿是黑影、寂靜無聲的花園。少了陽光下穿梭在噴泉和棕櫚樹之間嬉鬧的孩童，少了親密的戀人和老人，這裡顯得格外詭異。隨著我的步伐，火車站越來越近。和阿拉伯人社區裡那些低矮的樓房相比，火車站氣勢恢宏：半阿拉伯、半安達魯西亞風格的建築，四角尖塔，綠色的屋瓦和瓷磚，還有入口處的巨大拱門。車站正面掛著幾盞昏黃的燈，讓它在背後格爾蓋斯山的輪廓上映下黑色的剪影。那些從拉臘什來的人一定就是從那座山上過來的。我只來過火車站一次，就是警長載我從醫院搬到公寓那次，其他時間都只是從魯尼塔街遠遠地望著它，不知道它這麼大。直到此刻我獨自站在它面前，才發現它巨大得令人肅穆，我馬上想念起阿拉伯人社區裡那些窄小的巷子。

　　但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不能再被膽怯擊倒。我鼓起勇氣穿越休達大街，路上一粒灰塵也沒有，我一邊為自己打氣一邊計算時間，對自己說：「快結束了，已經完成一大半。」一想到很快就能擺脫身上這些緊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布條、搞得我遍體鱗傷的武器，還有一身極不自在的大袍子，我馬上振作起來。快了，只剩下最後一點。

　　我從敞開的正門走進火車站。和剛才黑暗的街道完全不同，這裡迎接我的是一片清冷的燈光和空蕩蕩的大廳。我第一眼看到牆上的大鐘，指著五點四十五分，我在面紗下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遲到。我故意慢慢地走過大廳，藏在面紗下的雙眼迅速掃視周圍的環境：售票口關著，只有一個阿拉伯老人縮在一張椅子上，腳下放著一個小行李。車站盡頭有兩扇通往月台的門，左邊也有一扇，門上精緻的招牌寫「咖啡店」。我繼續搜尋列車時刻表，在右手邊，我沒有停下腳步觀看它，而是直接坐到它底下一張椅子上，開始等待。屁股才剛碰到椅子，我立刻感覺從頭到腳一陣舒暢。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有多累，身上帶著這些比鉛塊還重的傢伙一直不停地走，耗費了多少體力。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沒有人再進來大廳，但遠處不斷傳來的人聲讓我知道自己不是獨自一人。有些聲音從外頭傳來，有些從月台，腳步聲、男人的說話聲，大多很微弱，偶爾一兩句特別大聲。聲音聽起來都很年輕，應該是那些負責監視火車站的士兵。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們是不是有得到什麼特殊授權，可以對任何可疑人物問都不問就直接開槍。咖啡店那邊也傳來一些聲音，這些聲音讓我更放心了，至少我確定咖啡店老闆應該醒著，而且也在他該在的地方。我坐了大概十分鐘，這十分鐘如此漫長，讓我失去耐心，無法像坎德拉莉亞說的那樣坐滿二十分鐘。當大鐘的指針差五分六點時，我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朝咖啡店走去。

　　咖啡店很大，少說有十幾張桌子，大部分都沒人，只有一個男人趴在其中一張上面睡覺，頭埋在臂彎裡，旁邊放著一個空酒瓶。我拖著步伐走向櫃台，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別人會對我說什麼。櫃台後面一個膚色黝黑的乾瘦男人叼著一根菸，正忙著排盤子和杯子，沒有注意到這個馬上就要走到他面前的蒙面女人。等他終於看到我靠近，嘴裡仍叼著菸，故意大聲說：「七點半，列車七點半才開。」接著又壓低聲音，用阿拉伯語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我聽不懂，我是西班牙人。」我在面紗後面小聲說。他不敢置信地張大嘴巴，連嘴裡的菸都掉到地上了，他匆忙地告訴我交貨的訊息：「去月台的洗手間，關上門，他們在那裡等妳。」

　　我又緩慢地走回大廳，走向黑暗的月台。重新整一下長袍，把身體包緊，把面紗往上拉，幾乎快要蓋住睫毛。寬闊的月台空無一人，只有對面亂石嶙峋的格爾蓋斯山，黑壓壓地望不著邊際。守衛的士兵一共有四人，聚集在通往鐵軌的拱門下，邊抽菸邊低聲聊天。當我這個黑影進入視線時，他們嚇了一大跳，全部人都緊張起來，軍靴啪地一聲站起來，挺直身軀，摸一摸身上的槍。

　　「站住，別動！」其中一個看到我就喊。我在身上這堆冰冷手槍的包裹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別管她，切盧卡，沒看到她是個阿拉伯女人嗎？」另一個緊接著說。

　　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他們也站在原地沒有向我靠近，離我大概五十步的距離，正在商量該怎麼辦。

　　「我不管她是阿拉伯女人還是西班牙女人，長官說過，所有人都要出示證件。」

　　「我操，切盧卡，你這個蠢貨。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長官說的是所有西班牙人，不是這些阿拉伯人。你真是學不乖耶你！」另一個士兵說。

　　「學不乖的是你們吧！好了，女士，麻煩出示證件。」

　　我兩腿發軟，差點沒昏過去。這下子肯定完了，沒救了。我屏住呼吸，全身被冷汗浸濕。

　　「你怎麼會那麼蠢啊，切盧卡，」另一名同伴在他背後說，「這裡的阿拉伯女人出門是不會帶什麼證件的，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明白呀？這裡是非洲，不是你們村裡的廣場。」

　　這話說得太晚了，那位士兵離我只剩下兩步的距離。他一邊伸手等我交出證件，一邊透過層層面紗尋找我的目光。但我始終低著頭，死盯著他那雙沾滿泥巴的軍靴和我自己破舊的拖鞋，還有兩雙鞋之間不到五十公分的距離。

　　「如果讓長官知道你去騷擾一個清白的摩洛哥人，他肯定會把你抓起來。至少抓去阿卡乍堡關上三天！」

　　面對被嚴厲懲罰的可能，切盧卡終於恢復一點理性。我沒有看是誰救了我，目光仍死盯著地面。這個威脅總算起了作用，這位敏感固執的士兵考慮了幾秒，縮回手，轉身離去。

　　「喔，願上帝保佑出言制止他的那位同伴！」我心想。看著那四位士兵走回拱門下，我轉身繼續往前走，拖著鞋子在月台上閒晃，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等稍微平靜一點後，才重新集中精神走去洗手間。我觀察四周的環境：兩個阿拉伯人靠牆席地而睡，一隻乾瘦的野狗正穿越鐵軌。我完全不費工夫就找到目標，幸運的是，洗手間在月台的盡頭，正好和那群士兵反方向。我屏住呼吸，推開眼前鑲著毛玻璃的門，進入一個類似等候室的地方。裡頭黑得讓人伸手不見五指，我沒有去找電源開關，而是讓眼睛慢慢適應這股黑暗。我隱約分辨出男廁和女廁的標誌，並發現在房間最裡面，靠著牆，一堆布緩慢地動了起來，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謹慎地抬起頭，我們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貨帶來了嗎？」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聽口音是西班牙人。

　　我點頭。模糊的人影慢慢現身，一個和我一樣穿阿拉伯服裝的男人。

　　「在哪兒？」

　　為了方便說話，我拉下面紗。接著解開長袍，給他看我綁在身上的手槍。

　　「這裡。」

　　「我的天啊！」他驚叫一聲，短短幾個字裡包含了無數種情感：驚訝、焦慮、急迫。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有教養，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妳可以自己卸下來嗎？」他問。

　　「需要一點時間。」我小聲說。

　　他指向一間女廁，我們兩人一起擠進去。廁所很狹窄，只有微弱的月光從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但這樣的光線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不需要更多照明。

　　「我們得快一點，一分鐘也不能浪費。早上換崗的士兵馬上就要到了，火車發車前他們會上上下下把這裡整個搜過一遍。我得幫你一起卸才來得及。」他邊關門邊說。

　　我脫下長袍，任它滑到地上，圈起手臂，讓這個陌生人開始幫我卸下手槍。他解開繩結，鬆下布條，把我的身軀從沉重的包袱中解脫開來。

　　開始動作前，他先脫掉斗篷的帽子，帽子底下是一張嚴肅而俊秀的中年西班牙男子的臉。看起來很久沒有刮鬍子，一頭栗色的鬈髮大概因為穿了好幾天這身阿拉伯服裝而顯得亂糟糟的。他的雙手開始動作，但這個工作並不輕鬆，坎德拉莉亞把布條綁得很緊，所以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一支手槍鬆動，繩結也打得很死，再加上布條實在太長了，從我身上一一解開所花的時間遠遠超過我們的預期。我們保持著沉默，周圍是白色瓷磚，地上是蹲式馬桶，空氣中只有我們急促的呼吸聲和偶爾小聲的隻字片語：這個好了，現在解那個，請稍微動一下，這樣可以，請抬起這隻手臂，小心。雖然時間緊迫，但這位來自拉臘什的男子動作非常小心，甚至有點羞怯。除非無法避免，他盡量不靠近我的私密部位，也不碰觸我裸露的肌膚，彷彿擔心自己的手會玷污我的聖潔一般，彷彿我身上綁的這些東西只是一層層脆弱而精緻的包裝紙，不是一堆冰冷黑暗的殺人武器。和一個陌生男子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並沒有讓我感到不自在，哪怕兩個身體幾乎就要貼在一起，他的手也免不了碰觸到我。但那段時間毫無疑問是這晚最愉快的時光了，不是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被異性撫摸，而是我相信，只要做完這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了。

　　過程非常順利，手槍一支接著一支從我身上卸下，在地上堆成一堆。沒剩幾支了，最多三、四支吧，我想再過五分鐘，頂多十分鐘一切就可以結束。然而，就在這時，這份平靜忽然被打破，我們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動作，屏住呼吸。遠方傳來一陣騷動聲，外頭的士兵似乎開始什麼新行動。

　　男子深吸口氣，從口袋掏出手錶看了看。

　　「換崗的士兵到了，他們提前了。」他說，顫抖的聲音透露著焦慮和不安。他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小聲問。

　　「趕快從這裡出去，」他說，「快穿上衣服。」

　　「剩下的手槍呢？」

　　「沒關係，我們得趕快逃走，那些士兵馬上就要進來搜查了。」

　　我雙手顫抖著穿上長袍，他從腰上卸下一個滿是污泥的帆布袋，大把大把地把手槍裝進去。

　　「我們要從哪裡出去？」我低聲問。

　　「那裡。」他說，抬頭用下巴指了指窗戶，「你先跳出去，我會把手槍扔出去再跳。但是，聽好如果我沒有跟妳會合，請妳帶著這袋手槍，順著鐵軌一直跑，把它放在妳遇到的第一個公車站或火車站的站牌下會有人去拿。不要往後看，也不要等我，一出去就馬上跑，趕快逃走。來吧，準備爬上去把腳踩在我手上。」

　　那扇窗戶又高又窄，根本不可能從那裡出去。但我沒說，我嚇壞了，只能順從他的指示，盲目地相信這個萍水相逢的共濟會成員的決定，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等一下。」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扯開上衣，掏出一個小帆布袋，看起來像一個腰包。

　　「收好，這是約定的錢，我怕等下沒機會給妳。」

　　「可是我身上還有手槍……」我結結巴巴地說。

　　「沒關係。你已經盡了你的義務，這是你應得的。」他邊說邊把袋子掛到我脖子上。我沉默地讓他掛上，像被麻醉了一般。「來，我們一秒鐘也不能耽擱了。」

　　我這時才反應過來，一隻腳踩上他交疊的雙手，他用力把我往上推，直到我抓住窗戶邊緣。

　　「快把窗戶打開。」他說，「探出去，告訴我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窗外一片漆黑，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聽見車子的引擎聲、輪子壓過石子路的吱嘎聲響，還有整齊堅定的腳步聲、回應聲、命令聲，一個威嚴的聲音正在分配任務，語調堅決果敢，好像這個早晨都還沒開始的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

　　「皮薩羅、賈西亞，你們倆去咖啡店。魯伊茲和阿巴拉迪歐，去售票口。你們倆去辦公室，你們倆去廁所。走，各就各位！」那個聲音威嚴地說。

　　「什麼都看不到。但他們朝這裡來了。」我說，頭還伸在外面。

　　「快跳！」他說。

　　我沒有跳。一方面是因為窗戶太高了，我得先把身子探出去；另一方面則是我不自覺地想拒絕獨自逃走，希望這個從拉臘什來的男子對我保證他會陪我一起走，帶我去我們要去的地方。

　　外頭的騷動聲越來越近，軍靴在地上嗒嗒作響，那個有力的噪音繼續分配任務：「昆特羅，你去女廁，巴亞爾塔，去男廁。」答話的聲音也不是我剛來時遇到的那些懶散老兵，而是一群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馬上大幹一場的新兵。

　　「快跳出去，快！」他抓住我的腿用力往上一推。

　　我跳了出去。跳下去，跳到地上，裝手槍的袋子也跟著掉在我旁邊。身子還沒完全著地時，我聽見廁所的門被一腳踹開的巨響。最後傳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叫喊聲，士兵嚴厲訓斥那位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的男子。

　　「你這傢伙在女廁裡做什麼？你往外面扔了什麼東西？巴亞爾塔，去外面看看。」

　　我沒有目的、不顧一切地往前狂奔。在夜色的掩護下，拖著裝滿手槍的袋子不停地往前跑，瘋狂而麻木，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追我，也不想去想那個從拉臘什來的男子在士兵的槍口下最後會怎樣。一隻鞋掉了，身上所剩的幾支手槍中的一支也鬆脫了，掉在地上，我沒有停下來撿，只是順著鐵軌在黑暗中不斷地往前跑。光著一隻腳，不敢停下來，也不敢思考。我穿過平坦的曠野、果園、甘蔗田和一個小種植園，跌倒又再爬起來，來不及喘口氣又繼續跑，不知道究竟跑了多遠。路上一個人也沒碰到，也沒有什麼意外中斷我中邪般瘋狂的腳步，直到隱約看見一個寫滿字的牌子，上面寫著「馬拉連火車站」，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火車站距離告示牌大概有一百公尺，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我沒有往火車站去，在告示牌前就停下腳步，迅速審視四周，看看有沒有人在等，可以直接把武器交給他。心臟好像快要爆裂一般，嘴裡全是塵土和泥巴，再也壓抑不住上氣不接下氣急促的喘息聲。沒有人過來接我，沒有人在等這批貨，或許他們晚點才到，也或許永遠都不會來了。

　　我在一分鐘內做出決定，把袋子放到地上，拍扁，讓它看起來越小越好。然後飛快地往上面堆小石塊，用手挖開泥地，挖出土塊、石塊就往上面堆，直到把袋子完全蓋住。確定這堆東西被掩飾得好好的，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後，我轉身離開。

　　絲毫沒有停下來歇口氣的時間，我又開始狂奔，這次是往回朝著燈火點點的得土安跑，身上少了來時的負擔。我決定把最後幾支手槍也拆掉，邊跑邊鬆開長袍，艱難地解開最後幾個繩結。三支手槍陸續掉到路上，一個，再一個，最後一個。接近市區時，我全身只剩下疲憊、悲傷和累累傷痕，還有一個掛在脖子上裝滿鈔票的布袋，手槍早已不見蹤影。

　　穿越休達大街時我刻意放慢腳步，另一隻鞋也不見了，我重新蒙上面紗，裝成赤腳的阿拉伯女人，疲憊地走回魯尼塔街。不需要再裝出走不動的樣子，因為我的雙腿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是機械地往前移動身體所有部位都麻木了，很多地方都起了水泡、沾滿污垢，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地，連骨頭都感到極度虛弱。

　　進城時天剛亮，附近的清真寺開始敲鐘，呼喚穆斯林進行這天的第一次禱告。茵特登西亞軍營裡開始晨點名，熱騰騰的《非洲學報》開始販售，魯尼塔街上第一批勤奮的擦鞋男孩邊走路邊打哈欠。曼納罕蛋糕店開了燈，萊昂德羅先生正繫著圍裙，忙著把店裡的貨物排整齊。

　　我對眼前這些熟悉的日常情景感到很陌生，既不親切也沒有其他感覺。我知道這個錢袋肯定能讓坎德拉莉亞高興萬分，說我完成了一件值得紀念的豐功偉業。但我內心絲毫沒有快樂的感覺，只有無盡的陰霾和困惑。

　　當我在曠野中狂奔，或者無論我在做什麼，腦海裡都像放電影一般一幕幕交織著無數個鏡頭，所有場景都是同一個主角：來自拉臘什的男子。有一幕是士兵沒有發現他往窗外扔的東西，判斷他只是個睡眼朦朧、不小心走錯廁所的阿拉伯人，便索性把他放了。畢竟軍隊有規定，不能隨便打擾本地的阿拉伯人。但另一幕就截然不同：士兵一腳踢開廁所的門，馬上就發現他是個偽裝成阿拉伯人的西班牙人。士兵一邊用步槍指著他的頭把他逼到牆角，一邊高聲呼喚其他人，等其他士兵都來了就一起審問他。也許認出了他的身分，也許把他押回軍營，也許他會試圖逃走，在跳下鐵軌時被他們從背後一槍打死。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很多可能。然而我知道，我永遠都無法確定哪個推測最接近事實。

　　我筋疲力盡，滿懷恐懼地走進公寓。摩洛哥的太陽正緩緩升起。

　　１２

　　公寓大門敞開，所有房客都醒著，擠在餐廳裡。老姊妹兩人坐在平時唇槍舌劍的餐桌旁，邊哭邊擤鼻子，身上還穿著睡衣，戴著一頭髮卷。退休老師安塞莫正在低聲安慰她們，我聽不見他說什麼。小巴格和理髮用品業務從地上拾起《最後的晚餐》想把它掛回牆上，電報局職員穿著睡衣褲站在牆角緊張地抽菸，小巴格的胖媽則在輕輕地吹一杯水，想讓它冷卻下來。公寓好像剛被翻天覆地一般地上全是玻璃和花盆的碎片，連窗簾都被扯下來。

　　我想這時突然出現一個阿拉伯女人應該誰也不會覺得奇怪，他們肯定以為是潔米拉。我蒙著面紗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混亂的情景，直到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驚呼。我轉過頭，看到坎德拉莉亞正發瘋似的朝我揮手，手裡還拿著掃把和畚箕。

　　「快進來，親愛的。」她激動地說，「快進來，告訴我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我在家裡心急如焚，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已經決定對那些最危險、最曲折的過程守口如瓶，只和她分享最後的結果：全部手槍都不在了，錢也拿回來了。這就是坎德拉莉亞想聽的，也是我想告訴她的。至於故事其他部分則將永遠沉睡在我心裡。

　　她一邊幫我摘下面紗，我一邊小聲說：「一切都很順利。」

　　「天啊，親愛的，過來讓我抱抱妳。我的希拉，妳比秘魯的金子還珍貴！我的寶貝，妳比那些遠征沙場的將軍還偉大！」坎德拉莉亞一邊尖叫一邊把手裡的掃把畚箕全部往地上一扔，緊緊地抱住我，用吸盤般響亮的聲音親吻我的臉頰。

　　「小點聲，看在上帝的份上，會被人聽見的。」我仍全身發冷，提心吊膽。但她完全沒有理會我的警告，語無倫次地說著她有多高興，一邊大罵當天晚上把家裡搜得一團亂的警察。

　　「我還怕什麼！我不怕誰聽到，你這個狗娘養的，帕洛馬爾，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這狗娘養的，沒抓到我吧！」

　　我知道她憋了整晚的情緒一旦爆發，不會這麼輕易停止，我抓住她的手臂奮力把她拖進我房間，她邊走還邊大聲叫罵。

　　「我詛咒你被亂棒打死！操你媽的，帕洛馬爾，把我家翻過來也找不出東西吧！」

　　「好了好了，坎德拉莉亞，快停止，」我再次提醒她，「忘了那個該死的帕洛馬爾吧，別這麼激動，我來告訴妳事情的經過。」

　　「對，孩子，對，快告訴我。」她稍微平靜下來，喘著氣，睡衣的釦子都扣錯了，頭上的髮網散出一綹綹零散的頭髮。她的樣子很滑稽，有點好笑，情緒卻非常激動。「那個畜生，早上五點就來敲門，把我們所有人都趕到街上，那個狗娘養的，雜種！好了，我們讓那個該死的雜種見鬼去吧，過去就過去了。妳說吧，我的心肝，妳那邊怎麼樣了？」

　　我簡短地告訴她整件事情的經過，摘下那位拉臘什男子掛在我脖子上的錢袋，沒有提到我是從廁所的窗戶爬出來的，也沒有提到那些士兵威脅的叫喊聲，更沒有告訴她埋在馬拉連火車站告示牌下的那袋手槍。我把錢交給她，開始脫去身上的長袍和裡面的睡衣。

　　「去死吧，帕洛馬爾，」她哈哈大笑，一邊往空中撒著鈔票一邊高聲大罵，「去死吧，下地獄吧，看你還能把我怎樣！」

　　突然。她停下這陣大喊大笑，不是因為恢復理智，而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再也高興不起來。

　　「喔，孩子，你是被虐待了嗎？你看起來就像剛被毒打一頓，我的天啊！」她對著我赤裸的身體驚呼，「很疼吧，孩子？」

　　「有一點。」我嘟噥一句後就像個死人一樣倒在床上。不只有一點。這些傷根本痛得我像被千刀萬剮一般。

　　「妳髒得就像剛在泥地裡打過滾兒。」她終於恢復理智，「我去生火燒一鍋熱水，給妳洗個熱水澡，然後我們再在傷口上敷幾塊藥膏，然後……」

　　後面的話我都沒聽見，她還沒說完我就睡著了。

　　１３

　　幾天後，我們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公寓，所有人又恢復正常生活。坎德拉莉亞開始在西班牙社區尋找合適的房子來經營我們的服裝店。得土安的西班牙社區跟阿拉伯人社區很不一樣，為了符合西班牙管轄區的需要，全都是按照歐式標準建造而成，包括各類軍用和公共設施，足以為那些久住在摩洛哥的西班牙家庭提供生活上的各種便利。房子都是新蓋的，白色粉刷的牆面和裝飾精美的陽台，既現代又帶點阿拉伯風情，並排在馬路兩側。社區裡還有寬闊的廣場，整體形成一股和諧的氛圍。這裡進出的都是些高貴的女士、戴禮帽的男士、穿制服的軍官、穿歐洲服飾的小孩，還有手挽著手並肩散步的情侶。有電車、豪華轎車，有糖果店、高級咖啡館以及許多精緻時尚的店面。一切都如此井然有序，平靜、祥和跟阿拉伯人社區市集裡混雜的氣味和嘈雜的人聲完全是兩個世界。相較之下，阿拉伯人社區古老過時，圍在高牆裡，只有七個大拱門可以通往外面的世界。魯尼塔街就在這兩個社區之間，像一條分界線一分為二，而我馬上就要離開那裡了。

　　等坎德拉莉亞找好服裝店的地點後，我的生活馬上又將面臨新的轉折，而我必須再去適應它。為了迎接新生活，我決定從改變自己開始：塑造一個全新的自我，拋開過去的一切，從零開始。短短幾個月前，我毅然決然地和過去的自己決裂──從卑微的小裁縫師變身千面女郎，先後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準備國考的考生、巨額財產的繼承人、花花公子的情人、充滿希望的必文學會老闆娘、不幸流產的準媽媽，以及背負詐騙、竊盜和欠款等多項罪名的嫌疑犯，還有偽裝成無辜阿拉伯老女人的軍火販子。而現在，我很快地又要變身成另一個全新的角色，這次的角色和以前任何一個都不一樣。戰火正在我的故鄉延燒，我的愛情、全部財產和夢想一起化為烏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也在我走下公車時變成一灘血水。記載著我所有資料的檔案正在兩個國家、三個城市的警察局裡轟轟烈烈地流傳，而曾纏緊我全身的那座小型軍火庫現在說不定已經要了一些人的命。我想拋開這些沉重的過去，戴上一個堅定而勇敢的面具面對未來，再也不讓任何人看出我隱藏在面具後面的恐懼、那些悲慘的過去和至今仍深深刻在我靈魂上的痛。

　　我決定從改變外在開始，把自己改造成一個世故、獨立的女子，不讓別人看出我的單純、膽小，還要好好隱藏我們生意背後那段不可告人的秘密。為此我必須粉飾過去，編造虛假的背景，計畫輝煌的未來。我得趕快動作，現在就開始，再也不流淚，再也不悲傷，再也不對自己的過去回眸嗟嘆。只關心現在，努力地活在今天。我要像魔術師從袖口憑空掏出一條手帕或一個骰子一般，變出一個全新的自己；我要蛻變成一個外表堅強、果敢、歷經世事的女人；我要用清高和淡漠掩飾自己的無知，用甜美的慵懶掩飾對未來的不安，把恐懼深藏在高跟鞋堅毅的步伐和冷峻剛強的外表下，不讓任何人起疑，不讓任何人看出我每天需要費多大力氣才能戰勝自己的悲傷。

　　首先就是要改變風格。這段日子以來的焦慮不安、流產，後續緩慢的康復讓我瘦了大概有六、七公斤。生理的病痛和內心的苦澀把我的臀圍變小了、胸圍縮水了、大腿更細了，連腰上曾有過的一點贅肉都不見蹤影。我並不是想恢復以前的體型，因為已經慢慢習慣，也很滿意現在的身材，這也算是改變的一步。我在記憶裡搜尋那些在丹吉爾看到的外國人的穿著，決定按照它們的樣式為自己的衣服進行修改和裝飾，那些樣式既不像我西班牙的女性同胞穿得那麼古板，也沒有外國女人那樣開放暴露。色調更鮮豔，布料更輕薄，上衣的領口稍微低一點，裙子的長度也短一些。我在坎德拉莉亞公寓的小房間裡，對著裂了縫的鏡子反覆回想、練習──以前在露台上喝雞尾酒時看到的那些優雅的雙腿、在寬敞的布羅巴斯德大道上漫步的曼妙身姿，還有一雙雙剛修過指甲的纖手捧著一本法國時尚雜誌、端著一杯琴費士雞尾酒，或者夾著一根象牙菸嘴抽土耳其菸時的手勢──直到這些姿態都變成我自己的，在我身上也一樣自然動人。

　　這三個多月以來，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儀容，凌亂得幾乎全身上下都得好好改頭換面一下才行。一位鄰居幫我修眉，另一位幫我護手。素顏待人好幾個月後我再度開始化妝：用唇筆勾出嘴唇的輪廓，再用唇膏填滿，還有各色眼影、腮紅、眼線和睫毛膏。我請潔米拉照著行李裡亂塞進去的一本舊《時尚》雜誌上的照片，用裁衣服的剪刀幫我剪頭髮。看著自己烏黑濃密的披肩長髮被一刀刀剪下，一綹一綹掉在廚房地板上，就像一根根死去的烏鴉羽毛。最後只留下大概到脖子的長度，髮線偏向一邊，瀏海不聽話地時不時遮住我右眼。哼，叫那頭曾讓拉米羅癡迷不已、又熱又重的長髮見鬼去吧！雖然我也不確定這個新髮型適不適合我，但至少它讓我感覺更清新、更自由，煥然一新，讓我得以永遠告別在大陸飯店裡的那些傍晚：在風扇的吹拂下，我赤身裸體地依偎在拉米羅的懷抱裡，一頭長髮像披巾般散在潔白的床上。

　　沒過幾天，坎德拉莉亞就完成她的承諾。首先，她在西班牙社區找到三間可以馬上出租的房子，她一間間為我詳細介紹，我們一起研究每間房子的優缺點，最後做了決定。

　　第一間房子乍看非常完美，寬敞、具現代感，剛落成，離郵局和西班牙劇院都很近。「還有一個自動蓮蓬頭，就像電話一樣！電話可以讓人聽妳說話，那個蓮蓬頭也聽，妳想要它噴到哪兒，它就往哪兒噴！」坎德拉莉亞對這個少見的蓮蓬頭嘖嘖稱奇。但我們還是放棄了，因為它旁邊有一塊空地，聚集了很多乾瘦的野貓和一堆沒人處裡的垃圾。雖然西班牙社區日益擴大，但裡面仍有一些地方沒有好好整頓開發。而我那些挑剔的目標客戶可能會對這樣的環境留下不好的印象，於是這個有神奇蓮蓬頭的房子就被否定了。

　　第二個選擇位在得土安的重要道路共和大道上，一棟屋頂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樓的美麗建築，離穆里默迪廣場很近，或者很快就會更名成以長槍黨創始人為名的普里莫．李維拉廣場。這個地方乍看也很符合我們的需求：寬敞、有情調，附近沒有荒廢的空地，加上這棟建築本身就位在兩條重要道路的交叉口。可惜旁邊一位住戶把我們嚇跑了，這位住戶是城裡最好的裁縫師之一，經營一家年代久遠且聲名遠播的服裝店。我們仔細地考量一番後決定放棄，還是不要一開店就挑起競爭比較好。

　　這樣一來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也就是那棟最終將成為我工作和生活所在的大房子，位於西帝曼德利大街，一棟藍色建築，離西班牙賭場、貝納羅奇大街和國家飯店都很近，離西班牙廣場、總督府和哈里發宮殿也不遠。哈里發宮殿門口永遠都有威嚴的衛兵站崗，戴著昂貴的雪白頭市，一身豪華斗篷隨風飄揚，充滿異國風情。

　　坎德拉莉亞和猶太人賈柯伯．本齊默爾簽下承租合約。從那天起，這個精明的猶太人成為我的新房東，條件是我們每月按時支付三百七十五披索。三天後，我，一個全新的希拉．奎若嘉，偽裝成一個我從來不是，但也許有一天能成為的人：這裡的主人。命運再次向我敞開一扇通往新生活的大門。

　　「妳先過去吧，」坎德拉莉亞把鑰匙遞給我，「以後最好不要再讓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我一會兒後再過去。」

　　走在雜亂的魯尼塔街上，我感受到許多異性投來的傾慕目光，遠遠超過前幾個月異性回頭看我的次數的四倍以上。那時我還只是一個緊張羞澀的年輕女子，梳著普通且毫無生氣的髮型，走起路來輕飄飄地，拖著寬大的外衣和滿心傷痕，努力想忘記沉重的過去。但現在，我偽裝著堅定、灑脫的步伐，努力從腳步間釋放出一種自信和高傲，這是幾個星期前誰都想像不到的。

　　雖然我刻意放慢腳步，還是不到十分鐘就到達目的地。這棟房子距離西班牙社區的重要道路只有幾步路程，我卻從沒注意過。第一眼我就非常滿意，它幾乎符合我所有的期待：絕佳的地理位置、大門外浮誇的裝飾、藍色牆面帶著點阿拉伯風情，內部格局卻是莊重威嚴的歐洲風。大廳入口佈置得整齊大方，樓梯沒有很寬敞，但有非常漂亮的扶手，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形成一個個精緻秀氣的圓弧。

　　門廊敞開，那個年代所有建築都是如此。雖然沒看見，但應該有位門房，只是暫時不在。我小心翼翼、幾乎是踮著腳尖慢慢走上樓，不想打擾到其他住戶。儘管外表開朗、自信，但內在還是一如往常地膽小、羞怯，想把自己縮小到完全無法引起別人注意的程度。走到主樓層，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扇一模一樣的門一左一右緊閉著。第一扇門通往我未來的鄰居家，第二扇門通往我未來的家。我從包包裡掏出鑰匙，緊張地插進鎖孔，轉動鑰匙，輕輕推開門。門悄聲打開，我不敢進去，站在門口靜靜望著視線所及的一切：寬敞的客廳，淺色油漆看起來潔淨明亮，地上鋪著紅白相間的幾何形地磚，客廳盡頭有一條走廊，右手邊是一間臥室。

　　這些年來，上天曾在不同時刻給過我無數生命的轉折，有的是驚喜，有的是不可預知的挫敗，讓我一路上不得不隨時面對。有時已經準備好了，但大多是猝不及防。從沒有哪次像那年十月的那個中午一般，當我鼓足勇氣，跨過門檻，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我多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走進人生新的一頁篇章。沉重的過去已經永遠被拋在後頭，就像眼前空空如也的房子，我面對的是一望無際、一片空白的未來。隨著時間的腳步它會一點一點地被填滿，至於填滿什麼呢？填滿各種事物，填滿熱情，填滿一個又一個定格的瞬間、林林總總的情感，還有很多人──填滿我整個生活。

　　我走進光影交錯的主臥室。三個陽台的窗戶都關著，刷成綠色的木質百葉窗低垂，擋住窗外的光線。我打開其中一扇，摩洛哥的秋日一下子傾瀉進來，充滿夢幻甜美的氣息。

　　我靜靜佇立在那兒，細細體會這份寂靜與孤獨。好幾分鐘什麼都不做，只是沉浸在這片空曠的沉寂之中，貪婪地品味著我在這個世界上新的容身之處。一會兒後，我意識到該從這樣的迷幻裡醒來，費了不少力氣才從中跳脫，開始動作。我以馬努艾拉女士的服裝店作為參考，一邊在屋裡繞圈，一邊在腦海裡勾畫空間擺設。這個主臥室可以做成一個大接待區，顧客能在這裡提出對衣服初步的想法，查閱服裝樣式，挑選布料和款式，下單。而離主臥室最近的房間應該是餐廳，角落有一面鏡子，可以改成試衣間。另外，在走廊中間拉一個簾子，把裡面和外面隔開。裡面走廊兩邊的房間可以當成工作的空間：裁縫間、倉庫、熨燙間，以及用來存放做好的衣服或待試的樣衣的儲藏室。最後，房子最裡面、最暗、空間最小的那個區域，則是我的私人地盤。那裡會住著真正的我，一個滿心傷痕、筋疲力竭的女人，背著一身債務，對未來充滿疑慮和不安。這個女人所有的財產只有一個裝了一半的行李箱，和一個在遙遠家鄉掙扎生存的孤苦母親。為了開這家店，她會冒著生命危險，帶著一堆手槍去換回一筆錢。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的藏身之處，我最私密的空間。除了這裡之外，如果我不再走霉運的話，外面那些都將成為一個來自西班牙首都的著名裁縫師的公共空間，她準備在西班牙社區開一家這裡從沒有過的高級訂製服裝店。

　　我走回門口，聽到外面有人在敲門。我知道是誰，趕緊把門打開。坎德拉莉亞像一隻巨大毛毛蟲溜了進來。

　　「妳覺得怎樣？孩子，喜歡嗎？」她急切地問。為了這一刻她精心打扮，穿一件我幫她做的新衣服、一雙我送她的鞋子（雖然不太合腳），她的好姊妹瑞米則幫她匆匆梳了一個誇張的髮型。香豔俗氣的眼影下，她深色的瞳孔綻放著喜悅的光芒，讓人情不自禁地被她感染。今天對她來說也是很特別的一天一個意料之外的開始，她多舛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全部賭注押在我們即將開啟的這個新事業上。也許這段新生活可以補償她童年時的忍飢挨餓、年輕時前夫的棍棒毒打，還有這些年來警察所有的騷擾與威脅。她的上半輩子充滿掙扎、狡辯、不斷地逃離，和悲慘的命運鬥爭，現在差不多是該休息一下的時候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與她對視了幾秒，心想：打從巴蓋斯警長把我帶到她家，像卸下個沉重的包袱把我交給她之後，這個女人對我來說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沉默地看著她，直視她，她的影子好像突然跟我母親的形象交疊在一起。朵洛莉絲和坎德拉莉亞，這兩個女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母親矜持而溫和，坎德拉莉亞脾氣火爆，她們的道德觀和面對命運的方式也截然不同。可是這天，第一次，我從她們身上看到某種共同的特質：她們兩人都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世界裡奮鬥。她們都是勇敢的人，雖然上天對她們不好，但她們卻能披荊斬棘開闢出一條前進的道路。為我，為她們自己，為我們所有人。因此，為了將我們的新事業推向巔峰，我也必須和她們一樣勇敢地努力奮鬥。

　　「我非常喜歡。」我微笑答道，「太完美了，坎德拉莉亞，我想不出比這裡更好的地方。」

　　她也回我一個微笑，還拍了我臉頰一把，這些細微的動作充滿愛意，也充滿一種歷經風霜的古老智慧。我們都知道，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將不同。當然我們偶爾還是會見面，但會更小心謹慎，不能繼續同住在一個屋簷下、見證餐桌上的吵鬧、晚餐後一起收拾桌子，也無法再躲進我的小房間裡竊竊私語。我們腳下的路馬上就要通往兩個不同的方向，從此分道揚鑣，但我們心底知道，我們之間將由某種再也不會被提起的東西緊緊相連，直到彼此生命的盡頭。

　　１４

　　不到一個禮拜，房子已經全部裝修完畢。我在坎德拉莉亞的催動下一邊設計、安排空間，一邊列出待添置的家具、機器和縫紉工具。她則負責透過所有人脈，尋找可能的管道購買這些東西，全心全意地投入這個前途未卜的事業上。

　　「親愛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我這輩子沒見過什麼像樣的服裝店，不知道開這種店要準備什麼。要不是這場該死的戰爭，我們就能一起去丹吉爾，到家具皇宮挑選法國高級家具，還可以順便去蘇塔納買半打絲綢內衣。可惜我們被困在得土安，哪裡都不能去，加上我不想讓妳跟我有太多牽連。所以，我看這樣吧，妳來列清單，我呢，透過各種關係想盡辦法都會幫妳弄來。孩子，妳說說，我們需要哪些東西，要從哪裡開始？」

　　「首先是客廳，客廳決定顧客的第一印象，要給人一種大方、有品味的感覺。」我邊說邊回想馬努艾拉女士的服裝店，還有以前送貨過去的豪宅。雖然西帝曼德利大街上這棟房子和得土安一樣空間都不大，比以前馬德里那些豪華人家小得多，裝飾也遜色不少。但這些過去的經驗都可以當成今天的參考。

　　「這裡要放什麼？」

　　「一張豪華的沙發，兩張高檔的手扶椅，中間放一張大桌子，旁邊再放兩三張小一點的桌子。陽台要有花色圖案的窗簾，還要一盞大吊燈。我想暫時這些就夠了，不用太多東西，但一定要精緻優雅，品質一流。」

　　「喔，孩子，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弄到這些東西，得土安沒有那麼高檔的店。我來想想我有一個朋友在貨運公司上班，可以看看他能不能幫我從外頭弄來……妳別擔心，總有辦法解決，如果能弄到二手或三手的，但品質非常好應該也行吧，妳說呢？這樣看起來或許會更有歷史悠久的感覺。還需要什麼，你繼續說吧！」

　　「還要一些服裝樣式和外國的時尚雜誌。以前馬努艾拉女士店裡大概有十幾本，翻舊後她就會送給我們，我每次帶回家怎麼看都看不膩。」

　　「這也不太容易。邊境一開戰就被封鎖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從外面進來。不過我知道誰有去丹吉爾的通行證，我來問問他能不能幫忙帶一些回來。他肯定會狠狠地敲我一筆，再看看吧，真要那樣也沒辦法……」

　　「看我們有多少運氣囉！而且還得買那些最好的雜誌。」我想起在丹吉爾最後那段日子，拉米羅開始冷落我的時候，我經常整夜在這些雜誌美麗的服裝裡尋找慰藉。「美國的《哈潑時尚》、《時尚》、《名利場》，法國的《費加洛夫人》。」我補充道，「所有這些，只要能找到。」

　　「好，還有呢？」

　　「試衣間需要一個三面鏡、一對手扶椅，還有一張有椅套的長椅，用來放衣服。」

　　「還有呢？」

　　「布料，最好的布料，每種三、四寸就好，當成樣品。服裝店步入正軌前還不必買到一整匹。」

　　「可以去卡拉昆尼的店裡看看。市場旁邊阿拉伯人在賣的那些就不必考慮了，品質差太多。還可以去魯尼塔街印度人那裡找找，他們神通廣大，倉庫裡總藏著一些好東西。而且他們跟法國管轄區的往來也比較多，也許能從那裡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妳繼續說。」

　　「還要一台縫紉機，最好是美國勝家牌的。雖然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手工，但縫紉機必不可少。一個高級熨斗和燙衣板，一對人型模特兒。其他工具我以後再去買，你只要告訴我最好的商店在哪裡就行了。」

　　就這樣我們一步步開始準備，我列清單，她則竭盡所能地利用各種手段弄到我需要的一切。有時幾個臉色蠟黃的工人趁人不注意時送貨過來，為了配合店裡的形象，貨品大多被偽裝成別的樣子或者鋪上毯子。有時大白天也有人大張旗鼓地送東西過來，為了讓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看見。大大小小的家具陸續運到店裡，油漆工和裝潢工進進出出，我不停地收到包裹、縫紉工具，還有其他訂購的東西。我帶著那張光彩照人、精明幹練的新形象面具，踩著高跟鞋，從頭到尾監督整個裝潢的過程。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留著精心修剪的髮型，散發著堅定果敢的氣質，時不時和鄰居製造一些不期而遇。慢慢地左右人家開始認識我，在門廊或樓梯上擦肩而過時都會禮貌地和我打招呼。樓下是一家帽子店和一家菸草店。

　　同層樓對面住著一位陰鬱的老太太和一個戴眼鏡、身材矮胖的年輕男子，我猜他是老太太的兒子。樓上兩家有好幾個小孩，整天跑到我店門口好奇地窺視這位新鄰居到底是誰。

　　幾天後，一切準備就緒，只差顧客。入住的第一個晚上，也就是開店的前一晚，那晚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我獨自一人，很害怕，一分鐘都沒有闔上眼。剛開始還聽到左鄰右舍傳來各種雜亂的聲響：誰家的孩子在哭，誰家的收音機開著，對面母子倆的高聲爭吵，誰家晚飯吃得比較晚現在還在洗盤子，瓷盤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還有水龍頭出水的聲音。慢慢地隨著夜越來越深，四周漸漸安靜下來，而我腦海裡的各種聲音卻開始占據整個空間；家具彷彿都在吱嘎作響。走廊裡迴盪著腳步聲，連剛粉刷好的牆上都好像埋伏著許多偷偷窺探我的黑影。天還沒亮我就起床了，無法抑制焦慮的情緒，一分鐘也躺不下去。我走到客廳拉開百葉窗，站在那兒靜靜地等待日出。不久後，遠處清真寺尖塔上的鐘被敲響，號召穆斯林進行這天的第一次禱告。街上仍空無一人，黑夜裡幾乎看不出輪廓的格爾蓋斯山正隨著清晨的第一絲光線露出巍峨的面貌。很慢很慢地，這座城市以慵懶的節奏活動起來。幫傭的阿拉伯女孩抵達一戶戶人家，穿著長袍，裹著頭巾。和她們相反方向，男人們正準備出門上班，還有幾個蒙著黑色面紗的婦女三三兩兩地匆忙趕去做彌撒。我沒有等到孩子們跑去上學、店家和公司開門營業，也沒有等到傭人出門買早餐，家庭主婦去市場挑選日常所需，再等著那些阿拉伯小孩背著大籃子把東西送上門。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已經回到客廳，坐在暗紅色塔夫綢套的沙發上。做什麼？等待，等待命運轉變航向的這一天。

　　潔米拉很早就到了。我們相視一笑，有點緊張，畢竟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嶄新的一天。坎德拉莉亞把她讓給我，我好感激。經過前一段日子，我和潔米拉已經建立起很親密的關係，她就像我的親人，我的小妹妹。「我可以隨便再找個女傭，很容易的，妳就帶潔米拉去吧，她是個好孩子、能幫妳很多忙。」就這樣，可愛的潔米拉也跟我一起過來了。她也很高興，可以擺脫公寓那些繁重的家務，跟她的「小姐」一起開始一份新工作，她的青春再也不用在勞累的體力勞動中日復一日地被消磨掉。

　　潔米拉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上門。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我都天亮前就起床，精心梳妝打扮。無可挑剔的衣著、髮型，一塵不染的房間，光彩亮麗的時尚雜誌封面上優雅的女士綻放著大大的微笑，縫紉工具在工作室裡擺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完美無缺地等著客人來尋求我們的服務，然而，似乎沒有人有這樣的需求。

　　偶爾會從樓梯間傳來吵鬧聲、腳步聲或交談聲，這時我就會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窺孔焦急地向外張望，然後失望地發現他們都不是來找我的。我把眼睛湊近洞口，看著孩子吵吵嚷嚷地經過，女士匆匆忙忙地上下樓，戴禮帽的父親、跑腿的傭人、送貨的搬運工、繫著圍裙的門房、邊走路邊咳嗽的郵差，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人。但沒有一個是來請我幫他的衣櫥添置一件新衣。

　　我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坎德拉莉亞沒有顧客上門這件事，還是要繼續耐心等候，就這樣猶豫了一天、兩天、三天，直到都忘了是第幾天。最後我還是決定去找她，請她加緊宣傳，透過所有可能的管道告訴那些我們的目標女士：這裡的高級訂製服裝店已經開張了！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的話，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家店還沒真正開始營業大概就要慘遭夭折。所幸我沒有機會走出這一步，因為就在那天早上，門鈴響了。

　　「早安。」上門的客人用德語打聲招呼，接著又用西班牙語說：「我是海因茲太太，剛到得土安一會兒，想添置一些新衣服。」

　　那天我穿著一套我自己做的新衣服：海軍藍、如鉛筆般瘦長的窄裙，合身的上衣，裡頭沒有穿襯衣，第一顆釦子正好開在領口結束的地方，款式大方優雅。只有脖子上戴了一條銀製的長項鍊做裝飾，項鍊底下垂掛著一把老舊的銀剪刀。這把剪刀已經老得不能用了，我去古董市場買燈的時候偶然看到它，一見鍾情，馬上決定把它變成我新形象的一部分。

　　這第一位顧客自我介紹時幾乎沒有看我一眼，她更在意店裡的陳設和氛圍，我想她一定正在心裡暗暗估量這家店能否達到她的期望。接待她並不困難，只要把自己想成馬努艾拉女士轉世，一位極度自信又富有魅力的外國女子就行了。我們坐在客廳裡，一人坐一張手扶椅。她的坐姿偏中性，而我就像千萬次演練過的那樣，優雅地翹起腿。她用不太熟練的西班牙語告訴我她想要的衣服：兩套白天穿的套裝、兩件晚禮服，以及一套網球衣。

　　「沒問題。」我假裝自信地說。但其實我壓根就不曉得那見鬼的網球衣長什麼樣子，不過當然，就算是用槍抵著我的腦袋我也不會承認自己的無知。我們一起翻閱雜誌，挑選衣服的款式。對於晚禮服，她看中當年兩位大師馬薩爾．羅莎和尼娜．瑞西的作品，從一本法國雜誌裡看到的，這本雜誌網羅了一九三六年秋冬季所有高級服裝的品牌。而日常套裝的樣式則是從美國雜誌《哈潑時尚》上選中的，兩個哈利．安吉羅品牌的模特兒，這個牌子我沒有聽過，但我非常小心，不讓她發現。這位德國女顧客對我擁有這麼多時尚雜誌非常羨慕，用她零零落落的西班牙語問我從哪兒買來的，我假裝聽不懂她的話。如果讓她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我的合夥人坎德拉莉亞透過各種不可告人的手段弄來的話，她肯定會馬上摔門離去，再也不來了。選完款式後，接著挑選布料。我拿出從各個商店買回來的布樣，擺在她面前，一塊一塊向她詳細地介紹這些布料的顏色和質地。

　　挑選布料相對快得多，雪紡紗、天鵝絨和薄紗做晚禮服，法蘭絨和喀什米爾羊毛做日常套裝。但我們完全沒有討論到網球衣的樣式和質地，看來只能自己想辦法了。她大概待了一個小時，這中間潔米拉穿著一件藍綠色的阿拉伯長袍，用炭筆畫上眼線，輕聲地出現在我們身旁。她捧著一個擦得光亮的銀托盤，為我們送來摩洛哥糕點和薄荷茶。看到德國客人高興地接過茶點，我偷偷向潔米拉眨眨眼，謝謝她。最後一項任務是量尺寸。我把數字記在一本皮製的筆記本上，這對我來說太容易了，身為馬努艾拉女士的外國版，量尺寸根本就易如反掌。我們約好五天後第一次試穿，接著就用最客套的話語道別：「再見，海因茲太太，非常感謝您的光臨。」「再見，奎若嘉小姐，我們下次見。」門才一關上，我馬上興奮地用手摀住嘴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同時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腳，生怕自己會像剛放出籠子的小鳥一樣在地板上亂蹦亂跳。終於可以暫時把緊張放到一邊了，我沉浸在激動的情緒中。第一個顧客上門，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能回頭。

　　接下來幾天我沒日沒夜地工作，這是我第一次完全不靠母親和馬努艾拉女士的指導與幫助，獨自裁剪製作一件衣服。所以做這些衣服的時候，我內心五味雜陳，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萬一做失敗了怎麼辦。我先在腦海裡勾畫出雜誌上那些衣服各個部位的形狀，但雜誌上沒有呈現出來的地方，那些看不到的部位，就只能靠想像推測。我用肥皂在布上做記號，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心驚膽戰地剪下、組合、拆開、再組合。接著拿到人型模特兒身上比量，縫製、拆開、重新縫製，直到滿意為止。和剛開始學縫紉的時候相比，這個針線與布料的世界已經有很大的轉變：二○年代中期，我剛進入馬努艾拉女士服裝店時，衣服的線條都很寬鬆，腰線比較低，日常套裝的長度比較短，晚禮服則是保守的長裙，剪裁乾淨俐落，簡潔而精緻。三○年代的潮流則是長套裝，腰線適中，斜線剪裁，突顯肩膀，也更強調女人的身材曲線。時間在變，時尚在變，同樣地顧客的需求和裁縫師的手藝也都在變。不過我知道該如何適應這些變化，我很慶幸我已經在自己身上開始實現這些變化，這樣一來，在巴黎時尚界的領銜下，我就能更有餘裕地跟上所有突發奇想的新潮流。

　　１５

　　生意上門之後，我的生活馬上忙碌起來，沒日沒夜地工作，很少出門，只有偶爾會在傍晚出門散步，常常碰到一些鄰居：對面的母子倆每天手挽著手散步，兩三個孩子從樓上飛奔下樓，或者某位女士匆忙地趕回家做晚餐。在這剛開始的頭一週裡，只有一件事困擾我：那該死的網球衣。最後我還是向坎德拉莉亞求救，請潔米拉幫我送張字條給她，上面寫著：我需要有網球衣的雜誌，舊的也沒關係。

　　潔米拉回來後說：「坎德拉莉亞女士叫我明天再過去。」

　　第二天潔米拉又回去公寓一趟，帶回一大包雜誌，幾乎快抱不住。

　　「坎德拉莉亞女士請希拉小姐先看這些。」她用甜美的嗓音說著七零八落的西班牙語。

　　大概是回來的路上走得太急，她的雙頰頗浮上淡淡的潮紅，看起來充滿活力，洋溢著青春的夢想。我從她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在祖爾巴諾街那家服裝店的頭幾年，我的任務就是這樣簡單的跑腿、傳個話、送些衣物，輕快地在大街小巷裡穿梭，沒有煩惱，就像一隻生氣勃勃的小貓。在返回服裝店的途中總是不斷地東看看西看看，任何有趣的小東西都能讓我依依不捨地看上好幾分鐘，其實只是想盡量推遲時間，不想回去禁閉在四面白牆裡的生活。想家的心情如鞭子抽打著我的心，好在我總能及時止住這股洶湧而來的鄉愁，假裝輕輕一個轉身就把這份情感擱到一旁，我已經學會如何在每次憂傷來襲時巧妙地逃過。

　　我迫不及待翻開那些雜誌。每本都很舊，好幾本都快被翻爛了，有些甚至連封面都不見了。時尚雜誌很少，大多是一些綜合型的雜誌，有法國的，但大部分還是西班牙、甚至西班牙管轄區內的，比如《視界》、《黑與白》、《新世界》、《摩洛哥地理》、《凱塔瑪》。有些內頁的邊角被折起來，可能坎德拉莉亞已經先看過一遍，幫我在相關的頁面做了記號。我趕快翻開那幾頁有折角的：第一頁沒有我要找的東西，照片上是兩位抹著髮蠟、身穿全套白色服裝的男士正越過球網和對方握手，兩人的左手都握著一支球拍。第二頁是一群美麗的女士正在為接受頒獎的男選手鼓掌歡呼。這時我才想起來，我給坎德拉莉亞的字條上並沒有說明我要找的是女生的網球衣。正想趕快請潔米拉再跑一趟公寓時，我不自覺地發出一聲驚呼，第三張做記的內頁上正是我要找的東西。這篇報導的篇幅很長，配圖是一位女網球選手，上身穿著一件淺色球衣，下面則是一條很特別的裙子，看起來既像一般的短裙又像比較寬鬆的短褲。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衣服，而且我很肯定，這本雜誌大多數的讀者一定也沒見過，不然這篇報導不會花那麼長的篇幅、還用照片如此詳盡地展示這位女選手的穿著。

　　報導是用法文寫的，我完全看不懂，但文章裡有幾個詞反覆出現：女網球選手莉莉．阿爾瓦雷斯，設計師艾爾莎．夏帕瑞麗，還有一個地方叫溫布頓。找到這些對我有幫助的關鍵詞讓我又驚又喜，但另一種不安的預感也馬上襲來。我闔上雜誌，仔細地審視它的外觀，這本雜誌已經很舊了，內頁發黃，封底都沒了，書的邊緣也有不少受潮的污漬，還有幾張被撕壞的內頁。我找到它的出版時間：一九三一年。我又焦慮起來，怎麼可以拿這樣一本又老又破的雜誌給那位德國女顧客看、徵求她對這套衣服的意見呢？她一定會當場拆穿我這個所謂「最前衛、最新潮的高級訂製服裝師」的真面目。我煩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想找出一個好方法，或者任何可以幫我解決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的法子。我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好幾圈，唯一想出來的方法就是自己照著雜誌上的照片畫一張，把它當成我自己的創意。可是我真的不會畫畫，畫得太醜只會降低這家號稱高級訂製服裝店的檔次。我想不出其他方法，無法平靜下來，只好再次向坎德拉莉西亞求救。

　　潔米拉出門了。這裡的家務事不多，她可以經常出去走走，這是她在坎德拉莉亞公寓裡生活時完全無法想像的。彷彿是為了追回那些失去的時間，這個年輕女孩抓住所有機會往街上跑，任何一個藉口、理由，比如：「小姐想請潔米拉去買些向日葵子，是吧？」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一路小跑步下樓了，或者買麵包、水果，或者只是為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享受一會兒的自由。我撕下雜誌有網球衣的那幾頁，塞進包包，決定親自去一趟公寓。

　　不巧的是，坎德拉莉亞不在家，只有新來的傭人在廚房裡做事，還有退休老師，得了重感冒而不得不坐在窗邊發呆。看到我回去，他熱情地向我打招呼。

　　「哎呀，看來搬家後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嘛！」他拿我的新形象諷刺地開玩笑道。

　　我心急如焚，沒有理會他的話。

　　「你知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坎德拉莉亞，安塞莫先生？」

　　「我不知道，孩子，妳也知道她整天跑這跑那，像條蜥蜴尾巴神出鬼沒的。」

　　我緊張地直繞手指。我一定要找到她才行，得趕快找到一個好方法。安塞莫先生看出我的不安。

　　「孩子，妳有什麼事嗎？」

　　我陷入一陣絕望，不得不向他求助。

　　「你會畫畫嗎？」

　　「我？我連一個圓都畫不好。我只知道等邊三角形，除了數學我什麼都不會。」

　　我完全不知道等邊三角形是什麼，但總而言之都一樣，這位老鄰居幫不上忙。我又開始繞手指，從陽台探出頭，想看看坎德拉莉亞會不會正好在回來的路上。街上都是人，我不自覺地用鞋跟煩躁地敲著地板，安塞莫先生在我身後說：

　　「妳要做什麼，我也許可以幫你。」

　　我轉過身去。

　　「我得找個人照著雜誌上的照片幫我畫幾幅圖。」

　　「你可以去貝圖西的學校。」

　　「誰的學校？」

　　「貝圖西，那個畫家。」他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無知。「妳在得土安待了三個月，竟然不知道誰是貝圖西？馬里亞諾．貝圖西．摩洛哥最偉大的畫家。」

　　我不知道誰是貝圖西，也沒有興趣知道。我現在只關心眼前這個難題能不能盡快解決。

　　「他可以幫我畫我要的東西嗎？」我焦急地問。

　　安塞莫先生哈哈大笑，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每天三包托利多香菸的確讓他的健康每況愈下。

　　「妳在想什麼，小希拉，貝圖西怎麼可能親自幫你畫圖？馬里亞諾先生是一位藝術家全心投入在繪畫創作，致力於保護這片土地上的傳統藝術對外宣傳摩洛哥的形象，他不是一個做生意的畫家。不過妳可以在他的學校找到很多能幫助你的人，那些整天無所事事的年輕畫家，或者在學校上美術課的男孩女孩。」

　　「那間學校在哪兒？」我邊問邊戴上帽子，匆忙地抓起包包。

　　「就在女王門那邊。」

　　我滿臉茫然，他肯定又吃了一驚，再次哈哈大笑，也再次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費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來吧，我陪你去。」

　　我們走出魯尼塔街來到猶太人社區，穿過那些窄小卻井井有條的小巷弄。一片沉默之中，我又回想起纏滿一身武器的那天，在夜晚盲目飛奔的那些腳步。現在在白天太陽的照耀下，一切看起來如此不同：小店裡顧客來來往往，貨幣兌換所的大門敞開。我們進入阿拉伯人社區，迷宮般的木造建築還是讓我暈頭轉向，不過，即使腳下的鞋跟很高，窄裙的下襬很小，我仍在石子路上一路小跑。安塞莫先生年紀大了，又咳得很嚴重，跟不太上我的步伐。當然也因為他一路喋喋不休，不停地說著貝圖西畫作的色彩和光澤，他的油畫、水彩畫和鋼筆畫，還有他對推廣當地藝術學校和美術預備學校所做的貢獻等等。

　　「妳有從得土安寄信去西班牙過嗎？」他問。

　　當然有，寄給母親。但我很懷疑在現在這種局勢下那些信最後有沒有到達馬德里。

　　「幾乎所有西班牙管轄區內的郵票上面都是印他的畫，大多是一些胡塞馬、亞卡撒基維、薩翁、拉臘什、得土安的風景啦，人物啦，日常生活啦，全部都出自他的筆下。」

　　我們繼續往前走，他邊走邊說，我邊聽邊快步前進。

　　「還有那些明信片和紀念品，妳沒看過吧？現在這種爛時局，我想應該沒有人有興趣來摩洛哥旅行，但過去幾年貝圖西一直透過這些東西推廣這片土地富饒的文化。」

　　我知道他說的那些明信片，很多地方都有賣，每天都看得到。上面印著得土安、凱塔瑪、阿爾赫西拉斯和其他地方的風景畫，下面寫著一行字：「摩洛哥西班牙第二共和管轄區」。不過這些明信片上的「第二共和」很快就要改名了。

　　我們走了很久才到目的地，一路上經過無數個市場，很多羊群和小孩，有的穿著外套，有的穿著長袍。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吵鬧聲、蒙著面紗的女人、狗、水坑、母雞，空氣裡瀰漫著香菜和薄荷的味道，還有烤麵包和橄欖油的氣味，總之就是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活。美術學校位於市郊，一座古老的城堡，懸在半山腰上。但四周並不冷清，很多年輕人進進出出，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手臂下夾著一個大畫板。

　　「到了。我就陪妳到這兒吧，我想去和附近幾個老朋友喝一杯。我現在很少出門，得好好利用每次上街的機會。」

　　「那我要怎麼回去？」我不安地問。來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記路，以為他會跟我一起回去。

　　「別擔心，這裡任何一個男孩都很樂意為妳效勞的。祝妳好運囉，希望妳能找到幫妳畫畫的人，下次見面再告訴我後續吧！」

　　我謝過安塞莫先生，和他道別。接著就順著階梯往上走，進入校園。階梯上很多人向我投以好奇的目光，大概這種時候很少有我這樣的女性出現在校園裡。走到一半我就停了下來，感覺很不自在，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問誰好。還沒時間思考下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咦，這不是我那位美麗的鄰居嗎？」

　　我想不出這裡會有什麼人稱我為鄰居。我轉過身看到住在我家對面的那位年輕人，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應該不到三十歲，但對這個年紀來說他不僅過於肥胖，頭髮也有點少。他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正好，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看起來很無所適從，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打從我住進去之後雖然已經跟他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他和他母親一起。我們三人相遇時最多就只是禮貌地互道午安。當然，我也知道他不太和善的一面：幾乎每天晚上我都能聽到這對母子激烈的爭吵。但最後我還是決定跟他說實話。因為沒有事先準備好說詞，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理由把他打發走。

　　「我想找人幫我畫幾張圖。」

　　「我能知道是怎樣的圖嗎？」

　　他的語氣彬彬有禮，同時也充滿好奇，好奇、直接還有一點做作。沒有母親在身邊，他看起來自信多了。

　　「我有一些幾年前的舊照片想找人照著這些照片幫我畫幾張圖。妳知道我是個裁縫師，這些圖是要幫一位顧客做衣服用的，動手前我得先讓她看看樣本，徵求下她的意見。」

　　「妳有帶那些照片嗎？」

　　我點頭。

　　「能讓我看看嗎？也許我可以幫妳。」

　　我看看四周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要我在這麼多人面前公然拿出那些雜誌上撕下來的內頁還真有點為難。不過不用等我開口，他就看出我的不自在。

　　「還是我們去外面看？」

　　我們走到大街上，我從包包裡掏出那幾頁破舊的雜誌，一言不發地遞給他，他聚精會神地看著。

　　「夏帕瑞麗，超現實主義的女神，太酷了！我好喜歡超現實主義，妳呢？」

　　我完全不曉得超現實主義是什麼，只想趕快解決眼前的麻煩。我忽略他的問題，把話鋒轉回原本的話題上。

　　「你知道有誰能幫我畫嗎？」

　　他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我，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

　　「如果妳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妳。」

　　當天晚上他就把草圖送來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那時我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上床睡覺，換上睡衣和絲絨長袍，這件長袍是開店頭幾天我在等顧客上門時，為了消磨時間幫自己做的。我才剛在客廳吃完簡單的晚餐：一串葡萄、一塊乳酪、一杯牛奶和幾片餅乾，托盤上還留著一點剩下的食物。四周都安靜下來了，我把燈關上，只留下牆角一盞落地燈。半夜十一點，忽然有人敲門，嚇了我一大跳，我趕緊把眼睛湊到窺孔上，好奇又害怕地向外張望。一看到是他，我拔掉門閂，打開門。

　　「晚安，親愛的，希望沒打擾到妳。」

　　「沒關係，我還沒睡。」

　　「我帶了點東西給妳。」

　　他邊說邊朝我晃一晃藏在身後的幾張硬紙板，沒有遞給我，而是邊晃邊等待我的回應。我有點猶豫該不該讓他進來，已經很晚了。但他還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門口，把紙板藏在身後臉上浮現一抹調皮的微笑。

　　我懂了，如果不讓他進來，他是不會把紙板交給我的。

　　「請進吧！」我終於讓步。

　　「謝謝，謝謝。」他小聲道謝，毫不掩飾詭計得逞的得意之情。他穿著襯衫、長褲，外面套了毛料外套，戴著眼鏡，一臉淘氣的模樣。

　　他神態自若地細細審視著玄關，沒等我開口就自己走進客廳。

　　「我非常喜歡妳家，佈置得很有品味。」

　　「謝謝，我還在陸續添購東西。現在可以讓我看你帶來的東西了嗎？」

　　不必多說他知道我這麼晚還開門讓他進來，絕對不是為了聽他誇獎家裡的擺設。

　　「這裡，妳給我的任務。」他邊說邊拿出身後的紙板。

　　三張硬紙板，上面用鉛筆和蠟筆畫著一個個美得像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模特兒，各自以不同角度、不同姿勢展示服件看似短裙、其實是短褲的網球衣。那瞬間我的臉上一定寫滿驚喜。「我想妳應該很滿意吧？」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

　　「太完美了。」

　　「那它們就是妳的囉？」

　　「當然，你真是幫了我大忙，我該怎麼回報你才好？」

　　「一聲謝謝就夠了，就當是歡迎妳入住的見面禮吧！我媽說過，對鄰居要親切一點。雖然她不怎麼喜歡妳，大概覺得妳太驕傲，或者有點輕浮的感覺。」他諷刺地說。

　　我笑了。這瞬間，有一絲默契像一股微弱的電流把我們倆連了起來。但這個感覺如一陣微風稍縱即逝，因為下一秒我們馬上就聽到他母親從半開的門縫裡大喊她兒子的名字：

　　「菲──力克斯！」就像把彈弓上的橡皮筋拉到極限一般，她也把第一個母音e拉長到極限才發出後面的音節。「菲──力克斯」，又一聲。他翻翻白眼，做出一個誇張的絕望表情。

　　「可憐的女人，沒有我她還真活不下去，我得走了。」

　　他母親像鶴一般高亢的噪音再次響起，同樣是那個標誌性的拉長母音。

　　「有任何需要都歡迎隨時找我。我很樂意幫妳畫更多圖，我喜歡所有來自巴黎的東西。好了，我回地獄去了。晚安，親愛的。」

　　關上門，我不斷地看著這幾張圖，真的很美，我想不出更好的結果了。那晚我睡得特別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雖然跟顧客約十一點過來試穿，但我想在她來之前先把所有細節再檢查一遍。潔米拉去市場應該馬上就會回來，十點四十分門鈴響了，我猜應該是那位德國女顧客提早到了。這天我穿著和上次同樣一件海軍藍的套裝（我決定以後都穿它來接待顧客，就像公司制服那樣），極簡中帶點優雅，既可以展示我專業的一面，又不會讓人發現其實我的衣櫃裡根本沒有幾件秋天的衣服。精心梳理的髮型，完美的妝容，脖子上掛著那把老舊的銀剪刀，唯一還沒到位的只剩下那身微妙的氣質：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歷經世事的女人。我調整好自己的神態和氣勢，很自然地打開門。但下一瞬間彷彿天崩地裂……

　　「早安，小姐。」門外的來客邊打招呼邊摘下禮帽「我可以進去嗎？」

　　我嚥下一口口水。

　　「早安，警長。當然可以，快請進。」

　　我帶他到客廳，請他坐下。他從容地走向一張手扶椅，邊走邊漫不經心地觀察四周的陳設。他銳利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精緻的裝潢，轉到花色圖案的大窗簾，再轉到擺滿外國雜誌的桃花心木桌，最後是古老卻依然豪華霸氣的大吊燈，沒有人知道這燈是坎德拉莉亞什麼時候、透過什麼見不得人的管道從哪裡弄來的。我心跳加速，胃開始翻騰。

　　他坐下來，我也默默地坐到他對面，等他開口，極力掩飾著他的不期而至帶給我的不安。

　　「不錯嘛，看來妳的事業進行得很順利。」

　　「我很努力，已經開始工作了，正在等一位顧客回來試衣。」

　　「那麼，可以告訴我妳現在在做什麼嗎？」他問。他一定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非要聽我親口說。

　　我努力維持正常的語調，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慌張，或者好像藏了什麼壞事的樣子。但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裝成那個過度自信、勇敢的女人，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我不是。

　　「做衣服。我是一個女裝裁縫師。」我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彷彿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睛看著我，等我進一步解釋。我不得不向他全盤托出。我坐在沙發邊緣，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的動作，雖然為了重塑形象我暗自演練過上千遍，幾乎都要成真了，但這次既沒有優雅地翹起腿，也沒有漫不經心地整理頭髮，更沒有擠眉弄眼。我努力傳達的只有謹慎平靜的態度。

　　「我在馬德里的時候就是一位裁縫師，在一家很有名的服裝店做了十幾年，我母親也是那裡的裁縫師。我在那裡學了很多，那是一家非常好的服裝店，專門為馬德里的達官貴人做衣服。」

　　「我明白了，這是一份很值得尊敬的職業。不過，我可以知道妳現在是在為誰工作嗎？」

　　我再次嚥一口口水。

　　「不為誰，為我自己。」

　　他揚起眉毛，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那麼，我能不能再問一下，妳是怎麼獨立開這家店的呢？」

　　巴蓋斯警長就是能打破砂鍋問到底，像鋼鐵一般強硬。雖然作為一名紳士，他提問時非常彬彬有禮，但在這種彬彬有禮的提問中，他也毫不掩飾自己不達目的不會甘休的韌勁。他看上去比到醫院探望我的時候放鬆得多，沒有那麼緊張、嚴肅。但很可惜，我沒能給他一個跟他的優雅相稱的答覆。

　　「別人借我的錢。」我簡單地回答。

　　「喔，那妳運氣還真不錯。」他諷刺地說，「能再向我透露一下是誰對妳這麼慷慨嗎？」

　　我以為我沒有勇氣回答，但嘴巴卻不自覺地說出答案，迅速而肯定。

　　「坎德拉莉西亞。」

　　「走私者坎德拉莉亞？」他問，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充滿挖苦和懷疑。

　　「對，就是她。」

　　「太有趣了，我還真不知道她這段時間靠那些黑市買賣能弄來這麼多錢。」

　　他銳利的雙眼又落回我身上。我知道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回答得好也許能逃過一劫，否則就是無盡的深淵。此刻我就像一枚擲到空中的硬幣，落下正面和反面的機率各半；也像一個笨拙的空中飛人，走在鋼絲上，有一半的可能會摔下萬劫不復的懸崖，另一半則可能可以風度翩翩地停在高空中；也像我那位鄰居畫的身穿夏帕瑞麗網球衣、身材纖細的網球選手發出的球一般，不是一顆已經落地的球，而是一顆正停在球網上的球，不知道會落到哪一邊，好似在猶豫該把勝利遞給紙上那位寥寥幾筆卻美麗傳神的網球選手，還是給她對面不知名的對手。一邊是救贖，一邊是崩壞，而我就在這兩者之間。那個秋日早晨，坐在巴蓋斯警長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個我，等待著他的宣判。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開始說：

　　「克勞迪奧先生，你曾建議我找個工作，我現在遵從你的建議開始工作了。這是一個正當的職業，不是什麼一時的消遣，也不是為了掩飾骯髒交易的門面。你非常瞭解我的狀況，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也知道我為什麼不能離開得土安。但你不知道我是哪裡來的，和我想去哪裡。現在，如果你允許的話，讓我來告訴你：我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母親獨自把我養大，一直未婚。至於我父親，就是後來給我錢和珠寶的那位父親，一直到幾個月前我才第一次見到他。當然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正是他給我的那些東西造成後面這一切的不幸。我以前從不知道我父親是誰，直到有天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會因為政治因素被人暗殺，便開始整理自己的人生，並決定承認我們的關係。分給我一部分的家產。在那之前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從沒拿過他一毛錢。因此我很小就開始工作，一開始只是做些跑腿、掃地的雜工，每天賺個四毛錢。那時我還只是個孩子，就和剛才路上那些穿著米拉格羅薩校服的女孩同樣年紀。也許你的女兒也在她們之中，正走在上學的路上，準備和修女學習拉丁文文法。但我從沒機會享受那些，身在這樣一個家庭，我必須學會一門專長來維持自己的生計。也許你不相信，可是我真的很喜歡服裝店的工作，喜歡縫紉，手指也還算靈巧，所以學得很快。透過不斷的努力和堅持幾年後我已經成為一名優秀的裁縫師。之所以離開這個職業，並不是我一時突發奇想，而是那時馬德里的局勢越來越糟，隨著政治形勢的惡化，很多顧客都逃到國外，我工作的服裝店倒閉，我也找不到其他類似的工作。

　　「我從沒主動惹過麻煩，警長。這一年來發生的所有事、我被捲入的那些罪行都不是我故意的。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幸遇到壞人，這點你很清楚，你無法想像我有多希望能把他進入我人生的那一刻抹殺掉。但事已至此，不可能回頭了。現在他惹上的那些麻煩就是我的麻煩，我知道，不管怎樣我都得自己解決，這是我的責任，我也會負起這些責任。但是你要知道，我能找到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重操舊業，我沒有別的技能了。如果你關掉這扇門，折斷我這雙翅膀，無異是親手將我扼殺，因為我真的沒有辦法從事其他行業，我努力過，但沒有人要雇用我，其他我什麼都不會。所以現在，我有一事相求，只有這一件，就是讓我繼續經營這家服裝店，不要疑神疑鬼地；相信我，不要扯我後腿。這棟房子的租金和這裡所有家具都是光明正大花錢買來的，我沒有為此騙過任何人，也沒有欠下任何債。這個行業就是需要人力，所以我才會在這兒，而且已經準備好夜以繼日地工作。我只希望你讓我平平靜靜地在這裡工作，我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一旦籌齊在丹吉爾欠下的那筆錢，還清所有債務，等戰爭結束後我馬上就回去西班牙跟她團聚，絕對不會再煩你。但是現在，我求你，警長，不要再要我解釋，請高抬貴手讓我繼續往前。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不要時時刻刻束縛我，讓我還沒開始工作就窒息而死，這麼做對你沒有好處，而我也會失去一切。」

　　他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再說，我們只是靜靜地對視著。和我預料的相反，剛才說這麼長一段話時，我竟然自始自終都保持著堅定的語氣和平靜的神情，沒有一秒情緒崩潰。一想到終於把話都說出來，把一直困擾我、折磨我的東西全部原原本本地倒出來，我感到一種無盡的疲憊。我已經厭倦總是被那些毫無必要的恐懼折磨，幾個月來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總覺得頭上懸著一把劍；彎著腰、拖著腿，背著沉甸甸的包袱：木柴、棗子、孩子、陶罐、石灰袋，腳步遲緩地走著；我也厭倦永遠感到害怕，抬不起頭，厭倦這種悲慘的異鄉生活。疲憊、筋疲力竭。但現在我終於可以挺直腰桿，向生活發出挑戰，從廢墟中把自己拯救出來。

　　最後警長先生打破沉默，起身，我也跟著站起來，把裙子拉平，小心翼翼地撫平每一個皺褶。他拿起帽子在手上轉了幾圈，專注地看著它，不是幾個月前我見過的那頂夏天涼帽，而是一頂深色的冬天禮帽，一頂巧克力色、用上好的毛料做成的帽子。他把玩著禮帽，全部思緒都集中在上頭。等他終於回過神來，他說：

　　「好，我答應妳，只要沒有人來向我告發，我就不再調查妳是怎麼開這家店的。從現在開始我會讓妳安心工作，好好打理妳的生意。我會讓妳平靜地生活。看看我們的運氣好不好，能不能靠這家店把我們兩個都從麻煩裡解脫。」

　　他沒有多說，也沒有等我回答，說完只是輕輕點了點下巴，做出告辭的表情就朝門口走去。

　　五分鐘後，海因茲太太來了。但我怎麼也想不起，警長走後到海因茲太太來之前這段時間我到底想了些什麼，只記得門鈴再次響起，而我趕去開門時，心裡好像放下了一座大山。

第二章　１６

　　進入秋天後，服裝店的客人越來越多和坎德拉莉亞料想的一樣，大多是一些有錢的外國人：德國人、義大利人，當然也有西班牙人。基本上都是一些企業家的妻子，畢竟現在政府官員和軍人的日子不太好過。偶爾也有幾個富有且美麗的猶太人，他們是伊比利半島猶太人的後代，說起西班牙語非常柔和，帶著古老的節奏和好聽的旋律，還常常使用一些現在已經很少聽到的古語：非常完美，我的女王，上帝給了我們美好的一週，看吧，一切都和我說得一樣美好。

　　服裝店的生意越來越好，名氣越來越大，收入也滾滾而來，有披索、法郎，也有摩洛哥當地的貨幣。我把賺來的錢全部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用鑰匙鎖起來，藏在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裡。每個月最後一天，我會把當月的收入交給坎德拉莉亞，除了先拿一點作為日常花費的零用金之外，剩餘的部分一眨眼就被她胡亂捲成一卷塞進乳溝裡。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錢在她一身肥肉裡吸附著體溫，跟著她一路小跑步到猶太人那裡兌換，當然是找開價最高的。沒一會兒後就看到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公寓，同樣的地方已經變成塞著一卷英鎊。她一邊氣喘呼呼地從胸口掏出剛才的戰利品，一邊說：「這樣最保險了，孩子，這樣才保險。我覺得啊，最聰明的反而是那些英國佬，你要記住，佛朗哥的錢咱們一毛都不要存，萬一戰爭結束，國民軍打敗，到時拿那些鈔票來擦屁股都嫌麻煩。這些英鎊我們倆平分，一半給我，一半給你，希望我們永遠財源滾滾，親愛的。」

　　※※※

　　我開始習慣一個人平靜、沒有恐懼的生活，努力工作，對服裝店、對自己負責，很少休閒的時間。目前店裡的訂單還不夠讓我雇用更多人手，全都自己來，幾乎沒有閒著的時候，永遠都在穿針、裁布、構思樣式和熨燙。有時也會出門找布料，買幾個釦子或挑選一些線軸。我最喜歡星期五，每週五我都會到附近的西班牙廣場，阿拉伯人稱之為「費丹」，去那裡看哈里發從他的宮殿出發前往清真寺的儀式。他騎著白馬，頭頂罩著一把綠色陽傘，還有身穿帥氣制服的當地士兵在他左右護衛，場面非常壯觀。儀式結束後，我會沿著現在改稱「元帥大道」的道路散步，一直走到穆里默迪廣場，經過維多利亞女皇教堂。這是一個天主教教堂，因為戰爭的緣故，裡面總是擠滿著哀悼和祈禱的人們。

　　戰爭如此遙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透過廣播、報紙和口耳相傳，海峽對岸西班牙的消息不斷地傳來我們這裡。人們在家裡用五顏六色的大頭針釘滿牆上的地圖，標記戰事的進展。我獨自一人，也時時刻刻關心著自己的國家正在發生什麼事。這幾個月來，我唯一一個小小的奢侈就是買了一台收音機，我從廣播裡得知：年底前共和政府已經遷去瓦倫西亞，只留下平民百姓還在為馬德里浴血奮戰。國際縱隊〔註：國際縱隊係指西班牙內戰時由英、法、美等國的志願兵所組成的軍事單位，支援西班牙對抗佛朗哥國民軍和德義聯盟的法西斯組織；後泛指為反對侵略，由不同國家的人志願組成的軍隊。〕也趕來幫助共和政府，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承認佛朗哥政權，長槍黨創始人普里莫．李維拉在亞利坎提的監獄裡被槍斃。而我，在聖誕節到來前已經賺進一百八十英磅。

　　※※※

　　我在魯尼塔街的公寓裡度過我在非洲的第一個平安夜。原本很不想去，但坎德拉莉亞再度以她強大的熱情說服了我。

　　「妳一定要過來這裡吃晚餐，沒得商量，只要我坎德拉莉亞的餐桌上還有位置，就沒有人會孤孤單單地過節。」

　　我沒有辦法拒絕，但真的很難接受。隨著節日的腳步越來越近，悲傷的氣氛也開始在屋裡蔓延，就像從沒關緊的窗戶裡吹進來的風，也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氣味，整個屋子塞滿憂傷：母親現在怎麼樣了？沒有我的消息她怎麼過日子？在這樣一個亂世裡如何維持生計？這些無解的問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煩惱與日俱增。四周節慶的氣氛也很難讓人開心起來，雖然有些店家已經掛起聖誕裝飾，人們互相交換祝福，鄰居的孩子在樓梯上跑來跑去哼著聖誕歌曲，但一想到對岸西班牙的現況如此嚴酷、如此黑暗，就沒有人有過節的興致。

　　晚上八點多我抵達公寓，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坎德拉莉亞剛烤好兩隻火雞。隨著我們的生意越來越好，公寓裡的伙食也跟著改善。我帶了兩瓶香檳和一塊餅狀的荷蘭乳酪，都是從丹吉爾用天價買回來的。但房客們全都無精打采，神情苦澀，看起來很悲傷。坎德拉莉亞則努力地想讓氣氛活絡起來，一邊準備晚餐一邊大聲唱歌。

　　「我來了，坎德拉莉亞。」我走進廚房說。

　　她停止哼唱，翻一翻鍋。

　　「妳這是怎麼啦？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你那哭喪的臉好像馬上要被送去屠宰場似的。」

　　「沒事。我還能有什麼事。」我邊說邊想著該把酒放在哪兒，故意避開她的目光。

　　她用抹布擦擦手，抓住我的手臂，強迫我轉過身面對她。

　　「別想騙我，孩子。你想你母親了，是吧？」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

　　「小鳥離巢後的第一個平安夜都是很難熬的。可是孩子，妳得盡快消化這份苦澀。我還記得自己在外頭的第一個平安夜是怎麼過的：當時我的住處就像一個老鼠窩，窮得不得了，除了整夜唱歌、跳舞、拍手鼓掌之外，沒有別的慶祝活動，吃不了什麼好東西，也穿不上什麼好衣服。當然，即使妳和妳家人一起經歷的只有疲憊和貧窮，血緣和親情還是很難割捨的。」

　　我仍然無法正眼看她，假裝全神貫注地在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裡找空位，想放下手中的酒。一個鉢、一鍋湯、一個奶油蛋糕、一個裝滿油的小碗、三個大蒜和一枝月桂葉。她在我身旁用肯定的語氣繼續說：

　　「一切都會過去，妳看看吧，妳母親一定還好好的，今天晚上也一定在和鄰居一塊兒吃飯。雖然她很想你，每天都惦記著妳，但至少她可以慶幸你不在馬德里，你遠離了戰爭。」

　　也許她說得有道理。我不在母親身邊對母親來說或許是一種安慰，安慰大於遺憾。很可能她還以為我跟法米羅一起在丹吉爾，想像我們正在某間豪華餐廳裡享用平安夜大餐，和一群無憂無慮的外國人歌舞昇平，毫不理會對岸的戰火。雖然我常寫信告訴她我的近況，不過全世界都知道摩洛哥的信件根本到不了馬德里，那些信可能從沒離開得土安。

　　「也許妳說得對」我低聲說，幾乎沒張開嘴，手裡還拿著那兩瓶酒，眼睛直直地盯著桌子，找不到地方放。我沒有勇氣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淚水。

　　「孩子，聽我的準沒錯。別想了，就算她再想妳，光是知道妳遠離那些炸彈和機關槍就已經非常值得高興了。所以來吧，高興點，高興點。」她邊說邊從我手中搶過一瓶酒，「妳看著吧，我們很快都會好起來的，我的心肝。」她打開瓶蓋，高舉起酒瓶，「為妳母親乾杯！」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就已經喝一大口，「換妳了！」她用手背擦擦嘴。我雖然沒有喝酒的興致，但還是順從了，就當是為母親的健康乾杯。為了她，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開飯了，坎德拉莉亞極力營造歡騰的氣氛，但我們不只沒有說話，連爭吵的意願都沒有。退休老師安塞莫先生咳得像肺快要炸了；那對乾瘦的老姊妹看起來比以前更憔悴，不停地流眼淚；胖女人一直嘆氣，擤著鼻子；小巴格喝了點酒，醉了就開始亂說話，電報局職員索性跟他一搭一唱才終於把大家給逗笑了。坎德拉莉亞忽然站起來，高舉她滿滿的酒杯說：「為了現在還活著的人，為了已經不在的人，為了我們，為了別人，乾杯！」我們互相擁抱，一同哭泣。這天晚上整個城市充滿了和我們一樣在哀悼的人。

　　※※※

　　新年過後幾個月的日子很平靜，我不停地工作。這段日子裡，我的鄰居菲力克斯．阿朗達成了我家的常客。除了對面鄰居這個地緣優勢之外，還有另一種無法用距離衡量的東西把我們連在一起。他非常特立獨行，而我時不時就需要別人的幫助，就這樣我們培養出一股深厚的友誼，這份友誼穿越這個動盪不安、充滿變數的年代。除了最初幾幅草圖幫我解決網球衣的問題，之後他還幫了我很多忙，幫我輕鬆克服那些看起來很艱困的難題。和夏帕瑞麗的褲裙不同，第二個逼得我不得不向他求助的困難就發生在我安頓下來後不久，不是藝術方面的問題，而是我對財務一竅不通。對任何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來說，這種小事應該不成問題。但對我這個只在馬德里的簡陋小學裡上過短短幾年課的人來說就是一個大難題。因此，一直到和顧客約好要給她本店的第一張發票的前一天，晚上十一點，我仍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麼把我做這些衣服的勞動轉化成等值的書面條款和金額。

　　那時是十一月，傍晚天空已經開始轉灰，夜幕降臨後下起了大雨，預告著一場來自地中海的暴風雨。這種暴風雨足以把大樹連根拔起，甚至摧毀路邊的電線杆，人們只能縮在毯子裡小聲地祈禱。潔米拉趕在天氣變壞前把做好的衣服送去海因茲太太家：兩件晚禮服、兩套套裝，還有一套網球衣，我的第一批作品。它們一直被掛在衣架上等待最後一次熨燙，燙完裝進帆布袋裡，潔米拉總共跑了三趟才把它們全部送達目的地，回來時帶回海因茲太太的話：

　　「海因茲太太說發票要用德國馬克開，請我明天上午送去給她。」這位德國女顧客似乎很怕話傳不清楚，還特地請潔米拉帶回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模一樣的內容。那時我才開始回想發票到底長什麼樣子，但這次回憶並沒有幫我脫困。自從開了服裝店之後，親手縫製第一批衣服時，過去在馬努艾拉女士店裡工作的珍貴回憶一直是我摸索前行的泉源。我對高級服裝店內部的運作還算清楚，也會量尺寸、裁樣式、幫裙子打摺、組袖子、縫翻領，這些都沒有問題。但無論我怎麼在記憶裡一遍遍地搜尋，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幫助我做出一張發票的線索。雖然以前我也經手過很多發票，負責把它們送去顧客家，有時甚至直接把顧客付的款項放在口袋裡帶回去，但從沒想過停下來認真看看那些發票長什麼樣子。

　　我想再去找坎德拉莉亞幫忙，但探頭看看外面，天色黑得不得了，呼呼大風伴著越來越密集的大雨，還時不時爆出閃電雷鳴。在這種情況下，徒步去公寓比走向地獄的小徑還可怕，我只好決定自己編造一張：拿起紙和筆，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開始「創作」。一個半小時後，我仍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身旁堆滿揉成一團的廢紙，鉛筆已經用小刀削了五次，還是不知道和顧客約好的兩百七十五披索到底該折算成多少馬克。就在這時，三更半夜地，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我嚇得跳起來，把椅子都弄倒了。我先看見對面的廚房，亮著燈，一片大雨中又看到菲力克斯圓滾滾的身軀，戴著眼鏡，稀疏的鬈髮，高舉著一隻手臂，隨時準備對窗戶再來一擊。我氣沖沖地打開窗戶想問他在做什麼，還來不及開口他的聲音就先傳來，猛烈的雨點打在院子地磚上的聲響阻斷了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但他要傳達的訊息卻非常明確。

　　「讓我進去！我不喜歡暴風雨！」

　　我大可罵他是不是瘋了，差點沒把我嚇死，朝他大罵一聲「蠢蛋」然後直接關上窗戶。但我突然靈光一閃沒有那麼做，也許在這種時候，這個看起來有點荒唐的小插曲能幫我解決問題。

　　「答應幫我個忙我就讓你進來！」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快開門，我就幫妳！」

　　他當然知道兩百七十五披索是多少馬克，還告訴我一張體面的發票不能用這種廉價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更不能隨便拿支破鉛筆寫。他回家拿來幾張象牙色的英國紙和一支華特曼鋼筆裡頭裝著深紫色的墨水。他開始振筆疾書，使出渾身解數，把自己的藝術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不到半個小時，在陣陣雷聲中，雖然還穿著睡衣褲，但他不但完成了一張整個北非的歐洲服裝師做夢都想像不到的發票，精緻、優雅，還幫服裝店取好名字：希拉之家。

　　菲力克斯．阿朗達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幽默風趣、想像力豐富、學識淵博，同時也充滿好奇心、喜歡打聽別人的事，還有一點古怪，或者說是特立獨行。從那之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來我家報到，也許不是每天，但非常頻繁。有時三、四天不見，有時一個星期五天晚上都來，或者六天，甚至七天。我們有沒有見面取決於另一件跟我們兩人都無關的事：看他母親有沒有喝醉。這對母子不只關係很奇怪，家庭背景也很黑暗。幾年前父親去世後，菲力克斯就和他母親恩卡娜女士相依為命，表面上很融洽，每天傍晚六、七點兩人都會手挽著手去散步，一起做彌撒、禱告，一起出現在貝納塔藥房裡，彬彬有禮地向熟人問好，有時也會到坎帕納吃點心。他永遠都小心翼翼地照顧她、保護她、事事為她著想：當心，媽別絆到了，走這邊，媽，小心。而她呢，對自己的兒子引以為豪，到處宣揚他有多好：我的菲力克斯說，我的菲力克斯是這樣做的，我的菲力克斯覺得……喔，我的菲力克斯，沒有他我要怎麼活下去！

　　然而，一回到家裡這個私密空間，這對殷勤的小雞和年邁的母雞馬上就變成兩個魔鬼。一進門，還沒走出玄關，老太太就成了暴君，用無形的鞭子對兒子極盡侮辱：「快給我揉揉腿，菲力克斯，我的小腿快抽筋了。不是那裡，往上一點，真沒用，死小子，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怪胎；去把桌巾鋪好，都歪了，不是那樣，那樣更糟。還是擺回去吧，你碰過的東西都沒有好下場，這個窩囊廢，當初生你的時候怎麼沒把你扔了；快過來，幫我看看嘴裡的潰瘍怎麼樣了，把卡門水〔註：卡門水是一種由水、酒精、花草和藥材等調製而成的藥劑，有緩和胃部不適、減輕心悸、鎮定情緒等功能。〕給我拿來，我肚子脹氣，很難受；幫我用藥酒按摩一下後背、幫我刮個腳皮、幫我剪趾甲，小心點，肥豬，你差點要把我的腳趾頭都剪下來了；把紙巾遞給我，我要吐口痰；我腰疼，幫我貼塊維吉尼亞藥膏；幫我洗頭，還要夾上髮卷，輕一點，畜生，你都要把我給弄禿了。」

　　菲力克斯就是這樣過來的，同時過著兩種截然不同卻一樣不幸的生活。隨著他父親去世，一夜之間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受盡百般寵愛的孩子。正值成長的年紀，他在旁人完全沒有起疑的情況下，變成一個表面上仍受母親疼愛，私底下卻是母親暴怒和沮喪的出氣筒，就像在砧板上被一刀切斷一般，他的所有夢想也都在同一時間幻滅了：離開得土安，去塞維爾或馬德里學藝術，確認自己模糊的性別意識，結識和他一樣的人──那些有著不安分的靈魂、渴望自由飛翔的人。但和這些完全相反，他不得不永遠活在恩卡娜女士黑色的翅膀下。他從比拉爾教會學校畢業成績優異，但這也沒有用，因為他母親早已利用自己飽受苦難的寡婦身分，靠關係幫他找好工作。一個在市政府裡專門為各種印刷品蓋章的職位。從此斷送他天才般的創造力。這絕對是一個絕妙的工作，讓他不得不像隻寵物狗一樣每天被拴在家裡，高興的時候就給他一大塊肥肉，不高興的時候就狠狠踢他一腳，足以讓他肚皮爆裂。

　　他用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忍受著這一切，這麼多年和母親過著失衡的生活，她暴虐無度，他溫順忍耐、消極。沒有人知道她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除了兒子一直給她的一切她還想要什麼愛嗎？尊重嗎？還是同情？不，這些她都有了。他從不吝嗇付出自己的情感，一直是個模範兒子。但恩卡娜女士要的更多，崇拜、無條件的服從、容忍並關注她所有荒唐與任性，謙卑、屈從，而這些正是她先生以前要求她的。先生的死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雖然菲力克斯從沒直接這麼說，但從他的談話裡就可以推測事情的經過，得到這樣的結論：死去的尼科西奧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他妻子殺死的。就像或許未來哪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菲力克斯會因為再也忍耐不了而一刀了結他母親的生命一樣。

　　如果不是某天他不經意地發現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法，這樣悲慘的日子還真不知道要持續到哪一天。那天他剛解決工作上一件麻煩事，別人送他一條德國香腸和兩瓶茴香酒作為謝禮。「我們來嚐嚐吧。媽，來嘛，喝一杯，滋潤一下嘴唇就好。」結果那甜甜的酒味不只征服恩卡娜女士的嘴唇，也征服的舌頭、喉嚨和五臟六腑。她醉了，菲力克斯也在這兩瓶酒中意外地找到出路。從那之後，酒就成為他的盟友、他的救世主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捷徑。他不再只是公眾面前那個模範兒子或者家裡一件令人厭煩的擺設，從那天起，他搖身一變成為一位受歡迎的夜遊客，每晚都逃出家門尋找家裡稀薄的氧氣。

　　※※※

　　「再來點酒嗎，媽？」每天晚餐後不可少的提議。

　　「好啊，來吧，再幫我倒一點，讓我潤潤喉嚨。今天下午好像在教堂裡著涼了。」

　　恩卡娜女士把裝了有四指高的甜酒一飲而盡。

　　「妳看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要多穿一點。」他一邊熱切地說，一邊再次倒滿母親的酒杯，「來，快喝下去，酒可以暖和身體。」三杯茴香酒下肚，十分鐘後恩卡娜女士就鼾聲震天、毫無知覺了。而她兒子則像剛放出籠子的麻雀，從這個死氣沉沉的家裡飛出去，跟那些光天化日下自己和母親在一起時連招呼都不敢打的人瞎混去了。

　　自從我搬來西帝曼德利大街、經歷那場暴風雨後，我家也成為他的固定避難所之一。他在這裡翻翻雜誌，幫我出出主意，畫一些畫，生動地向我描述世界上各種稀奇古怪的事，聊我的顧客，還有那些我常碰到但不認識的人。就這樣，日復一日，我越來越瞭解得土安和這裡的人，比如旁邊的鄰居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在這裡定居下來；找我做衣服的那些貴婦是誰，誰最有權，誰最有錢，誰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什麼時候、怎麼做的等等。

　　可是灌恩卡娜女士酒這招也不一定有效，如果沒有順利讓她睡著，情況只會更糟。我用酒滿足妳，妳讓我稍微休息一下，這個定理有時也會出人意料地失效。要是茴香酒沒有醉倒她，那她發起酒瘋可是會把家裡變成地獄。那些夜晚才是最糟的，他母親沒有變成一具溫順的木乃伊，而是變成一個暴怒的雷神。她鬼哭神嚎的尖叫聲足以摧毀任何堅強的意志，畜生、怪胎、喪家犬、娘娘腔，這些算是從她嘴裡說出來最文明的字眼了。而他，因為知道母親第二天早上酒醒後什麼都不會記得，也就針鋒相對地用最難聽的髒話跟她互罵，噁心的老太婆、老狐狸、婊子。喔，不會吧！那些白天在糖果店、藥房和教堂的板凳上看到他們相親相愛的人聽到這些一定會目瞪口呆。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們彷彿又忘記前一晚的爭吵，親熱地在黃昏時散步，好像兩人從沒有過任何嫌隙。「媽，下午茶想吃什麼？瑞士蛋糕？還是要來點鹹的？」「看你吧，菲力克斯，親愛的，你選的我都喜歡。」「來吧，我們得快點，要去參加瑪麗亞安古提亞家的弔唁，她侄子在加拉瑪戰役中陣亡了。」「真不幸，我的天使，幸好你是我這個寡婦的兒子，不用去當兵。聖母啊，要是兒子去了前線，我孤身一人該怎麼辦！」

　　菲力克斯很聰明，知道自己和母親的關係很不尋常，但他不夠勇敢，不敢和她抗爭。也因為如此他只能用一點一點把母親灌醉的方式來逃避這個不幸的事實，像吸血鬼一樣三更半夜在外面遊蕩，或者找各種荒誕可笑的理由來解釋這樣不正常的生活，甚至相信各種稀奇古怪的偏方。他的日常娛樂之一就是窩在我家沙發上，從報紙的分類廣告裡尋找各種奇聞軼事和偏方。而我則在旁邊一邊聽他說一邊趕當天的工作，有時是組合袖子，有時是縫最後幾個釦眼。

　　他會這樣說：

　　「妳覺得我媽那種難以根治的怪脾氣是不是神經出了問題？這個或許可以治好她，你聽著：『內爾維納，開胃、助消化、調理腸胃。抗憂鬱、遠離沮喪。你還在等什麼，快點服用內爾維納吧！』」

　　或者這個：

　　「她可能是得了某種疝氣，我曾想過幫她買條矯正束腹，看看能不能治好她那火暴脾氣。妳聽這個：『疝氣全自動壓縮器，安全、無痛。創新科技，頂尖一流。無需綁帶，沒有限制，這台完美的高科技儀器將為您輕鬆解除病痛。』這跟矯正束腹的功能一樣，妳覺得怎樣，要不要買一台給她？」

　　或者另一個：

　　「還是她的血液出了什麼問題？你看這裡說的：『茵契雷淨血劑，專治高風險疾病，如靜脈曲張、惡性潰瘍。淨化血液，治療尿毒有奇效。』」

　　或者任何一段這類傻話：

　　「你覺得會不會是痔瘡？或者眼睛有問題？需要我去阿拉伯人那裡找個巫師來幫她驅邪嗎？不過可能也不用那麼操心，我相信根據達爾文學說，她最愛的茴香酒正在慢慢腐蝕她的肝臟，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完蛋了。現在一瓶酒喝不到兩天就沒了，這老女人快把我的錢包都掏空了。」他停止長篇大論，似乎在等待我的回應，我沒有回應他，至少沒有說話，他接著問：「喂，妳幹嘛那樣看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菲力克斯。」

　　「妳不知道達爾文學說是什麼？還是你根本不知道達爾文是誰？就是那個崇拜猴子的學者呀，他的理論說人類是從猿人演化來的。我說我媽會順著達爾文學說，是在諷刺她就像猴子愛吃茴香一樣愛喝茴香酒，明白了嗎？我說啊，妳看起來美若天仙，做起縫紉更是個十足的天使，但一說到文化知識妳還真有點傻，不是嗎？」

　　的確。我知道我學東西很快，記憶力很好，但我也知道自己受的教育太少，這是一個很大的障礙。百科全書裡面那些東西我幾乎不知道，只認得幾個歌謠裡出現過的國王名字，知道西班牙北邊是坎塔布連海和庇里牛斯山，再過去是法國。乘法表我可以倒背如流，現實生活中會用到的四則運算也還過得去，但我二十多年的生命裡從沒看過什麼書，歷史、地理、藝術或政治全都沒有，除了跟拉米羅一起時聽到的隻字片語，以及在魯尼塔街公寓的餐桌上見證兩方舌戰時聽到的一些話題之外，可說是一無所知。表面上我偽裝成一個時尚有型的女青年，一位高級服裝師，但我心裡很清楚，只要有人掀開那層偽裝，馬上就能輕而易舉地發現我這層外衣有多脆弱。因此，我在得土安度過的第一個冬天，菲力克斯送我一份很特殊的禮物：幫我上課。

　　這對我倆都是件好事，我能學到東西，提升自己；而對他來說，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填補了空虛寂寞，讓他有了寄託與陪伴。然而，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他遠遠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老師。菲力克斯．阿朗達是一個非常渴望自由的人，卻偏偏活在家庭和工作的雙重束縛中，一邊是專橫霸道的母親，一邊是世界上最官僚、最無味、最令人厭惡的工作。所以在他有限的自由時間裡，你永遠別想指望他規規矩矩、莊重謙恭。如果想要那樣的教育，我大可回去魯尼塔街，請退休老師安塞莫先生根據我的程度訂定教學計畫。但無論如何，就算菲力克斯不是一個有條理、有規劃的老師，透過他斷斷續續、毫無章法的教學，透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他還是教會我很多有用的知識。在他的幫助下，我認識義大利畫家莫迪利亞尼、美國作家史考特．費茲傑羅、法國歌手喬瑟芬．貝克這樣的大人物，學會辨別立體派和達達主義，知道什麼是爵士樂，學會在地圖上認出歐洲各國的首都，記住歐洲最好的飯店和酒吧的名字，還學會用英語、法語、德語從一數到一百。

　　同樣得益於他，我終於知道西班牙人為什麼大老遠來到這片土地，知道西班牙是從一九一二年開始在摩洛哥建立管轄區，就在和法國簽訂阿爾赫西拉斯條約後幾年。西班牙就像一個窮親戚，在富有的法國人面前只得到摩洛哥最差的一塊，最貧窮、最沒人想要的地方。那時摩洛哥被稱為「非洲的大肥肉」，這塊土地上有很多西班牙人在尋找的東西；重溫帝國夢，和歐洲列強一起瓜分非洲殖民地。雖然最後只得到強大的鄰居施捨的一點麵包屑，卻仍幻想在古巴和菲律賓都已經脫離自己的殖民統治下還能努力追趕上國富民強的英法。當時的西班牙根本已經羸弱到連隻蒼蠅都不如。

