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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異鄉人》毛姆／陳蒼多譯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查理馬遜就要出門旅行了，他母親很想叫他好好吃一頓早餐，但是他卻因太興奮而吃不下。

　　那天是聖誕前夕，他就要到巴黎去。他們已做完了季末結帳日【譯註：即聖誕日。】所應做的一大堆工作，他父親因為不需要到公司去，就用車子載他到維多利亞車站。他們在格羅斯文諾花園為一群車輛所阻而停了幾分鐘，查理怕趕不上火車，臉色變得蒼白。他父親吃吃地笑。

　　「你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咧。」

　　終於到達車站總算放心了。

　　「好了，再見了，大孩子。」他父親說，「祝你好運，盡量避免製造惡作劇。」

　　※※※

　　輪船倒退入港口，看到卡來斯灰色、高大而髒汙的房屋使他心中充滿興奮之感。那是一個濕冷的日子，風嚴酷地吹著。他走在月臺上，好像走在空中一樣，那列停在那兒等他的有力、貴重而動人的火車，金箭號，並不是一列普通的車，而是一篇羅曼史的象徵，趁著燈光亮著的時候，他向窗外望去。他認出了他在長廊看到的圖畫，他在心裡笑著。在藍灰色天空下可以看到沙丘上面塊塊的灰色草堆，還有石板屋頂的貧民房子擠在一起形成的村子，然後是佈有耕過的田野及散離的禿樹的寬廣而令人憂傷的景色。但是日子似乎很快地從不歡樂的景色中逸去了，而瞬間，他再向外看時，只能看到自己映影和其後的普爾曼式臥車裡磨光的桃花心木。他希望他是坐飛機來的。這就是他以前想要做的，但是他母親表示了她的決心。她說服他的父親，說在嚴冬裡那是一種愚笨的冒險，而他的父親卻是個很合理的人，就以他應乘火車為這次旅遊的條件。

　　當然，查理以前是到過巴黎的，最少有六次了。但是這次卻是他第一遭自己一個人來。這是父親因一種特殊的理由而賜給他的特別可喜假日；他已在父親的公司裡工作了一年，並且通過了職業的考試。就查理記憶所及，他的父親、母親，妹妹蓓西和他自己，以往都是在哥達明和他們的堂兄姊──特里．馬遜一起過聖誕節的。為什麼，李斯里．馬遜在跟他妻子商量後，一天晚上，和藹的臉上帶著微笑問他的兒子，是否願意自己一個人（不像往常一樣跟他們一起）去巴黎住幾天？這可要倒敘一些了。我們真得需要回到十九世紀的中葉呢。那時有個勤勉而聰明的人叫西伯特．馬遜。他一直是蘇塞克斯一個廣大地方的園丁領頭。他娶了一位廚子，用他和妻子的積蓄在倫敦北部買了幾畝地，以一個供應市場蔬菜的花園園丁自立的生活著。雖然那時他四十歲，他妻子年紀和他差不多，他們卻已經有八個孩子，他發跡之後用賺的錢在那時仍是空曠的鄉野地方買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土地。城市擴展了，而他供應市場蔬菜的花園得到了建築位置的價值。他用銀行借來的錢建起一排別墅，並且在短短時間內全部租出了。要詳述事情進行的經過會顯得太瑣碎了。讓我們這麼說就夠了：當他八十四歲死時，他買來建科本花園，在裡面種植蔬菜的幾畝地，以及他隨時利用機會繼續所得到的土地，都已鋪蓋著磚頭和泥灰了。西伯特．馬遜注意著使他的孩子都要受到他自己沒受到的教育。他們進到社會上層階級。他把馬遜家產（他常常堂皇的這樣稱呼）變成一種私人的公司。就這樣，在他死時，他的每個孩子都得到了一定數目的股份作為遺產。馬遜家產管理得很好，雖然由於它位置的隱僻，以及由於長久失去作為住宅區的價值，而無法在重要性上與西敏或波特曼家產相比，但是，商店、倉庫、工廠、貧民窟以及長排的髒汙樓屋，卻使他的財產業主們充分有利地，且不靠他們自己的勞力，去過著像現在一般的紳士與仕女般的生活。真的，如今碩果僅存的老西伯特的大兒子，是一位富翁呢！他一個弟弟在戰爭中陣亡了，一個妹妹在獵場裡摔死了。他是國會的一員，並且在喬治第五登基五十週年紀念時被封為從男爵。他把妻子的名字附在自己的名字裡面，而以衛弗雷．特里．馬遜為眾所周知。這個家族靠著對拖利黨的堅強忠心和他擁有的一個安全議席，有希望躋身進入貴族階級。李斯里．馬遜是西伯特很多孫子中最年輕的一個。他在一間公立學校裡受完教育，然後到劍橋讀書。他在家產中的股份使他每年有兩千鎊的收入。此外，他還做公司的祕書，又另加一千鎊的收益。在英國的這種家庭的各分子一年要集會一次。因為第三代中，有些是在帝國的遠方服務，有的是常待在國外的有閒紳士。現在，衛弗雷男爵坐在椅子上，拿出特許的會計師準備好的，令人高度滿意的一覽表。

　　李斯里．馬遜是一個具有多方面興趣的人。這時他剛好五十出頭，身軀高大、體格好，有著藍色的眼睛、好看的灰色頭髮，頭髮長長，顏色濃厚，使人悅目舒服。他看起來像一位軍人，或者像一位回家渡假的殖民地總督，而不像一位房屋經理人。你從不會猜想到他的祖父是一個園丁，祖母是一位廚子。他是一個高爾夫球好手，具有充分的閒暇去從事這種消遣運動。同時他也是一個好射手；但是，李斯里不僅止於一個運動家而已，他對藝術也有強烈的興趣。家庭的其餘分子都沒有這些缺點，他們對李斯里的偏好以取樂的容忍態度待之。但是假如為了某種理由，他們其中有一人要買一件家具或一張圖畫時，還是要取得他的同意的。很自然的，他應該知道他所談的事，因為他娶了一個畫家的女兒。約翰．培龍──他妻子的父親──是皇家學院的一員，並且在八〇年代和這個世紀末了之間，有一段長時間，他藉著畫一些著十八世紀裝的年輕女人狎戲著同樣裝飾之年輕男人的圖畫而擁有相當的收入。在種植著古老世界的花卉中，在佈滿樹葉的涼亭中，在好端端地供有那時代桌椅的客室中，他為這些年輕男女作畫。但現在，這些圖畫出現在克利斯時，卻是以三十先令或兩鎊的價錢賣出的。維尼西亞．馬遜在父親死時繼承了一些他的畫，但是很久以來，這些畫一直都放在小屋裡，上面積著灰塵，正面對著牆放著。因為在那時候，甚至孝順之心也無法使她否認這些畫的可怕。李斯里．馬遜家，一點也不以他的祖母曾是一個廚子而感到羞恥。說實在的，和他們的朋友一起時，他們容易把那件事詼諧地談笑置之。但是談到約翰．培龍時，卻使他們感到窘迫。馬遜的一些親戚們在他們牆上仍然掛有他作品的範樣。這樣的範樣對維尼西亞是一種屈辱。

　　「你這裡仍然保有父親的畫。」她說，「你不認為那已有點過時了嗎？你為什麼不把它放置在一間不用的房子裡呢？」

　　「我的岳父是一個很令人著迷的老人。」李斯里說，「有著美麗的儀態；但是恐怕不是一個很好的畫家。」

　　「好了，我的總督出了一個頗大的價錢。把一張價值三百鎊的畫放在一間不用的房子裡，真荒謬。但是假如你喜歡的話，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做，我賣給你一百五十鎊。」

　　雖然在三代的過程中，他們已經變成仕女紳士，但馬遜家的人並未失去對事業的敏銳性。

　　李斯里．馬遜在藝術的欣賞方面，自從結婚以來有了很大的進步，而在伯徹斯特圍場，現在居住的漂亮新房的牆上，都掛著威爾遜．斯帝爾和奧古斯塔斯、約翰．鄧肯．格蘭特和維內薩．貝爾的畫，還有一張尤特羅和一張味拉德的畫。這兩張都是在這兩位大師的畫價正值低廉時買的。此外還有一張德軟，一張馬奎特和一張齊里哥的畫。你一進入他們那間設備簡陋的房子，就會馬上曉得他們正在作畫了。他們很少錯失過一個祕密的畫景。他們一到巴黎，就到羅森貝格家及住在魯得森的商人家去看看有什麼值得看的。他們是真的喜歡畫。假如他們在當日上流教化的意見還未決定畫的優劣，而沒有買任何畫的話，其原因一部分是由於缺少一些自我判斷的信心，一部分則由於怕會從事一次不合算的交易；而約翰．培龍的畫曾被最好的批評家讚美過，而且也曾以每張幾百鎊的價錢賣過，現在它們售到什麼價錢呢？兩鎊或三鎊。這事會使你小心點。他們不僅對圖畫感興趣，他們也愛音樂。整個冬天，他們都不斷參加交響音樂會。他們有自己喜愛的音樂指揮家，且不讓社會的束縛來阻止他們欣賞這些指揮家的表演。他們每年都要去參加一年一次的「鈴會」。聽音樂對他們兩人是真正快樂的事。他們有美好的鑑賞力與鑑別力，並固定成為戲劇開演第一天的客人。他們屬於從事創作普通人無法瞭解的劇本的社團。他們總是很迅速地去讀為人們所談論著的書。這樣做，不僅因為他們喜歡這樣，還因為他們感到與時代並進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是真心地對藝術有興趣。如果因他們的趣味缺少奔放，或者因他們的欣賞缺少獨創，而對之有一點鄙夷的暗示的話，那是不公平的。可能他們的審斷是傳統的，但是他們的傳統卻是當時最高教化的那一類。他們無法創新，但是卻能很快去欣賞別人的創新。雖然他們本身無法在塞尚的畫裡看到值得讚嘆的東西，但是只要人家告訴他們說他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他們就會全心誠意地親身去認識這種事實。他們對自己的興趣不顯示驕傲，態度也沒有勢利的跡象。

　　「我們只是大眾群裡很平常的分子。」維尼西亞說。

　　「對藝術家而言，我們是被輕蔑的對象，是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人。」李斯里加上一句。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巧合：他們都喜歡德布西甚於阿瑟．蘇利班，喜歡維吉尼亞．吳爾芙甚於約翰．高爾斯華滋。

　　這種對藝術的偏執使他們很少有時間過社會生活。他們既不尋求偉大也不尋求出眾，他們的朋友都是很美好的人物，家庭小康而不富有，對於心智方面的事都有適宜的興趣。他們不大喜歡宴會，不常舉行宴會也不會無禮的要求去參加宴會；但是他們喜歡在星期天晚上款待朋友。只要朋友喜歡，他們可以穿著他們喜愛的衣服路過進來吃頓炒飯、臘腸及麥芽汁，還有好聽的音樂及蠻不錯的橋牌賽。他們的談話都很有智慧，這些聚會都如同李斯里．馬遜本人一樣令人感到愉快，一點也不做作。雖然所有的客人都有自己的車子，他們之中也很少有人每年收入少於五千鎊，但他們卻很欣慰，認為氣氛十分隨便、放浪。

　　但是李斯里．馬遜最快樂的時候還是在沒有音樂會或第一夜戲已看完時，能與家人團聚在一起消磨一個黃昏。能這樣，他便感到很幸運。他的妻子曾是個漂亮的女人，而現在已是一個中年女人了，但仍然很標緻。她和丈夫幾乎一樣高，有藍色的眼睛，柔軟而棕色雜著灰色的頭髮。她似乎有肥胖的傾向，但是高挑的身材使她的肥胖顯出尊嚴。由於嚴格的注意節食，她這種肥胖的傾向並不會使她感覺不舒服。她有一彎寬廣的眉毛，一副開闊的容貌和一種過慮的笑容。雖然她的衣服不是買自巴黎時髦的服飾店，而是買自街角的小婦人；但她總是徹底地以英國眼光看任何事物。她不論穿什麼都要使之自然合身。雖然她偶爾會在雷克斯街買一頂奢侈的帽子，但是一俟她戴在頭上，那頂帽子卻像是買自陸海軍商店了。她看起來總是恰像她本來的樣子，一個生活在舒適環境中的誠實中產階級女子。她嫁給她丈夫時就愛著他，現在仍然愛他。由於存在他們中間的共同利益團體，無疑地，他們應該和諧地生活著。他們在婚姻生活開始時就同意說，她要比他更懂得圖畫，而他要比她多懂得音樂。所以在這兩件事情上，各人該向另一人優勢的判斷低頭。譬如說，談到畢卡索後期的作品，李斯里就說：

　　「是的，我無妨老實說，學著去喜歡那些畫要花費我很多時間，但是維尼西亞卻從未有一刻的遲疑，她像一道閃光似地用鑑別力瞭解它們。」

　　而馬遜太太承認她必須聽西貝流士的第二交響曲三次或四次，才能真正瞭解李斯里所謂的「那曲子如同貝多芬的曲子那麼美好」的意思。

　　「但是，當然，他對音樂有真正的瞭解，和他比起來，我幾乎是一個思想淺薄的人。」

　　不僅李斯里和維尼西亞本身是幸運的，他們的孩子也是一樣幸運。他們有兩個孩子，這個數目他們認為很完美。因為一個獨子可能被慣壞，而三個或四個等於是一筆大費用，使他們無法如同他們喜愛的那樣過得舒服，也不能得著供養，而心中感到他們將來的生活能得到確保了。他們嚴肅地盡父母的責任。在育兒室的牆上，他們並不愚蠢地掛些兒童圖畫，而是飾以梵谷、高更和瑪麗．勞倫幸的複製圖，這樣從早年起孩子的興趣就形成了。他們同樣小心翼翼地為育兒室的留聲機選擇唱片。結果是他們兩個小孩能夠騎腳踏車前，就已經熟悉了莫札特、海頓、貝多芬和華格納了。等到他們長得夠大時，他們就開始跟很好的老師學習鋼琴，而查理更能顯示出他的才能。兩個孩子都是熱心的音樂會迷，他們會擠入一個星期日音樂會，以一張總樂譜領會著音樂，或者在科本花園的檯座裡等待幾小時，為的是想得到一個座位。因為他們的父母心想：如果他們能在不舒服的狀態中聽音樂，那就證明他們具有真正的熱誠，所以不需要為他們買昂貴的座位。李斯里．馬遜家的人並不很喜歡「老大師們」，很少到國立陳列館去，除非一件買賣品正好在報紙上惹起一陣騷動；他們認為使他們的孩子熟悉過去的偉大作品才是正途。所以當他們長得足夠大時，就定時帶他們到國立陳列館。但是不久就發覺，假如他們要給孩子更多快樂的話，必須帶他們去德國。在他們發現真正使孩子興奮的是最現代的作品時，他們感到很滿意。

　　「那使人不得不稍微想一想，」李斯里向他的妻子說，溫和的眼珠裡閃著一抹驕傲的微笑，「看著那樣的兩個年輕傢伙像鴨子戲水般的喜愛著馬蒂斯。」

　　她半高興半憂傷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認為我舊式得可怕，因為我仍喜歡莫內。他們說他的作品只是巧克力盒。」

　　「其實，我們只是培養他們的品味，假如他們向前進，而把我們拋在後面的話，我們不應訴冤。」

　　維尼西亞甜甜而熱情地笑了一笑。

　　「祝福他們。假如他們認為我是不可救藥地落伍，我也不嫌惡。不管他們說什麼，我會繼續喜歡莫內、馬奈和狄更斯的。」

　　但他們對子孫們，不僅思慮到藝術教育，還注意到他們是否有浮華的表現，同時也注意他們必須精通競技運動。他們兩人都很會騎馬，而查理壓根兒不能算是壞射手。蓓西剛十八歲，正在皇家音樂學院學音樂。五月她就要進入交際界，她的父母要在克拉雷吉家為她開一個舞會，特里．馬遜女士希望她在宮廷露面。蓓西很漂亮，藍色的眼睛，漂亮的頭髮，身材苗條，微笑迷人，衣飾華美。這些都會使她很快地被沽之而去。李斯里希望她嫁給一個有政治野心，前途有望的律師。以她終究要繼承馬遜的家產錢財，以及她的教養這兩點看來，她會為這樣一個男人做一個令人豔羨的妻子的。但，這也會是愉快、舒適、合一的家庭生活的終了。在令人愉悅，有家庭氣氛的黃昏裡，四個人在設備美好的餐廳吃飯，齊奔達式的食器架上放著斯帝爾式的餐具，餐桌上閃亮著瓦特福特玻璃杯和喬治亞銀器，旁邊有訓練得很好的侍女穿著整齊的制服服侍著，煮得完好的簡單英國食物，飯後生動地談論藝術、文學和戲劇，一杯紅葡萄酒，然後客廳放點音樂，玩一場橋牌，所有的這些都不會再有了。維尼西亞怕這樣想會很自私，但是想到最少還要幾年，查理才會結婚，她就不禁感到高興。

　　查理是戰爭中出生的，現在二十三歲。李斯里戰後復員到哥達明去和那時僅是一個武士，但已是議會一員的家長一起住時，衛弗雷子爵就建議應該將這小孩留著將來進伊頓，李斯里並不希望他進這個學校，他介意的並非經濟上的犧牲，而是他太有見識，不願把孩子送到這學校去，使他在那兒染上浪費的惡習，學得那種不適合於他終要親處的生活地位的觀念。

　　「我自己是上拉比學校，我相信再沒有將他送到這學校更好的事了。」

　　「我想你錯了，李斯里，我已將我的男孩們送到伊頓。感謝上帝，我並非勢利的人，但我也不是愚笨的人。不可否認的，這是一種社會資產。」

　　「我敢說是的；但是我的立場和你很不相同。你是一個很富有的人，衛弗雷。假如事情進展良好的話，你應該結上院的事了。你給你的兒子們一種優勢，使他們在社會上取得適當的地位，我想這是十分正確的。雖然職務上我是馬遜家產的祕書，聽起來很高尚，但是面臨真正的事務時，我卻僅是一個房屋的代理人而已。我不願意把我的兒子教養成一個莊嚴的紳士，我要他在我之後成為一個房屋代理人。」

　　李斯里這樣說，是在使用一種率直的外交戰術。根據老西伯特的遺囑及以前所敘述的，衛弗雷爵士現在擁有馬遜家產的八分之三。這家產使他有一筆很大的收入，再加上已至償還期的租限資產價值的增加，一定使得其收入變得更多。他是一個聰明而精力旺盛的人，他的地位和財富使他對家庭其餘分子有一種影響力，他們也不懷疑這種影響力，但承認這種影響力並不會使他不高興。

　　「你說讓你的兒子去從事那種職業就很滿意，不會是真的吧？」

　　「那對我已夠好了，為什麼那不會對他也是夠好的呢？人們都不曉得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他長大時會擠入一個每年一千元收入的愉快職位而大大高興呢。不過，當然了，你是老闆啦！」

　　衛弗雷爵士做了一個手勢，這樣似乎適度地減低了這個有關他的描述。

　　「我和人家一樣是個股東；但就我來講，假如你要的話，他也可以得到的。當然，還有一段時間等著，那時我可能死了。」

　　「我們是一個長壽的家庭，你會如同老西伯特一樣活得很久的。無論如何，讓他們曉得我的孩子在我完成了我的職業時也得到我的職業，這並沒有什麼害處。」

　　為了擴展他們孩子的心胸，李斯里．馬遜家人都在國外渡假。冬天在滑雪勝地，夏天在法國南部海邊。有一、兩次他們以同樣值得稱讚的意向旅遊了義大利和荷蘭。查理離開學校時，他的父親就決定在到劍橋前，他應該在托爾斯學六個月的法語。但他逗留在那令人愉快的城市結果是令人料想不到的，而很可能是不幸的。因為他回來時，便宣稱不願到劍橋而要到巴黎去，而且希望成為一個畫家。他的父母啞然驚呆了。他們愛藝術，他們常說藝術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其實，李斯里並不討厭哲學性的省思。他以為只有藝術補救了人類生存的無意義。他對創生藝術的人保有最大的尊敬；但他卻從未察覺到這種可能性：他家裡的任何一分子（不要說他自己的兒子），會選擇一種不固定而有幾分不規則，且十之八九絕不能生利的事業。維尼西亞也不會忘記曾經降臨在她父親身上的命運。說李斯里．馬遜家人，因他們的兒子存有比當初他們對藝術的偏執所存有的更嚴肅的意向，而致動怒是不公平的。他們當初的偏執不會更嚴肅，但這是以獎勵者的觀點來看的；雖然很少人能生活得比他們更名士派，但是要知道，他們背後是有馬遜家產做後臺的。任何人都會看出這使他們與眾不同。他們對查理的想法所產生的反應十分確定，但是他們曉得，聽到這樣的想法而不使他們的態度上有一些冷漠的表現，是很困難的。

　　「我想不出是什麼東西把這個念頭放進他的腦中。」李斯里和妻子談論這件事時這麼說。

　　「我想是遺傳性。我父親終究是個藝術家。」

　　「一個畫家，親愛的。他是一個偉大的紳士和一個奇妙的說故事家。沒有一個清醒的人會稱他為藝術家。」

　　維尼西亞臉上一陣紅，李斯里看出自己傷了她的心，趕快彌補著說：

　　「假如他承襲了一種對藝術的感情，那更可能是來自我祖母。我知道老西伯特以前老是說，你不會知道胃腑和洋蔥是什麼東西，要一直到你嚐到她煮的才曉得。她放棄廚師變為一個花園園丁的妻子時，世界上就失掉一個藝術家。」

　　維尼西亞咯咯地笑，原諒了他。

　　他們之間互相瞭解，討論他們的迷惘簡直多餘。孩子們愛他們，尊重他們。他們都同意因一步的錯誤，而動搖查理對雙親智慧與正直的信心，是萬分的憾事。年輕人是難以忍受的。你和他們談常識時，他們很容易想到你是一個老騙子。

　　「我認為太堅定的反對是不明智的。」維尼西亞說，「反對只可能造成他的倔強。」

　　「這情勢很困難，我一點也不否認。」

　　更使事情難堪的是，查理已經從托爾斯帶回幾張畫布。他拿出這些畫布時，他們兩個人都以現在已難以收回的語辭說出真心話。他們以寬縱的雙親，而非以鑑賞家的身分讚美著。

　　「有一天早晨你可以將查理帶到那小屋去，讓他看看你父親的畫。不要故意為之，要安排得似乎是偶然的事。等我找到機會，就跟他談。」

　　機會來了。李斯里那天正待在為孩子設置的房間裡面。曾經在他們育兒室出現過的高更和梵谷的複製品，現在裝飾在房間的牆壁上。查理正在畫一束插在綠色花瓶中的雜色花。

　　「我想我們最好將那些你從法國帶回來的畫裝好框，掛起來，不要用這些複製品，讓我再看看這些畫。」

　　有一幅是三顆蘋果放置在一個藍白色的盤子裡。

　　「我認為這畫好極了，」李斯里說，「我看過好幾百幅三顆蘋果放置在一個藍白色盤子的畫。這張高過一般水準。」他咯咯地笑。

　　「可憐的老提香，我不曉得他會說什麼，假如他知道人們畫他那張畫，畫了好幾千次了。」

　　還有另一張靜物畫，上面是一瓶紅酒，一小包裹以藍色紙的法國香菸、一雙白手套、一張摺起的報紙和一把手提琴。這些靜物都放在一張鋪著綠色及白色格子的桌布桌子上。

　　「很好，很有希望。」

　　「你真的這麼想嗎？爸爸？」

　　「真的。這畫並非原畫，這種畫每個畫商，在其儲藏室裡都有著一打存貨。但是你生命中從沒得到教訓。那是一件可稱譽的作品，你顯然已經承繼了你祖父的一些才華。你看過他的畫沒有？」

　　「已好幾年沒看過了。媽咪要在小屋裡找一些東西時就給我看了一些。那些畫真可怕。」

　　「我想是這樣；但是在他那時候，人們並不這麼想。他的畫受到人們高度地讚譽，人們都買他的畫。要記住，一些現在我們讚美的作品在五十年後也會被認為是可怕的。這就是藝術的困境，對二手貨都不留有餘地。」

　　「一個人要等到他自己去嘗試時，才知道他會成什麼樣子。」

　　「當然。假如你想把畫圖作為職業，你母親和我是一丁點也不願阻礙你的。你知道藝術對我們多麼具有意義。」

　　「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比畫畫更願意做的事了！」

　　「你有著最後終要歸於你的馬遜家產股份，你會常以一種適度的方式去生活的。就曾經有幾個業餘畫家獲得了很好的小名望。」

　　「哦，但是我不想成為一個業餘畫家。」

　　「有一千至一千五百元的收入在後頭等你，做其他事是不容易的。我不妨告訴你，那對我會是一樁令人失望的事。我正為你使這個家產祕書變成一個熱烈的職業。但我敢說你的一些堂兄弟會很快同意接受這個職位的。我應該想到，做一個勝任的商人比做一個平凡的畫家好。但是我們僅能希望你會變成一個比你祖父更好的藝術家。」

　　一陣子的停頓。李斯里用仁慈的眼神注視著兒子。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我的祖父以一個園丁起家而他的妻子是一個廚師。我只是約略記得他；但我有一個意念，就是他是一顆美麗而粗糙的鑽石，聽說要成為一個紳士要經歷三代的時間。無論如何，我不用刀子吃豌豆，你是第四代的一員，你可以認為我在這方面很勢利。不過，我不喜歡你那種沉淪於社會階級的想法。我喜歡你上劍橋取得學位，然後，假如你要去巴黎學畫的話，你可以帶著我的祝福去。」

　　這對查理似是一個很慷慨的提議。他感激地接受了。他在劍橋過得很寫意。雖然他找不到很多機會去畫畫；但是他卻對戲劇感到了固定的興趣，而在第一年內寫了幾篇獨幕劇。這些劇都在Ａ．Ｄ．Ｃ【譯註：英國業餘戲劇俱樂部。】上演過。馬遜家的人也去劍橋看過。然後他又結交了一位出名的音樂家。查理鋼琴彈得比大多數的大學肄業生都好。他和這位先生一起演奏二人合奏曲。他學習和音和對位法。經過考慮後，他決定要做音樂家，不做畫家。他的父親高興地同意了。但查理取得了學位後，他就將他帶到挪威釣魚過了兩個禮拜的日子。在他們決定回來的兩、三天，維尼西亞．馬遜收到李斯里的一封電報，裡面有一個字Eureka。儘管兩人多有學養，他們都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但它的意義對收受人是完全清楚的。這就是語言的根本用途。她輕嘆了口氣。十二月查理到馬遜家產使用的會計師事務去學了四個月的簿記，新年那天，他在林肯客棧廣場見了他父親。為了報答他第一年期間所表現的勤勉，他的父親現在正要送他（他口袋有二十五鎊）到巴黎遊樂一番。查理決定要大玩特玩一番。

二

　　他們終於到達了。侍者正在收集行李，將行李堆積在門內，以便能夠方便的遞給腳夫。女人們在輕塗著最後一次口紅。有人在幫她們穿毛衣，男人們費力地穿上他們的大衣，戴上帽子。這些人已坐了幾小時的相鄰座位，加上普爾曼火車的溫暖，使他們成為一個組合的單位，同時每一個車廂連帶著本身的號碼，又使裡面的坐客和其他車廂的坐客分開；但是現在他們分散了。每個人，或者二人或三人所形成的每一組合，重新獲得那曾短時間沉沒入別人的謹慎個性。充滿煙塵的空氣裡，布滿了陳腐的香菸，濃烈的味道，人體的惡臭以及熱蒸氣形成的霧霾。人們在這種空氣裡忽然感受到了一個神祕的氣息，他們又再一次變成陌生人了，他們以出神、視而不見的眼睛互相注視著。每個人都對他的鄰人有一種模糊的敵對感覺。有些人已經在走道上排隊，想快點走出去。普爾曼火車的熱氣使窗口蒙上一層蒸氣。查理用手擦清了一些向外看，結果什麼也看不到。

　　火車進站了。查理將袋子給了一個腳夫，大步的在月臺上走著。他正等他的朋友西蒙．芬尼摩來見他。他感到失望，因為他並未馬上就見到他。柵門那兒有一大群人，他猜想他也許在那邊等。他熱切地熟視那些渴望的臉孔，人們掙扎著通過人群想要抓住一個新到者的手。女人們互相接吻；他看不到他的朋友，他很自信他的朋友一定在這兒的，所以他就徘徊了一會兒。但是因為被腳夫明顯的不耐煩所脅迫，所以就立刻跟著他走到天井。他略微感到失望，腳夫為他叫一輛計程車，查理將西蒙為他訂房間的旅館名字告訴司機。李斯里．馬遜家人以前到巴黎時，常在魯聖荷諾雷的一家旅館，雖然這家旅館被英國人和美國人獨占地眷顧著，但是他們仍然懷有一個妄念，認為這旅館是他們的一個發現。它本質上是法國味的。當他們看到梯頂上美國人的行李，或者和清一色的英國人一起坐電梯上樓時，他們總要驚奇一番。

　　「我就懷疑他們怎麼會在這兒。」他們說。

　　他們本身卻老是很小心，從來不把這件事情告訴朋友們。他們想到一丁點古代的法蘭西時，就不去冒受糟蹋的險。雖然管理人和腳夫以流暢的英語和他們交談，他們卻還是用那不流利的法語和他們交談，心裡自信這是他們所知道的唯一語言。但是查理常跟他家人住在這個旅館，這個唯一的事實，就是他要自己一個人去巴黎，卻不去住這間旅館的充分理由。他喜歡冒險，而據他父母講，一間除了法國的地方貴族外，沒其他人去的高尚家庭旅館，似乎就不是要經歷光榮、狂放以及羅曼蒂克事跡的正確地方。由於這些經驗，他的想像力直到最後一個月仍在牽扯他的心魂。所以他早就來信給西蒙，叫他在拉丁區為他訂一個房間。他對衛生上的便利並不講究，也不介意房間多髒，只要有適當氣氛就好。西蒙即時寫信回答他說，已經在接近加爾特巴納西的一間旅館訂了一個房間。那是在離魯內路不遠的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剛好接近他自己住的第一香檳路。

　　查理很快地克服了西蒙沒有來接他所產生的失望之情。他自己確知現在不是到旅館就是打電話說他馬上就要到那裡。在從北站駛向塞納河的途中，他的精神抖擻了。晚上時分到達巴黎真美妙！天空正下著毛毛雨，使街上平添一陣令人興奮的神祕。商店燈火輝亮，行人道上濟滿了大堆的雨傘。淌在傘上的水滴在街燈照耀之下，朦朧的發著亮光。查理記起了一張雷諾瓦的畫。有時候一陣風迫使婦女們在傘下屈身走著，她們的裙子在小腿上旋轉。由於他有審慎的英國式想法，所以總覺得計程車是在猛烈地行駛著。每當汽車發出制動機的尖銳聲突然地停止，以避免相撞時，他都要喘一口氣。紅燈將他們阻在一條十字路上。兩邊的方向有著眾多的人潮，像是一群為痛苦所擊傷的民眾在一次警察的襲擊前飛跑著。查理興奮地注視著，他們似乎和英國的群眾不同，他們更敏捷更熱切。偶然他的眼睛落在一個工作完之後獨自走路回家的裁縫小姐或打字小姐身上時，他都想像著她是趕著去見她的愛人，這樣他自己也感到愉快。偶爾他看到一對情人在一支傘下手挽著手散步，男的年輕而留著鬍子，戴著寬邊帽，女的頸子圍著毛巾，他們散步著，好像是天賜之福使他們聚在一起，不介意正下著的雨，也沒感到推推撞撞的人群，此時他就會有一種強烈和同情的愉快，感到異常興奮。在一排房屋的一個轉角裡，他的計程車和一輛漂亮的轎車並行駛著，裡面坐著一個婦人穿著一件貂皮外衣，兩頰和雙唇都塗著脂粉，勾勒出難以相信的高貴輪廓。那可能是古曼特女公爵茶會後正要駛回位於聖潔門大路的家。一個二十三歲的人獨自在巴黎多美妙！

　　「上帝，我將有多美妙的時光啊！」

　　旅館比他期望的還要宏大。正面有一些建築上的裝飾，使人想起近期浩斯曼爵士的波狀式風味。他找到西蒙為他訂的房間，然而西蒙沒有留信也沒留言。他並非如他所預期的，被一位圍著髒圍巾、臉不刮、帶著凶兆表情的疏懶僕役帶上樓；相反的，來者卻是一位殷勤的管理員，英語講得很好，身上穿著一件晨衣。房間有嚴密的衛生設備，有兩張床；但是那管理員保證說，他只要收一張床的費用。他驕傲地打開浴室給查理看。管理員走後，查理向四周望了望。他所希望的是一間小房間，裡面有暗淡帷幔製成的窗簾，一張木頭床鋪著一張大的棉麂毛床單，還有一張老桃花心木衣櫥，上頭有一個大鏡子。他期望梳妝臺上留有用過的髮針，晚間用的抽屜裡符半截口紅，和一截斷梳子，上面留著幾根染色的頭髮，仍然纏結著，這就是他羅曼蒂克腦中的拉丁區學生房間。浴室是他最不願去料想的東西。這個房間可能是他在瑞士有時和他雙親一起住的一個旅館的房間，合適，但陳舊而不清潔，甚至查理熱誠的想像力也不能賦之以神祕感。他怏怏不樂地解開他的行李袋，然後去洗一個澡。就算西蒙有事無法來見他，他還是認為他不該不留個口信。假使他創造不出生氣的徵象來，他就必須一個人獨自用餐。他的父親、母親和蓓西現在已經到了哥達明，會有一個歡樂的舞會，與會的人有衛弗雷的兩個兒子和他們的太太，還有特里．馬遜女士的兩個姪女，有音樂、遊戲和跳舞。現在他有點希望，他沒有很快答應他父親來巴黎渡假的請求。他忽然想到西蒙可能為了他的報紙到其他地方去，而在不預期離去的匆忙中忘了通知他。他的心往下沉。

　　西蒙菲尼摩是查理最老的朋友。嚴格說來也是為了和他消磨一些日子，查理才這樣渴望來巴黎的。他們曾經一起上過一間私人學校，一起在拉比讀過書，也一起在劍橋待過，只是西蒙在第二年終了就離開，沒有取得學位，因為他認為他是在浪費時間。以後是查理的父親幫他進入倫敦新聞報社，而在最後一年裡做了那報紙的巴黎通訊員。西蒙孑然一身，無親無故。他父親本來在印度森林部服務。西蒙還小時，他父親因母親與男人亂交而和她離婚了。她離開了印度，而西蒙按照法院的命令歸他父親管養，然後他被送到一個牧師家，直到長大進學校為止。他母親在隱晦中銷聲匿跡，他也不曉得她到底是活著或者死了。他父親在西蒙十二歲時死於黃疸病。有關他父親的回憶只是這樣一個男人：臉上土黃有皺紋，嘴唇緊閉，身材瘦削，他只留下足夠的錢來教育兒子。李斯里．馬遜為這可憐男孩的孤獨所動，就決定要他跟他們一起度過他的大部分假日。小孩時代，他又瘦又無賴，臉色蒼白，黑色的眼睛看起來很大，頭上是一大堆需要常梳整的直而黑的亂髮，還有一個大而肉感的嘴巴。以他的年紀論，他好談而熱心，愛讀書並且又聰明伶俐。他沒有像查理那樣引人注意的特點──過慮。但維尼西亞卻不喜歡他，雖然由於責任感她曾努力試過。她不明白為什麼查理會對一個和他各方面都不同的人發生好感。她認為西蒙孟浪而自負。他無動於仁慈的美德，並且把人家為他做的事視為理所當然。她懷疑他對她或李斯里都沒有很高的評價。有時候當李斯里以他平常的見識和智力談到有趣的事時，西蒙就會在黑色的眼珠中露出一絲諷刺看著他，肉感的嘴唇也噘起譏笑的皺紋。你也就會認為李斯里是平淡無味而有點愚蠢了。有時候，他們一起渡過一個愉快而安靜的黃昏，隨便閒聊時，他就會走進棕色的書房，坐在那兒凝視著一片空蕩，好像他的思想飛到很多里之外了。可能一會兒之後，他會拿起一本書開始讀起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在，就這樣給你一個印象，以為他們的談話不值得聽。這實在有欠優雅有禮；但維尼西亞卻譴責自己。

　　「可憐的羔羊，他從沒有學習禮貌的機會。我一定要好好待他，一定要喜歡他。」

　　她的眼光停留在查理身上。他是這般的好看，有著瘦削的身材（他身子長出衣服外的樣子真可怕，他的餐衣的袖子已經太短了），鬈曲的棕色頭髮、藍眼睛、長睫毛、清淨的皮膚。雖然他可能沒有西蒙耀眼的華美；然而，他善良，並且全身都具有藝術氣質。但是，假如她逃離了李斯里，而李斯里又耽於杯中物，假如他並未享受到富有教養的氣氛，以及他現在所擁有的好家庭的感化，誰曉得他會變得怎麼樣呢？可憐的西蒙！第二天她出去為他買了一打領帶，他似乎很高興。

　　「我說，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生中從未一次擁有過兩條以上的領帶。」

　　維尼西亞很為自己美妙的手勢所表現的慷慨所動，她心中忽然興起了一陣同情的波動。

　　「你這可憐孤獨的孩子，」她大聲地說，「真可怕，你沒有父母。」

　　「其實，既然我母親是妓女，父親是醉鬼，我敢說，我並沒有失掉很多。」

　　他說這句話時才十七歲。

　　真壞，維尼西亞就是無法喜歡他。他粗魯、好譏諷又莽撞。看到查理又那麼羨慕他，更使她生氣非常。查理認為他很顯赫出眾，預卜他將來必有一番大事業可為。甚至李斯里對他所讀的東西的內容，以及對他作為一個男孩所表現的那種開朗也有深刻印象。在學校時他已經是一個熱誠的社會主義者了，而在劍橋時，他變成一位共產主義者。李斯里高興而容忍地傾聽他狂放的理論。談論對他來講就是等於一切。然而他有一種本能的感覺，談論只是談論，那並未觸到根本的生活事務。

　　「假如他變成一個著名的新聞記者或者進入議院的話，那麼在敵人的陣營中有了一個朋友也就無傷大雅了。」

　　李斯里的思想很寬縱，寬縱得甚至承認社會主義者，也有一些有理性的人不會反對的意念。理論上講，他完全贊成煤礦國有化，他不明白為什麼政府，不應該除了經營私人公司外，也經營公共事業。但他並不認為公共事業應該過分地進行。譬如說，地租的確是一件與國家無關的事。還有貧民窟的性質，在大都市裡必須有貧民窟，事實上，低層階級喜歡貧民窟，而不喜歡普通住家。並不是馬遜家產沒去做它能在這方面做的事，而是你不能期望一個地主，讓人民免費住在他的房間裡，他應該在他的資本上得到相當的報酬。這是很公平的事。

　　西蒙菲尼摩已經決定，他要當幾年外國通訊員，只有這樣他才能得到關於大陸政治的知識，這樣在他進入下議院時，才能使他成為大部分勞工黨議員必然不知的論題的專家；但是當李斯里帶他去看那個準備給聰明的年輕人機會的報紙主人時，他警告西蒙說，這主人是一個富有的人，假如他表白一種革命性的意見的話，就不能希冀創造一個有利的印象。但是西蒙以他謙虛的態度、滿身的精力以及溫順的談吐，使這位報紙大王獲致一個很良好的印象。

　　「他好得如同金一般。」李斯里以後對他的妻子這樣說：「那年輕人已經有實際的能力和常識了。我常告訴你，談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用。談到找有生活工資的職業，像每個識事體的人一樣，他就準備把他的理論收藏在他的口袋裡了。」

　　維尼西亞同意他的說法。他們的經驗證明，對美有真正的喜愛，同時又認識物質的重要性，是十分可能的事。看看羅倫卓．德美狄西吧！他是一個成功的銀行家和一個通達的藝術家。她認為李斯里大費苦心去幫不能夠感激人家的人倒是很好的事。無論如何，他為西蒙找的職業會使他離開到維也納去，這樣就使查理離開一種她所憂慮的影響力。都是由於那種狂妄的談論，使這男孩子想要成為一個藝術家。西蒙在世上一分錢都沒有，也沒有親戚，這對他來說倒是很好的事。但是查理有一個舒服的臥鋪等著他。世上的藝術家已經夠多了。她感到安慰的是，查理有坦誠的靈魂和柔和的氣質，不會有邪惡的信息腐化他良好的風格。

　　※※※

　　這時查理正在整裝。他絕望地想著，要如何消磨掉這個晚上。他穿好褲子後就打電話到西蒙的旅館。西蒙本人接電話。

　　「西蒙。」

　　「哈囉，你到了嗎？你在什麼地方？」

　　西蒙對查理的吃驚似乎很漠然。

　　「在旅館。」

　　「噢，真的嗎？今天晚上有事嗎？」

　　「沒有。」

　　「我們最好一起吃飯好嗎？我會散步去找你。」

　　他掛斷了。查理的心碎了。他希望西蒙能夠像自己要見西蒙一樣的渴望見他。但是從西蒙的話裡以及他的態度，你就會覺得他們是偶然的點頭之交而已，而且西蒙一點也不關心是否要見面的事。當然，他們已經兩年沒見面了，在這段時間裡，西蒙可能已經變得不可認識了。查理突然害怕起來，想到這次來巴黎可能會是一個失敗的嘗試。他心煩緊張地等著西蒙的到來。但是，當西蒙終於走進房裡時，至少他的外表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他今年二十三歲，雖然只有一般人的高度，但仍然算是一個瘦長的人。他穿著一件襤褸的棕色夾克，和一條灰色的法蘭絨褲，沒戴帽也沒穿大衣，他的長臉比以前更瘦更蒼白了。他的黑眼睛似乎大了一點，兩隻眼睛從不靜止下來，閃露著苛酷的亮光和懷疑，好像在顯示其後腦部的特質。他的嘴大而帶嘲諷，有著小而不規則的牙齒，使你想起一種較小的食肉獸。他下巴尖，頰骨突出，外表並不好看，但是他敏感的表情裡頭，卻有一種奇異的不安，使你在街上和他擦身而過時一定會注意到他。他的臉在飛逝的時光裡顯出一種痛苦的美，不是一種容貌的美而是一種無休止奮鬥的精神美。一件使人不安的事，是在他的笑中沒有愉快的成分。他的笑是一種嘲諷的愁眉苦臉，他笑的時候，臉歪扭起來，好像正在忍受一種痛苦的折磨。他的聲音調子高，似乎自己也控制不了。高興時，他的聲音常變得很尖銳。

　　查理抑制他自然的衝動，並不跑到門口去以他快樂性情所具有的熱誠，友好地跟他握握手，而只是冷冷地接見他。聽到敲門聲時他說：「進來。」然後繼續磨他的指甲。西蒙沒有握手的意思，他點點頭好像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哈囉，」他說，「房間沒問題了吧？」

　　「哦，沒問題。旅館比我希望的還堂皇呢！」

　　「這裡很方便，你可以帶你喜歡的任何人來。我餓了，一起去吃飯怎麼樣？」

　　「好。」

　　「到科波吧！」

　　他們在樓上的一個桌子面對面的坐下來點菜。西蒙對查理評價似地看了一眼。

　　「我看，你並未失去本來的面貌嘛！」他露著歪扭的微笑說。

　　「可幸，那並不是我的財富。」

　　查理感到有一點羞怯。兩人的分隔，無論如何，已經破壞了曾經長久存在他們兩人間的親密程度。查理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從童年時代起他就是這樣被訓練長大的，每當西蒙以流利的混淆話語滔滔不絕地談論他的想法時，查理總是願意靜靜坐著聽。查理總是很崇拜他，但這種崇拜並不帶偏見，他相信西蒙是一個天才，所以他認為做西蒙的從者是十分自然的事。他對西蒙有著深厚的感情，因為西蒙在世上只孤單單一個人，沒有其他人喜歡他，而查理自己卻有一個快樂的家，處在一個舒適的環境裡。幾乎不喜歡其他人的西蒙卻喜歡他，這使他感到很舒服。西蒙常是尖酸而喜歡諷刺，但是跟他在一起時，他也會莫名地溫和起來。在罕有的一次長談裡，他曾告訴查理，在令人詛咒的世界裡，他是他唯一的人；但是，查理現在卻不悅地感到有一道柵門橫隔在他們之間。西蒙的眼光不停地從他的臉射到他的手、他的新衣服，然後又很快地瀏覽了他的領子和領帶。他感到西蒙並不像往日兩人單獨相處時那樣推心置腹，而是在精細且遠離地躲藏著。他似乎正在判定他的價值，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似的。他正在心裡判定，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使得查理不高興得心裡都在作痛。

　　「當商人感覺如何？」

　　查理的臉色微紅起來了。過去每次談話後，查理都準備讓西蒙嘲諷他，因為他終究還是完成了父親的期望。但是他太正直了，不會隱瞞事實。

　　「比我期望的還喜歡，我發覺這工作很有趣而且也不難。我也有很多時間。」

　　「我認為你已經顯露了不少理性。」西蒙這樣回答使他很驚奇。「為什麼你想成為畫家或鋼琴家？世界上藝術太多了。無論如何，藝術已他媽的大大的腐朽了。」

　　「唷，西蒙。」

　　「你仍然被你卓越的父母的藝術虛飾所籠絡著嗎？你要長大，查理。藝術！那是為懶散的富人準備的一種娛樂消遣。我們的世界，我們所住的世界沒有時間去搞這種無聊事。」

　　「我應該想到……」

　　「我知道你應該想到什麼；你應該想到藝術給予生存一種美，一種意義，你應該想到，它對疲憊和負重擔的人是一種安慰，對一種較高貴和較充實的生活是一種靈感。混球！將來我們可能會再要藝術，但是不會是你那種藝術，那將是人民的藝術。」

　　「哦，上帝！」

　　「人民需要麻醉劑，我們所能給他們的，可能藝術是最好的形式。可是在他們還未準備好去接受之前，他們要的是另一種形式。」

　　「什麼形式？」

　　「字。」

　　真不凡，那跳進這個單音節字裡的譏刺活力。但是他微笑了，雖然他的嘴唇歪扭，但是查理有一會兒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那種已經看慣了的善良感情。

　　「不，我的孩子，」他繼續說，「你有美好的時光，每天到你的公司享受享受。這不會維持很久了，你儘可能從裡頭找尋諧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不要介意，我們以後會談的。告訴我，為什麼來巴黎？」

　　「哦，主要是來看你。」

　　西蒙暗暗臉紅。你會想到，一句好話（而查理講話時，你從不會懷疑他的話是出自他心坎的。）使他非常地窘迫。

　　「除外呢？」

　　「我想看一些畫。假如劇場有什麼好戲，我也想去看看，還有，總之，我要玩樂一下。」

　　「我猜你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想要一個女人。」

　　「你知道我在倫敦的機會不多。」

　　「以後我會帶你去色雷。」

　　「那是什麼地方？」

　　「你就會曉得的。那並不是差勁的樂事。」

　　他們開始談到西蒙在維也納的經歷。但是他對此事很緘默。

　　「我費了一些時間才能自力行動。你知道我以前從未走出過英國。我學習德語，讀了不少東西，我想，我碰到了不少使我感興趣的人。」

　　「那麼，以後在巴黎呢？」

　　「我一直多多少少幹著相同的事。我一直在把思想整理成緒。我年輕，有足夠的時間。我厭倦了巴黎，我就要到羅馬、柏林或者莫斯科。假如我能在報界謀得一個職位，我定要謀一些別的職位。我可以教英文，賺足夠的錢保持靈肉一致。我並非生在貴胄之家，但我能夠憑空活下去。在維也納，我就有一個月的時間靠麵包牛奶過活，把這當作一種克己的訓練。這甚至不能算是一種艱難的事。我現在已訓練成一天只吃一餐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你今天的第一餐？」

　　「起床時我喝一杯咖啡，一點鐘時喝一杯牛奶。」

　　「但是，這目的何在呢？你的收入很充分，不是嗎？」

　　「我得到的是生活工資，足夠維持一日三餐。除非一個人能先支配自己，不然他就無法支配他人。」

　　查理露齒笑著。他開始感覺更自在了。

　　「聽起來像是引經據典的一句老話。」

　　「可能是，」西蒙冷淡地回答：「我自求多福。格言提煉出時代智慧的精華，只有愚笨的人才會卑視普通的事物。你不會認為我一生只想做一家倫敦報紙的外國通訊員，或者一個英文老師而已吧！這些只不過是我的漫遊實習期，在我們一起上學的那間昏庸學校，或者那間位於郊外公墓，叫什麼劍橋的大學裡，我沒得到的教育，現在我就要花費時間去得到了。但是我要得的並不僅是人和書的知識，那只是一種工具，我要得到某些較難到手且較重要的東西：一個征服不了的意志。我要鑄造自己，就如同耶穌會會員為儀式的紀律所結造成的一樣。我想，我一向很瞭解自己。沒有什麼東西會教你你是什麼。你就像單獨活在世界上一樣，到哪裡你都是一個異鄉人，一生與那些你對他們並無意義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的知識是本能的，在外國的兩年時間裡，我已學會了瞭解自己，就如同我瞭解歐幾里德第五條定理一樣。我瞭解我的力量和我的缺點。我打算將以後五年或六年的時間，用來培育我的力量，以及用來驅逐我的弱點。我要帶領自己，就如同一個教練帶領一個運動員，使他成為一個優勝的選手一樣。我有一副好頭腦。世界上沒有人能用像我一樣的慧眼看到自己鼻子的盡頭，而且，相信我，在我們所住的世界裡，那是一種偉大的力量。我還能言善道。你要勸服人去行動，是要用修辭，而不是用理性。通常人類的癡愚，在他們能為字語所左右。不管如何苦痛，目前你必須接受事實，就如同在電影方面你必須接受以下這個事實：一部成功的影片必須有一個快樂的結尾。我已經能用字語將我喜歡做的做得很好了。在我完蛋之前，我會有能力做任何種類的事。」

　　西蒙大大的喝了一口他們正在喝的白酒，然後坐回椅子開始笑起來了。他的臉因不堪忍受的痛苦而扭曲著。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那是幾個月前在這裡發生的。他們正要舉行英國義勇軍或者像那一類的會議。我忘記為了什麼啦，是戰爭的埋葬問題或什麼的。我的主任要發表演說，但是他感冒了，叫我代他。你知道我們的報紙是什麼報紙，只要血樣的愛國心能幫助我們的銷路，那報紙就是血樣愛國的報紙。我們盡量辱罵，我們有高昂的道德語調。我的主任屬於居於正當位置上的正當人物，他腦中已二十年沒有意見了，每次開口都是說些明確的事務。他說一個卑汙的故事時，故事都陳腐得甚至發不出臭氣來。但是人們使他變得很精明。他知道主人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好了，我發表了他本來要發表的演說。陳腐的話語從我嘴中滴流出來，我使蒼穹響著討好的話聲，我開他們一些甚至連法官也羞於作為的古舊玩笑。他們吼笑起來了。我傳達給他們令人羞恥的哀感，你甚至會想，他們可能會嘔吐。眼淚從他們的兩頰滾下。我擊打著愛國主義的大鼓，就像一個救世女童子在昇華她受壓制的性一樣。他們向我歡呼，四周響著回音。演說的時間是在黃昏，演說完以後，那些大人物緊握著我的手，仍然為情感所逼而不能自已。我使他們靜下來。你知道嗎，我所說的全是些我自知是可鄙的廢話。話，話，話。可憐的老哈姆雷特！」

　　「那真他媽的是莽撞的事。」查理說，「終究，我敢說，他們只是一群普通的、算得過去的人而已。他們僅僅要幹些他們認為對的事。尤有進者，他們可能準備把他們的手插在口袋裡，來證明信心的真誠。」

　　「你會這麼想的。不過事實是，管他為了什麼鬼正義，反正在他們的一次集會中，所籌集的錢是比以前多了，而且組織人告訴我的主任，那完全歸功於我出眾的演講。」

　　查理在他的率直中顯得有點苦惱。這個西蒙並非他向來所認識的西蒙。從前，不管他的理論多狂野，表現得多煽動，裡頭總有一點高尚的成分。查理是不偏不私的。他的憤怒導致他反對壓迫和殘酷，不公激起他的憤怒；但是西蒙並未注意到他在查理身上所引起的結果，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他也漠不關心。他只專心於自己。

