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偷竊
第一章　謀殺
第二章　旅途
第三章　疑雲
第四章　藏匿
第五章　劫機
逃亡
第六章　應變措施
第七章　搜索與摧毀
第八章　接應者一號
第九章　憂懼與壓力
第十章　空中決鬥
尾聲

《火狐狸》克瑞格．湯瑪士／湯新華譯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幕

　　多年來，他早已曉得「米高揚計劃」有機密外洩的事情，可是截至目前，他和他的部門卻……

　　※※※

　　他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十指伸張有如鷹爪般的舉在胸前，好像正想挖出自己的眼珠。他全身緊張僵硬，額頭上全是冷汗，襯衫的腋窩處也早濕透了。他兩眼視而不見的瞪著虛空，正在做惡夢。

　　惡夢的次數比起從前來已經少多了，這全靠他自己努力的結果──並非是那些精神科醫生和心理醫生的幫忙。他根本瞧不起那些騙人的醫生，這完全要靠他自己。雖然惡夢來臨的比率逐漸減少，可是一旦發作，卻又來勢洶洶，所有那些過去的慘痛記憶和恐怖經歷，會像排山倒海般的直壓下來。那些記憶，那些當年他在越南的記憶，那些他所經歷的慘事，實在太恐怖了。然而，真正最恐怖的，還是惡夢中，竟然發覺自己一裂為二，另外的那一半，冷漠地遠遠站著，旁觀著自己身陷惡夢之中。

　　夢中，不管他變成一個越南人，一名越共，或是一名農夫，都不重要──可怕的是無論他變成任何人，他每次都會發現自己被活活燒死，緩慢而又恐怖，活活被烈焰炙乾──被他自己駕駛的「幽靈式」戰鬥轟炸機上所投下的燃燒彈活活燒死。而引擎的咆哮聲遠颺而去時，他自己卻正留在火裡燃燒著，燒乾，燒焦，燒成灰……

　　火焰中，還有無數影像出現，那些他飛行的經歷。即使他明明看到自己已經被燒得乾縮不成形，卻仍然置身事外的還能看到自己，就像真的站在老遠，冷眼旁觀一樣。他夢到自己駕著老式的「米格二十一」，而「幽靈式」竟然出現眼前……然後，是西貢，他正在吸毒……再來，是米格機，他開始俯衝……最後，他終於崩潰了，躺在「退伍軍人醫院」中，四周那些淒厲的慘叫聲，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直逼著他趨向瘋狂的邊緣，他寧願早點發瘋，也好逃避那些慘叫，那些血水，他得趕快墜入一片黑暗才行……

　　他每天蹲在醫院，每天吃藥打針……又是米格機，他在學習著怎樣駕著它，飛越蘇聯領空，無論思想和行為，他都得像個俄國人，那個蘇聯的喬治亞人，每天會來教他講俄語──他一定要學會俄語，而且還得非常流利標準才行……

　　他還必須每天運用那架美國仿製的「米格二十五」，不斷的練習飛行，由數年前飛到日本投奔自由，駕著那架「狐蝙式米格二十五」的飛行員貝侖柯，教他怎麼飛……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每天飛那架仿製品，努力試著去熟悉一架他從未見過，而且根本還未存在的飛機……

　　燃燒彈……火焰……西貢……米格機……

　　他全身因為燒焦而散發出來的焦臭味，連他自己都聞得到，太清楚了，他全身的脂肪都已經被燒融了……

　　甘特，無助地躺在他旅館的房間裡，痛苦地被他惡夢中的火焰，活活燒死……

　　※※※

　　　　英國特種情報局　對內專用便箋

　　　已知事實　一九七五年八月廿二日

　　１．該機之自動控制系統，遠遠超越目前西方水準十至十五年。美方現役Ｆ十五及Ｆ十六在所有性能上均無法與該機比較。

　　２．該機預估於一九八〇年左右將進行試飛──正式試飛日期不詳。

　　３．該機最高飛行速度，據悉可達音速五倍以上！

　　４．該機引擎構造不詳！據悉其武器系統，係由人類的「意念」操縱！

　　──北約至目前為止，尚無法獲悉該機之「意念操縱武器系統」究係何物？

　　５．北約暫定該機祕密代號為「火狐」！

　　６．鑑於我方並無（一）經費（二）技術（三）時間──急起直追，以求發展同類型飛機……因此，我方必須取得一架「火狐」！！

　　解決之道？？？

　　很簡單──

　　去偷一架！！！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內閣首相

　　副本收受者：無

　　發文日期：７６／２／４

　　文號：局特密字〇〇〇二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檢呈有關「米高揚計劃」報告乙份。如附件。

　　說明：鈞座垂詢有關目前蘇聯於貝爾雅斯克附近，所祕密進行之「米高揚計劃」詳情。謹呈負責該地區情報活動之奧柏雷君去秋所提供之情報，供作參酌。有關報告中奧君所提「建議」，是否可行，拜請裁決。

　　　　職　特種情報局局長

　　　　　　康寧漢　謹呈

　　※※※

　　　（附件）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種情報局局長

　　副本收受者：無

　　發文日期：７５／９／１８

　　文號：局組特密字〇〇三九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檢呈「米高揚計劃」情報資料報告乙份。

　　說明：前呈有關蘇聯貝爾雅斯克地區祕密進行「米高揚計劃」之各項情報搜集報告，諒已呈達。該計劃之發展武器，北約現已暫定代號──「火狐」。鈞座前曾來文對此計劃之因應措施方案催職甚急，謹擬具「建議」乙項，供鈞座酌裁。其中或有失之大膽之虞，尚祈卓裁。

　　按該型飛機，對蘇聯戰略所具有之重要性毋庸再次強調。據悉，蘇聯現已籌措大筆經費，正式生產該機之事實將指日可待。而一俟該機試飛成功，勢將大量生產。蘇聯原先所擬取代現役「狐蝙式米格二十五」之另二型飛機發展計劃，均已擱置，並決定「米格三十一」──代號「火狐」之新型戰機，在正式大量生產完成前，將仍以現役「米格二十五」，為其戰術空軍主力。據查，蘇聯歐陸地區內，目前有三處大型飛機製造工廠正進行設計或興建中，據情報顯示，僅其中之一，將為生產「米格三十一」之主要工廠。

　　該機所具威力十分可怕，如果蘇聯製造成功，則西方必無法於八〇年代結束以前，可有任何機種與其匹敵。空中優勢，也必將落入蘇聯一方。自「限武談判」後，我方已將國防經費大量裁減，一切追悔責難，均已過遲。一旦此種無論欄截或攻擊性能，均為空前絕後之戰機，為蘇聯擁有後，權力均衡之國際現勢，必將蕩然無存，而拱手讓予蘇聯一方之命運，實為必然。

　　經我方諜報小組日夜努力，現已獲得該機原武器系統設計人巴納先生鼎力協助。巴君並且募得另二名設計師，同為我方服務。莫斯科當地之間諜巴弗君，也概允協助。唯吾人深感此項安排，猶為不足！以目前吾人對「米格三十一」所知的有限資料，實不足以針對該機進行複製，或癱瘓該機之製造生產。因巴君與另二名設計師，對該機現特殊構造及性能，不甚瞭解。

　　因此，我方在今後五年內，應設法採取某項破壞行動，針對該「米高揚計劃」進行阻撓。本人建議鈞座，考慮進行「竊取」現已進行設計與製造的兩架「雛型機」之一。竊取該機的適當時機，應訂於該機製造完成後，進行最後試飛之時，予以發動！

　　鈞座獲此「建議」時，必生驚訝。唯一旦我方能尋獲一名智勇雙全、飛行技術卓越的飛行員，則該「竊機行動」，未嘗不可成功。職以為該名飛行員，可向美方飛行員中加以甄選，因我方皇家空軍飛行員多無實戰經驗（職必須將此項顧慮列入），而美方飛行員則以曾在越南戰場服役過，戰功彪炳之戰鬥機駕駛員，為最佳理想人選。所呈是否可行，懇請惠予指示。

　　　　職　特種情報局蘇聯情報組組長

　　　　　　奧柏雷　謹呈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種情報局局長

　　副本收受者：無

　　發文日期：７６／２／１１

　　文號：閣首祕字〇〇〇二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火狐」

　　說明：貴局長以最速件賜告之報告資料，現已閱畢。唯本人對「火狐」性能，尚欠瞭解。請速將過去三年，由奧柏雷君所搜集之有關該機資料，加以濃縮摘要，一併賜下，以為參考。至於奧君所提「建議」，本人實難採信。以海盜行為，對蘇聯採取「劫機」之議，至屬荒謬！

　　　　內閣首相　葛瑞遜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種情報局蘇聯情報組組長

　　副本收受者：無

　　發文日期：７６／２／１３

　　文號：局特密字〇〇〇九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檢送「內閣首相」來函副本乙份。如附件。

　　說明：茲將首相昨日來函影本乙份轉達，以供參考。其文內對該「建議」所持態度，已甚明瞭，毋庸贅言。目前，對該「建議」，只有暫行擱置。以官職立場言，本人對該「建議」看法與首相同。但以本人私見，「貝爾雅斯克」所進行的「米高揚計劃」，實令人煌恐憂懼。

　　因此，甄選該飛行員之舉，可馬上著手進行，並且速擬「竊機行動方案」之草案，供本人參酌，以防萬一！

　　同時，可逕洽美中央情報局主管巴克豪斯君，請其惠予協助。

　　儘速辦理。本人將隨時查詢有關事項之推動情形。

　　　　特種情報局局長　康寧漢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種情報局局長

　　副本收受者：內閣首相

　　發文日期：７６／６／２９

　　文號：局組特密字〇〇六五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火狐」

　　說明：鈞座前曾轉達首相來函影本乙份，供職遵辦。有關「火狐」性能，職現已搜集就緒，擬請鈞座轉呈首相鈞裁。職除對上項事宜，有所稟報之外，仍盼藉此機會，墾求鈞座，對職前次所提建議，重予考慮。

　　我方對「火狐」所獲情報，主要來自該機武器系統首席設計人巴納。由於巴君無法詳細告知「貝爾雅斯克米高揚計劃」之內容，且我方亦無法將巴君等人成功救離蘇聯之故，職需再次建議，「偷取」該雛型機之舉，至屬必要。因蘇聯必將有關各類先進裝備，悉數裝置於「火狐」之上，加以試驗。

　　據巴君所述，該機武器系統及操作系統，係由「意念操縱」，我方及美方均無法深入瞭解。該系統之發明，可使空戰受傷全身癱瘓的飛行員，仍可藉「思想」保持飛行與戰力。該機的「駕駛艙」裝有感應器，可與「人腦的腦波」，藉飛行員所戴的飛行頭盔，予以中繼輸送，而將駕駛人腦內所產生的決定，直接對飛機的「武器系統」下達命令。由人腦所產生的腦波，可藉電子感應器，輸入該機電腦，轉為資訊，到達各項武器系統的負載器或發射器。且該「意念操作系統」的電腦，亦可對駕駛人所下達的命令，加以分析研判。此「意念操縱系統」，可免去駕駛人在飛行或作戰途中作無謂的體力消耗。此項發明，實為西方科技所望塵莫及。

　　據巴君透露，「火狐」的設計，「雷達」無從偵測，該機所攜武器及軍火，亦有同樣功能。

　　雷達無法偵悉「火狐」，究係該機之外殼，或有其他裝置，目前巴君無從瞭解。

　　因此，除非我方儘速破壞蘇聯此項發展計劃，制空權之喪失，及特殊武器發展落後，必為不爭之實。

　　本人謹此再次重申，「竊取」該機計劃，勢在必行。

　　　　職　特種情報局蘇聯情報組組長

　　　　　　奧柏雷　謹呈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種情報局局長

　　副本收受者：特情局蘇情組組長

　　發文日期：７６／９／２４

　　文號：閣首祕字〇〇〇三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火狐」

　　說明：來文收悉。所提原議，仍無法同意。鑑於美方現已獲「狐蝙式米格二十一機」之祕，或可藉「狐蝙」而窺「火狐」全貌。且據美方情報顯示，「狐蝙式」投奔西方，將使蘇聯在五年至十年內，無法彌補其損失，豈會有改良型新戰機出現？據本人所知，「狐蝙式米格二十五」戰機，其性能已極為優異，超越西方戰機之處甚多。「火狐」或為「狐蝙」之改良型，亦難意料？

　　　　內閣首相　葛瑞遜

　　※※※

　　速別：最速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情局局長

　　副本收受者：內閣首相

　　發文日期：７６／９／３０

　　文號：局組特密字〇〇六六號

　　公文類別：函

　　主旨：「火狐」

　　說明：鈞座轉達首相來函敬悉。據查，為蘇聯飛行員貝侖柯中尉駕駛，飛往日本投奔自由的「狐蝙式米格二十五」戰機，與現在所談的「火狐」比較，實為小巫大巫，無法比擬。「狐蝙」之於「火狐」，無異兒童玩具。我方萬不可因洞悉「狐蝙」之私，而沾沾自喜，蓋「狐蝙」機上的科技祕密，實無法與「火狐」相提並論。據悉，「狐蝙」飛抵日本，經美方專家拆解分析後，並無特別驚人之處。蓋「狐蝙」之機身外殼，仍為普通金屬，而非稀有金屬，「狐蝙」若以全速飛行，機身無法承受因高速所產生的高溫，而該機具有的電子儀器，亦非絕對先進的科技產物。

　　尤有甚者，據巴納透露，「火狐」之優異性能，遠較所知者更為優異，遠超過蘇聯原先的期望。「狐蝙」在蘇聯航空工程界，所獲詬病甚多，而「火狐」一機，確為蘇聯航空工程界，公認為「至善至美」、空前絕後的戰機。

　　　　職　特情局蘇情組組長

　　　　　　奧柏雷　謹呈

　　※※※

　　　　英國特種情報局　對內專用便箋

局長：

　　「火狐」首次試飛，美方已據巴納君所提供的正確試飛時間，以「早期空中警報雷達防衛網」及雷達機，在特定時間內，全力偵測該機的試飛情形。

　　「火狐」確已按時試飛，唯美方各「雷達監視幕」上，毫無該機「蹤影」可尋！

　　該機顯然已裝設特殊反雷達裝置而成「隱形機」，方可逃避美加兩國佈於北極圈地帶，長達三千哩的「雷達防衛線」！

　　本人再次懇請鈞座，速將該可怕消息呈報首相，如再不採取行動，則大勢必將不妙！

　　　　職　奧柏雷　謹呈

　　※※※

　　速別：特急件

　　密等：極機密

　　受文者：特情局蘇情組組長

　　副本收受者：無

　　發文日期：７９／７／３０

　　文號：局特密字〇〇三六號

　　公文類別：令

　　主旨：「米高揚計劃」

　　說明：謹佈達首相與美總統之聯署指令如左：

　　一、速與美方巴克豪斯君，成立「火狐小組」。

　　二、前所呈「竊機方案」，有關飛行員人選，飛行員入境蘇聯及抵達貝爾雅斯克方法，該機竊取後中途加油聯絡方法，及其他各項細節，均正式批准。

　　三、速與內閣戴維斯君聯絡。著即進行。

　　　此令

　　　　　特情局局長　康寧漢

　　※※※

　　莫斯科公安局特情部主管尤里維奇，坐在貝爾雅斯克「米高揚計劃」保防中心，剛剛才油漆好的新辦公室裡。鼻中嗅著那股濃重的油漆味，感到很不舒服。整個下午，他和他的助理得米脫里，以及其他公安局派來的安全人員，開會商討如何做好保防工作。

　　「米格三十一」，最後的幾次試飛，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他卻發現，經過這麼多年安逸的生活後，他早先所具有的敏銳觀察力，現在好像都已經失去了。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麼，疏忽了什麼，可是就是想不起來。

　　他不太想到工廠去巡視，他連自己辦公室的椅子都還沒有坐熱，假如就這麼出去巡視工廠的話，他擺不出他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官架子。他甚至連整個「試飛中心」的那些首腦，那些每一部門的負責人，都還不熟悉，到時候交談之下，他可能會鬧出笑話也說不定。

　　多年來，他早已曉得貝爾雅斯克所進行的「米高揚計劃」，有機密外洩的事情──有關於那三名「武器系統」設計人，巴納、克里辛，和司米洛基──還有他們的信差，那個雜貨送貨商多可夫狼狽為奸的事。米格三十一，現在已經製造完成，而且已經進行過好幾次試飛，機密外洩的事，他不可能還不曉得。

　　可是，截至目前為止，他和他的部門，對這些人卻一直還沒有採取行動。他們現在已經被嚴密監視住了，這些人就不會再有任何機會把情報外洩出去，像什麼私密聚會、傳遞情報等等類似的事情，現在都已預做了各種防範措施。他目前還不能逮捕他們，因為飛機還在試飛階段，每次試飛完，總有許多問題，許多毛病，需要加以改良，一旦先行逮捕這些人，飛機試飛完成的時間表，可能就會無限期的延後了。他──突然把頭埋入撐在桌上的雙手之間，用手指搓揉著他的眼皮──必須賭賭運氣，一直賭到飛機最後試飛完畢的那天，才下令逮捕這些人。而且他也曉得，即使他現在，或者早在以前，就逮捕了這些人的話，英美兩國的情報機構，可能還會與其他的人搭上線，如此一來，他可能就不太容易曉得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是他曾經告訴過得米脫里的一句話。目前最好的辦法，還是「以靜制動」為上上之策。當他做好決定之後，他不由得發出會心的笑，得米脫里那小夥子，必定也會贊成他這種安排。可是話說回來，假如他把事情搞砸了呢？那麼當初他講的那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話，不正好是「一語成讖」了嗎？

　　一旦失敗的話，他的下場會怎麼樣，是可以預見的。記過，降職，被活活羞辱，那都還算好的了，「槍斃」倒比較更有可能！他試圖自我安慰，說服自己，英美兩國現在根本對「米高揚計劃」的詳情，所知有限，尚不足以造成大害……？

　　他清瘦而黝黑的面容，顯出了疲倦不堪的神態，他灰色的眼睛裡，充滿疑慮和恐懼。他還能怎麼辦？除了讓這幾個奸細繼續幹下去之外，他還有什麼辦法？這些思潮，就像一句句空洞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就像他正面對著一個難以置信的聽眾，在述說一樣……甚至，就像他正在對公安局長安佐波夫親口坦承一樣……

偷竊

　　從英航班機停機處到莫斯科國際機場航站大廈的這段距離，好像漫長到永遠走不完似的……

第一章　謀殺

　　從英航一一一次班機的停機處，到莫斯科查理米提國際機場航站大廈的這段距離，好像漫長到永遠走不完，他跟在大批的旅客後面，亦步亦趨地走著。他的步履沉重而緩慢。當狂風吹過停機坪，他低頭彎腰，伸手抓緊戴在頭上的軟呢帽，免得被風吹掉。他另一隻手，除了拎著一個旅行袋，還捏著他的旅行證件。他的外貌平凡而不顯眼──戴一付粗框眼鏡，鼻下還留了短鬚。紅鼻頭，臉頰蒼白發青。他穿了件深色大衣和深色長褲，腳上套了雙普普通通的皮鞋。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還算相當平靜，可是他的胃，卻早已翻絞到胃酸苦水不斷湧上來，竄進他的喉頭，使他難受得幾乎快昏倒了。

　　蘇聯公安局一向對搭機進入蘇聯的外國旅客，都會加以拍照查證。他曉得等一下跟著這群人走進入境室，免不了會被那些暗中裝在祕密角落的攝影機，給拍上好些鏡頭。他一想到這裡，原來恐懼緊張的情緒，就更變本加厲了。

　　入境室有暖氣，使他跨進玻璃門後，全身不由得放鬆下來，他將大衣領子弄平，脫下軟呢帽，順便用手順了順他棕色的頭髮。他僅僅將覆在前額的頭髮梳到旁邊去，使得頭髮的分叉線看起來不會那麼亂而已，看來他是個不太注重儀表的人。就在那一刻，他又被拍入了鏡頭。老實講，這模樣被洗成照片後，看起來倒還真有點搔首弄姿，好像是專為拍這張照片才擺出來的姿態呢。他向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向海關櫃檯。環繞在他四周的旅客，真可以稱得上是聯合國代表團，紅男綠女，形形色色，看得他眼花繚亂。他放眼望去，竟然還看到花花綠綠的非洲服裝。還有許多其他的人──東方人、歐洲人。他自己好像也成了聯合國代表團中的一員，這種悅目而又輕鬆的場面，終於讓他扭絞成一團的胃開始平復下來。不過他的外表，看起來還有點怕冷，有點暈機的徵象。

　　他知道那些站在櫃檯後面的海關官員，其實都可能是公安局派來的安全人員。他把提在手上的旅行袋，放進ｘ光檢查檯的輸送帶，同時，他的託運行李，也已經由輸送帶送了過來。他站在原地不動──他知道下一步會是什麼。站在櫃檯後方的兩名官員之一，一臉冷漠地走上來，把滑到他面前的那兩個大行李箱從輸送帶拿下來。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名海關官員，眼看著對方將他的兩只大皮箱一一打開，迅速而又徹底的翻查著，同時另一名官員向他索取了護照，遞給坐在櫃檯末端的另一名證照查驗人員。箱子裡的衣物，這時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那名官員臉上的淡淡笑容突然一收，變成一副死板板的面孔，兩眼緊盯著那兩只箱子。

　　官員說，「您叫亞歷山大．奧登是嗎？請問您到莫斯科來，有何貴幹？」

　　他輕咳了兩聲，然後才說，「您已經看過我護照上所寫的了，我是威倫花園市艾希爾塑膠公司的業務代表。」

　　「是的，沒錯，」海關官員瞥了一眼另外那名顯然是公安局官員的人。「您──過去兩年中，到過蘇聯好幾次了，奧登先生？」

　　「是的，先生，我又來了──可是我還是第一次被你們這麼問東問西呢！」他所表現的並不是冒火，而是顯得有點意外的樣子。他所表現的態度，似乎是一個常到蘇聯來，每次都相當愉快，對這次被查問的場面感到很意外，而且也有點不以為然，對自己的行李箱被翻成這個樣子，非常不高興。

　　「請原諒，」海關官員說。這時公安局的官員，在海關官員的耳旁低低說了幾句話。許多其他的旅客，這時早已通過檢查檯，走入出境大廳。他們大部分都已經走出去了，這種情況，令奧登先生感到十分孤獨。

　　「我所有的證件，以及簽證，都是按照規定辦理的，」他說：「是你們倫敦大使館的貿易參事簽的商業簽證。」他語氣裡有點緊張，好像對目前發生的景況，感到非常滑稽，弄不懂對方是否在跟他開玩笑。「您也知道，我過去已來過好幾次了──以前從來就沒遇到過像今天這種情形。為什麼你們要這樣，亂翻我的行李，弄得亂七八糟呢？你們到底要找什麼？」

　　公安局的官員，這時走上來。奧登伸手梳了梳他上過髮油的頭髮，同時擠出一個笑容。這個俄國佬是個大塊頭，有點蒙古種的味道，臉色凝重，不怒而威，頗有點官模官樣的氣勢。他伸手取過那本放在櫃檯上的護照，翻到有蘇聯入境證的那頁，仔細的看了一下。

　　當他看完後，抬頭盯著奧登說，「您到莫斯科來，是做什麼，奧──登──先生？」

　　「我是個生意人，一個出口商，就這樣子。」

　　「你想從英國進口一些什麼東西到蘇聯來？」這句話頗有不屑的意味，而且聽起來很虛偽的樣子。奧登用手又梳了梳他的頭髮，好像越來越有點緊張了。

　　「是一些塑膠製品──玩具啦，運動器材啦等等東西。」他說。

　　「那你的樣品呢──那些你想賣到蘇聯來的垃圾呢，奧登先生？」

　　「垃圾？！您怎麼可以這麼說，我賣的東西是垃圾？！」

　　「你是英國人吧，奧登先生？可是你的口音……聽起來有點不太像。」

　　「我出生在加拿大。」

　　「可是你看起來，又不太像加拿大人，奧登先生。」

　　「我──一直就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英國人。這樣比較有利，做外銷生意，你懂嗎？」突然之間，他記起了這兩年來所拼命學習的英國口音課程；本來他一直對這些課非常不屑的。現在，他十分慶幸自己曾經下過苦功。

　　「我不懂。」

　　「那你為什麼要搜我的行李？」

　　公安局官員楞了一下。「這──你不需要知道。你到蘇聯來，我們就得查。記住這點，奧登先生！」為了想表現出他的不快，他順手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具小電晶體收音機，眼睛盯住奧登，把收音機背面的蓋子扳開。奧登插在大衣口袋中的雙手，不由得緊緊一握，等待著。

　　俄國佬仔細檢查了一下，顯然很失望，把蓋子蓋好，說：「這玩意你帶來幹什麼？你在莫斯科，又聽不到你們那些鬼節目！」

　　奧登忍住了，只是聳聳肩，不再蹤聲。稍後，他的小電晶體收音機和護照，就向他面前塞過來。他伸手接過，儘量壓制住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不要在這時抖得更厲害。

　　他把護照和小收音機放進大衣口袋，拎起手提箱，等著對方將他的兩個大箱子閤上，扣好，然後，提過來，丟到他腳旁邊。一丟過來，其中一個箱子的搭扣，突然迸開，把裡面的襯衫和襪子撒了一地。當他跪在地上，收拾那些襪子和襯衫的時候，公安局的官員冷笑了兩聲，才揚長而去。等他好不容易收拾好，蓋上皮箱蓋，他滿頭的頭髮，早已披到前額來，眼鏡也掉到了鼻頭上。他火大的將那個脫落的扣鎖，往旁邊一丟，架好眼鏡，把兩個箱子豎好，放在身旁。擺出一臉又氣又神的德行，提著行李，慢慢走出關卡，步入出境大廳，朝玻璃大門走去，走出去以後，他就可以呼吸到一些冷空氣，喘口大氣了。他曉得，那個公安局的官員，一定已經和其他幾個海關官員咬耳朵，開始討論他了。

　　奧登曉得，他們一定都是蘇聯公安局二組的人──而且搞不好，還是專門負責調查美國、英國，和加拿大遊客的。當他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發覺到自己這會兒已經好多了，胃也不再像剛才那麼扭絞了。

　　他站在出境室大門外的前廊上，叫了輛計程車，把行李放到地上，伸手按了按頭上的軟呢帽，因為有出境大廈的阻擋，強風似乎沒有剛才他下飛機時颳得那麼大了。

　　一輛黑色的計程車駛過來，他對司機說：「到莫斯科瓦旅館，」他裝出非常輕鬆自然的語調，說出目的地。

　　司機將車門打開，替他把行李放進去，然後跳進駕駛座等他上車，引擎這時仍在空轉著。奧登曉得這名司機，正在等候公安局跟蹤的車子駛到後方來。他剛才乘著一陣大風颳過來的時候，用手抓住呢帽，裝出避風的模樣，彎身由計程車的後視鏡，看到後方有個大塊頭的黑影子，朝司機打了一個手勢。等他坐進車子，計程車司機隨即將車子吃進排檔，駛離機場大廈，朝通往莫斯科的列寧格勒大道開去。

　　好了，他心想。那種緊張感已經消失了，亞歷山大．奧登，終於通過了他的第一關了，他坐在車子裡，沒有流汗──計程車裡的暖氣不太靈光，溫度相當低。不過，他承認，他剛才是很緊張。能不能順利過關，是他必須接受考驗的第一關。對這種情況，他早已練習過不知多少遍了，他不但完完全全在外貌上，要變成奧登，擦髮油，戴眼鏡，把下巴弄鬆垮，而且還要學他的動作、神態，和說話的腔調。同時，他還得忘記自我，隨時養成刮完鬍子，就擦上刮鬍水，不時露出懷疑的神色，以及不安的態度。最令他難以辦到的，就是他還必須勉強自己，去學到那種英國佬所慣有的神態和英國腔調。

　　當他想著，他終於能順利過關的同時，他暗地裡對那個當初不斷壓迫他，逼他，考他，刺激他的奧柏雷，那個混帳的英國佬，不禁由衷的感到讚佩。那個肥肥的小英國佬，硬是把他甘特訓練成奧登，以便讓他化名順利通過海關，入境蘇聯。事實上，這兩年來，也確實有一位與現在甘特所打扮的，完全一模一樣的商人，經由蘇聯的查理米提國際機場，出出入入過好幾次。這個叫奧登的出口商，專門外銷塑膠玩具到蘇聯。很顯然的，他的玩具在莫斯科紅場旁的商店裡，賣得相當不錯。這點對奧柏雷來說，倒是十分感興趣的一件事。

　　還有，這個叫奧登的人，其實也是一名走私客。蘇聯公安局早在一年以前，對他可能涉嫌走私毒品到蘇聯的事，就已經加以注意了。甘特懷疑是否奧柏雷正有意如此，要他去扮演奧登的角色。因為那個公安局的笨蛋，明顯的是想從他的行李中，找出一些可疑之物，這點他看得很清楚。等到那傢伙翻得亂七八糟，什麼也沒發現後，還是不死心的，故意又上來找他麻煩，並且派了人，一路跟蹤他。

　　計程車駛過右方的柯姆基水壩，水壩內的儲水，在陰霾滿天，密雲不雪的天空下，看起來灰黯而又寒冷。不久，他們開始駛過了莫斯科市郊的外圍，逐漸進入市區，甘特從左方的窗口，望到了戴納摩運動場的大建築。

　　假如他現在還有任何情緒上的感受的話，那就是，他很不耐煩。那個中央情報局的頭子巴克豪斯，從他在洛杉磯做清潔工，收了一早上的垃圾，直到中午去吃中飯時，找到了他，然後將他送到祕密基地，讓他爬上美國空軍私下仿製的米格機，接受訓練。對，是不錯，他即將要去飛一架空前絕後，自人類有史以來，最最偉大的一架飛機。假如他甘特是真的還有一點靈魂的話（這點他很懷疑），他照理說應該非常興奮，而且從此會很振作才對。巴克豪斯又讓他飛行了，飛「米格二十一」，飛「米格二十五狐蝙」；然後，他逃掉了，想躲起來。但巴克豪斯又派人找到他，把真正要他飛這些飛機的原因，告訴了他──要他去蘇聯，將「米格三十一」──「火狐」，偷飛出來。奧柏雷要他扮演「奧登」這個角色，是讓他可以接近「火狐」。

　　甘特總是具有一種近似病態的「自信」。這種自信，他從未拋棄過。即使在他做惡夢，吸毒，蹲進醫院，瀕臨崩潰，或臨終懺悔時，他都不可能放棄。他從來沒有想過他自己還會是另一種人，他一直只認為自己是一名飛行員──而且是一流的超級飛行高手，沒有任何其他的飛行員，可以比得上他。巴克豪斯也曉得這點，這雜種，甘特回想著──而他的確也就是利用了他這點自信，才吊住他的胃口，逼他上鉤唯一的一個方法──讓他逃不掉。他在洛杉磯做收垃圾的工人，也只是想藉機擺脫掉那種他不能再飛戰鬥機的痛苦。而當初，他之所以住進醫院，每天穿了件醫院病人的雪白制服──也是一種逃避。他曾經企圖想隱藏掉這種真實，這種即使一流的超級飛行員，也可能會害怕的真實，是的，也許他真的能超越他自己，但是卻也有可能他會失敗。

　　這才是他真正的惡夢。甘特不穩定的世界裡，他內心深處，對他有一天也可能會失事的狂想，使他整個原來的自我，他自己，都受到了威脅，不斷地繃緊他的神經，不斷的出任務，隨時都在面對太多的危險和緊張。

　　甘特抬起手背擦額頭，然後將手掌攤開在他眼前，手指頭上、掌心裡，全是冷汗，他臉上的表情，顯出索然無味到幾乎噁心的地步。他現在全身冷汗直流。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即將開始去玩這場該死的遊戲，與公安局的人，在他們的土地上，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才使他渾身發冷汗──都不是；而是他對他過去企圖逃避，企圖擺脫掉自己夢魘的那種慘痛的記憶，才使得他如此。

　　甘特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十多歲時，他已經開始鄙視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哥哥；那時他的哥哥是一個推銷保險的業務員，而且看得出來很不得志。他只會鄙視他們，可是卻不能讓自己去愛他們，他的姐姐，也只不過是一個有著四個小孩的邋遢女人，她丈夫是一個道地的酒鬼。他的老家，在美國中西部鄉下的小鎮，人口僅有兩千七百六十三人的「克拉克鎮」，鎮外的路牌上，漆著的字是──「克拉克鎮──一個偉大的小鎮」。甘特痛恨克拉克鎮。他痛恨他從小被這個封閉的小鎮所吞噬掉的每一分一秒，他痛恨他的童年，被小鎮四周一望無際的玉蜀黍田，給關得死死的，使他成為一個小人物，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自從他離開克拉克鎮以後，到現在已經很久很久了，他一直都沒有再回去過，甚至當他母親去世，下葬的那天，他都沒有回去奔喪，或者回去安慰他垂老的父親。他姐姐曾經寫過一封信給他，請他、哀求他務必回去一趟。他根本沒回信。這封信當時是寄到西貢他服役的地方。甘特從未真正逃離過克拉克鎮的夢魘。他一直帶著它，無遠弗屆，無所不在；使他隨時隨地感到自己只是個小人物，而企圖擺脫掉這種想法。

　　他把手掌放到大腿上，把濕濕的冷汗擦到深色的褲子上。他閉上眼睛，企圖擺脫掉他對過去的懷想。那個該死的惡夢，讓他今天墜入了這場莫名其妙的遊戲。那個，對，就是那個該死的惡夢，還有那個充滿愛國心的狗屎奧柏雷，所帶給他的驕傲，才讓他墜入了這場可能有去無回的遊戲之中。現在，他彷彿就看到奧柏雷正湊在他鼻子前端盯著他直看。甘特雙手頓時緊緊的握成拳頭，按在計程車塑膠皮的沙發上。好像一個小孩子，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想顯顯他的本領，給巴克豪斯，給奧柏雷，給英國和美國，以及蘇聯，還有全世界看一看，就像他當年想讓克拉克鎮，那座死城裡的所有的死人看看一樣。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他顯一顯他的本領，給奧柏雷那個死英國佬瞧一瞧。那就是，他一定要把他那架飛機──「火狐」──飛回去！

　　※※※

　　尤里維奇上校手握話筒，與他的頂頭上司，公安局的第一號大頭目通電話。得米脫里坐在椅子上，膝上放了本筆記簿，全神貫注地望著尤里維奇，就好像一個小演員，正如痴如醉的望著那個天王巨星，拼命在學習他的演技一樣，手不停的做著筆記。

　　在這段期間，尤里維奇從貝爾雅斯克的公安局工作站，接獲了最新的報告，報告中指出，對該地區奸細活動的監視，已經大大加強。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除了雜貨商多可夫，已經離開住所外，其他的人，並沒有活動的跡象，也沒有陌生人出現過。當多可夫由莫斯科回來時，他的貨車會經過仔細搜查與盤問。尤里維奇並且下令，凡所有進入貝爾雅斯克的車輛，都必須徹底檢查，出入「試飛中心」與工廠的員工，也一律嚴加搜身。軍犬也都放出去了，沿著工廠四周的安全籬笆巡邏，停機棚內外的武裝守衛，也都大量增加。

　　一等這些措施完成後，尤里維奇和得米脫里兩人，才覺得比較放心了。得米脫里在當晚，搭乘公安局的專用直升機，飛往貝爾雅斯克，接管公安局工作站的監視作業。他一到達貝鎮後，整個城鎮全部嚴密封鎖。在最後一次試飛前的廿四小時內，尤里維奇將坐鎮試飛機場，等待共黨第一書記蒞臨視察。所有的奸細將在第一書記蒞臨之前，予以逮捕審問。這樣一來，一定能夠讓第一書記和公安局局長安佐波夫印象深刻。尤里維奇與得米脫里兩人都深信，只要一逮捕了巴納、克里辛、司米洛基、多可夫，還有多可夫的妻子，不需多久，這些人就會被公安局的逼供高手，整得一一吐實了。

　　尤里維奇放下話筒的時候，臉上笑容洋溢，對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名助理──藍也夫，看了看。藍也夫曾經飛往莫斯科報告過，貝鎮公安局分站站長查尼克，也與藍也夫交換過上級的指示，尤里維奇目前的安全保防措施所需要的人力與物力，幾乎可以說是無限制的供應了。他覺得相當樂觀，眼看著這趟差事必定會功德圓滿的完成了。

　　在貝鎮方面的安全措施，也發揮了百分之百的效能。當地許多與公安局有關的居民，和蘇聯軍情局的人，負責試飛區以及市區內的巡邏任務。而由公安局派出的便衣以及線民，也會組織搜索監視小組，監視前面所說的那五名奸細的行動。

　　尤里維奇因為剛才在電話上受到上司對他的安排感到滿意的讚美，心裡十分的愉快，他火辣辣的將上身往椅背一靠，兩手十指一併攏，對著他兩名助理說，「好不容易才挨到最後一刻，眼看著大功即將告成了，我們一定要加倍小心防範，以策安全。因此，我建議我們最好再請五組的人，成立一個別小組，與我們配合作業。你們同意嗎？」

　　藍也夫臉上馬上一變，顯出很失面子的樣子。「我覺得沒有這種需要，上校同志。」

　　「可是我覺得有必要！絕對有必要！」尤里維奇突然有點忍不住冒火了，他命令道，「我必須確定貝爾雅斯克，在最後一刻，絕對不會發生任何意外！難道你說不同意，就表示你認為有把握，絕對不會有任何事情會出岔嗎？嗯？」

　　尤里維奇說完，忍不住冷笑地看著藍也夫，後者雖然在公安局裡算得上是爬得最快的一名新秀，卻也不敢說大話。他低下頭去。

　　「我沒有絕對的把握，上校同志，我不敢講，」他小聲說道。

　　「那自然囉──藍也夫同志，我們也並不是一定要你絕對不准有意外發生。我沒有這個意思。」他說完又對他兩個助理笑了笑。得米脫里因為跟隨尤里維奇已有一段時間，他看得出來尤里維奇的喜怒無常。有的時候，他覺得他的長官似乎有點偏執狂的傾向。昨天他看起來，好像還憂心忡忡的，可是今天卻完全是一派趾高氣揚的模樣。

　　「請問上校同志，您預備請五組加派多少人？」

　　「大概一百人吧──當然，這並不太夠──可是一百人也勉強夠了。雖然人多，可能會把這幾個奸細嚇得不敢動，至少，不管他們有什麼計劃，到時候也不敢使出來。」

　　「可是查尼克同志不以為這群人會搞鬼，上校同志，」藍也夫澆他冷水。

　　「嗯──也許不會吧。可是我們必須先假定，他們可能會有什麼破壞計劃，想把最後這次試飛搞砸──破壞飛彈啦，或者是加農炮啦……要不然，就是讓飛機在高空中突然爆炸。如果發生這種事情，也用不到我再說「米格三十一」的整個發展計劃就會被就誤掉，而且可能就會被上級加以重新考慮了。不管是耽誤也好，還是考慮停止生產也好，我們，我們全體，都會面對一種情況──丟臉丟到家！你們也該曉得，我講的「丟臉」，它背後真正的意思吧？嗯？」尤里維奇邊笑邊說的時候，突然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陣陰影，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他略略遲疑了一下，又決定放棄不再追究了。他現在比較敢面對他的憂懼了，因為他實在看不出，到底還有什麼可能，會把這件任務弄砸。單單用加減乘除，就足夠讓他放心了。現在貝爾雅斯克，有差不多兩百人，在負責安全──更甭提還有多少線民、眼線，在幫忙了……

　　「我得向政治安全局查一下，到底我們的那些眼線，是些什麼樣性質的人──給錢的──才是最靠得住的，」尤里維奇很愉快的說。「這些人其實我們並不太需要，可是這些人卻都是在工廠裡的人，他們比較容易接近那幾個不滿分子。這些人──由你──去將他們武裝起來，由你指揮，藍也夫。」藍也夫點頭答應。「現在，我要問，當飛機已經裝好武器軍火，準備試飛時，這三個奸細會在哪裡？」

　　藍也夫查了一下小筆記本。

　　「很不巧，上校同志，這三個人到時候都正好會在機棚裡。」

　　「喔？那是一定的。他們在機棚的話，反而比較好控制，要是在外面，那就難說了。把他們詳細的位置告訴我。」

　　「巴納一直都在搞武器系統，上校同志，這您該曉得。」

　　「這麼說──他整個晚上，也都會一直在飛機上搞東搞西囉──一直等到飛機起飛為止囉？」

　　「是的上校同志。」

　　「這個人沒辦法找人代替？」

　　「不可能。」

　　「好吧！那另外的兩個人呢？」

　　「克里辛和司米洛基兩個，剛好又是最棒的兩個機械師，上校同志，」藍也夫說。「他們是負責加油系統，同時也負責飛彈和其他武器的安裝。還有，就是『機尾防衛桿』，他們對這些系統最熟悉，也不能找人換手。」

　　「那好不好釘住他們呢？」

　　「很好釘。我們的那些線民，整晚都會在他們旁邊釘著。」

　　「這麼說，假如他們三個想破壞飛機的話，這些線民一定會曉得囉？」

　　「一定會曉得，上校同志。」

　　「好。這點我信得過你。至於那個雜貨店老闆，自然，他晚上會蹲在家裡，跟他那個胖老婆睡在床上。」尤里維奇笑了笑。他聽了這些報告後，相當高興。從他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都看得出來。「好了，諸位，我來做個總結吧？我們軍情局的同事們，會把整個貝爾雅斯克團團圍住；我們要求支援的另外一百名同志，將在明天到達，屆時他們將會幫忙那些在我們機場四周守衛的同志，還有機棚、工廠，以及貝爾雅斯克四周。我們那三名不滿分子，將被緊緊的釘住──尤其是巴納。我還忘了什麼嗎，藍也夫？」

　　「我全都記下了，筆記本裡全都有，」得米脫里說。

　　尤里維奇坐在桌後，伸了個大懶腰。他臉上的那種得意微笑，使得米脫里越看越火。他盯著尤里維奇伸懶腰，看到他那條細細的脖子上端的喉結，正在上下抽動著，細得跟個小鳥般的脖子上，青筋暴露，表皮油亮亮的，被扯得很緊，就跟隻火雞的脖子沒什麼兩樣……得米脫里暗地裡警告自己，不要去生這種閒氣。

　　「我想，為了更保險起見，我們最好沿著這幾名奸細所提出來的線，一直找到莫斯科去，抓到他們潛伏在那兒的接頭人，然後藍辛格會把資料轉向貝爾雅斯克來……算啦！明天再辦也不遲，反正至少還有廿四小時，可以查得出到底他們曉得了多少祕密！得米脫里，這件事，你會辦嗎？」

　　「一定會的，上校。我會叫他們從今晚就展開嚴密監視──叫他們照您的命令去辦。」

　　「好。請七組的人釘住那間倉庫。我明天就飛到貝爾雅斯克去。我們用不著不好意思，這些人本來就是負責釘人的。等我安排好，會叫我們的人去接手的。」

　　「很好，上校。」

　　「很好？得米脫里，我啊──開始覺得真的還不錯呢！」尤里維奇忍不住仰天狂笑了兩聲。得米脫里又看到他的喉節，一上一下的，在他那根細長的火雞脖子上，跑來跑去，他對他上司的這種過度自信相當厭惡。

　　※※※

　　那輛尾隨著甘特的黑色轎車，慢慢駛到莫斯科瓦旅館的酒吧間外邊停住。當他穿過旅館大廳，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看看證件還在不在，他已經看到酒吧裡坐著的那兩個人，似乎無意跟蹤他的樣子。其中一個人正在看報，另一個在點香菸。兩個人看來都好整以暇的神態，反而令甘特產生了警惕，他利用櫃檯前的有利位置，放眼打量了一下旅館樓下的大廳，馬上就發現了另外一個可疑人物。他曉得，他的照片，一定已經由機場傳送到札欽斯基街上的公安局總部了。要不然，不可能這麼快就有一大堆人來跟蹤他。

　　要不是奧柏雷早就把各種可能的情況告訴過他，甘特可能會因為對方這麼有效率，給嚇破了膽也說不定；他才一踏上蘇聯領土，就被人釘得死死的了。不過，他曉得，對方這麼釘他，是因為他是個「經濟罪犯」的緣故。可是雖然如此，還是照樣讓他內心有點七上八下。

　　釘他梢的人，用著一份蘇聯的報紙遮住臉，完全顯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他坐在大廳邊緣的某個凹處，大衣丟在另一把椅子上，顯得十分自在。假使甘特想離開旅館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尾隨他。而且早有可能，原先跟蹤他到旅館的那輛車子，也已經換成另外一輛車子了，以公安局的這種辦事效率，這種安排是相當合理的。

　　一等他走進房間，甘特馬上脫掉了他臉上戴的那付平光眼鏡，再把頭髮故意弄亂，扯掉領帶。領帶和眼鏡一脫掉，老天，他才覺得真正鬆了一口氣。他打開行李箱，把腳上的鞋子踢掉。旅館房間，是個小小的套房，由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空曠的「紅場」，正被寒風吹颳著。甘特不甩窗子，他走到屋角上放的那個小推車旁，替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後坐到一張矮沙發上，兩腳一伸，舉到小茶几上擱著，想放鬆一下。他已經曉得，要想讓自己真正輕鬆是絕對不可能了，即使蹲在這間有著中央暖氣系統，密不透風的豪華小套房裡還是一樣。別人曾經告訴過他，不要去找房間裡裝的竊聽器，因為他無法確定屋子裡的那些鏡子，到底是不是單光鏡，會不會有人從隔壁的房間裡監視他。

　　他瞟了一眼裝在那片牆壁上的鏡子，然後把眼睛溜到其他的地方。他開始感覺出，被公安局監視的那種催眠效果。這簡直太容易了──要讓自己的心智保持清醒，實在得花點工夫才行──想像自己被釘到一張撲克牌上──全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正上方還有個強光燈對著他猛照。他一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趕緊舉杯就嘴，喝了口威士忌。他過去兩年之所以會喝一些，只是為了要符合奧登喜好杯中物的習慣。凜烈的酒精一由喉頭流下去，就把他抽筋的胃，給弄溫暖了。一幕幕的景象，又開始顯現在他眼前。

　　他實在很難客觀的、冷靜的，去想像蘇聯的這種防衛性和攻擊性均為空前絕後的武器，當他飛著仿製的「火狐」，那架按照貝爾雅斯克的那個人──巴納──所偷出來的機艙內部照片和圖片，仿製成的「狐蝙式米格三十一」。他費了好大的勁，才逼著自己不去想它。

　　他讓自己墜入一片無感覺的行屍走肉狀態。站起來，走近窗口，由十二層樓的高處，向下望著紅場。他對那些停在正下方的車輛，毫無興趣。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下，午後的光線已經顯得黯淡，他茫然地望了好久好久，看著那塊寬廣的方場，越過歷史博物館的屋頂，望向克里姆林宮的尖塔和圓頂。他敏銳的視力，恰好能夠使他看見那些立於列寧陵寢堂銅製大門前的衛兵，以及正在那棟號稱「百貨公司」的玻璃大門前走動著的小人形。廣場的盡頭處是一棟巨大到難以想像的「聖巴希爾天主堂」──陰森，而且毫無宗教氣氛。他放眼瀏覽著，懶得再去仔細看。

　　當他又喝進一大口威士忌後，他發現酒精已無法再讓他感到溫暖了。他的思潮早已飄向未來，飄向他即將要去的莫斯科河堤上，那兒離克拉斯諾橋不遠，他要跟三個他從未謀面過的人碰頭。等吃過晚飯，他會裝出一個觀光客的樣子，慢慢晃出旅館，不睬後面到底有什麼人在跟蹤他，一路踱過去。他唯一要把握住的，就是他必須在十點半抵達會面地點。他必須帶大衣和帽子──不對，必須穿大衣，戴呢帽──還有一具小電晶體收音機。這表示他不會再返回旅館了；表示他開始要踏上往貝爾雅斯克的旅途了。

　　※※※

　　假扮成亞歷山大．奧登的甘特，在當晚十點還不到，就由旅館的酒廳吃過晚飯。他吃飯的時候，是被一個矮胖的漢子監視的，那傢伙坐在一張位置很好的單人桌旁，這樣他可以對大廳一覽無遺。這個人後來又跟他走進酒吧，叫了瓶伏特加擺在桌上，也不喝，只是直著眼睛望著他。甘特懷疑他的房間，已經在他下樓的時候，被徹底搜過了，所以他在出門以前，早把那具小電晶體收音機，放進了他大衣的口袋──即使他在吃飯，必須脫掉大衣時，他也把它掛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他有把握，那件大衣的口袋，絕對沒有被人搜過。

　　吃飯時，他邊吃邊看著「奈格爾莫斯科旅遊指南」，甜食送上來後，他又把原先放在口袋裡的那張大地圖拿出來，攤到桌布上，邊吃邊看。等到走進酒吧喝酒時，他還是繼續研究地圖，以及那本旅遊指南。他在酒吧裡，足足坐了一小時。一等他走出酒吧，馬上就被人釘上了。

　　當他跨下旅館的臺階，走進紅場時，那個矮胖子收住腳，點了根菸，打火機發出的火光，閃亮在黑暗中。甘特沒有看到這一幕，可是他卻看到了那輛原先在下午由機場跟蹤他到旅館的車子裡，鑽出一個黑影。只有一個人，他心想──再加上那個正在跨階而下的矮胖子，就是兩個人了。

　　車子的大燈突然在一片黑暗裡扭亮，大燈亮的時刻，正好又與車子發動的聲音同時，車燈在加油門猛踩下，變得分外的明亮，使引擎的咆哮聲更形誇張。甘特幾乎在那一刻，以為自己走出旅館後，馬上就會遭到逮捕，他活活嚇了一大跳──可是並沒有，車子也沒有駛上來，甚至當一陣狂風，由紅場方向颳過來，他停步彎腰，同時將大衣領子翻起來遮風的那刻，也沒有人上來逮他。他只好壓抑住心中的驚恐和憤怒，彎著腰逆風而行。

　　他選擇了左手邊的人行道彳亍著，走過緬茲納雅廣場，進入紅場。這條路線，將使他經過「百貨公司」的正前方。廣場上，行人仍舊不少，都是些莫斯科市民，趁著夜色，出來進「百貨公司」的櫥窗，每張臉迎著公司內的燈光，變得很蒼白。甘特懶得去甩那些釘他梢的人──不管距離他有多遠，也不管他們打算要跟多久。他曉得，只要他一失蹤，他們把他跟丟了的話，馬上就會發出緊急通緝，追捕他歸案的命令。他可不想這樣。這些人得讓他們跟得很近才行。所以呢，他就慢慢晃過那一道道的櫥窗，看看那些賞心悅目的，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所生產的衣服啦、日用品啦，慢慢一路逛下去，等他經過紅場，他還是好整以暇的，邊走邊看，走走停停，頂著逆風，遙望克里姆林的那些高聳尖塔。

　　到他走近莫斯科瓦河，和莫斯科維基橋時，他已經全身冰冷了。他的帽子早已拉到不能再低的程度，雙手也儘量深深的插進大衣口袋裡。他並未顯出他是有個目的地要去的人，但在這種冷天氣下，莫斯科只有偶爾三兩盞昏黃的街燈照亮著街道，他不可能再繼續裝出他是個出來賞夜的遊客。由河上吹襲過來的風，似乎變得更冰冷。雖然他很想把他那隻早已凍得發白、發麻的手，收回大衣口袋。可是他卻必須伸出一隻手，去抓住帽沿，好讓跟蹤他的人，認得出他來。他走上橋，由橋欄上端，俯身望著橋下黑漆漆，僅僅閃爍著一些黯淡街燈倒影的河水，水面上，不時被狂風捲起漣漪。有個人駐足在橋端，由於所有橫橋而過的人，都是彎腰駝背，縮頭疾走，這個人腳步一停，反倒把自己給顯出來了。甘特不由微微一笑。

　　他轉過身來，靠著橋欄，拉緊衣領，漫不在意的觀察了橋兩方的通路。那輛老遠跟住他的車子，大燈已經關掉，似乎車內無人，停在一盞街燈照不到的黑暗裡。還有另外一個路人，將背靠在橋欄上，站在橋的另一端，離他不遠的地方。

　　甘特又開始走下去。不甩當初別人是怎麼教過他的，也不甩當初在紐約街道上，曾經由巴克豪斯派人跟他，然後又教他怎麼去辨認那些跟蹤他的人所該用的方法。他的胃又開始緊張的打結了。他不曉得，等他走到克拉斯諾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現在已經走到莫斯科瓦河的下游，別人曾經交代過他，千萬不要甩掉那些跟蹤他的人。奧柏雷曾在他從倫敦出發前往莫斯科的前一晚，在一間煙霧彌漫的旅館套房中交代過他。公安局的人，必須讓他們跟著他。

　　當他橫過下水道運河，轉上歐徹寇弗碼頭，沿著一道石梯跨下去，走上河堤時，他想停下來，感到想吐。他覺察到，當初那種他假裝不在乎的冷靜，早已棄他而去了。他再也不能說服自己，認為這一段序幕，只是後來真正驚險開始前的前奏曲和小場面罷了，他現在早已面對面的，遇上了他從未經歷過的緊張情況。他已經在玩真的了。寒冷，還有風，因為有橋的阻擋，這時稍微變好了些；那些跟蹤他的人，所踩出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聞，不疾不徐，正在拾階而下，跨上堤防，在他後方大約四十碼左右。他嚇得要命，一隻手突然拔出大衣口袋捂住嘴，然後又捧住大衣下面的胃部，手裡全是吐出來的苦水和黏液。

　　他想到那輛跟蹤他的車子，還有裡面坐的人。他現在已經不能回頭去算一下，到底裡面確實有幾個人頭了。他曉得，以一種非常讓他難過的肯定，至少有三四個人在跟蹤他，而那輛車子也會沿著歐徹寇弗碼頭，在他上方一路跟著他，等著他再重新走回大馬路。

　　他越過奧丁斯基橋，瞟了一眼手錶。十點二十。走到下一座橋，用不了十分鐘，而在下座橋那裡，就是他碰頭的地點……跟誰碰頭？橋下的陰影之中，有著一股出奇的死寂。沙多維卡堤，正是他現在駐足的地方，除了一兩對情人，彼此又縮又摟的，由城市中心走過來，走了好幾哩路，跑到堤防上來幽會的影子，正朝他的方向，緩緩走近和走過之外，一片沉寂。

　　他深呼吸了三、四次，完全就像他當年第一次出任務時，在飛行頭盔下，深呼吸那樣的換了幾口氣，向四周瞟了瞟，由戰鬥機的座艙望著他前方的儀錶，開始準備把飛機拉出去。這個記憶，這個熟悉的動作，似乎使他冷靜了下來。他必須讓自己覺得，他正在從事他最拿手的事情──飛行。假如他能想到這點的話，他就可以繼續下去。跟在他後面的腳步聲，這時也停了下來，就像一群非常有耐性的守護神那樣，等著他再次堅強起來，繼續走下去。

　　他走下去，經過一對沉醉在愛河之中的戀人，算著自己踩出的步伐。他可以聽到他自己的腳步聲，撞到堤防的牆壁所發出來的迴響，接著，那些公安局跟蹤他的人，踏出了更響的腳步聲，掩去了他的走路聲。那對戀人的腳步聲，已逐漸在他身後隱去。他很想拔腳狂奔──因為他實在不太相信，他們會讓他走到前面的那座橋。他真的很想跑……只要稍稍加快一點速度，而不是飛奔……他想像著他在飛行中的狀況……已經飛越目標區，拉回來，耐心地等待著，即使他已經失去米格機的蹤影，失去了幽靈機的蹤影，當他曾經飛著那架「狐蝙」時……以前他所經歷過的可怕時刻，他終於又碰上了。他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跟當年的情況不同，這種情況，比起當年所遇過的危險，要差多了。

　　他繼續前行，重新尋獲一種如夢幻般的平靜。他是最棒的，一直是最棒的……他正在飛行。

　　他爬上通往克拉斯諾橋的堤防石階，好整以暇的越過運河，然後又走下通往莫斯科瓦河的堤防，跨上河流的左岸。黑色的河水，伸展過去，一直連向對岸那條沿著科特尼奇碼頭所發出來的黃色燈光。在他走完石階的那刻，跟隨在他後方的腳步聲，暫時的隱去了，可是橋上，卻仍然傳來那輛車子的引擎聲。那輛車子還在跟蹤他。現在，公安局的人，必已摸清了他的意圖。他看看錶。十點卅分。他們大概也可能對這個特殊的時刻，感到有點興趣了。當他凝望著河面時，他聽到有謹慎的腳步聲，正在跨下河堤石階。有兩雙鞋子走路的聲音。然後就變成了一雙鞋的聲音。有個公安局的人，下石階下了一半，就半途收腳停住了。

