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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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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項塔蘭》葛雷哥里．羅伯茲／黃中憲譯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我花了很長的歲月，走過大半個世界，才真正學到什麼是愛與命運，以及我們所做的抉擇。我被拴在牆上遭受拷打時，才頓然了悟這個真諦。不知為何，就在我內心發出吶喊之際，我領悟到，即使鐐銬加身，一身血汙，孤立無助，我仍然是自由之身，我可以決定要痛恨拷打我的人，還是原諒他們。我知道，這聽來似乎算不了什麼；但在鐐銬加身、痛苦萬分的當下，當鐐銬是你唯一僅有的，那份自由將帶給你無限的希望。要痛恨，還是要原諒，這抉擇足以決定人一生的際遇。

　　就我而言，我這一生的際遇錯綜複雜，一言難盡。我曾是在海洛因中失去理想的革命分子，在犯罪中失去操守的哲學家，在重刑監獄中失去靈魂的詩人。當我翻過槍塔間的圍牆逃出監獄後，就變成我的祖國澳洲的頭號通緝要犯。

　　幸運之神一路庇佑著我，我逃到地球的另一端──印度，在那裡加入孟買的黑幫。我幹起軍火走私、貨物走私、製造假鈔的勾當；在世界三大洲被關過、被揍過、餓過，還挨過刀子。我還打過仗，衝進槍林彈雨中，結果大難不死，但我身邊的人沒一個活下來──他們多半都比我優秀。比我優秀的人，就這樣糊裡糊塗葬送了性命，就這樣枉死在別人的仇恨、愛與冷漠中。我埋了這些人，這許許多多的人，為他們的遭遇和一生致哀，感同身受。

　　但我的故事不是從這些人開始的，也不是從孟買黑幫開始，得從我在孟買的第一天開始說起。命運將我放進那場牌局，幸運之神發的牌讓我結識了卡拉．薩蘭恩。從我凝視她綠色眼眸的那一刻起，我下起那手牌。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和其他故事一樣，從一個女人、一個城市、一點運氣開始。

　　到孟買的第一天，我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特殊的氣味。在我目睹或耳聞任何印度的事物之前，甚至在我下飛機後，走在通往機場大廈的通道上時，就聞到那股氣味。在我踏上孟買的第一步，在逃出監獄、覺得世界無比新奇的那一刻，有股氣味讓我既興奮又喜悅，但我沒認出那是什麼氣味，也認不出來。

　　如今我知道，那是與仇恨相反的希望所發出的甜美氣味，令人感動的氣味；那是與愛相反的貪婪所發出的酸腐氣味，讓人透不過氣的氣味；那是眾神、惡魔、帝國、復活與腐敗的文明所散發的氣味；那是人們在這座城市中到處都會聞到的藍色海水味，是機器的冷酷金屬味。那氣味裡瀰漫著六千萬隻動物活動、睡覺與排泄的味道，其中過半是人和老鼠。那氣味透著心碎，透著生存的辛苦奮鬥，透著令人鼓起勇氣的重大失敗與愛。那是一萬間餐館、五千座神廟、聖祠、教堂、清真寺所發出的氣味，是一百座專賣香水、香料、焚香、新鮮花朵的市集所發出的氣味。

　　卡拉曾說，那是世上最糟糕的好味道，對於總能做出正確判斷的她來說，這看法當然沒錯。但如今，每次回到孟買，那城市給我的第一個感覺都是那氣味，撲鼻而來，告訴我已經到家了。

　　我注意到的第二個特色是熱。離開飛機的空調機艙後，不到五分鐘，衣服一下子就濕透了。我從來沒碰過這種氣候，壓得我心臟怦怦跳。每吸一口氣都很吃力。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叢林汗會流個不停，因為孟買的熱是不分晝夜的濕熱。讓人透不過氣的濕度，使每個孟買人都成了兩棲動物，每次吸氣都吸進水氣。人們得學著忍受，得學著喜歡，不然就離開這城市。

　　人也是一大特色。阿薩姆人、賈特人、旁遮普人；來自拉賈斯坦、孟加拉國、泰米爾納德的人，來自普西卡、科欽、科納克的人；剎帝利、婆羅門、賤民；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佛教徒、帕西人、耆那教徒、泛靈論者；白皮膚與深綠色眼睛、黃褐色皮膚與黑眼睛；各式各樣的臉孔和輪廓，讓人眼花繚亂，這是印度無與倫比的美麗之所在。

　　在孟買數百萬人當中，又多了我一人。走私販子最好的朋友是騾子和駱駝。騾子替走私販子將違禁品運過邊界管制站，駱駝則是不會令人起疑的遊客，幫走私販子將貨物運過邊界。走私販子使用假護照和假身分證時，為了隱藏身分，往往會混進駱駝之中。駱駝會馱著他們安全而低調地穿過機場或邊界管制站，不致曝光身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事。幾年後，我才了解走私的竅門。第一次到印度時，我純粹憑著本能行事，我走私的貨品只有一件，就是我自己，我那脆弱而遭追緝的自由。那時候我用的是偽造的紐西蘭護照，在原件上改貼我的照片。我完全自己來，也知道做得不是很理想，不過肯定可以通過例行檢查；但是如果有人起疑，向紐西蘭高級專員公署查核的話，很快就會被識破。

　　從奧克蘭搭機到印度的旅途中，我在機上四處晃蕩，想找合適的紐西蘭團，混入其中，結果找到一些再度前往南亞次大陸的學生。我藉故向他們請教旅行經驗和須知，和他們混得有點熟，順理成章和他們一道通關。印度官員都認為我是和那群閒散、天真的學生同行，草草檢查就放我過關。

　　我獨自擠出人潮，離開機場，機場外陽光迎面而來，曬得我渾身刺痛，但脫逃的興奮感讓我樂不可支。我翻過一道又一道的牆，越過一個又一個邊界，度過一個又一個東奔西躲的晝夜。逃獄生涯到這時已將近兩年，但逃亡的生活就是得不斷逃跑，每個白天和夜晚都在逃亡。雖然還沒完全自由（事實上永遠也無法完全自由），但眼前的新事物──新護照、新國家、我黯淡眼底的年輕臉龐上、那幾道興奮中帶著憂懼的新皺紋──讓我覺得有希望，害怕中帶點兒期盼。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頭上是孟買熱哄烘的藍色穹蒼，內心清明，渴求光明的未來，一如雨季時馬拉巴爾花園裡的早晨。

　　「先生！先生！」背後傳來聲音。

　　有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我停下腳步，繃緊肌肉，準備出手，同時竭力壓下內心的恐懼。「別跑！別怕！」我轉過身去。

　　一位矮小的男人站在我前面，一身骯髒的褐色制服，拿著我的吉他。他不只是矮小，應該說是迷你，是個侏儒，大頭，五官有唐氏症那種驚嚇的愚笨神情。他把吉他一把塞給我。

　　「你的音樂，先生。你的音樂掉了，對不對？」

　　那的確是我的吉他。我馬上想到一定是在機場的行李傳送帶附近掉了。我不知道這個矮子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我笑笑，露出寬慰而吃驚的表情，他咧嘴而笑，臉上是令人害怕、無可挑剔的誠懇，我們通常稱之為天真。他遞上吉他，我注意到他的雙手指間有膜相連，像水鳥的蹼足。我從口袋裡抽出幾張紙鈔遞給他，他立刻移動粗腿，笨拙地後退。

　　「不要錢。我們是來幫忙的，先生，歡迎光臨印度！」他說，然後小步跑開，遁入人行道的人群裡。

　　我買了退伍軍人公路客運公司的車票，準備搭車前往孟買市，客車司機是印度的退伍軍人。我看著自己的背包和旅行袋被提上巴士車頂，丟進一堆行李中，動作非常粗暴而冷漠，便決定把吉他帶在身邊。我在後排的長椅上坐下，上面還坐著兩名蓄著長髮的旅客。巴士很快就擠滿了人，有印度人，也有外國人，都是盡可能省錢的旅行者，大部分是年輕人。

　　巴士快塞滿時，司機坐在椅上轉過身來，繃著臉，一副要揍人的樣子，朝敞開的車門外狠狠吐出一口鮮紅的檳榔汁，隨即宣佈車子要出發了。「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　ｃｈａｌｌｏ！」【註：作者在此使用孟買當地的主要方言馬拉地語，是印度的二十二種規定語言之一，在印度南部的馬哈拉什特拉邦（Ｍａｈａｒａｓｈｔｒａ）使用。馬拉地語以梵語為主做變化。】

　　引擎轟隆作響，排檔桿鈧鐺上檔，巴士疾駛，穿過滿是行李工與行人的人群。人們不是踮著腳讓開、跳開，就是往旁邊橫跨一步。巴士就此擦身而過，只差幾公釐就會撞到人。車掌跨立在車門最下層的臺階上，以流利的髒話對人群破口大罵。

　　從機場前往市區這趟路，一開始是寬闊的現代公路，路旁遍植灌木和樹木，景觀有條不紊，講究實效，和我家鄉墨爾本國際機場周邊的景觀很像。熟悉的景象讓我不由得心滿意足，但隨著道路開始變窄，那股自得之情隨即破滅，而且因為對比太過強烈，失望似乎更深。多車道逐漸變成單車道，路旁的樹木不見了，貧民窟隨之映入眼簾，羞愧之感緊揪住我的心。

　　這一大片貧民窟像一座座黑褐色的沙丘，從路邊往遠處綿延起伏，最後與地平線上髒熱的煙霧所幻化的景象交會。簡陋至極的棲身之所，是用破布、碎塑膠片、碎紙片、蘆葦草蓆與竹子簡單搭成，一個緊挨一個，擠在一塊兒，狹窄曲折的小巷穿行其間。雜亂廣大的貧民窟裡，沒有一樣東西比人高。

　　之前在現代化的機場中，滿是光鮮亮麗、有目的地的遊客；才離開幾公里，就是這些絕望、髒汙的境況，實在讓人難以想像。我當下覺得這裡曾發生大災難，而貧民窟是那些步履蹣跚的災後餘生者的臨時避難所。幾個月以後我才了解，貧民窟的居民的確是災後倖存者，迫使他們離開鄉村淪落到貧民窟的災難，乃是貧窮、饑荒和殺戮。每星期有五千位難民湧進這城市，如此週復一週，年復一年。

　　巴士蜿蜒前行，貧民窟裡的居民由數百變數千，再變成數萬，我的心此時正陷入極度痛苦。我為自己的健康，為口袋裡的錢，感到可恥。和世間可憐人初次打照面時，如果有什麼感覺，那就是扯心裂肺的愧疚，我搶劫過銀行，賣過毒品，曾被獄卒毒打到骨頭斷掉。我挨過刀子，也拿刀捅過人。我在人皆冷酷無情的監獄待過，翻過圍牆逃獄，逃出那不是人過的生活。儘管如此，乍見這貧民窟的殘破與貧瘠，我難過到極點，每一幕都教我心如刀割。一時間，我氣得抽出刀子來。

　　鬱積在心的羞愧迸發為憤怒，為眼前這不公平的世間感到怒不可遏：我想，這是什麼政府，什麼體制，竟容許這樣不幸的苦難發生？

　　但貧民窟一里接著一里，綿延不斷，夾雜著熱鬧的交易景況，以及一些比較有錢的人住的公寓大樓──也是覆滿青苔、搖搖欲墜──卻與貧民窟形成強烈對比，稍稍打破那單調的景象。貧民窟仍是連綿不斷，無所不在，漸漸讓我那外地人的憐憫之心麻木了。一探究竟的念頭佔據我的腦海。我開始細看那無窮無盡的貧民窟，仔細端詳裡面的居民。有個女人蹲著，往前梳她那頭烏黑的秀髮。還有個女人用銅盤舀水，替小孩洗澡。有個男子牽著三頭山羊，每頭羊脖子下方的項圈上都繫著紅絲帶。又有個男子對著龜裂的鏡子刮鬍子。到處都有小孩在嬉戲。有個男人提著裝了水的水桶，另一個男人在修理一間陋屋。放眼望去，每個人都開懷地笑著。

　　巴士在走走停停的車陣裡停下，在我身旁的車窗外不遠處，有個男子從陋屋裡走出來。那人是外國人，膚色和巴士上每個新來乍到者一樣白，身上只裹著一條有木槿圖案的棉布。他伸展四肢，打呵欠，抓抓裸露的肚子，絲毫不覺得難為情。他的表情和姿勢透著篤定，怡然自得。我不由得羨慕起他的那種滿足，以及走過他身邊的那群人對他投以的微笑。

　　巴士再度猛然啟動，那男子從我眼前消失。但他留給我的印象，讓我對貧民窟完全改觀。在這裡，他就和我一樣，是格格不入的外國人，卻可以那麼怡然自得，叫我不由得也融入這個世界。原本覺得光怪陸離，超乎我人生經驗所能體會的事，突然間變得可以理解，最終讓我著迷。

　　我看著窗外的人，看到他們那麼忙碌，那麼勤奮，活得那麼有勁。我偶爾能匆匆瞥見破屋裡面，看到他們雖然貧窮，居家卻出奇的乾淨：地板一塵不染，發亮的金屬罐整整齊齊地堆放成金字塔狀。最後，我還發覺他們真是漂亮，責怪自己這麼晚才看到。有裹著深紅、藍、金色衣服的女人；有赤腳走在雜亂破落的貧民巷中，姿態從容、飄逸、優雅的女人，有白牙、杏眼、長相俊秀的男人；有手腳纖細、彼此感情好得像兄弟一樣的小孩；有年幼與年長小孩一起玩，其中許多人瘦削的臀上還揹著襁褓中的弟妹。巴士開了半小時後，我首次綻開笑容。

　　「難看。」坐我旁邊的年輕男子說，眼睛望著窗外。夾克上縫著楓葉圖案，說明他來自加拿大。他身材高大粗壯，有著淡色眼睛和及肩的褐色頭髮。他的同伴看上去跟他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只是身材較矮，更結實；他們倆甚至穿著一模一樣的水洗牛仔褲、涼鞋和柔軟的印花棉布夾克。

　　「第二次來？」

　　「這是你第一次來？」他自問自答。我點點頭。「我想也是。別擔心，從現在開始，風景會好看一些。貧民窟會變少一點，但孟買不是到處都叫人舒服的。這是印度最糟糕的城市，相信我準沒錯！」

　　「沒錯。」較矮小的男子附和道。

　　「但從現在開始，你會看到一、兩座漂亮的神廟，一些還可以看的英國大房子，像是石獅子、黃銅街燈等等。但這不是印度。真正的印度位在北邊接近喜馬拉雅山的地方，在馬納里或聖城瓦拉納西，或是南方喀拉拉省的沿海地區。你應該走出這城市，去看看真正的印度。」

　　「兩位老哥要去哪裡？」

　　「我們要去靈修聚會所住住，」他的朋友說，「那地方由拉吉尼希教派【註：Ｒａｊｎｅｅｓｈｉｓ，乃新時代導師奧修所創立的教派。】經營，位於普納。那裡是印度最好的靈修場所。」

　　兩雙淡藍色的清澈眼睛盯著我，隱隱約約流露出那種近乎指控的責難眼神，那種自認已尋得正道者所流露的眼神。

　　「住下來？」

　　「什麼？」

　　「你今天要住旅館，還是要過境孟買？」

　　「我不曉得。」我回答，轉過頭再看著窗外。的確如此，我不曉得自己要在孟買待一陣子，或者只是經過孟買……到別的地方。我不曉得，那也不重要。在那一刻，我是卡拉口中那個世上最危險、最迷人的動物：天不怕地不怕、冷酷無情、沒有計畫的男人。「我其實還沒什麼打算，不過大概會在孟買待一陣子。」

　　「噢，我們會待一晚，隔天搭火車離開。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合住一間房，三個人住一間便宜多了。」

　　我和他那雙透著天真的藍眼睛四目相會。或許先合住一間房比較好，我想。他們如假包換的證件與隨和的笑容，有助於掩飾我的假護照，也比較安全。

　　「而且那樣比較安全。」他補充說。

　　「對，說得對。」他朋友附和道。

　　「比較安全？」我問，刻意裝出沒想過這問題的樣子。

　　巴士行走在狹窄街道上，速度放得更慢，兩旁是三、四層樓的房子。突然間，車水馬龍的街道變得出奇順暢，上頭奔竄著巴士、卡車、腳踏車、汽車、牛車、摩托車和人們。我們的破舊巴士車窗開著，香料、香水、柴油煙、牛糞的味道混合後飄進車裡，味道雖重，還不至於難聞。到處人聲鼎沸，還有一陣陣若有似無、不熟悉的音樂聲。每個角落都貼著超大的印度電影海報，海報上古怪的色彩，在高個兒加拿大人曬黑的臉龐後一閃而過。

　　「噢！的確是比較安全。這裡是另一個高譚市【註：Ｇｏｔｈａｍ，蝙蝠俠漫畫中的虛構城市，犯罪之都。】，老哥。在這裡，街頭小孩偷錢的本事比地獄裡的賭場還厲害。」「城市就是這樣，老哥，」矮個子男子解釋道，「不只這裡，所有城市都一樣。紐約、里約或巴黎也是這樣。全都骯髒，全都不可理喻。城市就是這樣，你知道我的意思嗎？等你去過印度其他地方，你就會愛上這裡。印度是個大國，但它那些城市，我不得不說，實在糟得可以。」

　　「而且那些王八飯店很賊，」高個子男子補充說，「光是坐在飯店房間裡抽根菸，就可能被洗劫一空。他們和警察串通，逮捕你，拿走你所有的錢。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待在一塊兒，集體旅行，相信我。」

　　「而且愈快離開這些城市愈好，」矮個子男人說，「太扯了！你們看到沒？」

　　這時巴士轉進寬闊林蔭大道的轉彎處，大道邊緣矗立著一些巨石，巨石另一頭陡降入青綠色大海。這些巨石上散落著一小群黑色髒亂的簡陋小屋，看過去像是一艘失事的黑色古船。而且小屋還著了火。

　　「靠！那是怎麼回事！那個傢伙燒起來了，老哥！」高個兒加拿大人喊道，指著往海邊奔跑，衣服、頭髮都著火的一名男子。那男人滑了一跤，重重撞進巨石間。有個女人和小孩跑上前去，用手和衣服撲滅他身上的火；其他人則努力想撲滅自家屋裡的火，或只是站著，看著火焰吞噬自己不堪一擊的房子。「你們看到了沒？我說，那傢伙肯定沒命了。」

　　「肯定是！」矮個子倒抽一口氣。

　　巴士司機跟著路上其他車輛放慢車速，觀看火災後，踩油門加速駛離。車水馬龍的道路上，沒有一輛車停下來。我轉過身，隔著巴士的後車窗往後看，看著那些燒焦的屋骸變成小黑點，褐色的濃煙依稀飄蕩在空中。

　　這條臨海大道很長，車子開到路盡頭時突然左轉，進入一條林立現代建築的大路。這裡有好幾棟豪華大飯店，穿著制服的門童站在彩色雨棚下面，附近有一般人不能進入的餐廳，附設有庭院。陽光灑在航空公司辦公室和其他企業那擦得光亮的玻璃與黃銅門面上，路邊攤則撐著大傘遮蔽早晨的陽光。在這裡的印度男人穿著硬皮鞋和西裝，女人穿著昂貴的絲質衣服。他們看來意志昂揚而不苟言笑，在辦公大樓忙碌地奔進奔出，表情嚴肅。

　　我身邊到處都是熟悉事物跟稀奇古怪玩意並存的對比。有輛牛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旁邊是一輛拉風的現代跑車，一個男人蹲在不起眼的碟形衛星後小便，有人開著起重機，從古老的木製牛車上卸貨。我覺得這就像是從步履沉重緩慢、永不倦怠的遙遠過去，穿越時間的障礙，毫髮無傷地撞進未來。我喜歡這樣。

　　「就快到了，」我的同伴說，「市中心就在幾個街區外。其實那不是一般人所謂的鬧區，只是遊客固定一遊的地方，大部分平價旅館位於最後一站，科拉巴。」

　　那兩名年輕男子從口袋裡抽出護照和旅行支票，從前面塞進褲襠裡。矮個子甚至拿下手錶，連同錢、護照與其他值錢東西一起塞進內褲的暗袋裡。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對我笑了笑。

　　「嘿！」他咧嘴而笑，「小心為妙。」

　　我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前頭。巴士停下時，我第一個走下車，但人行道上一群人堵住車門，讓我無法下車。他們是掮客，也就是在街上替各家旅館老闆、毒品販子與城裡其他生意人拉客的人。他們操著一口破英語對我們大叫，說著住房多便宜，商品多低廉。擠在車門處的第一個人，身材矮小，有著近乎渾圓的大頭，穿著粗斜紋棉布襯衫和藍色棉長褲。他大叫一聲，要同伴安靜，然後轉身，朝我露出我所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早啊，各位先生！」他跟我們打招呼，「歡迎來到孟買！你們一定想住既便宜又上等的飯店，對不對？」

　　他盯著我的眼睛，那燦爛的笑容依舊。他那圓呼呼的笑臉上，有某種東西深深打動了我的心，那是種帶著淘氣意味的興高采烈，那裡面不只有著愉快，還有老實和興奮。就在一眨眼間，我們倆眼神交會，心領神會。我考慮了很久，決定信任這個人，這個有著燦爛笑容的矮個子男人。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我這輩子所做過最明智的決定。

　　一些乘客魚貫下車，開始驅趕那群掮客。那兩名加拿大年輕人未受騷擾，穿過這群人，對著忙碌的掮客和火大的遊客開心地笑。看著他們左閃右避，穿過人群，我這時才注意到他們的身材真是健美，長得又帥。我當下決定和他們合住一間房。有他們同行，我逃獄的事絕對不會敗露，我的行蹤絕不會有人知道。

　　那個矮個子導遊抓著我的袖子，帶我離開那群難纏的人，走向巴士後方。車掌身手非常矯健，一下子就爬上巴士車頂，把我的背包和旅行袋丟進我的懷裡，接著把其他旅行袋丟下人行道，伴隨著不妙的破裂聲。乘客趕緊跑上前來，要車掌別這樣胡亂扔下他們的值錢東西。此時，那個導遊再度把我帶開，來到距巴士幾公尺外的安靜地方。

　　「我叫普拉巴克，」他說，英語腔調聽來很悅耳，「貴姓大名？」

　　「敝姓林賽。」我用了假護照上的名字，未據實以告。

　　「我是孟買的導遊，是最優秀的第一流導遊。孟買每個角落，我都瞭如指掌。該看的東西，一個都不會漏掉，那些東西，我大部分都知道在哪裡。我甚至可以帶你去看一些額外的東西。」

　　那兩名年輕遊客和我們會合後，一幫衣衫破爛的掮客和導遊緊纏著他們不放。普拉巴克大聲喝斥他那些不受約束的同行，他們應聲後退，緊盯著我們的旅行袋和背包，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

　　「我現在想看到的，」我說，「是乾淨、便宜的飯店房間。」

　　「行，先生！」普拉巴克一臉笑容，「我可以帶你去一家便宜的飯店，非常便宜，便宜到不行的飯店，甚至是便宜到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住進的飯店。」

　　「好，帶路，普拉巴克。我們去瞧瞧。」

　　「嘿，等一下，」高個的年輕人插話，「你打算付錢雇這傢伙？我是說，我知道去飯店的路。無意冒犯你，老哥，我知道你是個優秀的導遊，但我們不需要你。」

　　我望著普拉巴克的表情。他那雙深褐色大眼睛正打量著我，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訝。我所認識的人裡，就屬普拉巴克．哈瑞個性最和善。他生氣時不會提高聲調或把手高舉，甚至在一開始見到他時，我就約略察覺到這點。

　　「我需要你嗎，普拉巴克？」我問他，裝得一臉正經。

　　「百分之百需要！」他大聲回復，「你非常非常需要我，我幾乎要為你們的處境哭泣了！沒有優秀的我當你們在孟買的導遊，誰曉得你們會碰上什麼可怕的事！」

　　「我決定雇他。」我告訴我的同伴。他們聳聳肩，提起背包。「就這樣，走吧，普拉巴克。」

　　我伸手想拿起背包，就在這時，普拉巴克朝背包飛快地伸出他的手。

　　「我來背你的行李。」他很客氣地堅持道。

　　「不用了，我自己來。」

　　那燦爛的笑容漸漸轉為懇求的不悅。

　　「拜託，先生。這是我的工作，我份內該做的事。我很能背，沒問題，你瞧。」

　　我本能地抗拒這個想法。

　　「不，真的……」

　　「拜託，林賽先生，這是我的榮幸。瞧那些人。」

　　普拉巴克掌心朝上，指著那些在遊客裡拉到生意的掮客和導遊。他們每個人都或背或提著一隻旅行袋、行李箱或背包，帶著他們的客人，快步而堅定地走進迎面而來的人潮，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好，好吧！就這樣……」我小聲說道，接受他的意見。後來，這樣的屈從又發生了無數次，我們之間的關係，最終就在這些拉鋸、屈從中確立。他圓滾滾的臉上再度堆滿笑容，他使勁想提起背包，在我的幫忙下，背包才扛上了他的肩頭。背包很重，他不得不伸長脖子，身體前傾，吃力地前進。我靠著較大的步幅，趕上他的腳步。望著他使勁的表情，我覺得自己活像個白人主子，他好像是我的馱獸，而我很不願這樣。但他，這個矮個子印度男子，滿臉笑容。

　　他滔滔不絕地聊著孟買和當地該看的景點，沿途指著這個地標那個景點。他跟那兩名加拿大人講話時態度恭敬親切。碰到熟識的人，他笑笑地向他們打招呼。他比外表看來有力氣多了，走到飯店的十五分鐘裡，他從未停下或放慢腳步。

　　我們來到一棟面海的大房子後方，走上四段陡峭的樓梯，來到印度旅社的門廳。樓梯天井陰暗，長有青苔。上樓途中，每一層都掛了不同的盾形徽章，分屬艾普薩拉飯店、亞洲之星賓館和海濱飯店，表示這棟房子裡其實有四家飯店，一層一家，每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人員、服務方式和作風。

　　兩名加拿大青年、普拉巴克和我，帶著大小行李，快步走進小小的門廳。一名結實高大的印度男子，身穿白得刺眼的襯衫和黑領帶，坐在鋼製桌子後面，桌旁是通往客房的走廊。

　　「歡迎光臨，」他說，雙頰露出有所提防的淺笑，「歡迎光臨，各位年輕人。」

　　「什麼爛旅館嘛。」我那位高大的同伴咕噥道，眼睛四處瞄了牆面上剝落的油漆和薄層木板隔間。

　　「這位是阿南德先生，」普拉巴克趕緊插話，「科拉巴頂級飯店裡的最佳經理。」

　　「閉嘴，普拉巴克！」阿南德以不悅的低沉語氣說道。

　　普拉巴克笑得更開心。

　　「瞧，這位阿南德先生是不是很棒的經理？」他低聲說，對我咧嘴而笑，然後轉頭對那位經理笑。「阿南德先生，我為你帶來三位很棒的遊客。很棒的顧客就要住很棒的飯店，對不對？」

　　「我告訴你閉嘴！」阿南德厲聲說。

　　「多少錢？」矮個子加拿大人問。

　　「請再說一次？」阿南德嘀咕著，仍怒目瞪著普拉巴克。

　　「三個人一間房，住一晚，多少錢？」

　　「一百二十盧比。」

　　「什麼！」矮個子突然大吼道，「太離譜了吧？」

　　「太貴了，」他的朋友也說，「走，我們走。」

　　「沒關係，」阿南德怒聲說，「你們可以去別家。」

　　他們開始拿行李，但普拉巴克痛苦地大叫，喊住他們。

　　「不要！不要！這是最漂亮的飯店。拜託，看看房間再說！拜託，林賽先生，看看漂亮房間再說！看看漂亮房間再說！」

　　一時之間，大家都愣住。那兩名年輕男子在門口遲疑著。阿南德埋頭查看他的住房登記簿，又立刻沉溺在手寫的登錄內容中。普拉巴克抓住我的袖子。我同情起這位街頭攬客的導遊，且欣賞阿南德的作風，他不懇求我們，也不想說服我們住宿。要的話，就只能接受他的條件。他從登記簿上抬起頭，與我四目相接，那眼神坦率而老實，是知己之間才有的眼神。我開始喜歡這個人了。

　　「我想去看看那漂亮的房間。」我說。

　　「行！」普拉巴克笑道。

　　「好，我們也去！」那兩位加拿大人嘆口氣，露出笑容。

　　「走道盡頭。」阿南德回以微笑，從身後一排掛鉤上拿下房間鑰匙，把鑰匙和沉重的銅製名牌丟到我面前的桌上。「右邊最後一間，老弟。」

　　房間很大，有三張鋪了床單的單人床，面海的那一側有扇窗，臨熱鬧街道有一排窗戶。每面牆都漆上了深淺不一、看了令人頭痛的綠色。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紋，角落掛著捲軸畫。水泥地板往臨街窗戶一側傾斜，地板上有奇怪的隆起和不規則的波狀起伏。房內僅有的家具是三張小型膠合板邊桌，和一個破舊的木質梳妝臺，上面的鏡子已經破了。之前的房客留下一些痕跡：一根融入百利甜酒瓶口的蠟燭；一張印有那不勒斯街景的月曆圖片貼在牆上；兩只掛在吊扇上孤伶伶、皺巴巴的氣球。這是那種會讓人想在牆上留下名字的房間，就像蹲牢房的人會做的那樣。

　　「就住這間。」我決定。

　　「行！」普拉巴克大叫，立刻衝出門，衝向門廳。

　　我在巴士上結識的兩位同伴，相視而笑。

　　「我可不想跟這傢伙爭辯，他腦袋有問題。」

　　「我聽你的。」個子較矮的那個輕聲笑道。他彎下腰，聞了聞每個床單，最後在其中一張床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普拉巴克帶了阿南德過來，他手裡拿著厚重的住房登記簿。我們陸續登錄了個人的詳細資料，他在旁查看我們的護照。我預付了一星期住房費。阿南德把護照還給那兩個加拿大人，卻沒還我，他拿著我的護照若有所思地輕拍臉頰。

　　「紐西蘭？」他低聲說。

　　「怎樣？」我皺起眉頭，心想他是不是看出或察覺到什麼不對勁。我是澳洲的頭號通緝犯，因為持械搶劫判了二十年徒刑，但刑期未滿就逃獄，目前是國際刑警急於捉拿歸案的新要犯。他想幹嘛？他知道什麼嗎？

　　「嗯……很好，紐西蘭，從紐西蘭來，你一定想抽幾口大麻、喝些酒、灌幾瓶威士忌、換點錢、叫幾個妓女、開些瘋狂派對。想買什麼就告訴我，ｎａ（好嗎）？」

　　他把護照「啪噠」一聲又放回我手上，惡狠狠地瞅了普拉巴克一眼之後，離開房間。普拉巴克側身往門旁邊一縮，讓他通過，一副既畏縮又開心的模樣。

　　「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經理。」阿南德走後，普拉巴克以誇張而仰慕的語氣說道。

　　「普拉巴克，你在這裡招到不少紐西蘭人？」

　　「不算多，林賽先生。噢，不過他們人很好。愛笑、抽大麻、喝酒、和女人上床，全在晚上，然後笑得更多、抽更多大麻、喝更多酒。」

　　「嘿，普拉巴克，你該不會正好知道哪裡可以弄到一些大麻膠吧？」

　　「沒沒沒……問題！我可以弄來一拖拉（ｔｏｌａ，約十二．八克）、一公斤、十公斤，甚至知道哪裡有一整倉庫的……」

　　「我不需要一倉庫的大麻膠，我只要夠抽就好。」

　　「我口袋裡正好有一拖拉的大麻膠，也就是大約十克，上等的阿富汗大麻膠。想不想買？」

　　「多少錢？」

　　「兩百盧比。」他開價，一臉樂觀。

　　我想市價應該不到一半，但兩百盧比（當時約合十二美元），在澳洲只能買到十分之一的量。我丟給他一包菸草和捲菸紙。「好，捲一根來，我們嘗嘗看。合意的話，我就買。」

　　我那兩名室友攤開四肢，躺在兩張平行擺放的床上，兩人看著對方，交換類似的表情。普拉巴克從口袋裡拿出大麻時，他們額頭上泛起幾道皺紋，還噘起嘴唇。兩人瞪著矮小的導遊跪下來，在佈滿灰塵的梳妝臺上捲大麻煙，既入迷又憂心。

　　「你確定這樣妥當，老哥？」

　　「對啊，他們可能會設下陷阱，以吸毒罪名逮捕我們，或有其他不良企圖！」

　　「我覺得普拉巴克很可靠，我們不會因此被捕。」我回應，同時攤開我的旅行毯，鋪在長窗下方的床上。窗下有個小平臺，我開始把隨身攜帶的紀念物、小飾物、吉祥物擺在上面。吉祥物包括在紐西蘭時，一個小孩送我的一顆黑石頭、某個友人發現的一個石化蝸牛殼和另一個朋友做的鷹爪手鏈。我現在是在逃亡，沒有國也沒有家。我行李裡滿是朋友送我的東西：素描、詩、貝殼、羽毛、一隻朋友集資買來送給我的大急救藥箱。就連身上穿的衣服，腳上穿的靴子，都是他們送的。每樣東西都意義重大：四處逃亡期間，窗臺成了我臨時的家，吉祥物則是我的國家。

　　「總之，兩位，如果你們覺得不保險，可以出去走走，或在外面等一會兒。抽完後我會去找你們。因為我答應過一些朋友，如果到了印度，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抽大麻，以此遙念他們。我要遵守諾言。此外，我覺得那位經理對這件事似乎很不在意。普拉巴克，在這裡抽根大麻會有麻煩嗎？」

　　「抽大麻、喝酒、跳舞、唱歌、玩女人，在這裡全沒問題，」普拉巴克要我們放心，邊捲菸，邊開心地咧嘴而笑，還抬起頭看了我們一會兒。「這裡什麼都行，只有打架不行。在印度旅社，打架不好。」

　　「你們瞧？沒問題。」

　　「還有死人！」普拉巴克補充說，若有所思地搖了搖他的圓頭。「阿南德先生不喜歡有人死在這裡。」

　　「什麼？他說死人是什麼意思？」

　　「他媽的他是說真的還假的？誰要死在這裡？天哪！」

　　「不會死人，ｂａｂａ（巴巴）。」普拉巴克安撫著，把他捲得非常勻稱的大麻煙遞給那兩個惴惴不安的加拿大人。那個高個子接下，用力吸了一口。「死在印度旅社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毒蟲，你們也知道，就是那些瘦成皮包骨的人。你們不會有這問題，你們長得那麼壯、那麼胖、那麼健康。」

　　他把大麻煙遞給我時，臉上的笑容讓人戒心全消。還給他後，他也抽了一口，露出非常舒服的表情，然後又把大麻煙遞給那兩個加拿大人。

　　「品質不錯吧？」

　　「的確。」高個子說，還露出不只是親切自然，而是那種開懷盡情的笑。從此以後，多年以來，我每想起加拿大和加拿大人，就想到那笑容。

　　「買了。」我說。普拉巴克把那十克重的膠塊遞給我，我分成兩半，一半給我的一個室友。「咯，明天搭火車到普納就不會無聊了。」

　　「謝了，老哥。」他回應，把那一半拿給他朋友看。「嘿，你是對的。瘋狂，但沒事。」

　　我從背包拿出一瓶威士忌，打開瓶蓋。這又是一個儀式，一個我向紐西蘭友人許下的承諾。那是個女孩，她要求我如果持假護照成功入境印度，要喝杯酒遙祝她。這兩個儀式，抽大麻、喝威士忌，對我意義重大。我認為逃獄時，我就失去我認識的所有朋友，一如失去我的家人。不知為何，我覺得再也看不到他們。我一個人孤伶伶地活在世上，不抱返鄉的希望，我的一生被困在回憶、護身符與愛的承諾裡。

　　我正想拿起酒瓶就著瓶口喝，突然想到該先請普拉巴克品嚐。

　　「太感謝了，林賽先生。」他非常感動，高興得兩眼睜得大大的。他頭往後仰，倒了一些酒進嘴裡，瓶口完全沒碰到嘴唇。「非常棒，最上等的約翰走路【註：Ｊｏｈｎｎｉｅ　Ｗａｌｋｅｒ，著名威士忌品牌。】，太好了。」

　　「喜歡的話再喝點。」

　　「就再喝一點，謝謝。」他仰頭再喝，酒咕嚕咕嚕灌進喉嚨裡。他停下來，舔舔嘴唇，仰頭再喝。「抱歉，哎呀！真是抱歉，這威士忌實在太好喝，讓我失態了。」

　　「嘿，如果很喜歡，這瓶就給你，我還有一瓶。我在飛機上買了兩瓶免稅酒。」

　　「噢，謝了……」他回答，但臉上的笑容頓時垮掉，變成一副難過的表情。

　　「怎麼了？你不想要？」

　　「想要，想要，林賽先生，我非常想要。但如果早知道這是我的威士忌，而不是你的威士忌，我就不會那麼大口猛灌了。」

　　那兩名加拿大人聽了大笑。

　　「我告訴你，普拉巴克，我會送你一瓶新的，這瓶開過的，我們就一起喝掉，如何？這裡是大麻的兩百盧比。」

　　他臉上再度綻出笑容，拿開過的那瓶換了沒開的，當寶貝似地揣在懷裡。

　　「但林賽先生，你搞錯了。我說那個上等的大麻膠是一百盧比，不是兩百。」

　　「啊！」

　　「千真萬確，只要一百盧比。」他大聲說，很不屑地把一張紙鈔還給我。

　　「好吧。哦，對了，我餓了，普拉巴克。在飛機上沒吃。你能不能帶我們去一家乾淨好吃的餐廳？」

　　「當然行，林賽先生！我知道一些很棒的餐廳，菜好吃到保證讓你撐死。」

　　「被你說得我都要流口水了，」我站起來，收拾護照和錢。「你們兩位去不去？」

　　「什麼，出去外頭？你愛說笑。」

　　「會出去啦，可能晚點，大概會很晚。但我們會看好你的東西，等你回來。」

　　「好吧，隨便你們。我一、兩個小時後回來。」

　　普拉巴克點頭哈腰，一副巴結人的模樣，很有禮貌地告辭。我走到他身邊，但就在我要掩上門時，高個子年輕人說話了。

　　「嘿……上街保重，知道吧？我是說，你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什麼人都不能信。這不是鄉下。城裡的印度人……嗯，總之，小心為上。好嗎？」

　　在接待櫃檯，阿南德把我的護照、旅行支票、大筆現金鎖進他的保險箱，還給了我一份詳細的收據，我走下樓梯到街上，那兩名加拿大青年告誡的話語，像海鷗盤旋在魚群產卵的海潮上方，也在我腦海裡不斷盤旋。

　　普拉巴克帶我們到這旅店時，走的路是一條兩旁有綠樹、路面寬闊而較冷清的大街，那大街從印度門的高大石拱門開始，沿著海灣弧線下去。但賓館大樓前面那條街，則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人聲、汽車喇叭聲、買賣聲，猶如暴雨打在木頭或鐵皮屋頂上。

　　數百人在那裡走動，三五成群站著聊天。整條路上，店鋪、餐廳和飯店櫛比鱗次。每家商店或餐廳的前面，都附設一間較小的店鋪。這些位於人行道上的違章小店鋪，每一間都有兩、三個坐在折疊椅上的店員看管。街上有非洲人、阿拉伯人、歐洲人、印度人。每走一步，聽到的語言、音樂都不一樣，每家餐廳在沸騰的空氣中，飄出不同的香氣。

　　男人駕著四輪牛車，推著手推車，在車來人往的馬路上穿梭，急著想把西瓜和袋裝米、汽水和衣架、香菸和冰塊送到貨主手上。錢到處流動：普拉巴克告訴我，這裡是貨幣黑市買賣的重鎮，當街就有人拿著厚厚一疊紙鈔，正在算錢、兌換。街上有乞丐、玩手技雜耍的人、特技表演者，有弄蛇人、樂師、占星師、看手相的人、皮條客、毒販。而且這條街很髒，冷不防就有垃圾從上方的窗戶掉下來，人行道或路邊也棄置一堆堆的垃圾，肥滋滋不怕人的老鼠，在垃圾堆裡窸窸窣窣，大快朵頤。

　　在我看來，這條街上最惹人注目的，是許許多多不良於行、有病在身的乞丐。各種病痛、殘障、苦難的人，四處遊走，有人站在餐廳、商店門口，以熟練的哀求話語走近街上的行人。初見到這條苦難的街道，一如隔著巴士車窗初見到貧民窟，讓我為自己擁有紅潤的臉龐感到極度羞愧。但這次當普拉巴克帶我走在這群喧鬧的人群中時，我注意到那些乞丐的另一面，令他們惹人同情的表演，多了份真實人生的味道。有群乞丐坐在門口玩牌，一些瞎眼男子和他們的朋友正在享用有魚有飯的一餐，哈哈大笑的孩童輪流和一名缺腿男子騎他那輛小手推車。

　　一路上普拉巴克不斷偷瞄我的表情。

　　「喜歡我們孟買嗎？」

　　「喜歡。」我答，真心地回答。在我眼中，這城市很美，狂野而令人振奮。英國統治時期浪漫主義風格的建築，和現代玻璃帷幕的商業大樓比鄰而立。年久失修、死氣沉沉、分佈雜亂的平價公寓崩塌後，變成賣蔬菜、絲織品等琳琅滿目商品的市場。路旁的每家商店，每輛經過的計程車，都流瀉出音樂。顏色繽紛多彩，香味著實令人陶醉。在這些擁擠的街道上，我在無數人眼裡看到笑意，我以前去過的地方，沒有一處洋溢著這麼多笑意。

　　特別的是，孟買很自由，一種令人雀躍的自由。我所看到的地方，處處散發那種解放的、無拘無束的精神，而我不知不覺間敞開心胸回應那精神。我理解到，那些男男女女個個自由自在，因而就連初見貧民窟、街頭乞丐時所生起的羞愧之心，也隨之煙消雲散。沒有人把乞丐趕離街頭，也沒有人驅逐貧民窟居民。他們生活雖然困苦，卻和有錢有勢者一樣自在優遊於相同的花園和大街上。他們很自由，這城市很自由，我喜歡這點。

　　但這街上密集的意圖、充斥著需求與貪婪、極度強烈的懇求與算計，讓我有點膽怯。聽到的語言，我一個字都不會講。這裡的人穿袍服、紗麗、纏頭巾，我對這裡的文化一竅不通。好像糊裡糊塗接演一場華麗而複雜的戲劇，手中卻沒有劇本。但我微笑，輕而易舉地笑著，不管街頭看來多麼陌生，多麼讓人不知所措。我是個逃犯，被通緝，被追捕，是懸賞捉拿的要犯。但我卻更勝他們一籌，我很自由。逃亡時，每一天都是人生的全部。每一分鐘的自由，都是喜劇收場的一部短篇小說。

　　我很高興有普拉巴克作陪。我注意到他在這街上人面很廣，一路上頻頻有各式各樣的人向他熱情打招呼。

　　「想必你一定餓了，林賽先生，」普拉巴克說，「你這人很快樂，不介意我說什麼，快樂的人，胃口總是很好。」

　　「嗯，的確是很餓。這下我們到底要去哪裡？早知道要走這麼久才能到餐廳，我會買盒飯回去吃。」

　　「再走一點，不遠了。」他回答，滿臉笑容。

　　「好……」

　　「是真的！我會帶你去最棒的餐廳，有最上等的馬哈拉什特拉料理，保證你說好吃。在孟買，像我這樣的導遊，全都在那裡用餐。這個地方很不錯，賄賂警察的錢，只需要付平常行情的一半。真的很不錯。」

　　「好……」

　　「是真的！但首先，讓我先替你，還有我，弄個印度香菸。在這裡，停一下。」

　　他帶我走到一個路邊攤，那攤子只是個可折疊的牌桌，一只卡紙板箱裡整齊擺了數十種品牌的香菸。牌桌上有一只大銅盤，銅盤裡放了幾只小銀碟。銀碟裡擺了切碎的椰子肉、香料和多種不明的醬料。牌桌旁的桶子裡，有許多矛狀葉漂浮在水中。賣菸販子正在弄乾這些葉子，抹上幾種醬料，包上椰棗粉、椰子粉、檳榔粉、香料，捲成一小包一小包。許多顧客圍著他的攤子，他那雙手很俐落，葉子一包好，立即有人買走。

　　普拉巴克擠到那販子身旁，伺機購買。我伸長脖子，透過顧客間擁擠的縫隙看著他時，腳步往人行道的邊緣移動。就在我一腳往下踩到馬路時，有人緊急大叫。

　　「小心！」

　　兩隻手抓住我手肘，把我猛往後一拉，說時遲那時快，一輛雙層大巴士疾駛而過。若沒有那兩隻手拉住我，我大概已命喪巴士的車輪下。我轉過身，與救命恩人正面相對。她是我所見過最漂亮的女人，身材修長，黑髮及肩，膚色白皙。她不高，但方正的肩膀和挺直的身形，加上兩腿叉開牢牢地站著，讓人覺得她默然無聲中自有一種堅毅的氣勢。她穿絲質長褲，褲腳束在腳踝上，足穿黑色低跟鞋，上身是寬鬆的棉襯衫，披著一條大絲質長披肩。她把披肩朝後披，質地輕柔的雙層流蘇在她背後飄飛翻轉。她全身上下都是綠色，只是深淺不一。

　　從一開始，我就感受到她那令男人既愛又怕的特質，那冷冷的笑容，讓她的豐唇更富魅力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種自傲，透過勻稱的鼻子散發著自信。不用說，一定會有不少人不明就裡，把她的自傲錯看成傲慢，把她的自信錯看成冷漠。但我沒犯這錯誤。我的眼睛失魂落魄，悠然漂蕩在她那靜止凝視的水汪汪的潟湖裡。她眼睛很大，又特別綠。那是歷歷在目的夢境裡，樹木所呈現的綠，大海呈現的綠──如果大海完美無瑕的話。

　　她的一隻手仍握在我的手肘附近。那種肌膚之觸，正是情人的手輕觸你身時所會有的感覺：熟悉，但令人興奮，是傾訴的許諾。我差點忍不住拾起她的手，放在我胸前。或許我當時真該這麼做。如今我知道，當時我如果真這麼做，她大概會笑出來，並因此而喜歡上我。但當時我們素昧平生，兩人站著，直直凝視著對方，就這麼持續了漫長的五秒鐘。此時，所有平行的世界，所有可能已存在和永遠不再存在的平行活動，在我們周邊翻轉。然後她開口了。

　　「好險，你命大。」

　　「是啊，」我笑笑，「我是命大。」

　　她的手慢慢離開我的手臂。那動作很輕鬆、很從容，但我卻覺得與她疏遠了，就像是從深甜的美夢中給硬生生叫醒一樣突然。我靠近她，看看她身後的左邊，再看看右邊。

　　「你在找什麼？」她問。

　　「我在找你的翅膀。你是我的守護天使，不是嗎？」

　　「恐怕不是，」她答，雙頰露出俏皮的笑靨，「我心裡有太多邪惡的東西，恐怕稱不上天使。」

　　「那我們就來談談你有多邪惡？」

　　有些人成群站在攤子另一頭。其中一個年約二十五歲、英俊、健壯的男子，走到馬路上叫她。「卡拉！快，ｙａａｒ（朋友）！」

　　她轉身向他揮手，然後伸手與我握手。她握得很有力，但透露的心情讓人無法捉摸。她的笑同樣曖昧。她或許已喜歡上我，或許她只是很樂於跟我道別。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抽出手時，我說。

　　「我有多邪惡？」她回答我，嘴唇上掛著要笑不笑的神情。「這問題很私密，我想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被問過最私密的問題。但，喂，哪天你如果到利奧波德（Ｌｅｏｐｏｌｄ），就會找到答案。」

　　她那群朋友已經從小攤子的另一端移到我們這邊，她隨即離開我和他們會合。他們全是印度年輕人，一身乾淨時髦的西式中產階級打扮。他們不時大笑，把身體靠向對方，狀甚親暱，但沒人和卡拉有身體接觸。她似乎散發出既迷人又不可侵犯的氣質。我貼近他們，假裝著迷於香菸販子捲菸葉、塗料的動作。我側耳傾聽她跟他們講話，但一句話都沒聽懂。

　　以那種語言，在那場對話裡，她的嗓音出奇低沉、宏亮，聽得我手臂上的寒毛微微發顫。我想那應該也是個警告。阿富汗媒人說，愛意滋生大半緣於聲音。但那時候我不懂，而且我的心一古腦兒栽進去，栽進就連媒人可能都不敢踩進的地方。

　　「瞧，林賽先生，我只替我們買了兩根菸。」普拉巴克回到我身邊，得意地遞上一根菸。「印度是窮人的國度。在這裡，沒必要買一整包。只要一根，只買一根，而且還不必買火柴。」

　　他傾身向前，拾起一段悶燒的麻繩。麻繩吊在香菸攤旁邊電話線桿的鉤子上。普拉巴克吹掉麻繩末端的灰，露出一丁點橘色的餘燼，點燃他手中的菸。

　　「他們在做什麼？在嚼葉子裡的什麼東西？」

　　「那叫帕安（ｐａａｎ，印度檳榔）。味道很棒，嚼起來也很棒。在孟買，人人都嚼，然後吐，嚼，再吐，沒問題，白天、晚上都嚼。那對身體有好處，大量嚼，全部吐掉。要不要試試？我可以替你弄來一些。」

　　我點頭，請他去買，但我心裡盤算的，主要不是體驗帕安這新東西，而是藉此可以站在那裡更久，欣賞卡拉。她很輕鬆，很自在，簡直就是這條街的一部分，這條街謎一樣氛圍的一部分。我覺得周遭所有迷惑不解的東西，在她而言，似乎是稀鬆平常。這讓我想起那個從巴士車窗看到的貧民窟外國人。她在孟買似乎平靜而滿足，就和那個外國人一樣。她從周遭的人得到的溫馨、肯定與認同，叫我羨慕。

　　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被她那無可挑剔的美麗迷住了。我望著她──素昧平生的一個人，胸中有一股氣，極力想盡情發洩。我的心像是被人捏著，像被人用手掌緊緊握住。血液裡有個聲音在說是，是，是……古老的梵語傳說中提到前世註定的愛，兩個靈魂因為業力的作用，註定會在相遇後，為彼此神魂顛倒。傳說前世註定的愛人，往往一眼就會認出，因為對方的舉手投足、思緒、動作、聲音，眼中所傳達的每個心情，都叫你怦然心動。傳說我們會由她的翅膀認出她──那翅膀只有我們看得到──因為想擁有她，我們滅絕了其他愛慾。

　　梵語傳說也告誡世人，這類前世註定的愛，有時可能會對命運交纏中的其中一個人，單單一個人，產生佔有和癡迷。但從某個角度來說，理智與愛不能並存。愛之所以存在人世，正因為愛非理智。

　　「喔，你在看那個女的。」普拉巴克帶著帕安回來，往我凝視的方向看去。「你覺得她很美，ｎａ？她叫卡拉。」

　　「你認識她？」

　　「當然認識！這裡誰不認識卡拉。」他答，用那種大聲到旁人聽得見的低語，讓我很擔心她聽到。

　　「你想認識她？」

　　「認識她？」

　　「想的話，我去替你跟她說。你想跟她交朋友？」

　　「什麼？」

　　「別擔心！卡拉是我的朋友，也會是你的朋友，我想。說不定你會和卡拉做生意，賺上一大筆錢。說不定你們會成為很好、很親近的朋友，跟她上好多次床，爽到頂點。你一定會爽翻天的。」

　　他已開始摩拳擦掌。帕安的汁液染紅他微笑的牙齒和嘴唇。我緊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去找她，她正和她那群朋友在一塊兒。

　　「不！不要去！天啊，小聲點，普拉巴克。我如果想跟她講話，我會自己來。」

　　「噢，我懂，」他說，顯得窘迫，「就是外國人所說的前戲，對不對？」

　　「不是！前戲是……別管什麼前戲了！」

　　「那好！我不管什麼前戲不前戲，林賽先生。我是印度人，我們印度人不流行前戲。我們提槍就上，真的！」

　　他雙手擺出正抱著女人，對著女人的小屁股猛頂的樣子，臉上一直帶著那鮮紅的微笑。

　　「行行好，別這樣！」我怒聲說，抬頭看卡拉和她朋友是否在看他。

　　「好，林賽先生！」他嘆口氣，放慢他那有節奏的前頂動作，最後完全停下。「但我還是可以將你介紹給卡拉小姐認識，如果你要的話？」

　　「不！我是說，不，謝了。我不想和她搭訕。我……天哪，這哪有用啊，只要告訴我……那個正在說話的男人，說的是什麼語言？」

　　「他說的是印地語，林賽先生。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告訴你他在說什麼。」

　　他走到攤子的另一頭，旁若無人地加入那群人中，傾身細聽。沒有人理會他。他點頭，跟著其他人笑，幾分鐘後回來。

　　「他在說一件很好笑的、關於一名孟買巡官的事，那人在這一帶很有勢力。那巡官把一個鬼靈精的傢伙關了起來，但那個鬼靈精說服那巡官再度放了他，因為他告訴那巡官他有黃金和珠寶。不只如此，他被放出來後還真給了那巡官一些黃金和珠寶。但那些東西不是真黃金，不是真珠寶，是假的，很便宜的東西，根本不是真的。最好笑的是，那個鬼靈精賣假珠寶之前，還在巡官家住了一星期。傳說那個鬼靈精還跟那巡官的老婆上了床。現在那巡官抓狂，氣得不得了，每個人看到他都趕快閃人。」

　　「你知道她哪些事？她住這裡？」

　　「知道誰，林賽先生，你是說那個巡官的老婆？」

　　「不是，當然不是！我是說那女的，卡拉。」

　　「你也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說，首次緊蹙眉頭，「孟買有許多女孩。我們從飯店出來才五分鐘。在這五分鐘裡，我們就見了幾百個女孩；再五分鐘，還會再見到幾百個。每五分鐘就再有幾百個女孩。走上一陣子，我們會見到幾百個、幾百個、幾百個、幾百個……」

　　「啊，幾百個，還真是不得了！」我略帶挖苦打斷他的話，聲調不知不覺高了許多。我瞧瞧四周。幾個人正盯著我，神情明顯不屑。我壓低聲音繼續說：「我不想認識幾百個女孩，普拉巴克。我只想……了解……那個女的，好嗎？」

　　「行，林賽先生，我會把知道的全告訴你。卡拉她是孟買很有名的生意人，她來這裡已經很久了，我想大概有五年了吧！她有棟小房子，距這裡不遠。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卡拉。」

　　「她是哪裡人？」

　　「我想是德國人，大概是吧。」

　　「但她口音聽起來是美國人。」

　　「沒錯，聽起來是，但她來自德國，或者說可能來自德國。反正，她現在幾乎是地道的印度人。現在要不要去吃飯了？」

　　「好，等一下。」

　　那群年輕朋友向帕安攤子附近的其他人大聲道別，走進熙來攘往的人群裡。卡拉跟著他們走開，頭仰得高高的，以那種挺直背脊、近乎蔑視的古怪姿態。我看著她沒入人群。她一直沒回頭。

　　「你知道一個叫利奧波德的地方嗎？」他回到我身旁時，我問他。我們再度上路。

　　「當然知道！一個很棒、很舒服的地方，利奧波德酒吧。那裡都是些最棒、最可愛的人，非常好、非常可愛的人。在那裡可以碰見各種外國人，全都是事業很成功的人。賣淫、販毒、高利貸、黑市交易、色情圖片、走私、偽造護照，還有……」

　　「行了，普拉巴克，我明白了。」

　　「你想去那裡？」

　　「沒有，大概晚點。」我停下腳步，普拉巴克在我身邊停下。「嘿，你朋友怎麼叫你？我是說，不用普拉巴克，你名字的簡稱？」

　　「有啊，我也有簡稱，叫普拉布。」

　　「普拉布……我喜歡。」

　　「那意思是光明之子之類的。好名字，對不對？」

　　「是的，好名字。」

　　「那你的好名字，林賽先生，實在不是很好，如果你不介意我當面這麼說的話。我不喜歡這麼長、這麼拗口的名字，就印度人的講話方式來說。」

　　「喔，你不喜歡？」

　　「請別見怪。我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完全不喜歡。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不……」

　　「嘿，」我笑笑，「這件事我恐怕無能為力。」

　　「我想，簡稱林好多了，」他提議，「如果你不反對，我以後就叫你林。」

　　這名字再好不過，而且就和逃獄後所取的十幾個名字一樣假。事實上，最近幾個月，我發覺自己對於在不同地方不得不取的新名字，還有別人替我取的新名字，抱著某種說不上來的聽天由命之感。林這名字是我絕對想不出來的暱稱。但那聽來不錯，也就是說我聽到某種命中註定，像巫毒法術似的回音：這名字當下就打動我心，就和我出生時所取的名字一樣穩當。我那不為人知的出生名，早已不見天日，我就是在那名字底下被判入獄服刑二十年。

　　我低頭仔細打量普拉巴克的圓臉和又大又黑的調皮眼睛。我點頭，微笑，接受這名字。後來從科拉巴到坎達哈，從金夏沙到柏林，有數千人用這位孟買街頭的小導遊替我取的名字叫我，當然，當時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命運需要共犯，而命運之牆的石頭就是以這種無心的小同謀為砂漿砌上的。取名字的那一刻，看來微不足道，好像只要我隨意膚淺地答是或否就可以打發過去，但如今事後回顧，我知道，那一刻是我人生的轉折點。在這個名字之下我所扮演的角色，我即將成為的人物──林巴巴（Ｌｉｎｂａｂａ）──比起以前我所扮演的任何角色都要真實，更貼近我的本性。

　　「好，很好，就用林。」

　　「太好了！我很高興你喜歡這名字。我的名字在印地語裡意思是光明之子，同樣的，你的名字，林，也有一個非常好、非常吉祥的意思。」

　　「哦？林在印地語裡表示什麼？」

　　「表示陰莖！」他解釋道，臉上露出他覺得我應會有同感的喜悅。

　　「噢，真好，真是太……好了。」

　　「沒錯，很好，很吉祥。精確來講，沒這意思，但唸起來類似ｌｉｎｇ或ｌｉｎｇａｍ，而ｌｉｎｇ或ｌｉｎｇａｍ就是陰莖。」

　　「別胡扯了，老兄，」我抗議，再度上路。「我怎麼能拿陰莖先生這名字四處走？你是在糊弄我？我現在就看出來了──嗨，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陰莖。門都沒有，免談。我想還是照舊叫林賽。」

　　「不！不！林，我跟你說真的，這是個好名字，非常有力的名字，非常吉祥，再吉祥不過了！別人聽到這名字，都會喜歡。來，我證明給你看。你送給我的這瓶威士忌，我要留給我朋友桑傑先生。喏，就在這家店，你仔細瞧瞧他有多喜歡你的名字。」

　　沿著這條鬧街再走幾步，我們來到一家小店，敞開的店門上有如下的手寫招牌：

　　※※※

　　收音機診所

　　電子器材修理業

　　電子器材買賣、修理，店主桑傑．德什潘德

　　※※※

　　桑傑．德什潘德體格粗壯，五十來歲，頭頂中禿，頭髮灰白，眉白而濃。他坐在堅實的木頭櫃檯後面，周邊擺著正在大力放送的收音機、已開腸剖肚的卡匣式放音機、裝有零件的箱子等。普拉巴克跟他打招呼，連珠炮式講了一堆印地語，把那瓶威士忌遞過櫃檯。德什潘德伸出一隻肉鼓鼓的手一把抓住，看都沒看，迅速收進櫃檯下面，接著從襯衫口袋拿出一疊盧比，抽出一部分，掌心翻轉向下，遞給櫃檯另一頭的普拉巴克。普拉巴克收下後，迅速收進口袋，動作之快之俐落，好似烏賊觸手抓到獵物放進口中一樣。最後他終於聊完，示意我上前。

　　「這位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他輕拍我的手臂，告訴德什潘德先生，「紐西蘭人。」

　　德什潘德先生嘟噥著說了些話。

　　「他今天剛來孟買，住在印度旅社。」

　　德什潘德先生又嘟噥著說了些話，以隱隱帶著敵意的好奇上下打量我。

　　「他姓林，林巴巴先生。」普拉巴克說。

　　「他姓什麼來著？」德什潘德先生問。

　　「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他叫林巴巴。」

　　德什潘德先生揚起他粗濃的眉毛，一臉驚訝的笑容。

　　「林巴巴？」

　　「正是！」普拉巴克意興昂揚，「就姓林。他也是非常好的人。」

　　德什潘德先生伸出手，我伸手握了握。我們彼此問候，然後普拉巴克開始扯我袖子，拉我往門口走。

　　「林巴巴！」我們要跨出店門時，德什潘德先生大喊，「歡迎來到孟買。有隨身聽或相機或任何手提收錄音機要賣，來收音機診所，找我桑傑．德什潘德，我會給你最好的價錢。」

　　我點頭，跟著普拉巴克出了這家店。他拉著我沿街再走了好幾步，然後停住。

　　「看到了吧，林先生？看到他多喜歡你名字了吧？」

　　「我想是吧！」我低聲說，既不了解他和德什潘德先生那段短短的交易內容，也不了解他為何那麼意氣風發。後來對他夠了解、開始珍惜與他的友誼後，我才發現普拉巴克徹頭徹尾深信，他的笑能影響別人的心情，能影響世界。事實的確如他所想，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這道理，接受這道理。

　　「那名字後面的巴巴代表什麼意思？林，我懂。但林巴巴代表什麼意思？」

　　「巴巴只是個尊稱，」普拉巴克咧嘴而笑，「把巴巴放在你名字後面，或任何特殊人物的名字後面，表示我們對老師、聖徒或非常非常老的人的尊敬……」

　　「我明白了，我明白，但普拉布，我得告訴你，那並沒有讓我更能接受這名字。陰莖，這整個玩意……我搞不懂。」

　　「但你也看到了，桑傑．德什潘德先生！你看到他是多麼喜歡你的名字！嘿，看看大家會如何喜歡你的名字。你看好了，我會把這名字告訴每個人！林巴巴！林巴巴！林巴巴！」

　　他大喊著說，向這街上每個經過我們的陌生人說。

　　「行了，普拉布，行了。我相信你就是了，安靜。」這下換我扯他袖子，催他走。「你不是想喝那瓶威士忌？」

　　「噢，是啊！」他嘆氣道，「是想喝，而且在心裡喝過了。但現在，林巴巴，把你送給我的好東西賣給桑傑先生，賣得的錢可以買兩瓶非常低劣但很便宜的印度威士忌，喝個痛快，然後還會剩下許多錢，可以買件上好的新襯衫，紅色的，還有一拖拉的上等大麻膠、幾張有冷氣吹的印地語電影門票、兩天的食物。對了，林巴巴，你還沒吃你的帕安。你現在該把它放進嘴裡嚼，以免走味，變難吃。」

　　「好，怎麼吃？像這樣？」

　　我把包裹在葉子裡、差不多有火柴盒那麼大的帕安，按照我所看到的吃法，放進嘴裡側面，臉頰與牙齒之間。才幾秒鐘，我嘴裡就滿是香甜的味道。味道強烈而甘美多汁，既像蜜般甜，又微微帶著辣味。包葉開始融化，我小口小口咬著去皮紮實的檳榔、椰棗、椰子肉，咬得嘎吱嘎吱作響，嘴裡滿是甜汁。

　　「現在你得吐掉一些帕安，」帕拉巴克說，神情專注盯著我嚼動的嘴，「看，你嚼出像這樣的東西？像這樣把它吐掉。」

　　他吐出一口紅汁，落在一公尺外的馬路上，一團紅紅如手掌般大的東西。他吐得精準又俐落，嘴唇沒殘留一滴紅汁。他使勁在旁鼓吹，我試著照做，但滿口鮮紅的汁液汩汩流出嘴巴，一路淌過下巴和襯衫前胸，最後啪噠落在右靴上。

　　「沒關係，這襯衫。」普拉巴克皺起眉頭，從口袋裡抽出手帕，使勁擦拭滲入我襯衫前胸的血紅汁液，但擦不掉了。「你的靴子也沒關係，我會像這樣擦掉，你瞧。我得問你，你喜歡游泳嗎？」

　　「游泳？」我問，把嘴裡殘餘的少量帕安混合物吞下肚。

　　「對啊，游泳。我要帶你去昭帕提海灘，非常漂亮的海灘，在那裡你可以練習嚼、吐、嚼、吐帕安，而不會弄髒衣服，讓你省下不少洗衣服的錢。」

　　「嘿，說到四處逛這城市，你是個導遊，對吧？」

　　「對啊，非常優秀的孟買導遊，也帶人遊覽全印度。」

　　「你一天收費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頑童似的咧嘴而笑，雙頰鼓得像蘋果。從他那表情，我漸漸理解他毫無心機的微笑背後，不為人知的精明的一面。

　　「我一整天收費一百盧比。」他說。

　　「行……」

　　「遊客三餐自理。」

　　「當然。」

　　「還有計程車費，也是遊客付。」

　　「當然。」

　　「還有孟買搭公共汽車費用，全是遊客付。」

　　「嗯。」

　　「還有茶，如果在炎熱的午後喝個茶提振精神。」

　　「嗯……」

　　「還有性感女孩，如果在涼爽的夜晚很想發洩一下……」

　　「嗯，行，行。聽著，我會付你一整個星期的錢。我要你帶我參觀孟買，告訴我這城市的事。如果我滿意的話，一星期結束時我會另給獎賞，你看這樣如何？」

　　他眼裡綻放笑意，但回應時語調出奇嚴肅。

　　「林巴巴，你這決定不錯，非常不錯。」

　　「喔，」我笑道，「那我們就等著瞧了。我還要你教我一些印地語，好嗎？」

　　「當然好！我可以全部教你！ｈａ表示是，ｎａｈｉｎ表示不是，ｐａｎｉ表示水，ｋｈａｎｎａ表示食物……」

　　「行了，行了，不需要立刻教。這家是餐廳？很好，我餓死了。」

　　我正要進這家陰暗而不起眼的餐廳，他突然拉住我，表情變得很嚴肅。他皺起眉頭，用力吞口水，彷彿不確定該如何開口。

　　「享用這美食之前，」他終於開口，「在我們……還有我們做任何交易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行……」

　　他這麼垂頭喪氣，我不由得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嗯，我要說……那一拖拉的大麻膠，我在飯店賣給你的那塊大麻膠……」

　　「怎樣？」

　　「唉……那是商場價。真正的價錢，也就是友情價，是一拖拉阿富汗大麻膠只要五十盧比。」他舉起雙手，然後猛地放下，拍打大腿。「我多要了你五十盧比。」

　　「這樣啊！」我低聲回答。從我的觀點來看，這根本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小到我很想放聲大笑。但對而他言，顯然是件大事，而我猜他很少感動到如此坦白。事實上，誠如他許久以後告訴我的，他那時剛決定要喜歡我，對他而言，那表示他得遵照良心，毫無隱瞞交代他所說過或做過的任何事。他始終將事實全盤托出，這是他最討人喜歡，也是最讓人惱火的特質。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我建議，」他一臉嚴肅，「我們盡快把那塊商場價的大麻膠抽完，然後我會買塊新的。在那之後，一切都按友情價，對你、對我都是。這辦法沒問題吧？」

　　我笑，他跟著我笑。我伸手勾住他的肩，帶他進去那人聲鼎沸的餐廳，餐廳裡蒸氣瀰漫，香味四溢。

　　「林，我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普拉巴克咧嘴而笑，堅定地說道，「我們是幸運兒，對不對？」

　　「大概是吧，」我回，「大概是吧！」

　　幾小時後，我回到那舒適而陰暗的房間躺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不停轉動，哼哼直響。我累了，但睡不著。在我床邊的窗戶下，白天飽受折磨、辛苦幹活的街道，這時臣服於夜間的悶熱，一片靜寂，空氣潮濕，繁星點點。城裡令人驚訝、費解的影像，如風中的樹葉般，在我腦海裡翻滾，而我的血液裡湧動著希望和可能，叫躺在暗室中的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我拋下的人，沒有一個知道我的行蹤。在孟買這個新天地，沒人知道我是誰。在那一刻，在那陰影裡，我幾乎是安全無虞的。

　　我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說一早要來帶我去參觀這城市。他會來？我懷疑。或者更晚些我會看到他和另一個剛來的遊客在一塊兒？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信守承諾，早上出現，我要開始喜歡他。在下這決定那一刻起，我隱隱懷著孤單之人的冷酷。

　　我想起那個女人卡拉，一再想起，驚訝於她泰然自若、不苟言笑的面容一再浮現腦海。哪天你如果到利奧波德，就會找到答案。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件事。我不知道那是邀約，還是挑戰，還是警告。不管是什麼，我決定奉陪。我要去那裡找她。但不是眼下。等我更了解這個她顯然已經非常了解的城市之後再說。就花一星期，我心想，在這城市一星期……

　　我在這個孤寂冷清的個人天地裡，想起很多事，一如以往，我還想起家人和朋友。不斷想起，卻見不到、摸不著。每天晚上，我在無可壓抑的渴望中掙扎度過，渴望取回我為獲得自由而失去的東西，所有失去的東西。我每天晚上被羞愧的釘子刺穿，那些我確信永遠無緣再見面的心愛的人，因為我得到了自由，而他們卻持續在受苦。

　　「我們可以殺他價，是吧！」那個高個兒加拿大人，從房裡另一頭黑暗的角落說話，突然冒出的聲音在靜寂裡迴盪，像是石頭砸在金屬屋頂發出的聲音。「我們可以跟那經理殺低房價。一天要我們六塊美金，我們可以殺到四塊美金。那雖然不貴，但這裡人的作風就是這樣。你得跟這些人殺價，每樣東西都要。我們明天就要去德里，但你要住這裡。先前你不在時我們談過，我們有點擔心你。你得跟他們殺價，老哥。不懂這個，不這樣想，他們會把你吃得死死的，這些人。印度的城裡人都是不折不扣唯利是圖的人，老哥。別誤解我的意思，印度是個了不起的國家，因此我們才會再來。但他們與我們不一樣。他們……唉，他們認為就該這樣。總而言之，你該殺他們價。」

　　房價的事，他說的的確沒錯。我們本可以一天省個一、兩塊美金。為了節省開支，本來就該討價還價。在印度，大部分時候，就該這樣做事，才精明，才討人喜歡。

　　但他也不全部是對的。在接下來幾年裡，那位經理阿南德和我成為好友。第一天見到他，我就信任他，沒有殺價，我沒有想從他身上搾錢，我憑著直覺行事，尊敬他且打算喜歡他。因為這些原因，我贏得他的喜愛。他不只一次告訴我這事。他和我們一樣知道，要三個外國人付六塊美金，無關痛癢。這飯店的老闆規定，每間房一天要價四美金。那價錢是他們的底線，多出來的一、兩塊美金，就是阿南德和他三名服務客房的下屬一天的工資來源。外籍遊客殺價，省個微不足道的一兩塊美金，卻讓他少賺一天的錢，也讓遊客失去和他結為朋友的機會。

　　在與印度人打交道時，有個簡單而令人吃驚的道理，那就是按照感覺行事，比按照理智更為明智。在這世上，沒有哪個地方這麼切合這個道理。

　　那時候，在孟買的第一個晚上，閉眼躺在黑暗而寂靜的房間裡時，我還不懂這道理。我憑直覺行事，心想幸運之神一定會再度眷顧我。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愛上那女人、那城市。在笑意從我嘴唇消失前，我迷迷糊糊地進入無夢的酣睡中。

第二章

　　她一如平常時間走進利奧波德，在我附近的桌旁停下，跟朋友講起話，這個時候，我再度思索著該用什麼言語，形容她綠色眼睛所散發出的葉狀光輝。我想起葉子和蛋白石，想起島嶼周邊海域溫暖的淺水區。但卡拉眼中那靈動的翠綠色更為柔和，更加溫柔，且被瞳孔周圍如向日葵的金色光芒照得熠熠生輝。最後我終於找到那顏色，在自然界中找到與她美麗眼眸完美匹配的綠，但那已是在利奧波德那晚之後好幾個月的事了。奇怪而令人費解的是，我竟然沒告訴她。如今，我真悔恨，悔恨當初沒告訴她。

　　過去的事永遠映照在兩面鏡子上：一面是明鏡，映照已說過的話、已做過的事；一面是暗鏡，映照許許多多未做的事或未說的話。如今我後悔沒在一開始時，沒在認識她的頭幾個星期時，甚至沒在那個晚上就告訴她……我喜歡她。

　　與她有關的事物，我無一不喜歡。我喜歡她以瑞士腔美語唱出的赫爾維西亞歌曲，喜歡她惱怒時，以拇指和食指將頭髮慢慢推到後面的樣子。我喜歡她聊天時的犀利聰慧，經過所喜歡的人或坐在他們旁邊時，她自在、輕柔觸碰他們的樣子。我喜歡她允許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直到她覺得不自在，卻仍面露微笑以淡化尷尬，而不將目光移開的樣子。

　　她以那眼神直視世界，以那目光壓倒世界，我喜歡她這一點，因為那時候我不喜歡這世界。這世界欲置我於死地或捉我入牢籠。這世界想把我捉回我逃脫的那所監獄，在那裡，那些穿著獄警制服、領薪水做正事的傢伙，曾把我拴在牆上踢，直到我斷了骨頭。或許這世界這樣做，有正當的理由。或許那是我應得的。但有人說，壓制反而讓某些男人心生反抗，而我一生時時刻刻都在反抗這世間。

　　這世間和我格格不入，在初認識的頭幾個月裡，卡拉這麼告訴我。她說，這世界一直想讓我重新歸順，但徒勞無功。我想我完全不是那種寬容的人。而從一開始，我就在她身上看到這種特質。從第一分鐘開始我就知道她跟我多麼相似。我知道她有著近乎殘暴的決心，有著近乎殘酷的勇氣，有著極度渴望人愛的孤單。我全知道，但我一句話也沒說。我沒告訴她我有多喜歡她。逃獄後最開始幾年，我變得麻木，人生的種種苦難轟得我身心俱疲。我的心走過無聲的深淵。沒有人、沒有東西能傷我；沒有人、沒有東西能讓我快樂。我變得堅強，但對男人來說，這大概是最悲哀的事。

　　「你快變成這裡的常客了。」她揶揄道，在我桌邊坐下時，用手弄亂我的頭髮。

　　我喜歡她這樣，那意味著她對我已有精確的觀察，她知道我不會生氣。那時候我三十歲，長得醜，比一般人高，厚胸寬肩臂膀粗。很少有人弄亂我的頭髮。

　　「是啊，我想是。」

　　「你又跟著普拉巴克四處遊玩了？今天去了哪裡？」

　　「他帶我去象島看洞穴。」

　　「很漂亮的地方。」她低聲說，眼睛望著我，但另有心事。「有機會的話，應該去這個邦的北部，像是阿旃陀洞窟、艾羅拉洞窟去看看。我在阿旃陀的其中一個洞窟裡待過一夜，是我老闆帶我去的。」

　　「妳老闆？」

　　「對啊，我老闆。」

　　「妳老闆是歐洲人，還是印度人？」

　　「其實都不是。」

　　「談談他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她問，直直瞪著我，面帶不悅。

　　我只是想聊聊，想盡可能把她留在身邊，跟我講話，沒想到她卻回了這麼突兀的一句，有著提防的味道。

　　「沒什麼，」我回答，笑笑，「只是好奇在這裡如何找到工作、如何賺錢，就這樣而已。」

　　「哦，我在五年前遇見他，在長途飛行班機上。」她說，看著雙手，神態似乎回復輕鬆。「我們在蘇黎士搭上同一班飛機。我要飛往新加坡，但抵達孟買時，他已說服我跟著他下飛機，替他工作。到洞窟那趟旅行……有點特別。他不知是通過什麼辦法，跟有關當局安排好那趟行程，我跟著他去那裡，那一晚在一個大洞穴裡住，洞裡滿是石雕佛像，還有上千隻吱吱叫的蝙蝠。我很安全。他派了一名貼身守衛守在洞外。但那是一次很不可思議、很奇特的經驗。那真的幫我……看清事情。有時人得用適切的方式將自己的心打碎，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我不清楚她話中的意思，但她停下來，希望我有所回應時，我裝懂，點了頭。

　　「打碎自己的心之後，人就會有所體悟，或者說你能感受到全新的東西，」她說，「那是唯有如此才能領會或感受到的東西。而我，在那晚之後，知道在印度以外的地方，我絕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了。我知道那種感覺，但無法解釋，不知怎麼的，我就是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家，溫暖而安全。而且，嗯，我現在仍在這裡……」

　　「他做哪一行？」

　　「什麼？」

　　「妳老闆，他做什麼的？」

　　「進口，」她說，「和出口。」

　　她陷入沉默，轉頭掃視其他桌子。

　　「想家嗎？」

　　「我家？」

　　「噢，我是說你的另一個家。你沒想過瑞士的家鄉嗎？」

　　「從某方面來說，我是想過。我來自巴塞爾，你去過那裡嗎？」

　　「沒有，我沒去過歐洲。」

　　「噢，那你該去，去時一定要去巴塞爾看看。你知道嗎，那是個非常歐洲的城市。萊茵河貫穿巴塞爾，把它分成大巴塞爾和小巴塞爾，兩邊的風格和人情大不相同，就好像同時住在兩個城市裡。我曾經很中意這點，而且它就位在三個國家交會處，用走就可以跨過邊界進入德國和法國。只要離開這城市幾公里，你可以在法國吃早餐，吃法國棍子麵包配咖啡，在瑞士吃午餐，在德國吃晚餐。我懷念瑞士，更懷念巴塞爾。」

　　她停下來歇口氣，抬起頭，隔著沒上睫毛膏的柔軟睫毛看著我。

　　「抱歉，幫你上了一堂地理課。」

　　「哪裡，沒有啦，請繼續說，很有意思。」

　　「你知道的，」她說得很慢，「我喜歡你，林。」

　　她熱情的綠色眼睛直盯著我。我覺得臉微微發燙，不是因為難為情，而是因為慚愧，慚愧她竟然把我喜歡你說得這麼輕鬆，慚愧我不敢跟她說這句話。

　　「你喜歡我？」我問，努力想表現出隨意問問的樣子。我看她緊閉雙唇，淺淺微笑。

　　「沒錯，你是個好聽眾。那很危險，因為那是令人難以抗拒的。有人傾聽，真心誠意的傾聽，是這世上第二難得的事。」

　　「那第一難得的事呢？」

　　「大家都知道。世上第一難得的是權力。」

　　「噢，是嗎？」我問，放聲大笑。「那性呢？」

　　「算不上。除了出於生理需求，性終究是為了權力。那才是人這麼汲汲於追求性的原因。」

　　我再度大笑。

　　「那愛呢？許多人說愛是世上最難得的東西，而不是權力。」

　　「他們錯了，」她說得簡潔有力，「愛與權力相斥，因此我們才會這麼害怕愛。」

　　「卡拉，我的大姐，你在說什麼！」狄迪耶．李維加入我們，在卡拉身旁坐下。「我不得不下個結論，你對我們林兄居心不良。」

　　「你又沒聽到我們在說什麼？」她叱責道。

　　「不需要聽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你說了什麼。你在跟他說你那些謎一般的理論，搞得他暈頭轉向。卡拉，你忘了我太了解你了。來，林，我們會立刻治好你！」

　　他對著一名紅衣侍者大喊「四號」，那男子制服的胸前口袋上印了數字４。「嘿！ｃｈａｒ！（四號！）給我來瓶啤酒！卡拉，你要什麼？咖啡？噢，Ｃｈａｒ！　Ｅｋ　ｃｏｆｆｅｅ　ａｕｒ．　Ｊａｌｄｉ　ｋａｒｏ！（四號！一杯咖啡，快！）」

　　狄迪耶．李維只有三十五歲，但臉上已滿是橫肉和深深的皺紋。他的臉部臃腫，透著憂愁，看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因為氣候潮濕，他總是穿著寬鬆的帆布長褲、粗斜紋棉襯衫、起皺的灰色毛料運動外套。他濃密捲曲的黑髮似乎永遠和他的衣領上緣齊平，一如他疲倦臉龐上的鬍子渣，看去總像是至少三天沒刮一樣。他的英語口音很重，用英語挑釁、批評人時帶著冷冷的惡毒，不管對方是熟人還是陌生人都一樣。有人討厭他的粗魯和愛教訓人，但還是忍著，因為他常常很有用處，且偶爾還不可或缺。他熟門熟路，從手槍、寶石，到最上等的泰國白色海洛因，不管是哪種東西，他都知道在這城市的哪裡可以買到或脫手。而且，誠如他有時所吹噓的，只要價錢合理，只要不致嚴重危害個人舒適和安全，他幾乎什麼都幹。

　　「我們在談人們對世上最難得的東西有不同的看法，」卡拉說：「但我沒必要問你怎麼想。」

　　「你會說我心目中最難得的東西是錢，」他懶洋洋地說道，「而我們倆的看法其實都沒錯。凡是精神正常、理性的人，終有一天會領悟到，錢幾乎代表一切。從長遠的歷史來看，那些偉大原則和高貴道德都很有道理，但每天都要實際地過日子，是錢讓人得以把日子過下去，人因為缺錢才不斷努力。林，你呢？你怎麼說？」

　　「他還沒發表高論，而你一來攪和，他更沒有機會說。」

　　「現在大家扯平啦，卡拉。說說看，林，我很想知道。」

　　「哦，如果你堅持的話，我要說是自由。」

　　「做什麼的自由？」他問，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微微發笑。

　　「我不知道，或許就是說『不』的自由。有了那種程度的自由，其實就夠了。」

　　啤酒、咖啡送來。侍者把飲料重重往桌上一放，非常粗魯無禮。那時候，孟買的商店、飯店、餐廳的服務，不再是迷人或討好人的慇勤有禮，反倒變成唐突與敵視的粗魯。利奧波德侍者的差勁態度遠近馳名。卡拉曾說，那是全世界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因為會被當作糞土般看待。

　　「喝一杯！」狄迪耶舉起酒杯與我的酒杯相碰。「敬自由……喝酒的自由！Ｓａｌｕｔ！（乾！）」

　　他把高高的杯子喝了一大半，張開嘴大聲舒口氣，很是滿足，接著把剩下的喝光。他替自己再倒了一杯，就在這時，又有兩個人加入，坐在卡拉和我之間。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膚色黝黑、面帶憂思、營養不良的年輕人，他表情抑鬱、不苟言笑，是個西班牙人，名叫莫德納，從事與法國、義大利、非洲觀光客的黑市買賣。他的同伴是個身材修長而貌美的德裔妓女，名叫烏拉，她接受他當她的男朋友已有一段時間。

　　「哈，莫德納，你來得正好，下一輪酒就讓你請。」狄迪耶叫道，伸手越過卡拉，拍打他的肩膀。「可以的話，我要一杯威士忌蘇打水。」

　　這個較矮的男子被這一拍，立刻往後縮，面露不悅，但還是把侍者叫到他身邊，點了飲料。烏拉跟卡拉講話時夾雜著德語、英語，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但因此蓋住她談話裡最精采的部分。

　　「我怎麼想得到，ｎａ？我怎麼可能知道他是個Ｓｐｉｎｎｅｒ（胡說八道的人）？十足的ｖｅｒｒｕｃｋｔ（瘋子）。我告訴你，一開始，他就只是直直盯著我，說不定你會認為那是個跡象？或許，他盯著人看有點太久了。Ｎａｊａ（那好吧），在房間十分鐘，ｅｒ　ｗｏｌｌｔｅ　ａｕｆ　ｄｅｒ　Ｋｌａｍｏｔｔｅｎ　ｋｏｍｍｅｎ（他想射在我衣服上），在我最好的衣服上！我跟他扭打，才保住我的衣服，ｄｅｒ　Ｓｐｒｉｎｔｆｉｃｋｅｒ（媽的）！Ｓｐｒｉｔｚｅｎ　ｗｏｌｌｔｅ　ｅｒ（他想射），在我整個衣服上！Ｇｉｂｔ'ｓ　ｊａ　ｎｉｃｈｔ（結果沒射）。後來，我去浴室吸了點可卡因，回來後發現ｄａＢ　ｅｒ　ｓｅｉｎｅｎ　Ｓｃｈｗａｎｚ　ｇａｎｚ　ｔｉｅｆ　ｉｎ　ｅｉｎｅｒ　ｍｅｉｎｅｒ　Ｓｃｈｕｈｅ　ｈａｔ（他的屌竟然深深插入我的一隻鞋裡）！你說怎麼會有這種事？在我鞋子裡！Ｎｉｃｈｔ　ｚｕ　ｆａｓｓｅｎ（真是無法理解）。」

　　「看開點，」卡拉和顏悅色地說，「瘋子總知道怎麼找到你，烏拉。」

　　「Ｊａ　ｌｅｉｄｅｒ（是啊，真遺憾）。我能說什麼？被瘋子愛上。」

　　「別聽她的，我親愛的烏拉，」狄迪耶安慰她，「男女間相處得好，有許多是建立在瘋狂上。甚至，每個相處得好的男女關係，都是建立在瘋狂上！」

　　「狄迪耶，」烏拉嘆口氣，說出他的名字時帶著特別甜美的笑，「我有請你他媽的開口嗎？」

　　「沒有！」他笑笑，「但我原諒你這個錯。大姐，這類事情，在我們之間，一向不用明示，彼此心知肚明。」

　　威士忌送來，四小瓶，侍者拿起用鏈條吊在他皮帶上的銅質開瓶器，撬開兩瓶蘇打水的蓋子。他任由蓋子彈落桌子，掉落地面，然後拿起髒抹布唰唰擦起濕答答的桌面，水花四濺，逼得我們左閃右躲。

　　兩名男子從餐廳裡的不同地方走近我們的桌子，一個跟狄迪耶談起話，另一個跟莫德納。烏拉趁這空檔靠向我。她從桌子底下塞了東西到我手裡，感覺像是一小捆紙鈔，眼睛向我示意，要我裝作沒事。她跟我講話時，我趕緊把紙鈔塞進口袋，看都沒看。

　　「那你決定要在這裡待多久了嗎？」她問。

　　「我不清楚，不急。」

　　「有沒有人在某地等你，或等著你去見她？」烏拉問，堆起風騷的笑容，那笑容很老練，但沒有感情。賣弄風騷已是她的習慣。她對客人、朋友、侍者，甚至她表明不喜歡的狄迪耶，都擺出這副笑容，事實上是對所有人都如此，包括她的愛人莫德納。接下來的年月裡，我聽到不少人批評烏拉是個騷貨，有些人說得很難聽。我不贊同他們。跟她混熟之後，我覺得她到處賣弄風騷，是因為那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種表達親切的方式。她藉此表達和善，藉此確保別人對她和善，尤其是男人。她深信這世間不夠和善，而且不只表示過一次。那不是深刻的感覺，不是深奧的想法，但就此事來說，那不是什麼錯事，而且不傷人。不管怎樣，她很漂亮，笑容討人喜歡。

　　「沒有，」我撒謊，「沒有人等我，我沒有要去見什麼人。」

　　「你完全沒有，ｗｉｅ　ｓｏｌｌ　ｉｃｈ　ｄａｓ　ｓａｇｅｎ（我該怎麼說），計畫？沒有任何打算？」

　　「也不能這麼說。我要寫本書，正在做研究。」

　　自逃獄以來，我已學到，跟人透露部分事實──我是個作家──給了我管用又可變通的藉口。那夠含糊，當我一旦多盤桓數日或倉促離去，也不致讓人起疑；而做研究這字眼則夠籠統，讓我可以順理成章打聽我有時得查明的某些事情，例如交通、旅行和取得假證件等問題。此外，這藉口讓我得以保有某種程度的隱私：光是放話說要講講我正在進行的工作，通常就能讓想要打探我生活的人打退堂鼓，只有那些好奇到無可救藥的人才不死心。

　　我曾經是作家。在澳洲時，我二十出頭就在寫作了。當我婚姻破裂，失去女兒的監護權，把人生葬送在毒品、犯罪、入獄、逃獄時，我才剛出版第一部作品，正要在文壇揚名立萬。即使在逃亡中，寫作仍是我每日的習慣，仍是我例行作息的一部分。即使在利奧波德酒吧，我口袋裡仍然塞滿了草草寫在紙巾、收據和紙片上的札記。

　　我從未停止寫作，不管人在何處，不管處境如何，我都沒改變這習慣。初來孟買那幾個月的生活，我之所以能記得這麼清楚，就是每當我一獨處，就寫下我對那些新朋友的看法，還有跟他們交談的內容。寫作是保住我性命的功臣之一，每日將生活點滴形諸文字，天天如此訓練，如此化繁為簡，有助於我克服羞愧和隨之而來的絕望。

　　「哎，Ｓｃｈｅｉｓｓｅ（媽的），我看不出孟買有什麼好寫的？這地方一無是處，ｊａ（對吧）。我朋友麗莎說，他們造出ｐｉｔｓ（鬼地方）這字時，心裡想的就是這裡，我覺得很貼切。可以的話，你應該去寫別的地方，像是拉賈斯坦，聽說那裡不賴。」

　　「她說得沒錯，林，」卡拉補充，「這裡不是印度。這裡有來自印度各地的人，但這裡不像印度。孟買是個自成一體的世界，真正的印度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

　　「在別的地方，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我想你說得沒錯。」我答，微笑表示欣賞這措辭。「但到目前為止，我喜歡這裡。我喜歡大城市，而這裡是世界第三大城。」

　　「你說話的調調越來越像你的導遊，」卡拉開玩笑說，「我覺得，普拉巴克可能把你教育得太成功了。」

　　「我想是吧，兩個星期下來，他每天塞給我許多精確的資料。就一個七歲輟學、在孟買街上自己學會讀寫的人來說，他實在很不簡單。」

　　「什麼精確的數據？」烏拉問。

　　「嗯，例如，孟買人口官方數據是一千一百萬，但普拉布說，從事非法買賣的人更了解實際的人口數，他們估計有一千三百萬至一千五百萬人。而且，這裡的人每天用兩百種方言和語言在交談。兩百種，真夠嚇人！孟買就像是世界的中心。」

　　彷彿為了呼應這段有關語言的談話，烏拉跟卡拉說話時速度很快，且刻意用德語。莫德納示意離開，烏拉站起身，收拾錢包和香菸。這位不苟言笑的西班牙人，不發一語地離開餐桌，走向通往街上的開放式拱道。

　　「我找到工作了。」烏拉當著眾人說，嘟起嘴，顯得很迷人。「明天見，卡拉。十一點左右，ｊａ？林，如果你明晚也在，也許我們能一起吃晚飯？我很期待。拜！Ｔｓｃｈｕｓ！（再見！）」她跟在莫德納身後出去，酒吧裡許多男人色迷迷地盯著她。狄迪耶趁機跑到別桌找幾個熟人，剩下卡拉和我。

　　「她不會的，你要知道。」

　　「不會什麼？」

　　「她明晚不會和你一起吃飯，那是她的一貫作風。」

　　「我知道。」我咧嘴而笑。

　　「你喜歡她，是不是？」

　　「是啊，我喜歡。怎樣，你覺得很有趣？」

　　「從某方面來看是。她也喜歡你。」

　　她停住不語，我想她是打算解釋她的觀點，沒想到她再度開口時，卻改變了話題。

　　「她給了你一些錢，美金。她用德語跟我說了，以免莫德納知道。你應該把錢給我，她會在明天十一點時找我拿。」

　　「好，現在就給你？」

　　「不，不要在這裡給我。我得走了，等一下有約。大概一小時後我會回來，可以等我到那時候嗎？或者你再回來，到時候跟我碰面？你可以送我回家──如果你想要的話。」

　　「行，我到時會在。」

　　她起身離開，我也起身，替她把椅子往後拉。她對我淺淺一笑，一邊眉毛揚起，帶著嘲諷或譏笑，或兩者都有。

　　「我之前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真的該離開孟買。」

　　我看著她走出店門，跨進私人計程車後座。那車顯然早已在門外等候。乳白色的車子慢慢駛進夜間緩緩移動的車流，前座乘客的車窗伸出一隻男人的手，向行人一揮，要他們讓開。粗厚的手指握著一串綠色念珠。

　　又是孤家寡人。我坐下，把椅背往後靠著牆壁，讓自己被利奧波德酒吧的活動和店裡喧囂的客人包圍。

　　利奧波德是科拉巴最大的酒吧和餐廳，也是孟買最大的酒吧和餐廳之一。一樓臨街的長方形店面和其他四家餐廳一樣寬，靠兩座金屬門進出，金屬門往上捲，收進木拱裡，讓店裡的客人能飽覽科茲威路──科拉巴最繁華、最繽紛的街道。二樓是較不顯眼且有空調的小酒吧，由數根粗壯的圓柱支撐，一樓則由這些圓柱區隔成幾個差不多大的區域，許多餐桌圍著圓柱成群擺置。柱上和許多空白牆面上有鏡子，為這酒吧提供了吸引顧客的一大特色：讓他們能夠小心翼翼，甚至完全不為人知地打量及欣賞其他人，或向其他人拋媚眼。對許多客人而言，看著自己的影像同時映現在兩面或多面鏡子上，乃是人生一大樂事。利奧波德是讓人們來看人、被人看，還有看著自己被別人注視的地方。

　　那裡大概有三十張桌子，每張桌面都是印度的黑珍珠大理石材質，搭配至少四張雪松木椅子。卡拉常戲稱那些椅子是六十分鐘椅，因為坐起來很不舒服，讓客人坐不到一小時就想走人。挑高的天花板上有許多大吊扇在嗡嗡運轉，讓白色的鐘擺形玻璃吊燈也跟著緩緩晃動。上了漆的牆壁、門窗與鏡子的四周，都鑲了桃花心木飾條。甜點和果汁用了多種水果，包括巴婆果（Pａｗ　Ｐａｗ）、木瓜、番荔枝、橙、葡萄、西瓜、香蕉、柳橙與四種當令芒果。某面牆上整面陳列了這些水果，琳琅滿目，美不勝收。硬柚木的大櫃檯像帆船的橋樓，坐落在忙碌的餐廳裡。櫃檯後面可見到忙進忙出的侍者和蒸騰的炊煮熱氣，再裡面是一條狹長的走道，偶爾可見到忙得不可開交的廚房一角。

　　凡是走過寬大的拱門，進入利奧波德這個由燈光、色彩、大量木質鑲條構成的小小天地者，無不驚豔於它雖已褪色卻仍華麗的優雅。但它最美麗絕倫之處，只有最卑微的工人才有幸欣賞，因為只有在酒吧打烊、清潔工在每天早上搬走桌椅時，地板的美麗才會展露出來。地板上精細複雜的瓷磚，仿自北印度某宮殿的圖案，黑色、奶油色、褐色的六角形，從中央光芒四射的旭日往外輻射。因此，為王公而設計的鋪砌圖案，只向清潔工──這城裡最窮、最逆來順受的工人──偷偷展露其無與倫比的奢華，至於專注於眩目鏡中映影的遊客，則無緣一窺其美麗。

　　每天早上開張，地板清理乾淨後，利奧波德難得有冷清的一小時，成為這熙熙攘攘城市裡的寧靜綠洲。從那之後直到午夜打烊，它總是高朋滿座。客人來自全球上百個國家，許多當地人，包括外籍僑民和印度人，從城裡各角落來這裡做買賣。買賣的東西從毒品、貨幣、護照、黃金、性，到無形但同樣有利可圖的影響力，應有盡有。所謂的影響力，指的是檯面下的賄賂、包庇。在印度，許多會面、陞遷和合約，都是靠賄賂、包庇促成的。

　　利奧波德是非官方的免稅區，與科拉巴警察局隔著一條熱鬧的大街，正面相對。向來很有效率的警察，對店裡的勾當卻全然視而不見。

　　但是一個奇特的二元對立法則，卻施行於樓下與樓上、餐廳內與餐廳外，且支配在該處所進行的所有交易。印度妓女戴著茉莉花環，裹著綴有珠子的紗麗，一身圓滾滾，不准進入樓下酒吧，只能陪客人到樓上酒吧。歐洲妓女只准坐在樓下酒吧，撩撥桌邊的男人，或乾脆在街上拉客。酒吧內可公開談論毒品和其他違禁品的交易，但實際貨品交易只能在酒吧外。常可見到買賣雙方談妥價錢，走出店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走回酒吧，坐回原桌。即使是官員和居間關說者也受這些不成文規則約束：在樓上酒吧陰暗隔間談妥的協議，卻要在人行道上握手、交錢後，才算真正搞定。這樣就不會有非議，說人們是在利奧波德酒吧內收受賄賂或行賄。

　　區隔、連接合法與非法活動的細微規則，再沒有地方比這裡訂得更巧妙，但這些規則並非利奧波德的多元小社會所獨有。路邊攤上的小販，大剌剌販賣名牌仿冒品；停在路邊的計程車司機收受小費，對後座發生的不法或違禁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對街警察局賣力工作的警察，其中有些人付了高額的賄賂，才能取得這個市中心的肥缺。

　　在利奧波德連續坐了幾晚，傾聽周邊桌子客人的談話後，我聽到許多外國人和印度人抱怨孟買貪腐橫行，公共領域和商業領域無處不貪。在這城市待了短短幾星期後，我就知道這些控訴往往有其道理，而且真有其事。但世上哪個國家沒有貪腐？哪個體制沒有不當使用金錢的情事？有權有勢的精英人士藉由打點回扣，藉由在最盛大的群眾大會上捐助競選資金，圖利自己的事業和野心。有錢人都比窮人長壽、健康，不管哪裡都一樣。

　　不正當的賄賂和正當的賄賂，兩者不同，狄迪耶曾經這麼告訴我。不正當的賄賂，每個國家都一樣，但正當的賄賂，是印度的特產。他說這話時，我會心一笑，因為我知道他的意思。印度是公開的，印度是坦率的。從到印度的第一天，我就很欣賞這點。我的本能不是去批評。在這個我漸漸喜歡上的城市裡，我的本能是去觀察，去融入，並樂在其中。在接下來的年月裡，我的自由，甚至我的性命，就靠著印度人願意睜隻眼閉隻眼的作風才得以保住。但那時我還沒體會到這點。

　　「什麼，獨自一人？」狄迪耶倒抽一口氣，回到我桌邊。「Ｃ'ｅｓｔ　ｔｒｏｐ！（太過分了！）老哥，你難道不曉得，孤單一人在這裡是有點討人厭的事？我還得告訴你，討人厭是我的特權。來，喝一杯。」

　　他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叫來侍者加點飲料。幾個星期以來，我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在利奧波德跟他說上話，但從未只有我們倆單獨在一塊兒。他決定在烏拉、卡拉或別的朋友回來之前，先過來跟我同桌的舉動，叫我嚇了一跳。這微微表示了接納，我感激在心。

　　他不停用手指敲桌面，直到威士忌送來為止，然後大口喝掉半杯，輕鬆下來後，轉頭對我瞇眼一笑。

　　「你在想事情。」

　　「我在想利奧波德這家店，眼睛四處看，想看個仔細。」

　　「這裡很糟，」他嘆口氣，搖搖他長著濃密鬈髮的頭，「我受不了自己居然這麼喜歡來這裡。」

　　兩名男子朝我們走來，引起狄迪耶的注意。他們穿著在腳踝束口的寬鬆長褲，袖子與下襬都長及大腿的襯衫，外面套著深綠色背心。他們向他點頭，他則回以燦爛的笑容並揮手，然後他們加入離我們不遠的另一桌。

　　「危險人物。」狄迪耶低聲說，眼睛盯著他們背後，臉上仍帶著那笑容。「阿富汗人。拉菲克，小個子那個，過去搞書的黑市買賣。」

　　「書？」

　　「就是護照。過去，他曾是老大，呼風喚雨的人物。現在，他搞巴基斯坦境內的赤砂海洛因生意。他靠赤砂賺了不少錢，但很怨恨失去了書的生意。在爭奪地盤時死了一些人，其中大部分是他的人馬。」

　　照理他們不可能聽到我們說話。但就在這時，那兩個坐著的阿富汗人轉身，盯著我們，一臉兇惡、嚴肅，好像在回應他講的話。跟他們同桌的另一個人彎身靠近他們，跟他們講話。那人指著狄迪耶，然後指著我，接著他們轉移目光，直直盯著我。

　　「該死的……」狄迪耶輕聲重複，笑得更為燦爛，直到那兩人再度轉身背對我們為止。「要不是他們生意做得這麼好，我才不想和他們做買賣。」

　　他說話時只有嘴角動，就像是獄卒監視下的犯人，叫我覺得好笑。在澳洲監獄，那種低聲說話的技巧，叫做側閥發聲。那種說話表情，在我腦海裡歷歷在目，加上狄迪耶的說話姿勢，叫我不由得回想起獄中生涯。我聞到廉價消毒水的味道，聽到金屬鑰匙的咔嚓聲，摸到滲水的石頭。往事突然重現腦海，乃是出獄者、警察、士兵、救護車司機、消防隊員、其他見過和經歷過創傷的人，共有的經驗。有時，回憶重現得太突然，與當下的環境太格格不入，這時唯一正常的反應就是失控的愚蠢大笑。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狄迪耶忿忿地吸著菸。

　　「沒有，沒有，一點都沒有。」

　　「那是真的，我真的沒騙你。為了搶那生意，曾爆發小戰爭。瞧，正說著，那場戰爭的勝利者也來了。那是拜拉姆和他的手下。他是伊朗人，是個打手，替埃杜爾．迦尼辦事，埃杜爾則替這城市的黑幫老大之一，阿布德爾．哈德汗（汗，Ｋｈａｎ，對領導者的尊稱）賣命。他們贏了那場小戰爭，現在由他們掌控護照買賣。」

　　他微微點頭，要我注意剛走進拱門的一票年輕男子。他們身穿帥氣的西式牛仔褲和夾克，走到經理櫃檯，跟利奧波德眾老闆熱情地打招呼，然後在店內另一頭的桌邊坐下。這票人的頭頭是個高大粗壯的男子，三十出頭。他抬起圓滾滾的笑臉，從手下的頭頂掃視店裡，由右往左向其他桌的熟人一一點頭、微笑致意。他瞄到我們這桌時，狄迪耶揮手搭理。

　　「血跡，」他低聲說，滿臉堆笑，「短期間內，這些護照仍會沾有血跡。對我而言，那沒區別。就吃的來說，我是法國人；就愛情來講，我是義大利人；就生意來說，我是瑞士人一非常瑞士，嚴守中立。但為了這些書，還會有人流血，我非常肯定。」

　　他轉向我，眨了一次眼，再一次，彷彿要用他的濃眉斬斷不切實際的念頭。

　　「我肯定是醉了。」他說，帶著令人高興的驚訝。「我們再來一杯。」

　　「你喝吧，我喝完這杯就好。那些護照要多少錢？」

　　「從一百到一千，當然是美金。你想買一本？」

　　「不用……」

　　「啊哈！你的不用是孟買黃金販子的不。那種不表示說不定，不說得愈斬釘截鐵，就愈是說不定。需要時來找我，我會替你搞定，當然我要拿點抽頭。」

　　「你在這裡賺了不少……抽頭？」

　　「嗯……嗯，馬馬虎虎啦，能賺多少是多少。」他咧嘴而笑，藍眼珠因為酒精發紅而閃爍。「我安排雙方碰頭。碰頭時，我從雙方拿取報酬。就在今晚，我安排了一筆買賣，兩公斤的馬尼拉大麻膠。你看那邊，水果旁邊的那些義大利遊客，留著金色長髮的男人和穿紅衣的女孩，看到了嗎？他們想買。有個人，你看到沒？就是外面街上那個髒襯衫、赤腳、等著拿佣金的傢伙，他會把貨交給我，我再把貨交給阿傑。他做大麻膠買賣，厲害的壞蛋。看，他跟他們同桌，每個人都在笑。交易搞定了，我今晚的工作結束了，自由了！」

　　他敲敲桌面，示意侍者再來一杯，但小瓶酒送來後，他雙手握著酒瓶一會兒，盯著瓶子瞧，陷入沉思，顯得憂心忡忡。

　　「你打算在孟買待多久？」他問，眼睛沒看我。

　　「不知道。怪了，最近幾天，似乎每個人都在問我這件事。」

　　「你已經待了出奇的久。大部分人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城市。」

　　「有個導遊，名叫普拉巴克，你可認識？」

　　「普拉巴克．哈瑞？那個滿臉笑容的人？」

　　「就是他。他帶我四處參觀了幾個禮拜。我去過所有神廟、博物館、畫廊，還有一些市場。他說明天早上起，要帶我看看這城市的另一面，他口中真正的孟買。聽他說得很有趣，我會為此再留一段日子，然後再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不急。」

　　「不急，那真可悲。我如果是你，可不會這麼大剌剌承認這事。」他說，仍盯著酒瓶。他不笑時，臉鬆垮垮的，面無血色。看來有病，那種一定得治療的病。「我們馬賽人有句俗話：不急的人，久久一事無成。我已經不急八年了。」

　　他的心情突然改變，拿起酒瓶嘩啦啦倒進杯裡，笑著看我之後，舉起酒杯。

　　「來，喝一杯！敬孟買，一個讓人不急的好地方！敬那些溫文有禮、願意收受賄賂的警察，他們受賄，儘管不是為了法紀，也是為了秩序。敬ｂａｋｓｈｅｅｓｈ（賄賂）！」

　　「就敬那個！」我說，舉起酒杯和他的酒杯相碰。「那麼，狄迪耶，你是為了什麼留在孟買？」

　　「我是法國人，」他答，專注看著他舉到半空中的威士忌，「我是同性戀，是猶太人，是罪犯，差不多就是這順序。孟買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同時保有這四種角色的城市。」

　　我們大笑，飲酒，他轉頭凝視寬敞的酒吧，渴望的眼神最後落在一群印度男子身上。那群人坐在店門口附近。他打量了他們一會兒，邊打量邊緩緩啜飲。

　　「好吧，如果你決定留下，那你還真挑對了時間。眼前是改變的時代。大改變。你看那些人，胃口很好、大吃特吃的那些人？他們是塞尼克（Ｓａｉｎｉｋ，士兵），替席瓦軍【註：Ｓｈｉｖ　Ｓｅｎａ，印度教極端主義政黨，以馬拉地人所建帝國的開國君主Ｓｈｉｖａｊｉ為名。】賣命的人。用當紅的英語政治術語來說，就是打手。你的導遊有跟你談起席瓦軍嗎？」

　　「沒有，我想沒有。」

　　「我要說，那是刻意的遺漏。席瓦軍是孟買的未來面貌。或許他們的模式和政治手法是每個地方未來的走向。」

　　「哪種政治手法？」

　　「噢，地域性的，以語言為基礎的、種族的、搞分裂對抗的。」他嗤笑著回答，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同時扳著左手手指，列舉這四個特點。他的手很白、很柔軟，指甲長，指緣底下藏汙納垢，黑得明顯。

　　「恐懼政治。我討厭政治，更討厭政治人物，他們把貪婪打造成宗教，不可原諒。人和貪婪的關係是非常私人的，不是嗎？席瓦軍控制了警察，因為他們是馬哈拉什特拉的政黨，而下層警務人員大部分是馬哈拉什特拉人。他們也控制了一些貧民窟，還有許多工會、一些報紙。他們事實上無所不有，唯獨缺錢。噢，他們有糖業大王和一些商人的支持，但真正的大錢，工業錢和黑錢，都掌控在帕西人和來自印度其他城市的印度教徒手裡，以及他們最痛恨的穆斯林手裡。就此上演了爭奪戰，ｇｕｅｒｒｅ　èｃｏｎｏｍｉｑｕｅ（經濟戰），他們嘴裡講著種族、語言、地區，背地裡真正在搞的卻是這個。

　　「他們正在改變這城市，每天拿掉一些，增加一些。就連名字都改了，從Ｂｏｍｂａｙ改成Ｍｕｍｂａｉ。他們目前還沒辦法改變各派的勢力範圍，但終有一天會成功。而且他們為達目的，幾乎什麼都敢，幾乎和任何人都可以合作。有得是機會、好運。就在最近幾個月，一些塞尼克──噢，不是檯面上位居高位的那些──和拉菲克及他手下的阿富汗人、警方談成交易。警方把這城裡的鴉片煙館關到只剩幾家，好換取金錢和特種利益。幾十家上等鴉片館，已經為吸鴉片者服務了數代的地方，就在一個星期內統統被關掉，永遠關掉！平常我對骯髒的政治沒興趣，也對殺得你死我活的大企業鬥爭沒興趣。這世上只有一種東西，比政治的交易更殘酷、更心狠手辣，那就是大企業的政治手段。但這一次，政治和大企業連手摧毀鴉片，我就火大了！我問你，孟買沒有ｃｈａｎｄｕ──鴉片──和鴉片館，還叫孟買嗎？這世界是怎麼了？真是混蛋！」

　　我看著他說的那些人，他們正埋頭扒飯，吃得很起勁。幾個大盤子擺滿餐桌，每一盤裡有幾個小盤子，分別盛著米飯、雞肉和蔬菜。圍桌而坐的五個人全沒講話，大部分時間低頭對著餐盤，一口接一口把食物快速舀進嘴裡，很少看一眼同桌的夥伴。

　　「很妙的一句話，」我說，張嘴大笑，「政治交易和大企業的政治手段那句話，令人激賞。」

　　「哈，老哥，那我可不能掠人之美。那最早是卡拉跟我說的，後來我就常拿來用。我對自己犯下的許多罪感到愧疚，老實說是犯下的大部分罪，但我從沒有把別人的厲害說成是自己的。」

　　「好樣的。」我大笑。

　　「這個嘛，」他吐了口煙，「人得有所為有所不為。畢竟，文不文明，主要得看我們禁止什麼，而不在我們允許什麼。」

　　他停下，以右手手指敲打著冰冷的大理石桌面。好一會兒之後，他上下打量我。

　　「那是我的原創。」他說，對我沒特別注意到這句話似乎很惱火。看我沒反應，他又開口，「關於文明那一句……那是我的原創。」

　　「真他媽的妙。」我立即回應。

　　「算不上什麼。」他謙虛地說，然後盯著我的眼睛。我們兩人放聲大笑。

　　「冒昧問一句，那州立菲克有什麼好處。關掉所有鴉片煙館那件事，他為什麼贊成？」

　　「贊成？」狄迪耶皺起眉頭，「哎呀，那就是他出的主意啦。嘎拉德（ｇａｒａｄ）──赤砂海洛因──比鴉片更有賺頭。如今，每個吸食鴉片的窮人都改吸嘎拉德。拉菲克控制嘎拉德。當然，不是全部。從阿富汗經巴基斯坦進入印度的赤砂有幾千公斤，沒有人能完全掌控。但他掌控了其中一些，孟買赤砂海洛因的一部分。這可是大有賺頭，老兄，大有賺頭。」

　　「政客為什麼贊成？」

　　「哎，從阿富汗進入印度的東西，不只赤砂和大麻膠，」他壓低音量，再度從嘴角出聲，向我透露祕密，「還有槍、重武器、炸藥。在旁遮普省，錫克人正在用這些武器，在克什米爾，則是穆斯林分離主義分子。你知道，有了武器，就有力量，替許多貧窮穆斯林發言的力量，而穆斯林是席瓦軍的敵人。控制了毒品買賣，就能左右槍枝買賣。席瓦軍黨急著想控制槍枝流入他們的地盤，馬哈拉什特拉邦，急著想控制金錢和權力。看看那邊，拉菲克與他手下的隔壁桌，那三個非洲人，兩男一女，看到了嗎？」

　　「嗯，我先前就注意到那女的，她很美。」

　　她年輕的臉龐，顴骨突出，鼻孔微張，嘴唇非常豐滿，整張臉好像是奔流的河水在火山岩上雕鑿而成。頭髮編成無數的細長辮子，上頭綴有珠子。她跟朋友說了笑話，開懷大笑，雪白的牙齒閃閃發亮。

　　「美？我不覺得。就非洲人來說，我認為男人帥，女人只能算是迷人。歐洲人剛好相反。卡拉很美，而我從沒碰過歐洲男人像非洲男人那麼帥。不過這是題外話，我只想說那些奈及利亞人是拉菲克的客戶，他們在孟買和拉哥斯兩地之間的生意，乃是與塞尼克人那樁交易的特許利益之一，也就是所謂的附加產品。席瓦軍有人手在孟買海關，許多錢都私下被貪汙了。拉菲克的小陰謀是跨國陰謀，包含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與奈及利亞在內，包含了警方、海關、政治人物等勢力的陰謀。這一切全是某個更大鬥爭的一部分，那鬥爭的目的就在掌控這個我們又愛又恨的孟買。那一切的陰謀，全從我心愛的老鴉片館被關閉的那一刻開始。真是可悲。」

　　「這個拉菲克，」我嘀咕著，語調不知不覺間流於輕浮，「很有男子氣概。」

　　「他是阿富汗人，他的國家在打仗，老哥。套句美國人的用語，那使他佔了優勢。他替瓦利德拉拉幫派聯合會做事，是勢力最大的幫派聯合會之一。他最親密的戰友是楚哈，孟買的狠角色之一。但在這裡，在孟買這區，真正呼風喚雨的人是幫派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他是詩人、哲學家、黑幫老大，人稱哈德拜（Ｋｈａｄｅｒｂｈａｉ），意思是哈德大哥。還有人比哈德拜更有錢，軍火更強，但你要知道，他是很有原則的人，許多有利可圖的事，他不願幹。但這些原則給了他──我不知道用英語怎麼說──不朽的崇高地位，或許吧！而在孟買這一區，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實質的權力。許多人認為他是聖徒，擁有超自然能力。我認識他，我敢說哈德拜是我所見過最有魅力的男人。容我誇大地形容一下，這使他成為真正了不起的人，因為我這輩子已碰過許多有趣的男人。」

　　他停頓片刻，我們互看著對方，這番話在彼此心中激盪。

　　「來，你沒喝！我不喜歡一杯酒喝了這麼老半天的人，那就像戴上保險套自慰。」

　　「不會吧，」我大笑，「我，呃，我在等卡拉回來。這時候她應該隨時會到。」

　　「喔，卡拉……」他講她名字時把顫音拉得老長，「你對我們神祕的卡拉到底有什麼企圖？」

　　「又來了？」

　　「或許應該問她對你有什麼企圖，對不對？」

　　他把那一公升酒瓶裡剩下的酒倒進他的酒杯，加上剩下的蘇打水。他已持續喝了一個多小時，雙眼像拳擊手的手背一樣佈滿血絲，但凝視的眼神並不飄忽，雙手動作並不含糊。

　　「在剛抵達孟買幾小時後，我就在街上看見她，」我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她身上有某種東西……我想我會在這裡待這麼久，她是原因之一。她和普拉巴克。我喜歡他們，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我是個平凡人，如果你了解我意思的話。就馬口鐵搭的棚子和泰姬瑪哈陵兩地而言，如果棚子裡的人有趣的話，我會待在那裡，而不會去泰姬瑪哈陵，但我也還沒去過泰姬瑪哈陵。」

　　「那裡會漏水。」狄迪耶輕蔑地說道，三言兩語把那棟建築奇蹟說得不值一顧。「但你說有趣？卡拉有趣嗎？」

　　他再度放聲大笑，笑聲出奇的尖銳，近乎歇斯底里。他往我的背重重拍了一下，使他手上的酒灑了一些出來。

　　「哈！說得好，林，我欣賞你，儘管我的稱讚沒什麼公信力。」

　　他喝乾杯中的酒，把酒杯往桌子重重一放，用手背擦拭他修剪到齊根的唇囊。看我面帶疑惑，他把臉湊近我的臉，近到只隔幾公分。

　　「我解釋給你聽。看看這四周，你算看看有多少人？」

　　「嗯，大概六十到八十。」

　　「八十個人。希臘人、德國人、義大利人、法國人、美國人。來自各地的遊客。吃東西、喝酒、聊天、大笑。還有來自孟買的人，包括印度人、伊朗人、阿富汗人、阿拉伯人、非洲人。但這些人當中，有多少人有真正的權力、真正的天命、真正的ｄｙｎａｍｉｑｕｅ（力量），可以掌控自己的處境、自己的時間、數千人的性命？我要告訴你，四個。這店裡只有四個人很有力，其他人都像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一樣：無力、醉生夢死，ａｎｏｎｙｍｅ（默默無聞）。卡拉回來後，這店有力的人士就會變成五個。卡拉，你所謂有趣的人，就是這樣的人。小老弟，從你的表情看來，我知道你沒聽懂。這麼說吧：卡拉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但也可以是很可怕的敵人。判斷別人擁有什麼權力時，得從他們與你為友、為敵兩方面的能耐來看。而在這城市，一旦卡拉成為你的敵人，那可怕或危險的程度無人能及。」

　　他盯著我的眼睛，在尋找一些東西，從一眼移到另一眼，又移回原位。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權力，對不對？真正的權力。讓人大紅大紫或死無葬身之地的權力。神祕莫測的權力，可怕至極又神祕莫測，可以活得毫無悔恨或遺憾的權力。林，你這輩子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你後悔的事？」

　　「有，我想我……」

　　「你當然有，我也有，後悔……我所做過的事……或沒有做的事。但卡拉沒有。這就是為什麼她能像其他人，這店裡少數的其他人，擁有真正權力的原因。她的心腸和那些人一樣，而你和我都沒有那樣的心腸。啊！對不起，我差不多醉了，我看到我的義大利朋友要走了。阿傑不會等太久，我得走了，得趁我還沒完全醉倒前，去收我那微薄的佣金。」

　　他坐回椅子，兩隻柔軟白皙的手抓住桌子，身體重重靠著桌邊，猛地站起來。他沒再說話，沒看我一眼就走人。我看著他走向廚房，邁著老練酒鬼的步子左搖右晃、軟趴趴地穿過桌子之間。他的運動外套背部因靠著椅背而皺得厲害，長褲的屁股部位垂著幾道鬆垮的皺摺。在還不是很了解他之前，在還不知道他靠著犯罪和激情，在孟買住了八年而沒和任何人結怨、沒向人借過一毛錢所代表的意義之前，我只把他當作是個逗趣但無可救藥的酒鬼。這是很容易就會犯的錯誤，他的言行讓人容易產生這種誤解。

　　不管是哪個地方，黑市買賣的第一條規則，都是切勿讓人看透你的心思。狄迪耶從這條規則演繹出：隨時掌握別人對你的看法。破爛的衣服，糾結捲曲的亂髮，某些地方還留著前一晚睡覺的壓痕，甚至他愛喝酒，把他塑造成一個軟弱無能的酒鬼，而這其實是他刻意要營造的形象，他把那角色演得唯妙唯肖，像個職業演員。讓人相信他無害且無助，因為真正的他其實正好相反。

　　但我沒多少時間思量狄迪耶和他那些令人費解的高論，因為不久後卡拉就回來了，我和她幾乎立刻就離開餐廳。我們沿著海堤走了好長的路才到她的小房子，海堤從印度門延伸到無線俱樂部飯店。那條路又長又寬，又冷清。在我們右手邊，一排懸鈴木後方，坐落著飯店和公寓。零星的燈光，映現了窗內的家居生活：一面牆上有尊雕塑，另一面牆上有個書架、一張套著木框的印度神抵海報，海報周邊有花朵、裊裊上升的焚香，與街道齊平的窗戶的一角，露出緊握祈禱的細長雙手。

　　在我們左邊是全球最大港灣的一部分，遼闊的漆黑海面上，百艘停泊船隻的燈火星羅棋布。點點燈火後面的地平面上，近海的煉油廠高塔閃動著噴出的火光。天上不見月亮，已將近午夜，但氣溫仍然像午後一樣炎熱。阿拉伯海漲潮時，偶爾會帶來水花，越過高及腰部的石堤：那是從非洲海岸，乘著西蒙風【註：非洲、阿拉伯半島等沙漠地帶的乾熱風。】，一路盤旋過來的水汽。

　　我們緩緩而行。我不時抬頭望天，繁星點點，綴在黑色的夜幕中。牢獄生涯意味著年復一年不見日昇、日落或夜空，每天十六小時，從下午到早上，關在囚房裡。監獄不是地獄，但裡面也沒有天堂。它自成一個世界，但和地獄一樣糟。

　　「你善於傾聽的本事，可能發揮得有點過頭了，你知道嗎？」

　　「什麼？噢，抱歉，我在想事情。」我道歉，把思緒拉回眼前。「嘿，趁我還沒忘記，這是烏拉交給我的錢。」

　　她收下那捆鈔票，看都沒看，塞進手提包裡。

　　「你知道嗎，真是奇怪。烏拉搭上莫德納，好擺脫把她當奴隸一樣控制的另一個人。從某方面來說，如今她又成為莫德納的奴隸。但她愛他，因此，她很羞愧自己竟然騙他，偷藏起私房錢。」

　　「有些人就是需要這種主奴關係。」

　　「不只是有些人，」她回道，口氣突然帶著令人不解的悲痛，「你跟狄迪耶談自由，而他問你做什麼的自由時，你回答，可以說不的自由。雖然很怪，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說是的自由。」

　　「說到狄迪耶！」我輕鬆愉快地說，想改變話題，讓她心情好一點，「我今晚等你時，和他聊了很久。」

　　「我想大部分都是狄迪耶在說。」她以猜測的口吻說。

　　「嗯，沒錯，是這樣，但很有意思，我喜歡這樣。我們第一次那樣聊。」

　　「他跟你說了什麼？」

　　「跟我說？」這話問得我覺得事有蹊蹺，隱隱表示有些事是他不該說的。「他跟我大略介紹了利奧波德里某些人的背景。阿富汗人、伊朗人、席瓦軍人──或任何其他的稱呼──還有本地幫派老大。」

　　她淺淺一笑，帶著無奈。

　　「狄迪耶講的話，我是不會太當真的。他有時很膚淺，特別是他很正經的時候。他是那種一直對事情表面窮追不捨的人，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我曾經告訴他，他太膚淺，所以他最能理解的東西就是露骨的汙言穢語。奇怪的是，他喜歡這樣。我會為了狄迪耶說這種話。你不可以侮辱他。」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我說，決定不轉述狄迪耶對她的看法。

　　「朋友……嗯，有時是，我不是很清楚何謂朋友。我們認識有幾年了，過去曾住在一塊兒，他有告訴你嗎？」

　　「沒有，他沒有。」

　　「喔，我們住在一塊兒一年，是我第一次到孟買時。我們合住在要塞區一間搖搖晃晃有裂縫的公寓，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已開始碎裂掉屑。每天早上醒來時，臉上常有從下陷的天花板掉下的灰泥，走道上總有剛剝落的石塊、木塊和其他東西。一、兩年前雨季時，整棟建築垮掉，死了一些人。我有時會回去那裡，望著破洞裡的天空，那破洞上面原本是我的臥室。我想你可能會說狄迪耶和我現在走得很近，但朋友？對我而言，每過一年，就覺得友誼這東西愈難理解。友誼像是沒人及格的代數小考。在我心情糟透時，我想，所謂的朋友，頂多只能說是你不鄙視的人。」

　　她說得很正經，但我還是輕輕笑出聲。

　　「太不近人情了，我想。」

　　她看著我，眉頭緊蹙，然後她也笑了起來。

　　「或許是吧！我很累，最近幾個晚上我都沒睡夠。我不是有意挑狄迪耶毛病，但他有時候就是很煩人，你知道嗎？他有跟你說到我什麼？」

　　「他……他認為你很美。」

　　「他這麼說？」

　　「是啊。他說到白人、黑人的美，然後說卡拉很美。」

　　她揚起眉毛，微微吃驚又帶著欣喜。

　　「好吧，我會把那當作是天大的讚美，儘管他是個令人討厭的大騙子。」

　　「我喜歡狄迪耶。」

　　「為什麼？」她立即問道。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想是他的專業本色使然。我喜歡學有專長的人，而且他帶有某種悲哀……那悲哀有點觸動我。他讓我想起一些我認識的人與朋友。」

　　「至少他毫不隱瞞他的墮落。」她堅定地說，而我突然想起狄迪耶談及有關卡拉的一件事，神祕莫測的權力。「或許那正是狄迪耶和我共通的地方，我們兩人都討厭偽君子。虛偽只是另一種殘酷。狄迪耶不殘酷，他狂放不羈，但不殘酷。他以前是很安靜的，但曾有幾次，他的風流事跡成為轟動全市的醜聞，或至少是住在此地的外國人人盡皆知的醜聞。有天晚上，他那愛吃醋的愛人，一個年輕的摩洛哥男孩，拿著刀在科茲威路上追殺他。他們兩個渾身赤條條，在孟買，那可是非常驚世駭俗的事，而就狄迪耶來說，我敢說，那可叫他大大出醜。他跑進科拉巴警局，警察救了他。印度人對這類事觀念非常保守，但狄迪耶有條守則──絕不跟印度人亂搞，我想他們敬佩他這作風。有些外國人來這裡，只為了和印度年輕男孩上床。狄迪耶看不起這種人，他只跟外國人搞。如果這就是他今晚跟你說那麼多的原因，我也不覺得奇怪。搞不好他是想釣你，所以跟你講那些檯面下的勾當、檯面下的傢伙，讓你佩服他見多識廣。噢，哈囉！Ｋａｔｚｅｌｉ（貓咪）！嘿，你哪裡來的？」

　　我們在路上碰到一隻貓，貓兒蹲坐在海堤上吃人類丟棄的一包東西，身子瘦弱，毛呈灰色。牠蹲低身子，面帶怒容，既低沉咆哮又嗚嗚哀叫；但牠再度低頭就食時，卻乖乖讓卡拉輕撫牠的背。牠乾癟又骯髒，有隻耳朵被咬成玫瑰花芽狀，身體兩側和背上有許多地方沒有毛，露出尚未痊癒的傷口。我很驚訝這隻瘦弱的野生動物竟肯讓陌生人輕撫，驚訝卡拉竟然會做這種事。叫我更驚奇的是，這貓竟然那麼愛吃以非常辣的辣椒為佐料的蔬菜飯。

　　「唉，看牠，」她溫柔地說，「漂不漂亮？」

　　「喔……」

　　「你不欣賞牠的勇氣，活下來的決心？」

　　「抱歉，我不是很喜歡貓。我不討厭狗，但貓……」

　　「但你非愛貓不可！在完美的世界裡，人在下午兩點時都會像貓。」

　　我笑。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表達的方式很奇特？」

　　「什麼意思？」她問，立刻轉頭看我。

　　即使在街燈下，都能看到她漲紅臉，幾乎快要生氣。那時候我不知道她著迷於英語，著迷到有點走火入魔的地步。她努力讀、寫英語，絞盡腦汁想出她談話中那些珠璣之言。

　　「我只是在說你表達想法的方式很獨特。別誤會，我喜歡，非常喜歡。例如，呃……拿昨天來說，我們談到真理。開頭大寫的真理，絕對的真理，最終的真理。世上有真理，有些東西是永遠顛撲不破的嗎？每個人，狄迪耶、烏拉、毛里齊歐，甚至莫德納，都有他們自己的看法。然後你說，真理是每個人都假裝喜歡的壞蛋。那句話給了我當頭棒喝。你是在書上讀到，或是在戲劇或電影裡聽到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哦，這就是了。我自認不可能轉述別人的話，轉述得一字不漏。但你那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

　　「你同意那句話嗎？」

　　「哪句，『真理是每個人都假裝喜歡的壞蛋』那句？」

　　「對。」

　　「沒有，我不完全贊同，但我欣賞那個觀念，還有你表達那個觀念的方式。」

　　她要笑不笑的神情叫我定睛凝視。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始瞥向旁邊時，我再度開口，吸引她的注意。

　　「你為什麼喜歡去畢亞麗茨【註：Ｂｉａｒｒｉｔｚ，位於法國西南部大西洋岸。】？」

　　「什麼？」

　　「前幾天，你說畢亞麗茨是你最喜歡的地方之一。我沒去過，沒辦法體會。但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那裡？」

　　她微笑，皺皺鼻子，露出不解的表情，可能在嘲笑我，也可能心裡覺得高興。

　　「你還記得？那看來我應該告訴你，畢亞麗茨……該怎麼解釋……我想是大西洋的緣故。我喜歡冬天的畢亞麗茨，那時沒有遊客，海邊的氣候惡劣得讓人變成石像。只見到人們站在荒涼的海灘凝望大海，像一尊尊雕像零散佇立在峭壁之間的海灘上，望著大海時心生恐懼、嚇得一動也不動。那和其他的海不一樣，和溫暖的太平洋或印度洋不一樣。那裡的大西洋，冬天時，叫人不好受，殘酷無情。你能感受到它在呼喚你，你知道它想把你拉走，拉下海。但那是一種美，我第一次真正望著它時感動得落淚。我想走向它，想放掉自己，讓自己沒入那洶湧的波濤中。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害怕的。但畢亞麗茨的人，他們是歐洲最會包容、最隨和的人，我想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興奮，也沒有事物太過頭。那有點古怪，在大部分的度假勝地，人們的脾氣普遍都不好，但海卻是平靜的，在畢亞麗茨，情形正好相反。」

　　「妳有天會回那裡，我是說到那裡定居？」

　　「不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我離開這裡，永遠離開，那就表示我會回美國。我在那裡長大，我父母死後，有一天，我希望能回去。我想我喜歡那裡，最喜歡那裡。美國散發出某種信心、直率……一種很勇敢的氣息，美國人也是。我不像美國人，至少我自覺不像，但跟美國人在一塊兒很自在，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比在任何地方跟任何民族在一塊兒更自在。」

　　「說說其他人。」我提問，想讓她繼續講話。

　　「其他人？」她問，突然皺起眉頭。

　　「利奧波德的人。狄迪耶和其他人。先從莉蒂希亞說起。妳怎麼認識她的？」

　　她不再那麼緊繃，眼神飄過路邊的陰影，然後抬頭凝望夜空，仍然在想著，在思索著。街燈的藍白光映照在她的嘴唇上，大眼睛裡，化作水漾光彩。

　　「莉蒂希亞在果亞住了一陣子，」她開始說，聲音裡泛著柔情。「她跟一般人一樣，為了雙重目的而來到印度：為了交友，也為了提升精神境界。她交到一些朋友，很喜歡他們，我想。莉蒂希亞還愛上一個人。但在精神方面，她一直不是很順。她同一年裡回去倫敦兩次，但又再回到印度，想在心靈方面作最後一試。她是為追求心靈而來。她說起話強勢而有主見，但她是個很有靈性的女孩。我想她是我們當中最有靈性的人，真的。」

　　「她怎麼過活？我不是要打探隱私，就像我先前說過的，我只是想知道別人在這裡怎麼賺錢過活。我是說，這裡的外國人都靠什麼過活。」

　　「她是珠寶專家，寶石和首飾。她替某些外國買家物色珠寶，抽取佣金，是狄迪耶替她找的工作。他在孟買人面很廣。」

　　「狄迪耶？」我笑，十足驚訝。「我以為他們互看不順眼，唉！不到不順眼的程度。我以為他們無法忍受對方。」

　　「唉，他們水火不容，真的，但也真的是好朋友。如果其中一個人發生不幸，另一個人大概會崩潰。」

　　「毛里齊歐呢？」我問，語調竭力保持平穩。這個高大的義大利人帥得讓人受不了，又自信得讓人受不了，我覺得他比我更了解卡拉，跟卡拉有交情，為此心裡很不是滋味。「說說他的事？」

　　「他的事？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可說。」她答，又皺起眉頭。「他父母雙亡，留給他大筆錢。他把錢都花光了，我想他因此練就了花錢的本事。」

　　「別人的錢？」我問。我大概問得太急切讓她起了疑心，因為她拿問題反問我。

　　「有聽過蠍子與青蛙的故事嗎？青蛙同意背蠍子過河，因為蠍子答應不螫牠的那個故事？」

　　「有聽過。然後過河過到一半，蠍子螫了青蛙。牠們慢慢沉入水裡時，快溺死的青蛙問蠍子為什麼要這麼做，蠍子說因為牠是蠍子，而蠍子天生要螫人的。」

　　「沒錯。」她嘆口氣，緩緩點頭，眉頭終於不再緊蹙。「毛里齊歐就是這樣。知道這點，他就不是個麻煩，因為你不會找他背你過河。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在監獄待過，完全知道她的意思。我點頭，問她烏拉和莫德納的事。

　　「我喜歡烏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對我擺出那種要笑不笑的表情，「她愚蠢、不可靠，但我同情她。她在德國時很有錢，染上海洛因成癮後，她家人把她趕出家門，然後來到印度。到印度後，她跟一個壞蛋廝混，一個德國男人，像她一樣有毒癮的人。他叫她在一個充滿暴力與犯罪的地方工作，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但因為她愛那個傢伙，為了他，她乖乖做。為了他，她大概什麼都肯做。有些女人就是這樣。在我看來，大部分戀愛中的女人都是這樣。你開始覺得心像是擠了太多人的救生艇，為了不讓它下沉，你拋掉驕傲，拋掉自尊和獨立。不久後，你開始拋掉其他人，你的朋友，你認識的每個人。而這仍然不夠，救生艇仍然在下沉，這時，你也知道，你就要跟著那船一起滅頂了。我在這裡看到一些女孩子有這樣的遭遇，我想那是我討厭愛情的原因。」

　　我不確知她是在講自己，還是在影射我。無論如何，這番話很尖銳，我不想聽。

　　「那卡維塔呢？她有什麼特長？」

　　「卡維塔很了不起！她是自由工作者，你也知道的，自由作家。她想當記者，我想她會如願，我希望她如願。她聰明、誠實、有膽識，也很漂亮。你不覺得她很性感迷人嗎？」

　　「的確。」我附和，想起那蜂蜜色的眼睛、豐盈勻稱的雙唇、修長會說話的手指。「她很美，但我認為，他們每個都長得好看。就連狄迪耶，雖然神情萎頓，卻帶有一絲拜倫勳爵的氣質。莉蒂希亞很可愛，雙眼總是帶著笑意，她的眼睛是不折不扣的冰藍色，對不對？烏拉長得像娃娃，圓圓的臉上有一雙大眼、一對厚唇，但那是很漂亮的娃娃臉。毛里齊歐的帥，像雜誌上的模特兒，莫德納的帥不一樣，像鬥牛士之類的。而妳……妳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就這樣，我說了出來。就在我說出內心話而猶自震驚不已的當頭，我仍不知道她是否已聽懂，是否已識破我讚美他們和她漂亮的話語背後的意涵，進而看出激發我說出這些話的那種痛苦：滿懷愛意的醜男人時時刻刻感受到的那種痛苦。

　　她大笑，張大嘴巴盡情地開懷大笑，然後突然抓住我一隻手臂，拉著我往前走，走在人行道上。就在這時，一陣哐啷哐啷的撞擊聲從陰影處傳出，彷彿是被她的大笑聲引出來似的。原來路邊有個乞丐，騎坐在木製的小板車上，小車有金屬滾珠軸承輪子，一路從人行道滑下馬路。他靠雙手划地前進，到了冷清的馬路中央時，猛然轉身，止住板車。他那細得像螳螂腿般的可憐雙腿，交盤在板車上，塞在他身子底下，板車的平板只有一張對折報紙那麼大。他穿著小學男孩的制服，卡其短褲和粉藍色襯衫，年紀已經二十好幾，但這身衣褲對他而言仍然太大。

　　卡拉叫他的名字，我們停在他對面。他們用印地語交談了一會兒。我盯著十公尺外的他，對他的雙手很感興趣。那雙手很大，手背像他的臉一樣寬。在街燈下，我看到他的手像熊掌一樣，長了厚厚的肉墊。

　　「晚安！」一會兒之後，他用英語大聲說道。他舉起一隻手，先是舉到額頭放下，然後再舉到胸前，動作細膩，極其謙恭有禮。再一個急轉身，帶著炫耀意味的轉身，他雙手划地上路，在划下通往印度門的下坡時加快速度。

　　我們看著他消失在遠方，然後卡拉伸手拉著我的手臂，再次領著我走在人行道上。我乖乖讓她帶著我走。我任由自己被婉約的海浪低訴聲、被她如快板的聲音所牽引，被那黑色夜空和她那比夜色更黑的秀髮所牽引；被沉睡街道上的海水、樹木與石頭的氣味所牽引，被她溫暖肌膚上令人銷魂的香水味所牽引。我任由自己被拉進她的生活、這城市的生活。我送她回家，道了晚安，然後我輕聲哼著歌，走過一條條寂靜的街道，回到飯店。

第三章

　　「你是說我們終於要去看真正的買賣。」

　　「百分之百的真正，巴巴，」普拉巴克向我保證，「而且買賣也會非常多。接下來你會看到這城市真正的一面。通常我不會帶遊客到這些地方。他們不喜歡，而我不喜歡他們的不喜歡。有時，他們太喜歡這些地方，而我更不喜歡那樣，是吧？你一定有個好頭腦，才會喜歡這些東西，也一定有一副好心腸，才沒有太喜歡這些東西。我欣賞你，林巴巴。你是我的好朋友。第一天，我們在你房間喝威士忌時，我就清楚知道這點。接下來，用你的好頭腦、好心腸，你會把我的孟買看個透澈。」

　　這天我們搭計程車走在甘地路上，行經花神噴泉，前往維多利亞車站。距正午一個小時左右，那岩石峽谷上的車潮川流不息，許多人推著午餐車在路上奔跑，使車流大增。那些人從住宅和公寓挨家挨戶收取午餐，放進名叫賈爾帕安（Ｊａｌｐａａｎ）的錫製筒狀容器，擺在長形木質手推車上的大托盤上，一臺手推車至少放六人份。他們推著餐車，在巴士、卡車、摩托車、汽車來來往往的車道上穿梭，將午餐準時送到全市各地的辦公室和店家。只有從事這項遞送服務的人，才了解這行的竅門：了解這些幾乎不識字的男子，如何利用符號、顏色和關鍵號碼，擬出一套複雜得讓人看不懂的規則，以標示、辨認不同的筒子；了解數十萬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筒子，如何日復一日，由以汗水潤滑木軸承的輪車載著，快速送到全市各地數百萬的客人手上，每次都不出差錯；了解跑這樣一趟是以幾美分而非幾美元計費。這條看不見的物流是何等的神奇，把普通平凡的東西與不可思議的東西連在一起。在那些年月裡，它流過孟買的每條大街小巷和每顆跳動的人心，若沒有它，從郵政服務到乞丐的懇求，都將停擺。

　　「那巴士是幾號，林巴巴？快說。」

　　「等一下。」我猶疑不定，從半開的計程車車窗費力往外看，努力想看出暫時停在我們對面那輛紅色雙層巴士正面那些捲曲的數字。「那是，啊，是一〇四，對不對？」

　　「非常非常好！你已經把印地語數字學得很好了。這下你搭巴士、火車、看菜單、買大麻和其他好東西時，看數字都沒問題了。接下來我問你，ａｌｕ　Ｐａｌａｋ是什麼？」

　　「ａｌｕ　ｐａｌａｋ是馬鈴薯菠菜料理。」

　　「很好，但你沒說『而且很好吃』。我喜歡吃這道菜。那麼，ｐｈｕｌ　ｇｏｂｈｉ和ｂｈｉｎｄｉ是什麼？」

　　「是……對了，花椰菜和……秋葵。」

　　「正確，『而且很好吃』，你又忘了說。ｂａｉｎｇａｎ　ｍａｓａｌａ是什麼。」

　　「是，啊……香料茄子。」

　　「又對了！怎麼，你不喜歡吃茄子？」

　　「對，對，沒錯！茄子也好吃！」

　　「我不是很喜歡茄子，」他嗤笑著說，皺起他的短鼻子。「再告訴我，Ｃｈｅｈｒａ、ｍｕｎｈ、ｄｉｌ是什麼？」

　　「好……你別說……臉、嘴、心，對不對？」

　　「非常正確，沒錯。我一直看在眼裡，你用手抓食物吃，像標準的印度人吃法，做得很好。你向人要東西時，比如這個多少、那個多少、給我兩杯茶、再給我一些大麻，都只講印地語。這些我全看在眼裡。林巴巴，你是我最棒的學生，而我也是你最棒的老師，對不對？」

　　「的確，普拉布，」我大笑，「嘿！小心！」

　　我大叫是想讓計程車司機有所提防，只見他急轉彎，及時避開正打算在我們前面轉彎的一輛牛車。司機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黑皮膚，嘴唇上有粗硬的短鬢。我冒失大叫，保住一車人的性命，但他卻似乎很火大。我們剛坐上這計程車時，他調整照後鏡，直到鏡子裡看不到別的東西，只看到我的臉為止。這樁驚險事件之後，他氣鼓鼓地瞪著我，用印地語大吼大叫，痛罵了我一頓。他開車活像逃避追捕的歹徒，一路猛然左彎右拐，以超速甩開較慢的車子。對路上的其他人，他都是一副憤怒、兇惡、咄咄逼人的模樣。碰上較慢的車擋路，他立刻衝到距前車只有幾公分的近距離，猛按喇叭，硬逼前車讓路。如果慢車稍往左偏讓他過，他就開到旁邊，保持同樣速度，破口大罵一會兒後才加速離開。如果前面又有慢車擋路，他就馬上加速前逼，重複這手法。有時在疾駛當中，他會突然打開車門，彎身向外，把帕安汁吐到馬路上，眼睛不看前方車況長達數秒。

　　「這傢伙是個瘋子！」我低聲跟普拉巴克說。

　　「車開得是不怎麼好，」普拉巴克回答，兩隻手牢牢抵住駕駛座椅背以穩住身子，「但我得說，他吐汁、罵人的本事一流。」

　　「天啊，叫他停下！」車子突然加速衝進混亂車陣，猛然左彎右拐，車身左搖右晃，我大叫，「他會害我們沒命！」

　　「Ｂａｎｄ　ｋａｒｏ！」普拉巴克大叫。（停！）

　　他還罵了另一句簡潔的髒話，司機這下更火大。車子高速疾馳時，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我們，嘴巴張得老大，露出牙齒，雙眼圓睜，黑色的瞳孔充滿憤怒。