　　「但是，頭腦並不夠，而口才，縱使是必須的，終究是一種卑劣的天賦。葛倫斯基【譯註：俄團革命領袖，二月革命後為臨時政府總理。】兩者都具有，但是結果對他有什麼幫助呢？最重要的東西是性格，我需要鑄造的是我的性格。我確知，只要人們肯去試，他們總能做出任何事的，這只是意志的問題。因為我必須訓練自己，所以我對侮辱、疏淡及譏嘲都漠然以對。我必須得到一種完全的精神隔離，縱使他們將我關入監獄，我也會感到如在空中飛翔那麼自由，我必須使自己強壯起來。我犯錯時並不動搖，反而因之受益而去表現正確的行動。我必須使自己堅強，這樣，不僅能抵抗慈悲的誘惑而且還能本身不發慈悲。我必須從心中將愛的可能性搾取出來。」

　　「為什麼？」

　　「我不能讓我的判斷被任何我可能對人類發生的感情所籠罩。查理，你是世界上我唯一關心的人。我不會停止對你的關心，一直到我真確知道，是否我必須使你面對牆壁親手射殺，而沒有一會兒的猶疑和一會兒的悔恨。」

　　西蒙的眼睛有一團黑暗的朦朧，那使你想到一間荒屋裡，一個水銀已耗蝕的古鏡。你對著它看時，你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陰沉的深淵，裡面似乎潛伏著一些早已過去及早已死去的，然而卻由於賦有借來及神祕的生命，仍會令人可怕顫慄的事件及情感。

　　「你懷疑為什麼我沒到車站接你嗎？」

　　「假如你能去多好，但我想你因有事無法脫身。」

　　「我知道你會失望的，我們公司這時間很忙，我們必須準備好將一天以來的新聞發到倫敦。但是今天是聖誕前夕，明天新聞不會來，我很輕易就可以溜走。我沒去車站，但我實在很想去。自從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要來之後，我就被去看你的欲想困擾著。車子進站的時間一到，我就知道你會在月臺上徘徊找我，以致於迷失在掙扎的人群裡，我就拿起一本書來看。我坐在那兒，強迫自己專心看書，逼迫自己不要去注意每一時刻都希望響起來的電話。電話響起來，我知道一定是你打來的，我興奮強烈得竟對自己憤怒起來。我幾乎不想去聽電話。有兩年多的時間，我一直努力驅逐我對你的感情，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什麼要你來我這裡的原因呢？人總是將不在眼前的人理想化了。由於人不在眼前，心就變得更親愛些，這是真的。而在他再度看到他們時，他就會感到很驚奇，竟在他們身上看見所有的東西。我想假如我身上留有任何往日對你的深情，那麼你在這裡住上幾天，就足夠使這些感情消滅了。」

　　「我怕你會認為我很笨。」查理帶著動人的微笑說，「不過我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為什麼你要這樣認為。」

　　「我並不認為你笨。」

　　「好，姑且認為如此，那麼理由呢？」

　　西蒙皺了皺眉，不定的眼睛四處投射，像是一隻兔子正想要逃脫獵人的追逐。

　　「你是唯一曾經關心我的人。」

　　「這話並不真。我的父母一直很喜歡你的。」

　　「不要說這種廢話了。你父親對我的不關心，就如同對藝術不關心一樣。但是，他以仁慈去對待他能獎掖和使之銘心感謝的一文不名孤兒，卻能給他一種溫暖、舒服的仁德感。你的母親認為我莽撞而跋扈，她因我曾經影響你而恨我。並且，因為她知道我認為你父親是最壞的那一類大騙子、騙自己的騙子，所以她很生氣。我給她的唯一安慰是，她每次注視著我時，總會想到你我是多麼的不同。這使她感到愉快。」

　　「你對我可憐的雙親並不阿諛備至啊！」查理溫和的說。

　　西蒙對這句突來的話並未在意。

　　「我們只有過一次相應共鳴。那個討厭的老哥德會把化力叫什麼呢？你給了我從沒有的。從不曾是男孩子的我，跟你在一起卻能成為一個男孩子。我能因你而忘掉自己。我欺侮你，開你的玩笑，嘲笑你，漠視你，但是我一直很崇敬你。我跟你在一起總感到美妙、舒服而自在。跟你在一起時，我才是真正的自己。你是那樣的謙遜，那樣容易取悅，那樣快活，性情又那樣美好，僅僅跟你在一起，我受折磨的神經就會得到休息。同時我也會暫時脫離那種不斷催促我的驅趕力量。但是我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脫離。在我注視著你甜蜜而自疑的微笑時，我的意志也躊躇了。我無法柔軟，我不能溫順。當我看進你那藍色的、友誼的、對人性有著信心的眼睛時，我猶疑了，但我不敢猶疑，你是我的敵人，我恨你。」

　　查理剛才聽到西蒙向他說的一些話，使他不舒服地臉紅起來；但現在，他卻和藹地咯咯笑著說：

　　「哦，西蒙，你談的都是些什麼胡說八道呀！」西蒙並未注意。他用那閃耀、熱情的眼睛注視著查理，好像他企圖直搗進查理本質的深處。

　　「有什麼不對勁嗎？」他說著，好像在跟自己談話，「或者，僅是一種表現的偶發事件，顯出了靈魂的一些特質的幻象。」然後對著查理說，「我常問自己，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什麼，並不是你好看的外表，雖然，我敢說，這跟那有關係；也不是你的智力，這東西是不要顯露就已經充足了；也不是你的無詐的本性或你美好的脾氣。是你身上的什麼東西使人一見到你就喜歡呢？使你在占領戰場以前就已贏得大半戰爭？魅力，什麼是魅力？這是我們大家都懂得其意，卻沒人能下定義的兩個字。但是我知道，假如我有你的那種天賦，那麼加上我的頭腦和決心，世界上就沒有我無法克服的阻難了。你已有了活力，那就是魅力的一部分。但是我有和你一樣多的活力，我能連續好幾天每天都只睡四小時，我也能一天工作十六小時而不感到疲倦。人們初次遇到我時，都敵視我，我必須用全副的腦力征服他們，我必須利用他們的弱點，我必須使自己顯得對他們有用，我必須阿諛他們。來到巴黎時，我的主任認為我是他所見到的最討人厭、最自傲的年輕人。當然，他只是一個笨蛋。當一個人能像我那樣瞭解自己的缺點時，他怎能自傲呢？現在他聽從我了，但是我必須像一隻狗似的工作，以達到你的睫毛一閃時能達到的地步。魅力是不可缺的，前兩年我認識了不少傑出的政治家，他們都具有魅力。有的多一點，有的少一些，但是他們不是天生就有的，這說明了魅力是能從後天得來的。魅力並沒什麼意義，但是它能引發跟從者的忠誠，使他們盲目地去做人們吩咐他們的事，而滿足於一句仁慈話的報酬。這些政治家進行工作時，我都考察過。他們能從水栓把魅力像水一樣的轉開來。敏捷、友誼的微笑；準備好要緊握你的手。聲音中那種似乎孕有恩卷的溫暖，那種使你認為你的利害，就是你領導者主要急務的興趣表現，那種雖沒有告訴你任何事情，卻迷惑著你去認為你是主人心腹的親熱態度。那些陳腔濫語，那些有力的嘴唇掛著諂媚的好幾百種可愛老同學。那種安逸和自然，那種模仿自然的完美行動，以及那種認出愚人的虛榮，又注意著從不去侮辱它的敏感。這些我都能全部學到，那只需要一些努力和一些自我控制。有時候，當然，他們是做得過分了。職業政客們的魅力變得太機械而失去作用了。那些看穿而發覺到受騙的人都很憤恨。」他投給查理另一個銳利的眼光。「你的魅力顯得自然，這就是為什麼它具有蹂躪性的原因。一個小皺紋就會使你的生活過得十分容易，這不是很荒謬嗎？」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要你來的原因之一是要確實的看看你的魅力在哪裡。就我所能講出的，你的魅力是源自你下眼窩一些特殊的肌肉構形。我相信那得歸功於你微笑時眼睛下面的一個小皺紋。」

　　這樣被解剖，查理感到很尷尬。為了轉移話題，他問：

　　「但是你所有的一切努力，卻不會引導你成功，為什麼呢？」

　　「誰知道呢？讓我們走到圓座喝杯咖啡去吧！」

　　「好，我叫一個侍者。」

　　「我請你這一餐，這是我們在一起吃，由我來付錢的第一餐。」

　　他從他的口袋拿出一些鈔票付帳時，他發現裡面有幾張卡片。

　　「哦，看，我已經為你找到一張聖猶斯塔西的午夜彌撒票，這是公認巴黎最好的教堂音樂，我想你會喜歡的。」

　　「哦，西蒙你真好，我會喜歡的。你會跟我去嗎？」

　　「時間到時，我會看看我的心情如何。無論如何票你先拿去。」

　　查理把票放在口袋裡。他們走到圓座雨已停了，但走道上仍然濕濕的，一間商店的燈光或者一盞街燈照在上面時，街道就蒼白地閃著光。很多人正在來回遊蕩著。他們從無葉樹的陰影走出來，就好像從戲院的舞臺邊廂走出來一樣，穿過燈光，又消失在另一個夜晚裡。退縮而又堅持的阿爾及利亞小販眼睛敏快地在尋求著買主，手臂上垂掛著一捆東方的地氈和廉價的毛製品走過去了。臉孔粗糙的男孩，頭上戴著紅氈帽，提著一籃籃的落花生，單調地重複他們沙啞的叫聲：「加各特，加各特。」兩個黑人站在一個角落，他們的黑臉因天氣寒冷而緊縮著，好像時間已經停止了似的。他們在那兒等，因為世上除了等，別無他事可做。這兩個朋友到了圓座。夏季裡顧客盤坐的臺地上都嵌著玻璃。每個桌位都被預訂滿了。但是他們兩個人進來時，卻有兩、三個人站起來，他們就占了這些空位。天氣一點也不暖。西蒙沒穿外套。

　　「你不冷嗎？」查理問，「你不喜歡坐在裡面嗎？」

　　「不，我已經教會自己不介意冷了。」

　　「感冒時怎麼辦？」

　　「我不管。」

　　查理常聽到圓座，但從沒來過。他以熱烈的好奇心看著坐在周圍的人們。他們中有些穿長頸汗衫，有些留著短鬍子，女孩子們沒戴帽子，卻穿著雨衣。他猜想也許她們是畫家和作家，這使他產生一種注視她們的悸動。

　　「英國人或者美國人。」西蒙嘲笑地聳了聳肩說，「他們大部分是無用和腐朽的人，悲愴地盛裝著，在一齣長久以來已停演的戲中飾演一個角色。」

　　那邊有一群高大金髮的年輕人，看起來像北歐人。另外一桌，有一群黑黝、做作而多話的利凡得人。但大部分都是安靜的法國人，穿著相當講究。那些因地利之便而來圓座的鄰近的零售商人，有著少許的鄉下佬味道。他們跟查理一樣認為這是藝術家和學生常來的場所。

　　「可憐的人呀，他們還沒有得著錢去過拉丁區的生活。他們生活在餓死的邊緣，像遊船上被罰划槳的罪犯一樣地工作著。我想你已讀過《波希米亞人之生活》吧？羅陀費現在穿一件整潔的藍衣服，那是他發狂買來的，還把褲子每天晚上墊在草蓆下使之保持原形。所花的每分錢都要計算一下，並且小心翼翼地，不去做有損未來前途的事。咪咪和謬斯特兩位女孩子非常努力，她們是商業的聯合者，把空閒的晚上用來參加夥伴的集會。縱使失去了她們的美德，卻保有她們的頭腦。」

　　「你不是跟一個女孩子住在一起嗎？」

　　「沒有。」

　　「為什麼沒有。我想如果有是很愉快的。在巴黎的幾年中，你應該有機會獵幾個的。」

　　「是的，我有一、兩個。想到這，你會覺得奇怪。你知道我住的地方都包括些什麼嗎？一個書房和一個廚房，沒得洗澡。看門人每天來打掃，但是她心情複雜，討厭爬樓梯。這就是我所能告訴你的，而卻有三個女孩子要來跟我一起分享汙穢。一個是英國人，她在這裡的國際共產人員局找到一個職位，另一個是挪威人，她現在在索爾本工作，又另一個是法國人──你會認為她有不少見識的。她是一個失業的女衣匠。有一天晚上，我正要出去吃晚餐時獵到她的。她告訴我，她已一天沒有吃飯了，我就請她吃一餐。那天是星期天，她停留到星期一，還想繼續留下來，但是我叫她出去，她就出去了。那挪威女孩子可說是一個討厭的東西，她要縫補我的襪子，為我煮飯、擦地板，我告訴她沒事可做時，她卻喜歡在街角等我。在街上走時，她走在我旁邊，告訴我假如我不發慈悲心的話，她就要自殺。我從她那裡得到一個教訓，使我記在心裡，終究我必須以堅決態度對待她。」

　　「那是什麼意思？」

　　「有一天我告訴她，她給我的折磨實在使我煩透了。我告訴她，下次她在街上再叫我的名字的話，我就要打她。她有點笨，不知道我是說真的。第二天我離家時，大概是十二點，我正要到公司去，她站在街的另一邊，然後帶著那卑賤的表情走向我，開始要跟我講話，還沒讓她講出兩句或三句的話，我就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像柱戲裡玩的一個柱子那樣倒下去了。」

　　「然後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想她又站起來了。我繼續走我的，沒有回頭看。無論如何她瞭解了那暗示，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聽了這故事查理很不舒服，同時使他想笑，但他羞於這樣做，因此他並不作響。

　　「好笑的是那英國的共產主義者。天，她是一個院長的女兒。她曾在牛津念書，得到經濟學的學位。她非常地溫和，哦，一個完美的女人。她認為雜交是一個神聖的責任。每次和一個伴侶上床時，她就感到她是在幫造物主的忙。我們成為好伴侶，肩併肩打著美好的仗，以及那種種的事。院長給她定額的錢，我們合資經營我們的財源，把我的工作室作為一個中心，讓同伴來喝下午茶，討論當日最熱烈的問題。我只告訴她一點逆耳之言，這樣就結束了她。」

　　他再度點起菸斗，自己靜靜的笑起來，帶著那種痛苦的微笑，好像他是在享受一種令他傷心的玩笑。查理想說一些事，但卻不知道如何說，才不會聽起來做作而引起西蒙的諷刺。

　　「但是，你希望把人類間的關係，自你的生活中完全摒除嗎？」他不確定的問。

　　「完全。我必須自由，我不敢讓其他人把持我。那就是我為什麼放逐那小女裁縫的原因了。她是所有的人中最危險的。她溫和而熱情。她有那些從未夢想到生命，除了艱苦外，還有其他東西的家人的溫順。我從沒愛過她；但是我知道她的感謝、崇拜，她討好人的願望，她天真的歡樂都是危險的分子。我可以看出她可能很容易變成一種我無法破除的習慣。世上再沒有比女人的諂媚更陰險了，我們對諂媚的需要太大，我們都變成她們的奴隸了。我必須以遲鈍對付諂媚，就如同以冷漠對待詈罵一樣。沒有其他東西會像人們賜給女人的恩惠那樣使人們受她們的束縛了。她們會將她們的一切都歸功於我而感激我，我就無法逃脫了。」

　　「但是，西蒙，你像一般人一樣，都有人類的感情。你現在是二十三歲。」

　　「而我的性慾迫切嗎？比你想像的還不迫切。如果你一天工作十二到十六小時，平均只睡六小時，如果你滿足於一天一餐的生活，使你非常驚奇的，你的欲望就大大的變稀薄了。巴黎對以適度的價錢，和最可能經濟的時間得到性本能的滿足一事，安排得出奇的好。當我發現我的胃口妨礙我的工作時，我就找一個女人，就如同我便祕時就瀉一下一樣。」

　　查理清澈的藍眼睛閃爍著喜悅，一個迷人的微笑在他的唇上綻開，展露出強有力的雪白牙齒。

　　「你不是正失去大量的生活諧趣嗎？你知道，人們青春歲月是那麼地短。」

　　「可能。我知道除非人們心地純正，不然是無法在世上做事的。齊士特菲爾【譯註：英國作家，以寫給其兒子的信札聞名。】說過有關性交的最重要字眼：愉悅短暫，姿態可笑，花費可咒。那可能是人們無法壓抑的本能。但是容許它改變既已選擇的途徑卻是可憐的傻瓜。我再也不怕它了，幾年之後，我就會完全脫離它的誘惑了。」

　　「你真的能在最近幾天禁得住不墜入情網嗎？這樣的事會發生的，你曉得的。甚至最謹慎的人也一樣。」

　　西蒙投給他奇怪的，人們甚至可能認為有敵意的一眼。

　　「我會像從嘴中擰出一顆爛牙一樣，把它從心中扯出來。」

　　「說得容易，做可難了。」

　　「我知道。值得去做的事做起來都不容易。但是那卻是人們很多奇怪事務中的一種，如果關係到他的自我保存，如果他必須做他個體所依靠的某種事情，他就能在自身裡發現力量。」

　　查理沉默了。假如那晚有其他的人，像西蒙那樣向他說了這些話，他就會認為那只是一種用來感動人的姿態。查理在劍橋的兩年裡已經聽夠了大放厥辭，他有常識和溫和的幽默，不會加予它們多於本身價值的重要性。但是他知道西蒙談論時從來不以外觀為目的。他太輕蔑同伴的意見，不可能藉著採取一種他不相信的態度來強迫他們羨慕，他無懼而真誠。當他說，他認為這個那個時，你可以相信他真的認為如此。當他說他已經做了這個那個時，你不需猶疑，就可以相信他已經做了。但是，就因為西蒙所描述的生活狀態對查理而言，似乎不健全而不自然，所以西蒙流利地表達出來的觀念，（這樣表示這些觀念是經過充分考慮的）對他似乎放肆而可怕。他發現西蒙是在避免說出他這樣嚴厲訓練自己的目的何在；但是在劍橋時，他已是強烈的共產主義者，所以自然可以假設他是在訓練自己，在所有的共產黨員所預知的最近之將來的革命中飾演他的角色。查理只關心著藝術，他只是有興趣地傾聽西蒙的熱烈辯論，卻未發覺事情對他有何特別。假如他要被迫來表示對一件他從未認真思考過的題目的觀點時，他就會同意父親的意見：不管歐洲大陸會發生什麼事，英國都不會有共產主義的危險。他們在蘇俄所造成的糟糕狀態顯示出共產主義並不切實際。世界過去老是有富的和窮的狀態存在，而且將來也會持續。英國的工人太精明了，他們不會被一些無責任感的煽動者所引誘，總之他們沒有過過壞日子。

　　西蒙繼續講下去。他渴望表白那些他儲藏已有好幾個月的思想，而他以前總是盡他記憶所及講給查理聽的。雖然他努力思索著這些思想（這是他的一個大天賦），他卻發現有這位完美的傾聽者時，這些思想才變得清晰而有力量。

　　「你知道，有關愛情的噱頭人家談得很多了。人們為愛情歸加一種與事實不符的重要性，人們談論著愛情好像它顯而易見的是人類價值中最大的，其實愛情是最不顯而易見的。在柏拉圖把他感傷的肉慾套上一層令人著迷的文學形式之前，古代的世界並未給它以甚於理性的強調。回教徒的健康寫實主義除了認為它是一種生理需求外，也沒有認為它是什麼。那是因為基督教信仰用新柏拉圖主義來支持這感情的要求，才使它最後成為一個目標、理性、生活的辯護。但是基督教是奴隸的宗教，它提出令人們疲乏和重載深沉的天堂使他們將來能補償在這世上所受的痛苦，而愛的麻醉劑使他們在現世忍受苦痛。像每種藥品一樣，愛情使受其役使的人衰弱、破毀，我們因愛情而窒息已有兩千年。愛情削弱了我們的意志，減少了我們的勇氣。在我們所住的這個世界裡，我們知道，幾乎每件事情都比愛重要。我們知道，只有溫柔和愚蠢的人，才允許愛來影響他們的行動，而我們卻付給它一種愚笨的口頭上的服務。在書本上、舞臺上、道壇上、講臺上、重複的、古老的、感傷的無聊話一直被討論著，而這些話以前是用來欺騙亞歷山大的奴隸的。」

　　「但是，西蒙，古代世界的奴隸就是今日的貧民。」

　　西蒙的嘴唇微笑地顫動了一下，他盯住查理的眼睛，使查理感到他說了一句傻話。

　　「我曉得。」西蒙安靜地說。

　　有一會兒，他不安定的眼睛靜止了下來。雖然他注視著查理，他的注視卻似乎停在遠方的某件東西上。查理不曉得他在想什麼，但是他心裡感到微微的不悅。

　　「可能是兩千年的習慣已經使愛變成一種人類的需要，而在那種情形下，愛就必須列入考慮之列。但是假如要施用麻醉藥的話，最好的人選實在並不是麻醉藥惡徒。假如愛能被施用於某種有用的目的上，那也只能由那些本身免疫於愛的人去做。」

　　「你拒絕了使生活快樂的一切事物，卻似乎不想告訴我你目的何在。我懷疑有什麼值得的目的。」

　　「前幾年，你都做些什麼？查理。」

　　這個突然而來的問題似乎無法使前後氣氛一致，但他還是以平常謙虛的坦誠回答。

　　「恐怕沒什麼值得說的。我每天好好的上班；花一段時間研究『家產』，以便知道一些有關財產所有物，以及這類的東西。我和父親玩高爾夫球。他喜歡一星期玩兩、三天。還有，我還繼續在彈鋼琴。我去過很多次音樂會，看過大部分的畫展，也看過幾次歌劇，看了一些戲劇。」

　　「你過得完全舒服嗎？」

　　「不壞，我過得很好。」

　　「明年你打算幹什麼？」

　　「我想，大致一樣。」

　　「再明年呢？又再明年呢？」

　　「我想幾年後要結婚，然後我的父親要退休，將他的職業轉給我。他的職業年入一千，就現在來講並不壞。當然，最後我會得到父親在馬遜家產的股份的一半。」

　　「然後，你就要過那種你父親以前所過的生活。」

　　「除非勞工黨沒收馬遜家產，那時我當然會潦倒不堪，不過只要不那樣，我都準備從事我的小職業，盡量用我的收入製造些快樂。」

　　「等到你死時，你曾經生活過，或者沒有生活過會有什麼他媽的關係嗎？」

　　有一會兒，查理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所挫而臉紅起來。

　　「我想不會有。」

　　「你那樣滿足嗎？」

　　「說實話，我沒想過；但是假如你要這樣直接的問我，我想，縱然我以前不被認為是傻子，我卻應該是的。我永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那年夏天，我潦倒而我們去挪威釣魚時，我跟父親談過。他說得很美妙，可憐的老親愛，他很焦急，怕傷到我的感情。但是我禁不住要承認，他講的是對的。我在做事方面得到一種天生的機敏，我會一點畫，會寫一些、彈一些。也許，如果我僅能夠做一件事的話，我可能會有一個機會，但那只是一種機敏。父親說那是不夠的，很對。我想他說的做一個小而好的商人，比做一個第二流的藝術家還好，是十分正確的話。總之，老西伯特．馬遜娶了女廚師，在那小塊因倫敦的發展，而使之有價值的財產的土地上開始種植蔬菜，這對我是一件幸運的事。你認為這樣夠嗎？假如我在上天或者，你喜歡的話，機會，給我安排的生活狀態裡，盡我的責任的話。」

　　西蒙向他微笑著，這個微笑比那天晚上折磨他的臉容的任何微笑還放肆。

　　「我敢說這就夠了，查理，但是對我並不然，我寧願在穿過街時，被汽車輾成平平的一團肉，而不願像你一樣期望一個生活。」

　　查理安靜地注視著他。

　　「你曉得，西蒙，我有快樂的本能，而你沒有。」

　　西蒙咯咯的笑。

　　「我們必須看看是否我們能將之改變。我們去逛逛吧！我帶你去『後宮』。」

三

　　一間外表氣派的房子，精緻的前門由一個穿著土耳其裝的黑人打開了。他們走進一個狹窄而燈光薄弱的走道時，一個女人從會客室裡走出來。她迅速而冷淡地向他們一瞥就帶他們進去了。但是當她認出是西蒙時，便馬上裝起溫和的態度。他們熱烈的握手。

　　「這是，伊內斯汀小姐。」他向查理說，然後向她說，「我的朋友，今天晚上從倫敦來的，他希望見見世面。」

　　「你帶對了地方嗎？」

　　她向查理估量一下。查理看到的這個女人年紀可能已近四十，有美好的外表，態度冷硬，鼻子挺直，薄唇上塗著口紅，還有一個堅硬的下頷。她整齊的穿著一套剪裁得有些男性化的暗色衣服，戴著頸圈打著領結，還戴著一個英國有名軍團的紋章作為別針。

　　「他很瀟灑。」她說，「這些女士們會很高興見到他的。」

　　「夫人今晚在哪兒？」

　　「她已經和家人去渡假了，現在由我來管理。」

　　「我們可以進去嗎？」

　　「你曉得怎麼走的。」

　　這兩個年輕人穿過這條通道，打開了一個門後，他們就在一間虛飾華美的土耳其浴室的大房間裡了。裡面有沿著牆放的長椅子，幾個人在四圍坐著，大部分穿著白日服，有一些著餐服，他們三三兩兩在一起，有一個桌子旁混坐著一群不同的人。女人穿著晚禮服，顯然是來看看巴黎的景色。穿著土耳其服的侍者，站在四周等著聽吩咐。一個平臺上面，有一個包括有一名鋼琴手、一名提琴手和一名薩克斯風手的樂隊。兩張面對面的長椅突出到舞臺，上面坐著十個左右的年輕女人。她們穿著土耳其式的高跟拖鞋，發亮的衣料裁成的臃腫長褲一直穿到腳踝，頭上戴著頭巾，上身裸著。其他同樣裝飾的女孩子，跟請她們喝酒的男人坐在一起。西蒙和查理坐下來，要了一瓶香檳。樂隊開始演奏起來，二個男人起身走到長凳子那邊選擇伴侶跳舞，其他的女孩子也無精打采的一齊跳著。她們散漫的談著，對那些坐在不同桌子的男人投以好奇的眼神。顯然的，這個觀光客的舞會，以及這些從另一個不同世界來的女人，刺激著她們的好奇心。除了半裸的女孩以及能使人舒服地跳舞這個事實外，表面上這個地方和其他夜總會並沒有區別。查理發現，在他們桌子附近有兩個男人帶著公文皮包，正旁若無人地談著生意，彷彿是在咖啡館一樣，談話之間還從皮包中抽出一些紙來。不久，在觀光客那團人中就有一個人離開，去跟正在跳舞的兩個女孩子談話，於是她們停下來走到那男人的桌子旁邊。一個穿著美麗黑衣的女人，頸上戴著一串翡翠，她起身開始跟兩個女孩子中的一個跳舞。另外一個回到長椅子坐下來。「女教師」穿著上衣和裙子走到西蒙和查理這邊來。

　　「你的朋友看到了合他心意的女士嗎？」

　　「跟我們一起坐下來談幾分鐘吧！他正環顧四周，夜還早呢！」

　　她坐下來。西蒙叫侍者時，她點了一杯橘子汁。

　　「很抱歉，在這樣一個安靜的晚上，他卻是第一次來這裡，你曉得在聖誕節前夕很多人必須留在家裡。但是馬上氣氛就會越來越有生氣的，一大群英國人已經來到巴黎渡假。報上說，他們正分別在三個區域坐金箭號火車來。英國是個大國家，他們有錢。」

　　查理覺得有點害羞，他沉默不語。她問西蒙查理是否懂法文。

　　「當然他懂，他在多倫花了六個月學的。」

　　「多美的地方，去年夏天，我在那兒渡假時曾經乘車遊盡了『宮堡』的鄉下。安吉拉是多倫人，也許你的朋友喜歡跟她跳舞。」她轉向查理，「你會跳舞嗎？」

　　「是的，我喜歡跳舞。」

　　「她受過良好教育，而且出身優秀的家庭。我去多倫時，去看過他們，他們很感謝我為他們女兒所做的事，他們是尊貴的人物。你不要以為我們這裡任何樣的人都要，夫人是很細心的，我們有我們的名聲，而且也很重視名聲。這裡所有的女士都來自在城市受人敬重的家庭。這就是她們為何喜歡在巴黎工作的原因。當然，她們不願給她們的親戚惹些尷尬的事。生活艱難，人們必須儘可能賺錢維持生活。當然，我並不昧於良心說她們是屬於貴族社會，但是在法國，貴族社會已經徹底崩潰。就我來講，我對法國的中產階級家系是更敬重的，他們是國家的脊骨。」

　　伊內斯汀小姐給你的印象是：她是一個有健全本質的明智女人。你會發覺她對當時社會問題的觀點是值得傾聽的。她輕指著西蒙的手又向查理說：

　　「看到西蒙先生總是使我快樂。他是這個屋子裡所有人的好朋友。他不常來，但是只要他一來，他的一舉一動都像紳士。他從來不像一些你們同胞那樣喝醉過，人們都能跟他談論有趣的問題。我們也很高興能在這裡見到新聞記者，有時我覺得我們所過的生活有點狹窄，跟一些處於事情核心的人談談是有益的，這樣使人離開常習的羈束。他是有同情心的人。

　　「在這種環境裡，西蒙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他是在家裡一樣。他顯得安適而溫和，只要他一活動，總賜給我們一場美好的表演。你會想，他感覺到他和這窯子的『女教師』有一種奇異的類似之處。

　　「有一次他帶我到法國劇院去看一個例行的預演，整個巴黎都出現在那兒了，學會會員、部長、將軍，我都眼花目眩了。」

　　「我可以附加一點，女人中沒有一個看起來比你更卓爾不群了。能和你一起在那兒出現，實在為我大增光彩。」

　　「他們看到我在散步場裡，手放在西蒙先生的手上一起散步時，你應該看看那些大老的臉孔。」

　　查理曉得跟這樣一個伴侶到一個大交際儀式裡，是訴諸西蒙嘲弄式的幽默的一種玩笑。他們再談了一會兒，然後西蒙說：

　　「聽呀，我的親愛的，我想我應該給我們的朋友一個大面子，因為他是第一次來這裡，介紹給『公主』怎麼樣？你想他會喜歡她嗎？」

　　伊內斯汀小姐頑固的面容鬆弛成一絲微笑，然後投給查理愉悅的一瞥。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至少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她有美麗的胴體。」

　　「我們叫她來，請她喝一杯。」

　　伊內斯汀小姐叫了一個侍者。

　　「叫歐爾佳公主到這裡來。」然後向查理說道，「她是俄國人，當然了，自從革命以後，我們簡直為蘇俄人所淹沒。我們曾經靠他們以及他們的斯拉夫性格過活。有一段時間古羅馬的平民曾以要斯拉夫性格為樂，但是現在又厭膩了。以後，他們是野蠻人，不懂得適當的舉止。但是歐爾佳公主就不同了，她有原則，你可以看出她的良好教養。不可否認的，她是有點內涵的。」

　　她正說著時，查理看到侍者走向一個坐在一張長椅的女孩，然後向她講話。她的眼睛一直在游移，而他以前就注意到她了。她出奇地靜靜坐著，你會認為她並未意識到四周的環境。現在她起身朝他們的方向投了一瞥，向著他們的方向慢慢走來。她的步態裡有一種奇妙的淡漠。她走上前時，向西蒙微微的笑了一笑，然後他們就握起手了。

　　「我看到你剛進來。」她坐下來時說。

　　西蒙問她是否要一杯香檳。

　　「好啊！」

　　「這是我的朋友，他想認識你。」

　　「我萬幸了。」她向查理看了看，並不笑。她只向查理看了一會兒，這對查理而言卻似乎尷尬而長久了，但是她的眼睛並不含有歡迎也不含有邀請的神色。這種完全的冷漠，幾乎令人發怒。「他很瀟灑。」查理害羞地微笑，然後一絲有著最微弱懷疑的微笑，在她的嘴唇上抖動著。「他看起來性情不錯。」

　　她的頭巾以及臃腫的褲子是棉紗製的，是蒼白的藍顏色，布滿了小銀星。她並不高，臉上施著很重的粉，兩頰誇張地搽著紅粉。嘴唇是紅的，眼瞼是藍的，眉毛和睫毛都用馬斯卡拉【譯註：一種黑色或藍色的塗料。】染黑了。她其實稱不上美，僅僅是漂亮而已，有著略高的顴骨，一個多肉的小鼻，眼窩裡的眼睛並不深也不突出，只是長在臉的水平面上，就像與牆齊平的窗子一樣，大而藍，而藍色在頭巾和馬斯卡拉的強調之下就像一燄火。她的身態整齊潔淨，而皮膚的顏色呈琥珀的蒼白，有一種絲樣柔和的外表。她的乳房小而圓，如處女般樣，形狀美妙的乳頭是玫瑰色的。

　　「為什麼不，公主跟你跳舞呢？查理。」西蒙說。

　　「賞不賞光？」他說。

　　她的一個肩頭極微弱地聳了聳，沒說一句話就站起來。就在同時伊內斯汀說她有事要辦就離開了。跟一個腰身以上一無遮物的女孩子跳舞，對查理來講，是一種新奇而動人的經驗。把手放在她裸露的身子，觸著碰在她身上的乳房使他透不過氣。握在他手中的手是那般的小而柔；但是他是一個有好教養的年輕人，態度一向良好，認為只有禮貌地交談才合宜，所以他就像在倫敦的舞會裡，跟任何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談話的情形一樣，跟她談話。她也禮貌地回答他。但是他總想，她並未注意聽他在說什麼。她的眼睛在屋內模糊的游移著，但是眼神並未顯示出發現任何令她感興趣的東西。他把她挪近一些，她也就接受那更親密的一攬，並未看出她在意這個舉動，她只是默從而已。樂隊停下來，他們回到座位上。西蒙一個人坐在那兒。

　　「怎麼樣？她跳得好嗎？」

　　「不怎麼好。」

　　忽然她笑了起來，這是她顯露出的第一個活潑的跡象，她的笑爽朗而輕快。

　　「抱歉。」她用英語說，「剛才我不專心，其實我能跳得比剛才好，下次我會的。」查理臉紅了。

　　「我不知道你會講英語，不然我不會這麼說的。」

　　「但，其實是真的這樣，而你跳得這樣的好，你應該有一位能跳舞的好伴侶。」

　　之後他們就講法語了。查理的法語並不真確，但已夠流利了，而他的聲調也不錯。她講得很好，不過帶著唱歌似的俄文聲調，為法語增加一種不協調的單調。她的英語也不壞。

　　「公主是在英國受教育的。」西蒙說。

　　「我兩歲時就到英國，直待到十四歲，從那以後我就不講了，所以都忘掉了。」

　　「那時你住在什麼地方？」

　　「倫敦，在拉得布羅克叢樹區，夏洛蒂街，那地方便宜。」

　　「小孩們，現在我要走了。」西蒙說。

　　「明天我會見你，查理。」

　　「你不是要去望彌撒嗎？」

　　「不。」

　　他隨便的點一點頭就走了。

　　「你認識西蒙先生很久了嗎？」公主問。

　　「他是我的老朋友。」

　　「你喜歡他嗎？」

　　「當然。」

　　「他和你很不同。我想他是你最不喜歡的一個人。」

　　「他出奇地聰明，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她欲言又止，保持著緘默。音樂又開始了。

　　「要不要跟我跳？」她問，「我想露一手給你看看，讓你知道，只要我想跳，我也『能』跳。」

　　也許因為西蒙已經離開他，她感到比較不那麼拘束了。也許態度裡的一些什麼（可能是當他曉得她會講英語時的惶惑）使她注意著他，所以她的態度也有點不同。現在她的態度有一種不期然而動人的仁慈。在舞池中，她近似喜悅地談著。她回到了童年，帶著一種冷酷的幽默，談到她和雙親住在廉價的倫敦房子的汙髒情形。現在她用心地跟著查理的步子，跳得很好了。他們又坐下來，查理瞥了瞥他的錶，已快到午夜了，他感到迷惘。他以前常在家裡聽到他們談聖猶斯他西的教堂音樂。在聖誕前夕去那兒聽彌撒，這個機會他是不能失掉的。到達巴黎的悸動、他和西蒙的談話、「後宮」的新經驗，以及他所喝的香檳一齊混合在一起，使他充滿著一種出奇的意氣揚揚，他有一種急迫的欲望要聽音樂，這種欲望就如同他對這個和他跳舞的女孩的生理欲望那樣強烈。在這緊要時期為了這樣一個目的而離開似乎很傻；但是，就是這樣，他想去，而且終究沒人需要知道。

　　「瞧！」他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說，「我有一個約會，現在必須走了，不過一小時後我會回來，我仍然可以在這裡找到你，是吧？」

　　「我整個晚上都在這裡。」

　　「但是，你不跟其他的人應酬了嗎？」

　　「你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呢？」

　　他有點害羞地笑了一笑。

　　「恐怕聽起來荒謬；是我的朋友給了我兩、三張聖猶斯他西彌撒的票，如果不去，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誰跟你去呢？」

　　「我自己去。」

　　「帶我去好嗎？」

　　「你？但是你怎麼能走開啊？」

　　「我可以跟小姐安排一下。給我兩、三百法郎我會安置好。」

　　他投給她一個懷疑的眼神。她裸露的身子，粉藍的頭巾和褲子，如畫的臉孔，看起來並不是那種能和他一起去教堂的人。她注意到了他的眼光，笑了起來。

　　「無論花什麼代價，我一定要去。一定，一定。我在十分鐘內會改完妝的。這真會給我大大的快樂。」

　　「好吧。」

　　他給她錢。她告訴他在入口處等她，就匆匆的走開了。他付了酒錢，十分鐘後，他在錶上數了數，走了出去。

　　當他踏進走道時，一個女孩子走上來。

　　「我並沒讓你等，你看。我已向小姐說明了，總之，她認為蘇俄人瘋了。」

　　一直到她講話，他才認出是她。她穿著一件棕色上衣和裙子，戴著一頂氈帽。她已除去了身上的裝飾，甚至唇上的口紅也擦掉了。眼睛在剃過的眉毛的細而美的線條下，看起來不大也不藍。她的棕色衣服很整齊，但卻顯得平凡，使她看起來有點不可名狀的樣子。她可能是一個午餐時間，你可以看到從公司後門擁向街邊的女工。她甚至一點也不漂亮，但她看起來很年輕，而在她的態度上有某種的謙遜使查理心裡一陣苦痛。

　　「你喜歡音樂嗎？公主。」他們走進一輛計程車時他問。

　　他不曉得如何稱呼她。縱使她是一個妓女，他感到以她的身分，在認識她的短時間裡，稱呼她為歐爾佳會顯得粗魯。若是由於環境壓力，而使她淪落到這樣羞辱的情境的話，那他更應該尊敬待她。

　　「我並不是一個公主，你知道的，而我的名字也不是歐爾佳。他們在『後宮』這樣叫我，因為這樣會使顧客想到他們正要跟一個公主上床而感到得意。他們叫我歐爾佳，因為那是除了沙霞外，他們所知道的唯一俄國名字。我的父親是列寧格勒大學的經濟學教授，我的母親是一個關稅官員的女兒。」

　　「那麼你的名字呢？」

　　「莉迪亞。」

　　他們在彌撒正要開始時到達，人群擁擠，座位不好找。天氣非常寒冷，查理問她是否要他的上衣，她搖頭沒答。甬道上未上罩的燈泡照射著，粗澀的光線照在圓頂上、圓柱上以及黑壓壓的禮拜人群上。歌唱隊被照得發亮，他們找到個靠近圓柱的地方，這地方因圓柱陰影的保護，他們可以感到他們是獨立的。上升臺上有一隊樂隊，祭臺上有穿著華麗禮服的牧師，音樂對查理來說有點華美的感覺。他微笑失望地聽著，音樂並未像他所預期的那樣感動他，而那些獨唱者的金屬般歌劇似的聲音使他冷了。他有一個感覺，好像他是在聽一場表演而不是參加一個宗教的典禮，心中引不起崇敬的感覺，但，不管怎麼樣，是他自願要來的。電燈泡的光線射進黑暗裡，像是被一把亮刀切了一樣，使哥德式建築的線條更顯得嚴酷。祭臺上散發著溫柔的光亮，蠟燭成群，牧師正在表演人們不懂的動作。靜默的人群似乎並非與會，而是焦急的等著，像在車站柵欄等著門開的群眾一樣。溼衣的惡臭，香氣的芬芳，嚴酷的冷氣像是一個看不見的險惡精靈。他從這裡所得到的，不是一種宗教的情緒，而是一種根植於人種原始的神祕。他的神經緊張起來了。忽然，唱歌隊在樂隊全盛的伴奏下，一聲呼喊爆出「誠信的阿德斯」時，他感受到一種莫名的狂喜，然後一個男孩子唱著一首讚美歌，細薄似銀的聲音在寂靜中昇將起來，音符滴流著，最初帶著一份奇異而微小的猶疑，好像歌唱者對自己並沒把握似的。音符的滴流就像清澈如晶的水流過小溪的白石一樣。然後歌唱者聚集了自信心，聲音好像被黑暗中的大手所捉住，被帶進弧拱的複雜曲線裡，然後被引上圓頂的昏黑中。忽然，查理感到坐在他旁邊的女孩子在哭泣。這使他吃了一驚，但是由於英國人有禮的緘默，他卻假裝不去注意。他猜想是黑暗的教堂和男孩純潔的聲音，使她忽然充滿一種慚愧的感覺。他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青年，也讀了很多小說，他認為自己可以猜出她的感覺如何。於是他就產生一種對她的同情心。無論如何，他感覺到奇怪，她竟會為並非最高級的音樂所動。但是，現在她開始因嚴重的啜泣而擺動不安了，他不能再假裝不知道她有了苦惱。他伸出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想給予她因同情而產生的舒服感；但是她趕忙粗暴地縮回自己的手。他感到尷尬。現在，她哭得很激烈，旁觀者無法不注意了，她是在演話劇了，他羞慚得臉都熱紅起來。

　　「出去好嗎？」

　　她生氣地搖頭。她的啜泣變得越加痙攣了。忽然她跪下來，將臉埋在手中，沉溺在不受控制的哭泣中。她奇異地晃動著身體，就像是一捆被丟棄的衣服一樣。要不是雙肩在顫動著，你可能會以為她已昏過去了。她屈伏在高柱旁，查理可憐而自覺地站在她前面，試著要保護她，不讓人看到。他看到很多人看向她，然後向他投著奇異的眼光。想到他們會怎麼猜他就生氣。樂手靜下來了，唱歌隊也停了。寂靜有令人敬畏的悸動性。受聖餐者一排緊接著一排擠上祭臺的階梯，用嘴去承受牧師賜給他們的聖餅。查理的柔弱使他無法面視莉迪亞。他把眼睛固定在燈光照亮的聖壇所，但是當她往上移動一點點時，他卻能意識到她的動作。她轉向柱石，用手支著它，把她的臉藏在手肘屈曲的地方。激動的哭泣使她疲倦了。但是，現在她展開四肢倚臥在硬石上，曲腿擱在石子鋪道上，顯露出一種悲痛的無望。看這種情景，甚至比看她像被強烈的死亡之神拋進一種不自然狀態的人，那樣垂倒在地板上更難容忍。

　　禮拜式接近尾聲了，風琴加入樂隊一起任意獨奏著。一股急著走進汽車或找尋計程車的漸增人潮湧到門口。然後儀式完了，一大群人撲向教堂內。查理等著，一直等到他們原來選擇的地方沒有其他人，而且最後一個濃密的楔形人群似乎都擠到門口時為止，他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來，我們現在得走了。」

　　他的手臂擁著她，然後將她扶起。她遲鈍地讓他任意而為，她避開他的目光。他將她的手臂緊靠著他的身體，領著她走過甬道，直到門口只剩十二、三個人。

　　「你要不要走幾步？」

　　「不要了，我倦得要命。找一輛計程車吧！」

　　但是，他們還是得走一會兒，因為他們無法馬上找到計程車。他們來到一盞街燈附近時，她停下來，從皮包裡拿出一個鏡子照了照。她的眼睛腫了，她拿出一個粉撲，在臉上輕拍著。

　　「這裡做不了什麼事的。」他說著溫和的一笑，「我們最好去喝點東西，你不能這樣子就回到『後宮』的。」

　　「我哭時，眼睛常要腫的，要幾小時才能消退。」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經過，查理高聲喊。

　　「我們到什麼地方？」

　　「我無所謂，精選區，蒙特巴納西林蔭道。」

　　他給了地址。然後他們駛過河，到達時，他猶疑起來了，因為她所選的地方似乎很多人，但是她走出了汽車，他只好跟著她。儘管天氣寒冷，很多人仍然坐在臺地上。他們在裡面找到了位子。

　　「我要進化妝室洗眼睛。」

　　幾分鐘後，她回來坐在他身邊。

　　她儘可能地拉下帽子來隱藏她哭腫的眼瞼，並且也補了妝；但沒有擦胭脂，臉色蒼白。她十分安靜，沒提起壓服過她的哭泣熱情。你可能認為她想那是用不著抱歉的自然事情。

　　「我很餓。」她說，「你也一定很餓吧！」

　　查理非常餓，等她時，他就在想，在這個情況下，如果自己叫份鹹肉和雞蛋會不會顯得很粗魯。現在她的話寬慰了他的心，似乎鹹肉和雞蛋就是她所喜歡的，他認為她需要興奮劑，想叫一瓶香檳，但她不要。

　　「為什麼你要浪費錢呢？我們喝啤酒吧！」

　　他們吃著簡單的一餐，胃口很好。他們談得很少，查理禮貌周到，想溫文有禮的跟她談；但是她並沒有鼓勵他，很快地他們又陷入沉靜。吃完飯喝過咖啡後，他問莉迪亞要做什麼？

　　「我要坐在這兒，我喜歡這個地方，這裡舒服而有親切感，我喜歡看來這裡玩的人。」

　　「好，我們坐在這兒。」

　　這並非他想在巴黎過第一個晚上的樣子。他覺得他不該傻到帶她去參加午夜彌撒，他並無心對她不仁慈。但是，也許在他的答話之中有一些語氣打擊了她，因為她微微的轉過臉正視著他。她再次投給他那種他看過兩、三次的微笑。那是一種古怪的微笑，那微笑不動嘴唇，沒有歡樂，但也並不缺乏仁慈，裡頭諷刺多於歡樂，那是一種不常見、不自願、耐心而清醒的微笑。

　　「你這樣不會快樂的，為什麼不回到『後宮』，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不要，我不要這樣。」

　　「你知道，我不介意一個人在這兒的。有時候我會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坐上幾小時。你是來巴黎玩的，你不玩樂，真是傻子。」

　　「假如你不厭煩的話，我要陪你坐坐。」

　　「為什麼？」她忽然輕蔑地看他一眼，「你認為你高貴，自我犧牲嗎？或者，你為我難過，或者僅僅是好奇？」

　　查理無法想像為什麼她好像在生他的氣，否則，為什麼說這些傷人的話。

　　「為什麼我要為你難過或者好奇？」

　　他的意思是要她明瞭，她並非他生命中第一個碰到的妓女。他也不可能為一個可能是卑鄙並且多半不真實的一生故事所動。莉迪亞以一種在他看來是懷疑的驚奇的表情注視著他。

　　「你的朋友西蒙告訴你我的什麼事？」

　　「沒有。」

　　「你說這句話為什麼臉紅？」

　　「我知道我臉紅。」他微笑。

　　事實上西蒙告訴過他，她並不是一個壞的頑童，並且會值回票價的；但是在那種時候，他並不想告訴她這種事情，她蒼白的臉色和哭腫的眼瞼，所穿的可憐的棕色衣服以及所戴的黑氈帽在在都無法使人想起這樣一個生物：穿著藍色的土耳其褲，裸露著身子，有著奇異外國味道的迷人處。她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安靜、可敬、認真。查理幾乎不會想到跟她上床，就如同他幾乎不會想跟一個蓓西的老學校裡的三年生女教師上床一樣。莉迪亞陷入沉靜，似乎淪入了空想。在她終於又說話時，就好像她正在繼續自己一連串的想像，而非在和他講話。

　　「剛才我在教堂哭，原因並不是你所想的。天知道，我為那哭夠了；但是那時是為了別的事。我感到很孤獨。大家都有一個國家，都生活在那個國家、家庭裡；明天他們要一起過聖誕節，父親、母親和孩子。他們中有一些像你，只去聽音樂，有一些人沒有信仰，不過就在那時，大家都被一種共同的感覺所繫，那種他們一生都知悉的儀式，其意義都在他們的血液裡流動。每句話、每個牧師的動作，對他們而言都不陌生，縱使他們不用理智的心去信仰；但敬畏、神祕卻存在他們的骨子裡，他們以感情的心去信仰；那是孩提時的部分回憶。他們遊玩的花園、鄉村城市的街道，將他們連在一起，使他們合而為一，而某種深奧的本能告訴他們說，他們是互相屬於彼此的。但是，我是一個陌生人，我沒有國家，沒有家庭，沒有語言，我不屬於任何地方，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她哀傷地微微略笑了一下。

　　「我是個俄國人，而我所知道的俄國都是從書上讀來的。我懷念我在書本上讀到的，長著金黃穀粒的寬廣田園，和矗立著銀白櫸樹的森林。雖然我試了又試，但是卻總不能用心眼看到它們。我從銀幕上認識了莫斯科。我有時候絞盡腦汁為自己畫出一幅俄國鄉村的圖畫，用圓木頭建築，用稻草做屋頂的房屋的落伍鄉村，就像你在契訶夫的小說裡所讀到的一樣。而很遺憾的是我知道我看到的並非全貌。我是一個俄國人，而我所講的祖國語言比我講的英語和法語還糟。我苦讀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時，讀翻譯本反而覺得容易。我對自己國家的人民來講是一個外國人，就如同我對英國人和法國人來講是外國人一樣。你有家庭和國家，人民愛你，他們的生活方式就是你的生活方式，你就是不認識他們也瞭解他們──你怎麼能說出不屬於任何地方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你都沒有一些親戚嗎？」

　　「一個也沒有。我父親是個社會主義者，但他是一個安靜和平的人，只沉溺於他的學問中，從不積極參加政治。他歡迎革命，認為那為俄國開了一個新紀元。他接受布爾什維克，他要求的僅是允許他在大學裡繼續他的研究而已。但是他們將他趕出來，有一天他得到要被捕的消息，我們就穿過芬蘭逃了出來，包括我父親、母親和我。那時我才兩歲。我們在英國住了十二年，情形如何，我不清楚。有時候我父親找到一件小事做，有時候人們幫助我們。但是我的父親卻思鄉起來了。除了在柏林當過學生外，他以前從未離開過俄國。他不習慣英國的生活。最後，他不得不回去。我母親哀求他不要這樣，但是他也沒辦法，他必須去，他的欲念太強了。他和倫敦的蘇俄大使館人員接洽，說他準備做任何布爾什維克給他的工作；他在俄國有很好的名望。他的書受到廣大的讚美，在他所研究的科目上他是權威。他們答應他所有的要求，他就坐船回去了。船入港時，他被特務機構的代表帶走，我們聽說他被帶到監獄第四層的一個小室裡去，然後被拋到窗外，他們說他自殺了。」

　　她微微地嘆了一聲，然後點起另一根菸，自從吃完晚餐後，她就不停地抽菸。

　　「他是一個溫和的人，從來不傷害人，我母親告訴過我，結婚後的年月裡，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嚴厲的話。因為他跟布爾什維克妥協，所以以前幫我們的人再也不幫我們了。我母親認為我們在巴黎會好一點，她在巴黎有朋友，他們給她一份工作，叫她在信封上寫地址姓名。我做一個裁縫匠的學徒。我母親的死是因為東西不夠我們兩人吃，而她為了不使我挨餓所以自己挨餓。我在一個裁縫匠那裡找到一份工作，但他只給我一般工資的一半，因為我是一個俄國人。假如我母親的朋友，阿利克西和伊娃吉尼亞沒給我床睡覺，我也會死去的。阿利克西在一個俄國的飯店裡的樂隊拉小提琴，伊娃吉尼亞管理女衣帽間。他們有三個孩子，我們六個人就住在兩個房間裡，阿利克西原本的職業是律師，大學時，他是我父親的學生。」

　　「但，現在你仍然跟著他們嗎？」

　　「是的。現在他們很窮了。你曉得每個人都討厭俄國人，他們討厭俄國飯店，討厭俄國樂隊。阿利克西失業已經四年了，他變得尖酸而好吵並且也喝起酒了。他的一個女兒已經送給一個在尼斯的姑母了，另外一個在服公職。他的兒子已經變成一個職業舞男，並且在蒙特馬特擁有了夜總會。他常來這裡，不曉得今天晚上為何沒來，也許泡上女孩子了。他父親喝醉時就罵他打他，但是他找到一個朋友時帶回家的一百法郎卻能使事情好下去。我仍然住在那兒。」