　　他凝視牆下的黑暗，並沒有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轉過身，開始沿著堤防走。

　　離格諾維卡碼頭第一道石階梯，只差一百多碼了，當他逐漸走近時，三個人影由石階上跨下，向他走過來。有那麼一會兒，他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公安局的人──然後，其中的一個人，突然柔聲的用英語對他說話。

　　「奧登先生嗎？」對方說。

　　「是啊。」他回答的語調很標準。

　　這三個人馬上湊過來，一具手電筒倏然而亮，照了照他的臉，英語的聲音又說道，「對，就是他。」

　　三個人中，那名高個子，是個年輕，方臉孔，金髮的人，他與甘特交談。

　　「有幾個人跟著你？」他的腔調有著俄國音，雖然他說的是英語。

　　甘特試著用俄語回答。「三個用走路跟著我，我想是吧──還有一輛車子。正在橋上。」

　　「好，」俄國人說。甘特望著第一個人，這名英國人，他想也許是從英國大使館來的安全官。他甘特一般身高，他的頭髮，全部梳到額頭後方。他朝甘特笑了笑，好像是鼓勵他的意思，還是有點神祕的陰謀？甘特也報以微笑。

　　「他們在幹什麼？巴弗？」英國人問，眼睛還是望著甘特。

　　「站在石階上的那個，現在已經走回車子去了──那個矮胖子現在正在猶豫，不曉得該怎麼辦，因為現在我們有四個人在這兒。」俄國人輕輕笑了兩聲。「我想他大概有點怕吧！」

　　「那他們的援兵一定在路上了──我們最好馬上把奧登先生由這兒弄走，乘他們還在三心兩意的時候趕快閃。」

　　甘特這時已如升火待發，準備突然鬆掉煞車，開始飛翔……他們這時剛好站成一堆，那個英國人身上所穿的大衣與甘特穿的，幾乎完全相合，這時他正擠著甘特。大塊頭俄國佬巴弗，突然由他穿的深色大衣裡，抽出一根粗木棒。這時他們四個人，剛好都是穿著大衣，圍成一個圈，甘特有點奇怪，為什麼那名英國人，竟然連頭髮都剪得跟他同樣的德行……？

　　過去兩年裡，扮演奧登角色的這名英國人，這時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叫──隨著這聲驚叫而來的，就變成了慘叫。巴弗用那根大木棒，一次又一次的敲在的前額上，拼命打。當他的心靈，就好像突然墜入了一個蛇坑，而發出恐怖的嘶喊時，他的胃也幾乎絞在一塊了；甘特在驚慌、恐懼，和意外之下，仍然看出了一件事──巴弗正企圖把那名英國人的臉孔，活活敲爛、敲碎，要毀掉他的容貌，讓別人認不出來！

　　警笛聲這時尖銳的喚醒了他的意識，越來越尖，就好像唱盤上的唱片，突然因為轉速失去控制，使得唱針在高速刮過唱片時所發出來的尖聲一般。公安局的人，正在呼叫援軍。

　　「你的護照──快！」巴弗咆哮時，正彎腰看著倒在地上，臉已經被打爛的那名英國人。他那張糜爛到無法辨認的臉孔，似乎已經把甘特催眠了。「你的護照！！」

　　他伸手摸進胸前口袋，掏出他的護照、他的路條，還有他的那張由蘇聯駐英使館所發給他的身分證明書，然後精神恍惚的遞過去。巴弗馬上將這些文件塞入英國人的口袋，同時又將他口袋裡放的證件全部摸出來。第三個人伸手脫去戴在甘特頭上的軟呢帽，然後又幫著大塊頭俄國佬，抬起屍體，將它滾了幾碼，推到堤防邊緣。他們兩個人四隻手，同時一鬆，屍體就滑下堤防，溜入莫斯科瓦河黑濛濛一片的河水之中。深色的呢帽浮出水面，那具屍體的手臂，在屍身由水中浮上來時，竟然交疊成一個十字形──他慢慢漂遠，被河流捲進去，越漂越遠。

　　「快！跟著我們──往巴孚勒茲火車站跑！」巴弗在他耳邊輕聲大吼，將他的三魂六魄喊了回來。現在尖銳的警笛聲所發出的位置，已經接近他們只差五十碼遠了。

　　甘特的雙腳開始移動，他只覺得有如置身雲海，距離地面有一百英里之遠。他跟著巴弗和另外那名俄國佬，踉踉蹌蹌的爬上格諾維卡碼頭邊上的那道石梯。哨子在他身後狂吹，堤防上傳來一片雜亂腳步狂奔的聲響。巴弗和另外那個人，領先跑在他前方，距離越拉越遠。當巴弗轉身望他時，他看到對方蒼白的臉色。

　　「快呀！」他喊甘特。

　　甘特開始跑，越跑越快，拼命的跑，跑離那些哨子聲，跑離那具浮在水面上的屍體……

　　※※※

　　那名由莫斯科瓦旅館，一直跟蹤他到堤防的矮胖子，和那名曾經從旅館門外的那輛車子裡鑽出來的高個子，兩個人冒著冰冷的寒氣，涉著及腰的河水走過去，慢慢把那具屍體拖到堤防邊。矮胖子邊拖邊罵，火得要命。

　　當他們好不容易才把屍首拖到石板地上後，矮胖子就俯身下去，一邊咳嫩，一邊去掏屍體的口袋。他掏出一本濕漉漉的英國護照，還有幾張被水泡軟了的證件。高個子打開一具手電筒，對著護照上的那張擦了一頭髮油的相片端詳了一下，然後將手電筒再打低，手電筒的光暈，就照到那張已被打成稀爛的臉孔。

　　「嗯，」矮胖子過了一會才開口說話。「我早就警告過總部這件事了。」他聲音裡透著自滿。「他們在機場查他行李，什麼也沒翻到。顯然是因為他開了空頭支票，又搞不到毒品，不能兌現，才會活活給人揍死的。他們就這麼一頓亂棒──宰了他，史泰柯。他那些走私朋友，就這麼一怒之下，宰了亞歷山大．奧登先生。」

第二章　旅途

　　甘特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一些片片段段，有如夢遊般的記憶，他只曉得，他們拼命跑，終於跑到了火車站前面。他們放慢腳步，改成步行，然後由樓梯直下到巴孚勒茲車站的那一層。甘特試著把他急促的氣喘平息下來，免得引起其他俄國人的好奇，他抬眼望向燈火通明，有著大理石牆的地下火車站。他在紐約、倫敦、或是巴黎，都沒見過像這樣子的火車站。整個巴孚勒茲地下車站，看來就像個博物館，簡直很難想像，有火車會從隧道開進開出。

　　月臺上旅客稀落，他們三個人必須彼此站得很開，免得擠在一起太惹眼。站在甘特身邊的巴弗，走開以前，無聲無息的塞了一疊文件給他，裡面有一本藍色的英國護照。

　　他悄聲說，「下火車前，先看一下，記牢。你名字現在叫葛蘭特，跟你原來的名字幾乎一樣。你是一名觀光客，住在華沙旅館。他們現在不會去抓一個英國佬，記住。不要慌，冷靜點。」

　　巴弗說完，就慢慢晃到月臺邊上去了。甘特瞟了一眼護照上的相片，看出是自己的相片後，就把眼鏡摘下來，塞進大衣口袋。接著又把大衣脫掉，往手臂上一掛。他身上穿的那套相當正式的深色西裝，似乎不太合適；一看就曉得是外國貨。馬上就有一兩個俄國人的眼光，向他瞟過來。

　　火車轟然駛進月臺，他往前走的時候，就把大衣撩到肩膀上。他曉得剛才做錯了一件事──穿著大衣比較不顯眼。等火車駛離月臺時，他轉頭望了一下，竟然發現巴弗正在看報紙，兩條長腿直伸到走道中間，一副隨意的樣子。另外一個人，則根本不在這節車廂裡。

　　甘特瞧著車廂內的其他乘客。這些人都是趕路的旅客──累，無聊，麻木，發楞，不跟任何人的眼光接觸。這些死板板的面孔，跟全世界地下火車中的旅客，完全一樣，甘特心想。可是雖然如此，甘特仍舊覺得自己很暴露，很惹眼。火車這時已經開進下一站的月臺，他看到站牌上的地名──塔干斯卡。他們是往東北方向開，遠離莫斯科的城中心區。車廂門唰的一聲打開，甘特望著旅客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注意他。他感覺額頭上沁出汗珠，忍不住又轉頭望了一眼巴弗。大塊頭俄國佬抬頭瞄了他一眼，他的神色裡，有著「必須保持冷靜正常」的命令意味。

　　甘特微微點了一下頭，勉強自己去放輕鬆點。他現在已經上路了，可是這段旅途實在非常飄忽不定，隨時好像會有意外情況發生，叫他怎麼鬆得下這口氣？他根本不曉得現在他們是往那裡去，而且也不曉得該不該信任這兩個夥伴──只除了奧柏雷曾經一再強調和保證，要他放心。可是無論怎麼試，甘特還是無法把自己變得輕鬆些。在莫斯科的城中區，有個人被謀殺了，而他們這三個凶犯，竟然還敢搭地下鐵閃掉。整件事從頭到尾，看起來實在很荒唐──甘特又有點冒火，心裡不禁咒罵奧柏雷，那個該死的英國佬。

　　當初奧柏雷並沒有告訴他，會以什麼方法讓他由莫斯科的市中心，突然失蹤不見，而且也未曾告訴他，要以何種方法，將他送到貝爾雅斯克去。他只不過是一件行李，運到蘇聯，一直要等到他抵達貝爾雅斯克的停機棚之後，他才能重新變成為一個人──甘特。可是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無感覺的行李，他是個人，是個有感情的「人」，他本來也不是不清楚，這次行動當然難免會有危險──可是，老天，他們竟然當著他的面，也不先跟他說一聲，突然拿起大木棒，活活的把一個人打死了。這種由意外所產生的震驚，已經無法再讓他保持「行李」狀態。老天，他已經被嚇壞了。

　　火車又短暫的停留在庫爾斯卡車站，他沒有再抬頭去望車窗外面，也沒有再去注意上上下下的旅客。當車廂的自動門又唰的一聲關緊，火車向前駛出月臺時，他忍不住又回頭望巴弗，但巴弗竟然沒有在看報，卻把腦袋撇向窗外的月臺正在望來望去。甘特順著巴弗扭頭的方向，朝後方一看，就發現有兩個穿大衣、戴呢帽的人，正在盤問剛才下車的旅客。

　　甘特頓時覺得喉嚨裡一陣乾燥，耐著性子等巴弗轉過頭來。巴弗回頭看到甘特正在望他時，他只微微點了一下頭。甘特曉得他點頭的意思。那兩個是公安局的人。他們等會兒下車時，也必須賭一賭運氣。既然在劫難逃，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這些人曉得莫斯科的地下鐵路網，是一條最容易逃亡的路線，他們必定已經按照地下鐵的運輸線，還有時間表，開始佈下天羅地網了。正如奧柏雷的想法一樣，他也把逃亡的路線，設計到火車線上。公安局的人一定很清楚，因為凶殺案發生的現場，距離巴孚勒茲車站很近。

　　也許是想分一下心的關係，甘特開始飛快的翻閱他手上的那些證件。等他整個默記好之後，他將證件塞回口袋，兩眼茫然地瞪著車窗外，等待著。

　　黑暗的隧道，一個個地由窗外閃過，甘特感到自己的胃又在抽筋打結，胃酸又不斷湧上喉頭。他瞪著，萬念俱灰的瞪著窗外，等著他那節車廂的前後門，隨時被打開來，然後走進一個身穿大衣，呢帽壓到額頭下方的人，走上來盤問。

　　火車速度逐漸緩慢下來，幽暗一片的車窗，突然轉為明亮，他們已經抵達孔摩斯卡車站。他忍不住又轉頭去看巴弗。大塊頭這時已經慢條斯理的站了起來，懶洋洋的走到車門附近，伸手抓住頭上的吊環。甘特跌跌撞撞的起立──他曉得他的臉上，現在一定是汗流滿面，而且蒼白一片──死僵僵的抬腳走到另一個車門附近。

　　等到火車停好，車門唰然打開時，他突然發覺到，他已經記不起那些證件上的內容了。老天！他剛才一緊張，全給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兩腿發軟的跨下火車廂的踩腳梯，因為走得太慢，被後面跟著要下車的乘客推了一把，一推之下，竟然使他茅塞頓開了。葛蘭特……！對了！跟他原來的名字差不多！他記起來了。他眼睛朝出口處一瞟，果然，那裡正站了兩名公安局的人。

　　巴弗向他湊過來，好像想讓他安心。這一站，有一小批乘客下車，他和大塊頭兩個人，剛好在這群人的中間。大夥兒都走得很慢，似乎每個人都很累，慢慢踱著步子，走向出口。整個車站裡一塵不染的，仍舊像他第一次進入莫斯科地下鐵車站時那樣，吸引了他的注意。沒有熙攘的人群，沒有穿著胸罩和三角褲的模特兒廣告，或者名酒和電影廣告，四周的牆壁上，最多只有一些歌頌一九一七年，俄國人推翻沙皇，革命成功的漫畫。

　　他覺察到巴弗這時又放慢腳步，躲進人群中了，可是他沒有回頭張望。人群像一條老鱷魚般的，慢慢爬向出口處的樓梯。兩個公安局的官員，開始檢查旅客的身分證，他伸手插進大衣口袋，摸到了「葛蘭特」的那些證件。他一把抓出來，儘快的又複習了一遍。葛蘭特的──護照、入境簽證、旅館名稱、內陸旅行的路條許可書。

　　公安局官吏的那張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那是一張慘白，高顧骨，瘦削的臉孔，有一個高聳的大鼻子，一對尖銳、有力的眼睛。他仔細地檢查著甘特的證件，邊看照片邊抬頭望甘特，然後又低頭看。接著，他又看甘特其他證件，入境許可單，那是三天前發的。甘特不曉得這些人是否有去查過葛蘭特住的華沙旅館──而他有把握，這些人是絕對不會疏忽掉這點的。葛蘭特是個常常進出蘇聯的英國佬，現在他的證件已經被甘特借用了。

　　「葛蘭特先生，您看起來──好像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公安局的人笑著以英語對他說，毫無懷疑的神色。

　　「對啊──」甘特囁嚅道。「我……我的肚子有點不舒服。大概是吃壞了，您知道……」他衰弱地笑笑。

　　「您護照上的相片，是戴眼鏡照的，對嗎，葛蘭特先生？」

　　甘特拍了拍他的口袋，繼續擠出一個笑容，等笑容維持不住，開始隱去時，他很驢的回答說，「在我口袋裡……」

　　「華沙旅館的茶──是否不太好？」

　　「好，好極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吃得太多，把肚子給吃壞了。」

　　「啊哈──您真是過獎了，葛蘭特先生，謝謝您對我們的誇讚。」

　　這個公安局的官吏，隨後就將護照上的號碼和其他證件的號碼，全部抄下，然後遞還給甘特。等甘特走出去十幾步以後，他才發覺自己剛才一陣亂吹，已經讓他安然度過危機了。走出來後，他的胃突然一陣翻絞，忍不住有點想吐了。他得找個地方喝一下。他忍耐著不回頭去望巴弗和另外那個人，免得看到那兩個夥伴被人抓起來，他現在已經落單了……

　　他重新走下樓梯，走到掛有地下鐵路網地圖，以及孔摩斯卡車站剖面圖的公告牌下，抬頭望。他不敢分心，只把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捂住小腹，忍著一陣陣湧上喉頭的嘔吐衝動。他不斷告訴自己，這種緊張，跟飛行時的那種緊張，大同小異，沒什麼了不起，那種突然之間，由驚濤駭浪的空戰和俯衝轟炸掃射中，將機頭一拉，脫離目標後，隨之而來的一片死寂，就跟現在的感覺是完全一樣的……不要慌……不要緊張……這種經驗，他以前早已當作家常便飯了。可是，好像沒什麼用，想歸想，現實卻仍歸現實。也許，他現在之所以不能再像以往那麼的去想，必須歸咎於這個大火車站吧？到處是大理石的牆壁，還有銅製的欄杆，扶手，扶梯的踢腳踏板，還有……也許他能把這些東西，都看成是他駕駛艙內的東西，這樣也許會讓他感覺好一點，讓他恢復冷靜吧？他只曉得一件事──他現在已經落單了，變成孤孤獨獨的一個人──天哪，為什麼他們兩個人還不來？他們已經抓到巴弗了，還有另外那個人，一定也被抓了。他該怎麼辦？！

　　一隻手掌突然落到他肩膀上，嚇得他就跟觸了電那樣的跳起來。他一轉身，巴弗就看到了他那張滿頭冷汗，滿怖驚恐的臉，巴弗眼中不禁湧上一層疑慮。

　　「謝天謝地！」甘特大喘一聲。

　　「你看起來好恐怖，」巴弗毫無幽默感的說。「葛蘭特先生──我剛才看了你的演出……實在不太高明。」

　　「老天！我剛才可嚇慘啦！老兄──！」甘特爆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話。

　　巴弗有如巨人般的站在他面前，瞪著他。甘特好像變成了一個小矮人，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螞蟻。巴弗這時突然記起了英國派駐在莫斯科的特種情報局負責人艾奇夫，在收到情報，曉得要派一個美國人來後所說過的話，他現在才曉得，那句話一點沒有說錯。這個人靠不住，艾奇夫曾經這麼說過──假如他在旅途上，有可能造成嚴重問題的話，乾脆先把他幹掉──絕不可因小失大，破壞整個工作網，先宰了再說。而甘特看起來，確實有點像是個會敗事的麻煩人物。

　　「先去找個地方，把自己嘔乾淨吧……」巴弗語氣中，充滿不屑。「快去──找個廁所，躲起來嘔一嘔，趕快嘔乾淨！公安局的人，會越來越多。等到他們人一多，我們就逃不掉啦。他們會對各火車站出入口，以及車站內的每一個地方，都搜上三四遍的！快去！」他噴出最後一個字時，甘特瞪了他好久，才轉過身來走開。巴弗望著他離去，很失望的搖了搖頭，然後攤開手中的報紙，開始守望，等著這個美國懦夫，把自己去弄得像個人。

　　※※※

　　英國大使館的商務參事艾奇夫，這時正坐在莫斯科瓦旅館的酒吧裡。從他靠門而坐的位置，他可以望到旅館的大廳。他看到公安局的人，還有至少兩名政治安全局的人，陸續走入旅館。假如他的猜測沒錯的話，那麼，那個真名叫「范頓」的英國小老弟，可就沒有白死了。他手拿酒杯，唏噓的搖了搖頭後，一口將杯中殘酒灌進喉嚨。這些公安局的大官員一出現，就表示「奧登」先生──莫斯科的毒品走私客──已經因為無法滿足本市販毒分子的需求，而慘遭殺害了──這也表示，那位甘特──從此就可高枕無憂，安然踏上征途了。

　　他暗自哀傷的笑了笑，一名侍者又替他端上一杯威士忌和一杯開水。他付過酒帳，拿起桌上放的那本書，重新擺出閱讀的模樣。等到公安局的那些人，拎著甘特的行李箱，走出電梯，步入大廳時，他藉著書本的掩飾，偷偷打量著。他曉得，這些人，一定已經徹底搜查過甘特住的那間套房，取走一切屋裡的東西了。表面上看起來規規矩矩的奧登，私底下卻是一名專門殘害莫斯科青年的毒梟，這件事他們一定還會徹查下去的。艾奇夫想到這裡，不由得發出會心的微笑。至少在今晚，當他發密電給倫敦的奧柏雷時，他可以報告對方，事情進展得令人相當滿意。

　　※※※

　　除了他亮給那兩個在火車站出口檢查他的證件外，巴弗的口袋裡，還藏有一張「紅卡」，以便到時候，公安局的人懷疑他可能涉嫌販毒，可以亮出那張紅卡給對方看。這張紅卡，假如被甘特看到的話，可能會造成他更深一層的不安：因為這張紅卡，只有公安局的特務才會有。而這張識別證，他希望一輩子也不要有用得著的機會；因為它是假的。可是他曉得，也許到時候，想安然走出車站的話，就非得要用它不可了。

　　他已經看到他們到了。來的人雖然不多，可是他們查起來會很徹底。短短的一刻鐘內，他已經換了十二三個位置去站著等，看起來，他仍舊是那麼平靜，實際上，他的耐性越來越少，而緊張卻逐漸增強。出口處已站滿了公安局的人，通往廣場的衢道，也已經架設了路障，所有晚上進出車站的乘客，全部被檢查得很仔細。這些人都是由二組的各個單位派來的高手，有些面孔，他以前曾經在艾奇夫的檔案上見過，都是政治安全局的人。這些人，都是為了奧登的被殺，來搜捕所謂「經濟罪犯」的特務。

　　他也看到了瓦希里，那個陪他到堤防上去的第三者，不過他只瞥到過他一次，那時候，他正閃進鐵路餐廳，叫了塊蛋糕和一杯咖啡，打發等待的時間。咖啡還不錯，可是那塊蛋糕卻嫌大了些，比較適合幹守夜人工作的瓦希里來吃。瓦希里大可像他一樣，蹲在鐵路餐廳裡幾個鐘頭，也不一定有危險──可是甘特卻不行。

　　那些其他的公安局人員，則早已開始分散，去檢查火車站內的各個可能藏人的地方。有一小組人，已經在忙著打開對面那道牆邊的旅客存物箱，加以檢查。其他的人，則到處見人就查證件，尤其是對上樓梯、預備出車站的旅客，查得更嚴，而且態度十分惡劣。巴弗頗為有趣的望著這一幕情景──公安局典型而又徹底的搜查盤問莫斯科居民的大行動。

　　他一直想辦法，在移動位置的時候，仍然保持住能看到甘特剛才走進去嘔吐的男廁所。這傢伙幾乎嚇得已經不成人形了。他實在搞不懂，像甘特這種人，怎麼會被選來幹這種任務？巴弗僅是艾奇夫佈置在莫斯科的許多間諜小組中的一分子，一個環而已，可是由於艾奇夫對那些俄裔的，或是非俄裔的間諜，一向都很倚重，所以對這次的任務，巴弗也略知一二。艾奇夫對這些替他出生入死的異國同志，永遠心懷感激。而且，假如可以透露給他們的內情，他絕對不會隱瞞不說，讓他們去抓瞎，去摸黑……對巴弗來說，艾奇夫甚至連「火狐」的機密，都一五一十的告訴過他。

　　巴弗差點沒看到那名正朝男廁所走去的公安局狗腿子，因為他那個時候，正引頸看著車站月臺出口處，有人被抓了起來。一定是護照或是身分證有問題，過了期，還是少了個章。一等他發現那個公安局的人，正走下樓梯，朝男廁所方向走的時候，他馬上離開鐵路餐廳附近，用漫不在意，可是又好像因為怕風怕冷的樣子，沿著牆，縮頭縮腦的慢慢踱了過去。雖然他擺出一副非常自然的神態，可是仍免不了碰上了一個剛由餐廳出來，正用著一塊藍手帕在擦嘴的公安局人員，伸手向他要證件看。他在巴弗的後方喊他時，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工夫，巴弗實在有點想裝作沒聽見，不甩他。然後，他轉頭，擠出一個略帶緊張的微笑，一臉純潔的，慢慢伸手去掏他的胸前口袋。

　　※※※

　　甘特那時仍舊還坐在一間小廁所隔間的馬桶上，他把大衣的下襬全拉起來，免得拖到地上，一隻手緊緊抓住他脖子四周的大衣翻領，另一隻手則仍然插在大衣口袋裡，以免看到自己的手一直抖。他曉得，他自己又快要變成他當年在西貢的情形了。他又要開始做惡夢了。他並不一定真的想吐。他只是想趁他還沒有真的把晚飯嘔出來以前，趕快找到一個小鴿籠子，把自己躲起來，避避難。陣陣嘔吐的衝動不斷湧上來，他一直憋住忍著，把乾嘔壓下去，把湧進喉頭的酸液嚥回去，直到他慢慢覺得不再像原先那麼痛苦為止。乾嘔了半天的結果，使他變得很虛弱，全身軟得沒力氣站起來。他整個人癱垮在馬桶上，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很蒼老，試圖壓抑住心臟的狂跳，揮去那一幕幕閃進他腦海中的幻象。他聽到許多腳步聲走進廁所，含糊的細語聲，吹口哨聲，按下馬桶儲水箱放水桿，放水的聲音，拉衛生紙的聲音，紙張的細碎聲音。有一陣子，洗手間裡都沒有人進出，可是他沒有動彈，他曉得自己站不起來。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浪跡天涯，最後斷了條腿才回到老家，卻在自己家大門口的臺階上滑了一跤，就再也站不起來的浪子一般。他內心冷靜的那一部分，仍然意識清明，可是卻像個無能的旁觀者那樣，冷然的站在他身邊不遠，對他報以不屑的恥笑，羞辱著他。他實在無從解釋，為什麼他會變成這副軟弱無助的德行，他懷疑，他之所以會變得如此窩囊和膽怯，是因為他原先根本不曉得，他竟然會遇上這些情況──他心裡根本毫無準備的緣故。甘特並不是一個臨危不懼的人。他過度的自負，反倒更容易使他在遇到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下，變得一籌莫展，更容易受到傷害──而且不管他再怎麼費盡心機的去說服他自己──這種情況是可以控制的，犯不著去擔憂害怕──卻仍然無法使他變得冷靜下來。

　　他聽到廁所外面，有腳步踩過磁磚走上來的聲音。這次，他下了決心，等一下廁所空了沒人之後，他一定得走了。然後，一個拳頭開始敲他那間廁所的門。

　　「裡面的──！」他聽見俄國話這麼喊道。「你的證件拿來看一下。快點。」

　　「我──我……」他逼著自己把字吐出來。「我正在大便，」他說，他聽到自己說話的腔調，頗有英國風味。

　　「英國人？」外面的那個人，用著很蹩腳的英語大聲叫。「國家安全局的，」他說。「請把你的證件拿來看一下。」

　　「您能否──等個一分鐘？」

　　「好吧──！」對方很火的說。

　　甘特撕了幾張紙，故意搓得很大聲，然後沖水。他解開皮帶，故意把皮帶扣環弄出聲音，再把皮帶扣緊，上下拉動褲襠拉鍊兩次，推回馬桶坐墊，才打開門栓，走出來。

　　公安局的這個人，肚子很肥，很壯，一臉不樂的樣子。他顯然是個低階職員，可是卻擺出一副官階很大的模樣，免得被英國佬看出來。他吐了一口氣，裝模作樣的看著甘特。

　　「你的證件──請拿出來看一下。」他手一伸，瞪著甘特。「你是真的有病──還是，可能，有點害怕？」

　　「不是的──我的胃不舒服，」甘特虛弱的說，拍著肚子。

　　公安局的人，仔細地檢查著他的證件，一頁一頁慢慢的翻，一點也不急躁。然後他抬起頭，把證件朝甘特面前一送，說，「你證件有問題！」

　　巴克豪斯早已告訴過甘特，一再重複的告訴過他，這種伎倆，只是對方的一種唬人的技巧。故意挑毛病，找麻煩──好看你的反應。可是他卻無法裝出很無辜的樣子。他慌了，眼睛裡露出懼怕。對方虎眈眈的雙眼，馬上看穿了他。公安局的人右手一垂，伸向大衣口袋，甘特曉得對方正準備掏槍。他本能的反應之下，就使勁撞向對方懷裡，一隻手伸出去抓對方的那隻已經插入口袋的手，撞得對方一個站不穩，就往前倒，雖然他的手，已經幾乎抓到了槍柄。

　　公安局的人，在還沒有來得及站穩以前，整個的人已經倒進馬桶間。他還在企團去摸槍的那刻。甘特像是發瘋那樣的把對方扯住，同時右腳膝蓋一抬，踢中對方的下部，那個人本來在跟他扭打時所憋住的一口氣，在下部被狠狠踢了一下後，頓時就洩了氣，悶悶的哀叫一聲，全身縮成一團。甘特瘋狂的扯下牆上的衛生紙捲，拼命的拉，把所有的衛生紙繞到對方的頭上，然後舉起拳頭拼命搥對方的腦袋。突然，他想到洗手臺旁邊掛的那條長毛巾，他跳出去把毛巾扯來，套住對方的脖子，拼命扯扭撕拉絞，一直扭絞，扭絞……他的意識已經完全變成模糊一片……，他好像聽到遙遠的地方，有人用急促尖銳的低聲在喊他……喊他……，他感到有一隻手拍到他肩膀上，把他往後拉……他拼命撐住，不放鬆他手上的毛巾。突然，他被人整個轉了個大身，一記脆響，掃過他的左臉。

　　他發現他自己正在瞪著巴弗，對方像閃電一樣，手一舉，又掃了他一記大耳光。巴弗臉上露出冷酷狂怒之色。

　　「你──這個蠢畜生！他是公安局的人──你難道還不曉得他是幹什麼的嗎？打死了！」甘特轉頭俯視那個躺在地上的俄國人，那傢伙的眼珠子早已暴出，舌頭也伸出來了。他轉眼望巴弗。

　　「我……以為他……他……猜到我是……」他囁嚅道。

　　「你簡直是塊廢料，甘特！」巴弗說。「你這麼做，不是等於要害死我們嗎？！你懂不懂，你？！」他瞪了屍體一會兒，不曉得該怎麼辦。他彎下腰去，扯掉那條還纏在死人脖子上的圍巾，接著把屍體扶正，坐到馬桶上，然後把門在裡面鎖好。

　　「外面沒人進來吧？」甘特聽到他在裡面問。

　　「沒有，」甘特回答。

　　他抬頭一看，望到大塊頭正由門上端爬出來，跳落到他旁邊。他拍去手上的灰之後，又伸手拍拍口袋。「我剛才在裡面動了一下手腳，把他身上放錢的皮夾子拿了來，讓他看起來像是被人搶劫後才打死的。」他嗤著鼻子，悻悻然的對甘特說。「現在，你給我趕快爬上樓梯，慢慢走到出口去。假如有人──任何人──叫你站住，你就站住。掏出證件給他們看，仍舊像剛才你裝病的樣子──懂了嗎？」

　　「懂了。他──剛才說我的證件有問題。」

　　「你這該死的笨蛋──難道你就是為了這句話，才殺了他的嗎？證件有個屁問題──他只是想嚇唬你！」

　　「可是……我……我又不曉得你當時在哪裡……」

　　「我剛才被公安局的人給擋了下來。可是我的證件也沒有問題。」他把甘特向前一推。「現在──快點，朝出口走！這個死掉的肥仔，搞不好，他們已經開始在找他了，如果被他們發現了，那就誰都別想走出車站了！」

　　甘特一路上，有兩次被公安局的人叫住，查了他的證件，而且都問過他到底是生了什麼病，為什麼是那副德行，然而兩次都放他走了。好不容易，他才慢慢走到那處有著路障攔住的出入口。

　　他不曉得巴弗到底離他有多遠。假如他通過了路障之後，他是否得等他。

　　站在路障旁邊的俄國佬，灰頭髮，半邊的臉曾經整過容──手術很差勁──甘特猜他的那張臉，可能是被炮彈打的──從他的神態上看，他要比那個剛才被他勒死的人，官階要高很多。甘特將手中的證件，遞給了一名站在疤臉人前面的年輕小幹部，等著。他試著不去看那張整過容的臉，可是還是忍不住望著對方。疤臉的高個子，微微一笑，用一根細長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臉孔。

　　「英國人？」

　　「嗯。我叫葛蘭特……」

　　「喔？葛蘭特先生──我們請您到那幾張桌子旁邊去等一下，讓我們查一下你的旅館。」

　　「可是我有證件……」

　　「對，您的證件很齊全──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請您等一下。」

　　年輕的公安局人員，把路障欄杆一抬，叫甘特到裡面等一下。那兒已經擠滿了等候查詢的旅客。他們並不全是俄國人，甘特聽到一個操著美國口音的年老聲音在說話。

　　「你們憑什麼有權利可以檢查我們？我們護照根本沒有問題！」

　　坐在一張桌子後方的年輕公安局人員，根本不甩他，仍舊與他聯絡的旅館在查詢。

　　甘特找到一把椅子沉重的坐下，口乾舌噪的乾嚥口水。他轉眼望過柵欄，看到巴弗這時已經拿回他的證件，走出車站出口，連看都沒看這個方向一眼。突然間，甘特又領略到一陣孤獨的，被人拋棄的感覺。他對目前的狀況，又無法控制了。他楞楞地望著桌上的那具黑色電話。

　　那名負責打電話去查旅館的年輕公安局人員，對他說，「葛蘭特先生，我想不會打擾您太多時間的。」

　　當他撥著華沙飯店的電話號碼時，甘特清楚的看到他目前的危機。他現在已墜入了一個全世界最大，最厲害，而且也是最恐怖的安全組織。照目前他所看到的，公安局的辦事效率，並不像奧柏雷當初跟他講過的那麼差勁。他們辦起事來，不但很快，而且也很徹底。

　　「華沙飯店嗎？」年輕官員用俄語問。甘特讓自己的眼睛，直楞楞地望著桌面，這樣他就比較不容易被別人看出他眼中的神情反應。「哦，我是公安局的。我這裡有位旅客，他名叫葛蘭特。是住在三〇八號房……是的，你認識他嗎？好的，告訴我，他的長相是什麼樣子──葛蘭特先生，請您抬頭看著我，好嗎？謝謝您──請說……嗯……嗯……對──我曉得了。那他現在有沒有在房間，還是在旅館的其他地方？」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以後，就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甘特等待著，以難以置信的想法，等待著。奧柏雷這王八蛋，絕對無法意料到他現在所遇上的情況，真相馬上就要大白了。「好的。謝謝你。再見。」

　　年輕官員很高興的抬起頭來，對甘特笑了笑，臉上毫無懷疑之色──沒什麼，只是詢問觀光客證件和居留地址的例行工作。他將其他的文件，塞入甘特那本護照中夾好。

　　「謝謝您，葛蘭特先生──很抱歉耽誤了您寶貴的時間。我們──是因為正在搜查──一些罪犯，所以──你曉得……？當然，我們會將您由清查對象名單中剔除掉的，您現在可以走了，祝您晚安。」他顯然對自己英語說得不錯，感到很驕傲。他起立，伸出手與甘特話別，然後打了個手勢，柵欄就隨之抬起。當甘特經過那名灰髮疤面人身邊時，對方朝他笑了笑，甘特發現，那個人的臉只有半邊有笑容。

　　甘特對他點了個頭，就步出了路障，穩重地朝車站出口走去。等他一走出車站大門，風突然變得非常冷。甘特這才感覺出，他全身早就濕透了。他看了看四周，巴弗就由黑暗裡冒出來。

　　「好，」他說。「現在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了。再過不久，街上就會風聲更緊了，有證件都不一定走得通了。走吧──還有一段短路要走呢。你走在我前面，往基洛夫街方向走。等我們走離車站的範圍後，我會追上你的，到時會再告訴你該往哪走。好嗎？好，開始走吧。」

　　※※※

　　凌晨六點，他們逮捕了兩名巴弗的夥伴。這兩人全是喜歡蹲在家裡的人，住在同一棟勞工宿舍大樓裡。尤里維奇派出的黑色車隊，乘天色仍黑時，開到莫斯科郊區的這棟大樓旁停住，逮捕小組下車，奔入宿舍，三分鐘內，就完成了突擊作業，乘電梯直上十四樓和十六樓，當他們把那兩名涉嫌的間諜逮捕下樓時，兩個人還有點昏沉沉的，可是看得出，早已嚇得半死。得米脫里看到這麼順利完成使命，曉得他的頭兒尤里維奇，一定會相當滿意。

　　得米脫里對那兩個人冷笑不已。他們曉得，為什麼公安局的人會來逮他們──而且也一定曉得被送進札欽斯基的公安局總部以後，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他漠然地看著這兩個人，被丟進兩輛黑色轎車，然後抬頭看了看這棟勞工大樓。他看到十六樓的窗口，有許多人頭望著下方，他可以想到那些女人和小孩子害怕的臉孔。很好，好極了。

　　當他走回座車時，他呼出的熱氣，在清晨寒冷的空氣裡，好像開水的蒸氣。他低頭對司機說，「好了──下令叫監視小組開到倉庫去。現在該去逮巴弗那傢伙了。」

　　※※※

　　巴弗把貨車的後車門打開時，甘特由紛亂的惡夢中驚醒過來。他晃了晃腦袋，嘀咕了幾聲，把自己撐坐起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坐在駕駛旁邊的位子上。這輛貨車現在停靠在莫斯科「衛生器材製造工廠」的倉庫裡。

　　冷森森的駕駛座照明燈泡雖然很亮，可是甘特並沒有看見巴弗。巴弗是睡在貨車廂內放著的那些抽水馬桶和馬桶儲水槽之間，這些東西即將在今天運往距離莫斯科七百哩之外的古比雪夫市，那兒有一家新的旅館正在興建。

　　「甘特？你醒了嗎？」是巴弗。

　　「醒了，」甘特沙啞的回答著，同時用舌頭去舔乾裂的嘴唇，他感到嘴裡很臭。「現在幾點？」

　　「快五點半了。六點以前我們要開往貝爾雅斯克。假如你想喝點咖啡，我會叫老傢伙煮一些──下來喝吧。」

　　甘特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走到車廂後方，又聽到有人跳到倉庫水泥地上的聲音，踩上臺階。門打開時，發出的嘰嘎聲，又砰然關上的聲音。再來，除了他用手摸著下巴新竄出來的鬍樁所發出的摩擦聲外，就只有他用舌頭來回舔嘴唇的嘖嘖聲，和聞到自己嘴巴裡的那種臭味了。他摸了一把額頭，看到手掌上全是汗水，他有點莫名其妙的疏離感，有點搞不懂自己是在幹什麼。他把手掌擦到褲子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原先穿的西裝褲，早已變成了一條洗褪了色的藍褲子，連上身也是一樣，這才想起，一到工廠後，就換了這身衣服。

　　他沒有睡好。到達工廠後，巴弗足足有兩個鐘頭，沒讓他睡覺。因為巴弗必須把甘特即將扮演的角色──包利斯，司機的助手，已婚，有兩個小孩，住在勞工大樓的宿舍，等等細節──先灌入甘特的腦袋中。這個「包利斯」，也是真有其人，而且這段時期，他會躲在家裡不露面，好讓甘特假扮他，直奔貝爾雅斯克。整個簡報，是以俄語說給甘特聽的──因為甘特的俄語，已經說得不錯，這是當他在維吉尼亞州中央情報局所在地蘭利，由蘇聯反正分子黎比得夫教給他的。

　　好不容易，等到甘特用俄語重新複述了一遍他的簡歷、各種身分證明文件的內容和各種細節之後，他才獲准去睡覺──儘可能的睡著，閉一下眼睛。然後，他就看到了，被他在火車站男廁所中勒死的公安局的那個人，他的那對死魚般暴出眼眶的眼珠，還有舌頭，以及他們扭打的過程，都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一樣，一幕幕的湧進他的惡夢……。

　　甘特將自己撐了起來，試圖把這些恐怖的記憶揮掉。當他一路擠身，由貨車廂裡穿過……由車後方下車時，他企圖去考慮一下他的未來，擺在他眼前的未來時光，以便把過去淡忘。他曉得：現在他可以放心的相信巴弗了。

　　由那個大塊頭俄國佬對他講的每一個字眼裡，甘特都能感覺出對方對他的不屑。就好像巴弗對英美兩國，竟然找了像他這塊廢料，來送進「火狐」的駕駛艙，簡直是在開玩笑一樣。甘特很能體會這個大塊頭俄國人的感覺。至於巴弗這個人，是因為什麼原因，才被英國特種情報局的人看上，來替他們賣命，甘特實在不太清楚。他只依稀的記得，當他抵達這個倉庫後，老守夜人曾經約略的提過巴弗，說巴弗的猶太妻子，因為十二年前參加了一次抗議俄國人入侵捷克的遊行，至今還在某個遙遠的集中營裡勞改。這些事，都是那個老頭子，乘著巴弗暫時離開的那段時間，為了想安慰一下甘特，看到他被巴弗這麼個刮法，有點過意不去，才找話題來安慰他時所告訴他的。除了這些以外，甘特對巴弗一無所知。可是很奇怪，他對這個大塊頭所加諸給他的不屑，卻能接受。因為這個人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巴弗與老頭子坐在一張工廠發貨的桌子旁。整個工廠到現在還沒有工人來。巴弗預備乘他們還沒到來之前，儘快走掉。甘特把那扇破門關好時，巴弗抬頭瞟了他兩眼，好像藉著天花板上的那枚赤裸裸的燈泡，檢查他是否還像個人樣。房間裡就跟倉庫一樣，冷得要命，甘特忍不住把兩隻手一直猛搓，想弄熱一點。巴弗指了指牆角那具老電爐上的咖啡壺，甘特就抓起桌上的一個破杯子，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沒有糖，咖啡喝起來相當苦，可是至少是滾盪的。他覺得很窩囊，也很糗，湊到桌子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老頭子一等他坐定，好像收到了訊號一樣，把杯中最後那點咖啡往喉嚨一倒，杯子一放，就離開了房間。

　　「他去看一下，是否這棟倉庫已經被監視住了，」巴弗眼睛抬都沒抬的這麼說。

　　「你是指──他們……？」甘特又開始慌了。

　　「不是的──我並不是指他們曉得你在這裡，」巴弗回答。「這些人，與昨晚在車站的那些人不一樣，這些人是專門負責那架飛機安全的部門，他們曉得我到底是幹什麼的，到目前為止，還只是監視著我，沒採取行動，當然，一等飛機要做最後那次試飛以前，他們就要開始逮人了。」他看看錶，「還差卅個小時！」

　　「那──他們就會曉得我正在路上了。」

　　「不可能。他們只會注意我們這些人。」

　　「可是假如他們把我們攔下來呢？」甘特還是不放心。「到時候──在我還沒離開莫斯科之前，那不就完蛋啦？」

　　「不會的！假如我們被攔下來，另外還有其他的安排。」巴弗似乎也有點動搖了的樣子。

　　「什麼其他的安排？」甘特很悲憤的說。「我今天要連趕六百哩路，老兄！我怎麼去──用飛啊？！」甘特突然一陣狂笑。巴弗用極端輕視的眼光看著他。

　　「我已經獲得指示，假如有需要，我就是──犧牲掉，也要把你安安全全的送走，」巴弗輕輕的說。「可是這樣死掉，我認為很不值得……不過，只要我們能安全的離開這裡，那我們一路上，就再也不會被擋下來，直到抵達貝爾雅斯克交流道以前，不可能會被攔下來。那裡，我們安排了另一輛車子，假如有問題，他們會來接你。可是假如沒問題的話，你就還是照樣跟著我。懂了嗎？」

　　甘特悶聲不響了一下，才說，「懂了。」

　　「好。現在，去洗洗臉，刮刮鬍子，就在隔壁──把自己弄乾淨一點，拜託，好嗎？」甘特點點頭，站起來，走過去。正當他要關門之前，他聽到巴弗說，「甘特──你能飛那架飛機嗎──真能飛嗎？」

　　甘特轉過頭來，伸進屋裡。他看到巴弗的兩隻眼睛，正直直的盯著咖啡杯底，雙手捧住它，手肘撐在桌上。他龐大的身軀，罩在那套藍色的工作服下似乎縮小了。

　　「當然，」甘特說。「我當然能飛。我是最棒的飛行員。」

　　巴弗抬起頭，瞪著他，看了好久好久，才點點頭說，「那就好。我可不想拼了老命，送一塊廢料到貝爾雅斯克去。」

　　他說完又低頭看著杯子，甘特就把門一關，打開那盞小燈泡，把水一直放到溫為止，對著那面爛鏡子照了一下。巴弗昨天晚上已經把他頭髮剪過，而且他也洗過頭了。頭髮現在變得很短，貼在腦殼上，沒有髮油黏在上面了。他現在看起來比較年輕，跟他當年在克拉克鎮剪的頭髮差不多──只除了他臉上的鬍子。他抹上肥皂，用力洗著臉，又把肥皂擦抹鬍子，開始刮，將整張臉刮得乾乾淨淨，再洗乾淨，擦乾。

　　他回到辦公室，巴弗顯然已經準備走了。老頭子回來過，又跑回去，繼續守望。

　　「他們已經來了，」巴弗輕輕說。甘特突然覺得對方有點緊張，巴弗好像已經失去平常的鎮靜。

　　「有幾個？」甘特忍住驚慌，用穩定的口氣問。

　　「三個──坐在一輛車子裡。老頭子以前見過他們。這些人是貝爾雅斯克安全小組的人。他們跟過瓦希里，還有貝爾雅斯克的信差，雜貨商多可夫。老頭子認為，他們只是來監視的──假如是來逮人的話，他們人應該會很多。」

　　巴弗講完話，甘特點了點頭。突然，他嚇了一跳──巴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自動手槍。

　　「這是……？」

　　「你會用嗎？」

　　甘特接過手槍，翻來覆去打量著。這種俄製手槍，他以前沒見過，是一把「馬卡洛夫」，可是跟他從前用過的「華瑟Ｐ─三八」，幾乎大同小異，只除了射程遠近，他不曉得而已。他點點頭。

　　「好。可是記住，不到絕對需要，絕對不要用！」

　　「好的。」

　　「準備妥當了嗎？」

　　「是的。」

　　「那我們開始出發吧。現在六點還不到──天馬上就要亮了，我們要趕六百哩路。」他將房門打開，跟著甘特走出。

　　一等他們坐進大卡車的駕駛座，巴弗就發動引擎，捻亮車燈。甘特看到老頭子站在倉庫的大門旁，雙扇大門霍然開啟；巴弗把排檔吃進去，他們就對著前方那個微露魚肚白曙色的大門框開了過去。他看了老頭子一眼，他們很快的就駛進了一條側街。當巴弗打著方向盤往前開的時候，甘特看到對街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他們轉上了基洛夫街，整條街這時籠罩在一片灰點的街燈下，非常荒涼。

　　※※※

　　那輛公安局的車子，仍然非常安靜。車上的人毫不慌張，車子也未發動。三個人裡面，那個年紀比較大的一個，伸手抓起車上的電話，幾秒鐘內，接通了尤里維奇。

　　「他們已經離開了──兩個人，開著一輛送衛生器材的卡車。請問上校，我們該怎麼做？」

　　電話上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我會先跟得米脫里聯絡一下。目前，你們暫時先跟蹤下去──可是不要靠得太近！」

　　「是，上校。」他對駕駛點點頭，車子立刻發動，駛離路邊，經過緊閉的倉庫大門，開到基洛夫街的十字路口停下來。那輛卡車這時已經駛出一段距離，朝東北方的沙多瓦亞公路開下去，走的路線是市區的內環道路。

　　「跟上去，」小組的頭兒說。「可是不要太近。不要跟丟了就行。」

　　「是！」駕駛說著，腳已經開始踩油門踏板，轎車跟著就射出去了，與卡車的距離馬上縮短。這時電話又響起來。電話筒才一拿起，尤里維奇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得米脫里要你馬上去逮巴弗，他已經逮到另外兩個人了。誰跟他在那輛卡車裡？」

　　「我不知道，上校──應該是……」

　　「對了！應該是包利斯，對不對？每次巴弗送貨，副手都是包利斯……對不對？」

　　「是的，上校。卡車現在駛上馬克斯街，上校──看起來好像要開出城的樣子。」

　　「巴弗預備送貨到那裡？」

　　「我不知道，上校──我們可以馬上查一下。」

　　「等一下他得開到公路檢查站去報告路線，要求放行，我們屆時就明白了。你反正先跟著他到檢查站再說，到時候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得米脫里逮到的那兩個人，也許會曉得巴弗要到哪裡去吧？」

　　※※※

　　「等一下到了那個檢查站，你要拍張照，」巴弗將卡車按照「重車靠邊駛」的指示牌駛下去時，他對甘特說。甘特往前望，看到了一個檢查哨，就在前方不遠，還有柵欄。

　　「那裡是不是有公安局的人？」他看到路邊有個兵站在那兒時，他忍不住問巴弗。

　　「沒有，只有紅軍。可是他們卻由公安局的人指揮，那個人就坐在崗哨亭裡。」甘特順著巴弗下巴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一間木屋門口，站了一個身穿平民服的年輕人，正在抽著香菸。甘特看不到窗內的情形，因為朝陽的橘紅色天光，正好映在玻璃窗上。

　　「要幹什麼──只檢查證件嗎？」他問。

　　「平常都只是檢查一下證件，還有拍張照，就在旁邊那棟更小的屋子裡，可是記住，等一下照相時，千萬不要笑，他們會以為你想掩飾什麼的！」巴弗陰森森的笑了笑，抬腳猛踩煞車。「現在，下車，」他說，拉起手煞車。

　　甘特將車門打開，爬下去。胃裡的那種緊張湧上來了，不過還不算太嚴重──因為這種感覺，是自從巴弗告訴他，他們後面跟了一輛黑色的公安局轎車後，早就開始有了，現在只是又增加了幾分緊張而已。他一直忍著不往後方看，免得正好看到那輛車子的擋風窗後面，有幾副嘴臉正在看他。

　　巴弗站在他身邊，很輕鬆的抽著香菸。甘特連看也不敢看他。因為巴弗已經告訴過他，包利斯平常就是這副懶得理人的樣子。

　　一名守衛收走他們遞上的證件，走進辦公室。甘特漫不經心的，看著停在附近的三排汽車以及拖車。頭上方是粗大的水泥柱撐起來的高速公路車道，他聽到上面有車子開來開去的聲音。

　　「後面跟的那輛車上，剛才下來了一個人，走進去了，」巴弗嘴唇不動地告訴他。「你該曉得那輛車停在哪裡吧？免得到時候要逃，不曉得方向……」

　　「你以為他們會……？」

　　「不是這意思。目前，他們根本還沒懷疑到你咧。看──我們的證件來啦！」

　　原先的那名軍哨，這時又走出辦公室，他踩過水泥地上所發出的皮鞋聲，非常響亮清脆，他把證件交還給他們。這種檢查之後才能放行的手續，到了高爾基，再往更東邊的卡山，一直到古比雪夫，整條路上都還要這麼陸續檢查下去。他們又去照了相。然後巴弗點點頭，爬上卡車。甘特仍裝出什麼都懶得甩的神色，繞過車首，重新爬上自己的座位。

　　巴弗發動車子，吃進排檔，卡車又開始走了。一根紅白相間的柵欄杆，看到車子過來，就馬上拉起，讓他們直接開上了高爾基路。

　　巴弗側臉望了一下甘特。「中午左右可以開到高爾基，卡山那裡則可以停下來喝杯下午茶──你們老美是不喝茶的吧？」他大笑兩聲，想讓甘特也笑一笑。

　　甘特卻問，「他們有沒有跟我們？」

　　巴弗看了一下後視鏡，說：「沒有，還沒有──可是等一下就會跟上來了。別擔憂！公安局的人才不急呢──只是好奇而已。他們想搞懂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說──他們不相信我就是包利斯？」

　　「就是相信的話，也不會太久。你剛才照的相片，要下午才會送到公路軍警局，與包利斯本人的相片核對，到時候，他們才會開始真的去懷疑你到底是什麼人。」

　　「然後他們就會上來攔，問我是誰？」

　　「也許吧。可是──他們自認為貝爾雅斯克防衛森嚴，不可能會有人滲透得進去。反正，我們就只有希望他們會玩一下「等一等」的遊戲了。再說，我們對你每到一處檢查哨的地方，都有其他的安排，所以呢──別擔憂。假如他們在半路上攔住我們，那才表示說有麻煩了，對不對？」他笑了笑。「我們只有希望，他們到了實在忍不住，開始有點害怕的時候，才會上來攔我們──可是這種情況，公安局的人，還不會這麼快就決定。」

　　※※※

　　一直到當天下午，艾奇夫才一臉嚴肅的指認了那名受害者，正是英國公民奧登。他與蘇聯警察局的陶提也夫督察，站在停屍處陰涼森冷的冰庫裡，低頭望著那張被打得稀爛的臉孔，故意等了一下，才黯然的點了頭，然後拿出手帕摀住嘴。「范頓」這傢伙，其實也是他手下的一名間諜，只是范頓卻利用出入蘇聯的機會，私下走私毒品，才被他們決定加以謀殺剔除的。

　　「對的，」他輕聲說：「以目前我所能認出來的特徵，死者正是奧登先生。」他抬頭看陶提也夫督察，後者隨即將屍布罩回，把它推進冰櫃。

　　「您不會認錯吧，艾奇夫先生？」他問。

　　「我──想大概不會錯吧，督察，」艾奇夫微一聳肩，語調平板的說：「當然，他的臉已經被人整個打爛，所以……」

　　「那當然。顯然是他以前的那些販毒朋友，不太想讓別人認出是他的關係。」

　　「大概吧。可是，為什麼呢？」

　　艾奇夫眼中露出疑惑之色，直視對方。這個人相當精明，雖然他不認識他，卻看得出來這點。即使他身穿便服，可是毫無疑問的，他也是公安局的人。

　　「我不知道，艾奇夫先生──我想，您大概也不知道吧？」陶提也夫笑著說。他看起來還很年輕，陰狠，難纏，表面上卻顯得和藹可親。他的灰眼睛裡，閃現智慧與看透人的光芒。是個公安局現在最喜歡在徵召後，置於第一線的幹部。艾奇夫想到這些，頓時對這個人心生警惕。

　　「我真希望能夠幫幫你忙，督察──搞得一團糟，我們國內一定也會很轟動的。」

　　「莫斯科現在還不也是搞得一團糟？！」俄國人忍不住一陣咆哮，「一直要亂到逮捕到那些凶手為止！」接著，他緩了口氣才說：「哎呀，別再談這些了，我看還是去喝杯酒吧。這種事，最倒胃口了，走吧！」

　　他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推門，讓艾奇夫先走出去。

　　※※※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尤里維奇拿著那張甘特在檢查哨照的相片，問得米脫里和藍也夫。「你們兩個──有沒有一點概念？」

　　室外的天光逐漸變得黯淡，室內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個四月裡晴朗的好天氣。尤里維奇會在吃完中飯後，走進亞歷山卓花園散步，那時的空氣，和煦而且溫暖。現在，他的臉上仍有著當天下午剛到時的那種愉悅，他望著他的兩名屬下。他根本還不覺得擔憂，他只想趕快知道，這個與巴弗坐在車上的人，到底是誰？這個人，公安局的檔案裡，還查不出來。那輛卡車，當然，早已被緊緊跟蹤了。藍也夫會在早上趕回貝爾雅斯克，對巴弗以及那輛卡車的動向，對貝鎮當地的安全人員交代過。

　　「我們還不知道，上校，」得米脫里說。

　　尤里維奇，不管他的信心如何，向來總喜歡對下屬打官腔。他說：「不知道？！我們拿到這張相片已經有好幾個鐘頭了！」

　　「我們現在正在查，上校。電腦以及檔案處，都在緊急的查這個人，長官。」藍也夫覺得自己該說幾句話才行。

　　「喔？是嗎？正在查嗎？為什麼要他們去查？」

　　「因為我們懷疑這個人，是個外國間諜，長官，」得米脫里說：「也許──是個英國來的？」

　　「喔？為什麼？可能嗎？」

　　「為什麼我們不去把那輛卡車攔下來呢，上校？」藍也夫實在忍不住了。

　　尤里維奇冒火的轉眼瞪他。「笨蛋！」他就只罵了這句話。

　　得米脫里卻曉得是什麼緣故。尤里維奇是懷疑卡車上的那個人，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如果能查出這個人的真正意圖，那尤里維奇就可大大露臉，出一陣風頭了。而且，他一定也認為，貝爾雅斯克現在已經無異是銅牆鐵壁，天羅地網，絕不可能有人能滲透得進來──這點，得米脫里也相當有把握！──所以他才決定暫時不去逮住這個可疑的人，先耍一耍，以便藉著他，去引出其他的人來。得米脫里很火──可是他自己也認為，單單這一個人，是不可能成得了大事的，即使他現在明明是朝貝爾雅斯克的方向來，也不見得有多嚴重。

　　尤里維奇覺察到他屬下對他研究的眼光，就說：「你逮的那兩個人，問得怎麼樣了？」

　　「什麼都還沒問出來。他們一直都還撐住不說。」

　　「撐住不說？！得米脫里，你是這麼講嗎？」

　　「是的，長官。」

　　「你把這個人的照片，拿給他們兩個人看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反應？」

　　得米脫里實在笑不出來。他說：「上校──我不以為他們認識這個車上的人。」

　　「可是──你跟我，不是彼此都認為這輛卡車，是朝貝爾雅斯克開過來嗎？」

　　「是的，上校──這是一定的。」

　　「那麼這個人，不論他是誰，不論他來自哪裡──一定是個顛覆分子囉？」

　　「很可能，上校。」

　　「什麼很可能──毫無疑問，得米脫里！」尤里維奇摸著他光溜溜、刮得很乾淨的下巴。「可是，既然連巴納，和其他的兩個同謀，每天在飛機上爬上爬下，都不能破壞「米格三十一」的話，這個人又能幹什麼？嗯？」他想了一下，又說：「他的主要任務，到底是想幹什麼呢？假如我們可以曉得他到底是誰的話，那就有點用了。」他莫名其妙的笑了笑，得米脫里摸不清，他笑的真正用意是什麼。尤里維奇正在自得其樂，這點他倒能確定。他想額外獲得一些戰利品，由這個人身上，來個一箭雙鵰，一石二鳥──可是到底是什麼呢？要是他得米脫里來當家的話，他現在早已攔下那輛卡車了。