　　「Ａｒｒｅｙ！（嘿！）」普拉巴克尖叫，手比著司機前方。

　　太遲了。司機急轉方向盤，雙臂僵住，猛踩煞車。車子繼續往前滑行，一秒……二秒……三秒。我聽到他深深倒抽一口氣，發出粗嘎的響聲。那是吸氣的聲音，像是從河床爛泥裡抬起一塊扁石頭。然後是轟隆聲和破裂聲，車子撞上一輛停在我們前面準備轉彎的車。我們應聲被甩到前面，撞上他的椅背，又傳來兩聲轟隆爆裂聲。又有兩部車子撞上我們。

　　玻璃碎片和鍍鉻金屬飾板碎塊，噼哩啪啦落在馬路上，在撞擊後突然的寂靜裡，像是稀稀落落的冰冷喝采。摔滾之中，我撞上車門。我感覺到血從眼睛上方的傷口流下，但除此之外，安然無恙。我一扭一扭從車底直起身，坐回後座位子上，察覺普拉巴克的雙手正放在我身上。

　　「林，你沒受傷吧？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

　　「你確定？沒有什麼地方受傷？」

　　「天啊，普拉布，我不在乎這傢伙多會吐汁，」我緊張地大笑，既寬慰自己沒事，又筋疲力竭地安慰自己，「至少他拿不到小費。你沒事吧？」

　　「我們得出去，林！」他回答，聲音升高為歇斯底里的哀叫。「出去！出去！立刻！」

　　他那邊的車門被卡死，他開始用肩膀頂，但頂不開。他伸手過來，試我這邊的車門，立刻發現車門被另一輛車頂得死死的。我們對看，他顯得很害怕，鼓起的眼睛裡滿是恐懼，我整顆心都涼了。他立刻轉身，再度用身體猛撞他那邊的車門。

　　我腦海裡一片混亂，突然迸出一個清楚的念頭：火。他在擔心什麼？心裡一浮現這問題，我就不由自主起疑心。我望著恐懼從普拉巴克喘著大氣的嘴巴中呼出，心裡認定計程車就要起火。我知道我們現在正被困在車子裡。我在孟買見過的計程車，後車窗都只能開幾公分。車門卡死，車窗無法打開，車子就要爆炸起火，我們被困在裡面。活活燒死……他是因為這樣才那麼害怕？

　　我望向司機。他癱在方向盤與車門之間，一動不動，但發出呻吟。在薄襯衫底下，他那像算盤上一檔算珠的背脊隨著緩慢而薄弱的呼吸起伏。車窗外出現幾張臉孔，我聽到一些激動的聲音。普拉巴克看著人群，一下子轉向這頭，一下子轉向另一頭，臉部扭曲，顯得非常痛苦。突然間，他爬到前座，使勁打開前乘客座車門，接著立即轉身，出奇用力地抓住我的兩隻手臂，想把我拉過隔開我們的座位。

　　「這邊，林！立刻出來！快！快！」

　　我爬過座位。普拉巴克逃出車子，奮力鑽進圍觀的人群裡，而我往司機的方向伸出手，想把他拉離卡住他的方向盤，但普拉巴克再度伸手抓住我，動作非常粗暴。他一隻手的指甲抓破我的背，另一隻手揪住我衣領。

　　「別碰他！林！」他幾乎是尖叫著說，「別碰他！別管他了，出來，立刻出來！」

　　他把我拖出車子，越過直往前擠的圍觀人牆。最後，我們坐在附近人行道的山楂樹下，查看彼此的傷勢，長在鍛鐵尖刺圍籬裡的山楂樹，部分枝葉伸出圍籬之外。我右眼上方額頭上的傷口，沒有想像中嚴重。血已經止住，開始滲出清澈、漿狀的液體。身上有幾處疼痛，但沒有大礙。普拉巴克托著硬把我拉出車子的那隻手臂，看來很痛。手肘附近已經腫得很大。我知道那是很嚴重的挫傷，但似乎沒傷到骨頭。

　　「看來你錯了，普拉布。」我罵，同時面露笑容地替他點菸。

　　「錯了？」

　　「這麼驚慌地逃離車子，你真把我嚇得要死。我以為會起火，結果現在看來沒事。」

　　「噢，」他輕聲回答，眼睛盯著前方，「你以為我擔心起火？林，我不是擔心車子起火，而是擔心人群發火。你看看，那些人現在怎樣了。」

　　我們站起身，忍著肩痛和頸椎過度屈伸所造成的疼痛，望向十公尺外的事故現場。已有約三十人圍著那撞成一團的四輛車。其中一些人正努力將司機和乘客拉出受損的車子；其他人聚成數群，比手劃腳，大聲喊叫；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因為事故受阻而動彈不得的其他駕駛和乘客，也都下車加入人群。在我們的注視下，三十人變成五十人、八十人，然後一百人。

　　有個人成為群眾注目的焦點，就是那個試圖右轉，害我們的煞車完全鎖死而被撞上的司機。他站在計程車旁破口大罵，非常生氣。他是個拱背圓肩的男子，年紀四十五歲上下，身穿訂做的灰色棉質獵裝，把他大得離譜的大肚子裝進去。日益稀疏的頭髮凌亂，獵裝的胸前口袋已被扯破，長褲有道裂口，腳下的涼鞋掉了一隻。那狼狽的模樣，加上他誇張的手勢和不停的叫囂，似乎讓圍觀群眾覺得比撞壞的車子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有一隻手被割傷，傷口從手掌劃到手腕。圍觀群眾因為看這齣好戲而變得安靜，這時他抹掉臉上傷口的血，灰色獵裝因此染上紅色，但嘴裡仍不住叫罵。

　　此時，另一邊，有幾個男人把一名婦女抬到旁邊的小空地，將她放在地上為她鋪的一塊布上。他們向群眾叫喊著下達指示，一段時間後，一輛木造手推車出現，由幾名露出胸膛的男人推來，這些人只穿著背心和纏腰布【註：ｌｕｎｇｉｓ，用一塊布纏腰而成，狀如長裙的衣著。】。婦人被抬上手推車，她的紅紗麗被折疊收攏起來，包住她的雙腿。她可能是這男人的妻子──我無法確定──但他的怒火瞬間升高，變得歇斯底里。他粗暴地抓住她的雙肩搖晃，扯她的頭髮。他以演戲般的誇大動作求群眾評評理，猛然張開雙臂，打自己淌血的臉龐。那是在誇大地模仿默片的動作，叫我不由覺得荒謬又好笑。人受了傷，是千真萬確的，而愈聚愈多的群眾裡沸騰的民怨，也是千真萬確。

　　半昏迷的婦人被簡陋的手推車護送遠去，那男子此時卻衝向計程車門，猛然打開車門。群眾反應一致，立刻把受傷而神志不清的計程車司機從車裡拖出來，丟在引擎蓋上。司機舉起雙手，氣若游絲地討饒，但十幾、二十、五十幾雙手往他身上落下，又打又扯，他的臉、胸、腹、胯下都挨了拳頭。指甲在他身上又抓又劃，把他一側的嘴角撕裂，裂口幾乎直達耳際，襯衫也被撕成碎片。那是瞬間發生的事。看著眾人圍毆那人，我告訴自己，這實在太突然了，我不知所措，沒時間反應。我們所謂的懦弱，往往只是吃驚的另一種說法；所謂的勇敢，絕大部分談不上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如果這事發生在澳洲，我或許可以更有作為，補救一下。但這兒不是你的國家，看著那人被圍毆時，我這麼告訴自己。這不是你的文化……

　　還有一個念頭，那時隱晦不明而今清清楚楚的念頭：那人是個白癡，喜歡侮辱別人而好鬥的白癡，他魯莽愚看的行為差點要了普拉巴克和我的命。群眾對付他時，我心裡閃過絲絲怨恨，而他們一拳、一吼或一推的報復，至少有一小部分讓我感到洩憤的快感。我無助、怯懦、羞愧，袖手旁觀。

　　「我們得做點什麼……」我無力地說。

　　「已有夠多人在做了，巴巴。」普拉巴克回答。

　　「不，我是說我們得……難道我們無法幫他？」

　　「這傢伙，我們是無能為力。」他嘆口氣，「林，你也看到的。在孟買，車禍是很糟糕的事。要盡快逃離車子或計程車或把你困在裡面的東西。群眾對這類事情很沒耐性。看吧，要幫那傢伙已經太遲了。」

　　群眾的圍毆快而猛。那男子的臉上和赤裸的軀幹上，有許多傷口在冒血。在一聲信號下（不知怎麼，群眾通過嘶吼和尖叫，就收到某種信號），那男子被高高舉起到頭上，被抬走了。他的雙腿緊緊併攏伸直，由十幾隻手牢牢托著。他雙臂張開，與身體垂直，也被牢牢托著；頭軟趴趴地往後垂，濕軟的皮膚從臉頰垂到下巴。他雙眼張開、還有意識，倒著往後瞧：那黑色的眼睛裡佈滿著害怕與愚蠢的希望。馬路另一邊的車流自動分開，好讓這些人通過。那男子由群眾用手和肩扛著，猶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緩緩消失於遠方。

　　「嘿，林，走吧。沒事吧？」

　　「沒事。」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勉強拖著腳走到他身旁。我的自信已消失於肌肉、骨頭的痠痛中，舉步維艱，每一步都如千斤重，靠意志死撐。嚇倒我的不是暴力，我在監獄裡看過更慘不忍睹的，而且那時我的心情比現在更平靜得多。我矯揉造作的自滿，一下子煙消雲散。我在孟買待了幾個星期，看過神廟，去過市場，上過餐廳，交了新朋友，自認已漸漸了解這個城市，但眼前的公憤眾怒，讓這城市一下子變得陌生。

　　「他們……會怎麼處置他？」

　　「我猜，他們會帶他去警局。克勞福市場後面有個警局，管那地區的。到了那裡，或許他運氣好能活著，或許會沒命。這傢伙很快就會遭到報應。」

　　「你見過這種事？」

　　「啊，見多了，林巴巴。有時我開我堂兄襄圖的計程車。我見過太多憤怒的群眾，這就是我那麼擔心你和我自己的原因。」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為什麼他們那麼瘋狂？」

　　「誰曉得，林。」普拉巴克聳聳肩，加快腳步。

　　「等一下，」我停住，按住他肩膀要他放慢，「我們要去哪裡？」

　　「繼續去遊覽，不是嗎？」

　　「我想……或許……今天就算了。」

　　「算了？為什麼？我們有個十足精采的交易要看，林巴巴。所以，走吧，ｎａ？」

　　「那你的手臂怎麼辦？不需要去給人看看？」

　　「林，不礙事的。這趟遊覽結束時，我們會在一個我常去的鬼地方喝點威士忌。那就是很好的藥。所以，別說了，走吧，巴巴。」

　　「喔，既然你這麼說，好吧。但我們該走別的方向，不是嗎？」

　　「還是會走別的方向，巴巴，」普拉巴克答，語氣有點急迫，「但得先走這邊！在火車站那邊有電話。我得打電話給我堂兄，他現在在陽光餐廳工作，當洗碗小弟。他想替他兄弟蘇雷什找個開計程車的工作，我得把被人抬走的那個司機的編號和老闆名字告訴他。那傢伙的老闆需要新司機，這麼好的機會，我們得快，不是嗎？」

　　普拉巴克打了電話。幾秒鐘後，我們坐上另一部計程車，他繼續帶我參觀這城市的黑暗面，沒有一絲猶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他也沒再跟我提起這事。我偶爾提起時，他只是聳聳肩，或者語氣平淡地說我們運氣好，沒受重傷。在他看來，這場車禍就像夜總會裡的鬥毆，或足球比賽時各擁一方的足球迷打群架，稀鬆平常，不值一提，除非你正巧置身那事件的核心。

　　但在我眼中，那場突如其來、野蠻、叫人困惑的暴動，那個計程車司機，整個人漂浮在頭、肩、手翻湧的人潮中逐漸遠去的景象，是個轉折點。那件事讓我有了新看法。我突然理解到，如果想留在孟買，留在這個我已愛上的城市，我就得改變，我必須投入。這城市不容我當個冷漠、疏離的旁觀者。我如果想留下，就得認識到孟買會把我拖進她癡迷、憤怒的河流裡。我知道，自己遲早得跨出人行道，走進那該死的群眾，親身接受磨練。

　　懷著這種決心，從那件騷動與奇事中滋生的決心，我跟著普拉巴克，展開孟買黑暗面的環遊旅程。首先，他帶我到距董里區不遠的一處奴隸市場。董里是孟買的人口密集區，以擁有清真寺、市場、專精蒙古料理的餐館而著稱。大道變成街道，街道變成巷道，最後巷子窄到計程車無法通行。我們棄車步行，蜿蜒曲折的小巷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順著喀提林的巷子愈往裡走，我們所處的時代，離我們愈遠。汽車和摩托車陸續不見蹤影，空氣變得較乾淨、清新，沒有其他地方普遍瀰漫的柴油和石油廢氣汙染，我們聞到香料味和香水味。車聲漸稀，終至不復聞，取而代之的是街頭聲音：一班小孩在小院子裡背誦《可蘭經》；婦女在門口搗香料，石頭相碰的刮擦聲，還有磨刀匠、拍鬆褥墊的、修理爐子的和其他沿街叫賣的小販樂觀的喊叫聲。到處傳來人們用嘴巴和手發出的聲音。

　　我們走在迷宮般的巷弄，一個轉彎，經過一長排停放腳踏車的鐵架。接著，就連這些簡單的機器也消失。貨物捆成一大捆，由挑夫頂在頭上運送。熱得人難以忍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孟買太陽，從此處卸下：巷弄裡陰暗、涼爽、不見日光。建築只有三層樓高，頂多四層，佇立在蜿蜒的小巷旁，像要俯身壓來。天空只剩一抹淡藍。

　　這些建築古老而破舊。原本堂皇而氣派的石造立面，如今剝落、髒汙，散佈著隨意修補的痕跡。頭頂上，到處可見小陽臺往外突出，與對面的小陽臺相會，距離近到伸長手就可以碰到對面陽臺，把東西遞過去。偶爾瞥見屋內，牆壁未粉刷，樓梯搖搖欲墜。許多人家敞著一樓窗戶，以露出臨時店鋪，陳售的東西有糖果、香菸、食品雜貨、蔬菜、器皿。顯然，這裡雖然鋪設了水管，但很簡陋。我們經過幾個地方，看到那裡的婦女拿著鐵罐或陶罐到戶外唯一一個水龍頭取水。所有建築表面爬著像蜘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電線和導線管，彷彿就連現代和現代動力的象徵和來源，都只是大手一揮就會被拂掉的脆弱的臨時管線。

　　左彎右拐的窄巷似乎屬於另一個時代，隨著我們愈深入迷宮巷弄，居民的外貌也似乎變得和現代日益遙遠。在這城市其他地方尋常可見的西式棉質襯衫和長褲，隨著我們腳步的深入，愈來愈罕見，最後除了在最年幼的小孩身上，這類打扮完全不見蹤影。男人是色彩多樣的傳統打扮：長及膝蓋、從脖子到腰部有成排珠母鈕扣的絲質長襯衫，素色或帶有條紋的束腰帶長袖長袍；類似西方僧侶服的連帽斗篷，白色或念珠色、款式層出不窮的無簷便帽，和黃、紅、鐵青色的頭巾。這一區雖然生活貧困，女人身上的飾物卻更搶眼，飾物雖不值錢，設計卻極其繁複、用心，額頭、臉頰、手和手腕上種姓地位的紋身，也同樣搶眼。每個女人裸露的腳上，都戴了銀鈴腳鐲和螺旋狀黃銅趾戒。

　　這數百位居民的穿著，似乎是居家尋常打扮，是為自己而打扮，而非為出外蹓躂而打扮。他們以一身傳統穿著示人，似乎安然自得。而街道也很乾淨。建築雖然龜裂、髒汙，窄小的過道擠滿山羊、雞、狗和人，每個瘦削的臉龐流露著貧窮生活的愁容和空洞，但街道和人都徹頭徹尾的乾淨，不見汙痕。

　　接著我們轉進更古老的小巷，巷道狹窄到兩人錯身而過都非常勉強。對面走來的人會先跨進門口，讓我們先過，再前行。這些小路上方有頂棚和遮棚遮著，非常陰暗，前後能見度只有幾公尺。我緊盯著普拉巴克，深怕落單迷路，走不出去。矮小的普拉巴克頻頻回頭，要我注意前面路上鬆動的石頭，或臺階與頭頂上的障礙物。我全副心思在預防這些危險，因此失去方向感。我腦海中的孟買市地圖旋轉、模糊、漸漸消失，我無法判定海的方位，到這地區途中所經過的那些重大地標──花神噴泉、維多利亞車站、克勞福市場──我也不知自己置身何處。我覺得自己太過深入這些窄巷，覺得敞開的家戶大門和香水濃郁的人體，散發出讓我透不過氣的濃濃人情味，因而覺得自己似乎走在屋裡，走在人家家裡，而不是走在屋與屋之間。

　　我們遇見一位小攤販老闆，他穿著汗漬斑斑的棉背心，翻動盤子裡的麵糊狀食物，盤裡的油噗吱作響。盤子下的煤油爐發出藍色火焰，是周遭唯一的光源，那火焰很詭異，讓人想起修道院的生活。他的心情寫在臉上，日復一日、報酬微薄的工作，使他眼神裡徘徊著某種極度痛苦與沉悶、壓抑的憤怒。普拉巴克走過他身旁，走進黑暗裡。我走近那男子時，他轉頭正對我，眼神與我交會。一時之間，他藍色火光下的憤怒，全傾瀉在我身上。

　　多年後，我結識的阿富汗游擊隊朋友在坎達哈攻城戰附近的山上，聊了幾小時印度電影和他們最喜愛的寶萊塢電影明星。印度演員是世上最會演戲的演員，其中一人說道，因為印度人懂得如何用眼睛叫喊。那位在小巷裡以賣油煎食物維生的小販，以叫喊的眼神盯著我，以篤定的姿態定住我，猶如他已把一隻手伸進我胸膛。我動彈不得。我的眼神在說：我很難過，很難過你得做這工作，很難過你的世界，你的人生，如此炎熱、陰暗、無人過問，很難過我闖進……

　　他仍盯著我，手裡緊握著煎盤的把手。我的心臟怦怦跳了一下、兩下、三下，我滿腦子可笑又可怕的想法，心想他是不是要把滾燙的熱油往我臉上潑。恐懼讓我不由得猛然移動腳步，我雙手平貼著潮濕的石牆牆面，小心緩慢地走過他身旁。走到他身後兩步時，我踩到路上的裂縫，重心不穩摔倒，把另一個人也拖倒。那人是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身子瘦弱。隔著他粗糙的短袖束腰外衣，我感覺到他如柳條籃般的嶙峋瘦骨。我們倆重重一跌，跌在某戶人家敞開的門口附近，那老人撞到頭。我急忙起身，結果又踩在一堆鬆動的石頭上而滑倒。我想扶起那老人，但有個老婦人蹲坐在門口，她拍打我的手，要我不要靠近。我用英語道歉，絞盡腦汁想著對不起的印地語怎麼說──怎麼說？普拉巴克教過我……Ｍｕｊｈａｋｏ　ａｆｓｏｓ　ｈａｉｎ……就是這句，我說了三、四遍。那些話迴盪在建築與建築間漆黑、寂靜的走道上，猶如喝醉者在空蕩蕩的教堂裡的祈禱。

　　那老人輕聲呻吟，低頭垂肩坐在門口。那老婦人用頭巾一角擦拭他的臉，然後伸出頭巾，要我看看上面鮮紅的血漬。她一句話也沒說，但滿佈皺紋的臉上，全是鄙夷的不悅。她那簡單的動作，伸出沾血頭巾的動作，似乎在說：瞧，你這個蠢蛋，你這個笨手笨腳的野蠻人，看看你幹的好事……

　　我覺得熱氣快讓我窒息，漆黑和環境的陌生讓我喘不過氣。牆壁似乎在壓迫我的雙手，彷彿靠著雙臂力撐，我才不致被牆壁完全包圍。我往後退，離開那對老人，最初踉踉蹌蹌，然後猛往前衝，衝進那隧道的陰影裡。一隻手騰空伸出抓住我肩膀。輕輕一抓，但嚇得我差點大叫。

　　「這邊，巴巴。」普拉巴克說，輕聲暗笑。「你跑到哪裡去了？只有這條路。接下來沿著這走道外側走，因為走道中間很髒，明白嗎？」

　　他站在一處入口，身後是狹窄的走道，穿過兩棟建築的無窗牆之間。他微笑著，牙齒和眼睛閃現微光，但他身後一片漆黑。他轉身背對我，張開雙腳，直到兩腳各頂到牆壁，然後雙手抵牆，拖著擦著牆壁的腳，小步小步地走。他認為我會跟上。我正在遲疑，見到他拖著腳走的笨拙身影消失於漆黑中，我才趕緊伸出腳抵著牆，拖著腳跟上。

　　我聽到普拉巴克在我前面，但天色太暗，看不到他。我一隻腳偏離牆腳，靴子踩到路中央一坨黏乎乎的東西，一股惡臭從那又軟又黏的東西冒出來，我把雙腳死貼著牆壁，小步往前滑行。有矮胖而厚重的東西滑過，厚墩墩的身體擦過我的靴子，發出刮擦聲。幾秒鐘後，又有一隻，然後再一隻，搖搖晃晃經過我身旁，身體沉沉滑過我靴子的趾頭部位。

　　「普拉布！」我吼叫，不知道他在前頭多遠。「有東西跟我們在一塊！」

　　「什麼東西，巴巴？」

　　「地上！有東西爬過我的腳！沉沉的東西！」

　　「這裡只有老鼠在爬，林。沒有別的東西。」

　　「老鼠？有沒有搞錯？這些東西大得像牛頭。天哪，這叫什麼觀光，老哥！」

　　「大老鼠沒關係，林。」普拉巴克輕聲回答，聲音從我前方黑暗處傳來。「大老鼠很友善，不會傷人，如果你不攻擊牠們的話。只有一件事會惹得牠們咬抓你。」

　　「什麼事，快說？」

　　「大叫，巴巴，」他輕聲答，「牠們不喜歡聲音太大。」

　　「噢，這下好！你現在才告訴我，」我壓著嗓子說，「還有多遠？我已經開始有點發毛了。」

　　我沒發現他停了下來，一頭撞上，把他頂在飾有鑲板的木門門面上。

　　「到了。」他小聲說，伸手敲門。敲門時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再停一下，透著蹊蹺。門裡傳來粗重門閂滑動的刮擦聲和匡噹聲，門打開，亮光突現，刺得我們一時睜不開眼。普拉巴克抓住我袖子，拉著我一起進去。「快，林！不能讓大老鼠跑進去！」

　　我們走進一個小房間，牆上沒有窗子，陽光只能從頂上蓋著生絲綢的長方形天空中照進來。我聽到人聲從這死巷裡傳來。有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砰一聲關上大門，然後轉身面對我們，沉著臉，露出牙齒。普拉巴克立刻開口安撫他，輕聲細語，動作帶著討好的味道。那男子一再搖頭，不時插嘴說不行，不行，不行。

　　他比我高。我離他很近，近到能聽到他大鼻孔的呼吸聲，就像是多岩海岸上風灌進洞穴的呼呼聲。他頭髮很短，露出的耳朵像拳擊手的練習手套那麼大、那麼多疙瘩。他的方臉表情多而生動，臉上的肌肉組織似乎比一般人背上的肌肉組織更為有力。他的胸膛和我兩肩一樣寬，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下面挺著大肚子。唇光呈細緻的匕首狀，更增添他臉上的怒氣。他看著我，帶著十足的厭惡，叫我不由得暗自祈禱。老天啊，別要我跟這男人打架。

　　他舉起雙手，要普拉巴克不要再用好話哄騙他。那是雙大手，手上的皺紋和老繭，粗得足以將停在船塢的油輪側面的籐壺刮掉。

　　「他說我們不准進去。」普拉巴克解釋。

　　「那好，」我答，伸手到那男子身後，急切想開門，一副順理成章的模樣，「你可別說我們沒試過開門走人。」

　　「不要，林！」普拉巴克制止我，「這件事我們得跟他理論理論。」

　　高個子男子雙臂交疊在胸前，卡其襯衫的縫線繃得微微作響。

　　「我想這不是好主意。」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帶著不自然的微笑。

　　「絕對是好主意！」普拉巴克堅持，「遊客不准來這裡，或者應該說不准到其他任何人口市場，但我已經告訴他，你不是那樣的遊客，而且你會說馬拉地語。他不相信，問題就在這裡。他不相信有外國人會說馬拉地語，因此，你得說幾句給他聽聽。然後你等著瞧，他會讓我們進去。」

　　「我只懂二十句左右的馬拉地語，普拉布。」

　　「那就夠了，巴巴。大膽說出來，你會明白。快，報上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沒錯，像我教你說的那樣。不是用印地語，而是用馬拉地語。沒問題，開口就是了……」

　　「啊，啊，ｍａｚａ　ｎａｏ　Ｌｉｎ　ａｈｅｙ．」我輕聲說，沒有把握。（我姓林。）

　　「Ｂａａｐｒｅｅ！」高個子男子倒抽一口氣，眼睛睜得老大，十足吃驚。（我的天！）

　　我信心大增，又講了一些最近幾星期普拉巴克教我的短語。

　　「Ｍａｚａ　Ｄｅｓｈ　Ｎｅｗ　Ｚｅａｌａｎｄ　ａｈｅｙ．Ａｔａ　ｍｅ　Ｃｏｌａｂａｌａ　ａｈｅｌｌａ　ａｈｅｙ．」（我的國家是紐西蘭，現在住在科拉巴。）

　　「Ｋａｉ　ｇａｒａｍ　ｍａｄ'　ｃｈｕｄ！」他大聲說，首度露出笑容。這個短語，字面意思是什麼混蛋東西！但常在談話中被恣意賦予新意，因此可以粗略翻譯為表示驚訝或惱怒的哇靠！

　　大個子抓住我的肩頭使勁緊捏，表示友善。

　　我把懂得的馬拉地短語一古腦兒全搬出來，先秀出我請普拉巴克教我的第一句話，我非常喜歡你們的國家，最後搬出我在餐廳裡常不得不提出、但在這斗室裡顯然很突兀的請求語：我喝湯時麻煩關掉電扇……

　　「夠了，巴巴。」普拉巴克張開嘴咯咯大笑。我閉嘴不講，結果換那高個兒興奮地嘰哩呱啦猛講。普拉巴克替他翻譯，點頭，比劃雙手。「他說他是孟買警察，名叫威諾。」

　　「他是警察？」

　　「千真萬確，林。他是警察。」

　　「警察有管到這裡？」

　　「沒有啦，兼差而已。他說他非常、非常高興認識你……」

　　「他說你是他遇到第一個會講馬拉地語的白人……」

　　「他說有些外國人會講印地語，但沒有外國人會講馬拉地語……」

　　「他說馬拉地語是他的母語。他是蒲那人……」

　　「他說他們蒲那人說的馬拉地語非常地道，你該去那裡聽聽……」

　　「他說他太高興了！你就像他的兒子……」

　　「他說你一定要去他家，讓他請客，見見他的家人……」

　　「他說那要一百盧比。」

　　「什麼意思？」

　　「小費，林。要進去，就要一百盧比。現在就給他。」

　　「喔，沒問題。」我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紙鈔，抽出一百盧比，遞給他。只見錢入他手掌，一下子就消失無蹤，手法之俐落，在警察圈裡絕無僅有，就連藏豆騙術【註：ｓｈｅｌｌ─ｇａｍｅ，將豆藏在手中，謊稱在胡桃殼下，以此騙人錢財的把戲。】老手都要大嘆不如。高個子男子以伸出雙手握手的方式收下錢，一隻手掌在胸前抹過，彷彿吃了三明治後抹掉胸前的碎屑，然後一副若無其事的老練樣子，搔搔自己的鼻子。錢就這麼消失不見了。他指著狹窄的走道，示意我們可以進去。

　　從大門和那道明亮的陽光之後，我們經過兩個急彎，走了十幾步，來到一個類似院子的地方。幾個男子坐在粗糙的木質長椅上，三兩成群站著聊天。有些是阿拉伯人，身穿寬鬆的棉袍，纏著頭巾。有個印度男孩在他們之間走動，奉上長玻璃杯紅茶。有些男子好奇地打量普拉巴克和我，讓人不悅。普拉巴克咧嘴而笑，揮手招呼，他們轉過身去，繼續他們的交談。偶爾有一、兩個男子抬頭，查看坐在長條木椅上、破舊帆布棚底下的一群小孩。

　　從明亮的入口小房間走過來時，感覺這裡較暗。由幾塊帆布殘片拼湊而成的大布，高低不平，遮住院裡大部分天空。四面牆壁都沒有門窗，牆面是褐色和洋紅色。透過帆布遮棚上的裂縫，我看到寥寥幾個窗戶，但都用板子封死了。這個約略呈方形的空間，其實不是真正的院子，看來像是無意中形成的錯誤，像是幾乎無人記得的一場建築意外，似乎是在這擁擠的街區，或其他建築廢墟上興建和重建房子的過程中所形成。地面鋪的瓷磚是從廢棄的廚房、浴室地板隨意撿來的。兩隻無罩的燈泡，像是結在枯萎藤蔓上的奇怪果實，提供一絲微弱的照明。

　　我們移到安靜的一角，接下奉上的茶，靜靜啜飲了片刻。然後，普拉巴克向我介紹這裡，他稱為人口市場的這個地方，語調輕而緩。坐在破爛帆布棚底下的小孩是奴隸，來自西孟加拉國邦的龍捲風災區、奧里薩邦的旱災區、哈里亞納邦的霍亂疫區、旁遮普邦的分離主義戰亂區。這些小孩出身天災人禍地區，被探子召募或買下，往往隻身一人搭乘火車，橫越數百上千公里路，來到孟買。

　　聚在院子裡的男子是買家或代理商。他們看來沒什麼興趣，只顧著聊天，大部分時候不理會長條椅上的小孩，但普拉巴克告訴我，他們正在低調地討價還價，而且就在我們看著時，正要達成交易。

　　那些小孩瘦弱嬌小。其中兩個小孩坐在那裡，四隻手合握著一隻蜂巢球。有兩個小孩各伸出一隻手擁住對方，依偎在一塊。所有小孩都盯著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買家和代理商，跟著他們的表情變化，和戴有珠寶戒指的手加強語氣的手勢，轉移視線。那些小孩的眼睛，就像甘甜水井底部黑色的亮光。

　　怎麼會有人這麼冷酷無情？我怎麼能看到那景象，看著那些小孩，卻不出手制止？我為何沒報警？我為何沒弄把槍，自行阻止這事？那原因，就和所有大問題的原因一樣，錯綜複雜。我是個通緝犯，被追捕的罪犯，生活在逃亡中。報警或向有關當局通報，不是我能做的。我是這個陌生國度的外地人：這不是我的國家，不是我的文化。我得更了解情況，至少得了解他們的語言，才可以大膽介入。人生的慘痛經驗告訴我，竭盡所能想改善情況，有時即使抱持最純正的動機，都會適得其反。我即使拿槍回來，掃射那處奴隸市場，大概還會有同樣的買賣，在那迷宮般曲折巷弄的其他地方另起爐灶。我雖是外地人，對這可是很清楚。而在別處成立的新奴隸市場，說不定會更糟。我沒有能力肅清這買賣，我心知肚明。

　　那時候我所不知道的，且在那「奴隸日」之後困擾我許久的，是我怎能待在那裡，看著那些小孩而沒有崩潰。很久以後我才理解，有部分原因出在澳洲監獄和我在監獄裡碰到的人。其中有許多人已經是第四或第五次入獄。而其中還有更多人，和眼前這些印度童奴一樣，小小年紀，就在感化學校（男孩之家和少年訓練中心）開始牢獄生涯。其中有許多人遭毒打、挨餓、關進獨居房，還有被性侵犯。隨便找個在監獄待得夠久的人問問，對方都會告訴你，讓人變得冷酷無情的東西，就是司法制度。

　　如今承認這事，我覺得奇怪又羞愧，但在當時，我很高興某事、某人、某個經驗已讓我變得鐵石心腸。普拉巴克帶我遊歷孟買的黑暗面時，正是這鐵石心腸讓我不至於被剛開始聽到的聲音、見到的景象所傷害。

　　突然掌聲響起，化為短暫回音，一名小女孩從長椅上起身，跳舞唱歌。唱起來自某部印地語賣座電影的情歌。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又聽了數百次，每次聽，總讓我想起那個小孩。十歲的小孩，和她出奇響亮、高亢、尖細的聲音。她扭腰擺臀，模仿妖媚脫衣舞女郎，推高她根本未發育的胸部，買家和代理商突然間眼睛為之一亮。

　　普拉巴克扮起類似維吉爾【註：ｖｉｒｇｉｌ，古羅馬詩人。】的角色。他不斷用他那輕聲細語解釋我們所見到的，還有他所知道的。他告訴我，那些小孩若不是有幸來到人口市場，大概活不到今日。以物色孩童為業的探子，遊走於各災區，哪裡有旱災、地震、水災，就有他們的身影。快餓死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小孩陸續生病、死亡，因此，見到這些探子就如見到救世主，立即跪下親吻他們的腳，懇求他們買下一個兒子或女兒，好至少保住一個小孩。

　　那些待價而沽的男孩，最終會在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其他波斯灣國家擔任駱駝騎師，在騎駱駝比賽中，替有錢達官貴人提供午後娛樂。普拉巴克說，其中有些人會在這樣的比賽中重傷成殘，有些人則丟掉小命。有幸保住性命的人，最後因為長太高而不適合比賽，下場往往是被遺棄，自謀生活。女孩則會到中東各地的人家工作，有些人會成為性奴隸。

　　但他們活著，普拉巴克說，那些男孩和女孩。他們是幸運兒。每有一個小孩經過這裡的人口市場轉賣到他地，就代表另有至少一百名小孩，受著難以言說的飢餓而死亡。

　　提及饑民、死者、奴隸時，普拉巴克的語調保持一貫的愉悅、輕快。事實真相比個人體驗更奧妙，有些事不是我們眼見為實，甚至不能以我們的感覺為準，那是讓人領悟光憑聰明未必能看透人世奧妙的一種真相，讓人明白感受與現實不能混為一談的一種真相。面對那真相，我們通常無能為力；了解那真相所要付出的代價，就像是了解愛要人付出的代價，有時大到無人願意承受。那不盡然會使我們更愛這世間，但的確使我們不至於去恨這世間。而了解那真相的唯一辦法，就是對別人說出真相，就如同普拉巴克告訴我那樣，就如同我現在告訴你們的那樣。

第四章

　　「有沒有聽過博爾薩利諾帽（Ｂｏｒｓａｌｉｎｏ）測驗？」

　　「什麼測驗？」

　　「博爾薩利諾帽測驗，用來證明帽子是真正的博爾薩利諾帽，還是劣質仿冒品。你知道博爾薩利諾吧？」

　　「抱歉，我得說我不知道。」

　　「啊哈。」狄迪耶露出笑容。那笑容帶著驚訝、調皮，還有不屑。不知怎麼，這三種成分合成的笑容，竟迷人得叫人棄械投降。他微微向前傾身，頭偏向一邊，黑色鬈髮晃動，彷彿在強調他解釋的重點。「博爾薩利諾是最頂級的衣物。許多人，包括我本人，都認為它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男士帽。」

　　他舉起雙手在頭上擺出帽子的形狀。

　　「寬簷帽，黑色或白色，用ｌａｐｉｎ（兔子）毛製成。」

　　「所以，只是頂帽子，」我以自認和顏悅色的語氣補充道，「我們談的是兔毛製的帽子。」

　　狄迪耶火大了。

　　「只是頂帽子？拜託，老哥！博爾薩利諾不只是頂帽子，博爾薩利諾帽是藝術品！上市前經手工刷過上萬次。米蘭和馬賽有眼光的黑幫分子，好幾代以來都把它視為最有品味的表徵。『博爾薩利諾』這名字成為黑幫人士的ｓｙｎｏｎｙｍｅ（同義詞）。米蘭、馬賽黑社會那些無法無天的年輕小伙子，就叫作博爾薩利諾。那是黑幫分子還有品味的時代。他們知道，如果要過為非作歹的生活，以偷搶和開槍殺人維生，穿著就不能太隨便，不是嗎？」

　　「那是他們最起碼該做的事。」我微笑附和。

　　「但你也知道，如今，很可悲的，只剩下個人化的風格，而沒有品味。那是這時代的特徵，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品味變成個人風格，而非個人風格變成品味。」

　　他停下來，給我片刻時間體會這番話的深意。

　　「話說回來，」他接著說，「測試博爾薩利諾帽的真偽時，要將帽子捲成筒狀，捲成非常緊實的管狀，穿過結婚戒指。穿過之後，如果沒有消不掉的皺褶，彈回原形，毫無損傷，那就是真的博爾薩利諾帽。」

　　「你是說……」

　　「就是這樣！」狄迪耶大叫，拳頭重重敲擊桌面。

　　我們正坐在利奧波德酒吧裡，靠科茲威路的方形拱門附近，時間是八點。隔壁桌的一些外國人，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刺耳聲紛紛轉過頭來，但店裡的夥計和常客不理會這法國人。狄迪耶在利奧波德用餐、喝酒、高談闊論已有九年。他們都知道跟他相處時，他有條容忍的上限，你如果越過那界線，他可是很危險的。他們還知道那條線不是畫在他本人生命、信念或情感的軟沙上，而是畫在他所愛的人的心上。如果傷了那些人的心，不管是哪種方式的傷害，都會惹得他翻臉無情，火大到要人命。但除了真正的肢體傷害，還沒有哪個人的言語或行為真正冒犯或觸怒他。

　　「Ｃｏｍｍｅ　ｃａ！（就這樣）我要說的就是這樣！你那個矮個子朋友，普拉巴克，已經對你做過帽子測驗。他把你捲成管狀，穿過結婚戒指，好判定你是不是真的博爾薩利諾帽。他帶你去看、去聽這城市不好的東西，用意就在這裡。那就是博爾薩利諾帽測驗。」

　　我靜靜啜著咖啡，心知他講得沒錯，普拉巴克帶領的黑暗之旅原本就有測試的意味，但我不願承認，不願讓他稱心如意。

　　傍晚到來的遊客，有德國人、瑞士人、法國人、英格蘭人、挪威人、美國人、日本人和其他十幾個國家的人。他們漸漸散去，換成夜客進場，夜客有印度人和以孟買為家的外籍僑民。每天晚上，遊客回到安全的飯店時，就是當地人收復利奧波德酒吧、莫坎博、蒙德迦咖啡屋、亞洲之光的時候。

　　「如果那是在測試我，」我最後還是承認，「那他想必認為我已過關。他邀我去拜訪他家，到這個邦北部他老家的村子。」

　　狄迪耶挑著眉，擺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要去多久？」

　　「不知道。我想，一、兩個月，或許更久。」

　　「啊，那就是了，」他斷言道，「你那矮個子朋友愛上你了。」

　　「你這話說得有點離譜。」我反駁，面帶不悅。

　　「嘿，你不曉得。在這裡，你要提防你遇見的人對你動感情。這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是印度。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會墜入愛河，我們大部分人都墜入愛河許多次。而印度人，他們最愛這事。你那矮個子朋友說不定已經愛上你，這沒什麼奇怪的。從這國家、特別是這城市的漫長歷史經驗來看，這沒什麼奇怪。對印度人來說，這事常發生，很容易發生。他們有十幾億人，竟能夠相當平和地生活在一塊，原因就在這裡。當然，他們並不完美。他們知道如何打仗，如何相互說謊、欺騙，知道我們做的所有事。但印度人知道如何相愛，這點是世上其他民族比不上的。」

　　他停下來點根菸，然後像揮舞小旗杆一樣揮動，直到侍者注意到他為止，並點頭表示會再送上一杯伏特加，他才住手。

　　「印度的面積大概是法國的六倍大，」他繼續說，酒和咖哩調味點心也送來了，「但人口是將近二十倍。二十倍！相信我，如果有十億法國人住在那麼稠密的地方，肯定是血流成河。血流成河！而大家都知道，我們法國人是歐洲，甚至是世界上最文明有禮的民族。沒有愛，印度不可能存在。」

　　莉蒂希亞過來加入我們，在我左邊坐下。

　　「狄迪耶，你這會兒在講什麼，你這個混蛋？」她問，一副老朋友的口氣，她的南倫敦口音讓混蛋的第一個音節聽來像東西裂開。

　　「他只是在告訴我，法國人是世上最文明有禮的民族。」

　　「舉世皆知的事實。」他補充說。

　　「大哥，等你們從村落和葡萄園裡製造出一個莎士比亞，我或許就會同意你的話。」莉蒂希亞堆著笑臉，低聲說道，那笑半是親切，半是優越感。

　　「小姐，請別誤會我不尊敬你們的莎士比亞，」狄迪耶回嘴，開心大笑，「我喜歡英語，因為英語裡有太多法語。」

　　「Ｔｏｕｃｈè（說得對），」我咧嘴而笑，「我們英語也這麼說。」

　　這時烏拉和莫德納到來，坐下。烏拉一身妓女打扮，身穿頸部繫帶、露出背部和肩部的黑色緊身連身短裙，網襪，細高跟鞋，頸子和耳朵戴著亮眼的假鑽。她跟莉蒂希亞兩人的打扮形成鮮明的對比。莉蒂希亞穿著上等的象牙色織錦夾克，裡面是寬鬆的棕色緞子褲裙，腳上一雙靴子。她們的臉部，也形成一種強烈而令人意外的對比。莉蒂希亞的眼神妖媚、直接、自信，散發譏諷和神祕；烏拉雖然濃妝豔抹，一身職業需要的性感打扮，藍色大眼卻只透露著單純，老實而空洞的單純。

　　「狄迪耶，你不准跟我說話，」烏拉一坐下立刻開口，傷心地噘著嘴，「我跟費德里科鬧得很僵，三個小時，都是你的錯。」

　　「Ｂａｈ！（啊！）」狄迪耶厲聲說道，「費德里科！」

　　「唉！」莉蒂希亞加入戰局，把一個音拉成三個長音。「年輕帥哥費德里科變了，是不是？別賣關子了，我親愛的烏拉，把事情說來大家聽聽。」

　　「Ｎａｊａ，費德里科信了教，為了那件事，他快把我氣瘋了，都是狄迪耶搞的。」

　　「沒錯！」狄迪耶補充說，厭惡之情寫在臉上。「費德里科信了教，真是不幸。他不再喝酒，不再抽菸，不再吸毒，當然也不再和人上床亂搞，甚至不和自己搞！真是暴殄天物。那個男人曾是墮落界的奇葩，我最出色的學生，我的傑作。現在變成那樣，實在讓人受不了。他現在是個好男人──最糟糕的字眼。」

　　「唉，有得就有所失，」莉蒂希亞嘆口氣，裝出同情的樣子，「你絕不能因此而洩氣，狄迪耶。還有魚可以讓你煎炒，大快朵頤。」

　　「值得同情的應該是我，」烏拉喝叱，「費德里科昨天從狄迪耶那兒回來後，心情非常差，今天還在我家門外哭。Ｓｃｈｅｉｓｓｅ！（媽的！）Ｗｉｒｋｌｉｃｈ！（千真萬確！）哭了三個小時，激動地跟我說什麼得到重生的事。最後我為他難過。我請莫德納把他和他的聖經丟到街上時，心裡很痛苦。都是你的錯，狄迪耶，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狂熱分子，」狄迪耶若有所思地說道，全然不理會烏拉的叱責，「似乎總帶有那種生氣勃勃、眼神專注的表情。他們帶著雖然不自慰，但幾乎時時刻刻想著自慰的那種人的表情。」

　　「我真的很愛你，你也知道，狄迪耶，」莉蒂希亞結結巴巴地說，穿插哈哈大笑，「即使你是個可鄙的傢伙（ａ　ｄｅｓｐｉｃａｂｌｅ　ｔｏａｄ　ｏｆ　ａ　ｍａｎ）。」

　　「不，妳愛他，因為他是個ｄｅｓｐｉｃａｂｌｅ　ｔｏｅ　ｏｆ　ａ　ｍａｎ。」烏拉說。

　　「小姐，是ｔｏａｄ（蟾蜍），不是ｔｏｅ（腳趾）。」莉蒂希亞耐心地糾正，仍然大笑，「他是個蟾蜍男，不是腳趾男。可鄙的腳趾不合情理，是不是？我們不會只因為他是個男人的腳趾就愛他或恨他，對不對，小姐，即使我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莉蒂希亞，妳也知道我不是很善於說英語笑話，」烏拉堅持道，「但我想他是個又大又醜又多毛的男人腳趾。」

　　「妳要知道，」狄迪耶抗議道，「我的腳趾，還有我的腳，特別漂亮。」

　　卡拉、毛里齊歐、一名三十歲出頭的印度男子，從熱鬧的夜街走進來。毛里齊歐和莫德納加入我們的第二張桌子，然後我們八人點了酒和吃的。

　　「林，莉蒂希亞，這位是我朋友維克蘭．帕特爾。」在眾人較安靜時，卡拉宣佈道，「他在丹麥度了一個長假，一、兩個星期前回來，我想這裡只有你們倆沒見過他。」

　　莉蒂希亞和我向這位新來者介紹了自己，但我的目光其實只落在毛里齊歐和卡拉身上。他坐在她身旁，我的正對面，一隻手擺在她椅背。他相當靠近她，兩人講話時頭幾乎碰在一塊。

　　醜男人看到帥哥時，心裡會很不是滋味，那感覺還不到痛恨，但更甚於厭惡。那感覺當然是不可理喻且沒有來由，但揮之不去，藏在嫉妒所投下的長長陰影裡。你愛上美麗女子時，那感覺就會偷偷爬出，爬進你的眼神裡。我看著毛里齊歐，心裡就生起些許這樣的感覺。他整齊潔白的牙齒、平滑的肌膚、濃密而黑的頭髮，比他性格上的缺陷，讓我更快更堅定地討厭他。

　　卡拉很美：她的頭髮梳成法式捲捲頭，明亮如流過黑石的河水，綠色眼睛綻放堅定而愉悅的光彩。身穿印度長袖紗瓦爾【註：ｓａｌｗａｒ，南亞國家女子穿的寬鬆套裝一般有三個套件，分別是上衣、圍巾與長褲。】上裝，下襬超過她膝蓋，下身是橄欖綠絲質布料的寬鬆長褲。

　　「玩得很開心，ｙａａｒ。」新加入者維克蘭說，這時我的思緒也回到眼前。「丹麥非常新潮，非常酷。那裡的人很有教養。他們真是他媽的自制，叫我無法相信。在哥本哈根，我去泡三溫暖。那地方真他媽的大，ｙａａｒ，男女混浴，男男女女在一塊，全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完完全全、百分之百脫光光，但沒有人有反應，甚至沒有人偷瞄，ｙａａｒ。印度男人辦不到。他們會沸騰，我告訴你。」

　　「你沸騰了嗎，維克蘭老兄？」莉蒂希亞問，聲音可人。

　　「開玩笑？我是那裡唯一包浴巾的男人，也是唯一勃起的男人。」

　　「我不懂。」烏拉說，我們止住大笑。那話說得很平淡，既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要求進一步解釋。

　　「嘿，我每天去那裡，去了三星期，ｙａａｒ，」維克蘭接著說，「我想只要在那裡耗得夠久，我就會習慣，就像那些超酷的丹麥人一樣。」

　　「習慣什麼？」烏拉問。

　　維克蘭對她皺起眉頭，覺得很傷腦筋，然後轉向莉蒂希亞。

　　「無效，沒有用。三個星期後，我仍然得包著浴巾。我再怎麼常去那裡，看到那些有彈性的奶子上下左右晃啊晃的，我就翹起來。我能說什麼？我太印度，不適合那個地方。」

　　「印度女人也一樣，」毛里齊歐有感而發說，「她們即使做愛時都不肯脫光。」

　　「唉，也不盡然，」維克蘭繼續說，「總之，問題出在男人。印度女人是願意改變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印度少女，急著想改變，ｙａａｒ。她們受過教育，接受短髮、短裙、短暫戀情。她們願意改變，但男人扯她們後腿。一般印度男人十四歲左右就性成熟了。」

　　「這個我想聽。」莉蒂希亞低聲說。

　　卡維塔．辛格在不久前走近我們，維克蘭發表他對印度女人的高論時，她已站在維克蘭身後。她留著有型的短髮，身穿牛仔褲和白色針織套衫，套衫上印有紐約大學的校徽。她是活生生的女人，維克蘭剛剛高談闊論的對象，如今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你真是個爛人，維克蘭，」她說，在他對面、我右手邊坐下。「你說了這麼多，結果你卻和其他男人一樣壞。你妹妹如果敢穿牛仔褲和緊身針織套衫，ｙａａｒ，看你會怎麼說她。」

　　「嘿，那件緊身針織套衫是我去年在倫敦買給她的！」維克蘭反駁。

　　「但她穿著去聽爵士音樂會時，你還是沒給她好臉色看，不是嗎？」

　　「唉，我哪知道她會把那穿去外頭？」他自知理虧地說，引來大家的大笑和嘲笑。維克蘭本人笑得最大聲。

　　維克蘭．帕特爾身材與身高普通，但他普通的地方就只有這兩方面。濃密捲曲的黑髮，襯托他俊俏而聰明的臉龐。炯炯有神的淡褐色眼睛散發自信，鼻子長而呈鷹鉤狀，唇上的小鬍子兩端沿著嘴邊向下彎曲，線條分明，修剪得非常整齊。一身黑色打扮，牛仔靴、牛仔褲、襯衫、皮背心，一頂黑色西班牙佛朗明哥扁帽，靠著掛在他脖子上的帽帶，垂在背上。他的波洛領帶【註：Ｂｏｌｏ　ｔｉｅ，美國西部人戴的有飾扣線編領帶或皮領帶。】、飾有美元硬幣圖案的腰帶、帽帶，全是銀色。他看上去像是義大利人拍的美國西部片裡的英雄，而事實上，他就是以那人物為師，來打造自己的風格。維克蘭很迷塞吉歐．李昂尼的電影《狂沙十萬里》、《黃昏三鏢客》。後來，當我更了解他，當我看著他贏得所愛女人的芳心，當我們一起對抗想殺死我的敵人時，我知道他是個英雄，知道他如果有機會，會和他仰慕的那些銀幕硬漢一樣不凡。

　　第一次見面時，我坐在他對面，他擁抱黑色牛仔夢時的昂然自得，他自認能實現那夢想時的飄然自信，叫我印象深刻。卡拉說，維克蘭是那種豬油蒙了心的人。這是好友之間的玩笑話，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懂的玩笑話，但話中也帶著一絲冷冷的輕蔑。她說這話時，我沒跟其他人一樣大笑。像維克蘭那樣自得於自己的執著的人，總叫我折服，因為他們的率直深得我心。

　　「真的，真的有！」他堅持道，「在哥本哈根，真有這種俱樂部，他們稱為電話俱樂部。那裡都是這樣的桌子，ｙａａｒ，每張桌子上有一個亮著紅燈的號碼。如果看上某個火辣性感的女人，坐在十二號桌，那就直接撥打十二號，跟對方講話。真他媽無聊的東西，老哥。有一半時間，你不知道是誰打來的，或者對方不知道你是誰。有時你講一個小時，還是不知道你在跟誰講話，因為每個人都同時在講話，然後互相告訴對方自己在哪一桌。我跟你說，我在那裡辦了一場非常棒的派對，但如果在這裡辦，大概撐不到五分鐘，因為這裡的男人做不來。有太多印度男人是ｃｈｕｔｉａ（蠢蛋），ｙａａｒ。他們會罵髒話，說各種不雅的話，幼稚而令人討厭，就像我在這裡會講的話。在哥本哈根，人比較上道，印度要趕上他們，變得那麼上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想情況已有改善，」烏拉主動發言，「我對印度的未來很樂觀。我認為未來一定會更好，比現在更好，而且很多人的生活會改善許多。」

　　我們全轉頭看她。全桌鴉雀無聲。我們很震驚，震驚這個以出賣肉體供印度有錢人玩樂的年輕女子，竟會發表這樣的看法。她被人當玩物一樣使用、糟蹋，我原以為她會比較憤世嫉俗，對未來比較悲觀。樂觀是伴隨愛而衍生的首要事物，而且和愛一樣具有三種特性：強勢積極、沒有幽默感、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我的傻大姐烏拉，其實什麼都沒改變。」狄迪耶說，厭惡地噘起嘴。「如果想讓人性的善良像牛奶一樣凝固，或者想把同情心轉化為鄙夷，去幹侍者或清潔工就會如願。要對人類和人類命運生出明智的厭惡，最快的兩個辦法，就是去端盤子上菜或在客人用餐後收拾桌面，而只領取微薄的工資。這兩樣工作我都幹過，在我為了填飽肚子而不得不幹的那些悲慘歲月裡。實在悲慘。如今想起，我還是心有餘悸。但我就在那樣的地方，認識到世界其實完全沒改變。老實說，我現在很慶幸世界是這樣。世界變好或變糟，我大概都賺不到錢。」

　　「胡扯，」莉蒂希亞說，「情況可能會改善，也可能會變糟。問問貧民窟裡的人，情況可能會變得多糟，他們最清楚。是不是，卡拉？」

　　眾人把目光都投向她。她把弄碟中的杯子片刻，再用她修長的食指慢慢轉動它。

　　「我想我們所有人，每個人，都得去爭取未來，」她一字一字慢慢說，「我認為未來和其他任何重要的東西一樣，必須爭取才能得到。不爭取，就沒有未來。如果我們不爭取，如果我們不配擁有未來，我們就得永遠活在現狀。或者更糟，得活在過去。我想愛的用意大概就在這裡，愛是爭取未來的方式。」

　　「這個嘛，我同意狄迪耶的話。」毛里齊歐開口，喝下冰水結束他的用餐。「我喜歡現狀，我很滿意現狀沒有改變。」

　　「你呢？」卡拉問，轉頭看我。

　　「我？」我微笑。

　　「如果你能感受快樂，真正快樂，只有片刻，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最終會讓你難過、痛苦，那你會選擇享受那快樂，還是逃避？」

　　眾人的目光和這提問，讓我不安，鴉雀無聲等著我回答的氣氛，讓我一時之間很不自在。我覺得她先前問過這問題，在測試我。或許她已問過同桌的其他人，他們都已答過，現在正等著聽我的答案。我不確定她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但我的人生已回答這問題。逃獄時，我已做了抉擇。

　　「我會選擇快樂。」我答，卡拉回我以似笑非笑，那表情似在表示認可或驚喜，也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我不會。」烏拉說，皺起眉頭。「我討厭難過，受不了難過。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要一點點難過。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愛睡覺，ｎａ？睡覺時不可能難過。在夢中，可以快樂、害怕、生氣，但得非常清醒才可能難過，是不是？」

　　「我同意，烏拉，」維克蘭附和，「這世上有太多他媽的令人難過的事，ｙａａｒ。這就是為什麼每個人總是想讓自己那麼麻木的原因。我知道那就是為什麼，我總是想讓自己那麼麻木的原因。」

　　「嗯嗯嗯，不，我會跟你一樣，林。」卡維塔插話，但我不清楚她贊同我到什麼程度，不清楚這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她對維克蘭本能性的反彈。「如果有機會享有真正的快樂，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應該把握住。」

　　狄迪耶變得坐立難安，對話題變成這樣相當惱火。

　　「你們太嚴肅了，你們所有人。」

　　「我沒有！」維克蘭反駁，被狄迪耶的看法給激怒。

　　狄迪耶揚起一邊眉毛，盯著他。

　　「我是說你們把事情弄得超乎事實的困難，或者說沒有必要的困難。生活的真實情況很簡單。最初我們什麼都怕，怕動物、天氣、樹木、夜空，但就是不怕同類。如今我們怕同類，卻幾乎不怕其他東西。沒有人知道別人為何做了某某事，沒有人說真話，沒有人快樂，沒有人安全。面對這個處處不對勁的世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活下來。而人得活下來。就是這樣陷入兩難，讓我們深信人有靈魂、有個上帝在掌理靈魂的命運這樣的謊言。於是你有了靈魂。」

　　他往後靠著椅背，雙手捻著他達達尼昂【註：達達尼昂是法國小說家大仲馬《三劍客》裡的主人公。】式小鬍子的末梢。

　　「我不清楚他剛剛說了什麼，」維克蘭在停頓片刻後，低聲說道，「但不知為什麼，我既同意他的看法，也覺得受侮辱。」

　　毛里齊歐起身離開。把一隻手擺在卡拉肩膀上，轉身面對我們其他人，面帶歡快的微笑，既和藹又迷人。那笑容叫我不得不欣賞，但也叫我氣得牙癢癢。

　　「別被搞糊塗了，維克蘭，」他和藹地說，「狄迪耶只想談一樣東西，他自己。」

　　「而且扯的是，」卡拉立即補充道，「他認為那是有趣的話題。」

　　「Ｍｅｒｃｉ（謝了），卡拉小姐。」狄迪耶低聲說道，並對她獻上小小的鞠躬。

　　「Ａｌｌｏｒａ（那麼），莫德納，我們走吧！我們稍後會再跟你們碰面，在總統咖啡館，ｓｉ（對吧）？Ｃｉａｏ（再見）。」

　　他吻了卡拉的臉頰，戴上雷朋墨鏡，與莫德納一道昂首闊步走進擁擠的夜街裡。那個西班牙人莫德納，整個晚上沒說一句話，甚至連笑都不笑。但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頭穿梭的人群裡時，我見到他激動地跟毛里齊歐講話，揮舞緊握的拳頭。我看著他們直到消失不見，然後聽到莉蒂希亞說出我心坎裡最幽微、最卑鄙的心思，猛然一驚，有些羞愧。

　　「他其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好。」她吼著說。

　　「男人都沒有外表看來那麼好。」卡拉說，笑著伸出一隻手蓋住莉蒂希亞的手。

　　「妳不再喜歡毛里齊歐了？」烏拉問。

　　「我恨他。不，我不恨他。但我瞧不起他，看到他就想吐。」

　　「我的莉蒂希亞大姐……」狄迪耶還沒說完，就被卡拉給打斷。

　　「現在不要，狄迪耶，暫時不要講。」

　　「我怎麼會那麼蠢。」莉蒂希亞咬牙切齒，氣鼓鼓的。

　　「Ｎａｊａ……」烏拉緩緩說，「我不想說我早跟妳說過，但……」

　　「唉，為什麼不說？」卡維塔問，「我很愛說我早跟你說過。我跟維克蘭講我早跟你說過，每個星期至少一次。我愛說我早跟你說過，比吃巧克力更愛。」

　　「我喜歡這傢伙，」維克蘭插話，「你們可知道他馬術超棒？他能像克林伊斯威特那樣騎馬，ｙａａｒ。上星期我在昭帕提看到他，他和這位性感迷人的金髮瑞典妞在海灘上騎馬。他騎馬的樣子，活脫脫就像《荒野浪子》裡的克林伊斯威特，真的。真他媽像斃了。」

　　「是啊，他騎馬，」莉蒂希亞說，「我怎麼會瞎了狗眼跟他在一塊？以前我什麼都相信他。」

　　「他公寓裡還有套非常高檔的音響，」維克蘭補充說，似乎未察覺到莉蒂希亞的情緒，「還有一些超棒的原版義大利電影配樂。」

　　「沒錯！我要走了！」莉蒂希亞斷然宣佈，起身，抓起手提包和她帶來的書。微捲的紅色頭髮垂下，襯托她迷人的臉龐，頭髮因憤怒而顫動。心形的臉蛋曲線柔和，臉部皮膚潔白無瑕，在明亮白光照耀下，一時之間，好似一尊憤怒的大理石聖母像，而我想起卡拉說的：我想莉蒂希亞是我們之中最有靈性的……

　　維克蘭猛然起身想跟上。

　　「我送妳回飯店，順路。」

　　「是這樣嗎？」莉蒂希亞問，突然轉身對著他，他身子動了一下。「那請問你接下來往哪裡走？」

　　「我……我……我要去，這個，無處不去，ｙａａｒ。我要去散個長步。所以……所以……不管妳要去哪裡，我都跟妳順路。」

　　「好吧，如果你非要這樣不可。」她嘀咕道，緊咬著牙，雙眼閃現藍光。「卡拉，明天，泰姬咖啡館見，喝杯咖啡。我保證這次不會遲到。」

　　「到時候見。」卡拉同意。

　　「那，各位再見了！」莉蒂希亞揮手。

　　「哈，我也是！」維克蘭跟著說，快步跟在她後面。

　　「你們知道，莉蒂希亞最叫我欣賞的地方，」狄迪耶若有所思地說，「就是她身上沒有一絲法國味。我們法國文化如此普及，如此具影響力，因而，世界上幾乎每個人都至少帶有一點法國味，尤其是女人。幾乎世上每個女人都在某方面帶有法國味。但莉蒂希亞，她是我見過最沒有法國味的女人。」

　　「你說個沒完，狄迪耶，」卡維塔說道，「你今晚話特別多，怎麼了？戀愛了，還是失戀了？」

　　他嘆口氣，盯著自己上下交疊的雙手。

　　「兩者都有一點，我想。我覺得很憂鬱。費德里科，你認識他的，他信了教。實在讓人不爽，我承認那事叫我難過。事實上，他的虔誠傷了我的心。但甭提了。伊姆提婭茲．達克爾在賈汗季辦了場新展覽。她的作品一向賞心悅目，而且有點狂放不羈，讓我恢復清醒。卡維塔，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當然行，」卡維塔微笑，「樂意之至。」

　　「我跟你們走去國王路口，」烏拉嘆氣道，「我得見莫德納。」

　　他們起身，告辭，走過科茲威拱門，但狄迪耶又跑回來，站在我身旁。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彷彿想藉此穩住身子，然後笑笑低頭看著我，帶著出奇深情的表情。

　　「跟他去，林，」他說，「跟普拉巴克去那個村子。全世界每個城市，在其心臟地帶都有個村子。不先了解那村子，就不可能了解這城市，去吧。回來時，我會看見印度把你改造成什麼樣子。Ｂｏｎｎｅ　ｃｈａｎｃｅ（祝好運）！」

　　他轉身匆匆離開，剩下我和卡拉兩人。狄迪耶和其他人在場時，這餐廳很嘈雜。突然間，變得非常安靜，或者說似乎非常安靜，讓我覺得我講的每句話都會在這大空間裡迴盪，讓每桌客人都聽到。

　　「你要離開我們？」卡拉問，好心先開口。

　　「哦，普拉巴克邀我去他父母村子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他這麼說。」

　　「你要去？」

　　「是啊，我想我會去。受到這樣的邀請是種榮幸，我欣然接受。他告訴我，他每年回村子探望父母一次，大概待六個月左右。在孟買當導遊的九年來，他年年如此。但我是他第一個邀請一起去那裡的外國人。」

　　她對我眨眼，嘴角泛起笑意。

　　「你未必是第一個受他邀請的人。你可能是第一個傻到答應他的遊客，但總之沒有兩樣。」

　　「妳覺得我很傻才會答應？」

　　「絕不是！或者至少可說是和我們其他人一樣傻。村子在哪裡？」

　　「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位在這個邦的北部。他告訴我要搭一趟火車、兩趟巴士。」

　　「狄迪耶說得沒錯。你該去。如果，如你所說的，想在孟買住下，你就該在鄉下住些日子。鄉下是關鍵。」

　　我們向經過的侍者點了最後一道吃的，一段時間後，侍者送來卡拉的香蕉酸奶和我的茶。

　　「妳花了多久時間才習慣這裡，卡拉？我是說，妳看來總是那麼輕鬆自在，好像一直就住在這裡。」

　　「這個，我不曉得。這裡讓我覺得如魚得水──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而且在第一天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小時，就這麼覺得。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我是從一開始就很自在。」

　　「很意外妳這麼說，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下飛機不到一小時，我就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強烈感覺，覺得來到這裡我會如魚得水。」

　　「我猜想真正的突破與語言有關。開始在夢裡說印地語後，我知道我在這裡已不再格格不入。自那之後，一切豁然開朗。」

　　「就是現在這樣嗎？妳打算永遠待在這裡？」

　　「世上沒有永遠的事，」她以一貫緩慢而從容的語氣回答，「我不知道人用這字眼作啥。」

　　「妳知道我的意思。」

　　「沒錯，沒錯。我會一直待到得到我想要的，然後，或許會去別的地方。」

　　「妳想要什麼，卡拉？」

　　她一臉專注，緊皺眉頭，然後轉移視線，直直盯著我的眼睛。那是我已漸漸了解的表情，那似乎在說，即使你非問這問題不可，你也沒有權利要求我給你答案。

　　「我什麼都要。」她答，帶著淡淡的自嘲微笑。「你知道，我曾跟某個朋友聊過這件事，而那位朋友告訴我，真正高明的人生乃是一無所求，並成功達到那境界。」

　　後來，我們穿過科茲威路和斯特蘭大街上的人潮，走過科拉巴市場後枝葉交會成拱形的街道，在她公寓附近一棵高聳榆樹下的長椅邊停下。入夜後科拉巴市場寂靜無聲，市場後面那些街道也冷冷清清的。

　　「這其實是種典範轉移，」我說，想解釋剛剛路上我提出的一個論點，「一個看待事物、思索事物截然不同的方式。」

　　「你說得沒錯，正是如此。」

　　「普拉巴克帶我去一個類似晚期病人收容所的地方，是一棟古老的公寓建築，位在聖喬治醫院附近。裡面滿是病人和垂死的人，他們在這裡求得了一小塊地板，躺在上面，等死。那機構的經營者，享有類似聖徒的美名，他四處走動，在病人身上加捲標，捲標上有符號表示那人有多少可用的器官。那其實是家龐大的器官銀行，裡面收容了許多願意提供身上器官給經營者的活人，而那些活人則藉此掙得一塊安靜、乾淨的地方等死，以免死在街頭。那些人為此對經營者感激涕零，非常尊敬，看著他時的神情彷彿深愛著他。」

　　「你的朋友，普拉巴克，過去兩星期給了你嚴厲的考驗，是不是？」

　　「啊，還有比那更嚴厲的。但真正的問題在於你完全無能為力。看到那些小孩……唉，他們生活那麼苦。看到貧民窟裡的人。他帶我去了他住的貧民窟，露天茅廁臭得不得了，環境雜亂不堪，住所髒亂，居民站在家門口盯著你……而你只能袖手旁觀，什麼都改變不了。情況只可能會更糟，永遠不可能大幅改善，你對此完全無能為力，你只能無奈接受。」

　　「了解世界出了什麼毛病，的確是件好事，」隔了一會之後，卡拉說，「但了解不管世界出了多大毛病，你都無法改變，也同樣重要。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其實是在有人想改變時，才變得更加不幸。」

　　「我不清楚自己該不該相信，我想妳是對的。我知道，有時候，我們愈是想改善，結果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但我傾向於認為，如果我們做得對，每件事、每個人都能變得更好。」

　　「你知道嗎，我今天無意中遇見普拉巴克。他要我問你有關水的事，儘管我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行，」我大笑，「就在昨天，我從飯店下來，要去街上和普拉巴克見面。但在樓梯間，有些印度漢子一個接一個頂著大水罐，往樓上走。我側身緊貼著牆壁，讓他們通過。走到一樓時，我看一個附有鐵輞輪的大木桶，類似水車。另有一個漢子拿著水桶，從木桶裡舀水，注入那些大水罐裡。

　　「我盯了好久，那些漢子上下樓梯好幾趟。普拉巴克來時，我問他們在幹什麼。他告訴我，那就是我沖澡的水。沖澡的水來自屋頂上的水槽，而那些人用罐子替水槽注滿水。」

　　「的確。」

　　「咦，妳知道，我是現在才知道，昨天我第一次聽到。這種熱天氣，我一直有一天沖澡三次的習慣。我一直不知道得有人得爬六段樓梯，替水槽添水，我才能沖那些澡。我為此覺得愧疚，妳知道嗎？我告訴普拉巴克，從此不在那飯店沖澡，絕不。」

　　「他怎麼說？」

　　「他說，不，你不懂。他說那是人們的飯碗。他解釋說，正因為有像我這樣的遊客，那些人才有工作做。他還告訴我，他們每個人都靠這些工資養活一家子。你應該每天沖澡三次、四次，甚至五次。」

　　她點頭認同。

　　「然後他要我看他們如何準備就緒，以便推著水車，再度穿過這城市。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要我看什麼。那些男人強壯、自傲又健康，他們不乞討也不偷搶，努力工作養活一家人，為此而自豪。他們跑步，衝進車陣裡，展露健壯的肌肉，引來一些印度年輕姑娘的偷瞄，那時，我看到他們昂著頭，眼神直視前方。」

　　「而你住在那飯店仍然沖澡？」

　　「一天三次。」我大笑，「對了，莉蒂希亞為什麼那麼氣毛里齊歐？」

　　她望著我，那天晚上是第二次這麼定定盯著我眼睛。

　　「莉蒂希亞跟外國人登記處的某個人很熟。那人是個高級警官，很愛收藏藍寶石，莉蒂希亞以批發價或更低的價錢賣藍寶石給他。有時，藉以換取……特殊照顧……讓她可以延長簽證期限，幾乎是無限期延長。毛里齊歐想把簽證再延長一年，於是假意愛上莉蒂希亞，哎！也可以說是勾引莉蒂希亞。達到目的後，就把她甩了。」

　　「莉蒂希亞是妳的朋友……」

　　「我警告過她，毛里齊歐這個男人不值得愛。妳跟他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愛上他。她不聽。」

　　「妳仍然喜歡毛里齊歐？即使他那麼對待妳朋友？」

　　「毛里齊歐的所作所為，就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在他看來，他拿愛情當買賣換取簽證，兩不虧欠很公平。他絕不會找我試這種事。」

　　「他怕妳？」我問，笑笑。

　　「沒錯，我想他是有點怕我，這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一點都不怕我的男人就是笨，我絕不可能尊重這種男人。」

　　她站起身，我跟著起來。街燈下，她綠色的眼眸是引人遐思的明珠，水汪汪泛著光澤。她的嘴唇張開，似笑非笑，那表情、那時刻只有我一人獨享，而我的心如乞討者，開始期盼、懇求。

　　「明天，」她說，「你去普拉巴克的村子時，試著完全放鬆，跟著感覺走。放開自己就是了。有時，在印度，得先認輸才能贏。」

　　「妳總是能給人智慧的建言，不是嗎？」我說，輕聲笑。

　　「那不是智慧，林。我認為明智被過度高估了。智慧只是把所有主觀感情都抽離掉的聰明。我寧可要聰明，不要智慧，永遠。我認識的智者，大部分都叫我頭疼，但我遇過的聰明男女，沒有一個我不喜歡。如果我給了智慧的建議──我其實沒給──我會說別喝醉，別把錢花光，別愛上村裡的漂亮姑娘。那就是智慧，那就是聰明與智慧的差別。我偏愛聰明，因此我才會告訴你，到那村子去時，不管碰上什麼，都要認輸。好，我要走了。回來時來看我。我很期盼那一天，真的。」

　　她吻了我的臉頰，轉身離去。我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懷裡，吻她。我看著她走，黑色的身影沒入夜色。然後她走進她公寓大門附近的黃色溫暖燈光中，彷彿我注視的眼神已使她的影子復活，彷彿光靠我的心就能讓她從黑暗中跳出，替她染上愛的光澤與色彩。她再度轉身，看到我在看她，然後輕輕關上門，上鎖。

　　那時候，我很篤定地認為，跟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小時是個博爾薩利諾帽測驗。走回飯店途中，我問自己是否已通過那測驗，或者沒有。那之後這麼些年，我仍然在想這問題，依舊不得其解。

第五章

　　維多利亞火車總站有著長而平坦的邦際線月臺，往外延伸，消失於金屬天空底下──那是由拱頂狀波浪頂棚構成的天空，而鴿子是那建築天空的小天使。牠們從一個棲群飛到另一個棲群，飛在極高處，身影只隱約可見；牠們是透著白光、遙遠飛翔的天神。這座宏偉的火車站（每日進出者簡稱其為Ｖ．Ｔ．〔Ｖｉｃｔｏｒｉａ　Ｔｅｒｍｉｎｕｓ〕）以講究細部刻畫的正立面、高塔、外部裝飾和氣派堂皇的造型著稱。但在我眼中，它最壯美的地方在於其大教堂似的內部。在這裡，侷限的功能與藝術雄心相交會，時刻表與永恆贏得同樣的尊重。

　　我在北上邦際線月臺的尾端，坐在我們的行李堆上，度過漫長的一小時。時間是傍晚六點，車站裡滿是人、行李、一捆捆的貨物、各種活的和剛死的牲畜。

　　兩列不動的火車間，有大群人在來回打轉，普拉巴克跑進人群之中。這是我看到他第五次離開。然後，幾分鐘後，我看到他第五次跑回來。

　　「拜託，普拉布，坐下來。」

　　「不能坐，林。」

　　「哦，那我們上火車。」

　　「也不能上火車，林。現在還不是上車的時間。」

　　「那……什麼時候才是？」

　　「我想，就快了，不會很久。聽！仔細聽！」

　　有廣播，大概是講英語。那就像是發怒的醉漢所發出的聲音，透過許多老舊的錐狀擴音器放出來，帶著一種獨特的變音效果。普拉巴克聽著廣播，表情由憂慮變成極度痛苦。

　　「現在！現在！林！快！我們得快！你得快！」

　　「等一下，等一下，你剛剛叫我像個銅佛坐在這裡快一個小時，現在怎麼突然那麼急，有必要那麼急嗎？」

　　「就是有必要，巴巴。沒時間造大佛──這位聖人得罪了。你得趕快。他來了！你得準備好，他來了！」

　　「誰來了？」

　　普拉巴克轉身望著月臺遠處。不管廣播說了什麼，廣播已使群眾動了起來，他們衝向那兩列停著的火車，把行李和自己猛塞進車門和車窗。有個男子從那鬧哄哄的人群中走出來，走向我們。那人人高馬大，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高大的男子之一。他有兩公尺高，肌肉結實，長而密的鬍子垂落在他魁梧的胸膛上。他穿著孟買火車腳夫的制服，帽子、襯衫、短褲都是紅色的亞麻布。

　　「他！」普拉巴克說，盯著那個巨人，神情既欽敬又畏懼。「你這就跟那個男人走，林。」

　　這腳夫與外國人打交道的經驗豐富，一出手即掌控情勢。他伸出雙手，我以為他要握手，於是也伸出手。結果他把我的手撥開，那表情清清楚楚告訴我，他是多麼討厭那手勢。然後，他雙手伸到我胳肢窩下，舉起我，放到行李一邊，以免擋他的路。

　　重達九十公斤的人，就這麼輕鬆被另一個人舉起，那種經驗叫人既窘迫又興奮。我當下決定，只要不是太丟臉，都會跟這腳夫乖乖合作。

　　大個子把我的重背包拿到頭上頂著，收拾起其他行李，在這同時，普拉巴克把我推到他背後，一把抓住大個子的紅色亞麻衫。

　　「來，林，抓住這襯衫。」他教我，「抓緊，別放掉這件襯衫。鄭重向我保證，你絕不會放掉這襯衫。」

　　他的表情出奇嚴肅，我點頭答應，緊抓住腳夫的襯衫。

　　「不，也要說出來，林！一字一字說出來，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快！」

　　「噢，拜託，好吧！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滿意了吧？」

　　「再見，林。」普拉巴克大叫著說，轉身跑進那混亂的人群裡。

　　「什麼？什麼！你要去哪裡？普拉布！普拉布！」

　　「好！我們走！」腳夫以低沉的嗓音吼道，那是在熊穴裡發現、密封在生鏽火炮炮管的嗓音。

　　他轉身走進人群，拖著我，他每走一步都抬高他粗壯的膝蓋，把腳往外踢。在他前面的人自動散開，不散開的人，則被他撞到旁邊。

　　他一路高聲恐嚇、辱罵、罵髒話，在擠得讓人透不過氣的人群裡撞開一條路。他粗壯有力的雙腿每一抬起、前踢，就有人倒下，被推到一旁。人群中央極為嘈雜，那喧囂聲像鼓點打在我皮膚上。人群大叫、尖叫，彷彿在逃難。頭頂上的擴音器，咆哮地放送著語無倫次、聽不懂的廣播。汽笛聲、鈴聲、哨子聲持續在哀號。

　　我們來到車廂，那車廂和其他車廂一樣已負載飽和，車門口堵著厚厚的人牆──腿、背、頭堵成的人牆──看來根本穿不過去。突然間，我在驚訝而又十分羞愧之下，緊抓著腳夫，靠著他那雙所向無敵、力大無窮的膝蓋，跟著他擠進車廂。

　　他不斷往前推進，到了車廂中央才停下。我推斷是車廂裡爆滿，讓巨人般的他也不得不停下。我緊抓他的襯衫，打定主意他一旦再移動，我絕不鬆手。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鬧哄哄的，我漸漸聽出一個字，像唸咒文一樣一再重複，語氣堅決而痛苦萬分：Ｓａｒｒ……Ｓａｒｒ……ｓａｒｒ……Ｓａｒｒ……Ｓａｒｒ……

　　最後我才知道那是我的腳夫發出的聲音。他極盡痛苦地重複說出這個字，我卻聽不出來，因為我不習慣別人用Ｓｉｒ（先生）這個尊稱來稱呼我。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他喊叫。

　　我放掉他的襯衫，左顧右盼之時，發現普拉巴克正伸長身子佔住整條長椅。他先我們一步奮力穿過人群，擠進車廂搶得座位，這時正用身體護住座位。他用雙腳纏住走道一側的扶手，雙手則抓住靠窗一側的扶手。六個男子已擠進車廂這一區，各自使出吃奶的力氣和粗暴的手段，想把他趕走。他們扯他的頭髮，打他的身體，踢他，打他耳光。身陷重圍的他，毫無還手之力，但眼神與我相會之後，他痛苦扭曲的臉上綻放勝利的笑容。

　　我怒不可遏，把那些人推開。我抓住他們的衣領，憑著一股憤怒所升起的神力，將他們逐一丟到一旁。此時普拉巴克隨即把腳放到地上，我馬上在他身邊坐下。長椅上剩下的空間，立即引發爭奪。那腳夫把行李丟在我們腳邊，他的臉部、頭髮、襯衫都被汗水弄濕了。他向普拉巴克點了頭，表示敬意。在這同時，他憤怒的眼神清楚表示，他對我非常不屑。然後他左推右搡擠過人群，一路高聲叫罵到車門。

　　「你付多少錢雇那個人？」

　　「四十盧比，林。」

　　四十盧比。這傢伙帶著我們所有行李，衝鋒陷陣，殺進車廂，就只賺兩美元。

　　「四十盧比！」

　　「沒錯，林，」普拉巴克嘆氣道，「很貴的，但這麼好的膝蓋就是貴。那傢伙的膝蓋很出名。一些導遊搶著要他那對膝蓋，但我說動他替我們服務，因為我告訴他，你是──我不知道英語該怎麼說──我告訴他你腦袋有些不正常。」

　　「智障！你告訴他我是智障？」

　　「不是，不是，」他皺眉，想著該用什麼字眼，「我想傻這字眼比較貼切。」

　　「我來搞清楚，你告訴他我是傻子，他因此同意幫我們。」

　　「沒錯，」他咧嘴而笑，「但不只是有點傻，我告訴他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

　　「好，我懂了。」

　　「因此，每個膝蓋要價二十盧比，然後我們有了這好座位。」

　　「你沒事吧？」我問，很氣他為了我而受傷。

　　「沒事，巴巴。全身上下會有一些瘀傷，但沒有破皮。」

　　「唉，你到底在幹什麼？我給你錢買票。我們大可以坐一等或二等車廂，像文明人一樣。我們幹嘛坐這裡？」

　　他看著我，淡褐色的大眼睛裡滿是責備與失望。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小疊紙鈔，交給我。

　　「這是買票找回的錢，誰都可以買一等車票，林。如果想買一等車票，你完全可以自己來。想買票坐在舒服、空蕩蕩的車廂，你不需要孟買導遊。但如果想在維多利亞車站擠上這車廂，坐上好位置，就需要非常優秀的孟買導遊，比如我，普拉巴克．基尚．哈瑞，不是嗎？這是我的工作。」

　　「是！」我語氣軟化，但仍然氣他，因為我覺得愧疚。「但拜託，接下來的行程，別只為了讓我有個好座位，就讓自己挨打，行嗎？」

　　他沉思片刻，緊皺眉頭，然後再度眉開眼笑，陰暗的車廂裡再見到他那熟悉的燦爛笑容。

　　「如果實在沒辦法，非挨打不可，」他說，以堅定而和悅的神態跟我談起受雇條件，「我會叫得更大聲，讓你能在緊急關頭出手相救，讓我免於一身瘀青。就這麼說定？」

　　「成交。」我嘆氣道，火車猛然往前動了一下，慢慢駛出車站。

　　火車一上路，戳眼、咬人、爭吵完全停下，接下來的整個旅程，車廂裡一片裝腔作勢、斯文過頭的和氣。

　　坐我對面的男子移動腳，不小心擦到我的腳。那只是輕輕碰觸，幾乎察覺不到，但那男子立即伸出右手，以指尖摸一下我的膝蓋，再摸一下他自己的胸膛，做出印度人為無意間冒犯他人而道歉的手勢。車廂裡的其他乘客，對別人也差不多一樣的尊敬、體諒、關心。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孟買前往印度鄉下，最初，我對他們不惜動粗搶著上車，然後突然變得那麼和氣有禮，很是惱火。幾分鐘前，他們還相互推擠，幾乎要把對方推出車窗，如今腳輕輕碰到別人，就那麼恭敬關心，讓人覺得虛偽。

　　如今，從第一次搭乘擁擠火車前往鄉下過了許多年，也搭了許多趟火車後，我了解到那爭搶扭打和恭敬有禮，乃是人生哲學一體兩面的表現，那人生哲學即是「必要」。例如，使蠻力動粗乃是上車所必要，一如客氣與體貼乃是確保擁擠車廂在接下來的旅程裡盡可能舒服所必要。什麼是必要？那是在印度各地都會碰到的問題，未言明但心照不宣的問題。了解這點，印度公共領域裡那許許多多讓人費解而蔚為特色的層面，也就豁然可解了：從市政當局容忍貧民窟漫無節制地擴張，到牛可以大搖大擺遊走於車陣中，從容忍乞丐出現於街頭，到官僚體系紊亂無章；從寶萊塢電影唯美華麗、肆無忌憚地逃避現實，到國家人口過多，有自己的苦難和需求待處理，仍收容來自西藏、伊朗、阿富汗、非洲、孟加拉國的數十萬難民。

　　我最終理解到，真正的虛偽存在於那些來自富裕國家的人，他們的眼神、心態、批評，他們完全不需要為搶火車座位而和人大打出手。甚至就在那第一趟的火車之旅時，我默默明白狄迪耶拿印度的十億人與法國相提並論時，說得的確有理。我的直覺呼應了他的想法，如果有十億法國人或澳洲人或美國人在那麼小的地方，搶登火車的場面還會粗暴得多，而事後的謙恭有禮則又會遜色得多。

　　事實上，小農、巡迴推銷員、流動散工、返家的父子和丈夫所表現出來的禮貌和體貼，的確讓這趟火車坐得還算舒服，但侷促擁擠和愈來愈熱，還是令人難受。座位上的每一寸空間都塞了人，就連頭上堅固金屬行李架也是。車廂裡某處地板，特別騰出且清理乾淨，供走道上的人輪流蹲坐。每個人都感受到至少有兩個身體壓著自己，但沒有人有一絲怨言或生氣。

　　但當我把座位讓給一位老人家，讓他坐了四小時，普拉巴克就火大得不得了。那老人有著一頭蓬亂的白髮，眼鏡厚得和軍中偵察兵的望遠鏡鏡片一樣。

　　「林，我這麼辛苦替你搶來座位，現在你卻丟掉，像吐掉帕安汁那樣，寧可在走道上站著。」

　　「別這樣，普拉布。他是個老人家，我不能看他站著，而我坐著。」

　　「那簡單，你就別看那老傢伙，林。如果他站著，就別看他站著。那是他的事，站在那邊，跟你坐著無關。」

　　「這是我的作風。」我堅持，因為他對著整車廂注目的乘客放言高論，我笑得有點僵硬。

　　「看看我身上這些抓傷和瘀青，林。」他訴苦，表面上在對我說，實際上在說給那些好奇的聽眾，要他們評評理。他拉起襯衫和汗衫，身上的確有粗糙的抓痕和愈來愈腫的瘀傷。「為了讓這個老頭子的左邊屁股可以坐上這位子，我受了這麼多抓傷和瘀傷，為了他的右邊屁股，我身體另一邊也受了些瘀傷。為了讓他的兩邊屁股坐上這位子，我全身瘀青、被抓傷。這樣實在很不像話，林。我要說的就這些，這實在很不像話。」

　　他交叉使用英語、印地語，最後讓全車的人都知道他在抱怨什麼。同車乘客個個皺著眉頭看我，或邊看邊搖頭表示不以為然。最嚴厲的責備目光，當然來自那個我讓位的老人家。這四個小時期間，他一直惡狠狠地瞪著我。最後他起身下車，我坐回自己位子時，他小聲說了句很難聽的髒話，惹得其他乘客陣陣狂笑，還有兩個乘客過來輕拍我肩膀表示慰問。

　　火車匡噹匡噹行駛，穿過沉睡的夜晚，直到天邊泛著玫瑰色的黎明。我細看，我傾聽，與內陸村鎮的居民肩抵著肩擠在一塊。在這擁擠的二等車廂度過促狹而大體無聲的十四小時，我學到的東西，比搭一個月的頭等車廂旅行還要多。

　　那趟首度離開孟買的遠行中，最讓我高興的是，莫過於完全搞清楚印度人著名的搖頭晃腦動作是怎麼一回事。先前跟著普拉巴克在孟買度過幾星期，已讓我懂得腦袋左右擺動，印度最特殊的表意動作：頭若往前面一點，表示是。我還辨認出我同意和沒錯，我要那個這兩個更細微的涵義。在這列火車上，我則認識到這動作用於打招呼時，具有一種通用意義，使它特別的好用。

　　大部分人進入這車廂後，頭會輕輕左右擺動，向車廂裡坐著或站著的乘客打招呼。這動作總會引來至少一位乘客，有時幾位乘客，擺頭回應。一站又一站，我都看到這情形，所以判定新上車者左右擺頭，不可能在表示是或我同意，因為沒有人開口，除了那動作，沒有任何互動。我漸漸了解到，頭左右擺動乃是在向其他人傳達和善而讓人放心的訊息：我很友善，沒有傷害人的意思。

　　這神奇動作叫我既欣賞又豔羨，我決定自己也來試試。火車在一個鄉間小站停下，一位陌生人走進我們的車廂。我與他首次四目交會時，我輕輕搖頭，微笑。結果叫人吃驚。那男子對我大放笑顏，笑容燦爛的程度有普拉巴克笑容的一半，而且猛力搖頭回應，教我一開始時有些受驚。但這趟車程結束時，我已把這動作練得和車廂裡其他人一樣自然，已能傳達這動作的溫婉涵義。這是我身體所學到第一個地道的印度肢體語言，是我改頭換面的開始。而這一改變，最終支配了我的人生，在那一趟與許多可愛之人共擠一車廂的旅程之後，年年月月支配我的生活。

　　我們在賈爾岡下車，賈爾岡是當地的中心城鎮，有寬闊、熱鬧、商業活絡的大街。時間是早上九點，早上的交通尖峰時間，車水馬龍，到處是轟轟聲、隆隆聲、哐啷哐啷聲。離開車站時，列車正卸下原物料：鐵、玻璃、木頭、織物、塑膠等。還有陶器、衣物、手編榻榻米在內等多種產品，正運抵車站，準備轉運到城市。

　　空氣中傳來新鮮食物的香氣，添加大量香料佐味的食物，勾起我的飢餓感，但普拉巴克一路催著我到公共汽車總站。事實上，公共汽車總站只是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空地，充當數十輛長程客車的中途集結站。我們帶著又大又重的行李，走過一輛又一輛的巴士，這樣走了半小時。每輛巴士前頭和側面的印地文、馬拉地文，我都看不懂。普拉巴克看得懂，但仍覺得問問每個司機要開往哪裡，比較妥當。

　　「每輛巴士前頭不是都有標明開往哪裡嗎？」我問，惱火他如此拖拖拉拉。

　　「是沒錯，林。瞧，這一輛寫著奧蘭加巴德，那一輛寫著阿族陀，那一輛寫著賈利斯岡，那一輛寫著……」

　　「對，對。那……我們為什麼要一個一個問司機開往哪裡？」

　　「啊！」他高聲叫道，十足驚訝於我這一問。「因為並非每個標示寫的都可靠。」

　　「什麼意思，標示不可靠？」

　　他停下腳步，放下他身上的行李，對我露出耐心而寬容的微笑。

　　「唉，林，你知道嗎，那些司機有一些是要開去沒有人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些人住的小地方。因此，他們擺上比較熱門地方的標示。」

　　「你是說他們擺上的標示，表示他們會開往有許多人想去的大鎮，但其實他們會開去別的地方，沒人要去的地方？」

　　「沒錯，林。」他滿臉笑容。

　　「為什麼？」

　　「你知道的，因為這樣，那些想去熱門地方的人才會找上他們，然後，司機說不定可以說服他們改去不熱門的地方。生意考慮，林。純粹為了生意。」

　　「太離譜了。」我一臉氣憤。

　　「你該同情這些人，林。如果他們擺上正確的標示，會一整天沒人上門，然後他們會很孤單。」

　　「這樣啊，現在我明白了，」我小聲說，語帶挖苦，「我們不該讓他們孤單。」

　　「我就知道，林，」普拉巴克微笑，「你這人有副好心腸。」

　　最後我們終於搭上巴士時，我覺得我們的目的地似乎是熱門地點。司機和助手詢問上車的乘客，確定每個人要下車的地點，才讓他們上車。下車地點最遠的乘客，安排坐在後面。行李、小孩、牲畜放在走道上，很快就堆到人肩膀的高度。最後，每個設計來供兩人乘坐的座椅，各擠進三名乘客。

　　我坐在走道的座位，因此得幫忙將東西從塞滿的走道上方，接力往後送，從包袱到嬰兒都有。我前面的年輕農民將第一樣東西遞給我時，盯著我的灰色眼睛，遲疑了片刻。於是我左右擺擺頭微笑，他隨之咧嘴而笑，就把那包袱遞給我。巴士駛出繁忙公車站時，我看到的每個男子都向我微笑擺頭，我則不停向他們擺頭回禮。

　　司機後面的標語，以大紅的馬拉地語、英語寫著，巴士嚴格限載四十八人，我們卻有七十名乘客，還有兩三噸重的貨物，但似乎沒人在意。這輛老舊的貝福德巴士，彈簧已疲乏，搖搖晃晃，像暴風雨上的拖船。車頂、車側和車地板，發出各種吱吱嘎嘎聲，每次煞車都傳來長而尖的叫聲。但巴士離開城區後，司機竟能把車子加速到時速八、九十公里。由於道路狹窄，道路低的一側俯臨陡坡，高的一側又常有成排的人和牲畜沿路而行，我們的笨重巴士體積龐大又搖搖晃晃，司機轉過每道彎時又猛又急，絲毫不顧我們死活。因此，八、九十公里的時速已夠讓我一路緊繃，一刻也不敢睡覺或放鬆。

　　接下來三個小時，巴士以如此令人膽戰心驚的高速行駛，我們爬上山巔，再度下坡抵達肥沃平原。那座山嶺是廣大德干高原的最邊緣，而肥沃平原則位於德干高原的邊緣處。我們在塵土飛揚的荒涼小站下車，嘴裡念著感恩的禱文，心裡懷著對生命脆弱的新體認。那小站只以掛在樹枝上的一面破爛旗子當標誌，旗子迎風飄展，樹枝細瘦。我們在這裡轉車，不到一小時，我們的車到來。

　　「Ｇｏｒａ　ｋａｕｎ　ｈａｉｎ！」我們上車時司機問。（這個白人是什麼人？）

　　「Ｍａｚａ　ｍｉｔｒａ　ａｈｅｙ！」普拉巴克答，刻意顯得若無其事，想掩飾心中的自傲，終究失敗。（他是我的朋友。）

　　他們以馬拉地語交談，馬拉地是馬哈拉什特拉邦的語言，孟買是該邦的首府。那時候，他們的對話，我聽懂的不多，但接下來在鄉下待的幾個月，我一再聽到同樣的發問和回答，因而把大部分語句都默記於心，其中有些大同小異之處。

　　「他來這裡做什麼？」

　　「他來看我家人。」

　　「他打哪來的？」

　　「紐西蘭。」普拉巴克答。

　　「紐西蘭？」

　　「沒錯，紐西蘭，在歐洲。」

　　「紐西蘭很有錢？」

　　「對，對，很有錢。那裡都是有錢的白人。」

　　「他會講馬拉地語？」

　　「不會。」

　　「印地語？」

　　「不會，只會英語。」

　　「只會英語？」

　　「沒錯。」

　　「為什麼？」

　　「他國家的人不講印地語。」

　　「他們那裡不講印地語？」

　　「沒錯。」

　　「不講馬拉地語？不講印地語？」

　　「不講，只講英語。」

　　「天哪！可憐的蠢蛋。」

　　「是。」

　　「他年紀多大？」

　　「三十。」

　　「看起來不止。」

　　「他們都這樣，歐洲人看起來都比實際來得老、來得脾氣壞。白人就是這樣。」

　　「他結婚了？」

　　「沒有。」

　　「沒結婚？三十，還沒結婚？他有毛病？」

　　「他是歐洲人，他們有許多人老了才結婚。」

　　「真扯。」

　　「沒錯。」

　　「他幹哪一行？」

　　「教書。」

　　「教書好。」

　　「沒錯。」

　　「他爸媽還健在？」

　　「在。」

　　「在哪裡？」

　　「在他家鄉，紐西蘭。」

　　「他怎麼沒跟他們在一塊？」

　　「他出來旅行，看看全世界。」

　　「為什麼？」

　　「歐洲人就這樣，工作一陣子，然後四處旅行一陣子，一個人，沒有家人同行，直到老了為止，然後結婚，變得很認真。」

　　「真怪。」

　　「是啊！」

　　「他一定很孤單，沒有爸媽，沒有妻小。」

　　「是啊！但歐洲人不在乎。他們很有孤單的經驗。」

　　「他又高又壯。」

　　「是。」

　　「非常壯。」

　　「是。」

　　「千萬別餓著，要給他許多奶喝。」

　　「是。」

　　「牛奶。」

　　「是，是。」

　　「千萬別讓他學上不雅的字眼，別教他髒話。會有許多蠢蛋、壞蛋教他不該學的下流話，別讓他接觸那類混蛋。」

　　「我會的。」

　　「還有別讓人佔他便宜。他看起來不太聰明，看著他點。」

　　「他其實很聰明，但沒錯，我會看好他。」

　　經過這幾分鐘的對談，我們才能登上巴士出發，而巴士上其他乘客，對這番等待，都不以為意。司機和普拉巴克交談時，刻意放大音量，務必讓車內每個人都能聽到。事實上，巴士上路後，司機甚至想讓巴士外的人也分享這新奇的經驗。一發現路上有人行走，他即按喇叭吸引他們注意，以拇指作手勢，示意後車箱坐著外國人，且把車子放慢到龜速，讓每個行人把我打量個夠。

　　為了讓每個人分享這驚奇的新體驗，這趟原本只需一小時的車程花了將近兩小時，傍晚時我們抵達桑德村塵土飛揚的馬路。巴士呻吟般使勁加速離去，留下我們在無邊的寂靜裡，寂靜到拂過耳際的微風像沉睡小孩的低語。在巴士上的最後一個小時，我們經過無數玉米田和香蕉園，下車後，我們拖著沉重步伐走在泥土路上，兩旁是無止境的成排小米。小米株已差不多完全長大，高出人個頭許多，幾分鐘後我們走進厚牆林立的迷宮中。寬闊的天空縮小為藍色的弧形，前方和後方消融成綠與金黃的曲線，如拉下的布幕，將熱鬧的世界舞臺隔離在外。

　　我滿腦子一直想著一些事，一直困擾著我，是某種我似乎早該知道或理解的東西。那念頭蟄伏著，困擾我大半個鐘頭，然後浮現我腦海。沒有電線桿。那大半個鐘頭裡，我沒見到任何電力標記，甚至遠方也都不見一根電線。

　　「你村子裡有電嗎？」

　　「哦，沒有。」普拉巴克咧嘴而笑。

　　「沒電？」

　　「沒有，完全沒有。」

　　我和他緘默不語有一陣子，我慢慢把視為不可或缺的電器，全在腦海裡關掉。沒有電燈、沒有電壺、沒有電視、沒有音響、沒有收音機、沒有音樂。我甚至沒帶隨身聽在身上，沒有音樂我怎麼活？

　　「沒有音樂我怎麼辦？」我問，意識到自己的口氣聽來可憐兮兮，但藏不住口氣裡失望的抱怨。

　　「音樂多的是，巴巴。」他答，十分高興，「我會唱歌，大家都會唱歌。我們會唱歌，唱歌，唱歌。」

　　「呃，這樣子，那我就放心了。」

　　「你也會唱的，林。」

　　「別逗了，普拉布。」

　　「村子裡每個人都唱歌。」他突然一本正經。

　　「嗯。」

　　「真的，每個人。」

　　「到時候再說吧。離村子還有多遠？」

　　「喔，再過一會兒，沒多遠了。你知道嗎，我們村裡現在也有水了。」

　　「現在有水，什麼意思？」

　　「我是說村子裡現在有一個水龍頭。」

　　「一個水龍頭，全村？」

　　「是啊，每天下午兩點，出水整整一個小時。」

　　「每天整整一個小時……」

　　「沒錯。唉，是大部分日子，有些日子只出水半小時，有些日子完全不出水。這時候我們就回去，把井水表面的綠色東西刮掉，照樣有水可用。啊！看那邊！我父親！」

　　前面，雜草叢生的蜿蜒小徑上，有輛牛車。牛身軀龐大，兩角彎曲，牛奶咖啡的毛色，拉著高大桶狀的兩輪車。輪子是鋼輞木輪，很窄但很高，直到我肩膀。普拉巴克的父親抽著手工線紮小菸捲，坐在牛軛上，雙腿懸空垂著。

　　基尚．芒戈．哈瑞很矮，甚至比普拉巴克還矮，留著非常短的小平頭和短鬢，頭髮、髯都灰白，細瘦的骨架挺著大大的肚子，白帽、克塔衫【註：ｋｕｒｔａｈ，長而寬大的無領襯衫。】、多蒂腰布【註：ｄｈｏｔｉ，印度男子用的長纏腰布。】，一身農民打扮。嚴格來講，多蒂腰布就是纏腰布，但它具有一般纏腰布沒有的雅緻，而且雅緻中透著安詳和優美。它可以往上收攏，成為田裡幹活時的短褲，也可以放下，成為馬褲式的長褲，但與馬褲不同的是腳踝處未收緊。多蒂腰布時時跟著人體線條的變化而動，隨著從奔跑到靜靜坐著的各種動作，相應變化。它能抓住正午時的每道微風，將清晨的寒氣阻隔在外。它樸素而實用，但也讓人們的外表更添魅力而迷人。甘地為爭取印度獨立，數次前往歐洲，使多蒂腰布在西方大出風頭。在此，我無意貶損聖雄，但我必須指出，你得和印度農民一起生活、幹活，才能充分領略這簡單包覆身體的一塊布所具有的祥和美感，使人更增高貴。

　　普拉巴克放下行李，跑上前去。他父親從牛軛上跳下，兩人靦腆互擁。那老人家的笑容，是我見過唯一能和普拉巴克相匹敵的笑容，動用到整張臉的開懷大笑，彷彿在捧腹大笑時突然定住不動。普拉巴克轉身，站在他父親旁邊，投給我比以往更燦爛一倍的大笑，那是遺傳自父親原汁原味的大笑，但更為熱情。那氣氛感動得我手足無措，只能呆呆地咧嘴而笑。

　　「林，這是我父親，基尚．芒戈．哈瑞。父親，這是林先生。看到你們相見，我……我很高興，太高興了。」

　　我們握手，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普拉巴克和他父親有著同樣近乎渾圓的臉龐，和同樣往上翹的扁圓小鼻子。但普拉巴克的臉十足的開朗、坦率、沒有一絲皺紋，他父親臉上則是皺紋深刻。他父親不笑時，疲倦的暗影蓋住他的雙眼，彷彿他緊緊關上內心的某道門，只以雙眼在外守護那些門。他臉上帶著自傲，但神情悲傷、疲倦、憂慮。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所有農民，各地的農民，都是這樣的疲倦、憂慮、自傲、悲傷，靠田地過活的人，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就是翻掘的土和撒下的種子。大多時候，農民只能靠上帝加諸於開花生長之物的喜悅──無言、神祕、令人心碎的喜悅──來協助他們面對飢餓和災禍的威脅。

　　「我父親很有成就。」普拉巴克滿臉笑容，驕傲地攬住父親肩膀。我只會講一點馬拉地語，而基尚不會講英語，因此我們的對談，每一句都要他翻譯。聽兒子以馬拉地語如此稱讚他後，基尚撩起襯衫，拍打自己毛茸茸的大肚子。撩起的動作很大，但優美、自然。他跟我說話時，雙眼炯炯有神，頭則不斷左右擺動，帶著那種似乎讓人心慌意亂的誘人目光。

　　「他說什麼？」

　　「他要你拍他的肚子。」普拉巴克解釋，咧嘴而笑。

　　基尚笑得一樣開懷。

　　「不會吧！」

　　「真的，林，他要你拍他肚子。」

　　「不行。」

　　「他真的要你拍一下。」他堅持。

　　「告訴他我覺得很榮幸，我認為那是很漂亮的肚子，但告訴他我不想那樣做，普拉布。」

　　「就輕輕拍一下就好，林。」

　　「不行。」我語氣更堅決。

　　基尚的嘴笑得更開，眉毛揚起幾次，鼓勵我。他仍把襯衫撩到胸前，露出圓滾多毛的大肚子。

　　「快，林，拍幾下就好。我父親的肚子又不會咬你。」

　　有時你得認輸才能贏，卡拉如此說過。她說得沒錯，認輸是印度經驗的核心，我不再堅持。在這荒涼的小徑上，我看了看四周，伸出手拍打那溫暖而毛茸茸的肚子。

　　就在這時，我們旁邊高大的綠色小米田裡，禾稈分開，露出四張棕色的臉，年輕男子的臉。他們盯著我們，眼睛睜得老大，露出既害怕、又驚駭、又欣喜的驚喜神情。

　　我慢慢地，極盡可能不失莊重地將手抽離基尚的肚子。他看著我，再看其他人，一邊的眉毛揚起，嘴角下拉，露出檢察官不再向法庭提出證據時的那種得意笑容。

　　「普拉布，我不想佔用你老爸的時間，你想我們是不是該上路了？」

　　「Ｃｈａｌｌｏ！」基尚大聲說，猜出我話中的意思。（咱們走！）

　　我們把行李搬上牛車，爬上牛車後面，基尚坐上與牛脖套相連的牛轆上，舉起一端釘有釘子的長竹竿，重重打了牛屁股一下，載我們上路。

　　牛受到這重重一擊，猛然往前動了一下，然後邁起緩慢沉重的步伐噔噔前行。牛車保持固定的行進速度，但非常緩慢，叫我不禁納悶為何以這種牲畜要從事這種工作。我覺得，當地人稱為ｂａｉｌｌｅ的印度牛，無疑是世上走得最慢的代步牲畜。我如果下車，以中等步伐行走，大概都會比牠快上一倍。事實上，剛剛撥開小米稈盯著我們看的那些人，這時正穿過小路兩旁濃密的小米田，欲搶先去宣告我們到來的消息。

　　每隔約二十至五十公尺，就有人撥開玉米田、嫩玉米田、小米田的禾稈，露出新面孔。那些臉孔全都露出驚喜表情，率真地瞪著大眼睛，叫人嚇一跳。普拉巴克和他父親如果抓了隻野熊，把牠訓練成會說人話，他們大概都不會這麼吃驚。

　　「這些人真開心，」普拉巴克呵呵大笑，「你是二十一年來第一個造訪我們村子的外國人。上一次來的是比利時人，二十一年前的事。現在二十一歲以下的人，從沒親眼見過外國人。上次那個比利時人，人很好。但林，你也是非常、非常好的人，這裡的人會非常喜歡你。你在這裡會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不騙你。」

　　從路旁樹叢、灌叢冒出頭盯著我看的人，其痛苦、不安似乎多於高興。為消除他們的驚懼，我開始做起印度式的擺頭動作，反應出奇的好。他們微笑、大笑，擺頭回應，然後往前跑，向鄰居大聲宣告這位正往他們村子緩緩前進的人怪模怪樣，但很有趣。

　　基尚不時猛抽牛，以免牠放慢腳步。每隔幾分鐘，竹竿舉起落下，發出洪亮的啪響。在那聲聲猛抽中，基尚固定用竹竿一頭的釘子戳牛的側邊。每一刺都刺進厚厚的牛皮，帶起一小撮黃褐色的毛。

　　牛忍受這些抽刺卻不反抗，繼續拖著沉重步伐緩緩前進，但我卻為牠而難過。每抽一次、每刺一次，我就愈可憐牠，最終叫我無法承受。

　　「普拉布，拜託一下，能不能請你父親不要再打牠。」

　　「不要再……再打？」

　　「對，請他不要再打牛，拜託。」

　　「不行，辦不到，林。」他大笑。

　　竹竿往寬大的牛背猛然一抽，繼之以兩下快速的釘刺。

　　「我是說真的，普拉布，請叫他不要再打。」

　　「但，林……」

　　竹竿再度落下，我身子猛然抽動了一下，露出求他出手制止的表情。

　　普拉巴克不情願地把我的請求轉告他父親。基尚專心聆聽後，放聲咯咯大笑。但不一會兒，他察覺到兒子的不悅，笑聲漸歇，終至消失，隨之一連提出數個疑問。普拉巴克竭盡所能回答，最後還是轉身看我，露出他那愈來愈愁苦的表情。

　　「林，我父親他想知道，你為什麼希望他不要再用這竹竿？」

　　「我希望他不要傷害這牛。」

　　這一次換普拉巴克大笑，等他笑夠了，把我的話轉譯給他父親聽，父子倆又大笑。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仍然在大笑，然後普拉巴克問我。

　　「我父親問，你們國家的人是不是吃牛肉？」

　　「這個，是，沒錯，但……」

　　「你們那裡吃掉多少牛？」

　　「我們……嗯……我們出口牛肉，我們不光是自己吃。」

　　「多少？」

　　「噢，幾十萬隻。可能幾百萬隻，如果把綿羊也算進去的話。但我們屠宰牛很人道，我們認為不該讓牠們受沒必要的痛苦。」

　　「我父親是說，他覺得要吃這麼大的動物，不弄痛牠很難。」

　　然後，他跟父親講起我搭火車來的途中，如何讓位給老人家，如何把水果和其他食物分給同車廂的乘客吃，如何施捨孟買街頭的窮人，藉此說明我的為人。

　　基尚突然拉住牛車，從木軛上跳下，用命令語氣噼哩啪啦向普拉巴克說了一堆，然後普拉巴克轉身翻譯給我聽。

　　「我父親想知道，我們是否有從孟買帶禮物給他和他家人。我告訴他有。他要你現在就把那些禮物給他，在這裡就給，然後再上路。」

　　「他要我們翻開行李，現在，在路上？」

　　「沒錯。他擔心我們到了桑德村後，你會大做好人，把禮物全送給其他人，他一樣都拿不到。他現在就要他的禮物。」

　　我們照辦。於是，就在傍晚深藍色的橫幅天空下，在波浪起伏的玉米田、小米田之間的道路上，我們攤開了印度的各種色彩，黃、紅、孔雀藍的襯衫、纏腰布、紗麗等，然後重新打包，把我們要送給普拉巴克家人的東西：香皂、縫衣針、焚香、安全別針、香水、洗髮精、按摩油、衣物等，分裝成鼓鼓的一包，安安穩穩塞在基尚身後牛車挽具的橫桿上，然後基尚抽打那默默幹活、任勞任怨的牛兒，載我們踏上最後一段旅程。比起我替牛請命之前，基尚反倒抽得更頻繁，更用力了。

　　終於，響起歡迎聲，女人、小孩興奮大笑和叫喊的聲音。聽到那些聲音後，我們轉過最後一道急彎，走上寬闊的街道，進入桑德村。那是村裡唯一一條寬闊街道，以金黃河沙鋪成、夯實，打掃過，街道兩側房子林立，且交錯分佈，使每戶人家都不致和對街人家門戶相對。圓形房子，以淡褐色泥土建造，有著圓窗、曲門、小圓頂式的茅草屋頂。

　　外國人要來的消息，早早就傳開了。除了兩百名桑德村民到場歡迎外，還有數百名來自鄰近村落的居民。基尚載著我們進入人群，在他家門外停下。他張著大嘴笑得很開心，看著他的人也跟著大笑。

　　我們爬下牛車，站著，行李放在我們腳邊，六百個人把我們圍在中間，盯著我們，竊竊私語。他們肩併肩緊挨在一塊，鴉雀無聲，只有隱約的低語。他們靠我很近，近到我的臉能感受到他們呼出的氣息。六百雙眼睛，以極盡著迷的神情，盯著我。沒有人開口。普拉巴克在我身旁，雖然一臉微笑，得意於受到這麼風光的歡迎，但也被充滿驚奇與期待的逼視目光和重重的人牆，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

　　「我想你們一定在想，我為什麼把你們全叫來這。」我一臉正經地說。我其實想開個玩笑，活絡氣氛，如果人群裡有一人懂得這笑話的話。果不其然，沒有人懂，沉默於是更深，就連隱約的低語也漸漸沉寂。

　　面對這麼一大群等你開口說話，卻又不懂你語言的陌生人，該說什麼才好？

　　我的背包就在腳邊，背包蓋子的口袋裡，有朋友送給我的一件紀念品。那是頂小丑帽，黑白相間，三個突出的末端都有鈴鐺。我這位朋友是紐西蘭的演員，特別製作這頂小丑帽當戲服的一部分。在機場，臨上飛機飛往印度前幾分鐘，他把這帽子送給我當幸運符，以資紀念，我一直塞在背包頂端的袋子裡。

　　這世上有種幸運，其實說穿了就是在最合適的時間，恰好置身在最合適的地點，有種靈感，其實說穿了，就是以正確的方式做正確的事，而人只有把野心、目的、計畫完全拋掉，只有在大嘆不妙的黃金時刻，把自己完全放掉，才會有這兩種好事降臨身上。

　　我拿出小丑帽戴上，把鬆緊帶套在下巴，用手指拉直三個布角。人群前排個個往後退，驚恐得微微倒抽一口氣。然後我微笑，左右擺頭，晃動鈴鐺。

　　「哈囉，各位鄉親！」我說，「表演上場了！」

　　效果驚人，人人大笑。所有人，男女老少，一起大笑、取笑、大叫。有個人伸手摸我肩膀，前排幾個小孩伸手碰我的手。然後，伸手搆得到我的人，個個伸出手輕拍我、輕撫我、輕抓我。我注意到普拉巴克的眼神，那喜悅與驕傲的神情，像在祈禱。

　　他袖手旁觀，讓我就這麼受到善意的騷擾數分鐘，然後開始排開人群，藉此昭告，這個新奇有趣的外國人歸他管。最後他終於開出一條路，把我送進他父親的家，我們進入黝黑的圓屋時，七嘴八舌、不時大笑的人群也開始散去。

　　「你得洗個澡，林。坐了這麼久的車子，你身上一定不好受。往這邊走，我的姐妹燒好了水。罐子已備好水，可以洗澡了，來。」

　　他帶我穿過一道低矮拱門，來到屋旁的一塊地方，三張掛著的榻榻米將那裡圍起。扁平的河石鋪成沖澡地板，附近擺著三個裝了溫水的大陶罐。挖了一條整平過的水溝，讓水排到屋後。普拉巴克告訴我，有個銅壺用來舀水淋身，然後給了我肥皂盤。

　　他講話時我已解開靴子的帶子，我把靴子丟到一旁，迅速脫下襯衫、牛仔褲。

　　「林！」普拉巴克驚慌尖叫，一個箭步跳過兩公尺，來到我面前。他用雙手努力想遮住我，然後極度驚慌地四處張望，看見浴巾在兩公尺外的背包上。他跳過去，一把抓住浴巾，隨即又跳回來，每跳一次都發出輕聲驚叫，哎唷！他拿起浴巾裹住我，驚恐地四處張望。

　　「你瘋了，林？你在幹什麼？」

　　「我想要……沖個澡……」

　　「就像那樣？像那樣？」

　　「你怎麼了，普拉布？你要我沖個澡，然後帶我到這裡。所以我正要沖澡，而你卻像隻兔子四處蹦蹦跳。你是怎麼了？」

　　「你光著身子，林！光著身子呃，也沒穿衣服！」

　　「我都是這樣沖澡啊。」我生氣地說，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害怕什麼。他跑過來又跑過去，從不同地方隔著榻榻米往裡窺看。「每個人都這樣沖澡的，不是嗎？」

　　「不是！不是！不是！林！」他回到我面前，糾正我。絕望的表情扭曲了他平常開心的臉龐。

　　「你們難道不脫衣服？」

　　「對，林！這裡是印度。沒有人會脫掉衣服，就連洗身體時也是。在印度，沒有人會光著身子，特別是沒有人會衣服脫光光，光著身子。」

　　「那……你們怎麼沖澡？」

　　「在印度，洗澡得穿內褲。」

　　「哦，那不就得了。」我說，卸下浴巾，露出我的黑色三角內褲。「我穿著內褲。」

　　「哎唷！」普拉巴克尖叫，衝過來拿起浴巾再把我包住。

　　「這麼小件，林？那不是內褲，那只能說是內內褲，你得穿著外內褲才行。」

　　「外……外內褲？」

　　「沒錯，就像我身上穿的這個。」

　　他解開部分鈕扣，讓我看到裡面穿的綠色短褲。

　　「在印度，男人隨時隨地都在衣服裡穿著一件外內褲。即使穿著內褲，仍在內褲外面穿上外內褲，懂嗎？」

　　「不懂。」

　　「好，那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替你拿來外內褲，給你洗澡用。但別脫掉浴巾。拜託！千萬不要！如果這裡的人看到你沒圍浴巾，只穿著那麼小的內褲，他們會抓狂。在這裡等著！」

　　他飛也似地跑開，幾分鐘後，帶回兩條紅色足球短褲。

　　「喏，林，」他喘著氣說，「你塊頭這麼大，希望你能穿得下。這些是從胖子薩提什那裡弄來的。他很胖，我想你大概穿得下。我跟他講了個故事，然後他就給了你這兩件短褲。我跟他說你在路上拉肚子，把外內褲弄髒，不得不丟掉。」

　　「你跟他說，」我問，「我大便在褲子上？」

　　「對啊！林。我當然不能說你沒有外內褲！」

　　「哦，的確不能。」

　　「我的意思是說，我如果照實講，他會把你當成什麼樣的人？」

　　「謝了，普拉布。」我咬牙切齒小聲說。如果我再不動聲色一點的話，大概就跟雕像沒什麼兩樣了。

　　「榮幸之至，林。我是你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拜託，答應我，在印度時別光著身子。特別是別脫光衣服裸著身子。」

　　「我答應你。」

　　「真高興你答應，林。你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對不對？現在我也要洗個操，就像我們是兄弟一樣，然後我會教你印度式洗法。」

　　於是我們在他父親房子的沐浴區裡一起沖澡。我看著，跟著他做，從大水罐裡舀起兩壺水淋濕身體，穿著短褲，把肥皂抹進小內褲底下。把泡沫沖掉，用浴巾快速擦乾身體後，他教我如何在濕短褲外面纏上腰布。腰布是塊類似紗籠的長方形棉布，纏在腰上，長及腳踝。他抓起腰布長邊的兩個角，繞過我的腰，捲進我背後腰部的腰布頂緣裡面。我就裹著腰布，脫下濕短褲，換上了短褲。普拉巴克告訴我，有了這本事，就可以公開沖澡，不致冒犯到鄰人。

　　沖澡後，享用美味晚餐，有木豆、米飯、自家烘烤的大鍋餅，接著普拉巴克和我看著他父母和他兩個姐妹打開禮物。我們喝茶，回答他們對我、我家人的提問，如此過了兩小時。我盡量照實回答，但最關鍵的部分──我在逃亡，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或家人──則不得不隱瞞。最後，普拉巴克宣佈，他累得不想再翻譯，應該讓我進房休息了。

　　給我的床是用椰子樹材製成的，設在基尚家的外面，露天，床上鋪了用椰子纖維繩編成的網狀床墊。那原本是基尚的床。普拉巴克告訴我，大概花兩天，就可以再造一張令他父親滿意的新床。在這之前，基尚要跟他兒子在屋裡打地鋪，床讓我睡。我不想這樣，但他們委婉而堅定的堅持，叫我不得不從。我於是躺在那窮苦農民的床上，我在第一個印度鄉村的第一個夜晚，就在認輸下結束，一如之前在認輸下開始。

　　普拉巴克告訴我，他家人和鄰居擔心我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陌生地方，會感到孤單，於是決定在第一個晚上坐在我旁邊，在漆黑夜裡守在我身旁，直到確定我沉沉睡去為止。這個矮小的導遊說，如果他去我的國家，去我的村子，而想念起家人，那裡的人也會這樣對待他，不是嗎？

　　普拉巴克、他的父母、鄰居，圍著我的矮床，席地而坐，陪我，在那炎熱、漆黑、飄著肉桂香的夜晚。他們圍成一圈保護我。我原以為，在這麼一群人的注視下是不可能睡著的，但幾分鐘後我竟開始神志迷離，漂浮在他們喁喁私語的浪潮之上，那是柔和而富節奏的波浪，在深不可測的夜幕下打旋，夜幕裡有點點繁星低語。

　　突然，坐在我左邊的普拉巴克父親伸出手，放在我的肩上。那只是表示和善、安慰的簡單動作，卻深深觸動了我。就在片刻之前，我已漸漸墜入夢鄉，突然間我變得非常清醒，墜入回憶，想起我的女兒、父母、兄弟；想起我犯過的罪行，還有遭我背叛而永遠失去的愛人。

　　這說來或許奇怪，甚至任何人可能都無法體會，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領悟自己所做的錯事和自己所丟失的人生。幹下那些持槍搶劫時，我有海洛因毒癮。那時候，我的念頭、我的所作所為，乃至我的記憶，全被罩在麻醉的濃霧中。後來，受審和在監牢三年期間，我清醒過來，照理，那時候我應已知道，那些犯罪和刑罰會替自己、家人和遭我持槍搶劫的人帶來什麼樣的衝擊。但那時候，我對此一無所知，一無所感。我整副心思在應付受罰、感受受罰，無心顧及到這點。即使後來越獄，遭通緝，成為賞金的追捕對象，四處逃亡躲藏，我仍未對造成我悲慘下半輩子的那些行徑和後果，有明確、清楚而全盤的領會。

　　直到我人在這裡，在來到這個印度村子的第一個晚上，在恍恍惚惚漂蕩於喁喁私語之上而眼中滿是星斗時；直到另一個男人的父親伸出手安慰我，把貧窮農民佈滿繭的粗手放在我肩上時，直到在這裡，在這一刻，我才看到、感受到自己所加諸別人的痛苦，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痛苦、恐懼、愚蠢而不可原諒地虛擲人生。羞愧和哀傷使我悲痛難抑。我突然理解到自己內心有多麼渴求、多麼缺乏愛。最後，我終於了解自己何其孤單。

　　但我不能回應。我的文化誤我太深，教了我所有不該教的東西。我因此一動不動地躺著，毫無反應。但心靈沒有文化之分，沒有國籍之分，沒有膚色、口音、生活方式之分。心靈永恆不變，心靈舉世皆同。內心雖豁然開朗卻悲傷滿懷之時，心靈不可能平靜。

　　我緊咬著牙，面對星空，閉上眼，不再抗拒，讓自己沉沉睡去。人之所以渴望愛，急切地追求愛，乃是因為愛是治療孤單、羞愧和悲傷的唯一解藥。但有些情感藏在內心極深處，只有孤單能幫你尋回。有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太難堪，只有羞愧能助你在過往的陰影下生活。有些事太讓人傷心，只有心靈能替你吶喊，發洩那傷痛。

第六章

　　普拉巴克的父親帶我認識桑德村，但是，是他的母親讓我有回到家的感覺。她輕易地將我的過往裹在她生命的悲歡之中，就像她有時會用紅披肩將走過門前的哭泣孩子裹在懷裡一樣。月復一月，許多人告訴我她的故事，最後，她的故事成為故事的全部，甚至成為我的故事。而她的愛──願意去理解我內心深藏的真相，願意去愛我──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

　　第一次遇見魯赫瑪拜．哈瑞時，她四十歲，正值個人權力與公眾威望的頂峰。她比丈夫整整高出一個頭和肩膀。身高的差距，加上她豐滿而富曲線的身材，使得她和丈夫站在一塊時，總讓人誤以為她是像亞馬遜女戰士那樣的女人。她的黑髮從未修剪，長髮及膝，抹了油亮的椰子油。她的膚色是黃褐色，眼睛是琥珀色，鑲嵌在玫瑰金黃色中。她的眼白始終呈粉紅色，讓人覺得她像是剛哭過或就要哭了。門牙間的大缺口，使她笑起來有點頑皮淘氣；醒目的鷹鉤鼻，讓她的表情威嚴得讓人不敢逼視。她的額頭高而寬，和普拉巴克的一模一樣。高而彎的顴骨，使她琥珀色的眼睛打量這世界時，帶了點居高臨下的氣勢。她相當機智，心腸慈悲，不忍心看到別人痛苦或不幸。鄰人有爭執時，她超然以對，對方請她出面評評理時，她才介入，而她的話通常一錘定音，解決紛爭。她是令人景仰、令人想一親芳澤的女人，但她的眼神和姿態清楚地告訴人們：冒犯她或不尊重她就會倒大楣。

　　基尚家的土地和歸她管理的小小家財，使他們家在村裡擁有一定的地位，並靠著她的人格威望維繫住這地位。她透過媒妁之言嫁給基尚。羞澀的十六歲，魯赫瑪拜從簾子後方偷偷打量她的未婚夫，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再見到他時已是成婚之日。我把她的語言學得更熟練之後，她坦白告訴我第一次打量基尚時，心裡非常失望。她的坦白頓時拉近了我們的距離。魯赫瑪拜說他除了很矮之外，還因為下田幹活，皮膚曬成像土一樣的深褐色，比她還黑，她曾為此滿心不安。他手指粗糙，言語又很粗俗，衣服雖然乾淨卻破爛。而且他不識字。魯赫瑪拜的父親是潘查亞特【註：Ｐａｎｃｈａｙａｔ，是印度村莊的傳統治理形式，五人長老會，印度種姓自治中的機構。】（村務委員會）的頭頭，而這位頭頭的女兒能讀寫印地語和馬拉地語。第一次見到基尚時，魯赫瑪拜心跳得很厲害，深怕他會聽到她心中深藏的思緒，那時她認定自己不可能愛上他。他娶她是高攀。

　　就在她有了這椎心的認識時，基尚轉頭，直直盯著簾子後方，她蹲著的藏身之處。她很確定他看不見她，但他直盯著，彷彿直視她的眼睛。然後他露出笑容，那是她見過最燦爛的笑容，洋溢著幸福，明顯有著好性情。她盯著那開懷的笑，一股奇怪的感覺攫住她。她不由自主對他投以微笑，心裡突然湧起幸福的感覺，一種無法言說但十足樂觀的喜悅。事情終會圓滿，內心的聲音如此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她知道，就像我初見普拉巴克時就知道的：笑得如此開心的男人，絕不會存心傷害別人。

　　他把視線再度轉向別處時，房裡彷彿一下子暗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已愛上他，只因為他那笑容裡讓人安心的熱情。父親宣佈將她許配給他時，她毫無異議。初次瞥見基尚那迷人笑容後不到兩個月，她就嫁了，然後懷了她的第一個兒子普拉巴克。基尚身為家中長子，成婚時父親送給他兩塊良田，魯赫瑪拜的父親則加送一塊田給小兩口。成婚後不久，他們小小的財產就歸年輕的新娘子管理。她運用讀寫本事，在簡陋的學童練習簿上詳細記錄家中盈虧，並將這些賬簿紮在一塊，存放在鋅製的大箱子裡。

　　她明智地投資鄰居事業，妥善管理家中資源，家產虧損甚少。第三個孩子出世時，魯赫瑪拜二十五歲，她已讓家裡從小康變成村裡最有錢的人家，擁有五塊地，種植經濟作物，養了三頭乳牛和三頭公牛，還有兩隻產乳的山羊、十二隻會下蛋的雞。銀行裡的存款足夠為兩個女兒出嫁時準備豐厚的嫁妝。她打定主意要讓女兒有個好歸宿，讓她的孫子有更高的地位。

　　普拉巴克九歲時，父母送他到孟買，跟著開計程車的叔叔當學徒，住在一個大貧民窟裡。魯赫瑪拜開始拉長她的晨禱時間，懷抱著對家人未來的規劃和希望。然後她流產了。不到一年，流產了兩次。醫生判定她生下第三胎後，子宮受了傷，並建議切除。她接受了這手術，當時二十六歲。

　　魯赫瑪拜因此失魂落魄，沉湎於自己生命的缺憾，沉湎於因流產而失去的三個寶寶，以及原本還可以孕育的其他生命。她足足有兩年走不出那傷痛，就連基尚在淚光中硬擠出的漂亮笑容，也無法讓她振作。愁苦、傷心的她，在悲痛中，在日復一日盡義務地照顧女兒的瑣事中枯萎。她失去笑容，被冷落的田地一片愁雲慘霧。

　　就在魯赫瑪拜的心漸漸枯槁，眼看就要永遠陷入悲傷的深淵時，發生一樁危及全村性命財產的災難，把她從悲痛中喚醒。一群武裝土匪在這地區落戶，開始索取保護費。鄰村有個男子被他們用大砍刀砍傷，同村一名婦女被他們強姦。然後，基尚村裡有人反抗，反遭他們槍殺。

　　魯赫瑪拜跟遇害的男子很熟，他是基尚的堂兄弟，娶了魯赫瑪拜村子裡的姑娘。桑德村男女老少全參加了他的葬禮。葬禮結束時，魯赫瑪拜向群聚的村民講話。她頭髮凌亂，琥珀色的眼睛燃著怒火和決心。她高聲訓斥想姑息那批土匪的人，鼓吹村民起而反抗，甚至不惜殺死對方，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土地。村民士氣因而大振，既驚訝於她慷慨激昂的演說，也驚訝於她陷於悲痛而渾渾噩噩兩年之後，竟突然變了個人，活力十足。村民立即擬定了行動和反抗計畫。

　　桑德村民決心對幹的消息，傳到那幫土匪耳中。放話威脅、小衝突、偷襲摸底，最終使衝突升高到只有一戰。土匪惡狠狠地警告，要村民在某一天獻上龐大保護費，否則就等著遭大殃。

　　村民以鐮刀、斧頭、木棍、小刀當武器，婦孺則疏散到鄰村。留下來禦敵的男人，普遍懷著恐懼和懊悔。幾個男人力主抗爭行動太魯莽，交保護費總比送死來得好。那名遇害男子的兄弟，昂首闊步行走於村民之間，打氣、安慰，同時斥責那些膽怯而有意退縮的人。

　　警報聲響起，土匪正在公路上朝村子逼近。村民躲到土屋與土屋之間倉促建起的屏障後方，既興奮又害怕。就在要動手的那一刻，村民發現來者是自己人。一個星期前，普拉巴克聽到要與土匪開戰的消息後，即從他住的貧民窟糾集了六名朋友和堂兄弟，動身回鄉助一臂之力。當時他只有十五歲，他朋友裡最年長的只有十八歲，但他們都是在龍蛇混雜的孟買街頭打打殺殺混出來的。其中有位高大的男孩，名叫拉朱，臉龐俊俏，留著孟買某電影明星的蓬鬆髮型。他帶了手槍來，秀給村民看，讓所有村民信心倍增。

　　土匪自大又過度自信，大搖大擺走進村子時，距日落只剩半個小時。土匪頭子凶狠的恫嚇還沒講完，拉朱已走出掩體，走向土匪，每走三步就開一槍。豁出性命的農民，從屏障後面紛紛擲出斧頭、鐮刀、小刀、棍棒和石頭，立刻打死不少土匪。拉朱跨著大步，未曾停下，最後一顆子彈近距離射中土匪頭子的胸膛，要了他的命。村民說，那傢伙是死後才倒地的。

　　其他負傷的土匪四散潰逃，從此沒再出現。村民將土匪頭子的屍體搬到賈姆內爾區警察駐所。所有村民口徑一致：他們反抗土匪，混戰之中，有一人遭土匪射死，卻隻字未提拉朱的名字。接受盛宴款待兩天後，這群年輕人跟著普拉巴克回孟買。狂放、勇敢的拉朱，一年後死於酒吧裡的鬥毆；其他男孩當中，有兩人死於類似的凶殺；還有一人因為犯了情殺罪，正在服長期徒刑。那男孩愛上女演員，嫉恨情敵，而將情敵殺掉。

　　我會講馬拉地語後，村民把那場大戰役跟我講了許多次。他們帶我到當初蓋有掩體和雙方廝殺的地點，重演當時的情景給我看，年輕男子常搶著要扮演拉朱。曾與村民並肩作戰的那些年輕人，他們後來的際遇，在這故事裡也佔了同樣吃重的角色。村民把他們每個人的不幸遭遇（從回鄉的普拉巴克口中得知）當作這偉大故事的一部分來追述，來告訴我。而在這種種追述和津津樂道當中，每次講到魯赫瑪拜時，村民都表現出特殊的愛戴和驕傲。她在葬禮時發表演講激勵人心，贏得了村民對她的愛戴與敬佩，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來扮演村中的公共角色。他們讚賞她的英勇，敬佩她的堅毅。最重要的是，他們歡喜地迎接她回到他們身邊。經過與土匪的爭鬥，她走出了悲痛與絕望，回復她以往強勢、精明、大笑的模樣。在這個貧窮而簡單的村子，每個人都清楚謹記，村子的寶藏是村民。

　　在她那和藹可親的臉龐下，有了飽經滄桑的痕跡。臉頰高處的皺紋，是她用以將淚水留在眼眶的堤堰。每當她一人獨處或專心工作時，那未明言、無法回答的疑問便讓她豐滿的紅唇喃喃自語。堅定讓她那帶著反抗姿態的突出雙下巴更顯頑強。她的額頭中央和兩眉之間，總是浮現著淺淺的皺紋，彷彿她正在那些柔軟的皺摺裡，思索那荒謬又可嘆的人生道理：凡快樂必有其苦惱，凡財富必有其代價，凡生命必遲早要經受徹底的悲傷和死亡。

　　我和魯赫瑪拜的友誼，在第一天早上就建立起來。那時，我在基尚屋外的繩床上睡得正酣。天剛亮，魯赫瑪拜趕著她的產乳水牛過來時，我還在呼呼大睡。其中一隻乳牛被我的打呼聲吸引，過來一探究竟。我感覺有濕濕的東西在摸我，讓我喘不過氣，嚇得驚醒。我張開眼睛，赫然見到一隻黑色大水牛，再次伸出粉紅色的大舌頭，要悶住我的臉。我嚇得大叫，跌落床下，連爬帶滾地往後退。

　　看我出糗，惹得魯赫瑪拜哈哈大笑，但那是善意的大笑，率直、和善、沒有嘲笑的意思。她伸手扶我起來，我抓住她的手，跟著她大笑。

　　「Ｇａｅｅ！」她說，指著那隻水牛，也點明了我該遵守的基本原則：如果我們倆要用言語交談，該學外國話的那個人是我。

　　她拿起玻璃杯，在黑色彎角巨獸的乳房旁蹲著，擠起牛乳。我看著牛乳直接噴進玻璃杯。她手法純熟，注滿杯子，將它端給我，同時用她紅色棉披肩的一角擦了擦杯口。

　　我是城市小孩，在人口有三百萬、不算小的城市出生、長大。我逃亡了幾年而未被捕，原因之一就在我喜歡大城市，在大城市裡我有十足的自信，過得十分自在。端著那杯剛擠出來的新鮮牛奶時，城市小孩對印度這國家的猜疑和恐懼，完全浮上心頭。那杯子握在手裡，溫熱，帶著母牛味，杯裡似乎浮著什麼東西。我猶豫不敢喝。我覺得發明牛奶消毒法的巴斯德就站在我後面，隔著我的肩膀俯視那杯牛奶。他彷彿在說：呃，先生，如果我是你，我會把那牛奶煮沸過再喝……

　　我把偏見、恐懼，連同那杯牛奶，以最快的速度一起呼嚕喝下。味道沒我預期的那麼差：入口滑潤、醇厚，殘留在嘴裡的牛味中帶著一絲乾草味。魯赫瑪拜拿走我手上的杯子，蹲下來要再擠一杯，我趕緊用懇求的語氣跟她說不用，讓她相信我喝了一杯就很滿足了。

　　我和普拉巴克上完廁所、洗臉、刷牙後，吃了一頓拉餅（ｒｏｔｉ，又稱印度甩餅）配茶的豐盛早餐。用餐時，魯赫瑪拜一直站在旁邊，居高臨下看著我們。拉餅是未經發酵的大鍋餅，吃早餐前才做，用加了少許油的中國式鍋子在盆火上煎成。剛起鍋正燙手的大鍋餅，抹上印度奶油，撒上一大匙的糖，捲成管狀，手握著吃。捲餅極粗，手勉強可以握住，吃時配一杯又熱又甜的奶茶。

　　魯赫瑪拜目不轉睛盯著我們吃，我們當中有人露出一丁點想停下來喘口氣的意思，她就用手指戳一下我們或拍我們的頭或肩，催我們繼續吃。我們用力咀嚼這坦白說很美味的食物，無法下桌，偷偷瞥向那正在煎餅的年輕女人，希望在吃了三或四塊之後，那鍋中的大餅將會是我們的最後一塊。

　　待在這村子的許多星期，每天都是這樣開始的，先是來杯牛奶，然後梳洗，最後來頓久久的拉餅配茶早餐。大部分的早上我都跟男人一起下田，照料玉米、嫩玉米、小麥、豆子和棉花。幹活時間分成兩段，每段約三小時，中間隔著午餐和午休。小孩和年輕婦人負責送午餐過來，食物用不鏽鋼盤盛著。午餐通常是家家都吃的拉餅、加了香料的木豆、芒果酸辣醬、生洋蔥，搭配酸橙汁。一起用過午餐後，男人四處尋找安靜陰涼的地方，小睡一小時左右。再度上工的時候，吃飽、休息過的男人體力充沛地繼續埋頭幹活，直到長輩喊停為止。接著農民在主要小路上集合，然後打道回府，路上經過他們播種照料的田地。一路上大家往往大聲笑鬧、開彼此的玩笑。

　　在村裡，男人幾乎沒事做。烹煮、清掃、洗衣，乃至例行的家居維修，全由女人包辦，大部分是較年輕的女人做，而由較年長的女人督導。平均來講，村中女人一天勞動四小時，大部分閒暇時間用來陪小孩玩。村中的男人一天工作六小時，一星期平均工作四天。插秧、採收時要特別花力氣，但一般而言，馬哈拉什特拉邦村民的勞動時數，比城裡的工作男女要少。

　　但鄉村不是天堂。有些男人下田幹活之後，還得到多岩的私有地上照料棉花，以多掙點錢，一天下來筋疲力竭。雨有可能下得早，也可能下得晚，田一沒入水中，往往遭昆蟲、莊稼病摧殘。女人沒有機會一展才華，任由才華在綿綿不盡的日子裡悄無聲息地蹉跎掉。其他人則看著聰明伶俐的小孩慢慢被糟蹋，這些孩子若生在較熱鬧的地方，就能有更大的成就和作為，但困在村子裡，一輩子就只知道村子、田地和河流。有時（或許應該說極少發生）會有男人或女人，因為生活太悲苦，在夜裡傷心啜泣，聲音迴盪在漆黑的村子，傳到每個人耳中。

　　但就像普拉巴克說過的，村民真的是幾乎每天都在唱歌。如果說幸福快樂的指標是美食、大笑、高歌與善良，那麼，在這些生活品質上，西方人真的要大嘆不如。待在那裡的六個月期間，我從沒聽過一句傷人的話，也沒見過有人憤怒得張牙舞爪。此外，在普拉巴克的村子裡，男男女女個個健壯。當祖父母的，身材圓滾，但不胖，當父母的，愉快而健美，小孩四肢健壯，聰明又活潑。

　　這村子還給我某種篤定的感覺，我在任何城市都沒體驗過的感覺：那種篤定感滋生於土地和耕種者可互換之時，滋生於人與大自然合而為一之時。城市是不斷在改變的地方，而且是不可回復的改變。城市的招牌聲音，是風鑽發出的響尾蛇般的噠噠震顫聲──商業爬蟲動物攻擊的警告聲。但這村子裡的改變是循環往復的改變。自然界的改變，隨著四季循環，回復原狀。凡來自大地的，最終都回歸大地；凡興盛茁壯的，都漸漸消失以再度滋長。

　　在這村子待了約三個月時，魯赫瑪拜和桑德村民讓我體會到一部分那樣的篤定：那些人的生活永遠改變了我的生命。雨季來臨那一天，我和大概十二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個小孩在河裡游泳。盤據天空數星期的烏雲，從四面八方的地平線上聚集過來，似乎壓著那些最高大的樹木。經過八個月的乾季，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香味，叫我們興奮得好像喝醉酒。

　　「Ｐａｏｕｓ　ａｌｌａ！　Ｓ'ａｌｌａ　ｇｈｕｒｒｅｅ！」小孩抓著我的手一再大叫。他們指著烏雲，把我朝村子拖著跑。（雨來了！快回家吧！）

　　跑著跑著，雨滴開始落下。幾秒鐘後，零星的雨滴變成嘩啦啦的大雨，幾分鐘後變成傾盆大雨。不到一小時，雨季就變成無休止的洪流，雨勢大又密，人在戶外若不用雙手罩住嘴（好留有一塊呼吸空間），根本就很難呼吸。

　　最初，村民在雨中跳舞，互相惡作劇。有人拿來肥皂，在天賜大雨裡洗起澡；有人去村中的廟宇，跪在雨中祈求，有人忙著修補屋頂，與圍著每道泥磚牆挖鑿而出的排水溝。

　　最後，每個人都停下來，呆呆望著那飄忽、搖擺、扭曲的雨幕。家家戶戶的門口擠著一群臉孔，每一道閃電劈下來，就映照出人們定住不動的驚嘆畫面。

　　幾小時的傾盆大雨後，繼之以同樣幾小時的平靜。陽光斷斷續續露臉，溫度愈來愈高的土地上，雨水漸漸化為蒸汽。雨季的頭十天都是如此，暴風雨後，繼之以寧靜的雨後時光，彷彿雨季在測試這村子的底線，想找出罩門，發動最後一擊。

　　然後，真正的大雨降臨，水嘩啦啦直瀉而下，幾乎沒停，足足下了七天七夜。第七天，我在滂沱大雨之中，到河邊洗我僅有的幾件衣服。洗了一會兒，我伸手去拿肥皂，赫然發現我剛剛放肥皂的那顆石頭已沒入水裡。原先只輕撫我光腳丫的水，幾秒鐘內從腳踝升高到膝蓋。我望著上游滾滾洶湧的河水時，水已升高到我的大腿，然後繼續上升。

　　我既吃驚又不安，拿起濕衣服走出河水，回到村子。途中我停下來看河水兩次。陡峭的河岸很快就沒入水中，寬闊的斜坡平原漸漸沒入那吞沒一切的洪水。河水的腳步很快，吞噬陸地的暴漲河水，以猶如人緩慢行走的速度悄悄進逼村子，眼看村子要不保了。我大為驚恐，跑回村子警告村民。

　　「河水！河水來了！」我以一口破馬拉地語大叫。

　　村民察覺到我的不安，但不懂我為何不安，紛紛圍過來，然後叫喚普拉巴克，接連問他好幾個問題。

　　「怎麼了，林？村民被你搞得很不安。」

　　「河水！河水漲得很快，就要把村子沖掉了。」

　　普拉巴克微笑。

　　「不會啦！林，不會啦。」

　　「我跟你說真的！我親眼看到，不是開玩笑，普拉布。那條可惡的河氾濫了。」

　　普拉巴克把我的話翻給其他人聽，眾人都大笑。

　　「你們全瘋了？」我惱火地大叫，「不好笑！」

　　他們笑得更大聲，把我團團圍住，伸手輕拍我、撫摩我，要安撫我的恐懼。他們大笑的聲音裡滿是安慰人的話語和嘆氣。然後，普拉巴克帶路，村民群眾對我又是趕、又是拖、又是推，要我去河邊。

　　幾百公尺外，河水汪洋一片，滔滔不絕，異常混濁，翻騰洶湧的波浪，一路摧枯拉朽，在河谷裡奔騰。我們佇立在那裡時，雨勢加大了一倍，衣服和柔軟的泥土一樣濕漉漉。滾滾河水仍在上漲，如心跳般怦然重擊，繼續吞沒陸地。