　　「是嗎？」查理驚奇的說。

　　「我必須住在一個地方呀！我要一直到晚上才去『後宮』。而生意較清淡的時候，我常在四點或五點鐘回家，但距離太遠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靜靜地坐著。

　　「你剛才說，你並不是為了我想的理由哭的，這是什麼意思？」查理最後問。

　　她再度好奇而懷疑地看看他。「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想那就是為什麼你的朋友西蒙叫我來的原因了。」

　　「他並沒有告訴我什麼──除了說你會使我過得很快樂。」

　　「我是羅勃貝格的妻子，這就是為什麼的原因了。雖然我是一個俄國人，但『後宮』卻僱用我，這給顧客一種刺激。」

　　「也許你會認為我很笨，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她短促而冷硬的笑了一笑。

　　「這就是名譽。一天的旅程以及人們嘴唇上的人名卻等於零。羅勃貝格謀殺了一個叫特地柔丹的賭賽馬的，結果被判服十五年勞役。他現在在法國的聖幾阿那。」

　　她以談論事實的方式說著，使查理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住，嚇倒而顫慄。

　　「而你真的不曉得？」

　　「我保證我不知道。現在你談到了，我才記起曾在英國報紙看到這個案件。這個案件引起不小的騷動，因為犧牲者是一個英國人。但是我忘掉──你丈夫的名字。」

　　「這在法國也引起了騷動。審判進行了三天，人們爭著去聽，報紙整個第一版都刊登這個消息，沒有人談其他的事。唷，那真騷動極了。那時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朋友西蒙的時候，至少是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他正在為他的報紙報導這個案子，而我是在法庭裡的。那是一場令人興奮的審判，給了新聞記者很多的機會。你必須叫他告訴你有關的消息。他為他自己寫的文章感到驕傲。他的文章很精采中肯，一部分曾經被翻譯刊在法國報紙上，這使他獲益不少。」

　　查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西蒙生起氣來了，他認清了他惡作劇的脾氣，竟將他置放在現在這種境地裡。

　　「那對你來講，一定很可怕。」他不能令人信服地說。

　　她微轉了身子，看進他的眼睛。一直都生活在令人愉快的地方的查理，從來沒有在人的臉上看到這樣一種可怕的失望。看起來幾乎不像人的臉，而像一個要描畫某種心情的藝術家所製造的日本面具，他顫抖著。莉迪亞到現在為止為了查理的緣故，大部分都用英語交談著，當她覺得很難用她不熟悉的語言表達時，就摻進些法語。但現在，她完全用法語談了。她唱歌似的俄語調給人一種悲哀的感覺，而同時使人感覺到她說的是不真實的，使你覺得，是一個人在夢中說話。

　　「那時我才結婚六個月，就要生產了。也許這個原因才保全了他的頸子，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年輕。他才二十二歲。孩子生下來時已經死了，我受了很大的苦，你知道我愛他的，他是我的第一個愛也是我的最後一個愛。他被判刑時，他們要我跟他離婚，法國的法律流刑就是離婚的一個充分理由了。他們告訴我，犯人的妻子通常會離婚的。而我卻不這樣做，他們非常生氣。那個為他辯護的律師對我非常好，他說我已盡力而為了。我的日子過得實在很艱苦，但是我已盡力幫他了，而現在我必須為自己設想了。我還年輕，必須重建我的生活。如果我受一個罪犯的束縛，那我會更艱苦。我說我愛羅勃，羅勃是世上唯一與我有關的人，不管他做什麼，我都愛他，如果我能去找他而他要我的話，我也高興去，我的律師卻無法容忍我說這些話。最後他聳聳肩說對我們俄國人沒辦法。不過如果我改變主意想要離婚的話，我可以去找他，他要幫我。而伊娃吉尼亞和阿利克西，可憐的醉鬼，一文不值的阿利克西，他們不給我安寧。他們說，羅勃是一個無賴漢，他們說他邪惡不正，他們說我愛他是一件可恥的事。如果人們能夠因為可恥而不愛，那多好！說人家無賴漢是多麼容易啊！那是什麼意思呢？他殺人而為他的罪受苦。沒有人像我那樣瞭解他。你曉得，他是愛我的。他們不知道，他有多體貼，多迷人，多風趣，多稚氣。他們說他幾乎要如同殺特地柔丹那樣地殺了我的，他們不知道這只是使我更愛他。」不懂情況的查理幾乎無法從她所說的話得到首尾一貫的內容。

　　「為什麼他會殺掉你？」他問。

　　「他回家時──在他殺了柔丹後，已經很晚了，我已經上床睡覺了。但是他的母親正等著他，我們和她住在一起。他精神興奮，但是她看著他時，她已經曉得，他做了可怕的事了。你曉得的，她幾星期來都在預料這件事的發生，她焦急得發瘋了。

　　「『你都在什麼地方了？』她問他。

　　「『我？沒有什麼地方。』他說。『和男孩子們混在一起。』他略咯的笑，輕輕地拍她的臉頰。『殺人是那麼容易，母親。』他說。『實在荒謬，那麼容易。』

　　「然後她就曉得他做了什麼而大哭起來了。

　　「『你可憐的太太，』她說，『哦，你會使她淪於多絕望的不幸啊！』

　　「他垂下頭嘆氣。

　　「『也許把她也殺了更好。』他說。

　　「『羅勃。』她叫著。

　　「他搖頭。

　　「『不用怕，我不會有勇氣的。』他說，『不過，假如在睡覺時殺掉的話，她不會知道的。』

　　「『上帝呀，為什麼你做這種事啊！』她叫著。

　　「忽然他笑了起來。笑得美妙輕鬆，感染了每個人，你聽到他的笑聲一定會感到快樂的。

　　「『不要傻，母親，我只是開玩笑。』他說，『我並沒做什麼，上床，睡覺吧。』

　　「她知道他在說謊；但是那就是他全部要說的話。最後，她就回房間去了。那是在紐里的一個小房屋，但是有一片花園，盡頭有一個涼亭。我們結婚時她給了我們房子然後遷進去，這樣她才能和她的兒子生活在一起，而不會高高在我們之上。羅勃走到我們的房間，在嘴唇上吻了我一下，將我弄醒。他的眼睛發著亮光。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不像你那麼藍，可以說是灰色的，但是大而好看，裡面幾乎常藏有一絲微笑。他的眼睛的確是奇異地靈敏。」

　　莉迪亞講到這裡時已經漸漸減低說話的速度了。她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使她在談話時邊在心中思索著。她用奇異的表情看著查理。

　　「你眼睛裡的某種東西使我想到他。你的臉和他的形狀相同，他沒有你這樣高，他沒有你英國人的面色。但他外表很好看。」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西蒙是多麼險惡的傻瓜啊！」

　　「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

　　她向前傾著身子，將她的手肘放在桌上，臉伏在手上繼續用一種略微單調的聲音說著，好像她在催眠狀態下，正在朗誦一些在她茫然的眼前經過的事物。

　　「我醒來時微笑著。

　　「『這麼遲呀！』我說。『快點，上床。』

　　「『我現在不能睡。』他說。『我太興奮了，我很餓，廚房有蛋嗎？』

　　「我那時是完全清醒的，你無法想像他穿著灰色的新衣服坐在床沿上有多迷人！他常常整飾得很好看，穿的衣服也驚人地好。他的頭髮很美，暗棕色如浪，留得很長，梳到腦後。

　　「『讓我穿上一件寬衫，再看如何。』我說。

　　「我們進到廚房裡，我找到蛋和蔥，我炸了蔥，和蛋一起攪炒，然後我烤了一些麵包。有時候我們去看戲或聽音樂，回家時我們總自己煮些東西吃，他喜歡雜煮蛋和蔥，我就煮得恰像他喜歡的樣子。我們非常喜歡自己在廚房裡煮的適度晚餐。他到地窖裡拿出一瓶香檳，我知道他母親會不高興，那瓶是羅勃一個賽馬的朋友給他的半打香檳中的最後一瓶。但是他說那時他喜歡香檳，於是他就打開了。他貪婪地吃完蛋，一口氣乾了他的杯子。他的精神正處於狂暴狀態。我們進入廚房時，我已經注意到，雖然他的眼睛發亮，但是臉部卻是蒼白的，假如不是我認為不可能這樣輕易就醉的話，我真的會認為他醉了；但是現在他的兩頰恢復紅潤了。我想他只是疲倦飢餓而已。我知道他整日在外奔波，可能沒吃到一丁點東西。雖然我們只分離幾小時，但是再度跟我在一起，他仍高興得發狂。他不停地吻我，使我在炒蛋時也得把他推開，因為他要擁抱我，而我怕他會把炒蛋弄糟了；但是我還是禁不住笑，我們儘可能接近地坐在廚房的餐桌，他用他所能想到的每一個甜蜜、親愛的名字叫我。他的手無法離開我。你可能會認為我們結婚才一個禮拜而不是六個月。我們吃完時，我想將所有的東西都洗好，讓他的母親進來吃早餐時不會看到一團糟，但他還是不讓我這樣做，他要儘快上床。

　　「他像個擁有一個神祇的男人。我從沒想到一個男人會像他那晚那樣愛我的去愛一個女人，我從不曉得一個女人會像我那晚一樣充滿著愛，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我那晚一樣有那麼一個美妙的愛人，而他是我的丈夫，我的！我的！我崇拜他，如果他要的話，我會吻他的腳的。最後他因疲倦而睡去，黎明已經偷偷穿過窗簾的隙孔，但是我睡不著。光線越來越強時我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輪廓不明的孩子臉。他睡著時，將我的手挾在他的臂彎裡，他的嘴上有一絲小小的幸福的微笑。最後我也睡了。

　　「我起床時他仍然在睡，我安靜地離開床以免驚醒他。我到廚房為他煮咖啡。我們很窮，羅勃本來是在一間經紀人的公司裡做事，但是他跟僱主吵了一架就離開了。從那時候起他就沒有找到固定的工作。他非常熱衷於賽馬，有時也因此有了一點錢，不過他母親不喜歡他這樣。偶爾他藉著賣二手貨的汽車賺一點佣金，但是我們真正所依靠的是他母親的養老金。她是一個軍中醫生的寡婦，還有他母親本來也有一點錢。我們和婆婆都沒有傭人，我自己做家裡的工作。我進入廚房時看見她正在削午飯用的馬鈴薯。

　　「『羅勃怎麼樣了？』她問我。

　　「『他還在睡。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他的頭髮蓬亂，看起來像是十六歲的孩子。』

　　「咖啡放在爐旁的架子，牛奶正溫著。我再煮沸了一下，喝了一杯，然後爬上樓去拿羅勃的衣服，他是一個留意裝束的人，我曉得應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全部為他準備好，讓他一醒過來，就看到衣服整齊地放在椅子上。我把衣服帶進廚房，刷了刷，然後用熨斗熨。在我把褲子放在餐桌上時，我注意到一個褲管有汙漬。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我叫出來，『羅勃把褲子弄得一塌糊塗了。』

　　「貝格夫人從她的椅子上撲地站起來，把馬鈴薯都打翻了。她奪去褲子注視著，開始發抖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說，『羅勃會大發脾氣的。他的新衣服。』

　　「我看到她六神無主了；但是你知道法國人在某些方面倒是有趣的。他們不像俄國人那麼漠然。我不知道羅勃這件衣服花了幾百法郎做成的，假如衣服毀了，他會一個禮拜不睡，一直想著花掉的錢。

　　「『可以洗掉的。』我說。

　　「『把咖啡拿上去給羅勃。』她嚴厲地說。『已經十一點了，他應該早就醒過來了。褲子留下來給我，我知道怎樣處置。』

　　「我為他倒一杯咖啡，正當我聽到羅勃穿著拖鞋咯咯下樓時，我剛好要上樓。他向他母親點頭，要報紙看。

　　「『趁熱把咖啡喝了。』我對他說。

　　「他沒注意我，打開報紙，翻到最近的消息。

　　「『沒什麼事。』他的母親說。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他把眼睛投向報上的文字，然後長長地喝了一口咖啡。他出奇地沉靜。我拿起他的上衣開始刷。

　　「『昨晚你把褲子弄得一塌糊塗。』我說，『今天你要穿那件藍衣服了。』

　　「貝格夫人已經把褲子放在椅背上。她拿過去讓他看看上面的汙漬，他注視了幾分鐘，她也沉靜的看著他。他無法將目光離開褲子，我無法理解他們的沉靜。那真奇怪，我想他們正在以一種荒謬的悲劇方式忍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是，當然了，法國人骨子裡是儉約的。

　　「『我們房子裡有一些汽油。』我說，『我們可以用來洗掉汙跡，或者送到洗衣店。』

　　「他們沒回答我。羅勃皺著眉，低下頭。他母親把褲子轉了轉。我提議看看是否前面也有汙漬，就在那時我想他覺察到口袋裡有什麼。

　　「『這裡是什麼東西？』

　　「他很快地站起來。

　　「『不要管。我不要你看我的口袋。』

　　「他想把褲子從她手上搶走，不過在這之前，她已經將手滑入臀部的口袋，從裡面抓出一把鈔票。他看到她已經抓出來了，就死寂地停下來。她讓褲子落到地上，然後呻吟了一聲，把她的手放到胸口，好像被戳了一刀一樣。然後我看到他們兩個都蒼白得像死屍一樣。我忽然想到羅勃曾經告訴過我，他確實曉得他母親房間某處藏有一點私蓄。最近我們正鬧窮。羅勃很熱衷要到雷維拉，我從未去過。他幾星期來一直在說，假如我們能得到一點現款，我們就要到那兒，終於可以渡一個蜜月。你曉得的，我們結婚時，他正在經紀人的公司做事不能離開。他已經發現他母親的私蓄了，這個念頭閃過我的心中，想到他竟偷了自己母親的私蓄，真使我臉紅到耳根；然而我並不驚奇。我跟他住了六個月，知道他把那筆私房錢認為是一隻雲雀，我看到他母親手中握著的是千元法郎的鈔票。後來我曉得裡面有七張千元法郎。她注視著他，好像她的眼睛要從她的頭上跳開一樣。

　　「『你什麼時候拿到的，羅勃？』她問。

　　「他笑了一笑；但是我看到他很緊張。

　　「『我昨天下了一次幸運的賭注。』他回答。

　　「『羅勃！』我叫了出來，『你答應過你母親，不再搞賽馬的事的。』

　　「『是的。』他說，『我禁不住。我們這就可以到雷維拉了，我的甜心。你拿去保存好，不然又會從我的指縫中滑掉了。』

　　「『不，不，她不能拿。』貝格夫人叫起來。她的臉非常可怕地看著羅勃，所以我也被嚇壞了。然後她轉向我，『去整理房間。我不要讓房間整天放著不整理。』

　　「我曉得她要趕我走，我想如果他們要吵的話，我最好不在場。做人兒媳的地位是脆弱的，他的母親寵愛羅勃，但是他卻放肆無度，使她愁得要死。她因此時常鬧事。有時候他們兩人關在花園盡頭的涼亭裡，我會聽到他們熱烈討論時激昂的聲音。他會繃著臉生氣地走開，而當我看到他母親時，我就知道她又在哭了。我上了樓，當我再度下來時，他們馬上停下來不談。貝格夫人叫我到外面買午飯用的蛋。通常，羅勃都是中午出去，一直到晚上才回來，有時候很遲，但是那天他卻留在家裡。他看書，彈鋼琴，我問他關於他和母親的事怎麼了，但是他不告訴我，叫我不要管閒事。我想他們兩人整天都沒談上十二句話。我那時想這種情形也許不會終了了。我們上床時，我挨近羅勃，把我的手臂圈著他的頸子，因為，當然了，我曉得他正惱怒，我要安慰他。但是他把我推開。

　　「『看在上帝的份上，走開吧。』他說，『今晚我沒心情做愛，我有其他事要想。』

　　「『我受到尖刻的傷害，但是我沒說話。我離開他。他知道他傷了我，因為一會兒之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

　　「『睡覺吧，我的甜心。』他說，『不要為我今晚脾氣不好而惱。昨天我喝得太多了，明天我會好的。』

　　「『那是你母親的錢嗎？』我細聲地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

　　「『是的。』他最後說。

　　「『哦，羅勃，你怎麼能這樣？』我叫起來。

　　「他停了一會才說話，我有點悽慘的感覺，我想我就開始哭了。

　　「『假如有人問你什麼事，你要說你沒看到我拿錢，你不知道我有錢。』

　　「『你怎麼會想到我會出賣你？』我哭著說。

　　「『還有褲子，夫人沒法除掉汙跡，她已經把它丟掉了。』

　　「我忽然記起來，那天下午羅勃正在彈琴而我坐在他身邊時，我聞到燒東西的味道，我起來要看看是什麼東西。

　　「『不要走。』他說。

　　「『但是廚房裡有東西在燒著。』我說。

　　「『也許是夫人在燒舊破衣。她今天脾氣很壞，如果你去干涉她，她會把你的頭咬掉的。』

　　「我現在曉得他燒的並不是舊破衣，他並沒有將褲子丟掉，她把它燒掉了。我開始怕了，但是我沒有說什麼，他拉我的手。

　　「『假如有人問起你這件事，』他說，『你必須說我在洗車子時弄髒了，所以要丟掉。我母親前天把它送給一個乞丐了。你發誓要這樣說嗎？』

　　「『我發誓。』我說，但是我幾乎說不出來。

　　「然後他說出一句可怕的話。

　　「『可能我的頭要依賴它而存亡。』

　　「我太吃驚，太恐懼而說不出話來。我的頭痛得都要爆炸了，我整夜都沒闔上眼。羅勃時睡時醒，甚至睡覺時都不安定，轉來轉去。我們很早就下樓了；但是我的婆婆已經在廚房了。通常她都穿得很高尚，她出去時看起來很漂亮。她是一個醫生的寡婦，一個參謀官的女兒。她對她的地位有自知之明，出去訪問軍中的老朋友時，都不讓人曉得到底她的經濟狀況怎麼了，怎麼穿得那個樣子。那時她有著波浪形的頭髮，指甲修剪得很好的雙手，搽紅的雙頰，看起來不會超過四十歲。但是現在她的頭髮蓬亂，沒有裝飾，穿著寬袍，看起來像一個退休，靠儲蓄過活的鴇母，她沒向羅勃說早安，將報紙遞給他時也沒說一句話。他讀報的時候，我注意看著他，我看到他的表情變了，他覺察到我的眼神時就抬起頭，笑了。

　　「『好了，小夫人。』他愉快地說，『咖啡怎麼了？你是想整個早晨站在那兒注視著你的主人公或者要去服侍他？』

　　「我知道報紙上有一些我知道的事。羅勃吃完早餐上樓穿衣服。他下樓準備出去時，我嚇了一跳，因為他穿的是兩天前所穿的淡灰色衣服配著那條褲子；不過那時我才想起他訂做那套時，另外做了一條褲。做這套衣服時，曾有過熱烈的論辯。貝格夫人對價錢有怨言，但他堅持，除非他穿得很高尚，不然他沒指望找到工作。最後她終於像往常一樣，屈服了。但是她堅持他要再做另一條褲子。她說通常總是褲子先壞，而終究是有兩條褲子較為經濟。羅勃出去時說他不回來吃午飯。我婆婆不久也出去買菜。一到剩下我一個人時，我馬上抓起報紙。我看到一個消息說，一個英國的賭賽馬的叫特地柔丹的，在套房裡被發現死去了，他的背上被戳一刀。我常聽到羅勃談到他。我知道是羅勃殺了他，我的心忽然痛將起來，我想我要死去了，我怕極了。我不知道我坐在那兒多久，我動彈不得，最後我聽到門上鑰匙的聲音，我把報紙放在原來的地方，繼續做我的事情。」

　　莉迪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們直到一點鐘或者更晚才回到飯店。吃完晚餐時已經兩點了。他們進來時，桌子已經滿了，酒吧中人口稠密。莉迪亞已經談了很久的時間，人們漸漸一個個地走了。酒吧附近的人漸漸稀少了。現在只有兩個人坐在那兒，旁邊只有個桌子有人，侍者開始不安靜起來了。

　　「我想，我們應該走了。」查理說，「他們要趕我們走了。」

　　就在那個時候，另一桌的人也走了。那個從衣帽間把他們的上衣帶來的女人將查理的也帶來了。她把它放在他旁邊的桌子，他叫人送帳單。

　　「我想我們現在可以去什麼地方吧？」

　　「我們可以去蒙特馬特，格拉夫整晚開放。我倦極了。」

　　「嗯，假如你願意，我用車送你回家。」

　　「送到阿利克西和伊娃吉尼亞的家？我今晚不能去。他會喝醉酒的。他會整晚咒罵著伊娃吉尼亞把孩子帶成那個樣子，並且為他自己的悲哀哭泣。我也不去『後宮』。我們最好到格拉夫，至少那邊很暖和。」

　　她悲哀似已盡，並且真的累了，所以查理就猶疑地向她提議。他想起西蒙告訴過他，他可以帶任何人去旅館。

　　「瞧，我的房間有兩個床，為什麼不跟我到那邊呢？」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但是他微笑著搖頭。

　　「我的意思就是睡覺。」他附加說，「你知道，我旅行了一天，一部分由於興奮以及其他的原因，我累極了。」

　　「好吧！」

　　他們走到街上時已經找不到車子了，但是離旅館只有一段路，所以他們就走路去。一個困倦的守夜人為他們開門，用升降機將他們帶到樓上。莉迪亞脫下帽子。她的眉毛寬而白。他以前沒有看過她的頭髮，短短的，在她的頸子上鬈曲著，顏色是蒼白的棕黃。她把鞋子踢掉，滑出她的衣服。查理穿著睡衣從浴室裡走出來時，她不僅已上了床，而且已經睡了。他爬上自己的床，關了燈。自離開飯店到現在，他們都沒交換過一句話。

　　這樣查理度過了在巴黎的第一個晚上。

四

　　他醒來時已經很晚了。有一會兒的時間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他看到莉迪亞。他們並未拉下窗簾。一線灰色的光濾過百葉窗。屋裡有膠松樹的家具，看起來有一種不潔的感覺。她仰臥在雙人床上，眼睛張開，瞪著髒汙的天花板。查理看了看錶，旁邊床上有一個陌生女人使他感到很羞怯。

　　「已經快十二點了。」他說，「我們最好喝杯咖啡，然後，你喜歡的話，帶你去吃午飯。」她用沉重但並非不仁慈的眼神注視著他。

　　「我一直在看你睡覺，你睡得很平靜很深沉，像個小孩子一樣。你的臉色有一種天真的表情，使人心情煩亂。」

　　「我的臉需要修一修了。」他說。

　　他打電話到櫃檯要咖啡。一個強壯的中年女僕人送上來，她向莉迪亞瞥一眼，但是她的表情並不表示什麼。查理抽著菸斗而莉迪亞也香菸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他們很少談話。查理和莉迪亞似乎迷失於與他無關的思潮裡，他不曉得如何處置這種奇特的情況，就馬上走進浴室刮臉洗澡。回來時，他發現莉迪亞坐在靠窗的一張安樂椅上。從窗子裡可以看到天井，看到的都是些窗，一層接一層的屋子以及對面的房間，在灰色的聖誕早晨看起來有一種使人無法相信的憂鬱。她轉向他。「我們不要到外面吃，在這裡吃午飯好。」

　　「你意思是樓下？隨你意思好了。我不知道食物是什麼樣子。」

　　「食物不打緊。不是在樓下，是在樓上這兒，在房間裡。把世界關在外面幾小時會多美妙啊！休息、和平、寧靜、孤獨。你會認為這些東西是富人才付得起的奢侈物。然而這些東西是不用花一毛錢的。但，很奇怪，它們卻是很難到手的。」

　　「假如你喜歡的話；我替你叫午餐，我要出去吃。」

　　她的眼光在他身上逡巡著，含有一種輕微諷刺的笑。

　　「我不介意。我想也許你又甜又美，我倒願意你留下來，你身上有使我舒服安適的成分。」

　　查理並不是一個常想到自己的青年。但是那個時刻，他卻禁不住有一種被激怒的感覺，因為說實在的，她似乎正以超常情的冷漠對待他。但是他有自然美好的禮節，所以並未表露出他的感覺，除此外情況也顯得奇妙，雖然，他來巴黎並不是為了處身於這種情況的；但不能否認的，經驗卻很有趣。他看了看房間，床還未整理好。莉迪亞的帽子，她的上衣、裙子，她的鞋子和襪子，大部分都擱放在地板四處，他自己的衣服亂糟糟的堆在一張椅子上。

　　「這地方看起來亂得可怕。」他說，「你認為在這團糟裡面吃午餐好過嗎？」

　　「這有何關係？」她回答，帶著他第一次聽到的笑聲，「但是如果這破壞了你們英國人古板的禮節感的話，我就來整理一下床，或者在我洗澡時，女僕也會整理的。」

　　她走進浴室。查理打電話叫來一個侍者，他叫了一些蛋，一些肉，乳酪和水果，還有一瓶酒，然後他把僕人叫來。雖然屋裡很熱，裡面卻還有一個壁爐，而他想，有一堆火會使人更愉快。

　　女僕在拿圓木時，他穿衣服，然後在她忙於安放東西時，他就坐下來注視著森冷的天井。他慘然地想到特里．馬遜家的快樂舞會。他們現在也許正在喝白葡萄酒，然後坐下來吃火雞和李子布丁的聖誕午餐。他們會很快樂，很高興看到他們的聖誕禮物，大家興高采烈的談著。一會兒之後，莉迪亞回來了，她素著一張臉，但是頭髮梳得很整齊，眼瞼的紅腫已消退了，看起來年輕而漂亮，但是並不是那種激發肉慾的漂亮，而查理雖然生性敏感，看到她進來，脈搏並未撲撲地跳。

　　「哦，你已穿好了。」她說，「那麼我可以穿你的睡袍了，可以嗎？我來穿你的拖鞋，我穿著會嫌大，但是不要緊。」

　　那件睡袍是他母親給他的生日禮物，是藍格子絲布做成的，她穿有點太長了，但是她整理之後，看起來並沒有不合身的感覺。她很高興看到火。她在他拉給她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抽著菸。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似乎認為這種情況並沒有什麼奇特。她的動作冷漠，就好像她已經認識他一輩子的樣子。如果需要什麼東西來驅趕他祕藏的有關她的任何念頭的話，那麼他清晰地得自她身上的這個印象最有效了：她已經將跟他上床的可能性永久排除了。他很驚奇地看著她胃口大開的吃著。在她前晚告訴過他以後，他就有一個想法，認為她心太煩了，只能吃少量的東西。現在看到她跟他吃一樣多的東西，並且顯然很滿足的樣子，這對他富於空想的感受性來講，是一種衝擊。

　　電話響時，他們正在喝咖啡，是西蒙打來的。

　　「查理，請你來這裡談一談好嗎？」

　　「恐怕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西蒙尖刻地問。

　　他認為他需要誰時，不管他正在做什麼，都要準備好去找他，這就是典型的他。只要他有奇想，或者生氣，那麼不論多不關緊要的事，馬上就變成有重要性的事了。

　　「莉迪亞在這裡。」

　　「誰是他媽的莉迪亞？」

　　查理猶疑了一會兒。

　　「哦，是歐爾佳公主。」

　　停了一會，然後西蒙爆出乾笑。

　　「恭喜了，大孩子。我知道你會泡上的。好了，什麼時候有餘暇給一個老朋友的話，通知我好了。」

　　他掛斷電話。查理轉回到莉迪亞身旁時，她正注視著火光。她無動於衷的臉孔顯示出她剛才並未聽到他和西蒙電話裡的對話。查理將他們吃中飯的小桌子推回去，然後儘可能舒服地坐在一張並不深的安樂椅上，莉迪亞挪過身子放進一塊圓木。她這個動作裡有一個使查理感到高興的親密成分。她正要把自己安頓下來，像一隻小狗在一個坐褥上轉了兩、三次，等理好了一個適當的空位，才蜷伏在上面。他們整個下午都留在屋裡。憂鬱的冬日陽光照落下來，他們坐在柴火旁邊，天井那邊房間的燈光轉來轉去，蒼白沒上簾的窗子有一種虛偽奇異的外表，好像是搭在街上的戲臺裡點著燈的窗子；但是對查理來講，坐在骯髒的房間裡，靠近時明時暗的圓木火堆，聽著那個他不認識的女人講的可怕的故事，似乎還沒有那些蒼白沒上簾的窗子真實。她似乎沒想到，他可能不願聽她講的故事。就他所知，她並沒有暗示說，他可以做其他的事，也沒有想到，向他剖露她的心，傾訴她的苦惱，等於是將一個重擔加在他身上，而一個陌生人是沒有權利強迫人負起這個重擔的。是不是她需要他的同情呢？他甚至連這點也不曉得，她不知道他的事，也不願知道什麼事。他只是一件予人便利的東西，如果不是他的幽默感，他就會發覺，她的冷淡實在令人憤怒。接近晚上的時候，她變得沉靜了。查理馬上從她安靜的呼吸知道她睡著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他坐在裡面太久，肢體都發痛了。然後因為怕吵醒她，就躡著腳尖，走到窗口，坐在一張小椅子裡，望著天井，時而他看到有人走過亮著燈的窗子後面，他看到一個老婦人在花盆裡燒水。他看到一個穿短衫的人躺在床上看書。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是幹什麼的，他們看起來像家境適中的中產階級，畢竟所有的旅館都很便宜，地方也都不整潔。雖然這樣，但是你從窗子內看過去，卻像是西洋鏡裡的東西一樣，奇異而不真實。誰能說出在它們平凡的外表裡面真正隱藏著什麼樣的人民，什麼樣殘忍的感情，什麼樣的罪惡呢？有些房間窗簾拉上了，只有一隙光線顯示裡面有人住，有些窗子是黑暗的，但並非沒住人，因為旅館已經客滿了，只是住客出去了。去幹什麼神祕的差使呢？查理的神經震盪了。他忽然對這些陌生人的生活產生一種可怕的感覺：在平滑的表面下，他似感覺到一些迷亂、黑暗、怪異和可怕的事情。

　　他沉思著，集中思力地蹙著眉頭，想著整個下午他所聽到的那個長而不幸的故事。莉迪亞走來走去，一下子告訴他為了少數津貼在一個女裁縫匠那兒工作掙扎著生活的情形，然後是在倫敦的窮苦潦倒的生活，一下子又告訴他謀殺案發生後，那些令人煩憂的日子，逮捕的恐懼，審判的苦悶。他讀過偵探小說，也讀了報紙，他知道犯罪的事。他也曉得生活在貧苦中的人，但是他只是從外界知曉的。當他發現自己竟親身和一個曾經真正遭遇過可怕事情的人接觸時，他有一種奇異、可怕的感覺，也不曉得為什麼他忽然記起一幅馬奈的──是馬克新米蘭的？──一個人被一隊射擊兵士槍斃的畫。他總認為那是一幅驚人的畫。當他發現這畫是描繪一件已發生過的事時，不覺震驚了一下。皇帝事實上是站在那個地方的，而兵士們舉起槍時，他一定不會相信，他會站在那個地方，而在片刻之後就停止生活了。

　　而既然他認識了莉迪亞，既然那一整天已聽過她的故事，而且已經跟她吃過飯、跳過舞，既然他們已很親近地生活了好幾個小時，她會遭遇這些事情，似乎令人不可相信。

　　假如有什麼事看來是純粹偶然的話，那莉迪亞和羅勃貝格的見面就是了。既然莉迪亞時常從那些在蘇俄飯店做事，而與她住在一起的朋友拿到音樂會的入場券，有時得不到票，而音樂會裡有些音樂她極想聽的話，她就會從她每週所賺的錢，硬刮出足夠買一張站票的錢，這就是她唯一的「浪費」，而聽音樂就是她唯一的消遣。她喜歡的主要是蘇俄的音樂。聽了那種音樂，他就要感覺到她進入了她從未見過的國家的心臟，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國家，以一種老是停留在不滿足狀態的思慕之情誘引著她。除了一些得自她父親和母親口中的，一些得自伊娃吉尼亞和阿利克西以前所談的，以及得自她所讀的小說以外，俄國的一切她都茫然無知。只有在她傾聽雷汶斯基──考薩哥夫和格拉熱諾夫的音樂，還有斯特拉汶斯基新鮮而尖刻的樂章時，她上述得的印象才會顯得有形式和內容。這些有著與歐洲音樂不同成分的狂野旋律，這些使人駐足的韻律，使她從她本身和從她卑賤的存在裡解脫出來，並且以愛的熱情淹沒了她，以致快樂而鬆釋的眼淚都會沿頰而淌下。但，她用心眼看的東西，就從不用肉眼去看，因為那是風聞和熱狂想像的產物，所以她都以一種奇異歪曲的式樣看待之。她看到了克里姆林宮，有著鍍金和撒滿了星星的圓頂，看到了紅色廣場和基泰格勒，這些都好像是一個神仙故事的背景，因為她的安德烈王子，和迷人的拿他撒【譯註：兩者皆為《戰爭與和平》裡的男女角色。】仍然在莫斯科熱鬧的街上跑差。特米脆、卡拉馬助夫在跟吉普賽人過了一個狂野的晚上後，仍然在莫斯巴雷特斯克橋見他甜蜜的阿里奧沙【譯註：特、阿二人皆為《卡拉馬助夫兄弟》裡的角色。】，商人羅哥金及在他身邊的拿斯他西亞、菲利普維納，乘著雪橇飛衝過去，還有契訶夫的故事裡蒼白的角色，像風前的枯葉，隨著環境的氣息飄來浮去；夏之園和內維斯基、培羅斯培克特是有魔性的名字，而安娜卡列尼娜仍駕御著馬車，維倫斯基穿著高雅的新制服在爬著馮坦卡運河邊大屋的樓階，還有私生子拉斯哥林哥夫在伴著李特尼散步。在那種音樂的熱情和思鄉病中，再加上心中存有的屠格涅夫，她就看到了寬廣而倒塌的鄉村房屋，整個香氣芬芳的晚上，他們就在這些房子裡面談天；還有在無風的黎明，在顯得蒼白的沼澤裡，他們射著野鴨，心中想起高爾基。他又看到悽慘的鄉村，人們在那兒狂飲，狂愛，狂殺。還有水流混濁的伏爾加河、高加索無垠的平原，以及迷人華麗的克里米亞，心中充滿了渴望，充滿了對一種已永遠遠去的生活的追悔，為一個她從不曉得的家患了思鄉病，她，一個有敵意的世界裡的陌生人，在那個時刻裡卻感到她是附隨在這個廣大、神祕的國家的一分子，縱然她無法流利地講著自己國家的語言，她終究還是俄國人，而她愛她的祖國；在這樣的時辰裡，她感到畢竟還有屬於自己的地方，而她瞭解為什麼父親不聽警告，甚至冒生命的危險，不得不回去的道理了。

　　是在一個全是俄國音樂的音樂會裡，她發覺自己站在一個年輕人的身邊。她注意到他不時好奇地看著她。有一次她偶然將目光轉向他，而深深為那種傾聽音樂的熱情的專注所動；他緊握著拳，他的嘴唇略微張開，好像呼吸困難似的，他因狂喜而銷魂。他有輪廓顯明的容貌，看來像受過良好的教養。莉迪亞只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回到音樂及音樂在她心中喚起的雜沓的夢。她被一種莫名的氛圍帶離得很遠，幾乎沒覺到一聲小啜泣啟開了她的嘴唇。她感覺到一隻小而柔的手握起她的手，並且輕輕的壓了一下，她很受驚嚇，很快地把手挪開。現在的音樂是休息時間前的最後一曲了，音樂結束時，那個年輕人轉向她，濃眉之下兩隻可愛的灰色眼睛，顯得特別地溫和。

　　「小姐，你哭了。」

　　她想，他可能和自己一樣是俄國人；但是他的聲調卻是純粹法國人的。她曉得，她手上所受到的快速壓力是一種本能的同情，她感動了。

　　「並不是我不快樂。」她回答。微弱地笑了一笑。

　　他也回報她一個微笑，而他的微笑是迷人的。

　　「我知道俄國的音樂令人奇異地激動，然而卻把人心撕成片片了。」

　　「但你是法國人，它對你會有什麼意義呢？」

　　「是的，我是法國人，我不知道它對我有什麼意義。我要聽的只是音樂，那是權力和熱情，血液和破壞。這使我身體的每條神經發聲作響。」他輕微的笑了笑，「有時候，在我傾聽時會感覺到，所有人們能做到的事我也都能做到。」

　　她沒有回答。相同的音樂對不同的人民卻能傳達不同的意義，真是奇異。對她而言，他們剛才所聽的音樂，流露出人類命運的悲劇，對命運掙扎的無益，還有人性及忍讓的歡樂及平靜。「下個星期的音樂會還來嗎？」然後他問，「也全部是俄國的。」

　　「我想不會來了。」

　　「為什麼呢？」

　　他很年輕，不會比她年紀大。他的態度坦誠，所以雖然這問題對陌生人而言顯得輕率，但她也不可能回答得太生硬。在他的態度上有某種什麼成分，使她確實知道，他並不是試著要冒昧去認識她。她笑了。

　　「我並不是百萬富翁。現在百萬富翁很少了，你知道，俄國人百萬富翁很少。」

　　「我認識一些主持音樂會的人，我有一張允許兩個人進場的入場券。假如你願意的話，你下星期日可以在門口見我。」

　　「我不認為我大可那樣做。」

　　「你認為那樣對你有危害嗎？」他笑著說，「群眾就是充分的保護者了。」

　　「我在一個裁縫公司裡做事。那事很難危害到我。我不知道我會受制於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曉得你是一個受過很好教養的年輕女郎，但是你不應該存有無理的偏見。」

　　她不想辯論這一點。

　　「好，我們等著看，不論如何，我感謝你的提議。」

　　他們又談到其他的事情，直到樂隊的指揮再一次舉起他的指揮棒時他們才停下來。音樂會結束時，他轉向她說再見。

　　「直到下個星期天？」

　　「看看，不用等我。」

　　他們在湧向出口的人群中分手了。整個第二星期的時間，她都常常想到這個有大而灰色眼睛的好看年輕人。她想到他時就很高興，她還沒有老到不需時常抵抗男人襲擊的年紀。阿雷克西和他當舞男的兒子都追求過她，但她覺得對付他們並不困難。耳朵上一掌劇痛的耳光，已經足以使這個好哭的醉鬼曉得，他不能做這種事了，她也適宜地混合使用嘲弄的及平白的口語，使這男孩子保持安靜。人們時常想在街上獵獲她，但是她常太倦也常太餓，不可能為他們的進攻所誘。她想到食物豐富的一餐比獻出一顆愛心更能誘動她時，每每引起她一種冷酷的歡愉之情。她那屬於女人的本能感覺到，音樂會中的男人並不十分像那種人。無疑的，像跟他同樣年紀的其他青年人一樣，假如他能得到機會去享受一點樂趣，他都會去爭取的；但是他要在星期天把她帶到音樂會，並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她不想去，但是仍為他的要求所動。他身上有一種優異的不知名東西，某種坦白和誠實。她覺得可以信任他。她看看節目表，他們要演奏「悲愴交響曲」，她不太喜歡這個交響曲。柴可夫斯基對她的興味而言，太歐洲化了，但是他們也要演奏「春之祭」及波羅丁的小步舞曲。她不曉得那年輕人是否真心約她。很可能，他的邀請是出於一時心血來潮，半小時後就完全忘掉了。星期日來臨時，她頗想去看看，她實在很想聽音樂。她身上沒有多於坐地下火車和一週的午餐所需的一分錢。她必須將每件東西交給伊娃吉尼亞，供應家裡的食物。假如他沒在那兒，那並不怎麼要緊，假如他在那兒，並且真的有兩張入場券。管他，那並不花她一分錢，也不會妨礙她什麼的。

　　最後，衝動把她帶到蒲利葉教堂，他真的就在那兒。他說過要在那邊等她。他的眼睛亮起來，像老朋友似的跟她握手。

　　「我很高興你來了。」他說，「我一直等了二十分鐘，還擔心會等不到你。」

　　她害羞地笑了。他們一起進到音樂會場，她發覺他們的座位是在第五排。

　　「是你要求這兩個座位嗎？」她驚奇地問。

　　「不，我買的，我想，舒服一點好。」

　　「多傻，我習慣站著的。」

　　但是她因為他的慷慨顯得很高興。他拉她的手時，她並未抽開。她感到，假如握著手能給他快樂的話，這對她並沒損害，並且她還欠他這個呢。在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告訴她他的名字，羅勃貝格，她也向他自我介紹。他又說他跟母親住在紐里，他在一個經紀人的公司裡做事。他以一種文雅的方式談著，以一種使她發笑的、孩子似的熱心談著。在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活力，使莉迪亞禁不住感到有一種吸引力。他發亮的眼睛，臉孔的變動，使人想起一種熱情的性格。坐在他旁邊就像坐在一團火前面。他的年輕散發著生理上溫暖的光熱，音樂會完後，他們一起沿著伊麗絲園散步。然後他問她是否要喝一點茶，他直接帶他去一間漂亮的茶店，裡面坐著衣冠楚楚的客人，這對莉迪亞而言是一種奢侈的享受，而引人食慾的餅糕味，女人香水的猛烈氣味，令人舒服的椅子，嘈雜的談話都進入到她的腦中。他們在那兒坐了一小時。莉迪亞告訴他有關自己的事，告訴他，她的父親到過什麼地方，遭遇到什麼事，她現在如何生活，如何自食其力，他就如同他談話時一樣熱誠地聽著。他灰色的眼睛，因同情而顯得溫柔。她要離開的時刻到了時，他問她是否要選一個晚上看一場電影，她搖頭。

　　「為什麼？」

　　「你是一個富有的年輕人，而且……」

　　「哦，不，我不是，絕不是。我母親除了養老金外什麼也沒有，而我也僅有一些自己所賺的小錢。」

　　「那麼，你不應該在花錢的茶店裡喝茶。無論如何，我是一個窮苦的女工，謝謝你對我的仁慈，但我不是一個傻子，你對我這樣親切，在我無法回報你時，我認為接受你更多的仁慈，並不是件好事。」

　　「但我不需要回報。我喜歡你，喜歡跟你在一起，上個星期天你哭泣時，看起來多令人感動，使我心都碎了。你在世界上孤獨一個人，而我……我的情態也是孤獨的。我正希望我們能做朋友。」

　　她冷冷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他們年齡相同，但是，當然了，實際上她是比他老的；他的神采這樣的溫和，無疑的，她曉得他相信自，的話；但是她卻很聰明，知道他的話並非出於真心。

　　「讓我坦白告訴你。」她說，「我知道我並不是一個銷魂美人，但畢竟，我年輕，還有人認為我漂亮，還有人喜歡俄國人這一類的女人。叫我去相信，你只是要從我們的對談中得到快樂，而和我交往，這對我來講是要求太多了。我從沒和男人上過床。我沒有跟你上床的意思，卻讓你繼續在我身上花錢花時間，我認為這對我來講是不誠實的。」

　　「那真的足夠坦誠。」他笑了，哦，這樣地迷人，「但是，你曉得，我知道那回事。我一生中住在巴黎一定學到一些東西的。我可以本能地知道，一個女孩子是否準備好去享受一點好玩的事情。我一下就看出你是善良的，假如我在音樂會握你的手的話，那是因為你跟我一樣很深刻地在感受音樂，而觸碰到你的手──我幾乎不曉得如何說明──我感受到你的感情流進我的身體，而加給我一種更豐富的強度。無論如何，在我的感覺之中，並沒有慾望這東西。」

　　「然而我們在感覺著不同的東西。」她沉思著說，「一旦我看到了你的臉，我就會為其表情所震。那是殘忍而無情的，那不再像一張人類的臉，而是一張帶有勝利的惡意的臉，使我害怕。」

　　他輕鬆的笑了。他的笑年輕、富音樂性而無憂無慮。眼睛的表情溫柔坦誠，使你不可能相信，在那種感性音樂的影響之下，有一會兒的時間，他的臉容會有這樣冷酷的兇猛表情。

　　「你的想像力真豐富啊！你不認為我就像電影上一個白人的奴隸販子，我就正試著把你抓進我的手爪中，然後用船運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

　　「不，」她微笑，「我並不那樣想。」

　　「跟我去看電影，怎麼會傷害到你呢？你已經弄清了你的地位，而我也同意了你的地位。」

　　她現在笑了，造出這樣多的無謂紛亂實在荒謬。她生活中歡樂的事物並不夠，假如他喜歡請她一頓，並且僅僅坐在她身邊談話就感到滿足的話，那麼她如果拒絕，那她是傻子。畢竟，她並不算什麼，也不需為任何人負她的行動責任。她可以照顧自己，而她自己已經給了他充分的警告。

　　「哦，很好。」她說。

　　他們去看了幾次電影。看完電影後，羅勃就陪伴莉迪亞到最近的火車站，坐車回家。散步時他拉著她的手，放映中大部分時間他也握著她的手。有一、兩次他們分離時，他輕吻著她的雙頰，但是這些僅是他自己允許自己的親暱行為而已。他是個好伴侶。他談到一些使她高興的事時，總是戲謔而諷刺。他不會假裝讀了很多書，他說他沒時間，而生活比書本更有趣；但是他並不笨，他可以聰明地談論他所讀過的書。莉迪亞發現，他對安德烈．紀德有一份特殊的崇羨，這使她感到興趣。他很會打網球。他告訴她，有段時間有人鼓勵將打網球看得很認真，玩球的人中一些有名望的人，認為他具有躍為優勝者的體格，並且對他感到興趣，不過，最後並沒有結果。

　　「一個人要進入第一階段，必須有比我所能支使的，更多的金錢和時間。」

　　莉迪亞有一個想法，認為他在愛戀她，但是她願意讓自己對這件事感到真實，因為她禁不住要害怕，她自己的感覺，使她不能做他感覺安全的判官。他越來越占據了她的思想，他是她所曾經碰到過的第一個同年紀朋友。她很感激他在星期日下午帶她去參加音樂會，給了她快樂時光，以及賜給她電影院裡的快樂夜晚。他給了她生命中從未有過的一份趣味和興奮。她為了他刻意地化妝得更漂亮。她從沒有化妝的習慣，但在第四或第五次見他時，她就在雙頰塗了腮紅並且畫了眼影。

　　「你做了什麼傻事啊？」他們走進燈光時，他說，「為什麼你要把那些東西往臉上放？」

　　她笑了，粉頰泛紅。

　　「我只是要為你增一點光。我不能忍受讓人們認為，你跟一個從家鄉剛來巴黎的小炊婦在一起。」

　　「但是，我第一眼喜歡上的，就是你的自然。人們對化妝感到厭倦極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發覺你蒼白的兩頰沒搽什麼，也沒塗口紅，眉毛也沒畫時，我很感動。那使人有新鮮感覺，就好像你一直走在道路的輝耀後，見到了一株小樹一樣。未經化妝給你一種熱誠的外表，使我感到那是你靈魂的真實表現。」

　　她的心開始幾乎痛苦地跳動起來，但，那是一種比快樂更幸福的痛苦。

　　「好，假如你喜歡的話，我就不再這樣做了。畢竟我是為你而這樣做的。」

　　他帶她去電影院時，她顯出一種不專心的表情看著影片。她本來不相信，他音樂似的聲音裡的溫柔，以及他眼睛裡微笑的柔情；但是自這次以後，她幾乎不可能不去相信，他愛上她了。她一直在運用她所擁有的自我控制以避免墜入他的情網。她繼續對自己說，他有的只是正在消逝的喜愛之心。假如她讓感情跟著自己逃跑的話，那是瘋狂的行為。她決定不變成他的情婦。在生活艱難的俄國難民的女兒中，那樣的事她已經看得太多了。常常因為她們厭倦，因為她們厭倦了折磨人的貧窮，所以她們就去從事一件職業，但是並不維持很久。她們似乎沒有保有一個男人的能力，最少，對她們通常陷於其手掌中的法國人，沒有保有的能力。她們的愛人厭倦了，或者不耐煩了，就拋棄她們，然後她們變得比以前更窮，常常只剩下妓女戶可收留她們了。但是她還能企望什麼呢？她很清楚，他並沒有結婚的打算，這種想法永不會掠過他的腦海。她知道法國人的想法，他的母親不會同意他跟一個俄國女裁縫結婚。她僅僅是一個女裁縫，身無分文。結婚在法國是一件嚴肅的事，各個家庭的地位必須同等，新娘必須帶來一批與新娘的地位符合的嫁妝。雖然，她的父親曾是大學裡略有名氣的教授，但那是在革命前的俄國。自那以後，巴黎充斥著駕計程車或做手工的王公貴族及衛兵。每個人都認為俄國人懶惰、不可信賴。人們討厭他們。莉迪亞的母親（她的祖父曾是一個農奴）本人也只不過是一個農婦，而她的教授父親是按他自由的原則娶她的。但她是一個虔誠的女人，莉迪亞是在嚴格的原則中長大的。自我說服是沒用的。真的，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同了，人們必須跟著時間動，她也避免不了。她有一種本能的恐懼，怕變成男人的情婦。然而，然而，還有什麼可期望的呢？難道她失掉一個自現的機會還不算一個笨人嗎？她知道她的美麗只是年輕之美。幾年以後，她會變得平凡而乏味的。可能她再也不會有另外一個機會了。為什麼她不應該放鬆一下呢？只要把自我控制放鬆一些，她就會瘋狂地去愛他。不要常去把握感情的韁繩，是一種慰藉，而，他也愛她，是的，是的，他愛她，她知道。他的熱情之火這樣的高張使她喘不過氣來。從他易變臉上的渴望中，她覺察出他想擁有她的可怕慾望。如果能被一個她奮不顧身去愛的人所愛，那將如天堂般的幸福，而如果這種愛情不能持久（當然，不可能持久），她也會有愛情的狂喜，她也會有回憶，這樣所有的痛苦，所有當他離開她時，她必須忍受的痛苦，不是也值得嗎？當所有的都說好做好時，如果有不可忍受的，那麼，總還有塞納河和煤氣爐。

　　但，奇怪而不可解釋的是，他似乎不希望她成為他的情婦，他以一種充滿敬意的體貼對待她。假如她是一個處身在他家庭的相識人群圈裡的一個年輕女孩子，而這些人的職業和財產，都使他們合理地認為，他們兩人的友誼最後會演變成對大家都很滿意的婚姻的話，他的做法也不會不同的。她無法理解。她知道這個意念的荒謬，但是她在骨子裡，卻奇異地暗知他希望娶她，她感動而得意。但願他是千人中才能找到一個，但她幾乎希望，那不是真的，因為他要忍受這樣一個願望所帶給他的苦，這令她無法忍受。不管他有什麼瘋狂的想法，背地裡總有他的母親在。這個敏感而實際的法國中產階級女人從不會讓他危及他自己將來前途的，並且對於她，就像一個法國人忠於母親一樣的忠心。

　　但是有一天，看完電影後，他們走向地下火車站，他向她說：

　　「下禮拜沒音樂會，你來我家喝茶好嗎？我跟母親談過很多你的事，她很想認識你。」

　　莉迪亞的心靜止了，她馬上曉得了情況。貝格夫人正為他兒子形成的這段友誼焦心，而她要見她，好趕快弄出一個結果來。

　　「我可憐的羅勃，我認為你的母親不會喜歡我，我想我們還是不見面為上策。」

　　「你錯了，她很同情你，可憐的女人，她愛我，你知道的，我是她世界上僅有的親人，她想到我跟一個教養良好，令人尊敬的女孩子交朋友，會很高興的。」

　　莉迪亞微笑著。如果他想像，一個親愛的母親能夠對一個她兒子在音樂會裡偶然認識的女孩子，感到親切的話，那他也太不了解女人了。但是他強迫她接受這個邀請，他說這個邀請是他代表母親提出的，最後她只好接受了。她想，如果她拒絕見她的話，只會使貝格夫人對她徒增懷疑而已。他們安排好，他在下星期日四點鐘，在聖但尼斯教堂門口接她去見他母親。他駕著車來。

　　※※※

　　「多奢侈呀！」莉迪亞坐進去時這樣說。

　　「這並不是我的，你是曉得的，我向一個朋友借來的。」

　　莉迪亞對眼前的嚴格考驗感到緊張，甚至羅勃熱情的友愛也無法充分給她信心。

　　他們開到紐里。

　　「我們在這裡下車，」羅勃說著將車開到一條安靜的街裡的人行道上，「我不要把車停在我們家外面。讓鄰居認為我有一輛車是不行的，而且，我又不能向他們一一解釋說這只是借來的。」