　　即使西班牙從阿爾赫西拉斯條約中得到的領地很小，人煙稀少，土地貧瘠，但想好好掌控仍不容易。領地內出現多次暴動，甚至在後來爆發的里夫戰爭中，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和北非人埋骨沙場。不過他們最後還是成功了，奠定牢固的統治基礎。管轄區成立後二十五年，所有內部抗爭都被鎮壓下來，我的西班牙同胞就在這裡扎根，把首都牢牢地建在得土安，改造這個城市，讓它不斷地發展壯大。軍人，郵局、海關和其他政府單位的公務員、審計員，銀行職員、企業家和他們的太太，還有教師、藥劑師、法官、店員、商人、水泥工、醫生、修女、擦鞋人、酒店老闆，以及許多漂洋過海來尋求更高所得的家庭，一起在這裡開創各種文化和宗教共存的未來，我也是其中之一。雖然西班牙強行統治這裡，但是作為交換，二十五年來西班牙也幫摩洛哥帶來更先進的設備、改造衛生設施和房屋建築、奠定農業蓬勃發展的基礎、建立一間藝術和傳統工藝的學校，還有很多其他設施。雖然這些好處原是為了滿足管轄區內殖民者的需求所建，但當地的阿拉伯人也從中獲益，比如電線、自來水、學校、學術機構、商業、大眾運輸工具、診所和醫院、連接得土安和休達的火車、通往馬汀河畔的火車等等。相反地，就物質面來說，西班牙從摩洛哥這裡得到的卻很少，這裡幾乎沒有可開發的資源，但在人手這部分卻獲益良多，西班牙內戰時有一方得到這裡的支援，成千上萬個摩洛哥士兵為西班牙出征，到海峽另一邊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敵人奮戰，支援西班牙國民軍。

　　除了知識，菲力克斯帶給我的還有陪伴、友誼和層出不窮工作上的創意，有些真的非常出色，有些卻荒謬無稽。但至少可以在一天快結束的時候，讓我們這兩個孤獨的人開懷大笑好一陣子。他常常試圖說服我把服裝店改造成一個超現實主義的實驗室，比如把帽子做成鞋子的形狀，或者在服裝樣本上幫模特兒的帽子加一個電話，當然他從未得逞。他還勸我用海螺代替小珠子。拿芒草來做腰帶，或者拒絕接得某位他認為毫無品味的貴婦人。不過除此之外，我在其他事情上還是有採納他的建議。

　　比如說，在他的建議下，我慢慢改變說話的方式，改掉一口土里土氣的發音和方言，調整成一種更文雅也更時尚的語言風格。偶爾蹦出幾個法語詞彙，有的是在丹吉爾的高級場所裡聽到的，就在以前那些我從不參與的談話裡偶爾飄進耳朵的一些詞語，或者是偶然遇見什麼人時聽到的，儘管我跟這些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句。大多是一些零星的單字，也就十幾個，但他會糾正我的發音，告訴我什麼時候使用最恰當。因為我需要用它們來接待顧客，現在和未來的顧客。比如事前徵求對方同意的「請允許我」，用「當然沒問題」表示肯定，用「太美妙了」表示對事情的結果非常滿意；談論「高級服裝」讓客人猜測也許我會是這些高級服裝主人的朋友，還有「來自世界各地」，也許是我環遊世界時在哪裡認識的人；所有我建議的風格、樣式和飾品都貼上「來自法國」的標籤，並稱呼每一位顧客為「尊貴的女士」；而針對那時漂泊的西班牙人中盛行的思鄉之情，我們決定在西班牙顧客面前時不時就提起以前我在馬德里「最好的服裝店」工作時認識的那些人和地方，假裝不經意地蹦出一些名字或頭銜，就像不小心掉下一塊絲巾般低調、不在意、輕描淡寫，比如：這件衣服的靈感來自幾年前我為我朋友普嘉侯爵夫人做的一套禮服，她當時穿著那套禮服出席耶埃羅門的宴會，豔驚四座；這塊料子和以前我幫恩西細公爵的大女兒做衣服用的料子一模一樣，她穿著那件衣服在維拉斯奎大街的別墅裡宣告自己正式進入社交場合。

　　按照菲力克斯的建議，我請人做一塊金色的門牌掛在門口，上面用英文字母寫著「希拉之家」，並到非洲紙店訂製一個小名片盒，裡面裝著象牙色的名片，上面印著服裝店的名字和地址，據他說法國頂級的服裝店都是這樣做的。而在店名最後加上一個字母「ｈ」則是他獨特的創意，想賦予這家服裝店一種國際氣息，我就聽他的了，有何不可呢？不管怎麼說，這個小小的「自吹自擂」也無傷大雅，不會影響任何人。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其他很多細節我也都採納他的意見。得益於這些改進，我就像馬戲團裡兩人三腳的小丑一般，不但越來越能自信地走向未來，而且也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自己從過去的泥淖裡解救出來。我無需刻意宣揚，只要幾個不經意的動作，幾句輕描淡寫卻恰到好處的敘述，推薦服裝樣式時稍微引證一些所謂的特殊經歷，不出幾個月，我有限的幾位顧客就已經能完整地幫我描繪出我的家世背景。

　　在我的顧客，也就是那些高傲挑剔的貴婦眼中，我是一位年輕又資深的高級服裝師、一位破產的百萬富翁的女兒、一位英俊誘人又熱愛冒險的貴族的未婚妻。她們想像著我們曾在好幾個國家住過，被馬德里的政治局勢所迫不得不關閉那裡的店，而那時我未婚夫正在阿根廷做生意，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因為我體弱多病，聽別人說得土安這裡氣候溫和，對健康很有幫助。我之前的生活一直充滿動盪、忙碌、豐富多彩，現在突然沒事可做，受不了這樣白白消磨時光，便決定在這裡開一家小服裝店，純粹為了消遣，所以也不會開什麼天價，更不會拒絕任何種類的服裝訂單。

　　對於這個在菲力克斯的建議下，成功地印在別人心中的「我」的形象，我從不做任何澄清。當然也不做任何渲染，只是盡量保持自己的神秘感，半遮半掩這個似是而非的過去，讓一切看起來不那麼具體、不太肯定，這樣的神秘感足以延伸出無窮的魅力，像誘餌一般吸引更多顧客。如果馬努艾拉女士服裝店裡其他裁縫師看到現在的我，如果當年巴哈廣場旁邊那些鄰居看到現在的我，或者如果母親看到現在的我……唉，母親，我努力不去想她，但她的身影還是時時刻刻在我心頭浮現。我知道她很堅強、很有毅力，也知道她懂得堅忍和反抗。可是即使如此，我仍冀望能得到她的消息，想知道她怎麼在困境中生存，孤身一人，既無陪伴又無生活來源要怎麼活下去？我多想告訴她我現在很好，又單身了，又開始縫紉。每天我從廣播裡得知對岸西班牙的消息，早上潔米拉也會去阿卡拿斯菸草店旁邊買《非洲學報》，現在的報紙頭版已經全是「在佛朗哥的領導下，第二個勝利之年」這種內容。雖然所有報導都經過國民軍過濾，但我大概也能從中推測出馬德里的局勢和人民抵抗的情況，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任何管道可以得知母親的消息。我好想她，好希望她和我在一起，一起生活在這個奇怪卻五光十色的城市，一起經營這家服裝店。好想再嚐一口她做的菜，好想再聽一遍她簡潔精闢的話語。但她不在這裡，這裡只有我，獨自一人在這群陌生人中，哪裡都不能去，沒日沒夜地為生存奮鬥，還得編造出一套虛假的身世，每天一起床就把自己裝進那副虛假的人形裡。沒有人知道我會被一個無恥的花花公子傷害到無以復加，沒有人知道為了開始這門生意我會背著一身手槍在黑夜裡奔跑，而現在，正是靠這家服裝店我才得以維持生計。

　　我也常想起伊格納西奧，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其實不是真的很想他，而是拉米羅留給我的記憶太強烈，所以伊格納西奧那種甜蜜而輕柔的愛，對我來說已經如此遙遠、模糊，幾乎像一個快消失的影子。但無可避免地，也許是某種懷舊的心情，我仍時常想起他的忠誠、他的溫柔，還有那種只要在他身邊就不會受到傷害的安全感。另一方面，即使我根本不想去想，拉米羅的影子還是常常突如其來地浮上心頭，我的心就像被針猛刺一下，很疼，真的很疼，難以承受的劇痛。可是慢慢地我也開始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鞭笞，就像打著巨大包袱的人，肩負著沉重的痛苦，有時不得不放慢腳步，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克服這些傷痛。但過去從沒阻止我前進的腳步。

　　所有這些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形象：拉米羅、伊格納西奧、母親，還有那些失去的東西、逝去的時光，漸漸地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學著跟他們一起生活。當我獨自一人時、當寂靜的傍晚我一個人在工作台上穿針引線時、當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時，或者那些沒有菲力克斯和他的奇聞軼事陪伴的夜晚，在客廳幽暗的光線中，它們便像潮水一般向我襲來。但其他時候，它們則會讓開，讓我平靜地度過，也許是太忙了，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想它們。我有太多事要做，一邊把服裝店的生意不斷往前推進，一邊還得繼續假扮另一個自己。

　　１７

　　春天來了，店裡的工作也多了起來。面臨換季的時節，顧客紛紛開始訂購輕薄的衣物，好在晴朗的上午和即將到來的摩洛哥夏夜穿著。店裡也陸續出現一些新面孔，兩個德國人，更多猶太人。感謝菲力克斯靈通的消息，讓我對她們多少有一些瞭解。他經常在玄關、樓梯或平台上和她們相遇，也常在街上碰到她們。他能迅速地認出她們、知道每一位的身分，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細節還會四處打聽各式各樣的資訊，最後幾乎可以為每個人寫出一份完整的傳記：她們是誰、她們的家人是誰、她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等等。接著，等他把他母親灌醉，讓她倒在椅子上翻著白眼、滿嘴酒氣、流著口水時，他就跑來告訴我他的所有新發現。

　　我從他那裡得知蘭根海恩太太的背景，她是店裡最早的常客之一。她父親是義大利駐丹吉爾的大使，母親是英國人。她冠了先生的姓，她先生是一位採礦工程師，很高、禿頭，在得土安少少的德國人裡很有名。「他是個納粹人」菲力克斯告訴我，「暴動後沒幾天，共和政府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佛朗哥的國民軍就已經得到希特勒的第一批援助。」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蘭根海恩太太那位總是面無表情的先生對西班牙內戰的走向起了多大的影響。正是因為蘭根海恩和貝恩哈特（另一位住在得土安的德國人，我也幫他太太做過一些衣服）從中作梗，佛朗哥的軍隊神不知鬼不覺地找來一大群救兵，閃電般地把人手送去伊比利半島。幾個月後，為了感謝蘭根海恩如此卓越的貢獻，他太太從哈里發手中接過西班牙管轄區的最高勳章，我還為她做了一套真絲的薄紗禮服去出席那場儀式。

　　當然這些都是事後話。四月一個早晨，蘭根海恩太太帶了一位我從沒見過的新客人來店裡。門鈴響時潔米拉趕去開門，我則在客廳裡對著從陽台傾瀉而入的光線，假裝正在細看布料的質地。但其實根本沒有在看，只是想擺出這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專業。

　　「這是我一位英國朋友，她也想見識一下你的手藝。」這位德國女顧客邊說邊踏著自信的步伐走進大廳。

　　她身後是一位皮膚白皙的金髮女郎，非常瘦，一看就知道是外國人，年紀跟我差不多，但從她言談舉止的老練程度可以看出她的閱歷一定相當豐富。她清新自然的氣質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渾身散發著自信，一邊跟我握手問好一邊緩緩地拂開遮住臉龐的一綹金髮，流露出一股低調沉著的優雅。她叫羅薩琳達．福克斯，皮膚又白又細緻，像是用精美的包裝紙做成的。說起話來很奇怪，各種語言混在一起，一陣一陣地停頓，有時讓人聽不太懂。

　　「我需要幾件衣服，很急，所以……我相信你和我可以……呃……互相理解？我是說，我們能好好地溝通。」說完她輕笑起來。

　　蘭根海恩太太連坐都沒坐下，只說了一句：「我還有急事，親愛的，我先走了。」雖然嫁給德國人，自己的血統也比較複雜，但她的西班牙語說得非常流利。

　　「羅薩琳達，親愛的，我們晚上在李歐尼領事的雞尾酒會上見吧，」她和朋友告別，「再見，甜心，再見。」

　　我和羅薩琳達坐下。我開始重複接待新客人的固定流程：擺出各種練習過一萬遍的姿態和表情，跟她一起翻閱雜誌、瀏覽布料。我提建議，她挑選。她考慮一下，改變想法，再重新挑選。她的言談舉止非常優雅自然，讓人感覺很舒服。老實說，偶爾我也會對自己做作的言行感到不太自在，尤其是面對那些特別挑剔的顧客。但這次完全不同，一切都很輕鬆愉快。

　　接著我們去試衣間量尺寸，她的骨架小得像貓一樣，是我量過最小的尺寸。然後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布料、款式、袖子、領子之類的細節，重新檢查一遍選好的款式，確認沒問題後我才記到本子上：一件真絲印花襯衫、一套珊瑚紅的羊毛套裝，還有一件從法國浪凡最新一季的設計中挑選出來的晚禮服。我和她約好十天後回來試穿，以為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結束，但這位客人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坐在沙發上，從包包裡掏出一個菸盒，遞給我一根菸。我們優閒地抽著菸，談論服裝，她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語告訴我她的喜好，指著那些花樣問我西班牙語的「繡花」怎麼說、「肩線」怎麼說、「皮帶釦」怎麼說，她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把我們倆都逗笑了。幾根菸後她才決定離開，不慌不忙地起身，好像沒什麼事情要忙，也沒有人在等她。離開前又從容地掏出粉餅盒，對著裡面的小鏡子漫不經心地照一照、補補妝，重新整理那頭金色的大波浪鬈髮，然後才拿起帽子、包包和手套。所有這些配件都非常精緻高雅，而且每樣都是全新的。我在門口跟她道別，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之後好幾天都沒有她的消息，傍晚散步時沒有碰過她，也沒有在其他地方看過她，更沒有人跟我提起她。不過我也沒有想要打聽這個似乎有一大把空閒時間等著打發的英國女人。

　　日子還是一樣忙碌，顧客越來越多，工作彷彿永遠都做不完。但我精確地計算好完成每一件訂單所需的速度和節奏，加上夜以繼日、通宵達旦地工作，總算能準時把衣物交到顧客手上。第一次見面十天後，羅薩琳達訂製的三套衣服都完工了，掛在人型模特兒身上等著她來試穿。但她沒有出現，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既沒有打電話來，也沒有找人來傳話，也許隨便找個藉口塘塞她的缺席，或者延期，或者解釋一下她為何如此拖延。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我想她大概不會來了，她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是那些擁有特權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離開得土安，在各國邊境自由穿梭。她才是那個真正環遊過世界的人，不像我，徒有一層虛假的偽裝。我沒有辦法幫她這種行為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只好把這件事放到一旁，專注地做其他訂單。沒想到，五天過後她突然來了，彷彿從天而降一般。那時我還沒吃完午餐，從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好不容易空出一點時間，忽然聽到有人敲門，潔米拉先跑去開門，我則在廚房匆匆地把手上的香蕉吃完。聽到她的聲音在走廊另一頭響起，我趕緊去水池洗手，穿上高跟鞋，一邊用舌頭舔乾淨牙齒，一手整理頭髮，一手整理上衣和裙襬，一邊快步出去迎接她。她一進門劈頭就說：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之前我沒有準時過來，今天又突出造訪，是這樣說的嗎？」

　　「突然造訪。」我糾正她。

　　「突然造訪，對不起。我出門幾天，去直布羅陀，有點事，不過恐怕也沒辦完。總之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

　　「當然沒有。」我連忙說，「請進。」

　　我帶她到試衣間，讓她看那三套完成的衣服。她邊稱讚邊脫去身上的衣服，裡頭是一件閃著光澤的襯裙，在那個年代應該非常昂貴，不過看起來有點舊，不像新的那樣熠熠生輝。絲襪看起來也不像新的，但同樣流露出華麗超群的品質。她脫到只剩下內衣後，再一件一件慢慢地把新衣服套上單薄削瘦的身體。她的肌膚如此透明，可以看到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我嘴裡咬著大頭針，一寸一寸精密地幫她調整衣服的尺寸，在需要改動的地方釘出折痕。她看起來非常滿意，乖巧地任我擺佈，對我的各項提議也很少有異議。試穿完後，我向她保證一切都會改得「非常完美」，然後就回去大廳等她換回便服。她很快就出來了，從她優閒的神情我推測：雖然那天來得比較突然，但她一樣不急著走。我問她要不要留下來喝杯茶。

　　「我好想喝大吉嶺紅茶，加一點牛奶，這裡是不是只有薄荷茶？」

　　我壓根就沒聽過什麼大吉嶺紅茶，但我當然沒有表現出來。

　　「有，摩爾茶。」我鎮定地說，請她坐下，讓潔米拉去備茶。

　　「雖然我是英國人，」她說，「但我這輩子大部分的時間卻是在印度過的。我應該不會回去了，但那裡有很多令人懷念的東西，比如茶。」

　　「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我也是這樣，這裡有些事很難適應，常讓人想起以前待過的地方。」

　　「妳以前住在哪裡？」她問。

　　「馬德里。」

　　「再之前呢？」

　　聽到她的問題我差點笑出來，我竟然忘記自己身上那層虛假的身世，差點就要公開承認自己其實一步也沒有邁出過我出生的那個城市，直到被花心騙子騙出來，然後又像扔菸頭一樣把我拋棄。但我忍住了，再次含糊其詞。

　　「嗯，好幾個地方，這裡那裡，您知道的，居無定所。不過我在馬德里待最久，您呢？」

　　「Let's see──我看看，這得數數。」她做了個有趣的表情，「我在英國出生，不過很快就被家人帶去印度加爾各答。十歲時父母又把我送回英國念書，呃……十六歲回到印度，二十歲再去西邊，先在倫敦待一陣子，也在瑞士住了很久，嗯……又去葡萄牙一年。所以有時候我搞不清楚這些語言，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現在，最後，我終於要在非洲安定下來，剛開始在丹吉爾，前幾天到這裡，得土安。」

　　「聽起來很有趣。」我說。但我其實跟不太上她說的那些國家和城市，也不太明白她那些不怎麼準確的表達。

　　「Well，這就看妳怎麼看了。」她聳聳肩，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潔米拉剛送來的茶，怕被燙到嘴。「其實我並不介意繼續住在印度，但有些事突然發生，我不得不搬走。有時我們真的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不是嗎？不管怎麼說，呃……that's life，這就是人生，你說呢？」

　　她有點語無倫次，發音也不太準確，加上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但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我們一邊聊著那件真絲印花襯衫的袖口還需要做哪些細微的修改、下次試穿的時間等等之類的瑣事，一邊喝完茶。她看了看錶，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我得走了。」她邊說邊起身，「我忘了我還要去……some shopping，買點東西，回去打扮一下，晚上要去比利時領事家參加雞尾酒會。」

　　她沒看我，邊說邊套上手套，戴上帽子。我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她，心想：什麼樣的人會跟這種女人一起出席宴會？她為什麼能這樣自由地進進出出？帶著孩子般的無憂無慮，從世界這個角落跑到那個角落，到處旅遊，說著各地的語言，品嚐各國好茶。想想她悠哉閒適的生活，再想想自己日復一日辛勤的工作，我心裡萌生一絲嫉妒。

　　「妳知道哪裡有賣泳衣嗎？」她突然問。

　　「您要穿的嗎？」

　　「不是，是給我filho的。」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給誰的？」

　　「給我兒子，對不起，我兒子。」

　　「您兒子？」我難以置信地問。

　　「我兒子，對，就是這樣說的。他叫強尼，五歲，非常可愛，就是一個天使。」

　　「很抱歉，我在得土安待的時間不長，幫不上忙。」我邊說邊極力掩飾心裡的困惑：這個富有活力又帶點孩子氣的女人，我剛才還在心裡為她勾畫詩意般的生活，有朋友、追求者、香檳、環遊世界、絲綢襯裙、夜夜笙歌，有高級訂製的晚禮服，還有一個跟她一樣充滿活力又魅力十足的年輕老公。但我從沒想過她有個兒子，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母親，然而她真的是。

　　「好吧，沒關係，別擔心，我會找到的。」她說完就離開了。

　　「祝您好運，別忘了五天後再回來試衣。」

　　「放心，我一定會來的。」，

　　她走了，可是又失約了。不是晚來，而是早來，第四天就來了，沒有先預約，直接找上門。那時快到中午，潔米拉匆匆跑來告訴我她來了的時候，我正在為艾維塔．科恩試衣服，她是魯尼塔街國家歌劇院老闆的女兒，也是我這生中見過最漂亮的人之一。

　　「羅薩琳達女士說要見希拉小姐。」

　　「請她稍待片刻，我馬上好。」

　　但我還是耽擱了很久，可能有一個小時，也許再二十分鐘，忙著為那位皮膚光滑的猶太美女調整幾個細節，她要穿這套衣服去參加某個重要的活動。她不疾不徐地用如唱歌般的猶太腔西班牙語對我說：「這裡再往上一點兒，我的女王，太美了，親愛的，就這樣吧！」

　　一樣因為菲力克斯的幫忙，我大概知道這些猶太人在得土安的情況，有些有錢有勢，有些貧窮卑微，但所有人都過得很謹慎。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商人，幾個世紀前被趕出伊比利半島，在北非定居下來，幾年前才終於得到共和政府的承認，承認他們是西班牙人，並享有西班牙公民的權利。那時猶太人占得土安的人口比例還不到百分之十，卻掌握了這座城市裡絕大部分的財產。他們承建西班牙社區絕大多數的建築，經營最好的商店：珠寶店、鞋店、布行和服裝店，並把財力貢獻在自己的教育中心「以色列聯盟」、俱樂部，以及用來禱告和慶祝的幾個場所，此時此刻艾維塔．科恩正在試的這套衣服很可能就是要穿去這些地方炫耀的。

　　羅薩琳達在大廳裡焦急不安地等待，靠在陽台旁，這兩位顧客遠遠地和彼此打招呼，但兩人的表情截然不同，英國女人心不在焉，猶太女人一臉驚訝、充滿好奇。

　　「我有個麻煩。」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她馬上走到我身邊說。

　　「說來聽聽，請坐」

　　「能給我一杯酒嗎，a drink？」

　　「抱歉，我這裡只有茶、咖啡和白開水。」

　　「Evian牌？」

　　我搖搖頭。心想該不該在店裡設一個小型吧台，也許某些特殊時刻能幫顧客振作一下精神。

　　「沒關係。」她小聲說，悶悶不樂地坐下。我坐到她對面，很自然地翹起腿，等著聽她說這次突然拜訪的原因。她先拿出菸盒，點一根菸，就把菸盒隨意扔在沙發上。深吸一口菸後才發現忘了也給我一根，趕緊說聲對不起，又拿起菸盒要補給我，我及時阻止她：「不用了，謝謝。等下還有顧客要來試衣服，我不希望讓她在試衣間那樣私密的空間裡聞到我手上的菸味。」她只好闔上菸盒，開口說：

　　「我需要一件evening gown，呃……一件晚禮服，今天晚上就要。晚上突然有個活動，我必須穿得……like a princess。」

　　「像個公主？」

　　「沒錯，像個公主。當然這只是打個比方，但我真的需要一件very very優雅的衣服。」

　　「您的衣服明天就可以再來試穿了。」

　　「今天做得完嗎？」

　　「不可能！」

　　「沒有別的辦法嗎？」

　　「很抱歉，我恐怕幫不上忙，這裡沒有可以讓您馬上穿的衣服，沒有成衣，所有衣服都需要訂製。」

　　她又深吸一口菸，但這次不是獨自焦慮，而是透過煙霧怔怔地看著我，前幾次那種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神色蕩然無存，此刻她的目光透露出的是個焦急、緊張，但又不願被輕易說服的女人神態。

　　「我一定要找到方法。我從丹吉爾搬到得土安時打包了幾個trunks，幾個箱子，把一些沒用的東西寄給我媽。但不小心弄錯了，把裝evening gowns的箱子，裝著我所有晚禮服，也一起寄過去。我正在等她幫我寄回來，給我。但我剛得知今天晚上要去參加一個派對，一個招待會，德國領事辦的。呃……It's the first time，這是第一次，我要參加公開活動，跟……跟……跟一個對我來說意義非常特殊的人一起。」

　　她話說得很快，但語氣很謹慎，努力想透過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語讓我明白這整件事。可能是太緊張，跟前幾次見面不同，她這段話說得亂七八糟，夾雜葡萄牙語和自己的母語英語。

　　「嗯，這個……嗯，這個非常重要，對……對他來說，對他、對我都很重要，我必須在那群德國人，在得土安的德國人心中，留下好印象。So far，到現在為止，蘭根海恩太太已經幫我私底下先認識一些人，因為她自己也是……半個英國人。呃……但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公開，跟那個人，only together，一起公開出現，所以我需要一件……extremely well dressed，穿得非常非常漂亮，嗯……而且……」

　　我打斷她，她不用那麼努力最後卻發現沒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真的很抱歉，我發誓，真的，我真的很想幫您，但實在沒辦法。我剛說了，這裡一件成品也沒有，我也沒辦法幾個小時內就幫您做好衣服，至少要花三到四天。」

　　她沉默了，掐滅菸頭，咬咬嘴唇，好像在思考什麼。幾秒鐘後，她抬起目光問了一個讓我不太高興的問題。

　　「或者……也許妳可以借我一件妳的晚禮服？」

　　我輕輕搖頭，一邊迅速地盤算該編造什麼聽起來可信的藉口，來掩蓋我的衣櫥裡，一件晚禮服都沒有的可悲事實。

　　「很抱歉，戰爭爆發時我的衣服都留在馬德里，不可能拿回來了。這裡只有幾件居家的衣服，沒有晚禮服，我到這裡還沒參加過什麼社交活動，因為我的未婚夫遠在阿根廷，我……」

　　她迅速地打斷我，我鬆了一大口氣。

　　「I see，我懂了。」

　　我們沉默好幾秒，誰也沒看誰，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想迴避這份尷尬。一個看著陽台，一個看著客廳和玄關之間的拱門，最後她打破沉默：

　　「I think I must leave now，我該走了。」

　　「請相信我，真的很抱歉，如果能稍微寬限一點時間的話……」

　　我沒有說完，因為再怎麼說都無濟於事。我試著改變話題，想安慰她，讓她不要一直去想這個令人悲傷的夜晚，漫長、沮喪，而且無疑是將和那位跟她一起墜入愛河的人度過的夜晚。我又猜測起她的生活，前幾次表現得那麼果敢優雅的女人，此刻帶著一臉焦慮，收拾東西朝門口走去。

　　「明天一早就能再過來試穿了，好嗎？」雖然知道沒用，我還是努力地安慰她。

　　她勉強笑笑，一言不發地走了。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無法幫助這位顧客脫離困境讓我很沮喪。同時也因為這樣，我忽然覺得自己暗自揣摩她的生活，有點像在窺探他人的隱私，不太恰當。這個女人，年輕的母親，曾經環遊世界，而弄丟滿滿一箱晚禮服對她來說就像在某個下雨的傍晚，因為急著離去而不小心把皮夾忘在公園的長椅或露天咖啡館的桌上一樣隨興。

　　我躲在百葉窗後，從陽台探身偷看，她已經走到街上，緩緩地走向一輛停在大樓門口的深紅色轎車。也許有人在等她，也許就是那位讓她費盡心思要一起共度夜晚的男人。我無法抑制心裡的好奇，想一睹他的真面目，並在腦海裡想像著各種可能：也許是一位德國人，所以她才那麼想在那些德國人心中留下好印象，而且一定是一位年輕、活潑、極具魅力的男人，和她一樣閱歷豐富、堅定果敢。我還來不及想更多，她就已經走到車前，打開右側車門。我原本以為右邊是副駕駛的座位，但馬上就驚訝地發現方向盤在右邊，是她自己開車。而這輛右側駕駛的英國車裡也沒有任何人在等她。她發動引擎，和來時一樣孤獨地離去，沒有任何人陪伴，沒有當天晚上可以穿的禮服，還很可能接下來整個下午都找不到補救的方法。

　　和羅薩琳達會面後，無法解決她的難題所帶來的挫折感一直在我心頭盤旋，我開始收拾她動過的東西：放好菸灰缸，吹掉茶几上的菸灰，用腳尖踩平掀起一角的地毯，拍鬆我們剛靠過的靠墊。接著又整理起我在幫艾維塔．科恩試衣服而羅薩琳達在客廳等我時翻閱的雜誌，先關上一本《哈潑時尚》，這本被翻到赫蓮娜．魯賓斯坦的唇膏廣告那頁。而當我正要闔上《費加洛夫人》的春季合輯時，忽然看到翻開的那頁上面的模特兒，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就像視線內飛過一群小鳥，腦海裡一下湧現無數過去的情景。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高聲呼喊潔米拉。潔米拉像一陣風飛奔過來。

　　「快幫我衝去蘭根海恩太太家，請她務必找到福克斯女士，叫福克斯女士馬上來找我，就說十萬火急！」

　　１８

　　「我這位親愛的無知小姐，這件衣服的設計者可是馬里亞諾．福爾圖尼．馬德拉索，偉大的馬里亞諾．福爾圖尼的兒子。老福爾圖尼稱得上是哥雅之後十九世紀最棒的畫家了，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藝術家，正好和摩洛哥很有關連，他在非洲戰爭時來到這裡，馬上就被這片土地上五彩斑斕的色彩和異國風情深深吸引，我們從他之後的很多作品都看得出來。事實上，他最有名的代表作之一就是《得土安戰役》。如果說老福爾圖尼是位德高望重的畫家，那他的兒子就是位真正的天才。他也畫畫，但他在威尼斯經營的工作室也幫戲劇做舞台設計，此外他還是位攝影師、發明家、傳統工藝學者，以及布料和服裝的設計師。比如那神話般的『德爾菲斯』，就是你這個小裁縫師剛才抄襲並加以發揮的那件晚禮服，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菲力克斯邊說邊窩在沙發上，捧著那本雜誌，上頭就是觸發我過往回憶的那張照片，而我則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聽著。一下午緊張的工作讓我筋疲力盡，連拿針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剛把下午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菲力克斯，這一切得從羅薩琳達回到服裝店時說起：

　　她急促的腳步聲吵得所有鄰居都從陽台探身觀望，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她一路小跑步上樓，腳步聲迴盪在樓梯間。我開著門等她，一見面連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馬上提出我的主意：

　　「我們可以緊急做一件德爾菲斯禮服，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一件福爾圖尼的德爾菲斯禮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件仿造的德爾菲斯。」

　　「有可能嗎？」

　　我們相視幾秒，一瞬間她的目光裡彷彿又浮現希望。而我，我不知道，也許是堅決、勇敢、無畏，太急迫地想表現自己，想在這個緊要關頭做出一點貢獻。但或許我的目光深處也藏著一絲對失敗的恐懼，但我極力掩飾，不讓她察覺。

　　「我以前做過，我認為可以。」

　　我拿出事先挑好的布料給她看，一塊光滑的灰藍色綢緞，坎德拉莉亞最近不知道從哪裡用什麼手段換來的。當然，我沒有提起它的來歷。

　　「您今天晚上的宴會幾點開始？」

　　「八點。」

　　我看一看時間。

　　「好，我來告訴您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等下馬上就要一點了，十分鐘後還有一個客人要來試衣服，等她離開後我們就可以立刻開工。先把這塊布弄濕，晾乾，大概需要四到五個小時，也就是差不多快下午六點。然後還需要大概一個半小時來縫製，雖然只是一些最簡單的直線縫，而且我也有您所有的尺寸，不需要再試穿。但即使如此，我也得留一點時間以防有要調整的地方，並進行一些細節的收尾。這樣大概就要到最後時限了，您住在哪裡？對不起，這個問題不太妥當，但我絕對不是好奇……」

　　「帕爾梅拉斯街。」

　　我早該想到了，得土安最好的房子大多都在那裡。那是市區南方一個比較偏遠隱蔽的地區，靠近公園，就在巍峨的格爾蓋斯山腳下，一棟棟大房子四周環繞著花園，再往外是大菜園和甘蔗田。

　　「那我一定沒有時間把衣服送去您家。」

　　她看著我，彷彿在問該怎麼辦。

　　「您得來這裡換。」我說，「最好七點半左右就到，化好妝，做好頭髮，穿上您晚上要穿的鞋，戴上首飾，總之把一切都準備好。我建議不要戴太多配件，顏色也不要太鮮豔，這件禮服不需要太多裝飾，裝扮越簡潔看起來就越優雅，明白嗎？」

　　她完全明白，還鬆了一口氣，非常感謝地離開了。半個小時後，在潔米拉的幫忙下，我開始處理這個緊急任務，雖然依我有限的獨立縫紉經驗來看實在有點令人害怕，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在馬努艾拉女士的服裝店工作時參與過一模一樣的工作。我們曾為一名叫埃雷娜．芭萊亞的顧客做過一樣的衣服，她風格獨特，經濟狀況不太穩定，但手頭寬裕時就會來訂製一些用最高級的布料做的奢華衣服。她和其他同樣經濟狀況的女士不同，那些人在經濟狀況不好時會編造各式各樣的藉口，比如外出旅行、有重要的事、病了，來掩飾自己沒有能力繼續添購新衣服。但埃雷娜．芭萊亞從不這樣遮遮掩掩，她在她先生的生意不景氣時也從沒停止光臨我們服裝店，每次過來都毫不在乎地自我嘲諷，然後跟馬努艾拉女士兩人手牽手把舊衣服巧妙地改造成最新潮的款式，變化幾處剪裁，添加一些裝飾，或者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重新組裝，甚至還會精打細算地選些便宜而布料和相對簡單的手工，這樣就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效益，絲毫無損她的美麗。「飢餓讓人產生靈感。」她總是笑著這麼說。有一天，她來服裝店說要訂製那件最特殊的禮服時，我母親、馬努艾拉女士，還有我，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要仿造一件這個。」她邊說邊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似乎是一捆捲成桶狀的大紅色布料。看到我們驚訝的表情，她頓時哈哈大笑，「這個，女士們，叫做『德爾菲斯』，一件獨一無二的禮服。這是藝術家福爾圖尼的作品，在威尼斯做的，只有歐洲一些大城市最高級的商店才有賣。你們看，這顏色多美，這皺摺多精細。這件禮服的做法是設計者的機密，非常合身，縫製得剛剛好。親愛的馬努艾拉女士，我也想要一件。當然是一件仿品。」

　　她用手指握起布的一端，彷彿變魔術一般，剛還捲成一捆的布料馬上散開變成一件光滑的紅色絲綢禮服，奢華、炫目，長到地上，下垂的曲線無可挑剔，裙襬呈圓形散開（這種收擺稱為「弧形」），就像佈滿極細微的皺摺的長裙，古典、簡約、精緻。這件事已經過去四、五年了，但我腦海裡仍原原本本地保留著製作這件衣服的過程，當年我會積極參與所有步驟。從埃雷娜．芭萊亞到羅薩琳達．福克斯衣服的製作手法沒有變，唯一的問題就是現在時間非常緊，我們得抓緊每一秒鐘。潔米拉全力協助我，用鍋子把水燒開，倒進澡盆，接著把布料放入滾燙的熱水中，讓它充分浸泡，進行這一步時我的手都被燙傷了。洗手間一下子充滿蒸氣，我們緊張地看著這缸水，汗珠從額頭滾滾流下，鏡子也被熱氣覆蓋一片模糊，連個人影都看不清楚。過一會兒，等到水的顏色變得很深，幾乎看不出布料在哪兒時，就差不多可以拿出來了。我們把水放掉，一人抓住一端，用盡全身力氣擰這塊布，擰的過程中還時不時從不同方向拍打它，就像以前在魯尼塔街公寓裡拍打床單一樣，直到擰乾所有水分，才把它拿去太陽底下曝曬。不過不是攤開來曬，而是恰好相反，我們的目的，就是要在曝曬的過程中，盡可能地讓它保持扭曲的狀態，這樣乾了之後就能留下所有的皺褶。我們把擰成一團的布料放進大臉盆裡，一起抬到屋頂，再次一人抓住一端，朝反方向用力擰，把它擰得像一條粗繩，或者像一根巨大的彈簧。接著，我們把一塊大毛巾鋪到地上，將盤成蛇狀的布料放到毛巾上。就是這塊皺巴巴的布，幾個小時後將被做成禮服，穿在我那位英國客人身上，去和她生命中的神秘男子手挽著手第一次公開亮相。

　　布料在屋頂上曝曬時，我們回到屋裡，把小小的爐灶裝滿煤，用最大的火力讓它燒起來，直到廚房達到一個小鍋爐房的溫度。等廚房變得像蒸籠一樣悶熱，外面太陽也不再那麼強烈後，我們就回去屋頂把布料拿回來。接著在廚房滾燙的鐵架上鋪一塊大毛巾，把捲成一團的布料放上去。每隔十分鐘就去幫它翻面，讓整塊布均勻受熱，當然，自始至終都沒有把它攤開。我用剩下的一些碎布，趁著在廚房進進出出的空檔做一條簡單的絲綢腰帶，裡面加了三層襯布。下午五點，我把那塊皺巴巴的布料從鐵架上拿下來，帶到工作室，它乍看就像一條熱呼呼的香腸，誰也想像不到它一個小時後的樣子。

　　這時我才把布料展開，鋪在剪裁桌上，小心翼翼地攤開它。我們緊張地注視著，直到眼前的香腸奇蹟般地變成一塊帶著皺摺、熠熠生輝的美麗絲綢。潔米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設備，不懂技術，我們沒辦法做到像福爾圖尼的大作那樣的永久性皺摺，但至少可以讓這個相似的效果維持一個晚上，一個對某位女人來說非常特別的夜晚，她必須穿得像個公主。我把布料整塊攤開，讓它慢慢冷卻下來，再剪成四塊，按照羅薩琳達的尺寸做成一件圓筒的合身長裙，我保證她穿上後一定就像第二層皮膚一樣合身。我先縫好一個簡潔的領口，接著縫袖口，沒有時間再添加其他裝飾，大概一個小時後，這件仿造的德爾菲斯禮服就完成了。這是一件匆忙趕出來、高級服裝界革命性作品德爾菲斯的家庭精簡版。雖然是仿造的，但足以讓所有人過目不忘，半個小時後我的顧客就要穿著它去豔壓群芳。

　　門鈴響時我正把腰帶比在衣服上看效果。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為了把布料烘乾，我們把屋子弄得像個蒸籠，如瀑布般的汗水把我的妝全弄花了，頭髮也亂七八糟。悶熱、擰布料時拼命用力、不停上上下下地在家裡和屋頂間奔波，以及後來匆忙的縫紉工作，全都讓我看起來就像剛被騎兵團飛奔碾過一般，衣衫不整，頭髮凌亂不堪。趁著潔米拉去開門的空檔我趕緊跑回自己房間，匆匆換一套衣服、梳頭、補妝。我費盡全力做的作品如此美妙，不能讓自己的形象破壞它的美麗。

　　我出去迎接羅薩琳達，以為她會在大廳等我。但我走過工作室時，卻看到她站在人型模特兒前面，模特兒身上正是她那件禮服。她背對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站在門口簡單地問：

　　「喜歡嗎？」

　　她馬上轉過身，沒有回答，而是邁開輕快的步伐快步走到我身邊，抓起我一隻手緊緊握著。

　　「謝謝，謝謝，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

　　她梳著一個低低的髮髻，一頭自然的鬈髮比平時看起來更顯眼。整張臉只有眼睛和臉頰化了淡妝，但口紅十分艷麗。高跟鞋讓她比平常高出快一個手掌，全身上下的配件只有一對白金耳環，閃閃發亮，很長、很美，身上還散發著一股甜美的香水味。她脫下便衣，我幫她穿上嶄新的禮服，不規則的皺摺泛著藍色的光澤，隨著她的身材凹凸起伏，性感極了，恰到好處地突顯她纖細的骨架和精緻的體態，美麗的曲線展露無遺，奢華而高雅。我幫她繫上腰帶，在背後打一個蝴蝶結。最後我倆一起面對鏡子，看著這令人驚豔的效果，完全說不出話來。

　　「等一下，別動。」我說。

　　我跑到走廊上叫潔米拉，請她進來工作室。看到穿著禮服的羅薩琳達，她驚訝地摀住嘴巴，差點發出讚嘆的驚呼。

　　「轉一圈讓她好好看看。這裡面很大一部分是她的功勞，沒有她我不可能完成這件禮服。」

　　羅薩琳達向潔米拉微笑致謝，輕巧優雅地在原地轉幾圈。旁邊的阿拉伯女孩羞怯地看著她，臉上充滿喜悅。

　　「好了，趕快走吧，不到十分鐘就要八點了。」

　　我和潔米拉站在陽台目送她離開，沉默著、手牽著手躲在角落裡，不想被街上的人發現。夜幕降臨，我往下看，以為會再看到她那輛紅色小車，但這次卻是一輛黑色大車，黑得發亮，充滿威嚴感，車子前面還豎著幾面小旗子，因為距離太遠，天太黑，我沒辦法辨認旗子的顏色。當她穿著藍色禮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車燈立刻亮起，一位穿制服的男子從副駕駛座走出來，迅速打開後車門。他畢恭畢敬地等在車門邊，直到她走到街上，踏著優雅的步伐走向車子，不疾不徐，就像在驕傲自信地炫耀身上的禮服。我沒有看到車後座是不是還有人，因為她一坐進去，那個穿制服的男子馬上就關上車門，回到自己的位置。車子發動了，在黑夜中疾馳而去，裡面坐著一位滿懷夢想的女人，穿著這家偽裝成高級訂製服裝店的小店歷史上最虛假的一件禮服。

　　１９

　　慌亂後的第二天，生活又恢復正常。下午有人來敲門，這很奇怪，我通常不會和顧客約這個時間。一看，原來是菲力克斯，他一言不發地從門外閃進來，迅速關上門。我很訝異他在這個時間過來，平常不到半夜他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一關上門，阻斷她母親從門後射進來的狐疑視線，他馬上用嘲諷的口吻說：

　　「這下咱們可有著落了，女孩，你要做大生意了。」

　　「怎麼這麼說？」我不解地問。

　　「因為我剛才在門口碰到的那位彷彿從天堂來的美麗女士。」

　　「你說羅薩琳達．福克斯？她來試衣服。早上她已經派人送一束花給我，作為昨天的答謝，就是昨天那件事。」

　　「不會吧，剛才那個金髮女人就是那位德爾菲斯小姐？」

　　「就是她。」

　　他停了幾秒，似乎是在回味剛才的話，接著又戲謔地說：

　　「見鬼了，真是太有趣了。你居然有能力幫上這麼一位非常、非常、非常特殊的女士。」

　　「哪裡特殊？」

　　「喔，親愛的，你那位顧客可能是現在全西班牙管轄區裡最有權勢、最無所不能的女人了。當然，除了做衣服這件事之外，做衣服她還得來找你，我的模仿女王！」

　　「我聽不太懂，菲力克斯。」

　　「妳別告訴我妳不知道這位羅薩琳達．福克斯是誰，妳昨天還花了一下午拼命幫她做衣服。」

　　「不就是一個英國人嗎？之前一直住在印度，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還有一個情人。」

　　「一個德國人？」

　　「不對不對。」

　　「不是德國人嗎？」

　　「不是。親愛的，妳完全搞錯了。」

　　「你怎麼知道？」他一臉邪惡地笑。

　　「全得土安的人都知道。」

　　「誰？」

　　「一個大人物。」

　　「到底是誰啊？」他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忍不住拉一拉他袖子。

　　他又邪惡地笑了，還誇張地用手半掩住嘴巴，好像要告訴我什麼天大的秘密。他湊到我耳邊，悄悄地說：

　　「妳那位朋友是西班牙管轄區總督的情人。」

　　「什麼？巴蓋斯警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反應引來他一陣哈哈大笑，他耐心地跟我解釋道：

　　「不是，小傻子，不是他。克勞迪奧巴蓋斯是警察局局長，他只負責這裡的治安掌管一群烏合之眾。我才不相信他有時間去搞婚外情，或者有什麼固定的女性朋友，還為她在帕爾梅拉斯街上買一棟有游泳池的別墅。妳的顧客，親愛的，她的情人是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上校，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的總督、軍隊的統率。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西班牙管轄區軍事和行政的最高負責人。」

　　「這……這是真的嗎？」我小聲問。

　　「我要是騙你我媽就健康活到八十歲！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她來得土安才一個月，但這個月就足以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是誰，還有他們倆是什麼關係。他前陣子剛被任命為總督，不過，其實他從一開戰就已經掌握實權，據說佛朗哥非常喜歡他，因為他不斷地從這裡招兵買馬，把摩洛哥士兵送去西班牙前線支援。」

　　雖然我曾在腦海裡想像過無數遍她的生活，但從沒想到羅薩琳達愛上的竟然是一位國民軍上校。

　　「他長什麼樣子啊？」

　　我好奇的語氣又讓他再度開懷大笑。

　　「貝格柏德，妳真的不認識他？他最近的確比較少出來，現在大概整天都關在總督府裡。但以前他擔任本地次長的時候，隨時都能在街上遇到他。他不太引人注意，就是一個普通的軍官，有點嚴肅，很少參加社交活動，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也很少出現在西皮卡俱樂部、國家飯店或馬斐爾沙龍這些地方的宴會上，更不像其他人那樣整天打牌，比如那個『冷靜』的賽恩茲上校，暴動當天還在賭場裡對軍隊發號施令。總而言之，貝格柏德是一個謹慎，還可以說有點孤僻的傢伙。」

　　「他很有魅力嗎？」

　　「對我來說？一點魅力也沒有。但對妳們這群女人可能很有魅力吧，女人都是很難捉摸的。」

　　「你快說說他的樣子給我聽。」

　　「高高的、瘦瘦的，看起來很嚴肅。深色皮膚，頭髮往後梳，戴著圓圓的眼鏡，留著小鬍子，有點書卷氣。雖然他現在的地位很高，當下時局又亂，但他一直打扮得很樸素，總是穿著一身沉悶無趣的深色西裝。」

　　「他結婚了嗎？」

　　「應該結了吧，雖然好像一直一個人住，但很多軍人打仗是不會帶家屬一起的，所以一個人住也很正常。」

　　「那他年紀多大？」

　　「我看都可以當她爸爸了。」

　　「我不相信。」

　　他又笑了。

　　「妳看妳，要是你少做點工作，多出去走走，說不定哪天也會遇到他，到時你就可以親眼看看我說得對不對。他偶爾也會出來散步，雖然身邊總是跟著好幾位保鏢。據說他是一個非常博學的人，會說好幾種語言，在國外待過很多年。雖然從他現在的職位來看，他是國民軍那邊的，而且得土安也已經是國民軍的天下，但其實最開始他跟他們毫無瓜葛。也許妳的顧客是在國外跟他認識的，看看她以後會不會告訴妳這些事吧，到時候你可要告訴我啊，妳知道我最喜歡這些風流韻事和羅曼史了。好吧，就這樣，我得走了，要帶那個老太婆去看電影。下午有兩場電影，《修女聖蘇爾皮西奧》和《苦難的昆汀先生》，可有我受得了。都是這該死的戰爭，我有一年多沒看過一部像樣的片了。我多想看一部新的美國電影啊！妳還記得《禮帽》裡的舞王佛雷．亞斯坦和琴吉．羅傑斯嗎？『我剛收到一封信，邀請我今晚一定要出席，很正式地，高禮帽、燕尾服……』」

　　他哼著歌，關上門走了。這次不是他母親，而是我，躲在門後透過窺孔向外張望，看著他邊哼著歌邊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找到大門那把，插進鎖孔。等他完全消失在門後，我回到工作室重新拿起針線，半信半疑地想著他剛才的話。我努力靜下心想再做一點工作，但做不下去，沒有心情，或者沒有力氣，又或者兩者都沒有。想起前一天該死的工作量，我決定下午讓自己放個小假，或許可以考慮像菲力克斯和他母親那樣去看場電影，確實該讓自己放鬆一下了。但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心裡這麼想，雙腳卻不自覺地往反方向走，最後我來到西班牙廣場。

　　廣場上的花園、棕櫚樹、彩色的鵝卵石路和周圍一棟棟白色建築一起迎接我。石椅上坐著一對對情侶和成群結隊的女孩，附近的露天咖啡館傳來一陣陣誘人的肉串香。我穿過廣場，走向總督府。搬來這裡之後我經常路過總督府，但它從沒引起我今天這般好奇。總督府離哈里發宮殿很近，是一棟白色西班牙風格的雄偉建築，周圍環繞著鬱鬱蔥蔥的花園，西班牙政府大部分的公家機關都在這裡。透過樹叢可以看見總督府的兩個主樓層和面積較小的第三層、屋頂上的塔樓，還有綠色百葉窗和橘紅色的屋頂。阿拉伯士兵在圍欄裡站崗，威嚴肅穆，身上的斗篷隨風飄動。西班牙駐非洲的軍官們穿著綠色制服從旁邊的小門進出，一身英姿颯爽的馬褲和油光發亮的高筒靴顯得英氣逼人。總督府裡也有一些當地士兵，穿著歐式的軍裝，寬大的褲子，腿上綁著棕色的細繩。雙色國旗在藍天下迎風招展，萬里無雲的天空似乎宣告著夏日來臨。我愣愣地看著這些穿制服的人來來往往，直到發現很多人對我投以疑惑的目光，我感到很不自在，驚慌地轉身離開，走回廣場。不過，我到底去總督府前面看什麼呢？期望從那裡找到什麼？又為什麼要走去那裡？也許沒有別的原因，除了想近距離看看我那位新客人出人意料的情人住的地方之外，沒有其他具體的理由。

　　２０

　　春天過去，慢慢地進入夏天，夜晚又開始五彩斑斕起來。我一如既往地和坎德拉莉亞平分服裝店的收益，抽屜裡那捆英鎊越來越厚，幾乎夠付大陸飯店的欠款了。離約定的償還日越來越近，一想到可以還清債務就非常興奮，終於可以贖回我的自由。每天我依然從廣播和報紙裡得知戰爭的消息：國民軍莫拉將軍陣亡、布魯內特戰爭開始。菲力克斯還是經常過來夜遊，潔米拉也一直在店裡幫忙，她甜美柔和的西班牙語已經大有進步，也開始幫我做一些最簡單的縫紉工作，比如縫補鬆脫的線、上鈕釦、縫釦眼等等。日子平平淡淡，波瀾不驚，沒什麼事再來打亂我的生活。只有一些左鄰右舍打掃家裡的聲響，或者從前院窗戶飄進來幾句零星的交談聲，還有樓上放暑假的孩子每天跑出去玩的腳步聲，有時斷斷續續地傳來，有時全部一轟而出。但這些聲音並不困擾我，反而覺得很親切，有它們陪伴我才不孤單。

　　然而，七月的一個下午，各種聲音突然嘈雜起來，人們的交談聲更大了，上下樓的腳步聲也變得更急促。

　　「到了，她們到了！」一個聲音喊道。接著是一長串的交談聲、叫喊聲、關門聲，然後是痛哭聲。不停地重複幾個名字：「康洽、康洽，卡梅拉，我的妹妹！來了，艾培蘭薩，終於來了」

　　我聽見樓上家具被挪動的聲響，樓梯間一趟趟匆忙上上下下的腳步聲，還有笑聲、哭聲和命令聲；「把澡盆裝滿水，再拿些毛巾來，把衣服拿來，準備好床墊！」「孩子，快給孩子吃點東西。」之後又是一陣哭聲、激動的吶喊聲和笑聲。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窗戶飄進飯菜的香味，還有情不自禁地「卡梅拉，我的上帝，康洽、康洽」，一直到半夜樓上都還忙碌著。這時菲力克斯剛好過來，我終於有人可問：

　　「埃雷拉家裡發生什麼事？怎麼今天這麼混亂？」

　　「妳不知道嗎？喬塞費娜的姊妹來了，她把她們從淪陷區裡弄出來。」

　　隔天早上樓上一樣傳來嘈雜的交談聲和忙亂激動的腳步聲，雖然比前一天平靜很多，但即使這樣這一天也從沒安靜過。不停地開門關門，門鈴、電話鈴，孩子在樓梯上跑來跑去。哭聲、笑聲、痛哭聲，更多的笑聲。下午有人來敲門，我以為是樓上的鄰居，他們可能需要幫助，或者借些東西，雞蛋啦、床單啦、罐子之類的。但是我錯了，敲門的是另一個出乎意料的訪客。

　　「坎德拉莉亞女士要你趕快回去魯尼塔街，退休老師安塞莫先生去世了。」

　　小巴格，那個胖女人的胖兒子，汗流浹背地傳話給我。

　　「你先回去，告訴她我馬上到。」

　　我告訴潔米拉這個不幸的消息，她難過地哭了。我沒有掉一滴眼淚，心裡卻是一陣劇痛。住在公寓時，同一個屋簷下那群躁動不安的人們中，他跟我走得最近，我們一直保持著親密的友誼。我穿上我能找到顏色最深的衣服，因為衣櫃裡沒有喪服這種東西。我和潔米拉匆匆忙忙地出門，來到公寓門口，爬上樓梯，但爬到一半就無法再往前。門口密密麻麻聚集一大群人，全都是安塞莫先生生前的朋友，他們帶著敬畏的神情等著進去跟他做最後的告別。我和潔米拉好不容易才穿越人群擠進去。

　　大門敞開，走進玄關馬上就聞到燒蠟燭的氣味，聽到女人祈禱的嗡嗡低語聲。坎德拉莉亞上前迎接我們，她緊緊地裹在一件明顯小一號的黑色套裝裡，雄偉的胸前掛著一個聖母像的墜鍊。餐廳正中央的大桌子上，安塞莫先生灰色的屍體穿著壽衣躺在棺材裡。看到這個情景我不禁打一個冷顫，潔米拉也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我親了坎德拉莉亞的臉頰兩下，她在我耳邊留下兩行眼淚。

　　「他就在那裡，就倒在他們每天的戰場上。」

　　我又想起曾親眼見證那日復一日的餐桌大戰：鯷魚魚刺和非洲甜瓜粗糙發黃的果皮在餐廳這頭那頭到處亂飛、尖酸刻薄的諷刺和辱罵、像箭一般到處亂射的刀叉、兩邊此起彼伏的叫罵聲，還有坎德拉莉亞從沒兌現過、把他們全趕出去的威脅。的確，餐桌已經成為他們真正的戰場。我在悲傷中努力擺出笑容，乾瘦的老姊妹、胖女人和幾個女鄰居坐在窗前，一身喪服，唸著令人費解的天主教玫瑰經，語調平穩，帶著些微哭腔。一瞬間浮上我腦海的竟是：安塞莫先生突然活過來，嘴裡叼著托利多牌香菸，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憤怒地大喊，要她們馬上停止幫他禱告。但事實是他已經死了，而她們還活著，儘管他仍屍骨未寒，她們也可以任意妄為了。我和坎德拉莉亞坐到她們旁邊，她加入她們的和聲，我也假裝唸經，但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

　　聖靈，請憐憫我們。

　　基督，請憐憫我們。

　　※※※

　　我輕聲把椅子挪近坎德拉莉亞，直到我們的手臂快貼在一起。

　　※※※

　　聖靈，請憐憫我們。

　　※※※

　　「我有事要問你，坎德拉莉亞。」我在她耳邊小聲說。

　　※※※

　　基督，請祢眷顧。

　　基督，請祢傾聽。

　　※※※

　　「說吧，親愛的。」她一樣小聲地回答。

　　※※※

　　聖父，請憐憫我們。

　　聖子，祢是我們的救世主。

　　※※※

　　「我聽說有人能把人從淪陷區裡弄出來。」

　　※※※

　　萬能的聖靈，

　　祢是我們的神。

　　※※※

　　「我也聽說了。」

　　※※※

　　聖母瑪利亞，請祢為我們祈求。

　　萬能的聖母。

　　貞潔的聖母。

　　※※※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嗎？」

　　※※※

　　基督之母。

　　教廷之母。

　　※※※

　　「妳幹嘛要知道這個？」

　　※※※

　　神聖的幸運之母。

　　純潔的母親。

　　貞潔的母親。

　　※※※

　　「我想把我母親從馬德里救出來，帶來這裡。」

　　※※※

　　聖潔的母親。

　　無瑕的母親。

　　※※※

　　「我得去打聽打聽……」

　　※※※

　　仁慈的母親。

　　可敬的母親。

　　※※※

　　「明天一早行嗎？」

　　※※※

　　給予我們忠告的母親。

　　造物主的母親。

　　救世主的母親。

　　※※※

　　「我盡快。現在妳閉上嘴，跟我們一起禱告。看咱們能不能努力讓安塞莫先生上天堂。」

　　守靈儀式一直持續到凌晨。第二天準備安葬安塞莫先生，我們在天主教區的墓園裡唸著莊重的悼亡經，一切都按照最虔誠的天主教儀式進行。我們陪著棺木來到墓園，得土安的風一如既往地肆虐，吹起女人的面紗，吹得裙襬飛揚，吹得尤加利樹的葉子在地上不停翻飛、漫天飛舞。神父用拉丁語悼唸最後的禱告，我湊到坎德拉莉亞耳邊好奇地問：

　　「我聽那對老姊妹說安塞莫先生是無神論者啊，為什麼大家要幫他弄一個天主教的喪禮？」

　　「停，別說了，你別問了。你這樣說會讓安塞莫先生下地獄的，等我們睡著後他的冤魂就要來找我們算帳了。」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來。

　　「看在上帝的份上，坎德拉莉亞，別迷信了。」

　　「不要跟我說這個，我就是死腦筋，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不再說話，全神貫注地投入儀式裡，沒有再看我一眼，直到唱完最後的安魂曲。安塞莫先生的屍體被放入墓穴，安葬者開始往棺材上撒第一鏟土，這時人群才慢慢散開。我們排隊走向墓園的出口，坎德拉莉亞彎下腰，假裝在扣鞋子的釦子，讓老姊妹、胖女人和其他鄰居先走。我們兩人落在後頭，看著他們緩緩前行的背影，像一群烏鴉，黑色的頭紗長到腰際，這裡稱這種面紗叫「半披風」。

　　「來吧，為了紀念可憐的安塞莫先生，我們去吃點東西，親愛的，我這兩天太傷心了，現在餓到不行。」

　　我們一路走到好味道餐廳，各自挑好點心，坐在教堂廣場的長椅上吃。廣場到處都是棕櫚樹和花園，我終於忍不住，提出那個從早就一直在舌尖上蠢蠢欲動的問題：

　　「昨天跟妳說的事，有打聽到什麼了嗎？」

　　她點點頭，嘴裡塞滿糕點。

　　「很複雜，還需要一大筆錢。」

　　「快告訴我。」

　　「聽說得土安這裡有人參與過這種事，但沒問出具體的細節。西班牙那邊似乎是透過國際紅十字會在操作：先找到淪陷區裡的那個人，再透過某種方法把他轉移到地中海某個港口。別問我是怎麼弄過去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喬裝打扮、用車子運，或者徒步走過去，大概只有上帝知道。反正就是在那些港口把人送上船，想去國民軍領地的人會先被送往法國，再從巴斯克穿越邊境；而想來摩洛哥的人，國際紅十字會則會盡可能地把他們送到直布羅陀海峽。不過直接到那裡比較困難，他們通常會先把人送到地中海其他港口，然後到丹吉爾，最後到得土安。」

　　我的心跳加速。

　　「那我該去找誰？」

　　她悲傷地笑了笑，輕輕撫摸我的大腿，在我的裙子上留下一塊糖漬。

　　「在找人之前，你得先弄到一大筆錢，而且要英鎊才行。你看，我跟你說過吧，英國佬的錢最值錢。」

　　「我這段時間存下來的錢都還沒動。」我沒有理會她，逕自得意地說。

　　「可是你還有大陸飯店的欠債。」

　　「我存的錢應該夠完成這兩件事。」

　　「不可能，親愛的，這件事起碼要二百五十英鎊。」

　　我的喉嚨好像一下子全乾了，嘴裡的千層派像漿糊一樣卡在喉嚨。我不禁咳嗽起來，坎德拉莉亞輕拍我的背。等我終於把這口餅嚥下去，擤一擤鼻子，接著問：

　　「妳可以借我嗎？」

　　「我？我現在一毛錢也沒有，孩子。」

　　「服裝店的收入呢？我不是每個月都有給妳嗎？」

　　「全花光了。」

　　「花去哪兒了？」

　　她重重地嘆一口氣。

　　「用來辦這次的喪禮、他最後那段時間的藥錢，還有他在一些地方欠下的帳單。還好馬戴醫生是他朋友，不會來跟我要看診費。」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他不是有退休金嗎？他應該有點積蓄吧？」

　　「他一毛錢都沒有了。」

　　「不可能，他好幾個月都沒有出門，根本沒有什麼開銷。」

　　她笑了，笑容裡充滿同情、悲傷和諷刺。

　　「我也不知道這該死的老傢伙是怎麼弄的，他把全部錢都捐給國際紅色急救會了。」

　　就算不必還債，我的積蓄也遠遠不夠請人把母親從馬德里帶來摩洛哥。即使如此，這個念頭還是直在我的腦海盤旋。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一直在想這件事，設想無數種荒謬的可能，把抽屜裡的錢數了又數，可是不管多麼渴望，不管數多少遍，錢還是一樣，並沒有因此增加。一直到天色亮起，我終於想到另一個方法。

　　２１

　　交談聲、大笑聲、打字機劈哩帕啦的敲打聲一下子全部停下來，四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看。灰色的房間煙霧瀰漫，一股菸味和長期受潮的霉味撲鼻而來，除了蒼蠅飛來飛去的嗡嗡聲和頭頂木製電扇慵懶的旋轉聲之外，屋裡一片寂靜。幾秒鐘後有人經過走廊，看到我站在那裡，驚豔地吹了聲口哨。我穿著自己最好的套裝，站在四張桌子中間，這四張桌子後面分別坐著四個穿襯衫、汗流浹背的男人，努力地工作著──至少看起來像在工作。

　　「我來找巴蓋斯警長。」我說。

　　「他不在。」胖胖的警察說。

　　「他很快就回來。」最年輕的那位說。

　　「妳可以在這裡等他一會兒。」最瘦的那位說。

　　「要不要坐一下？」年紀最大的那位問道。

　　我在一張塑膠椅上坐下，靜靜地等了一個半小時。這漫長的九十分鐘裡，屋內幾個人繼續假裝工作，但其實沒有一個在做正事。有的一邊假裝埋頭苦幹，邊不知羞恥地偷瞄我；有的對折報紙假裝在打蒼蠅，私底下卻在偷偷交換曖昧的眼神，或者傳遞幾張字跡潦草的紙條，上面大概寫滿了對我的胸部、臀部和雙腿的猜測與描述。如果我表現得稍微熱情一點，還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克勞迪奧先生回來了，像個樂隊指揮一樣走進門，腳步又快又大。他摘下帽子，脫去外套，開始發號施令，手裡還拿著一疊別人剛遞給他的文件在看。

　　「華雷斯，我要你馬上去一趟貿易大街，有人被刺傷。柯帝斯，我數到十，還不趕快去把火柴工廠那個案子的資料整理好放到我桌上的話，我就一腳把你踢到地獄去。巴帝斯塔，小麥市場的竊盜案怎麼樣了？坎納迪……」

　　他頓時停住，因為看到我。而最後那位坎納迪，也就是那位瘦瘦的警察，因此逃過一劫。

　　「請進。」他簡短地說，指一指盡頭的辦公室，把脫到一半的外套又穿回去。「柯帝斯，火柴工廠的資料等會兒再給我吧，你們，快做事去！」他對著其他人喊道。

　　關上辦公室的玻璃門，他請我坐下。這個房間比較小，但環境比外面好很多。他把帽子掛到衣架上，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桌上擺滿各種文件和資料。他打開一個塑膠製的電扇，涼爽的風吹到臉上，簡直就像在沙漠裡找到綠洲一樣。

　　「好了，有什麼事嗎？」他的語氣既不和譪也不嚴厲，神色介於初次見面的緊張憂心和上次來服裝店並決定不再過問的嚴肅之間。和去年夏天一樣，他的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可能是他和大部分住在得土安的人一樣，經常跑去馬汀河畔的海灘玩，也可能只是因為他整天在太陽底下奔波，到處解決各種麻煩事。

　　我已經非常瞭解他的工作方式，便直接向他提出請求，準備好應對他接下來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無數個問題。

　　「我需要我的護照。」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我要去一趟丹吉爾。」

　　「我能知道妳要去那裡做什麼嗎？」

　　「去和大陸飯店商量一下我的欠款。」

　　「商量，商量什麼？」

　　「請他們再寬限我一點時間。」

　　「我以為妳的服裝店生意很好，已經夠還清欠款了。我知道妳有一些非常有錢的顧客，她們對妳的評價都很好。」

　　「沒錯，生意是不錯，我也一直省吃儉用。」

　　「妳存多少錢了？」

　　「已經夠還清欠款。」

　　「那……」

　　「我現在有別的事，急需要錢。」

　　「別的事，哪方面的事？」

　　「家裡的事。」

　　他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我以為妳的家人都在馬德里。」

　　「對，正因如此。」

　　「麻煩妳說清楚一點。」

　　「這個世界上我僅存的親人就是我母親，她還在馬德里，我想找人把她接出來。」

　　「那妳父親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幾乎不認識他，我只想找到母親。」

　　「我知道了，那妳打算怎麼把她接過來？」

　　我把坎德拉莉亞告訴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他，當然沒有提到她的名字。他和以前一樣雙眼緊盯著我，好像在全神貫注地聽我說話。雖然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完全瞭解這種黑箱作業的所有細節。

　　「妳打算什麼時候去丹吉爾？」

　　「盡快，如果你允許的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眼仍直視著我，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啊敲。如果我能透視，我還真想看看他的大腦是如何啟動、如何快速運轉；考慮一下我的請求，排除其他可能，下定決心，最後做出決定。過一會兒，應該是很短的一會兒（雖然我感覺無比漫長），他停下手上的動作，重重地拍一下桌子。我知道他已經決定好了，但他沒有直接跟我說，而是走到門口探出身子大喊：

　　「坎納迪，為希拉．奎若嘉小姐準備一張博齊關卡的過境通行證，現在就要。」

　　聽到這個命令我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直到他坐回椅子告訴我他的決定。

　　「我會給妳妳的護照，再幫妳開一張通行證。明天妳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往返一趟丹吉爾，去和大陸飯店的經理談一談，看看結果怎麼樣吧！可是說實話，我覺得希望不大，不過試試總比什麼都不做好。但請妳務必要跟我保持聯絡，不要跟我耍花招。」

　　他打開抽屜，翻一翻，拿出我的護照。坎納迪走進來，把一張紙放到桌上，色迷迷地看著我。警長在紙上簽字，頭也不抬地對這位打雜的下屬喊道：「快滾，坎納迪！」他把紙對折夾進我的護照裡，一言不發地遞給我，接著站起來，打開門，握著門把等在一旁送我離開。我進來時遇到的四雙眼睛現在增加到七雙，七個男人站在外頭目送我離去，好像在迎接聖駕，彷彿從沒見過稍微有打扮的女人出現在警察局裡。

　　「怎麼了，你們是在度假嗎？」克勞迪奧先生對著他們吼道。

　　所有人馬上動起來，也許又是在裝忙，有的從資料夾裡拿出文件，有的在三三兩兩地討論聽起來很重要的案子，有的把打字機敲得劈啪作響，但很可能只是在重複打同一個字。

　　我走出門，走上人行道，路過打開的窗戶時看見警長又回到辦公室。

　　「天啊，老大，那妞真不賴。」一個沒聽過的聲音說。

　　「給我閉嘴，帕洛馬爾，你想去莫納斯峰上站崗嗎？」

　　２２

　　得土安和丹吉爾相距大概七十公里。據說戰爭爆發前，每天都有很多公車行駛於兩地之間，但現在班次大幅減少，發車時間也常常突然改變，無法確定什麼時候有車。我很緊張，隔天一大早就準備前往瓦倫西亞納公車站，並做好接下來一路會非常辛苦的心理建設，只要那些紅色大車其中一輛載我去丹吉爾就好。前一天我已經在警察局那幫餓狼般的男人中忍了一個半小時，今天一定也可以在窮極無聊的司機和滿身油汙的修理工中等車。我一樣穿上最好的套裝，頭上裹著一塊絲綢頭巾，戴著太陽眼鏡，想掩飾焦慮的神情。我走得很快，還不到九點就已經快到市郊的公車站，我邊走邊在腦海裡想像和大陸飯店經理見面的情形，反覆演練要對他說的話。除了對債務憂心忡忡之外，另一種難受的感覺也毫不遜色。這是我離開丹吉爾後第一次回去，那個城市所有角落都充滿我對拉米羅的回憶。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折磨，跟他一起生活的那些回憶又將再次浮現，這應該會是非常難熬的一天。

　　時間還早，一路上沒碰到幾個人，更別提車子了。這時忽然有一輛車停到我身邊，讓我很驚訝。一輛全新的黑色道奇車，中等大小，我從沒看過這輛車，但從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早安。Dear，親愛的希拉，能在這裡碰到妳真是令人驚喜，我能載妳一程嗎？」

　　「不用了，謝謝，我快到了。」我指向瓦倫西亞納公車站。

　　我邊說邊偷看車裡這位英國顧客，她穿著前幾週我幫她做的衣服，和我一樣也用一塊淺色的頭巾裹住頭髮。

　　「妳要去坐公車？」她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語氣問。

　　「對，我要去丹吉爾，謝謝您的好意。」

　　好像聽到什麼笑話一樣，羅薩琳達．福克斯發出一陣鈴鐺般的清爽笑聲。

　　「No way，不可以，親愛的，別提什麼公車了，我也要去丹吉爾，快上來。還有，以後別再『您』稱呼我，please。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是吧？」

　　我飛快地想了幾秒，這個提議似乎沒有違背我和克勞迪奧先生的約定，便欣然接受了。感謝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我可以不用在公車裡帶著悲傷的回憶忍受一路難熬的旅程。再說，有人陪我一起走過這段路，我也比較容易忘記內心的焦慮和不安。

　　她沿著帕爾梅拉斯街往前開，把公車站遠遠拋在後頭，兩旁全是雄偉壯觀的豪宅，掩映在各自鬱鬱蔥蔥的花園後面，她指向其中一棟說：

　　「那就是我家，也許住不了幾天了，我可能又要搬家。」

　　「離開得土安嗎？」

　　她笑得好像剛聽到什麼荒謬無比的笑話。

　　「不，不，不！除了得土安我哪兒都不去，我只是想找間更舒服的房子。這棟房子乍看很不錯，可是太久沒有人住，很多地方需要裝修。裡面的管線簡直可以用恐怖來形容，還沒有飲用水，我實在無法想像要怎麼過冬。我已經跟胡安．路易士說了，他正在找另一間更好的房子。」

　　她若無其事地提起自己的情人，充滿自信，完全不像參加晚宴那天支支吾吾、含糊其詞。我也沒有任何反應，好像完全明白他們的關係，彷彿她用這樣親暱的名字稱呼總督就像日常小事一般。

　　「我愛得土安，它實在太美了，有時會讓我想起加爾各答的英國區，它們有很相似的植物和殖民地風格的建築。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妳不想回去嗎？」

　　「不想，絕不會，那些都過去了。那裡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再說，我也喜歡在新地方開始新生活，之前在葡萄牙，現在在摩洛哥，明天，who knows，誰知道呢？我在葡萄牙住了一年多，剛開始在艾托利，之後到卡塞斯。後來那邊的環境也變了，我就決定再換一個地方。」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路。她的西班牙語說得比我們初次見面時好很多，雖然偶爾還是會在語句中加入一些母語詞彙和表達，但已經聽不太出葡萄牙語的痕跡。車篷敞開，引擎聲震耳欲聾，我們幾乎要喊著說話對方才聽得見。

　　「前一陣子，無論在艾托利或卡塞斯都有很多很好的英國人，還有一些來自其他國家漂泊在外的人，外交官、歐洲貴族、英國酒商、石油公司裡的美國人……我們經常舉辦各式各樣的宴會，所有東西都很便宜，酒啊，租金啊，當地的小玩意兒之類的。我們成天打牌，那時生活多有趣啊！但突然一夜之間全變了，整個世界好像都想搬到葡萄牙。那些英國人在艾托利住一陣子後，就再也不想回去他們那個陰雨連綿的國家過退休生活，反而選擇葡萄牙海岸溫和的氣候，西班牙的貴族則發現大事不妙，紛紛逃去鄰國，猶太人在各國的情況越來越差，也看中葡萄牙的無限商機。一下子擁入這麼多人，物價高漲。」她像個孩子輕輕地聳聳肩，補充道：「那裡就這樣失去了它的charm，它的魅力。」

　　一路上都是土黃色蒼涼的景象，偶爾有一小塊仙人掌或者甘蔗田。我們開過一段滿是松樹的山路，又回到平地，頭上繫的絲巾在風中飄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豔麗。她一路都在講述自己來摩洛哥的傳奇經歷。

　　「我在葡萄牙的時候就常聽人說摩洛哥，尤其是得土安。那時我跟桑胡霍將軍是非常好的朋友，還有他可愛的太太卡門，她真是so sweet，太甜美了。妳知道嗎，她原本是個舞蹈家呢！我兒子強尼也經常和他們的小兒子培培一起玩。荷西．桑胡霍後來因為飛機失事不幸罹難，我好難過，那真是一場很可怕的意外。他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人，雖然外表其貌不揚，但他總是那麼親切、那麼開朗。他經常開玩笑地叫我『大美人』。我最早學會的那幾個西班牙單字就是跟他學的，也是他在柏林把我介紹給胡安．路易士。那是去年二月冬季運動會時的事，我對他一見傾心。當時我從葡萄牙，跟朋友妮夏一起，兩個單身女子開著一輛賓士，穿越大半個歐洲到柏林去，妳能想像嗎？我們住在阿德隆飯店，妳應該知道吧？」

　　我做一個模稜兩可的表情，沒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但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沒注意到我的反應。

　　「柏林，我的天哪，那真是一個美妙的城市。那些酒吧、宴會、夜店，一切都充滿生氣、充滿活力。我在英國念教會學校時的老師如果在那裡看到我一定會被嚇死。有一天晚上，很湊巧，我剛好碰到他們在飯店havingdrink，喝酒。桑胡霍到德國參訪兵工廠，而胡安．路易士已經在那裡待好幾年了，當時他是西班牙駐德國大使館的軍官負責全程陪同桑胡霍參訪。我們聊了一會兒，剛開始胡安．路易士非常謹慎，不在我面前評論時事。但荷西知道我是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人，他哈哈大笑著說『我們雖然是看冬季運動會，但當然也是為了準備「戰爭」運動會而來的。』My dear Jose，我親愛的荷西，如果不是那場可怕的意外，現在可能是他，而不是佛朗哥在統帥國民軍，So sad，太悲哀了。Anyway，不管怎樣，從柏林回去葡萄牙之後桑胡霍就經常跟我提起那次見面，還有貝格柏德，說他對我的印象多好多好，還說起他在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的美好生活。妳知道嗎？二○年代的時候荷西也曾是得土安的總督呢！總督府前面那些花園就是他設計的，so beautiful，多漂亮。國王阿方索八世還曾授予他『里夫侯爵』的封號，所以他以前有個外號叫『里夫雄獅』。真可憐，喔，我親愛的荷西。」

　　車子繼續在荒漠裡前行，羅薩琳達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她邊開車邊說，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不斷地轉換領域和時空，也不管我有沒有跟上她那些雜亂無章的陳述。突然，她猛一個煞車停下來，掀起漫天塵土。原來是一個牧羊人，頭上裹著佈滿汙漬的頭巾，穿著破爛的棕色長袍，正趕著一群枯瘦的羊。等到羊群全部走過，牧羊人舉起放羊棍示意我們可以繼續往前開，嘴裡嘟噥幾句，我們一句都聽不懂，只看見他滿嘴黑洞的牙。羅薩琳達繼續開車，繼續她偉大的故事。

　　「幾個月後，西班牙爆發內戰，就是去年七月。那時我剛離開葡萄牙，回到倫敦，正準備搬來摩洛哥。胡安．路易士告訴我這邊在暴動，搬到得土安可能有點困難，很多地方都在抗爭，槍擊、爆炸，連親愛的桑胡霍的花園裡都血流成河。不過最後那些暴動的士兵能達成目的，胡安．路易士也算幫了很大的忙，就是他把暴動的事告訴哈里發．穆萊．哈桑、伊斯蘭的高官還有其他重要人士的。You know，妳知道，他的阿拉伯語說得很好，他曾在巴黎的東方語言學院念書，後來又在非洲待了很多年。他是摩洛哥人民的好朋友，對摩洛哥文化非常著迷，稱摩洛哥人民為『我的兄弟』，連西班牙人都被他說成是摩洛哥人的後代。他真的很有趣，so funny。」

　　我沒有打斷她，腦海裡卻浮現一幅模糊的景象：忍飢挨餓的摩洛哥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浴血奮戰，為了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戰爭奉獻鮮血和生命，據說只能換來微薄的薪水，還有幾斤糖和麵粉。軍隊會分派錢和糧食給那些在前線打仗的士兵的家庭。而菲力克斯曾告訴我，負責招募這些可憐阿拉伯士兵的，正是我們的「好朋友」貝格柏德。

　　「Anyway，不管怎樣，」她繼續說，「當天晚上他成功說服伊斯蘭當局，讓他們支持起義的國民軍，這可以說是國民軍最後能成功的基礎。後來為了肯定他的貢獻，佛朗哥在任命他為西班牙管轄區總督。雖然他們早就認識了，而且還在同一個地方服過役，但他們不是好朋友，完全不是。事實上，胡安．路易士幾個月前陪桑胡霍去德國參訪時還完全置身暴動之外，而這場叛亂的策劃者也不知道為什麼、更沒有人料到他會參與進來。當時他只是本地次長，偏行政管理職位，跟軍隊沒有聯繫，跟叛亂也毫無瓜葛，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比起打仗更有學問素養，you know what I mean，妳懂我的意思吧？他喜歡看書、聊天、辯論、學習其他語言……親愛的胡安．路易士，他真的非常非常地浪漫。」

　　我實在很難把羅薩琳達口中這位既浪漫又具魅力的男人跟叛亂軍隊的高級統帥連在一起。不過當然，我永遠都不會讓她知道我真正的想法。這時我們來到一個關卡，全副武裝、真槍實彈的本土士兵在一旁站崗。

　　「護照，please。」

　　我從包包裡掏出護照和前一天克勞迪奧先生幫我開通的通行證，兩個一起交給羅薩琳達。她拿起護照，看都沒看就把通行證扔到一邊，然後把我的護照和她的放在一起，還有一張對折的紙，很可能是一個無所不能的通行證，如果她願意的話甚至可以用它去天涯海角。她滿臉微笑地遞給站崗的阿拉伯士兵，士兵把證件送進一間石灰牆的小平房裡，接著，一位西班牙軍官馬上從裡面走出來，走到我們面前，立正，畢恭畢敬地行一個軍禮，一言不發地示意我們通行。她重新啟動引擎，繼續說她的經歷，但因為忘記之前說到哪兒了，又新開一個話題。我則在旁邊努力保持鎮定，雖然知道沒什麼好緊張的，一切都正當合法，但即使這樣，一看到關卡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全身不自在。

　　「so，去年十月，我從英國利物浦搭上一艘開往西印度群島的咖啡商船，中途在丹吉爾上岸，按照計畫在那裡待下來。下船時我簡直就是absolutely crazy，差點沒瘋了，丹吉爾的碼頭實在太awful，太驚人了，妳懂得吧？」

　　這次我確信無疑地點點頭，怎麼可能忘記呢？一年多前我和拉米羅一起抵達丹吉爾時，碼頭的燈光、船隻、海灘、從綠色山脈一路綿延到海濱的白色房子、汽笛聲、鹹鹹的海水味和柏油的味道。我努力集中精神聽羅薩琳達說話，現在還不到打開悲傷記憶口袋的時候。

　　「妳想像一下，我帶著兒子強尼，還有小丑，我的西班牙獵犬。一輛車，十六個大箱子，裝滿衣服、地毯、瓷器、吉卜林和伊芙琳．沃夫的書、相簿、高爾夫球桿，還有我的HMV，you know，一個手提留聲機，以及我所有的唱片：保羅．懷特曼和他的管弦樂隊、平．克勞斯貝、路易斯．阿姆斯壯……當然，我還帶了一大疊介紹信，這是我父親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教會我最重要的事，除了騎馬、打牌之外，他總是說：『出門一定要帶著介紹信！』可憐的父親，幾年前因為heartattack去世。西班牙語怎麼說？」她邊問邊用手指向左胸口。

　　「心臟病？」

　　「That's it，對，就是心臟病。因為那些信，我在丹吉爾很快就交到一些英國朋友，從殖民地退休的老公務員、軍官、外交人員，you know，妳知道，又是同一群人。說實話這些人都很無聊，不過透過他們我也認識了一些有趣的人。我在丹麥大使館旁邊租了一間非常棒的房子，雇用一個傭人，在那裡住了好幾個月。」

　　道路兩旁零零散散地出現一些小小的白色房子，看來馬上就要到丹吉爾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成群結隊背著大包小包的阿拉伯婦女、穿短褲赤腳追逐嬉戲的小孩、戴頭巾穿長袍的男子，還有很多動物：馱著水罐的驢子、瘦弱的羊群，偶爾也有幾群亂跑的母雞。慢慢地，丹吉爾出現在我們眼前。羅薩琳達熟悉地穿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往市中心駛去，不忘繼續描述她有多喜歡不久前才剛搬離的那棟丹吉爾的房子。與此同時，我也慢慢認出一些熟悉的地方，強迫自己不去回想在那些自認幸福的日子裡我是跟誰一起在這些地方流連。最後她在法國廣場前停下，又是猛一個煞車，引起許多路人回頭觀望。她毫不理會他人的目光，摘下頭巾，對著後視鏡補口紅。

　　「好想去明薩酒吧喝一杯，不過我得先辦一件小事，妳要一起去嗎？」

　　「哪裡？」

　　「倫敦南美銀行。我要去看看我那個死老公有沒有匯生活費來。」

　　我也摘下頭巾，心想：這個女人何時才能不那麼神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當我以為她是個為愛瘋狂的年輕女孩時，卻發現她其實是一個墜入情網的母親；當我以為她的衣櫃裡裝滿國際知名服裝師的奢華禮服時，她卻跑來跟我借衣服去參加德國人的宴會，當我以為她愛上的是一位年輕瀟灑的外國人時，卻發現她的心上人竟是一位年紀比她大一倍且位高權重的大將軍。所有這一切都無法讓我完全瞭解她，不過，真的不可能完全瞭解，此時此刻她又突然宣布自己有一個先生，雖然不在身邊，但還活著，而且似乎不太願意繼續出錢維持她的生活。

　　「很抱歉，我沒辦法陪妳，我也有事要做。」我拒絕她的邀請，「或許我們可以約晚一點？」

　　「All right，沒問題。」她看看錶「一點如何？」

　　我同意了。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我有足夠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也許我沒有什麼運氣，但至少時間充裕。

　　２３

　　明薩酒吧和一年前一模一樣：一群群熱烈交談的歐洲人，男男女女都穿著時尚，圍在圓桌和吧台旁喝著威士忌、雪利酒和雞尾酒，談話時不停地切換各國語言，就像換條手帕般輕鬆自然。酒吧正中央一位鋼琴師正在彈奏美妙動聽的樂曲為顧客助興，所有人看起來都那麼優閒，恍如一九三六年的夏天，唯一不同的只有在吧台等我的不再是那位跟酒保說著西班牙語的英俊男人，而是一位說著一口英語、手裡拿著一杯酒的英國女人。

　　「希拉，親愛的！」一看到我出現在門口，她馬上大喊我的名字。「要來杯粉紅琴酒嗎？」她邊問邊舉起酒杯。

　　喝什麼都一樣，一杯琴酒或者一碗松節油都沒有差別。我接過酒，努力擺出微笑。

　　「妳認識狄恩嗎？他和我是老朋友了。狄恩，這位是希拉．奎若嘉，我的dressmaker，我的服裝師。」

　　我看著那位酒保，其實一眼就認出他了，瘦瘦的，臉色暗黃，一雙眼睛永遠那麼深邃神秘。我想起自己以前和拉米羅常來這裡的時候，他跟每一位客人都相談甚歡，無論是要託關係找人、徵詢意見，或者是要打聽什麼小道消息，大家都會去找他。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也認出了我，並一邊觀察我的變化，想把我和當年拉米羅身邊那個小女孩連起來。他先開口：

　　「我記得妳。妳有來過，很久以前，是嗎？」

　　「對，很久了。」我簡單地回答。

　　「那沒錯，我記得。那時到現在發生了好多事，是吧？妳以前來我這裡的時候，店裡應該還沒有這麼多西班牙人吧？現在多了好多。」

　　的確，發生了好多事。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為了躲避戰爭來到丹吉爾，而拉米羅和我，早已分道揚鑣走上各自的路。我的生活變了，國家變了，我的身體、感情也全變了，但我寧願不去想這一切。我沒有回答，假裝在包包裡找東西。他們倆繼續聊天，交換想法和秘密，一會兒說英語，一會兒說西班牙語，有時還試圖把我拉進他們的八卦話題，但我完全沒有興趣，連自己的事都還沒有時間好好思考。顧客在酒吧裡進進出出，都是一些外表光鮮亮麗的男女，優閒而從容。羅薩琳達對他們一視同仁，用同樣的表情或者最簡單的客套話問候他們，彷彿除了必要的禮貌之外不想展開任何交談。剛開始她都有做到，一會兒後來了兩位女士，一看見她就決定不把話題侷限在「妳好，親愛的，很高興見到妳」這類客套話上。這兩個女人很漂亮，金髮碧眼，身材苗條，風情萬種，不知道是哪一國的美女，就像以前我模仿的那些外國女人──在坎德拉莉亞公寓的小房間裡，對著裂了縫的鏡子，無數次演練著她們的表情和動作，直到能做得像她們一樣自然。她們倆先用一個飛吻問候羅薩琳達，嘴巴高高地噘起，手指幾乎沒有碰到她們化了濃妝的臉頰。接著迅速坐到我們中間，不管有沒有人邀請。酒保為她們準備開胃酒，她們拿出菸盒、象牙菸嘴和銀製打火機，談話裡提到很多名字頭銜、宴會，還有許多人的分分合合：「還記得在哈里斯莊園的那個晚上嗎？妳肯定想不到露西．道森跟她的新任男友發生了什麼事！」「對了，妳知道帕帝希．史都華破產了嗎？」就這樣聊了一長串的是是非非，終於，她們之中年紀比較大的那位，更珠光寶氣的那位，向羅薩琳達提出她們從一進門就想問的問題。

　　「親愛的，妳在得土安過得怎樣？妳突然離開大家都好驚訝，一切都太……太突然了。」

　　羅薩琳達老練地笑一笑。

　　「喔，我在得土安過得非常好。我找到一棟童話般的房子，認識一群超級棒的朋友，就像這位親愛的希拉，她經營整個北非最好的高級訂製服裝店。」

　　她們好奇地看向我，我用手輕拂長髮，擺出一個比出賣耶穌的猶大還更虛假的微笑。

　　「嗯……也許我們能找一天過去店裡拜訪？我們都很喜歡時尚，也厭倦丹吉爾這邊的裁縫師了，妳說是吧，米爾德？」

　　比較年輕的那位熱烈地附和道，接著再次把話題轉回羅薩琳達身上。

　　「我們真的很想去得土安看妳，親愛的羅薩琳達，但西班牙內戰爆發後邊境就被封鎖了，真討厭。

　　「不過呢，妳這麼神通廣大，應該能幫我們弄到幾張通行證吧？讓我們去看看妳嘛，或許還可以認識幾位妳的新朋友……」

　　這兩個金髮女人開始一步一步接近她們的目標。酒保狄恩在吧台後方面無表情地靜觀事態的發展，羅薩琳達則努力維持僵硬的微笑。她們倆搶著話題，繼續說：

　　「真是太好了，親愛的，現在丹吉爾所有人都非常渴望認識她的新朋友呢！」

　　「好了好了，我們就直說吧，這樣才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嗎？其實……我們都好想認識妳那位特殊的朋友，聽說他是一個很不一樣的人。」

　　「還是妳可以邀請我們去參加他的宴會，順便讓他認識一下妳在丹吉爾的這些老朋友。我們非常願意參加，是吧，奧利維？」

　　「當然這裡看來看去都是同樣的面孔，我們早就膩了。如果能認識一些西班牙國民軍新政權的代表……喔，真是太令人興奮了！」

　　「是啊，真是太美好了！對了，我先生的公司有一些新產品，我想西班牙國民軍應該會很感興趣。如果妳肯幫忙的話，也許能打進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的市場。」

　　「還有我可憐的阿諾，他已經厭倦英屬西非銀行的工作了。也許在得土安，在妳的圈子裡，能找到更適合他的工作……」

　　羅薩琳達臉上的微笑一點一點地消失，懶得再裝出一絲笑容。等她聽夠這些蠢話，她決定直接忽略這兩個金髮女人，對著我和酒保說：

　　「希拉親愛的，我們去羅馬公園吃飯如何？狄恩，please，這兩杯酒記在我帳上。」

　　狄恩搖搖頭。

　　「這兩杯算我們請的。」

　　「我們的也是嗎？」奧莉維馬上接著問，還是米爾德，我分不清楚。

　　酒保還來不及開口，羅薩琳達就搶先替他回答，

　　「不，妳們的自己付。」

　　「為什麼？」米爾德做出個驚訝的表情，或者是奧莉維。

　　「因為妳們是一對bitches。希拉，親愛的，這西班牙語怎麼說？」

　　「一對賤貨。」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That'sit，沒錯，一對賤貨。」

　　伴著身後無數異樣的目光，我們頭也不回地離開明薩酒吧。即使是在丹吉爾這樣一個聚集了世界各地的人、風氣開明且包容一切的城市，一個已婚的年輕英國女人和一個成熟、有權有勢的西班牙將軍之間的風流韻事，還是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２４

　　「我和胡安．路易士的關係應該讓很多人都感到很意外，但對我來說，我們之間的緣分就像前世注定了一般。」

　　的確，很多人都被這對戀人跌破眼鏡，我也是其中之一。真的很難想像眼前這位渾身散發著歷經世事、老練而灑脫的氣質，言談舉止如此年輕、充滿活力的女人，竟然會死心塌地愛上一位嚴肅的大將軍，年紀還比她大上一倍。

　　我們在羅馬公園的餐廳點了魚和白酒，大海近在眼前，頭頂上藍白條紋的遮陽篷被海風吹得沙沙作響。隨著鹹鹹的海水味，悲傷的記憶也如潮水般湧來，我不得不努力抵擋，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和羅薩琳達的對話上。她似乎非常想告訴我她和總督之間的事，想把最真實、最完整、最私密的版本和我分享，遠離那些被曲解的謠言，毫不理會那些緋聞已經在丹吉爾和得土安傳得沸沸揚揚。但是，為什麼對我說呢？我們稱不上熟識。雖然我偽裝成一位光鮮亮麗的高級服裝師，但我和她不只出身懸殊，此刻的地位更有天壤之別。她來自有錢有閒的豪門，而我只是一個得靠賺錢才能維生的平凡人，一個單身母親的女兒，一個在馬德里最鄉下的地方長大的女人；她正和軍隊的統帥愛得死去活來，正是那個人掀起這場讓我的國家與世隔絕的戰爭，而我卻仍在廢寢忘食、沒日沒夜地工作，只求能活下去。儘管如此，她還是這麼信任我，也許她覺得這是一種報答的方式，因為我幫她做了那件德爾菲斯禮服；也許她只是很寂寞，想找人分擔這份壓力。而在這個夏日午後，在這個濱海的城市，這個人恰好是我。

　　「桑胡霍在那場悲劇的意外中罹難前，一直堅持要我在丹吉爾安定下來後就去得土安找他朋友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他不停地提到我們在柏林阿德隆飯店的那次相遇，說貝格柏德如果再見到我一定會很開心。老實說我也是，我很想再見到他，他真的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很有趣、博學，又非常非常地紳士。所以，我在丹吉爾待了幾個月後，就想說差不多該去西班牙管轄區的首都得土安見見他了。但那時情況已經完全不同，obviously，很顯然地，他不再只是一位象徵意義多於實際權力的本地次長，而是管轄區的最高領導人。我開著我從倫敦運來的老爺車奧斯汀７去得土安。My God，我的天啊，那天實在太令人難忘。我一到那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英國領事蒙克．馬森，妳認識他吧？我都叫他old monkey，老猴子。他是一個非常非常無趣的人，poorthing，真可憐。」

　　我舉起酒杯。假裝喝一口酒，配上含糊的表情。我不認識蒙克．馬森，只聽過顧客提起幾次，但我沒有向羅薩琳達坦白。

　　「我告訴他我想去拜訪貝格柏德，他非常震驚，你知道，他背後偉大的政府──我們英國政府──跟德國和義大利不同，他們和西班牙國民軍當局沒有任何聯繫，甚至還繼續承認共和政府的合法地位،所以蒙克．馬森認為如果我去拜訪胡安．路易士，或許會對英國有幫助。So，一早我就開著車，帶著我的獵犬小丑前往總督府。我在入口處出示桑胡霍去世前幫我寫的介紹信，他們便帶我進去胡安．路易士的私人秘書室。一路上都是軍人，走廊上到處都是痰漬，how disgusting，真噁心！他的秘書希梅尼斯帶我進去辦公室。那時正值戰爭時期，他又位高權重，我原以為這位新任總督會穿著威嚴的軍裝，身上掛滿獎牌和勳章。但我完全錯了，恰好相反，和那個柏林之夜一樣，胡安．路易士穿著一套很隨意的深色西裝，一點都不像軍隊的統帥。我的出現讓他又驚又喜，而他依然魅力四射。我們聊了一會兒後他就邀請我去吃午餐，但我已經先答應蒙克．馬森的邀請，只好和他改約第二天再見面。」

　　四周的桌子慢慢坐滿前來用餐的客人，羅薩琳達一樣以簡單的表情或者微微一笑和認識的人打招呼，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繼續說著她跟貝格柏德頭幾次見面的場景。我認出幾張熟面孔，以前透過拉米羅認識的，所以也不想理會他們。我們倆聚精會神地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她講，我聽，一邊吃魚，一邊喝酒，毫不理會周圍的一切事物。

　　「第二天，我去總督府赴約，以為等待我的會是一場跟那裡氣氛相符的隆重餐宴，大餐桌、繁雜的用餐禮節、來來往往的服務生……但完全不是，胡安．路易士只請人在面向花園的窗戶旁準備一張雙人桌。那真是一次難忘的午餐，他一直傾訴著摩洛哥的事，『幸福的摩洛哥歲月』，他就是這麼說的。他暢談摩洛哥的魅力、摩洛哥的秘密，還有它令人沉醉的文化藝術。午餐後他決定帶我在得土安轉轉，so beautiful，真美啊！我們坐著他的車出門，你能想像嗎？車子後面跟著一群騎摩托車的隨從，so enbarrassing，多令人尷尬！最後我們抵達海灘，坐在海邊聊天，其他人則留在公路上等待，can you believe it，妳能相信嗎？」

　　她笑了，我也跟著微笑。她描述的情景的確很難想像，西班牙管轄區的最高長官，和一個年齡幾乎可以當他女兒的外國女人，在得土安的海邊、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卿卿我我，而那些騎摩托車的隨從則在遠處毫無顧忌地看著他們。

　　「他拿起兩顆小石子，一顆白的一顆黑的，藏到身後，握在拳頭裡把手伸出來。『妳選吧！』他說。『選什麼？』我問。『選一隻手。如果你選中的那隻手握的是黑色的石頭，那麼從今天起，妳就可以從我的生命裡消失，我再也不會去找妳。但如果妳選中的是白色的石頭，那就是上天注定要妳留在我身邊。』」

　　「妳選中白色的。」

　　「沒錯，我選到白色的。」她一臉燦爛的笑。「兩天後他派兩輛車去丹吉爾接我，一輛皇家克萊斯勒，用來裝我的行李，另一輛道奇敞篷車則是來接我的，就是我今天開的這輛，這是得土安哈桑銀行行長送他的禮物，胡安．路易士決定把它轉送給我。從那時起我們就再也沒有分開過，除了他不得不去出差之外。妳知道，現在我跟我兒子強尼一起住在帕爾梅拉斯街，那棟房非常氣派，浴室豪華得像印度王子的宮殿，連廁所都很有皇家風範。但它的牆壁已經開始剝落，也沒有飲用水。胡安．路易士住在總督府，那是他的職責所在。我們沒有打算住在一起，但他也決定不對我們的關係遮遮掩掩，雖然這很可能導致對他不利的局面。」

　　「因為他結婚了？」我問。

　　她毫不在乎地噘噘嘴，用手挪開臉上一綹頭髮。

　　「不，這不成問題，我也結婚了，但這是我們兩人自己的事，our concern，是我們的私人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更公眾的事上，或者說是政治上的事。有些人認為，像我這樣一個英國女人會對他產生一些他們不想看到的影響，也已經公開表示這份擔憂。」

　　「誰會這麼想？」幾段話下來，她一直都充滿信任地告訴我所有事以至當我不明白她的話時，我想都沒想很自然地就脫口發問，要她解釋清楚。

　　「西班牙管轄區裡的那些德國納粹，主要是蘭根海恩和貝恩哈特。他們認為管轄區總督應該全面親德，對德國完全忠誠，因為德國人幫國民軍贏得很多場戰事，一開始就是德國人提供他們那些戰鬥機和武器。事實上，戰爭剛開始時，胡安．路易士曾經從得土安去德國，直接和希特勒在賓拉赫會面，當時希特勒正在那裡參加一年一度的華格納音樂節。Anyway，希特勒轉向海軍上將卡納里斯打聽消息，卡納里斯建議他接受胡安．路易士的請求，提供國民軍援助。正是因為這樣，希特勒才會下令支援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所有需要的物資，否則憑非洲這裡的資源，根本不可能讓軍隊穿越海峽去西班牙打仗。所以，德國人的支持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顯然從那時開始，這兩方軍隊關係就已經很密切了。因此那些在得土安的納粹認為我的出現，以及胡安．路易士對我的愛很可能會導致他採取另一種更親近英國的姿態，不再對德國那麼忠心。」

　　我想起菲力克斯曾跟我說過蘭根海恩太太的先生和他的同胞貝恩哈特，也說過德國早在叛亂初期就開始介入戰事，以及到了後期，不但沒有停止干預，反而在伊比利半島愈演愈烈。我想起羅薩琳達第一次和她的情人手挽著手出現在那些德國人面前的那晚，她多麼希望能給他們留下好印象。我這時才恍然大悟，但我盡量輕描淡寫地安慰她：

　　「可是……也許不用太操心？他一邊繼續對德國忠誠，一邊跟妳在一起，這兩件事毫不相干，一件公事一件私事。我覺得會那樣想的人實在毫無道理。」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

　　「我不懂。」

　　她把目光轉向周圍空了一大半的餐桌。我們講了很久，只剩下兩三桌人還在用餐。海風暫時歇息，遮陽篷一動也不動，幾個穿白色上衣、頭戴塔布什帽的服務生正在一旁安靜地收拾餐桌。羅薩琳達放低聲音，用一種幾乎是竊竊私語的音量對我說話。但即使這麼小聲，我也能從她堅定的語氣裡聽出她的決心。

　　「他們的擔心很有道理。因為，親愛的，我正是想用盡一切方法讓胡安．路易士跟我的同胞建立起良好的關係。我真的不希望這場戰爭最後是國民軍獲勝，讓德國順理成章地成為西班牙最堅固的同盟，而把英國變成西班牙潛在的敵人。我有兩個理由這麼做：第一，完全出於愛國心，我希望我心愛的男人他的國家也是我自己國家的朋友，第二個理由，however，更實際也更明確，我們英國人不信任那些納粹，歐洲的局勢越來越亂，現在說什麼將來可能會爆發歐洲大戰或許有點危言聳聽，但天有不測風雲，一旦爆發這樣的戰爭，我希望西班牙能站在英國這邊。」

　　我差點就要忍不住跟她說我可憐的西班牙早就沒有力氣再打任何一場仗，我們遭受的事情已經夠不幸了。然而，西班牙內戰對她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就算她的情人正是這場戰爭中一方的重要人物。不過最後我還是選擇聆聽，把談話的焦點集中在一場也許永遠都不會發生的歐洲戰爭上，而沒有轉移到正在進行的西班牙內戰。生活已經充滿太多苦澀，我不想再為自己增加痛苦。

　　「那妳打算怎麼做？」我接著問。

　　「wel1，妳不要以為我跟白廳有什麼私交，真的沒有。」她淺笑著說。我在腦子裡自動記下『白廳』這個詞，之後再問問菲力克斯這是哪個機構。我專注的表情沒讓她看出我的無知，她繼續說：「她也知道這些事都是怎麼運作的，熟悉的人脈、一環扣著一環的關係：剛開始我也想過要透過一些在丹吉爾的朋友來操作，比如霍爾．杜蘭上校、諾曼．貝儂將軍和他的太太瑪麗，他們跟英國外交部的關係都很好，現在在倫敦，但我之後應該會跟他們碰面，到時再把他們介紹給胡安．路易士，我得努力讓他們聊得投機才行。」