　　尤里維奇接著說：「我暫時決定晚幾個鐘頭，才到貝爾雅斯克去。你們最好再叫安全小組，特別注意那輛卡車……藍也夫，替我打電話接給資料檔案部的洛普夫上校──我要儘快查明這個人到底是誰。同時，得米脫里，你馬上再回去，問問我們逮來的那兩個人，看看到底他是誰？」

　　藍也夫撥電話，得米脫里走出房間時，尤里維奇就用另一隻手，彈著甘特的那張相片。

　　※※※

　　甘特實在已經累得半死，這一路上坐下來，他的心思，早已對蘇聯的吉爾吉斯大草原，產生出麻木不仁的感覺，平原一望無際的伸展出去，直到烏拉山為止，由貝爾雅斯克以東，整個都是平原、平原、平原，看來看去全是平原。他的心思鑽入他的過去，想到他老家中西部的那一片廣袤的大平原。可是一想到那裡，他的記憶卻毫不愉快。

　　天現在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巴弗就將大燈打開。跟蹤的那輛車，還是一直保持在五百碼的後方。是當他們到達卡山的城外時，才接著前面跟蹤過的車子，一路再跟過來的。跟蹤的車子並沒有將車前大燈打開，可是巴弗和甘特都很清楚有車跟蹤。

　　「還有多遠？」他為了想打破長久以來的沉默，就開口問巴弗。

　　「再開四哩，就要轉下公路了──貝爾雅斯克就在路端盡頭的十四哩處。」

　　「到時候，我就得跳車，閃上另一輛來接我的車子對不對？就是你早先在地圖上指給我看的地方？」

　　「對。」

　　「那麼，到時候，我們就要分手了……」甘特說。

　　「還不會。」

　　「怎麼不會？前面第一堆矮樹叢出現時，我就要跳車了！」甘特很果決的說。

　　巴弗撇頭看他一眼，然後說：「好吧。反正我會儘量超前，開得快一點，讓他們追不上。要是運氣不錯的話，等我棄車逃掉以前，他們還離我很遠呢。車後頭的這堆衛生器材，到時候也就滾他媽的大頭蛋啦！」巴弗說完，突然莫名其妙的爆出一串狂笑。

　　甘特說：「你不要被逮到了。」

　　「只要時間掐得準，就不會，」巴弗回答。「照理講，司米洛基應該早在十五分鐘前，通過前面的那處檢查哨了。」

　　「你怎麼知道？」

　　「他在卡山的加油站。我沒跟他打招呼，可是他早就在那裡了。」

　　「咦？他是怎麼從貝爾雅斯克跑出來的？我不是聽說，那兒一直要戒嚴到等明天試飛完成之後嗎？」

　　「是啊。可是他老家在卡山──他母親已經快死了，所以他們放他出來送終──當然，有個公安局的人跟著他。別擔憂。公安局的人，曉得他的行動，他們對他一點也不擔憂。因為他們早曉得他有問題了，只是現在少不了他而已。」

　　「他母親是否──真的快死了？」

　　「好像是吧──醫生是這麼說的。不過，她可是個很能撐的老太婆……」他笑了笑。「司米洛基會在路邊上等著你的。」

　　對甘特來說，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已經是被判了死刑的人。而他們卻能以非常坦然的態度接受這個判決。在這訣別的前一刻裡，他實在很想對巴弗說出他心中的感激。

　　巴弗的聲音，這時卻將他的思緒打斷。「樹堆已經出現了，路上有幾個大彎，可以讓開車的人不會睡覺！」他注視著甘特，說道：「不必說任何話──你的話是沒有什麼用的，而且搞不好，聽起來還會有點刺耳。只要把那架該死的鳥飛機，給我飛出蘇聯就行啦！」

第三章　疑雲

　　一雙男鞋擱在陶提也夫的辦公桌上，這位莫斯科警察局年輕的督察，兩隻眼睛透過了強烈的照明燈，瞪著鞋子，喘了口氣，靠回椅背，一隻腳順勢頂到桌子邊，兩隻手掌，十指對準一碰，合起來，湊到噘起的嘴唇上。他已經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有半個鐘頭了，他想好好的思考一下。對桌上的這雙鞋，他還不曉得該怎麼辦。

　　椅子在他重新坐直的時候，嘰嘎響了兩聲，他伸出一隻手，拿起綁在其中一隻鞋上的白標籤，重新又讀了一遍那上面的字。這雙鞋是「奧登」的遺物。他搖了搖腦袋，好像又困惑，又覺得有趣的樣子，他左右來回的看仔細那隻左腳鞋，和另一隻右腳鞋，一隻是黑的，一隻是咖啡色的──兩隻鞋卻湊在一塊兒。一隻又比另一隻要大了一號半。那隻黑鞋，還是濕漉漉的，剛從泡在莫斯科瓦河中的奧登屍體腳上脫下來的。而另外那隻咖啡色的男鞋，除了鞋跟處，已略有磨損的跡象外──看來還是亮晶晶的，幾乎根本沒穿過兩次的樣子。這隻鞋，是由奧登住的莫斯科瓦旅館房間搜出來的。

　　他把兩隻鞋，一會兒併攏，一會兒又分開，嘴巴還是噘得老高。他輕輕的吹著不成調的口哨，眼睛盯著鞋，好像希望那雙鞋，會自動告訴他，為什麼它們會不一樣大的原因似的。帽子倒很合，領圍也合，旅館裡的一件大外套，與屍體的身材也合；西裝，也合；襪子……可是就只有鞋子不合，為什麼會不合呢？難道一個人穿的鞋，尺碼會差到那麼大嗎？為什麼？

　　他又靠回椅背，擺出原先的姿勢。奇怪！經過半小時，一個人傻在辦公室裡左想右想的結果，他唯一找得出的答案，就是河裡的屍體，與旅館裡住的那個人，根本是兩個人。住在莫斯科瓦旅館裡的那個人，通過查理米提機場的安全檢查，由旅館走出來，到河堤上去逛，難道就是為了去送死？

　　那為什麼兩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呢？整個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兩隻鞋不一樣；問題比發現真相更重要，解決的辦法就在這雙鞋子上。難道，是那三個與奧登在河堤上碰面的其中一個人──做了替死鬼嗎？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對一個普通的警察，也許會根本懶得去管，可是陶提也夫並不是一般的警察，他除了有警察的身分和階級之外，其實也是公安局二組的幹部。他唯一的直屬上司，就是政治安全局的頭頭們。才卅三歲的陶提也夫，卻是身兼二職，專門破除蘇聯內部不法組織的幹部之一。

　　他痛恨毒品，更痛恨販毒的毒梟。這種強烈的痛恨，只有全世界的那些緝毒組的警員，才可能具有。陶提也夫如果生在倫敦、紐約，或者是阿姆斯特丹的話，他幹起這種差事，也必定照樣勝任愉快。他早就痛恨奧登到咬牙切齒的地步了。奧登的橫死，令他喜怒參半。他本來想親手逮住奧登，然後將他判罪的。雖然奧登已經死了，但是沒關係──他還可以去逮那些與奧登狼狽為奸的莫斯科毒販。

　　可是現在事實明擺在眼前，這個奧登根本沒死，他得承認這個事實。他的牙齒磨來磨去，響到整個辦公室都聽得見他磨牙的聲音。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給我接七組──歐希迫夫上校辦公室，」他說，等著電話接通。七組是專門負責監視英國觀光客的單位。

　　他再把電話筒放回去以後，他又開始研究那兩隻鞋子，一下推到一起併攏，一下又分開，好像它們在跳舞一樣。他已經要求七組提供給他更多的人力，去調查奧登平日的行動，開始徹查奧登以前到莫斯科來的那些記錄，他與毒販的接頭，是那些人；他的行為模式，生活習慣……

　　當他按下對講機，去叫他手下的幹部來時，他眼睛仍然還是在盯著那雙鞋子。他自己一個人對著自己笑，好像在跟他自己挑戰一樣。

　　他剛想開口講話，突然想到那具在機場列入檢查項目的小晶體收音機，怎麼後來會不見了？既不在旅館裡，也不在屍體身上。當然，也有可能已經沉到莫斯科瓦河的河底了。

　　「史泰柯──叫赫洛柯夫和菲力迫夫馬上過來──我有些重要的公事要你們辦，」他邊說話，笑容也僵掉了，轉變為困惑。到底那具小晶體收音機，到哪去了？

　　※※※

　　司米洛基果然正在等他。

　　那輛俄製的破轎車，停在通往貝爾雅斯克一條小路的路邊，引擎蓋打開著。甘特可以看到司米洛基的背影，上半身彎在引擎上，好像已經被車子的嘴巴吞進去了。甘特蹲在路邊的小土坡上，等待著。下面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正在忙著修車，要不就是假裝在修車。甘特等了十分鐘，確定這條路上只有司米洛基一個人。司米洛基直起身子時，甘特聽到他用俄語在毒罵，甘特馬上蹲低身子往後退開。司米洛基是一個瘦小的漢子，戴了眼鏡，當他朝四周看時，甘特看到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天邊的月亮，然後他又湊到引擎箱裡，東摸西摸了一陣，弄出許多聲音來。甘特聽見他亂七八糟，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後，才慢慢站起來，從土坡上走過去。那個人當時背對著他，假如他不是司米洛基的話，那……

　　「你到底釘了我多久？！」小個子用憤怒的俄語毒罵他，連頭都沒回過來。甘特嚇了一跳，跨出去的那隻腳，停在半空中，沒踩下去。

　　「司米……洛基？」他嚇得說話時，有點口吃。

　　那個人把上半身從引擎蓋退出來，用一塊沾滿油的布擦著手。他藉月光打量甘特，對他點了個頭，然後用力把引擎蓋關上。甘特向他湊近一些，看出這個人差不多有四五十歲左右，灰髮蓬鬆，遮住耳朵，可是頭頂卻已禿成一片。他穿了套舊西服，外面罩了件雨衣，身高大約只有五呎。他仰頭望著甘特，眼鏡片上的月光，不斷閃爍著。

　　「你來遲了！」他最後才吐出這句責備的話。

　　「那很抱歉！」甘特聽了，也有點火。

　　「問題是在那些警衛──」司米洛基解釋，好像在勸一個小孩子一樣。「我怕耽擱得太久，路口剛才檢查過我的檢查哨，和下一站的警衛，就會懷疑我跑到哪裡去了，他們可能就會派人出來找我。從我通過前一個檢查哨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鐘頭──所以我才要找個藉口，讓車子故障，弄得一身髒，否則我無從解釋。」

　　甘特點點頭，才說，「我怎麼混進貝爾雅斯克？」

　　「問得好。躲在後車箱裡，當然只有這條路。」

　　「難道他們不會查嗎？」

　　「也許不會。要搜的話，應該是在另一邊的檢查哨那裡。那裡可是搜查得相當徹底呢。公安局的那些人，辦起事情來真的很認真。」他又繼續像解釋機械原理那樣說下去。「假如一處檢查哨，是專門負責檢查進入城鎮的車輛，那另外一處檢查哨，就會專門負責檢查出城的車輛，通常這種分工的勤務都很少會改變的。你曉得嗎？在公路那頭的檢查哨，現在擠了差不多有十幾個安全警衛呢！」司米洛基突然笑了起來。「他們一定是認為會有麻煩發生，所以才那麼緊張！」

　　他陪甘特走向車尾，打開後車箱，叫甘特趕快鑽進去，不要再浪費時間了。甘特只好低頭爬進去。後車箱很空，很小。他鑽進去以後，掏出巴弗給他的那把手槍，把身體縮好，才對司米洛基點了一下頭。俄國佬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才回點了一個頭，把後車蓋關死。光線隨即隱去，甘特終於置身在一片黑暗的狹窄的空間裡。他想到司米洛基一定早把後車箱動過手腳，使他不至於悶死。黑暗倒不會令他產生恐懼。後車箱總比醫院好得多。他聽到隱約的引擎聲傳過來時，發覺引擎聲不太正常，一定是司米洛基為了保險起見，故意弄壞了一個活塞，只用三個汽缸在跑，這樣才可以證明他的車子真是有毛病，才在路上耽擱了一個多鐘頭。當車子駛進路中時，他讓自己緊緊貼著車箱蓋，免得被顛得七葷八素。

　　司米洛基把車子駛向貝爾雅斯克外圍的路上時，並沒有去想他後車箱中的乘客。他現在正開往貝鎮的科技員工宿舍。這條路不但窄，而且非常不平，被大卡車壓出來的兩條深溝，令他的小車子開起來很顛，那些大卡車，都是負責運送「米高揚計劃」的各種輕重器材的卡車。司米洛基想著他在這項行動裡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因為目前只有他才能將甘特偷偷送到「米格三十一」的身邊。他對巴納，那個吸收他從事祕密間諜活動的科學家，有一份發自內心的崇敬。司米洛基本身是一個猶太人，可是由於他高超的航空工程知識，日子一直混得還不錯，不過他痛恨蘇聯殘酷的對待他的同胞；他生活安逸，但卻無法擺脫掉那種深沉的仇恨。是巴納救了他，讓他從多年以來，為其他猶太人加諸在他身上的羞辱，有了伸冤的機會；使他成為一名狂熱的反蘇分子。

　　第二座檢查哨，設在包圍了整個試飛機場跑道的安全籬笆中的一個缺口處。原來的貝爾雅斯克鎮的農地，現在全被安全籬笆隔開，由木板搭建的社區農舍、集體農場，又破又窮。而與「計劃」有關的小市集，則佔據了整個貝爾雅斯克的精華地區，為四周的樹林包圍著，井然有序，乾淨清潔，隱密安全。

　　司米洛基一接近檢查哨，就將車速減慢，他看到警衛森嚴，側門逐漸變大時，感覺得出安全人員的配置已經加強了許多。兩名警衛雙雙走向他的車子時，他的眼睛幾乎被前面一輛卡車有探照燈的強光射得睜不開。另一個探照燈裝設在五十碼外的一座瞭望塔上，他的車子一駛近，就已經照射過來，跟著他的車子跑，使他整個的人，都罩在一片森冷的白色強光中。他搖下車窗，把頭伸出去。看到那個離他最近的警衛是他認識的一個人。

　　「啊，費奧多──我看你們最近又找了幾個大手電筒來玩啦，嗯？」他大笑的時候，暗自對自己演技的自然，感到相當得意。

　　「司米洛基博士──您跑到哪去啦？！你不是一個多鐘頭以前，就通過了前面那個檢查哨了嗎？！」守衛很惱火的問他。司米洛基發現對這名守衛，必須要裝出很火大的樣子才行，因為正有一名軍官，站在他身後不遠，很生氣的叉腰站著看他，臉上佈滿懷疑的神色。

　　司米洛基把兩隻手掌伸出車窗，上面全是機油，又黑又髒，被探照燈照得一清二楚。

　　「該死的車子又拋錨了！」他說。「我們的五年發展計劃，到底搞出什麼名堂？！連個小車子都弄不好！」他毒罵的時候，又哈哈大笑，搞得那名警衛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第二名警衛，這時跨前一步，對他說，「請將車子發動一下。」司米洛基對費奧多看了一眼，聳了聳肩；因為這第二個人，他並不認識。他只好發動車子，發動了半天，讓引擎才轉動，他用力踩下油門，缺了一個汽缸的引擎聲，一聽就很不正常。那名警衛又示意他打開引擎蓋看看，於是他把引擎蓋抬起來撐好，警衛伸頭進去看。司米洛基又瞟了一眼那個遠遠站著的軍官，對方看起來，好像對他車子拋錨才遲到的解釋相當滿意，臉上的怒容已經不見，正在抽菸，顯出很無聊的樣子。

　　第二名警衛把頭縮回，重重關上引擎蓋，一臉厭惡的神色，語氣很不高興，「引擎髒得要命！你身為一名科學家，竟然連個車子都不懂得維護！」突然，他好像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小兵的角色而已，不該這麼神氣才對，馬上又將臉色一鬆。司米洛基立刻警覺到這傢伙一定是公安局，或者是軍情局的人，混在軍服裡，來釘可疑分子的。他也馬上點頭答應。

　　「我們一直都很忙……哪有時間……」他開口說。

　　第二名警衛，甩都不甩他，身子一轉，對著那名軍官搖搖頭，後者手就順勢一舉，柵欄的橫桿，跟著往上一抬。警衛費奧多就揮手叫司米洛基通過。

　　他吃進排檔，向前開。穿過安全籬笆中的門，他們又將欄杆重新放下。一直到這一刻，才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懼，襲上他的心頭。竟然比他當初所想像的還要簡單，他已經把甘特運進來了，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他駕著車子穿過宿舍的街道。每一棟房子，都是單層的木造屋，每棟屋前，都有一塊草坪。這個地方，他心想，其實也等於是一個集中營。當然，這裡要比巴納以前親自待過的古拉格群島集中營要好得太多了。可是，不管怎麼說，集中營還是集中營。只是設有電網和無數的監視塔而已。

　　他打著方向盤，將車子開上一條微斜的車道，駛進土勃洛夫巷，一棟木造房屋旁邊的車庫。這兒正是這座為安全籬笆所包圍起來的小鎮中心，與其他的街道大同小異，只是另外的那些街道上還有商店、酒吧、電影院和舞廳而已。

　　司米洛基瞥了一眼停在對街的那輛監視他宿舍的黑車子。他突然又感到很害怕。雖然巴納已經告訴過他，在飛機試飛成功以前，他們是不會來逮他們的──否則，他們就不能擔保飛機的武器系統，不會出毛病……？他只有藉著去想巴納的那張冷靜深沉的臉，才能讓自己鼓起勇氣。車子的防撞桿，撞到了車庫底端的那幾個舊車胎，他將車子吃進空檔，拉起手煞車，熄火。他坐在駕駛座等了好一會兒，好像根本忘掉了後車箱裡，還躲了一個甘特那樣，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把呼吸和心跳緩過來。短短的前一刻鐘，他似乎經歷了太多，也看到了太多。

　　然後，他打開車門，抽出車鑰匙，跨出車，走到車庫門口，把門關好後，才去把後車箱打開來。

　　※※※

　　「難道說──你到現在還沒從那兩個人身上，問出一點頭緒來，得米脫里──還是什麼都沒問出來嗎？」尤里維奇上校早先的那種好情緒，現在好像已經用光了。現在，他只剩下火爆的情緒，還有不耐煩。得米脫里坐在他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裡，看著上校在他辦公室中走來走去，煩得要命。這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十分。得米脫里剛剛才審問過那兩個人回來。他們經過毒打，注射過藥物，結果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還是真的不曉得？他們在不堪折磨下，全都昏迷過好幾次了。得米脫里不由得不認為，這兩個人大概真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只承認認識巴弗，和巴弗的副手包利斯。他們只曉得，包利斯當天會躲在他住的屋子裡不露面，而巴弗要開卡車送衛生器材到古比雪夫去，包利斯和他們兩個人，都不曉得真正的內情。

　　可是無論怎麼說，尤里維奇還是不相信，得米脫里是否真的花了功夫在逼供上面，因為包利斯和另外兩名嫌犯，到現在都還沒死亡，顯然得米脫里未盡全力。而尤里維奇一直深信那兩個人必定曉得一些內幕。

　　尤里維奇在地毯上踱來踱去，得米脫里的眼睛，不知不覺的也就跟著他的腳步移來移去。現在他跟他的上司一樣，也已開始覺得那輛卡車上的神祕人物，使目前的情況，有愈來愈緊張的趨勢。問題就在於，他們無法搞清楚，英美兩國的情報單位，為什麼要送一個人，偷偷潛入貝爾雅斯克……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那個神祕人物，究竟又能發生什麼作用呢──既然每天在飛機上上下下的巴納都沒法搞鬼的話？一個陌生人，是絕對無法接近那架「米格機」的。而認為這個神祕客，只是想偷偷來偵察和拍照的想法，實在太荒唐了，得米脫里想到這裡，又遇到了死巷。

　　他突然發現尤里維奇這時已經站在他面前。他頭一抬，就看到上校那張繃得死緊的臉孔。上校已經拖延了好幾個鐘頭，沒有前往貝爾雅斯克，因為他要搞懂，與巴弗同車開往貝爾雅斯克方向的那名神祕人物的真相。一架公安局的直升機，從下午開始，一直都還在待命。

　　「好吧，」尤里維奇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得米脫里，打電話叫那輛跟蹤的車子馬上追上去，把巴弗和那個人一起抓起來──快！」

　　「是！」

　　得米脫里拿起電話。

　　「叫他們馬上開上去，攔住那輛卡車，同時再通知貝爾雅斯克外圍交流道的檢查哨，立刻派人支援，進行逮捕行動！」尤里維奇又問，「跟蹤的車子裡，有幾個人？」

　　「三個。」得米脫里回答。「那輛卡車，最後的位置，顯示已經通過貝爾雅斯克外圍交流道的檢查哨了──一直沒有停下來過，也沒有慢下來過……」他手上鬆鬆的握著電話筒。

　　尤里維奇一個大轉身，咆哮道，「那他們現在就要把卡車攔下來──我要馬上知道──那第二個人還在不在車上！」

　　※※※

　　巴弗以高速衝過貝爾雅斯克交流道上的檢查哨，藉著暮色，他朝後方那座崗哨亭瞟了兩眼，他曉得現在的時間已經相當有限了。他一手緊抓方向盤，猛踏油門拼命開，另一隻手就拉下他夾克的拉鍊，伸進去，由腰間拔出一把自動手槍。他把槍輕輕放到剛才甘特坐過的位子上。

　　後面跟蹤他的那輛車，這時早已打開車燈，加速追上來。他不曉得對方是否會停下來去問一下那些崗哨，可是他馬上發現，那輛汽車並沒有停──很可能，他們已經由無線電和對方通過話了。他們現在一定已經曉得，他剛才沒有停下來接受檢查，甚至連慢都沒慢下來──他們一定很奇怪，為什麼他突然會這樣子胡來。

　　巴弗推測，最多他只能再駛出十哩，他們就會開始懷疑，甚至會接到上級的命令，要他們儘快開上來攔住卡車，以便對這輛卡車上的神祕人物加以瞭解。他們會超前，逼他將卡車往路邊靠。他對卡山和古比雪夫之間很熟悉。這段路全是農田，村落都在數哩之外，也僅是一些農舍而已，直到克拉辛亞以前，路上都沒有城鎮，而克拉辛亞只距古比雪夫十到十五哩左右。他不可能開到那麼遠。

　　他早已知道這些危險。他曉得貝爾雅斯克所進行的計劃，對蘇聯有多重要，而對西方，英美兩國，和整個的北約組織，又是多大的致命傷。他更瞭解「偷竊這架飛機」的幕後，有多少人在等著結局，有多少人奮不顧身，艾奇夫竟然會下令，叫他把自己手下的「范頓」幹掉，做替死鬼。而且他也感覺到非常驕傲，艾奇夫能這麼看重他，把一切成敗，都交託在他手裡。可是現在，他卻只能一個人看著辦了，他是可以被犧牲掉的──他必須儘量避免被捕，只要再過十二小時，甘特就能……沒有時間可以再去考慮甘特了，或者再去回想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以寄予重望，不管他表現的是令人感到多麼不放心，令他有多灰心，多厭惡，就像聞到狐臭一樣。

　　他決定能奔多遠，就奔多遠──據他所知，直到克拉辛亞以前，一路上都不太可能會有路障，或者檢查哨。在克拉辛亞，他不認識任何人，不過這並不令他擔憂。他只要能找到藏身之所，而食物可以去偷──然後……他突然發覺，他無法去預測他的將來了。不，他不必去想這些，只要等後面追捕他的車子靠上來後，他看情況再反應就行了。

　　他想到瑪雅，他的妻子。這時候，想起她，真是一種奢念。她現在該有多大年紀了？卅七，比他大三歲。已經關進監牢有十二年之久了──只為了遊行抗議她的國家入侵捷克。她本來只判三年勞改，後來卻因為走私各種小冊子出去，暴露了奴工營中的恐怖，又被判了十年。巴弗曉得，以一種嫌惡的肯定，她不可能再有被釋放的機會了──而且她也不願再活在這個慘酷的政權之下了。

　　瑪雅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猶太人。在被套住參加政治活動的罪名之前，她曾經做過老師，然後就被關了起來。他從來就沒搞懂，為什麼她會愛上他這個老粗，而且還嫁給了他。可是他崇拜她，感激她所賜給他的愛，十二年來，他一直努力的去讓她以他為榮。艾奇夫叫他去做的任何工作，他都能圓滿達成。

　　他不太清楚，他的太太現在是否已經發瘋，因為克里姆林宮和公安局，一向把不滿分子當成瘋子處理。他卻曉得，經過十二年的折磨，她一定已經變得非常之蒼老了，即使他真的能在街上遇到她，也許已經無法認得出是她了。他對這種可能，一直引以為憂。

　　他看了一下後視鏡，那輛車已經追上來了。他朝椅墊上瞟了一眼，看看手槍有沒有滑掉。槍柄仍舊對著他，沒有移動過。他再朝後視鏡望。那輛車這時已經亮起超車燈，不斷打著遠燈，擺出要超車的樣子。巴弗陰沉沉的笑了笑。他曉得對方現在已經決定不玩下去了。他猛踩油門，後面那輛車的大燈，馬上就被他拋遠了，然後緊跟著又追上來，好像曉得他想企圖逃掉的樣子。

　　現在他們已經駛到一條直路上，路很窄，窄到不能容兩輛車子並駕齊驅。後面那輛車，想要超過他的話，必須要從北邊的路肩上，緊緊貼著他的卡車，才能超前。這是他最希望的一件事。假如他一直擋住公安局的這輛車子，一定會逼得他們氣得發瘋，就會不顧一切的想超過他。他盼著，等者，臉上的笑容，一直凝固在嘴角，那輛車又在打燈號，想叫他停下來。他讓車速增加到每小時七十哩。

　　這麼一來，那輛車子又掉到後方去了，然後，緊跟著又追近。巴弗曉得那輛車裡的人現在一定已經氣瘋了。這一段路，兩邊都沒有樹林，路邊只有矮矮的土堤，隔開了兩邊一望無際的麥田。土堤對他有用，正好拿來進行他的計策。

　　那輛車，這時已經小心翼翼的，開到旁邊的車道上，像是發現了他要搞什麼鬼的樣子，不斷的對他打燈光，要他停下來。突然，那輛車向前衝了過來，陰險的超過了巴弗。這正是巴弗等待的機會，他惡毒的將方向盤拼命一打，卡車就呼的一下橫掃過馬路。他聽到了，也感覺到了，兩輛車擦碰之下所發出的嘰嘎巨響，然後他又將車身打直，眼看著那輛車子的燈光，一陣亂搖亂晃後，就衝向土堤，撞了上去。他馬上來個緊急煞車，把車窗搖下來，聽看動靜。然而，卻一片死寂。那輛汽車可能因為一撞之下，引擎就熄了火。他抓起手槍，由駕駛座爬出來。那輛車停在一百碼外，車頭已經撞進土堤，埋在裡面。當他走近時，看到原先坐在前座的一個人，躺在引擎蓋上，顯然是車子以七十哩高速撞到土堤時，撞碎了車前擋風玻璃衝出去的。

　　突然間，後車門一開，閃出一個黑影，朝他連開了兩槍，他嚇了一大跳。第一槍沒有打中他，第二槍卻正好打穿了他的肩膀。他中彈後，馬上舉槍，也朝對方連開兩槍，對面那個人影，抽搐了兩下，慢慢地往地上軟倒下去，終於躺在地上不動了。

　　他不必去看傷口，就曉得他已經不可能再去開卡車了。他用手摀住傷口，困難的朝卡車慢慢挪過去，難以忍受的劇痛，令他的視線都模糊了，他頭上全是冷汗，把自己撐到駕駛座上。使出全身的力氣，他才把卡車吃進排檔，駛離現場。他全身不斷的發抖，靠在方向盤上，眼睛已經痛到一片模糊，大量的鮮血，正不斷從他傷口湧出──他一定要趕在他還未昏迷以前，抵達克拉辛亞，還有他太太……他太太瑪雅的那張臉……瑪雅……瑪雅……他還記得她往日的那張臉……

　　卡車駛離那輛撞毀的公安局車子約十哩遠，遇到了一個急轉彎，車子無法順利轉過去，翻覆了，巴弗在車子翻掉以前，整個人摔出車外，砸到馬路上，當場死亡。卡車撞上土堤，蹺起來，往回翻，正好壓在巴弗的屍體上。

　　※※※

　　巴納到達土勃洛夫巷的那棟屋子，初看見甘特的第一個鐘頭裡，簡直對這個老美的舉止，困惑得快要瘋了。克里辛的太太娜塔麗，在「米高揚計劃」中，負責財務的女祕書，她侍候著甘特吃東西，克里辛和他則一直望著甘特，怎麼看也搞不懂，為什麼派他來。當他們談論起他這趟旅途，和談到巴弗的時候，他們還心存疑惑。直到後來，談起「米格三十一」──北約代號「火狐」的飛機，他馬上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熱切和渴盼，他立刻發覺巴克豪斯的選擇是多麼恰當了。

　　甘特，他本身似乎就擁有一種強烈的慾望，一種需求，想去飛這架飛機。這個人，讓自己像一件包裹那樣的，從美國被人送到英國，再由英國送到莫斯科，然後再由莫斯科歷盡千辛萬險，運到貝爾雅斯克來──而毫無怨尤的，忍受了一切非常人所能忍受的過程，就好像一個酷愛玩具的頑童，別人告訴他，只要守規矩，聽話，那麼他就可以獲得一架閃亮的「米格機」玩具一樣。只有愛機如命的「飛行狂」，才辦得到。

　　司米洛基儘快的把老美轉交給他們後，就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了。明天飛機最後試飛前，他們將會合在機棚，對戰鬥機的武器系統，做最後的檢查和保養，這段時間前，彼此將不再碰面。

　　巴納曉得，公安局會密切地注意他、克里辛，和司米洛基的一舉一動。毫無疑問的，他們將在飛機起飛前，全部被逮捕。這是意料中的事。可是，一直到武器系統確實檢測完畢前，他們是不敢碰他的。他們最多只能從停在街對面的車子裡，監視他而已。所以，甘特現在出現在這個屋子裡，反而更安全。遠比將他藏在貝爾雅斯克鎮上的任何地點，都要來得保險。因為這裡，才是他們最後會進來搜查的地方。

　　巴納並不顧慮他個人的未來。就像甘特，像倫敦的奧柏雷，他只會想到日前，而不去憂慮將來。這一套，全是他當年被關在集中營勞改時所學來的。巴納能活到今天，他已經覺得很夠本了，他現在只是在透支他的生命而已。

　　他們坐在克里辛的起居室裡。克里辛讓巴納與甘特在一起，自己退到另外一個房間──巴納懷疑克里辛正在隔壁的房間裡與他的太太溫存，春宵一刻值千金，因為明天他也註定要被逮了。克里辛也許想藉著做愛的狂歡，去忘掉即將到來的厄運。巴納曾告訴過甘特，有話儘管直說，不會有人聽到的。這間屋子裡，當然絕對是裝了竊聽器，可是這名舉世無雙的電子專家，今晚卻動了手腳，讓公安局的那些竊聽者，完全不能從錄音帶上聽到任何對話，除了一片嗡嗡聲。

　　「我剛才已經告訴過您──我曾在美國，飛過仿製的米格二十五，有兩三年之久，然後我又連續飛那架假想的米格三十一，飛了好幾個月，」甘特回答說。他對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相當尊敬。這個人的臉上，有著大義凜然的神色，灰白的頭髮下，有一對清澈的藍眼睛，山羊鬍子，和濃眉，看起來令甘特肅然起敬。

　　「這麼說，你受過的訓練，絕對是很徹底的了，」巴納笑著說時，抽著他的菸斗，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大學裡講課的教授，很愉快的樣子。其實，巴納已有四十年之久沒有踏上講壇了。

　　「是啊，」甘特同意。他頓了一下，才又說，「關於武器系統……您是否想告訴我一下？」

　　巴納似乎並不為甘特的自作主張，感到不樂。事實上，他對甘特能把握談話的重點，覺得非常對。此時此刻，正該好好談論一下這方面的問題。

　　「好。可是，我必須先聲明，這個武器系統，並不是我一個人獨自發展出來的，雖然大部分的電子裝置全是我一個人弄的，像微電子方面的各種裝置等等。」他噴了一口煙。「你一坐上飛機，就會成為整個電子系統的一部分，與武器系統發生直接的關聯，合為一體。反映你思想，和你的眼球運動的感應器，全部裝在你戴的飛行頭盔裡，它們都是與頭盔以及護目鏡罩，渾然一體成型。其中有一條線路，可以將你的腦波，傳達給武器發射系統，這個系統，當然也會裝在儀表板上──你曉得它在儀表板上的哪個位置嗎？」甘特點頭。「好。整個的傳達過程，對你並不重要，你──只是使這些裝置，產生效應的終端和開端而已。而這架飛機上的雷達系統，又與武器管制系統並連──基本上，就是要讓你開火的時間，能夠儘量縮短。你由雷達上，可以比你眼睛所看到的，還要快的去收到一個訊號，這個訊號，可以讓你在一剎那間，將腦海裡的反應，傳送給武器系統，隨心應變。它將可使空對空飛彈發射出去，使加農機關炮開火，一瞬間──由偵察敵機、目標，到開火，全部可以完成──而你腦海裡想發射什麼，就發射出去了，然後，你的腦波，可以引燃飛彈，直射目標。」

　　巴納對甘特直瞪著他的眼睛，笑了笑。「別擔憂，我的朋友──我們那些紅軍的空軍飛行員，大都是很蠢的。這個系統，也只有在你戴好飛行盔，並且將腦波輸送線路插到武器管制系統的儀表插座後才管用的。至於其他的──那都是最高機密，我可不能再告訴你了，嗯？」巴納由嘴中取下菸斗，哈哈大笑一陣，然後又微笑的說下去。「對了，這個系統裡面，有一個主鎖開關，它可以防止你有任何不當的惡念，想在高空中擊毀你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巴納嘆了口氣。眼睛裡顯出些許疑慮，當他再開口說話時，他的語調，聽起來就好像在替自己解答難題的自言自語。

　　「你的政府，也曉得這個武器系統的重要性。這是相當合邏輯的，具有無限的發展性。我本來可以多告訴他們一些，可是他們不可能把我救出蘇聯。所以，偷走米格機，反倒比較容易……」他咬著火已熄滅的菸斗，繼續說下去。「美國到目前為止，還沒開始發展這類系統。如果現在再不趕快發展，將來就無法追得上蘇聯了。而既然沒辦法獲得我，他們只好來偷米格機。這個系統，具有無限發展的潛能。當然，你只能以一名飛行員，而不是一名科學家的興趣，來看這架飛機。目前，它可以運用在傳統的武器上──可是誰又能預測呢？也許不久的將來，武器的本身，又能跨一大步，變成由思想控制的了……」

　　他眼睛尖銳的看著甘特，美國人的臉上，顯出毫無興趣的神色。當巴納再開口說話，他眼睛裡有著一股深沉的悲痛。「我說的這些，對你都是很無聊的。這也許只是我的自憐吧。我實在很想活下去。也許到美國去住的話……」

　　甘特柔聲的轉變話題。「那反雷達系統呢……？」

　　「啊，」巴納由冥想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關於那方面，我就一無所知了。這是整個「米高揚計劃」中的最大祕密──一個猶太裔的不滿分子──我，是不准知道這些的。」甘特點點頭。

　　「我必須知道，」他說：「反雷達系統裝置，是否蘇聯人可以用遙控的方式，將它關掉，或者是，會被我自己不小心給關掉呢？」

　　巴納深思的看著他，嘴巴仍在咬著菸嘴。甘特又覺得，他好像是在大學研究所裡，面對他的研究教授，而不是在換取情報。

　　「不會的，」巴納搖了搖頭，用大姆指和食指擦著鼻子。「據我目前所聽到的謠傳──這些謠傳不少，而且也不一定真實──我瞭解到這個『反雷達系統裝置』，並不是屬於機械理論的範圍。」

　　「那又是什麼……？」

　　「據我所瞭解到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巴納平板的說：「反正，它只是一種東西，一種物質──也許是一種皮膚般的護層，一種塗料的這類東西，就像你們美國所發展出來，用在某些特種飛行器──像太空梭，或者間諜飛機上的「低摩擦」物質吧？」甘特眼睛突然大大一睜。巴納繼續說。「噢！甚至連我們蘇聯的這些科學家都曉得，你們美國政府對保防方面的認識，似乎並不像五角大廈（國防部）所認為的那麼盡善盡美……不過，大概就像我所說的，它似乎是這樣子的，是由某種系統分支出來的反雷達裝置，它可以使雷達波順著機身外殼流過去而不中斷，而令雷達監視幕上無跡可尋吧。當然，我也曉得一點，當天氣惡劣時，飛行員也可以使得這種裝置不產生效應，他能藉雷達的幫助，安全降落在自己飛機場的跑道上，對，可以藉著飛行員本身的操作，讓反雷達裝置失效，可是怎麼個操作法，就非我所能知道的了。」他的臉色轉為黯然。「你是不能操作它的，甘特先生。我只是道聽塗說而已。這一部分的發展計劃，並不只在貝爾雅斯克一地進行研究與發展。」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後，甘特才說：「還要等多久時間，你才能把我送進這架飛機的駕駛艙？」

　　「不要多久了，我想。現在保防安全方面，已經遠比從前任何時間更為加強了。你曉不曉得，共黨第一書記，將在明天，由莫斯科飛來這裡，親自監督這次最後的試飛過程？隨行人員，尚有公安局局長安佐波夫，以及其他共黨頭目。當然，因為這點，以及因為我、克里辛，還有司米洛基，三個人的關係──安全保防，就比以往更加嚴密了。」他停頓了一下，抽著菸斗。接著又說：「昨天，已經空運來一連軍情局的步兵。他們直接受公安局的調配，再加上原來就已經在這裡負責安全的，湊起來就有兩三百人了。」他手向外一揮。「所以，我們就必須鋌而走險，採取最出乎他們意料的一項辦法，好讓你潛入停機棚去……」巴納眼睛眨了一下，笑著說：「你得再把頭髮剪短一些，最好是接近光頭的程度，這樣的話，頭盔中的感應器會更靈敏，然後你只要再照個幾張相片，以便做偽造假證件用就行了。」

　　甘特聳聳肩。他對自己的容貌，要怎麼改變，並不太介意。這點是巴克豪斯當初徵召他時，就已經曉得的一種特質。因為許多執行特種任務的人，總還是有某種喜歡保留一些自己儀表的特殊嗜好──像衣服啦，儀容啦，音調啦等等──甘特卻沒有這種習慣，對自己不太注重。從奧登，葛蘭特，到包利斯──這些人，他都已經扮過了，不管他們到底是誰──只不過都是一些幻影罷了，就跟他甘特一樣。

　　「我滲透的路線──整個停機棚區域的平面配置，是怎麼樣子的？」他又跳到另一個話題。

　　巴納望著這名美國人的臉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滿意的點點頭，站起來，招呼甘特跟著他走進廚房的餐桌旁。那上面，擺了一張用手工畫的大平面圖，是克里辛等甘特吃完東西離開後，才放到桌上去的。

　　巴納略一直腰，用手掌順了順那張用鉛筆畫出來的試飛中心平面圖，開始指給甘特看。

　　「我們現在是在這裡，」他說：「幾乎正好在住宅區的中心點──所有科技員工，是從這個門，進入機棚和廠區……」他手指沿著一條路線，劃過街道，一直劃到一條紅線為止，再過去，就有一長條間隔的紅色ｘｘ。「這兒當然還有安全籬笆──通電的，還有瞭望塔……」他的食指敲著那些紅ｘｘ，「整個安全籬笆圍住的區域，跟村落區域隔開。除了剛才這個門外，只有那邊──還有個門，在跑道區的另一邊。」他點著那個門。「這個門，只有安全人員可以出入──也就是你要進去的門。」

　　「為什麼反倒要從這個門走呢？！」

　　巴納淡淡一笑。

　　「當然，這是需要點膽子才行──還有靠著我和另外幾個人的幫忙。先別擔憂。」巴納又開始猛咬菸嘴，然後呼出大堆雲霧。甘特皺了皺鼻子，好像對煙霧不太敢領教的樣子。「你抽菸嗎？」巴納問。

　　「不抽。我戒掉了。」

　　巴納點了點頭，二話不說的，從口袋裡陶出一包美國香菸。

　　「再開始抽吧──從現在開始。」他丟了這麼一句簡單明瞭的話給甘特。

　　「什麼──？！」

　　「在你略事休息以前，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練習抽。」

　　甘特臉孔一拉。「可是這並不是俄國菸哪？！」他說。

　　「俄國菸？俄國菸怎麼能夠表現出你特殊的身分？把外國菸叼在你要扮演的那個人嘴裡，比什麼都要容易讓人相信──甚至比你的識別證，還要有用！」巴納笑著說，又低頭看地圖。甘特拿起那包放在地圖上的香菸，塞進他的外衣口袋。「由這個門，你就可以走到這裡，在跑道對面那邊。」修長的手指，不斷的點下去。甘特望著，就好像被那隻老皮青筋縱橫交錯的手指給催眠了一樣。「這棟建築，是主機棚，兩架雛型機都停在裡面。我們整夜都將在這裡工作，替飛機做最後試飛前的檢查。與主機棚相鄰的這棟建築是安全室，而試飛人員休息待命室，也在這棟建築裡。你看清楚了嗎？」甘特點頭。「好。你要上樓，沿著這條走道走下去……」巴納的手指，指著主機棚二樓的安全室。「其他這些房間是──實驗室、風洞試驗室、各種其他的測驗室，你都不要管。儘快直接走到試飛人員休息的待命室去。紅軍空軍中校季斯柯夫，會在試飛時間前數小時到達待命室。到時候你就接替他。」

　　「那假如有人跑進來呢？」甘特問。「我可能要在裡面待三四小時呢。」

　　巴納耐著性子解釋，就好像對一個小孩那樣。「躲起來啊──那裡面有好多鐵櫃，都是有鎖的。」他笑著說：「那些飛行員，因為常向安全單位抱怨，配給他們的外國高級奢侈品常常被偷，所以嘛──每個人就配了個櫃子……那些鎖都相當好。至於你，既然你除了身材與孚斯柯夫大致相同，其他容貌完全不一樣的關係嘛──你就躲進浴室去淋浴。」

　　「淋三個鐘頭啊？！」

　　「只是打開蓮蓬頭放水而已。一等到我們玩出『聲東擊西』的把戲後，你就穿上飛行衣，戴上飛行盔，拉下護面罩，把自己隱匿起來。我們為了這個原因，就藉口為了「武器管制系統」，要飛行員必須預先戴上頭盔和拉下護面罩，才能使飛行員與頭盔的感應器預先調合的專家建議，讓所有飛行員在飛行之前，有必須先把頭盔戴好的規定，所以你預先戴上頭盔，拉下面罩一兩個鐘頭，別人是不會懷疑的。」

　　甘特點頭。「你剛才講的『聲東擊西』，是怎麼個擊法？」

　　「不必擔憂。我這裡有個小發報裝置給你，到時候，可以發出訊號，通知你在何時下樓，進入機棚。時間一到，你走入機棚，爬上登機扶梯，坐進駕駛艙後，飛機馬上就會跟著拖出去，誰也不會起疑。」

　　甘特眼睛又大大一睜。他想了一下，才說，「等我起飛以後，你們呢？你們會發生什麼情況？」他的語氣非常平靜，好像早已知道答案。

　　「這不重要，」巴納輕聲回答。他的臉上，反而顯出某種類似同情的表情，令美國人不太摸得清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不重要？！」甘特說著，就往後退了兩步，他轉頭不看俄國人，上身佝僂彎曲，突然一轉身，揮著拳頭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這麼心甘情願的想死？！我實在不懂！難道倫敦的那個混蛋，叫你們去死，你們就死嗎？！難道你們就一點不會感到悲憤嗎？！」

　　巴納沉默了好久，才說，「這種事，甘特先生，你比較容易冒火。因為你是個美國人。任何命令，都會讓你不屑，而且感到火大，對不對？因為──你是個自由的人……」甘特冷冷的笑了笑，巴納似乎為他的那種冷笑所觸怒。「你是自由的！而我不是！差別就在這裡！假如要拿我對倫敦那個人要我去死感到悲憤，來與我對公安局的悲憤比較的話，那根本算不了什麼！」巴納視而不見的瞪著地圖，全身繃緊，雙手握拳的按在桌上，使手背上的青筋，整個暴了出來。一直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把身軀一直，對甘特笑了笑。

　　「對不起，我實在很難過……」甘特先開口。

　　「哪兒的話，可是，為什麼你會注意到──我們這個小問題呢？──算了，扯得太遠了。現在，讓我們還是回到「米格三十一」的武器系統上去吧。反正，你這次實在運氣很好，他們預備先試射飛機上的空對空飛彈，所以沒有裝空對地的飛彈。」

　　他揮手叫甘特坐下。「拜託抽根菸吧，」他說。「我可不希望你等一下走到大門時，才開始不像個癮君子那樣的拼命咳嗽，一下就被人看穿了！」他眼裡又浮出笑意。

　　※※※

　　尤里維奇上校搭直升機從莫斯科飛返貝爾雅斯克，機上那具螺旋槳的旋轉聲，轉得他頭暈目眩，耳朵都快震襲了。現在是晚上十點，他們已經在月光下飛到距離貝爾雅斯克還剩一半路程的上空，下方的鄉野全籠罩在一片銀白的月色裡，疏疏落落的村莊和農舍，燈火閃爍簇集著，集體農場和集體農場之間，被一些駕駛在卡山和高爾基之間公路上的卡車的車燈劃破切割，他們現在正沿著這些陸上的標誌，向前繼續飛下去。整架俄製軍用ＭＩ─八式直升機，可載廿八名乘客，此刻卻只坐了四個人，尤里維奇、他的保鑣、一名男祕書，還有一個無線電收發報員──全是公安局的幹部。

　　尤里維奇睏頓得很，卻又很緊張。花了一整天時間追查那名神祕乘客，但什麼情報也沒查到。得米脫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非刑拷打巴弗三名同謀的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查到。當然，他們已經發現那輛公安局跟蹤巴弗卡車的小轎車，撞毀在轉往貝爾雅斯克的小路上，三個人全死了；他們也找到了那輛翻覆的卡車，以及壓在卡車下面的巴弗，現場距離貝爾雅斯克只有十哩。那名神祕乘客已經杳如黃鶴，蹤跡全無。因此，他只有以一種近乎讓他噁心的邏輯推理，面對一個事實──那個人已經藉步行，或其他接應他的交通工具，滲透進貝爾雅斯克了。倉庫的那個老頭子，才剛開始拷打了幾下，兩眼一翻，就翹了。心臟衰弱，不堪一擊。尤里維奇對這種浪費，感到心痛不已。

　　這個人的相片，已經用電傳，傳到貝爾雅斯克，所有的安全人員和警衛，都已經予以通知，可並沒有任何發現或已經逮捕到這個人的報告，傳給在莫斯科公安局總部等候的尤里維奇。這才逼得他急急忙忙的搭上直升機，匆匆飛來貝鎮，以便展開應變行動。

　　他煩躁不堪，香菸一根接一根的猛抽。眼睛東瞟西看，一下回頭看看那名坐在無線電收發報機前的操作員，看到對方朝他唏噓地搖頭；一下又往前看，看著直升機駕駛員戴的頭盔，好像想藉著這些人獲得一些靈感，一些啟示。他喉頭有點因為緊張恐懼的關係，不斷在抽搐著。用手背擦額角，又摸到一手的冷汗。他很睏頓，可是在試飛完畢以前，他是不能有機會睡個覺的。他覺得公安局太過於倚重電腦了，光憑電腦，怎麼可能分析和預測得出即將要發生的各種情況呢？

　　這同時，得米脫里也正站在札欽斯基街，公安局總部的電腦中心裡，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他正在找一個人，英國人，要不，就是美國人，毫無疑問，這個人是最近才進入蘇聯的，用的是假名或是假護照，八成是個情報員，特工。他拼命逼著電腦，去找出那個坐在卡車上的神祕人物。展開一場電子追獵。可是截至目前為止，一無所獲。

　　※※※

　　尤里維奇的思潮一片紊亂，他心裡有數，他已經可以想見，一旦這次保防安全的工作出了大紕漏，那些一臉鐵青的「特案調查局」來的官員站在他面前的樣子。他現在要怎麼辦？除了找電腦幫忙以外，還能找誰？！

　　當然還有一個最後的辦法。儘快逮捕那三名替英美兩國作間諜的猶太不滿分子──巴納、司米洛基，和克里辛。取消最後的試飛。

　　他清清嗓子，好讓自己稍微變得振作一些。他一想到當著公安局頭子安佐波夫，和共黨第一書記的面前，可能會發生不測的反革命分子顛覆意外，就不寒而慄……

　　他終於決定，一等他回到試飛中心，趁莫斯科大頭們的專機還沒到達的前兩個鐘頭，馬上先把那三名不滿分子，加以逮捕審問。他抬手看了一下錶。十點一刻。他焦急的希望趕快能到達現場，以便展開行動。

　　陶提也夫督察仔細的看著「奧登」檔案中的那些照片。他把所有在不同時間和不同地點所照的奧登相片，與那些最近在機場所照的相片，全部擺在桌上，一張張排好，足足看了半個鐘頭。將那些可疑的，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的「奧登」相片，全部挑出來，擺成另外一堆。「奧登」的資料，讓他的搜查小組，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才從公安局二組的各個部門，加以收集完全。他本來想借用電腦，使他的查證時間大大縮短，而且也會比較簡化。可是被公安局的電腦中心主任拒絕了。因為電腦現在很忙，正在追查某個外國間諜。幸好他的搜查小組，收集到所有的照片，可以讓他藉著人力，對奧登去做進一步的瞭解。

　　跟奧登那雙奇怪的鞋子一樣，陶提也夫也發覺到這些相片中的不同處。他隨便抽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兩天前，這個人在查理米提國際機場入境室被拍到的。他將這兩張照片，分別用左右手的食指和姆指捏住一比，然後遞給坐在他對面的兩個下屬。

　　「你們兩個看一下，怎麼樣──有什麼不對勁嗎？」

　　胖大個兒赫洛柯夫，上身一傾，由菲力迫夫的肩膀上方，伸手接過那兩張照片。

　　胖子把照片比了半天，才搖頭問，「報告督察，您要我說什麼？」

　　陶提也夫笑了笑。「說出你真正的感想──即使再荒謬不過，也沒關係。」

　　「嗯……」赫洛柯夫瞟了一眼他旁邊的同事，把照片向對方一亮，才說，「不是同一個人。」

　　「好極了──真是好極了！」他又問正在端詳照片的菲力迫夫。「你怎麼說？」

　　「我……我不太有把握，督察。」

　　「沒關係。我和赫洛柯夫觀點至少相同。」他說。「那就引出一個問題來了──對吧？這兩個人，到底死的是哪個人？」

　　「那我們怎麼敢說？他們看起來很像，」菲力迫夫說。

　　「他們只是化裝得很像！」陶提也夫吼起來。「這個人整張臉被打得稀爛，就是想叫我們分辨不出！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扮成一樣？！」

　　兩個屬下不蹤聲了。陶提也夫離開座椅，在桌子旁邊走來走去。突然，他好像發現了什麼，猛一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晚上十點卅分。他馬上轉頭看赫洛柯夫。

　　「是什麼人，昨天晚上在孔摩斯卡車站，殺死了公安局的那個人？！──是誰殺的？！」

　　「難道……是奧登的一個同夥？」菲力迫夫大膽假設。

　　「為什麼不是奧登？！他根本沒死！」他俯視菲力迫夫。「為什不是奧登殺的？！」他的下屬只有聳聳肩，答不出來。「誰又是奧登的同夥？！我們不是搜查過了嗎？找到什麼人了嗎？什麼人都沒找到──找到個屁！」

　　他腳步一跨，開始邊走邊大聲的推理。「奧登在哪裡──他們把他藏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讓他看起來像是被人謀殺的？好讓我們去抓瞎嗎？他為什麼不死在倫敦，要死到莫斯科來？故意要我們焦頭爛額？」他身子一轉，來回踱步，一句話都沒再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說，「不對，答案並不在莫斯科。奧登必須要從莫斯科失蹤，從蘇聯內部，從莫斯科內部失蹤。可是──為什麼？！」

　　他腳步一收，站在辦公室中央，很冷靜，可是卻讓他兩個屬下，感到他有股莫名的興奮。「假如我們不相信奧登只是單純的毒梟，那我們應把他想成什麼人？嗯？從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包括他可能就是殺死公安局幹部的這件事，可以看得出他有迫不及待，奮不顧身，以及情急拼命的徵象──死了兩個人；出現一個假奧登，我們死了一個人……來看，我們會怎麼想？」

　　他盯著他們，希望這兩個人會突然冒出一個答案來，好讓問題迎刃而解。

　　赫洛柯夫清了清喉嚨，有點曖昧的，靦覥的，遲疑的，吐出一句，「他是個特務……？」

　　「完全正確！」陶提也夫大樂。「他絕對是個間諜，不是英國，就是美國的間諜！販毒只是個幌子！想讓我們摸不到邊！現在，既然他已經失蹤──為了什麼原因？他現在跑到哪裡去了？──他想幹什麼？！嗯？」

　　兩個下屬又傻掉了。把照片掃成一堆，放進信封袋，陶提也夫朝辦公室門口就走。

　　「赫洛柯夫──跟著我。我要把這些照片，送進電腦去分析──就是現在！這個人太危險了，我一定要搞清楚他到底是誰。公安局總部資料室的那些已知間諜的檔案，以及電腦資料，也許可以替我們找出一些頭緒和線索！」他又對菲力迫夫交代。「跟我們收買的英國使館中的人問一下，緊急聯絡。我要曉得奧登的接頭人是誰？我現在就要曉得！」

　　菲力迫夫才點頭，辦公室的大門已經關上了。他彎腰從桌子下面拾起一張陶提也夫剛才掃桌子掃漏掉的照片，低頭瞧著。剛巧是一張甘特扮成奧登，其實也就是「范頓」的相片。他將照片轉個角度，湊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下方仔細的看了好久。菲力迫夫黑黝黝的臉孔上，顯出非常混亂的表情，連他的肩膀也因為過度關切的緣故變得佝僂了。

　　菲力迫夫曉得，只要陶提也夫向英國大使館廚房、走廊、和打字間的那些線民一問，不要多久，就可以查出艾奇夫與奧登的關係，然後奧登的真實身分，就會馬上暴露了。因為一定有人見過這個人，雖然他是以商人和觀光客等名義進入蘇聯的。他甚至可能會查出其他各種有關聯的人。

　　他體會到必須馬上通知艾奇夫，早做準備。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幾乎是用彈的跳了起來。他不能在陶提也夫的辦公室裡打電話，因為可能有錄音。可是，他又不能離開這棟大樓──陶提也夫不到十分鐘就會回來，最多十幾廿分鐘。據他所曉得的，所有的電話──只有在二樓休息室裡的那具「交際線」，晚上這個時間才不可能會有人竊聽。他只有冒個險了。他必須趕在陶提也夫向大使館的那些線民查問前，先通知艾奇夫。他將辦公室的門輕輕的在身後關上。

　　※※※

　　奉特種情報局局長康寧漢的指示，特情局四組──蘇聯情報組組長──奧柏雷，於「火狐行動」展開後，就移師到英國國防部，為他特別闢出來的一間機密室，進行遙控作業。奧柏雷很討厭國防部。他和他手下的第一員大將雪萊，從當天搬進這間屋子後，就沒離開過他們面前的電訊網收播系統，還有那幾具保防電話。他們的全部作息，都在這間屋裡。他們忙著把各種有關的地圖，釘到四面牆壁上──蘇聯的歐洲部分，巴侖支海，巴侖支海以北直到北極海的地圖，莫斯科市內地下鐵路網的地圖，莫斯科的街道圖──這些地圖、海圖，全是他們將要用到的。現在房間裡，又來了兩個新人，美國中情局祕密行動組的負責人巴克豪斯，和他的助理安德士。他們兩個晚到的人，只好坐到那兩張臨時搬進來的小桌後面去了。奧柏雷先來則佔據了那張又長又寬又豪華的大型四腳桌。雪萊從廚房走出來，就看到巴克豪斯正在一具紅色電話上講話，安德士則爬在一個Ａ型梯子上，正把北極區的氣象衛星照片，釘到相關地圖的旁邊。那張地圖就跟其他蘇歐地圖、北極地圖一樣，全是藉氣象衛星所照出來的放大照片。可是，真正吸引雪萊注意力的，是那張奧柏雷正在畫來畫去的蘇歐地圖。這時是晚上八點剛過，比蘇聯時間要早兩個鐘頭。