　　他們走了一會。

　　「我們到了。」

　　那是一間小而獨立的別墅，因為沒上油漆而顯得骯髒，從羅勃談話的樣子看來，比她所想像的還小。他帶她進會客室。會客室很小，擠滿了家具和裝飾品，牆上掛有嵌著金框的油畫，門口有拱道通到餐廳，餐廳桌子已經排好，等著上茶。貝格夫人放下正在閱讀的小說，走向前來跟她的客人打招呼。莉迪亞心目中的她，是一個穿著寡婦黑紗，略微矮壯的女人，有一張溫和的臉孔和一種平易而令人尊敬的風度，並且已經放棄了世俗虛榮的念頭；但實際上她卻不是這樣，她瘦削，穿著高跟鞋，和羅勃一般高，穿著很漂亮的黑色有花紋的絲料，頸上還掛了一串假珠鍊；她永遠成波浪形的頭髮呈暗棕色，雖然她一定已將近五十歲，但卻看不到一根白髮。她病黃色的皮膚稍嫌過重的施著脂粉，眼睛好看，有像羅勃精緻、挺直的鼻子，以及同樣的薄嘴唇，但年紀已經給它們加上某一種苛酷的成分。在樣態上及就年齡而論，她都是好看的女人，並且顯然的，她刻意地注意著外表，但是她的表情卻沒有羅勃那種引人的魅力在。她明亮黑黝的眼睛冷靜而謹慎。莉迪亞在走進房間時，就感到貝格夫人投射而來的尖銳而細查的眼光，但是這種眼光馬上又轉換成一種熱誠而歡迎的微笑了。她滔滔不絕地感謝莉迪亞老遠跑來看她。

　　「你一定知道，我多希望見一見我兒子談得很多的年輕女孩子。我準備好要承受一個討人厭的驚奇。老實說，我對我兒子的判斷並沒有很大的信心。看到你竟如同他所說的那樣好，真使我寬慰。」

　　她說這些話時，都伴隨著很多的臉部表情，殷勤地微笑著，略微的點著頭。她的態度就像一個習於社會禮俗的女主人，試著要使一個陌生人放輕鬆一樣。莉迪亞也很謹慎，她以適度的謙遜回答著。貝格夫人強調而略微勉強地笑了一笑，並且做了一個熱誠的小手勢。

　　「但是你很迷人。我的這個兒子竟會為了你而忽視了他的老母親，這我並不驚奇。」

　　茶端進來了。端茶的是一個表情魯鈍的女僕。她在貝格夫人繼續著她的手勢和恭維話時，眼光尖銳而焦急地注視著。這使莉迪亞猜想：茶會在這個家裡一定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女主人也不十分曉得僕人知道如何處理事情。他們進入餐廳坐下來。裡面有一架漂亮的小鋼琴。

　　「鋼琴太占位置。」貝格夫人說，「但是我的兒子非常熱衷於音樂。他一彈就彈好幾小時。他告訴我說你是第一流的音樂家。」

　　「他太誇大了。我很喜歡音樂，但很外行。」

　　「你太謙虛了，小姐。」

　　桌子上有一盤糖果店送來的蛋糕，還有一盤三明治。每一個盤子下面都安放一條小手巾，上面都有一條餐巾。貝格夫人顯然是趕時髦，刻意這樣做。她冷峻的眼睛微笑著問莉迪亞，喜不喜歡她的茶。

　　「你們俄國人很喜歡檸檬，我知道，所以我特別為你準備一杯檸檬汁。先吃一塊三明治好嗎？」

　　茶嚐起來索然無味。

　　「我知道你們俄國人吃飯之間都要抽菸的。請不用跟我客氣，不用拘束。羅勃，香菸在哪兒？」

　　貝格夫人強迫莉迪亞吃三明治，吃蛋糕。不管她的客人多不願意，總是認為使客人吃是好客的表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以一種高音節的金屬性聲音，不停地談著，大大地笑著，她的溫文有禮氣質如泉似地湧出。她問莉迪亞很多問題，每個問題都是以漠然的態度提出，所以表面看來，這些問題好像是一個世俗的女人，對於一個無友無伴的女孩的同情而提出的殷勤詢問，但莉迪亞曉得這些問題，都是事先精巧地設計好，來探出有關她的底細的。莉迪亞的心下沉了；她不是那種為了愛兒子而允許他去做魯莽事的女人；但莉迪亞對這事感到確定，恢復了她的自信。顯然的，她沒有失掉什麼，她確實沒什麼可隱藏的，所以她很坦誠的回答這些問題。她如同以前告訴羅勃一樣的告訴貝格夫人有關她的父親和母親，她在倫敦的生活以及母親死後她怎麼過活的情形。透過貝格夫人激動憐憫的回答，在她溫暖的同情背後，看到她把所聽到的每句話，逐字稱重而後下結論的精明，使她覺得很有意思。莉迪亞有兩、三次企圖說要走，但都沒用，因為貝格夫人不聽，她只好把自己從太多的友誼中硬扯開了。羅勃要送她回家。她向貝格夫人說再見時，貝格夫人抓住她的雙手，她美好的黑眼睛，閃爍著熱誠。

　　「你令人喜歡，」她說，「現在你曉得路怎麼走了，你要常常來看我，常常；你一定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他們沿路走向汽車時，羅勃以熱情的態度牽了她的手，好像是要求保護而不是給予保護，這使她著迷了。

　　「我親愛的，事情進展得很好。我的母親很喜歡你。你馬上就征服她了。她會鍾愛你的。」莉迪亞笑了。

　　「不要傻了。她討厭我。」

　　「不，不，你錯了。我向你保證。我瞭解她，我一下就看出她喜歡你。」

　　莉迪亞聳聳肩，但並未回答。分手時，他們約好，星期二去看電影。她同意了；但她知道他的母親一定會阻止的。不過他現在曉得她的住址了。

　　「如果有什麼事使你不能來的話，打一張藍皮電報好嗎？」

　　「不會有事使我不能來的。」他高興的說。

　　那天晚上她很悲傷。假如她能一個人獨處的話，她會哭出來的；但也許不能獨處也很好，自己對自己過意不去並不是好事。那只是一個惡夢，她會克服她的不快樂的，畢竟她是習慣於不快樂的。如果他成為她的愛人之後把她拋棄，那會更慘。

　　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來了；但沒有藍皮電報。她工作回來時，她確實想到會看到電報的。沒有。在她想去準備妥當之前，還有一小時的時間，而這一小時她都在厭惡而焦急地等著鈴聲；她穿衣服時就感到，多此一舉多傻，因為她穿好之前，消息就會到來的。她懷疑他約她去看電影，而自己卻不來是否可能。那是無情的，那是殘忍的；但她知道他受他母親的管制，她懷疑他的微弱，可能，讓她去見面的地方，而自己卻沒去，對他來講，似乎是讓她知道，他們兩人已經完了的最好方法，雖然這方法很無情。她一想到這一點，馬上就確定真是這樣，而她幾乎就決定不去了。不過無論如何她還是去了。假如他會這樣惡劣的話，那就證明她是把他攆得遠遠的了。

　　但是他卻真的在那兒了。他看到她沿路走來時，就以顯露渴望的活力跳躍著走向她。他的臉上閃爍著甜蜜的微笑，精神似乎比平常更好。

　　「今天晚上我不想看電影，」他說，「我們到『福園』喝些東西，然後駕駕車兜風。我街角有一輛車。」

　　「隨你的意思好了。」

　　天氣雖冷；但還好並不潮濕，而霧夜的星星似乎帶著善意的惡感，笑著「福園」華麗的燈光。他們喝了一杯啤酒，羅勃同時也喋喋不休的談著，然後散步到喬治Ｖ形大道，走到他停車的地方。莉迪亞迷惑了。他十分自然的談著，但她沒有想到他的虛偽程度，她禁不住問自己，是否他的建議開車兜風，是為了告訴她不快樂的消息。他是感情的動物，有時候，她甚至發覺他有點像是在演戲似的（但這反而使她高興，不會使她惱怒），她懷疑，是否他正在為一場感人的拋棄戲安置一個舞臺。

　　「這輛車並不是禮拜日那輛。」他們走到車旁時，她這樣說。

　　「不是。這輛車是一個朋友的，他想賣掉。我說我想讓一個可能的買主看看。」

　　他們駕車到翠歐菲拱門，然後沿著福齊大道行駛，一直到布娃斯。除了碰到對面駛來的汽車頭燈外，都是一片烏黑，除了零落的停著一些人們猜想，裡頭有一對情侶在愛語喁喁的車子外，都是一片被遣棄的景色。羅勃馬上開到人行道。

　　「我們停在這兒抽根菸好嗎？」他說。「你不冷嗎？」

　　「不冷。」

　　這是一片寂靜之地，如果在別的情況的話，莉迪亞會感到一點緊張的；但是她認為，她夠瞭解羅勃，他不會乘機利用這個情況。他的性情太好了。而且她有個直覺，認為他心中有事，她好奇地想知道是什麼事。

　　他為她點了香菸，然後點了自己的，有一會時間他們不講話。她曉得他很窘，不知道如何開口。她的心開始焦急地跳動著。

　　「我有事對你說，親愛的。」最後終於說。

　　「是嗎？」

　　「我的上帝，我幾乎不知道怎麼說。我並不常神經緊張的，但是現在，我卻有一種十分新奇的感覺。」

　　莉迪亞的心往下沉，但是她不想顯示出她的痛苦。

　　「如果人們有為難的話要說時，最好還是平鋪直敘。轉彎抹角並沒有好處。」

　　「我聽你的話。你要不要嫁給我？」

　　「我？」

　　這是她期望他要說的最重要的東西。

　　「我熱烈地愛著你。我想，當我們在那音樂會裡挨著身站著，而你的眼淚湧向你蒼白的雙頰時，我第一眼就愛上了你。」

　　「但是你的母親？」

　　「我的母親很高興，她現在正等著。我說，假如你同意的話，我就要帶你到她那邊去。她要擁抱你。想到我將跟一個她完全贊成的女孩子安定下來生活，她就高興，我們的主意是，在我們三個人一起痛哭之後，打破一瓶香檳來慶祝。」

　　「上個星期日，你要我去見你母親時，你告訴過她，你希望娶我嗎？」

　　「當然。她自然很願意看看你長得怎麼樣。我母親並不笨，她馬上決定了。」

　　「我認為她不喜歡我。」

　　「你錯了。」

　　他們相視地笑了，然後她抬起臉對著他。他吻了她的嘴唇。

　　「無疑的，」他說，「右手駕車要吻一個女孩子比左手駕駛方便多了。」

　　「你傻瓜。」她笑了。

　　「那麼你真的有點喜歡我了？」

　　「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崇拜你了。」

　　「但是卻還存有一個好教養的年輕女人的保守，要一直到你認為夠謹慎，才敢放縱感情的韁繩？」他溫柔地戲言。

　　但是她很認真地回答：

　　「在我短短的一生裡，我已經受了很多苦，我不希望自己再去遭受一種比我所能忍受的，可能還要大的痛苦。」

　　「我愛你。」

　　她從不知道有這種快樂，實在的，她幾乎無法令自己相信：在那時刻裡，她的心裡充溢著生之感激。她願意坐在那兒，永遠蜷縮在他的臂膀裡，她願意在那時刻裡死去，但是她還是自己振奮起來。

　　「我們去你母親那兒吧！」她說。

　　她忽然對這位女人感到一種愛的溫暖，這位女人剛剛認識她，然而卻因為她兒子愛她、卻因為她尖銳的眼睛看出她深深愛她的兒子，所以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就高興地同意他們的婚事了。莉迪亞想不出，在法國還有哪一個女人能這樣的自我犧牲。

　　他們駕車走了。羅勃把車停在一條與他住所的街平行的街上。他們到達那小屋時，他用鑰匙打開前門，然後先莉迪亞進入坐談室。

　　「ＯＫ，母親。」

　　莉迪亞立刻跟著他進入，貝格夫人穿著星期日那天穿的花紋絲料做成的喪服，走上前來，把她挽進自己的臂裡。

　　「我親愛的孩子，」她叫出來，「我太高興了。」

　　莉迪亞哭了出來。貝格夫人溫柔地吻著她。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我全心把我兒子交給你。我知道你會為他做一個好妻子的。來，坐下。羅勃會開一瓶香檳的。」

　　莉迪亞鎮靜下來，擦乾眼淚。

　　「你對我太好了，夫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值得接受這麼多仁慈。」

　　貝格夫人牽起她的手輕輕地拍著。

　　「你愛上了我兒子，而我的兒子愛上了你。」

　　羅勃已經走出房間。莉迪亞覺得她必須馬上把事實陳述出來。

　　「但是，夫人，我並不認為你認清了環境。我父親從俄國得到的一些小錢幾年前就用光了。除了我自己賺的以外，我什麼也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而且除了身上穿的一件衣服外，一共只有兩件衣服。」

　　「但是，我親愛的孩子，這有什麼關係呢！哦，我不否認，假如你能夠給羅勃適當的嫁妝，我會很高興的。但是，錢並不就是一切，愛情更重要。而今日錢又有什麼價值呢？我很慶幸我是一個性格方面的好裁判。我很快就發現你有美好而誠實的性情，我看出你受過良好的教養，而且有好的節操。畢竟，這就是人們在妻子身上所需要的東西，而你曉得，我知道如果我的羅勃跟一個法國中產階級小女人生活在一起的話是不會快樂的。他有一種羅曼蒂克的氣質，你是一個俄國人，對他別具意義；你並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畢竟，人們不必為一個教授的女兒感到羞恥。」

　　羅勃帶著杯子和一瓶香檳來，他們一直談到深夜。貝格夫人已經決定了她的計畫，他們只好接受了；莉迪亞和羅勃得住在屋裡，而她自己可以舒服地住在花園後面的小閣樓。他們可以一起吃飯，但是不吃飯時她可以看管自己的住處。她決定這一對青年人應該獨處，不要受她的干擾。

　　「我不要你把我看成一個婆婆。」她告訴莉迪亞，「我要做你失去的母親，但我也願意成為你的朋友。」

　　她很焦急，希望婚禮不要拖延。莉迪亞有一張國聯的護照和一張居留證，她的文件已辦妥，所以他們只要等到市政廳通知的時間到來。因為羅勃是天主教徒，而莉迪亞是正教徒，所以他們不管貝格夫人的反對，決定放棄兩人中有一人不喜歡的儀式。莉迪亞太興奮太迷惘了，那晚都睡不著覺。

　　婚禮安靜地舉行了。到場的人有貝格夫人、李格蘭中校，他是貝家的老朋友，曾經做過羅勃父親的同僚官員及軍隊醫生；伊娃吉尼亞、阿利克西以及他們的孩子。婚禮是星期五舉行的，因為羅勃星期一早晨必須去工作，所以他們的蜜月很短。羅勃用借來的車把她載到狄亞貝，然後星期日晚上又載她回來。

　　莉迪亞不知道這輛車就像以前的其他車一樣，並不是借的，而是偷的；那就是為什麼他老是把車子停在離他住的地方一、兩條街道地方的原因了；她不知道在判兩年「緩刑」之前羅勃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那就是說因為他是第一次犯罪所以宣告緩刑；她不曉得他從此開始幹走私藥品的勾當，並且僥倖地逃過了罪刑；她不曉得貝格夫人歡迎這個婚姻，是因為她認為這樣會使羅勃安定下來，是使他過一種誠實生活的唯一機會。

五

　　查理心不在焉地注視著黑暗的天井，沒有想到他坐在窗邊多久了，莉迪亞的聲音把他從思想的混亂紛擾中喚回來。

　　「我相信，我睡了。」她說。

　　「你真的睡了。」

　　他打開燈。以前因怕吵醒她，他沒開燈。火幾乎要熄了。他放進另一塊圓木。

　　「我感到精神很愉快。睡覺時都沒做夢。」

　　「你會做惡夢嗎？」

　　「可怕的惡夢。」

　　「假如你穿好衣服，我們可以出去吃飯。」

　　在她投給他的微笑中，有一種諷刺但並非不仁慈的特質。

　　「我認為你以往並不是這樣消磨聖誕日。」

　　「我不得不承認，我並非這樣消磨的。」他快樂的露齒笑著。

　　她走進浴室，他聽到她洗澡的聲音。出來時她仍然穿著禮服。

　　「現在假如你要進去洗的話，我就換衣服。」

　　查理離開她。他認為雖然她整夜睡在他的鄰床，但她不應該介意在他面前更衣，這是很自然的事。莉迪亞帶他到梅恩大道一家她所認識的飯店，她說那裡的食物很好。雖然那是一個有點自我意識的老式地方，但有嵌板裝飾的牆壁，印花布做成的窗簾和白鐵菜盤，倒是一個很有友誼性的小地方，而除了兩個穿著有領衣服，打著領帶的中年女人以及三個鬱鬱寡歡，安靜地吃著東西的印度人外，沒有其他人。你會覺得那晚他們是因為沒地方可去，所以就在那兒孤獨無伴的吃著。

　　莉迪亞和查理坐在一個隱密的角落裡。莉迪亞胃口很好地吃著。他第二次幫她挾菜時，她把盤子往前推。

　　「我的婆婆老是抱怨我的食慾。她老是嫌我吃起東西好像一生沒足夠吃的一樣。當然她講得很對。」

　　這使查理吃了一驚。跟一個老是沒足夠東西吃的人一起吃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還有一件事：一個能夠經受像她所經受過的苦楚的人，吃起東西來卻是狼吞虎嚥，這個發現擾亂了他先有的觀念。這使她的悲劇顯得有一點古怪；她不是一個羅曼蒂克的人物，只是一個十分平凡的年輕女人，而且這使她經歷過的事顯得更可怕。

　　「你跟你婆婆過得好嗎？」他問。

　　「是的，不錯。她並不是一個壞女人。她嚴酷、多計，實際又貪婪。她是個很好的管家婦，喜歡屋裡每件東西都擺得好好的。我這俄國人的懶散老是使她生氣，但她對自己的脾氣有很大的控制力，從沒說過一句激怒人的話。跟羅勃一樣，她的熱情令人有威望之感。她為她父親曾是參謀官，她丈夫曾是醫藥中心的上校而感到驕傲，他們兩人都得過榮譽勳位。她的丈夫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腿。她對他們不凡的紀錄感到驕傲，她對於他們的地位給她的社會重要性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想，你會說她是一個勢利鬼；但她卻勢利得很漂亮，並不冒犯人，只是使你笑笑而已。她有外國人認為在法國很不尋常的道德觀念。譬如，她對那些對丈夫不忠心的女人無法忍耐，但是她卻把男人欺騙妻子認為是非常自然的事。除非她有能力回報，不然她是做夢也不會想到要接受人家的邀請的。一旦她和人訂了約，縱使變成一個壞的契約，她也要堅守到底的。雖然她把每天花的每分錢都算得很精，她卻審慎地誠實，原則上的誠實，對家庭忠心的誠實，她有很深固的公正感。她知道，她讓我跟羅勃暗中結婚，這行為很丟臉，至少應該讓我決定要不要嫁他的機會──當然我不會猶疑的；但她不知道，她認為當我發覺此事，我應該有很好的理由責備她，而她所能回答的是：只要關係到羅勃，她都要犧牲別人；而就因為這樣，她強迫自己去忍受我很多使她感到討厭的事情。她用盡所有決心，她的自我控制力，她的機警去努力促成婚姻。她感到這是唯一使羅勃向善的機會，而由於她偉大的愛，她準備把他犧牲給我。她甚至準備不再給他影響力，而我想這就是一個女人所重視的東西，不管是兒子，或丈夫，或愛人或什麼東西，她都看成比他們對她的愛還重要。她說她不干涉我們，她真的沒有干涉我們。除了在我們沒有僱女僕後，在廚房以及在吃飯的時間外，我們幾乎沒有見過她。不外出的時候，她把時間都花在花園後的小閣樓裡。有時候我們認為她很孤單，就要她來跟我們坐一會，她總藉口有工作要做，有信要寫，或者有書要看完而拒絕。她是難於去愛，但卻不可能不加以尊敬的一個女人。」

　　「現在她怎麼樣了？」查理問。

　　「審判的花費毀了她。她大部分的小財產為了使羅勃不致坐牢都花光了，其他的也花在請律師的費用上。她必須賣掉房子，房子本是她作為軍官寡婦的驕傲的支持物。她也必須用她的養老金抵押。她一直都是一個好廚師，所以她去一個美國人的公寓那裡當雜役女僕。這個美國人在奧特油有一間美術工場。」

　　「看過她嗎？」

　　「沒有。為什麼我要看見她呢？我們沒有共通的地方。當我沒有更進一步的用途來使羅勃保持正直時，她就不再對我感興趣了。」

　　莉迪亞繼續告訴他她的婚姻生活。有一間自己的房屋，而且不必每天早晨去工作，這對她簡直是天堂般的快樂。但不久發現，她沒錢用了；但是與她以前比較起來，她現在所處的環境是很充裕的。至少她生活有保障，羅勃對她很好，他很容易跟人相處，雖然喜歡讓她侍候，但她太愛他了，所以她認為這對她是一種快樂，自己以一種令她發笑的、輕率的、隨遇而安的犬儒主義以及滿身的活力自娛著。他因為考慮到他們自身的窮苦，所以對錯誤都慷慨不究。他給她一個金手錶、一個最少值幾千法郎的化妝盒，以及一個用鱷魚皮做的手提袋。她在袋中一個口袋找到一張電車票，感到很驚奇。她問羅勃他怎麼得到時，他笑了。他說他是向一個參加賭注賽馬而致經濟發生困難的女孩子買來的。她的愛人才剛給她的，這樁交易他無法拒絕。有時候他去劇院然後再去蒙特馬特跳舞。她問他怎麼這樣浪費時，他就高興的回答說：世界充滿了愚笨的人，如果一個聰明的人不能時而去理解一件「好事」，那是很荒謬的。但是他們不讓貝格夫人曉得這些不軌的事。莉迪亞認為，要比結婚時更愛羅勃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的熱情卻與日俱增。他不但是一個迷人的愛人，也是一個令人快樂的伴侶。

　　大約他們結婚四個月後，羅勃失業了。這引起家庭的一陣騷動，但她卻無法瞭解這個騷動，因為他的薪水一直是無關緊要的，而他和他的母親卻躲在閣樓很久，莉迪亞再見到她婆婆時，很明顯的，她一直在哭。她的面孔憔悴，慍怒地投給莉迪亞二眼，好像是在責備她的樣子。莉迪亞猜不透是為什麼。然後那位老醫生，也就是這家的朋友，李格蘭上校來了，三個人又關在貝格夫人的房間裡。有兩、三天的時間，羅勃不講話，並且自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顯得有點生氣的樣子；她問他什麼事，他卻尖銳地對她說，不要管，然後也許想到他必須稍微說明一下，所以他就說整個麻煩事都是他母親的貪婪引起的。莉迪亞知道雖然她很儉約，但只要牽涉到她兒子的，她就不會這樣，在他心目中，不會有太好的東西；但既然羅勃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她就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說話。有兩、三天的時間，貝格夫人看起來憂慮得可怕，但是，不管困難如何，事情總算安定下來了；她把女僕辭了。本來僱女僕幾乎是原則性的事情，因為只要她有一個僕人，貝格夫人就可以把她自己當女士看，但是現在她告訴莉迪亞說，那是一種無用的浪費；他們兩個人可以很容易的管好家，並且自己上市場，她相信可以免被偷盜之虞。此外，實際上也沒事可做，她也喜歡煮飯煮菜的。莉迪亞很願意做做家事。

　　生活像以前一樣過得很不錯。羅勃很快地恢復了以前的好性情，顯得高興、輕鬆、親愛。他起得很晚，然後就出去找工作，通常，他都要到晚上很晚才回來。貝格夫人常常會為羅勃準備很好的晚餐，但是僅兩個女人在一起時，她們卻吃得很儉省；一碗稀湯、一份沙拉和一點乳酪。很顯然的，貝格夫人很困惱。不止一次，莉迪亞來到廚房時都發現她站在那兒發呆，一副惱亂的樣子，好像為一種不可容忍的焦急所襲，但是一看到莉迪亞時，就改換掉那種表情，忙於做她的工作了。她仍然注重外表，一碰到有老朋友聚會的時候，她就穿上最好的衣服，輕淡地塗紅雙頰，端正地，帶著中產階級的尊貴去從事她的拜訪工作了。一段短時間之後，雖然羅勃仍然找不到工作，但他花費的錢似乎並不比以前少。他告訴莉迪亞他已經設法賣一、兩部二手貨的汽車賺得一些佣金；然後告訴她他已經在一間酒吧跟一些賽馬的人做成交易，並且得了些小費。莉迪亞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情願的心裡閃進了一個預感：有一些不光明正大的事在進行著。有一次一件使她煩惱的事件發生了。某一個星期天羅勃告訴母親，有一個他希望給他工作的人，要他帶莉迪亞到靠近恰特里的他家吃午飯，他要用車子載她去；但是當他們出發，在離他們所住的地方兩、三條街遠的地方找著車子時，他卻告訴莉迪亞說那是編造的事。他上星期二賽馬得了一筆錢，現在要帶她到喬伊吃午飯。他這樣騙母親，是因為她會認為去一間飯店花錢是一種不正當的浪費。那天天氣很溫暖，很美好。他們是在花園用餐的，人很多。他們在一個已經有了四個人的桌子找到座位。這四個人剛要吃，飯，而吃完一半時就走了。

　　「哦，瞧，」羅勃說，「有一個女士把皮包忘了。」

　　他拿起那皮包，而使莉迪亞驚訝的是，他打開皮包，她看到裡面有錢。他向左右很快地看了看，然後投給她尖銳、惡意的一瞥。她的心停止了。她確實知道他就要把錢拿出來放進口袋，她恐懼地喘著氣，就在那時，剛才在那個桌子的一個男人走回來，看見羅勃及他手中的皮包。

　　「你把皮包怎麼了？」他問。

　　羅勃坦誠而迷人地笑了。

　　「有人忘了拿。我正在試試看是否能夠找出是誰的。」

　　那個人嚴厲而懷疑地看著他。

　　「你只好把它歸還物主。」

　　「而你認為你可能拿回去嗎？」羅勃溫和的回答，把皮包還給他。

　　那人沒說一句話就走了。

　　「女人對皮包的不小心簡直到達犯罪的程度。」羅勃說。

　　莉迪亞放鬆地嘆了口氣，她的懷疑是荒謬的。畢竟，四周有人的時候，沒有人會無恥到偷取皮包中的錢的，這種冒險太大了。但是她知道羅勃臉部的每一個表情，雖然令人不相信，她卻確知，他曾經企圖要拿那些錢的。他會認為那是上好的笑話。

　　她已經決意忘掉這件事；但是那個可怕的早晨，當她在報紙上讀到那英國的賭賽馬的，特地柔丹已經被謀殺時，這件事又重回到她的心裡。她記得羅勃眼中的表情。在她洞察力可怕的一閃之間，她已經曉得他是可能做出任何事的。她現在曉得他褲子的汙點是什麼了。血！而她也曉得那些千元法郎鈔票從哪兒來的了。她也曉得當他失業時，為什麼臉上掛著鬱鬱的表情，為什麼他母親心煩，為什麼李格蘭上校跟母親及兒子，關在房裡作幾小時激動的會談。因為羅勃偷了錢。假如貝格夫人遣走女僕，而從那時起省吃儉用，那是因為她為了避免他被告發時必須付出一筆錢，而這筆錢她是很難付得起的。莉迪亞再次讀了犯罪的紀錄。特地柔丹自己一個人住在一間公寓的第一層，有一個門丁為他打掃。他在外面吃飯，但是門丁每晚九時都為他帶咖啡。她知道他死時是這樣的：躺在地板上，穿著汗衫，一支刀子插在他背後。他是躺在留聲機旁邊，下面有一張破了的唱片，這樣看起來好像他是在換唱片時被殺的。他空白的記事簿放在壁爐架上，在安樂椅旁的桌子上有半瓶威士忌蘇打，一隻沒用過的杯子，跟威士忌酒瓶一起放在盤子裡，還有一支吸管及一塊沒切過的蛋糕。顯然地，他在等著一個訪客，但這訪客不喝酒。凶殺是幾小時以前發生的。記者顯然自己做過小小的偵察，但裡面有多少事實多少捏造，卻很難講。他曾經詢問過門丁，從她身上曉得就她所知，沒有女人到過公寓，來過的主要是一些年輕的男人。從這些人裡面她得了結論，特地柔丹是個很好的房客，不惹麻煩，遇到募捐時總是慷慨解囊。插進他背上的刀太用力了，因此警方確信（根據報導）凶手一定是個體格強壯的人。屋內沒有紊亂的跡象，這顯示柔丹是突然被襲擊的，沒有機會防備。找不到刀子，但窗簾的血跡顯示出凶手曾在上面擦過刀子。記者繼續說，雖然警察曾小心的察看過，但卻沒發現到指紋；從這點他下結論說凶手也許是擦掉了也許是戴著手套。如果是第一種情形，那顯示出凶手很冷靜；如果是第二種情形，顯示出凶手是預謀的。

　　記者接著談到柔柔酒吧。那是位在曼得冷大道後面後街的一個小酒吧，常去那兒的都是馬商、賭賽馬的和賭徒。你可以在那兒買到簡單的食物、鹹肉和蛋、臘腸和肉絲。柔丹通常是在這裡吃飯的，他也在這裡進行大部分交易。記者得知柔丹在酒吧的常客中很受歡迎，他有他的盛衰時期；但是只要手頭充裕，他總是很慷慨的。他常常等著請任何一個人喝酒，對每一個人都嘻嘻哈哈。但他仍舊有「狡猾的顧客」的名聲。有時為了表示反抗這個名聲，他會故意累積很多帳單，但最後他還是付清了。記者提到門丁對酒吧主人柔柔的懷疑，但是他確定這種懷疑是沒根據的。最後他結束這個繪聲繪影的故事時，說警方正積極地從事探詢工作，希望在二十四小時內捉到凶手。

　　莉迪亞嚇壞了，她馬上確定羅勃犯了罪，她非常確定，好像她看到他犯罪一樣。

　　「他怎麼能？他怎麼能？」她叫起來。

　　但是聽到自己的聲音，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縱使廚房裡沒有人，她也不應該表露出她的想法。她的第一個，唯一的感覺是：必須把他從面臨的可怕危險中救出來。不管他做了什麼，她還是愛他；不論他做了什麼都不會減少她對他的愛。當她想到他們可能自她身上把他奪去時，她會痛苦地叫喊出來。甚至在那個時刻，她還陶醉於回想他貼在她嘴唇上柔軟的嘴唇，以及躺在她臂中，仍然是男孩身驅的細長身材所產生的感覺。他們說，從刀的刺入看出用力之大，所以他們正在尋找一個大而有力的男人。羅勃強壯而有筋力，但他既不高大也不有力。因此就轉移到門丁所懷疑的了。警察要搜查蒙特馬特和拉普街的夜總會和咖啡館，這些地方是同性戀者常去的地方。羅勃從沒到過這樣的地方，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絕沒有任何變態的傾向。他常去柔柔酒吧，這是事實，但其他很多人也常去的。他到那兒向馬商拿小費，向賭賽馬的取得比他在總額可能得到的更好配率，就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沒有理由去懷疑他。褲子已經被毀掉了，而誰會想到節約的貝格夫人會說服羅勃再買一條呢？假如警方發覺羅勃認識柔丹（而柔丹認識很多人）而來檢查房屋的話（這不可能，但可能他們會詢問每個曾和這個賭賽馬的交朋友的人），他們不會發現什麼的。除了那包千元法郎的鈔票。想到這些錢，莉迪亞痛苦得不得了。要確定他們是處於窮困的境地很容易。羅勃和她總是認為，他的母親有一些私蓄藏在閣樓的某處，但在羅勃失業時當然用光了；假如一度懷疑到羅勃，警方就會發現麻煩所在；那麼她怎能對那幾千元法郎有所說明呢？莉迪亞不知道包包裡面有多少錢？可能八千或一萬。這對窮苦的人來說是筆可觀的錢，這一筆錢縱使貝格夫人曉得怎麼到手的，也沒有勇氣放手的。她會信任她的狡猾，把錢藏在沒人想得到的地方。莉迪亞知道跟她談是沒有用的。在這種情形下辯論是無法感動她的。唯一能做的是，自己去把錢找出來燒掉，要到那時她方能安下心來。那麼警察可能來，而發現不到足以控告的證據。帶著發熱似焦急的心情，她定下心來想一想貝格夫人最可能藏錢的地方。她不常去閣樓，因為貝格夫人都是自己整理房間，但是在她的心眼裡頭有著一幅很清晰的圖畫，她開始在腦海裡仔細地檢視每一件家具，以及每個可能藏錢的地方。她決定一遇有機會就要搜查一下。

　　機會比她預料的還早出現。就在那個下午，兩個女人靜靜地吃完了那頓貧乏的午餐後，莉迪亞坐在客廳裡縫東西，她無法看書；但是她必須做一些事情，來平靜噬咬著她心弦的不寧。她聽到貝格夫人走進房間，她以為她要進入廚房，但門打開了。

　　「假如羅勃回來的話，告訴他，我會儘快在五點鐘以前回來。」

　　使莉迪亞驚訝的是，她看到婆婆穿著最好的衣服。她穿著花紋的絲料做成的黑衣服，戴著一頂緞子做的無邊女帽，頸上圍著一條銀色的狐皮圍巾。

　　「你要出去嗎？」莉迪亞叫出來。

　　「是的，今天是將軍夫人見客的最後一天。假如我不去的話，她會認為我很不禮貌。她和她丈夫，對我可憐的丈夫有很深的感情。」

　　莉迪亞瞭解。她知道貝格夫人看出了可能發生的事，所以特別決定那天必須如平常一樣，行動要自然。省略掉一次社會交際的義務，可能是由於害怕她兒子捲入賭賽馬的謀殺案中；相反地，如果去履行它，就是證明她從沒想到這可能性。她是一個具有不屈不撓勇氣的女人。在她身邊，莉迪亞只感到自己的微弱和女性化。

　　她一走，莉迪亞就把前門閂起來，這樣不按鈴，不橫過小花園就沒人能進來。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有一條砂礫道圍著一片雜草地。草地的中央有一個花床，上面種植著菊花。她很有信心，認為她的婆婆可能把鈔票藏在自己的房子裡，而不會藏在這裡。閣樓裡有一個較大的房間附有一個洗手間，貝格夫人把它當作化妝室。這個房間裡有用桃花心木做的一套雕花床、一張沙發椅、一張安樂椅以及一張玫瑰木做成的桌子。牆壁上有她自己及死去的丈夫的放大像，一張她丈夫墳墓的相片，下面掛著他的勳章及榮譽勳位勳章，還有羅勃各個不同年紀的照片，莉迪亞在考慮，像她那種女人會自然地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無疑地，她有一個常用的地方，因為有幾年的時間，她都要把錢放在羅勃找不到的地方。她太狡猾了，不會選擇像床啦、寫字檯的祕密抽屜啦，或者安樂椅或沙發椅的裂縫那樣顯明的隱藏處；屋裡沒有壁爐，但有一個裝有一條鐵管的煤氣爐。莉迪亞檢視了一下，她看不出會有藏在裡面的可能；況且，冬天煤氣爐是要用的，而莉迪亞認為她的婆婆如果一發現有安全的地方，就會堅持不斷使用它的。她迷惑地在四周看了看，因為她想不到有什麼較好的事做，所以便翻開床，把枕頭從套子裡拉出來。她小心地看了看，摸了摸床。床蓆蓋著一層很硬的東西，因此她確定貝格夫人不可能會割斷其中一個接縫，然後再重新縫好。假如同一個隱藏處使用了一段長時間的話，那一定是個到達方便的地方，並且在這樣一個地方，假如她要把錢拿出來，她還可以把動過的痕跡抹去。就形狀方面想，莉迪亞檢視衣櫃和寫字檯，沒有鎖著的東西，每件東西都小心的排放著。她看進衣櫥，她的心中一直忙著。她聽過無數關於蘇俄人如何藏東西、藏錢和寶石，才不致被布爾什維克拿去的故事。她聽過關於設計極端機巧，但終究枉然的故事以及由於奇蹟而沒被發現的故事。她記得有一個女人曾經在莫斯科與列寧格勒之間的火車上被搜查過。她的衣服被脫得光光的，但是她把一條鑽石項練縫在毛衣的衣邊，雖然曾被小心的檢查過，鑽石還是被遺漏了。貝格夫人也有一件毛衣，一件似羔皮的毛織品，她這件毛衣已經有好幾年歷史了，現在放在衣櫥裡。莉迪亞把毛衣拿出來，徹底的搜查，但是她既看不到東西也摸不到東西，也沒有最近縫過的痕跡。她把它放回原位，然後一件一件的又拿出貝格夫人所擁有的三、四件衣服。鈔票沒有縫在其中任何一件衣服的可能。她的心冷了，她心想婆婆把鈔票藏得太好了，使她找不到。她心中起了一個新的念頭，人們說藏東西最好的方法是把它藏在顯明的地方，使人不會想到要去看一看。譬如說，針線盒，像貝格夫人在安樂椅旁邊的桌子的那一個。她有一點沮喪，看了看她的錶，因為時間正在消失，而她無法停留很久，她就把籃子裡的東西翻了翻。裡面有一隻貝格夫人一直在修補的襪子、剪刀、針、各式各樣的零碎物，以及棉線和絲線的線軸。還有一條用黑毛線織一半的圍巾，那是貝格夫人從閣樓走到房屋時披在肩上的。在黑棉線和白棉線的線軸中，莉迪亞很驚奇地發現一條黃線。她不知道她的婆婆用這種線幹什麼。她的眼睛落在窗簾上時，心大大的跳了一下。室內唯一的光線來自玻璃門，上頭掛著一對門簾；另外一對作為通到化妝室的門的門簾。貝格夫人為這些門簾感到很驕傲，那是她的上校父親的東西，她從小就記得它們。這些門簾很重很華美，有飾著花邊花綵的門簾棍罩布，是黃色的緞子做成的。莉迪亞先走到掛在窗子的，折翻出夾裡。這些簾布本來是用來掛在比現在的房間還大的房間的，因為貝格夫人沒有心思去剪裁，所以只把底部捲起來。莉迪亞檢視了深深的褶邊；褶邊是職業女裁縫師縫的，線都褪色了。然後她看著門兩邊的簾布。她深深的嘆了口氣，在最靠近牆角落的黑暗中，有一大約一英寸長的小塊地方，顯明的絲線顯示出是最近才縫的。莉迪亞從針線籃裡拿出剪刀很快地剪開，手伸進剪開的地方，把鈔票拉出來。她把鈔票放進穿著的衣服內，然後在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就拿到一支針和黃色的線把縫隙縫好，這樣就沒人會看出曾經被動過的樣子。她看了看房間的四周，是否有她干擾的痕跡留著。她回到屋內，上樓到浴室，把鈔票撕成片片，拋進馬桶的池子，拉了拉抽水的繩子。然後又下樓，把前門的閂拉回來，坐下來縫她的東西。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她幾乎無法忍受；但是卻大大地感到安心了。現在警察可以來，而卻找不到東西了。

　　貝格夫人馬上回來了。她進入客廳，躺進一張沙發椅裡。她的興奮使她精疲力盡。她的臉部憔悴，看起來像一個老婦人。莉迪亞看了她一眼，但沒說什麼。幾分鐘後，她疲倦地嘆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她的房間。她回來時，已經脫下漂亮的衣服，穿著毛氈拖鞋和一件髒黑的衣服。儘管她梳著馬塞爾的髮型，唇上塗口紅，臉上搽紅粉，看起來卻像一個做雜役的女人。

　　「我要留神準備飯的事。」她說。

　　「我來幫你忙好嗎？」莉迪亞問。

　　「不，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做。」

　　莉迪亞繼續工作。屋裡沉靜的空氣令人有一種不吉祥的感覺。氣氛太強烈了，以致一會兒後羅勃放閂鎖鑰匙的聲音都顯出怕人的嘈雜。莉迪亞緊握著手，防止自己喊叫出來。他輕吹著口哨進到屋裡，而莉迪亞打起精神，走進通道。他手中有兩、三張紙。

　　「我為你買了晚報，」他高興的叫著，「裡面滿是謀殺案的消息。」

　　他走進廚房，他曉得母親會在裡面，把報紙拋在桌子上，莉迪亞跟著他進去。貝格夫人不發一語，拿起其中一張報紙來看。裡頭有大大的標題，那是第一版消息。

　　「我到過柔柔酒吧。他們沒什麼其他好談的。柔丹是他們的一個長期顧客，每個人都曉得他。他被謀殺的當天晚上，我跟他談過話。白天賭賽馬的成績還不錯，他正在請大家喝酒。」他的談話很輕鬆而自然，你會認為他無憂又無慮。他的眼睛發亮，通常總是發青的雙頰微泛紅暈。他很興奮，但沒有緊張的跡象。莉迪亞試著以如同他那樣漫不經心的語調問他：

　　「他們有沒有想到凶手是誰？」

　　「他們懷疑是一個水手。門丁說她約一星期前看到柔丹跟一個水手進去，不過，當然，也可能是別人冒充水手。他們正在逮捕蒙特馬特聲名狼藉的酒吧常客。從傷口附近的皮膚狀況看來，那一擊用力很大。他們正在找一個結實，高大，有孔武有力身軀的男人。當然，有一、兩個拳擊手有可笑的聲名。」

　　貝格夫人放下報紙不發一語。

　　「再幾分鏵飯就好了，」她說，「桌布放好了嗎？莉迪亞？」

　　「我這就去放好。」

　　羅勃在時，儘管要麻煩一些，他們在餐廳吃白天主要的兩餐。但是貝格夫人說：

　　「我們不能像野蠻人一樣過活。羅勃是在好教養中長大的，他習慣於把事情做得很恰當。」

　　羅勃上樓換上衣，穿上拖鞋。貝格夫人不能容忍他穿著最好的衣服，在屋裡東坐坐，西坐坐，莉迪亞開始擺桌子。忽然她想起了什麼，而這個念頭劇烈的震驚了她，使她的身體都搖擺起來而要把手放在椅背支持著。那是兩夜前特地柔丹被謀殺，是兩夜前羅勃搖醒她，叫她為他煮晚餐，然後叫她趕快上床。犯了這個可怕的罪後，他就直接投進她的懷抱中；而他的熱情，他的不知足的欲望，以及色慾的狂暴都在人類的血液裡有著它們的本源。

　　「假如我那晚受孕了呢？」

　　羅勃穿著拖鞋格格地下樓。

　　「我準備好了，媽咪。」他叫著說。

　　「我就來了。」

　　他走進餐廳，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他從盤圈裡拿出餐巾，然後伸開手去拿一塊莉迪亞放在淺盆裡的麵包。

　　「老婦人今晚要給我們吃一餐豐富的晚餐嗎？我的胃口好極了。我今天在柔柔酒吧吃午飯，只吃了一塊三明治。」

　　貝格夫人端進一碗湯，坐在她的位置，為每個人舀了幾匙的湯，羅勃精神非常好，他高興地談著。但是兩個女人幾乎都沒回話。他們喝完了湯。

　　「下面是什麼？」他問。

　　「小麵餅。」

　　「不是我喜歡的。」

　　「你有東西吃就感激不盡了。」他的母親尖刻地回答。

　　他聳聳肩，向莉迪亞輕鬆地眨了一眼。貝格夫人到廚房裡拿小麵餅。

　　「老婦人今晚脾氣似乎不太好。她今天幹什麼了？」

　　「今天是將軍夫人見客的最後一天，她去了那兒了。」

　　「那討厭的東西，那真足夠使人發脾氣。」

　　貝格夫人帶了盤子進來，開始盛菜。羅勃自己動手倒酒倒水。他繼續如平常一樣諷刺而風趣地談一些別的事情，但最後他再不能忽視同伴的沉默了。

　　「但，你們兩個今晚怎麼搞的？」他自己生氣地打斷自己的話，「你們兩個人坐在那裡就像葬禮中兩個陰鬱的僱用送喪人一樣。」

　　他的母親勉強自己吃著，眼睛緊盯著她的盤子；但現在她抬起頭，靜靜地，正視著他的臉。「怎麼了？」他浮躁地叫著。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地瞪著他。莉迪亞看了她一眼，在那對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如同羅勃眼睛的表情，她在裡頭看到了譴責、恐懼、憤怒，以及一種尖酸得無法忍受的不愉快。羅勃無法抗拒那種痛苦的注視之強烈，低下眼睛了。他們靜靜地吃完了這一餐。羅勃點上一根菸，然後遞給莉迪亞一支，她到廚房拿咖啡。他們靜靜地喝。

　　有人在門口按鈴。貝格夫人輕叫了一聲，他們都癱瘓般地靜坐著。鈴又響了一下。

　　「是誰？」貝格夫人低語著。

　　「我去看看，」羅勃說，然後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你安心，母親。沒有什麼失常的事。」

　　他走到前門。他們聽到奇異的聲音，但是他把客廳的門關了，他們無法分辨出說的是什麼。

　　一、兩分鐘後，他回來了。兩個人跟在他後面進入房間。

　　「你們兩個進到廚房好不好？」他說，「這兩位先生希望跟我談話。」

　　「他們要什麼？」

　　「那正是他們要告訴我的。」羅勃冷冷的回答。

　　兩個女人站起來走出去。莉迪亞偷偷地望他一眼，他似乎非常鎮靜，她猜想這兩個陌生人一定是偵探無疑。貝格夫人讓廚房的門開著，希望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聲音橫過走道，穿過一扇關著的門，就聽不到了。談話進行了接近一個鐘頭，然後門開了。

　　「莉迪亞，去拿我的上衣和鞋子，」羅勃叫著說，「這兩位先生要我陪伴他們。」

　　他談話的聲音輕鬆愉快，好像自信並未受到擾亂，但莉迪亞的心卻往下沉。她上樓按照他的吩咐做著。貝格夫人沒說一句話。羅勃換了上衣，穿上鞋子。

　　「我一、兩個小時後回來，」他說，「但不要等我。」

　　「你去哪裡？」他的母親問。

　　「他們要我到委員會去。政治委員會認為，我可能會為可憐的特地柔丹和凶案提供些什麼。」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只是，像其他很多人一樣，我認識他。」

　　羅勃跟這兩個偵探離開房屋。

　　「你最好清清餐桌，幫我洗洗桌子。」貝格夫人說。

　　她們洗好桌子，把每件東西放好，然後坐在廚房桌子的兩旁等著。她們沒有講話，避開對方的眼睛，坐了一段冗長的時間。打破不吉沉靜的唯一聲音是通道上咕咕的時鐘聲。鐘敲三點時，貝格夫人站了起來。

　　「他今晚不回來了，我們最好睡覺去。」

　　「我睡不著，我寧願在這裡等。」

　　「那有什麼用呢？那只是浪費電燈而已。你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你入睡的，不是嗎？吃一兩顆藥丸。」

　　莉迪亞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貝格夫人皺著眉看她一眼，然後生氣地喊出來：

　　「不要看起來像是世界末日就要來臨的樣子，你沒理由這樣拉長著臉。羅勃並沒做什麼促使他惹上麻煩的事，我不知道你在懷疑什麼。」

　　莉迪亞沒回答，但她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痛苦使貝格夫人低下眼睛。

　　「上床！上床！」她生氣地喊著。

　　莉迪亞逕自上樓去了。她整夜沒睡等羅勃，但他沒有回來。早晨她下樓時，貝格夫人已經到外面拿報紙了。柔丹的謀殺案仍然是頭版消息，但沒提捉到什麼人，委員會部員正繼續他們的探查。貝格夫人一喝完咖啡就出去了，回來時已經十一點。莉迪亞看到她緊縮的臉，心就往下沉。

　　「怎麼？」

　　「他們不告訴我什麼。我聯絡上了律師而他已經去委員會了。」

　　他們正要吃完可憐的午餐時，聽到前門有按鈴聲。莉迪亞打開門，發現李格蘭上校和一個她以前沒見過的人。他們後面還有兩個人，她馬上就認出是前天晚上來的兩個警官，還有一個臉色嚴肅的婦人。李格蘭上校要找貝格夫人。她因焦急早已跑出廚房的門了，那個跟他一起的男人看到她就走過莉迪亞的身旁。

　　「你是李奧汀．貝格夫人嗎？」

　　「是的。」

　　「我是路卡先生，政治部員。我接到命令要搜查這個房間。」他拿出一張文件，「你的兒子羅勃貝格指名李格蘭參與搜查。」

　　「他為什麼要搜查我的房屋？」

　　「我信任你們，不會企圖阻止我完成我的責任。」

　　她向這個委員生氣而鄙夷地看了一眼。

　　「假如你有命令，我就沒有權利阻止你。」

　　委員由上校和兩個探員陪伴著上樓，而那個跟他們一起來的女人卻和貝格夫人及莉迪亞留在廚房。樓上有兩個房間，一間比較大的是羅勃和他妻子的，一間比較小的是他尚未結婚時睡的。除外還有一間有熱水鍋爐的浴室。他們搜查了將近兩個鐘頭，下來時，委員手上拿著莉迪亞的化妝盒。

　　「你這個怎麼來的？」他問。

　　「我丈夫給我的。」

　　「他怎麼得到的？」

　　「他從一個窮苦潦倒的女人那裡買來的。」

　　委員搜索似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光落在她的腕錶，他指著錶說：

　　「那也是你丈夫給你的？」

　　「是的。」

　　他不再講話。他把化妝盒放下，走去會他的同伴。他們已進入那間餐廳。但是一、兩分鐘後，莉迪亞聽到前門用力被關上的聲音，她從窗子望出去，看到其中一個警官走到大門，開走停在邊石的汽車。她注視著那美麗的化妝盒，心中忽然憂慮起來。接著，莉迪亞和貝格夫人又被請到客廳，以便他們能搜查廚房。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顯然，搜查做得很徹低，簾布拿下來放在地板上。貝格夫人看到簾布時眼睛眨了一下，她張開嘴想說話，但是她努力用意志控制，沒有講出來。但是那些人在廚房搜查了一些時間，橫過那小片花園走到閣樓時，她禁不住就跑到窗口看著他們了。莉迪亞看到她正在發抖，她怕跟著她們的女人也會發現，但是那女人只是閒散地看著一張汽車廣告。莉迪亞走近窗口，牽著她婆婆的手，她甚至不敢低語向她說不會有危險。貝格夫人看到黃色的緞簾被取下來時，她用力緊抓著莉迪亞的手，而莉迪亞也只能回以壓力，企圖告訴她不要害怕。那些人停留在那房間的時間，跟他們停留在樓上的時間幾乎一樣久。

　　他們還在那兒時，那個離去的警官回來了，一會兒後又出去，從等著的車子裡拿來兩支鏟子。那兩個屬下，在李格蘭上校的注視下開始挖掘花壇。委員走進坐談室。

　　「讓這位女士搜查你反對不反對？」

　　「不反對。」

　　他轉向莉迪亞。

　　「不反對。」

　　「那麼可能夫人要跟這個人到她的房間去。」

　　莉迪亞上樓時，她才曉得為什麼他們停留那麼久。因為房間看起來就像被強盜搜過似的。床上有羅勃的衣服，她猜想衣服已經小心地被搜查過了。嚴格的考驗過去了，委員問莉迪亞關於她丈夫衣服的問題。這並不難回答，因為範圍並不廣：兩件網球褲，除了身上的一套外，另加兩套衣服、一件餐服及燈籠褲；而她也沒理由不據實地回答。搜查完時已經超過七點鐘。但委員的事還沒完。他拿起從廚房帶來而放在桌子上的化妝盒說：

　　「我要帶走這個，還有你的錶，夫人，假如你要溫和地交給我的話。」

　　「為什麼？」

　　「我有理由懷疑這是賊貨。」

　　莉迪亞沮喪地看著他；但是李格蘭上校走上前來了。

　　「你沒有權利拿走這些。你搜屋的搜查票，並不允許你拿走屋裡的任何一件東西。」

　　委員溫和地笑了。

　　「你講得很對，先生，但是我的同事受到我的指令已取得了必須的權限。」

　　他做了一個輕微的手勢，然後那個開車離開的人──去做一件現在變得很顯然的差事──從他的口袋拿出一張文件交給他。委員傳給李格蘭上校，他看了看，轉給莉迪亞。

　　「你必須按照委員先生的意思做。」

　　她把錶從手腕上拿下來，委員把錶和化妝盒放進他的口袋。

　　「假如我的懷疑證明無根據，那麼這些東西當然要還給你的。」

　　最後他們全都離開時，莉迪亞把門閂起來，貝格夫人趕快跨過花園，莉迪亞跟著她。貝格夫人看到屋裡的狀況時驚叫了一聲：

　　「野獸！」

　　她衝到簾布那兒，簾布全被放在地板上。她看到縫口已經被扯裂，尖銳刺耳地叫了起來。她撲通地跌倒在地板上，因恐懼而變形的臉對著莉迪亞。

　　「不要怕，」莉迪亞說，「他們沒有發現鈔票。我找到了，而且把它們都撕破了，我知道你沒有勇氣。」

　　她把手伸給貝格夫人，幫助她站起來，貝格夫人注視著她。她們從沒談到那個四十八小時來一直纏住她們受折磨的思想的話題，但是現在保持沉默的時間已過了。貝格夫人殘忍地緊抓著莉迪亞的手臂，以沙啞而強烈的聲音說：