　　「你看那些木樁，林，」普拉巴克以安撫的口氣跟我說話，但聽在我耳中卻無比惱火，「那些木樁是淹水遊戲樁。你還記得，有人把它們插進地裡？薩提什、潘代、納拉揚和巴拉特……還記得嗎？」我的確記得。幾天前，村裡辦了抽籤。在一百二十張小紙片上依序寫上一到一百二十的數字，好讓村裡每個男子都能抽到籤，然後將紙張放進名叫馬特卡（ｍａｔｋａ）的陶製空水罐裡攪混。男人排隊一一抽籤，然後把另一組同樣數目的籤放進罐裡攪混。一名小女孩被選中，負責從罐子裡抽出六個幸運號碼。全村的人圍觀這儀式，為中籤者高興喝采。

　　中籤的六名男子，有幸能將一公尺多一點的木樁打進土地。另外，村中三名最年長的男子不必抽籤，就可以打木樁。他們選好插樁的地點，由年輕男子替他們將木樁打進土裡。九根木樁全就定位後，繫上小旗子，旗上寫有樁主的名字，然後村民四散回家。

　　那時，我在枝葉成拱的樹蔭下觀看這活動，但我正忙著呢，根據每天在村裡聽到的拼音，翻看我那本小小的馬拉地語字典。我沒怎麼注意那活動，也未特意去問那活動的目的。

　　我們站在嘩嘩直下、讓人麻木的雨裡，看著河水緩緩近逼，普拉巴克跟我解釋，那些木樁是淹水遊戲的一部分，這遊戲他們村裡每年玩一次。村裡三名最年長的男子和六名中籤男子，得到預測水位上漲高度的機會。每根繫著黃色絲旗的木樁，各代表樁主的預測水位。

　　「有沒有看到，那根繫著小旗的木樁？」普拉巴克問，手指著離我們最遠的那根木樁。「那一根差不多完了。明天或今晚，河水就會淹過那裡。」

　　他把跟我說的話翻譯給眾村民聽，村民把體格粗壯的牧牛人薩提什推到人群前面。那根快要沒頂的木樁就是他的，他靦腆地大笑，兩眼低垂，接受友人善意的嘲弄，和年長男子的嘲笑。

　　「而這一根，」普拉巴克繼續說，指著最靠近我們那根木樁，「河水絕對碰不到這一根，河水絕不會超過這地方。老迪帕克海選這地方插樁，他認為今年雨季雨水會很多。」

　　村民已興味索然，慢悠悠地走回村子，只剩普拉巴克和我站在那裡。

　　「但……你怎麼知道河水不會漲到這裡？」

　　「我們在這裡定居很久了，林。桑德村有兩千年的歷史，隔壁的納亭凱拉村更久，大概已經有三千年歷史。離這裡有段距離的其他地方，雨季時的確很慘，大鬧水災。但這裡不會，桑德村不會。我們這條河從沒淹到這麼遠，我想今年也不會，雖然老迪帕克海說會。每個人都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林。」

　　他抬起頭，瞇眼看那正卸下重荷的雲。

　　「但通常我們得等雨停，才出門看淹水遊戲樁的情形。林，對不起，我衣服濕得難受，我得把骨頭裡的水全擰乾才能進家門。」

　　我直直盯著前面。他抬頭再瞥了一眼翻騰的烏雲，問道。

　　「林，在你們的國家，你們不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嗎？」

　　我沒回答。最後，他伸手拍了我的背幾下，走開。我獨自一人，凝視被雨水打得濕透的世界片刻，最後，我抬起頭望著猛往地上倒水的天空。

　　我在想另一種河流，流貫全世界每個人的河流，不管我們來自何處。那是條心河，心中的慾望之河。那是條純淨映現我們每個人的真實自我和真正成就的河流。我這輩子一直在戰鬥，始終處於隨時準備為所愛和所恨而戰鬥的狀態，而且是太好鬥的地步。最後，我成為戰鬥的化身，我真正的本性被凶狠、敵意的面具所掩蓋。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就跟其他凶神惡煞一樣，告訴別人「別跟我作對」。最後，我變得很會表達這種情緒，因此我時時刻刻都表現出「別跟我作對」的模樣。

　　在這村子，這不管用，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肢體語言。他們不認識其他外國人，沒有可供參考的對象。我板起嚴肅、甚至嚴酷的臉孔，他們大笑，帶著鼓勵之意輕拍我的背。不管我擺出什麼表情，他們都當我是和氣的人。我成了愛開玩笑的人，賣力幹活、逗小孩笑、跟他們一起唱歌、跳舞、開心大笑的人。

　　而我想，我那時候真是那樣的大笑。他們給了我機會，讓我能重新做人，能遵循那條內在的河流，成為我一直想成為的男人。就在我了解淹水遊戲的木樁是怎麼一回事的那一天，我獨自站在雨中。不到三小時前，普拉巴克的母親告訴我，她召集了村中的婦女開會：她決定給我取個新名字，像她那樣的馬哈拉什特拉人的名字。我住在普拉巴克家，會上因此決定我該以哈瑞為姓。基尚是普拉巴克的父親、我的義父，按照傳統，我應該以他的名字作為我的中間名。婦女團判定我性情平和開朗，魯赫瑪拜便決定以項塔蘭為我的名字，意為和平之人或天賜平和的男子。婦女團也同意。

　　那些農民把他們的木樁釘進我生命的土地裡，他們知道那條河流止於我生命的什麼地方，然後以新名字標示那地方：「項塔蘭．基尚．哈瑞」。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他們認定是我的那個男人的內心找到那名字，還是把那名字像許願樹一樣栽種在那畝心田，期待它成長茁壯……不管是怎樣，也不管他們是發現或創造了那平和，現在的我是在那時候誕生的──當我站在淹水木樁附近，昂首向天接受聖雨洗禮的時候。我慢慢地變成了項塔蘭，一個更好的人，雖然，有點太遲了。

第七章

　　「她是個很漂亮的妓女，」普拉巴克懇求道，「她很肥，而且肥在最重要、最要緊的部位。不管抓哪裡，都可以讓你滿滿握在手裡。你會很興奮，會很變態！」

　　「很讓人心動，普拉布，」我答，盡量忍住笑意，「但我實在沒興趣。我們昨天才離開村子，我的心仍在那裡……我實在……沒那個心情。」

　　「心情沒問題，巴巴。只要搞起來，你的壞心情很快就會變好，ｆｕｔｔ─ａ─ｆｕｔｔ！（真的快！）」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我想到時候心情還是會一樣。」

　　「但她很有經驗！」他哀求道，「那些人告訴我，光是在這個飯店，她就服務過上百個客人！我看過她，我直視她的眼睛，我知道她床上功夫一流。」

　　「我不想找妓女，普拉布，不管她功夫多一流。」

　　「但只要看到她，你就會迷上她。」

　　「對不起，普拉布。」

　　「但我跟他們說……你會去看她。只看就好，看又不會少塊肉，林巴巴。」

　　「不要。」

　　「但是……你如果不去看她，我就拿不回訂金。」

　　「你付了訂金？」

　　「是啊，林。」

　　「你付訂金，讓我跟女人在這飯店上床？」

　　「沒錯，林。」他嘆口氣，舉起雙手，隨即垂落至身體兩側，一副無奈的樣子。「你在村子裡待了六個月，六個月沒跟女人搞，我想你一定很需要。如果你連偷偷看她一眼都不願意，我的訂金就泡湯了。」

　　「好吧！」我嘆了口氣，學他做出無奈的動作，「就去看一眼，讓你保住訂金。」

　　我拉上飯店房門，鎖上，跟他一起走上寬闊的走廊。位於孟買北部奧蘭加巴德的艾普薩拉飯店，已有百餘年歷史，是為服務另一個更輝煌的時代而建的。飯店房間挑高且寬敞，附設面朝熱鬧街道的露天陽臺，房間的簷梁和天花板圓形花飾有著精緻的細部；但家具的品質卻很低劣，胡亂搭配，沒有整體規劃，走廊的地毯上也已磨出許多起毛球的破洞。油漆剝落，牆上有汙漬，房價便宜。普拉巴克告訴我，回孟買的路上，就只有這地方可讓我們快活一晚。

　　我們在這樓層另一頭的某個房間門外停下。普拉巴克興奮得發抖，眼睛睜大得讓人擔心。

　　我敲門。幾乎同時，門打開。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門口，她身穿紅黃紗麗，惡狠狠地瞪著我們。她身後的房間裡有幾個男人，那些人身紮多蒂腰布，頭戴白帽，打扮類似普拉巴克村子裡的農民，坐在地板上用餐，吃著木豆、米飯和拉餅，分量很多。

　　那女人走進走廊，把門扣上。定定地看著普拉巴克。普拉巴克比她矮了整整一個頭和肩膀，面對她惡狠狠的瞪視，他回以學校惡霸小跟班那種乖乖聽命的表情。

　　「看到了吧，林？」他小聲說，眼睛仍看著她，「我跟你說的沒錯吧？」

　　我看到的是個長得普普通通、有個球狀鼻的大臉，嘴唇薄且不屑地噘起，讓她的嘴活像個被插進棒子的蛤蜊。臉上和脖子上的粉，厚得跟日本藝妓一樣，讓她那繃緊著臉的表情活像個惡棍。

　　普拉巴克用馬拉地語跟那女人講話。

　　「露給他瞧瞧！」

　　她隨即將紗麗往上拉，露出一大圈肥肥的肚子。她用她又短又粗的手指捏起一、兩磅肉，再用力捏了捏，一邊眉毛揚起，看著我，想得到我的讚美。

　　普拉巴克發出輕輕一聲呻吟，眼睛睜得老大。

　　然後那女人突然一臉怒容，往走廊左右瞧了瞧，接著把上衣撩起幾公分，露出又長又細的下垂奶子。她抓住奶子，朝我上下甩了好幾次，同時向我眨眼，露出讓人不解的奇怪表情。我毫無根據地猜測，那很可能是不懷好意、輕蔑的嘲笑。

　　普拉巴克的眼睛睜得更大，張大嘴巴，開始喘息。

　　那女人掩住奶子，急急左右擺頭，把她編成辮子的黑色長髮甩到胸前。她雙手抓住辮子，手指開始往辮子下頭捏去，好似把那辮子當成用了一半的牙膏。隨著捏擠，她手指上積了厚厚一層椰子油，從髮辮末梢滴到磨爛發白的地毯上。

　　「你知道的，林，」普拉巴克含糊地說，目瞪口呆看著滴下的油，神情飢渴又近乎恐懼，他的右腳甚至開始輕跺地毯，「如果你不想跟這女人上床……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那……我可以自己用掉那訂金。」

　　「回頭房間見，普拉布。」我說，朝那女人客氣地微笑。我向她微微鞠了躬，帶著她輕蔑的低吼回到房間。

　　我想正可利用這空檔，更新我的馬拉地語字典。清單中列出的日常用字已有約六百個。在桑德村時，我把村民跟我講的單字和短語記在紙片上，再轉抄到牢固的日誌上，以供日後查閱。我把最近抄的幾張紙片攤在寫字檯上，正要開始轉抄到日誌上。就在這時，門猛然打開，普拉巴克大搖大擺走進房間。他走過我身旁，不發一語，往後朝床上一躺。從我離開那妓女房間到現在，才過了大概九分鐘。

　　「哇，林！」他開心呻吟，對著天花板咧嘴而笑，「我說的沒錯，她是個經驗老到的女人。」

　　我盯著他，一臉茫然。

　　「真的！」他一臉陶醉，從床上坐起，前後蕩著他的兩根短腿。「她給了我物超所值的服務，而我也讓她非常、非常爽。來！咱們出門去！去吃點東西，喝點酒，慶祝一下！」

　　「如果你確定還有體力的話。」我低聲說。

　　「噢，巴巴，那裡用不著什麼體力，我要帶你去的地方非常棒，棒到甚至可以坐著喝。」

　　照他所說的，我跟著他走了約一個小時，經過最後一個公車站牌，來到該鎮郊外的一間簡陋小屋。我們請客，要老闆送酒吧裡的客人每人一杯酒，藉此打進擠坐在狹長石凳上的酒客，一身髒兮兮而無酒不歡的酒客。這裡是澳洲人所謂的ｓｌｙ　ｇｒｏｇ　ｓｈｏｐ，即無營業執照的酒吧，以低於市價的價格，供應超過標準酒精濃度的烈酒。

　　我們打進的那群客人，有工人、農民，還有一群普通混混。他們全帶著懾怒、受壓抑的表情。話不多，或根本不講話。喝下口感極差的私釀酒時，劇烈扭曲的臉形使他們更難看。他們每喝完一杯，就發出各種呼嚕聲、痛苦呻吟聲和嘔吐聲。普拉巴克和我加入他們時，我們捏著鼻子，仰起頭，把那難喝的農業化工液體倒進嘴巴，一口氣喝完。靠著一股強烈的決心，我們才有勇氣把那毒液喝進肚裡。神志夠清醒後，我們極勉強地再叫了一杯，把那穿腸毒酒再灌進肚裡。

　　那實在是太難喝，每個人都是一臉使勁苦撐的樣子。有些人實在受不了，偷偷溜走，敗下陣來；有些人意志動搖，但受了身旁酒友一臉痛苦的鼓勵，死命硬撐。普拉巴克拿著他的第五杯烈酒，遲疑許久。我想他就要承認不行，不料最後他吸一口氣，咕嚕咕嚕把那杯喝光。接著，有個男子把酒杯丟到一旁，站起來，走到這破爛小房間的中央，大聲唱起跑調的歌。我們每個人都激動地大聲叫好，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已經喝醉了。

　　我們一個接一個上場唱歌。先是讓人感動落淚的印度國歌，繼之以宗教禮拜歌。有人唱起曲調重複、容易琅琅上口的印地語情歌，搭配令人傷感的嘎札爾詩（ｇａｚａｌｓ）。兩名魁梧的侍者看出現場氣氛已由喝醉變成陶醉，便把酒盤和酒杯擱下，在門口兩側的凳子上坐下。他們開心地笑著，點頭，左右擺頭，將又長又粗的木棍深情地抱在他們粗壯的臂彎裡。當每個人唱歌時，大家都拍手、喝采，輪到我時，我不知怎麼的，唱起奇想樂團的老歌〈妳真的煞到我了〉：

　　　　小姐，妳真的煞到我了，

　　　　我被妳煞到睡不著覺……

　　我醉到教起普拉巴克，而他也醉到學起這曲子：

　　　　真的，老天作證，妳是個正妹！

　　　　而妳真的、真的、煞到我了，就是這樣。

　　走在回鎮上那條漆黑、荒涼的路上時，我們仍然在唱歌。一輛白色「大使」【註：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印度興都斯坦汽車公司所製造的一款車子。】緩緩駛過我們身邊，掉頭，我們還在唱。車子再開過我們身邊，再掉頭，停在路肩，堵住我們的時候，我們仍然還是在唱歌。車上下來四名男子，一人留在駕駛座。最高的男人抓住我的襯衫，用馬拉地語的命令語氣，向我吼叫。

　　「幹什麼？」我用馬拉地語醉醺醺地回他。

　　另一個男人從旁邊跨進來，伸出短短的右手，朝我出拳，打得我的頭猛然往後仰。很快的，我的嘴巴、鼻子又各挨了一拳。我踉踉蹌蹌往後退，有隻腳站不穩。我倒在地上，同時看見普拉巴克張開雙臂，向那四個人猛撲過去，試圖擋住他們。我驚醒過來，鼓起精神衝過去。很幸運的，我使出右勾拳和由上往下的右肘（任何街頭混戰裡最厲害的兩招），都重重打到對方。在我旁邊，普拉巴克一度倒下，立刻躍起，卻招來一陣猛拳，打得他眼冒金星，整個人趴在地上。我試圖站在他附近，用腿保護他，結果重心不穩，踉蹌倒下。拳打腳踢如雨點落下，我掩住頭和肚子，聽到腦子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幾名男子把我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搜我的口袋，手法非常熟練。我喝醉又受傷，只隱隱覺得那些黑壓壓的身形壓制著我，然後我聽到另一個聲音，是普拉巴克的聲音，我聽出他懇求的一些話，還有他輕蔑的咒罵。他痛斥這群人毆打、洗劫外國人，一個來到他們國家、完全沒傷害他們的外國人，真是丟了國家的臉，丟了印度人的臉。他罵得慷慨激昂，罵他們是孬種，咒罵聖雄甘地、佛陀、印度教神克利希納、德蕾莎修女、寶萊塢電影明星阿米塔．巴吉汗都是孬種。結果竟然罵出了效果。這群人的頭頭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上。醉茫茫的我試圖站起來再打，但其他人把我壓下，按在地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人俯身凝視我的眼睛。表情冷酷、冷漠，和我很像。他打開我被扯破的襯衫，塞進東西：我的護照和手錶。

　　他們站著，惡狠狠地瞪了普拉巴克最後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令人摸不透的恨，然後爬進車裡。車門砰一聲關上，車子疾速駛離，揚起的沙土和小石子落在我們身上。

　　普拉巴克確認我傷得不重後，開始哀嚎、哭訴，難過得不得了。他一再痛罵自己，竟把我帶到這偏遠的酒吧，而且讓自己和我喝得爛醉。他十足真心地說，如果可以，他想把我的傷都轉移到他身上。他對自己是孟買最優秀的街頭導遊相當自豪，如今這招牌卻給砸了。他毫無保留地熱愛他的國家，Ｂｈａｒａｔ　Ｍａｔａｊｉ（母親印度），如今這熱愛卻受到比任何肉體所能承受還更嚴重的打擊。

　　「眼前只有一件事要做，林，」我在飯店的白瓷磚大浴室，就著臉盆洗臉時，他說，「回到孟買時，你得發封電報給你的家人和朋友，請他們再寄錢來，你得去你們的紐西蘭大使館申訴緊急情況。」

　　我擦乾臉，倚著臉盆，看鏡中的自己。傷得不嚴重。一邊的眼眶開始變黑，鼻子腫起，但沒斷掉。嘴唇裂了，腫了起來，臉頰和下巴因為被踢，有幾處大塊破皮。這算是幸運了，以我的經驗，通常不會這麼好過。我在暴力、犯罪的地區長大，在那樣的地方，勞動階級幫派水火不容，相互打打殺殺，對付像我這樣不肯加入他們任何一方的孤鳥，毫不留情。然後，還會坐牢。把我打得最慘的，莫過於領著國家薪水維持治安的那些穿制服的傢伙，獄警。在街上被打時，我想起的聲音……我知道了……就是挨獄警打時的聲音，我自己的聲音。記憶中，我被三、四個懲戒單位的警員按著，另有兩三個警員用拳頭、警棍、靴子毒打我。當然，挨他們這種人打，向來比較讓人受不了，因為我們當他們是好人。挨壞人毒打，我們理解，認了；但當好人用手銬把你銬在牆上，然後輪流踹你、踢你，打到你骨頭斷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覺得整個制度，整個世界，一片黑暗。然後，傳來尖叫聲。其他人，其他囚犯，尖叫，每天晚上。

　　我凝視自己鏡中的眼睛，想著普拉巴克的提議。不可能聯絡紐西蘭大使館，任何大使館都不可能。不可能聯絡家人或朋友，因為警方在監視他們，等著我跟他們聯絡，洩漏行蹤。沒有親友，沒有援助，身無分文，那些搶匪搶走了我僅有的錢。但這件事的反諷，我倒是點滴在心：想不到一個武裝搶匪逃犯，竟被人搶走身上所有錢財。記得當初前往村子前，卡拉跟我說了什麼來著？途中一滴酒都不要沾……

　　「我在紐西蘭沒錢，普拉布，」走回飯店房間途中我告訴他，「沒有親人、朋友能幫得，大使館也幫不上忙。」

　　「沒錢？」

　　「完全沒有。」

　　「你籌不到錢？哪裡都籌不到？」

　　「對！」我答，把僅有的少數隨身物品裝進背包。

　　「這就非常麻煩，林，抱歉，當著你那傷痕纍纍的臉說。」

　　「我知道。你想，我把我的手錶賣給飯店經理行嗎？」

　　「行，林，我想沒問題。這手錶很高級，但我想他不會給我們好價錢。碰到這種事情，印度生意人就把職業信條塞進後面的褲袋裡，他會把價錢殺得很低。」

　　「沒關係。」我答，扣上背包的扣子。「只要夠付房錢，夠買你說的夜間火車票回孟買就行。就這樣，收拾你的東西，我們走。」

　　「這事非常、非常、非常麻煩，」我們關上房門，走上走廊，要去辦退房手續時，他說，「林，在印度，沒錢就不好玩，我說真的。」

　　那股讓他緊閉嘴唇、愁眉不展的憂心，在回孟買的這一路上都未消失。賣掉手錶的錢，付了奧蘭加巴德的住房費，剩下的只夠在孟買的印度旅社再住兩三天。把我的東西放進我最喜歡的房間後，我送普拉巴克回到飯店的小門廳，竭力想讓他恢復那燦爛的笑容，但都未能如願。

　　「看我的，我會讓你甩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說，正經而嚴肅。「等著瞧，林。我會給你快樂的結果。」

　　我看著他走上樓梯，然後聽到經理阿南德以友善的馬拉地語向我說話。

　　我轉身微笑，用馬拉地語跟他聊起來。經過六個月的村中生活，我已會說簡單的日常會語短語、問句和句子。這算不上什麼，但阿南德顯然很高興且驚訝。聽了幾分鐘後，他把另一位經理和所有客房服務生叫來，聽我用他們的語言講話。他們聽了之後，全都露出既驚又喜的表情。他們見過會講一些印地語，甚至很會講印地語的外國人，但從沒見過能用他們所愛的馬拉地語跟他們交談的外國人。

　　他們向我問起桑德村，那個他們從沒聽過的村子。我們聊起他們待在家鄉時就非常清楚的日常生活，往往在回憶中予以美化了。交談結束，我回到房間，剛關上房門，就傳來試探性的敲門聲。

　　「對不起，抱歉打擾了。」說話的人是個高瘦的外國人，可能是德國人或瑞士人。他有著長臉與尖下巴，蓄著一綹鬍子，金髮往後梳成一根粗辮子。「我先前聽到你跟經理和客房服務生講話……呃，我想你一定已在印度待了很久，還有……ｎａ　ｊａ，我們今天剛到，我女朋友和我，我們想買點大麻膠。你……知不知道哪裡可以弄到大麻膠，不會被騙錢，也不會有警察找麻煩？」

　　我當然知道。那天晚上，我還幫他們到黑市換錢，讓他們不至於被騙。留鬍子的德國人和他女友都很滿意這買賣，付給我佣金。那些黑市商人，普拉巴克的朋友即街頭眼線，很高興我帶給他們新客戶，也付了我佣金。我知道，在科拉巴的每個街道上，還有其他外國人想弄到毒品。與阿南德和客戶服務生用馬拉地語隨興的一場交談，被那對德國男女朋友無意間聽到，竟替我指出在這城市生存的一條門路。

　　但更迫切的問題是我的觀光簽證。阿南德辦理我的住房手續時，已提醒我簽證已到期。在孟買，每家飯店都得拿出外籍房客登記單，填寫外國人名和護照號碼，並注明簽證有效日期。那登記單叫作「Ｃ表格」，警察不時會來抽查。簽證過期仍逗留境內，在印度是重罪。刑期有時重達兩年，而Ｃ表格違規的飯店老闆則會被警方處以巨額罰款。

　　阿南德一臉嚴肅把這件事全解釋給我聽後，篡改登記單上的數據，讓我住進。他喜歡我。他是馬哈拉什特拉人，而我是第一個能用馬拉地語和他交談的外國人。他很樂於為我違法一次，但他提醒我得立刻去一趟警察局的外籍人士登記處，把簽證延長。

　　我坐在飯店房裡，思索可走的路。可走的路並不多，我沒什麼錢。沒錯，我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生財之道，也就是當中間人，當掮客，幫有所顧忌的外國人跟黑市商人打交道。但我不確定這一行賺的錢，夠不夠我住飯店、上館子的開銷。可以確定的是，這不夠我買機票飛離印度。此外，我的簽證已過期，實質上已犯法。阿南德告訴我，警察會把簽證失效當作純粹的一時疏忽，不細究即予以延長，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自由之身在這上面作賭注。我不能去外籍人士登記處。因此，我無法更改我的簽證身分，而簽證無效，在孟買，我就無法住進飯店。到底該照規定上警局，還是四處躲藏逃亡？我陷入兩難。

　　我仰躺在床上，一片漆黑，傾聽樓下街頭傳進窗子的聲音：帕安販子要顧客品嚐一小口香甜的吆喝聲；西瓜販子劃破濕熱夜晚的低沉喊叫聲；街頭雜技表演者汗流浹背，表演給一群遊客看時的叫喊聲；還有音樂，時時都有的音樂。我在想，這世上還有哪個民族比印度人更愛音樂？

　　我不由得想起那個村子。我一直在逃避和抵抗的那段回憶，在音樂響起的時刻，浮現我的腦海。普拉巴克和我離開村子的那一天，村民邀我留下。他們主動表示要給我房子和工作。住在村子的後三個月，我特別指導當地的學校老師如何說英文。我示範一些英文字的發音，幫他糾正學童說英文的怪腔怪調。老師和村務委員會都很希望我留下。那裡倒不失為容身的好地方，有棲身之地，又有明確目標。

　　但我不可能回桑德村。那時候不行。在城市，人雖然昧著自己的個性和靈魂，卻可以活得好好的；如果要住在村落裡，人就必須徹底看清自己的個性和靈魂。罪與罰是我時時刻刻擺脫不掉的印記。我逃出監獄，但我的未來也因逃獄而被緊緊掐住。

　　他們如果看得夠仔細，看得夠久，遲早會從我眼睛裡看到掐住我未來的東西。紙終究包不住火。他們當我是自由之人，平和之人，在那村子裡，某段時間我體驗到真正的幸福，但我的靈魂不乾淨。我該怎麼做才不會再陷牢籠？該怎麼辦？非得殺人才能免於牢獄之災嗎？

　　我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知道自己在桑德村時玷汙了那村子。我知道他們給我的每個微笑，都是我騙來的。逃亡生活使每一聲大笑都帶著心虛，使每一樁愛的作為多少都帶著點拐騙的意味。

　　有人敲門，我說門沒關。阿南德走進來，一臉反感地說道，普拉巴克來看我，還帶了他兩個朋友。我拍拍阿南德的背，微笑感謝他的關心，我們走到飯店門廳。

　　「哈，林，」我們四目相對時，普拉巴克滿臉都是笑，「我為你帶來很好的消息！這位是我的朋友強尼．雪茄，他住在佐帕德帕提（ｚｈｏｐａｄｐａｔｔｉ）裡，就是我們住的貧民窟，是個非常有力的朋友。這位是剌子，他是貧民窟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的助手。」

　　我與這兩位各握了手。強尼．雪茄幾乎跟我一樣高、一樣壯，因而比一般印度人更高、更魁梧。我猜他三十歲上下，長長的臉率直而機警。他褐色的雙眼直盯著我，充滿自信。薄薄的唇鬢修剪成整齊的一條線，圈住富有表情的嘴巴和堅毅的下巴。另一個男子，剌子，只比普拉巴克高一點，身材更瘦。和藹的臉上，抹不去引人同情的哀傷。有那種哀傷的人，多半也是有原則、不妥協的正直之人。濃眉底下，有著一雙聰穎的黑眼睛。那雙精明、專注的眼睛直直盯著我，臉龐卻疲倦而下垂。我猜他有三十五歲，但他看起來老許多。這兩人，我一眼見到就有好感。

　　我們聊了一會兒，那兩個新朋友問了我普拉巴克村子的事，還有我對在那裡生活的印象。他們也問了這城市，想知道我最喜歡孟買的哪些地方，我最喜歡做的事。我看彼此聊得起勁，一時不會結束，就邀他們一起到附近的餐館喝茶。

　　「不行，林，」普拉巴克搖頭婉拒，「我們現在就得告辭。我只是想讓你見見強尼和剌子，讓他們也見見你。我想強尼有事要告訴你，對吧？」

　　他望著強尼，眼睛、嘴巴都張得老大，雙手高舉，做出期盼的手勢。強尼沉著臉看他，但那不悅之色很快就軟化，轉為燦爛的笑容，並把目光轉向我。

　　「我們替你決定了，」強尼宣佈，「你要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你是普拉巴克的好朋友，我們替你找了安身的地方。」

　　「沒錯，林！」普拉巴克迅即補充道，「有一戶人家明天要離開，後天，那房子就是你的。」

　　「但……但是……」我結結巴巴，為如此好心的安排大感惶恐，一想到貧民窟的生活又感到害怕。走訪普拉巴克住的貧民窟的回憶，仍歷歷在目。露天的茅廁，臭味四溢，生活窮得讓人難過，數萬人擠居一地，狹促又雜亂。在我記憶中，那簡直就是地獄，世上最糟糕之事的新象徵，或者說幾乎是最糟糕之事的新象徵。

　　「沒事的，林，」普拉巴克大笑，「你跟我們在一塊會很快樂，真的。沒錯，你現在看來是和我們不一樣，但跟我們一起生活幾個月之後，你就會跟那裡的任何人一模一樣。大家會認為你在貧民窟住了好多好多年，真的。」

　　「那是你的安身之地，」剌子說，慢慢伸出手碰我手臂，「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你存夠錢就可以搬走。我們的飯店，住宿是免費的。」

　　其他人聽了這話大笑，受了他們的樂觀和熱情感染，我也跟著大笑。貧民窟的骯髒擁擠超乎想像，但住宿不用花錢，而且不用填Ｃ表格。我知道那讓我有時間思考，有時間打算未來。

　　「我……嗯……謝了，普拉布。強尼，剌子，謝啦。我接受你們的提議，我很感激，真的很謝謝你們。」

　　「沒什麼。」強尼．雪茄回答，握住我的手，以一雙堅定而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的眼睛。

　　那時候我不知道，強尼和剌子是貧民窟頭頭卡西姆派來的，目的是查看我的為人。我無知且以自我中心，因為想起貧民窟生活環境的惡劣而退縮，最後勉強接受他們的盛情邀請。我不知道那些簡陋小屋其實一屋難求，有許多人家排隊等著住進去。那時候，我不知道，給了我一處安身之地，就表示有一戶迫切需要的家庭，得再多等一陣子才能有自己的家。在做出這決定之後，卡西姆派剌子和強尼來我的飯店作最後的確認。剌子的任務是確認我是否能和他們一起生活，強尼的任務則是弄清楚他們是否能與我一起生活。在初次會面的那個晚上，我只知道強尼的握手很篤實，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剌子的悲情微笑則有種叫我汗顏的接納與信賴。

　　「說定了，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後天，我們來拿你的東西，還有，是下午。」

　　「謝了，普拉布。沒問題。但等等！後天，那不是會……衝到我們原先的約會？」

　　「約？什麼約，林巴巴？」

　　「那個……那個……站立巴巴。」我答得有氣無力。

　　站立巴巴是虔心修行而行事瘋狂率性的僧人，在郊區拜古拉縣經營一家大麻窩。數個月前，普拉巴克帶我參觀孟買的黑暗面時，帶我去過那裡。從桑德村回孟買途中，我要他答應再帶我去一次，帶著卡拉同行。我知道她沒去過大麻窩，知道她會很著迷大麻窩內的種種事跡。當他們盛情相助的關頭提起這事，實在是不知好歹，但我不想錯失借這趟參觀贏得美人讚賞的機會。

　　「的確是，林。沒問題，我們還是可以去看那些站立巴巴，卡拉小姐同行，然後我們就去拿你的行李。我會來這裡找你，後天下午三點。林，我很高興你就要和我們一起住在貧民窟了！非常高興！」

　　他走出門廳，走下樓梯，到三樓下的喧鬧街道。我看著他走進燈光和車潮之中，我的憂慮漸漸消退。我有辦法賺點小錢了，還有了安全的棲身之地。然後，彷彿是安全感使然，我的思緒沿著大街小巷曲折盤繞，飛到卡拉身上。我不知不覺想起她的公寓，想起她家一樓的窗子，法式大門面朝大卵石鋪砌而成的小巷，距我飯店步行不到五分鐘的距離。但我腦海的畫面浮現，那座大門是緊閉的。我努力想像她的臉、她的眼睛，就是想不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成為貧民窟居民。我如果住在那骯髒、叫人片刻都待不住的地方，我可能會失去她，八九不離十。我知道我如果淪落到那地步，恥於見人的心態會像一道十足牢固又無情的牢牆，把我與她隔開。

　　我在房間裡躺下睡覺。搬進貧民窟，將讓我有時間解決問題。用這個辦法解決簽證問題並不好受，但相當實際可行。我覺得如釋重負而樂觀，而我也非常累了。照理我應該一夜好眠，但那天晚上的夢充滿暴力與不安。狄迪耶曾在一次午夜閒聊中告訴我，夢是願望與恐懼交會的地方。他說，願望與恐懼合而為一時，我們稱之為夢魘。

第八章

　　站立巴巴是誓願此生不再坐下或躺下的男子。他們日日夜夜站著，永遠如此。他們站著吃飯，站著大便，站著祈禱、工作、唱歌，甚至站著睡覺。睡覺時以吊帶托住身體，讓身體的重量仍落在雙腿上，同時防止他們睡著後倒地。

　　如此久站五到十年後，雙腿開始腫脹。不得休息的靜脈裡，血液流動得非常緩慢，肌肉變粗。雙腿腫脹，腿已不像腿，表面分佈著許多靜脈曲張瘤。腳趾頭從厚而多肉的腳擠出，像大象的腳趾。接下來幾年，雙腿會愈來愈瘦；到最後，只剩下骨頭和猶如薄薄塗上的一層皮，還有那像白蟻走過般的萎縮靜脈。

　　那份疼痛永無休止，非常人所能忍受。每一次下壓，都從腳下傳來如釘刺、如矛戳的痛。站立巴巴飽受苦痛折磨，但他們絕非靜止不動。他們搖擺身子，輕柔舞蹈，不斷左右換腳，凡是見過的人都為那動作而著迷，一如著迷於弄蛇人吹笛的手部動作。

　　有些人十六七歲就發誓如此苦行。他們受到某種使命的驅使，就其他文化來說，同樣的使命驅使人成為神父、拉比、伊瑪目【註：ｉｍａｍｓ，伊斯蘭教中領袖之意，代表教長，即人和真主之間的中介，有特別神聖的意義。】。有更多年紀更大的男子遁世苦行，好為死亡和下一階段的轉世作準備。不少站立巴巴原本是商人，在遁世苦行之前，埋頭追求歡愉、權力及錢財。有些聖人已走過其他種修行之路，嫻熟自懲的苦修方式，最後斷然發誓要成為站立巴巴。還有一些罪犯：小偷、殺人犯、黑幫重要人物，乃至退伍軍人，誓願承受無窮無盡的苦痛以贖罪。

　　那個大麻窩其實位於一座廟宇後方，兩座磚造建築之間的走廊。在廟宇的院牆內，有著永遠不對外公開的神祕花園、迴廊及宿舍，唯有信守苦行誓願的人有幸一見。那大麻窩有鐵皮屋頂遮蓋，地板鋪了石板。站立巴巴從走廊後的一扇門進入，其他人則一律從街道盡處的另一扇鐵門進出。

　　來自印度各地和各階層的顧客，沿著走廊牆壁而立。大家當然都站著：在站立巴巴面前，從沒有人坐著。鐵門入口附近的排水管裝了一個龍頭，供人在此飲水或彎身吐口水。站立巴巴從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為顧客在漏斗狀的私土水煙筒裡裝好大麻，跟著大家一起吸。

　　站立巴巴臉上因為劇痛而洋溢著光彩。在不斷加劇的苦痛折磨中，他們每個人或早或晚終會達到光輝燦爛、超越一切的至福境界。極度苦痛所造成的光彩，從他們的眼中散發而出。我從未在人類身上見到比他們受折磨的微笑更明亮的東西。

　　站立巴巴也陷入妙不可言的陶醉境地。他們只抽克什米爾大麻膠，那是世上最好的大麻，種植、生產於克什米爾的喜馬拉雅山麓。他們整天整夜抽大麻，一輩子都抽。

　　我和卡拉、普拉巴克三人站在狹窄大麻窩的後牆邊。我們身後緊閉的大門，就是站立巴巴進入的大門。在我們前面，有兩排男子沿牆站立，一直排到走廊靠街那端盡頭處的鐵門邊。其中有些人穿著西裝西褲，有些穿昂貴的名牌牛仔褲。穿著褪色腰布的工人，站在一身傳統打扮、來自印度各地的男子旁邊。他們有老有少，有貧有富。他們的眼神不時被吸引至背靠牆壁而立的卡拉和我身上，這兩個白皮膚的外國人。很明顯的，其中有些人看到這大麻窩裡出現女人，非常震驚。他們的好奇心表現在臉上，但沒有一個人走近我們或直接跟我們打招呼，大部分時候，他們只專注於站立巴巴和大麻膠上。院裡某處不時傳來輕微的談話聲，夾雜著音樂和虔誠的誦念聲。

　　「嘿，妳覺得怎麼樣？」

　　「不可思議！」她答，眼睛閃爍著罩燈發出的輕柔光彩。她很興奮，或許還有些不知所措。大麻膠已經使她臉部跟肩膀的肌肉放鬆，但她溫柔的笑眼中，仍有猛虎縹緲的行蹤。「真是嘆為觀止，既可怕又神聖。我說不清楚哪裡神聖，哪裡可怕。可怕，這字眼不是很貼切，不過差不多是如此。」

　　「我懂妳的意思。」我同意道，為成功讓她對我刮目相看而大為驚喜。她在這城市已待了五年，聽過許多次站立巴巴的事，但親眼見到還是頭一遭。我說話的語氣故意顯得我在這裡是熟客，但其實我不應掠人之美。若沒有普拉巴克替我們敲門，以他的燦爛笑容博得入門許可，我們不可能獲准進入。

　　有位站立巴巴慢慢朝我們走來，一名侍僧端著銀盤跟著他。盤裡有水煙筒、大麻膠、抽大麻的全副器具。其他巴巴在狹長的走廊上搖擺身子，抽大麻，吟唱禱文。站在我們面前的那個巴巴高而瘦，但雙腿非常腫，鼓起的可怕靜脈在腿部表面抽動。臉很瘦，太陽穴附近的顱骨輪廓鮮明而突出。高聳的顴骨下方，有數道深凹直達堅硬瘦削的下巴。眼窩裡的眼睛很大，眼窩上緣聳立著眉頭。他的眼神充滿狂亂、渴望與愛，讓人覺得既恐怖，又無限可憐。

　　他替我們備好水煙筒，身子左右搖晃，出神微笑。他一直未正眼看我們，但那表情仍讓我覺得是知交好友的微笑：包容、會心、寬恕。他在非常靠近我的地方站著、搖擺身子，他每一根硬直的眉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聽到他輕微的喘氣聲。急速呼出的氣息，聽來像是陡峭海岸邊小波浪發出的聲音。他備好水煙筒，抬頭看我。一時之間，我迷失在他眼裡的幻象，徘徊、尖叫的幻象。有那麼一瞬間，從他那無盡的苦痛裡，我幾乎感知到人類意志能驅使人體承受苦痛到何種程度，能驅使人體達到什麼樣的境界。

　　我幾乎理解到，他的微笑，藉由迫使人綻放微笑的那股意志，使人發狂。我肯定他在和我交談，交談他希望我知道的事。我只靠著眼神，努力想告訴他，我幾乎能感知、能感覺到。然後他把水煙筒的吸口放在他嘴裡，一隻手摀住嘴，吸氣點燃後，把煙筒遞給我。此時，與他那無止境苦痛感同身受的可怕感覺消退，那幻象閃閃發光，隨著煙霧的白影漸漸消散，那一刻也跟著漸漸消失。他轉身，搖搖晃晃慢慢走回臨街的大門，嘴裡喃喃念著禱詞。

　　一聲尖叫，劃破天空。每個人都轉身望向臨街的大門。一名男子纏著紅頭巾，穿著背心和絲質長褲，一身北方部族的打扮，站在鐵門附近，以高亢的聲音厲聲大叫。我們還沒弄清楚他在叫什麼，還不能做出任何回應時，那男子已從腰帶抽出厚刃長劍，高舉過頭。他仍在尖聲叫囂，同時開始往長廊的另一頭昂首闊步走來。走時直直盯著我，重重踩著堅定的步伐。我不懂他在尖叫什麼，但我知道他有何企圖，他要攻擊我，要殺我。

　　站在兩側的那些男人，本能地將背緊靠牆壁。那些站立巴巴搖晃著身子，讓路給那位瘋漢。我們身後的門鎖死，無路可逃，又沒有武器在身。那男子朝我們走來，雙手握劍在頭上劃圈揮舞。無路可逃，又無計可施，只有跟他拼了。我右腳往後退一步，舉起雙拳，擺出空手道的姿勢。七年的武術所學頓時湧現，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覺得勝券在握。一如我所認識的每個火爆硬漢，我對於打鬥是能避則避，但若真的避不了，我樂意奉陪。

　　就在開打前一刻，一名男子突然從牆邊跨出一步，絆倒那名迎面而來的部族男子。那男子咚一聲倒在石頭地板上，劍脫手，哐啷落在卡拉腳邊。我迅速拾起劍，看到那名伸腳絆倒攻擊者的男子，將他牢固但又不失仁慈地制伏了。他使出鎖臂招式，將倒地男子的一隻手臂緊扣在背，同時扭緊那男子的衣領，使他無法順利呼吸。持劍男子原來的憤怒或瘋狂漸漸消失，乖乖認輸。認識他的其他男人上前，押著他走出鐵門，到巷子裡。幾秒鐘後，其中一名男子回來，走近我。他望著我的眼睛，伸出雙手，掌心朝上，要我還劍。我遲疑了一會兒，便遞上。那男子禮貌一鞠躬，致歉，離開這走廊。

　　他離開後，眾人議論紛紛，我則查看卡拉有無受傷。她睜大雙眼，噘起嘴巴，露出令人費解的笑容，但無苦惱之色。見卡拉沒事，我上前感謝那位出腳相助的男子。他很高，比我還高幾公分，身材健壯。他又黑又濃的頭髮很長，在那個年代的孟買，那樣的長髮相當罕見，而且他把頭髮梳成高高的馬尾辮。絲質襯衫和寬鬆長褲是黑的，還穿了黑色皮涼鞋。

　　我報上姓名後，他回答：「阿布杜拉……阿布杜拉．塔赫里。」

　　「我欠你一份人情，阿布杜拉。」我說，投以既感激又有所保留的微笑。他身手如此俐落，一下子就卸下持劍男子的兵器，外行人一看會以為易如反掌，但其實絕非表面那麼容易。我知道那需要多高明的本事和多大的勇氣，也知道時間拿捏有多依賴於直覺。那男子是天生的高手，天生善於打鬥。「好險。」

　　「沒什麼，」他微笑，「我想他喝醉了，那個傢伙，或者腦筋有問題。」

　　「不管那個人有什麼毛病，我都欠你一份人情。」我堅持。

　　「不用，真的。」他大笑。

　　那是露出白牙的自在大笑。那笑聲發自他肺腑深處，發自他的內心。他的眼睛是太陽落入大海前幾分鐘，你掌心上沙子的顏色。

　　「總之，我要謝謝你。」

　　「行！」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到卡拉和普拉巴克身邊。我們轉身要離開這大麻窩時，阿布杜拉已不見人影。外面的巷子很冷清，幾分鐘後我們攔了計程車回科拉巴。途中卡拉一發不語，我也是。本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結果卻是如此混亂收場，差點性命不保，實在讓人洩氣。只有普拉巴克了無心事，想說就說。

　　「還好命大逃過一劫！」他從前乘客座朝我們咧嘴而笑，我們兩人坐在計程車後座，卻像是陌生人。「我還以為那傢伙會把我們大卸八塊。有些人就是不能吸大麻膠，對不對？有些人腦袋一放鬆，就變得很暴躁。」

　　我在利奧波德酒吧前下了計程車，和卡拉站在車外，普拉巴克在車裡等。我們無言相對，望著酒吧，身邊是來來往往的傍晚人潮。

　　「你不進來？」

　　「不了。」我答，多希望這一刻我表現出來的，是我已想像了大半天的那種堅強、自信。「我要去印度旅社收拾我的東西，搬到貧民窟。事實上，我會有一陣子不會來利奧波德或其他地方。我要去……你知道的，自力更生，或者說，我不知道，習慣新環境，或者說，我要去……我在說些什麼？」

　　「去親身了解這塊土地。」

　　「沒錯，」我大笑，「哎！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這算是道別，是不是？」

　　「不完全是，」我喃喃道，「唉！是，算是。」

　　「但是你才剛從小村子回來。」

　　「是啊，」我再度大笑，「從村子到貧民窟，這一跳可真遠。」

　　「千萬要穩穩……」

　　「……落地！這我知道。」

　　「聽著，如果有錢的問題，我可以……」

　　「沒有，」我急急插話，「沒有。我自己想這樣，不純粹是錢的問題，我……」

　　我遲疑了三秒鐘，不知該不該把我的簽證問題告訴她。她的朋友莉蒂希亞認識外國人登記處的人。我知道她幫過毛里齊歐，可能也會幫我。但最後我按捺住那念頭，以微笑掩飾真相。把簽證問題告訴卡拉，將會衍生出我無法回答的其他問題。我愛上她，但我不確定她是否能信賴。逃亡時，人往往會愛上其實不值得你信賴的人。日子過得安穩順當的人，情形則正好相反。

　　「我……想那會是很刺激的冒險。我……其實很期盼。」

　　「好吧！」她說，緩緩點頭表示接受。「你知道我住哪裡，有機會的話，順道來找我。」

　　「一定。」我答，我們倆都露出笑容，都知道我不會去找她。「一定。而且妳知道我住哪裡，跟普拉巴克在一塊，妳也可以來找我。」

　　她握住我的手，傾身吻了我的臉頰。她轉身離開，但我抓著她的手。

　　「妳有沒有什麼忠告要給我？」我問，想再找一個引來大笑的話題。

　　「沒有，」她面無表情地說，「只有不擔心你死活的人，才會給你忠告。」

　　這話中有話。話中意思雖然不多，但已夠叫我魂牽夢縈、愛意翻湧，叫我不死心。她走了。我看著她走進明亮冷傲、戲謔談笑的利奧波德酒吧，我知道通往她世界的那一扇門已經關上，眼前看來是如此。只要我住在貧民窟，我就會被放逐在那燈火輝煌的小王國之外。住在貧民窟將耗盡我的生命，將隱藏住我的活力，結果就和當初那位持劍瘋漢砍了我一樣。

　　我重重關上計程車門，望著普拉巴克。在我前面，隔著椅背，他那開心燦爛的笑容，成為我唯一的依靠。

　　「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Ｃｈａｌｌｏ！」我說。（好，我們走！）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在世界貿易中心旁邊，卡夫帕雷德區的貧民窟外停車。兩塊面積約略相當的相鄰地區，卻有天壤之別。從馬路右邊看去，世界貿易中心是巨大、現代、有空調的建築。一樓到三樓商店林立，陳售珠寶、絲織品、地毯、精緻手工藝品。左手邊是貧民窟，綿延約四公頃的赤貧不幸之地，有七千間簡陋小屋，住了兩萬五千名城市最窮的人。右邊，霓虹燈和七彩噴泉；左邊，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衛浴設施，沒有確定的明天。不知哪天，有關當局若不願一再睜隻眼閉隻眼時，這個破落、擁擠的居住區就會被夷為平地。

　　我把目光抽離停在世貿中心大樓外面，光鮮亮麗的加長型豪華大轎車，開始走進貧民窟的漫長之旅。接近入口處有個露天的茅廁，隱身在高大草叢後方，以蘆葦席為牆。廁所臭氣逼人，幾乎蓋過其他氣味，就像是空中瀰漫著大便，而我覺得大便似乎就落在我的皮膚上，愈來愈黏稠噁心。我窒息到想吐，強力按壓下嘔意，瞥向普拉巴克。他的笑容變得黯淡，我第一次在他的笑容裡，看到類似的懷疑與悲觀。

　　「瞧，林，」他說，嘴角下拉，露出他少見的生硬笑容，「看看這裡的人怎麼生活。」但經過那些茅廁，走進小屋夾道的第一條小巷裡，卻有陣陣大風，從貧民窟邊緣的弧狀寬闊海岸吹來。空氣濕熱，但海風驅散了茅廁令人作嘔的惡臭。香料、炊煮、焚香的氣味取而代之。仔細湊近一看，那些小屋簡陋得可以，用塑膠片、硬紙板和細竹竿搭成，垂掛蘆葦席當牆，搭在裸露的土地上。有些地方，原建築於數年前剷除後，留下完好無缺的舊地板和地墓，可見到一些混凝土和石造建築殘塊。

　　我沿著滿是破布和塑膠的窄巷前行，有外國人來的消息、在貧民窟裡傳開。一大群小孩圍住普拉巴克和我，靠得很近，但未伸手碰我們。他們眼睛睜得很大，滿是驚訝與興奮。我們走近時，他們猛然爆出緊張不安的陣陣大笑，彼此對吼，突然跳起漫無章法的隨興舞蹈。

　　每間小屋都有人出來，站在門口。先是幾十人，最後是數百人，擠進窄巷和小屋與小屋間偶爾一見的間隙。他們全都神情嚴肅地盯著我，盯得我渾身不舒服，讓我覺得他們一定對我懷有敵意。結果，我當然錯了。初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他們只是在盯著我的恐懼看。他們想弄清楚我是給什麼惡魔附了身，竟會怕這地方怕成那個樣子。在他們眼中，這裡是安穩的棲身之地，從此不會再受到比住在貧民窟還更悲慘的不幸。

　　我的害怕全來自這裡的擁擠和髒亂，但我的確知道有種不幸，比住在貧民窟更加不幸。那至大的不幸，就在我翻越牢牆，拋掉我所知道的所有東西、我的所有身分、我所愛的所有人事物，逃出監牢。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林。」我們抵達那簡陋小屋時，在眾多小孩的咯咯笑聲和吱吱喳喳聲中，普拉巴克大聲得意地宣佈。「進去，自己瞧瞧。」

　　我的小屋與周邊其他小屋一模一樣。以一面黑色塑膠片為屋頂，以細竹竿為梁柱，竹竿交接處用椰子纖維繩纏縛。牆是手編的蘆葦席，地板是原有的泥土地，經前幾任住戶的踩踏，壓得很平滑。門是薄薄一張膠合板，懸掛在椰子繩做的鉸鏈上。塑膠天花板很低，我必須彎腰站立。整個房間約四步長，兩步寬，大小幾乎和一間囚室一樣。

　　我把吉他放在角落，從背包裡拿出急救藥箱，放在另一個角落。我有一對鐵絲衣架，當我正把僅有的幾件衣服掛在小屋上方角落時，普拉巴克在外面叫我。

　　我走出屋子，看到強尼．雪茄、剌子、普拉巴克，以及另外幾個男子一塊站在巷子裡。我跟認識的人打了招呼，然後普拉巴克介紹我給其他人認識。

　　「這位是阿南德，左邊鄰居。」普拉巴克說，帶我和一位高大、俊俏的年輕錫克教徒握手，那人的長髮用黃色長巾緊緊包住。

　　「哈囉！」我說，微笑回應他親切有力的握手。「我認識一個人也叫阿南德，是印度旅社的經理。」

　　「那人怎麼樣？」阿南德問，皺起眉頭。

　　「好人一個，我喜歡他。」

　　「那好，」阿南德回答，對我露出童稚的微笑，減少些許他深沉嗓音裡的嚴肅感，「那我們就差不多算是朋友了，ｎａ？」

　　「阿南德和另一個單身漢同住，名叫拉菲克。」普拉巴克繼續說。

　　拉菲克年約三十，尖下巴上垂著散亂的鬍子。靦腆地咧嘴而笑，使他的大暴牙顯得更暴。不幸的是，他又瞇起眼睛，使他的臉看來更詭祕，甚至不懷好意。

　　「另一邊是我們的好鄰居吉滕德拉，他太太叫拉德哈。」

　　吉滕德拉身材矮胖。他帶著開心的笑容，跟我握手，另一隻手不停用力地撫摩他的大兒子。我向他太太拉德哈微笑、點頭，她則把紅色棉質披巾拉起蓋住頭，斜拉過臉，用牙齒咬住，藉此向我回禮。

　　「你知道嗎，」阿南德說，語氣溫和、輕鬆，叫我大吃一驚，「我想有地方失火了。」

　　他正使勁踮起腳尖，一隻手擋在眼睛上方，遮住午後的陽光，朝一座座黑色沙丘般的小屋後方望去。眾人往他瞧的方向看去，潮濕的靜默中帶著不祥。接著，數百公尺外，一股絢麗的橘色火焰沖天而起，而後傳來爆炸聲，像是獵槍子彈射進金屬棚的聲音。每個男人都開始狂奔，朝遠方冒出黃色火焰的方向跑去。

　　我站著不動，既著迷又困惑，怔怔望著那火焰和盤旋而上的黑煙。看著看著，那數股上衝的火焰擴大成一片，再擴大成一堵熊熊的火牆。紅、黃、橘色的火牆開始乘著海風推進，每隔幾秒就吞噬掉幾間小屋。火牆以相當於人漫步的速度朝我筆直過來，所到之處盡化為灰燼。

　　熊熊烈火中傳來陣陣的爆炸聲，一聲、兩聲、三聲。最後我終於明白那是煤油爐爆炸。七千間小屋，每間各有一具煤油爐。灌了煤油、經過加壓的煤油爐，碰到火焰就會爆炸。雨季最後一場雨已於數星期前下完。整個貧民窟成為一大堆乾燥易燃的引火物，而愈來愈強的海風推波助瀾，將火舌送往滿是燃料和人群的地方。

　　我震驚、害怕，但不慌張，看著那勢無可擋的大火逐步進逼，心知這場火是滅不了了。我衝進小屋，抓起背包和個人物品，衝向門口。到了門口，我丟下背包，彎身撿拾掉到地下的衣服和其他物品。撿拾當中，我抬頭看到二十個或更多的婦女、小孩，成群站著看我。那一瞬間，一場無言但心有靈犀的交談正在進行，我完全清楚他們在想什麼。我們隔著空地互望，我聽到他們沒說出口的話。

　　看那個又高又壯的外國人，我們的男人跑去滅火，他卻只顧著逃命……

　　我羞愧至極，先把個人物品塞進背包，然後放在剛認識的鄰居女人拉德哈腳邊，隨即轉身，奔向大火處。

　　貧民窟是沒有規劃、自然發展的凌亂之地。狹窄曲折的小巷有其目的，但沒有章法。轉不到三四個彎，我就迷路了。我跑進一列男人當中，他們正朝冒煙起火的地方跑去。在我們旁邊，另有一列人，一個接一個，跌跌撞撞地朝小巷另一頭跑去，朝遠離火場的方向跑去。他們正扶著老人，趕著小孩離開，有些人帶著家當：衣物、炒菜鍋、爐子、裝著文件的紙箱。有許多人流著血，被割傷或嚴重燒傷。塑膠、燃料、衣服、頭髮、人肉燃燒的氣味，惡臭難聞，讓人心慌。

　　我轉進一條又一條死巷，最後終於近到能聽見尖叫聲，和更為大聲的轟轟火燒聲。然後，從兩間小屋的夾縫，猛然竄出一團亮得眩目的火球。那火球正在尖叫，有個女人全身著火。她直直衝過來，撞上我。

　　我感覺到自己的頭髮、眉毛和睫毛，與她接觸時著了火，出於本能，我立即跳開。她重心不穩，往後倒下，仍在尖叫，劇烈地扭動。我趕緊將襯衫從背部往前翻，用以護住雙手和臉，然後撲向她，用我的皮膚和衣服撲滅她身上的火。其他人衝上前來照顧她。我起身再跑向火場。我離開時她仍活著，但我心裡有個聲音正宣告她的死訊。她死了……她走了……她撐不了……

　　我終於來到大火前，火光聲勢駭人。火焰竄升至最高小屋的兩三倍高，大火前沿呈半圓形，蔓延至少五十間小屋的距離。陣陣執拗的強風不斷推送，弧形火線往前推進，做出試探性的攻擊。有一邊突然竄出大火，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往我們逼來。火線後方是火海，許多小屋身陷其中，傳來爆炸聲和有毒濃煙。

　　一名男子站在火海前的弧形空地中央，指揮眾人滅火，猶如指揮部隊殺敵的將軍。他高而瘦，有著銀白的頭髮和短而尖的銀白鬍子，穿著白襯衫、白短褲及涼鞋，脖子上繫著綠色圍巾，手裡拿著一端包銅的短木棒。他叫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那是我第一次瞥見這位貧民窟頭頭。

　　卡西姆雙管齊下，一方面派滅火員減緩大火擴張的速度，一方面派人拆除大火行經路徑上的小屋，將屋內的東西清空，讓火沒東西可燒。這是大膽的撤退，任由大火吞噬地盤，然後看哪兒的火勢減弱，即刻派遣滅火員撲滅。卡西姆慢慢來回掃視整個火線，拿著一頭包銅的棒子東指西指，高聲下達命令。

　　卡西姆將目光轉到我身上，他那猶如磨得發亮的青銅眼睛裡，閃現一絲驚訝。他打量的眼神，注意到我手上焦黑的襯衫。他沒開口，舉起棍子指向大火。聽從他的命令是個解脫，也是榮幸。我小跑步向前，加入一支消防隊。看見強尼．雪茄也在隊伍裡，我很高興。

　　「行嗎？」他大叫，既有鼓勵，也有探詢之意。

　　「行！」我吼道，「需要更多水！」

　　「沒有水了！」他大喊。濃煙圍繞著我們，他吃力地吸氣。「水槽空了，卡車明天才會來填滿，我們用來滅火的水是配給的水。」

　　後來我才知道，每戶人家，包括我，每天獲配給兩到三桶水，供煮飯燒菜、飲用、洗滌之用。貧民窟居民是用自己的飲用水來滅火。一桶桶水就這樣倒掉，一戶戶人家得度過無水可喝的一夜，等待隔天市政委員會的卡車運水過來。

　　「這些該死的火！」強尼罵起髒話，把濕布袋往下重重一砸，強調他的痛恨。「來啊！你他媽的！你想要我的命？來啊！我們會打敗你！我們會打敗你！」

　　一團橘色火焰突然竄起，撲向我們。我身邊的男子往後倒，尖叫著，抓著他燒傷的臉。卡西姆派出救援隊，扶那人離開。我拿起他丟下的布袋，站在強尼旁邊，投入滅火線。他一手拿著布袋猛砸火焰，另一隻手護著臉。

　　我們不時回頭接收卡西姆的指令。我們不指望用手裡的濕破布滅火，新任務是替趕著拆除危險小屋的拆除隊爭取時間。拆除隊負責的是讓人傷痛的任務，他們毀掉自己的房子，以保住貧民窟。為了爭取時間，卡西姆派我們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像是主帥被圍而孤注一擲的下棋者。藉由斷絕大火的可燒之物，我們慢慢佔了上風。

　　一陣強風突然向下吹，把黑色與褐色的濃煙颳進我們清出的空地，我們完全看不到卡西姆。這時，不只我一人想撤退。最後，在濃煙與漫天灰塵中，我們終於又見到卡西姆的綠圍巾高高舉著，迎風飄揚。他固守不退，我瞥見他冷靜的臉龐，正在估量形勢，估算下一步。綠色圍巾在他頭上飄蕩，像一面將旗。風向再度改變，我們再次懷著新的勇氣，投身滅火。那綠圍巾男子的精神，充塞著我和每個人的心中。

　　最後，我們在燒焦的小巷和焦黑的廢墟間做最後一次搜查，尋找生還者，計算死者，然後聚集在氣氛哀痛的大會上，聆聽傷亡統計。共計有十二人死亡，其中六人是老人，四人是小孩；一百多人受到燒傷和割傷，其中許多是重傷；大約有六百間房子（貧民窟的十分之一）毀於大火。

　　強尼．雪茄把數據翻譯給我聽。我緊挨著他的頭，聽他講，卡西姆宣讀倉促擬就的死傷名單時，我看著卡西姆的臉。轉頭看強尼時，發現他竟然在哭。普拉巴克穿過人群加入我們，就在這時，強尼告訴我，剌子是這場大火的遇害者之一。剌子，那個有著感傷、老實、友善臉龐的男子，那個邀我住進貧民窟的男子，死了。

　　「真是萬幸！」卡西姆唸完死傷名單後，普拉巴克開心地說道。他的圓臉被燻得很黑，讓眼睛和牙齒顯得特別亮白。「去年，那場大火，佐帕德帕提整整燒掉三分之一。每三間房子就有一間被燒掉！兩千多間房子沒了！Ｋａｌａａｓｓ！（全沒了！）還有四十多個人死掉。四十，那可是不少人，林。今年這場火很走運，而且我們的屋子也都沒事！願神賜福我們的兄弟剌子。」

　　肅穆的群眾外圍傳來叫聲，引起我們的注意。我們轉頭，看到一支搜索隊越過人群，來到卡西姆面前。隊中有名婦女抱著一名嬰兒，是他們從悶燒的廢墟中救出來的。普拉巴克把那興奮的喊叫和噼哩啪啦一大串話翻譯給我聽：三間相連的小屋在大火中倒塌，一家三口受困其中；不可思議的是，小孩的父母雖然窒息而死，這名女嬰卻活了下來。她的臉和身體都沒有受傷，但雙腿嚴重燒傷。有東西掉下來，橫壓在她雙腿中間，讓她的腿瘀青、斷裂。這名女嬰痛得尖叫，十分驚恐。

　　「告訴他們跟我們來！」我向普拉巴克喊道，「帶我回我的小屋，告訴他們跟來，我屋裡有藥和繃帶！」

　　普拉巴克見過那只特別的大急救箱許多次，知道裡面有繃帶、藥膏、乳膏、消毒水、紗布、探針和各種手術工具。他馬上就知道我的意思，他大叫著告訴卡西姆和其他人。我聽到他們用英語重複說了藥、大夫幾次。然後他抓住我的袖子，拖著我，慢跑回那小屋。

　　我把急救箱放在屋前，打開，拿起麻醉乳膏，厚厚塗抹在女嬰的腿上。藥效幾乎立即發揮，女嬰的哭鬧漸漸變成低聲的抽泣，依偎在救命恩人的懷裡。

　　「醫生……醫生……」我身邊所有人說。

　　夕陽沉落在阿拉伯海中，卡西姆叫人拿燈來。漫長的孟買傍晚，最終變成繁星滿天的炎熱夜晚。我們就著閃爍的黃色燈光，照料貧民窟裡的傷者，用我的急救箱開設了小小的露天診所。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充當我的翻譯和護理人員。最普遍的傷是燒傷、割傷和又深又長的切口，但還有許多人是因為吸入濃煙而嗆傷。

　　卡西姆．阿里．胡賽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隨即離開，去督導緊急住所的搭設、剩餘用水及食物的配給，繁雜的瑣事得忙到明天早上或之後。有人端了一杯茶來到我旁邊。我的鄰居拉德哈泡了茶，端來給我。那是我在貧民窟吃的第一樣東西，也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茶。一小時後，她逼著丈夫和其他兩名年輕男子把我拉離傷者，吃了一頓有拉餅、米飯、巴吉（ｂｈａｊｅｅ，配菜）的晚餐。加了咖哩的蔬菜非常美味，我把飯菜和拉餅吃得精光。

　　幾個小時後，午夜已過，拉德哈的丈夫吉滕德拉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進我的小屋，屋裡的泥土地上已鋪上手工鉤織的毯子。我無力抗拒，往毯子一倒，度過了貧民窟的第一晚。

　　七個小時之後（我覺得似乎只過了幾分鐘），我醒過來，赫然見到普拉巴克的臉浮在半空中。我眨眼，瞇著眼瞧，才知道他蹲在地上，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支著臉。強尼．雪茄蹲在左邊，吉滕德拉蹲在右邊。

　　「早啊，林巴巴！」我看著他的眼睛時，他說，神情愉快。「你的打呼聲真是嚇人，真是大聲！就好像這屋裡有隻小公牛，強尼這麼說。」

　　強尼點頭認同，吉滕德拉左右搖頭。

　　「老薩拉貝有治打呼的上等療法，」普拉巴克告訴我，「她會拿一根非常尖銳的竹子，大概有我的手指那麼長，塞進你的鼻子裡。然後，就不會打呼了。Ｂａｓ！Ｋａｌａａｓｓ！（一次搞定，永不復發！）」

　　我在毯子上坐起，伸展僵硬的背膀，因為昨天的大火，我的臉和眼睛仍然隱隱作痛，感覺到頭髮因為煙燻而變硬。一早晨的陽光透過小屋牆壁的縫隙射進屋內。

　　「普拉布，你在幹什麼？」我問，一副要發火的樣子。「你看我睡覺看了多久？」

　　「沒有很久，林，只有半小時左右。」

　　「那很不禮貌，你知道的，」我埋怨道，「看別人睡覺不好。」

　　「對不起啦！林，」他輕聲說，「在印度，任何人睡覺都可以看。而且我們說睡覺時的臉，是全世界人的朋友。」

　　「你睡覺時臉很和善，林，」強尼．雪茄補充說，「讓我很意外。」

　　「各位老兄，我無法告訴你們這給我什麼感覺。以後，我每天早上醒來時，是不是都會發現你們在屋裡？」

　　「是啊，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林。」普拉巴克猛然站起，「但今天早上我們來，只是為了告訴你，你的病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病人？」

　　「是啊，去看看就是了。」

　　他們站著，打開門。陽光灑進我灼熱的雙眼。我眨眨眼，跨出去，跟著他們走進明亮的灣岸早晨，看到一列人蹲在我屋外的地上。至少三十人排成一列，人龍綿延整條小巷直到第一個轉彎處。

　　「醫生……醫生……」我走出屋子時，人群竊竊私語道。

　　「走！」普拉巴克扯我的手臂，催我走。

　　「走去哪裡？」

　　「先上廁所，」他答，一臉開心，「你得先撇條，不是嗎？我來教你，我們是怎麼在那長長的水泥防波堤上撇條的，撇進海裡。每天早上，年輕的男人和男孩就在那裡撇條，撇進海裡──撇進海裡喔，懂吧？只要蹲下來，屁股對著海就行了。然後沖個澡，清洗乾淨，吃頓快樂的早餐。再來你就可以輕鬆治療你的所有病人，一切搞定。」

　　我們沿著人龍往另一頭走去。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臉上有割傷、痕傷、腫脹，手部焦黑、起泡、流血。有人的手臂用繃帶吊著，有人腿部上了夾板。到了第一個轉彎處，我大吃一驚，發現人龍延伸到下一條巷子，延伸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我們得……幫忙……」我小聲而含糊地說，「他們全在……等呢！」

　　「沒關係，讓他們等，林。」普拉巴克答，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那些人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如果沒有你，他們還是會等，但完全是空等。空等更讓人傷心，不是嗎？現在這些人不是空等，他們在等你。你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林．項塔蘭』──如果你不介意我當著你燻黑的臉和亂翹的頭髮這麼叫你。但首先，你得先撇個條，然後洗澡，吃早餐。我們得趕快去，一些小傢伙正在防波堤那裡等著，等著看你撇條。」

　　「他們……什麼？」

　　「真的！他們迷上你了，在他們眼中，你就像電影裡的英雄。他們迫不及待想看你怎麼撇條。然後，做完這些事後，你會回去治那些病人，像個十足的英雄，不是嗎？」

　　我在貧民窟裡的角色，就這麼被敲定。某次跟卡拉聊天時，她說，如果命運沒讓你大笑，那是因為你根本沒弄錯那笑話。年少時，我受過正規的急救訓練，涵蓋割傷、燒傷、扭傷、骨折，還有各種診斷方法和緊急處置辦法。後來，我運用之前學過的心肺復甦術，把吸毒過量的毒蟲拉出鬼門關，救了他們的命，得到大夫這個綽號。有幾百個人只知道我叫大夫。住在貧民窟的好幾個月前，有天早上，我紐西蘭的朋友送了那個急救箱給我當臨別贈禮。我肯定，這種種人生際遇──受訓、綽號、急救箱、在貧民窟當赤腳醫生──串連在一塊，絕非只是偶然或巧合。

　　這件事只會發生在我身上。換成另一個人，受過我那種急救訓練或更紮實訓練的人，未必會因為犯罪和逃獄，而被迫住在貧民窟裡。換成另一個罪犯，即使他願意和這些窮人同住，卻未必有我的急救本事。剛來的第一個早上，我還不清楚這些環環相扣的意義。我不懂命運的笑話，而命運沒要我笑。但就在那時候，我就知道有某種東西、意義與目的，牽引我到那地方，做起那份工作。即使我心中的種種直覺全叫我趕快離開為妙，那力量仍然大到把我牢牢綁在救人的工作上。

　　於是，我全心投入救人的工作。病人一個個報上名字，微笑著，而我竭盡所能一個接一個地治療他們的傷口。早上，會有人把一具新煤油爐放進我屋裡，接著又有人給我鐵盒子存放食物，以免老鼠偷吃。就這樣，我屋裡陸續出現一隻凳子，一隻家家戶戶都有的馬特卡陶罐，還有水罐、一組燉鍋和幾件餐具。

　　傍晚時分，蒼穹一片鮮紅，我們成群坐在我屋子附近，吃東西聊天。繁忙的小巷裡迴盪著哀傷，對死者的回憶退去又襲來，像心海上來回的潮浪。但在那悲傷之上，還瀰漫著倖存者的堅毅，堅毅是悲痛的一部分。燒焦的土地已清理乾淨，許多小屋重新搭起。希望在每個重建的寒傖小屋裡燃起。

　　我看著一邊吃東西一邊大笑、說話的普拉巴克，想起我們和卡拉一起去拜訪站立巴巴的事。那天，有個發狂的男子拿劍衝向我們，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浮現在我腦海。我往後退一步，舉起雙手，擺出拳擊的架式準備反擊時，普拉巴克往旁邊跨出一步，站在卡拉面前。他並沒有愛上她，他也不是打打殺殺出身的。但他第一個本能反應是往旁邊跨，用身體護住卡拉，而我的第一個念頭則是往後跨一步，然後迎擊。

　　那個持劍瘋漢如果沒被絆倒，直直衝到我們面前，我大概會跟他打。我大概也能救我們三個人，畢竟我曾用拳頭、小刀和棍棒跟人打過架，而且都打贏。但即使事情真發展到那地步，普拉巴克仍會是真正的英雄，因為那出於本能往旁邊小小的一跨，代表了勇氣。

　　我早已開始喜歡普拉巴克，並欣賞他那無可救藥的樂觀，信賴他那燦爛的笑容、如沐春風的親切。在這城市和小村子待了這幾個月，我非常高興日日夜夜都有他為伴。但此刻，在我住進貧民窟的第二個晚上，當我看著他和吉滕德拉、強尼．雪茄和他其他的朋友在一塊大笑時，我開始愛上他。

　　當晚食物可口，餵飽了所有人。有臺收音機放著音樂，印度電影裡的二重唱，男高音輕快豪放，女高音嗓音優美，悅耳得讓人陶醉。大家聊著天，互相以微笑和談話滋養對方。不知怎的，在情歌唱到一半之時，在貧民窟居民再度提起的精神中，在我們共同體驗的劫後餘生裡，他們的世界溫柔而徹底地將我的人生擁入其夢境，猶如上漲的潮水漫過海灘上的一粒石頭。

第九章

　　據說我是在光天化日的下午一點鐘，從兩座槍塔間翻過前圍牆逃出監獄的。事前的計畫相當周密，在某種程度上可說完全照計畫進行。但逃脫能成功，其實主要在於膽大和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一旦著手逃獄，就得有心理準備，那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一旦失手，懲戒隊的警衛很有可能會把我們活活踢死。

　　一起逃獄的有兩人。另一個是我二十五歲的獄友，他狂放不羈而慷慨，因殺人罪服無期徒刑。我們曾找上其他獄友，想說服他們一起逃獄。我們問了其中最凶狠的八個，這些人全因暴力犯罪被判至少十年徒刑。結果他們一個個都有藉口，不肯參加。我不怪他們，我和我的夥伴都是年輕的初犯，沒有前科。雖然我們都是重刑犯，但在監獄裡，我們只是無名小卒。我們擬訂的逃獄計畫，是那種成功了會被稱為英雄、失敗了會被稱為狗熊的計畫。最後，只有我們兩人參加。

　　當時，內部警衛隊大樓正在大翻修，給了我們逃脫的機會。那是棟兩層樓的房子，供獄警辦公和訊問犯人之用，位於前圍牆大門附近。我們擔任園圃維護員，在那裡換班的警衛，每天都可以看到我們。逃獄那一天，我們去那裡工作時，他們一如往常看了我們一會兒，隨即轉過頭去。警衛隊大樓空無一人，翻修工人正在吃午餐。因著警衛本身的百無聊賴和他們對我們的熟稔，製造出小小的空檔。在這只有幾秒鐘，但於我們宛如數小時的空檔中，我們成了隱形人。於是我們動手。

　　翻修工地外圍用鋼絲網眼圍籬封住，我們割開圍籬鑽進去，破門進入那空蕩蕩的房子，爬上樓梯。屋內因為翻修，清得空無一物。未抹灰泥的牆，露出柱子和承梁的骨架。樓梯上光禿禿的木階佈滿灰塵，一片白色，磚頭和灰泥的碎塊散落其上。頂樓的天花板上有個維修孔，我站在我的夥伴粗壯的肩膀上，用力推開裡面的木板活門爬出去。我事先已把延長線纏在連身工作服裡。爬上閣樓之後，我解下延長線，一端綁在屋頂的橫梁上，另一端傳給我的夥伴，他就利用延長線爬上來跟我會合。

　　屋頂呈之字形延伸，我們爬向屋頂與監獄前圍牆狹窄的夾縫。我選中某個四槽的一點作為鑿孔，希望兩側的突起能遮住那個洞，不致讓槍塔上的守衛看到。閣樓下一片漆黑，但靠近牆面狹窄的楔形夾縫，卻比警棍更黑更暗。

　　我們與蓋住屋頂的馬口鐵皮之間，隔著一堵雙層的硬木板。在打火機的照明之下，我們開始在木板上鑽洞。一支長螺絲起子、一根鑿子、一把平頭剪，是我們僅有的工具。我們對著木板又劈、又刮、又戳，忙了十五分鐘，只挖出大概人眼大小的小洞。我們來回移動打火機的火焰，看見小洞後方閃亮的金屬屋頂。但是木板太硬又太厚，用我們手頭上的工具，得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挖出人能鑽得過去的洞。

　　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估計只有三十分鐘，或許再多一點，之後警衛就會來這裡例行巡查。我們得在那之前鑿穿木板，在馬口鐵皮上挖出洞，爬到屋頂上，用延長線當繩子，爬下屋頂，獲取自由。時間如此緊迫，我們卻困在警衛隊大樓的閣樓中。我們知道警衛隨時可能會發現圍籬上的破洞，看見被打壞的門和維修孔。他們隨時可能從維修孔上來，鑽進這個又黑又悶熱的洞穴，找到我們。

　　「我們得回去，」我的夥伴低聲說，「我們絕對沒辦法鑿穿這木板。我們得回去，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能回去，」我斷然地說，儘管那念頭也在我腦海裡翻滾，「他們會發現所有被破壞的東西，包括我們割開的圍籬，然後他們會知道那是我們做的；因為可以在這地區活動的，就只有我們。如果我們回去，會落在Ｓｌｏｔ手裡一年。」

　　Ｓｌｏｔ是獄中黑話，用來指稱懲戒隊。在那個年代，那個監獄裡的那個單位，是那國家最慘無人道的地方，是可以隨意毒打犯人的地方。從警衛隊大樓（他們的大樓，懲戒隊的總部所在）屋頂脫逃不成，挨打肯定更名正言順，更淒慘。

　　「好，那我們他媽的怎麼辦？」我的夥伴急切地問道，聲音壓低，但表情和動作都像是在大叫。汗水從他臉上滴落，他的雙手因害怕而濕透，握不住打火機。

　　「我想有兩個選擇。」我說。

　　「哪兩個？」

　　「第一個，用那把梯子，那個用鏈條拴在樓下牆壁的梯子。我們可以再下樓，打斷梯子的鎖鏈，把延長線綁在梯子頂端，再把梯子靠在牆上爬上去，接著把延長線甩到牆的另一頭，然後就可以滑下去到馬路上。」

　　「就這樣？」

　　「那是第一個計畫。」

　　「但……他們會看到我們。」我的夥伴反駁道。

　　「是沒錯。」

　　「他們會向我們開槍。」

　　「說得沒錯。」

　　「他們會射中我們。」

　　「的確。」

　　「哇靠，耍我，」他極小聲地說，「我想你真的是在耍我。這不成了活靶，不是嗎？」

　　「我想我們之中或許會有一人過關，另一人會中槍。一半一半。」

　　我們思考成敗機率，靜默不語片刻。

　　「我不喜歡這計畫。」我的夥伴發抖。

　　「我也是。」

　　「第二個計畫呢？」

　　「上來這裡時，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在一樓的電動圓鋸？」

　　「有……」

　　「如果我們把那圓鋸拿來這裡，可以用它鋸開木板，然後用平頭剪剪開馬口鐵皮，再來就照原計畫進行。」

　　「但他們會聽到聲音，」我的夥伴咬牙切齒地小聲說道，「我能聽到他們講他媽的電話的聲音。我們離他們那麼近，如果把鋸子拖到這裡來用，那聲音會像他媽的直升機那麼響。」

　　「我知道，但我想他們會認為那是工人在趕工。」

　　「但工人不在這裡。」

　　「是沒錯，但大門警衛正在換班，新警衛上來站崗。風險的確很大，但我想我們如果做了，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只聽聲音，認為那是工人在幹活。他們已經聽了幾星期的電鑽、錘子和圓鋸的聲音，不可能會想到那是我們幹的。他們絕對想不到犯人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敢用電鋸，而且就在大門旁用。我想這辦法勝算最大。」

　　「我很不想當那個他媽的潑冷水先生，」他反駁道，「但這房子沒電，他們把電源切斷，好進行翻修，唯一的電源在外面。我想延長線是能拉到下面，但電源在這房子外面。」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之中一人得下去，偷偷潛出我們撬開的門，把延長線插進外面的插座，只有這個辦法。」

　　「誰下去？」

　　「我去。」我說。我很想說得有把握、堅定，身體卻洩漏了我的心虛，語氣急促而尖銳。

　　我爬到維修孔旁，雙腿因恐懼和緊張性痙攣而不聽使喚。我抓著延長線滑下，躡手躡腳地來到一樓，一路施放延長線。來到門口時，延長線還剩下很長一段。圓鋸放在門附近。我把延長線繫在圓鋸把手上，跑回樓上。我的夥伴把圓鋸拉上去，穿過維修孔，然後把延長線交給我。我再次躡手躡腳地來到門邊，身體緊貼著牆壁，我喘得厲害，努力鼓起開門的勇氣。最後，心一橫，我推開門走出去，把延長線插進插座。

　　配備手槍的幾名警衛正在聊天，離這門不到二十公尺。他們之中若有一人朝我這邊看來，一切就完了。我抬頭往上瞧，看見他們朝四面八方看，唯獨沒看向這邊。他們在監獄大門那一帶聊天、走來走去，笑著某人剛講的笑話。沒有人看到我。我悄悄溜回屋內，像狼一樣四肢著地，爬上樓梯，抓著延長線使勁地爬上維修孔。

　　在之字形閣樓中的那個黑暗角落，我的夥伴正拿著打火機。我看到他已把電鋸連上延長線，準備鋸木板。我接過打火機，替他拿著。沒有一秒遲疑，他提起重重的電鋸，啟動開關。電鋸尖銳的聲音，就像機場跑道上噴射客機引擎的運轉聲。我的夥伴望著我，嘴張得老大，露齒而笑，笑時緊咬著牙，雙眼閃映火光。然後，他把電鋸推進厚木板，上下左右鋸了四道口子，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一下子就鋸出一個洞，露出閃閃發光的四方形馬口鐵皮。

　　接下來寂靜無聲，我們靜靜等待，耳裡響著愈來愈稀微的回聲，胸口心臟怦怦直跳。不一會兒，我們聽到監獄大門附近傳來電話鈴聲，心想完了。有人接起電話，是某個大門警衛。我們聽到他大笑講話，口氣輕鬆閒散。沒事，我們安全了。他們當然聽到了電鋸聲，但正如我所預料的，他們把那當作是工人發出的聲音，不以為意。

　　我信心大增，拿起螺絲起子在馬口鐵皮上打出一個洞。陽光從自由的天空照射進來，照在我們身上。我把洞挖大，然後用平頭剪繞著馬口鐵皮的三個邊剪開。我們用四隻手合力把那塊馬口鐵皮往外推，我把頭伸出洞外，看見我們的確已打穿屋頂的某條凹槽，那個鑿孔躲在那道Ｖ字形凹槽的最底部，沒有人能看到。趴在那道窄縫裡，我們看不見槍塔的守衛，他們也看不見我們。

　　接下來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延長線還插在樓下屋外的插座上，我們需要那條延長線當繩索，用它垂掛到監獄圍牆外，攀降到馬路上。我們之中得有一人下樓，在監獄大門警衛的視線範圍內，推開門走出去，拔下延長線，再爬上屋頂。我看著我的夥伴，他滿是汗水的臉，沐浴在從我們挖開的屋頂洞射進的明晃晃陽光裡，非常清楚。我知道我得再跑一趟。

　　我走到一樓，背緊貼著門邊的牆壁，停下來，在心裡跟自己的雙手雙腳說要爭氣，要勇敢走到毫無遮掩的門外。我的呼吸非常急促，覺得頭暈想吐，心臟像是中了陷阱的鳥，猛撞我胸坎的牢籠。經過似乎很漫長的幾個片刻，我認定自己辦不到。從審慎明智到盲目恐懼，我內心的每個角落都尖叫著要我別再出去。我沒辦法出去。

　　我得切斷延長線，沒別的辦法。我從連身工作服的側袋中拿出鑿子。試圖鑿穿屋頂的木隔板時，我們用過這鑿子，儘管如此，它仍舊很銳利。我將鑿尖對準門縫下方的延長線，舉起手要擊下；突然間我想到，我如果切斷延長線，導致電線短路，可能會引發警鈴，引來警衛入屋查看。但那不重要，我沒別的選擇，我知道自己無法再走到屋外。我使勁往鑿子上一敲，切斷延長線，嵌進木頭地板。我扯出切斷的延長線，等警鈴響起或有人從大門區域快步跑過來的聲音。但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我平安無事。

　　我抓著斷頭的延長線迅速上樓，回到閣樓。在屋頂新挖的洞旁邊，我們把延長線綁在粗大的木頭橫梁上。接著，我的夥伴開始爬出去，身體剛出馬口鐵皮屋頂的一半，卻卡住了，好一段時間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劇烈地扭動身體，使出吃奶的力氣，卻還是動彈不得，卡得非常緊。

　　他的身體堵住了我們所挖的洞，閣樓再度陷入黑暗。我雙手在屋頂龍骨之間與灰塵裡四處摸，摸到打火機。點燃打火機之後，我立刻看出他為何會卡住。原來是香菸袋搞的鬼，那是他在獄中休閒社團自己做的一個厚皮袋。我要他別動，然後拿起鑿子，在他連身工作服後面的口袋割出ㄇ字形的口子，把口袋扯掉，香菸袋隨即落入我手中。我的夥伴順利爬出洞，來到屋頂。

　　我跟著爬上屋頂。我們兩人像毛毛蟲一樣在凹槽底部蠕動前進，來到監獄的城垛狀前牆。我們跪著往牆外瞧。在那幾秒鐘裡，我們的身軀暴露在外，但槍塔警衛沒往我們這邊瞧，那個地方是警衛的盲點。槍塔警衛認定不會有人離譜到光天化日之下翻越前圍牆脫逃，因此忽略了這裡。

　　我們大膽地往下方的馬路迅速一瞥，看見監獄外排了一列車子。他們是送貨員，等著進入監獄大門。每輛車都要仔細搜查，底盤也用鏡子檢查，因此車陣前進緩慢。我們兩人在凹槽裡蹲低身子，思量著該怎麼辦。

　　「下面一團亂。」

　　「現在就下去。」他說。

　　「等等。」我反駁。

　　「媽的，把延長線丟過去，走人。」

　　「不行，」我低聲說，「下面人太多。」

　　「那又怎樣？」

　　「他們會有人想當英雄，肯定會。」

　　「肏他的，就讓那傢伙當英雄，我們會撂倒他。」

　　「他們人太多。」

　　「肏翻他們所有人。我們會大搖大擺地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不會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到他們。豁出去了，老哥。」

　　「不行，」我態度堅決，「我們得等。等下面都沒人了再翻牆下去，我們得等。」

　　我們最終還是等了，等了分秒難捱的二十分鐘，期間我一次又一次地匍匐前進，往牆的另一頭望去，每次都冒著暴露的危險。最後我往下方的馬路瞧，終於空無一人。我向我的夥伴打信號。他往前爬，翻過牆下去，不見人影。我小心翼翼地爬到前面看看，心想會看到他抓著延長線往下降，沒想到他已站在馬路上。我看著他消失在監獄對面與這馬路交會的小巷裡，而我仍在監獄裡的屋頂上。

　　我爬過藍砂岩的矮牆，抓住延長線，雙腳頂住牆壁，雙手抓著線，背對著馬路，我望向左邊的槍塔。警衛正在講電話，另一隻手在空中舞動，自動步槍側背在肩。我望向另一座槍塔。那裡的警衛也配著步槍，正往下叫喊監獄內大門區裡的同事。他一臉微笑，表情輕鬆。沒有人看到我，我正站在這國家安全防護最嚴密的監獄前圍牆上，沒有人看見我。

　　我移動雙腳，開始下降，延長線卻因雙手流汗、恐懼而滑脫。牆很高，我知道如果摔下去，必死無疑。在恐懼和絕望之中，我重新抓住延長線，緊抓不放。我靠著雙手煞車，減緩下墜速度，感覺到手掌、手指上的表皮被扯掉而微微灼痛。速度已變慢，但仍足以讓我落地受傷。我重重落地，再站起，跌跌撞撞地越過馬路。我自由了。

　　我回頭看了監獄一眼，延長線仍然吊在牆上，槍塔裡的警衛仍在講話。一輛汽車緩緩駛過，駕駛的手指配合歌聲，敲打著方向盤。我轉身走進小巷，走進被緝捕而失掉我一切所愛的人生。

　　持槍搶劫時，我把恐懼加諸於他人；從那一刻起（甚至在我幹下諸多罪行時）到牢獄生涯，再到逃亡生涯之際，命運把恐懼加諸於我。每個夜晚我都在恐懼中度過，有時覺得體內的血液和氣息彷彿因懼怕而凝結成塊。我加諸於別人的恐懼，轉變成十倍、五十倍、上千倍的恐懼，使得每個無比孤單的夜晚時時刻刻都膽戰心驚。

　　在孟買的頭幾個月，白天時，周遭的世界緩慢而吃力地運轉著，我把自己投入由職責、需求與小小歡樂構築的繁忙踏實生活中。但到了夜晚，沉睡的貧民窟墜入夢鄉，恐懼悄悄爬遍我的全身，我的心退入漆黑的回憶洞穴。當這個城市沉睡時，大部分的夜晚，我卻在走動。我走著走著，強忍著不回頭看那槍塔，和吊在高牆上但其實已不存在的延長線。

　　至少，夜是沉靜的。那些年，每到午夜時，警察即對孟買實施宵禁。晚上十一點半，警察的吉普車聚集在這大城的各主要街道，開始強迫餐廳、酒吧、商店，乃至人行道上販賣香菸、帕安的小店打烊。尚未回家或躲藏的乞丐、毒蟲和妓女，全被驅離人行道，商店拉下鐵門，蓋住櫥窗，市場裡的商攤都蓋上白棉布。安靜和冷清降臨。白天的孟買街頭，人群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無法想像到了夜裡竟如此冷清寂靜。但每個夜晚都是如此：無聲、美麗、令人不安。孟買成了鬼城。

　　午夜過後，數個小隊的便衣警察執行名為搜捕的行動，為時兩到三小時。他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巡邏，搜尋罪犯、毒蟲、嫌疑犯、無家可歸的失業男子。當然，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人無家可歸，其中許多人吃、睡、住都在街頭。到處都有席地而睡的人，他們躺在人行道上，只靠一條薄毯和棉質被單驅趕夜裡的露水。因旱災、水災或饑荒逃難到城裡的人，或單身一人，或一家大小，或一整村人，睡在石板人行道和民宅的大門口前，擠在一起，以防落單。

　　在孟買，依法不准睡在街頭。然而警察執行取締時，就像取締萬妓街上的妓女一樣「務實」。他們的確在某種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不會」被他們以深夜不歸罪逮捕的對象還是一大堆。例如，苦行僧和其他各種宗教修行者在豁免之列；老人家、截肢者、病患或傷者，得不到多少同情，有時還得被迫轉移到別的街道，但不會被捕；精神病患、行為古怪的人，還有樂師、雜技演員、手技雜耍人、演員、弄蛇人等跑江湖賣藝者，偶爾會遭粗暴對待，但絕不在搜捕之列；碰上一家子人，特別是帶著年幼小孩的家庭，警察通常只是嚴厲警告，勿在某地區逗留超過幾晚，隨即放過他們。但男子凡能證明自己有工作，例如拿出名片或手寫的僱主地址作為證明，不管那工作多卑下，都會得到放行。一身乾淨、體面而能顯露某種教育水準的獨行男子，通常藉由口頭說明，就能免遭逮捕，即使待業中亦然。當然，凡是能拿錢打點的，也都會沒事。

　　最後只剩下非常窮、無家可歸、失業、教育程度低、隻身一人的年輕男子，成為最容易在午夜被逮捕的族群。每天晚上都有數十名年輕男子，因為沒錢賄賂警察，又沒有能力靠說說話就讓自己脫身，而在市內各地被捕。其中有些人因為符合警方所描述的通緝犯相貌、特徵而被捕，有些人被查獲攜毒或攜贓而被捕，有些人惡名昭彰，警察基於犯罪嫌疑，固定將他們逮捕。但有許多人只是因為骯髒、貧窮、一臉絕望無助而被捕。

　　孟買市沒有錢購置數千副金屬手銬，即使有這筆經費，警察大概也不願把手銬這個累贅帶在身上。因此，他們攜帶以大麻纖維、椰子纖維捻製的粗糙長繩，用來將被捕者的右手綁在一塊。這繩子雖細，卻能綁住這些人，因為夜間搜捕的落網者大部分非常虛弱、營養不良、精神消沉，因而無力逃跑。他們乖乖地、安靜地受捕。逮捕到十幾二十名男子，並集體拴成一列後，即由搜捕隊六或八名警察將他們押回拘留所。

　　就警察來說，印度警察的行事比我預想的還正派，而且不容否認的勇敢。他們配備的武器，只有名叫拉提（ｌａｔｈｉ）的細竹棍，沒有警棍、瓦斯槍和槍，也沒有對講機。因此巡邏時一旦遇上麻煩，也沒有辦法求援。他們沒有多餘的車輛可供執行搜捕，因此，警察每出一趟任務都得走好幾公里的路。他們常以細竹棍打人，但很少狠狠毆打，甚至毒打成重傷。比起澳洲那個現代西方城市裡的警察，他們更不常打人。

　　但遭到搜捕的年輕男子得在牢獄裡蹲上數天、數週乃至數月，而牢獄生活的悲慘，和亞洲任何地方的牢獄一樣。午夜後，綁成一列的男子，拖著腳走在市區，那景象比大部分送葬行列還更讓人難過、憐憫。

　　夜間搜捕結束後，我在孟買市區四處逛，而且總是一個人。我那些有錢朋友怕窮人，而我那些窮人朋友怕警察，而大部分外國人什麼人都怕，待在飯店不敢出門。每當我走在街道上，搜尋夜街的涼爽寂靜時，街道是屬於我的。

　　那場大火過後約三個月，我有次出來夜遊，不知不覺走上臨海大道旁的海堤。海堤與大道間的寬闊人行道，冷清而乾淨。六線道臨海大道的另一邊，則是往內陸彎成半月形，而且放眼望去儘是富裕繁華的地區：俯瞰黑色大海的高級住宅、昂貴的公寓大樓、領事館、高級餐廳與飯店。

　　那天晚上，臨海大道上的車子很少，每隔十五或二十分鐘才有一輛車緩緩駛過。在我身後，大馬路的另一邊，所有房間只亮著寥寥幾盞燈。猛然颳起的陣陣海風，帶來清淨、飄著鹹味的空氣。四周一片寂靜，海比城市更喧嘩。

　　有些貧民窟友人擔心我獨自在街上行走。別在夜裡走，他們說，孟買夜裡不安全。但我怕的不是這座城市。我在街頭覺得很安全，我走過的人生乖離又困頓，但這城市把我的人生包覆在其他數百萬人的人生裡，彷彿……彷彿我的人生天生就該歸屬這裡，只歸屬這裡。

　　而我做的工作，讓這份歸屬感更為強烈。我兢兢業業地扮演貧民窟醫生的角色。我找來診斷醫療方面的書，在小屋裡就著燈光研讀。我囤積了不少藥物、藥膏與繃帶，是用我替遊客做黑市買賣所賺的錢，從本地藥店買來的。即使已攢夠離開的錢，我仍留在那裡，留在那個汙穢的地方。我已經有能力搬到舒適的公寓，但仍然待在那狹促的小屋裡。我跟著那裡的兩萬五千人，投入他們翻騰激盪的生存搏鬥之中。我捨不得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卡西姆．阿里．胡賽因。我努力不去想卡拉，但愛意引我向虛空猛抓。當我孤單一人，我親吻風，呼喚她的名字。

　　海堤上，涼爽的海風吹過我的臉龐和胸膛的肌膚，感覺就像有人拿起水罐，把水倒在我身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我自己在風中的呼吸聲，和海堤下方三公尺處海水拍打岩石的浪濤聲。水花四濺的海浪拉著我。放開，放開，讓它結束，倒下來死掉就是。就這麼簡單。那不是我內心最響亮的聲音，卻是來自內心極深處，來自讓我抬不起頭的羞愧。羞愧之人懂得這樣的聲音：你讓每個人失望，你沒有資格活著，世界沒有你會更好……我努力去獲得歸屬，努力以醫療工作救治自己，努力以愛上卡拉這個愚蠢的念頭拯救自己，但在羞愧之中，我終歸是孤單一人，我感到迷惘。

　　海水奔騰，拍打下方的岩石。縱身一跳，就一了百了。我感覺到那墜落，感覺到身體撞上岩石的破裂聲，感覺到溺死的冰冷下滑。就這麼簡單。

　　有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出手很輕，但足以將我攔住。我迅速轉身，一臉震驚。有個高大的年輕男子站在我身後。他的手仍然放在我肩上，彷彿在撐著我，彷彿他已看出我不久前的心思。

　　「我想，你是林先生。」他輕聲說，「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阿布杜拉。我們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見過。」

　　「記得，記得，」我結結巴巴地說，「你救了我們，救了我，我記得很清楚。我還沒好好謝謝你，你就離開，消失不見了。」

　　他輕鬆微笑，抽回他的手，梳理他濃密的黑髮。

　　「用不著謝，如果我在你的國家碰上這種事，你也會這麼做，不是嗎？來，有人想見你。」

　　他以手勢示意我停在十公尺外、人行道旁的一輛車。那車早停在我身後，引擎仍在發動，我不知為什麼一直沒聽見。那是「大使」，印度的平價高級車款。車裡有兩名男子：一名是司機，一名是乘客，坐在後座。

　　阿布杜拉打開後車門，我彎下腰往裡面瞧。有位至少五十五歲的男人坐在裡面，街燈照亮他的半邊臉。那是清瘦、堅毅而聰明的臉，有著細長鼻子和高高的顴骨。我立即就被那雙眼睛給震懾住，炯炯有神的琥珀色，帶著驚喜、同情，還有別的特質──可能是冷酷，也或者是愛。他的鬍子和頭髮都理得很短，但也都已經花白。

　　「你是林先生？」他說，聲音低沉、洪亮而有自信。「很高興認識你，真的，非常高興。我聽過一些你的好事。聽到好事，總是叫人高興，而在孟買這裡，聽到與外國人有關的好事，更讓人開心。或許你也聽過我，我是阿布德爾．哈德汗。」

　　我當然聽過他。在孟買，他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每隔幾星期，報紙上就會出現他的名字。市集、夜總會、貧民窟都有人在談他，富人敬佩他且害怕他；窮人尊敬他，奉他如神明。他在董里的納比拉清真寺中庭講述神學和倫理學，聞名全市，各宗教的許多學者和學生都慕名前往聆聽。他與藝術家、企業家、政治人物交好之事，同樣家喻戶曉。他也是孟買黑社會的老大之一、聯合會制度的創辦人之一。這套制度將孟買劃分成數個地盤，歸不同的聯合會治理，每個聯合會由數個堂口老大組成。據說這套制度很好，很受歡迎，因為經過十年腥風血雨的地盤爭奪，這個制度安定了孟買黑社會，少了許多打打殺殺。他有權勢、危險且聰明。

　　「Ｙｅｓ，Ｓｉｒ．」我答，震驚於自己不知不覺用了Ｓｉｒ這個字。我痛恨這個字。在懲戒隊時，只要未以Ｓｉｒ稱呼警衛，就會招來毒打。「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大家都叫你哈德拜。」

　　他名字末尾的拜，意為大哥，是親切尊敬的字眼。我說出哈德拜時，他微笑，緩緩點頭。

　　司機調整後照鏡對準我，面無表情盯著鏡中的我。後照鏡上掛著新鮮的茉莉花環，花香令人陶醉，在吹過清爽海風之後，那香氣幾乎令我暈眩。俯身進入車內時，我凜然意識到自己和自己的處境：我彎腰的姿勢；我抬起頭看見他眼睛時皺起的眉頭；我指尖下車頂邊緣的溝槽邊；貼在儀表板上，寫著神與我同行的貼紙。街上沒有其他人，沒有車子經過，四周非常安靜，只有車子引擎的怠轉聲與車窗外悶悶的海浪聲。

　　「林先生，你是科拉巴陋屋區的醫生。你去那裡居住後不久，我就聽到這事。一個外國人住在陋屋區，相當罕見。那裡歸我所有，你知道嗎？那些簡陋小屋坐落的那塊地，歸我所有。我很滿意你在那裡的表現。」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住的那個貧民窟，也叫佐帕德帕提，就是陋屋區。那個面積〇．五平方公里的貧民窟，還有住在那裡的兩萬五千名男女老少，歸他所有？我已在那裡住了幾個月，聽人提起哈德拜的名字好多次，但沒有人說過那地方歸他所有。不可能，我心裡這麼想。那樣的地方和那裡的所有人，怎麼可能歸哪個人所有？

　　「我，呃，我不是醫生，哈德拜。」我終於回神告訴他。

　　「或許這就是你在治病上如此成功的原因，林先生。醫生不願進陋屋區。我們能叫人不要做壞事，卻無法逼人去做好事，不是嗎？剛剛我們經過時，我的年輕朋友阿布杜拉認出你坐在海堤上，我便要車子掉頭回來找你。來，上車坐我旁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感到遲疑。

　　「對不起，不麻煩你。我……」

　　「不麻煩，林先生，上車。司機是我很好的朋友，納吉爾。」

　　我跨進車子。阿布杜拉替我關上車門，隨後坐上司機旁邊的前座。司機再度調整後照鏡對準我。車子沒開走。

　　「Ｃｈｉｌｌｕｍ　ｂｏｎｏ．」哈德拜向阿布杜拉說。（來根水煙筒。）

　　阿布杜拉從夾克口袋拿出一根漏斗狀的管子，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開始將大麻膠和菸草攪和在一塊。他把稱為戈利（ｇｏｌｉ）的大麻膠球捏附在火柴棒末端，點起另一根火柴燒它，大麻膠的氣味與茉莉花香混在一起。車子仍在緩緩低聲怠轉。沒有人說話。

　　三分鐘後，水煙筒調配好，第一口給哈德拜吸。他吸過後，把水煙筒交給我，阿布杜拉和司機接著吸，然後每個人又輪流吸了一回。阿布杜拉清理水煙筒，放回口袋，手法迅速而俐落。

　　「Ｃｈａｌｌｏ。」哈德汗說。（走。）

　　車子緩緩駛離人行道邊，街燈開始流瀉進斜斜的擋風玻璃內。司機把卡帶放進儀表板的卡匣內。我們腦袋後方的喇叭，轟然傳出音量放至最大的浪漫嘎札爾歌曲，曲調令人感傷。大麻讓我神志恍惚，我能感覺到顱骨裡的腦子在顫抖，但看著其他三人，他們似乎十足鎮靜。

　　眼前的情景，出奇的類似我在澳洲、紐西蘭與朋友吸毒後無數次駕車兜風的感覺。那時候，我們吸大麻膠或大麻，把音樂開得震天價響，再開一部車兜風。但在我那個文化裡，吸毒、把音樂開到最大聲、駕車兜風，主要是年輕人幹的事。那時我們一群人跟著一名很有權勢、很有影響力的前輩，那人年紀不小，比阿布杜拉、司機或我都大得多。歌曲依循固定的節奏，他們三人卻講著我聽不懂的話。這感覺既熟悉又令我不安，有點像是人長大後回到童年時期的校園。雖然有大麻麻醉，我卻無法完全放鬆。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如何回來。我們往塔德歐駛去，與我位於科拉巴貧民窟的家方向正相反。一分一秒過去，我想起印度人那獨特的友善綁架習俗。在貧民窟幾個月期間，我應邀參加朋友多場含糊、神祕的邀約，他們沒說要去哪裡，也沒說去做什麼，只是要我跟著他們去。他們總是面帶微笑，語帶急迫之意，說你來，從不覺得必須告訴你要去哪裡，為什麼去。你現在就來！最初，我抗拒過幾次，但不久我就知道，那些神祕兮兮、沒有計畫的行程，總是叫人不虛此行，往往有趣又好玩，且大多都很重要。漸漸的，我懂得放輕鬆，聽從、信賴直覺，一如此時跟哈德拜在一起時。事後我從未後悔，也從未被強行帶走我的朋友傷害或因此感到失望。

　　車子沿著長而平緩的山坡，爬上山丘頂端，前面往下可到哈吉阿里清真寺。阿布杜拉關掉錄音帶，問哈德拜要不要在山頂上他常去的那家餐廳停車。哈德拜看著我想了一會兒，向司機微笑、點頭。他用左手指關節在我手上輕敲兩下，拇指輕觸他嘴唇。那手勢表示，現在不要出聲。看著，但不要講話。

　　我們開進停車場旁邊有段距離的地方，另有二十輛車停在哈吉阿里餐廳外。午夜過後，大部分孟買人墜入夢鄉，或至少假裝已經睡著，但這城市還是有幾個聲光十足的熱鬧地方，關鍵在於知道它們的所在位置，這座位於哈吉阿里陵墓附近的餐廳就是其中之一。每天晚上有數百人聚集在這裡用餐、會面，買飲料、香菸或甜點。他們搭計程車、開私家車、騎摩托車來，每個小時都有人來，直到天亮為止。這餐廳不大，總是高朋滿座。大部分客人喜歡站在人行道或坐在車子裡用餐。許多車子裡放著轟隆隆的音樂。客人用烏都爾語、印地語、馬拉地語、英語高聲叫喊，侍者在櫃檯與車子間來回奔走，端上飲料、包好的食物及餐盤，動作嫻熟漂亮。

　　這間餐廳違反商業宵禁規定，僅在二十公尺外的哈吉阿里派出所，照理應該勒令它關門。但印度人的務實作風認識到，在現代的大都市裡，文明人需要地方採集、狩獵。它們是寂靜城市裡喧鬧好玩的綠洲，而這類場所的老闆藉由賄賂官員和警察，就可以持續營業，幾乎通宵營業，但這並不表示取得了合法營業許可。這類餐廳和酒吧屬非法營業，有時得做出奉公守法的樣子。有局長、部長或其他大官座車經過時，固定會有電話向哈吉阿里派出所的警察通風報信。餐廳和客人也很合作，在一陣兵荒馬亂中，關掉電燈，開走車子，餐廳被迫暫時打烊。這小小的不便，不僅未讓人掃興，反倒替買點心這類稀鬆平常的事，增添了一點刺激和冒險感。每個人都知道位於哈吉阿里的這家餐廳，會在不到半小時內重新開張，一如城裡其他佯裝打烊的非法夜店。每個人都知道賄賂、收賄的事，每個人都知道電話通風報信的事，每個人各得其利，每個人都開心。狄迪耶曾說，貪腐成為政府治理制度後，最糟糕的地方就在於這制度運作得非常平順。

　　一名馬拉什特拉的年輕領班，快步來到我們車旁，司機替我們點吃的時候，那年輕人猛點頭。阿布杜拉下車，走到擠滿人的外帶櫃檯。我看著他。年輕的他，走起路來帶著運動員那種動不動就要發火的神態。他比他旁邊大部分的年輕人來得高，姿態流露出惹人注目的機伶自信。黑髮長長垂在後面，幾乎到肩膀。一身簡單、平價的穿著，軟黑鞋、黑長褲、白絲襯衫，穿在他身上卻都很搭，而且他把這身打扮穿出些許軍人的英姿。他肌肉結實，看上去大概二十八歲。他轉身朝向車子，我見到他的臉。那是張俊俏的臉，冷靜而沉著。我知道他為何能那麼鎮靜，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我見識過他如何迅捷俐落地制伏那名持劍男子。

　　一些客人和所有櫃檯員工認出阿布杜拉，他點香菸、帕安時，或跟他講話，或投以微笑，或開他玩笑。他們的手勢誇張，笑聲比不久前更大。他們相互推擠，不時伸手碰他，好似急切地想博取他的歡心，甚至只為得到他的注意。但那氣氛也帶著遲疑──某種勉強──彷彿他們雖然有說有笑，心裡其實不喜歡他或不信任他。同樣明顯可見的，是他們怕他。

　　那名侍者回來，把食物和飲料遞給司機。他在哈德拜旁開著的車窗邊逗留，眼神在懇請哈德拜開口。

　　「拉梅什，你父親還好嗎？」哈德拜問他。

　　「好，拜，他很好。但是……但是……我有個問題。」那年輕侍者用印地語回答。他緊張地扯著唇鬢的邊邊。

　　哈德拜不太高興，瞪著那張憂愁的臉。

　　「有什麼問題，拉梅什？」

　　「是……是我的房東，拜。我們就要被……趕出來。我，我們，我們家，已經在付兩倍的房租，但房東……房東很貪心，想把我們趕走。」

　　哈德拜點頭，想著事情。見哈德拜不發一語，拉梅什信心大增，用印地語噼哩啪啦繼續講。

　　「不只是我家，拜。那棟大樓的所有住戶，都要被趕出去。我們試了各種辦法，提出非常好的價錢，但房東就是聽不進去。他有打手，那些打手威脅我們，甚至打了人。我父親就挨了打。拜，我很慚愧沒殺了那地主，但我知道這只會給我家和其他住戶惹來更多麻煩。我跟我可敬的父親說，我們應該告訴你，你會保護我們。但我父親太愛面子了。你知道他，他愛你，拜。他不願向你求救，怕打擾你。他如果知道我是這樣跟你提起我們的麻煩，肯定會很生氣。但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哈德拜大人，我想……神把你帶到這裡跟我見面。我……我很抱歉打擾你……」

　　他陷入沉默，猛吞口水，捧著金屬盤的手指因用力而慘白。

　　「我們會去了解可以怎樣解決你的問題，拉姆。」哈德拜慢慢說。聽到哈德拜以親暱的小名拉姆稱呼他，這年輕人頓時眉開眼笑，笑得像個小孩。「明天來找我，兩點整。我們再詳談。我們會幫你，印沙阿拉（Ｉｎｓｈａｌｌａｈ，如蒙阿拉允許）。哦，對了，拉姆，在這問題，印沙阿拉，解決之前，沒必要把這事告訴你父親。」

　　拉梅什看上去好似想抓住哈德的手親吻，但他只是鞠躬後退，小聲道謝。阿布杜拉和司機點了水果沙拉和椰子優格，侍者離去後，他們兩人吃得咂咂作響，非常滿意。哈德拜和我只點了芒果口味的酸奶。我們啜飲冰飲時，別的訪客來到我們車窗旁，來者是哈吉阿里派出所的所長。

　　「哈德拜，再見到你，幸會，幸會。」他說，臉部扭曲成怪樣，若非因為腹絞痛，就是諂笑。他講的印地語，帶著某種方言的濃濃口音，我幾乎聽不懂。他問候哈德拜的家人，然後談起正事。

　　阿布杜拉把吃完的盤子放在前座，從座椅下抽出一小包用報紙包裹的東西遞給哈德拜。哈德拜打開一角，露出厚厚一疊百元盧比的紙鈔，然後不當一回事似的，將它遞出窗戶交給那警察。給錢給得這麼公然，甚至到了引人注目的地步，教我深深覺得，哈德拜一定是有意要讓方圓一百公尺之內的每個人都看到這送錢、收錢的一幕。那警察把那包錢塞進胸前，往旁邊彎下腰，大聲吐了兩口口水以求好運。他再度走到車窗旁，開始小聲講話，語氣急切且說得很快。我聽到「身體」、「講價」這兩個字眼，還有關於贓物市集的話題，但不清楚話中的意思。哈德拜舉起手要他住嘴。阿布杜拉看看哈德拜，再看看我，突然露出孩子氣的一笑。

　　「跟我來，林先生，」他輕聲說，「我們去看清真寺，要不要？」

　　我們下車時，那警察大聲說道：「那個白人會說印地語？天哪！」

　　我們走到海堤上一個荒僻處。哈吉阿里清真寺建在一個平坦的小島上，藉由石頭步道與本土相連，步道長約三十三步。黎明到日暮期間，潮水落在步道以下，得以通行，寬闊步道上擠滿了朝拜的信徒和遊客。漲潮時，步道完全沒入水中，小島孤懸海上。從濱海馬路上的擋土牆望去，清真寺在夜裡彷彿一艘停泊的大船。發出綠光與黃光的銅燈，垂掛於大理石牆的托架上。月色下，水滴形拱門和圓形輪廓亮得發白，化為這艘神祕之船的帆，宣禮塔則是船上林立的高大桅杆。

　　那天晚上，又圓又平的黃色月亮，貧民窟居民所謂的令人傷心的月亮，高掛在清真寺上方，散發令人無法抗拒的催眠力量。海上吹來微風，但是是濕熱的風。成群蝙蝠沿著空中的電線飛翔，數目達數千隻，像一行樂譜上的音符。一個小女孩過了睡覺時間仍在外頭兜售茉莉花環，她走到我們面前，遞給阿布杜拉一隻花環。阿布杜拉從口袋裡掏出錢給她，她大笑，不肯收，然後唱起某印地語賣座電影的歌曲副歌走開。

　　「這世上由信念所引發的諸多作為，最漂亮的莫過於窮人的慷慨。」阿布杜拉以他一貫的低聲說道。印象中，他總是那麼輕聲細語。

　　「你的英語說得很好。」我以評論的語氣說道，打心坎裡佩服他所表達的高妙思想和表達方式。

　　「沒有，我說得不好。我認識一個女的，她教我這些字。」他答。我等著他繼續講，他遲疑地望著大海，再度開口時卻改變話題。「林先生，那時候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那男子拿劍朝你衝來時，我如果沒在場，你會怎麼做？」

　　「我大概會跟他打。」

　　「我想……」他轉頭凝視我的眼睛，我覺得頭皮因為某種莫名的懼怕而發麻。「那樣的話，我想你大概會沒命。你大概會被殺掉，你現在已經不在這裡。」

　　「不會，他手中雖然有劍，但他年紀大，神志不清。我應該會打贏他。」

　　「是沒錯，」他說，沒有笑，「是，我想你說得沒錯，你大概會打贏他。但其他人，那個女孩和你那個印度朋友，大概會有一人受傷，甚至被殺，如果你活下來的話。劍砍下來，如果沒砍到你，大概會砍到他們之中某個人，我想是這樣。你們大概會有一個人死掉，你或你的朋友，你們會有一個人死掉。」

　　換成我沉默。片刻之前我所感受到的懼怕，突然間化為十足的驚恐。我的心臟怦怦大聲跳著。他在說他救了我一命，而我在他的話中感受到威脅。我不喜歡這威脅。心中開始湧現怒氣。我緊繃著準備和他打一架，狠狠盯著他的眼睛。

　　他微笑，伸出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就像不到一小時前在臨海大道、在另一處海堤上，他對我所做的那樣。那股出於本能、令人激動的驚恐來得快，去得也快；那股驚恐雖強烈，但隨即被壓過，消失無蹤。直到再過數月，我才又想起那感覺。

　　我轉身看到那警察鞠躬，離開哈德拜的車。

　　「哈德拜賄賂那警察很不避人耳目。」

　　阿布杜拉大笑，我想起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第一次聽到他放聲大笑時。那是盡情、坦率的大笑，完全無所拘束的大笑，因為這個笑容，我突然喜歡上這個人。

　　「波斯有句俗語，有時獅子得吼吼，只為讓馬兒想起恐懼。那個警察一直在哈吉阿里這裡製造麻煩，老百姓不尊敬他，為此他感到不高興。不高興，他便製造麻煩；他製造愈多麻煩，老百姓就愈不尊敬他。如今，他們看到這麼大把鈔票的賄賂，像他那樣的警察不可能收到那麼多錢，於是他們會多尊敬他一些。他們會大嘆不得了，了不起的哈德拜付他那麼多錢。有了這小小的尊敬，他會比較不常找我們所有人的麻煩。不過，意思非常清楚。他是馬，哈德拜是獅子；而獅子已經吼了。」

　　「你是哈德拜的貼身保鏢？」

　　「不是，才不是！」他再度大笑，「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不需要保護，但……」他停住不語，我們倆望著坐在平價豪華轎車後座的那個白髮男子。「但我願為他死，如果那就是你的意思的話。我願為他死，為他做更多事。」

　　「願為人而死的話，能再為那人做的事就不多了。」我答，為他的真誠和想法的古怪咧嘴而笑。

　　「不，」他說，一手攬住我的肩，走回車子，「還有一些事可做。」

　　「你和我們的阿布杜拉成為朋友了，林先生？」我們坐進車子時，哈德拜說，「很好。你們應該是好朋友，你們就像一對兄弟。」

　　阿布杜拉和我互望，為這番話輕聲而笑。我的頭髮是金色的，他的是墨黑色．我的眼睛是灰色，他的是褐色的，他是波斯人，我是澳洲人。乍看之下，我們倆天差地別。但哈德拜皺起眉頭，一臉不解，朝我們倆輪流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對我們的驚喜表情顯得十分困惑，我們不禁停住大笑，轉為微笑。車沿著班德拉道路駛去時，我想著哈德拜所說的話。我不知不覺在想，我們雖然差別那麼大，年紀比我們大的哈德拜所說的這番話，說不定還真有幾分是真知灼見。

　　車子連續開了將近一小時，終於在班德拉區外圍，林立商店與量販店的街道上放慢速度，然後轉進小巷。這條街黑暗又冷清，小巷也是。車門打開時，我聽到音樂和歌聲。

　　「來，林先生，我們走。」哈德拜說，絲毫不覺得該告訴我要去哪裡或為什麼去。

　　司機納吉爾留在車旁，身體靠著引擎蓋，終於難得放鬆一下，打開阿布杜拉在哈吉阿里買給他的帕安。走過他身邊，朝小巷另一頭走去時，我想到納吉爾一直沒開口說一句話。我很納悶，在這個擁擠而喧鬧的城市，為什麼有那麼多印度人常如此沉默，久久不吭一聲。

　　我們穿過一個寬大的石拱門，踏上一條走廊，爬上兩段階梯，進入滿是人、煙、嘈雜音樂的大房間。房間呈長方形，掛著綠色絲織品和織毯。房裡另一頭有個高起的小舞臺，上頭有四名樂師坐在絲墊上。四面靠牆邊，擺了矮桌，周邊鋪了舒適的坐墊。淡綠色的鐘形燈懸垂於天花板上，投射出晃動的環狀金黃色光芒。侍者在一群群人之間走動，奉上由長玻璃杯裝盛的紅茶。某些桌上有水煙筒和大麻膠香料，因為水煙筒，空氣裡點綴著藍煙。

　　幾名男子立即起身迎接哈德拜。阿布杜拉在那裡也很出名，一些人或點頭或揮手或口頭招呼，向他致意。我注意到那房間裡的男人熱情地擁抱他（這和哈吉阿里那裡的人大不相同），而且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我認出其中一名男子沙菲克．古薩，也就是火爆漢子沙菲克。我住的貧民窟附近，海軍兵營區的賣淫業歸他管。我還從報紙上的照片認出其他一些人，包括一位著名詩人、一位著名的蘇非聖徒、一個小有名氣的電影明星。

　　這家私人俱樂部的經理就在哈德拜附近。他是個矮小的男子，穿著扣了鈕扣的克什米爾長背心，襯出圓滾的身材。白色哈吉帽蓋住他的禿頭，哈吉（ｈａｊｊｉ）是曾赴麥加朝覲者的尊稱。他額頭上有圓形的深色瘀青，有些穆斯林作禮拜時以額觸石，因此造成這樣的傷痕。他叫喊著下達指示，侍者立即搬來一張新桌子和幾張坐墊，擺在能一覽無遺地看到舞臺的房間一角。

　　我們盤腿而坐，哈德拜坐在中間，阿布杜拉在他右手邊，我在他左手邊。一名男孩頭戴哈吉帽，身穿阿富汗褲子和背心，端來一碗加了辣椒粉的辣炒米和一大盤摻有水果乾的混合乾果。上茶的服務生把細嘴茶壺拿到離玻璃杯一公尺高，凌空倒下熱紅茶，不濺出一滴水。他替我們每個人倒了茶，然後遞上方糖。我拿起杯子就要喝，不打算放糖，但阿布杜拉制止我。

　　「來，林先生，」他微笑，「我們在喝波斯茶，要用地道的伊朗方式喝茶，不是嗎？」

　　他拿起一塊方糖放進口裡，把糖牢牢咬在上下門牙間，然後端起杯子，隔著方糖小口啜飲。我如法炮製，方糖慢慢在嘴裡碎裂、化掉，味道超乎我喜歡的甜，奇怪的新喝法讓我覺得有趣。

　　哈德拜也拿起一塊方糖，夾在上下門牙間，飲茶使這小小習俗增添了奇特的高貴與莊嚴，但其實他喝茶時表情尋常，甚至連手勢都再隨意不過。我從沒見過氣勢如此威嚴的人。看他斜過頭來聽阿布杜拉興高采烈地講話，我突然覺得，他不管是在哪一輩子，在哪個世界，都會是指揮他人的人中之龍，都將激使人順從於他。

　　三名歌手加入舞臺，坐在樂師前方稍遠處。房裡漸漸鴉雀無聲。突然間，那三名男子開始高歌，嗓音渾厚，令人動容。那是多層次的音樂，曲調動人，充滿深情。他們不僅在唱歌，還透過歌曲哭泣、哀訴。淚水從他們緊閉的眼中流出，滴落在胸膛。聽著聽著，我覺得無比高興，卻不知為何感到羞愧，彷彿這三位歌手已把我帶進他們最深沉、最不為人知的愛與憂愁中。

　　他們唱了三首，然後靜靜穿過布簾，離開舞臺，進入另一個房間。他們演出時，臺下沒有人講話，沒有人移動，但接著每個人同時開口，我們也不得不打破定住我們的魔咒。阿布杜拉起身到房間另一頭，和另一桌的阿富汗人講話。

　　「林生先，你覺得怎麼樣？」哈德拜問我。

　　「我很喜歡，唱得很棒、很不簡單。我從沒聽過像這樣的東西。非常悲傷，但也非常有氣勢。那是什麼語言？烏爾都？」

　　「沒錯，你懂烏爾都語嗎？」

　　「不懂，我想是不懂。我只會講一點馬拉地語和印地語。我認得出是烏爾都語，是因為我的身邊和我住的地方，有一些人講這種語言。」

　　「烏爾都語是嘎札爾的語言，而那些人是孟買最出色的嘎札爾歌手。」他答。

　　「他們在唱情歌？」

　　他微笑，俯身過來，伸出一隻手搭在我前臂上。在這城市，人與人談話時常相互碰觸，藉由輕輕的擠壓強調自己的觀點。貧民窟裡與友人的日常接觸，讓我非常熟悉這動作，而我已漸漸喜歡上這動作。

　　「是情歌，沒錯，但卻是最動聽、最真誠的情歌，是對上帝唱的情歌。那些人在唱愛上帝。」

　　我點頭，不發一語，我的沉默使他再度開口。

　　「你是基督徒？」他問。

　　「不是，我不信上帝。」

　　「沒有信上帝這回事，」他很正式地說，再度微笑，「人不是認識上帝，就是不認識上帝。」

　　「哦，」我大笑，「我的確不認識，坦白說，我傾向認為不可能有上帝存在，至少我接觸過的上帝觀大部分都不可信。」

　　「噢，當然，理所當然，上帝不可能存在。那就是證明祂存在的第一個證據。」

　　他專注地盯著我，手仍溫熱地擺在我的手臂上。我心想，小心一點。你正要和一個以哲學探討而著稱的人做這樣的討論。他在測試你。那是測試，而且水很深。

　　「我來把這弄清楚，你是說因為某物不可能存在，所以某物存在？」我問，把思維的小船推離岸邊，推進他高深莫測的觀念水域。

　　「正是。」

　　「哦，那不就表示凡可能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

　　「完全正確！」他說，笑得更燦爛，「很高興你懂。」

　　「我能說出這些東西，」我答，以大笑回應他的燦爛笑容，「但不表示我懂那些東西。」

　　「我來解釋給你聽。任何東西，我們看到時，那東西並不存在。任何東西，我們認為正在眼前時，其實並不在那裡。我們的眼睛是騙子。看似真實存在的東西，其實都只是錯覺的一部分。我們認為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你不存在，我不存在，這房間不存在。無一物存在。」

　　「我還是不懂，我不懂可能存在的東西怎麼會不存在。」

　　「我換一種方式說。促成創造的動力是某種能量，我們認為在周遭見到的東西和生命，其實都因那能量而具有生命力，而那能量，如我們所知，無法測出其大小或重量，甚至無法以時間來量度。從某種形式來說，那能量是光子。至小的物體，對光子而言是一個開闊空間的宇宙，而整個宇宙只是一粒小塵埃。我們稱為世界的東西，其實只是個觀念，而且是不怎麼理想的觀念。從光的角度來看，賦予世界生命力的光子，我們所認知的宇宙，其實並非真實存在。沒有一樣東西真實存在。懂了嗎？」

　　「不是很懂。我覺得如果我們認知的東西全都是錯的，或全都是錯覺，那麼就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做、該如何生活，或該如何保持神志正常。」

　　「我們說謊。」他說，帶著金斑的琥珀色眼睛裡閃現不折不扣的詼諧。「神志正常的人，只是比神志不正常的人更善於說謊。你和阿布杜拉是兄弟，但我知道你的眼睛在說謊，你的眼睛告訴你不是這樣。而你相信這謊言，因為這樣比較省事。」

　　「那就是我們保持神志正常的辦法？」

　　「沒錯。我跟你說，我可以把你當作我兒子。我沒結婚，沒有兒子，但曾有片刻時間，真的，我可能結婚，可能生子，而那是在──你年紀多大？」

　　「三十。」

　　「正是！我就知道。我原本可能當上父親的那個片刻，正是三十年前。但如果我告訴你，我把那看得清清楚楚，說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你會認為不可能。你會抗拒。你會看不到真相，我現在見到的真相，幾小時前，我們剛見面不久時我所見到的真相。你會傾向於編個好用的謊言，相信那謊言，謊言會說我們素昧平生，彼此怎麼會有關聯？但命運，你知道命運嗎？烏爾都語叫作Ｋｉｓｍｅｔ，命運牢牢掌控我們，卻無法掌控兩件事。命運無法掌控我們的自由意志，也無法說謊。比起對別人說真話，人們更常對人說謊，比起對人說謊，人們更常對自己說謊。但命運不說謊。懂嗎？」

　　我懂了。儘管叛逆的理智之心拒絕接受這番話和講出這些話的人，我感性的心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不知如何，已發現我內在的傷悲，我生命中原本應該由父親來填補的那個洞，是充滿渴望的一片草原。在遭通緝那些年，那些最孤單的時刻裡，我徘徊在那草原上，渴望父親的愛，猶如除夕前倒數最後一刻滿是受刑人的監獄。

　　「不懂，」我說謊，「很抱歉，但我就是無法認同。我認為不能光靠著相信東西，就讓那些東西成真。」

　　「我沒這麼說，」他答，很有耐性，「我說的是真實，如你所見、如大部分人所見的真實，其實純粹是錯覺。另有一種真實，我們肉眼未能見到的真實。你得用心去感受那真實。別無他法。」

　　「這實在……讓人糊塗，你看待事物的方式，事實上很亂。你自己不覺得很亂嗎？」

　　他再度微笑。

　　「以正確方式來思考，最初都會覺得奇怪。但世間有一些事是我們能理解的，有一些事是可以確定的，而且那相對比較容易。我來告訴你，要了解真相，只要閉上眼睛。」

　　「就那麼簡單？」我大笑。

　　「沒錯，你該做的就是閉上眼睛。例如，我們能了解上帝，能了解悲傷；我們能了解夢，能了解愛。但按照我們習以為常認定事物存在，看似真實的觀念來看，這些全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我們無法測出它們的重量，無法量出它們的長度，無法在核粒子加速器裡找出它們的基本成分。這就是它們為何可能的原因。」

　　我的思緒之舟開始進水，我決定盡快舀水。

　　「我以前沒聽過這地方，這種地方多嗎？」

　　「大概有五個。」他答，以泰然包容的心接受話題改變。「算不算多，你覺得？」

　　「我想夠多了。沒看到女人，女人不准來這裡嗎？」

　　「沒有禁止，」他皺起眉頭，思索該怎麼措詞，「女人可以來，但她們不想來。有其他地方供女人聚在一塊，做她們的事，聽她們的音樂和歌，也沒有男人想去那裡打擾她們。」

　　一名年邁的男子走過來坐在哈德拜腳邊，他穿著樸素的棉襯衫和寬鬆薄長褲。臉上的皺紋深刻，白髮理成龐克式平頭。身子瘦削駝背，顯然很窮。他迅速而不失尊敬地向哈德拜點了點頭，開始在他粗糙的雙手裡磨碎菸草和大麻膠。幾分鐘後，他遞了一支大水煙筒給哈德拜，拿起火柴等著替哈德拜點水煙筒。

　　「這位是歐瑪爾。」哈德拜說，水煙筒幾乎湊到他嘴唇，他隨之住口不語。「他是全孟買最會做水煙筒的人。」

　　歐瑪爾點燃哈德拜的水煙筒，咧嘴而笑，露出無牙的嘴，陶醉在讚美裡。他把水煙筒遞給我，帶著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技術和肺活量，然後咕噥著表示讚許。哈德拜和我各抽了兩口之後，歐瑪爾接下水煙筒，把剩下的抽完。他吸得很用力，薄薄的胸膛脹得像要爆開。他抽完後，從水煙筒輕輕敲出少量殘餘的白灰。他已經把這根水煙筒吸光，得意地接受哈德拜的點頭感謝。他年紀雖大，起身卻很輕盈，雙手完全沒有撐地。他一拐一拐地走開，這時歌手又回到舞臺。

　　阿布拉杜回到我們這桌，捧著一個雕花玻璃碗，裡頭滿是芒果、木瓜和西瓜切片。水果化入我們的嘴裡，果香四溢於周遭。歌手開始第二場演出，只唱一首歌，卻將近半小時才唱完。那是首華美的三重唱歌曲，建立在簡單的旋律和隨興的裝飾曲段上。以簧風琴和塔布拉鼓伴奏的樂師生氣勃勃，但歌手面無表情，沒有動作，雙眼緊閉，雙手鬆垮地垂著。

　　歌手下了小舞臺，無聲的群眾一如先前，立刻吱吱喳喳講起話來，變得很吵鬧。阿布杜拉俯身越過桌子向我說話。

　　「我們坐車過來時，我在想兄弟的事，林先生。我在想哈德拜說的。」

　　「很有意思，我也這麼覺得。」

　　「我的兩個兄弟，我伊朗的家有三兄弟，而我兩個兄弟如今都死了。他們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爭中。我有個姊妹，但沒有兄弟。我現在沒有兄弟，沒有兄弟很難過，不是嗎？」

　　我無法直接回答。我自己的兄弟已沒了，我整個家都沒了，我深信這輩子不可能再見到他們。

　　「我在想或許哈德拜看出了什麼端倪，或許我們真的長得像兄弟。」

　　「或許是。」

　　他微笑。

　　「我決定喜歡你這個人，林先生。」

　　他面帶微笑，但說得非常鄭重，讓我忍不住大笑。

　　「哦，我想，既然這樣，你最好不要再叫我林先生。總之，那讓我覺得ｈｅｅｂｉｅ─ｊｅｅｂｉｅｓ（不自在）。」

　　「ｊｅｅｂｉｅｓ？」他問，表情認真。「那是阿拉伯語？」

　　「那不重要，叫我林就是了。」

　　「好，我就叫林。我要叫你林兄弟，而你叫我阿布杜拉，好嗎？」

　　「好。」

　　「我們會記得這個晚上，在盲人歌手的演唱會上，因為這是我們結為兄弟的晚上。」

　　「你說盲人歌手？」

　　「對啊。你不知道他們？他們是那格浦爾的盲人歌手，在孟買很出名。」

　　「他們是特殊教養機構出身的？」

　　「特殊教養機構？」

　　「對啊，收容盲人的學校之類的。」

　　「不是，林兄弟。他們原來看得見，跟我們一樣。但在那格浦爾附近的一個小村子，發生一場失明事件，這些人就成了瞎子。」

　　周遭的噪音讓人頭昏腦脹，原本宜人的果香和大麻膠味道，漸漸令人倒胃口、透不過氣。

　　「什麼意思，發生失明事件？」

　　「哦，那村子附近山區有叛軍和土匪藏匿，」他緩慢而不慌不忙地解釋，「村民得獻給他們食物和其他幫助，他們別無選擇。但警察和軍人來後，他們弄瞎了二十個人作為教訓，藉以警告其他村民。這種事時常發生。這些歌手不是那村子的人，但當時正好去那裡，在節慶活動上唱歌。實在很倒楣，他們和其他人一起被弄瞎。他們所有人，有男有女，共二十人被綁在地上，眼睛被人用利竹片挖出來。如今他們在這裡唱，也到處演唱，非常出名，也很有錢……」

　　他繼續說，我在聽，但無法回應或反應。哈德拜坐在我旁邊，跟一名纏頭巾的阿富汗年輕人講話。那名年輕男子彎腰親吻哈德拜的手，袍服的皺摺裡顯現出槍托的形狀。歐瑪爾回來，開始調製另一根水煙筒。他對我咧嘴而笑，露出他髒汙的牙齦，然後點頭。

　　「沒錯，沒錯。」他咬著舌頭說，盯著我的眼睛。「沒錯，沒錯，沒錯。」

　　歌手又上臺唱歌，煙霧裊裊上升，被緩緩旋轉的風扇打散，那間掛著綠色絲織品而充滿音樂與陰謀的房間，成為我人生的一個起點。這時我知道，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有很多個起點、很多個轉折點，有運氣、意志與命運的問題。在普拉巴克村子看著淹水樁，女人替我取名項塔蘭的那一天，是個起點。這時我才知道，那是個起點。我知道，在那晚之前，在聆聽那些盲人歌手演唱之前，我在印度其他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甚至我這輩子去過的所有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都是在為那個有著阿布德爾．哈德汗參與的起點在做準備。阿布杜拉成為我兄弟，哈德拜成為我父親。在我完全了解這點，了解這背後的原因時，我以兄弟與兒子的身分所展開的新生命，已引我走向戰爭，使我捲入謀殺，人生全然改觀。

　　歌唱停止後，哈德拜俯身到桌子靠近我的這一頭。他的嘴唇在動，我知道他在跟我說話，但一時之間我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聽不到。」

　　「我說音樂裡發現的真理，」他重述，「更多於在哲學書裡所發現的。」

　　「什麼是真理？」我問他。我其實不是很想知道，只是想盡談話者的本分，維持談興。我想顯得聰明。

　　「真理就是世上沒有好人或壞人。世上有善行或惡行，但人只是人，人因為所做的或拒絕做的，才與善、惡扯上關係。真理就是任何人，不管是當今最高貴的人或最邪惡的人，只要其內心出現一瞬間的真愛，在那一瞬間，在其如蓮花摺般重重疊疊的激情之中，就有了生命的所有目的、過程與意義。真相就是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原子，每個銀河，宇宙中每個微不足道的東西，全都在朝上帝移動。」

　　如今，他的這番話已永遠成為我的話。我聽得見它們。那些盲人歌手成為永恆，我看得見他們。那天晚上，在起點處的那些人，父親和兄弟，都成為永恆。我記得他們。那很容易，只要閉上眼睛即可。

第十章

　　阿布杜拉把兄弟之情看得很認真。聽盲人歌手演唱那晚過後一星期，他來到我位於卡夫帕雷德區的簡陋小屋，帶著裝了藥、藥膏和繃帶的包包，還帶了一個小鐵盒，裡面裝了一些手術工具。我們一起翻看包包裡的東西，他問我關於藥的問題，想知道那些藥有多大用處、日後會需要多少。問畢，他擦乾淨木凳，坐下，好幾分鐘不講話，靜靜看我把他帶來的東西放進竹架子裡。擁擠的貧民窟裡，傳來聊天聲、爭吵聲、歌聲與大笑聲。

　　「咦，林，他們在哪裡？」他終於問。

　　「誰在哪裡？」

　　「病人啊，他們在哪裡？我想看我兄弟治病。沒有病人不可能治病，不是嗎？」

　　「我，呃，我現在沒有病人。」

　　「噢。」他嘆口氣，皺著眉，指頭敲打著膝蓋。「那你想我該不該去替你弄幾個病人來？」

　　他半坐起身子，腦海裡浮現出他硬拉著病人和傷員到我小屋的情景。

　　「不用，順其自然。我並非每天都替人看病。但我如果真的替人看病，如果我人在這裡，通常兩點左右才有病人來。幾乎每個人都工作至少到中午。我通常忙我自己的，我也得賺錢養活自己，你知道的。」

　　「但今天早上不用？」

　　「不用，今天不用，我上星期賺了些錢，夠我用一陣子。」

　　「你怎麼賺那些錢？」

　　他一臉真誠地盯著我看，渾然不覺這個問題會讓我覺得尷尬或有所冒犯。

　　「問外國人怎麼賺錢可不怎麼禮貌呃，阿布杜拉。」我說，大笑起來。

　　「喔，我知道了，」他微笑說，「你用非法的方式賺錢。」

　　「這個嘛，也不完全是這樣。但你既然提起，我就跟你說。有個法國女孩想買半公斤的大麻膠，我替她找到賣家。我還幫一個德國男人以非常公道的價錢賣掉他的佳能相機，而幫他們的忙我就能抽頭。」

　　「你做這生意能賺多少錢？」他問，眼睛直盯著。那是對淡褐色的眼睛，近乎金黃色。那就像是塔爾沙漠裡的沙丘，在下雨前一天的顏色。

　　「我賺了大約一千盧比。」

　　「每一件一千盧比？」

　　「不，兩件共一千盧比。」

　　「錢很少，林兄弟。」他說，皺起鼻子，噘起嘴，露出不屑的表情。「非常少，少得可憐的錢。」

　　「是啊，對你而言或許是少得可憐，」我帶著防衛心態低聲說，「但夠我過上一兩個星期啦。」

　　「那你現在有空，對不對？」

　　「有空？」

　　「你現在沒病人？」

　　「是沒有。」

　　「現在沒有抽佣金的生意要忙？」

　　「是。」

　　「很好，那我們一起走，現在。」

　　「是嗎？去哪裡？」

　　「來，到了我就會告訴你。」

　　我們走出小屋，強尼．雪茄迎面跟我們打招呼。他顯然偷聽了我們的對話。他對我笑笑，繃著臉對阿布杜拉，然後再度對我微笑，笑臉裡帶著幾絲不悅。

　　「嗨，強尼，我出去一會兒，千萬不要讓小孩拿到藥，好嗎？我今天把一些新東西放上架子，有些很危險。」

　　強尼的下巴一沉，捍衛他受傷的尊嚴。

　　「沒有人會碰你屋裡的任何東西，林巴巴！你怎麼這樣說？你可以把幾百萬盧比放在屋裡，沒有人會碰；你也可以放金子，印度銀行都沒林巴巴的小屋安全。」

　　「我只是想說……」

　　「你也可以放鑽石，還可以放翡翠、珍珠。」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強尼。」

　　「沒必要擔心，」阿布杜拉插嘴，「他賺的錢那麼少，沒人會有興趣。你知道他上個星期賺了多少錢？」

　　強尼．雪茄似乎不放心阿布杜拉這個人。不懷好意的怒容，使他的臉繃得更緊，但這問題挑起他的興趣，他克制不住好奇心。

　　「多少？」

　　「各位，我覺得現在沒必要談這個。」我抱怨道，努力想避開這個話題，我知道我那筆微不足道的錢可能會扯上一個鐘頭。

　　「一千盧比。」阿布杜拉說，吐了口口水以示強調。

　　我抓著他的手臂，推他往小屋之間的小徑另一頭走。

　　「好了，阿布杜拉，我們不是要去什麼地方嗎？快走吧，兄弟。」

　　我們走了幾步，強尼．雪茄跟上來扯我的袖子，使我落後阿布杜拉一兩步。

　　「幫幫忙，強尼！我現在不想談我賺了多少錢。我保證晚一點你可以問我，但……」

　　「不是，林巴巴，不是那事，」他用粗嘎的嗓門低聲說，「那個人，阿布杜拉，你不該相信他！別跟他來往！」

　　「什麼？有什麼問題，強尼？」

　　「不要就是了！」他說。他大概還有話要說，但阿布杜拉轉身叫我，強尼悻悻然走開，消失在巷子的轉角。

　　「什麼事？」我跟上時，阿布杜拉問道。我們曲折穿行於小屋之間。

　　「噢，沒事，」我低聲說，並未如實告訴他，「一點事都沒有。」

　　阿布杜拉的摩托車停在貧民窟外的馬路上，幾名小孩正幫忙看著。個子最高的小孩迅速拿走阿布杜拉遞給他們的十盧比小費，帶著他那幫一身破爛的頑童叫喊著跑開。阿布杜拉發動車子，我爬上後座。我們沒戴安全帽，只穿薄襯衫，衝進混亂而友善的車陣，與海平行，朝納裡曼押駛去。

　　懂得摩托車的人，從別人騎車的習慣，就能看出那人的個性。阿布杜拉騎車靠的是本能反應，而非專注。他控制行進中的摩托車，就像控制行走中的雙腿那麼自然。他分析交通狀況時，既善用技巧，又訴諸直覺。有幾次，明明看不出有減速的需要，他卻先減速，從而免去緊急煞車。沒有這種天分的騎士，則免不了要緊急煞車。有時他加速衝向一個明明有車擋著的地方，然後就在似乎要撞上時，前方神奇地露出縫隙讓我們鑽入。最初我膽戰心驚，但不久這本事讓我對他勉強有了信心，我放鬆心情讓他載著走。

　　我們在昭帕提海灘處駛離海邊，從海灣吹來的涼爽海風先是平息，接著被林立高聳排屋的街道窒息。我們匯入流往納納喬克區烏煙瘴氣的車流中。那裡的建築，建於孟買發展為大港市的中期，有些建築以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的堅實幾何結構築成，已有兩百年歷史。陽臺、窗緣裝飾、階梯式正立面的複雜精細，反映了某種豪華優雅的風格，那是這座光鮮而迷人的現代城市幾乎無力營造的風格。

　　納納喬克到塔德歐之間的地區，人稱帕西人區。最初我很驚訝，像孟買這樣風貌多元、種族、語言、愛好日益龐雜的城市，竟會傾向精細的區隔。珠寶商有自己的市集；技工、水電工、木匠和其他行業，也各有市集。穆斯林自成一個居住區，基督徒、佛教徒、錫克教徒、帕西人、耆那教徒也一樣。如果想買賣黃金，要到札維里市集，那裡有數百家金店搶著要你光顧；如果想看清真寺，可一次連看兩三家，因為它們彼此間的距離都在步行可至的範圍之內。

　　但一段時間後我理解到，這些區隔一如這個多語言的複雜城市裡其他大大小小的劃分，並不像是所見那麼涇渭分明。穆斯林區有印度教神廟，札維里市集裡有菜販雜處於閃閃發亮的金飾間，而每棟高級公寓大樓旁幾乎都有貧民窟。

　　阿布杜拉把摩托車停在巴提亞醫院外，那是由帕西人慈善信託基金會捐資建立的幾座現代醫療機構之一。龐大的醫院大樓裡，有服務富人的豪華病房和服務窮人的免費治療中心。我們走上階梯，進入一塵不染的乾淨大理石門廳，大風扇吹來宜人的涼風。阿布杜拉和櫃檯服務人員講了話，然後帶我穿過走廊，來到急診與住院區。問過一名雜務工和護士之後，他終於找到他要找的人：那名坐在堆滿凌亂東西的桌旁，矮小且非常瘦的男醫生。