　　「可是妳覺得他會同意嗎？讓妳介入他的公事？」

　　「of course，親愛的，當然。」她毫不猶豫地說，一邊優雅地甩甩頭髮，把遮住左眼的一綹秀髮甩到腦後。「胡安．路易士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很瞭解德國人，也在德國待過很多年。他擔心西班牙現在接受他們的幫助，以後可能得付上更多倍的代價償還。此外，他也很信任英國人，因為英國從沒打輸任何一場仗，afterall，別忘了，他是個軍人，這些事對他來說很重要。尤其是，我親愛的希拉，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愛我。就像他每天說的一樣，為了他的羅薩琳達他可以做任何事，要他下地獄也不怕。」

　　我們起身離開時，四周的桌子都已經收拾好準備迎接晚餐的客人，天色漸漸暗下來，羅薩琳達堅持她要買單。

　　「我那死老公終於給我生活費了，讓我請妳吧！」

　　我們不疾不徐地走回車子，踏上回得土安的路，巴蓋斯警長授權我的十個小時也快用完了。但這次不只是路程反方向，我們的話題也轉了方向。來時的路上和整個白天都是羅薩琳達掌握著談話的主權，回程的路上我們倆交換角色。

　　「妳肯定覺得我很無聊，一直說自己那一點兒事。現在說說妳吧，tell me now，今天早上的事辦得還順利嗎？」

　　「不太順利。」我簡單地回答。

　　「不順利？」

　　「嗯，很糟，非常糟。」

　　「I'm sorry，really，我很遺憾，是很重要的事嗎？」

　　我可以說不是，畢竟跟她的擔心比起來，我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引起她的注意，既不涉及高階軍官、領事或者什麼部長，也不涉及政治利益，跟國家大事、什麼未來的歐洲大戰都沒有關係，甚至跟她平時出入的那些社交活動也毫不相關。我那小小的、卑微的憂慮不過是一些屈指可數的私人悲慘遭遇；一個背叛我的戀人、一張未繳的巨額帳單、一個無情的飯店經理、每日辛勞地維持生意、一個想回也回不去且血流成河的祖國，還有一個杳無音訊的母親。我可以說這些小小的悲傷都不是什麼大事；我可以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把它們全部深藏起來，回到空蕩蕩的家裡跟黑暗、跟孤獨一起分享。我可以那麼做，但我沒有。

　　「事實上，那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把我母親從馬德里弄出來，接來摩洛哥。但需要一大筆錢，我現在還湊不夠，因為我得先把所有積蓄拿去支付另一筆欠款。今天早上我試圖去求那筆欠款的對象再寬限我一段時間，可是沒有成功。所以，把我母親弄來這裡恐怕已經不可能了。而最糟的是，據說這種移轉只會越來越難。」

　　「她一個人在馬德里？」她問，看起來很憂心。

　　「對，一個人。除了我之外她沒有別的親人了。」

　　「那妳父親呢？」

　　「我父親……唉，說來話長，總之他們現在不在一起。」

　　「我很遺憾，希拉，親愛的。她孤身一人在淪陷區，而那裡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妳一定很難熬。」

　　我悲傷地看著她，要如何才能讓她明白那些她從不明白的事？如何才能讓她那個美麗、一頭金髮的腦袋理解我的國家正在發生的悲劇？

　　「那些人都是她的同胞，羅薩琳達。我母親跟她的同胞在一起，在她家裡，在她的社區裡，和她的鄰居待在一塊兒。她屬於那個世界，屬於馬德里那個小村子。我想把她接來得土安不是怕她在那裡發生什麼事，而是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後一位親人。日復一日沒有她的消息，我越來越焦急。從一年前開始我就沒有再收過她的來信，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她如何維持生計、不知道她靠什麼生活，也不知道她怎麼在戰爭中存活。」

　　就像氣球被刺破一般，所有虛假動人的過去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也很奇怪，我居然對此不在意。

　　「可是……我聽說妳家裡是……」

　　我沒有讓她說完。她那麼誠懇，毫無保留地把她的故事全部告訴我，現在該是我坦誠相對的時候了。也許她不會喜歡我將要告訴她的這個真實版本，也許和她習慣的那個傳奇故事相比，她會認為我不再具有光彩，也許她會從此跟我一刀兩斷，再也不和我一起喝粉紅琴酒，也不會用她的敞篷道奇載我去丹吉爾。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經歷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畢竟那也是我唯一的經歷。

　　「我家裡只有我和我母親。我們兩人都是裁縫師，除了自己的一雙手之外，沒有其他財產。打從我出生起，父親就沒有跟我們聯繫。他屬於另一個階層、另一個世界，他有錢、有事業、有人脈、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妻子，還有兩個他自己都無法溝通的兒子。這些是他擁有的東西，或者說是他曾經擁有的，我不知道。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戰爭還沒有開始，但他卻預感自己會被謀殺。而我的未婚夫，那個英俊上進，據說是在阿根廷做生意、處理財務的男朋友根本就不存在。的確有過那麼一個男人，我們曾經瘋狂地熱戀，或許他現在真的在阿根廷做生意，但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他就是一個騙了我、拋棄我，還偷走我全部財產的負心漢，我再也不想提起他。這就是我的生活，羅薩琳達，妳看，跟妳的生活完全不同。」

　　我說完了。作為回應，她說了一長串英語，我只聽得懂「摩洛哥」這個單字。

　　「我聽不懂。」我困惑地說。

　　她重新用西班牙語說一遍：

　　「我說，妳是全摩洛哥最好的服裝師，見鬼了，誰在乎妳從哪裡來的！至於妳的母親，好吧，就像妳們西班牙人說的：上帝也許會讓妳喘不過氣，但絕不會讓妳窒息。妳看著吧，一切都會解決的。」

　　２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警察局找克勞迪奧先生，想告訴他我無功而返。辦公室裡四個警察只有兩個在，年紀大的和瘦的。

　　「老大還沒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他通常幾點到？」我問。

　　「九點半。」一個說。

　　「或者十點半。」另一個說。

　　「或者明天。」

　　「或者永遠都不來了。」

　　他們倆笑開了，邊笑邊色迷迷地看著我流口水。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忍受這兩個畜生的視線，一分鐘都忍耐不了。

　　「麻煩你們轉告他我來過，我從丹吉爾回來了，但事情沒有辦成。」

　　「沒問題，您吩附的是，我的公主！」不是坎納迪的那個人說。

　　我什麼話也沒回，走向門口準備回去，剛出門就聽見坎納迪的聲音：

　　「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幫妳開通行證，小美人。」

　　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用力握緊拳頭。但心裡不自覺地又浮現和前一天一樣的衝動，我微微轉頭清晰有力地大聲回應他：

　　「你最好去幫你那位婊子娘也開一張！」

　　所幸後來很湊巧地在街上碰到警長，那裡已經離警察局很遠，他應該不會要我再和他回去。其實想在得土安碰到一個人並不難，西班牙社區方正的格子建築範圍很有限，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時候經過這裡。他和往常一樣穿著淺色亞麻套裝，聞起來像剛刮過鬍子，準備去上班的模樣。

　　「妳的臉色不太好。」他一見我就說。「我想是大陸飯店的事情不順利吧？」他看一看錶，「來，我們去喝杯咖啡。」

　　他帶我走進西班牙俱樂部，街角一棟美麗的建築，白色石砌的陽台，一扇扇大窗戶面向馬路。一位阿拉伯服務生正轉著鐵棒放下遮陽篷，另外兩三個在人行道上排桌椅，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風格清新的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一進門是一個大理石階梯，兩邊各有一個大廳，他邀請我進去左邊的。

　　「早安，克勞迪奧先生。」

　　「早安，阿巴杜。兩杯咖啡，加牛奶，謝謝。」他邊點餐邊做一個徵詢我意見的表情，我點頭表示同意。「跟我說說吧！」他說。

　　「大陸飯店不同意。那個經理是新來的，不是去年那個，但他很瞭解這整件事。他沒有給我任何商量的餘地，只說現在的期限已經是格外開恩了。還說如果我不在約定的時間內還清欠款，就要對我提起訴訟。」

　　「我懂了，我很遺憾，真的。但恐怕我也幫不了妳。」

　　「沒關係，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尤其是幫我爭取到這一年的寬限期。」

　　「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馬上還錢。」

　　「那妳母親的事呢？」

　　我聳聳肩。

　　「沒辦法了。繼續工作，繼續賺錢，也許等我賺夠了也已經晚了，沒辦法把人從馬德里弄出來了。但是現在，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會先還清欠款，這點錢我有，不成問題。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要去找你，我還需要一張過境通行證，此外，我的護照也得在我這裡多放幾天。」

　　「妳留著吧，不用還我了。」他伸手從外套的內口袋裡掏出皮夾和鋼筆，「至於通行證，妳用這個就可以了。」他邊說邊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卡片，拔下筆蓋，在卡片上寫幾個潦草的字，簽名。「這個拿著。」

　　我沒有看上面寫了什麼，直接收進包包。

　　「妳打算從瓦倫西亞納公車站坐車去嗎？」

　　「對，我是這樣想。」

　　「昨天也是嗎？」

　　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遲疑了幾秒才回答：

　　「不，我昨天不是在那裡坐車。」

　　「那妳是怎麼去丹吉爾的？」

　　他一定知道整件事的經過，只是想聽我親口說。我們倆各自喝一口咖啡。

　　「一個朋友開車載我去的。」

　　「什麼朋友？」

　　「羅薩琳達．福克斯，一位英國顧客。」

　　再一口咖啡。

　　「妳知道她是誰吧？」他問。

　　「我知道。」

　　「那妳要更小心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小心就是了。」

　　「請告訴我為什麼。」我堅持道。

　　「因為有人不太喜歡她在這裡，跟那個人在一起。」

　　「這我知道。」

　　「妳知道什麼？」

　　「知道她這份感情引起某些人的不悅。」

　　「哪些人？」

　　我很明白，沒有人會像警長這樣，永遠都在不停地施壓、不停地追問，直到榨出最後一滴資訊。我們越來越瞭解彼此了。

　　「某些人，不要逼我說出來，你心裡很清楚，克勞迪奧先生，不要只是想從我口中聽到那些你已經知道的名字，就讓我背叛我的顧客。」

　　「好吧，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這些人……是西班牙人嗎？」

　　「不是。」

　　「很好。」他說，喝完咖啡，再看一看錶，「我得走了，我還要工作。」

　　「我也是。」

　　「喔，對耶，我差點忘了妳現在是一位勤奮的在職婦女。妳知道嗎？妳現在的名聲非常好。」

　　「你對一切都瞭若指掌。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第一次笑了，笑起來感覺一下子年輕好幾歲。

　　「我只知道我需要知道的。再說，我肯定妳也知道不少，女人都喜歡談論是非，那些經常光顧妳服裝店的貴婦們應該都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講吧？」

　　沒錯，我那些顧客是說得不少。談論她們的先生、先生的生意和來往的人，談論她們去過的人家，談論這些人那些人都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但我沒有回答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直接起身，忽略他的問題。他在空中比畫一個動作，要找服務生，阿巴杜馬上就明白了：沒問題，這兩杯咖啡記在克勞迪奧先生的帳上。

　　※※※

　　還清丹吉爾的欠款真是讓我鬆一口大氣，就像脖子上一直綁著一條繩子，生怕隨時會被什麼人牽走，現在繩子忽然被解開。雖然我在馬德里還有一些懸而未決的官司，但我人遠在非洲，那些事感覺太遙遠。而付清大陸飯店的欠款也讓我終於得以了結那份沉重的記憶，徹底忘記和拉米羅在摩洛哥的那段日子，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呼吸：更平靜、更自由，更堅定自己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夏天過去一大半，服裝店的顧客卻似乎還懶得開始準備秋裝。潔米拉依然在店裡幫忙，料理家務，也跟著做一些零碎的縫紉工作。菲力克斯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過來，我偶爾也會回去魯尼塔街找坎德拉莉亞，一切都很平靜、很尋常。直到有一天，我得了重感冒，沒有力氣出門也沒有力氣工作。第一天，我萎靡不振地縮在沙發上，第二天，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第三天，如果不是羅薩琳達意外地出現，我可能還會繼續在床上度過。她和以前一樣出人意料地從天而降。

　　「羅薩琳達女士請希拉小姐馬上起來。」

　　我穿著長袍出去迎接她，沒有穿我的制服套裝，也沒有掛上銀剪刀，甚至沒有整理一頭披散的長髮。不過就算她對我這副邋遢的形象感到驚訝，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

　　「我們去丹吉爾。」

　　「誰？」

　　「妳和我。」

　　「去做什麼？」

　　「去看看能不能解決妳母親的事。」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思緒紛亂，半信半疑，我傻傻地問：

　　「透過妳的情……」

　　話還沒說完我先打了個噴嚏，不過這噴嚏來得正是時候，我還在猶豫該怎麼稱呼總督，她一直都直稱他的名字。

　　「不，我不想把胡安．路易士扯進來，他有太多事要忙。這是我的事情，所有他那些交情和關係我都沒碰，我有其他管道。」

　　「什麼管道？」

　　「得土安的英國領事。我想看看我們的大使館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但結果不太讓人滿意，領事告訴我，我們在馬德里的大使館一直都拒絕提供難民庇護，此外，自從共和政府遷到瓦倫西亞之後，英國的外交部門也跟著搬過去，馬德里只剩下一棟空房子，還有一些低階官員留在那裡處理事務。」

　　「那……」

　　「我又去丹吉爾的聖安德魯天主教教堂詢問，他們也愛莫能助。後來我突然想到，也許哪個民間機構的人會知道內幕，所以我就四處打聽，最後終於得到一點線索。暫時還沒有太大的消息，但至少可以碰碰運氣，看他們能不能提供更多資訊。倫敦南美銀行丹吉爾分行的行長李歐．馬丁告訴我他上次回倫敦時，在他們的總部聽說馬德里分行有人有門路，可以把難民弄出來。其他我就不知道了，我得到的消息很模糊、不太肯定，只是剛好有人說起這件事被他聽到，不過他也答應會幫我進一步打聽消息。」

　　「什麼時候去？」

　　「Right now，現在，馬上。妳快去換件衣服，我們等會兒就去丹吉爾找他。前幾天我去過一次他要我今天再去，我想這幾天應該有點進展。」

　　伴隨著一連串的咳嗽和噴嚏，我拚命感謝她為我付出的努力，但她毫不理會，只是一股腦地催促我趕快去梳洗穿戴。一路上她開得飛快，公路、田地、樹林、羊群，穿條紋裙子和拖鞋的女人，戴著大草帽，背著沉重的包袱。羊群、仙人掌、更多的田地，赤腳的孩子在我們經過時對我們笑，高舉起手大喊：「再見，朋友，再見。」塵土，還是塵土，一邊是蒼黃的荒野，另一邊還是蒼黃的荒野。關卡、公路更多的仙人掌、棕櫚樹和甘蔗田，不到一小時我們就到丹吉爾了。她和上次一樣把車停在法國廣場，迎接我們的一樣是寬闊的街道和現代化都市氣派的大樓。倫敦南美銀行就在其中一棟樓裡，這個名字象徵著一種奇妙的金融組合，就像我和羅薩琳達．福克斯這對組合一般。

　　「希拉，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李歐．馬丁。李歐，這位是我朋友奎若嘉小姐。」

　　李歐．馬丁，如果他在稍微往西幾公里的地方出生，名字很可能就會變成李昂西歐．馬丁尼斯。很矮，膚色黝黑，要是沒有刮鬍子、沒有繫上領帶的話，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西班牙農民。但他的臉乾淨得連一絲鬍渣都沒有，胸前還掛著一條素淨的條紋領帶。他不是西班牙人，更不是農民，而是一個純正的大不列顛公民，一個直布羅陀人，西班牙語說得和英語一樣流利。他伸出汗毛叢生的手和我們問好，請我們坐下，吩咐他如喜鵲般忙碌的秘書不准任何人來打擾，彷彿我們是他們銀行最慷慨的客戶，準備使出渾身解數為我們展示他打聽到的成果。我這輩子從沒開過銀行帳戶，而羅薩琳達，就算她先生突然想到要匯點生活費來，她的帳戶肯定也常年分文不剩。不過，我這位朋友的浪漫情事一定早就傳到這個語言能力超強的小個子耳朵裡。在這個動亂的年代，一個跨國銀行的高層當然不會錯失這個機會，幫鄰近地區最高長官的情人送上一份人情。．

　　「好了，女士們，我有些消息要告訴妳們。我聯繫上艾瑞克．高登，一個以前在馬德里分行工作的同事，戰爭爆發後沒多久他就離開西班牙，現在在倫敦定居。他說他認識一個住在馬德里的人曾參與過這種活動，一個英國人，當時在一家西班牙公司工作。壞消息是，現在聯繫不上這個人，最近幾個月他突然銷聲匿跡；好消息是，高登提供我另外一個人的資料，這個人對這種事也很熟，他一直住在馬德里，直到不久前。一個記者，大概是遇到什麼麻煩才回去英國，我想可能是受傷了，他沒有細說，也許我們能從這個人身上找到地方。這個人可以提供門路，直接找到負責疏散難民的人。但他想要一些東西。」

　　「想要什麼？」我和羅薩瑞達異口同聲地問。

　　「他想單獨跟您談談，福克斯太太。」他對羅薩琳達說，「越快越好。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冒失，現在這種局勢，我認為提前跟他說清楚是誰想從他那裡獲得資訊會比較妥當。」

　　羅薩琳達沒有回答，皺緊眉頭盯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李歐很不自在地清一清嗓子，他一定認為自己這般周全的準備可以得到她熱情的回應。

　　「妳們也知道那些記者，不是嗎？他們就像吃腐肉的鳥兒一樣，時時刻刻都在等著，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新東西。」

　　羅薩琳達想了幾秒才接著說：

　　「不只是他們，李歐，不只有他們那樣。」話中隱隱帶著一股尖銳，「不管怎樣，先幫我聯繫他我們就來看看他要什麼。」

　　我在椅子上不停地變換姿勢，擤一擤鼻子，想掩飾自己的緊張。那位大腹便便、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的英國人撥通電話，請接線員幫他接到倫敦。我們等了很久，直到秘書送來咖啡，羅薩琳達的心情看起來才好多了，馬丁也跟著鬆一口氣。電話接通，終於可以和那位記者說上話，但他們只說了不到三分鐘，她說英語，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聽得出來她的語氣嚴肅而鋒利。

　　「好了。」結束時她簡單地說。我們向行長告辭，感謝他的幫忙，走時又和如喜鵲般忙碌的秘書擦身而過。

　　「他要什麼？」一出辦公室我馬上焦急地問。

　　「A bitor back mail，我不知道西班牙語怎麼說，就是對方答應幫你做一件事，但你得拿東西跟他交換。」

　　「敲詐。」我說。

　　「敲──詐──」她用很糟糕的發音重複道，這個詞的發音比較難。

　　「怎樣的敲詐？」

　　「胡安．路易士的獨家專訪，還有幾個星期內參加得土安所有社交活動的特權。作為交換，他承諾會幫我聯繫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還沒提出問題之前，我就自己先嚥下了。我很擔心她會說：「想和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的最高長官談條件？門都沒有！」何況對方只是一個陌生的投機記者，而接受幫助的也只是一個卑微的小裁縫師。

　　「那妳怎麼跟他說？」我還是鼓起勇氣問。

　　她聳聳肩，做出「還能怎麼辦」的表情。

　　「我請他發通電報給我，告訴我他預計抵達丹吉爾的時間。」

　　２６

　　馬柯士．洛根拖著一隻傷腿出現，一邊耳朵看起來好像聾了，一隻手臂掛著繃帶，全身的傷都集中在左半邊，應該是爆炸時靠近炮彈的一側。那時他正在馬德里報導國民軍的進攻行動，差點丟了性命。羅薩琳達幫他安排好一切，派一輛車到丹吉爾的碼頭接他，直接送他到得土安國家飯店。

　　我坐在飯店庭院裡的藤椅上等他們，身旁充滿盆栽和阿拉伯風的瓷磚，綠色藤蔓爬滿鑲著百葉窗的白牆，天花板是一個阿拉伯式的吊燈，還有四周零散的交談聲和小噴泉的汩汩陪我一起等待。

　　落日最後一絲餘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羅薩琳達到了，十分鐘後那位記者也到了。這幾天我不停地想像他的模樣：一個唐突、粗暴的男人，說話尖酸刻薄，脾氣暴躁，為了獲取自己的利益，不管誰站在面前，都能兇神惡煞地把人嚇倒。但我錯了。就像每次只透過一個簡單的行為或幾句話就對某人留下刻板印象，後來總會發現事實不是那樣，這次我也錯了，而且是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這位敲詐我們的記者穿過拱門，領帶鬆脫，一身淺色亞麻西裝皺巴巴的。

　　他一眼就認出我們。但其實只要稍微掃一圈庭院，就會發現我們是唯一一對落單的年輕女子，一個金髮碧眼顯然是外國人，另一個則是深色皮膚、道道地地的西班牙人。他出現之前，我們並沒有打算站起來迎接他，反而在心裡暗暗地準備戰斧，以備不時之需，生怕來客是那種最難應付的類型。結果發現根本沒有必要，因為在那個非洲夏日的黃昏，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馬柯士．洛根一點都不令人害怕。他很高，看起來大概三十幾歲，一頭凌亂的棕色頭髮，拄著一根竹拐杖，一拐一拐地朝我們走來，左半邊臉上佈滿傷痕和淤青。從他現在的外貌很難想像他在那場差點喪命的不幸事件發生前的模樣，現在的他只剩下一具被病痛折磨得體無完膚的軀體。但他仍盡可能地在身體狀況允許的範圍內用最禮貌的方式向我們問好，接著就跌坐到椅子上，努力想掩飾身上的疼痛和長途奔波後的疲憊。

　　「我想妳們就是福克斯太太和奎若嘉小姐。」這是他的第一句話，英語。

　　「對，就是我們。」羅薩琳達也用英語回答，「很高興見到你，洛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能否改用西班牙語交談，不然我這位朋友恐怕沒有辦法加入對話。」

　　「喔，當然可以，不好意思。」他用非常流利的西班牙語對著我說。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肆無忌憚的惡棍，反而像是努力向上的專業人士：現在機會從天而降，他敏銳地感覺到，並緊抓著不放。其實羅薩琳達也是如此，我也是，那個年代所有的人都是。他沒有馬上和羅薩琳達確認她的承諾，在進入他來摩洛哥的正題之前，他先向我們出示他的證件和介紹信。他在一家英國的新聞機構工作，負責報導西班牙內戰，發布戰時雙方的消息。雖然被派駐在馬德里，但他常年四處工作，直到發生那場意外。爆炸後他被緊急送往馬德里一家醫院，立即動了手術，之後一有機會就被送回倫敦。後來又在倫敦的皇家醫院住了好幾個星期，忍受著疼痛和各種治療，臥床不起，行動不便，一心渴望能趕快回到充滿活力的生活。

　　當他聽說某位和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總督有密切關係的人需要一些資訊，而自己恰好可以提供時，他頭頂上的烏雲彷彿一下子散去。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無法再回去伊比利半島、重回那種四處奔波的工作了，但去一趟西班牙管轄區應該沒有問題，還可以讓他在之後的康復期內快速重拾職業信心。成行前，為了獲得批准，他不得不和醫生、上司，以及所有去醫院探望他、試圖說服他留在醫院不要亂跑的人們展開頑強的抗爭。畢竟從他復原的狀況來看，這趟旅途很可能又會加重他的傷勢。說完這些他再次為先前電話裡唐突的要求向羅薩琳達道歉，一隻腿不斷地蜷起又放下，掩飾不住臉上痛苦的神情，最後他終於提出更急迫的請求。

　　「不好意思，我從一早就沒吃東西，如果妳們不介意的話，可以請妳們一起吃晚餐嗎？我們邊吃邊聊如何？」

　　我們同意了。事實上，只要能跟他說上話，任何要求我都答應，哪怕是要我去茅坑吃飯或者到豬圈打滾，就算是要我吃蟑螂，和著老鼠藥吞下去我都做！只要能讓我得到這幾天一直焦急等待的消息，什麼事我都願意做。洛根老練地叫來一位在庭院裡忙進忙出的阿拉伯服務生，請他到飯店的餐廳幫我們準備一張桌子。

　　「請稍等。」服務生說完馬上跑出去。一眨眼的時間，一位西班牙籍的餐廳總管已經飛快地來到我們身邊，身上滿是油漬，但態度非常恭敬。「我們馬上幫您準備，兩位女士請跟我走，這位先生也是。」只差沒說：「福克斯太太和她的朋友們，絕對不會讓你們多等一秒鐘。」

　　洛根側身請我們先進餐廳、餐廳總管指向大廳中央一個醒目的高台上面擺著一張豪華的餐桌好像生怕這天晚上有人沒辦法近距離看清楚這位貝格柏德總督心愛的女人。洛根很有禮貌地拒絕他，選了餐廳最裡面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餐桌的擺設無可挑剔，一塵不染的桌巾、水杯和酒杯，潔白的餐巾折好放在瓷盤上。時間還早，餐廳裡只有十幾位零零散散的客人。

　　點好菜後，服務生送來雪利酒。羅薩琳達擔當起女主人的角色，開啟話題。先前在庭院裡簡短的交談雖然只是個序幕，卻讓之後的氣氛輕鬆不少。馬柯士．洛根簡單地自我介紹，詳細說明他來這裡的前因後果。確定他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之後，我們也就放下心來，甚至還聊起摩洛哥的西班牙生活等等一些比較輕鬆的話題。不過我們三人心裡都很明白，這不是一場單純為了認識新朋友、談論病情，或者描繪北非美景的禮貌性會面。這天晚上我們之所以走在一起，是為了一個雙方的協議，為了討價還價。到目前為止，雙方都已經提出各自的要求和條件，差不多是把它們攤到桌上的時候了，看看雙方能為自己爭取到多少利益。

　　「我想先告訴你，那天你在電話裡提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服務生收走菜單，人一走遠，羅薩琳達馬上攤牌。

　　「太好了。」記者回答。

　　「你可以探訪總督，獨家專訪。而且保證讓你有充分的訪問時間，還會給你一張在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內的臨時居留證。」羅薩琳達繼續說，「此外，這幾週舉辦的所有社交活動都會發給你邀請函，其中一個，我可以提前向你透露，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活動。」

　　他揚起臉上完好一側的眉毛，想進一步詢問的樣子。

　　「拉蒙．賽雷諾．蘇聶先生很快就要來這裡，他是佛朗哥的連襟，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在說誰。」

　　「當然。」他肯定道。

　　「他來摩洛哥參加起義周年的紀念活動，會在這裡待上三天。現在他們正在準備一系列的歡迎活動。昨天他的宣傳首長迪奧尼西．李德魯喬已經先到了，來跟總督府秘書處協調各項準備工作，我們會邀請你參加所有對外開放的官方活動。」

　　「非常感謝妳，也請向總督轉達我的謝意。」

　　「我們很榮幸可以接待你。」羅薩琳達擺足女主人的架式，接著她換上優雅的表情，亮出劍鋒。

　　「不過，希望你明白，我們也有一些條件。」

　　「當然，願聞其詳。」洛根喝一口雪利酒。

　　「所有你要對外發布的消息，都必須先經過總督府新聞部的審核。」

　　「沒問題。」

　　這時服務生端著盤子過來上菜，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雖然他們兩人一直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不疾不徐的談判節奏，但羅薩琳達和這位到訪者剛才的一整段談話都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很不自在，好像沒有被邀請就擅自溜進某個宴會一般。他們說著我不熟悉的話題，談論的內容雖然不太可能有什麼國家機密，但也肯定不是一個卑微的小裁縫師能聽的。我在心裡不停地對自己說：我不是局外人，我是談判的一方，今天晚餐的主題就是要把我母親從馬德里弄出來。但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說服自己。

　　服務生過來上菜暫時打斷雙方攻守的局勢，「女士的鯷魚，這位先生的雞肉。」他邊上菜邊說。我們順勢評論一下食物：地中海的魚真鮮美啊，馬汀流域肥沃平原種的蔬菜也好新鮮等等。服務生一走，我們馬上又回到幾分鐘前中斷的話題。

　　「還有什麼條件嗎？」洛根問，用叉子往嘴裡送一口食物。

　　「有，不過我認為那不算是條件，因為對你我都有利。」

　　「那我應該不會說不了。」他嚥下第一口食物。

　　「希望如此。」羅薩琳達說，「你看，洛根先生，我和你，我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一樣是英國人，而且也都很清楚，老實說，國民軍幾乎完全偏向德國和義大利，很排斥我們英國人。」

　　「沒錯，是這樣。」他同意道。

　　「那好。因為這樣，我們希望你能以我朋友的名義出現。當然你不用掩飾自己記者的身分，但是是一個跟我交情很好的記者，所以跟總督也有往來。這樣一來，有些人應該能比較容易接受你。」

　　「哪些人？」

　　「所有人，這裡的西班牙當局、伊斯蘭當局、外國領事、大使、媒體等等。我可以很坦率地跟你說，我在這些人之中沒有什麼熱情的支持者。但是，至少表面上他們還是會因為我跟總督的關係而對我表示尊重。所以如果我們能介紹你是我的朋友，也許能讓他們對你也保持一定的尊重。」

　　「貝格柏德總督怎麼說？」

　　「他也同意我的想法。」

　　「那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也認為這個主意不錯，就像你說的，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還有其他條件嗎？」

　　「沒有了。」羅薩琳達說，舉起酒杯做個乾杯的小動作。

　　「好極了，那麼一切就清楚了。現在換我來向妳們通報我這邊的進展。」

　　我突然覺得胃部一陣翻騰，終於來到最期待的時刻。食物和酒似乎幫馬柯士．洛根注入不少活力，他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雖然剛才談判的過程中他一直保持冷峻的表情，但態度很積極，而且很明顯不想給羅薩琳達和貝格柏德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煩。我想這種個性大概跟他的職業有關，可是也沒有辦法證實這一點。不管怎麼說，他是我這輩子認識的第一個記者。

　　「首先，我想告訴兩位，我那位聯繫人已經接到通知，也準備好在下一次的疏散行動就把妳母親從馬德里送去地中海沿海的城市。」

　　我必須死死地緊抓住桌邊才能忍住想跳起來擁抱他的衝動。我忍住了。餐廳裡高朋滿座，而我們這桌因為羅薩琳達，已經儼然成為當天晚上萬眾矚目的焦點。如果我現在再情不自禁、欣喜若狂地跳起來瘋狂擁抱這位陌生的外國人，那麼周圍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大概會立刻把我們淹沒。有鑑於當時的情勢，我忍住內心的狂喜，用微笑和輕輕一聲「謝謝」表達這般複雜的心情。

　　「但是妳得提供我一些資料，讓我發電報給倫敦總部，他們會跟克里斯多福．藍瑟聯繫，這些操作都是由他經手的。」

　　「他是什麼人？」羅薩琳達問。

　　「一位英國工程師，一個參加過世界大戰的老兵，在馬德里待很多年了。內戰爆發之前，他在一家英西合資的西班牙公司上班，納瓦羅民間工程公司，總部在普拉多大街，在瓦倫西亞和亞利坎提也有分公司。他參與過一些公路和橋樑的建案，索里亞大水庫、格林納達附近的水電廠，還有塞維爾一座齊柏林飛艇的起降場。戰爭爆發後，老闆納瓦羅一家不知去向，不知道是逃走了，還是被劫持，工人便自發地成立委員會，自己經營起這家公司。當時藍瑟其實可以一走了之，躲避戰爭，但他卻留了下來。」

　　「為什麼？」我倆個異口同聲地問。

　　他聳聳肩，又喝一大口酒。

　　「這可以幫助止痛。」他略帶歉意地舉起酒杯，好像想向我們證明酒真的有止痛的作用。「事實上，」他繼續說，「我不知道藍瑟為什麼沒有回去英國，我一直沒有從他那裡得到讓我信服的答案。戰爭爆發前，住在馬德里的英國人跟所有外國人一樣，都沒有把西班牙的政治鬥爭看得太嚴重，他們冷眼旁觀，甚至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情。雖然知道當時左翼和右翼的關係很緊張，但他們更傾向把這看成是某種西班牙特有的現象、西班牙傳統風俗的一部分，就像鬥牛、午睡、大蒜、橄欖油、友好的吵架，這些都很有特色，很『西班牙』。直到戰爭真的爆發，他們才發現這次是認真的，於是紛紛快速逃離馬德里。但也有一些例外，藍瑟就是其中之一，他選擇把妻子送回英國，自己獨自留在西班牙。」

　　「聽起來有點荒唐，不是嗎？」我壯著膽子問。

　　「對，他可能有點瘋，」他半開玩笑地說，「但他是一個好人，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他不是個冒險家，也不是一個投機者，在這種戰亂時期投機者遍地都是。」

　　「那他留在那裡做什麼？」羅薩琳達問。

　　「提供需要的人幫助。盡可能地幫助別人離開馬德里，把人帶到地中海某個港口，送上任何一艘英國輪船，無論是戰艦、郵輪，甚至是運檸檬的商船。」

　　「要收錢嗎？」我問。

　　「不，完全不收。他不收任何報酬。我知道有人透過這樣的事情謀利，但他沒有。」

　　他正準備進一步解釋，這時，一位年輕軍官來到我們桌前，穿著馬褲、烏黑發亮的軍靴、手臂下夾著軍帽。他一臉嚴肅地向我們行一個軍禮，交給羅薩琳達一個信封。她從裡面取出折疊的信紙，看完內容笑了。

　　「I'm truly very sorry，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你們會原諒我吧？」她邊說邊匆忙收起自己的東西，菸盒、手套，還有那封信。「發生一點小小的意思，不，意外，對不起。」她補充道，接著湊到我耳邊，「胡安．路易士提前從塞維爾回來了。」她興高采烈地說。

　　雖然耳膜還沒有完全復原，但那位記者大概也聽到了。

　　「你們繼續聊，之後再跟我說吧，」她大聲說，「希拉，darling，再見。洛根先生，明天請準備好，一點鐘左右我會派車子來這裡接你，去我家跟總督一起用餐，之後的整個下午你都可以採訪他。」

　　除了那位年輕軍官之外，陪伴她離去的還有背後一大片交織著各種複雜眼神的目光。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裡，我催促洛根繼續剛才的話題。

　　「如果藍瑟從中得不到任何好處，又跟政治無關，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再次聳聳肩，表示他也無法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確實有這樣的人，他們被稱為『紫蘩蔞』。藍瑟是一個有一點特立獨行的人，就像那些還在堅持做公益事業的十字軍。據他自己說，他的一切作為都跟政治無關，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我想如果有共和政府的人被困在國民軍的領域，他應該也會幫助他們。也許是因為他父親是威爾大教堂的牧師，他認為那是他繼承的責任。不過誰知道呢？真實的情況是：戰爭爆發時，英國大使亨利．齊爾頓和他大部分的手下都在西班牙聖塞瓦斯蒂安避暑，馬德里只剩下一個幫不上忙的小職員，無法掌控當時的局勢。藍瑟因為在西班牙的英國僑民中德高望重，所以一定程度上他掌握了大權，不是被人唆使，而是他自發的。就像妳們西班牙人說的：沒有上帝的旨意，也沒有魔鬼的逼迫，他打開了大使館的門。剛開始只讓英國公民避難，據我所知，那時馬德里的英國僑民總共也不到三百人，而且沒有任何人跟政治直接相關。但大部分都是同情右翼的保守份子，所以他們一發現大事不妙，就紛紛趕來尋求外交庇護。問題是，後來事情的發展超乎預期，來大使館避難的人比預計的多了好幾倍。他們都說自己是在直布羅陀出生，或者旅途中在某艘英國輪船上出生，或者在大不列顛有親戚，不然就是跟英國大使館的商務處做過生意。反正千方百計都要找到一個理由，只要能躲到英國國旗的保護下。」

　　「為什麼一定要選英國大使館？」

　　「不只是英國大使館，其他大使館也一樣。事實上，英國大使館還是那些最不願意接受難民的大使館之一。戰爭初期幾乎所有大使館都在做同樣的事：接納自己的公民，以及一些需要保護的西班牙人。」

　　「然後呢？」

　　「有些大使館很積極地提供收容所，還會直接或間接地進行疏散難民的動作，尤其是智利、法國、阿根廷和挪威。而恰恰相反，有些大使館則在戰爭的走勢越來越明朗時，就自動停止這些動作。但藍瑟不是以英國政府的名義進行這些運作，全是他個人的行為。我們的大使館，就像我剛才所說，是那些拒絕提供收容，也不願意幫忙疏散難民的國家之一。而就實質上的意義來說，藍瑟也不只有幫助國民軍一方，而是對所有急需離開馬德里的人，都以個人的名義提供援助。可能是意識形態的關係，也可能是家庭的原因，不管是什麼，這些人不得不離開馬德里。戰爭初期時他的確是在大使館裡做這此事，而且不知道透過什麼方式，英國大使館還給他一個很稱職的職位。但是到了後期，他就開始獨立運作，冒著極大的風險。每次進行難民移轉時，為了鎮住那些公路關卡的民兵和哨兵，他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充分利用手上各式各樣的外交工具，比如在手臂貼上紅藍白三色的臂章表示自己的外交身分、車子插上小國旗，一張通行證，上面蓋滿大使館各種印章還有六七個工會和國防部的大印，反正只要能派上用場的全都拿出來。藍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很和譪、很健談，永遠都穿著醒目的服裝，尤其他的上衣和領帶常讓人覺得刺眼。但我認為他是故意把自己的風格弄得這麼荒誕誇張，這樣別人才不會認真看他，也不會懷疑他。」

　　「他怎麼把人送去港口？」

　　「我不是很瞭解整個流程，他不肯透露更多細節。但我想最開始應該是用大使館的車，或者公司的貨車運送那些人，可是後來這些車都被徵作軍用，最近好像改成一輛之前蘇格蘭教會撥給共和政府使用的救護車。還有，他通常都和瑪潔莉．希爾一起行動，她是英美醫院的護士。妳知道這家醫院嗎？」

　　「好像沒聽過。」

　　「在胡安蒙塔沃街上，就在大學城旁邊，更正確地說是在它對面。我被炸傷的時候就是被送去那裡，後來為了動手術才又轉到皇宮飯店裡去。」

　　「皇宮飯店裡有一個醫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一個戰地醫院。妳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我離開馬德里的時候皇宮飯店還跟里茲飯店一樣，是馬德里最豪華的地方。」

　　「妳看，它現在已經被挪作軍用。很多事情都變了。我只在那裡住了幾天，他們就把我送回倫敦。不過，其實我在進英美醫院前就認識藍瑟了，畢竟那時馬德里也沒剩下幾個英國人。後來他有去皇宮飯店探望我幾次，因為他為自己規定的任務中，有一項就是盡可能地幫助所有身處危難的英國同胞。也因為這樣我才對疏散的流程稍微瞭解，但也僅限於那些他願意公開的細節。難民一般會透過他進入醫院，有時得裝成病人在醫院待上一段時間，直到下次的疏散行動準備完成。他們常常兩個人一起，藍瑟和希爾護士，全程協助那些難民疏散，在不利的情況下，她對避開關卡的官員和哨兵很有一套。此外，他們也經常從英國皇家海軍的船上弄來所有找得到的物資，並帶回馬德里，包括藥品、治療用品、香皂、罐頭等等。」

　　「他們怎麼通過路上那些關卡？」我想先在腦海裡描繪一下母親移轉的情形，提前想像一下她這場冒險旅程會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他們通常都是凌晨出發。藍瑟認識所有關卡的士兵，大概有三十多個關卡，有時整個行程會超過十二個小時；同時他也是一個對士兵心理瞭若指掌的專家，他從車上下來，跟他們聊天，稱呼他們為『兄弟』，出示他那張驚人的通行證，幫他們點菸，跟他們開開玩笑，告別的時候高喊幾聲『蘇聯萬歲』、『法西斯必亡』。反正只要能順利通行，他可以用盡各種手段，只有一件事不做，就是賄賂。那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原則和底線，據我所知他從沒違背過。他也一絲不苟地遵守共和政府的法律，從不做任何違法的事，當然他也一直很小心，不惹出任何麻煩，以免對我們的大使館造成影響。雖然他只是大使館名義上的成員，卻始終奉行著各種外交紀律和禮儀。」

　　他還沒說完，我已經準備好下個問題。看來我深得巴蓋斯警長的真傳，質問技巧進步神速。

　　「他會把難民帶到哪個港口？」

　　「瓦倫西亞、亞利坎提或者丹尼亞，看情況。他會先研究情勢，想好整個方案，最後再透過這樣那樣的方法把人帶到港口，登船。」

　　「這些人有什麼證明嗎？或者什麼許可、通行證之類的？」

　　「在西班牙境內通行通常都要弄到許可。但去國外，我想應該不用。所以一般來說，登船整個過程中最難的一步。藍瑟必須先避開關卡，進入碼頭，然後躲過哨兵的視線，跟船上的官員協商，最後才把難民送上船，還要把他們藏好以防有人來搜查。所有這一切都得格外小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弄不好他就會進監獄。但他從沒失手過。」

　　我們吃完晚餐。他使用餐具還有些費力，因為左手尚未百分之百恢復，但他還是吃了大半隻雞、兩大盤奶酪，喝了好幾杯酒。而我則因為一直專注地聽他說話，盤裡的魚沒動幾口，也沒點飯後甜點。

　　「妳要來杯咖啡嗎？」他問。

　　「好，謝謝。」

　　其實除非晚上要熬夜工作，否則我平常晚飯後不會喝咖啡。但此刻我有兩個很好的理由接受這個邀請，一是盡可能地延長談話的時間，一是讓自己保持清醒，不遺漏任何細節。

　　「告訴我馬德里的情況吧！」我請求道，聲音聽起來有點害怕，也許是已經預感到他不會有什麼令人高興的答覆。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妳什麼都不知道，是嗎？」

　　我低下頭，看著桌巾，搖搖頭。知道母親會被如何移轉後我放鬆很多，不再那麼緊張。而馬柯士．洛根，雖然遍體鱗傷，但他堅定且充滿信心的態度也讓我多少平靜下來。可是，雖然精神放鬆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愉快，而是更深沉的悲哀，因為剛才聽到的一切、因為母親、因為馬德里、因為我的祖國，我突然感到一陣鼻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馬德里的情況越來越糟，生活物資很匱乏，真的很糟，但大家都在竭盡全力地活下去。」他的回答很簡單，概括了許多明顯卻又模糊的事實。「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他補充道。

　　「儘管問。」我的目光仍然停在桌上。母親的未來就掌握在眼前這個人手上，我怎麼可以拒絕。

　　「妳看，我這邊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向妳保證，他們一定會履行承諾，把妳母親盡快弄出來請妳放心。」他的聲音更低、更近，「但是，為了促成這件事，當時我不得不編造一個虛假的背景，我不知道那跟實際情形到底有幾分相符。我告訴他們妳母親現在的情況非常危急，需要緊急疏散。他們沒有問我更多細節，但我想知道這個情況是否屬實，或者我編的這個謊到底虛假到什麼程度。妳的回答不會影響整件事的結果，只是我自己想知道真相。所以，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妳母親現在的狀況如何嗎？她在馬德里真的有什麼危險嗎？」

　　服務生端咖啡過來，我們往裡面加糖，小勺子在瓷杯和瓷盤上碰撞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幾秒鐘後我抬起頭正視他。

　　「你想知道真相？真相就是她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而她也是我的唯一。我們一直相依為命，貧困地活著，我們就是兩個勤奮努力的女人。可是有一天，我走錯了路辜負了她。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盡力挽回。之前你告訴我，你的朋友藍瑟先生並不是因為政治因素才做那些事，而是出於人道上義的考量。那你可以自己判斷，讓一個無依無靠又沒有生活來源的母親和她唯一的女兒團聚，算不算是一個人道主義的理由，我不知道。」

　　我說不下去了，眼淚就快決堤。

　　「我得走了，明天還要早起，我有很多工作。謝謝你的晚餐，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說這些話時我已經泣不成聲，語無倫次，邊說邊站起來，匆忙地抓起包包。我試著不抬起臉，怕他看到我臉上無法抑止的淚水。

　　「我送妳。」他說，忍著疼痛站起來。

　　「不用了，謝謝。我就住在旁邊，就在轉角而已。」

　　我馬上轉過身背對他，往門口走去，但沒走兩步就發現他抓住我的手。

　　「我很高興妳就住在附近，這樣我也可以少走幾步路，我們走吧！」

　　他比一個手勢，告訴餐廳總管把帳記在他的房號上，我們就離開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我，甚至沒有對我剛才說的話做出評論，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旁等我慢慢恢復平靜。剛走到街上，他突然停下來，柱著拐杖，抬頭仰望星空，深吸一口氣。

　　「摩洛哥的氣味真好。」

　　「這附近有山又有海，」我稍微平靜了一些，「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我們慢步前行，他問我在西班牙管轄區待多久了、在這片異國土地上生活得如何等等這類的問題。

　　「下次見，有新消息我一定馬上告訴妳。」當我告訴他我家到了的時候，他說。「妳不要太擔心，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妳的。」

　　「真的很感謝你，真的，請原諒我的失態，我有時就是這樣，不會控制情緒。現在局勢真的很艱難，你懂得吧？」我有點難為情地說。

　　他想微笑，但受傷的臉只能勉強笑一半。

　　「我完全理解，沒事的。」

　　我不再流淚，波動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我們對視幾秒，互道晚安。我轉身上樓，心想：這個馬柯士．洛根真的不是我和羅薩琳達設想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投機份子。

　　２７

　　貝格柏德和羅薩琳達對第二天的採訪非常滿意。後來我聽說，整個採訪過程都很輕鬆愉快，兩位男士坐在帕爾梅拉斯街那棟別墅的陽台上，喝著調酒，面對著肥沃的馬汀平原和遠處巍峨聳立的格爾蓋斯山，里夫地區的邊境。在這之前，他們三人一起共進午餐，羅薩琳達用她嚴厲的標準仔細地審視這位同胞的可信程度後，才安心地讓他和心愛的胡安．路易士單獨相處。他們的阿拉伯廚師準備了當地的傳統食物燜羊肉和勃根地葡萄酒，用完甜點和咖啡後，羅薩琳達先離開，留下他們兩人一人一把藤椅，一邊抽著雪茄，一邊開始深入長談。

　　我也知道那天採訪結束後，洛根大概是晚上八點回到飯店，沒有再吃晚餐，只請人送一些水果進房，也知道那天早上他吃完早餐就直接去總督府，知道他走過哪些街道、什麼時候回來。總之，那天他的所有行程我都瞭若指掌，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他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看了什麼報紙、戴什麼顏色的領帶，我全都一清二楚。雖然整天忙著工作，但靠著我那一幫人謹慎且高效率的行動，我總是能獲得有關洛根的第一手消息。潔米拉在每天一塊錢的收買下，全天跟蹤他；飯店裡一個年輕服務生每天詳盡地向我報告洛根幾點回來，如果再多給他錢，他甚至能幫我回憶起他晚餐吃了什麼、送去洗衣間的是哪些衣服、晚上幾點關燈睡覺。

　　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地等了三天，時時刻刻都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熱切地盼望有什麼關於我母親進一步的消息。第四天依然一點動靜也沒有，我開始胡思亂想，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早就想好，只要一達到目的，採訪到貝格柏德，取得他工作所需關於西班牙管轄區的資訊之後就準備一走了之，不管我這邊是不是還有事情沒有解決。為了避免這些不祥的推測真的成真，我決定主動出擊。第一天早上，天一亮，清真寺傳來通知穆斯林做晨禮的第一聲鐘響，我馬上起床，梳妝打扮，出門前往國家飯店。到達後，我一樣在庭院裡挑一個角落坐下，穿著一件新的酒紅色套裝，手臂下夾著一本時尚雜誌，挺直腰，翹起腳，警覺地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生怕自己會錯過他。

　　我知道我正在做的這件事實在很荒唐。羅薩琳達已經說過她幫洛根辦了一張在西班牙管轄區內的臨時居留證，他也保證一定會幫我，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只要稍微冷靜下來分析一下情勢，就很清楚沒什麼好擔心的，這些恐懼根本毫無依據，現在在這裡無謂的等待只是反映出我內心的不安。我知道，這一切我都明白，但即使這樣我也不打算離開。

　　九點十五分，他下樓了。透過頭頂的玻璃篷，早晨的日光灑滿一整個庭院。剛起床的房客、忙碌的服務生，還有許多年輕的摩洛哥人推運著雜物和行李。洛根走路還有點跛，手臂也還包著一塊藍色的布，但原本淤青的左臉已經好多了，尤其經過充足的睡眠，再換上乾淨的衣服、梳得整齊的頭髮和地剛抵達得土安那天的模樣簡直有天壤之別。因為之前的事，看到他我仍有些尷尬，但還是放下長髮、優雅地翹起腳掩飾過去。他很快就看到我，走過來打招呼。

　　「我不知道非洲的女性都起得這麼早。」

　　「但你一定知道那句俗話：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所以妳是想吃掉什麼蟲子？如果妳不介意告訴我的話。」他邊說邊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吃掉我心裡的憂慮。怕你不管我母親移轉後續的事就一走了之，雖然你說已經在進行中。」

　　「我沒有給妳消息是因為我也還沒聽到任何進展。」他說，從椅背上撐起身體靠近我，「妳還是不信任我，是嗎？」

　　他的語氣肯定、親切還帶著幾分私密的口吻。我沒有馬上回答他，快速盤算著該找什麼藉口淡化這個問題，但腦子一片空白，我決定實話實說。

　　「很抱歉，這陣子我誰都不信。」

　　「我明白，妳別在意。」他邊說邊努力想擺出微笑，「現在局勢不好，沒有忠誠和信任可言。」

　　我聳聳肩，表示同意。

　　「妳吃過早餐了嗎？」他問。

　　「吃過了，謝謝。」我不想說實話。其實我根本還沒吃，也沒有心情吃。我現在只想要確認他不會說話不算話。

　　「好吧，那我們可以……」

　　話還沒說完，一個穿長袍的人像一陣風般跑到我們面前，打斷我們的談話，是潔米拉。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蘭根海恩太太在家裡等妳。她要去丹吉爾買布，需要希拉小姐告訴她該買多少碼。」

　　「請她稍等兩分鐘，我馬上回去。讓她先坐一會兒，翻翻前幾天坎德拉莉亞拿來的那些新的服裝樣式。」

　　潔米拉聽完馬上轉身飛奔而去，我也向洛根告辭。

　　「那是我的傭人。有顧客在店裡等我，我得走了。」

　　「那就不打擾妳了。妳不必擔心，一切都在進行中，早晚會得到回應。但妳要有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可能會花上好幾天，甚至幾個星期，也許會超過一個月，我們無法得知。」他邊說邊站起來，動作比前幾天靈活多了，看起來也不那麼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說，「不過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先走了，店裡還有一堆工作等著我呢，我連一分鐘的空閒都沒有。最近這裡要舉辦很多活動，我的顧客都趕著要訂製新禮服。」

　　「那妳呢？」

　　「我？我什麼？」我不懂他的問題。

　　「妳會參加那些活動嗎？比如說，妳會參加賽雷諾．蘇聶的招待會嗎？」

　　「我？」我輕笑起來，挪開臉上一綹頭髮，「不，我不會參加。」

　　「為什麼？」

　　我當下第一個反應又想哈哈大笑，但忍住了，因為我發現他是認真的，他真的對我的回答很好奇。那時我們已經起身，離得很近，我能清楚看到他外套上亞麻色的紋理和領帶的條紋。他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氣味，說不出是高級香皂的味道，還是只是一種乾淨清新的男性氣息。我懷裡仍抱著那本雜誌，而他一手柱著拐杖。我看著他，張嘴想回答他的問題，我有很多理由可以說明我為什麼不去參加那些跟我完全無關的活動：因為沒有人邀請我、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世界、因為我和那些人沒有任何關係……但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向他解釋，只是聳聳肩說：「我得走了。」

　　「等一下，」他說，輕輕抓住我的手臂。「跟我一起去賽雷諾．蘇聶的招待會吧。當我的女伴。」

　　這個邀請來得太突然，我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想找藉口拒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妳剛才說不知道要怎麼感謝我。好，妳現在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向我表示感謝！陪我去參加這個活動，幫我認識那些人，這對我的工作很有幫助。」

　　「我……我也不太認識那些人，我在這裡的時間還不長。」

　　「再說那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夜晚，我們一定會過得很過得很愉快。」他堅持道。

　　根本就是胡說八道、荒謬至極，我去那個為了歡迎佛朗哥的連襟所舉行的招待會做什麼？擠在一群高級軍官、當地的活躍份子、有權有勢的貴族和外國代表之間。這個提議太好笑了，但他很認真地站在我面前等我回答，而他正在全權處理我最親愛的那個人從馬德里撤離的事，這個陌生的外國人，剛才還在請我相信他。霎時我的腦海裡掠過無數個想法，有的在催促我拒絕：那實在是一個太沒頭沒腦、荒誕不經的邀請；而另一個聲音卻在不停地對我重複那句以前常從母親嘴裡聽到的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好吧，」我嚥下一口口水，「我去。」

　　潔米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大廳裡，她比著誇張的手勢催促我趕快回去，不要讓挑剔的蘭根海恩太太等太久。

　　「太好了，等我收到邀請再告訴妳確切的日期和時間。」

　　我跟他握手道別，加快腳步走過大廳，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張望，馬柯士．洛根站在庭院裡，柱著拐杖看著我，就在我們剛才談話的地方，原地不動。太陽光強烈的照耀下，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逆光的剪影，聲音清晰有力：

　　「很高興妳接受我的邀請。妳放心，我不會急著離開摩洛哥的！」

　　２８

　　才走到大街上我就後悔了，覺得不太踏實，好像答應得太過倉促，應該先徵詢一下羅薩琳達的意見，也許她對這位毛遂自薦的來賓另有安排。不過，這些疑慮很快就消失了，那天下午她匆忙地跑來試衣服。

　　「我只有半小時的時間。」她邊說邊用靈活的手指解開襯衫的鈕釦，「胡安．路易士在等我，為了接待賽雷諾．蘇聶，還有好多事要準備。」

　　我原本打算用一番深思熟慮的話委婉地告訴她這件事，但最後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速戰速決。

　　「馬柯士．洛根邀請我跟他一起去招待會。」

　　我沒有看她，假裝正在專注地把她的衣服從人型模特兒身上脫下來。

　　「But that's wonderful darling！」

　　我聽不懂她說什麼，不過聽得出來她對這個消息感到很驚喜。

　　「妳覺得我要跟他一起去嗎？」我還是很猶豫。

　　「當然！妳能去真是太好了，親愛的。到時胡安．路易士肯定要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我應該能跟你們一起待著，妳打算穿什麼去？」

　　「還不知道，要好好想想，也許會用那塊布做一件禮服。」我指了指放在牆邊的一捆布。

　　「My God，天啊，你一定會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艷的。」

　　「如果那時我還沒有被這些衣服累死的話。」我咬著大頭針，一口含糊地說。

　　這段日子真的非常忙碌。前陣子訂單很少，現在一下子所有讓人傷腦筋的事，以及如雪片般飛來的訂單壓得我喘不過氣，幾乎快要崩潰。我不得不像一隻公雞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工作，很少有哪天晚上凌晨三點前入睡。門鈴響個不停，顧客進進出出。儘管如此，我並不討厭這種繁忙的感覺，甚至還有點慶幸，如此一來我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那個該死的招待會上自己該做些什麼，而離招待會只剩下一個星期了。

　　順利通過羅薩琳達這關之後，第二個得知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的人，毫無疑問是菲力克斯。

　　「真的嗎？妳這個狡猾的女人，運氣也太好了吧，我嫉妒死了！」

　　「我很樂意跟你交換，」我由衷地說，「我對招待會一點興趣都沒有，到時一定會很不自在，陪一個不怎麼認識的人，周圍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組合；軍人、政客。而且就是因為他們，我的故鄉現在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害我沒有辦法回去。」

　　「女孩，別說傻話了，你將參與那個歷史性的時刻耶！雖然這裡只是非洲地圖上一個小角落。再說，你的男伴看起來很不錯。」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認識他。」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以為我今天下午帶那匹母狼去哪裡吃點心？」

　　「去國家飯店嗎？」我不敢置信地問。

　　「正是。那隻老狐狸，猛吃猛喝，直到再也吃不下才停止，害我花了比平常在坎帕納吃點心還多三倍的錢。不過這趟也算值得了。」

　　「所以你有看到他？」

　　「何止是看到，我找他說話，他還幫我點了根菸。」

　　「你臉皮真厚。」我說，忍不住笑了，「你覺得他怎麼樣？」

　　「如果他身上那些傷都復原，應該會很帥。現在還有點瘸，半邊臉面目全非，但氣質不錯，言談舉止也很紳士。」

　　「你覺得他可靠嗎，菲力克斯？」我憂心忡忡地問。雖然洛根已經拍胸脯表示要我相信他，但我就是沒辦法完全放心。作為回答，我這位可愛的鄰居哈哈大笑。

　　「我想未必靠得住，但有什麼關係，你那位記者朋友只是一時的過客，跟全心全意愛著總督的那個女人有一樁很公平的交易。所以，就憑這些把他引來得土安的條件，加上如果他不希望離開時的模樣比來的時候還更狼狽的話，他就會好好地對待你。」

　　菲力克斯這番話給了我另一種看待這件事情的角度。經過和拉米羅在一起後的痛苦讓我變得太謹慎、太多疑，忘了自己跟馬柯士．洛根之間並不存在忠誠與否的問題，只有利益交換的關係。你給我好處，我拿同等的好處跟你交換，但如果誰也不肯先付出，那這場交易就無從談起。這就是遊戲規則。所以我完全沒有必要整天著了魔似的煩惱他究竟可不可信。想跟總督建立良好關係的是他，基於這個原因，他就沒有理由對我母親的事置之不理。

　　當天晚上，菲力克斯還為我詳細地解說賽雷諾．蘇聶這個人，我經常聽到別人在廣播裡談起他，他的名字也常出現在報紙上。但對於名字背後的這個人，我幾乎一無所知，菲力克斯和往常一樣提供我最完整的資訊。

　　「我想妳應該已經知道，親愛的，賽雷諾是佛朗哥的連襟，他老婆麗塔是佛朗哥老婆卡門．保羅的妹妹。順便說一句，從那些媒體發布的照片來看，這位女士比她姊姊年輕得多，也漂亮得多，更沒有她姊姊那麼盛氣凌人。據說賽雷諾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傢伙，知識水準也比我們的領袖好很多，所以佛朗哥看他不太順眼。戰爭開始之前他是一位律師，也是薩拉戈薩的議員。」

　　「右翼的？」

　　「對。戰爭爆發時他剛好在馬德里，因為政治背景的關係，被共和政府逮捕，關到莫德羅監獄。不過最後他成功地把自己弄進一家醫院，據說是得了潰瘍之類的病。接著透過馬拉寧醫生的幫助，他假扮成女人逃出醫院，戴著假髮、帽子，捲起褲管藏在大衣裡面，露出赤裸的雙腿，簡直維妙維肖。」

　　我們倆想像著當時的情景，樂不可支。

　　「他逃出馬德里，到亞利坎提時再次喬裝打扮，把自己弄成一個阿根廷水手，登上一艘輪船離開伊比利半島。」

　　「從此離開西班牙嗎？」我問。

　　「不，他在法國下船，透過陸路回到西班牙國民軍的領地，帶著老婆還有一大群孩子，我記得他有四、五個孩子。再從伊倫想方設法過去薩拉曼卡，國民軍戰爭初期的總指揮部在那裡。」

　　「應該不難吧？他是佛朗哥的親戚耶！」

　　他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覺得呢？親愛的，據說佛朗哥連一根手指都沒有為他動過一下。賽雷諾被扣押的時候，他大可和共和政府提出交換人質，這在戰爭中很常見，但他沒有那麼做。等賽雷諾好不容易折騰到薩拉曼卡後，似乎也沒有受到什麼隆重的歡迎。那時佛朗哥一家住在主教宮殿，而賽雷諾全家大小，據說只被安置在一間小閣樓裡，幾張破破爛爛的床。佛朗哥的女兒卻獨自擁有一間附洗手間的臥室。不過，除了這些口耳相傳的流言蜚語之外，我沒能打聽到更多賽雷諾．蘇聶的私人生活，很抱歉，親愛的。可是我知道他有兩個關係很好的兄弟，跟政治毫無瓜葛，在馬德里被殺了。這件事似乎對他打擊很大，也促使他積極地投身到他們所謂的『新西班牙』的建設裡。現在他已經是佛朗哥的得力助手，人們稱他『裙帶領袖』，跟佛朗哥的『將軍領袖』相對應。據說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主要是得力於強勢的卡門女士，她早就煩透了自己另一位姊妹的先生尼可拉斯，嫌他笨、沒有腦袋，而且還影響她先生不少。所以，賽雷諾一跟他們會合，她就說得很清楚：『從現在開始，我的小佛朗哥，你就多跟拉蒙．賽雷諾混，少跟尼可拉斯在一起。』」

　　他模仿起佛朗哥老婆的聲音又把我們倆都逗笑了。

　　「賽雷諾似乎是一個很聰明的傢伙」菲力克斯繼續說，「非常精明，在政治上比佛朗哥成熟得多，學識也比他豐富，為人處事也更圖滑老練。他不但野心勃勃，還是個不知疲倦的工作狂。據說他每天廢寢忘食，只為了搞出一個法律基礎，想讓國民軍和佛朗哥至高無上的統治權合法化。換句話說，就是他想透過法律，讓一個完全軍事化的管理結構變成合法合理的民事組織。這樣明白嗎？」

　　「那也得等他們打贏戰爭吧？」我說。

　　「沒錯，等他們贏了。」─

　　「那……賽雷諾得人心嗎？國民擁護他嗎？」

　　「一般般吧，佛朗哥的那些效忠者，就是那些高級軍官，都很討厭他。他們當他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外來者，跟他語言不通，也互不理解。那些軍官覺得軍事化管理的國家很好，但賽雷諾比他們任何人都深謀遠慮得多，他努力想讓他們明白那是很荒謬且不可行的，完全軍事化管理的國家永遠得不到合法的地位，也得不到國際社會的認可。佛朗哥雖然對政治一竅不通，但就這點卻對他信任有加。所以即使心不甘情不願，那些軍官也怒不敢言。再來，賽雷諾也沒有得到那些資深長槍黨人的信服，他似乎是長槍黨創始人荷西．安東尼．普里莫．李維拉的密友，當初一起上大學，但在戰爭爆發之前他從沒加入過長槍黨。當然他現在是長槍黨的一員了，不但加入這個圈子，還比教皇更有權威。那些長槍黨元老把他看成一個野心家，一個皈依不久的投機份子。」

　　「那誰支持他？只有佛朗哥嗎？」

　　「還有佛朗哥那個神仙老婆啊！她可不是省油的燈。不過咱們走著瞧吧，看她能寵信他多久。」

　　除了賽雷諾．蘇聶的消息之外，菲力克斯也是我參加那場招待會的救命稻草。自從我告訴他這個消息、他用誇張的表情咬著指甲表示嫉妒後，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過來我家，提供我一些關於慶祝活動的有趣消息，全部都是他從這裡那裡打聽來的零星資訊。那段時間我們沒有像以前那樣待在客廳秉燭夜談，因為我的工作實在太多，我們不得不把聊天的地點改到工作室。不過他似乎對這個新地點很滿意，他喜歡針線、布料和那些細密的針法，他總會根據我手上正在做的衣服，幫我想出各式各樣的鬼點子。有些點子很好，但大部分都荒誕離奇。

　　「妳剛才說這塊漂亮的絲絨要給大法官的老婆做衣服嗎？我看妳幫她在屁股上開個洞，看看有沒有人會因此注意到她。真是暴殄天物，那個醜八怪，老烏鴉！」他邊說邊用手摸一摸堆在人型模特兒身上的布料。

　　「別碰！」我頭也沒抬就出聲制止他，注意力仍集中在手上的工作上。

　　「對不起，這塊布的光澤實在讓人忍不住……」

　　「就是那樣才要更小心，別在上面留下指紋。來吧，我們聊我們的，菲力克斯，快告訴我你今天打聽到什麼？」

　　賽雷諾．蘇聶來訪是這幾天得土安街頭巷尾的不二話題，商店、菸草店、理髮店，甚至診所、咖啡館、人行道、市場的攤販，還有做完彌撒後的大門外，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但我真的太忙碌，沒有時間出門，可愛的菲力克斯幫了我大忙。

　　「大家都不想錯過這次的盛會啊！所有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會聚集在這兒，歡迎我們的裙帶領袖。哈里發和他龐大的隨從隊伍、高級官員和他們的智囊團，全部傾巢而出，所有西班牙當局的高官、被授予勳章的軍人、律師、大法官、摩洛哥各個政黨代表、猶太人代表、外交人員、銀行行長、有錢有勢的企業家、名醫，總之只要是有點地位的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全都會去。當然還有一些偶然撞進去的，就像妳，小厚臉皮，妳就要挽著那個跛腳的英國佬排隊走進那個金碧輝煌的大門了呢！」

　　跟菲力克斯完全相反，羅薩琳達的說詞是：這次的活動不會有太誇張的排場，相對簡樸得多。貝格柏德雖然很想竭盡全力風風光光地迎接這位貴賓，但他也沒有忘記現在還在打仗，所以招待會上不會有盛大的表演，也沒有歌舞，只有哈里發的樂隊。即使如此，儘管招待會低調不奢華，也已經是這段日子以來總督府所有活動中最隆重的一次，所以現在西班牙管轄區整個首府都在為此緊鑼密鼓地準備。

　　同時，菲力克斯也為我進行宴會禮節的培訓。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學來的，他的社會地位還不夠格參加那些活動，也沒有什麼朋友，幾乎跟我一樣少。他的生活重心只有市政府裡無聊的工作、他母親，還有跟母親一起的悲慘生活，偶然趁深夜去幾個地下場所晃晃，以及在戰爭開始前去過幾次丹吉爾，這就是全部了，他一輩子都沒去過西班牙。但他非常喜歡看電影，對所有美國電影倒背如流，還對外國雜誌非常癡迷，再加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和無人能及的好奇心，就像狐狸一樣聰明伶俐。於是，透過各種不同的管道，他毫不費勁就準備好幫我上課的內容，努力讓我變成一位即使不是名門望族之後，氣質也毫不遜色的優雅貴賓。

　　不過有些指導顯然並不需要，和拉米羅那個惡棍在一起時，我會結識不同身分來歷的人，並且仔細地觀察過他們。我們一起參加大大小小的宴會，也經常出入馬德里和丹吉爾各個高級場所和餐廳。拜這些所賜，我對那些所賜，我對那些細微的禮節規範還算熟悉，社交場合也能應付自如。但菲力克斯還是堅持要從最基本的部分開始教起。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不要發出聲音，不要用袖子擦嘴巴，不要夾了食物馬上就放進嘴裡，不要把酒一飲而盡，不要舉起酒杯朝服務生喊要他幫妳添酒。隨時把『麻煩您』和『非常感謝』掛在嘴邊，但只要稍稍開口、小聲地說就好，不要過分熱情。還有，妳要知道，當妳被介紹給別人的時候，簡單說一聲『幸會』就好，千萬不要說什麼『這真是我的榮幸』或者諸如此類的俗話。如果別人跟妳談論什麼妳不知道或者聽不懂的事，妳就給他們一個最燦爛的微笑，保持沉默，偶爾點頭表示同意。如果不得不開口說話，一定要記住，盡量不要說假話，最好一句假話也沒有，因為別人很容易就會抓住妳的把柄。一來妳之前已經散布過一些小小的謊言，把自己偽裝成一位高級服裝師；二來這次是妳主動把自己送進虎口，那些老狐狸久經沙場、見識廣，妳要是存心炫耀，他們鐵定能一眼識破。如果有什麼東西讓妳覺得很驚奇或是很高興，妳只要淡淡地說一聲『值得讚美』、『令人驚訝』這類的詞，絕對不要表現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不要拍著大腿說『這真是個奇蹟』、『哎呀我的媽呀』或者『我都看傻了』這樣的話。無論妳覺得誰的評論好笑，都不能張嘴哈哈大笑，不能露出牙齦，更不能笑得彎腰捧腹。保持微笑，眨眨眼睛，不做任何評論。別人沒有徵求妳的意見就不要主動發表評論，也不要冒冒失失地插話，說什麼『好傢伙，您又是誰』，或者『您別告訴我那個胖女人就是您太太』之類的話。」

　　「這些我都知道，親愛的菲力克斯。」我邊笑邊說，「我雖然只是個小裁縫師，但也沒有住在山洞裡，講些更有趣的事吧，求你了。」

　　「好，小東西，隨妳便，我只是希望這些經驗對妳有用，怕妳漏掉什麼細節。那我們接著就來談正經事。」

　　就這樣，那幾天夜裡菲力克斯為我介紹招待會當天的賓客，我一個個記在心裡，他們的名字、職位、工作內容，並透過菲力克斯帶來的那些報紙、雜誌、照片和廣告記住他們的長相。我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做些什麼、有多少權勢，以及他們在當地的地位如何。事實上，我對這些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馬柯士．洛根說過要我幫他在招待會上指認那些重要來賓。所以我得提前準備。

　　「我在想，由於妳那位男伴不是本地人，所以你們大部分的時間應該會跟外國人在一起。」他說，「據我推測，除了當地的菁英人士之外，從丹吉爾也會趕來一批人。因為我們裙帶領袖的行程沒有要去丹吉爾，所以，妳懂的，如果他不過去，他們就自己來。」

　　這個消息讓我稍微振奮一點，比起混在那群從沒見過、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面的外國人裡，待在一群我隨時在任何地方都能遇到的當地人之中確實自在多了。菲力克斯還告訴我整個招待會的流程，以及各種儀式該怎麼進行。我邊聽邊默默地記在心裡，雙手還是片刻不停地工作，這輩子從沒有這麼緊張地工作過。

　　重大的日子終於到了，那天早上潔米拉急忙地進進出出，遞送最後一批禮服。中午時我完成所有訂單，終於可以平靜一下。這時其他受邀參加晚會的女士應該都已經吃完飯，準備在光線昏暗的臥室裡小睡一會兒，或者在米蓋爾高級理髮店裡等著做頭髮。我好嫉妒她們，我連吃一口飯的時間都沒有，還得把午休時間拿來縫製自己的衣服。開始動手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招待會將在晚上八點開始，而馬柯士．洛根告訴我他七點半會過來接我。我還有一堆事要做，只剩下不到五小時。

　　２９

　　燙完衣服，我看看錶，六點二十分。衣服都準備好了，只差梳妝打扮。

　　我泡進澡盆，把腦袋放空，等會兒再去緊張那個離我越來越近的招待會吧！現在我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浸在熱水和溫柔的泡泡裡，我疲倦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厭倦縫紉的手指慢慢地恢復靈活柔軟，脖子也不那麼僵硬了。我不自覺地打起瞌睡，彷彿整個世界就要融化在這個陶瓷浴缸裡。幾個月來我不記得有過如此愜意的時刻，但這樣的舒適並沒有持續很久，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打開，打斷了我難得的享受。

　　「喂，孩子，妳在想什麼妳！」坎德拉莉亞朝著我大喊，「已經六點半多了，妳還在這裡渾身濕得像在煮豆子似的，就要來不及了，親愛的，妳打算幾點開始打扮啊？」

　　坎德拉莉亞帶來她的急救團隊，她的好姊妹瑞米是位髮型師，還有安潔莉塔，一位做美甲的鄰居。之前我請潔米拉去魯尼塔街買幾個髮夾，半路遇到坎德拉莉亞，就是那時她得知我一直在幫別人做衣服，自己的都還沒有準備，也撥不出一點空檔。

　　「快點，孩子，快從浴缸裡出來，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沒多少時間了！」

　　我乖乖地任她擺佈，因為在她不容置疑的口氣下，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反抗。而且毫無疑問地，我打從心底感謝她。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鐘那位記者男伴就要來接我了，而我，用她的話說，還在浴缸裡像在煮豆子一般，渾身濕答答的。我才剛把浴巾裹上身，所有人就開始忙碌起來。

　　鄰居安潔莉塔全神貫注地幫我修指甲，先用精油按摩，去掉粗糙的死皮，再把指甲修平。瑞米則負責幫我做頭髮。我知道下午一定沒有時間，所以早上起床就先洗好頭，現在只需要做個好看的髮型就行了。坎德拉莉亞在一旁幫忙，遞個鑷子、剪刀、髮卷或者棉花之類的，嘴裡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天在得土安流傳的關於賽雷諾．蘇聶的八卦。兩天前他到達得土安，貝格柏德陪他走遍所有地方，從撒爾卡維到舍夫沙萬，再到達里分，並拜訪所有北非的重要人物，從哈里發到各級首長。上個星期開始我就沒有再見到羅薩琳達，但這些消息已經滿城皆知。

　　「據說他們昨天在凱塔瑪吃飯，在一片松樹林裡，隨地鋪塊毯子坐下來就開始吃。那個裙帶領袖看到所有人都用手抓飯吃，就像看到鬼一樣，目瞪口呆，而他自己的手都還沒伸到嘴邊，飯就已經掉了一大半……」

　　「相較之下，咱們的總督就很享受那種生活方式，像個天經地義的主人一樣，一根接著一根抽著本地的菸。」門口另一個聲音說。當然是菲力克斯。

　　「這種時候你怎麼會在這裡？」我驚訝地問。每天傍晚是他跟他母親固定散步的時間，更何況那天全城的人都跑到街上等著看慶典了。他把姆指指向嘴巴，比手畫腳一番：恩卡娜女士在家，已經安穩地提前醉倒了。

　　「等等妳就要拋棄我跟一個外國記者走了，至少讓我參加準備工作吧，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你就是那個很會畫畫的男孩嗎？」坎德拉莉亞突然問。他們倆都知道對方是誰，但從沒交談過。

　　「沒錯，就是在下。」

　　「那正好，你看能不能幫她上點眼妝。」她說，遞給他一盒化妝品，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弄來的。

　　菲力克斯從沒幫誰畫過妝，但他一點也沒有退縮。相反地，一接到坎德拉莉亞指派的任務，他就像收到一份大禮，迅速地翻閱起雜誌《名利場》上的照片，找到靈感後，馬上就把我的臉當成一張畫布畫了起來。

　　七點十五分，我還裹在浴巾裡，伸直兩隻手臂，坎德拉莉亞和安潔莉塔忙著吹乾我手上的指甲油；七點二十分，菲力克斯完成他在我眉眼間的作品；七點二十五分，瑞米在我頭上別上最後一個髮夾。也就幾秒鐘後，潔米拉從陽台如風一般地猛衝過來，尖叫著宣布我的男伴剛出現在大街轉角。

　　「好，只差幾樣小東西了。」我的合夥人說。

　　「坎德拉莉亞，一切都很完美了，沒有時間再弄別的了。」我邊說邊半裸著要去拿衣服。

　　「不行。」她在我背後堅持道。

　　「我一分鐘都不能耽擱了，坎德拉莉亞，真的。」我非常緊張。

　　「閉嘴，我說不行就不行！」她在走廊上抓住我，遞給我一個扁扁的包裹，包得皺巴巴地。

　　我馬上打開，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時間了，這樣下去什麼都做不成。

　　「我的天啊，坎德拉莉亞，真不敢相信！」裡面是一雙絲襪，「妳怎麼弄到的？不是說好幾個月前就一雙都找不到了嗎？」

　　「好了好了，給我閉嘴，這個也看看。」她沒給我表示感謝的機會，又遞來另一個包裹。粗糙的包裝紙裡是一個亮晶晶、貝殼形狀的美麗盒子，邊緣還鍍上金色。

　　「那是粉餅盒。」她驕傲地說，「這樣妳就能在招待會上裝模作樣地補妝了！我倒想看看妳和那些站在妳旁邊的貴婦差在哪裡。」

　　「真是太美了。」我撫摸著粉餅盒，小聲地說。打開盒子，裡頭有一小塊粉餅、一個小鏡子，還有一個潔白的粉撲。「真的太感謝妳了，坎德拉莉亞，我本來不想麻煩妳的，妳已經為我做夠多了……」

　　我說不下去了，感動得就快哭出來，門鈴正好響起，叮咚叮咚的聲音讓我立刻回過神來，現在不是宣洩情感的時候。

　　「潔米拉，快去開門。」我吩咐道，「菲力克斯，幫我把床上的襯衣拿來。坎德拉莉亞，幫我一起穿上絲襪，時間太急我怕自己穿不好。瑞米，麻煩幫我把鞋子拿來，安潔莉塔，請把走廊的簾子拉上。好了，我們都進去工作室，不要讓他聽到我們的聲響。」

　　我用那塊絲綢布料為自己做了一套兩件式的禮服，大翻領，合身收腰，後面是寬大的裙襬。因為沒有什麼首飾可戴，唯一的裝飾就是一朵別在肩上菸草色布製的花，色彩和我腳上那雙高得讓人頭暈的鞋子上下呼應，那是阿拉伯人社區裡一位鞋匠幫我做的。瑞米把我的頭髮梳成一個蓬鬆優雅的髮髻，跟菲力克斯為我化的自然妝搭配起來顯得格外優雅。菲力克斯雖然毫無經驗，但他的作品卻令人驚艷，我的眼睛變得神采飛揚，雙唇潤澤飽滿，完全看不出其實我一臉疲憊。

　　所有人幫我一起穿好衣服、鞋子，重新整理一下頭髮，補上口紅。沒有時間再照鏡子了，一準備好我馬上就衝出房間，踮著腳尖急著往外跑。快到客廳時我停了下來，裝出一副從容的模樣走進去。馬柯士．洛根背對著我，站在陽台上往下望著街道。聽到我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來。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九天，這幾天裡，他初到這裡時的累累傷痕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沒有掛繃帶，左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剩下一些淺淺的疤痕，幾乎看不出不久前才被傷得血肉模糊。他的皮膚被摩洛哥的太陽曬成古銅色，跟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現在很輕易地就能站穩，寬闊的肩膀，筆挺的腰身。看到我他笑了，這次不用費力就能完全展開笑容。

　　「我們的裙帶領袖今晚看到妳之後，肯定就不想回去布爾戈斯了。」他說，用一句含蓄的讚美作為開場。

　　我也想找一句跟他一樣有創意的話回應他，但身後馬上有人搶著說：

　　「好一個帥哥啊，女孩。」菲力克斯躲在門口粗聲粗氣地說。

　　我努力忍住才沒有笑出來。

　　「我們走吧！」我對洛根說。

　　他也沒有回話的機會，因為就在他準備開口時，一個人像龍捲風般地閃進來。

　　「請等一下，馬柯士先生，」坎德拉莉亞朝他揮揮手，「沒什麼事，但是在你們出發之前，我想給個小小的忠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洛根困惑地看看我。

　　「我朋友。」我說。

　　「既然如此，妳儘管說。」

　　坎德拉莉亞走到他身旁，一邊說話一邊假裝在幫他整理外套上的皺摺。

　　「給我小心一點，小伙子。這個孩子過去吃過不少苦，你別以為你是個有錢的外國人就想打她的主意，讓她再死去活來地白受罪。你要是敢欺負她，敢動她一根寒毛，我兄弟可不是吃素的，我會去找人教訓你。你就等著哪天晚上上街被人用大刀砍了，或者把你現在好端端的那半張臉也揍花，幫你做點記號，讓你一輩子走到哪兒都帶著。明白了嗎，我的心肝？」

　　我的記者朋友張口結舌完全無法回話，雖然他的西班牙語程度很好，但他完全不懂我這位好朋友在說什麼。

　　「她在說什麼？」他一臉無辜地回頭問我。

　　「沒什麼。我們走吧，快遲到了。」

　　走出門時，我幾乎無法掩飾內心的驕傲。不是因為一身光彩照人的裝扮也不是因為臂彎裡挽著這英氣逼人的男士，更不是因為即將要參加那個盛大的招待會，而是因為身後這群朋友深厚且真摯的愛。

　　街上到處都插著小紅旗掛著花環，貼著向尊貴的來賓致意的大幅海報，還有他的親戚，那位偉大領袖的畫像。成群結隊的阿拉伯人和西班牙人在街上擠來擠去，亂成一團，沒有固定的前進方向。道路兩旁樓房的陽台裝飾著國旗的顏色，站滿了人，連屋頂上都擠滿了人。年輕一點的甚至爬上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方：柱子、鐵欄杆甚至路燈上。想找到最好的位置，準備觀賞一會兒要經過這裡的豪華車隊。女孩手挽著手，鮮紅的嘴唇塗了又抹。孩子到處亂跑，在人群裡亂竄。西班牙男孩梳著整齊的髮型，穿著歐式服裝，戴著小領帶，女孩辮子上繫著各種顏色的髮飾。阿拉伯小孩則穿著長袍，頭戴塔布什帽，大部分都光著腳。

　　我們往西班牙廣場的方向走，一路上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嘈雜。外面很熱，太陽光還很強，遠遠地可以聽到樂手正在調音，街道兩旁架設起可以移動的木造台階，每個角落都被擠得水泄不通。馬柯士．洛根不得不一直出示他的招待會邀請函，方便我們通過層層護欄，這些圍欄把人群隔在等會兒達官貴人和政府官員要通過的區域之外，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周圍的吵鬧聲和偶爾需要左閃右避的人群讓我們無心交談。有時我得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怕人群把我們衝散；有時是他不得不扶住我的肩膀，怕我被周圍混亂的人群淹沒。花了很久的時間我們才終於到達總督府，穿過鐵門，進去的那一瞬間，忽然一陣焦慮湧上心頭，但我選擇忽略它。

　　幾個阿拉伯士兵在門口站崗，穿著威風凜凜的制服，戴著大頭巾，斗篷隨風飄揚，一名服務人員指引我們穿過插滿國旗的花園，前往專門為活動準備的白色帳篷區。帳篷底下已經聚集了一大批等待慶典開始的賓客，各式各樣的軍帽、手套、珠寶、領帶、扇子，藍色襯衫外面是白色外套，胸前繡著長槍黨的標誌，當然還有很多由我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衣服。我用謹慎的表情和幾個顧客打招呼，假裝沒有注意到四面八方朝我們投來的目光與遮遮掩掩的竊竊私語：「她是誰？」「他是誰？」我從他們的唇形讀出交談的內容。接著又認出更多面孔，其中很多我只在前幾天菲力克斯帶來的照片上看過，但也有一些有過私人接觸，比如巴蓋斯警長，他一看到我，馬上老練地掩飾住內心的驚訝。

　　「看吧，真是個令人愉快的驚喜。」他和身旁的人群告別，朝我們走來。

　　「晚安，克勞迪奧先生。」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自然，但不確定有沒有做到。「很高興見到你。」

　　「真的嗎？」他擺出諷刺的表情。我還愣在那裡來不及回答，他已經轉向我的男伴。

　　「晚安，洛根先生。看來你已經很適應這裡的生活了。」

　　「我一隻腳才剛踏進丹吉爾，警長就邀請我去他辦公室。」洛根邊跟他握手邊向我解釋，「你們國家對外國人的戒備還真森嚴。」

　　「你暫時還沒有什麼好令人懷疑的。不過，希拉小姐，如果妳發現他有什麼異常舉動，請務必馬上通知我。」警長開玩笑地說「而你，洛根先生，你要好好照顧你身邊這位小姐，她這一年來日夜辛勤地工作，非常辛苦。」

　　我們和警長告別繼續往前走。我身邊的記者男伴看起來放鬆而專注，而我則努力壓抑著不自在感，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他和我一樣誰都不認識，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始終保持著穩重且令人嫉妒的自信，也許是職業習慣使然。我一邊回想菲力克斯傳授的經驗，一邊悄悄地告訴他各個賓客是誰：那個穿深色衣服的是荷西．伊格納修．托利達諾，有錢的猶太人，哈桑銀行行長；那位戴著羽毛頭飾、叼著菸嘴抽菸的優雅女士是吉薩女公爵，法國貴族，住在拉臘什；那個魁梧的男人，服務生正在幫他倒酒的那位，就是畫家馬里亞諾貝圖西。一切都按照預定的程序進行，嘉賓陸續進場，然後是西班牙當局的官員，接著是高級軍官，最後是穿異國服裝的摩洛哥人。清新的花園那頭傳來從街上一路延續而來的呼喊聲、喧嘩聲、歡呼聲和掌聲，「他來了！」「他已經到了！」外頭不停地喊。而那位受到萬眾擁戴的大人物還要花上一些時間才會出現，因為他得先在人群裡得一會兒，像一位鬥牛士或者菲力克斯最喜歡的美國影星那樣接受民眾的歡呼。

　　最後，萬眾矚目的那個人，偉大領袖的親戚終於出現。西班牙萬歲！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表情嚴肅、僵硬，非常瘦，卻出奇地英俊。頭髮幾乎全白了，整齊地往後梳。他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就像長槍黨頌歌裡所唱的：眼睛如貓一般地狡黠。雖然只有三十七歲，但看起來更老一些。

　　我應該是現場少數沒有因為好奇而想接近他，也不熱中去跟他握手的人之一。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望著他的方向。我感興趣的不是賽雷諾，而是緊跟在他旁邊，我到現在還不認識的那個人──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我的顧客與朋友的情人。個子很高，身材偏瘦，五十多歲的男士。他身穿一套出席典禮的軍裝，繫著一條寬腰帶，頭戴軍帽，拄著一根輕便的拐杖，很像某種馬鞭。鼻子又高又挺，下方是一撮深色鬍子，上面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透過圓圓的鏡片可以看到他一雙機智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觀察四周發生的一切。他給我的感覺很奇特，有點古怪，但很有趣。雖然穿著華麗的軍服，卻完全沒有武官的架式，反而給人一種有一點小誇張但又毫不做作的感覺。表情有時很凝練，有時很豐富，笑容非常坦率，語速很快，聲音也很洪亮。他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熱情地和所有人打招呼、擁抱、拍拍肩膀、握手，一直保持著微笑，跟不同的人交談，阿拉伯人、西班牙人、猶太人。也許平時閒暇時，他會釋放出內在的自己，就像羅薩琳達說的那樣浪漫、學富五車，但現在，他展現在觀眾面前的只有他在社交場合上左右逢源的過人天賦。

　　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把賽雷諾．蘇聶綁在他身邊，有時他會讓賽雷諾離開一會兒，給他一點活動自由，讓他去跟別人問候、交談，也讓他去享受別人的阿諛奉承。但沒過一會兒，他就開始收起線軸，把賽雷諾拉回自己身邊，或者對他說些什麼、把他介紹給別人、拍拍他的肩膀、耳語幾句、哈哈大笑一陣，又再放他離開。

　　我一直在找羅薩琳達，但沒有找到。她既不在她心愛的胡安．路易士身邊，也不在人群中。

　　「你有看到福克斯太太嗎？」我問洛根。他剛和一個從丹吉爾來的人用英語交談幾句，他也把那個人介紹給我，但名字和職務我一轉頭就忘了。

　　「沒有，沒看到。」他簡單地回答，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往賽雷諾身邊圍攏過去的那群人。「妳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他謹慎地用下巴迅速指一指那個方向。

　　「德國人。」我答道。

　　那群人之中有挑剔的蘭根海恩太太，穿著我幫她做的那件美到不行的紫色絲綢禮服，還有海因茲太太，我的第一位顧客，穿著一件像小丑一樣黑白相間的衣服。而貝恩哈特那位說話有阿根廷口音的太太這次沒有穿新衣服，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她們都陪在自己先生身旁，所有人都在極力奉承那位裙帶領袖，讓他笑得就像快要融化在這群德國人之中一般。出人意料地，這次貝格柏德並沒有打斷他們的談話，反而讓他和那群人聊了很久很久。

　　３０

　　夜幕降臨燈光亮起，招待會搖身一變成為一場狂歡舞會、花園裡的氣氛依然熱烈，卻不吵鬧，搭著柔和的音樂。羅薩琳達還是沒有出現。德國人仍團團圍在那位尊貴的嘉賓身旁，但不曉得什麼時候太太們都悄悄地離開，只剩下五個外國男人和一個西班牙男人。他們談得很熱烈，好像在傳閱什麼，全部人擠在一塊兒，用手指指點點，不時發表幾句評論。我發現我的男伴不停地偷偷往他們那邊張望。

　　「你好像對德國人很有興趣。」

　　「喔，我為他們瘋狂。」他諷刺地說，「可是我被捆住了手腳。」

　　我揚起眉毛擺出疑問的表情，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也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把話題轉向另一個乍聽起來完全無關的方向。

　　「如果我再請妳幫我一個忙，會不會太不知羞恥？」

　　他漫不經心地提出這個問題，就像幾分鐘前問我要不要一根菸，或者要不要一杯雞尾酒一般隨意。

　　「那得看是什麼忙。」我說，也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其實心裡緊張死了。雖然這個夜晚的氣氛很輕鬆，但我還是不太開心，沒有辦法專注地享受這場和我無關的盛宴。此外，羅薩琳達的缺席也讓我很憂心。她一直沒有出現，真的很奇怪。而現在，這位不識時務的記者竟然又要我幫他一個忙，殊不知我同意來參加這個招待會已經是很大的讓步。

　　「一件很簡單的事。」他說，「我很好奇那些德國人到底給賽雷諾看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看得那麼專注。」

　　「是你自己好奇，還是工作需要？」

　　「都有。但我不能靠近他們，你知道，他們不喜歡英國人。」

　　「你是要我去他們身邊看一眼？」我不敢置信地說。

　　「而且盡量不要讓他們發現。」

　　我差點沒有大笑出聲。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這是我的工作，找到資訊，然後用盡各種手段得到它。」

　　「所以現在因為你無法自己取得資訊，我就變成你的手段，是嗎？」

　　「我發誓，我不想強迫妳。這只是一個提議，妳不一定要接受，我只是希望妳能考慮一下。」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他看起來很誠懇，但或許就像菲力克斯說的：事實並非如此。無論如何，這都只是一場利益交換而已。

　　「好吧，我去。」

　　他正要開口說話，也許是一句感謝的話，但我沒有給他機會。

　　「作為交換，你也要幫我做一件事。」我補充道。

　　「什麼事？」他驚訝地問，沒有想到請我幫忙還要付出代價。

　　「幫我調查一下福克斯太太到哪裡去了。」

　　「怎麼調查？」

　　「你會有辦法的，你是個記者不是嗎？」我沒有等他回答，隨即轉身而去，邊走心裡邊想：見鬼了，我要怎麼靠近那群德國人才不會顯得太唐突呢？

　　最後，竟是出門前坎德拉莉亞送我的那個粉餅盒讓我想到方法，我從包包裡拿出它，打開蓋子，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假裝專注地在照鏡子檢查儀容，但實在看得太專心，不小心走偏了，沒有順利地從人群中穿過去，而是不小心撞上德國領事的背。

　　這樁小事故讓眼前這群人原本熱烈的交談戛然而止，我手上的粉餅盒也砰地一聲掉到地上。

　　「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歉意，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假裝驚慌失措地說。

　　周圍四位男士立刻彎下腰幫我撿粉餅盒，動作最快的那位，也就是所有人之中最瘦、一頭花白的頭髮往後梳的那位，唯一一個西班牙人，有著貓眼的男人。

　　「鏡子可能破了。」他起身說，「妳看看。」

　　我靠近看一看鏡子。但在我把目光投向那塊裂了好幾條縫的鏡子之前，我先迅速地瞄一眼他那雙極瘦的手裡拿著的另一樣東西。

　　「嗯，的確碎了。」我小聲說，手指輕輕撫過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鏡面，粉餅盒還在他手上，我剛修過的指甲在鏡子上倒映出無數個影子。

　　我們幾乎是肩並著肩，頭靠著頭，兩人都俯身看著這個小小的粉餅盒。他臉上白皙的肌膚離我只有幾公分的距離，我可以清楚看見他精緻的五官、鬢角的白髮、濃密的眉毛，還有修剪整齊的鬍子。

　　「小心，別把手割傷了。」他低聲說。

　　我故意拖延一點時間，看看這看看那，粉餅完好無損，粉撲也沒有掉。但其實是想多瞄幾眼他手裡另一樣東西，幾分鐘前他們在傳閱的那個東西。照片，是一疊照片。我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張，一些不認識的人，緊緊圍在一起，陌生的臉龐，陌生的軀體。

　　「謝謝，我想還是趕快把它闔上比較安全。」我終於說。

　　「妳拿著吧！」

　　我把粉餅盒啪地一聲闔上。

　　「真遺憾，這個粉餅盒這麼美，就和它的主人一樣。」他補充道。

　　聽到他的恭維，我故意賣弄風情地嘟個嘴，再給他一個最燦爛的笑。

　　「沒關係，您別放在心上。」

　　「很高興認識妳，小姐。」他邊說邊向我伸出手，我搭上，他的手意外地輕，幾乎沒有重量。

　　「我也很高興認識您，賽雷諾先生。」我向他眨眨眼，「喔，我一定要再次和你們道歉，真的很抱歉打擾你們談話。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各位男士。」我用目光掃視其他人，每個人的領口都有納粹的標記。

　　「晚安，也祝妳愉快。」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換個方向離去，努力釋放出全身的款款風情。直到覺得他們應該看不到我了，我馬上從服務生的托盤上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空杯子直接扔進一旁的玫瑰園裡。

　　我詛咒馬柯士．洛根，竟然讓我去冒這麼大的險；我也詛咒自己，為什麼要接受他的請求。剛才我比在場任何一位客人都更接近賽雷諾．蘇聶，幾乎是臉貼著臉，手指相觸，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低回，彷彿親密的竊竊私語。而我在他面前則像一個倉皇失措的輕浮女子，因為暫時成為他關注的焦點而暗自竊喜，儘管實際上我一點也不想認識他。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為了看一眼那群人聊得異常起勁的東西，一疊照片，上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一邊發洩內心的憤怒，一路走到總督府主建築的門口。想去趟洗手間，上個廁所、洗洗手，遠離這一切，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至少在回去找那個記者之前先讓自己平靜一下。我照著某人告訴我的路線往前走，穿過掛滿花圈和軍官肖像的走廊，右轉，再穿過一條更寬廣的走廊，繼續往前走，左邊第三個門。但我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地就聽見有人尖叫吵鬧的聲音，接著馬上就親眼目睹裡頭恐怖的情景。洗手間地上一片汪洋，水從某個地方不停地往外冒，應該是哪條水管爆裂了。兩位女士怒氣沖沖地抱怨她們的鞋子全濕了，三個士兵跪在地上，忙著用抹布和毛巾擋住不停往外湧的水流，那時水已經漫到走廊上。我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幫忙的人手趕來，所有人都忙著在地上搶救，把床單都拿來吸水。那兩位女士嘟囔著走遠了，一位士兵主動提議陪我去另一個洗手間。

　　我跟著他穿過走廊，和來時反方向，先走回大廳，再進入另個長廊。這個長廊比較安靜，燈光也很幽暗。我們轉了好幾個彎，先往左往右，又往左，大概是這樣。

　　「女士，需要我在這裡等您嗎？」到達時他問。

　　「不用了，謝謝，我可以自己回去。」

　　其實我心裡根本就沒有底，但一想到有人在外面等我就感覺不太舒服。他離開後，我先進去上廁所，整理一下衣服和頭髮便準備離開。但我其實很沮喪、很無力，沒有勇氣回去面對現實。於是我決定讓自己放鬆一下，享受幾分鐘的優閒。打開窗戶，非洲的夜色照進來，帶著好聞的茉莉花香，我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棕櫚樹的影子，遠處傳來前院人們交談的聲音。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只是獨自品味著這份獨處的寂靜，等待心中的焦慮慢慢消散。不過我腦海裡某個遙遠的角落，又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召喚我：快，快，該回去了。我嘆口氣，站起來，關上窗戶。該回去面對現實了，回去跟那些和我毫無關係的人待在一起，陪伴那位把我拉進這場無聊且荒謬的招待會，又向我提出各種稀奇古怪要求的記者。我照一照鏡子，關燈離開。

　　我在黑暗的走廊上往前走，轉個彎，再轉一個，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走錯，卻突然迎面撞見一扇沒有見過的大門，打開後是一間空蕩蕩黑暗的大廳。看來是走錯了，我換個方向，一樣是一條長廊，好像應該要左轉，但是又錯了。我走進一個不那麼豪華的區域，兩旁沒有光亮的木頭裝潢，牆上也沒有將軍的畫像，可能是某個接待區，「鎮定，鎮定。」我沒有把握地對自己說。那個穿著長袍、纏著一身手槍的夜晚，在阿拉伯人社區迷宮般的小巷子裡迷路的情景再次浮上心頭。我努力不去想它，把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問題上，再換個方向，發現自己回到一開始出發的地方，最早的那間洗手間。真是虛驚一場，

　　這次我不會再迷路了。我憑著記憶，回想那位士兵帶我來時走過的路，找到了方向。好，一切都解決了，我邊想邊往出口走。果然，四周的一切漸漸熟悉起來擺放老舊武器的玻璃櫥窗、鑲著相框的照片、懸掛著的國旗。所有這些幾分鐘前我都見過，現在全認出來了。我甚至聽到前面幾個轉角傳來交談聲，正是剛才那場荒唐的粉餅盒事故裡聽到的那些噪音。

　　「在這裡我們可以更舒服一點，親愛的賽雷諾，說話也更方便。這是貝格柏德平時接見我們的房間。」一個帶著濃厚德國口音的人說。

　　「好極了。」他的對談者回答。

　　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不敢吐一口氣。賽雷諾和至少一個德國人就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正從反方向走來，已經快走到我眼前的轉角。只要我們其中一方通過轉角，馬上就會迎面碰上，一想到這裡我雙腿都顫抖起來。雖然我沒有什麼好隱藏的，也沒有理由害怕和他們正面相遇，但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假裝成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哀怨地解釋因為洗手間的水管破裂，滿地都是水，我才會一個人這麼晚在總督府的走廊上閒晃。不到一秒鐘我馬上做出決定，沒有時間逃走了，但又真的不想跟他們撞上，既不能後退也不能往前，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選擇就是水平移動。這時我身邊剛好有一扇緊閉的門，我想都沒想就推門而入。

　　房裡一片漆黑，只有幾絲光線從窗戶的縫隙射進來。我背靠著門，安靜地等著賽雷諾和他的同伴從門外走過、走遠，讓我出去繼續我的路。這時外面亮著燈的狂歡舞會、迴盪著如鴿子般嘈雜的交談聲的遙遠花園，還有沉著冷靜的馬柯士．洛根突然都變得比天堂還更美好。但還不是回去的時候，我重重地喘著氣，好像以為隨著一口一口呼出的氣就可以把所有焦慮趕走。我觀察一下這個藏身之處，從黑暗中分辨出椅子、沙發以及牆邊的一個玻璃門書櫃。房裡還有其他家具，但我沒有時間細認，因為另一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在我耳邊，在門外。

　　「到了。」一個德國口音說，接著是轉動門把的聲音。

　　門慢慢打開，我飛快地跑到房間另一邊。

　　「開關在哪兒？」一個聲音問，這時我已經躲到一張沙發後面。就在燈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剛好整個人趴到地板上。

　　「好，就在這裡吧，請坐。」

　　我的左臉貼著冰冷的地板，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盤子一樣大，緊張得不敢呼吸，不敢嚥口水，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個德國人似乎扮演著主人的角色，而他的對話者只有一個。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只聽到兩個人的聲音，而且從沙發底下，從我這個誰也想不到的藏身之處，我只看到兩雙腳。

　　「總督知道我們在這裡嗎？」賽雷諾問。

　　「他忙著招呼客人。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們晚點再告訴他吧！」德國人含糊其詞地說。

　　我聽見他們坐下的聲音，沙發的彈簧被壓得吱嘎作響。賽雷諾坐在一張單人椅上，我看到他深色的褲管，燙得筆直，黑色的襪子包著削瘦的腳踝，下面是一雙擦得油亮的皮鞋。德國人坐在他對面，就在我藏身的這張沙發右邊。他的腿比較粗，襪子也沒有那麼精緻，如果我伸長手臂，幾乎可以搔到他癢。

　　他們談了很久。我無法準確地說到底有多久，但已經漫長到讓我僵硬的脖子疼得好像快斷掉一樣，我好想伸手去抓，想大哭大鬧，甚至想起身跑出去。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屋裡一下子菸味彌漫，賽雷諾的腳不停地翹起，放下，又翹起，變換姿勢無數次。而那位德國人則幾乎沒有動過。我壓抑著內心的恐懼，試著讓自己調整成一個不那麼難受的姿勢，祈求上天不要讓他們發現我在挪動位置。

　　我的視野很小，也沒有什麼轉身的空間，唯一能接收到的資訊只有他們的談話，飄在空氣中，進入我的耳朵。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既然從粉餅盒事故裡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也許在這裡能找到什麼讓那位記者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至少讓我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不要讓我的腦袋被胡思亂想給占據。

　　他們談到設備、運輸、軍艦、飛機、金子、德國馬克、披索和銀行帳號、簽名、付款期限、供應後續追蹤。均等的權力、公司名字、港口還有忠誠。我知道這個德國人是約翰尼斯．貝恩哈特，賽雷諾藉著佛朗哥的名義對他施壓，以逃避某些條件。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談話的來由，也不瞭解當時局勢，但聽得出來這兩人都很希望可以促成他們正在談的事。

　　最後他們成功了，終於達成協議。他們起身，互相擊掌表示成交，我只聽見聲音，沒有看到動作。但我看到他們的腳正在往門口移動，德國人再次擺出主人的架式讓西班牙人先走，出門前貝恩哈特提出一個問題。