　　「我以所有對羅勃的愛向你發誓，他沒有謀殺那個英國人。」

　　「你明明曉得我知道他謀殺那英國人，你還這麼說。」

　　「你要跟他作對嗎？」

　　「看起來像嗎？你認為我為什麼毀掉那些鈔票？你認為他們不會找到，簡直是瘋了。你想，一個受過訓練的偵探會漏掉這樣一個明顯的窩藏之處嗎？」

　　貝格夫人放鬆了莉迪亞的手臂，她的表情變了，喉嚨迸發出啜泣的聲音。忽然她伸開手臂，把莉迪亞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哦，我可憐的孩子，我帶給你多少的麻煩，多少的不愉快。」

　　這是莉迪亞第一次看到貝格夫人洩露感情。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她顯露出一種無意識、無私慾的感情。激烈而痛苦的啜泣扯動著她的胸部，她拼命緊抓著莉迪亞。莉迪亞深深的感動了。看到有著驕傲和鐵一般意志，且能自我控制的女人痛哭，很是可怕。

　　「我不應該讓他娶你，」她痛哭著說，「那是一樁罪過，而且對你是不公平的。但那似乎是他唯一的機會，我不應該，不應該，不應該允許這個婚姻的。」

　　「但是我愛他。」

　　「我曉得，但是你會原諒他嗎？你會原諒我嗎？我是他的母親，這對我沒什麼關係，但你不同，你的愛受到這次浩劫怎麼還可能殘存？」

　　莉迪亞突然抓住貝格夫人的肩膀。她幾乎搖動了她。

　　「聽我說，我不是愛一個月或者一年的，我是一直愛的，他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他是我唯一要愛下去的人。不管他做什麼，不管將來怎麼樣，我都愛他。沒有什麼會減少我對他的愛，我崇拜他。」

　　第二天晚報報導說，羅勃貝格因為謀殺特地柔丹而被捕。

　　幾星期後，莉迪亞曉得她懷孕了，當她曉得，就在獸性謀殺的那晚她承受了受胎的種子時，她很驚恐。

　　※※※

　　沉默的氣氛瀰漫在莉迪亞和查理兩個之間。吃完飯後到現在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了，其他客人都已經走了。查理傾聽著莉迪亞的故事，不發一言，他一生從沒這樣專心過；但他還是感覺到飯店的人都走光了，而女侍者正焦急地等著他們走。有一、兩次他幾乎要說出口，建議莉迪亞離開這裡。但是很難，因為莉迪亞講的時候好像是在恍惚之中，雖然她的眼光常常觸碰到他的眼光，他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她並沒有看到他。就在那時，有一群美國人進來了，有六個，三男三女，他們問吃飯是否會太晚。女主人預見到賺錢的形勢（因為他們都很愉快活潑）就向他們擔保說，她的丈夫是廚師，假如他們不介意等一等的話，他會為他們煮任何他們希望吃的東西。他們叫了香檳雞尾酒。他們是出來尋歡的，笑聲使這小飯店充滿了快樂的氣氛。但是莉迪亞的悲劇故事似乎包圍了她和查理帶著神祕和不祥的氣氛坐著的桌子，縱使這一群快樂的人的歡欣之情也無法穿透這種氣氛；他們坐在角落裡，單單兩個人，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牆圍著。

　　「你仍然愛他嗎？」查理終於問。

　　「真心真意的愛他。」

　　她是以一種熱情的誠摯講出來的，使你不可能不相信她。很奇妙，查理無法阻止刺穿他而過的那種悲哀的輕微哆嗦。她似乎不太像他所屬的人種。那種感覺的強力有點怕人，跟她在一起使人有點不舒服。如果他十分偶然地跟一個人談了一、兩個小時，然後仍然發覺他是一個鬼，那麼現在他可能就是這種感覺。但是有一件事情困擾著他，他的心裡二十四小時以來一直都希望，她認為他是愛批判的，只是他沒有談及。

　　「在這種情形下，我禁不住要懷疑，你怎麼能忍受得住像『後宮』這樣的地方了。你無法找到其他過活的方式嗎？」

　　「我曾試過。我是一個很好的做針線婦人，我做過裁縫匠的學徒。你會認為我可以在這行裡找到工作，但是當他們發現我是什麼人時，就不會有人要我的。反正不是他們不要我，就是我餓死。」

　　兩人似乎再沒有話可說了，而查理也靜默下來。她把手肘放在紅白格子花的桌布上，將臉靠在手上休息。查理坐在她的對面，她長遠而熟慮的一眼，注視進他的眼睛，似乎鑽進他心底深處。

　　「你會認為我介意，其實我不介意的。」她猶疑了一會兒，「我要贖罪。」

　　查理不解地注視著她。她的聲調幾乎不會高於耳語，但卻給他一種震驚之感。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對他來說，似乎一張把世界塗成悅目而熟悉的顏色的面紗，忽然被扯開，而他看進一片痙攣而扭曲的黑暗之中。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以整個的心，整個的靈去愛羅勃；但是我知道他犯罪。我感覺到我唯一能為羅勃服務的方法，就是去做我想得到的、最可怕的降貴紆尊的事。最初我想要去一間兵士、工人以及大城市的底層人民去的妓女戶，但是我怕，我會為這些可憐的人感到難過，他們偶爾到這樣的地方一走，就供給了他們殘忍的生活唯一的快樂。常來『後宮』的人都是富有、閒散和品行不端的人。除了對那些買我的肉體的禽獸痛恨和輕視外，沒有機會使我有另外的感覺。在那兒，我的受辱就像一個潰爛的傷口，無藥可救。我必須穿著的禽獸般的猥褻衣服就是一種羞恥，習慣減輕不了的。我歡迎受苦，我歡迎這些人隨色慾的器具而具有的輕視之情。我歡迎他們的殘忍。我在地獄裡頭，就如同羅勃在地獄裡頭一樣，而我受的苦跟他我受的苦會連在一起，可能我受的苦使他更容易忍受他的苦。」

　　「但是他受苦是因他犯了罪，你沒有錯卻受夠了罪，為什麼你要忍受不必要的罪呢？」

　　「罪必須以受苦來付出代價。性情冷酷如你們的英國人，怎麼知道我整個生命的愛是什麼呢？我是他的，而他是我的。假如我遲疑不決去分擔他的痛苦，我就會如同他的罪那麼惡劣。我知道要贖他的罪必須我們兩人一起受苦。」

　　查理猶疑了。他沒有特殊的宗教感覺。他只是被教養去相信上帝，而不是去想到上帝。這樣做會──嗯，不是很壞的事，有一點一本正經。叫他現在說出心中的話很困難，但他發現，他正處於一種情況，在這情況裡，說最不自然的事似乎很自然。

　　「你的丈夫犯了一種罪，而因之受到處罰。我敢說，這沒什麼不對，但你不能認為有一個──一個仁慈的上帝因為別人的不軌而要求你贖罪。」

　　「上帝？上帝跟這有什麼關係？你認為我能注視著廣大人民生活於世界苦難中，而去相信上帝嗎？你認為我會相信，讓布爾什維克殺了我可憐純潔的父親的上帝嗎？你曉得我想什麼嗎？我想上帝已經死好幾百萬年又好幾百萬年了。我想當祂採取了無限，開始進行活動而造成宇宙時，祂就死了，而好久好久以來，人們一直在尋求和崇拜一個在使他們的存在變成可能的行動中，已不復存在的實體。」

　　「但是假如你不相信上帝的話，我就無法瞭解你所做的事旨趣何在？假如你相信一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殘忍上帝的話，我就瞭解了。贖罪，你要從事的贖罪行為是沒有意義的，假如沒有上帝的話。」

　　「你會這麼想，不是嗎？這裡面沒有邏輯，也沒有意義。然而，在我心的深處，不，比那更深，在我軀體的每根纖維裡，我知道我必須為羅勃贖罪。我知道這是他從折磨的罪惡中解脫的唯一方法，我並不需要你認為我很有理性，我僅僅要你瞭解，我沒有其他辦法。我相信，無論如何──我不知道如何──我的屈辱，我的降紆、持續的悲苦，會洗滌他的靈魂，縱使我們互相不再見面，他也會歸還於我的。」

　　查理嘆了口氣。這對他是完全陌生的，陌生、病態而煩人。他不知道他從裡面瞭解到什麼，跟這個有瘋狂幻想的外國女人在一起，使他感到更不自在；然而她看起來卻和一般人無異，一個美麗的小東西，穿得不怎麼好，像郵局裡的一個打字小姐或者女孩子。就在這時候，在特里．馬遜家裡，他們可能已經開始跳舞了，他們會戴著從晚餐的硬餅乾中得到的紙帽。有一些人會顯得有點吝嗇，但，管他的，在聖誕日裡，沒有人會介意的。檞寄生下，會有很多男女在那兒接吻，很多笑話，很多惡作劇，很多笑聲，大家都豪華地享受著。這似乎離他很遠，但是謝謝上帝，就在那兒，正常、高尚、清醒而真實；這是一個夢魘。一個夢魘？他懷疑這個講著悲劇故事的不幸女人，在說上帝創造了廣大的世界後就死掉這句話時，不知道有什麼意思；而祂是躺在一個死去的星星裡的一個廣大山脈上，或者祂是精神貫注在這個祂創造的宇宙？假如你想一想的話，這有點可笑，特里．馬遜女士把所有的茶會趕在一塊，而在聖誕節早晨上教堂。而他自己的父親還支持她。

　　「我並不虛偽，我是一個會上教堂的人。但是，我想，人們在聖誕日應該上教堂的。我意思是，我想這樣可以起模範作用。」這就是他要說的。

　　「表情不要這麼嚴肅，」莉迪亞說，「我們走吧！」

　　他們沿著從蓋恩大道通到雷內廣場的可怕而骯髒的行道走著，在雷內廣場那兒，莉迪亞建議說，他們應該去看一小時的新聞片。那是最後一天了。然後他們喝了一杯啤酒，回到旅館。莉迪亞脫掉帽子和圍巾。她思慮地看著查理。

　　「假如你要跟我上床的話，可以的，你知道的。」她說話的口吻就像在問他，是否喜歡到龍東或圓屋時所可能使用的口吻一樣。

　　查理打了一個冷噤，所有他的神經都因這個念頭而叛變了。按照她以前告訴他的，他是不能碰她的。他的嘴有一會兒的時間，因憤怒而變得冷酷，他真的不是要犧牲他自己而使她的肉體受苦的。但是他自然的溫文有禮，使他不能講出掛在嘴邊的話。

　　「哦，我不這麼想，謝謝你。」

　　「為什麼？我就是為這事而在這兒的，而這也就是你來巴黎的目的，這不是所有英國人到巴黎的原因嗎？」

　　「我不知道。無論如何，我不是。」

　　「那麼你來還為了什麼？」

　　「哦，一部分是為了看一些畫。」

　　她聳聳她的肩。

　　「隨你喜歡好了。」

　　她走到浴室。查理因她這樣不關心地接受他的拒絕，而感到有點不高興。他想，至少她會想到他的審慎周到的，因為，可能她欠他一些東西，至少欠他二十四小時的膳宿，他可能會接受她的提議，當作一種權利；假如她因他的無私慾而感謝他的話，這也沒什麼不適當的。他就是容易繃著臉。他開始脫衣服，而她從浴室回來時，他就穿著睡衣進去刷牙。他回來時，她躺在床上。

　　「睡覺前看點東西會妨礙你嗎？」他問。

　　「不會的。我會把背背著燈光。」

　　他身上帶著一本布萊克詩集。他開始閱讀。很快地，從鄰床莉迪亞安靜的呼吸裡，他曉得她睡了。他繼續看了一點，然後關了燈。

　　就這樣，查理馬遜在巴黎消磨了聖誕日。

六

　　第二天早晨他們起得很遲。他們喝完咖啡，讀完報紙（就像結婚多年的一對家庭夫婦）洗完澡，穿好衣服時已經接近一點鐘了。

　　「我們可以出去，到圓屋喝雞尾酒，然後吃午餐，」他說，「你喜歡到哪兒？」

　　「在科波爾的另一方向的林蔭大道，有一間很好的飯館。只是有點貴。」

　　「那不要緊。」

　　「真的嗎？」她懷疑地注視著他，「我不要你的花費超過預算。你對我一直都很好，我怕我利用了你的仁慈。」

　　「哦，胡說。」他紅著臉回答。

　　「你不知道，這兩天對我的意義。啊！這樣的休息！前天晚上是幾個月來，我不曾醒過，不曾做夢的第一個晚上。我感到精神很好，感覺十分不同。」

　　她今天早晨真的看起來比較有精神，甚至皮膚也較白皙，眼睛也較明亮了，她頭部的樣態保持得更機敏了。

　　「你已給了我一個美妙的小假日。這幫我太大了，但我一定使你如負重擔的。」

　　「沒有呀。」

　　她帶著溫和的嘲諷微笑著。

　　「你受到很好的教養，親愛的。你這樣說太好了，我不習慣人們對我說這樣好的話，都要使我哭出來了。但畢竟，你到巴黎是要享受一番的；你知道，現在你不可能跟我享受的。你還年輕，必須享受你的青春，青春苦短。假如你喜歡的話，今天請我吃午餐，下午我就要回到阿利克西的家了。」

　　「今晚到『後宮』嗎？」

　　「我想是吧！」

　　她想嘆口氣，但是卻抑制了，然後輕鬆的聳了聳肩，明亮的對他一笑。查理因感到不確實而微微地皺著眉頭，用痛苦的眼神注視著她。他感到彆扭又感到驕傲，而他容光煥發的康健、幸福的感覺，以及在他體內沸騰的興致，似乎對他自己，奇怪，是一種罪過。他似乎是一個富人在粗俗地把財富顯示給窮苦的親戚們看。她看起來很脆弱，一個穿著髒黃衣服的微弱小東西，而在那一晚之後，卻這樣的年輕，幾乎像小孩一樣。你怎能不為她感到難過呢？而當你想到她的悲劇故事，當你想到，──哦，不情願地，因為那是可怕而無意義，然而卻煩人而纏著你──她以她的墮落為丈夫贖罪的瘋狂念頭時，你的心弦就有被折扭的感覺。你感到，你一點也不介意什麼，而假如你以如此的興奮心情盼望的巴黎假期是一個失望──好了，你只好忍受了。對查理來講，似乎講出那種猶疑的話的並不是他自身，而是一種不依靠意志的內部力量。當他聽到這些話從嘴唇中溜出時，他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這麼說。

　　「我要一直到星期一早上才回公司，我要停留到星期日。假如你想停留到那時候的話，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反對。」

　　她的臉亮了起來，你會認為一線偶然的冬日陽光遊蕩進房間裡了。

　　「你講真話嗎？」

　　「不然的話，我不會這樣建議的。」

　　看起來好像她的腿垮下了，因為她投進一隻椅子裡去了。

　　「哦，這會是多大的恩賜。可以大大休息一番了。這會給我新勇氣；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因為『後宮』的關係嗎？」

　　「哦，不，不是那個原因的。我可以打電話告訴他們說，我得了流行性感冒。只是那對你不公平。」

　　「那是我的事，不是嗎？」

　　查理要勸她去做，顯然她太擔心而不去做的事，去做他願意，而她不願意的事，這對他有點費力；但是他不曉得，他現在還能怎麼做。她逡巡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你不要我，不是嗎？」她搖頭，「我死我活，對你會有什麼關係呢？我快樂不快樂，對你會有什麼關係呢？四十八小時前你還不認識我呢。友誼？我對你來講是一個陌生人。同情？像你那樣年紀的人，同什麼情？」

　　「我希望你不要問我難堪的問題。」他露齒笑著。

　　「我想那是心地的自然良善，他們常說英國人對動物很仁慈。我記得一個老是偷我們茶的女房東，收容了一隻無家可歸，盡是癩瘡的雜種狗。」

　　「假如你不是這麼小，我會因你講這句話，在你臉上摑你一把的。」他高興地反嘴說，「那是一件難事嗎？」

　　「我們出去吃午餐吧！我餓了。」

　　吃午餐時，他們談到不同的事，但是當他們吃完，查理付了帳，正在等待找零錢時，她向他說：

　　「你說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一直到你離開，這句話是真心話嗎？」

　　「真的。」

　　「你不知道，這對我將是怎樣的一種恩賜。我無法告訴你，我是如何想要信任你的話。」

　　「那麼為什麼不信任呢？」

　　「那對你並不好玩。」

　　「不，不會有多大好玩，」他坦白地回答，但帶著一絲迷人的微笑，「但會有趣的。」

　　她笑了。

　　「那麼，我要回到阿利克西那兒去拿一點東西。至少拿一支牙刷和幾雙清潔的襪子。」

　　他們在車站分手，莉迪亞坐了地下鐵。查理想要看看西蒙是否在家，他問了兩三次他家的路後，找到了第一香檳路。西蒙所住的房子高而髒，而百葉窗的木頭在碎裂的油漆下露出了灰色。查理把頭伸進門丁的廂屋時，他幾乎被襲鼻的垃圾、食物及人體的惡臭所擊倒。一個小老婦人，穿著好多件裙子，頭上包著骯髒的紅頭巾，用粗糙而憤怒的聲調告訴他西蒙確切的住處，好像很討厭他闖入似的，查理問她西蒙是否在家時，她叫他自己去看看。查理按照她的指示，穿過骯髒的天井，走上一條散發著腐敗尿味的狹窄樓梯。西蒙住在二樓，聽了查理的電鈴，他打開了門。

　　「嗯。我懷疑你怎麼了。」

　　「我打擾了你嗎？」

　　「沒有，進來。你最好穿上衣服，這裡不怎麼暖。」

　　那是真的，這裡很冰涼。這是個工作室，北面有光線，裡面有一個火爐，但西蒙顯然正在工作，因為中間的桌子亂放著紙張，所以他忘掉繼續添加木頭，而致火幾乎熄掉了。西蒙把一張破安樂椅拉到火爐旁，叫查理坐下。

　　「我會再放些焦炭，不久就會暖起來的。我自己卻不感到冷。」

　　查理發覺這張安樂椅有一個彈簧壞掉了，坐起來很不舒服。工作室的牆是一種冷冷的石板灰色，看起來也好像好幾年沒油漆過了。牆上的唯一裝飾是用圖釘釘住的大地圖，還有一張沒整理的狹窄鐵床。

　　「門丁今天還沒上來。」西蒙說著，眼睛跟隨著查理的眼神動。

　　工作室除了一張西蒙寫字的二手貨大餐桌，一些擺著書的書架，一套辦公廳用品的桌椅，兩、三張堆著書的廚房椅子，以及床邊一張破氈了外，沒有其他東西。室內顯得沒生氣，而穿過北面窗子照進來的冬日冷光，更為這汙穢的景色增加了愁霧重重的感覺。一間路邊車站的三等候車室也不會比這間工作室更糟。

　　西蒙拉了一張椅子到爐旁，點了一支菸管。他敏捷的機智猜出了他的環境給查理的印象。他嚴肅地笑著。

　　「住處並不豪華，不是嗎？但是，我不需要豪華。」查理沒講話，西蒙冷淡而侮蔑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也不舒服，但是，我不需要舒服。不應該有人依賴舒服。那是一種陷阱，陷害了很多你認為更明智的人。」

　　查理並非沒有一絲惡意的，但他不讓西蒙看出來。

　　「你看起來很冷又有點瘦削及飢餓的感覺，大孩子。叫一輛計程車坐到雷滋酒吧，坐在舒服溫暖的安樂椅上吃一些煮蛋和鹹肉如何？」

　　「算了。你和歐爾佳怎麼了？」

　　「她的名字是莉迪亞。她回家拿牙刷去了，她要跟我留在旅館，一直到我回倫敦。」

　　「她是魔鬼。你是急進的，不是嗎？」這兩個年輕人互相注視了一會。西蒙向前彎身，「你還沒被她迷住，是嗎？」

　　「為什麼你把我們兩個湊在一起？」

　　「我想，那會很好玩。我想，你跟一個聲名狼藉的凶手的太太一起上床是一種新經驗。並且，老實告訴你，我想她可能愛上你。假如她已愛上了你，我應該像一隻土狼那樣笑著。畢竟，你跟貝格倒是同一個類型，只是他媽的更好看。」

　　查理忽然記起，莉迪亞在午夜彌撒後一起吃晚餐時講的話。他那時不曉得她的意思，但現在他曉得了。

　　「你曉得她贊同那件事，會感到驚奇的。恐怕不能像一隻土狼那般的笑。」

　　「自我聖誕前夕把她留給你後，你們是不是都在一起？」

　　「是的。」

　　「事情進展得似乎跟你很相投。你看起來還好，可能……有點蒼白。」

　　查理試著不露出自覺的感情。他絕不願讓西蒙曉得，他和莉迪亞間的關係完全是柏拉圖式的。這只會惹起他的嘲笑，他會認為查理的行為是卑劣的傷感行為。

　　「我認為讓我跟她親熱起來，而不讓我知道自己已深陷困境，並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查理說。

　　西蒙投給他苦痛的微笑。

　　「那很合我的幽默感。你回家時，值得把這件事告訴你雙親。無論如何，你沒什麼可發牢騷的，事情進行得很好。歐爾佳知道她的職業，她會以那種方式，賜給你一段他媽的好時光，她不是傻子；她讀過很多書，談論事情比大部分的女人都聰明。那是一種高等的普通教育，我的孩子啊！你知道她還像以前一樣愛她的丈夫嗎？」

　　「我想是的。」

　　「人性很奇妙，不是嗎？他是一個可怕的下流胚，你曉得的。我想，你曉得為什麼她會在『後宮』吧！她要賺足夠的錢使他逃跑；然後她在巴西接他。」

　　查理有點慌亂。在她告訴他，因為她要贖羅勃的罪，所以才在那兒時，他相信她的話，雖然這種意念對他而言，似乎是過度，但是很奇妙，還是有點令人感動。想到她竟會對他撒謊，真使他震驚。假如西蒙說的是真的，她就是在愚弄他。

　　「你知道，我為我們的報紙報導審判情形，」西蒙繼續說，「審判曾在英國引起不小的騷動，因為貝格所殺的人是英國人，他們讓這消息占了很多的篇幅。那對我只是片片斷斷而已；我以前在法國從沒去看過謀殺案的審判，很渴望去看一次。我曾經到過倫敦中央刑事法院，我很好奇，要把他們的方法和我們的比較一下。我寫了一份很完整的說明，我這裡有，假如你高興的話，我可以拿給你看。」

　　「我願意看看。」

　　「這個謀殺案在法國造成很大的騷動。你看，羅勃貝格並不是一個流氓那類的人。他是一個紳士，結交的人都很高尚，他受過很好的教育，英文也講得很好。有一個報紙稱他為『歹徒紳士』，很投合人心，很贏得人的喜愛，使他成為名士。他還有很好的本錢，那就是他也很瀟灑，很年輕，才二十二歲，這也對他有用的。女人都瘋狂地跑向他。上帝呀，大家跑去看審判，都互相擠扁了！當他走進審判室時，真的是滿場激動。他由兩個獄卒帶進來，在法官進來之前，讓攝影記者拍照。我從沒看過如此冷靜的人，他的穿著品味很好，他知道怎麼穿衣服。他剛刮過鬍子，頭髮很整齊，是暗棕色的。他對著攝影記者笑，隨著他們的要求轉動位置，這樣他們才能取得很好的鏡頭。他看來就像你可能在雷滋酒吧看到跟女孩子喝酒的年輕有錢人。想到他是一個無賴，使我不禁笑出來，他是一個天生的罪犯。當然，他結交的人都不富有，但他們也並不挨餓，我並不認為，他曾經真的需要過一百法郎。我為一個週報寫過一篇有關他的美妙文章，法國報紙摘刊過。這使我在這裡蒙受到一些好處。我暗示說，他是以一種運動的形式去犯罪的。瞭解嗎？那是十分有趣地發展完成的。他可說是一個第一流的網球手，有人談論要把他訓練去從事錦標賽，但很奇怪，雖然在普通比賽時他表現得很精采，開球很好，投球也快，但臨到錦標賽時，他卻常常失敗。那麼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他沒有偉大的網球手必須具有的抵抗力、決定力或者什麼的。我想，這是一個有趣的心理問題。無論如何，他的網球手生涯是終了了，因為每當他在更衣室時，就會有人掉錢。雖然從來沒人能證明是他拿的，但每個人都相信他是嫌疑犯。」

　　西蒙重新點起菸管。「羅勃貝格使我特別驚奇的一件事是，他具有緊張、鎮靜與魅力的綜合性。當然，魅力是一種無價的特質，但並不常跟緊張與鎮靜相配。有魅力的人通常是微弱而猶疑不決的，魅力是自然給予他們去克服他們的缺點的；我從不大信任有魅力的人。」

　　查理投給他朋友稍微高興的一瞥；他知道西蒙正在眨損他認為查理所未擁有的特性，目的是為了使他自己確信，跟他擁有的自信比起來，這種特質並不重要。但是他沒打斷他。

　　「羅勃貝格既不微弱也不猶疑，他幾乎逃脫了謀殺案的罪名，整1察抓到他真是好極了。他們從事的職業並不驚人，也不壯觀，他們只是周到而有耐性。可能，意外對他們有一些幫助，但他們的聰明足夠利用意外。人們必須常常準備意外的發生，你知道的，而他們很少準備。」

　　西蒙的眼睛茫然地瞪視著，查理又一次曉得他正在想到自己。

　　「莉迪亞沒告訴我的是，警方最先怎麼懷疑到他。」查理說。

　　「他們第一次詢問貝格時，他們壓根兒也沒有想到他跟謀殺案有關。他們正在尋找一個較壯大的人。」

　　「柔丹是哪一類的人？」

　　「我從沒見過他。他是一個卑鄙的人，但是很吃得開。每個人都喜歡他。他常常準備好要請你喝酒，假如你窮困透頂，他從不會介意把手伸進他的口袋。他個子矮小，曾經做過馬商，曾經被警告離開英國，後來事實證明，他曾在『蟲木叢林』幹九個月的詐欺勾當。他三十六歲，曾在巴黎待過十年。警方知道他跟毒品交易有關，但他們無法從他那兒找到毒品。」

　　「但是，到底警方怎麼會問起貝格的？」

　　「他是柔柔酒吧的老主顧之一。柔丹常在那吃飯，那是賭賽馬的、馬商、賽馬的祕探、密賣商以及我們新聞記者描寫聲名狼藉的一些人，常惠顧的曖昧地方，自然警方要儘可能找到他們接談一下的。你看，柔丹那晚跟一個人有約會，這可從現場盤裡有幾個酒杯和一塊蛋糕的事實看出來，而他們想，他可能無意中漏出一個關於他要見的人的線索。他們很精明，猜想到他的可疑處，並且，柔柔酒吧中的一個人，可能見到他跟另外一個人在一起。貝格跟柔丹很要好，而柔柔──酒吧的主人，告訴警方，他看過他跟這個賭賽馬的為了錢接觸過好幾次。貝格曾因從比利時私運海洛因到法國而被控告過，跟他一起的兩個人都被送進了監獄，而他卻逍遙法外。警方知道他罪惡滿貫，假如柔丹跟麻醉品有關，因而送了命的話，他們想，貝格可能知道得很清楚，誰應負其責。他是一個壞蛋，又因偷摩托車而被判過刑，但得了兩年的緩刑。」

　　「是的，我知道。」查理說。

　　「他的方式又簡單又有機巧。他通常都是等有人駕著『西特恩』牌的車到一間大商店，『春天』或者『好市場』，而後把車子停在街道的邊石走進商店，這時他就走上來，大膽而無恥，好像他剛從商店裡出來一樣，跳進去，開走了。」

　　「但是，他們沒把車子鎖起來嗎？」

　　「很少。而他又有『西特恩』牌車子的鎖匙。他常常只固定偷一種。他都是把車子用了兩、三天，然後就把它放在一個地方，需要時，他就又開始，這樣他偷了成打的車子。他從來不把車子賣掉，他只是有特別目的時，就借一輛來，這就給了我寫那篇文章的主意。他偷車子是為了好玩，為了運用他大膽的聰明所得著的快樂。他還有一種巧妙的新花樣，那是審判時才洩露出的。他常駕著汽車在公共汽車站附近徘洄，時間都是在商店剛關門時。他看到一個女人在等車時，就停下車子，問她是否要搭便車。我想他很會判斷個性，知道哪一類女人喜歡接受好看年輕男人的邀請坐車。好了，女人進了車子，他會按照她要的方向開去，而在他們來到一條有點荒涼的街道時，他就停下車子。他假裝無法開動車子，要求女人出來，在他推動自動開動機時，叫她舉起車蓋輕撩汽化器。女人按照他的話做了，把她的手提包和包裹留在車子裡，而就在引擎發動她要進車時，他很快把車開走了，在她曉得他到底在幹什麼之前，他已跑得無影無蹤了。當然，有很多女人向警方訴苦，但她們只是在黑暗中看過他，她們所能提供的是：他是個很好看、很溫和的年輕人，駕著一輛『西特恩』，說話聲音很好聽，而警察所能做的是告訴她們說，接受好看、溫和年輕人的搭車邀請是不智的。他從沒被抓到。在審判時才曉得他這種玩意一定搞得很不錯。

　　「無論如何，幾個警察跑去看他了。他沒有否認，謀殺案那晚他是在柔柔酒吧，並且跟柔丹在一起，但是他說他大約十點鐘就離開了，以後就沒看見他了。幾次談話以後，他們邀他去委員會。注意，負責初審的警察委員並未想到貝格是凶手。他認為柔丹不是被一個他帶到公寓的惡棍，就是為一個被他出賣的毒品及賭賽馬集團的一員所殺。假如是後者的話，他認為他可以引誘、欺騙、威嚇或恐嚇貝格，叫他供給使警方能抓住他們的通緝犯的一些線索。

　　「我設法跟委員見一次面，他叫路卡斯，他不完全是你在那種職業上期望見到的人。他是一個大而肥的人，精神飽滿，兩頰紅潤，留著大鬍子，大眼睛黑而發光。他是一個快樂的人，如果你賭說，他最喜歡的東西是一頓豐盛的飯和一瓶好酒的話，包你大贏，他是法國南部人，有很濃的口音。他有一種心廣體胖的笑容，很友善、很親切、性情很好，對每個人都是這樣，你會不知不覺的信任他。事實上，他在使嫌疑犯吐實這方面做得很成功。他有很大的生理耐力，能不休息，一連審問十六小時。在法國是不用像美國那種嚴刑拷問的，我是指用亂打的刑問，或鑽齒以及像這類的刑罰，來逼犯人的口供。他們只是把一個人帶進房間，叫他站著，不給他抽菸，也不給他什麼東西吃，只是問他問題；他們不斷地問，他們自己抽菸，餓了就有人帶飯進來給他們；他們整夜審問著，因為他們知道，晚上的時間是一個人抵抗力最低的時候；假如他有罪，而在早晨來臨時為了一杯咖啡和一根菸而不招供的話，那他必得是心非常強韌的人。委員從貝格那兒得不到什麼。他承認一度曾和海洛因的走私犯很有來往，但是那次他被判無罪，他聲明他真是無辜的。他說年輕時做過傻事，但是他已受到教訓。總之，他只是把車子借來兩、三天，帶女孩子出去玩玩，這並不是很嚴重的罪，而現在他已經結婚了，他變好了。至於商人運毒品的案件，自那次審判後，跟他就沒有關係，而他也不知道特地柔丹跟他們有關係。他很坦誠。他告訴委員說，他很愛他的妻子，而他最怕的是，她會知道他的過去。為了她，以及為了自己、他的母親，他決定將來要過一種高尚榮譽的生活。這位肥胖快活的男人繼續問問題，他以一種友善而同情的方式審問，使人感覺到，我想，他不願加害你，他讚賞貝格的美好決心，並恭賀他，為了愛情娶了一個一文不名的女孩子，他希望他們有孩子，孩子不但是家的裝飾品，也是雙親的大快樂。但是他有貝格的記事表冊；他知道在海洛因案件裡，雖然法官拒絕定罪，他無疑的還是有罪的，並且從他那天的審問裡，知道他被解僱離開經紀人的商行，並且是因為他母親償還了他盜用的錢，才逃脫判刑。自他結婚後，就過著誠實的生活，這是謊話。他問他關於他的經濟環境。貝格承認他的經濟環境很困難，但是他母親有一點錢，而不久他就要謀得一個職業，那時他們就會很不錯了。那麼零用錢呢？有時他賭賽馬，而他也介紹顧客給賽馬的賭業者，（這就是他跟柔丹搭上的道理了）而拿些佣金。有時候沒得到錢。

　　「『事實上，』委員說，『在他被殺的前一天，你說你一毛錢都沒有，就向柔丹借了五十法郎。』

　　「『他對我很好，可憐的人兒，我會想念他的。』

　　「委員用他友善、發亮的眼睛看著貝格，使他想起這年輕人的容貌並不令人討厭。那可能嗎？但是，不，那是胡扯。貝格說，他已經跟毒品商人斷絕關係，委員覺得他是在說謊。畢竟，他手頭緊，而從那兒卻可以弄到錢；貝格就跟那些耽於毒品的人混起來了。雖然委員沒想到他的根據何在，但他有個印象，就是假如貝格不確知誰謀殺柔丹，他也有懷疑的地方；當然他不會說的，但是，假如在他紐里的家找到隱藏的海洛因的話，他們就可能迫他講出來。委員是一個性格的精明判官，他確知貝格為了平安逃脫，是會犧牲一個朋友的。他下決心扣留貝格，並且在他有機會處置他家裡的東西之前搜查他的家。他以同樣的想法問他關於謀殺那晚的行蹤。貝格說他從紐里來時比較晚，然後就走到柔柔酒吧，他發現很多賽馬過後進來的人在裡面。他喝了兩、三杯酒，而柔丹那天的情況不錯，他說要請他吃飯。吃完後，他到處走了一會，但因為煙氣重重使得他頭痛，所以他到林蔭道上散散步。然後大約在十一點時候回到酒吧，他停留在酒吧，直到最後一班到紐里的地下火車時間到時才走。

　　「『你離開的時候長得足夠殺掉那英國人，這是事實。』委員有一點開玩笑的說。

　　「貝格大笑。

　　「『你不是要控告我這一點吧？』他說。

　　「『不，不是那一點。』對方笑著說。

　　「『相信我，柔丹的死，對我是一個損失。他被謀殺的前一天借我的五十法郎，並不是我第一次向他借錢。我並不是說他做得對，不過他喝了幾杯酒時，向他拿錢並不難。』

　　「『他那天仍然贏了很多錢，雖然離開酒吧時也沒喝酒，他心裡卻很快樂。你可能會想，有把握一下子得到幾千法郎，比每次得到五十法郎更值得。』

　　「委員說這話是逗他的，而不是因為他認為這話有什麼意義。而他認為，讓貝格以為他自己是被懷疑的可能對象並不是壞事。假如他稍微知道一點的話，這確實會使他更願意講出罪犯的名字。貝格拿出口袋裡的錢，放在桌上，一共不到十法郎。

　　「『假如我搶了柔丹的錢，你不會認為我現在口袋只有這麼多吧！』

　　「『我親愛的孩子，我什麼都不認為。我只是指出你有時間殺柔丹，而且錢也對你有用。』

　　「貝格向他坦誠而緩和的笑著。

　　「『這些我都承認。』他說。

　　「『我對你會完全坦誠，』對方說，『我並不認為你殺了柔丹，但是我很確定：假如你不知道誰做的，你至少有嫌疑。』

　　「貝格否認了這一點，雖然委員迫壓他，他還是堅持否認。那時時間已晚，委員認為最好第二天再審問，他也認為地窖中一夜會給貝格一個考慮他地位的機會。曾經被捉過兩次的貝格，知道再反抗也沒用。

　　「你知道毒品商人都在幹各種隱藏，品的勾當。他們把毒品藏在中空的枴杖，藏在腳跟，藏在舊衣服的縫邊、草蓆、枕頭、床架，藏在每個可以想像到的地方，而警方都知道他們的花樣，如果紐里的房屋有什麼東西的話，他們肯定會找到的。但是當委員去搜查莉迪亞的房間時，他無意中找到了一個化妝盒，這使他忽然想到，對於中產階級的女人來講，那是一件昂貴的東西。她有一只手錶，看起來好像花很多錢買的。她說化妝盒和手錶都是她丈夫給她的，這使委員想到，研究出他如何得著錢去買這兩件東西，可能會很有趣。回到他的辦公廳後，他詢問了一下，一會兒後就曉得有幾個女人報導說，她們被一個自動給她們搭『西特恩』牌車的年輕人偷去皮包。有一個女人描繪了她因此而丟掉的化妝盒樣子給警方，剛好跟委員在莉迪亞的物品中所發現的相符。另外一個說，她的皮包裡有某某人造的一個金錶，而莉迪亞的那一個上面，也有那人的名字。很明顯的，這個警方無法抓到手的神祕年輕人就是羅勃貝格。這件事情似乎沒得著柔丹謀殺案的更接近答案，但是給了委員一件促使貝格洩露祕密的附加武器。他叫人把他帶進來，問他如何得著化妝盒和手錶。貝格說，一個是從一個需要錢用的少女買來的，另一個是向一個在酒吧中遇見的人買的。但是兩個人的名字他都說不出來，他都是偶然跟她們一起談起話的，並且兩個人以前以及以後都沒碰到過。然後委員以竊盜罪逮捕他，告訴他第二天早晨要他跟物品所有者的女人對質，並且試著誘導他講出真話以減少麻煩。但是貝格堅持他所講的，並且拒絕再回答任何問題，除非他找到一個律師幫忙他。按法國的法律，既然他已經被逮捕了，他是有權利在審判時找一個律師的。委員只能默許。就這樣，那晚的審問就終結了。

　　「第二天早晨，那兩個女人來到委員的地方，她們一看到東西，馬上就認出了。貝格被帶進來，其中一個馬上認出，他就是那個給她搭車的親切年輕人。另外一個無法確定；她接受他載她回家的請求是在夜晚，她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是她想，她可以聽出他的聲音。貝格被要求讀一張紙上的一、兩個句子，在他還沒讀完六個字時，那女人就叫出來說，她確定他就是那個人。我可以告訴你，貝格有一種特殊柔和愛撫般的聲音。女人退出，貝格被帶回地窖，化妝盒和錶放在他眼前的桌子上，委員懶散地看著他。忽然他的表情變得更專心。」

　　查理打斷了他的話。

　　「西蒙，你怎麼知道的？你在講故事。」

　　西蒙笑了。

　　「我有點把它戲劇化了。我是在告訴你我第一篇文章裡所說的。你知道，我必須儘可能編造一個好故事。」

　　「那麼，繼續講吧！」

　　「嗯，他派人請他一個屬下來，問他貝格被捕時，手上有否戴腕錶，如有的話，把錶帶來。記住，這些都是以後在審判時發生的。警察拿到了貝格的錶。錶是用一種，我想是叫奧林的金做的仿金錶，錶面是圓形的。報紙對於柔丹的謀殺案報導得很詳細；譬如他們說，用力刺進身體的小刀，還沒找到，順便說起，以後也是沒找到；他們說，警察還沒發現什麼指痕。你會在柔丹放錢的皮夾或者在門把上期望找到一些指痕；而當然，他們從這一點推論凶手戴了手套。但是他們沒說到的是（因為警方不讓此事公開），他們拿著一支好用的刷子去搜查柔丹的房間時，他們發現了一個破錶的碎片。這不會是柔丹的錶的碎片，也不一定是凶手的，但無論如何，在凶手緊張與匆忙之中，是有可能因意外敲擊到一件家具，而使錶玻璃破裂的。在這樣的時刻裡，他不可能去注意這件事。碎片並未全部找到，但已足夠顯示出，碎片所屬的錶是小而橢圓形的。委員用紗紙小心地把碎片包起來，放在一個信封裡，他現在把碎片展放在他面前。它們很適合莉迪亞的錶，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大家使用的手錶中跟這大小形狀完全相同的有好幾千個之多。莉迪亞的錶有一片玻璃。但是委員細想了一下，他心中翻騰著很多種可能性。可能性似乎勉強得使他聳肩。當然，在貝格所說，沿著林蔭路散步的至少四十五分鐘時間內，他是有足夠的時間，從柔柔酒吧走到柔丹的公寓，那只要十分鐘的時間，然後謀殺他，洗淨手，把全身弄整潔，然後走回來；但是他為什麼要戴妻子的手錶呢？他自己有一個的。他自己的，當然，可能壞了。委員思慮地點著頭。」

　　查理吃吃地笑。

　　「真的？西蒙。」

　　「閉嘴。他指示便衣人員，到貝格所住的紐里家以外半徑兩英里的每個錶店去問，在最近兩星期裡有沒有錶匠修理過一個仿金錶或者放置過一個橢圓形面的小女士錶的玻璃。一小時之內，有一個人回來說，住在離貝格的房屋不超過四分之一英里的一個錶匠說，他修理過一個跟描繪相符的錶，這錶修好後客人就來拿去了，同時這位顧客又帶來另一個錶，要加放一片玻璃。他當場就放好了，而她在半小時後才來拿走。他不記得顧客的樣子，但他想，她的聲音有俄國腔。他把那兩個錶拿出來給錶匠看，錶匠認說就是他所修理的那兩個。委員微笑著，好像在馬賽的老港口飯店裡，有一大盤普羅文沙地方的魚湯擺在他面前似的。他知道他已經找著了他的人。」

　　「怎麼說呢？」查理問。

　　「簡單極了。貝格把錶玻璃弄破了，就借了他給莉迪亞的那一個。她幾乎都不出去外面，所以她不需要錶。你一定記得，那時她是一個安靜、謙恭，有一點害羞的女孩子，很少有朋友，而我應該說，有點沒力氣似的。審判時，有兩個人發誓說，他們曾注意到貝格戴那個錶。柔柔是警方的密告人，他曉得貝格是警方注意的人物，並很懷疑他怎麼得著那錶的。他偶然向貝格提起說他戴了一個新錶，貝格就告訴他，那是他妻子的。莉迪亞在謀殺案發生後的早晨，去錶匠那兒取回她丈夫的錶，而很自然地，既然她去了，她就把自己的錶換上一片新玻璃。她也沒想到要告訴貝格這回事，而貝格也不知道他把那錶弄破了。」

　　「但是，你不是說，他是這樣被宣告有罪的吧！」

　　「不，但這已足夠證明委員的控告他謀殺是正確的了。正如同以後的演變一樣，他認為新證據不久就會到來的。在整個質問過程中，貝格顯示出驚人的靈巧和鎮靜。他承認每件能夠證明的事情，並且不再企圖否認他搶了那些女人的手提包，他承認，甚至被判罪後，他還繼續在需要時勒索車子；他說他做這種事時簡直太自在了，而這種冒險也適合他的胃口，但是他全然否定他跟謀殺案有關。他宣稱，那幾片錶玻璃雖符合莉迪亞的錶，卻不能證明什麼，而她怎麼拷問都發誓說，錶玻璃是她自己弄破的。最後，連要判定這個案件的審問法官也困窘了，因為他們找不到貝格偷的錢的蹤跡，而實際上錢也沒被找著。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是，在貝格那天晚上所穿的衣服上，找不到血跡。刀子也沒找到。事實證明貝格有一支刀子，在他走動的圈子裡，這是很平常的事。但是他發誓，他一個月前就丟掉了。我告訴你，偵探的工作是做得很好的。偷來的汽車沒有指印，偷來的皮包也沒有。當他把手提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後，顯然的，他就把它丟到街上，有的被警方得著。所以很明顯的，他是戴著手套的。他們在他的所有物裡面，找到了一雙皮長手套，但他不可能在去看柔丹時戴著那手套，並且從屍體被發現的地方，看出柔丹被襲擊時正在換唱片，而很明顯的，貝格不是在柔丹讓他進房間時就謀殺他的。此外，手套太大了沒法放進口袋，假如他在酒吧就戴著的話，有人會注意到。當然，貝格的照片在所有的報紙上都刊了出來，而在困難之中，警察就找新聞界幫助他們。他們向所有人問，誰記得在某日曾賣過一雙可能是灰色的手套給一個穿灰色衣服的男人，有的話，就出來報案。報紙對這件事做得蠻像一回事；他們又把他的照片登上去，旁邊有行字：『你曾賣給他用以去殺特地柔丹的手套嗎？』

　　「你知道，有一件常使我驚奇的事是，人們惡魔似地渴望著要告發人。他們藉口說，這是公眾精神，我一點也不相信，我甚至不相信，這通常來講還是一種求名的欲望；我相信，這是由於人性的基底，是以傷害他人而得到快感的。你當然知道，在英國人，人家認為國庫和國王的代表官有一種美妙的偵察制度來偵察所得稅的偷漏、串騙等等，甚至還有離婚案件的偵察。告訴你，這都是騙人的。他們完全靠匿名信，有大量的人，一旦有機會把那些想捲物捲錢逃走的人，打落水狗的話，他們就是不能等待。」

　　「這是嚴酷的思想。」查理說，但是又高興地附加說，「我只能希望你是在誇張。」

　　「無論如何，有一個『第三區』手套部的女人出來說，她記得在謀殺案那天賣給一個年蛵人一雙灰色的皮手套。她大約四十歲，她願意看看他。他那時很焦急，不知道手套是否會配合他的灰色衣服，他希望手套足夠大，能使他很容易地伸進去。貝格跟十幾個其他年輕人一起並列出來，她馬上就指認出來，但，就如同他的律師指出的，指認出來很容易，因為她剛剛看了他報紙上的照片。然後他們抓到了貝格的一個不務正業的朋友，他說他在謀殺那晚碰到他，並不是走向林蔭道，而是向著柔丹的公寓方向走。他跟他握手，注意到他戴著手套。但是這個特殊的證人卻是一個徹底的惡棍。他有醜惡的紀錄，貝格的辯護人在審判時猛烈的攻擊他。貝格否認那晚看過他，而他的辯護人想要勸服法官說，那個人為了討好警方捏造了一個虛假的故事。該死的是褲子的事。關於貝格漂亮的衣服，服飾講究的歹徒以及這類的報導報紙上已經很多了。如果你讀了報紙，你會認為他的衣服是在沙味街買的，服飾是在蝦味商店買的。檢察官急於要證明他非常需要錢，就到供應他用品及家庭用品的商店去問，有沒有強迫賒帳的情形。但，似乎他家所買的東西，都是立即付錢的，而且沒有欠債。情形是這樣：就衣服來講，貝格自從失業之後，除了買一件灰色衣服外，沒買別的。私家偵探跟裁縫匠談話時，問他那套衣服什麼時候付錢的。他是一個廣告裁縫，生意做得很大，他做衣服以價格低廉來與人競爭。貝格訂做了另外一條配合上衣的褲子是這時候才曉得的。警方列有一張他所有物的表單，而這條褲子並不在裡頭。他們馬上看出這個事實的重要性，決心不要把這事公開，一直留待到審判時為止。

　　「相信我說的，起訴時，這件褲子被拿出來的時刻真是驚心動魄。貝格有兩條褲子來配他的上衣，而其中有一條不見了，這個事實是無可置疑的。他被問及這件事時，甚至不想說明。他似乎並沒有狼狽失措的樣子。他說，他不知道褲子丟了。他又說，因為在獄中等待審判，所以好幾個月沒機會檢視他的東西。當問及他對於褲子丟失的可能說明時，他輕率地回答說，可能在搜查他的屋子時，有一個警官需要一條新褲子，所以就偷走了。但是貝格夫人卻有另一套流利的說明，而我不得不說，這個說明很有技巧。她說，莉迪亞像往常一樣，羅勃穿過的衣服，她就拿去熨，那一次熨斗太熱了，所以把褲子燒掉了。他對他的衣服愛小題大作，並且找錢買一件，需要花一番苦心。她們知道他會發妻子的脾氣，而貝格夫人希望免除他對她的責備，並且看出她很害怕的樣子，就建議不要告訴他；她把那件褲子扔掉，羅勃可能不會注意到褲子不見了。再問她怎麼處置褲子時，她說一個乞丐來門口要錢，她就把那條褲子給了他。問及燒的面積多大時，她說大得使褲子不能穿，而當檢察官指出不見痕跡的修補可以彌補損害時，她回答說，那要花比褲子本身還大的價錢。然後他說，以他們窮困的境遇來講，貝格大可以在家裡穿用，冒著使他不高興的險總比把一件可能仍然有用的衣服扔掉還好。貝格夫人說沒有想到這一點，她一時高興把褲子給了乞丐，是為了把它扔掉。檢察官指出說，因為褲子上面有血跡，所以她必須把它扔掉，而且她並未把它送給一個那樣容易就出現的乞丐，而是她自己把它弄毀了。她激烈地否認這一點。那麼乞丐在哪兒，他會在報紙上看到這件事，知道一個人的生命正在緊要關頭，他會挺身而出的。她轉身向著新聞界人士，張開她的手，做了一個戲劇性的手勢。

　　「『讓所有在此的先生們，』她叫著，『把消息傳布得更廣更遠。讓他們懇求他出來，救我兒子的生命。』

　　「她在證人席表現得頂呱呱。檢察官無情地審問她；她像一個潑婦似地應戰。他列述她年輕兒子的生活，她承認他所有的不軌行為，從打網球到他判刑後，對還因仁慈而給他另一個機會的經紀人之偷竊行為，她都承認。她把一切罪過都歸在自己身上。在罪犯的審判裡，法國證人比英國證人有更多的自由。她傷心地責備自己，懺悔地說，他兒子的錯都是由於她教養他時太寬縱他了。他是她唯一的孩子，結果把他縱壞了。她的丈夫在戰時治療傷患時失去了一條腿，由於他的健康情形不好，所以她要不停地注意著他，以致影響到她做母親的責任。他的過早逝世使她的孩子變壞而沒人教導。她一直談死亡奪去他們的小家庭之主，而困擾著他們母子的悲哀情形，企圖感動法官。然後又說她的兒子一直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形容他精神旺盛，脾氣倔強，容易受壞同伴的左右，但是卻有很深的感情，不管他犯了其他什麼罪，他不可能謀殺一個向來以仁慈待他的人。

　　「但是無論如何，他沒有給人一個有利的印象。她以一種傷人感情的方式，堅持她自己無可指責的高尚品格。縱然她是在為她所寵愛的兒子辯護，她也不願失掉機會，提醒法庭說，她是一個參謀官的女兒。她穿著很好看的黑色衣服，可能太好看了，所以給你一個印象，覺得她是一個想要生活在她的地位之上的女人；在她嚴厲、斷然的面貌上有一種盤算著什麼的表情；你不會相信，她會給一個乞丐一片麵包，更不會相信會給他一件褲子，縱使是破的。」

　　「而莉迪亞呢？」

　　「莉迪亞有點令人同情。她有身孕很久了。她流著淚，流得浮腫起來，而她的聲音比耳語還低，你幾乎聽不到她講的話。沒有人相信她自己弄破錶玻璃的故事，但是檢察官對錶並不像對她的婆婆那麼嚴酷；她很顯然地是殘忍命運的無辜犧牲者。貝格夫人和羅勃為了他們自己的目的，對待她太殘忍了。法庭認為，她盡所能去救她丈夫是非常自然的事。當她講到，他一直對她如何仁慈如何好時，甚至有點令人感動。很顯然的，她是發狂地愛著他。她來到證人席時，她投給他的眼光很令人動心。在那群證人、警察、偵探、獄卒、酒吧裡的閒人、告發著、無賴、精神專家──他們叫了一些專家來為貝格做心理檢查，並且為他的性格畫了一張漂亮的畫──在所有的那群人裡，我說，她是唯一顯得有人類感情的人。