　　「哈米德醫生？」阿布杜拉問道。

　　醫生在寫東西，沒抬頭。

　　「是。」他不耐煩地回答。

　　「我是阿布德爾．哈德汗派來的，我叫阿布杜拉。」

　　哈米德醫生立即停筆，緩緩抬起頭來盯著我們，帶著暗暗憂心的好奇神情。有時，你會在目睹鬥毆的旁觀者臉上見到那種神情。

　　「他昨天打了電話給你，告訴你我會來？」阿布杜拉輕聲說，帶著提示對方的口氣。

　　「是，沒錯。」哈米德說，露出自在的微笑，回復原本的鎮定。他站起身，隔著桌子握手。

　　「這位是林先生。」我與醫生握手時，阿布杜拉介紹我。那是非常沒有感情而無力的一握。「科拉巴貧民窟的醫生。」

　　「不，不是，」我反駁，「我不是醫生。我只是有點趕鴨子上架，在那裡出點力。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是很懂。」

　　「哈德拜告訴我，你跟他聊天時，抱怨把病人轉診到聖喬治與其他醫院的問題。」哈米德談起正事，不理會我的聲明，露出那種忙得無暇跟人客套的姿態。他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色，在擦得發亮的金框鏡片後炯炯發亮。

　　「哦，是。」我答，驚訝於哈德拜記得我跟他的談話，驚訝於他竟覺得那很重要，重要到必須告訴這位醫生。「問題在於我是半吊子，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我懂得不夠多，無法解決上門病人的所有疑難雜症。碰到無法確認的病，或者我只知道大概的病，我要他們到聖喬治醫院就診。我不知道除了這樣，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他們。但他們多半什麼人都沒見到，沒見到醫生、護士或任何人，只好回來找我。」

　　「你覺得那些人會不會是裝病？」

　　「不會，我很肯定。」我為自己受冒犯而有些不悅，也為貧民窟居民被看輕而覺得氣憤。「他們裝病得不到任何好處，而且他們很有自尊心，非不得已不向人求助。」

　　「當然。」他低聲說，同時拿下眼鏡，揉了揉眼鏡在鼻子上壓出的凹痕。「你有去過聖喬治嗎？有見到那裡的人，跟他們說這件事嗎？」

　　「有，我去了兩次。他們告訴我病人太多，他們盡力在做。他們建議我從有執照的開業醫生那裡取得轉診單，這樣一來，說白點，那些貧民窟居民就可以插隊。我不是在抱怨聖喬治醫院那些人不好，他們有自己的問題：人力不足，病人太多。我的小診所一天大概看五十個病人，他們每天看六百個，有時還上千人。我知道你一定了解那是什麼情形，我想他們是竭盡所能在做，他們盡力想治療急救病患。問題癥結在於我的人看不起正牌醫生，沒辦法取得轉診單讓他們插隊到大醫院就診。他們太窮了，所以他們才找我。」

　　哈米德醫生揚起眉毛，對我露出自在的微笑。

　　「你說我的人。你愈來愈像印度人了，林先生？」

　　我大笑，首度用印地語回應他。我引用了賣座電影主題曲裡的歌詞，當時那電影正在許多戲院播映。

　　「在這一生，我們竭盡所能更上層樓。」

　　哈米德也大笑，雙手用力一拍，既高興又驚訝。

　　「好，林先生，我想我可以幫你。我一個禮拜在這裡看病兩天，其他時間我會在我的診所，位於第四帕斯塔巷。」

　　「我知道第四帕斯塔巷，離我們很近。」

　　「沒錯，而且我和哈德拜談過，同意你有需要時把病人轉給我，我會看情況，安排他們到聖喬治醫院治療。可以的話，明天就開始。」

　　「好，就這麼辦，」我立刻說，「我是說，太好了，謝謝，非常謝謝。不知道該怎麼付你費用，但……」

　　「不必謝我，也不必擔心費用，」他答，瞥向阿布杜拉，「我看你的人完全免費。要不要一起喝杯茶？不久，我會有個休息時間。對面有家餐廳，如果你可以在那裡等我，我會過去找你，我想我們很有得聊。」

　　阿布杜拉和我告辭，在餐廳等了二十分鐘，隔著一面大玻璃，看著窮病人吃力地走到醫院門口，有錢病人坐計程車和私家車到醫院。哈米德醫生依約前來，扼要說明把貧民窟病人轉到他在第四帕斯塔巷的診所的必要手續。

　　好醫生至少有三個共同點：懂得觀察、懂得傾聽、很累。哈米德是個好醫生，聊了一小時後，我看著他未老先衰、佈滿皺紋的臉孔，看著他因睡眠不足而發紅灼痛的眼睛，我為他奉獻的疲累而感到慚愧。我知道他可以賺大把的錢，可以到德國、加拿大或美國執業，享受優越的生活，但他選擇留在這裡，跟他的同胞在一起，只賺取微薄的報酬。這城市裡，像他這樣的醫療專業人士有數千名，他們在克制物質享受與工作成就方面，同樣令人讚佩。而他們所取得的成就，便能讓這個城市存活下去。

　　我再度坐上阿布杜拉的摩托車，駛進擁擠的車陣。摩托車在巴士、汽車、卡車、腳踏車、牛車和行人之間穿梭，險象環生。他回過頭大聲跟我說，哈米德醫生住過貧民窟。他說，哈德拜從全市幾個貧民窟裡挑了一些特別聰明的小孩，出錢讓他們讀私立大學。從高中到大學畢業，這些小孩都由他供養，受他鼓勵。他們畢業後成為內外科醫生、護士、老師、律師、工程師。哈米德是二十多年前被選中培養的那批聰明小孩之一。為了解決我的小診所的難題，哈德拜打電話要他相助。

　　「哈德拜是創造未來的人。」我們在紅燈前停下時，阿布杜拉說，「我們大部分人，包括我，還有我的好兄弟，你，都等著未來自然降臨。但阿布德爾．哈德汗構思未來、規劃未來，讓未來實現。那是他和我們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你呃，阿布杜拉？」我們跟著車流衝出時，我大聲問他，「哈德拜規劃過你嗎？」

　　他放聲大笑，胸口因為高興、笑得很用力而起伏著。

　　「我想他有！」他答。

　　「嘿！這不是回貧民窟的路。我們要去哪裡？」

　　「去可以拿到你的藥品的地方。」

　　「我的什麼？」

　　「哈德拜替你打點好每個星期拿藥的事，我今天拿給你那些東西是第一批，我們要去賣藥的黑市。」

　　「賣藥的黑市？在哪裡？」

　　「在痲瘋病患貧民窟。」阿布杜拉如實回答，然後他再度大笑，同時猛然加速，就在快要撞到前方車陣時，車陣突然開出縫隙，他鑽了進去。「交給我就是了，林兄弟。你現在是這計畫的一部分，不是嗎？」

　　事後回想，當初聽到這句話，你現在是這計畫的一部分，我早該有所警覺。在那時候，在剛開始時，我早該察覺到……事有蹊蹺……但我那時沒擔心，反倒幾乎開心，那句話似乎讓我興奮得熱血翻湧。逃亡生涯展開後，我失去家人、家鄉、文化，我以為下半輩子就要這樣度過了。經過幾年的放逐生活，我理解到，放逐也讓我得到某樣東西。我得到放逐之人那種孤單而可以不顧後果的自由，一如任何地方的放逐之人。我追逐危險，因為危險是足以讓我忘記所失去的少數事物之一。凝視著熱風吹送的午後，坐在阿布杜拉的摩托車上，穿行於縱橫交錯的街道間。我在那天下午，義無反顧地墮入無可逃避的命運，就像男人義無反顧地愛上羞澀女人的迷人微笑。

　　痲瘋病患聚居區位在孟買郊外。孟買有幾個機構收容痲瘋病患，但我們要去看的那些男男女女並不肯住在那裡。那些機構提供醫療、關心和乾淨的環境，但規定嚴格，而並非所有痲瘋病患都能接受那些規定。因此，有些人選擇離開，有些人被趕了出來。隨時都有數十名男女、幼童住在那些機構之外，住在更廣闊的城市天地裡。

　　貧民窟居民收容各種階級、各種種族、各種處境的人，展現寬大包容的胸襟，但這份胸襟鮮少擴及到痲瘋病患身上。地方政務委員會和街道委員受不了他們久住，痲瘋病人被人們當成瘟神一樣避之唯恐不及。他們只好自行組成流動貧民窟，碰上空地，不到一小時就在上面落戶，然後在更短的時間內了無痕跡地離開。有時他們在垃圾掩埋場旁住上幾星期，侵犯了長居該處的拾荒人地盤，雙方為此上演攻防戰，有時，他們在濕軟的空地或工業廢水的排放口安家落戶。那一天，我跟著阿布杜拉第一次拜訪他們時，他們在卡爾郊區附近，鐵路岔線鏽跡斑斑的石頭上，搭建起破爛的棲身之所。

　　我們不得不停好摩托車，跟痲瘋病患一樣穿過圍籬間的縫隙，跨過壕溝進入鐵道區。這塊鏽跡斑斑的高地是火車集結待命區，大部分都會線火車和許多運送農產品、製造物出城的貨運列車，均在此集結待命。分站後面坐落著附屬辦公室、倉庫、維修棚，更後面是龐大的調軌區，一大片空地上有數十條鐵道和鐵道交會處，外圍則有高高的鐵絲網圍住這塊空地。

　　鐵道區外是舒適安逸、生意熱絡的卡爾郊區，可看到車來人往的交通、花園、陽臺與市集。鐵道區裡則是死氣沉沉之地，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人。就連隆隆駛過的列車都是幽靈列車，從一個調車點行駛到另一個調車點，車上沒有列車員、沒有乘客，而痲瘋病患的貧民窟就坐落在這裡。

　　他們在鐵軌間找到一塊菱形空地，在那裡一起搭設簡陋小屋。他們的屋子都不到我胸口高，遠望就像是籠罩在炊煙中的軍隊野營地裡的楔形小帳篷。但走近一看，它們破爛得離譜，相較之下，我住的貧民窟小屋堅固、舒適得多。那些小屋以彎曲的樹枝為骨架，以卡紙板、塑膠碎片為建材，用細繩綁縛，草草搭成。我單靠一隻手，不到一分鐘就能把這整個營地夷為平地，但三十名痲瘋病人卻在這裡棲身。

　　我們進入這貧民窟，未受任何阻攔，來到位於其中心附近的一間屋子前。居民停下手邊的動作，盯著我們瞧，但沒人開口。很難不看他們，而一旦看了，又很難不盯著他們。有些人沒鼻子，大部分沒手指，許多人的雙腳纏著帶血漬的繃帶，有些人嚴重到嘴唇、耳朵都開始消失。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女人為美麗所付出的代價），導致女痲瘋病患外形毀損的程度，似乎比男病患更醜陋駭人。許多男人對肢體不全抱著不服輸、甚至昂揚自得的態度，那種帶著好鬥意味的醜陋本身還頗富魅力。但在女人身上，羞澀只顯得畏怯，飢餓則顯得虎視耽眈。在我見到的許多小孩身上，幾乎看不到這種病的痕跡。他們清一色都很瘦，但看起來身體健全，相當健康。而且所有小孩都很賣力工作，他們的小手擔負起抓握東西的任務。

　　他們早就看到我們來，而且想必已經把消息傳出去了。因為我們一靠近那小屋，就有一名男子爬出來，站起身來迎接我們。兩名小孩立刻現身扶著那男人。他受到痲瘋病的嚴重摧殘，很矮小，大概只到我的腰那麼高。雙唇和臉下半部已被蠶食到只剩一塊又硬又多疙瘩的隆起黑肉，從臉頰往下延伸到下巴。下顎骨裸露，牙齒、牙齦也裸露，而鼻子所在的位置成為一個窟窿。

　　「阿布杜拉，孩子，」他用印地語說，「你好？吃了沒？」

　　「我很好，蘭吉特拜。」阿布杜拉以恭敬的語氣回答，「我帶了這位白人來見你。我們剛吃過，想喝杯茶，謝謝。」

　　小孩搬凳子給我們坐，我們坐在蘭吉特拜屋前的空地。一小群人聚集，坐在地上或站在我們四周。

　　「這位是蘭吉特拜，」阿布杜拉用印地語告訴我，嗓門放大好讓所有人聽見，「他是痲瘋病患貧民窟的老大，是這裡的國王，在這個ｋｅｌａ　ｔｏｐｉ的俱樂部裡。」

　　印地語ｋｅｌａ　ｔｏｐｉ意思是黑帽，有時用它來指稱小偷，因為在孟買的亞瑟路監獄裡，服刑的偷竊犯得戴黑環帽而得名。我不清楚阿布杜拉為什麼這樣說，但蘭吉特拜和其他痲瘋病患欣然接受，而且重複說了這個字眼幾次。

　　「你好，蘭吉特拜，」我用印地語說，「我姓林。」

　　「Ａａｐ　ｄｏｃｔｏｒ　ｈａｉｎ？」他問。（你是醫生？）

　　「不是！」我幾乎是驚慌得大叫，為這疾病和對它的無知而感到焦慮，擔心他會求我替他們治病。我轉向阿布杜拉，改用英語，「告訴他我不是醫生，阿布杜拉。告訴他我只是在做一些初步急救的工作，治治老鼠咬傷和倒鉤鐵絲圍籬刮傷之類的，跟他解釋。告訴他我不是科班出身，完全不懂痲瘋病。」

　　阿布杜拉點頭，然後面向蘭吉特拜。

　　「是的，」他說，「他是醫生。」

　　「真謝謝你，阿布杜拉。」我咬著牙狠狠說道。

　　小孩端來裝滿水的玻璃杯給我們，還有盛在有缺口杯子裡的茶。阿布杜拉咕嚕咕嚕一下子把水喝完。蘭吉特拜頭往後仰，一名小孩把水倒進他的喉嚨。我遲疑不敢喝，害怕身邊那種怪病。貧民窟居民對痲瘋病人有多種印地語稱呼，其中之一可以譯為殭屍，我覺得手裡正捧著殭屍的夢魘，我覺得這種害人病全濃縮在那杯水裡。

　　但阿布杜拉已喝掉他杯子裡的水，我想他一定評估過風險，斷定那很安全，而我哪天不是在風險之中。經過逃獄那場豪賭之後，每個小時都危險。逃犯那股不顧一切的血氣之勇，從手臂灌注到嘴。我喝下那杯水，四十雙眼睛看著我喝。

　　蘭吉特拜的眼睛是混濁的蜂蜜色，而我分析那混濁是初期白內障所造成。他仔細打量我，視線從我雙腿移到頭髮和背後，前後幾次，毫不掩飾其好奇。

　　「哈德拜告訴我，你需要藥。」他用英語慢慢說。

　　他說話時牙齒咔噠合在一起，由於沒有嘴唇能夠清楚發音，他的話很難聽懂。例如發不出字母Ｂ、Ｆ、Ｐ、Ｖ的音，Ｍ、Ｗ則發成其他音。當然，嘴巴不僅能發音，還會傳達態度、心情、言語的細微意涵，而在他臉上，這些表達內心情感或想法的暗示也付之闕如。他沒有手指，因而幫助溝通的手勢也做不出來。因此，有個小孩，或許是他兒子，站在他肩旁，以輕而穩定的嗓音重述他的話，就如同步口譯般。

　　「我們一直很樂於幫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兩個聲音說，「為他服務是我的榮幸。我們每個星期都可以給你很多藥，沒問題。頂級的藥，真的。」

　　就在這時，他喊了一個名字，一名十幾歲的高個男孩從群眾中出現，把一包用帆布包起來的東西放在我腳邊。他跪下來打開帆布包，露出一堆針劑和塑膠瓶，裡面裝有鹽酸嗎啡注射液、盤尼西林、治療葡萄球菌、鏈球菌感染的抗生素。容器都是新的，上面還有標籤。

　　「他們去哪裡弄來這些東西？」我檢視藥物時問阿布杜拉。

　　「偷來的。」他回答我，用印地語。

　　「偷來的？怎麼偷？」

　　「Ｂａｈｕｔｈｏｓｈｉｙａａｒ．」他答。（非常高明的。）

　　「沒錯，沒錯。」

　　周遭傳來異口同聲的附和，那和諧一致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詼諧。他們嚴肅地接受阿布杜拉的讚美，彷彿他是在欣賞他們集體創作的藝術品。厲害的小偷、高明的小偷，我聽到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他們怎麼處理這些東西？」

　　「拿到黑市賣。」他告訴我，仍用印地語說，讓在場的人全能聽懂我們的談話。「他們靠這個和其他偷來的好東西安然生存下來。」

　　「我不懂，怎麼會有人向他們買藥？到藥店不就可以買到。」

　　「你想知道全盤真相，林兄弟，是不是？那好，我們得再來杯茶，因為這是喝兩杯茶才能說完的故事。」

　　群眾聽了大笑，更往前移，挑選靠近我們的地方坐下，準備聽故事。一個空蕩蕩、無人看管的大貨車廂，在鄰近的軌道上隆隆緩緩駛過，近得讓人擔心小屋會垮掉。每個人只是朝它草草看了一眼。一名鐵路工人身穿卡其襯衫和短褲，走在兩鐵軌間檢查，偶爾抬頭看痲瘋病人的聚居地，但經過我們時，他那小小的好奇心消失，沒再回頭。茶送來，我們小口啜飲，阿布杜拉開始講故事。幾名小孩坐在跟前，腿頂著我們的腿，要好的以手臂攬著彼此的肩膀。一名小女孩用手臂在我的右腿上磨蹭，天真可愛地抱住我。

　　阿布杜拉用非常簡單的印地語說，察覺到我聽不懂時，用英語重述某些段落。他們從英國人殖民統治開始談起，那時候，歐洲人掌控了從開伯爾山口到孟加拉國灣之間的整個印度。他說，費倫基（ｆｉｒｅｎｇｉ），也就是外國人，把痲瘋病人列在順序的最後一位。痲瘋病人被排在最後，因而往往分不到有限的藥物、繃帶及醫療。饑荒或水災時，就連傳統藥物和草藥都短缺。痲瘋病人漸漸練就偷竊的本事，偷取他們用其他辦法所無法取得的東西。由於竊術高超，偷來的藥多到有剩餘，他們開始在自己的黑市裡賣藥。

　　阿布杜拉繼續說道，在遼闊的印度大地上，衝突始終不斷：土匪洗劫、叛亂、戰爭、人們互相殺伐。但死於傷口化膿潰爛、疾病肆虐者，比死在戰場上的還要多。警方和政府最好用的情報來源之一，即是來自對藥物、繃帶、專業技術的掌控。藥品店、醫院藥局、藥物批發商的所有銷售情況，全登記在案。任何一次購買或一連串購買的數量若超過尋常標準，就會引來官方注意，有時會導致逮捕或殺戮。已有許多武裝土匪和革命分子，因為藥物（特別是抗生素）洩漏的蛛絲馬跡而遭政府循線逮捕。但在藥物黑市，痲瘋病人不過問買家做何用途，只要對方出錢就賣。他們的銷售網和祕密市場，分佈在印度每個大城。他們的買家是恐怖分子、滲透分子、分離主義者，或者只是野心特別大的不法之徒。

　　「這些人活不了多久，」阿布杜拉用了我已開始見怪不怪的漂亮措辭總結，「他們為自己偷到了可以苟活的生命，然後把生命賣給其他垂死的人。」

　　阿布杜拉講完時，現場陷入深沉的靜寂。每個人看著我，似乎希望我聽了他們的不幸與本事、他們慘遭孤立不得不訴諸暴力的故事之後，能有所回應，有所反應。呼呼的氣息聲，從一張張咬緊牙關的無唇嘴巴裡發出；一雙雙認真的眼睛盯著我，耐心而又充滿期望。

　　「我可以……可以再來一杯水嗎？謝謝。」我用印地語問。這話想必說對了，因為在場所有人哄堂大笑。幾個小孩跑去拿水，一些手拍我的背和肩膀。

　　然後，蘭吉特拜解釋道，我需要藥時，蘇尼爾（就是把帆布藥包打開給我們看的那個男孩）就會把藥送到貧民窟給我。起身離去之前，他要求我多坐一會兒。然後他指揮每個男女老少上前摸我的腳，那真令人困窘、折磨，我懇求他不要。他不讓步。他眼神散發出嚴肅、幾近嚴厲的神色，在這同時，痲瘋病患吃力地走上前，一個接一個，用皮革似的殘肢或變黑、蜷曲的手爪輕拍我的腳。

　　一小時後，阿布杜拉把摩托車停放在世貿中心大樓附近。我們站在一起一會兒，然後他突然伸出手，給我一個熱情的熊抱。我們分開時，我大笑，他對我皺眉，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好玩嗎？」他問。

　　「不好玩，」我鄭重地告訴他，「我沒料到會被熊抱，就這樣。」

　　「Ｂａｒｅ？你是說光著身子？」

　　「不是，不是，我們叫那ｂｅａｒ　ｈｕｇ，」我解釋，同時把雙手當熊爪般作出動作。「熊，你知道吧，吃蜂蜜、睡洞穴的毛茸茸動物。你那樣抱住人時，我們說你在熊抱。」

　　「洞穴？睡洞穴？」

　　「沒事，別放在心上。我喜歡這樣。那是……好交情的表現。在我的國家，朋友就會這樣做，像那樣抱住對方。」

　　「好兄弟，」他說，帶著輕鬆微笑，「我明天跟蘇尼爾一塊去找你，從痲瘋病人那裡帶著新藥去。」

　　他騎車離去，我一人走進貧民窟。環視周遭，那個我原本覺得慘不忍睹的地方，似乎變得堅固、生氣勃勃，變成充滿無限希望與潛力的微型城市，與我擦身而過的人健壯而精神十足。我關上薄膠合板門，在小屋裡坐下，哭了起來。

　　哈德拜曾告訴我，苦難是對愛的考驗，特別是人對上帝的愛。誠如他所說的，我不認識上帝，但即使身為不信上帝的人，我那一天仍未通過那考驗。我無法愛上帝，任何人的上帝，也無法原諒上帝。幾分鐘後，我不再落淚，但那是我第一次哭了這麼久。普拉巴克進屋，在我旁邊蹲下時，我仍深陷在那情緒中。

　　「他是危險人物，林。」他沒頭沒腦地劈頭就說。

　　「什麼？」

　　「那個叫阿布杜拉的傢伙，今天來這裡的那個人。他很危險，你最好不要認識他，跟他一起辦事更危險。」

　　「你在說什麼？」

　　「他是……」普拉巴克停住，和藹、單純的臉上明顯可見掙扎。「他是個殺手，林。殺人的傢伙，他為錢殺人。他是哈德拜的打手、幫派分子。大家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不用再問，不用再找人求證普拉巴克的話，我心裡知道確是如此。我在心裡說，確是如此。心裡這麼說的同時，我理解到自己早已知道這點，或早就懷疑這點。別人對待他的方式，他所引起的竊竊私語，還有許許多多雙看著他的眼睛裡所露出的恐懼，都說明了這點。阿布杜拉就像是我在牢裡認識的那些最厲害、最危險的人物，也說明了這點。事實必定是如此，或差不多如此。

　　我努力思索他的形象、他的所作所為、我與他應有的關係。哈德拜說的的確沒錯。阿布杜拉和我很像，我們都是凶狠之人，情況需要時就會使用暴力，而且我們都不怕犯法。我們兩人都是不法之徒，都孤伶伶地活在這世上。而阿布杜拉和我一樣，願意為他覺得應該的理由赴死。但我沒殺過人，在這點上，我和他不一樣。

　　不過我喜歡他這個人。我想起那天下午在痲瘋病患貧民窟的事，想起我和阿布杜拉在一塊時的篤定自信。我知道我勉力表現出來的鎮定自若，有一部分，甚至大部分，來自他的感染。跟他在一塊時，我堅強，處變不驚。他是我逃獄後，第一個對我有那種影響的人。他是那種被凶狠歹徒稱為百分百的男人，那種一旦把你當朋友，就願為你兩肋插刀的男人，那種毫無疑慮、毫無怨言支持你，不管面對任何困難都和你站在一塊的男人。

　　電影與書本裡的男主角，多的是那樣的人，因而我們忘了現實世界裡，這樣的人其實很少見。但我懂這道理，那是我從監獄裡學到的東西之一。監獄扯下人的面具，在牢裡，人無法隱藏本性，無法假裝凶狠。你是什麼樣的人，大家清清楚楚。有人對我亮出刀子（我碰過不只一次）要跟我拚個你死我活時，我知道，數百人中只會有一人，基於朋友義氣支持你到底。

　　監獄還教我如何在碰到狀況時，認出這些難得之人，我知道阿布杜拉是這樣的人。在四處躲藏的逃亡生涯中，我壓抑恐懼，在每個膽戰心驚的日子裡，我隨時有戰鬥而死的心理準備。而在這樣的處境裡，我在他身上所發現的堅強、狂野及意志，比世上所有道理和美德更為受用。坐在小屋裡，炎熱日光和涼爽陰影交錯打在我身上，我暗暗發誓，將永遠當他的兄弟和朋友，不管他幹了什麼，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抬頭望著普拉巴克憂心的臉，投以微笑。他本能地回我微笑。在格外清晰的一瞬間，我領悟到，對他而言，我就是使他感受到類似那種篤定的人：我之於普拉巴克，就如阿布杜拉之於我。友誼也是一種藥，而這種藥的市場，有時也是黑市。

　　「別擔心，」我說，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我不會有事的。」

第十一章

　　漫漫長日就在貧民窟裡的診療工作，還有從那些有著寶石般目光的精明遊客身上搾取佣金度過。日子一天天展開，像夏日黎明時舒展的荷花花瓣，然後在焦頭爛額的忙碌裡度過，但總能賺到些錢，有時還賺得不少。某天下午，在第一次去拜訪那些痲瘋病友的幾星期後，我無意中遇見一群義大利遊客，他們打算在果亞的某些大型舞會上賣毒品給其他遊客。靠著我的幫忙，他們買到四公斤的大麻膠和兩千片曼德拉斯鎮靜片。我喜歡和義大利人做地下生意，他們專注在尋歡作樂上且有計畫，做買賣時很上道。他們大部分也都很慷慨，深信錢付得多，服務就好。那件交易的佣金，足夠我休息好幾個星期，在貧民窟度過我的白天和大部分夜晚。那時是四月下旬，距雨季來臨只有一個月多一點。貧民窟的居民忙著準備迎接雨水降臨。忙碌中隱約顯出急迫，因為大家都知道日益陰沉的天空會帶來什麼麻煩。但每條巷子裡氣氛歡樂，每個年輕臉龐的輕鬆笑意裡帶著興奮，因為經過又熱又乾的幾個月，大家渴望烏雲來臨。

　　卡西姆．阿里指派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各率一隊人，幫忙寡婦、孤兒、失能者、棄婦修理小屋。一些小伙子主動幫忙普拉巴克，從貧民窟旁的建築工地廢料堆裡，撿來竹竿和短木板。強尼．雪茄則選擇幾名街頭流浪兒組成打劫小隊，要他們搜刮這裡的馬口鐵皮、帆布和塑膠片，貧民窟周遭凡是可以用來遮風蔽雨的東西漸漸消失。這支小打劫隊在一次受人稱道的遠征中，搜刮到一面大防水油布，從形狀看來，顯然本來是戰車的偽裝罩。這件軍用品後來被割成九塊，用來保護九間小屋。

　　我加入年輕男子組成的小組，小組任務是清除排水溝裡阻礙水流的髒東西。幾個月疏於清理，這些地方已積了許多瓶瓶罐罐，都是老鼠不會吃而又沒被拾荒者發現的東西。這是很骯髒的工作，但我樂於為之。因為這個工作，我走遍貧民窟的每個角落，結識了我原本大概永遠不可能認識的數百人。這個工作還有一個好處：卑賤而重要的工作，在貧民窟裡備受敬重的程度，一如在外面更廣大的世界裡深受厭惡的程度。為防備大雨降臨而賣力工作的所有小隊，全都受到愛的獎賞，只要從汙穢的排水溝裡抬起頭，就會發現自己置身於滿是笑臉的燦爛花園裡。

　　身為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投身這些防備工作的每個計畫和決定。他的權威地位清楚而不受質疑，但那是隱約而不引人注目的領導之位。下雨前幾星期裡所發生的一件事，讓我看到他見識的深廣，了解他為何如此廣受敬重。

　　話說某天下午，我們一群人聚集在卡西姆．阿里的小屋裡，聽到他的長子講述他在科威特的冒險故事。二十四歲的伊克巴爾高大而強壯，有著率直的眼神和靦腆的微笑，在科威特當合同工工作了六個月，最近才回來。許多年輕男子想向他討教，吸取經驗。什麼是最好的工作？誰是最好的僱主？誰是最差的僱主？如何在熱絡的波斯灣岸國家黑市和孟買黑市之間賺外快？伊克巴爾每天下午在他父親的屋子裡開課，為期一星期，前來聽他傳授寶貴知識的人多到房間擠不下，進而擠到前院。但在那一天，他的課被吼叫和尖叫聲遽然打斷。

　　我們衝出小屋，跑向發聲處。跑了沒多遠，我們發現一群吵鬧的小孩。我們吃力地擠進人群中央，發現兩名年輕男子在扭打互毆。他們一人叫法魯克，一人叫拉格胡蘭，同屬幫普拉巴克撿拾竹竿、木板的那一組。伊克巴爾和強尼．雪茄把兩人架開，卡西姆．阿里走到兩人之間。他一出現，現場喧嘩的群眾立即安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語氣超乎尋常的嚴肅，「你們為什麼打架？」

　　「先知穆罕默德，願阿拉賜他安息！」法魯克大叫，「他侮辱了先知！」

　　「他侮辱了主羅摩【註：Ｒａｍａ，羅摩是印度教最高神毗濕奴的化身之一，和平之神。】！」拉格胡蘭反駁。

　　群眾各擁一方，尖叫、怒罵。卡西姆．阿里讓他們吵了半分鐘，然後舉起手要他們安靜。

　　「法魯克，拉格胡蘭，你們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他說，「你們知道打架無法解決爭執，你們知道朋友與朋友、鄰居與鄰居之間打架，是最不應該的。」

　　「但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拉格胡蘭侮辱了先知，我非跟他打架不可。」法魯克抱怨道。他仍然很生氣，但卡西姆．阿里狠狠的瞪視使他退縮，他不敢再直視這位長輩的眼睛。

　　「那侮辱了主羅摩怎麼辦？」拉格胡蘭抗議道，「那不也是讓人……」

　　「沒有藉口！」卡西姆．阿里大吼一聲，所有人都噤聲。「這世上沒有哪個理由強烈到讓人非打架不可。我們都是窮人，外面多的是要我們所有人一起面對的敵人。我們生活在這裡，或者說死在這裡。你們這兩個傻小子，傷了我們的人，傷了你們自己人，你們傷了我們所有人，我們各種信仰的人，你們讓我丟臉丟到家。」

　　群眾已增加到逾百人，卡西姆的話引得現場議論紛紛，隨著交頭接耳，議論聲在人群裡逐漸傳開。卡西姆．阿里立在人群中心，最靠近他的人，把他的話轉述給後面的人，如此再輾轉傳給最外圍的人。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低著頭，顯得很可憐。卡西姆．阿里痛罵他們讓他丟臉，比罵他們讓自己丟臉更讓他們難堪。

　　「你們兩個都得為此受罰，」人群較安靜時，卡西姆語氣較緩和地說道，「你們的父母和我今晚會決定怎麼懲罰你們。在那之前，這一天剩下的時間，你們去清掃廁所附近的地區。」

　　人群裡重新響起竊竊私語。宗教衝突可能會釀成大禍，大家很高興卡西姆認真看待這件事。我身旁有許多人談到法魯克和拉格胡蘭的好交情，我了解卡西姆．阿里說得沒錯，兩個不同信仰的至交好友打架，已傷害了整個貧民窟。然後卡西姆．阿里卸下他圍在脖子上的綠色長圍巾，高舉示眾。

　　「接下來，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你們要去茅廁區幹活，但首先，我要用這個，我的圍巾，把你們綁在一塊。這會提醒你們彼此是朋友和兄弟，清掃茅廁則會讓你們好好聞聞今天對彼此所做的事有多臭。」

　　接著他跪下，在腳踝處把這兩個年輕人綁在一塊，法魯克的右腳踝貼著拉格胡蘭的左腳踝。綁好後，他起身要他們往前走，伸出手臂指著茅廁方向。人群為他們讓出一條路，兩人往前跨步，但一開始跌跌撞撞，不久就認識到，如果想順利前進，兩人得相互扶持，步伐劃一。最後，他們各自伸出手臂攬住對方，以三條腿吃力地走開。

　　人群看著他們走，開始嘖嘖稱讚卡西姆．阿里的睿智。突然間，一分鐘前仍是情勢緊繃而驚恐的地方傳出大笑聲。人群轉過來想跟他講話，卻發現他已往回走，返回屋子。我離他不遠，看到他面帶微笑。

　　我很幸運，在那幾個月期間，常有幸分享那微笑。卡西姆一星期到我的小屋兩次，有時三次，查看我看病的狀況。自從哈米德醫生開始接納我的病人轉診，來讓我看病的人愈來愈多。偶爾卡西姆也會帶人來，可能是被老鼠咬傷的小孩，或是在貧民窟旁建築工地裡受傷的年輕男子。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他們是他特別親自帶來給我看，因為他們基於某種原因不願單獨前來，有些純粹是害羞，有些痛恨外國人，不信任外國人，還有的人只想接受傳統的鄉村療法，不願嘗試新藥。

　　鄉村療法讓我頗傷腦筋。基本上我認同鄉村療法，甚至只要可以，就採用這種療法。某些阿育吠陀草藥雖有同樣療效的西藥可替代，但我偏愛前者。但有些療法似乎依據令人費解的迷信，而非依據治療傳統，它們不僅違背任何醫學觀念，也違背常識。例如，將含有藥草的有色止血帶束在上臂，藉以治療梅毒，就讓我覺得會帶來反效果；有時治療關節炎和氣喘時，用鐵鉗從火裡取出鮮紅的煤塊，緊貼著患者的膝蓋和手肘。卡西姆．阿里私下告訴我，他不贊同這些較極端的療法，但他未予禁止。他的順應之道乃是常來我這裡走動。居民愛戴他，因此傚法他，來找我的人便愈來愈多。

　　卡西姆．阿里的深褐色皮膚，包裹住他瘦長而結實的身體，像拳擊手套一樣平滑而緊繃。一頭濃密的銀灰色短髮，山羊鬍的顏色比頭髮更淺一點，大多穿棉質克塔衫和素白的西式長褲。衣服雖然樸素而平價，卻總是洗得乾淨、燙得平整，而且每天換兩套。別的男人若一身類似的打扮，又沒那麼德高望重，大概會讓人認為是花花公子之流。但卡西姆．阿里在貧民窟裡，無論走到何處，都引來愛戴與敬佩的微笑。他那身乾淨潔白到極點的衣服，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似乎是他崇高精神與耿直品格的象徵。在那個充滿艱辛與希望的小小世界裡，我們迫切倚賴他的那些特質，就像我們迫切倚賴公共水井。

　　身高高於常人的他，體力卻不像是五十五歲的人。我不只一次看到他和他的年輕兒子，肩上扛著重重的水桶，從水槽跑回他們家，而且一路上跟兒子並駕齊驅，沒有落後。在屋裡的蘆葦墊坐下時，他的雙手不碰地就可以坐好，先是雙腳交叉，然後曲膝放低身子坐下。他長得很好看，那好看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健康活力和與生俱來的風度；而他那鼓舞人心、號令眾人的睿智，則靠那兩個特質支持。

　　卡西姆的銀灰色短髮、瘦而結實的身材、宏亮的嗓音，常讓我想起哈德拜。後來，我知道這兩個呼風喚雨的人很熟，而且其實是知交。但兩人差異頗大，而最大的差別或許就在於各自的領導權威和他們取得權威的方式。卡西姆的權力來自愛戴他的人所賦予；哈德拜的權力則是奪取而來，靠堅強的意志將權力把持在手。而在兩者權力的高下方面，這位黑幫老大佔上風。貧民窟居民選卡西姆．阿里為領袖，但確認人選、同意居民推選領袖者的則是哈德拜。

　　卡西姆常應情勢要求施展其權力，因為他是貧民窟裡唯一真正的管事者。他解決已升級為衝突的紛爭、調解資產與使用權、所有權的爭執。許多人從就業到結婚，事事都徵詢他的意見。

　　卡西姆有三個老婆。第一個老婆法蒂瑪小他兩歲，第二個老婆夏伊拉比他小十歲，第三個老婆娜吉瑪才二十歲。他第一個婚姻建立在愛情上，接下來兩個婚姻則是為收容窮苦的寡婦。若沒有他的收留，她們兩人可能找不到新丈夫。三個老婆替他生了十個小孩，共四男六女，另有五個小孩是跟著寡婦妻子一起進門。為了讓她們經濟獨立，他買了四架腳踏縫紉機給她們。第一個老婆法蒂瑪將縫紉機架在屋外的帆布棚下，陸續雇了一名、兩名、三名，最後共四名男裁縫，製作襯衫和長褲。

　　這個不大不小的企業，為那些裁縫及其家人提供了生計，還帶來些許利潤，由三個老婆均分。卡西姆不插手事業經營，而且支付所有家用，因此三個老婆所賺的錢歸她們所有，要花、要存隨她們。一段時間之後，那些裁縫買下卡西姆家周邊的貧民窟小屋，他們的妻小和卡西姆的妻小毗鄰而居，形成一個為數三十四人、視卡西姆為父親兼朋友的大家庭。那是個愜意又滿足的家庭，沒有口角、沒有憤怒。小孩開心玩耍、賣力幹活。每星期有幾次，他開放屋裡的大主室作為馬吉利斯（ｍａｊｌｉｓ），也就是會堂，供貧民窟居民發牢騷或訴願。

　　當然，貧民窟內的爭執或問題，並非全送到卡西姆．阿里家得到及時的化解，有時卡西姆不得不在那個未經官方授權的自行管理體制裡，肩負起警察與法官的角色。阿布杜拉帶我去痲瘋病人聚居區的幾個星期後，有天早上，我正在他屋前喝茶，吉滕德拉急匆匆跑過來，說有個男人在打老婆，他擔心她會被打死。卡西姆．阿里、吉滕德拉、阿南德、普拉巴克和我，快步走過幾條小巷，來到一排小屋前。那排小屋構成貧民窟的邊緣，位在貧民窟與紅樹林沼澤地交界處。大批群眾已聚集在一間小屋外，我們走近，聽到裡面傳來可憐的尖叫聲和拳打腳踢的聲音。

　　卡西姆．阿里看到強尼．雪茄站在那小屋旁，隨即奮力穿過無聲的人群，來到他旁邊。

　　「怎麼回事？」他以嚴厲的語氣問道。

　　「約瑟夫喝醉了，」強尼忿忿地回答，往那小屋的方向啐口水，「這個ｂａｈｉｎｃｈｕｄｈ（混蛋），打老婆打了一早上。」

　　「整個早上？多久了？」

　　「三個小時，或許更久。我剛到，其他人告訴我這件事，我便叫人去通知你，卡西姆拜。」

　　卡西姆的眉頭擠在一塊，非常不悅，氣鼓鼓地瞪著強尼。

　　「約瑟夫打老婆不是第一次了，你為什麼不阻止？」

　　「我……」強尼開口說，但受不了卡西姆的瞪視，低頭瞧著腳下的石頭地。他滿肚子怒氣，快哭出來了。「我不怕他！這裡的男人，我誰都不怕！你知道的！但他們是……他們是……她是他老婆……」

　　貧民窟稠密、擁擠，居民緊挨相鄰。生活裡最私密的聲音和動作，左鄰右舍時時刻刻聽得到。他們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不願插手我們所謂的家庭紛爭，即使那些紛爭演變成施暴亦然。卡西姆．阿里伸出同情的手搭在強尼肩上，安撫他的情緒，命令他立刻上前去阻止約瑟夫施暴。就在這時，屋裡傳來新的喊叫聲和毆打聲，繼之以淒厲的尖叫。

　　我們之中幾個人走上前，決心出手阻止。突然，薄弱的屋門砰地一聲猛然打開，約瑟夫的妻子倒在門口，昏倒在我們腳邊。她一絲不掛，長髮糾結，凌亂帶血。她被丈夫用棍子毒打，背、臀、腿上一道道紫紅色條痕。

　　群眾驚駭退縮。我知道他們既驚駭於她身上的可怕傷痕，也同樣驚駭於她的一絲不掛。我自己也被她光著的身子嚇到。在那個年代、在印度，赤身裸體猶如一祕密宗教。除了精神失常者或聖徒，沒有人會光著身子示人。貧民窟的朋友曾直率地告訴我，他們結婚好多年，還沒見過自己的老婆光著身子。對於約瑟夫的妻子，我們全都覺得非常可憐，羞愧瀰漫我們每個人心中，灼痛我們的眼睛。

　　然後，屋裡傳出一聲大吼，約瑟夫跌跌撞撞走出屋門。棉質長褲上沾有尿漬，Ｔ恤被扯破，髒汙不堪。失去理智的爛醉，扭曲了他的臉孔，頭髮凌亂，臉上有血汙。他用來打老婆的竹棍子仍握在他手上。乍見陽光，他瞇起眼，模糊的眼神落在老婆身上。他咒罵她，一個跨步上前，舉起棍子又要打她。

　　眾人倒抽一口氣，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我們衝上前阻止。出人意料的，個子矮小的普拉巴克第一個衝到約瑟夫旁，與比他高大得多的約瑟夫扭打，並把他往後推。約瑟夫手上的棍子被人奪下，他被壓制在地。他拼命掙扎尖叫，一連串惡毒的咒罵和著口水，從他嘴裡發出。幾個拗哭的婦人走上前，彷彿在哀悼死者。她們用黃色的紗麗蓋住約瑟夫妻子的身體，把她抬走。

　　眼看群眾就要成為動用私刑的暴民，這時卡西姆．阿里立即出面掌控情勢。他下令群眾散開或後退，要按住約瑟夫的那些男子把他緊壓在地。他的下一個命令讓我大吃一驚。我原以為他會報警，或叫人把約瑟夫帶走。結果他問明約瑟夫所喝的酒，命人拿兩瓶同樣的酒給他，還叫人拿來大麻膠和水煙筒，要強尼．雪茄準備點大麻膠。那酒名叫達魯，是自釀的烈酒，味道很澀。酒送來後，他叫普拉巴克和吉滕德拉逼約瑟夫喝下。

　　他們讓約瑟夫坐在粗壯年輕漢子的包圍圈中，遞給他一瓶酒。他怒目盯著他們，心存懷疑好一會兒，然後迅速拿下酒瓶，咕嚕咕嚕灌了好久才停。圍在身旁的年輕漢子輕拍他的背，鼓勵他再喝。他再大口喝下極烈的達魯酒，然後想把酒瓶推開，口裡說著已經喝夠。那些年輕漢子的哄騙，變成脅迫。他們跟他開玩笑，把酒瓶拿到他唇邊，塞進他嘴裡。強尼．雪茄點燃大麻膠，遞給約瑟夫。他抽大麻、喝酒、再抽大麻。握著沾血的棍子踉蹌走出屋門約二十分鐘後，他低下頭，不省人事地倒在佈滿碎石的小徑上。

　　群眾看著他打呼，看了一會兒，漸漸散去，或是回家，或是幹活。卡西姆告訴那群年輕男子，繼續圍住約瑟夫，好好看著他，便去做早上十點的禮拜。約半小時後，他回來，叫人準備茶和水。圍成一圈看著約瑟夫的，包括強尼．雪茄、阿南德、拉菲克、普拉巴克、吉滕德拉，還有個名叫偉傑、身材健壯的年輕漁民，與瘦而結實、綽號安德卡拉的推車伕。安德卡拉意為黑，因其皮膚黑得發亮而得名。太陽上升至正中，他們輕聲交談，濕熱的天氣讓我們每個人喘不過氣。

　　我有意離開，但卡西姆．阿里要我留下，我便在帆布走廊的陰涼處坐下。偉傑的四歲小女兒蘇妮塔主動端來一杯水給我。我小口喝著微溫的水，滿心感激。

　　「Ｔｓａｎｇｌｉ　ｍｕｌｇｉ，ｔｓａｎｇｌｉ　ｍｕｌｇｉ．」我向她道謝，用馬拉地語說。（乖女孩，乖女孩。）見我高興，蘇妮塔很開心，盯著我的小小臉蛋帶著微笑，同時皺起眉頭。她穿著猩紅色連身裙，胸前印著橫排英文字「ＭＹ　ＣＨＥＥＫＹ　ＦＡＣＥＳ」（我調皮的臉）。我注意到她的連身裙已破，穿在她身上太緊，我在腦海裡提醒自己，改天要到時尚街的平價衣服市集，替她和其他一些小孩買些衣服。當我和貧民窟裡聰明快樂的小孩講話時，我就在腦海裡記下這些事。她拿走空杯子，蹦蹦跳跳地走開，踝環的金屬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光著的小腳，踩在粗硬的石頭上。

　　所有人喝了茶之後，卡西姆．阿里要他們叫醒約瑟夫。他們對他猛戳猛刺、大吼大叫。他動動身子，嘴裡忿忿在咕噥著什麼，很慢才醒來。他張開眼，搖搖昏沉的頭，氣鼓鼓地叫著要喝水。

　　「Ｐａｎｉ　ｎａｈｉｎ．」卡西姆說。（沒有水。）

　　他們拿起第二瓶酒逼他喝，用玩笑和輕拍背的方式哄他喝，但非要他喝下不可。有人再獻上一管水煙筒，眾多年輕人跟他一起抽。他一再氣沖沖地說要喝水，結果，每次塞進他嘴巴的都是烈酒。第三瓶酒還沒喝完，他再度昏厥，往側面倒下，頭以彆扭的角度垂著，臉完全曝曬在爬升的太陽下，但沒有人想到替他遮蔭。

　　卡西姆．阿里只讓他打盹了五分鐘，就叫人把他叫醒。約瑟夫醒來時，生氣抱怨，然後開始咆哮罵髒話。他想爬回屋子。卡西姆．阿里拿起那根沾血的竹棍，交給強尼．雪茄，一聲令下，開始！

　　強尼舉起棍子，「啪」一下重重打在約瑟夫背上。約瑟夫號叫、想躲開，但圍成一圈的年輕漢子把他推回圈子中央。強尼又用棍子抽了他一下。約瑟夫憤怒尖叫，但所有年輕漢子甩他巴掌，大叫要他安靜。強尼舉起棍子，約瑟夫蜷縮，竭力集中渙散的眼神。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事？」強尼嚴厲問道，隨之用棍子唰一聲打了約瑟夫的肩膀一下。「說，你這隻醉狗！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可怕的事？」

　　「別打我！」約瑟夫咆哮，「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強尼再問。棍子又朝他抽了一下。

　　「哎喲！」約瑟夫尖叫，「什麼？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

　　偉傑拿起棍子，打了約瑟夫的上臂。

　　「你打老婆，你這隻醉豬！你打她，她說不定會死！」

　　他把棍子交給吉滕德拉，吉滕德拉舉起棍子，往約瑟夫的大腿狠狠一抽。

　　「她快死了！你殺人了！你殺了你老婆！」

　　約瑟夫試圖用雙臂護身，眼睛四處瞄，尋找脫逃之路。吉滕德拉再舉起棍子。

　　「你打了你老婆一整個早上，把她光溜溜地丟到門外。看好，你這個醉鬼！再來一下！你就是這樣打她。覺得怎麼樣，殺人凶手？」

　　約瑟夫漸漸了解事情的嚴重性，臉部變得僵硬，顯得害怕而極度痛苦。吉滕德拉把棍子遞給普拉巴克，接下來的一抽，打出了淚。

　　「喔，不要！」他啜泣，「那不是真的！我什麼都沒做！呃，我會怎麼樣？我不是有意要殺死她的！天哪，我會怎麼樣？給我水，我需要水！」

　　「沒水。」卡西姆．阿里說。

　　棍子一再換手。這時來到安德卡拉手上。

　　「擔心你自己，你這隻狗？你那可憐的老婆呢？你打她的時候就不擔心。你用這根棍子打她已不是第一次，對不對？現在，完了，你殺了她。你再也沒辦法打她或任何人，你會死在牢裡。」

　　棍子再度來到強尼．雪茄手上。

　　「你這麼魁梧、這麼壯！你還真勇敢，打只有你一半高的老婆。來打我啊，英雄！來啊，接下你的棍子，用它來打男人，你這個沒品的無賴。」

　　「水……」約瑟夫抽泣著說，在自憐自艾的淚水中倒地。

　　「沒水。」卡西姆．阿里說，約瑟夫再度昏迷。

　　再次被叫醒時，約瑟夫已在太陽下曝曬了將近兩小時，苦不堪言。他叫著要水，但他們都只遞上達魯酒瓶。我看得出他想拒絕，但口渴讓他受不了。他用顫抖的手接下酒瓶，就在酒碰到他乾裂的嘴唇時，棍子再度揮下。達魯酒灑在他滿是鬍渣的下巴，從他張開的嘴裡流出。他放下酒瓶，強尼撿起，把剩下的酒倒在他頭上。約瑟夫尖叫，想爬開，但圍成一圈的漢子把他扭回中央。吉滕德拉揮起棍子，重重打在他的臀部和雙腿。約瑟夫嗚嗚叫著，哭泣、呻吟。

　　卡西姆．阿里坐在一旁有遮蔭的小屋門口，他叫普拉巴克過來，要他去請來一些約瑟夫的親友，還有約瑟夫妻子瑪麗亞的親戚。親友來了之後，那些年輕漢子退下，換他們圍住約瑟夫，繼續折磨他。他的親友和鄰居輪流痛罵他，拿他用來毒打老婆的那根棍子打他，如此兩、三個小時。他們下手很重，讓他受了傷，但未傷到破皮。那是有所節制的懲罰，雖痛，但不惡毒。

　　我離開現場，下午回去看了好幾次。許多路過的貧民窟居民停下來觀看。居民加入包圍圈或離開，隨他們的意。卡西姆坐在小屋門口，挺直腰桿，表情嚴肅，一直盯著包圍的人群。他以輕聲一句話或輕微的手勢指揮懲罰的進行，不斷向約瑟夫施壓，但防止懲罰過當。

　　約瑟夫又昏倒了兩次，終於崩潰。懲罰結束時，他完全喪失了鬥志。他的怨恨與輕蔑被擊潰。他哭著一再叫老婆的名字。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

　　卡西姆．阿里站起來，走近人圈，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向偉傑點頭，偉傑從附近小屋捧來一盤溫水、肥皂和兩條毛巾。原本棒打約瑟夫的那批男子，這時將他抱在懷裡，洗他的臉、脖子、雙手和雙腳，給他水喝，替他梳頭髮。以擁抱和受罰以來首次聽到的親切言語撫慰他，他們告訴他，如果真心悔改，會原諒他、會幫他。他們把許多人，包括我在內，帶到他面前，要他觸摸我們的腳。他們替他換上乾淨的襯衫，用手臂和肩膀輕輕支撐他。卡西姆．阿里在他身旁蹲下，凝視他佈滿血絲的眼。

　　「你老婆瑪麗亞沒死。」卡西姆輕聲說。

　　「沒……沒死？」他小聲而含糊地說。

　　「對，約瑟夫，她沒死。她傷得很重，但活著。」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你家族的女人和瑪麗亞家已決定好要怎麼辦，」卡西姆緩慢而堅定地說，「你後悔嗎？你知道自己對老婆做了什麼，你後悔了嗎？」

　　「是的，卡西姆拜，」約瑟夫哭著說，「我很後悔，很後悔。」

　　「那些女人決定你兩個月不准見瑪麗亞。她傷得很重。你差點打死她，她得花兩個月復原。在這段期間，你要每天工作，長時間賣力工作，你要存錢。除了水，你不能再喝達魯酒、啤酒或其他飲料，連一滴都不行。知道了嗎？除了水，不能喝茶、牛奶或其他任何東西，你得實行這齋戒，作為懲罰的一部分。」

　　約瑟夫虛弱地搖擺頭。

　　「是，我會照做。」

　　「瑪麗亞說不定會不要你，這點你也得知道。她說不定會想跟你離婚，即使過了兩個月之後，她如果這樣決定，我會幫她達成心願。但兩個月結束時，如果她願意再接受你，你要用額外賣力工作存下來的錢，帶她到涼爽的山區度個假。在那地方的靜修期間，和你老婆在一塊，你要面對自己這醜陋的一面，要努力克服它。印沙阿拉！你和老婆會有個幸福而如意的未來。就這樣，去吧！不要再說了，吃點東西，然後睡覺。」

　　卡西姆站起來，轉身走開。朋友扶著約瑟夫站起，一路半攙扶著，將他帶回到他的小屋。小屋已清理過，瑪麗亞的衣服、個人物品都已拿走。有人給了約瑟夫米飯和木豆，他吃了一些，躺回他的薄床墊。兩個朋友坐在他身旁，拿綠色紙扇替他失去知覺的身體扇風。有人把那根沾血棍子的一頭纏上細繩，強尼．雪茄把它吊在約瑟夫屋外的竿子上示眾。在約瑟夫進一步受罰的這兩個月期間，棍子會一直吊在那裡。

　　不遠處的某間小屋裡，有人打開收音機，如泣如訴的印地語情歌迴盪在熱鬧貧民窟的小巷和水溝間。某處傳來小孩的哭聲。剛剛一群人圍著折磨約瑟夫的地方，有幾隻雞在啄食。別處有女人在大笑、小孩在玩耍，有賣鐲子的販子，用馬拉地語唱著叫賣歌。鐲子美啊，美鐲子！

　　貧民窟回復平日的生活節奏，我穿過曲曲折折的巷弄，走回小屋。漁民正從薩松碼頭回家，帶著裝了收穫的簍子，滿是海的味道。這也是賣香販子穿巷過弄，燒著檀香、茉莉花、玫瑰花、廣藿香招徠生意的時刻，和其他活動共同構成貧民窟生活的多種面貌。

　　我回想今天所見到的，回想在這個住了兩萬五千人而沒有警察、法官、法院、監獄的迷你城市裡，居民如何自行排難解紛。我想起幾個禮拜前，法魯克和拉格胡蘭這兩個男孩綁在一起一整天，掃完茅廁後，出席受罰大會時，卡西姆．阿里所說的話。他們用一桶熱水洗淨身子，換上新的纏腰布和潔白汗衫，站在群集的家人、朋友和鄰居面前。燈光隨風晃動，金黃色的光芒在眾人臉上忽明忽滅，影子在小屋的蘆葦席牆上相互追逐。卡西姆宣佈懲罰方式，由印度教、伊斯蘭教朋友與鄰居組成的委員會所決定的懲罰。為了宗教信仰而打架，他們得背下對方宗教儀式的一整條禱文，以茲懲戒。

　　「藉此正義得到伸張，」那晚卡西姆說，看著那兩名大男孩的深褐色眼睛，不再那麼嚴厲，「因為正義是既講究公正，也講究寬容的判決。只有讓每個人都滿意，甚至讓冒犯我們而理該受我們懲罰的人滿意，才算真正伸張了正義。從我們處置這兩個男孩的方式，你們可以了解，正義不只在懲罰做錯事的人，還在拯救那些人。」

　　我把這些話默記於心，在卡西姆．阿里說出這些話的不久之後，記在我的工作日誌裡。瑪麗亞受苦的那一天，約瑟夫丟臉的那一天，我回到自己的小屋，點起燈，打開那黑色日誌，凝視上面的文字。在離我不遠的某處，有姐妹、朋友在安慰瑪麗亞，在替她瘀傷處處、飽受毒打的身體扇風；在約瑟夫的小屋裡，普拉巴克和強尼．雪茄負責第一班的照顧任務，在他睡覺時於一旁看護。這時，夕陽的長影漸漸沒入夜色，天氣炎熱，我呼吸著沉滯的空氣，裡面有塵埃和炊煮的香氣。在那漆黑的沉思時刻，四周靜寂，靜得足以聽到汗水從我憂傷的臉龐，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紙頁上。每一滴汗水暈開，化成文字：公正……寬宥……懲罰……與拯救……

第十二章

　　一星期變成三星期，一個月變成五個月。在科拉巴街頭跟我的遊客客戶做生意時，我偶爾會遇見狄迪耶或維克蘭，或是利奧波德酒吧的其他人。有時也會見到卡拉，但從沒跟她講話。我不想在我窮困且住在貧民窟時與她四目相對。貧窮與自尊是歃血為盟的拜把兄弟，但最終總是有一方會殺死另一方。

　　在第五個月時，我完全沒見到阿布杜拉，但陸續有陌生、偶爾有怪異的傳信人來貧民窟告訴我他的消息。有天早上，我獨自坐在屋裡的桌前寫東西，貧民窟的狗兒突然狂吠，讓我從書寫中驚醒。我從未聽過那種狂吠，裡面含有憤怒和驚駭。我放下筆，但未開門，甚至未離開椅子。狗兒在夜裡經常很凶狠，但大白天裡這麼狂吠，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聲音讓人好奇，又讓人驚恐。我察覺到狗群愈來愈近，慢慢接近我的小屋，心臟怦怦直跳。

　　一道道金色晨光穿過蘆葦席上的孔隙，射進屋內。塵埃飛揚的光線，隨著巷子裡急速奔馳而過的人影，斷續閃滅。除了狂吠聲，又多了喊叫聲與尖叫聲。我環顧四周，小屋裡唯一稱得上武器的東西，只有一根粗竹棍。紛亂的吠叫聲和人聲似乎聚集在我的屋外，我拿起竹棍，鎖定我的房門。

　　我拉開權充大門的薄膠合板，棍子立即落地。眼前半公尺外，一隻巨大的棕熊高高站在我面前，嚇人、結實又毛茸茸的身軀塞住門口。牠靠後腿輕鬆站立，巨掌舉到我肩膀的高度。

　　大熊讓貧民窟的狗兒發狂，牠們不敢進入熊的攻擊範圍，轉而齜牙咧嘴地互相攻擊。熊不理會狗和興奮的人群，朝大門彎下腰，盯著我的眼睛。那大而有靈性的眼睛，呈透明的淺黃褐色。熊咆哮著，那聲音轟隆低沉，奇異地叫人心情平靜，比我心裡喃喃念著的禱詞更打動人心，完全沒有威脅性。我傾聽那聲音，恐懼悄然消失。隔著半公尺，我感覺到那吼聲的聲波陣陣打在我胸口。牠彎下身來，靠得更近，最後牠的臉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牠嘴邊的白沫化為液體，從牠濕濕的黑掌滴下。這熊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牠不會傷害我，牠的眼睛在訴說著別的東西。僅僅幾秒間，我在那心臟怦怦直跳、身體靜止不動的當兒，與熊四目對望，牠那未被理智沖淡而充滿感情的哀傷，強烈而純粹地傳遞給我，使我覺得對望不僅僅只有幾秒鐘，還希望繼續下去。

　　狗兒相互撲咬，在仇恨與害怕的極度痛苦中哀鳴、狂吠。牠們恨不得咬下熊的肉，牠們憤怒，但更感到害怕。孩子尖叫，眾人狼狽避開發狂的瘋狗。熊緩慢而笨拙地轉身，突然猛衝出去，朝狗群甩下巨掌。狗兒四散，一些年輕男子趁機用石頭和棍子把牠們趕得更遠。

　　熊左右搖晃著身子，用牠那憂傷的大眼掃視人群。這下我總算能把牠看個清楚。我注意到牠戴了皮項圈，上頭凸著一根根短釘，繫著兩條長鏈。循著拖地的鏈子，會看到兩名男子手持鏈頭。我這時才看到這兩個人，他們是馴熊師，身穿背心、頭巾和長褲，全身上下都是令人目瞪口呆的藍色，就連胸部和臉也都塗成藍色，熊的鐵鏈和項圈也是。熊轉身再度站在我面前。冷不防的，拿著鐵鏈的其中一人叫了我的名字。

　　「林先生？我想你是林先生吧？」他問。

　　熊歪著頭，好似是牠在發問。

　　「沒錯！」人群裡有些人大聲說，「沒錯！這就是林先生！這就是林巴巴！」

　　我仍然站在自己小屋的門口裡，驚訝得說不出話，也動不了。人群大笑、歡呼，一些膽子較大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幾乎近到猛然伸出手指就可碰到熊的位置。他們的母親厲聲尖叫、大笑，把他們抓回自己的懷裡。

　　「我們是你的朋友，」其中一個藍面人用印地語說。他的牙齒在藍色的襯托下，白得發亮。「我們替人傳信息給你。」

　　另一名男子從背心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黃色信封，高高舉起給我看。

　　「信息？」我勉強集中心思問道。

　　「沒錯，給你的重要信息，先生，」前一個男子說，「但首先你得做一件事。你得履行一個承諾，我們才能給你這封信。很鄭重的承諾，你會很喜歡的承諾。」

　　他們用印地語講，我不熟悉ｖａｃｈａｎ這個表示「承諾」的字。我走出小屋，小心翼翼地繞過大熊。人比我預期的多，他們擠在一塊，就在大熊巨掌剛好揮不到的地方。幾個人重複講著印地字ｖａｃｈａｎ。幾種不同語言的談話聲，加上喊叫聲、狗吠聲、丟石頭的趕狗聲，為這場小騷動製造了音效。

　　石頭小路上沙土漫天飛揚，我們雖置身現代城市的中央，這個滿是簡陋竹屋和張口結舌群眾的地方，卻像是位於遺世獨立山谷裡的村子。我終於看清楚那兩位馴熊師，覺得他們簡直是怪物。塗上藍漆的手臂與胸膛下，佈滿結實的肌肉，長褲上裝飾了銀鈴、銀盤和紅、黃色的絲質流蘇。兩人都是長髮，頭髮編成雷鬼樂手那種長髮綹，每一條都有兩根手指那麼粗，髮梢則裝飾著銀線圈。

　　有隻手搭上我的手臂，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是普拉巴克，他一貫的笑臉異常開心，黑色的眼睛滿是喜悅。

　　「我們真是有福氣，能有你跟我們一起住，林。你總是帶給我們那麼多新鮮刺激的事！」

　　「這可不是我帶來的，普拉布。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有信要給你，林。但把信交給你之前，得履行一個ｖａｃｈａｎ，承諾。有個……你知道的……ｃａｔｃｈｅｓ（難關）。」

　　「ｃａｔｃｈｅｓ？」

　　「對啊，當然。這是英文吧？Ｃａｔｃｈｅｓ。那意思就像是因為和善對人而招來的小小報復。」普拉巴克開心地咧嘴而笑，抓住機會跟我解釋英文。他習慣（或者是偶爾）在最讓人火大的時候跟我講這個。

　　「普拉布，我知道ｃａｔｃｈ是什麼意思，但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誰叫他們帶信來？」

　　普拉巴克用印地語連珠炮似哇啦哇啦講個不停，很高興自己成為這次交談的焦點。馴熊師頗為詳盡地回答他，說得跟他一樣快。他們說的話有許多我聽不懂，但群眾裡近得聽得到的人猛然放聲大笑。熊四肢著地，嗅我的腳。

　　「他們說什麼？」

　　「林，他們不願說是誰發的信。」普拉巴克說，勉強按捺住大笑。「這是個天大的祕密，他們不能說。他們接到指示，把信帶給你，不做任何解釋，還帶了個難題給你，類似要你履行承諾。」

　　「什麼難題？」

　　「哦，你得抱住那熊。」

　　「我得幹嘛？」

　　「抱住那熊。你得給牠一個大大的擁抱，就像這樣。」

　　他伸出手，緊緊抱住我，頭緊貼我胸口。群眾猛拍手叫好，兩名馴熊師尖叫，聲音尖得刺耳，就連熊都受氣氛感染而站立，砰砰跺腳跳起吉格舞。我一臉迷惑，面有難色，引得眾人再笑，笑得更大聲。

　　「門兒都沒有。」我搖頭說。

　　「是真的啦！」普拉巴克大笑。

　　「別開玩笑？不行。」

　　「Ｔａｋｌｅｅｆ　ｎａｈｉｎ！」一名馴熊師大喊。（沒事！）「很安全，卡諾很友善，牠是全印度最友善的熊。卡諾喜歡人。」

　　他更靠近熊，用印地語大聲下令。卡諾站得直挺挺時，這名馴熊師往前一跨抱住牠。熊雙掌圍住他前後搖，幾秒鐘後，牠放掉馴熊師，馴熊師轉身，接受群眾的喝采，滿臉堆笑，像表演明星那樣一鞠躬。

　　「不行啦。」我再說。

　　「喔，別這樣嘛，林，抱抱那隻熊。」普拉巴克懇求，而且笑得更大聲。

　　「我什麼熊都不抱，普拉布。」

　　「別這樣嘛，林。你不想知道那個信息嗎？」

　　「不想。」

　　「說不定很重要。」

　　「我不在乎。」

　　「你說不定會喜歡那隻抱人的熊，林？」

　　「才不會。」

　　「難說。」

　　「不會。」

　　「哎，那你希不希望我再給你幾個大擁抱，當作練習？」

　　「不，還是免了。」

　　「那麼，就抱抱那隻熊，林。」

　　「恕難從命。」

　　「呃，拜……託啦。」普拉巴克用哄的。

　　「不要。」

　　「哎呀，林，拜託抱抱那隻熊嘛。」普拉巴克鼓勵道，尋找群眾支持。我屋子附近幾條巷子擠了幾百人。小孩爬上較堅固的幾間小屋頂，居高臨下觀看，讓人捏把冷汗。

　　「抱抱！抱抱！抱抱！」他們哀求，大叫。

　　我環顧四周，看著一張張臉和大笑的臉，知道已別無選擇。我跨出兩步，大大張開雙手，慢慢將自己貼上卡諾的粗毛。毛底下，牠的身體出奇柔軟，幾乎是肥嘟嘟的。但粗壯的前肢全是肌肉，牠在我肩膀的高度抱住我，力氣之大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此時我了解到什麼叫做全然無助。

　　可怕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卡諾能一把折斷我的背脊，就像我折斷鉛筆那麼容易。我耳朵緊貼著卡諾的胸膛，牠的聲音在牠的胸膛裡隆隆作響。我鼻孔裡滿是類似濕青苔的氣味，還有股新皮鞋和小孩毛毯的味道。除此之外，還有股刺鼻的阿摩尼亞味，像是正被鋸子鋸開的骨頭。群眾喧鬧漸漸平息。卡諾很溫暖，牠左右搖擺身子。我抓在手裡的毛很柔軟，如同狗頸背上的毛。我緊抓住毛，跟著牠搖擺。在牠強而有力的擁抱下，我覺得自己彷彿從某個無法形容的平和與應許的崇高之地漂浮著，或者說落下來。

　　有人搖我的肩膀。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跪下來。卡諾已放開我，走到短巷的盡頭，在牠的馴熊師、大批群眾及瘋狗的陪伴下，邁著重重的步伐緩緩走開。

　　「林巴巴，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一定是……暈了還是怎樣。」

　　「卡諾抱得你很舒服，是不是？喏，你的信。」

　　我走回小屋，坐在用板條箱製成的小桌前。皺巴巴的信封裡，是成套的黃色信紙，紙上的字是英文，我想那大概是作家街上某個專業寫信員所打的。寄信者是阿布杜拉。

　　※※※

　　親愛的兄弟：

　　Ｓａｌａａｍ　ａｌｅｉｋｕｍ（祝你平安）。你跟我說你們會給人熊抱，我想那是你們國家的習俗。儘管我覺得那很奇怪，儘管我不懂，但我想你在這裡一定會很寂寞，因為孟買沒有熊。為此，我找來一隻熊給你抱，請享用。希望牠和你國家的抱抱熊差不多。我很忙，也很健康，感謝上帝。事情忙完了，我很快就回孟買，印沙阿拉。願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兄弟。

　　　　阿布杜拉．塔赫里

　　※※※

　　普拉巴克站在我左肩旁，把信的內容慢慢唸出來。

　　「啊哈，是阿布杜拉。照理說，我不該告訴你他盡幹些傷天害理的事，但其實他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在我沒告訴你他就是這樣的人的時候。」

　　「看別人的信很不禮貌，普拉布。」

　　「不禮貌，沒錯。不禮貌這個詞的定義，就是即使別人說不要做，我們仍想要做，對不對？」

　　「那些帶熊來的傢伙是何方神聖？」我問他，「住哪裡？」

　　「他們靠那隻跳舞熊賺錢，來自北方邦，印度的發源地，但他們四處流浪。現在他們住在納迦爾海軍區的貧民窟，要我帶你去嗎？」

　　「不用。」我低聲說，把信重看一遍。「不用，現在不用，以後再說。」

　　普拉巴克走到敞開的屋門，停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盯著我，小圓頭歪向一邊。我把信放進口袋，抬頭看他。我想他有話要說，因為他額頭上有些許使勁專注的跡象，但後來似乎改變主意。他聳聳肩，微笑。

　　「今天會有病人來嗎？」

　　「我想待會會有一些。」

　　「那我們會在午餐會見，是不是？」

　　「當然。」

　　「你……你要不要我幫你做什麼？」

　　「不，謝了。」

　　「你要不要我鄰居的太太替你洗襯衫？」

　　「洗我的襯衫？」

　　「對，它有熊的味道，你身上有熊的味道，林巴巴。」

　　「沒關係，」我大笑，「我還有點喜歡這味道。」

　　「好吧，那我走了。我要去開我堂兄襄圖的計程車了。」

　　「好。」

　　「那好，我走了。」

　　他走出去，我再度獨自一人，貧民窟的聲音充塞於我周遭：小販叫賣聲、小孩玩耍聲、女人大笑聲、從收音機傳出極盡失真的情歌，還有幾百隻動物的聲音。再過幾天就會下大雨，許多流動散工和表演藝人，例如那兩位馴熊師，已在全市各地的貧民窟覓得棲身之所。我們的貧民窟就來了三群弄蛇人、一隊耍猴人、許多飼養鸚鵡等鳴禽的人落腳。通常將馬兒拴在海軍營區附近空曠地的人，將他們的座騎牽到我們的臨時馬廄。山羊、綿羊、豬、雞、小公牛、水牛各有好幾隻，甚至還有一隻駱駝和一隻大象！貧民窟簡直成了超大型的諾亞方舟，在洪水即將到來時，為各種動物提供避難所。

　　貧民窟的居民歡迎動物，沒有人質疑牠們的居留權，但牠們的到來的確帶來新麻煩。牠們居留的第一晚，大家都在睡覺時，耍猴人的猴子跑掉一隻。這隻調皮鬼在幾間小屋的頂上竄來竄去，然後頭一低，溜進某群弄蛇人住的小屋。弄蛇人把眼鏡蛇放在有蓋的柳條籃裡，籃子以竹製的伸縮門閂鎖住，每個蓋子上面各壓一塊石頭。那隻猴子拿掉其中一顆石頭，打開有三隻眼鏡蛇的一個柳條籃。猴子爬上安全的屋頂高處尖叫，吵醒弄蛇人，弄蛇人大叫示警。

　　「Ｓａａｐ　ａｌｌａ！　Ｓａａｐ　ａｌｌａ！　Ｓａａｐ！」（有蛇！蛇！）

　　貧民窟頓時一片混亂，睡眼惺忪的居民拿著煤油燈、提著火把跑來跑去，朝每個暗處照，還拿出棍子和竿子互打腳和脛部，有些較脆弱的小屋則被雜沓的人群撞倒。最後，卡西姆．阿里出面恢復了秩序，將弄蛇人組成兩支搜索隊。經過徹底的搜索，他們終於找到了眼鏡蛇，將牠們放回籃子。

　　這些經人調教過的猴子懂得十八般武藝，包括一流的偷竊本領。一如孟買境內大部分的貧民窟，我們這裡治安良好，完全沒有偷竊的事。家家戶戶門不上鎖，沒有密室藏東西，猴子到了這裡正可橫行無阻、大顯身手。每天都有一臉不好意思的耍猴人，不得不在屋前擺張桌子，把自家猴子所偷的東西全擺出來供失主認領。猴子顯然偏愛小女孩的玻璃手鐲、銅質手環與腳環。即使耍猴人已替牠們買了花哨的小東西繫在牠們毛茸茸的手臂和腿上，牠們仍按捺不住偷這類飾品的衝動。

　　卡西姆．阿里最後決定，讓所有猴子在貧民窟期間一律繫上鈴鐺，結果這些猴子精得很，硬是有辦法脫掉鈴鐺或讓鈴鐺不出聲。有一天，快天黑的時候，我看到兩隻猴子大搖大擺走在我屋外不見一人的小巷裡，雙眼圓睜，帶著猿猴的內疚和調皮。其中一隻猴子已拿掉脖子上的鈴鐺，牠靠雙腿直立行走，與另一隻猴子一前一後，同時用雙手固定住同伴身上的鈴鐺，讓它不致發出聲音。儘管心靈手巧，但鈴鐺聲的確使牠們通常悄無聲息的蹦跳變得較易察覺，從而減少牠們偷竊的次數，讓牠們的主人在貧民窟比較抬得起頭。

　　許多原本住在我們貧民窟附近街頭的流浪漢，連同那些流動散工，遷入我們相對較安全的小屋。他們是所謂的人行道住民，棲身在任何可覓得的無人土地上，棲身在足以搭起他們脆弱的處所，同時還有空間讓人行走的任何人行道上。在孟買數百萬遊民中，他們的居住環境最惡劣，房子最簡陋。雨季降臨時，他們的處境向來岌岌可危，有時根本保不住家園，因此許多人來到貧民窟避難。

　　他們來自印度各地，有阿薩姆人和泰米爾人，有卡納塔克人和古吉拉特人，有來自特里凡得琅、比卡內爾和戈納勒格的人。雨季期間，原已過度擁擠的貧民窟，又多擠進五千人。扣除獸欄、商店、倉庫區、街道、小巷、茅廁佔去的空間，我們每個男女老少只擁有約兩平方公尺的生活空間。

　　超乎尋常的擁擠，帶來緊張和新難題，但大體上新來者得到寬容的對待。我沒聽到有人說不該幫他們或不歡迎他們。事實上，真正嚴重的難題來自貧民窟之外。這多出來的五千人，還有隨著雨季逼近而擠進其他貧民窟的數萬人，原以街頭為家，原本都在所在地區的店鋪採買日常必需品。每個人買的東西都不多，像是雞蛋、牛奶、茶、麵包、香菸、蔬菜、煤油、童裝等東西，但整體加起來，卻是當地店鋪重要的財源、生意的大宗。但這些新來者遷入貧民窟後，往往轉而在貧民窟內的數十家小店消費。在老購物區的合法商店買得到的東西，在這些非法的小店裡幾乎樣樣不缺。食物、衣服、油、豆子、煤油、酒、大麻，乃至電器用品，都有販賣。這貧民窟大體上自給自足，而貧民窟商界的財經、稅務顧問強尼．雪茄估計，貧民窟居民在這裡的消費金額，應該是外頭的二十倍之多。

　　各地的店家和小生意人都痛恨生意興隆的貧民窟小店瓜分他們的生意。大雨即將降臨，把人行道住民都給逼到貧民窟裡，他們的痛恨轉為怒不可遏，於是和當地地主、房地產開發商，以及其他害怕、反對貧民窟擴張的人連手，從科拉巴以外幾個地區招來兩幫流氓，出錢要他們破壞貧民窟店家的補給線。從大市場採購蔬菜、魚或乾貨裝在手推車上，準備運回貧民窟店家的人遭到騷擾，除了貨品損壞，有時甚至遭到人身攻擊。

　　我就替幾名遭這些惡棍攻擊的小孩和年輕男子治過傷。惡棍揚言要潑硫酸。貧民窟居民得不到警方協助（因為他們已經打點過警察，讓條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只好團結起來共禦外敵。卡西姆．阿里將小孩組成數個小隊，巡邏貧民窟周邊，留意敵人的動靜，並把年輕壯漢組成幾隊，護送到市場採購的人。

　　我們的年輕男子和那些受雇的惡棍已爆發過幾場衝突。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雨季一旦降臨，衝突會更多，敵人下手會更狠。緊張情勢升高，但店家之間的戰爭可沒讓貧民窟的居民意志消沉。貧民窟裡的店鋪反倒人氣大增，成為英雄：有感於居民的情義相挺，他們以大拍賣、降價、嘉年華似的氣氛回報。這貧民窟是個有機體，為對抗外來威脅，它以勇氣、團結、孤注一擲的大愛（我們通常稱為生存本能）等抗體相應。貧民窟如果守不住，就一無所有，也無處可容身。

　　有次我們的補給線遭攻擊，幾名年輕男子受傷，其中一位是貧民窟旁建築工地的工人。他是十九歲的納雷什。朋友和鄰居跟著卡諾與馴熊師離去，而我陷入短暫、寂靜的孤獨時，就是他的說話聲和他在我未掩屋門上的自信叩門聲，替我驅散了那份孤獨。納雷什未等我應門，就進屋跟我打招呼。

　　「哈囉，林巴巴，」他用英語跟我打招呼，「每個人都在說你抱了熊。」

　　「哈囉，納雷什。手臂怎麼樣？要不要我看看？」

　　「如果你還有時間的話，當然好。」他答，改用他的母語馬拉地語。「現在剛好是休息空檔，我大約在十五、二十分鐘內就得回去。如果你忙，我可以改天再來。」

　　「不忙，現在可以。來，坐下，我看看。」

　　納雷什的上臂被人用理髮師的折疊式剃刀劃了一道，傷口不深，我先前已替他綁上繃帶，照理說應該已經癒合。但他工作環境潮濕不乾淨，加重了感染的風險。兩天前我替他上的繃帶髒了，被汗水浸透。我拆下繃帶，把髒掉的敷料放進塑膠袋，之後要丟進公共火堆燒掉。

　　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但仍是一片猩紅帶著些許淡黃色的發炎。哈德拜的痲瘋病人先前給了我一罐十升裝的手術消毒液。我用它洗了雙手，然後清理傷口，大體上用擦的方式洗淨，直到毫無白色感染痕跡為止。那想必很痛，但納雷什忍住，臉上毫無疼痛的表情。乾了之後，我把抗生素藥粉擠進傷口裡，蓋上乾淨的紗布，纏上繃帶。

　　「納雷什，普拉巴克跟我說，前幾天晚上你差點被警察逮到。」我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用我的破馬拉地語結結巴巴地說。

　　「普拉巴克就是有這討厭的習慣，喜歡到處宣傳事情。」納雷什皺起眉頭。

　　「還用你說。」我立即回答，兩人大笑。

　　一如大部分的馬哈拉什特拉人，納雷什很高興我有心學他的語言，他也和大部分的馬哈拉什特拉人一樣講得慢而標準，好讓我聽懂。在我眼中，馬拉地語和英語完全不同：其他語言，例如德語或義大利語，和英語有類似之處，有共享的字，但在馬拉地語完全找不到。但馬拉地語學來容易，因為馬哈拉什特拉人知道我想學後非常興奮，非常熱心地教我。

　　「你如果繼續跟阿席夫那幫人去偷東西，」我說，口氣較正經，「你總有一天會被逮到。」

　　「我知道，但我希望不會，我希望佛陀站在我這邊，我是為了妹妹才這樣做。我祈求平安無事，因為我不是為自己而偷，而是為我的妹妹。她再過不久就要嫁人了，但是答應要付的嫁妝錢仍然不夠。那是我的責任，我是長子。」

　　納雷什勇敢、聰明、工作勤奮、對小孩子很有愛心。他的小屋比我的大不了多少，卻還住了他的父母和六個弟妹。他睡在外面的地上，好騰出空間讓弟妹睡在裡面。我去過他的屋子幾次，我知道他在世上所擁有的東西，全放在一隻塑膠購物袋裡。裡面有一套供換洗的粗布衣、正式場合和上廟裡拜拜時所穿的一條好質料長褲、一件襯衫、一本佛經、幾張照片、一些盥洗用品。除此之外，他孑然一身。他工作所賺的錢或用偷來的小東西換來的錢，全交給母親，需要時才跟母親要點小零用錢。他不喝酒、不抽菸、不賭博。人窮，眼前又看不出光明的未來，所以他沒有女朋友，也很難討到老婆。他的日常消遣之一，就是跟同事去最便宜的戲院看電影，一星期一次。但他是個開朗、樂觀的年輕人。有時，我深夜回家，走在貧民窟裡，看他縮著身子，睡在屋外的小路上，瘦削的年輕臉龐，沉睡的疲倦笑容，一派安詳。

　　「那你呢，納雷什？」我問，用安全別針固定繃帶。「什麼時候要討老婆？」

　　他站起身，彎曲手臂以放鬆緊纏的繃帶。

　　「普娜姆嫁人後，還有兩個妹妹要嫁人，」他解釋說，面帶微笑，搖搖頭，「得先替她們找到婆家。在我們孟買，窮男人得先替姐妹找到丈夫，自己再討老婆。很奇怪，是不是？Ａｍｃｈｉ　Ｍｕｍｂａｉ，　Ｍｕｍｂａｉ　ａｍｃｈｉ！」（這是我們的孟買，孟買是我們的！）

　　他走出門，未向我致謝，到小屋讓我治病的人通常都這樣。我知道不久後的某天，他會邀我到他家吃飯，或送我水果和特殊的焚香做回報。這裡的人以行動而非口頭表達感謝，而我已接受這習慣。

　　納雷什纏著乾淨的繃帶走出小屋，幾個看見他的人走上前來要我治療。我一一治了他們的病痛，包括鼠咬、發燒、感染起疹、癬，也跟他們每個人聊天，了解最新的八卦。八卦消息就像無所不在的塵暴，沸沸揚揚，不斷掃過小巷和水溝。

　　最後一位病人是個老婦人，由侄女陪同前來。她說胸口左側痛，但印度人男女授受不親的規定，使得檢查病情變得很複雜。我請那女孩叫人來幫忙，她找了兩個年輕友人到我小屋。兩名友人在老婦與我之間高舉一張厚布，讓我完全看不到她。那女孩站在她嬸嬸旁邊，視線可越過厚布，看到坐在另一邊的我。然後，我摸自己的胸部各處，那年輕侄女照我所摸的位置，摸她嬸嬸的胸部。

　　「這裡會痛嗎？」我問，摸著自己乳頭上方的位置。

　　簾子後面，那侄女摸她嬸嬸的胸部，詢問同樣的問題。

　　「不會。」

　　「這裡呢？」

　　「不會，不是那裡。」

　　「這裡呢？」

　　「對，那裡會痛。」她答。

　　「這裡？或這裡呢？」

　　「不會，那裡不會。這裡有一點。」

　　就這麼比手劃腳，透過她侄女那雙看不見的手，我終於判定這老婦胸部有兩個發疼的腫塊。我還得知她深呼吸、舉重物時胸部會痛。我寫了封短箋給哈米德醫生，詳述我的二手觀察結果和結論。我要那女孩立刻帶她嬸嬸去給哈米德醫生看，把我的短箋拿給哈米德。話剛說完，就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你知道嗎，你這窮日子看起來過得滿愜意的。人即使真的窮困潦倒，也有可能散發出叫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我驚訝地轉身，見到卡拉雙手環抱胸前，倚在門邊。嘴角露出要笑不笑的挖苦表情。她一身綠，寬鬆絲質綠長褲和長袖綠上衣，加上更綠的披巾。黑髮自然放下，太陽下閃著銅色光澤。雙眼也閃耀著綠色，是夢幻潟湖裡溫暖、清淺的水。她實在是太美了，美得像橫跨天際的夏日紅霞。

　　「來多久了？」我問，大笑。

　　「夠久了，久到可以看你如何用這古怪的信仰療法治病。你現在都是用隔空感應替人治病？」

　　「印度女人很固執，就是不讓陌生人摸她的乳房。」病人和她的親人魚貫走過卡拉身旁，走出小屋時，我回答。

　　「沒有人是完美的，就像狄迪耶常說的。」她拉長聲調說，臉上露出毫無笑意的得意之笑。「對了，他很想念你，要我替他問候你。其實，他們全都想念你。從你開始這紅十字會的日常工作後，我們就很少在利奧波德見到你。」

　　我很高興狄迪耶和其他人沒忘記我，但我沒有正視她的眼睛。獨自一人時，我覺得在貧民窟裡很安全，忙得很滿足。每次看到貧民窟以外的朋友，內心的某個角落就因羞愧而黯淡下來。哈德拜曾跟我說，「恐懼和內疚是時時纏擾有錢人的黑天使。」我不確定是否真是如此，不確定他是否只是希望如此。但生活經驗告訴我，絕望和屈辱時時纏擾窮人。

　　「進來吧，真是讓我不敢相信，坐……坐這裡，我剛剛……稍微打掃過。」

　　她走過來，坐在木凳上，我拿起裝有廢棄紗布和繃帶的塑膠袋，把剩下的垃圾掃進袋裡。我再度用酒精洗過雙手，把藥裝進小架子裡。

　　她掃視小屋四處，用挑剔的眼神檢視每樣東西。我跟著她的視線轉，覺得我的小屋真是破舊髒亂得可以。我一人住在這小屋裡，覺得它相對於無處不擁擠的周遭，實在是寬敞得奢侈。如今，有她在身邊，我卻覺得它寒傖而狹促。

　　裸露的泥土地板龜裂而高低不平，每面牆上都有我拳頭般大的洞，使我的生活時時暴露在外面熱鬧小巷的爭吵和活動中。孩童透過牆洞窺看卡拉和我，說明了我如何沒有隱私可言。屋頂的蘆葦席下陷，某些地方甚至已經塌掉。我的廚房只有一隻煤油爐、兩個杯子、兩個金屬盤、一把小刀、一支叉子、一支湯匙和一些香料罐，這些用具全塞進一個擺在角落的紙箱裡。我習慣一次只買一餐吃的東西，所以屋裡沒有食物。水裝在馬特卡陶罐裡。那是貧民窟的水，我不能拿給她喝，因為我知道卡拉不能喝這種水。我僅有的家具是一張小桌子、一張椅子、一隻木凳、一面用來處理藥物的卡紙板。我還記得收到這幾件家具時我有多高興，在貧民窟裡，它們很稀有。跟著她的眼睛，我看到木頭上的裂縫、黴菌斑，還有用鐵線和細繩盡力修補的痕跡。

　　我回頭望向她所在的地方，她在木凳上點起菸，從一邊嘴角吐出煙。一股非理性的厭惡湧上心頭，我幾乎生起氣來，因為她讓我看見這屋子不體面的真相。

　　「這裡……這裡不怎麼好，我……」

　　「沒關係，」她說，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在果亞的時候，在這樣的小屋住過一年。那時我過得很快樂，每一天我都歡歡喜喜地回去那裡。我有時在想，人的快樂和所住屋子的大小正好成反比。」

　　她說這話時，左邊眉毛高高揚起，要激我回應她的眼神，直視她的眼睛。因為這動作，我和她之間的阻隔冰消瓦解。我不再厭惡。我知道，不知為什麼就是確定，是我自己心裡在希望我的小屋更大些、更明亮些，或更豪華些，她根本沒這念頭。她不是在品頭論足。她純粹是四處看，看每樣東西，甚至看我的感受。

　　鄰居的十二歲兒子薩提什背著他兩歲大的小堂妹進我的屋子，他站在卡拉身旁盯著看，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她也盯著薩提什，盯得同樣專注，我突然覺得他們兩個人，印度男孩和歐洲女人，在那一刻，何其相似。兩人都有飽滿的嘴唇、富於表情的嘴巴、烏黑的頭髮。卡拉的眼睛是海綠色，那男孩是深古銅色，但兩雙眼睛都帶著嚴肅的表情，散發興致昂揚、詼諧的味道。

　　「Ｃｈａｉ　ｂｏｎｏ，薩提什。」我對他說。（去泡杯茶。）

　　他匆匆對我一笑，快步走出門。就我所知，卡拉是他在這貧民窟裡見到的第一個外國女士。他很興奮能為她端茶送水。我知道接下來幾個禮拜，他會一再跟其他小孩談起這件事。

　　「那麼，說說你怎麼找到我的？怎麼有辦法進來這裡？」只剩我們倆時，我問她。

　　「進來？」她皺起眉頭，「拜訪你不犯法吧？」

　　「不犯法，」我笑，「但也不常有。我在這裡很少有訪客。」

　　「其實很容易。我走出街道，請人帶我去找你，就這樣。」

　　「然後他們帶你來這裡？」

　　「不完全是這樣。他們很保護你，你知道嗎，他們先帶我去找你朋友普拉巴克，他再帶我來你這裡。」

　　「普拉巴克？」

　　「是，林，你找我？」普拉巴克說，從門外他藏身偷聽的柱子後面，一蹦跳進門。

　　「我以為你要去開計程車？」我悄悄說道，露出我知道最能逗他開心的嚴肅表情。

　　「我堂兄襄圖的計程車，」他說，咧嘴而笑，「是有人在開，但開的人是我另一個堂兄普拉卡什。現在是午餐休息時間，兩個小時。那時我在強尼．雪茄的屋裡，突然有人帶著卡拉小姐去那裡。她想見你，我就來了。很好，不是嗎？」

　　「是很好，普拉布。」我嘆了口氣。

　　薩提什回來，捧著盤子，盤上有三杯熱甜茶。他遞上茶，撕開內有四塊餅乾的小袋子，以儀式般鄭重其事的神情將餅乾遞給我們。我以為他會自己吃掉第四塊，結果他把那餅乾放在手掌心，用他髒兮兮的拇指指甲劃出平分線，折成兩半。他比了一下大小，拿起稍稍大一點的那一半遞給卡拉，另一半給他的小堂妹。小傢伙坐在門口，小口咬著餅乾，非常開心。

　　我坐在直靠背椅上，薩提什上前蹲在我腳邊的地板上，肩膀靠著我的膝蓋。我深知這罕見的親暱動作，對薩提什來說是一大突破。在這同時，我卻不敢寄望卡拉注意到這點，並對此印象深刻。

　　我們喝完茶，薩提什收拾空杯子，一句話都沒說，走出屋門。在門口，他牽著小堂妹要離去時，給了卡拉一個久久的迷人微笑。

　　「他是個好孩子。」她說。

　　「沒錯，我隔壁鄰居的兒子。你今天鼓舞了他，他平常很害羞的。對了，什麼風把你吹來我這破房子？」

　　「噢，我只是碰巧來這個地區。」她平淡地說，眼睛望著我牆上的洞，十幾張小臉正透過那些洞盯著我們。我聽到其他小孩在講話，問薩提什有關卡拉的事。她是誰？林巴巴的老婆？

　　「路過啊？該不會是想念我，有點想念我？」

　　「嘿，別得寸進尺。」她譏笑道。

　　「本性難移。遺傳問題，我的列祖列宗幾乎都是愛得寸進尺的人，別放在心上。」

　　「我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當人，就是要這樣。我想請你吃午飯，如果你已經看完病人的話。」

　　「哎呀，我午餐有約，其實……」

　　「喔，沒關係，那就……」

　　「不是，不是，很歡迎你一起來，如果你想的話。那是誰都可以參加的，我們今天有個慶祝午餐，就在這裡。如果你……能接受我們的款待，我會很高興。我想你會喜歡。告訴她，她會喜歡，普拉布。」

　　「我們會有個非常棒的午餐！」普拉巴克說，「我挨著空肚子，就等著大吃一頓。東西很好吃，你會吃得很痛快，別人會以為你懷孕大肚子。」

　　「好，」她說得很慢，然後看著我，「你的普拉巴克，真能說服別人。」

　　「你該見見他父親。」我搖搖頭回答，認命地聳聳肩。

　　普拉巴克驕傲地鼓起胸膛，開心地左右擺頭。

　　「那我們要去哪裡？」

　　「天空之村。」我告訴她。

　　「我想我應該沒聽過那地方。」她皺起眉頭說。

　　普拉巴克和我大笑，她額頭上狐疑的皺紋變得更深。

　　「你不可能聽過，但我想你會喜歡那地方。現在，你跟普拉巴克先去。我要清洗一下，換件襯衫，只要一兩分鐘，可以嗎？」

　　「可以。」她說。

　　我們四目相對。出於某種原因，她未立即起身離去，有所期待地看著我。我不懂那表情，她上前湊近，迅速吻我嘴唇時，我仍在思索那表情。那是友善的一吻，衝動的、大方的、隨意的一吻，但我打心底認為不只如此。她和普拉巴克走出去，我單腳站立，轉身，興奮地跳起小舞，高興地低聲叫好。我抬起頭，看見小孩透過牆上的孔洞窺視，對我咯咯笑。我向他們做了個鬼臉，他們笑得更大聲，突然學我轉身，跳起滑稽的小舞。兩分鐘後，我邁著大步跑在貧民窟的小巷，好趕上普拉巴克和卡拉。我邊跑邊把乾淨的襯衫塞進長褲，抖去頭髮上的水。

　　孟買許多貧民窟的誕生，都是為了滿足建築工地的需求。就我們的貧民窟來說，那建築工地就是在科拉巴後灣沿岸上，興建兩棟三十五層高的世界貿易中心大樓。建造世貿中心的技工、工匠和粗活工人，就安置在工地旁狹小的貧民窟裡。在那個年代，規劃、建造大樓的營造公司，必須提供這樣的地方安置相關工作人員。許多技工是流動散工，哪裡需要他們就去哪裡，但他們的老家卻位在數百公里外的其他邦。孟買本地的工人，除了因工作而得到僱主提供住所者外，大部分都沒有家。事實上，許多男人甘冒風險從事艱苦而危險的工作，純粹只為覓得工地旁的一處棲身之所。

　　營造公司樂於遵守法令規定，提供土地和小屋安置工人，因為這對公司也大有好處。工人貧民窟培養出如親人般的關係，使工人團結，有家人般的凝聚力，因而忠於公司，而這大大有利於僱主。工人就住在工地旁，上下班完全不必浪費時間在交通上。工人的妻子、小孩，及其他受扶養者，則提供現成的額外勞力。他們是現成的人力庫，天天待命，一接到通知就可以上工。而這數千人的勞動力集中住在一起，影響起來容易得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較容易控制。

　　世貿中心大樓剛規劃時就騰出一大塊地區，將其劃分為三百多個小屋大小的小塊土地。工人簽約受雇，就可領到一小塊土地，還有用來購買竹竿、蘆葦席、麻繩、廢木料的錢。然後每個工人在親友的協助下，自行建造棲身之所。這些脆弱的小屋漫無節制地往外擴張，就像是即將誕生的高樓的根系，淺而嫩的根系。工人開鑿大井，以提供整個聚居區的用水；用推土機剷平土地，開出簡陋的小巷與走道。最後，圍著整個聚居區架設高大的有刺鐵絲網，以防外人擅自入內居住。合法的貧民窟於是誕生。

　　看中這些定期領工資的工人不得不花的日常開銷，還有這裡豐沛的淡水供應，非法佔住者很快跟著過來，在鐵絲圍籬外定居。第一批到來者是創業者，緊貼著圍籬開起小店，賣茶水和小型日用雜貨。合法聚居區的工人彎下腰，從鐵絲網縫鑽出去消費。蔬菜站、裁縫店、小餐館接著出現。賭窟和販賣白酒或大麻膠的其他祕密場所，不久後也跟著出現。每個店家都貼著聚居區的圍籬，最後圍籬沿線完全被佔滿。非法貧民窟開始往外擴張，朝通往大海的周邊空地綿延。遊民加入這人數日增的非法貧民窟，挑選小塊空地搭建陋屋。鐵絲網被人們用手扳出新的洞，非法佔住者利用這些洞，進入合法貧民窟取水，建築工人則利用這些洞，到非法貧民窟採買物品或探訪新朋友。

　　非法占住者的貧民窟擴張迅速，但欠缺規劃，隨需求恣意發展，比起工人貧民窟較整齊乾淨的巷道，顯得凌亂許多。過了一段時間，非法佔住者的人數是工人聚居區的八倍之多，整個地區住了超過兩萬五千人，合法、非法貧民窟的界線模糊，淹沒在人海之中。

　　孟買市政局譴責非法貧民窟，建造公司人員反對工人與非法佔住者往來，但他們彼此卻沒有內外之分，視為一體；他們的白天、夢想及慾望，都交纏在盤根錯節的貧民窟生活裡。在工人和非法佔住者的眼中，建造公司的圍籬和世上所有圍籬一樣，恣意獨斷而無關緊要。工人不准帶直系親屬以外的人進入合法貧民窟，有些工人因此邀親戚非法佔住鐵絲網外靠近他們的地方。圍籬兩邊的小孩成為好朋友，兩邊的人戀愛或媒妁成婚稀鬆平常。鐵絲網的一邊有慶祝活動，兩邊的居民一起熱烈參與。水災、火災、傳染病也不受帶刺鐵絲網的阻隔，因此貧民窟某個角落發生緊急事故，貧民窟居民即全體動員，合作無間。

　　卡拉、普拉巴克和我彎腰跨過圍籬的開口，進入合法貧民窟。一群小孩身穿剛洗過的Ｔ恤和連身裙，跟在我們旁邊結隊而行。他們全跟我及普拉巴克很熟。我替許多小朋友治過病，替他們清洗割傷、擦傷、鼠咬傷，包上繃帶。許多工人在工地受了小傷，擔心會因此被炒魷魚，因此都到我的免費診所，而不去找公司的急救員。

　　「你認識這裡每個人，」我們第五度被一群鄰居攔住時，卡拉說道，「你是要競選這地方的行政首長，還是什麼的？」

　　「哪有，我受不了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是那種即使沒有河，仍跟你保證會建橋的人。」

　　「說得沒錯。」她低聲說，雙眼在開懷大笑。

　　「我很想說那是我說的，」我咧嘴而笑，「但其實是名叫阿米塔的演員說的。」

　　「阿米塔．巴吉汗？」她問：「大Ｂ？」

　　「沒錯──妳喜歡寶萊塢電影？」

　　「當然喜歡，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我搖頭回答，「我只是以為……妳不會喜歡。」

　　我們彼此不語，隨之變成尷尬的沉默。她先開口。

　　「但你真的認識這裡很多人，而且他們很喜歡你。」

　　我皺眉，打心底驚訝這看法。我從未想過貧民窟的居民會喜歡我。我知道有些人把我當朋友，像是普拉巴克、強尼．雪茄，乃至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還知道還有些人似乎發自內心地尊敬我。但我從未將那些友誼或尊敬當作是喜歡。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面帶微笑地說，想轉移話題，「這裡的人為爭取設立小學，努力了好多年。這裡大概有八百名學齡兒童，但方圓數公里內的小學全都滿額了，沒辦法收這些孩子。居民找好了老師，找到了設校的好地點，但有關當局卻很惡劣，仍然不肯。」

　　「因為這裡是貧民窟……」

　　「沒錯，他們擔心設校會讓這地方取得合法地位。理論上，貧民窟不存在，因為貧民窟不合法，不被承認。」

　　「我們是幽靈，」普拉巴克開心地說，「這些是幽靈屋，我們在這些屋裡過著幽靈生活。」

　　「現在我們有了一所幽靈學校湊合著用，」我替他總結道，「市政局最後妥協，讓他們在這附近設立一所臨時學校，不久還會設立另一所。但大樓蓋好後，他們得把它們拆掉。」

　　「什麼時候？」

　　「嗯，他們蓋這兩棟大樓已有五年，大概還有三年的工程，或許更久。大樓蓋好後，情況會變得怎樣，沒有人有把握。至少理論上，這貧民窟會被拆掉。」

　　「然後這會消失一空？」卡拉問，轉頭掃視這大片林立的小屋。

　　「全部消失一空。」普拉巴克嘆口氣說。

　　「但今天是個大日子，爭取設校努力了很久，有時還很暴力。如今居民如願以償，將有自己的學校，因此，今晚要大肆慶祝。另外，在這裡工作的某位男子，在老婆連生了五個女兒之後，終於有了一個兒子，因此他在慶祝活動前辦了特別午餐會，邀請每個人。」

　　「天空之村！」普拉巴克大笑。

　　「那地方到底在哪裡？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就在這裡，」我答，手往上指，「就在上面。」

　　我們已來到合法貧民窟的邊緣，身形龐大的雙子星摩天大樓矗立在我們眼前。混凝土已灌築到四分之三高度，但未完成的大樓上沒有窗戶、門與任何設備。大樓沒有閃光、反光或鑲邊裝飾來減輕灰撲撲的厚重，它們吞進光線，撲滅光線，成為儲存影子的筒倉。數百個日後將安上窗子的穴狀洞，讓人可以一窺內部；男女孩童像螞蟻一樣，在每個樓層來回上下走動，忙著幹活。地面上是令人振奮、展露萬丈雄心的打擊樂：發電機緊張憤怒的運轉聲、錘子發出金屬撞擊的無情尖叫聲，以及鑽頭和磨床不停的哀鳴聲。

　　一身紗麗的女人，頭上頂著裝有砂礫的盤子，形成蜿蜒的人龍，從人造的小石子丘開始，曲折穿過所有工地，最後抵達張著大口不斷轉動的水泥攪拌機。從我這個西方人的觀點來看，這些一身紅、藍、綠、黃柔軟絲衣、身形柔弱的女性，出現在鬧哄哄幹粗活的建築工作，實在很不搭調。但看了幾個月之後，我心裡明白，她們是這工程中不可或缺的人。她們靠纖細的背膀搬運大量的石頭、鋼筋及水泥，一次搬運整整一個圓盤。最上面幾層樓還未灌築混凝土，但柱子、橫梁、環狀桁架的骨架都已安好，而即使在三十五層樓上，女人和男人也一樣並肩工作。她們大多是來自淳樸鄉下的鄉巴佬，但她們所見到的孟買大城景致，卻無人能及，因為她們正在建造孟買最高的建築。

　　「全印度最高的建築。」普拉巴克說，帶著建築業主那種自傲的豪氣。他住在非法貧民窟，跟這大樓工程一點關係都沒有，但說起這大樓，卻自負得好像是他設計的一樣。

　　「哦，總之，這是孟買最高的大樓，」我糾正他，「在那上面可以看得很遠。我們會在第二十三層用午餐。」

　　「那……上面？」卡拉說，看起來似乎很害怕。

　　「沒問題，卡拉小姐。我們不是用走的上到那裡，我們要坐頭等艙，要搭那個很棒的電梯。」

　　普拉巴克指著附在大樓外面黃色鋼骨構架裡的貨運電梯。她看著那平臺載著人和設備，由粗纜繩拉著，突然抖動，然後哐啷哐啷往上升。

　　「喔，那就好，」卡拉說，「這下我倒是很想去坐坐看。」

　　「我也很想去坐，卡拉小姐！」普拉巴克滿臉堆笑地附和，扯著她的袖子，把她往電梯拉。「快，我們搭下一趟。這大樓很美，對不對？」

　　「我不知道，它們看來像是為了紀念已死之物的建築，」我們跟在他後面時，她低聲對我說，「很不受歡迎的東西……像是……人的心靈。」

　　操作電貨梯的工人大聲向我們說明安全須知，聲音粗啞、神情高傲。我們和幾名男女爬進搖搖晃晃的平臺，還有一部裝了工具的手推車和數桶鉚釘也上了電梯。電梯操作員用金屬哨子用力吹了兩聲，哨聲尖利，然後扳動控制桿，啟動控制電梯上升的強大發電機。馬達隆隆作響，平臺抖動，我們趕緊握住柱子上的緊急握把，電梯吱嘎吱嘎緩緩上升。電梯不是包廂式，只有一道及腰的黃色管子圍著鏤空的三面。僅僅數秒時間，我們上升到離地面五十、八十、一百公尺的高度。

　　「怎麼樣？」我大聲說。

　　「嚇死了！」她大聲回答我，黑色眼睛閃閃發亮，「好刺激！」

　　「怕高？」

　　「等我上去了才怕！希望你在這個鬼餐廳裡有訂位！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吃午餐？你不覺得他們應該先把這大樓蓋好？」

　　「他們現在在最上面幾層樓工作。這電梯時時都在運東西，但通常不給工人用，只專供運送手推車、建築材料和雜物之用。工人每天要爬三十段樓梯，要爬很久，而且有些地方很難上去。有一些在最上面幾層工作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上面，他們住在上面，包括吃飯、工作和睡覺。他們在上面養了家禽家畜，設有廚房和各種東西；還養了山羊取奶，養了雞生蛋，他們把需要的每樣東西都帶上去。那有點像是爬聖母峰時，登山客所使用的基地營。」

　　「天空之村！」她大聲回我。

　　「你懂了。」

　　電梯停在第二十三層，我們搖搖晃晃走出電梯，踏上混凝土地板，地板上冒出一簇簇的鋼筋和鐵絲，像金屬草叢。樓面空間大而深，由等距的柱子分割成數區，上面是平坦的混凝土天花板，天花板上爬著縱橫交錯的纜線。每一個平面都是清一色的灰，使得位在這樓層另一頭的人群、動物身影特別鮮明。工人用柳條和竹子圍住一根柱子的四周，用以圈養禽畜，往裡面撒上禾稈、粗麻布料，當作禽畜的睡鋪。圍欄裡，山羊、雞、貓、狗在剩菜殘餚和垃圾堆中覓食。睡在這樓上的工人所用的毯子和床墊被捲起，堆放在另一根柱子旁邊。還有一根柱子的旁邊被劃定為孩童遊戲區，遊戲用具、玩具和小墊子散落一地，供小孩使用。

　　走近那群人，我們看見他們正在乾淨的蘆葦席上擺上豐盛的菜餚，碩大的香蕉葉充當盤子。一組婦女把飯菜分到一個個盤子上，有番紅花飯、馬鈴薯炒菠菜、加了馬鈴薯與豌豆的咖哩碎羊肉、蔬菜餡油炸麵團和其他食物。一排煤油爐擺在附近，爐裡還在炒其他菜。我們在水桶裡洗了手，加入其他人，在強尼．雪茄、普拉巴克的朋友基修爾之間席地而坐。食物用大量的辣椒和咖哩調味，比城裡餐館所吃到的任何菜都更辣、更美味。女人依照習俗，在離我們約五公尺處自開一席。我們這一群二十個男人中，只有卡拉一個女人。

　　「你覺得怎樣？」第一道菜拿走，換上第二道菜時，強尼問卡拉。

　　「太棒了，」她答，「東西好吃，吃東西的地方也棒。」

　　「啊！新科老爸來了！」強尼大喊，「來這裡，狄利普，見見卡拉小姐，來跟我們一起用餐的林的朋友。」

　　狄利普低頭，雙手合掌致意，然後靦腆地笑著走開，去照看兩個煮著水以便泡茶的爐子。他在工地當吊運工，工地經理特別放他一天假，籌辦款待親友的大餐。他的小屋位在合法貧民窟，但靠近鐵絲網，離我們的貧民窟很近。

　　女人的宴席區就在茶水爐後面，那宴席區旁有兩個男子，正在清除牆上的東西。有人在那上面寫了字，經他們擦拭，字跡仍清楚可見。寫的是ＳＡＰＮＡ。

　　「那是什麼？」我問強尼．雪茄，「我最近到處都看到。」

　　「不好的東西，林巴巴。」他啐了一口唾沫，迷信地在自己身上畫十字。「那是個小偷的名字，一個惡棍。他是個壞蛋，在全市各地幹壞事。他強行闖入民宅偷東西，甚至殺人。」

　　「你說殺人？」卡拉問。她緊抿著嘴，下巴輪廓生硬而嚴肅。

　　「沒錯！」強尼語氣堅定地說，「最初只是字，出現在海報或寫在牆上。現在是殺人，冷血無情的殺人。就在昨天晚上，有兩個人在自己家裡被殺掉。」

　　「那個人真是荒唐，叫薩普娜，居然用女孩子的名字。」吉滕德拉嗤笑道。

　　說得很有道理。薩普娜的意思是夢，是女性的名字，而且是很常見的女孩名。

　　「也沒那麼荒唐。」普拉巴克不贊同，雙眼炯炯有神，但表情很嚴肅。「那個人說他是小偷中的老大，說要開戰，來幫助窮人，說要殺死有錢人。這是荒唐沒錯，但那是許多人在腦海深處會同意的那種荒唐。」

　　「他是誰？」

　　「林，沒人知道他是誰。」基修爾說。他從遊客那裡學來的美國腔英語，說得緩慢而含糊，母音拉得老長。「不少人在談他，但是跟我聊過的人，沒人見過他。據說他是有錢人的兒子。有人說他來自德里，被剝奪了繼承權，但也有人說他是惡魔。有人認為那根本不是指人，而是某種組織之類的。現在這附近到處貼著海報，上頭號召要貧民區的小偷和窮人起來幹荒唐事。就像強尼說的，現在已經有兩個人被殺了。全孟買各地的牆上和街上，開始出現薩普娜這名字。警察四處在查，我想他們被嚇到了。」

　　「有錢人也被嚇到，」普拉巴克補充說，「有錢人，那些倒楣的傢伙，被人殺死在家裡。這個叫薩普娜的傢伙，用英文字母而不用印地文寫他的名字，這是個受過教育的傢伙。而這裡這名字是誰寫上去的？這裡一直有人，一直有人在工作或睡覺，但沒有人看到誰寫上他的名字。受過教育的鬼！有錢人也被嚇到了！沒那麼荒唐，這個叫薩普娜的傢伙。」

　　「Ｍａｄａｃｈｕｄｈ！　Ｐａｇａｌ！」強尼又啐了口唾沫。（王八蛋！瘋子！）「他是個麻煩，這個叫薩普娜的人，你知道，那會是我們的麻煩，因為麻煩是像我們這樣的窮人獲准擁有的唯一財產。」

　　「我想我們是不是談談別的，各位。」我插嘴道，望著卡拉。她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似乎非常害怕。「妳沒事吧？」

　　「沒事，」她立即回答，「或許那電梯比我想的還要恐怖。」

　　「抱歉嚇到妳了，卡拉小姐。」普拉巴克道歉，皺起憂心的眉頭，臉色黯淡。「從現在起，只談開心的事，不要再談殺人、謀殺、一屋子血之類的事。」

　　「才說不要提，你自己又說，普拉布。」我咬牙低聲說，瞪著他。

　　幾名年輕婦人前來清走用過的香蕉葉，擺上幾小碟鮮奶凍甜點。她們盯著卡拉瞧，大剌剌入迷地瞧。

　　「她腿太細，」其中一人用印地語說，「隔著褲子可以看到。」

　　「還有腳太大。」另一個人說。

　　「但頭髮很軟，漂亮的印度黑。」第三個人說。

　　「眼睛是曼陀羅色【註：原文為ｓｔｉｎｋ─ｗｅｅｄ，泛指有臭味的植物，如曼陀羅、臭甘菊等，此處有嘲諷的意味。】。」第一個人嗤之以鼻地說。

　　「幾位大姐，小心點，」我大笑，用印地語說，「我朋友的印地語說得一流。你們說的，她全聽得懂。」

　　這些婦人聽了，震驚而懷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個不停。其中一人彎下腰盯著卡拉的臉，大聲問她會不會講印地語。

　　「我的腿或許太細，腳或許太大，」卡拉用流利印地語答，「但我的聽力沒有問題。」

　　這些婦人高興地尖叫，圍著她開心大笑。她們懇請她到女人那邊，然後擁著她到女人宴席區。我盯著她瞧了一會兒，見到她在婦女、年輕女孩堆裡微笑，甚至出聲大笑，大為驚訝。她是我認識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那是黎明沙漠的美：那種美麗動人充塞我眼睛，驚豔得讓我說不出話、屏住氣息。

　　看著她在那裡，在天空之村，看著她大笑，我赫然想起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刻意在避開她。同樣令我驚訝的是，那些女孩跟她說話時，不時與她有肢體接觸。她們伸手撫摸她的頭髮或握住她的手，顯得那麼自然。我原本一直認為她冷漠，近乎冷酷。不到一分鐘，那些婦女與她熟稔的程度，竟超越與她相識已一年多的我。我想起在我的小屋裡，她對我那情不自禁的匆匆一吻，想起她頭髮的肉桂香和茉莉花香，想起她湊上我嘴巴的雙唇，就像受了夏日陽光照拂的飽滿甜葡萄。

　　茶送上來，我拿起杯子，站在可俯瞰貧民窟的大窗口附近。下方遠處破舊的大片貧民窟，從工地往外延伸到海邊。狹窄的巷子，被小屋參差不齊的屋簷遮住，只有局部可見，看過去更像是隧道，而非街道。炊煙冉冉升起，在緩緩的海風裡時斷時續地飄送，消散在爛泥海灘邊零零落落的小漁船上空。

　　往貧民窟另一邊的內陸方向望去，有許多高層公寓大樓，那是有錢中產階級的昂貴住所。從所在的高處俯瞰，我看到有些大樓頂層闢建了漂亮的花園，種了棕櫚樹和爬籐植物，還有別座大樓頂層，有錢人家的僕人替自己搭造的迷你貧民窟。每棟建築外牆都長了霉，就連最新的建築也不例外。衰敗和腐化爬上最宏偉大樓的門面，我漸漸覺得那是種美：結束的汙痕佈滿孟買每個亮麗的開始。

　　「你說得沒錯，景觀很棒。」卡拉走到我身旁輕聲說。

　　「在大家都睡著的夜裡，有時我會上來這裡。」我說，聲音一樣輕。「這是我想獨處時，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我們沉默了片刻，看烏鴉在貧民窟上空盤旋、驟降。

　　「妳想獨處時，最喜歡去哪裡？」

　　「我不喜歡獨處。」她平淡地說，然後轉頭，及時看到我的表情。「怎麼了？」

　　「我想我很吃驚。我只是，哦，我以為妳是很能獨處的人。我不是說那不好，我只是以為妳……有點冷漠，什麼都不在乎。」

　　「你猜錯了，」她微笑，「什麼都在乎才比較合乎實情。」

　　「哇，一天兩次！」

　　「什麼？」

　　「就是一天內我看到兩次燦爛的笑。先前妳跟那些女孩一起笑，我想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妳真的笑。」

　　「唷，我當然會笑。」

　　「別會錯意。我喜歡妳平常的樣子，不笑有時也很迷人。任何時候，都請給我率直的皺眉，不要給我虛假的微笑，妳讓我覺得妳那樣是理所當然的。妳不笑時看起來，我不知道怎麼說，有點像是滿足，或者應該說是率直。不知為什麼，妳讓我覺得妳那樣是理所當然的。或者說我曾經那麼覺得，直到看到妳今天笑，我才改變看法。」

　　「我當然會笑。」她又說了一遍，眉頭皺起，緊抿的嘴唇強壓住笑意。

　　我們再度沉默，凝視著對方，而非外面的景致。她的眼睛是綴著金點的岩礁綠，眼裡發出的熠熠光芒，通常意味著受苦或聰穎，或兩者兼而有之。清淨的風吹動她及肩的頭髮，非常黑的頭髮，和她的眉毛、長睫毛一樣的黑褐色。嘴唇是細緻、未擦口紅的粉紅，張開的嘴唇露出舌尖和平整的皓齒。她倚著無窗的窗框，雙手環抱胸前。海風陣陣，吹動她寬鬆的短上衣，她的身材忽隱忽現。

　　「妳和那些女孩在笑什麼？」

　　她揚起眉毛，露出欲笑不笑、帶著嘲諷的表情。

　　「你現在是在跟我沒事閒聊、禮貌寒暄？」

　　「或許是吧，」我大笑，「我覺得妳讓我緊張不安。失禮了。」

　　「別放在心上。我把那當作是讚美，對我們兩人的讚美。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們大部分在講你。」

　　「我？」

　　「對，她們講你抱熊的事。」

　　「喔，那件事，我想那很好笑。」

　　「有個女人模仿了抱熊前一刻你臉上的表情，大家看了笑成一團。但對她們而言，真正有意思的是，弄清楚你為什麼肯這麼做。每個人輪流猜。拉德哈，她說她是你鄰居，是嗎？」

　　「是，她是薩提什的媽。」

　　「好，拉德哈說你抱熊是因為你覺得牠可憐，結果引來大笑。」

　　「可想而知，」我冷淡含糊地說，「那妳怎麼說？」

　　「我說你那麼做，大概是因為你這個人對什麼都有興趣，什麼都想知道。」

　　「妳這麼說很有意思。很久以前，我有個女朋友跟我說，她迷上我，是因為我對什麼都有興趣，而她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離開我。」

　　我沒告訴卡拉，那個女朋友說我什麼都有興趣，卻什麼都只是蜻蜓點水，不願投入。那仍讓我耿耿於懷，仍讓我難過，仍然千真萬確。

　　「你……你有沒有興趣幫我做件事？」卡拉問，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矜持。

　　這就是了，我心想。這就是她來看我的原因，她有所求而來。那隻自尊受傷的歹毒貓，在我眼睛後面弓起身子。她沒有想念我，她是對我有所求。但她的確來了，她來找我，不是找別人。從這點來看，還勉強覺得寬慰。凝視她那雙嚴肅的綠眼睛，我意識到她很少找人幫忙。我還感覺到自己心裡平衡多了，甚至可能過了頭。

　　「當然可以，」我說，心裡提醒自己不要猶豫太久，「妳要我幫什麼？」

　　她欲言又止，壓下明顯的不情願之意，突然說出一大堆話。

　　「有個女孩，我的朋友，名叫麗莎，她碰上大麻煩。她在提供外籍應召女郎的地方工作，總而言之，她搞砸了，現在她欠了很多錢，老闆娘不放她走。我想把她弄出來。」

　　「我錢不多，但我想……」

　　「不是錢的問題，我有錢。但經營那地方的那個女人已經喜歡上麗莎，即使我們拿錢出來，她也不願放她走。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現在是個人恩怨的問題。錢只是藉口。她心裡真正想的是毀掉麗莎，一點一點毀掉，直到什麼都不剩。她恨她，因為麗莎漂亮、機伶，而且有種。她不願放她走。」

　　「妳要我們把她救走？」

　　「並不是。」

　　「我認識一些人，」我說，想起阿布杜拉．塔赫里和他的黑幫朋友，「他們很能打。可以找他們幫忙。」

　　「不用，我這裡也有朋友。要他們把她救走，輕而易舉，但惡棍還是會找到她，把她帶走。他們整人很有一套。他們用硫酸，麗莎不會是第一個因為失去周夫人歡心而被潑硫酸毀容的女孩。我們不能冒這個險。不管怎麼做，都必須要讓她心甘情願地饒了麗莎，永遠不再騷擾她。」

　　我心裡不安，覺得事情沒有卡拉所說的那麼單純。

　　「妳說周夫人？」

　　「是啊，你聽過她？」

　　「聽過一點，」我點頭，「我不知道人家說的有多可信。據說她做了一些很無法無天、骯髒的事。」

　　「無法無天的事……我不知道……但骯髒的事全都是真的，相信我。」

　　我沒有覺得舒服些。

　　「她，妳那位朋友，為什麼不乾脆逃掉？為什麼不搭飛機，回去她的……妳說她來自哪裡？」

　　「她是美國人。哎，我如果能讓她回美國，問題就全解決了。但她不肯回去，她不肯離開孟買，她怎麼也不肯離開。主要是她有毒癮，但不只這個原因，還有她過去的事，她無法回去面對的事。所以她不肯走。我勸過她，說不動，她……就是不肯。也不能怪她，我也有自己的問題，我希望不要想起的過去。」

　　「那妳有計畫了，我是說救那女孩出來的計畫？」

　　「有。我希望你假扮成美國大使館的人，領事之類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你不必做多少事。說話的事大部分由我負責，我們會跟他們講，麗莎的父親是跟政府有關係的美國大人物，而你接到指示要把她接走，好好看著她。我會把一切都搞定，再讓你上場。」

　　「卡拉，我還是很不清楚，妳覺得那樣可行嗎？」

　　她從口袋拿出一包手工線紮小菸捲，用打火機點燃其中兩根。她一手拿著那兩根小菸，另一隻手拿打火機點燃，接著遞一根給我，用力吸了自己的菸一口，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可以，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跟麗莎談過，她說可行。如果周夫人拿到錢，如果她相信你是大使館的人，如果她相信繼續騷擾麗莎會惹來使館或政府的麻煩，我想她會饒了麗莎。我知道，這有許多如果，這件事真的得大大仰仗你。」

　　「也得看她，那個……夫人。妳想她會相信……相信我？」

　　「我們得演得天衣無縫。她是狡詐多過聰明，但她也不笨。」

　　「妳想我做得來？」

　　「你的美國腔說得怎樣？」她問，有點不好意思的大笑。

　　「我演過戲，」我低聲說，「在另一段人生。」

　　「太好了！」她說，伸手碰我的前臂。她細長而冰冷的手指，碰上我溫熱的皮膚。

　　「我不知道，」我皺起眉頭，「如果搞砸的話，那責任不小。如果那女孩有什麼意外，或妳有什麼……」

　　「她是我朋友，點子是我想的，責任我負。」

　　「我覺得好多了，就是努力扮好那角色，然後努力讓自己脫身。至於大使館的事，有許多地方可能會出差錯。」

　　「如果我認為那辦法不可行，如果我沒把握你做得到，我就不會來找你。」

　　她陷入沉默，等待。我讓她等，但我已有答案。她或許會認為我在考慮，在想該不該答應。事實上我只在想，我為什麼願意做。為了她？我問自己，我投入了，或只是感興趣？我為什麼抱熊？

　　我微笑。

　　「什麼時候？」

　　她也對我微笑。

　　「一、兩天後。我得先去處理一些事，安排妥當。」

　　她丟掉抽完的小菸捲，朝我走近一步。就在此時，人群裡傳出驚恐的喊叫與尖叫聲，他們跑到我們身旁。事後回想，若沒有這意外，她大概已吻了我。話說回來，在擁擠的人群中，普拉巴克的頭從我手臂底下、卡拉旁邊鑽出。

　　「市政局！」他大叫，「來了！孟買市政局，看那邊！」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卡拉問，聲音幾乎淹沒在喊叫與尖叫聲中。

　　「市政委員會他們要來拆掉一些房子，」我回頭說，嘴唇貼近她的耳朵，「他們每隔一個月左右就來一次，藉此控制貧民窟的規模，使它不致擴張到邊界外。那裡，貧民窟與街道交會處就是邊界。」

　　我們往下看，看到大街附近有四、五、六輛警方的深藍色大卡車，駛進一塊類似無主的開闊地，周邊圍著一排新月形的貧民窟建築。大卡車蓋著防水油布，我們看不到油布裡面，但知道裡面有警察，每輛卡車上至少有二十人。一輛無遮棚平板卡車，載著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和裝備，穿過已停好的警方車輛，在小屋附近停下。幾名官員步下警方卡車，將人員部署成兩排。

　　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多半是來自其他貧民窟的居民。他們從卡車上跳下，開始拆除的工作。每個人身上配備有一條繩子，一端有抓鉤。將抓鉤甩上屋頂，牢牢鉤住，然後拉扯繩子，脆弱的小屋立即瓦解。居民只來得及收拾最基本的東西：嬰兒、錢和證件，其他東西全被埋在屋子的殘骸裡：煤油爐和炒菜鍋、袋子和床墊、衣服和兒童玩具。人群驚慌四散。警方攔住其中一些人，押著一些年輕男子到等待的卡車旁。

　　我們身邊的人看著這一幕，漸漸無聲。從這制高點，我們看得見遙遠下方的拆除作業，但聽不到現場的聲音，就連最吵的聲音都聽不見。不知怎麼的，那在無聲中進行的有條不紊的拆除，震懾住我們每個人。直到那時，我才注意到風。在詭異的寧靜中，風淒淒呼嘯。我知道，在這棟三十五層樓建築裡的每一個人，都和我們一樣，見證著這無聲的一幕。

　　合法貧民窟的建築工人房子安然無恙，但在工地幹活的人全停下手邊的工作，同情地望著。這些工人知道，大樓建成後，他們的房子就會淪為廢墟。他們知道自己已見過許多次的拆除作業，最後也會降臨在他們身上：貧民窟將被清空、燒掉，改闢成停放豪華大轎車的停車場。

　　我觀看周遭的臉孔，充滿同情與恐懼的臉孔。在某些人眼裡，我看到鬱積的羞愧，羞愧於市政當局的公權力，迫使我們無數人生起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不是我……這樣的想法。

　　「林巴巴，運氣好，你的房子沒事！你們的和我的也是！」我們看著警察和市政委員會工人爬上卡車駛離時，普拉巴克這麼說道。他們在非法貧民窟的東北角，清出長百公尺、寬十公尺的一塊地。約六十戶，至少兩百人的家淪為廢墟，整個拆除作業不到二十分鐘。

　　「他們會去哪裡？」卡拉輕聲問。

　　「大部分人明天這時候之前就會再回來。市政委員會下個月會再來拆房子，或許拆掉貧民窟另一個角落一模一樣的另一群小屋，然後再重建。但終究損失不小，所有家當都被搗毀，他們得買新竹子、新蓆子、新材料來蓋新屋子。還有人被抓走，可能有幾個月見不到那些人。」

　　「讓人一無所有的瘋狂亂砸，還是他們承受打擊的能耐，」她說，「我不知道哪個比較讓我心驚。」

　　大部分人已離開窗子，但卡拉和我仍像剛剛置身你推我擠的人群中時一樣，緊靠在一起。我攬著她的肩，地面上，離我們二十層樓的下方，人們開始在屋子殘骸裡翻找可用的東西。帆布和塑膠棚已架起，供老人、嬰兒及幼兒棲身。她轉頭面對我，我吻了她。

　　她那如滿弓般緊繃的雙唇，在我們碰觸的瞬間讓步，融化在我唇上。她的唇充滿感傷的柔情，有一兩秒，我飄了起來，飄浮在它無法形容的善解人意之中。我原本認為卡拉是個老於都市世故的人，堅韌且幾近冷酷，但那一吻是毫無掩飾、十足純粹的脆弱。那一吻的款款柔情讓我震驚，我馬上抽離。

　　「對不起，我不是……」我結結巴巴。

　　「沒事，」她笑，身子離開我，雙手放在我胸膛上，「但宴席上某個女孩可能會因此吃醋。」

　　「誰？」

　　「你是說你在這裡沒有女朋友？」

　　「沒有，當然沒有。」我皺起眉頭。

　　「我真不該再聽狄迪耶胡扯，」她嘆口氣，「都是他說的，他認為你在這裡一定有女朋友，認為那是讓你願意待在貧民窟的唯一原因。他說外國人願意待在貧民窟，只有這個原因。」

　　「我沒有女朋友，卡拉，這裡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我愛上妳了。」

　　「沒有，你沒有！」她厲聲說，我好似被人甩了一耳光。

　　「我情不自禁。好久了，如今我……」

　　「別再說了！」她再度打斷我，「你沒有！你沒有！天啊，我多討厭愛！」

　　「卡拉，妳不能討厭愛。」我輕聲笑著說，想安撫她的激動。

　　「或許是，但愛絕對可能讓人厭煩。愛人實在是太傲慢的事，而且周邊有太多愛，世上有太多愛。有時我覺得所謂的天堂就是沒有誰愛誰，因而每個人都快樂的地方。」

　　風把她的頭髮打到臉上，她用雙手撥回去，手指張開，擋在額頭上，讓頭髮不再亂飄。她盯著腳下。

　　「不就是為了那個毫無意義的鬼性愛，毫無任何附加條件的性愛？」她厲聲說，緊抿嘴唇。

　　這不是個質問，但我還是回答。

　　「我不排除有這可能，沒魚蝦也好，恕我直言。」

　　「聽好，我不想戀愛。」她義正詞嚴地說，語氣較為緩和。她抬起頭正視我的眼睛。「我不要誰愛上我，浪漫的男女情愛，那對我向來沒有好處。」

　　「我覺得這樣對誰都不好，卡拉。」

　　「我就是這麼認為。」

　　「但愛上了，人就沒選擇。我認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選擇的事。而且……我不想讓妳受到壓力。我只是愛上妳，只是這樣而已。我已經愛上妳一陣子了，我終究得說出來。但這不表示妳得對此，或具體來說，對我，做出什麼。」

　　「我還是……我不曉得，我只是……天啊！但我很高興我喜歡你。我很喜歡你。林，如果只是喜歡，我會死心塌地喜歡你。」

　　她的眼睛很坦率，但我知道，她有一些事沒有告訴我。她的眼睛很勇敢，但她的內心在害怕。我不再追問，向她微笑。她大笑，我也大笑。

　　「沒別的了？」

　　「當然，」我沒說實話，「當然。」

　　但一如數十公尺下方貧民窟的居民，我已開始在破碎的心房裡翻找有用的東西，在廢墟上重建家園。

第十三章

　　只有極少數人敢說親眼見過周夫人，但卡拉告訴我，對於許多去過「皇宮」的人來說，她才是吸引他們去的主要原因。她的客戶全是有錢人：企業高階主管、政治人物、幫派分子。「皇宮」提供他們外籍女郎（清一色外籍，因為從沒有印度女孩在那裡工作），還提供他們解放最狂野性幻想的精巧設施。那些古怪至極的非法歡愉，由周夫人親自設計，早已暗暗傳遍全城，叫聞者震驚、瞠目結舌。但靠著有力人脈和巨額賄賂，「皇宮」從未遭警方查抄，甚至未遭嚴密監控。孟買還有其他地方提供同樣安全、盡興的享受，但人氣都不如「皇宮」，因為那些地方沒有周夫人這號人物。歸根究底，男人之所以願意一再光臨「皇宮」，不是因為他們能在那裡褻玩的女人本事好、又漂亮，而是因為他們無法褻玩的那個女人透著神祕，因為周夫人不可見的美。

　　據說她是俄羅斯人，但她的詳細身世（一如有關她私生活的其他說法），似乎都無法證實。卡拉說，大家接受這說法，純粹因為那是流傳最久的傳聞。可以確定的是，她於六〇年代就來到新德里，而在那個年代，這城市就像西方大部分的首都一樣狂野奔放。當時，德里新城正歡慶建城三十週年，舊德里則歡慶建城三百週年。大部分消息人士同意，周夫人當時二十九歲。據說她曾是蘇聯某ＫＧＢ情報官員的情婦，該官員利用她傾國傾城的美色拉攏印度國大黨的要員。那幾年，國大黨統治印度，勢力正盛，每次全國性大選似乎都是壓倒性大勝。許多該黨的忠實支持者，甚至該黨的敵人，都認為國大黨會統治印度一百年。因此，駕馭了國大黨的男人，就等於是駕馭了這個國家。

　　有關她在德里那幾年的活動，眾說紛紜，從醜聞、自殺到政治謀殺都有。卡拉說她從形形色色的人那裡聽到許多不同版本的說法，她因而開始覺得，不管真相是什麼，對那些人而言，其實都不重要。周夫人已成為某種合成人物：每個人把自己執迷的細節塞進她的生平事跡裡。有人說她手上握有大量的寶石，藏在一隻大麻布袋裡；有人以權威口吻說她迷上數種毒品，吸毒成癮；還有人說她舉行可怕的儀式，吃人肉。

　　「外頭傳了許多有關她的古怪事情，我想其中有一些根本是胡說八道。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危險人物，」卡拉說，「陰險、危險。」

　　「嗯哼。」

　　「我不是開玩笑，別低估她。六年前她從德里搬到孟買時，有場凶殺案審判，她是那案子的主角。兩名有頭有臉的男子，最後死在她的德里『皇宮』，兩個人都被割喉，其中一人正好是警方巡官。後來，一名不利於她的證人失蹤，另一名證人被發現吊死在自家門口，這案子便辦不下去了。她離開德里，到孟買開店，不到六個月，又發生凶殺案，案發地點和『皇宮』只隔一個街區，有些人將她和這案子扯上關係。但是她有很多人的把柄，包括高層，他們不敢動她。她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她知道不會出事。如果你不想蹚渾水，現在抽腿還來得及。」

　　我們坐在大黃蜂計程車裡，往南穿過鋼鐵市集。大黃蜂是到處可見的飛雅特計程車，車身為黑色和黃色。交通擁擠。數百輛木製手推車，由光著腳的搬運工推著，在巴士和卡車之間慢慢前行。每輛手推車都有六個男人推，滿載東西後，比轎車還長還高還寬。鋼鐵市集的幾條主要街道兩旁，擠滿小型與中型店鋪，販賣從煤油爐到不鏽鋼洗滌槽等金屬家用器皿，還有建築工人、店鋪裝配工、裝潢工所需要的大部分鑄鐵製品及鐵皮製品。這些店鋪本身以發亮的金屬器皿裝飾店面，懸掛的金屬器皿擦得非常亮，琳琅滿目，佈置又富巧思，因而常吸引遊客前來獵取鏡頭。但在這些光鮮亮麗而熱鬧的街道後方，卻是隱祕的小巷。以幾美分而非幾美元計算工資的男子，在小巷裡黑黝黝的火爐邊幹活，造就那些店鋪的耀眼魅力。

　　計程車窗戶開著，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緩如牛步的混亂車陣裡，熱而無風。途中，我們在卡拉的公寓樓下暫停，讓我上去脫下Ｔ恤、牛仔褲和靴子，換上正式場合穿的鞋子、剪裁保守的黑色長褲、漿硬的白襯衫與領帶。

　　「眼前我想擺脫的，就是這身打扮。」我埋怨道。

　　「這身打扮有什麼不對？」她問，眼裡閃現淘氣的神情。

　　「又癢又不舒服。」

　　「過一會兒就好了。」

　　「希望不會有什麼意外，我可不想穿著這身衣物被殺掉。」

　　「其實很適合你。」

　　「唉，鬼扯，拿我開心。」

　　「嘿，別這樣！」她斥責道，噘起嘴，露出討人喜歡的得意的笑。她的腔調，說起每個字都珠圓玉潤，聽得我通體舒暢。我已喜歡上這腔調，覺得這是世上最有趣的腔調。那腔調的抑揚頓挫是義大利式的，形狀是德國式，詼諧和態度是美國式，顏色是印度式。「像你這麼執意隨興穿著，是浮誇，也是自大。」

　　「我才沒有，我只是討厭衣服。」

　　「你並不是討厭，你喜歡衣服。」

　　「怎麼會？我只有一雙靴子、一條牛仔褲、一件襯衫、兩件Ｔ恤、兩件纏腰布，這就是我全部的衣服。不穿的時候，就掛在我小屋的釘子上。」

　　「這就對了。你很愛衣服，因此只穿你覺得恰當的少數幾件，受不了穿其他衣服。」

　　我擺弄刺癢的襯衫領子。

　　「啊，卡拉，這些衣服實在不對勁。妳屋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男人的衣服？妳的男人衣服比我還多？」

　　「跟我住的最後兩個男人，走得很倉促。」

　　「匆促到連衣服都沒帶走？」

　　「對。」

　　「為什麼？」

　　「其中一個……很忙。」她輕聲說。

　　「忙什麼？」

　　「他犯了許多法，大概不希望我談。」

　　「妳把他趕出去？」

　　「不是。」

　　她語氣平淡，但明顯帶著懊悔，我也就不再追問。

　　「那……另一個呢？」

　　「你不必知道。」

　　我很想知道，但她別過頭，凝視著窗外，那動作斬釘截鐵在警告我，要我別再追問。我聽人說過卡拉曾跟一個名叫阿曼的阿富汗人同居。有關那件事的傳聞不多，我一直以為他們幾年前就分手了。我認識她那一年，她已經一個人住在公寓，而直到這一刻，我才理解到，她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對她的個性和她生活方式的看法。她雖然說她不喜歡獨處，但我原本一直認為她是那種從未和人同居的人，是那種頂多只讓人登門拜訪、乃至過一夜的人。

　　望著她的後腦勺，她的側臉，她綠披巾底下近乎平坦的胸部，她大腿上握成祈禱手勢的細長手指，我無法想像她和別人同居的景象。早餐和不戴保險套做愛、浴室嘩啦水聲和發脾氣、家居生活和半婚姻關係──我無法想像她過起那樣的生活。我覺得去想像阿曼，那個我從未見過的阿富汗同居人，比把她想像成一點也不獨來獨往……不獨立自主的人，更教我覺得自在，阿Ｑ式的自在。

　　我們坐著不講話，長達五分鐘，計程車跳表裝置的緩慢節拍器，滴答聲在點醒我們的沉默。儀表板上垂下的橘色橫布條，表明這位司機和孟買其他許多司機一樣，來自北方邦這個印度東北部廣土眾民的大邦。車子塞在車陣裡，行進緩慢，讓他有充裕的時間透過後照鏡仔細打量我們。他興致高昂，先前卡拉已用流利的印地語跟他交談，清楚告訴他該走哪幾條街、該在哪裡轉彎，以到達「皇宮」。我們是外國人，行為舉止卻像本地人。他決心測試我們。

　　「他媽的爛交通！」他以粗俗的印地語小聲說，彷彿在喃喃自語，但視線一直沒離開後照鏡。「這個鬼城市今天便祕了。」

　　「二十盧比小費或許可以好好通一通，」卡拉用印地語回擊，「你在幹什麼，以鐘點計算這計程車費？往前吧，老哥！」

　　「是，小姐！」司機用英語回答，高興地大笑，更賣力地在車陣裡橫衝直闖。

　　「他是怎麼了？」我問她。

　　「哪個他？」

　　「跟妳同居的另一個男人，沒有犯一堆法的那個。」

　　「死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話。」她說，緊咬著牙。

　　「那……他是怎麼死的？」

　　「據說是服毒自殺。」

　　「據說？」

　　「對。」她嘆口氣，別過頭去，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受不了，又開口。

　　「我身上穿的這套衣服……是哪個人的？犯法那個，還是死掉那個？」

　　「死掉那個。」

　　「喔……是喔。」

　　「我買來給他下葬穿的。」

　　「該死！」

　　「該死……什麼？」她質問，轉頭面向我，眉頭緊蹙。

　　「該死……沒什麼……但這讓我想知道妳是送到哪家店乾洗。」

　　「沒穿到。他們埋他時，讓他……穿另一套衣服。我買的這一套，最後沒派上用場。」

　　「我知道了……」

　　「我就說你不必知道。」

　　「不，不，沒事。」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其實心裡很歹毒，隱約感到寬慰，寬慰她的前任情人已死，沒有人跟我競爭。那時候我太年輕，不知道死去的情人才是最難對付的情敵。「卡拉，我無意找碴，但妳不得不承認這有點叫人毛骨悚然。我們要去執行危險任務，而現在我穿著死人的壽衣坐在這裡。」

　　「你太迷信。」

　　「我才沒有。」

　　「你就是。」

　　「我才不迷信。」

　　「你就是。」

　　「我沒有。」

　　「你有！」她說，對我微笑，那是坐上計程車後她頭一次真正微笑。「這世上每個人都迷信。」

　　「我不想跟妳爭這個，那可能不是好兆頭。」

　　「別擔心，」她大笑，「我們會沒事的。咯，你的名片。周夫人喜歡收集名片，她會跟你要。她會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但真到那一天，她會發現你早已離開大使館。」

　　名片用帶紋理的珍珠白亞麻紙製成，字體是優美的黑色斜體浮雕字，上面寫著吉爾伯特．帕克，美國大使館副領事。

　　「吉爾伯特？」我喃喃說道。

　　「怎樣？」

　　「所以，萬一這計程車撞車，有人把我拖出撞爛的車子，我穿著這身衣服，他們會把我當作是吉爾伯特。卡拉，我不得不說，我實在不喜歡這樣。」

　　「哎，眼前你只得委屈一下當吉爾伯特。使館裡的確有個叫吉爾伯特．帕克的人，他派駐孟買的任期今天結束，這是我們挑上他的原因，而他今晚就要回美國，因此萬無一失。我想她不會大費周章去查核你的身分，或許會打通電話問問，但她可能連這都不會做。如果她想找你，會透過我。她去年惹上英國大使館，讓她損失了不少錢。幾個月前，有個德國外交官在『皇宮』惹上大麻煩，她付了一些錢打點才擺平。使館人員是唯一能傷到她的人，所以她不會太過分。只要跟她講話時客氣、堅定就可以了。秀幾句印地語，她會認為你應該會幾句，這樣可以解決你口音的問題。這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之一，知道嗎？你來這裡才一年，就學會不少印地語。」

　　「是十四個月。」我糾正她，覺得她不夠看重我，竟然少算。「我初到孟買，待了兩個月，普拉巴克的村子六個月，現在在貧民窟待了將近六個月。一共是十四個月。」

　　「好……好……是……十四個月。」

　　「我原以為沒有人能見到這個周夫人，」我說，希望化解她臉上那滿是困惑、不安的皺眉，「妳說她很神祕，從不跟人說話。」

　　「話是沒錯，但事情沒這麼單純。」卡拉說，語氣柔和。她的眼神一度陷入回憶，但不久即回過神來，回得明顯吃力。「她住在頂樓，需要的東西全叫人送上去，從不出門。她有兩個僕人，負責把吃、穿等用品送上去給她。因為大樓裡有祕密走道和樓梯，所以她在大樓裡四處走動，也不會被人看到。她能透過單面透明玻璃鏡或金屬通風口觀察大部分的房間。她喜歡看，有時她隔著屏風跟人講話。你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你。」

　　「那別人怎麼知道她的長相？」

　　「看她的照片。」

　　「她的什麼？」

　　「她叫人替她拍照。每隔約一個月就拍一張，然後發送給她較中意的客戶。」

　　「真怪！」我嘀咕著，其實對周夫人沒興趣，只是想讓卡拉繼續講下去。她講話時我一直看著她的粉紅色嘴唇，幾天前吻過的嘴唇。那兩片完美的嘴唇，說話時一開一合，真是無懈可擊。即使她唸著一個月前的舊報紙，我還是一樣樂於欣賞她說話時的臉龐、眼睛和嘴唇。「她為什麼要那樣？」

　　「哪樣？」她問，眼睛因這一問瞇了起來。

　　「她為什麼要那麼神祕兮兮？」

　　「我想沒有人知道。」她拿出兩根手工線紮菸捲，點燃，給我一根。她的雙手似乎在抖。「就像我先前說過的，有太多關於她的古怪傳聞。我聽人說她發生車禍，嚴重毀容，因此不讓人看到臉。有人說那些照片經過修改，修掉她的傷疤。有人說她有痲瘋病或其他病。我一個朋友說根本沒有這個人。他說那是騙人的，是個陰謀，以掩護那個真正經營這地方的人和那裡的情況。」