　　「您會告訴貝格柏德這件事嗎？還是要由我來說？」

　　賽雷諾沒有馬上回答，我聽見他用打火機點一根菸、數不清是第幾根了。

　　「你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嗎？」他吐一口煙說。

　　「那些裝置都會被設在西班牙管轄區裡，我覺得他有權知道。」

　　「那就交給我處理吧，我們的領袖會直接告訴他。至於這項協議的內容，最好不要洩露給任何人知道，只有你知我知。」他邊說邊關上燈。

　　他們走後，我繼續在那裡待幾分鐘，直到覺得他們應該已經離開這棟樓，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剛才談話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屋裡只剩下濃烈的菸草味和茶几上裝滿菸頭的菸灰缸。但我還是無法放下警戒，整理一下裙子和上衣，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手慢慢地伸向圓形門把，好像上面會有什麼機關似的，不敢走出去。但我的手才剛要碰到門把，就發現門外也有人正在轉動把手，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後一靠，緊貼到牆上，就像要跟牆壁融為一體一樣。門被大力推開，差點打到我臉上，接著燈也亮了。我看不到進來的人，只聽見他咬牙切齒地咒罵：

　　「那狗娘養的到底把菸盒丟到哪兒了！」

　　雖然看不見，但我想應該只是一個不情不願的士兵，來找賽雷諾或貝恩哈特遺漏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口中那位狗娘養的是指他們之中哪一位。很快地屋裡又恢復黑暗和寂靜，但我已經沒有勇氣回去走廊探險了。生平第一次，我從窗戶跳出去，逃離這個困境。

　　我回到花園，驚訝地看到馬柯士．洛根正在和貝格柏德熱烈地交談。我想轉身離開，但太遲了，他已經看到我並呼喚我過去。我緩慢地朝他們走去，努力掩飾心裡的不安。經歷剛才那些事後，我大概只差沒跟這位總督親密接觸了。

　　「那麼，妳就是我親愛的羅薩琳達那位美麗的朋友？」他微笑著問候我，一隻手端著一杯白酒，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到我肩膀上。

　　「親愛的，我真的很高興，今天終於認識妳了。不過很遺憾，我們的羅薩琳達今天不太舒服，不能跟我們一起。」

　　「她怎麼了嗎？」

　　他吸一大口雪茄。

　　「應該是腸胃的老毛病，她一緊張就會發作，大概是因為這幾天忙著接待客人。我的小可憐，連一分鐘的休息時間都沒有。」

　　他接著做一個表情，示意我和馬柯士把頭湊過去。他壓低聲音，用共犯似的口吻說：

　　「感謝上帝，那位連襟同志明天就要離開了，我就快受不了了，再一天都不行。」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我們也跟著笑了。

　　「好，兩位，我得走了。」他說，看一看錶「和你們一起真的很開心，但我的職責在召喚我。馬上就要演奏頌歌、發表演講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流程，毫無疑問就是這場招待會裡最無聊的部分。希拉，有空就過來看看羅薩琳達吧，她一定會很高興的。洛根也可以一起來。祖國同胞的探望她肯定也非常歡迎。過陣子等大家都空閒一點，我們四個人找天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天佑吾王！」他用誇張的手勢向我們告別，轉身離去。

　　我和洛根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形容這位如此特別的男士。

　　「我找妳找了快一個小時，妳去哪兒了？」他終於開口問，眼睛還盯著總督的背影。

　　「當然是去解決問題啊，不正是你交給我的任務嗎？」

　　「妳是說妳有看到他們剛才在傳閱的東西？」

　　「沒什麼重要的，一些家庭合照。」

　　「喔，看來我們的運氣不太好。」

　　交談時我們都沒有看對方，兩人的目光仍集中在遠去的貝格柏德身上。

　　「但我也聽到另外一些事，你可能會感興趣。」我說。

　　「比如說？」

　　「協議，談判，交易。」

　　「關於什麼？」

　　「天線。」我說，「很大的天線，三個，大概有一百公尺高，可以人工操控，電索內牌。德國人想把它們設在西班牙管轄區，用來攔截海峽兩邊的通訊和航運，打擊英國人在直布羅陀的勢力。他們協議把這些天線建在塔姆達的廢墟，離這裡大概幾公里遠。為了得到佛朗哥的授權和支持，德國政府將提供國民軍無償貸款。所有這些交易都會透過西斯瑪公司進行，這家公司是約翰尼斯．貝恩哈特的主要客戶，而約翰尼斯就是跟賽雷諾交易的人。他們不想讓貝格柏德知道這件事，想瞞著他。」

　　「My goodness！」他用母語低聲驚呼。「妳是怎麼打聽到的？」

　　我們還是沒有看對方，表面上看起來就像兩個專注地望著總督的人。他正在一片歡呼聲中走向精心佈置的舞台，台上擺著一支麥克風。

　　「很碰巧，我那時正好就在他們談判的那個房間裡。」

　　「他(？：們)當著妳的面完成交易？」他難以置信地問。

　　「不，不，不用擔心，他們沒有發現我。這件事說來話長，下次再跟你細說。」

　　「好吧，那再多告訴我一點，他們有談到日期嗎？」

　　麥克風傳來尖銳的聲響，聽得人很不舒服，一個聲音傳來：測試中，測試中。

　　「零件都準備好了，現在在德國漢堡的港口。只要佛朗哥一簽字，就會立刻被送到休達開始組裝。」

　　遠處，貝格柏德正神采奕奕地走上舞台，用誇張的表情邀請賽雷諾一起上台致詞，他一邊微笑，一邊充滿自信地和底下的人打招呼。我對洛根提出好幾個問題。

　　「你覺得貝格柏德會知道他們瞞著他私下交易嗎？我該把這件事告訴羅薩琳達嗎？」

　　回答我之前他思索了一下，目光仍集中在那兩個男人身上，他們倆正沐浴在人群如雷鳴般轟動的掌聲之中。

　　「我覺得他需要知道。但我建議最好不要透過妳，也不要透過福克斯太太，因為這樣會連累到她。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會找一個最適當的方法把這個訊息傳達給他。妳不要向妳朋友提起這件事，我會找到合適的時機的。」

　　又是一陣沉默，他似乎還在思考剛才聽到的事。

　　「妳知道嗎？」他終於轉身面對我，「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但妳得到一個非常有價值的資訊，遠遠超出我的預期。這種招待會上通常很難有什麼大消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感謝妳……」

　　「有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我打斷他的話。

　　「什麼？」

　　就在這時，哈里發的樂隊奏起佛朗哥國民軍的頌歌《向著太陽》，不計其數的手臂立刻像彈簧一樣高高舉起。我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說：

　　「帶我離開。」

　　他一句話也沒說，向我伸出手，我用力抓住他，兩人悄悄地走向花園深處。直到猜想應該沒有人會看到我們之後，我們立刻在黑暗中飛奔起來。

　　３１

　　招待會的隔天早上，我的生活又進入另一種不同的步調。連續忙碌幾個星期後，第一次，我不用一大早起床，不用匆匆忙忙喝杯咖啡就迅速鑽進工作室，不用急著處理身邊那堆彷彿永遠都做不完的工作。我慶幸著不必再回去前幾天那種片刻不停的勞動裡，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準備開始全新的一天，以補償前一天下午被打斷的泡澡時光，然後再優閒地散步去羅薩琳達家。

　　從貝格柏德的話我猜想她的情況應該不嚴重，很快就會好，也許只是太操勞，有點疲憊。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一如既往的她，等著聽那場招待會上她錯過的所有細節，急切地要我評論現場女士的穿著打扮，誰穿得最美，誰打扮得最糟。

　　傭人帶我進去她房間。她還躺在床上，倒在一堆抱枕裡，百葉窗緊閉，屋裡彌漫著濃烈的菸味和藥味，還有空氣不流通的沉悶氣味。整棟房子很大、很美，阿拉伯式的建築搭配英式家具，但裡面卻一片狼藉，地毯和沙發上到處都是唱片、唱片殼、航空信的信封、被遺忘的絲綢手帕，還有史丹佛郡的陶瓷杯，杯子裡還裝著沒有喝完已經涼掉的茶。

　　那天早上，羅薩琳達出乎意料地無精打采，完全不見往日的光彩。

　　「妳感覺怎麼樣？」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擔心。但她的樣子確實讓人有足夠的理由擔心：面色蒼白、眼圈發黑、頭髮蓬亂，像個死人一樣窩在凌亂的床上，被子有一大半拖到地上。

　　「糟透了」她的情緒很低落，「真的糟透了。妳過來坐這兒，坐近一點。」她拍拍床單，示意我過去，「這病不會傳染。」

　　「昨晚胡安．路易士說妳腸胃不舒服。」我說，在床邊坐下。坐下前我不得不從床上移開幾條皺巴巴的手帕、一個裝滿菸頭的菸灰缸、一些餅乾碎屑，還有好多麵包屑。

　　「That's right，沒錯，不過那還不是最糟的。胡安．路易士還不知道，我打算下午再告訴他。不想在賽雷諾來訪的最後一天打擾他。」

　　「那什麼才是最糟的？」

　　「這個。」她氣沖沖地抓起一張像電報的紙，纖細的手指像鐵鉤般緊緊地握著。「這個才是讓我生病的罪魁禍首，不是招待會繁忙的準備工作。唉，這真是全世界最糟的事了。」

　　我困惑地看著她，她簡單地告訴我電報的內容。

　　「我昨天收到這通電報，上面說皮特六週後就要過來。」

　　「皮特是誰？」我不記得她的朋友裡有誰叫這個名字。

　　但我彷彿問了一個全世界最荒唐的問題，她睜大雙眼看著我。

　　「還會是誰？希拉，我的天啊，皮特是我先生！」

　　皮特．福克斯將乘坐大英輪船公司的輪船抵達丹吉爾，準備跟他太太和兒子一起生活一段日子，很長的一段日子。他們這五年來完全沒有聯繫，他一直住在加爾各答，卻臨時決定要來西歐住一陣子。據羅薩琳達推測，他應該是想探察一下有沒有其他適合久住的地方，因為印度本土勢力的獨立運動起源越演越烈，他可能想離開印度的英國區了。而對他來說，既然打算長距離遷徙，難道有比搬到太太的新世界全家團圓更好的選擇嗎？

　　「他會住在這裡嗎？住在妳家？」我不敢置信地問。

　　她點一根菸，急切地吸一大口，沉重地點點頭。

　　「當然。他是我先生，他有這個權利。」

　　「我以為妳們已經分開了。」

　　「是這樣沒錯，但法律上沒有。」

　　「妳沒有提過離婚嗎？」

　　她又深吸一口菸。

　　「提過一萬次了，可是他都拒絕。」

　　接著她就開始說起這段錯誤婚姻的前因後果，我這時才發現羅薩琳達脆弱無助的一面，她不再是位不食人間煙火、超然世外的仙女，而是跟我們一樣掙扎在世間愛恨情仇裡的平凡女子。

　　「我十六歲就結婚了，那時他三十四歲，我剛在英國的寄宿學校念完五年書。離開印度時我還只是個孩子，回去時卻已經變成一個到達適婚年齡的女孩，癡迷於當時加爾各答的各種狂歡宴會，一場都不肯錯過。我在第一場宴會上透過別人介紹認識皮特，他是我父親的朋友。那時我覺得他是我這輩子認識的男人裡最有魅力的一個，不過這也很顯然，如果說那時我一個男人都不認識是有點誇張，但確實沒有認識幾個。他很幽默，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特殊經歷，無論在任何聚會都能把氣氛推到高潮；他成熟、活潑，來自一個三代以前就已經在印度立足的英國資產階級家庭。我瘋狂地愛上他，至少我當時這麼認為。五個月後我們就結婚了，住在神話般的莊園裡，有農場、網球場，光是傭人住的房間就有十四個，我們甚至還雇了四個印度小孩，整天穿著制服，就為了如果我們哪天突然想比賽的時候幫我們撿球。妳想像一下，我們全部的生活就是忙著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我喜歡跳舞和騎馬，打槍就像打高爾夫一樣熟練。我們的生活充滿一場接著一場的宴會，再加上強尼的誕生，我們的世界奢華而揮霍。但很快我就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她停下獨白，目光投向遠方，好像在反省過去的人生。一會兒後她在菸灰缸裡掐滅菸頭，繼續說：

　　「生完孩子沒幾個月，我開始覺得胃不太舒服。請醫生來檢查，剛開始叫我們不用擔心，這種症狀是因為我們是外來人，還不適應印度的氣候，才會不舒服。可是我的狀況越來越差，疼痛有增無減，還持續發燒，他們便決定幫我動手術。動完手術一樣沒有發現任何異狀，當然，我也沒有好轉的跡象……四個月後，看到我的病情日益惡化，他們又幫我進行更精密的檢查，這時才終於找到病根急性乳牛結核病，而且是所有類型中最嚴重的一種。生完強尼後，為了讓我盡快恢復體力，我們買了一頭牛供應新鮮牛奶。殊不知這頭牛早就被感染，所以我也跟著感染。診斷結果出來前一段時間，那頭牛生病不治當時獸醫幫牠檢查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像醫生沒有從我身上查出什麼毛病一樣。乳牛結核病是一種很難診斷的病，它會形成一個個小結核，有點像小瘤、小疙瘩一樣聚在腸胃裡，讓妳的腸胃不停地縮小。」

　　「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一種慢性病。」

　　「然後？」

　　「然後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睛，你就會感謝上天又讓妳多活了一天。」

　　我努力掩飾自己的茫然，繼續問：

　　「那妳先生有什麼反應？」

　　「Oh，wonderfully！妙極了。」她諷刺地說，「幫我看病的醫生建議我回去英國，他們覺得雖然希望不大，但也許英國的醫生會有治療的方法。而皮特則舉雙手雙腳贊成。」

　　「他也許是為了妳好……」

　　她悲涼的笑聲讓我說不下去。

　　「喔，親愛的，皮特從不會為自己以外的人著想。把我打發得遠遠地大概就是他最大的願望，但不是為了我的健康，而是為了他自己逍遙。他已經厭倦我了，希拉，他已經不再覺得我有趣，我也不再是那個他可以帶去各個俱樂部、帶去參加各種宴會或狩獵活動到處炫耀的女人了。那個年輕、漂亮又討人喜歡的妻子已經變成一個沉重的包袱，得趕快甩掉才行。所以，一等到我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他馬上就幫我和強尼收拾好行李，把我們打發到英國，甚至沒有送我們一程。他用為了讓妻子得到最好的治療作為藉口，把一個不到二十歲且重病在身的女人，和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扔上船，好像我們只是兩件行李。Bye bye，永別了，親愛的。」

　　兩行熱淚從她的臉頰滑落，她用手背拭去，繼續說：

　　「他趕走我們，希拉，他拋棄了我們，他把我們打發去英國只是為了讓自己解脫。」

　　一陣彌漫著悲傷的沉默，直到她恢復力氣接著說：

　　「去英國的途中，強尼生病了，發燒，燒到痙攣。後來發現那是一種很嚴重的瘧疾，他在醫院住了兩個月才好起來。那段時間我住在我父母家，他們也在印度住過很久，剛好前一年回去英國。頭幾個月過得還算平靜，英國的氣候似乎對我的健康真的有幫助。但沒多久又開始惡化，醫生檢查發現我的腸道已經縮得太小，他們放棄外科手術，認為只剩下靜臥療法有用，而且是一點點用，唯有這樣結核病菌才不會入侵我身體其他部分。妳知道他們說的靜臥療法第一階段是怎麼樣嗎？」

　　我不知道，也無法想像。

　　「六個月，我被綁在一塊木板上六個月。他們用皮帶在我肩膀和大腿處緊緊捆住，絲毫不能動彈。整整六個月，整整一百八十天。」

　　「那妳有好點兒嗎？」

　　「Just a bit，只有一點。於是醫生又建議我去一家結核病療養院，在瑞士的雷辛。就像湯瑪斯．曼寫的《魔山》裡面的漢斯．卡斯托普一樣。〔註：漢斯．卡斯托普」是小說《魔山》的主角。一位剛畢業的年輕人，原本只是到瑞士阿爾卑斯山一間肺結核療養院探訪親戚，卻被醫生診斷出也得了肺結核，便留在那裡治療，一住就是七年。〕」

　　我想那應該是一本書。她還沒開口問我有沒有讀過，我搶著繼續說：

　　「那時皮特在幹什麼？」

　　「他幫我出醫藥費，每個月再匯給我們三十英鎊的生活費，就這些，沒有其他接觸。沒有信，沒有電報，也沒有請認識的人傳個問候的話，更沒有要來探望我們的意思。什麼都沒有，希拉，什麼都沒有。從那時起我就完全沒有他的消息，直到昨天。」

　　「那這些年強尼是怎麼過的？他一定很難受。」

　　「我住療養院的那段時間他一直跟我一起，我父母覺得強尼應該跟他們一起，但我不願意。我雇了一個德國保母，陪他玩，帶他散步。但他平時吃飯睡覺都在我房裡。我知道，我知道這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不太好，但我就是不想跟他分開。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失去了父親，如果再沒有母親的陪伴，不是太殘忍了嗎？」

　　「那療養院的治療有效嗎？」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們建議我在療養院待上八年，但我只待了八個月就堅持要出院。他們勸我，說這樣很不明智，會害自己送命。我只好簽了一堆文件，證明療養院對我出院後的健康狀況完全不用負責。我母親到巴黎接我回家，就是那時，我在回家的路上做了兩個決定：第一，我永遠不會再提起自己的病。事實上，近幾年只有妳跟胡安．路易士知道我有這個病。結核病或許會擊垮我的身體，但它絕對無法打敗我的精神，所以我決定永遠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病人。」

　　「第二個決定呢？」

　　「開始一段新生活，就像完全健康的人一樣。離開英國，離開我的家庭，離開所有那些會自動把我跟皮特連在一起而且知道我有慢性病的人。開始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這個人生最初只有我和我兒子。」

　　「所以妳決定去葡萄牙……」

　　「醫生建議我去氣候溫和的地方，法國南部、西班牙、葡萄牙或者摩洛哥北部，這些地方的氣候介於印度那種熱帶酷暑和英國的陰冷之間。他們還幫我設計一套食譜，要我多吃魚、少吃肉，盡可能地多曬太陽，不要從事太激烈的運動，也不要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那時有人跟我提議英國在艾托利的殖民地，我想那裡也許會是開始一段新生活的理想之地，所以就去了。」

　　羅薩琳達的人生軌跡在我腦海裡慢慢清晰起來，這也讓我更正確地瞭解她。她那些故事碎片漸漸拼合在一起，不再只是一些互相獨立卻又似乎互相矛盾且支離破碎的訊息，一切都變得清晰且具有意義。我誠心誠意地祈求她的生活越來越好，因為我現在知道了，她的生命也是一路荊棘，並非全是玫瑰，而她絕對值得擁有一個幸福的歸宿。

　　３２

　　第二天我陪馬柯士．洛根去探望羅薩琳達。和招待會那天晚上一樣，他先到我家接我，兩人再一起慢步過去。然而我們的關係卻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那天從總督府招待會上倉皇逃走，狂奔穿越花園，以及稍微平靜之後，我們在凌晨時分城市的暗影中牽手前行，這一切似乎消除了我跟他之間的隔閡，也許是一種信任感，也許不是，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是什麼。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正在努力營救我母親，也知道他對我真摯而親密，知道他很喜歡得土安而生活，這些就夠了。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也不需要在任何方面跟他更進一步，因為距離他離開的日子也沒剩多少天了。

　　我們到達時她還在床上，不過看起來好很多。屋子有人收拾過，她也洗了澡，百葉窗都開著，一大片陽光從窗外的花園傾瀉進來。第三天她從床上移到沙發上，第四天她的絲綢睡衣換成花色洋裝，還去做了頭髮，重新開始主宰自己的生活。

　　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但她決定趁她先生到達之前，抓緊時間好好放縱，彷彿這幾個星期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似的。她又扮演起稱職的女主人，為貝格柏德營造一個理想的氛圍，讓他可以在輕鬆且安全的環境下投入各種拓展人脈和關係的會面，全心全意地信任並依賴他的情人。所有聚會都由這位英國女人主持，而這位親德派總督在其中處得安然自得，就像在自己家裡一般。我不知道那些賓客怎麼看待這件事，但羅薩琳達想幫英國拉攏貝格柏德這點始終沒變，很多不那麼正式的宴會都是出於這個目的才舉辦的。

　　那個月就和以前一樣，也和以後會持續做的一樣，好幾場宴會她都邀請從丹吉爾來的英國朋友，或者外交人員，或者遠離軸心國〔註：軸心國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結成的戰爭聯盟，包括納粹德國、日本和義大利等國家。〕的軍官，還有那些對主流社會比較有影響力的跨國公司代表。同時她也幫直布羅陀當局和一艘停在丹吉爾港口的英國軍艦上的官員舉辦宴會。所有這些活動上，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和羅薩琳達．福克斯一手端著雞尾酒，一手拿著菸，穿梭於賓客之中。自在、輕鬆、熱情而親密，好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好像西班牙沒有正在自相殘殺，而歐洲也沒有正一步步走向它最糟糕的夢魘。

　　後來我也在幾次活動上近距離接觸貝格柏德，再次見證他獨特的個性。他經常穿摩洛哥本地的服裝，有時是一雙拖鞋，有時是一件長袍。他很和藹，平易近人，有一點古怪。但最重要的是，他愛羅薩琳達，用情至深，在任何人面前都毫不掩飾地表達這份愛。另一方面，我還是經常和洛根見面，雖然我每天都努力地壓抑，仍然沒有辦法阻擋我們之間慢慢產生的好感和一種趣味相投的默契，兩顆心越走越近。如果不是我刻意回避，這種曖昧的友誼應該很快就會氾濫成一種更深刻、更衝動的感情。但我努力不讓這件事發生，一直堅持著，不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拉米羅帶給我的傷害還沒有完全癒合，而我也知道馬柯士．洛根很快就要離我而去，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煎熬。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常常一起出現在帕爾梅拉斯街那棟別墅的宴會上，有時甚至會帶上歡呼雀躍的菲力克斯，他因為能進入那個對他而言如此陌生卻又充滿誘惑的世界而歡欣鼓舞。我們也常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開車去丹吉爾，貝格柏德邀請我們參加《西班牙日報》的開幕式，這份報紙是國民軍為了向全世界傳遞他們想傳遞的訊息而發行的。還有幾次，我們四個人一起出遊：馬柯士、菲力克斯、羅薩琳達和我，羅薩琳達用她那輛道奇車載我們到處玩，去薩坎斯畢德飯店看看有沒有賣愛爾蘭牛肉、培根和琴酒，去哈里斯莊園跳舞，去卡皮特戲院看場美國電影，或者到瑪里姬達帽子店訂購幾頂最異想天開的帽子。

　　有時我們在得土安白色的阿拉伯人社區裡散步，吃著手抓飯、豆子肉湯和蜂蜜香仁甜點，爬德薩山和格爾蓋斯山。我們也去馬汀河畔的海灘，去凱塔瑪，徜徉在還沒被白雪覆蓋的松林之間，直到時間耗盡。最後，不想面對的事情還是來了。那時我們才再次意識到，現實可能比我們最悲觀的預想還要殘酷，羅薩琳達她先生到達後不到一週，我就從她口中體會到這點。

　　「比我想像得還要糟。」她一進門就倒在一張手扶椅上。

　　但她並沒有意志消沉，也不像剛接到消息時那麼憤怒，反而顯得悲傷、疲憊、沮喪，一種深沉而黑暗的沮喪，因為皮特，因為他們現在的處境，因為她自己。獨自一人帶著兒子努力生存了六年，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承受這一切，以為累積這麼多年的生活經驗已經賦予她足夠的勇氣面對任何困境。但皮特比她想像的還要難纏得多。在她面前，他依然扮演著支配一切的父親和先生的角色，彷彿他們從沒分開過，彷彿羅薩琳達和他結婚後的生活完全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她還是從前那個小女孩。他責備強尼的教育太鬆散，抱怨強尼沒有上一所好學校，責怪強尼出去跟鄰居小孩玩時沒有保母跟著，而他唯一的運動竟然是扔石頭，還扔得跟得土安那些阿拉伯小孩一樣準。他抱怨這裡沒有他喜歡的廣播節目，沒有一個俱樂部能讓他跟英國同胞聚聚，身邊沒有人會說英語，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城市甚至買不到英國報紙。

　　但這位挑剔的皮特也不是對所有事情都不滿，他對坦奎瑞琴酒和約翰走路黑牌威士忌就滿意到不行，那時這些酒在丹吉爾可要花上天價才買得到。他每天至少喝一瓶威士忌，外加每頓飯前一兩杯雞尾酒，酒量非常驚人，對家裡僕人的粗暴態度也同樣令人咋舌。他自顧自地對他們說英語，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最後發現他們聽不懂時，又改用印度土語對他們大吼大叫，這種印度土語是他過去在加爾各答的僕人說的語言，他似乎以為全天下的僕人都說同一種話。讓他更驚訝的是，最後大家慢慢地都不來他家了。所有人，從他妻子的朋友到家裡最卑微的僕人，大家很快都知道皮特．福克斯是個怎麼樣的人，自私、不理性、任性、酗酒、傲慢、暴躁，簡直沒辦法找到比他缺點更多的人。

　　貝格柏德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待在羅薩琳達家裡，但他們還是每天到其他地方見面，有時在總督府，有時去附近幾個地方。但是讓很多人──包括我──都備感驚訝的是，貝格柏德對他情人的先生也一樣照顧有加。安排他去斯米河口釣魚，去黑密斯森林打獵，幫他排好去直布羅陀的行程，以便能喝到英國啤酒和英國同胞聊聊馬球和板球。總而言之，就是竭盡全力地把他當成一位特殊的外國貴賓來招待。他們兩個完全是兩種極端，但很奇怪，這兩個如此截然不同的男人竟然會在一個女人的生命裡扮演著同樣影響深遠的角色。或許也因為這樣，他們從沒起過衝突。

　　「皮特認為胡安．路易士是一個遲鈍又驕傲的西班牙人，就像從黃金時期的油畫裡走出來的古代騎士。」羅薩琳達說，「而胡安．路易士則認為皮特是一個勢利眼的小人，一個難以理解又荒唐可笑的小丑。他們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可能發生衝突，因為永遠找不到交點。而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作為一個男人，皮特對我來說遠遠不及胡安．路易士的腳後跟。」

　　「沒有人告訴妳先生你們之間的事？」

　　「妳說我跟胡安．路易士？」她點一根菸，撥開眼前一綹瀏海，「我想有吧，肯定有哪個長舌的在他耳邊說些難聽的話，但他不在意。」

　　「我不懂，他怎麼會不在意？」

　　她聳聳肩。

　　「我也不懂。但如果他既不用付房租，身邊又總是有人服侍，還有喝不完的酒、熱飯熱菜、刺激的運動，我想其他事情他也不在乎了。當然，如果我們還住在加爾各答那一切又會不一樣。如果是在那裡，他應該會盡一切勢力維護這個婚姻關係，表面上。可是這裡沒有人認識他，這裡不是他的世界，所以無論跟他說了什麼，他都只會當成耳邊風。」

　　「我還是不明白。」

　　「只有一點可以肯定，親愛的，就是我在他眼中一點都不重要。」她的話裡夾雜著諷刺和悲傷。「任何事情都比我重要：釣魚、一瓶琴酒或者一場牌局。不過我以前就從沒重要過，當然不可能從現在開始變得重要。」

　　而正當羅薩琳達在地獄和魔鬼鬥爭的同時，我也終於要面對生活的另一次顛覆。那是一個星期二，風很大，中午馬柯士．洛根到我家來。

　　我們一直保持著朋友的關係，很好的朋友，僅此而已。我們都很清楚可能哪天他突然就要離開，知道他只是我生命中一個匆匆的過客。雖然我很努力地想忘記，但拉米羅留下的傷痕依然如此鮮明，我沒有辦法再次承受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沒錯，我和馬柯士互相吸引，為對方著迷，也不是沒有把這種好感進一步昇華的機會，我們有過肌膚相親、深情凝望、徹夜長談，有彼此尊重，也有肉體的渴望。有過靠近，有過柔情，但我努力緊緊地拴住自己的情感，拒絕再往前發展，而他也接受了。壓抑自己真的好難，我無數次的猶疑、茫然、徹夜未眠，但只要一想到被拋棄時的痛苦，我就寧願選擇留住在那些混亂而忙碌的日子裡，那些我們一起度過的值得紀念的時刻和回憶。充滿歡笑、舉杯暢飲的夜晚，抽菸，吵鬧的牌局，去丹吉爾出遊、散步、長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刻，我將永遠深藏在記憶裡，把它當成一個時期的結束，一段新人生旅程的開始。

　　那天上午，隨著馬柯士突如其來的拜訪，在我西帝曼德利大街上的服裝店裡，一段人生走到了盡頭，而另一段隨即開始。一扇門關上，另一扇正在打開。而我就在它們之間，無力留住即將逝去的，卻也同時渴望趕快擁抱即將到來的。

　　「妳母親已經在路上了。昨天晚上她從亞利坎提塔上一艘開往阿爾及利亞瓦赫蘭的英國商船，三天後就會到達直布羅陀。羅薩琳達負責安排她穿越海峽，不會有問題的，她會告訴妳之後的行程會如何進行。」

　　我打從心底想好好地感謝他，但這簡單的兩個字還沒出口，眼淚就已經潸潸落下。我失聲痛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他，眼淚浸濕了他的外套衣領。

　　「而我，」他停頓幾秒後補充道，「也是重新上路的時候了。」

　　我鼻子一抽一抽地看著他，他遞給我一條白手帕。

　　「總部要我回去。我已經完成來摩洛哥的任務，該回去了。」

　　「回去馬德里？」

　　他聳聳肩。

　　「暫時先回去倫敦，之後再去他們指派的地方。」

　　我又緊緊地抱住他，又開始哭，直到終於抑制住自己洶湧的情緒，最熱切的快樂和最深刻的悲傷在我內心交雜，我泣不成聲地說：

　　「不要走，馬柯士。」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主。但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希拉，他們要我去別的地方。」

　　我再次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前這張臉如此親近，雖然還留著一些疤痕，但那個夏天的夜晚剛到國家飯店那位傷勢嚴重的男人已經了無痕跡。那天我還心懷恐懼地迎接這位陌生人，現在卻不得不面對這場令人心痛的別離，送走眼前已經變得如此親密，而且很可能比我所能承認的還要親密的人。

　　我用力吸一吸鼻子。

　　「如果哪天妳想送某個女朋友一件衣服，你知道我在哪裡。」

　　「如果哪天我想找個女朋友，我會回來找妳。」他說，把手伸向我的臉龐擦去我的眼淚，他輕柔的撫摸讓我渾身顫抖，我多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你騙人。」我小聲說。

　　「妳真美。」

　　他的手撫過我的臉，直到髮根，穿過濃密的黑髮一直到我後頸。我們的臉慢慢靠近，慢慢地，好像生怕會加速在空氣中飄浮這麼久的壓抑情緒。

　　突然，一陣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讓我們急忙分開，潔米拉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對著我說：

　　「福克斯女士要希拉小姐趕快回去帕爾梅拉斯街。」

　　一切都開始運轉，最後的時刻來臨了。馬柯士拿起他的帽子，我忍不住再次緊抱他。沒有說話，沒有更多話好說了。幾秒鐘後，我身邊已經不見那個堅定而親密的他，只留下頭上一個輕輕的吻、他的影，還有他身後令人痛徹心肺的關門聲。

第三章　３３

　　馬柯士走了，母親來了，我的生活再度而面臨重大的轉折。她在一個陰天的午後到達得土安，瘦得皮包骨，兩手空空，精神萎靡，除了一個破舊的手提包、身上穿的衣服，和一份用別針別在內衣吊帶上的假護照之外，沒有其他行李。她看起來就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面容削瘦，眼窩深陷，鎖骨明顯地突起，在我記憶裡她偶爾有幾絲花白的頭髮現在已經變成整綹整綹的灰髮。她走進我家，就像一個睡到一半突然被叫醒的孩子，茫然、困惑、陌生。彷彿不知道自己女兒住在這裡，也不知道從那時開始自己也將住進這裡。

　　我原本以為這個我焦灼企盼的重逢時刻一定會充滿難以抑制的狂喜，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非得找一個形容詞來描述這個場景的話，那就是「悲傷」。她不太說話，也不對任何事情表現出任何情感，只用力地抱住我，一直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好像害怕我會再次從她身邊逃走。沒有笑，沒有眼淚，也很少交談，這就是全部了。坎德拉莉亞、潔米拉和我精心為她準備的飯菜她幾乎一口都沒有吃，雞肉、煎蛋、番茄、鯷魚、摩洛哥麵包，全部都是我們認為在馬德里應該早就吃不到的東西。她沒有對我的服裝店做出任何評論，也沒有對她的房間發表看法。我特地在她的房間裡放一張橡木大床，還有一條親手縫製的印花被單。她沒有問我拉米羅怎麼了，也沒有對我為什麼會在得土安定居下來表現出一絲好奇。當然，她對她自己從馬德里到北非的這一路坎坷更是絕口不提，也沒有提起之前經歷的那些恐怖歲月。

　　她適應新環境適應得很慢，我從沒想過母親會有這麼一天。那個堅決、果敢的朵洛莉絲，那個永遠都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最合適的決定的母親，竟然變成一個沉默而畏縮的女人，我差點就要認不得她。我全心全意地致力於幫她恢復生理和心理上的狀態，算是暫時停止工作，剛好那時也沒有什麼排定的重要活動，我那些顧客應該可以多等幾天。每天早上，我把早餐送到她床前；小麵包、酥餅、烤吐司，所有我覺得能讓她她快速增加體重的食物。我幫她洗澡，幫她剪頭髮、做新衣。一開始她怎樣都不肯出門，但是慢慢地，散步漸漸成為我們每天早上的固定行程。我們手挽著手走在元帥大道上，一直走到教堂前的廣場。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會陪她一起做彌撒。我帶她走遍這裡每個角落，強迫她幫我挑選布料，強迫她聽廣播裡的歌曲，還要她來決定每天晚餐該吃什麼。直到慢慢地，她一點一點地恢復從前的模樣。

　　我從沒問過她，在那段漫長且似乎沒有盡頭的復原期裡她都在想什麼。我一直希望有天她能主動告訴我，但她沒有，我也不再堅持。其實我並沒有很好奇，那應該只是面對突如其來的解脫後所產生的一種不真實、不敢相信的感覺，再加上心酸和痛苦這兩種矛盾卻又同時存在的情緒，讓她下意識地反映在她那毫不在乎的行為上。因此，我耐心地等她自然地適應，沒有給她任何壓力，時時刻刻陪在她身旁，準備在她需要的時候扶她一把，隨身攜帶手帕準備幫她擦去眼淚，但她一滴淚也沒有流過。

　　直到她的狀況終於開始好轉，她開始會自己做一些小決定，比如：今天我想十點去做彌撒，我想跟潔米拉一起去市場買點食材，妳覺得如何？漸漸地，當她聽到某個東西掉下的聲音，或者某架飛機飛越城市的轟隆聲響時也不再那麼害怕。彌撒和市場成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慢慢開始參加其他活動，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重新開始縫紉。我一直非常努力地引導她，但她對縫紉始終沒有興趣，似乎那不是她做了三十多年而且還是她一直賴以為生的工作。我拿著從丹吉爾買回來的時裝樣式給她看，跟她說我的顧客和她們各種新奇古怪的想法，試圖用以前我們一起做衣服時的瑣碎回憶來喚起她對縫紉的興趣。但全都沒有用，好像我說的是另一種她完全不懂的語言。直到某天早上，她突然往工作室裡探身，進來問：「需要我幫忙嗎？」當下我就知道，母親重生了。

　　她到這裡三、四個月後，我們終於進入平靜的生活。有了她的加入，我的工作不再那麼忙碌。服裝店的生意很不錯，我們每個月都可以按時支付坎德拉莉亞一半營收，甚至分紅給她，剩下的錢用來維持我們兩人的生活都非常足夠，因此我也不必再夜以繼日地工作。我們之間又重新互相理解，畢竟誰都不再是過去的自己，我們也知道自己面對的不再是同一個母親和女兒。那個勇敢堅強的朵洛莉絲變得脆弱，而她的小希拉變成一個獨立的女人。但我們互相接受，彼此欣賞，各自扮演著最適合自己的角色，再也沒有任何不協調的時刻。

　　剛來得土安時，我上個階段的生活裡那種勞碌和緊張漸漸成為某種遙遠的回憶，恍若隔世。現在我已經把那些迷茫、奔波、沒日沒夜的生活和沒有身分背景的人生全部遠遠地拋在腦後，都過去了，現在我擁有平靜的生活，回到最自然、最正常的狀態。但過去的回憶仍時常在我心頭盤繞，即使馬柯士的離去為我帶來的傷痛已經一點一滴地消退，但我對他的想念卻一刻都沒有停歇，他就像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夥伴，只有我才感覺得到他的存在。多少次我因為沒有和他更進一步而感到深深地懊悔，多少次我暗自自責當時為何要堅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現在我多想念他啊！不過即使如此，在我內心深處，我還是很慶幸當時沒有被感情衝昏頭。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的離去只會讓我更痛苦。

　　我跟菲力克斯一直都有聯絡。但母親過來之後，他便適時地停止他的夜遊，晚上不再跑來我家，不再幫我上那些離奇古怪的文化課，我也失去了他最真摯且有趣的陪伴。

　　我和羅薩琳達的關係也起了變化。她先生待在這裡的時間比預想中的長，像吸血鬼一般霸占著她的時間，磨損她的健康。不過幸好，大概七個月後，皮特．福克斯終於想通了，決定回去他的印度。沒有人知道這個一天到晚滿身酒氣、醉醺醺的人怎麼會突然恢復良知，但事實就是如此。某天早上他自己做出這個決定，那時他妻子已經快瀕臨崩潰。然而，不幸的是，除了暫時的解脫之外，他的離去並沒有帶來更多好處。他從沒想過其實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痛痛快快地離婚，快點結束這段鬧劇般的婚姻。相反地，我們都覺得他應該只是要回去加爾各答結束他的生意，再回來跟妻兒永遠住在一起，在這個和平且物價低廉的西班牙管轄區內提前享受退休生活。而且，為了不讓妻兒那麼早就習慣優渥的生活，他決定，雖然這些年從沒調整過，但這次也一樣不會為他們增加任何一毛贍養費。

　　「如果有什麼來不及周轉的，妳那位親愛的朋友貝格柏德會幫妳。」他走的時候說。

　　不過最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再也沒有回來摩洛哥。而羅薩琳達，經過這麼久的折磨和煎熬，大概花了半年的時間才慢慢恢復。皮特走後的幾個月一直臥床不起，只出過門三、四次。至於總督，根本已經把他的辦公室地點改到她的臥室。他們常常待在一起很久，她靠在枕頭上看書，他則在窗邊一張小桌子上處理公文。

　　醫生囑咐她在身體恢復正常狀況之前一定要好好臥床休息，這雖然不能完全斷絕她的社交往來，但已經盡可能地減少各項活動。不過，當她開始覺得身體有漸漸康復的徵兆，她馬上用盡各種方法，對朋友開放她家，比如坐在床上開一些小型派對。這些派對我都有參加，我和羅薩琳達的友誼依然親密無間，但一切早已物換星移，人事全非了。

　　３４

　　一九三九年四月西班牙內戰進入尾聲。從那時起，我的國家再也不會因為黨派鬥爭、金錢利益或者強權割據而分裂──至少勝利的一方是這麼說的。我和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內心五味雜陳，不知道這個新和平會帶來怎樣的未來。

　　「媽，馬德里以後會變得怎樣？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不安地低聲竊竊私語，站在陽台上俯瞰街上成群結隊的人群，裡頭不時傳來叫喊聲，人們正盡情地釋放壓抑許久的情緒。

　　「我也想知道。」她陰鬱地回答。

　　鋪天蓋地全是國民軍戰勝的消息，聽說海峽兩邊的客輪已經恢復通航，伊比利半島上的火車也準備好再次開往馬德里。一條條通往過去的路在我們眼前明朗起來，我們就快失去留在非洲的理由了。

　　「妳想回去嗎？」她終於問。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馬德里有我無數的鄉愁：童年和青春時期的軌跡、各種紛亂的氣味、街道的名字，還有那些我無法忘懷的記憶。但更深入地想，我其實無法衡量那些夠不夠讓我放棄現在擁有的東西。若要回到過去，我就得放棄付出無數心血在得土安建立起的這一切，放棄這個白色城市，這裡有我母親、我的新朋友，還有我們賴以為生的服裝店。

　　「也許暫時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好。」我說。

　　她沒有回答，點點頭，離開陽台回去工作。她只有在飛針走線裡才能找到慰藉，不去想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一個新國家誕生，一個井然有序的新西班牙，他們這麼說。對某些人來說的確取得了和平和勝利，但對另一些人來說眼前卻是絕大部分的外國政府都已經認同國民軍取得政權的合法性，並立刻宣布承認這個新政府。戰時各項設備陸續被拆毀，新的權力機構也一個個移出布爾戈斯，準備返回首都。他們開始籌劃新的行政管理機構，重建滿目瘡痍的城市。當然，清除異己的行動也加快了，而那些對勝利有過貢獻的人正大排長龍等著領取應得的獎賞。戰時政府仍會繼續運作幾個月，處理一些法令措施並維持秩序，政府重組要等到夏天過後。不過早在七月，消息還沒傳到摩洛哥時，我就已經隱約知道政府重組的情況，那時總督府四周還沒有謠言傳出，也沒有什麼小道消息在得土安的大街小巷裡流傳。過了很久，貝格柏德和名字和照片才出現在各地大大小小的報紙上，全世界都急著要弄清楚這個黑鬍子、戴著圓眼鏡的深膚色男子到底是誰。而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就已經知道誰是佛朗哥任命的新外交部長，並將在第一屆和平時期的內閣會議中坐在他右手邊，那就是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他也是所有新任內閣中，除了佛朗哥以外的唯一一位軍人。

　　羅薩琳達得知這個令人意外的消息後，喜憂參半，喜的是這個職位對貝格柏德而言意味著更寬廣的前程。憂的是他們得因此離開摩洛哥，那段日子她的情緒不太穩定，總督則忙碌地穿梭於伊比利半島和管轄區之間，那裡開始一個專案，這裡了結一樁公務。為了將過去三年內戰時的臨時政府轉成名正言順的一個政府而操勞，同時也開始為自己的國家開創第一批新的對外關係。

　　八月十日，正式的任命通知下來。八月十一日，政府透過媒體公佈內閣名單，這些人將在佛朗哥將軍英明的領導下完成新的歷史使命。直到今天，我還保留著那天的《ＡＢＣ》日報，上面有所有部長的照片、履歷和介紹，現在全部都發黃了，彷彿用手拿起就會立刻碎成碎片。報紙第一頁正中央，就如太陽當空一般，一張圓形的照片，上面是挺著啤酒肚的佛朗哥。他的左右兩側，也就是報紙的左上角和右上角，分別是貝格柏德和賽雷諾．蘇聶，外交部長和內政部長。第二頁詳細地介紹他們的經歷，並用那個年代大言不慚的吹捧方式讚頌這兩位新部長，把貝格柏德描述成一位傑出的非洲學家，對伊斯蘭教有很深入的瞭解，還會說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並具有堅實的文化知識，長時間和阿拉伯人和諧共處，以及他在柏林當軍官時的出色表現。「這場戰爭讓大眾認識『貝格柏德』這個名字，」《ＡＢＣ》寫道，「他一直在管理西班牙管轄區，以佛朗哥的名義。並在領袖的領導與協調下，成功地取得摩洛哥的全面支持，這對戰爭獲勝有非常重大的意義。」於是作為回報，他得到最重要的職位。而至於賽雷諾．蘇聶，他們則對他的謹慎和充沛的精力給予高度評價，他孜孜不倦的工作態度，還有廣為傳誦的威望。他所有功績得到的回報就是內政部長，負責處理國家內部一切事務。

　　後來我們得知，沒沒無聞的貝格柏德之所以會出人意料地進入內閣名單，其實是由於賽雷諾的保證和推薦。他在參訪摩洛哥的期間對貝格柏德的言行舉止大為驚艷，舉凡貝格柏德對待阿拉伯人親厚友善的態度、阿拉伯語說得非常流利、對摩洛哥文化又如此狂熱，同時還高效率地招募士兵，對阿拉伯人的獨立運動也表現出同情，並予以協助。這位裙帶領袖一定認為貝格柏德是一個勤奮而狂熱的人，熟悉多種語言，擅長和外國人打交道，對國家百般忠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給新政府添麻煩。得知這個消息時，我的腦海裡馬上閃現招待會那天晚上，我躲在沙發後面聽到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從沒問馬柯士有沒有幫我把那些話轉達給總督，但為了羅薩琳達和她深愛的男人，我真心希望賽雷諾對他此番信任能歷久彌堅。

　　貝格柏德的名字出現在各大報紙和廣播裡的第二天，他就搬到布爾戈斯，正式告別他幸福的摩洛哥歲月。得土安所有居民都來為他送行，阿拉伯人、西班牙人、猶太人，無一例外。西帝．安德哈拉克．托里斯代表摩洛哥各政黨發表熱情洋溢的演說，頒給他一份鑲著純銀外框的羊皮紙證書，上面寫著「貝格柏德是穆斯林最真誠的兄弟」。貝格柏德非常激動，說了一番充滿愛和感謝的話，羅薩琳達感動得留下幾滴眼淚，但在他的專機起飛之前就已經乾了。他的專機從薩尼拉梅爾機場起飛，在得土安上空低空盤旋幾圈作為告別，然後很快地就消失在遠處，飛越海峽。羅薩琳達雖然因為心愛的胡安．路易士離去非常難過，但為了早日跟他團聚，她馬上開始著手搬遷的事宜。

　　之後的那段日子，貝格柏德在布爾戈斯從喬達納侯爵手中接過部長委任書，正式加入新政府，開始一連串禮貌性的拜訪。羅薩琳達則飛到馬德里，想在那裡找一棟新房子，安頓即將到來的新生活。革命勝利這年的八月就這樣過去，貝格柏德在各國使節、主教、軍官、首長和將軍之間接受祝賀，她則簽下一份新租約，拆掉得土安美麗的房子，運送不計其數的家具、五位阿拉伯傭人、十幾隻能下蛋的母雞，還有她從丹吉爾收集來的所有米、糖、茶葉和咖啡。

　　羅薩琳達選中的房子位於卡薩多亞麗什大街，在雷蒂羅公園和普拉多美術館中間，離洛羅尼姆教堂只有幾步路。這棟房子和她的身分非常相稱；最令人意外的一位新部長的情人。這棟房子一個月的租金將近一千披索，這筆金額對羅薩琳達來說根本低得離譜，但對當時戰後的馬德里來說，大部分的人連肚子都填不飽，為了這筆錢，他們甚至願意被砍掉三根手指。

　　貝格柏德和羅薩琳達即將在馬德里開始的新生活和得土安的一樣，各自住在自己的房子裡，他在外交部旁邊一棟破爛的別墅，她則搬進她的新居，他們仍盡可能地一起度過大部分的時光。準備離開得土安之前，羅薩琳達在那棟已經空蕩蕩、說話都有回聲的屋子裡舉辦最後一場宴會，邀請少數幾個西班牙人、很多歐洲人，還有一些重要的阿拉伯人，大家都來向她道別。這個女人，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柔弱，但卻像颶風一般深入所有人的生活。儘管目前的路誰都不知道會如何，從歐洲傳來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更令人不安，但她努力不去想那些，她不想帶著遺憾離開摩洛哥，畢竟她曾在這裡那麼幸福地生活過。她一邊和我們乾杯一邊承諾，等她在馬德里安定下來就邀請我們過去，還向我們保證她一定會常回來看我們。

　　那天晚上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在我的非洲生活中如此重要，我得好好地跟她告別。

　　「離開之前我有個東西要給妳。」我說。我幫她準備了一個阿拉伯小銀盒，打造成一台縫紉機的形狀。「以後我不在妳身邊，每當妳需要縫個釦子的時候就能想到我。」

　　她高興地打開盒子。她很喜歡禮物，不管禮物本身的價值有多小。各色細小的線軸、一個極細的別針和一個小針盒、一把看起來像玩具一樣的小剪刀，還有不同顏色的珠子、骨質和玻璃的鈕釦，這就是全部的內容物。

　　「我更希望妳永遠在我身邊幫我解決這些問題。不過我還是非常喜歡這個別緻的禮物。」說完她緊緊擁抱我，「這就像那個神奇的阿拉丁神燈，只要一打開盒子，妳就會從裡面冒出來。」

　　我們都笑了。面對離別，我們選擇用歡笑掩蓋憂傷，因為我們的友誼不應該是苦澀的結局。第二天她振作精神，強迫自己保持微笑，帶著兒子登上飛往馬德里的班機，而她那些僕人和家具正乘著一輛軍車，在橄欖綠的車篷下一路顛簸穿過西班牙南部的曠野。不過，這種樂觀並沒有維持很久。就在她離開後的第二天，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德國拒絕從波蘭撤軍，英國對德國宣戰，羅薩琳達．福克斯的祖國正式加入後來所謂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也是歷史上最血腥的戰爭之一。

　　新政府在馬德里安定下來後，各國外交機構也紛紛回到首都，打掃充滿灰塵的大使館，這些建築因為戰火和長期閒置而鏽跡斑斑。正當貝格柏德還在熟悉外交部大樓，也就是以前聖塔克魯茲宮裡那些黑暗的房間時，羅薩琳達一秒鐘也沒有浪費，除了精心地佈置新家之外，她也一頭闖進馬德里最高級、最時髦的社交圈。這裡的奢華講究讓人無法想像，如果說戰後的馬德里是一片荒蕪的黑色海洋，那這個小圈子肯定是漂浮在海上一個指甲般大小的熱帶小島。

　　如果換成另一個個性稍微不同的女人，她也許會選擇謹慎等待，等她那個位高權重的情人和身邊的權貴建立好關係。但羅薩琳達不是那種人，雖然她深愛著胡安．路易士，但她絕不願意成為一個隱匿在他權勢背後沒沒無聞的情人。不到二十歲就獨自面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她知道在現在這種局勢下，單靠貝格柏德的關係就足以為她打開無數扇大門，但她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隻身闖蕩。為此，她同樣採取她已經駕輕就熟的戰略：從以前的熟人開始，透過他們、他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她認識了更多新面孔、新的職務和官銜，有的是外國人，有的是一長串名字的西班牙人。她的信箱很快地就充滿如雪片般各式各樣的邀請信：招待會、舞會、午宴、雞尾酒會和打獵。貝格柏德成天待在陰冷的辦公室裡，還來不及從滿桌繁忙的公文和文件中抬起頭，羅薩琳達就已經深入到當地的人脈網中，把自己的生活打造得和以前一樣忙碌而豐富。

　　然而，在馬德里的前幾個月也並非所有事情都如此順利。最諷刺的是，雖然她天生在社交關係上遊刃有餘，但唯一沒能建立起友好關係的群體卻正是自己的同胞。當時英國駐西班牙的大使莫里斯．彼得森就是第一個拒絕跟她往來的人。而且在他的要求下，很快地馬德里整個英國外交圈的成員都拒絕接見她。他們沒有，也或許是不願意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英國同胞，禮貌地邀請她參加各種活動或慶祝儀式。他們只當她是一個令人不快的存在，她和西班牙親德政府的部長同居似乎也令他們蒙羞，因為他們偉大的英國政府完全沒有半點想要親近這個親德政府的意思。

　　那段日子貝格柏德也是一路荊棘。戰時他一直遠離各種政治陰謀，不攀權結社，結果卻是現在在各個場合上，當他遇到久經沙場又有強大背景支持的政要時，他只能處於弱勢。比如賽雷諾．蘇聶，就算所有人都對這位玩弄權柄的部長抱著懷疑的態度、一絲同情也沒有，馬德里有句俗語就是在諷刺他：「西班牙有三樣東西讓我絕望，津貼、長槍黨、偉大領袖的連襟。」而在塞維爾，聽說人們開玩笑地唱著這樣的歌謠：「從街上走來，那位至高無上的大人，以前是耶穌基督，現在是賽雷諾．蘇聶。」

　　隨著西班牙和德國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加上希特勒的擴張欲望在整個歐洲迅速蔓延，那位參訪摩洛哥時對貝格柏德印象極好的賽雷諾，現在一時也成為他最大且最殘酷的敵人。才上任沒多久，這位裙帶領袖就開始搧風點火，一方面因為英國剛對德國宣戰，他忽然發現自己建議佛朗哥讓貝格柏德做外交部長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另一方面，他也開始覺得外交部長這個職位根本一開始就應該是他的，不是那個從非洲過來，沒沒無聞的陌生人的。儘管貝格柏德對跨文化交流有極高的天賦，各國語言又說得非常流利，但在賽雷諾看來，他實在不是合適的外交部長人選。因為他沒有完全忠於德國，反而極力主張西班牙在歐洲戰爭中保持中立，不願意屈從於內政部的壓力和要求。此外，他還有一個英國情人，那個年輕活躍的金髮女人，自己在得土安時曾親眼見過。總之一句話：他對自己毫無用處。因此，新內閣成立後不到一個月，這位政府中資歷最深、最有權勢的部長就開始蠢蠢欲動，把自己的觸角伸向其他部門，像一條貪食蛇一般霸占一切、肆意妄為，隨心所欲地插手外交部的事務。不但不徵詢外交部長的意見，還抓住一切機會對他橫加指責，到處宣稱他的婚外情會大大破壞西班牙和友邦之間的關係。

　　然而，就在賽雷諾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時，沒有人知道那位前總督的真實情況。透過賽雷諾的陰謀設計，西班牙人和德國人都深信不疑地認定貝格柏德是一位親英份子，他對納粹的態度不冷不熱，還把全部感情放在一個輕浮且擅長操縱人的英國女人身上。而那些英國人也同樣對他冷嘲熱諷，認為他是一個親德份子，因為他屬於那個狂熱支持納粹第三帝國的政府。至於羅薩琳達則一如既往地抱著理想主義，深信他有巨大的潛力能成為改變西班牙政治方向的催化劑，似乎只要他努力，就可以像變魔術一樣從此改變西班牙政府的外交方向。而他完全明白自己這樣悲慘的處境，秉持著令人欽佩的心態，把自己當成一個卑微的商人，同時也試著讓羅薩琳達了解他的真實狀況。

　　「妳以為我在政府裡能有多大的權力，可以拉著它向妳的國家靠近？微乎其微，親愛的，一點權力也沒有。現在所在內閣成員都支持德國，支持西班牙參與歐洲大戰，站在德國那邊，我在裡面根本孤掌難鳴。我們不只欠德國錢，還欠他們人情，我們國家的外交走向早在戰爭結束前就決定了，遠遠早於他們指派我來當外交部長。妳認為我有什麼能力可以把這個國家的外交關係引到另一個方向？不，親愛的羅薩琳達，我完全無能為力。在這個新西班牙，我這個外交部長既不是一個戰略家，也不是一個外交上的談判員，只是一個賣舶來品的商人，或者麵包市集的小店上，我的職責就是談成貸款，在商業協議中討價還價，提供其他國家橄欖油、橘子和葡萄來換取小麥和石油，就只有這樣，但光是為了這點事，我就得成天在內閣裡跟長槍黨人鬥爭，求他們放過我一馬，讓我完成這些事。這樣或許還可以弄到足夠的物資讓西班牙人民順利地度過這個冬天，不會餓死、凍死。但若想改變政府對這場戰爭的態度，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貝格柏德上任的頭幾個月就是這樣過來的，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時時刻刻面對著內外無盡的鬥爭，還得隨時提防背後那位弄權者的暗箭。他在內閣裡慢慢地被孤立，而為了不讓自己迷失在無盡的煩惱中，這些黑暗的日子裡，已經是過去式的摩洛哥回憶與鄉愁反而成為他唯一的慰藉。他好想念那個世界，想念到他外交部的辦公桌上永遠放著一本打開的古蘭經，偶爾他還會用阿拉伯語大聲朗誦裡面的章節，令身邊的人愕然不已。他多麼渴望回去那片故土，那個位在維亞納宮殿裡的部長官邸永遠堆滿阿拉伯衣服，每天傍晚一下班，他就可以立刻脫去沉悶的灰色三件式西裝，換上絲絨長袍。有時他也會用阿拉伯人習慣的方式，直接用三隻手指抓食物吃，或者不停地對身邊的人說摩洛哥人和西班牙人是兄弟。街道所發出的吱嘎聲響中，回憶起摩洛哥豎笛和小鼓的韻律。而每個馬德里灰濛濛的早晨，從下水道散發出的惡臭裡，他也彷彿能聞到柑橘花、苿莉花和薄荷的香味，就像自己又走在得土安阿拉伯人社區裡刷著石灰的白牆之間。陽光透過細密的藤蔓灑下一地碎金，遠處傳來噴泉汩汩的水聲，風吹過甘蔗田，葉子如波浪般起伏。

　　他固執地守望著這份鄉愁，就像船舶失事時在暴風雨中緊緊抓住一小塊木板。但賽雷諾尖銳的言詞仍陰魂不散地一直在他身後追趕，隨時把他從夢中驚醒：

　　「看在上帝的份上，貝格柏德，別再提什麼見鬼的西班牙人都是阿拉伯人之類的話了！難道我長得像阿拉伯人？難道領袖長得像阿拉伯人？別再重複你那些胡言亂語，他媽的我都快煩透了！整天都是那些廢話。」

　　那確實是一段艱難的日子，對他們兩人都是。羅薩琳達一直鍥而不捨地想嬴得彼得森大使的好感，但之後幾個月仍一點好轉也沒有。勝利之年的年底，她和英國同胞一起受邀參加的唯一一場活動，就是跟其他媽媽一起，陪著自己的孩子，圍著大使館的鋼琴唱歌。直到一九四○年五月事情才出現轉機，那個月邱吉爾被任命英國首相，隨即決定大規模撤換英國在西班牙的外交人員。從那時起，情況開始起了變化，而且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決定性的變化。

　　３５

　　一九四○年五月底，塞繆爾．霍爾來到馬德里，他的頭銜非常驚人：「英國全權特務大使」。他從沒來過西班牙，一句西班牙語也不會說，對佛朗哥和他新政權更是一點好感都沒有。但邱吉爾卻賦予他百分之百的信任，並一再確認他會接受這個任務。對歐洲大戰的走勢來說，西班牙是一枚關鍵的棋子，邱吉爾需要一個堅定的支持，一個立場明確，態度強硬的人在西班牙坐鎮。因為西班牙政府若能在戰爭中保持中立，對英國會非常重要，這樣他們就能保證直布羅陀海峽不受侵擾，避免大西洋上的港口落入德國人手中。為了取得西班牙哪怕是極其微小的合作，英國開始透過對外貿易對飢腸轆轆的西班牙施壓，限制它的石油供應，恩威並濟，把它打壓得奄奄一息，然而，隨著德國軍隊橫掃歐洲，這些措施遠遠不夠，他們需要一個更積極、更有效的方式，這位個子矮小、上了年紀、其貌不揚的大使正是帶著這個任務來到西班牙首都。與他密切合作的對象稱他為霍爾先生，而他後來所交為數不多的幾位西班牙朋友則直稱他塞繆爾。

　　霍爾對這個職務並不樂觀，他不喜歡馬德里，跟西班牙人的性情格格不入，而這片荒蕪又滿目瘡痍的土地上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他知道自己不會受到什麼熱烈的歡迎，也知道佛朗哥政府公然表示反對英國。他們為了給這位大使先生下馬威，讓他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長槍黨人甚至在他到任的那天早上，在英國大使館門口舉行來勢洶洶的示威活動，高喊著「直布羅陀是西班牙的！」

　　遞交委任信給領袖佛朗哥後，這位大使先生便開始他為期四年的坎坷外交路。他無數次後悔著當初為何要接受這個任務，這個充滿敵意的國家讓他特別難受，以前去其他地方出任從沒出現類似的情形。馬德里的環境令人焦躁不安，炎熱的氣候也讓人難以忍受。長槍黨人騷擾英國大使館變成家常便飯：窗戶扔石頭、拔掉大使館交通車上的小旗子和徽章，甚至辱罵大使館的人員或者對他們進行人身攻擊；而西班牙當局對這一切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置若罔聞。西班牙媒體開始大肆攻擊英國，指責他們是導致西班牙人飢餓的罪魁禍首。新大使上任只贏得少數幾個保皇黨人的好感，但他們不過就是一群效忠維多利亞．尤金妮女王的懷舊老臣，在政府裡毫無權勢，固執地緊緊抓著永遠無法倒回的過去。

　　他覺得很孤單，就像獨自一人被遺棄在黑暗中，只能自己摸索向前。馬德里的新環境也讓他感到窒息：行政機構極其緩慢的辦事速度讓人忍無可忍，大街小巷全是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警察和長槍黨人，隨處可見趾高氣揚的德國人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為了履行職責，他鐵了心，還沒安頓下來就硬著頭皮開始和西班牙政府建立關係，尤其是那三位重要人物。佛朗哥將軍、賽雷諾．蘇聶部長、貝格柏德和他們三人分別會面打探他們的底細，並各自從他們那裡接收到截然不同的訊息。

　　一個陽光燦爛的夏日，佛朗哥將軍在艾爾帕多宮接見他。外頭風光明媚，佛朗哥卻拉上窗，點亮燈，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立著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照片。這場氣氛僵硬的會面中。雙方透過翻譯輪流發言，沒有直接對話。儘管如此霍爾還是被這位國家元首的盲目和自信給震驚到，佛朗哥深信不疑地認為自己就是那位拯救國家、開創新世界的真命天子。

　　如果說和佛朗哥的會面很糟的話，跟賽雷諾．蘇聶的會面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場面更難堪。這位裙帶領袖的權勢如日中天，整個國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長槍黨、新聞媒體、警察，以及和佛朗哥單獨接觸的特權，雖然私底下很多人都猜他其實很看不起領袖的低知識水準。那時佛朗哥已經算半隱居在艾爾帕多宮，很少露面。相反地，賽雷諾無處不在，就像香菜可以用在任何料理中一般。現在的賽雷諾和戰時參訪西班牙管轄區的賽雷諾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當年正是他彎腰幫我撿起粉餅盒，而我躲在沙發後面噤聲觀察的也是他。但隨著新政權的建立，新的拉蒙．賽雷諾．蘇聶也隨之誕生：暴躁、驕傲、無論說話或做事都急不可耐，像貓一般的雙眼永遠保持警覺，燙得筆挺的長槍黨制服，還有一頭幾乎全白的頭髮，如影星般整齊地往後梳。他永遠都處在高度警覺的狀態，對每一位所謂「前民主體制」的代表都表現得挑剔而刻薄。霍爾和賽雷諾的第一次見面，以及之後不可避免的無數次見面中，彼此從未獲得對方的一絲好感。

　　而這三位大人物當中，唯一能和霍爾互相理解的就是貝格柏德。從他們在聖塔克魯茲宮第一次會面開始，這兩人的交流就一直很和諧順暢。這位外交部長時而傾聽，時而回應，努力修正各種不合理的事務，並試圖理清一團亂麻似的外交關係。他在霍爾面前斬釘截鐵地表明自己不希望西班牙加入戰爭，也毫不遮掩地承認西班牙急需援助，他竭盡全力地訂立各種合約、商談各項協議來減輕人民的痛苦。事實上，他的個性從一開始就讓這位新大使覺得很特別，甚至有點古怪，他的感性、文化素養、做事方式和嘲諷的語氣，和當時馬德里嚴酷的氛圍或者他位高權重的身分都毫不相符。在霍爾眼中，貝格柏德因為德國人氣勢高漲、長槍黨人的囂張氣焰、政府的專橫跋扈，還有首都人民的悲慘生活而憂心忡忡。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因為貝格柏德在這個瘋狂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霍爾才會覺得他是一個和藹的人，他用自己在非洲養成的好脾氣化解各種怨恨，舔舐心中被其他同僚攻擊所留下的累累傷痕。當然，他們也有達不成共識的地方：一些意見分歧、值得商榷的外交態度，或者一些要求和抱怨，還有許多彼此都希望能盡快解決的危機，比如西班牙軍隊六月大舉入侵丹吉爾，一眨眼就終結了它會是國際城市的地位；比如西班牙政府授權德國軍隊在聖塞瓦斯蒂安大街上舉行閱兵；比如這個混亂而倉促的年代裡其他國際關係緊張的時刻。這些都無可避免，但貝格柏德和霍爾的關係卻日益親密，對這位新大使來說，在這個動盪的馬德里，面對那些如雜草般不停地冒出來的麻煩，這份友誼成為他唯一的慰藉。

　　隨著逐漸融入這個國家，霍爾也漸漸明白德國的勢力在西班牙人的日常生活裡無處不在，他們的分支機構滲入西班牙公共事業的每個角落，企業家、高級主管、公司代表、電影導演：這些人從事的工作雖然各不相同，但都和西班牙管理當局有著良好的關係，也都是納粹的代理人。很快地他也知道這裡對新聞媒體的管制有多嚴格，德國大使館新聞部在賽雷諾．蘇聶的授權下，有權決定西班牙所有報紙該如何報導納粹的消息，如何發布、使用什麼字眼，還能隨心所欲地在報紙中插入宣傳納粹的廣告和標語。然而，更無恥、更令人憤慨的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萬歲日報》，也就是長槍黨的宣傳機構，完全壟斷印刷報紙的紙張，而這些紙張原本就已經處於緊缺狀態。報紙上攻擊英國的輿論接連不斷，充滿謊言、辱罵和陰謀操控。邱吉爾是那些最惡毒的漫畫家的靈感來源，而大英帝國則是他們一貫嘲笑的對象。哪怕是西班牙隨便一個地區發生工廠事故，或者郵政火車的意外，都會被歸咎於是背信棄義的英國人在搞破壞。面對這些踐踏和欺辱，英國大使館的所有抗議毫無例外地一個個石沉大海。

　　正當塞繆爾無可奈何地逐漸適應他的新工作時，西班牙內政部和外交部之間的敵對狀態也日益明顯。賽雷諾站在萬人之上的位置，計謀一場策略性的戰役：散布有關貝格柏德惡毒的謠言，並以此宣傳只有自己才能挽救大局。除了我們這位昔日的總督、如今人微言輕的外交部長之外，佛朗哥跟賽雷諾這兩人一點都不瞭解什麼叫國際政治，也從沒真正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他們就像兩隻井底之蛙，坐在艾爾帕多宮裡，喝著熱巧克力，吃著烤麵包，手牽著手圍著點心桌，就這樣計畫出新的世界秩序，而這個新秩序也因為他們的無知和狂妄大膽得令人驚愕。

　　直到某天，貝格柏德終於爆發了。他們想把他趕走，他早就心知肚明，知道他們要把他狠狠地踹他一腳，把他踢到大街上，畢竟現在這場「光榮」的聖戰已經不需要他了。他們把他從幸福摩洛哥歲月裡連根拔起，放到一個人人趨之若鶩的位置上，正是為了捆住他的手腳，往他的嘴裡塞塊破抹布。他們從沒認真看待他的建議，或者說，事實上他們從沒徵求過他的意見。他沒有辦法提出動議或者設立標準，他們只是想用他的名字來填補一個部長的職位，想讓他變成一個溫順、怯懦且沉默的附庸。但即使如此，即使他對當前的局勢心懷不滿，他仍盡忠職守，負起職責孜孜不倦地工作，默默地忍受賽雷諾幾個月來對他發動的一系列攻擊。剛開始只是踩你一腳、推你一下，讓開，讓我來。可是很快地，這種推擠就變成一條凌辱的勒頸繩，最初的踢打也變成對準要害的大刀砍殺，直到貝格柏德猜想接下來大概就是要踩住他的腦袋時，他爆發了。

　　其實他已經很疲憊了，厭倦賽雷諾的傲慢和不可一世，厭倦佛朗哥的閃爍其詞和不明確的態度，厭倦獨自逆流而上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也厭倦駕駛這艘啟航就是走錯方向的大船。因此，他決定再次仿效他親愛的阿拉伯朋友，像一個衝動的摩洛哥人，掀開頭巾，把他和霍爾小心翼翼的友誼公諸於世。他們的往來不再侷限於平時會面的官邸、辦公室或各種沙龍。抱著這樣的理念，他們的友情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庭廣眾下，暴露在空氣中，在夏日隱藏不了一絲陰暗的炙熱陽光下。他們每天都在最知名的餐廳裡、最醒目的桌子上一起用餐，接著就像兩個穿梭在得土安阿拉伯人社區狹窄巷弄裡的阿拉伯人一樣，貝格柏德挽著這位新大使的手，稱呼他為「塞繆爾兄弟」，還故意在馬德里的大街上漫步。貝格柏德的行為越來越挑釁、咄咄逼人，甚至有點唐吉訶德式的莫名瘋狂。日復一日，他與那位來自敵國的大使親密交談，大剌剌地表明自己對德國人以及親德派不屑一顧的姿態。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過阿爾卡拉大街上的國民軍總指揮部，走過《萬歲日報》報社，走過卡斯特亞納大道上的德國大使館，還走過皇宮和麗茲飯店的大門，那裡正是納粹的老巢，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佛朗哥的外交部長和那個惡棍國家的大使有多麼親密無間。而這時賽雷諾則緊張到快要崩潰，焦躁不安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揪著自己的頭髮大聲吼問這個精神錯亂的貝格柏德到底為何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雖然羅薩琳達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喚起他對英國的好感，但這位外交部長還沒有衝動到只為了個人情感就不顧一切地栽進他國的懷抱中，像每晚投入情人的懷抱那般。當然，他確實因為羅薩琳達而對英國有一些主觀上的偏好，這是事實。但他把全部籌碼都押到霍爾身上、切斷所有後路，這其中還有別的原因。也許因為他是一位烏托邦主義者，看到新西班牙政府的運轉不如他所想像而感到灰心喪志；也許因為這是唯一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公開表示自己反對西班牙介入戰爭，反對西班牙站在軸心國那邊；也可能是他想藉此回應他受到的那些傷害，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可以跟那些極盡手段侮辱他的人一起為重建這個廢墟般的祖國奮戰，而他也會熱情洋溢地參與拆毀那個舊國家的行動；也有可能他接近霍爾最主要的原因只是因為孤獨，在這個苦澀且充滿敵意的環境裡感到極度的孤獨。

　　所有這一切都不是我以第一人稱親身經歷的，而是羅薩琳達在那漫長的一兩年裡，一直持續寫信給我我才知道的。我在得土安飢渴地期盼她的來信，雖然她的社交活動還是很頻繁，但病情惡化也讓她不得不長時間臥床靜養，她就利用這些時間寫信，或者看朋友的來信。就這樣我們養成通信的習慣，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信件都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連在一起。一九四○年八月底，她在最後幾封信中提到，馬德里的報紙上已經開始出現要外交部長立刻辭職的言論。但貝格柏德真正下台大概是在六、七個星期後，而這幾個星期裡，再度發生轉變我人生航向的大事。

　　３６

　　自從母親過來之後，我的生活又新增一項活動：閱讀。母親依然保持早睡的習慣，菲力克斯也不再過來串門子，我每天晚上突然多出一大段空閒時間不知該如何打發。直到有天，他再次突發奇想，幫我找到解悶的好方法。他帶來一本包著兩層書衣的書，書名是兩個女人：《佛杜娜妲與哈莘妲》。從那時起，我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閱讀這位天才鄰居家裡的長篇小說。幾個月後我就全看完了，接著繼續去得土安圖書館的書架上尋找新目標。一九四○年夏天快結束時我已經讀完那座小圖書館裡的十多本小說，正苦惱著以後該拿什麼來消遣。就在這時，有人出人意料地送來一張紙，這次不是小說，而是一封藍色的電報；也不是要我好好地享受閱讀的樂趣，而是要我照著上面的指示做：私人邀請函。丹吉爾私人派對，馬德里的朋友在那裡等您。九月一日晚上七點，狄恩的酒吧。

　　內心一陣欣喜，我忍不住笑出聲，不用看簽名就知道這是誰發來的電報。我的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各種鮮活的回憶：音樂、歡笑、雞尾酒、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況、說得零零落落的西班牙語、小小的冒險、敞篷車裡的遠足，所有生活中的歡愉。我拿過去豐富的日子跟現在平靜的生活相比：現在我所有的時間都在單調的縫紉和試衣、廣播劇、每天傍晚和母親的散步中不知不覺地流逝。這些日子以來，我情感上唯一的波動，就是菲力克斯偶爾拉著我去看某部電影時，或者每天晚上無所事事囫圇吞棗地閱讀小說裡主角的奇遇和愛情故事時。知道羅薩琳達在丹吉爾等我讓我欣喜萬分，雖然只是短暫的重逢，卻覺得生活好像又出現了新的目標。

　　當天我在約定的時間準時抵達，但以前狄恩在的明薩酒吧卻沒有舉辦任何派對，只有四、五桌不認識的客人，還有吧台前面兩位孤單的飲者，吧台後面也不見狄恩的蹤影。也許是鋼琴師還沒來，氣氛有些寥落，跟以前熱鬧的夜晚完全不同。我謹慎地選一張桌子坐下等待，拒絕每個想要過來提供服務的店員。七點十分，七點十五分，七點二十分，仍舊沒有要舉辦派對的跡象。七點半我終於忍不住，去吧台詢問狄恩的去向。他們告訴我他已經不在這裡工作了，自己開了一家狄恩酒吧。「在哪裡？」「在南美大街。」我馬上飛奔而去。兩分鐘後就到達目的地，其實兩家酒吧相距不過幾百公尺。狄恩還是一樣削瘦、黝黑，我的身影一出現在門口他就從吧台後面看到我。他的吧台比剛才的明薩酒吧熱鬧，雖然沒有太多顧客，但交談聲比較大，語調更放鬆，還時不時爆出幾陣笑聲。他沒有跟我打招呼，而是用那雙黑炭般的眼睛示意我去最裡面掛著布簾的房間。我走向那塊綠色絲絨的簾子，揭開簾子走進去。

　　「親愛的，妳遲到了。」

　　骯髒的牆面，頭頂上只有一盞昏黃暗淡的燈泡，到處放著裝飲料的罐子，牆角堆滿整袋整袋的咖啡豆，但這些一點也不影響我這位好朋友的魅力。也許是她，也許是狄恩，也或許是他們兩人一起在當天下午酒吧開店之前，把這個小小的倉庫改造成私人會面的場所。真的很私人，只有兩張椅子，中間隔著一個鋪著白色桌巾的大木桶。木桶上放著兩個酒杯、一瓶雞尾酒、一個裝著土耳其菸的菸盒，還有一個菸灰缸。角落有一堆箱子，上面放著一台手提留聲機，裡面傳來比莉．哈樂黛的《夏日》。

　　自從她去馬德里之後我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見面，她還是一樣瘦，皮膚仍然那麼透明，還有那頭隨時都會垂下遮住眼睛的金色鬈髮。但她的神情已經不再是從前無憂無慮的樣子，也不是和她先生共處時的急躁煩悶，或者後來復原期的那般平靜喜樂。我無法說明哪裡起了變化，但她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了小小的改變，看起來年紀更大一些、更成熟一些，也有點疲憊的感覺。我從她之前的信裡得知貝格柏德的為難處境，以及她在馬德里不太順遂的社交關係，但她從沒提過要回來摩洛哥一趟。

　　我們忘情擁抱，像小學生一樣開懷大笑，互相誇讚對方的穿著，然後又是一陣大笑。我多想念她啊！沒錯，我身邊有母親的陪伴，有菲力克斯、有坎德拉莉亞、有服裝店，還有我的新愛好：閱讀。但她的出現仍讓我如此激動，她總是令人驚喜地不期而至、她看問題的角度跟任何人都不一樣、她的異想天開、她那些小小的任性和特立獨行、她混亂交雜的多國語言。我多想念這一切，多想知道她這一年來的景況，坐下我就像連珠炮般問她一長串問題，在馬德里過得如何？強尼還好嗎？貝格和德的情況怎麼樣？這次為何而來？但她卻用模稜兩可的話語和一些生活瑣事塘塞我，絕口不提自己碰到什麼困難，直到塞滿我的好奇心，不再追問她更多事。她一邊把桌上的酒杯倒滿，一邊切入正題。

　　「我來是為了給妳一份工作。」

　　我笑了。

　　「我已經有一份工作了。」

　　「我要向妳推薦另一個。」

　　我又笑了，喝一口酒，和以前一樣的粉紅琴酒。

　　「什麼樣的工作？」我放下酒杯。

　　「跟妳現在的一樣，但是在馬德里。」

　　這時我才發現她是認真的。我收起笑容，換上另一種嚴肅的語調。

　　「我在得土安過得很開心，一切都很順利，而且越來越好。我母親也很喜歡這裡的生活，服裝店的生意欣欣向榮，事實上我們正在考慮請一個學徒過來幫忙。我們沒有打算要回去馬德里。」

　　「我沒有說妳母親，希拉，只有妳。妳們也不用關閉得土安的服裝店，馬德里的生意只是臨時的，或者說至少我們希望它是臨時的。一切結束後妳就可以回來。」

　　「結束？什麼結束？」

　　「戰爭。」。

　　「戰爭早在一年前就結束了。」

　　「妳們西班牙的內戰是結束了，但又有另一場戰爭即將開始。」

　　她起身，換一張唱片，調大音量。這次是爵士樂，只有音樂，沒有歌詞。她不想讓我們交談的內容飄出簾外。

　　「另外一場可怕的戰爭就要開始了。我的國家已經捲入其中，妳的國家也隨時都有可能加入。胡安．路易士已經竭盡所能地想讓西班牙置身事外，但目前的局勢看來可能十分困難。因此，我們希望用盡一切方法降低德國對西班牙的影響。如果能實現這個目標，妳的國家也許就能在戰爭中獨善其身，而我的國家也會多一分勝算。」

　　我不明白這些跟我的工作有什麼關係，但我沒有打斷她。

　　「我和胡安．路易士，」她接著說，「正在說服一些朋友跟我們合作。他沒有辦法透過外交部對政府有效地施壓，但我們可以從外部著手。」

　　「怎麼著手？」我極小聲地問，依然不明白她到底要說什麼。我的表情一定讓她覺得很有趣，她突然笑了。

　　「Don't panic，darling。別害怕，親愛的。我們不是要妳往德國大使館裡扔炸彈，也不是要去拆毀什麼軍事設備。我指的是一些相對謹慎的反抗行動，比如觀察、滲透，從這裡那裡一些小漏洞取得資訊。這件事不光是我和胡安．路易士兩人孤軍奮戰，我們不是理想主義者，也不會隨手抓一些無法讓人信任的朋友就把他們捲入這個危言聳聽的計畫裡。」

　　她再次倒滿酒，把音量又調大一些。我們各點一根菸，她坐下，雙眼緊緊地盯著我，她的眼周浮現兩圈我以前從沒見過的黑眼圈。

　　「我們準備在馬德里成立一個直屬於英國情報局的地下組織。合作者都是一些和政治、外交或軍事沾不上邊的人，而且大多數都沒沒無聞。他們表面上過著正常的生活，暗地裡取得資訊傳給ＳＯＥ。」

　　「什麼是ＳＯＥ？」我小聲問。

　　「英國特別行動小組。邱吉爾最近剛在英國情報局裡成立的組織，負責處理和戰爭相關的事務，跟一般的行動小組不同。他們正在全歐洲尋找合適的人，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非正式的間諜工作，非常時期的非常工作。」

　　「我不懂。」我的聲音仍細若游絲。

　　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地下組織、秘密合作者、行動、間諜、滲透，我一輩子從沒聽過這些東西。

　　「好吧，妳不要以為我對這些名詞很熟，這些對我來說也全是新東西，我一樣要努力學習。胡安．路易士，就像我信上跟妳說的一樣，最近跟我國的大使霍爾關係非常密切。而現在，他留在外交部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他們兩人決定加強合作。雖然霍爾沒有直接管理英國在馬德里的地下行動，但他會進行監督。或者說他雖然不直接參與行動，但他是最終負責人。」

　　「那是誰在操作？」

　　我以為她會告訴我就是她，接著告訴我這一切只是一個玩笑，我們會哈哈大笑，然後一起去哈里斯莊園吃飯、跳舞，就像以前經常做的那樣。但她沒有。

　　「艾倫．希爾加斯，英國大使館的海軍專員，由他負責具體操作。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出生於一個海軍世家，自己也加入海軍，他的妻子是一位出身貴族的小姐，也跟他一起參與情報工作。希爾加斯跟霍爾一起到馬德里，在公開身分的掩護下，秘密協調ＳＯＥ和ＳＩＳ的活動，ＳＩＳ就是秘密情報局。」

　　ＳＯＥ，特別行動小組；ＳＩＳ，秘密情報局，對我來說一樣陌生，我要她好好解釋清楚。

　　「ＳＩＳ，秘密情報局，也稱ＭＩ６，就是Directorate of Military Intelligence，Section 6，軍事情報局第六分部，簡稱『軍情六處』。這個機構專門負責英國以外的情報工作，或者說英國領土之外的間諜活動，這樣比較好理解。這個部門在世界大戰前就成立了裡面很多人都偽裝成外交或軍事單位的人，才得以更謹慎地進行黑箱作業。一般都是透過已經存在的權力單位，直接滲透目標國家有影響力的人物或者高級官員。相反地，ＳＯＥ則是一個新單位，它不只依靠職業間諜，也依靠很多臨時人員，所以風險更大，但彈性也更大。如果非要給它一個定義的話，可以說它是一種戰時應急的行動機制，開放給所有能提供有用情報的合作者。由於這個機構才剛成立西班牙這邊的負責人希爾加斯還在招兵買馬非常緊急。為此，他也向身邊信得過的人徵詢，看他們能不能幫他聯繫到一些可以直接提供幫助的人。我和胡安．路易士就是這樣的中間人。霍爾剛到馬德里不久，誰都不認識，而希爾加斯整個內戰期間又都在馬洛卡當副領事，對馬德里也不熟，無法掌握這邊的局勢。至於我和胡安．路易士，他是一個公然表示親英的部長，我是一個英國公民，所以希爾加斯沒有要求我們直接介入情報工作，我們的名氣太大，很容易引起懷疑。但他向我們求助，請我們幫他找些合適的人，我們想到幾個朋友，其中也包括妳，所以我才來找妳。」

　　我不知道她究竟要我做什麼，但也不多問，因為不管我問不問，她都會自己說出來，而我心中的恐懼也不會因為問了就減少。我集中精神想再倒杯酒，卻發現雞尾酒的瓶子已經空了，我起身去牆角那堆箱子裡找。剛才聽到的那些實在太突然，我的腦子沒有辦法好好消化它。我從箱子裡拿出一瓶酒，一瓶威士忌，拔掉蓋子，直接對著瓶口喝一大口，接著遞給羅薩琳達，她也像我一樣喝一口再還給我。就在她繼續往下說時我又喝一口。

　　「我們想過，妳可以在馬德里開一家服裝店，幫那些納粹高官的太太做衣服。」

　　我的喉嚨好像一下子卡住，被剛才那口威士忌嗆到，忍不住整口噴出來，噴得到處都是。我用手背擦一擦嘴，直到終於說得出話來時，我只蹦出一句話：

　　「妳們倆瘋了。」

　　她毫不在意我的嘲諷，繼續說：

　　「她們以前都去巴黎做衣服，但自從五月德軍入侵法國之後，大部分的高級服裝店都關門了。巴黎淪陷後很少人願意繼續在那裡工作，薇歐內高級訂麗服裝店、康朋街的香奈兒總店、凡登廣場的夏帕瑞麗服裝店，幾乎所有頂級服裝店都搬走了。」

　　也許是太緊張，也或許是剛才喝的那些雞尾酒和威士忌起了作用，一聽到羅薩琳達說的那些巴黎服裝品牌，我啞著嗓子哈哈大笑起來。

　　「妳想讓我取代那些服裝設計大師？在馬德里？」

　　她沒有被我的笑傳染，而是繼續嚴肅地說：

　　「妳可以用妳自己的方式試著做做看，當然是小規模的。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她們還沒有什麼選擇，巴黎已經不必考慮了，柏林又太遠。她們要不就是在馬德里找人做衣服，要不就別想在即將到來的社交季上秀新衣，而後者對她們來說無疑是場悲劇。因為正是這種時候，她們全部的生存意義才真正集中到這些密集的社交活動上。我已經調查過了，馬德里現在陸續有一些服裝店重新開張，正在準備秋季的衣服。之前曾經謠傳巴黎世家今年也會重新開始營業，但最後沒有。我這裡有一些已經確定準備開始營業的服裝店名單。」她邊說邊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張對折的紙，「芙羅拉．維拉利爾；布里希逢，在聖潔洛尼莫街37號；納塔里奧，洛佳斯卡大街18號；雷格特夫人，巴巴拉大街2號；佩德洛．羅德里格，阿爾卡拉大街62號；柯特瑞特，費南多六世大街8號。」

　　有些我很熟悉，其他則很陌生。我想馬努艾拉女士的服裝應該也在其中，但羅薩琳達沒有提到，可能是還沒準備好。她一唸完馬上就把手裡的紙撕成碎片，丟進裝滿菸頭的菸灰缸裡。

　　「雖然她們很努力想推出新系列、提供最好的設計，但所有人都面臨同樣的問題，或者說同一個侷限，讓她們誰都沒辦法輕易地勝出。」

　　「什麼侷限？」

　　「缺少布料。非常缺，無論是西班牙還是法國，那些高級布料早就停產了。而那些還沒關閉的工廠，要不已經改成生產滿足國民基本需求的布料，要不就是在生產戰時物資。棉布全部拿去做軍裝，棉線則拿去做繃帶，反正任何布料都不可能被用到服裝上。但是妳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妳可以從丹吉爾把布料運過去。這裡貿易還很發達，不像伊比利半島，那裡已經幾乎不可能進口貨物了。這裡有很多美國和阿根廷的產品，還有很多法國布料和英國羊毛的存貨，以及前幾年從印度和中國來的絲綢，妳全部都可以帶去。如果還需要更多，我們也能想辦法幫妳拿到。妳就帶著這些布料和創意去馬德里，而我則負責在那邊的上層社會做好宣傳，毫無疑問，妳一定會成為下一季最搶眼的服裝師，沒有人能跟妳抗衡。希拉，妳將是唯一有能力提供她們想要的衣服的人、炫目、奢華、光芒四射，彷彿這個世界只是一個舞池，不是他們自己一手造成、血流成河的戰場。所有德國女人都會爭先恐後地找妳做衣服。」

　　「但她們會把我跟妳聯想在一起……」我試著想抓住什麼藉口，不讓自己捲入這個瘋狂的漩渦。

　　「絕對不會，沒有人會這麼想。馬德里的德國女人大部分都是新來的，跟摩洛哥沒有關係，沒有人會知道我們認識。不過當然，妳在得土安做衣服的經歷會給妳很大的幫助，因為妳瞭解那些貴婦人的品味，知道該怎麼接待她們、怎麼跟她們往來。」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而我則閉上眼睛死命地搖頭。那一剎那，我的腦海裡又浮現那段剛到得土安的日子，浮現坎德拉莉亞給我看手槍，並提議賣掉手槍開服裝店的那個夜晚。那種恐慌是似曾相識：兩個女人躲在簡陋的小房子裡，一個正在提出一項經過深思熟慮卻危險萬分的計畫，而另一個，滿懷恐懼地想要拒絕。不過這兩件事顯然有差別，而且是很大的差別，羅薩琳達已經完全不是個人層面上的事了。

　　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從魯尼塔街那個簡陋的小房子回到狄恩酒吧最裡面這個小倉庫。

　　「我們會幫妳製造名氣，這點我們有能力做到。我在馬德里那些會對妳感興趣的圈子裡有很好的人脈，我們可以透過口耳相傳讓大家認識妳，而且絕不會讓任何人把我們倆連在一起。ＳＥＯ會負責所有開店的前期開銷：店鋪的租金、店內的裝潢、佈置，還有布料和其他材料。胡安．路易士則負責解決海關那邊，幫妳辦好所有從丹吉爾運送貨物到西班牙的必要證明，我們得先訂購一批相當可觀的材料，因為等胡安．路易士離開外交部之後，這些事做起來會非常困難。服裝店的所有收入都歸妳，妳只要做現在在摩洛哥做的這些事情就好，同時留心收集那些德國顧客透露的訊息，還有其他和政府高官以及德國納粹都有關係的西班牙女人，如果妳能吸引到她們的光顧也會很有意思。馬德里那些德國女人整天無所事事，揮金如土，妳的服裝店一定可以成為她們日常聚會的場所之一，然後妳就能知道她們的先生都去哪些地方、跟什麼人見面、有什麼計畫、接待哪些從德國來的客人等等。」

　　「可是我不會說德語。」

　　「妳會的已經夠跟她們溝通到讓她們滿意了，enough。」

　　「我只會數字、基本的打招呼，能說幾個顏色、星期幾，還有一些零星的句子而已。」我堅持道。

　　「沒關係，這點我們也考慮過了。我們會找人幫妳，妳只需要把資訊收集回來，再傳給某個目標人士就行了。」

　　「怎麼傳？」

　　她聳聳肩。

　　「這個得由希爾加斯告訴妳，如果妳接受這個任務的話。我不知道這些行動具體是怎麼操作的，但我想他們會專門為妳設計一套方案。」

　　我再次搖頭，態度更加堅決。

　　「我不會接受的，羅薩琳達。」

　　她點一根菸，用力吸一口，透過煙霧問：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斬釘截鐵地說。我有一千個理由不去參與這件荒唐事，但我寧可把它們全部歸納成一個簡單堅決的否定：不，我不會接受的，絕不會。我對著瓶口又喝一口威士忌，但絲毫沒有緩解我的緊張。

　　「Darling，為什麼不？因為害怕，right？」她的聲音很低，語氣卻很肯定。音樂已經停了，屋裡只剩下留聲機的指針引過唱片的沙沙聲響，還有從簾子外面傳來的隱約人語和笑聲。「我們都很害怕，所有人都怕得要命。」她小聲說，「但這不是理由，我們一定得做，希拉，我們得幫助他們。妳，我，我們所有人，每個人都在能力範圍內盡一點微薄之力，才能阻止這場瘋狂的戰爭繼續發展下去。」

　　「我不能回去馬德里，我在那裡還有一些沒有了結的官司，妳知道的。」

　　我跟拉米羅惹下的那些麻煩還沒有解決，內戰結束前我已經不只一次跟巴蓋斯警長提過這件事，他也會試圖打聽馬德里的情況，但始終沒有得到有幫助的回應。「現在一切還很混亂，我們再等一段時間吧，等事情平靜下來再說。」他是這麼說的。而我，因為根本沒有打算要回去馬德里，所以也就安心地等候消息。這些羅薩琳達都知道，我親口告訴過她。

　　「這個我們也想過。關於這件事，我們考慮要幫妳隱匿身分，以防發生什麼不測。如果出問題的英國大使館沒有辦法直接對妳負責，而現在這種局勢，一個西班牙公民介入這些事會非常危險，所以胡安．路易士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想問是什麼辦法，但怎樣也開不了口。不過我一樣沒有提問的必要，因為她馬上就公布答案。

　　「他會幫妳辦一個摩洛哥護照。」

　　「一個假護照？」我問。

　　「不，親愛的，一個真的護照。他在摩洛哥有一些很好的朋友，不用幾個小時妳就能變成摩洛哥公民了。當然是用另一個名字。」

　　我站起來，幾乎無法保持平衡。腦子裡除了雞尾酒和威士忌所引起的醉意之外，剩下全是那些陌生且混亂的名詞：情報工作、間諜、行動、假名字、摩洛哥護照。我靠到牆上，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

　　「不，羅薩琳達，不要再說了，我不能接受。」

　　「妳不必馬上決定，好好考慮一下。」

　　「沒什麼好考慮的，現在幾點了？」

　　她看看錶，我也試著想看看自己的錶，但上面的數字好像全在我眼前融化了。

　　「九點四十五分。」

　　「我該回去得土安了。」

　　「我本來有叫一輛車十點來接妳。但我想妳現在的狀況可能不太適合趕路，妳就先在丹吉爾過夜吧，我請人幫妳在明薩飯店訂個房間，我會通知妳母親的。」

　　對，找一張床，睡一覺，徹底忘記今晚令人震驚的談話，這對那時的我來說突然變成世界上最誘人的事。一張大床，白色的床單，在美麗的房間裡好好睡一覺，然後第二天醒來就發現今晚和羅薩琳達的會面只是一場噩夢，一場毫無來由的奇怪噩夢。但我腦海裡某個遙遠的角落突然閃現一絲清醒。

　　「他們可能沒有辦法通知我母親，我家裡沒有電話，妳知道的。」

　　「我會叫人打電話給菲力克斯．阿朗達，請他去跟妳母親說一聲。另外，明天早上我也會請人去接妳，送妳回得土安。」

　　「那妳住哪裡？」

　　「我住在幾個英國朋友家，在奧朗德大街。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在丹吉爾，他們直接從家裡把我送到這裡，我一隻腳都還沒踩到地上。」

　　她沉默幾秒鐘，用更低、更陰鬱的聲音說：

　　「他們對付我和胡安．路易士的手段很卑鄙，希拉，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我們。」

　　「誰？」我也跟著低聲問。

　　她淺笑一下，笑容裡充滿悲傷。

　　「所有人，警察、納粹那邊的秘密警察、長槍黨。」

　　我滿心恐懼，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那我呢？他們也會監視我嗎？」

　　「我不知道，darling，我不知道。」

　　她又笑了，唇邊掛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苦澀。

　　３７

　　有人在敲門，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擅自進來。我眼睛半開半闔，透過房裡昏暗的光線，看出是一位穿制服的女服務生，手裡捧著托盤。她把托盤放到某個我的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拉開窗簾，房裡一下子灑滿陽光，我立刻用枕頭蓋住頭。雖然她刻意放輕手腳，但我還是可以從聽到的各種聲音知道她正在做什麼：陶瓷杯碰撞盤子的聲音、熱咖啡從壺裡倒出來的聲音、刀叉在吐司上抹奶油的刷刷聲。一切準備完畢，她走到我床前。

　　「早安，小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得起來了，一個小時後會有車子在門口等您。」

　　我嘟噥幾聲作為回答。謝謝，知道了，讓我清靜一下吧！但那個女孩好像不明白我還想繼續睡的意思，忽略我的回應。

　　「他們要我在這裡等到您起床為止。」

　　她的西班牙語音有西班牙人的口音，現在丹吉爾到處都是戰爭後逃出來的共和黨人，這個女孩很可能也是其中哪個家庭的女兒。我又嘟噥幾句，翻個身。

　　「小姐，請您起床吧，咖啡跟吐司都要涼了。」

　　「誰派妳來的？」我的臉仍埋在枕頭裡，聲音像是從洞穴中傳出來一樣。也許是因為隔著那層羽絨被，也或許是因為前一天晚上的宿醉未醒，話一出口我就發現這個問題有多可笑，她怎麼會知道是誰派她來的呢？相反地，我自己卻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清二楚。

　　「經理叫我來的，我是這層樓的服務生。」

　　「那妳可以走了。」

　　「妳起床我才能走。」

　　這個女孩相當固執，堅持遵循上頭的指示。我好不容易才把腦袋露出來，拂開臉上的頭髮，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穿著一套杏色睡衣，不是我的衣服。床邊那個女孩正拿著一件衣服等著讓我換上。我決定不問她這兩件衣服的來歷，她怎麼會知道？一定羅薩琳達透過什麼方法請他們送來這裡的。房裡沒有拖鞋，我赤腳走到放早餐的小圓桌旁，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響。

　　「小姐，您的咖啡要加點牛奶嗎？」我坐下時她問。

　　我點點頭，沒有辦法回答，嘴裡馬上就塞滿吐司，我餓到不行。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沒吃晚餐。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去幫您放洗澡水。」

　　我邊咀嚼邊點頭，接著就聽見從洗手間裡傳來水龍頭強勁的水流聲。女孩回到房裡。

　　「謝謝，妳可以走了，去告訴命令妳的那個人我起來了。」

　　「他們還要我在您吃早餐的時候把您的衣服拿去燙。」

　　我又咬一大口吐司，再次點點頭。她收起散落在椅子上的衣服。

　　「小姐，您還需要什麼嗎？」她離開前問。

　　我嘴裡塞滿食物，只好用手指了指太陽穴，沒有發現這像是舉槍自盡的動作。她驚恐地看著我，這時我才發現她年紀還小。

　　「幫我拿一些治頭痛的藥。」我嚥下食物後說。

　　她用力點頭表示明白，一句話也沒說就跑了出去，似乎想趕快逃離我這個瘋女人的房間。

　　我吃完吐司，喝一杯柳橙汁，再吃兩個牛角麵包和一個瑞士小餐包，然後又倒了第二杯咖啡。正想拿起牛奶時，我的手碰到一個信封，信封靠在小花瓶上，花瓶裡插著幾朵白玫瑰。碰到它時我感覺自己抖了一下，沒有馬上拿起來，上面什麼也沒寫，一個字也沒有，但我知道這是給我的，也知道是誰寫的。喝完咖啡，我走進充滿熱氣的洗手間，關上水龍頭，想照照鏡子，但鏡子被蒙上一層層厚的水霧，我不得不用毛巾把它擦乾。當我終於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腦海中唯一浮現的詞彙就是「憔悴」。我脫掉衣服，踏進澡盆。

　　洗完澡出來後，剩下的早餐已經被收走，陽台的窗戶敞開，花園裡的棕櫚樹、大海，和海峽上那片湛藍的天空好像都在搶著擠進房間。我沒有心情理會這些美景，還有更急迫的事。衣服已經燙好放在床尾：套裝、內衣、絲襪，全都整整齊齊地等著我穿上。床頭櫃上還有一個小銀托盤，上面放著一瓶水、一個水杯和止痛藥。我一口吞下兩顆，想了想，再吞一顆。接著回到洗手間，把濕漉漉的頭髮梳成一個髮髻，稍微化點妝，我隨身只有帶一個粉餅盒和一支口紅，最後換上衣服。「一切就緒。」我對著空氣小聲說。不，應該是一切「快要」就緒。還差一個小細節，半個小時前吃早餐時放在桌上的那個東西，那個沒有註明收信人的白色信封。我嘆口氣，用兩隻手指握起它，看都沒看就放進包包裡。

　　我走了，留下那件陌生的睡衣，床鋪上還有我身體壓出的形狀。只有恐懼不願被留下，如影隨形地跟著我。

　　「女士，您房間的帳單已經付了，門口有一輛車在等您。」櫃台經理謹慎地對我說。車子和司機我都不認識，但我也沒問這是誰的車、誰派來的司機，只是直接坐進後座，一句話也沒說，任由這個陌生的司機和陌生的車子送我回家。

　　回家後母親沒問我派對怎樣，也沒問我在哪裡過夜。我想一定是昨天傳話的人說得很確切，沒有讓她擔憂。就算她注意到我的臉色不太好，也沒有表現出焦慮的神情。她的視線從手中正在縫製的衣服上抬起，跟我道聲早安，既不興奮也不憂心，沒有半點情緒。

　　「絲帶快用完了。」她說，「阿拉卡瑪女士希望週四或週五就能讓她試穿衣服，蘭根海恩太太則想改一下那件絲綢禮服的下襬。」

　　她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跟我說店裡的事。我搬張椅子坐到她對面我們距離很近，我的膝蓋幾乎就要碰到她的膝蓋。她正說到上星期訂購的一批綢緞交貨的情形，但我沒有讓她說完。

　　「他們希望我回去馬德里幫英國人做事，提供他們德國人的訊息。媽，他們要我從德國女人那裡打探消息。」

　　她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手裡的針還插在布與布之間，話剛說到一半，半張著嘴。聽到我的話，她的姿勢和表情全僵住了，她透過縫衣服時才戴的小眼鏡盯著我看，眼神茫然。

　　我沒有馬上接著說下去，而是深深地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用力深呼吸，大口喘氣，好像缺氧一般。

　　「據說現在西班牙到處都是納粹。」我接著說，「英國政府想找人幫忙，提供他們德國人的消息：跟誰見面、在哪裡、什麼時候、談了些什麼。他們考慮在馬德里幫我開一家服裝店，讓我去為那些納粹太太做衣服，再告訴他們我的所見所聞。」

　　「那妳呢？妳怎麼回答？」

　　她的聲音跟我一樣微弱。

　　「我說不，我不能去，也不想去。我在這裡很好，跟妳在一起。我根本沒有興趣回去馬德里。但他們還是要我考慮一下。」

　　屋裡一片寂靜。布料、人型模特兒、無數個線軸周圍、整張工作台上全爬滿了沉默。

　　「這對避免西班牙再次捲入戰爭有幫助嗎？」她開口問。

　　我聳聳肩。

　　「應該吧，至少他們是那樣想的。」我不太確定地說，「他們想建立一個地下情報網。英國希望西班牙不要介入現在歐洲正在發生的事，不要跟德國結盟處。」

　　她低下頭，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上的布，很久都沒有接話，陷入深長的沉思，一邊默默思索，一邊用姆指輕輕摩挲手裡的布。最後她抬起目光，緩緩地摘下眼鏡。

　　「女兒，妳想聽我的意見嗎？」她問。

　　我用力點頭。當然，我當然想聽她的意見，我要知道她也覺得我拒絕這件事是明智的，我多想從她裡聽到她說這個計畫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我希望她變回原本那個母親，責問我以為自己是誰、有什麼耐能參與那些間諜遊戲；我想再次找回以前那個堅定的朵洛莉絲，永遠謹慎、果敢，永遠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那個會為我鋪設一條康莊大道卻被我無情辜負的母親。但不只有我的世界變了，母親也不再是從前那個母親。