　　雪萊向奧柏雷走過去，站在那張大地圖下方，抬頭看。現在面對他的，已經不是他早先看過的那張乾乾淨淨的地圖了，那上面所畫出的點和線，幾千哩外的點和線，令他頓時充滿了恐懼與迷惘。他突然想起當初在倫敦旅館中所看到的甘特──他不由得對這名其貌不揚的美國人，產生出一種遺憾悔恨的情緒。雪萊所看到的那張地圖，正是奧柏雷和巴克豪斯替甘特按照蘇聯防空系統所畫出來的分區圖，即使甘特能夠把「火狐」從貝爾雅斯克的跑道上拉起來，這些天羅地網，也都是他必須穿透的。這些地圖上的大部分細節，雪萊其實早已曉得，可是現在，當各個重點──蘇聯戰術空軍基地、雷達站、飛彈基地──全部用了大頭針和緞帶，以及紅筆和藍筆畫出來後，竟然會讓他覺得觸目驚心到想昏倒的地步。

　　靠近地圖頂端，由北極圈中心地區，用了一條鮮黃色緞帶，一直朝上方，以圓筒狀拉出去的那些地區，正是蘇聯的北極早期防空警報帶，這個部分，甘特比較不必擔憂。真正讓雪萊視線離不開的，吸引他的，是那些用無數大頭針釘出來，不管是確定還是未確定的，蘇聯戰鬥機的基地，和地對空的飛彈基地。每一座戰術空軍基地，都是全天候廿四小時警戒備戰，而且至少擁有一打以上可以在數分鐘之內，隨時可以升空攔截的「米格二十五」戰鬥機。這些基地，全以藍色標誌標明，由蘇聯北方海岸，西起莫曼斯克，東到西伯利亞西北部的泰密爾半島，總計有一千五百哩長。每隔一百哩左右，就有一個戰鬥機的基地。

　　在這些大頭針的上下方，則有兩道用紅圈圈標明的飛彈基地，距離每個戰術空軍基地，相去大約一百哩，涵蓋的範圍，與空軍基地一樣長。每個飛彈基地，都是半固定式的，擁有至少一打以上的地對空導向飛彈，或是紅外線追熱飛彈。而且每兩座飛彈基地，彼此都可遙相呼應，這些飛彈基地，雖然在地圖上未標明出來，可是雪萊卻知道，它們全部都可能是機動的，可以隨時變換位置的。雷達站則會設於每個飛彈基地的附近，與蘇聯早期空中警報系統，北極圈防衛網的中央雷達控制網，互相併連，同步作業。

　　雪萊被這兩道紅圈圈，一道沿著海岸，另一道向內陸縮退大概三四百哩的飛彈和雷達網，整個人弄得目瞪口呆，他順著這兩道紅圈中的空隙來回望著。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張古戰場地圖一樣，如同兩支軍隊，擺開陣式，排列在這兩道銅牆鐵壁的防衛線上──兩支由飛彈與籠罩住每一立方呎空間的雷達網，所佈下的蘇聯軍隊。甘特必須通過每一條防衛線，同時還要擺脫掉那些因為他偷了「火狐」，從前後左右方起飛攔截他的戰鬥機。

　　而且，雪萊心裡明白，奧柏雷和巴克豪斯尚未將那些蘇聯的間諜船，北海紅旗艦隊的那些飛彈巡洋艦，以及正在北極海和巴侖支海中巡弋的飛彈潛艇，它們的最新位置，一一標明出來呢！

　　他看到奧柏雷也正看著他，臉上也是一片肅穆、不安與陰鬱。「實在很多吧──雪萊？」他輕聲地說。

　　「很多？──太多啦！」雪萊忍不住吼出來。「減掉一半，都還太多了！我看他希望很渺茫！」他眼睛一低，正對上了奧柏雷因為他過於悲觀的論調而冒火的那對眼睛。「他慘了……」雪萊的聲音頓時變低了。

第四章　藏匿

　　甘特實在已經十分疲累了，可是他心底卻反而越來越驚恐。巴納和克里辛的太太娜塔麗，雙雙為他整容化裝。克里辛則坐在一把低矮的破扶手椅，沉默地望著對面的這個老美，好像想從他佇立不動的姿勢裡，對他多瞭解一些。

　　甘特對自己內在過於亢奮和緊張，非常痛恨。他曉得這樣子是不行的。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去控制住他的感覺呢？他現在等於就像站在懸崖邊緣，面對未來數小時內，即將跳下去的深淵。

　　這種化裝是絕對免不掉的。因為只有一條路，可以讓他穿過重重的警戒網──他自己也變成安全人員之一。巴納向後倒退了兩步，雙手倒插，擱在後腰上，擺出一副欣賞他自己佳作的姿態。甘特很自覺地將自己上身穿的制服，往下拉了拉，調整腰帶，對鏡瀏覽了一下。他戴的帽子，正好遮住了他的頭部，頭髮已經剪短到近似光頭的地步了，這樣，他到時候就可以藉他戴的飛行盔中的感應器，靈活地操控他的武器系統，將他腦波的決定和命令，下達給雷達、飛彈，或者加農機關炮。

　　黑帽沿的下方，那張瞪著鏡子的臉孔，冷漠、瘦削、皺紋滿佈，而且疲倦。那是一張陌生人的臉，不管化了裝還是沒化裝。從掛在牆上的那面鏡子裡，他能看到棕色的衣領中央，打了條制式領帶，還有他上衣門襟和肩帶上，那些閃亮的銅釦。

　　「看起來──真還不錯呢，」巴納最後說。「娜塔麗把制服改得非常合身。」他對這時已經坐在克里辛坐的椅子扶手上，一手摟住克里辛脖子，臉上露出恐懼的女人，笑了笑。俄國女人好像對這種制服，有著莫名的嫌惡和恐懼。

　　「契柯夫上尉，由軍情局借調試飛中心，負責安全的軍官之一，直接聽命於……」

　　「藍也夫少校，他現在是負責『米高揚計劃』，安全保防的主管之一，」甘特替巴納接口講完時，嘴角上淡淡的掛著微笑。

　　巴納點頭讚許。「你看他怎麼樣，克里辛？」

　　「很──唬人，」克里辛說時，伸手握住勾在他脖子上的玉手。「至少，他已經快把娜塔麗給嚇壞了──對嗎？」他轉頭笑著仰望坐在他身旁的女孩，她有點笑不出來。「你瞧──沒錯吧？」他又加了一句，轉頭望向甘特和巴納，「明明是她替你化的裝，竟然還會讓自己給嚇著！」他哈哈大笑，拍拍女孩顫抖的手背。

　　「其他的細節你都記住了嗎？」巴納問。甘特點頭。「好。現在，坐下來喘口氣，不然，就走動走動──習慣一下身上穿的制服──神氣一點！」巴納的藍眸中，有一絲惡意的幽默，甘特笑了笑，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巴納望著他，又說，「不對──你大拇指應該扣在腰帶上──這樣……」他擺了個姿勢給甘特看。甘特模仿他。「這就對了──好極了。你千萬要記牢──你要越神氣才越對你有利。出入口的警衛，早就慣於看到他們的長官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了──這樣他們才會尊敬你，對你唯命是從。有機會的話，你應該刮刮他們的鬍子，打打官腔，罵罵人，挑挑小毛病──像什麼他們制服沒穿好啦，還有刮哪個隨便抽菸的人，罵他兩句。」甘特又點了點頭。這倒是內行人講內行話。誰沒見過那些公安局和軍情局幹部的嘴臉？甘特決定把自己那種內心的窩囊感拋開，接受這個建議。「好了──坐下來休息休息吧。克里辛，還不快讓位給我們這位軍方大官坐？！起來！起來！」

　　甘特坐下前，先用手抹了一下椅子面，看看手指髒不髒，才大模大樣的，朝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蹺，神氣活現的，他甩都不甩他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菸盒，和一個包金的打火機──這玩意只有特權階級才可以由公安局的福利社買到──拿出一根美國菸，點上，呼的一聲吐了口煙，用舌頭剔掉黏在嘴唇上的菸絲渣，呸呸吐了兩下，然後陰森森的把頭慢慢一轉，瞪著克里辛。克里辛樂得大聲拍手。

　　「太棒啦！」巴納笑著讚美。「真不是吹的──完全正確！」他臉色跟著一黯，好像觸及過去的可怕記憶。「實在很棒──你真有天份，甘特先生。你根本不要費多大工夫，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克里辛笑著說，「現在大門的警衛已經加強。除了公安局的人，軍情局的人也一大堆，非常嚴密。」

　　「安全籬笆附近，情況如何？」

　　「瞭望塔越搭越多，籬笆裡還有警犬巡邏，每隔十分鐘查一次。籬笆是雙道的，等你進去的時候，狗大概全放出來了，不可能會有人敢去剪開籬笆的。瞭望塔每隔一百碼有一座──你至少要經過四座。」

　　「所以你一定要裝出去檢查籬笆的樣子，別忘掉，一定要去逗逗瞭望塔上的警衛，叫他們不要打瞌睡。」巴納插口說。

　　「入口處燈光很亮──你從老遠走過來，他們就會看到你了。第一道門，只是一道柵欄和崗亭。他們會先要求檢查你的識別證。守衛會有點奇怪，因為他們沒見過你。可是你胸前的軍情局徽章，會讓他們深信不疑。等你穿過這道門後，馬上就會遇到一道鐵絲大門，平常它都是由裡面鎖住的，守衛會站在門後，他們開門前，會要求看你的證件。」

　　「他們會開嗎？」甘特輕聲問。

　　「不要擔憂──我們已查過軍情局幹部所必須的證件，你所有的證件都是齊備的，」巴納解釋。「等你一走過去，你就直接朝跑道方向走。不要去管天上飛的巡邏直升機，和它們的探照燈──你這身制服，他們一看就知道。當你走到停機棚旁邊的那棟安全管制大建築時，門口的警衛會再要你亮證件。那裡雖然是屬於公安局的安全中心，可是也不會拒絕你走進去。只要你一進去，等於『火狐』已經在你身邊不遠了！」

　　「那個試飛員──孚斯柯夫──會在哪裡？」甘特突然冒出一句。

　　「這個時候嗎？」克里辛手一抬，看了看錶。「他啊──正在床上睡大覺。」

　　「他跟那些公安局的大員們，還有那些可靠人士，全都住在一個特別的營區！」巴納冷冷的補充道。好像對自己被摒於「可靠人士」之外，有點悲憤。「那些人都是負責『反雷達裝置』的科技人員。所以最後這幾個月，我們根本無法從他們那裡挖到任何情報。」

　　「可是，他總會到機員休息待命室去的吧？」甘特仍然扣住他想問的主題不放。

　　「對。他會到那裡面去換衣服，也許還會吃一頓──雖然他可能會因為緊張，而沒有什麼胃口……你呢，甘特先生？」巴納對他眨眨眼。

　　「我不會。照睡照吃。」甘特回答。

　　「喔？那才好。我們凌晨兩點半出發。你最多還有個把鐘頭要等了。」

　　「隨意！」甘特撐直上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讓自己清醒一下。「我想再重新溫習一下。」

　　「溫習什麼──安全方面的問題嗎？」

　　「不是。是飛機的問題。有關它的防衛系統──後端防衛桿，以及武器系統。再告訴我一遍──越詳細越好。」

　　甘特覺得他自己現在身擔雙重重任，他的人似乎已經分裂成兩種人格。他身穿軍情局上尉制服，竟變成了一個情報安全官，可是骨子裡卻被自己心頭越來越強烈的興奮所充斥。離「火狐」越近他越興奮，他對它強烈的渴望，已經快到無法承受的地步；他現在有一股極其強烈的固執，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心田轉為一片空明。

　　※※※

　　得米脫里和陶提也夫兩個人，彼此都認識──不是像親朋好友的那種認識，而是因為彼此都是公安局訓練學校畢業生的關係。兩個人曾經在畢業後，分發到同一個單位服務過。由於得米脫里善於逢迎上司，他隨後被調陞到尤里維奇主管的那個部門充當助理，而陶提也夫由於過於自作聰明，後來就被打入冷宮，外調到莫斯科警察總局，變成了「政治安全局」的一名幹部。得米脫里早就把陶提也夫看扁，認為他發展潛力有限，可能會一輩子待在警察局的次要單位終老。

　　他們兩人在電腦中心不期而遇後，彼此當然免不了會先寒暄一下，然後談談自己的近況，罵罵主管，彼此再互捧一下。等這些虛套都照本宣科的演完後，兩個人終於問到對方此來的目的──「到底你在忙著辦什麼案哪？」

　　「這麼說──我們兩個，不正巧都在找外國特務嗎？」陶提也夫下結論。

　　得米脫里暫時沒再答腔。他點上一根英國菸，呼出一口香氣，令陶提也夫忍不住有點想伸手過去接過來抽一口。得米脫里出於固執，整個晚上到現在，雖然電腦仍舊還是沒有告訴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他就是不死心，他一定要想辦法，查出卡車上那名神祕男子的真相。公安局電腦中，儲有上千外國間諜的資料──美國的，歐洲的，以色列的，甚至連在華沙公約組織國家活動的間諜，還有那些在非洲各國活躍的間諜資料，這裡全都具備。

　　得米脫里對這具電腦很惱火──他只要找一個人，一個可疑分子──可是它竟然無法告訴他任何答案。當他火大的呼出煙霧時，他禁不住希望陶提也夫能指點他一條明路──為什麼他對莫斯科瓦河中一具臉被打得稀爛的屍體，會這麼擔憂，而且，會這麼感興趣呢？

　　「你在查什麼人？」他裝出關切和感興趣的語氣，問陶提也夫。尤里維奇現在應該已經到達貝爾雅斯克了。呼，他竟然叫他留下來，照顧這具無異白痴的電腦！當尤里維奇離開以前，所曾經對他交代過的官腔，他已經在腦海裡複誦了二三十遍。到底那個假扮成「包利斯」的人是誰？得米脫里，為了你我將來的前途，你一定要給我查出來！今晚一定要查出來！

　　得米脫里暗地裡詛咒著。我得米脫里，只會為我自己的前途才這麼做！只要這具鬼電腦沒有壞掉，我就會查出來──為我自己的前途！

　　「喔……」陶提也夫半帶著思考的回答。「我就是來求教我們這部偉大的機器，希望它能告訴我，到底那個叫「奧登」的人──是何許人物？」

　　得米脫里單眉一挑，問道，「這個人幹了什麼？」

　　陶提也夫有點想避而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他起先是因為販毒嫌疑，才引起我注意的。」得米脫里一聽，只微微點了一下頭，並不感興趣的樣子。陶提也夫既然開了口，也就乾脆不管對方有無興趣，繼續說了下去。「可是很奇怪──這個叫奧登的，竟然莫名其妙的死在他一個同夥手上──可是這個被打死的，卻又跟兩天前才由查理米提機場入境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兩天以前……？」

　　得米脫里突然由他坐的那張扶手椅子裡一撐。「什麼時候？！」他大吼一句。

　　「兩天前啊！」

　　「那他什麼時候──死的？！」得米脫里這時語調已經興奮到有點發抖。雖然他心裡對這種巧合，仍然不太敢接受，認為他未免太呆了。

　　「就在當天晚上。」

　　「你──抓到那些凶手了嗎？」

　　「我們查過了那些與他有販毒往來的可疑分子，可是根本查不出有任何涉嫌謀殺他的嫌犯，」陶提也夫解釋道，對得米脫里的顯出興趣，有些奇怪，為什麼對方會突然由椅子坐直起來，露出關注的神態。

　　「是誰把他殺死的？」

　　「我們──還不曉得。老實講，我們甚至對死者是誰，都還沒弄清楚。」

　　「什麼？！」

　　「就是啊──死者並非那個由查理米提入境的奧登。」

　　「那不論他媽的到底是誰──他們兩個又是誰？！」

　　陶提也夫兩手一攤。「所以我才來請教這個電腦的啊！」

　　得米脫里壓住自己興奮的語調，點了點頭才說，「好吧──你認為這裡面有調包的可能──對不對？」

　　陶提也夫點頭。「為什麼？」得米脫里問。

　　「只有一個理由──那個兩天前抵達莫斯科的人──是個特務，想借屍遁玩把戲。」

　　得米脫里抬手一拍腦袋瓜。整張臉興奮到發紅──突然之間，又轉為一片蒼白，滿佈疑雲，過了一下，他才又笑著問陶提也夫。

　　「那麼──這幾個棄屍逃掉的人──後來呢？」

　　「逃掉啦……」

　　「逃到哪裡去了？」

　　「逃往附近的地下鐵車站──巴孚勒車站。」

　　「然後呢？」

　　「就不曉得往那兒跑了。全不見了。我們找遍了，也沒查到。」

　　得米脫里說，「我們也正在找一個人──我們有把握，他是個特務──昨天一大早，乘了一輛卡車，駛離莫斯科……」他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等一下……」他喘道，好像突然才想通。「等一下……」

　　陶提也夫也好像在同時才想通，他跳起來。

　　「你認為……？」

　　「據記錄顯示，過去兩個禮拜，並沒有像他這樣的一個人入境蘇聯。他很可能早就進來了，可是……可是他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呢？我已經叫電腦查遍所有的英美方面可疑的特務，想找出一個符合他容貌的人。」

　　「而我也正在找一個像奧登的人……」陶提也夫湊上一句。「那你懷疑的這名特務現在會在哪裡？」

　　「貝爾雅斯克。」

　　「老天！你是說他……」

　　「可能他現在已經滲透進試飛區了──又化裝成另一種人了。」

　　「他想幹什麼？！」

　　「誰曉得？！什麼都可能──炸掉那架飛機，也許吧？」

　　陶提也夫瞪著得米脫里，看到對方臉上的恐懼越來越盛，早先的那種如火般的狂熱興奮，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時門上有人輕叩。「進來，」得米脫里神智恍惚的說。

　　一名身穿骯髒起縐的白工作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手上捧了一大堆相片。他興致勃勃地往得米脫里面前一站，可是又對這名公安局的幹部有點害怕。

　　「我們已經查過你要找的人了……」他說。

　　「找到沒有？」

　　「沒有。英美檔案資料中，沒這個人。」

　　「那就再從……」得米脫里有點詞窮。

　　「我們同時也進行了一項另外的工作，」年輕人討好的又說，「就是藉這些您提供的相片，去查他到底是否有動過整形手術，可能會從原來的那種人，變成現在的這張臉──可是，很抱歉，我們最後發現，這個人沒有動過整容手術。所以我們想，再把這些相片送進電腦，分析看看他可能會扮成的面貌。不過這很花時間。」

　　得米脫里臉一板，罵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快點去？！」

　　年輕人被罵得抬不起頭，趕忙丟下來原來夾在腋窩的一份檔案，轉身就跑。得米脫里望著膝上的文件，一臉無助的樣子。

　　「怎麼樣？」陶提也夫把屁股往前面挪了挪，坐到椅子邊上。

　　「什麼怎麼樣？！」

　　「讓我看看你檔案裡的相片哪！」陶提也夫有點火大了。

　　「要幹什麼？」

　　陶提也夫站起來，踱過隔在他們中間空曠平整的地毯，由得米脫里手裡抓起那份檔案，才翻了兩頁，就傻住了。然後他把檔案往得米脫里懷裡一丟。得米脫里看看膝上的檔案，再一抬頭，卻發現對方手裡掉了一張相片。

　　「就是他──這個人就是奧登！」陶提也夫全身一陣癱軟，把那張蓄有小鬍，戴著眼鏡，一臉疲倦的甘特相片，朝得米脫里一亮。「就是他……」

　　得米脫里證著他傻望時，突然門上傳來一陣急敲，嚇得他兩腳一撐，跳了起來。門一開，赫洛柯夫警員就氣急敗壞的跑進來。

　　「什麼事？！」陶提也夫吼道。

　　「史泰柯……」赫洛柯夫喘息未平的說。「總部有電話來說──說那個該死的小猶太鬼，菲力迫夫，竟然打電話到英國大使館去找人。」

　　「什麼？！」

　　「所有局裡的電話，一直都有竊聽。他打完電話，就被史泰柯給逮住了。已經把他抓到你的辦公室去等你了。」

　　陶提也夫一時無語的瞪著對方，思索著這個突然的變化。稍頃，他才轉身望著得米脫里。「我們兩個人所有的疑難，這下不正落在一個人身上，馬上就可迎刃而解了嗎？嗯？那個小叛賊，必定曉得奧登是誰！為什麼他要到貝爾雅斯克去！因為我越查越近，他慌了，才想向英國大使館報警的──現在問題的答案，已經掉在我們手裡了！」

　　得米脫里僵硬的臉孔，突然裂出一個笑容。「好啦……」他說。「你的車還在下面嗎？」陶提也夫點頭。「那麼我也走一趟──假如你允許的話。」

　　陶提也夫笑起來。「那當然，你老兄請都還請不到呢！」

　　當他們穿過房門，赫洛柯夫替他們關門時，得米脫里忍不住又說，「怎麼樣──瞎聊閒扯──還是有用吧？」他伸手一拍對方的肩膀，兩個人竟然同時放聲大笑。

　　※※※

　　距離大門還差五十碼，探照燈就已經找到了他，穩定地照在他身上，他走進這道有如黑暗中的一條明亮隧道，走進去，往前走。他企圖裝出又不在意又煩躁的樣子，用手遮住眼睛。他每踩出去的一步，都令他躊躇不已，想停下來。他全身的血液，都已經降下去了，停了，就像一部機器快要拋錨故障了一樣。他逼著自己的腳向前跨出去。胃裡又在打結了。他曉得自己額頭早已沁出汗珠，手也在發抖。甘特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就好像他整個的自我，已經被人赤裸裸的剝光，使他舉步維艱，每踩出一步，都重若千斤。這比飛行可要差多了──倒有點像一條失水的魚，正在陸地上掙扎。

　　「表明身分！」有個聲音對他說道，他嚇了一大跳，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大門口。一名警衛朝他舉槍瞄準。「表明身分！」

　　他的聲音，聽起來又老又衰，就像是個老破鐘，剛剛才上過發條的嘰嘎聲，難聽已極到連他自己都很陌生。他跟對方同時開口。「表明身分──長官！」──「你吼什麼──你？！」他大罵。

　　警衛大吃一驚，馬上有了反應。雖然這張臉孔他沒見過，可是一看就曉得是軍情局的官員，所以他聲音馬上一低，完全不出甘特意料的改口了。

　　「識別證，請借看一下，長官。」

　　甘特伸手到口袋裡一陣亂摸，然後掏出一張黃色的識別證，往前一送。警衛伸手接過，低頭看。甘特曉得這時他該點根菸來抽了，一方面擺出架子，一方面也好讓他恢復鎮靜，不要使手越抖越厲害。他從制服的大口袋慢條斯理的掏出銀菸盒，打開，挑出一根香菸，點上，吸進一口煙，呼的一聲吐出來，差點沒嗆到。他又抽了一口，吐出來──好多了，然後，他乾咳了一聲，朝大門附近打量。

　　有六名警衛，直挺挺的站在大門前強烈的燈光中。紅白相間的欄杆低橫在出入口，橫欄杆後方，有兩名公安局的警衛僵立著，步槍遙指著他的方向。欄杆兩側，各有一座崗哨亭，每個亭子的門口，都還站了另一名士兵。六名士兵排成一列，站在檢查他證件的那名士兵身後，甘特查看他們制服上的軍種識別徽章，全是公安局的警衛，沒一個是屬於軍情局來的人。不過，這樣也好，剛巧可以解釋他這張面孔為什麼那麼陌生了。「報告長官，請問您為什麼會跑到安全網外面來？」

　　沉默了一會後，甘特才說，「你有你的命令──我有我的。你曉得有個特務混到附近來了。」他上身微微向前一湊，瞪著士兵的臉，然後陰森森的咧嘴一笑。「還是說──你根本不曉得？」

　　士兵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是的，長官──我們已經採取警戒了。」

　　「很好。那我建議你，趕快放隻狗出來，隨時去查一查附近的那片林子，免得躲了人，你們都不曉得！」

　　甘特目不轉睛的瞪著對方的眼睛。他用盡全部的精神，專心的瞪著它們。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了，好像地球已經自轉了一圈。那雙眼睛在往後方退，退。突然這個兵兩腿一併攏，立正敬禮，同時開ロ說話。

　　「是，長官，謝謝長官的高見，馬上辦！」

　　甘特隨便的抬了一下手，觸到帽沿，算還了一個禮，輕蔑自大的撇嘴笑了笑。對方手一揮，那根欄杆跟著就升了起來，甘特這時斜眼看到那名原先站在崗哨亭的士兵，轉身隱入亭子，大概是去打電話，通知第二道門來者已通過第一道門的安全檢查了吧？當他點點頭，開始向前走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腿，軟到差點抬不起來，就好像已經跟他身體的其他部分脫離了關係一樣。

　　一架直升機這時突然出現在他上方，槳葉旋轉的噪音大得要命，好像他耳朵失聰了許久後，突然又恢復了聽覺一樣。他逼著自己吊兒郎當的抬頭對它望了一眼，就走到了大門入口，鐵絲網大門冷然的擋在他面前。他看到一個士兵站在鐵絲網後方，舉槍比著他，又看到門裡那座警衛亭閃出另一名警衛，對外面的這名警衛打手勢，表示可以開門。甘特抽出識別證，丟掉菸蒂，用腳跟一踩，蹬了兩下。他顯出對這種耽擱很惱火的樣子，兩手反插在後腰上，噘起嘴唇。他很樂的看到，那名警衛這時已把槍一豎，架上肩膀了。這傢伙已經被他的這身軍官制服給唬住了。

　　鐵絲網大門一側的小門，咔噠一聲後，就打開了。甘特滿臉不高興的點點頭，跨了進去，然後門重新在他身後關上。他根本懶得再去理他們，順腳沿著跑道旁邊的馬路繼續走，朝停機棚方向晃過去。他一直忍耐著，逼著自己不要拔腳狂奔。也許，他身後的那兩名衛兵，早就把他給忘了。也許，他們還在盯著他的背直瞅。他的襯衣早就濕成一片，黏在他背上了。心幾乎竄到了耳朵裡在狂跳，怦怦然逼著他，要他走快一點，用跑的，越快越好……

　　他轉身跨出馬路，橫過跑道。飛快打量了一下距離。停機棚已經近了。他順著滑行道一路走過去……

　　直升機突然飛到他頭頂上方，槳葉颳出來的狂風，壓向他的帽子和制服，掃得他幾乎站不穩。他伸手抓住帽沿，向上方看。他看到直升機打開的門口，有一張臉正朝下方望著他，他揮揮手──一名安全官正在查勤，在機場上走，沒什麼大不了的。直升機在空中繞了個小圈，那張臉也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直升機微微一斜機身，就飛開了。甘特整整帽子，繼續走下去。

　　他估計一下，大概不到一百碼了。他能望到機棚門口的警衛，看到照在水泥地上溫暖的燈光，聽見許多金屬板之類的東西在敲敲打打的聲音傳過來。等他繞過滑行道的彎路，變得筆直時，機棚打開的正門，就剛好正對了他，他只覺得脈搏突然加快，膽汁在他血管裡飛竄奔流──但卻不像以往那樣，因為害怕的緣故，而使得他的胃打結，脊椎骨發寒，全身發抖的那種反應。不是的，都不是。那是一種歡快，一種激昂，一種難以形容的興奮之情。他不能停下來，去張望那個打開的機棚門，可是他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他嚮往已久的遊樂場，而他，只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甘特是個單純的人。他的天性中，並沒有複雜的成分。他唯一能超越其他任何人的長處，就是飛戰鬥機。現在，藉著由機棚內射出來的溫暖而又明亮的燈光，透出一片繁忙的捶打敲擊聲，和其他噪音，他忍不住朝機棚裡望了一眼「火狐」。它那修長而又向上微翹的鼻尖，正對著他，然後他又看到一些忙碌的機工，正在它的機身四周移動著。它那兩個巨大的通氣孔，有如一對深邃黑暗的眼睛，向他望過來，還有它那成流線型，薄如蟬翼的機翼，正斜斜貼著機身，向後方伸展著……他轉頭繼續走了下去。他在微微一剎那間的駐足，大概還不至於引起別人的注意吧？

　　公安局的那種用來做為安全指揮總部的大建築，門前的活動可就完全不一樣了。當他才剛一走近，門口的公安局衛兵們，馬上立正敬禮──他有點奇怪，是否他真值得這麼受尊重──大門突然由一名站在門口的衛兵打開，他竟然就與公安局派駐貝爾雅斯克，執掌「米高揚計劃」保防安全的尤里維奇上校，面對面的碰上了！他立刻兩腿「叭」的一聲併攏，舉手敬禮。矮小、瘦弱、一臉紛亂的上校，頓時一凜，兩隻狐疑不定的眼睛，驀地一轉，瞪著甘特。

　　「什麼事，上尉？」

　　甘特突然發現他犯了個大錯。他面對面擋住上校的去路，又對他立正敬禮，顯然擺出是有要事想向上校報告的樣子。站在尤里維奇身後的藍也夫少校，困惑的望著他。他這張臉對他很陌生，而藍也夫對軍情局的那些臉孔是不應該會陌生的。照理講，藍也夫早該在前一天，當軍情局調人來支援時，就已經見過了他才對，至少也曾看過他檔案上的照片！完蛋了！怎麼運氣會這麼背呢。

　　剎那間，他的胃已經縮成一團，在他體內，一陣狂扭。他現在已經距離他的目標，不到一百碼──那架飛機，而他竟然會跟負責安全的頭子，差點撞個滿懷！

　　「報告上校──在未獲得您的允許之前，我已擅自下令，叫大門口的警衛，放了一條狗……去搜查門前的那片樹林，徹底搜查！」甘特說出這一篇話的那刻，拼命將自己的聲音壓平。可是他心裡卻在叫他快點逃。

　　尤里維奇似乎楞了一下，才聽懂對方所向他報告的事，好像那時候，他心裡正在想著另外一些事情，然後他才點點頭。

　　「很好，上尉──謝謝。」尤里維奇碰了一下帽沿，就舉步向前走，甘特舉手敬完禮，等藍也夫從他面前經過時，他又舉手敬禮。老天，他隨便胡扯兩句，竟然他們就相信了。第二號安全大頭目只對他點點頭，臉上不再露出困惑的表情，就由他身邊走過去了。

　　當他們慢慢走遠時，他聽到尤里維奇說，「現在該去把那個叫多可夫的雜貨商也逮起來，免得夜長夢多。」

　　「是，上校，馬上辦。我會叫下面連他老婆也一起拘捕……」

　　他們下面的話，甘特沒有聽到。因為他已經在衛兵的肅立之下，瀟灑的跨進大門。可是等他才一走到窄廊，就忍不住靠到牆壁上喘了兩口大氣，沒想到他附近正好也站了一名守衛。

　　「您怎麼了，上尉？」

　　甘特大吃一驚，瞪著他。守衛只見一張慘白的臉上，全是汗珠，一隻手還捂住了胃部──還有那身制服。

　　「我……消化不良，好像得了胃潰瘍，」他加了一句。

　　「您想不想喝點什麼，上尉？」

　　甘特搖搖頭。他該閃開了。這麼一來，已經讓對方注意了，他的臉孔，誰不認識？照片一定早就傳過來了。等這傢伙一下班，搞不好就會拿他當話題。他笑了笑，把身體站直。

　　「不必──謝了。我不能再喝了……」

　　然後他突然發覺到，他太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了，好像一下子又沒有胃潰瘍了。他拍拍制服，整整帽子，擺出一副「老子的糗相怎麼被你這個小兵看到了！」的那種神情，狠狠盯了對方一眼，才往走廊踱下去，他的靴子，每踩出一步，都發出清脆的聲響。再過去，就是那道通往二樓「軍官餐廳」和「機員休息待命室」。

　　他一步步跨上樓梯，前一刻的緊張消退下去，代之而起的，卻是他的暗自祈禱──希望那個傳信的雜貨商多可夫，不會曉得他的長相。他看看手錶。還不到三點。仍有三個鐘頭擋在他前面。他納悶地想著，到底那個雜貨商，會有多勇敢。

　　※※※

　　現在，奧柏雷的行動室裡，又多了一名參與者──美國海軍的寇丁艦長。他是由「美國海軍作戰署」派來支援「火狐行動小組」的。寇丁是安排「火狐」中途加油的負責人，當然，這還必須假設，甘特真的能成功的偷到「火狐」後，才需要作的安排，而且，他飛行的方向還必須正確無誤才行──朝北飛，飛向巴侖支海。

　　寇丁年過四十，身材魁偉，制服穿得筆挺。他頭髮剃得很短，看上去有點剛從「戰俘營」放回來的德行。他方面大耳，有著一雙眼神銳利的藍眸子。他剛剛才完成對蘇聯在北極海中所部署的戰艦與潛艇最新的位置圖。對奧柏雷的眼睛來說，那些艦艇簡直多到難以想像的可怕地步。

　　寇丁看到奧柏雷傻楞的，望著那張剛剛才修正完畢的蘇聯海軍部署圖，忍不住對他齜牙一笑。

　　「很恐怖吧──嗯？」他說。

　　奧柏雷沒答腔，仍然繼續盯著牆上的那張海圖。他討厭寇丁和巴克豪斯這些美國人，因為這些人辦起事來，毫無感情可言。美國佬，他心想，天真爛漫，可是幹起情報工作來，卻又冷酷無情，公事公辦。現在還不到要去假設甘特不可能成功的時候──唯一避免過度擔憂的辦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慢慢一步步來。

　　奧柏雷喝了兩口雪萊替他添的茶，繼續看那張圖，臉上毫無表情。

　　寇丁只好走到巴克豪斯和安德士的那兩張併在一起的小桌子去。那時，他們兩個正在分析氣象資料，以及剛剛送過來的，蘇聯拖網漁船船團的各個位置圖。

　　「怎麼樣？」寇丁嘴巴雖然問巴克豪斯，可是眼睛卻還在望著奧柏雷。

　　巴克豪斯抬頭望他。「天氣看起來還不錯，」他說。然後舉杯就口，喝掉最後一口咖啡。他將杯子遞給安德士，要他替他再添一杯。

　　「天氣好壞，可說不準，說變就變，就像這樣……」他右手大姆指與中指這麼一彈。

　　「已經連續好了四天了，」巴克豪斯指出。

　　「有個鬼用！」寇丁的烏鴉嘴，很不上道。「這表示天氣就要變壞了。」

　　巴克豪斯有點惱火。「壞到什麼程度？」他問。

　　「壞到讓我們那位『熱門人物』，無法落地加油，」寇丁回答。「假如他真能把自己，從貝爾雅斯克飛起來的話。現在情況進展得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我們那位英國老兄守口如瓶。」

　　寇丁點頭。「對呀。我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不過，假如他是在替『熱門人物』擔憂的話──你猜他有多少機會？」

　　「有一點吧，」巴克豪斯勉強承認。「那些在貝爾雅斯克拿奧柏雷薪水的傢伙，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也沒說他們不行。可是我聽說公安局的人非常厲害。假如他們發現我們竟然送了一個飛行員過去，『熱門人物』就不要想沾到那架該死的飛機啦！」

　　「我知道！」巴克豪斯不免對寇丁感到惱怒。這傢伙太直，太客觀了──越說越恐怖，專洩人的氣。做情報工作，有的時候，明明曉得任務不可能有達成的希望，也要抱著一點希望，堅持到底。

　　「抱歉抱歉，」寇丁一聳肩。「我只是個海軍傳令兵──據實報告而已。」

　　「好啦──我曉得了。」

　　寇丁低頭看了看那些地圖和那些文件，才說，「老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怎麼說？」

　　「哈──我本來還奇怪，為什麼你這次會讓英國佬來主持大局哩！」

　　「那有什麼不對？！他們在蘇聯有地下組織，就這麼回事兒！」

　　「可是──這麼重要的一件行動──竟然要這麼多人來弄，未免……」

　　「有什麼未免的？！反正還是要靠『出奇制勝』的因素，來決定成敗！」

　　「你是指──假如能成功的話，才叫出奇制勝囉？」寇丁單眉高挑的損他。

　　「也許……也許是吧。」巴克豪斯把頭一低，看著卷宗，不再講話。寇丁只好默然不語的望著對方好一陣子，才朝屋角那輛推車走過去倒咖啡。他轉身走開之前，又對不理他的巴克豪斯說，「老兄──他根本不可能會成功的──絕對沒有希望的！」

　　凌晨三點卅分剛過，蘇聯試飛員孚斯柯夫中校走進了二樓他那間「機員休息待命室」。他進門後，收腳站住，伸手去摸開關想開燈。可是他的手才一伸出去，就被另一隻從黑暗中伸過來的手一擋，他猛然大吃一驚，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後腦殼上已經埃了致命的一擊。他再也沒有機會去看那張謀殺他的臉──當他被重擊敲到後腦，向前撲倒時，只有二樓的地板，從黑暗中向他擁抱過來。

　　甘特打開電燈，走到僵臥在地上的屍體時，還在揉著他的拳頭。然後，就像用力過度，脫了力那樣，他的神經整個在他體內崩潰，使他全身好像秋風中的枯葉一樣，簌簌的狂抖著。他的拳頭一向有「短命拳」的雅號，與他瘦削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即使巴克豪斯對他的這雙拳頭，也是有點搞不太懂。他用拳頭抓準孚斯柯夫的致命部位，狠狠一擊，蘇聯人就此一命嗚呼了。可是殺完人以後的震撼，卻令他顫抖不已，好像過了好久，他才能跪下來，跪到那具屍身旁邊，如同醫生一般的，抬起他的手腕，去測脈搏。沒有。孚斯柯夫已經死了。

　　甘特將屍身翻過來，俯視孚斯柯夫的那張臉。這個人年紀比甘特要大，已經步入四十歲大關了。他內心並沒有任何歉疚。他只不過請他下飛機而已。他唯一好奇的，只是想知道孚斯柯夫在飛行之際到底高明到什麼程度。

　　他突然由恍惚中覺醒，立刻展開行動，他將屍體拖過地毯放下，伸手打開巴納交給他的萬能鑰匙早已打開了的一個空鐵櫃門，再將孚斯柯夫的屍體捲起來，塞進去。然後，突然好像有點惡作劇的，他又把屍體扶直，用手頂住，再把門關上，鎖好，聽到屍體在櫃裡，倒靠到門邊的聲音。

　　接著，他打開那扇貼有「孚斯柯夫」姓名的鐵櫃門，檢查那套掛在裡面的抗壓飛行衣。孚斯柯夫身材與他差不多。至少甘特可以毫無困難的把自己套進去。幸好這套飛行衣，只是與普通飛行衣稍微異樣，可是並非剪裁貼身的衣服。要不然甘特就慘了。

　　等看完飛行衣，甘特就把身上穿的軍情局制服脫掉。那時已是凌晨三點四十六分。甘特感到胃又開始在抽筋，緊得就像一個拳頭。當他再脫掉襯衣，兩邊的腋窩下，分別用大膠布貼了兩樣東西──他從倫敦帶來的那架黑色的小晶體收音機，還有巴納交給他的蜂鳴器，這個東西屆時會通知他走進機棚去的訊號。

　　他還要等兩個半鐘頭。

第五章　劫機

　　尤里維奇看了看他手上戴的金錶。凌晨四點。從他現在站著的機棚大門正前方，他可以一目瞭然的看到整個機棚內那些工作人員，沉默而又緊張的繁忙場面。他也看到，不但那些站在門口的警衛，甚至連分佈在飛機四周，坦任警戒的軍警和便衣，也都因為注意到他的出現，而變得更警惕專心了。許多科學家和技術員，卻根本沒注意到他──雖然他看到克里辛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然後頭一低，對旁邊的司米洛基說了兩句話。至於巴納，他只能看到他站在駕駛艙外的下半身，他偶爾才會直起腰，交代那名坐在駕駛座上幫著檢測調整的技師。

　　尤里維奇對這架飛機，毫無美學上，或者軍事上的鑑賞力。那流線型的機身，巨大的進風孔，它的舉世無匹，對他毫無意義。它僅僅是個令他頭痛不已的安全問題而已。對這個惱人的問題，他已經付出全力，儘量做到鉅細不遺了。

　　他越觀察機棚內的情形，越覺得自己應該感到自豪。可是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這種感覺。今晚，氣溫並不低，但他卻感到全身發冷。他站在機棚的大門外，嘴裡正嚼著治消化不良的藥片。他已經一連吃過好幾次，可是好像不太管用。

　　「雛型一號」距離他不到一百碼；它後方則是那架停放在機棚底端，為人所冷落的「雛型二號」。

　　尤里維奇想了一下，到底要不要上去跟那些站在飛機四周的警衛說話，可是後來想想，還是作罷。這些人都是他親自加以挑選的，而且早已三令五申的告訴過他們，應該怎麼做好保防工作。現在上去問他們的話，會造成他領導統御上的錯誤，表示他對他們不放心，他曉得不能這麼做。滿腔不情願的，他踱過機棚門口那些明亮的燈光，走到他貼身保鑣正與一名警衛談話的位置，朝他一點頭，叫他跟著他走向第二座巨大的機庫──那兒正是「米格三十一」的製造工廠──現在燈火全無，黑暗寂靜。可是叫守衛打開門，讓他進去巡視一下，也無大礙。

　　他曉得這個時候，得米脫里應該在莫斯科公安局的電腦中心，快要查出那名特務的真實身分了。經過整晚的研判思考，他越來越認為，這名特務，是想滲透到貝爾雅斯克來，找巴納等人，瞭解「米格三十一」各種性能祕密的科技專家，他想趁他們未被逮捕之前，儘量套出這些情報，因為試飛一完成後，他就沒有機會了。這個人，到底攜帶了哪些儀器來偵測這架飛機，他實在毫無概念。當他一路走下去時，他不斷向四周，向安全籬笆外觀察著，想找找看，到底哪幾個地點，是最佳的觀測點，可以讓這個混入貝爾雅斯克的特務，一覽無遺地，看到整個的試飛區，和機場跑道。可是，他並沒有發現附近有任何山丘或者高地。

　　他巡視完機庫，告訴自己，不管如何，他現在該馬上叫人，把警犬放出籬笆，去外面搜一搜，以防萬一。

　　可是，轉頭一想，他又總覺得這名特務，應該早已混進安全籬笆內才對，而且一定化了裝，早就躲在某一棟營區或者廠房內。他應該下令，叫安全人員，再把整個廠區搜查一遍。

　　※※※

　　巴納站在機艙外的扶梯上，轉頭望著停機棚門口的尤里維奇，正橫過大門前的燈光處，朝製機棚方向走去。他轉過頭，往駕駛艙裡望，正好看到那名坐在駕駛座的技師在對著他笑。這個負責監視他的技師，對巴納臉上的毫無表情，感到有點失望，他本來以為，巴納看到尤里維奇上校突然出現在大門口時，會大吃一驚，露出恐懼的表情的，結果他從對方的臉上，非但抓不到任何一絲變化，反而還看到他對他笑了笑，他一火大，只好再把腦袋一扭，低頭檢查武器操控系統的線路。他左手前方的儀錶板，已有部分拆開，露出一大堆複雜的線圈和微體電子板。在巴納的指導下，最後的檢查工作，進度很慢。

　　巴納早已曉得這名技師，是公安局派來監視他的人。可是他對這個叫戈斯屈的技師並不惱火，他對他只有同情和憐憫。巴納看看手錶。四點過四分。他趁著戈斯屈埋頭專心工作的空檔，向機棚內四周打量了一下，對當時機棚內的安全人員配置情況，做了最新的瞭解。他已經曉得，到時候應該怎麼去引開眾人的注意，好讓甘特混上飛機。

　　他轉頭朝「火狐」機尾工作小組的頭上方，望向那架被人冷落在角落的「雛型二號」。這架飛機雖然顯得狐獨冷清，跟他現在正在檢查中的「雛型一號」機的光鮮亮麗，頗有天壤之別，可是他卻曉得，它也是早已加滿油的，以便有任何突發的空襲情況發生時，能立即起飛作戰。所有蘇聯的飛機，無論雛型機，現役飛機，以及其他各型飛機，只要是軍用飛機，停在基地上時，都必須保持全天候廿四小時的備戰狀態。

　　因此，巴納想到，等甘特竄上第一架飛機拉出去的時候，他唯一要擔憂的，就是他們可能會立刻派出第二架去追他。當然，即使雛型二號早已裝滿油，滿載武器，還是必須在起飛前，略微耽誤個一小時，以便先將各種儀錶加以緊急檢查一遍，才能拉出去。而且第二架飛機，在空中追擊時，還可以接受空中加油，而甘特卻不行，他必須落地加油。這一耽誤，時間誤差的距離，就會縮到最短。除非他和克里辛，以及司米洛基三個人，能將「雛型二號」弄故障，否則，甘特可能就會被它追上加以摧毀。

　　「用火」──他曉得這個答案。只要機棚裡一起火，就可造成慌亂，讓甘特扮成駕駛員，順利將飛機滑到跑道上去，而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一石二鳥」讓甘特趁混亂中登機逃掉，又能使追蹤他的飛機無法行動。反正機棚裡，汽油、木頭、還有其他易燃物多得很，點把火應該沒什麼問題。「火」──是當初他曾經列入考慮的一項辦法，現在他要想個計策，通知其他的夥伴。他已經決定了。

　　巴納並不擔憂甘特是否在飛行途中可以安然無恙。當蘇聯想藉飛彈去打他時，他們將無法在雷達幕上找到甘特的蹤影，甚至無法派出飛機去攔截他。他又向機身後方看了一眼，司米洛基正在機尾督導一批人，在檢查「反飛彈系統」、「後端防衛系統」，和舵翼。司米洛基曾向他保證過，一定會把它們弄得好好的，讓甘特飛行時，無後顧之憂。

　　現在只剩下時間問題了。第一書記搭乘的飛機，將在早上九點鐘抵達。他和其他兩個夥伴，一定會在這個時間以前被逮捕。他們檢測飛機的工作，最遲到六點半會結束。這表示最遲到六點半，他們必須發動聲東擊西的行動，以便讓甘特起飛。等五點鐘一到，他們休息喝咖啡的時間，他會把決定告訴他們。

　　現在安全森嚴得不得了，一個鐘頭以前，當他上廁所時，都有一名警衛跟著他，他小解的時候，警衛就站在身後看他。戈斯屈這傢伙，現在應該快要找到那處他早就弄故障的晶體電路板了，這樣就可以再拖一段時間。

　　當戈斯屈一發現那個晶體電路板有故障，抬頭看他時，巴納馬上露出讚美的笑容。戈斯屈將方塊上面的那卅七組插梢，一一拔掉，拿起來給他看。

　　「領導同志，這裡有故障，」他說。巴納叫他用儀器再測一下。果然有毛病。

　　「呣──」巴納點著頭，拿起那塊晶體電路板翻來覆去的看了一下，再交還給戈斯屈。

　　「那只好換新的了。我去拿。」

　　「領導同志，是要到實驗計畫組去拿吧？」戈斯屈笑著問他。

　　「對啊，小戈。你繼續查，我去替你拿，免得你還要爬出來。反正警衛會讓我去的。」

　　戈斯屈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輕快地跨下扶梯了。

　　※※※

　　「你這混蛋！笨蛋！蠢豬！好啦──他翹掉啦？！史泰柯！你把他活活整死啦！」陶提也夫氣瘋了。胖子赫洛柯夫和史泰梧低頭不語，一臉敗相。陶提也夫從蹲在菲力迫夫屍體邊的位置站起來。屍體上全是傷痕和血漬──一看就曉得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其實這也不能怪史泰柯和胖子，要怪也只該怪陶提也夫他自己，為了想早點套出菲力迫夫的情報，他曾吩咐過他們兩個人放手去幹，結果才落到這個下場。他現在除了咬牙切齒，拳頭緊握外，還能怎麼辦？

　　他轉過去看公安局的得米脫里，發現他已經在打電話了。他對這幕場面，毫不關心的神態，令陶提也夫變得更生氣。他轉身走到這時正蹲在屍體旁邊，摸菲力迫夫脈搏的赫洛柯夫，頓時又火冒三丈。

　　「你這混帳蠢豬！還看什麼看？！被你們打成這種樣子──他還活得了啊？！」陶提也夫眼睛噴火的罵道。「吃了那麼肥──你只是隻大笨豬！一堆狗屎！」

　　「是你逼我們……」赫洛柯夫話還沒說完，一記耳光就摑得他往旁邊倒。陶提也夫掃過對方的臉孔時，只覺得手上傳來一陣劇痛，他縮回手臂一看，兩根手指頭，已經被赫洛柯夫的門牙刮破，傷口正在冒血，他嚇了一跳。

　　「哎呀，打他有個屁用！他曉得個鬼！」陶提也夫聽到得米脫里在他身後嘀咕。他一轉身，看到得米脫里手拿話筒正在冷笑。他看了更火。

　　「你是什麼意思？！」他問。

　　「他曉得個屁！假如他真知道些什麼的話，被毒打一頓之下，早該吐實了。」

　　「你倒聰明──那我請問──答案在哪裡？！嗯？那架該死的飛機，現在已經危險了，你難道忘啦？！」陶提也夫抹掉嘴角上的唾沫。

　　得米脫里還是陰陰的冷笑不已，他把話筒朝陶提也夫轉了幾轉。

　　「所以我才叫電腦中心趕快查呀！」他溫吞吞地說。

　　陶提也夫看牆上的鐘，說：「那得趕快了！現在已經四點半了，你難道還沒注意？！」他口氣裡也透出輕蔑，顯然已經恢復平靜。反正他已經盡到責任了，現在該輪到得米脫里去急了。

　　「喂？」得米脫里對電話筒說：「我是得米脫里，怎麼樣？查出名堂沒有？」他聽了一下，才說：「那要多快才能查出這些人的下落？！」他聲音有點火。「我不管這些──反正機器裡既然有這些資料，我就要！」他摔回電話，一轉頭，發現陶提也夫在冷笑。

　　「怎麼啦──那部機器，玩不出什麼花招啦？！嗯？」他說。

　　得米脫里不甩他，沉思了一下，才說，「既然不能讓它快一點──當然只有等。」他瞟了屍體一眼。「把它抬出去──你們兩個，快點！」赫洛柯夫望望陶提也夫。督察點了一下頭。兩名刑警就分別抓住屍體的一隻腳踝，把它拖出辦公室。

　　短暫的沉默，使得兩個人都冷靜了下來。當屍體拖出去，只剩下他們兩人時，陶提也夫說：「他們查出什麼沒有？」

　　「他們查出一批英美的航空專家，都是年輕的，比較符合我們要找的那個人長相的。可是要找出目前這些人的下落，需要一段時間……太久了，」他加了一句，聲音裡很頹喪，很低潮。「現在又用上『一組』他們用的電腦，幫忙查，速度會比較快一點。」

　　「可是也許會來不及了。」

　　「是啊……」

　　得米脫里由桌後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踱步，一隻手掌托住下巴，食指和拇指扯著下嘴唇。過了好幾分鐘，他才又開口說：「我又不能催電腦，要它快點，所以，不是來得及，就是趕不上。現在乾著急也沒有用。找這些人的下落，本來就費時間……」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剛好走到陶提也夫面前。他頭一抬，露出一張苦臉。

　　陶提也夫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我們必須查那些與飛機本身有關聯的人。查每一種人，每一件事，得米脫里。」

　　「怎麼查？」

　　「徹查每一個與英美等國有關，與太空計劃有關的人，或者是那些與……」他臉上突然一亮。「他們派了個年輕、合適的人──而且是很有腦筋的年輕人。那麼為什麼不可能是一名「太空人」呢？單單我們的太空人，假如拿到巴納那些人提供給他的情報，他一分析，就可以明瞭這架飛機的奧妙所在了，對不對？」

　　得米脫里悶了一會兒，才說：「好像不太可能吧，你說的太空人……」他非常遲疑。

　　「當然──怎麼會不可能？！你想想，你是在找一名年約卅許，聰明狡猾，身強力壯的人……你起先認為他是一名特務。他必須要有敢死隊員的勇氣，和科學家的智慧。美國太空總署的那些太空人，不正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這種人嗎？為什麼不可能？」

　　得米脫里還是不太接受。「呣──這個嘛……？」

　　「還什麼這個那個的？！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啦！」陶提也夫敦促他。

　　「我曉得──！讓我想想……我有點納悶到底這類人的檔案有多少？」

　　「有幾百個──幾千個──又怎麼樣？」

　　「多少其實也沒關係。可是我們得提出特別的申請，要他們讓我徹查電腦索引資料。」

　　「那有什麼關係，」陶提也夫看到得米脫里已被說動，有點樂。「我來幫你查。」

　　「那太好了，先謝了。」

　　「那──我就叫人派車了？」

　　「算了吧，一大清早，還不如用走的比較快呢。」

　　當他們雙雙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是四點四十分了。

　　※※※

　　甘特端了把椅子到浴室裡，把浴簾拉上，免得放水時會濺濕自己。小浴室間頓時蒸氣瀰漫。

　　他已經脫掉制服，只穿了內衣，坐在椅子上。那套軍情局的制服，早跟孚斯柯夫的屍體，一起放進同一個櫃子裡了。蒸氣熏得他很不舒服，讓他熱得要命。他跨在椅子上，斜著上身，一隻手搭在椅背上，下巴頂到肩膀，閉上眼睛，讓蒸氣熏著他，昏昏欲睡。他當然不能睡，可是他想藉熱烘烘的蒸氣，讓他的腦筋鬆她一下。

　　起先，他沒聽見外面的動靜。等到有人喊了第二聲，他才猛然回過神跳腳站起來。

　　「誰啊──？」他喊。

　　「安全檢查，中校同志──很重要。」

　　一定是公安局的人──一定是尤里維奇玩的最後一次遊戲，想找到那名可能已經混進來的特務。

　　「幹什麼？！」

　　「識別證借看一下。」

　　甘特慌得快昏過去了。他當初一樂之下，就把孚斯柯夫連人帶證件，全塞進了櫃子鎖上了。現在他們要看他的證件──假如看不到，那麼就要看他的人啦！！

　　他不曉得自己這次可不可以順利的唬走他們。出乎意料而來的緊張，令他太陽穴狂跳不已，連呼吸都快停了。怎麼辦？！他突然想到，孚斯柯夫中校，是個試飛員，是個寵兒，是個特權階級，他洗澡的時候，一定很火有人來打擾他。

　　他馬上大怒的高聲罵，「我在淋浴──你們來這裡瞎鬧什麼！！要我光著屁股──來侍候你們哪？」

　　他雖然扯著嗓門大吼，可是自己卻聽見他的聲音很衰弱，很尖銳，很難令人相信。他聽到外面那個人乾咳了兩聲，很曖昧。過了一下，他才聽到他說話。

　　「對不起，中校同志，可是我……」

　　「怎麼──？！這是你自己的主意啊？！嗯？！難道是尤里維奇上校叫你來的啊？！竟然連我都還要查！！」他發現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威嚴，大有不可一世的樣子。他本來就可以扮演孚斯柯夫的角色──一個職業飛行員，一個超級高手──對什麼人都不甩。

　　「我──我有命令，長官……」他一聽這傢伙的曖昧聲音，就曉得對方是在鬼扯。

　　甘特遲疑了一下，直到他意識到危機還沒過去時，他才重又咆哮道，「滾出去！要不然老子就簽辦你！」

　　他等著。毫無疑問的，這傢伙現在一定有點進退兩難。可是他也可能會藉著公安局「安全第一」的名義，不顧一切的來開門檢查。他開始對自己剛才最後講的那兩句話，感到懊悔不已。如果情況不妙，他是否來得及，在對方拔槍之前，單用赤手空拳去打死這個人呢？

　　「對不起，長官──當然，這實在是不必要的。不過──請務必當心，長官。上校特別交代，看到可疑分子，馬上格殺勿論，這個人很危險。祝您試飛成功，長官。」他婆婆媽媽的說了一大堆廢話，自找臺階下場，敲了退堂鼓。甘特的太陽穴已經快爆炸了。

　　他幾乎沒聽到房門又被關上的聲音，只曉得對方可能已經走了。他抓起孚斯柯夫的那件浴袍，摸到仍然冰涼的手槍，握住它，抽出來，將它抵住自己的太陽穴。然後伸起左手看，他看到手虛弱的顫抖著，一直抖個不停。他曉得自己臉上，一定也早已面無血色了。可是，這是他無法加以克制的。他身體一軟，手一落，坐到馬桶上，腦袋瓜低低一垂，將握著手槍的左手，軟趴趴地放在兩膝之間。

　　甘特實在很恐懼。他曉得他又快要做惡夢了，那些幻影……老天……剛才那幕緊張，早已耗掉他最後那點剩餘的勇氣。他只不過像個破麻袋，一艘只能傾倒出惡夢的空船。可是他現在已經只有向前繼續走下去，再也不能停止了。