　　「妳覺得呢？」

　　「我……我曾經隔著屏風跟她講過話。我想她對自己的外貌太自負，病態的自負，因此有點痛恨自己變老。我想她無法忍受一丁點不完美。有些人說她很美。真的，會讓你驚豔的美。很多人這麼說。從照片看來，她不到二十七或三十，臉上完全沒有皺紋，眼下沒有黑眼圈，每根烏黑的髮絲都很柔順。我想她太迷戀自己的美，因而絕不願讓人看到她真實的樣貌。我想她……有可能自戀得無法自拔。即使她活到九十歲，我想那些每月一拍的照片仍會是那個三十歲的模樣。」

　　「妳怎麼知道這麼多她的事？」我問，「妳怎麼認識她的？」

　　「我幫人解決問題，那是我的工作之一。」

　　「這答案不夠充分。」

　　「你到底需要知道多少？」

　　這問題很簡單，答案也很簡單──我愛妳，我想知道全部──但她語氣尖刻，眼神透著冷淡，我冷了下來。

　　「卡拉，我無意窺探妳的隱私，我不知道這會那麼敏感。我認識妳已經一年多了……沒錯，我不是每天都見到妳，就連每個月見到妳也談不上，但我從沒問過妳在做什麼或如何賺錢維生。我不想讓妳因此把我想成是愛聽八卦的人。」

　　「我撮合人見面，」她說，神情輕鬆了些，「我讓他們有足夠的樂子，以便談成交易。我拿報酬，替人營造達成交易的氣氛，給他們想要的東西。其中有些人，其實是許多人，想到周夫人的『皇宮』玩玩。真正叫人費解的是為什麼他們那麼迷她。她很危險。我想她根本是瘋了。但為了見她，他們幾乎什麼都肯做。」

　　「妳覺得呢？」

　　她嘆口氣，一臉惱怒。

　　「我不能告訴你，那不只是為了玩女人。沒錯，孟買最漂亮的外籍女郎替她工作，她培養她們一些非常古怪的本事，但即使那裡沒有性感美女，他們還是會去那裡。我搞不懂。我照客戶的要求辦事，帶他們去『皇宮』。有些人甚至像我一樣隔著屏風見到她，但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們離開『皇宮』時，那神情就像是謁見過聖女貞德一樣，很興奮。但我可沒有，她叫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一直都是這樣。」

　　「妳不是很喜歡她，是不是？」

　　「不只如此，我很討厭她，林。我很討厭她，真希望她死掉。」

　　這次換我退卻了。我用沉默裹住自己，像用披巾裹住身子，視線越過她柔美的側影，望向不時出現的美麗街景。事實上，周夫人的神祕，與我何干。那時候，我只關心卡拉交代的任務，對她沒興趣。我愛上計程車內坐我旁邊這位瑞士美女，她就夠神祕了。我想了解她，想知道她如何來到孟買落腳，她與古怪的周夫人有何關係，為何從不談自己。但再怎麼想知道她的……一切，我都不能逼她說。我沒有權利再追問，因為我也瞞著她，沒告訴她我所有的祕密。我騙她，說我來自紐西蘭，說我沒有妻小，甚至沒告訴她我的真名。我愛她，因此不得不扯這些謊。她吻了我，那很棒，真的很棒。但我不知道那一吻是代表我們的開始，還是結束。我最盼望的就是這趟任務會讓我們成為戀人，希望那足以打破我們各自用祕密和謊言築起的心牆。

　　我並未低估她所交付的任務。我知道可能會出差錯，說不定得動粗，才能將麗莎救出「皇宮」。我早有準備。我在襯衫下的腰帶裡塞了一把皮鞘小刀，刀身又長又粗又利。我知道我可以靠一把好刀撂倒兩名漢子。過去在獄中，我拿小刀跟人格鬥過。小刀雖是古老的武器，但在善使小刀且不怕把刀戳進別人身體的人手中，仍是僅次於槍的厲害武器。坐在計程車裡，我不語，一動也不動，準備好迎接戰鬥。那場即將到來的殺戮，在我腦海裡預演。到時我要空出左手，把麗莎和卡拉帶出或拉出「皇宮」；右手則要撂倒敵人，殺出生路。我不害怕。我知道，如果真要打鬥，一旦開始，我會大開殺戒，又砍又戳。

　　計程車靠著虛張聲勢，終於衝出堵塞的車陣，在陡斜高架橋附近較寬闊的街道上加速前行。難得的清風讓我們涼快，汗濕而黏垂的頭髮乾爽了幾秒鐘。卡拉坐立不安，把小菸捲丟出窗外，在她的名牌漆皮側背包裡急切翻找。她拿出一個香菸盒，裡面有捲好的大麻菸捲。大麻菸捲頗粗，且往兩端愈捻愈細。她點了一根。

　　「我需要一支更來勁的。」她說，用力吸了一口，大麻的花葉香瀰漫計程車內。她抽了幾口，然後把大麻菸捲遞過來。

　　「有幫助嗎？」

　　「大概沒有。」

　　那是濃烈的克什米爾大麻。麻醉效力發威，一時之間，我感到胃、頸、肩部肌肉鬆弛。司機誇張的出聲聞嗅，調整後照鏡，好把後座看得更清楚。我把大麻菸捲遞給卡拉，她再吸了幾口，遞給司機。

　　「Ｃｈａｒｒａｓ　ｐｉｔｔａ？」她問。（你抽大麻？）

　　「Ｈａ　ｍｕｎｔａ！」他說，大笑，開心接下。（對啊！）他把菸抽到一半，遞還給我們。「ＡＣｈａａ　ｃｈａｒｒａｓ！（上等貨！）。我有美國音樂，迪斯可音樂，最好的美國迪斯可音樂。你們喜歡聽。」

　　他把卡帶咔嚓塞進播放器，把音量開到最大。不一會兒，雪橇姐妹的歌曲《我們是一家》，從我們腦袋後方的喇叭中轟轟傳出，震耳欲聾。卡拉大聲叫好。司機把音量調到最小，問我們喜不喜歡。卡拉再度高聲大叫，把大麻菸捲遞給他。他再次將音量轉到最大。我們抽大麻，一路唱歌。車外有坐在牛車上的赤腳農村男孩，也有購買電腦的生意人，我們彷彿穿過千年時空。

　　「皇宮」映入眼簾時，司機靠邊，把車停在一間露天飲茶店旁。他揮動拇指指著那方向，告訴卡拉他會在那裡等她回來。我認識不少計程車司機，也坐過不少孟買計程車，知道司機主動表示願意等客人，乃是關心其安危的善意表示，並非只是為了多賺點錢或小費或其他企圖。他喜歡她。司機不由自主迷上她，這種怪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卡拉年輕貌美，毋庸置疑，但司機這樣的反應，多半是被她說起他母語的流利，和她用那語言跟他打交道的方式給感動。德國計程車司機得知外國人會講德語，或許很高興，甚至可能會跟你講他很高興，或者一聲不吭；法國、美國、澳洲的計程車司機可能也是這樣。但印度計程車司機要是喜歡上你的別的東西：你的眼睛、笑容或你對車窗邊乞丐的反應，他當下會高興到覺得跟你情同莫逆。他會樂於替你辦事，不怕麻煩，不惜讓自己身陷危險，甚至為你做危險或非法的事。如果你要他載你去的地方是他不喜歡的地方，例如「皇宮」，他會在外頭等你，只為確認你平安無事。你可以一小時後出來，完全不理會他，而他會對你笑笑，開走，高興你平安無事。這種事，我在孟買碰過許多次，但在其他城市從沒碰過。那是印度人叫我喜歡的五百個特點之一：他們如果喜歡你，很快就會喜歡，毫不忸怩。卡拉付了車資和講好的小費，告訴他不必等。但我們都知道他會。

　　「皇宮」是棟大建築，有三重正面，三層樓高，臨街的窗子都裝飾了莨苕葉狀的鍛花鐵窗。這棟建築比同一條街上其他建築都還要老，修復過，但未翻新，仍妥善保存舊貌；厚實的石製窗楣和楣梁雕成星形的皇冠狀。過去，如此精細的工藝普見於孟買，如今幾已失傳。建築的右側有條小巷，石匠在隅石上盡情發揮手藝，從屋簷到牆底的第二顆隅石，都雕琢得像寶石一樣。三樓的陽臺用玻璃圍住，橫跨整個立面，裡面的房間用竹簾遮住。建築的外牆是灰色，門是黑色。叫我意外的是，卡拉伸手碰門，門即打開，我們隨即進入。

　　我們走在一條涼爽的長廊上，比陽光下的街道暗，百合花狀的玻璃燈深處，映射出柔和的光線。牆上貼了壁紙，這在潮濕的孟買很罕見，上頭重複出現的橄欖綠與肉粉紅康普頓圖案，出自威廉．莫里斯之手。長廊裡瀰漫著焚香和花香，四周緊閉的房間，隔音墊隔出的沉默，透著古怪。

　　一名男子站在走廊上，面向我們，十指輕鬆交扣在身前。那人高而瘦，深褐色的細髮緊紮在後腦勺，編成一條長辮，垂至臀部。他沒有眉毛，但睫毛很濃，濃到讓我覺得一定是假睫毛。蒼白的臉上，從嘴唇到尖下巴，畫了一些螺旋和渦捲形的圖案。他身穿黑色長衫和黑色絲質薄寬鬆褲，腳穿素色塑膠涼鞋。

　　「哈囉，拉姜。」卡拉跟他打招呼，口氣很冷淡。

　　「Ｒａｍ　Ｒａｍ，卡拉小姐。」他用印地語的寒暄語回應，聲音尖細，帶著不屑。「夫人立刻會見妳，妳就直直往前走，我會送上冷飲。妳知道路。」

　　他往旁邊一站，伸手指著走廊盡頭的樓梯。他那隻手的手指上，有以指甲花染劑塗上的彩繪。那是我所見過最長的手指。走過他身旁時，我才知道他下唇和下巴上的渦捲圖案其實是刺青。

　　「拉姜真叫人毛骨悚然。」我們上樓時，我小聲說道。

　　「周夫人有兩個私僕，他是其中之一。他是個太監，閹伶，實際作為比表面上看來更恐怖得多。」她小聲說，一臉神祕。

　　我們走過寬闊的樓梯來到二樓，厚地毯、巨大的柚木樓梯端柱和樓梯扶手，吸掉我們的腳步聲。牆上有加框照片和畫作，全是人像。經過這些人像時，我覺得在我們周遭那些緊閉的房間裡，另有活著的、會呼吸的人。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真是靜。」我們在某個房門前停下時，我說。

　　「現在是午睡時間。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但平常沒這麼靜，因為她知道你要來。準備好了？」

　　「我想是吧。」

　　「那就上了。」

　　她敲了兩下門，轉動門把，我們進去。方正的小房間裡，只有地毯、拉下的蕾絲窗簾、兩隻扁平大坐墊，沒其他東西。卡拉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坐墊走去。傍晚灰暗的陽光，隔著奶油色蕾絲窗簾透進來。牆上空蕩蕩的，漆成黃褐色，有一面約一平方公尺大的金屬柵欄，嵌在一面牆上，緊鄰下方的護壁板。我們跪坐在墊子上，面對柵欄，彷彿是前來告解。

　　「卡拉，妳讓我不爽。」聲音從柵欄後面傳出。我大吃一驚，往金屬柵欄裡面瞧，但後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坐在那黑暗的空間裡，形同隱形。「我不喜歡不爽，妳知道的。」

　　「爽是個迷思，」卡拉很不高興，厲聲回擊，「爽是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目的在讓我們掏錢買東西。」

　　周夫人大笑。那是發自支氣管、咯咯的笑，那是在興頭上潑人冷水、讓人興致全消的那種笑。

　　「啊，卡拉啊卡拉，我想念妳。但妳忽視我，已經好久沒來看我。我想妳還在為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不幸在怪我，儘管妳信誓旦旦說沒有。妳那麼忽視我，我怎麼能相信妳不恨我？而現在妳想奪走我最喜愛的東西。」

　　「是她父親想帶走她，夫人。」卡拉回答，語氣稍緩和。

　　「是嗎，父親……」

　　她說父親那字眼時，彷彿那是個極可鄙的侮辱。她的聲音粗嘎得教我們全身不舒服，那得抽不少菸，且抱著特別惡毒的心在抽，才能發出那種聲音。

　　「卡拉小姐，妳的飲料。」拉姜說，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因為他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後。他彎下腰，把盤子放在我與卡拉之間的地上，我盯著他微微發光的黑色眼睛瞧了一會兒。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清楚表露他的心情。那是冷淡、毫無掩飾、無法理解的恨。我著迷於那眼神，困惑且不可思議地感到羞愧。

　　「那是你的美國人？」周夫人說，叫醒我的迷茫。

　　「是的，夫人。他叫帕克，吉爾伯特．帕克。他是使館的人，但這當然不是官方訪問。」

　　「當然。把名片給拉姜，帕克先生。」

　　命令的語氣。我從口袋拿出名片，遞給拉姜。他捏著名片邊緣，彷彿怕弄髒，後退著步出房間，關上門。

　　「帕克先生，卡拉打電話來時沒告訴我，你在孟買待多久了？」周夫人問我，改用印地語。

　　「沒有很久，夫人。」

　　「你的印地語講得很溜，不簡單。」

　　「印地語是美麗的語言，」我回答，用了普拉巴克教我背下的常用字句。

　　「是音樂與詩的語言。」

　　「也是愛與錢的語言。」她忍不住低聲暗笑。「正陷入愛河嗎，帕克先生？」

　　來之前我絞盡腦汁，思索她會問我什麼，卻沒料到她會問這問題。而在那一刻，大概沒有其他問題更讓我心神不寧。我望著卡拉，但她低頭盯著雙手，未給我暗示。我不知道周夫人問這問題有何用意。她不是問我結婚還是單身，訂婚還是有女朋友。

　　「陷入愛河？」我小聲而含糊地說，聽來像是在用印地語唸咒語。

　　「是啊，男女情愛。你的心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臉中，靈魂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身體裡。情愛，帕克。你現在身陷愛河？」

　　「對，沒錯。」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當下我更強烈地覺得，跪在金屬柵欄前的我是在告解。

　　「親愛的帕克先生，你真是可憐。你當然是愛上了卡拉。她就是利用這一點，讓你替她做這件小事。」

　　「我向你保證……」

　　「不必了，帕克先生，我來告訴你。或許麗莎的父親真的想見他女兒，或許他有權力在背後操控。但是是卡拉說動你來做這件事，我很確定。我了解我親愛的卡拉，我知道她的作風。永遠都不要以為她會因此而愛你，以為她會信守對你的任何承諾，以為這份愛會帶給你任何東西，就是不會帶來傷心。帕克先生，我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這是送給你的小禮物。」

　　「我無意冒犯，」我說，緊咬著牙，「但我們來此是為了談麗莎．卡特的事。」

　　「當然。如果讓我的麗莎跟你們走，她會住在哪裡？」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對，我……」

　　「她會住在……」卡拉開口。

　　「閉嘴，卡拉！」周夫人厲聲說，「我在問帕克。」

　　「我不知道她會住哪裡，」我答，竭力顯得堅定，「我想那是她的事。」

　　接下來，柵欄兩邊陷入長長的沉默。對話漸漸變成在考驗我聽說印地語的本事，我漸感吃力，茫然若失。情勢看來不妙。她問了我三個問題，而其中兩個我答得支支吾吾。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卡拉是我的嚮導，但她似乎和我一樣困惑，方寸大亂。周夫人叫她閉嘴，她乖乖照辦，我從沒看過她那麼溫順，甚至沒想過。我拿起杯子，喝了幾口加了冰塊的印度酸橙水，裡面加了像是辣椒粉的東西。金屬柵欄後的幽暗房間裡有人影晃動、竊竊私語。我懷疑拉姜和她在一塊。我看不清楚。

　　她開口。

　　「陷入愛河的帕克先生，你可以帶麗莎走。如果她決定回來跟我，我不會拒她於門外。懂我的意思嗎？她如果回來，可以留下，到時候如果你再為這事來煩我，我會不高興。當然，你可以免費享用我們的許多樂子，隨時歡迎你來作客。我希望看到你……放鬆。或許，卡拉跟你結束後，你會想起我的邀請？在這同時，切記，麗莎一旦回來我身邊，就是我的人。這事，就在今天，此時此刻，由我們兩人一起了結。」

　　「是，我懂，謝謝夫人。」

　　心中大石落下。我覺得元氣大傷。我們贏了，搞定了，卡拉的朋友可以跟我們走。

　　周夫人又開始講話，講得很快，用另一種語言。我猜是德語。那聽來刺耳、兇惡、憤怒，但那時我不會說德語，那些話的意思或許沒有我聽來那麼刺耳。卡拉偶爾回應，但不是回答Ｊａ（是），就是回答Ｎａｔüｒｌｉｃｈ　ｎｉｃｈｔ（當然）。她左右搖擺，盤腿向後靠著坐，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睛閉著。我看著她，她哭了起來。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瞼滑下，像祈禱鏈上的無數念珠。有些女人很容易哭，淚水像太陽雨時落下的芬芳雨滴那般輕盈，讓臉蛋清麗、乾淨，幾乎是光彩照人。有些女人則是大哭，所有秀美可人的特質全消失在那大哭的苦楚中。卡拉是這樣的女人。在她那一行行淚水和不堪折磨而皺起的臉上，有著極端的苦楚。

　　格柵後面，繼續傳來沙啞的聲音，那話語滿是絲音和清脆的字詞。卡拉輕輕搖擺身子，完全無聲地啜泣。嘴張開，然後無聲閉上。一滴圓滾的汗水從她太陽穴處滑下，滑過她臉頰的兩側；上唇也沁出汗珠，隨即消逝於淚水之中。然後，金屬柵欄後方沒有動靜，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甚至沒有人在的跡象。她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因壓抑而顫抖，她雙手掩面，停止哭泣。

　　她一動也不動，伸出一隻手碰我，手放在我大腿上，然後規律地微微下壓。面對受驚嚇的動物時，她可能就以這溫柔、安慰的動作安撫。她盯著我，但我不確定她是在問我事情或在告訴我事情。她呼吸急促而用力，綠色眼睛在陰暗的房間裡幾乎是黑色。

　　剛剛發生的事，我一頭霧水。我聽不懂噼哩啪啦那一串德語，不知道卡拉和金屬柵欄後面那個聲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幫她，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知道大概有人在監視我們。我站起身，扶她起來。她把臉靠在我胸膛一會兒。我雙手放在她雙肩，穩住她，慢慢將她推開。然後門打開，拉姜進來。

　　「她準備好了。」拉姜細聲細語說。

　　卡拉撣一撣寬鬆長褲的膝蓋處，拾起包包，走過我身旁，朝門口走去。

　　「來，」她說，「會談結束了。」

　　我旁邊地板上的織錦坐墊上，還留著卡拉膝蓋壓出的碗狀凹痕。我朝凹痕望了一會兒，覺得疲憊、憤怒及困惑。我轉身看到卡拉和拉姜在門口盯著我，一臉不耐煩。我跟著他們走過「皇宮」的一條條走廊，每走一步，我愈是火大。

　　拉姜帶我們到某條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門開著，房間裡裝飾著電影大海報，包括羅倫．巴卡爾在《逃亡》、皮爾．安傑利在《回頭是岸》，還有西恩．楊在《銀翼殺手》的劇照。一名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坐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金色頭髮長而濃密，髮梢捲起。天藍色的眼睛很大，分得出奇的開。皮膚是粉紅色，毫無瑕疵，嘴唇塗成深紅色。她咔嚓關上手提箱和化妝箱，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腳上穿著金黃色拖鞋。

　　「早該來了，你們遲到了，我等得快抓狂。」嗓音深沉，加州腔。

　　「吉爾伯特得換衣服，」卡拉答，帶著她一貫的鎮靜，「而且交通，到這裡的交通──妳不會想知道。」

　　「吉爾伯特？」她厭惡地皺起鼻子。

　　「說來話長。」我說，沒笑。「妳準備好走了嗎？」

　　「我不知道。」她說，望著卡拉。

　　「妳不知道？」

　　「嘿，去你媽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發火痛罵我，火氣大得讓我看不見那背後的恐懼。「干你什麼事？」

　　碰到這種不識好人心的人，特別讓人生氣。我氣得咬牙切齒。

　　「喂，妳走還是不走？」

　　「她說可以？」麗莎問卡拉。兩個女人望向拉姜，然後望向他身後牆上的鏡子。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周夫人在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

　　「可以，她說妳可以走。」我告訴她，希望她不會批評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國腔。

　　「真的？不是鬼扯？」

　　「不是。」卡拉說。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

　　「好，那我們還等什麼？趁她還沒他媽的反悔，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拉姜在臨街的大門口攔住我，遞給我一隻封緘的大信封。他再次用那叫人迷惑的惡毒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然後關上門。我趕上卡拉，把她拉轉過身面對我。

　　「那是怎麼回事？」

　　「你在說什麼？」她問，露出淺淺微笑，試圖顯得春風得意。「辦到了，我們把她救出來了。」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在說妳和我，說周夫人在那裡玩的那個怪把戲。卡拉，妳哭得稀里嘩啦的，那是怎麼回事？」

　　她往麗莎一瞥，麗莎站在她身旁，一臉不耐煩，儘管傍晚的陽光不強，她還是用手替眼睛遮陽。她再度看著我，綠色眼睛困惑而疲倦。

　　「我們非得在這時候，在大街上，談這件事嗎？」

　　「不必，沒必要！」麗莎代我回答。

　　「我不是在跟妳講話。」我大吼道，不看她，只盯著卡拉的臉。

　　「你也不該跟我講話，」卡拉說，語氣堅定，「不該在這裡，在這時候。走就是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質問。

　　「你反應過度，林。」

　　「我是反應過度！」我說，幾乎大叫地說，正落實了她的說法。我生氣，生氣她隱瞞了那麼多事，生氣她沒給我充分的準備，就倉促推我上陣。我難過，難過她不夠信任我，因而未把全盤事實告訴我。「可笑，真是可笑。」

　　「這個死混蛋是誰？」麗莎咆哮。

　　「閉嘴，麗莎。」卡拉說，一如幾分鐘前周夫人對她所說過的。麗莎的反應一如當時的卡拉，慍怒，乖乖閉嘴。

　　「林，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個。」卡拉說，轉身對著我，擺出強硬、不情願的失望表情。人靠著眼睛所能做出而傷人更深的事不多，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眼神。街上的路人在我們附近停下，大剌剌盯著我們，偷聽我們講話。

　　「哎，除了把麗莎弄出『皇宮』，我知道還有不少隱情。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妳知道的，她怎麼知道我們倆的事？我是去扮一個大使館的人，結果她卻一開始就談起愛上妳的事。我搞不懂。還有阿曼和克莉絲汀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前一刻妳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後一刻，那個怪夫人噼哩啪啦講起德語或什麼話，妳就崩潰。」

　　「其實是瑞士德語。」她厲聲說，緊咬的牙齒閃現一絲怨恨。

　　「瑞士、中國，那又如何？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幫妳，我想知道……哎，我在幹什麼。」

　　更多人停下來看好戲。有三個年輕男子站得很近，彼此肩靠肩，呆呆望著我們，好奇得肆無忌憚。載我們來的計程車司機站在計程車邊，距我們五公尺。他把手帕纏在手上，當成扇子扇風，微笑地看著我們。他比我以為的要高得多：身材高而瘦，穿著極貼身的白襯衫和長褲。卡拉回頭瞥他一眼。他用紅色手帕擦了擦唇髯，然後把它當成領巾繫在脖子上。他對她微笑，結實而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你該站著的地方是這裡，『皇宮』外面的街上。」卡拉說。她生氣、難過又堅強，在那一刻比我還堅強。我幾乎要為此而恨她。「我該坐的地方是計程車內，我要去的地方不干你鳥事。」

　　她走開。

　　「妳是在哪裡弄來那個傢伙的？」她們走向計程車時，我聽到麗莎說。

　　計程車司機向她們打招呼，開心地左右搖頭。她們坐在計程車裡，車子開過我身旁，車裡播放〈愛的高速公路〉，她們在大笑。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幅令我很不堪的畫面，計程車司機、麗莎、卡拉，全光著身子。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很可笑，但我心裡就覺得難堪，一股熊熊的怒火，沿著將我與卡拉連在一塊的那條時間與命運之線，陣陣湧來。然後我想起我的靴子和衣服留在她的公寓。

　　「嘿！」我朝著正在倒車的計程車大叫，「我的衣服！卡拉！」

　　「林先生？」

　　有個男子站我旁邊。他的面孔很眼熟，但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什麼？」

　　「阿布德爾．哈德汗想見你，林先生。」

　　聽到哈德汗這名字，記憶隨之復活。那是納吉爾，哈德拜的司機。那部白車就停在附近。

　　「你……你怎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我開車。」他以手勢指著那車，往前兩小步鼓勵我。

　　「不用了，納吉爾。我今天忙壞了。你可以告訴哈德拜說……」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納吉爾板著臉說。他不笑，我覺得如果不想上那車子，大概得跟他打一架。那時候，我很生氣、困惑而疲累，因而還真有那麼片刻考慮這麼做。我心裡想，長遠來看，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比跟他走少花點力氣。但納吉爾繃緊面孔，露出極度痛苦的專注神情，出奇客氣地講話，「哈德拜說，請你過來，就像這樣，哈德拜說──林先生，請過來見我。」

　　請這個字，他說得很彆扭。很明顯的，在他眼中，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都是以命令口氣對人，別人接到命令，無不心懷感激迅速照辦。但這一次，哈德汗交代任務時，卻要他以請求，而非命令的口氣，請我過去。他說英文的「請」字時明顯吃力，顯示他是費了一番工夫背下來的。我想起他在市區開車時，可能一路喃喃唸著這個外國字，不自在，不高興，彷彿在唸其他宗教的禱文。他的「請」字雖說得彆扭，卻打動了我。我微笑表示認輸，他露出寬慰的神情。

　　「好，納吉爾，好，」我嘆口氣，「我們去見哈德拜。」

　　他伸手要開後車門，但我堅持坐前座。車子一駛離人行道邊，他即打開收音機，轉大音量，或許想免去交談。拉姜給我的信封仍在我手上，我翻轉信封，檢視正反面。手工紙，粉紅色，約雜誌封面大。上頭一片空白，沒寫任何字。我撕開一角，打開，發現裡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張室內照。房間裡燈光昏暗，擺了許多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昂貴裝飾品。在那刻意凌亂擺放的物品中，有個女子坐在類似寶座的椅子上。她穿著長及拖地、蓋住雙腳的晚禮服，一手放在椅子扶手，另一隻手擺出國王的揮手動作或優雅的斥退下屬動作。髮色烏黑，髮型經精心打理過，垂下的長髮捲襯托了她圓滾而有些豐腴的臉。杏眼直視鏡頭，眼神帶著吃驚的憤慨，讓人覺得有點神經質。櫻桃小嘴堅定地嘟起，把她柔弱的下巴往上拉。

　　美麗的女子？我不覺得。那盯著人的臉蛋，散發出多種不討人喜歡的特質──高傲、怨恨、驚恐、驕縱、自戀。照片中的女人給人這些印象，還有其他更不討人喜歡的印象。但照片中還傳達了別的東西，比那討人厭的臉孔更叫人反感、寒心的東西。她在照片底部，蓋了如下一行紅色大字：周夫人現在很開心。

第十四章

　　「林先生，請進，請進。不，請坐這裡，我們等你好久了。」阿布德爾．哈德汗揮手要我坐在他左手邊。我在門口甩掉鞋子，另已有幾雙涼鞋和鞋子放在那兒。我按照哈德汗的指示，坐在那個長毛絨絲質坐墊上。房間很大，我們九個人圍著矮大理石桌坐成一圈，只占去捨不得房間的一個角落，地板鋪了乳白色五角光滑瓷磚。我們圍坐的那個角落，還鋪了方形伊斯法罕地毯。牆壁和拱頂狀的天花板裝飾了淡藍色與白色的鑲嵌畫，呈現出雲朵飄浮空中的效果。兩座明拱連接這房間與寬闊的走道，三面下附座椅的觀景窗可俯瞰種滿棕櫚樹的庭院。窗框皆飾以雕柱，柱頭上有伊斯蘭教宣禮塔狀的圓頂，上頭刻了阿拉伯字母。嘩嘩作響的噴泉水聲從窗外的庭院某處，傳到我們的耳際。

　　那是個氣派而樸素的房間，唯一的家具是那張大理石矮桌和圍著石桌、等距擺置在地毯上的九個坐墊，唯一的裝飾是一幅畫框，呈現以黑顏料和金葉繪貼而成、麥加大清真寺廣場中央的石殿。但八名男子在那樸素簡單的房間裡或坐或斜躺，似乎很自在，而他們想要什麼風格，當然可以自己全權作主，因為他們掌握了一個小帝國的財富與權力，一個作奸犯科的帝國。

　　「林先生，有沒有覺得清爽多了？」哈德拜問道。

　　這座建築位於董里區的納比拉清真寺旁，我一來到這，納吉爾立刻帶我到設備齊全的大浴室。我蹲了馬桶，然後洗了臉。在那個年代，孟買是全世界最髒的城市。它不只熱，潮濕得讓人渾身不舒服，在每年無雨的八個月份裡，空氣中還時時飄著骯髒的灰塵；灰塵落下，讓每個無遮掩的表面都髒兮兮的。只要走在街上半小時，用手帕往臉上一抹，上頭就會出現一條條黑汙。

　　「謝謝，是的。我來的時候覺得很累，但現在，因為禮貌接待和盥洗設備，我又恢復了精神。」我用印地語講，絞盡腦汁想在這短短一句中傳達幽默、見識與善意。人總是要到不得不結結巴巴說起別人的語言，才知道說自己的語言是人生何等的快事。哈德拜用英語說，讓我如釋重負。

　　「請說英語，林先生。我很高興你在學我們的語言，但今天我們想練練你的語言。在座每個人說、讀、寫英語的能力，都有一定的程度。拿我來說，我學過印地語、烏爾都語，也學過英語。事實上，我想事情時常不知不覺先用起英語，再用其他語言。我的好朋友埃杜爾，坐在你附近的那一位，我想，大概會把英語當作他的第一語言。而在座所有人，不管學到什麼程度，都熱衷學英語。這對我們至關重要。今天晚上我請你來這裡的原因之一，就是讓我們可以享受跟你──以英語為母語的人──說英語的樂趣。今晚是我們每月一次的談話會，我們這一小群人要談的是──慢著，我應該先介紹大家給你認識。」

　　他伸出手，親切地搭在他右手邊老人的粗壯前臂上。那老人身材壯碩，身穿綠色燈籠褲和無袖長上衣，一身阿富汗傳統打扮。

　　「這位是索布罕．馬赫穆德──林，介紹過後，我們都以名字相稱，因為在座所有人都是朋友，對不對？」

　　索布罕搖擺他花白的頭，向我致意，冷冷探問的眼神盯著我，或許怕我不知道以名字相稱所暗暗表示的敬意。

　　「他旁邊那位面帶微笑的壯漢，是我來自白夏瓦的老朋友埃杜爾．迦尼。他旁邊是哈雷德．安薩里，來自巴勒斯坦。他旁邊的拉朱拜來自聖城瓦拉納西，你有沒有去過？沒有？那你最好早點找個時間去看看。」

　　拉朱拜是個體格粗壯的禿頭男子，灰白的唇鬢剪得很整齊。聽了哈德拜的介紹，他微笑致意，然後轉身向我雙手合掌，默默向我致意。他的眼睛在他指尖上方，精明而帶著提防之意。

　　「我們的拉朱兄旁邊，」哈德拜繼續介紹，「是凱基．多拉布吉。二十年前，他和其他印度裔帕西人，因為尚吉巴島上爆發民族主義運動，而被迫離開該島，來到孟買。」

　　多拉布吉個子很高，但很瘦，年紀五十五歲上下。他轉頭，黑色眼睛看著我，那表情似乎深陷在極度痛苦的憂傷中，令我不由得回以安慰性的淺淺微笑。

　　「凱基兄的旁邊是法里德。他是我們這群人裡年紀最小的，也是我們之中唯一的馬哈拉什特拉本地人，因為他在孟買出生，但他的父母來自古吉拉特。坐你旁邊的是馬吉德，在德黑蘭出生，但已經在我們的城市裡住了二十多年。」

　　一名年輕僕人端著盤子進來，盤上有玻璃杯和一隻盛著紅茶的銀壺。他從哈德拜的杯子開始倒茶，我是最後一個。他離開房間，不久又回來，把兩碗拉杜（ｌａｄｏｏ）圓球甜點和巴菲（ｂａｒｎ）煉乳糕點放在桌上，然後再度離開房間。

　　緊接著有三名男子進來，在離我們一段距離外的另一張地毯上坐下。哈德拜向我一一介紹，一個叫安德魯．費雷拉，果亞人；另兩位是薩爾曼．穆斯塔安和桑傑．庫馬爾，都是孟買人。但介紹過後，三人未再開口講話。他們似乎是地位低於幫派聯合會成員一級的年輕幫眾，受邀來聆聽會議，但不發言。他們的確在聆聽，非常專心地聽，同時緊盯著我們。我常常一轉頭，就看見他們盯著我，那是我在牢裡非常熟悉的眼神，那種正經八百盯著人打量的眼神。基於行家的揣測，他們在打量我是否值得信任，打量不用槍幹掉我會有多棘手。

　　「林，夜間談話會時，我們通常會討論一些主題，」埃杜爾．迦尼以清脆俐落的ＢＢＣ腔調英語說，「但首先我們想聽聽你對這有什麼看法。」

　　他伸出手，把擺在桌上的一捲海報推給我。我打開海報，把用大黑體印成的四段文字從頭到尾看一遍。

　　※※※

　　薩普娜

　　孟買人民，傾聽你們王的聲音。你們的夢想就要實現，而我，薩普娜，是你們的王，夢想的王，流血的王。我的子民，你們的機會已經來了，你們苦難的鎖鏈就要解除了。我來。我就是法。我的第一道命令是要你們睜開眼睛。我要你們看到自己挨餓，而他們在浪費食物；我要你們看到自己一身破爛，而他們綾羅綢緞；看看自己住在貧民窟，而他們住在大理石和黃金宮殿。我的第二道命令是殺光他們，用殘暴的手段殺光他們。

　　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薩普娜。我即是法。

　　※※※

　　後面還有，還有很多，但全是老調重彈。最初那讓我覺得可笑，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房裡的鴉雀無聲和他們轉頭狠狠盯著我的眼神，使我的笑變成苦笑。我意會到他們把這看得很嚴肅。我不知道迦尼的用意，只能拖延時間，於是我把那篇狂妄、可笑的東西再讀了一遍。讀著讀著，我想起有人在天空之村，在二十三層樓的牆壁上，寫上了薩普娜的名字。我想起普拉巴克和強尼．雪茄說過的，以薩普娜之名幹下的殘酷殺人案。房間裡仍是鴉雀無聲，眾人一臉嚴肅地期盼我講話，叫我惴惴不安。我手臂上的寒毛直豎，一道冷汗沿著背脊慢慢流下。

　　「林，然後呢？」

　　「對不起？」

　　「你怎麼看？」

　　房裡實在太安靜，靜到我可以聽到自己吞口水的聲音。他們想聽聽我的看法，認為會是高明的看法。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說，那太可笑，太愚蠢，叫人難以相信。」

　　馬吉德咕噥一聲，放聲清喉嚨，皺著黑濃的眉毛，黑色眼睛怒目而視。

　　「把人從腹股溝到喉嚨一刀切開，然後把那人的內臟和血散落房裡各處，如果你說這嚴重，那就是嚴重。」

　　「薩普娜幹這樣的事？」

　　「他的手下幹的，林，」埃杜爾．迦尼替他回答，「上個月，有一樁，還有至少六樁類似那樣的殺人案。其中有些人死得更恐怖。」

　　「我聽人講過薩普娜的事，但我以為那只是傳說，像是都市傳說。我沒有在哪份報紙上看過這類事情的報導，而我每天都會看報紙。」

　　「這件事受到滴水不漏的封鎖，」哈德拜解釋道，「政府和警方要求報社合作。報社把那些凶殺案當作各不相干的消息報導，當作是彼此毫無關聯的單純搶劫殺人案。但我們知道那是薩普娜的手下幹的，因為凶手用受害者的血在牆上和地板上寫上薩普娜這字眼。攻擊的手法非常凶殘，但受害者被搶走的值錢東西不多。目前，薩普娜的事還未正式公諸大眾，但每個人遲早都會知道他，知道以他名義所幹下的事。」

　　「而你……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們對他很感興趣，林，」哈德拜答，「你對那張海報有什麼看法？那東西出現在許多市場和貧民窟裡，而且如你所見，那是用英語寫的，你的語言。」

　　最後那四個字，讓我隱隱感到責罵之意。我雖然和薩普娜沒有任何瓜葛，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卻為那個完全不相干的人而愧疚臉紅。

　　「我不知道，我想在這上面我幫不上忙。」

　　「快，林，」埃杜爾．迦尼責怪道，「你一定有一些感受，一些想法。沒要你負什麼責任，別害羞，就說說你最初浮現的想法。」

　　「好吧，」我勉強說，「首先，我覺得這個叫薩普娜的人，或者寫這海報的任何阿貓阿狗，可能是基督徒。」

　　「基督徒！」哈雷德大笑。哈雷德年輕，可能有三十五歲，頭髮黑而短，眼睛綠而溫和。一道粗疤，呈平順的弧線，從左耳劃到嘴角，讓那半邊臉的肌肉顯得僵硬；黑色頭髮已出現早生的灰白髮絲。那是張聰明而敏感的臉，怒氣和恨意在他臉上所劃下的疤痕，比臉頰上那道刀疤更鮮明。「他們照理要愛敵人，而不是把敵人開腸破肚！」

　　「讓他說完，」哈德拜微笑，「繼續說，林，你為什麼認為薩普娜是基督徒？」

　　「我沒說薩普娜是基督徒，只是說寫那東西的人使用基督教的語句。瞧，這裡，第一個部分，他說……還有……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這些都可以在聖經裡找到。還有這裡，第三段……我是他們謊言世界裡的真理，我是他們貪婪黑暗裡的光明，我的流血是你們的自由──他在改寫聖經的語句……我就是道路、真理、光明……也見於聖經。然後，在最後幾行，他說……殺人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將以我之名偷得生命──這來自登山寶訓。全來自聖經，這裡面大概還有出自聖經的句子，只是我認不出來。但那些字句全給調換過位置，彷彿那個寫下這東西的傢伙，草草讀了點聖經，然後顛倒著寫出來。」

　　「顛倒著寫？請解釋一下？」馬吉德問。

　　「我是說那和聖經語句的觀念相反，但使用同一種語言。他寫的東西，意義和用意完全和原文相反，有點像是把聖經顛倒過來解釋。」

　　我本可再細加解釋，但埃杜爾．迦尼突然結束這個話題。

　　「林，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但我們還是換個話題。我個人實在不喜歡談這個薩普娜瘋子，那讓人很不舒服。我會提出這問題，完全是哈德汗的意思，我必須照辦。但這話題我們真的該到此為止。如果今晚不談我們自己的題目，以後會完全沒機會。所以，抽根菸，談談別的事。我們的慣例向來由客人先，你賞個光？」

　　法里德起身，把一根裝飾華麗的大水煙筒和六根蛇形通條，放在我們與桌子間的地板上。他把煙管分送出去，蹲在水煙筒旁邊，手拿火柴，準備點燃。其他人用拇指封住各自的菸管，法里德在鬱金香球莖狀碗的上方點起火，我吸煙管點燃碗中的菸草。那是混合了大麻膠與乾大麻花、葉的東西，當地人根據恆河和賈木納河兩條聖河，將它取名為恆．賈木納。那東西的麻醉效果很強，煙從水煙筒經煙管猛灌入肺中，我佈滿血絲的眼睛幾乎立即茫掉。我感覺到溫和的迷幻效果：其他人的臉孔輪廓變模糊，他們的一舉一動在我眼中變成像是慢動作。卡拉稱那感覺是路易斯．卡羅【註：《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她常說，非常迷幻，迷幻到我開始路易斯．卡羅。從煙管吸進的煙太多，我吞進去又吐出來。我封住煙管，遲緩地看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抽。我臉部肌肉鬆軟無力，不由自主咧嘴傻笑。等我剛開始控制住傻笑，又輪到我抽。

　　現場氣氛嚴肅，沒有大笑或微笑，沒有交談，每個人都不和別人眼神交會。這群人抽水煙筒時沉悶、正經而冷漠，那神情就和在滿是陌生人的電梯裡會見到的一樣。

　　「現在，林先生，」哈德拜說，在法里德拿走水煙筒，開始清理碗中菸灰時，他慈祥微笑，「由客人替我們訂討論的題目，也是我們的慣例。通常是宗教題目，但沒有強制規定。你想談什麼？」

　　「我……我……我不清楚你的意思？」我結結巴巴，腳下地毯上重複出現的不規則碎片圖案，叫我的腦子無聲爆開。

　　「給我們一個主題，林。生與死，愛與恨，忠誠與背叛。」埃杜爾．迦尼解釋，每說一個對句，就用他胖乎乎的手在空中軟趴趴地畫個小圈兒。「我們這裡像個辯論社。我們每個月見面至少一次，公事和私事辦完時，我們談哲學問題和諸如此類的題目。那是我們的消遣。現在，我們有你。英國人，用你的語言，給我們一個討論題目。」

　　「我其實不是英國人。」

　　「不是英國人？那是哪裡人？」馬吉德問。他皺起的眉頭裡滿是深深的懷疑。

　　這問題問得好。我貧民窟背包裡的假護照，說我是紐西蘭公民；我口袋裡的名片，說我是名叫吉爾伯特．帕克的美國人；桑德村民替我改名項塔蘭；在貧民窟，他們叫我林巴巴。我祖國裡有不少人認得我是通緝公告上的人犯。但我問自己，那是我的國家嗎？我有國家嗎？

　　直到如此自問，我才意識到自己已有答案。我如果有國家，心靈歸屬的國家，那是印度。我知道自己是個難民，是個無家可歸、無國可依的人，一如已自斷一切退路來到孟買的成千上萬阿富汗人、伊朗人與其他人，一如已放掉希望，著手把過去埋葬在自己生命土壤的流亡者。

　　「我是澳洲人。」我說。自抵達印度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坦露真實身分。直覺告訴我要對哈德拜坦白，我照直覺行事。奇怪的是，我覺得那比我用過的任何化名更像個謊言。

　　「真有意思。」埃杜爾．迦尼說，揚起一邊眉毛，向哈德拜點一點頭，顯出見多識廣的模樣。「那你要談什麼主題，林？」

　　「什麼主題？」我問，拖延時間。

　　「是啊，由你決定。上星期我們討論愛國精神──人對真主應盡的義務，人應該替國家做的事。很吸引人的題目。這星期你要我們討論什麼？」

　　「呃，那張薩普娜的海報中，有這麼一行句子……我們的苦難是我們的宗教，差不多是如此。那讓我想起別的事。幾天前，警察又來，拆掉貧民窟中的一些屋子。看著拆除作業時，我附近的一個女人說……我們的本分是工作，還有受苦，印象中差不多是這麼說的。她說得非常平靜而簡單，彷彿她已接受那本分，已認命，已完全理解那本分。但我不懂，我想我永遠不會懂。因此，我們或許可以談談這個，談人為什麼受苦？壞人為什麼受那麼少苦？好人為什麼受那麼多苦？我是說，我不談自己，不談我受過的所有苦。我受過的苦，大部分是我自找的。老實說，我帶給別人許多苦。但我仍然不懂，特別是不懂貧民窟居民所受的苦。因此……受苦。我們可以談這個……你們覺得呢？」

　　我有點沒自信，愈說愈小聲，講兩句就遲疑一下，最後我的提議迎來的是全場鴉雀無聲，但再過一會兒，哈德拜投來親切肯定的微笑。

　　「好題目，林，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馬吉德拜，你打頭陣，先發表你的看法。」

　　馬吉德清清喉嚨，對東道主投以生硬的一笑。他用拇指和食指抓抓濃眉，然後以那種很習於發表意見者的自信，突然放言高論。

　　「受苦，我想想。我認為受苦是個人選擇的問題。人如果夠堅強，能否認苦的存在，這輩子就沒必要受苦。強者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情感，因而幾乎不可能受苦。人真的痛苦時，例如疼痛之類的，那就表示那人已失去自制。因此我要說苦是人類的軟弱表現。」

　　「Ａｃｈａａ─ｃｈａ．」哈德拜小聲地說，使用印地語「好」字的重複形式，意思是對，對或好，好。「你的有趣觀點讓我想問，堅強從哪裡來？」

　　「堅強？」馬吉德低聲說，「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嗯……你說什麼來著？」

　　「沒事，老兄。只是說，人的堅強不是有一部分來自受苦？受苦不是會讓人更堅強？沒有碰過真正困難，受過真正苦的人，不可能有受過許多苦難的人的那種堅強，不是嗎？如果沒錯，那不就表示你的論點和說人軟弱才會受苦，人受苦才會堅強，因此人要軟弱才會堅強，沒有兩樣？」

　　「是的，」馬吉德微笑認同，「或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或許你說的有部分對。但我仍然認為那是堅強與軟弱的問題。」

　　「馬吉德兄所說的，我完全無法認同。」埃杜爾．迦尼插話，「但我同意，在苦上面，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能控制。這點我想你不能否認。」

　　「人從哪裡得到這控制能力，又如何得到？」哈德拜問。

　　「我要說這是因人而異，但當人長大成熟，走過幼稚愛哭的年少歲月，成為大人時，我們就擁有那種控制能力。我認為，懂得控制苦是成長的一部分。人長大，懂得快樂難尋且轉眼即逝時，即是理想幻滅而覺得難過之時。人苦到什麼程度，正表明人幻滅而受傷到什麼程度。要知道，苦是一種憤怒。人為自己的命運悲慘，為受到的不公不義而憤怒。而你要知道，這種激烈的憤恨，這種憤怒，就是我們所謂的苦。也是促使人走上英雄詛咒的東西，我要這麼說。」

　　「英雄詛咒！我受夠了你的英雄詛咒！不管談什麼，你都要扯到這上面。」馬吉德咆哮道，一臉怒容，和他那胖朋友得意的笑，真是配絕。

　　「埃杜爾有個寶貝理論，林，」神情抑鬱的巴勒斯坦人哈雷德說，「他認為有些人天生不幸具備某些特質，例如過人的勇氣，使他們做出孤注一擲的事。他稱那是英雄詛咒，促使他們帶領別人走上殺戮、混亂之路的東西。我想他或許對，但他把這理論一講再講，就讓我們每個人抓狂。」

　　「不談那個，埃杜爾，」哈德拜堅持道，「針對你所說的，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想，人所受的苦和帶給他人的苦，有沒有差別？」

　　「當然有。你怎麼這麼問，哈德汗？」

　　「我只是想說，如果有至少兩種苦，差異相當大的兩種苦，一種是人自己感受到的苦，一種是人讓別人感受到的苦，那麼就很難把它們兩種都說成是你所謂的憤怒，是不是？哪一個才是，你倒說說看？」

　　「為什麼……哈！」埃杜爾．迦尼大笑。「著了你的道，哈德，你這隻老狐狸！你總是知道我什麼時候是只為發表意見而發表意見，ｎａ？而且也知道，就在我覺得自己真是高明的時候戳破我！但你放心，我會再好好想想，再找你辯個清楚。」

　　他從桌上盤子抓起一塊巴菲糕點，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咀嚼，看起來很開心。他向右手邊的男子示意，用他的肥手指夾住那塊糕點。

　　「哈雷德，你呢？你對林的主題有什麼看法？」

　　「我知道苦是千真萬確的事，」哈雷德輕聲說。緊咬著牙，「我知道苦是鞭子尖銳的一端，苦不是鈍的一端，不是主人握在手上那一端。」

　　「哈雷德老哥，」埃杜爾．迦尼抱怨道，「你比我年輕十幾歲，我把你當成親弟弟般看待，但我得告訴你，這是最叫人掃興的看法，我們從這上好大麻膠得到的好興致，就要被你給毀了。」

　　「你如果生在巴勒斯坦，長在巴勒斯坦，就會知道有些人天生要來受苦，而且對那些人而言，苦無休無止，一刻都不停止。你會知道真正的苦難來自哪裡。那是誕生愛、自由、驕傲的地方，也是那些感覺與理想死亡的地方。那些苦難無休無止，我們只能假裝已停止，只能告訴自己已停止，好讓小孩不再於睡夢中抽泣。」

　　他低頭看著自己粗大的雙手，怒目看著它們，彷彿在盯著兩個可鄙、落敗而乞求他饒恕的敵人。現場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而寂靜，我們本能地望向哈德拜。他盤腿而坐，背挺得很直，身子緩緩搖擺，似乎在思索該怎麼給予禮貌的評價。最後，他向法里德點頭，請他講話。

　　「我想在某方面來說，哈雷德兄說得沒錯。」法里德輕聲開口說，幾乎是羞赧。他把他大大的深褐色眼睛轉向哈德拜。年紀更長的哈德拜興致盎然地點了點頭，法里德受到鼓勵，繼續說道：「我認為快樂是千真萬確、真實存在的東西，但也是讓人發狂的東西。快樂是非常奇怪又有力的東西，因此讓人生病，猶如細菌之類的東西，而苦是治癒那病的藥方，是治癒過度快樂的藥方。有個詞叫ｂｈａｒｉ　ｖａｚａｎ，你們英語怎麼說？」

　　「負擔」，哈德拜替他翻譯。法里德把這印地短語說得很快，哈德拜則用非常優美動人的英語解釋給我們聽。在吸了大麻的恍惚之中，我這才知道他的英語，比我與他初見時他給我的印象，還要好得多。「快樂的負擔只能靠苦的慰藉來減輕。」

　　「對，對，那就是我要說的。沒有苦，快樂會把我們壓扁。」

　　「法里德，這個看法很有意思。」哈德拜說，這個年輕的馬哈拉什特拉人受到稱讚，臉上泛著喜悅。

　　我感到一絲嫉妒。哈德拜那慈祥笑容所予人的幸福感受，就和剛剛通過水煙筒吸食的混合麻醉物一樣叫人陶醉。我心裡湧起難以壓抑的衝動，想成為阿布德爾．哈德汗的兒子，想贏得他讚美的賜福。我心中那個空蕩蕩的角落，那個原本或許住著父親、本該住著父愛的角落，出現他身形的輪廓，出現他的五官。那高高的顴骨和修得極短的銀白鬍子，那肉感的雙唇和深陷的琥珀色眼睛，成為完美父親的臉孔。

　　那時候，如果問我願不願意如兒子侍奉父親般侍奉他，甚至愛他，我會欣然答應。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又很篤定。如今回想起來，我很納悶那個感覺有多大成分來自他在這城市（他的城市）的呼風喚雨，大權在握。那時候，跟他在一塊，給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未曾覺得那麼安全。那時候，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生命之河裡洗掉氣味，躲過獵犬的追捕。多年來我問了自己無數次，如果他沒錢又無勢，我還會那麼快、那麼強烈地愛他嗎？

　　坐在那圓頂房間裡，在哈德拜向法里德微笑、稱讚法里德而我生起妒意時，我知道哈德拜雖曾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提到要認我為義子，但其實是我認他為義父。身邊的人繼續在討論，我卻以念祈禱文和咒語的方式，在心裡，非常清楚地默念著……父親，父親，我的父親，……

　　「我們講英語講得這麼開心，索布罕大叔你怎麼悶不吭聲呢？」哈德拜對他右手邊的男人說。那人年紀比他還大，頭髮花白，一臉凶狠。「對不起，讓我來替你回答。我知道你會說，可蘭經告訴我們，罪惡與犯錯是受苦的根源，對不對？」

　　索布罕．馬赫穆德搖頭表示同意，成簇灰色眉毛底下的雙眼閃現笑意。哈德拜代他發表對這問題的看法，他似乎頗開心。

　　「你會說，好穆斯林只要遵守正道，遵照可蘭經的教諭，就不會受苦，就會在生命結束之後進入天堂，享受不盡的天堂之樂。」

　　「大家都知道索布罕大叔的想法。」埃杜爾．迦尼急急插嘴，「這位大叔，你的觀點，我們沒有人會反對，但我不得不說你有點流於極端，ｎａ？我記得很清楚，小馬赫穆德的媽媽死時，他哭了，你卻用竹條抽他。沒錯，我們不該質疑阿拉的旨意，但在這件事情上，有點同情心不也是人之常情？但不管那是對是錯，我感興趣的是哈德你的看法。請說說你對苦的看法？」

　　沒人講話，沒人動。哈德拜整理思緒時，大家一陣沉默，我感覺到每個人逐漸聚精會神。每個人各有主張，表達也有一定的程度，但在我印象中，哈德拜的發言通常是定論。我意識到他的回應將會替這場討論定調，甚至如果有人再度問起在座者有關苦的問題，他們會拿哈德拜的回應作答。

　　他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謙遜地往下，但他如此睿智，不可能察覺不到他令別人生起的敬畏。我想他一樣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凡人，因而不可避免會為此而醺醺然樂在心裡。後來更了解他，我發現他對別人怎麼看他總是很感興趣，總是意識到自己的領袖魅力和那魅力對周遭之人的影響，我還發現他講的每句話，對真主以外的每個人所講的話，都帶有表演成分。他是個雄心勃勃、想一舉改造世界的人。他所說或所做的，甚至那時候他對我們講話時低沉嗓音所暗暗蘊含的謙遜，全都不是偶然或巧合，而是他精心算計的一部分。

　　「我要先提出綱要性的看法，再更詳細闡釋，各位看這樣可不可以？很好。那麼，就綱要性的看法來說，我認為苦是對愛的考驗。每一次受苦，不管多微不足道或多讓人無法承受，在某方面來說，都是對愛的考驗。大部分時候，苦也是在考驗我們對真主的愛。這是我的第一個主張。在我繼續談之前，有沒有人想就這點發表意見？」

　　我環視在座每個人的臉孔。有的人微笑以示欣賞，有的人點頭表示認同，也有人皺眉專注在思索。所有人似乎都迫切希望哈德拜繼續講下去。

　　「很好，那我就更詳細闡釋我的觀點。可蘭經告訴我們，世間萬物全都彼此相關，就連相對立的事物，也在某方面統合為一。我認為，關於苦，有兩點是我們必須謹記在心的，而且那兩點和愉快及疼痛有關。第一點：疼痛和苦相關，但兩者不同。感受到疼痛時，不一定覺得苦，不覺疼痛時，仍可能覺得苦，各位贊不贊同？」

　　他掃視每個專注而期待的臉孔，看到眾皆同意。

　　「我想之間的差異，在於人從疼痛所學到的東西，例如被火燒傷而知道火很危險，向來是個人的，只為自己的，但從苦所學到的東西，卻能將眾人合為一體。如果疼痛不讓人覺得苦，那麼人永遠無法了解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不覺苦的疼痛，就像未經搏鬥得來的勝利。從那種疼痛，人不可能了解是什麼讓自己更堅強或更好或更接近真主。」

　　其他人面面相對，彼此搖頭表示同意。

　　「那另一個部分，愉快的部分呢？」埃杜爾．迦尼問。在座一些人輕聲笑，在迦尼日光掃過來時，對他咧嘴而笑。他回以大笑，「怎樣？怎樣？難道人不能對愉快抱持健康、客觀的興趣？」

　　「喔，」哈德拜繼續說，「我想那有點類似林先生所說的，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利用基督教聖經字句的方式，顛倒呈現。苦和樂完全一樣，但彼此相反。兩者互為對方的鏡像，沒有對方，自己就沒有真正的意義或存在可言。」

　　「對不起，我不懂。」法里德溫順地說，目光瞥向其他人，不好意思地脹紅了臉。「能不能解釋一下？」

　　「那就像是這樣，」哈德拜輕聲說，「拿我的手來打比方。我如果像這樣打開手，張開手指，把手掌給你看，或者我如果打開手，放在你肩膀上，手指張開像這樣──那是快樂，或者為了眼前解釋的需要，我們不妨稱那是快樂。而如果我收起手指，緊握成拳，就像這樣，我們不妨稱之為苦。這兩個動作在意義與力量上相反，兩者在外觀上和功能上截然不同，但做出動作的手是同一隻手。苦即是樂，一體兩面。」

　　接著，在座每個人再度輪流發言，討論在正反意見中進行了兩小時之久，每個觀點或得到進一步的發揮，或遭到揚棄。大家又抽了大麻膠，茶又上了兩次。埃杜爾．迦尼把一小粒黑鴉片摻進他的茶裡，擺出他常擺的怪臉，喝下。

　　馬吉德修正了自己的主張，同意苦不必然是軟弱的表徵，但堅持人靠著堅強的意志，可以將苦視為無物；堅強的意志來自嚴格的自律，來自某種自己加諸自己的苦。法里德回憶朋友遭遇的事故，為他的苦觀補充說明，認為苦是解快樂之毒的抗毒素。老索布罕用烏爾都語細聲說了幾句，哈德拜把那新觀點翻譯給我們聽：世上有些事是人永遠無法理解的，只有真主才能理解，苦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凱基．多拉布吉表示，世界，一如那些抱持帕西人信仰者所認為的，乃是明與暗、熱與冷、苦與樂等對立事物的鬥爭過程。沒有對立物存在，任何事物，便都不可能存在。拉朱拜補充，苦是心未開悟的狀態，心被困在業力的輪迴中。雖然埃杜爾．迦尼一再催促哈雷德，他仍舊不再發言。埃杜爾．迦尼對他又揶揄、又哄了數次，最終還是罷手，對他頑固不領情著實火大。

　　就埃杜爾．迦尼自己來說，他是在座發言最強勢且最討人喜歡的。哈雷德引人好奇，但他懷著怒氣，或許是太多怒氣。馬吉德原在伊朗當職業軍人，他似乎勇敢而直率，但對世界和世人的觀點流於過度簡化。索布罕．馬赫穆德信教虔誠毋庸置疑，但隱隱給人不知變通的宗教潔癖味。年輕的法里德坦率、自謙，但我覺得似乎太容易被人牽著走。凱基陰鬱、冷淡，拉朱拜似乎對我心存猜忌，幾乎到了不客氣的地步。

　　在座諸人中，只有埃杜爾．迦尼顯得詼諧，只有他出聲大笑。他跟年輕人或長者都一樣熟稔。他攤開四肢懶散坐著，其他人盤腿而坐。他不時打斷別人的話或插話，全看自己高興，房間裡就屬他吃得最多、喝得最多、抽得最多。他和哈德拜互動特別親切，顯然兩人交情很深。

　　哈德拜發問、探究、評論別人的看法，但從不為自己的主張再置一詞。我保持沉默，心思飄移、疲倦，慶幸於沒人逼我講話。

　　哈德拜終於宣佈休會，陪我走到面臨納比拉清真寺旁街道的門口，伸手輕輕搭住我的前臂，把我攔住。他說很高興我來參加，還說希望我這次聚會愉快。然後他邀我隔天再來，因為我能幫他一個忙，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很意外，受寵若驚，當下答應隔天早上在同一個地方見他。我走出屋子，步入夜色，幾乎把那事拋出腦海。

　　走回家的長路上，我隨意回想剛剛聽到的眾多看法，那群學者似的作奸犯科之徒所提出的看法。我想起我在獄中和獄友的討論，類似的討論。我在獄中認識的許多人，雖然普遍未受過正規教育，或許正因為未受過正規教育，而非常熱衷於思想探討。他們不把那稱作哲學，或甚至不認為那是哲學，但他們交談的內容往往就是哲學：關於倫理與道德、意義與目的的抽象問題。

　　這一天真是漫長，這一夜更是漫長。周夫人的照片在我臀部的口袋裡，腳下的鞋子很不合腳，那是卡拉為了讓死去的情人穿著入土的鞋子。我腦海裡滿是苦的各種定義。我走在愈來愈冷清的街頭，想起澳洲監獄裡的一間囚室，那些我稱之為朋友的殺人犯和偷竊犯，常聚在那間囚室，激動地辯論真理、愛與美德。我在想他們是否偶爾會想起我。我自問，對現在的他們而言，我是個白日夢，自由與逃脫的白日夢？這個問題，什麼是苦？他們會怎麼回答？

　　我知道。哈德拜見解的非凡，表達見解的高明，叫我們嘆服。「苦即是樂，事後看來」的解釋鞭辟入裡，足以勾起我的回憶。但人生之苦的真實意涵，不在哈德拜那晚高明的措辭裡，而源自真實人生體驗，來自枯燥乏味、帶著驚恐的一番話。那番話出自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薩里之口。他對苦所下的定義，才是盤旋我腦海的定義。他的話簡單，樸實無華，卻清楚表達了所有囚犯和活得夠久的其他人深切領悟的真諦──不管是哪種苦，都來自失去曾擁有的東西。年輕時，我們覺得苦是別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年紀更大之後，當鋼門砰然關上──人們知道真正的苦乃是要從自己被奪走什麼東西來衡量。

　　我覺得自己渺小、孤單而寂寞，憑著記憶和摸索，走過貧民窟裡一條條無燈黑暗的小巷。轉進我空蕩蕩小屋所在的最後一條小巷時，我看見燈光。一名男子站著我房門前不遠處，手裡提著燈，旁邊有個小女孩，頭髮上繫了花結，逆梳且蓬鬆隆起。走近之後，我發現提燈的男子是約瑟夫，就是打老婆的那個酒鬼，還有普拉巴克也在那裡，但站在暗處。

　　「怎麼了？」我低聲說，「很晚了。」

　　「哈囉，林巴巴，你穿在身上的衣服很棒。」普拉巴克微笑，圓臉漂浮在黃光中。「你的鞋子，我喜歡，這麼乾淨，這麼亮。你回來得正好，約瑟夫正在做好事。他出錢，讓每個人門上有好運符。自從不再發酒瘋，他一直加班工作，然後用他多賺的一部分錢買來這個，讓我們每個人有好運。」

　　「好運符？」

　　「對，看看這個小孩，看她的手。」他抓起小女孩的手腕，露出她的雙手。燈光微弱，要我看的東西，我看不清楚。「看這裡，她只有四根指頭。看！只有四根。會帶來大大的好運，這東西。」

　　我看到了。女孩雙手各有兩根手指連在一塊，食指、中指連成一根粗指，連得很自然，叫人察覺不出異樣。她的手掌是藍色的。約瑟夫捧著一盤藍色顏料，小女孩用手掌蘸藍色的顏料，挨家挨戶在門上印上手印，以保護屋裡的人免遭「邪眼」（Ｅｖｉｌ　Ｅｙｅ）帶來的許多災難傷害。迷信的貧民窟居民似乎認為她特別具有福惠，因為她天生異稟，雙手各只有四根指頭。我看著小女孩把小手貼上我薄弱的門。約瑟夫向我匆匆嚴肅點了個頭，隨即帶小女孩到下一個小屋。

　　「我在幫那個過去打老婆、發酒瘋的傢伙，那個約瑟夫。」普拉巴克說，做出偷偷告訴我的模樣，音量卻大得連二十公尺外都聽得到。「我走之前有沒有要我幫忙的？」

　　「沒有，謝謝。晚安，普拉布。」

　　「Ｓｈｕｂａ　ｒａｔｒｉ，林。」他咧嘴而笑。（晚安。）「祝你有個好夢，是吧？」

　　他轉身要離開，但我叫住了他。

　　「嘿，普拉布。」

　　「是，林？」

　　「我問你什麼是苦？你怎麼想？人受苦，那是什麼意思？」

　　普拉巴克的目光往林立破爛小屋的黑巷另一頭飄去，瞥了一眼約瑟夫手上如螢火蟲浮在空中的燈，然後回頭望我。我們兩個站得很近，但我只看得到他的眼睛和牙齒。

　　「你沒事吧，林？」

　　「很好啊。」我笑。

　　「你今晚喝了達魯酒，像那個發酒瘋的約瑟夫？」

　　「不是，真的不是，我很好。快，你碰上什麼東西都愛給我來個定義。我們今晚談苦，我很想知道你對苦的看法。」

　　「還不簡單，苦就是渴求，不是嗎？渴求，不管是渴求哪種東西，帶來苦。不渴求東西，就沒有苦。但每個人都知道這道理。」

　　「對，我想每個人都知道。晚安，普拉布。」

　　「晚安，林。」

　　他唱著歌走開，他知道陋屋裡沉睡的人，沒有人會不高興。他知道如果真有人醒來，會聆聽片刻，然後帶著微笑繼續睡，因為他在唱有關愛的歌。

第十五章

　　「醒醒，林！嘿，林巴巴，立刻醒來！」

　　我睜開一隻眼睛，一顆畫有強尼．雪茄臉孔的褐色氣球清楚浮現眼前。眼睛再度閉上。

　　「走開，強尼。」

　　「林，也跟你打聲招呼。」他輕聲笑著，開心得讓人火大。「你得起來。」

　　「你是個壞蛋，強尼，你是個殘忍的壞蛋。走開。」

　　「有人受傷了，林。我們需要你的醫藥箱，還有你的醫術。」

　　「天還沒亮，老兄，」我呻吟道，「才凌晨兩點。告訴那個人，等天亮我活著的時候再來。」

　　「哎，當然，我會告訴他，他會離開的，但我想應該讓你知道，他正在迅速失血。不過，如果你非繼續睡不可，我會把他從你門口打跑，立刻，用我的拖鞋打個三四下。」

　　我正要墜入夢鄉，但失血兩字把我拖了回來。我坐起身，麻木僵硬的屁股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我的床，一如貧民窟裡大部分的床，是張對折再對折的毯子，鋪在夯實的泥地上。木棉芯墊子是買得到，但不實用。那種墊子在小屋裡太佔空間，很快就會滋生蝨子、跳蚤等寄生蟲，而且容易招來老鼠啃咬。我在地上睡了好幾個月，早已經習慣，但我屁股沒什麼肉，每天早上起來都痛得很。

　　強尼提著燈靠近我的臉。我眨眨眼，把燈推到一旁，看見門口蹲著另一名男子，一隻手臂直直伸在身前。那手臂上有道大口子，血汩汩流出，一滴接著一滴，滴在桶子裡。我還半夢半醒，盯著那只黃色塑膠桶呆呆瞧著。那男人自己帶桶來，以免血弄髒我屋裡的地板，但不知為什麼，這件事比那傷口本身，似乎更叫我不安。

　　「對不起打擾你，林先生。」那名年輕男子說。

　　「這位是阿米爾。」強尼．雪茄咕噥著，啪一聲打了那受傷男子的後腦勺一下。「他真是蠢得可以，林。他剛剛說抱歉打擾你。我真該拿起拖鞋，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天啊，怎麼會這樣。傷口很嚴重，強尼。」又長又深的一道口子，從肩膀幾乎劃到肘尖。一大塊活像外套翻領的三角皮正從傷口往外翻。「他得看醫生，得縫合。你早該帶他去醫院的。」

　　「醫院！ｎａｙａ！」阿米爾哀叫道，「Ｎａｈｉｎ（不要），巴巴！」

　　強尼甩了他一耳光。

　　「閉嘴，蠢蛋！他不肯去醫院，也不肯看醫生，林。他是個厚顏無恥的小癟三，混混。他怕警察。嘿，你是不是很蠢？怕警察，ｎａ？」

　　「別打了，強尼，那無濟於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架，他的幫派和另一個幫派，這些街頭混混，用刺刀和斧頭打架，結果就掛彩了。」

　　「他們先動手的，他們在幹『挑逗夏娃』的事！」阿米爾訴苦道。挑逗夏娃是印度法律對性騷擾的稱呼。性騷擾分成許多等級，最輕是言語侮辱，最重是肢體騷擾。「我們警告他們住手，我們的女孩走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我們才跟他們幹架。」

　　強尼舉起大手，阿米爾隨即住嘴。他又想打那年輕男子，我皺起眉，他這才不情不願地罷手。

　　「你以為憑這個理由就可以拿刀、拿斧頭打架，你這個蠢蛋？你以為你媽知道你制止別人挑逗夏娃，被人砍成七八塊會很高興，ｎａ？她高興個屁！現在你得請林巴巴替你縫合傷口，好好治療你的手臂。丟臉丟到家，你喲！」

　　「等一下，強尼，這我做不來，傷口太大、太難……太嚴重。」

　　「你醫藥箱裡有針和棉花，林。」

　　他說得沒錯，醫藥箱裡有縫針和絲線，但我沒用過。

　　「我從來沒用過，強尼。我做不來。他得找專業人士，醫生或護士。」

　　「我跟你說了，林，他不肯看醫生。我試過逼他去。對方那一幫有個人，傷得比這蠢小子還嚴重，那個傢伙可能也會死。不過那是警察的問題，他們正在問話。阿米爾死也不肯去看醫生或上醫院。」

　　「如果你給我工具，我可以自己來。」阿米爾說，使勁地壓抑疼痛。

　　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因為害怕和恐懼而堅定。我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臉孔，發覺他真年輕，才十六或十七歲。他穿Ｐｕｍａ運動鞋、牛仔褲、籃球背心，背心胸前印著２３號。這身打扮全是西方名牌的印度仿冒品，但看在他貧民窟的同伴眼中，那可是超酷的裝扮。與他同輩的那些年輕人又乾又瘦，卻滿腦子外國夢，寧可挨餓，也要買下他們認為能讓他們像雜誌、電影裡那些酷老外的衣物。

　　我不認識這個年輕人。我在貧民窟已住了將近六個月，這地方的人住得再遠，離我的小屋也不會超過五、六百公尺，但仍有數千人是我未曾見過的，他就是其中之一。有些人，例如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似乎認識貧民窟裡的每個人。他們熟知這數千人生活的小細節，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更特別的是，他們關心所有的人，鼓勵、責罵和擔心所有的人。我納悶眼前這個年輕人和強尼．雪茄有何關係。阿米爾禁不住夜裡的寒氣直發抖，心想著要自己縫傷口，緊閉的嘴唇正暗暗哀叫。我在想站在他身旁的強尼，怎麼會那麼了解他，知道他一定會自己動手，因而點頭向我示意：沒錯，你如果給他針，他會自己來。

　　「好，好，我做，」我認輸，「會很痛。我沒有麻醉藥。」

　　「痛！」強尼以低沉的嗓音開心大叫，「痛不礙事，林。阿米爾，你這個Ｃｈｕｔｉａ（蠢蛋），你是該挨點痛，你的腦袋是該挨點痛。」

　　我要阿米爾坐在床上，用另一條毯子蓋住他的雙肩。我從廚具箱拉出煤油爐，打氣，加注煤油，並放了一壺水在爐上煮。強尼跑出去請人泡熱甜茶。我到小屋旁毫無遮蓋的洗澡間，摸黑匆匆洗過臉、手。水滾沸後，我在盤子裡倒入少許熱水，接著把兩根針丟進壺裡繼續煮沸，予以消毒。我用殺菌劑和溫肥皂水清洗傷口，用乾淨紗布擦乾，再用紗布緊緊纏住手臂，如此保持十分鐘，好讓傷口貼合，希望這樣會比較容易縫合。

　　在我的堅持下，阿米爾喝了兩大杯甜茶，藉此緩解已開始出現的休克症狀。他害怕，但冷靜。他信任我。他不可能知道這事我過去只做過一次，而且是在令人啼笑皆非的情況下。那時在獄中，有個人在鬥毆時挨了一刀。兩個仇家，不管之間有什麼問題，通過狠狠打這麼一架，問題已經解決。就他們本身而言，事情已經結束。但如果挨刀子那個人到獄中醫務室報到、接受治療的話，獄方大概會把他放進保護囚犯的獨居室。對某些人而言，特別是猥褻兒童犯和密告者，除了關進獨居室接受保護之外別無選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性命。對其他人，對無意住進獨居室的人而言，獨居室是個禍殃，會引來猜疑、抹黑，還得跟他們鄙視的人為伍。挨刀子那個人跑來找我，我用縫皮革的針和刺繡用的線來縫合他的傷口。傷口最後癒合了，但留下一道皺巴巴的醜疤痕。那道疤痕的模樣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要我縫阿米爾的傷口，我實在沒什麼把握。那年輕男子投給我些許不好意思、信賴的笑容，但我還是沒有信心。卡拉曾跟我說，人總是以信賴傷害別人。要傷害像你這樣的人，最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投以百分之百的信賴。

　　我喝了茶，抽了一根菸，然後開始動手。強尼站在門口，叱責幾個好奇的鄰居和他們的小孩，要他們走開，但徒勞無功。縫針彎曲且很細，我想應該和鑷子搭配著用，但醫藥箱裡沒有鑷子。有個男孩把我的鑷子全借去修理縫紉機了，我只能徒手穿針引線來縫合傷口。這麼一來，縫合的過程既不順且滑溜，頭幾個十字形縫得一團亂。阿米爾臉部肌肉抽搐、扭曲，但沒有叫。縫到第五、六針時，我已抓到竅門，縫口變得較漂亮，甚至縫合時的痛楚也減輕不少。

　　人類皮膚比表面看來更堅韌，縫合相對較容易，線可以拉得很緊而不致扯破組織。但針不管多細、多尖，仍是外物，除非常替人縫合傷口而見怪不怪，否則，每次把那尖細的外物插進別人的肉裡，自己心裡必然也會跟著刺痛。儘管是涼爽的夜裡，我仍滿身大汗。隨著縫合手術進行，阿米爾臉上漸漸露出笑意，而我則愈來愈緊繃、疲累，苦不堪言。

　　「你該堅持他上醫院的！」我厲聲對強尼．雪茄說，「這太離譜了！」

　　「你縫得很好，林，」他反駁道，「以那樣的針法，你可以織出非常棒的襯衫。」

　　「結果不是很理想，他會有一道大疤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林，你大便有問題嗎？」

　　「什麼？」

　　「你沒上廁所？你排便不順？」

　　「天啊，強尼！你在扯什麼？」

　　「你的壞脾氣，林，你平常不會這樣的。或許是排便不順的問題，我想是吧？」

　　「沒有。」我以低沉不悅的嗓音說。

　　「喔，那我想你是有拉肚子的問題。」

　　「他上個月拉肚子拉了三天，」我一名鄰居從敞開的門口插嘴，「我老公告訴我，林巴巴那時候每天白天跑廁所三四次，夜裡又來個三四次。整條街上的人都在講。」

　　「的確，我想起來了，」另一個鄰居回想道，「他真是難受！他蹲廁所時，那臉痛苦成什麼樣子，ｙａａｒ，好像在生小孩似的。然後非常順，噼哩啪啦就拉出來，像水一樣，而且出來得很快，像獨立紀念日轟大炮時那樣。Ｄａｔｕｎｇ！（咚！）就像那樣！那時候我建議他喝鴉片茶，然後他大便就變得比較硬，恢復成很漂亮的顏色。」

　　「好點子，」強尼低聲說，語帶贊同，「去拿鴉片茶來，給林巴巴治拉肚子。」

　　「不用！」我不高興地說，「我沒有拉肚子，也沒有便祕。我根本沒機會去大什麼便。我還沒完全醒，天啊！呃，扯這些幹什麼？嗯，縫好了。阿米爾，我想你會沒事的，但你得打個破傷風針。」

　　「不用了，林巴巴，我三個月前打過了，在上次打架之後。」

　　我再次清洗傷口，撒上抗生素粉，替縫了二十六針的傷口纏上寬鬆的繃帶，提醒他不要弄濕，要他兩天之內回來給我檢查。他想付我錢，但我拒收。我替人治病從沒收過錢。不過，這次拒收不是因為原則問題。事實是我氣阿米爾，氣強尼，氣自己，莫名的氣，我不顧失禮，草草叫他離去。他觸摸我的雙腳，後退著走出小屋，告辭時頭上又挨了強尼臨別一掌。

　　我正要清理雜亂的屋裡時，普拉巴克衝進來，抓住我的襯衫，想把我拖出門口。

　　「太好了，你沒在睡覺，林巴巴，」他猛喘著氣說，「可以省下叫醒你的時間。你現在就得跟我去！快，拜託！」

　　「天啊，這下又是什麼事？」我不悅地抱怨道，「放開我，普拉布，屋裡亂成一團，我得清理。」

　　「沒時間管這些亂東西，林巴巴。你現在就去，拜託，沒問題的！」

　　「有問題！」我頂回去，「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屁事，我什麼地方都不去。就這樣，普拉布，我說最後一次。沒問題了。」

　　「你一定得去，林，」他扯著我的襯衫，堅持要我去，「你有個朋友關進牢裡，你得去救他！」

　　我們二話不說，衝出屋子，匆忙穿過沉睡貧民窟裡一條條狹窄、黑暗的小巷。在總統飯店外面的大街上，我們攔了計程車，車子飛奔在乾淨、安靜的街道上，經過帕西人聚居區、薩松碼頭、科拉巴市場，在科拉巴警局外停下。警局正對面，隔著馬路，就是利奧波德酒吧。酒吧門當然關著，大大的鐵捲門拉下至人行道上。一切似乎安靜得很不尋常，熱門酒吧透著鬼屋般的寂靜，因故暫停營業。

　　普拉巴克和我通過警局大門，進入院子。我心跳得很快，但外表卻顯得平靜。警局裡的警察全操馬拉地語，那是他們取得這工作的必要條件。我知道只要他們沒有特別理由懷疑或質問我，我那口流利的馬拉地語大概會讓他們大感驚喜。那會讓我博得他們的好感，從而給我護身符。儘管如此，那仍是深入虎穴，我在心中，把深鎖著恐懼的沉重箱子，使勁推到閣樓的深處。

　　有位警員在鋼製階梯底下附近。普拉巴克低聲跟那警員說話，警員點點頭，站到一旁。普拉巴克搖頭晃腦，我跟著他走上那道鋼梯，來到二樓的樓梯平臺。平臺上有道厚門，一張臉孔出現在嵌入門板的柵欄後方。一雙褐色大眼左右瞧了一下，開門讓我們進去。我們走進候見室，裡頭有一張書桌、一張小金屬椅和一張竹製折疊床。開門的人是那天晚上值勤的守衛。他跟普拉巴克短暫交談，隨即怒目看著我。那人身材高大，挺著大肚子，唇鬢粗硬而多，帶點灰白。他身後有道鋼製柵門，鋼條之間以鉸鏈相連接，可以像手風琴般拉縮。門後面，十幾張犯人的臉孔興致盎然地看著我們。虎背熊腰的守衛轉身背對他們，伸出一隻手。

　　「他要你……」普拉巴克說。

　　「我知道，」我打斷他，伸手進牛仔褲口袋掏錢，「他要錢，要多少？」

　　「五十盧比。」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以他最開心的笑容抬頭望著高大警員的臉。

　　我遞上五十盧比，守衛一把抓下，捏在手中。他轉身背對我，走向金屬門。我們跟上前。裡面關了不只十幾個，雖然已過半夜，全都醒著，講話講個不停。守衛一個一個瞪視，最後全安靜下來。接著他叫我上前。我面對那道鋼製柵門時，人犯往兩旁分開，有兩個人猛往前擠，來到前面。他們是馴熊人，就是應阿布杜拉要求，把那隻叫卡諾的熊帶到貧民窟找我的那兩個藍皮膚人。他們來到門後，抓住鋼條，噼哩啪啦跟我講了許多話，講得又快又急，每四五個字都只聽得出一個字。

　　「怎麼回事，普拉布？」我問，一頭霧水。普拉巴克說我有個朋友被關進牢裡時，我以為是阿布杜拉。我一心認為會在牢裡看到阿布杜拉，因此左顧右盼，往擠在門口的馴熊師和其他人的後面瞧。

　　「這兩位是你朋友，不是嗎？」普拉巴克問，「你不記得了，林？他們帶卡諾來給你熊抱。」

　　「當然，我記得他們。你是帶我來看他們？」

　　普拉巴克對我眨眨眼，然後唰地轉身，查看守衛和兩名馴熊師臉上的表情。

　　「是啊，林，」他輕聲說，「這兩個人要你來。你……你想走？」

　　「沒有，沒有，我只是……沒事。他們想幹什麼？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普拉巴克要他們說明用意，那兩個藍皮膚人大叫著訴說他們的遭遇，手緊抓著鋼條，好似人在大海上的小木筏裡。

　　「他們說，說他們待在納迦爾海軍區附近，見到其他幾個也是訓練熊的傢伙，養了一隻很可憐、很瘦的熊。」普拉巴克解釋，要那兩個人別急，講慢一點。「他們說那些人不尊重他們的熊，用鞭子打那隻熊，熊在哀號，全身疼痛。」

　　兩名馴熊師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堆，普拉巴克張開嘴想講話，卻只能一直靜靜地聽話、點頭。其他犯人也靠到門邊聽。門後的走廊擠滿人，走廊一邊有幾個長窗，罩著金屬柵欄。走廊另一邊有幾個房間，許多人從那些房間出來，擠到門邊，使門邊的犯人增加到至少上百個，個個一臉著迷地聆聽馴熊師說故事。

　　「那些壞蛋打那隻可憐的熊時，下手真狠，」普拉巴克翻譯，「牠號叫著，那些人仍不住手，繼續打那隻熊。你知道嗎，那是隻母熊！」

　　門邊眾人憤慨大叫，同情哭泣。

　　「我們這兩位仁兄，很氣惱那些人打那隻熊，於是走上前要他們別再打了。但那些傢伙很壞，很生氣，大吼大叫，推人，罵髒話。那些人裡有一個人，罵我們的人操你妹的，我們的人罵他們是王八蛋；那些壞蛋罵我們的人操你媽的混蛋，我們的人罵他們操你兄弟的。那些人又說了一些操人、幹人的話，我們的人也回敬了一些……」

　　「說重點，普拉布。」

　　「是，林。」他說，隨之專心聽馴熊師講，許久未再翻譯。

　　「怎麼樣？」我嚴厲問道。

　　「仍是許多髒話，林。」他答，無奈地聳聳肩。「但其中有一些，我得說，說得很好，想不想聽？」

　　「不要！」

　　「好了，」他終於說，「最後，有人叫警察來，然後雙方大打出手。」

　　他再度停下，繼續聽故事。我轉頭看那名守衛，他和犯人一樣沉醉在精采的故事情節中，邊聽邊嚼帕安，粗硬的唇髭跟著上下抽動，無意間突顯了他的著迷。聽得津津有味的犯人，為故事中的某個情節大聲叫好，守衛也跟著大叫了得。

　　「一開始，那些人在那場大戰中佔上風。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林，就像《摩訶婆羅多》裡所寫的一樣。那些壞蛋有朋友助陣，他們拳打腳踢，還用拖鞋來打。然後，卡諾火大了。就在警察趕來的前一刻，卡諾加入戰局，幫助牠的馴熊師。牠一下子就結束了那場混戰，左右開弓，掌掌擊在那些傢伙身上。卡諾真是隻能打的熊。打敗了那些壞蛋和壞蛋的所有朋友，打得他們鼻青臉腫！」

　　「然後，這兩個藍色人就被捕了。」我替他總結。

　　「說來遺憾，確是如此。他們被捕了，因為犯了擾亂治安罪。」

　　「好了，我們談談。」

　　普拉巴克、守衛和我三人，走離鋼柵門兩步，站在空無一物的金屬桌旁。我回頭看，門邊的人正使勁伸長脖子想聽我們談話。

　　「印地語的保釋怎麼說，普拉布？想想能不能把那兩個人保釋出來。」

　　普拉巴克問守衛，但守衛搖頭，告訴我們不可能。

　　「我可以付罰金嗎？」我用馬拉地語問。要賄賂警察，都得這樣拐彎抹角地說話。

　　守衛微笑，搖搖頭。他說有個警察在那場混戰中受傷，所以這件事他無能為力。

　　我聳聳肩，愛莫能助，於是走回門邊，告訴那兩個人我無法保他們出來，用錢賄賂也沒辦法。他們用印地語哇啦哇啦對我講了一堆，講得很急又口齒不清，我聽不懂。

　　「不是，林！」普拉巴克嚴正地說，對我堆滿笑臉，「他們不擔心自己，他們擔心卡諾！卡諾也被捕了。他們非常擔心那隻熊，因此他們才希望你能幫忙！」

　　「那隻熊被捕了？」我用印地語問那守衛。

　　「Ｊｉ　ｈａ！」他答，粗亂的唇髭抖動著，掩不住驕傲之情。（先生，是的！）「熊關在樓下！」

　　我望向普拉巴克，他聳了聳肩。

　　「或許我們該看看那隻熊？」他建議。

　　「我想我們是該去看那隻熊！」我答。

　　我們走下鋼梯，下到一樓，經人指引來到一排囚室，囚室正上方正是我們剛剛在樓上看到的那些房間。一樓守衛打開一間房間，我們彎腰進去，看見卡諾坐在又黑又冷清的囚室中央。那間囚室很大，角落地板上有個鑰匙孔狀的馬桶。卡諾戴的嘴套很大，脖子和雙掌都上了鐵鏈，穿過鐵窗固定著。牠坐在地上，粗壯的背靠在牆上，下肢張開。牠的表情──除了稱之為表情，我沒有辦法形容牠臉上五官的模樣──憂鬱，極度的愁苦。我們看著牠時，牠長吁了口氣，讓人心頭一揪。

　　普拉巴克站在我後面，隔著一點距離。我轉身想問他問題，卻發現他在哭，臉孔因傷心啜泣而扭曲。我還未開口，他便走過我身旁，避開守衛伸手攔阻，朝熊走去。他對著卡諾張開雙臂，貼上去，把臉靠在卡諾胸前，輕撫牠粗濃的毛髮，嘴裡溫柔地呢喃。我與一樓守衛互換了眼神。那人揚起眉毛，使勁搖頭，顯然驚愕不已。

　　「你知道嗎，我是第一個那樣做的。」我不知不覺用馬拉地語說起話來，「幾星期前，我先抱了那隻熊。」

　　守衛噘起嘴，露出同情又不屑的譏笑神情。

　　「你當然抱了，」他挖苦道，「你絕對抱了。」

　　「普拉巴克！」我大叫，「我們可以辦正事了嗎？」

　　他抽身離開大熊，朝我走來，邊走邊用手背拭淚。他傷心成那個樣子，我不由得伸手攬住、安慰他。

　　「希望你不會介意，林，」他提醒道，「我身上的熊味很重。」

　　「沒事，」我輕聲回答，「沒事。我們來看看能做什麼。」

　　與守衛和其他警衛又談了十分鐘，我們死心了，不管是馴熊師還是他們的熊，我們都無法保出來。我們束手無策，只好回到牢房門邊，告訴馴熊師幫不上忙。他們突然又跟普拉巴克激動地交談起來。

　　「他們知道我們幫不上忙，」幾分鐘後普拉巴克解釋給我聽，「他們希望的是能和卡諾一起關在那間拘留室裡。他們擔心卡諾會孤單，從幼熊起牠就沒有單獨睡過，一個晚上都沒有，所以他們非常擔心。他們說卡諾會很害怕，會睡不好，會做許多噩夢。因為孤單，會哭。而且關在牢裡，牠會覺得丟臉，因為牠，那隻熊，平常是個很守規矩的公民。他們只想下去那間拘留室和卡諾在一塊，好好陪著牠。」

　　普拉巴克解釋完時，一名馴熊師盯著我眼睛。那人眼神煩亂，臉上佈滿憂慮的皺紋。苦楚使他的嘴唇往後縮，縮成像某種糾結成團的東西。他一再重複一句短語，希望藉由那一再重複的話和他的激動讓我了解。普拉巴克突然又哭起來，抓著金屬柵門，像小孩般啜泣。

　　「他說什麼，普拉布？」

　　「他說養了熊就得愛牠，林。」普拉巴克翻譯給我聽，「差不多是那意思，養了熊就得愛牠。」

　　我們向兩名守衛和其他警衛交涉，提出一個讓他們可以通融而不致違反規定的要求，立即得到熱切的回應。普拉巴克比手劃腳跟他們講價，抗議和懇求同樣有力。最後談定價錢兩百盧布，約合十二美元。留著濃髭的那名守衛打開鋼柵門，讓兩名馴熊師出來，我同時遞上一疊鈔票。我們這奇怪的一行人，抱著奇怪的目的，魚貫走下鋼梯，一樓守衛打開關著卡諾的牢門。癱坐的大熊一聽到主人的聲音，立即起身，隨即被鐵鏈拉扯，四肢往前著地。熊左右擺頭，高興得跳起舞來，手掌猛抓地板。馴熊師奔上前迎接，卡諾把牠的嘴塞進他們的腋窩底下，用牠的口鼻在他們的雷鬼頭裡磨蹭，呼嚕呼嚕地聞他們的氣味。兩名馴熊師溫柔地撫摸牠，努力想減輕牠粗鏈纏身的緊張。在深情的相擁中，我們離開了他們。當囚室鋼門重重關上，把卡諾和他主人關在一塊兒，那關門聲穿過空蕩蕩的閱兵場，從地面傳出回音。普拉巴克和我走出警局院子時，我以為那聲音是發自我顫抖的背脊。

　　「你今晚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林巴巴。」普拉巴克感情充沛地說，「養了熊就得愛牠，那兩個馴熊師這麼說，而你讓他們如願以償。你真是做了件天大天大的好事。」

　　我們來到警局外的科拉巴科茲威路，叫醒路邊一名睡得正沉的計程車司機。常開計程車的普拉巴克和我坐後座，享受佯裝遊客坐計程車的難得機會。計程車駛離人行道旁時，我轉頭看見他正盯著我瞧。我別過頭去。一會兒後，我轉頭，發現他仍然盯著我。我對他皺眉，他搖搖頭，投來他那擁抱全世界的微笑，並且把手放在心口。

　　「幹嘛？」我沒好氣地問，但他的微笑讓我無法抗拒，而且他知道這點。我心裡已經在跟著他笑。

　　「養了……」他以聖禮的莊嚴語調說。

　　「又來了，普拉布。」

　　「……熊就得愛牠。」他把話說完，輕拍自己的胸膛，猛搖頭。

　　「喔，饒了我吧。」我抱怨道，再度別過頭去，望著初醒的街道上，遊民在睡夢中挪動身子或醒來伸展四肢。

　　我和普拉巴克在貧民窟入口分手，他去庫馬爾的茶鋪吃個大清早早餐。他很興奮，和卡諾熊的這段奇遇，給了他一個精采的新故事（他在裡面還扮演重要角色），可以說給帕瓦蒂聽。帕瓦蒂是庫馬爾的兩個漂亮女兒之一，他沒跟我提過有關她的事，但我見過他跟她講話，我想他愛上她了。普拉巴克的求愛方式，不是送花或巧克力給心愛的女人，而是把外面世界的故事，男人與慾望之魔、邪惡不公搏鬥的故事，說給她聽。他把八卦消息、醜聞、私人內幕告訴她，把自己的英勇事跡、把令他放聲大笑的惡作劇、令人讚嘆的奇事，告訴她。看著他匆匆走向那茶鋪，我看到他已在預習要送給她當新禮物的故事。嘴動個不停，頭一邊搖，手一邊揮舞。

　　黎明前，天濛濛亮，我走進貧民窟，居民已經甦醒，到處傳來輕微的活動聲響。上百個小爐火冒出的煙氣飄蕩在小巷裡。裹著彩色披巾的身形出現，隨即又消失在飄動的煙霧中。煤油爐上煎拉餅的香味，香壺裡滾沸的茶香，還有帶著椰子髮油、檀香肥皂、樟腦味衣物的人味混在一塊。在蜿蜒小巷的每個轉角處，都有睡眼惺忪的臉龐向我打招呼。他們面帶微笑，向我致上晨間祝福，六種語言、六種宗教的祝福。我進入自己的屋子，望著寒傖、破爛而舒適的居處，心裡懷著前所未有的鍾愛。回到家真好。

　　我整理完雜亂的屋子，然後跟著成列的男子往我們用來當廁所的混凝土碼頭移動，去做晨間解放。回到屋子時，我發現鄰居已經備好兩桶滿滿的熱水供我洗澡。我很少大費周章地用煤油爐燒熱水，那太費事、費時，反倒偏愛比較偷懶、但較為苛待自己的辦法──洗冷水澡。鄰居知道這點，有時會替我準備熱水。那可不是舉手之勞。不管在哪個貧民窟，水都是最珍貴的商品，必須從公共水井汲水，然後提回來，而公共水井位在帶刺鐵絲網外約三百米處的合法貧民窟區。這水井一天只開放兩次，有數百人跟你推擠著搶水，每個人都得靠嚇唬、喊叫、不惜給人抓傷才能汲到水。提著水桶穿過鐵絲網回家之後，還得把水倒入深鍋，放在小煤油爐上燒，因而得耗去一部分相當昂貴的燃料。但鄰居燒熱水給我，並沒有人居功或希望我道謝。我所用的水可能是阿米爾家人煮好送來，以感謝我替他治傷，也可能來自我最近的鄰居，或來自曾圍站著看我洗澡的那六人中的一個。我不可能知道是誰。這裡的人每個星期會替我做一些不喜被張揚的小事，而燒水是其中之一。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貧民窟的存在，繫於這些不知出自何人而不知找誰道謝的行為上。這些事微不足道，幾乎可說是瑣碎小事，但集合起來，卻是這貧民窟之所以運作不輟不可或缺的要素。鄰居小孩哭了，我們視如己出般予以安慰；注意到某人小屋不牢固，我們主動綁緊小屋上鬆脫的繩索；路過別人的小屋，我們主動調整塑膠屋頂的擺放。我們不經對方要求，主動相助，彷彿我們同屬一個部族或家族，而數千間小屋只是我們大宅院裡的一間間房間。

　　我應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之邀，與他共進早餐。我們喝加了丁香調味的甜茶，吃塗了精煉奶油和糖、捲成管狀的拉餅。蘭吉特的痲瘋病人前一晚送來一包新的藥和繃帶，因為我整個下午都不在，他們把東西留在卡西姆那裡。我和他一起翻看裡面的東西。卡西姆不會讀、寫英語，但堅持要我說明我所訂的各式膠囊、藥錠、藥膏的成分和用途。他兒子阿尤布與我們共進早餐，用烏爾都文在小紙條上寫下每種藥的名稱和性質，在每個裝了藥膏的瓶罐或管子上，不厭其煩地用膠帶貼上標籤。那時候我不知道卡西姆的用意，後來才曉得他挑阿尤布當我的助理，要阿尤布盡可能學著了解藥物的性質和用途，以便我離開貧民窟時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卡西姆知道我終有一天會離開。

　　我終於抽出時間來到卡拉位於科拉巴市場附近的小房子時，已是十一點。敲門無人回應。她鄰居告訴我，她一個小時前已出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很惱火。我的靴子、牛仔褲還留在她屋裡，我很想取回，以便換下這身寬鬆但不舒服的衣物，屬於她的衣物。當我告訴她那牛仔褲、Ｔ恤、靴子是我僅有的衣物時，絕非誇大之詞。我的小屋裡，這時只有兩件纏腰布，供我睡覺、洗澡時或洗了牛仔褲時換穿。我大可以買新的，到時尚街的衣物市集買一套Ｔ恤、牛仔褲加一雙跑步釘鞋，只要四、五塊美元，但我想要自己的衣服，我穿起來覺得合身的衣服。我留了張抱怨的紙條，然後動身赴哈德拜的約會。

　　抵達時，穆罕默德路上那棟大房子似乎沒人在。臨街大門的六塊門板朝內打開，寬闊的大理石門廳對外敞開。但這房子太出名了，每小時有數千人路過，因此當我走進去，敲敲綠色門板表示我已到達時，街上似乎沒有人特別注意到我。過了一會兒，納吉爾出來招呼我，皺眉的神情隱隱帶著敵意。他指示我脫下戶外鞋，換上家居拖鞋，然後帶我走上一道高而窄的長廊，方向與我前一晚去的那間房間正好相反。長廊轉過兩個右彎，最後來到一座內院，沿途經過數個緊閉的房間。

　　這座橢圓形的大院，中央處露天，彷彿在塗了厚厚灰泥的天花板上開了個大洞。院裡鋪砌厚實的方形馬哈拉什特拉石，四周以列柱拱廊營造出修道院迴廊的效果。院裡有五株瘦高的棕櫚樹，大而圓的院內園圃裡種了許多植物和會開花的灌木。先前在會議室討論痛苦的時候，從房裡聽到的噴水池聲，是院裡最引人注目的重要景物。噴水池呈圓形，直徑約四米，周圍環繞著高約一公尺的大理石，池中央有塊未經鑿切的巨石，水似乎從巨石的核心中噴出。在巨石頂端，小小的噴泉向上噴湧，像是盛開的百合花瓣，隨即輕柔地灑落在光滑、渾圓的巨石表面，配合樂音的節奏流進池中。哈德拜正坐在噴水池一側的籐製帝王椅裡閱讀。我來到時，他合上書本，把書放在玻璃桌面上。

　　「Ｓａｌａａｍ　ａｌｅｉｋｕｍ，林先生。」他微笑。（祝你平安。）

　　「Ｗａ　ａｌｅｉｋｕｍ　ｓａｌａａｍ．　Ａａｐ　ｋａｉｓｅ　ｈａｉｎ？」（也祝你平安。你好嗎，閣下？）

　　「我很好，謝謝。日正當中之時，瘋狗和英國人很可能在外頭四處跑，但我偏愛坐在這裡，坐在我簡陋庭園的樹蔭下。」

　　「不簡陋，哈德拜。」我說。

　　「你認為總的說來太氣派？」

　　「不，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急忙否認，因為那正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不由得想起我所棲身的貧民窟，正是為他所有。兩萬五千人住在那塵土飛揚、荒涼不毛的貧民窟裡，經過無雨的八個月，不見一絲綠意，大家依配給使用唯一的水源，而且，大多都是上鎖關閉的狀態。「我在孟買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從街上根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地方。」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好似在估量我這謊話撒得有多大，然後揮手要我坐在無椅背的小凳子上。除了他的帝王椅，院子裡就只有這張凳子。

　　「林先生，請坐。吃過了嗎？」

　　「吃過了，謝謝。我今天早餐吃得晚。」

　　「那至少喝杯茶吧。納吉爾！Ｉｄｈａｒ─ａｏ（過來）！」他叫喚著，聲音嚇到在他腳邊啄食糕餅屑的兩隻鴿子。納吉爾進來時，兩隻鴿子飛起，振翅自他胸前飛過。牠們似乎不怕他，甚至認得他，然後再度落在石板地上，像隻溫馴的小狗跟著他。

　　「Ｃｈａｉ　ｂｏｎｏ（倒茶），納吉爾。」哈德拜以命令的口吻說。他對這司機講話的口氣傲慢，但不嚴厲，我想那是納吉爾唯一覺得舒服且尊敬的口氣。這位結實的阿富汗人不發一語退下，兩隻鴿子一蹦一跳，跟著他進屋。

　　「哈德拜，在談其他事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我輕聲說道。我接下來的話，讓他迅速抬起頭，我知道我已把他的心思完全引過來。「是有關薩普娜。」

　　「好，繼續說。」他喃喃道。

　　「嗯，我昨天晚上好好想了一下，想我們談的東西，想你在聚會上要我做的事，想你要我幫忙的事……諸如此類，我覺得那有個困難。」

　　他微笑，揚起一邊眉毛，露出探詢的表情，但並未開口，我只好進一步說明。

　　「我知道我說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不管那傢伙做了什麼，我都不想讓自己處於……呃，某種警察的角色。幫他們辦事，我覺得不妥，即使是間接替他們辦事也一樣。在我的國家，說人幫警察打探事情，等於是委婉在說人告密。我很抱歉，我知道那傢伙殺了人。如果你想抓他，那是你的事，只要能力所及，我什麼都樂於幫你。但我不想和警察有瓜葛，不想幫他們辦事。如果你想在法律之外自己幹──如果你想抓他，自己解決掉他，不管你出於什麼理由──我都樂於幫忙。如果你想跟他那幫人打架，無論他們是何方神聖，都算我一份。」

　　「還有嗎？」

　　「沒有了，差……差不多就這樣。」

　　「很好，林先生。」他答。他打量我時面無表情，但眼神在大笑，令人費解的大笑。「我想你大可不必多慮，我向你保證，我在金錢上資助許多警察，可以這麼說，但我從沒有跟他們一夥。我可以告訴你，薩普娜這件事是非常私人的，我希望，你如果想透露有關這恐怖傢伙的任何事，只跟我說就好。關於薩普娜的事，請你不要跟昨晚在此聚會時所遇見的任何人提起……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說。同意嗎？」

　　「行，同意。」

　　「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

　　「很好，那麼來談正事。我今天時間不多，林先生，我就挑明直說。我昨天提到要你幫忙，是希望你教一個叫塔里克的小男孩英語。當然不是要你全教，只要教到他的英語有大幅進步，他上正規課程時比別人強一點就可以。」

　　「我樂意一試。」我說得結結巴巴，不解這項請求，但也覺得這事不難。我從小到大每天寫英語，要我教英語入門可說輕而易舉。「我不知道自己會教得多好，我想一定有許多人可以教得比我好，但我很樂意嘗試。你要我在哪裡教？來這裡？」

　　他看著我，那神情慈祥，近乎長者對晚輩般的親暱。

　　「不必，想也知道他得跟著你生活。在接下來十或十二個星期裡，我要你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邊。他會跟你生活在一塊，一起吃飯，睡在你屋裡，你去哪裡，他跟去哪裡。我不只希望他學好英文句子，還希望他學到英式作風，你們的作風。我希望他在與你朝夕相處之下，能學到這個。」

　　「但……我不是英國人。」我可笑地反駁。

　　「這沒關係，你夠像英國人，不是嗎？你是外國人，可以教他外國人的作風。我的用意在此。」

　　我的心一團亂，思緒紛飛猶如剛剛被他說話聲嚇到的鴿子。得想個辦法推掉。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住在貧民窟。你知道那地方，那裡龍蛇混雜。我的小屋真的很小，裡面什麼都沒有，他會住得不舒服。而且……又髒又擠……他要睡哪裡？」

　　「我知道你的情形，林先生。」他答，口氣有些急切。「正是如此，你在貧民窟的生活，正是我希望他認識的。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在貧民窟裡可不可以學到東西？你覺得跟城裡最窮的人相處有沒有益處？」

　　這點我的確認同。我覺得，每個孩子，特別是有錢人家的兒女，能體驗一下貧民窟的生活，必定大有益處。

　　「的確，我想是如此。我的確認為小孩該去看看那裡的人如何生活。但你得知道，我必須擔負很大的責任。我自己都沒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怎麼有能力照顧小孩子。」

　　納吉爾送來茶和一隻備好的水煙筒。

　　「啊，我們的茶來了。先抽菸，如何？」

　　我們先抽了菸。納吉爾蹲著和我們一起抽。哈德拜吞雲吐霧時，納吉爾向我投來一連串的點頭、皺眉、眨眼，似乎在說，嘿，看主人如何抽菸，看他多麼威嚴，多麼高貴，是你我永遠無法企及的，我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在這裡和他在一塊。

　　納吉爾比我矮一個頭，但我猜他至少比我重上幾公斤。他脖子很粗，厚實的肩膀好似朝耳朵的方向往上提。粗壯的手臂繃緊了他寬鬆襯衫的縫線處，似乎只比他的大腿稍微細一些。時時刻刻充滿敵意的大臉上，有三道下彎的弧線，有點像是士官軍階的三條橫槓。第一道弧線由眉毛構成，眉毛由兩眼中間的略為上方處，挺著桀驁不馴的粗直姿態，沿著皺起的眉頭分別往下彎，直到與眼睛齊平處。第二道弧線始於他鼻子兩冀的深槽，左右往下延伸至下巴，將他的臉上下一分為二。第三道弧線由他狂妄、好鬥、不悅的嘴角下拉形成，倒置的馬蹄形，顯示命運已把厄運釘在他人生的門柱上。

　　他褐色額頭上有道淡紫色的疤痕，非常搶眼。一雙黑色眼睛在深陷的眼眶裡移動，彷彿遭到追殺的獵物不斷尋找藏身之所。耳朵看來像是給什麼野獸咬過，且野獸咬鈍了牙仍咬不下來，最後只好放棄。他臉上最搶眼的部位是鼻子，鬆垮垮垂著那麼大一佗，除了吸氣和聞香，似乎還有更為宏大的用途。剛認識他時，我覺得他醜，倒不是因為他五官搭在一起實在不漂亮，而是因為他的五官沉悶無趣。我覺得從沒見過這樣一張從來不笑的臉。

　　水煙筒第三次輪到我享用，但煙氣灼燙且味道不好，我大聲說已經沒煙了。納吉爾一把拿走我面前的水煙筒，動作粗暴，然後使勁吸，勉強吐出一團暗褐色的煙霧。他把墊在菸斗缽底的小石子輕輕敲落到手掌上，露出燒剩的少量白灰。為了確認我是否在看，他把手上的白灰吹到我腳邊的地上，不懷好意地清清喉嚨，然後離開。

　　「納吉爾不是很喜歡我。」

　　哈德拜大笑。很突然、很年輕的大笑。我喜歡那樣的笑，於是跟著一起笑，但心裡不是很清楚他為什麼大笑。

　　「你喜歡納吉爾嗎？」他問，仍在大笑。

　　「我想是不喜歡。」我答，我們兩人笑得更起勁。

　　「你不想教塔里克英語，因為不想擔那個責任。」停住大笑後他說。

　　「不只是因為……嗯，是的，純粹是因為那個。是……」我望著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懇求它們。「我不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而這個……是不小的責任，太大的責任。我擔當不起。」

　　他微笑，伸出手搭在我前臂上。

　　「我知道，你會擔心，這很自然。你擔心塔里克有什麼不測，擔心自己失去自由，無法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很自然。」

　　「沒錯。」我喃喃說道，鬆了口氣。他的確了解，他知道他的要求我辦不到。他不會強人所難。坐在他椅子旁邊的矮凳上，我得抬頭看他，覺得自己處於不利的地位。我突然對他生起一股孺慕之情，那感情似乎來自我們之間的不平等關係，而且倚靠那關係維持著。那是家臣對主子的愛，最強烈、最神祕的人類情感之一。

　　「很好，我決定了，林，你帶塔里克走，讓他留在你身邊兩天。四十八小時後如果覺得無法繼續下去，你就帶他回我這裡，這事就此結束。但我深信他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我外甥很乖。」

　　「你……外甥？」

　　「沒錯，我小妹法莉希塔的第四個兒子。十一歲大，學過一些英文，講得一口流利的印地語、普什圖語、烏爾都語、馬拉地語。他長得沒有同年齡小孩高，但很健壯。」

　　「你外甥……」我想再度開口，卻立刻被他打斷。

　　「如果你覺得可以幫我這個忙，我的貧民窟好友，也是那裡的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你當然認識他，他會在各方面幫你。他會安排一些家庭，包括他自己的家庭來分擔你的責任，除了你的屋子，還會另外找些人家供那男孩睡覺。會有許多朋友幫你照顧塔里克。我希望他能了解最窮之人的困苦生活。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可以跟著英文老師學習。最後一件事對我非常重要，我小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移開，落在噴泉和圓形巨石的濕潤表面。他雙眼發亮，反映石頭上的水光。接著，嚴肅的神情飄過他的眼睛，就像晴空萬里時一片雲影悄悄移過平滑的丘陵。

　　「所以，四十八小時，」他嘆口氣，把自己喚回眼前，「之後，如果你把他帶回來，我不會怪你。現在你該去見見那個男孩。」

　　哈德拜示意我看身後迴廊的拱門，我轉頭一看，那男孩已站在那裡。就他的年紀來說，他長得算矮小。哈德拜說他十一歲，但外表看來只有八歲。身穿乾淨、熨平的克塔長衫和伯賈瑪寬版褲，懷裡抱著一捆綁好的白棉布。他盯著我，表情可憐而帶著懷疑，使我覺得他會突然哭出來。哈德拜喚他過來，那男孩走上前，遠遠繞過我，來到他舅舅座椅的另一邊。走得愈近，他的表情似乎愈痛苦。哈德拜用烏爾都語跟他講話，講得很快，神情嚴肅，並往我指了幾次。他講完後，那男孩走到我身旁，伸出手。

　　「非常哈囉。」他說，眼睛睜得很大，滿是不情願與害怕。

　　我與他握手，他的小手完全被我的手包覆。沒有哪樣東西像小孩的手，叫大人握在手裡覺得如此完美契合，如此理所當然，激起如此強烈的保護本能。

　　「也跟你哈囉，塔里克。」我說，不禁笑了起來。

　　他的眼睛閃現淡淡的笑意作為回應，微笑裡充滿了希望，但那抹微笑很快就被懷疑所撲滅。他回頭看舅舅，一臉絕望愁苦，緊閉的嘴抿成一條線，小小的鼻子緊繃，兩側泛白。

　　哈德拜回望過來，神情強硬地盯著男孩，然後起身，再度以近乎喊叫的口吻呼喚納吉爾。

　　「希望你見諒，林先生。我有一些事急著要處理。如果你不愉快的話，期盼你兩天後大駕光臨，ｎａ？納吉爾會領你們出去。」

　　他轉身往陰暗的拱廊大步走去，沒有看那男孩一眼。塔里克和我注視他離開，彼此都有被遺棄、背叛的感覺。納吉爾送我們倆到門口。我換上戶外鞋時，納吉爾突然跪下，並把男孩緊抱在懷裡，深情熱切又讓人意外。塔里克緊擁著他，抓著他的頭髮，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把他拉開。我們再度站起來時，納吉爾投來毫無掩飾的威脅表情，然後轉身離開。那表情縈繞我腦海，在告訴我：這男孩如果有什麼閃失，我一定會要你好看。

　　一分鐘後，我們人在屋外，在納比拉清真寺旁的街上，男孩和男人緊牽彼此的手，但除了共同的困惑──困惑於把我們硬生生湊在一塊的那個人的霸道之外，各有所思。塔里克只是必須聽話，但我無力抗拒哈德拜的要求，則顯示出某種怯懦。我太容易屈從，而我很清楚這點。厭惡自己的念頭馬上變成自以為是。我在心裡問自己，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小孩，對待他自己的外甥，這麼輕易就把他交給陌生人？他難道沒看見這男孩那麼不情願？如此漠視小孩的權利和福祉，實在麻木不仁。只有視別人如草芥的人，才會把小孩交給像……像我這樣的人。

　　我怎麼會屈服於他，接下這檔差事？我對自己的軟弱順從感到憤怒，滿懷怨恨和自私，硬拉著塔里克，以小跑步的步伐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就在我們經過清真寺主門時，頭頂上的宣禮塔傳來宣禮員要求信徒禮拜的召喚。

　　※※※

　　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ｈａｒ　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

　　Ａｓｈ─ｈａｄｕ　ａｎ─ｌａ　Ｉｌａ　ｈａ─ｉｌｌａｌｌａｈ

　　（阿拉至大，阿拉至大，

　　我見證阿拉以外別無真主……）

　　※※※

　　塔里克雙手抓住我兩隻手腕，要我停下。他指著清真寺大門，然後指向大門上方的塔樓，塔頂的擴音器正在播送宣禮員的宣禮詞。我搖搖頭，告訴他沒時間耽擱。他站著不走，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用印地語和馬拉地語告訴他，我不是穆斯林，我不想進去清真寺。他不死心，使勁把我往門口拉，太陽穴的血管因為用力而突起。最後他從我手上掙脫，快步跑上清真寺的門階，踢掉腳上的涼鞋，飛也似地奔入寺內，我想要攔阻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感到挫折且猶豫不決，在清真寺開闊的拱道邊躊躇著。我知道非穆斯林也可入寺。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都可以進入任何清真寺，禮拜或冥想，抑或純粹欣賞。但我知道，在這個絕大多數是印度教徒的城市，穆斯林自認是受到包圍的少數族群。宗教極端分子間的暴力衝突時有所聞。普拉巴克提醒過我，就在這清真寺外，好戰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曾爆發過衝突。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我知道這寺院有其他出口，那男孩如果決心跑掉，找到他的機會微乎其微。一想到我可能得回去找哈德拜，告訴他，就在距他把外甥託付給我的地方不到一百米處，我把那孩子搞丟了。我害怕得心臟怦怦直跳。

　　就在我決定入寺找人時，塔里克出現了，自右而左穿過鋪有華麗瓷磚的大門廳堂。手、腳、頭全都濕漉漉的，似乎匆匆淨過身。我放大膽子，將上半身探進門裡，看見那男孩在一群男人後方就定位，開始禮拜。

　　我在空著的手推車上坐下，抽了一根菸。幾分鐘後，塔里克現身，拾起涼鞋走到我身旁，我感到如釋重負。他站得離我相當近，盯著我的臉瞧，投來既微笑又皺眉的表情：那是似乎只有小孩才有辦法做出的矛盾表情之一，彷彿他既害怕又高興。

　　「Ｚｕｈｒ！　Ｚｕｈｒ！（正午禮拜！）」他說，表示現在是正午禮拜的時辰。就這麼小的年紀來說，他的口吻顯得特別堅定。「我去感謝真主。你感謝主嗎，林巴巴？」

　　我單腳在他面前跪下，緊握他的雙臂。他退縮，但我沒放鬆。我的眼神在發火，我知道我的臉看來嚴厲，甚至可能是冷酷。

　　「別再這樣！」我用印地語厲聲對他說，「別再亂跑！」

　　他對我皺起眉，既不服氣又害怕。然後他稚氣的臉龐沉下來，變成想哭又極力壓抑的表情。我看到他眼眶裡滿是淚水，一滴淚水奪眶而出，滑落在他漲紅的臉頰上。我站起身，往他身旁跨一步。我左右瞥了一下，看到一些男女已在街上停下，盯著我們。他們表情嚴肅，但還沒到驚恐的地步。我向男孩伸出手，手掌打開，他不情不願地握住，我起步朝街道另一頭最近的計程車招呼站走去。

　　我再度往後看，看見那些人的眼睛跟著我們。我心臟跳得飛快。心裡沸騰著黏稠的複雜情緒，而我知道憤怒佔了大部分，且大部分的憤怒是在氣自己。我停下腳步，男孩跟著停下。我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竭力恢復平靜。低頭瞧塔里克，他正偏著頭，專注地看著我。

　　「很抱歉生你的氣，塔里克。」我平靜地說，並且用印地語重複一遍。「我不會再這樣了。但拜託，不要像那樣亂跑。那會讓我很害怕，很擔心。」

　　男孩對我咧嘴而笑。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對我微笑。我赫然發現那微笑和普拉巴克月圓般的笑容非常相似。

　　「喔，主幫幫我。」我說，長吁一口氣。「別又來一個。」

　　「好的，非常沒問題！」塔里克同意，握著我的手使勁猛搖。「請主幫你，還有我，整天！」

第十六章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哪知道？或許不會很久，她說要你等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天色已經暗了，我得讓這小孩回家睡覺。」

　　「不管怎樣，我的答案都一樣，傑克。她說要你等，就這樣。」

　　我瞥一眼塔里克，他看起來不累，但我知道他一定睏了。我想不妨休息一下再走回家，於是我們脫掉鞋子，進入卡拉家裡，關上臨街的大門。老式大冰箱裡有些冰水。塔里克接了一杯冰水，在一堆坐墊上坐下，翻看《印度今日》雜誌。

　　麗莎在卡拉臥室裡，雙膝屈起坐在床上，身穿紅色絲質睡衣，此外什麼都沒穿，一叢金色恥毛清楚可見。我本能地回頭一瞥，確認男孩看不見這房裡的情形。她雙手環抱，懷裡拽著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長長的鬈髮束成偏向一側的圓髮髻。她盯著我瞧，一副存心打量的表情，一隻眼睛幾乎閉著，叫我想起射手瞄準射程內目標時的神情。

　　「嘿，你去哪弄來這小孩的？」

　　我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面朝椅背跨坐，兩隻前臂放在椅背上。

　　「可以說是受人之託，我在幫某人一個忙。」

　　「一個忙？」她問，彷彿那字眼是某種傳染病的委婉代稱。

　　「是的，有個朋友要我教這小孩一些英語。」

　　「那他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不待在家裡？」

　　「那人要我把他帶在身邊，要他用這種方式學習。」

　　「你是說一直把他帶在身邊？不管你去哪裡？」

　　「是這樣沒錯，但我希望兩天後就把他送回去。真不曉得我是怎麼被說服接下這檔差事的，其實我自己都還糊裡糊塗。」

　　她放聲大笑，那笑聲令人不舒服。酒精讓她的笑聲顯得做作，近乎邪惡。但那笑的核心厚實飽滿，我想那本來可能是爽朗的大笑。她舉起酒瓶，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露出一邊渾圓的奶子。

　　「我不喜歡小孩。」她自負地說，好似在宣佈她剛獲得什麼不得了的大獎。她又灌了一大口酒，瓶裡只剩一半。我知道她已經開始精神渙散，目前只是短暫的清醒，不久之後就會語無倫次，動作遲緩，然後醉倒。

　　「嗯，我只是想拿回衣服。」我低聲說，眼睛在房裡四處搜索。「我拿了就走，改天再來看卡拉。」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吉爾伯特。」

　　「我姓林。」我堅持，雖然那也是化名。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林。如果你同意在這裡，在我面前換上衣服，我就告訴你衣服在哪裡。」

　　我們互看不順眼，懷著滿滿的敵意盯著對方瞧，那種敵意有時幾乎可說是相互吸引，或者更甚於相互吸引。

　　「如果是那樣，」我拉長音調說，不禁咧嘴而笑，「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再度大笑，笑得更起勁，更自然。

　　「林，你說得沒錯。替我拿杯水來，好嗎？這玩意兒喝得越多，就他媽的越口渴。」

　　走到那小廚房的途中，我順道去看看塔里克。他已經睡著，頭往後倒在坐墊上，嘴巴微張，一隻手蜷起抵著下巴，另一隻手仍無力地握著雜誌。我拿走雜誌，取來掛在鉤子上的薄披巾蓋在他身上。他一動不動，似乎睡得很沉。到了廚房，我從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又拿了兩隻平底玻璃杯，回到臥室。

　　「那孩子已經睡著了，」我說，遞給她一隻玻璃杯，「我會讓他睡一會兒。如果他沒醒，我晚點再叫醒他。」

　　「坐這裡。」她命令道，輕拍她旁邊的床面。我坐下，喝了滿滿一杯冰水，再喝滿滿一杯。她隔著玻璃杯緣看我喝。

　　「這水好，」片刻之後她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的水好？我是說真的很好。別人都以為這裡的水髒得要命，我是說孟買和印度之類的地方。他們怕這裡的水，但其實比我家水龍頭流出的化學味馬尿好喝多了。」

　　「你家在哪？」

　　「那有什麼鳥差別？」她看著我，不耐煩地皺起眉，急急補充道，「別生氣，別發火，我不是在耍酷。我是說真的，有沒有家有什麼差別？我絕不會回去，你絕不會想去那裡。」

　　「我想也是。」

　　「靠，真熱！最討厭每年這時候，雨季來之前總是最不舒服，叫人抓狂。這種天氣會不會讓你抓狂？這是我第四個雨季──在這裡住一陣子後，你就會開始數。狄迪耶有九個雨季，你相信嗎？在孟買待了九個鬼雨季！你呢？」

　　「第二個，我期待雨季降臨，我喜歡雨，雖然那會讓貧民窟變得泥濘不堪。」

　　「卡拉告訴我你住在貧民窟。真不曉得你怎麼受得了，那麼臭，那麼多人擠在一起過活。我死也不去那種地方。」

　　「就像大部分的人、事、物一樣，那裡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糟。」

　　她把頭斜靠到一邊肩膀上，看著我。我不懂她的表情，眼神綻放著歡愉、幾乎誘人的笑意，嘴巴卻扭曲成不屑的譏笑。

　　「林，你這人真有意思，你怎麼會給這小子纏上？」

　　「我告訴過你了。」

　　「那他是怎樣的人？」

　　「你不是說不喜歡小孩？」

　　「是不喜歡，小孩那麼……無知。除非他們不是那麼無知。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不得到手絕不罷休，叫人討厭。我認識的那些糟糕得要命的人，全和長大的大小孩差不多！有夠恐怖，讓我想吐。」

　　小孩或許令她反胃，但在酸麥芽漿釀成的威士忌下肚後，她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似乎沒有感覺了。她就著瓶口，喝了幾口，每一口都喝得既慢且久，又喝掉整整四分之一瓶。真的醉了，我想。如果她先前沒醉，現在是真的醉了。她用手背擦擦嘴，微笑，但表情很不協調，中國藍的眼睛此時眼神渙散。她搖搖晃晃，精神愈來愈不集中，許多偽裝的粗暴姿態漸漸卸去，突然顯得很年輕，很脆弱。她的下巴原本看起來憤怒、害怕而可憎，這時軟化成出奇溫柔、慈悲的線條，臉頰豐滿而紅潤，鼻尖微微翹起，形成柔和的曲線。她是有著少女臉龐的二十四歲女人，臉上沒有無奈妥協留下的坑洞，沒有痛苦決定所刻下的深紋。從卡拉告訴我的一些事，以及我在周夫人那裡見到的情形，可以知道她的人生過得比大部分人苦，但從她臉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她把酒瓶遞給我，我接下，啜了一口。我拿著酒瓶好一陣子，趁她不注意，把酒瓶擺在床邊的地板上，她拿不到的不起眼地方。她點起菸，撥亂頭髮，草草紮著的髮髻散開，長鬈髮垂落在一邊的肩上。她泰然自若地把手擺在頭頂，絲質睡衣的寬袖子滑過手肘，露出刮過毛的腋下青白的毛碴。

　　房間裡沒有其他致癮物的跡象，但她的瞳孔縮到只有一丁點，顯示她吸食過海洛因或其他毒品。不管她喝了酒又吸食了什麼，總之她因此神情恍惚。她整個人軟趴趴地靠著床架，顯得不太舒服，正用嘴巴呼吸，呼呼作響。她的下唇鬆垂無力，少許威士忌夾雜唾液從嘴角淌下。

　　不過，她仍是漂亮的。這想法使我突然覺得，即使她一副醜態，看來仍然會是漂亮的。她的臉是一張又大、又可愛、又無表情的臉，是足球賽場上拿著綵球熱舞的啦啦隊女郎的臉，是廣告商用來誘使人衝動買下多餘商品的臉。

　　「繼續說啊，跟我說說他是什麼樣的人，那個小孩？」

　　「呃，我想他是個宗教狂熱分子。」我偷偷告訴她，面帶微笑，同時轉頭望著沉睡的男孩。「他今天要我停下來三次，還有今天傍晚，好讓他做禮拜。我不知道這是否對他的靈魂有好處，但他的胃口似乎很好。他很能吃，吃起東西就像有人會頒大胃王獎表揚他一樣。他讓我今晚在餐廳裡耗了兩個多小時，吃下麵條、烤魚、冰淇淋和果凍。所以我們才會這麼晚來，照理說我一早就該到家了，但他賴在餐廳不走，我也沒辦法。看來未來兩天為了餵飽他，我的荷包要大失血了。他吃得比我還多。」

　　「你知道漢尼拔是怎麼死的嗎？」她問。

　　「我有沒有聽錯？」

　　「漢尼拔，那個帶著大象的傢伙。你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嗎？他帶著大象，翻過阿爾卑斯山，攻擊羅馬人。」

　　「哦，我知道妳在說誰了。」我不耐煩地說道，對這種毫無條理的談話很惱火。

　　「那他怎麼死的？」她質問道，表情愈來愈誇張，一副醉鬼無厘頭的滑稽模樣。

　　「我不知道。」

　　「哈！」她嘲笑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對，我什麼都不知道。」

　　接下來陷入長長的沉默。她怔怔地盯著我，我好似能看到她的心思正往下飄蕩，穿過她的藍眼睛，猶如室內滑雪場裡的雪花。

　　「所以，你要告訴我？」片刻之後我問道，「他怎麼死的？」

　　「誰死了？」她問，一頭霧水。

　　「漢尼拔。你要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喔，他啊。呃，他好像是率領三萬大軍翻過阿爾卑斯山進入義大利，跟羅馬人打了好像十六年的仗。哇靠，十六年！他從沒吃過敗仗，一次都沒有。然後，經過其他一些鳥事，他回國，成為大人物，大英雄之類的人物。但羅馬人從來沒忘記他加在他們身上的恥辱，所以耍了一些政治手段，讓他的人民轉而攻擊他，踢走他。你懂我說的嗎？」

　　「當然。」

　　「我其實是在說，難道我會喜歡把我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裡，在這樣的生活上？你知道，我不是非這樣不可，我大可跟比你好得多的人在一起。我可以跟我喜歡的任何人在一起，任何人！」

　　她手上的菸已經快燒到她的手指了。我把菸灰缸移到菸下面，輕輕撥鬆她緊夾的菸，讓那根菸從她手上落入菸灰缸裡。她似乎沒有察覺。

　　「好，所以羅馬人迫使漢尼拔的人民把他踢走。」我以堅定的語氣說，對這位迦太基將軍的下場真的起了興趣。

　　「他們將他放逐。」她忿忿糾正道。

　　「將他放逐，然後呢？他怎麼死的？」

　　麗莎突然把頭抽離枕頭，癱軟虛弱地移動身子，怒目瞪視我，那神情讓我覺得她似乎真的心懷惡意。

　　「卡拉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啊？」她怒氣沖沖地質問道，「我比她還漂亮！仔細看，我這對奶子比她的還好看。」

　　她拉開絲質睡衣，露出大半身軀，動作笨拙地撫摸自己的乳房。「你說啊？是不是？」

　　「是……是很好看。」我小聲說。

　　「好看？它們是真的他媽的漂亮！是完美！你想摸摸看，對不對？來摸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動作快得讓我嚇一跳，然後拉著我的手，放在她臀部附近的大腿上。肌膚溫暖、光滑、有彈性。世上最柔軟、摸起來最舒服的東西，莫過於女人的大腿。任何花朵、皮革或織品，都沒有這種絲絨般的輕柔觸感。所有的女人，不管胖瘦老少，不管在其他方面有多大的美醜差別，其大腿的觸感都是如此完美。男人為何渴望佔有女人，為何如此頻頻自認為真的占有了女人，大腿和大腿的觸感是主要原因。

　　「卡拉有告訴你我在『皇宮』做什麼嗎，啊？我在那裡做些什麼？」她說，帶著令人費解的敵意，同時將我的手拉到她兩腿間長著金色毛髮的堅實小丘上。「周夫人要我們在那裡玩花樣，男人很喜歡『皇宮』的花樣，卡拉跟你說過嗎？啊？『蒙眼男人射靶』，她有沒有跟你說過那是什麼？客人戴上眼罩，把雞巴插進我們之中一人，猜中是哪個人，就有獎賞。而且，要知道，不能用手。妙就妙在這裡。她有跟你講過這個嗎？有跟你講過『椅子』嗎？很受歡迎的花樣。一個女孩手腳著地跪著，另一個女孩背對背躺在她上面，把她們兩人綁在一塊兒，顧客上下輪流插，有點像是多重選擇。有沒有讓你興奮，林？讓你慾火焚身？卡拉帶客人到『皇宮』時，這一招常讓他們性慾高漲。卡拉很有生意頭腦，你知道嗎？我在『皇宮』上班，但那只是個工作，我賺錢維生的工作，而她是讓那工作齷齪的人，讓那工作成為……噁心事的人。卡拉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沒錯，生意頭腦，還有跟生意頭腦一樣冷酷的心腸……」

　　她雙手撫摩我放在她小丘上的手，一邊扭動屁股，使我的手與她的身體相互磨蹭。她屈起雙膝，兩腿分開，把我的手帶到她的陰唇，肥厚、飽滿、濕潤的陰唇。她把我兩根手指塞進她溫熱的小穴。

　　「感覺到了嗎？」她小聲而含糊地說，緊咬著牙，然後露出牙齒冷冷一笑。「肌肉的力量，小伙子。重點所在。那是受訓、練習數小時、數個月的成果。周夫人要我們蹲下，使勁夾住鉛筆，好練出像握拳那樣的握力。我練得可是他媽的厲害極了，可以用那個鬼東西寫信。你感覺到那股勁道了嗎？你絕對找不到這麼緊的東西，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卡拉沒這麼行，我知道她沒這麼行。你到底是怎樣，你不想上我嗎？難道你是同性戀？我……」

　　她仍緊緊夾住我的手指，緊抓我的手腕，但使勁的笑容漸漸褪去，她的臉慢慢別到一邊。

　　「我……我……我想我快吐了。」

　　我把手指從她體內拔出，掙脫她漸漸鬆開的手，後退著離開床邊，朝浴室走去。我匆匆抓起毛巾浸濕冷水，隨手拿起浴室裡的一個大盤子。我回到床邊，她手腳攤平，難看地躺著，雙手放在肚子上。我把她的身子擺成較舒服的姿勢，替她蓋上薄棉毯，把濕毛巾蓋在她額頭上。她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抗拒。皺起的眉頭漸漸鬆開，成為病人誠懇的面容。

　　「他自殺了，」她閉著眼睛輕聲說，「那個漢尼拔。他們要把他引渡回羅馬，讓他接受多項罪名的審判，他因此自殺。你有什麼感想？打了那麼多仗，那麼多大象，那麼多大戰，最後卻自殺。真的，卡拉跟我講的，卡拉永遠不會說謊……即使是她在說謊時……她跟我這麼說過……我永遠不會說謊，即使在我說謊的時候……我喜歡那女孩。我喜歡那女孩，你知道嗎？她把我救出那地方，你也把我救出那地方。她正把我從毒品裡救出來……幫我戒毒……要戒毒，林……吉爾伯特……要甩掉那個鬼東西……我喜歡那女孩……」

　　她睡著了。我觀察她一會兒，確認她是否生病，會不會醒來，但她睡得很沉，很安詳。我過去看塔里克，他也睡得很熟。我決定不叫醒他。獨自一人，置身在如此安靜的氛圍裡，那種快樂直透心坎。在這個人口有數百萬、而其中一半無家可歸的城市裡，越是有錢有勢的人，越能享有隱私和寧靜的獨處時光，因為隱私只有錢買得到，而寧靜的獨處時光只有靠權勢才能強索得來。在孟買，窮人幾乎無緣享有獨處時光，而我就是窮人。

　　這個房間靜得能聽到呼吸聲，完全聽不到外頭漸趨平靜的街道傳來的聲音。我在這間公寓裡自由走動，無人在旁窺視。因為有兩個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正在屋裡沉睡，似乎讓這份靜謐更為甜美，讓這份平和更顯深邃。幻想撫慰了我的心靈。我曾有過這樣的生活：擁有一個女人和一個沉睡中的小孩，我是她們的丈夫和父親。

　　我在卡拉凌亂的書桌旁停下，看見書桌上方牆上大鏡子裡的自己。這份短暫找到歸屬的幻想，這份有著溫馨住所與家庭的小小夢想，在我眼中僵化、碎裂。事實是我的婚姻已經破滅，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女兒已不屬於我。事實是麗莎和塔里克於我無足輕重，我於他們亦無足輕重。事實是我不屬於任何地方，不屬於任何人。我置身人群，渴望獨處，隨時隨地都感到孤單。更糟的是，我感到空虛，一無所有，越獄和逃亡把我掏空，也磨光了。我失去家人、年少時的友人、祖國和文化的根，失去界定我人生角色、賦予我身分的所有東西。一如所有的逃犯，我愈是逍遙法外，逃得愈久愈遠，愈是感到失落。

　　但是正逐漸適應新身分的我，有了一些新朋友。有那個矮小、讓人生更添趣味的普拉巴克，有強尼．雪茄、卡西姆．阿里、吉滕德拉和拉德哈夫婦。他們是亂世英雄，用竹竿撐住這個可拆卸收起的城市，不管鄰居多潦倒、多頹喪或多討人厭，他們都堅持敦親睦鄰。還有哈德拜、阿布杜拉、狄迪耶和卡拉。望著綠框鏡子裡自己冷漠的眼神，我想起他們，我問自己這些人為何讓我的人生有了改變。為什麼是他們？他們代表了什麼意義？這群人彼此之間差異如此懸殊──最富的和最窮的、受過教育者和目不識丁者、品性高潔者和作奸犯科者、老年人和年輕人──他們之間唯一的共通點，似乎是擁有讓我感動的某種力量。

　　我面前的書桌上，有本厚厚的皮革裝幀書，打開後發現那是卡拉的日記，裡面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優美。明知不應該，但我還是翻閱她的日記，讀了她的私密心情。結果，那不是日記。每一頁都沒有注明日期，也沒有逐日記載做過的事、見過的人，反倒很零碎。有些句子摘自不同的小說和其他書籍，並個別注明摘自哪位大作家，再附上她個人的批注和評論。書裡有許多詩，有些抄自個人精選集、多人合輯，乃至報章雜誌，並在詩篇一下方注明出處和詩人的名字。還有些詩是她自己的作品，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更動了一個字或一個詞，或者是多加一行。日記本從頭到尾都列有單字和從字典查來的字義，並以星號注明，形成一份不斷在擴充的冷僻、晦澀單詞表。那本子裡還有一些隨意寫下的意識流段落，描寫她某日的所思或所感。這些段落常提到別人，但都沒寫出姓名，只以他或她稱之。

　　有一頁提到薩普娜，叫人費解又不安：

　　※※※

　　問：薩普娜會做什麼？

　　答：薩普娜會把我們全殺掉。

　　※※※

　　這段問答我來回看了幾次，越看越心驚膽跳。我清楚知道她講的就是那個叫薩普娜的人，那個埃杜爾．迦尼和馬吉德提到的，其徒眾幹下令人髮指的殺人案的人，那個遭黑白兩道追捕的人。從這兩個奇怪的句子看來，她似乎知道他什麼事，甚至可能知道他是誰。我不了解這兩句話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是否置身險境。

　　我更仔細地查看了前後頁的記載，都沒發現可能與他有關的地方，或卡拉與他有關的地方。但在倒數第二頁，有一段文字清楚地提到我：

　　※※※

　　他想告訴我他愛上我了。但我為什麼要阻止他呢？我就這麼羞於面對這事實？從那地方望出去的景致美得令人難以置信，太驚人了。我們所在的位置相當高，所以高高飛在小孩頭上的風箏都在我們的視線之下。他說我不怎麼笑，我很高興他這麼說，我不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

　　在這段記載底下，她寫著：

　　※※※

　　我不知道何者較令我害怕，

　　是摧毀我們的力量，

　　還是我們忍受那力量的無窮能力。

　　※※※

　　這段話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貧民窟部分屋子遭到拆除、運走之後，她所說的話。一如她所說過的許多話，這段話具有某種讓我不知不覺記在腦海的智慧。知道她也記得這段話，並將之抄寫在這裡，甚至把這即興之詞改得更好，改得更有格言警句的味道，我很意外，或許還有些震驚。我在心裡問自己，難道她打算跟別人交談時再用上這一段？

　　最後一頁有她寫的一首詩，那是她在這幾乎要寫完的本子裡最新寫上的東西。因為這出現在她提及我的那段文字的下一頁，更因為我渴望一讀，於是我讀了這首詩，並且告訴自己那是我的詩。我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是在寫我，或認為至少有一部分源自對我的感覺。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但愛很少與我們所謂的認知或真相有關。

　　※※※

　　為不讓人尾隨來至你帶我前去的祕境

　　我用頭髮遮蓋我們的足跡。

　　太陽落在我們床上的島嶼

　　夜幕升起

　　吞噬回聲

　　我們登上那島，光影閃爍交纏，

　　蠟燭在我們背後的漂流木低語。

　　你的眼在我上方

　　害怕我可能信守的承諾

　　懊悔我們所說過的事實

　　勝於我們未說的謊言，

　　我走進內心深處，我走進內心深處，

　　為你和過去搏鬥。

　　如今我們兩人知道

　　憂傷是愛的種子。

　　如今我們兩人知道，我願為這份愛

　　而生，而死。

　　※※※

　　我站在書桌旁，抓起一支筆，把這首詩抄在一張紙上。我把偷來的字語疊好，偷偷放進皮夾，合上本子，照原來擺放的樣子放回原處。

　　我走向書架，想從她讀的書來了解她這個人。四層架子，藏書不多，種類卻驚人的駁雜。有希臘史的書，哲學、宇宙論的書，詩與戲劇的書。義大利文版的司湯達的《帕爾瑪修道院》、法文原文版的《包法利夫人》、德語的托馬斯．曼與席勒的著作，還有英語的朱娜．巴恩斯與維吉尼亞．伍爾芙的著作。我拿下伊西多．杜卡斯所寫的《馬爾多羅之歌》，有很多頁折了角，上頭有卡拉寫的許多眉批。我拿下另一本書，德文版的果戈里《死魂靈》，卡拉也在許多頁面上寫了註解。看來她著迷於這些書，貪婪地吞嚥，而且不怕她特有的評注和文獻系統在上頭留下痕跡，甚至損壞。

　　有一整排日記本佔據了某層書架的一半空間，總數約二十本，外觀和我在書桌上發現的那本類似。我取下一本粗略翻看。這本日記就像其他本一樣，都是用英語寫的。這前所未有的發現讓我很震撼。我知道她生於瑞士，說得一口流利的德、法語，但她書寫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思緒和情感時，卻是用英語。我抓住這點，打心底認為是個好兆頭。英語是我的母語，而她向自己抒發內心情感時，用的就是英語。

　　我在公寓裡四處參觀，研究她在個人生活空間裡擺設的物品。有幅油畫，描繪幾名婦女從河邊提水，大水罐穩穩頂在頭上，小孩跟在後面，頭上頂了較小的水罐。某個供奉架上擺了一尊手工雕刻的紅木難近母（Ｄｕｒｇａ）女神像，非常醒目，周圍擺放著香爐。我注意到房裡的花草擺設，是乾枯後也不會變色、變形的永久花和其他乾燥花。這種花是我的最愛，在孟買很罕見，因為這裡鮮花多且便宜。房裡還有一堆撿來的東西：包括她從某處撿來、固定在牆上的一大片椰棗葉；塞滿一個無水大魚缸的貝殼和河石；一臺廢棄的手紡車，上頭有她掛上的數個小銅鐘。

　　她屋裡最豔麗的東西是衣服，掛在她房間一角的開放式架子上，而非衣櫥裡。衣服分成兩大類，分別掛在架子的左右邊。左邊的是她的社交服，包括時髦的長窄裙套裝、銀色露背緊身晚宴裝等亮麗的衣裳；右邊是她的家居服，有她真正喜歡穿的寬鬆絲質長褲、鬆垮的圍巾和長袖棉質短上衣。

　　在衣架底下有一排鞋，共二十四雙。我的靴子就擺在那排鞋子的末端，新近才擦亮，還繫上了鞋帶。我跪下想拿回我的靴子，但瞥見放在一旁的鞋子，鞋身非常嬌小，我反倒拿起其中一隻端詳了片刻。義大利米蘭製造，深綠色皮革，有個裝飾性搭扣縫在鞋側，繞過矮後跟。是雙高雅而昂貴的鞋子，但鞋跟一側稍微有磨損，有些地方的皮面有刮痕。我看出她，或者某人，曾以毛氈筆修補過，藉以掩蓋白色的刮痕。顏色很相近，但還是看得出來。

　　我在靴子後方的一個塑膠袋裡發現我的衣服。已經送洗過，折得很整齊。我拿出衣服到浴室換上。我把頭抵在水龍頭下，用冷水沖了整整一分鐘。換上我的舊牛仔褲和舒適的靴子之後，我照舊把短髮往後撥，覺得整個人又精神了起來。

　　我回臥室看看麗莎。她睡得很甜，嘴唇上漾著不一樣的微笑。我把被子塞進床的兩側，以免她掉下床，然後把吊扇的風速調到最小。窗子有鐵窗，前門從外面關上後會自動鎖上。我知道可以放她一人在這裡，她會很安全。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我想到是不是該留個紙條給卡拉。最後我決定不留，因為我想讓她對我好奇，讓她去猜我在她屋子裡時心裡在想什麼，又做了什麼。為了有藉口再來找她，我把她之前給我穿的衣服，就是我剛剛換下、她死去情人的葬服，折好，放進塑膠袋裡。我打算洗乾淨，幾天後再拿來還。

　　我轉身想去叫醒塔里克回家，結果那男孩已經站在門口，緊抓著他的小側背包。睡眼惺忪的臉上帶著受傷、責備的神情。

　　「你要離開我？」他問。

　　「不是，」我大笑，「但我如果真那麼做，你會有更好的日子過，總而言之，會過得比較舒服。我住的地方可沒這裡好。」

　　他皺眉，不懂我說的英文，仍然不放心。

　　「你準備好了嗎？」

　　「對，準備好了。」他含糊地小聲回應，一邊搖頭擺腦。

　　一想到貧民窟的公共廁所，以及取水不便的問題，我要他先在這裡上過廁所再走，又要他把臉、手洗乾淨。他上過廁所後，我給了他一杯牛奶和一塊甜糕，那是我在卡拉廚房裡發現的。我們走出公寓，扣上拉門，街上一片冷清。他回頭看了看那屋子和周邊的所有建築，尋找有助於他記住此地的地標，然後邁開步子，隔著一小段距離走在我身旁。

　　我們走在馬路上，因為人行道大部分已經被露宿此處的遊民佔去。路上偶爾有計程車或警方吉普車駛過。所有商家都已打烊，只有少數屋子或公寓的窗子還亮著燈。月亮接近滿月，不時有低旋的濃雲飄來將它遮蔽。濃雲是雨季將至的徵兆。每天晚上雲層會愈積愈多愈厚，接下來幾天，雲層將大肆席捲，直至塞滿整個天空，然後下雨，每個地方都會下起綿綿不絕的雨。