　　「跟他們去吧，孩子。幫助他們，跟他們合作。我們可憐的西班牙不能再捲入另一場戰爭了，西班牙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媽……」

　　她沒有讓我說下去。

　　「妳無法想像生活在戰火中是什麼滋味，希拉。妳沒有經歷過每天都在機關槍的掃射和炮彈的爆炸聲中醒來，妳沒有幾個月每天都吃長滿蟲的豆子充飢，妳沒有經歷過一個沒有麵包、沒有煤炭，甚至窗戶都沒有玻璃的冬天。妳沒有跟那些破碎的家庭和飢餓的孩子一起生活過，妳沒有看到那些充滿仇恨或是恐懼、或者同時充滿仇恨和恐懼的眼睛。西班牙已經被夷為平地，誰都沒有力氣再去承受另一場噩夢。現在我們的同胞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死去的人哭泣，用僅存的一點資源努力活下去。」

　　「可是……」我還是想繼續堅持。

　　她再次打斷我的話，沒有提高音量，但是語氣很堅決。

　　「如果我是妳，我會答應幫助英國，做他們要我做的事。他們當然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這點毋庸置疑，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國家，不是為了西班牙。但如果他們的利益能讓我們彼此都受益，那就是上帝慈悲。我想這件事應該是妳朋友羅薩琳達跟妳提的。」

　　「昨晚我們聊了好幾個小時。早上她留給我一封信，我還沒看，但我想應該是要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現在外面都在傳她的貝格柏德在外交部待不了幾天了。他們要把他趕出去，好像就是因為他跟英國人交朋友。我肯定他跟這件事也脫不了關係吧？」

　　「這是他們兩人的主意。」我承認道。

　　「看來他真的很努力想讓西班牙免於另一場戰爭，雖然製造內戰的正是他們自己，但那已經過去了，沒有辦法挽回，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往前看。妳自己決定吧，孩子。妳問我意見，我也已經把我的想法告訴妳，雖然我的內心很煎熬，但我知道這才是負責任的做法。我也很難受，如果妳走了，我又將孤身一人，又要再次失去妳的音訊，在焦慮中苦苦等待。但我還是覺得妳應該接受，應該去馬德里。我就留在這裡繼續經營這家服裝店，我會找人幫忙，妳不用擔心，等一切結束後，上帝自有安排。」

　　我無話可說，沒有繼續拒絕的藉口。我決定上街透透氣，該好好想一想了。

　　３８

　　九月中一個中午，我走進皇宮飯店，步伐穩健而自信，彷彿生來就習慣踩著高跟鞋穿梭在全世界最頂級的飯店之間。我穿著一件暗紅色羊毛套裝，一頭披肩長髮剛完成細緻的修剪，頭戴一頂做工考究附羽毛的帽子，在丹吉爾博伊森內夫人的店裡買的，據她說那時法國的貴婦都把這種帽子稱為「重頭」。而搭配衣服的則是在布羅巴斯德大道上最好的鞋店裡買的超高跟鱷魚皮鞋，手裡拿著一個手拿包和一雙珍珠色的牛皮手套。路上好幾個人頻頻回頭看我，我假裝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服務生在我身後推著一個化妝箱、兩個戈雅行李箱，還有一堆帽盒。其他行李、家具和訂購的布料第二天才會從海峽對岸毫無阻礙地運來，經由陸路到達馬德里。一定會是一路綠燈吧！所有海關的通關手續都已經被這個世界上最正式的部門──西班牙外交部──蓋上一個又一個章。我自己則是坐飛機來的，這也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先從薩尼拉梅爾機場到塞維爾的塔博拉達機場，再從塔博拉達轉機到馬德里的巴拉哈斯機場。離開得土安時我用的是希拉．奎若嘉的西班牙護照，但有人先動了手腳，讓這個名字不會出現在旅客名單裡。接著在飛行途中，我用隨身攜帶的應急針線盒裡的剪刀把那張護照剪得粉碎，包在一塊手帕裡。不管怎麼說，那是共和政府時期的護照，在現在的新西班牙已經毫無用處了。飛機降落馬德里時，我出示的已經是另一張嶄新的摩洛哥護照。照片下面寫著我在丹吉爾的地址以及我的新身分：艾瑞希．阿格里。這個名字奇怪嗎？其實並不奇怪，只是把我原本名字的字母全部倒過來，最後再加上一個字母ｈ，這也是跟菲力克斯學的。我在得土安剛開店時，他幫我在店名最後加上這個字母以表現異國風情。雖然這不是一個正統的阿拉伯名字，但聽起來也不平常，至少在馬德里不容易被人懷疑，因為這裡沒有人瞭解阿拉伯國家的人是怎麼取名字的，就像《西班牙進行曲》裡唱的那樣：在非洲，那片土地上……

　　出發前幾天，我一字不差地遵循著羅薩琳達留下的那封信裡的線索聯繫她指定的人，取得新的身分證明，到她推薦的店挑選最好的布料，並把發票一起寄到當地一個地址，雖然我始終不知道那是誰的地址。再次來到狄恩酒吧，點一杯血腥瑪麗，如果我最後決定不幫他們的話，大概只能點一杯廉價檸檬水。酒保面無表情地送酒過來，看起來心情欠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一些乍聽起來毫無意義的話題：昨晚那場暴雨打壞了一個遮陽篷，下個星期五早上十點，有一艘叫「傑森」的美國船會來這裡，但它載的是英國貨。我正是從這些無關緊要的話裡獲得所需的資訊。星期五，我在指定的時間到達丹吉爾美國大使館。那是一棟位於阿拉伯人社區裡的美麗摩洛哥式宮殿。我跟門口看守的士兵說我要見傑森先生，他馬上拿起內部電話用英語通報客人到了。得到指示後，他掛上電話，帶我進去一個周圍全是石灰拱門的阿拉伯式庭院。一位官員在那裡接我，他一言不發地邁著敏捷的步伐帶我走過一連串如迷宮般的通道、樓梯、走廊，一直走到建築最頂端的白色平台。

　　「那位就是傑森先生。」他指一指站在平台盡頭的男人，接著就一路小跑步下樓，消失不見。

　　遠方那個人的眉毛非常濃密，他的真名不叫傑森，而叫希爾加斯。艾倫．希爾加斯，英國駐馬德里大使館的海軍官員，也是英國在西班牙情報工作的總負責人。國字臉，前額寬闊，深色的頭髮用髮蠟整齊地往後梳，中間露出一條筆直的分線。他穿著一件灰色羊毛西裝，我遠遠地就能看出那塊布優良的質地。他邁開穩健的步伐走向我，左手拎著一個黑色皮質公事包，先做一段簡短的自我介紹，跟我握一握手，邀請我欣賞丹吉爾的海景。眼前的景色的確很令人震撼：港口、海灣、整個海峽，還有最遠處那一線陸地。

　　「西班牙。」他指著地平線說，「那麼近，卻又那麼遠。我們坐下來說，如何？」

　　他指向一張鐵鑄的長椅，我們過去坐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菸盒，遞給我一根黑貓牌香菸，我接過來。我們一邊抽菸一邊看著大海，周圍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偶爾從附近街上傳來幾聲遙遠的吶喊，還有海灘上海鷗刺耳的叫聲。

　　「馬德里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就等妳過去。」他先開口。

　　他的西班牙語說得非常好，我沒有回答，沒什麼好說的，只要聽他的指令就好。

　　「我們在諾內巴柏大街上租了一棟房子，妳知道那裡嗎？」

　　「知道，我以前在附近工作過。」

　　「福克斯太太正在進行裝修和其他的準備工作。當然是透過其他人實地操作。」

　　「我明白。」

　　「我曉得她已經告訴過妳詳細的情況，但我認為還是有必要再跟妳重複一次。貝格柏德上校和福克斯太太現在處於一種非常微妙的境地，我們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等著上校被迫離職的那天，束手無策，而且看來應該快了。這對英國政府是一大損失。現在內政部長賽雷諾．蘇聶正準備前往柏林，去跟德國的外交部長馮．里賓洛普會面，然後再跟希特勒見面。西班牙政府沒有讓外交部長參與這次的出訪，而是把他留在馬德里，這件事就說明上校的部長職位岌岌可危。同時，上校和福克斯太太跟我們合作，提供我們很多關聯繫人。不過目前都是秘密運作。畢竟他們兩人被那些敵對勢力的密探嚴密地監視，當然，敵對勢力是很委婉的說法。」

　　「你是說納粹那些秘密警察『蓋世太保』和長槍黨。」我想起羅薩琳達的話。

　　「看來妳對情況非常瞭解，就是他們沒錯。我們不希望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妳身上，雖然我們沒有辦法保證一定能避免，但妳也不要太擔心。現在在馬德里幾乎人人都在監視別人，人人也都被別人監視；所有人都互相猜疑，誰也不相信誰。但幸運的是，他們似乎沒有什麼耐心，所有人都急著想發現什麼，如果幾天之內在一個人身上找不到什麼可疑的地方，他們馬上就會放棄，轉向下一個。雖然這麼說，但要是妳覺得自己被監視，請務必立刻告訴我們，我們會負責調查是哪一方的人。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驚慌，一切行動如常，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自亂陣腳。明白嗎？」

　　「應該明白。」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肯定。

　　「福克斯太太，」他換一個話題，「在妳到達之前，已經在她的人脈網裡穿針引線，我想她應該有幫妳聯絡上一些潛在客戶，加上秋天馬上就要到了，我們認為妳最好趕快到馬德里安頓下來。妳覺得自己最快什麼時候可以過去呢？」

　　「一切都聽你的吩咐。」

　　「非常感謝妳的配合。其實我們已經擅自做主幫妳訂了下週二的機票，可以嗎？」

　　我偷偷地把手放到膝蓋上，怕被他看見我在發抖。

　　「我會準備好的。」

　　「好極了，我想福克斯太太已經大致跟妳說過妳的任務。」

　　「對。」

　　「好，現在我要向妳說明更詳細的工作內容。最開始，我們只需要妳定期提供幾位德國女士和西班牙女士的資訊，我們相信她們很快就會成為妳的顧客。就像妳的朋友福克斯太太告訴妳的那樣，布料短缺是現在馬德里那些高級服裝店面臨到最頭痛的問題。而我們實地接觸一些住在馬德里的女士後，她們的確都表示非常希望能找到一個既有創意又有布料的人。所以妳就從這裡切入，加入這場遊戲。如果我們沒有猜錯的話，妳的合作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們現在和馬德里那些德國政要完全沒有聯繫，跟西班牙當局也沒有往來。當然貝格柏德上校除外，但恐怕他在那個位置也待不久了。我們需要妳多加留意的資訊主要是馬德里那些納粹份子的動向，還有一些跟他們有關的西班牙人的情況。我們暫時還沒有辦法一個一個追蹤他們，所以，也許能透過他們的妻子或情人得到一些資訊，比如他們的人際往來、社交關係和各種活動，到目前為止還清楚嗎？」

　　「清楚。」

　　「我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提前知道那些德國人的行程，他們舉辦什麼活動、跟哪些西班牙人或德國人往來、在什麼地方聚會、見面的頻率如何等等。他們有很多交易都是在這些私人的社交活動裡完成，而不是透過我們一般的『辦公室程序』，所以我們希望能有一個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滲透進去。納粹份子在這些場合通常都會帶著太太或情人一起，而這些女士就需要有合適的衣著打扮。我們希望妳可以提前獲得這些資訊，比如妳的顧客將在什麼場合炫耀妳的作品。妳認為這有可能嗎？」

　　「應該沒有問題，顧客通常都會談到這個，但是我不太會說德語。」

　　「這點我們也考慮到了，我們會提供妳一個小小的幫助。妳應該知道貝格柏德上校曾在柏林做過好幾年的軍官，那時有一對西班牙夫婦在他的大使館當廚師，他們有兩個女兒。上校對他們非常好，幫他們解決一些問題，還操心他們孩子的教育，總之關係非常親密，直到後來上校被調到摩洛哥。不久前，他們聽說原本的軍官被任命做外交部長，幾年前已經回去西班牙的這家人又跟他重新取得聯繫，尋求新的幫助。原來這家人的母親在內戰前去世，父親得了慢性氣喘，很少出門。他們沒有政治傾向，這一點對我們很有利。那位父親請求貝格柏德幫他兩個女兒找工作，所以，如果妳同意的話，我們就會請這兩位女孩去服裝店裡幫忙。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九歲，德語聽和說都沒有問題，我也不認識她們，但福克斯太太前幾天面試她們，她非常滿意。她要我轉告妳：有她們的幫忙妳就不會想念潔米拉了。我不知道潔米拉是誰，但我希望妳理解這個訊息。」

　　從開始談話到現在，我第一次笑了。

　　「我明白了。如果福克斯太太覺得她們不錯的話，我也一定會滿意的。她們會縫紉嗎？」

　　「可能不會。但她們可以幫妳管理店裡的生意，妳也可以教她們一些基本的縫紉技術。不管怎樣，有一點非常重要，妳必須明白，絕對不能讓這兩個女孩知道妳在做什麼。所以妳一方面得想辦法讓她們幫忙翻譯那些妳聽不懂的談話內容，另一方面又不能讓她們猜到妳真正的目的，要再來根菸嗎？」

　　他再次拿出黑貓牌香菸，我一樣接受了。

　　「我會想辦法的，你放心。」我緩緩地吐出一口煙說。

　　「那好，我們繼續。正如我剛才提到的，我們的基本要求就是請妳隨時注意馬德里那些納粹份子的社交活動。不過，除此之外我們也想知道他們在德國的行動和聯繫人，比如如果他們要回國的話，為什麼要回去？如果要接待客人的話，客人是誰？還有他們打算怎麼接待等等。總而言之，就是任何我們會感興趣的資訊。」

　　「那我取得這些資訊後呢？該怎麼做？」

　　「對於妳該如何跟我們聯繫這件事，我們想了很久，最近終於想到一個較好運作的方式。也許不會是最後確定的方式，但我們認為值得一試。ＳＯＥ採用很多種不同安全等級的密碼，雖然這些密碼早晚都會被德國人破解，目前普遍使用的是基於文學作品的密碼，尤其是詩詞，比如葉慈、彌爾頓、拜倫、丁尼生等等。但我們要妳嘗試一種新的，一種更簡單也更符合妳的身份和環境的方法，妳知道摩斯密碼嗎？」

　　「電報用的那種？」

　　「沒錯，用間斷的信號來表示字母和數字的密碼，一般是聽覺密碼。但這些聽覺密碼也可以化作非常簡單的圖像，透過簡單的點和短橫線系統，妳看。」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中等大小的信封，從信封裡掏出一塊紙板，上面寫著字母表和數字１到９，分別排成兩列。每個字母和數字旁邊都標示著對應的點橫符號。

　　「妳試著想像一下，我們現在要把一個詞轉換成摩斯密碼，隨便一個詞，比如『丹吉爾』。請妳大聲地轉換一次。」

　　我看著密碼表，說出轉換成摩斯密碼的「丹吉爾」：

　　「橫，點橫，橫點，橫橫點，點點，點，點橫點，點點點。」

　　「好極了，現在我們再把它轉換成圖像，等等，畫在紙上比較好認。拿著，用這個。」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妳就寫在信封上吧！」

　　我照著密碼表把符號寫下來：─　．─　─．　──．　．．　．　．─．　．．．

　　「非常好。現在妳注意看這些圖形，有想到什麼嗎？覺得眼熟嗎？」

　　我仔細地觀察這些點橫圖像，然後笑了。當然我當然眼熟，我做了一輩子的東西，怎麼可能不眼熟呢？

　　「縫紉的線條。」我低聲說。

　　「沒錯，」他肯定道，「這就是我要說的。妳看，我們希望妳能把所有資訊都透過這個系統轉換，傳遞給我們。妳得先練習一下轉換的能力，用最少的字數表達妳要傳遞的訊息，否則每個句子都會花妳很多精力。再來，我們還希望妳能幫轉換好的圖像做點偽裝，把它們做成一個樣板，一幅草圖，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反正就是跟普通的服裝師有關，但被人發現時又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東西。不用是真的，只要它看起來很像是真的就好，明白嗎？」

　　「明白。」

　　「好，那我們來練習一下。」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裝滿紙的文件夾，抽出一張，闔上文件夾，把紙放在上面。

　　「假設，我們現在要傳遞的資訊是：『二月五日晚上八點，佩里諾男爵夫人家裡舉行晚宴，西亞諾伯爵夫人和她先生都會參加』，稍後我會向妳介紹這些人，不用急。首先，我們要去掉句子裡多餘的詞，比如冠詞、介詞，這樣就能大幅縮短這條資訊，妳看：『二月五日晚八點佩里諾家晚宴，西亞諾攜夫參加』，從三十八個字壓縮到二十一個字，省了一大半。接著，過濾掉多餘的字後，下一步就是顛倒文字順序。和現在普遍採用從左到右的書寫順序相反，我們要把這些密碼從右到左寫下來，每次都從右下角開始，往上寫。妳可以想像一個指著四點二十分的時鐘，往指針的反方向寫，這樣明白嗎？」

　　「明白，讓我試試。」

　　他把文件夾遞給我，我放在腿上，拿起他的筆在紙上畫一個看起來完全不規則的圖形，幾乎佔滿整個空間。一邊是圓形，兩端是直線，外行人應該完全看不懂。

　　「這是什麼？」

　　「請稍等。」我頭也沒抬地說。

　　畫完這個圖形，我把筆芯移到圖形右下角的內側，開始順著圖形的邊把那些字母轉換成的摩斯密碼符號畫上去，用短橫線取代點，長橫、短橫、長橫、兩條短橫……等我畫完後，整個圖形的內側彷彿繡滿一圈無辜而純潔的細線。

　　「好了嗎？」他問。

　　「還沒。」我從隨身攜帶的小針線盒裡拿出剪刀，沿著圖形邊緣把它剪下，外側只留大概一釐米的邊距。

　　「你不是說要把它偽裝成跟服裝師有關的東西嗎？」我邊說邊把紙片遞給他，「就是這個，這是一個燈籠袖的樣板，上面縫了所有資訊。」

　　他原本緊閉的雙唇慢慢浮現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太棒了。」他小聲地說。

　　「我每次傳遞訊息時都會準備這樣幾塊樣板，袖子前襟、領口、腰部、袖口、側身，會用哪種則取決於句子的長度。需要傳遞多少資訊，我就可以做出多少種形狀。」

　　「太棒了，太棒了。」他用同樣的語調重複著，手裡還捧著剛剪下來的紙片。

　　「現在你得告訴我該如何把它們交到你手上。」

　　他還在細看我的作品，帶著驚豔的表情。最後他把紙片放進公事包裡說：

　　「好，我們繼續。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的話，我們希望妳每週傳遞訊息兩次。星期三下午和星期六早上。我們覺得這兩次傳遞應該要在不同的地方進行，但都必須是公共場所，而且無論任何情況都要盡量避免妳跟取件人直接接觸。」

　　「不是你來拿嗎？」

　　「不，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出面，尤其是週三指定的地方，我不太有機會去。我們選上的是羅莎薩瓦拉美容院，就在皇宮飯店旁邊，它是現在馬德里同類場所中最好的，至少在外國人和西班牙那些貴婦裡的名聲最響亮。妳要成為那裡的常客，定期去弄頭髮。事實上，我們強烈建議妳安排好固定的日常規劃，讓妳的一舉一動完全可以被預見，而且還要非常自然。這家美容院一進門的右手邊有一塊小空間，用來放客人的包包、帽子和大衣。整面牆全都是一格一格的置物櫃，女士可以把東西寄放在那裡。妳就用最後一個櫃子，最裡面、靠牆的那個。入口處通常都會有一個年輕女孩，不是特別機伶的那種，她的工作只是幫客人寄放物品。但很多顧客都寧願自己放，拒絕讓她幫忙，妳就也一樣拒絕她，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不過，記得要給她一筆豐厚的小費，這樣她就很開心了。妳打開櫃子準備往裡面放東西的時候，記住要讓櫃門幾乎遮住妳的身體，這樣其他人只能猜測，但看不到妳往裡面放什麼。這時妳就拿出要給我們的東西，捲成一捆，把它放到櫃子最上面那層，動作要快。而且一定要確保把它推到最裡面，這樣才不會被人從外面看見。」

　　「誰會來拿？」

　　「我們信得過的人，妳不用擔心。當天下午就會有人去拿，很可能就跟在妳後面，她也會去那裡做頭髮，跟妳用同一個櫃子。」

　　「如果那個櫃子被別人占用了呢？」

　　「通常不會，因為那是最後一個。但是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妳就用倒數第二個，如果也被占據，就再往前一個，依此類推，清楚了嗎？現在麻煩妳把整個過程重複一遍。」

　　「週三下午去美容院，用最後一個櫃子。打開櫃門，假裝要放衣物，從包包或者其他地方拿出捲成一捆要交給你的樣板。」

　　「還要用絲帶或橡皮筋捆好。不好意思，打斷妳了，請繼續。」

　　「把這捆東西放到櫃子最上面一層架子上，推到最裡面，關上櫃子去做頭髮。」

　　「非常好。現在我們來說週六的傳遞，週六的地點選在普拉多美術館，我們有一位線人已經滲透到美術館衣帽間的工作人員之中。所以，週六傳遞時妳最好帶一個那種畫家常用的畫板，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想起菲力克斯去貝圖西學校上課時用的畫板。

　　「知道，沒問題，我可以找一個。」

　　「好極了。妳就帶著畫板，裡面順便放一些繪畫用品，素描本、鉛筆等等，反正就是那些畫家該有的東西，任何地方都找得到的東西。然後，把妳要交給我的東西跟那些放在一起，放在一個四開大小的信封裡。為了讓取件人能迅速地認出它，妳可以用大頭針在上面別一小塊色彩鮮豔的布。每週下午，十點左右，妳就去美術館，這對住在馬德里的外國人來說是很普遍的活動。帶著妳的畫板和裡面的東西，以防被人監視，妳也可以在裡面放一些跟妳身分相符的東西，比如未完成的畫、衣服的草圖等等，總之就是跟妳日常工作有關的東西。」

　　「好，那到那裡之後呢？」

　　「把東西交給衣帽間。但妳必須連其他衣物也一起交給他，比如大衣、外套或者剛買的什麼小東西，只有一個畫板太顯眼了。然後就去各個展廳走走，從容不迫地欣賞裡面的畫作。大概半個小時後，再回去衣帽間拿回那個畫板，帶著它到某個展廳裡坐下畫畫，至少再待上半個小時。妳可以仔細地觀察畫中的服裝，假裝在為以後的設計找靈感。總而言之，視情況選擇最佳的行動。不過，妳必須先確認那個信封已經被人拿走。如果沒有的話，妳就得在週日同樣時間，再重複一次同樣的操作，雖然我想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美容院的聯繫方式是最近才開始的，但普拉多美術館這個途徑我們以前用過，從來沒有失手。」

　　「所以我不會知道是誰拿走那些樣板？」

　　「反正會是一個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我們在美術館衣帽間的線人只負責把信封從妳的畫板移到同一天上午我們另一位聯絡人寄放在那裡的衣物裡，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妳餓了嗎？」

　　我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餓不餓，我太投入了，努力一字不漏地記下他的指示，完全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我再次看看大海，海水的顏色好像起了一點變化，其他東西還是一樣：陽光照在白色的牆上、飛翔的海鷗、從街上傳來阿拉伯語的交談聲。希爾加斯沒有等我回答。

　　「一定餓了，跟我來吧！」

　　３９

　　我們到大使館裡一個房間用餐，從屋頂平台走來這裡，一路上穿過很多走廊和樓梯。他告訴我這棟建築是由一棟古老的主體經過多次改建擴張而成的，所以風格不太統一。我們所處的這個房間不是真正的餐廳，而是個小客廳沒有幾件家具，只有牆上掛著多幅古代戰役的畫，鑲著金框。外面的天氣很好，窗戶卻都緊閉著，窗外是一個小院子。房間正中央已經排好餐桌，桌上擺著為我們兩人準備的餐點。一位平頭服務生端來五分熟的牛肉、烤馬鈴薯和沙拉，旁邊的桌子上則放著兩盤切好的水果和一壺咖啡。服務生倒滿酒杯和水杯後便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關上門。

　　「妳到馬德里之後先在豐富飯店住一個禮拜，我們已經用妳的名字訂好房間。當然我指的是妳的新名字。到那裡之後，妳最好多多外出，盡可能地讓別人看到妳、認識妳。去逛逛街，到之後的新房子附近熟悉一下環境，散步，或者看電影，反正妳就隨意活動。但是有兩條禁忌。」

　　「那兩條？」

　　「第一：不要離開馬德里最高級的區域。一步也不能離開那裡的富人區，也不要跟不是那個階級的人接觸。」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回去以前住的社區，也不要去見老朋友或熟人，是嗎？」

　　「沒錯，不能讓任何人把妳和妳的過去連起來。妳是一位剛到馬德里的外國人，不認識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認識妳。如果偶然碰到誰認出妳來，妳得想辦法解決。有必要的話妳可以表現得傲慢無禮，或者採取任何策略，總之就是不要讓別人知道妳不是真正的艾瑞希。」

　　「我會注意的，你放心。另外一條呢？」

　　「不要跟任何英國籍的人士接觸。」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見羅薩琳達．福克斯？」我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快。雖然已經知道我們相識這件事不能公開，但我一直以為私底下還是可以依賴她，遇到困難還是可以向她求助，借助她的經驗和直覺來解決問題。

　　希爾加斯吃一口菜，用餐巾擦嘴，端起水杯送到嘴邊。

　　「恐怕是這樣，我很抱歉。妳不能見她，也不能見其他任何一個英國人，除了我之外。但通常會跟我見面也都是迫不得已的情況。福克斯太太很清楚這一點，如果妳們偶然相遇，她知道她不能接近妳。此外，妳也要盡量避免跟美國人接觸，因為美國是我們的朋友，妳很快就會看到我們兩國的關係有多密切。」他邊說邊做了個兩手打開再用力闔上的動作。「非常遺憾，這兩國人都不是西班牙和軸心國的朋友，妳得跟他們保持距離。」

　　「好吧！」我只能接受。不能和羅薩琳達見面讓我不太高興，但我知道除了服從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說到公共場所，我想推薦一些適合妳去的地方。」

　　「請說。」

　　「妳住的飯店，皇宮飯店，那裡全是德國人，即使以後不住在那裡妳也可以常找理由過去晃晃。去那裡吃烤肉，現在馬德里很流行，喝杯酒，或者跟某位顧客見面。女士在新西班牙單獨外出、抽菸，或者穿一些引人注目的衣服會讓別人對妳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但是妳要記住，妳現在已經不是西班牙人了，而是剛從鄰國過來的外國人，所以妳的言談舉止都得做得像個外國人。妳也要常去麗茲飯店，那是納粹的另一個聚集地。然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就是『大使茶館』，卡斯特亞納大道上的茶館，妳知道嗎？」

　　「當然。」我說。我沒有告訴他我年輕時曾好幾次把臉貼在茶館的玻璃窗上，對著裡面展示的那些甜點垂涎欲滴，點綴著草莓的奶油蛋糕、巧克力奶油的俄式點心、各種水果派，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有天我會跨進它的門檻。生命有時候真的很諷刺，僅僅數年後我竟然被要求頻繁地進出那裡。

　　「茶館老闆叫瑪格麗特．泰勒，愛爾蘭人，她也是我們忠實的朋友。大使茶館可以說是現在馬德里最有趣的地方了，軸心國的人和同盟國〔註：同盟國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和軸心國相對的戰爭聯盟，包括英國、美國、蘇聯等五十多個國家。〕的人在這個不到二十坪的小茶館裡，表面上毫無嫌隙地聚在一塊兒，當然是各顧各的，每個人都跟自己的小群體在一起。不過也經常出現德國大使凡．史特雷男爵跟英國外交官員面對面喝紅茶的情景，或者我跟德國大使館的軍官並肩坐在吧台。德國大使館就在茶館對面，我們的大使館也算在附近，就在費南多桑圖大街和蒙特艾琴薩大街的交界。另外，除了接待外國人之外，大使茶館也是很多西班牙貴族聚會的場所。餐前的開胃酒時間，整個西班牙很難找到其他地方能聚集這麼多的貴族，大部分是原本保皇派的，或者是親英的。換句話說，基本上他們都站在我們這一邊。因此就取得資訊而言，這些人對我們沒有太大的幫助。但如果妳能在他們之中找到幾位客戶也不錯，因為這些貴婦都是德國女人羨慕仿效的對象。西班牙新政權那些高官的妻子通常不是這一類，她們很少跟外界聯絡，非常封閉，不穿高級服裝，也很少出來玩耍，當然，更不會在正餐前來大使茶館喝杯雞尾酒。妳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明白。」

　　「但如果妳運氣不好、遇到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急需傳達的訊息的話，任何一天中午一點，到大使茶館都能找到我。那裡是我和幾位情報員的秘密會面場所，正因為它是一個完全公開的地方，所以不容易引起懷疑。我們採取一種非常簡單的暗號，如果妳需要跟我見面，進門時把包包拿在左手，如果一切正常，妳只是來喝杯雞尾酒，在公眾面前露個臉，那就把包包拿在右手。記住：左邊，有問題；右邊，一切正常。如果情況非常危急，妳一進門就故意把包包掉在地上，就像一個不小心或者意外。」

　　「怎樣才叫非常危急呢？」我問。我不太懂這句話，但直覺告訴我這裡面肯定藏著什麼非常不妙的暗示。

　　「直接威脅、劫持或強迫，人身侵犯，騷擾住處。」

　　「如果出現這些情況你們會怎麼做？」我好不容易才把食物吞進喉嚨。

　　「視情況而定。我們會先分析局勢、評估風險等級後再動作。如果是非常危險的狀況，我們會中斷行動，把妳帶到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然後儘早安排妳撤離。如果是一般狀況，我們會商討出幾種保護妳的方法。不管怎樣，妳可以確信我們一直都與妳同在，永遠不會讓妳孤軍奮戰。」

　　「謝謝。」

　　「妳不必感謝我們，這是我們的工作。」他專注地切開盤子上最後幾塊肉。「我們相信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我們已經設想得很周全，而妳傳遞的訊息也不是高風險等級，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妳要甜點嗎？」

　　他一樣沒有等我回答，直接站起來，把桌上的盤子收到一旁，拿來兩盤切好的水果。我觀察他的動作，迅速、精準，一看就是個很注重效率的人，從不願意在任何瑣事上浪費一秒鐘，或者被分散注意力。他坐下，叉起一塊鳳梨就接著說下去，好像沒有被打斷一樣。

　　「如果換作是我們要找妳的話，一般會透過兩種管道。一個是阿爾瑪格羅大街上的布林奎諾花店。這家花店的老闆是一個荷蘭人，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會送花給妳，白色或黃色，反正就是淺色的，紅色的花我們會留給妳的追求者。」

　　「考慮得真周到。」我諷刺地說。

　　「仔細檢查那些花，」他毫不理會我的嘲諷，「裡面會有我們要給妳的訊息。如果是一般的事，我們會寫在卡片上，妳多讀幾遍就能體會表面上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裡隱含的意義。如果是更複雜的事，我們會使用跟妳一樣的密碼，在繫花束的絲帶上寫下倒序的摩斯密碼，妳只要解開絲帶，按照妳寫密碼同樣的方法依序破解就行了，從右到左。」

　　「好，那第二個管道呢？」

　　「還是大使茶館，但不是在大廳，而是透過它家的糖果。如果妳意外收到一盒巧克力，就會知道那是我們送的。我們會負責讓它從店裡送出時就已經附上該有的資訊，妳一樣可以用相同的方法破解，仔細觀察那些紙盒跟包裝紙。」

　　「真是一位殷勤的追求者。」我帶著一絲嘲諷說。他仍然沒有理會，或許他注意到了，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就是這樣，用盡一切令人難以置信的方法傳遞訊息。妳要來杯咖啡嗎？」

　　我的水果還沒吃完，不過我接受了。他旋轉一個金屬容器的頂端，倒滿兩杯咖啡。神奇的是，從裡倒出來的液體竟然是熱的。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怎麼能倒出液體，還就像剛煮好的一樣。那壺咖啡放在那裡至少有一個小時了。

　　「保溫壺，真是個了不起的發明。」他似乎意識到我的好奇，接著從公事包裡拿出幾份薄薄的淺色文件夾，堆在面前。「接下來，我會一一向妳介紹那些我們最感興趣的人物。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對這些人的興趣可能增加，也可能減少，甚至完全消失，雖然我個人是認為不太可能。也有可能隨時加入新的名字，或者要妳特別加強追蹤其中某位，或者刻意留心某些具體的資訊。總之，我們會根據事情的進展隨時通知妳。暫時而言，這幾個人的活動和行程是我們最想瞭解的。」

　　他打開第一個文件夾，拿出幾頁打滿字的紙，左上角用釘書機釘著一張照片。

　　「佩里諾男爵夫人，原籍羅馬尼亞。結婚前叫艾蓮娜．寶高斯卡，她的先生是漢斯．雷沙，德國大使館的新聞部部長。她先生一直是我們的首要目標，影響力很大，權力無限，長袖善舞，跟西班牙高官的關係非常好，尤其是那些最有權力的長槍黨人。此外，他在社交關係裡也相當游刃有餘，經常在自己卡斯特亞納大道上的別墅舉辦派對，直接從德國運來源源不絕的美酒和佳餚，以此收買無數記者與企業家。就目前西班牙的悲慘狀況來看，他的生活稱得上是天堂，不但驕奢淫逸，熱中收藏古董，還常常強行以低價購入定價極高的收藏品。諷刺的是，他似乎是猶太人，在土耳其出生，不過他一直試圖掩蓋這事實。他的妻子也完全融入他那馬不停蹄的社交生活，每次公開露面都和他一樣奢華，因此我們非常確信她會成為妳的第一批顧客。我們希望她以後會是妳最重要的顧客之一，無論在訂製服裝方面，還是在提供資訊方面。」

　　我連照片都還來不及看，他一說完馬上闔上文件夾，把它推向我。我正想打開來看，他立刻攔住我說：

　　「以後再看吧，妳今天可以把這些文件全部帶走，因為妳得把所有資料都記到腦子裡，一旦覺得可以完全掌握後，請馬上銷毀這些資料和照片，燒掉它們。這些資料絕對不可以帶去馬德里，除了妳之外，也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這些內容，清楚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點頭表示順從，他又打開第二個文件夾繼續說：

　　「葛洛莉亞．馮．費斯汀貝，名字看起來像德國人，但其實是墨西哥人。在她面前說話一定要非常小心她什麼語言都聽得懂。這位女士非常漂亮、優雅，是一個德國貴族的遺孀。她有兩個兒子，年紀都還小，經濟狀況很糟，所以她一直在捕獵一個有錢的新老公，或者退而求其次，任何一個富有的花花公子，只要能給她足夠的錢繼續揮霍。因此她和許多權貴都有聯繫，同時擁有好幾個情人，包括埃及大使和百萬富翁喬安．馬切。她的社交活動非常頻繁，而且都跟納粹一起。毫無疑問她也會幫妳帶來不少生意，雖然可能會拖欠帳款。」

　　他再次闔上資料，遞給我，我沒有打開，直接把它放到第一個文件夾上。他繼續看第三個。

　　「艾爾莎布魯克曼，希臘昆塔庫澤納的公主，百萬富婆，希特勒的情婦，年紀比他大很多。據說就是她把希特勒帶進柏林社交圈的，還捐給納粹一大筆錢。她最近都住在馬德里，住在大使宅邸，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似乎住得很愉快，社交活動場場出席。她的個性有點古怪，而且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說起話來就像一本打開的書，毫無保留。要再來杯咖啡嗎？」

　　「好，我來弄吧，你繼續說，我在聽。」

　　「好，謝謝。最後一位德國人，米歇爾．伯德維爾伯爵夫人，很高、很漂亮，大概三十幾歲。獨居，跟阿爾諾德的關係很密切，阿爾諾德是馬德里最活躍的間諜之一，在ｓｓ中的職位很高，姓沃夫，她提起他時經常用他的暱稱『小狼』。這位女士跟德國人和西班牙人的關係都很好，我這裡的西班牙人指的是一些貴族和政府官員，包括米蓋爾．普里莫．李維拉和賽恩茲．赫瑞迪亞，也就是長槍黨創始人荷西．安東尼的弟弟。因此，毫無疑問她一定是納粹的耳目，雖然她自己可能也被蒙在鼓裡。據她所說她完全不懂政治，也不懂情報，但德國人每個月付給她一千五百披索，只為了聽她報告她的所見所聞，這在現在的西班牙可是一大筆錢。」

　　「的確是。」

　　「現在我們來看西班牙人。派達．伊圖貝．史考茲，貝爾維納斯侯爵夫人，朋友都叫她派迪塔，她的先生是馬克思．霍恩洛赫．蘭根柏格，一名奧地利的貴族富翁，也是歐洲王室的合法成員，卻在西班牙過了大半輩子。剛開始他支持納粹，和他的國家一樣，但他跟我們以及美國人也有聯繫，因為我們都是他生意上的夥伴。這對夫婦去過很多國家，也似乎一樣不喜歡他們元首的胡作非為。事實上，他們在西班牙是一對非常受歡迎和尊重的夫婦，但也可以說他們正在腳踏兩條船。我們想監視他們的目的，就是想瞭解他們是不是比較偏向德國。明白嗎？」他邊問邊闔上文件夾。

　　「明白。」

　　「最後個一個主要目標，森索斯．伊卡薩，蘭索爾侯爵夫人。我們感興趣的不是她先生，她先生是個比她大三十歲的軍人，也是貴族。我們的目標是她的情人，拉蒙．賽雷諾．蘇聶，西班牙內政部長及國民軍參謀總長，我們都叫他『軸心部長』。」

　　「就是那位佛朗哥的連襟？」我驚訝地問。

　　「對，他們兩人一直維持著相當無恥的關係，尤其是女方，到處恬不知恥地大肆炫耀她跟這西班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臣之間的羅曼情史。她很漂亮，但也很高傲，個性很強，如果妳能透過她取得一些關於賽雷諾．蘇聶不為人知的行動，或者聯繫人之類的資訊，那對我們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我努力掩飾他這番話帶給我的震撼，我知道賽雷諾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從他那次幫我撿粉餅盒就看得出來，但當時他給我的印象也是一位非常謹慎且有節制的人，我不敢相信他會是一個婚外情醜聞的主角，對方還是一位出身很好的夫人。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文件夾，這裡面有好幾個人的資訊。」希爾加斯繼續說，「根據我們掌握到的資料，等下要說的這些人，他們的太太不太可能在妳的高級服裝店一開幕就馬上去做衣服，但是為防萬一，妳只要先記住她們的名字就行了。反而要多留意她們的先生，他們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而他們的名字也很有可能會出現在其他顧客的談話中，那時妳就要特別留意。現在開始吧，我會唸得比較快，之後妳還有時間慢慢複習。保羅．溫瑟，馬德里蓋世太保中的強勢人物，非常危險，連德國人都對他又恨又怕。他是德國情報頭子希姆萊在西班牙的爪牙，不到四十歲，是一隻精明的老狐狸。目光深邃，戴著圓圓的眼鏡，在他手下有幾十個密探分布整個馬德里，所以妳一定要非常留意。下一位沃爾特．胡漢斯，他也是我們的噩夢之一。他是西班牙水果出口到英國最大的破壞者，他扔的炸彈炸死過好幾個工人。再來，卡爾．恩斯特．默克，他在蓋世太保裡的表現很突出，在納粹份子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力。下一位，約翰尼斯．弗蘭茲．貝恩哈特，企業家……」

　　「我認識他。」

　　「什麼？」

　　「他在得土安時我認識他。」

　　「妳認識他。熟嗎？」他緩緩地問

　　「不熟，完全不熟，我從沒跟他說過話。但貝格柏德在這裡當總督的時候，我們一起參加過他舉辦的活動。」

　　「他認識妳嗎？在公共場合認得出妳嗎？」

　　「應該不行，我們沒有交談過，他大概也已經忘記那幾次見面了。」

　　「妳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們女人可以清楚地分辨一個男人是不是對妳有興趣，還是只是把妳當成一個家具。」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反思我剛才的話。

　　「我想那是一種女性的直覺？」最後他帶著一絲懷疑說。

　　「你不用懷疑。」

　　「那他的妻子呢？」

　　「我幫她做過一件外套。你說得沒錯，她不是那種在意時尚的人。有些人完全不能接受在新一季的活動中穿上一季的衣服，但她不是那種人，她不在意。」

　　「如果妳們在什麼地方碰到，妳覺得她會想起妳嗎？會認出妳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會，但我不敢保證。可是就算她認出我應該也沒有關係，畢竟我在得土安的工作跟在馬德里即將開始的新事業沒什麼不同。」

　　「不能那樣想。妳在這裡是福克斯太太的朋友，當然也就是貝格柏德上校的朋友。但是去馬德里之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一點。」

　　「可是我幾乎沒有跟他們在那些公開活動中一起出現過，至於我們私人的會面，貝恩哈特和他的妻子也不會知道。你不用擔心，我覺得不會有問題。」

　　「希望如此。還好貝恩哈特跟那些情報沾不太上邊，他只關心他生意的事。納粹政府委派他去一些在西班牙發展業務、關係錯綜複雜的公司，包含運輸業、銀行業、保險業……」

　　「跟西斯瑪公司有關嗎？」

　　「西斯瑪？妳是說西班牙摩洛哥運輸公司嗎？這家公司的規模已經大幅縮減，主要業務都轉去伊比利半島了。現在他們透過另一個規模更大、實力更強的公司在運作──索芬達商業公司。不過，麻煩妳告訴我，妳怎麼會知道西斯瑪？」

　　「內戰期間我在得土安聽人提過。」我含糊地回答，沒有必要告訴他貝恩哈特和賽雷諾．蘇聶之間的交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貝恩哈特收買了一群告密者。」他接著說，「但他感興趣的是那些有商業價值的資訊，我相信你們永遠都不會碰面，因為事實上他們也不住在馬德里，而是住在萊文特海岸。據說賽雷諾為了感謝他的幫忙，自己花錢送他們房子，我們也不知道這個消息是否可靠。好了，關於這個人，還有最後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儘管說。」

　　「鎢。」

　　「什麼？」

　　「鎢，」他重複道，「一種礦產。這種礦產對戰爭非常重要，可以用來做炮彈。我們相信貝恩哈特正在進行一些談判和交易，為了讓西班牙政府讓出加利西亞和埃斯特雷馬杜拉這兩座礦山，然後將它們區分成更多的小礦山，這樣他們就可以直接跟礦主買鎢。我想妳服裝店的客人應該不太可能談起這些事，但萬一有聽到什麼跟這個有關的消息也請立即通知我們。記住：鎢。這裡有備註，在貝恩哈特的部分。」他邊說邊用手指一指文件。

　　「我會注意的。」

　　我們各自再點一根菸。

　　「好，現在我們該來談談那些需要盡量避免的事。妳會累嗎？」

　　「一點也不，你繼續說。」

　　「在顧客方面，有一群人妳得盡量避開，就是納粹集團裡的女官員。她們很好辨認，非常搶眼、驕傲，畫著一臉濃妝，一身濃厚的香水味，穿著也很招搖。但其實她們沒有什麼社會背景，職位也很低，不過她們的薪水在現在的西班牙可以說是天文數字，所以極盡奢華，揮金如土。那些有權有勢的納粹太太瞧不起她們，而她們雖然表面上傲慢自負，在那些太太面前也是一聲都不敢吭。所以，如果她們出現在妳的店裡，妳想都不用想，把她們打發走就是了。她們對妳沒有任何好處，還會嚇跑那些我們真正想招攬的顧客。」

　　「我會照你說的去做，請放心。」

　　「至於公共場所，我們建議妳不要出現在齊柯特、利斯卡、卡薩布蘭加，或者帕薩波加酒店這類的地方性場所，那裡到處都是暴發戶、黑市販子、政府新貴和演藝界人士，妳現在不太適合跟那些人往來。盡量把妳的活動範圍侷限在我之前提過的那些飯店、美容院、大使茶館，還有其他一些比較可靠的地方，比如耶埃羅門俱樂部，或者賭場。當然，如果有某位顧客邀請妳去參加有德國人參與的私人聚會，妳一定要毫不猶豫地接受。」

　　「好。」我說，心想不可能會有人邀請我去剛才他說的那些地方。

　　他看一看錶，我也跟著看看錶。屋裡的光線變得很暗，黃昏降臨的暮色包圍我們，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一股濃厚的通風不良的氣味。晚上七點多了，我們從早上十點一直談到現在。希爾加斯就像一個源源不絕的自來水管，不停地傳輸資訊，而我則努力張開全身毛孔吸收他說的每一句話，豎起耳朵，張開鼻子和嘴巴，生怕會漏掉任何一個細節。然後再把得到的資訊細細咀嚼、消化，試圖讓身體每一寸皮膚都充分理解他說的話。咖啡杯早就見底了，菸灰缸裡的菸頭也已經滿得裝不下。

　　「好，快要結束了。」他宣布，「最後我還有一些建議：第一個建議來自福克斯太太，她要我轉告妳，不管在外表上，或者在做衣服的風格上，都要力求大膽潑辣；不然就是完全相反，走極簡優雅。無論如何，她鼓勵妳不要墨守陳規，尤其不要走中庸路線，否則的話，妳的服裝店很可能會塞滿那些西班牙政府官員的太太，來找妳做正經的衣服，好穿著它們週末跟先生和孩子一起去做彌撒。」

　　我笑了。羅薩琳達，哪怕是人不在，連傳個話都這麼與眾不同、極有創意。

　　「只要是她的忠告，我一定不假思索全部遵從。」

　　「好，那接下來是我們的建議：首先，每天看報紙，第一時間瞭解國內外政治的局勢。不過妳要注意，報紙上會出現的都是對德國有利的消息。第二，無論遇到任何情況，永遠保持鎮定，全心投入妳的角色，相信自己就是妳在扮演的那個人，而不是別人。妳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做，我們雖然不能給妳外交豁免權，但一定會盡一切努力保護妳。第三點，也是最後一點，妳的私生活必須非常謹慎。一個單身女人，年輕漂亮，又是外國人，這對很多花花公子和投機份子來說都非常有吸引力。妳也許無法想像，因為一時的感情衝動，有多少機密被那些疏忽大意的情報員不負責任地洩露出去。妳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警惕，不向任何人透露任何訊息，尤其是今天在這裡聽到的這些，絕對不可以。」

　　「我不會的，我保證。」

　　「好極了，我們相信妳，也希望妳能圓滿地完成任務。」

　　他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紙，整理公事包。終於到了這個我緊張一整天的時刻：他要準備離開了。我努力忍住，不能開口求他陪在我身邊，求他繼續說下去，再多給我一些指點，不要這麼快就讓我獨自飛翔。可是他一眼都沒有看我，大概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反應。他不疾不徐地保持著一貫的節奏，就像之前幫我上課時那樣迅速、直接、有條不紊，每個問題都談到最深處，不浪費一句口舌。他一邊收起最後幾樣東西，一邊給我最後的忠告。

　　「請牢記我說的關於這些文件的處理方式：仔細研讀，然後馬上銷毀。等下會有人陪妳從側門出去，有輛車子已經在外面等妳，司機會直接送妳回家。這是妳的機票，還有用於前期開銷的錢。」

　　他交給我兩個信封。第一個信封很薄，裡面裝著能讓我飛到馬德里的機票；第二個信封很厚，裡面是一大捆鈔票。他熟練地扣上公事包的帶子，繼續說：

　　「這筆錢夠妳支付服裝店前期所有的開銷了。皇宮飯店的房間和服裝店的租金都由我們支付，已經辦好了，那兩個會過去幫妳的女孩也由我們支付工資，店裡的收入則全部歸妳所有。但是，如果妳還需要更多資金，請立即通知我們。這些行動經過特別授權，錢不是問題。」

　　我也收拾好了，把所有文件夾抱在胸前，緊緊地摟在臂彎裡，彷彿它們正是幾年前我失去的那個孩子，而不是一堆如食人蜂般的壞蛋的資料。我努力讓自己的心跳維持正常，不讓它跳得太劇烈，逼得我喘不過氣。我們起身，桌上那些長談後的遺跡看起來很無辜，兩個空杯子、一個滿滿的菸灰缸、兩張拉開的椅子，彷彿只是兩位老朋友一場愉快的聊天，抽著菸，神情放鬆，各自聊著自己的生活近況。但希爾加斯不是我朋友，我們對彼此的過去或現在也沒有興趣，我們只是兩個擔心著自己國家人民共同未來的人。

　　「最後一件事。」他突然說。

　　這時我們正要走出門，他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但他又縮回手，濃密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我。雖然談了這麼久，此刻的他卻和早上給我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樣：領結整整齊齊，西裝外露的襯衫袖口一塵不染，頭髮一絲不亂，臉上依然毫無表情，既不緊張也不放鬆，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好好自我控制的人。他放低音量，略帶沙啞地對我說：

　　「妳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妳，我們從沒見過面。依照英國情報局的安排，從現在起，妳不再是西班牙公民希拉．奎若嘉，也不是摩洛哥公民艾瑞希．阿格里。妳只是我們SOE代號為『西帝』的特殊情報員，行動地點在西班牙。雖然妳應該是我們最近招募的所有情報員裡最特別的一個，但毫無疑問，妳就是我們的一份子。」

　　他向我伸出手，堅定、冰冷、自信，是我這一生中握過最堅定、最冰冷，也最有自信的手。

　　「祝妳好運，西帝，我們保持聯絡。」

　　４０

　　除了母親之外，沒有人知道我突然離去真正的原因。無論對我那些服裝店的顧客、菲力克斯，或者坎德拉莉亞，我都只說我要回去一趟馬德里，去整理一下我們原本的房子，順便處理一些別的事情。之後只要再由母親編造一些小小的謊言，解釋我為何遲遲沒有回來，可能是遇到新的生意機會，可能是身體不適，也可能是交了新男友。其實我們不太擔心被人懷疑，或者這些謊話會被拆穿，因為雖然海峽兩邊的交通都恢復正常了，但西班牙首都和北非這裡的聯繫還是相當有限。

　　然而，我還是想和我的朋友們道別，默默地在心裡祈禱他們會為我祝福。我們在我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天舉辦餐會，坎德拉莉亞穿得非常隆重，就是她理想中的貴婦裝扮，梳著一個用髮膠定型的「西班牙萬歲」髮髻，戴一串假珍珠項鍊，身穿幾個星期前我幫她做的新衣服。菲力克斯帶他母親一起來，因為實在沒有辦法支開她。潔米拉也跟我們一起，我一直像對待小妹妹般地對她愛護有加。我們用酒和飲料互相乾杯，用響亮的吻和真誠的祝福道別。等他們都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以後會有多想念他們。

　　至於巴蓋斯警長，我也對他用了同樣的技倆，但我馬上就知道這個小謊言根本無法說服他。怎麼可能瞞得過他呢？他知道我在馬德里還有一些官司和麻煩，也很清楚我有多害怕回去面對那一切。他是唯一一個猜出我這個看似簡單的遠行背後，其實藏著更複雜且不能說的原因的人。但我一樣不會告訴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也許正因為他懂，所以他選擇不去追究，送我到警察局門口，幫我擋住下屬們如餓狼般的目光和口水，我們互道再見，可是什麼時候再見？誰也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

　　※※※

　　除了布料和裁縫用品之外，我也買了一堆雜誌，還有一些摩洛哥的手工藝品，希望可以把馬德里的服裝店也佈置得很有異國情調，跟我的新名字和所謂的「丹吉爾著名服裝師」的身分相稱。浮雕圖案的銅盤、五光十色的玻璃燈、銀茶壺、一些瓷器，還有三條柏柏地毯。我的新家將成為滿目瘡痍的西班牙地圖上一塊小小的非洲樂土。

　　我第一次走進諾內巴柏大街上那棟大房子時，一切都已經裝修完畢，只等著我入住。刷成白色的牆壁泛著如綢緞般的光澤，橡木地板剛打好蠟，室內的格局、佈置和擺設完全是我摩洛哥那家西帝曼德利服裝店的放大版。屋裡第一個空間是三個互通的大廳，比原本店裡的面積大了兩倍，樓層的高度也比較高，陽台更氣派。我打開一扇窗，探出身子，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德薩山，也不是格爾蓋斯山，空氣中沒有一點柑橘花或茉莉花的香味，看不到鄰居家刷成白灰的牆，也聽不到清真寺傳來的禮拜鐘響。我關上窗戶，怕自己再次陷入憂傷。繼續往前走，三個大廳最裡面的一間堆著從丹吉爾運來的布料：夢幻般的雙繭絲綢、蕾絲花邊、薄紗、雪紡紗。各式各樣妳能想像到的顏色，從沙灘白到火紅、酒紅、珊瑚色，還有數不清的藍色，從夏日清晨天空的湛藍到暴風雨之夜咆嘯大海的深藍，應有盡有。試衣有兩間，都裝著三面環繞的鏡子，邊緣鑲著金框。因為三面鏡的效果，空間看起來整整大了一倍。工作室和得土安的一樣，在房子中間，不過範圍大很多，巨大的剪裁桌、熨燙台、赤裸的人型模特兒、絲線、裁縫工具，一應俱全。最裡面則是我的房間，有點太大了，比我平常生活所需的空間大概大上十倍。我馬上想到這一切都是羅薩琳達安排的，只有她知道我怎麼工作、我的房子怎麼擺設，還有我的喜好、我的生活。

　　待在這個寂靜的新家裡，我的腦海中又再次浮現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我心裡百轉千回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接受這一切？為什麼我要投入這場陌生而不確定的冒險之中？為什麼？但我還是沒有找到答案，或者說，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也許只是為了回報羅薩琳達，也許這是我虧欠母親、虧欠祖國的，也許這麼做也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自己。不管怎麼樣，都是我親口說：好，來吧！是我自己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答應接受這個任務，下定決心，不再猶疑、不再害怕、不再提心吊膽。而現在，我已經在這裡，扮演著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艾瑞希．阿格里，在她新的生活圈裡頻頻出現，踩著高跟鞋，步伐穩健地上下台階；穿著全世界最華麗的衣服，準備要變成整個馬德里最虛偽的服裝師。我害怕嗎？當然害怕，巨大的恐懼深深地根植在我心裡。但我一定要控制住，讓它們乖乖地待在我心裡，聽從我的命令。

　　門房來傳話：那兩位女孩明天就會過來。隔天，朵拉和瑪汀娜一起出現，她們相差兩歲，看起來很像，但又很不同，很互補。朵拉的身材比較好，但瑪汀娜的容貌更精緻，朵拉看起來很聰明，瑪汀娜則很甜美。她們兩個我都喜歡，但不喜歡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因為飢餓導致的虛弱臉色，還有內心掩飾不住的慌張與躲閃。幸運的是，這三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我幫她們量尺寸，為她們一人做一套優雅的制服，她們可以說是從丹吉爾運來的那些布料的頭兩位用戶。我從希爾加斯給的信封裡拿出幾張鈔票，遞給她們，請她們去帕茲市場買些東西。

　　「小姐，要買什麼呢？」她們的眼睛睜得大大地。

　　「有什麼就買什麼吧！聽說那裡也沒有幾樣東西，隨便看看，隨便買。妳們不是會做飯嗎？那就買點菜吧！」

　　雖然她們的畏縮和怯懦沒有辦法馬上消除，但也算有一點一點地慢慢消失。她們害怕什麼呢？是什麼讓她們變得如此綁手綁腳？我想正是所有這一切：幫一個從摩洛哥來的外國人工作，還有這棟過於豪華的大樓，以及不知道在這樣一家高級服裝店裡該說什麼、做什麼。但她們也一天天地適應了新生活、適應了這棟房子、適應了服裝店裡的工作，也適應了我。姊姊朵拉有一雙靈巧的手，很快就能幫我做些簡單的工作；妹妹瑪汀娜則更像潔米拉和年輕時的我，喜歡外出，喜歡送貨，喜歡經常進進出出。她們一起分擔家裡的雜務，效率高又細心，就像那時人們常說的：她們是一對好女孩。她們偶爾也會提到貝格柏德，但我從沒表示自己認識他。她們叫他胡安先生，充滿感情地回憶他，回憶柏林，回憶那段還依稀留在她們記憶裡的時光，她們正是那時學會德語。

　　一切都如希爾加斯預料的那樣順利發展，基本上。第一批顧客上門，有些是已經預想到的，有些不是。第一個來訂購秋季新裝的正是葛洛莉亞．馮．費斯汀貝，非常漂亮迷人，深栗色的頭髮梳成一條長辮子，盤繞成一圈，就像戴了一頂阿茲特克女神的皇冠。她看到我那些布料馬上眼睛一亮，仔細地觀察、撫摸、品鑑，詢問價格，一邊先快速地排除掉一些，一邊把其他比在身上看效果。她非常專業地選了那些最適合她、價格又不特別誇張的布料。看雜誌時也很熟練，一翻到和她的體型氣質比較相似的模特兒時，她馬上就停下來研究。這位掛著德國姓氏的墨西哥女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沒有徵詢我的建議，我也沒有主動提。最後她決定訂製一件巧克力色、帶著金屬光澤的絲質領和一件晚宴大衣。第一次她一個人來，我們用西班牙語交談。後來試穿時她帶來一位朋友，恩卡．弗雷絲，她也跟著訂製一件透明細紗的禮服長裙，和一件用駝鳥羽毛裝飾的紅寶石色絲絨斗篷。我聽到她們在用德語交談，便把朵拉叫來。穿著合身得體的衣服、梳著精緻的髮型，再加上豐盛食物的滋養，她已經不再是幾個星期前跟妹妹一起、像一隻受驚嚇的小麻雀般來到這裡的那位年輕女孩，她已經蛻變成一位美麗安靜的助手，把聽到的一切默默地記在心裡，偶爾悄悄地偷溜出去把記下的內容寫到小本子上。

　　「我需要妳幫每一位顧客都做非常詳盡的紀錄，」我跟朵拉說，「我想透過她們談話的內容知道她們會去哪裡、跟誰往來、有什麼活動和計畫，這樣說不定可以找到更多新顧客。她們說西班牙語的時候我自己可以記錄，但如果她們說德語，就要交給妳了。」

　　朵拉對於我要她如此嚴密的追蹤顧客看起來並不感到奇怪，也許她認為這樣做很合理，至少在這個她完全陌生的行業裡很普遍。但其實不是，完全不是。一字一句地記下顧客嘴裡說出的每個名字、職務、地點和日期，壓根就不是什麼正常工作，但我們每天都在做，認真、仔細，就像兩個小學生。每天晚上我會瀏覽一遍我們當天的筆記，從中找出可能有用的資訊，刪減成簡單的句子，轉換成摩斯密碼，用倒序的長短橫線縫在樣板周圍。這些樣板的圖案有的是直線，有的是曲線，而且永遠不會被裁剪成件真正的衣服。而做筆記的小本子則在每天凌晨就被蠟燭燒成灰燼，第二天早上，前一天的紀錄已經完全沒有留下一絲蹤跡，卻多了一些暗藏的資訊，隱匿在一圈領子、一條腰帶，或者一片前襟上。

　　佩里諾男爵夫人也成為我的顧客，就是那位權力無限的新聞部部長雷沙的妻子。雖然相貌和墨西哥女人差距很大，但經濟條件卻很優渥，專挑那些最貴的布，而且從不討價還價。她一樣為我帶來更多顧客，兩個德國人、一個匈牙利人。很多個早上，我的客廳幾乎變成她們聚會的場所，混雜著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我教瑪汀娜泡阿拉伯茶，裡面用的薄荷是我們自己在廚房陽台上用陶盆種的。我教她怎麼端茶壺、怎麼把滾湯的茶優雅地倒進那些鑲著金花的小銀杯裡，還教她用炭筆畫眼妝，幫她量身訂做一件梔子花色的長裙，讓她看起來富有異國情調。一個在異國他鄉的潔米拉，常伴我左右。

　　一切都很順利，出乎意料地順利。我的新生活過得自信且游刃有餘，邁著穩健的步伐進出各種高級場所，在顧客面前表現得冷靜、果敢，用偽裝的異國風情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談話時偶爾自然地冒出幾句法語或阿拉伯語，但其實很多阿拉伯語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蠢話，畢竟那些都是我在得土安和丹吉爾的街上聽到人們常在重複的一些簡短語句，根本不知道它們具體的涵義。為了假裝自己通曉多國語言，我也很努力地回想從羅薩琳達那裡學來的幾句英語，不遺漏隻字片語。我這個外國人的新身分非常完美地掩蓋了我的弱點，避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似乎也沒有人在意我的來歷，她們只關心我的布料，以及這些布料可以幫她們做出什麼衣服。顧客常在店裡聊天，看來對環境也很滿意。她們聊著自己做了什麼事、即將要做什麼，聊她們共同的朋友、自己的先生和情人，有時我也會加入她們的談話。同時，我和朵拉也一直不停地工作，表面上忙著裁剪布料、查詢圖樣、測量尺寸，暗地裡則忙著記錄我們聽到的一切。其實我也很懷疑我們每天收集的這些資訊對希爾加斯和他的組織到底有沒有幫助，但是萬一有用呢？所以我還是非常努力地做到全面且嚴謹。每週二下午，去美容院做頭髮之前，我先把捲成一捆的樣板放進指定的櫃子：每週六上午，我也準時到普拉多美術館。美術館裡的一切都讓我驚喜而沉醉，有時甚至差點忘記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能只顧著陶醉在那些藝術品裡。傳遞裝著密碼樣板的信封從沒遇過任何麻煩，一切都很順利，沒有哪次讓我緊張到心怦怦跳。每次都是同一個人接過我的畫板，一個禿頭、瘦瘦的工作人員，很可能就是他要負責把我的資訊傳出去，但他從沒對我表露出任何共謀的神情。

　　我偶爾也會出門，但不頻繁，有時會在餐前的開胃酒時間去大使茶館。第一次去就看到希爾加斯，遠遠地，坐在一群英國同胞之中，喝著加冰塊的威士忌。他也馬上就看到我，怎麼會沒看見呢？不過只有我知道，因為他看我的眼神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反應。我把包包緊緊地拿在右手，假裝和他互不相識，跟幾位顧客打招呼，她們在其他女士面前大肆讚賞我的手藝。我跟她們一起喝幾杯雞尾酒，接受身旁異性投來的欣賞目光，一邊繼續假裝自己見多識廣、沉穩老練，一邊偷偷地觀察周圍的人。所有人看起來都是出身名門望族，活潑、富有，分散在吧台和小桌子旁。小桌子排放在店裡每個角落，裝飾得樸實無華。店裡充滿著穿高級羊毛、羊駝毛或斜紋西裝的男士，手臂上別著納粹標記的軍人，還有一些穿外國軍服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身分，只看到他們的袖口都繡著一個充滿條紋和點點的圖案。還有一些優雅的女士，穿著兩件式的套裝，脖子上戴著三條珍珠項鍊，珍珠個個都像榛果一樣大，嘴唇塗著細緻飽滿的口紅，精心修剪的頭髮夾著髮飾、頭巾或者端莊的帽子。店裡飄著淡淡的龐巴杜夫人和嬌蘭牌的香水味，以及無數白色卷菸的煙霧，營造出一種浮華人世的氛圍。剛結束的西班牙內戰和突然爆發、橫掃歐洲的另一場戰爭彷彿都是其他星球的事，絲毫不影響這個小世界裡的情調與氣氛。

　　吧台一角，一位端莊挺拔的女人一邊熱情地跟店裡的客人打招呼，一邊指揮來來往往忙碌的服務生。她應該就是這裡的老闆，瑪格麗特．泰勒，希爾加斯沒有告訴我，她跟他們的合作到底密切到什麼程度，但我完全可以肯定他們的關係絕對不只是茶館老闆和常客互送人情那樣簡單。那時她正在幫一個穿黑色制服、戴納粹臂章、靴子擦得如鏡子般閃亮的納粹軍官結帳。我仔細地打量她，這個外國女人看起來很樸實，卻又與眾不同，應該有四十多歲將近五十歲了。毫無疑問，這裡是希爾加斯安插在西班牙的另一個地下情報點，但我並未發現希爾加斯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沒有看到他們偷偷交換過什麼資訊。離開前我又仔細地觀察他們倆，她正低聲跟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年輕服務生說話，好像在指點他什麼，而他依然坐在同一張桌子，很有興致地聽著他一位朋友發言，一個年輕人，看起來是那群人裡面最和善的一個。他身邊其他人也都聚精會神地在聽，那個年輕人做了一些誇張的手勢，可能是在模仿什麼人，惹得全部人都哈哈大笑，我也聽到希爾加斯愉快的笑聲。也許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我似乎感覺有那麼一剎那，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還對我眨了眨眼。

　　馬德里慢慢進入深秋，服裝店的顧客也不停地增加。我還沒收過任何鮮花或糖果，沒有來自希爾加斯的，也沒有來自其他人的。我沒有興趣跟別人交往，也沒有時間。如果說那段日子裡我有缺少什麼的話，應該就是時間了。服裝店很快就廣受歡迎，店裡有非常多美麗布料的消息不脛而走，訂單每天都在增加，而我也開始有點應付不來，不得不推遲交貨的時間，或者延長試衣的間隔。我很努力地工作，非常努力，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還要努力。每天很晚睡、很早起，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工作。好幾天我從早到晚脖子上都掛著量尺，直到上床睡覺。鈔票源源不斷地流進我的小錢盒裡，但我對它們毫無興趣，懶得去算到底賺了多少。這跟我最早開店的時候多麼不同啊！有時我也會帶著一絲鄉愁，回想以前在得土安的日子．多少個夜晚，我躲在西帝曼德利的小房間裡，把盒子裡的鈔票數了又數，焦急地算著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還清欠款，坎德拉莉亞每次從街上那些猶太人開的兌幣所回來時，習慣把一卷英鎊藏在胸口；而我們倆分錢時就像孩子一樣快樂，「妳一半，我一半，希望我們財源滾滾，親愛的。」坎德拉莉亞每個月都這麼說。那段日子恍如隔世，雖然也只過了四年，但這四年就像四個世紀一樣長。以前的那個希拉在哪兒？那時那個摩洛哥小姑娘還拿著裁縫剪刀，在魯尼塔街公寓的廚房幫她剪頭髮；而當年她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對著裂了縫的鏡子一遍遍演練的姿勢，如今又到哪裡去了？這一切全都悄然迷失在一頁頁時間的皺褶裡。現在，我在馬德里最好的美容院做頭髮，而當年那些做作的姿勢如今在我身上已經變得比我的牙齒還更自然、更堅固。

　　我努力工作，收入越來越多，我做夢也沒有想過靠自己的雙手能換來這麼多錢。我的服裝定價很高，經常收到印著哥倫布頭像的百元鈔票，還有印著大將軍唐．胡安頭像的五百元大鈔。沒錯，我賺得很多。但終於有一天，我再也撐不下去了，不得不在一塊肩膀的樣板上向希爾加斯傳遞這個訊息。那個週六下著雨，我沉迷在普拉多美術館維拉斯奎茲和祖爾巴朗英勇的畫像裡，衣帽間那個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接過我的畫板，裡面裝著一個信封，信封裡有十一條資訊，它們將一如既往地被立即送到那位海軍官員的手上。其中十條資訊是常規性的，根據各別的情況刪減：「賽雷諾大街沃爾特．巴斯提安家十四日晚宴，雷沙夫婦參加。柏德姆艾勒夫婦下週去聖塞瓦斯蒂安。雷沙妻惡評夫助理亞瑟。葛洛莉亞．馮．費斯汀貝和恩卡．弗雷絲十月底見塞維爾德國領事。一些年輕人上週從柏林來，住麗茲，弗雷德里．納佩接待。漢姆太太她先生厭惡庫茨曼。希姆萊十月二十一到西班牙，政府和德國人接待。克勞拉．斯坦福在伽利略街宅邸接收德軍物資。耶埃羅門俱樂部晚宴，日期不詳，阿爾吉羅公爵參加。希柏林在托利多莊園午宴賽雷諾．蘇聶和蘭索爾侯爵夫人。」但最後一條訊息卻不一樣，傳遞了我私人的請求．「工作太多，無法顧及全部。減少顧客或尋求支援，請指示。」

　　第二天早上我就收到一束美麗的白色葛蒲。送花的小伙子穿著灰色制服，帽子上繡著花店的名字：

　　布林奎諾。我看了一下卡片，上面寫著：「隨時滿足您的願望」，然後是一個潦草的簽名。我笑了，真想不到那個冷峻的希爾加斯會寫出這麼可笑的甜言蜜語。我把花拿到廚房，解開上面的絲帶，請瑪汀娜把花放進水裡。我把自己關進房間，在一串長長短短的橫線之中，我立刻讀出絲帶上的資訊：「找一個百分之百可靠的人幫忙，沒有不良紀錄，沒有政治牽連。」

　　指示收到了，但我該怎麼做呢？

　　４１

　　她打開門，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努力忍住想要衝上前擁抱她的衝動。她困惑地看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用她的目光追著我的目光，也許是我帽子上的面紗擋住了她的視線。

　　「女士，有什麼事嗎？」她開口問。

　　她比以前更瘦了，身上明顯地流露出歲月的痕跡，雖然她以前就很嬌小，但現在更乾瘦、更老了。

　　我笑了，她仍然沒有認出我。

　　「我幫母親傳話給妳，馬努艾拉女士，她現在在摩洛哥，又開始做裁縫了。」

　　她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好像沒有聽懂。她的打扮還是一樣乾淨、整潔，精心梳妝，但頭髮已經很久沒有染，身上深色的衣服也很破舊，一看就知道已經穿了好幾個冬天。

　　「我是希拉，馬努艾拉女士。小希拉，妳的員工朵洛莉絲的女兒。」

　　她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彎下腰，跟她處在同一個高度，抓起帽子上的網狀面紗，讓她看清楚我的臉。

　　「是我，馬努艾拉女士，我是希拉，妳不記得我了嗎？」我小聲說。

　　「上帝啊，我的聖母啊，希拉，孩子，我太高興了！」她終於反應過來。她一把抱住我哭了起來，我強忍著沒有跟她一起掉眼淚。

　　「進來，孩子，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她稍微平靜後說，「妳現在真漂亮啊，孩子，我都沒認出來。進來，到客廳來，告訴我妳來馬德里做什麼，妳過得怎樣？妳母親呢？」

　　她把我帶到客廳，過去的回憶絲絲縷縷地爬上心頭。西班牙國王還沒有流亡時，年少的我會無數次被母親牽著手帶來這裡，每次我都激動地猜著馬努艾拉女士會在家裡為我準備什麼禮物。這棟位於聖恩格拉西亞大街上的房子，在我印象中是一棟很大、很氣派的公寓，雖然沒有比她在祖爾巴諾街服裝店的房子豪華，但比起我們在瑞登迪拉街上的家要好上一百倍。這時我才發現，童年的回憶和現實原來差得這麼遠。馬努艾拉女士終身未嫁，一直住在這棟既不大也不豪華的房子裡，只是一棟中等大小的公寓，格局也不是很理想，陰冷、黑暗，放滿老舊的家具，厚重的窗簾幾乎透不進一絲光線，就是一棟很普通的房子。屋頂上有好幾塊漏水的痕跡，牆上的畫也褪色了，角落裡鋪著幾張破舊的編織品。

　　「坐吧，孩子，坐。要喝點什麼嗎？我幫妳倒杯咖啡？不，不是真的咖啡，是苦菊茶。妳也知道，現在這種時候要弄到東西真的很難。不過只要加一點牛奶，味道就差不多了。現在各種飲料越來越多，但我們也弄不到，連糖也沒有，我已經把我的配量送給一個鄰居，她家裡有小孩。到了我這個年紀，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抓起她的手，打斷她的話。

　　「我什麼都不用喝，馬努艾拉女士，妳不用麻煩，我只是來問妳一件事。」

　　「好，妳儘管問。」

　　「妳還在做縫紉嗎？」

　　「不，孩子，不做了，服裝店關門後就沒有再做過。頂多就是幫鄰居或朋友做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做的最後一件衣服應該就是妳的婚紗，但是妳看，後來……」

　　我不想聽她評論這個話題，沒有讓她說完。

　　「那妳現在願意跟我一起做嗎？」

　　她好久都沒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著我。

　　「妳是說……重新開始工作？重新開始做衣服，就像我們以前做的那樣？」

　　我微笑，點點頭，希望能讓茫然的她感染些許樂觀。但她還是沒有回答，反而轉移了話題。

　　「那妳母親呢？妳為什麼不跟她一起做，要來找我？」

　　「我剛才說了，她人在摩洛哥。內戰期間她就過去了，不曉得妳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聲說，好像怕牆外有人聽到會去告發一樣。「有天下午她突然來找我，很突然，毫無預警，就像妳今天這樣。她說有人已經準備好要送她去非洲，說妳在那裡安頓下來，還找人來把她帶出馬德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嚇壞了，所以來問我的意見，問我怎麼想。」

　　我臉上的妝也許能稍微掩飾她這番話在我心中引起的震盪，我從沒想過母親竟然會猶豫該不該走。

　　「我跟她說：走吧，越快越好。」她繼續說，「馬德里是個地獄。我們都受了很多苦，孩子，我們所有人，東躲西藏，生怕被什麼秘密警察抓起來。而那些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的人，比如我和妳母親，則苦苦煎熬，祈求這場噩夢早日結束，繼續平穩的生活。那段時間根本沒有哪個政府在管理這個城市，也沒有任何人能在那種混亂的局面下維持秩序。所以我給她肯定的答覆，勸她走吧，離開這個地獄，不要錯過跟妳團聚的機會。」

　　我滿心困惑，但還是決定不再追問她那次見面的細節。我今天來是為了解決眼前的難題，於是我又把話題轉回去。

　　「妳做得很對，鼓勵她離開這裡，妳不知道我有多感謝妳，馬努艾拉女士。」我說，「她現在過得非常好，很開心，又開始工作了。幾年前我在得土安開了一家服裝店，就在戰爭爆發後幾個月。那裡的局勢比較平靜，雖然那邊的西班牙人也都沒有心情開派對、穿高級服裝，但有一些外國女人，她們對西班牙內戰毫不關心，就這樣成了我的顧客。我母親過來後，我們就一起經營那家店，但現在我決定回來馬德里再開一家店。」

　　「妳一個人回來？」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馬努艾拉女士，如果妳想問的是拉米羅的話，我可以告訴妳，我們沒多久就分手了。」

　　「那……朵洛莉絲一個人留在那裡嗎？」她驚訝地問，「可是她去那裡就是為了要跟妳團聚。」

　　「她很喜歡摩洛哥，那裡的氣候、環境，還有平靜的生活。我們有很好的顧客，她也交了一些新朋友，所以她選擇留下來。反而是我很想念馬德里，」我說謊，「所以我們決定，我先過來開新服裝店，等兩邊的店都步上正軌後，再來考慮之後的事。」

　　她盯著我看，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我卻覺得意外地漫長。她的眼皮已經有點下垂，臉上滿是皺紋，應該有六十多歲，甚至接近七十歲，背有點駝，手指上的老繭彷彿在無聲地訴說她在針線與布料中度過的一生：最開始只是一個小裁縫師，再來做到服裝店的高級服裝師，接著開創自己的生意，最後卻像一個離開船的水手，完全失去用武之地。但她沒有沉淪，一點也沒有，她那雙小眼睛就像橄欖一般烏黑發亮，還是那麼靈活，折射出一股睿智的光芒。

　　「妳有事瞞著我，孩子，是嗎？」她終於說。

　　薑還是老的辣，我暗自佩服，我居然忘了她有多聰明。

　　「沒錯，馬努艾拉女士，還有一些事我沒有告訴妳。」我承認道，沒有告訴她是因為我不能，但也許可以告訴她一部分。「好，我在得土安認識了一些重要人物，這些人到現在還在發揮很大的影響力，他們鼓勵我來馬德里開一家服裝店，為一群身分特殊的高層顧客做衣服。不是那些西班牙新官員的太太，主要是一些外國人，以及西班牙貴族和皇族的女士，也就是那些認為佛朗哥篡奪國王權位的人。」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妳的朋友為什麼要妳幫那些太太做衣服？」

　　「我不能告訴妳，但是我需要妳，我從摩洛哥帶來一些很好的布料，馬德里的布料非常短缺。我的服裝店透過那些太太口耳相傳，現在很受歡迎。但顧客實在比我預期的多太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為了什麼？希拉？」她緩緩地重複一遍她的問題，「為什麼要幫她們做衣服，妳和妳的朋友想從她們那裡得到什麼？」

　　我用力抿緊雙唇，生怕自己透露出一個字。我不能，不可以說。但卻有種奇怪的力量默默地把話從我的肚子推到喉嚨，就像又回到以前馬努艾拉女士發號施令的時候，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剛入門的年輕學徒，去芃特霍斯廣場買幾顆珍珠鈕釦可以花上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她當然有權要我對她好好解釋。接下來說話的彷彿是過去的我，而不是現在的我。

　　「我幫她們做衣服是為了得知德國人都在西班牙做什麼，再轉告英國人。」

　　話一說完我猛地咬住下嘴唇，意識到自己的粗心大意，我很難過我違背了對希爾加斯的承諾不向任何人洩露我的任務。可是話已出口，再也收不回來。我想趕快解釋一下，補充說明這件事有益於幫助西班牙保持中立，因為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再面對另一場戰爭等等，總之就是別人一直對我重複的那些。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我還來不及開口補充，就看到馬努艾拉女士的眼睛一亮，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她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跟維多利亞女王的同胞並肩作戰吧！孩子，就算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妳快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那天我們聊了一下午，討論工作的分工。第二天早上九點，她準時出現，非常樂意扮演服裝店助手的角色，不用直接面對顧客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我們配合得很好，默契十足，就像多年前她跟我母親那樣，只不過現在我們互換了角色。她帶著大師的謙遜，全心全力地投入這個工作，努力適應我的生活節奏，跟朵拉和瑪汀娜也相處得很融洽，毫無保留地奉獻她的經驗。她充沛的精力也讓許多比她年輕三十歲的女人都只能望其項背。而對於我的指揮和管理，她完全沒有心存芥蒂，不但隨時支援我那些脫離常規的設計理念，還擔負起店裡許多繁雜瑣碎的工作，這些工作以前都是由那些最底層的裁縫師在她的指示下完成的。經過痛苦沉寂的那幾年，重操舊業對她來說就像上帝的恩賜，她就像忽然得到雨水滋潤的一株鮮花，走出暗淡悲涼，走向重生。

　　有馬努艾拉女士在後方坐鎮，我工作的節奏緩和不少。雖然每天工作的時間還是很長，但我可以不再那麼忙碌，偶爾有些短暫的閒暇，社交活動也多了起來。顧客紛紛鼓勵我參加各種活動，急著想把我捧成本季最大的新發現，展示給別人看。我接受其中一些邀請：一場在雷蒂羅公園由德國軍方樂團演出的音樂會、一場在土耳其大使館舉辦的雞尾酒會、一場在奧地利大使館舉辦的晚宴，還有其他幾場在時尚場所舉辦的午宴。我的身邊也開始出現一些追求者：偶遇的未婚男子、大腹便便卻養得起三、四位情婦的已婚男士，還有從各個遙遠國家來的多情外交官。兩杯酒、一首舞曲後，我就乾淨俐落地甩開他們。畢竟我現在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讓自己的生活再增加一個男人的存在。

　　然而，我的生活也不全是這些派對和娛樂，其實大部分都不是。馬努艾拉女士加入服裝店後，我的工作確實輕鬆很多，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一勞永逸。剛卸下繁重的工作沒多久，我的面前又出現一大片烏雲。是這樣的，現在我上街時，腳步已經不必再那麼匆忙，偶爾也會在幾個櫥窗前駐足，或者輕鬆隨意地進出店家。但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一件以前從沒注意到的事，也是希爾加斯在丹吉爾跟我長談時提到的一個現象。沒錯，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也許我已經被跟蹤很久了，但因為工作太忙，一直沒注意到：也或許這個狀況最近才剛出現，恰好跟馬努艾拉女士加入艾瑞希高級服裝店差不多時間。我的生活又浮現一道陰影，這道陰影沒有時時刻刻如影隨形，也不是每次出現，甚至有時我都不太確定它到底存不存在。正因為這樣，更難讓人察覺。最開始我以為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想像，那時正是秋天，馬德里充滿戴著帽子、穿著大衣，把領子高高豎起的男人。這幾乎是戰後這段時期最典型的男性裝扮，無論在街上、辦公室，或者咖啡館，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人影。因此，在我穿越卡斯特亞納大道時，那個停在我身後、背過臉去的身影，和幾天後我在一家店看鞋時，旁邊假裝停下來拋錢給一位衣衫襤褸的盲人乞丐的那個男人，也許不是同一個人。而某個週六，一路跟著我到普拉多美術館門口穿著大衣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之前那個人。同樣地，我也沒有辦法確定，某次我跟顧客阿嘉莎．拉丁柏格，一位出身被人質疑的歐洲王室後裔，在麗茲飯店吃烤肉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同一個人，在確認我跟誰共進午餐後，便轉過身偷偷躲在一根柱子後面。雖然我沒有辦法斷定在這麼多地方、這麼多不同的時間，那些身穿大衣的身影是否都是同一個人，但直覺告訴我：是。

　　因此，我在這個星期準備好要拿去美容院的樣板上，除了七條常規資訊之外，又加上一條只有四個字的私人訊息：「有人跟蹤」。那天晚上我很晚才準備好樣板，因為當天來試衣服的人很多，工作也很多。馬努艾拉女士和那兩個女孩八點多就離開了，她們走後，我又繼續整理幾張第二天一早就要交出去的發票，洗個澡，穿上暗紅色絲絨長袍，靠在廚房的流理台旁吃了兩顆蘋果、一杯牛奶，這就是我的晚餐。我很疲憊，疲憊得幾乎感覺不到飢餓。吃完晚餐我就開始縫那些密碼樣板，等到終於縫完，並把筆記全部燒毀之後，我才關燈準備睡覺。但一走到走廊我就停了下來，隱約聽見一聲很低的敲門聲，兩聲、三聲、四聲。之後又沉寂下來，沒一會兒又開始敲。聲音的來源很清楚，有人在門外，而且是用指關節敲著木門，而不是按門鈴。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最後變成連續不斷的敲擊聲。我嚇壞了，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後退。

　　敲門聲一刻也沒有停，它的堅持不懈讓我體認到──無論外面是誰，不見到我他是不會走的。我用力繫緊長袍的腰帶，慢慢地走向門口，使勁嚥下一口口水，靠近大門，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懷著滿心恐懼，我打開門上的窺孔

　　「請進，天哪，快進來。」這是我開門後唯一能小聲說出的話。

　　他快步走進來，看起來非常緊張，情緒激動。

　　「終於來了，終於發生了，我被趕出來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說話還有點精神錯亂的樣子，似乎是在對自己說，對空氣說，或者什麼也沒有對著。我趕緊把他帶到客廳，幾乎是推著他進去，彷彿怕他被誰看到。屋裡很黑，打開燈前我先讓他坐下，讓他稍微平靜一會兒，但他拒絕了，不停地從房間一頭走到另一頭，面色時而焦急時而凝重，重複著同一句話。

　　「來了，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全都完了。」

　　我打開牆角一盞小燈，沒有徵詢他的意見就幫他倒一大杯白蘭地。

　　「拿著。」我把杯子塞到他右手，「喝吧，」我說。他順從了，顫抖著雙手。「您先坐下，放鬆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完全不懂他怎麼會三更半夜到我家來，我相信他做事小心謹慎，但他的態度突然轉變也讓我覺得他可能認為一切都無所謂了。我有整整一年多沒見到他，最後一次是在得土安的道別餐會上。我選擇什麼都不問，不給他壓力，因為很顯然這不是什麼禮貌性的拜訪，我決定等他自己平靜下來，到時他就會主動告訴我為什麼來找我。他坐下，手裡還捧著酒杯，又喝一口，穿著普通的便服，深色西裝、白色襯衫、條紋領帶，少了在正式場合出現的軍帽、軍章和腰帶。他看起來稍微平靜一些，點根菸，目光空洞，全身被煙霧包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我什麼也沒說，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翹起腿等待。他抽完一根菸，身子微微往前傾，在菸灰缸裡掐滅菸頭，終於抬起目光對我說：

　　「我被停職了，明天就會正式公布。消息已經發到新聞部和各大媒體，七、八個小時後就會滿城皆知。妳知道他們只用了幾個字就把我踢出去嗎？二十一個字─我數過了，妳看。」

　　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字條，遞給我，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他全背下來了。

　　「『免去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先生外交部長職務，向他的付出表示感謝。』如果不算我的名字，一共就二十一個字，而且『先生』這兩個字在發表時也很有可能會被刪掉，那就剩十九個字。元首對我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謝，這件事就算完了。」

　　他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我又幫他倒一杯。

　　「我知道自己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岌岌可危，但沒想到這一切會來得這麼突然，更沒想到會以這麼侮辱人的方式。」

　　他又點一根菸，大口大口地吐著煙霧說：

　　「昨天下午我才跟佛朗哥在艾爾帕多宮見面，談了很久，氣氛很輕鬆，他看起來沒有任何不滿，也沒有暗示要把我撤職。不過妳也知道，政府內部的局勢已經緊張很久了，自從我跟霍爾大使公開往來之後。其實我昨天從他那裡離開時感覺還不錯，以為我走後他會考慮一下我的想法，也許他終於願意接受哪怕是一點點意見。萬萬沒有想到，就在我前腳踏出門時，他已經磨尖武器，第二天馬上給我背後刀。我去找他是為了跟他談他即將與希特勒在法國海達雅的會面，雖然明知他沒有要我一起出訪對我來說是一種公然的蔑視，但我還是想跟他談談，轉告他我從海軍上將卡納里斯那裡獲得的一些重要資訊。卡納里斯是德國軍事情報機構的負責人，妳知道我在說誰嗎？」

　　「知道，我聽過這個名字。」

　　「雖然他的職位聽起來很可怕，但卡納里斯其實是個非常和譪又有魅力的人，我跟他的關係很好我們倆都是軍人裡比較特殊的那種，有點多愁善感，不喜歡制服、勳章和軍營。理論上他應該聽從希特勒的命令，但他不想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所以一直我行我素。據說也因為這樣，他跟我這幾個月一樣，頭上一直懸著一把利劍。」

　　他起身走向陽台，陽台窗簾全都緊閉著。

　　「您最好不要靠近窗邊，」我提醒他，「會被街上的人看見。」

　　他只好邊說話邊在客廳裡轉來轉去。

　　「我都叫他『我的朋友奎勒摩』，這是西班牙語，他的西班牙語說得非常好，在智利住過一段時間。不久前我們在波丁餐廳吃飯，他很喜歡烤乳豬，我發現他那天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還更不理會希特勒的命令，如果說他當時正在和英國人一起密謀陷害他們的領袖，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我們都同意西班牙不應該參與戰爭，不該站在軸心國那一方，而且這絕對是一樁對各方都有利的事。我們邊吃飯邊商量，列出一張清單，認為佛朗哥應該向希特勒提出這些要求，以作為西班牙參戰的條件。我非常瞭解我們戰略的需要，卡納里斯也很清楚德國的弱點，於是我們依此整理出那些參戰條件，但事實上，這些條件德國肯定連一半都不會接受，一長串不可能實現的請求，比如占據摩洛哥法國管轄區和瓦赫蘭的領土，比如供應西班牙大量的糧食和武器，比如讓西班牙軍隊獨占直布羅陀海峽。所有這一切，就像我說的，德國不可能同意。此外，卡納里斯還向我建議，不要急著重建西班牙內戰時被摧毀的那些鐵路，就讓它們保持被轟炸後的模樣，這樣更能向德國證明西班牙的情況很糟，德國軍隊想穿越西班牙會很困難。」

　　他再次坐下，喝一口白蘭地。幸運的是，杯裡的酒終於讓他慢慢放鬆下來，而我依然茫然無措，不知道他來找我是為什麼，都這種情況了，還跟我說什麼他和佛朗哥的會面、跟德國軍官的往來等等這些與我毫不相關的事。

　　「我帶著這些建議去艾爾帕多宮，詳細地向元首解釋。」他繼續說，「他聽得非常專注，不但留下我帶去的資料，還說很感謝我的幫忙。他當時對我那麼親密，甚至還提起很久以前我們一起在非洲時的一些私交。妳知道嗎？其實我和元首很多年前就認識了，除了他那位不可理喻的連襟之外，我想我是──對不起，我『曾經』是他內閣裡唯一一位可以對他用『你』相稱的人。有誰想得到呢？當年那個小佛朗哥最後竟然成為偉大的革命領袖。我們不是很好的朋友，這是事實，事實上我也一直覺得他對我很反感，不懂我怎麼會那麼缺少軍人氣概，怎麼會那麼喜歡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國家。但我也不欣賞他，該怎麼說呢？他總是那麼嚴肅、直接、無趣，喜歡跟別人競爭，一心只想著升遷。說實話，他實在是個很討厭的傢伙。我們一起在得土安服役時他已經是少校，而我還只是上尉，妳想聽我說段小插曲嗎？那時每天傍晚，我們這些軍官都聚在西班牙廣場的咖啡館喝茶，妳還記得那些咖啡館嗎？」

　　「當然記得。」我說，怎麼可能把它們從記憶裡抹去呢？那些棕櫚樹下的長椅、烤肉串的味道和薄荷茶的香氣、穿著長袍和歐式服裝的人們從容地繞著廣場上的涼亭散步、涼亭上的陶瓦，還有一旁刷了白灰的阿拉伯拱門。

　　他第一次笑了，因為鄉愁而笑。他又點一根菸，靠到沙發上，我們幾乎是在黑暗中對話，客廳一角那盡小燈是房裡唯一的照明。我仍穿著長袍，找不到機會去換衣服，我不想在他還沒恢復平靜前把他個人留在這裡。

　　「但某天傍晚開始他就不再去那些咖啡館了。我們所有人都在猜測他為什麼缺席，最後大家一致認為他是墜入愛河了，決定對此展開調查。妳知道，一群整天閒得發慌的年輕軍官也沒有什麼正事可做盡做些傻事。經過抽籤，這個刺探消息的任務落到我頭上，不過第二天我就解開謎團了。我偷偷跟在他後面，一直跟到阿拉伯人社區，看到他走進一棟房子，一棟典型的阿拉伯民房。雖然我不太相信，但剛開始真的以為他在跟哪個阿拉伯女孩幽會。我隨便找個藉口進去那戶人家，誰知道是什麼藉口，我也不記得了。但妳知道我發現什麼嗎？我發現他正在上阿拉伯語課，在學阿拉伯語！因為我們這位偉大的非洲將領、傑出的常勝將軍、我們祖國的救世主不會說阿拉伯語，無論他多麼努力地學。他既不了解摩洛哥民族，也不把他們放在心上。相反地，我在乎他們，他們對我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跟他們互相理解，因為我們是兄弟。我也通曉阿拉伯語，還有切爾加語，這是里夫地區的方言，反正只要是通用的語言我都懂。而這點讓那位全西班牙最年輕的少校非常火大，他可是整個非洲軍隊的驕傲，加上正好又是被我發現他在努力克服自己的短處，這讓他更生氣了。總而言之，那都是年輕時的蠢事。」

　　他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阿拉伯語，彷彿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語言能力，好像我不知道這一點似的。他又喝一口酒，我第三次幫他倒滿酒杯。

　　「妳知道賽雷諾提名我當外交部長的時候，佛朗哥怎麼說的嗎？他說：『你是說，你想提名小胡安．貝格柏德來當外交部長？他可是個瘋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我歸到瘋子那類，但可能是因為對他那種像鐵一般冰冷的靈魂來說，任何稍微激情一點的行為都是怪力亂神，不過也有可能是我真的瘋了。」

　　他又喝一口酒，說話時幾乎沒有看我，只是自言自語地傾吐著內心的苦澀。說話、喝酒說話、抽菸，憤憤不平、滔滔不絕。我默默地聽著，還是不懂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我們以前從沒有單獨相處過，如果羅薩琳達不在的話，他也不會主動跟我說話，我對他的瞭解基本上都是從羅薩琳達那裡聽來的。然而，在這個人生和職業的緊要關頭，這個象徵著一個時代戛然而止的時刻，不知道什麼原因，他決定把信任投到我身上。

　　「佛朗哥和賽雷諾說我精神錯亂，說我被一個女人毒害、蠱惑，這種局勢下他們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蠢話，我們的裙帶領袖竟然還想幫我上道德課！根本就是他自己有問題，在家裡跟太太生了六、七個孩子，還整天往一個侯爵夫人的床上跑，開車帶她去鬥牛場。這種人居然想把通姦罪寫進刑法裡，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我當然喜歡女人，為什麼不喜歡？但我跟我太太已經分居很多年了，我沒有必要對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必要向誰交代我每天跟誰同宿同起，我有這個權利。不瞞妳說，我也有過一些羅曼史，但那又怎樣？難道我在軍中或在政府裡是一個罕見的敗類嗎？不，我跟所有人一樣，然而他們卻很盡職地幫我貼上一個被英國女人迷住的花花公子標籤。他們想拿我的腦袋去向德國人表示忠誠，就像聖經裡希律王想要施洗約翰〔註：約翰在耶穌傳福音前就已經在曠野向人勸勉悔改，並為耶穌施洗，故被稱為「施洗約翰」。後因公開抨擊當時的希律王，被捕入獄，但顧忌到他的威望，希律王一直不敢殺他。之後希律王的女兒為他跳舞，決定賞賜她任何想要的東西，她指定約翰的頭，希律王只好派人殺死約翰，將他的頭顱交女兒。〕的腦袋一樣，拿去吧，我等著呢！就算如此也不該這樣踐踏我啊！」

　　「他們對您做了什麼？」我問。

　　「到處散布謠言，擅自幫我編造不光彩的過去，冠上邪惡花花公子的名號，說我為了一個女人出賣自己的國家。還放風聲說羅薩琳達勾引我，強迫我背叛西班牙，說霍爾拿重金收買我，說我向得土安的猶太人勒索一大筆錢，條件是除非他們保持反對德國的姿態。他們派人日夜監視我，連我都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妳不要以為我在杞人憂天。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我身為外交部長，我想盡量做明智的決定，努力表達自己的看法。我跟他們說了，我們不能斷絕跟英國和美國的關係，我們必須靠他們提供必要的麥和石油，這樣可憐的西班牙人民才不會餓死。我也堅持不能讓德國插手我們的內政事務，堅決反對的那些干涉我們內政的做法，捲入戰爭並站在德國那邊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除了有可能從中獲得新的海外殖民地。但妳覺得他們會考慮我的建議嗎？不會，他們非但沒有理會我的建議，還說我精神錯亂，就因為我主張西班牙不該對一個橫掃歐洲的軍隊屈服。妳知道我們偉大的賽雷諾先生最近的一個天才創舉嗎？妳知道他最近老在說什麼嗎？『沒有麵包也要參戰！』妳覺得如何？到最後被認為瘋了的人居然是我，簡直荒唐至極！抵抗這些事已經讓我失去部長的職位，誰知道最後會不會要了我的命。我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希拉，獨自承受這一切，政府職位、軍人生涯，還有各種私人關係，全都毀於一旦。現在他們還要把我發配到西班牙隆達在家監禁，誰知道會不會哪天就突然給我一張軍事判決書，隨便找面牆槍斃了我。」

　　他摘下眼鏡，用手揉眼睛，看起來筋疲力盡，非常蒼老。

　　「我真的很煩惱，但也沒有辦法了。」他低聲說，重重地嘆一口氣。「我多希望一切可以重來、希望我從沒放棄幸福的摩洛哥歲月，希望這場噩夢不會開始。我只有從羅薩琳達那裡才能得到一點慰藉，但她也走了。所以我才來找妳，求妳把這件事轉達給她。」

　　「她現在在哪兒？」

　　幾週來我一直默默地問自己這個問題，不知要去哪裡找答案。

　　「在里斯本，她走得很匆忙。」

　　「為什麼？」我警覺地問。

　　「蓋世太保要對她下手，她一定得離開西班牙。」

　　「您身為外交部長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嗎？」

　　「我？對那些蓋世太保？沒辦法，誰都沒辦法，親愛的。最近我跟所有德國代表的關係都很緊張，他們政府裡有人向大使館的人員通報，說我反對西班牙參與戰爭，反對西班牙跟德國太過親密。不過，就算我跟他們關係很好也不見得有用，那些蓋世太保橫行霸道、肆意妄為，根本不受政府的控制。我們一得知羅薩琳達在他們的暗殺名單內，馬上就讓她簡單收拾行李飛去葡萄牙了，其他東西都是後來才幫她寄去的。班恩．懷爾特，美國大使館的海軍官員是唯一一個送我們去機場的人，他是一個很出色的朋友，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在哪兒，或者至少都不應該知道。但是現在，我告訴妳這件事，很抱歉在這種時、這樣的情況下闖進妳家，但明天我就要被送去隆達，不知道會有多久不能跟她聯絡。」

　　「您要我做什麼？」我問，終於知道他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訪是為什麼。

　　「請妳想辦法把這些信透過英國大使館的外交郵件系統送去里斯本，麻煩妳交給艾倫．希爾加斯，我知道他跟她有聯絡。」他邊說邊從衣服內口袋裡掏出三個厚信封，「這些都是我這幾個星期寫的，但我被跟監得太緊了，不敢透過任何一個管道把它們發出去，妳也知道，他們已經完全不信任我了。不過，因為今天這個正式停職的通知，他們似乎也對我宣布停戰，降低警戒等沒有被跟蹤。」

　　「您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不用擔心。」他肯定地說，稍微緩解我的恐懼。「我叫了一輛計程車，不能用自己的車。我確認過，一路上後面都沒有任何車子跟著，他們也不能徒步跟蹤我。我一直待在計程車裡，看到門房出去丟垃圾才偷偷溜進來，沒有人看到我，妳放心吧！」

　　「您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怎麼會不知道？這是羅薩琳達選的地方，我一直很清楚這些事情的進展。她對妳的到來和加入他們國家的事業抱著很大的期望。」他又笑了一下，抵著嘴，嘴角幾乎沒動。「我很愛她，妳知道嗎？希拉，我非常愛她。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如果我們沒有機會再見的話，請妳轉告她，在這個悲傷的夜晚，如果她能陪在我身邊，我願以生命作為代價。可以再幫我倒杯酒嗎？」

　　「當然，不要客氣。」

　　我記不得他喝多少杯了，可能有五、六杯。隨著一口一口的酒，他也慢慢地從憂傷裡解脫，但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羅薩琳達在里斯本過得很好，也算是披荊斬棘闖出一條路。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有可以適應任何環境的驚人能力。」

　　羅薩琳達．福克斯，沒有人能像我這位朋友一般，無數次被絆倒，又無數次從零開始創造新的人生。她和貝格柏德是多麼特別的一對情侶，兩人個性迥異，卻又互補得天衣無縫。

　　「妳有機會的話去里斯本看看她吧！如果能跟她一起待上幾天她一定會非常高興，剛才給妳的信上有她的地址，妳轉交這些信前先把地址抄下來。」

　　「我會的，我保證。您也要去葡萄牙嗎？這一切結束後您有什麼打算？」

　　「妳是說監禁結束後嗎？不知道，也許要花上幾年，甚至可能這輩子都別想活著出來了。現在一切還不是很明朗，我連他們要給我冠上什麼罪名都不知道。反叛罪？間諜罪？還是叛國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如果上帝站在我這一邊的話，也許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到時候，我想會的，我會去國外。上帝知道我不是什麼激進份子，但實在看不慣戰勝後佛朗哥的極權和自大，而我們很多人還曾經幫助他建立這個可怕的政權。妳無法想像我有多後悔，戰時還幫他在摩洛哥宣傳。我不喜歡這個政權，一點都不喜歡，也不喜歡這個整天向我們鼓吹偉大和自由的怪胎。我這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國外度過，在這裡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很多東西都很陌生。」

　　「您可以回去摩洛哥，」我說，「跟羅薩琳達一起。」

　　「不，不。」他斷然否定，「摩洛哥是過去式了，那裡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做過那裡的總督之後，我不可能再擔任其他低階的職位。雖然我內心也很痛苦，但恐怕非洲這個章節在我生命裡已經結束了。當然，我指的是職業生涯。因為只要我還活著，我的心就會緊緊地繫著那片土地，願真主阿拉保佑，就是這樣。」

　　「那麼？」

　　「一切要取決於我之後在軍隊裡的狀況。我現在被元首捏在手裡，託上帝的福，他是西班牙所有軍隊的大將軍。真的很令人生氣，好像上帝跟這些折磨人的事也有關係一樣。可能他們一個月內就會解除我的監禁，也可能決定把我判處絞刑，公開示眾。二十年前一定沒有人會想到我的生命竟然掌握在小佛朗哥的手裡。」

　　他再次摘下眼鏡，揉揉眼睛，再次倒滿酒，點一根菸。

　　「您看起來非常累。」我說，「要不要回去休息了？」

　　他看我的表情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但肩上卻背著五十多年的人生，背著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最高行政職位，還有一個轟然倒塌的外交部長職位。他的回答誠實得令人心酸。