　　「他們請到了馬雷蒙內，法國律師界最有名的罪犯律師之一，來為貝格辯護；他是一個很高很瘦的人，長方形的臉，血色不好，眼睛極黑，頭髮又黑又厚。他有我曾看過的最富表情的手。他穿著黑袍，下巴圍著律師的白帶，看起來觸目驚人。他的聲音深沉有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使你想起一張龍希的圖畫中的神祕人物。他不但是個演員，也是一個演說家。只要一眼的工夫，他就可以表示他對一個人性格的意見，而由那人的一次停頓，他可以表示出那人所陳述的不可能性。我希望你看到他對待舉證的證人所用的技術，他用以誘惑他們陷入自我矛盾的謙和，用以暴露他們卑低的嘲笑，以及用以對付他們虛假的揶揄。他可以勝利地說服你，也可以粗魯地苛刻嚴厲。精神專家們供述說，在監獄裡幾次重複檢查貝格後，他們的意見是：他愛慕虛榮、驕傲、虛偽、無情、缺乏道德感，麻木不仁，不知悔罪，他就跟他們論究起來，好像他是受過訓練的心理學家一樣。注意看他靈巧的頭腦在進行活動是件樂事。他以一種安樂、會話似的語調溫和地說著，又裝飾以他可愛的聲音和選字的優美；你感覺到他所說的每件事都會不加改變的直接印到一本書上；但是當他講到最後，而隨意處置他的資源時，結果卻是驚人的。他堅持證據的脆弱，他對聲名狼藉的見證人的可靠性大加輕蔑；他提出無關的事情來分散對題目的注意力；他爭論說，起訴並未證明出一個可能判罪的案情。那時他嘮叨不停，對著法官講話，好像對普通人講話似的，然後他又奔放為熱烈的辯論，他的聲音音量變得越來越大，直到雷響似地震動法庭而過。然後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使你的皮膚起了自然的雞皮疙瘩。他的結尾華麗堂皇。他告訴法官，他們應該盡自己的責任，要以他們的良心下判斷，但是他請求他們把因那年輕人承認錯誤所造成的偏見置之心外，他的聲音因帶著感情而變得低沉、抖顫──上帝呀！效果奇佳──他提醒他們說，檢察官要他們判死刑的人是一個寡婦的兒子，她本人是一個有功於國家的軍人之女，他是一個為保衛國家而犧牲生命的軍官之子；他提醒他們說，他剛結婚，並且是為愛情而結婚，他年輕的太太現在在她的子宮裡孕有他們的結晶。他們能讓這個無辜的孩子出生時就帶有他父親是謀殺罪犯的汙名嗎？招搖的詭計？當然是。但是假如你在那兒聽到那些動人、嚴肅的語調的話，你不會這麼想的。天呀！人們都哭了。我自己也幾乎哭了，我看到眼淚淌下貝格的雙頰，他用手帕擦著眼睛，我覺得似乎很滑稽，所以我的頭一動也不動。但是，這次成績真優美，而並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監門官，都能阻止他坐下時所爆發出來的掌聲的。

　　「起訴代理人是一個強壯而紅光滿面的中年人，約三十五歲，我應該說四十歲。他看起來像一個北國農夫，一臉自我滿足的神色。你會感覺到，這個案件是使他受人注意而致推展事業的大好機會。他多話，令人迷亂，所以，假如主審法官沒有時間而幫忙他的話，陪審團便幾乎不知道他在談什麼。他具有廉價的鬧劇性味道。有一回，貝格和一個跟他坐在被告席的守衛耳語時，他就轉向他說：

　　「『你現在可以笑，但是當你的手臂被綁在背後，走在黎明灰冷的光線中，看到絞刑架在你眼前可怕地聳立著時，你就不會笑了。微笑不會裂開你的唇，只是你的肢體會因恐懼而搖動著，而你對可惡的罪過的懺悔，會扭絞著你的心臟。』

　　「貝格投給那守衛好笑的一眼，但對檢察官所說的卻非常輕蔑，假如他不是被虛榮心所蝕的話，他一定會窘迫的。看到雷蒙內對付他的方式令人叫絕。他先誇張地讚美他一番，但在讚美之中卻含有腐蝕性的諷刺，使那檢察官縱然自負自滿，也禁不住覺察出他被愚弄了。雷蒙內很陰險，但是禮節很周到，並且謙恭下懷，你可以看到主審法官眼中閃過一抹激賞之光。我很懷疑那個起訴代理人能否藉著審理這個案子推展他的事業。

　　「三個法官坐在長椅子成一排。他們穿著紅袍，戴著黑色方帽，使人印象深刻。其中兩個是中年人，從不開口說話。主審法官是一個短小的老人，臉上布著如猴子似的皺紋，聲音無力而平淡，但卻很留神，注意地傾聽著，他講話時並不嚴厲，只是帶著一種有一點嚇人的無情冷靜。他富有奇異的理性，這樣的人對人性沒有謬想，只是因為長久瞭解到人類可能做出任何的壞事，所以，他就像他認為自己有兩條臂兩隻腿那樣地，把那事實認為當然而接受了。在陪審團出去考慮他們的判決時，我們新聞記者就分散來談天、喝酒或者喝咖啡。我們希望他們考慮的時間不要太長，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而我們必須登上我們的消息。無疑的，我們是在想，他們認為貝格有罪。我參加這個謀殺案審判，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就是：你在法庭上對事物的印象跟你在報上所讀而得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你在報上讀到證據的報導時，你會認為那微不足道，假如你是陪審團員的話，你會站在被告的立場發生懷疑。但是你忽略的是一般的氣氛，你的感覺那使證據塗上一種完全不同的顏色。一小時後，我們接到通知說，陪審團已經決定好了，我們聚攏著走過去。貝格從地窖被帶上來，我們看三個法官一個接一個地進來時，都站起來了。燈亮起來了，擁擠的法庭裡有一種不祥的氣氛。有一個使人害怕的抖顫籠罩著。你曾經到過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嗎？」

　　「沒有，老實說，沒有。」查理說。

　　「我在倫敦時常去。那是學習人性的好地方。在那兒和在使我有一個特殊印象的法國法庭，感覺上便不同。我並不是硬裝著要去知道。在倫敦中央刑事法庭裡，你感覺到犯人面對著法律的尊嚴，他所要對付的是客觀的事物：抽象的正義。實際上，就是一個觀念。這個字的本然意義是可怕的。但是在那個法國法庭裡，在我消磨其中的兩天裡，我被一種不同的感覺所困擾，我並不覺得它滲透著崇高的抽象意味。我覺得法律之設置，是中產階級社會保護其安全、其財產、其特權，不受壞人威脅的一種安排。我並不是說，審判或者判決不公平。我的意思是：你有一種關於社會的感覺，覺得社會因害怕而被姦汙了，而不是有一種對原則的感覺，覺得必須被堅持那原則。犯人遭遇到的是，那些想要保護他們自己的人，而不是像我們一樣，遭遇到一個縱然天堂潰倒也必須奏效的觀念。這與其說怕人不如說嚇人。判決本身就以『使罪輕些的事件』犯了謀殺罪。」

　　「有什麼使罪輕些的事件？」

　　「其實沒有，但是法國的陪審團不喜歡判人死刑，而且按法國的法律，如果有使罪輕些的事情的話，就不能判極刑。貝格被處以十五年的服勞役刑。」

　　西蒙看了看錶，站起來。

　　「我得走了。我會給你我寫的有關這個審判的資料，你可以在空暇時看一看。看，這兒就是我寫的，把犯罪作為一種運動形式的文章。我給你的女朋友看過，但我想她並不很喜歡；無論如何，她送還時附有一句批評的話。這句話作為挖苦的幽默練習還不錯。」

七

　　既然查理不願在莉迪亞面前讀西蒙的文章，他在跟朋友分手後就到「圓屋」要了一杯咖啡，坐下來開始讀了。他很高興讀到有關謀殺和審判的記述，因為莉迪亞的不同敘述使他迷惑。她告訴他這個那個，不按照發生的順序，而是按照她感情的支使敘述。西蒙的二篇長文章首尾一貫。雖然查理從莉迪亞得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細節，西蒙卻成功地構成了一個他容易瞭解的生動故事。他寫的幾乎如同他講的一樣，文體是流利的新聞體，但是他很有效地處理題材，把他所描寫的事情背景顯現出來。你得著一個貪慾、動亂世界的邪惡印象；在那個世界裡，那些惡棍、毒品商人、賽馬賭徒，以及賽馬情報員過著黑暗而冒險的生活。大城市人口的糟粕，靠機智過活，互相懷疑著，假如對他們有利的話，就準備要出賣他們最好的朋友。他們慷慨、隨和、輕鬆地冷嘲著人生，甚至還高高興興的，雖然有危險和變遷，他們似乎仍然享受著那種使你不離目標，使你感覺到真正的生活的存在。每個人的手都在防備著鄰居，但這種強加於你的機靈，卻令人興奮。在這個世界裡，一個人為了一件小事會射殺另一個人，但他卻也準備冒著不小犧牲，帶著鮮花和水果到醫院給第三個病著的人。那種西蒙巧妙地使之環繞著他故事的氣氛，使查理感到一種奇異的不安。他所知道的世界，和平快樂的表面世界，像一個美麗的湖，裡面映著有斑紋的雲彩以及長在沿岸的楊柳，在這世界裡，無憂無慮的男孩子划著獨木舟，如孩子跟他們在一起，手指頭拖曳在柔軟的水面上。想到底下，就在底下，危險的雜草搖動著觸鬚要陷害你，以及各種奇怪的現象，可怕的事物，有毒的蛇，有著怪異下顎的魚，在從事不停而隱藏著的戰爭，想到這些真令人害怕。從文章各處，查理得著一個印象，認為西蒙已經著迷地探進這些祕密的深處，他問自己：使他以一種冷嘲的任性去觀察這些歹徒和惡棍的，是唯一的好奇心或者某種可怕的吸引力？

　　在這個世界上，羅勃貝格發現他自己非常地自在。他比大部分的居民階級都高，受教育也較多，他享受某種特權。他的魅力、他的安然的態度，和他的社會地位吸引了同僚，同時也使他們防備起他來了。他們知道他是一個惡徒，但是真夠奇怪，他是好家庭的男孩，一個有著體面雙親的年輕人，但他走的路有點差錯。他主要都是一個人工作，沒有黨羽，保守自己的祕密。他們認為他看不起他們，但是當他去參加一個音樂會而熱心地談著，儘管他們也能談一些，但他卻還懂得表演，這時他們就對他有深刻印象了。他們不曉得，跟他們在一起時，他感到極度的自在。在他母親的家，跟他母親的朋友在一起時，他感到孤獨、感到壓迫；他因可敬的生活太閒散而生氣了。在他偷了一輛摩托車被判刑時，曾在稀有的談心時刻裡告訴柔柔說：

　　「現在，我不要再假裝什麼了。我希望我父親活著，他會把我趕出去，那麼，我會自由地去過我喜歡的生活。顯然地，我不能離開母親。我是她僅有的人兒。」

　　「罪過不會有代價的。」柔柔說。

　　「你似乎從罪過裡得到很美妙的事物，」羅勃笑著說，「但那並不是錢，那是興奮和權力。那就像從高處潛水一樣。水看起來可怕地遠，但你就是潛進去了，而在你升到水面時，天呀！你感到非常的高興。」

　　查理把剪報放回口袋，他的眉頭費力地皺著，試著要把現在所知道有關羅勃貝格的事組合起來，以便得到一個確切的印象，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種人。說他是一個沒有價值，社會極想逃避的無賴倒很恰當；這當然對，但是這個判斷太簡單太總括，並不令人滿意；查理心中萌生一種想法，他想，可能人比他所想像的還要複雜，假如你只說，一個人這樣那樣，那你並沒有說得很深遠。羅勃有對音樂，尤其俄國音樂的熱情，這種熱情對莉迪亞來說是很不幸的，因為這將他們倆連結在一起。查理很喜歡音樂，他知道音樂給他的快樂，那種半是感覺上，半是智力上的快樂。當他耽迷在那種襲擊耳朵的可愛韻律時，他強烈地欣賞著作曲家用以產生其念頭的巧妙。他以前可能從未探求過那是什麼，一旦他探求著要去發現，他聆聽一首偉大的交響樂時的感覺到底怎麼樣時，那麼對他來講，那似乎就是一種合成物，包括有感情、興奮，同時也包括有和平，對別人之愛及一種為他們做一些事的欲望，一種求善的願望及一種處於善中的快樂，一種令人快活的懶散和一種有趣的超然，好像他正漂浮在世界之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而假如你必須把這些感覺合而為一，給它一個名字的話，那麼你會給它的名字是「快樂」。但，羅勃貝格聆聽音樂時得到的是什麼呢？顯然的，不是這樣的。把音樂給予他的感情認為邪惡、無價值而揮之以去，這不公平嗎？在音樂裡，他可以解脫纏附在他身體的惡魔，不可能是這樣嗎？那種惡魔比他自己還強壯，以致他既不能夠，也不願意，從驅使他去犯罪的力量裡解脫出來，因為犯罪是他歪曲的性情的表現，因為把自己投進跟法律與秩序之力的敵對裡，他認識了他的個性──在音樂裡，從那種逼人的力量中發現到和平，而在一會兒的天堂似默從的休憩中，好像穿過雲彩的縫隙，看到愛與善的幻景，不可能是這樣嗎？

　　查理知道身處在愛裡是怎麼回事。他知道，愛使你對所有的人友善，他知道，你願意為你所愛的女孩子做世上的一切事情，他知道，你不能忍受傷害她的思想，他知道，你禁不住要懷疑她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麼。因為，當然，她是絕對地美妙，而假如你對自身誠實的話，你會被迫承認，你不能為她盡力。查理認為，假如他這麼感覺的話，其他人也必須這麼感覺，因此羅勃貝格也必須這麼感覺。無疑的，他熱情地愛著莉迪亞，但是，假如愛使他充滿一種什麼感覺──查理對他想到的那兩個字躊躇起來了，因為想到那兩個字，他幾乎感到窘迫而臉紅了──好了，一種神聖感，這真奇異，他會犯邪惡可怕的罪。他身上一定有兩個人，查理迷惑了，這幾乎不能說是奇異的事，因為他才二十三歲，而較老、較聰明的人已經無法瞭解，一個惡棍怎麼能像一個聖人那樣純潔而無私慾地去愛，而假如莉迪亞的丈夫完全沒價值的話，莉迪亞現在還可能以全心全意寬恕的忠誠，去愛她的丈夫嗎？

　　「人性需要一點瞭解。」他振作起精神。

　　他已經說出一句重要的話，而他不知道。

　　但是當他考慮到耗損莉迪亞的愛情，那種她所擁有的行動之因的愛情，她所擁有的思想的靈感的愛情，就像交響樂的伴奏，使她每日生活悅耳的五線譜有了深度及意義，每當他考慮到這裡時，他只能以一種幾乎是可怕的敬畏之情逃退，就像他看到森林著火或者河流氾濫那樣，驚恐地，但卻是心盪神逸地逃退。這是他的經驗無法抗衡的事。和這比較起來，他知道他自己的小愛情事件只是微不足道的調情，而那時常為他有點無聊的生活帶來魅力和輕鬆的感情，只不過是一個男孩子的傷感而已。在那平凡單調的小女人身軀上，竟會有容納如此強烈熱情的餘地，真令人費解。不僅她所說的，使你發覺到那種熱情，同時，也會直覺地在那種使你保持一定距離（儘管她對待你的親密）的冷淡裡感受到，你可以在她透明的眼睛深處看到，在她不知道你在看她時的嘴唇的嘲蔑裡看到，你可以在她唱歌似的聲音的低語裡聽到。那不像查理熟悉的文明化感情，其中有些野性和粗蠻的成分，儘管她穿著高跟鞋、絲機、上衣以及裙子，莉迪亞似乎不是今日的女性，而是一個有基本本能的野人，在她靈魂最黑暗的深處埋伏有進化為人類的猿性。

　　「上帝呀！我捲入了什麼樣的漩渦呀？」查理說。

　　他轉回西蒙的文章。顯然，西蒙寫的時候費過工夫，因為文體比他的審判報導還優雅。這篇文章是以超然的態度，使用諷刺寫成的，但是在超然之下，你會感覺到他以困惑的好奇心去考慮那個既不受制於良心的責備，也不受制於結果的恐懼的人之性格。那是一篇機敏的小散文，但是太無情了，使你讀了定會有不舒服之感。西蒙在試著盡量褒揚他巧妙的主題時，忘掉考慮到具有感情的人類；而假如你微笑（因為裡頭並不缺乏機智），微笑也會帶點不舒服。看起來西蒙是到過紐里的房子，而為了給人一些貝格所住的環境的印象，他以酸刻的幽默描寫著那間他走進的平淡、悶熱而虛飾的房間。裡頭有兩套客廳家具，一套是路易士昆茲式的，另一套是帝國式的。路易士昆茲式的木頭是雕刻的，敷成金色，並且蓋著小粉紅花的藍色絲布；帝國式的是裝飾著淡黃色的綢緞。房屋中間有一張雕刻得很精緻的金色桌子，桌面是大理石做的。顯然這兩套家具都是買自位於聖安東尼林蔭道，一家製造批發時代家具商店，並且是在第一個主人要賣掉時，以拍賣的方法買來的。你在移動兩個沙發椅以及那些椅子時都得小心翼翼，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你舒服地坐著。牆上有沉重的金框框著的大油畫，顯然是從拍賣處買來的，因為它們也沒有欣賞之用。

　　起訴重建了這個謀殺故事，裡頭有似乎真實的成分在。顯然柔丹喜歡羅勃貝格，他請他吃飯，他幫他賭馬，他借給他錢，這些都是證明。最後貝格同意來他的公寓，而為了使兩者一起離開酒吧不引起注意起見，他們安排好，一個先走幾分鐘後，另一個再走。他們按照計畫見面，而既然門丁那晚確實未允許任何要見柔丹的人進門，顯然，他們是一起進去的。柔丹住在第一層。貝格仍然戴著他漂亮的手套。當柔丹在忙著拿威士忌和蘇打水以及從他的小廚房帶進蛋糕時，貝格坐下來抽一支菸。柔丹在家時老是穿著襯衫，他脫下上衣，放上一張唱片。那是一架便宜的老式留聲機，沒有自動換片裝置。正當柔丹放一張新唱片時，貝格走到他的背後，好似要看看那張唱片是什麼，然後用刀插向他的背部。他辯護說，他沒有力氣插進像驗屍時所顯示的那樣猛烈的一刀，這很荒謬，他體格很強壯。打網球時認識他的人，證實他正打的推力很有名。他從沒有得過錦標，那並不是由於體力不足，而是由於某種心理上的弱點，摧毀了他勝利的意志。

　　西蒙接受這種起訴的觀點。他認為他們所得的事實很正確，而他們對於柔丹要那年輕人來他的公寓，所列舉的理由也正確，但是，他相信，他們認為貝格是因為他知道柔丹當日賺了錢而謀殺他，這一點是錯的。第一，他買手套這件事就顯示出了，他在曉得柔丹那晚會擁有一筆大錢之前，就已經決定這個行動了。雖然錢沒有找出來，西蒙卻相信是他拿去沒錯，不過這只是順便提起：有錢可以拿，他就高興地去拿，但是這並非他謀殺的動機。警方宣布，他偷了五輛到六輛的車子；他卻從未想賣掉，有時候幾小時，最多幾天後就拋掉了。他偷車是為了需要時的方便，但主要還是要練習他的大膽和機密。他用他發明的簡單手法去偷竊東西，帶給他的利益很小，那只是訴諸他幽默感的惡作劇。要完成這種事，需要他喜歡施用的迷人魅力。想到在他急駛著車子時，這些女人卻啞口無言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張著人嘴，會使他吃吃地笑。總之，這些行為都是一種運動的形式，而每次他圓滿成功時，心中就充滿自我的滿足，就如同在打網球時，藉著靈巧高球或壓球來贏得對手一分時的感覺一樣。這給了他自信心。假如走私毒品進入法國的勾當，似乎終究會被發現的話，那麼做這種事是靠冒險、冷靜，以及很快下決心的能力，而不是大筆利潤的引誘，就像攀登岩壁一樣；你必須站穩腳，注意你的頭；你的生命繫在你的神經，你的力氣，你的本能上；但是在你克服了所有的困難而達到目的，那種可怕的緊張過後的解脫感是多麼美妙，那種勝利感是多麼令人沉醉！真的，對收入菲薄的他來講，他已經從僱用他的經紀人身上得了一大筆錢；但那是一點一點來的，帶莉迪亞上夜總會及到鄉村遊玩或者在柔柔的酒吧跟他的朋友在一起，就把錢花光了。每次被抓到時，身上總是一文錢都沒有；而被抓只是一個意外事件而已；他所想出偷他僱主的方法，巧妙得使他可以無限期逃脫處罰。這一次犯罪，又好像是為了好玩而不是為了利潤。他坦白地告訴律師說，經紀人太相信他自己的聰明，所以他禁不住要愚弄他一下。

　　但是，現在，西蒙在文章裡緊隨著他的觀點繼續說，羅勃貝格已經汲盡了他從少數幾種惡行裡所能汲到的樂趣。有一次在監獄等待審判時，他跟一個老囚徒交上了朋友，他著迷般感興趣地聽著他講的故事。那個人是一個竊賊，特別精於偷寶石，他講了一些他的「勳績」的興奮往事。最先，記下獵物，然後耐心地注意，以便發現她的習慣，以及檢視房屋；你不僅要找出寶石所藏的地方，找出如何進入房子的方法，還要想出，必要時有什麼機會趕快脫逃；等到每件事情都辦妥當後，還要長時間等待機會來臨。常常，在你決定要獲致一件東西的時間和你最後終於可以去試一試的時間之間，要經過好幾個月。這就是貝格放棄計畫的道理；他有所需的膽識、敏捷以及鎮靜，但是他從不會有偷竊前那種對複雜事情所具有的耐心。

　　西蒙把羅勃貝格比作一個射鷓鴣及野雞多年的獵人，因為在技術的運用裡已經找不到娛樂，所以渴望一種具有危險因素的運動，所以就轉向大獵物了。沒有人能說出他什麼時候開始沉迷於謀殺的念頭裡，但可以猜想到的是，這個念頭是漸漸地占據他的腦海的。像一個藝術家受到靈魂需求表達的重壓一樣，他知道要一直到放下包袱，他才會找到平和，所以貝格感覺到藉著殺人，他會滿足自己。殺了人後，已經充分地表現了他的個性，他就會安靜下來，然後安定下來，跟莉迪亞過一種無聊的體性生活，他的本能就會得著滿足。他知道那是一種怪異的罪過，他知道他是以頸子在從事冒險，但，引誘他的就是罪過的怪異性，而冒險使他認為，這種企圖很值得。

　　查理放下文章。他覺得西蒙實在做得太過分了，他可以在不可控制的憤怒時刻裡，想像他自己犯了謀殺罪，但他無論如何費力去想像，也想不出做這樣事情的一個人──如西蒙所說的，不是為錢，而是為運動──因為他被一種破壞的力量所驅使去維護自己的本質。西蒙真的相信這個理論有些價值？或者，只是他認為這樣才會使文章發生效果？查理英俊的臉上雖然微皺著眉頭，但還是繼續看下去。

　　可能，西蒙繼續在文章裡說，假如環境還沒提供貝格命中註定的犧牲品的話，他僅僅玩弄著這個念頭就能滿足了。他可能時常在跟他的酒友喝酒時，就考慮到殺他的可能性，而後又放棄這個念頭，因為困難太大，一定會被發覺，但是在機會把他跟特地柔丹連結在一起時，他一定感到這是他要找的人。他是一個外國人，交遊很廣，但沒有親近的朋友，自己一個人住在一條死巷裡。他是一個惡徒，跟運毒有關，假如有一天有人發覺他死了的話，警察可能會認為，他被謀殺是盜夥間吵架的結果。假如他們不知道他的個性習慣，他們一定在他死後確實四處去找出，並且很可能認為他是被某一個需要多於他準備給的錢的暴徒所殺。在一大堆可能殺他的暴徒、敲詐之徒、毒品販以及卑下之徒中，警方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凶手，而無論如何，他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外國人，他們會認為他離國了。他們會詢問，但假如沒有馬上得到結果，他們會把案子擱置下來。貝格曉得柔丹喜歡他，而他就像一個釣魚的人玩弄一條鱘魚一樣玩弄他。他約他，然後又去赴會。他許他一半的諾言而又不遵守。假如柔丹認為他被愚弄而脫走的話，他就運用他的魅力去勸導他，叫他要有耐心。柔丹認為追的是他，逃的是對方。貝格暗暗地笑著。他跟蹤他，就好像一個獵人每日跟蹤森林中一隻膽怯有疑心的野獸，等待著機會的來臨，曉得儘管那野獸有本能的戒心，終會落入他手中的。而因為貝格對柔丹沒敵意，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所以他能夠毫不受阻礙地專心於追逐的愉快。當最後，事情完成了，這小賭馬徒躺在那兒不動時，他既不害怕也不悔恨，只是感到一種強烈而致迷惘的激動。

　　查理看完了文章，顫慄著。他不知道是羅勃貝格獸性的叛逆和無情使他害怕，或者西蒙用以描寫凶手惡化不正的心的這部作品之冷酷風味，使他更害怕。這種描寫是他自己的發明，這是真的。但是那種窺進如此邪惡的深處，而發現到愉悅的本能，是多麼可怕啊！西蒙俯身窺進貝格的靈魂，就像一個人俯身於可怕的懸崖邊緣，而你會有一個印象，認為他所看到的，使他充滿了羨慕之情。查理不知道他如何得到那印象（因為在那小心的句點及那半輕率的諷刺中，並沒有什麼暗示），認為西蒙寫的時候問他自己，西蒙．費尼摩，是否有勇氣和膽量去做這樣一件驚人、殘忍和無益的事情。查理嘆息著。

　　「我認識了西蒙幾乎十五年了。我想我是徹底的瞭解他的。我現在卻覺得，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但是他快樂地笑了。他想起父親、母親和蓓西。他們第二天就要離開特里．馬遜家人，幾天玩樂和歡笑的興奮日子以後，他們會感到疲倦，但會很高興回到他們明亮、風雅而舒服的房子的。「謝謝上帝，他們是高尚的常人。跟他們在一起時，你在什麼地方。」

　　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關心他們的感情浪潮向他襲來。

　　但時間漸漸晚了；莉迪亞就會回來，他不願意讓她等，孤獨可憐的東西，自己一個人在那間骯髒的房間裡；他把其他的剪報和那篇文章塞進口袋，然後走回旅館。他其實不需要自我焦惱，莉迪亞並不在那兒。他拿起《曼斯菲爾德莊園》【譯註：珍．奧斯汀的小說之一。】（這本書跟布萊克的詩是他帶著的唯一兩本書）開始看了。書中這些態度美好的人們經過一百多年後，似乎仍然跟你今日所遇見的任何一個人一樣活生生的。在這些人之間走動是件快樂事，在他們有秩序的生活過程中，有一種優雅的自在，而他們所遭受的劇變也不會嚴重得使你苦惱。灰姑娘是一個可怕的一本正經小姐，而迷人王子是一個怪異的賣弄學問青年，這是真的；你禁不住要希望她一本正經的心不要迷戀上這一個夜遊子，而希望她去接受那個動人而有機智的壞人的求婚，這也是真的；但是你也放任地接受珍奧斯汀，回報良知和懲罰輕浮的決心。沒有什麼可以減少她溫和的諷刺和刻薄的幽默所給人的愉悅，這種愉悅使查理的心不再想到那個他似乎也奇異地捲入其中的墮落和犯罪的故事。他離開了那骯髒、無生氣的房間，幻想中看到自己在一個舒暢的夏天晚上，坐在一株大蘋果樹下的草地上；從花園外的田野裡飄來了乾草味。但是他開始感到飢餓而看起錶了。時間是八點半，莉迪亞還沒回來。可能，她沒有意要這樣的吧？如果這樣就離開他，不說明也不說再見，她就不親切了，想到這種可能性使他有點生氣，但是，他還是聳了聳肩。

　　「假如她不想回來，就讓她走好了。」

　　他沒有再等的理由，所以他就出去吃飯，在腳夫的桌子上留言，告訴她他要到什麼地方，這樣如果她回來的話，她就可以去找他。職員們以一種信任親近的態度對待他，好像他們自然確知他的戀愛事件，而從其中得到一種替代的滿足，查理弄不清楚這是使他高興呢，還是使他得意，或者使他生氣。腳夫微笑著，顯得很仁慈，在櫃檯的年輕女人也很興奮、好奇。查理想到，她們如果知道他跟莉迪亞的關係是那麼的純潔時的那種震驚，他就咯咯笑了。他自己一個人吃完飯回來，她還沒回來。他上去房間繼續看書，但是現在他必須費心留意了。假如她十二點鐘以前不回來的話，他決定放棄她，出去縱情遊樂一下。把一個禮拜的精華消磨在巴黎而得不到一點快樂，實在荒謬。但是十一點一過，她開門進來了，提著一個小而粗陋的手提包。

　　「哦，我累得很，」她說，「我身上帶著一些東西。我洗一洗臉，然後我們出去吃飯。」

　　「你還沒吃嗎？我吃過了。」

　　「你吃過了？」

　　她似乎很驚奇。

　　「已經十一點多了。」

　　她笑。

　　「你多英國人啊！你一定要在同樣的時間吃飯嗎？」

　　「我很餓。」他有點生硬地回答。

　　他想，她真的可能會因為使他等得那麼久而抱歉。但顯然的，她再也沒想到其他什麼的。

　　「哦，好吧，不要緊，我不吃了。好難捱的一天唷！阿利克西喝醉了；他今天早晨跟保羅吵架了，因為昨天晚上他沒回家，保羅把他打倒了。伊娃吉尼亞哭了，不斷的說：『上帝因為我們的罪而懲罰我們。我活著看到我的兒子打他父親。我們還要遭到什麼事啊？』阿利克西也哭了。『什麼事都完蛋了，』他說，『孩子不再尊重雙親。哦，蘇俄，蘇俄！』」

　　查理很想吃吃笑出來，但他看到莉迪亞是嚴肅地在講述那時的情景。

　　「那麼你也哭了？」

　　「當然。」她回答，聲音冷酷。

　　她已經換了衣服，現在穿著一件黑絲衣服，顯得很樸素，但剪裁得很好，很合身，使她清澈的皮膚顯得更細嫩，並且加深了她眼睛的顏色。她戴一頂黑帽，形狀很漂亮，上頭有一根羽毛，看起來比那頂老黑氈帽更合適。漂亮的衣服在她身上會發生效果，她風雅地穿著，以一種優美的自信姿態走動著。她看起來不再像一個女店員，而像一個高貴的年輕女人，比以前查理看到的更漂亮；但她給人一個印象，好像沒以前那麼好玩：假如她以前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可敬女工，那麼她現在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時髦的年輕人，能夠完全地使一個大膽的年輕人不致越分。

　　「你穿了一件不同的上衣。」查理說，他已經準備好克服心裡的不悅。

　　「是的，這是我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我想假如你必得讓人看到，你跟我這樣一個看起來像小蕩婦的女人在一起，這對你是很失禮面的。終究，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在美麗的衣服上的最低要求是，在他跟一個女人走進一間大飯店時，人們不會說：他怎麼能跟一個邋遢女人一起來？她身上穿的，看起來好像是做雜工的女僕丟棄的衣服。我至少要設法為你增一點光。」

　　查理笑了。她真的有些令人覺得可愛的地方。

　　「好了，我們最好出去找一點東西給你吃。我想你一定很想大吃一頓。」

　　他們高興地出發了。他喝了一瓶威士忌和蘇打水，抽著他的菸管，莉迪亞吃了十二個牡蠣、一個牛排和一些炸馬鈴薯。她大談她找俄國朋友的事。她很關心他們的境況，除了孩子們賺的一點小錢外，他們都沒有錢了。保羅總有一天會厭倦了他的工作，然後躲進巴黎曖昧的夜生活裡，在他青春美貌都消失時，如果幸運的話，在一間聲名狼藉的旅館裡當一名侍者了之。阿利克西喝得越來越兇，甚至偶然找到了一個工作，他也不會去把握。伊娃吉尼亞不再有勇氣抗拒圍攻她的困難了，她的心已經冷了。他們每一個人都沒有希望了。

　　「你知道，他們離開俄國已經二十年了。很久以來，他們一直在期盼著情形會改變，他們可以回去，但是現在他們知道沒有機會了。革命竟使人民這樣的困苦；他們現在沒事可做，他們這一代，除了死之外，沒事可做。」

　　但莉迪亞想到，查理對沒有看見過的人，不會感興趣。她不知道，當她在告訴他她朋友的事時，他正不安地告訴自己，假如他猜對西蒙心中的意思的話，那麼，就是像這樣的命運，在為他，為他的父親、母親和妹妹以及他們的朋友準備著。莉迪亞改變話題。

　　「你今天下午做了些什麼？去看過畫嗎？」

　　「沒有，我去看西蒙。」

　　莉迪亞正以一種放任的興味注視著他，但是當他回答她的問題時，她皺起眉頭。

　　「我不喜歡你的朋友西蒙。」她說，「你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從小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我們上學、上劍橋時都在一起。他一直都是我的朋友。為什麼你不喜歡他？」

　　「他冷酷、深謀而無人性。」

　　「我認為這一點你錯了。他能夠有偉大感情，這一點沒有人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他是一個孤獨的人兒。我想他渴望愛情，但他從來都無法激發愛情。」

　　莉迪亞的眼睛閃爍著嘲笑的表情，但，像往常一樣，裡頭有一種悲哀的神情。

　　「你很傷感。不準備自己獻出愛情的人，怎麼能期望激發愛情？儘管你認識他好幾年了，我還是懷疑，你是否像我一樣瞭解他。他常來『後宮』；他不常找女孩子陪，所以他是出於好奇而非欲望而來的。夫人使他很受歡迎，一部分是因為他是一個新聞記者，她喜歡跟報界搭線，一部分是因為他時常帶一些外國人來喝大量的香檳酒。他喜歡跟我們交談，他腦中從沒想到，我們覺得他令人討厭。」

　　「記住，假如他知道他令人討厭的話，他也不會惱怒的。他會很好奇地想知道理由。他沒有虛榮心。」

　　莉迪亞繼續說下去，好像查理沒說什麼。

　　「他幾乎沒有把我們當人看，他看不起我們，然而他還是要找我們作伴，他跟我們在一起時很自在。我想他感覺到我們的墮落太深了，他可以顯露他的本性，然而在外面的世界裡，他必須常常戴一個面具，他麻木得出奇。他想，他跟我們在一起時，可以任取所欲，而他問我們的問題，都使我們害羞，他從不知道，他多尖刻地傷害了我們。」

　　查理靜下來。他知道得很清楚，西蒙以他不能滿足的好奇心，會使人們深深的感到窘迫，並且在他發覺人們厭惡他的追問時，他只會驚奇和嘲笑。他非常願意赤露他的靈魂，他從沒想到別人的保守是由於謙恭，而不是如他所想的，由於愚笨。莉迪亞繼續說：

　　「然而，他會做出你想不到的事。我們其中一個女孩子忽然病了。醫生說她必須馬上開刀，西蒙把她送到一間療養院，這樣她就不需要到醫院而付出開刀的費用；她病好後，他就把費用付清，讓她回家休養。而他從沒跟她上過床。」

　　「我並不驚奇。他並不看重錢。無論如何，這顯示他能採取無私慾的行動。」

　　「或者你認為他要在自身之內，檢視善良之感情到底是什麼？」

　　查理笑了。

　　「顯然地，你不大喜歡可憐的西蒙。」

　　「他跟我談了很多。他要找出我所能告訴他，有關俄國革命的事情，他要我帶他去看阿利克西和伊娃吉尼亞，親自問他們。你知道他報告過羅勃的審判。他設法要我告訴他所有他想知道的事。他跟我上床，因為他認為這樣可以叫我告訴他更多的東西。他寫過一篇關於我在床上告訴他的文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和恥辱對他都不算什麼，那只是把靈巧的和輕率的字串連起來的場合。然後他拿給我看，看看我喜歡不喜歡。我永不會寬恕他的。不會。」

　　查理嘆息。他知道西蒙對別人的感情遲鈍得驚人，他給她看那篇無情的文章，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完全出於誠摯的願望，要看看她的反應，要發現她個人的知識對他奇異的理論，會證實到什麼樣的程度。

　　「他是一個奇怪的人，」查理說，「我敢說，他有一些人們寧可希望他沒有的特性，但是他有偉大的特質。無論如何，關於他，你可以說一句話：假如他不寬恕別人的話，他也不寬恕自己。兩年沒有見過他，他的變化很大，我禁不住發覺到，他的個性更使人印象深刻了。」

　　「使人害怕，我應該這樣說。」

　　查理在他絲絨的座位上不安的移動著，因為使他很悲傷的，這也是他已經發覺到的情況。「他過著一種不尋常的生活，你知道。他一天工作十六小時。他的居住環境的骯髒和不舒服簡直無法形容。他訓練自己一天僅吃一餐。」

　　「目的是什麼呢？」

　　「他要加強和加深他的性格。他要為他期望有一天被召喚去扮演的角色做準備。」

　　「他告訴過你什麼角色嗎？」

　　「沒有確切地告訴過我。」

　　「你聽過熱金斯基嗎？」

　　「沒有。」

　　「西，跟我談到很多關於他的事。阿利克西早年是一個律師，一個原則公平的靈巧律師，他曾經在一次審判中為熱金斯基辯論。但熱金斯基還是把阿利克西當作反革命分子逮捕，送到亞歷山卓維斯克服了三年刑，這就是為什麼西蒙這樣急著要我帶他去見阿利克西的原因之一。但因為我不能忍受讓他看到那可憐、破產的人已經深陷到怎樣的窮困程度，所以就拒絕了，他給了我很多問題叫我去問他。」

　　「但是，誰是熱金斯基呀？」查理問。

　　「他是特務機構的頭子，蘇俄實際上的主人。他對整個人口的生死有無限的權力。他殘忍得可怕；曾監禁、折磨、殺死了數以千萬計的人民。最初我好奇，西蒙對這樣一個可惡的人竟然有興趣，他似被他迷住了，然後我猜想到了理由。那就是當他為其工作的革命爆發時，他要扮演的角色。他知道警察之主人就是國家之主人。」

　　查理的眼睛閃動著。

　　「你使我全身毛骨悚然，親愛的。但是你知道，英國不像蘇俄；我想西蒙要當英國的獨裁者還得等相當長的日子囉。」

　　這是個莉迪亞不容輕率的問題。她臉色陰沉地對著他。

　　「他準備要等。列寧不是也等嗎？你仍然認為英國是由不同的其他人組成的嗎？你認為正在不斷地意識到權力的貧民會讓你所屬的階級擁有其特權嗎？你認為一個戰爭，不管結果失敗或勝利會造成任何情形，都不會造成社會的動亂嗎？」

　　查理對政治不感興趣。雖然像他父親一樣，他有寬大的看法，有溫和的社會主義傾向，而其傾向並未超過慎重的限制之外，對這些，他雖然不知道，但他的意思是，只要它們不要干涉到他的舒服和收入就好了，所以他倒準備把國家的事情留給那些辦這些事的人；但是他不能讓莉迪亞這些激人的問題，留著沒得到答案。

　　「你說起來好像我們沒為工作階級做過事情。你似乎不知道五十年來，他們的情況已經改變得面目全非了。他們工作的時數比以前少，工資比以前高，住的房子也較漂亮。看，我們正在我們的地產上儘快、儘節省地把貧民窟除掉。我們已經給他們養老金，而在他們失業時，給他們足夠的東西過活。他們上學免費，住院免費，現在我們正要開始給他們薪水照付的假日。我真的不認為英國的工人還有很多抱怨。」

　　「你必須記得，恩主和受恩人在施捨的觀點上是容易不同的。你真的期望用武力來讓搾取你利益的工人對你感恩嗎？你以為他不知道，他把你賜給他的好處歸於你的害怕，而不是歸於你的慷慨嗎？」

　　假如能避免的話，查理不打算被捲入政治的討論之中，但是還有一件事他不能不說。

　　「我沒有想到，你和你的蘇俄朋友現在所處的狀況，會引致你們相信暴民統治是一件偉大的成功。」

　　「那是悲劇最尖酸的部分。無論如何否認，我們心中都明白，不管我們遇到了什麼事，我們都值得。」

　　莉迪亞以一種悲劇的強烈感情說著，使查理有點慌亂。她是一個執拗的女人，她不能看輕事情。她這種女人甚至要求你把鹽傳過去時，都會給你一個印象，認為那並不是件好笑的事。查理嘆了口氣，認為自己必須加以體諒，因為她已經墮落了，可憐的東西；但是，前途真的那麼黑暗嗎？

　　「告訴我關於熱金斯基的事。」他有點結巴地說著這個難唸的名字。

　　「我只能告訴你阿利克西告訴過我的。他說他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眼睛的力量；他有一種奇異的天賦，眼睛能夠在你身上盯很久的時間，如玻璃般的瞪視，加上張大的瞳孔，可怕極了。他非常的瘦，在獄中患過肺病。身材高，不難看，五官端正。他的心絕對專一，這就是他力量的祕密，他的性情冷酷、無味；我想他從來沒一刻專心耽溺在快樂的享受裡，他所關注的唯一事情是他的工作；他日夜工作著。在他事業的顛峰期，他住在一間小房子裡，裡面除了一張桌子、一個舊窗簾，以及窗簾後的一個窄鐵床外，別無他物。據說荒年時，他們送給他吃的是高尚的食物，而不是馬肉，他就叫人拿走，要求跟分給特務機構的工作人員相同的限額食物。他為特務機構而活，如此而已。他沒人性、沒同情心也沒有愛，只有盲信和恨。他深仇極恨，可怕極了。」

　　查理有點顫慄。他終於瞭解到，莉迪亞為什麼要告訴他關於這個恐怖家的事情了，而事實上，在她所描寫的這個邪惡的人，和他驚奇地發覺西蒙就要變成的那個人之間，有多麼接近的相似處，真使人驚退。他們之間有相同的苦行禁慾，對生活的愉悅之事物有相同的冷漠，相同的工作能力，可能，還有相同的殘忍。查理溫和地笑了一笑。

　　「我敢說，西蒙犯有像我們其餘的人一樣的錯誤。我們應該對他容忍，因為他沒有過過很快樂或自在的生活。我想他很渴望感情，但人們在他的個性裡發現一些討人嫌的成分，使他無法獲得感情。他敏感驚人，不會影響到普通人的事物卻會徹底地傷害到他。但是我想，他的內心深處是仁慈和慷慨的。」

　　「你被他騙了。你認為他有你的好性情和不自私的體恤，我告訴你，他是危險人物。熱金斯基是狹窄的理想主義者，他為了他的理想，可以毫不疑懼地把國家毀了。西蒙甚至還不止這樣，他沒有心腸，沒有良知，假如情況發生了，他會毫不猶疑，毫不悔恨的犧牲你──他最親愛的朋友。」

八

　　第二天他們起床的時刻對他們講還很早。他們在床上吃早餐，每個人拿一個盤子。早餐後，查理抽著菸斗，看著「郵報」，莉迪亞嘴唇銜著一根菸在洗著手。你看到他們個人忙著個人的事，會認為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其最初的熱情已經減縮成一種平易的友誼。莉迪亞塗著她的指甲，把她的指頭伸放在被單，等著乾去。她向查理頑皮的瞥一眼。

　　「你今天早晨要到羅浮宮嗎？你是來巴黎看畫的，不是嗎？」

　　「是的。」

　　「好，讓我們起床，然後就去。」

　　當端來咖啡給他們的女侍拉起窗簾時，從庭院透過房間的白日，看起來已經像剛消失掉的早晨那麼灰白和蕭瑟；他們踏上街道時，看到天氣忽然變了，感到很驚奇。天氣仍很冷，但太陽很明亮，雲彩高掛在天空，呈白色而發亮。空氣有一種使你的血液興奮，如霜似的刺激性。

　　「我們散步吧！」莉迪亞說。

　　在快活、抖動的燈光下，雷內街原有的髒汙消失了，灰色、粗陋的房子不再有平常那種卑鄙沮喪的樣子，卻有一種圓熟的親切，就像窮困中的老婦人，因為不期然的陽光照在河那岸的新而高貴的建築一樣，向她們熟悉地微笑著，她們就不再感到那麼孤獨可憐了。他們橫過聖傑門蓓雷廣場，看到公共汽車、電車、不顧一切開快車的計程車、卡車以及私人汽車，一片混亂的現象。莉迪亞挽著查理的臂，就像愛人，或者一個雜貨商和他的妻子在星期日的午後散一散步一樣，他們臂挽著臂地閒逛著，時而停下來看看賣畫店的窗子，就這樣走到狹窄的塞納河街了。然後他們走到碼頭。在那兒，巴黎白天所有冬日的美景，突然在他們面前出現，查理歡悅地輕聲驚嘆著。

　　「你喜歡這景色嗎？」莉迪亞笑著說。

　　「這是一幅拉斐爾所畫的畫。」他記得一首在土耳斯唸過的法文詩：「處女，永存以及美麗的昨日。」

　　空氣中有火花，使你覺得，你可以抓在手中讓它像噴泉的水一樣溜過指縫。對查理習慣於倫敦罩霧的遠方和柔軟的朦朧的眼睛來講，這景色似乎驚人的透明。它以優雅的清晰勾勒出建築物、橋樑、河岸的欄杆的輪廓，但線條好像是一隻敏感的手畫出的一樣，柔和而優美。天空的顏色，石頭的顏色，顏色太柔和了；是十八世紀嫩筆畫家筆下的顏色；那無葉樹，苗條的樹枝，在藍色掩襯之下，微呈紅紫，在美妙的變化中重複著一種精緻錯綜的款式。因為查理看過就像那種景色的圖畫，所以他能毫不驚奇地理會，只會有一種親愛、瞭解的認識；美麗並不因其怪異而折損他的欣賞力，也不因期不期望而迷惑了他，只是使他充滿著熟悉的歡樂之感，就像一個鄉下人幾年離鄉之後，再次看到他家鄉親愛、落後的街道的感覺一樣。

　　「活著不很可愛嗎？」他叫出來。

　　「能像你那麼年輕，那麼熱情，多可愛。」莉迪亞說著，微壓著他的手臂，假如她壓抑住啜泣，他不會注意到的。

　　※※※

　　查理對羅浮宮瞭解甚深，因為每次他的雙親在巴黎待幾天（讓維尼西亞到那小裁縫匠那裡做衣服，他衣服做得跟皇家路和坎波恩路花費很貴的裁縫店一樣的好）時他們一定在這兒帶回他們的小孩。李斯里．馬遜公然承認他喜歡新畫，不喜歡舊畫。

　　「但，畢竟參觀歐洲偉大的畫廊是紳士教育的一部分，人們談到林布蘭和提香等等畫家時，你如果不插幾句話的話，看起來就有點傻傻的樣子了。我並不介意告訴你：你不會找到一個比你母親更好的嚮導的。她很有藝術氣質，她知道真的東西，她不會讓你在拙劣的作品上浪費時間。」

　　「我並不宣稱你的祖父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馬遜太太帶著謙虛的自信說著，就像一個雖懂得他所談的東西，但卻不自負的人一樣，「但是他知道什麼是好的。我所知道的都是他教我的。」

　　「當然，你有敏銳的鑑別力。」她的丈夫說。

　　馬遜太太對這個問題思考了一會兒。

　　「是的，我想你說得對，李斯里，我有敏銳的鑑別力。」

　　那幾天，羅浮宮的展覽品還沒重新排列過，使人們更容易探險而進，得到精神上的裨益，而「方形沙龍」裡面有馬遜太太認為值得孩子注意的畫。他們進入那個房間時，就一直往那張達文西的〈蒙娜麗莎的微笑〉走去。

　　「我常常想，人們應該先看那張畫。」她說，「它使你對羅浮宮保持正常的心情。」

　　他們四個人站在那張畫面前，尊重地注視著那個一本正經而又患著性飢渴的女人的動人微笑。馬遜太太沉思了好一會兒後，轉向她的丈夫和兩個孩子。她眼中有淚珠。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對那幅畫所產生的感覺。」她嘆了一聲說，「達文西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我想每個人都得承認。」

　　「一談到老大師的問題時，我不介意承認，我有點市儈氣，」李斯里說，「但不可否認的，他們的畫使你茫然無知。你能記得那篇培德的作品嗎？維尼亞西？他老是中肯而無誤。」

　　「你是說開頭是：『這裡是全世界的盡頭碰頭的源頭。』那篇嗎？幾年以前，我還記得；現在我恐怕已經忘掉了。」

　　「真可惜。」

　　「我的記憶力不像以前了。我們去看拉斐爾的畫，好不好？」

　　但要避免見到那兩幅面對面掛在牆上的保羅維隆尼斯的油畫是不可能的。

　　「值得看一看，」她說，「你的祖父對它們評價很高。當然，維隆尼斯既不靈巧也不深奧。他沒有靈魂。但是他確有一種作畫的才賦，你一定記得，現在還沒人能以和諧而自然的圖樣將這麼多的人物排列起來。僅僅為了畫中人物的生命力，以及為了維隆尼斯畫這樣巨幅的畫所需的生理精力，你就一定會崇羨他的。但是，我想除了這一點，還有其他的理由。它們真的給你一種，那時期豐富多彩的生活的印象，給你一種愛享受及異教精神的印象，這種精神是光榮如日中天時貴族的威尼斯特色。」

　　「我常試著去數〈卡那的結婚〉裡有多少人物，」李斯里．馬遜說，「但每次數的都不同。」

　　他們四個人開始數，但他們得不到一個相同的結果。他們又立刻走到「大畫廊」裡去了。

　　「現在，這兒是〈戴手套的人〉，」馬遜太太說，「你們先看維隆尼斯，我並不感抱歉，因為他的畫倒真的把提香的特異優點表現出來。你記得我說維隆尼斯沒有靈魂；你只須去看看〈戴手套的人〉就可以看出那靈魂是提香有的靈魂。」

　　「他是一個有名的老糊塗，」李斯里．馬遜說，「他活到九十九歲，還要靠瘟疫來殺了他。」

　　馬遜太太微微地笑了。

　　「我毫不猶疑地，」她繼續，「要說，我認為這是他所曾經畫過的人像畫中最好的一幅。當然，我們無法拿它與提香或甚至馬奈的人像比。」

　　「我們不要忘記讓他們看馬奈，維尼西亞。」

　　「不會，我們不會忘記的。我們馬上就會看到他的作品。但是我要說的是，你必須接受劃時代的畫風，記好，我認為沒有人能否認，那是一幅傑作。當然，就以一張畫來論，是無法受到讚美的，但它已經得到一種特徵和一種想像的質性，這些都是無與倫比的。你不這樣認為嗎？李斯里？」

　　「我真的這樣認為。」

　　「我還是個女孩的時候，總要花幾小時的時間看著它。那是一張使你夢想的畫。我個人認為，它比在羅馬那張維拉斯奎滋的教皇像還好，你知道，因為它更具有啟示性。維拉斯奎滋是一個偉大的畫家，我承認，他對馬奈有很大的影響，但是，我在他畫上看不到愉悅是提香所有的──靈魂。」

　　李斯里．馬遜看著他的錶。

　　「我們不要在這裡花太多的時間，維尼西亞，」他說，「否則我們吃午餐會遲了。」

　　「好。我們就去看殷格雷斯和馬奈。」

　　他們走著，左右瞥著牆上的畫，但沒有馬遜太太認為值得停下來看的畫。

　　「不好讓你的心靈負擔著很多令人迷亂的印象。」她告訴丈夫，「最好他們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作品上。」

　　「我確實這麼想。」他回答。

　　他們進入「國家沙龍」，但馬遜太太在門口停住了。

　　「我們今天不要為了波幸的畫費神，」她說，「你必須來羅浮宮看他的畫，而無疑的，他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但他是一個畫家的畫家，不是一個外行人中的畫家，我想你還年輕，無法欣賞他的作品。等到有一天你們兩個都大了，我們會來看看他的。我意思是說，要徹底瞭解他的話，你們必須有點世俗的味道。現在我們要去的房間是十九世紀的。但我認為，我們也不必為了德拉克羅伊克斯的畫費神了。他也是畫家的畫家，我不希望你在他的畫中看到我所看到的；你必須相信我，他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畫家。他不是低賤的顏色家，並且有很強的浪漫感。還有，你不必為巴比絨派費神了。在我年輕的時候，他們很受崇拜，但那是在我們瞭解印象主義派之前的事，而且，當然，我們還不常聽到塞尚或馬蒂斯的名字；他們的畫沒有價值，大可忽略。我要你先看殷格雷斯的〈女僕〉，然後看馬奈的〈奧林匹亞〉，這兩張畫位置放得很好，互相面對著，你可以同時欣賞，做一個比較，然後下結論。」

　　馬遜太太說完，就走進房間，她的丈夫在她身邊，而查理和蓓西在他們後面一、兩步的地方跟著，在到達她覺得可以讓她的兒女好好看到，她特別要他們讚賞的兩幅畫的恰當地點時，她帶著勝利的姿態停下來，就像一個變戲法的人從帽子裡抓出一隻兔子一樣，她叫道：