　　他感到他全身的每一吋肌膚和關節，全都已經麻痺了，可是他曉得，他必須快點把自己擦乾，趁著自己還能移動前，趕緊套進孚斯柯夫的飛行衣裡去，免得幻影和惡夢攫住他，他就只能坐在馬桶上再也不能走出浴室了。

　　他試著把自己從馬桶上撐起來，可是他的雙腿，竟然距離他的大腦好遠好遠，軟到毫無感覺，完全不聽使喚，他靠回了馬桶蓋，敲著他的大腿，想叫它們聽話，有反應──他用那把手槍的槍柄，用力敲大腿，拼命敲，但是只有那麼一點點的感覺。歇斯底里的癱瘓，已經回來了，接管了他的靈魂，他的肉體……。

　　他已經掉入陷阱，無法自拔了，他曉得。他唯有希望、盼望，那些一波波湧上來，罩住他的惡夢，那些幻影，能早一點過去。

　　他鼻孔又聞到了那股燒焦的味道……由蓮蓬頭放出來的水…………隔著簾子……就像木柴在火上燃燒……他還聞到燒焦的人肉味……

　　※※※

　　喝咖啡的休息時間一到，除了巴納、克里辛，和司米洛基三人，不准離開飛機附近，只可以在飛機旁邊喝咖啡和吃三明治外，其他的所有科技人員，都離開機棚，到隔壁安全大樓內的餐廳吃東西去了。他們三個人湊到一塊，彼此非常客氣的禮讓和招呼著。警衛漫不在意的，站在十碼之外聊天。

　　巴納喝著熱騰騰的咖啡時，對公安局到目前還沒有逮捕他們的現狀，感到心滿意足的快樂。他們似乎認為，只要緊緊監視他們，就可以萬無一失了。巴納朝克里辛微笑，對方卻在回報他微笑的那刻，忍不住嘴角抽搐起來，使得笑容看起來非常勉強。

　　巴納說，「克里辛，我曉得你的感覺，這些圍住你的人，看起來就好像行刑隊。」克里辛微微點了點頭，喝了口咖啡，想笑，卻笑不出來。「不要怕，」巴納安慰他。

　　「可是我……我忍不住啊，巴納。」

　　巴納點頭，表示瞭解他這種心情。

　　「我在好多年前就不再感到害怕了──當然，這還得等到你完全變得麻木以後，才能辦到。」他伸手按了按年輕人的肩膀，感到對方全身都在顫慄著。克里辛抬頭面對他，想面對事實，可是又盼望聽到一些令他感到安慰的謊言。巴納哀傷的搖搖頭。

　　「你真的很愛她？」

　　「是──是啊……」克里辛的眼睛裡，湧出淚光，舔了舔下唇。

　　「我──實在很替你難過，」巴納黯然道。「這會令你更感到困難的……」

　　克里辛似乎就在那刻下定了決心。老人抓在年輕人肩膀上的那隻手，突然感到對方不再發抖了。

　　「假如──你，你能辦得到──那，我也能……」他說。

　　「好極了。現在先喝咖啡吧，好暖一下身體，那個警衛可能也認為你很害怕呢。別讓他笑你。」

　　「我們要怎麼辦？！」司米洛基突然冒出一句話。「我們時間已剩下不多了。克里辛和我，已經故意將機尾組合工作，拖延了一段時間──可是已經快要完成了。」

　　巴納點點頭。「我知道。戈斯屈那傢伙也一樣，假如我們再拖半個鐘頭，還做不完的話，他就要起疑了。」他啜了口咖啡，咬了一小口三明治。「你有沒有發覺，這些傢伙根本還不曉得，我們早已經玩上了？」他望著司米洛基。

　　「當然──我曉得。反正武器系統試測完畢，就是我們大限臨頭的時刻了。」

　　「你──你不怕嗎？」

　　「你呢？」司米洛基反問他。

　　巴納看了那幾個正在聊天的警衛一會兒──四個警衛，四張臉，都輪番轉頭看他。難道他不怕？他也很怕。可是他必須講出另外兩個人都盼望聽到的回答。

　　「不怕，」他說。

　　司米洛基點點頭。「那就好，」他說。

　　巴納揮去他心中那點因說謊所產生的愧疚，他對自己，對別人，都很殘忍。至少，這麼一來，他們可以死得痛快一點。

　　「我們必須用火來燒那玩意兒──不要回頭看！──就是那架二號機。我們其中一個人，在行動發起時，必須找個藉口，到那架飛機旁邊去。你們認為怎麼樣──何時開始行動？」

　　「最遲六點半！」司米洛基急道。「我想就這樣。」他又說。

　　「行動發起點，只有那兒最理想，」巴納說。「就在雛型二號附近。把飛機弄壞，對我們那位美國朋友比較有幫助……」他伸手拍拍他身邊的「雛型一號」機身。「……當然是指這架飛機。」然後他又說，「這一架今天會試飛。假如甘特時間抓得準，趁亂坐進駕駛艙的話，沒有人會懷疑到想查他的證件，或是他的長相。」他看到對面兩個人的眼中，流露出即將面對死亡的悲悽。

　　司米洛基點點頭，臉色稍霽，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想，這件事必然會砸掉尤里維奇上校的前途，但我對可能會對我所採取的報復毫無恐懼──算我一份。」

　　「你呢？克里辛？也算一份嗎？」巴納問。

　　年輕人著實沉默了許久後，才說，「是的，巴納，也算我一份。」

　　「好。你槍帶來了嗎？」克里辛點頭。「好。司米洛基，那就由你去放火，因為你看上去比較不那麼危險。」

　　「嗯──好吧。六點十分──我會說我想去上廁所。假如有警衛想陪我去的話，那就算他倒楣！」禿頂小漢子挺胸保證時，看起來豪氣干雲，與身材不成正比。可是巴納卻曉得，司米洛基如果有必要，他是會殺人的。在某種方式上說，他是他們三人之中，最奮不顧身的狂熱分子。他的熱情永不熄滅，是個典型的「十字軍」。

　　「可別輕舉妄動，沒有必要，絕不要宰警衛，」巴納又加上一句，「我不想你出師未捷身先死。」

　　「反正火沒放起來之前，我就得保重身體，對吧？」司米洛基眨眨眼，露出挑戰的神色。

　　「對，放火以前，要多保重。」巴納實話實說。「等你上完廁所出來，經過雛型二號後以在靠牆處發現應用之物堆在那兒──好幾桶汽油。」

　　「我曉得怎麼放火，不必多言，巴納，」小個子懶得聽。

　　「好。就放把通天大火。」

　　「沒問題。」

　　「六點十二分，」巴納說。「你──克里辛，和我呢，就負責擋人工作，好讓火延燒到二號機上去。一個都不要放過。懂嗎？」

　　「懂。我們兩個來分散警衛的注意力，對吧？」

　　巴納點頭。他從機腹下方望了望，聽到有人開始返回工作崗位的雜沓腳步聲。「該上工啦，」他說。他看看錶。「開始計時。現在是五點廿三分整。趁人不注意時，再把時差調過來。」

　　他轉身往回走時，望了兩眼他的夥伴，突然眼中浮出淚光，「祝你們好運，我的朋友，」然後他就爬上扶梯。克里辛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跟著司米洛基走向機尾。他瞟了一眼那些警衛，看到他們正分別走回原來的位置。

　　集中你對他們的恨意，他告訴自己。恨他們！恨他們所代表的一切！他們所做的一切！恨他們……

　　※※※

　　尤里維奇看看手錶。時間指著六點過七分。他剛剛才接到由公安局總部打來的電話，黨書記與公安局長，已經搭乘一架圖波列夫ＴＵ─一四四型專機，由莫斯科起飛，隨行的尚有蘇聯空軍元帥，預計到達貝爾雅斯克的時間是六點半。尤里維奇接到電話，嚇了一大跳。本來預定的到達時刻，是九點鐘以後，他不懂為什麼黨書記會提前來到。他大概是對這裡也有點不太放心吧？塔臺已經開始準備迎接的作業手續。他頓時感到一陣深沉的悲憤，為什麼得米脫里還沒有查到那名特務的下落呢？

　　報告已經陸陸續續回來，偵察搜索試飛區內外的各個小組，已經完成任務，並未發現可疑分子。

　　在他現在站著的安全管制中心二樓下方，雜貨商多可夫，和他的老婆，正被公安局的人拷打，甚至連皮下注射的把戲都用上了。可是還是一句話也沒問出來。

　　尤里維奇手指敲打桌面，等著他要的電話撥通，以便與公安局總部聯絡。可是電話上說，得米脫里在電腦中心，他就叫接線生轉過去。當得米脫里接聽電話時，他在電話上喘得很厲害，聽起來有點興奮過度的樣子。

　　「報告上校──我們已經查出他是誰了！已經找到了！」他聽到話筒裡的聲音這麼喊著。「上校？您在嗎？！」

　　「快點說，得米脫里──快呀！」尤里維奇興奮得喉嚨都抽筋了，聲音變得又沙啞、又尖銳，使得屋子裡另外幾個人，全抬起了頭。老天！終於……！

　　「他是個飛行員……名叫甘特，是個美國人……」

　　「美國人？！」尤里維奇楞楞的重複了一句。

　　「對──是他們仿製的米格機中隊裡的一員，就是那個稱為『阿帕契紅人中隊』的小組，所有飛米格機的人，都是為了想瞭解『米格二十五』的作戰性能，以便到時候可以克制我們。」

　　「說下去，得米脫里，為什麼要派他來？」

　　「顯然他是米格機專家，他大概曉得該怎麼來進行破壞，或者是來偷取飛機祕密的。也許，他是想靠近『米格三十一』，做近距離觀察吧？」得米脫里講完這些話，就沉默了一陣，大概對自己剛才的分析，也感到驚慌不已。尤里維奇等腦袋中那片紛亂吃驚的波濤平息後，才用低沉的死板板腔調，開口說話。

　　「那他……他不可能辦得到啊？」

　　「當然，長官，絕對不可能的。真要如此，他還想逃得掉嗎？」

　　尤里維奇聲音突然發起抖來，他說，「謝謝你──得米脫里──真謝謝你。幹得好！」電話筒一個握不住，順勢就砸回機座了。他向四周正在望著他的各搜查小組負責人看了幾眼，然後又拿起電話筒，撥了個通停機棚的號碼，手指頭又開始敲著桌面，等著。

　　「藍也夫──是你嗎？即刻逮捕巴納那幾個人！現在就逮！快！」

　　「有消息了嗎？上校？」

　　「對啊──對！我要問他們，現在那名特務到底躲在哪裡！立刻──不准任何人靠近飛機──任何人都不准──懂嗎？」

　　「是！」藍也夫電話才放，尤里維奇就向辦公室那些人環親一眼，然後又看錶。六點十一分。「你們──全體！」他吼。「下樓到機棚去搜！不，留一半人下來，搜查這棟樓！快！」

　　房間裡馬上一陣亂，每個人開始穿大衣，檢查槍械。

　　其中有一個人聲說，「報告長官，要搜什麼人？」

　　「搜一個駕駛員──一個駕駛員！」尤里維奇的聲音，高昂尖銳，幾近歇斯底里。

　　※※※

　　當司米洛基從機棚底端的廁所冒出來時，巴納望著這個矮小禿頂的漢子。小個子跨出廁所門，開始走進機棚，老遠望過去，看起來很漫不經心的樣子；巴納等待著。剛才有一名警衛，陪他去上廁所。巴納納悶著，到底那名警衛會不會跟著走出廁所。

　　司米洛基走近「雛型二號」旁，那名警衛仍然沒有出現。巴納笑了，笑得很陰沉。顯然司米洛基已經用扳手之類的工具，打死了那名警衛。他解開白色工作服的釦子。他褲腰中藏有一把手槍。然後，他不經意的點了一下頭，並沒有去看克里辛。可是他曉得克里辛正在「雛型一號」機尾處，等著他這個信號。

　　飛機檢測工作已在六點剛過完成。戈斯屈懷疑巴納有故意拖延工作的跡象，可是他卻誤解了巴納真正耽誤工作的原因；他以為他是因為害怕，才會動作變慢了。戈斯屈在收工後，和其他的技師，以及反雷達科學家工作小組的人員，已經到餐廳去吃早餐。當他們紛紛離去時，有一名同情巴納的電子專家，還忍不住黯然地拍了拍巴納的肩膀，一副「就此永別」的哀悼之意。

　　他伸手到他大衣口袋裡，按下一個小晶體發報機開關。發出一個人耳聽不見的訊號，可是在甘特腋窩下的那具收報機，卻會發出一連串短暫的嗶嗶聲，提醒甘特，「調包行動」已經開始，要他儘快走入機棚。他隨著又轉頭去望那名站在他最近的警衛。他估計兩人間的距離有十二碼。其他警衛則分別站在廿五碼外，仍然釘他們釘得很緊。

　　他望向機棚底端。他想，正當他心都快跳出來的那一剎那，已經看到司米洛基劃出的火柴光一閃。幾乎同時，一股烈焰沖天。他無法從烈焰中看出，是否司米洛基被火燒到了。

　　他一轉身，由腰際拔出手槍前，已經聽到有人看到火的驚叫，烈火已經由機棚底端向前方延燒過來。他握住手槍，架在左臂上，一槍打中那名距離他最近的警衛。然後飛快的向機尾克里辛那裡跑。當他半蹲著上半身，向前跑的那刻，一顆子彈射過來，打中「雛型一號」的機身外殼，然後就聽到有人在喊「不要打到飛機！不要打到飛機！」的狂喊聲。他暗自陰陰一笑，伸手推向克里辛發僵的身軀，兩個人開始朝火焰方向直奔過去，其他人也在旁邊追趕著。

　　警鈴現在已經狂響不停，不管他們當初做過多少次救火演習，巴納看得出，這些人對熊熊烈火，毫無應變的能力。他看到烈火中，有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影，正像一根火把在燃燒一樣，他曉得那必定就是司米洛基。他將手槍放回大衣口袋，與克里辛兩個人，忽停忽進的朝大火奔去，感到臉上有股熱風直烘過來。他又伸手到口袋中去按那個發報機開關，祈禱訊號確實有傳到隔壁大樓二樓中的甘特那裡。他推開一名正拿著橡皮管想去救火的警衛，然後又把另一個人推倒，乘機看了一下手錶。六點十三分。他回頭從一大堆趕來救火的人們頭上方，朝後方一望，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名被他開槍打中的警衛屍體，也看到圍在「火狐一號」四周的安全人員。他曉得，大概他們已經查出，或者猜出了，潛伏在貝爾雅斯克那名特務的真實身分。果然不出他所料。

　　聲東擊西的計謀，從某種觀點上看，並不太成功。因為他可以看到藍也夫少校正在指揮著大批安全人員，將「火狐一號」團團圍住。另外還有一些低階幹部，正在指揮其他的人員，趕上來救火。一具擴音器中，正在傳出大吼大叫，指揮著，催促著救火人員奮勇上前救火。火焰像火山熔岩一般，從機棚地板上，一路延燒著，竄向「雛型二號」機身下方，濃煙彌漫，幾乎將所有的救火人員都籠罩住了。

　　擴音器命令他們儘快清除現場其他的易燃物，機棚大門外，救火車的銳叫聲，已遙遙傳來。

　　他領悟到，這時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他背著火焰，看到泡沫救火車已經駛進機庫大門，一路開上來，另外還有一批剛剛才到的安全人員，跟著救火車衝進來。他們是來找他和克里辛的。現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必須現身出來，引開他們的射擊，假如有可能的話，最好能引開那些團團圍住「火狐一號」的安全人員。當救火車徐徐開上來時，圍觀和救火的人，開始朝兩邊和後方退讓，他開始朝前面跨出去。順便溜望了一眼那扇甘特要從那兒走進機棚的側門。他毫無蹤影。

　　※※※

　　起先，當甘特正被他惡夢中的烈焰所圍困時，那幾聲微弱的「嗶─嗶嗶─嗶─」聲，只令他以為是肌肉在抽搐的感覺。他那刻仍然還跨坐在馬桶上，全身大汗的昏昏迷迷。有一樣東西在他腋下輕觸他的手臂，他注意到了，可是卻抬不起手來去搔那裡，去抓那處發癢的地方。惡夢般的幻覺，已經在逐漸消退，他正在耐性地等著自己被釋放出來。他不想動，不想去抗拒。幻覺來勢洶洶，可現在已經退下去了，那張他「過去」之中，無數間斷而又片段的幻影唱片，已經快要唱完了。

　　收報發音器的嗶嗶聲，再次傳入他的腦海，傳到他腦海中，永遠是那麼冷然地看著自己在做惡夢的清醒部分。他雖然不能動彈，可是心裡卻明白，那種嗶嗶聲，好像是某種訊號，他開始去分析它，想找出它的意義。那是一種想提醒他注意的訊號──跟其他各種訊號不同，並沒有密碼的意義……

　　他突然一驚，曉得了它的意義……一張「火狐」和「駕駛艙」的影像，展現在他眼前……他曉得那幾串嗶嗶聲，是要叫他幹什麼。巴納。正由火焰中望著他。

　　那是通知他開始行動的訊號！

　　他開始移動，感到他自己正迎向一股巨浪，它正企圖把他釘死在馬桶上。他掙扎著，再次努力把自己拔離，拔離──他終於站起來了！

　　他看到了浴室，簾子，門。他猛猛地搖晃一下腦袋，用兩隻手擦擦臉孔。這種感覺就好像剛剛他才從死裡復活一樣，遠比從海洛因的麻醉中恢復還要困難。水還在嘩嘩的放著，聽起來就像火焰中的嗶剝聲，他最怕在一醒過來後，就起身走動。可是現在他知道必須這麼做。

　　他打開浴室門，當手僵硬的握到門把時，他覺得那隻手掌，就像一隻凍僵了的爪子。他用力關上門，感到大腿上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發現兩條大腿上有很多瘀傷，他想道，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用槍柄敲大腿時，所留下來的傷痕吧？

　　他全身僵硬地，走向那座放了孚斯柯夫抗壓飛行衣的鐵櫃。他得趕緊去穿上……

　　腋下這時又傳來一串嗶嗶聲；很急切地在召喚著他。

　　他把那件飛行衣攤在地上，然後很艱難的彎下腰，再把它拎起來。他將腋下的嗶嗶器扯下，貼到櫃子的門上。然後開始抬起發軟發麻的腳，套進那套硬邦邦的衣服中。全身大汗淋漓。

　　另外一種聲浪刺透了他茫然的神智──警鈴聲，火警鈴聲，一定是，他想。他現在才曉得「聲東擊西」的真正意思。這表示他必須更快一點才行。他行動開始加快。開始綁緊那些「抗地心引力索帶」，這些帶子不綁緊，等一下把「火狐」拉出去，飛向高空時，他就會有麻煩。他本來就很熟悉這種綁帶動作，可是現在卻好像很生疏。不過再怎麼急，還是必須要綁得徹底，綁得正確才行──否則可能就會害死他，這並不比飛機本身的故障，來得不嚴重。他儘量集中精神去綁緊，綁牢。

　　等他終於完成這些工作時，他全身已經被大汗弄得濕透了。他來不及再去換什麼乾的內衣。反正換了也是白換。他由鐵櫃架上，拿下那頂飛行盔，朝裡面看了看，什麼感應器也沒找到。不過有一點可以放心──巴納必定已經先檢查過它的功能了。

　　他套上頭盔，拉下護面鏡，伸手摸了摸這時已經放到他飛行衣大腿旁口袋中的小晶體收音機。小黑盒子只有香菸盒那麼大。

　　警鈴還在繼續的狂響著，召喚著他。

　　他迅速朝門口走去。

　　※※※

　　「把槍丟掉──快點丟，否則我要下令開火了！把槍丟掉──馬上丟！」藍也夫的頭，整個被喊話筒遮住。

　　好像已經大勢已去了。兩輛泡沫救火車，分別停在機翼兩邊，消防隊員將泡沫滅火劑不斷的噴灑到機身和機棚地板上，司米洛基的屍體上，也灑滿了泡沫。許多科學家和技術師，在聽到火警的警鈴聲後，都瘋狂的從餐廳奔回來，圍著他們，圍著飛機，然後又因為火勢太大的緣故，紛紛往後退。巴納和克里辛，這時被逐漸靠上來的警衛和消防隊員團團包圍，圈子正在縮小。當米格機四周的火焰慢慢變小時，巴納感覺高溫已在減低。他只看到一件令他可喜的事，那些原來圍住「雛型一號」四周的警衛，人數已經變少，只剩下一小撮人，還圍在四周。

　　甘特到底在哪裡？他已經按了小發報機不知道多少次了，照理說，他應該早已收到訊號了。假如他再不出現，這些人眼看就要抓住他們了，而且保護那架飛機的人數，也馬上會再度增加。「雛型二號」油箱中的汽油，並未如巴納當初所想的那樣，受到火燒和高溫的燻烤，就爆炸燃燒。它顯然還是可以飛的。

　　那些噴灑泡沫滅火劑的橡皮管所發出的聲音，好像正在逼他往前走，而那些警衛，卻正在一步步的靠上來。

　　他身旁突然發出一聲槍響。他看到對面的一名警衛倒地不起。太簡單了，排得密密麻麻，隨便開一槍，就可以打死一個。

　　「把槍丟掉！我要下令開火了！」他好像聽見那個機械般的冷硬的聲音，在對他這麼喊。

　　他並沒有聽見對方下令開火的聲音，可是卻看到有幾枝步槍的槍口冒火了，然後，他看到克里辛在他身旁倒了下去。他自己身上也傳來震撼和痛苦，已經有好幾發子彈射進他穿的大衣。他被子彈打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才頹然地倒下去，倒在地上，翻滾，好像突然間，機棚內的燈光，全都關掉了，一片黑暗。他眼睛緊緊閉上，想把生命之光關住，不要這麼快就離他而去。他的臉孔砸在機棚的地面上。他並沒有看到甘特，那時他正好出現在機棚的側門口，穿著暗綠色的抗壓飛行衣，和飛行頭盔，有如一具幽靈。巴納臨死前，只相信一件事──甘特不會來了。

　　※※※

　　甘特由護目鏡罩後面，可以從他站的位置，看到地上有一層厚厚的泡沫狀東西，還有那些排在「雛型二號」前方的半月形包圍圈。他看到克里辛的金髮，散亂的披在他屍體的頭上。「雛型一號」距離他不超過卅碼。

　　機棚的另一旁，還有一些東西正在熊熊的燃燒著。他可以看到泡沫救火車正在駛上去救火。「雛型二號」整個籠罩在一堆泡沫中。他曉得，這些人的注意力，馬上就要轉回「火狐一號」了。他幾乎已經遲了──事實上，他恐怕已經來得太晚了。用「避火」之名，將飛機滑到機棚外面去的藉口，幾乎已經沒有了。他看見機棚牆壁上冒出火光，一名身穿石棉救火衣的人，正衝上去噴滅火劑。然後他又聽到一個汽油桶爆炸的聲音。拖車正在把「雛型二號」迅速拖離，以免新的火勢會波及到飛機。這正是他的機會。

　　他的雙腿仍然很僵硬乏力，可是他逼著自己跨出去，橫越過三十碼的水泥地，走向那架「火狐」。

　　以前巴納用來站立的登機扶梯，仍然還在，他開始往扶梯上爬。當他正要彎身坐進機艙時，一個聲音從扶梯下方朝他喊。

　　「孚斯柯夫中校？」

　　他向下一看，對著那個身穿公安局制服的年輕人點了個頭。那傢伙手上握了一管手槍。

　　「什麼事？」他問。

　　「你想幹什麼，中校？」

　　「他媽的，你想我在幹什麼──你這白痴？！你想讓這架飛機也跟那架一起遭殃嗎？！我要把它滑出去，躲遠一點──你以為我想幹什麼？」他腳一抬，跨過機艙上緣，坐進駕駛座。當他仍舊盯望著下方那名公安局的年輕人時，他兩隻手已經找到傘具卸帶，把自己扣好，然後又將自己扣到駕駛座的安全帶上。

　　年輕人這時已經退後了幾步，可以看到甘特的整個腦袋以及肩膀上端。可是飛行罩盔和氧氣罩杯輸送管，正好把甘特整個頭部遮住，使他無法認出他到底是不是孚斯柯夫中校。他不曉得該怎麼辦。他轉頭一看，「雛型二號」正被拖車從機棚底端朝他拖過來，雖然火勢已經控制住，可是失火地區，仍然還有大量的黑煙和火焰冒出來。藍也夫曾經命令過他們，除非有尤里維奇上校的命令，誰都不准接近這架飛機。可是，這個命令，是否也包括試飛這架飛機的駕駛員呢？

　　甘特不再甩那名公安局的幹部，開始儘快的進行著他點火發動前的各項檢查步驟。他插好無線電通話系統的插梢，完全按照當初他演練過的步驟進行。然後他又插好連接他頭盔與儀錶板上的「武器系統」插梢。再將連接他「彈射椅」的插梢，卡進儀錶板上的插孔，這個彈射系統又與「飛機自毀裝置」併連，假如他無法將這架飛機順利滑出機棚，他只要一按，這架飛機就會灰飛煙滅。

　　他趁著讀儀錶板上各種儀器指數的同時，又瞬了一眼下方的那名公安局幹部。那個芝麻小官好像仍然還在猶豫不決。甘特將氧氣系統輸送管插好，打開「抗地心引力裝置」開關，這個裝置可以使他屆時在空中突然作翻滾，俯衝，加速，和急速爬升時，自動將空氣灌入他的「抗壓飛行衣」中，使他的身體狀況能保持正常。他謹慎的試了一下，感覺空氣能夠流暢無阻，然後馬上又檢查儀錶上，對他身體的反應，顯示的那幾個讀數錶，全部正常。

　　他曉得這些動作和步驟都相當耗費時間，可是不做又不行，他早已養成了這種在起飛前，必須一絲不苟的檢查動作。他眼睛看著儀錶上的──翼舵操控錶，煞車系統，以及油量錶。油箱是滿的，可是他到坐進這架飛機的駕駛座為止，還不曉得他途中要加油的地點到底是在哪裡。

　　還有一件事。他由飛行衣大腿側的口袋中，拿出了那個小晶體收音機，撕掉一層膠布蠟紙，將它貼到機艙壁上，同時暗中祈禱，希望過去三天來，沒有把這玩意弄壞，否則他就完蛋了。

　　他準備好了。所有的動作與檢查步驟，全部在數十秒鐘內完成了。「雛型二號」這時已被牽曳車慢慢拖到他後方，只差數碼距離。他必須利用最後這一剎那，去唬住那名仍舊站在他機身下方的公安局幹部。他朝艙壁上端俯身，一邊揮手叫他走開，一邊大吼：

　　「你怎麼還站在這裡不動？！想把腦袋刮掉啊？！」他手掌一收，對著自己脖子一割，然後又指了指在那名幹部後方的機翼和進風孔。年輕人轉頭一看，馬上體會到可不是鬧著玩的，趁著人還沒閃開前，很自動自發的把登機用的扶梯移開。

　　甘特暗地一笑，心情大定，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這架飛機上去。當他這麼做時，他的視線突然望到了這時正一臉蒼白，站在門口，用手指著他方向的尤里維奇上校。他身後大約還站了六七個人。他一驚之下，馬上順手按了機艙護罩鈕，機艙透明罩立刻自動罩下關死了。然後他趕緊又把手操作開關旋鈕一拉，加以雙重保險。他即刻就與這架飛機渾然成為一體，與外面的世界隔離了。成為「火狐」。

　　所有的惡夢、噁心，所有那些他厭惡和懼怕的東西，都離他遠去。可是很奇怪，他也並不感覺到有任何狂喜的情緒。他只覺得自己是一具運轉正常良好的小機器，放在一具大機器中。也許過一段時間，狂喜才會湧上來吧？

　　他檢查艙內空氣壓力錶；然後，手向前一伸，觸到點火開關，發動啟動馬達，打開高壓閥流器，跟著，毫不遲疑的，按下起動鈕。

　　從機身中下方，頓時傳來兩聲爆炸，引擎在點燃發動的剎那，隨即吐出兩股濃烈的煙霧。當渦輪轉速繼續增加時，巨響聲越來越大；他檢查前方的「迴轉儀環動羅盤」，它已經豎直；然後他瞟到儀錶板上有一個燈號在閃，發現忘了將「噴油幫浦」打開，他馬上按下那個開關，儀錶板上的那個閃燈，隨即消失。他拉大油門，望著引擎轉速錶上的指針，開始爬向每分鐘兩萬七千轉，然後他將它固定在那個讀數。他抬頭向前方一看，尤里維奇上校和另外兩個人，本來已經向前朝他跑過來，可是當渦輪起動時產生的爆炸巨響，已經把他們一嚇之下，往旁一跳，傻在那裡了。飛機逐漸增加速度向前滑出時，甘特覺得前方那些人的動作，看起來都很慢──慢到再也無法來阻止他。他看到有一把槍對他舉起來，機艙上方跟著就有一樣東西呼嘯掠過，毫髮無傷。

　　他用一隻眼睛盯住「噴射管道溫度儀」，把油門拉大，讓引擎轉速指向每分鐘五萬五千轉，飛機的噴嘴聲開始一變而為緊密尖銳，聽起來又舒服又順。然後他把煞車一鬆。

　　火狐羈絆一除，就如脫弦之箭一般的滑出去，滑向機棚大門，甘特看到大門外的天空，已有晨曦綻露。他看到許多人在朝大門跑，想去把大門關上──可是他們已經太遲了──他們的動作看上去就像在往後退一樣。他眼睛才瞟了一下儀錶和噴油幫浦指示器，飛機已經穿過機棚大門，滑上滑行道。當火狐溜向跑道之際，甘特由後視鏡裡，看到一大群有如媽蟻般的小人影，從機棚大門湧出，奔跑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在爬一樣。

　　他轉上了跑道。當他將飛機拉直時，他再次檢查了所有的儀錶。

　　深深呼吸了一下後，他將油門開到最大，直接推過滯流界限，讓兩具碩大的引擎在預熱後，變為全數運轉。剎那間，他的背上就好像被火車頭猛撞了一下，傳來一股有如高潮到達後的那種抽搐一般──又純，又狂野，又刺激的剎那──飛機就向前飆出去了。等速度到達每小時一百六十五節時，他將阻風翼一舉，火狐就脫離了跑道。跑道在他面前消失，飛機的速度立刻增加。他將起落架收入機腹。

　　當他過度拉大油門時，火狐很不高興的擺動著它的雙翼，它抗議著，對他的過度粗獷駕駛非常不滿。這時他正在筆直地朝天空射，才不過幾秒鐘的時間而已。

　　在朝陽初昇的曙光裡，他看到鼻頭右方的天空中，有金屬光在閃爍。他立刻將機頭一拉，操控桿往右扭。他馬上就感覺到抗地心引力的滋味，在他過於急躁的操縱下，飛機差點翻滾，幾乎失去控制，他好不容易才將機身拉平。他向左下方望去，一架圖波列夫ＴＵ─一四四噴射專機，正朝向貝爾雅斯克的機場跑道滑降。他看了看高度錶。他已經飛到八千呎的高空了。

　　自從他的起落架脫離跑道，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秒鐘。他現在距離蘇聯的國界──任何邊境──剛好一千哩。當所有的緊張過去，他背上開始爽快地冒著、流著大汗時，甘特忍不住得意的笑了。他已經辦到了。他已經偷到了「火狐」！

逃亡

　　俄共第一書記搭乘的超音速專機滑到貝爾雅斯克機棚前停好時，他已獲悉米格三十一被偷的……

第六章　應變措施

　　俄共第一書記所搭乘的圖波列夫ＴＵ─一四四超音速專機，滑到貝爾雅斯克機棚前面停好時，他從塔臺已經獲悉米格三十一被偷去的消息。當尤里維奇登上這架空中指揮部飛機的機艙內，他所面對的，無異就像一次戰爭會議。整個作戰指揮室裡，早已彌漫了一片雪茄煙霧。

　　尤里維奇僵硬的行禮致敬，眼睛直視正前方，不敢喘一口大氣。他的視線，只能看到艙內底端，那名頭戴耳機的無線電操作員的腦袋。可是他曉得，整個作戰指揮部的每個人，這時全部都在看他。肅穆的殺氣，似乎要刺透他的肌膚。他曉得每個人都在瞪他。面對他，坐在大圓會議桌主位的，正是第一書記，他的左邊，坐著蘇聯空軍元帥庫佐夫，他的右手邊，坐的是公安局局長安佐波夫，他的首席長官。這三個人，一向就是他最最懼怕的。他僵立原地，忍受著那股恐怖的氣氛。

　　第一書記首先開口說話，尤里維奇馬上挺胸收腹立正，自從他進入作戰指揮室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叫他稍息，或者吩咐他坐下。他從眼角瞥到第一書記在說話前，右手一抬，落向公安局長左手的袖上，同時也瞟到公安局長戴的金框眼鏡所發出來的閃光。

　　「尤里維奇上校──你解釋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第一書記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柔和，卻是威嚴無比。他似乎毫不著急。整個房間裡，除了那具無線電所發出的嗞嗞聲外，一片死寂。自甘特偷走米格到現在，已過了整整三分鐘，什麼應變措施都似乎沒有進行。

　　他乾嚥了一下口水。「一個美國的……」他才一開口，就連咳嗽了兩聲。「一個美國的飛行員，叫甘特的，要負這次米格三十一被偷的責任，先生。」

　　「正好相反，上校，應該是由你來負這個責任才對，」第一書記冷然說道。「繼續。」

　　「他藉許多猶太裔不滿分子的幫助，滲透進入營區，這些猶太人現在已經全部死了。」

　　「呣。我想這些人死前，都沒對你吐實吧？」

　　尤里維奇這才眼睛一低，望著那張寬而多皺的面孔。那是一張很頑固剛愎的臉孔，眼珠是淡灰色的。

　　「我們……沒有問出什麼……」他掙扎了半天，才說出一句。

　　「你──不曉得米格三十一會飛到哪裡去？」

　　「你什麼都不曉得？！」空軍元帥庫佐夫難以置信的重複了一句。

　　「是的。」

　　「好吧，」第一書記楞了一陣才說。「你即刻自動向臨時安全小組報到，等候。上校。」尤里維奇嘴唇顫抖的傻望第一書記的眼睛。「你退下去。」

　　尤里維奇開門離去後，第一書記轉頭看了一眼空軍元帥，微一點頭，然後又轉望安佐波夫。

　　「現在還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以後再說。我認為這顯然是美國中情局搞的鬼，想破壞我們蘇聯的優勢。這個叫甘特的人，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我們一無所知，即使有他的檔案，也沒有用。時間越拖，這架米格三十一，就會越飛越遠，飛往……哪裡──庫佐夫，你看呢？」

　　庫佐夫回答以前，先轉頭對坐在一具儀錶板前的操作員吩附道：

　　「把我國全境的地圖馬上放出來！」

　　操作員立刻按鈕，在會議室正上方的那部投影機，立刻射出強光，把蘇聯全境的地圖投射到桌面的銀幕上。第一書記彎身向前，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地圖。

　　「貝爾雅斯克，」他說著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一圈。「好，他到底朝那個方向逃了？」

　　「我們不知道，書記同志，」庫佐夫說。他兩年前曾得過喉癌，所以聲音非常沙啞。

　　他朝對桌而坐的蘇聯空軍作戰司令維地夫看了一眼。

　　「你說呢──維地夫？」

　　高個子臉瘦削的作戰司令，低頭看了一下地圖，然後抬頭向第一書記說道：

　　「我建議從兩個地區著手攔截。儘量用所有的戰鬥機，沿著南部邊境和北部邊境搜捕。」

　　「為什麼？」

　　「因為，書記同志，」他低頭邊看地圖邊說，「這個瘋子必定會駕機逃往安全的地方。他不可能會得到空中加油的機會──所以我認為他會直接飛往中立國家，或敵對國家去落地加油，或者空中加油。」

　　「這種飛機航程有多遠？」蘇聯空軍反電子作戰局局長包洛夫問。

　　「已加滿油的這架飛機，」庫佐夫說。「航程最遠可達三千哩，當然，這還要看這個美國佬是怎麼去駕駛這架飛機才能決定。」

　　「這麼說的話，他可以飛到這裡……或是，這裡，」維地夫用手劃過北極海，然後又劃過地中海。

　　「為什麼他會朝北或朝南飛呢？」第一書記問。

　　「因為，書記同志，沒有一個飛行員，敢西飛通過莫斯科的天羅地網去自殺──即使一架雷達偵測不到的飛機！」

　　會議室裡，頓時一片安靜。所有與會的人士，和那些無線電師，密碼解析師，電腦操作員，全都玩味著空軍元帥的這番話。他們體會出這個美國人所偷走的飛機，乃是一架具有反雷達裝置的超級先進飛機──一架「隱形飛機」。

　　「偷得太巧了！」庫佐夫沙啞的咆哮。「真會偷！」

　　「美國人曉得這架飛機可以逃避雷達嗎？」公安局局長問。

　　「他一定曉得！」作戰司令維地夫詛咒：「局長，你的手下，搞得安全上全是漏洞──要不然怎麼會讓中情局得手？！」

　　第一書記手掌一拍桌面。

　　「不准歸罪指責！不可以。我需要的，是行動！維地夫──而且要快！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維地夫抬手看錶。六時廿三分。米格機已經起飛了七分鐘。

　　「他還有一千哩要飛，才能飛到蘇聯的任何邊界，書記同志。他必須一路用低於音速的速度飛行，以便節省燃油，而且他也不敢用超音速在高空飛，這樣的話，他會替自己留下白色的凝結雲──即使他航向正確──我們至少有一個多鐘頭……」

　　「一個鐘頭？」第一書記曉得他自己對飛機是十足的門外漢。空軍元帥以下的這些專家，應該對時間的伸縮性，很有把握才對。他馬上又加上一句。

　　「應該夠了。你有什麼建議──庫佐夫？」

　　「就照作戰司令的建議，先在南北二區，展開攔截。我們必須派飛機上去，用目視搜索。我們必須在空中，展開地毯式的搜索，在天空佈網，在網裡抓住他！讓所有『狼群』和『熊群』獵殺中隊都搞清楚這點。不准有任何空隙，或者缺口存在！叫『熊群』各個中隊沿南北邊境以內三百哩來回搜索，『狼群』中隊則可在同時自由巡邏搜索邊境上空！」

　　「很好。」第一書記想了一下，才說。「我同意。」

　　機內會議室中，氣氛立刻高昂起來。俄共最高領導人親自直接下令，還是空軍自二次大戰以來的第一次經驗。

　　「謝謝您，書記同志，」維地夫起立說道。他俯視桌上的彩色地形圖，挑出所有戰機中隊的基地，以及與它們互相支援的飛彈基地。

　　「把『熊群』中隊基地分佈點打出來。」他命令。

　　他注視著地圖，看到許許多多的彩色小點，顯示在原來的地圖畫面上。他單手撐住桌面，另一隻手伸出去一劃，陰笑著說：

　　「攔截，搜索，採取特種作戰交疊式涵蓋作業。叫白區中的各中隊與紅區的各中隊彼此呼應，綠區與棕區互相支援。同時通知『熊群』各基地飛機起飛，按照同樣作業方式進行。」他摸著下巴，聽著密碼員將他的命令發佈出去所發出的滴答聲。

　　高速發報機開始傳送命令時，他又朝第一書記問：

　　「搜查到那架飛機時，您希望如何？」

　　第一書記瞪著他說，「我想跟偷走我們這架新玩具的老美談話──用他的頻率──假如他不聽命落地的話，那就把他毀掉──徹底的毀掉！」

　　※※※

　　「火狐」的「慣性導航系統」，是裝置在前方儀錶板上，微電腦計算機的區域板。那上面有許多標明著「航道」、「飛行方向」、「地面速度」，以及「座標位置」等等的按鈕。甘特可以將已知的導航資料輸入飛機本身的微型電腦，算出所要飛行的距離遠近，以及飛行的時間。藉著首次輸入的時間與位置，計算機可以自行改變飛機的時速和方向，而讓飛機保持在固定航道上。

　　甘特曾經獲得指示，必須將飛機飛在弗爾格勒的西北空域，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被那班由莫斯科飛來的早班民航機發現到，讓他們產生他正在朝南部邊境飛去的印象，而使得那些主持搜索攔截他的空軍首腦發生錯覺。

　　他將油門退回一些，使他的航速保持在每小時六百五十節以上。他沒有用超音速飛，因為這樣，他就會在一萬五千呎的高度，留下長長的凝結雲。離他與民航機的會合點，還有廿三分鐘航程。

　　他已經花了一分鐘時間，去檢查裝在火狐上的所有設備。大部分都是通訊設備，中間只有「雷達裝置」比較特別，與美國目前最新式飛機的裝置大同小異。這並不是他們要他來偷這架飛機的本意。其中有一個原因，是那兩具分別可以產生「五萬磅」推力的「圖曼斯基渦輪噴射引擎」，那可以使這架飛機，以超過音速五倍的速度飛行，遠超過西方任何飛機的速度。另一個原因，是它的「反雷達系統」，據已經犧牲的巴納說，反雷達系統並非機械式的裝置，而可能是某種稀有金屬，某種特殊的塗料，烤在機殼的表面上。當然，另外的一個原因，是「火狐」可以用思想意念控制的「武器發射系統」。

　　展現在他前方的天宇，是一片清激的淡藍色，初昇的朝陽，從他左舷燦爛耀眼的照過來，被他的發色機艙罩淡化掉。看不見什麼可疑的目標。

　　甘特對下方一望無際的臺地，毫無興趣。他的眼睛一直未離開過他前面的儀錶板，尤其是雷達幕，它可以將接近中的飛機或飛彈提早告訴他。據巴納最後一次向他說的，他的「鼻尖」會不斷發出電波，將向他射來的雷達「踢回去」，加以跳接併連，使得地面的雷達監視幕，找不到他的蹤影。甘特卻認為這實在多此一舉，因為他這架飛機，是雷達所偵測不到的。可是巴納也告訴過他，一旦他被「目視觀測」看到，地面雷達的活動將會加強，而使得搜索他的飛機，會到可疑地區展開包圍。只要他繼續監視「鼻端反雷達幕」，他就可以查出地面一般雷達和飛彈雷達的區別。

　　甘特曉得搜捕他的行動，將會採取何種型式。俄國佬會猜出他必定不是向南，就是向北逃──假如向東，或者向東偏南方向飛的話，他就會因燃油用罄，落到中國大陸；而向西飛的話，他會掉進莫斯科區的可怕防空網；他也曉得，蘇聯的「熊群」戰鬥機群，會升空搜索他；他更曉得一件事，蘇聯可能會用出他們最新的防空法寶──「大耳朵」追聲系統──來對付他。這種裝置，是專門用來對，以低飛閃避高空雷達監視網，滲透蘇聯領空的飛機。而現在，他以低於音速，每小時不到七百哩航速飛行，而不能把他飛行時所產生的噪音，遠遠拋在後面，「大耳朵」是可以非常輕鬆的偵測到他的位置的。

　　還有一件事，他提醒自己。衛星空照，對於高速飛行物，以及因飛行所產生的紅外線，都可以測得到。他不清楚，到底他這麼短暫的飛行時間和距離內，衛星是否可以找到他。不過這仍舊是件很值得他顧慮的事。他現在正在玩「電子戰爭」的遊戲。等於一個發氣喘病的人，穿著一雙嘰嘎亂響的大皮靴，走過別人的房門，怎麼可能不被別人發覺？

　　甘特對自己要到哪裡去重新加油，根本毫無概念。他必須將他腦海裡的許多座標資料，全部輸入「慣性導航系統」中去。

　　他一直把他的「超高頻率波道」打開，曉得貝爾雅斯克的俄國佬，會找他談話。老實講，他倒希望他們真會這麼做。只要他一開口講話，地面上兩百哩之內的所有藉用ＵＤＦ收報機的單位，馬上就可獲悉，僅需利用「三角測定法」，利用三臺收報機，即可封鎖他的正確位置。這樣的話，他朝南佯飛的行蹤，就會被他們採信了。

　　他懷疑，自他起飛後，無線電一直靜止的原因，是因為「空軍作戰指揮部」，已經移師那架ＴＵ─一四四機上的關係。他很煩躁的等著，一方面也是有點虛榮的緣故，想聽聽第一書記，或是蘇聯空軍元帥的聲音。到時候，他可以調戲他們，逗逗他們，耍得他們冒火。

　　無線電突然嘰聒響起。冒出來的聲音，一聽就曉得是俄共第一書記的聲音。他眼睛馬上開始檢查儀錶上，他的「航向」、「速度」、以及各種指數。

　　「本人現在親自向偷竊我國財物的人談話，」聲音這麼說，腔調平板冷淡，不慍不火，令甘特有點失望。「你能聽到我嗎，甘特先生？我想，你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軍階了吧？因為你已經替某一方面的人效勞了，對不對？」甘特對他的故作姿態，不禁莞爾微笑。

　　自從Ｕ─二事件後，嘿嘿，他想到，即使他明明是替中情局幹活，可也絕對不能承認。他說，「請講──鄙人洗耳恭聽。」

　　「你飛得還好麼，甘特先生？你喜歡我們的新玩具嗎？」

　　「有很多地方仍需改進，」甘特有意損他。

　　「啊──我忘了你是專家了，甘特先生。」

　　甘特可以憑想像，看到那張大方臉，坐在指揮飛機中無線電對講機前的神態。當然，他也可以想到，他四周的人，以及其他地面上的偵察監聽單位，都在忙著查他的位置。可是，這一刻，整個蘇聯上空，只有他們──一個坐在飛機裡的小飛行員，和一個權大如天的人──兩個人在談交易。而甘特手中，卻握了大牌，由那個聲音的語氣也聽得出來。甘特不為所動。他曉得他們正在拼命的找他。他現在正好像一條被人慢慢趕，趕到網子裡去的魚。

　　「這倒受之無愧，」甘特說。「難道您不想嚇嚇我？還是唬唬我嗎？」

　　「假如你希望如此，我會的，」聲音平板地回答。「可是首先，我只希望你能把不告而取，不屬於你的東西還回來而已。」

　　「那您就會大人不記小人過──放我一馬，對不對？」

　　無線電上傳出一陣輕笑。

　　「可是我不認為你會相信吧，甘特先生？不可能的，當然你是不會相信的。中情局早就給你洗過腦，告訴你公安局的盧比安卡監獄有多麼可怕，還有蘇聯的祕密警察有多殘忍。我千言萬語──只說一句──只願告訴你一個，如你態度合作，你會活下去──只要你回來。只需你花四十分鐘飛行時間，你就可以飛返貝爾雅斯克。你這次實在偷得很高明，甘特先生，你說得一點不錯──可是現在，這場遊戲也該結束了！」

　　甘特故意停了一會兒，才說，「那假如──我不呢？」

　　「你就會被毀掉，甘特先生──很簡單。你不可將米格三十一交給貴國的祕密情報組織。我們不會允許這件事發生的。」

　　「我瞭解。好吧，就讓我告訴您吧，先生──我喜歡這架飛機。它很對我的胃口。所以，目前，我想暫時先留著，給自己玩玩……」

　　「我懂了，甘特先生，你應該瞭解，我們關心的，並不是一個下流的飛行員，一個健康狀況不佳的可憐蟲──我只是希望能省下幾千萬盧布的花費。我想你應該可以瞭解我這種心情，而不願讓這種事發生的。好吧。我就看你能飛多遠吧。再見了，甘特先生。」

　　甘特笑著將無線電關掉。遊戲已經玩完了。假如他們因此就可追蹤到他，而且來攔截他……他聳聳肩，隨意！

　　從莫斯科飛來的那架蘇聯民航客機，突然出現，令他嚇了一大跳。由下方反射出來的金屬閃光，驀然使他警覺到，那正是他要找的目標飛機，會合點已經到了！他馬上關掉自動導航系統。

　　他將飛機傾斜，改成機翼垂直側飛，頓時感覺出抗地心引力的作用，使他上半身和大腿上，傳來一陣忽緊忽鬆的壓力，然後他就將飛機轉了過來。那架圖波列夫ＴＵ─一三四民航噴射客機，幾乎就在他的正前方。他得讓民航機上的駕駛員，能親眼看到他才行。當他由對方機頭前掠過時，他必須顯出朝南方飛逃的姿態。

　　他傾斜左舷，開始俯衝。由民航機的前方脫離，讓對方暫時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從雷達監視幕上，看到對方只不過是一個綠色的光點在閃爍。然後他決定，再由這架民航機的後面追上去，奔到原來他先前的位置，來個面對面直飛！民航機的綠色閃光點，出現在他雷達幕的中央位置。他將「火狐」穩住……穩住……加速……像匹瘋馬般的筆直衝過去，讓民航機略略偏右一些，竄上去。相對飛的速度，使距離急遽的縮短……縮短……他油門拉到底，以碰撞航道，將自己砸向那架民航客機……

　　直到最後的那一剎那，幾乎連他自己都認為「完蛋了！」要撞到一起的那個瞬間，他才把自己一撇，斜斜地擦過對方駕駛艙──民航機飛快的從他右舷掠過去了。他們一定已經看到他，而且也一定快被嚇死了，因為當他突然從他們前方出現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在自己的雷達幕上，看到任何飛機的影子。當他用近於音速的速度，俯衝到民航機下方一千英尺時，他聽到無線電的民航頻道上，傳出好幾個俄國佬正在大喊大叫的聲音，忍不住就得意的笑了笑。

　　他由一萬五千呎的高空向下俯衝時，地面可怕的咬上來，咬向「火狐」。他將鼻頭稍稍拉起，從自殺般的垂直俯衝，在距離下方的臺地丘陵，只剩兩百呎時，改為平飛。整個的人，因慣性和地心吸力的關係，感到非常不舒服，即使是穿了抗地心引力的飛行衣，滋味還是不太好受，他被死死的貼在駕駛座椅背上。他的視覺在俯衝時，先變得模糊一片，然後發出紅光，然後又變得清楚了，他終於可以看到儀表板上的各種讀數。

　　他打開「自動飛航系統」，將早已記得爛熟的座標資料輸進電腦，「慣性導航系統」馬上就接管了他的工作，使「火狐」固定在一個新的航道方向。他已經被人看到了，他們應該抓到他目前的位置了。他果然是正在朝南飛，朝南方邊界逃，就在弗爾格勒外圍，大概是朝伊朗邊界飛，可能是想飛到以色列的祕密會合點去，要不就是地中海區域。整個蘇聯南部邊界，會一陣大亂，所有攔截機會朝這個方向集中。現在，他至少應該來試試「火狐」到底能飛多快了。他打開所有的油門閥，望著引擎轉速指針倏然上爬，還有「馬赫計算儀」，由於這時他已超越了音速，「地面速度指示錶」已經暫時失去效用。他正在朝東疾飛，向蘇聯境內垂直的中央山脈──烏拉山脈奔去，尋求掩蔽，他希望能藉著山脈東側無數高矮群峰的遮掩，向北方直飛出海。當然，為了節省燃料的緣故，他還不能讓「火狐」使出全力，盡情的飛，飛，可是他卻很滿意的看到馬赫錶上的超音速數字在變，在增加……馬赫一．一，一．二，一．三，一．四，一．五……

　　兩百呎下方，廣袤、空曠、寂靜的平原和小丘陵，不斷的掠過，後退，消失。愉悅的乘風而飛的那種快感，終於來了，第一次來拜訪他了。他正在飛著人類最偉大的飛機，與飛機緊密的相會和結合，而他，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它，才能駕駛它。他整個的自我，充滿了冷靜和精密計算的快感，以及滿足。要真正去觀賞地面的景色，對他來講，是不太可能的，距離地面僅有兩百呎的高度，以超音速來飛行，整個的大地，僅僅是一些浮光掠影的模糊印象。而他唯一真正想逃避的，就是「大耳朵」追聲裝置。他不曉得它們確實的位置，也不曉得它們的性能到底如何。可是只要他一竄進烏拉山脈，他飛行時所發出的巨響，會被群山迴盪不絕，而讓「大耳朵」弄不清他確實的位置。

　　突然，他從冥想中甦醒過來，馬上覺得自己好像裸奔那樣，發現到自己已經受到了威脅。對，他是正在奔向隱蔽他的群山。可是由於恍惚太久而疏忽的關係，他將油門閥一直開得很大，猛吃一驚下，他馬上看「馬赫錶」。還好，指數才剛剛爬過馬赫一．八，一．九，正在爬向馬赫二，二．一，二．二……還未超過音速的三倍。

　　他曉得他已經浪費了不少寶貴的燃料，可是他並沒有拉回油門。他望著指數，讓它慢慢爬，一直爬到馬赫二．六（也就是音速的二．六倍），才將速度固定在那裡。現在，下方的地面，已經完全變為一片模糊。他好像置身在一個隔音的、無聲的蠶繭裡，脫離地球遠颺而去。當他再將「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打開後，他變得更放心了，它就等於他的眼睛和他的反應，與「慣性導航系統」併連，無論地形如何變化，會將飛機永遠與地面保持在兩百英尺的高度。等飛入烏拉山區後，他並不想用這種儀器，可是現在，當他正以相當於每小時兩千英里的時速，超低空向前直飛時，他必須利用它。烏拉山脈已經近在咫尺，不需幾分鐘就可到達了，那兒，象徵著安全，表示他可以再次親自駕馭他的「火狐」。他富足的歡悅感，這時又輕叩他的心屏，回來拜訪他了。飛機明快俐落的速度，將他的神經緩和了下來。「馬赫錶」上的那個數字──二．六──清晰的印入他的眼簾。以這種速度飛下去，飛下去，不去管會浪費多少寶貴的、無法補償的煤油燃料，只要讓任何人都看不到他，就夠了。他是安全的，奔馳的，安全的……更是自由的……

　　※※※

　　「馬上通知各個可能的加油地點，開始警戒！」奧柏雷大聲下令，由保防電話，通知拉屈福主管的空戰指揮部。拉屈福剛由空戰指揮部發來報告，指出甘特已成功的從貝爾雅斯克起飛。「敵機升空早期警報系統」也發現了邊界上的蘇聯紅軍的飛機，不斷起飛，活動頻繁。每個防衛區域之間的密碼通訊，也急速增加，並且與第一書記、北海紅旗艦隊指揮官，以及地中海的所有蘇聯船隻之間，不斷交換情報──所有這些事，只證明了一點，表示甘特已經由貝爾雅斯克的跑道上，順利起飛的事實。

　　拉屈福保證，將立即通知兩個可能的加油地點，開始發出特別頻率的「回歸信號」，拍給甘特攜帶的那具小晶體收報機，以便帶領他回航。

　　「接應二號與接應三號，現在將馬上通知警戒，」空指部指揮官說道。「接應者一號，我想，你會直接去連絡吧？因為我不曉得它到底在哪個位置？」拉屈福格格笑了兩聲。奧柏雷的確只告訴他兩個可能的加油地點，而沒有把甘特真正要飛去加油的那個地點告訴拉屈福。奧柏雷這時自己也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

　　「你沒說錯，寇丁艦長會直接指揮『接應者一號』，」奧柏雷坦白直說，然後又加了幾句：

　　「謝啦──指揮官──你的消息，就像大旱之望雲霓，來得太好了！真是感謝。」他又聽到拉屈福格格笑了兩聲，才把話筒放回電話機座。

　　巴克豪斯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看著他。當他頭一抬起來，就問：

　　「確定了嗎？！那邊一陣亂，不是因為逮住了我們的小夥計，才引起的吧？」

　　奧柏雷猛一陣搖頭。

　　「不可能的，老兄，早期空中警報系統的雷達，查出蘇聯南北部的戰鬥機基地活動頻繁，這表示──甘特已經在天上啦！」

　　巴克豪斯大大喘了一口氣。轉頭對著正忍不住想瞌睡的助理安德士，滿意的笑著。

　　「感謝上帝，」他輕聲說。

　　歇了一會兒，寂靜被從梯子上嘰嘎走下來的寇丁所打破。他踩到地上後，對奧柏雷齜牙一笑說。「我當初自動請纓上陣，可沒想到是來做辦公室的小弟的喔！你要我告訴華盛頓，要他們通知『接應者一號』開始警戒了嗎？」

　　奧柏雷點頭。

　　「是啊，現在就通知吧，拜託！假如天氣仍然保持未變，就照常。」

　　寇丁走向地圖，拿起一根教鞭一指那張氣象衛星照的圖。「這是它最近──凌晨兩點──的位置。本地時間。氣候良好。」

　　「接應者一號的行蹤如何？」

　　「很順──正慢慢朝南移，在一堆鬆散的區域內。溫度夠低，撐得住的」

　　「那就好。就請你撥電話吧，艦長。通知一號開始準備。」

　　當寇丁正準備撥電話時，大夥突然被一陣由密碼室傳來的滴答聲所驚動。奧柏雷望著雪萊，正從電傳打字機上，撕下一張來電。

　　「通訊單位剛剛才收到這個沒多久，」他說，臉上露出疲倦的笑意。「講得很明白。他們收到了一架蘇聯民航機上的對話……」

　　「啊哈──」奧柏雷說。「講的是什麼……？」

　　「他們在弗爾格勒西北方，親眼看到他，差點沒把他們民航機的鼻子給刮掉。駕駛員已經快被嚇瘋了！」

　　「好得很。」

　　奧柏雷看了一下那張電文，然後遞給巴克豪斯。

　　巴克豪斯瞪著它看了好久，有點想相信，又有點不敢相信的樣子，然後才說，「妙透了！真他媽的棒透了！」他望著奧柏雷，又說，「這麼說，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算很順囉？」