　　「我不想走，我沒有辦法獨自面對那棟淒涼的大房子，雖然此刻它還是我的官邸。」

　　「如果您願意的話，在我這裡睡吧！」我建議道。雖然明知邀請他在家裡過夜意味著多大的風險，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如果把他關在門外，把他推出去讓他在馬德里的大街上獨自遊蕩，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傻事。

　　「我很擔心，睡不著。」他不得不承認，嘴角掛著一絲悲傷的微笑。「但我真的很感謝妳讓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不會打擾妳的，請放心。這裡就像暴風雨中的避風港，妳沒辦法想像被拋棄後的孤單有多苦。」

　　「您就當是在自己家裡。我去幫您找一條毯子，萬一您想躺一會兒。脫掉外套吧，解開領帶，會舒服一點。」

　　我去找毯子子時他照著我的話做了。回來後我看到他穿著襯衫，再次倒滿一杯白蘭地。

　　「最後一杯。」我說，拿走酒瓶。

　　我在桌上放一個乾淨的菸灰缸，把毯子放在沙發上，坐到他身邊，手輕輕地放在他一隻手臂上。

　　「一都會過去的，胡安．路易士，讓時間結束這一切吧，早晚都會過去的。」

　　我把頭輕輕地靠上他肩膀，他把手放在我手上。

　　「希望上帝聽到妳的話，希拉，願上帝保佑我們。」他小聲說。

　　我回房休息，留下他獨自面對滿腔悲憤。就在穿過走廊走向房間時，我聽到他獨自用阿拉伯語說著什麼，但我聽不懂。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一直到凌晨四點才闔上眼睛，做了一些古怪不安的夢。他在走廊那頭離去的關門聲把我驚醒，我看一眼鬧鐘，七點四十分，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４２

　　被人跟蹤的恐懼好像突然消失，退到次要的位置。在我拿被人跟蹤這個還沒找到確切證據的猜測去擾亂希爾加斯之前，我得先趕快跟他聯絡，把貝格柏德的消息和信交給他。貝格柏德的狀況遠比我的恐懼還重要，為了他，為了我的朋友羅薩琳達，為了所有人，我必須馬上行動才行。隔天一早，我立刻把那塊寫著自己被跟蹤的樣板剪得粉碎，用另一塊新的取而代之：「昨晚貝格柏德來我家。已被趕出外交部。非常緊張。送往隆達監禁。擔心有生命危險。交給我信，望透過大使館外交郵件轉交里斯本福克第斯。等待緊急指示。」

　　我考慮了一下要不要中午就去大使茶館向希爾加斯發出警報，雖然他肯定一早就已經得知貝格柏德被停職的消息，但我知道胡安．路易士本人親口告訴我的那些細節一定對他有幫助。此外，我也覺得應該趕快把這些要給羅薩琳達的信轉交出去，考慮到寫信人的狀況，我相信這些信一定不只是卿卿我我的情書，可能還包含無數敏感的政治內容，無論如何都不該由我保管。但今天已經星期三了，就像所有的星期三一樣，我要按時去美容院通報。想來想去，我最後還是決定採取常規的傳遞管道，不去動用緊急情況才適用的警示方法，因為即使那樣，也不過就是把消息傳達的時間提前一兩個小時而已。下定決心後，我一上午都努力集中精力工作，接待兩位顧客，毫無胃口草草地吃完午餐，三點四十五分出門去美容院，把樣板緊緊地包在一塊布中，藏在包包裡。窗外看起來好像快下大雨的樣子，但我沒有叫計程車，我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以驅走頭上那團讓我心神不寧的烏雲。我邊走邊回想昨晚那場令人茫然失措的到訪裡所有細節，試圖猜測希爾加斯和他的組織會採取什麼行動、怎麼處理那些信件。一邊分心想著這些問題，一邊注意一下身後，似乎沒有人在跟蹤。不過也或許是因為我太焦慮，太專注於思考即使被人跟蹤也沒有發現。

　　那些隱藏著情報的樣板被放進櫃子裡，負責管理櫃子的那位鬈髮女孩和我目光交錯時並沒有表現出知情的樣子。要不她就是一位完美的情報老手，要不她確實對眼前的事一無所知。美髮師和往常一樣熱情地接待我，我的頭髮已經長過肩了，我在他幫我盪頭髮的時候一直假裝專注地看一本當期的雜誌。其實我對這些女性雜誌一點興趣也沒有，上面全是藥品、充滿倫理教育的甜蜜愛情故事，還有一篇關於哥德式教堂詳盡的報導。但我從頭到尾把它讀完了，始終沒有抬起目光，只為了不和旁邊其他顧客接觸，她們談話的內容比雜誌還要乏味。若不是碰巧遇到某位顧客──這常常發生──我壓根就不想跟任何人聊天。

　　從美容院出來時我的包包裡已經少了那些樣板，髮型完美得無可挑剔，情緒卻非常低落。下午天氣還是陰陰的，但我決定不直接回家，先在外面散個步。等待希爾加斯傳遞消息、下達指令的這段期間，我寧可先找些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讓自己不去想貝格柏德的那些信。我漫無目的地從阿爾卡拉大街走到中央大道，剛開始腳步還很平穩而自信，但越往前走就發現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衣著考究的行人、擦鞋工、街頭藝人和殘疾的乞丐全部混在一起，乞丐毫不羞赧地展示著身上的傷殘以博取憐憫。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跨越希爾加斯劃定的界限，進入一個高風險區，在這裡很有可能會遇到過去認識我的人。當然，他們也許根本不會懷疑這個穿著優雅灰色羊毛大衣的女人就是幾年前那個小裁縫師希拉，但為了防範萬一，我決定找間電影院來度過這個下午，同時避免過分暴露自己的行蹤。電影院的名字叫舞台殿堂，電影叫《蝴蝶夢》。到達電影院時電影已經開始了，不過沒有關係，因為我也不是真的想看電影，只是想在一個私密的空間裡度過這段時間，等待某人把接下來的行動指示傳達給我。

　　電影院的服務人員帶我到最後幾排的座位，這時銀幕上勞倫斯．奧利佛和瓊．芳登正開著一輛敞篷車在蜿蜒的公路上飛馳。等眼睛慢慢適應周遭的黑暗後，我才發現整個電影院幾乎快坐滿了，只有我這塊區域因為距離銀幕太遠，觀眾比較少，左邊幾對情侶，右邊一個人也沒有。但我才剛坐下不到兩分鐘，很快地就有一個人在同一排最右邊的椅子上坐下，與我相隔大概十到十二張椅子。一個男人，獨自一人，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不過，如果他不是穿著淺色大衣，還把領子豎起來的話，我也絕不會注意到他，他就和一個多禮拜前跟蹤我的那個人一樣穿著大衣、豎起領子。從他目光的方向判斷，他對我比對電影更有興趣。

　　我背上冷汗直流，突然發現我之前的推測不是毫無根據，而是確有其事。那個人就是衝著我來的，也許從我離開美容院後就開始跟蹤我，甚至可能從我一出家門就開始了。他跟在我後面走了這麼久，看著我在售票口買票，看著我走進大廳，走進電影廳，找到座位坐下。然後，好像偷偷摸摸地監視還不夠，一找到我他馬上就在離我只有幾公尺的地方坐下，擋住我的去路。而我因為被貝格柏德停職的消息弄得心煩意亂，竟然在最後一刻決定不告訴希爾加斯自己被跟蹤這件事，即使這個懷疑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我當下第一個念頭就是趕快逃走，但馬上就發現自己已經被逼進死胡同。如果他不側身讓我過去的話，我根本沒辦法走到右邊的走廊；而如果我從左邊出去的話，又會打擾到旁邊幾位觀眾，他會嘟噥抱怨，不得不站起來或者縮起腿讓我勉強通過，這樣那個陌生人也有足夠的時間離開位子跟上我了。這時，我想起自己和希爾加斯在美國大使館吃飯時他給我的忠告：就算覺得自己被跟蹤，也要保持冷靜、自信，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我暗自猜想，那個穿大衣的陌生人今天會如此囂張絕對不是件好事，之前他都只在我背後謹慎地跟蹤，現在居然變成堂而皇之大膽地出現，就像在無聲地說：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妳看到我，為了讓妳知道我在監視妳。我知道妳的一舉一動，進入妳的生活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妳看，今天我跟著如進電影院，擋住妳的去路，明天我可以更為所欲為。

　　我假裝忽視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電影上，但我做不到。一幕幕畫面掠過眼前，既不連貫也毫無意義：一座豪華卻淒涼的莊園、一個長得像巫婆的管家、一個永遠做錯事的主角，和一個飄浮在空氣中美麗女人的鬼魂。整個戲院裡的觀眾似乎都被電影的情節給征服了，只有我還在為另一件更急迫的事心急如焚。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銀幕上交替出現黑、白、灰三色變換的影像，我故意讓瀏海垂下來，遮住右臉，透過瀏海偷偷地觀察那個陌生人。但是距離太遠，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就這樣我們兩人之間形成一種沉默且緊張的關係，彷彿因為我們對電影都不感興趣而互相感應。當那個不知名的主角打破陶瓷雕像時，我們誰也沒有屏住呼吸；當管家逼迫主角跳樓時，我們誰也沒有感到慌張；甚至當知道可能就是馬克．德文特殺死自己淫亂墮落的妻子時，我們誰也沒有感到心寒。

　　曼德利莊園成為一片火海後，銀幕上打出「完」的字樣，燈光逐漸亮起。我下意識地遮住臉，不知道是出於什麼荒唐的原因，我竟然感覺自己失去黑暗的庇護後，面對那個陌生人變得更脆弱了。我低下頭，讓頭髮遮住臉更多，假裝專注地在包包裡找東西，當我終於偷偷抬起目光往右邊看時，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了。我坐在戲院裡，直到銀幕一片空白，恐懼仍牢牢地盤踞在我心頭。所有燈都亮起，最後幾位觀眾邁步離去，服務人員進來收拾觀眾留下的垃圾和遺忘在椅子上的物品。我戰戰兢兢地鼓起勇氣，起身離開。

　　電影院大廳擠滿嘈雜的人群，外面下著大雨，準備離開的觀眾和等待下一場電影的觀眾全部擠成一團。我躲在角落的柱子後面，人群、交談聲和無數根香菸的煙霧形成一種應該不會有人認出我的安全感，一陣短暫的放鬆。不過人群很快就散去，剛到的人進入電影廳，準備沉浸在德文特一家的冒險之中，而其他人──那些未雨綢繆而撐著傘、戴著帽子的人，豎起衣領、打開報紙擋在頭上的人，還有那些勇敢地直接衝進雨裡的人──都慢慢地離開電影院這個虛幻的世界，回到街上面對現實，和多年前那場秋日夜晚從天而降的暴雨一般無情的現實。

　　這會兒肯定招不到計程車了，我和前面幾百個人一樣，鼓起勇氣，用一條手帕遮住頭，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準備淋雨回家。我走得很匆忙，想趕快把這場暴雨和那種時時刻刻被人追趕的感覺全部拋到腦後。我不停地回頭看，有時感覺有人在跟蹤我，有時又好像沒人了。任何一個穿大衣的身影都會讓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即使他的身型跟我害怕的那個人毫無相似之處。有個人和我擦身而過，他的身體不經意地蹭過我手臂，我緊張地立刻奔向一家關門的藥房，躲在櫥窗旁；一個乞丐拉了拉我的袖子乞求施捨，但他只得到一聲驚叫；我緊跟在幾對衣冠楚楚的夫婦身後，但我太靠近他們，反而讓他們起了疑心，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地上的小水窪把我的絲襪濺得滿是汙泥，左腳鞋跟還卡在一個下水道口。我緊張萬分、焦急不安地穿越馬路，完全沒有注意路上的車況。十字路口一輛汽車的大燈照得我頭暈眼花；再往前又被一輛小轎車的喇叭聲嚇一大跳，還差點闖越平交道；沒走多遠，一輛深色輛車朝我直衝而來，我反射性地一個箭步跳開才沒有被撞到。可能雨太大了，司機根本沒有看到我，但也或許他看到了。

　　我渾身濕透地回到家，一路走得我喘不過氣來。門房、夜間巡警、幾位鄰居，還有五、六個好事者正擠在我家大門口，似乎是暴雨把樓下的地下室給淹了，他們正在估算損失的情況，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回來。我三步併作兩步爬上樓梯，一邊收下頭上濕透的手帕，一邊找鑰匙，慶幸自己平安無事地回到家，沒有遇到那位跟蹤者。好想洗個熱水澡，驅走體內的寒氣和內心的恐懼。但我沒能慶幸多久，因為一開門就發現屋裡有些異樣。

　　這時家裡應該是一片黑暗，但客廳卻亮著一盞燈。我可以找到幾個合理的解釋。雖然馬努艾拉女士和那兩個女孩每天走的時候都會關掉全部的燈，但或許那天下午她們剛好忘了最後再檢查一遍。然而不只是燈光讓我覺得奇怪，還有我一進門看到的東西：一件大衣。淺色的大衣，男生的，就掛在衣架上，緩緩地往下滴著水。

　　４３

　　大衣的主人在客廳裡等我，過了很久我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有永遠那麼長。這位不速之客，一樣沒有開口，只是怔怔地和我對視，淹沒在混亂的回憶和情感裡。

　　「妳喜歡那部電影嗎？」他終於開口問。

　　我沒有回答。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就是那個一直跟蹤我的人，也是五年前穿著相似的大衣從我生命中離開的人。當時我愛上別人，就要離他而去，那個拎著打字機在陰霾中逐漸遠去的背影──伊奧．蒙特斯，我的第一任男友，又再次進入我的生活。

　　「我們都變了很多，小希拉，是嗎？」他起身走向我。

　　「伊格納西奧，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小聲問。

　　我還沒脫掉大衣，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個小水窪。我沒有動。

　　「我來看妳的。」他回答，「快去擦乾身體，換件衣服，我們得談談。」

　　他笑了，這個笑容就像在說：我來找妳的確不懷好意。這時，我意識到自己離門口大概只有兩公尺的距離，我可以就此逃走，跑下樓梯，跑到大廳，跑到街上開始狂奔。可是我馬上就放棄這個念頭，在弄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狀況之前，不能表現得過分激動。於是我也朝他走去，面對他。

　　「你想做什麼，伊格納西奧？你怎麼進來的，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要監視我？」

　　「等會兒，希拉，等會兒，一個一個問，別一下子提這麼多問題。不過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我們可以先放鬆一下，我有點累。妳知道妳昨天晚上害我熬夜等到幾點嗎？能幫我倒杯酒嗎？」

　　「你以前不喝酒。」我努力保持鎮定。

　　一陣冷笑像刀刃般鋒利地撕裂客廳裡的空氣。

　　「妳的記性真好──這麼多年，妳經歷那麼多有趣的事，而妳居然還記得這種小事，真讓我驚訝。」

　　沒錯，聽起來很不可置信，但我真的記得，不只記得這點，還記得其他很多事：記得我們每天傍晚漫無目的的散步、記得亮著中式燈籠的狂歡舞會上一首又一首的狂舞、記得他的樂觀和柔情，也記得我自己，那時還只是一個卑微的小裁縫師，除了跟一個男人結婚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前途。但現在，這個男人意外地出現卻讓我感到恐懼和不安。

　　「你想喝什麼？」我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不露出驚慌。

　　「威士忌或白蘭地都可以，妳平時招待客人的酒就行了。」

　　我把前一天晚上貝格柏德喝剩的那瓶酒全倒出來，沒剩下多少。回到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穿著件普通的灰色西裝，質地和剪裁都比當年我們在一起時穿得更好，但還是比最近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些男人遜色。我把酒杯放到他身旁的桌子上，這時我才發現桌上有一個大使茶館的糖果盒，包著銀色包裝紙，用玫瑰色的絲帶繫著一個醒目的蝴蝶結。

　　「看來是某位仰慕者送妳的禮物。」他邊說邊用指尖撫摸那個盒子。我沒有回答，我無法回答，連吐一口氣都不敢。我認出這份突然出現的禮物，它的包裝紙上的某個地方正藏著來自希爾加斯的密碼，一個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能知道的訊息。

　　我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坐下，離他遠遠地，渾身還是濕透的，因為緊張而顯得僵硬。我假裝沒有理會那些糖果，一邊拂開臉上一綹頭髮，一邊邊默默地打量伊格納西奧。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瘦，但面容完全判若兩人，絲絲縷縷的白髮爬上雙鬢，雖然他還不到三十歲。眼周有明顯的黑眼圈，法令紋很深，面容憔悴，看起來過得不太安穩。

　　「哎呀，希拉，多少年過去了。」

　　「五年。」我不假思索地說，「麻煩你告訴我，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不只一件事。」他說，「不過我希望你先去換件乾衣服，回來時麻煩把妳的證件也一起拿來。我想以妳現在的身分，在電影院門口找妳查證件可能不太合適。」

　　「為什麼要給你看我的證件？」

　　「因為我聽說妳現在是位摩洛哥公民。」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沒有權力干涉我的生活。」

　　「誰告訴妳我沒有權力？」

　　「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伊格納西奧，我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而且我現在不只跟你沒有關係，跟我們在一起時認識的任何人也都沒有關係。這些年我發生太多事，早就不是過去的我了。」

　　「我們誰都不是過去的自己了，希拉。經歷這樣一場戰爭後，沒有人能保持原樣。」

　　一陣沉默。我的腦海彷彿一下子聚滿瘋飛的海鷗，無數回憶湧上心頭，無數種複雜的情感在我心裡交纏，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曾經差一點成為我孩子的父親，一個好男人，全心全意地寵我、愛我，但我卻狠狠地傷了他。因此，這個男人也很有可能成為我最可怕的噩夢。說不定過去五年他一直都在獨自咀嚼著怨恨，隨時準備找機會報復我，比如告發我、揭露我的真實身分，把我過去欠的那些債袒露在陽光下。

　　「戰爭時你在哪兒？」我戰戰兢兢地問。

　　「薩拉曼卡。戰爭爆發前幾天我去探望我母親，結果就被起義的國民軍堵在那裡了。我只好加入他們，我沒有別的選擇，妳呢？」

　　「得土安。」我脫口而出後才發現不該說得那麼確切，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嘴角浮現一絲微弱的笑意。

　　「喔，當然了。」他低聲說，「這樣一切就都清楚了。」

　　「什麼事都清楚了？」

　　「我之前一直想弄明白的事。」

　　「你沒有必要弄明白我任何事，伊格納西奧。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忘了我，不要再來打擾我。」

　　「我做不到。」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沒有追問他為什麼，怕他要我對他解釋，怕他斥責我背信棄義，怕他把我當年對他造成的傷害全部扔回我身上，或者更可怕的事──怕他說他還愛我，求我回到他身邊。

　　「你得走了，伊格納西奧，你得忘了我。」

　　「我做不到，親愛的。」他重複道，這次的語氣充滿苦澀。「我最想做的就是忘記那個曾經踐踏我的女人，但是我做不到。我現在在內政部安全局工作，負責監視並跟蹤所有入境的外國人，尤其是那些有意在馬德里長期定居的。妳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最讓人起疑的一個。」

　　我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你要做什麼？」當我終於能好好地說出話時，我問。

　　「妳的證件」他要求「護照還有這棟房子裡所有從國外進來的東西的海關證明。不過妳得去換件衣服。」

　　他的聲音冷冷的，充滿自信，很專業，跟以前那個伊格納西奧完全不同。我記憶裡的他永遠都充滿柔情，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孩子氣。

　　「能讓我看一下你的證件嗎？」我低聲問，雖然他應該沒有說謊，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他從外套內口袋裡拿出一個皮夾，單手打開，動作很熟練，一看就知道他早就習慣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的身分。沒錯，證件上有他的照片、姓名、職務和剛提到的政府部門。

　　「你稍等。」我小聲說。

　　我走進自己房間，迅速地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白色上衣和一件藍色裙子，打開放內衣的抽屜，準備拿出一件乾淨的內衣。這時，我的手指碰到貝格柏德那些信，藏在一堆疊好的內衣底下。我猶豫了幾秒，不知該如何處理它們，該讓它們維持原樣，還是趕快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我急著用目光掃視房間，衣櫃上方、床墊底下，還是要塞進被子裡？或者梳妝檯的鏡子後面？還是要藏到某個鞋盒裡？

　　「麻煩妳快一點。」伊格納西奧在客廳裡喊。

　　我把那些信推到抽屜最裡面，用好幾件內衣遮住，關上抽屜。其他藏匿之處未必比這裡安全，就聽天由命吧！

　　我擦乾身體，換上衣服，從床頭櫃裡拿出護照，回到客廳。

　　「艾瑞希．阿格里，」他慢慢地讀著我遞給他的護照，「生於丹吉爾，住在丹吉爾，跟妳的生日同一天，真巧啊！」

　　我沒有回答，突然有種很想嘔吐的感覺，差點就要控制不住。

　　「我可以知道妳為什麼要改變國籍嗎？」

　　我迅速地編了一個謊，我從沒想過會遇到這種事，連希爾加斯都沒有想到。

　　「我在丹吉爾時護照被偷了，那時沒辦法向馬德里申請新的護照，因為還在打仗。一個朋友幫我想辦法弄到摩洛哥的護照，讓我可以自由行動。這張護照不是假的，你可以去查證。」

　　「我已經查過了，那名字呢？」

　　「他們認為我最好也一起把名字改了，改得阿拉伯一點。」

　　「艾瑞希．阿格里，這是阿拉伯語？」

　　「切爾加語。」我騙他，「里夫地區的方言。」我邊說邊回想起貝格柏德如超人般的語言能力。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緊盯著我。我的肚子還是如翻江倒海一般，我努力控制住，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去洗手間吐。

　　「我還要知道妳待在馬德里的目的。」他說。

　　「工作。做衣服，跟以前一樣。」我回答，「這是一家服裝店。」

　　「帶我看看。」

　　我帶他到大廳最裡面，一言不發地指給他看一匹匹的布料、服裝樣式和雜誌。帶他穿過走廊，打開有房間的門，一塵不染的試衣間、客用洗手間，工作室裡到處都是裁開的布料、樣板和穿在人型模特兒身上衣服的半成品，熨燙台上還有幾件衣服在等著燙，最後是倉庫。我們並肩走著，就像從前無數次攜手散步一般，我想起他以前幾乎比我高出一個頭，但現在我們的差距似乎沒有那麼大了。不是因為我的記憶出錯，而是當我還只是一個服裝店學徒，而他還成天夢想著當公務員的時候，我從不穿有跟的鞋子。五年過去，高跟鞋讓我跟他只差了半個頭。

　　「再進去是什麼？」他問。

　　「我的臥室、兩個洗手間、四個房間，其中兩間是客房，另外兩間空著。還有餐廳、廚房和接待區。」我飛快地說。

　　「我要進去看看。」

　　「為什麼？」

　　「我沒有義務跟你解釋。」

　　「好吧！」我低聲說。

　　我帶著他一間一間房間看，反胃的感覺仍持續向我襲來。我外表裝得很冷靜、很鎮定，但內心卻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努力不讓他看到自己打開電燈開關、握住門把時顫抖的手。貝格柏德要給羅薩琳達的信就在我的臥室裡，藏在一堆內衣底下。一想到他有可能突發奇想就打開那個抽屜，發現那堆信，我腿忍不住發抖起來。他走進房間，四處巡視，我的心揪成一團，他看起來很認真地翻一翻床頭櫃上的小說，又把它們放回原位。用手摸一遍床腳，打開梳妝檯一個抽屜，又探身到陽台上看了一會兒。我好希望他就此罷休，但他似乎沒有要收手的意思，而是做出一個讓我更害怕的舉動：打開衣櫃。裡面全是大衣和外套，他摸一摸一件大衣的袖子、另一件大衣的腰帶，然後關上衣櫃。接著又打開下一個，我屏住呼吸，一排抽屜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打開第一個，裡面裝的是手帕，他拎出一條看了看，另一條，又一條，關上。繼續打開第二個抽屜，我嚥下一口口水，裡面是絲襪，他又關上。等到他的手指碰到第三個抽屜的時候，我感覺腳下的地板就像快要塌陷一般，正是那裡，那些內衣下面就藏那堆用第一人稱寫的，最詳盡、最真實關於現在整個西班牙都在議論紛紛的更換外交部長這件事的親筆資訊。

　　「伊格納西奧，你不覺得自己有點太超過了嗎？」我低聲說。

　　他的手在抽屜的手把上停了幾秒，彷彿在思考該怎麼做。我感覺身體忽冷忽熱，非常焦慮生怕下一秒一切都會崩塌。直到我看見他好像張嘴要說什麼，「我們去別的地方吧！」他簡單地說，關上衣櫃。也許是出於對我僅存的一點尊重，也或許只是因為難為情，又或者這個職業的操守中有一些他不會逾越的界限，我永遠無法知道。但至少我鬆了一口氣，一瞬間好想哭，我努力忍住，重新扮演起被脅迫的導遊的角色。他繼續看一看我的浴室、吃飯的桌子、放食物的儲藏室，還有女孩們洗衣服的水槽。最後我們一言不發地回到客廳，我暗暗感謝上天讓我逃過一劫。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我坐到他對面。

　　「一切都還好嗎？」

　　「不。」他斷然否定，「一點也不好，很不正常。」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哪裡不正常？」

　　「到處都不正常，一切都不是它該是的那樣。」

　　我突然靈光一閃。

　　「你在找什麼嗎？伊格納西奧，你想找什麼沒有找到的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

　　「你覺得這一切只是偽裝，是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反而轉移了話題，再度掌控起整個談話的節奏。

　　「我很清楚這一切是誰安排的。」

　　「這一切什麼？」我問。

　　「這個裝模作樣的服裝店。」

　　「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們在這裡辛苦地工作，每天都要工作十個小時以上，一週七天，沒有休息。」

　　「我不相信。」他酸溜溜地說。

　　我站起來，走近他的椅子，坐到其中一側的扶手上，輕輕抓起他的右手。他沒有反抗，也沒有看我，我抓著他的手撫摸過我的手掌、手指，緩緩地，讓他的皮膚感受我手上每一寸肌膚，感受我日夜辛勤的勞動，這些年來剪刀、針、所有縫紉工具在我手上留下的老繭。我能感覺到，跟我肌膚相親讓他渾身顫抖。

　　「這是一雙勞動婦女的手，伊格納西奧。我知道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知道你猜測我在做什麼。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一雙被人包養的手。當年我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從靈魂深處感到最深的內疚，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抱歉，我確實對不起你，但一切都過去了，再也不可能回頭。你現在忽然介入我的生活，想尋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蛛絲馬跡，對你也沒有任何好處。」

　　我停止撫摸他的手指，但仍把他的手握在手中。他冰冷的雙手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有了溫度。

　　「你想知道當年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低聲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依然沒有看我。

　　「我和拉米羅去丹吉爾，我懷孕了，但他拋棄了我們，我也失去了孩子。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遺棄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奄奄一息，身無分文，還背負著他用我的名義欠下的大筆債務，連尋死都找不到地方。警察整天找我麻煩，我經歷過世上所有的恐懼，還不得不參與一些非法的事。後來，在一個女性朋友的幫助下，我開了一家服裝店，重新開始工作。我日夜不停地工作，交了一些新朋友，一些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慢慢地我也跟他們越來越相近，進入另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我從沒停止工作。我也認識了一個差點相愛的男人，也許跟他一起可以找到幸福，一位外國記者。但我知道他遲早會離開，所以不肯跟他進一步發展，怕再次遭受痛苦，怕再次體驗被拉米羅拋棄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而現在，我又回來馬德里，一個人，繼續工作，你也看到了，就是這裡的一切。至於過去我們之間的事，那些我犯下的罪孽，也算得到報應了，這點你不必懷疑。我不知道這樣你滿不滿意，但是你放心吧，我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已經付出超過百倍的代價。如果上天有眼，我想我對你做的事，和他們對我做的事，兩者應該早已遠遠超過平衡了。」

　　我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讓他的情緒起了不少震盪，或者更平靜一些，還是反而更困惑。我們沉默了很久，我依然緊緊握著他的手，我們靠得那麼近，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一會兒後我離開他，回到自己的位子。

　　「妳跟貝格柏德部長是什麼關係？」他問，語調不再那麼尖銳，但也毫不示弱，介於我們剛才那一刻的親密與再之前的無限疏遠之間。看來他想努力恢復自己專業的態度，可惜不大成功。

　　「胡安．路易士．貝格柏德是我在得土安時的一個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情人，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

　　「可是昨天晚上他跟妳一起過夜。」

　　「他『在我家』過夜，但不是『跟我一起』。我沒有必要向你交代我的私生活，但我很樂意向你澄清這一點，免得你心存懷疑。我和貝格柏德沒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昨天晚上也沒有一起過夜，而且不只昨天沒有，以前也從沒有過。我沒有被任何部長包養。」

　　「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沒有一起過夜，還是為什麼我沒有被部長包養？」

　　「他為什麼來找妳，還到早上八點才離開？」

　　「因為他剛得知自己被撤職，不想一個人待著。」

　　他站起來，走向陽台，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窗外說：

　　「貝格柏德是一個白癡，一個投向英國的叛國賊，一個被英國狐狸精迷住的瘋子。」

　　我苦笑，一樣站起來，走到他背後。

　　「你不瞭解，伊格納西奧，你在內政部上班就必須聽內政部的命令，他們給你的任務就是讓所有來馬德里的外國人都心驚膽戰。但你根本不知道貝格柏德上校是一個怎麼樣的人，還有他為什麼會做那些事。」

　　「我只知道我必須知道的。」

　　「比如？」

　　「他出賣祖國，就是一個叛徒，一個不稱職的部長。全世界都這樣認為，報紙上都是這麼寫的。」

　　「好像報紙上的話真的可以相信似的……」我諷刺地說。

　　「不相信報紙還能相信誰？相信妳那些新的外國朋友嗎？」

　　「也許吧，他們知道的比你多太多。」

　　他轉身朝我走來，直到離我不到一步的距離，怔怔地看著我。

　　「他們知道什麼？」他低聲問。

　　我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再多說了，我沉默下來，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難道他們知道我可以讓妳明天一早就被流放？他們知不知道我可以叫人逮捕妳，把妳那光鮮亮的摩洛哥護照變成一團廢紙，而妳會被蒙上眼睛，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扔出這個國家！妳的朋友貝格柏德已經被人從政府裡踢出來，妳沒有保護傘了！」

　　他離我那麼近，近到我可以清楚看到他早上剛刮過的鬍渣，看到他的喉結隨著說話聲上上下下地起伏，觀察到他說話時嘴唇的每一寸動作。就是這張嘴，曾經多少次親吻我，現在卻向我吐出如此粗暴威脅。

　　我孤注一擲，打出最後一張牌，一張和我的身分一樣虛假的牌。

　　「貝格柏德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有其他資源，你想像不到，我服裝店的每位顧客都有有權有勢的先生或情人，我跟他們很多人的交情都很深。只要我提議，至少有半打的大使館會提供我外交保護，而且第一個就是德國大使館。當然，他們跟你的部門也有很深的淵源，但只要一通電話我就能保證自己毫髮無傷。如果你堅持要插手這些你不該管的事，最後吃不完兜著走的人很可能是你。」

　　我從沒這樣蠻橫無理地對人說謊過，但很可能也是因為這個謊太過荒唐以至於我說出來的語氣如此高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了，也許是，因為即使這個謊言就跟我的人生歷程一樣令人難以置信，但站在他面前的昔日戀人如今確實已經變成一個摩洛哥公民，這件事正時時刻刻證明著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一天都有可能成真。

　　「我們走著瞧。」他咬牙切齒地說，離開我身邊，再次坐下。

　　「我不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伊格納西奧。」我在他背後輕聲說。

　　他爆出一陣大笑，笑中充滿苦澀。

　　「妳以為妳是誰，可以為我下評論？難道妳在非洲逃過這場戰爭，打扮成貴婦人的模樣回來，就高人一等了嗎？難道妳在家裡接待那位離經叛道的部長，就比我尊貴嗎？妳在享受那些馬屁精的鮮花和糖果的時候，我們其他人連麵包和豆子都要憑票領取！」

　　「我評論你是因為你對我很重要，我希望你好。」我回答，聲音小得快要聽不到。

　　他報以另一陣大笑，更苦澀，但也更真誠。

　　「希拉，對妳來說沒有任何人比妳自己更重要！我、為我、對我、跟我，我努力工作、我遭受苦難、我已經得到報應……我、我、我，全部都是『我』，除了自己妳根本不關心其他人。難道妳都懶得問一問妳昔日那些朋友戰後怎麼樣了嗎？妳有沒有想過，哪怕一次也好，穿著妳那些高級服裝去看看他們，看看有沒有誰需要幫忙？妳知不知道原本那些鄰居都怎麼了？還有妳年輕時的那些朋友，他們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他的問題彷彿晴天霹靂迴盪在我腦海，就像眼睛被出其不意地撒一把石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說的那些事我確實都不知道，因為我選擇不去瞭解。我遵從著別人的指令，那對我來說就是紀律，他們要我不能離開某個圈子我就不離開，努力不去看另一個馬德里，真實的馬德里。我把自己的活動範圍集中在這個城市最美好、最詩意的地區，強迫自己不去接觸它的另一面：那些滿是炮坑的街道、滿目瘡痍的建築、沒有玻璃的窗戶、乾涸的水渠。我選擇不把目光投向那些在垃圾堆裡翻找馬鈴薯皮的家庭，那些穿著喪服在街上漫無目的遊蕩的女人，乾癟的胸前還抱著孩子，還有那些成群結隊、光著腳、渾身髒兮兮的小孩，滿臉都是乾了的鼻涕，小腦袋上全是結痂的傷痕，拉著路人的袖子苦苦乞求憐憫：「先生行行好吧，給點錢吧！小姐，給點施捨吧，上帝會報答您的。」我只是一位英國情報系統裡嚴格守紀又順從的情報員，盲目到令人作嘔，一字不差地遵從著他們的指示，既不回去我原本的社區，也不踏上那片土地，避開所有舊識和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從沒回去當年那個小廣場，沒再踏進那些窄窄的街道也沒有再走過任何一級台階；我沒有去敲鄰居的門，不管他們到底怎麼樣了，他們的家庭在戰爭中和戰爭後究竟經歷了什麼，也從未試圖瞭解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已經死了、有多少人正在被監禁，還有那些僥倖存活下來的人又是怎麼掙扎著往前走的。我不想聽任何人來告訴我他們的鍋裡煮著什麼爛菜，也不想知道他們的孩子都生著病，營養不良，永遠光著腳。我從沒擔心過他們充滿蝨子和凍瘡的悲慘生活。我已經屬於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充滿國際陰謀、高級飯店、奢侈的美髮沙龍還有開胃酒時間的雞尾酒會。我和那個老鼠色、到處飄著尿騷味和煮萵苣的氣味的悲慘世界已經沒有任何關係，至少我這麼認為。

　　「妳什麼都不知道，是嗎？」他緩緩地說，「那妳給我聽好了，我一件一件告訴妳。妳的鄰居諾柏特死在布魯內特戰爭，他的大兒子在國民軍一攻入馬德里時就被槍斃了，不過聽說他也參與過共和政府的鎮壓活動。二兒子現在在庫加摩洛挖石頭，小兒子在圖埃索蹲監獄，因為他加入共產黨，就算不被槍斃，短時間內大概也出不來。他們的母親茵格拉西亞女士──那位在妳小的時候，每當妳母親出去工作時就負責照顧妳，待妳像親生女兒一樣的女人─現在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眼睛幾乎全瞎了，整天瘋瘋癲癲地在街上遊蕩，拿根棍子，見什麼打什麼。妳的社區裡再也沒有鴿子，也沒有貓的蹤跡，全部都被吃掉了。妳還想知道巴哈廣場上那些跟妳從小玩到大的女孩的遭遇嗎？我告訴妳，安德雷塔有天下午從她工作的地方回家，路過弗卡拉大街時被炸死了……」

　　「我不想聽，伊格納西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努力掩飾內心的恍惚，但他似乎沒有聽到我的抗議，繼續說那些可怕的事。

　　「蘇萊，那個牛奶店的女孩，一個民兵讓她懷上一對雙胞胎，卻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她無法養活兩個孩子，只好把他們送進孤兒院，從此杳無音信。據說她現在常在賽巴達市場出賣肉體給那些搬運工，每次只收一塊錢，而且就在那裡靠著牆辦事。她好像平常都不穿內褲，每天一早卡車陸續到達市場時，她已經撩好裙子等在那裡。」

　　我的臉上掛滿淚水。

　　「閉嘴，伊格納西奧，請你閉嘴，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低聲說，但他還是沒有理會我。

　　「養雞場老闆的兩個女兒，奧古汀娜和那緹，加入一個民間護士協會，戰時一直在聖卡洛斯一家醫院工作。但戰爭結束後，某天有人找上門，把她們塞進一輛卡車，後來就一直待在拉斯溫達監獄裡。之後由塞雷薩法庭審判，被判監禁三十年零一天。麵包師傅的女兒翠妮……」

　　「閉嘴，伊格納西奧，別說了……」

　　他終於停下來。

　　「我可以告訴妳更多這樣的事，幾乎所有事我都聽說了。每天都有我們在一起時認識的人來找我，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伊格納西奧先生，我跟您說過話，那時您是小希拉的未婚夫，就是朵洛莉絲女士的女兒，住在瑞登迪拉街的那裁縫師……」

　　「他們為什麼要找你？」我哽咽著問。

　　「所有人都為了同樣的那些理由：求我幫他們從監獄裡救出某位家人，看看我有沒有什麼關係能讓某人免於死罪，或者幫他們找個能餬口的工作……妳沒有辦法想像那時總指揮部裡日復一日的場景，大廳、走廊，還有樓梯上，永遠都擠滿了等著被接見並提心吊膽的人群，他們想盡辦法索求哪怕是一丁點的希望，等著有人聽他們說話、接待他們，或者給他們一點失蹤親人的線索，指引他們為了親人的自由該去向誰求助……很多都是女人，非常多。她們沒有生計來源，獨自跟孩子相依為命，完全無法養活他們。」

　　「你能幫助他們嗎？」我努力驅散心頭的焦慮。

　　「很難，基本上不能，所有和戰爭有關的罪犯都歸軍事法庭。來找我的人也都走投無路，我對他們來說就和隨便一個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人是一樣的。」

　　「但你是政府官員……」

　　「我只是一個毫無權力的小公務員，層級最低的。」他打斷我，「除了傾聽他們悲慘的遭遇之外，我沒有辦法替他們做任何事，如果恰好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他們該去哪裡找門路，或者在他們陷入絕境時給他們幾塊錢。我不是長槍黨人，只是戰爭爆發時的一個無奈之舉讓我恰好站到了勝利的這方，才得以重回政府部門，負責他們交辦的事。但我跟誰都不是一夥的，我看過太多恐怖的事，對雙方都失去了尊敬。我只是服從命令，這是我的飯碗，這樣才能填飽肚子。忍辱負重，收起鋒芒，只求養家活口，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你還有家庭。」我說，他遞給我一條手帕，我擦一擦眼淚。

　　「我在薩拉曼卡結婚。戰爭結束後，全家一起回來馬德里，我有一個妻子和兩個還很小的小孩。不管白天工作多麼艱困、現實多麼殘忍，至少每天晚上還有人等著我回家。我們家沒有妳這裡豪華氣派，但壁爐永遠燒著，走廊裡迴盪著孩子的笑聲。我的兩個兒子，一個也叫伊格納西奧，一個叫米蓋爾，我妻子叫阿瑪莉亞。我從沒像愛妳那樣愛她，她出門時也不像妳那樣搖曳生姿，我對她的欲望甚至沒有今天晚上妳握著我的手時，我心中揚起的渴望的四分之一。但她面對困難永遠那麼樂觀，不管日子多苦，她在廚房做飯時都會一邊唱著歌，而每當我夢見自己再次回到前線，即將被人殺死，從噩夢中驚醒時，她都會緊緊地抱住我。」

　　「對不起，伊格納西奧。」我的聲音細若游絲，泣不成聲。

　　「或許我的確是一個安於現狀的懦夫，是這個復仇政府的走狗，」他邊說邊緊緊盯著我，「但妳一點也沒有資格評論妳喜不喜歡現在妳眼前的這個人！妳沒有資格幫我上道德課，希拉，因為如果連我都是壞人的話，妳只會比我更壞。至少我的靈魂深處還有一絲同情，而妳，我覺得妳連這個都沒有。妳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獨自住在豪宅裡，咀嚼著寂寞。一個連自己的出身都不肯承認的可憐蟲，除了妳自己，妳根本誰都不在乎！」

　　我想大喊叫他閉嘴，叫他不要再來煩我，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彷彿變成一個無止盡的淚泉，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我的五臟六腑全部硬生生地撕裂一般。我只能不停地哭，手遮著臉，一直哭一直哭。等我終於停止抽泣，回到現實，已經過了半夜，伊格納西奧也不在了。他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就像以前對我的那樣細心而體貼。但他的出現所帶給我的恐懼和不安一直如影隨形，我不知道他這次意外的來訪會有怎樣的後果，不知道從那天晚上開始，這位艾瑞希．阿格里將會如何。也許他會念在我是他多年前深愛過的女人，決定放我一馬，讓我安安靜靜地繼續走自己的路；也或許他會為了完成自己在新西班牙的職責和使命，決定向上司通報我的假身分，也或許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會被逮捕，或者驅逐，或者從此從人間消失。

　　桌上還放著那盒外表看似清白無辜，裡面卻蘊含著機密資訊的糖果。我一手打開它，另一手還在擦眼淚。盒子裡只有二十四塊牛奶巧克力，我檢查包裝紙，最後在捆包裹的玫瑰色絲帶上發現一些幾乎看不見的點和線。不到三分鐘我就破解了：「緊急會面，瑞克醫生看診，卡拉卡斯街２９號，早上十一點，加倍警惕。」

　　糖果盒旁邊還有一杯幾個小時前我幫伊格納西奧倒的酒，一口未動。就像他說的，我們誰也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但是，儘管大家的生活都發生巨大的轉變，他還是一樣滴酒不沾。

第四章　４４

　　數百名衣著華麗、養尊處優的人聚集在馬德里賭場的皇家大廳，隨著古巴樂隊的演奏，迎接一九四一年的元旦，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原本打算獨自度過這個夜晚，或許邀請馬努艾拉女士和那兩位女孩跟我一起分享雞肉大餐和蘋果酒，但我兩位顧客，阿爾瓦雷斯姊妹熱情的邀請讓我不得不改變主意。雖然我對這種活動沒有太大的興趣，但還是為它精心打扮一番：梳一個低低的髮髻，用摩洛哥炭筆化上眼妝，突顯自己的異國風情。我幫自己做一件銀色上衣，寬大的袖子，腰部用一條寬腰帶襯托出曼妙的身形，這是一件介於正統摩洛哥長袍和優雅歐洲晚禮服之間的原創設計。顧客兩姊妹未婚的弟弟來服裝店接我，他叫艾尼托除，除了長得像小鳥和獻殷勤時的裝模作樣之外，沒有在我心中留下其他印象。到達馬德里賭場後，我邁開堅定的步伐走上大理石台階，進入皇家大廳。假裝對這種豪華氣派的空間習以為常，不去注意那些毫不掩飾地向我投來的目光，甚至沒有看一眼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燈，以及牆上氣勢恢宏的繪畫及其精美的邊框。我整個人投射出的形象就是自信、自我主宰，彷彿這個奢華的環境正是我最自然的生存空間，我來這裡就像魚兒進入水中，渾然天成。

　　但這不是真正的我。雖然每天處在令人眼花撩亂的華服之間，就像這天晚上我周圍那些炫耀身上禮服的淑女名媛一般，但我頭幾個月的生活一點也不閒適，而是在雙重的身分下，夜以繼日地把所有時都投入到這兩種工作裡。

　　兩個月前我跟希爾加斯見面，就在見到貝格柏德和伊格納西奧之後。那次見面成為我行動的分水嶺，我提供他所有關於貝格柏德最詳盡的細節，至於伊格納西奧則隻字未提。我該告訴他的，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沒有那麼做。也許是因為羞怯、不安或者恐懼。我很清楚，伊格納西奧會出現完全是我自己不謹慎造成的，第一次懷疑被人跟蹤時就應該通知希爾加斯，這樣或許就能避免一個內政部官員輕而易舉地進入我家，還大搖大擺地坐在客廳裡等我。但那次重逢太過私密，我傾注太多的感情，對我來說太傷、太痛，以至於我無法將它套進情報交換那種冰冷的模式裡。對這件事避而不談，顯然不符合他們規定我的行為準則，肯定也大大地挑戰了我最基本的職責。但即使如此我也決定冒險一試，再說，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隱瞞希爾加斯，我一樣沒有告訴他服裝店裡雇的馬努艾拉女士也是我過去的舊識，而那些過去正是他不准我再接觸的。幸運的是，雇用我的昔日恩師和伊格納西奧的來訪都沒有產生任何後續的影響，服裝店至今還沒有接到任何驅逐命，也沒有人要我去哪個該死的辦公室接受質問，穿著大衣、陰魂不散的監視者一下子全失去蹤影。但這會是永久的停戰，或者只是一個短暫的歇息，目前仍是未知數。

　　貝格柏德被停職後，希爾加斯和我緊急會面，他表現得跟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冷淡、中立。但他對上校來訪的每一個細節都抱著極大的興趣，讓我感覺他們對貝格柏德被停職的消息似乎感到非常困惑，並受到不小的震盪。

　　那天我很快地就找到約定的地點，一棟老建築，外觀看起來毫無可疑之處。我按門鈴，馬上就有人出來開門，一位年紀很大的護士請我進去。

　　「我來找瑞克醫生。」我照著糖果盒絲帶上的指示說。

　　「請跟我來。」

　　和我想的一樣，進入寬敞的診療室時，我看到的不是什麼醫生，而是一個完全不同行業的濃眉英國人。我前幾次在大使茶館看到他是穿藍色的軍服，但這天他一副平民打扮：淺色襯衫、圓點領帶、一套優雅的灰色法蘭絨西裝。除了穿著不像醫生之外，他個人也和周圍各個醫療設備格格不入──一個金屬隔板，上面圍著布簾，玻璃櫃裡全是瓶瓶罐罐和各種醫療用具，旁邊有一張診斷床，牆上掛滿各種證明和行醫執照。他用力地和我握手，我們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寒暄客套。

　　一坐定，我馬上開始講述，幾乎是一分秒詳盡地描述貝格柏德來我家的那天晚上，努力地回想不遺漏任何細節。我把上校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一遍，仔細地描述他的狀態，回答希爾加斯十幾個問題，接著把保存得完好無缺、要交給羅薩琳達的信遞給他。我講了一個多小時，他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動也不動，表情凝重，菸一根接著一根抽，不疾不徐地抽掉一整盒。

　　「我們現在還無法說明這次撤換部長的舉動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影響，但情況非常不樂觀。」他掐滅最後一根菸，「我們不久前才通報倫敦這個消息，還沒有得到回覆，所有人都仍在觀望。妳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要犯任何錯。妳在家裡接待貝格柏德這件事讓人很擔心，我理解妳當時不可能拒絕讓他進門。讓他平靜下來，避免他當時的狀態引起更大的麻煩，這一點妳做得很對。但風險實在太大了，所以從現在開始，妳一定要萬分謹慎，盡量不要再出現類似的情況。同時也請多留意身邊可疑的人尤其是妳住家附近，我們還不能排除妳被監視的可能性。」

　　「好，你放心。」我猜他們已經對伊格納西奧和他的跟蹤行為心存懷疑但我選擇不問。

　　「局勢只會越來越亂，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肯定的事。」我們握手道別時他補充道，「一旦清除礙事的外交部長，我們推測德國對西班牙的施壓和影響都會更進一步，妳一定要保持高度警覺，準備好應付任何突發事件。」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完全遵照他的指令：避開所有風險，減少在公開場合露面的次數，收集和傳遞情報時非常小心。我們繼續做衣服，工作很多，而且越來越多。馬努艾拉女士加入服裝店所帶來的短暫輕鬆只維持不到幾個禮拜，顧客不斷地增加，加上聖誕節的到來，我不得不百分之百全心投入工作。不過，在忙碌的工作之餘，我也同樣兢兢業業地執行另一份職務：地下情報工作。這兩者並行不悖，相輔相成。所以，就像花時間精心縫製一件禮服的腰部一般，我也同樣花時間參加德國大使館舉辦的歡迎蓋世太保頭子希姆萊的招待會。我在招待會上打聽到德國人都在狂熱地期待柏林餐廳奧圖霍切的到來，它很快就要在馬德里開分店，但這對我來說就和幫一位侯爵夫人量尺寸沒什麼差別，就算那是納粹高官最喜歡的餐廳也一樣。所有這些資訊，還有其他更多資訊，我都一絲不苟地通報給希爾加斯，小心翼翼地記下訊息，用最簡單精確的詞語表達，最後用針線把資訊移轉到樣板上，準時傳遞出去。我遵循希爾加斯的忠告，一直保持高度警覺並集中注意力，關注周圍發生的一切。那段時間確實有些事情起了變化，都是一些很小的細節，可能是新環境導致的，也可能只是純粹的偶發事件。某週六，我突然發現普拉多美術館衣帽間裡那位負責接收我裝滿樣板的畫夾、沉默寡言的禿頭男子不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幾個星期後，美容院置物室裡的那個女孩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紀更大，體型稍胖，但同樣守口如瓶的女人。我也注意到街上和各個場所裡的監視行動變得更嚴密，我學會辨認那些負責監視的人：身材巨大、像個衣櫃般的德國人，沉默、威嚴，身上的大衣長到地板；乾瘦的西班牙人在某戶大廳對面、某個場所旁邊，或者某個看板後面緊張地抽著菸。雖然我不是他們監視的目標，但每次看到他們還是會裝成沒看到的樣子，改變方向，或者乾脆換一條路走，有時為了不經過他們身旁，或者不想跟他們正面碰上，我會隨便找一家店躲進去、停在某個攤販前面，或者假裝在某個櫥窗前駐足。萬一還是跟他們不期而遇，來不及變換方向，沒有辦法避開他們的時候，我會鼓起勇氣，暗暗地對自己說：「來吧，咱們走著瞧！」然後邁開堅定的腳步，目光直視前方，自信、冷淡，幾乎是高傲的模樣，好像我手裡緊緊拿著的只是剛才衝動購買的高級商品，或者裝滿化妝品的手提箱，而不是一堆密碼樣板，上面記錄著那些第三帝國在西班牙的顯赫人物的私人行程。

　　同時我也密切關注政治環境的變化，就像在得土安時請潔米拉做的一樣。每天早上，我會請瑪汀娜去買當天的報紙，《ＡＢＣ》日報、《萬歲日報》、《卡薩爾報》。這樣早餐時我可以一邊喝咖啡牛奶，一邊狼吞虎嚥地閱讀西班牙和整個歐洲正在發生哪些事。正是透過報紙，我得知賽雷諾．蘇聶自己當上新外交部長，和佛朗哥一起參訪德國，到海達雅會見希特勒等等的相關新聞。我還知道德國、義大利和日本簽訂三國協定，希臘被侵略，以及那段混亂的日子裡世界版圖上無數令人頭暈目眩的大事件。

　　閱讀、縫紉、傳遞訊息；這就是我在即將結束的這一年最後幾個月裡日復一日的生活。因此，或許接受顧客的建議到賭場參加迎接新年的活動，也是我覺得該有些娛樂來緩解一下緊張的身心了。

　　一看到我們走進大廳，瑪麗塔和泰蒂兩姊妹馬上來到我們身邊。我們互相吹捧對方的衣著和髮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開幾個玩笑，我一邊隨口蹦出幾句阿拉伯語和一些裝模作樣的簡單法語，一邊偷偷觀察整個大廳。有一些熟面孔、很多穿軍服的人，還有一些別著納粹黨徽的人。我默默地想：「這些看起來輕鬆自在的人們之中，有多少和我一樣的間諜，或者地下情報員？」可能不少。因此我決定不輕易相信任何人，要用懷疑的態度對待所有人，這樣也許還能得到一些對希爾加斯和他的組織有幫助的資訊。我腦海一邊飛快地計畫，一邊假裝專注地參與對話。這時我的女主人瑪麗塔離開一會兒，她回來時手臂搭著一位男士，一看到他，我就知道這天晚上命運又將發生巨大的變化。

　　４５

　　「艾瑞希，親愛的，我想向妳介紹我未來的公公，岡薩羅．阿爾瓦拉多。他非常想跟妳聊聊他去丹吉爾的旅行，還有一些那邊的朋友，可能妳也認識。」

　　沒錯，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我父親。他穿著一套法蘭絨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高腳杯，裡面的威士忌已經喝了一半。和他目光交錯的那剎那，我看出他知道我是誰，緊接著我就意識到──邀請我參加這場活動正是他的主意。當他捧起我的手，貼近唇邊行吻手禮的時候，整個大廳裡應該沒有人會想到他此刻握著的正是自己親生女的手。儘管我們一生中只見過幾小時，儘管有人說血緣關係有時能強大到超越一切、甚至創造奇蹟，但冷靜下來想一想就會明白，是他敏銳的洞察力和超人的記憶力讓他認出我，而不是某種身為父親的本能。

　　他瘦了，白頭髮也多了，但身材依舊魁梧。樂隊開始演奏《綠眼睛》，他邀請我跳舞。

　　「妳不知道再見到妳我有多高興。」他說，我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股真誠。

　　「我也是。」但我卻說謊了。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高不高興，這個出乎意料的重逢來得太突然，我還沒有時間理性地思考。

　　「妳換了名字，改了姓，而且聽說變成摩洛哥國籍。不過我想妳應該沒有打算要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什麼。」

　　「對，我不能告訴您。此外，我也不認為您會感興趣，這是我的私事。」

　　「請不要用『您』稱呼我。」

　　「好，還是你希望我叫妳爸爸？」我略帶諷刺地問

　　「不用了，謝謝，叫我岡薩羅就好了。」

　　「好，岡薩羅，你過得如何？我以為你在戰爭中被人殺了。」

　　「我活了下來，妳也看到了。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很可怕的，不太適合這樣一個送舊迎新的夜晚。妳母親呢？」

　　「她很好，現在在摩洛哥，我們在得土安開了一家服裝店。」

　　「所以妳們有聽從我的建議，在戰爭爆發前及時離開西班牙？」

　　「差不多吧，我們的故事也是說來話長。」

　　「也許妳願意另外找時間跟我細說？我們可以另外約時間見面，我請妳吃飯吧！」他說。

　　「我不知道有沒有空。我不太參加社交活動，工作太忙了，今天剛好是幾位顧客堅持要我來才來的。我還是太天真了，真以為這只是她們單純、毫無利益關係的誠心邀請。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在向本季最紅的服裝師發出熱情的邀請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這是你的主意，是吧？」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內心肯定的答案無法掩飾地流露到空氣中，和美妙的音符一起飄浮著。

　　「瑪麗塔是我兒子的未婚妻，是個好女孩很甜美，很熱心。現在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雖然不是特別聰明，但不管怎樣，我很欣賞她，她是唯一一個能讓妳那位衝動魯莽的兄弟卡洛斯乖乖聽話的女孩，兩個月後他們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們一同把目光投向我那位顧客，她正和她妹妹在竊竊私語。她們倆的目光也集中在我們身上，而她們身上穿的禮服全是出自艾瑞希服裝店。我邊努力地擠出微笑，一邊暗暗地在心中發誓再也不要相信這兩位顧客──在這樣一個悲傷的夜晚，用如美人魚般動聽的話，欺騙一個孤寂的靈魂。

　　岡薩羅，我的父親，繼續說：

　　「這個秋天我見過妳三次。第一次妳從輛計程車下來，走進大使茶館。那時我就在離門口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遛狗，但妳沒注意到我。」

　　「沒有，我沒注意到，真的。我每次出門都很匆忙。」

　　「那時我就覺得那個人很像妳，但因為一閃而過，我想可能只是我的幻覺。第二次是個星期六早上，在普拉多美術館，我偶爾喜歡去那裡晃晃。妳在展廳參觀的時候，我遠遠地跟在妳後面，那時我還不太確定那就是妳。後來妳去衣帽間拿畫板坐在提香的《葡萄牙的伊莎貝爾》前面臨摹，我就在展廳的另一個角落一直觀察妳，直到妳開始收拾東西。離開那裡時我就肯定自己沒有弄錯，真的是妳，不過是另一種風格的妳，更成熟、更果敢，也更優雅。但毫無疑問就是戰爭爆發前我認識的那個像一隻受驚嚇的小老鼠般的女兒。」

　　我不想給自己任何多愁善感的機會，馬上接著問。

　　「第三次呢？」

　　「兩個星期前，妳走在維拉斯奎大街上，我跟瑪麗塔坐在車裡。那時我們剛從朋友家裡吃完午餐出來，卡洛斯還有別的事情要辦，我就送瑪麗塔回家。我們倆同時看到妳，而讓我驚訝的是，她竟然指著妳說那是她的新服裝師，從摩洛哥來的，叫艾瑞希什麼的。」

　　「艾瑞希．阿格里，其實只是把我以前名字的字母顛倒過來，奎若嘉變成阿格里。」

　　「聽起來很不錯。我們去喝一杯吧，阿格里小姐？」他帶著一絲開玩笑的神情說。

　　我們從服務生的托盤上拿兩杯香檳，走向大廳一側，這時樂隊開始演奏倫巴舞曲，舞池裡擠滿一對對情侶。

　　「我想妳應該不想讓瑪麗塔知道妳的真名，還有我跟妳的關係。」我們離開嘈雜的人群，他低聲說。

　　「就像我剛才說的，她是一個好女孩，但有時也喜歡散布一些閒言閒語，謹慎剛好不是她的強項。」

　　「我非常感謝你不對任何人透露這些事。但是不管怎樣，我希望你明白，我這個新名字是完全合法且有效的，我的摩洛哥護照也一樣。」

　　「我想這樣的變化背後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當然，這樣我面對顧客時才能更有異國風情。同時，也因為你兒子的起訴，這樣我才能避開那些警察的糾纏。」

　　「卡洛斯對妳提起訴訟？」他正要舉杯飲酒，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臉上的驚訝也不像是裝的。

　　「不是卡洛斯，是妳另一個兒子恩里克，戰爭爆發前他控告我偷了你的錢和珠寶。」

　　他淺淺地笑了，面帶苦澀。

　　「國民軍起義後第三天，恩里克就被殺了。我和他在他被殺前一個禮拜還有過一次劇烈的爭吵，他非常積極地參與政治，預感馬上就會發生大事，堅持要把所有現金、珠寶和值錢的東西都帶出西班牙。我不得已只好告訴他我已經把妳那部分的財產交給妳，事實上我可以保持沉默，我告訴他朵洛莉絲的事，也提到妳。」

　　「所以他非常憤怒。」我插嘴道。

　　「他就像發瘋似的用各種話咒罵我，然後把賽凡達叫來，就是那個老僕人，妳應該還記得。他向她詳細地詢問妳們的狀況，她告訴他妳們走時手裡拿著一個包裹，他大概就是這樣自己編造出那個可笑的偷竊故事。那次爭吵最後他摔門而去，摔門聲驚天動地，整棟樓都聽得到。等我再見到他，已經是十一天後，在殯儀館，腦袋被打了一個洞。」

　　「我很遺憾。」

　　他聳聳肩，一臉無奈，眼神流露出很深沉的悲哀。

　　「他行事魯莽，又很衝動，但畢竟是我兒子。最後一段時間我們的關係一直很緊張，不太愉快。他加入長槍黨，這點我非常反對。可是如今回頭看，那時的長槍黨根本可以稱得上是聖徒，他們只是一群浪漫的理想主義者，嚮往理想國烏托邦，還算有幾分清醒。一群充滿幻想、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大部分沒有一技之長，完全靠家裡養。但他們跟現在那些投機份子不同，那些人高舉著手臂，唱過〈向著太陽〉，脖子上青筋突起，戰爭開始前甚至連荷西．安東尼的名字都沒聽過，卻對這個不知名的創始人像祭拜天神般地虔誠。相較之下，他們只能說是一群幼稚可笑的孩子。」

　　水晶吊燈耀目的光線、搖鈴和喇叭的聲音，還有和著《賣花生的人》美妙的旋律翩翩起舞的人群把他一下子帶回現實，回到現實，回到我。他抓住我的手臂，輕輕地撫摸著。

　　「對不起，我常不自覺就開始自說自話。妳一定很無聊，現在不是聊這些事的時候，妳想跳舞嗎？」

　　「不，不必，謝謝。我更想繼續跟你聊天。」

　　一個服務生走來，我們把空杯子放到他的托盤上再拿兩杯。

　　「我們剛才是不是說到恩里克把妳告上法庭……」他說。

　　我沒有讓他說完，我想先弄清楚從一見面開始就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的問題。

　　「在說這件事之前，請你先告訴我，你太太在哪兒？」

　　「她早就不在了。戰爭爆發前，就是我跟妳和妳母親見面後沒多久，一九三六年的春天。瑪莉亞路易莎跟她的姊妹一起去法國南部避難。她們之中有人有一輛希斯巴諾──蘇莎跑車，那個司機特別喜歡夜生活。有一天早上，司機去接她們做彌撒，很有可能他前一晚根本沒睡，跑車離奇地衝出公路。姊妹中的兩個死了，瑪莉亞．路易莎和康塞普森。司機丟了一條腿，另一個姊妹蘇萊達卻毫髮無傷，她是三姊妹中年紀最大的。生命真是充滿了諷刺。」

　　「我很遺憾。」

　　「不過，有時我覺得這應該是最適合她的結局。她非常膽小，很容易受到驚嚇，常常為了家裡一點小事就整天擔驚受怕。我想她肯定受不了戰爭，不管她在不在西班牙，當然，她也一定無法接受恩里克的死。所以呢，或許這就是天意，上天憐憫她，在一切開始前及時把她帶走。我們繼續說妳的事吧，剛談到妳被起訴，妳知道更多資訊嗎？這案子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九月的時候，我回來馬德里之前，得土安的警察局局長試圖調查過這邊的情況。」

　　「為了起訴妳時？」

　　「不，為了幫我。巴蓋斯警長雖然不能說是我朋友，但他一直對我很好。你女兒惹上很多麻煩，你知道嗎？」

　　他聽出我的語氣不是在開玩笑。

　　「妳願意說說嗎？如果能幫上忙的話，我很樂意效勞。」

　　「我想暫時不必，現在沒什麼問題，但還是謝謝你願意幫忙。或許你是對的，我們應該找一天好好聊聊，我的那些麻煩對你可能也會有一些影響。」

　　「可以先透露一點嗎？」

　　「妳母親那些珠寶已經不在我手上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妳賣了？」

　　「被人偷了。」

　　「那錢呢？」

　　「也被偷了。」

　　「全部？」

　　「一毛也不剩。」

　　「在哪裡被偷的？」

　　「丹吉爾一家飯店。」

　　「誰偷的？」

　　「一個無恥的惡棍。」

　　「妳認識他嗎？」

　　「認識。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還是先換個話題吧，下次等我們都更從容一點的時候，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快半夜了，大廳裡穿法蘭絨西裝、軍裝、晚禮服胸前戴著珠寶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是西班牙人，也有不少外國人，德國人、英國人、美國人、義大利人、日本人，參戰國家的人全都交雜其中，和我那些有錢有勢的祖國同胞混在一起，所有人似乎都暫時忘了歐洲正在經歷一個野蠻時代，也忘了他們所處的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正在告別它歷史上最黑暗、最可怕的一年。到處都能聽見大笑聲，一對對來賓搭著康加舞和古巴流行舞曲極具感染力的節奏進入舞池，黑人樂手盡情演奏，毫無倦怠。站在樓梯兩旁迎接我們的服務生穿著筆挺的制服，開始向人群分發小葡萄籃，邀請賓客移步到露台，準備伴著附近太陽門廣場的新年鐘聲吃下這十二顆葡萄。父親伸出手臂，我挽住他，雖然我們兩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走到今天，但我們默默地接受了彼此，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我們在露台上和幾個朋友聚在一起，還有他兒子跟那兩位把我騙來的顧客。他把我介紹給卡洛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長得很像他，跟我卻一點也不像。他一定想不到眼前這位外國服裝師身上流著跟他一樣的血，而他的兄弟還曾控告她詐騙他們兩人的一大筆財產。

　　露台上似乎沒有人在意冬日夜晚的嚴寒，賓客人數增加好幾倍。服務生不停地往來穿梭於客人之中，用雪白的餐巾包著香檳為大家倒酒。熱烈的交談聲、笑聲和碰杯時叮叮噹噹喧嘩的聲響迴盪在空氣中，如煙火直衝嚴冬的夜空。然而，從街上傳來那些不幸的人們一起慶祝新年的聲音，則像刺耳的咆哮聲一般，黑暗的命運讓他們的生活只能維持在最低水準，這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分享一壺廉價白酒或一瓶茴香酒。

　　鐘聲響起，先是預備的雙響，然是是整點的十二聲單聲。我全神貫注地吃起葡萄，噹，兩聲。噹，三聲。噹，四聲。第五聲鐘響時，我感覺岡薩羅的手輕輕地環上我的雙臂，把我摟向他。第六聲鐘響時，我的眼裡充滿淚水。第七響，第八響，第九響，我默默地吃著葡萄，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第十響時我忍住了，第十一響時我卻崩潰了。當最後一聲響起，我轉過身，在生命中第二次緊緊抱住父親。

　　４６

　　一月中我和他再度見面，詳細地告訴他我失去那些現金和珠寶的過程。我想他應該相信了，即使不相信，他也沒有表現出來。我們在哈亞迪吃午餐，他提議我們應該繼續見面，我想都沒想馬上就拒絕現在才想修復我們之間缺失的東西未免也太遲了。但他非常堅持，看起來不會輕易接受我的拒絕。最後他成功了，我心裡的高牆開始一點一點地倒塌。後來我們又一起吃了幾頓飯、去看電影、去皇家劇場聽音樂會，甚至一個週日早上我們還在雷蒂羅大街散步，就像三十年前他和母親一樣。他的時間很寬裕，早就沒在工作了。戰爭結束後他原本可以重建工廠，但最後決定放棄，賣掉工廠那片土地，單靠這筆錢過活。為什麼他不想繼續自己的事業？為什麼戰爭結束後沒有把自己的生意重新往前推進？我想應該只是他不想。他從沒告訴我那些年經歷了什麼，畢竟他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他太理性，不允許情感主宰自己的生活。但透過幾次談話，從他提到那段時間的隻言片語中，我大概能猜出他痛苦的遭遇。雖然他屬於戰勝的一方，但對新政權和我一樣充滿懷疑，加上他很健談，很風趣，我們之間很快地就建立起一種特殊的關係，並不是想補償我童年缺少的父愛，而是從零開始搭建起一種成人的友誼。他的圈子裡馬上就出現關於我們倆的閒言閒語，旁人紛紛猜測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也聽過無數千奇百怪的傳言，當成笑話講給我聽，但我們誰也不急著去澄清。

　　跟父親見面也讓我認識另一個自己一直不瞭解的現實面，即使報紙上從沒出現，但我得知西班牙正在經歷一場政治不穩的危機，政府裡關於罷免、辭職和部長更換的謠言滿天飛，敵對、競爭和陰謀無處不在。貝格柏德在布爾戈斯宣誓就任，不到十四個月就被趕出政府，這無疑是其中最令人嘩然的，但絕不是唯一一件。

　　就在西班牙緩慢地重建時，曾為內戰勝利貢獻過的家庭，不但沒有和平共處，反而像在演鬧劇般開始互相攻擊。軍隊和長槍黨對戰，長槍黨謀殺保皇黨，而保皇黨也開始怨聲載道，抱怨佛朗哥沒有兌現恢復君主制的承諾。坐鎮艾爾帕多宮的佛朗哥卻始終不表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氣定神開地簽下一份判決，不偏袒任何人，賽雷諾．蘇聶凌駕所有人之上，所有人卻都討厭他，有人開始策劃支持軸心國，有人密謀協助同盟國，大家盲目地下注，不知道最後哪一方會獲勝。就像坎德拉莉亞說的，如同把羊趕進羊圈一般盲目。

　　與此同時，德國和英國無論在世界的版圖上，或者在西班牙首都的大街小巷裡都不停地你攻我守、你進我退。不幸的是，對於命運安排我參與的那些英國行動來說，德國的攻勢似乎更強大、更有效得多。就像希爾加斯在丹吉爾跟我說的那樣，他們所有行動都是透過德國大使館在操控和指揮，有無限的經濟來源，以及一個由雷沙指揮的無可匹敵的高效團隊，更何況這位雷沙先生還深得西班牙當局的心。我有他社交活動的第一手資訊，知道他有多活躍，我店裡那些德國和西班牙顧客經常提到他舉辦的餐會和派對，而他家的客廳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出現我的服裝作品。報紙上也開始頻繁地報導鼓吹德國聲望的輿論，他們用醒目有效的廣告，熱情地宣傳德國的柴油發電機和染料。他們的宣傳攻勢非常密集，把各種理念和產品混在一起，試圖說服人們德國有能力創造其他國家都做不到的奇蹟。這些廣告雖然蒙著技術和產品的面紗，卻掩蓋不住其中真實的訊息：德國已經準備好主宰這個星球，還想讓他們忠實的西班牙朋友也充分瞭解這一點。為了讓人們對此深信不疑，他們慣用的手法就是採用大幅且具視覺震撼力的圖像、巨大的字體和一些吸引力十足的地圖。地圖上用箭頭清楚地把德國和伊比利半島連起來，而英國就像被地心吞噬一般不見蹤影。

　　藥房、咖啡館和理髮店裡經常有一些免費提供的諷刺雜誌、字謎，或者文字遊戲的小冊子，這些全是德國人送的禮物。上面印著和德國大獲全勝的軍事行動有關的笑話，而智力測驗和文字遊戲的正確答案通常都和納粹的政治理念有關。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給專業技術人員的宣傳手冊、給年輕人和小孩看的冒險故事，甚至上百個教堂的教會宣傳單上。據說大街上也到處都是德國買通的西班牙走狗，負責對來來往往的行人、商店裡排隊的顧客，和電影院的觀眾做面對面的宣傳。他們張貼的大幅標語有時乍看很有道理，但絕大多數都荒唐透頂。到處流傳的小道消息也全在攻擊英國和他們的盟友，比如說他們偷西班牙的橄欖油，用外交車運去直布羅陀海峽；美國紅十字會捐贈的麵粉都是壞的，吃了這些麵粉的西班牙人全生了病；市場裡沒有魚賣，是因為我們的漁民全被英國海軍軍艦拘捕；麵包品質太差是因為英國偷偷弄沉阿根廷運小麥的貨船，還有美國正在跟俄羅斯密謀發動侵略等等。

　　然而英國人也不甘示弱，他們反擊的方針是把西班牙人民遭受的一切不幸都歸咎到現在政府的上，不停地打擊他們的痛處：食物匱乏。正是因為飢餓，人們從垃圾堆裡撿垃圾吃，才會導致各種疾病，正是因為飢餓，很多家庭都全家出動在社會救援車後面緊追不捨，也正是因為飢餓，天知道那些家庭主婦怎麼發明出那些沒用油的油炸食品、沒有雞蛋的蛋糕、沒有糖的甜點，還有連一丁點豬肉都沒有、帶著可疑鱈魚味的香腸。為了讓西班牙人對同盟國產生好感，英國也是費盡心機。英國大使館新聞部製作一份家庭自製食品的刊物，在大使館新聞部部長，年輕的湯姆．波恩的帶領下，官員親自到大使館附近的街上免費發放。而不久前，英國學院成立，院長沃爾特．史塔基是一位愛爾蘭神父，有些人叫他西達諾先生。據說這家學院是貝格柏德在他任期最後一段時間裡批准的，那時他的權勢已經喪失殆盡。表面上這是一個文化中心，免費提供市民英語課程，舉辦研討會、茶會和其他各種社會與學術活動，但它其實是英國的秘密宣傳基地，比起德國囂張的輿論攻勢，英國顯得慎重許多。

　　冬天就這樣過去，工作一直很繁忙。這個冬天就任何方面來說都很嚴酷，對世界上所有國家、所有人而言都是。不知不覺間，春天悄悄地來臨，隨之而來的是我父親的另一次邀請，薩爾祖拉賽馬場重新開張，我何不陪他一起去湊湊熱鬧呢？

　　當我還是馬努艾拉女士服裝店裡一個年輕學徒時，就經常聽別人提起店裡顧客參加的那些賽馬盛會。我想應該很少女士會對這種比賽感興趣，但就像馬兒在跑道上競賽一般，她們也在看台上爭奇鬥豔。當然不是比速度，而是比美麗。那時的老賽馬場在卡斯特亞納大道盡頭，是資產階級、貴族，甚至皇族的聚會之處，阿方索十三世就經常出現在那裡的皇家包廂。戰爭爆發前沒多久，賽馬場改建，加入很多更新、更現代化的設備。後來戰爭爆發，改建工程也陷入停滯。而現在，實現和平兩年後，雖然賽馬場還沒有正式完工，卻已經迫不及待要在艾爾帕多山頂上開門迎客了。

　　賽馬場重新開張一直是好幾個星期以來各大報紙的頭條，也是街頭巷尾人們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話題。父親親自來載我，他很喜歡開車。一路上他告訴我這個賽馬場的歷史，據說它的頂篷是一個很新穎的波浪形，他還提到成千上萬的馬德里人都熱切地盼望恢復這一項傳統活動。而我則為他描述自己對得土安賽馬場的記憶，以及每週五哈里發騎馬穿過西班牙廣場，從他的宮殿一路騎到清真寺的儀式。我們聊了很多，以至於他甚至沒有時間告訴我，這天傍晚他還約了其他人。當我們到達看台時，我才發現這場看似毫無危險的活動，其實是我把自己送入真正的虎口。

　　４７

　　來看比賽的人非常多，一眼望不著邊際。售票口擠滿人，連下賭注的地方也排起幾十公尺長的隊伍，台階上和賽場附近各個區域萬頭攢動，喧嘩聲此起彼落。但被特權人士預約好的包廂卻是另一番景象。人不多。既不擁擠，也沒有人聲鼎沸，坐的是真正的椅子而不是水泥台階，周圍的服務生穿著一塵不染的制服，準備隨時殷勤接待。

　　到達包廂時，我的心就像被一根鐵鋼狠狠地重擊，馬上發現我面臨的情況有多不恰當：包廂裡只有零星幾位西班牙人，其他全是英國人。男男女女都端著酒杯，脖子掛著雙筒望遠鏡，抽著菸，喝酒聊天，等待馬兒開始賽跑。同時，為了大張旗鼓宣傳自己的國家和事業，欄杆上還高高地懸掛著一面巨大的英國國旗。

　　我真希望地上突然裂開一條縫，讓我鑽進去。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讓我更吃驚、更難以接受的事情還在後頭。再往裡面走幾步，向左邊一看，隔壁包廂雖然暫時還空蕩蕩的，但裡面插著三面隨風飄揚的旗幟，紅色背景上一個白色大圓，裡面是一個黑色的納粹標誌。沒錯，德國人的包廂，只和我們隔著不到一公尺的矮圍欄，正等著德國觀眾入場。雖然現在只有兩個士兵在入口監視，幾個服務生在準備酒水，但看看時間，再看看他們的準備工作馬上就要完成的模樣，我知道那些德國觀眾就快到了。

　　我還沒有時間鎮定下來思考對策，盤算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最快速地逃離這場噩夢。岡薩羅殷勤地在我耳邊告訴我旁邊那些英國人是誰。

　　「我忘了告訴妳，今天我們會和幾位很久不見的老朋友見面。他們是紅酒河礦廠的英國工程師他們一起來的也都是一些直布羅陀的英國同胞，我想應該還會有大使館的人。他們對賽馬場重新開張感到非常興奮，妳知道，英國人一直都非常愛馬。」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現在還有比這些人的喜好更要緊的事，比如像逃離瘟疫一般從這些人身邊逃走。希爾加斯在丹吉爾美國大使館裡說的話還在我耳邊盤旋：不要接觸任何英國人。而他只差沒有補充說不要在德國人的視線內。父親的朋友一看到我們馬上就開始親熱的問候，把岡薩羅稱作「老頑童」，人人爭相共睹他這位年輕且出乎意料的女伴。我用最簡短的話回應他們，擺出一絲微笑掩飾緊張，同時在心裡喧嘩估量自己面臨的風險有多大。就這樣，我一邊回應那些不知名的面孔向我伸來的手，一邊用目光掃視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我迅速消失，也不至於讓父親太尷尬。但這並不容易，很難。左邊是德國人的包廂，趾高氣揚地飄著他們的旗幟；右邊是一些散客，大腹便便、手上戴著碩大的金戒指、抽著像魚雷一般粗的雪茄，他們身邊的女伴髮型誇張，嘴唇紅得像一朵罌粟花，我從沒為這些女士做過哪怕是一條手帕。我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對這些投機份子和他們令人驚愕的情人毫無興趣。

　　左右受制，前面又是一排欄杆，僅剩的方法就是從剛才進來的地方逃走。雖然我知道這條路也很危險，因為從入口到包廂的通道只有這條，抵達這裡之前我先確認過了。一條不到三公尺寬的走道，如果我從那裡出去，很可能會跟準備入場的德國人迎面撞上，而他們之中肯定會有那群我最怕遇到的人：我的德國顧客。她們都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一直慷慨地在我的服裝店裡留下各種豐富的資訊，我總是用最虛假的微笑接收，再偷偷傳遞給她們敵國的情報機構。如果遇到這些人，我一定得停下來問好，而她們肯定會滿臉狐疑，不懂她們的摩洛哥服裝師怎麼會像被魔鬼附身一樣從那個滿是英國人的包廂落荒而逃。

　　就在我一籌莫展時，岡薩羅還在到處跟人打招呼。我在包廂最隱蔽的一角，縮著肩膀，半低著頭，希望躲在這個幾乎無處藏身的地方不會被人發現，但心裡很清楚自己肯定躲不過眾人的目光。

　　「妳還好嗎？臉色有點蒼白。」父親問我，遞給我一杯雞尾酒

　　如果說色譜上有什麼顏色比黑色更暗、更沉的話，當德國人的包廂漸漸開始出現走動和交談的聲響時，我的情緒一定就是那個顏色了。我暗自偷窺他們的包廂，首先進去很多士兵，然後是一個魁梧的軍官，比手畫腳地發號施命，還向英國人這裡投來鄙夷不屑的目光。隨後是幾位軍官，穿著油光發亮的軍靴，頭戴軍帽，手臂上別著納粹徽章。他們連朝我們這邊看一眼都懶，一直保持著疏遠而拘謹的姿態，用高傲的態度向隔壁包廂表示明顯的輕蔑。接著幾個穿便服的人進去，有幾張熟面孔，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很可能他們所有人，無論軍人還是平民，都是事先約好一起參加這個活動，所以才會那麼準時在第一場比賽開始前成群結隊地出現。先到的都是男人，但如果我猜想他們的太太不會馬上接著出現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賽馬場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我的焦慮也越來越深。英國人越來越多，互相傳遞望遠鏡，觀看場上的情形，聊的話題從草皮、牧場、曲棍球到南斯拉夫被侵略、倫敦遭到轟炸和邱吉爾在廣播裡發表的最近一次談話。就是那時，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他，他也看到我，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就快窒息了。艾倫．希爾加斯走進我這個包廂，臂彎裡還挽著一位美麗的金髮女子，可能是他太太。他的目光從我身上一掃而過，臉上掠過一絲只有我能察覺到的緊張和困惑。他很快地掃一眼德國人的包廂，那邊正不停地湧入人潮。

　　我站起來，轉過身，生怕和他正面碰上。這下肯定完了，我不可能逃出這個是非之地了。我無法想像自己和英國情報機構短暫的合作生涯能有比這更糟的結局，我的間諜身分馬上就要被公諸於世，在我的顧客、我的上司、我的親身父親面前。我緊緊地抓住身旁的欄杆，用全身力氣祈禱這一天不會真的到來，希望我從沒離開摩洛哥，沒有接受這個荒謬的任務，沒有把自己變成一個粗心大意、愚蠢遲鈍的情報員。第一場比賽開始的槍聲響起，馬匹狂奔，觀眾狂熱的叫喊聲幾乎能穿透人的耳膜。我假裝把目光集中在賽場上，但思緒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猜那些德國人應該已經坐滿包廂，也預感希爾加斯會有多生氣、多惱火，不知該怎麼解決我們面臨的這個難題。就在這時，我看到兩個紅十字會抬擔架的人懶洋洋地靠在牆上，以備不時之需。我突然靈光一閃，有辦法了！如果我無法自己走出這個地方，那就找人把我帶出去。

　　也許是情緒太激動，也許是累積這麼久的疲倦、緊張或者工作壓力，這些全部都能解釋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原因，做出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完全是我自己的求生本能。我挑了一個最合適的地方：看台右側，離德國人包廂最遠的一側，算好時機，第一場比賽剛結束，全場都在歡呼，狂熱的叫喊聲和不快的斥罵聲混在一起。就是這時，我倒了下去，按照預謀中的那樣把頭偏向一側，這樣倒地時我的臉才能完全被頭髮遮住，防止隔壁包廂好奇的目光穿過我身旁立刻圍上來的無數雙腿看到我的廬山真面目。我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閉著眼睛，身體軟軟地。但耳朵卻一直保持高度警覺，注意身邊所有聲響：「她暈倒了！保持空氣流通。岡薩羅，快。脈搏，水，再來些空氣。快，他們來了，急救箱。」還有一些我聽不懂的英語。不到兩分鐘，抬擔架的人就來了，他們把我從地上挪到擔架上，用一條毯子蓋住我，一直蓋到脖子。「一，二，三，起！」我感覺自己被抬起來。

　　「我陪你吧，」我聽見希爾加斯說，「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請大使館的醫生過來。」

　　「謝謝，艾倫。」父親說，「我想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暫時暈倒了，我們先去醫護室看看狀況。」

　　護工急忙抬著我走向入口那條走道，後面緊跟著父親和艾倫．希爾加斯，以及兩個英國人，不知道是誰，可能是他的同伴或助理。雖然躺到擔架上後，我又讓頭髮遮住至少一半的臉龐，但在擔架離開包廂前，我仍感覺到希爾加斯有力的手把我身上的毯子一直往上拉，拉到額頭。接下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但還是能清楚地聽到後來發生的事。

　　進入走道時沒有碰到任何人，但走到一半突然起了變化，讓我再次確認當初不祥的預感。我先聽到腳步聲和幾個男人的聲音，他們用德語快速地交談：「快點，快點，比賽已經開始了。」他們前進的方向和我們相反，幾乎是一路小跑步。從那雨點般沉悶的腳步聲，我推斷應該是一群軍人，而從說話語氣的自信和肯定，我想一定是軍官。我想像著，當他們看到敵國大使館的軍官親自護送一台擔架，擔架上還躺著一個被從頭蓋到腳的人，很可能會覺得可疑。但他們沒有停下來，只是冷淡地打聲招呼就繼續趕路，走向我們剛離開的包廂旁邊的看台。緊接著是女性的高跟鞋聲和談話聲，她們邁著沉穩的步伐走近，果敢且目空一切。抬擔架的護工面對她們這股氣焰全都停下來讓到一邊，請她們先過。她們幾乎是貼著我的擔架走過去，我屏住呼吸，感覺心跳加快，聽著她們越走越遠。我無法明確地認出誰的噪音，也沒辦法數清有多少人，但我算一算，至少有半打。六個德國女人，或者七個，或者更多。很可能其中幾位就是我的顧客，那些永遠都挑最貴的布料，不但付錢給我，還付給我各種剛出爐的消息的人。

　　幾分鐘後，周圍的喧嘩聲和交談聲漸漸歸於沉寂，我知道自己已經抵達安全地帶，便假裝恢復意識，隨便嘟噥幾句，讓他們安心。這時我們剛到醫護室，希爾加斯和父親先把另外幾位英國人和那幾個抬擔架的護工打發走。英國人是在希爾加斯用幾句簡短的英語命令下離開的，而那幾個抬擔架的護工則是岡薩羅用一筆豐厚的小費和一包菸打發走的。

　　「這裡有我就行了，謝謝妳，艾倫。」父親說，屋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他測了測我的脈搏，確認沒有大礙。「應該不用請醫生來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把車開進來，送她回家。」

　　我注意到希爾加斯猶豫了幾秒。

　　「好吧，」他說，「那我在這裡陪她，等你回來。」

　　我還是一動也不動地靜靜躺著，直到估計父親已經走得夠遠、不會看到我接下來的行為時，我才鼓起勇氣起身，面對希爾加斯。

　　「妳沒事了吧？」他嚴肅地看著我。

　　我可以說不，可以說自己還很虛弱、很迷茫，可以假裝還沒從剛才那陣昏迷中恢復。但我知道他不會相信，他完全有理由不信。

　　「沒事。」我回答。

　　「他知道些什麼嗎？」他在說我父親，問父親對我跟英國人合作這件事知不知情。

　　「什麼都不知道。」

　　「繼續向他保密。出去時把臉遮著，千萬別讓人看見。」他命令道，「進入車後就躺在後座，把自己藏好，到家時一定要先確認沒有被人跟蹤。」

　　「好，你放心，還有別的嗎？」

　　「明天早上來見我，老時間，老地點。」

　　４８

　　「妳在賽馬場上真是演了一齣好戲。」他一見到我就說。這話聽起來像在恭維，但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在瑞克醫生的診療室裡等我，和幾個月前貝格柏德被停職後的那次見面同個地點。

　　「我沒有別的選擇，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抱歉。」我邊說邊坐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英國人的包廂，更不知道德國人的包廂就在旁邊。」

　　「我理解，表現得不錯，很冷靜，反應也很迅速。但是太危險了，差點就要引爆一連串不必要的危機。現在局勢還很複雜，我們絕不允許出現這麼嚴重的大意和失誤。」

　　「你說的局勢是指大局勢，還是只針對我？」我的語氣竟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

　　「兩者都是。」他斷然道，「妳看，我們並不是有意干涉妳的私生活，但是，基於之前發生的事我想有必要再提醒妳一下。」

　　「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我說。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點一根菸。

　　「沒錯，岡薩羅．阿爾瓦拉多。」他吸一口菸，又用力地吐出來。「昨天的事妳們經常在一些公開場合一起出現。」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先向你澄清，我跟他沒有任何曖昧關係。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他完全不知道我的行動。」

　　「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那是你們的事，跟我的職責沒有關係。」

　　「那……」

　　「我不希望妳認為我們對妳的私生活不加考慮就隨意干涉，但妳必須明白，現在的局勢很緊張，我們真的不得不提醒妳。」他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在房裡走了幾步，看著地板繼續說：「上星期我們得知，有一群西班牙情報人員正在跟德國人合作，編擬一份當地親德人士和親英人士的檔案。包括所有和雙方有關而且在西班牙境內比較有影響力的人士的資料，以及他們對各自支持的那方的忠心程度。」

　　「你們認為我在那之中？」

　　「不是認為，是很肯定地知道。」他緊盯著我的眼睛，「我們有情報員滲透進去，得知妳在親德人士的那方。目前看起來身分很清白，妳有很多顧客都和納粹高官有關，妳在服裝店裡接待她們，幫她們做漂亮衣服。作為報答，她們不但給妳報酬，同時也給妳信任，而且看起來信任度還非常高，因為她們會在妳家裡無所顧忌地暢談很多原本不該說的事，而這些資訊妳都準時傳遞給我們了。」

　　「那阿爾瓦拉多跟這些有什麼關係？」

　　「他也在檔案裡，但跟妳相反，他在親英人士的名單裡。我們得到的消息指稱，德國已經下令對某些領域中和我們有關的西班牙人加強監視，銀行家、企業家、自由業的專業人士：反正就是一切有意願、有能力幫助我們，或者有影響力的西班牙公民。」

　　「我想你應該知道他已經隱退了，他沒有重建公司。」我指出。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一行裡還有很好的人脈，而且經常在公開場合和英國大使館的成員或者馬德里的英國僑民一起出現。有時甚至跟我本人一起，就像妳昨天看到的那樣。他對西班牙工業的情況非常瞭解，也在一些重要問題上提供我們很多客觀且中肯的意見。但他跟妳不同，他不是我們的地下聯繫人，只是一個英國人民的好朋友，不願意隱藏自己對大不列顛民族的好感。因此，如果妳經常和他一起出現，可能會引起一些猜測，畢竟妳們倆分別被列在對立的檔案裡。事實上，已經開始出現一些閒言閒語。」

　　「哪方面的？」我有點無禮地問。

　　「就……一個和德國高官的妻子們關係如此密切的人，卻成天跟一個英國忠實的朋友出雙入對，到底是想做什麼？」他說著，突然往桌上重重地搥一拳，緊接著又趕快把語調放慢，為自己的舉止道歉：「對不起，請妳見諒，最近我們所有人的情緒都很緊繃。此外，我們知道妳不瞭解目前的局勢，不可能提前預見這裡頭的風險。但是請相信我，德國正在策劃一場極其嚴酷的高壓戰役，想要打擊英國在西班牙的勢力。妳的國家對整個歐洲來說仍相當關鍵，隨時都有可能加入戰爭。事實上，西班牙政府還在繼續提供德國各項協助：允許他們隨意使用西班牙全部的港口、授權他們隨心所欲地開發礦產，甚至讓那些在押的共和黨人去幫德國的軍事工程做苦役，而這些軍事工程很可能會被用來攻擊直布羅陀。」

　　他停頓了一會兒，專注地把菸頭掐滅，繼續說：

　　「我們現在明顯處於劣勢，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局面變得更混亂。月前就開始進行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行動，有些已經初見成效，比如妳的朋友福克斯太太，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不得不離開西班牙。不幸的是，這不是個案。不說別人，就說我們大使館原本的醫生，他也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也遭遇同樣的事。以後情況只會更糟，他們的威脅只會更直接、更赤裸，也更危險。」

　　我沒有插嘴，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

　　「我不知道妳瞭不瞭解自己現在受到多大的牽連，暴露到什麼程度。」他放低聲音補充道，「但艾瑞希．阿格里在馬德里的德國女士之間已經是一位知名度很高的人物，如果她們發現妳的立場起了變化，就像昨天差點發生的事情那樣，妳很可能會因此陷入無止盡的麻煩裡，這對我們很不利；對妳不利，對我們也不利。」

　　我站起來，走向窗戶，但不敢靠得太近。我背對希爾加斯，遠遠地透過玻璃望著窗外，茂盛的枝葉已經長到兩層樓那麼高了。外面天還亮著，白晝越來越長。我努力思索剛才聽到的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雖然未來一片黑暗，但我並不害怕。

　　「那麼，我想最好的方式就是我們停止合作。」我沒有看他，「這樣可以避免惹上麻煩，大家都能生活得比較平靜。妳，我，所有人。」

　　「絕對不行。」他在我身後斬釘截鐵地說，「我剛才只是給妳一些預警和提醒，我們完全相信如果哪天真的發生什麼突發狀況，妳一定有能力應對。但是，無論任何情況我們都不希望失去妳，不但不能失去妳，現在還有一個新任務要交給妳。」

　　「什麼？」我目瞪口呆地轉過身。

　　「一個新任務，倫敦直接向我們尋求協助。雖然之前我們也考慮過其他方案，但看到上個週末發生的事，我們決定把這件事交給妳。妳覺得妳的助手能獨立經營服裝店大概一兩週嗎？」

　　「這個……不知道……可能……」我結結巴巴地說。

　　「我相信她們可以。麻煩妳先對妳的顧客放出消息，說要出門幾天。」

　　「要告訴她們我去哪裡嗎？」

　　「這個不用說謊說實話就行了，就說妳在里斯本有點事要辦。」

　　４９

　　五月中一個早晨，路西塔尼亞特快車把我送到聖塔科羅馬車站。我帶著兩個大行李，裡面裝著最好的衣服，一起帶來的還有一長串精確的指令和一顆沉著冷靜的心。我相信這份沉著和冷靜足以讓我應付所有緊急時刻。

　　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任務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不停地思考，評量各種選擇，權衡利弊。我知道決定權掌握在自己手上，只有我才有權選擇要繼續過這種動盪不安的日子，還是要放下一切，回到正常生活。

　　後者可能才是明智的選擇。畢竟我已經厭倦欺騙整個世界，厭倦不能跟任何人坦誠相對，也厭倦那些令人不快的指令，厭倦永遠活在提心吊膽之中。我就快三十歲了，卻變成一個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騙子，我的人生全是這些欺騙和謊言。此外，儘管我所處的環境光鮮亮麗到令人眼花撩亂，但每天晚上──就像幾個月前伊格納西奧說的那樣──我就只是那棟空蕩蕩、全是陰影的房子裡一個孤寂的靈魂。結束和希爾加斯會面，離開時，我竟然對他和他的組織心生一股怨恨。他們把我捲入這場致命的冒險遊戲中，而我原本和這場遊戲毫不相關。雖然他們說這對我的國家有好處，但我這段日子的工作看來對局勢並無幫助，擔憂西班牙加入戰爭的陰影仍瀰漫國家每個角落。儘管如此，我依然無條件地服從他們的指令，絲毫不敢違背，強迫自己變得自私、麻木，躲在一個不現實的馬德里，背叛所有過去和舊識，忍受恐懼和困惑，夜夜難以入眠，整天焦慮不安。現在他們還要我遠離我父親，他可是我暗無天日生活中的唯一慰藉。

　　我還有時間拒絕，擺出絕不妥協的姿態，大喊「到此為止」，讓英國情報機構那幫苛刻的蠢蛋見鬼去吧；讓那些試衣間裡的竊聽、納粹高官的荒唐生活和縫滿情報的樣板全部見鬼去吧！我根本不在乎誰打贏那場遙遠的戰爭，德國想侵略英國就去吧，哪怕他們在那裡生吃小孩；英國想轟炸柏林就炸吧，就算把柏林夷為平地、變成一塊燙衣板我也無所謂。那不是我的世界，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

　　放下一切，回到正常生活。沒錯，這就是我最好的選擇。但問題是，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該怎麼找回正常生活了。它在哪裡？在我年少時住的瑞登迪拉街上？在那群和我一起長大、內戰結束至今仍在生存線上掙扎的夥伴中？或者在伊格納西奧．蒙特斯拎著打字機、帶著破碎的心走出西班牙廣場的那天，被他一起帶走了嗎？還是我孤身一人，懷著身孕被遺棄在大陸飯店一片狼藉的房間裡的那天被拉米羅奧利巴斯偷走了？剛到得土安的頭幾個月，我難道有從坎德拉莉亞公寓裡那些悲傷的房客中找回正常的生活嗎？還是在經歷那場見不得人的交易後，所謂正常生活已經變成一份任人無情揮霍的妄想？又或者被我留在當年千辛萬苦開的西帝曼德利服裝店工作室裡成千上萬的絲線之中？被菲力克斯．阿朗達在某個暴風雨的夜晚順手拿走了？還是在羅薩琳達．福克斯走出狄恩酒吧那間簡陋的倉庫，像一個無聲的影子消失在丹吉爾的街頭時被帶走了？難道和母親一起在每個非洲傍晚沉默地工作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嗎？一個部長被停職、被拘捕，就終結我的正常生活嗎？還是早就被那個因為我怯懦而不敢愛上的外國記者帶走了？它在哪裡，我什麼時候失去它的，它現在怎麼樣了……我到處尋找，口袋、衣櫃、抽屜、衣服皺褶，密密麻麻的針線，但那天晚上我怎樣都找不到它的蹤跡。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突然頓悟，還沒睜開眼睛就體會到那種不一樣的的感覺；它清清楚楚地和我在一起，緊緊地依附著我的身心。所謂正常的生活並不存在於過去，相反地，我們只能在每天早晨上天為我們安排的命運裡找到。無論在摩洛哥、西班牙還是葡萄牙，不管是經營一家服裝店還是為英國情報機構工作，只要是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就是我的正常生活。不管在陰影中、在瀰漫薄荷味的廣場上、在棕櫚樹下，還是在掛著水晶吊燈金碧輝煌的飯店大廳裡，或者攪和在戰爭的渾水中，所謂正常，就是我的意願、承諾和言行全都牢牢地遵從我心裡最真實的聲音，因此正常生活永遠都跟我在一起。去別的地方尋找，或者想從過去的時光裡挽回，都只是徒勞無功。

　　那天中午，我頭腦清醒地帶著決心前往大使茶館，看見希爾加斯正雙肘撐著吧台，一邊喝開胃酒，一邊和兩個穿軍服的人聊天。我假裝不經意地把包包掉到地上。四個小時後，我收到新任務的第一個指示：明天早上去同一家美容院做臉部保養。五天後，我來到里斯本。

　　下車時我穿著一件印花薄紗洋裝，戴著白色的春季薄手套，頭戴一頂大草帽，在火車站漫天飛揚的煤屑和行色匆匆的旅客清一色的沉悶裝扮中，就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美人。一輛不認識的車子在等我，把我帶到目的地：艾托利。

　　我們穿過里斯本的大街小巷，風很大，到處都是燈光，沒有限量配給也沒有分區限電，鮮花、瓷磚，街頭巷尾充滿新鮮蔬果攤。沒有滿地碎瓦，沒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沒有炮彈的痕跡、高舉的手臂，牆上也沒有畫滿長槍短劍。我們經過有錢人的街區，寬敞的石砌街道和豪華氣派的大樓，樓前立著國王和航海家的雕像；經過普通人家的街區，彎曲的小巷充滿吵鬧聲，種滿天竺葵，空氣中瀰漫著沙丁魚的氣味。壯觀的塔霍河讓我嘆為觀止，港口此起彼伏的汽笛聲和電車的吱嘎聲響都令人驚訝不已。我喜歡里斯本，這是一座既不沉寂，也沒有戰爭的城市。緊張，刺激，活躍。

　　阿爾坎塔拉、貝倫，以及無數座紀念碑陸續被拋在身後，我沿著海岸公路前行，巨浪大力地拍打著礁石。右邊是一座座古老的莊園，外頭圍著欄杆，欄杆上的攀藤植物開滿鮮花，一切都那麼醒目而與眾不同。但或許裡面並不像外表那麼純潔，這點他們已經提醒過我了，此時此刻，我透過車窗看到的這個美麗且引人入勝的里斯本，還有很快就要到的艾托利，其實到處都是間諜。任何一句細微的閒言閒語都有價值，只要妳有兩個耳朵，就有潛力成為情報員。從大使館最高負責人，到餐廳服務生、小店老闆、傭人和計程車司機，誰都有可能。我再次接到「加倍小心」的命令。

　　他們幫我在帕克飯店訂好房間。這是一家非常豪華的飯店，大部分都是外國人，而且還是德國人多於英國人。而它旁邊，幾乎只有一牆之隔的皇宮飯店則恰好相反。晚上所有人都聚集到賭場裡，在這個宣稱保持中立的國家，一切賭博和碰運氣的行為都和戰爭無關。車剛停，一位穿制服的門房馬上過來幫我開門，另一位幫我取出行李。我邁著自信的步伐，假裝漫不經心地步入大廳，摘下從一下火車就保護著自己的深色太陽眼鏡。飯店光潔明亮的大理石地板、豪華地毯、絲絨掛毯，還有高聳直到天花板的巨大圓柱，全都沒有讓我表現出一絲驚訝。穿著時尚的賓客，有的獨自看報，有的三三兩兩地聊天、喝雞尾酒，打發無聊的時光，但他們也沒有引起我的注意。面對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我的反應早已爐火純青，對一切都不以為意，果斷俐落地直接去櫃台辦理入住。

　　我在飯店的餐廳裡吃完飯，回去房間待幾個小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五點四十五分，電話響了，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讓它連響三聲，嚥下口水才拿起聽筒。從這一刻起，一切都開始運轉。

　　５０

　　幾天前，我透過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管道接到這次任務的指示。這是第一次，不是希爾加斯本人向我傳遞訊息，而是派其他人來。我們約在每週都去的那家美容院，服務生殷勤地把我帶進一間專門做美容的小房間裡。房裡有三張可躺式的美容椅，最右邊一張已經放平，上面躺著一位顧客。我看不到她的臉，她的頭髮被一條毛巾像阿拉伯女人那樣包住，另一條毛巾從胸口一路蓋到膝蓋。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白色面膜，只露出嘴巴和眼睛，眼睛還是閉著的。

　　我在屏風後面換好衣服，穿著和前一位顧客一樣的衣服坐到美容椅上。美容師請我躺到椅背上，幫我敷上同樣的白色面膜後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關上門。這時我旁邊的人說：

　　「我們很高興妳接受這次的任務。我們很信任妳，也相信妳會出色地完成工作。」

　　她說話時身體一動也不動，聲音很低，一口英國腔，跟希爾加斯一樣用複數人稱「我們」，我猜不出她是誰。

　　「我會盡力的。」我邊回答邊用眼角偷瞄她。

　　接著聽見打火機啪地一聲，屋裡頓時瀰漫一股熟悉的味道。

　　「倫敦那邊直接向我們求援，」她繼續說，「他們懷疑一位葡萄牙的合作者可能正腳踏兩條船。他不是情報員，但跟我們在里斯本的外交人員關係非常好，和各種英國企業也都有生意上的往來。可是現在卻有跡象顯示他開始和德國人攀關係。」

　　「哪方面的關係？」

　　「商業，而且是很大筆的交易，他們的目的很可能不只是讓德國受惠，還想同時抵制我們。具體的情況我們不是很清楚，糧食、礦產，或者武器，反正就是對戰爭非常關鍵的東西。但就像我剛才說的，現在還只是猜測。」