　　我們走得比預期要快，離開卡拉的公寓只半小時，我們就轉進了沿貧民窟東側弧線而行的大路。一路上，塔里克一言不發，而我，在煩惱該如何照料他，煩惱他的幸福重任壓在我肩上，而此刻我似乎更煩惱那男孩難以理解的沉默。在我們左邊有大片空地，約足球場大小，闢為方便區，女人、小孩、老人都在這裡便溺。那裡寸草不生，經過太陽連續八個月的照射，整片地區塵土飛揚，空無一物。在我們右邊是建築工地的邊緣，到處可見到成堆擺放的小堆木材、格構鋼材和其他材料。一顆顆孤伶伶的燈泡懸掛在長長的延長線下，照亮底下一堆堆建材。路上沒有其他燈光，只有約五百米外的貧民窟那兒可以看見一些微弱的煤油燈光。

　　我告訴塔里克緊著跟我，心知天黑以後，許多人因為害怕那塊空地會有蛇或老鼠出沒，索性在這條路上就地解決。憑著神祕且不言而喻的共識，這條路上總會留下一條狹窄曲折的乾淨小徑，讓後來的人進入貧民窟時不致踩上愈積愈多的穢物。我常在深夜回家，因此熟知得如何安全走過那條曲折離奇的乾淨小徑，而不會被許許多多似乎從來沒人想過要修補的大坑洞的邊緣絆倒。

　　塔里克緊跟著我，乖乖地、努力地踩在我踩過的地方。我知道，外地人聞到貧民窟邊緣的惡臭肯定會噁心。我已久而不聞其臭，甚至和貧民窟的居民一樣，想起那惡臭時還會感到溫馨。那味道意味著我們到家了，安全了，受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集體保護，擺脫窮人在較乾淨氣派的市街上時時提心吊膽的危險。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走進這貧民窟時，那陣陣作嘔的痙攣。我還記得，在那股臭得似乎每吸一口氣就毒化肺部一次，讓皮膚上的每滴汗珠都帶著臭味的氣味中，自己內心的恐懼。

　　我記得那一切，我知道眼前的塔里克一定也很難受、害怕、想吐。但我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也壓下牽他手的衝動。我不想這小孩跟著我，很氣自己太過懦弱，不敢把想法如實告訴哈德拜。我希望這男孩想吐，希望他害怕，希望他因此想吐、害怕、不高興，於是懇求他舅舅帶他回去。

　　突如其來的猛吠聲打破了無情沉默的緊繃氣氛。一隻狗叫起來，旋即有幾隻、接著其他許多隻都跟著狂吠起來。我突然停下，塔里克從後面撞上我。那些狗在空地那兒，距我們不遠。我往黑暗處仔細瞧，卻看不到牠們。我感覺到牠們遍佈極廣，有一大群。我望向群集的棚屋，估計到貧民窟脫身的距離，就在這時，連續的吠叫聲狂亂到極點，牠們在夜色中快步朝我們逼近。

　　二十、三十、四十隻發狂的狗，圍成大大一個月牙形，步步進逼，切斷我們撤退到貧民窟的後路。極度危險。這些狗白天時膽小又巴結，到了夜裡就集結成兇惡的狗群。牠們的攻擊和殘暴傳遍這座城市的每個貧民窟，讓人聞風喪膽。襲擊人類的事件時有所聞。在我那間小診所裡，幾乎每天有狗咬、鼠咬的傷員前來就治。有個醉漢在貧民窟邊緣遭狗群瘋狂攻擊，現在還躺在醫院尚未完全康復。就在一個月前，有名幼童在同一個地方被咬死，小小的身軀被撕裂成好幾塊，屍塊散佈的範圍極大，花了整整一天才全部找齊。

　　我們被困在這條漆黑的小路上。狗群逼近到僅數米之遙，將我們團團包圍，對我們狂吠。吠聲如雷貫耳，令人心驚。狗群中最大膽的一隻正一步步慢慢逼來。我知道，再幾秒鐘牠們就會對我們發動首波猛烈攻勢。貧民窟太遠，還沒跑到就會被狗咬上。我想自己若挨幾口還捱得過去，但塔里克在一百米內就會命喪狗群嘴下。在我們附近有一堆木材和其他建材，可以作為武器和照明充足的搏鬥區。我告訴塔里克準備好，聽我一聲令下拔腿就跑。確定他了解我的意思後，我把裝了卡拉借我衣服的那只塑膠袋丟進狗群中。牠們立即撲上去，互相狠咬狂吠，把它扯得稀巴爛。

　　「就是現在，塔里克！立刻！」我大叫，把男孩推到我前面，然後轉身邊掩護他邊後退。狗群忙著嘶咬那包東西，我們擁有片刻的安全。我跑到那堆廢木頭邊抓起一根結實的竹子，就在這時，狗群已對那包稀巴爛的東西不感興趣，再度朝我們逼來。

　　憤怒的狗群發現我拿了武器，在距我們更遠處躊躇。牠們為數驚人。我聽到自己心裡在說，太多了。牠們太多了。我從沒見過那麼大一群狗。狂吠聲讓最憤怒的狗從數個方向群起前衝。我舉起竹棍佯攻，告訴塔里克爬到我背上。那男孩立刻照做，爬到我背上，細瘦的雙臂牢牢繞住我的脖子。狗群緩緩進逼。一隻體型比其他狗都大的黑狗，齜牙咧嘴朝我的腿衝過來。我使出全身力氣把竹棍往下揮，沒打中牠的嘴，但打到牠的背。牠痛得哀嚎，迅速逃出我的攻擊範圍。戰鬥開始。

　　牠們一隻接一隻，從左、右、正面攻來。每一次我都揮棍猛擊，予以嚇退。我想到如果能打瘸、甚至打死一隻，其他隻可能就會被嚇跑，但我每次揮擊都沒能重創這些狗，因此狗群退卻不久，便隨即再攻。事實上，牠們似乎察覺到那根棍子傷得了牠們，但殺不死牠們，因此愈來愈大膽。

　　大隊狗群逐步進逼，越來越近，個別的攻擊更趨頻繁。戰鬥了十分鐘後，我已大汗淋漓，漸感疲累。我知道不久之後我的反應會變慢，會有一隻狗趁機咬住我的腿或手臂。血腥味一旦傳出，牠們的貪婪凶狠會變成殘暴、發狂、無懼。我希望貧民窟裡有人聽到這震耳欲聾的叫囂聲，前來搭救。但深夜裡，我曾被同樣的狗吠聲，來自貧民窟外圍的狗吠聲，吵醒上百次。而每次我都翻過身繼續睡，從沒想過有人需要解救。

　　那隻大黑狗似乎是頭目，牠狡詐地做了兩次假動作。我轉身迎擊，但轉得太快，絆到一根突出的木頭，隨之倒地。我常聽人說，在碰到意外或突然身陷險境的時刻，人會覺得時間遲滯或變慢，每個動作似乎都會變成慢動作。這次重心不穩往旁邊倒向地面，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從重心不穩到落地那一刻，時間變得漫長，視角也受到侷限。我看見那隻黑狗隨著肢體律動本能地後退，猶疑了片刻，再度轉身面對我們。我看到牠的兩隻前爪，靠著急速轉身的力量在地上滑移，然後在沙土地上挖出一處便於牠前衝、躍起的立足點。我看見那野獸的眼睛，牠察覺到我無力抵抗，察覺到撲殺獵物的時機已然到來，眼神散發出近似於人類的殘酷。我看見其他狗紛紛停下動作，幾乎是同時停下，然後邁著裝模作樣的小碎步緩緩前移。在存亡未卜之際，我有時間去想牠們的鬼鬼祟祟真是古怪且突兀；我有時間去感受著地上粗糙的石礫如何磨破手肘的皮膚，有時間去詫異心中一絲可笑的憂慮，憂慮可能會受到感染。我從眼前的表象中抽離，從狗群攻擊的巨大危險中抽離，狗群，無處不在。

　　絕望與不安席捲而來，我想起塔里克，那個不情不願被丟給我照顧的可憐小孩，擔心起他的安危。我感覺他從我脖子上滑落，感覺我撞上那堆滑動的木材時，他無力的雙臂從我拼命抓緊的雙手中滑開。我看著他落地，用像貓一樣靈活的身手往前爬，站起，跨立在我伸長的兩腿上。然後，小男孩的身軀因憤怒和勇氣而僵挺，他大聲尖叫，抓起一塊木頭砸向那隻黑狗的嘴。黑狗痛得哀嚎，叫聲比嘈雜的吠嚎聲和男孩的尖叫聲更響。

　　「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　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阿拉至上！）」塔里克大喊。他蹲下來，朝空中揮舞拳頭，神態凶狠如一頭猛獸。在這感官緊繃而時間異常漫長的最後一刻，我有時間感覺淚水的灼痛，那是我看著他蹲下來，揮舞拳頭，挺身保護我們兩人時落下的淚水。我看到他脊椎的關節隔著襯衫突起，看到他瘦小膝蓋的骨頭隔著長褲顯出輪廓。小小的身軀竟然如此勇敢。我雙眼裡炙灼的情感是愛，是父親對兒子那種純粹的、充滿驕傲的愛。在那一刻，我發自肺腑地愛他。我猛然起身，時間因脫離恐懼與失敗的黏滯而加快。此時此刻，我腦海裡重複浮現一些語句，卡拉詩中的語句。我願為這份愛而死，我願為這份愛而死。

　　塔里克打傷了頭目，牠退到其他狗後面，狗群的氣焰因此削弱了一陣子。但嗥叫聲卻變得更響，而且給人另一種感覺，一種受挫嗚咽的感覺。彷彿牠們厭倦了這場獵殺，苦於久攻不破的挫敗。假使牠們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將我們撂倒，我希望牠們會在這種挫敗感中轉而互咬。然而，毫無預警的，牠們再度出擊。

　　牠們兩三隻一群向我們逼來。同時從兩邊攻擊。男孩和我背對背站著，拼命又戳又打。嗜血的狗群凶性大發。我們使勁地打，但牠們只是退縮幾秒鐘，馬上又往前撲。我們置身尖牙、狂吠、猛咬、嗥叫的包圍中。我往塔里克那邊彎下腰，幫他擊退死命撲上來的三、四隻狗，一隻狗趁隙跳到我身後，朝我腳踝狠狠一咬。皮靴保住了我的腳踝，我把那隻狗趕跑，但我明白我們逐漸居於下風。我們節節敗退，直退到背倚著木材堆死命苦撐，再也無路可逃。一大群狗圍著我們猛吠、猛撲，距我們只有兩米。忽然間，從我們後方傳來一聲怒吼，有東西重重跳上木材堆，木材嘩啦嘩啦散開。我以為有幾隻狗繞到後面跳上木材堆，於是轉身想迎擊，卻看見一身黑的阿布杜拉躍起，跳過我們頭頂，跳進齜牙咧嘴的狗群當中。

　　他轉身，左右開弓；他躍起，攏膝落下，動作俐落得就像受過訓練的搏擊選手。他的動作流暢敏捷，迅速靈活，像蛇和蠍子一樣絕不胡亂出手。招招快、狠、準。他帶了一根鐵條防身，約三公分粗，長超過一公尺。他雙手握著鐵條揮舞，猶如揮劍一般。但是讓狗群畏懼逃遁的不是這根厲害的武器，甚至不是他靈活的過人身手。讓群狗丟下兩隻顱骨破裂而死的同伴落荒而逃，是由於他主動攻擊的氣勢：他主動出擊，我們卻只知防守；他抱著必勝的信心，而我們卻努力只想著活命。

　　戰鬥很快就結束。原來此起彼落的尖厲叫聲一下子恢復寂靜。阿布杜拉轉身看我們，鐵條高舉過肩，像拿著日本武士刀。年輕勇敢的臉龐綻放笑容，猶如哈吉阿里白色清真寺宣禮塔上輝映的月光。

　　稍後，我們三人在我的小屋裡飲用甜膩的熱蘇萊曼茶時，阿布杜拉說他原本在小屋裡等我，然後聽到狗吠聲。他覺得很不對勁，於是前來查看。在我們聊這段驚險的奇遇時，我一邊在泥土地板上鋪了三張床，之後我們三人便躺下休息。

　　阿布杜拉和塔里克一下子就墜入夢鄉，我卻難以成眠。我躺在漆黑的屋裡，屋裡瀰漫著焚香、手捲線紮小菸捲和廉價煤油的味道。我懷著疑惑而猜疑的心情，回想過去幾天發生的事。這幾天所發生的事，似乎比先前幾個月裡發生的還要多。周夫人、卡拉、哈德拜的會議、薩普娜，我覺得冥冥之中有比我還強、或至少比我還神祕的人在操縱我。我感受到一股大得無法抗拒的浪潮，正把我帶往某人的目的地，某人的命運。背後有某種計畫或目的。我感覺得到。我確信有蛛絲馬跡可循，但我無法從紛然雜沓的時間、臉孔及言語中抽離出它們。雲朵斑駁的夜空似乎滿是跡象和預兆，彷彿命運本身正告誡我離開或激我留下。

　　塔里克突然驚醒，他坐起身，瞧了瞧四周。我的眼睛已適應漆黑。我清楚看見他蒼白的臉上閃現恐懼，那種緊縮成憂傷與決心的恐懼。他望著安詳沉睡的阿布杜拉，然後望向我。他不出一聲站起身，把他的睡墊拖到我旁邊，然後再度鑽進薄毯子裡，親暱地躺在我身邊。我伸出手臂讓他把頭枕在上面，他的頭髮散發著陽光的氣味。

　　睡意終於征服我，吞沒我的疑問和困惑，然後，就在即將睡著之際，我突然腦袋一片清明，領悟到那些新朋友──哈德拜、卡拉、阿布杜拉、普拉巴克和其他所有人──的共通特色。他們全是，我們全是，這個城市的異鄉人。我們都不是這裡出生的。我們全是難民、倖存者，在這孤島城市的海灘上紮營落腳。如果說我們之間有共通的體驗，那就是我們都離鄉背井，都有著失落、孤單、流浪的感受。

　　領悟到這點後，我了解到自己對待這男孩的方式實在太無情了。在我住的這個簡陋破爛的貧民窟裡，塔里克是個外人。我羞愧於冷酷自私啃蝕了我的同情心，也被這小男孩的勇敢和孤單深深打動，我傾聽他睡覺的呼吸聲，讓他緊握住我心中的痛。我們愛，有時是因為有所期待，我們哭，有時卻無法流下眼淚。最後剩下的，就只是愛及其責任，悲傷及其虛實。最終我們能擁有的，就只能在黎明降臨前好好把握。

第十七章

　　「這世界由一百萬個壞人，一千萬個蠢人，一億個孬種在治理。」埃杜爾．迦尼以他最地道的牛津腔英語宣告著，舔著他粗短手指上的蜂蜜蛋糕。「壞人就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有錢人、政治人物、宗教狂熱分子，他們的決定主宰了世界，讓世界走上貪婪、毀滅之路。」

　　他停下來，望向大雨嘩嘩直下的阿布德爾．哈德汗庭院裡潺潺的噴泉，彷彿正從那顆濕漉泛光的巨石上汲取靈感。他伸出右手，再拿起一塊蜂蜜蛋糕，一口塞進嘴裡。他咀嚼、吞下時，對我投來懇求意味的淡淡微笑，似乎在說，我知道不該這樣，但我實在忍不住。

　　「全世界，真正的壞人，只有一百萬人。非常有錢和非常有權的人，也就是作出的決定真正舉足輕重的人，人數只有區區一百萬。為數千萬的蠢人，則是替壞人治理世界的軍人和警察。他們是十二個主要國家的常備軍隊，還有那些國家和其他二十個國家的警察。真有實權或真正舉足輕重的蠢人，總共只有一千萬。我確信他們往往勇敢，但也愚蠢，因為他們為政府賣命，為了將他們的血肉當成棋子的目標賣命。最後，那些政府總是出賣、辜負、拋棄他們。國家對子民最可恥的冷落，就是冷落戰爭英雄。」

　　哈德拜的圓形露天庭院，位於房子正中央。季風雨打在噴水池和周邊的瓷磚上，密而不斷，天空猶如一條河流，而我們這部分的世界是那河流的瀑布。雖然下著雨，噴水池仍然盡忠職守，冒著從天而下的大水，往上噴出細瘦的水柱。我們坐在環廊的屋簷下，看著這一場滂沱大雨，啜飲甜茶。空氣潮濕，但環廊底下乾燥而溫暖。

　　「而那一億個孬種，」埃杜爾．迦尼繼續說，粗胖的手指捏著茶杯柄，「他們是官員、基層公務員、機關辦事員，他們容許壞人統治，佯裝不知。他們往往是這個部門的首長，那個委員會的祕書長，其他協會的會長。他們是經理人、官員、市長、法庭官員。他們總是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或只是忠於職務，說無關個人，還說如果他們不做，還是會有別人做，藉此狡辯。他們是一億個孬種，在處死某人的公文上簽名，或讓一百萬人在饑荒中慢慢死去時，明知事情真相，卻不吭一聲。」

　　他慢慢變得沉默，盯著自己手背上曼陀羅似的血管。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把自己從幻想中搖醒，看著我，眼神裡泛著溫和、親切的笑意。

　　「喏，就是這樣，」他下了結論，「這世界由一百萬個壞人、一千萬個蠢人、一億個孬種在治理，全球其他六十億人所做的事，幾乎都是別人吩咐我們做的！」

　　他大笑，拍打大腿。那是很開懷的大笑，是那種直到有人跟著大笑才會停的大笑。我不由得跟著大笑起來。

　　「你知道這意思嗎，老弟？」他問，表情變嚴肅以提出這問題。

　　「說來聽聽。」

　　「這個公式──一百萬、一千萬、一億──是所有政治的真相，馬克思錯了！你知道嗎，問題不在階級，因為所有階級都在這一小撮人的掌控中。這組數字是帝國與叛亂的成因，這是過去萬年間孕育出人類諸多文明的公式。這公式建造了金字塔，發動了你們的十字軍，使世界陷入戰爭，這公式具有撥亂反正的力量。」

　　「他們不是我們的十字軍，」我糾正道，「但我懂你的意思。」

　　「你愛他嗎？」他問，突然改變話題，叫我嚇一跳。他常常這樣，想到什麼就換話題，是他談話的特色之一。他這方面的本事實在高，即使我終於了解他，即使我料到他會突如其來岔開話題，他還是讓我猝不及防。「你愛哈德拜嗎？」

　　「我……這是什麼問題？」我質問，仍在大笑。

　　「他很喜歡你，林，他常提起你。」

　　我皺著眉，望向別處，避開他銳利的目光。得知哈德拜喜歡我，常提起我，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歡喜。但我不願承認我多麼看重他的肯定，甚至連在自己心裡暗自承認都不願意。喜愛與懷疑、欣賞與痛恨──矛盾的心情交織，令我困惑，就像我想起哈德拜或與他在一塊時一樣。困惑化為惱怒，出現在我的眼神和聲音裡。

　　「你想我們要等多久？」我問，望了望通往哈德拜私人房間的緊閉門戶。「我今天下午和一些德國遊客有約。」

　　埃杜爾聽而不聞，隔著我們之間的小桌子，俯身湊過來。

　　「你得愛他！」他說，用近乎挑逗的輕聲細語，「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用一生愛阿布德爾．哈德汗？」

　　我們坐著，臉孔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眼白裡的紅色細血管。縱橫交錯的紅色血管，在他眼睛的褚色虹膜處會合為一，像是許多根手指撐著金黃、紅褐色的圓盤。眼睛下方是粗厚的眼袋，讓他臉上永遠是一副悲痛、憂傷、心事重重的表情。他雖然說了許多笑話，動不動就大笑，眼皮底下的眼袋卻總是藏著滿滿未流出的淚水。

　　我們等哈德拜回來，已經等了半小時。我帶塔里克來時，哈德拜親切地招呼我，然後帶塔里克去作禮拜，留下埃杜爾．迦尼陪我。屋裡十分安靜，只有庭院裡的雨水聲，和不勝負荷的噴水池邊沿所發出的噗噗起泡聲。一對鴿子依偎在庭院另一頭。

　　埃杜爾和我相視無言，但我沒講話，沒回答他的提問。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愛這個人？我當然想知道，我是作家，我什麼都想知道。但我不是很樂於玩迦尼的問答遊戲，我不懂他的用意，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麼。

　　「老弟，我愛他，因為他是這城市的碇泊杆。數千人把自己的生命拴在他身上，藉此保住性命。我愛他，因為他有這份使命，要改變整個世界，而其他人甚至連想都沒想過。我擔心他花太多時間、精力和金錢在這使命上，為此反對過他許多次，但因為他獻身於此，我愛他。更重要的是，我愛他是因為他是我遇過唯一能回答三大問題的人，也是你將來唯一會遇見可以回答的人。」

　　「只有三大問題？」我問，掩不住口氣裡的譏諷之意。

　　「對，」他答得很平和，「我們來自何方？為何在這裡？去向何處？就這三大問題。你如果愛他，林，我的年輕朋友，你如果愛他，他也會告訴你這些祕密。他會告訴你生命的意義。當你仔細聽他講話，你會知道他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你日後所碰到的人，沒有一個能為你回答這三個問題，我很肯定。我遊歷『世界』許多次，請教過所有大師。遇見阿布德爾．哈德汗之後，我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的生命連在一塊，成為他的兄弟；在那之前，我花了一大堆錢，好幾筆大錢，尋訪著名的預言家、神祕主義者和科學家，沒一個能回答這三大問題。然後，我遇見哈德拜，他為我解答了這些問題。從那天起，我愛上他，把他當我的兄弟，我靈魂的兄弟。從那天起，直到現在，我們共處的短暫時刻，我一直效命於他。他會告訴你，生命的意義！他會為你解開謎團。」

　　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帶著我走，這城市和一千五百萬人之河，而迦尼的主張，為這條大河注入了一條新流。他濃密的褐髮已出現灰白，兩旁的鬢腳近乎全白；唇髭長在精雕細琢、近乎女性的嘴唇上，顏色更是灰白；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和他眼中閃現的金黃色相輝映。我們在那心懷渴盼的沉默中四目相望，他的紅色眼眶裡開始注滿淚水。

　　他情感的深摯懇切，毋庸置疑，但那情感的內涵，我卻無法理解。接著，我們身後有道門打開，迦尼的圓臉換成他一貫的表情，詼諧而平易近人。我們兩人都轉身，看見哈德拜帶著塔里克進來。

　　「林！」他說，雙手搭在男孩肩上。「塔里克跟我說過去三個月裡，他跟著你學到不少東西。」

　　三個月呢！剛開始，我覺得把那男孩帶在身邊，三天都捱不了，結果，轉眼之間，就過了三個月。把男孩帶回他舅舅身邊時，我心裡百般不捨。我知道我會想念他，他是個乖小孩。他會成為好男人，也就是我曾努力想當卻沒當成的那種男人。

　　「要不是你派人來帶他走，他會繼續跟我們一起生活。」我說，口氣裡帶著一絲責難。沒頭沒腦就把那孩子丟給我幾個月，然後同樣毫無預警地把他帶走，我覺得獨斷得不近人情。

　　「過去兩年，塔里克念完了可蘭經學校的學業，如今，他跟著你提升了英文。現在該是他上大學的時候，我想他已有非常充分的準備了。」

　　哈德拜的語氣溫和又有耐心。他眼裡那親切而微帶頑皮的笑意，牢牢定住我，一如他有力的雙手，牢牢握住站在他身前嚴肅不笑的男孩的肩膀。

　　「你知道嗎，林，」他輕柔地說，「我們普什圖語【註：Ｐａｓｈｔｏ，阿富汗官方語言之一】有句諺語，意思是男人要真誠而主動地愛上小孩，才算長大成人，也要讓小孩真誠而主動地愛你，才算好男人。」

　　「塔里克沒問題，」我說，站著跟他握手道別，「他很乖，我捨不得他。」

　　會想念他的，不只我一人。他很得卡西姆．阿里．胡賽因的歡心。卡西姆常來看這男孩，巡視貧民窟時常帶著他；吉滕德拉和拉德哈寵愛他；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愛捉弄他，但無惡意，還讓他參加每週一次的板球賽；就連阿布杜拉都關心他。「野狗之夜」後，他每星期來找塔里克兩次，教他用棍、小刀與徒手的搏擊技巧。那幾個月裡，我常看到他們在貧民窟附近的小沙灘練習，他們在地平線上的黑色身影，就像皮影戲裡的剪影。

　　最後，我跟塔里克握手，凝視他懇切、真誠的黑色眼睛。過去三個月的點點滴滴，迅速浮現眼前。我想起他與貧民窟一個男孩打的第一場架。那個男孩比他高大得多，把他打倒在地，但塔里克只憑眼神就讓對方後退，他以瞪視讓那個大男孩感到羞恥。大男孩崩潰，哭了起來。塔里克還關心地上前擁抱他，兩人從此結為摯友。我想起我為他上英文課時，他興致盎然的神情，還想起他很快就成為我的小幫手，協助其他加入這課程的小孩學習。我想起他賣力地與我們一起防範雨季的第一場洪水，用棒子和雙手，在滿是岩石的土地上挖出一條排水渠道。我想起有天下午，正想要寫點東西時，他在我小屋門邊探頭探腦的臉。唉！什麼事，塔里克！我煩躁地問他。喔！對不起，他答。你想自己一個人嗎？

　　我離開阿布德爾．哈德汗的家，踏上返回貧民窟的漫長路程，沒有那男孩在身邊時，我感到孤單，心情低落。不知怎的，在這個沒有他的不同世界裡，我覺得自己變得比較不重要，突然間變得比較沒有價值。我依約到那些德國遊客下榻的飯店跟他們見面，飯店就在哈德拜的清真寺附近。他們是一對年輕情侶，第一次到印度，想在黑市兌換德國馬克，好多換點錢，買些大麻膠，在環遊印度期間使用。他們是正派、快樂的一對情侶，天真、寬厚，因為受到印度的精神性啟發來到這裡。我替他們換了錢，抽取佣金，居間安排他們買到大麻膠。他們很感激，想多付錢，我拒絕，畢竟價錢已談定就不該更改，然後答應他們的邀請，一起抽大麻。我親手調配了水煙筒，其濃烈程度，對我們在孟買街頭生活、工作的人來說算是一般，但比他們習慣抽的濃烈多了。我拉開飯店房門要離去時，他們倆已麻醉恍惚得睡著了。此時，我踏上叫人昏昏欲睡的午後街道。

　　我沿著穆罕默德路走，轉甘地路，再轉科拉巴的科茲威路。其實我大可搭巴士，或從街上跑的許多計程車裡攔一輛，但我喜歡走路。我喜歡從喬爾市集，經過克勞福市場、維多利亞火車總站、花神噴泉、要塞區、皇家圓環，穿過科拉巴區，到薩松碼頭、世貿中心、後灣，大概要走好幾公里。在孟買那幾年，這趟路我走了上千次，每次走都覺得新鮮、興奮而感動。繞過皇家圓環，短暫停駐，查看皇家戲院外「即將放映」的電影海報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巴巴！嘿！林！」

　　我轉身，看見普拉巴克，從黑、黃色計程車的乘客座車窗探出身子。我走過去和他握手，也跟司機，普拉巴克的堂兄襄圖打招呼。

　　「我們正要回家。上車，載你回去。」

　　「謝了，普拉布，」我微笑，「我想繼續走，途中我有兩個地方要去。」

　　「行，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但別花太多時間，有時候你花太多時間做這種事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當面講你的話。今天是特別的日子，知道吧？」

　　我向他們揮手，直到他的笑容消失在車陣裡。接著，我身旁有輛汽車被猛烈撞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原來是一輛「大使」試圖超車時，撞上一輛木製手拉車，重重的手拉車不聽使喚，攔腰撞上一輛計程車，距我只有兩米。

　　車禍很嚴重，拉車的人受了重傷。車禍發生時，我親眼看見套在他脖子和肩膀上的韁繩和挽具，把他困在車軛裡。他的身體因為被繩子纏住，翻了個觔斗，腦袋紮紮實實地砸在堅硬的路面上；一隻手臂硬生生給反折過來，角度很不自然，有根脛骨從膝蓋下方刺穿皮膚。那些繩子，他每天用來拉車走過大街小巷的繩子，纏住他的脖子和胸部，把他纏得幾乎就快要斷氣了。

　　我跟其他人跑上前去，從我背後的腰帶裡拔出刀鞘裡的小刀。我迅速但極小心地割斷繩子，把他從撞得稀爛的手拉車上放下來。他年紀比我大，可能有六十歲，但精瘦結實而健康。他心跳加速，但規律而有力，大大有助於他恢復清醒。他呼吸道暢通，呼吸緩慢而從容。我用手指撥開他的眼睛，瞳孔對光有反應。他暈眩，受驚嚇，但未昏迷。

　　我和另外三名男子把他從路上抬到人行道。他的左臂鬆垮無力地垂下，我扶住他的手肘，慢慢彎曲他的手臂。幾名路人應我的要求，捐出手帕。我把四條手帕綁成一條，充當臨時吊帶，將左臂固定在他胸前。我正在檢查他腿部的傷口時，受損車輛附近傳來瘋狂的尖叫聲，我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

　　至少十名男子正要拖出「大使」裡的駕駛。那人身材高大，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體重是我的一倍半，胸膛是我的兩倍寬。他兩條粗腿使勁頂著車內的地板，一隻手臂頂著車頂，另一隻緊抓著方向盤。憤怒的群眾拼命拉扯了一分鐘，駕駛不動如山，他們只好放棄，轉而把矛頭指向後座的男子。那人體格粗壯，肩膀厚實，但比駕駛輕得多、也瘦得多。暴民把他拖出後座，推向車側。那人用雙臂護住臉部，但群眾開始用拳頭打他，用手指抓他。

　　那兩名男子是非洲人，我猜是奈及利亞人。從人行道上看著這一幕，我想起十八個月前，普拉巴克帶我遊歷這城市黑暗面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類似的暴民逞兇情景時，所感受到的震驚和羞愧。我想起群眾抬著遍體鱗傷的人離開時，我是如何的無力和懦弱。那時候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文化，那不是我的城市，那不是我該打的架。十八個月後，印度文化是我的文化，這城市的那個部分屬於我。車禍發生地點是黑市交易區，是我常走動的地區。我每天都在那裡工作，甚至也認識圍毆群眾裡的某些人。我不能坐視不管，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我扯開嗓門大叫，叫得比其他人都大聲，衝進尖叫的人群裡，試著把他們從緊緊擠在一塊的人堆裡一個個拉出來。

　　「老兄，老兄！別打了！別殺人！別打了！」我用印地語大喊。

　　當時真是一團亂。人們大多任由我拉離人堆。我的手臂很有力，他們一個個被我拉開。但按壓不住殺紅眼的怒火，他們很快又開始叫囂喊打，我感覺到拳頭和手指頭，從四面八方同時落在我身上，開始打我，狠狠抓我。最後我終於擠出人群來到那個乘客身邊，將他與幾名帶頭圍毆者分開。那個男人背緊靠著車反抗，舉起兩隻拳頭像是要繼續反擊；臉上流血，襯衫被扯碎，沾了鮮紅的血；雙眼睜得很大，沒有血色，眼神裡滿是恐懼。他咬緊牙關，猛喘氣，但下巴的姿態和露齒怒視的表情，流露出堅毅的勇氣。他很能打，他要打到倒地為止。

　　我匆匆一瞥，看到他的情形，隨即轉過身，站在他旁邊，面對群眾。我往前張開雙手，懇求，安撫，大叫不要再打了。

　　當我衝進人堆，試圖解救這人時，我幻想人群會分開，會聽我的話。羞愧的群眾會放下手，丟下手中的石頭。群眾會被我挺身而出的勇氣影響，改變心意，低著頭，一臉羞愧，走開。即使到現在，回想那一刻的危險，我有時仍不由得天真地以為，那一天我的話和我的眼神會改變他們的心情，那充滿仇恨、受辱、丟臉的一群人，會漸漸散掉。但事實上，群眾只遲疑了片刻，隨即再度逼上前，怒不可遏地對我們叫囂、發噓、尖叫，為保住性命，我們不得不迎擊。

　　可笑的是，攻擊我們的群眾人多手雜，反倒對我們有利。我們被困在由追撞的車子夾成的Ｌ形角落裡。群眾圍住我們，使我們無路可逃。但他們擠成一團，反倒自相牴觸，不易施展。出手的人雖多，但只有一部分真正打到我們，一大堆人氣沖沖地爭相出拳，其實多半打到自己人。

　　他們急著想給我們苦頭吃，但或許，他們的怒火有所緩和，他們真的有點不願意打死我們。我了解那種不願意，我在許多耍狠動粗的世界裡見識過很多次。我無法清楚解釋。那似乎是暴民群眾心中的集體良心，而這種正確的訴求，只要在適切的時機發出，便能轉移急欲致人於死的仇恨，讓被害者保住性命。彷彿，就在那緊要關頭，暴民希望有人出來阻止，以免他們犯下不可原諒的暴行。在心懷猶疑的當下，若有一句話或一個拳頭，嚇阻日益高漲的邪惡氣焰，有時就足以避免慘劇發生。我在監獄裡見過這樣的事，一群決意輪姦獄友的男子，有時會被一句話激起羞恥心，進而打消念頭。我在戰場上也見過這樣的事，一句強有力的話語，有時能削弱、消弭折磨戰俘者滿腔仇恨的殘酷。而或許，在那天，在那位奈及利亞人和我一起對抗暴民時，我也遇到這樣的事。或許這奇怪的情況，一名白人用印地語懇求饒過兩名黑人，讓人群懸崖勒馬。

　　我們身後的車子突然轟隆動了起來。體型壯碩的駕駛費了番工夫，發動了車子。他重重踩著油門，開始緩緩倒車，離開事故區。車子倒車駛進人群，那名乘客和我緊跟在車子旁邊，拖著腳且戰且走。我們揮拳猛打，把人群推開，把抓住我們衣服的手扳開。駕駛伸長手到後座，打開後車門，我們跳進車上。群眾推擠，車門砰然關上，二十、五十隻手，對著車身猛敲、猛打、猛拍、猛捶。駕駛猛踩油門，朝科茲威路另一頭駛去。茶杯、食器、數十隻鞋子，凌空飛來，砸在車上。然後，我們脫身，高速行駛在繁忙的馬路上，隔著後車窗往後看，確保沒有人跟來。

　　「哈桑．奧比克瓦。」我身旁的乘客先生說，同時伸出手。

　　「林．福特。」我答，與他握手，注意到他身上戴了許多金飾，每隻手指都戴了金戒指，有些鑲著閃著藍白色光芒的鑽石，還有一隻鑲鑽的勞力士金錶，鬆垮垮地戴在手腕上。

　　「這位是拉希姆。」他說，向駕駛點頭。前座這位高大男子回頭一瞥，對我咧嘴而笑。他轉了轉眼珠，在大難不死後開心地唸禱文，然後轉過頭面對馬路。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哈桑．奧比克瓦苦笑著說，「我們這兩條命都是，剛剛他們是真的想殺了我們！」

　　「我們走運！」我答，看著他健康帥氣的圓臉，對他開始有好感。

　　眼睛和嘴唇是他臉上最有特色的地方。眼睛大，兩眼隔得異常開，使他看人時有點像是爬蟲類在瞪人；奇特的嘴唇很豐滿，形狀很高貴，讓人覺得和更大得多的頭會比較相配，門牙潔自且整齊，但兩側的牙齒全鑲金；寬鼻翼線條精巧，讓他的鼻孔顯得頗為雅緻，彷彿他不斷在吸著令人陶醉的香氣。寬大的金耳飾穿過他的左耳垂，在黑色短髮與粗脖子的藍黑色皮膚之間，顯得相當醒目。

　　我看了他一眼，被扯破、沾有血汙的襯衫，還有他臉上、裸露在外的肌膚上腫脹的割傷和瘀傷。再度與他四目相對時，他的眼睛泛著興奮的好心情。暴民圍毆並未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我也是。我們兩人都見過、經歷過更凶殘暴力的事，我們當下就在對方身上認出這事。事實上，那天相遇之後，我們倆都沒再直接提到那件事。我望著他發亮的眼睛，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我們真他媽的走運！」

　　「肏，就是！我們真是走運！」他附和道，盡情大笑，脫下手腕上的勞力士。他把手錶拿到耳邊，確認是否還會走，然後很滿意地戴回手上，專注地看著我。「儘管我們很走運，但我們還是欠你人情，而且是很重要的人情。像這樣的人情債，是世上最重要的人情債。我一定得還。」

　　「用錢還。」我說。駕駛往後照鏡瞥了一眼，與哈桑交換了一下眼神。

　　「但……這不能用錢還。」哈桑回話。

　　「我是在說那個拉車的人，被你車子撞上的那個人，還有你撞壞的那輛計程車。你給我一些錢，我一定會替你把錢交到他們手上，那對擺平皇家圓環的車禍很管用。那裡我常去，我得去工作，每天都要去，而那裡的人要隔一段時間，氣才會消。如果那樣做，一切就搞定。」

　　哈桑大笑，拍我的膝蓋。那是很盡情的大笑，坦率但邪惡，豪爽但精明。

　　「別擔心，」他說，仍笑得很開心，「這裡不是我的地盤，是沒錯，但即使是在這裡，我也不是毫無勢力。那個受傷的人需要的錢，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少給他。」

　　「另一個。」我補充說。

　　「另一個？」

　　「對，另一個也要。」

　　「另一個……什麼？」他問，一頭霧水。

　　「那個計程車司機。」

　　「對，對，他也要。」

　　車裡陷入小小的沉默，空氣裡嗡嗡響著謎團和疑問。我瞥向車窗外，但我仍能感受到他盯著我的眼神，正在查探著。我轉頭再度面對他。

　　「我……喜歡……開計程車的。」我說。

　　「哦……」

　　「我……認識一些開計程車的。」

　　「哦……」

　　「那輛計程車被撞得稀爛，會讓那個司機和他的家人很傷心。」

　　「的確。」

　　「所以，你什麼時候做？」我問。

　　「做什麼？」

　　「你什麼時候拿錢，給那個拉車人和計程車司機？」

　　「喔！」哈桑．奧比克瓦咧嘴而笑，再度抬頭瞧了瞧後照鏡，和拉希姆交換眼神。那個大個子聳聳肩，對著鏡子咧嘴而笑。「明天，明天行嗎？」

　　「可！」我皺眉，不清楚那咧嘴而笑是何用意。「我只是想知道，好跟他們說。不是錢的問題，我可以自己拿錢出來，我也打算這麼做。但我得回那裡修補關係，其中有些人……我認識，所以……那很重要。你如果不想做，我得知道，好讓我自己處理。就這樣。」

　　整件事似乎變得很複雜，我後悔跟他提起這事。我開始不爽他，但不是很清楚為何不爽。然後他伸手，要跟我握手。

　　「我說到做到。」他嚴正說道。我們握了手。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一陣子之後，我伸出手輕拍駕駛的肩膀。

　　「到這裡就可以，」我說，口氣可能超乎我本意的刺耳，「我在這裡下車。」

　　車子靠到人行道邊，距貧民窟幾個街區。我開門要下車，哈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用力。瞬間，我腦海裡估算著，如果是拉希姆抓住我的手，力道肯定比他大得多。

　　「請記住我的名字，哈桑．奧比克瓦。你可以在安德理的非洲區找到我，那裡每個人都認得我。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來找我。我想還人情，林．福特，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從今以後，白天或晚上，任何時候，都可以打來找我。」

　　我接下名片，上頭只有他的名字和號碼，跟他握了手。跟拉希姆點了點頭，我下車。

　　「謝了，林，」哈桑隔著敞開的車窗大喊，「印沙阿拉，我們不久後會再見面。」

　　車子駛離，我朝著貧民窟的方向，邊走邊瞧燙金字母的名片，就這樣走了一個街區，才把名片放進口袋。幾分鐘後，我經過世貿中心，進入貧民窟。每次走進這個幸福又充滿苦難的地方，我總會想起第一次進來的情景，這次也不例外。

　　經過庫馬爾的茶鋪時，普拉巴克出來打招呼。他穿著黃色絲質襯衫、黑色褲子、紅黑漆皮的木屐式船形高跟鞋，脖子上繫著深紅絲領巾。

　　「啊，林！」他大喊，穿著高跟鞋穿過不平的路面，一跛一跛走過來。他抱住我，既是友善的招呼，也為了穩住身子。「有個人，你認識的人，在等你，在你屋裡。但等一下，你的臉怎麼了？還有你的襯衫？跟哪個壞蛋打了架？Ａｒｒｅｙ！（嘿！）你被人打得滿慘的，需要的話，我跟你去海扁那個傢伙。」

　　「沒什麼，普拉布，沒事，」我小聲說，大步往我小屋走。「你知道那是誰嗎？」

　　「那……是誰？你是說打你臉的那個人是誰？」

　　「不是，當然不是！我是說在我屋裡等我的那個人，你知道那是誰嗎？」

　　「知道啊，林。」他說，踉蹌地走在我身邊，抓著我的袖子穩住身子。

　　我們往前走，好幾秒鐘彼此無言。路兩邊的人向我們打招呼，大喊著要請我們喝茶、吃東西或抽菸。

　　「然後呢？」片刻之後我問。

　　「然後？什麼然後？」

　　「然後，那是誰？誰在我屋裡？」

　　「喔！」他大笑，「抱歉，林，我以為你想要意想不到的驚喜，所以我才沒講。」

　　「這算哪門子驚喜，普拉布，你已經告訴我有人在我屋裡等我了。」

　　「才沒有！」他堅稱，「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會有驚喜的，而且是件好事。我如果沒告訴你有人在等你，你開門進屋，受到驚嚇，那就是壞事。驚嚇是在沒有心理準備下發生的驚喜。」

　　「謝了，普拉布。」我答，譏諷之意在說出口時消失無蹤。

　　他終究是一番好心，怕我被嚇到。愈走近我的小屋，愈多人告知我有個外國人在等我。哈囉，林巴巴！你屋裡有個白人在等你！

　　我們來到屋前，發現狄迪耶正坐在門蔭裡的凳子上，拿著雜誌在扇涼。「是狄迪耶。」普拉巴克告訴我，開心地咧嘴而笑。

　　「謝謝你，普拉布。」我轉向狄迪耶，狄迪耶起身握手，「真是想不到，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是，好兄弟。」狄迪耶答，雖然熱得難受，仍面帶微笑。「但，老實說，套句莉蒂常說的話，你看來有點不妙。」

　　「沒事，誤會一場，沒什麼。等我一下，我去洗乾淨。」

　　我脫下扯破且沾血的襯衫，把陶罐裡的清水倒入水桶至三分之一滿。站在小屋旁敲平的石堆上，洗洗臉、手臂和胸膛。鄰居走過，與我四目相會，對我微笑。這樣子洗澡得有點技術，才不會浪費一滴水，不把環境弄得太糟。我已經駕輕就熟，那是我在生活上傚法他們的上百個小地方之一，由此可得知我已融入他們與命運之間相親相愛、充滿希望的角力之中。

　　「要不要喝個茶？」我在屋門口迅速套上乾淨的白襯衫，問狄迪耶，「可以去庫馬爾的店喝。」

　　「我剛喝過滿滿一杯，」狄迪耶還沒能開口，普拉巴克就插話，「但為了朋友，我想，再喝一杯也行。」

　　他與我們在茶鋪坐下。那茶鋪搭得不牢靠，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為了搭這間大屋，拆了五間小屋。店裡的櫃檯是用舊梳妝臺改製而成，屋頂是用多塊塑膠板拼湊而成，給客人坐的長椅，則是用長木板放在疊起的磚塊上，坐在上面還會搖搖晃晃。所有材料都偷自貧民窟旁邊的建築工地，店老闆庫馬爾則和顧客上演長年游擊戰，因為所有的顧客都想偷他的磚塊和木板給自己的屋子用。

　　庫馬爾親自前來幫我們點餐。貧民窟生活有個通則，錢賺得愈多，就愈要顯得寒傖，庫馬爾奉行這通則，一身穿著比最寒傖的顧客還更不整齊，更破爛。他拖來一隻骯髒的條板箱充當我們的桌子，瞇著懷疑的眼睛對著箱子打量了一番，然後拿起髒抹布拍掉箱子的灰塵，把布塞進汗衫裡。

　　「狄迪耶，你看起來氣色很差，」庫馬爾離開去泡茶時，我說，「一定是因為感情問題。」

　　他對著我咧嘴而笑，搖搖他黑鬈髮的頭，舉起雙手。

　　「我很累，的確，」他勉強聳聳肩，一副自憐自艾的模樣，「要讓單純的人腐化，得費多大的工夫，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人愈單純，腐化就愈費事。沒有人知道，天生不具墮落因子的我，花了多大工夫，才讓自己如此墮落。」

　　「你可能是在自討苦吃。」我挖苦道。

　　「該來的總是會來。」他答，帶著沉思的微笑。「但是你，老哥，你看來過得很愜意。只是有一點，該怎麼說呢！孤單，斷了外面的訊息。為此，狄迪耶特別來這裡，替你帶來所有最新的消息和八卦。你知道消息與八卦的不同吧？消息是告訴你別人做了什麼，八卦是告訴你別人這麼做有多大的樂子。」

　　我們倆大笑，普拉巴克跟著笑，笑得好大聲，茶鋪裡每個人都轉頭看他。

　　「哦，接著，」狄迪耶繼續說，「該從哪裡開始？對了，就從維克蘭對莉蒂希亞的追求過程開始說，那帶著某種古怪的必然性。她一開始是痛恨他……」

　　「我想痛恨這個字眼稍嫌強烈了點。」我說。

　　「喔！對，你說得可能沒錯。如果她痛恨我，這朵可愛的英國玫瑰，而她的的確確痛恨我，那麼她對維克蘭的感覺就的確沒這麼強烈。是不是該用厭惡來形容？」

　　「我想這會更貼切。」我同意。

　　「Ｅｔ　ｂｉｅｎ（那好），她一開始厭惡他，但經過他不屈不撓的追求，他已在她心裡激起我只能稱之為親切厭惡的感覺。」

　　我們再度大笑，普拉巴克再拍大腿，樂得哈哈大笑，引得每個人再度轉頭看他。狄迪耶和我帶著不解的神情打量他，他回以調皮的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眼神迅速往左邊瞥了一眼。我順著那一瞥望去，看見他的新愛人帕瓦蒂正在庫馬爾廚房裡料理食物。她粗黑的髮辮是男人爬上天堂的繩子。她身材嬌小，甚至比普拉巴克矮，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身材。她側著身子轉頭看我們時，黑色的眼睛燃著熊熊烈火。

　　但她的母親南蒂塔，視線也越過帕瓦蒂肩膀，盯著我們瞧。她身形龐大，寬度和體重比她兩個嬌小的女兒帕瓦蒂、席塔，加起來大了兩倍。她瞪著我們，臉上既有渴望我們上門光顧的貪婪，又有一種對男人的鄙夷。我向她微笑，左右搖頭。她回應的微笑，像極了毛利戰士欲嚇阻敵人時所擺出來的凶狠怪樣。

　　「最後，」狄迪耶繼續說，「這個維克蘭寶貝蛋，從昭帕提海灘的馴養師那裡租來一匹馬，騎到臨海大道上的莉蒂希亞公寓外，對著她的窗戶唱小夜曲。」

　　「有用嗎？」

　　「很遺憾，ｎｏｎ（沒有）。那匹馬在屋前小徑留下一坨ｍｅｒｄｅ（屎）──毫無疑問的，就在他的小夜曲唱到特別動人的段落時，公寓大樓的許多住戶，氣得把腐爛的食物砸向可憐的維克蘭。有人通知莉蒂希亞後，她丟出來的嘔心東西比任何鄰居都還更多、更準。」

　　「Ｃ＇ｅｓｔ　ｌ＇ａｍｏｕｒ（這就是愛啊）。」我嘆口氣。

　　「說得好，ｍｅｒｄｅ和餿水，Ｃ＇ｅｓｔ　ｌ＇ａｍｏｕｒ。」狄迪耶立即附和道，「我不認為我該捲入這樁愛情──如果會成功的話。可憐的維克蘭，他是個愛情傻子，而莉蒂特別瞧不起傻子。另外，毛里齊歐的生活，現在順利多了。他和烏拉的情夫莫德納搞起有風險的事業，就像我們的莉蒂小姐說的，他現在很有錢。他現在是科拉巴區的大商人。」

　　我強自壓抑，不露出任何表情，心裡則對英俊而事業得意的毛里齊歐，生起不快的嫉妒。雨又開始下，我瞥向外面，看見人們提起長褲和紗麗在奔跑，躲避水坑。

　　「就在昨天，」狄迪耶接著說，小心翼翼將茶杯裡的茶倒進茶碟裡，像大部分貧民窟居民那樣就著茶碟啜飲，「莫德納搭著私人司機駕駛的車子來到利奧波德。現在，毛里齊歐戴著價值一萬美元的勞力士手錶，但是……」

　　「但是？」他停下來喝茶，我急切地問道。

　　「唉，他們的事業風險很大。毛里齊歐做生意……有時不……老實。他如果惹錯了人，就會很慘。」

　　「那你呢？」我改變話題，因為不想讓狄迪耶在談起毛里齊歐遇上的麻煩時，會看到我心中浮現的怨恨。「你是把危險當一回事的人嗎？你的新……同志……幾乎和傀儡沒兩樣，有人這樣對我說。莉蒂說，那人脾氣很壞，動不動就發火。」

　　「喔，他呀？」他輕蔑地說，富有表情的嘴，兩邊嘴角往下撇。「沒那回事，他不危險。但他叫人惱火，那比危險更糟，ｎ＇ｅｓｔ─ｃｅ　ｐａｓ（不是嗎）？比起跟叫人惱火的人同住，跟危險的人同住還更容易一點。」

　　普拉巴克去庫馬爾茶鋪櫃檯，買了三根手工線紮小菸捲，用一根火柴點燃。點菸時，他一隻手拿著三根菸捲，另一隻手拿火柴燒菸的末端。他各遞上一根菸給狄迪耶和我，再度坐下，滿足地抽起菸。

　　「啊！對了，還有一個消息。卡維塔已經在《正午》雜誌找到新差事，當特約撰稿員。我知道那是很令人羨慕的工作，是迅速當上副總編輯的跳板。能從眾多才華洋溢的候選人中選，她很高興。」

　　「我喜歡卡維塔。」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你知道嗎，」狄迪耶主動說道，盯著燃燒的菸捲末端，然後抬頭看我，一臉發自內心的驚訝，「我也是。」

　　我們再度大笑，我刻意讓普拉巴克聽到這笑話。帕瓦蒂壓抑著情感，斜眼瞄我們。

　　「嘿！」我問，抓住我們交談中的短暫空檔，「哈桑．奧比克瓦這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狄迪耶提起毛里齊歐那只一萬美元的新勞力士，讓我想起那個奈及利亞人。我從襯衫口袋摸出金白色的名片，遞給他。

　　「這還用說！」狄迪耶答，「這是個著名的博爾薩利諾帽，非洲聚居區裡的人叫他掘墓盜屍人。」

　　「哦，這還真是個好開頭。」我喃喃說道，歪起嘴苦笑。普拉巴克拍打大腿，笑彎了腰，笑得幾乎歇斯底里。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要他安靜。

　　「聽說哈桑．奧比克瓦偷走屍體後，藏得連魔鬼都找不到，再也沒有人看過那些屍體。Ｊａｍａｉｓ！（從來沒有！）你怎麼認識他的？從哪裡弄來他的名片？」

　　「今天稍早的時候，算是偶然遇上。」我答，收回名片，塞進口袋。

　　「哦！小心點，老哥。」狄迪耶輕蔑地說。我沒有詳細交代與哈桑相遇的事，明顯讓他不高興。「這位叫奧比克瓦的人，猶如他王國裡的黑國王。而你知道嗎，有句古諺說，國王是惡敵，是損友，是會帶來惡運的親戚。」

　　就在這時，一群年輕男子走近我們。他們是建築工地的工人，其中大部分住在貧民窟合法的一邊。過去一年他們都來過我的小診所，大部分是要我包紮他們工作時意外受的傷。今天是工地發薪日，厚厚一疊鈔票，讓年輕、賣力工作的他們一臉興奮得意。他們一一與我握手，逗留在我們桌邊，直到他們請我們吃的茶和甜點送來，才離開。他們離開時，我開心地笑著，就像他們一樣。

　　「這項社會工作似乎很適合你，」狄迪耶帶著調皮的笑容評論道，「你看起來這麼好，這麼健康──撇開表面的瘀傷和擦傷不說。林，我想，你的內心深處，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只有壞人才會從善行得到這麼多好處。相反的，好人只會失去耐心，脾氣暴躁。」

　　「你說得很對，狄迪耶，」我說，仍然咧嘴而笑，「就像卡拉說的，你談到你在人身上所發現的邪惡面時，通常說得都沒錯。」

　　「拜託，老哥！」他抗議道，「不要灌我迷湯！」

　　就在茶鋪外面，突然傳來許多鼓聲，然後有笛聲、喇叭聲加入。喧鬧、狂野的音樂開始。這音樂和那些樂師，我很熟悉。每當碰上節日或慶典，貧民窟樂師就會演奏這種嘈雜刺耳的流行樂。此時，我們全走到茶鋪的店前空地。普拉巴克站在我們旁邊的長椅上，隔著圍觀群眾居高臨下觀看。

　　「幹什麼？遊行？」一大團樂師慢慢走過店前時，狄迪耶問。

　　「是約瑟夫！」普拉巴克大叫，指向小巷另一頭。「約瑟夫和瑪麗亞！他們來了！」

　　我們看到約瑟夫和他妻子，在一段距離外，由親友簇擁著，踩著莊重緩慢的步伐，漸漸靠近。他們前面有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毫不扭捏、近乎歇斯底里地盡情狂舞。其中有些小孩擺出他們最愛的電影舞蹈場面裡的姿勢，模仿明星走路；其他小孩像雜技演員般跳來跳去，或者縱情跳著他們自己編的痙攣舞步。

　　聽樂團演奏，看小孩表演，想著塔里克那個令我懷念的男孩，我想起獄中的一件事。那時，在那個與世隔離的地方，我搬進一間新牢房，在那裡發現一隻小老鼠。小老鼠從通風孔裂縫進來，每晚都溜進我的牢房。在孤獨的囚房裡，耐心與專注是人開採到的寶石。我利用這兩項寶物，還有食物的碎屑，賄賂小老鼠。幾星期後，我把牠訓練成敢吃我手邊的食物。後來，按照例行的換房規定，搬進別的牢房後，我向原牢房的新房客（一個我自認很了解的獄友），講到那隻受過訓練的老鼠。後來有天早上，他邀我去看那隻老鼠。他抓住那隻相信人的小動物，將牠面朝下，釘在用破尺製成的十字架上。他邊大笑邊跟我說他用棉線把老鼠脖子綁在十字架上時，老鼠如何的掙扎。他很驚訝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能將圖釘釘進牠不斷扭動的腳掌。

　　我們的所作所為，有哪次是出於正當理由？看了飽受折磨的小老鼠，這問題叫我久久無法成眠。我們干預外界時，我們有所作為時，即使抱持最良善的動機，永遠都可能帶來新災難。那災難或許不是我們直接促成的，但沒有我們的作為，那災難不可能會發生。卡拉曾經說過，世上最不可原諒的錯事，有些是由有心改變現狀的人造成的。

　　我看著貧民窟小孩像電影歌舞隊那樣跳舞，像神廟猴子那樣蹦蹦跳跳。其中有些小孩正跟著我學說、讀、寫英語；之中又有一些小孩靠著跟我學了三個月的幾句英語，開始從外國遊客身上賺錢。我在想那些小孩是不是我用手餵食的老鼠？他們毫無心機的信賴，會不會讓他們落入一個若沒有我出現、若沒有我干預他們的生活，就不會落入、也不可能落入的命運？只因為與我結交，受過我的教導，塔里克將會受到什麼創傷和折磨？

　　「約瑟夫打過他老婆，」這對夫妻走近時，普拉巴克解釋道，「如今大家大肆慶祝。」

　　「如果有人打老婆後，大家這樣遊行慶祝，那有人被殺了，該舉行什麼樣的慶祝會！」狄迪耶評論道，眉毛驚訝得弓起。

　　「他喝醉，毒打老婆，」我大聲說，壓過喧鬧聲，「她家人和整個小區懲罰了他。」

　　「我用自己的棍子狠狠打了他好幾下！」普拉巴克補充說，臉上洋溢得意興奮的光彩。

　　「過去幾個月，他努力工作，不碰酒，在小區裡接了幾份工作，」我接著說，「那是懲罰的一部分，藉此恢復鄰居對他的尊敬。他太太在兩個月前原諒了她。他們賣力工作，一起存錢。如今他們存夠了錢，今天要出去度長假。」

　　「哎！還有更糟的事值得人慶祝。」狄迪耶斷言道，跟著鼓聲和蛇笛聲的節奏微微轉動肩部和臀部。「喔！我差點忘了。有個迷信，有個著名的迷信，是跟哈桑．奧比克瓦有關，該讓你知道。」

　　「我不迷信，狄迪耶。」我回頭大喊，蓋過喧囂的樂聲。

　　「別鬼扯了！」他嘲笑道，「世上每個人都迷信。」

　　「那是卡拉說的話。」我反駁道。

　　他皺眉，噘嘴，竭力回想。

　　「是嗎？」

　　「絕對是，那是卡拉說的，狄迪耶。」

　　「真離奇，」他以別人聽不清楚的小聲說，「我以為那是我說的。你確定？」

　　「我確定。」

　　「好，不管。關於他的那則迷信是，凡是見過哈桑．奧比克瓦，跟他寒暄時互報過姓名的人，最後都會成為他的客戶，不是活客戶，就是死客戶。為避開這下場，第一次見到他時，不要報上自己名字。從來沒有人這麼做。你沒告訴他你的名字吧？」

　　我們身邊的群眾大叫。約瑟夫和瑪麗亞離我們很近。他們走近時，我看見她臉上綻放著開心、樂觀、勇敢的笑容，他則是帶著羞愧與決心的矛盾表情。她很美，將濃密的頭髮剪短了，與她最體面的現代款式連身裙很配。他變瘦了，看來健壯、英俊，身穿藍襯衫和新長褲。這對夫妻每走一步，身體都緊挨在一塊，四隻手也緊緊握在一起。親人走在他們後面，捧著一面藍披巾，承接群眾丟進來的紙鈔和硬幣。

　　普拉巴克禁不住跳舞者叫喚，跟著下場。他從長椅上猛地跳起，加入密密麻麻、走在約瑟夫與瑪麗亞前面，抽筋般扭動身體的人群。但因為他穿著高跟鞋，便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跳到舞群中央。他伸長雙臂以平衡身體，好似正踩著淺河中的成排石頭要過河。他在跳舞中轉身，突然把身子往旁邊一斜，大笑，黃色襯衫隨著他身子舞動，閃現於人群裡。狂歡隊伍在長長的巷子裡移動，朝街道走去，狄迪耶也被拉進隊伍中。我看著他優雅地搖擺身體，輕快地步入隊伍，跟著隊伍移動，跟著節奏舞動，最後只見他的雙手在黑鬈髮海上頭舞弄著。

　　女孩們拋出菊花花瓣，亮白的花瓣成簇爆開，如天雨般落下，落在不斷湧來的群眾身上。就在這對愛侶經過我的前一刻，約瑟夫轉頭與我互望。他臉上的表情介於微笑與皺眉，熱情的眼睛，在緊蹙的眉頭底下閃閃發亮，嘴角則帶著開心的笑容。他點了兩次頭，然後望向別處。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那簡單的點頭動作，已回答了自入獄以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那隱隱作痛的疑惑。約瑟夫得救了。他點頭時，眼神裡隱隱表露的就是那種表情，那是得到救贖的激烈感動。那表情，那皺著眉頭的微笑，既羞愧又狂喜，因為這兩種感覺都是基本必要的東西──羞愧讓狂喜有了目的，狂喜讓羞愧有了回報。我們以同享他的狂喜，拯救了他，同樣也以目睹他的羞愧，拯救了他。而這全有賴於我們的行動，有賴於我們對他生命的干預，因為人要得到拯救，必然要用到愛。

　　卡拉曾問我，殘酷，或是因殘酷感到羞愧的能力，哪個才是人類主要的特徵？我第一次聽到時，覺得那是高明的大問題，但現在我更孤單、更懂得世事，我知道人類的特色不在殘酷，也不在羞愧。人類之所以是人類，關鍵在寬容。沒有寬容，人類大概早在無盡的報復中滅絕。沒有寬容，就不會有歷史。沒有那份希望，就不會有藝術，因為在某方面來說，每件藝術作品都是寬容的表現。沒有夢想，就不會有愛，因為在某方面來說，每一份愛的表現都是對寬容的承諾。人類生生不息，因為人類能愛；人類愛人，因為人類能寬容。

　　打得不甚協調的鼓聲，朝遙遠的街頭漸漸遠去。離我們愈來愈遠的舞者，彼此嬉鬧，隨著節奏擺動身體，左右搖擺的頭就像迎風擺動的大片野花。隨著樂聲漸弱，成為我們心中的回聲，小巷子慢慢回復貧民窟原本的平靜生活。我們埋頭於例行作息，埋頭於滿足需求，埋頭於策劃無害而樂觀的計畫。有那麼小小的片刻，我們的世界是較美好的世界，因為主宰我們世界的情意和微笑，幾乎和從我們頭髮上飄落、像白色淚水般附著在我們臉上的花瓣一樣純潔、乾淨。

第十八章

　　貧民窟旁的海岸岩岬，從貧民窟左方的紅樹林沼澤地開始，沿著一道長長的新月形白色浪花弧線，繞過更深的水域，延伸到納里曼岬。這時正值雨季威力最強的時候，但眼前，灰黑色的海洋籠罩在閃電連連的天空下，卻沒有雨落下。水鳥疾飛而下，飛入淺水沼澤區，在迎風顫動的細長蘆葦叢裡築巢；海灣裡，漁船在起伏的波浪上撒網；小孩在林立大石、散佈小石的海岸邊游泳、玩耍。在小海灣另一頭的金黃色山丘上，有錢人住的公寓大廈一棟接著一棟，一直綿延到納里曼岬的使館區。在那些大廈的大庭院和休閒娛樂區裡，有錢人在走動，呼吸戶外的新鮮空氣。從遙遠的貧民窟望去，那些男子的白襯衫和女子的彩色紗麗，好似冥想者在柏油小徑構成的黑絲線上串起的無數珠子。在貧民窟邊緣的這座岩岬上，空氣清新而涼爽。四周寂靜，靜到足以吞沒偶起的聲響。這地區名叫科拉巴後灣。對於一個受通緝而惡兆看來已夠明顯的男子來說，這城市少有地方，比這裡更適合去估量自己的身心狀況。

　　我獨自一人坐在大石頭上，抽了一根菸。其他的大石頭，都沒有我坐的那顆來得大與平坦。在那些日子裡，我抽菸，因為，我就像世上其他抽菸的人一樣，想死的念頭，比想活的念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時，陽光突然推開濕重的雨季雲，讓海灣對面公寓大廈的窗戶不時成為一片片眩目的明鏡，映照著金黃的陽光。然後雨雲重新聚集，撲天蓋地而來，慢慢封住光亮的天穹。雨雲相互推擠著前進，最後，整片天空佈滿陰沉、潮濕的雲海，和波濤洶湧的大海連成一片。

　　我用快抽完的菸再點燃另一根菸，想著愛，想著性。狄迪耶允許朋友保守任何祕密，唯獨性愛方面堅持要據實以告。在他的追問下，我坦承來到印度後，從沒跟女人上過床。他驚訝得目瞪口呆，說道，老哥，從上次聚會到這次再聚，中間隔了好久，我建議你最好陶醉一下，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而且最好快點去。他說的當然沒錯，愈久沒做愛，性似乎就變得愈重要。我在貧民窟裡，身邊多的是漂亮的印度女孩和女人，勾起我小小的遐思。但我從沒讓自己被她們迷住，以免危及我身為貧民窟醫生的形象和付出。但每隔幾天，我會與前來觀光的外國女孩，從事其他各種交易。在那些交易裡，我有得是機會。幫德國、法國、義大利女孩買到大麻膠或大麻後，她們常邀我回飯店一起抽。我知道，那邀請通常不只是為了一起抽大麻。我怦然心動，有時，為此而覺得痛苦。但我無法忘懷卡拉。在我內心深處，我仍然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來自愛意、恐懼或明智的判斷。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如果不等她，就永遠得不到她的愛。

　　我無法向卡拉，或我之外的其他任何人，解釋那份愛。我從來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鍾情，直到真的碰上，才改觀。而這種事真的發生時，整個人就像是脫胎換骨，好像我被注入了光和熱。只因為見到她，我從此換了一個人。在我心中綻放的那份愛，似乎從那時起成為我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在環繞我的每個美妙風聲中，我聽到她的話語。每天，在閃現的記憶亮光中，我看見她的臉。有時，想起她時，那種想觸摸她、吻她、聞她黑髮中肉桂香的渴望，在我胸口抓撓，叫我喘不過氣來。飽含季風雨水的烏雲，積聚於城市上空，積聚於我頭頂上方，在那幾個星期中，那陰沉的天空仿如我鬱積不得紓解的愛意，那紅樹林隨著我的慾念而顫動。在夜裡，無數個深夜，我在慾念焚身的夢海裡輾轉反側，直到太陽帶著我對卡拉的愛升起。

　　但她說過她不愛我，也不希望我愛她。狄迪耶說過，世間最叫人心痛的事，莫過於一廂情願而沒有結果的愛。他或許想警告我，或許想幫我或救我。到目前為止，他說的當然沒錯。但我不能放棄，不能斷了愛她的希望，不能把叫我繼續等下去的直覺置之不理。

　　然後，還有別種愛，兒子對父親的愛，我對哈德拜，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所感覺到的愛。他的朋友埃杜爾．迦尼曾稱他是碇泊杆，數千人把自己生命和他的生命拴在一起，以求保住性命，我似乎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的生命拴在一塊的人。但我看不清命運用什麼方式把我跟他綁在一塊，如果解開繫繩離開，也不是我能完全作主的。埃杜爾說到，他追求智慧的過程和他那三大問題的解答時，已在無意中說到我個人的追求。我在追求值得我相信的事物或人物。我雖已走過塵灰漫天、崎嶇不平的信仰之路，但每次聽到某個宗教的故事，每次見到新的大師，結果都一樣：故事在某方面都叫人無法信服，大師也不夠完美。每個宗教都要求我接受某種妥協，每個導師都要求我對某個缺陷視而不見。然後，阿布德爾．哈德汗出現了，睜著他蜂蜜色的眼睛，微笑地面對我的懷疑。我開始捫心自問，他是真實的嗎？他就是我所追求的那個人嗎？

　　「很美，對不對？」強尼．雪茄問。他坐我旁邊，凝望著漆黑、無一刻安靜的海面。

　　「對。」我答，遞給他一根菸。

　　「我們的生命，很可能源自海中，」強尼輕聲說，「距今約四十億年前。也很可能源自高熱的地方附近，例如海底火山附近。」

　　我轉頭看他。

　　「在那些漫長的歲月裡，幾乎整段時間，所有生命都是水中生物，都生活在海裡。然後，幾億年前，或許更久之前，生命也開始在陸地生活。其實在地球的大歷史裡，都只是短暫的片刻。」

　　我同時皺眉又微笑，既吃驚又困惑。我憋住氣，擔心任何聲響會打斷他的沉思。

　　「但在某方面，你可以說我們離開海之後，在我們住在海裡數十億年之後，我們把海帶上岸。女人懷孕時，把羊水給了在她體內的胎兒，讓胎兒在羊水中成長。她體內的羊水，幾乎和海水一模一樣，那是鹹的，鹹度一樣。她在自己體內創造了一個小海洋。而且不只是羊水，連我們的血和汗都是鹹的，幾乎和海水一樣鹹。我們把海洋帶進身體，帶進我們的血和汗裡。我們哭的時候，流出的都是海水。」

　　他陷入沉默，最後我說出我的驚訝。

　　「你到底去哪裡學到這些？」我厲聲說，口氣或許有點不客氣。

　　「我從書上看來的。」他答，轉頭看我，勇敢的褐色眼睛裡帶著怯生生的憂心。「為什麼這麼問？有錯嗎？我說錯了嗎？書在我屋裡，要不要我去拿來？」

　　「不，不用，說的沒錯，說的……完全沒錯。」

　　換我陷入沉默。我很氣自己。我雖然跟貧民窟居民很熟，卻深覺虧欠他們。他們收容我，掏心掏肺支持我、友愛我，我卻擺脫不了強烈的偏見。強尼的淵博知識震驚了我，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對貧民窟居民存著偏見，認為他們沒有權利擁有這樣的知識。儘管我夠明理，但在我不為人知的心裡，我認定他們是無知的，只因為他們貧窮。

　　「林！林！」我的鄰居吉滕德拉尖叫著。我們轉身，看到他正爬過一顆顆石頭，朝我們過來。「林！我太太！我的拉德哈！她病得很重！」

　　「怎麼了？怎麼回事？」

　　「她猛拉肚子，發高燒，而且在嘔吐，」吉滕德拉喘著氣說，「她看起來氣色很差，非常差。」

　　「我們走。」我低聲說，猛然起身，跳著踩過一顆顆石頭，最後走回貧民窟崎嶇不平的小路。

　　我們見到拉德哈躺在她小屋裡的薄毯上，身體因疼痛而扭成一團，頭髮因汗水而濕透，身上的粉紅色紗麗也是，屋裡很臭。吉滕德拉的母親昌德莉卡，正努力把她的身子弄乾淨，但高燒使拉德哈語無倫次，大小便失禁。我們看到她時，她再度劇烈嘔吐，隨之又引發一陣腹瀉。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天前。」吉滕德拉答，臉部痛苦扭曲，嘴角絕望地往下拉。

　　「兩天前？」

　　「你跟遊客出去，很晚的時候。然後你去卡西姆家，直到昨天深夜才回來。接著你今天又出去，一大早就出去。你不在家。我本來以為她只是拉肚子，但她現在病得很重，林巴巴。我試過三次想送她去醫院，但他們不收。」

　　「她得回醫院，」我語調平板地說，「她有病，吉滕德拉。」

　　「怎麼辦？怎麼辦！林巴巴？」他嗚咽地說，淚水溢出眼眶，流下臉頰。「他們不會收。醫院有太多人，太多人了。我今天等了整整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呢！在外面，跟所有病人一起。最後，她求我帶她回家，她覺得很丟臉。所以，我剛剛才回來。我到處在找你，只能找你幫忙。我很擔心，林巴巴。」

　　我囑咐他倒掉陶罐裡的水後，把罐子徹底清洗過，裝進乾淨的水。接著，我要昌德莉卡把水煮沸，沸騰十分鐘後，放涼，把那水當作拉德哈的飲用水。吉滕德拉和強尼跟我回到我的小屋，我屋裡有葡萄糖錠和氨酚待因合劑，我希望這兩種藥能減輕她的疼痛和發燒。吉滕德拉拿了藥剛要離去，普拉巴克衝進來。他眼裡滿是驚懼，抓住我的雙手也顫抖著。

　　「林，林！帕瓦蒂病了！病得很重！請快點來！」

　　那女孩痛得扭動身體，陣陣痛楚集中在她胃部。她緊抓著自己的肚子，縮成一團；當背部弓起抽搐時，雙手、雙腳會猛往外揮。她發燒，燒得很熱，因為大量流汗，身子滑得抓不住。沒有客人的茶鋪裡，瀰漫著腹瀉、嘔吐的惡臭，女孩的母親和妹妹不得不拿布摀住口鼻。帕瓦蒂的父母，庫馬爾和南蒂塔，正努力和這病症對抗，但他們的表情同樣無助、挫敗。他們非常沮喪而恐懼，才會顧不得男女之別，讓那女孩只穿著輕薄襯衣接受檢查，露出兩邊的肩膀和一邊大半個乳房。

　　帕瓦蒂的妹妹席塔眼裡滿是恐懼。她在屋內一角縮著身子，漂亮的臉蛋因恐懼而蒼白、痙攣。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

　　強尼．雪茄用印地語跟那女孩講話，口氣粗暴，幾近嚴酷。她警告那女孩，她姐姐的性命就操在她手上，告誡她要堅強點。在他的話語引導下，她漸漸走出了恐懼的黑森林。最後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猶如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她定了定神，然後爬過地板，用濕毛巾擦拭姐姐的嘴。在強尼．雪茄要她堅強起來的召喚下，在席塔帶著憂心的簡單手勢下，開始戰鬥。

　　是霍亂。天黑時已出現十個嚴重病例，還有十二個可能病例。到了隔天天亮時，已出現六十個末期病例，還有一百多人出現類似的症狀。那天中午，出現第一個死亡病例，就是拉德哈，我的隔壁鄰居。

　　孟買市府衛生部派來一位官員，是個一臉倦容地前來慰問的精明男子，四十出頭，名叫桑迪普．喬提。他滿懷同情的眼睛是深黃褐色，顏色幾乎和他流汗後油亮的皮膚一樣深。他頭髮凌亂，不時用他右手的長手指把頭髮往後撥。他脖子上掛著口罩，每當進入小屋或碰到病人，他就戴上口罩。巡行過貧民窟一趟後，他與哈米德醫生、卡西姆、普拉巴克與我，一起站在我小屋附近。

　　「我們會取樣，帶回去分析。」他說，有名助理正將血液、唾液、糞便樣本放進金屬攜帶盒，並對他點頭。「但我確信你說得沒錯，哈米德。在這裡和坎迪夫利之間，還出現了十二個霍亂疫情區域，大部分都不大。但在塔納，疫情嚴重，每天出現一百多個新病例。所有醫院都人滿為患。但在雨季來說，老實說，這還不算嚴重。我們希望控制在十五或二十個疫區內。」

　　我等其他人開口，但他們只是一臉嚴肅地點頭。

　　「得把這些人送醫院。」最後我說。

　　「哎！」他答，上下打量著我，深吸一口氣，「我們可以收容部分的嚴重病人，我會安排，但不可能收每個人。我不想騙你，其他十個貧民窟也一樣。那些貧民窟我都去過，我對他們說的都一樣。你們得自己解決，得撐過去。」

　　「你他媽的腦筋有問題啊？」我向他咆哮，暗暗感到害怕，「今天早上我們已經失去我的鄰居拉德哈，這裡有近三萬人，你說我們得自己解決，不是很可笑嗎？幫幫忙，你們是衛生部！」

　　桑迪普．喬提看著他的助理，蓋上取樣箱，鎖緊。他轉頭來看我時，我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充滿憤怒。他痛恨這種義憤填膺的語氣，特別是出自外國人之口，他的部門無法替貧民窟居民多盡點心力，叫他難為情。要不是他清楚知道我住在貧民窟，在貧民窟工作，這裡的人仰賴我也喜歡我，他大概會叫我滾到一邊去。我看著這些思緒飄過他疲倦、英俊的臉龐，然後當他伸手梳理雜亂的頭髮時，我看到他臉上換了表情，變成耐心、無奈、近乎親暱的笑容。

　　「哎，我不需要來自富有國度的外國人，教訓我們對人民的照顧有多糟糕，或人命為何寶貴。我知道你很氣，哈米德跟我說你在這裡做好事，但我每天處理這情況，一整個的邦省。馬哈拉什特拉有一億人，我們全都很看重，我們竭盡所能。」

　　「沒錯，你們是，」我嘆口氣，伸手碰他手臂，「很抱歉，我無意把氣發在你身上。我只是……我現在有些茫然……我想我被嚇到了。」

　　「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什麼時候會離開？」

　　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樣問實在突兀，幾乎是失禮。我無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愛……我愛這城市。你呃，為什麼留下來？」

　　他又打量我片刻，皺眉再度軟化為親切的微笑。

　　「你這邊能給我們什麼幫助？」哈米德醫生問。

　　「不多，我很抱歉。」他望著我眼中的恐懼，從疲累至極的胸中嘆了一口氣。「我會安排一些受過訓練的義工來幫你們，我很希望能多盡點力，但你知道嗎，我確定你們可以搞定，可能目前的情形就處理得比你們認為的要好很多，你們已經有很好的開始。你們從哪裡弄來這些鹽？」

　　「我帶來的。」哈米德立刻回答，因為這些口服補液療法的鹽水是哈德拜的痲瘋病人非法供應的。

　　「我告訴他，我想這裡有霍亂，他就帶來口服補液療鹽，教我怎麼用。」我補充說，「但不容易，有些人病得很嚴重，喝了就吐出來。」

　　口服補液療法是科學家瓊．羅德發明的，他在六〇年代末期和七〇年代初期，和孟加拉國本地醫生與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醫生，一起在孟加拉國行醫。他發明的口服補液，將蒸餾水、糖、食鹽和幾種礦物質，以嚴謹的比例混合，調製而成。羅德知道，染上霍亂而死的人，死因是脫水。上吐下瀉至死，慘不忍睹。他發現用水、鹽、糖調成的溶液，可以讓患者不致迅速死去，並讓他們有足夠時間排出霍亂菌。先前，蘭吉特的痲瘋病人應哈米德醫生的要求，送來幾箱這種溶液。我不知道還能收到多少這種東西，或者說不知道還需要多少這種東西。

　　「我們可以送來補液鹽，」桑迪普．喬提說，「會盡快送來給你們。這城市捉襟見肘，但我保證，一旦能派出義工，我會立刻派一組過來。我會優先處理這裡，祝好運！」

　　我們愁苦無言，看著他跟著助理走出貧民窟時，我們個個感到害怕。

　　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主持大局，他宣佈他家闢為指揮中心。我們在那裡開會，約二十名男女參會，擬定計畫。霍亂大抵上是飲水引起的疾病，霍亂弧菌從受汙染的水傳播，寄宿在小腸，引起發燒、腹瀉、嘔吐，進而導致脫水、死亡。我們決定淨化貧民窟用水，首先鎖定儲水槽，然後是七千間小屋裡的水罐和水桶。卡西姆拿出一捆和男人膝蓋一樣粗的盧比紙鈔給強尼．雪茄，要他去買淨水錠和我們需要的其他藥物。

　　貧民窟各地的水坑、小窪原已積了許多雨水，進而為霍亂菌提供了滋生的溫床。會議中決定在貧民窟小巷的關鍵地點，開鑿一連串淺溝後，倒入消毒劑。凡是在小巷走動的人，都得踩過及踝深的消毒液。在指定地點設置塑膠容器，以安全處理廢棄物，發給家家戶戶殺菌肥皂。茶鋪和餐廳裡設置食物救濟所，提供煮過的安全食物和消毒過的杯碗。還特別指派一組人，專門清理屍體，用手推車將屍體運到醫院。我的任務則是督導口服補液的使用，在需要時自行調配補液。

　　全是繁重的工作和責任，但與會男女全都毫不猶豫，立即接下。人性的一大特色，就是人最善良的一面，在危機時會被立刻喚起，但在順境時，往往最難尋覓。我們所有的美德，都是靠逆境激發而外顯的。但我急切接下任務，遠非只是因為道德，還有別的理由，是羞愧引發的理由。我鄰居拉德哈死前被病魔折磨了兩天，而我當時渾然不知。我深深覺得，在某方面來說，這病的發生要歸咎於我的驕傲、我的自大：我的診所是在我的傲慢心態下建立的，才會讓這病在自大心態的掩護下滋長。我知道霍亂的發生，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或我疏漏了什麼。我知道，不管有沒有我在，這病遲早會在貧民窟爆發。但我甩脫不掉那種感覺，自滿使我成為這場災難的共犯。

　　就在一星期前，我的小診所開門後不見病人前來求診，我還為此喝酒、跳舞，大肆慶祝。整個貧民窟，三萬多人，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小孩上門求助。九個月前剛開張時，排隊等著治病的人，多達數百個，如今終於不見一人。那一天，我和普拉巴克跳舞、喝酒，彷彿我已讓整個貧民窟居民病痛全除。當我在濕漉漉的小巷裡奔跑，查看數十個霍亂患者時，那場慶祝是場空歡喜，真是愚蠢。我感到羞愧、內疚，還有別的原因。當我的鄰居拉德哈奄奄一息躺著的那兩天，我一直忙著在五星級飯店討遊客歡心。她在潮濕的泥土地板上痛得扭動身體、揮舞手腳時，我正在打電話給飯店櫃檯，要他們再送冰淇淋、薄烤餅到房間。

　　我衝回診所，空無一人。普拉巴克在照顧帕瓦蒂。強尼．雪茄要負責去找出死者，搬走屍體。吉滕德拉雙手掩面，坐在我們小屋外的地上，悲傷難抑。我要他去替我買幾樣東西，查看這地區所有藥房口服補液的存量。我看他拖著腳，朝小巷另一頭街道走去，心裡很擔心他，擔心他也患病的小兒子薩提什。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女人遠遠朝我走來。還沒看清楚那是誰，我心裡就知道那是卡拉。

　　她穿著紗瓦爾，深淺兩種層次的海綠色。那是僅次於紗麗，最能增添女人嫵媚的服裝。長束腰外衣是深綠色，下面的長褲是較淡的綠色，腳踝處束攏。她還披了一條黃色長圍巾，像印度人那樣往後披，彩色羽飾垂在她身後。黑髮緊緊往後拉，緊束在頸背。那髮型使她那雙綠色大眼睛，仿如淺水拍打金色沙岸的綠色潟湖，而那黑眉毛與完美的嘴，更惹人注目。嘴唇像是落日沙漠裡柔和的沙丘稜線，像是衝到岸邊的滾滾波峰，像是求偶鳥收攏的雙翅。當她從崎嶇不平的小巷走向我，婀娜款擺的身軀仿如柳樹林裡攪動的暴風。

　　「妳來這裡做什麼？」

　　「那些美姿美儀課程現在都派上用場了。」她拉長聲調說，聽來很有美國腔。她挑起一邊眉毛，噘著嘴，露出挖苦的微笑。

　　「這裡不安全。」我繃起臉。

　　「我知道。狄迪耶遇見你這裡的一個朋友，他跟我講了這裡的事。」

　　「那妳來這裡做什麼？」

　　「來幫你。」

　　「幫我什麼？」我質問道，因為擔心她的安危而惱火。

　　「幫你……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就幫你做什麼。幫助別人，你不就是在做這樣的事？」

　　「妳得離開，不能待在這裡。太危險了，到處都有人掛掉，我不知道情況會變得多糟。」

　　「我不走。」她平靜地說，一臉堅決地盯著我。那雙綠色大眼睛在發火，不讓步，眼前的她展露前所未有的美。「我擔心你，我要待在你旁邊。你要我做什麼？」

　　「愚蠢！」我嘆口氣，撫弄頭髮，很洩氣。「太扯了。」

　　「聽好，」她說，開心的笑容叫我一驚，「你以為這場大拯救就只需要你一個人？現在，平心靜氣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

　　我的確需要幫手，不只需要人幫我照顧病人，還需要人撫平我喉嚨、胸坎裡，湧現的疑惑、恐懼和羞愧。我們為何如此推崇勇氣，原因在於我們發覺為別人勇敢地接受挑戰，比光為自己勇敢接受挑戰容易些，而這也是勇氣叫人啼笑皆非的地方。而我愛她。事實上，我口頭上要她離開以策安全時，狂熱的心卻和眼睛暗地連手，要她留下。

　　「好，有很多事要做，但一定要小心。一有跡象……顯示妳情況不妙，立刻攔計程車去我朋友哈米德那裡，他是醫生，就這麼說定？」

　　她伸出修長的手握住我的手，那一握，有力而自信。

　　「就這麼說定。」她說，「我們從哪裡開始？」

　　我們先巡視了貧民窟一圈，探望病患，發送補液。這時已有一百多人出現霍亂症狀，其中一半病情嚴重。每個病人，我只看幾分鐘，但全部看完仍花了我們兩小時。我們馬不停蹄，用消毒過的杯子喝湯或甜茶，沒吃其他東西。隔天傍晚，我們才坐下來好好吃一餐，累癱了，但為了填飽肚子，我們吃了熱拉餅和蔬菜。然後，精神恢復了一些，我們出發，再次巡視最嚴重的病患。

　　那是一件很髒臭的工作。ｃｈｏｌｅｒａ（霍亂）一詞來自希臘語的ｋｈｏｌｅｒａ，意為腹瀉。霍亂導致的腹瀉，帶有獨特的惡臭，讓人永遠無法習慣的臭味。每次走進小屋探視病人，我們都猛壓下嘔意，但有時還是禁不住會吐出來。一旦吐過一次，嘔意更加強烈。

　　卡拉親切和善，特別是對待小孩子。她帶給病患家人信心，始終保持幽默感，儘管有那惡臭，還得在陰暗潮濕的陋屋裡，彎下身子提取東西、清洗東西、安慰病患，儘管得面對疾病和垂死病患，儘管疫情似乎愈來愈嚴重，我們也可能染病、死亡。在不眠不休忙了四十個小時後，每次我把飢渴的眼神轉向她，她仍是面帶微笑。我愛她，即使她懶惰、懦弱、處境悲慘或脾氣不好，我仍會愛她。但是她卻勇敢、慈悲而寬厚。她工作賣力，人緣好。不知為什麼，經過這面對恐懼、苦難、死亡的幾十個小時，我找到新方式和新理由，更深愛這個我已全心愛著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凌晨三點，我堅持要她睡一下，我們兩個都睡，以免累垮。我們開始走回家，走過一條條漆黑冷清的小巷。不見月亮，黑色天幕上繁星點點，星光耀眼。來到一處異常寬闊的地方，三條小巷交會處，我停下來，舉起手示意卡拉別出聲。某處傳來微微刮擦，像是塔夫綢的窸窣作響聲，或玻璃紙捏成一團的沙沙作響聲。一片漆黑，我看不出聲響來自何處，但我知道很近，且愈來愈近。我伸手到身後抓住卡拉，將她拉緊貼住我背後，左瞧右瞧，想搶在發聲物到前先行動。然後，牠們來了，是老鼠。

　　「別動！」我以粗啞的嗓音低聲說，拉著她盡可能緊貼我背。「完全不要動！只要不動，牠們會以為妳是家具的一部分。妳一動，牠們就會咬妳！」

　　老鼠跑過來，數百隻，然後數千隻，嘎吱亂叫的黑色浪潮，從巷子裡滾滾流出，掃過我們的腿，像河裡渦旋的潮水。牠們身形碩大，比貓還大、還胖，鑽乎乎的，排成兩、三列，成群奔過小巷。牠們掃過我們的腿部，先是到我們腳踝高，然後到小腿高，最後到膝蓋高。他們踩在別的老鼠背上往前跑，猛力拍打、撞擊我們的腿。經過我們之後，牠們竄入夜色，朝有錢人家大廈的汙水管奔去。牠們每晚如此遷徙，從附近的市集，穿過貧民窟，前往有錢人的大廈。會咬人的老鼠，為數達數千隻。一波波黑潮似乎流了有十分鐘之久，雖然事實上不可能這麼久。最後，不見老鼠蹤影。小巷裡的垃圾、碎屑給清得一乾二淨，四周一片死寂。

　　「那……是什麼……鬼東西？」她問，嘴巴張得大大的。

　　「那些鬼東西，每天晚上大概這時候會經過這裡。沒有人在意，因為牠們讓這地方常保乾淨，而且牠們不怕人，只要妳待在小屋裡或睡在屋外地上就沒事。但妳如果擋到牠們，又驚慌，牠們就會爬滿妳全身，把妳啃得跟小巷一樣乾淨。」

　　「我真該稱讚你，林，」她說，口氣平穩，但睜得大大的眼睛仍滿是恐懼，「你很懂得把握機會扮演英雄救美。」

　　我們帶著疲累、逃過一劫的寬慰心情，無精打采，彼此緊貼著，搖搖晃晃走回診所小屋。我在泥地上鋪上一張毯子，兩人躺下，枕著用其他毯子疊起的臨時枕頭。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陣稀微的雨水，落在上方的帆布遮棚上。某處有人在睡夢中淒厲喊叫，那緊張、毫無意義的聲音，從連番睡夢中一再襲來，最後驚動在貧民窟邊緣遊蕩的一群野狗，引得牠們嚎叫回應。我們累過了頭，一時睡不著，疲倦的肉體緊貼在一塊，陣陣慾念興奮地被激發。於是，我們反而清醒地躺著，卡拉跟我講起她的故事，件件叫人心痛。

　　她生於瑞士的巴塞爾，沒有兄弟姊妹。她媽媽是瑞士裔義大利人，爸爸是瑞典人。爸媽兩人都是藝術家，爸爸是畫家，媽媽是花腔女高音。在卡拉．薩蘭恩的記憶中，童年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期。富創造力的年輕爸媽人緣很好，在那個多民族城市裡，詩人、音樂家、演員、藝術家，都喜歡到他們家聚會。卡拉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學會四種語言，每種都說得很流利，她還花了許多時間，跟媽媽學她最喜愛的詠嘆調。在爸爸的畫室裡，她看爸爸用他鍾愛的各種色彩和形狀，在空白畫布上幻化出不可思議的畫面。

　　有一天，伊夏．薩蘭恩在德國辦個人畫展後，未如期回來。快到午夜時，當地警方告訴安娜和卡拉，他碰上雪暴，車子衝出馬路，身亡。這樁不幸，毀掉安娜的美麗容顏和美妙嗓音，不到一年，也奪走她的生命。她服過量安眠藥自殺而亡，卡拉成為孤伶伶的一個人。

　　卡拉的舅舅住在美國舊金山，已有家庭，但她從沒見過他。後來，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和陌生的舅舅一起站在母親墓前，然後跟著他到美國生活，當時只有十歲。馬里歐．帕切利身材壯碩，性格寬厚，待卡拉親切和善且由衷尊敬。他歡迎她加入他的家庭，對她和自己的小孩一視同仁。他常告訴她，他愛她，希望她會慢慢愛他，把她深藏在心底對死去雙親的愛，撥出一部分給他。

　　但上天不給那份愛滋長的時間。她來到美國的三年後，卡拉舅舅馬里歐又死於登山意外。卡拉的生活落入馬里歐的遺孀潘妮洛普的掌控。潘妮洛普眼紅卡拉的美貌，和她咄咄逼人、叫人害怕的聰明，她自己的三個小孩都沒有這兩樣特質。卡拉愈是表現得比她小孩出色，她愈是恨卡拉。狄迪耶跟我說過，人們因出於錯誤的理由而恨別人時，那種卑鄙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毒或殘忍。潘妮洛普不給卡拉生活所需，恣意處罰她，不斷罵她、貶低她，除了沒有把卡拉丟到街頭，什麼虐待的事都做過。

　　卡拉不得不每晚放學後到當地餐廳打工，週末當保姆，賺錢滿足生活需求。某個炎熱的夏日夜晚，她在某戶人家家裡看顧嬰兒時，男主人獨自一人先回來，比預定時間早很多。他去參加宴會，喝了酒，回來時還在喝。那是她喜歡的男人，她曾偶爾不知不覺幻想的英俊男人。在那個悶熱的夏夜，他走進房間，站在她附近。儘管他一嘴酒臭，雙眼呆滯，但他的注意讓她受寵若驚。他碰了她的肩膀，她微笑。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只有卡拉說那是強暴。那男人說是卡拉引誘他，而卡拉的舅媽站在他那邊。這個來自瑞士的十五歲孤女離開舅媽家，從此沒再和她聯絡。她搬到洛杉磯，在那裡找到工作，與另一名女孩合租一間公寓，開始自力更生。但被強暴之後，卡拉喪失了愛的信賴感。她仍保有其他種類的愛：友愛、憐憫、性愛，但相信或信賴另一人永不變心的那種愛，浪漫的男女之愛，已不復見。

　　她拼命工作，存錢，上夜校。她憧憬上大學，哪間大學都可以，並研讀英國、德國文學。但她年輕的生命有太多的破碎，有太多她摯愛的人死去。她無法學完任何課程，無法在任何工作久待。她漂泊，開始閱讀帶給她希望或力量的任何東西，自我學習。

　　「然後呢？」

　　「然後，」她緩緩地說，「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坐在飛機上，飛往新加坡。我遇見一個印度商人，我的生命……就此……永遠改觀。」

　　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那是表示絕望，還是純粹因為疲憊。

　　「很高興妳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她皺起眉頭，口氣尖銳。

　　「關於……妳的過往。」我答。

　　她放鬆下來。

　　「別提了。」她說，允許自己淺淺微笑。

　　「不，我是說真的。我很高興、很感激，妳這麼信賴我……談起妳自己？」

　　「我也是說真的，」她堅持，仍帶微笑，「別再提起，一句話都不准跟任何人提。行嗎？」

　　「行。」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附近傳來嬰兒哭聲，我能聽到母親在哄小孩，哄他的話語既溫柔又帶點惱火。

　　「妳為什麼泡在利奧波德酒吧？」

　　「什麼意思？」她問，一臉睏意。

　　「不知道，只是好奇。」

　　她閉著嘴大笑，用鼻子吸氣。頭枕在我手臂上。漆黑中，她的臉曲線柔美，她的眼閃亮如黑珍珠。

　　「我是說狄迪耶、莫德納和烏拉，甚至莉蒂和維克蘭，我覺得，他們和那地方都很合。但妳不是。妳在那裡格格不入。」

　　「我想……他們跟我合得來，儘管我跟他們合不來。」她嘆口氣。

　　「說說阿曼，」我問，「阿曼和克莉絲汀。」

　　她以良久的沉默回應這問題，叫我以為她已睡著。然後她開口，輕聲、平穩、平和，猶如在法庭上作證般。

　　「阿曼是朋友。有段時間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以說就像是我無緣擁有的哥哥。他來自阿富汗，在那裡作戰受傷，來孟買療養。從某方面來說，我和他都是如此。他傷得太重，未能完全復原。總而言之，我想我們相互照顧，成為非常親密的朋友。他是喀布爾大學理工科畢業，英語講得很溜。我們常討論書本、哲學、音樂、藝術和食物。他是個很不簡單、性情溫和的人。」

　　「然後他出了事。」我鼓勵她說下去。

　　「對！」她答，低聲笑，「他遇見克莉絲汀，那就是他出事的原因。她在周夫人底下工作，義大利女孩，很黑，很漂亮。有天晚上，她和烏拉一起來利奧波德，我甚至介紹他們互相認識。兩個女孩都在『皇宮』工作。」

　　「烏拉在『皇宮』工作？」

　　「烏拉曾是周夫人旗下最受歡迎的紅牌女郎之一，後來她離開『皇宮』。毛里齊歐在德國領事館裡有個熟人，那時他正在搞一筆買賣，需要那個德國人配合，他想賄賂那個德國人，打通關節，正巧發現那個德國人迷戀烏拉。靠著那位領事館官員的強力遊說，還有毛里齊歐所有的存款，毛里齊歐贖出烏拉，讓她脫離『皇宮』。毛里齊歐要烏拉對那個領事館官員大施媚功，直到他完成了……毛里齊歐希望那官員做的事，然後毛里齊歐就把那人甩了。我聽說那個傢伙後來失魂落魄，朝自己的頭開了一槍。那時候，毛里齊歐還要求烏拉賣淫還債。」

　　「妳知道嗎，我一直對毛里齊歐很沒有好感。」

　　「那的確是夠卑鄙的，但至少她擺脫了周夫人和『皇宮』。在這方面，我不得不給毛里齊歐應有的讚許，他證明這是辦得到的事。在那之前，沒有人能安然脫身，想逃出來的人，臉都被潑了硫酸。烏拉脫離周夫人掌控時，克莉絲汀也想跟著離開。放烏拉走，周夫人是迫不得已，但讓克莉絲汀也走，她是絕對不肯。阿曼瘋狂愛上克莉絲汀，有天深夜，他前往『皇宮』，跟周夫人談這事。本來說好，我要跟他一起去。我跟周夫人平常就有生意往來，我帶生意人去那裡，花不少錢，這事你是知道的，我想她會聽得進我的話。但後來我接到電話，沒辦法去。我有工作……那是，很重要的會面，我無法拒絕。阿曼單槍匹馬去『皇宮』。隔天，他和克莉絲汀兩人被人發現，陳屍在距『皇宮』幾個街區外的一輛車子裡。警方說……他們兩人服毒，就像羅密歐和茱麗葉那樣。」

　　「妳認為那是周夫人幹的，妳很自責，是不是？」

　　「差不多是。」

　　「那一天，我們把麗莎帶離那裡時，周夫人隔著金屬柵欄講話，就是在講這件事？那就是妳當時哭得那麼傷心的原因？」

　　「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話，」她輕柔娓娓道來，但聲音完全沒有慣有的悅耳和感情，「她告訴我，殺了他們之前，她對他們做了什麼。她告訴我，她如何玩弄他們之後，才讓他們死。」

　　我緊咬牙關，聆聽氣息在鼻子裡呼吸的聲音，最後，我們兩人呼吸的節奏完全一致。

　　「那你呢？」她終於問起，眼睛閉得更慢，張開次數更不頻繁。「我的故事說完了，你什麼時候跟我談談你的故事？」

　　我讓寂靜的雨聲哄她閉上眼睛，最後一次閉上眼睛時，她睡著了。我知道，她的故事，我們還沒談完，只談了一部分。我知道，她在概述自己一生時所省略的精采細節，至少和她提及的大事件一樣重要。有人說惡魔存在於細節裡，而我清楚知道有哪些惡魔躲藏、隱伏在我人生故事的細節裡。她已給了我一大批全新的寶藏，在那疲憊至極、喃喃低語的一小時裡，我更了解她，比過去幾個月加總起來的了解還多。戀人得靠這類洞見和信心找到方向，那是指引我們航渡慾海的光亮星星。在那些星星當中，最明亮的是心碎與憂愁。你所能帶給愛人的最珍貴禮物，就是你的愁苦。因此，我將她向我告白的每件傷心事，一一釘在天空中。

　　夜裡，吉滕德拉正為死去的妻子哭泣。普拉巴克用自己的紅圍巾，擦掉普瓦蒂臉上不斷冒出的冷汗。我跟卡拉躺在毯子上，身體被倦意和沉睡綁在一塊，四周環繞著疾病與希望、死亡與反抗。我輕輕吻了卡拉沉睡中彎曲的手指，那麼柔軟、溫順，我發誓會永遠愛她。

第十九章

　　那場霍亂奪走了我們貧民窟九條性命，其中六人是兒童。吉滕德拉的獨子薩提什保住了性命，但那男孩兩個最好的朋友不幸死掉。那兩個小孩都上過我的英語課，學習向來很用心。成列的小孩，和我們一起跑在載著那兩具小屍體的棺木後面，屍體裝飾了花環。那些小孩哭得非常傷心，非常可憐。繁忙的街道上，許多陌生人因此停下祈禱，忍不住也流下灼熱的淚水。帕瓦蒂總算捱過病魔摧殘，普拉巴克整整照料她兩個星期，夜裡睡在她屋外一片塑膠板上。席塔代替她姐姐，在爸爸的茶鋪裡幫忙，每次強尼．雪茄走進店或經過店前，她的眼神就像花豹走動的影子，慢慢地偷瞄著他。

　　卡拉待了六天，正是疫情最嚴重的時期，之後幾星期又來了幾次。當新感染病例降為零，最嚴重的病患已度過危機後，我洗了三桶水的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到遊客常去的地方找生意。我已經快要沒錢了。大雨一直下，城裡有許多地方淹水，叫掮客、毒品販子、嚮導、雜技演員、拉皮條者、乞丐、黑市販子等這些在街頭討生活的人，還有店鋪沒入水裡的許多生意人，日子很難過。

　　在科拉巴地區，做遊客生意的人，競爭氣氛友善，且為招攬客人各出奇招。葉門裔的街頭小販，兜售帶有華羽飾的小刀和手工繡成的《可蘭經》；高大英俊的索馬利人，兜售以錘薄銀幣製成的手鐲；來自奧里薩邦的藝術家陳售作品，是畫在曬乾、壓平木瓜葉上的泰姬瑪哈陵，奈及利亞人販賣烏木雕刻杖，螺紋狀的握柄裡藏有匕首；伊朗難民用掛在樹枝上的銅秤，秤著磨亮的綠松石，以盎司為計量單位；來自北方邦的賣鼓人，每個人帶著六、七個鼓，只要有遊客表現出一丁點感興趣的樣子，就即興地短暫演奏；來自阿富汗的流亡者，販賣碩大的裝飾用銀環，銀環上刻有普什圖文，還飾有鴿子蛋大的紫水晶。

　　有一批人穿梭在這些眼花繚亂的買賣之間，替買賣和街頭販子提供服務，藉此營生，包括揮香的人，用銀盤將廟裡裊裊的爐香傳播開來，還有清爐工、床墊拍鬆工、清耳工、腳底按摩師、捕鼠者、運送食物與茶者、賣花人、洗衣工、挑水工、送瓦斯工等。另外有些人，在他們與商人、遊客之間走動討生活，像是舞者、歌手、雜耍演員、樂師、算命仙、廟宇侍僧、吞火魔術師、耍猴人、弄蛇人、馴熊師、乞丐、自我鞭打者，以及其他許多在擁擠街道上討生活、夜裡回貧民窟的人。

　　他們每個人，為了更容易賺到錢，最終都在某方面犯了法。但在街頭討生活的各行各業中，賺錢最快、眼睛最銳利的，就屬我們這些專業違法人：黑市販子。當地街頭肯讓我加入那個爾虞我詐的複雜世界，出於幾個原因。首先，我鎖定顧客，太小心或太神經質而不敢跟印度人打交道的遊客，我若不接他們的生意，沒有人會接；第二，不管遊客要什麼，我總是帶他們自己去跟適當的印度商人購買，我從不自己做買賣；第三，我不貪心，我的佣金永遠比照孟買各地標準，由正派、自重的非法販子所訂下。此外，佣金賺得夠多時，我一定把錢回饋給那地區的餐廳、飯店和乞丐。

　　比起佣金不破壞行情、小心不搶別人飯碗，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更不容易察覺，卻更為重要。這個在他們眼中看起來就只是歐洲人的白種外國人，居然在他們世界的底層，卑微的環境裡，那麼有本事、那麼自在地定居下來。這件事，讓那些在街頭討生活的印度人大感窩心。我的出現，讓他們生起既驕傲又羞愧的奇怪心情，合理化他們的不法行為。他們的每日所為，如果有白人也加入，那就不可能壞到哪裡去。我的淪落，提升了他們的自尊，因為他們和受過教育的外國人──林巴巴一樣，都靠不法勾當營生，都在街頭討生活。

　　靠黑市買賣討生活的外國人，不只我一個。販毒、拉皮條、偽造錢幣和證件、騙財、買賣寶石、走私，歐洲人、美國人都在幹。其中有兩個都叫喬治的男子，一個是加拿大人，一個是英國人。兩人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在街頭討生活已有數年。似乎沒人知道他們的姓，為了區別，大家用他們的星座分別取名天蠍座喬治、雙子座喬治。這兩位喬治都吸毒成癮，把自己最後一樣值錢的東西，護照，賣掉了，然後幹起替海洛因旅行者服務的勾當。所謂的海洛因旅行者，就是來印度盡情吸食海洛因一、兩個星期，然後回到自己安全祖國的遊客。這種遊客多得叫人吃驚，而這兩位喬治靠著做這種生意，活了下來。

　　警察冷眼旁觀看著我、兩位喬治與其他在街頭討生活的外國人，清楚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他們相當理智地思索利弊之後，認為我們沒造成暴力傷害，又有助於黑市的興旺，進而有助於他們收受賄賂和其他好處。他們從毒販、貨幣黑市買賣者那裡收取回扣。他們對我們睜隻眼閉隻眼，對我的態度也是的。

　　霍亂疫情結束後第一天，我在三小時內賺了約兩百美元。不算多，但我想夠了。大雨下了一整個早上，到了中午，雨勢變成綿綿細雨，那種濕熱、叫人昏昏欲睡；有時一下數天的毛毛雨。我在距貧民窟不遠處的總統飯店附近的條紋雨棚下，坐在酒吧凳子上，喝剛搾好的新鮮甘蔗汁。就在這時，維克蘭從雨中跑進來。

　　「嘿，林！你好啊，老兄？這雨下得真是他媽的討厭，ｙａａｒ。」

　　我們握了手，我也替他點了一杯甘蔗汁。他把又黑又扁的佛朗明哥帽往後拉，靠著掛在喉嚨處的細繩懸在背後。黑襯衫上繡有一個個白色人像，沿著前胸的鈕扣加固帶分佈，那些小人擺出在頭上揮舞套索的動作；皮帶則是用美國銀幣一個連一個縫製而成，用圓頂形海螺殼當皮帶扣環。黑色佛朗明哥長褲外側，繡有精緻的渦捲形裝飾圖案，渦捲圖案往下延申，最後止於一排三顆小銀扣。靴子為古巴鞋跟式，上有皮革材質交叉環，位於外側，可扣緊搭扣。

　　「這天氣實在不適合騎馬，ｎａ？」

　　「喔，呸！」他啐了一口唾沫，「莉蒂和那馬的事你聽說了嗎？天啊，老兄！那是，媽的，好幾星期前的事了，ｙａａｒ。我跟你，他媽的好久沒見了。」

　　「跟莉蒂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不好，」他嘆氣說，但臉上有開心的微笑，「但我想她會改變心意，ｙａａｒ。她是個非常特別的妞。她得把你恨夠了，才會慢慢開始愛你。但我會得到她，儘管每個人都說我很傻。」

　　「我不覺得你追她很傻。」

　　「你不覺得？」

　　「對啊！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很好的女孩。你是個好男人，你們兩人相像的地方比別人認為的還多。你們兩個都幽默，喜歡笑。她受不了虛偽，你也是。我想，你們追求生活的方式差不多一樣。我認為你們很登對，至少未來會很登對。維克蘭，我想你最終會得到她的芳心。我見過她看你的神情，即使她在臭罵你的時候。她真的喜歡你，所以不得不批評你，那是她的作風。你只要堅持到底，終究會贏得她的芳心。」

　　「林……聽著，老兄。說得對！真他媽的對！我喜歡你。我是說你說得我真他媽的爽，ｙａａｒ。從現在起，我要跟你當朋友。我是你他媽的拜把兄弟，老哥。有什麼需要，吩附我一聲，一言為定？」

　　「行，」我微笑，「一言為定。」

　　他陷入沉默，凝視下著小雨的外頭。捲曲的黑髮，已長到他衣領處，前面和兩側都剪短。唇髭非常仔細地剪短削薄，薄得幾乎跟用彩色筆畫過沒兩樣。從側面看去，他的五官叫人印象深刻：長長的額頭止於鷹鉤鼻，往下至堅定、嚴肅的嘴巴，下巴突出而自信。但他轉身面對我時，最突出的部位是眼睛，那眼神年輕、好奇，閃爍著和善的性情。

　　「你知道嗎，林，我真愛她。」他輕柔地說。他的眼神往下飄向人行道，然後很快地往上瞧。「我真愛那個英國妞。」

　　「你知道嗎，維克蘭，我真愛那個，」我說，模仿他的語氣，和臉上認真的表情，「我真愛那件牛仔襯衫。」

　　「什麼，這件舊玩意？」他大叫，跟著我大笑。「去你的，老哥，可以給你！」

　　他猛然從凳子上站起，開始解鈕扣。

　　「不用！不用！跟你開玩笑的！」

　　「什麼？你是說你不喜歡我的襯衫？」

　　「我沒這意思。」

　　「那我他媽的這件襯衫有什麼不好？」

　　「你他媽的那件襯衫沒有不好，我只是不需要。」

　　「太遲了，老哥！」他咆哮，把襯衫往後一脫，丟給我。「你他媽的太遲了！」

　　他在襯衫裡面穿了黑背心，黑帽子仍掛在背後。甘蔗汁店的老闆在攤子邊擺了手提式放音機，機器開始撥放歌曲，某首賣座的印地語電影中的新歌。

　　「嘿，我愛這首歌，ｙａａｒ。」維克蘭大叫，「開大聲點，巴巴！Ａｒｒｅ（嘿），整個ｋａｒｏ！（放給它爽！）」

　　甘蔗汁店的老闆將音樂開到最大，毫無不悅之色，然後維克蘭開始跳舞，跟著放音機唱歌。他從擁擠的遮棚底下轉幾個身，轉到飄著小雨的外頭跳舞，舞步優美，令人意外。他轉身，搖擺身子，跳舞不到一分鐘，就吸引了人行道上其他年輕人加入，六個、七個，然後八個，在雨中邊笑邊舞，其他人拍手、叫好。

　　維克蘭再度跳著舞，朝我走來，伸出雙手抓住我的手，要把我拖下場。我不肯，竭力抗拒，但街上有許多隻手過來幫他，把我推進跳舞的人群裡。我向印度讓步，一如那時我每天都在做的，也一如現在，不管我人在世界什麼地方，我每天仍在做的。我跟著維克蘭的腳步起舞，街上響起歡呼聲。

　　幾分鐘後歌曲播畢，我們轉身，看見莉蒂站在遮棚下，一臉驚喜地看著我們。維克蘭跑過去招呼她，我跟上，抖掉一身雨。

　　「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她說，面帶微笑，但舉起手掌要維克蘭不要講話。「你要在沒人打擾的雨中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哈囉，林，還好嗎，親愛的？」

　　「很好，莉蒂，淋得夠濕了吧？」

　　「你們的雨中舞似乎跳得很不錯。卡拉講好要來跟我和維克蘭會合，大概是現在。我們要去馬希姆聽爵士演唱會，但因為淹水，她被困在泰姬。她剛打來通知我。整個印度門泡在水裡，加長型豪華轎車和計程車像紙船浮在水上，旅館旅客無法出門。他們被困在飯店，卡拉的車被困在那裡。」

　　我迅速瞥了瞥四周，看見普拉巴克的堂兄襄圖仍坐在他計程車裡，和其他幾部計程車，一起停在我先前見到他的餐廳外。我看看手錶，三點三十分。我知道此時當地漁民將帶著漁獲全部返回岸上。我再度轉向維克蘭和莉蒂。

　　「對不起，各位，我得走人了！」我把那件襯衫塞進維克蘭懷裡。「謝謝你的襯衫，老哥。我下次再拿，替我保管！」

　　我把手伸進襄圖的計程車乘客窗，把計程表扭到開的位置，隨後跳上計程車。車子從莉蒂和維克蘭的面前疾馳而過，他們向我揮手。我要到貧民窟旁邊的科利村。在路上，我向襄圖說明了我的計畫。他佈滿皺紋的黝黑臉龐，露出飽經風霜的微笑，搖頭不解，下著雨的路上濕漉漉的，路程不長，他還是加快車速。

　　到了那個漁村，我找維諾德幫忙。維諾德是普拉巴克的好友之一，來過我診所看病。他從較短的方頭淺平底船中挑了一艘，我們合力把那船抬上計程車頂，快速駛回無線電俱樂部飯店附近的泰姬瑪哈飯店區。

　　襄圖一天開計程車十六個小時，一週開六天。他決心要讓兒子和兩個女兒將來的生活過得比自己好，因此存錢供他們唸書，替女兒備好體面的嫁妝，以便將來嫁個好人家。他始終疲累不堪，飽受貧窮生活，逃避不了大大小小的折磨。維諾德靠著細而瘦有力的雙手在海裡捕魚，養活父母、妻子和五個小孩。在他的提議下，他已和另外二十個窮漁民組成合作事業。靠著這項聯合經營辦法，生活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但只靠他的收入，很多時候仍買不起許多奢侈品，如新涼鞋或教科書之類的，也不足以每天吃上三餐。但知道我想做什麼和為什麼要這麼做時，維諾德和襄圖都不願收我的錢。我把錢拼命塞給他們，甚至想把錢強塞進他們襯衫的前胸裡，他們仍不肯收。他們貧窮、疲憊、操勞，但他們是印度人，而每個印度男人都會告訴你，愛或許不是在印度發明的，但肯定在印度會被提升到完美境界。

　　在無線電俱樂部附近，我們把長長的淺平底船放在水淹得不深的馬路上，那裡距阿南德的印度旅社很近。襄圖把他的油布斗篷和黑色私人司機帽給我，每當車子拋錨時，他就靠那油布斗篷遮雨，而那頂因日曬雨淋而褪色的私人司機帽，則是他的幸運符。維諾德和我往泰姬瑪哈飯店前進時，他揮手要我們走。我們撐篙行船，走在平日車水馬龍，許多計程車、卡車、摩托車、私家車來來往往的馬路上。每撐一次篙，水就愈深，到了貝斯特街口，開始進入泰姬瑪哈飯店區時，水深已及腰部。

　　泰姬瑪哈飯店已碰過許多次周邊街道淹大水的情形。這飯店建築在由藍砂岩、花崗岩砌成的高臺上，每個寬大的入口前都有十級大理石階。那一年，水淹得很深，淹到了從上數來第二階，車子浮在水上，隨波逐流，在環繞印度門大拱門的圍牆附近撞在一起。我們把船往飯店正門的階梯直直撐過去。門廳和走道裡擠滿了人，有錢生意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加長型豪華轎車噗噗泡進水裡，漂進雨中。有身著一身本地、外國名牌昂貴華服的婦女，有演員和政治人物，也有一身時髦打扮的權貴家庭子女。

　　卡拉走上前來，好似早料到我會來似的。她接過我的手，跨進淺平底船。她在船中央坐下時，我替她披上油布斗篷，把黑帽遞給她。她迅速戴上，灑脫地把帽舌翹起，我們出發。維諾德載我們兜了一圈，朝印度門行去。進入宏偉的拱門底下時，他唱起歌。拱門營造出特殊的音響效果。他的情歌迴盪，每個聽到他歌聲的人，心中無不激起陣陣漣漪。

　　維諾德載我們到無線電俱樂部飯店的計程車候車站。我伸手想扶卡拉下船，但她逕自跳上我旁邊的人行道，我們互擁片刻。在帽舌下，她的眼睛顯得更是深綠，黑髮因雨水而發亮。她呼出的氣息帶著宜人的肉桂味和葛縷子味。

　　我們分開，我打開計程車門。她遞給我油布斗篷和帽子，在後座坐下。從我坐船抵達到現在，她沒說一句話。然後她跟司機說起話。

　　「去馬希姆，」她說，「Ｃｈａｌｌｏ！」（開車吧！）

　　計程車駛離人行道邊時，她再度看我。那眼神帶著命令或要求的意思，我無法確定是哪個。我看著計程車加速駛離，維諾德和襄圖兩人跟著我一起看，拍拍我的肩膀。我們把維諾德的船抬回計程車頂。我在襄圖旁邊坐下，伸出左手扶住車頂上的船，眼睛往上一瞄，在人群裡看到一張臉孔。那是拉姜，周夫人的閹僕。他盯著我瞧，臉上懷著惡意和恨意，表情醜惡。

　　回科利村的路上，那張臉一直浮現在我腦海，但卸下船，襄圖同意和我、維諾德一道吃晚餐時，我讓拉姜那張不懷好意的臉從記憶裡消失。我在當地一家餐廳點了菜，然後，熱騰騰冒煙的菜，用金屬容器盛著，送到海灘上用餐。我們把菜盒擺在廢棄的帆布上，坐在塑膠遮棚下享用。維諾德的父母、妻子、五個小孩，在襄圖和我旁邊，圍著帆布邊邊坐下。雨仍在下，但天氣熱，海灣吹來的微風，緩緩擾動濕熱的傍晚。我們的遮棚位在沙灘上，旁邊有許多長船，前面是萬頃波濤。我們吃得很豐盛，有雞柳焗飯、薯條乳酪咖哩、椰汁青蔬咖哩、米飯、咖哩蔬菜、塗奶油的印度熱烤餅、木豆、印度脆餅、青芒果酸辣醬，還有油炸的黃瓜、馬鈴薯、洋蔥、花椰菜塊。小孩吃得很飽、很過癮，看他們吃時眼神流露出的喜悅，我們也高興地笑了起來。

　　夜色降臨，我搭計程車回科拉巴區裡遊客常去的地方。我想到印度旅社找個房間休息幾小時。我不擔心到了賓館得填那個Ｃ表格。我知道他們不會要我簽名登記，阿南德不會把我記入他的住客名單。幾個月前我已和他私下談妥，孟買市大部分較廉價的飯店都通行這種私下協議，讓我以每小時計費的方式，直接付租金給他，然後我就可以偶爾使用飯店房間洗個澡或辦私事。我想刮鬍子，想好好沖半個鐘頭的澡，盡情使用洗髮精和香皂。我想坐在鋪著白瓷磚、可以讓我忘掉霍亂的浴室裡，把過去幾個星期積藏的汙垢刷洗乾淨。

　　「哇，林！真高興見到你！」我走進門廳，阿南德緊閉著牙，喃喃說道。他的眼睛流露著緊張，長長的俊臉嚴肅中帶著憂心。「眼前我們有個麻煩，快跟我來！」

　　他帶我到面朝主廊的一間房間。一個女孩前來應門，用義大利語跟我們講話。她神情煩亂，衣著、頭髮凌亂，頭髮上黏著棉絨和看似食物的東西。薄睡衣斜披在身上，露出約二十公分寬的肋骨。她有毒癮，眼前呈現吸毒後的神情，恍惚到幾乎要睡著，但在她的懇求裡，帶著麻木而昏昏欲睡的驚恐。

　　床上有個年輕男子攤開四肢躺著，一隻腿掛在床腳外。上身赤裸，褲襠的拉鏈開著。一隻靴子丟在一旁，另一隻仍穿在左腳。年約二十八歲，已經死了。

　　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吸毒過量已使他的身體墜入漆黑的深淵，他的臉藍得像最暗的冬日下午五點的天空。我把他的身體拖上床，拿一捆被單放在他頸後。

　　「賠錢生意，林。」他簡短地說。他站在門後，背倚著關上的門，不讓別人進來。

　　我不理他，開始對年輕男子做心肺復甦術。我對此再熟悉不過。以前我自己有毒癮時，就曾以此將幾十個吸毒過量的人救出鬼門關。我在自己國家做過這事不下五十次、八十次，對著活死人壓胸腔，施以人工呼吸。我壓住那年輕男子的心臟，讓它恢復跳動，替他吹氣，使他的肺充滿氣。做了十分鐘後，他的胸腔深處嘟嘟作響並咳嗽。我跪下來，看他是否有能力自己呼吸。他的呼吸緩慢，然後變得更慢，接著，空洞的一聲嘆息，停止呼吸。那聲音平板而沒有生氣，就像從層層間歇泉石的縫隙裡逸出的氣體。我再度施以心肺復甦術，非常費力，我等於是在用雙臂和肺，使勁要把他鬆垂無力的身體，從長長的深淵中拖上來。

　　那兩人是男女朋友。我搶救男的時，那女的昏過去兩次。阿南德拍打她，把她搖醒。走進這飯店的三個小時後，阿南德和我離開那房間。我們倆汗流浹背，襯衫濕得像是站在窗外的滂沱大雨裡淋過。由於那個女的求救，我們終於把他男友救醒；但救醒之後，那對情侶卻一臉不高興，氣我們壞了他們吸毒出神的樂趣。我步出房間，關上門，心知不久後，在這城市或其他某個城市，會有人替他們永遠關上門。毒蟲每次深陷深淵時，都比前一次陷得更深，因此，要把他們拉上來就更難。

　　阿南德欠我一份人情。我沖澡，刮鬍子，接下他的禮物，一件剛洗好燙過的襯衫。然後我們坐在門廳喝茶。有些人欠你愈多，就愈不喜歡你；有些人要等到發覺受了你的恩惠，才真正喜歡起你。阿南德不因欠我人情而覺得彆扭，他的握手，是好朋友有時候用來取代言語表達的那種握手。

　　走下街道時，一輛計程車駛到我身旁的人行道邊停下。烏拉坐在後座。

　　「林！對不起，可以上車陪我坐一段嗎？」

　　憂心忡忡的她，加上恐懼，她說起話幾乎是嗚咽。可愛蒼白的臉，眉頭深鎖，滿是害怕。

　　我上車坐在她旁邊，計程車緩緩駛離人行道邊。車裡瀰漫她的香水味，和她不停抽的小菸捲味。

　　「Ｓｅｅｄｈａ　ｊａｏ！」她告訴司機。（往前直走！）「林，我有個麻煩，需要人幫忙。」

　　這晚我好像要四處當救星。我望著她藍色的大眼睛，竭力按捺住自己，才沒說出玩笑話或輕薄的話。她顯得很害怕，讓她害怕的東西，仍攫著她的眼睛。她望著我，滿眼恐懼。

　　「喔，對不起，」她啜泣說，突然崩潰，然後同樣迅速地恢復神智，「我連招呼都沒打。你好！好久沒見到你。過得怎樣？看來不錯。」

　　她那帶有節奏的德國腔，使她說起話來很是悅耳。彩色燈光拂過她的眼睛，我向她微笑。

　　「我很好，有什麼麻煩？」

　　「我需要你跟我去，陪我，凌晨一點。在利奧波德。我會在那裡……我需要你在那裡陪我。你可以嗎？可以去嗎？」

　　「利奧波德晚上十二點就關了。」

　　「沒錯，」她說，又是泫然欲泣的嗓音，「但我會在那裡，在計程車裡，停在外面。我要去見一個人，而我不想一個人去。你可以陪我去嗎？」

　　「為什麼找我？莫德納呢？毛里齊歐呢？」

　　「我相信你，林，那不會花太久時間。我會付你錢，我請你幫忙，不會讓你白幹。我會付你五百美元，如果你肯跟我赴約的話，可以嗎？」

　　我內心深處響起警告，每當有嚴重到超乎想像的東西悄悄逼近，準備突襲時，通常會聽到這樣的警告。在公平的搏鬥裡，命運打敗我們，靠的就是發給我們聽、但我們從不放在心上的警告。我當然願意幫她。烏拉是卡拉的朋友，卡拉是我所愛的人。為了卡拉，即使不喜歡烏拉，我還是願意幫她。況且我真的喜歡烏拉：她漂亮，而且天真、樂觀，不致讓體諒淪為憐憫。我再度微笑，請司機停車。

　　「行，妳放心，我會去。」

　　她俯身過來，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我下車。她雙手攀在窗沿，探出身子。毛毛雨落在她的長睫毛上，使她眨起眼。

　　「你會去？一言為定？」

　　「凌晨一點，」我語氣堅定，「利奧波德，我會去。」

　　「一言為定？」

　　「對，」我大笑，「一言為定。」

　　計程車駛離，她往窗外大喊，語氣傷心、急迫，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刺耳，近乎歇斯底里。

　　「別讓我失望，林！」

　　我朝著遊客常去的地方，漫無目的地往回走，想著烏拉，想著她男友莫德納和毛里齊歐牽扯上的那件生意，不曉得是做什麼生意。狄迪耶說他們幹得很出色，賺了錢，但烏拉似乎害怕、不開心。而且狄迪耶還說了別的，有關危險的事。我努力回想他講的話。他說了什麼？風險很大……會很慘……

　　當這些念頭仍在我腦海裡徘徊時，我發現自己走到卡拉家的那條街。我經過她的一樓公寓，直直面對街道的法式大門敞開。亂吹的微風，吹皺薄紗簾，我看見裡面亮著柔和的黃光，點著一根蠟燭。

　　雨勢變大，但一股我無法壓抑或理解的騷動不安，叫我繼續走。維諾德唱的情歌，那首迴盪在印度門圓頂的情歌，在我心裡直兜圈子。我的思緒漂回到那艘船，在季風雨淹沒街頭形成的夢幻湖泊上，那船航行著。卡拉的眼神，命令、要求的眼神，把我心中那份騷動不安逼成某種憤怒。有時，我不得不在雨中停下，深呼吸幾口。愛意和慾念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感到憤怒，還有痛苦。我握起拳頭，我的手臂、胸膛和背部的肌肉緊緊繃住。我想到那對義大利情侶，那對下榻阿南德飯店的毒蟲。我想到死亡和垂死。此時，黑色陰沉的天空終於爆裂並發出聲響，閃電劈裂阿拉伯海，隨之傳來雷公震耳欲聾的鼓掌聲。

　　我開始跑。樹木黑森森，樹葉濕淋淋。那些樹好似一朵朵小烏雨，各自撒下一陣雨。街上空無一人。我跑過流動快速的水坑，水坑裡映著縱橫閃電的天空。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和愛意，全集聚在我心裡，我的心滿是對她的愛，就像天上的雲飽含雨水。我一直跑，不知怎的，竟跑回那條街，回到她家門口。然後我站在那裡，任由閃電撕裂我，我的胸口因滾滾的熱情而起伏不已。當我定定站著時，那股熱情在我心中奔流不已。

　　此時，她來到敞開的門口查看天色，身穿無袖的白色薄睡衣。她看見我站在暴風雨裡。我們四目相交後，定住。她走出門，走下兩道臺階，朝我走來。雷聲震動街道，閃電佈滿她的眼睛。她走進我懷裡。

　　我們相吻。我們的嘴唇未說話表達心思，感情所含有的那種心思。我們的舌頭蠕動著，在歡愉的洞裡滑動。舌頭已宣告我們的關係，一對愛侶。嘴唇在吻中滑行，我把她沒入愛裡，我自己屈從、沉沒於愛裡。

　　我環抱住她，將她抱起，抱進屋裡，抱進滿是她香味的房間裡。我們在瓷磚地板上褪下衣衫，她帶我上她的床。我們緊緊躺在一塊，但未觸摸對方。閃電打亮漆黑夜空的一剎那，她手臂上的汗珠和雨水像閃亮的繁星，她的肌膚像是一大片夜空。

　　我把雙唇貼上那片夜空，將繁星舔進嘴裡。她把我的身體放進她的身體，每個動作都是個咒語。我們的呼吸像念頌禱文的全世界。涓涓汗水流向深峻的歡愉之谷，每個動作都是柔滑的肌膚瀑布。在柔軟的絲絨斗篷裡，我們的背在顫抖、亢奮的激情裡抽搐，肌肉完成動作，那些由心思開始卻由肉體獲勝的東西。我是她的，她是我的。我的身體是她的四輪馬戰車，她駕著那戰車衝進太陽。她的身體是我的河，我成為海。讓我們的唇緊貼在一起悲嘆，最終是希望與憂傷的世界。當狂喜充塞戀人的靈魂，狂喜即從戀人身上強索希望與憂傷。

　　後來，寂靜而帶著輕柔呼吸聲的沉默，充塞我們，淹沒我們，我們的需要、想望、飢餓、疼痛，一切的一切，全蕩然無存，只剩純粹而無法形容的美妙之愛。

　　「啊，慘了！」

　　「怎麼了？」

　　「我的天啊！現在幾點了！」

　　「什麼？什麼事？」

　　「我得走了，」我說，猛然跳下床，伸手拿我的濕衣服，「我得去見某個人，在利奧波德，五分鐘內得趕到。」

　　「現在？你現在要去？」

　　「非去不可。」

　　「利奧波德已經關了。」她皺起眉頭，在床上坐起，靠著小堆枕頭。

　　「我知道。」我小聲說，穿上靴子，繫上鞋帶。衣服和靴子都濕透了，但夜裡仍然濕熱。暴風雨漸緩，擾動沉悶空氣的微風漸漸平息。我在床邊跪下，俯身親吻她大腿的柔軟肌膚。「我得走了，我答應人家的。」

　　「什麼事那麼重要？」

　　一把火升上來，我皺起眉頭。一時之間，我很不高興，不高興我明明已說我答應了人家，她還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那樣說應該已經很清楚了。但在沒有月光的夜色裡，她很美，她理所當然要不高興，而我則不該不高興。

　　「對不起！」我輕聲細語地回答，用手梳弄她濃密的黑髮。我曾無數次想這麼做，想伸出手觸摸她，在我們站在一塊時。

　　「行了，」她輕聲說，用巫婆似的專注神情看我，「去吧！」

　　我穿過不見一人的市場，跑到亞瑟班德路。市場攤子蓋上白色帆布，使攤子看來像是停屍間冷凍庫裡蓋上布的屍體。我的跑步聲零零落落的回音，好似有鬼在跟著我跑。我橫越亞瑟班德路，進入梅爾韋澤路，沿著這條林立樹木和高聳華廈的林蔭大道繼續跑，見不到、聽不到，在每個繁忙白天裡行經這裡的數百萬人。

　　我在第一個十字路上左轉，避開淹水的街道，見到一個警察在前面騎著腳踏車。我跑到馬路中央，經過一條漆黑的私人車道口時，又一個騎腳踏車的警察從私人車道竄出來。轉進路邊的小街，走到一半，第一輛警用吉普車出現在小街盡頭。我聽到後面還有一輛吉普，然後那兩名騎腳踏車的警察會合同騎。吉普車在我身旁停下，我停住腳步。五個人出來，把我團團圍住。彼此默不作聲好幾秒鐘。那寂靜帶著濃烈的威嚇意味，叫那些警察幾乎醉倒，他們的眼睛在下著小雨的夜裡出奇的閃亮。

　　「怎麼回事？」我用馬拉地語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上車。」帶隊的壓著嗓子說，用英語。

　　「嘿，我講馬拉地語，所以我們可不可以……」我還沒說完，帶隊的警察就大笑，把我打斷，笑得很難聽。

　　「我們知道你講馬拉地語，肏你媽的。」他答，用馬拉地語。其他警察大笑。「我們什麼都知道。你他媽的立刻上車，肏你姐的，否則別怪我們用鐵皮竹棍打，再把你丟上車。」

　　我跨進吉普車的後座，他們要我坐在車子的地板上。吉普車後座有六個男人，個個用手按著我。

　　車子經過兩個不長的街區，來到利奧波德酒吧對面的科拉巴警局。走進警局院子時，我注意到利奧波德前面的街上空無一人。她講好要來的地方，卻不見她的人影。她設局陷害我？我心存疑惑，害怕得心怦怦跳。她沒理由這樣做，但那念頭變成蠕動的蟲，咬穿我在心裡築起的所有牆。

　　值夜的警察是個矮胖、超重的馬哈拉什特拉人，和他許多警界同僚一樣，硬穿上至少比他身材尺寸少兩號的制服。我想，這身衣服想必讓他覺得不舒服，或許讓他沒有好臉色。他和圍住我的十名警察都繃著臉，在他們瞪著我、大聲喘著氣、一語不發時，我卻反倒有股想出聲大笑的衝動。然後，那名執勤警官對他的手下講話，我心中的大笑戛然而止。

　　「抓住這個他媽的王八羔子打一頓。」他說，口氣乾巴巴的。他明知我會說馬拉地語，懂他說的話，卻表現得完全不知道這事似的。他跟手下講話的口氣，彷彿我不存在似。「用力打，結結實實地打。可以的話，不要打斷骨頭，但用力打，然後把他跟其他人關進牢裡。」

　　我跑，推開圍住我的警察，縱身一跳，跳過值勤室外面樓梯底部的平臺，落在院子裡的砂礫地面，往外跑。這是個愚蠢的錯誤，而且不是接下來幾個月裡，我所犯的最後一個錯。卡拉曾跟我說，錯誤就像愛上不該愛的人，從那愛裡體驗愈多，愈希望自己未曾愛上那人。那天晚上我犯的錯就是，我跑到院子的前門時，撞上一支搜捕隊，倒在一群被縛而任人擺佈的人犯中。

　　警察把我拖回值勤室，一路對我拳打腳踢。他們用粗麻繩把我的雙手綁在背後，脫掉我的靴子，把我兩隻腳綁在一塊。那個矮胖的值勤警官拿出一捆繩子，要他的手下把我從腳踝到肩膀整個纏住。他氣得直喘氣，看著我給纏上一圈又一圈的繩子，活像個木乃伊。然後警察把我拖進隔壁房間，把我吊起來，吊在與我胸部齊高的鉤子上，我面朝下，鉤子鉤進我背後幾圈繩子裡。

　　「坐飛機！」值勤警官緊咬著牙咆哮。

　　警察轉動我身子，愈轉愈快。懸空吊著，使我被綁的雙手困在緊纏的繩子裡動彈不得，我的頭垂著，與垂下的雙腳同高。我身子不斷旋轉，最後只覺得天旋地轉，失去上下的感覺。然後，毒打開始。

　　五、六個男子在我旋轉時打我身子，使出吃奶力氣拼命不停地打，鐵皮竹棍啪啪落在我身上。抽擊的刺痛穿過繩索，傳到我身上，臉、雙臂、雙腿、雙腳無一倖免。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在流血。我的內心痛得尖叫，但我緊咬牙關，不叫出聲。我不讓他們得逞，不讓他們聽到我尖叫。沉默是受拷打者報復的工具。有人伸出手，止住旋轉，把我定住，但房間仍舊在旋轉。然後他們朝反方向轉我，繼續打。

　　打夠了之後，他們把我拖上鋼梯。之前，我試圖搭救卡諾的馴熊師時，曾和普拉巴克走過那道鋼梯。他們把我拖往拘留所。我問自己誰會來救我？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被捕，沒有人看見我在哪裡，沒有人知道。烏拉即使真來到利奧波德，若真和我被捕一事無關，她也不會知道我被捕。至於卡拉，我跟她做完愛後就拍拍屁股走人，她能怎麼想？她不會找我。監獄是讓人體消失無蹤的黑洞：沒有光亮能逃出那些黑洞，沒有消息能逃出。這麼莫名其妙被捕，我落入這城市最暗的黑洞，消失無蹤。我已從這城市完全消失，猶如我已搭機到非洲一般無影無蹤。

　　我為什麼會被捕？這問題在我天旋地轉的腦海裡直打轉。他們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如果他們不知道，如果是因為別的原因，如果和我的真實身分毫無關係，問題仍然存在。他們要確認我的身分，甚至可能要比對指紋，而我的指紋，已透過國際刑警組織，通報全世界。我的真實身分曝光，只是時間問題。我得發訊息到外面，向別人求救。誰能幫我？誰有力量能幫我？哈德拜？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以他在孟買市，特別是科拉巴地區，人脈之廣，肯定會發現我被捕。哈德拜終會知道這事。在那之前，我得靜觀其變，想辦法讓他知道我的處境。

　　我整個人被綁成像木乃伊般，拖上硬邦邦的鋼梯，每碰上一個臺階就有一處瘀傷。往上拖的過程中，我強迫自己把心念定在那個咒文上，配合怦怦心跳重複念頌：帶話給哈德拜……帶話給哈德拜……

　　到了樓梯頂上的平臺，他們把我丟進拘留室的長廊。那個值勤警官命令犯人解下我身上的繩子。他站在拘留室門口，雙手握成拳，放在臀部上，看著我。為了要他們快點解開，他還踢了我兩三下。最後一條繩索解下，遞給欄外的警衛後，他要他們扶起我，扶我站好，面朝站在敞開著的門口的他。我感覺到他們的手搭在我已無感覺的皮膚上，我張開雙眼，隔著血汙，看見他扭曲的笑臉。

　　他用馬拉地語跟我講話，然後朝我臉上吐口水。我想舉手反擊，但其他犯人牢牢按著我。他們出力輕，但堅定。扶我進去開著門的第一間囚室，把我慢慢放在混凝土地板上。他關上門時，我抬頭看他的臉。那表情差不多在跟我說，你完了，你一輩子完了。

　　我看到鋼柵門關上，感覺悄悄爬上的寒意讓我的心失去知覺。金屬碰撞金屬，鑰匙叮噹作響，在鑰匙孔裡轉動。我望著周遭犯人的眼睛，死氣沉沉的眼睛、發狂的眼睛、怨恨的眼睛和害怕的眼睛。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有鼓聲響起。那或許是我的心跳。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整個身體，繃緊猶如一枚拳頭。喉嚨裡有股濃濃的苦味。我努力想吞下，然後我知道，我想起，那就是恨的味道，我的恨、他們的恨、守衛的恨、全世界的恨。監獄是惡魔學習捕食本事的神殿。每次我們轉動鑰匙，都讓人更加沉淪，因為每次我們關人，都是在把人關在仇恨裡。

第二十章

　　在科拉巴警局拘留室二樓，堅韌鋼門的後方，有四間大囚室。一條走廊連接這四個房間，房門全開在走廊的同一邊。走廊另一邊隔著鋼網，可俯瞰警局的四方院。樓下還有囚室，卡諾之前就被關在一樓的某間囚室裡。只關押一、兩夜的短期犯，關在一樓。可能在科拉巴拘留室待上一星期或更久的人，則走那金屬梯，或像我一樣被拖上金屬梯，通過滑拉式鋼門，進入地獄的前廳。

　　鋼門後面沒有門。四間囚室，每一間都經由假拱門進出。假拱門比一般房子的門道稍寬一些，每間囚室大約九平方公尺。走廊寬僅容兩名男子擦肩錯身而過，長約十六公尺。走廊盡頭有男用小便斗與鑰匙狀蹲式馬桶各一個，都沒有門。小便斗上方有一個水龍頭，用來梳洗及飲用。

　　四間囚室和走廊，若擠上四十個男人，那種不舒服還可忍受。結果，第一天早上，我醒來時，發現一共關了兩百四十人。那地方就像個蜂巢、白蟻丘，一大群蠕動的人體緊挨在一塊，手或腿活動的空間小得可憐。馬桶裡的大便堆到及踝高，尿池溢了出來。屎尿的惡臭陣陣傳來，直到走廊的另一頭。又濕又悶的雨季空氣裡，充斥著呻吟聲、竊竊私語聲、談話聲、抱怨聲、大叫聲，還有每隔幾小時犯人發火發出的尖叫聲。我在那裡整整待了三星期。

　　第一間囚室，也就是我第一晚過夜的那間囚室，只關了十五人。那囚室距廁所的惡臭最遠，室內乾淨，有地方可躺下。住在那裡的人都是有錢人，有錢到可以賄賂警察毒打任何一個想擅自擠進這囚室的人。這囚室，人稱泰姬瑪哈，住在裡面的人，被稱作ｐａｎｄｒａｈ　ｋｕｍａｒ，也就是十五位王子。

　　第二間房關了二十五人。從他人口中得知，他們全是竊賊，先前已至少坐過一次牢，隨時可能為了保住自己在囚室裡的地盤，用下流的手段偷襲別人。他們的房間，人稱ｃｈｏｒ　ｍａｈａｌ，意為小偷之窩，他們則被稱作ｋａｌａ　ｔｏｐｉｓ，意為黑帽子（類似蘭吉特的痲瘋病人），因為在惡名昭彰的亞瑟路監獄，判刑確定的竊犯得穿囚服、戴黑帽。

　　第三間房擠了四十個人，肩挨著肩靠牆坐著，輪流到房間中央的小空地舒展筋骨。他們沒有第二間房裡的人兇惡，但自傲且積極。他們死守自己坐的小小空間，竭力抵禦新來者的入侵。他們時時處於壓力下：每天至少有一人打輸，把地盤讓給更凶狠的新來者。但第三間房最大的容量是四十人，且很少超過那上限，因而那間房被稱作ｃｈａａｌｉｓｓ　ｍａｈａｌ，意為四十人之窩。

　　第四間房，按照拘留室裡的俗語，稱作ｄｕｋｈ　ｍａｈａｌ，也就是受苦之屋，但許多人偏愛用科拉巴警察替這最後一間囚室所取的名字：偵察室。新關進來的人，首度穿過鋼門走進長廊時，有時在第一間房碰運氣。那房間十五個人的每個人，還有走廊上的不少小跟班，會站起來，把他推開，用言語威脅要他滾開，大叫著下一間房！下一間房，混蛋！扭動的人體，拼命把那人往走廊更裡面擠，那人可能會想進第二間房。這時，如果那間房裡沒有人認識他，碰巧位在門口附近的人會猛然出手，打他的嘴。下一間房，操你媽的！這時，忐忑不安的那人，被推著往走廊更裡面移動，如果想進入第三間房，會遭到站或坐在第三間房門口的兩、三個人拳打腳踢。下一間房！下一間房，肏你姐的！這個新來者被人一路推擠到第四間房，偵察室時，會被當作是老朋友般受到熱切的歡迎。進來，朋友！進來，兄弟！

　　有些人蠢得以為自己真受歡迎，一進去才知誤上賊船。擠在那又暗又臭房間的五六十個人，立即圍上來打，把他們的衣服剝得精光。搶下來的衣服，按照領取者名單分配掉，那名單是根據嚴謹而不斷調整的尊卑順序擬出來的。誤上賊船者，身上每個凹洞都會被徹底搜索，好找出首飾、毒品或錢。凡是值錢的東西，都交給偵察室的老大。在我被關押的那幾個星期裡，最後一間房的老大是個壯碩如大猩猩，而沒有脖子的男子，髮際線距離他唯一的濃眉，只比拇指厚度稍寬一點點。新來者收到又髒又破的衣物（搶到新衣物者所丟棄的衣物），用以蔽體。這時候，他們有兩條路可走：離開這房間，走到擠得無法想像的走廊裡，跟住在那裡的上百人爭奪地盤，或者加入偵察室群體，等待其他新來的倒楣鬼受騙進來，大肆掠奪。根據我在那三星期裡所觀察到的，每五個在最後一間房被毒打、搜刮一空者，大概有一人會選擇第二條路。

　　就連在走廊裡也有尊卑之別，也有小小立足之地的爭奪，也有跟人動粗耍狠強奪別人地盤的事。靠近前門而距廁所較遠的地方，地段最好；但就連飄著惡臭，屎尿溢到地板上，爛泥般黏乎作嘔的走廊盡頭，也有人為了爭奪屎尿爛泥裡堆積較淺的方寸之地大打出手。

　　那些被迫待在走廊盡頭，被迫每日每夜站在及踝深的屎泥堆中的人，有一些最後不支倒地而死掉。我在那裡時，就有一人死在拘留室裡；另有幾個人被抬出去時，狀態已幾近於我覺得根本不可能喚醒的昏死狀態。其他人訴諸暴戾之氣，得以在這個混凝土蟒蛇的腸子裡，一分又一分、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公尺又一公尺的、一天又一天的、一個人又一個人地往前推進到可以站立、活下去的地方，直到這條巨蟒將他們從鋼嘴吐出來為止。