　　「看呀！」

　　他們成一排的站了幾分鐘，馬遜太太狂熱地注視著那兩幅裸體畫，然後轉向孩子。

　　「現在我們走上前去仔細檢視一番。」

　　他們站在〈女僕〉面前。

　　「不好，維尼西亞，」李斯里說，「你可以說我有點市儈，但我不喜歡那顏色。那身軀的粉紅顏色，就像你每晚往臉上塗到我阻住你為止的雪花膏顏色。」

　　「你不需要向純潔的孩子暴露凹室的祕密，」維尼西亞一本正經的說著，同時又粗陋地微笑著，「但是我從不會宣稱殷格雷斯是一個偉大的顏色家：不管怎樣，我認為藍色是一種很可愛的顏色，我常想，我會喜歡一件就像那樣的晚裝。蓓西，你會認為太年輕嗎？」

　　「不，媽，一點也不。」

　　「但那沒什麼關係。殷格雷斯可能是世上最偉大的圖案家。我不知道人們怎麼能注視著這些堅定、可愛的線條，而不會感覺到，他們是面對著一個人類精神最偉大的表現。我記得父親曾告訴我，有一次他跟一個從朱利安來，而從沒看過這張畫的同學來這裡，當他的眼光落到這張畫時，他被線條的美麗所驚倒而致真的昏過去了。」

　　「我想，可能那時已經超過正常人吃午飯的時間，而他因飢餓就昏過去了。」

　　「你的父親不可怕嗎？」馬遜太太笑著問，「好了，讓我們看〈奧林匹亞〉五分鐘，李斯里，然後我就準備走了。」

　　他們大步踏向馬奈的偉大圖畫。

　　「當你碰到像這樣的傑作時，」馬遜太太說，「你不能做別的，只能張著嘴，豔羨著。其餘的，如同哈姆雷特所說的，就是沉默。沒有人，甚至雷諾，甚至艾爾．葛雷柯，曾經畫過那樣的肌肉。注意看那右乳，那是一樁可愛之奇蹟。人們只有透不過氣的份兒。甚至我那不能忍受現代畫的可憐父親，也不得不承認那個胸乳畫得很好。很好嗎？我問你。現在，我猜你在人像四周圍看到了一條黑線。你看到的，查理，不是嗎？」

　　查理承認他看到。

　　「而你呢？蓓西？」

　　「是的。」

　　「看，我才沒看到，」她勝利地叫出來，「我以前看到，我知道有一條黑線在那兒，但是，我保證我不再看到了。」

　　看完後，他們去吃午餐。

　　※※※

　　雖然查理熟悉這個有名的畫廊，以及他從母親處得來的有用知識已經很久了，但是有莉迪亞在身邊，他現在卻帶著像一個新的網球手進入網球場時的信心進入「方形沙龍」。他很渴望把他喜歡的畫指給莉迪亞看，並且準備好，要為她說明到底裡面有什麼令人崇羨的東西。但是使他很驚奇的是，他發現房間裡已經重新排列過了，而他自然要讓她先看的蒙娜麗莎畫像也找不到了。他們只在那裡停留了十分鐘。查理跟他雙親去時，他們在那房間待了一小時，甚至他的母親還說，他們還沒挖盡寶藏。但是〈戴手套的人〉還在原來的地方，他很溫和地帶她上前去。他們看了一會兒。

　　「使人發愕，是不是？」他說著，深情地壓了壓她的手臂。

　　「是的，沒錯。你是哪一行的？」

　　查理敏銳地轉過頭。以前沒人在圖畫上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像之一。提香，你知道的。」

　　「也許我知道吧。但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查理不大清楚要說什麼。

　　「哦，那是一張很好的畫，畫得很漂亮。當然，這畫並沒有告訴我們一個故事，也許這就是你的意思。」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笑著。

　　「我想，它實在跟我沒有什麼關係。」

　　「那麼，你為何要為這費神？」

　　莉迪亞往前走，查理跟著她。他對其他的畫都投以漠然的一瞥。查理被她所說的話困惱著，他拼命地去想，她內心在想什麼。她對著他感到有趣地微笑著。

　　「來，」她說，「我指一些畫給你看。」

　　她牽起他的手繼續走著。忽然他看到了〈蒙娜麗莎的微笑〉。

　　「它在那兒，」他叫出來，「我得停下來，好好的看一看。我來羅浮宮必得要看它。」

　　「為什麼？」

　　「嘿，豈有此理，那是達文西最馳名的畫。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畫之一。」

　　「對你重要。」

　　查理開始發覺她有點令人惱怒；他無法理解她在挖苦什麼，但是他是性情良好的青年，他不想發脾氣。

　　「一張畫縱使對我不很重要，也可能是很重要的。」

　　「那關係到的只是你。就你而論，一張畫的意義，就僅僅是它對你的意義。」

　　「這似乎是看這張畫的一種可怕的自負方式。」

　　「那張畫真的對你顯示了什麼嗎？」

　　「當然。它顯示了所有種類的事物，但我想，我無法說得比培德好。他寫了一篇關於它的文章，選集裡都可以找到。」

　　但甚至他回答的時候，也知道他回答得拙劣。他開始模糊地微微感到，莉迪亞是什麼意思了，然後他心中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感到藝術上有一些東西他還沒學到。但很幸運地，他還記得母親所說的關於馬奈的〈奧林匹亞〉的事。

　　「事實上，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應該說些關於一張畫的什麼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而你真的喜歡那張？」她帶著一種溫和的驚嘆語調說。

　　「非常喜歡。」

　　「為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

　　「你知道，實際上那張畫讓我瞭解了一生。」

　　「那就是你喜歡你的朋友西蒙的道理了，不是嗎？」她笑著說。

　　他覺得這是一次不公平的回嘴。

　　「好了，你帶領我，指給我看你喜歡的畫。」

　　地位改變了。如他所期待的，不是他帶路，講解一些會增加每張油畫興趣的知識，同情地把她的注意力引向他喜歡的傑作；而是倒過來，由她來引導了。很好。他早就準備把自己交託給她，看看到底情形會怎麼樣。

　　「當然，」他對著自己說，「她是蘇俄人，要體諒她。」

　　他們沉重地走過一大張一大張的油畫，穿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因為莉迪亞有點認不得路；但最後她在一張小畫前面停下來了，這張小畫，假如你沒有一直去尋找的話，可能會忽略掉。

　　「柴丁的畫，」他說，「是的，我以前見過。」

　　「但你曾注意看過嗎？」

　　「哦，是的。柴丁絕不是一個壞畫家。我母親很看重他。我很喜歡他的靜物畫。」

　　「這就是它對你全部的意義嗎？真使我傷心。」

　　「是的，你說得對；畫得很好，是用憐憫與愛畫成的；這不僅是一片麵包和一瓶酒；那是生命的麵包和基督的血，賜給那些飢渴著需要它們的人，由牧師在一定的場合施捨；那是受苦的男人和女人每日的食品。它是那些只求平靜地生活、自由地工作，吃著他們簡單的食物別無他求的窮人們之麵包與酒。那是被輕視者和被遺棄者的呼聲。它告訴你，不管人類犯什麼罪，他們的心地還是善良的。那麵包和那酒是溫和者和低下者歡樂與痛苦的象徵。它們要求你的憐憫和感情，告訴你它們跟你有一樣的血和肉。它們告訴你，生命短暫而艱苦，而墳墓冷清且孤獨。那不僅是一片麵包和一瓶酒；那是人類在地球上的命運之神祕，人渴求一點小友誼和一點小情愛的神祕，人看到，甚至這個渴求都被拒絕時的忍從之謙恭。」

　　莉迪亞的聲音顫抖著，眼淚湧流出來。她不耐煩地把眼淚擦掉。

　　「那有趣、可愛的老人，以這些簡單的物體，以他畫家絕妙的感情，為他心中的博愛所動，竟會造出美得壓服你的東西，這不是很奇妙嗎？這就好像，可能是無意地，他幾乎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求告訴你，假如你僅有足夠的愛，假如你僅有足夠的情，你就能夠在痛苦、苦惱和冷酷之中，在世界之中，在世界的萬惡之中，創造出美來。」

　　她沉靜下來，久久地注視著那幅小畫。查理也注視著，但卻帶著迷惑的表情。那是一張很好的畫，他以前從沒真正地瞥它一眼，他很高興，莉迪亞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這張畫真的奇特感人，但以前他在裡頭卻看不到她所看到的東西。奇異、反覆無常的女人！她竟會在公共的畫廊裡哭，這真是令人很窘迫的事，這些俄國人就是使人處境為難，但是誰會想到一張畫會那樣的感動人呢？他記起母親的故事，說他祖父的一個同學在第一次看到殷格雷斯的〈女僕〉時昏過去了；但那是十九世紀的事，那時人們都很浪漫而多感。莉迪亞兩唇帶著愉快的微笑轉向他。他看到她，從眼淚轉為笑聲，竟那麼突然，感到很為難。

　　「我們現在走好嗎？」她說。

　　「但是你不是要再看一些畫嗎？」

　　「嘿，我已經看了一幅了。我感到快樂而平靜。假如我再看另一幅，我會得到什麼？」

　　「哦，好吧！」

　　這似乎是參觀畫，的一種奇特的方式。畢竟，他們沒有看瓦特奧斯，或者佛拉哥納茲的畫，他的母親必得要問他，是否已看過了〈搭載維納斯〉。有人曾經告訴她，人家已經把這幅畫洗淨了，她要知道顏色怎麼樣了。

　　他們上街買了一些東西，然後在河另一旁的碼頭一家飯店吃了午飯，莉迪亞跟通常一樣，很有胃口地吃著。她喜歡圍繞在她四周的人群和嘈雜地穿越道路而過的車子。她心情很好，好像她所經驗過的強烈感情已經洗滌淨了她的精神。她興高采烈地談著瑣碎的事情。但查理卻若有所思。他發覺要打發掉那種感染他的不安寧，是不容易的事。她不太注意他的心情，但是他心中的煩惱在他臉上反映得很清楚，最後她禁不住為之所動了。「你為什麼這麼沉默？」她露出一絲仁慈、同情的笑容問。

　　「我正在想。你知道，我一生有志於藝術。我的雙親都很有藝術氣息，我的意思是說，有一些人可能甚至會說他們是自炫的智識分子，而他們渴望著我的妹妹和我，能夠對藝術有真正的欣賞力；我想我們是有的。雖然我花了工夫，受到裨益，但似乎還沒像你瞭解的那麼多。」

　　「但是我對藝術一點也不懂。」

　　「但你似乎對藝術的感受很強烈，我認為藝術實在是感情的事。我又不像不喜歡畫。我從畫中得到極大的快樂。」

　　「不要憂慮。你對畫的看法跟我不同，這是很自然的事。你年輕、健康、快樂而幸運。你並不笨。除了一些其他娛樂外，畫也是你的娛樂之一。看畫時給你一種溫暖和滿足的感覺。到畫廊裡走一走，是消磨無聊時間的妙法。你還要什麼呢？但是，你看，我卻老是窮，時常沒飯吃，有時候孤獨得可怕。食物、飲料和伴侶是我的財富。在我工作時，如果我的僱主嘮叨不休地抱怨，使我不能專心時，我總在吃午飯的時間溜進羅浮宮，那麼，她的責罵就變得不算什麼了。我母親死後沒人陪伴我，只有羅浮宮能安慰我。在審判之後羅勃關在監獄裡，而我懷孕的漫長日子裡，我想，假如不是可以到那兒的話，我會發瘋而自殺的。在那兒，沒有人認識我，沒人瞪著我，可以單獨跟我的朋友在一起。那就是休憩和平和，那給我勇氣。能幫忙我的，倒不是偉大知名的世界名著，而是較小較難懂，沒人注意的畫，在我注視它們時，我感到它們也很高興。我感覺到，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每件事都會過去的。耐心！耐心！這就是我在那兒學得的。我感到在世界的懼怕、苦難和殘忍之上，還有某種東西能幫助你去忍受這些，某些比所有的這些還偉大、還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人的精神和他所創造的美。今天早晨我指給你看的小畫竟會對我有這樣大的意義，這真的很奇怪嗎？」

　　為了充分享受美好的天氣，他們走到熱鬧的聖米契爾林蔭道，他們走到盡頭時就轉到盧森堡花園。他們坐下來小談著，懶散地看著護士們，啊呀！她們不再穿戴著一個世代以前的長緞飄帶，拖著嬰兒車了。年老的女士穿著黑衣服，帶著小孩子，邁著穩重的步子，年老的紳士厚厚的圍巾一直圍到鼻子上，一副思想凝重的樣子，在那兒走來走去。他們以友善的心情看著長腿的男孩和女孩四處跑著、玩著遊戲。那時一對年輕的學生走過去，懷疑他們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這似乎不是一個公共公園，而是左岸人們的私人花園，景色有一種動人的親密感。但是無力的太陽冷冷的光線同時又為它加添上一層憂鬱，因為在隔開大城市喧噪的鐵門內，有一種特異的不真實空氣瀰漫著花園。你有一種感覺，覺得那些在礫石道上走著的老年人，那些叫聲吵鬧的孩童，就像鬼魂在幽靈般地走著，在玩著幽魂般的遊戲，他們在黃昏時就會像香煙般消溶於即將來臨的黑暗中。天氣變得很冷了，查理和莉迪亞，一對沉靜的友伴，漫步走回旅館。

　　他們到達房間時，莉迪亞從她的手提包裡拿出一疊鋼琴曲譜。

　　「我帶來了一些羅勃過去喜歡的曲子。我彈得很糟，而阿利克西家也沒鋼琴。你會彈嗎？」

　　查理注視著曲譜，是俄文寫的，有些他熟悉。

　　「我想可以。」他說。

　　「樓下有一架鋼琴，現在大廳裡沒人。我們下去吧！」

　　這架鋼琴亟須調一下音。是一架豎鋼琴。鍵盤因經歷久長的年代而發黃，因為很少有人彈，鍵盤都不靈活了。裡頭有一只奏鋼琴用的長凳子，莉迪亞坐在查理身旁。他把一張他知道的斯克利亞賓（蘇俄作曲家）的作品放在架子上，和了幾下音，試一試以後就開始彈了。莉迪亞跟著記號為他翻譜。倫敦的好大師們查理都拜學過了，而且他很努力的學。他曾經在學校的音樂會演奏過，以後在劍橋也演奏過，所以他有了信心。他奏法輕鬆而愉快，他從彈奏中得到很大的快樂。

　　「好了。」奏完時，他說著。

　　他很高興。他知道他已按照作曲家的心意彈了，並且是以他彈奏時所喜歡的爽朗、靈巧的直截痛快彈的。

　　「再彈別的嗎？」莉迪亞說。

　　她選了一曲。那是查理從未聽過的鋼琴民謠及土風舞改編曲。看到封面上用堅實、雄渾的筆跡寫著羅勃貝格的名字時，查理嚇了一跳。莉迪亞注視著，不講話，然後翻動樂譜。他看著他要彈奏的作品，心中想著莉迪亞正在想什麼。她以前一定像她現在坐在他身邊一樣，坐在羅勃的身邊。為什麼她要叫他彈奏這些曲子來折磨自己？這一定會喚起她短暫快樂及跟隨而至的痛苦的傷心回憶。

　　「好了，開始。」

　　他見譜就彈奏得出，曲子並不難。他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並沒有丟臉。彈完了最後一個鍵，他等著一句讚美。

　　「你彈得很好，」莉迪亞說，「但俄國的立場是什麼呢？」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有點毅然對抗地問。

　　「你彈奏起來就像在倫敦一個星期天的午後，人們穿著最好的衣服，在空曠的廣場散步著，希望那時是午茶的時間。但這並不是這曲子的意思，這是農夫們悲嘆著生命的短暫和艱苦的古老歌曲，是金穀滿眼的廣大田地和收穫季節的集聚勞力，是盡是櫸樹的偉大森林，是和平和豐裕君臨地球時工人們一生的思家之愁，是使他們暫時忘記他們的命運的狂野之舞。」

　　「那麼，你彈比較好。」

　　「我不會彈，」她回答，但是她側著身子移近他，取代了他的位置。

　　他注意著。她彈得很差，但儘管這樣，她彈出了一些他沒看出的東西。雖然很費力，她還是設法顯出感情的騷動和憂鬱的尖酸，她用一種激動血液的野蠻活力注入舞蹈的韻律中。但查理感到為難了。

　　「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彈虛調，硬要踏出大低音，認為這樣就較可以得著俄國的氣氛。」她彈完時，他尖刻地說。

　　她爆笑出來，兩隻臂很快地伸向他，圍著他的脖子，吻著他的兩頰。

　　「你是一個可人兒。」她叫著說。

　　「你這樣說太好了。」他冷冷的回答，放開她的手臂。

　　「我惹惱你了嗎？」

　　「一點也沒有。」

　　她搖頭，柔和體貼地對著他微笑。

　　「你彈得很好，你的技術卓越，但這並不表示你能彈俄國音樂，你不會彈俄國音樂。為我彈一些修曼的曲子，我相信你能彈。」

　　「不，我不再彈任何曲子了。」

　　「假如你生我的氣，為什麼不打我？」

　　查理禁不住咯咯笑出來。

　　「傻瓜，我從沒想到。何況，我並不生氣。」

　　「你這樣大，這樣壯，這樣英俊，我忘記你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了。」她嘆著氣，「你還沒為生活做準備，有時我注視著你時，感到一陣劇痛。」

　　「不要太俄國，太感情兮兮了。」

　　「對我好，為我彈點修曼吧！」

　　只要莉迪亞喜歡的話，她就會變得嘴巧。查理帶著一種不同的微笑重新坐回他的座位。修曼事實上是他最喜歡的作曲家，心裡也懂得很多。他為她彈了一小時，每次他要停下來時，她就催他繼續下去。櫃檯上那個年輕女人很好奇，要看看誰在彈鋼琴，她探頭進來看了看，回去時，她帶著一種詭詐、卑鄙的微笑悄聲兒地對腳夫說：

　　「斑鳩們玩得正高興。」

　　「我知道，那是適合你的音樂。就像你，健康、舒服、健全。裡頭有新鮮的空氣、陽光以及松樹的佳音。聽到這音樂使我受益不淺，跟你在一起也使我受益不淺。你的母親一定很愛你。」

　　「喲，算了。」

　　「為什麼對我這樣好？我既令人厭倦，又無味、又容易觸怒人家。你不太喜歡我，是嗎？」

　　查理考慮了一會兒。

　　「哦，我不很喜歡，說真的。」

　　她笑。

　　「那麼你為何還要擔心我？為什麼不把我趕到街上去？」

　　「我想像不到。」

　　「要我告訴你嗎？善良、純潔、簡單，愚蠢的善良。」

　　「去你的。」

　　他們在「街區」吃飯。莉迪亞對查理這個人並不感興趣，這點他也注意到了。她領受他的友誼就如同你在船上幾天的工夫中，領受一個跟你同船的人之友誼而被迫與他親近，但是你並不去管他是哪裡人，他是哪種人；他上船時來自何處，而在到達港口跟他離別時，他又回到同樣地方。查理足夠謙虛，不會因這而不高興，因為他情不自禁地體認到，她自己的煩惱和為難大得把她的注意力都併吞去了；而現，竟要他談關於自己的事，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告訴她，他的藝術愛好，他長久隱藏在心中要成為藝術家的願望，而她贊成他的常識之見，終於勸服他寧去喜歡商人確實的生活。他以前從沒看過她這麼高興，這麼通人情。她僅從狄更斯、莎克萊和Ｈ．Ｇ．威爾斯懂得英國的家庭生活，所以聽到她只知外表的「灣水」地方的繁榮而嚴肅的家庭裡，人們是怎麼生存時，她感到很好奇。她問他關於他的家和家庭的事。這些都是他喜歡談的話題。他微笑著嘲笑似地諷刺，談起他的父母，這種諷刺，莉迪亞看得很清楚，只是他用來隱藏他對他們的那種親愛的崇敬之情。他沒看到這一點，只是勾出一幅深情、快樂的家庭的令人愉快圖畫，家庭裡面的人謙恭地生活在適度富裕的環境裡，彼此之間，與世界之間都相安無事，不怕會發生什麼事來影響他們的安全。他所描寫的生活，既不缺少優雅也不短欠尊嚴；既健康又正常，而且由於有智識上的興趣，也並不完全是物質的。做一家之主的，質樸又誠實，既沒有野心也不羨慕別人，準備按照他們的智識程度為國家、為鄰人盡他們的責任，這其中沒有害心也沒有惡意。假如莉迪亞看到他們的良好性格、厚道、令人舒服的自我滿足，是依賴於產生他們國家的那種建立長久而秩序井然的繁榮；假如她隱約想到，像小孩子在海灘上建城堡一樣，它們可能在任何時候被浪潮沖走的話，她也不讓她的臉上露出跡象。

　　「你們英國人多幸運呀！」她說。

　　但查理對他自己所講的話，所給她的印象有點驚奇。在他敘述的過程中，他第一次從一個觀察者的觀點看到自己。一直到現在為止，他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而沒問問自己是否有什麼意義，就像一個在舞臺上背臺詞的演員，從來沒有到舞臺前看過戲，因此對所演的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他悟察到他們全家人──他的父親、母親、妹妹、他自己，從早到晚在忙著，覺得日子不夠長來讓他們做他們想要做的；但是當你去看看他們一年又一年所過的生活時，卻使你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感到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做了什麼事。這就像一齣喜劇一樣，裡頭背景美好，服裝漂亮，對白伶俐，演技精湛，使你過了愉快的一晚，但一星期以後，卻一點也不記得裡面的事了。想到這，使查理有點窘困，但說這使他不安，就太過分了。

　　吃完飯後，他們就坐計程車到河另一邊去看電影。那是馬爾克斯兄弟所演的影片，他們為絕妙的小丑的放肆幽默逗笑得前俯後仰；他們不僅笑格羅拙的俏皮話及哈潑的喜劇性窘態，他們還為彼此的笑而笑著。電影在午夜結束，但查理太興奮了，無法安靜睡覺，他問莉迪亞是否要跟他去一個能跳跳舞的地方。

　　「你想去哪裡？」莉迪亞問，「蒙特馬特？」

　　「只要能令人輕鬆愉快，什麼地方都隨你便。」然後他想起雙親到巴黎時，經常有但卻很少達到的願望：「沒有很多英國人的地方。」

　　莉迪亞投給他頑皮的一笑，這種笑他以前在她嘴唇上看過一、兩次。這使他驚奇，但同時又使他同情。驚奇，因為這一笑很奇異地剛好符合他的想法：他知道她的性格；同情，因為這一笑使人想起，儘管她有悲劇性的歷史，她還是有興致勃勃的情緒及娛人、逗人的惡意心境。

　　「我要帶你到一個地方。那地方並不使人輕鬆，但可能很有趣。有一個俄國女人在那兒唱歌。」

　　他們駕車駕了一段很長的路，車停時查理一看，他們是在碼頭。一對巴黎聖母鐵塔在多霧多星的晚上襯托之下，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們在一條暗街上走了幾步，然後穿過一窄門，下了一截樓梯後，使查理很驚奇，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有石牆的大地窖裡；大得足夠坐十個或十二個人的木桌從石牆上凸伸出來，桌子的兩旁都有長木頭椅。熱氣使人窒息，空氣是一片灰色煙霧。一群密集在一起的人，在桌子留下來的空間中，和著憂傷的調子跳著舞。一個穿著襯衫，衣冠不整的侍者為他們找到兩個位置，記下他們要的東西。坐在各個角落的人好奇地注視著他們，互相耳語著。查理穿著剪裁得很好的英國藍斜紋嗶嘰，莉迪亞穿著黑絲服，戴著好看有羽毛的帽子，這跟其餘的人實在成了強烈的對照。男人們既不戴衣領也不打領帶，戴著帽子跳舞，嘴唇下吊著菸屁股。女人們沒戴帽子，誇張地塗著粉料。

　　「他們看起來有點兇惡。」查理說。

　　「是的。他們大部分都在監獄待過，沒有待過的也會進去的。如果發生吵架的事，開始丟杯子或者拔出小刀時，站在牆邊，不要動。」

　　「我想他們不大喜歡我們的外表，」查理說，「我們似乎吸引了不少注意。」

　　「他們認為我們是觀光客，要和我們頑抗。但是不要緊，我認識主人。」

　　侍著帶來兩瓶他們要的啤酒，莉迪亞要他叫主人來。一會兒之後，他來了，是一個大塊頭，裸著身體像是一個肥胖的祭司，他馬上認出了莉迪亞。他精明而懷疑地看著查理，但莉迪亞向他介紹說是她的朋友後，他就熱情地跟他握手，並且說很高興見到他。他坐下來，跟莉迪亞低聲談了幾分鐘。查理注意到他們鄰近幾個人在注視著這個情景，他看到一個人在眨眼。顯然地，他們對情形的正常感到滿意。舞跳完了，原來坐在桌旁的人回來了。他們敵意地看著這兩個陌生人，但主人向他們說明他們是朋友，於是其中一個人，滿臉兇相，臉上有剃刀的傷疤，堅持要敬他們一杯酒。不久，他們就聚在一起歡笑地談著。他們顯然是急著要使這個年輕的英國人有賓至如歸之感，坐在他身旁的一個人向他說明，雖然同伴們看起來都有點兇，但他們都是心地良善的人們。他有一點醉。查理已經克服了初來時的不自在，開始好好的玩樂起來了。

　　很快地，薩克斯風手站起來，把椅子往前挪移。莉迪亞談到的那個俄國歌星，手中拿著吉他走上前來坐下。座中響起了一陣掌聲。

　　「這就是馬莉絲佳，」查理那個喝醉的朋友說，「再也找不到像她的人了。她是一個委員的情婦，但是史達林把他殺了，假如她沒有想辦法逃出蘇俄的話，他也會把她殺掉的。」

　　桌子另一邊的一個女人聽到他講的話。

　　「你跟他講什麼話呀，囉嗦，」她叫著說，「馬莉絲佳是革命以前一個尊貴公爵的情婦，每個人都曉得的，她有價值百萬計的鑽石，但是布爾什維克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了。她化妝成農婦逃走。」

　　馬莉絲佳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醜陋而陰鬱，容貌瘦削像男人，皮膚是棕黃色的，黑濃而成弓形的眉毛下，一對大而灼熱的眼睛。她用沙啞的聲音，竭盡肺部的力量，唱出一首狂野、不快活的歌曲。雖然查理不懂俄文，但是一種冷冷的感覺直向他的背脊襲來。唱完，大家高聲地鼓掌。然後她用法文唱了一首傷感的民謠，是一個女孩子為她翌晨就要受刑的愛人發出的哀鳴，這首歌引起了觀眾的狂熱之情。她唱了另一首俄國歌曲作結束，但這只是暫時的結束。這一次她唱得很有生氣，她的臉部失去了悲傷的色調而呈現一種粗魯如野獸般的歡欣表情，她的聲音深遠而刺耳，有一種愉快的特質；你的血液被激動了，你禁不住高興至極，但同時你也被感動了，因為在酒神似的歡樂底層裡，含有徒空傷悲的眼淚之淒涼。查理看著莉迪亞，發覺到她嘲笑的眼神。他溫和地笑著。那個冷酷的女人的音樂裡，有一些東西他現在才曉得是他無法瞭解的。另一陣爆發的掌聲在音樂終了時接著響起，但馬莉絲佳好像沒有聽到的樣子，沒有一點答謝的表示，她從椅子站起來，走到莉迪亞這邊。兩個女人用俄國開始談話。莉迪亞轉向查理。

　　「假如你給她一杯香檳的話，她要喝的。」

　　「當然。」

　　他向侍者打手勢要一瓶香檳；然後瞥了坐在桌子的六、七個人，又改變他的主意。

　　「兩瓶，還有幾個杯子。可能這些先生女士們也會允許我敬一杯的。」

　　他們發出懇切接受的低語。酒拿來了，查理倒滿了幾杯，傳到桌子各處去；預祝康健的敬酒聲和杯子相碰的聲音不絕於耳。

　　「但願我們能熱誠地互相瞭解。」

　　「讓我們合作。」

　　他們都變得友善而快樂。查理此時正是感到再快樂沒有了，但是他還得跳舞，樂隊再次演奏起音樂時，他拉起莉迪亞。地板上馬上擠滿了人，他注意到很多好奇的眼光盯著他們；他猜想莉迪亞的身分已經傳到這群人之中了，這使她成為這些惡徒及他們的女人眼中的有趣目標，查理感到有點窘迫，但她似乎不覺得有人在看她。

　　不久主人拍著她的肩。

　　「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他咕噥著。

　　莉迪亞掙開查理的手臂，跟那胖主人走到一邊，注意聽他所說的。查理可以看到她受驚的樣子。主人顯然是試著在指出一個人給她看，因為查理看到她伸長著脖子；但跳舞的人太密，擋住了視線，她看不到。一會兒之後，她跟著主人到地窖的另一頭去。她似乎把查理忘了，查理有點惱怒地回到桌旁。兩對男女舒適地坐在那兒，享受他給他們的香檳，他們熱烈地跟他招呼。他們彼此之間現在都變得很熟絡了，他們問他，他跟他的可愛朋友幹什麼。他告訴他們事情的經過。其中有一個矮胖的人，紅光滿面，留著很好看的鬍子，襯衫的頸部開口露出毛茸茸的胸部，因為熱氣窒人，他把外衣脫掉了，捲起襯衫的袖子，可以看到手臂上到處刺著黥黑。他跟一個可能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女孩子坐在一起，那女孩子有一頭滑溜溜的烏髮，從中間分開，在頸後梳成一個饅頭狀，臉上塗著粉，死樣的蒼白，朱紅的嘴唇和眼睛塗著厚厚的馬斯卡拉膏。那男人用他的肘輕推著她。

　　「那麼，你為什麼不跟這英國人跳舞，你喝了他的香檳酒，不是嗎？」

　　「我不介意。」她說。

　　她緊緊地挨著身體跳著，身體散發著強烈的香水味，但強得不足夠隱藏她晚餐吃過大量蒜頭的事實。她媚惑地對著查理笑。

　　「你一定被罪惡糟蹋了，這個漂亮的小英國人。」她咯咯地說。裹著黑色，但卻灰濛濛的天鵝絨禮服的柔軟身軀蠕動著。

　　「你為什麼這麼說？」

　　「跟貝格的太太在一起，假如那不是罪惡，會是什麼？」

　　「她是我的姊姊。」查理輕鬆愉快的說。

　　她認為這是一個很妙的笑話，樂隊停了，他們回到座位時，她還向聚集著的同伴重複著這個笑話。他們都認為這笑話很有趣，那個矮胖、胸部長毛的人用力拍著他的背。

　　「大笑話，哈！」

　　查理被認為是一個會說笑話的人，並不感到不高興，能夠成功算是不錯的。他曉得作為一個聲名狼藉凶手的妻子的愛人，在這兒還是一個人物呢。他們催他再過來。

　　「但是下一次單獨跟我在一起。」那個剛跟他跳舞的女孩子說。

　　「我們要為你找一個女孩子。你為什麼要跟俄國人混在一起呢？你要的是這個國家的酒。」

　　查理又叫了一瓶香檳。他絕沒醉醺醺的，但是他很高興，他正在拼命地品味著人生。莉迪亞回來時，他正在跟他的新朋友談笑著，好像他已經認識了他們一生的樣子。他跟她跳了第二支舞，注意到她的步法跟他不一致，就微微地搖了搖她。

　　「你不專心。」

　　她笑。

　　「對不起。我累了。走吧！」

　　「有什麼事情使你不安嗎？」

　　「沒有。時間晚了，而且熱氣難耐。」

　　他們跟那些新朋友熱烈地握手後就走了。然後他們坐進一輛出租汽車。莉迪亞疲倦地往後一倒。他快樂而深情，拉起她的手握著。他們靜靜地開著車子。

　　他們上床睡覺，幾分鐘後，查理聽到莉迪亞規則的呼吸，知道她已經睡了。但是他太興奮了睡不著。今天晚上使他很高興，使他極端地機敏。他把整個晚上的事想了一會兒，想到他回家要講的偉大故事，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扭開燈要看書，但是他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布萊克的詩上。雜亂的念頭掠過他的心中。他關掉燈，不久就陷入輕淺的假寐狀態，但不一會又醒過來了。慾望使他興奮著。他聽到旁邊睡著了的女人的安靜呼吸，一種奇異的感覺激動著他的心坎。除開在「後宮」的第一個晚上外，沒有其他對莉迪亞的感情曾觸動過他，假如有，只有同情與仁慈。就性慾來講，莉迪亞一點也不能吸引他。幾天來，他整天都在看她，他甚至認為她並不漂亮；他不喜歡她方形的臉，高高的顴骨，以及她平長在眼窩裡發青的眼睛。有時候，他實在認為她真的平凡而不美。不管她所採取的生活──為了什麼奇異、不自然的原因──她就是給他一種，使他要悶死的無生命之尊嚴感。她對性交的淡漠使人發冷。她對那些用金錢在她身上尋求歡樂的男人，都以輕蔑和厭惡對之。她對羅勃的熱情之愛給了她一種冷淡之情，使她遠離壓制慾望的人類情感。但是除了查理沒有想到的之外，他自己是很喜歡她的；她有時候愁眉不展，幾乎常常是冷淡漠然；不管他為她做什麼，她都認為那是她的權利。我們大可說，她不要求什麼。如果她對於查理的為她盡力而為，表示了一點褒獎，而不是感激之情的話，這就已經是很優美的事了。查理感到不安而懼怕，認為是在愚弄他。假如西蒙所說的是真的，她是在妓院裡賺錢要幫羅勃逃走的話，那麼她只不過是一個無情的騙子而已。他想到她正在他的背後笑他單純時，他的臉就羞紅得發熱。不，他並不愛慕她。他越想到她，就越不喜歡她。但就在那個時候，他被占有她的慾望逼得透不過氣來幾乎要窒息了。他那時想到的她，不像每天看到的她，有點單調，像主日學校的教師，而像他第一次看見的她，穿著囊袋似的土耳其褲，藍色的頭巾亮閃著星星，兩頰擦著粉，睫毛塗著黑色的睫毛油。他想到她苗條的腰，清淨、軟柔、色如蜜的皮膚，以及她小而堅實的乳房，上頭有玫瑰色的乳頭。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他的慾望變得不可控制了。這是一種極度的痛苦。畢竟，這是不公平的；他年輕、力壯、正常，為什麼有機會時，他不該玩一玩呢？她就躺在那兒要你玩，她自己也會這麼說的。假如她認為他是一條髒豬，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在她身旁已表現得很好，他應該值回一些東西作為報酬。她安靜呼吸的微弱聲音，聽起來令人奇異地興奮，也加速了他的呼吸。他想到他的嘴壓著她的時，她柔軟的唇的感覺，以及當他手中握著她的小乳房時的感覺；他想到，她躺在他臂中的柔軟身軀的觸覺，以及他的長腿壓著她的大腿時的感覺。他扭開燈，試圖驚醒她，然後下床。他對著她俯下身子。她仰臥著，雙手交叉在乳房前，像墳墓上的石頭人一樣；眼淚正從她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嘴唇因悲傷而扭曲著。她在夢中哭了，看起來像一個小孩躺在那兒，臉部有一種無望的苦痛表情，因為小孩不曉得悲傷像其他的東西一樣，總會過去的。查理喘了一口氣。這睡著的女人的不幸，看來使人不能忍受，他所有的熱情，所有的慾望都被壓服他的憐憫之情所撲滅了。白天時，她一直很快樂，很容易開口說話、跟人作伴，在他看來，好像她脫離了（至少暫時地）那種他曉得是潛伏在她本質深處的痛苦；但是在睡覺時，這種痛苦又回來了，而他知道得很清楚，是什麼不快樂的夢使她心神迷亂。

　　但是他覺得比剛才更不想睡了，想到還要上床，真不可忍受。他放下燈罩，使燈光不會打擾莉迪亞，然後走到桌旁裝菸管，點起來抽。他把窗簾拉起來，坐下來看到天井那邊去，除了一個亮著燈的窗子外，都是一片黑暗，呈現一種兇惡的氣象。他懷疑，是否有一個人病著躺在那間房屋，或者只是像他一樣睡不著覺，在沉思著生命的迷茫。或者，可能一個男人帶了一個女人進去，他們的色慾平緩下去了。正滿足地躺在各人的臂彎裡。查理抽著菸管。他感到無聊而平淡。他沒有想到什麼特殊的事。最後，他上床睡著了。

九

　　查理被送早晨咖啡的女侍叫醒。有一會兒的時間，他忘了昨晚的事。

　　「哦，我睡得那麼甜。」他說著，揉揉他的眼睛。

　　「對不起，但是已經十點半了，而我十一點半有一個約會。」

　　「不要緊的。今天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天，如果花在睡覺上，再笨沒有了。」

　　女侍用一個盤子裝了兩份早餐進來，莉迪亞叫她拿給查理。她穿上睡衣坐在他的床後，靠著床腳。她倒了一杯咖啡，把一捲麵包切成兩份，為他塗上牛油。

　　「我一直看你在睡覺，」她說，「很好看，你睡起來像一隻動物或者一個小孩，那樣的深沉安靜，看到你睡覺就使人感覺像在休息了。」

　　然後他記起來了。

　　「我想，恐怕你昨夜睡得很不好吧。」

　　「哦，我睡得很熟，我倦極了。你知道。這還是我最要感謝你的事，因為我已經有了美妙的夜。我本來都做可怕的夢，但自從我在這裡以後，我從來沒做過夢；我睡得很平靜。我以前常覺得，我不可能睡得那樣平靜的。」

　　他知道昨晚她一直在做夢的，他也知道她做的是什麼夢。她已經忘掉了，他容忍地看著她。想到一種生動、苦惱的生活，能在一個人陷於無知覺狀態時繼續下去，一種能導致眼淚流下臉部，使嘴唇因悲苦而歪扭的真實生活，而當睡覺的人醒過來後，卻沒留下回憶，想到這裡，使他產生一種悲哀、可怕、而有點神祕的感覺。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思想橫掠過他的心中。他無法解釋清楚這種思想，但是，假如他能夠的話，他可能會問自己：

　　「我們到底是誰？我們對自己知道了什麼？而我們另一個生命比這個更不真實嗎？」

　　這是很奇異、複雜的問題。看起來好像沒有一件東西是如其外表那麼簡單的；看起來似乎我們認為瞭解得最清楚的人，也有連他們自己也不曉得的祕密。查理忽然微微的感覺到，人類的無限神祕。事實是，你對任何人都茫然無知。

　　「你要赴的是什麼約會？」他問。他這樣問是為了說一些話，而不是因為他真的想知道。

　　莉迪亞點了一根菸然後回答：

　　「馬塞爾，那個經營昨晚我們去的地方的胖子，介紹給我兩個人，我已經約今天早晨在『巴雷特』見他們。昨天我們無法在人群中談。」

　　「哦！」

　　他顧慮太多，因此沒問那兩個人是誰。

　　「馬塞爾跟克耶內和聖勞倫特有聯絡，他常常得著消息。那也就是為什麼我要上那兒的原因了，他們上星期在聖納岬爾上岸。」

　　「誰？那兩個？他們是逃犯嗎？」

　　「不是。他們已經服刑期滿，已經得到救世軍的通行證。他們認識羅勃。」她猶疑了一會兒。「假如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們沒帶錢，假如你給他們一點，他們會感激的。」

　　「好的，我願意去。」

　　「他們似乎是高尚的人。其中一個看起來不會超過三十歲。馬塞爾告訴我，他是一個廚師，他是被遣去殺他工作的大飯店裡，另一個在廚房工作的人。我不知道另一個是做什麼的。你最好去洗個澡。」她走到化妝臺，在鏡中照了照。

　　「有趣，為什麼我的眼瞼是腫的。看看我的話，你會以為我哭了，而你知道，我沒有哭，不是嗎？」

　　「可能是昨晚煙霧的關係。其實你可以用刀子把它割掉。」

　　他們到達「巴雷特」時，裡面沒有人。比較晚吃早餐的人已經喝完咖啡走了，而離人們在吃午餐前吃點開胃物的時間還早。他們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這樣才可以望到街上。他們等了幾分鐘。

　　「他們來了。」莉迪亞說。

　　查理往外看，看到兩個人走過去。他們向裡面瞥視，猶疑了一會兒，又漫步著，然後走回來；莉迪亞向他們微笑，但是他們並未注意到她；他們繼續漫步，在街上左顧右盼，然後懷疑地看著咖啡店。看起來好像無法下定決心進來，樣子膽怯又偷偷摸摸的。他們互相談了一些話，較年輕的一個往背後迅速又焦急地看了一眼。另外一個似乎忽然強迫自己下了決心，然後走向門來。他的朋友在背後很快的跟著。莉迪亞向他們招手，進來時又向他們一笑。他們仍然沒注意到。他們偷偷向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在確定他們的安全，然後，第一個把眼睛避開，另一個眼睛盯著地面，走上來了。莉迪亞跟他們握手，然後介紹查理，他們顯然是想單獨見她，他在場使他們不安。他們懷疑地看他一眼。莉迪亞說明他是一個英國人，一個朋友，來巴黎玩幾天。查理唇露微笑，試著顯得熱誠，伸出他的一隻手；他們相繼握著他的手，柔弱地一壓，似乎沒話可說。莉迪亞叫他們坐下，問他們要什麼。

　　「一杯咖啡。」

　　「你們要吃些東西？」

　　年紀大的向另外一個微微地笑。

　　「一個蛋糕，假如有的話。這男孩子喜歡吃甜，而我們來的地方，沒有這類東西。」

　　講話的人身高中下，可能有四十歲了。另外一個比他高兩、三英寸，可能比他年輕十歲。兩個都很瘦、都戴著衣領打著領帶，穿著厚重的衣服，一個穿著灰白的花格子布，另一個穿著暗綠花格子布，但衣服剪裁得很差，穿在身上鬆鬆的樣子。他們看起來好像不太自在的樣子。年紀較大的一個雖短小，但很壯，體格結實，淡黃無血色的臉有很多皺紋，他有一種堅毅的樣子；另外一個人的臉也是一樣的淡黃無血色，但是他的皮膚緊附著骨骼，顯得平滑無皺紋；他看起來一副邪惡的樣子。他們還有另外一個特點，就是兩人的眼睛似乎超自然地大，他們的眼睛轉向你時，好像不是在看你，而是發狂地看著別的地方，好像在看著一件使他們心裡充滿恐懼的東西。這使人痛苦。最初他們都很畏怯，而查理很羞怯，他只好藉著請他們抽菸來表示友誼，他們都靜靜地坐著；但是莉迪亞望著他們的眼光中，帶著一絲溫柔的關心，沉靜並不令人為難。侍者帶來咖啡和一盤蛋糕。年紀較大的玩弄著其中一塊蛋糕，而另外一個立刻貪婪地吃著，吃時還不時投給他朋友驚奇、高興的動人表情。

　　「我們兩人出獄後在巴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一間餅乾糖果店去，這個男孩一連吃了六塊巧克力糖，而且他付了錢。」

　　「是的，」另外一個嚴肅地說，「我們走到街上時，我病了。你知道，我的胃不習慣吃那麼多；但還是值得。」

　　「你在那兒吃得很壞嗎？」

　　年紀較大的聳聳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牛肉。一段時間後，人們也不再注意了。假如你守規矩點，你會得到乳酪和一點酒。最好還是守規矩。當然，當你服刑期滿，得到自由時更慘。你在監獄時，可以吃、可以住，但一旦出獄你必須自行謀生。」

　　「我的朋友不知道，」莉迪亞說，「你向他說明一下。他們在英國沒有這種制度。」

　　「就譬如這麼說，你被判處徒刑八、十、十五、二十年，當你服完刑時，你就是一個自由人。你必須在原地停留與你的刑期同樣長的時間，要找到一個工作很難。自由人名譽壞，人們不願僱用。你可以得到一塊土地去耕種，這是真的，但那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在監獄裡渡了好幾年，聽任獄卒的命令，而大部分的時間又沒事可做，就這樣你就失去了你的進取心；而且，那兒有瘧疾和鉤蟲病，你失掉了你的精力。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船進港時找到工作，他們靠著卸貨賺一點錢。自由人沒事可做，只有睡在市場，有機會時喝喝拉菲亞汁，還有就是挨餓。我很幸運，你知道，我的本行是電氣匠，而且是很好的電氣匠，因為我很專業，所以人家需要我。我做得還不錯。」

　　「你服刑多長？」

　　「只有八年。」

　　「那麼你怎麼搞的？」

　　他輕輕地聳他的肩，哀求地跟莉迪亞笑了一笑。

　　「笨青年。人年輕，交上壞同伴，經常喝得酩酊大醉，然後有一天，事情發生了，人就要一生為其付出代價。我離家時才二十四歲，而現在我已四十了。我把最好的時光花在那地獄裡。」

　　「他早就可以離開的，」另外一個說，「但是他不要。」

　　「你是說你可以逃走？」莉迪亞說。

　　查理向她投了迅速而搜索的一瞥，但是她的臉部並未告訴他什麼。

　　「逃走？不是，那是笨蛋做的事。人們經常有機會可以逃走，但很少人逃得開。你能到哪兒呢？叢林裡？熱氣、野獸、飢餓，以及會把你抓去拿酬金的土著。很多人都在試。你知道，他們厭極了單調、食物、命令，以及其他當犯人的景象，他們想，任何事都比這個好，他們就是不能忍受；假如他們不是死於疾病或飢餓，就是被捕或放棄計畫；然後就是兩年孤獨的監禁，或者更多，如果你不想被毀，那你得是一個強健的人。早時荷蘭人正在建鐵路時，比較容易，你可橫過河，他們會叫你去工作。但是現在他們已築完了鐵路，不需要勞工了，他們抓了你會再送你回去。但即使是以前那種情形，還是有危險的。有一個關稅人員會答應帶你過河，只要你給他一點錢，他有一定的價錢，你要在晚上在叢林的某個地方安排見他，等到你如約而來，他就把你射死，然後洗劫你的口袋。他們說，他弄死了三十多個人，然後才被抓到。他們之中有的人坐船逃去，有的五、六個人團結一起，叫一個自由人為他們買一隻手搖船。那是很艱難的旅程，沒有羅盤針或什麼東西，從不曉得暴風雨什麼時候來臨。假如他們成功了，那是靠運氣不是靠好的人事。而他們到哪裡去呢？他們不會讓他們在委內瑞拉久停的，假如他們在那邊登陸的話，會被抓進監獄，然後遣送回去。假如在千里達登陸的話，當局會留他們一星期，供應他們糧食，甚至他們的船不能用了，就給他們另一隻，然後送他們走，送出海洋，沒地方可去。不，想要逃走是傻事。」

　　「但人們還是要逃。」莉迪亞說，「那位醫生，他的名字是什麼？他們說他在南美洲某處行醫，生意不錯。」

　　「是的，假如你有錢的話，有時可以逃走的，不過假如是在島上，那又不行了，必須是在開葉內或者聖勞倫特才行。你可以叫一隻巴西雙桅帆船的船長在海上搭載你，假如他老實的話，他會在海岸讓你登陸，而得到相當的安全保護。假如他不老實的話，他就搶走你的錢，把你扔到海裡去。不過現在他們要一萬兩千法郎，那就是說要這個價錢的兩倍，因為幫你做成此事的自由人要拿一半做佣金。而你不能身上一文不名就在巴西登陸。你至少必須有三千法郎，誰會有那麼多錢呢？」

　　莉迪亞問了一個問題，查理又一次詢問地看她一眼。

　　「但是你怎麼能確定，自由人會把送給他的錢交出去呢？」她說。

　　「沒辦法。有時候他不交出去，但他就會在背上被插上一刀結束他的生命，而他知道假如一個可咒的自由人屍體一天早晨被發現了，當局也懶得去管的。」

　　「你的朋友剛才說，你本來可以早一點離去的：但你並未這樣做，這是什麼意思？」

　　那矮小的人兩肩哀求似地聳了聳。

　　「我使自己變成有用的人。隊長是一個高尚的人，他知道我工作得很好，而且很誠實。他們不久發現，可以讓我單獨一個人留在屋子裡為他們工作，我不會碰什麼東西的。他答應在我離做自由人還有兩年的時間之前，讓我回法國。」他投給他同伴一個動人的微笑。「但是我不願離開這個年輕的無賴。我知道，沒有我照顧他的話，他會有麻煩的。」

　　「真的，」另外一個說，「我萬事感謝他。」

　　「他離家時只是一個小孩。他跟我睡鄰床。白天他表現得還不錯；但是一到晚上，他會哭著找他母親。我為他感到難過。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對他產生了感情；有一次他在人群中走失了，可憐的小傢伙，我必得去找尋他。有些人喜歡對他耍下流，有一個阿爾及利亞人常纏弄他，但我把他壓服了，從此以後，他們才給他安寧。」

　　「你怎麼做的？」

　　那矮小的人高興而兇惡地露齒笑著，使他忽然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哪，你知道，在那種生活裡，假如有人知道如何用刀子的話，他就會令人起敬。我劈開了他的肚子。」

　　查理喘了一口氣。那個人講得那麼自然，使人幾乎無法相信他沒聽錯。

　　「你看，人從九點到五點都被關在寢室裡，守衛不進來。老實告訴你，好像他們的生命很值錢。假如在早晨時，發現有個人喉嚨被刺一刀，當局也不聞不問，他們不願聽真實的話。所以，你看，我對這個男孩子有一種責任感。我必須教他各樣的事。我有很好的頭腦，不久就發現，假如你要平易地過日子，唯一的事就是，去做人家吩咐你做的事，不要惹麻煩。統治地球的不是正義，而是強權。而他們已經得到強權，得到權威，有一天可能我們也會得到。然後我們將會有一點中產階級的樣子，但是，那時我們還是要服從。這就是我教他的，我還把我的專業教他，現在他幾乎跟我一樣是一個好電氣匠了。」

　　「現在唯一的事就是找工作，」另外一個說，「一起工作。」

　　「我們一起歷盡滄桑，我們現在不能分離。你看，他就是我全部得到的東西。我沒有母親，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我本來有母親，但已經死了，我在惹上麻煩時，失去了我的妻子及孩子。女人是母狗。一個人生命中沒有愛情很難過活。」

　　「而我，我得到了誰？為了生活，我們兩個。」

　　在把這兩個不幸的人連結在一起的友誼中，有某種很動人的成分。這給了查理一種使他有點難為情的得意之感；他會高興地告訴他們，他認為那是勇敢而漂亮的事，但是他知道，他無法講出這樣不尋常的話。莉迪亞卻一點也沒有他那種羞怯。

　　「我認為沒有多少人在他們能逃走時，會為了一個朋友，而在那地獄裡停留兩年的長時間。」

　　那人咯咯的笑。

　　「你知道，在那兒，時間剛好是金錢之敵；在那兒一點錢就是很多了，而很多時間並不算什麼，你會把六小時視同財產似地貯藏起來，而兩年卻是不值得一談的時間。」

　　莉迪亞深深地嘆息，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麼。

　　「貝格不會在那兒這麼長，是麼？」

　　「十五年。」

　　一片寂靜。人們可以看出莉迪亞正在費力控制她的情感，她開口時，聲音像是爆發似的。

　　「你看過他嗎？」

　　「是的。我跟他談過話。我們一起在醫院。我去割盲腸，我不願回法國，就在這裡得了盲腸炎。他一直在從聖勞倫特築到克葉內的鐵路上工作，他患了嚴重的瘧疾。」

　　「我不曉得，我收過他一封信，但他沒提過。」

　　「在那邊每個人遲早都會得到瘧疾的，那是不值得一顧的事。他很快就復元，很幸運。醫官長喜歡他，他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我指貝格，這樣的人並不多。他康復時，他們申請要把他轉到醫院服務中心。他在那邊會很好的。」

　　「馬塞爾昨晚告訴我，他要你轉交給我一個口信。」

　　「是的，他給了我一個住址。」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紙張，給了莉迪亞一片上面寫著字的紙條，「假如你能夠送出一點錢的話，就送到那邊。但是記住，他只能得到你送出的一半錢。」

　　莉迪亞拿了那片紙，看了看，然後放進提包裡。

　　「還有什麼事嗎？」

　　「有的。他說叫你不要憂慮，他說情形不會壞到哪裡。他正在站穩腳，他會很好的。這是真的，你知道，他不是傻瓜，他不會犯什麼錯誤。他是最會善處倒楣事的人，你會看到，他是非常快樂的。」