　　「對啊──老兄。希望俄國佬會就此上鉤，深信不疑，開始把注意力向南集中，去找甘特。」他摸著下巴。「不過，我對那些『大耳朵』，還是很擔憂。甘特往東朝烏拉山飛的時候，弄出的聲音，一定很不小。」

　　※※※

　　「元帥同志，我們現在並非處於戰爭狀態，」第一書記坐在圓桌後的椅子裡。兩眼發楞，並沒有去注意桌上打出的地圖，和那些正在不停閃爍移動，表示各地戰鬥機活動情形的彩色光點。

　　庫佐夫站在圓桌對面，緊盯著地圖看個不休，等聽到第一書記的這番論調時，才滿臉不情願的抬起頭來。

　　「您認為，這可能是美國佬所採取的聲東擊西的唬人行動，故意唬我們朝南邊注意，而忽略北邊的警戒。」他並不是在發問。空軍元帥正在認真的考慮這個問題。

　　第一書記嘆了口氣才說，「不，庫佐夫。這是中情局出的點子──經過總統的批准，以及五角大廈的支持，絕對沒錯。」他兩手向前一擋，阻止對方打岔。「可是這只不過是一件鋌而走險的嘗試罷了。處心積慮，設計完美，對。算得遠，對。執行得漂亮，對。全對！可是，這並不是戰爭！絕對不是！中情局一定已經安排好一個地方，替這個瘋子加油，某個地點──我們的電腦，一定也可以把各個可能的地點找出來。只要我們把那架米格三十一打下來，甚至把要替它加油的玩意兒也給一起幹掉，老美也一定不會敢蹤一句的。反正──你們所有的人給我聽好……」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使嘈雜不休的作戰指揮室，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轉過來向他望。「你們全都給我聽明白。假如我們能毀掉，或是追回這架飛機，則我們以後，一概不許再提這件事。」

　　「您肯定嗎？」庫佐夫有點不太相信。因為他正陶醉在一個即將實現的美景裡，想著蘇聯空軍可以自此揚眉吐氣，開始向西方展開挑釁了。

　　「我是──很肯定！因為老英和老美之所以想要偷到這架飛機，是曉得它的厲害之處，而他們自裁軍會談以後，已經大量縮減了國防預算，想要迎頭趕上，也來不及了。當年雖然飛過去一架米格二十五，可是比起米格三十一來，要差得太遠了。在米格三十一擊毀或追回以後，大量生產完成以前，不准任何人再提這件事！」

　　他突然嚴厲地瞪了一眼公安局局長安佐波夫，「局長同志──這個計劃的安全工作──簡直不可原諒！」

　　安佐波夫慢慢點了點頭。金框眼鏡一閃一閃的。站在空軍元帥旁邊的維地夫，看出局長很下不了臺的樣子。不過，由第一書記冰冷的語氣裡，他也聽得出對方正在盛怒之中。

　　「是的──很不幸，第一書記同志。」他看了看對面的兩個軍人。「當初元帥同志和司令同志都曾跟我講過，安全一定要加強。看樣子，他們是不幸而言中了。」

　　「老美曉得太多了！」庫佐夫沙啞的吼道。

　　第一書記手又一舉。他必須適可而止，否則軍方又要開始跟公安局摩擦了。

　　「好了好了！」他呆板的說。「要徹底研究改進！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尤里維奇上校沒把差事幹好──徹底失敗了！」

　　這時門上有人輕敲了幾下。第一書記的貼身公安局侍衛把門打開，從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人手上接過一大堆紙後，門又關上了。

　　「謝謝你，」第一書記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抬頭，將那疊文件遞給庫佐夫元帥。「告訴我上面說什麼。」

　　老元帥看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付老花眼鏡戴上，再仔細看。當他看完，先咳嗽了兩聲，才說：

　　「是第二架米格機的損壞報告。顯然那些不滿分子，並沒有把這架飛機弄壞。」

　　第一書記一聽，忍不住樂得想浮出笑容。他把笑容忍回去。

　　「多快──多快它才能起飛──武器全部裝好？」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透出了興奮。

　　「大約一個鐘頭吧，也許用不到這麼久，」維地夫插進來。「它本來就是隨時準備接替，或支援「雛型一號」的，可是現在得先把滅火劑的泡沫弄乾淨，再加上預檢和裝彈，第一書記同志。」

　　「可是我們必須先曉得他在哪裡，正確的位置！」庫佐夫用他的啞嗓門吼道。

　　「我也知道，庫佐夫！」第一書記吼回去。

　　維地夫趁著他們彼此在陰損時，仔細地把目前甘特的可能位置和潛逃方向想了很久很久。他不知不覺，手摸下巴，開始踱著方步沉思不已。突然，他聽見有個通訊員在喊他的聲音。他頓時停住腳，由沉思中清醒。

　　「設在奧斯克的追聲裝置，發現有飛機高速飛過的聲音……」他旁邊有個聲音，對他報告說。

　　他猛的轉頭去看那名通訊員，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看著他……用紅外線追熱系統……

　　答案就在這裡！用紅外線追熱系統去搜！

　　「你剛才說什麼？」

　　「報告司令──正有一架飛機以馬赫二．五以上的速度，低空掠過奧斯克的西側。」

　　「奧斯克？！奧斯克在哪裡？！」他突然興奮得不得了。

　　還沒等對方回答，他已經三步一跨，跳到地圖投影員身邊大吼，「奧斯克！快點把那個區域打出來給我看！」然後他突然記起來。「它正是在烏拉山脈的南端……！」

　　他伸手拍腦袋，沒有注意到整個作戰室已經一片安靜，所有的人都在望著他。果然！這個叫甘特的傢伙，是「故意」先讓人看到他正往南方逃！

　　「什麼事，維地夫將軍？」他聽到第一書記的聲音在問。可是下意識的，他把手一揮，擋掉這個問題。

　　「把剛才那個報告證實一下──快！」他吼。「大聲唸給我聽！」

　　他跳到桌上銀幕的旁邊，也不管第一書記的憤怒臉色，狂熱地俯視烏拉山脈南端的放大地圖，然後他發現這個區域太小了。

　　「把這張換掉──給我整個烏拉山脈的地圖──由南到北，儘量──快！」

　　他手指一直敲打桌面，等著。原來的地圖淡化，緊接著重新出現。烏拉山脈出現在整張放大地圖的中央，有如一條猙獰的疤痕。地圖南端是色呈黃色，廣袤一片的伊朗，北邊則是一片蔚藍的巴侖支海和北冰洋，維地夫仍舊不睬這時有如一座雕像，僵硬的坐在椅子上的第一書記，用手指劃過地圖，先朝南，一直劃向中東和地中海區；然後，速度一緩，沉思地用他那根纖長而且留有長指甲的手指，慢慢往北劃上去，順著烏拉山，由南到北的劃上去。在新地雙島稍停留後，又繼續往北劃了一段距離，才變為一個弧形，劃過西北，進入北冰洋。

　　當他頭抬起來時，整個作戰指揮室裡，除了無線電操作員，正大聲的向他報告外，一片死寂。

　　「報告司令，追聲系統確認了，是飛機，它拒絕回答，拒絕表明身分，正朝北飛，進入山區。卅秒鐘後，接觸消失，可是已證實航向和速度都沒有錯。」

　　維地夫發現甘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拒絕表明身分，令人起疑。還有，他飛太快了，急著想竄入山區，找到隱蔽……他的燃料，一定會因此大量消耗掉，而使他無法飛完自己預計的航程。他再次研判地圖，領悟到甘特之所以飛入山區，是想藉東側山脈的掩護，逃過目擊和追聲的危險。

　　這唯一的可能，就表示……對，他興奮的領悟到，唯一的可能，就表示甘特的加油地點，必定在蘇聯的北邊，在巴侖支海上，或者更上面。他再往上端看。

　　第一書記還是僵坐不動。「怎麼樣？」他輕聲吐了一句。

　　「第一書記同志，假如您看這個地圖，」他發覺庫佐夫這時已經站在他旁邊。「我會把我的研判和推論，解釋給您聽。」他飛快地將甘特的可能逃亡路線指出來。當他說完後，又加了兩句：

　　「我們絕對可以找到他！不管他有沒有反雷達裝置，第一書記同志。」

　　大家沉默思考的中間，公安局長安佐波夫，兩手環抱胸前，站在第一書記身後，用嘲諷的口氣說道：

　　「怎麼找？」

　　維地夫儘量用簡明的語句解釋，藉地面飛彈基地所用的「紅外線武器發射瞄準裝置」，可以用來發出直向搜索光波。庫佐夫聽完，很讚許的拍拍他的肩膀，令維地夫驀然產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他已經感覺出，他必將成為下一任的空軍元帥了。可是光輝燦爛的遠景，並沒有令他昏掉。他這時唯一所渴望的，就是趕快把甘特這個軍事上的威脅幹掉！

　　「好──太好了，維地夫將軍，」第一書記說。「元帥，你同意嗎？」庫佐夫點頭。「這需不需要什麼機械上的調整和調度呢？」維地夫馬上搖頭。

　　「不需要──只需由您，或者由元帥，發出一個密碼指示就夠了。」

　　第一書記點頭。

　　「那下一步呢？」

　　「您必須馬上叫『北海紅旗艦隊』提高警覺，叫他們立刻展開海空搜索，或是水下搜索……」他突然頓住。不可能，接應和加油的，絕對是在水面之上的航空母艦或飛機，雖然這似乎也不太可能。「最可能的，還是有一架飛機，等在空中，好替甘特進行空中加油作業。」

　　蘇聯領導人點頭，欣然表示同意。

　　「那麼，我們馬上要『狼群』各個靠近北部海岸的基地，派出戰鬥攔截機，去找那條加油的母機。」他瞟了一眼對面的空軍元帥，看他有沒有意見。庫佐夫點了點頭說，「我們馬上通知沿途的各飛彈基地，組成連鎖火網的第一線，來等甘特。叫他們立刻採用紅外線偵測裝置來搜，『狼群』的攔截機也是一樣。」

　　突然，他手指截向地圖，敲著第一書記面前的地方。

　　「這裡，」他說。「就在這裡。假如他沿著烏拉山脈，飛向最北端，他就必須先藉『鄂畢灣』，或者西側的『雅瑪爾半島』，來做為他的陸標，以便改變航向，飛到加油母機與他會合的地點。正如您看到的，第一書記同志，我們第一線連鎖火網區域內，正好有兩個固定的飛彈基地，在射程之內，再加上它們之間的機動飛彈單位，還有我們在半島上的『狼群』各中隊基地，」他抬頭時，臉上露出笑容。「只要花幾分鐘時間，就可以安排好了，第一書記──那個老美眼看就要飛進我們的天羅地網了。」他又笑著繼續說下去。「您是否可以同意──假如有必要的話──當任何一架我方的飛機，目擊到目標時，就准許飛彈將它和甘特一起擊毀呢？」

　　「可以。」

　　「那就好，第一書記──這樣甘特就死定了。」

　　※※※

　　通過烏拉山脈，足足花掉甘特兩個小時多一點，他以時速不超過六百節的速度，從山脈南端的奧斯克鎮，貼著東側山脈，向北飛到伏克塔鎮。為了想節省燃料，他讓飛機的速度，一直保持在「近音速」的速度上，希望趕快能夠飛完長達一千六百多哩的山區。整個山區和山腳附近，全籠罩在薄霧裡，使得任何地面的目視和任何其他的空中監視，都不可能。

　　對整個烏拉山區的軍事設施，他都很模糊。巴克豪斯和奧柏雷根本沒告訴他什麼，只不過約略提到，烏拉山東側的防衛會比西側鬆。一當他飛到奧斯克鎮的地面標誌，他馬上把他向北飛行的座標資料，輸入「慣性導航系統」的電腦儲存起來，讓飛機沿著預定航道直飛下去。然後他再打開「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以及自動導航系統，讓他自己有如一具幽靈那樣，飛入一片茫茫大霧中，叫「火狐」自己去飛！

　　他一直很怕幻覺這時候會襲上來，或者會有任何歇斯底里的生理徵兆出現，令他癱瘓掉──甚至會有嘔吐現象。幸好，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像他現在已經穿過了那片陰暗，走向光明。自從爬上了「火狐」，駕著它起飛後，他的感覺越來越好。

　　他鼻端「早期警報雷達裝置」的監視幕上，自從他飛入山區，貼著山腳向北疾奔以來，一直都還沒有發現過任何雷達波的跡象。他已經跟那些「美國國家太空總署」的太空人一樣，飛入一片虛無縹緲的迷離幻境。每當甘特將飛機改為自動導航系統來飛時，他都會有這種羽化而登仙的感受。什麼都沒有了，除了壓力艙，穩定而又溫暖──和芸芸眾生，以及他們居住的星球，在他腳下，在一片大霧之中，向後飛逝、飛逝……這種全然的孤獨，是他無法從地面上所能體會到的，即使他隨即大醉，或是他沉迷在西貢的妓女戶中，也都無法獲得。他之所以迷戀追尋這種當他在空中飛行時，全然的，無上的孤獨感，只是因為，他永遠無法在地面上，在人群裡，找到一個近似的虛空孤獨的場所。

　　九點剛過，在他這個高度的霧，開始消散了，陽光再次俯照著他的駕駛艙，淡淡的藍天，也開始呈現在他上方。以他現在的航向，他曉得，再過幾分鐘，他將飛越過「卡拉灣」了。只要再把藉目測，由灣口兩端的地形座標所獲得的資料，輸入「慣性導航系統」以後，就能繼續他下一段的航程了。

　　他向前望。能見度不佳。看不到海水的跡象，只能望到灰濛濛，薄霧茫茫的地平線。不行。他必須冒著被人目擊，甚至墜入蘇聯外環第一線飛彈防衛火網包圍的危險，才能找到地面座標。不管如何，他必須這麼做。

　　烏拉山脈最北端的那幾座山，開始迤邐的向海岸跨過去，通向海中，他靠上去，改變高度，使自己滑入那片尚未被太陽烤散的霧中。他看到了離海岸不遠的伏克塔鎮，曉得自己的飛行方向很正確。

　　突然間，他的雷達監視幕邊邊，出現了一架飛機，飛在他右舷高處；很大，可能是一架剛剛才由卡拉海和北冰洋巡邏完畢，飛返基地的俄國空軍「貛式」空中偵察機！

　　短而又短的剎那間，他似乎對自己這麼貼近這架「貛式」偵察機，感到有點樂，判斷他定能安然的由它尾端通過。他假設，如果運氣好的話，這架偵察機上的各種電子偵察裝置，可能會在執行巡邏任務完畢後，返航途中，悉數關閉，而使「火狐」不會被偵測到。然而，這時候，三個閃亮的橘紅色光點，突然出現在他的雷達幕上，以飛快的速度爬升上來，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是紅外線追熱飛彈！地面上某個防空飛彈基地，已經對他發射了三枚地對空飛彈！！

　　他們已經曉得了他的位置！他覺察到的同時，突然對他原來無法讓人攻擊和偵察到的信心，產生極大的動搖。

　　他簡直無法相信。這三枚飛彈全部都是追熱的，它們會自動找到高空中，由他機尾噴出的熱氣流，釘住，然後追上來，打中他。他們用了某種方法找到了他。他也曉得是藉了什麼方法。飛彈防衛網的某個基地，藉著它的「紅外線偵察裝置」，找到了他機尾噴出的熱氣流。他雖然在雷達幕上，不見蹤影；可是在「紅外線追熱幕」上，他卻是一個橘紅色的光點。雖然雷達找不到他，可是由他機尾噴出的引擎廢氣──他們照樣可以確定正是他。他們一定已經接到了上級的指示了。無法受到傷害的信心一消失，幾乎讓他目瞪口呆。他全身癱瘓的，傻望著這時已經咬住「火狐」機尾排氣管中噴出的熱氣流，正在逐漸追近，在雷達幕上，也越變越大，越來越亮的那三顆光點。

第七章　搜索與摧毀

　　接觸時間，七秒鐘。甘特嚇得發楞，早該應變反應的時刻，也已經稍縱即逝了。他呆望的目光，由那三個正在接近中的橘紅色光點移開時，看到那個仍在明亮的綠色大光點──那架「貛式」偵察機──現在它應該在他左舷下方數哩遠的前方。「火狐」的雷達掃瞄幕，可以自動將飛機以綠色光點顯示，而將火箭或飛彈等等藉紅外線控制的武器，以橘紅色光點加以區分。三枚飛彈，這時在他雷達幕上的位置，是在下方，而那架「貛式」噴射偵察機，則在螢幕的上半部中央。甘特這時仍舊尾隨在它的後方。

　　他突然領悟到，這架偵察機正是他逃命的本錢。有個方法，可以擺脫掉這些追熱飛彈。他必須在空中找到一個比他更熱、更大的熱點，讓它們追擊上去。他必須把這架「貛式」偵察機擊毀，讓它燒得就像一蓬野火才行。

　　他將「火狐」一拉，與那架蘇聯偵察機保持在「追撞」的航道上，開始俯衝。他儘量去忘掉那三枚追在他身後的飛彈。接觸時間，五秒。他打開油門閥；這樣才能加速追上那架「貛式」偵察機，發射他機翼下的一枚飛彈。抗地心引力飛行衣，將他繃緊，然後放鬆，他加速俯衝下去。三個橘紅色光點，剎那間溜出他的雷達監視幕，消失了，接著又出現在螢幕的中央，咬住他，緊跟不放。綠色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甘特將他左邊儀錶板上的「武器裝備系統」開關一開。大姆指緊跟著一挑，將「意念控制器」與「思想導航器」打開併連。這兩個開關，彼此互相監視控制，以免輕率開火。甘特可以藉目測，指揮他的飛彈直接奔向打擊目標。他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會要求他的飛彈去執行──可以由腦波轉換成電波，藉著他飛行盔內的感應器，輸入武器管制系統，而轉達到飛彈。當距離到目標的讀數，顯示出最佳發射時機的剎那，意念控制系統會自動將他機翼下方的一枚飛彈發射出去。飛彈脫離掛彈鉤發射了！然後拉升起來，順著他的航道奔離了！他從眼角，瞟到飛彈後燃器自動點火時所發出的火光。

　　接觸時間，還剩三秒。他開始盼望。他遙望到那架大偵察機的銀灰色機身，短暫的，清晰的，出現在他航道前方。他將「火狐」一撇，突然向右方急轉，儘可能的脫離那架「貛式」偵察機。兩秒。螢幕上，那三個橘紅色光點，幾乎已經快與那個綠色光點，疊在一起了，差不多就在它的上方。

　　「貛式」偵察機，在螢幕的正中央；像一朵花開了那樣，一朵好大好大的鮮花，橘紅色的，正是被他的飛彈，在高空中所點出來的最大最大的「熱點」。接觸時間，零秒。那朵花開得更大更亮了，就在他從這朵大花，這個大漩渦旁邊溜開時，他由螢幕的中下方，看到了──三枚飛彈啃進了那架爆炸的「貛式」偵察機所發出的火球中，同時引爆，形成了一個更大更大的火球！

　　他這時才感覺到他的飛行衣裡，早已水鄉澤澤，冷汗正爽爽快快的淌出來，流著，冒著，一股尖銳的，有如嘔吐後的那種解脫感通過了他的全身。那個在他下方地面的「紅外線偵測人員」，這時一定也會感到一陣莫名其妙──一架小戰鬥機，怎麼可能會產生出這麼大的橘紅色光點呢？不過，這都是他們的事了。在他們搞清楚以前，他早已經遠在天邊了。他希望他們會就此以為，他已經在那次大爆炸中灰飛煙滅了。

　　他檢查了一下他的航速。剛好每小時不到七百哩。既然他現在已經接近海岸，他就不能再以超音速來飛。有太多太多的耳朵，正等在他要飛過的航道上，傾聽著任何由超音速飛機所發出來的音爆。

　　現在，他又再一次的活過來了，「意念控制武器系統」果然靈驗有效，他開始對「火狐」有了信心。這是巴納所設計出來的；甘特現在幾乎已經快想不起他的容貌來，雖然，他與他現在已經天人永隔，可是在他的下意識裡，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感覺到這名俄裔猶太人，是那麼親切而又和藹的陪伴著他，長相左右，永遠同在。他現在已經看到了「意念控制武器系統」的精妙所在，不，只是它的一點點冰山，冒出在浩瀚海洋之上的那座峰頭而已。他瞭解到，他不必去加快他思想的反應，可是卻必須做一個清晰的決定。而且正當他腦海中的意念一成形，那枚掛在他左翼尖端上的飛彈，就發射出去了。他在那一剎那中的唯一感覺，只是當飛彈脫離機翼時，因重量突然減輕之下，所傳來的輕微擺動罷了。

　　他再瞟了一眼「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他現在正飛越過海岸帶。原先籠罩著海岸山脈的大霧，現在，他猜，應該變成了海霧了吧？變得很薄，很輕，很淡，雖然減低了他的能見度，可是卻看得出來，它正在消退中。有霧最好，它可以使聲音變悶，使他那兩具總共在上萬磅推力的「圖曼斯克」噴射渦輪引擎所發出的巨響變小，而且變得能在霧中產生迴音，這樣就足以混淆俄國佬的視聽。

　　然後他從「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的螢幕上，看到了一條橫過螢幕的曲折的海岸線。狹長而深入內陸的海洋，形成了「卡拉灣」。當「火狐」飛到海面時，他憑著記憶，又將一組座標資料，輸入了電腦。他將「火狐」的鼻頭微微一低，飛得更低一些，飛進那片茫茫的海霧中，與世隔絕，遠離塵寰，讓霧擁住他，擁住他的駕駛艙，讓一片灰濛濛，無形而又抽象的雲霧，摟住他飛下去……

　　儀錶上的讀數，告訴他應該飛行的方向，他順從的看著「慣性導航系統」，方向轉向北西，帶著他飛往「新地雙島」。

　　他將高度定在海平面上空兩百呎，檢查過「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後，就將油門閥拉回來。引擎轉速指針慢慢退下去，然後固定在他所要求的轉速上。他將飛機拉平，讓它保持在兩百呎的高度，然後又將油門閥往回拉。只要還可以躲在霧裡，他就有機會節省燃料，而且也可減低引擎發出的噪音。即使他被人聽見了，他也想讓對方覺得，他不是一名正在拼命逃亡的竊賊，而是一架正在巡邏的飛機。等時速減到兩百五十哩，他才將航速固定。

　　他伸手去摸了摸那個小黑盒子。這是特別為他設計的導航回歸儀器，它可以發出預先設定的頻率，導引甘特飛到加油地點。訊號到了一定的距離內，就會由這具小收報機上自動發出，隨著距離的接近，訊號會越來越強，越來越急促。可是不管這個頻率再特別，再短促，卻可能有被蘇聯偵測到的危險。他將小收報機的開關打開聽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有。不過這個時候，沒有聲音，並不令他驚怕。

　　他曉得這個小機器，會自動去找尋出訊號的頻率波道，現在還不到距離之內，當然不會響。當他忍不住再把開關打開時，心裡免不了有點擔憂。它雖然不響，可是也無法證明它是否是壞了？除非它是好的，否則他就只有一直盲目的飛下去，飛到燃料用光，墜海為止。墜入北冰洋，只有死路一條。

　　海霧慢慢變薄，那重灰色的朦朧逐漸褪去，讓他的能見度開始轉好時，甘特想到，奧柏雷和巴克豪斯，並沒有告訴他應該到哪裡去找「接應者」，免得他萬一被逮，拷刑逼供，牽連拖累許多其他的人。

　　他盯望那幾個「油量錶」。只剩下四分之一還不到的油了。他不曉得他還要飛多遠，還能飛多遠。假如他現在可以收到訊號，他就可以推算出，他的「加油地點」不會超過三百哩了。小收報機還是寂靜無聲。

　　他讓飛機繼續以「自動飛航系統」和「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飛行下去。他逃亡中最長的一段旅途已經開始，這段旅程，是考驗他的神經，考驗他是否能完成任務的一段旅程──以信心來飛，單憑著那個小黑盒子，一個從來沒有試驗過，無法證明到底靈不靈的玩意。而他，正是一隻被人拿來做實驗的幾內亞種豬，一隻鴿子。

　　甘特是個電子飛行員。他整個的飛行生涯，全都寄託在各種電子儀器上。可是從另一方面講，他也從未把自己寄託在任何一樣電子儀器上。身為一名飛行員，他真正憑藉的，還是他的飛行技術，而不被任何事情、任何情況所左右。

　　顯示在螢幕上的海平面，單調，平坦，廣袤，空曠，看不到一艘船的閃光點。他在百無聊賴下，忍不住將飛機的鼻頭一拉，上升到薄霧之上，飛入一片陽光照耀的藍天。四百呎。什麼也沒有。他再將「火狐」一低，重新飛入茫茫的薄霧裡。他的那些儀錶告訴他，「新地雙島」還遠在天邊，無法偵測到它的所在──可是他實在想看到一些東西，任何東西，而不想把希望只寄託在一個小黑盒上。

　　他再看了一下油量錶。加油地點一定是在遠離蘇聯海岸的外海數百哩，一定要那麼遠才行，才安全。只剩四分之一不到的油了，機翼油箱，還有機身中的油箱……

　　甘特並不因為油料和距離不成比例，而感到悲憤，他只能毒罵自己，早先為了想早點竄進烏拉山脈，而以超音速猛飛，虛耗了許多寶貴的燃油。他當初想早點逃命的想法，現在，卻可能害死他。

　　※※※

　　「什麼事，維地夫將軍？」第一書記興致盎然地找作戰司令講話。維地夫腳才跨出半步，就收腳轉頭望著蘇聯領袖。「你應當懂得去享受一下成功的滋味，不要不知足。」

　　維地夫陰冷的笑了笑，才說，「我只是希望能肯定，第一書記──並不是想令你不安，我實在不肯定……」

　　「你是因為我們丟掉一架米格三十一很不樂嗎？」

　　「不是的。我對我們到底有沒有真正失去它，不能證明，感到很煩。我懷疑甘特這個人，是否真能這麼輕易就打發掉了。」

　　「可是計劃是你擬定的，而且我們也認為可行，才照著辦的，維地夫──難道你現在產生懷疑了嗎？」公安局長安佐波夫，站在第一書記身後，淡淡的笑著問他。

　　「我可沒有保證過一定會成功！」維地夫說。

　　「不要鬥嘴了，」第一書記輕聲說道。「那──到底該怎麼辦，才能讓你放心呢？你說──沒關係──我現在心情很好，直說無妨。」他露出非常坦誠的笑容。

　　「應該繼續加強搜尋甘特的行動！」維地夫果決地吐出這句梗在他喉頭好久的話。

　　「為什麼？」

　　「因為──假如他還活著，我們現在的沾沾自喜，等於正好幫助了他，讓他正好可以輕輕鬆鬆的就飛到加油地點，找到了那架加油機，加油艦，還是任何其他可能加油的東西。」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第一書記兩眼直視著他，好像想去讀他的內心一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目光一轉，盯望空軍元帥庫佐夫。

　　「那麼，元帥同志──你怎麼說？」

　　庫佐夫的喉嚨顯然是因為好久沒用到，幾乎都生鏽了。他說：

　　「我同意應該繼續採取警戒，第一書記。」

　　「好吧，」第一書記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不情願的煩躁。「除了現在這麼大規模的陸海空作業外，你們還想幹什麼……？」

　　「把巴侖支海的地圖打出來給我，同時再將我們該區海軍艦隊的位置，拖網漁船，以及間諜船的分佈位置，全部打出來，」維地夫轉頭對後方喊，他自己現在正站在大圓桌邊，一手摸著下巴做思考狀。蘇聯北海岸的投影地圖，立刻在桌面的銀幕上消失，換上了一幅巴侖支海域圖。

　　維地夫耐心地等著，讓操作員陸續將他要的各種資料，從電腦上打出來。慢慢的，一個接一個的，就像那些由黃昏天邊出現的星星一樣，許多光點開始閃現在地圖上，包括了所有在巴侖支海域，以及北冰洋南域中的所有船隻分佈位置。維地夫盯著地圖，默然的望了好久好久。

　　「船隻分辨及航向資料呢？」他開口問。

　　地圖操作員馬上離座走過來，遞給他一疊資料。維地夫邊看資料，邊印證著地圖。

　　科古葉夫島以北，和新地雙島以西，那些聚集在一起的白色光點，是拖網漁船的船團。白色是象徵非軍事用途的船隻。那是一支真正的大型漁船團。但是，就在離這些白點不遠的地方，有兩個深藍色的光點，代表那是兩艘最現代化的間諜拖網漁船。他曉得這時它們一定正忙著用「紅外線偵測系統」，對天空進行搜索。這些船出現在巴侖支海域，還要負責監視那些由北極地區漂下來的冰山，以補北海岸雷達網的不敷使用。

　　維地夫的眼睛游向地圖北端的巴侖支海，找到那個代表著海軍艦隻的紅點。從他手中拿著的船隻辨別資料上看，他認出這個紅點，是屬於「莫斯科瓦級」，配備有直升機和導向飛彈的巡洋艦「里加號」，她是「北海紅旗艦隊」的主力艦：排水量一萬八千噸，配備有兩座海對空飛彈發射臺，四架獵殺式戰鬥直升機。她現在正向東航行，駛往新地雙島附近海域。

　　在地圖上，維地夫又找到兩艘飛彈驅逐艦，比起那艘巡洋艦要小，而且也沒有配備直升機。其中一艘，在新地雙島北部海域，靠近蘇歐北部的「法蘭士約瑟蘭群島」，那兒已經距離長年凍結，冰天雪地的北極很近。另一艘，則正在快速的由「斯比茲勃根群島」以東，朝南急駛，其他大部分北海紅旗艦隊的主力，現在都停泊在靠近列寧格勒，尼瓦河灣外的克倫斯塔島軍港中。現在還不到要它們駛進巴侖支海的地步。

　　不過，維地夫卻很安慰的，看到許多黃色的光點，閃爍在這個海圖上，那些都是代表著蘇聯海軍的潛艇，他瞟了幾眼識別資料，找出那些他可以利用的武裝潛艇。蘇聯海軍的政策是這樣的，在酷寒的那幾個月份，大部分水面船隻，都會避到軍港中休息，而讓所有的潛艇出動，去接替巡航的任務。

　　他暫時先不動用那三艘「Ｖ」級的核子動力反潛艇，以及那兩艘正在返回基地的攻擊潛艇。這些潛艇對他都沒有用。他要找的，是那些具有高空搜索能力，而又能在偵察到一架飛機後，將它打下來的潛艇。

　　「搜索那架飛機殘骸的報告，發回來了沒有？」他突然大聲問，似乎已經看厭了地圖上的光光點點。照理說，甘特應該是逃不掉的，可是……他應該早就死了才對。

　　「目前還沒有，長官──空中偵察報告顯示，只找到另外那架「貛式」機的殘骸。地面偵察小組，目前尚未到達現場。」

　　「把搜查『加油機』的報告，說給我聽。」

　　第二個聲音就叫道，「沒有查到，長官。電腦預測，該米格機的航線上沒有任何飛機或船艦。」

　　維地夫一聽，又憤怒，又迷惘。這正是他想聽到的答案。該區西部的海域上，竟然找不到任何船隻和飛機，老實說，是不可能的！一定有個加油點啊？！可是最近的中立國家，和友好國家，是北歐三國，所以甘特有可能會改變航道，沿著蘇聯北部海岸線，飛往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最北端的「北角」，或是芬蘭……

　　雖然他已經採取了各種預防措施，可是他並不相信有這種可能。他相信北歐三國政府，一定不會接受美國中情局或者是英國密情局的要求，讓一架屬於蘇聯，被他們偷來的「米格機」，落地加油的。他們沒有這個種敢惹近鄰的蘇聯。不可能，加油點必定在外海上，或者是外海的低空。也許是一艘航空母艦，雖然不在目前的這個區域，可是卻離該區不遠。但是，「米格三十一」並未裝置任何可供降落航空母艦的掛鉤啊？！難道說──他會飛到美國設在北極冰山上的氣象站去加油？

　　維地夫實在很不想去面對這個「加油」的問題。甘特現在已經證實飛過了北海岸，而顯然又無任何加油的蹤影。他一直企圖能將甘特攔截在蘇聯的領空，可是，現在……

　　「它到底在哪裡？！」他不覺大吼了一句。

　　「什麼在哪裡？」第一書記問。他臉上皺成一團，好像思潮紛湧，有所決定的神色。

　　「就是加油船……或者加油機啊──不管那是什麼玩意！」維地夫煩得大吼，臉看著地圖。

　　「為什麼？」

　　維地夫突然好像想出一點。他不顧第一書記的問話，轉頭問：

　　「有沒有查到任何向西推進的紅外線，或者測聲報告？」

　　安靜了一下後，一個聲音報告道，「沒有，長官。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維地夫都快瘋了。

　　「沒有，長官。完全沒有。」

　　維地夫傻眼了。他現在好像下棋下到絕路上，進退兩難了。他突然發現，這次竊機行動，既然連公安局的人都唬得過，他一個軍人又算得了什麼？！他忍不住瞟了一眼公安局長。想想要不要把他扯進來。可是轉頭一想，他實在犯不著去惹對方，還是自己來處理比較好。

　　一定有個答案，一定有──可是他看不出來。他越想甘特的加油問題，越覺得關鍵就在那上面。

　　可是，怎麼去找呢？

　　他拼命瞪著地圖，好像希望它能告訴他答案。在地圖上，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了蘇聯的船隻，只除了一群聚在地圖邊緣，位在「熊島」西方格陵蘭海域中的英國拖網船團。

　　他想了一下，發現不可能，因為它們的距離實在太遠了。甘特不可能有足夠的燃料飛到那裡去的。難道說──英國人會把一艘航空母艦，藏在那個拖網船團的中間嗎？這簡直太荒唐了！

　　不對。這張地圖並沒有蘊藏著任何答案。什麼鬼也沒告訴他。

　　他手掌拍著地圖。「他到底在哪裡？！」他大叫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第一書記才說，「你確實相信他還活著？」

　　「是的，第一書記。我確實相信。」

　　※※※

　　它就在那兒！奧柏雷想。就在牆上那張大地圖中，一個橘紅色的大頭針釘的地方。接應者一號。一艘沒有任何武裝的潛艇，藏在一座隨著早春洋流，逐漸南漂的大冰山下面。它的魚雷艙，以及前端組員臥艙，全部裝滿了煤油，以便到時候替甘特那架飛機的空油箱加油。

　　雪萊推著一輛餐車進來。他洗過臉刮過鬍子，而且還換過襯衫，那輛推車上，用白布罩著盤盤碟碟。

　　「早餐來啦，先生！」雪萊笑容滿面的喊。「有醃肉和蛋，」他望望工作中的奧柏雷和寇丁，還有巴克豪斯這幾個老美。「不知道你們愛不愛吃？」

　　寇丁對他咧嘴一笑。「雪萊老弟，有『英國式的早餐』吃，是我們美國人最享受的啦！」年輕人一聽更樂，雖然奧柏雷聽得出他口氣裡有略帶揶揄的味道，不過也無傷大雅。

　　「謝了，謝了，」巴克豪斯說著走上來，將罩布一掀，奧柏雷馬上就聞到一股香味，忍不住也離開座椅，湊到推車旁。

　　他們安靜的吃了一會兒，然後奧柏雷邊吃，邊問寇丁。「告訴我，寇丁艦長，我們那座在下面躲著一艘潛艇的大冰山，情況怎麼樣？」

　　寇丁蹺著二郎腿大啃三明治，邊回答，「最新的報告顯示，冰山的厚度，表面情況，都適合降落。」

　　「你有把握嗎？」

　　「就跟你所知道的，所有來自「接應者一號」的訊號，全是從距離它最近的氣象站，以報告天氣的密碼拍發回來的，即使別人聽到這些電訊，也只會以為是氣象站在預測天氣，或者報告冰山移動的情況。所以席貝克在冰山下面，到底有什麼感想，我們也不知道，只能從他發出的訊號中，去分析大概的情況而已。不過，目前情況很好。冰山表面至少還沒有被風吹得變形，體積也沒有因向南漂流，融化過早而縮小──至少還要過個三四天，它才會開始熔化。」

　　「可是──它的厚度夠不夠？」

　　「它的寬度和長度都夠，至於厚度嘛──哪座冰山會不夠厚？」

　　「那天氣呢？」

　　巴克豪斯抬頭看奧柏雷，對他笑了笑。「奧柏雷老兄，你怎麼啦？嗯？是不是吃撐了──消化不良，窮問個什麼勁？」

　　「這天氣──目前嘛──倒還好，」寇丁告訴他。頓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以這種高緯度，好天氣竟然可以連續維持五天，是不正常的──尤其是每年的這個月份……」

　　「不正常？！」

　　「是啊，隨時可能會變──就像這樣──」他兩根手指說著就對在一起，這麼一彈。

　　「會嗎？」奧柏雷眼睛一跳，有點難以置信的神色。「會嗎？」

　　「這我可沒把握。至少目前從氣象衛星天氣圖上看，還沒有這種變化的可能跡象。」

　　「從潛艇本身發回的報告，怎麼樣？」

　　「也沒怎麼樣啊。天氣好得很。潛艇瞭望塔每一小時都會把感應天線，從冰山下面往上升出去，查一下天氣狀況。冰山附近的天氣很好──放心。」

　　奧柏雷似乎還是不太放心。他轉望巴克豪斯。

　　「這實在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你必須承認──要飛機落到冰山上去加油，老兄？」

　　巴克豪斯望著面前的空盤。「我不承認，老兄。加油這檔子事，是我玩的。你送他過去──我承認──是有點瘋狂，而且幹得很漂亮──你一定希望我這麼說，對吧？可是既然是由我負責接他回來，那老兄最好也信任我比較好，因為我不管你怎麼想，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再改變。」

　　「哎呀，老兄──」奧柏雷說著兩手一攤，「我還會怎麼想，放心吧！」他笑得非常坦誠。「我只是──想搞清楚罷了，拜託，告訴我真相就夠了。」

　　巴克豪斯好像氣平了，就說：「當然，讓一架飛機落到一塊浮冰上去，再叫一艘潛艇來替它加油的計劃，是有點瘋狂──我承認。可是一定行得通的，老兄。蘇聯佬們到現在還找不出到底甘特會到那裡去加油，就是因為它躲在漂流的冰山下面，即使他們潛艇的聲納裝置，以及各種雷達，也查不出來。只要飛機一落，它馬上浮出來，替他把油一加滿，咱們的小老弟馬上就可以一飛沖天了。」他對奧柏雷笑了笑。「我們不能像你送他到蘇聯去時那樣，可以藉偽裝，混到海上去，一條船是躲不掉的！」

　　大家沉默了一陣子，奧柏雷才說：「好吧，老兄。你用潛艇來玩加油的勾當，我也認為可行。不過，我要等到加油完畢，曉得成功了以後，才會放心。」

　　「阿門──」巴克豪斯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那就要看老天幫不幫這個忙了。」

　　※※※

　　即使陽光普照的日子，也永遠只呈現一片灰黯顏色的巴侖支海，已經展現在甘特的腳下了。甘特朝下方一望，發覺自己正飛過一艘拖網漁船的上空。他現在飛往下一個目測點──「新地雙島」，「火狐」以最低時速的兩百哩空速飛行。那艘拖網漁船，完全就跟變魔術一樣，突然出現在他正前下方，要躲，已經來不及了。當他以低於一百呎的高度，掠過它的甲板上方時，甘特看到一張白臉正朝他望。那個人正在倒垃圾。然後那條拖網漁船就不見了，在他的雷達監視幕上成了一個綠色的光點。他暗自毒罵自己，為什麼剛才要把「鼻端前瞻雷達」關掉。這下可好啦，太遲啦！早就該打開的。自從讓那架「貛式」偵察機做了替死鬼後，他是有點樂昏頭了。就在他俯視到船上那張白臉的同時，他還看到另外的東西。他的電子偵測儀上，收到很強烈的發射波──完蛋啦！他剛才飛過的，正是一條間諜船。甚至現在，他們可能已經順著他的航線，用「紅外線偵測儀」在追蹤他了。

　　他將操控桿向前輕輕一推，「火狐」的鼻子就跟著一低，灰色起糊的海水就升上來威脅他了。他讓飛機降到離海平面只有五十呎的高度，才將機身拉平，暗自祈禱現在那條船上的電子偵測裝置，已經無法再找到他了。也許他們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他已經從他們的監視幕上消失無蹤了。不過，再怎麼說，那個人已經看到了他，至少對「火狐」的外型有了印象，而且也看出了他飛行的方向──他正朝「新地雙島」飛過去──即使是瞎子，也猜得出，會把資料傳給搜索者，向這個方向集中。

　　他看看油量錶，忍不住又開始毒罵自己當初高速逃往烏拉山時的耗油行為。假如當初……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反悔了，他領悟到，除了按照原定航線儘量飛下去外，一籌莫展，只有等飛到「新地雙島」的地面座標後，再輸入新方向資料，繼續飛下去──飛多遠，算多遠……

　　他伸手蓋住油門閥。「新地雙島」上，有飛彈基地，當初這兩個島，會被蘇聯用來做地下核子試爆的地點，現在也正是蘇聯「北極早期空中警報防衛網」最北端的基地。「火狐」的油門閥，只需推到第七格，就可以飛到音速的二．六倍。實際上到底它能飛多快，他毫無概念；不過以他的推測，「火狐」最快的飛行速度，可以達到音速的六倍，而不是五倍。每小時至少可飛四千五百哩。「火狐」實在是一架不得了的飛機。好吧……

　　他把油門加大。他必須去消耗他已經快要用光的油料。他痛苦的望著「馬赫讀數錶」慢慢向上爬，數字一直在變，變……一．三，一．四，一．五……「火狐」是一隻正在自尋死路的笨鳥。

　　當「火狐」發出強烈的音爆，通過「新地雙島」中間的「麥托金海峽」時，對峽口上的飛彈基地來說，它只不過是個幽靈，是個幻影罷了，基地上的人員，只能聽到一串奔雷閃過天際，而當他們聽到聲音時，它早已過去好久好遠了。它在雷達幕上毫無蹤影，可是在「紅外線偵測儀」的監視幕上，甘特曉得，它會像一個突然出現的橘紅色流星，劃過他們的螢幕，然後，遠去，消失無蹤。甘特藉著自動導航系統和地形自動調整平行儀，以兩百呎不到的高度，掠過「麥托金海峽」。他兩眼緊盯雷達幕，等著螢幕上突然出現橘紅色的光點，告訴他有飛彈朝他發射的警兆。沒有。

　　峽口兩岸懸崖，有如兩片灰色的窗廉，從他駕駛艙外拉過，消失，當海洋又呈現在他前方時，他嘗到從未有過的解脫感，全身不斷輕輕的顫抖，他將「火狐」下一段要飛的座標資料，打進電腦。飛機自動的轉到它要飛的新航線時，他拉回油門閥桿，改為人工操作，儘快的把剛才近乎瘋狂的燃油消耗行為停止。

　　當「火狐」像發完一陣羊癲瘋和一陣高燒，變為近音速飛行後，就好像讓甘特也恢復了理智。甘特這才想到，剛才峽口兩岸的飛彈基地，為什麼沒有朝他發射飛彈，他飛得太快當然是一個原因，可是他們之所以沒發射，也是因為飛彈發射後，可能無法在狹窄的海狹內轉彎，而擊中對面的峽壁吧？

　　現在他正朝北偏西航向飛行，順這個航向一直飛下去的話，等他的油料用罄時，就會墜毀在「斯比茲勃根群島」與「法蘭士約瑟蘭群島」之間的凍原上。

　　孤獨貪婪地吞噬著他。他不由得渾身打了個冷顫。那具黑色的小收報機無法安慰他。它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死寂如故。他開始懷疑它到底是不是壞了？還靈不靈？是否就在他的上方，某個地方，正有著某個人在等著替他加油？雷達監視幕上空空如也，藍天之上，也是空空如也，海上沒有船隻。「火狐」繼續飛著，飛著，飛在一片灰色的沙漠上，吃掉他最後的那一點點油料……

　　※※※

　　當間諜拖網漁船和麥托金海峽，分別傳回發現米格機的消息時，第一書記差點沒給氣得半死。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了維地夫的推測，曉得了甘特並沒有與那架「貛式」偵察機同歸於盡。他一個忍不住，就把全部的怒火，發洩到蘇聯空軍和空軍作戰司令維地夫的身上。

　　當他的狂怒稍退，他全身發抖，走回桌後的椅子，悶聲不響的坐下來，瞪著桌面上的地圖。

　　維地夫被狠狠的刮了一頓鬍子後，幾乎快要嚇傻了，他這時才曉得「多嘴」和「強出頭」所帶給他的好運──他簡直是在拿他的前途和老命在開玩笑！甘特必須死！否則他就完了。雖然他知道這實在相當困難。

　　他默默地走到圓桌前，研究著那張投影地圖。假如甘特確實已通過麥托金海峽，那麼他現在的航向，正是朝著飛彈巡洋艦「里加號」，和另外兩艘護航的獵殺潛艇，它們的航道上飛過去。好，他正可以亡羊補牢，再設下他第二個陷阱。

　　他飛快的下達命令，叫攔截機群飛向那個地區去搜索攔截，以便儘可能的去阻止甘特。他下意識的用手指輕敲著地圖上「里加號」目前的位置。那兩艘「Ｆ」級的飛彈潛艇，現在還潛航在海中。

　　「叫『里加號』保持在目前的位置上！」他喊道：「再通知它的兩艘護航潛艇，立刻浮出海面！」

　　「是！」密碼員回答，開始發報。

　　「通知『紅旗艦隊』所有航行中的船艦，加強警戒，隨時搜捕甘特！告訴他們米格機的飛行航線！」

　　「是！」

　　「按照推算，甘特燃料還有多少？」他問。

　　另一個聲音馬上回答，「報告司令，據電腦推算，他最多還能飛兩百哩不到。」

　　「這個推算準不準？」

　　「差距百分之卅上下，長官──不會再多。」

　　這表示說，甘特最多能再飛三百四十哩左右，要不，就只能再飛三百哩左右。維地夫摸著下巴。再怎麼算得大方，也不可能讓他飛到北極凍原上去。假如他的燃料，真的只有這麼多的話，那就表示甘特最後必將只有墜海一途，絕對不可能還有第二條路。

　　「該地區內，有沒有任何不明飛機的行蹤？」

　　「沒有，長官。」

　　「好吧。」他轉望地圖。

　　甘特現在不可能把飛機拉高，如果油已經快要用光了的話，這麼做，只會更耗費他的油料。他也不可能加速快飛，這會更費油。因此，照他推測，甘特一定會儘量貼近海平面而飛。這表示，到時候，飛彈巡洋艦可以單單用目測，就把甘特打下來。即使他飛快飛高的話，「里加號」也可以利用它艦上的「紅外線偵測裝置」找到他，當然，這就比較難講了。不管怎麼說，一定要打到他！一定要……！

　　這時，一個聲音將他的思路打斷。

　　「報告司令，塔臺通知──藍也夫少校說，『米格三十一』──雛型二號，已經檢查完畢，準備起飛！」

　　維地夫轉頭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聽完報告，再扭過頭來看地圖時，發現第一書記正在瞪著他。

　　「哪個人飛？！」第一書記問他。

　　「我……我不太清楚……」維地夫楞了一下。

　　「屈佐夫，」庫佐夫元帥啞著嗓子接道。「屈佐夫少校。」

　　「好。時間雖然急迫，可是我想在他起飛之前，親自向他說幾句話。」第一書記表明他問話的真正用意。

　　維地夫領悟到，第一書記一定是要屈佐夫在起飛後，以最高時速追過去，攔截到甘特，將他摧毀。

　　維地夫曉得，屈佐夫飛得再快，也要花上近乎一小時的時間，才能飛抵「新地雙島」，發現甘特出沒的區域。據他所能推想的，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他望著第一書記。

　　「當然，您的指示很有見地，第一書記。」他打出一張政治撲克牌，抓準了蘇聯領袖的脾氣。第一書記聽後，果然臉色一霽，露出滿意的神色。

　　維地夫轉頭，對下屬交代。

　　「叫屈佐夫少校即刻來此，向第一書記報到。另外再告訴塔臺，馬上準備讓第二架米格三十一起飛的手續！」

　　還有空中加油機也該通知警戒，以便隨時替「雛型二號」空中加油。好吧，要玩這場鬧劇，乾脆就玩得徹底一點。他下達要空中加油飛機採取警戒的命令。他深信，等「雛型二號」還未飛抵現場時，「里加號」早已將甘特打下來了。當然，他這種話，現在還言之過早。

　　他再度俯視地圖。此刻，已經沒有什麼好再做的了。現在，要全看「里加號」，還有它那兩艘飛彈潛艇的表現了。屈佐夫急巴巴的趕過去，有個屁用！

　　※※※

　　小黑盒子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訊號。甘特的油料錶指針，已經移入「紅格」，他現在已經在使用儲蓄油箱中的油飛行了。因為他早在數分鐘以前，就已經打開儲備油箱的開關。他不曉得它們的容量到底有多少，他只曉得，假如他在幾分鐘之內，還接不到訊號的話，他只有死路一條了。

　　海上仍是空曠一片。雷達告訴他，天空中也是一片空茫。他等於已經死了。只不過還在彌留狀態而已。就這麼回事。

　　他想起巴克豪斯曾經跟他提過，他的加油點，將是一架突破蘇聯「早期警報北極防衛網」的飛機──那麼，顯然這架飛機已經被查到，被蘇聯空中的攔截機擊毀了。「加油點」不是沒有，而是早已不存在了。

　　當飛機掠過海面飛下去時，他並沒有想到「死」，因為甘特並不願死。他雖然平日很不想活，但也並不表示他就想死。「死」對他只是一個「字」，而非一個「真實」──可是「死」這個字，現在卻已經在他腦海裡，成了一個越燃越亮，越燒越大的字。

　　雷達幕上，這時突然顯示，在他正前方的海上，有大型船隻的光點。雖然他已經很自動的想開始採取閃避行動，可是心理狀態的消沉，使他手上的反應變得遲鈍。雷達幕上，還有另外兩個較小的閃光點，正排在那個大閃光點的兩側。他曉得他看到了什麼。絕對是一艘大飛彈巡洋艦，和兩艘護航潛艇！他現在正筆直的飛在即將與他們接觸的航道上。

　　讀數告訴他，以他目前的速度，再過一分鐘，即將與目標接觸。他隱於飛行盔護面罩後方的臉，這時不覺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對著他腦海中所浮現的那個「字」笑著。目標。一艘飛彈巡洋艦。他，甘特，正是這個目標。毫無疑問的，這艘軍艦上的「紅外線偵測裝置」，現在已經發現到他，算出了他的航向，高度，和速度，而且已經輸入火力管制電腦了。這一刻，這一剎那，要採取閃避行為，已經沒有什麼用了。

　　假如他要死的話，他心想，那他就該親眼看一看「火狐」的真正能耐。他保持在他目前的航道上。並沒想到要自殺。在生命的落日餘暉裡，他無法揣摩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他是個飛行員，而敵人目標就在他的前方──一分鐘的前方。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具小黑盒子開始嗶嗶尖銳的叫起來了！他吃驚的楞在駕駛座上。眼神茫然到看不清楚小黑盒子頻道上所顯示出來給他看的距離讀數。他不願意去理它，因為它現在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對一個正徘徊在「生」與「死」兩扇大門前面的人來說，他發現這兩扇大門之間的距離未免太短了一點！雷達幕上的那三個光點，現在已經大到無異近在眼前，他望著它們，死死的盯著。目標距離，卅秒。由於他等於是在以「零高度」低飛，目標將在他曉得之前，出現在他的下方，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小黑盒子所發出的尖銳訊號，仍繼續的逼近他的耳朵，就像在嚎啕大哭一樣，對著他喊叫，罵他為什麼不理它。他瞪著前方，等著飛彈巡洋艦出現在他眼前，等著去死……

第八章　接應者一號

　　甘特在絕望崩潰的前一剎那，突然被那陣持續不斷的「回歸訊號」打醒了，小黑盒上的讀數，告訴他，加油點就在不到一百四十六哩外的地方──加油和生命──他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崩潰掉，一死了之，不可以！臨死不屈，垂死也要掙扎到底的頑固天性，仍然還活在他的身上。還是說，巴克豪斯真的把他講對了？──一個空洞的人，是不會崩潰的？

　　一股狂野的刺激感，突然流過他全身。一股森冷的憤怒感！一股壓抑的、狂暴的歡悅！他要跟這艘蘇聯的飛彈巡洋艦碰一碰！他決定了！

　　迅速的，冷靜的，他分析當前的情況。回歸裝置指出訊號的來源，正好就在那艘巡洋艦後方，也正是筆直的對準他現在飛行的航向。油量錶告訴他，他絕不可再採取任何閃避的行為。兩點之間，最近的距離是……而他正是在找這條最短的距離。他必須如此。他必須讓自己這麼做。假如他是真想活下去的話──他突然以一種冷然的驚訝領悟到，就好像他突然找到那件他已經失去多年的東西一樣──他的確是想活下去──他就必須直接衝向那艘巡洋艦的可怕火網。既然現在已經毫無選擇的餘地，那麼，這條路正是通向「生」，而不是通往「死」！這個想法，帶給他某種陰鬱的滿足感。

　　雷達分析指出，兩艘潛艇，分別距離這艘巡洋艦的左舷和右舷三哩，以提供大軍艦「聲納」和火力支援。現在它們都浮出在水面上，都會將它們的「紅外線偵測裝置」所發出的偵測波，對準他的方向。假如他貼著海面，以「零高度」飛過他們上端，它們無異變成了他的水平線，而令它們無法精確的鎖住他，造成開火控制上的困難──運氣好的話，他只需要去擔憂那艘大巡洋艦的火網。他由這三艘艦中間的任何一邊鑽過去，那艘靠得他最近的潛艇，必定不敢輕易就射出紅外線追熱飛彈來打他，免得飛彈失去準頭後，反而會鑽入那艘具有巨大渦輪引擎的巡洋艦艦身裡去。

　　他飛快的分析出那艘巡洋艦本身的武力，和「火狐」本身武力的優劣。以他目前的速度，任何目測人為的射擊，是不可能打中的。魚雷對他毫無傷害，就跟那些四組一對成雙的迫擊炮一樣無效。獵殺直升機，現在可能已經升空，不過它們也許還沒有來得及裝上空對空的飛彈或火箭，會讓他受到任何損傷──可是他們必定已經在天上等著他了。它們機身前端裝設的六十毫米機關炮，一定與巡洋艦上的武器管制電腦併連同步，與搜索雷達、紅外線偵測裝置彼此相通。可是這也沒什麼要緊。以他的速度，零高度，他們大概也不敢在當他掠過巡洋艦上空時，胡亂開火。

　　他記起他機尾上的「後端防衛桿」，祈禱它還靈驗。兩座海對空飛彈的發射臺，正位於巡洋艦艦橋主體建築的前方，而它的後端，是空出來做為那四架獵殺直升機的起落臺。當他高速低空由巡洋艦正對面掠過時，他本身也不可能會有時間去攻擊它。甘特毫不遺憾的放棄掉這個念頭。他是他飛行中，這架機器的一部分，現在，冷然的，精打細算的，他將所有當初巴納告訴過他的，有關這架飛機的性能，重新迅速的溫習了一遍。

　　他懷疑這艘巡洋艦的艦長，到底對「火狐」瞭解多少？他是否曉得它具有「後端防衛系統」？它的武力，或者它的速度？他推測不太可能。蘇聯向來有保密的習慣，每個軍種甚至不瞭解其他軍種的進步情形。他最多只會接到一個密令──儘可能用任何方法，去把那架不明機幹掉！

　　接觸目標時間讀數，廿一秒，目標直線距離，兩哩。幾秒鐘內，很快的，他就會看到它了。「火狐」對……？他希望能知道這艘巡洋艦的艦名。

　　一座長而低的冰山，從「火狐」機腹下方溜過，它的雪白，與巴侖支海灰暗的海水，形成強烈的對比。前幾分鐘裡，他已經飛過好幾座由北冰洋凍原崩裂，隨著洋流逐漸南漂的冰山。然後，他就看到了那艘巡洋艦，從水平線方向，急速向他接近。他全身不由得一緊，血脈僨張，心臟狂跳。