　　我們一天只能吃到一餐，每天下午四點供餐。大部分吃木豆和拉餅，或者吃加了稀薄咖哩醬的米飯。清晨也有一些茶和一片麵包。警察在鋼門處發食物，囚犯有心排成兩條整齊的人龍，井然有序走往鋼門後方，然後離開。但人群的擁擠，飢餓的難耐，少數人的貪心，使每次領餐都一團混亂。許多人沒拿到食物，餓了一天或更久。

　　我們每個人進拘留室時，都會收到一隻扁鋁盤。那盤子是我們唯一合法的隨身物品。沒有刀叉──用手吃，沒有杯子，喝茶時把茶舀入盤子裡，嘴巴貼著淺淺的茶水吸著喝。但盤子還有其他用途，首先是用來製作臨時的應急爐。把兩隻鋁盤折成Ｖ字形，充當架子，上面就可以放第三個鋁盤。在兩個折彎的鋁盤之間，扁平的鋁盤之下，放進燃料，爐子就大功告成，可用來把茶或食物重新加熱。理想的燃料是平板橡膠涼鞋，這種橡膠鞋點燃一頭後，會緩慢而均勻地燒到另一頭。燃燒的煙刺鼻濃烈，帶著油性煤煙，煤煙落在哪裡，就附著在哪裡。偵察室每天晚上在某個時候會點起兩個這樣的爐子，髒汙的室內地板和牆壁，還有住在其中的每個人臉上都因此被燻黑。

　　這兩個爐子是偵察室幾個頭頭的收入來源之一，他們替第一間房的有錢人加熱茶或儲存食物，收取費用。守衛允許白天時送進食物和飲料（給買得起這類服務的人），但夜間不准任何東西送進牢門。為了舒適不惜血本的那十五名王子，早已打點過警察，取得一隻小蒸煮鍋和七個用來存放茶、食物的塑膠瓶罐。藉此，在禁止送東西進來的夜裡，那些王子仍能享用熱茶和點心。

　　鋁盤充當爐子自有其壽命，一旦變脆、癟掉，就不能再用，因此時時需要供應新鋁盤。食物和茶，乃至用來當燃料的橡膠涼鞋，都可以換成錢，因此對此需求也始終不斷。最弱的人始終保不住自己的涼鞋、盤子和食物。同情他們而把盤子借給他們的人，得唏哩呼嚕趕快吃完自己的食物，好讓他們拿盤子去領取食物。警察在鋼門處發送食物，前後只有六七分鐘，而在那期間內，往往有多達四個人，以那種方式，用一隻盤子輪流填飽肚子。

　　每天我望著那些餓昏頭的人的眼睛，看他們在警察舀出最後一份食物時，眼巴巴看著其他人，用手指把熱燙的食物速速扒進嘴裡。我每天看到他們眼巴巴在看，在等待，擔心自己分不到吃的。他們的眼神，讓我們對人類有了真實的認識，而我們只有在殘酷而絕望的飢餓裡，才可能意識到那份認識。我把那份認識融入我的內在生命，而我內心的一部分，在看到這一幕時已碎掉，且從此未癒合。

　　每天晚上，在第一間房，泰姬瑪哈房，十五名王子享用在偵察室用臨時爐加熱的熱食和熱甜茶，然後舒舒服服大腳一伸睡覺。

　　當然，王子也得用到廁所。上廁所叫他們覺得很不舒服、有失人的尊嚴，那種感覺就和最窮的人犯無分軒輊；撇開別的不說，在這點上，我們牢裡的人幾乎是人人平等。

　　從第一間房，穿過走廊上橫七豎八的肢體，最後抵達惡臭的沼澤區。在那裡，有錢人就像其他人，用從襯衫或汗衫扯下的布條塞住鼻孔，嘴裡叨著線紮手捲小菸捲，以去除惡臭。褲管拉到膝蓋，涼鞋拎在手裡，赤腳踩進屎尿裡，蹲在鑰匙狀馬桶上。馬桶未堵塞，沖水功能良好．但每天有兩百多個男人使用，每人每天使用一、兩次，很快就會被沒對準馬桶拉屎的人弄髒。最後，成堆的糞便往下滑，滑進從淺便斗流出的尿池裡，形成我們蹲馬桶時，要走過的爛泥狀穢物池。然後，有錢人走過穢物池，回到小便斗，在水龍頭下（沒有肥皂）洗過手、腳，再踩著一團團破布離開。那些破布團堆成像踏腳石般，用來在偵察室入口前圍起一道臨時堤防，防止穢物流進。為了討得菸屁股或抽剩一半的小菸捲，會有人蹲在穢物池裡，用破布替有錢人再擦拭腳，然後有錢人就可以長途跋涉，回到位於走廊另一頭的第一間房。

　　第一間房的有錢人，看我是白種外國人，認定我有錢，因此，第一天早上我在他們房間醒來時，邀我加入他們。那種想法叫我震驚，因為我家信奉費邊社會主義理念【註：Fabian　Socialism，為十九世紀後期英國費邊社所倡導的一種民主社會主義學派。主張採取漸進措施對資本主義實行點滴改良的資產階級社會主義思潮。】，我自小被灌輸了那一派人士的主張，執拗而不切實際地痛恨各種形式的不平等。他們的原則深植我的腦海，而且我年輕時走過革命年代，早已成為革命分子。那樁大業（我母親如此稱呼）的主張，仍有一部分被我奉為人生的核心理念。此外，我已在貧民窟跟這城市的窮人住了好多個月。因此，我拒絕了他們的提議（我必須老實承認，我心裡其實不想拒絕），不跟有錢人享福，反倒奮力擠過人堆，進入第二間房，跟那些已不是第一次吃牢飯的凶神惡煞同住。在門口發生了短暫扭打，但眼見我一副為了在小偷窩掙得地盤不惜一戰的決心，他們左騰右移，騰出了空間給我。不過，他們餘恨未消。這些黑帽子人，一如各地自視甚高的壞蛋，誰也不服誰。不久，他們就製造出機會，測試我的斤兩。

　　被逮捕的三天後，我從馬桶左閃右避走回囚室的漫長途中，成群囚犯裡有個人出手，想搶我的盤子。我用印地語和馬拉地語大聲警告，搬出我所知道最髒的字眼威脅。結果沒效。那人比我高，比我重約三十公斤。他雙手抓住我的盤子，離我抓的地方很近。我們各自使勁拉，但都沒辦法讓對方鬆手。所有人靜靜看著。他們的呼吸聲和呼出的熱氣，像渦漩的潮水般包住我們。我們陷入對峙。不是在此時此刻藉這機會樹立威名，就是一敗塗地，被趕到走廊盡頭惡臭的穢物池。

　　那人緊抓著盤子往自己的方向拉，我借力使力，用頭順勢往前衝，撞他的鼻梁，五次、六次、七次，然後撞他的下巴尖。群眾突然陷入一片驚恐，十餘雙手用力推我們，把我們的身體和臉緊緊擠在一塊。我被一群驚恐的男人緊壓住，雙手不能動彈，又不想放掉盤子，於是動口咬他的臉頰。我使勁咬，直到嘴裡嘗到血的味道。他立刻放開盤子，尖叫，拼命揮舞手腳，在走廊的人群裡使勁地爬，想爬往鋼門。我跟在後面，伸手抓往他的背部。他抓著鐵柵門搖晃，尖叫求救。

　　我伸手要抓他的時候，守衛正插進鑰匙開鎖。我牢牢抓著他，他死命往門外逃，他的Ｔ恤被緊拉在身後。一時之間，他定在那裡，雙腿在跑動，身體卻幾乎動不了。然後他的Ｔ恤裂開，他搖搖晃晃逃出門，留下一大塊布在我手裡。他縮在守衛身後，背部貼著牆。臉頰上，我咬過的地方有裂傷，血從鼻子往下流經喉嚨，流到胸口。此時門砰然關上。警察定定看著，露出費解的微笑，我用扯下的Ｔ恤擦拭手上和盤子上的血，然後心滿意足地將那塊破布丟在門邊。我轉身，擠過不發一語的人群，再度在小偷房裡坐下。

　　「很漂亮的一招，兄弟。」坐我旁邊的年輕男子用英語說。

　　「談不上，」我答，「我其實是想咬耳朵。」

　　「哇塞！」他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噘起嘴。「但比起他們給我們吃的鬼食物，他耳朵大概更補，是不是，老哥。你為什麼進來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們在夜裡逮捕我，把我帶到這裡，沒告訴我我犯了什麼罪，或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裡。」

　　我沒問他為什麼進來，因為根據澳洲監獄不成文的規矩，得等到你喜歡對方而願意把他當朋友，或討厭對方而決定把他當敵人，才可以問對方是犯了什麼罪進來。在澳洲，遵守這規矩的是老派罪犯，也就是知道有這項規矩的罪犯。我開始跟這類人一起服刑時，他們教我這規矩。

　　「他們狠狠打了你一頓，老哥。」

　　「坐飛機，他們這麼稱呼。」

　　「哇哇哇……塞！」他臉部肌肉又抽搐了一下，聳起雙肩。「我痛恨那個他媽的坐飛機，兄弟！有一次，他們把我綁得太緊，我的手臂麻了三天才恢復知覺。而你知道，他們打了你之後，被繩子緊纏住的身體，脹得他媽的多厲害，ｎａ？我叫馬希什，貴姓大名？」

　　「大家都叫我林。」

　　「林？」

　　「對。」

　　「這名字有意思，老哥。你在哪裡學會馬拉地語，例如你咬他臉之前，大罵那傢伙操你媽時？」

　　「在一個村子裡。」

　　「那肯定是充滿犯罪與暴力的村子。」

　　我微笑，自被警察抓進來，第一次笑。在牢裡，人們不隨便笑，因為惡霸視微笑為軟弱，弱者視微笑為不懷好意，獄卒視微笑為討打的挑釁。

　　「我在這裡，在孟買，學到罵人的髒話，」我解釋道，「進來這裡的人通常待多久？」

　　馬希什嘆口氣，黝黑的大臉往裡縮，皺起無奈的眉頭。他的褐色眼睛兩邊隔得很開，位在深凹的眼眶裡，好似在帶疤的眉脊下方，躲藏或尋覓藏身之地。他寬的大鼻子斷過不止一次，是臉上最搶眼的部位，也讓他有著小嘴和圓下巴的臉，表情更顯凶狠。

　　「沒人知道，兄弟。」他答，眼神漸趨黯淡。如果是普拉巴克，大概也會有那種反應，孤單之感瞬間刺進我心，在那一瞬間，我陡然懷念起我那矮子朋友。「我早你兩天進來，傳說我們會被帶到那個『路』，兩、三星期內。」

　　「哪個路？」

　　「亞瑟路監獄，老哥。」

　　「我得放話給外面的人。」

　　「你有得等了，林。這裡的警衛，就是那些條子，他們一直告誡這裡的所有人不要幫你。看來像是有人對你下了詛咒，兄弟。我大概會倒大楣，只因為跟你講話，但去他媽的蛋，ｙａａｒ。」

　　「我得放風聲出去。」我咬牙切齒地重複著。

　　「哎，離開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會幫你，林。他們怕，像置身在滿是眼鏡蛇的袋子裡的老鼠。但到了亞瑟路，你可以把話放出去。那個監獄他媽的大，沒問題。關了一萬兩千人。政府說沒這麼多，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裡關了一萬兩千人。但還是比這裡好多了。你如果到了亞瑟路，會跟我在一塊，可能三星期後。我犯了偷竊罪，偷工地的東西，銅線、塑膠管。因為同樣的事，我已經坐了三次牢。這次是第四次，能說什麼呢，兄弟？我是他們所謂的累犯，犯了偷竊罪的累犯。這一次，幸運的話，關三年，運氣不好的話，關五年。你如果到了亞瑟路，你跟著我。到時候我們會想辦法替你把話送到監獄外。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好嗎）？在那之前，我們抽菸，向上帝祈禱，咬任何想搶走我們盤子的王八羔子，ｎａ？」

　　果然在那三個星期，我們就真的只做了這些事。我們抽了太多菸，用祈禱打擾耳聾的上帝，跟一些人打了架，有時我們還安慰那些失去抽菸、祈禱、打架念頭的人。然後有一天，他們來取指紋，要我們把背叛主人的黑色箕紋、渦紋，印在一頁紙上，保證所言屬實、絕無半句虛假、只有卑鄙事實的紙上。然後，馬希什和我，還有其他人，被推上一部老舊的藍色囚車（坐上三十人都嫌太擠的卡車黑暗車廂，擠了八十個男人），載往亞瑟路監獄。囚車橫衝直撞，疾駛過我們每個人都愛得要死的孟買街道。

　　進了監獄大門後，一些獄警把我們從卡車後面拉下來，要我們蹲在地上。我們一一接受其他獄警驗明正身，然後依照他們的指示，一個接一個進監。我們蹲在地上，拖著腳前進，如此耗了四個小時，而他們把我排在最後一個檢查。已經有人告訴獄警我會說馬拉地語。最後只剩我一人時，他們的隊長用馬拉地語命令我站起來，測試我是否真的懂。我撐著僵痛的雙腿站起來，他命令我再蹲下。我蹲下，他又命令我站起來。從圍觀獄警哄堂大笑的反應，我判斷這大概會沒完沒了，於是拒絕再玩。他繼續下命令，但我聽而不聞。最後，他不再下令，我們互盯著對方，現場鴉雀無聲。那是我只在監獄或戰場上見識過的靜默，那是種讓人可以在皮膚上感受到的靜默，可以聞到、嘗到的靜默，甚至是可以在後腦勺某個幽暗的空間裡聽到的靜默。隊長的奸笑慢慢變成充滿恨意的咆哮，而那奸笑的根源正是恨。他往我腳邊的地上吐口水。

　　「在殖民統治印度的時期，英國人建了這座監獄，」他從牙縫裡擠出話，露出牙齒，「他們把印度人關在這裡，在這裡鞭打印度人，吊印度人，一直到死。如今這監獄歸我們管，而你是英國犯人。」

　　「對不起，長官，」我說，用最正規客氣的馬拉地語說，「我不是英國人，我來自紐西蘭。」

　　「你是英國人！」他尖叫，口水噴到我臉上。

　　「很遺憾我不是。」

　　「是！你是英國人！不折不扣的英國人！」他答，咆哮再度轉為不懷好意的微笑。「你是英國人，這監獄歸我們管。你走那條路！」

　　他指向通往監獄內部的一條拱道。進拱道後不久，猛然有道右彎，我知道，凡是動物都直覺知道，那裡有傷害等著我。幾名獄警把警棍戳進我的背部，逼我前進。我搖搖晃晃走進拱門，右轉。長長的廊道兩側，排著約二十個人在等我，個個手上拿著竹棍。

　　我很了解這項夾道鞭打的刑罰，比任何人都還了解。在另一個國家，也有這種整人地道。在澳洲，我所逃出的那個監獄，有懲戒單位，逼我們跑過一條通往小運動場的狹長走廊，接受夾道鞭打的刑罰。當我們奔跑時，他們就揮棍猛打，兩腳左踢右踹，直到走廊盡頭的鋼門為止。

　　我站在孟買亞瑟路監獄這個新地道裡，在刺眼的電燈下，很想大笑。我想說，嘿，各位，你們就不能更有創意些嗎？但我說不出口。恐懼使人口乾舌燥，仇恨令人窒息。這就是為什麼仇恨無法誕生偉大文學：真正的恐懼和真正的仇恨，使人無言。

　　我慢慢往前走。那些人穿著白襯衫和白短褲，頭戴白帽，腰繫粗大的黑皮帶。皮帶上的銅扣印有號碼和職稱。職稱是牢房舍監。我立即領會到，他們不是獄警。印度獄政傳襲自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獄警幾乎不插手監獄的日常運作。例行作息、秩序、紀律的平日維護工作，全由牢房舍監全權負責。殺人犯和其他服長期徒刑的累犯，判刑至少十五年。服刑頭五年期間，他們是普通犯人；第二個五年期間，他們得到特權，可在廚房、洗衣房、獄中產業或清潔隊工作；第三個五年期間，他們往往晉身為牢房舍監，得到那帽子、皮帶、竹棍，進而掌握生殺大權。兩排搖身一變成為獄警的殺人犯，在地道裡等著伺候我。他們舉起棍子，眼睛盯著我，預期我會一路猛衝，讓他們喪失把人打得哀叫的消遣機會。

　　我沒有跑。如今我很希望自己可以說，我那晚之所以走過去，之所以沒有跑，乃是因為我內心有著某種高貴、英勇的情操，但我沒辦法這麼說。我常想起那件事。我回憶、重現那段路無數次，而每次想起，我就愈不確定我為什麼那時用走的。哈德拜曾告訴我，每一樁高潔的行為，其核心都藏有見不得人的祕密，而我們所冒的每次風險，都含有無法解開的謎。

　　我慢慢走向他們，開始想起那條長長的混凝土步道，從海岸通往哈吉阿里陵墓與清真寺的步道。那座漂浮在海上的清真寺，像艘大船停泊在灑滿月色的海上。那座崇奉聖徒哈吉阿里的雄偉建築，還有橫越萬頃波濤、走到海上亭閣的那段路程，是這城市所留給我最喜愛的印象之一。在我眼中，孟買的美就像男人在心愛女人沉睡臉龐裡所見到的天使，而或許純粹是那個美感，救了我。我正走進這城市最險惡的地方，這城市最殘酷、最邪惡的狹路之一，但某種本能使我的心充滿賞心悅目的美。那是我在這城市，在橫越大海通往白色宣禮塔聖徒陵墓的步道上，所發現的美。

　　竹棍揮下，噼啪落在雙臂、雙腿、背上，頓時皮開肉綻。有些打到我的頭、頸、臉。他們強壯的胳臂，使出最大的力氣抽打，竹棍落在我裸露的皮膚上，那疼痛既像被火熱的金屬燙到，又像被電到。竹棍末端打到開花，所落之處，就是一道道極細的口子。血開始從我臉上，從我雙臂裸露的皮膚上，流下。

　　我繼續往前走，腳步極盡可能的緩慢而平穩。棍子打中臉或耳朵時，我會小小抽動一下，但我絕不閃避，絕不畏縮，絕不舉起手。我雙手一直擺在身體兩側，緊抓著牛仔褲。一開始，攻擊如狂風暴雨，但隨著我愈往裡走，身上挨的棍子也愈來愈少，當我走到那兩排人的最末尾時，攻擊完全停止。經過那些人時，看到放下棍子的他們和他們的眼睛，我感到某種勝利。在澳洲監獄，曾有位老前輩告訴我，在監獄裡，唯一值得看重的勝利，就是活下來。但活下來不只意味著活著。那不只表示肉體要捱過刑期，還表示精神、意志和心靈也要捱過。只要其中有一樣垮掉或摧毀，在刑期結束，帶著肉體活著走出獄門的人，仍不能算是捱過牢獄生涯活下來的人。而為了心靈上、精神上、意志上的這些小小勝利，我們有時甘於拿它們所寄託的肉體來冒險。

　　在那個天色日益暗下的傍晚，那些牢房舍監和幾名獄警押著我穿過監獄，來到許多大寢室的其中一個。那間大寢室有二十五步長，十步寬，天花板挑高。有鐵窗可看到這建築周遭的開闊地，寢室兩頭各有一道高大的鋼門。在其中一個鋼門附近的某間浴室裡，有三個乾淨的蹲式馬桶。夜裡，獄警把我們鎖進寢室時，這個大寢室有一百八十名受刑人和二十名牢房舍監。

　　寢室四分之一地區專供牢房舍監使用。他們有專屬的乾淨毯子，睡覺時把八至十張毯子疊起，疊成柔軟的地鋪，且地鋪之間留有公共空間。我們其他人，則得在寢室剩下的四分之三地區擠成兩排，我們的地區與舍監所佔的地區之間，隔著一條約四步寬的楚河漢界。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條毯子，取自擺在寢室擁擠的一端，折得整整齊齊的毯子堆。毯子朝著長的一邊對折，短邊貼著長牆，彼此相連，並排在石頭地板上。我們躺在窄毯子上，彼此肩摩肩。我們的頭碰到邊牆，腳朝向寢室中央。明晃晃的燈整夜開著。值夜班的舍監，輪流在我們這兩排腳之間走動，來回巡視。他們全帶著哨子，哨子用項鏈繫於脖子下，用以在他們碰上無法處理的事端時召喚獄警。不久我就得知他們很不願意使用哨子，而他們也很少碰到無法處理的事端。

　　舍監給我五分鐘，洗掉臉、頸、手臂上漸乾的血漬，使用乾淨無比的蹲式馬桶。回到大寢室時，他們主動表示我可以睡在寢室裡他們那一頭。他們無疑認定我的白膚色代表財源，而我走著接受夾道鞭打而沒有奔跑一事，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他們。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我不能答應。他們在幾分鐘前才痛打我，他們以獄警自居，但其實是受刑人，因此我拒絕了他們的好意。事後來看，我犯了大錯。我走到寢室另一頭，從成堆毯子裡拿起一張毯子，鋪在馬希什旁邊時，他們開始嗤笑，大笑。他們很生氣我不識好歹，竟拒絕他們難得的好意。於是，一如掌握權力的懦夫常做的，他們暗地裡耍陰謀，要殺殺我的銳氣。

　　那天夜裡，我從噩夢中驚醒，感到背部一陣刺痛。我坐起身，往背部抓，發現有隻蟲子附著在我背上，約有小圖釘大小。我使勁把牠扯下，放在石質地板上檢視。蟲子呈深灰色，肥嘟嘟的，身體腫脹得近乎成圓形，有很多條腿。我一手把牠壓扁，血噴出，那是我的血。那蟲子趁我睡覺時，拿我飽餐了一頓。立即有股臭味直衝鼻孔。那是我第一次碰上這種名叫卡德馬爾（ｋａｄｍａｌ）的寄生蟲，叫亞瑟路監獄囚犯不勝其擾的害蟲。沒有東西治得了牠們。牠們每晚咬人、吸血。牠們咬出的圓圓小傷口，不久就會化膿，成為飽含毒素的膿疤。每天晚上會被咬上三五口，一個星期咬上二十口；一個月後，人體上會有一百個化膿、受感染的傷口。沒有東西治得了牠們。

　　我盯著被壓爛的卡德馬爾寄生蟲製造出的惱人髒汙，震驚於這小小蟲子竟已從我身上吸了那麼多血。突然間，我耳朵一陣刺痛，原來是巡夜舍監猛然揮起鐵皮竹棍打我的頭。我氣得跳起，但馬希什攔住我，雙手牢牢扣住我的一隻手臂，用全身的重量把我拖回地上。

　　那名舍監狠狠瞪著我，直到我躺下，才離開，繼續在明亮的寢室裡來回踱步。馬希什則憋著嗓子，向我低聲警告。我們的臉只隔著一隻手寬的距離。這兩排人全緊挨著睡成一團，睡覺時彼此手腳纏在一塊。馬希什眼中強烈的恐懼，還有他用手摀住嘴巴、強自壓下的嗚咽聲，是第一個晚上，我最後見到、聽到的東西。

　　他附耳小聲說：「不管他們做什麼，為了保住性命，絕對不要回擊。這裡不是活人的世界，林。我們在這裡全是死人，你什麼都不能做！」

　　我閉上眼睛，關上心房，用意志逼使自己入睡。

第二十一章

　　天亮不久，那群舍監就叫醒我們，碰到他們已走到跟前而還在睡覺的人，就一棍打下去。我清醒，而且準備好，但還是挨了一棍。我忿忿繃起臉，立刻跳起，但馬希什再度攔住我。我們按照嚴格的形狀規定折好毯子，在靠我們的這一端放置成堆。獄警從外面打開大鋼門，我們魚貫走出寢室，聚集準備刷牙洗臉。矩形格局的沐浴區，有點像是高出地面的空游泳池，或是用石頭圍起而乾涸的池塘，沐浴區一端有個鑄鐵大水槽。我們走近時，一名囚犯打開大槽基部的閥，立即有股小水流從水管流出，水管從水槽約小腿高度的位置伸出。他迅速爬上鋼梯，坐在水槽頂上觀看。眾人衝向水管，捧著淺鋁盤，在小水流下接水。水槽邊擠了幾百人，各自使勁往前推擠，想擠到水管前。

　　我看著那些人用少得可憐的水梳洗，想等人群變少時再上前。有些人有肥皂可用（二十人中有一人有肥皂），打算抹上肥皂後，再回去水管前取更多水。我靠近水管時，水槽幾乎已經空了。我用盤子接下涓滴流下的一些水，卻發現水裡竟然有數百隻像蛆的蟲在蠕動。我趕緊把盤子裡的水倒掉，一臉嫌惡，旁邊幾個人見狀大笑。

　　「水蟲，兄弟！」馬希什說，拿著盤子接水，盤裡滿是蠕動、扭動的半透明蟲子。他把滿是這蠕動玩意的盤中水，往胸前、背後倒下，伸到管子下又接了一盤。「牠們住在水槽裡。水位低時，水蟲就會從水龍頭大量流出，兄弟！但沒事。牠們不會傷你，不會像卡德馬爾寄生蟲那樣咬你。牠們只會落下來，然後死在冷空氣裡，你瞧？其他人為了接到較少水蟲的水，爭先恐後搶著先用。但如果等人少再用，雖然水蟲多，但水也多。這樣比較好，不是嗎？來吧。Ｃｈａｌｌｏ！（動手！）你最好快接點水，如果你想在明天早上之前洗個澡的話。就是這樣，兄弟，我們無法在大寢室裡洗，那是舍監專有的特權。他們昨晚讓你在那裡洗，因為你身上有不少血。但你絕不可能再在那裡洗。我們用寢室裡的馬桶，但不在那裡洗澡。你只能在這裡洗，兄弟。」

　　我端著盤子，在水量愈來愈少的水管下接水，然後把滿是蠕動蟲子的水倒往胸前和背後，就像馬希什剛剛所做的。我和我認識的所有印度男人一樣，在牛仔褲裡穿了短褲，也就是普拉巴克在村子裡跟我說的外內褲。我脫掉牛仔褲，把另一盤滿是蠕動蟲子的水，倒進短褲的前部。舍監開始用棍子打人，把我們趕回寢室時，我已在不用肥皂的情況下，靠著滿是蠕蟲的水，把身體洗得極盡可能的乾淨了。

　　在大寢室，我們蹲了一小時，等獄警來早點名。蹲了一段時間，我們的腿都痛得無法忍受。但任何人只要想伸展或伸直腿，都會招來巡邏舍監狠狠一棍。我在隊伍中一動不動，不想讓他們得意地看到我屈服於疼痛。但當我專注苦撐得滿頭大汗，閉上眼睛時，竟又沒來由挨了一棍。我作勢要站起來，馬希什再度出手攔阻，要我別動。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內，我耳朵又挨了一記、兩記、三記，這下子我火了。

　　「過來，你他媽的孬種！」我大叫，站起來，指著最後一個打我的人。那個舍監身形巨大且極肥胖，不管是敵是友都叫他大個子拉胡爾，長得比這寢室裡大部分人都高。「我要拿那根鳥棍子，把它插進你屁眼裡，直往上捅，直到我在你眼睛見到那棍子為止！」

　　寢室裡陡然鴉雀無聲，沒有人動。大個子拉胡爾瞪著我。他那張大臉的表情，一副小人得志的盛氣凌人樣，叫人看了生氣。慢慢的，所有舍監開始聚過來挺他。

　　「過來！」我用印地語大喊，「來啊，英雄！放馬過來！我等著！」

　　突然間，馬希什和五、六名囚犯起身圍住我，抓著我身體往下按，要我蹲下去。

　　「拜託，林！」馬希什憋著嗓子說，「拜託，兄弟，拜託！坐下去，拜託！聽我的話，拜託！拜託啦！」

　　頃刻之間，他們按著我雙臂和雙肩，而大個子拉胡爾和我四目相對，那是一種摸清楚對方凶狠程度的眼神對峙。他輕蔑的咧嘴笑漸漸消失，眼神顫動，顯露敗下陣的跡象。他和我心知肚明，他怕我。我不再抗拒獄友的攔阻，任由他們把我往下拉，蹲回地上。他急急向後轉，出自本能反應地打了蹲在地上最靠近他的受刑人一棍。寢室裡的緊繃化解，點名重新開始。

　　早餐吃一大塊用粗麵粉做的薄煎餅，小口喝水配著吃，只有五分鐘用餐時間。然後，舍監押我們出寢室。我們穿過幾個乾淨得一塵不染的院子，到了一條寬闊的林蔭道，林蔭道兩邊是圍籬環繞的場地。舍監要我們在那裡，在早上的陽光下蹲著，等著理頭髮。理髮師的木凳擺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新犯人依序讓一名理髮師剪頭髮，然後讓另一名理髮師用折疊式的剃刀修剪門面。

　　等理髮時，我們聽到幾聲喊叫，是從理髮師院子附近，某個用圍籬圍住的場地裡傳出的。馬希什輕推我，點頭要我瞧。十名牢房舍監把一名男子拖進鐵絲圍籬另一頭空蕩蕩的圍場裡。那男子兩隻手腕、腰部繫著繩子，脖子上緊緊套著皮革粗項圈，項圈的搭扣和金屬環上也繫了繩子。兩組舍監抓著繫在他手腕上的繩子使勁往前拉，他則極力抗拒。那男子很高很壯，脖子和炮管一樣粗，厚實的胸膛和背部上，一條條肌肉層疊突現。他是非洲人，而且是我認識的傢伙。他就是哈桑．奧比克瓦的司機拉希姆，那個我在皇家圓環附近從暴民手中救出的男子。

　　我們靜靜看著，緊張，呼吸急促。他們連拖帶拉把拉希姆帶到圍場中央，附近有塊高、寬各約一公尺的大石塊。他掙扎、抵抗，但徒勞無效。更多舍監加入，帶來更多條繩子。拉希姆的雙腿叉開。每條繫在手腕上的繩子，各有三人使出全身力氣拉。他的雙臂被人極力往左右兩邊拉，叫我擔心會給硬生生扯下。他的雙腿張得異常的開，顯得很難受。其他男子拉著繫在皮項圈上的繩子，把他的身體拖向大石塊。幾名舍監利用繩子把他的左臂拉得繃直，將手和前臂放在大石塊上。拉希姆趴在大石塊旁，另一手臂也被另一組舍監拉得繃直。然後，其中一名舍監爬上大石塊，往拉希姆左手臂上一跳，兩腳重重一踩，手臂反向折斷，軟骨和骨頭發出讓人不忍一聽的嘎吱聲。

　　他無法尖叫，因為喉嚨上的項圈勒得太緊，但他的嘴巴張開，然後閉上，而我們則在心裡替他無聲吶喊。他的雙腿開始抽動、痙攣。一股劇烈顫抖傳遍他全身，最後止於他頭部的急速搖晃。若非剛剛的事太駭人，那急速搖晃的頭大概會很逗笑。幾名舍監把他拖轉一百八十度，將他的右臂放在大石塊上。同一個舍監爬上石塊，邊爬邊和拉緊繩子的其中一個朋友講話。停頓了一會之後，他用手指擤鼻子，抓抓自己的身體，縱身跳上右臂，右臂應聲反向折斷。拉希姆昏了過去。牢房舍監用繩子纏上他的兩隻腳踝，把他拖離圍場。他的雙臂，在他身體後面，啪噠啪噠地在地上拖行，鬆垂無力，了無生氣，像塞滿沙子的黑色長襪。

　　「看到了吧？」馬希什附耳低聲說。

　　「為什麼要那樣？」

　　「他打了一名牢房舍監。」馬希什小聲回答，口氣裡帶著驚嚇。

　　「這就是為什麼我先前會攔住你，他們會這樣整人的。」

　　另一個人俯身靠過來講話，講得很快。

　　「而且，在這裡，不保證會有醫生來治，」他低聲細氣說，「或許有醫生，或許沒有。那個黑人或許會活下來，或許活不了。打舍監，絕沒有好下場，巴巴。」

　　大個子拉胡爾朝我們走來，竹棍靠在肩膀上。他在我身邊停下，竹棍往下揮，懶懶地打了我背後一棍，然後朝著等待的人龍另一頭走去，邊走邊大笑。笑聲響亮而殘酷，但也軟弱而虛假。那大笑糊弄不了我，我聽過那種大笑，在世界另一頭的另一個監獄裡。我很了解那種大笑。殘酷是懦弱的一種表現，殘酷的大笑是懦夫置身人群時哭的方式，弄痛別人則是他們悲痛的方式。

　　蹲在人龍裡等理髮時，我注意到前面那人的頭髮裡有蝨子在爬，身體不由得往後一縮。從早上醒來，我一直覺得癢。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那是卡德馬爾寄生蟲的叮咬、鋪在地上睡覺的毯子質地太粗糙，還有夾道鞭打時打出的許多傷口所造成的。但我往下一個人的頭髮瞧，也看到白色蠕動的蝨子在爬。這下我才知道我身上和頭髮為什麼癢。我轉頭看馬希什，他頭髮裡也有蝨子在爬。我伸手往自己的頭髮一抓，往掌心瞧，上面果然有白色、狀如螃蟹的小蟲，多到一眼數不清。

　　是體蝨，他們逼我們用來當睡墊的毯子，佈滿體蝨。突然間，身上的癢變成像是有蟲子在身上爬，教我寒毛直豎，而我知道那噁心的害蟲佈滿我全身。理完頭，走回大寢室時，馬希什跟我解釋，這些叫做謝普佩什（ｓｈｅｐｐｅｓｈ）的體蝨是什麼樣的東西。

　　「謝普佩什體蝨超可怕，兄弟。這小小的鬼東西到處都有。因此，那些舍監才要求有專屬毯子，睡在寢室專屬的一頭。那邊沒有謝普佩什體蝨。來，看著我，林，我教你該怎麼治牠們。」

　　他脫下Ｔ恤，把內裡朝外翻，抓著領口處的肋狀縫線，把縫線掰開，立即看到縫線、褶縫處有體蝨在爬。

　　「牠們超難看到，兄弟，但可以輕易感覺到牠們在你身上爬，ｙａａｒ？放心，很容易就能殺掉牠們，只要用兩個拇指指甲，把這小小的鬼東西輕輕一夾就可以，像這樣。」

　　我看他沿著Ｔ恤領口如此做，把體蝨一隻隻殺死，接著對付袖子縫線上的體蝨，最後對付Ｔ恤底部褶縫上的體蝨。幾十隻體蝨，他用指甲一一夾死，手法非常俐落。

　　「現在這Ｔ恤乾淨了。」他說，同時把衣服小心翼翼折好，放在絲毫沒鋪東西的石質地板上，折Ｔ恤時與他身體保持距離。「沒有謝普佩什體蝨了。接下來，像這樣裹上毛巾，脫下褲子，殺光褲子裡的體蝨。清乾淨了，把褲子和Ｔ恤擺在一塊。接著，換清理身體，腋窩、屁股、蛋蛋。衣服清乾淨了，身體清乾淨了，再把衣服穿上。這樣，直到晚上，都很舒服，謝普佩什體蝨少了很多。然後，睡覺時從毯子那裡，又會有許多新的體蝨跑到你身上。睡覺不能不用毯子，因為舍監一發現，會毒打你一頓，你非用不可。隔天，同樣的事，重來一遍。我們把這叫做養蝨子，我們每天在亞瑟路監獄養蝨子。」

　　我往寢室旁邊的露天院子四處瞧，下過雨的地上濕漉漉的，上百個人正在那裡忙著養蝨子，從衣服裡抓出蝨子，俐落地殺死。有些人不在乎，像狗一樣抓癢，抖動身子，讓蝨子在身上繁殖。對我而言，發癢、噁心的體蝨在身上爬，叫我抓狂。我猛然脫下襯衫，檢查衣領處的縫線。襯衫裡滿是在扭動、亂鑽、繁殖的體蝨。我開始一隻接一隻、一個縫線接一個縫線，將牠們殺死。那花了我幾小時，而在亞瑟路監獄的每天早上，我都是近乎歇斯底里地仔細翻找，非把牠們全殺光不可。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沒清乾淨。即使明知已殺光體蝨，已暫時擺脫掉，我還是覺得牠們在我皮膚上，噁心地蠕動、搔癢、爬行。漸漸的，月復一月，可怕東西寄生身上的恐懼，把我逼得快要崩潰。

　　白天時，清早點名後直到晚餐之間，我們在一個大院子裡活動，那院子與我們的寢室相接。有些人玩牌或其他消遣。有些人跟朋友聊天，或在石頭步道上設法睡覺。許多人拖著細瘦蹣跚的腿，茫然走著，臉皮抽動，自顧自地瘋言瘋語，撞到牆仍不知道掉頭，得靠我們輕輕撥一下，調整方向，他們才脫身。

　　在亞瑟路監獄，中餐吃的是清清如水的湯，湯舀進我們的淺鋁盤裡。晚餐四點半吃，除了跟中午一樣的湯，還加了一塊薄煎餅。湯是用幾種蔬菜削下的皮和廢棄的末尾部位煮成，有一天用甜菜的皮，隔天用胡蘿蔔皮，然後是南瓜皮，諸如此類。從馬鈴薯上切下的芽眼與碰傷的部分，拿來煮湯，密生西葫蘆堅硬的末端、輕薄如紙的洋蔥外皮、沾著爛泥的蕪菁碎皮，也不浪費掉。我們從未見過結結實實的蔬菜，那些東西都落入獄卒、牢房舍監的肚子裡。我們所喝的湯，湯清而無色，上面浮著碎皮或如莖的蔬菜末端。每到用餐時，舍監就推著大桶子進我們的院子，桶裡可舀出一百五十份湯，但寢室裡有一百八十人。為填補不足，舍監倒兩桶冷水進湯桶裡。他們每餐這麼做，每次行禮如儀地點名，還有，每次他們添水解決這問題時，總是一副虧他們想得出這妙計的誇張模樣。然後，每次這麼做之後，必定粗聲大笑，沒有例外。

　　晚餐後，六點時，獄警再點一次名，把我們關進長寢室。然後，我們有兩小時聊天，抽向舍監買來的大麻膠。在亞瑟路監獄，受刑人每個月配發五張配給票。有管道弄到錢的人，也可以另外購買配給票。有些人擁有好幾捆數百張配給票，他們拿來買茶（兩張配給票買一杯熱茶），還有麵包、糖、果醬、熱食、湯、刮鬍刀等相關產品，以及香菸和服務（幫忙洗衣服或做其他雜事的服務）。配給票其實是監獄裡的黑市貨幣，六張配給票可以買一小球大麻膠，五十張可以買一針盤尼西林。有些販子也賣海洛因，六十張配給票買一劑，但舍監堅決不讓海洛因出現在監獄裡。海洛因毒癮是少數足以讓人克服恐懼、挑戰施虐者威權的事物之一。大部分人神智夠清楚，懂得害怕舍監那近乎沒有限度的權力，有合法的大麻膠可抽就滿足了。寢室裡常飄著大麻香味。

　　每天晚上，受刑人聚成數群唱歌。十二人或更多人圍坐成一圈，把鋁盤翻轉過來，當成手鼓輕敲，唱起最喜愛電影裡的情歌。他們用歌聲訴說心碎，訴說喪失所愛的所有傷悲。某一圈人或許唱起某一首特別喜歡的歌，然後，由第二群人接著唱那首歌的下面幾句，再由第三、第四群人接著唱，最後又回到第一群人。在每一圈十二或十五個人外面，圍著二十或三十人，負責打拍子、伴奏。他們邊唱邊哭，坦然地哭，也往往一起大笑。靠著音樂，他們彼此幫助，使已被這城市拋棄、遺忘的愛，永遠躍動於心中。

　　在亞瑟路監獄的第二個星期結束時，我與兩個年輕犯人見面，那時他們再不到一小時就可以獲釋出獄。馬希什告訴我，他們一定會替我把話帶到。他們是目不識丁的單純鄉村青年，來到孟買，碰上警方搜捕無業青年，糊裡糊塗就被捕。未受到任何正式起訴，他們在亞瑟路待了三個月，終於要出獄。我在一張紙上寫下阿布德爾．哈德汗的名字和地址，在一張小紙條上告訴他，我人在牢裡。我把小紙條遞給他們，保證我只要出獄，一定酬謝他們。他們雙手合十表示祝福，然後離開，臉上帶著燦爛、樂觀的笑容。

　　當天更晚些，舍監要全寢室的人集合，口氣比平常更粗暴，並要我們緊挨著排成數列蹲下。我們看著那兩個想幫我的年輕人被拖進寢室，往牆邊一拋。他們已半昏迷，挨過一頓毒打。臉上的傷口在流血。嘴腫，眼睛瘀青，裸露的雙臂和雙腿上，滿是鐵皮竹棍打的蛇皮狀傷痕。

　　「這兩隻狗想替那個白人帶訊息到外面，」舍監大個子拉胡爾用印地語向我們咆哮，「凡是想幫那個白人的，下場就是這樣，懂嗎？現在這兩隻狗還得在牢裡，在我的寢室，待六個月！六個月！你們誰敢幫他，誰就會有這種下場！」

　　舍監離開寢室去合抽一根菸，我們跑上前去幫那兩人。我替他們清洗傷口，用布條包紮最嚴重的地方。馬希什幫忙我，處理完後，他帶我到外面抽線紮紙捲小菸捲。

　　「不是你的錯，林。」他說，看著外面的院子，一些人正在院子裡，或走或坐或抓衣服裡的蝨子。

　　「當然是我的錯。」

　　「不，老哥，」他很慈悲地說，「是這個地方，這個亞瑟路監獄的錯。這種事，每天都發生。不是你的錯，兄弟，也不是我的錯。但現在，你真的麻煩大了。這下子沒有人會幫你，就像在科拉巴拘留所一樣。我不知道你會待在這裡多久。你看那個老潘都，那邊那個？他在這寢室已待了三年，還沒有上過法庭。阿傑在這裡待了一年多。桑托什沒有任何罪名，在這寢室待了兩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上法庭。我……我不知道你會在這寢室待多久。很遺憾，兄弟，這下沒有人會幫你。」

　　幾個星期過去，馬希什說得沒錯，沒有人敢冒惹火舍監的風險幫我。這寢室每個星期都有人出獄，我竭盡所能找人幫忙，極盡小心地靠近他們，但沒有人願意幫。我的處境愈來愈危急。在那監獄待了兩個月後，我想我掉了大概十二公斤。我看起來很瘦，身上到處是夜裡被卡德馬爾寄生蟲咬後所造成的化膿小傷口。手臂、腿、背、臉、剃光頭髮的頭上，則有舍監竹棍打出的瘀傷。每日每夜，每分每秒，我時時在擔心，擔心我指紋的鑑定報告會洩漏我的真實身分。幾乎每天晚上，那憂心化為直冒冷汗的噩夢，夢裡我在我逃出的澳洲監獄服十年刑。那憂心盤踞在我胸口，擠壓我的心臟，往往腫脹得教我難以忍受，幾乎喘不過氣，幾乎窒息。如果說有把小刀是我們用來割自己的刀，愧疚就是那小刀的刀柄，愛則往往是利刃；但讓刀永保銳利的是憂心，最終讓我們大部分人吃不消的是憂心。

　　大個子拉胡爾多次打我，我都未反抗，而有一次終於吃癟時，我的沮喪、畏懼、憂心、痛苦終於升到頂點。已在牢裡關了十二年的他，把牢中所受到的仇恨和不幸全發洩在我身上。那時候，我正坐在寢室門口附近，寢室裡空無一人，我打算把過去幾星期在我腦海中浮現、醞釀的短篇小說寫下來。在那之前，我日復一日，逐行逐句，在腦海裡重述我所構思出來的句子，那是讓我保持清醒的幾種沉思之一。那天早上我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一支用剩的鉛筆頭，和一小張要丟棄的糖配給包的包裝紙，我終於覺得準備就緒，可以動手寫第一頁。我抓了抓體蝨，四周寂靜無聲，正提筆要寫，就在這時，拉胡爾以心懷不軌者那種極盡可能的鬼祟（儘管他身形臃腫、手腳笨拙），偷偷走到我身後，舉起鐵皮竹棍，往我左上臂上狠狠一擊。他出力很猛，猛到他骨頭嘎拉作響。懲罰棍的末端開了花，我的臂上開出一條長口子，幾乎從肩膀延伸到手肘。血從深深的裂口噴出，灑在我按著傷口的手指上。

　　我憤怒到紅了雙眼，猛然站起，從拉胡爾嚇呆的手上，伸手一把搶下棍子。我逼上前，逼他往空蕩蕩的寢室後退了幾步。我旁邊有個鐵窗，我順手把棍子丟出鐵窗外。拉胡爾的眼睛，因害怕、震驚，睜得很大很大。他怎麼也沒想到我會這樣反應，他的手在胸前慌張地找哨子。我騰空跳起，飛腿正踢，他也沒料到這個。我腳的蹠骨部位，踢中他的鼻、嘴之間，他踉踉蹌蹌倒退幾步。街頭格鬥的第一條規則：堅守陣地，絕不後退，除非準備反擊。我跟上去，逼他把重心放在後腳，連番送上幾記直拳和下鉤拳。他低下頭，雙手抱住頭。街頭格鬥第二條規則：絕不低下頭。我往耳朵、太陽穴、喉嚨直直擊下，以造成最大的傷害。他比我高大，起碼跟我一樣壯，但他不會格鬥。他縮起身子，跪下，翻身側倒，求饒。

　　我抬頭看見幾名舍監從外面院子朝我跑來。我後退到牆角，擺出空手道姿勢，準備迎擊。他們朝我衝來，其中一人跑得最快，衝進我的攻擊範圍。我迅速出腳，使出全身力氣，踢中他胯下，再飽以三記老拳，他倒下，臉上流血。他爬走時，血抹在擦得光亮的石質地板上。其他人也都畏縮不前，站成半圓圍住我，驚嚇而困惑，棍子舉在空中。

　　「來啊！」我用印地語大喊，「你們能對我怎麼樣？你們能做出比這更狠的？」

　　我出拳打自己的臉，狠狠打，再出拳打，打得嘴唇開始流血。我舉起右手揩我受傷左臂上的血，抹在額頭上。街頭格鬥第三條規則：始終要比對手更瘋狂。

　　「你們能做出比這更狠的嗎？」我大喊，改用馬拉地語，「你們以為我怕這個？來啊！我就要這個！我等著你們過來把我抓出這角落！你們會撂倒我，最後一定會撂倒我的，但站在那裡的你們，會有一個人失去一隻眼睛。你們其中一個人，我會用手指挖出某個人的眼睛，吃掉！放馬過來！快點！別慢吞吞的，因為上帝知道我他媽的餓死了！」

　　他們遲疑不前，一起後退，擠在一塊討論該怎麼辦。我像隻準備躍起擊殺的獵豹，繃緊每條肌肉，看著他們。經過半分鐘竊竊私語的爭執後，他們有了決定。他們更往後退，部分人跑出寢室。我想他們一定是去找獄警。幾秒鐘後，他們回來，卻帶著與我同寢室的十名犯人。他們命令這些人坐下，面對我，然後開始打那群人。棍子倏起倏落，那些人尖叫、哀嚎。一分鐘後，他們住手，叫那十個人走開。幾秒鐘後，他們帶另外十人進來。

　　「離開角落，立刻！」其中一名舍監命令道。

　　我看看坐在地上的獄友，再看看那些舍監。我搖頭。那名舍監下令，棍棒齊往第二群那十人砸下。他們的叫聲響起淒厲的回音，在那石質寢室裡，繞著我們迴盪，像一群受驚飛起的鳥。

　　「離開角落！」那名舍監大喊。

　　「不要。」

　　「Ａｕｒ　ｄａｓｓ！」他尖聲叫喊。（抓另外十個進來！）

　　又一群十個驚恐的人聚集，面對著我。眾舍監舉起竹棍。馬希什在其中。那兩個因為想幫我而遭毒打、而多關六個月的人，也有一人擠在裡面。他們看著我，靜默不語，但眼神在懇求我。

　　我放下雙手，往前跨一步，走出角落。眾舍監衝向我，六隻手把我抓住，連推帶拉，把我帶到鋼柵門邊，逼我仰躺下，頭頂頂著鋼柵門。他們在寢室的那一頭，放了幾副手銬在鎖櫃裡。他們拿出兩副老舊的鐵手銬，一頭銬在我手腕上，另一頭把我張開的手臂銬在鋼條上與我頭部齊高的位置。再拿椰子纖維繩，從腳踝處把我兩隻腿綁在一塊。

　　大個子拉胡爾在我身旁跪下，把臉湊到我面前。他很吃力地跪下、彎腰，也很吃力地壓下他那滿腔的恨意，因此流汗，喘氣。他的嘴破了，鼻子腫了。我知道我打在他耳朵、太陽穴那幾拳，會讓他的頭痛上幾天。他微笑。人心腸有多壞，要等到看那人的笑容才能知道。我突然想起，莉蒂希亞談毛里齊歐時所下的評論。她說，如果嬰兒有翅膀，他會是那種拔掉他們翅膀的人。我想大笑。我雙臂張開、銬在身子兩側，完全無反抗之力，但我還是大笑。大個子拉胡爾皺眉瞪我。他那嘴唇鬆弛、一副癡呆的不解表情，讓我笑得更大聲。

　　開始打人。大個子拉胡爾使盡力氣連番猛擊，重點擺在我的臉和生殖器。他再也舉不起棍子，停下來喘息，其他舍監上場，繼續打。他們拿鐵皮竹棍猛抽猛打，打了至少二十分鐘。然後他們停下來休息，抽菸。我身上只穿短褲和汗衫。竹棍砍進我的肉，打破我的皮，從腳底到頭頂，到處皮開肉綻。

　　抽完菸，他們繼續打。一段時間後，我聽到身邊有人在講，說另一群舍監，另一間寢室的舍監，已經到場。這批人，有充沛的力氣對我狂抽猛打。他們很狠，下手毫不留情。他們打完，換第三批舍監上場，又是一番狂風暴雨的蹂躪。然後第四批上場。接著是第一批，來自我寢室的那批，噼哩啪啦地對我猛抽，下手之重像要置我於死地。早上十點半開始打，一直打到晚上八點才罷手。

　　「張開嘴。」

　　「什麼？」

　　「張開嘴！」有人要求道。我張不開眼睛，因為眼皮被乾掉的血黏在一塊。說話的人語氣堅決但和善，從我身後，從鐵柵欄另一頭傳來。「你得吃藥，先生！你得吃藥！」

　　我感覺到有個玻璃瓶的瓶頸抵著我的嘴和牙齒。水流下我的臉。我的雙臂仍然張開在兩側，仍給銬在鋼柵欄上。我上下嘴唇分開，水流進我嘴裡。我咕嚕咕嚕，大口迅速吞下。有人用雙手扶住我的頭，我感覺到有人用手指把兩片藥塞進我嘴裡，然後有人再把水瓶拿到我嘴前，讓我喝水。我嗆到，水從鼻子裡咳出來。

　　「你的鎮靜片，先生，」那獄警說，「你待會兒會睡著。」

　　我仰躺著，雙臂張開，身體到處是瘀傷和裂口，無一處不痛。沒辦法判斷傷得多重，因為到處都在痛。我眼睛張不開，嘴巴有血和水的味道。我在黏乎乎中慢慢睡著，感覺麻木恍惚。我聽到齊聲發出的喊叫，那是我壓抑在心中、沒有讓他們聽到、不願讓他們聽到的疼痛尖叫和大聲叫喊的聲音。

　　隔天清晨，他們往我身上倒一桶水，把我叫醒。上千個痛得尖叫的傷口，跟著我醒來。他們允許馬希什用濕毛巾洗我的眼睛。我能張開眼睛看時，他們解下手銬，扶著我僵直的手臂，帶我走出寢室。我們走過幾個空無一人的院子和掃得一塵不染的步道，步道旁有完美幾何圖形的花壇，最後在一位高級獄政官員前停下。那人五十來歲，灰白頭髮，唇髭修剪得很短，五官清秀得近乎女人的臉。他穿著睡衣褲，外面罩著錦緞材質的晨衣。他坐在雕刻精細的高背椅上，有點像是主教椅，椅子擺在冷清清的院子中央。幾名警衛站在他身旁和身後。

　　「這位老兄，我實在不喜歡這樣開始我的禮拜天，」他說，舉起戴著戒指的手摀住打呵欠的嘴，「你究竟以為你在玩什麼遊戲？」

　　他的英語說得字正腔圓，正是印度上等學校所教的那種英語。從這兩句話和他說這兩句話的方式，我知道他受的是後殖民時代的教育，且教育水準和我相當。我貧窮的母親，一輩子工作，每天累得不成人形，賺錢供我上跟他一模一樣的學校。若不是在監獄裡碰面，我們說不定已談起莎士比亞、詩人席勒或布爾芬奇的《神話學》。從那兩句，我看出他的這些背景。那他呢，看出我什麼？

　　「不說話，嗯？怎麼了？我的手下打了你？舍監對你做了什麼？」

　　我盯著他，不吭聲。在老式的澳洲監獄，囚犯不告任何人的密。甚至不告獄卒的密，不告受刑人舍監的密。無論如何，絕不告任何人的密。

　　「快說，舍監打你？」

　　他問話之後，現場陷入靜寂，突然，八哥鳥早晨的歌聲打破那靜寂。太陽已在地平線上完全露臉，金黃光芒射穿霧茫茫的空氣，驅散露水。我感覺到晨間的微風拂過我全身上下上千個傷口，每一次移動身子，傷口上的乾血就繃緊、裂開。我牢牢閉著嘴，呼吸我所深愛的這個城市的清晨微風。

　　「你打了他？」他用馬拉地語問一名舍監。

　　「當然，長官！」那人回答，一臉難掩的驚訝。「是你要我們打他的。」

　　「我沒要你們殺了他，你這個蠢豬！看看他！他看來就像是給剝了皮。」

　　那官員看了看他的金質手錶，惱火地大聲嘆了口氣。

　　「很好，得讓你吃點苦頭，你以後要戴著腳鐐。你得學乖，不能打舍監，你得學到教訓。從現在起，直到有進一步通知為止，你的配給食物分量減半。帶他走！」

　　我仍是一聲不吭，他們帶我回寢室，我太了解這套把戲。我早從痛苦教訓中知道，當監獄當局濫權妄為時，你最好保持安靜：不管做什麼，都只會激怒他們；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讓事情更糟。獨裁最瞧不起的，就是以獨裁受害者形象出現的正義。

　　替我裝腳鐐的人是個一臉開心的中年男子，因為幹下雙屍命案被判處十七年徒刑，這時已服刑八年多。他在他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睡在一塊時，殺了他們，然後到當地警局自首。

　　「很平和，」他用一組嘎吱作響的鉗子，把鋼圈套在我腳踝上時，用英語跟我說，「他們在睡夢中走掉。嗯！你可以說他是在睡夢中走掉。斧頭砍上她時，她是清醒的，有點清醒，但清醒沒多久。」

　　把腳鐐裝好後，他把會讓我不良於行的整條鏈子提起來。鏈子中央有個較大的接環，呈圓形。他遞給我一條長長的粗布條，教我將布條穿過圓環，環腰繫緊。藉此，腳鏈中央的圓環吊在布條下，垂到膝蓋稍下方的位置，行走時腳鏈就不致拖地。

　　「你知道嗎，他們跟我說，只要再兩年，我就是舍監了。」他告訴我。他收拾工具時，向我眨了眨眼，張開大口笑。「你放心，兩年後，我當了舍監，我會照顧你。你是我非常好的英國朋友，不是嗎？沒問題。」

　　腳鐐使我只能小步行走。要走得更快，就得採取拖著腳、擺臀的步態。我寢室裡另有兩個人也戴了腳鐐，我研究他們的走路方式，漸漸抓到竅門。只過了幾天工夫，以那搖晃、蹣跚如在跳舞的步法，我走得跟他們一樣自然。事實上，藉由研究、模仿，我漸漸發現他們拖著腳搖晃行走，除了腳鐐的約束外，還有其他考慮。他們希望讓自己的動作帶有幾分優雅，讓扭著身子滑行的步伐帶有幾分美感，減少腳鐐上身的恥辱。我發現，人即使在這樣的處境下，仍會追求藝術之美。

　　但那是非常難堪的恥辱。人對人所做的最不堪的事，向來讓人感到羞愧得無地自容。人對人所做的最不堪的事，向來打擊我們內心裡想熱愛世界的那個部分。而當人受到侵犯而感到羞愧時，那羞愧中有一小部分乃是羞於為人。

　　我漸漸懂得如何在腳鐐束縛下走路，但食物配給減半對我打擊甚大，我體重直線下降：我想大約一個月內減少了多達十五公斤。我每天只靠一塊手掌大的薄煎餅和一盤清清如水的湯填飽肚子。我變得很瘦，身體似乎每過一個小時就更虛弱。有人試圖用走私進來的食物幫我，因此挨打，但他們仍不放棄。一陣子後，我拒絕他們的好意，因為每次看到他們因我而挨打，我就感到愧疚，而那份愧疚的殺傷力就和營養不良一樣凶狠。

　　白天、夜晚挨打所帶來的數百個大大小小傷口，使我痛不欲生。其中大部分受感染，有一部分傷口則腫脹，飽含黃色毒液。我用充斥著蠕動蟲子的水清洗傷口，但洗不乾淨。每天晚上都有被卡德馬爾寄生蟲叮咬的新傷口。叮咬傷口有數百個，其中許多也已受感染、流出液體、發痛。身上還有無數體蝨在咬囁著。我一如往常，每天殺掉那些無數骯髒、扭動、爬行的蟲子，但牠們卻被引向我身上的傷口。牠們不僅吸我的血，還在溫暖潮濕的傷口裡繁殖，讓我睡不著。

　　但那個星期天與監獄官員見面之後，我不再挨打。大個子拉胡爾仍偶爾拿棍子打我，另有一些舍監有時打我，但都是習慣性做做樣子，未使出全力。

　　有一天，我正側躺著休養，看我們寢室旁邊院子裡的鳥兒啄食碎屑，突然有個身強力壯的男子跳到我身上，雙手掐住我脖子。

　　「穆庫爾！穆庫爾！我弟弟！」他用印地語向我咆哮，「穆卡爾！被你咬臉的那個弟弟！那是我弟弟！」

　　他大概是那個人的孿生兄弟，又高又壯。我認出那張臉，一聽到這番話，我立即想起在科拉巴拘留所想搶走我鋁盤的那個人。我太瘦，吃不飽和發燒，使我太虛弱。他壓在我身上的重量，快把我壓扁，掐住我脖子的雙手快叫我窒息。他打算要我的命。

　　街頭格鬥第四條規則：隨時保留部分實力。我猛然使出最後力氣，灌注在一隻手臂上。手臂在我和他的身體之間迅速往下伸，抓住他的睪丸，使出全身力氣擠捏、猛扭。他咯咯尖叫，眼睛、嘴巴張大，想往旁邊滾離我身上，我跟著他翻滾。他緊夾住雙腿，提起雙膝，但我的右手仍緊抓著他的睪丸不放。我把另一手的手指，插進他鎖骨上方的柔軟皮膚，四根手指和拇指掐住鎖骨，以此為使力點，我開始用額頭猛撞他的臉，撞了六到十次。我感覺到額頭被他的牙齒撞出一道口子，感覺到他鼻梁斷裂，他的力氣跟著失血漸漸流失，鎖骨也脫臼。我一再用額頭撞，我們兩人都流血，他力氣漸失，但不願乖乖躺下。我繼續撞。

　　若不是幾個舍監把我拖離他身上，拖回大門邊，我很可能已用頭這個鈍器把他打死。我兩隻手腕再度被銬上手銬，但這次他們改變做法，把我面朝石質地板銬在大門上。幾隻手狠狠地扯掉我背部的薄襯衫，幾根竹棍舉起落下，帶著新的怒火。原來是舍監安排那個人來打我，原來那是個局。他們打累了休息，休息後再打，其中一次休息時，自己說出這事。他們希望那人把我打得不省人事，甚至把我打死。畢竟，他們有充分的動機這麼做。他們放那人進我們的寢室，准他打我報仇。但他們的計謀沒得逞，我反倒打倒那個人。計謀未得逞叫他們怒不可遏。因此，這一打打了我幾小時，中間穿插數次休息，休息期間他們抽菸、喝茶、吃點心，還有讓來自其他寢室特別挑選的來賓，欣賞我血跡斑斑的身體。

　　打過癮後，他們把我從大門放下。我雙眼佈滿血，聽他們討論怎麼處置我。那場打架之後的毒打，他們剛剛施加在我身上的毒打，打得太狠，讓我流了太多血，以致舍監們不禁開始擔心起來。他們知道，這一次打過了頭。他們不能把這事報告監獄官員，一丁點都不能報告。他們決定隱瞞，並叫他們身邊的一名奴才，用肥皂把我傷痕纍纍的身體洗乾淨。那個人，可想而知，抱怨地接下這討厭的工作。舍監飽以幾棍，他才變勤快，做起這事才有點仔細。我能保住這條命，靠他，還有，說來奇怪的，靠那個原想打死我的那個人。沒有他的攻擊和舍監的毒打，舍監不會讓我洗這個有肥皂可用的熱水澡，那是我在這獄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熱水肥皂澡。我很確定，肥皂洗澡保住我的命，因為我身上許多傷口都已嚴重感染，讓我一直高燒不退，因為傷口裡的毒素就快要我的命。我身子虛弱得無法動。那個替我洗澡的人（我從不知他姓啥名誰），用肥皂水和柔軟的布清洗我的傷口和膿腫的痛處，大大減輕我的疼痛，我不禁流下寬慰的淚水。淚水落下，和石頭地板上的鮮血混在一塊。

　　高燒減輕為隱約的顫抖，但我仍然吃不飽，愈來愈瘦。每天，在大寢室的那一頭，舍監享用豐盛的三餐。有十二個人當他們的奴才，替他們洗衣服、洗毯子、擦地板，在用餐區備好飯菜，用餐後收拾餐盤。哪個舍監突然需要按摩時，就替那人的腳、背或脖子按摩。他們得到的回報，則是比我們其他人挨較少的打，得到一些線紮紙捲小菸捲，和每餐的殘羹剩飯。用餐時，舍監圍著石質地板上一張乾淨的被單而坐，以手取用豐盛菜餚：米飯、木豆、印度酸辣醬、剛煎好的拉餅、魚、燉肉、雞、甜點。他們喧鬧地吃飯，不時把吃剩的雞肉、麵包或水果往外丟，丟給蹲坐在外圍的眾奴才。眾奴才露出一副猿猴的巴結神態，睜大眼睛，流著口水，等主人賞賜。

　　那食物的香味，令我痛苦萬分。我這輩子從沒聞過這麼香的食物，在長期吃不飽的情況下，他們的飯菜香，簡直就代表了我已失去的那個世界的全部。大個子拉胡爾，每次用餐總喜歡拿食物逗弄我，樂此不疲。他總會拿起一支雞腿，在空中揮舞，假裝要丟過來給我，同時用眼神和揚起的眉毛引誘我，邀我當他的狗。偶爾他丟來一根雞腿肉或甜糕，警告等著的奴才把那留給我這個白人，鼓勵我爬過去拿。見我沒有反應，不願回應，他即向那幫奴才下指示，然後那批人即前來爭搶，大打出手，同時發出那沒有骨氣的邪惡大笑。

　　我不願爬過地板，接受那種食物，但我的身體卻是每天、每小時愈來愈虛弱。最後我的體溫再度上升，升高到雙眼不分日夜都熱得灼痛。要上廁所時，我一跛一跛地走過去，或者因為發燒而走不動，只能爬過去，但上廁所的次數變少。尿是暗橘紅色，營養不良使我沒有力氣，甚至連最簡單的動作──身體從一邊翻到另一邊或坐起身子──都要耗去許多有限的寶貴力氣，因而總是再三考慮才決定去做。夜以繼日，我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不動。我仍想除去身上的體蝨，仍想洗澡，但光是這些簡單的事，就讓我難受、氣喘吁吁。即使躺著，我的心跳仍異常地快，我的呼吸變急促，常伴隨不由自主的輕聲呻吟。我就快要餓死了，我漸漸知道那是最殘酷的殺人方式之一。我知道大個子拉胡爾的殘餚剩飯可以保住我一命，但我爬不到房間另一邊，爬不到他大餐餐桌的邊緣。而且，我也無法望向別處，每一餐，他都在我垂死的眼睛之下，大快朵頤。

　　我常墜入高燒引起的幻象，看到我的家人，還有我在澳洲所認識而永遠無法再見面的友人。我還想起哈德拜、阿布杜拉、卡西姆、強尼．雪茄、剌子、維克蘭、莉蒂、烏拉、卡維塔、狄迪耶。我想起普拉巴克，很遺憾無法告訴他，我很欣賞他那坦率、樂觀、勇敢、寬厚的為人。每個白天與黑夜，每個我用灼熱的眼睛計算的小時裡，我往往湧起一些思緒，最終都流向卡拉。

　　神智恍惚之中，似乎是卡拉救了我。當有人用強壯的手臂抬起我，解下我受傷腳踝上的腳鐐，獄警押著我到監獄官員辦公室時，我正想著她。

　　獄警敲門。有人應門後，獄警開門讓我進去，他們留在門外等。在那小辦公室裡，我看到三個男子圍坐在一張金屬桌邊，分別是留著灰白短髮的那名監獄官員、一名便衣警察，以及維克蘭．帕特爾。

　　「哇靠！」維克蘭大叫，「哇，老哥，你看起來……真是他媽的慘！哇靠！哇靠！你們對這傢伙做了什麼？」

　　官員和警察面無表情地互換了眼神，沒有回答。

　　「坐下。」那名官員命令道。我仍然靠著日益無力的腿站著。「請坐下。」

　　我坐下，盯著維克蘭，吃驚得說不出話。他那繫在喉嚨上、垂在背後的黑扁帽，他那黑色背心、襯衫、帶渦捲飾的佛朗明哥長褲，似乎非常突兀，卻也是最令我安心的熟悉打扮。他的背心上繡著精細的漩渦紋和渦捲紋，令我漸漸頭昏眼花，我把視線焦點拉回他臉上。他盯著我，臉上擠出皺紋，臉上肌肉抽動。我已四個月沒照過鏡子。透過維克蘭擺出的怪臉，我相當清楚，在他眼中，我是如何逼近死亡。他拿出飾有套索圖案那件黑襯衫，也就是四個月前在雨中，他脫下來給我的那件襯衫。

　　「我帶來……我帶來你的襯衫……」他說得結結巴巴。

　　「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有個朋友要我來，」他答，「你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哇靠，林，你看來像是被狗啃過似的。我無意惹你生氣，但你看來就像是被人殺死埋了之後，又給挖出來的樣子，老哥。沒事了。我在這裡，老哥，我會把你救出這個鬼地方。」

　　那官員聽了這話，立即咳了一下，以肢體動作向那警察示意。那警察跟著也咳嗽一聲表示收到，隨即對維克蘭講話，臉上的微笑把他的眼角擠出皺紋。

　　「一萬，」他說，「當然是美金。」

　　「媽的一萬？」維克蘭突然厲聲說，「你瘋了？一萬美金，我可以買走這裡五十個人。太扯了，老兄。」

　　「一萬。」那官員以冷靜而權威的口吻複述。動刀打架時，知道在場只有自己一個帶槍的人，說起話就是這種口吻。他雙手平放在金屬桌上，手指此起彼落，好像在跳墨西哥小波浪舞。

　　「你他媽的免談，老兄。Ａｒｒｅｙ（嘿），看看那個傢伙。你們把他整成什麼樣子，ｙａａｒ？你們毀了那個傢伙。你想在這種情況下，他還值一萬嗎？」

　　那警察從薄薄的塑膠公文袋裡取出一份活頁夾，滑到桌子的另一頭，維克蘭的面前。活頁夾裡有一張紙，維克蘭迅速看過後，噘起嘴，眼睛睜大，露出不敢相信的驚訝表情。

　　「這是你？」他問我，「你逃出澳洲監獄？」

　　我若無其事地望著他，發燒的眼睛定定不動。我沒回答。

　　「多少人知道這件事？」他問那便衣警察。

　　「不多，」那警察用英語答，「但夠讓你花上一萬塊，封他們的嘴巴。」

　　「啊！你夠狠，」維克蘭嘆氣，「我就不跟你講價了。真扯，半小時內我會籌好錢，把他弄乾淨，準備好，讓我帶走。」

　　「還有別的事，」我插嘴，他們全轉頭看我，「在我大寢室裡有兩個人，他們曾幫過我，舍監或獄警要他們多待六個月，但他們已服完刑期。我希望他們跟我一起走出大門。」

　　那警察望向官員，露出詢問的眼神。他輕蔑地揮揮手，搖頭表示同意。小事一樁，那兩人將獲釋。

　　「還有一個人，」我平淡地說，「那人叫馬希什．馬爾霍拉。他付不出保釋金。不多，只要大概兩千盧比，我希望你們讓維克蘭付錢保釋他，我希望他和我一起出去。」

　　那兩人舉起手掌，互換了一模一樣的不解表情。這種貧窮小人物的死活，從不構成他們功利野心或精神醒悟的障礙。他們轉向維克蘭。那官員伸出下巴，好似在說，他瘋了，但如果那是他想要的……

　　維克蘭起身要離開，我舉起手，他隨即又坐下。

　　「還有一個。」我說。

　　那警察出聲大笑。

　　「Ａｕｒ　ｅｋ？」他邊大笑邊含糊不清地說。（又一個？）

　　「那是個非洲人，關在非洲院區，名叫拉希姆。他們折斷他兩條胳臂，我不知道是活是死。如果活著，我希望他也跟我一起出去。」

　　那警察轉向官員，聳起雙肩，舉起一隻手掌，露出疑問的神情。

　　「我知道那案子，」監獄官員說，左右搖頭，「那是個……與警方有關的案子。那傢伙和某個巡官的老婆幹了不可告人的事。巡官設計了一下，把他抓進這裡。這個畜生，一關進這裡，就打我一名舍監。實在辦不到。」

　　辦不到這字眼，像廉價雪茄的煙，在房間裡盤旋，大家陷入短暫的沉默。

　　「四千。」那警察說。

　　「盧比？」維克蘭問。

　　「美金，」那警察大笑，「美金。另外加的四千美金。兩千給我們和我們的同事，兩千給娶了那個騷貨的巡官。」

　　「還有沒有，林？」維克蘭小聲說，神情認真，「我只是問問，因為我們這樣談下去，可以跟他們談個團體折扣，你知道的。」

　　我回頭望著他。發燒使我的雙眼刺痛，挺直背坐在椅上很費力氣，讓我流汗、發抖。他伸出手，俯身過來，把雙手放在我裸露的膝蓋上。我想起，可能會有體蝨從我的腿爬到他手上，但我無法推開那讓人安心的碰觸。

　　「沒事的，老哥，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一小時之內，會把你帶離這鬼地方，我保證。我會叫兩輛計程車來，給我們和你的朋友坐。」

　　「叫三輛來。」我答，這時我開始相信，我會恢復自由之身，講話的聲音高昂，聽來像是發自一個幽深而正逐漸敞開大門的新地方。

　　「一輛給你坐，另兩輛給我和那些人坐，」我說：「因為……體蝨。」

　　「行，」他的身子瑟縮了一下，「三輛計程車，就照你說的。」

　　半小時後，我和拉希姆坐在黑黃色飛雅特計程車的後座，車子行走在建築堂皇而行人爭奇鬥豔的孟買市區。拉希姆顯然受了某種程度的治療，兩隻手臂裹上了石膏，但身子很瘦且有病，眼神裡有著驚懼的神情。光是望著那對眼神，我就覺得作嘔。除了告訴我們想去哪裡，他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我們在董里區，哈桑．奧比克瓦擁有的一家餐廳放他下來，他下車時在哭，輕微而無聲地哭著。

　　我們繼續坐計程車，途中，司機一再透過後照鏡，盯著我憔悴、瘦削、挨過打的臉瞧。最後，我用粗俗的印地語俚語，問他車上有沒有印度電影歌曲。他瞠目結舌，回答有。車子一路按喇叭行駛於車陣裡，引擎運轉聲浪轟轟傳來。我點了我最愛的歌曲，他找到錄音帶，放進卡匣，把音量開到最大。就是那首，在大寢室裡一批批囚犯接力唱的那首歌。他們幾乎每晚唱。當計程車載著我，回到我城市的氣味、顏色、聲音時，我出聲唱著這首歌。司機也跟著一起唱，還不時往後照鏡裡瞧。人唱歌時都不會說謊或隱藏自己的祕密，而印度是個愛唱歌的國度，印度唱歌的人最喜歡的歌，是那種讓人在光哭還不足以發洩情感時求助的那種歌。

　　當我脫下衣服，丟進塑膠袋以便丟棄，站在維克蘭的淋浴間，讓強力熱水柱沖刷身體時，那首歌仍在我腦海中迴盪。我把整瓶滴露消毒藥水往頭上倒，用粗硬的刷子把藥水搓進皮膚上千個大小口子和叮咬處，大聲喊痛，但此時我腦海裡想的是卡拉。維克蘭告訴我，她已於兩天前離開孟買。似乎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我要怎麼找她？她在哪裡？她現在恨我嗎？她會不會覺得，我和她上床後就甩掉她？她會不會把我想成是那樣的人？我得待在孟買，她會回來的，會回這城市。我得留下來等她。

　　我在浴室待了兩個小時，想事情，刷洗身體，咬緊牙關忍住痛。我走出浴間，環腰裹上浴巾，站在維克蘭的臥室，我的傷口發痛。

　　「哇！老哥。」他以低沉而難過的聲音說，同情地搖搖頭，縮起身子。

　　他衣櫃正面有面全身大鏡子，我往鏡子瞧。先前我已用他浴室裡的體重計量過體重，四十五公斤，等於是四個月前我被捕時的一半。我瘦得像是從集中營歷劫歸來的人，全身形銷骨立，甚至臉部底下的顱骨都突出可見。身上到處是傷口和痛處，而傷口和痛處底下是呈龜殼紋狀遍佈全身的深層瘀傷。

　　「哈德拜是從兩個離開你寢室的人得知你的消息。那兩個人是阿富汗人，說曾在某個晚上，你去欣賞盲歌手演唱時，見到你和哈德拜在一塊，因此記得你。」

　　我在腦海裡勾勒他們的模樣，試圖回想他們，但就是想不起來。阿富汗人，維克蘭剛剛說。他們想必很能保守祕密，因為關在那寢室的幾個月期間，他們從沒跟我講過話。不管他們是誰，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們出獄後，跟哈德汗談起你，哈德找上我。」

　　「為什麼是你？」

　　「他不想讓人知道，是他把你弄出來的。那價碼已經高得離譜，ｙａａｒ。如果他們知道是他付的錢，價碼大概還會更高。」

　　「但你怎麼認識他的？」我問，仍然一臉驚駭，著迷地望著自己所受的折磨和消瘦的身軀。

　　「誰？」

　　「哈德拜，你怎麼認識他的？」

　　「在科拉巴，誰都認識他，老哥。」

　　「是沒錯，但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替他做過一件事。」

　　「哪種事？」

　　「說來話長。」

　　「我有得是時間，如果你不急的話。」

　　維克蘭微笑，搖頭。他站起身，走到臥室另一頭，在充當他私人吧檯的小桌子旁，倒了兩杯飲料。

　　「哈德拜的一名手下在夜總會打了一個富家公子哥，」他開始說，遞給我飲料，「把他打得很慘。據我所聽到的，那個公子哥是自找的。但他的家人堅持要控告，還有警察當他們的後盾。哈德拜認識我爸，從我爸那裡得知我認識那個年輕人，我們上同一所大學，ｙａａｒ。他找上我，要我去打探，他們要多少錢才肯撤掉官司。他們獅子大開口要很多錢，但哈德拜照付，而且付了更多的錢。你也知道，他大可以好好教訓他們，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他大可以他媽的殺掉他們，ｙａａｒ。殺光他媽的那一家人。但他沒有，他的手下做錯事，ｎａ？因此，他想做該做的事。他付了錢，大家皆大歡喜。他是個很好的人，那個哈德拜，真正的狠角色，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但他人很好。我爸尊敬他，欣賞他，而那可不簡單，因為能讓我老爸尊敬的人不多。你知道嗎，哈德拜告訴我，他希望你為他賣命。」

　　「做什麼？」

　　「別問我。」他聳聳肩。他開始從衣櫃裡拿出一套乾淨燙平的衣服，丟到床上。短襯褲、長褲、襯衫、涼鞋，我一件件收下，開始穿。「他只告訴我，等你覺得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帶你去見他。林，我想過如果我是你，我會怎麼做。你得先養壯自己，得快快賺些錢，需要像他那樣的朋友，ｙａａｒ。關於澳洲那件事，老兄，那可真是他媽的精采故事。你逃亡這事，真他媽的很不簡單。只要有哈德拜當靠山，你在這裡就會沒事。有他挺著，沒有人敢再這樣對你。你有了一個很有勢力的朋友，林。在孟買，沒人敢惹哈德汗。」

　　「那你為什麼不替他賣命？」我問。我知道自己說話的口氣很不中聽，我其實無意這樣，但那時候，挨打的回憶仍揮之不去，體蝨仍在撕咬我全身的皮膚，叫我處處發癢。我不管說什麼，都是那樣的口氣。

　　「哈德拜從沒邀請我，」維克蘭平淡地回答，「即使他真的邀請我加入，我想我也不會接受，ｙａａｒ。」

　　「為什麼不？」

　　「我沒像你那樣需要他，林。那些幫派分子，全都是相互需要，你懂我意思嗎？他們需要哈德拜，一如哈德拜需要他們。我沒有那麼需要他，但你需要。」

　　「你講得很篤定的樣子。」我說，轉頭看他。

　　「我是很篤定。哈德拜他告訴我，他找出是誰讓你被捕，關入牢裡。他說有個有力的人，很有影響力的人，害你被關進牢裡，老哥。」

　　「誰？」

　　「他沒說，他告訴我他不知道，或許他只是不想告訴我。無論如何，林，我的好兄弟，你正蹚進一趟神祕莫測的渾水。在孟買，壞蛋不亂搞事，這點你目前已有深刻了解，而你在這裡如果有了敵人，就得竭盡所能找靠山自保。你有兩條路可走，不是離開這城市，就是找火力支持，就像電影《ＯＫ鎮大決鬥》裡那些人那樣，你懂吧？」

　　「你會怎麼做？」

　　他大笑，但我的表情沒變，他迅速收回大笑。他點起兩根菸，遞一根給我。

　　「我？我會他媽的很不爽，ｙａａｒ。我穿這個牛仔玩意兒，不是因為我喜歡牛，而是因為我喜歡過去那些牛仔傢伙的行事作風。我，我一定會想查出是誰整我，會想狠狠報復那個傢伙。當我準備好時，我會接受哈德拜的提議，去為他賣命，報仇。但那是我，我是個印度壞蛋，ｙａａｒ。印度壞蛋會這麼做。」

　　我再度看著鏡中的自己。新衣服穿在身上，像在裸露的傷口上撒鹽，但也蓋住我身上最慘不忍睹的地方，我看來比較沒那麼嚇人，沒那麼突兀，沒那麼醜惡。我對鏡子微笑。我練習著，想回憶自己微笑的樣子。那有點效，我差不多回想起怎麼微笑。然後，一個新表情，根本不屬於我的表情，鑽進我灰暗的眼神裡。絕不再有。我不要再受那種痛，不要再受那種飢餓威脅。我流浪的心不要再受那種恐懼撕扯，我的眼神告訴我，無論如何。從今以後，無論如何。

　　「我已準備好見他，」我說，「我現在就準備好了。」

第二十二章

　　替阿布德爾．哈德拜賣命，是我第一次真正學習組織性犯罪。在那之前，我不過是個鋌而走險的傢伙，幹些愚蠢、懦弱的事，好滿足愚蠢、懦弱的海洛因癮，然後亡命天涯，靠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買賣賺取微薄傭金。那些事雖然算犯罪，而且有些是重罪，但在我拜哈德拜為師之前，我從來都稱不上是個罪犯。在那之前，我是個犯過罪的人，卻不是罪犯，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那差別，一如人生中大部分事情的差別，在於動機和方法。在阿瑟路監獄所受的折磨，給了我跨過那條界線的動機。比我還精明的人，走出那監獄後，可能會立刻逃離孟買。我沒有，我不能那樣做。我想知道是誰讓我身陷牢獄，為什麼要那麼做。我要報仇。最萬無一失、最快速的報仇方法，就是加入哈德拜的幫派。

　　他指導我作奸犯科之術（首先就是把我派到那位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薩里身邊，學黑市貨幣買賣），讓我知道如何才能成為我從未試過或想過的角色：職業罪犯。感覺不賴。在幫派兄弟的保護圈裡，感覺還真不賴。我每天搭火車到哈德拜的住所，在匡噹作響的火車上跟其他小夥子一起、把身子探出車門，任炎熱的乾風吹拂，心中滿是狂野、不顧一切的自由馳騁快感。

　　哈雷德，我的第一位導師，他把自己的過去放在眼裡的聖殿之火中，且以一塊塊破碎的心添旺火勢。我在獄中，在戰場上，在走私販子、傭兵和其他流亡者廝混的巢穴裡，見識過哈雷德這類的人。他們有某些共通之處：他們凶狠，因為最深的悲哀裡藏著某種凶狠；他們坦率，因為他們遭遇裡的真相不容他們說謊；他們憤怒，因為他們忘不了過去，或無法原諒過去。他們也很孤單。我們大部分人都假裝生命中的時刻是可以與人分享的，差別只在於偽裝得較成功或較失敗。但對我們每個人而言，過去是座無人島，像哈雷德那樣不知不覺被流放到孤島的人，則永遠擺脫不了孤單。

　　哈德拜向我介紹頭幾堂課時，跟我說了哈雷德的一些過去。我得知，哈雷德在三十四歲時失去了所有親人。他的父母都是知名學者，在巴勒斯坦的獨立建國運動中相當活躍。父親死在以色列獄中，母親、兩個姐妹、姑姑叔伯、外公外婆，全死於黎巴嫩夏提拉的大屠殺【註：一九八二年九月，黎巴嫩基督教民兵進入境內兩處巴勒斯坦難民營，屠殺的人數據估計有數百至數千人。】。哈雷德在突尼西亞、利比亞、敘利亞受過巴勒斯坦游擊隊訓練，在許多衝突區參與了數十場作戰，戰鬥生涯長達九年，但他母親和難民營所有受難者的慘死，讓他崩潰了。他的法塔組織指揮官看出他崩潰的跡象和可能帶來的危險，因而解除了他的軍職。

　　儘管他仍把巴勒斯坦建國大業掛在嘴邊，但事實上，他已失去任何目標，只執迷於他所受的痛苦，和他要帶給別人的折磨。游擊隊中有位資深戰士認識哈德拜，在他的引薦下，哈雷德轉移陣地來到孟買，被黑幫老大納入旗下。哈德拜聯合會的常任成員賞識這位巴勒斯坦年輕人的學識、語言能力和忠心，不斷提拔他。夏提拉事件三年後，我遇見哈雷德．安薩里時，他已經掌理哈德拜的黑市貨幣買賣，這個職位也讓他進入聯合會。離開阿瑟路監獄後不久，我覺得自己已經夠強壯，見習個一整天也沒問題，於是這位滿懷仇恨、孤單、帶著戰爭傷疤的巴勒斯坦人，開始對我授課。

　　「有人說錢是萬惡的根源。」我在他公寓與他碰面時，他如此告訴我。他的阿拉伯話和印地話都講得相當好，英語也帶著濃濃的紐約腔、阿拉伯腔和印地腔。「其實不然，正好相反。錢不是萬惡的根源，惡才是所有錢的根源。世上沒有乾淨的錢，在某種程度上，所有的錢都是髒的，因為沒有乾淨的賺錢方法。有人付你錢，就表示有人在某個地方正因此而受苦。為什麼幾乎每個人，甚至從未因其他任何事情犯過法的人，都樂於到黑市多換到一、兩塊錢，我認為這就是原因之一。」

　　「你是靠這一行吃飯的。」我說，很想知道他如何回答。

　　「所以？」

　　「所以，你對這一行有什麼看法？」

　　「完全沒看法，反正就是這樣。受苦是事實，說沒受苦是在騙人。我先前就跟你說過了，世間的事就是這樣。」

　　「但毫無疑問，有些錢附帶較多的苦，」我鍥不而捨地說，「有些錢較少。」

　　「錢只以兩種方式出現，林──你的錢和我的錢。」

　　「或者，就眼前情況來說，哈德的錢。」

　　哈雷德笑了。那是短暫而悲傷的笑，他只能發出這樣的笑。

　　「沒錯，我們替阿布德爾．哈德賺錢，但我們所賺的錢，有一部分會歸我們所有。我們願意繼續玩下去，不就是因為所賺的錢裡，有那麼一小部分歸我們所有，不是嗎？好了，我們正式開始。為什麼會有金錢的黑市交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換個方式問。」哈雷德微笑。他有一道粗疤，從左耳下方的喉嚨開始，劃過臉上，直到嘴角。因為那道疤，他的微笑顯得左右不對稱，叫人看了心裡發毛。那有疤的半邊臉完全不笑，意味著當他竭盡所能地和顏悅色時，另外半邊臉就顯得很嚇人，或很痛苦。「在銀行，一美元只能換十五或十六盧比，為什麼我們可以用，比如說，十八盧比，買遊客的一美金？」

　　「因為我們可以用高於十八盧比的價錢賣出去？」我回答。

　　「很好。那我們為什麼能這麼做？」

　　「因為……我猜，有人想用那價錢買。」

　　「答對了。但我們要賣給誰？」

　　「聽著，我頂多就是安排遊客和黑市的傢伙碰面，然後抽頭。我不清楚那些美金接下來會跑到哪裡去，我從來就沒想那麼多。」

　　「黑市之所以存在，」他慢慢說，彷彿在偷偷透露私人祕密，而非商業真相，「是因為合法市場管得太嚴。拿現金這個例子來說，政府和印度儲備銀行掌控合法市場，但他們管得太嚴。問題全出在貪婪和管制，這是促成商業犯罪的兩個基本因素。光有其中任何一個因素，還不足夠。只有貪婪、沒有管制，或有管制而沒有貪婪，都不會有黑市。以餡餅皮為例，人們對餡餅皮的利潤貪得無厭，但如果烘焙餡餅皮沒受到嚴格管制，就不會出現蘋果捲的黑市。政府嚴格管制汙水排放，但沒有人貪圖汙水的利潤，因此不會有水肥的黑市。當貪婪碰上了管制，黑市就應運而生。」

　　「你在這方面想得真深入。」我下個結論，笑了出來，但很佩服且由衷高興，因為他想讓我認識金融犯罪的本體論，而非只是介紹金融犯罪的方法供我入手。

　　「沒什麼啦。」他謙虛地說。

　　「不，我是說真的。哈德拜叫我來這裡時，我以為你會給我一些數據的表格，你也知道，今日匯率之類的，然後叫我自己去闖。」

　　「喔，我們很快就會談到匯率之類的東西。」他再度微笑，聽來很有美國味。我知道他年輕時在紐約留過學，哈德拜跟我說他在那裡過得很愉快。那份愉快，似乎還有一小部分殘存在他拉長的圓唇母音和其他的美式用語裡。「但首先得了解理論，才能在實務上獲利。」

　　哈雷德接著解釋，印度盧比是受管制的貨幣，不能帶出印度，在印度以外的全世界任何地方，也都無法合法兌換為美元。由於人口眾多，印度每天有上萬的生意人和旅行者出國。這些人只准帶金額有限的美金出境，他們可以把一定金額的盧比換成美金，其他盧比得換成旅行支票。

　　管制落實在許多方面。若某人想出國，在合法的額度內要把盧比換成美金時，得向銀行出示護照和機票。銀行出納員確認機票上的出境日期，在機票和護照上蓋印，表示這些文件的持有者已獲准以盧比兌換合法額度的美金。一次出國只能兌換一次，旅行者沒有合法管道換更多美金。

　　在印度，幾乎人人的床底下都藏有一些黑錢，從工人未向稅務局申報的數百盧比工錢，到犯罪所得積累的數十億盧比都有。黑市經濟的規模之大，據說幾乎有合法經濟的一半。手上有數千或數十萬未申報盧比的人，例如許多印度商務旅行者，都無法用那些錢購買合法的旅行支票，因為銀行或稅務局始終想知道那些錢的來源。因此，唯一的選擇，就是向黑市金錢販子購買美金。在孟買，每天有相當於數百萬盧比的美金、英鎊、德國馬克、瑞士法郎和其他貨幣在黑市買賣。

　　「我拿一萬八千盧比，向一名遊客買了一千美金，而銀行的匯率是十五比一。」哈雷德總結道。「那個遊客很高興，因為比起到銀行換，他多換了三千盧比。然後我以兩萬一千盧比的價錢把那些美金轉賣給印度生意人。那個生意人很高興，因為他用無法申報的黑錢買到美金。然後我把三千盧比放進公基金，再用一萬八千盧比跟另一個遊客買來一千美金。黑錢交易的核心，就是這個簡單的方程式。」

　　為了找到觀光客，鼓吹他們換錢，哈德拜的黑幫聯合會雇用了一批人，包括街頭掮客、導遊、乞丐、飯店經理、旅館服務生、餐館老板、服務生、店家老板、航空公司行政人員、旅行社、酒吧老板、妓女和計程車司機。掌握他們的動向是哈雷德的職責之一。每天早上，他打電話給所有往來的對象，制定主要貨幣的匯率。一整天，每隔兩小時，就有人打電話來告知匯率的變動。有輛計程車二十四小時供他差遣，兩名司機輪班開車。每天早上，他走訪每個地區的中間人，發給他們數捆盧比，給街頭販子備用。掮客和其他街頭混混替街頭販子尋找客戶，帶遊客和生意人去找他們換錢。街頭販子換好錢，把外幣一捆捆收好，等收款人來收。中間人一整天在街頭交易人之間走動，在他們需要時提供現金；收款人則在白天晚上走訪各區數趟，收取街頭販子買下的外幣。

　　至於飯店、航空公司辦公室、旅行社等較需要謹慎行事的公司行號，則由哈雷德親自指揮收款和換錢。他每天向主要地區的收款人收款，主要有兩次，一次是正午，一次是晚上。每個地區的相關警員都用錢打點好，好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對的，哈德拜也保證，若有人想搶或耍他的手下，他得用暴力制裁時，動作一定又快又準，絕不會牽扯到警方，或危及警方的利益。維持紀律，替哈德擺平事端的重任，則落在阿布杜拉．塔赫里身上。他底下有一批印度流氓和兩伊戰爭的伊朗退伍軍人，負責防微杜漸、嚴懲不軌。

　　「你跟我一起去收錢，」哈雷德宣布，「很快你就會摸透這一切，但我希望你專注在棘手的部分──五星級飯店和航空公司。那是穿襯衫、打領帶的工作。我會跟你去，特別是剛開始時，但我想，由穿著體面的白種外國人去那些地方收錢，會很妥當。你不會引人注目，他們不會看你第二眼。跟我們接頭的人，和你打交道也會大大放鬆。然後，我要你投入旅行業，那個部分我也用得上白人。」

　　「旅行業？」

　　「喔，你會喜歡上那一行。」他說，以同樣帶著悲傷的微笑與我四目相對。「那會讓你覺得在阿瑟路監獄那段期間沒有白待，因為每次都可以搭頭等艙。」

　　他解釋道，旅行業是貨幣買賣特別有賺頭的部分。印度有數百萬人在沙烏地阿拉伯、杜拜、阿布達比、穆斯喀特、巴林、科威特等波斯灣區工作，其中許多人都會跟旅行業打交道。這些印度外遣勞工每三個月、六個月或十二個月簽一次約，在國外從事幫傭、清掃、勞力的工作，通常都領外幣工資。大部分外遣勞工都設法一回到印度就在黑市換掉外幣，好多拿到一些盧比。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為那些雇主和外遣勞工提供了換錢的快捷方式。阿拉伯雇主把大量外幣賣給哈德拜時，享有稍稍優惠的匯率，使他們能以印度黑市的匯率付盧比給印度籍外來勞工。如此一來，手中便能有多出來的盧比，付完工資後，還有淨賺。

　　對波斯灣區許多雇主來說，這種金錢犯罪的誘惑，讓他們無法抗拒。他們豪華的床鋪底下也藏有許多未申報、未交稅的錢。犯罪集團應運而生，在印度外遣勞工返國時，幫他們把工資換成盧比。這些外遣勞工樂於如此，因為他們拿到以黑市匯率換來的盧比，又不必親自去跟精明的黑市交易販子打交道。老板也樂得很，因為透過那些犯罪集團，他們還能從工資中賺一筆。黑市交易販子也很開心，因為大量美金、德國馬克、沙烏地阿拉伯里亞爾、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迪拉姆，源源不斷流入印度商人創造出來的需求之河。只有政府被排除在外，而涉及這買賣的數百萬人，沒有一人為此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這一行，過去算得上是我的專業研究……」漫長的第一堂課終於結束時，哈雷德如此說道。他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我無法確定他是在回憶往事，還是純粹不想再細談。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在紐約念書時，」他最終繼續說道，「我研究一個議題……嗯，我寫了一篇論文，論古代的非組織性貿易。在一九六七年戰爭之前，我母親一直在研究這個領域。在她的影響下，我小時候就對亞述、阿卡德和蘇美的黑市很有興趣，也很好奇這些黑市與貿易路線、稅賦、靠貿易路線和稅賦建立起的帝國之間有何關係。我自己開始動筆寫的時候，把那篇論文稱作黑色巴比倫。」

　　「很好記的篇名。」

　　他瞥了我一眼，確認我不是在嘲笑他。

　　「我是說真的，」我急忙說，希望能令他安心些，因為我開始喜歡他這個人，「我想那是很好的題目，非常好記。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完成這篇論文。」

　　他再度微笑。

　　「哎，林，人生有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奇，就像我紐約的叔叔常說的，對工人來說，大部分驚奇都不會讓人開心。現在我從事黑市買賣，而不是寫黑市論文。現在，那要叫黑色孟買。」

　　他話中的辛酸令人不安。他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開始擺出陰鬱、近乎生氣的表情。我決定轉移話題。

　　「你知道嗎，我過去一直在幹一種黑市買賣，你可能會有興趣。痲瘋病人的藥物市場，聽過嗎？」

　　「當然聽過。」他答道，深褐色的眼睛閃現興味的光芒。他舉起一隻手，抹過臉，再往上抹過理成軍人平頭的花白短髮。這手勢抹掉他消沉的回憶，他全神貫注在我身上。「我聽說你見過蘭吉特，他很不簡單，對不對？」

　　我們談起蘭吉特這位統領一小群痲瘋病患的人物，談他們搞的全國黑市。他們那神祕的買賣，令我們著迷不已。身為歷史學家（或者說身為曾夢想著和他的學者母親一樣成為歷史學家的人），哈雷德很好奇痲瘋病人那個組織的漫長演變和神祕的行事作風。身為作家，我則很想了解他們所受的苦難，和他們對苦難的獨特回應。經過二十分鐘熱烈的討論，我們同意一起去拜訪蘭吉特，以更深入了解藥物黑市買賣的歷史。

　　那是兩個天涯淪落人之間的許諾，學者與作家之間的許諾。因為那份許諾，哈雷德和我有了連結，這份因尊重知識而建立的關係，簡單但長久不渝。我們迅速而毫不猶豫地結為朋友，就像罪犯、軍人和其他歷劫歸來者，在相濡以沫的環境下，迅速而毫不猶豫地結為朋友。我每天造訪他那位於安德海里車站附近的簡陋住所，每次上課長達五、六小時，內容從古代史到儲備銀行利率政策，從人類學到固定、浮動貨幣，天馬行空，隨興而談。跟著哈雷德．安薩里學習那普遍但複雜的不法交易一個月之後，比在街頭買賣美金、德國馬克一整年的販子學到的還要多。

　　課程結束後，我每天早上、下午跟著哈雷德工作，一週七天無休。報酬豐厚。工資之多，往往一領就是厚厚幾疊直接從銀行提出來的盧比，上面還帶著釘住整疊紙鈔的釘書針。相較於我在貧民窟裡，認識已將近兩年的鄰居、朋友和病人，我已是個富人。

　　為使坐牢期間的傷口盡快癒合，我在印度賓館包了一間房，由哈德拜買單。鋪了瓷磚的乾淨浴室和柔軟床墊，的確有助於我復原。但搬到這裡住，不只是為了養傷。事實上，我在阿瑟路監獄待的那幾個月，心靈所受的傷害更大於對肉體。鄰居拉德哈死於霍亂，和我英語班裡那兩名男孩的事，使我心中的愧疚一直揮之不去，讓我無法平靜。監獄的折磨及深深的無力感，這兩件事我若是只碰上其中一樁，或許可以熬過精神的折磨，然後在復原得差不多時，回到那溫馨、悲慘的貧民窟。但這兩件事加起來，就不是我脆弱的自尊所能承受，我無法再住在貧民窟，連在那裡睡覺過夜都沒辦法。

　　我常去找普拉巴克、強尼、卡西姆、吉滕德拉，繼續到診所幫忙，每星期花兩天下午照顧病人。但那股結合了傲慢與無憂無慮的奇怪心情，使我得以成為貧民窟醫生的心情，已然遠去，我不覺得那會再回來。每個人性格中善良的那一面，最深處都帶有些許傲慢。當我未能保住鄰居性命，甚至連她生病都不知道時，那份傲慢已離我而去。而每個奉獻的決心，在最深處都有一份天真，不可或缺而堅定的天真。但當我踉踉蹌蹌走出那個印度監獄時，那份天真動搖了：我的微笑，一如我的腳步，都因為腳鐐的回憶而殘廢。搬出貧民窟一事，與我身上的傷和心靈狀態同樣大有關係，或者說，與我的心靈狀態關係更大。

　　貧民窟友人接受了我搬出去的決定，毫無質疑，沒有任何意見。每次我回去，他們都熱情歡迎，要我參加貧民窟的日常生活和慶祝活動──婚禮、節慶、小區大會或板球賽，彷彿我仍住在那裡，仍跟他們一起幹活。看到我骨瘦如柴的身子，看到獄卒在我皮膚上烙下的傷疤，他們震驚、難過，即使如此，他們仍絕口不提監獄。我想，原因之一在於他們知道我想必覺得羞愧，不想讓我難堪。他們若被關進獄中，也會同樣感到羞愧。另一個原因，乃是普拉巴克、強尼．雪茄，或許還有卡西姆．阿里，可能心懷愧疚，愧疚於他們沒想到去找我，因而沒能去救我。他們全不知道我被捕。他們以為我只是厭倦了貧民窟生活，於是回去我舒服的國家過舒服的生活，一如他們認識的每個遊客或旅人。

　　而那最終也促使我不願回貧民窟。我在貧民窟付出了那麼多，他們竟然認為我會不告而別，儘管他們慷慨地讓我加入他們擁擠、破舊、雜亂的生活，但那樣的心態實在叫我吃驚且難過。

　　因此，當我恢復健康，開始真正賺錢後，我沒搬回貧民窟，反倒是在哈德拜的幫忙下，在科拉巴區貝斯特街靠陸地一端的盡頭租了間公寓，離利奧波德啤酒吧不遠。那是我在印度的第一間公寓，我第一次享有個人空間、隱私，以及熱水浴、功能齊全的廚房之類的奢侈家用設備。我大飽口腹之欲，煮高蛋白質、高碳水化合物成分的食物款待自己，強迫自己每天吃下一桶冰淇淋。體重開始上升。我每天晚上睡飽十小時，用睡眠絡繹不絕的修復功能治癒我傷痕累累的身體。但我常常醒來，醒來時雙臂亂揮、出拳，仍能聞到噩夢裡血液的濕金屬味。

　　我和阿布杜拉在他最喜歡的健身房裡一起練空手道和舉重，位於高級住宅區布里奇肯迪區。常有兩名年輕的打手跟我們一起練，薩爾曼．穆斯塔安和他的朋友桑傑。我第一次去哈德的聯合會時見過他們。他們身強體壯，年紀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熱愛格鬥的程度就和熱愛性愛差不多，而他們性欲旺盛。桑傑愛開玩笑，有著電影明星臉；薩爾曼較寡言、嚴肅。兩人自孩童時就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但他們在格鬥場上對打時，就和阿布杜拉跟我對打時一樣，毫不手軟。我們每星期練五次，留下兩天讓受傷、腫脹的肌肉復原。這樣的鍛鍊很好，很有幫助。舉重是粗暴漢子的禪修。我一點一滴恢復了力氣、肌肉的形狀與健康。

　　但不管變得多健康，我知道，在揪出那個設計警察抓我、並把我關進阿瑟路監獄的人之前，我的心不會癒合，無法癒合。我得知道那個幕後主使者是誰，得知道原因。烏拉從這城市消失，有人說她躲了起來，但沒人知道她在躲誰，為何要躲。卡拉不見人影，沒人能告訴我她在哪裡。狄迪耶和其他幾個朋友四處替我探查，想找出真相，但都未能找到足以指出是誰陷害我的線索。

　　有人和高級警官勾結，讓我無辜遭到逮捕，被關入阿瑟路監獄。在我坐牢時，同一個人還繼續設計我，讓我常常遭受苦刑。那是種懲罰，或是報復。哈德拜很肯定地證實了此事，但他不能細說或不願細說，只告訴我，不管陷害我的人是誰，那個人還不知道我在跑路。例行的指紋核對，揭露了我在澳大利亞逃獄的事。相關的警察立即明白，扣著消息不發，或許可以撈到好處。因此，直到維克蘭奉哈德之命前去找他們，他們才拿出我的檔案。

　　「那些死條子喜歡你，老哥。」有天下午我們坐在利奧波德酒吧裡，維克蘭如此告訴我。那時，我已經替哈雷德收了好些個月的款。

　　「鬼扯。」

　　「不，真的，他們喜歡你，所以才放你走。」

　　「在那之前我沒見過那個警察，維克蘭。他根本不認識我。」

　　「你不懂。」他很有耐性地回答，「我把你弄出那裡時，跟那個傢伙，那個警察談過。他全說了出來。指紋部門有人第一個發現你的真實身分──指紋核對結果出來，得知你是來自澳大利亞的通緝犯時，那個人可樂了。那個人樂的是，壓下這消息隱瞞不報，你也知道，可以撈到多大一筆錢。像這樣的機會，不是每天都有，na（是吧）？所以，他什麼都沒跟其他人說，只去找他認識的一名高階警官，遞上你的指紋檔案。那警察也大吃一驚。他去找另一個警察，也就是我們在牢裡見到的那個警察，把那檔案給他看。那警察叫其他人都不要洩漏此事，由他去弄清楚可以撈到多少錢。」

　　一名侍者端來我的咖啡，用馬拉地語跟我聊了一會兒。維克蘭靜靜等著，直到又只剩下我們倆，他才開口。

　　「你知道嗎，他們喜歡你這樣，所有侍者、計程車司機、郵局職員，還有警察，全都喜歡你這樣，喜歡你用馬拉地語跟他們講話。操，老哥，我在這裡土生土長，你的馬拉地語卻講得比我還溜。我從來沒把馬拉地語學好，從來都不覺得有那個必要。所以，許多馬拉地人才會那麼火大，老哥。我們大部分人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學馬拉地語，或者說從不關心所有來孟買住的人，從來不想知道他們到底來自哪裡，yarr。總而言之，我講到哪裡了？喔，對了，那個警察手上有你那份檔案，而且扣住不上報。這個逃獄的澳大利亞混蛋，他想先摸到更多底細，再作打算，yarr。」

　　維克蘭停住，對我咧嘴而笑，最後那笑變成頑皮的大笑。雖然是三十五度高溫，他在白色絲質襯衫外還套了件黑色皮背心。穿著厚厚黑牛仔褲和裝飾華麗的黑色牛仔靴，想必很熱，但他看起來卻一副很涼爽的樣子，幾乎就和他冷靜的表情一樣涼爽。

　　「老哥，你真他媽的行！」他大笑，「竟能逃出那個銅牆鐵壁的監獄！真他媽的屎！我從沒聽過這麼了不起的事，林。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真是難受。」

　　「你還記得有天晚上我們坐在這裡時，卡拉談到祕密時所說的話？」

　　「不記得了，老哥。她說了什麼？」

　　「祕密不是祕密，除非保住那祕密會傷人。」

　　「真他媽的妙。」維克蘭若有所思地說，同時咧嘴而笑。「那我講到哪裡了？我今天越來越不爽，老哥。是那個莉蒂的事，那事叫我抓狂，林。喔，對了，那個負責的條子，那個握有你檔案的條子，他想查查你這個人，因此派了兩個手下四處打聽你。過去跟你一起在街頭上討生活的人，全二話不說站在你這邊，老哥。他們說你沒騙過人，沒耍過人，有錢的時候施捨一些錢給街上的窮人。」

　　「但那兩個警察沒跟人講我在阿瑟路？」

　　「沒講，老哥，他們在了解你的為人，好決定要不要整你，要不要把你送回給澳大利亞警方，那全看你的底細。而且還不只這樣。有個換錢的販子告訴那兩個條子，嘿，如果你們想了解林的為人，去貧民窟問，因為他住那裡。這下子真勾起那兩個條子的好奇心了，你想，竟會有個白人住在貧民窟。於是他們去那裡瞧了一瞧。他們沒把你的事告訴貧民窟的任何人，但開始打聽你的為人，結果那裡的人大概這麼說：你看到那個診所沒？林開的，他在那裡工作了很久，幫助這裡的人……他們大概還這麼說：這裡每個人都在林的診所看過病，免費的，霍亂發生時他幫了很大的忙……他們告訴那兩個條子你開了間小學校：你看到那個教英語的小學校沒？林開的……那兩個條子聽到一大堆這個林這樣，這個林那樣，這個老外做了這麼多好事，回去找他們的上司，把他們聽到的告訴他。」

　　「喔，少來了，維克蘭！你真以為這有什麼差別？重點是錢，就是這樣，我很感激你出現，付錢救我出來。」

　　維克蘭吃驚得瞪大雙眼，然後又瞇起來，不以為然地皺了眉。他伸手從背後拿下帽子，仔細端詳，在手上翻轉，撣掉帽簷的灰塵。

　　「你知道嗎，林，你在這裡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學會某種語言，去過鄉下，住過貧民窟，甚至待過他媽的監獄，但你還是不了解這裡，對不對？」

　　「或許不懂，」我坦承，「大概不懂。」

　　「你當然不懂，老哥。這裡不是英格蘭，不是紐西蘭，不是澳大利亞，不是其他任何鳥地方。這裡是印度，老哥。這裡是印度，這裡是重情義的地方，這裡是情義至上的地方，老哥。他媽的情義。所以你才會被放出來，那警察才會還你假護照，儘管他們知道你的身分，你還能四處趴趴走，沒有被逮回去。他們大可以整你，林。大可以拿了你的錢，哈德的錢，放你走，然後叫別的警察抓你，把你送回國。但他們沒有，以後也不會這麼做，因為你感動了他們，老哥，你得到他媽的印度人的情義。他們知道了你在這裡做的事，知道了貧民窟的人如何愛你，所以他們想，哎，他在澳洲幹了壞事，但在這裡幹了些好事。如果這混蛋付錢，我們就讓他走。因為他們是印度人，老哥。我們能把這個鳥地方團結起來，靠的就是情義。兩百種語言，十億人。印度就是情義，情義把我們團結在一塊。這世上沒有哪個地方的人像我們這樣，林。印度人的情義是世上絕無僅有的。」

　　他哭了起來。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著他擦掉眼中的淚水，我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他說的的確沒錯。儘管我在印度監獄裡飽受折磨，差點要死在那裡，但我終究獲釋；出獄時，他們還把我的舊護照還給我。我自問，這世上還會有哪個國家會像印度那樣放我走？還有，即使是在印度，只要警察調查過我後，發現的是另一回事，比如我騙了印度人，或者經營印度妓女戶，或者毒打毫無反抗能力的人，他們會拿了錢，然後還是把我送回澳大利亞。這是個情義至上的國度。我從普拉巴克，從他母親，從卡西姆．阿里，從約瑟夫的贖罪，了解到這點，甚至在監獄裡了解到這點。在獄中，有像馬希什．馬爾霍特拉之類的人，為了走私食物給快餓死的我而不惜挨打。

　　「這是在幹嘛？小兩口在拌嘴，是吧？」狄迪耶問，自行坐下。

　　「啊，狄迪耶你這個死王八蛋。」維克蘭大笑，重新振作起精神。

　　「喔，是嗎，你這麼想可真是感人，維克蘭，但你或許覺得好多了。林，你今天如何？」

　　「很好。」我微笑。剛從阿瑟路監獄獲釋的時候，有三個人見到我瘦得不成人形、傷痕累累的模樣，頓時就哭了起來。狄迪耶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是普拉巴克和阿布德爾．哈德。普拉巴克哭得稀里嘩啦，我花了整整一小時才把他安撫住；哈德會有那反應，則出乎我意料。我去向他道謝時，他眼眶滿是淚水；他抱住我時，淚水流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喝點什麼？」我問他。

　　「喔，多謝了。」他高興地喃喃說道，「我想先來瓶威士忌，一顆新鮮萊姆，一杯冰蘇打水。就這樣。是啊，這樣ｃｏｍｍｅｎｃｅｍｅｎｔ（開始）會不錯，不是嗎？那個有關英迪拉．甘地的新聞真是奇怪，令人難過，是吧，你覺不覺得？」

　　「什麼新聞？」維克蘭問。

　　「新聞報導說，就剛剛，英迪拉．甘地死了。」

　　「真的嗎？」我問。

　　「恐怕是。」他嘆口氣，突然間顯出難得的肅穆。「消息還沒證實，但我想應該是千真萬確。」

　　「錫克教徒幹的？是不是因為藍星行動？」

　　「沒錯，林。你怎麼會知道？」

　　「她派兵衝進金廟抓賓德蘭瓦時，我就覺得她會因此惹禍上身。」

　　「怎麼了？克什米爾解放陣線幹的？」維克蘭問，「炸彈？」

　　「不是，」狄迪耶答道，面色凝重，「據說是她的護衛幹的，她的錫克護衛。」

　　「她自己的護衛，該死的！」維克蘭倒抽一口氣，張大嘴巴愣住。「兩位，我去去就來。你們聽到了沒？櫃檯那裡的收音機現在正在講這件事。我去聽聽就回來。」

　　他小跑步到擁擠的櫃檯邊，那裡擠了十五或二十人，彼此搭著肩專心聽，播報員幾近歇斯底里，正用印地語說明刺殺詳情。其實維克蘭坐在我們的座位上就能聽到廣播，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每個字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擠進櫃檯人群，是出於別的因素：出於一種休戚與共、血濃於水的感覺；出於一種需求，即使是在聆聽這驚人的消息時，都想要有同胞在身邊，擠在一塊感受這件事。

　　「我們喝吧。」我建議。

　　「好啊，林。」狄迪耶答，噘起下唇，手用力一揮，想甩掉那惱人的話題。但那手勢沒什麼用。他的頭往前垂下，怔怔盯著身前的桌子。「真不敢相信，實在叫人無法相信。英迪拉．甘地，死了……幾乎無法想像。我幾乎無法想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林。那個……你知道的……怎麼會。」

　　我替狄迪耶點了東西，聽著收音機裡哀痛尖銳的播報聲，任由思緒翻騰。自私的我，首先想到這樁暗殺案對我的安全可能會有什麼影響，然後想到那會對貨幣黑市的匯率有什麼衝擊。幾個月前，甘地夫人命令軍方攻擊錫克教最神聖的聖地，即位於阿姆利則的金廟，目的是將一大批擁有強大火力的錫克教民兵趕出那裡。帥氣而富領袖魅力的分離主義分子賓德蘭瓦領導那些民兵進入金廟防守，以那片廟宇建築群為基地，對印度教徒和他們所謂頑固的錫克教徒施予報復攻擊，已有一段時間。在競爭激烈的大選前夕，總理英迪拉．甘地非常擔心若再不採取行動，會讓人覺得她太軟弱、優柔寡斷。不可否認，她的選擇不多，但她選的辦法是許多人認為最不理智的──派兵攻進金廟，與錫克教叛軍交戰。

　　這場欲將錫克民兵趕出金廟的軍事行動，被稱為「藍星行動」。賓德蘭瓦所率領的民兵，自認為是自由鬥士和錫克大業的烈士，豁出性命極力抵抗。六百多人死亡，數百人受傷。最後，金廟建築群的民兵全被肅清了，甘地夫人完全擺脫優柔寡斷或軟弱的形象。她如願贏得印度教徒的民心，但錫克教徒爭取建立獨立家園卡立斯坦的運動，則增添了許多新烈士。最神聖的聖地遭到褻瀆和血洗入侵，令全世界錫克教徒滿腔悲憤，誓言復仇。

　　櫃檯處的收音機沒報出其他細節，從頭到尾都是播報員以哀傷的語調述說著甘地夫人遇害了。藍星行動後不過幾個月，甘地夫人便被自己的錫克警衛殺害。有些人痛斥這個女人為暴君，許多人則尊奉她為國母，她和這國家密切相連，密切到和這國家的過去、命運結為一體，但如今她走了，她死了。

　　我得好好想想，得評估風險。全國的安全部隊會特別戒備。錫克教徒會因為她遇害而受到報復攻擊，各地會出現燒、殺、劫掠和暴動。我知道會這樣，印度每個人都知道會這樣。收音機裡，播報員正提到德里、旁遮普兩地開始調動部隊，以先發制人，平息騷亂。情勢緊張，將使我的處境更危險，畢竟我是通緝犯，替幫派做事，簽證又過了期。我坐在那裡，看著狄迪耶一口口啜著酒，看著餐廳裡的人聚精會神靜靜聽著廣播，看著傍晚的夕陽染紅我們的皮膚，我的心害怕得怦怦跳。跑，我的腦子悄聲說，趁你還可以跑，現在就跑。這是最後的機會……

　　但即使是在那時候，在逃離孟買的念頭清楚浮現腦海的時候，我卻覺得心情突然放鬆下來，變成強烈、聽天由命的平靜。我不要離開孟買，我不能離開孟買。我明白這一點，就像我明白自己生命中的所有遭遇。關鍵是哈德拜：我和哈雷德一起為他工作，靠著賺來的工資，我已還清欠他的錢，但還有種更難還的債，人情債。我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我們倆都知道這點。我出獄後他抱住我，為我的悲慘模樣而哭，他還向我保證，只要我待在孟買，他都會保護我，阿瑟路監獄那一類的事絕不會再發生。他給了我一個金牌，上面有結合了穆斯林彎月和星星的印度教奧姆符號，我把它繫在銀鏈上，掛在脖子上。金牌背面用烏爾都語、印地語、英語刻上哈德拜的名字。碰上麻煩時，我可以出示金牌，請對方立刻聯絡他來解圍。這樣的保障還不算高枕無憂，但比起逃亡以來我所知道的任何保障，這畢竟更牢靠。他要我留下來替他效力的請求、那毋需大聲宣告的人情債、投身哈德拜麾下所得到的安全保障，這三個因素使我不願、也不能離開孟買。

　　還有卡拉。我坐牢時，她從這城市消失，沒人知道她的下落。世界這麼大，要找她，我不知要從何找起。但我知道她喜歡孟買，她應該會回來，這樣期待似乎很合情理。而且我愛她。她一定認為我拋棄了她，認為我和她上了床，一達到目的就甩了她。一想到這，我就非常難過，而在那幾個月期間，那種難過的心情比我對她的愛還要強大。我要再見到她，要跟她解釋那晚發生的事，在那之前，我不能離開孟買。因此我留下來，留在這城市，留在距我們相遇的那個轉角只有一分鐘路程的地方，等她回來。

　　餐廳裡的人專心聽著廣播，氣氛低沉。我環顧餐廳，和維克蘭四目相交。他對我微笑，搖了搖頭。那是心碎的微笑，他眼神激動，眼眶裡噙著淚水。但他還是微笑，安慰我，讓我放心，讓我感受他那茫然的悲痛。因為那微笑，我突然理解到，還有別的東西讓我留下來。最後我領悟到，那是情義，維克蘭提過的印度人情義（在這個國度，情義至上），在無數直覺都告訴我該離開時，那使我留了下來。而對我而言，那情義就是這座城市，孟買。這城市吸引了我，我愛上她。有一部分的我是她創造出來的，因為我以孟買人的身分住在那裡，住在她的懷抱裡，那一部分的我才得以存在。

　　「真他媽的糟糕，yaar。」維克蘭坐到我們這一桌，喃喃說道，「這會帶來腥風血雨，yaar。收音機說，國大黨的黨員正在德里街頭遊蕩，挨家挨戶搜，想找錫克教徒打架。」

　　我們三人不發一言，陷入各自的揣想和憂慮中。然後狄迪耶開口。

　　「我有個線索要給你。」他輕聲說，又把我們拉回現實。

　　「關於入獄那件事？」

　　「oui。」（對。）

　　「講下去。」

　　「內容不多。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你那個有點能耐的老大阿布德爾．哈德已經告訴你了，我這邊能補充的不多。」

　　「不管那是什麼，狄迪耶，都會比我手上的線索多。」

　　「好吧。有個人……我認識的人……他每天都會到科拉巴警局走動走動。今天稍早，我跟他聊了起來，他提到幾個月前被拘留在警局的外國人。他叫那個人『老虎咬』。林，我怎麼也想不出你怎麼給自己弄來這麼一個外號，但依我的淺見，那故事不盡然全是加油添醋，non（對吧）？Alors（那時），他告訴我，那個老虎咬先生，也就是你，被一個女人給出賣了。」

　　「他有說出名字嗎？」

　　「沒有。我問他，他說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誰，只說那女人很年輕，非常漂亮，但最後這部分可能是他瞎掰的。」

　　「你認識的這個人有多可靠？」

　　狄迪耶噘起嘴，呼出一口氣。

　　「他在偷拐騙方面還滿可靠的，恐怕就只有這方面可靠。但在這些事情上，他倒真是了不起的始終如一。不過，就這件事來看，我想他沒理由說謊。林，我想你是被某個女人害了。」

　　「哈，那句話對我也適用。對你和我都適用，兄弟。」維克蘭插話。他喝完啤酒，點起一根又長又細的方頭雪茄。他既是為抽菸的樂趣而抽，也為自己那身打扮所受到的恭維而抽。

　　「你跟莉蒂希亞已經約會三個月了，」狄迪耶說道，皺眉的神情帶著惱怒，沒半點同情，「你碰上什麼問題？」

　　「你說呢？我帶她去了所有地方，還上不了一壘，甚至連球場都還沒進去。去他媽的球場，yarr，我連跟她同一個郵政編碼都談不上。這個妞要把我搞死，這個愛情要把我搞死，她故意吊我胃口。我很拼，但什麼搞頭都沒有。我跟你說，我就快要他媽的爆炸了！」

　　「你知道嗎，維克蘭，」狄迪耶說，眼神再度綻放機伶和開朗，「我有個辦法，你可能用得上。」

　　「狄迪耶老兄，我什麼都肯試。發生了甘地夫人被暗殺和這些有的沒的，什麼機會我都不放過。誰曉得我們明天在哪裡，na？」

　　「好，聽好！這計畫需要膽量、計畫周詳、掐準時機。如果大意出錯，可能會要你的命。」

　　「我……我的命？」

　　「沒錯，一點錯都出不得。但如果成功，我想她會死心塌地永遠跟著你。你，怎麼說，有膽試試嗎？」

　　「這整個鬼酒館裡，就屬我他媽的最夠膽，yarr。說來聽聽！」

　　「趁著你們還沒深入細節，我想我該識相點走人。」我插話，起身與他們兩人握手。「狄迪耶，謝謝你的祕密情報，感激不盡。至於你，維克蘭，我也有個小小忠告要給你，不管你打算怎麼追莉蒂，你可以從丟掉『火辣波霸英國妞』這句話開始。你每次這樣叫她，她的身子就往後縮，像是你剛剛掐死了一隻小兔子。」

　　「你真這麼認為？」他問，皺起不解的眉頭。

　　「沒錯。」

　　「但那是我最漂亮的臺詞之一，yarr。在丹麥──」

　　「你已經不在丹麥了。」

　　「好的，林。」他大笑承認，「嘿，你查出自己怎麼會入獄時……我是說，查出哪個王八蛋害你坐牢時……如果需要幫手，算我一份。行嗎？」

　　「當然。」我說，欣然與他四目相會。「保重了。」

　　我付賬，離開，沿科茲威路走到皇家戲院圓環。那時是傍晚，孟買市一天中最宜人的三個時段之一。還沒變熱的清晨和熱氣消散後的深夜，是一天中的特別時光，特別令人愉快。但這兩個時段很安靜，行人稀少。傍晚把人們帶到窗邊、陽臺、門口，讓街上布滿散步的人群。傍晚是孟買市馬戲團的靛藍色帳篷，娛樂表演讓每個街角和十字路口活力洋溢，大人帶著小孩一起同樂。對年輕戀人來說，傍晚就像是陪少女出席社交場合的女伴，是夜色降臨、從他們悠閒的散步中偷走天真前的最後一段天光。一天之中，孟買街頭人最多的時候，就屬傍晚。而在我的孟買，最愛親炙人臉龐的光線，就屬傍晚的光線。

　　我走在傍晚的人群裡，享受我身邊的臉龐，享受我身邊肌膚、頭髮的香水味，享受我身邊衣物的顏色和講話的抑揚頓挫。但我孤單一人，滿懷著對這城市向晚時光的鍾愛，那孤單更是難以承受。在我腦海裡，始終有條黑色鯊魚在緩緩繞圈：一條疑惑、憤怒、猜忌的黑鯊。有個女人出賣我。有個女人。一個年輕又非常漂亮的女人……

　　有輛車子猛按喇叭，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普拉巴克正從計程車裡向我揮手。我上了計程車，請他載我去我和哈雷德約好晚上見面的地方，在昭帕提海灘附近。靠著替哈德拜工作，我賺到第一筆紮紮實實的錢，而我用那筆錢所做的頭幾件事之一，就是替普拉巴克買計程車執照。那筆執照費一直令他望而卻步，善於東摳西省的他，再怎麼省也湊不出那筆錢。因此，他偶爾接他堂兄襄圖的班，開襄圖的計程車，但他沒有合格的執照，這麼做得冒相當大的風險。有了執照，他就可以自由投靠擁有計程車隊的車行老板，租他們的計程車載客。

　　普拉巴克工作勤奮，人老實，更重要的是，他人緣很好，認識他的人多半都覺得沒見過這麼討人喜歡的人。就連精明不講感情的車行老板，都擋不住他樂天爽朗的魅力。不到一個月，他就拿到一部計程車的暫時租用權。他細心照料那車子，像是他自己的車。在儀表板上，他安了一座供奉女財神拉克什米的塑膠小祠。一身金、粉紅、綠的塑膠女神像，只要普拉巴克一踩煞車，她紅色眼睛裡的燈泡就會發亮，露出凶狠嚇人的表情。有時他伸手過去，以表演者的炫耀手勢，捏擠神像底部的橡膠管，然後就會有一股混合幾種化學香水的芳香劑噴上乘客的衣褲。那是工業製芳香劑，味道濃烈，叫人不安，似乎是從女神像肚臍裡的噴口噴出。他身上別了黃銅製的計程車司機識別徽章，一臉得意。每次擠出芳香劑之後，他都會本能地擦亮那只徽章。在這整個城市裡，只有一樣東西足以搶走他對這部黑、黃飛雅特計程車的鍾愛。

　　「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車子高速駛過教堂門車站，朝臨海大道駛去時，他像唱歌般念著她的名字，陶醉不已。「我愛她愛得神魂顛倒，林！當有某種恐怖的感覺讓你覺得開心時，那是愛，是吧？當你擔心某個女孩，多過擔心你的計程車時，那是愛，對不對？偉大的愛，對不對？我的天啊！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

　　「那是愛，普拉布。」

　　「而且強尼太愛席塔了，我的帕瓦蒂的妹妹，愛得神魂顛倒。」

　　「我很替你高興，也替強尼高興。他是個好人。你們兩個都是好人。」

　　「沒錯！」普拉巴克附和，還拍喇叭數次以示強調。「我們是好人！而且我們今晚要三對出去約會，跟她們姐妹。那會很有意思。」

　　「還有一個姐妹？」

　　「還有一個？」

　　「對啊，你說三對一起約會。她家有三個姐妹？我以為只有兩個。」

　　「是啊，林，的確只有兩個姐妹。」

　　「呃，那你不是應該說兩對一起約會？」

　　「不是啦，林。帕瓦蒂和席塔向來會帶著媽媽一起去，也就是庫馬爾的老婆，南蒂塔伯母。那兩個女孩坐一邊，南蒂塔伯母坐中間，強尼．雪茄和我坐另一邊。這叫三對約會。」

　　「聽來……似乎……很有意思。」

　　「對，很有意思！當然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當我們塞一些食物和飲料給南蒂塔伯母時，便可以看著那兩個女孩，她們也能看著我們。這是我們的對策。我們就這樣對著那兩個女孩微笑，對她們猛眨眼。我們的運氣實在好，南蒂塔伯母胃口很大，一場電影三個小時她會吃個不停。所以我們得不斷送上食物，才能猛瞧那兩個女孩。而南蒂塔伯母，真是謝天謝地，光看一場電影，還無法餵飽那個女人。」

　　「嘿，慢下來……那裡好像有……暴動。」

　　一群人，數百人，數千人，繞過街角，走上寬闊的臨海大道，就在我們前方約三百公尺處。他們越過寬闊的大道，朝我們走來。

　　「不是暴動，林巴巴。」普拉巴克答道，把計程車慢慢停下。「暴動ｎａｈｉｎ，　ｍｏｒｃｈａ　ｈａｉｎ。」（不是暴動，是示威遊行。）

　　那些人顯然極為憤怒。男男女女激動地呼口號，同時揮舞拳頭，氣憤得挺直脖子和肩膀，倔強的臉部滿是痛苦。他們一再喊著英迪拉．甘地，喊著要報仇，要教訓錫克人。他們靠近我們時，我很緊張，但滾滾人潮碰上我們的計程車時自動分成兩股，繞過我們，繼續往前走，連衣袖都沒擦到車邊。但看著我們的眼神，充滿仇恨、冷酷。我知道，我如果是錫克人，如果纏著錫克人頭巾或披著錫克人圍巾，車門大概會被猛然打開。

　　人群經過我們，前方道路恢復通行，我轉頭，見到普拉巴克竟在擦拭眼中的淚水。他在口袋裡摸找手帕，最後拉出一條紅色格子圖案的大布塊，輕輕擦掉淚水。

　　「情況非常糟，林巴巴。」他吸著鼻子說，「她走了。沒有她，我們印度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這樣問我自己，卻沒什麼答案。」

　　「她」是對甘地夫人最常用的稱呼之一：新聞記者、小農民、政治人物、黑市販子，都用她來稱呼甘地夫人。

　　「對，真是糟，普拉布。」

　　他看來非常煩亂，我靜靜坐在他旁邊，凝視窗外愈來愈暗的海面。片刻之後，我轉頭再看他，他正在祈禱，往前低著頭，雙手在方向盤底部緊握在一塊。我看著他低聲祈禱，嘴唇抽動，然後張開雙手，轉頭向我微笑。他露出燦爛微笑，眉毛揚起又落下兩次。

　　「那麼，林，你要不要來點性感香水？」他問，伸手去按儀表板上塑膠拉克什米女神像底下的球狀鈕。

　　「不要！」我尖叫，想制止。

　　太遲了。他按了鈕，一股難聞的化學混合物從女神像的肚子噴出，落在我的衣褲上。

　　「現在，」他咧嘴而笑，發動引擎，把車再度開上臨海大道，「我們再度準備好迎接生活！我們是幸運兒，對不對？」

　　「對，的確。」我喃喃說道，往敞開的車窗吸一大口新鮮空氣。幾分鐘後，我們駛近停車場，我和哈雷德約好見面的地方。「我就在這裡下車，普拉布。我就在那棵大樹附近下。」

　　他在一棵大棗椰樹旁停下，我下車。為了付車資的事，我們互不相讓。普拉巴克不肯收，我堅持要付。我提出妥協辦法，要他收下錢，用那筆錢替他的塑膠女神像買些新芳香劑。

　　「對喔，林巴巴！」他大叫，最終收下了錢。「這真是個好主意！我剛剛還在想，我那瓶芳香劑快用完了，那東西那麼貴，我還真不想再買一加侖。這下我可以買一大瓶，新的一大瓶，可以填充我的拉克什米好幾個禮拜，她會像新的一樣！謝謝，太感謝了！」

　　「別客氣，」我答道，忍不住大笑，「祝你的三對約會順利。」

　　他把車駛離人行道，進入車陣裡。我聽到他帶著節奏猛按喇叭，向我道別，直到駛離我視線範圍。

　　哈雷德．安薩里已在五十公尺外、我們包租的計程車裡等著。他坐在後座，兩邊車門打開透氣。我沒有遲到，他等人不會超過十五或二十分鐘，但打開的車門邊，地上卻有十根菸屁股。我知道，每根菸屁股都是他踩扁的每個敵人，代表他每個施暴的渴望，每個殘酷的幻想，幻想終有一天他要讓他所恨的人吃盡苦頭。

　　而他恨的人太多了。他曾告訴我，塞滿他腦海的暴力影像非常真實，真實到他有時還為此作嘔。那股憤恨是他骨子深處的痛。那股恨意使他閉緊牙關，使他氣得磨牙。每日每夜，清醒的每分每秒，那股恨意的味道都是苦的，就像他身為法塔組織游擊隊員，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往他第一個獵殺對象匍匐而去時，他銜在嘴裡的那把變黑的小刀一樣苦。

　　「那會要你的命，哈雷德，你知道的。」

　　「所以我才抽得那麼凶。媽的，那又怎樣，誰想永遠活著？」

　　「我不是說菸，我是說你心裡面的東西，讓你一根接一根抽的東西。我是在講你這樣痛恨這個世界，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傷害。有人跟我說，如果你把自己的心化為武器，你最終一定會把那武器用在自己身上。」

　　「兄弟，你這人不錯，還會教訓我。」他說，然後笑。虛弱的笑，難過的笑。「你一點也不像他媽的聖誕老人，林。」

　　「你知道嗎，哈德跟我講過……夏提拉的事。」

　　「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你一家人死在那裡。那想必讓你很難受。」

　　「你知道了些什麼？」他質問道。

　　那不是不客氣的質問，不是咄咄逼人的質問，但那裡頭有太多傷害，有太多痛苦，讓我無法置之不理。

　　「我知道在薩布拉和夏提拉發生的事，哈雷德。我一直很關心政治。那件事發生時我在逃亡，但那幾個月我每天都追著新聞看。發生那樣的事……叫人很心痛。」

　　「我曾愛上一個猶太女孩，你知道嗎？」哈雷德問，我沒回話。「她……漂亮，聰明，或許，我不知道，或許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人。那是在紐約，我們都是學生。她父母是改革派猶太人，他們支持以色列，但反對占領那些領土。在我父親死於以色列監獄那晚，我跟那女孩上床。」

　　「你不該為了愛而自責，哈雷德。你不該為別人對你父親所做的事而自責。」

　　「我當然該自責。」他說，回以虛弱、悲傷的微笑。「總之，我回國，剛好趕上十月戰爭，也就是以色列人所說的贖罪日戰爭。我們大敗。我逃到突尼西亞，受訓。我開始戰鬥，不斷戰鬥，一路打到貝魯特。以色列人入侵時，我們在夏提拉反擊。我全家都在那裡，還有一些老鄰居。他們，還有我們，我們全都是難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和其他戰士一起撤離？」

　　「對。他們無法打敗我們，因此弄出停戰協議。我們離開難民營，帶著武器，你知道的，表示我們不是打敗仗。我們像軍人一樣行軍，空中有一些炮火聲。有些人只是因為看著我們，就被殺了。那場面很奇怪，像是在遊行，或某種古怪的慶祝活動，你知道嗎？然後，我們一走，他們推翻所有承諾，派長槍黨進難民營，殺掉所有老弱婦孺。我所有的家人，我丟下的所有家人，沒一個活命。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遺體在哪裡。他們把屍體藏了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戰爭罪行。你想……你想我該算了嗎，林？」

　　我們在停車場，在臨海大道旁邊陡然高起的高地上，面朝著海，俯瞰某段昭帕提海灘。入夜後第一波出來玩的家庭、情侶和年輕男子，在下方玩射飛鏢或射氣球。賣冰淇淋和冰凍果子露的小販，在裝飾華麗的遮蔭棚裡大聲叫賣，像在唱歌求偶的鳳鳥。

　　糾結在哈雷德心中的仇恨，是唯一讓我們起爭執的東西。在我小時候，身邊有些猶太朋友。在我長大的城市墨爾本，有大批猶太人聚居，其中許多人是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和他們的小孩。我母親在費邊社會主義圈子頗有人望，吸引了來自希臘人、華人、德國人、猶太人聚居區的左傾知識分子前來做客。我有許多朋友上過猶太學校橄欖山學院。我跟那些小孩一起長大，讀一樣的書，欣賞一樣的電影，還有，一起朝同樣的目標邁進。我的人生毀滅，陷入極度痛苦和恥辱時，只有少數人在旁支持我，而其中有幾個就出自那群朋友。事實上，我逃獄後，幫我逃出澳大利亞的，就是一個猶太朋友。那些朋友，我全部尊敬、欣賞、喜愛。而哈雷德恨每個以色列人，世上所有的猶太人。

　　「那就像是，我只因為在印度監獄裡遭到某些印度人折磨，就痛恨所有印度人。」我輕聲道。

　　「那不一樣。」

　　「我沒說一樣。我想要……你知道嗎，在阿瑟路監獄，他們把我吊在牆上，整我，一整就是幾個小時。不久之後，我所能聞到、嘗到的味道，就只有自己的血腥味。我能聽到的就只有警棍打在我身上的聲音。」

　　「我知道，林──」

　　「不，讓我說完。有那麼一刻，就在我受折磨時，那感覺……很古怪……好像我漂浮在自己的身體之外，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他們，看著正在進行的一切。而……我出現這種古怪的感覺……這種實在很奇怪的理解……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每件事。我知道他們是誰，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麼做。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然後我知道我有兩個選擇，恨他們或原諒他們。而……我不知道為什麼，或不知道怎麼做到的，我清楚意識到我已經原諒他們。我如果想活命，就得這樣，我知道這聽來可笑──」

　　「不會可笑。」他說，語氣平淡，近乎道歉。

　　「如今我仍覺得那很可笑，我還沒有真的……搞清楚，但那時我的確這麼想。我真的原諒了他們，真的。不知為什麼，我確信就是那念頭幫我熬過去。我不是說我不再生氣，去你媽的蛋，等我出獄，拿到槍，我肯定要把你們殺光，或者未必如此，我不知道。但重點是我真的原諒了他們，就在那時候，在受折磨的時候。我確信我如果沒那麼做，我如果還恨著他們，我大概撐不到哈德救我出去。我大概會垮掉，那仇恨大概會要我的命。」

　　「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林。我懂你說的，但以色列人對我所做的更嚴重。總而言之，我如果被關在印度監獄，而他們像對付你那樣對付我，我大概會恨印度人一輩子。大概會恨所有印度人。」

　　「但我不恨他們。我愛他們，我愛這國家，我愛這城市。」

　　「你不能說你不想報仇，林。」

　　「我的確想報仇，你說的沒錯。我多希望自己沒有報仇的念頭，希望自己不要那麼會記恨，但我做不到。但我只想找一個人報仇，那個陷害我的人，而不是她的整個國家。」

　　「嗯，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他平淡地說，凝視著遠處離島煉油廠的火光。「你不懂，你沒辦法懂。」

　　「我懂，哈雷德，你如果不放下仇恨，仇恨會要你的命。」

　　「不，林。」他答道，轉過頭來，透過計程車幽暗的燈光看著我。他雙眼發亮，帶疤的臉上掛著殘破的笑。那有點像維克蘭談到莉蒂，或普拉巴克談到帕瓦蒂時的表情。那是有些人談到對上帝的經驗時會擺出的表情。

　　「我的仇恨救了我。」他輕聲說，但帶著激動、興奮的熱情。輕柔圓潤的美式母音，混合著伴有呼吸聲、送氣音的阿拉伯腔，那嗓音介於奧瑪．沙里夫【註：ｏｍａｒ　Ｓｈａｒｉｆ，著名埃及演員，演過《齊瓦哥醫生》、《阿拉伯的勞倫斯》等電影。】和尼可拉斯．凱吉之間。換上不同時空、不同人生，哈雷德．安薩里大概會用阿拉伯語、英語朗誦詩歌，讓聆聽者感動得欣喜落淚。「仇恨是很頑強的東西，你知道的。仇恨是大難不死者。有好久一段時間，我不得不隱藏仇恨。一般人對付不了仇恨，他們被仇恨給嚇跑。因此我把仇恨表現出來。我當了多年的難民，現在仍是，而我的仇恨就像我一樣，也是難民，這實在古怪。我的仇恨待在我的外頭。我的家人……他們全遇害……被強暴和支解……而我殺人……開槍殺人……我割他們的喉嚨……我的仇恨在外面活了下來。我的仇恨變得更強烈，更頑強。然後，有天醒來，我替哈德工作，有錢、有權，我可以感受到那仇恨悄悄爬回我裡面。如今它就在我的體內，它該待的地方。我很高興，我樂在其中。我需要恨，林。它比我還強，比我還勇敢。我的仇恨是我的英雄。」

　　他用那偏激的眼神盯著我一會兒，然後轉向司機，司機正在前座打盹。

　　「Ｃｈａｌｌｏ，ｂｈａｉ！」他厲聲說。（開車了，兄弟！）

　　一分鐘後，他打破沉默問我。

　　「你知道甘地夫人的事？」

　　「對，透過收音機，在利奧波德。」

　　「哈德在德里的手下知道詳情。這件事的內情。他們打電話給我們，就在我來跟你見面之前。錯綜複雜，她遇刺的事。」

　　「是嗎？」我答道，仍在想哈雷德的仇恨之歌。我其實不是很在意甘地夫人遇刺的詳情，但我很高興他轉移話題。

　　「早上九點，今天早上，在她的住處，總理官邸，她往下走到警衛大門。你知道嗎，她雙手合十，跟大門的兩名錫克護衛打招呼。她認得那兩個人。他們會在那裡執勤，完全是出自她的堅持。經過金廟事件，經過藍星行動，別人勸她不要讓錫克人進入她的護衛小組。但她不聽，因為她不相信她忠心耿耿的錫克護衛會背叛她。她根本沒搞清楚，她下令軍方攻擊金廟時，已在他們心中種下多大的仇恨。總而言之，她雙手合十，向他們微笑，說了句Namaste（有禮了）。其中一名護衛拔出配備的左輪手槍，點三八左輪手槍，開了三槍，打中她的肚子，下腹部。她倒在步道上。另一名警衛把斯特恩式輕機槍對準她，打光整個彈匣。三十發。斯特恩是老式槍枝，但近距離射擊的威力還是很大。至少七發打中她腹部，三發打中她胸部，一發打穿她心臟。」

　　我們坐在行進的車裡，沉默了一會兒。我先開口。

　　「所以，你覺得貨幣市場會有什麼反應？」

　　「我想會有利於生意。」他不帶感情地說，「只要接班人明確，眼前就有拉吉夫．甘地接班，刺殺案向來有利於生意。」

　　「但會有暴動，已經有人在談結夥追捕錫克人的事。來這裡的路上，我看到一場反政府示威。」

　　「對，我也看到了。」他說，轉頭面對我。他的眼球是深色，接近全黑，眼神裡閃現無比執拗的暴烈。「儘管如此，那仍有利於生意。暴動越多，死的人越多，對美金的需求就越大。我們明天就把匯率提高。」

　　「道路可能被堵住了。如果有示威遊行或暴動，可能不容易到處走動。」

　　「我會到你那兒接你，七點鐘，然後直接到拉朱拜家。」他說。拉朱拜家位在要塞區，是幫派黑錢的計賬室，拉朱則是計賬室的頭。「他們不會攔住我，我的車會開過去。你現在在忙什麼？」

　　「現在，我們收完錢之後？」

　　「對，你有沒有空？」

　　「當然有，你要我做什麼？」

　　「中途我先下車，你繼續坐計程車，一個個去找那些人，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到拉朱拜家。」他說，靠著椅背休息，臉和身體垮了下來，疲累、沮喪地嘆了口氣。「盡可能找，通知越多人越好。形勢如果真的變壞，我們會需要用到所有人。」

　　「好的，我會去處理。你該睡個覺，哈雷德。你看起來很累。」

　　「我想我會睡個覺，」他微笑，「接下來一、兩天可沒有多少時間睡覺。」

　　他閉上眼睛一會兒，讓頭垂下，隨著車身左右搖晃。然後突然醒來，坐得直挺挺的，聞聞身邊的空氣。

　　「嘿，這是什麼鳥味道，老哥？是某種刮鬍水或什麼東西？我曾被催淚瓦斯噴過，那味道都比這個好聞！」

　　「別問。」我答，咬緊牙關忍住笑，擦擦普拉巴克在我襯衫胸前噴上的芳香劑痕跡。哈雷德大笑，轉頭看著夜色與大海交接處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命運早晚會使我們和某些人相遇，一個接一個，而那些人讓我們知道我們可以讓自己，以及不該讓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早晚會碰上醉鬼、廢物、背叛者、冷酷無情者、滿腔仇恨者。當然，命運會作弊，因為我們常會不知不覺愛上或同情那些人，幾乎是他們全部。而你無法鄙視你發自內心同情的人，無法避開你發自肺腑愛的人。我坐在哈雷德旁邊，坐在載我們去幹不法勾當的計程車裡，周遭一片漆黑。我坐在他旁邊，五顏六色的陰影紛紛流過。我愛他的率直和強韌，同情那欺騙他、讓他軟弱的仇恨。他的臉，時而映上占滿車窗的夜色，那是擺脫不掉命運擺佈的臉，那是充滿光彩的臉，一如畫作中那些註定難逃劫數、頭頂卻帶有光環的聖徒的臉。