　　「那我該做什麼？」

　　「我們需要一個外國人，才不會被懷疑和英國有關。一個來自中立國家的人，跟我們國家完全沒有關係。此外，這個人最好也要跟他那些生意毫無關聯，同時還有可能要去里斯本找一些具體的貨源，妳正好滿足上面所有條件。」．

　　「妳的意思是要我去里斯本採購布料之類的？」我又看她一眼，她還是沒有看我。

　　「對，布料，以及其他跟妳工作有關的東西。」她肯定道，一動也不動，始終保持著我進來時看到的姿勢，閉著眼睛平躺著。「妳就以服裝師的身分去採購布料。西班牙在內戰後還沒完全恢復，買不到那些東西。」

　　「但我可以請人從丹吉爾寄來……」我打斷她。

　　「當然可以。」她又吸一口菸，吐出煙圈，「但不代表妳就得放棄其他選擇，比如澳門絲綢，是葡萄牙在亞洲的殖民地。我們懷疑的對象有很大一塊業務就是紡織品進出口，規模通常都很大，而只做批發，不跟零售買家交易，但我們已經爭取到讓他親自接待妳。」

　　「你們怎麼做到的？」

　　「透過一連串的地下關係，裡面包含各方面的人。這在我們這一行很常見，妳不必追問細節。這樣妳去里斯本後，不但百分之百和英國人沒有關係，背後還有一些聯繫人是和德國人直接相關的。」

　　看來想深入打聽這層擴散的關係網是不可能了，我不再多問，等待這位陌生人繼續提供資訊和指令。

　　「這位嫌疑人叫馬努爾．達席瓦，一個非常精明的商人，人脈很廣。看來他是想藉這場戰爭發財，就算要背叛他的老朋友也在所不惜。他會自己聯絡妳，提供妳目前在葡萄牙能找到的最好的布料。」

　　「他會說西班牙語嗎？」

　　「說得很好。他還會英語，可能也會德語，只要是做生意需要的語言他都會說。」

　　「你們希望我做什麼？」

　　「滲透到他的生活，向他展示妳的魅力，贏得他的好感，努力讓他約妳出去，最好能讓他邀請妳參加一些和德國人見面的活動。只要能接觸到他們，剩下的就是集中注意力，從所見所聞裡捕獲重要訊息，努力記下所有資訊，他們提到的名字、生意、公司和產品，他們的計畫、行動，還有其他妳認為有用的資訊。」

　　「妳要我去勾引一個嫌疑人士？」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美容椅上撐起身體。

　　「用盡一切妳覺得適當的方法。」她繼續說，默認我的疑問。

　　「達席瓦一直未婚，對所有美女都很殷勤，卻不肯跟任何一個定下來。他很喜歡讓別人看到他和魅力十足的女士在一起，如果是外國人更好。不過根據我們的瞭解，他和女性在一起時也是一位十足的葡萄牙紳士，頗有禮貌，所以妳不用擔心，事情不會發展到妳不能接受的地步。」

　　我不知該勃然大怒還是該放聲大笑，他們居然派我去勾引一個花花公子！這就是我激情四射的葡萄牙新任務。然而，從開始交談到現在，旁邊這位陌生女人似乎第一次讀出我的心思。

　　「請不要把這個任務想成那種任何一個美女都可以為了幾張鈔票去做的膚淺事，這是一件很微妙又很複雜的事，我們找妳去是因為相信妳的能力。雖然，妳的外貌、背景、身分，還有妳作為一個了無牽掛的未婚女子這些要素，對完成這個任務確實都有幫助，但妳的責任遠遠不只有調情那麼簡單。妳必須贏得達席瓦的信任，每一步都要仔細估量，算好你們來往和活動的節奏，精準地平衡你們之間的關係。妳得自己衡量各種情況的重要程度，掌握時機，評估風險並根據當時的情況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們對妳定期提供情報的工作評價很高，妳在面臨突發狀況的應變能力也讓我們非常驚喜，所以才會讓妳接這個任務。這不是偶然，而是事實證明妳確實有能力在困難的情況下快速應變。而至於你們之間的私人關係，就像我剛才說的，不必逾越妳自己規定的界限。但是，希望妳能盡量跟他保持密切的關係，直到獲得所需的資訊為止。這跟妳在馬德里的工作不會相差太大。」

　　「除了我不必滲透到任何人的生活，也不用去跟那些陌生人見面。」

　　「沒錯，親愛的。但妳在葡萄牙只有短短幾天，而且對方看起來也很有魅力。」她的話讓我很驚訝，她沒有輕描淡寫地回應，而是冷冷地表明一個客觀事實。「還有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她補充道，「這次的行動不會有任何掩護，倫敦那邊也不希望妳的出現在里斯本引起誰的懷疑。請妳記住，關於達席瓦跟德國人之間的事，現在我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他對英國是否忠誠還有待確認就像我剛才說的，一切還只是懷疑的階段，我們不希望他對我們安插在葡萄牙的英國情報員心生疑慮。所以，在那裡活動的英國情報員都不會知道妳是誰或者妳跟我們有關係，這會是一次速戰速決、乾淨俐落的行動。行動結束後，我們直接從馬德里向倫敦報告。介入他的生活，收集必要的資訊，然後回家。我們則在這裡密切關注事情的進展，就這麼簡單。」

　　我幾乎無法說話，臉上的面膜全凝固了，我艱難地動一動嘴唇：

　　「這樣就很不簡單了。」

　　這時門打開，美容師進來，在她臉上弄了一會兒，大概有二十幾分鐘，這段時間我們完全沒有交談。等她那邊結束後，美容師離開，我這位陌生的導師走去屏風後面換衣服。

　　「我們知道如有一個好朋友在里斯本，但為了慎重起見，我們認為妳們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她在屏風後說，「我們會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通知福克斯太太，萬一妳們在什麼地方不期而遇，她會裝作不認識妳。我們希望妳也一樣。」

　　「好。」我嘴唇僵硬地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指令，我太想念羅薩琳達了。但我知道這不是個好時機，便無聲地服從了，沒有別的辦法。

　　「明天我們會把詳細的行程傳遞給妳，包含其他相關資訊。這次的任務我們預計不會超過兩個禮拜，但如果妳遇到非常緊急的情況需要延後回來，可以傳個電報到布林奎諾花店，幫妳某位生日的朋友訂一束花。當然是一位不存在的朋友，妳隨便編個名字和地址就好，這束花永遠不會被送出去。但只要他們收到來自里斯本的訂單，就會立刻通知我們。到時候我們會想辦法跟妳聯繫，請牢記這點。」

　　門又開了，美容師抱著一堆毛巾進來，這次她的工作對象是我。我假裝乖乖地任她擺弄，暗地裡卻努力想看清楚那位剛穿好衣服、馬上就要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女人到底是誰。她出來了，還是非常謹慎，不把臉轉向我。我看到她淺色的大波浪鬈髮，一身斜紋套裝，典型的英國裝扮。那時她正伸長手臂從牆邊一個小台子上拿起她的包包，那個包包有點眼熟，似乎最近才看過，不是那種當時在西班牙商店隨便就能買到的款式；接著她又伸手去拿無意間放在椅子上的一個紅色菸盒，這時我才懂了，這位抽黑貓牌香菸、離開美容室時冷淡地留下一聲「再見」的女士，正是艾倫．希爾加斯的妻子。就是幾天前我第一次見到，挽著先生手臂的那位，而她的先生在賽馬場上看到我時，大概受到他職業生涯中最大驚嚇。

　　５１

　　馬努爾．達席瓦在飯店裡的酒吧等我，吧台坐滿了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出雙入對，也有一些形單影隻的男士。我走進入口對開的大門，一眼就認出他，他也認出我。

　　瘦瘦的，衣著時髦，膚色微黑，兩鬢有些許白髮。他穿著一件淺色外套，手指整潔修長，目光深邃，舉止優雅。沒錯，一看就是個情場高手。但除了擅長風花雪月之外，從我們互相問好、他側身邀請我走進面向花園的陽台時，我就看出他身上還有別的東西，某種讓我頓時提高警覺的氣質，機智、精明、堅定、洞察一切。想騙過這樣一個男人，光用甜蜜的微笑、媚眼和嘟嘴撒嬌是遠遠不夠的。

　　「妳不知道我有多遺憾不能跟妳一起共進晚餐。正如我在電話裡說的，我幾個星期前就已經先約另一場飯局。」他一邊說，一邊很紳士地幫我拉出椅子，手扶著椅背。

　　「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回應。坐下後我裝出很疲憊的樣子，一身紅色禮服幾乎快拖到地上。我用早就研究好的手勢把長髮攏到背後，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自然地翹起腿，露出一個腳踝、小腿、高跟鞋的尖頭，他的視線一秒也沒有離開我。「再說，」我補充道，「這一路顛簸我也有點累了，如果能早回去休息也不錯。」

　　服務生在我們旁邊放一瓶香檳和兩個酒杯。陽台外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花園，種滿各種植物和鮮花，天色已經暗下來，但還能看到落日前最後一絲餘暉，輕柔的風則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大海就在不遠的地方。空氣裡有花香、法國香水的香味，還有鹹鹹的、潮濕的海水味。酒吧裡鋼琴師正在演奏輕柔的樂曲，鄰近幾桌傳來各種語言輕鬆的交談聲。那一剎那，剛離開不到二十四小時，那個乾涸且塵土漫天的馬德里，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時空的一場噩夢。

　　「我必須向妳坦承一件事。」酒杯裝滿酒後，我這位主人開口說。

　　「請說。」我把我那杯送到嘴邊。

　　「妳是我這輩子認識的第一位摩洛哥女子。現在這裡到處都是從各國來的人，但大多是從歐洲來。」

　　「你沒去過摩洛哥嗎？」

　　「沒有，真遺憾。如果所有摩洛哥女子都像妳這樣的話，沒去過就實在太可惜了。」

　　「那是一個非常令人著迷的國家，那裡的人也都很好。不過，想在摩洛哥找到其他像我這樣的女人，恐怕也不容易。我不是純正的摩洛哥人，我母親是西班牙人；我不信伊斯蘭教；我的母語也不是阿拉伯語，而是西班牙語。但我很愛摩洛哥，再說，那裡有我的家人、房子和朋友。不過我現在住在馬德里。」

　　我喝一口酒暗自慶幸只要撒這麼一點小小的謊。雖然無恥的謊言已經佔據我生命中最大一部分，但如果能不說謊，我還是會更安心一些。

　　「你的西班牙語也說得很棒。」我說。

　　「我跟西班牙人在工作上的往來非常多。我父親就有一位馬德里的老客戶，戰爭爆發前，當然我指的是西班牙內戰，我也常去馬德里出差。不過最近其他業務比較多，就比較少去西班牙了。」

　　「的確，現在局勢不好，生意很難做。」

　　「也不一定，」他帶點諷刺地說，「妳的生意看起來就很興隆。」

　　我報以一個迷人的微笑，心裡暗想那群該死的傢伙到底在他面前說了什麼。

　　「看來你的消息非常靈通。」

　　「至少我有努力做到。」

　　「好吧我承認，我的生意還不賴。事實上，你也知道我正是為此而來的。」

　　「打算把最好的布料帶回西班牙，準備發布新一季的服裝。」

　　「沒錯，這正是我要的。據說你有非常美的中國絲綢。」

　　「妳想知道事實嗎？」他朝我眨眨眼，一副很神秘的模樣。

　　「當然想，可以告訴我嗎？」我也放低聲音，跟他玩起這個遊戲。

　　「事實就是……我不知道！」他放聲大笑，「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從澳門進口的絲綢長什麼樣，我從不直接參與那些事，那些紡織品……」

　　這時，一個瘦瘦的年輕人無聲無息地來到我們身邊，鬍子修得很整齊。他用葡萄牙說一聲「打擾」後，就湊到達席瓦的左耳說了幾句，我聽不清楚，假裝專注地欣賞花園裡越來越深的夜色，白色的圓形路燈剛點亮，鄰近幾桌的交談聲越來越熱烈，優美的鋼琴聲迴盪在陽台上。不過，在這個如天堂般境裡，我的腦子卻一點也沒有放鬆下來，密切關注身旁兩位男士。我猜這個看似突然的打擾其實是說好的：如果跟我的見面不太愉快，達席瓦就有藉口馬上消失，隨便捏造什麼突發狀況之類的理由；但如果相反，如果他覺得我還值得他多付出一點時間，就可以假裝對方只是來傳達某件小事，而他知道了，簡單地就把人打發走。

　　幸運的是，他選擇了後者。

　　「就像我剛才說的，」助手一離開，他馬上接著說，「我從不直接接觸我們進口的紡織品。我的意思是，我對布料的質地和數量很清楚，但對它們的美學價值一竅不通，我想那才是妳感興趣的。」

　　「或許你可以派一個下屬來幫我。」我提議道。

　　「當然，我有一個非常好的團隊。不過我更想親自為妳效勞。」

　　「我不想太麻煩你……」我打斷他。

　　他沒有讓我說完。

　　「能為妳效勞是我的榮幸。」他邊說邊向服務生比一個手勢，要他過來幫我們添酒。

　　「妳預計在這裡待多久？」

　　「大概兩個禮拜。除了布料之外，我還想順便拜訪幾家供應商，或許還有一些服裝店和其他店鋪，鞋子、帽子、內衣、雜貨……你也知道現在西班牙找不到什麼像樣的東西。」

　　「我可以提供妳所有供應商的資料，妳不用費心。我想想，明天一早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兩天就會回來，我們約週四上午見面，如何？」

　　「當然可以，但我還是不想給你添太多麻煩……」

　　他傾身向前，靠近我，雙眼緊緊地盯著我。

　　「妳永遠都不會讓我覺得麻煩。」

　　「等著瞧吧你！」我心想。臉上卻裝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們繼續聊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小事，十分鐘，或者有十五分鐘。當覺得差不多該結束這次的會面時，我假裝打一個哈欠，再趕快故作驚慌地小聲道歉。

　　「真不好意思，在火車上過夜實在太累了。」

　　「那妳早點回去休息吧！」他邊說邊站起來。

　　「也好，你不是跟別人有約？」

　　「喔，對，還有頓晚餐，沒錯。」他漫不經心地說，連手錶都沒看一下，「我想他們會等我的。」又沒精打采地補充道。我想他應該是在說謊，不過也可能是真的。

　　我們走向大廳入口，一路上他不停地跟人打招呼，變換各種語言毫不費力、驚人地嫺熟。這裡跟人握握手，那裡親密地拍拍肩，和一個像木乃伊樣形容枯稿、弱不禁風的老太太親熱地親吻臉頰，又向兩個從頭到腳戴滿珠寶的貴婦拋媚眼。

　　「艾托利到處都是這種人，曾經家財萬貫，現在身無分文。」他在我耳邊低聲說。「他們緊抓著過去不肯放手，寧願每天吃麵包配沙丁魚，也要保住那點僅存的面子。全身上下披金戴銀，甚至連夏天都恨不得穿貂皮大衣，但手裡的錢包其實都快發霉了，估計好幾個月沒有增加過一毛錢。」

　　我一身簡單優雅的服裝和周圍的環境相得益彰，而他則負責讓旁邊的人全都注意到我。他沒有把我介紹給任何人，也沒有向我介紹他們是誰，只是走在我身邊，跟著我的步伐，像在護衛我一般，殷勤地向大眾炫耀我。

　　和他一起走向出口時，我的腦子飛快地評估今天見面的成果。首先，馬努爾．達席瓦和我打招呼，邀我喝一杯香檳，親自用他的雙眼評判我這個從馬德里託關係來找他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他親自接待。這一環扣著一環複雜的委託關係，儘管委託人要他善待我，但他還是可以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處理：一是派其他人來，找一個有能力的下屬殷勤地接待我，自己完全逃避責任；二是親自接待我。他的時間寶貴，毫無疑問手上的事已經非常忙碌，因此，如果他決定親自處理我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就說明我的任務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

　　「等我有空一定馬上跟妳聯繫。」他說，朝我伸出手，向我告別。

　　「太感謝你了，達席瓦先生。」我邊說也邊向他伸出手，不是一隻手，而是雙手。

　　「請叫我馬努爾。」他說，捧住我手的時間比單純禮貌上所需的時間更長一些。

　　「那你就要叫我艾瑞希。」

　　「晚安，艾瑞希，真的很高興認識妳。我們下次再見，妳好好休息，祝妳在我們國家玩得愉快。」

　　我走進電梯，目光一直盯著他，直到金色的電梯門緩緩關上。大廳的景象在我眼前一點一點變得狹窄，馬努爾．達席瓦始終站在門口，先是肩膀，然後是耳朵、脖子，最後是鼻子，接著他整個人完全消失在門後。

　　當我確定自己已經不在他的視線內，電梯開始往上升時，我重重地嘆一大口氣，旁邊年輕的電梯小姐差點誤以為我哪裡不舒服。任務第一步完成，我通過他的測試。

　　５２

　　第二天我很早就下樓吃豐盛的早餐，柳橙汁，美妙的鳥叫聲，吐司配奶油。我在涼爽的遮陽篷下一邊吃奶油餅乾，一邊喝香醇的咖啡。我想在花園裡多待一會兒，畢竟這和馬德里那種每天緊張忙碌的早晨相比簡直就是神仙生活。回到房間時，發現桌上擺著一束美麗的花，我反射性地匆忙解開花束上的絲帶，看看有沒有什麼密碼。但上面既沒有圓點也沒有橫線，更沒有什麼指示，只有一張手寫的卡片。

　　※※※

　　親愛的艾瑞希：為了方便妳這趟旅程，我請我的司機喬恩為妳服務，讓妳在葡萄牙這段期間過得更舒適。

　　我們週四見。

　　馬努爾．達席瓦

　　※※※

　　他的筆跡既優雅又有力。前一天晚上我應該給他留下很好的印象，但這天早上他送來的字句一點也不諂媚，甚至算不上過分殷勤。彬彬有禮，很適度，很有分寸。這樣更好，至少暫時而言。

　　喬恩是一位頭髮已經灰白的男士，穿著灰色制服，鬍子很濃密，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他在飯店口等我，一邊和其他同業但年輕許多的人們聊天，一邊抽菸打發時間。「達席瓦先生派我過來，送小姐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他說，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猜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這種任務。

　　「那就麻煩你了，我想去里斯本買點東西。」其實我對那些街道和商店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為了打發和馬努爾．達席瓦下次見面前的這段時間。

　　不過，很快地我就發現喬恩完全不是那種謹慎專注的司機。才剛發動這輛黑色豪華房車，他馬上開始評論天氣，幾分鐘後抱怨路況，接著又咒罵起物價高漲之類的瑣事。面對他此般顯而易見的攀談欲望，我大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把僕人都當成下等人，正眼都不看他一眼；但我也可以表現成個平易近人的外國人，保持著端莊與矜持，和服務人員平等共處。如果我選擇當第一種人肯定會更自在，躲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不被這個多嘴的老傢伙打擾。但我知道不能那麼做，因為沒過多久他就提到他已經幫達席瓦工作五十三年。沒錯，扮演一個高傲的大小姐或許能更舒服自在，不用費神應付他，但另一種選擇更實在。儘管他聒噪得令人難以忍受，可是我寧願他這樣無止盡地說下去，他對達席瓦的過去非常瞭解，或許也會知道不少他現在的事。

　　我們沿著海岸公路行駛，右邊是咆哮的大海。當里斯本隱約在望時，我已經差不多掌握達席瓦家族生意的來龍去脈了。馬努爾．達席瓦跟他父親和祖父三人共有同樣的名字，這家人的財富始於一個港口的小酒館。他祖父最開始只是一個在吧台後面賣酒的小職員，後來改做大桶散裝酒的批發，經營場所也搬到另一個更大的倉庫，如今已經廢棄不用了，路過時喬恩還指給我看。他父親繼承這個生意，加以擴大，除了酒之外也開始批發其他東西，並嘗試性地跟殖民地進行一系列的商業往來。家族的生意到他這一代已經非常旺盛，但商業地位真正穩固下來還是靠這位第三代的馬努爾．達席瓦，也就是我剛認識那位。大西洋維德角群島的棉花、非洲莫三比克的木材、澳門的中國絲綢，最近他又開拓一些境內的業務，時不時就跑去國內其他地方出差，但喬恩沒有告訴我他到底在做什麼生意。

　　其實老喬恩已經退休了，幾年前他的侄子頂替他成為達席瓦的私人司機。但他仍然很活躍，偶爾會被主人交代一些不那麼重要的雜工：短途出遊、傳個話、近距離遞送東西等等，比如五月某個早上陪位無所事事的服裝師去里斯本閒晃。

　　我在奇亞多一家商店買幾副手套，現在在馬德里很難找到。又到另一家店買十幾雙絲襪，這對戰後的西班牙女人來說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繼續往前，買一頂春季涼帽、幾塊香皂、兩雙涼鞋，還有美國化妝品：睫毛膏、口紅、香得令人陶醉的晚霜。這裡和物資匱乏的可憐西班牙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堂，一切都唾手可得，如此鮮豔，琳琅滿目，只要從口袋裡掏出錢馬上就能買到。喬恩盡職地帶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幫我提所有採購的東西，無數次為我開關車門，讓我舒適地上下車。他推薦我去一家很棒的餐廳吃飯，還幫我解說街道、廣場和紀念碑，不經意間也慷慨地透露給我那些我最想得知的訊息：關於達席瓦及其家庭的點點滴滴。有些事沒什麼，比如他祖母才是家族生意最早的推動者、他母親很年輕就過世了，還有他姊姊嫁給一位神秘主義者，他妹妹則進了一家破爛的修道院。但另外也有些讓我精神一振的資訊，這位老司機說起這些事積極、主動，完全不需要我在旁邊推波助瀾，或者鼓吹他再深入一些。馬努爾先生有很多朋友，包括葡萄牙人和外國人，外國人裡頭最多的當然是英國人，不過最近也有一些德國人。他經常在家裡招待客人，事實上，他喜歡讓家裡隨時都準備好東西，以便某天突然決定帶客人回去用餐。有時在里斯本拉帕大街上的家，有時在凡特莊園，他的郊外別墅。

　　這天我也有機會順便觀察住在里斯本這個城市裡各種類型、各種經濟條件的人們，穿深色西裝的男士和優雅的女士，剛從農村來到首都的暴發戶，購買金錶、鑲上金牙，也有穿著黑衣服像烏鴉一般的女人。氣勢淘淘的德國人，垂頭喪氣的猶太難民，有的在街上匆匆行走，有的排著長長的隊伍只為了買一張逃出歐洲的船票，還有從戰爭和被戰爭破壞的地方逃出來的各種口音的外國人。我知道羅薩琳達也在他們之中。我假裝心血來潮，請喬恩帶我去美麗的自由大街，看那些黑白相間的碎石路和兩側的參天大樹。她就住在那裡，１１４號，就是貝格柏德給我的那些信上的地址，那一夜可能是他這生中最苦澀的時刻。我搜尋著門牌號碼，在一棟細瓷牆面的氣派大樓門口找到，１１４號，就刻在正中央的木製大門上。我想念她啊，我帶著一絲憂傷地想。

　　下午我們繼續四處閒晃，但大概五點我就累了。白天天氣很悶熱，而喬恩喋喋不休的話語更讓我煩得頭快炸了。

　　「最後一站，就是這裡。」在我表示想回去艾托利時，他提議道。他把車子停在卡瑞特大街一家咖啡館對面，上面寫著「巴西咖啡」。

　　「凡是來里斯本的人，沒有人會想錯過這樣一杯香醇的咖啡。」他補充說。

　　「可是，喬恩，時間不早了……」我抱怨道。

　　「五分鐘就夠了，進去點一杯嚐嚐，您絕對不會後悔。」

　　我無精打采地接受了，不想引起他的不快，以後應該還有需要這位意外的情報員的地方。店裡的裝飾有些浮誇，顧客大多是本地人，環境還算清新宜人。一進門的右邊是吧台，左邊是咖啡座，正對面是一個大時鐘，天花板上裝飾著金色的紋飾，牆上掛滿一幅幅的畫。他們送來一個白色小陶瓷杯，我淺嚐一口。黑咖啡，很濃，味道非常好。喬恩說得沒錯，這咖啡真的會讓人精神一振。我邊等咖啡變涼邊整理思緒，回想每個關於達席瓦的細節，在腦子裡評估並分類。直到杯中只剩下咖啡殘渣，我在旁邊放張鈔票，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那時，我們相遇了。這個重逢來得太突然、太猛烈，我完全沒有辦法反應。就在我起身要離開時，門口走進三位戴禮帽的男士，三頂禮帽、三條領帶、三張外國人的臉，正在用英語交談。其中兩人我不認識，但第三個人卻如此熟悉。我們分開已經超過三年了，而這些年裡，馬柯士．洛根似乎一點都沒變。

　　我比較快看到他，等他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焦急地把目光轉向門口。

　　「希拉……」他小聲喊道。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我感覺胃部一陣痙攣，差點把剛喝下去的咖啡全部吐到大理石地上。在我面前，離我只有兩公尺遠，嘴裡喊著我的名字，臉上帶著驚訝的神情，就是那位曾經和我同甘共苦、幫我分擔恐懼也分享快樂的男人。我們一起歡笑、一起聊天、一起散步、一起跳舞、一起哭泣。他幫我找回母親，而我卻極力抗拒不肯愛上他，儘管我們之間的情感在那段時間已經遠遠超出友誼。回憶突然像放電影般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得土安、羅薩琳達、貝格柏德、國家飯店、西帝曼德利服裝店，那些緊張忙亂的日子和漫漫長夜，還有那些原本可以發生卻沒有發生的事──過去的時光永遠無法倒回。我好想擁抱他，告訴他「是的，馬柯士，是我」。我想請求他再次把我從這裡帶走，我想抓住他的手狂奔，就像那夜我們在摩洛哥的花園裡匆匆逃走一般。我們可以一起回去摩洛哥，忘記世界上還有情報工作這件事，忘記那些複雜危險的任務正等著我去完成，忘記那個灰暗悲傷的馬德里也在等著我回去。但我什麼都沒做，理智以它橫掃一切的強權戰勝情感，告訴我除了假裝不認識他之外，沒有其他選擇；我只能照辦。

　　我聽到他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再看他一眼，就像聾了、啞了一樣；就像這個男人從沒占據我生命中的一席之地，我也從沒用眼淚浸濕他的衣領求他不要離開我。彷彿我們之間深厚的感情在記憶裡已經完全融化到不見一絲痕跡。我裝作沒看到他，把目光集中在門口，邁著冷淡而堅決的步伐走出去。

　　喬恩在外面等我，後車門開著。幸運的是，他的注意力全被對面人行道上一樁小事故吸引，一群人在那裡大聲爭吵，還有一隻狗和一輛腳踏車。我走到他身邊叫了他一聲他才注意到我。

　　「我們快走吧，喬恩，我累壞了。」我邊坐進車裡邊說。

　　我一坐進去，他馬上幫我關門，自己坐到方向盤前面，發動車子，問我對他推薦的咖啡有什麼感想。我沒有回答，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把目光集中在前方，不要回頭看。我差點就做到了，可是當黑色房車在石子路上發動時，內心一股衝動戰勝堅忍，我忍不住做了不該做的事──回頭看他。

　　馬柯士追出咖啡館門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頭上還戴著帽子，表情專注，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睜睜地看著我離去。也許他正在懷疑，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是否就是他曾經差一點愛上的人，還是只是一個幻影。

　　５３

　　回到飯店後，我告訴喬恩明天不用來接我了。雖然里斯本也算是一個大城市，但我不能冒險，不能再和馬柯士．洛根相遇。我假裝說自己很累，頭有點痛，我知道「艾瑞希小姐明天不打算出門」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達席瓦那兒，而我又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在拒絕他的好意，所以必須找個站得住腳的理由。當天傍晚我一直泡在浴缸裡，晚上則都在陽台上度過，心不在焉地欣賞海上的燈光。這段時間我一分鐘也沒有放下過馬柯士，想著他這個人，想著在他身邊度過的那些時光對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想如果哪天再相見，我將會面對怎樣的結果。準備就寢時天色已經矇矇亮，肚子空空的，嘴唇乾澀，心亂如麻。

　　第二天的早餐和花園裡的景色都和昨天一樣，我努力表現得很自然，但實在無法像前一天那樣享受這一切。我強迫自己好好吃完早餐，即使一點也不餓。我在陽台上待了好一會兒，翻閱幾本看不懂的外國雜誌，直到餐廳裡只剩下最後幾位客人，我才起身回房。還不到早上十一點，我有一整天的時間，除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之外，沒有其他的事。

　　我回到房裡，服務生已經收拾好房間。我躺到床上，閉上眼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沒有躺到四十分鐘，因為實在受不了自己不停地在同一件事上反覆想來想去。我換一套衣服，輕便的裙子、白襯衫和平底涼鞋，用印花絲巾包住頭髮，戴上太陽眼鏡，走出房間。一路上努力忍住不去看鏡子裡的自己，不想看到自己一臉陰鬱的表情。

　　沙灘上空無一人，又寬又平的海浪一波波向我襲來，單調而乏味。不遠處有一座像城堡般的建築，還有一個氣派的海角別墅，而眼前寬闊的海洋就像我的煩惱一樣無邊無際。我坐在沙灘上，靜靜地看著大海，看著不停聚集又不停被擊碎的浪花，忘了時間，任自己陷入無盡的回憶裡。每一朵浪花都帶來一段記憶，一個過去的印記，那個曾經年輕的我，我的成就、我的恐懼，那些被我遺忘在某個時間角落裡的朋友，還有另一個時空的場景和談話聲。而這天早上的海，尤其讓我從記憶的某個皺褶裡翻出那種早已遺忘的感覺：一隻手親密的撫摸、一個有力的臂彎、一起分享過的快樂，以及無盡的渴望。

　　快三點了，我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沙。該回去了，這個時間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跟其他時間一樣不好不壞。我穿過馬路走回飯店，路上車很少，一輛車正駛離飯店，另一輛正慢慢靠近。後者感覺很熟悉，依稀在哪裡見過。為了這一絲好奇心，我放慢腳步，直到它從我身邊開過。我認出這輛車和車裡的人：達席瓦的黑色房車，駕駛座坐著喬恩。真巧，多麼偶然的重逢。不，我不禁打一個冷顫，這位老司機當然有理由在艾托利的大街上晃蕩，但直覺告訴我他是來找我的。「醒醒吧，孩子，醒醒吧！」如果是坎德拉莉亞或者母親，她們肯定會這麼說。可是她們不在，只有我自己能點醒自己。對，我是該清醒了，我正在放鬆警戒。和馬柯士意外的重逢讓我的心情大受影響，沉浸在無數的回憶和情感裡。但現在不是縱容自己多愁善感的時候，我有任務在身，向人許下承諾。我必須扮演某個角色，按照指定的形象出現，完成任務。坐在海邊看潮起潮落，除了浪費時間、讓自己陷入無限的憂傷之外，一點幫助也沒有。該是回到現實的時候了。

　　我加快腳步，試著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飽滿，步伐輕盈。雖然喬恩已經消失在視線裡，但或許其他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還藏著別雙眼睛，正在履行達席瓦交代的任務：監視我。他當然還沒有對我產生任何懷疑，但或許是他那強勢且極具控制欲的個性讓他想一探究竟，看看他的摩洛哥客人不享用他招待的司機，反而去做了什麼，而我則應該順勢好好地向他展示這一切。

　　我從大樓一側的樓梯回到房裡，重新梳妝打扮，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之前的白襯衫和印花裙換成一套優雅的橘紅色套裝，平底涼鞋也換成一雙蛇皮高跟鞋。摘掉太陽眼鏡，用前幾天買的化妝品精心地化好妝。拿下頭上的絲巾，讓一頭黑髮披散在肩膀上。我從飯店的主樓梯緩緩走下，從容地走過兩層平台，平台下方是寬敞的大廳；再走下一段台階，來到一樓，微笑著面對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對女士，無論年紀多大、說什麼語言，甚至不管對方有沒有注意到我，全都以優雅的欠身和輕輕點頭表示問候；對男士，則一律投以誘惑的眼神。大多是外國人，我甚至對一個年紀特別大的擺出誇張到近乎賣弄風情的姿態。我走到櫃台，請服務生幫我發電報給馬努艾拉女士，發到我服裝店的地址。「葡萄牙很棒，瘋狂購物。今天頭痛休息，明天開始全心拜訪供應商。此致問候，艾瑞希．阿格里。」最後，我挑了大廳裡四張相同的手扶椅之一坐下，這個地方來來往往的人特別多，很顯眼。我優雅地翹起腿，要了兩片阿斯匹靈和一杯茶，決定接下來整個下午和黃昏都把自己暴露在公眾的視野中。─

　　我坐在那裡，極力掩飾內心的百般無聊，忍了將近三個小時，直到覺得肚子餓了。好，到此為止吧，該回房叫點晚餐上去了。我正準備起身，一個服務生走來，拿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有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張卡片。

　　※※※

　　親愛的艾瑞希：希望大海已經帶走妳的不適。明天上午十點，喬恩會去接妳來我的辦公室。好好休息。

　　　　　　　　　　　　　馬努爾．達席瓦

　　※※※

　　我預料得沒錯，消息傳得很快。我很想轉頭去找那位眼線，也許是司機，或者甚至就是達席瓦本人，但我忍住了。他們其中之一一定還沒有走遠，我裝出冷淡的表情，假裝心不在焉地繼續翻閱一本美國雜誌，其實下午根本已經看過了。半小時後，大廳變得空蕩蕩的，客人陸續分散到酒吧、陽台和餐廳。我回到房間，下定決心把馬柯士整個人從我腦海裡刪除，集中精神，準備應付第二天等著我的那場硬戰。

　　５４

　　喬恩把菸頭扔到地上，說聲早安，邊踩滅菸頭邊幫我開門，目光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不過這次他不用再向主人通報什麼了，因為我很快就會見到他。

　　達席瓦的辦公室在奧羅大街中間，這裡是連接羅莎大街和商業廣場的黃金地段。大樓的外型很秀氣，不太顯眼，但周圍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商業氛圍，到處充斥著貨幣、交易和各個活躍的企業，銀行、慈善機構、辦公室、穿高級西裝的男士、匆忙的職員，以及奔波的服務生一起構成這幅忙碌的景象。

　　我從黑色房車下來，迎接我的正是我和達席瓦初次見面時打斷我們談話的那位瘦瘦的男士，一樣沉默寡言、殷勤有加。他和我握手，簡單地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喬坤．坎博，隨即恭敬地把我帶到電梯口。剛開始我以為他們的辦公室只集中在某一層樓，但很快就發現這整棟樓都是他們的。坎博直接帶我上二樓。

　　「馬努爾先生馬上就來見您。」他說完就離開了。

　　大廳的牆壁貼著光亮的木板，看起來像剛打過蠟，六張皮質手扶椅構成一個小型等候區。稍微往裡面一點，就在達席瓦辦公室的大門旁邊，有兩張桌子，一張有人，一張空著。第一張桌子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女秘書在工作。從她對我恭敬且正式的問候，以及她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的認真態度，我判斷她是一位既有效率又謹慎的職員，這幾乎是每位老闆夢寐以求的員工。不到兩分鐘，她的同事出現了，比她年輕很多，從達席瓦的辦公室裡出來，帶著一位長相平庸的男士，很可能是某位客戶，或者是生意上的夥伴。

　　「小姐，達席瓦先生在等您了。」送走那位男士，她轉向我，用不太愉快的語調說。我假裝沒注意她，但其實只要稍微瞄一眼就大概可以分析她的狀況。年紀跟我差不多，相差一歲以內，戴眼鏡，淺色頭髮，白皙的皮膚。雖然衣服有點寒酸，但可以看出她精心打扮過。我沒有時間觀察更多，這時馬努爾．達席瓦親自來大廳迎接我。

　　「妳來這裡我真的很高興，艾瑞希。」他用流利的西班牙語說。我一邊用微笑回應他，一邊按照計算好的時間慢慢伸出手，讓他有時間好好地觀察我，決定是否該對我投入更多的注意力。從他的反應來看，我想答案是肯定的。為了這個答案我費盡心機，雖然只是一次商務會面，我特別穿一條銀色窄裙，合身的外套，為了彌補顏色太素淨，還特地在領子上別一朵白花。這身裝扮換來他掩飾不住的欣賞目光和一個誘人的微笑。

　　「請進，早上我把所有要給妳看的東西都帶來了。」

　　他寬敞辦公室的一角，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下堆著一堆布料；絲綢，閃閃發亮、光潔純正的天然絲綢以及閃耀著飽滿光澤的各色布料。只要用手輕輕觸摸一下，我就能想見用它們做成的禮服將有多美。

　　「満意嗎？」

　　馬努爾．達席瓦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那一瞬間，甚至長達幾分鐘，我完全忘記他的存在，忘記他的世界。看到這些美麗的布料、觸摸它們柔軟的質地進而想像出成品的那種滿足感，讓我暫時遠離現實。我不需要編造任何違心的話來讚美他提供我的這些布料，所有稱讚都是發自內心的。

　　「超乎我的想像，太美了！」

　　「那我建議妳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我擔心這批貨很快就不在我手上了。」

　　「需求量有這麼大？」

　　「應該有，不過當然不是用在做衣服。」

　　「那是用在什麼？」我驚訝地問。

　　「用在其他更急迫的需求，用在戰爭。」

　　「用在戰爭？」我重複一遍他的話，裝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其實我知道其他國家有很多類似的事，希爾加斯早在丹吉爾時就告訴我了。

　　「他們用絲綢做降落傘，以保護火藥，甚至拿去保護腳踏車輪胎。」

　　我假裝失笑。

　　「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做一個降落傘花費的絲綢可以拿去做十件禮服。」

　　「沒錯，但現在局勢不好，那些參戰國很快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搶購了。」

　　「那你呢，馬努爾，你會把這些稀世珍寶賣給誰？德國人？還是英國人？」我充滿戲謔地問，彷彿沒有把他的話當真，連我自己都對自己這番厚臉皮感到驚訝。沒想到他卻接著我的玩笑說：

　　「我們葡萄牙跟英國傳統上是有商業聯盟，但現在這種混亂的局勢，誰知道呢？」他用一陣大笑結束這個令人不安的回答，沒有給我回味的時間，就把話題轉到更實際的問題上，「這裡有一個資料夾，裡面是所有布料的資訊：描述、質地、價格，反正就是那些常見的資料。」他邊說邊走近辦公桌，「妳可以把它帶回飯店慢慢看，等妳決定好喜歡哪些，只要填好訂購單，我就負責幫妳送去馬德里，不用個一星期就能收到。妳可以收到貨後再從那邊付款，這點不用擔心。還有，別忘了，所有價格都會再幫妳打八折，就當我盡地主之誼。」

　　「可是……」

　　「還有，」他打斷我，「這裡是另外一些資料，其他幾家供應商的資訊，都是妳應該會感興趣的商品，絲線、金銀絲帶、鈕釦、皮革……我已經擅自做主幫妳跟他們約好時間，都安排好了，就是這張表格，妳看，今天下午是索雷斯兄弟，他們有整個葡萄牙最好的絲線，明天，星期五上午，巴博薩商店會接待妳，那裡有很多用非洲象牙做的鈕釦，週六上午，我們幫妳約了跟皮革店老闆阿爾梅達見面。之後一直到週一都沒有安排，但妳得做好準備，下週妳的時間又會被各種約會排滿。」

　　我仔細研究這張密密麻麻的表格，試圖掩飾內心對他出色且高效率的工作有多欣賞。

　　「除了禮拜天，明天下午你也沒有安排。」我說，目光沒有從紙上抬起。

　　「應該不是喔！」

　　「是呀，計畫表是空的，你看。」

　　「沒錯，上面是空的，因為我請秘書把它空出來。我已經安排好活動了，明天晚上，妳願意跟我一起共進晚餐嗎？」

　　我從他手中接過第二個資料夾，沒有回答，而是拖延一點時間，假裝在瀏覽裡面的內容，一些名字、資料和數字。我裝得很有興致地研究它們，但其實只是隨意掃過，根本沒認真看。

　　「好，我接受。」我讓他等了漫長的幾秒鐘，接著說：「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當然，只要我能做到。」

　　「那好，我的條件就是──你得向我保證，沒有哪個士兵會背著那些珍貴的布料跳下飛機。我就跟你共進晚餐。」

　　他被我逗笑了，我再次發現他的笑容真的很迷人，陽剛、有力，又很優雅。我想起希爾加話：「馬努爾．達席瓦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就在這剎那，馬柯士．洛根的影子又像流星一般掠過我心頭。

　　「我盡量，妳放心。不過妳也知道，生意這種事……」他聳聳肩，嘴角浮現一絲奸詐的笑意。

　　一陣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來自他辦公桌，一個灰色儀器不停地閃著綠光。

　　「對不起，請稍等一下。」他馬上恢復嚴肅的神情，按下一個按鈕，年輕秘書扭曲的聲音從儀器裡傳來。

　　「懷斯先生在等您，他說有很急的事。」

　　「帶他去會議室。」他冷冷地說，態度完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剛才那個極具魅力的男人馬上被冷酷無情的商人吞噬。但也可能恰好相反，我對他還不夠瞭解，不知道這兩個哪個才是真正的馬努爾．達席瓦。

　　他轉身面向我，想恢復和顏悅色，但沒有成功。

　　「不好意思，我手上的事太多了。」

　　「不，是我不好意思才對，占用你這麼多時間……」

　　他沒有讓我說完，雖然他很努力掩飾，但我明顯感覺他已經沒有更多耐心了。他向我伸出手。

　　「明天晚上八點，我去接妳，好嗎？」

　　「一言為定。」

　　我們非常簡單而迅速地道別。現在不是打情罵俏的時候，那些玩笑和閒談都已經結束了，必須另外再找時機繼續。他陪我走到門口，離開大廳時，我用目光搜尋那位懷斯先生，但沒有看到。屋裡只有兩位女秘書，一位埋頭打字，一位正在把一堆信往信封裡塞。她們倆和我道別的態度很不一樣，不過我也不在意，因為我腦子裡有更緊急的事。

　　５５

　　我從馬德里帶來一個素描本，打算畫下所有資訊。那天晚上，我開始處理截至目前為止的所見所聞，努力把累積這麼多的資訊整理得有條有理，並盡量縮短每條資訊：「達席瓦開玩笑說可能跟德國人有生意，真實度未知。他預測布料有軍事需求。個性隨環境改變。確定和德國人懷斯有關係。德國人突然出現，要求緊急會面。達席瓦緊張，不想懷斯被看見。」

　　我先畫好幾張衣服草圖，它們永遠不會被做成真正的衣服。再用鉛筆在草圖周圍畫上一圈假縫線，把長橫線和短橫線之間的距離縮到最小，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已經很熟練了。所有資訊都畫上去後，我就把手稿拿去浴室燒掉，灰燼倒進馬桶沖走。接著把素描本收進衣櫃，既不故意遮掩，也不特別彰顯。如果有人刻意來翻動我的東西，絕對不會發現我的目的是想把它藏起來。

　　一旦有事情做，時間就過得特別快。我坐著喬恩的車，沿著艾托利和里斯本之間的海岸公路來回好幾趟，買了十幾種最好的絲線以及各種形狀大小的鈕釦。得益於達席瓦的推薦，我到每個地方都受到熱情的接待，彷彿我是最尊貴的客人。盡善盡美的服務，彈性的付款方式、折扣，盛情款待。不知不覺就到了和他相約的時刻。

　　這次見面和前兩次一樣：無法移開視線的深情凝望、令人神魂顛倒的微笑，還有越來越直接的調情。雖然我這麼做有其他目的，努力展現出完美的演技，但不可否認，馬努爾．達席瓦的態度也讓事情進行得更輕鬆。他再次讓我感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能吸引他目光的女人，而我，再次表現得就像早已習慣被英俊多金的男人爭相寵愛。但其實我不是，所以更要加倍小心。無論任何情況都不能被感情衝昏頭，這只是工作。可是人在這種情境下真的很容易放鬆警覺，享受這個男人的奉承，享受這些虛假的美好時刻。我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知道自己必須遠離如毒藥般的愛情迷惘。

　　「我訂了異想酒吧的位子，就是賭場裡的酒吧。那裡的樂隊非常棒，而且賭場就在旁邊。」

　　這時我們並肩走在棕櫚樹下，夜幕還沒有完全降臨，一盞盞路燈彷彿紫色夜空上的點點星光。達席瓦又回到那個極具魅力的男人，風趣、迷人，看不到一絲德國人突然出現在他辦公室裡時的緊張。

　　全世界好像都認識他，從服務生、泊車小弟，到最尊貴的賓客。他和上次一樣四處打招呼，對男士親熱地拍拍肩膀、握握手，或者淺淺地擁抱；對女士則行吻手禮、滿臉微笑地說些誇張的恭維話。他也向其中一些人介紹我，我默默記下他們的名字，以便晚點轉化成衣服樣板上的密碼。

　　異想酒吧的氣氛跟帕克飯店差不多，百分之九十都是外國人，兩者唯一的區別就是這裡不再是德國人居多，反而到處都能聽到英語的交談聲，這讓我很不安。我試圖擺脫這些焦慮，集中精神扮演自己的角色，放空腦袋，保持眼睛和耳朵高度警覺，這才是我該做的；當然還要努力展現全身的魅力。

　　餐廳總管帶我們去達席瓦預定好的座位，桌子不大，卻是大廳裡最好的角落。一個絕佳的方位，視野很好，很容易觀察人──但也很容易被人觀察。管弦樂隊演奏著輕柔的音樂，舞池裡擠滿翩翩起舞的人們，其他客人則在用餐。到處都是交談聲、招呼問候和哈哈大笑，氣氛非常放鬆宜人。馬努爾沒有看菜單就乾脆俐落地幫我一起點好餐點，接著，就像整天都在等待這一刻一般，他穩穩地在椅子上坐定，準備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

　　「那麼，艾瑞希，告訴我，我那些朋友待妳還好嗎？」

　　我加油添醋地告訴他這幾天的收穫，把每件事都說得很誇張，幽默地評論一些細節，用葡萄牙語模仿他們的噪音。他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對我的好感度又增加幾分。

　　「那你呢？你這週過得如何？」我問。終於輪到我來傾聽和獲取資訊了。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從他嘴裡套出什麼。

　　「只要妳用我的名字稱呼我，我就告訴妳。」

　　「好，馬努爾，告訴我，昨天早上我們見面後你一切還好嗎？」

　　他還沒回答又被人打斷，一連串問候和寒暄，就算他沒有很用心，看起來也很像很用心。

　　「這位是肯佩爾男爵，非常出色的一個人。」等這個頭髮像獅子鬃毛一般的老貴族搖搖晃晃地離開我們桌子後，他繼續說：「剛才妳問我這幾天過得如何。說到這個，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無聊至極。」

　　我知道他在說謊，但還是表現出很同情的樣子。

　　「雖然無聊，但至少你有很棒的辦公室，還有幾位能幹的秘書。」

　　「這麼說也有道理，我沒什麼好抱怨的。總比那些在港口做苦工，或者沒有下屬的人來得好。」

　　「她們都跟你很久了嗎？」

　　「妳說那兩個秘書？年紀比較大的叫艾麗莎．蘇摩薩，她已經在這裡三十多年了，我父親在的時候她就來了，比我還早進入公司。另一個年輕一點的叫貝翠茲．奧利維拉，我三年前找來的。生意越做越大，艾麗莎沒辦法兼顧一切，雖然貝翠茲看起來不太平易近人，但做事很有條理，也很負責，而且通曉多國語言。我想這些新時代的職業女性可能不喜歡跟老闆處得太近。」說完他舉起酒杯。

　　他這句玩笑沒有把我逗笑，但我還是假裝跟他喝一口白酒掩飾過去。這時又有一對男女來到我們桌前，女士的年紀不小，穿著一條長到地板的深紫色絲綢長裙，閃閃發亮。她的男伴還不到她的肩膀高。我們的交談再度被打斷，他們開始說起法語，達席瓦把我介紹給他們，我報以甜美的微笑和一句簡單的「幸會」。

　　「那是曼赫夫婦，來自匈牙利。」他們走後他介紹道。

　　「猶太人嗎？」我問。

　　「對，有錢的猶太人，等著戰爭結束或者拿到美國簽證。不管他們，我們來跳舞吧！」

　　原來達席瓦也是一位很棒的舞者，拉丁倫巴舞、古巴哈巴涅拉舞、爵士舞、西班牙鬥牛舞，任何曲風他都應付自如，我放任自己隨著他的腳步翩翩起舞。經過這漫長的一天，是放鬆一下的時候了，加上剛才伴著龍蝦喝下的那兩杯白酒也讓我起了一點醉意。柱子和牆壁上的鏡子倒映出無數成雙成對跳舞的人影，屋裡十分悶熱，我閉上眼睛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當我睜開眼睛時，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穿著一身完美的西裝，頭髮整齊地往後梳，兩腿稍稍分開，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剛點的菸，馬柯士．洛根就在那裡，看著我們跳舞。

　　我得離開他，離他遠遠地，這是我腦海裡唯一閃過的念頭。

　　「我們回去坐下好嗎？我有點累了。」

　　我試圖引導達席瓦從馬柯士另一側的舞池離開，但沒有用，我偷瞄他，發現他也正朝我們這個方向移動。我們閃身躲避跳舞的人群，他則繞過一桌桌用餐的客人，我們幾乎是平行著朝同一個目的地走去。我的雙腿開始發抖，五月夜晚的悶熱突然讓我萬分不耐。當他走到離我們只有幾公尺遠，停下來跟別人打招呼時，我抱著僥倖的心態想：「或許那才是他的目標吧？」但他隨即又和那個人告別，繼續朝我們走來，腳步果敢而堅決。我們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到達餐桌，我和馬努爾在右邊，他在左邊；我感覺天都快塌下來了。

　　「洛根，老朋友，你最近去哪兒了？我們好久不見了。」達瓦爾看到他時大聲驚呼。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親熱地互相拍背問候。

　　「我打電話給你好幾次，但都沒找到你。」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艾瑞希．阿格里，一位來自摩洛哥的朋友，前幾天剛從馬德里過來。」我向他伸出手，努力不讓他們看出我在發抖，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好像在說：「是我啊，我在這裡，妳說句話吧！」

　　「很高興認識妳。」我的聲音又乾又啞，飄忽不定。

　　「坐下跟我們喝一杯，如何？」馬努爾說。

　　「不了，謝謝，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只是來跟你打聲招呼，提醒你我們該見面了。」

　　「這幾天都可以，我保證。」

　　「你可別食言，我們要好好聊聊。」說完他轉向我，「很高興認識妳，呃……」邊說邊向我靠近，逼得我不得不正視他。他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我最初認識他時的那些傷痕，表情卻一點都沒變，稜角分明的面容和五官，一雙深邃的眼睛好像在無聲地問我為什麼會在這個男人身邊。

　　「阿格里。」我突兀地說，像從喉嚨裡蹦出一塊石頭。

　　「對，阿格里小姐，不好意思。很高興認識妳，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見面。」

　　我和馬努爾目送他離去。

　　「那位馬柯士．洛根人很不錯。」

　　我立刻喝一大口水，我需要潤一潤乾得像砂紙一般的喉嚨。

　　「英國人？」我問。

　　「對，英國人，我們在生意上有過一些往來。」

　　我又喝一口，掩飾著內心的困惑：他不當記者了嗎？馬努爾的話把我從沉思中拉出來。

　　「這裡好熱，我們去輪盤那邊試試運氣如何？」

　　進入賭場時，我再次裝出毫不在意奢華大廳的模樣，牌桌上方的水晶吊燈垂掛著璀燦的金色鍊墜，周圍擠滿無數賭徒，說著各國語言，我想大概囊括了歐洲地圖上所有國家的語言。地上鋪著華麗的地毯，不只減少了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也讓這個試運氣的場所顯得更氣派。到處都能聽到籌碼互相撞擊的聲音、輪盤的嗡嗡聲、輪盤裡象牙小球瘋狂滾動的清脆聲響，還有每次截止下注時發牌員的一聲大喊「停止下注」。坐在綠色桌巾旁一擲千金的賭客非常多，但看熱鬧的人更多，專心地在一旁圍觀賭局，都是一些沒落的貴族，會是巴登、蒙特卡洛和杜維爾那些大賭場裡的常客，達席瓦低聲告訴我。破產的資本家、家道衰落的有錢人、曾經衣冠楚楚現在卻淪為流氓混混的人，也有偽裝成君子的真惡棍。到處都是穿著盛裝、趾高氣揚、自信滿滿的人，男的襯衫衣領和胸口燙得筆挺，女的則驕傲地炫耀全身上下的珠寶。也有一些一看就是窮愁療倒的人，畏畏縮縮或者偷偷摸摸地在人群中尋找某位老相識，以獲取一些賭本，可能還夢想著一夜致富。有人把家裡最後一點家當全部押上賭桌，還有人甚至把第二天的早餐錢都拿來孤注一擲，前者或許是被純粹的賭癮驅使，放縱自己尋歡作樂、貪婪無度，而後者，只剩下赤裸裸的絕望。

　　我們隨意走一會兒，看著那些喧嘩的賭桌。他依然到處打招呼，跟人交換簡短而親熱的問候。我幾乎不說話，只想趕快離開這裡，把自己關進房間，忘掉一切，希望這該死的一天盡快結束。

　　「看來妳今天不太想成為百萬富婆。」

　　我虛弱地笑一笑。

　　「我累了。」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甜美一點，不讓他察覺我的焦慮。

　　「要不要我陪妳回飯店？」

　　「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稍等我一分鐘。」說完他往前走幾步，伸手去和一個剛看到的熟人打招呼。

　　我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連再看一眼賭場裡奢華的擺設都懶。就在這時，我發現他像一個影子無聲無息地靠近我，默默地從我身後走過，幾乎要和我擦肩。正是那一刻，他偷偷抓起我右手，迅速打開我的手指，放一樣東西到我手裡；我假裝沒有反應。他一言不發地走了，我繼續假裝全神貫注地望著一張賭桌，焦急地摸一摸他放在我手裡的東西：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就在馬努爾跟他朋友告別、轉身走向我時，我把它偷偷塞進腰帶。

　　「我們走吧！」

　　「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間。」

　　「好，那我在這裡等妳。」

　　我邊走邊嘗試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但沒有找到。洗手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個看門的女人在打瞌睡。我掏出紙條，迅速打開來看。

　　「我留在Ｔ的Ｓ現在怎麼樣了？」

　　Ｓ是希拉，Ｔ是得土安。馬柯士問：「非洲大地上那個過去的妳到哪兒去了？」我的眼眶一下子充滿淚水，我趕緊打開包包找手帕，無力地想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５６

　　週一我又恢復忙碌的採購行程，尋找適合服裝店的貨品。他們安排我拜訪普拉塔大街上一家帽子店，離達席瓦的辦公室很近。我又有了很好的藉口去找他，跟他打聲招呼，順便查看一下有什麼人在那裡出入。

　　但我到達時只看到那位態度不太好的年輕女秘書，我還記得她的名字：貝翠茲．奧利維拉。

　　「達席瓦先生出差去了。」她簡單地說。

　　和上次一樣，她沒有要對我和顏悅色的意思，但這或許是我和她唯一單獨相處的機會，我不想白白浪費。從她冷淡且沉默寡言的態度來看，應該很難從她嘴裡挖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但眼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管道，我決定一試。

　　「喔，真不巧，我還想問他一些他那天給我看的布料的問題呢，那些布還在他辦公室嗎？」我問，突然覺得心跳加速，說不定我可以趁這個時候進去他辦公室。但她的回答潑了我一盆冷水，馬上澆滅我這一丁點都還沒成形的幻想。

　　「不在這兒了，已經送回倉庫。」

　　我的腦子飛快地運轉，第一次嚐試失敗，我得用別的方法繼續試探她。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在這裡坐一會兒。我整個上午一直站著看各式各樣的帽子，想休息一下。」

　　我沒有給她回答的時間，她開口前我已經跌坐到椅子上，裝出很疲倦的模樣。一陣沉默，她繼續瀏覽文件，在上面做筆記。

　　「要來根菸嗎？」幾分鐘後我問。其實我不太抽菸，但隨身攜帶菸盒就是為了應付這種場合。

　　「不用了，謝謝。」她頭也沒抬地說。我點上菸，她繼續工作，我們又沉默一會兒。

　　「就是妳幫我收集資料、約見客戶、準備那兩個資料夾的嗎？」

　　她終於抬頭看我。

　　「對，是我。」

　　「真的很感謝妳這麼出色的工作，妳不知道妳幫了我多少。」

　　她隨口說聲謝謝，又把注意力轉回工作上。

　　「達席瓦先生肯定不缺生意夥伴。」我繼續說，「跟那麼多公司合作真是太棒了，尤其是那些外國公司，相較之下西班牙現在真是糟透了。」

　　「一點也不奇怪。」她嘟噥一句。

　　「對不起，妳說什麼？」

　　「我說，西班牙死氣沉沉一點也不奇怪，看誰在當權就知道了。」她含糊其詞地說，目光依然集中在手上的文件。

　　一陣狂喜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我心頭，這位勤勉的女秘書竟然對政治有興趣，我得試著把話題轉到那個方向。

　　「沒錯」我邊回答邊緩緩地掐滅菸頭，「那個人居然認為所有女人都該待在家裡煮飯、帶孩子，我們還能指望他治理好國家嗎？」

　　「監獄塞滿了人，對戰敗的一方也沒有一點仁慈。」她立場堅定地補道。

　　「是啊，就是那樣」話鋒轉向我始料未及的方向，我要更小心地應答以贏得她的信任，並把她引導到我期望的話題上。「妳熟悉西班牙嗎，貝翠茲？」

　　她對我知道她的名字感到很驚訝，終於放下筆指頭看我。

　　「我沒去過，但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有些朋友會告訴我。不過我想妳可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妳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站起來，走近她的桌子，大剌剌地坐到桌上。如此近距離的注視下，我發現她雖然穿著可能是幾年前花一點錢隨便請哪位鄰居做的廉價套裝，但眼鏡後面卻是一雙睿智的眼睛。而且從她努力敬業的工作態度，我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識、堅韌不拔的性格。貝翠茲．奧利維拉和我並非完全不同的人，我們出身相似，一樣勤奮工作，卑微卻努力向上。而這兩條從相近的地方出發的人生軌道，卻在我們的相同之處比不同之處來得更真實，即使我住在豪華飯店，她住在貧民區一棟漏水的房子，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活著就是要拚命，不能讓悲慘的命運把我們拖入泥潭。

　　「我認識很多人，貝翠茲，很多不同的人。」我放低聲音，「現在我確實和一些有權勢的人來往，但那只是我的工作，突如其來的命運和一些特殊情況把我推到他們身邊。我知道冬天挨餓的滋味，知道日復一日靠青豆果腹的生活，我也曾每天天還沒亮就出門，只為了賺那一點少得可憐的錢。而且，如果妳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妳，我也不喜歡他們現在強加到我們身上的這個新西班牙。妳想來根菸嗎？」

　　她沒有回答，直接伸手拿一根。我幫她點上，再幫自己點。

　　「葡萄牙的情況怎麼樣？」我問。

　　「也很糟。」她吐一口煙，「薩拉查〔註：薩拉查於一九三二年出任葡萄牙總理，實行法西斯獨裁統治，承認西班牙佛朗哥政權，並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保持中立。〕的新政權可能沒有佛朗哥那麼壓制，但我們一樣忍受獨裁，一樣沒有自由。」

　　「至少你們看起來會在歐洲戰爭中保持中立，」我試著把話題拉近我的目標。「現在西班牙的局勢很不明朗。」

　　「薩拉查跟英國和德國都有協議，一種很奇怪的平衡。英國一直是葡萄牙的盟友，但我們政府卻對德國那麼慷慨，真的很奇怪，還給他們開探礦產的特權和其他很多好處。」

　　「現在這種局勢，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是嗎？局勢越動盪，這種事就越微妙、越複雜。說實話，我不太懂政治，但我想這裡頭一定有什麼利益關係關係在作怪。」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認真，對這些事不太在乎的樣子。畢竟談話到這時也算是到達彼此信任的分界點，出言必須更謹慎才行。「做生意不也是這樣嗎？」我補充道，「不說別的，那天我跟達席瓦先生在這裡的時候，不是也有德國人來找他？」

　　「沒錯，但那是另一件事。」她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似乎不想對此多說什麼。

　　「前幾天達席瓦先生在艾托利賭場請我吃飯，他認識好多人，我好驚訝。他對英國人、美國人、德國人都一樣熱情地打招呼，當然還有其他歐洲國家的人，我從沒見過誰能跟所有這些人保持一樣好的關係。」

　　她的表情扭曲，露出很不高興的神色，但沒有多說什麼。我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以免這場談話就此不了了之。

　　「那些猶太人真可憐，為了逃離戰爭，不得不離開家園，放棄生意。」

　　「妳覺得艾托利賭場裡那些猶太人可憐？」她臉上浮現一種充滿嘲諷的笑，「我一點也不覺得，他們就像在享受超長的豪華假期。真正可憐的是那些不幸的窮人，用紙箱裝著寒酸的行李，每天都去領事館門口或者售票口排隊，只為了得到一張去美國的簽證或船票，而且還可能永遠得不到；還有那些暫時住在廉價公寓的家庭，每天去慈善餐廳填飽肚子；以及那些在角落出賣肉體的可憐女孩，只為了賺幾毛錢；老人聚在咖啡館裡消磨時光，桌上的髒杯子空了幾個小時都捨不得再點一杯，最後被服務生趕到大街上，不讓他們霸占座位，這些人才真的可憐，那些每天晚上在賭場揮金如土的人，我一點都不同情他們。」

　　她這番話確實動人，但我不能忘記我的目標，我們的談話才剛往對的方向發展，我得努力不讓它偏離，還要有計畫地繼續往前推進。

　　「妳說得對，那些窮人的處境更慘。而且他們看到這麼多德國人到處肆意妄為，一定很痛苦。」

　　「的確……」

　　「特別是他們一定很難接受自己投奔的這個國家竟然也對第三帝國如此縱容。」

　　「沒錯。」

　　「更誇張點，還有一些葡萄牙商人想藉此發財，為了巨額利潤和納粹交易……」

　　說最後一句話時我的語調強烈卻低沉，特地壓低聲音，整個人靠近她。我們四目相交誰也無法移開視線。

　　「妳到底是什麼人？」最後她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整個人向後倒，靠在椅背上，似乎想離我遠一點。她的聲音充滿不安和恐懼，視線卻一刻也沒有離開我的眼睛。

　　「我只是一個服裝師。」我說，「跟妳一樣的勞動婦女，跟妳一樣擔憂我們周圍發生的事。」

　　她嚥口水的神態非常緊張，我繼續問她兩個問題，很慢很慢地。

　　「達席瓦跟德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貝翠茲，他們有什麼勾當？」

　　她再嚥一口口水，難受得就像在生吞一頭大象。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小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下次記得提醒我，再也不要去聖胡里安大街上那家餐廳吃飯了，上菜上了一個多小時，馬努爾先生回來前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準備呢！啊，對不起，阿格里小姐，我不知道妳在這……」

　　「我正要離開。」我假裝不在意地說，開始收拾包包。「本來想給達席瓦先生一個驚喜，但奧利維拉小姐說他出差去了。沒關係，我改天再來。」

　　「別忘了妳的菸。」我身後的聲音說。

　　貝翠茲．奧利維拉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她伸手把菸盒遞給我，我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

　　「好好考慮。」

　　我沒有坐電梯，而是走樓梯下去，邊走邊回想這整件事。或許如此倉促地暴露身分有點太冒險，但那女秘書的態度讓我感覺她一定知道什麼，她不告訴我只是因為不信任我，並不是出於對上司的忠誠。達席瓦和他的秘書想法不同，而我幾乎可以肯定她永遠不會跟他提起這次奇怪的拜訪，更別說告訴他我們談話的內容了。正當他同時與天使和魔鬼往來的時候，不但有一個冒牌的摩洛哥女人來刺探他的情報，自家後院還潛伏一個蠢蠢欲動的左派份子。我必須想辦法再和她見面，但是怎麼見、在哪裡見、什麼時候見，我一點主意都沒有。

　　５７

　　星期二一早就下大雨。我重複同樣的採購行程，扮演大客戶的角色，任由喬恩帶我去一個個目的地。這次是一家位於郊區的工廠，三個小時後，喬恩到門口接我。

　　「喬恩，麻煩你，我想去一趟奧維大街。」

　　「如果您是去找馬努爾先生，他還沒回來。」

　　太好了，我本來就不是想見達席瓦，而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和貝翠茲．奧利維單獨接觸。

　　「沒關係，他的秘書可以接待我，我只是想問一些訂單的事。」

　　我猜那個年紀比較大的秘書應該和昨天一樣出去吃飯了，而她那位節儉的年輕同伴一定還在工作。但上天好像偏偏要跟我開玩笑，事與願違，我到那裡看到的情況恰好相反：年長的秘書坐在座位上，戴著眼鏡，正在核對一份文件，而那位年輕秘書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午安，蘇摩薩女士，今天怎麼只有妳一個人？」

　　「馬努爾先生出差還沒回來，奧利維拉小姐今天沒來上班。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阿格里小姐？」

　　我很失望，但也警覺地立刻掩飾這份失望。

　　「希望她不是身體有什麼不適。」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喔，當然，沒什麼要緊的。早上她弟弟說她有點不舒服，發燒了，我想明天就會回來上班。」

　　我猶豫了幾秒，快，希拉，快想想，快做出反應，問她住在哪裡，試著找到她。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或許妳能給我她家的地址，我可以請人送束花過去。她幫了我很多忙，幫我約見那些廠商。」

　　這位老秘書很擅長掩飾，但她臉上還是禁不住浮現不奈的微笑。

　　「您不用擔心，小姐，我覺得真的沒有這個必要，我們這裡不太習慣送花給請假的人。我想她只是小感冒，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小病。您有什麼事，也許我能幫您。」

　　「其實……我丟了一副手套，」我急忙扯謊道，「可能是昨天放在這裡了。」

　　「我早上來的時候沒看到什麼手套，或許是被清潔工撿去了，您別擔心，我會問他們。」

　　貝翠茲．奧利維拉不在，讓我的情緒一落千丈，就像我再次來到奧羅大街時外面的天氣一樣，烏雲密布、狂風陣陣、悶熱煩躁。我沒有胃口，在附近的尼可拉咖啡館隨便喝一杯茶、吃一塊蛋糕就繼續上路。當天下午那位高效率的秘書幫我安排和一個巴西特產的進口商見面，她認為富有異國風情的熱帶鳥類羽毛或許可以為我的作品增添一絲情趣。她是對的，真希望她在另一件事情上也能幫到我。

　　整個下午天氣都沒有好轉，我的心情也是。回艾托利的路上我計算了一下從到達的那天起到目前為止的收穫，很不樂觀。喬恩最初的那些話反而成為這麼多天以來唯一有用的資訊，但後來他就只是一個重複同樣的話，就是一個百般無聊、在主人面前越來越不受重視的老人不知疲倦的叨唸。至於希爾加斯的妻子提到達席瓦跟德國人的私人會面，他一句也沒有提過。而我預感會成為唯一消息來源的人，卻假裝生病，像水從指縫間流逝一般消失了。所有這一切，如果再加上我和馬柯士令人心碎的重逢，這趟葡萄牙之行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失敗透頂。當然，除了我那些顧客，我回去後她們將看見一個豐富的寶藏，裝滿當時物資匱乏、還在實行配給制度的馬德里想都不敢想的各種珍奇布料。想到前景一片黑暗我在飯店的餐廳隨便吃幾口晚餐，決定早早撤退。

　　和所有夜晚一樣，值班的服務生已經把我的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為房客上床睡覺做好一切準備拉上窗簾，點亮床頭櫃上幽暗的燈，床也鋪好了，細心地折起被子一角。這些剛燙好、精美的瑞士床單大概會是這天唯一令人高興的東西，它們幫我快速地失去意識，至少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能忘記所有挫敗。一天又結束了，我仍一無所獲。

　　正準備上床睡覺時，我突然感覺一陣冷風吹來。我赤腳走向陽台，拉開窗簾，發現窗戶開著。一定是服務生忘記關窗戶，我邊想邊把它關上。坐在床上，關燈，一點看書的心情都沒有。就在這時，當我在被子裡伸直雙腳準備躺平的時候，左腳好像碰到什麼東西，感覺很輕。我摀住嘴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想伸手開燈，卻不小心把燈弄倒。我手忙腳亂地把燈拿起來，不顧燈罩還歪著，再次摸索開關，終於把燈打開。我把被子整個掀開，那個該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不敢碰它，仔細地看了看，很像一塊面紗，黑色，做彌撒用的面紗。我輕輕地把它拿起來，裡面掉出一張像明信片的東西，我握住一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好像稍微用力就會把它捏碎一樣。拿近床頭燈看，明信片正面是一座教堂和一個聖母像，下面印著兩行字：「聖多明戈教堂。請參加我們光榮的法蒂瑪聖母祈禱式。」反面有一行鉛筆字，我不認得的字跡：「星期三，下午六點。左邊倒數第十排。」沒有簽名，但也不需要，我知道是誰。

　　※※※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沒有去達席瓦的辦公室，雖然當天安排的會面就在附近。

　　「喬恩，今天晚一點再來接我，大概七點半，羅莎車站對面。我要去一趟教堂，今天是我父親的忌日。」

　　這位老司機聽從我的請求，他垂下雙眼，做出一個悲痛的表情。我的心頓時被一陣內疚刺痛，我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就擅自結束岡薩羅．阿爾瓦拉多的生命。但沒有時間後悔了，我邊想邊用黑色面紗蒙住臉，五點四十五分，祈禱式馬上就要開始了。聖多明戈教堂就在羅莎車站旁邊，正對廣場。我到達時，一看到那片白色石灰的外牆，馬上就想起母親。我最近參加的幾次宗教活動都是跟她一起，在得土安，陪她去廣場那間小教堂。相較之下聖多明戈教堂壯觀得多，巨大的灰色石柱一直延伸到黑色的天花板。裡面擠滿了人，一些男人，更多女人，他們都是忠實的教徒，趕來參加聖母祈禱式，口中唸著經文。

　　我雙手合十，低著頭，邁著緩慢的步伐從左邊的走廊進去，一邊裝出虔誠的模樣，一邊偷數座椅的排數。到第十排時，透過眼前的面紗我看見一個穿黑衣的人影坐在第一個位子上，裙子、黑色上衣、粗糙的羊毛襪，這是當時里斯本大多數窮人婦女的典型裝扮。她沒有戴面紗，而是綁了一條大圍巾，包住整個頭，完全看不到臉。她旁邊還有空位，但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發現一隻白皙的手謹慎地從裙子上移開，輕輕地放到她身旁的座位上，好像在跟我說：「坐這裡吧！」我立刻照做。

　　教徒陸續占據空位，唱詩班的兒童在祭壇上忙碌著，教堂裡的竊竊私語聚在一起如潮水般嗡嗡作響。我們一直保持沉默，雖然我偷瞄她幾次，但她的頭巾讓我沒辦法看清楚這位全身黑衣的女人的面貌。不過我也不需要看清楚，因為我確信那就是她，我決定小聲地打破我們之間的寂靜。

　　「非常感謝妳找我來，貝翠茲，不用害怕，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談話。」

　　她仍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時雙眼一直看著手上的經文，聲音非常小。

　　「妳在幫英國人工作，是嗎？」

　　我輕輕地點頭，表示肯定。

　　「我不確定這對妳有沒有幫助，我知道的也很有限。我只知道達席瓦正在和德國人交易，跟貝拉莫三比克的幾座礦山有關，那是葡萄牙內地一個地方。他以前從沒在那裡做過生意，都是最近的事，就這幾個月吧，現在他幾乎每週都會過去一趟。」

　　「什麼礦產？」

　　「他們叫它『狼的口水』。德國人想取得專屬權，要他斷絕跟英國人往來，還要他聯繫附近礦山的礦主，說服他們不要賣礦產給英國人。」

　　神父從側門走上祭壇，因為距離太遠，在我眼中只剩一個小點。全部人都站起來，我們也不例外。

　　「那些德國人是誰？」我在面紗後低聲問。

　　「只有那位懷斯到過我們辦公室三次。他們從不打電話，認為那樣很容易走漏消息。我知道在辦公室之外他也見過另一個人，叫沃特斯。這個禮拜還會有幾個人從西班牙來，明天晚上所有人都會去他郊區的別墅用餐，馬努爾先生、德國人、貝拉那幾座鄰近礦山的葡萄牙礦主。他們打算在那裡完成交易。他已經和那些葡萄牙礦主談了好幾個星期，就為了讓他們答應只把礦產賣給德國人。所有人都會帶太太一起去，他也希望能好好招待她們，他請我幫忙訂一些花和巧克力要送給她們。」

　　神父說完話，大家坐下，教堂裡充滿衣服的摩擦聲、人們的嘆息聲和老舊木椅吱吱嘎嘎的響聲。

　　「他曾經警告我們，」她垂下頭接著說，「叫我們如果接到某幾個英國人的電話，不要轉給他，雖然他們之前關係非常好。今天早上他在倉庫的地下室秘密會見兩個男人，這兩個人以前坐過牢，也當過他的保鏢，因為他會參與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只聽到他們談話的最後幾句，他要他們監視那幾個英國人，有必要的話還可以讓他們消失。」

　　「什麼叫『讓他們消失』？」

　　「就是擺脫他們吧，我想。」

　　「怎麼擺脫？」

　　「妳自己想吧！」

　　周圍的教徒又全站起來，我們也跟著起身。大家熱情高漲地唱起歌，我卻感覺全身血液一下子湧上太陽穴。

　　「妳知道那些英國人的名字嗎？」

　　「我都寫下來了。」她默默地遞給我一張對折的紙，我緊緊地握在手裡。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我向妳保證。」

　　「如果之後還有別的訊息，請一定要找人通知我。」

　　我邊說邊想起房間陽台那扇敞開的窗戶。

　　「我會的。但請妳不要把我說出去，還有，不要再來我們辦公室了。」

　　我還來不及說好，她就起身走了，黑色的背影像一隻悲傷的烏鴉。我繼續待了很久，躲在教堂巨大的石柱之間，沉浸在走調的讚美詩和祈禱的嗡嗡聲中。等我終於從巨大的震撼裡清醒過來，攤開手中的紙，發現我的恐懼並非毫無依據。貝翠茲遞給我的紙條上有五個名字，第四個就是馬柯士．洛根。

　　５８

　　每天下午這個時候飯店的大廳都很熱鬧，充滿了人，今天也不例外。準確地說是充滿外國人，穿金戴銀的女士和穿西裝或軍裝的男士。到處都能聽到熱烈的交談聲，聞到高級香菸的氣味，還有忙忙碌祿、穿梭不停的服務生。當然，這之中應該也有不少惡棍，其中一位還正在等我。雖然我用非常愉快的神情迎接他，但看到他我還是有點害怕。表面上看來，他仍是前幾天那個馬努爾．達席瓦，自信滿滿，穿著一身完美的西裝，鬢角幾絲白髮顯得成熟穩重，行為彬彬有禮、溫文爾雅。沒錯，和前幾天沒什麼不同，但現在光是看他一眼，滿滿的抗拒感立刻爬上我心頭，我必須非常努力才能克制想轉身逃走的衝動，逃到街上，逃到海邊，逃到世界的盡頭，逃到任何一個遠離他的地方。之前一切還只是懷疑，我仍抱著一絲希望，以為他迷人的外表下或許也有一副和外表相應、堂堂正正的靈魂。但我已經知道不是那樣，很不幸的，那些最壞的猜測都成了現實。我在教堂裡應驗希爾加斯對他的懷疑，這種戰亂的時代，做生意不再以誠信和忠實為本，達席瓦已經把靈魂賣給德國人。這還不夠，他還為這筆交易添上最惡劣、最陰險的一筆：如果那些老朋友妨礙他的好事，就要毫不留情地消滅他們。而馬柯士正是其中之一，我感到一陣針刺般的心痛。

　　我的身體要我快點逃離達席瓦，但理智告訴我不能。不是因為這時剛好有一輛裝滿衣服和行李車堵住飯店大門，而是因為其他更重要的原因。我剛得知二十四小時後達席瓦將在家裡招待他那群朋友，這毫無疑問就是希爾加斯太太提到的聚會，而他們很有可能會在聚會上披露那些英國人最渴知的訊息。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想盡辦法讓達席瓦邀請我參加聚會，時間所剩不多，我得趕快。

　　「親愛的艾瑞希，我也很難過。」

　　我愣了兩秒，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喔，他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理解成悼念父親的一股憂傷。

　　「謝謝。」我低聲說，「我父親不是天主教徒，但我很樂意用宗教的方式來懷念他。」

　　「妳想去喝一杯嗎？雖然現在可能不是什麼好時機，但聽說妳去過我辦公室幾次，我今天特地來找妳。不好意思，妳去的那幾次我都不在，最近出差比較多，其實我很不喜歡這麼常出門。」

　　「去喝點東西也不錯，謝謝，我今天也很忙，我是去過你辦公室幾次，不過只是想跟你打聲招呼，告訴你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我硬著頭皮，用盡全身力氣才得以在說完這句話後擠出一個微笑。

　　我們走向第一次見面的露台，同樣的情景再度重演，很像的情景，表演的道具都一樣：微風中輕擺動的棕櫚樹、視野盡頭一片大海、皎潔的銀色月光，以及溫度剛剛好的香檳。但我們之間卻有一些不一樣的氛圍，不在我，也不在周圍的環境。馬努爾一樣忙碌地和別人打招呼，我從身後仔細地觀察發現這種不和諧感源自於他。他看起來很不自然，和人應對時十分熱情，像往常一樣施展出渾身的魅力，說著動聽的話，帶著親密的表情。但一等到他說話的對象轉身離去，他馬上就換上一絲嚴肅的苦笑，而當他轉身面對我時，這種神色又自動消失了。

　　「這麼說，妳買了很多布料？」

　　「還有絲線、配件、裝飾，一堆小東西。」

　　「妳的顧客一定會非常驚喜。」

　　「尤其是那些德國女人。」

　　箭已離弦，我必須馬上挑起他的回應，這是最後一個讓他邀請我去參加聚會的機會。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我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

　　他揚起眉毛，帶著疑問的表情。

　　「德國女人最挑剔，也最注重衣服的品質。」我解釋道，「西班牙女人比較在意衣服整體的效果，但德國女人對每個細節都很要求，非常苛刻。不過，幸好我跟她們很合得來，互相理解，完全沒有衝突。有時甚至連我都覺得自己可能有什麼特殊能力，這麼討她們歡心。」說著我狡黠地朝他眨眨眼。

　　我舉起酒杯送到嘴邊，強忍住沒有一口喝完。來吧，馬努爾，來吧，想想我說的話，邀請我，我很有幫助的。在你們為「狼的口水」討價還價、商量該怎麼擺脫那些英國人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招待來賓的太太，哄她們開心。

　　「馬德里也有很多德國人嗎？」他問。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絕不是那麼單純，他才不是好奇想瞭解鄰國的社會環境，而是想知道我有哪些熟人、跟他們關係如何。距離我的目標越來越近了，我知道該說什麼、該用怎樣的字眼，一些關鍵的名字、有分量的職務，加上再自然不過的口吻。

　　「很多。」我假裝沒什麼興趣地說，靠到椅背上，慵懶地垂下手、翹起腳，喝一口酒。「凡．史特雷侯爵夫人，就是德國大使的太太，上次來我店裡時還說馬德里已經變成德國人最理想的殖民家園。老實說，她們之中一些人確實給了我不少生意，比如艾爾莎．布魯克曼，據說是希特勒的情婦，每週都會去我那裡兩三次。而漢斯．雷沙家裡最近舉行的一場宴會上，喔，他是德國大使館新聞部部長……」

　　我隨便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假裝不經意地提起幾個名字，看似漫不經心，一點也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重要。但就在我用淡然的語氣講述的過程中，我注意到達席瓦一直聚精會神地聽，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完全不理會其他人的招呼和問候，從未拿起酒杯，手上的菸也越燒越短，上面的菸灰越來越長，就像一條絲質毛蟲。直到我決定稍微暫停一下。

　　「真不好意思，馬努爾，這些對你來說一定很無聊，宴會、漂亮衣服、一群無所事事的女人的瑣事。還是你來說吧，出差順利嗎？」

　　我們又聊了半個多小時，這之間誰也沒有再提起德國人，但這個話題就像氣味一樣飄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差不多該吃晚餐了。」他邊說邊看錶，「妳願不願意……」

　　「我有點累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明天晚上再一起用餐？」

　　「明天恐怕不行。」我看出他猶豫了幾秒，我屏住呼吸，他繼續說：「明天晚上我有別的安排了。」

　　來吧，來吧，來吧。只要再輕推一下。

　　「真是太可惜了，那會是我們最後一個夜晚。」我的沮喪很真實，因為我真的很想從他嘴裡聽到那句等了這麼久的話。「星期五我就要回去馬德里了，下週還有一堆工作要做。佩里諾侯爵夫人，就是雷沙的妻子，下週四要舉辦招待會，我有好幾位德國顧客都要穿新衣服去……」

　　「也許妳願意加入我們？」

　　這剎那我的心臟彷彿停止跳動。

　　「只是幾個朋友的私人聚會。幾個德國人和葡萄牙人，在我家。」

　　５９

　　「我要去里斯本，多少錢？」車裡的男人左右張望一下，確定沒有人看見才摘下帽子，搔搔頭。

　　「十塊葡萄牙幣。」他叼著菸說。

　　我遞給他一張二十塊的鈔票。

　　「走吧！」

　　※※※

　　在這之前，我很想睡卻一直睡不著，各種思緒在腦海裡不停地翻滾、碰撞，為自己的任務終於有了轉機而開心，為明天等著我的一切而焦慮，也為馬努爾令人悲傷的真面目心煩意亂。然而，最讓我煩惱的還是馬柯士．洛根，他竟然是馬努爾黑名單上的英國人之一，我猜他很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該怎麼通知他，我感到一股沉重的挫敗感，要去哪裡找他呢？兩次遇見他的地點截然不同，距離也很遠，也許只有到達席瓦的辦公室才能找到一些線索。但我不能再去打擾貝翠茲．奧利維拉，更何況她的老闆已經回來了。

　　凌晨一點，一點半，一點四十五分。我一會兒覺得冷，一會兒覺得熱。兩點，兩點十分。我起來無數次，陽台的窗戶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喝一杯水，開燈，又關上。兩點四十分，三點，三點十五分。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辦法，或者至少是一個值得一試的方法。

　　我從衣櫃裡拿出顏色最深的衣服換上，一套黑色山羊毛套裝、一件深灰色外套，還有一頂遮到眉毛的寬檐帽。最後拿起房間鑰匙和一些零錢，除了運氣之外，不需要別的了。

　　我踮著腳尖從工作人員的樓梯出去，周圍一片寂靜，伸手不見五指。我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裡，只憑直覺分辨去路。廚房、食品儲藏室、洗滌間、鍋爐房，最後從地下室一個後門走到街上。這肯定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我發現它竟是一個垃圾出口，但至少是有錢人的垃圾。

　　正值半夜，幾百公尺遠的地方，賭場的霓虹燈還在閃礫，時不時傳來最後幾位賭客的聲音，幾句告別、哈哈大笑或者車子發動的聲音，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我豎起領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坐在人行道上，躲在裝汽水瓶的箱子後面，靜靜地等著。從小在貧民區長大，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開始忙碌起來，這些人天還沒亮就起床，為了讓那些可以一覺睡到中午的人們生活得更舒適。不到四點，飯店的服務人員區亮起燈，兩個服務生從裡面出來，在門口停下，用手圍著火點菸，又悠哉地走遠。第一輛經過的車是一輛中型車，十幾位年輕女孩從車裡下來，臉上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我知道她們是來換班的服務生。第二輛是一輛三輪車，一個瘦瘦的、鬍子亂亂的男人從裡面出來，跑到車後找東西，最後提著一個大竹籃走進飯店的廚房。天很黑，距離又遠，我看不清楚裡面裝了什麼，但看起來很輕。當他出來走回車子時，我悄悄地來到他身邊。

　　※※※

　　我試著用一條手帕把座椅上的小麥清乾淨，但沒有用。車裡瀰漫著雞糞的味道，到處都是羽毛、碎蛋殼，還有乾巴巴的雞糞。不要看飯店拿來招待賓客的雞蛋都被精心烹煮，放在鑲著金邊的瓷盤上，這些把它們從雞窩運到飯店廚房的車子可遠遠沒有那麼高級。我們一路隨著三輪車顛簸搖晃，我努力不去想喬恩豪華房車裡柔軟的皮椅。我坐在這位送貨員右邊，兩個人擠在不到半公尺寬的前座裡，靠得很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有告訴他我要去的地址。

　　「就是這裡了。」到達時他說。

　　我認出這棟大樓。

　　「如果兩個小時後你能來接我回去，我再給你五十塊。」

　　他沒有開口，只是用手碰碰帽檐表示成交。

　　大門緊閉，我坐在一張石椅上等大樓守夜的警衛，帽檐壓得很低，領子高高地豎起。為了不讓自己窮擔心，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清理衣服上沾到的小麥和羽毛。還好沒等很久，不到十五分鐘我等的人就來了，手裡拿著一大把叮叮噹噹的鑰匙。我隨便編一個藉口，跟他說我把包包忘在裡面，他相信了，幫我開門。我從信箱上找到名字，三步併作兩步快速地上樓，用一個比我的手還大的銅手把敲門。

　　很快就有人被吵醒。我聽到裡面的人拖著拖鞋、踏著疲倦的腳步走出來的聲音，對方打開門上的窺孔，另一頭出現一雙黑色的眼睛，眼裡除了眼屎還有詫異。接著是一陣更快速的腳步聲，還有低沉且急促的交談聲，雖然隔著厚厚的木門，我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正是我要找的人。而當一雙藍色且富有生氣的眼睛出現在窺孔的另一頭時，我更確信了。

　　「羅薩琳達，我是希拉，快開門。」

　　一個門閂打開，然後是另一個。

　　面對此般匆忙且出乎意料的重逢，我們兩人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她如連珠炮般低聲說：

　　「我的天哪，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可是三更半夜妳來這裡做什麼？他們跟我說妳來里斯本，但叫我不能見妳，妳在馬德里怎樣了？還有……」

　　我的內心一樣充滿喜悅，但也有恐懼，我必須更謹慎。

　　「噓──」我要她冷靜下來，但她沒有理我，而是繼續熱情洋溢地表達自己的欣喜。即使在這種凌晨時分被我從床上叫起來，她依然光彩耀人，削瘦的骨頭和近乎透明的肌膚外面穿著一件象牙色、長到地板的絲綢睡衣，一頭大波浪的長髮似乎比以前稍短一些，說話還是一樣英語、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全部混在一起爭著往外蹦。

　　可以如此近距離和她在一起，深埋在我心裡的無數個問題一下子全冒出來。她匆忙離開西班牙後，這段日子到底過得如何？她是怎麼掙扎過來的？怎麼開闢新天地，又如何承受貝格柏德的離去？她的房子還是一樣豪華氣派，但我知道她的經濟來源有限，絕對無力獨自承擔這樣一棟豪宅。可是我不想問，不管情況多艱難、環境多黑暗，羅薩琳達．福克斯全身上下仍散發著一如既往的自信與活力，那種樂觀的精神足以橫掃一切障礙，應對所有艱難險阻。只要她願意，甚至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我們手挽著手走過長長的走道，在黑暗中竊竊私語，來到她的房間，關上門。那一瞬間，得土安的回憶就像一陣來自非洲的風向我席捲而來，柏柏地毯、摩洛哥燈籠、那些牆上的畫。我認出一幅貝圖西的水彩畫：阿拉伯人的石灰牆、賣橘子的里夫女人、挑重物的騾子、穿長袍的男女，背景是摩洛哥天空下一座清真寺尖塔的剪影。我移開視線，現在不是懷舊的時候。

　　「我得找到馬柯士．洛根。」

　　「不會吧，這麼巧，他前幾天才來和我打聽妳的消息。」

　　「妳怎麼跟他說的？」我警覺地問。

　　「我都說實話。」她舉起右手像要發誓一般，「我說我最後一次看到妳是去年的事了，在丹吉爾。」

　　「妳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嗎？」

　　「不知道。他只說還會再去艾卡戈，就沒了。」

　　「艾卡戈是什麼？」

　　「我的俱樂部。」她朝我眨眨眼，斜躺到床上。「我和一個朋友開的，很棒的生意。我們現在就以此為生。」她笑了起來「另外再找時間跟妳詳說吧。現在我們得集中精力來說最要緊的事。我不知道，也沒有他的電話號碼。不過，妳過來坐到我旁邊，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再來看看有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

　　重新找回以前的羅薩琳達對我來說是一個多麼大的安慰，她還是一樣特立獨行、神秘莫測。但在半夜，她仍然清醒而果敢，最初的驚喜過去，一知道我這次來訪有具體的目的，她就不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話題上，既不問我在馬德里過得如何，也不問我這次來里斯本是為了什麼情報工作，儘管當年正是她親手把我送上這條路。她很明白我們眼前有更急迫的事，而且做好要幫助我的準備。

　　我大略講了達席瓦的事，和馬柯士跟這件事的關係。我們倆窩在她那張大床上，旁邊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罩著一個真絲燈罩。雖然我知道自己違背了希爾加斯的命令，要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跟羅薩琳達接觸，但我一點也不擔心請她幫我出主意會妨礙到我的任務。我對她的信任近乎盲目，而她也是唯一一個我可以求助的對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他們逼我來找她的，因為我在這裡沒有受到任何保護，沒有緊急求援的方法，沒有任何靠山，我別無選擇。

　　「我常常遇到馬柯士。有時他會來我的俱樂部，有時我們會在阿維茲飯店的餐廳碰面，我也在艾托利賭場遇過他，跟妳一樣。他還是那麼熱情又彬彬有禮，但對於自己的職業始終有些閃躲，從沒明確地告訴我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不過當然，肯定不是記者。每次我們見面都會聊上幾句，然後熱情地告別，承諾要常見面，但我們從沒那麼做。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親愛的，也不知道他做的事乾不乾淨，還是在蹚什麼渾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定居在里斯本，還是經常在里斯本、倫敦或者其他地方之間往返。但如果能給我幾天的時間，我可以調查一下。」

　　「可能來不及，達席瓦已經跟他的手下說要除掉他們，我得盡快告訴他。」

　　「小心點，希拉，也許他正在參與什麼妳不知道的勾當，別人沒有告訴妳他跟達席瓦合作的是什麼生意，而且距離我們在摩洛哥跟他一起的時候也過很久了，我們不知道他離開後都經歷了什麼。事實上，我們那時也不瞭解他。」

　　「可是他幫我接回我母親……」

　　「他只是一個中間人。再說當時他也是有條件的。妳要記得，那不是一個完全無私的恩惠。」

　　「但那時我們知道他是一個記者……」

　　「我們『以為』。後來完全沒有看到他在哪個報紙發表過他對胡安．路易士的採訪，那不是他去得土安最大的目的嗎？」

　　「也許他……」

　　「而且他在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裡待了那麼久，也從沒發表過任何關於那裡的報導。」

　　也許有上千個理由可以解釋這一切，而且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我不能再浪費時間，非洲已經是過去式了，葡萄牙才是現在，而我手頭上的事非常緊急。

　　「求妳幫我找到他。」我屏除一切疑慮，「達席瓦已經吩咐下去了，至少要讓馬柯士知道這件事，後面他自己曉得該怎麼做。」

　　「我會努力找到他的，妳放心，親愛的，我只是希望妳行事更謹慎一點。妳要知道，我們都發生很大的變化，誰也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幾年前在得土安，妳還是一位年輕的服裝師，而我是一位大人物身邊單純快樂的情人。但妳看看我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看看我倆現在在哪裡，用什麼方式才能見面？馬柯士和他的處境可能也變了。這就是生活，尤其是現在這種年代，如果我們當時都不瞭解他，現在更不瞭解。」

　　「他現在在做生意，達席瓦說的。」

　　聽到我的解釋她諷刺地笑了。

　　「別那麼天真，希拉，這幾年『生意』這個詞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的保護傘。」

　　「妳的意思是我不該幫他嗎？」我努力掩飾內心的困惑。

　　「不。我說這些只是要提醒妳，萬事小心，不要太冒險。妳自己都不能肯定妳想保護的那個是誰、在做什麼。命運的百轉千回真是令人驚訝，不是嗎？」她帶著一絲笑意說，從臉上挪開一綹金髮。「在得土安時他瘋狂地愛上妳，但妳始終不肯答應跟他在一起，雖然妳們互相吸引。而現在，過了這麼久，為了保護他妳冒著暴露身分的風險，把自己的任務放到一旁。誰知道妳還會為他做出什麼更瘋狂的舉動！我不明白妳當初為什麼不肯跟馬柯士在一起，但我想他在妳心裡留下的痕跡一定很重很重，妳才會為了他不惜暴露自己的身分。」

　　「我已經跟妳說過一百遍，我不想開始一段新戀情。拉米羅的事還記憶猶新，他留下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但那已經過去很久了……」

　　「不夠久。一想到又要忍受那種痛苦我就很害怕，羅薩琳達，我真的很害怕。拉米羅留給我太多傷痛，那段回憶鮮血淋漓，不堪回首。我知道馬柯士早晚也會離開我，我真的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痛苦。」

　　「可是他不會那樣離開妳，他會回來的，而且當時妳也可以跟他一起走。」

　　「不。得土安不是他的地方，但是我的。那時母親就快回到我身邊，我身上還背著兩個案子，西班牙內戰也還沒結束。最重要的是，我還在為過去的一切感到困惑、挫敗、心力交瘁，一邊焦急地盼著母親的到來，一邊努力建構一個虛假的形象，以便在異國土地上吸引顧客。沒錯，我在心裡築起一道高牆，害怕自己會瘋狂地愛上馬柯士。但即使這樣他也成功地逾越了，就像從縫隙中悄悄地擠進來，走進我心裡。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愛過其他人，甚至沒有被任何一個男人吸引。對他的回憶是我力量的泉源，幫我度過一切孤獨。相信我，羅薩琳達，這麼久以來我一直獨身一人，而當我以為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再跟他見面時，命運卻讓我們在最不合適的時候相遇。我不是想拯救他，也不想跟他再續前緣，或者找回我們失去的東西，我知道這在我們身處的這個瘋狂世界完全沒有可能。但是，如果有機會幫他，不讓他某天在某個角落被人暗殺，那我至少要試試。」

　　她一定是發現我的聲音在顫抖，她抓起我的手，緊緊握住。

　　「好，我們只看現在。」她堅定地說，「天亮我就去找人幫忙。只要他還在里斯本，我就能找到他。」

　　「好，但我不能見他，我也希望妳不要直接去找他，妳得找一個中間人去告訴他這個消息，不能讓他知道消息來自妳。他只要知道達席瓦不但不想知道他的事，而且已經下令有必要的話就會除掉他。回去馬德里後我會告訴希爾加斯其他人的名字。喔，不，」我更正道，「最好也把這些名字交給馬柯士，妳先記下來，我都記在腦子裡了。讓他去散布消息，也許他認識那些人。」

　　一陣說不出的疲憊感向我襲來，自從貝翠茲．奧利維拉在聖多明戈教堂遞給我那張可怕的紙條後，我的心一直像被大火燃燒般煎熬。這一天多麼漫長、多麼殘忍，先是參加教堂的祈禱式，跟貝翠茲見面，然後跟達席瓦見面，想盡辦法讓他邀請我去參加聚會，還有輾轉難眠的好幾個小時，在黑暗中守在垃圾口，坐在渾身散發著惡臭的雞蛋商旁邊一路顛簸到里斯本。我看一看錶，距離他來接我還有半個小時。躺在羅薩琳達溫暖的床上，閉上眼睛，對這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嚮往的事。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我得先知道我的朋友過得如何，就算是瞭解一點也好，誰知道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快，妳快告訴我，一點也好，離開前我一定要知道妳的近況。妳離開西班牙後是怎麼度日的？經歷了什麼？」

　　「剛開始很困難，獨自一人，沒錢，也不知道胡安．路易士在馬德里的情況如何。但不能因為失去一切就坐在那裡哭，我要努力活下去。我遇過一些非常可笑的事，有些簡直就像那些最搞笑的鬧劇般。幾個沒落的百萬富翁想跟我結婚，我還迷住了一位納粹高官，他信誓旦旦地對我說，如果我願意跟他一起遠走高飛，到里約熱內盧去，他就從軍隊逃走。這些事還算有趣，其他就沒那麼好了。我遇到一些以前的追求者，現在裝作不認得我，還有一些老朋友也翻臉不認人，有的曾經受過我的恩惠，但好像一下子全忘了，謊稱自己窮愁潦倒，大概怕我會找他們借錢什麼的。最糟的不只這些，那段日子裡最痛苦的莫過於跟胡安．路易士斷絕聯繫，我們先放棄打電話，他發現有人在監聽，之後連通信都沒了。接著他就被停職，監禁，很長一段時間我收到的最後幾封信就是他交給妳、妳又交給希爾加斯的那些。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他現在如何？」

　　她重重地嘆一口氣，把頭髮從眼前撥開。

　　「還可以吧，他們把他送去隆達，那對他來說應該是一種解脫。一開始他以為他們會告他叛國，直接了結他，但最後他們沒有用軍事法庭審判他，這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出於利益考量。用那種方式解決一個上任一年多的部長，對西班牙人民和國際輿論會產生非常負面的影響。」

　　「那他現在還在隆達嗎？」

　　「對，但只是住所監禁。他住在一家飯店，好像又開始有一些行動自由了。他又開始幻想能參與一些計畫，妳也知道他是一個很不安分的人，永遠都想找事做，參與有意義的事業，想方設法策劃一些行動。我相信他很快就會來里斯本，然後，we'll see，到時再說吧！」說完她臉上浮現一絲憂傷的笑。

　　我不敢問是什麼樣的計畫，他剛從失去一切的懸崖邊爬起，這位前外交部長，英國人的朋友，在如今和軸心國緊密無間的西班牙裡已經沒有任何影響力了。想要重新獲得權力，那必須等局勢發生更大的變化才行。

　　我又看一看錶，只剩十分鐘。

　　「繼續說說妳吧，後來妳怎麼走出來的？」

　　「我認識了狄米崔，一位俄羅斯人，布爾什維克革命後他逃到巴黎，我們成為朋友。當時他打算開一家俱樂部，我說服他讓我做他的合夥人，他出錢，我負責裝潢和聯絡。艾卡戈一開業就大獲好評非常成功，生意一上軌道我就開始找房子，終於可以離開之前寄宿的幾個波蘭朋友那裡的小房間了。就是那時我找到這間公寓，如果這棟有二十四個房間的房子可以叫公寓的話。」

　　「二十四個房間？我的天啊！」

　　「不敢相信吧，我打算用它來賺錢，obviously，很顯然。里斯本現在到處都顛沛流離的人，身上所剩無幾，沒辦法長期住高級飯店。」

　　「妳別告訴我妳在這裡開了一間客棧。」

　　「差不多，不過是一些比較高檔的房客，來自世界各地，身分和教養也不能讓他們免於戰爭。我和他們共用這棟房子，他們盡己所能地支付我費用。這裡沒有硬性規定的住宿費，有人住了兩個月一毛錢沒給，有人只住了一星期就送我一條閃閃發光的利維爾皇家手鍊，或是一個萊儷牌胸針。我也不會主動向他們收取費用，每個人都是盡自己的微薄之力。這是一個艱難的時代，親愛的，但我們都得活下去。」

　　沒錯，我們都得活下去。對我而言，活下去就意味著再次坐上那輛充滿雞糞味的三輪車，在早晨到來前回去帕克飯店。真想和她一直聊下去，直到時間的盡頭，躺在她舒服的大床上，什麼都不用擔心第二天早上只要按一下鈴就有人送早餐來。但回去的時間到了，不管未來多麼黑暗也得回去面對。她送我到門口，開門前她用單薄的身體擁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不太認識馬努爾．達席瓦，但里斯本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個大企業家，風度翩翩，很愛拈花惹草，但同時也鐵石心腸，對他的對手毫不手軟，為了一大筆交易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妳一定要加倍小心，妳正在和一個危險人物玩火。」

　　６０

　　「送毛巾。」門外一個聲音喊道。

　　「放床上吧，謝謝。」我大聲回話。

　　我沒有向服務台要毛巾，下午這個時間有人送毛巾來也不太對勁，但應該只是他們弄錯了。

　　我對著鏡子刷睫毛膏，化好妝，只要再換上外出服就行了。離喬恩來接我還有快一個小時，我仍穿著浴衣。為了打發時間，不要老是胡思亂想任務失敗等等的可怕結局，我一大早就起床梳妝打扮，但時間還是很充裕，我走出洗手間，邊繫腰帶邊想該做什麼好：等會兒再換衣服吧，還是要先穿絲襪？不，或許最好……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頓時全世界的衣服和絲襪都不存在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馬柯士？」我難以置信地問，幾乎快要結巴。一定是剛才服務生送毛巾的時候讓他進來的，但也或許不是。我用目光掃視整個房間，沒看到什麼毛巾。

　　他沒有回答、沒有跟我打招呼，也沒有為自己貿然闖入我的房間辯解。

　　「不要再和馬努爾．達席瓦見面了，希拉，離他遠一點。我來就是要跟妳說這個。」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他就站在那裡，左手扶著牆角一張椅子的椅背，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裝，既不緊張也不放鬆，反而有點嚴肅，好像一定要完成某個使命一樣。