　　他不曉得巡洋艦是否會像守株待兔那樣，耐心的等他自投羅網，還是會迫不及待，先向他射出一串空對空追熱飛彈。目標距離，一哩。

　　他曉得艦橋上的人，已經可以看到他了，他盯著雷達監視幕，隨時警戒有任何紅色光點，脫離那個大綠色光點，向他射來。

　　從雷達幕上，他也看到了可能是獵殺直升機的光點，他的鼻端早期雷達警告系統，已經將它們的高度和距離，以數字表示了出來。他決定先射出一枚空對空飛彈，去混淆巡洋艦上的電腦火力管制系統，讓一架直升機被他的飛彈打中後所產生的爆炸熱點，去引開可能即將對他發射的海對空追熱飛彈。

　　他發射了！飛彈脫離機翼，向前飆，然後急速上升，從他視線中消失。他望著它劃過螢幕，奔向一架現在已經開始採取閃避動作的直升機。甘特隱於護罩後面的牙關，不由緊緊一咬。電子戰每次都讓他很興奮，每一條神經，每一塊肌肉，都會顫抖跳動。空戰與下棋一樣，步步為營，搶制先機，勾心鬥角，而他，正是高手中的高手。

　　巡洋艦的甲板上，這時出現在他的螢光幕上，閃出了一蓬白色閃光。他果然沒有猜錯，他們是在等他，以為他一看到還有潛艇與直升機環伺，他就會嚇得改變航道閃掉。沒想到他竟然仍舊維持原來的航向，對準他們直飛過來。艦橋上的火力管制系統，一定是因為看到一架直升機被他射出的飛彈擊毀，在它上空爆炸燃燒，才忍不住開火的。他從螢幕上，看到一朵突然開放出來的橘紅色鮮花，花瓣正片片向下方墜落……

　　他們本來是想把他逼到巡洋艦與一艘潛艇中間，希望他拉高，正準備逃逸時，用交織火網，一舉將他擊毀。可是他竟然不吃這一套，筆直向他們衝來。蘇聯艦長再笨，一定也早已曉得他油料快要用光的情報。他們必須逼著他去採取閃避行為，這樣才能更加速耗掉他有限的燃料。艦長下令開火，就是想逼他跳舞。

　　當海對空飛彈，從艦橋前方的兩座發射臺發射時，他距離巡洋艦只剩數百碼。甘特向旁一拉，以機腹對正巡洋艦的左舷，側飛掠過它。從他面前的雷達幕上，他看到那兩枚追熱飛彈，已經改變原來的彈道，轉彎高速向他追來。然後，等到時機成熟，經由他的意念所發出的命令，傳進「火狐」的「意念操縱武器管制系統」，將他機尾的「後端防衛桿」觸發。只見一串白熱的強光，從他後方發出，幾乎令陽光黯然失色。他把油門閥向前一推，「火狐」就像一塊標石那樣，跳過海面，從浪峰尖端滑離，巡洋艦的艦首於剎那間閃過他的駕駛艙，等他再側頭一望時，他只能看到灰色的海水，阻隔在他與巡洋艦艦身鋼板之間。

　　他後方的「尾端防衛桿」，連續放出四秒鐘的超熱光波，蓋過了他那兩具低速迴轉的「圖曼斯克」噴射渦輪引擎中所噴出來的熱氣流，吸引住那兩枚追熱飛彈，飛快的鑽入了他在四秒鐘前所發出的超熱光波，一蓬耀眼的大火球，幕然顯現在他面前的雷達幕上，雖然他帶了發色面罩，幾乎還亮得他睜不開眼睛。然後，明亮的火球，突然熄滅。當他以超音速向前飆射之際，他看到螢幕上那艘巡洋艦，早已被拋在一哩之外了。

　　他的油量錶，已經指向「無」。「馬赫指數錶」指示他現在正以音速的一．六倍，向前飛射。「高度錶」告訴他，距離海平面只有五十呎。當然，他想，還沒有脫離潛艇「紅外線偵測裝置」的追蹤範圍，而且，巡洋艦上的武器管制電腦，也正在調查目標距離和方位。

　　他望著雷達幕，看到又有兩組暗淡的橘紅色海對空飛彈，從他後方追上來。蘇聯艦長太嫩了。他當初本來算好，利用最佳時機，射出了他頭兩枚追熱飛彈，可是沒想到「火狐」的「尾端防衛系統」，活活的將他耍了一記。不過，即使他再嫩，至少他還沒驚訝得忘了再下令發射出兩枚飛彈──而且……

　　甘特也由他雷達幕的左舷位置，看到了另兩枚由潛艇上所發射出來的海對空追熱飛彈，這時已捕捉到他機尾噴出的熱氣流，正在急速的咬上來。

　　他瞟了一眼「小黑盒」上的讀數，他現在飛行航向仍然正確，與接應者之間的距離，仍然還有一百一十六哩。經過剛才一連串的劇烈動作之後，從小盒所發出的尖銳召喚訊號，這時又鑽進他的耳朵狂叫。可是他曉得，他必須把速度慢下來。

　　他才將油門閥放鬆拉回，速度開始減慢的那刻，螢幕上那四個遙遠暗淡的橘紅色光點，速度就好像突然之間加快，越奔越近。他的尾端防衛裝置，已經證明有效。甘特曉得他現在正在下賭注，可是這次，他已經有了另外的選擇，而前一次，他卻沒有。他可以想辦法用超音速擺脫掉這些追蹤他的飛彈，直到他的燃料用光為止。

　　當他眼睜睜地望著那四個正在接近中的橘紅色光點，而自己又不去按下任何一個按鈕時，擺在他眼前的真實，讓他產生一股微妙的無奈刺激。他兩眼茫然的撇開螢幕，感到他自己就像一個靜止的、無助的目標點，一隻待宰羔羊。他能感覺出他身側冒出的汗水，正不斷順著他腋窩流著，冰涼的冷汗流入他的壓力衣裡。他也曉得，他那隻用力扳握住油門閥桿的手，正在劇烈的發著抖。他等待著……等待著……然後……

　　他突然將油門閥桿用力向前猛地一推，「火狐」就像一隻受驚的野獸，朝前方一跳。「尾端防衛桿」立刻也在同時，爆出一蓬蓬高熱光球，巨大而且聽得見；震盪波將「火狐」激得狂擺時，他拼命穩住它。這種感覺，就像引擎馬力突然額外增加了一樣。很快的，他又將油門閥桿拉回來，使速度掉到時速一百七十節以下。

　　他不甩油量錶。眼睛轉望「小黑盒」上的讀數。不到一百哩了。在擺脫掉巡洋艦和潛艇對他發射的飛彈以後，他竟然又在瞬間飛了這麼遠。他實在想不透他是怎麼辦到的。

　　漂浮的冰山，現在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他朝正北方直飛時，它們一個個地由「火狐」的腹部滑過。

　　※※※

　　第一書記的談話，非常簡明扼要。他毫不浪費時間的向屈佐夫少校強調他的忠貞，以一名蘇聯國民，和他對「黨」的熱忱，他鼓勵他。同時，他也使出了他一貫的伎倆──恐怖──提醒著屈佐夫，他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屈佐夫必須以最高飛行速度，向北直飛，然後會有一架加油機，在北海岸上空，替他加油。從那裡開始，他將直飛「里加號」巡洋艦的目前位置；目前它的確實位置，還沒有報回來；等他飛到那個地點後，將會有另一架加油機替他再次補充燃料。這兩架飛機，現在已經飛往既定座標，等著他了。

　　屈佐夫明顯的可以看出臨危授命所帶給他的負擔。以一名紅軍空軍資深試飛員來看，他遠比他實際卅歲出頭的年齡看起來還要年輕。維地夫冷眼旁觀的看著第一書記，將千鈞重擔壓到這名年輕人身上，而且也看到公安局長沉靜的冷漠，令這名年輕人不寒而慄。不過，有一點可以放心，維地夫也必須承認，那就是，屈佐夫是一名技術精良的飛行好手。不管他找得到找不到甘特，他都有把握，只要發現那個美國人甘特，他就能綽綽有餘的把他幹掉。維地夫有點替這個年輕人感到難過，假如不是孚斯柯夫中校死了的話──中校已經在「試飛員休息待命室」中的櫃子裡找到。當櫃子的門被撬開後，他像一具木乃伊般的，從櫃子裡跌出來──應該還輪不到屈佐夫上陣。

　　屈佐夫少校聽完訓話，敬禮告退後，整間作戰室裡的氣氛，相當肅殺。第一書記口沫橫飛的叫囂完畢後，發現自己火氣又有點控制不住的冒上來，只好走到左艙的窗口，去觀看屈佐夫起飛。

　　維地夫不禁又開始絞盡腦汁，去推測甘特為什麼會向西北方向飛的真正意圖。他站在桌前，凝望著桌上的地圖。難道……

　　是一艘航空母艦？……

　　……一艘潛水母艇？……

　　……北極凍原……？

　　……飛機……？還是……

　　……他飛到某個地點，將飛機落到海面上，然後再由一艘潛艇，將它打撈走？……

　　「報告司令！」無線電收發員說。「『里加號』有消息傳回來……」無線電員講了兩句，好像就講不出ロ了。

　　「怎麼說？！」他吼道。

　　「已與不明飛機發生接觸。里加號先後射出兩組四枚飛彈，另一艘護航潛艇，也發射過一組海對空飛彈……」

　　「怎麼樣？！」

　　「該不明飛機顯然機尾上有特殊裝置，可以引爆追熱飛彈。」停了一會兒，他又接下去。「據他們研判，那架米格三十一，並沒有被擊毀。里加號艦長報告說，他事先未獲得該機詳細資料，無法應變……希望能馬上收到資料後，採取對策……」

　　維地夫一聽完轉過頭來，正好與蘇聯領袖的那雙灰眼珠遇上。他本來想吐出來的話，就在那張石膏像一般的臉孔前硬嚥了回去。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前途，拿來亂耍。他再把頭撇轉，一陣大吼：

　　「軍事機密必須保密！先謝謝他的好意，還有──他的努力。請他繼續保持警戒，隨時聽取新命令下達！」

　　「是！」

　　滴答聲隨即從儀錶座上傳出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維地夫？」

　　「我……我會命所有海空單位，向該區集中。」他儘量以平穩的口氣，不慍不火的向對方報告。

　　「那麼──要叫他們幹什麼呢？」公安局長逼問。

　　空軍元帥庫佐夫一看不妙，頓時把話接過來。

　　「我會要他們儘量去把那架米格三十一找到，要不是貴局保防上有大漏洞，也不會讓單單一個美國佬，就把飛機偷走了！」

　　公安局長安佐波夫一聽，頓時一陣面紅耳赤，臉上那種輕蔑的冷笑，馬上一掃而空。

　　維地夫轉頭望著這時一語不發的第一書記。蘇聯領袖臉上不動聲色的開口發話：

　　「維地夫司令──我曉得你是一直在努力。可是──你到底想叫這些海空部隊去幹什麼？」他的聲音很平和。

　　庫佐夫對維地夫點點頭，好像瞭解他想幹什麼的，鼓勵他說出來。

　　「目前最急的，第一書記，就是命「雛型二號」立刻起飛！」

　　第一書記轉望艙窗。「當然，」他說。「馬上叫塔臺通知他起飛。」他盯著跑道時，又說，「還有呢──下一步？」

　　維地夫低頭望了一下地圖。

　　「命『里加號』與兩艘護航潛艇，馬上以最高航速，向米格機逃逸方向追下去！」

　　維地夫從一片滴答聲中，聽到第一書記說，「很好，」顯然他已經又對維地夫的處理方案，感到滿意了。

　　「馬上命『北極搜索中隊』升空，從北往南搜索巡邏。另外，再叫飛彈驅逐艦『歐提寧號』和『斯拉夫尼號』，以最快速度，趕往該機可能降落的凍原區域！」

　　「是！」

　　「另外三艘『Ｖ』級的潛艇，也命他們趕去，越快越好！」

　　「是！」

　　維地夫才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雛型二號」起飛時的巨響。第一書記從窗口再轉頭向他望過來時，維地夫看到他嘴角上有淡淡的笑意。

　　※※※

　　當距離縮短到九十二哩時，「小黑盒子」的訊號還在不停的叫，越叫越響，而且頻率也越來越快。「油量錶」已經固定在「無」的地方，再也不動。甘特曉得，他現在可能早在用儲油艙中剩下的「油氣」飛了。時間已到──而且可能已經太遲了──他必須開始儘量爬滑到最高點，然後再朝下方、前方滑降，飛到「加油點」去。

　　他越考慮這個問題，就越覺得採用「滑降」的方法，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儘量爬高，而且希望到時候，還能有足夠的油，去跟在那架加油機的後下方，飛一段時間，以便加油機的輸油管，能套上他鼻端的進油口，邊飛邊加油。他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他現在才想通，「接應者」可能是一架「水上飛機」，而且絕不可能是一艘小型航空母艦，因為「北約組織」說什麼也不曾敢把一個這麼大的目標駛入巴侖支海域的。

　　所以，他一定是在空中加油。他曉得「火狐」的上一代──米格二十五「狐蝙」──它最大的爬升高度，是十一萬九千呎，而「火狐」的爬升高度，當然要比米格二十五更高。以目前的氣候狀況來看，他每一千呎，至少可以下滑兩哩半遠，這樣一定可以飛到加油機的旁邊；問題只在於，他到底還有沒有足夠的油，可以讓他把「火狐」拉到至少四萬到五萬呎的高空呢？

　　火狐的油箱一定已經幾乎空了──一定空了，他告訴自己。這就是飛一架他不太瞭解的飛機時會遇到的一個情況。雖然他當初曾問過巴納，可是那個俄國科學家卻無法告訴他答案。

　　他開始以爬升速度，飛越下方灰黯冰凍的海水時，兩具十萬磅推力的引擎，仍然毫不猶豫的工作著。可是他實在已經不能再進一步冒險了。這個時候，緊急儲備油箱，一定已經自動打開，他也不曉得，到底它們還能幫他飛多高，飛多遠，是否能將他送往加油點。

　　他把油門閥向前推，操縱桿向後一拉。「火狐」的鼻尖，就向上一蹺，開始爬升。他望到高度錶開始走得很慢，引擎衝力越來越大之後，它就飛快的往上爬了。短短一分半鐘的爬升過程裡，他幾乎連呼吸都停了。淡藍色的蒼穹，當他越爬越高時，也開始逐漸轉為暗藍。

　　等竄到六萬兩千呎，他拉平飛機，扳回油門閥桿，將引擎轉速減到最低。以這個高度，用最小的滑降角度向前滑，他接近加油母機時的高度，就可維持在兩萬七千呎左右。應該夠了。他檢查雷達幕。什麼也沒！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祈禱與希望。

　　呼喚訊號表示他的航向仍舊正確。距離讀數告訴他，距目標八十八哩。他還是搞不懂，到底還有多少油，這個想法越來越令他感到不安。他開始對剛才貪婪的爬升高度，感到後悔不已，也許他已經玩過頭了。也許，緊急備用油箱也空了。

　　遠在他的前方，遙遠的前方，他望到灰厚的濃雲，已經出現在天際。雷達上還是空空如也。「火狐」安靜的滑過蒼穹，暗藍色的天頂中，一片茫茫，巴侖支海的北界，已經隱約的出現在他前方的前方了。他向遠方望過去，似乎就在那裡，對，就在那裡，他已經可以望到一線白色，橫亙綿延在他眼簾之前──北極凍原。

　　※※※

　　美國海軍核子動力攻擊潛艇「鱘魚號」的艦長席貝克中校，躺在他艇長室的窄床上。「鱘魚號」這時正貼在這座正慢慢向南漂流的冰山下方，到現在已經有五天之久。席貝克的潛艇是經過了十四天的航行，由北極凍原下方，通過格陵蘭西岸，偷偷摸摸的鑽入巴侖支海，找到這座指定的大冰山後，就一直隨著它一路漂了下來。

　　整個的旅程，包括三個階段，對艇長，對他的各級幹部，以及他的艇員，都一律嚴格要求，必須遵守無誤。他獲得任務指令的第一步，是要他的潛艇，以最快速度，從美國東北部康乃狄克州的祕密基地出發，然後潛過北極凍原下方危險重重的深海──找到這座一天平均漂流速度只有三點一哩的大冰山，然後關掉所有的引擎，躲在它下面，隨著它款款南漂。這實在令席貝克火大到無法形容的地步。

　　「鱘魚號」毫無武裝，這是另一項讓席貝克火大不已的事實。潛艇的魚雷艙和前端艇員臥艙，現在全部裝滿了「高辛烷煤油」，以便到時候，能替中情局為他們偉大的美利堅合眾國所偷來的超級飛機加油。

　　席貝克皺紋滿面的臉孔，這時更因為輕蔑的憤怒，變得更皺了。他的高鼻子，氣得鼻扇一張一合的，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對這件差事非常不樂──尤其是中情局──這個曖昧到見不得人的機構，竟然會叫他這艘堂堂正正的美國海軍潛艇，躲到冰山下面來，去等著一架偷來的超級噴射戰鬥機，落到冰山上好替它加油！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所事事之餘，只好改變一下臥姿，將兩個膝蓋蹺起來，換換姿勢也好。他兩手擱在腦後，茫然地瞪著天花板。他和他的下屬，早已對這個單調無聊的任務，厭煩得快要生病的地步了；不對，豈止煩得要生病，煩得都快要死翹翹了！跟著這座半死不活，爬得就跟一條蝸牛那麼慢的冰山，毫無選擇餘地的朝南方漂漂漂。老天！

　　而且，他越想越火，竟然連這座冰山，都還不是他們選擇的。這座冰山──也就是所謂的「跑道」，他悲憤的想道──竟然還是經過好幾百張人造衛星照片，精挑細選之後，才找出來的呢！那些中情局的海洋學專家，預估過這座冰山，將可承受「火狐」的重量。席貝克只是接到了命令，要他到那裡去找到這座冰山而已。他氣歸氣，火大歸火大，除了聽命照辦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是他們未免太過分了，不但要他關掉引擎，隨波逐流，竟然還要求他清出魚雷艙和前端組員臥艙來，弄了兩大車的「高辛烷煤油」灌進去，搞髒了他的寶貝潛艇！

　　門上傳來一陣輕敲。

　　「幹什麼？！」他火大的問。

　　一名水兵開門進來，敬禮完畢，順手交給他一疊資料。最上面的一張，是他的航海官，現在又扮演氣象官的親筆報告。他看了一下這份氣象資料，果然不出所料，真是來得不是時候。冰山上方的氣溫，正在急速下降。雲層開始聚積。該死的雲層，可能會把冰山罩住，而讓甘特找不到它的正確位置。

　　席貝克一看完，火氣立刻直冒三丈。他為什麼會這麼倒楣？！

　　他叫水兵下去。他不想再去要什麼進一步的資料。假如真還有什麼事該知道的話，氣象官會親自來向他報告。他還不想到主控室去，還不到時間。他又開始暗自詛咒毒罵，必須按時去檢查那些灌滿在魚雷艙和臥艙的煤油，去查天氣狀況，冰山上空氣溫，冰山表層狀況……老天，這些事竟然會要他一個服役海軍廿年的艦長，和一票最優秀的弟兄來幹！

　　他考慮了一下氣溫狀況。溫度現在降得很快，這可能表示，天氣快要變壞了。這個轉變，將使寒冷的大霧，出現在這個地區，至少會覆蓋住好幾平方哩。在這種大霧的情況下，不管席貝克對飛機和飛行員瞭不瞭解，他有把握甘特是絕對不可能降落到這塊冰山上的。他們潛艇也沒有裝置任何導航系統，可以幫忙他降落，讓他可以藉地面指揮，盲目降落──除了那具發報機，可以發出訊號，通知他「降落點」就是這座冰山外。何況，報告已經指出，這個區域上空，早已雲層密佈了，即使沒有大霧，甘特或許也無法降落……

　　疑慮的消息，使他腦海中，飛快的溫習著所要採取的緊急措施。不管任何情況，他唯一要考慮到的就是，絕對不能被蘇聯逮到。華盛頓絕對不可能會承認，「美國海軍」竟然參加了「火狐劫機行動」──如果情況不妙，他必須主動將「鱘魚號」用自毀裝置炸燬，以免被蘇聯活捉。這就表示……

　　他回想當初接獲的密令。

　　假如甘特無法降落在冰山上，或者他墜毀在冰山上，或者他掉到附近的海域中，他必須竭盡全力的，去救出駕駛員──甚至儘可能的，將飛機殘骸，由北極冰帽下，拖回家去。這個念頭，令他無法再有任何勇氣想下去。當然，從某種方式上講，這都是可行的，可是他寧願希望，甘特能將「火狐」像一片羽毛那樣，漂漂亮亮的落在冰山上。

　　可是，老天，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席貝克想道──甘特已經遲到了！他當初在出發前，已經從簡報裡，獲知「火狐」的大概性能和航程遠近，以及飛機預計飛抵冰山的時間，它早已過了──而且已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以這架飛機的速度來看，「幾分鐘」就已經算相當長了──長到幾乎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他在甘特出現在冰山上空之前，根本無法曉得他是否偷到了飛機，他最多只能從他潛艇上的「紅外線偵測幕」上，去判斷他到底成功了，還是失敗了──答案就在他到底有沒有出現在監視幕上。

　　從冰山下方，他們早已把那根雪白的發報桿，鑽出冰山表層，不斷發出呼喚的訊號，好讓甘特尋著訊號一路飛過來。這是他唯一可以和這名美國飛行員連繫的東西。

　　席貝克想到這裡，又開始詛咒設計這個裝置的英國佬，為什麼不把它設計好，可以讓甘特能表明他的身分──這玩意兒完全是單向的設計──「鱘魚號」發出訊號，「火狐」接收訊號，如此而已。幸好，這玩意兒的設計人，還算有良心，它可以等飛機飛到目視距離之內時，發出一種特殊的訊號，告訴飛行員，目標就在他的視線之內。

　　當甘特出現在冰山的上空時，他收到的訊號頻率會馬上改變，他會聽到一種類似潛艇上「聲納裝置」所發來的那種迴音。那時他聽到這個怪聲，馬上可以領悟到，下方的冰山，正是他的降落點。當然，假如雲霧彌漫的話，席貝克想，訊號即使變了，有個屁用！他根本看不到冰山！到時候，他只有儘可能的，去救出甘特，然後把那架墜毀飛機的殘骸，沉到海中，將它一路拖回老家了。

　　甘特已經遲到了！這個念頭一直在煩他。才幾分鐘而已──可是已經遲了。他的燃料一定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媽的！席貝克幾乎快要瘋了。一定已經沒有油了──他有點忍不住，想到主控室去看一下。兩隻腳已經落到地板上，可是想了一下，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過了五天，沒有任何情況發生，附近毫無蘇聯船艦飛機，照理，他大可以到冰山上面，去插上一根大杏黃旗做指標。反正又沒人，包括甘特在內。

　　他煩死了，可是又能怎麼辦？除了等……

　　※※※

　　奧柏雷曉得巴克豪斯為什麼悶聲不響。

　　除了天氣，他一定對甘特目前的「油量」，感到最不放心。對巴克豪斯來說，奧柏雷猜想，這表示甘特已經失敗了。奧柏雷看了一眼牆上掛的鐘，然後又看看巴克豪斯。他現在不應該再去煩他，可是又不能不問。

　　「老巴，是不是該把『欺敵潛艇和飛機』送進競技場，吊吊蘇聯老兄的胃口啦？」

　　靜了好一會兒，巴克豪斯才吼了一句。

　　「有什麼屁用？」他狠狠瞪著奧柏雷，好像對他的打擾，相當不悅。

　　奧柏雷兩手一攤。

　　「可是──按時間，也該啦？！」

　　「何必還多此一舉？！」

　　「什麼嘛──？！」

　　「欺敵的『餌』啊──去釣誰啊──老兄？！」

　　「可是我們並不曉得他是不是真的失蹤啦……」

　　「那我們截到的──由『里加號』和貝爾雅斯克之間，拍來拍去的密碼──難道是假的啊？！」巴克豪斯沮喪地。「他們已經打到他了，老兄──把他的屁股給轟爛啦！」

　　奧柏雷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這我可不敢講──那些密碼──也可能表示他們沒有攔到他。」

　　巴克豪斯倒回椅子，默不作聲。他的助理安德士，手上拿著一個小塑膠咖啡杯，傻傻的望著他的上司，然後又轉頭望奧柏雷，臉上一片茫然。奧柏雷朝他點點頭，嘴唇無聲的做出一個字：「放餌」。安德士馬上走到角落上的那具電話，撥了個號碼，開始說話。巴克豪斯一聽到聲音，就火大的轉頭瞄了他一眼，又瞟了奧柏雷一眼，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

　　「火狐」在兩萬兩千呎的高空，開始向下方的一堆密集雲層滑降。安靜無聲的飛機，滑入洶湧猙獰的積雲，進到一片灰黯的死寂，一片濃密到像一塊石頭那般的無奈之中。他不曉得這一大片雲層的厚度──可是他曉得，它可能正好與死灰色的海面相連。距離目標四分鐘；平均滑落速度，每分鐘三千五百呎；航速一百八十節，每分鐘三哩。當他抵達目標區時，他至少離海平面還有八千呎。應該夠了。雷達幕上，還是什麼也沒有。他的前端雷達波，只反應出雲層下方有很多浮冰溜過的跡象，很單調。螢幕上，也找不到有任何遙遠的船隻蹤影，整個目標區域內，空空如也。只有那個「訊號」，還繼續的在死叫活叫，發自一個無從探知的來源，在呼喚著他。

　　置身雲間，令甘特感到很冷。訊號是他唯一與「真實」接觸的東西，可是現在，即使是那個訊號，聽起來也很不真實。甘特永遠都是一名電子飛行員，永遠必須借重和依賴各種儀器。所以，他並不驚慌，並沒有真正感到害怕。這個訊號，不管它有多遙遠，有多神祕，它總會有一個來源。它並不是幻覺。他相信它。

　　可是無論如何，不管這種寒冷的感覺，是來得多悄悄然，他的確已然感覺到它已經滲入了「火狐」的駕駛艙，那是一股淒寒的，只有北極地區才會有的冷意，鹹得就跟海水一樣。

　　※※※

　　席貝克正坐在床沿，搖著他那兩根細長的小腿時，一向容易興奮的航海官，突然上氣不接下氣的，連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

　　「報告艦長，有飛機接觸──正朝這個方向來！」

　　「有多遠？！」席貝克一聽，頓時伸手把帽子一戴，大吼一聲，雙腳一站，擦過年輕軍官的身旁，就朝主控室跑。

　　「不到四哩，艦長──高度一萬兩千呎──它方向很正確，艦長。而且雷達無接觸，紅外線監視幕上，也只有淡淡的一個紅點。它不是用最低速在飛，就是根本沒有用動力在飛！」

　　席貝克頭也沒回的說，「那一定是他！」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冰山表面溫度怎麼樣？」

　　「還在往下降，艦長。露點還差幾度。」

　　席貝克突然腳步一煞，轉頭望。「還差幾度？！」

　　「是啊，艦長。」

　　「風速呢？」

　　「五到十節，很亂。」

　　「那地面風阻，不是就不太夠了嗎？」他大吼一句。「可是他落地時，本身所產生的風阻呢？夠不夠？嗯？那會是個什麼情況？」

　　「這應該不會……？」

　　「管他娘的狗屎運，迪克──你他媽的還以為會發生什麼事？他只要把輪子一落，桿子一拉──碰！就熄火大吉啦！」

　　他才鑽進主控室，就一陣大喊：

　　「他在哪裡？」

　　「還有三哩──高度一萬一千呎，長官！」雷達操作員大叫。

　　「航向正不正確？！」

　　「正確！」

　　「他看得到冰山嗎？！」

　　「看得到，長官。雲層最低高度，在一萬三千五百呎。」

　　「那我們就來讓他驚喜一下吧──各位！」席貝克說時，臉上笑容很曖昧。「發出噪音吧！」

　　※※※

　　甘特唯一真正能看到的東西，就只有下方那座大冰山。他已經在一萬三千呎高度，破雲而出，只距離目標三分鐘不到──它就在那裡！好大，也許南北至少有兩哩長，寬度也差不多。它坦坦然地躺在他正前方，正對著他的航道。在雷達幕上，任何飛機也沒有。可是目標明明就在他前方的六哩處。冰山就在那個距離之內。也就是因為它的適當距離，迫使他去注意它。

　　他曉得「加油點」一定就是那塊浮冰。好久好久以前，他就懷疑他不可能是要飛往北極凍原去，而且他也並不打算真的要跟一架空中加油機會合──那太冒險了，也實在太危險了。一定就是這塊浮冰！他的降落點！他眼睛望向前方，什麼也沒看到。有一會兒，他幾乎又開始要驚慌了。一塊平坦的浮冰，就像一朵骯髒的睡蓮，漂浮在冰冷的北極海上。它的四周，還漂浮著無數的小冰塊，大部分都比它要來的小。毫無生命跡象！他感到恐懼的苦水又開始竄上他的咽喉，他的心靈已經停止了活動，拒絕去分析這個消息──然後，也就在這個瞬間，它發生了！訊號突然開始改變，回歸訊號開始發出一種斷續的，嘟嚕──嘟嚕的呼喊，一秒鐘兩聲。他馬上認出這種類似聲納裝置發現接觸下同時所產生的迴響。才過了幾秒，這種嘟嚕──嘟嚕──的嗚咽聲，就變得更急促了，更緊湊了。他正在接近目標。他研究海面，再次估計風速──對，五到十節，就這麼多。就在他的疑問獲得答案以前，甚至就在訊號突然轉變的剎那，他早已開始進行要迫降在這塊浮冰上的檢查手續了。凍結在他透明艙罩上的冰屑，在除冰系統的清除下，正融解著。他再次緊急的，研究著冰山的表面，已經不再去想到上面有沒有人煙的問題。主要的，必須看清楚它的平滑度，可能用來做為起降跑道的長度，找到一些定點目標，研判風向……

　　當他親眼看到景象出現的時候，突然的震驚，就好像他被人潑了一盆冰水，還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實在也分不清了。在浮冰的西邊，他的左舷，還在他前方，冰山開始嘰嘎震動，踡曲，倒捲，然後裂開。一艘大核子潛艇的艦橋與瞭望塔，出現在他眼前，甘特也看到了它下方的艇身；許多冰塊，正紛紛由巨大的弧狀外殼上滑落著。

　　一個鮮橘紅色的氣球，突然從艇塔上放出來，然後又有一股橘紅色的濃煙，倏然由那兒冒出。甘特就在艇塔冒出的那刻，已經發現他看見的正是一艘美國潛艇。

　　他立刻檢查雷達幕。無接觸。他一推油門，加大馬力，感到飛機向前一竄的同時，就將鼻頭一落。當他觸到阻風翼的鍵鈕，將他的空速穩在兩百六十節時，那縷橘紅色的信號煙，正好從他機翼的下方飄過。他這時也好奇的注意到，那個原先還斷續的訊號，現在已經轉變為連續的長音。目標就在他下方，一艘裝滿了高辛烷煤油的潛艇！現在只要再花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他就可以重新加滿油，再度起飛了！他將飛機拉向左方，輕輕一轉，就正好與那縷快要飄散的訊號煙，變成逆向。

　　以風向來看，他將要順著這座冰山的北→南方向進場，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藉著長達幾近兩哩的冰雪，它本身的阻抗作用，讓他停下來。他瞭解雪的性質，除非它已經完全凍到結成冰的程度，它本身將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煞車系統。能在落地前，看見那艘潛艇，使他就像看到一艘航空母艦那樣，感到無限的溫暖──這種感覺，跟他當年在越南時，他出完任務，看到正在海上等他歸來的航空母艦的感覺完全一樣。

　　他放下起落架，燈號亮起，告訴他起落架都已「鎖牢」。他將空速減低到兩百廿節，拉平機翼。冰山就在前方，叼了一根黑色的潛艇牌雪茄，艇塔仍在縷縷冒著橘紅色的訊號煙，告訴他風向。

　　他將操控桿一段段的退拉回來，讀著他的高度。當他落到一千呎時，他將空速減到一百八十節，穩住。下降率每分鐘三百五十呎。灰黯猙獰，充滿惡意的海水，正以急快的速度，向他摟上來。他順回油門閥桿，速度落到一百七十五節。他現在幾乎已快被雪白的冰山反光照得睜不開眼睛，可是從眩目的閃耀中，他仍然看得出它的表面情況很好。

　　他將油門閥一關，「火狐」就突然像在空中脫了力一樣，開始向下墜，向下沉。他又微微將油門閥桿拉到了熄火的位置。「火狐」伸張著兩翼，似乎向下墜落了好一會兒，然後，當起落架下端的輪子啃進表層的雪中時，飛機狂野的抽搐著。雪光從鼻頭尖端潑灑過來的那刻，能見度失去了，差不多有一秒鐘的時間，除霜裝置才開始發生效用。前瞻艙罩只清楚了一會兒，緊跟著也看不見了。

　　當「火狐」衝過冰與雪形成的跑道時，能見度完全失去了，鼻輪刮起的雪霧，將它整個裹了起來。

第九章　憂懼與壓力

　　甘特瞭解到什麼情況已經發生了──氣溫已經降到「露點」；濃濃的大霧，幾乎就在露點初臨那刻，開始滾滾而來。引擎還未完全熄火，裹住他駕駛艙的飛雪，不斷從透明的座艙罩上滑落──他什麼也看不見。他毫無辦法可想──冰山表層的積雪，正迅速的將飛機的滑行速度減慢，遠比飛機本身的煞車系統，或是引擎倒轉，還要有效，可是，他仍然在往前滑，滑過冰山北─南向的長軸，滑向巴侖支海的灰黯海水。假如冰山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假如他估計錯誤，假如……

　　「火狐」的滑速，現在減慢到散步的速度，開始因冰山表層覆雪下的崎嶇突起的冰塊，變得顛簸搖晃。他轉頭向四周望，罩住他的雪霧，這時已變得稀薄，轉成一種灰濛濛、濕溚溚的輕霧。幾近一小時多的僵坐，一直到這時才想到去挪動一下。橘紅色的氣球和煙縷，他都沒有看到。他將飛機向左舷轉彎，轉了一百八十度，慢慢滑下去，踟躕向前，眼睛忙著找尋可能會從霧中出現的人影或燈光，可以告訴他滑行的方向。剛才的那種緊張，現在已經過去了。

　　他以為他看到了一個臃腫的人影，在他的左舷方向，可是霧這時越來越大，實在很難肯定。那個人影並沒有攜帶任何燈具。他忍不住把機艙罩開關鈕一按，艙罩「嗞」的一聲就自動掀了開來。座艙中的暖氣霍然冒出消散後，北極冰山的酷寒，就像千刀萬刃插進了他身上穿的那件薄飛行衣。剎那間，寒意已經襲進他的骨髓，使他的牙關忍不住打起顫來。他放在操控桿上的手，突然冷得彈跳起來，抖科索索。將飛行盔的鎖釦打開後，他用力將它脫掉，沒幾根頭髮保護的光頭，突然就好像被一股冰火燒到一樣，刺痛不已。不甩牙齒的上下打顫，他伸出頭，豎起耳朵，去看，去聽著左舷方向，他剛才好像看到過人影的地方。

　　他心想，至少有兩次，聽到一陣隱約傳來的人聲，顯然是有人正順著他滑過的方向在找他──可是他無法肯定。那些聲音，好像被濃霧擋住，全都變了形，而且到處迴響，根本搞不清正確的方向。然後他才想通一件事，這些人一定認為他是直直滑下去的，所以正順著直線方向在找他──他們大概不曉得他剛才玩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又往回滑了──所以他們現在反在他的後方。

　　然後，他看到了一盞黯淡的燈光，照亮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燈光正在那個人的手中搖晃。他聽見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可是卻覺得很陌生，很遙遠。他沒有回答，那個人影又繼續喊。甘特自己也有點奇怪，為什麼自己不太想回答人家的呼喚，不管再冷，不管當初自貝爾雅斯克偷了飛機，一路飛行中的寂寬，這些，似乎都過去了，都變得渺小了，他回味著那種史前的孤獨，聽著別人正在大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聽得出是個美國人，他忍不住無聲的笑了，不管他現在是多麼的超然於物我兩忘的境界，他笑了──那個聲音，那個人影，紐約腔，全身臃腫不堪──是那麼的平易近人，這才是人間──「火狐」，還有他所曾經幹過的驚天動地事，現在都似乎與他無關了。

　　他揮掉這些感觸。風速這時已吹到十二節，狂飆掃在他臉上，逼他回到現實，讓他全身又冰又難過。他兩手一抬，圍住自己的嘴巴大聲喊：

　　「我在這兒──飛機在這兒──兄弟！」

　　「是你嗎──甘特？」那個聲音回答。

　　他將飛機慢慢在大霧中轉向左邊。那個人影就開始變得清楚了。

　　「老天──我早該戴眼鏡的，搞什麼鬼，竟然沒看到！」那個人影說。

　　甘特根本用不著去用煞車；雪地已經慢慢將飛機阻住了。兩具大噴射渦輪引擎，這時只嗡嗡的在他後方兩側輕輕呢喃。他可以看到那個高瘦的人影，穿了一件厚重的雪衣，正在對著手中的對講機說話。

　　「好啦，大夥們──我找到他啦。快過來，跑步！」然後那個人影又繼續走上來。只見他伸出一隻載了手套的肥手，拍了拍機身，甘特俯身到座艙外，朝下一望，就看到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孔。他可以看到對方頭上戴的那頂海軍帽沿上有著金葉子，露在他雪衣頭罩的外面。甘特笑了，笑得很驢，發現自己找不到話講。一陣巨大的解脫感，這時如同浪潮一般，湧過他的全身，幾乎令他忍不住想吐，使他的顫抖，從寒冷轉成了激動。

　　「嗨──兄弟，」席貝克說。

　　「嗨……」甘特差點沒嗆到。他看到其他的人影，陸續從霧中出現，每個人都穿得很臃腫，領口帽沿全是翻毛，手中都拿了盞小燈。

　　「嘿，艦長──是不是現在就開始排成一字長蛇陣哪？！」一個聲音喊。

　　席貝克從打量甘特的恍惚中清醒，轉頭大喊。

　　「對啊──咱們馬上讓這隻小鳥去母親那兒吧──它都快渴死啦！」他轉回頭來，對著甘特低聲又吐出兩句：

　　「你看起來──沒啥特別的地方嘛？可是我想──你他媽的一定有兩把刷子吧，嗯？」

　　「現在──這會兒──艦長，我覺得你才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

　　席貝克把頭一點，拿起無線電對講機湊到臉上。

　　「好。我是艦長──馬上向我報告人數！」

　　他仔細聽著對講機中傳出的報告。然後他望著甘特。

　　「我現在全艇有一半的人，都站在這座天殺的冰塊上，老弟，排成兩行直線，直通潛艇。閣下能不能把飛機從中間開過去呀？」

　　「就跟高速公路一樣，」甘特說。

　　席貝克兩手一抓艙沿往上一撐。

　　「不介意搭個便車吧？」

　　「坐不穩，不舒服，摔下去可別怪我。」

　　「我隨意，」席貝克齜牙一笑。「好啦，咱們滾過去吧！」

　　甘特將煞車一鬆，飛機就開始前滑。他首先看到兩個手上提燈的人，立在茫茫大霧中，然後兩邊的提燈人影，依序出現，慢慢從他身側溜過。他聽到席貝克對著無線電大喊了一句：

　　「好了，弟兄們，湊近來一點，這隻鳥不會咬人的──它是我們的──快上來！怕什麼鳥？！老天！」

　　前方兩側的燈光馬上一陣晃動，縮攏，變得比較亮，看得比較清楚了。

　　「謝了，」甘特說。

　　「好啦──老弟。反正他們來這裡，也是為了幫忙你，再不樂，也只有認了。」甘特從他悲憤的口氣中，聽出了他們這幾天躲在冰山下的悶氣。

　　「我很抱歉，」他有點勉強的說。

　　「有什麼好抱歉的？！」席貝克劈頭一句，然後又說：「喔──你是這個意思。這是命令，不得不遵，能怪得了誰？」

　　甘特這時已經由彌漫的大霧中，看到高高聳出冰山上方的艇塔。

　　「就在那裡啦……」席貝克說。甘特聽得出他語氣中的驕傲。這完全是一名艦長，對他自己擁有的船，才會有的驕傲。

　　「對呀──我看到了，」他應道。

　　「開到旁邊去，」席貝克說：「就請到船上吃點東西吧。」

　　甘特將「火狐」滑到與潛艇平行的位置。煞車熄火。突然在下一刻而來的寂靜，使甘特感到對這架飛機非常親密。它並非是他偷來的一件東西──它是帶著他逃離蘇聯心臟，幫他逃過飛彈，逃過飛彈巡洋艦，帶他……席貝克打斷他的思路和情懷。

　　「歡迎光臨本俱樂部。本店雖然寒傖，可是弄幾個『漢堡』，給天涯過客嘗嘗，至少還應付得來！下來吧，甘特老弟──快請，歡迎之至！」

　　甘特鬆開將他綁在駕駛座上的各種索帶。當他身體一直，站起來時，發現全身的肌肉關節，完全不聽使喚。寒風這時更加尖厲，將極地的冰冷寒氣，一股腦兒地螫進他的薄飛行衣，啃著他。他冷得直打哆嗦。

　　「謝謝，」他說：「真是感激不盡。」他不再遲疑，跨出機艙，跳到冰上。

　　※※※

　　「馬上叫他們！」維地夫說：「要每一個『北極搜索中隊』把報告發回來！快點！」

　　「現在，」第一書記說：「命所有其他各中隊，即刻向北歐半島『北角』區域，集中搜索！」

　　維地夫把頭一點。

　　「命負責『北角區』的各狼群中隊，阿克漢及斯克區的各中隊，立刻到北角集中搜索攔截，」他大吼道：「所有各區域的每個中隊，立刻升空警戒搜索巴侖支海域，及北角地區各海域！」

　　「命飛彈驅逐艦『歐提寧號』、『斯拉夫尼號』，即刻改變航道，開往北角──命他們全速駛往！」

　　「是！」

　　「命所有巴侖支海域的潛艇改變航道，向北角區集中！」

　　「是！」

　　「叫『里加號』以及兩艘護航潛艇改道，奔往北角！叫他們的直升機先趕過去！」

　　「是！」

　　突然的消息傳來，有敵方潛艇與飛機，出現在北歐半島的最頂端外海，就搞得他們一陣大亂。可是到底它們真的就是甘特的加油點嗎？還是……？維地夫沉默了。他有預感，這一次一定又是白忙。可是他已經學聰明了，他應該儘量去逢迎第一書記的想法。

　　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路，向第一書記報告。

　　「報告──屈佐夫少校說他現在已經飛越北海岸！」

　　這個消息令在場的所有人士，全都一楞。屈佐夫從起飛升空，到現在才不過廿五分鐘。北海岸距離貝爾雅斯克，有一千兩百五十哩，他竟然現在已經飛過海岸，正向巴侖支海上空等著他的加油機，飛過去加油！

　　維地夫馬上轉望一臉猶豫的第一書記。

　　「是否要我命令屈佐夫改變航向，第一書記？」

　　大塊頭黨書記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微笑。

　　「現在還不必──讓屈佐夫先去與加油機會合。等我們確實發現甘特的蹤跡後，再叫他像一支箭那樣的直射美國人。」

　　第一書記對自己的比喻，感到很得意，忍不住就哈哈狂笑了兩聲。

　　※※※

　　落地廿分鐘後，甘特終於又跨上冰山，去檢查加油的情形。他站在「火狐」旁邊，似乎很不放心把這架飛機交給席貝克的人去照顧。他忍著從四面八方向他刮過來的狂風，吐著從鼻孔裡冒出來的熱氣，看著，等著。這時他身上已經穿了一件雪衣，帽子拉在頭上，四周有厚厚的毛，可是他還是感到冷，只能弓肩縮背，兩手深插口袋，望著一大堆人影，在風雪中，濃霧中，拼命幹著苦工。

　　兩根直徑四吋的大油管，像蟒蛇那樣，從潛艇那兒拖向飛機。大群默默工作的人員，正在他前方奔來奔去。一輛拖車式幫浦，已經拉到冰山等候，然後，前甲板上的一個小艙蓋打了開來。甘特鼻孔中頓時鑽進兩股濃烈嗆人的煤油味。一條粗橡皮管隨即由艙口垂下去，插入「前端組員臥艙」裡。

　　甘特曉得，至少還要花上廿分鐘才能完成加油工作。這具陳舊的小幫浦，是無法與一般軍用機場上所用的那種每分鐘可以灌三千加侖的大幫浦相提並論的。

　　當那兩名「鱘魚號」帶來的機械專家和電子專家，開始維護保養飛機時，甘特同意暫時回到席貝克的船長室去。

　　等他默默地坐在小艙間裡，悶坐了一段時間後，他才抬手看錶，「已經十分鐘了。」

　　再過了一兩分鐘以後，門上有人輕敲。

　　「進來！」席貝克喊。航海官把門一開，頭伸進來。

　　「報告艦長，氣象資料。」

　　甘特馬上由楞坐中甦醒。眼睛盯望航海官的臉孔。

　　「怎麼樣？」甘特先開口問。

　　「風速正在加強，先生──陣風十五節。霧似乎散了一些。」

　　席貝克點點頭。甘特也頓時感到一鬆。十五節的陣風，還不到會影響他起飛的程度。

　　「外面的人，忙得怎麼樣啦？」

　　「快好了，艦長──再過七八分鐘就加完了。」

　　甘特一聽，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可是他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看到他腳下的甲板正在上下狂跳，震得他腦袋瓜朝桌子上砸。他瞟到席貝克這時也從床上翻下來，一頭撞向艙壁隔間。潛艇燈光突然熄滅，暗了一下又恢復明亮。他感覺出肩膀和腰脇處，被撞得發麻，席貝克的身體，正好壓在他身上。他聽到外面還有人翻身的聲音，曉得可能是航海官正在掙扎著站起來。甘特才把自己撐起站好，低頭一看，正好望到席貝克一臉驚悸的盯著他看。

　　「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聲音嗆得都變小了。

　　「怎麼回事？！」甘特也問。

　　席貝克嘴角掛著鮮血，鼻青臉腫的爬起來。他把自己的舌頭給咬到了。席貝克抹掉嘴上的血，瞪著他發紫的手指，楞了老半天。然後聽到外面有人狂奔的腳步聲傳進來，才回過神。他將艙門一拉。

　　「搞什麼鬼啊──喂──站住……」他大吼。

　　「報告艦長──我們……我們也不清楚。」

　　「什麼？！那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趕快去查！」

　　「是！」那個人就跑開了。

　　「火狐！」甘特大喊一聲。

　　「火他媽的鬼狐！」席貝克氣瘋了。「我的船……！」

　　甘特跟著他奔出艦長室。航海官這時靠在走道的牆上，腦袋上裂了一條大口，正在汩汩冒血。席貝克甩都沒甩他，昏頭轉向，一腳高一腳低的往前跑。甘特停步看了一下他的傷口，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馬上又跟著艦長跑下去了。

　　主控室裡亂成一團，滿地的人正紛紛在爬起來，椅子上的文件撒了一地，東倒西歪。甘特直奔艦艇塔扶梯，往上爬。

　　「馬上將損壞報告查出來給我──快點！」他聽到艦長大吼。

　　冰凍的空氣啃進甘特穿的防寒夾克，狂風吹得他呼吸都悶住了。從艇塔頂端，透過稍退的大霧，他可以看出「火狐」顯然一切無恙。工作人員東一堆，西一堆，有幾個人看得出來，已經受了傷，還躺在雪地上，另外那些人，不是正在檢查受傷的人，就是散得遠遠的。

　　甘特朝靠近潛艇的一名水兵大喊：

　　「出了什麼事？！」

　　那人頭一抬，就看到甘特身邊站著他們的艦長。

　　「不清楚，艦長。我們──只聽到這塊大冰嘰嘎一陣亂響，然後我的腦袋就栽進雪堆裡了。我還以為是潛艇吃了顆魚雷呢，艦長！」

　　「什麼魚雷──狗屁！皮克呢？！」

　　「他朝那裡跑過去了，艦長，」水兵伸手指著冰山的北方。

　　甘特瞇眼向北方看，可是霧濃得就像塊白布擋在前面，能見度一百碼還不到。他瞪著皮克跑過去的地方，胃裡突然一陣七上八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勢越來越強，猛抽著他的臉孔，把眼淚颳出來了。他開始害怕。

　　然後，他看到皮克跌跌爬爬的從霧中出現。甘特一急之下，就往冰山上跳，直奔機工長。

　　「到底是什麼？！」他喘著奔到皮克面前。「出了什麼岔啦？！」

　　皮克看著他吐出一句話：

　　「壓力脊。」

　　「什麼？！」甘特臉都嚇綠了。「有多高？！」

　　「大概有三到四呎高吧，正好橫過這座冰山。就這麼回事。」

　　「在哪裡？老兄──在哪？！帶我去看！」

　　他扯住大塊頭的衣袖，兩個人轉頭就跑。甘特面如土色的那種表情，弄得皮克也發了慌，兩個人急奔下去時，席貝克也趕了上來。

　　「壓力脊」大約有四呎高，它由冰山下方拱出來，像一道牆那樣，築過整座冰山的橫方向，甘特朝兩邊一望，發現它遠得看不見盡頭。

　　「你是說它──就這麼莫名其妙的一拱──就拱起來啦？！就這麼往兩邊──一路拱下去了？！」

　　「對啊──就這麼一路拱下去啦！我查過了，兩邊都高得望不見底。我看──這個壓力脊，正好把冰山一隔為二。」

　　甘特簡直難以置信。

　　「這……這是怎麼才會發生的呢？」

　　「只有一種情形，」大塊頭黯然道。「狂風把跟在我們後面漂的一座小冰山，颳得朝我們這座冰山的屁股一撞──就跟撞車一樣！結果，就玩出這麼一座壓力脊了……」

　　甘特傻了。他突然一扯皮克的衣袖。

　　「你曉不曉得這會有什麼後果？！」他喊。「我他媽閃不掉啦！我不能起飛啦！」

　　※※※

　　那時，「米格三十一」的候補試飛員屈佐夫，正飛在一萬五千呎的高空，把他飛機的鼻尖，埋在一條從他正前上方那架加油機放下來的油管裡，順利的加油。

　　他頭罩裡的麥克風，突然嘰聒響了幾聲。

　　「屈佐夫──完畢。」聲音很弱，小得維地夫幾乎聽不見。

　　「維地夫對屈佐夫講話。加油完畢後，即刻飛往『北角』。」

　　「『北角』──請重複一遍。」

　　維地夫的聲音忍不住有點冒火。駕駛員顯然對突然改變航向，有點莫名其妙。

　　「我說──『北角』──與以下單位聯絡──飛彈。巡洋艦『里加號』，『狼群中隊』設於莫曼斯克的地面管制臺──聽清楚了嗎？」

　　安靜了一下，維地夫聽到對方回答。

　　「屈佐夫──我聽清楚了。轉往北角，與『里加號』及莫曼斯克地面管制臺聯絡──完畢。」

　　「好。等候進一步指示──完畢。」

　　維地夫將無線電麥克風關掉，交還操作員。當然，他曉得，這次通話，一定免不了會被正在飛行中的甘特收到，因為甘特與屈佐夫飛的是同一型飛機。他看看第一書記，發現他正在與公安局長安佐波夫咬耳朵，小聲講著話。他轉望空軍元帥庫佐夫，老人的眼裡對他露出瞭解與安慰的神色。維地夫內心覺得很感激。

　　然後，那種不安，不妥當的想法，又開始折磨他。「北角」那裡發現飛機和潛艇的敵蹤，並不表示甘特也在那裡，因為甘特的油量明明不可能讓他飛那麼遠……顯然，「北角」那裡的敵蹤，只是一個「餌」，想引開他們的注意力，好讓甘特在另外某個地點，有充分的時間進行加油……到底是在那個地點呢？假如他能找得出，想得出那個地點，肯定……他已經命所有的北面海空軍儘量去搜……假如還是搜不到呢？這不就……他乾嚥了兩口口水。他雖然有點曉得這個答案，到底是在哪裡，可是，他也肯定第一書記不會再採納他的建議了。

　　算了。他開始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他自己，對，就是他把米格三十一拱手送給美國人的！可是他又能怎麼辦？他們不可能會相信他的推測的。

　　※※※

　　他們已經查過這座冰山。

　　正如皮克推測的，壓力脊的確是東西橫貫了它的中間部位。剛好差一點就在正中央，把冰山一隔為二，阻斷了甘特的跑道。甘特絕對不可能用任何方法──機械的，或是技術的──利用一半跑道的長度，恰好在冰脊前方，將飛機拉升起來。

　　「行得通的，艦長，」皮克說。他和他的助手海恩斯，艦長席貝克，航海官福烈區，以及甘特五個人，站在四呎高的冰脊旁邊，討論了很久。皮克和海恩斯兩個人，都支持一個看法。他們認為只有用最笨的方法──也是最保險的方法──用冰斧，鶴嘴鋤，圓鍬，把冰脊挖開一道缺口，好讓甘特的飛機滑過它。五個人站在大霧裡，頂著狂風，研究了半天，才決定出這個方案。

　　「行得通嗎──皮克？！我們船上有那麼多工具嗎？」席貝克瞟了一眼甘特，看到他這時好像正神遊物外的研究著這座冰山，毫不關心他們的討論。席貝克頓時有點冒火。

　　「報告艦長，所有應用工具全有！我們甚至還可以放幾個小炸藥，您看怎麼樣？」皮克說。

　　「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艦長。只要用少量的炸藥，而且只要放得對──就不會影響冰山！」

　　席貝克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對甘特說：

　　「你那隻鳥的輪間距離有多寬？」

　　「廿二呎，」甘特死板板的回答。

　　「沒錯？」

　　甘特只點了點頭，眼睛仍舊盯著那道冰脊，他抬起腳，用靴子踢冰脊，把冰層踹得直掉，可是，冰脊卻依然故我，毫髮無傷。

　　「你需要多寬──需要把這道牆，挖開多少？」皮克又問。

　　甘特轉頭望著皮克，發現他眼裡有著挑戰的神色。他淡然笑了笑，想了一下。

　　「卅呎。」

　　其他四個人聽到這個寬度，全傻了。

　　「別鬼址淡啦──甘特。你最好不要亂址，免得白白浪費我的人力！卅呎怎麼夠？！」席貝克大聲毒罵。

　　「卅呎，」甘特說。「我只要這麼多。」

　　「那──就他媽的卅呎！」席貝克大吼。「你選出地點，然後我就叫皮克帶人來挖！」

　　甘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距離，開始起步走向中央某個位置。另外的四個人，磨磨蹭蹭，滿腔不情願的跟在他後面。

　　席貝克邊走邊開始對他剛才講的話有點後悔，因為他剛才講的話，實在有點不吉利。可是他卻看到甘特臉上，毫無猶豫之色。對，機翼的高度，絕對沒有問題，可以從四呎高的冰牆上方擦過，可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將一架輪距有廿二呎寬的噴射機，以高速鑽過一個只有卅呎寬的缺口，這未免……他媽的！

　　管他去死！席貝克想。是他自己找死！我他媽受夠啦！

　　甘特腳步一收，等著他們走上來。

　　「這裡。」

　　他一腳踹到冰牆上。

　　皮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罐噴霧器，對著甘特剛才踢過的地方一按，用酒精做底拌和的化冰劑，就把那裡噴融了一個大凹洞。甘特又跨出卅步，站在那裡等皮克去做記號。席貝克發現他們這時差不多是在這塊大冰山的中央位置。甘特所選的地點，也正好是冰山由北到南，距離最長的地方。

　　「要多久才能清出卅呎，皮克？」席貝克問。

　　「一小時，艦長──包括用剛才我用的這種化冰劑。」

　　甘特實在很想告訴他們，這實在太久了──可是抗議有個屁用。

　　「一小時？」

　　皮克點頭。席貝克沉默了一下，伸手掏進口袋，摸出對講機。

　　「華特森──把我的聲音接到通話系統上，快點！」他等對方替他接好之後，就開始說話：

　　「我是艦長──聽著。清除冰牆，至少需要一小時，這表示，我們還必須浮出水面一小時之久。我要你們採取最嚴密的警戒──海面、海底，以及空中，搜索必須徹底。假如你們任何一個人疏忽掉某個東西，就會害死大家全體──懂了沒有？你們到時候，不但會丟掉老命！連祖宗都蒙羞！還有──儘量保持肅靜──我們這裡等下會很吵──所以──肅靜。飛機旁邊的──把化冰劑裝的桶準備好，一聽命令，馬上滾過來！我命皮克中尉負責這次剷冰行動，不得有任何異議──這是命令！等一下！醫官？」