　　「他怎麼能快樂？」

　　「人們所能習慣的事很有趣。他有一個愛說笑的習慣，不是嗎？他說的話總是使我們發笑，難得他是只看事情有趣一面的人，不會有錯的。」

　　莉迪亞臉色很蒼白，無言地看著地面。年紀較大的轉向他的朋友。

　　「我告訴你的那件他說的笑話是什麼？關於那個在醫院裡割破可咒的喉嚨的傢伙。」

　　「哦，我記得，是什麼呢？我完全忘光了，但是我知道那使我笑得前俯後仰。」

　　一陣長長的沉寂，似乎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莉迪亞在沉思焦慮；那兩個人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空空洞洞的，像蒙巴納斯林蔭道賣的機器娃娃，搖了搖，轉了轉，然後，忽然停了，不動了。莉迪亞嘆著氣。

　　「我想，這就好了，」她說，「謝謝你們來，我希望你們會找到適合的工作。」

　　「救世軍在儘可能幫忙我們，我期望會有轉機。」

　　查理從口袋搜出錢袋。

　　「我想你們經濟也不怎麼充裕。我給你們一些錢幫忙你們，直到你們找到工作為止。」

　　「這很有用，」那人高興地笑著，「救世軍除了供給我們吃住外，沒有幫我們什麼大忙。」

　　查理給了他們五百法郎。

　　「給那小孩保管，他有農夫們儲錢的性癖，他要花錢時都要忍受極度的緊張，他能把五法郎變得比世界任何女人所能變的還要多。」

　　他們四個人走出咖啡館，互相握手。在一起談話的一小時中，這兩個人已不再感到羞怯，但在他們走進街上時，羞怯又襲向他們了。他們退縮著，儘可能不惹人注目，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好像怕有人會躍向他們的身體。他們並肩走著，低著頭，向後又很快瞥了一眼後，就溜到最近的角落去了。

　　「我想那只是我的偏見，」查理說，「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在那種人陪伴下感到不自在。」

　　莉迪亞沒有回答。他們沿著林蔭道默默走著；然後默默的吃著中飯。莉迪亞深陷於思緒之中，她的思緒他是可以猜得到的，而他也感到，要跟她小談的企圖不會受到歡迎。除外，也有思想占據著他的心田。他們跟那兩個犯人的談話，莉迪亞問的問題，引發了查理在心中所播種的懷疑，雖然他曾試著把這種懷疑遣開；但自從那時起，它就潛伏在他的意識裡了，就像一個沒有窗子的屋子裡長期關著霉臭味。這使他感到煩憂，並不是因為他被愚弄而介意，而是因為，他不願去想莉迪亞是一個撒謊者和偽君子。

　　「我要去看西蒙，」他吃完午餐時說，「我來巴黎大半是為了來看他，我幾乎沒看過他一眼。我至少應該去說聲再見。」

　　「是的，我想你應該去。」

　　他也要把剪報以及他借他的文章還給西蒙。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口袋裡。

　　「假如你下午要跟你的蘇俄朋友一起消磨時間的話，我先用車子送你到那兒，怎麼樣？」

　　「不，我要回旅館。」

　　「我不會太晚回去，你知道西蒙談起話來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不會感到煩倦吧？」

　　「我不習慣這麼多思慮，」她笑，「不會的，我不會煩倦。我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機會很少。自己一個人坐在一個房間裡，知道沒有人會進來──嘿，我再想像不到比這個更奢侈的享受了。」

　　他們分手後，查理走到西蒙的家。他知道那時間他可能在家。西蒙聽到查理的按鈴聲，打開了門。他穿著睡衣睡褲。

　　「唷，我想你能闖進來。我今天早晨沒出去，所以我沒穿好衣服！」

　　他沒有刮鬍子，看起來好像沒有洗臉。長而直的頭髮亂亂的，在從穿過北面窗子而來的荒涼燈光照射之下，他那不安定、憤怒的眼睛在蒼白而瘦削的臉上看來像煤炭那麼黑，眼睛下面有黑色的陰影。

　　「坐下，」他繼續說，「我今天生的火不錯，工作室很溫暖。」

　　裡面是很暖，但是卻像以前那樣，一片被遺棄及無生氣的景象，也未經過打掃。

　　「戀愛還在繼續進展中嗎？」

　　「我剛剛離開莉迪亞。」

　　「你明天要回倫敦，是嗎？不要使她太驅使你。你沒有理由幫她的臭丈夫出獄。」

　　查理從口袋裡拿出剪報。

　　「從你的文章裡，我判斷你對他倒有些同情。」

　　「同情，不。我發覺他有趣，就因為他是這樣一個十足的冷血、無恥的下流痞子。我羨慕他的神經力量。如果換一個環境，他可能是一個有用的人，在革命時期裡，像那樣一個人，什麼也不顧慮，有勇氣，不遲疑，可能很有價值。」

　　「我想不會是個很可靠的人。」

　　「丹東不是說過嗎？他說在革命之中，提升到表面上的，是在社會的人渣、惡徒和犯人。在某種工作上人家需要他們，等到他們被用來達到目的後，就被殺掉了。」

　　「你的意見似乎斬釘截鐵，無法改變。」

　　西蒙不耐煩地聳聳他多骨的肩膀。

　　「我學習過法國的革命和革命自治政府。俄國人也學習過，他們從裡面學了不少東西，但既然我們可以從隨後的情事裡，所得的教訓中受益不少，我們就已經得著了利益。匈牙利亂搞一陣，但蘇俄卻搞得不錯，義大利和德國也做得不壞，假如我們有理性的話，應該能夠盡力趕上，甚至超過他們的成功，而避免他們所犯的錯誤。比拉肯的革命失敗了，因為人民飢餓。普羅階級的興起，使革命一事變得比較簡單了，但是普羅階級必須吃得飽。要使運輸方法充分，食物供給豐裕，必須要有組織。附帶一提，這也就使普羅階級想要藉革命捉住權力，卻老是捉不住而落到知識領導分子的小，手裡。人民無法統治自己。普羅階級是奴隸，奴隸需要主人。」

　　「你幾乎不能再把自己描寫成一個良好的民主政體論者了，我敢這樣說。」查理說著藍眼睛裡閃動了一下。

　　西蒙不耐煩地駁斥了這句諷刺話。

　　「民主是空想，是一種不可實現的理想，宣傳家把民主懸掛在群眾面前晃來晃去，就像你把一個紅蘿蔔拿在一隻驢子面前晃來晃去一樣。十九世紀最偉大的口號，自由、平等、博愛完全是耍噱頭。自由？群眾不需要自由，一旦他們得到自由，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辦。服務即他們的責任和快樂；這樣他們就得到了所需的安全感。很久以前人家就判決說，唯一有價值的自由是，去做得對的自由，而「對」是靠力量決定的。「對」是一個引發自公眾意見，由法律所規定的觀念，但公眾的意見是，那些有力量堅持他們觀點的人所創造的，而法律的許准，唯靠其後之力量。博愛？你說博愛是什麼意思？」

　　查理對這個問題考慮了一會兒。

　　「哦，我不知道。我想那是一種感覺，覺得我們是一個大家庭裡的一分子，而我們在地球上生存的時間很短，最好能大家互相幫忙。」

　　「還有呢？」

　　「嗯，生活是困難的事，假如我們以仁慈高尚的態度互相對待，那麼每個人的生活就會過得容易一點。人有許多錯謬但也有許多優點。你越懂得人民，就越會發現他們的美好。那就是暗示說，假如你給他們一個機會的話，他們會在半路上迎接你的。」

　　「夢話，親愛的孩子！夢話。你是傷感的傻瓜。第一、人們並不因你更瞭解了他們而有所改良；他們不會改良的。那就是人為什麼應該僅去認識人，而不要交朋友的道理了。一個你認識的人顯示給你的，僅是他最好的一面，他體貼而有禮，他在社會傳統的面具之後隱藏他的缺點；一旦跟他親密起來以後，他就把面具拋掉，你就對他認識得很清楚，而他也不再勞神去偽裝了；然後你就會發現他是一個卑賤、淺薄、脆弱、墮落的人，假如你不知道，那就是他的性格，你會大驚特驚的，而去詛咒他卻是件愚蠢的事，就如同因為豺狼掠奪或者因為眼鏡蛇襲人，而去詛咒牠們那樣愚蠢。因為人的本質是自我主義的，自我主義是他的力量，同時也是弱點。哦，在我兩年的報界生涯裡，我對人性懂得很多了。虛榮、小心眼、無恥、貪婪、雙重面、下賤。他們會互相出賣，並不是為自己的利益，而是純粹罪惡之舉。為了暗中破壞對手的成功機會，他們的詭計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為了爭得一個頭銜或地位，他們是沒有什麼屈辱不接受的；而不僅是政治家這樣而已；律師、醫生、商人、藝術家、文學家也一樣，他們渴求名聲四傳，他們會去奉承和諂媚一個微不足道的新聞記者，以便在報上得到好評。富人為了得到用不著的幾鎊錢，會毫不猶疑地去使用卑鄙的欺騙手段。誠實、政治的誠實、商業的誠實；唯一跟他們有關的事是他們能拿走什麼；唯一能抑制他們的是恐懼。因為他們是膽小鬼。而他們提出的主張，就是從他們的嘴唇流出的誇張的欺詐之詞，是他們講給自己聽的無恥謊話。哎呀，相信我，你不能做這種自我離開劍橋後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對人性仍保有很多幻想。人都是邪惡的懦夫和偽君子，我對他們厭煩極了。」

　　查理看著地面。他對他就要說出的話感到有一點害羞，那話聽起來有點愚蠢。

　　「你對他們沒什麼憐憫之心嗎？」

　　「憐憫？憐憫是屬於女人們的。憐憫是乞丐因為沒有勇氣，沒有刻苦精神及一種過高尚生活的頭腦，而向你懇求的東西。憐憫是失敗者所渴求的諂媚，這樣他才能保存他的自尊。憐憫是富有的人付給窮困潦倒的人的廉價保護費，這樣他們才能較心安理得的去享受他們自己的富有。」

　　西蒙憤怒地拉緊穿在瘦削身體上的睡衣。查理認出那件睡衣是他一直要丟掉，而西蒙問是否他可以要的那一件；他那時笑著說，他要給他一件新的，但西蒙說，那件對他就足夠好了，所以堅持要那件。查理不舒服地想著，是否他討厭微小的禮物。西蒙繼續說：

　　「平等？平等是弄糟人類知識最大的荒謬念頭之一。看起來好像人是平等或者能平等似的！他們談到機會的平等。當人類無法利用平等時，他們為什麼要有平等呢？人是天生不平等的；性格、精力、頭腦都不同；也沒有機會的平等能夠抵消這種差異，大多數的人都愚笨得頑固、輕信、膚淺、沒精神，為什麼他們要跟那些有性格、智識、刻苦精神和力量的人平等呢？這種人的自然不平等就是民主政治的致命傷。藉著計算成百萬的空洞頭殼來統治一個國家，是多麼愚笨的鬧劇！第一、他們不知道什麼對他們是好的；第二、他們沒有能力去得到他們要的好處。民主政治沒落到了什麼程度呢？沒落到了詭計多端、自私自利的政治家所發明的口號之說服力。民主政治是用字語來統治的，演講者很少有頭腦，假如有的話，他也沒有時間去使用，因為他所有的精神必須花在哄騙他選票所依的傻瓜上。民主政治已經經歷過一百年的審判；理論上，它常是荒謬的，而現在我們曉得實際上它是失敗的。」

　　「不管你對於進入下議院（假如你能的話）提議了什麼，你是一個很不誠實的人，我可憐的西蒙。」

　　「在像英國這個老式國家裡，要得到充分的力量，去實行一個人的計畫是不可能的，除非從那些機構的內部做起。我不認為任何人都能在國家裡得到支持，能夠在他四周聚集足夠的一群人來造成一次政變，除非他是下議院大黨中知名的議員。而因為政變只能靠人民，所以一定是勞工黨的份。甚至在情況成熟得可以革命時，有產階級仍然保有足夠的特權，使他們認為值得去盡力應付倒楣之事。」

　　「你心中存有的是什麼樣的情況？戰爭中的失敗和經濟的不景氣？」

　　「正是這樣。甚至那時候有產階級只是相對地受苦而已。他們停駛他們的車子或關起鄉村的房子，增加失業的情形，但對他們自己並未造成不便。而人民卻挨餓了。然後當你告訴他們說，除了他們的桎梏外，沒有什麼東西可失去時，他們會注意聽你的，而當你在他們面前用其他人的財產之餌搖來晃去時，他們因無法使之滿足而必須壓抑的貪婪，羨慕就被釋放了。你可以以自由與平等作口號，領導他們去攻擊。最近二十五年來的歷史顯示，他們一定會贏的。有產階級因財富之故而削弱了他們的力量，他們是人道主義的、最傷感的，他們既沒有意志也沒有勇氣來為自己辯護；他們的意見紛歧，而當他們唯一的機會是立即而殘忍的行動時，他們卻把時間浪費在互相責備上。暴動是革命領導者的工具，但卻不是訴諸理智，而是訴諸本能的。暴動會順服於催服性的暗示，你能藉著口號把暴動提升到狂熱的程度；暴動是一種實體，因此在「敗覆」這個次級上，它對死亡是漠然的；它既不知同情也不知仁慈。它對破壞歡喜若狂，因為在破壞中，它才覺知到它的力量。」

　　「我想你不會否認，暴動殺了成千無抵抗的人，破壞了要幾百年才能建起的機構。」

　　「革命中免不了要破壞，也免不了要殺戮。恩格斯幾年前說過，有產階級必得要靠他們力量中的每種方法來抵抗壓迫。那是對死亡的一種作戰。民主政治為人類生活加上一種荒謬的重要性。道德上來講，人是沒價值的，壓制他們並不是損失。生物上來講，人是不重要的；殺死一個人並沒有比打死一隻蒼蠅有更使人震驚的理由。」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你對羅勃貝格感興趣了。」

　　「我對他感興趣，因為他殺人不是為了任何卑鄙的動機，也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嫉妒，而是為了證明他自己和肯定他的力量。」

　　「當然，共產主義是否切實際，這個問題還留待證明。」

　　「共產主義？誰談到共產主義？每個人現在都曉得，共產主義是失敗的。那是不知道生活之真實的不切實際理想家的夢。共產主義是你給工作階級引發他們去革命的餌，就像自由平等的喊聲是你激勵他們去冒險的口號一樣。綜觀整個世界的歷史，剝削者和被剝削者常常並存。將來也會常有的。情形應該是這樣，這是正確的，因為群眾天生就被造成了奴隸；他們不適合自己控制自己，而為了他們自己的好處起見，他們需要主人。」

　　「這主張有點驚人。」

　　「這不是我的主張，大孩子，」西蒙嘲諷地回答，「是柏拉圖的，但是自他提出這主張以後的世界歷史，已經大大的證明了它的真實性。我們在生活中所看到的革命，結果是什麼？人民還沒失去他們的主人，他們只是改變了主人，而沒有地方有比共產統治之下更鐵硬的手，在支配著權威。」

　　「那麼人民被騙了。」

　　「當然。為何不被騙呢？他們是傻瓜，他們活該是傻瓜。那有什麼關係？他們的利得是實在的。他們不再被要求去為自己設想；人家怎麼講，他們就怎麼做，而只要他們聽話，就有他們常常企望著的安全。今日的獨裁者已經犯了錯誤，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錯誤中得到教訓。他們已忘記馬基弗維利的金言──假如你使人民的私生活自由的話，你就可以在政治上奴役他們。我願在與國家安全不相矛盾的條件下，允許人民更多的個人自由，這樣給他們自由的幻景。我要儘人類特性的可能，儘量廣地把工業社會化，這樣給他們平等的幻景。而因為同在一個軛之下，他們是兄弟，所以他們也有博愛的幻景。記住，一個獨裁者可以為人民的利益做出民主政治所不能做出的所有事，因為民主政治要考慮到賦予的利益、嫉妒以及個人的野心，所以，他就有無比的機會去安忍群眾的命運。前天我去參觀一個共產主義者的會議，一個旗幟接著一個旗幟的，我都看到了這些字：「和平」、「工作」和「幸福」。還有其他的主張比這更自然嗎？而在這兒，人類經過一百年的民主政治後，仍然在造作這些東西。一個獨裁者筆一揮就能做到了。」

　　「但你自己承認，人民僅僅改變他們的主人，他們仍然被剝削，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忍受？」

　　「因為，他們他媽的必須好好忍受。在現在的情形下，一個獨裁者用飛機去丟炸彈，用裝油車去射擊機槍，就可以弭平任何叛變。有產階級也可以這麼做，革命不會成功的，但事情顯示出，他們沒有膽識；他們殺了一百個人，甚至一千個人，但，他們就怕起來了，他們要妥協，提出要讓步，妥協、讓步已經太遲了，他們被清除掉了。但人民會同意他們的主人，因為他們知道主人比他們還要好，還要聰明。」

　　「為什麼他會較好、較聰明？」

　　「因為他比較強。因為他有力量，他說對的就是對的，他說好的就是好的。」

　　「這簡單極了，但更不能使人信服。」查理有點輕率地說。

　　西蒙怒容滿面。

　　「假如不僅你的麵包和牛油，甚至你的生命也依賴著它的話，你就會發現，它足夠令人信服了。」

　　「而誰，請告訴我，要選主人？」

　　「沒有誰。主人是環境難以避免的產物。」

　　「說得有點對，不是嗎？」

　　「他躍身而為主，因為他有領導的本能。他有意志力。他大膽、熱心、能幹、勤勉、精力充沛。他什麼都不怕，因為危險對於他才是真正的人生。」

　　「每個人都會說你自大自滿，西蒙。」查理笑著說。

　　「為什麼你那樣說？」

　　「哦，我覺得你想像自己擁有你剛才列舉的特質。」

　　「你怎麼這麼想呢？我對自己瞭解得清楚，就如同任何人能瞭解自己一樣。我知道我的能力，但我也知道我的限度。一個獨裁者必須有一種神祕的魅力來激發他的跟從者的宗教熱狂，他必須有一種磁力使他們有特權去為他犧牲生命。他們必須在他身上感到，他們活得更偉大。我自己身上沒有那種東西。我不吸引人，反而逐退人。我只能使人怕我，從不能使他們愛我。你記得林肯說的：『你能欺騙一些人於永久，欺騙所有的人於短時，但你不能欺騙所有的人於永久。』但那卻是一個獨裁者必須做的，他必須欺騙所有的人於永久，而要這樣做，只有一個方法，他必須也欺騙自己。沒有一個獨裁者有清晰、邏輯的頭腦的；他有驅使力、威力、磁力、魅力，但假如你仔細檢視他所講的話，你會發現到他智識的平凡無奇；他有能力行動，因為他靠本能行動，但當他開始思考時，他就糊塗起來了。我的頭腦太好，魅力太少，無法做一個獨裁者，除外，靠普羅階級得權的獨裁者，最好該也是普羅階級的一員。勞工階級會發現，他們跟著他的提攜更容易，會更願意對他順從和忠誠。革命的技術已經很完美了。假如有了正確的情況，一個有決心的團體是較容易取得權力的；困難的是把握住它的問題。最明顯的是俄國的革命，其次是義大利和德國，這三國的革命顯示出革命只有一個方法：恐怖。變成國家之主的工人易遭受那種只有性格強韌的人才能抵抗的誘惑。假如他的頭不被阿諛奉承轉變方向，假如他的決心不被不平常的奢侈所減弱，他幾乎就是一個超人了。工人天生是傷感的，他們心地仁慈，懂得同情；當他們得到了他們所要的，他們就坐回去，讓別的事物滑溜而過；他們寬恕他們的敵人，當他們的背一轉，他們的敵人就刺上一刀，他們就大為吃驚了。他需要在他手頭附近有一個人，其出生、教育、訓練和性格都漠然於「偉大」的禮服，無動於成功使人虛弱的影響力。」

　　西蒙有一段時間都在工作室走來走去，但現在忽然在他朋友的面前停下來了。臉色蒼白，沒有修刮，頭髮散亂，睡衣胡亂地穿在他消瘦的肢體上，一副古怪的外表。但是在不遠的過去時光裡，其他像他一樣蒼白、瘦削、頭髮蓬亂的青年人，穿著骯髒的衣服或者穿著學生罩衫，曾經在他們邋遢的房間走來走去，談到看上去好像無法實現的夢想；然而時間和機會卻奇異地使他們的夢想實現了，他們用血去奮鬥而得到了權力，手中掌握著百萬人的生命。

　　「你曾聽過熱金斯基？」

　　查理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莉迪亞曾經提過的名字。

　　「是的，很奇怪，我聽過。」

　　「他是一個高尚人士。他的家庭自十七世紀以來在波蘭就是地主，他是一個有修養而飽學的人。列寧和老衛隊發動了革命，但沒有熱金斯基，革命一年內就會被粉碎了。他看到革命只能用恐怖來解救。他求得了一個職位，獲得了警察的控制力，然後組織了特務機構，他把特務機構變成壓迫的工具，其行動精確有如一架完美的機器。他不讓愛，也不讓恨干涉到他的責任，他勤勉得驚人。他會整夜親身審問嫌疑犯，他們說，他有一種直射人心的強烈洞察力，犯人要隱藏祕密也不可能。他發明了人質制度，這是革命時發現，用以維持秩序的最有功效的制度之一。他親手簽了成百的，不，成千的死亡執行令。他過著斯巴達似的簡樸生活。他的力量在於他自己不想要任何東西。他的唯一目標就是為革命服務，終於自己變成蘇俄最有力量的人。人民所歡呼和崇敬的是列寧，但統治他們的卻是熱金斯基。」

　　「假如革命在英國發生，那就是你要扮演的角色嗎？」

　　「我會很適合這個角色的。」

　　查理對他孩子氣而溫和地笑。

　　「假如我此時此地把你勒死，我很可能是為國家做了一件事。我能夠，你知道。」

　　「也許。但你會為後果而懼怕。」

　　「我認為不會被發現，沒有人看見我進來。只有莉迪亞知道我要來看你，她不會出賣我的。」

　　「我不是在想這些後果，我是在想你的良心。你勇氣不夠，做不了，查理，大孩子，你很柔軟。」

　　「也許你對。」

　　查理有一會兒的時間沒講話。

　　「你說熱金斯基自己不要什麼東西，」然後他又說，「但是你要權力。」

　　「只是當作工具。」

　　「做什麼？」

　　西蒙緊盯著他，眼中有一種查理看來幾乎是瘋狂的亮光。

　　「來完成自己，滿足我創造的本能，來運用自然賦予我的能力。」

　　查理沒什麼可說的。他看了看錶，站起來。

　　「我現在得走了。」

　　「我不要再見你了，查理。」

　　「你不用了，明天我就走了。」

　　「我的意思是永遠。」

　　查理驚退了。他看進西蒙的眼睛裡，那眼睛黑暗而冷酷。

　　「哦？為什麼？」

　　「我跟你完了。」

　　「永遠？」

　　「永永遠遠。」

　　「你不認為那是很令人惋惜的事？對你而言我並不是壞朋友，西蒙。」

　　西蒙沉靜了一段不會超過成熟水果落地的時間。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的聲音如爆發而出，他顯然是很痛苦，查理感動得伸出兩隻手，衝動地向前走去。

　　「喲，西蒙，為什麼你這樣不快樂？」

　　一絲憤怒的火光躍在西蒙痛苦的眼睛裡，他握緊拳頭，用盡力量往查理下巴一擊。這一擊出人意料之外，他搖搖擺擺地滑倒在沒鋪地氈的地板上，倒栽蔥似的。但馬上又一閃地站起來，怒氣沖天，躍向西蒙，準備痛打他一頓，就像以前他被激得忍無可忍時，時常表演的樣子。西蒙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手放在背後，好像準備並且願意接受即將到來的懲戒，沒有防衛自己的準備，臉上的表情痛苦萬分，驚惶失措，使查理的憤怒都消溶了。他停下來。他的下巴很痛，但他溫和地咯咯笑笑著。

　　「你是驢子，西蒙，」他說，「你會傷我不淺的。」

　　「看在上帝的面上，出去。回到那血糊糊的妓窩去。我受夠你了，走、走。」

　　「好，老傢伙，我就去。但是我要給你一件小禮物，是我為你七日的生日買的。」

　　他從口袋拿出一個錶，外面覆著一層皮，從兩邊一拉就打開了，而且一打開就上緊了。

　　「上面有一個圈圈，你可以掛在鑰匙鍊上。」

　　他把錶放在桌上，西蒙不去看它。查理的眼睛閃爍著愉快之情，看了他一眼。他等著西蒙說些話，但是他沒說。查理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出去。

　　已經是晚上，蒙特巴納斯大道燈火輝煌。新年就在眼前！空氣中有一種假日的感覺。街上很擁擠，咖啡館也塞滿了人。每個人都悠哉游哉的，但查理很喪氣。他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去參加一個舞會，想要好好玩一下，卻因為愚笨和不機敏，只好離開，心裡知道他留下了一個壞印象時的感覺一樣。回到旅館的髒房子裡倒是一件舒服事。莉迪亞坐在圓木火堆旁，縫著東西，她抽了很多菸，空氣中充滿了很濃的煙氣。那情景有一種使人愉快的家庭氣氛在。這使人想起布宜拉式的室內，有一種親密、舒服的魅力，但，是尤特羅畫的，所以同時有一種動人的汙穢之感。莉迪亞安靜、友善地跟他打招呼。

　　「你的朋友西蒙怎麼了？」

　　「他瘋狂透頂了。」

　　他點了菸管，坐在火堆面前的地板，背靠著椅子的座位。她很靠近他，給他一種舒服感。他很高興，她沒講話。他被西蒙跟他所說的事煩惱著，腦中無法驅除掉那幅圖畫；瘦削的動物，蒼白的臉孔叢生著兩天沒刮的鬍子，沒吃飽，工作過度，穿著睡衣來回走著，帶著一種冷血、殘忍的惡毒感情，在發表他空想的念頭，但突然又出現一幕回憶：小男孩，大眼睛，似乎渴求感情而又反抗感情，在聖誕假日跟他去看馬戲團表演，對那不尋常的節目感到狂野地興奮，跟他騎腳踏車或在鄉村走著長路，他常是輕鬆而令人愉快，跟他在一起談起來，笑起來，開玩笑，裝傻相，都很快樂。那位小男孩竟會變成那個年輕人，似乎令人難以相信，真令人心碎而致要大哭了。

　　「我懷疑西蒙最後會怎麼樣？」他喃喃自語。

　　他幾乎不知道他說出聲音來了，莉迪亞回答下面這句話時，他幾乎認為她已經洞悉他所想的了：

　　「我不知道英國怎麼樣。假如他是俄國人的話，我說他不是變成一個危險的煽動分子，就是自殺。」

　　查理咯咯地笑。

　　「哦，我們英國有絕妙的能力，把野生的燕麥做成滋養的食物。他似乎還有一半的可能會變成『泰晤士報』的編輯。」

　　他站起來，坐在房中唯一較為舒服的安樂椅上。他思慮地看著莉迪亞在忙著使勁地穿針。他有些話要向她說，但一想到跟她說話，他就緊張了，然而第二天他就要走了，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西蒙在他率直的心中，所播種的懷疑又在胸口翻騰了。假如她一直在愚弄他，他要早一點知道；然後在他們分手時，他可以聳聳肩，內心無愧地一忘了之。他決定於當時當地把問題解決；但羞於直截了當說出心中的話，於是他採用一種迂迴的方式。

　　「我曾告訴過你，我的姑祖馬霞的事嗎？」他輕描淡寫地引起話題。

　　「沒有。」

　　「她是我曾祖父最大的孩子，一個相貌嚴肅的老處女。我從來沒看過像她蒼白的臉上那麼多皺紋的女人。她身體瘦而小，嘴唇緊閉，除了尖酸、不以為然的表情外，沒有其他表情。我小的時候，她總是使我害怕。她對亞歷山大皇后大為羨慕，一直到臨終時，還戴著像她那樣的頭髮，只是那是假髮，就像亞歷山大皇后所戴的一樣。她常穿著黑色的衣服，長長的裙子，腰部緊窄，上衣的衣領一直伸到她的耳朵。頸部掛著一條很重的金鍊子，上頭吊著一個金色十字架，手腕上戴著金手鐲。她文雅有禮得駭人。她一直住在老西伯特．馬遜開始發跡時為自己所建的房子裡，從來沒變動過一件東西。到她那邊去就像走進十八世紀七〇年代的屋子似的。她幾年前才死去，活了一大把年紀，留給我五百鎊的財產。」

　　「好極了。」

　　「我那時想花掉這些錢，但我的父親勸我節省起來。他說等到我要結婚，準備房子的東西，我就會對那一筆小存款，感謝得一塌糊塗的。但是好幾年來，我都沒看到什麼結婚的苗頭，我並不真正需要錢。你要不要我給你兩百鎊？」

　　莉迪亞在繼續著她的工作中本來是以沒超過禮貌上的興趣，溫和地聽著對她並沒什麼大意義的故事，但現在，她卻把針猛刺進她縫著的東西，把頭抬起來。

　　「這到底為什麼？」

　　「我想對你也許有用。」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麼，使你想要給我兩百鎊？」

　　查理猶疑著。她大而藍，但有點茫然的眼睛注視著他，在她的眼光中有一種極端的注意力，好像她正試著看進他靈魂的深處。他把頭轉開。

　　一絲細弱的微笑展現在她的嘴唇上。她瞭解了。

　　「你的朋友西蒙告訴你，我是在『後宮』賺足夠的錢幫羅勃逃走嗎？」

　　「為什麼你要那麼想？」

　　她蔑視地笑了笑。

　　「你很天真，我可憐的朋友，這是他們所認為的，你認為我會費神去解他們的謎嗎？你認為，假使我告訴他們實話的話，他們會瞭解嗎？我不需要你的錢，錢我用不著。」她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你自動要給我，你太好了，你是一個可人兒，但卻是一個小孩子。你知道你的提議是一種罪過，可能容易地就招致牢獄之災嗎？」

　　「哦。」

　　「你不相信我那天告訴你的話嗎？」

　　「我開始在想，知道要相信世界上的什麼東西是很難的。畢竟，我對你也不算什麼，假如你不願意的話，你也沒理由告訴我真話。今天早上那兩個人以及他們給你要送錢去的地址，假如我把事情綜合起來考察，你該不會驚奇的。」

　　「假如我能送錢給羅勃買點香菸食物的，我就會高興。但是，我告訴你的是真的。我不要他逃走，他犯了罪，他必須受苦。」

　　「我一想到你要回到那可怕的地方就忍受不了。我現在有點瞭解你了，想到你們那些人過那種生活實在可怕。」

　　「但是我告訴你了，我必須贖罪，我必須為他做自己沒有能力做的事而贖罪。」

　　「但這是發狂的行為，這是變態的行為，這種行為沒有意義。假如你相信一個殘忍的神祇會施以報復，準備分期承擔因羅勃的錯，而使你所受的苦，那麼，我可能瞭解，雖然我會認為這是荒謬絕倫的頑固；但是你告訴過我，你不相信上帝。」

　　「你不能用感情來論辯。當然，這無理，但理跟這沒關係。我不相信基督的神為了拯救人類獻出祂的兒子，那是一種神話；但假如，這神話沒有表達出人類的某種根深蒂固的直覺，它又怎麼會興起呢？我知道我相信什麼，因為那是本能的，而你怎麼能用字語去描寫本能呢？我本能地想到，那統治我們、人類、動物和事物的力量，是一種黑暗和殘忍的力量，每件事物都要被付以代價，那是一種要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力量，雖然我們可以歪扭和蠕動，但我們必須順從，因為這力量就是我們自己。」

　　查理做了一個喪氣的含糊手勢。他感覺到，好像他正試著跟一個他無法瞭解其語言的人談話一樣。

　　「你還要在『後宮』待多久？」

　　「不知道。直到我做完了本分。直到我確信，羅勃脫離了罪而不是脫離了監獄。有一個時期，我在信封上寫住址消磨時間。信封成百又成百，似乎無法寫完，你無止境地亂寫著，亂寫著。有一段長時間，似乎要寫的還是多得跟原來一樣，而忽然之間，在預料不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寫完了最後一個。這是多麼奇異的感覺。」

　　「然後，你要離開這裡去跟羅勃生活在一起？」

　　「假如他要我的話。」

　　「當然，他會要你的。」查理說。

　　她無限憂愁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怎麼能懷疑？他愛你。總之，想一想，你的愛對他必須有的意義。」

　　「你聽到那兩個人今天所講的話。他高興，他已經得到了一個舒服的工作，他正在善加利用事物。他不得不這樣，這就是他。他愛我，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長久愛我。縱使沒什麼意外發生，我也無法無限地保有他。我常把這記在心裡。而當我要走的時間來到時，我還要希冀什麼他從前對我的愛所留下的東西呢？」

　　「但是假如你這樣想的話，你怎麼能仍然像現在這樣繼續下去呢？」

　　「這很笨，不是嗎？他殘忍而自私，無恥而邪惡。我不介意。我不尊重他，我不信任他，但是我愛他；我用我的肉體，我的思想，我的感覺，用每件是我的東西去愛他。」她把聲調改變得有點輕微挖苦的味道，「而既然我已經這樣告訴你了，你一定看出，我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很不值得你感興趣或同情。」

　　查理考慮了一會兒。

　　「那麼，我就直說，我實在有點無法理解。但是不管他在受什麼苦，我也不敢講，是否我不想處在他的地位，而寧願處在你的地位。」

　　「為什麼？」

　　「哦！老實說我無法想像，有什麼比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你知道是沒價值的人，更令人傷心的事了。」

　　莉迪亞思慮地、有點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但並未回答。

十

　　查理坐的火車在中午離開。使他有點驚奇的是，莉迪亞告訴他，她願意來送行。他們很晚才吃早餐，然後整好行李袋。在下樓付帳之前，查理算了算他的錢，還剩很多。

　　「你要不要幫我一個忙？」他問。

　　「什麼忙？」

　　「你要我給你一些錢，防備急需之用嗎？」

　　「我不要你的錢，」她笑著說，「假如你喜歡的話，你可以拿一千法郎給伊娃吉尼亞，那對她會是天賜財喜。」

　　「好吧。」

　　他們先開車到「水宮」路，那是她住的地方，她把手提包交給門丁。然後他們開到北門。莉迪亞在月臺上跟他一起走著，他買了很多份英國報紙。他在「普爾曼」火車上找到了座位。莉迪亞跟他一起進去，她四周看了看。

　　「你知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進到上等車廂。」她說。

　　這使查理很吃驚。他忽然體會到，一種不但完全沒有富人的奢侈，並且也沒有小康之家的舒服的生活。想到她那種老是，而且，將老是卑低的存在，引起他一種不舒服的強烈痛苦。

　　「哦！算啦，在英國，我通常都是坐三等車廂，」他抱歉地說，「但是我父親說，在歐洲旅行時，應該像個紳士樣。」

　　「這樣使當地人有一個好印象。」

　　查理笑了，同時也臉紅了。

　　「你有一種使我感覺起來像個傻瓜的特殊才賦。」

　　他們在月臺上來回走著，人們在這種場合只能如此，試著去想出一些事來談，但卻想不出什麼值得談的事。查理懷疑，她是否想到，很可能一生中，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五天來他們幾乎都沒分開過，而一小時後，他們就會好像以前沒見過一樣，這想起來真奇特。但火車就要開了。他伸出手向她說再見，她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過去她這樣做時，常常使他奇異地感動起來；她在睡眠中哭時，手臂也是這樣交叉著。她轉向他的臉，使他很驚奇的是，他看到她正在哭。他把他的雙臂圍攏著她的身體，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她掙脫他的手臂，然後跑開，很快跑下月臺，查理走進他的廂房。他非常煩惱。但是一頓豐富的午餐，半瓶懷夏伯利斯白酒，使他恢復了平靜；然後他點了他的菸管，開始看「泰晤土報」。報紙把他的情緒緩和下來。感觸到報紙結實的纖維製品有一種堅固的成分，使他有莊嚴的英國之感。他看著畫頁，心情顯得輕快。車子到達卡拉斯時，他精神卻很痛苦。一上船他就要了一小瓶威士忌，在甲板上走著，滿足地注視著不列顛一向統御的海浪。看到白色的多佛海岬，使人有崇高之感。踏上倔強的英國泥土時，他鬆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開了好幾世紀的樣子。聽到英國腳夫的聲音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譏笑著英國海關官員險惡的粗魯，他們待你的方式就好像你是一個定讞的犯人一樣。再兩個小時以後，他又會在家裡了。那就是他的父親常說的：

　　「我比『離開英國』還喜歡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回到英國』。」

　　他停留在巴黎所發生的事，似乎已經有一點晦暗不明了。那就像一個夢魘，當你忽然醒過來時，使你顫慄不已，但等到白天過去了，就在你的記憶裡褪色了，過一段時間後，除了知道曾經有過一次惡夢外，再也不記得什麼了。他在想，是否有人會來接他；在月臺上看到一個友善的臉孔多麼棒。他在維多利亞車站下車時，他第一眼所看到的人是他母親。她把雙臂擁著他的頸吻著，好像他離開了好幾個月的樣子。

　　「你父親送你走後，我告訴他，我要來接你。蓓西也要來，但我不讓她來。我要你完全屬於我幾分鐘。」

　　哦，被包圍在那種安全的感情裡是多麼美好的事！

　　「你真是大傻瓜，媽咪。在這樣一個嚴寒的晚上到風多的月臺，冒著感冒的大險，真太笨了。」

　　他們臂挽臂地走著，很快樂地走到車旁。他們開到波徹斯特圍場。李斯里．馬遜聽到前門打開的聲音就跑到廳堂來，然後蓓西飛奔下樓，投進查理的臂抱裡。

　　「到我的書房喝點酒，那兒有威士忌，你一定被凍壞了。」

　　查理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兩瓶香水，是他為母親和蓓西買的，是莉迪亞選的。

　　「我走私進來的。」他勝利地說。

　　「現在這兩個女人聞起來會像妓女一樣了。」李斯里．馬遜笑著說。

　　「爸，我在恰維特為你買了一條領帶。」

　　「顏色鮮豔嗎？」

　　「很鮮豔。」

　　「很好。」

　　他們大家都高興得哈哈大笑。李斯里．馬遜倒出威士忌，堅持著叫他太太喝一些，以防感冒。

　　「你有沒有碰到什麼好事？」蓓西問。

　　「沒有。」

　　「撒謊。」

　　「好了，你以後得告訴我們一切的事，」馬遜太太說，「現在你最好到浴室洗一個熱水澡，然後穿好衣服吃晚餐。」

　　「都為你準備好了，」蓓西說，「我放進了半瓶的浴鹽。」

　　他們待他，好像他剛從北極經過一次令人難以相信的艱難旅行後回來的樣子。這使他非常滿意。

　　「又回到家好嗎？」他母親問，眼中帶著溫柔的愛意。

　　「太好了。」

　　但是當李斯里穿好一些衣服，走到他在擦粉的妻子的房間想聊一下時，她卻表情有點不安的轉向他。

　　「他臉色看起來蒼白得怕人，李斯里。」她說。

　　「有一點累的樣子。我也注意到了。」

　　「他的臉，眉蹙嘴歪，一下普爾曼火車就使我嚇倒了，但是我無法看得很清楚，直到我們到達家才看清楚。他蒼白得像鬼似的。」

　　「一、兩天後會好的。我希望他多少縱情玩過。從他的表情，我在想，他幫助過不少美麗的女士為她們可敬的老年做了準備。」

　　馬遜太太坐在梳粧臺，穿著一件飾有白毛的中國式外套，小心地畫著眉毛，但是她聽到這句話，手中拿著眉筆忽然轉過身來。

　　「你是什麼意思，李斯里？你意思不是說，他有過很多可怕的外國女人吧？」

　　「算了，維尼西亞，你認為他到巴黎是幹什麼的？」

　　「去看畫和看西蒙，還有，哦！法國人。他只是一個男孩子。」

　　「不要傻了，維尼西亞。他二十三歲了。你不認為他是童貞男子吧！是嗎？」

　　「我不認為男人是令人嫌惡的。」

　　她的聲音是爆發而出，李斯里看到她真的心亂了，就把他的手溫和地放在她的肩上。

　　「親愛的，你不會喜歡你的兒子是一個太監吧，你喜歡嗎？」

　　馬遜太太不大曉得她是要笑，還是要哭。

　　「我不認為我會真的喜歡。」她吃吃的笑。

　　查理半小時後，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穿著次好的餐服，跟穿天鵝絨上衣的父親，穿紅紫色絲禮服喝茶的母親，以及穿玻璃色薄紗如少女般的蓓西，坐在齊達爾式的餐桌上。喬治時代的銀器，有蓋的蠟燭，馬遜太太在佛羅倫斯買的花邊小布巾，雕花玻璃──一切都顯得漂亮，但更重要的，一切都很熟悉。牆上的圖畫，每幅都有其細長的明暗色彩，很有讚賞價值；而那兩個整齊地穿著棕色制服的女僕，更增加了一種美好的感覺。你也會有一個安全的感覺，而外面的世界離得那麼遠，使人覺得舒服。好吃、簡單的食物是用來滿足健康的胃口，而不會令人變胖。爐邊有模仿得令人滿意的燒木頭電燈火光。李斯里．馬遜看著菜單。

　　「我知道，我們為我們的浪子殺了小肥牛。」他說著，調皮地看著他的妻子。

　　「你在巴黎有好食物吃嗎？」馬遜太太問。

　　「沒有什麼，我沒有去過什麼堂皇的飯店。你知道，我們通常都在市區小地方吃飯。」

　　「哦！誰是我們？」

　　查理猶疑了一會，臉紅了。

　　「我跟西蒙吃飯，你知道。」

　　這是事實。他的回答靈巧地隱藏了事實，而實際上也沒說謊。馬遜太太知道她的丈夫正投給了她有意義的一眼，但她沒去注意；她繼續用溫柔深情的眼神，注視著兒子，而他太直率，不會懷疑他們正在深探進他的靈魂，去發現裡面可能隱藏些什麼祕密。

　　「你有沒有看畫？」她仁慈地問。

　　「我到羅浮宮。我看到柴丁的畫很吃驚。」

　　「是嗎？」李斯里．馬遜問。「我不能說，他很合我的心意。我常想，他是站在陰鬱的一邊的。」他的眼睛閃爍著出現在心頭的俏皮話。「我、你，和門柱私底下曉得就好，我倒喜歡恰維特而不喜歡柴丁。至少，他是現代的。」

　　「你的父親是令人無法忍耐的人，」馬遜太太放縱地笑著，「柴丁是一個很誠實的藝術家，是十八世紀一個次要畫師，但是，當然，他並不『偉大』。」

　　事實上，無論如何，他們更焦急的要告訴他關於自己的事。而不焦急著要聽他的。堂兄衛弗雷家的舞會是一個放蕩鬧飲會，他們回來時累得要命，所以在回來那晚吃完飯，就馬上睡覺了。這告訴你，他們是如何的玩樂了。

　　「有人向蓓西求婚。」李斯里．馬遜說。

　　「驚心動魄，不是嗎？」蓓西叫出來，「不幸那可憐的男孩才僅十六歲，所以我告訴他，雖然我是不好的女人，我也不會降尊紆貴，去從他的搖籃裡抓出一個嬰兒，然後我在眉頭上給了他一個貞潔的吻，告訴他，我要做他的姊姊。」

　　蓓西繼續喋喋不休地講著。查理笑著聽著，而馬遜太太乘機仔細地看著他。他真的很好看，他的蒼白倒很配他。想到巴黎那些女人一定如何的喜歡他，使她心頭有些微奇特的感覺。她假想，他去過一個可怕的歡樂場所；他一定很吃得開，對那些習慣於肥胖、禿頭、野獸似的老頭子的女人來講，他是多年輕，新鮮迷人！她在想，他是被哪一種女孩子迷住了呢？她很希望那女孩子年輕又漂亮，他們說，男人是被屬於他們的母親那一型的女人所迷的。她有把握地說，他是一個令人著迷的愛人，她禁不住為他感到驕傲；畢竟，他是她的兒子，她孕育他於子宮。而此時的他看起來這麼蒼白、疲倦。馬遜太太有一些奇異的想法，這些想法無論什麼人花什麼代價，她也不讓人知道；她傷心，而且有一點嫉妒，是的，嫉妒那些跟他睡覺的女孩子，但同時也驕傲。哦！很驕傲，因為他強壯，英俊，有男子氣概。

　　李斯里打斷蓓西的無聊話和她自己的思想。

　　「我們要告訴他那大祕密嗎？維尼西亞。」

　　「當然。」

　　「但是，注意，查理，不要告訴別人。衛弗雷堂兄幹的。拖利黨要為一個前印度總督安排一個議席，所以衛弗雷就放棄他的議席，而為酬答起見，他必須升進貴族階級。你認為怎麼樣？」

　　「太好了。」

　　「當然，他假裝那對他沒什麼，但其實，他樂如神仙。而你知道，這對我們大家都是好消息。我意思是說，家庭裡有一個貴族，增加了人們的威望。總之，這給人一種地位，而當你想到我們怎麼開始時……」

　　「夠了，李斯里，」馬遜太太說，瞥了僕人一眼，「我們不必談那個。」而在他們很快地離開房間後，她又說：「你的父親發了狂，要告訴每個人他的來歷。我真的認為，現在我們可以讓過去成為過去了。我們跟自己階級的人生活在一起並不壞，他們認為有一個園丁祖父和一個廚子祖母，倒很別緻，但這沒有告訴僕人的需要。那只會使他們想，你並不比他們好。」

　　「我並不覺得恥辱。畢竟英國的偉大家庭開始時，都像我們一樣低卑。而不到一百年之間我們就靠策略有方而成功了。」

　　馬遜太太和蓓西從餐桌上起身，剩下查理跟他父親在那兒喝一杯紅葡萄酒。李斯里．馬遜和他在討論剛才的事，他告訴查理，衛弗雷堂兄應該採取什麼頭銜。要找出一個不屬於別人，跟你有某種關係，並且好聽的名字，不是你所想的那麼簡單的。

　　「我想，我們最好去找女士們。」他已經談夠了這件事情時說，「我想我們睡覺前，你母親需要一個按摩師。」

　　但他們走到門口要出去時，他把手放在兒子的肩上。

　　「你看起來有一點累，大孩子。我希望你在巴黎多少都在放蕩地享樂。你年輕，那是應該的。」他忽然感到有點尷尬，「總之，那不是我的事，我想，有些事是父親和兒子不需要談的。但是管制最好的家庭也要發生意外的，嗯，我要說的是，假如你發覺有什麼不對勁的話，不要猶疑，馬上去看醫生。『古老的罪人』把你帶到這世界來，所以你不要因他而害羞。他自有判斷，不久就會使你完好無恙的；帳單我會付，也不會問你問題。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現在讓我們去看你可憐的母親。」

　　查理在瞭解了父親的話後，滿臉羞得赤紅。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們來到客廳時，蓓西正在彈一曲蕭邦的圓舞曲，她彈完後，他的母親要查理彈一些。

　　「我想，自你走後就沒彈過了？」

　　「有一個下午，我用旅館的鋼琴彈了一點，但是彈得很不好。」

　　他坐下來，再次彈奏那首莉迪亞認為他彈得很差的斯克利亞賓的曲子。他開始彈時，忽然回想到那個，她帶他去的悶熱、煙霧瀰漫的地窖，那些他跟他們打交道的惡徒，以及那俄國女人，瘦削，皮膚像吉普賽人，大眼睛，以一種悲劇性的放縱情態，唱著那些瘋狂、野蠻的歌。他似乎從他彈出來的調子裡，聽到她沙啞、粗糙，然而卻深深地動人的聲音。李斯里．馬遜耳朵很靈敏。

　　「你彈那曲子，跟你平常的彈法不同？」查理從鋼琴邊站起來時說。

　　「我不覺得，是這樣嗎？」

　　「是的，感覺十分不同。有一種顫動的特質，很有效果。」

　　「我比較喜歡老樣子，查理。你彈的聽起來有點變態。」馬遜太太說。

　　他們坐下來玩橋牌。

　　「就像往昔了，」李斯里說，「自你走後，我們就沒有玩過家庭橋牌。」

　　李斯里．馬遜有一個理論，他認為一個人玩橋牌的方式就是他性格的表示，而因為他認為，他自己是一個勇敢、豪爽、無憂無慮的人，所以他總是高價叫牌，輕率地來個加倍。他認為技巧並非英國人該有的。馬遜太太相反地，卻按照克爾伯特遜【譯註：美國橋牌權威。】的規則嚴格地玩，並且在叫牌前要吃力地數完點。她從不冒險。蓓西是家庭裡唯一天生有橋牌感的一員。她玩起來很大膽很靈巧，並且似乎直覺裡，知道牌是怎麼放的。她不隱藏她對雙親各人的玩法的輕蔑。牌桌都是由她來左右。遊戲好幾天晚上都一樣地進行著。李斯里高聲叫牌後，被他的女兒加倍了，他又加倍，勝利地叫到一千四百；馬遜太太手中都是花牌，拒絕聽她夥伴全贏的堅持要求；查理很粗心。

　　「為什麼不回我一張鑽石？傻瓜。」蓓西叫出來。

　　「為什麼我要回你一張鑽石？」

　　「你沒看到我放一張九的，然後一張六的？」

　　「沒有。」

　　「天呀，我一生中竟被判定，要跟黑桃和牛尾都分不清楚的人玩牌。」

　　「那只是造成騙術的不同而已。」

　　「騙術？騙術？騙術可以造成世界所有的不同。」

　　沒有人注意蓓西的憤怒。他們只是笑，而她把，當作一樁倒楣事不再去管，也跟他們一起笑了。李斯里小心地把點數加起來，記在一本書裡。他們只玩一百點一生丁，但是他們假裝是玩一百點一鎊，因為這樣比較好看，而且比較刺激。有時候李斯里在書本上記下一筆一千五百鎊的帳，以一種好像是真有一回事的嚴肅表情說，假如事情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他必得記下車子，到公司只好坐公共汽車了。

　　鐘敲了十二下，他們互道晚安。查理回到自己溫暖而舒服的房間，開始解衣，但忽然他感到很疲倦，就投進一張安樂椅裡。他想在入睡以前還要抽支菸管，剛剛過去的晚上跟他所過的無數個晚上一樣，而沒有一個晚上，他感覺到比今晚更舒服更親密；今晚是迷人般的熟悉，一切都正如他希望的一樣，好像再沒有東西會比這更堅固、更實在了。然而，無論如何，他也講不出為什麼，他一直在被一種暗想──今晚只不過是個假裝而已──所惱。今晚就像成人玩給小孩高興的客廳把戲。而那他認為他快樂地自我其中醒來的夢魘──這個時候，莉迪亞，眼瞼染著色素，乳頭塗著顏料，穿著藍色的土耳其褲，戴著藍色的頭巾，正在「後宮」跳舞，或者，裸著身體，悔恨交辱地躺在一個她厭惡的男人手臂裡，而在受辱悔恨中殘忍地感到歡樂。這個時候，西蒙做完了辦公室的工作，正在「左岸」空無一人的街上走著，在他變態和苦痛的心中，翻轉著怪異的策劃；這個時候，阿利克西和伊娃吉尼亞，他們兩人查理雖然沒看過，但透過莉迪亞，他似乎對他們知道得很清楚，假如他在街上遇見他們的話，他有把握會認識他們的。阿利克西，喝醉了酒，正流著感傷的眼淚痛罵兒子的墮落；而伊娃吉尼亞，正在縫東西，拼命地縫，她柔和地哭著，因為生活是那樣酸刻；這個時候，那兩個釋放的犯人，兩隻瞪著的眼睛，似乎對他們所看到的東西感到害怕而注視著不動；他們正每人手持一杯啤酒，坐在煙霧瀰漫而昏暗的地窖裡，他們藏在人群中，暫時感到安全，免於有人注視的現實恐懼；在這個時候，羅勃貝格，在那邊，在遠遠的南美海岸，穿著粉紅色及白色條紋相間的囚衣，剃過的頭戴著醜陋的草帽，正從醫院走出去跑差，他將目光投向海岸的廣闊無垠，估量著逃跑的機會，以容忍的感情想了莉迪亞一會兒──那他認為他快樂地自其中醒來的夢魘，有一種可怕的真實性，使其他的所有東西都變成幻象。這夢魘荒謬、無理，但那些，所有的那些似乎有一種力量，一個暗中的意義，使他與那三個那麼接近他的心坎的人，他的父親、母親、妹妹共享的生活，以及某種盲目的機會使他安坐其中的較廣大、高尚然而卻無聊的生活，顯得並不比影子戲有意義。蓓西問過他，他在巴黎有沒有經歷過好事，他已經真實地回答說沒有。事實上他沒什麼；他的父親認為他過著邪惡的生活，怕他患了性病，但他甚至連一個女人都沒有碰過。只有一件事發生過，當你想到這事時，會有一點奇妙的感覺，而他那時也不知道怎麼辦：他的根抵已經落到他的世界之外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