　　我沒有接話，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妳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繼續說，「但現在抽身還來得及。離開這裡，回去摩洛哥……」

　　「我現在住在馬德里。」我努力開口說，動也不動地站在地毯上，光著腳，不知該怎麼辦。我想起凌晨時羅薩琳達的話：「對馬柯士謹慎一點，我們不知道他在為誰效命，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生意。」我打了一個冷顫。「不但現在不瞭解，也許還從沒瞭解過。」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想依此判斷自己究竟能向他敞開心扉多少，又該防範他多少。他認識的那個希拉能不能偷偷溜出來，還是得繼續扮演這個截然不同的艾瑞希．阿格里。

　　他離開椅子朝我走來。他的容貌沒變，銳利的雙眼也沒變，直挺挺且充滿活力的身軀、絲絲分明的短髮、皮膚的顏色，還有下巴的輪廓。我曾環抱過無數次的肩膀、挽過多少次的臂彎，還有那雙會捧起我手指的手和熟悉的噪音。這一切突然變得那麼近、那麼親密，卻又那麼遙遠。

　　「那就趕快離開，不要再見他了。」他堅持道，「那種男人不值得妳交往。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換了名字，也不知道妳為什麼會來里斯本，更不知道妳為什麼要接近他，不知道你們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還是別人強迫妳的，但我可以向妳保證……」

　　「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我來葡萄牙只是為了幫服裝店採購布料。我在馬德里的一個朋友幫我聯繫上達席瓦，所以就見了幾次面，他只是普通朋友。」

　　「不，希拉，妳別弄錯了。」他斬釘截鐵地打斷我，「馬努爾．達席瓦沒有朋友。他有臣服者、有人、有阿諛奉承者，還有很多有利益關係的貿易夥伴，但是他沒有朋友。而且最近這些貿易夥伴也開始不被重視，他正在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現在我們每天都會得到他的新消息，而妳應該置身所有這些事情之外，這個男人不適合妳。」

　　「這麼說的話他也不適合你，可是那天在賭場你們看起來像是很好的朋友。」

　　「我跟他純粹是因為貿易關係互感興趣，準確地說是『曾經』互感興趣。據我得到的最新消息，他已經不想再跟我往來了，不只是我，他也不想跟任何英國人往來。」

　　我鬆了一口氣，他的話間接證明羅薩琳達已經成功地找到他，並請人把我的資訊好好地傳達了。我們還是面對面站著，但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他往前一步，我也往前一步；他再走一步，我也再走一步。剛開始說話時我們各自站在房間一頭，就像兩個互相猜疑、戒備森嚴的對手，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的反應。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不自覺地越走越近，直到兩人都走到房間中央，佇立在床腳和桌子之間，只要再動一下就會碰到彼此。

　　「我會照顧自己，你放心。那天你在賭場給我的紙條上問我得土安的希拉怎麼樣了，現在你看到了，她變得更強大、更謹慎，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幻想。現在，我要問你同樣的問題，馬柯士．洛根，那個帶著滿身傷痕去非洲的記者，只為了跟總督做一個史上最長的專訪……」

　　我沒有說完，一陣敲門聲打斷我的話，有人在外面。真不是一個好時間，我正說到關鍵，我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

　　「妳問問是誰。」他小聲說。

　　「我是坎博，達席瓦先生的助理，他請我送東西過來。」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馬柯士很輕很輕地跨了幾步，閃身躲進洗手間裡。我慢慢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深呼吸，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打開門。坎博捧著一個東西站在門外，看起來不重，包著五彩繽紛的包裝紙。我伸手去拿，他不給我。

　　「還是讓我把它放到桌上吧，這東西非常脆弱，是一盆蘭花。」他解釋道。

　　我猶豫了一下，雖然馬柯士已經躲進洗手間，但讓他進來我還是有點害怕，可是拒絕又好像我在掩飾什麼，而現在這種時刻，我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引起他們的懷疑。

　　「請進，」我讓步了，「放到桌上吧！」

　　就在這時，我看到某樣東西。真希望腳下立刻裂開一條縫讓我鑽進去，馬上陷進去，被黑暗吞噬，永遠消失，這樣就不用面對這個東西可能引發的後果。那張小桌子上，就在電話和金色的檯燈之間，放著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更別提達席瓦的手下了。

　　我馬上改口說：

　　「等等，還是放這裡吧，放在床尾這張椅子上。」

　　他什麼也沒說，照著我的話做。但我想他已經看到了，怎麼會沒看到呢？剛打過蠟、光亮如新的桌面上放著一樣跟我毫不相關，跟一個單身女人住的房間也一點都不協調的東西：馬柯士的禮帽。怎麼可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馬柯士從洗手間裡出來。

　　「你走吧，馬柯士，快離開這裡，求你了。」我堅持道，一邊在心裡計算坎博要花多久時間去向他主人告發剛才看到的一切。如果馬柯士有發現他的帽子可能引發的災難，他也沒有表現出來。「你不用擔心我，明天晚上我就回去馬德里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從……」

　　「妳明天就走嗎？」他抓住我的肩膀問，我的內心仍充滿焦慮和恐懼，但一種久違的感覺一下子湧上來。

　　「對，明天晚上，坐路西塔尼亞特快車。」

　　「妳不會再回來葡萄牙了？」

　　「對，暫時沒有那個打算。」

　　「那會回去摩洛哥嗎？」

　　「也不會。我會繼續待在馬德里，那裡有我的服裝店和生活。」

　　我們沉默了幾秒，可能正在想著同一件事，命運跟我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讓我們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刻再次相遇，讓我們不得不向對方說謊，多麼悲哀。

　　「好好照顧自己。」

　　我沒有說話，點點頭。他輕輕地捧起我的臉，用手指撫摸我的臉頰。

　　「我們在得土安時沒有更進一步，真的很遺憾，妳說是嗎？」

　　我踮起腳尖，把嘴唇湊到他臉上，給了他離別的一吻。當我聞到他的味道，他也感受到我的味道當我們的肌膚貼在一起，我的氣息飄散在他耳邊，我小聲地給出答案：

　　「那是我這生最大的遺憾。」

　　他安靜地走了，留下我孤獨一人，身邊是一束我此生見過最美的蘭花。我一邊強忍著追出去抱住他的衝動，一邊試著評量剛才這一切的後果。

　　６１

　　我們接近莊園門口時，側門已經停了一整排黑色發亮的轎車，很大、很氣派。

　　達席瓦的別墅位於郊區，離艾托利不遠，但已經足以讓我無法獨自返回。雖然我默默記下沿路的指示牌：馬夫拉、辛特拉、柯拉瑞斯、古因克，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喬恩緩緩地停車，輪胎在石子路上吱嘎作響。達席瓦幫我開門，我從容地邁出一隻腳，再邁出另一隻，他朝我伸出手。

　　「歡迎來到凡特莊園，艾瑞希。」

　　我從車裡出來，金色的緊身禮服讓我身體的曲線一覽無遺，頭上還夾著一朵他請坎博送來的蘭花。下車時我快速地用目光搜尋那位助理，但他不在。

　　夜色中傳來陣陣柑橘花的香味，義大利柏樹送來絲絲涼意，別墅正面散發著柔和的光線，照在石砌的牆上彷彿融化了一般。我挽著他的手臂，沿著門廊的樓梯走上去，看到大門上掛著個盾形標誌。

　　「這一定是你家的家徽了。」

　　對他那位三代前才從小酒館起家的祖父來說，擁有一個祖傳家徽應該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我猜他沒有聽出我話中的諷刺。

　　賓客聚集在寬敞的客廳裡等候，裡面充滿豪華的家具，盡頭處還有一個巨大的壁爐。櫃子上零散的花束一點也沒能舒緩屋裡冷清的氛圍，也沒能為在場賓客那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增添更熱烈的氣氛。我迅速地數一數，二、四、六、八、十個人，五對，再加上我和達席瓦，一共十二人。達席瓦好像猜到我的心思，對我說：

　　「還有人會來，一位德國貴賓，應該很快就會到了。來，艾瑞希，我先幫妳介紹一下。」

　　目前賓客的比例剛好平衡：三對葡萄牙人、兩對德國人再加上還沒來的那對德國人正好三對。不過只有人數對稱，其他都很不協調。德國人穿著黑色衣服，莊重、謹慎，跟這個地點、場合十分相符。他們的妻子也沒有渾身珠光寶氣，穿得很精緻、有品味，氣質自信而從容。與德國人形成強烈對比的葡萄牙人則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無論男人女人都和這裡格格不入。男人穿著高級呢絨西裝，但因為身材太差，讓衣服的質感大打折扣，典型的農夫體型，腿短脖子粗，寬大的手掌上滿是老繭和參差不齊的指甲。三位男士的上衣口袋都掛著光彩奪目的金筆，一笑起來露出一排金光閃閃的假牙。他們妻子的外形一樣粗鄙，踩著光亮的高跟鞋努力維持平衡，即使她們腫脹的雙腳幾乎塞不進秀氣的鞋子裡。其中一位戴著一頂很難看的帽子，另一位肩上披著一件皮質大披肩，不停地往下掉。而第三位，每吃完一個小點心就用手背擦嘴。

　　到達之前，我本來以為達席瓦邀請我參加這次派對是為了他的賓客面前炫耀我，把我當成一個富有異國情調的裝飾品，顯現他既有權勢又有魅力的男性地位；同時也可以幫他招待在場的女士，跟她們聊時尚，聊德國高官的趣聞軼事，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話題。然而，一感受到這裡的氣氛，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達席瓦也把我當成客人，但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臨時演員，而是要和他一起主持這場派對的關鍵角色，幫他更精準地駕馭這群特殊的客人。我負責做德國女人和葡萄牙女人之間的橋樑，否則這天晚上，這兩派女士除了互相大眼瞪小眼之外絕不會有任何交流。既然達席瓦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先生商量，那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他們身邊坐著一群無聊的女人，一肚子怨氣，希望先生趕快帶她們離開這裡，所以他需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前一天我向他拋出直球，而他及時接了過去，可以說我們倆是雙贏的局面。

　　好，馬努爾，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不過希望你也給我我要的。為了讓一切都如他的計畫順利進行，我把自己的恐懼縮成一顆小藥丸，吞進肚裡，亮出這個虛假的我最令人目眩神迷的一面，盡情發揮我的魅力，對這兩國的女士都恰到好處地傳遞相等的熱情：我稱讚那兩位來自貝拉的女士戴的帽子和身上的披肩，說幾個把所有人都逗笑的笑話，任由一個葡萄牙男人撫摸我的臀部，又誇讚德國人的貴氣高雅；毫無廉恥可言。

　　直到門口出現一位我沒有預料到的訪客。

　　「不好意思，各位朋友。」達席瓦宣布，「我向各位介紹，這位是約翰尼斯．貝恩哈特。」

　　他老了很多，胖了，頭髮也掉了不少，但毫無疑問就是得土安的那位貝恩哈特。那時他經常在元帥大道上散步，臂彎裡挽著一位女士，可是這次沒有和他一起來。就是他，跟賽雷諾．蘇聶談判要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建置德國天線，並約好不讓貝格柏德知道。而他永遠也不會想到我當時就躲在那張沙發後面，趴在地上，聽到了一切。

　　「很抱歉我遲到了，車子半路壞了，我們不得不在埃爾瓦什停了很久。」

　　我接過服務生送來的酒，努力掩飾著不安，心裡飛快地想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我跟他在街上偶遇過多少次？那天在總督府的晚宴上我們的會面大概持續了多久？」雖然當希爾加斯告訴我貝恩哈特也移居到伊比利半島，並在這裡管理一些和納粹的經濟利益密切相關的事務時，我跟他說即使我們偶然遇到，他也認不出我；但此時此刻我完全沒有把握。

　　達席瓦開始向一位位賓客介紹貝恩哈特。那幫男人熱烈地交談時，我轉身背對他們，假裝熱情地和女士寒暄。這時大家正談論到我頭上那朵蘭花，我一邊微微屈膝，低下頭讓她們仔細欣賞，一邊集中注意力捕獲一些零碎的資訊。我再次確認他們的名字，那兩個德國人分別叫懷斯和沃特斯，貝恩哈特剛從西班牙來，還不認識他們；阿爾梅達、羅里格和李貝羅則是那三個從貝拉來的葡萄牙人，住在山上，礦山的礦主，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原本只是一些貧瘠土地的地主，上天卻在他們的地底下埋了一座礦藏。到底是什麼礦？我還不知道，我還不知道貝翠茲．奧利維拉在教堂跟我提到的那個該死的「狼的口水」到底是什麼東西。就在這時，我終於聽到我最渴望得知的答案：鎢。

　　我趕緊從記憶深處挖出希爾加斯在丹吉爾時告訴我的資訊：那是一種用來製造彈藥的礦產，對戰爭的影響非常大。與此相關，我又想起另一件事，貝恩哈特會參與大規模的武器交易。但希爾加斯只提到他對加利西亞和埃斯特雷馬杜拉的礦產有興趣，很可能那時他們還沒有想到他的觸角會穿越國界到達葡萄牙，跟一個背信棄義的企業家狼狽為奸，要他停止供應英國人礦產，而去滿足敵人的需要。我雙腿開始發抖，為了鎮定心情，我喝一口香檳。原來馬努爾．達席瓦做的不是什麼絲綢、木材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殖民地產品的買賣生意，而是更危險、更可怕的交易。他的新事業就是提供德國人一種礦產，用來充實他們的彈藥庫，並進一步增強他們在戰爭中的屠殺能力。

　　女士的呼喚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她們想知道我左耳後面那朵花是哪裡來的、想確定那是不是一朵真花，以及它是怎麼種植的：全是一些我不感興趣的問題，但又不得不回答：這是一種熱帶花卉，對，它當然是真的，不，我也不知道貝拉適不適合種蘭花。

　　「女士們，請讓我為妳們介紹我最後一位客人。」馬努爾打斷我們的談話。

　　我屏住呼吸等他一一介紹，直到輪到我，我是最後一個。

　　「還有這位，我親愛的朋友，艾瑞希．阿格里小姐。」貝恩哈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一秒，兩秒，三秒。

　　「我們認識嗎？」

　　微笑，希拉，微笑，我默默對自己說。

　　「不、應該不認識吧？」我邊說邊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

　　「也許你們在馬德里見過。」馬努爾說。還好他對貝恩哈特似乎不太瞭解，不知道他在摩洛哥待過一段時間。

　　「也許是在大使茶館？」我說。

　　「不，我最近很少待在馬德里。我常出差，我妻子又比較喜歡海，所以我們都住在丹尼亞，離瓦倫西亞不遠。但我覺得妳有點面熟，應該是在其他地方見過，可是……」

　　這時，管家拯救了我，他大聲喊道：「女士們，先生們，晚餐準備好了。」

　　因為沒有女主人，達席瓦破例讓我坐在桌子一頭，自己坐另一頭。我努力掩飾內心的不安，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賓客上，但還是焦慮地食不下嚥。之前坎博出其不意地來我住處讓我太過驚嚇，現在又加上貝恩哈特的不期而至，還有剛發現達席瓦介入的骯髒交易。而這一切好像還不夠，我竟然臨時扮演起女主人的角色。

　　銀製的碗裡盛著湯、水晶酒壺裡裝滿酒，海鮮則用有罩子的大托盤端上來。我像小丑拋球一般應付所有人，偷偷告訴那幾位葡萄牙太太每道菜該用哪種餐具，同時不停地跟德國太太交談：「對，當然認識史特雷侯爵夫人……對，也認識葛洛莉亞．馮．費斯汀貝……喔，當然，我知道奧圖霍切將在馬德里開幕。」整個晚餐平安無事，我很慶幸貝恩哈特沒有再注意我。

　　大家用完飯後甜點後，馬努爾宣布：「好了，女士們，如果妳們不介意的話，我們男士要撤退去談正事了。」

　　我屏住呼吸，兩手緊張地搓著桌巾。不可以，不能這樣對我。我已經完成我的部分，現在該是我接受回報的時候了。我讓所有人都如此滿意，言談舉止就像一個模範女主人，儘管事實上我不是。我該得到報償。而現在正進行到我最渴望的那一步，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錯過。幸運的是，餐桌上無限量供應的酒開始發揮作用，賓客的情緒完全放鬆下來，尤其是那些葡萄牙人。

　　「不，你這傢伙，不，達席瓦，看在上帝的份上！」其中一個大喊道，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一下，「朋友，別那麼老派好不好，在這個新時代裡，男人和女人到哪裡都是平起平坐的。」

　　馬努爾猶豫了一會兒。他當然希望接下來的談話更私密，但從貝拉來的那群人沒有給他堅持的機會，他們吵吵鬧鬧地起身，情緒激昂地走回剛才的客廳，其中一個把手臂搭在達席瓦的肩上，另一個則搭在我肩頭。他們第一次在富人的豪宅裡參加這樣的活動，一旦克服了初次拜訪時的拘謹，馬上就歡呼雀躍起來。這天晚上他們將達成一筆交易，從此永遠結束貧窮的生活，為他們的兒子、孫子，甚至子子孫孫留下豐厚的財產。這種時刻他們毫無理由背著自己的妻子談這筆交易。

　　服務生端來咖啡、酒、香菸和糖果。我想起這些全是貝翠茲．奧利維拉訂的，那些花盆也是，素雅、低調，當天下午收到的那束蘭花應該也是她挑的。但一想到馬柯士突如其來的拜訪我就不寒而慄，兩種情感交雜在一起，我很感動，他如此關心我、擔心我的安危；我也很恐懼，因為那頂暴露在坎博面前的禮帽。坎博一直沒有出現，也許是上天眷顧我，他正在家裡跟家人一起吃晚餐，聽妻子抱怨肉價上漲，忘了自己剛在老闆正在追求的那個外國女人房裡發現另一個男人的蹤跡。

　　雖然達席瓦沒能把女士隔到另一個房間，但至少成功地讓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區域。男士在寬敞客廳的一頭，對著熄滅的壁爐，圍坐在皮椅上；女士則坐在面向花園的落地窗前。

　　就在我們稱讚巧克力的品質時，他們也開始談生意。德國人先開口，用嚴肅的口氣提出他們的要求，我必須豎起耳朵才聽得見，一邊在腦子裡記下所有聽到的內容：礦井、出讓、許可、噸數。葡萄牙人有異議，提高音量表示反對，說起話來又急又快，很可能德國人正在拚命地殺價，而從貝拉來的男人，那些粗魯的山裡人，連自己的父親都不信，當然不會隨便出個價就被打發走。情況開始對我有利，他們的談話越來越激烈，我已經能聽得一清二楚，有時還吵得非常大聲。我的腦子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不停地記錄他們說的話。雖然不太明白他們到底在談什麼，但至少能吸收大部分零散的資訊：坑道、卡車、鑽孔和車廂，可自由使用的鎢和被管制的鎢；高品質的鎢，不含石英，也不含黃鐵礦；出口稅，六十萬葡萄牙幣一噸，每年三千噸；期票、金塊、蘇黎世帳戶。此外我還獲得一些珍貴而完整的資訊，比如達席瓦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努力地穿針引線想讓這些礦主達成協議，只和德國人做生意。另外，如果一切如預期般順利的話，兩個星期內他們就會集體終止供應英國人礦產。

　　他們提到的巨額款項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礦主和他們的妻子都一副暴發戶的模樣。這些錢讓貧窮的農民成為大財主，連手指都不用動一下。插在口袋裡的金筆、金製的假牙，還有皮質披肩，加起來根本只是他們即將獲得的貨款的九牛一毛，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先同意讓德國人毫無顧忌地開採他們的土地。

　　夜深了。隨著我越來越瞭解這次交易的規模，我的恐懼也越來越深。我聽到的一切那麼機密，生死攸關，我想都不敢想，萬一馬努爾．達席瓦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我將會面對怎樣的後果。男士的談話持續將近兩個小時，和他們越來越激烈的交談聲相反，女士這邊的氣氛越來越沉悶。我一旦感覺他們那邊的討價還價進入僵持，暫時沒有更多資訊，就把注意力轉回他們的妻子身上。但這些葡萄牙女人已經開始聽不懂我的話，也不明白我在努力地逗她們開心，因為她們就快敵不過自己的睡意。她們習慣農村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清晨早早起床餵食家裡的牲口。像這樣享用美酒佳餚、吃著糖果、聊天的夜晚，對她們來說太難應付了。於是我把精力轉到德國女人身上，但她們也沒有表現出積極的談話欲望。等所有共同的話題都聊完後，我們再也找不到其他話題，也沒有更好的語言能力能繼續保持活躍的交談。

　　漸漸地，我的聽眾越來越少，話題也越來越少。我這個助理主人就快窮途末路，得趕快想辦法，不能讓這裡完全沉寂下來，同時還要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繼續吸收另一邊的資訊。就在這時，坐在客廳另一頭的男士集體爆出一陣哄堂大笑，接著就聽到擊掌聲、擁抱聲，以及此起彼伏的祝賀聲。

　　６２

　　「頭等車廂，八號房。」

　　「妳確定？」

　　我給他看車票。

　　「好，我陪妳去。」

　　「不用了，真的。」

　　他沒有理會我的推辭。

　　和到里斯本的時候相比，我的行李多了幾個帽盒，還有兩個大提袋裝滿心血來潮購入的東西。這些行李當天下午都已經被安排好提前從飯店送去，幫服裝店採購的其他東西也直接從各個供應商出貨，接下來幾天會陸續送達。我隨身只有一個手提的小箱子，裡面裝著在火車上過夜要用的東西，當然還有別的：那個畫滿資訊的素描本。

　　馬努爾一下車就堅持要幫我提箱子。

　　「真的不重，不用了。」我試著不讓箱子離開我的手，但還沒開戰就敗下陣來，我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堅持。

　　我們走進候車大廳，兩人看起來就像當天晚上最光彩奪目的一對。我穿著雍容華貴的衣服，他手裡則提著自己叛變的證據而不自知。聖塔科羅馬車站像一棟破爛的大屋子，準備搭夜車前往馬德里的旅客一波波地湧進，有成雙成對的、有全家一起的、有三五成群的好友，也有孤身一人的男子。有的人看起來走得很淡然，彷彿只是離開一個從未引起任何共鳴的地方而無動於衷，有的人則恰恰相反，流著眼淚、擁抱、嘆息，還有那些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而我，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既不平靜淡漠，也沒有心緒澎湃。我是決然不同的另一種，我想逃走，想趕快躲開這一切，拍去鞋底的塵土，永遠忘記留在身後的記憶。

　　昨天一整天我幾乎都在房裡度過，為了回馬德里做準備，至少看起來是那樣：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清空抽屜，全部塞進行李。但這沒有花費我太久的時間，其餘時間我關起門做別的事：把我在達席瓦的別墅裡捕捉到的資訊一筆一畫轉化成細小的線條。這項任務耗去很多時間。趁著記憶還很鮮活，我一回飯店馬上就開始工作，那時已經凌晨了，但這次聚會的內容太多，如果不馬上記下來，很多零散的細節隨時都有可能在記憶裡融化。我只睡了大概三、四個小時，一醒來又立刻投入工作。整個上午下午都在一條一條、一筆一筆地把自己的腦袋騰空，轉化成素描本上的長短橫線，直到本子塞滿簡短而嚴密的資訊。最後的成果是四十多張樣板，記滿人名、數字、日期、地點和交易，全都藏在這本看似單純的素描本裡。袖子、袖口、背部、腰帶、腰部、前襟、側面，衣服各個部位的草圖，永遠不會被做成真正的衣服，但它們的邊緣卻隱藏著一筆陰森的交易，它將進一步助長德國軍隊囂張的氣焰。

　　快中午時電話響了，嚇了我一大跳，害我畫歪一條短橫線，不得不擦掉重來。

　　「艾瑞希，早安，我是馬努爾，希望沒吵醒妳。」

　　其實我早就醒了，洗好澡，正在忙，精神也很緊繃。雖然已經連續工作好幾個小時，我仍裝出一副還沒睡醒的聲音，不能讓他知道我正在為昨天聽到和看到的事廢寢忘食地工作。

　　「沒關係，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吧……」我假裝還沒起床。

　　「快中午了。我打電話來只是要向妳表示感謝，謝謝妳昨天晚上來參加聚會，更謝謝妳幫我熱情地招待那些朋友的太太。」

　　「沒什麼好感謝的，昨天晚上我也玩得很盡興。」

　　「真的嗎？妳不覺得無聊嗎？我好後悔，昨天應該更關注妳一點。」

　　小心，希拉，小心，他在試探妳。坎博、馬柯士、遺忘在桌上的帽子、貝恩哈特、鎢、貝拉，所有這些都像冰冷的刀鋒刺在我心上，但我仍裝出一副漫不經心、充滿睡意的慵懶聲音。

　　「不，馬努爾，別在意，跟妳那群朋友的太太聊天很有趣。」

　　「好，那就好。這是妳在葡萄牙的最後一天了，有什麼計畫嗎？」

　　「沒有，我只想好好洗個澡，收拾一下行李，今天不打算離開飯店。」

　　希望他滿意這個答案。如果坎博已經告訴他昨天的事，他已經知道我背著他和其他男人見面，我想我整天窩在飯店裡應該可以稍微減緩他的懷疑。不過當然，光聽我說還不夠，他自己就會安排人來監視我的房間，甚至監聽我的電話。所以，除了他之外，我不想再和任何人說話。今天我就當個乖乖女，躲在飯店裡，大門不出，不用電話，也不接待任何訪客。我會讓他們看到我始終獨自一人，無聊地待在餐廳、櫃台和大廳裡。而當我離開的時候，也會讓所有客人和服務生都看到，除了行李之外，我沒有其他同伴。不過就在我這麼想時，他提出另一個建議。

　　「沒錯，妳是該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在妳走之前，我得好好幫妳送行。讓我陪妳去車站吧，什麼時候的火車？」

　　「晚上十點。」我回答。一想到又要見到他，我的情緒一下子跌到谷底。

　　「九點我去飯店接妳，好嗎？我很想早點過去，但今天一整天都很忙……」

　　「沒關係，馬努爾，我也需要時間收拾東西。下午我先把行李托運到火車站，然後就在飯店等你。」

　　「我們晚上九點見。」

　　「好，我會在九點前準備好。」

　　※※※

　　這晚出現的不是喬恩的豪華房車，而是一輛光彩奪目的奧斯頓馬汀跑車。當我發現那位老司機不在的時候，心裡立刻浮現一陣恐慌，一想到我和達席瓦將單獨相處就感到莫名的不安和抗拒；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他對我的態度看不出有任何變化，也沒有猜疑的樣子，還是一樣殷勤、風趣、充滿魅力，彷彿他的世界只圍繞著上次他在辦公室裡給我看的那些美麗絲綢，跟骯髒的鎢礦交易一點都沒有關係。我們一次開過海岸公路，呼嘯著穿過里斯本的大街小巷，引起路上行人紛紛回頭側目。火車發車前二十分鐘我們抵達月台，他堅持要和我一起上車，陪我到我的車廂。我們穿越火車一側的走廊，我在前面，他在後面距離我一步，手裡提著我的小箱子，裡面裝著他那些骯髒交易的證據，和一些清白無辜的盥洗用具、化妝品跟睡衣。

　　「八號，我們到了。」我說。

　　門開著，一個雅致的小房間，牆上的木板、拉開的窗簾、座椅和還沒鋪好的床全都一塵不染。

　　「好，親愛的艾瑞希，到說再見的時候了。」他邊說邊把行李放到地上，「真的很高興認識妳，沒有妳在身邊我會很不習慣的。」

　　他看起來非常真摯。看來我對坎博去告發我的這個猜測完全沒有根據，只是我太緊張了。他可能根本沒有想過要向他主人告發我，而馬努爾對我的傾慕依然沒變。

　　「這是一段難忘的經歷，馬努爾。」我邊說邊向他伸出手，「我無法想像有比這更令人滿意的行程了，我那群顧客一定會被我帶回去的東西驚得目瞪口呆。你幫我把這一切安排得這麼方便有序，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他拉起我的手捧在手上，我報以最燦爛的笑，但其實滿腦子只想逃走，希望這場鬧劇快點落幕。幾分鐘後站長就會拉響汽笛，降下信號旗，而這輛路西塔尼亞特快車的輪子會在鐵軌上滾動，遠離大西洋，駛向伊比利半島的腹地。而馬努爾．達席瓦跟他可怕的交易將永遠被留在身後，和焦躁不安且充滿陌生人的里斯本一起消失。

　　最後幾位乘客匆匆上車，我們不得不側身靠到牆上讓他們過。

　　「馬努爾，你還是先下車吧！」

　　「也是，我該走了。」

　　這齣道別的鬧劇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等下我就可以走進房間，回到一個人的平靜。只要他一消失，一切就結束了。但就在這時，出乎意料地，他的左手放上我後頸，右手緊緊摟住我肩膀，而他滾燙的雙唇已經貼到我的唇上，我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顫。這一吻熱烈而深長，讓我困惑不已，毫無能力抵抗，很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一路順風，艾瑞希。」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給我時間，還來不及開口他就走了。

　　６３

　　我屁股坐到椅子上，像放電影般在腦海裡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回想那些情節和場景，我默默自問：這場奇怪的電影裡有多少角色我至今仍未見過，又有多少將從此不再相見。我試著整理每一條線的結局：很少幸福的，大多數的未來都仍懸而未定。而就在這部長片正要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場景卻停在馬努爾．達席瓦的吻。我的嘴唇還留著他的氣味，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感覺：自然、激情、無恥、性感，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我透過窗戶往外看，隨著火車的搖晃，玻璃也跟著輕輕晃動。里斯本最後一點霓虹在我眼前急掠而過，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漸漸融解、消失，直到窗外變成一片黑暗。我站起來，想去透透氣，差不多是晚餐的時間了。

　　走進餐車時，座位幾乎都滿了，擠滿了人，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味，到處都能聽到餐具的碰撞聲和人們的交談聲。我等了幾分鐘，請服務生幫我清出位子，坐下，點好菜，要一杯酒來慶祝自己的解放。等待上菜時，我無聊地想著回去馬德里後的場景，想著希爾加斯知道我此行的收穫會有什麼反應，他可能壓根就沒有想過我會如此豐收。

　　酒和菜很快就來了，但那時我卻意識到這頓晚餐不會太愉快，很不巧地，我旁邊坐著兩個粗野的男人，從我坐下後就不停地朝我這邊看。兩個外表粗魯又寒酸的傢伙，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們桌上有幾個酒瓶、好幾盤菜，狼吞虎嚥的模樣彷彿這天晚上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一般。我沒有胃口，也沒有心情享受高雅的絲質桌巾、高腳杯和服務生殷勤的款待，只想趕快吃完，回去自己房間，擺脫那兩雙令人不快的視線。

　　回到房間時，窗簾已經拉上，床也鋪好了，一切都準備就緒等著我入睡。車裡的燈光一個個熄滅，四周也慢慢地安靜下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就快穿越國境離開葡萄牙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這幾天嚴重缺乏睡眠，前一天凌晨我忙著記錄資訊，再前一天去找羅薩琳達，我可憐的身體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決定馬上上床睡覺。

　　打開行李，還沒拿出任何東西我就不得不停下來，有人在敲門。

　　「查票！」門外的人說。我謹慎地打開門，確認門口真的是查票員。但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走廊上不只他一個人。就在這位認真負責的查票員身後，不到幾公尺的地方，兩個黑影正隨著火車的節奏搖晃，兩個我絕對不可能認錯的身影──晚餐時打擾我的那兩個男人。

　　查票員一走，我馬上插上門閂，決心在抵達馬德里前不再開門。經過里斯本這痛苦的兩週之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再遇上兩個討人厭的乘客，因為找不到其他消遣而來騷擾我。我換上睡衣，準備上床睡覺，身心俱疲，只想趕快忘記這一切，哪怕幾個小時都好。

　　我從小箱子裡取出盥洗用具，牙刷、肥皂、面霜。幾分鐘後列車緩緩地停下，進入一個車站，這是整趟行程的第一站。我拉開窗簾，車站上寫著「安特羅卡門多」。

　　幾秒鐘後敲門聲再次響起，很大力，持續不斷。這可不是查票員敲門的方式。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靠著門，決定不去理會。一定是剛才餐車裡那兩個男人，不管怎樣都不能開門。

　　外面的人繼續敲，更大力了，接著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並認出了他的聲音。

　　我打開門閂。

　　「妳現在就得下車。達席瓦在車上安排了兩個人，他們是衝著妳來的。」

　　「因為那頂帽子？」

　　「對，因為那頂帽子。」

　　６４

　　我很慌張，但又忍不住想大笑，苦澀而害怕的大笑。人的感情多麼奇妙，彷彿永遠都在欺騙我們。馬努爾．達席瓦剛才深情的一吻幾乎就要動搖我的意志，我差點以為他不是那麼糟的人。但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得知他已經下令要了結我，想趁著天黑把我的屍體從火車車窗扔出去。喔，猶大的吻。

　　「什麼都不要帶，帶證件就好。」馬柯士說，「回去馬德里後都能找回來的。」

　　「有樣東西我得帶著。」

　　「妳什麼都不用帶，希拉，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如果不抓緊時間的話，我們就只能跳車了。」

　　「等我一秒鐘……」我走向行李，一把抓起裡面的東西，絲綢睡衣、一雙拖鞋、梳子、一瓶香水，所有東西都散落在床上和地上，好像剛遭到狂怒的瘋子或者龍捲風的侵襲。直到我在箱子最裡面找到我要找的東西：那個畫滿樣板的素描本，一筆一畫記載著馬努爾．達席瓦背叛英國人的罪行。我緊緊地把它抱在胸前。

　　「我們走。」我邊說邊用另一隻手抓起包包，這個也不能留下，護照在裡面。

　　汽笛聲響起，我們匆忙跑向走廊，到達車門時列車已經開了。馬柯士先跳下去，我接著把素描本、包包和鞋子全拋下去，拿著它們我無法跳。他朝我伸出手，我抓住他，縱身一躍，跌落在地面時磨破一個腳踝。

　　身後立刻傳來火車站站長暴怒的大喊，一邊比著誇張的手勢一邊朝我們跑來，兩位列車員聽到他的聲音也從裡面跑出來。這時火車已經越開越快，遠遠離去，對月台上發生的事置若罔聞。

　　「我們走，希拉，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馬柯士催促道。

　　他撿起一隻鞋子遞給我，又撿起另一隻。我把它們拿在手裡，沒有穿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這時火車站站長正帶著狂怒的表情對我們大聲叫罵，那兩位列車員也已經圍到我們身邊，各自說著自己對這場事故的看法，就連旁邊兩個乞丐都好奇地來圍觀，很快地酒館老闆娘和一個年輕服務生也跟著加入，問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在馬柯士的催促聲、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遠方傳來火車尖銳的煞車聲。

　　月台上一下子寂靜無聲，大家一動也不動，彷彿所有人都被石化一般，火車車輪在鐵軌上擦出尖銳的長音。

　　馬柯士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他們拉了警報。」他的語氣變得更嚴肅，像在發布命令，「他們發現我們跳車了。走，希拉，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人群又開始動起來，叫喊聲、指派聲、雜亂的腳步聲此起彼落，伴著狂怒的手勢。

　　「還不能走，」我急得團團轉，用目光掃視四周，「我找不到我的本子。」

　　「喔，看在上天的份上，忘了那該死的本子吧！」他生氣地喊道，「他們是衝著妳來的，希拉，他們會殺了妳！」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拉我，打算用拖的也要把我拖走。

　　「你不明白，馬柯士，不管怎樣我都要找到它，我不能丟下它。」我邊堅持邊繼續尋找，直到在黑暗中發現那個熟悉的東西，「在那裡，那裡！」我尖叫著，試圖掙脫他的手，指向某個方向，「那裡，就在鐵軌上！」

　　火車的煞車聲漸漸變小，停了下來，車窗旁擠滿好奇的腦袋。乘客的交談聲和叫喊聲跟列車員的責罵聲全部混在一起。這時我們看到他們，兩個黑影從車廂跳出來，朝我們狂奔而來。

　　我快速地計算一下距離和時間，還來得及跳下鐵軌撿回本子，但要再爬上月台很費事，太高了，我可能無法自己爬上來。但不管怎樣都要試試才行，不管怎樣都要把本子拿回來，我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讓自己這麼多天的心血付諸東流。這時馬柯士從背後緊緊地抓住我，把我從月台邊緣推開，自己跳下鐵軌。

　　拿到本子的那一刻起，我們便開始一場瘋狂的賽跑，橫越月台，腳步聲迴響在空蕩蕩的候車大廳裡，摸黑穿過車站外的廣場，一路跑到車子旁。我們手拉著手，衝破黑夜，就像以前在花園裡飛奔那樣。

　　「妳那該死的本子到底是什麼？為了它連命都不要了？」他喘著氣問，一腳踩動油門。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趴在後座往後看，從車輪掀起的塵土中，我看見火車上那兩人全力朝我們奔來。剛開始只落後一點，但我們之間的距離很快地就越來越大，直到我看著他們放棄追趕。其中一個先放棄，從放慢動作到真的停下，茫然無措，兩腿分開，雙手抱頭，一副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的模樣；另一個比他多追幾公尺，但也很快就沒有力氣。我最後看到他身體往前傾，扶著肚子，把晚餐狼吞虎嚥的菜全都吐了出來。

　　確定沒有人追上來後，我轉身坐下，呼吸還很困難，但仍驕傲地回答馬柯士剛才的問題：

　　「這是我這輩子畫過最好的樣板。」

　　６５

　　「坎博送花給妳的時候確實起了疑心，所以他偷偷躲起來，想看桌上那頂帽子的主人到底是誰。然後他就看到我走出妳房間，他對我很熟，我以前常去他們辦公室。於是他就帶著這個消息去找達席瓦，但他老闆不肯見他，說在忙別的事，要他明天再說。所以坎博一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告訴他。達席瓦知道後簡直快氣瘋了，他馬上開除坎博，接著就開始行動。」

　　「你怎麼知道的？」

　　「下午坎博自己來找我。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害怕，絕望地想找人保護他。他想一想覺得英國人比較可靠，他之前跟我們關係很好，而且也不知道達席瓦在做什麼交易。這個老狐狸，竟然連自己最親信的下屬都沒有透露。坎博的恐懼讓我開始擔心妳的安危，跟他談完後我就直接去妳的飯店，但妳已經離開了。我趕到車站的時候火車正好開動，遠遠地我看到達席瓦一個人站在月台上，還以為一切都沒問題了。直到最後一刻，我忽然看到兩個腦袋從車窗探出來，他朝那兩人比一個手勢。」

　　「什麼手勢？」

　　「『八』的手勢，一隻手伸出五根手指，另一隻手三根。」

　　「我的房號……」

　　「對，那是他們唯一不知道的細節，其他都談好了。」

　　忽然一陣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有恐懼、如釋重負、虛弱，也有憤怒，或許這就是被人背叛的滋味。但我知道自己沒有理由生氣，是我先用一張風情萬種、魅惑迷人的面具欺騙他；而他，不想在回報我的時候弄髒自己的手，也不想失去一丁點風度。用背叛報復不忠，就是我們的人生法則。

　　我們沿著沙塵漫天的公路行駛，在坑坑洞洞的路面上顛簸，穿過沉睡的村莊、平靜的鄉鎮曠野。一絲月光也沒有，漫長的路上唯一的光線就是我們的車燈，在深沉的黑暗中開闢前行的道路。馬柯士認為達席瓦安排的那兩人應該不會在火車站坐以待斃，而會想辦法繼續找我們，所以他一直加速前進，好像那兩個惡棍還在後面緊追著不放。

　　「我肯定他們不敢進入西班牙，那塊地盤他們很陌生，沒有辦法快速掌控遊戲規則。當然，我指的是他們自己那場遊戲。不過我們也不能放鬆警惕，至少在穿越國境前都不能。」

　　馬柯士大可以問我為什麼達席瓦要用這樣卑鄙的手段把我除掉，畢竟他前幾天還對我殷勤有加。他親眼看到我們在賭場裡吃飯、跳舞，知道我每天坐他的車進出飯店，還收過他的禮物。可能他在等我自己說明我跟達席瓦的關係，解釋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者透露一些線索讓他間接猜測，為什麼在我就要從達席瓦的國家和生活退場時，他會用這樣卑鄙的手段對付我。但我一句話也沒說。

　　他一邊全神貫注地開車，一邊繼續說話，彷彿期待自己的評論和解釋可以讓我決定對他全盤托出。

　　「達席瓦，」他接著說，「對妳敞開他家大門，見證昨晚的交易。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交易。」

　　我沒有回答。

　　「看來妳也不想說。」

　　沒錯，我確實不想。

　　「現在他已經確信妳是別人指派去接近他的，懷疑妳不只是一個偶然出現在他面前單純的服裝師。他覺得妳接近他是為了調查某些事，但因為坎博，他誤以為你是受我指使。不管怎樣，他不希望妳把這些事洩露出去，如果可以的話，把妳滅口最安全。」

　　我還是什麼都沒說，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態度掩蓋自己的思緒。直到彼此都無法再忍受我的沉默。

　　「謝謝你救了我，馬柯士。」我低聲說。

　　我沒有騙他，我真的很感謝他。但他沒有因此軟化，也沒有被我故作的天真感動。

　　「妳在為誰效命，希拉？」他緩緩地問，目光仍集中在前方的路上。

　　我轉頭看著他黑暗的側影：挺拔的鼻樑、稜角分明的下巴，還是一樣堅定、自信。看起來就是那個在得土安和我攜手漫步的男人；但只是看起來而已。

　　「那你呢？你跟誰一夥的，馬柯士？」

　　小小的車裡，一股氛圍無聲無息地瀰漫在我們兩人之間，看不見，卻真真切切──猜疑。

　　穿越國界時已經過了凌晨。馬柯士出示他的英國護照，我拿出我的摩洛哥護照。哨兵看他一眼，沒有提出問題，我們也沒有發現達席瓦爪牙的蹤跡，只有幾個睡意朦朧的警察，不想在我們身上浪費更多時間。

　　「既然已經到西班牙，前無埋伏、後無追兵，我們應該找個地方過夜。明天早上我可以坐火車回去，而你可以回里斯本。」我提議道。

　　「還是直接開去馬德里吧！」他說。

　　我們繼續前行，一路上沒有遇到別輛車，我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猜疑在我們之間形成一股隔閡，讓我們沉默，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默，充滿不信任感，而且還是一種不公平的沉默：馬柯士剛冒著生命危險把我從存亡關頭救出來，徹夜開車只為了把我安全地送到目的地。作為回報，我卻死低著頭，不肯給他一絲線索，不願讓他擺脫無盡的困惑。可是我不能說，我還不能對他說任何事，那天凌晨和羅薩琳達的談話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我得先確認心裡的疑問。不過，或許我應該告訴他，應該跟他說點什麼，比如前一晚的某些片段或者某個關鍵字。這對我倆都有好處，對他，至少可以滿足一小部分的好奇心；對我，也許可以像我希望的那樣，證實自己對他的猜疑全是無稽之談。

　　車子開過巴達霍斯和梅里達。穿越國境後我們一直沉默，沿著坑坑洞洞的公路和羅馬式的拱形橋樑，一路撒著互不信任的種子。

　　「馬柯士，你還記得貝恩哈特嗎？」

　　我感覺他手臂的肌肉一下子緊張起來，握方向盤的手也更用力。

　　「當然，我當然記得。」

　　黑暗的車裡突然一下子充滿我們一起曾經歷過的那些畫面和氣味，即使如今我們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了──一個摩洛哥的夏日傍晚，我的西帝曼德利服裝店，一個所謂的記者在陽台上等我。萬頭攢動的街道，總督府的花園，哈里發樂隊演奏著慷慨激昂的頌歌，茉莉花與柑橘花，掛滿勳章的布條和軍裝。羅薩琳達的缺席，貝格柏德神采奕奕地到處招呼客人，他哪會想到，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當時殷勤款待的那個人最後竟成為他的噩夢，斷送他的一切。一群背對著我們的德國人，圍在那個眼睛像貓跟一般的貴賓周圍，我的男伴要我偷偷幫他取得資訊。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國家，這一切幾乎一模一樣；幾乎。

　　「昨天晚上我們在達席瓦的別墅吃飯，他們一直談到凌晨。」

　　他屏住呼吸，似乎想知道更多內容，他需要交易的資料和細節，但他不敢問，因為他也不信任我。沒錯，那個甜美的希拉早就不存在了。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

　　「妳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嗎？」

　　「沒有。你知道他們有什麼需要共同討論的話題嗎？」

　　「不知道。」

　　他知道我在說謊，我也知道他在說謊。我們誰也不打算攤牌。但這個關於昨天晚宴的小細節確實讓車裡的氣氛緩和一些，也許是先前帶出過去的回憶，那時我們還沒有完全失去單純；也許是那段回憶讓我們恢復了一點親密感，讓我們想起兩人之間除了謊言和猜疑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保持頭腦清醒。但這些天累積的緊張、少眠，還有當天晚上經歷那令人筋疲力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極度虛弱，懶散和睏意占據我全身。

　　「妳睏嗎？」他問，「來，靠到我肩膀。」

　　我抱住他的右手臂，擠到他身邊，縮成一團，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

　　「睡一會兒吧，我們離馬德里不遠了。」他低聲說。

　　我很快就墜入一個很深的黑洞，夢裡仍動盪不安地重演最近發生的一切：揮舞大刀追殺我的男人，毒蛇漫長而潮濕的吻，礦主的女人在桌上跳舞，達席瓦數著手指頭，坎博在哭泣，馬柯士和我在黑暗中沿著得土安阿拉伯人社區裡雜亂的小巷狂奔。

　　我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他把我叫醒。

　　「醒醒，希拉。我們已經進入馬德里了，妳得告訴我妳住在哪兒。」他近在咫尺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慢慢恢復意識。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還貼在他身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伸直僵硬的身體，從他身邊離開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我緩緩地坐起身，脖子發麻，全身關節都很僵硬。他的肩膀一定也很痛，但他沒有表現出來。我還是沒有說話，一邊透過車窗張望，邊用手梳理頭髮。馬德里的天色正一點一點地變亮，還有一些燈光沒有熄滅，很少，零零星星地，充滿悲涼。我想起里斯本和它那五光十色的黑夜霓虹，而這個經常分區限電又窮愁潦倒的西班牙，人民基本上仍活在黑暗之中。

　　「幾點了？」我終於開口。

　　「快七點，妳睡了很久。」

　　「你一定也很累了。」我睡眼惺忪地說。

　　我告訴他地址，請他停在對面的人行道上，離我家一小段距離。天已經亮了，街上開始有人在走動，送貨員、幾個幫傭的女孩、一些店員和服務生。

　　「你有什麼打算？」我邊看窗外邊問。

　　「先去皇宮飯店找個房間。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套西裝送去洗，再買件襯衫。鐵軌上那些煤屑把我全身都弄髒了。」

　　「你拿回了我的本子……」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妳還沒告訴我裡面到底是什麼。」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

　　「換上乾淨的衣服後呢？你打算做什麼？」

　　我還是沒有看他，目光集中在窗外，尋找合適的時機下車。

　　「去我公司。」他回答，「我們在馬德里有辦事處。」

　　「你還是打算像上次離開摩洛哥時那樣迅速地逃走嗎？」我一邊問，一邊用目光掃視著清晨安靜的街道。

　　他笑了。

　　「我還不知道。」

　　這時我看到門房從大樓裡出來，走向賣牛奶的店；可以進去了。

　　「為了防止你再次逃跑，我決定請你上樓吃早餐。」我說著迅速打開車門。

　　他抓住我的手臂想攔住我。

　　「那妳得先告訴我妳到底在做什麼。」

　　「我得先知道你到底是誰。」最後我們手牽著手走上樓梯，決定休戰。渾身汙垢、筋疲力盡，不過，還活著。

　　６６

　　不用睜開眼睛，我就知道馬柯士已經不在了。屋裡、床上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蹤跡。沒有一件遺漏的衣服，沒有一張告別的字條，只有他的味道深深留在我心裡。但我知道他會回來，總有一天，他會在最出其不意的時候再次出現。

　　我很想再賴一會兒床，再躺一個小時，或者半小時就好，讓我平靜地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尤其是昨天晚上，所有經歷的感覺的、真實感受到的。我好想繼續躲在被子裡，重溫幾個小時前的溫存。但我不能，我得再次上路，還有無數的事情等著我去做，要馬上行動才行。我洗個澡，開始梳妝打扮。今天是星期六，那兩個女孩和馬努艾拉女士不用來上班，但店裡仍一切井井有條，看來我不在的這幾天她們應該忙個不停，工作的進展似乎都很順利：人型模特兒身上穿著剛做好的樣衣，本子上記著各種尺寸，一些我沒見過的零碎布料和裁剪出的布塊，紙上詳細地記錄有誰來過、誰打過電話、有什麼事需要解決。不過我沒時間看，中午前還有一堆事要做，我不得不把它們全部推到下午。

　　大使茶館人滿為患，但我相信希爾加斯一定有看到我進門時是怎樣把包包掉到地上的。做這件事時我很鎮定，甚至有點厚臉皮。三位紳士立刻彎腰幫我撿包包，只有一位撿到，一個穿軍裝的德國高級軍官，那時他正要推門出去。我用最燦爛的微笑向他表示感謝，同時看看希爾加斯有沒有注意到我。他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跟平時那群人一起。我確認他有看到我，並接收我的訊息：要求緊急會面。我看一下錶，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假裝這時才想起自己在別處還有不得不去的聚會。下午不到兩點我就回到家，三點十五分，糖果來了。希爾加斯果然有收到我的訊息，約我四點半到瑞克醫生的診所見面。

　　和前幾次一樣，我獨自一人去那兒，樓梯上一個人也沒有。同一個護士幫我開門，帶我進診療室。

　　「午安，西帝，很高興妳平安回來。旅途還愉快嗎？我已經聽說路西塔尼亞特快車的傳奇故事。」

　　他穿著一套雅致的西裝站在窗邊，邊說邊走來跟我握手。

　　「午安，上校。謝謝，這是一次令人難忘的旅程，頭等車廂真令人享受。我想快點見你，好讓你知道我這次任務完成的情況。」

　　「非常感謝。請坐，要來根菸嗎？」

他的態度很放鬆，好像不急著知道我的成果，兩週前那種急迫感莫名地消失了。

　　「一切都很好，我想我得到非常有趣的資料。你的懷疑是對的，達席瓦正在跟德國人交易，提供他們鎢礦。週四晚上他們在達席瓦家裡達成協議，約翰尼斯．貝恩哈特也有參加。」

　　「做得非常好，西帝。這個資訊對我們很有用。」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驚喜，甚至沒有詫異，也沒有表現出感激的心情。他的態度中立、淡然，好像這些並不是什麼新消息。

　　「你一點都不驚訝，」我說，「你已經知道了嗎？」

　　他點一根菸，吐一口煙霧。

　　「事實上，今天早上我們已經接獲通報，知道達席瓦和貝恩哈特見面。現在這種局勢下，唯一能把他們連在一起的就是鎢礦交易，這也印證了我們的懷疑，達席瓦背叛我們，我們已經通知倫敦了。」

　　我感到一陣顫慄，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很自然。我的猜測得到初步的印證，但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是嗎？那真巧，今天也有人向你們通報這件事，我還以為我是唯一被委以重任的人。」

　　「早上我們意外碰到一個駐葡萄牙的情報員。這完全在預料之外，他昨天晚上才開車從里斯本出來。」

　　「他親眼看到貝恩哈特跟達席瓦見面嗎？」我假裝非常驚訝。

　　「不，他沒看到，但他很信任的一個人看到了。」

　　我差點沒笑出來。這麼說，他的情報員是透過某個他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得知貝恩哈特的行蹤。好吧，這對我來說至少還算是種肯定。

　　「我們對貝恩哈特非常有興趣。」希爾加斯沒有理會我的沉思，繼續說，「正如我在丹吉爾跟妳說過的那樣，他是索芬達商業公司的頭頭，而這個公司正是第三帝國在西班牙進行各項交易的掩護。他在葡萄牙跟達席瓦達成交易將對我們產生很大的影響，因為……」

　　「對不起，上校。」我打斷他的話，「請允許我再問一個問題，今天早上提供你們這個資訊的情報員，也是ＳＯＥ的成員，跟我一樣是你們新合作的對象嗎？」

　　回答前他先掐滅菸頭，抬起目光。

　　「為什麼這麼問？」

　　我擺出一個我能裝出最純真的微笑。

　　「沒什麼。」我聳聳肩，「只是實在太巧了，我和他帶著同樣的資訊在同一天上午出現，我覺得很有趣。」

　　「如果妳對此感到不快，我很抱歉。但他不是，他不是我們為了這場戰爭臨時招募的成員。他是位ＳＩＳ的情報員，也就是我們常規的情報機構。我們對他的可靠度毫不懷疑，他是一位非常忠誠的情報員，有很多年地下工作的經驗。箇中老手，就像妳們西班牙人說的那樣。」

　　我打了個冷顫，這下子所有片段都拼合了。剛才聽到的一切跟我的推測完全相符，但確認這些疑慮後我卻感到很心涼。然而，現在不是沉溺情感的時候，我必須繼續推進我們的對話，向希爾加斯展示我們這些非正式的情報員也能同樣智勇雙全地完成被託付的任務。「那這位ＳＩＳ成員還有提供你其他線索嗎？」我盯著他問。

　　「沒有，很遺憾，他沒有再提供其他更精確的細節，不過……」

　　我沒有讓他說完。「他沒有告訴你這場交易是在哪裡進行、怎麼敲定，也沒有告訴你當時在場所有人的姓名；他沒有告訴你他們約定的條款、預計開探的錫礦數量、每噸的價格、付款方式，以及逃避出口稅的方法；他沒有告訴你他們即將在兩週內中斷對英國人的供應，也沒跟你說達席瓦不但自己背信棄義，還拉著貝拉的重要礦主一起，合夥跟德國人討價還價談條件。」

　　他濃密的眉毛下目光越來越凝重，聲音幾乎是顫抖的。

　　「妳怎麼知道這些，西帝？」

　　我驕傲地與他對視。這十幾天來我被他們逼迫，不得不在懸崖上徘徊，而最後我不僅沒有摔下去，反而滿載而歸，是讓他知道我的收穫的時候了。

　　「當一個服裝師盡心盡力工作的時候，她一定會做到最完美。」

　　整個談話過程我一直謹慎地把素描本放在膝上。它的封面已經破了，有幾頁被折起來，上面還有許多泥點和汗漬，見證從它離開艾托利飯店的衣櫃後經歷的所有驚險傳奇。我把它放到桌上，雙手放在本子上。

　　「這裡面記錄著所有細節，包括達成交易的那天晚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你那位ＳＩＳ老情報員沒有跟你提起這樣一個素描本嗎？」

　　不久前才剛以席捲一切的方式重回我生活裡的男人，毫無疑問就是英國情報系統裡的老間諜。但在鎢礦交易這件事上，我顯然比他略勝一籌。

　　６７

　　走出那個秘密會面的地點時，我已經不太一樣了，身上多了某種莫名的東西，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我沿著街道緩緩地走，想為這種感覺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既不關心身後有沒有人在跟蹤，也不在乎哪個轉角會碰見某個惡棍。從外表上來看，現在的我跟幾個小時前從反方向走過同一條街的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差別，同樣的衣服、鞋子。除了身上少了一個素描本之外，任何看到我往返的人都不可能發現我的變化。但我心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希爾加斯也知道，我們兩人都明白，在那個五月底的傍晚，事情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

　　雖然他的話不多，但他的態度表明我剛才提供的資訊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多麼豐富而珍貴的寶藏，必須十萬火急地傳給倫敦，由倫敦那邊進行更縝密的分析。這些細節將有助於發出警告、瓦解同盟，更會改變許多行動的方向。而我也有預感，這位上校的態度將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在他眼中看到一個新形象誕生．那個冒冒失失的線人──專業服裝師，業餘情報員──前途也許會很遠大，但並不明朗。卻在一夜之間變成一位幫助他們解決棘手問題的勇士，甚至比專業人員做得更多、更好。也許我不懂有系統的情報方法，也缺乏專業技巧和知識，而我的圈子、國籍和語言，甚至不能讓我真的算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但我的成果遠遠超乎他們的預期，這讓我在他們的等級評定中奪得一個全新的地位。

　　其實在我內心牢牢生根的不只有純粹的喜悅。這時，落日最後一絲餘暉正伴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充滿我全身的那種情緒，如果要找一個最恰當的定義的話，或許是「驕傲」。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或許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我為自己感到驕傲為我的能力和堅韌而驕傲，為自己輕而易舉地就超出別人對我的期待而驕傲，為知道自己有能力為改變這個瘋狂世界盡上棉薄之力而驕傲，為我終於成為這樣一個女人而驕傲。

　　沒錯，當初是希爾加斯鼓勵我做這件事，並把我放到一個令人暈眩的萬丈深淵上。當然也多虧馬柯士把我從一輛行駛中的火車上救出來，挽救我的生命，沒有他及時的幫忙我可能根本活不到回憶這一切的一天，這些都沒錯；可是是我自己用勇氣和毅力圓滿完成這項任務，這也是事實。我過去所有的恐懼、輾轉難眠和孤身一人努力拚命，終於修成正果：不但為戰爭中的情報部門獲得有用的資訊，最重要的是，向自己和周圍的人證明我自己，證明我能前進到這一步。

　　證明自己的能力後，我也終於明白，是擺脫盲目地遵從別人為我安排的命運的時候了。希爾加斯突發奇想就把我派去里斯本，馬努爾．達席瓦想除掉我，馬柯士．洛根馬上趕來救我。我就像一個木偶在他們手上傳來傳去，他們想要我怎樣就怎樣，不管是把我推向榮耀，還是進入地獄；所有人都在為我做決定，把我當成一枚棋子隨意差使。沒有人對我推心置腹，也沒有人向我表明過他們真正的意圖。是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我要掌握自己的生活、選擇自己的路、自己決定跟誰在一起，以及如何走完我的人生。就算漫漫前路還會遇到更多坎坷與挫折、激流與暗礁、風險與泥淖，我完全可以確定自己面對的不會是個風平浪靜的未來，但我不該繼續盲目地踏上下一段旅程，渾然不知自己走在哪裡，也不知每天早上醒來會遇到怎樣的風險；簡而言之，就是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方向。現在是改變這一切的時候了。

　　這三個男人，馬柯士．洛根、馬努爾．達席瓦和艾倫．希爾加斯都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而且很可能他們不知道，正是他們讓我在短短幾天內成長這麼多。也許我早就在緩慢地成長，只是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新的狀態。我這輩子可能不會再見到達席瓦了，但希爾加斯和馬柯士，我相信自己還會跟他們近距離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我多麼渴望馬柯士能一直像今天早上那樣親密地陪在我身旁，那種身體和心靈的交會，如今再想起我仍忍不住顫抖。但首先，我必須把兩件事劃分清楚，明白地、一目了然地，就像分出地界，或者像在地上用粉筆畫出一條真實的線一般。

　　回家後我發現一個信封，應該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信封上有皇宮飯店的標誌，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卡片。

　　※※※

　　我回里斯本了。後天早上再來。等我。

　　※※※

　　我當然會等他。我只花了兩個小時就準備好該在哪兒，以及要如何接待他。

　　※※※

　　那天晚上我第二次違背上司的指令，但這次毫無內疚或不安。當天下午我先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和希爾加斯詳細說明達席瓦別墅裡的那裡的那場聚會，接著又詢問起賽馬場事故隔天他跟我提到的那份親英親德名單，現在處於什麼狀態。

　　「沒有變化。據我們所知，暫時沒有新消息。」

這意味著我父親還在親英派的名單裡，而我仍在親德派的一方。真是遺憾，我們的人生道路才剛產生交會。

　　我沒有通知他就直接去他家。一走進門廊，往日的陰影立刻爬上心頭，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和母親兩人惴惴不安地走上這段樓梯的那天。還好我的情緒很快就平靜下來，那些今人痛苦的回憶也跟著消失，我選擇不去回想。

　　幫我開門的傭人跟老賽凡達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我現在就要見阿爾瓦拉多先生。我有急事，他在嗎？」

　　她點點頭，困惑地看著我。

　　「在書房？」

　　「對，可是……」

　　她還來不及說完我就走了進去。

　　「不用通報他了，謝謝。」

　　他看到我很高興，比我預想的還要欣喜得多。我去葡萄牙前曾傳給他一個簡短的口信，告訴他我要出門。他很意外，也很不解，一定是太突然了，跟那天在賽馬場發生的事件相差無幾。看到我回來，他才放心。

　　書房和我記憶裡的一樣，可能桌上的書和文件堆得更高了，日記、信件、一捆捆雜誌。其他東西都和幾年前父親、母親還有我見面的那天一模一樣，那是我們三人第一次聚首，也是最後一次。那個遙遠的秋天傍晚，我來到這裡，緊張不安，對未來一無所知，在這個陌生人面前拘謹而茫然。將近六年後我已經自信得判若兩人。為了建立起這份自信，我經歷人生各種磨難，投入艱苦的工作，一路走過無數坎坷，而如今它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個印記，再也沒有什麼能讓我失去自信。風再肆虐，未來的日子再艱困，我都知道自己有能力和勇氣去面對一切、抵抗一切。

　　「我想請你幫個忙，岡薩羅。」

　　「妳說吧！」

　　「幫我辦一個五人聚會，很小的私人派對。就在這裡，在你家，星期二晚上。妳、我，還有另外三個人。妳得幫我邀請其中兩位，不要讓他們知道我也會來。不會有問題的，你們認識。」

　　「那第三位客人呢？」─

　　「第三位客人我來約。」

　　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雖然我行蹤不定，突然就出現，還一直使用虛假的身分，但他對我就是有一種盲目的信任。

　　「幾點？」他問。

　　「我下午就會過來，你不認識的那位客人大概六點到。和其他人見面前我得先跟他談談，我們可以在你的書房裡聊嗎？」

　　「當然。」

　　「好極了。那麻煩你和另外兩位客人約八點。還有一件事，我可以讓他們知道我是妳的女兒嗎？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不會傳出去的。」

　　他沒有馬上回答，但我從他眼中看到一絲驚喜。

　　「那會是我的榮幸與驕傲。」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關於里斯本、關於馬德里，還有一些其他話題，一些很安全的話題。但當我準備離開時，他一貫的謹慎仍讓他終於忍不住發問。

　　「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資格干涉妳的生活，希拉，但是……」

　　我轉身擁抱他。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下週二你就會明白了。」

　　６８

　　馬柯士如期而至。我請飯店留一個訊息給他，如我所料他順利地收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知道我在那裡等他；而我確實在那裡，穿著一件長到地面的紅色絲綢禮服，雍容華貴，化好一臉精緻的妝，露出沒有遮掩的脖子，一頭黑髮梳成高高的髮髻，等待著。

　　他穿著西裝，散發出完美迷人的氣息，襯衫燙得筆挺，歷經千錘百鍊的身軀壯碩挺拔，那些艱難險阻大部分都不可告人，至少他從沒向我透露。門鈴響起，我親自去開門，親切地問候他，努力掩飾內心的柔情。自從他上次匆匆離去後，我們兩顆心彷彿又重新靠近，親密無間。

　　「我想向你介紹一個人。」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客廳。

　　「馬柯士，這位是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我請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讓你認識他，也讓他認識你，並在他面前說清楚我們的關係。」

　　他們禮貌地互相問候。岡薩羅請人幫我們上酒，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幾分鐘後傭人適時地出現在門口，請她的主人出去接電話。

　　屋裡剩下我和馬柯士兩人，看起來多麼相配。不過只要聽到他在我耳邊悄聲說的話，就會知道我們之間還有別的事。

　　「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當然，跟我來。」

　　我帶他到書房。書桌後面的牆上仍掛著卡洛塔女士威嚴的肖像，她脖子上那串閃閃發光的珠寶曾一度屬於我，但我卻弄丟了。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介紹我給他認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希拉？」只剩我倆獨處時，他有些酸溜溜地問。

　　「這是我特別為你安排的會面。」我邊說邊坐到椅子上，蹺起腿，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放鬆而自信，掌控著局勢，彷彿我等了一輩子就為了這天。「我必須弄清楚該不該讓你繼續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還是我們最好永遠不要再見。」

　　我的話讓他很不高興。

　　「這樣做毫無意義，我想我還是趕快離開……」

　　「這麼快就放棄嗎？你不是準備好要為了我面對一切？才三天前的事，你答應過我，為了我你會不惜一切代價，你說你已經失去我一次，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你對我的感情這麼快就冷卻了？還是你根本就在說謊？」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站著，緊張而冷峻，陌生而遙遠。

　　「妳到底想做什麼，希拉？」他問。

　　「我想要你跟我說清楚你的過去。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我現在所有事，而你還可以再獲得一個獎勵。」

　　「妳想知道我過去什麼？」

　　「當年為什麼去摩洛哥。想知道獎勵是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就是我。如果你的回答讓我滿意的話，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但如果無法說服我，你就會永遠失去我。你來選擇吧！」

　　他再次沉默，緩緩地靠近我。

　　「都到今天了，我為什麼去摩洛哥對妳來說還重要嗎？」

　　「曾經，好幾年前，我向一個男人敞開心扉，但他沒有以真面目待我。他在我心中留下的傷痕久久無法痊癒，我不希望我們也發生同樣的事。我不要更多謊言、隱瞞，我不希望哪個男人再次隨心所欲地擁有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算是要來救我。我想知道你的全部，馬柯士。我已經自己揭開一部分的謎底，知道你為誰工作、知道你不是在做生意知道你不是個記者，但還有一些空白需要你來填補。」

　　他坐到沙發上，一隻腳踩在地面，另一隻盤在上方，脊背挺直，手裡還拿著酒杯，表情凝重。

　　「好吧」過一會兒他說，「我告訴妳。不過作為交換，妳也要跟我說實話，告訴我一切。」

　　「我會的，我向你保證。」

　　「那告訴我，妳知道我哪些事？」

　　「我知道你是英國秘密情報局的成員，ＳＩＳ，軍情六處，或者隨便你怎麼叫。」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或許他們平時就被訓練要隱藏自己的情緒。這跟我不一樣，他們沒有對我進行培訓、沒有幫我準備，也沒有給我保護，只是把我赤裸裸地丟到一群餓狼面前。但我努力學習、成長，獨自一人不停地跌倒又爬起來，每分每秒都準備好重新出發，先邁出一隻腳，再一隻，步伐越來越堅定，昂著頭，正視前方。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知道的。」他回答，「但不管怎樣，這不重要，我想妳的消息來源應該很可靠，我否認也沒有意義。」

　　「但還有一些事我不知道。」

　　「妳要我從什麼時候說起？」

　　「我們認識的那一刻，比如妳去摩洛哥真正的原因。」

　　「好，真正的原因就是倫敦那邊對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裡發生的事所知非常有限，而透過幾個消息，都證實德國人在西班牙當局的默許下肆意橫行。我們沒有任何貝格柏德的資訊，他不是那些知名的軍事家，他到底支持哪一方、有怎樣的計畫或觀點，外界一無所知，尤其我們不知道他怎麼看待德國人在他管轄的地盤上自由自在地橫行霸道。」

　　「結果你發現什麼？」

　　「我發現正如我們所想，德國人毫無顧忌、為所欲為，有時有得到他的同意，有時沒有。那時妳還會幫我獲得一些訊息。」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關於貝格柏德這個人呢？」我問。

　　「我調查到的妳應該也知道。他曾是，我想現在也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與眾不同，特立獨行。」

　　「可是當時你的身體狀況那麼差，他們為什麼還派你去摩洛哥？」

　　「那時我們得知羅薩琳達．福克斯這個人的存在，一個和總督心心相印的英國同胞，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珍寶，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可是直接跟她接觸太冒險了，她太珍貴，我們不想因為一次魯莽的行動而面臨失去她的風險，只好繼續等待合適的時機。當我們聽說她想找人幫忙救出一個朋友的母親，一切便開始運轉。他們覺得我是這個任務最理想的人選，因為我在馬德里時跟負責在地中海疏散難民的人接觸過，正是我向倫敦那邊報告藍瑟的一舉一動。他們認為讓我以幫助總督的情人為藉口，出現在得土安，並接近貝格柏德是一個完美的計畫。但當時有一個小麻煩，就是我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倫敦皇家醫院，臥床不起、遍體鱗傷、神志不清，每天靠打嗎啡止痛。」

　　「但你還是來了，欺騙我們所有人，達成你的目的……」

　　「比我們的預期成功得多。」他說，嘴角浮現一絲微笑，這是我們進書房後他第一次笑。我心頭一震，那個我會深愛、想把他永遠留在身邊的馬柯士回來了。「那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日子，」他繼續說，「在動盪不安的西班牙住了一年多後，摩洛哥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療養地。我的身體慢慢康復，出色地完成任務，還認識了妳；我別無所求。」

　　「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飯店裡發消息給倫敦，我帶了一個有偽裝的攜帶式無線電傳輸設備。加上每天都寫一份詳細的日記，包括當天全部的所見所聞和我做的事。一有機會就把它們傳給在丹吉爾的一位聯繫人，進出口公司的售貨員。」

　　「沒有人懷疑過你嗎？」

　　「當然有。貝格柏德一點也不笨，這點我們都很清楚。他們查過我的房間幾次，但可能派來的人不夠專業，從沒查出什麼。德國人也懷疑過我，但他們一樣找不到證據。我很小心，不敢走錯一步，從不和軍官圈以外的人接觸，也不介入任何麻煩，相反地，我的表現無可挑剔，只出現在合適的人身邊，永遠光明正大地行動，一切看起來都很清白。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似乎不那麼緊張了，更親密，更像以前的那個馬柯士。

　　「你為什麼走得那麼突然？之前都沒告訴我，突然有天早上出現在我家，說我母親已經上路，然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妳。」

　　「我收到緊急命令，要我馬上離開西班牙管轄區。那裡的德國人越來越多，有消息指出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我。但即使這樣，我也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想辦法拖延了幾天。」

　　「為什麼？」

　　「在還沒證實妳母親已經被救出來之前，我不想走。我答應過妳。我真的很想一直跟妳在一起，但我不能，那裡不是我的世界，而那時真的是該走的時候了。另外，對妳來說那時也不是開始一段感情的好時機，妳還沒從前一次的傷害裡恢復，還沒準備好完全信任另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不得不從妳身邊突然消失，又無法說明理由的人。事情就是這樣，我親愛的希拉，我說完了。這是妳想聽的嗎？這個版本妳相信嗎？」

　　「相信。」我說著站起來，朝他走去。

　　「那麼……我能得到我的獎勵嗎？」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走近他，坐到他腿上，嘴唇貼近他的耳朵。我純淨光滑的肌膚摩擦過他剛刮完鬍子的下巴，我柔軟的雙唇在他耳邊吐出細語，我的靠近讓他全身緊張起來。

　　「沒錯，你贏得你的獎勵，但這可能是一份有毒的禮物。」

　　「也許吧，為了證明這一點，換妳來告訴我妳的事了。我離開得土安時妳還是一個天真、單純又溫柔的年輕服裝師，但當我在里斯本與妳重逢時，妳卻跟一個完全不對勁的人出雙入對。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為了讓你毫無疑慮，我請了另一個人來告訴你，一個你認識的人。跟我來吧！」

　　我們手挽著手從走廊走向客廳。遠遠地我聽見父親洪亮的聲音，禁不住再次想起我們初識的那天。從那時起，我的生活發生多少百轉千回的變化，我多少次陷入泥淖、無法呼吸，又多少次重新抬起頭來。但一切都過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全被留在身後，現在我們該做的是正視當下、正視現實、正視未來。

　　我想其他客人應該已經到了，一切按照計畫順利地進行。到客廳時我們放開對方的手臂，但仍十指緊扣，直到看到客廳裡在等我們的人。我笑了，馬柯士卻笑不出來。

　　「晚安，希爾加斯太太，晚安，上校。很高興見到妳們。」我打斷他們的談話。

　　屋裡陷入一陣沉默，陰鬱而緊張的沉默，緊張到快要擦起火花。

　　「晚安，西帝小姐。」幾秒後希爾加斯開口，這幾秒鐘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就像永恆一樣漫長。聲音彷彿從洞穴裡發出來，一個黑暗陰冷的洞穴，而這位英國情報局駐西班牙的負責人，一位無所不知，或者應該是無所不知的人，正在洞穴裡向外試探。「晚安，洛根。」他補充道。他太太，少了上次在美容院裡的面膜，看到我們一起出現時驚訝得忘記回應我的問候。「我以為妳已經回去里斯本了，」希爾加斯繼續對馬柯士說，「我還不知道你們認識。」

　　馬柯士正要開口，我及時制止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懂了。我沒有看他，不想看到他和希爾加斯夫婦一樣困惑的表情，也不想知道他看到這兩人坐在這個陌生的客廳裡是什麼反應。以後再細說吧，等一切平靜下來之後，我相信我們來日方長。

　　希爾加斯太太閃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她會指引我這次出使葡萄牙的任務，一定也有參與她先生的行動。很可能希爾加斯跟我最後一次見面時囑咐我的這個任務，就是他們兩人匆忙商量出來的。達席瓦、里斯本、馬柯士突然跑來這裡、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帶回相同的消息，所有這一切顯然都不是偶然。他們怎麼會忽略呢？

　　「上校，我跟情報員洛根幾年前就認識了。但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現在也不太瞭解對方的行動。」我說，「我知道他的處境和職責，不久前你在這方面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想或許你現在也願意幫助我，讓他多瞭解我一點，這樣我父親也可以一起知道真相。啊，對不起，我忘了告訴你，岡薩羅．阿爾瓦拉多就是我父親。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盡量避免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但你必須理解，我不可能跟他斷絕關係。」

　　希爾加斯沒有回答，他濃密的眉毛下一雙冷峻的眼睛正用如花崗岩般堅硬的目光盯著我們。

　　我可以想像岡薩羅有多迷惘，可能跟馬柯士差不多，但他們倆都沒有發問，只是跟我一樣等著希爾加斯消化完我的放肆。他的妻子顫抖著手打開菸盒，取出一根菸，想掩飾自己的無措。屋裡再度浮現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只聽到她的打火機不停地劈啪作響，直到希爾加斯終於開口：

　　「如果我不說的話，我想妳一定也會說……」

　　「我別無選擇。」我說，給他一個最燦爛的微笑，一種全新的笑容：真摯、自信，還帶著點挑戰的意味。

　　他把威士忌送到嘴邊，整個屋子只迴盪著杯中的冰塊和玻璃杯碰撞的叮噹聲響。他的妻子深吸一口黑貓牌香菸。

　　「我想，這是我們為了那些妳從里斯本帶回來的資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他說。

　　「為了那個，也為了以後我即將接受的其他任務。我以服裝師和情報員的名義向你承諾。」

　　６９

　　這次我收到的不是一束包裝精美、上面寫滿長短密碼、希爾加斯每次傳遞訊息時送給我的那種玫瑰，也不是馬努爾．達席瓦決定除掉我之前，派人送來的那種充滿異國風情的蘭花。那天晚上，馬柯士帶來一個很小、很輕的東西，嚴寒冬日即將過去，春天來臨，土牆上奇蹟般地長出一株小花。他帶來的正是從這株花上摘下的一朵嬌嫩的花蕾，一朵很小很小的花，看起來非常脆弱。但正是它的簡單、毫無矯飾，才讓人怦然心動。

　　我沒有刻意在等他，但潛意識裡好像一直在等。幾個小時前他和希爾加斯夫婦離開我父親家，希爾加斯邀請他和他們一起走，可能是想避開我跟他單獨談話。我自己回家，不知他何時才會再出現，如果他會出現的話。

　　我接過那朵小花，請他進來。他的領結鬆著，似乎是想放鬆一下。他緩緩地走一步都在深思，醞釀著要說些什麼。最後他轉身，等著我走到他面前。

　　「妳知道我們以後會面臨什麼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們被捲入混濁的漩渦，在謊言的叢林裡找不到出路，而情報工作這個秘密就像玻璃一般脆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碎成碎片。在這個充滿仇恨、匱乏和背叛的年代，一場不可示人的愛情，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

　　「我知道我們會面臨什麼，我知道。」

　　「可能會很艱難。」他補充道。

　　「現在已經夠艱難了。」我說。

　　「可能也會很痛苦。」

　　「也許。」

　　「可能會很危險。」

　　「我知道。」

　　躲開陷阱、化解風險，沒有確定的明天，甚至在陰影中逆行，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生活。需要頑強、勇敢、堅忍不拔，因為我們知道彼此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

　　我們互相凝視。我又想起非洲那塊土地，這場愛戀正是從那裡開始。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曾經多麼遙遠，現在多麼接近，終於能接在一起。他抱住我，我從彼此身軀緊緊相依的溫暖和柔情中深深確信，未來無論任何任務我們一定都不會失敗。

　　尾聲

　　這就是我的故事，至少我的記憶是這樣。或許經過幾十年歲月的沉澱，這個故事被蒙上濃厚的懷舊色彩；但沒錯，這就是我的故事。我曾為英國情報機構工作四年多，收集德國在伊比利半島行動的資訊，並始終精確守時地傳遞給他們。我從沒受過軍事戰術、戰場勘測或拆解爆炸物之類的訓練，但我做的衣服無人能及，服裝店聲名遠播也讓我免於被人懷疑。這家店一直經營到一九四五年，那時我對這樣的雙重身分已經很嫻熟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西班牙發生的事，以及這個故事裡許多人物的結局，都可以在歷史書、檔案室和過期雜誌閱覽室裡找到。但我還是想在這裡簡單地總結一下，或許有人有興趣知道這些人最後都怎樣了。我會努力言簡意賅地說明，無論如何，我的工作正是如此：把情報資訊，或者衣服的各個部位連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我們從貝格柏德開始吧，他可能是這個故事所有人物之中最不幸的一個。結束在隆達的監禁生活後，他去過幾次馬德里，甚至在那裡長住了幾個月。那幾個月裡，他和英美兩國的大使館都保持密切的聯繫，提供他們很多計畫，有些確實有效，有些則荒謬無稽。他說自己曾兩次差點被人暗殺，但奇怪的是，他同時又承認自己仍和權力當局有非常複雜的關係。那些老朋友對他恭敬有禮，有些甚至還真心地對他禮愛有加；不過當然，也有人連面都不肯見，急著擺脫他。對這些人而言，這隻折斷翅膀的蒼鷹還有什麼用呢？

　　而當時人心惶惶的西班牙，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滿天飛。沒多久就開始謠傳他的放逐狀態要結束了，雖然大家早認為他的職業生涯已經畫上句點。一九四三年，德國必勝的信念開始動搖，佛朗哥竟把他召回政府，這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引起各種議論和猜測。佛朗哥雖然沒有給他任何軍官職務，但把他的頭銜直接升成將軍，並任命他為特派部長，委派他去華盛頓長期任職。從命令下達起，過了好幾個月他才離開西班牙。有人說是他自己請求美國大使館幫他拖延簽證，這點很令人費解。或許他懷疑佛朗哥真正的目的是想把他打發走，永遠不讓他回來。

　　貝格柏德在美國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關於這一點，外界有各式各樣的猜測和謠言。有人說佛朗哥派他去和美國恢復關係，做兩國之間的橋樑，說服他們相信西班牙在戰爭中絕對會保持中立，彷彿他本人從沒把希特勒的畫像高高地懸掛在辦公桌前似的。還有一些比較可靠的消息說，他的職責不只在外交面，主要在軍事面，為了和美國討論北非的未來。他曾是那裡的總督，很瞭解摩洛哥的情況。也有人說這位前外交部長是因為預見德國可能會進攻西班牙，所以要去和美國談判，建立跟「自由法國」一樣的「自由西班牙」。還有其他荒誕不經的版本，說他一到達華盛頓就到處跟人說他和佛朗哥政權已經斷絕關係，正在努力為恢復君主制找援手。甚至還有更極端的說法，認為他去美國只是自己享樂，在那裡逍遙自在、縱欲狂歡地過著墮落的生活。不管這次的任務到底為了什麼，事實是，我們的領袖對他此行的結果並不滿意。幾年後，他又在公開場合表示貝格柏德是一個墮落且貪婪的人，不肯放過任何能大撈一筆的機會。

　　不管怎樣，外界無從了解他在華盛頓究竟做了什麼。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在那裡一直待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他去赴任前曾在里斯本短暫停留，終於得以和羅薩琳達相見。那時他們已經有兩年半沒見了。兩人在里斯本待了一週，他努力說服她跟他一起去美國。但她沒有接受，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她說他們沒有結婚，這會影響到胡安．路易士在美國外交圈裡的聲望。但我不相信這個理由，我想貝格柏德也不相信。她在西班牙時都可以不顧壓力和世俗反對跟他在一起，為什麼到了大西洋的彼岸卻不能這麼做？可是不管如何，她從未提起這個令人意外的決定背後真正的原因。

　　一九四五年回到西班牙後，貝格柏德加入策劃推翻佛朗哥的軍官組織，跟阿朗達、金德蘭、達維拉、奧爾蓋斯和巴雷拉一起，但始終沒有成功。他也接觸過西班牙波旁王室的胡安王子，參與過無數次密謀造反的行動。無一成功，其中有些還落得十分淒涼的下場，比如阿朗達將軍帶領的那次：他們請求美國大使館收容他們，並在那裡建立一個新的君主政府，但卻有夥伴指控他背叛，說他去艾爾帕多宮向佛朗哥告密。總而言之，所有這些計畫都沒能讓佛朗哥垮台，而其中大部分的活躍份子最後都被逮捕、流放或者停職。後來有人跟我說，這些將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透過金融家喬安．馬切，從希爾加斯手中接受英國政府的重金餽贈，拿去向佛朗哥施壓，為了不讓西班牙加入戰爭，並站到同盟國那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也許有人接受這筆錢，也許被幾個人分掉了。但貝格柏德顯然一無所得，因為他最後仍過著「模範般的貧窮生活」，就像狄奧尼西對他的評論那樣。

　　我也聽過很多關於他愛情故事的傳言，據說他跟一位法國記者、一個長槍黨黨員、一個美國間諜、一個馬德里作家，以及一位將軍的女兒都有過羅曼史。他喜歡女人不是秘密；他總是那麼輕易地就拜倒在某個女人的石榴裙下，用少年般的熱情轟轟烈烈地愛。我曾親眼見證他和羅薩琳達的感情，他的生命裡一定也有過其他類似的經歷。但如果就此妄下評論，說他生活腐敗，或者說他對異性的渴求毀了他的事業，我覺得都太過草率，對他很不公平。

　　從他回到西班牙的那一刻起，生活就開始走下坡。去華盛頓前，他曾在克勞迪科羅大街上一棟公寓住了一段時間。回來後，剛開始住在阿爾卡拉大街的巴黎飯店，後來借住在一個女人家，最後在廉價公寓裡過完一生。他在政府中幾進幾出，卻身無分文，最後離開人世時，全部財產只有衣櫃裡幾件破舊的西裝、三套在非洲時穿的舊軍裝和一件長袍，還有幾百頁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他的回憶錄。但只寫到大概一九○九年里夫戰爭的時期，甚至連西班牙內戰都還來不及提到。

　　他等了好幾年，等待他的真主、他的運氣來到身邊，幻想著自己還有機會回去政府任職，不管是怎樣的工作，只要能填滿他的日子就好，但什麼都沒有降臨。在他的履歷中，從美國回來後的經歷，只用一句話就可以總結：「為偉大的軍隊統帥效命。」這句話在軍隊的語言裡相當於「無所事事」。沒有人需要他，他也失去鬥爭的力氣，再也沒有當年那股足以改變自己命運的果敢英勇，他的腦子也開始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一直到一九五○年四月，他終於找到事做。一個摩洛哥的老朋友，布萊克斯．巴薩，給他一份工作，讓他在生命最後幾年能有個寄託，雖然只是馬德里一家不動產公司的一個小管理職。他在一九五七年六月去世，在他位於聖胡斯托墓園的墓碑下，長眠著他六十九年動盪的生活。他的那些回憶錄被人遺忘在廉價公寓裡，幾個月後，一個得土安的老朋友找到它們，幫他付清欠下的數千元帳單，贖回那些手稿。這些私人檔案到現在都還留著，而那位熱心又忠誠的保存者則是他幸福的摩洛哥歲月裡一位敬仰他的舊識。

　　現在我來整理一下羅薩琳達後來的事。我會盡量以貝格柏德的命運變化為主軸，這樣讀者也可以對這位前外交部長最後一段歲月瞭解得更完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羅薩琳達決定離開葡萄牙，回去英國定居，她希望兒子能在那裡接受教育。於是她和合夥人狄米崔協議，把艾卡戈俱樂部轉讓出去。「美國猶太人聯合分配委員會」頒給他們洛林十字勳章〔註：洛林十字被喻為「真正的十字」。一○九九年法國洛林公爵戈弗雷將之定為洛林家族的家徽。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戴高樂將軍將此十字章紋作為法國抵抗運動的徽號，「自由法國」的象徵。〕，以表彰他們在戰時提供猶太人庇護的行為。美國《時代》雜誌也刊出一篇海明威的妻子瑪莎．蓋爾霍恩的文章，她在文中寫到艾卡戈俱樂部和福克斯太太，稱他們是里斯本最讓人流連忘返的地點和人物。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離開了。

　　靠著轉讓俱樂部得到的錢，她在英國安頓下來。頭幾個月很順利，健康狀況良好，銀行存款富足，又開始和老朋友往來；從里斯本運來的家具也都完好無損，包括十七張沙發和三台鋼琴。就在那時，正當一切剛平靜下來，上天似乎又開始對她微笑的時候，遠在加爾各答的皮特．福克斯突然傳來消息，提醒她還有這麼一位先生，想跟她重歸於好，而她出乎意料地答應了。

　　她在薩里找了一棟別墅，準備重新扮演妻子的角色，這是她此生第三次，用她自己的話說：這場冒險仍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皮特還是以前的皮特，他的一舉一動依然把羅薩琳達當成結婚時那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對傭人粗暴、不尊重，從不為別人著想，自私，令人厭煩。他們和好三個月後她又進了醫院，動手術，住院好幾週。經過這幾週的左思右想，結果只有一個：她必須和先生分手。她回去倫敦，在雀兒喜大街上租一棟房子開俱樂部，取一個很詩意的名字「天井」。與此同時，皮特一直留在薩里，不肯離婚，也不肯把她從里斯本帶回來的家具還給她。等她的身體狀況稍微好轉，便開始為自己的自由奮鬥。

　　她從沒和貝格柏德斷過聯繫。一九四六年底，皮特回英國前，他們一起在馬德里待了幾週，一九五○年她也去陪過他一段時間。我當時不在那裡，但我透過信件可以感受到，她看著她的胡安．路易士日漸頹廢有多傷心、多遺憾。雖然她用一貫的樂觀掩飾真實的情況，說他帶領一個實力雄厚的公司，說他成為企業界的大紅人，但字裡行間我知道她說的不是真的。

　　從那一年起，新的羅薩琳達誕生了，她的生命只剩下兩件事：一是跟皮特離婚，二是經常往返馬德里，陪胡安．路易士度過他人生最後一段時光。據她說他衰老得很快，越來越消沉、頹廢。擔任總督時那種旺盛的精力、靈活的思維，以及他所有的激情和動力都隨著時間的腳步慢慢地消失殆盡。他開始喜歡她每天晚上開車去公司接他，遠離城市，隨便找一個山裡的村莊，或者某個公路邊的露天小販吃飯。如果不得不待在市區裡，他們就一起散步。有時會遇到曾和他一起服役或者共事的老人，他會介紹說：「這是我的羅薩琳達，她是世界上除了聖母以外最神聖的女人。」而羅薩琳達則站在他身旁微笑。

　　她無法理解他怎麼會變得如此老態，年齡上來說應該還不至於如此，那時他才剛滿六十歲，但精神狀況卻已如風燭殘年。他那麼疲憊、那麼悲傷、那麼絕望，對任何事都一樣。就在那時，他突發奇想，萌生生命中最後一個有創意的念頭：用他最後的生命遙望摩洛哥。不回去那個國家，只是隔海相望。他不想回去，因為那裡已經沒剩下幾個和他共度過光輝歲月的人了。前一年，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被撤銷，摩洛哥正式獨立。西班牙人全離開了，而他的摩洛哥老朋友也沒有幾個還活著。他不想回去，只想看著地平線上那片土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他請求道：「我們去南方吧，羅薩琳達，我們找個地方，可以一直看著海的彼岸。」

　　她找到了，瓜達蘭克，位於西班牙最南端的阿爾赫西拉斯海灣，正對海峽，能看到非洲和直布羅陀。她在那裡買了房子和土地，接著回去英國處理事情，探望兒子，換一輛新車。她原本打算兩個星期後就回西班牙接胡安．路易士，一起開始他們的新生活。但她到倫敦的第十天，就收到從西班牙來的電報，說胡安．路易士去世了。她的悲痛無法言喻，但為了讓自己和他的記憶繼續活下去，她決定獨自住進她多渴望能和他一起共享的房子裡，一直住到九十三歲。她從未放棄自己那種特殊能力：無數次摔倒，又無數次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用堅定的步伐繼續趕路，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管時局多麼艱難，她從沒失去樂觀和堅強，正是憑著這樣的性格，她才禁得起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讓自己適應這個世界，永遠從最好的角度看待生活。

　　也許有人會問：「賽雷諾．蘇聶最後怎麼了？」讓我來告訴你們吧，一九四二年德國入侵俄羅斯，他一如既往地全力支持第三帝國的好朋友，在阿爾卡拉大街總指揮部的陽台上發表熱情洋溢的演說，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軍服，就像電影明星般光彩照人，振臂高呼「俄羅斯罪有應得」，同時他也建立一支由不幸的志願者組成的藍色分隊，在火車站北站插滿納粹旗幟，用火車運送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去西伯利亞，或者凍死，或者在一場與己無關的戰爭中為了軸心國浴血奮戰；然而，根本沒有哪個國家向西班牙求援過。

　　但他也沒有笑到最後，甚至來不及看到德國戰敗。一九四二年九月三日，就在貝格柏德被停職二十一個月零十七天後，政府公報一字不差地宣布撤銷賽雷諾的職務。這位裙帶領袖的落馬，據說和一次武裝暴動有關，保皇黨的軍隊和長槍黨成員都有參與，一起爆炸案，十幾人受傷，兩人因此被罷免：一個是發動暴亂的長槍黨人，被槍斃；另一個就是賽雷諾，因為他是長槍黨的主席。但民間還是流傳著各種不同版本的謠言。

　　看來讓賽雷諾主持大局，佛朗哥付出了太高的代價。雖然這位才高八斗的政治兄弟肩負起整個軍事政權民事化的重任、主宰那些骯髒交易、總攬新國家的行政大權、鎮壓所有長槍黨反對佛朗哥的起義（這些長槍黨人完全不把佛朗哥放在眼裡），他為國家的內政外交策劃謀略、組織實施、大權獨攬，他鞠躬盡瘁、親力親為，又如此野心勃勃──這些全讓那位幕後首腦開始厭煩。高級軍官討厭他，群眾對他的信任一落千丈，甚至開始把西班牙所有弊端都歸咎於他，從電影和表演票券價格上漲到農村乾旱。對佛朗哥來說，賽雷諾固然很有用，但他身上累積太多權勢和仇恨，他的存在已經變成所有人的心頭恨，此外，他熱情支持的德國事業的前景也開始撲朔迷離。據說佛朗哥想藉這次長槍黨暴動的機會擺脫他，同時把西班牙對軸心國的支援和放縱全部推卸到他身上。

　　小道消息指出，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實版本，人們也都這麼認為。但我還知道另一個原因，一個比國內緊張的政治局勢、佛朗哥的厭煩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更重要的原因。我沒出家門就聽說了，在我的服裝店裡，透過我那些顧客。那時光顧服裝店的西班牙貴族越來越多，據她們說，賽雷諾被罷免幕後真正的操縱者，其實是佛朗哥偉大的太太卡門．保羅。據說她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得知在八月二十九日，那位美麗而驕傲的蘭索爾侯爵夫人生下第四個女兒，和前三個孩子不同，這個有著如貓一般的眼睛的女嬰，她的父親並不是蘭索爾侯爵，而是拉蒙．賽雷諾．蘇聶，侯爵夫人的情人。她暴跳如雷，這個醜聞不只對賽雷諾的妻子麗塔．保羅是一種羞辱，對整個家族更是一種踐踏，遠遠超出佛朗哥太太所能忍受的極限。她向先生施壓，要他放棄這位連襟。這個報復性的停職來得很快，三天後佛朗哥就對他提出口頭通知，再過一天馬上就公諸於世。羅薩琳達一定會說：「從那時起，賽雷諾就totally out了！」而坎德拉莉亞應該會說得更直接：「被他媽的趕出去了！」

　　後來有傳聞，說他即將被任命為駐羅馬的外交代表，還說過一段時間他就能重回權力的巔峰。但這些都沒有發生，他的連襟沒有再給他翻身的機會。但不得不說，雖然被撤銷職務，他還是過著謹慎而有尊嚴的生活，當律師、投資私人企業、為報紙撰文、出版粉飾過去的回憶錄。他雖然身在民間，仍時常透過民事法庭，提醒他的連襟要適時地進行政治改革。他從沒喪失優越感，就算局勢改變，他也和很多人一樣，從沒放棄聲明自己一輩子都支持民主。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形象竟然在西班牙輿論中得到相當的尊重。他去世時，差幾天就滿一百歲。

　　賽雷諾粗暴地把貝格柏德從內閣除掉三十多年後，在自己的回憶錄裡用幾行字表示對他的肯定，書裡寫道：「他是一個獨特，也有些離經叛道的人，學識過人，能做出任何瘋狂的事。」最後對他的評語是「正直的人」，但這個評語來得太晚了。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國宣布投降。馬德里的德國大使館和其他機構正式關閉，交回西班牙內政部和外交部。但同盟國的軍隊一直等到同年六月五日，德國正式簽署投降協定後才得以進入。當英國和美國官員終於來到這個納粹過去在西班牙活動的中心時，除了洗劫過後的滿目狼藉之外，一無所獲。屋子空空如洗，家具不翼而飛，文件全部付之一炬，保險櫃被撬開洗劫一空，連所有燈具都被拿走而這些全是在西班牙內政部寬容的管理者眼下發生的事。過一陣子，有些財物被找到並查封，比如地毯、畫、雕刻、瓷器和銀器但絕大多數都石沉大海，再也找不到蹤跡。至於那些曾見證西班牙和德國親密間的機密文件，只剩下一堆灰燼。不過他們最終還是找回了納粹在西班牙最值錢的贓物：整整兩噸的數百塊金條，既沒有蓋章，也沒有盤點手續，剛開始只一直用毯子蓋住，放在經濟部長的辦公室裡。而那些戰時活躍的德國重要人物，和他們那時經常穿著我的作品往來於各大派對的太太，有的被流放，有的因為主動投誠立功而免於被遣送回國。還有很多人躲起來，有的偽裝身分，有的逃走，有的成為西班牙公民，就像歐洲鰻一樣悄然靈活，神秘地重生為西班牙人，家世背景比教堂裡的瓷盤還要清白。雖然同盟國十分堅持，並向西班牙施壓要它遵守國際決議。但西班牙當局沒有興趣參與，還提供黑名單上的許多合作者保護。

　　西班牙很多人認為佛朗哥會隨著德國投降而垮台，充滿幻想地以為君主復辟不遠了，或者即將成立一個更民主開放的政權。但事實遠遠不是如此，佛朗哥只換掉幾個部長，砍掉幾個長槍黨人的腦袋，跟梵蒂岡加強聯繫，便成功地把自己的政府改頭換面，鞏固了政權。而世界的新主人們，那些用無上的英雄主義、付出巨大的代價才打敗納粹和法西斯的民主國家，卻任其胡作非為。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整個歐洲都忙於自我重建，誰又會來關心這個喧鬧且雜亂無章的國家呢？誰會關心這裡百姓飢餓、這個國家的礦產、大西洋的港口，以及那個小個子將軍統治國家的惡劣手段呢？西班牙被拒絕加入聯合國，各國紛紛撤走大使館，歐洲復興計畫裡西班牙一毛錢也沒有分到，這都是事實。但他們也不干涉了，讓西班牙聽天由命吧，「Hands off，放手吧！」勝利到來時同盟國這麼說，「小伙子，咱們走吧！」而且說到做到，外交和情報人員很快就收拾包袱，拍拍身上的塵土，踏上回家的路。直到好幾年後，他們之中一些人又想回來在西班牙重建關係，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艾倫．希爾加斯也沒能親眼見證這一切。一九四四年他被調往遠東，出任海軍情報長官。戰爭結束後他和妻子瑪麗離婚，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孩結婚。之後就一直在愛爾蘭過隱居生活，遠離情報工作，這個他做了很多年且成績斐然的事業。

　　而新西班牙宏偉的帝國夢，最後也只保住原本的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西班牙軍隊不得不撤離丹吉爾。五年前他們強行占領這裡，作為夢想中殖民天堂的開端，但這個天堂從未真正到來。得土安不斷地進步、發展，總督一任接著一任。在西班牙的監管下，摩洛哥人和西班牙人始終和諧共處，保持著原本的生活步調。然而，到五○年代初期，摩洛哥的法國管轄區開始出現反殖民主義運動。那片土地上的武裝衝突非常激烈，最後法國不得不坐下來和摩洛哥談判，商量歸還主權。一九五六年三月二日，法國承認摩洛哥獨立。與此同時，西班牙還在做它的大夢，以為這種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西班牙管轄區內從沒出現緊張的局勢，西班牙人支援穆罕默德五世，他們曾一起抵禦法國，也收容過國民軍。但他們想得太天真了，一旦擺脫法國的統治，摩洛哥人馬上就要求收回西班牙管轄區的主權。一九五六年四月七日，面對越演越烈的緊張局勢，摩洛哥西班牙管轄區也走到盡頭，主權交接、摩洛哥人重新征服這片土地的同時，數以萬計的西班牙人面臨被遣返的悲慘命運，官員、軍人、各行各業的職員、小生意人，房子被強行拆除，一個個家庭踏上回鄉的路，但他們絕大多數都已經不認得西班牙了。他們的家、他們的生活、過往的回憶，還有長眠在此的親人，全都被留在身後。他們打包家具，帶著一顆破碎的心穿越海峽，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感到驚惶不安，像塵土一般散落在伊比利半島的版圖上，永遠懷著對非洲土地的鄉愁。

　　這就是那些跟故事有關的人物和地點在那段動盪歲月裡的變遷，他們的活動、榮耀，甚至悲慘的遭遇，建構出那個時代的客觀事實，充斥當年的報紙、茶館酒店裡的閒談，以及流傳的歌謠。時至今日，我們可以在圖書館裡查到，也可以向老人的記憶求證。而在那個年代，我們這些沒沒無聞的小人物，雖然一直圍繞在那群偉大的人物身邊，但人生走向卻相對模糊得多。

　　至於我的父母，我可以為他們撰寫好幾種結局。其中一個讓岡薩羅．阿爾瓦拉多去得土安找朵洛莉絲，邀請她和他一起回去馬德里，從此不分離，好好補償失去的時間；而另一個完全相反的結局則是父親再也沒有離開馬德里，母親在得土安認識一個喪偶的退役軍人，那個人如少年般轟轟烈烈地愛上她，寫情書給她，請她去喝下午茶，日落時和她一起在公園散步。最後用耐心和恆心贏得她的芳心，一個六月的早晨，他們在所有子女面前舉行一場簡樸而莊重的婚禮。

　　而我那群在得土安的老朋友也有他們自己的故事。我母親關閉西帝曼德利服裝店後，坎德拉莉亞搬進去，也許就在那裡創立整個西班牙管轄區最豪華的寄宿公寓。她的生意應該很好，以至於最後甚至把隔壁也一起租下，就是菲力克斯．阿朗達空出來的那間。一個暴風雨的夜晚，菲力克斯終於爆發，把整整三盒安眠藥丟進半瓶酒裡，結束他母親的生命。從此他便能真正自由地飛翔了，可以選擇在卡薩布蘭加落腳，開一家古董店，擁有無數個不同膚色的情人，並繼續熱中到處打聽各種小道消息。

　　至於我和馬柯士，也許戰爭結束後我們就分道揚鑣，經歷四年多風風雨雨的愛情，他回去自己的國家，而我繼續留在馬德里，成為一名真正的高級服裝師，經營一家傳奇的服裝店，可以依據自己當天的心情隨意選擇要接待哪位顧客。但也或許我厭倦工作，接受一位外科醫生的求婚，他說要養我一輩子；也或許我和馬柯士決定共度餘生，回去摩洛哥，在丹吉爾美麗的維耶荷山上找一棟房子，組一個家庭一起創造一個生存的真實意義。摩洛哥獨立後，我們便移居到倫敦，或者地中海沿岸某個地方，或者葡萄牙南部，或者只要我們願意，也可以不在哪裡定居，幾十年一直為英國情報系統工作，往來於各國之間，偽裝成英國大使館的商務大使和他美麗的西班牙太太。

　　我們的命運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完全不同的結局，因為我們的人生從沒被記錄下來。也許我們根本不曾存在，即使存在過，也無人知曉。不管怎樣，我們永遠都活在歷史的背面，在歲月密密麻麻如縫線般的痕跡中，真實而隱形地活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