　　等了一下。

　　「是，艦長？」

　　「剛才有幾個人在外面受了傷？」

　　「只有三個人受傷較重──哈普有點腦震盪。史密茲啃冰山，斷了幾顆大牙。里雷的腦袋瓜要縫幾針。其他的人都沒什麼大礙。」

　　「謝了，醫官。告訴里雷，這樣他會變得聰明些了──史密茲的長相也會比較英俊！好，現在是皮克中尉說話。仔細聽好。」

　　他關掉手中對講機的開關，讓皮克用他自己的對講機繼續，由他去點出一大堆人名出來，參加剷冰作業。

　　席貝克走到甘特身前。瞪了他好久。

　　「你有把握？」他最後才說。

　　甘特點頭。

　　「放心──我不是因為皮克想衡量我的膽子，我才這麼說的。我可以從卅呎之間滑過去的。」

　　「憑這種能見度？」

　　「再低都可以。」

　　「天哪，老弟──好吧，是你自己要找死。」

　　沉默了一下，甘特才突然開口。

　　「謝啦，席貝克──又耗掉你一個鐘頭。」

　　席貝克覺得有點驢。他發現甘特很誠意。

　　「喔──當然。我他媽的只對你才特別，」他咧嘴一笑。

　　「我……我想過去看看飛機。」

　　「當然，請便。」

　　甘特點過頭，就走開了。潛艇附近，他可以看到許多人影，正從灰色的霧幕裡跑過來。這些人，他想道，一定都是聽到皮克點到他們的名字以後，就開始去向他報到的。這跟他無關。皮克曉得該怎麼辦。

　　昂然挺立在雪地上的「火狐」，這時已經被維護人員服侍得舒舒泰泰，它身上的冰屑已經全部清除。另外還有一個小幫浦，正不斷將除冰劑從兩條橡皮管中，噴灑到機翼與機身上去，免得它們會結冰。

　　甘特站著，望著「火狐」好長一段時間，看得如痴如醉。因為一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真正的站在機身外面，好好的打量它。第一次……當前一次他爬上飛機以前，只聽到嘈雜聲、救火車聲、警鈴、槍聲，只看到救火車、滅火劑泡沫，和倒在地上的巴納……現在，他默默的望著它，讓自己的眼睛，仔細瞧著它那修長的機身；脹鼓鼓的進風口後端的兩具噴射渦輪引擎，大得令人難以想像，竟然可以裝到這麼一架渺小的攻擊攔截機身上去；似乎弱不禁風的窄短機翼下，還掛了最先進，藉意念操控就可以發射出去的空對空飛彈。他看到兩片機翼下方，被他放出去的那兩枚飛彈，在自動點燃，發射出去時，所燻黑的地方。他再走近些去看，發現原來已經空掉的發射鉤上，又已經掛上了兩枚一模一樣的飛彈，使他的機翼下，仍然維持了滿載的狀況。

　　他並沒有吃驚。他們由敘利亞擄獲的一架迷航的「米格二十五」機翼下，正好也是掛著同一類型的飛彈。中情局未雨綢繆，早就有遠見，替他準備好了。巴克豪斯，甘特這才領悟到，真是鉅細不遺。

　　重新加油的工作，早在他與另外那四個人，彼此站在冰脊前討論時就已經完成了。輸油皮管已經撤走。加油人員這時可能又在開始忙著剷冰。

　　他滿腔不情願的慢慢踱開，等到越走越遠，「火狐」變成了一個霧中的小黑影後，他才加快腳步。

　　從「火狐」走向冰山的南端，再從南端，順著他即將用來作為跑道的路線，走回北端「火狐」停靠的位置，足足花去他半個鐘頭的時間。小冰山撞擊大冰山，除了造成「壓力脊」，並未損傷跑道。當他正走向浮冰北端時，皮克先前發給他的對講機，開始嗶嗶的在口袋裡呼喚他。

　　「喂？」

　　「甘特？」席貝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聽著。我們的聲納已經在南方，沿著你跑道的那個方向，捕捉到三個接觸！」

　　甘特沉默了一下才說，「我曉得──一定是那艘飛彈巡洋艦，和它的兩艘護航飛彈潛艇──獵殺級的攻擊潛艦。」

　　「老天──你真會給我添麻煩，甘特──你實在太過分，太過分啦！」

　　「他們離我們這裡還有多遠？」

　　「四十──也許四十五分鐘航程吧？！」

　　「那應該夠了。」

　　「夠你閃掉──那我的船呢？還有那些現在正忙著替你清跑道的弟兄們呢？你這沒良心的混蛋！」

　　「我……我……我道歉，席貝克──我……我沒想到……」

　　席貝克突然話鋒一轉。

　　「反正──最多就這麼長時間。我們的皮克先生當初估計的，似乎太樂觀了一點。我看我們就在他們剛好到達以前，才可能替你清出跑道，讓他們正好抓個正著！」

　　甘特悶聲不響。最後，還是席貝克忍不住了。

　　「你還在嗎？甘特？」

　　「哦──在啊。你肯定他們正是向著這個方向來嗎？」

　　「也許，也許不。反正他們不是正對著我們來就是了。」

　　「不是正對著我們來？！」

　　「他們是朝西走，正好橫過冰山的航道，可是別樂──這可是千鈞一髮的時刻，甘特，假如我們看得見他們，那他們一定也會看得到我們！」

第十章　空中決鬥

　　「據我的研判，第一書記，」維地夫儘量將自己的聲音壓平，以便說服蘇聯領袖。「一分鐘前，由巡洋艦『里加號』報告回來的聲納接觸，雖然有許多大小浮冰的干擾，可是仍然值得一查究竟。」

　　他的話似乎有如石沉大海一般，被作戰室的死寂吞沒。維地夫發現，整個房間中的人，從公安局長到其他大小幹部，早已渴望作戰司令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不語後，能提出一些更令人不屑的見解，以便自砸陣腳，越陷越深。果然不出他們所料，他下了他最後的一步棋。

　　「以你的研判，」蘇聯領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句話，語氣中對他頗有責怪之意。

　　維地夫點頭肯定。他繼續說下去。

　　「我……我現在肯定我搞懂了他們到底想用什麼方法，替米格機在海上加油……」他小心翼翼的措詞。他必須嚴防有如大鯊魚一般，隨時可能咬死他的第一書記。可是，他只有孤注一擲的路可以選，因為這是他們找回失竊飛機的最後機會，否則眼看著甘特就要將它交到美國的手上了。

　　他對甘特的痛恨，已經切齒到幾乎要嘔吐的地步。

　　「是的──他們是利用了──正在利用──一塊大浮冰當作跑道，而加油的工具，毫無疑問的是一艘潛艇。要不然『里加號』的聲納裝置，就不應該會有接觸！」

　　他情急之下所吐出來的論調，聽起來頗有胡言亂語的味道。可是，他的內心，卻已經可以一清二楚的看到那幕景象！一群穿著防寒衣的人影，加油管，飛機停在冰上……美國人可以隨便從成千上萬的浮冰中，找到一個加油站！

　　「飛機已經降落了嗎，維地夫？」

　　維地夫曉得他又失敗了。從第一書記乾澀、冷然的語氣裡，他曉得他又沒有令他採信。他環顧四周，所有的臉孔都別過去，不再睬他。甚至連庫佐夫，原先唯一還支持過他的空軍元帥，也轉過臉去不再看他了，那些人的眼裡，都露出對「車禍現場」慘不忍睹的表情。

　　「一定是！」他發現他的聲音高到幾近嘶喊。該死，他現在連自己的聲音都無法控制了！奇怪，為什麼他會對坐在會議桌對面，那個正低頭俯視一大群集中在「北角」區域閃光點的人，如此懼怕？他們已經吞下了那個餌了──維地夫曉得那架加油機和那艘潛艇，全是「餌」──令所有蘇聯的海空軍主力，全部往「北角」集結，好讓甘特暗渡陳倉！這個坐在他對面的人，權大於天，可以隨時置他於死地，拋棄他，壓碎他，拘禁他──宣佈他瘋狂了。而維地夫實在不想終老瘋人院。

　　他又試了一次。

　　「聲納接觸，正好是在甘特的航向上。」

　　然後他沉默了。他讓自己像一個陌生人般，望著對面正在看地圖的大塊頭。「里加號」與那兩艘護航潛艇的閃光標誌，現在可以看得出，正以高速向西移動。第一書記突然把頭一抬，瞪著維地夫。作戰司令無法揣摩出對方的心思，直到第一書記開口說話。

　　「現在再命令直升機去搜這個區域，太費時間了。不過既然你這麼執著於這個想法──浮冰、以及加油潛艇……」他停頓一下，坐在他旁邊的公安局長安佐波夫，就泛起一絲微笑，因為他最能抓得準第一書記的想法。「我是說──為了讓你安心，我們就命其中一艘護航潛艇，去調查一下里加號的聲納接觸地點好啦。」他臉上浮出笑意。

　　「可是，假如它正是……」維地夫仍不死心。

　　第一書記單手一舉擋住他。

　　「一艘就夠了，維地夫──要多久？」

　　「最多四十分鐘。」

　　「那麼──假如的確發現到有令人感興趣的東西──第二架米格三十一，就命它立刻由『北角』轉回──用最高速度。」

　　終於過去了。維地夫感到全身的緊張突然退去，使他只剩下疲倦的癱軟。至少辦到了一點點。但是他卻無法嘗到勝利的滋味。他已經無能為力了，除了痛恨自己以外，他的奮鬥已經告終。

　　就好像想掩飾他這些感覺一樣，他馬上把頭一轉，發出給「里加號」的命令。

　　※※※

　　當半徑方圓卅哩的聲納掃瞄幕上，終於捕捉到那三個閃光點時，甘特與席貝克等人，發現它們正在掃瞄幕的頂端位置。可是才過沒有多久，那艘對準他們這個方向直駛過來的潛艇光點，距離他們只剩廿哩了。

　　整個主控室裡，除了掃瞄儀上，傳出的聲納接觸「嘟嚕──嘟嚕」聲外，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站在甘特身邊的席貝克，終於開口打破死寂。

　　「還有多久它才會到？」

　　聲納操作員連頭都沒抬的回答，「難說，艦長。您該曉得這種長程聲納──有時至少會有百分之廿上下的出入。所以我不敢講，艦長。」

　　「這些俄國潛艇的最高航速有多快？」甘特問。

　　「我怎麼知道？！」席貝克的臉早已氣得發白。

　　「那你──準備怎麼辦？」甘特照問不誤。

　　席貝克瞪了他好一會兒，才說：

　　「我有一份密件──封好的──要交給你──我想，可能是你下一段的航線。這是第一件事情。第二件，我得把儲藏室裡的道具，拿出來拍拍灰，開始化裝！」

　　甘特僵楞楞的望著他，一臉不甚其解的樣子。

　　「接觸仍在紅三─九上，繼續接近中！」

　　席貝克狠狠的盯了一眼聲納員的後頸，好像希望他最好趕快死掉，要不然就趕快變成白癡的狠勁兒。

　　「把喇叭筒給我！」

　　航海官立刻將麥克風遞給他，同時將發話裝置的開關打開，對所有船員發出「艦長有命令下達」的預告訊號。

　　席貝克點了點頭，開始對麥克風講話：

　　「聽著──我是艦長。現在開始進行『無害作業』，儘快！我們最多只有卅分鐘左右的時間，絕不再多！把你們屁股上黏的鉛塊全給我拿掉──快點動！比奔喪還要快一點的──給我動！」

　　等他對著麥克風一陣大吼，發洩完畢後，他轉頭看到甘特的那張皺臉，似乎就稍稍平坦了一些。笑了笑，他對甘特呶呶下巴，叫他跟他到艦長室去。甘特就跟著他後頭去了。

　　「什麼是『無害作業』？」

　　席貝克一路上悶不吭聲，沒理他，逕自走入他的艦長室，甘特跟入，順手將艙門鎖好。席貝克走到牆上的一個保險櫃前，調準號碼，把小保險櫃的安全門一拉打開。他拿出一份密封在透明玻璃紙內的大信封，遞給甘特。甘特點點頭，席貝克的兩根手指上，就亮出一顆小膠囊，在膠囊中的透明液體，正是「自動毀棄」密件的溶劑。

　　甘特將套在信封裡的那張密令拿出，仔細的研讀。

　　「什麼叫『無害作業』？」他還是釘著同樣的那句話窮問個沒完。

　　席貝克齜牙狡猾的笑了笑。

　　「這只是我們玩的一個小把戲──也只有它，才能救我們的老命，」他說。「我等一下要上去一下，你嘛──就留在這兒研究研究吧。」

　　甘特仍然照樣把頭點了點，好像他需要的只是席貝克的回答，而不是真的對答案感興趣。

　　他的密令很簡單。一份座標地圖和時間表。首先，他必須按照座標指示，以低空飛越芬蘭海岸，通過「北角」佈餌區以東，進入千湖之國的領空，朝斯德哥爾摩飛。一等抵達波斯尼亞灣與波羅的海交界處的瑞典首都，他必須立刻與那班當天下午，從該城飛返倫敦的英航客機，在空中會合。然後緊緊貼在這架飛機的機腹下方，此舉不但可以讓民航客機的駕駛員看不見他，而且各地雷達監視網上，和紅外線追蹤幕上，也只能看得見一個紅點。民航機將取道北海上空，直飛倫敦，這樣一路上，即使蘇聯的間諜船隻，散佈在北海上捕魚，也不可能會發現他的蹤影。當他抵達某個特定座標，接近英國海岸時，他必須採用民航局規定的普通波段頻率，與林肯郡的史坎普頓的皇家空軍基地聯絡，裝扮成一名正在考民航機飛行執照的駕駛員，與該基地的塔臺通話，藉考照飛機發生故障為名，神不知鬼不覺的「臨時迫降」在該空軍基地。運氣好的話，蘇聯從此就無法再查出這架被竊飛機的下落了。整個航程中的唯一重要關鍵，就是他務必能夠及時會合到那架英航噴射客機。

　　他聚精會神的把所有的座標圖再看了一遍，全部將它們一一記入腦海。然後才把資料收入原信封，套進原來的玻璃紙封套，將它放在席貝克桌上的一個菸灰缸裡，壓在那顆裝有自毀溶劑的膠囊上，用手這麼輕輕一壓，頓時就聞到一股強酸溶液的嗆鼻味，彌漫在小艙室裡。整個密件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腐蝕。甘特望著它逐漸萎縮，直到密件最後化為幾個黑斑，黏在鐵菸灰缸中。

　　然後他自顧自的點了點頭，對自己說道：

　　「萬事ＯＫ──現在，艦長，得快馬加鞭趕一趕啦！我得去看一下跑道替我清得如何了！」他說話時，扮了一個席貝克式的鬼臉，覺得還不過癮，又加了一句。

　　「本人還必須視察一下『無害作業』到底是什麼玩意！」

　　※※※

　　當然，奧柏雷自個兒想著，他還不能肯定──不行，雖然快了，至少目前他還必須保留一點。可是，想歸想，他還是有點暈陶陶的自鳴得意……胃裡面有著一股暖烘烘的成功感。蘇聯現在的密碼電報滿天飛，就表示「北角佈餌」一計大大成功；再加上席貝克剛剛發來的訊號，通知「火狐」已安全降落浮冰，且已重新加油完畢──幾樣事情湊到一堆，這躊躇滿志的滋味──可真不是蓋的。

　　他抬眼觀望，看到他的助理雪萊，也樂得嘴巴合不攏。那幾個美國佬，當初受到巴克豪斯過度悲觀的失敗主義影響，本來早是愁雲慘霧，低頭默哀的局面，現在，也好像換了個人一樣，興奮的曲線，節節上升。寇丁艦長又已輕快的爬上梯子，忙著把蘇聯海空軍的最新動向，不斷移近北角的佈餌區。奧柏雷兩眼一望，就只看到它上面的那座代表冰山的小白方塊，還有一根插在它邊邊上，代表著「火狐」的彩色大頭針。

　　假如席貝克這時又冒了個險，拍了個急電給奧柏雷，告訴他目前遭遇到岌岌可危情況的話，他的心情可能就要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了。可是他現在並不曉得。對奧柏雷來說，目前已經等於是十拿九穩的局面了──只要甘特按照既定指示，依樣畫葫蘆，那就無異探囊取物──鐵定成功了。

　　「嗯──各位，」他清了清嗓子說。「我想這可能會稍微過早了一點……」他笑容滿面的同時，也發現其他四個人表情都跟他一樣。「不過嘛──也許我們大家先替自己──來點酒助助興──也不算太過分吧？」

　　巴克豪斯齜牙咧嘴笑道，「奧柏雷老兄──你自己想喝酒，就乾脆直說──不過嘛──小弟不反對先開它個一瓶！」

　　「好極了！」

　　五個人頓時擁到牆角上擺著的那輛小推車，分別替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酒香一現，整個行動室中原有的沉鬱陰霾氣氛，和他們原來滿身的疲累倦息，頓時一掃而空。

　　奧柏雷舉起酒杯，笑著說：

　　「各位──敬『火狐』……而且，當然，也敬甘特！」

　　「敬甘特──和『火狐』！」另外四個人同聲大吼，分別仰頭一乾。

　　當奧柏雷獨自慢慢品著酒時，他忍不住又想到，現在真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了。他瞟了一眼桌上的電話。再過幾分鐘，就這麼多，就是他撥電話安排車子，送他們去史坎普頓皇家空軍基地的時候了──最好他們抵達基地時，還趕得上看甘特落地呢。

　　他忍不住為這個想法，又得意地笑了。

　　※※※

　　皮克站在甘特和席貝克的前面，他滿頭冒出的汗水，全凍在他帽沿的翻毛上，鼻下的鬍鬚上面呼出的熱氣，也結成了冰。整張臉累得慘白。

　　「怎麼樣？」席貝克問他，單手抓住扶梯。

　　「好了，艦長，」皮克說完，轉頭望甘特，語氣突然變硬。「我們已經把你那條天殺的冰脊挖開了，甘特先生！」

　　「皮克！好人做到底，既然做了，還火什麼？！」席貝克警告他。

　　有這麼一剎那，甘特以為大塊頭機工長可能會揮拳揍他。他只能囁嚅的說：

　　「對不起，皮克。」

　　皮克不為所動，只是狠狠瞪著甘特，過了好久，他才點了點頭說，「抱歉──少校……」

　　甘特兩眼一睜，嚇了一跳，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稱呼他當年的官階。

　　「……我們大家──只是很火，少校。大夥在挖冰脊的時候，都很火。要不是這玩意，我們早就離開很久了……」大塊頭說著說著，話就小了下去，低頭看著地上。

　　「沒關係，皮克，你也不用解釋──我除了要感謝你，還能說什麼？請告訴我，現在情況到底如何？」

　　「冰脊已經挖開卅呎。現在我們要利用我們潛艇暖車時，由渦輪引擎噴出的熱蒸氣，再把現場溶平一些，我們需要很多管子來噴熱蒸氣，少校，這會很花時間的。」

　　甘特點點頭。

　　「那就快去吧，皮克──越快越好，儘量把跑道弄光滑一點，因為我不希望在當我以一百五十節高速滑出去的路上，會碰到隆起的雪塊──我要你用蒸氣，從火狐停機處沿著北─南向跑道，一路噴過去，──假如你有時間的話。」

　　皮克有點聽不懂。「為什麼，少校？」

　　「把雪地表層清平，皮克──就可以了。我不希望粗糙的表層會阻抗我滑行的速度。」

　　「快去吧──皮克！」席貝克猛催。「我現在要去看看偽裝情形，弄得怎麼樣了，等下我會去看一下你辛苦的成果。」

　　皮克笑了笑，就轉頭奔向潛艇渦輪位置的艙蓋處，兩名機工正把許多管子塞進去。

　　「你要不要來看看『無害作業』啊？」席貝克問他。「過去看一下。」

　　「無害作業」進行得快速，粗獷，而且漂亮。

　　整艘潛艇已經化裝成了一座「極地氣象站」。席貝克利用對講機下達命令，將魚雷艙與前端組員臥艙，儘快用海水清洗乾淨，把高辛烷煤油的痕跡除掉。另外再故佈疑陣，將艇殼鄰近這兩個地方的處所，偽裝曾經破裂過的現象，以便到時候，可以向蘇聯解釋，艙內為什麼會有積水的現象。冰山上面，也早已搭建起一座併裝的工作屋，而且搬進了一些粗製的木頭家具。甘特彎身湊到玻璃窗上往裡看，發現牆上貼滿了氣象圖、海圖、洋流圖，以及各種公告欄上的通告、命令、最新資料，甚至還有漫畫。拍紙板掛得到處都是。兩根各高達廿呎和卅呎的氣象天線桿也已經豎好。各種氣象專用儀器也散置冰山各處。

　　甘特望著皮克他們幾個人，拉著橡皮噴管一路沿著跑道噴灑蒸氣時，他看到一個大型的鮮橘紅色氣象氣球霍然升空。冰山四周，這時仍然霧氣籠罩，可是雲層卻還在一萬三千呎左右的高度。他隨即又看到另一個氣球，由潛艇中升起，直上一百呎的高空後，才被尼龍繩扯住飄浮。這兩個氣球正好也可用來解釋，當初他降落時，由潛艇上放出過的一個氣球，也是氣象專用氣球。

　　整個的改裝過程，只花了十五分鐘，就把這艘核子動力潛艇，變成了一座典型的美國極地氣象站。唯一的敗筆就只剩下一項──為什麼他們不在格陵蘭以東勘察氣象，會這麼大老遠的，跑到巴侖支海域的北端位置來。

　　席貝克告訴他說，「甘特，只要你能夠及時起飛閃掉，我有把握他們什麼也查不出來！」

　　甘特想了一下。

　　「可是，等我起飛時所噴出的熱氣流──他們用紅外線偵測裝置是一定看得到的──怎麼辦？」

　　「管它去死，甘特──我他媽對你屁股冒出的熱氣不在意！只要你把這隻鳥兒從這裡飛掉，你只管把麻煩事留給我就對了！」

　　「當然。我會閃掉的，會儘快閃掉的。」

　　「好。」席貝克說完，就拿出對講機講話。「航海官──我是艦長──你在嗎？」

　　「在。」

　　「我們那個窮親戚現在情況如何？」

　　「抵達時間，十七分鐘。」

　　「老天爺！」

　　「航向、航速仍然維持原狀況，艦長，它果然是正對著我們奔來！」

　　「好吧──我現在把對講機打在『開』的位置──我要你每一分鐘都向我報告它的動態，懂嗎？」

　　「是！」

　　「等它進入短程聲納儀探測距離，你確實可以算出它的速度與距離時，我要你每卅秒鐘，報告我一次。」

　　「是！」

　　席貝克放下對講機，朝甘特點點頭，兩個人就向冰脊缺口方向，沿著地上的橡皮管一路奔過去。還沒看到冰脊，大老遠就聽到兩根橡皮管在噴蒸氣的轟轟聲。甘特開始再次感到緊張。眼看著他就要上路了，他又忍不住有點興奮。

　　有兩個人正拿著橡皮管的噴嘴，對著剛剛才挖開的冰脊缺口，在狂噴蒸氣，把缺口路面，和冰脊挖開的牆邊融平。只需幾分鐘，地面充作跑道的地方，就已經變得光滑了。

　　「好啦，各位弟兄──趕快從缺口垂直方向，用蒸氣掃下去！」

　　「幹什麼，頭兒？」

　　「幹什麼──老子叫你們這麼做，就做──快點！」

　　兩根管子就拖了出去。甘特看著橡皮管慢慢向前移出去，移出去，老天！實在太慢了！當他抬手看錶的那刻，席貝克肩上掛的對講機，開始冒出航海官的聲音。

　　「報告艦長，潛艇已進入短程聲納儀了！」

　　「把詳情告訴我！」

　　「電腦分析出──是俄國的獵殺潛艇，現在距離我們還剩四．六哩，抵達時間──九分鐘……」

　　「什麼？！」席貝克大吼。

　　「報告艦長，我推算的就是這樣，也許有點誤差……」

　　「廢話！」席貝克楞了一下，又喊，「皮克！快點回來了！閃回去吧！」

　　席貝克轉頭望甘特。

　　「你又想出什麼點子？！」

　　「我──希望從這兒到「火狐」的停機位置──也用蒸氣噴平一下……」

　　席貝克馬上下達指示。甘特看見那幾個人影，朝他退回來，拖著要死不活的橡皮管，再一路往回掃。他聽見蒸氣狂嘯的聲音，漸行漸遠，將他的跑道整理光滑，溶掉那些鬆散的雪堆。假如他想達到飛機起飛的最低速度，跑道光滑就絕對必須。而他只有等候一途。

　　「報告艦長，預計抵達時間──七分鐘！」航海官的聲音已經顯得很慌張。

　　「等他們向你問話時──你就把準備好的話，吐給他們聽──沒問題吧？！」

　　「是！」

　　甘特望著清理小組一路噴過來。他這時已和席貝克奔到飛機旁邊等最後這批人返回。橡皮管已經越拖越近，所有的人開始向附近集中。

　　「預計抵達時間──六分鐘！」航海官的聲音又尖叫。

　　席貝克背對甘特而站，看著皮克那個小組清雪。對他來說，他們實在太慢了。他忍不住緊張，轉頭找甘特。

　　「你看他們來得及嗎？！」

　　「再一分鐘就夠了。」甘特點頭。

　　「那你剩下這點時間，夠飛走嗎？」

　　「早飛得遠遠的了，你不會相信的！」甘特陰鬱的笑了笑。

　　「你最好沒吹牛！老弟──你千萬……」

　　※※※

　　「已經證實了！是一艘美國潛艇，第一書記！」維地夫興奮的狂喊。他用力拍著會議桌。

　　坐在他正對面的人，似乎不為所動，只是用他那對淡灰色的死魚眼睛，鄙夷地望著他。維地夫曉得現在他的前途已經懸於一線，可是他管不了這麼多了。他早就曉得那是一艘美國潛艇！而且他也曉得這艘潛艇的意圖！

　　四周的死寂，提醒了他，使他瞭解到他自己一定是一臉慘白和緊張，而且他額頭上正在冒汗。他發現到，他現在很孤獨。即使庫佐夫元帥，也默不作聲。

　　「維地夫，冷靜一點！」第一書記咆哮。

　　「冷靜──叫我冷靜？！」維地夫高聲叫道。他已經無法自制了。他曉得他現在反正已經豁出去了。他胃裡也因為興奮緊張得直打結。

　　「對──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你──就是你的愚蠢──才會讓這架飛機落入美國人的手中！你又不是沒讀過甘特的資料──他有能力將飛機在冰山上起落！聽我說──免得太遲了！」

　　他這番形同大逆不道的指責，使整個作戰室中的空氣頓時凝結。每張臉孔不知不覺都轉望被維地夫公開羞辱的第一書記。這個人臉上最初浮現的怒氣，突然又被一層寒霜掩去。

　　「你必須即刻採取行動──第一書記！現在還要政治，就遲啦！」維地夫繼續施加壓力。

　　蘇聯領袖似乎已經回復平穩的情緒，他浮出一個笑容，讓自己的聲音稍微能變得輕柔一點。

　　「好吧，維地夫，很好，假如你這麼看重這件事的話……」他的語氣突然轉硬。「假如你準備──用你這種態度自毀前途的話──我也愛莫能助。」他大方的抬手一揮。「你想怎麼辦？」

　　「立刻命第二架『米格』，從『北角』會合點折回！」

　　維地夫感覺出他語氣中的斬釘截鐵，令他的喉嚨發硬。他剛才的狂熱和勇氣，突然想去，變成了恐懼。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撤職查辦，發配西伯利亞集中營勞改的景象。他品嘗到勝利的苦果，它是如此的冰冷。

　　第一書記點點頭。

　　維地夫發現，現在只有屈佐夫和他飛的第二架米格機，才可能挽回他的厄運。也許，即使如此，也不太可能了。他唯一的補償，只有讓甘特死，讓屈佐夫找到他。

　　他轉頭吼出他的命令──也許是他最後的一個命令。當屈佐夫從無線電上肯定之後，他曉得，屈佐夫會以時速四千哩的最高速度，直射甘特的位置，找到他，幹掉他，賠償他維地夫的一切損失。

　　※※※

　　「他們已經開始呼叫了，艦長──要我們立刻表明身分！」航海官的聲音，從席貝克的無線電對講機發出，驚慌不已。

　　「管他娘！你曉得該怎麼辦，都是寫好的──照唸就對了。快辦！」

　　「俄國佬要找你講話，艦長！」

　　「告訴他，我馬上會來──我他媽現在正在冰山另一邊勘察！告訴他我馬上會來！」

　　「艦長，抵達時間──三分十四秒！」

　　這時橡皮噴管已經快噴到飛機附近了。

　　「媽──的！他們絕對來不及啦！」席貝克已經受不了這種緊張了。

　　「來得及的，」甘特冷靜的說。席貝克聽了，只有傻望他。

　　「你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甘特笑了。

　　「有人曾經告訴過我，我已經死了──他們在越南的時候，全都叫我『飛行屍體』。」甘特說。

　　「難道你不介意？」

　　「不介意。」甘特輕輕搖了搖頭。「那些叫我飛行屍體的人，幾乎全死光了……被飛彈、高射炮、米格機……」

　　「是啊，」席貝克唏噓道。「那場戰爭打得真慘……」

　　皮克滿頭大汗，氣急敗壞的衝到甘特面前。

　　「我們來不及啦！你再不起飛，等紅鬼子一來，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啦！」

　　甘特堅決的搖頭。

　　「你還有一分鐘，」他說。

　　皮克瞪著他，張開嘴想頂兩句，想想算了，只好又閉了起來。他實在有點疑信參半。

　　「這可是你說的……」他嘀咕完，就把身體一轉，奔到橡皮管的地方，大聲催罵手下快點。

　　「你倒還真能唬住機工長嘛！」席貝克淡淡一笑。「我只希望你到時候，不必再去唬俄國佬！」

　　「抵達時間──兩分卅秒！」航海官的聲音叫道。「艦長，他們一直叫你回話。他們不太相信──！我他媽好像搞砸鍋了……」

　　「滾他娘！繼續給我拖死狗！他們浮出水面了嗎？有沒有問什麼蠢問題？」

　　「沒有，艦長。他們只是顯得很懷疑──不像是專程來找麻煩的樣子。」

　　被強力噴氣管吹起來的雪粉，颳到甘特的臉上。皮克的人這時離「火狐」只有四十碼。化冰小組的人，拖著皮管從他身邊走過，他對他們點了點頭。橡皮管開始朝潛艇收回，乘俄國人還沒來以前，可以先藏好。

　　等席貝克一回頭，才看到甘特早已脫下他的防寒大衣，只剩下那套抗地心吸力飛行衣還穿在身上。他很驢的朝甘特笑。

　　「我──哦──當然……」他不知所云。

　　「後會有期了，席貝克──謝了。」

　　「趕快滾，你這混帳！」席貝克裝出很神的權威模樣。

　　甘特點點頭，抬腳跨進由機體中拉出的登機踩腳梯。他爬上去，先滑一隻腳到駕駛艙內，然後坐了進去。他戴上飛行盔，插好氧氣輸送管，武器控制插頭，及通訊線路插頭。他必須先慢慢將飛機滑行到最南端的跑道盡頭──那裡的浮雪尚未清乾淨，可是至少已經比原來要平多了──這樣他才能把飛機與冰脊的距離拉到最遠。他迅速進行著起飛後的儀錶檢測手續。將抗地心引力的飛行衣與駕駛座併連，同時兩眼緊盯著各個有關阻風翼、煞車，以及油路的儀錶。油量錶，他看到，是滿滿的。他將座艙罩關艙按鈕一按，它就唰的一聲自動落下關死，然後他再用手一扭，藉手動鎖栓加以保險。當初從席貝克還是皮克那裡拿來的對講機，這時從它插在飛行衣的胸袋中，隱隱聽到有話冒出來。

　　「接觸時間──一分卅秒！」

　　「你聽到了嗎，甘特？」席貝克的聲音接上。「祝好運，夥計。已經通知皮克將地面的橡皮管出清了趕快滾吧！」

　　甘特按下啟動馬達鈕，發動馬達，打開高壓艙自動維生系統，然後伸手一按點火鈕，馬上就聽到兩聲爆音隱隱傳入駕駛艙，就跟他當初從貝爾雅斯克機棚中偷飛機時，所聽到的聲音完全一樣。他打開油壓噴嘴，推大油門閥桿，使噴射渦輪引擎轉速，升到每分鐘兩萬七千轉。他稍稍停頓一秒鐘後，就將油門閥推大，讓兩具引擎的轉速，提高到每分鐘五萬五千轉，然後鬆掉煞車。

　　「火狐」沒有移動。

　　他拉回油門閥桿，重新一按煞車制動鈕，鎖住飛機。雖然在飛機沒有動靜的剎那，他已經推測出原因何在可是仍免不了冒出一身冷汗。

　　他打開座艙透明蓋，推起面罩，對著無線電對講機狂喊：「席貝克──把橡皮管拉過來──快！」

　　「搞什麼鬼，甘特？！你怎麼還沒走……？！」

　　「快把蒸氣管拉過來！輪子全凍在雪地裡啦！」

　　「你他媽有那麼大的兩具引擎──還會卡住？！」

　　席貝克還在損他時，他已經看到皮克那組人，拖著橡皮管飛奔過來。

　　「我他媽硬把自己扯出去──肚子會飆出去磨地，起落架會留在原地！」

　　他朝艙外下方一望，就看到了席貝克那張臭臉上，有個大大的笑容。雪花雪霧這時已經被皮克他們的橡皮噴管刮得滿天飛舞，「火狐」正在用熱蒸氣盪腳，將黏住的冰化解、融掉。

　　皮克突然由機身下面冒出來。

　　「好啦，少校──現在，看在老天份上，快滾出去吧！」

　　甘特馬上一豎大抵指，將艙罩一關，檢查一下儀錶，打開油門閥，讓引擎轉速回升到每分鐘五萬五千轉，然後把煞車一鬆，飛機就從三個坑裡蹦出來，開始向前滑。艙外的席貝克、皮克，以及其他人員，迅速抬著橡皮管，向兩邊退開。

　　甘特將飛機轉過來，對準跑道中央，就飆出去了。他讓飛機儘量保持在正中央的跑道上，向前高速滑行。

　　灰色的海洋，展現在他前方。他張望了一下四周，沒有看到蘇聯潛艇的蹤影。也許蘇聯艦長故意想藉潛航方式，等到達冰山前，才突然冒出海面，收到唬人的效果吧？這正好便宜了甘特。不管怎麼說，甘特也替席貝克他們感到慶幸。沒有敵人看到「火狐」的蹤影。

　　他將飛機打了半個圈，對準他剛剛滑過的輪跡，拉大油門，幾乎就在同時之間，他就已經感到飛機的巨大衝力，正在將他往前送，跑道一直往後退，越退越快，然後，那道小小的冰脊出現在他前方。那個挖開的卅呎缺口開始隱約可見了。起落架端的鼻輪，溜在平滑的雪地上，穩而又穩的震動著，他將油門再拉大一格，增加轉速，使飛機射向前，他必須讓飛機的地面速度達到至少八十五節，而那個剎那，他的速度才只有五十多一點。

　　當他凝神望著前方的大霧時，席貝克的聲音，又從無線電上冒出來。

　　「一路順風，夥計。有客人來啦，再見！」

　　他全身一片冰冷，可是卻大汗直流。使速度達到八十五節，所花的時間，雖然只是那麼短短的一剎那，可是卻長得像一世紀之久。然後，他的速度已經衝過九十節的大關，他又再把飛機儘量調整到跑道的中央，引擎轉速指針似乎已經打到底的那刻，他看到冰脊缺口向他衝上來，他盯死它。然後……

　　缺口撲向他時，他的速度才達到一百五十節，而一百七十節才是最低離地起飛時速。他竄過了缺口，衝向下半截的短短跑道。他已經可以看到冰山的盡頭。完了！冰山邊緣剎那間閃過機腹下方的同時，他就把操控桿用力向後一拉。他曉得起落架已經脫離了冰山，可是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爬升的跡象……

　　從後視鏡裡，甘特看到一蓬雪雲出現在機腹的下方──那是因為他尾端排氣管中狂噴出的激流廢氣所造成的。「火狐」微微一滯，才將鼻尖一蹺，開始把自己掙脫束縛，向上爬升。甘特將兩翼阻風板上舉，收回起落架。空速正在增加，他再拉大油門，把油門閥桿向前一送。整架飛機就像狠狠踢了甘特一腳，將他釘死在駕駛座的椅背上。當「火狐」急速爬升的同時，抗地心引力飛行衣，開始發生效用。他檢查油量輸送錶，看到所有的指針，全都穩穩的固定在綠色格子的底端，正在將「火狐」垂直的射向天空。

　　幾秒鐘不到，他已經爬升到雲層下方。一等他鑽入雲層，馬赫讀數錶已經跨過一的界限──然後一．一，一．二，一．三，一．四……

　　「火狐」在兩萬兩千呎破雲而出，衝進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的一片蒼穹。

　　他這時的航向仍指向正北方。現在，他開始定出他的正確航向，將飛機往芬蘭海岸的座標資料打進電腦。他傾斜機翼，轉到兩百一十度方位，繼續向上爬升。「火狐」至少可以飛到十二萬呎──也就是超過海平面廿五哩高。甘特現在就打算爬升到這個高度，雖然他明曉得還是無法逃避掉紅外線的偵測。可是以這種高度躍過巴侖支海的話，至少別的飛機攔截不到他。等到一抵達芬蘭海岸，他就會降到海平面高度，以最高速低空竄過芬蘭上空，直達波斯尼亞灣口的斯德哥爾摩。

　　以那種高度和速度，將沒有任何飛機，任何飛彈，追得上他。當高度錶指出他已飛到五萬呎時，他笑了，「火狐」仍在繼續爬升。現在，他想，現在終於能讓「火狐」盡情的飛了，而且是由他來飛這架偉大的飛機……

　　他內在有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興奮與狂喜，這種感受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可以取代的。

　　他使自己冷靜下來。有什麼好興奮的呢？實在沒有必要，真的，何必呢？他本來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巴克豪斯曉得，當他挑上他來擔任這項任務的時候，他就曉得了。「火狐」爬過六萬呎。

　　他再也沒有去想過尤里維奇──那個公安局的上校，巴納、克里辛、司米洛基──那三名幫助過他的俄國科學家，還有其他的人。自從他飛離貝爾雅斯克，他們這些人的影子，都逐漸墜入他心底深處，忘得一乾二淨，而不是淡忘，他們都只是一些黏貼在牆上的發黃照片。

　　※※※

　　屈佐夫看到他飆過六萬呎，那道拖在甘特機尾後方的凝結雲，從雲層中的一個大窟窿中，映著下方灰色的海洋，看起來一清二楚。屈佐夫曉得那一定就是甘特。他只能從紅外線偵測幕上，看到一個橘紅色的光點，正在以高速爬升著，而雷達監視幕上，卻毫無影像。它一定就是那架被偷去的米格三十一！

　　屈佐夫內心就像被一把外科手術刀切割過那樣的分明。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已經讀過甘特的檔案，曉得他具有豐富的空戰經驗。而他自己，只曾經在中東六日戰爭中，駕駛過陳舊的米格十一，與以色列的幽靈戰鬥機周旋過，他只有這麼一點實戰經驗。甘特比他強多了……

　　可是從「飛行小時」來說，卻正好相反。

　　甘特飛「米格三十一」，前後加起來，最多不超過五小時。而屈佐夫，他卻在這架飛機上，飛過兩百多個小時。甘特要完成他的任務。屈佐夫要替孚斯柯夫報一箭之仇。還有恐懼──永遠都存在的恐懼感，令他必須除去甘特。他一定要！

　　他必須咬住另一架米格機的機尾氣流，這樣才能使他的空對空飛彈，從最初一發射出去，就能直接咬住熱氣，直鑽對方的引擎──而且也唯有如此，才能讓甘特即使從他的紅外線偵測幕上發現他的時候，無法再有機會應變。當他發現到那架米格機正在穩定的爬升時，他曉得甘特必定還沒有發現到他的存在，因為他當時的位置，正好是在甘特爬升的那架飛機的右舷旁邊，那個角度，恰是紅外線偵測儀的死角。他只要偷偷跟上去，跟在美國人的後方，然後……

　　那架米格機現在已經爬升到他的上方了，他現在的高度是七萬呎，對方仍在繼續向上飆。他立刻改變航道，用目視釘住那條凝結雲，同時檢查他螢幕上的資料。他將「火狐二號」加速從下方朝上追蹤美國人，一直到那顆橘紅色的光點，移入他螢幕中心線位置。「意念武器操控系統」緊接著就將兩枚空對空飛彈發射出去了，他望到它們雙雙進入他監視幕的中心線位置，對準美國人的那顆熱點以高速直追而上。

　　※※※

　　「早期警報系統」發出的嗶嗶告警聲，傳入甘特的耳機，將他的冥想撕裂。他這時才看到那兩枚顯現在監視幕中央的飛彈，正以飛快的速度從下方咬上來。這是不可能的？！可是明明……他腦海裡雖然亂成一團，卻早已在仔細的推敲這兩枚飛彈的來源──甚至就在他身體開始反應，想去藉用各種電子裝備來逃生之前，他過去空戰中用的老技術，已經自動接手發揮作用了。

　　有一個方法，他曉得，可以逃掉紅外線追熱飛彈的攻擊──不過最多只有一次機會。這種方法在當年中東六日戰爭中和越戰中，曾經分別被以色列和美國的飛行員使用過。假如他能夠突然之間改變飛行方向，那麼由他機尾噴出的熱氣流，就會突然中斷，使得飛彈鼻尖上的追熱感應器，無法再保持，或者再重新找到與「火狐」的接觸。

　　他將油門一關，把操控桿向後一拉，突然倒翻後仰，以銳角改變了他原來的航向，讓那條從他機尾噴出的熱氣流，在剎那間失去直線方向，甩掉了追熱飛彈鼻端感應器的追蹤，他同時將飛機向右方側滾，讓飛機的鼻尖向下，畫了一個大弧，使他反客為主的閃到飛彈彈道的後方。他的視線因地心吸力的緣故，幾乎發黑變為失明，然後他瞪著「地心吸力錶」，看到他已經拉到八個Ｇ。假如他的視線再減弱一點，他曉得自己就會產生昏迷現象了。十個Ｇ，他將會昏迷不醒，而且飛機也會失去控制。他整個的視線，現在都全神貫注在「地心吸力錶」上，抗地心吸力的飛行衣，自動鼓脹，護住他的腿和胃部。他詛咒自己，即使情況再危急，也大可不必用這麼大的地心吸力值來加以擺脫。他實在有點慌過頭了。

　　兩枚飛彈，突然急遽地從他螢幕上改變了位置，順著他原來的航道，追過它們原先預計追撞的那個地點與時間。它們失去了熱流來源以後，將會繼續漫無目標的飛下去，直到本身燃料用完後，失速墜海。

　　他慢慢順回操控桿，他的視線和視野也逐漸跟著恢復了。空速正在開始減慢，他發現自己早已滿身大汗。就像一個小孩第一次偷東西，差點沒被大人逮到那樣，一身的冷汗。螢幕上沒有任何敵蹤。屈佐夫，雖然甘特還不曉得，卻仍然一直飛在他後上方的右側，紅外線偵測儀的「盲點」位置，一路跟蹤著。他開始有點驚慌。他必須要用目測去發現敵人，否則他將什麼也找不到。他現在等於是關在黑屋子裡的瞎子什麼也看不到。冷森森的懼意開始從他穿著的飛行衣下，沿著他的脊椎骨爬上後腦，令他發麻。他已經懷疑到敵人的性質，可是卻不願接受那種想法。

　　那另外一架飛機的駕駛員──一定是飛機──顯然已經爬上來一路跟蹤他，而且毫無疑問的，對原先算準，十拿九穩的偷襲，突然落空之下，會狂怒不已。

　　從後視鏡裡，甘特捕捉到由一個金屬表面反射出的太陽光。可是雷達上仍然空無一物。直到現在他才肯定了。巴納等人，並沒有將那第二架「火狐」破壞掉，他們就派遣它來追他了。

　　他現在感覺到好冷好冷。從他腋窩順脇淌下的汗水，令他腰際和身側不斷發冷。飛行衣已經濕透了，黏在他的內衣上。另外那架飛機，與他飛的這架完全一樣而且不相上下──而飛著那另一架同樣飛機的飛行員，卻比他更瞭解這種飛機，比他更有飛行經驗……

　　甘特腦海中風流電轉，狂想與想像充斥在他的心底，益發誇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可是他那永遠保留著的一點靈智和冷靜的理性，卻早已趁著他還在繼續爬升的階段，展開了精密的計算和預測。假如他再保持爬升的航道，蘇聯人就會攔截到他了。當他眼睛又從後視鏡中瞟到一個閃光，手就狠狠的開大了油門，使身體剎那之間，被那兩具巨大的渦輪引擎，重重的往後一摔，緊緊貼在駕駛座上。

　　等他身體一停止爬升，他就將「火狐」突然向左方急轉彎。蘇聯人仍舊追著他緊跟不放，也向左方一轉，將距離拉得更近了。甘特更用力的再往左方急轉，然後突然拉直機身，使頭上戴的飛行盔，因為慣性的緣故，狠狠撞到了機艙的左側。他的手摸到椅背調整桿，輕輕一拉，整個椅背就向後一倒，變成「作戰位置」，將他的身體變成水平直躺的仰勢。

　　後視鏡裡，俄國人仍緊緊地跟著他，他的飛機現在已完全被罩在對方的火網下，俄國飛行員正在尋求最佳開火時機，不到時機成熟，他絕不會輕易的去浪費那兩枚僅剩的飛彈。他可能是想讓目標進入他加農炮的射程內，先將他打跛，讓他獵物的逃跑速度能慢下來。

　　這個人是個高手，他心想，因為他還能忍得住。他已經無法再去掙脫過去與未來，前一刻與後一刻。他已經被釘死了──不管他怎麼辦，俄國人都會緊緊的跟著他，跟在他後面，將距離慢慢拉近。

　　他現在才看到螢幕上的那顆橘紅色的光點。可是那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他早已知道，究竟是什麼型的飛機咬在他後方了。

　　他的手，趁著俄國人的飛機正好進入「上陽」位置，暫時被陽光直射所產生的眩光攪亂視野的剎那，開始使出另一套戰術。甘特將飛機向左一擺，然後順勢進入一個「滾桶翻」。就在同時，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後方那架飛機的兩翼前緣，吐出兩串輕煙，加農炮開火了。橘紅色的小光球，形成兩排平行線向他追來，被他突然的加速拉開，使它們看起來變得很慢，很吃力的想奮力追上。屈佐夫終於忍不住開火了，想趕快把這場鬧劇，來一個戲劇性的結束。

　　俄國人既然看到甘特做出了「滾桶翻」的動作，一定也領悟到他的加農炮彈全部打空，就會希望他甘特做完翻滾後，正好進入「上陽」位置，面對太陽。所以，他讓翻滾的動作再畫了一個九十度角，才突然一煞，把操控桿用力往右撇──「火狐」全身痙攣了一下，甘特的胃也頓時擠成一團，視野又開始縮小到只有一線那麼寬，幾乎失明的程度。他在面罩後面大聲狂叫，以減輕不斷增加的地心吸力影響。「地心吸力錶」上的讀數，定在九＋，他用僅僅剩下的那點視線，看到了這個數字。

　　當他從「滾桶翻」裡脫出後，他看到俄國人的飛機正在他前方。他心情大定之餘，眼睛的快門已捕捉到這個千載難逢的開火良機。他現在正飛在俄國人那架飛機所排放出的氣流後方六百碼。他才一想到該怎麼做，兩枚空對空追熱飛彈已經發射出去了！飛機微微抖了一下又打直，他望到飛彈正射向目標。他是藉著一塊安裝在機艙前方的「瞄準儀反光板」，在對到目標後才發射的，他無法利用紅外線偵測幕來瞄準，「意念導航系統」是與雷達併連，而不是與紅外線偵測儀併連，所以他只能用目測射出飛彈。

　　由於沒有雷達影像，當初屈佐夫發射飛彈時，也無法藉雷達來導引飛彈航道，現在，甘持也只有眼巴巴看著自己的飛彈射出去自生自滅。他看到俄國人也使出他原先的老套，微微一關油門，突然爬升，然後向右打滾。飛彈就毫髮無損的從旁邊擦過，直直的飛下去了。

　　甘特頓時感到一陣挫敗感襲上心頭，而有點發楞。他發現自己的心智已經阻礙了他身體的反應。這種現象，就與他當初在越南的最後那幾天所遇到的情形一樣，然後他就躲進了醫院。過去的失敗感，加上現在的無能為力，大大阻礙了他目前的反應。他現在實在飛得很差勁，膽顫心驚，搾乾了他的精力。他又開始害怕了。在這種緊張的，生與死繫於一線的空戰中，因信心喪失所產生的恐懼感，很可能會使他變得遲鈍，而無法及時採取反應來挽救自己。

　　就在他隱隱約約感到徬徨的那一刻，小小的理性，又叫他的身體將飛機向右方扭過去。地心吸力再次侵襲他，令他的身心變為遲鈍。視野又開始縮小和發黑。他跟住俄國人緊釘不捨。他當初實在太急於壓下他意念中的開火鈕，才白白浪費掉兩枚寶貴的飛彈。

　　要使自己冷靜已經太遲了。他現在已經深陷在一場有去無回、悔之莫及的電子棋賽。他必須像現在這樣，繼續飛下去，飛下去，讓全身充斥複雜的情緒，讓脈搏狂跳，讓過去的記憶和惡夢，像突然失火那樣，一幕幕開始燃亮在他眼前。

　　他順回操控桿，灰色的北極海，從他的頭頂上方慢慢迴旋而過，他的視野變得很有限。他幾近瘋狂的搜索著，因為他已經失去了俄國人的蹤影。然後，一道金屬的閃光，從後視鏡中反射到他的眼睛。他終於發現了俄國人，他也採用了甘特的「滾桶翻」，反客為主地切到他後方，正以高速拉近距離來宰他了──而且儘量穩住自己，不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讓甘特沒有機會再掙脫時，他才開火；免得操之過急，反難一擊奏功。甘特近乎分裂的人格，令他的肉體覺察出俄國人是個高手──而他的心靈，卻早已宣判他死定了。

　　甘特一拉左舵，將操控桿用力上推，「火狐」就向左方一扭，同時他的視線已經看到俄國人對他發射了一枚飛彈，一顆鮮明迷人的橘紅色光點。他使勁再將操控桿拉回，感到地心吸力把他死死的擠在駕駛座上，可怕的壓力逼到他的雙腿和胃部，使他整張臉孔上的皮肉變得扭曲撕扯，幾乎貼到面罩，他的腦袋釘在他的胸口……

　　當心靈從突然的痛苦裡超拔出來，他的身體反應，終於變得靈敏到符合了他的需求。「火狐」在他手中的操控桿駕馭下，全身痙攣著，踢打著，做出各種動作。

　　他讓飛機的鼻尖朝下傾斜十五度，以「平螺旋降」栽向幾近海平面的高度。當飛彈從他上方掠過，他短暫的鬆了一口氣，卻警覺到地心吸力壓在儀錶上，已經由八又二分之一爬到九個Ｇ了。他的空速正急速落往一百節的失速階段。

　　他聽到耳機內傳出「自動點火裝置」拼命不斷自動點火，以免那兩具渦輪引擎爐火的「噠噠噠」狂響。「螺旋急降」已經使他引擎中的空氣流動率產生不均現象，自動點火裝置正以每半秒鐘自動點火一次的緊急間隔，企圖挽救兩具即將熄火的引擎。他眼睛瞟向「引擎轉速錶」，看到它們已經減掉百分之六十的自轉速，指針正在顫抖。在他還沒有搞清楚以前，他已經砸過八千呎的海平面高度，仍繼續向下栽，高度錶瘋狂的旋轉，不停的旋轉著。

　　他已經完全看不到俄國人的飛機，可是屈佐夫卻在上空望得他一清二楚，也開始將鼻尖一低，向下俯衝。美國人已經是一隻待宰羔羊了。

　　當甘特做完「平螺旋降」的標準作業手續之後，他就將操控桿向前猛推。毫無變化。「火狐」沒有反應！現在，俄國人毫無疑問的，已經俯衝下來，正在他頭頂上方。可是空戰和敵人，早就變得毫無意義了，他現在正企圖拼命挽救這架飛機，好讓它不至於失速墜海。他把操控桿拉回來，再向前推，不斷放大油門，催著「火狐」的鼻尖能再向下方俯低一點，使空氣流動率能夠更順的通過飛機的進風口，向渦輪中的自轉提升器灌進去。他必須將飛機鼻尖朝下，改成俯衝的姿勢，才能將速度增加，重新控制住飛機。

　　大約有兩秒鐘，還是毫無變化，除了噠噠的自動點火聲、急轉直下的高度錶。他早已掉過三千呎，仍舊像一塊鉛葉般向下飄落。他只有毫不考慮的，伸出手去觸到「起落架控制鈕」，令鼻輪和翼輪突然伸出去產生阻力，讓整架飛機在失速墜降中途，猛的一滯，機尾立刻向上一彈蹺起的剎那，鼻尖順勢突然向下一低，使得原先的「平螺旋降」角度馬上加大，變成俯衝姿勢。他將操控桿向前推，放低翼舵，大開油門向下衝。這時他已落進兩千呎，高度錶雖然仍在不停退轉，可是至少他終於可以控制飛機了。他立刻將操控桿加力後拉，同時也收回了起落架，再把油門閥桿向前推，加大油門。飛機開始拉平。直到這一刻，他才開始重新恢復了呼吸。

　　然後，他全身冰冷的猛然從監視幕上，看到了俄國人的那顆明亮的閃光點。對方已經趁他一路從高空打旋下栽的機會，俯衝急追而下，進入他後上方的獵殺位置──以他現在的空速，甘特估計，才剛剛超過一．六馬赫。俄國人明曉得他已經可以宰他了，可是卻想再追近一些，希望能將他一舉就殲。這次再也不會出錯，任憑他再狡猾聰明也在劫難逃了！

　　甘特從後視鏡中看到他，一個影像向他撲過來。他內心裂開，凝視他死前最後的一刻。追在他後方的雙翼前緣，吐出毒毒的橘紅色煙硝，以高速從後方超越過來。他將飛機向側方翻滾，就像要逃避猛獸的追噬一樣，他看到後視鏡中的俄國人，也一拉機頭斜追直下，仍舊緊緊的咬住他尾端的熱氣流，準備找到最佳時機，射出他最後的一枚飛彈。

　　他的軀體掙扎著想控制他狂喊的內心，不讓他放棄這架飛機。他的手已經把油門大大打開，操控桿向後一拉，再朝右推。他內心不斷在嘶喊著，叫他對俄國人開火，叫他把咬在他後方的俄國人甩掉！在告訴他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去轉危為安！

　　他的心靈終於恢復自制，能凌駕肉體了。心靈發出的命令，是肉體無法考慮到的。心靈大聲地對「意念控制武器系統」發出了一道命令，他的「後端防衛桿」，於瞬間爆射出超高溫熱光球！牽制熱點的強烈白光，幾乎令他從後視鏡中看到都快要失明。赤熱的光球從機身尾端脫離後，似乎在空中微微的懸掛了一會兒。然後，後視鏡中產生了一個更大更亮的火球，吞噬了那個光球！他全身也在那一剎那，被一股巨大的爆炸震撼，撞得幾乎失去控制。

　　甘特將「火狐」以超小半徑急轉了一個彎。當他穩住飛機，縱目一望，除了空中正有一蓬黑漆漆的油煙，正從一堆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冒出來外，他沒有看到任何其他東西。閃亮燃燒的金屬碎片，正映著陽光，從大火球裡激射出來，像金屬做的樹葉一般，飄灑在天空。

　　他這時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他的心靈已經開始湧出劫後餘生的快慰時，他也想通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由他機尾發出的超高熱光球，正好被後面那架尾隨而上的飛機的兩個進風口之一，貪婪的，不分青紅皂白的，給吸了進去，立刻使得俄國人的那架「火狐」，因渦輪引擎無法承受那個熱光球的高溫之下發生爆炸。

　　甘特想狂叫。可是他卻被突然湧上咽喉的苦水嗆住。他拼命憋住，緊緊咬住自己的牙關，不讓自己吐出來；這時心靈才將剎那前的驚險和恐懼，傳達給肉體的各個器官和神經，使他這時才領悟到，他正在全身上下拼命顫抖。

　　他終於能夠控制住自己以後，他打開自動導航系統，絞盡腦汁的把幾乎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那些座標資料，輸入電腦。「火狐」立刻將它的機翼一斜，轉了一個大圈，穩定的朝向芬蘭飛行，而他自己，卻只能垮回駕駛座的椅背，衰弱的，空虛的，發著抖。

　　他曉得，他遲早總會恢復過來的。等到那個時刻慢慢到來後，他才能再把「自動飛航系統」改為人工操控。可是現在還不行，還不到時候……

尾聲

　　米格三十一，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密碼稱之為「火狐」的這架飛機；普天之下，僅此一架的超級戰鬥機，飛翔在八萬呎的高空，以音速三．七倍，射向遙遠的芬蘭海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