第二十三章

　　「在這世上，不管你走到哪裡，在什麼社會，只要扯上司法問題，都是一樣。」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我的幫派老大和我的義父，在我為他工作六個月之後，如此告訴我。「我們的律法、調查、起訴、懲罰，都鎖定在你的不義中有多少罪行，而非你的罪行中有多少不義。」

　　那時我們人在薩松碼頭區，坐在高朋滿座的索拉布餐廳裡。裡頭蒸氣瀰漫，香味撲鼻。孟買市有五千家餐廳，每家都想在香料米餅捲上拔得頭籌，而在許多人心目中，認定索拉布餐廳的米餅捲最好吃。儘管食物受到肯定，或者正因為如此，這餐廳卻是相對的擁擠、也沒什麼響亮的名氣，它的名字從不曾出現在任何旅遊指南或報紙的美食專欄上。這是工人的餐廳，從早到晚，店裡座無虛席，滿滿的都是真心喜歡這裡、把它當成私家廚房的男女工人。因此，店裡的飯菜便宜，裝潢簡單，只求實用，但打掃得一塵不染。那一大片美不勝收的薄脆米餅，由馬不停蹄的服務生咻地一聲送到客人桌上，裡頭蘊藏了最美味的混合香料，這城市的任何地方及任何一道菜都比不上。

　　我們用餐時，他繼續說：「而我認為，反過來講才對。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罪行裡有多少不義。你剛剛問我，為什麼不搞娼妓、毒品賺錢，聯合會其他人也這麼問。我告訴你，原因是這些罪行裡的不義。因為這緣故，我不願賣小孩、女人、色情刊物或毒品。因為這緣故，我不讓這些行業在我任何地盤裡出現。這些罪行非常不道德，若要靠這些賺錢，就要放棄靈魂。而人如果放棄靈魂，如果成了沒有靈魂的人，要再取回，除非奇蹟出現，否則根本不可能。」

　　「你相信奇蹟？」

　　「當然相信。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都相信奇蹟。」

　　「很抱歉，我不相信。」我說，面帶微笑。

　　「我認為你一定相信。」他堅持。「例如，你被人救出亞瑟路監獄，你難道不認為那是奇蹟？」

　　「我得承認，那時我的確覺得那像是奇蹟。」

　　「你在你的祖國澳洲逃出監獄，那不也是場奇蹟？」他輕聲問。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我逃獄的事。毋庸置疑，他當然知道那事，這件事一定在他腦海裡轉過許多次。但當著我的面提及這事，他等於是在告訴我，亞瑟路監獄營救一事的真正本質。他在點明，他把我救出兩個監獄，一個在印度，一個在澳洲，而我欠他兩份人情。

　　「沒錯，」我答道，語調緩慢但平穩，「我想，那稱得上是奇蹟。」

　　「如果你不反對，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會為此覺得難受，我希望你告訴我，你在澳洲逃獄的事。我不妨告訴你，基於非常個人的理由，我對那件事很有興趣，而且我很佩服。」

　　「我不介意談談。」我答，迎上他盯來的目光。「你想知道什麼？」

　　「你為什麼逃獄？」

　　在這之前，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在澳洲和紐西蘭，有人問過我逃獄的事。他們想知道我如何逃出監獄，逃亡時怎麼過日子。只有哈德問我為什麼逃獄。

　　「那監獄有個懲戒隊，而那單位的獄警，雖不是全部，但有不少人喪心病狂。他們痛恨我們。他們恨囚犯，恨成了變態。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曉得，我無法解釋。那時候，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幾乎每晚都折磨我們。而我反擊了，我不得不反擊。我想，那是我的本性，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是那種逆來順受而不反擊的人。當然，那只會讓我的處境更糟。我……呃，他們開始整我，整得……很慘。我在懲戒隊只待了一小段時間。但我的刑期很長，我知道他們遲早會找到理由再把我押進去，或我遲早會蠢得給他們理由這麼做。那不難，真的。我想，他們會再把我弄進那裡，他們會再按著我，會再折磨我，而我會再反抗，然後，他們大概會要我的命。因此……我逃掉了。」

　　「你怎麼逃的？」

　　「最後一次挨打之後，我讓他們以為我的鬥志已經被打垮。於是，他們指派給我只有挨過打的人才准做的事，要我到監獄前的圍牆附近，負責推手推車、修理東西。時機成熟時，我就逃了。」

　　他專心聽我講這段經歷。我邊講，我們邊吃。哈德從未打斷我的話。他從頭到尾看著我，眼裡微笑的光芒反射我眼裡的火光。他似乎既喜歡這故事內容，也喜歡聽我說這故事。

　　「另一個是誰？跟你一起逃出去的那個人。」

　　「另一個人因為殺人而入監。他是個好人，心腸很好。」

　　「但你們沒在一起？」

　　「沒有。」我答道，目光首次移離哈德的眼睛。我望向餐廳門口，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一波波地移動。我該怎麼解釋，出獄後我為什麼丟下那個朋友，自己走開？我自己都幾乎搞不清楚原因。我決定把來龍去脈如實告訴他，讓他推敲其中原委。

　　「最初，我們投靠一個非法的摩托車幫派，摩托車騎士組成的幫派。摩托車幫的老大有個弟弟在牢裡。那是個很有種的年輕人，大約在我逃獄的一年前，他惹火一個很危險的傢伙，但他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因為很帶種。我捲了進去，救了那小伙子一命。那小伙子知道這事之後，告訴他哥。他哥哥，也就是那個摩托車幫的老大，叫人傳話給我，說他欠我一份人情。我逃出獄後，跑去投靠那個老大和他的幫派，帶著我那個朋友。他們給我們槍、毒品和錢。在前十三天，警方不分白天晚上在城市四處搜捕我們時，他們保護我們，提供我們藏身之處。」

　　我停下，用豌豆粉餅的一角抹剩下的食物。哈德拜吃掉他盤中最後的食物。我們使勁嚼，互看，眼中都閃爍著念頭和疑問。

　　「逃獄後的第十三個晚上，我仍藏身在那個摩托車幫，突然很想去看看曾教過我的一個人。」我繼續說道，「他是個哲學講師，在我城市裡的某個大學任教，是個猶太知識分子，很聰明的人，在我成長的那座城市裡很受尊敬。但儘管他如此聰明，我至今仍搞不清楚我為什麼要去找他。我說不上來，我實在不懂，至今仍是。我只是覺得該找他談談。那感覺非常強烈，我無法抗拒。於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到城市的另一頭見他。他說他早料到我會來，已等候我多時。他告訴我，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丟掉槍。他想說服我，我並不需要槍，若不丟掉槍，終會惹禍上身。他勸我不要再犯持槍搶劫的罪，永遠不要再犯。他說我已為自己所犯的罪付出應付的代價，但如果我再犯同樣的罪，我會丟掉性命或立刻被捕。他說，不管我為了保住自由而不得不做什麼，都絕不要再重蹈覆轍。他勸我離開那個朋友，因為他深信那個人會被捕，而我如果跟他在一塊，我也會被捕。他勸我到世界各地走走。把人們需要知道的事全告訴他們，他說。我記得他說這句話時面帶微笑，好像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還有，找人幫忙，他說，你會沒事的……你放心……你的一生是場大冒險……」

　　我停了下來，再次陷入沉默。一名服務生走近桌子，想清走我們的空盤，但哈德揮手要他走開。眼前這個幫派老大盯著我瞧，金黃色的眼睛定住不動，但那是充滿同情與鼓勵的凝視。

　　「我離開他的辦公室，那位哲學講師在大學的辦公室，而我知道，經過那番簡單的談話，一切全變了。我回去摩托車幫，回去見我那朋友。我把我的槍給他，告訴他我得離開。我一個人離開。六個月後，在一場警匪槍戰之後，他被捕了。我至今仍是自由之身，當你受通緝而無處可去時，自由是你最看重的東西。就這樣。現在你全知道了。」

　　「我想見見那個人，」哈德拜慢慢說，「那個哲學講師，他給你睿智的忠告。但我知道澳洲是很不一樣的國家，和印度不一樣，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回去那裡，把你在獄中所受的折磨告訴有關當局？這不會讓你得到安全，讓你回復原有的生活，回到家人身邊嗎？」

　　「在我那個國家，我們不告任何人的密，」我答，「就連折磨我們的人也一樣。即使我真那麼做了，即使我真的回去，以控方證人的身分出庭，作證指控那些折磨囚犯的壞蛋，也不表示那種惡行會銷聲匿跡。制度會照顧他們。凡是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相信英國的司法制度。你上次聽到有錢人聽憑法庭裁奪是什麼時候？沒有這種事。那制度會照顧那些折磨囚犯的人，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不管證據多麼確鑿，司法都奈何不了他們。而我會再度被打入牢裡，再度落在他們手中。他們會狠狠地修理我。我想……我想他們會在那裡，在懲戒隊，把我活活踢死。總而言之，那行不通的。我們不告別人的密。我們不告發別人，不為任何理由而告發別人。那是原則問題。那大概是我們關在牢裡時唯一還抱持的原則。」

　　「但你想，那些獄警是不是還在折磨那座監獄的其他囚犯，就像他們折磨你那樣？」他進一步追問。

　　「對，我想是。」

　　「那你不是有能力在這方面做點什麼，讓他們少受苦？」

　　「我或許有，也或許沒有。就像我說過的，我不認為那套制度會立刻將他們繩之以法，或立刻挺身保護我們。」

　　「但不是有機會，有那麼一點機會，他們會相信你的話，讓其他犯人不再受到折磨？」

　　「是有機會，但我想機會不大。」

　　「但還是有機會？」他堅持。

　　「沒錯。」我說，語氣平淡。

　　「所以，可以說，在某個方面來講，你該為其他犯人受苦負責？」

　　這問題很不客氣，但他的語氣十足溫和、同情。我凝視他的眼睛，確信他沒有惡意或傷害之意。畢竟把我救出印度監獄的，把我間接救出我們正在討論的那個澳洲監獄的，是哈德。

　　「你可以這麼說，」我心平氣和地回答，「但那改變不了那個原則。不告發別人，不為任何理由而告發別人。」

　　「我不是要設陷阱套住你或耍你，林。但我想，根據這個例子，你會同意，人有可能基於正當理由而做了錯事。」他面帶微笑，從我開始講逃獄故事以來，第一次笑。「下一次，我們會再談到這問題。我用這方式提起，是因為這攸關我們實際上如何做人處事，和我們應該如何做人處事。眼前沒有必要談，但我確信，下一次討論時我們會再談到這問題，因此我希望你記住。」

　　「那貨幣買賣呢？」我抓住機會把話題從我身上帶開，再度回到他道德世界的法則上。「貨幣買賣不也屬於你說的那種十足不義的犯罪行為？」

　　「不是，貨幣買賣不是。」他說，語氣堅定。他的嗓音低沉，話語從隔膜往上進入胸腔，通過他像寶石拋光機般隆隆作響的喉嚨。即使談的是他最有賺頭的犯罪活動，他說話的語氣卻帶著虛偽的虔誠，像正在唸《可蘭經》的講道者。

　　「那黃金走私？」

　　「不是，黃金不是。護照不是。勢力不是。」

　　勢力是哈德的婉轉說法，指的是他的幫派與幫派賴以壯大興旺的社會之間的全部互動。那些互動從賄賂開始，從內線交易到搶到油水很多的招標等各種貪腐行為。賄賂不成時，哈德的勢力會擴及收債和索取保護費的勾當，鎖定他地盤裡的商家。他的勢力還包括透過武力或勒索，恐嚇行政、立法領域的頑抗分子。

　　「那你如何決定每個罪行有多麼不義？誰來判定？」

　　「不義是『邪惡』的測量單位。」他答，向我靠過來，讓服務生清走他的盤子和桌上的殘渣。

　　「好。那你如何決定每個犯罪活動有多邪惡？誰來判定那邪惡的程度？」

　　「如果你真想了解善與惡，我們去走走，繼續談。」

　　他起身，納吉爾也立即起身，像是他的影子一樣，跟著他走到餐廳後牆凹進去的小角落，那裡有洗手槽、水龍頭、鏡子。他們洗臉洗手，清嗓子，把痰大聲吐進洗手槽，和這餐廳裡其他每個用完餐的人一樣。我洗完手臉，清嗓，吐完痰，發現哈德拜在餐廳外的人行道上，正在跟索拉布餐廳的老闆聊天。他們分手時，老闆擁抱哈德，請他賜福。那人是印度教徒，額頭上帶有幾小時前他才在寺廟裡得到的賜福標記。但哈德拜握住那人的雙手，輕聲唸著伊斯蘭教的賜福語時，那虔誠的印度教徒顯得既高興又感激。

　　哈德和我漫步走回科拉巴。身材粗壯、長得像人猿的納吉爾，走在我們身後約一公尺處，繃著臉。在薩松碼頭，我們越過馬路，穿過舊造船廠大門的拱門。

　　在太陽下晾乾的明蝦堆成粉紅小丘，氣味叫我作嘔。但我們一看到海，那惡臭就消失在強勁的海風裡。在更靠近碼頭處，我們穿過一群群人，男的推手推車，女的頭上頂著簍子，手推車和簍子裡都有碎冰和沉重的打魚收穫。製冰廠和加工處理廠賣力運轉，匡噹作響，還有拍賣商和售貨員尖銳的叫聲。碼頭邊緣有二十艘木造大漁船，全按照同樣的設計圖建造，而這樣的船隻，在印度馬哈拉什特拉沿岸的阿拉伯海上航行，已有五百年歷史。在那些木船之間，處處可以見到更大、造價更高的鐵殼船。生鏽醜陋的鐵殼船身和優美的木船並肩停靠，兩者間的對比，訴說了一段歷史，一段現代傳奇，以及一段世界史，述說著海上生活這個浪漫行業，已經轉變成奸商的冷酷、對獲利的貪得無厭及追求時效。

　　我們坐在木椅上，在安靜而有遮蔭的碼頭一角，漁民有時會到這裡休息、用餐。哈德望著那些停泊的船，船隻隨著潮水的拍打而漂移、上下搖晃。

　　他的短髮和髭鬚幾乎全都白了。瘦削的臉部，皮膚緊繃而毫無瑕疵，曬成被太陽催熟的小麥色。我望著他的臉，他修長的鼻子、寬大的額頭、往上翹的嘴唇，心想，我對他的愛是否會送掉我的命。這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這麼想。隨時保持警醒的納吉爾站在我們附近，掃視著碼頭。威嚇的表情宣示了他在這世上什麼都不鳥，只聽坐在我旁邊那人的話。

　　「宇宙的歷史就是段運動史。」哈德開口，仍望著那些船。那些船一起上下搖晃，像群套著韁繩的馬。「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這個宇宙處於它多次生命的其中一次，它始於一場擴張，而那場擴張規模之大，速度之快，教我們只能談論它，卻無法真正地理解它，甚至是想像它。科學家稱那場大擴張為大爆炸，但其實並沒有炸彈那種爆炸，或這一類的事發生。大擴張後的頭幾個片刻，阿秒（十的十八次方分之一秒）的頭幾個瞬間，宇宙像是由簡單小東西做成的濃湯。那些小東西簡單到甚至連原子都稱不上。隨著宇宙擴張、冷卻，那些非常微小的小東西聚合成為粒子，粒子聚合成為最早的原子，原子聚合成為分子，然後分子聚合成為最早的恆星。那些最早的恆星走過自己的生命週期，最後爆炸，灑開成為眾多新原子。那些新原子聚合，形成更多恆星和行星。用來創造我們的東西，全來自那些死的恆星。我們都是由星星造成的，你和我都是。到目前為止，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當然，」我微笑，「我不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到目前為止都還好。」

　　「的確！」他大笑，「到目前為止都還好。你可以去查證我說的是否符合科學，事實上，我希望你去查證我所說的每件事，和從其他人身上學到的每樣東西。但我確信，科學在我們所知的範圍內是正確的。我跟一個年輕物理學家學這些東西已有一段時間，目前還在學，我所說的基本上沒有錯。」

　　「我很樂於相信你所說的。」我說。而且我心情愉快，只因為有他為伴，因為他的專注。

　　「接下來，回到主題。那些東西，那些過程，那些聚合動作，沒有一個是隨意發生的。宇宙有種與生俱來的本質，這本質和它的作用和人的本性有點類似──如果你想這麼說的話。宇宙的本質就是去結合、去建構，去變得更複雜。它一直都是這樣。條件對的話，微小的東西總會聚合，成為更複雜的東西。我們宇宙運行的方式，這整理的過程，這些井然有序的東西結合的過程，都有個名字。西方科學稱之為複雜化傾向，宇宙就是用這方式在運行。」

　　三名身穿纏腰布和無袖汗衫的漁民，怯生生地走近我們。其中一人提著兩個鐵絲簍，裡面有幾杯水和熱茶；另一個人捧著一隻盤子，盤裡有幾顆拉杜圓球甜點；最後一個用大手掌捧著一隻水煙筒和兩球大麻膠。

　　「要不要喝茶，先生？」其中一人用印地語客氣地問，「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抽？」

　　哈德拜微笑，輕輕擺頭表示同意。那些人快步上前，把茶遞給哈德、納吉爾和我。他們在我們前面蹲下，拿好水煙筒。哈德享有點燃煙筒的禮遇。我第二個抽。大家輪流抽了兩口，最後一個人抽時，邊吐出藍煙，邊說出Ｋａｌａａｓｓ（結束）這個字，然後把水煙筒上的殘渣倒乾淨。

　　哈德繼續用英語跟我講話。我確信那些人聽不懂他講的話，但仍留下來，專注看著他的臉。

　　「接續剛剛的論點，就如我們對宇宙的認識，以及從宇宙那兒學來的所有知識，它從誕生之後，無時無刻不在變得更複雜，至今依然如此。它這麼做，是因為那是它的本質。複雜化傾向已經讓宇宙從幾乎是徹底的簡單，變成我們在周遭及每個地方所看到的那種複雜。宇宙時時刻刻如此，時時刻刻在由簡單變得複雜。」

　　「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哈德大笑。那些漁民跟著大笑。

　　他繼續說：「宇宙，我們所知的那個宇宙，從幾乎絕對的簡單開始，大約一百五十億年以來，它無時無刻不在變得更複雜。再過十億年，它會比現在更複雜。未來五十億年，未來一百億年，它只會變得更複雜。它正朝著……某種狀態移動。它正朝著某種終極的複雜移動。我們未必能到達那種狀態。氫原子未必能到達那種狀態，或者葉子，或人，或行星，未必能到達那種狀態，那種終極複雜的狀態。但我們全都朝著那狀態移動，宇宙萬物全都正朝著那狀態移動。而那最終的複雜狀態，我們全都朝著它移動的那種狀態，就是我稱為『上帝』的東西。你如果不喜歡上帝這字眼，不妨稱它為『終極複雜』。不管你怎麼稱呼它，整個宇宙都正朝著它移動。」

　　「宇宙活動遠比那還要隨意吧？」我問，我了解他論點的走向，想要轉移開來。「那巨大小行星之類的呢？一顆巨大小行星能把我們，我是說我們的行星，砸得粉碎。事實上，經統計學分析，重大撞擊不無可能。而我們的太陽如果步入死亡，它終有一天會死，那不就和複雜背道而馳？如果我們這複雜的行星被砸碎成無數原子，如果我們的太陽死掉，那個趨向複雜的說法還站得住腳嗎？」

　　「問得好。」哈德拜答。他開心地微笑，露出乳白的牙齒，齒間帶有小縫。這場討論讓他很高興，而我也明白，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帶勁或這麼熱情。他的雙手在我們兩人之間揮舞，來說明某些觀點，強調其他觀點。「沒錯，我們的行星可能會被砸碎，終有一天，我們美麗的太陽會死去。而我們，窮盡我們所知，是在宇宙的這一小小區域裡，在複雜度上最為極致的展現。如果我們滅絕，那無疑會是重大的損失，在所有的發展中，那會是非常大的損失。但那過程會繼續下去。我們本身就說明了那過程。我們的肉體是在我們誕生之前死去的太陽和其他行星的後代，它們的死造就了製造出我們的原子。我們如果遭小行星摧毀，或自取滅亡，那麼，我們的複雜度，那具有意識、能夠理解那過程的複雜度，會在這宇宙的某個地方重現。我不是說會出現跟我們一模一樣的人。我是說有思考能力的生物，像我們一樣複雜的生物，會在這宇宙的別的地方發展出來。我們將在這宇宙消失，但那過程會繼續下去。或許，就在我們聊天的時候，那正在無數世界裡發生。事實上，很有可能，那正在這宇宙的各地發生，因為那是這宇宙的本色。」

　　換我大笑。

　　「很好，很好。你想說，我來猜猜看，你想說，凡是有助於這件事發展的東西，都是善的，對不對？凡是朝反方向運行的東西，按照你的解釋，就是惡的，ｎａ？」

　　哈德拜全神貫注看著我，一邊眉毛揚起，不知是驚喜或不以為然，還是兩者都有。那表情我在卡拉臉上看到過不只一次。他可能覺得我略帶嘲笑的語氣很沒禮貌。我沒有那樣的意思。事實上，我只是在防衛，因為我在他的說詞裡找不到破綻，而我深深佩服他的論點。或許他純粹是驚訝。後來過了很久，他告訴我，他欣賞我的地方之一，就是我不怕他。我的無所畏懼帶著放肆和愚蠢，常讓他吃驚。不管他是為何而微笑、而蹙眉，他停頓了一會，然後繼續說。

　　「基本上，你說得沒錯。凡是促進、推動或加速那往終極複雜移動的東西，都是善的。」他說，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他那麼字斟句酌，我確信這些話他一定已說過許多次。「凡是抑制、妨礙或阻止那往終極複雜移動的東西，都是惡的。這一關於善與惡定義的絕妙之處，在於它既客觀，也放諸四海而皆準。」

　　「世上真有客觀的東西？」我問，自認為終於站在更站得住腳的地方。

　　「當我們說這一善與惡的定義是客觀的，意思是說，它就像這一刻我們所能達到的客觀那麼客觀，且是在我們對宇宙所知的範圍內。這一定義，建立在我們對宇宙運行方式的理解上，而非建立在任何信仰或政治運動所顯示的見解上。對所有信仰或政治運動的最高信條而言，那定義很普通，但那是建立在我們所知道的東西，而非我們所信仰的東西上。我們對宇宙的理解，還有我們在宇宙中的位置，當然正隨著我們得到新知識、新洞見而不斷在改變。我們從未在任何事物上達到絕對的客觀，這毋庸置疑，但我們有能力較不客觀，也有能力更客觀。我們以所知的東西為基礎，以當下我們的全部所知來界定善與惡時，我們是在自己理解能力的缺陷及限制內竭盡可能地客觀。你同意這點嗎？」

　　「你說客觀不代表絕對的客觀時，我同意。但不同的宗教如何能找出一個廣為大家所接受的定義，更別提這世上還有那些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還有像我一樣一頭霧水的人？我無意侮辱你，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我認為大部分有宗教信仰的人，都過度沉溺在自己的上帝與天堂給予他們的利益上，所以根本無法在哪一點上達到共識。」

　　「很有道理，我沒有不高興。」哈德若有所思地說，瞥了一眼坐在他腳邊的三名沉默漁民。他跟他們互換了開朗的微笑，然後繼續說：「我們說那個善與惡的定義是放諸四海而皆準時，意思是說，任何理性且理智的人，也就是任何理性且理智的印度教徒或穆斯林或佛教徒或基督教徒或猶太教徒或任何無神論者，都能同意那是合理的善與惡的定義，因為那是建立在我們對宇宙運行方式的理解上。」

　　「我想我懂你所說的。」他陷入沉默時，我主動說道，「但說到宇宙的……我想是宇宙的物理學時，我就不是很贊同你的說法。我們為何該把那個當成我們的道德基礎？」

　　「林，我來打個比方，你或許會比較清楚。我要拿我們測量長度的方式來作模擬，因為那對我們的時代非常重要。我想，你會同意，我們有必要定出一個共同的長度測量單位，是不是？」

　　「你是說碼和公尺之類的？」

　　「沒錯。如果沒有共同認可的長度測量單位，你的土地有多大，我的土地有多大，或建房子時該切割多長的木材，就永遠各說各話。到時將會亂成一團，人會為了土地而打架，房子會倒塌。綜觀整個歷史，我們一直想要在長度測量方式上達到共識。在這一小段心智旅程上，你是否同樣同意我的看法？」

　　「仍然同意。」我回答，大笑，納悶這位幫派老大的論點是想讓我了解什麼。

　　「好，法國大革命後，科學家和政府官員決定整頓度量衡，於是根據他們稱之為ｍｅｔｒｅ（公尺）的長度單位，推出十進位制。而ｍｅｔｒｅ這個字源自希臘文ｍｅｔｒｏｎ，意思是計量單位。」

　　「對……」

　　「最初，他們定一公尺的長度時，決定那是赤道到北極的距離的一千萬分之一。但他們是根據地球是完美球體的觀點算出那距離，而地球，就如今天每個人都知道的，不是個完美球體。因此，後來他們不得不放棄這個測定一公尺長度的方式，轉而決定把一根鉑銥合金棒上兩端刻線間的距離定為一公尺。」

　　「鉑……」

　　「銥。沒錯。儘管鉑銥合金棒非常硬，卻會非常緩慢地衰敗、縮小，這個測量單位因此不斷在變。直到最近，科學家理解到，他們用來當作測量單位的鉑銥棒，在，比如，一千年後，尺寸會和今日大不相同。」

　　「那……問題就來了？」

　　「對屋子、橋梁的建造，那不構成問題。」哈德拜說，把我的提問看得比我提問的本意還要認真。

　　「問題出在那對科學家而言完全不夠精準。」我主動表示，語氣更為嚴肅。

　　「不是這樣。他們想要一個永遠不會變的標準，用來測量其他所有東西。使用不同技術，再嘗試數次之後，一公尺的國際標準單位才終於在去年定下，就是光子在大約三十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在真空中移動的距離。這下當然引來一個問題，要如何得出眾所公認作為時間測量單位的秒。這故事同樣引人入勝，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然後我們再來繼續談有關公尺的事？」

　　「我想……現在還是繼續談公尺比較好。」我遲疑地說，忍不住再度大笑。

　　「很好。我想，你看出我話裡的重點了，我們針對長度單位的測量，制定一個眾所公認的標準，讓蓋房子、分割土地這一類的事不至於一團亂。我們稱那個長度單位為一公尺，經過多次嘗試之後，我們採用一種方法來訂定那個基本單位的長度。同樣的，我們也可以針對道德單位的測量來制定一個眾所公認的標準，好讓人類事務的領域不至於一團亂。」

　　「我同意你的話。」

　　「現在，我們界定道德單位的方法，大部分的目的很像，但細節有所不同。因此，某國的神父在他們的士兵上戰場時祝福他們，而另一國家的伊瑪目，也在自己的士兵上戰場跟前者交戰時祝福他們。捲入殺戮的每個人，都稱神站在自己那一邊。沒有客觀、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善惡定義。在這樣的定義問世之前，我們會繼續合理化自己的行徑，同時譴責他人的作為。」

　　「你把宇宙物理學當成類似鉑銥棒的東西？」

　　「嗯，我的確認為我們的定義，在精確度上，比較接近光子一秒的測量單位，而不是鉑銥棒，但觀點基本上正確。我認為，當我們想找個評量善與惡的客觀方法，一個所有人都認為合理而予以接受的方法時，最好的辦法就是研究宇宙運行的方式，還有宇宙的本質，那用來界定整個宇宙史的特質，也就是它不斷在日趨複雜的事實。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宇宙本身的特質。各大宗教的所有聖典，都告訴我們要這麼做。例如《可蘭經》常告訴我們，指示我們，要研究行星和恆星，以找出真理和意義。」

　　「我仍然得問這麼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用這個關於日趨複雜的事實，而不用其他事實？那會不會仍流於獨斷？選擇用什麼樣的事實作為道德的基礎，在這一點上會不會仍是選擇的問題？我無意裝笨，但我真的認為那似乎還是相當獨斷。」

　　「我懂你的疑慮。」哈德微笑，抬頭望向海天相連處片刻。「剛開始走上這條路時，我也非常懷疑。但現在我深信，眼前沒有更好的辦法去思考善與惡。這不是在說那永遠會是最好的定義。關於公尺的測量，未來也會有另一種測量方法，稍微好一點的測量方法。事實上，目前最好的定義是使用光子在真空中移動的距離，彷彿在真空中不會發生任何事，但我們知道各種事都正在真空中發生。一直以來都有許許多多反應在真空中發生。我確信，關於公尺的測定，未來會有更好的方法問世。但眼前，那是我們手中最好的辦法。而就道德來說，日趨複雜這一事實，整個宇宙一直在變得更複雜，一直都這樣，是我們手中用來客觀評量善、惡的最佳辦法。我們運用那事實，而不用其他事實，因為它是宇宙裡最大的事實。它是整個宇宙史裡唯一涵蓋整個宇宙的事實。你如果可以指點我一個更好的辦法去客觀評量善與惡，去將所有信仰的所有信徒、所有無信仰者、整個宇宙的整個宇宙史都涵蓋在內，我會非常、非常樂於洗耳恭聽。」

　　「好，好，所以宇宙正朝上帝移動，或者朝終極複雜移動。凡是有助於它這樣移動的，都是善的。凡是阻止它這樣移動的，都是惡的。但誰來判定惡這個問題，我仍然不解。我們如何知道？如何判定我們所做的事會有助我們抵達那裡，還是阻止我們前進到那裡？」

　　「問得好。」哈德說，站起身，抹平他寬鬆亞麻長褲和及膝白色棉衫上的皺褶。「事實上應該說，問得對。而在適當的時機，我會給你好答案。」

　　他轉身背對我，面朝那三個漁民。那三人已跟著他站起來，正專注等待。一時之間，我洋洋自得，以為他已被我的問題難倒。但看著他與那三名赤腳漁民講話，那份自大的希望隨之破滅。哈德的每句話都說得那麼有把握，那麼堅定、不容置疑的篤定，使他即使一動不動，一語不發，都流露出自信和沉穩。我知道我的問題已有了答案。我知道，當他覺得時機對了，他會告訴我答案。

　　我站在他附近，偷聽他談話。他問他們有沒有不滿，碼頭上有沒有欺凌窮人的事。他們答說沒有，他便同時問起他們有什麼工作可做，問工作是否平均分配給最有需要的人。漁民的答覆同樣讓他安心，然後他問起他們的家庭和小孩，最後談到薩松碼頭捕魚船隊上的工作。他們告訴他如山一般高的暴風雨大浪、不堪一擊的船隻、在海上交到及失去的朋友。他告訴他們，他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狂風暴雨中搭著木造長漁船，航行在深海海域上。他告訴他們，他把自己牢牢綁在船上，不停地祈禱，直到見到陸地。他們大笑，然後他們想觸摸他的腳，好恭恭敬敬地告別，但他一一抓住他們的雙肩，將他們扶起，握手告別。他轉身離開時，他們抬頭挺胸走開。

　　「你跟哈雷德工作得如何？」我們往回走，穿過碼頭時，哈德問我。

　　「很好。我喜歡他，喜歡跟他一起工作。要不是你叫我去跟馬吉德一起工作，我還會跟他在一塊兒。」

　　「做得怎麼樣？跟馬吉德？」

　　我陷入遲疑。卡拉曾說，男人別過頭去時，暴露內心的想法；遲疑時，暴露內心的感受。她還說，若是女人，情形就正好相反。

　　「我正在學我該知道的東西。他很會教。」

　　「但……你和哈雷德．安薩里的私交更好，是不是？」

　　沒錯。哈雷德脾氣壞，內心有一部分始終充滿仇恨，但我喜歡他。馬吉德待我親切、有耐心、寬厚，但他給我的感覺，就只是隱隱的、帶著不祥的不自在。我在黑市貨幣交易這一行待了四個月，然後哈德拜認為我該學學黃金走私，於是派我去跟馬吉德．魯斯騰學習。他住在朱胡區，與有錢的上流人士為鄰。我在他那可以俯瞰大海的房子裡，學到了黃金走私進入印度的許多方法。哈雷德的貪婪、管制理論，也適用於黃金買賣。政府嚴格管制黃金進口，反倒令印度人生出對黃金永不滿足的需求。

　　馬吉德一頭灰髮，掌管哈德那龐大的黃金進口生意，且經營這生意已將近十年。他孜孜不倦，把他認為我該知道有關黃金和走私方法的所有知識傳授給我。他灰色濃眉底下的深色眼睛在上課時不停盯著我。他底下有大群狠角色供他差遣，情況需要時，他可能對他們很無情，但他陰冷的雙眼卻總是只投給我和善的眼神。不過，我對他的感覺，仍只有那不祥的不安。每次上完課離開他家，我有如釋重負之感，那股感覺將他的聲音和臉龐從我腦海裡沖掉，就像水沖掉我手上的髒汙。

　　「沒有，沒有什麼私交。但就像我所說的，他是個好老師。」

　　「林巴巴，」哈德說，用低沉的聲音說出那些貧民窟居民對我的稱呼，「我喜歡你這個人。」

　　我激動得臉紅，彷彿我的親生父親跟我說了那幾個字。而我父親從來沒說過。那簡單寥寥數語所擁有的力量，哈德支配我的那股力量，使我領悟到，他已如何巧妙而又徹底地填補了我生命中父親的角色。在我幽微的內心最深處，當年的那個小男孩正企盼哈德當我的父親，我真正的父親。

　　「塔里克還好吧？」我問他。

　　「塔里克很好，ｎｕｓｈｋｕｒ　Ａｌｌａｈ。」託真主的福。

　　「我想念他，這個孩子了不起。」我說。在想念他的同時，我想念自己的女兒，想念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他也想念你。」哈德慢慢說，語氣裡似乎帶著懊悔。「告訴我，林，你想要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裡？你在這裡，在孟買，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們正走近他的車子。雙腿粗短的納吉爾先跑上前開車門，發動引擎。哈德和我站著，靠得很近，凝視著對方。

　　「我想要自由。」我說。

　　「但你現在是自由的。」他答。

　　「還不算是。」

　　「你是說澳洲的事？」

　　「沒錯。不只那個，但那個佔大部分。」

　　「放心，」他說，「在孟買，你絕不會受到傷害，我跟你保證。只要你脖子上掛著印有我名字的牌子，只要你替我工作，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你在這裡很安全，印沙阿拉！」

　　他握住我的雙手，喃喃念著賜福語，一如他對索拉布餐廳老闆所做的那樣。我陪他走到車旁，看他彎腰坐進去。有人在附近骯髒的牆上寫上薩普娜這名字。顏料還很鮮豔，不會超過一星期。哈德注意到了，但沒有任何表示。納吉爾重重關上車門，跑到車子另一頭。

　　「下個禮拜，我要你跟我朋友迦尼學護照的事。」哈德說。納吉爾加快轉速，等指示開走。「我想你會覺得護照這一行很有意思。」

　　納吉爾駛離車子時，哈德正對我微笑，但在我腦海裡停留最久的，是他身後納吉爾的怒容。他似乎痛恨我，我遲早得跟他做個了結。從我有多期盼跟他來場痛快的對打，就可以看出逃亡中的我有多麼迷惘、孤單。他比我矮，但每塊肌肉都比我結實有力，而且大概比我重。我知道那會是場激戰。

　　我把那場未來的打鬥放在腦海裡，列為待處理且迫在眉睫的事，然後叫了輛計程車，前往要塞區。那是個商業區，有印刷店、文具店、量販店、小製造商，供應周遭辦公室的需求。要塞區的建築和狹窄街道在孟買市是一等一的古老。法律事務所、出版社等講究腦力的公司夠幸運，也很自豪公司設在要塞區已有好幾十年。在這些公司身上仍能嗅到另一個時代的氣氛，那是拘謹、講究禮儀的時代。

　　哈德拜在要塞區開旅行社，是要塞區較新的行業之一。哈德拜找了人掛名當老闆，由馬吉德．魯斯騰負責經營，替在波斯灣國家做合同工的數千名男女代辦旅行事宜。檯面上，那家旅行社代辦波斯灣區的機票、簽證、打工許可證、住宿事宜；檯面下，馬吉德的手下安排大部分返國的工人戴上項鏈、手環、戒指、胸針，每人帶一百至三百克的黃金進來。送抵波斯灣諸港的黃金，來自許多管道。有的是合法大批購得，更有許多是偷來的。歐洲、非洲各地的毒蟲、扒手、闖空門者，這些人偷到黃金首飾，賣給他們的毒販和收贓者。從法蘭克福或約翰尼斯堡或倫敦偷來的黃金，有一部分會經由黑市販子流到波斯灣諸港。哈德在杜拜、阿布達比、巴林，及其他每個波斯灣國家首府都有手下，由他們將黃金熔製成粗項鏈、手環、胸針。為了賺一點報酬，契約工會戴金飾回印度，到了孟買國際機場，黃金就由我們的人收回。

　　要塞區那家旅行社每年代辦至少五千名合同工的旅行事宜。若有需要，他們帶進來的黃金會先送到旅行社附近一家小作坊重新加工，再送到札維里市集（即珠寶市集）脫手。那一部分黃金買賣的獲利，一年超過四百萬美元，不必交稅，因而哈德底下的高階經理人全都荷包滿滿，又備受尊敬。

　　我到了「經辦旅行社」，向職員登記報到。馬吉德外出，三名經理都在忙。我摸熟黃金走私的運作過程之後，建議哈德，旅行社的檔案應該要電腦化，把已替我們完成挾帶任務的合同工數據放進資料庫中維護。哈德同意了。旅行社人員正忙著將書面檔案輸入電腦。我查看工作情形，對進度很滿意。我們談了一會兒，馬吉德還沒回來，我便到附近的冶金小作坊找他。

　　我走進工作坊，馬吉德抬起頭，笑了笑，然後又專注在天平上。金項鏈和金手環分成幾個等級，先一一秤過，再放在一起秤過。秤出的數據寫入分類賬裡，札維里市集的銷售也會有獨立的分類賬，兩者再互相核對。

　　那一天，在哈德拜跟我大談善與惡不到兩小時之後，我看著成堆的金項鏈和自製金質粗手環過秤、分類，心裡突然覺得不舒服，擺脫不掉的不舒服。我很高興哈德拜要我離開馬吉德，改跟埃杜爾．迦尼學習。黃澄澄的金子讓印度數百萬人為之著迷，卻令我不自在。跟著哈雷德．安薩里工作，學黑市貨幣買賣，那段日子很愉快。我知道跟著埃杜爾．迦尼投身護照生意也會很愉快，畢竟護照是逃亡者的主要工具，而處理如此大量的黃金則教我不安。黃金在人的眼睛中燃起貪婪之火，另一種樣子，另一種顏色的貪婪。金錢幾乎一直只是實現某些目的的工具，但對許多人而言，黃金本身就是目的，他們熱愛黃金，但那熱愛卻會讓愛蒙上汙名。

　　我向馬吉德告辭，告訴他哈德拜指派了別的工作給我。我沒主動說我的新工作是去跟埃杜爾．迦尼學護照生意。馬吉德和迦尼都是哈德幫派聯合會的成員。我確信，他們的每個決定會如何影響我，在我知道之前，他們一定早已一清二楚。我們握手。他把我拉過去，想擁抱我，動作笨拙，手臂僵硬。他微笑，祝我好運。那是虛假的笑，但其中並無惡意。馬吉德．魯斯騰純粹是那種決定該笑時就笑的人。我感謝他的耐心教誨，但未回以微笑。

　　最後一次走訪札維里市集的每個珠寶商時，我心中有股震顫、激動的不安。那是一種憤怒，與徒勞感緊緊相繫的憤怒，偶爾襲上心頭。那是在歲月虛擲時常熊熊燃起的焦慮，令人瞪大眼睛、握緊拳頭。照理說，我應該覺得快樂，或至少比較快樂。我有哈德當靠山，安全無虞，收入豐厚。我每天處理的黃金堆起來高達一公尺。我就快要學會護照生意上我所該知道的一切。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結實，健康，自由。照理我應該會更快樂。

　　快樂是個迷思，卡拉曾如此告訴我。那是人創造出來的，好鼓動我們買東西。她的話在我鬱悶的心湖迴盪，我回想她的臉、她的聲音，覺得她所說的，或許終究是對的。然後我想起當天更早時，哈德拜跟我聊天的情景，他像是在跟自己的兒子說話一樣。我不能否認那時我很愉快，但那還不夠。那感覺雖然真實、深刻、莫名地無瑕，但仍不足以令我感到振奮。

　　那一天，我跟阿布杜拉一起狂練身體。我沉默寡言，他卻不多問。我們兩人不發一語，完成累人的例行運動。沖澡之後，他提議用摩托車載我回家。我們從布里奇肯迪區的海岸循著奧古斯特．克蘭提．馬格路平穩地往內陸急馳。我們沒戴安全帽，乾熱海風不停穿過我們的頭髮和寬鬆的絲質襯衫。

　　突然間，站在某家小館子外的一群男子，吸引了阿布杜拉的注意。我猜他們是伊朗人，跟他一樣。他把摩托車掉頭，在距他們約三十公尺處停下。

　　「你待在摩托車這裡。」他說，關掉引擎，踢下側立架。我隨著他下車。他眼睛一直沒離開那群人。「如果碰上麻煩，你就騎摩托車走人。」

　　他走上人行道，朝他們踱去，邊走邊把長長的黑髮束成馬尾，並解下手錶。我抓下摩托車上的鑰匙，跟上前去。阿布杜拉走近他們時，其中一人見到他，認出了他。那人發出某種警告，其他人迅速轉過身來。雙方一言不發，打了起來。他們發狂攻擊，對他揮舞拳頭，一個個猛衝上前揍他。阿布杜拉堅守不退，兩隻拳頭緊貼太陽穴、護住頭，手肘護住身體。見他們首發攻擊的狠勁變弱，他隨之左右出拳，拳拳到肉。我跑上前加入戰局，拖下他背上的男子，伸腳把那人鉤倒。他想從我手中掙脫，拖著我一起滾到地上。我倒向他的身旁，一隻膝蓋壓在他胸口上，出拳痛擊他的腹股溝。他作勢要站起來，我轉過身再打，往他臉頰和下顎之間的關節打了四、五拳。他翻身側倒，膝蓋縮到胸前。

　　我抬頭看，阿布杜拉使出一記標準的右鉤拳，擊退一名攻擊者。拳頭打中那人的鼻子，頓時鮮血四濺。我迅速起身，與阿布拉杜背靠背，擺出空手道姿勢。還未倒下的三人往後退，不知如何是好。阿布杜拉猛然衝上前，扯開嗓子極力大叫，他們轉身就跑。我看著阿布杜拉，他搖搖頭。我們放過了他們。

　　我們走回摩托車，聚集圍觀的印度人盯著我們不放。我知道，如果我們是跟印度人打架，不管對方來自印度哪個地方，隸屬哪個種族、宗教或階級，整條街上的人都會下場，幫他們的同胞。但這場幹架的兩方，都是外國人，因此圍觀的印度人只是好奇，甚至興奮，但無意加入戰局。我們騎車經過他們，朝科拉巴騎去，他們跟著散去。

　　阿布杜拉從未告訴我為何打這場架，我也一直沒問。數年後，我們唯一一次提起這事，他告訴我，從那天起，他開始喜歡我。他喜歡我，不是因為我出手幫他，而是因為我從未問他為什麼打那場架。他說，那是他最欣賞我的地方。

　　到了科拉巴科茲威路，我家附近，我請阿布杜拉放慢車速。我注意到有個女孩像當地人那樣走在馬路上，好避開人行道上的人群。她看來不一樣，有點改變，但我立刻認出那金髮、修長勻稱的腿、扭屁股的走路姿勢。是麗莎．卡特。我要阿布杜拉在她面前停下。

　　「嗨，麗莎。」

　　「噢。」她輕呼了一聲，把墨鏡移到頭頂。「吉爾伯特，大使館的事怎麼樣？」

　　「喔，你知道的，」我大笑，「先是危機，然後有人解圍。你看來氣色不錯，麗莎。」

　　她的金髮比我上次見到時更長，更密，臉更圓潤，更健康，但身材苗條，更為健美。她穿著細絲帶繞頸低胸白上衣、白迷你裙、羅馬式涼鞋。雙腿和細長雙臂曬成黃栗色。她看起來很美。她是很美。

　　「我不再是廢物，接受了治療。」她罵道，露出燦爛的假笑，一邊發怒。「我能跟你說什麼呢？不是這樣，就是那樣，人不能既是這樣，又是那樣。人在清醒而健康時，混賬的就是世界。」

　　「這就對了。」我答，笑了起來，直到她跟著我大笑為止。

　　「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阿布杜拉．塔赫里，這是麗莎．卡特。麗莎，這是阿布杜拉。」

　　「摩托車不錯。」她噘起嘴。

　　「想不想……坐？」他問，咧嘴笑，露出一整排有力的白牙齒。

　　她望著我，我舉起雙手，擺出你自己看著辦，年輕人的手勢。我下車，跟她一起站在馬路上。

　　「我在這裡下車。」我說。麗莎和阿布杜拉仍然盯著對方。「有空位，如果你想坐的話。」

　　「好，我坐。」她微笑。

　　她撩起裙子，爬上摩托車後座。街上有數百個男子，原本只有兩、三個沒盯著她看，這時也開始盯著她。阿布杜拉與我握手告別，像小學生般咧開嘴笑。他打檔，催油門，轟轟駛進蜿蜒的車陣。

　　「不錯的摩托車。」我身後有人說話，是雙子座喬治。

　　「但不怎麼安全，恩菲爾德牌的摩托車。」另一個聲音答道，帶著濃濃的加拿大腔。是天蠍座喬治。

　　他們住在這條街上，睡在人家門口，向想買烈性毒品的遊客介紹門路，賺取佣金。從外表就可看出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鬍子未刮，沒有梳洗，蓬頭垢面。但他們同時也很聰明、率直，對彼此推心置腹。

　　「嗨，兩位，過得如何？」

　　「很好，老兄，非常好。」雙子座喬治答，他的口音帶著利物浦的旋律。「你知道嗎，我們拉到一個客戶，今晚六點左右。」

　　「希望能交好運。」天蠍座喬治補充，臉上已為天黑可能帶來的麻煩皺起悶悶不樂的眉頭。

　　「應該會很順利，」雙子座開心地說，「不錯的客戶，不錯的小財神。」

　　「如果一切順利，完全沒出錯的話。」天蠍座若有所思地說，一臉煩躁。

　　「八成是水源的問題【註：常見的慣用語。每當某地很多人相繼發生了類似的意外或生了類似的疾病，大家便常會說：「八成是水源的問題。」。】」我咕噥道，看著小白點消失在遠方，那不知是阿布杜拉的襯衫或是麗莎的裙子。

　　「怎麼了？」雙子座問。

　　「喔，沒事，只是覺得近來每個人似乎都陷入了愛河。」

　　我在想普拉巴克、維克蘭和強尼．雪茄。我了解阿布杜拉駛離時眼神裡的意思。他不只是有興趣而已。

　　「很有意思，你竟會提到這個。你怎麼解決性衝動，林？」天蠍座問我。

　　「我沒聽錯吧，再一次？」

　　「你要再來一次也可以。」雙子座語帶暗示，猥褻地眨眨眼。

　　「拜託，你就不能正經個一分鐘。」天蠍座責罵道，「性衝動，林，你怎麼解決？」

　　「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我們在辯論，你知道嗎……」

　　「是討論，」雙子座插話，「不是辯論。我在和你討論，不是在和你辯論。」

　　「我們在討論，討論是什麼東西激發人去行動。」

　　「不要說我沒好好提醒你，林。」雙子座說，大大嘆了口氣。「我們已經討論這問題討論了兩個星期，天蠍座還是不願意接受我的看法。」

　　「就像我說過的，我們在討論是什麼東西激發人去行動。」天蠍座喬治鍥而不捨，他的加拿大腔和教授式口吻以紀錄片的旁白風格相混，叫他的英國朋友特別惱火。「要知道，佛洛伊德說過，人受性慾驅動。阿德勒不同意，說是受權力慾驅動。然後，維克托．法蘭克爾說，性和權力都是重要的驅力，但兩者都得不到，沒有性，沒有權力時，還有別的東西驅使我們繼續走下去……」

　　「沒錯，沒錯，追求意義的念頭。」雙子座補充道，「而那其實是一樣的東西，只是講法不同。人有權力慾，因為權力讓人得到性。我們追求意義，因為那有助於我們了解性。最終都歸結到性，不管你怎麼稱呼它。其他那些觀念，都只是像衣服一樣的東西。脫掉衣服，性才是重點，不是嗎？」

　　「不，你錯了，」天蠍座反駁，「人都受追求生命意義的念頭驅動。人得了解生命的最終目的。如果只是為了性或權力，人會停留在黑猩猩的層次。是意義讓我們成為人。」

　　「是性造就了人，天蠍兄。」雙子座插話，他那調皮的斜睨更加明顯。「但事情過了太久，你大概已經忘了。」

　　一輛計程車在我們旁邊停下。後座乘客在陰影中等了片刻，然後身子慢慢靠向車窗。是烏拉。

　　「林，」她祈求道，「我需要你幫忙。」

　　她戴黑框墨鏡，頭上包著圍巾，蓋住她銀灰色的頭髮。她臉色蒼白，憔悴，消瘦。

　　「這……聽來有點熟悉。」我答，未朝計程車移動。

　　「拜託，我是說真的。拜託，上車。我有事要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

　　我不為所動。

　　「拜託，林。我知道卡拉在哪裡。只要你幫我，我就告訴你。」

　　我轉身，與兩位喬治握手告別。與天蠍座握手時，我遞給他一張二十美元的紙鈔。剛才一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我就已從口袋拿出那紙鈔，準備分手時給他們。我知道，以他們的生活，那些錢足夠他們當一晚的有錢人，如果他們的小財神客戶爽約的話。

　　我打開車門，坐進計程車。車子駛入車陣，司機不時從後照鏡打量我。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我的氣。」烏拉抱怨道，拿下墨鏡，偷偷瞄我。「請不要生氣，林。請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沒生氣。我心裡想：天蠍座說得沒錯，是意義讓我們成為人。我就是這樣，只要提起一個名字，我就再度跳入感情之海。我在找一個女人，找卡拉。我甘冒風險，讓自己捲入這世界。我有理由，我有個目標。

　　然後，在那興奮的片刻，我領悟到在馬吉德家時，我為何悶悶不樂，那天我為何脾氣那麼壞。我清清楚楚領悟到，那短暫的夢想，像小男孩一樣盼望哈德就是我父親的夢想，已使我墮入洶湧不安的絕望中，父子經常讓彼此的愛變得如此絕望。看到、領悟、回想那絕望，我突然有了力量除去我心中的黑暗。我看著烏拉，盯著她那情緒複雜的藍眼睛，猜測她是否是出賣我、讓我入獄的一分子。在那一刻，我沒有怒意，也不覺憂傷。

　　她伸出一隻手，放在我膝蓋上，抓得很用力，但手在發抖。有幾秒鐘，我們周遭佈滿香氣。我們倆都遭到設計，都被牢牢抓住，只是中計的方式不同。而我們就要再一次抖動把我們綁在一塊的那張網。

　　「沒事。只要我做得到，我會幫你。」我說，冷靜而堅定。「現在，跟我說卡拉的情形。」

第二十四章

　　午夜時分的地平線上，巨大的乳白色星輪濕漉漉地自波濤中巍顫升起；凸月的銀黃色清輝灑在海上，波光粼粼如鑲了金箔般閃閃發亮。那是個熱而無風的夜晚，天空萬里無雲。雖然果亞渡輪的甲板上擠滿了人，我還是在一大群年輕遊客中找到了空隙。他們大部分都因吸食大麻乾花葉、大麻膠、迷幻藥而陷入恍惚狀態。一臺手提式音響轟轟播放嘶吼的黑人搖滾樂。他們坐在背包之間，跟著節奏搖擺、拍手，不時呼喊對方、大笑，連音樂都被蓋過。他們很開心，在前往果亞的路上。這些第一次造訪印度的遊客，正前往他們憧憬的夢想之國。而去過夢想之國的人，正要返回他們覺得這世上真正自由的地方。

　　我在航向卡拉的船上，看著星斗，聽著那些坐在甲板上的年輕人笑鬧，我理解他們為何能那麼樂觀、天真地興奮著，我甚至隱隱且淡淡地感染到那股興奮。但我的臉部僵硬，眼神冷峻。那種冷峻讓我的心情和他們的心情涇渭分明，就像甲板上那一公尺寬的空間，把我和吵鬧、亢奮的他們區隔成格格不入的兩個世界。坐在左右搖晃、微微前後顛簸的渡輪上，我想著烏拉，想起她在計程車後座跟我講話時，她寶石藍眼睛裡閃現的恐懼。

　　那晚，烏拉需要錢，一千美金，我給了她。她要我陪她去飯店房間，取回她留在那裡的衣物和個人物品。我們一起去那裡，她害怕得發抖，但我們收拾了東西，付了住房費，平安無事走出飯店。因為某個交易，她惹上麻煩，那交易和莫德納、毛里齊歐有關。一如毛里齊歐的無數個快速詐財伎倆，那筆交易已經走不下去。那些賠了錢的人，並不像先前的受騙者那樣摸摸鼻子自認倒楣，走人了事。他們想要回錢，想砍人，而且未必在要回錢之後才砍。

　　她沒告訴我對方是誰，沒告訴我那些人為何把矛頭指向她，沒說那些人如果抓到她打算怎麼處置她。我沒問。當然，當初我該問。如果問了，大概會省去我不少麻煩。長遠來看，或許還能少死一、兩個人。但我那時對烏拉沒興趣。我只想了解卡拉。

　　「她人在果亞。」我們辦完退房手續時，烏拉說。

　　「在果亞哪裡？」

　　「我不知道，某處海灘。」

　　「烏拉，果亞有好幾處海灘。」

　　「我知道，我知道。」她嗚咽道，我惱火的口氣讓她瑟縮了一下。

　　「你說你知道她在哪裡。」

　　「我知道，她在果亞，我知道她在果亞。她從馬普薩寫信給我，我昨天才又收到她的信。她在馬普薩附近某處。」

　　我稍稍寬心。把她的東西放進等候的計程車，我要司機載我們到布里奇肯迪區阿布杜拉的住所。我仔細查看了附近的街道，確認沒有人在監視。計程車開動時，我往後靠坐，沉默片刻，看著車窗外黑暗的街道往後飛逝。

　　「她為什麼要離開？」

　　「我不知道。」

　　「她一定跟你說了什麼，她話很多。」

　　烏拉大笑。

　　「離開的事，她什麼都沒跟我講。你如果要知道我怎麼想，我想她是因為你才離開。」

　　這話使我對她的愛陡然退縮，但話中肯定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又使我洋洋得意。我以更嚴厲的口吻掩飾這矛盾。

　　「一定不只因為這樣，她在怕什麼？」

　　烏拉再度大笑。

　　「卡拉什麼都不怕。」

　　「每個人都有怕的東西。」

　　「你怕什麼，林？」

　　我慢慢轉過頭去，盯著她，在黯淡的光線中尋找惡意的跡象，尋找這問話中隱藏的意義或影射。

　　「約好在利奧波德跟我碰面的那晚，你在幹什麼？」我問她。

　　「那晚我沒辦法到，有人不讓我去。莫德納和毛里齊歐，他們在最後一刻改變計畫，他們不讓我去。」

　　「我記得沒錯的話，是你要我去那裡，因為你不信任他們。」

　　「是沒錯。你知道，我信賴莫德納，相當信任，但他碰到毛里齊歐就軟了。毛里齊歐要他做什麼，他不敢有異議。」

　　「那仍無法解釋你的爽約。」我抱怨道。

　　「我知道，」她嘆口氣，明顯沮喪，「我正努力解釋給你聽。毛里齊歐，他安排了一樁交易──哎，其實是設計了一場騙局，而我是那交易的中間人。毛里齊歐利用我，因為他打算騙錢的那些人喜歡我，相當信任我，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對，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喔，拜託，林，那晚爽約不是我的錯。他們要我一個人去見那些客戶。我怕那些人，因為我知道毛里齊歐打的算盤，所以我才請你以朋友的身分陪我去。然後，他們改變計畫，把會面地點改到別的地方，我無法脫身通知你。隔天我有去找你，想跟你解釋、道歉，但……你消失不見了。我到處找，我發誓真的到處找。我很抱歉那晚沒有照約定到利奧波德跟你碰面。」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人在獄中？」

　　「你出獄後。我見到狄迪耶，他告訴我你情況很糟。那是我第一件，等一下，你……是不是認為我和你入獄的事有關？你是不是這樣認為？」

　　我定定盯著她好幾秒才答話。

　　「你有沒有？」

　　「哇靠！天啊！」她嗚咽，可愛的臉皺成一團，極度悲傷。頭左右急晃，彷彿想阻止某個念頭或感覺深植腦海。「停車！司機！Ｂａｎｄ　ｋａｒｏ！Ａｂｉ，ａｂｉ！Ｂａｎｄ　ｋａｒｏ！」（立刻，立刻！停車！）

　　司機把車靠到人行道邊停下，旁邊是成排拉下鐵門的商店。街上空無一人。他熄火，從後照鏡裡看著我們。

　　烏拉使勁想開門。她在哭。因為激動，門把被她弄得卡住了，打不開。

　　「慢慢來。」我說，輕輕把她的雙手從門把扳開，握在我手裡。「沒事，別急。」

　　「什麼沒事，」她啜泣，「我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捲入這淌渾水。莫德納不擅長做生意，他和毛里齊歐搞砸了一切。你知道嗎，他們騙了不少人，而且一直以來平安無事，但碰上那些人就不是這樣了。他們不一樣。我很害怕，不知道怎麼辦。他們會殺了我們，我們全部。而你認為我和警察串通好陷害你？因為什麼理由，林？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我有這麼壞，讓你覺得我會幹這種事？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我伸手過去開門。她跨出車門，靠著車邊。我下車，站在她旁邊。她在顫抖、啜泣。我把她抱在懷裡，讓她哭個夠。

　　「沒事，烏拉。我不認為你和那件事有關，我從來不認為你有關聯，真的沒有──就連那晚你沒依約出現在利奧波德時，我都沒這麼認為。問你……只是想把這事做個了結，那只是我不得不問的問題，你懂嗎？」

　　她抬頭看我的臉。街燈呈弧形映在她的藍色大眼睛裡。她的嘴因疲累和恐懼而鬆垂，但眼睛裡泛起一抹遙遠而固執的希望。

　　「你真的愛她，對不對？」

　　「對。」

　　「那很好。」她失神地說，別過頭去，一臉愁容。「愛是件好事。而卡拉，她需要愛，非常需要。莫德納也愛我，你知道嗎？他真的真的愛我……」

　　她失神了好一會兒之後，猛然轉過頭盯著我。我扶著她，她雙手抓緊我的雙臂。

　　「你會找到她的。先去馬普薩，然後你會找到她。她還會在果亞待一陣子，她在信中這麼告訴我。她就在那處海灘的某個地方。她在信中告訴我，她從前門就能看到海。去吧，林，去找她。找她，找到她。你知道，這整個世界，就只有愛，只有愛……」

　　烏拉的淚水泛著燈光，一直留在我的腦際，直至消融於渡輪外月光粼粼的海水裡為止。在樂聲和大笑轟然作響於我身邊的時刻，她的那句「只有愛」像捻著念珠的祈願，帶給我一絲希望。

　　那個漫漫長夜的燈光轉為黎明之際，渡輪在果亞首府潘吉姆靠岸，我是第一個坐上開往馬普薩的巴士的人。從潘吉姆到馬普薩（當地人念成穆普薩）的十五公里路程，會穿過蓊鬱的樹林，經過一座座豪宅，反映了葡萄牙人殖民統治四百年間的多樣風格與品味。馬普薩是果亞北部地區的運輸暨交通重鎮。我抵達的那天是週五市集日，早上聚集的人群已忙著做買賣、講價。我直奔計程車與摩托車招呼站。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終於有個店家同意以合理的價格租給我恩菲爾德子彈款的摩托車。講價過程中，我們召喚了至少三種宗教多位莊嚴的神祇（即罵髒話），也以淫猥的語彙激動地問候了各自的朋友與熟人的姐妹。我付了押金，預付一星期的租金，發動摩托車，穿過擁擠喧鬧的市場，朝海灘駛去。

　　恩菲爾德牌印度三百五十ＣＣ子彈款是單汽缸、四衝程的摩托車，按照英國皇家恩菲爾德摩托車五〇年代原始款的設計圖製造。子彈款以獨特的操控性和可靠、耐用著稱，是款很有脾氣的摩托車，需要騎士以包容、耐性、體諒之心和它建立良好關係。然後，它會回報以風馳電掣、乘虛御風、人間少有的快感，間或不時給你瀕臨死亡的體驗。那絕對是鳥兒才能懂得的快感。

　　那一天，我從卡蘭古特到查波拉，跑遍各處海灘，查過每個飯店和賓館，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撒下一陣金額雖不多、但足以讓人心動的賄金。在每處海灘，我找了當地的外幣兌換商、毒品販子、導遊、小偷與舞男，幾乎大部分人都見過符合我描述的外國女子，但沒有人能確定見過卡拉。我在各海灘的主要飯店停留，喝茶、果汁或吃點心，詢問侍者和經理。他們都很熱心幫忙，或者說，有心想幫忙，因為我用馬拉地語或印地語跟他們說話。但他們沒一個見過她，我得到的少數線索，最終都沒有結果。我尋人的第一天，在失望中結束。

　　安朱納的海岸餐廳老闆名叫達什蘭特，是個體格粗壯的年輕馬哈拉什特拉人。他是那一天最後一個和我交談的當地人，當時太陽已快要落下。他為我準備了豐盛的一餐，有包了馬鈴薯的甘藍菜捲、薑末拌菜豆、印度綠色酸辣醬茄子與煎得脆爽的秋葵。飯菜都上桌後，他端著自己的盤子過來，坐下跟我一起吃。他堅持要我喝完一大杯當地釀製的椰子芬妮酒才可以下桌，然後又遞上同樣一大杯腰果芬妮酒要我喝完。難得碰上一個會講他家鄉話的白人，達什蘭特堅持不肯收我的飯錢，然後鎖上餐廳門，坐上我的摩托車後座當起導遊，跟我一起離開。他認為我尋找卡拉的行為很浪漫，或者照他所說，很印度。他希望我在附近住下，接受他的招待。

　　「這地區有一些漂亮的外國妞，」他告訴我，「如果老天作美，其中一個可能就是你苦尋的愛人。你先睡個覺，明天再找──帶著清淨無垢的心，是不是？」

　　我跟達什蘭特騎在摩托車上，兩腳往外伸，像划船般劃過一條滿地細沙的大道，兩側林立著高大的棕櫚樹。我尾隨他來到一間方形小屋，那屋子是用竹子、椰子樹幹和棕櫚樹葉搭成，從海岸餐廳裡就可以望見，往外則可看到一片黑黝黝的大海。我走進屋內，裡頭開了燈，點著蠟燭──只有一間房間。地板是沙子，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一張床和一個掛衣服的鐵架，床上鋪了光禿禿的橡膠墊，還有一隻大水罐，裡面裝滿乾淨的水。他驕傲地說，那是他當天從當地水井裡打來的。桌上有一瓶椰子芬妮酒和兩個杯子。他要我放心，摩托車和我在這裡都很安全，因為當地每個人都知道那是他的房子，然後他遞給我門上鏈條與掛鎖的鑰匙，要我待到找到那女孩為止。他眨眼對我一笑，告別。我聽他一路唱著歌，穿過細長的棕櫚樹，回到餐廳。

　　我把摩托車牽進小屋靠牆停放，找來一條繩子，一端繫在摩托車上，另一端綁在床腳，再用沙蓋住繩子，心想若有人想偷車，移動時會驚動我。疲憊又沮喪的我躺上床，一下就睡著了。那是無夢的一覺，大大補充了我的元氣，卻只睡了四小時就醒來，因為太不放心、太不安，我無法再入睡。我套上靴子，帶了一罐水，到小屋後面上廁所。就像果亞的許多馬桶，那只是個蹲式的鑰匙狀孔，孔下方是平滑的陡坡，排泄物順著陡坡滑落窄巷。毛茸茸的黑色野生果亞豬在小巷裡四處晃蕩，吃這些排泄物。我走回屋子洗手時，看到一群黑豬在巷子裡小跑。如此處理排泄物，有效率又環保，但看到那些豬大快朵頤的樣子，倒讓人不由得想棄葷從素。

　　我往下走到海灘上，坐在沙丘上抽菸，海灘距達什蘭特的小屋只有五十步。將近午夜，海灘上空無一人。幾近滿月的月亮，像釘在天空胸膛上的一枚獎章。為什麼而頒的獎章？我心想。作戰受傷，或許。紫心勳章。月光隨著每道奔流的海浪滾滾湧至岸邊，就好像是月光在推動海浪，又像是月亮撒下銀輝大網，撈起整座海洋，透過海浪一波一波拖到岸上。

　　一名婦人走近，頭上頂著簍子，臀部隨著腳下的浪花左搖右擺。她轉身背對海洋，朝我走來，在我腳邊放下簍子，蹲下來盯著我的眼睛。她是個西瓜販子，約三十五歲，顯然很了解遊客和他們的習性。她使勁嚼著滿嘴的檳榔，指向大簍子裡剩下的半個西瓜。這時還待在海灘上，對她來說已經很晚了。我猜她是臨時去幫人照料小孩或親戚，此時是在回家的路上，然後看到我一人坐著，心想或許走運，可以做成今晚最後一樁買賣。

　　我用馬拉地語告訴她，我很樂意買一片西瓜。她既驚又喜，問我在哪裡學會、又是如何學會馬拉地語等例行問題。得到解答後，她切了大大一片西瓜給我。我吃了甜美多汁的卡林迦，把籽吐在沙地上。她看著我吃。我把一張紙鈔而非一枚硬幣硬塞進她的簍子，她幾番推辭才接受。她起身，把簍子提上頭頂時，我唱起一首悲傷的老歌，一首出自某印地語電影的膾炙歌曲。

　　※※※

　　Ｙｅ　ｄｏｏｎｉａ，ｙｅ　ｍｅｈｆｉｌ

　　Ｍｅｒｅ　ｋａｍ，ｋｉｎａｈｉ……

　　（全世界，世上所有人

　　對我毫無意義……）

　　※※※

　　她尖聲叫好，俐落地手舞足蹈一番，然後慢慢沿著海灘走去。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你知道嗎？」卡拉說，突然在我旁邊坐下，動作優雅。聽到她的聲音，見到她的臉，我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抽光，心怦怦直跳。自上一次見到她，自我們第一次做愛以來，發生了太多事，激動熾熱的情緒讓我的眼睛一陣刺痛。我如果是別的男人，更好的男人，大概會哭出來。真那樣的話，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我以為妳不相信愛。」我回答，竭力壓抑內心的感受，決定不讓她知道她對我的衝擊，她如何教我魂牽夢縈。

　　「什麼是愛，你所謂的愛？」

　　「我……我想就是剛剛妳說的。」

　　「不是，我說的是『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她說，大笑，抬頭看月亮。「但我相信愛。每個人都相信。」

　　「我倒沒那麼篤定。我想有些人已不再相信愛。」

　　「不是不再相信愛。他們仍然想陷入愛河，只是不再相信會有美滿結局。他們仍然相信愛，陷入愛河，但他們知道……他們知道，幾乎所有浪漫情愛結束時，都沒開始的時候那麼好。」

　　「我想妳痛恨愛，妳在天空之村不就是那麼說的？」

　　「我的確痛恨愛，一如我痛恨恨。但那不表示我不相信愛與恨。」

　　「這世上沒有人像妳這樣，卡拉。」我輕聲說道，朝著她凝望黑夜與海洋的側臉微笑。她沒回答。「那……妳為什麼？」

　　「為什麼怎樣？」

　　「妳為什麼喜歡我，妳知道的，妳剛剛這麼說。」

　　「喔，那個啊。」她微笑，面對我。與我四目相接時，她揚起一邊的眉毛。「因為我知道你會找到我，我知道我不必給你任何音訊，不必通知你我在哪裡。我知道你會找到我。我知道你會來。我不曉得我怎麼知道，但我就是知道。然後，我就看到你在海灘對著那女人唱歌。你是個很怪的怪人，林。我喜歡你這樣。我想你的好就來自那裡，來自你的怪。」

　　「我的好？」我問，發自內心地吃驚。

　　「沒錯，你人很好，林。那是很……很難抗拒的東西，硬漢身上不折不扣的好。在貧民窟一起工作時，我沒告訴你，我以你為榮。那時候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很擔心，但你從頭到尾都以笑臉待我。每次我醒來，每次我睡覺，你都在身邊。你在那裡的所作所為讓我佩服，就像這輩子所見過讓我佩服的任何事物，而讓我佩服的東西並不多。」

　　「卡拉，妳在果亞做什麼？為什麼要離開？」

　　「問你為什麼留在那裡，還比較有道理。」

　　「我有我的理由。」

　　「正是，我也有我離開的理由。」

　　她轉頭看著海灘遠處一抹孤單的人影。那似乎是個雲遊僧，帶著一根長杖。她看著那雲遊僧，我看著她，想繼續問她，想了解她為什麼要離開孟買，但她臉上的表情那麼緊繃，我決定待會再說。

　　「我在亞瑟路監獄的事，妳知道多少？」我問。

　　她的身子瑟縮了一下，或許是海風吹來使她哆嗦了一下。她身穿寬鬆的黃色背心、綠色腰布，裸露的雙腳埋在沙裡，曲膝坐著。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離開妳的住處去見烏拉那晚，警察把我抓到警察局。就在我離開妳之後，他們逮捕我。我遲遲沒回去時，妳覺得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那個晚上，我猜不出來。」

　　「妳是不是覺得……是不是覺得我把妳甩了？」

　　她沒有反應，懊喪地皺起眉頭。

　　「最初我的確那樣想，差不多是那樣想。我想我那時恨你。然後我四處去打聽，發現你連貧民窟診所都沒回去，也沒人見到你，以為你是去幹……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我大笑。那不是開懷的笑，而是苦笑，生氣的笑。我試圖拋開這些感受。「對不起，卡拉。我沒辦法放話出去，我無法通知妳。我擔心得精神錯亂，擔心妳……妳……因為我那樣離開而恨我。」

　　「我得知那事，得知你人在獄中時，我的心簡直碎了。那是一段教我難熬的日子。那個……生意，我在做的生意……開始出問題。那段日子真是事事不順，真是難熬，我以為我絕對捱不過去。然後，我聽到你的消息。我好……嗯……一切改觀，就像那樣。一切。」

　　我不懂她說的話。我確信那很重要，想再追問，但那個孤單的人影距我們只有幾公尺，他以緩慢而莊嚴的步伐走近。時機消逝。

　　他的確是個雲遊僧。高而瘦，皮膚曬成土褐色，纏著腰布，身上戴了許多項鏈、護身物和裝飾性手環。頭髮糾結成一條條長髮綹，長及腰間。他把長杖安穩地靠在肩上，拍手打招呼兼賜福。我們回禮，邀他與我們同坐。

　　「你們有沒有大麻膠？」他用印地語問道，「這美麗的夜晚，我想抽抽。」

　　我從口袋拿出一塊大麻膠，將它連同一根帶濾嘴的香菸丟給他。

　　「願神賜福你的好心。」他以吟誦的口氣說道。

　　「也願神賜福你，」卡拉以地道印地語回答，「在這月圓的晚上看到一位濕婆神的虔誠信徒，何其榮幸。」

　　他咧嘴而笑，露出齒間明顯的縫隙，開始準備水煙筒。陶土煙管就定位時，他舉起雙掌要我們注意。

　　「現在，抽之前，我要回贈你們一件禮物，」他說，「懂嗎？」

　　「懂。」我說，微笑呼應他炯炯有神的眼睛。

　　「好，我要祝福你們兩人。我的祝福會永遠陪伴著你們，我用這種方式為你們祝福……」

　　他雙手舉過頂，彎身跪下，額頭觸到沙地，雙臂前伸；接著再度跪起，挺直身子，雙手高舉，如此重複幾次，嘴裡同時唸唸有詞地說著模糊不清的話。

　　最後，他坐回沙地，對我們微笑，露出那有著明顯齒縫的牙齒，點頭示意我點燃煙管。我們靜靜抽著。抽完那管煙，他把那塊大麻膠還給我，但我拒收。雲遊僧鄭重低頭鞠躬，收下禮物，起身離去。我們抬頭看他，他緩緩舉起長杖，指向快要滿月的月亮。他的意思，我們立即心領神會。月球表面的圖案（某些文化稱之為月兔）突然望著我們，像一個舉起雙手、跪地祈禱的人。雲遊僧咯咯笑了起來，沿著緩緩起伏的沙丘走去。

　　「我愛妳，卡拉，」又剩下我們兩人時，我說，「見到妳的第一秒，我就愛上妳了。我想我已經愛妳很久了，像是世上有愛以來那麼久。我愛妳的聲音，愛妳的臉龐，愛妳的手，愛妳所做的每件事，愛妳做每件事的方式。妳碰我時，我感覺像被施了魔法。我愛妳心思運轉的方式，愛妳所說的話。那真實無比，但我無法理解，無法向妳或向自己解釋。我就是愛妳，就是全心全意愛妳。妳做了上帝該做的事：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妳給了我愛這世界的理由。」

　　她吻了我，我們的身體在柔軟的沙灘上躺下。我們十指交扣，手臂伸到頭頂上方，做愛。正在祈禱的月亮在誘引海洋，勾引海浪撞擊永恆而狂喜的海岸，碎成浪花。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們在果亞當起遊客，走訪阿拉伯海岸的海灘，從查波拉遊歷至羅摩角；在不可思議的白金色科爾瓦海灘上睡了兩夜。我們看了舊果亞聚落區的所有教堂，躬逢聖方濟各．沙勿略節，置身在欣喜若狂的信徒人海中。那是每年在這聖徒忌日舉行的節慶活動，街道上擠滿了人，個個穿出自己最體面的服裝。商人和街頭攤販從果亞各地湧來；祈求神跡的跛子、瞎子、身有病痛者，形成數條行列，緩緩走向供奉這聖徒的大教堂。沙勿略是西班牙僧人，耶穌會的七名創始會士之一，創立該會的羅耀拉是他的朋友。沙勿略死於一五五二年，只活了四十六歲，但他在印度和當時所謂的遠東傳教，成就斐然，贏得不朽的名聲。經過多次埋葬及遷葬後，出土多次的聖方濟各遺體，終於在十七世紀初期安息在果亞的仁慈耶穌大教堂。遺體每十年開放一次，供民眾瞻仰，仍舊保存得相當好，有人會說那是奇蹟。他的遺體看似不腐，但在過去幾百年間，已遭數次截肢和器官切除。十六世紀時，有個葡萄牙婦女咬下他一根腳趾頭，想作為聖物私自保存；他的右手被分割成數塊，分送到幾個宗教中心，腸子也是。卡拉和我拿出高得嚇人的重金，想賄賂大教堂的看管人，讓我們一睹那神聖的屍體，他們一直大笑，但就是不同意。

　　「你為什麼要去搶劫？」在某個夜空如緞、浪濤聲聲悅耳的炎熱夜晚，她問我。

　　「我跟妳說過了，我的婚姻完蛋，失去女兒。我崩潰，迷上毒品。然後，為了買海洛因止癮，我搶劫。」

　　「不，我是問為什麼是去搶劫？為什麼不是去做別的事？」

　　問得好，司法體系裡的警察、律師、法官、精神病專家或典獄長，都沒人向我問過這個問題。

　　「我想過這問題，用力想過。我知道妳聽了會覺得奇怪，但我認為電視和這大有關係。電視上的英雄，個個都有槍。持械搶劫這種事給人……帶種……的感覺。現在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帶種，拿槍嚇人根本是懦夫的行徑，但那時候，那似乎是最帶種的搶錢辦法。往老太婆頭上一打，搶她們的手提包或闖空門偷東西，那種事我不屑做。搶劫似乎光明正大，好像我每次搶劫時都冒著極可能被人射死的風險，不是被我搶劫的對象射死，就是被警察射死。」

　　她靜靜看著我，將呼吸調到幾乎和我一致。

　　「還有別的原因，澳洲有個很特別的英雄……」

　　「說下去。」她催促。

　　「他叫奈德．凱利，年紀輕輕就惹上當地執法人員。他很頑強，但稱不上凶狠。他年輕，狂放不羈。他被陷害，主要是那些對他懷恨在心的警察。有個喝醉的警察看上他妹妹，想調戲她。奈德阻止，他的麻煩就此開始。但原因不只這麼單純。他們有好幾個理由恨他，而最大的理由在於他所代表的精神，一種反叛精神。我和他惺惺相惜，因為我是革命分子。」

　　「他們鬧革命，在澳洲？」她問，大笑，帶著不解的神情。「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是革命，」我糾正她，「只是革命分子，我是他們的一員。我是無政府主義者。我學會射擊，學會製作炸彈。我們準備好，革命一來就上場戰鬥──當然，革命沒發生。我們想阻止政府派兵參與越戰。」

　　「澳洲人有參加越戰嗎？」

　　換我大笑。

　　「對。澳洲以外的人大部分不知道這事，但我們參加了那場戰爭，從頭到尾和美國站在一起。在越南，澳大利亞士兵在美國大兵旁邊死去，澳洲男孩被徵召上戰場。我們有些人拒絕，就像美國那些拒服兵役者一樣。我沒有入獄。我製造炸彈，組織示威遊行，在路障邊和警察交手，最後政府改變政策，把我們拉離戰場。」

　　「你現在仍是？」

　　「仍是什麼？」

　　「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這問題不好回答，因為那逼使我去比較過去的我和如今我讓自己變成的我。

　　「無政府主義者……」我才開口就陷入猶豫，「我聽過的政治哲學，沒有一個像無政府主義那麼博愛。其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都說人得被掌控、被不斷驅使與管理。只有無政府主義者夠相信人，願意讓人自行解決問題。我過去是那麼樂觀。過去我相信那說法，也那麼認為；現在卻不再是這樣。所以，不是了，我想我現在不是無政府主義者。」

　　「而那個英雄，你持械搶劫時，你把自己當成那樣的英雄？」

　　「把自己當成奈德．凱利那樣的人，沒錯。我想我那時是這麼認為。他有一群年輕幫眾，他弟弟和兩個最要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幹搶劫的勾當。警方派出一支打擊小組追捕，但他撂倒他們，兩個警察被殺。」

　　「他最後怎麼了？」

　　「被捕了。發生槍戰。政府向他宣戰，派出了像一列火車那麼長的警察追捕他，把他的黨羽圍困在ｂｕｓｈ裡的一間旅館。」

　　「灌木區的一間旅館？」

　　「我們澳洲人用ｂｕｓｈ這個字指『鄉下』。總而言之，奈德和他的手下被一大群警察包圍。他最好的朋友被射中喉嚨，死掉了。他弟弟和另一個叫史蒂夫．哈特的年輕小伙子，不願落入警方之手，用最後的子彈互射自殺。他們都才十九歲。奈德穿著鋼製盔甲，有頭盔和護胸板，衝向那一大群警察，手持雙槍猛射。最初他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四處逃竄。但警官逼他們回去。他們從下方射中他的腿。經過一場裝模作樣的審判，憑著證人的不實證詞，奈德．凱利被判處死刑。」

　　「處決了？」

　　「對。他死前最後一句話，人生就是這樣。那是他最後說的話。他們把他吊死，割下頭，製成鎮紙。他死前告訴判他刑的那名法官，他們很快會在更高階的法庭見面。不久，那法官死了。」

　　我說這故事時，她專注地看著我的臉。我伸手抓起一把沙子，讓沙從指縫間瀉下。兩隻大蝙蝠飛過我們頭上。飛得很近，近到我們可以聽到振翅聲，像枯葉般沙沙作響。

　　「我小時候很喜歡奈德．凱利的故事。不只是我一個人喜歡，藝術家、作家、音樂家、演員，全以某種方式闡釋這故事。他把自己放進我們心裡，澳洲人的集體心靈裡。他是我們所擁有最接近於切．格瓦拉或埃米利亞諾．薩帕塔的人物。我沉迷海洛因、腦子一團混亂時，我想我開始陷溺在幻想裡，裡頭摻雜了他的一生和我的一生。但那個故事由我演來，根本亂了套。他是個竊賊，後來成為革命分子，而我是個革命分子，後來成為竊賊。每次我搶劫時，都深信警察會出現，把我殺死。我希望發生那樣的事。我在腦海裡預演那一幕，想像他們要我停下，我伸手拔槍，他們開槍把我射死。我希望警察把我射死在街頭，我希望那樣子死去……」

　　她伸手攬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頭扳過去，面對她微笑的臉。

　　「澳洲的女人怎麼樣？」她問，用手梳我的金色短髮。

　　我大笑，她一拳打上我胸膛。

　　「我是說真的！告訴我她們是怎麼樣的女人。」

　　「喔，她們很漂亮，」我說，望著她漂亮的臉蛋，「澳洲有不少美女。她們喜歡講話，喜歡一群人狂歡作樂，相當狂野，也很直接，討厭廢話。澳洲女人取笑你的本事，世界一流。」

　　「取笑你？」

　　「取笑人，」我大笑，「妳知道的，讓你洩氣，嘲笑你，讓你不至於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她們很善於此道。她們如果戳破你，讓你洩氣，你可以說是活該自找的。」

　　她躺回沙灘上，雙手交握枕著頭。

　　「我覺得澳洲人很怪，」她說，「我很想去那裡看看。」

　　日子本來可以永遠如此快樂、輕鬆、美好，和在果亞那幾個兩情繾蜷的日夜一樣快樂、輕鬆、美好。我們本來可以在與沙、海、繁星為伍的天地裡，共築愛巢。我本該聽她的話。她幾乎什麼都沒說，但話裡給了我暗示，如今我知道她在話語和表情裡所給的暗語，就和我們頭上的繁星一樣清楚。但我沒聽進去。戀愛中的人，常未注意愛人所說的話，而只陶醉在愛人說話的方式中。我愛上她的眼睛，卻沒有讀出她眼神的意思，我愛上她的聲音，卻沒有用心去傾聽她話語裡的恐懼和痛苦。

　　最後一夜來臨，結束。我大清早就起床，收拾行李回孟買，卻發現她站在門口，凝望珍珠般閃閃發亮的大海。

　　「別回去。」我雙手搭上她的肩，吻她的頸子時，她說。

　　「什麼？」我大笑。

　　「別回孟買。」

　　「為什麼？」

　　「我不希望你回去。」

　　「妳想說什麼？」

　　「就是我說的，我不希望你走。」

　　我大笑，因為我覺得她一定是在開玩笑。

　　「行，」我說，微笑，等她道出笑話的關鍵語，「那妳為什麼不希望我走？」

　　「我得有個理由？」她質問道。

　　「嗯……對。」

　　「的確，我的確有理由，但我不想告訴你。」

　　「妳不想？」

　　「對，我不覺得有必要告訴你。我告訴你我有我的理由，應該就夠了，如果你愛我，像你所說的愛我的話。」

　　她的口氣很強硬，姿態很堅定，很出乎我意料，讓我吃驚得不禁惱火。

　　「好，好，」我用講道理的口氣說，「要不這樣：我得回孟買，所以，妳何不跟我回去，然後我們會廝守在一塊，永遠廝守，這不就得了。」

　　「我不回去。」她說，口氣平淡。

　　「到底為什麼不能？」

　　「我不能……我就是不想回去，也不想你回去。」

　　「哎，我不了解問題出在哪裡。我去孟買辦我該辦的事，妳在這裡等。辦完了我就回來。」

　　「我不希望你去。」她以同樣平淡的口吻重複道。

　　「拜託，卡拉，我得回去。」

　　「不，你沒必要回去。」

　　我的微笑轉為皺眉。

　　「我有必要回去。我答應烏拉十天內回去，她的麻煩還沒解決，你是知道的。」

　　「烏拉自己會解決。」她低聲說，仍不願轉頭看我。

　　「妳在吃烏拉的醋？」我問，咧嘴而笑，伸手想撫摸她的頭髮。

　　「喔，別蠢了！」她厲聲說。轉過頭，眼神滿是怒火。「我喜歡烏拉，但我告訴你，她會照顧好自己。」

　　「放輕鬆，怎麼了？妳知道我要回去的，我們談過這事。我正在做護照生意，妳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

　　「我會替你弄本護照，會替你弄來五本！」

　　我的頑固脾氣開始發作。

　　「我不要妳替我弄本護照，我想弄懂護照如何製造和修改。我想把那全學會，竭盡所能地學。他們會教我如何修改、偽造護照。我如果學會，就自由了。我想要自由，卡拉。自由，那是我想要的。」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她質問。

　　「這話什麼意思？」

　　「沒有人能得償所願，」她說，「沒有人能得償所願，沒有人。」

　　她的憤怒消退為更糟糕的東西、我從未在她身上見到的某種東西：無奈而無力的悲傷。我知道，讓這樣的女人，讓任何女人，出現這樣的心情，是個罪過。而且，看著她的淺淺微笑漸漸淡去，終至消失，我知道自己遲早要為那罪過付出代價。

　　我輕聲細語慢慢跟她說，想博得她的同意。

　　「我把烏拉送到我朋友阿布杜拉那裡，他在照顧她。我不能把她丟在那裡，我得回去。」

　　「你下次來找我時，我已經不在這裡了。」她說，轉身再度靠著門口。

　　「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

　　「那是在威脅？最後通牒？」

　　「你想怎麼說，隨便你。」她有氣無力地說，彷彿剛從夢中醒來。「事實擺在眼前，你如果回孟買，我就對你死了心。我不會跟你去，不會等你。現在留下來，跟我在一起，在這裡，不然你就一個人回去。你看著辦。但是你如果回去，我們之間就完了。」

　　我望著她，困惑、憤怒又滿懷愛意。

　　「妳得跟我說清楚一點，」我說，口氣更輕柔，「妳得跟我說為什麼。妳得告訴我，卡拉。妳不能只是給我下最後通牒，卻不說理由，然後希望我照做。選擇和最後通牒有差別：選擇表示知道怎麼回事，為什麼發生，然後做出抉擇。我不是那種妳可以下最後通牒的人。我如果是那種人，大概就不會逃獄。妳不能叫我做什麼，卡拉。妳不能命令我做，卻不說明原因。我不是那種人。妳得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沒辦法。」

　　我嘆口氣，語氣平和地說，但咬緊牙關。

　　「我想我沒把……這件事……解釋得夠清楚。我並沒有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但仍保有一點點自重，那是我僅有的自重。人得尊重自己，才會尊重別人，卡拉。我如果讓步，完全照妳的意思做而不問理由，我就不尊重自己。妳如果說出實情，妳也會不尊重我。因此，我再問你一遍，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能說。」

　　「妳是說妳不願意說。」

　　「我是說我不能說，」她語氣輕柔，直直望著我的眼睛，「而且我不願意說。事情就是這樣。剛剛你告訴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我要你留下來，我不希望你回孟買。你如果真的回去，我們之間就完了。」

　　「我如果照妳的意思做，」我問，努力想擠出笑容，「那我算什麼？」

　　「我想那就是你的回答，你已做出抉擇。」她嘆口氣，從我身旁擠過，走出小屋。

　　我收拾行李，綁上摩托車。一切就緒，我往下走到海邊。她從波浪中起身，朝我慢慢走來，拖著腳劃過不斷漂移的沙。背心和長腰布緊貼著她的身體，濕滑的黑髮在升起的太陽下閃閃發亮。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我愛妳。」當她走進我的懷裡，我們相吻時，我說。我貼著她的唇、她的臉、她的眼睛，對她說這幾個字。我緊擁著她。「我愛妳，會沒事的。妳等著，我很快會回來。」

　　「不，」她木然地回答，身體雖不僵硬，但一動不動，已失去生氣和愛意，「絕不會沒事，絕不會沒事。到此結束。今天過後，我不會在這裡出現。」

　　我凝望她的眼睛，感覺自己身體變硬，被驕傲給掏空。我的雙手從她肩膀落下，轉身，走回摩托車旁。騎上最後一個能看見我們沙灘的小懸崖時，我停下，用手遮陽，尋找她的蹤影。但她消失不見。只剩下像貪玩小海豚的弧形背脊般裂開的海浪，還有凌亂、空蕩、不留痕跡的一片片沙灘。

第二十五章

　　一名面帶微笑的僕人開門，引我進入房間，示意我不要出聲，其實是多此一舉。房間裡音樂開得震天價響，我即使大叫，都不可能有人聽到。他將雙手窩成茶碟狀，做出舉杯喝茶的動作，示意我要不要喝茶。我點頭。他輕輕帶上門，留下我和埃杜爾．迦尼在房間。肥胖的他站在呈大弧形往牆外突出的挑高窗前，看著外面開闊的景致：屋頂花園、晾曬綠、黃色紗麗而絢麗耀眼的陽臺、鏽紅色的鯡骨狀屋頂。

　　房間很大。三座精緻的枝形吊燈，靠金色粗懸鏈拉著，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懸鏈四周的天花板上滿佈華麗的圓花飾。靠近主門的房間一頭，有張長餐桌和十二張高背袖木椅。一座紅木大餐具櫃與餐桌平行，靠牆擺放，兩端與餐桌切齊，餐具櫃頂上有面巨大的玫瑰紅鏡子。餐具櫃旁邊有高及天花板的落地大書櫃，佔據了整面牆。與書櫃相對的長牆壁上開了四個高窗，窗外可見下方行道樹懸鈴木的最上層樹枝，以及帶來涼蔭的樹葉。房間中央，書櫃牆和高窗之間，設為辦公區。一張袖木、皮革船長椅，面朝正門擺放，搭配一張巴洛克式的大書桌。房間另一頭佈置為休閒區，有幾張坐臥兩用皮革長沙發和深扶手椅。長沙發後方的牆上，開了兩個弧形大凸窗，亮麗的陽光從窗外射入，使這兩個凸窗成了房間裡最搶眼的地方。兩個凸窗各安了落地窗，可通到外面的寬陽臺，陽臺上可看到科拉巴龍蛇混雜區的屋頂花園、萬國旗般的曬衣情景、平常不會注意到的獸形滴水嘴。

　　埃杜爾．迦尼站在那裡，聆聽從嵌入書牆的昂貴音響高聲放出的音樂，一邊跟著哼唱。那嗓音和音樂很熟悉，我專心回想了一會兒，想起演唱者是盲人歌手，也就是我應邀受哈德拜款待，和他初結識的那個晚上，在舞臺上表演的歌手。眼前放的歌，不是我腦海裡浮現的那首，但歌曲中的激情和力量立即感動了我。那激動、令人揪心的合唱結束時，我們靜靜站著，心中情感澎湃，一時之間，屋中人的聲響和下方街道上的嘈雜聲，似乎都聽而不聞。

　　「你知道他們？」他問，沒有轉過身來。

　　「對，他們是盲人歌手，我想。」

　　「沒錯。」他說，混合了印度式悅耳的抑揚頓挫和ＢＢＣ新聞播報員的腔調。我開始喜歡他的混合腔調。「我喜歡他們的音樂，林，比我所聽過來自任何文化的任何歌都還喜歡。但我得說，在這份喜愛的深處，我感到害怕。我每天在家時都會放他們的歌，每次聽，我都覺得是在聽自己的輓歌。」

　　他還是沒有轉過來面對我，我仍站在那長房間的中央附近。

　　「那……肯定讓人很不安。」

　　「不安……」他輕聲說，「沒錯，讓人不安。告訴我，林，你覺得一個高明而偉大的行動，是否就可以讓我們原諒催生出該行動的上百個錯誤和失敗？」

　　「這……很難說。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但我想那取決於那造福了多少人、傷害了多少人。」

　　他轉身面對我，我看到他在哭。淚水從他的大眼睛中不斷迅速滑落，流過圓滾的臉頰，流到他絲質長襯衫的肚子上。但他的聲音平靜而從容。

　　「我們的馬吉德昨天遇害，你可知道？」

　　「不知道。」我皺起眉頭，相當震驚。「遇害？」

　　「對，遭人殺害。在他自己的家裡，像畜生一樣被人分屍。身體被砍成好幾塊，棄置在屋子的許多房間裡。有人用他的血，在幾面牆上寫上薩普娜這名字。警察認為是追隨薩普娜的狂熱分子幹的。對不起，林，請原諒我在你面前落淚，我擔心這個不法生意已經危害到我。」

　　「沒，沒關係，我……我改天再來。」

　　「不要介意。你人已經在這兒了，哈德也急著找你，要開始行動。讓我們喝點茶，我會重新打起精神，然後我們，你和我，去考察護照生意。」

　　他走到音響那裡，抽出盲人歌手的錄音帶，放進金色的塑膠卡匣裡，走過來，塞進我手裡。

　　「我要你收下，當作我送你的禮物。」他說，眼眶和臉頰的淚水仍未乾。「我不該再聽他們的歌了，我覺得你會喜歡聽。」

　　「謝謝。」我低聲說。這禮物叫我一頭霧水，幾乎就和馬吉德的死訊差不多。

　　「別客氣，林。來，一起坐下。我想，你去了果亞？你認識我們的年輕打手安德魯．費雷拉？認識？那你應該知道他是果亞人。我為薩爾曼和桑傑工作時，他常跟他們一起去那裡。你們應該找個時間一起去那裡，他們會帶你去看些特殊風光，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說說看，去果亞這一趟如何？」

　　我回答他，努力想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交談上，但腦海裡一直想著馬吉德，死去的馬吉德。我說不上喜歡他，甚至不能說信任他。但他的死，他的遇害，令我震驚，讓我感到某種奇怪、興奮的不安。他被人殺了，如埃杜爾所說，被人分屍，死在他位於朱胡區的房子，也就是我們一起研討、他教我認識黃金和黃金犯罪活動的那棟房子。我想起那棟房子，想到它的海景、鋪著紫色瓷磚的游泳池和淡綠色禮拜室。馬吉德每天在禮拜室跪下他老朽的膝蓋，以濃密的灰白眉毛碰觸地板。我記得他暫停授課、前去禮拜時，我坐在禮拜堂外面，也就是游泳池附近等他。我記得我凝望紫色的池水，喃喃的祈禱聲沉沉飄過我身邊，飄進泳池邊垂向池子、迎風搖擺的棕櫚樹葉中。

　　我再度覺得自己步入陷阱，覺得有個非我行為和意志所能左右的命運在牽引，彷彿星象本身只是一個超大牢籠的外觀，那牢籠謎一般地自行旋轉，自行重新調整，直到命運為我保留的那一刻到來為止。有太多事是我不懂的，有太多事是我不願去問的。在這個相互關聯而有所隱瞞的網絡中，我感到興奮，危險與恐懼的氣味充塞我的感官。那叫人心跳陡升、精神為之一振的興奮異常強烈，直到一小時後，我進入埃杜爾．迦尼的護照工作室，我才有辦法將全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和我們共處的時光上頭。

　　「這位是克里須納，這位是維魯。」迦尼說，介紹我認識這兩位矮瘦的黑皮膚男子。他們倆長得真像，讓我覺得他們可能是兄弟。「這一行有許多專家，有許多男女行家有偵探般明察秋毫的眼力，還有外科醫生自信平穩的指上功夫。但以我在偽造業待了十年的經驗，斯里蘭卡人，例如我們的克里須納和維魯，偽造功夫世界首屈一指。」

　　聽了這番讚美，那兩人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無瑕的牙齒。他們長得很俊俏，五官標緻，近乎秀氣，柔和的輪廓和曲線搭配和諧。我們在那大房間隨意走看時，他們繼續忙手邊的工作。

　　「這是燈箱。」埃杜爾．迦尼解釋，揮動他肥胖的手，指向長桌。燈箱頂上有數個白色不透光玻璃，強光從燈箱裡射出。「克里須納是我們最厲害的燈箱師。他一頁頁檢視真護照，尋找水印和隱藏的圖紋，藉此，他便能在我們需要的地方複製出那些效果。」

　　克里須納在研究一本英國護照的資料頁，我彎下腰，越過他的肩膀，看他工作。一組複雜的波浪狀線條從那一頁頂端往下延伸，越過照片，直到那一頁底部。克里須納正在旁邊的另一本護照上，用細字筆在換過的照片邊緣畫出一模一樣的波浪狀線條紋。他利用燈箱，將兩個圖紋上下疊放，查看不符之處。

　　「維魯是我們最出色的刻印師。」埃杜爾．迦尼說，引我到另一張長桌。桌子後面的某個架子上，有更多排成數排的橡膠印章。

　　「維魯能製作任何印章，不管圖案多精細。簽證印、出入境印、特殊許可印，我們需要的，他都能辦到。他有三臺新的廓形切割機，用來復刻印章。這三臺機器花了我好多錢，我得從德國進口，一路運來，為了讓這些機器通過海關，進到我的工作室，不受到任何刁難，我又花了將近兩倍的錢。但我們的維魯技藝高超，他經常不用我那些漂亮的機器，偏愛用手刻出新印章。」

　　我看著維魯在一隻空白的橡膠模板上刻新印。他按照原件（雅典機場的出境印）的放大照片，描摹在模板上，用解剖刀和珠寶商的銼刀刻出新印章。蘸上印泥試印，發現幾處小瑕疵。瑕疵都修掉後，維魯用乾濕兩用砂紙磨掉印章的一角。這刻意磨出的瑕疵，使印出來的印子在紙頁上顯得真實而自然。刻好的印章放進已擺了數十個印的印章架上，等著新變造的護照出爐時派上用場。

　　埃杜爾．迦尼帶我參觀了整間工作室，向我介紹了電腦、影印機、印刷機、廓形切割機、庫存的特殊羊皮紙和印墨。看完第一次來該看的東西後，他主動表示可順道載我回科拉巴。我婉拒，問他可否讓我留下，跟那兩位斯里蘭卡偽造師傅多相處一段時間。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學習熱誠，也或許只是驚喜。他離開時，我聽到他沉重的嘆息，痛失友人的悲痛再度佔據他心頭。

　　克里須納、維魯和我喝茶、聊天，一連三個小時沒停。他們雖不是兄弟，但都是泰米爾族斯里蘭卡人，來自賈夫納半島的同一個村子。泰米爾之虎游擊隊（泰米爾民族解放之虎）和斯里蘭卡政府軍之間的戰爭，將他們的村子夷為平地。兩人的家人幾乎都死了。這兩個年輕人，和維魯的一個姐妹、一個堂兄弟、克里須納的祖父母和他兩個不到五歲的小侄女，一起逃了出來。他們搭乘漁船，循著賈夫納和科羅曼德爾海岸之間的偷渡路線，來到印度。流浪到孟買之後，他們住在人行道上，以一塊塑膠布遮風蔽雨，成為人行道居民。

　　他們靠著打零工賺取微薄工資，靠著各種偷雞摸狗的小小不法勾當，捱過了第一年。然後，有一天，有個同住人行道的鄰居得知他們的英語讀寫能力不錯，請他們變造一份證書。變造得幾可亂真，從此之後，上門求助的人愈來愈多。埃杜爾．迦尼聽說他們的本事後，向哈德拜推薦，給他們機會試試身手。兩年後，我碰到他們時，克里須納和維魯各自帶著倖存的家人，合住一間舒適的大公寓，靠著優厚的薪水存錢，堪稱是印度偽造之都孟買最有成就的偽造師傅。

　　我想學會所有東西，想學會他們偽造護照的本事，藉此安全無虞地四處行走。他們的英語說得很溜。我的學習熱誠激發他們和善的本性，第一次交談氣氛愉快。新友誼順利展開。

　　那次見面之後，我每天都去找克里須納和維魯，前後七天。那兩位年輕人的工作時間很長，有幾天，我待在他們旁邊連續十個小時，看他們工作，問他們數百個問題。他們處理的護照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從他處得來、用過的真護照，一種是空白未使用過的護照。用過的護照或是由扒手偷來，或是遊客所遺失，或是向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急需用錢的毒蟲買來的。空白護照很稀有，是跟從法國、土耳其到中國的多國領事館、大使館、移民局的不肖官員買來的。流入哈德拜勢力範圍的空白護照不管價錢多高，都會被立即買下，然後送到克里須納跟維魯手上。他們拿了一本未用過的正版加拿大空白護照給我看，那護照擺在防火保險箱裡，裡面還有來自英國、德國、葡萄牙、委內瑞拉的空白護照。

　　靠著足夠的耐心、專業本事與資源，這兩位偽造師傅幾乎能變造護照上的所有東西，以符合新使用者的條件。他們替護照換照片，用鉤針如此不起眼的工具，仿造厚重戳印痕隆起的線條或鋸齒痕跡；有時將護照的縫線小心拆下，換上另一本護照的乾淨紙頁。日期、細部和戳記，全用化學溶劑予以改造或抹除。填入新數據時，從包羅萬象的印刷墨水目錄裡挑出色度正確的墨水使用。有些變造騙過專家的法眼，而從沒有一次改造，在例行檢查時露底。

　　研究護照的頭一個禮拜期間，我替烏拉找到一間安全舒適的新住所，位於附近的塔德歐區，距哈吉阿里清真寺不遠。麗莎．卡特幾乎每天都到阿布杜拉家看烏拉，或者不如說是去和阿布杜拉閒聊。麗莎同意和烏拉同住。我們叫了幾輛計程車，把她們和她們的東西搬過去。她們很合得來，相處愉快。兩人喝著伏特加，在拼字遊戲和金羅美雙人牌戲裡耍詐，喜歡看同類型的電影錄影帶，互換衣服穿。在阿布杜拉那食材超齊全的廚房待了幾星期後，她們還發現彼此都很喜歡對方的手藝。對她們而言，這個新住所是人生的新開始，儘管烏拉仍時時擔心毛里齊歐和他那騙財的勾當，她和麗莎依舊開心而樂觀。

　　我繼續和阿布杜拉、薩爾曼、桑傑練舉重和空手道。我們體格健壯，毫無贅肉，身手矯捷。如此鍛鍊數星期後，阿布杜拉和我感情變得更好，成為朋友兼兄弟，一如薩爾曼和桑傑的關係。那是不需言語就能維持的真摯友誼：我們碰面後，常一起到健身房做重量訓練，打幾回合拳擊，練半小時空手道，交談不超過十個字。有時，只因為我的一個眼神或是他臉上一個特殊的表情，我們就開始大笑，大笑不止，直到我們的對打夥伴被我們的笑聲給癱瘓在練習墊上。我以不通過言語的方式，慢慢向阿布杜拉敞開心胸，我漸漸喜歡上他這個人。

　　我剛從果亞回來時，去找過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還有包括強尼．雪茄在內的其他人，我每隔幾天就看到開著計程車的普拉巴克。但是在迦尼的護照工作室裡有太多的新挑戰和新收穫，使我一直處於忙碌和興奮的狀態。因此，即使我偶爾回去曾作為我棲身之所的那間小屋，回到我創立的小診所，我也不再替人看病。

　　幾星期後，我再度回到貧民窟，驚訝地見到普拉巴克扭動身子，抽搐般地跳舞，貧民窟樂師則在綵排他們最受歡迎的歌曲之一。這個矮小的導遊，穿著他的計程車司機服、卡其襯衫和白長褲，脖子上圍著紫色圍巾，腳穿黃色塑膠涼鞋。我悄悄走近，他渾然未覺，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舞蹈顯得做作，以臀部做出挑逗、猥褻的頂刺動作，又擺出童稚天真的表情和轉手動作。他一下把張開的雙手放在微笑的臉旁邊，擺出小丑的姿態，一下又來回抽動下半身，做了個神態堅定的鬼臉。他終於轉身看到我，臉上猛然綻放出那開懷的微笑，那張大嘴、流露真性情的獨特微笑。他衝過來和我打招呼。

　　「哇，林！」他大叫，把頭鑽進我胸口，熱切擁抱。「告訴你個大消息！我有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我四處找你，去了每個有脫衣女郎的飯店，每個有黑市販子的酒吧，每個骯髒的貧民窟，每個……」

　　「我知道了，普拉布。什麼消息，說來聽聽？」

　　「我要結婚了！我要娶帕瓦蒂了！你相信嗎？」

　　「當然，恭喜你了。我想你剛剛是在為結婚典禮練習。」

　　「沒錯！」他同意，對著我做了幾下臀部頂刺的動作。「我要在婚禮上跳非常性感的舞給大家看，這很性感吧？」

　　「這……性感……當然。這裡一切都好吧？」

　　「很好，沒事。啊，林！忘了告訴你！強尼，他也要結婚了。他要娶席塔，我美麗的帕瓦蒂的妹妹。」

　　「他在哪裡？我想跟他打個招呼。」

　　「他在下面的海邊，你知道的，坐在那裡的岩石上，說是為了獨處，就是你也喜歡好好享受孤獨的同一個地方。去那裡就會找到他。」

　　我走開，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普拉巴克正像活塞般僵硬地前後抽動他的窄臀，替樂隊助興。在貧民窟邊緣，黑色大石林立的海邊，我找到強尼．雪茄。他穿白背心和格紋綠纏腰布，身子後仰，靠雙臂支撐，凝望大海。好幾個月前，霍亂爆發的那晚，幾乎就在同一個地方，他告訴我有關海水、汗與眼淚的事。

　　「恭喜啊。」我說，在他旁邊坐下，遞上一根線紮手捲小菸捲。

　　「謝了，林。」他微笑，搖搖頭。我收起菸盒。我們倆望著海浪一徑拍打岩岸，片刻無語。

　　「你知道嗎，我就在是那裡，在納迦爾海軍區，被帶到這世上──我是說受孕，不是出生。」他說，朝印度海軍軍區點頭。一道弧形海岸線把我們和納迦爾區隔開，但朝著小海灣對面直直望過去，可清楚看到房子、小屋和營房。

　　「我母親是德里人，她的家人全是基督徒。他們替英國人做事，賺了不少錢，但獨立之後，他們失去了地位和特權。我母親十五歲時，他們一家搬到孟買。我外公在海軍區找到工作，當辦事員。他們住在這附近的一個貧民窟。我母親愛上一個水手，他是個高大的年輕人，來自阿姆利則，擁有全納迦爾區最漂亮的鬍子。她懷了我之後，被趕出家門。她想找那個水手，也就是我的父親求助，但他離開納迦爾，我母親再也沒再見到他或聽到他的消息。」

　　他停了下來，用鼻子呼吸，雙唇緊閉。迎著粼粼海面的閃光和不斷吹來的清新海風，他瞇起眼睛。我們身後傳來貧民窟的嘈雜聲：小販叫賣聲、洗衣區中在石頭上捶打衣服的聲音、小孩嬉戲聲、爭吵聲、替普拉巴克前後抽動的臀部伴奏的刺耳樂聲。

　　「她度過一段艱辛歲月，林。被趕出家門時，她已大腹便便。她搬到人行道居民的聚居區，位於對面的克勞福市場區，穿上寡婦的白紗麗，假裝她曾有丈夫而丈夫已死。她不得不如此──不得不連婚都沒結，就當一輩子的寡婦。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都沒結婚。我現在三十八歲了，讀寫都很強，因為我母親要我一定要受教育。我替貧民窟所有的商行做文書工作，替每個納稅人報稅。我在這裡生活優裕，受人尊敬，我早該在十五或二十年前就結婚。但她為了我守寡一輩子，我不能那樣做，教我結婚，我就是心不安。我一直盼望能見到他，那個有著漂亮鬍子的水手。我母親有張褪色的舊合照，照片中他們兩人神情認真且嚴肅。所以我才住在這裡，我一直希望見到他，一直未婚。然後，上個禮拜，她死了。我母親上個禮拜死了。」

　　他轉身面對我，眼眶裡泛著他忍住不落下的淚水。

　　「她上個禮拜死了，現在，我要結婚了。」

　　「強尼，你媽媽的事很讓人難過，但我認為她一定希望你結婚，我想你會是個好父親。事實上，我知道你會是。我很確定。」

　　他望著我，他的眼神在用一種我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的語言在對我說話。我離開時，他凝望永不止息的大海，風擾動海面，揚起斷斷續續的白色反激浪。

　　我穿過貧民窟，走回診所。與阿尤布和悉達多（我培養來接手診所的兩名年輕人）一番交談後，得知診所營運順利，教我放心。我給他們錢，充當緊急備用金，也留了些錢給普拉巴克，供他籌備婚禮。我禮貌性地拜訪了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他硬是要我留下來喝杯茶，盛情難卻，我只好答應。我以前的兩個鄰居吉滕德拉和阿南德．拉奧，還有其他幾個我熟識的男子，也過來一起喝。卡西姆．阿里起頭講話，提到他在波斯灣工作的兒子薩迪克。我們陸續談到孟買市的宗教衝突和種族衝突、至少仍要兩年才能完工的雙塔大樓、普拉巴克與強尼．雪茄的婚禮。

　　那是場令人快慰的聚會，讓我對人生充滿希望。我起身告辭時，內心滿懷著活力與自信，那是與那些率直、單純而正派的人為伍時，始終會感受到的東西。但我才走出幾步，那個年輕的錫克教徒阿南德．拉奧就追上來，與我齊步前行。

　　「林巴巴，有件麻煩事。」他輕聲說。他是那種再怎麼快意都出奇嚴肅的人，而眼前他的表情十足的憂心忡忡。「那個拉希德，那個過去和我住在一塊的人，你還記得嗎？」

　　「記得，拉希德，我記得他。」我答，想起那個瘦臉、留著鬍子，眼神不安、帶著愧疚的男子。他和阿南德住在我附近，住了一年多。

　　「他碰上麻煩了，」阿南德．拉奧直截了當地說，「他太太和小姨子從家鄉過來。她們來了以後，我離開那間小屋。他跟她們一起住已經有一段時間。」

　　「然後……怎樣？」我們一起走出貧民窟來到馬路上時，我問。我不知道阿南德．拉奧想幹嘛，我沒有耐心這樣磨。我住在貧民窟時，這種含糊其辭、拐彎抹角的抱怨，我幾乎每天都會碰上。大部分時候，這種抱怨說說就算了。大部分時候，我巴不得這種抱怨別找上我。

　　「嗯，」阿南德．拉奧吞吞吐吐，或許察覺到我的不耐煩，「這個……他……有件事很糟糕，我……一定有……」

　　他停住不講，盯著自己穿著涼鞋的雙腳。我伸出一隻手搭在他寬而薄、高傲的肩膀上。他漸漸抬起頭，眼神與我交接，發出無言的懇求。

　　「錢的問題？」我問，手伸進口袋，「你需要錢？」

　　他往後縮，彷彿受到侮辱。他怔住片刻，轉身走回貧民窟。

　　我大步走過熟悉的街道，告訴自己不會有事。阿南德．拉奧和拉希德合住一間小屋兩年多，如果因為拉希德妻子與小姨子搬來這城市，阿南德被迫搬出小屋，導致兩人失和，也是大有可能的事。反正那不干我的事。我大笑，邊走邊搖頭，搞不懂阿南德．拉奧看到我想拿錢給他時，為何反應那麼激烈。對我而言，擔負起這樣的事或主動伸出援手，不算是什麼過分的事。從貧民窟走到利奧波德的三十分鐘路程，我又給另外五個人錢，包括那兩位星座喬治。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他會捱過去。反正那不干我的事。但我們對自己撒的謊，卻是午夜夢迴時纏擾不去的惡魔。我雖然不再去想阿南德和貧民窟的事，但在那個炎熱的午後，走在熙來攘往的長長科茲威路上，我卻感覺那謊言惡魔朝我的臉吹氣。

　　我走進利奧波德，還沒開口講話或坐下，狄迪耶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等在外面的計程車走去。

　　「我四處找你，」計程車駛離人行道邊時，狄迪耶氣喘吁吁地說，「我去過那些髒得最不像話的地方找你。」

　　「一直有人跟我這樣說。」

　　「好，林，你真的應該多待在有像樣的酒可喝的地方。那未必能讓人比較容易找到你，但會讓人找起你來舒服得多。」

　　「我們要去哪裡，狄迪耶？」

　　「維克蘭不是有個妙計，或者不妨說是我本人的一流妙計，要擄獲莉蒂希亞那個鐵石心腸的英國妞的心。現在，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那妙計正在展開。」

　　「那好，祝他馬到成功，」我皺起眉頭，「但是我很餓。我要去利奧波德點一盤肉飯狼吞虎嚥一番，你可以讓我在這裡下車。」

　　「不行！不可能！」狄迪耶反駁，「莉蒂希亞，這個女人很頑固。如果有人硬要她收下金子和鑽石，她會拒收。除非有人說服她，像你這樣的人，老兄，否則她不會中這妙計。這得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完成。現在是三點過六分鐘整。」

　　「你為什麼認為莉蒂會聽我的？」

　　「我們之中，你是她現在唯一不恨的人，或者說過去某個時候她唯一不恨的人。在莉蒂眼中，我不恨你這句話是一首狂愛之詩。她會聽你的，我很確定。沒有你，這計畫成不了。而維克蘭那個寶貝蛋為了讓這計畫動起來，已經冒了幾次生命危險──好像愛上莉蒂希亞這樣的女人還不足以證明他精神錯亂似的。你絕對想像不到，維克蘭和我為了這一刻，已經做了多少準備。」

　　「哎，沒人告訴我，我對那計畫毫無所知啊！」我埋怨，仍想著利奧波德香噴噴的肉飯。

　　「但這正是我們跑遍科拉巴四處找你的原因！你沒得選擇，林。你一定得幫。我了解你。你和我一樣，都對愛有種病態的執著，都對愛引發的瘋狂著迷。」

　　「我不會那樣解讀愛，狄迪耶。」

　　「你想怎麼解讀就怎麼解讀，」他答，首次大笑，「但你有那種愛病，林，你心裡知道你得幫維克蘭，就像我得幫你一樣。」

　　「怎麼會這樣，」我軟化，點起一根線紮手捲小菸捲止饑，「我會盡力幫。計畫是什麼？」

　　「呃，那很複雜……」

　　「等一下，」我說，立即舉手打斷他的話，「這個計畫危不危險？」

　　「這個嘛……」

　　「是不是要犯法？」

　　「這個嘛……」

　　「我想是。那可別等我們到了才告訴我，我要操煩的事夠多了。」

　　「Ｄ＇ａｃｃｏｒｄ（好）。我就知道可以找你幫忙。Ａlｏｒｓ（噢），說到操煩的事，我有個小小的消息，對你或許有幫助。」

　　「說來聽聽。」

　　「那個告發你的女人，就是害你入獄的那個女人，不是印度人。我打聽到的，千真萬確。她是住在孟買的外國人。」

　　「還有呢？」

　　「沒有了。很遺憾，就只有這樣。眼前只有這樣。但我會全部都弄清楚才罷手。」

　　「謝了，狄迪耶。」

　　「沒什麼。哦對了，你看來氣色很好，或許甚至比你入獄前更好。」

　　「謝了，我胖了些，也壯了點。」

　　「或許也……怪了些……？」

　　我大笑，避開他的視線，因為他說得沒錯。計程車在海線車站停車。從孟買市火車總站教堂門站搭車，第一個停靠站就是海線車站。我們走上人行坡道，看到維克蘭和他幾個朋友在車站月臺等我們。

　　「哇靠！感謝老天，你來了，老哥！」他說，雙手使勁握住我的手上下搖。「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莉蒂希亞人呢？」狄迪耶問。

　　「她在月臺另一頭，ｙａａｒ，去買冷飲。瞧，她在那裡，就在茶鋪過去一點？」

　　「哦，的確。她完全不知這計畫？」

　　「一點都不知道，老哥。我很緊張，擔心那不管用，ｙａａｒ。如果她丟了性命怎麼辦，狄迪耶？我的計畫如果要了她的命，老哥，那我們可會倒大楣！」

　　「要了她的命的話，絕對不是個好開始。」我若有所思地說。

　　「放心，沒事的。」狄迪耶安撫道，但他往空蕩蕩的鐵軌尋找火車進站的蹤影時，用噴了香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會成功的，你要有信心。」

　　「那是他們在瓊斯鎮所說的話，ｙａａｒ。」

　　「你要我做什麼，維克蘭？」我問，希望讓他平靜下來。

　　「好。」他答，喘著大氣，好似剛跑上一段階梯。「好，首先，莉蒂得站在這裡，面向你，就像我現在站的這樣。」

　　「嗯。」

　　「得在這裡，不能有任何差錯。我們已經對過他媽的數百次，老哥，就只能在這裡，懂嗎？」

　　「我……想我懂。你是說她一定只能站在……」

　　「這裡！」

　　「這裡？」我捉弄他。

　　「幹，老哥，這是正經事！」

　　「行！放輕鬆。你要我讓莉蒂站在這裡。」

　　「對，這裡。你的任務就是蒙住她的眼睛。」

　　「蒙住……眼睛？」

　　「對，她得蒙住眼睛，林，不然辦不成。即使她很害怕，還是得蒙。」

　　「害怕……」

　　「對，那是你的任務。我們給你信號時，麻煩你說服她戴著蒙眼布，然後說服她繼續戴著，ｙａａｒ，即使她驚聲尖叫。」

　　「尖叫……」

　　「對。我們想過塞住她的嘴巴，但最後決定，你知道的，塞嘴巴可能反而會引來他媽的反效果，ｙａａｒ，因為那樣她可能會抓狂。但其實不必他媽的塞住她的嘴巴，就夠叫她抓狂的。」

　　「塞……嘴巴……」

　　「對。好，她來了！注意信號！」

　　「哈囉，林，你這個臭胖子，」莉蒂說，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你真是愈來愈壯了，對不對，小伙子？」

　　「你看來也不錯。」我答，露出微笑，很高興見到她。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問，「看來那一票人都來了。」

　　「你不知道？」我聳聳肩。

　　「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維克蘭只告訴我要見你和狄迪耶──哈囉，狄迪耶──現在大家都到齊了。怎麼回事？」

　　從教堂門車站開來的火車出現在眼前，以穩定的速度朝我們接近。維克蘭對我發了信號，眼睛睜得老大，搖搖頭。我雙手搭在莉蒂肩上，把她慢慢轉過來，直到她像維克蘭要求的那樣站著，背對鐵軌。

　　「莉蒂，妳相信我嗎？」我問。

　　她抬頭對我微笑。

　　「還可以。」她答。

　　「好，」我點頭，「嗯，我要你做件事。我知道你聽了會覺得奇怪，但你如果不做，就永遠無法知道維克蘭有多愛妳，還有我們大家有多愛妳。那是我們特地為妳準備的驚喜，那是關於愛的……」

　　火車進站，在她身後逐漸放慢。她雙眼綻放光彩，笑意在張開的唇上閃現，然後漸漸消失。她既好奇又興奮。維克蘭和狄迪耶在她背後猛打手勢，催我快行動。火車嘎吱嘎吱停下。

　　「那麼，妳得蒙住眼睛，妳得答應我們，等我們告訴妳可以解開時才解開。」

　　「就這樣？」

　　「嗯，對。」我聳聳肩。

　　她看著我，定定盯著我，對我的眼睛微笑。她揚起眉毛，拉下嘴角考慮。然後她點頭。

　　「好，」她大笑，「來吧。」

　　維克蘭拿著蒙眼布跳上前，把它綁上，問她是否太緊。他帶她朝火車後退一、兩步，然後要她將雙手高舉過頭。

　　「舉手？什麼，像這樣？維克蘭，你如果搔我癢，看我怎麼修理你！」

　　一些男子出現在車頂邊緣，他們老早就躺在車廂頂上。他們彎下身子，抓住莉蒂高舉的雙手，輕鬆地將她輕盈的身子提上車頂。莉蒂尖叫，但火車警衛的尖銳哨子聲蓋過她的尖叫聲。火車開始啟動。

　　「快！」維克蘭對我大吼，抓住車廂外部，爬上車頂和莉蒂會合。

　　我瞥了一眼狄迪耶。

　　「不要，老兄！」他大喊，「這不是為了我。你去！快！」

　　我小跑步跟在火車旁邊，抓住車廂外部，爬上車頂。上頭至少有十二名男子，有些人是樂師。他們坐在一塊，把塔布拉鼓、鈸、笛、長鼓擱在膝上。在那佈滿灰塵的車頂前方，有另一群人。莉蒂坐在那群人中間，她仍蒙著眼睛，有人扶著她（兩隻手臂各有一人抓著，另有兩人從後面扶著），以確保她的安全。維克蘭跪在她面前。我以蹲姿慢慢爬向他們，聽到他的懇求。

　　「我向妳保證，莉蒂，這真是天大的驚喜。」

　　「哦，這的確是個他媽的驚喜，天殺的維克蘭．帕特爾，」她大叫，「但比起我們下去後你會得到的驚喜，還差得遠呢！」

　　「嗨，莉蒂！」我叫她，「風景很棒，是不是？喔，對不起，忘了蒙眼睛的事。嘿，等你能看的時候，就會看到很棒的風景。」

　　「這真是他媽的太扯了，林！」她對我大吼，「告訴這些混蛋，放開我！」

　　「那可不好，莉蒂，」維克蘭答，「他們扶住妳，讓妳不至於掉下去，ｙａａｒ，或者站起來鉤到上面的電線或什麼東西。再過三十秒就好，我保證，然後妳就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我下去以後，維克蘭，你會死得很慘。我告訴你，你最好現在就把我丟出這個死車頂！你如果以為我……」

　　維克蘭解開蒙眼布，看著她四處瞧，欣賞從疾馳的火車頂上看到的景致。她張開嘴，臉慢慢鼓成開心的微笑。

　　「哇！這……哇！這風景真是棒！」

　　「看！」維克蘭以命令的口吻說道，轉頭指向火車前方。有東西張掛在鐵軌上方，比車頂高出許多。那東西掛在支撐上方電線的兩根柱子之間，是個巨大的橫幅，迎著穩定的海風，鼓得像船帆。上面寫著字。當我們走近，上頭的字變清晰。人身一般高的字，從左到右佔滿整塊飄揚的布。

　　　　莉蒂希亞我愛你

　　「我擔心妳站起來傷到自己，」維克蘭說，「所以那些人才抓住妳的手臂。」

　　突然間，樂師唱起流行情歌，歌聲洪亮，蓋過令人血脈賁張的塔布拉鼓聲和如泣如訴的笛聲。維克蘭和莉蒂互相凝望，火車進站、離站又進站，兩人仍望著對方。前往下一個車站的中途，出現另一個橫幅。維克蘭百般不捨地將視線從她的眼睛移開，望向前方。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緊繃的白色布幅上，又寫了一些字：

　　　　妳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們通過這橫幅底下，迎向柔和的午後陽光。莉蒂在哭，他們兩人都在哭。維克蘭猛然走上前去，把莉蒂摟在懷裡。兩人相吻。我看了他們片刻，轉頭朝向樂師。他們對我咧嘴而笑，左右擺頭，邊唱邊大笑。火車轟隆隆在郊區顛簸行駛，我為他們跳了一小段勝利之舞。

　　每天，有數百萬個夢想，在我們周遭誕生。數百萬個夢想在我們的周遭破滅，然後重生。在我的孟買，潮濕的空氣裡到處飄蕩著夢想。我的城市是熱氣蒸騰的夢想溫室花園。而在那裡，在那紅褐色生鏽的金屬車頂上，一個新的愛情夢誕生了。當我們奔馳在夢想的潮濕空氣中，我想起我的家人，也想起卡拉。那條鋼蛇傍著無窮無盡、永不毀滅、潮來潮往的大海蜿蜒前行時，我在它的身上跳舞。

　　莉蒂接受維克蘭的求愛之後，兩人消失了一星期，但一股類似幸福的歡快與樂觀，洋溢在利奧波德酒吧的眾人心中。他終於回到酒吧時，開心的眾人以誠摯的溫情迎接他。阿布杜拉和我剛做完例行的健身運動，我們極盡調侃之能事，取笑他那疲憊而發顛似的喜悅。然後，維克蘭哭著說他的愛情故事時，飢餓的我們在刻意的靜默中低頭用餐。狄迪耶興高采烈，為他的求愛妙計成功而得意洋洋，向我們認識的每個人討著請喝烈酒，敲還不算過分的竹槓。

　　低頭用餐的我抬起頭，見到一名男子帶著幾分焦慮，向我示意。那是在街頭替黑市販子拉客的街頭男孩之一。我離開餐桌，走到人行道和他講話。

　　「林！你有大麻煩了。」他說得很快，緊張地往左右瞧。「三個人，非洲人，大塊頭，很壯。他們在找你，要殺了你。」

　　「殺了我？」

　　「對，千真萬確。你最好快走，快離開孟買一陣子！」

　　他跑開，消失在人群裡。我一頭霧水，但不擔心，回餐桌繼續吃飯。只再扒了兩口，又有一個人叫我出去。那是雙子座喬治。

　　「我想你有麻煩了，老哥。」他說，口氣愉悅，但臉上緊繃而害怕。

　　「嗯。」

　　「好像有三個粗短脖子的非洲男子，我想是奈及利亞人，打算給你的身體來個重傷害，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

　　「那些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兄弟。我看到他們在跟幾個街頭男孩講話，然後搭上計程車。他們的塊頭真是他媽的大，不騙你。他們塞滿那輛計程車，還有一部分肉塞不進去，爆到車窗外，知道我意思吧？」

　　「他們要幹什麼？」

　　「不知道，兄弟，他們沒說要幹什麼，林。他們只是在找你，看來很苦惱。我會留意，會小心，老哥。」

　　我伸手進口袋，但他伸手放在我手腕上。

　　「不用，兄弟，免費。我是說不管他們想玩什麼花樣，那都不對。」

　　他慢條斯理地走開，去追剛剛經過的三名德國遊客，我走回餐廳。雙子座喬治的警告證實了前一個警告，我開始擔心。這頓飯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吃完。不久，來了第三個訪客，是普拉巴克。

　　「林！」他說，神情很激動。「有壞消息！」

　　「我知道，普拉布。」

　　「有三個男子，非洲人，想打你、殺你！他們四處打聽。他們的塊頭真是大！像水牛一樣！你得避一避！」

　　我花了五分鐘才安撫好他，還得瞎編一個任務給他：去他熟悉的那些飯店查那些非洲人的落腳處，好把他趕離我身邊。又剩下我和狄迪耶、維克蘭和阿布杜拉，我們陷入長長的沉默，思索應對方案。維克蘭第一個開口。

　　「好，我們把那些王八蛋找出來，打破他們的頭，ｙａａｒ。」他建議，環視在座的每張臉，尋找支持。

　　「然後宰了他們。」阿布杜拉補充道。

　　維克蘭左右擺頭，表示同意。

　　「有兩件事可以確定，」狄迪耶慢慢說，「一個是在這事情解決之前，你絕不能落單，林，無論何時都不行。」

　　維克蘭和阿布杜拉點頭。

　　「我會叫薩爾曼和桑傑陪你，」阿布杜拉決定，「你不會落單，林兄弟。」

　　「其次，」狄迪耶繼續說，「那些人，不管他們是誰，不管他們有什麼動機，都不准待在孟買。他們得離開，不管是用什麼方式。」

　　我們起身去付賬，準備離開。其他人走向收銀臺時，狄迪耶攔住我。他把我往下拉，我坐上他旁邊的椅子。他抽走桌上一張餐巾，在桌沿下方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把一包東西推到桌子另一頭，到我的面前。原來是支手槍，用餐巾包著。沒人知道狄迪耶身上有槍。我確信我是第一個見到、拿到這槍的人。我緊抓著包在餐巾裡的手槍起身，和其他離開餐廳的人會合。我回頭，看見他嚴肅地點頭，臉頰周圍的黑鬈髮在顫動。

　　我們的確找到了他們，但花了一整個白天和大半個夜晚才找到。最終是另一個奈及利亞人，哈桑．奧比克瓦，給了我們關鍵線索。那些人是遊客，對這城市完全陌生，對奧比克瓦完全陌生。他不清楚他們的動機（和某件毒品交易有關），但他的眼線證實，他們要傷害我。

　　哈桑的司機拉希姆，在監獄裡受的傷，幾乎已完全復元。他發現他們住在要塞區某間飯店，主動表示要替我解決這事。我用錢把他救出亞瑟路監獄，那份人情他牢記在心。他帶著認真而近乎害羞的表情，主動表示要慢慢地、痛苦地將他們折磨至死，以回報我的救命之恩。在這種情況下，他似乎認為這是他起碼能做的事。我拒絕了。我得知道事情原委，得阻止這事。拉希姆接受我的決定，失望之情表露無遺，然後帶我們到要塞區那間小飯店。我們進入飯店，他留在外面，守在我們的兩部車旁。薩爾曼和桑傑留下來陪他，注意街上的動靜。他們的任務是萬一有警察來時，攔住警察，或拖延他們的行動，讓我們有時間脫身。

　　阿布杜拉的一個眼線，偷偷帶我們進入那三個非洲人住房的隔壁房間，邊走邊細聲說話。我們把耳朵貼上房間之間的牆壁，清楚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在開玩笑，說些不相干的瑣碎小事。最後，其中一人講到令我頭皮發麻的事。

　　「他脖子上掛著那個金牌，」其中一人說，「那金牌是純金的，我要那個金牌。」

　　「我喜歡他的鞋子，他穿的那雙靴子，」另一個聲音說，「我要他的鞋子。」

　　他們繼續談他們的計畫，爭執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較強勢，另外兩人最終同意他的構想，打算從利奧波德一路跟蹤我到公寓大樓下面安靜的停車場，把我打死，搶走我身上的衣物。

　　站在漆黑的空間裡，聽著別人打算怎麼殺掉我，那感覺很奇怪。噁心和憤怒糾結，我的胃沉沉發脹。我想聽到線索，想聽到動機，但他們隻字不提。阿布杜拉用左耳貼著薄薄的牆壁聽著，我用右耳聽。我們倆的眼睛只隔著一隻手寬的距離。他示意動手，我點頭。示意的動作非常輕微、隱約，彷彿我們的心已說出那意思。

　　維克蘭、阿布杜拉和我站在他們的房門外，將萬能鑰匙插進門鎖。我們倒數三……二……一，我轉動鑰匙，看門有沒有鎖。門沒鎖，我後退，一腳踢開。有一秒或三秒的時間，眾人凝止不動，那三人吃驚又害怕地盯著我們，嘴巴張開，雙眼圓睜。最靠近我們的那個人是個禿頭，相當高大且結實，雙頰上有規則的深疤，身穿背心和拳擊短褲。他後面那個人比較矮，只穿著緊身內褲，俯身在及腰的梳妝臺上，正要吸食海洛因，定住不動。第三個人更矮，但胸膛和手臂都很粗壯。房間裡有三張床，他躺在最遠角落的那張床上，捧著一本《花花公子》。房裡有股刺鼻的氣味，夾雜著汗水與恐懼，而那氣味有部分來自於我。

　　阿布杜拉關上身後的門，動作很慢、很輕，然後鎖上。他一身黑，他幾乎永遠是黑襯衫、黑長褲，維克蘭穿著黑色牛仔裝，碰巧我也穿黑色Ｔ恤和黑長褲。那三個瞪大眼睛的傢伙，想必以為我們是哪個幫派的人。

　　「搞什麼……」那個大塊頭男子咆哮。

　　我衝上前，朝他嘴上就是一拳，但他有時間舉起雙手。我們互相抓住對方，猛揮拳，扭打在一塊。

　　維克蘭衝向床上那個。阿布杜拉對付梳妝臺那個。那是貼身肉搏，不擇手段的對決。小小的房間擠了我們六個，六個大男人。除了衝向對方，無路可逃。

　　阿布杜拉很快就解決掉他那個。阿布杜拉右手使勁往那人的喉嚨直直一擊，我聽到一聲害怕、窒息的尖叫。透過眼角餘光，我知道那個結實的漢子已經倒下，緊抓著自己的喉嚨。床上那人猛然起身，腳往外踢，想利用位居高處的優勢。阿布杜拉和維克蘭翻倒床鋪，那人狼狽地趴在床後面。他們跳過翻倒的床，對他又踩又踢，直到他一動也不動為止。

　　我用左手抓住那大塊頭背心的帶子，右手猛揮拳。他不管頭部受到的重擊，雙手箍住我脖子，開始緊掐。我喉嚨透不過氣來。我知道在我解決掉他之前，我只剩憋在胸口裡的那口氣。我伸出右手，往他臉上拼命亂抓。我的拇指摸到他的眼睛，我想把那眼珠戳進他腦子裡，但他移動頭，我的拇指在眼睛和太陽穴處突起的硬骨頭間滑移。我把拇指更用力地插進去，插得更深，最後把他的眼珠挖出眼窩，眼珠靠著幾條血淋淋的細絲垂在眼窩外。我想抓住那顆眼珠，把它扯下來，或者把拇指插進空眼窩裡，但他往後退，退到僅能勉強搆著我卻依然能掐住我的距離。那顆眼珠掛在他的臉頰上，我向他的頭揮拳，想打扁他的頭。

　　他是個硬漢，沒有屈服，雙手把我掐得更緊。我脖子粗壯，肌肉結實有力，但我知道他有力氣掐死我。我伸手找口袋裡的手槍。我得射死他，得要他的命。那沒關係，我不在乎。我肺裡的空氣用盡了，各色碎形光輪在腦子裡爆炸，我就要一命嗚呼了，我要殺掉他。

　　維克蘭抓起粗重的木凳，往大塊頭後腦勺猛地砸下。想要把人擊昏，沒有電影裡演得那麼容易。沒錯，有時運氣好，一擊就能撂倒對方，但我挨過鐵條、木頭、靴子和許多硬拳頭，這輩子卻只被打昏過一次。維克蘭拿起那凳子，使盡全力，往那個人的後腦勺猛擊了五下，最後他身體一軟，倒下。他被擊倒，整個人軟趴趴的，後腦勺一團模糊。我知道他的顱骨有幾個地方碎掉了，但他仍有意識。

　　最初他們不肯說，我們花了半小時才讓他們開口。拉希姆前來幫忙，用英語和奈及利亞方言跟他們交談。通過護照，我們知道他們是持觀光簽證的奈及利亞公民；他們的皮夾和行李中的資料則告訴我們，他們來孟買之前待在拉哥斯的什麼地方。謎團漸漸解開。他們是拉哥斯某惡徒派來懲罰我的打手，懲罰的原因是有樁海洛因與曼德拉斯鎮靜片的大交易出了差錯。那筆交易涉及約六萬美金，孟買有人耍詐，讓他們的拉哥斯老大損失了那筆錢。那個騙他們錢的人，不管是誰，總之他指明我是這騙局的幕後首腦，是吞掉他們錢的罪魁禍首。

　　這三個受僱的打手吐出這麼多內幕，接下來的，遲疑不肯講。他們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不肯說是誰陷害我。沒有他們奈及利亞老大的允許，他們不肯出賣那個人。我們繼續逼問，終於問出來。那個人叫毛里齊歐．貝爾卡涅。

　　我把大塊頭的眼珠放回眼窩，但它看人的角度怪怪的。從他轉頭看我的方式，我猜那眼珠還無法看東西，我猜它大概永遠無法擺回正確位置。我們幫那眼睛封上膠布，用繃帶纏住他的頭，幫另兩個人整理一番。然後我對他們說：

　　「這些人會帶你們去機場，你們就在停車場等著。明天早上有班飛機到拉哥斯，你們就搭那班飛機，我們會用你們的錢買機票。然後，搞清楚，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那不是你們的錯，是毛里齊歐的錯，但知道這事並不會讓我更高興。我會去教訓毛里齊歐，因為他騙了我。接下來是我的事了。你們可以回去找你們老大，告訴他毛里齊歐會得到應有的教訓。但你們如果膽敢回來，我會殺了你們，懂嗎？回孟買就是死。」

　　「對，你們他媽的懂了沒？」維克蘭對他們大叫，狠狠踢上一腳。「你們來這裡搞印度人，你們這些死王八蛋！你們別想再來印度！你們再來的話，我會親自割掉你們的臭卵蛋！看到我的帽子沒？看到我他媽的帽子上面的痕跡沒，你們這些他媽的混蛋！你們竟然在我他媽的帽子上面留下痕跡！你們別亂碰印度男人的帽子！不管為了什麼理由，不管有沒有戴帽子，都不准亂碰印度男人！永遠不准！特別是如果他們真戴了帽子的話！」

　　我離開他們，搭計程車到烏拉的新住所。別人知不知道我不曉得，但她應該知道毛里齊歐在哪裡。我喉嚨痛，幾乎無法講話。我滿腦子能想的，就只是口袋裡的手槍。它在我心中膨脹，變得非常巨大，最後握把上突起的紋路，就和黃蘗樹皮上隆起的裂紋一樣大。那是華爾特公司的Ｐ３８手槍，歷來最好的半自動手槍之一，發出九釐米的子彈，一次裝填八發。我想像八發子彈全打進毛里齊歐身體裡。我喃喃唸著毛里齊歐、毛里齊歐，腦子裡出現一個聲音，一個我非常熟悉的聲音，說道，見到他之前把槍丟掉……

　　我用力敲房門，麗莎一開門，我掠過她身邊衝進去，發現烏拉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正在哭。我進去時，她抬起頭，我看到她左眼腫起，好像被打過。

　　「毛里齊歐！」我說，「他在哪裡？」

　　「林，我不能講，」她抽泣，「莫德納……」

　　「我對莫德納沒興趣，我要毛里齊歐。告訴我他在哪裡！」

　　麗莎輕敲我的手臂。我轉身，這才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把大菜刀。她猛然轉頭望向最近的臥室。我看看烏拉，再看看麗莎。她緩緩向我點頭。

　　毛里齊歐躲在衣櫃裡。我把他拖出來，他哀求我不要傷害他。我抓住他褲子後面的皮帶，把他押到門口。他尖叫救命，我用手槍砸他的臉；他再尖叫，我再砸一次，比先前更用力。他張開嘴，想再度叫喊，但還沒叫出聲又挨了我一記。他退縮，我拿槍往他腦門猛力一砸。他不再出聲。

　　麗莎揮舞刀子，對他咆哮。

　　「算你走運，沒讓我把這個捅進你肚子裡，你這個龜兒子！你如果再打她，我會殺了你！」

　　「他來這裡幹什麼？」我問她。

　　「就是為了錢，莫德納拿走那筆錢，烏拉打電話給毛里齊歐……」

　　看到我狠狠瞪著烏拉的憤怒表情，她嚇得講不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該打電話給任何人。但她打了，她告訴他這地方。她跟他們約好今晚在這裡碰面，但莫德納沒現身。不是她的錯，林。她不知道毛里齊歐把你扯進去的事。他剛剛才告訴我們那件事，就在一分鐘前。他說他把你的名字給了兩個奈及利亞惡棍，他把你扯進去以自保。他說他得拿到那筆錢，遠走高飛，因為他們解決掉你之後會找上他。你來的時候，那個傢伙正在打她，逼她說出莫德納的下落。」

　　「錢在哪裡？」我問烏拉。

　　「我不知道，林，」她哭著說，「他媽的臭錢！我本來就不想要。莫德納覺得我的工作讓他丟臉。他不了解，我寧可在街上拉客，寧可他平安無事，也不願讓這種蠢事發生。他愛我，他愛我。他跟你、那些奈及利亞人完全沒有關係，林，我發誓，這都是毛里齊歐的主意，已經進行了幾個禮拜。我一直害怕的就是這件事。然後，今晚莫德納拿走毛里齊歐騙來的錢，他從非洲人那裡騙來的錢，藏起來。他是為了我才這麼做。他愛我，林，莫德納愛我。」

　　她抽抽噎噎，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停住。我轉向麗莎。

　　「我要把他帶走。」

　　「好！」她厲聲說。

　　「你們沒事吧？」

　　「對，沒事。」

　　「有錢嗎？」

　　「有，放心。」

　　「我會盡快叫阿布杜拉過來。門鎖上，除了我們，別讓其他人進來，行嗎？」

　　「沒問題，」她微笑，「謝了，吉爾伯特。這是你第二次出馬相救。」

　　「不用放在心上。」

　　「不，我不會忘記。」她說，在我們出門後關門上鎖。

　　我真希望我可以說我沒有打他。他那麼魁梧、那麼壯，有能力自衛，但他不想打架，打他完全沒有勝利的快感。他沒有出手反擊，甚至沒有掙扎。他抽泣、哭喊、乞憐。我真希望我可以說，我之所以握起拳頭痛打他，是因為不容打折扣的正義和名正言順的報仇，為他陷害我而報仇。但我不確定是否真是如此。即使是現在，事情已過了多年，我仍不確定我那麼狠狠地打他，會不會是出自某個比憤怒報復更惡毒、更深層、更站不住腳的理由。毋庸置疑，那時候我嫉妒毛里齊歐已經很久。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某個小但可怕的角落，我說不定是在想著報復他的帥，而非只是他的奸詐。

　　另一方面，我照理該殺了他。我把滿身是血、遍體鱗傷的他丟在聖喬治醫院時，有個聲音警告我，事情不該如此了結。我帶著殺意瞧著他的身體，的確在猶豫不該饒了他，但我下不了手殺他。他哀求我不要再打他時所說的話，讓我住手。他說他報上我的名字，說他得為他的騙財勾當編造一個幕後主使者時，把我丟給那些奈及利亞打手，是因為他嫉妒我。他嫉妒我的自信、我的強壯與交遊廣闊。他嫉妒我。而因為嫉妒，他恨我。就這點而言，我和毛里齊歐其實沒什麼兩樣。

　　隔天，那些奈及利亞人被送走，我去利奧波德找狄迪耶歸還未派上用場的手槍時，他的話，一字一句，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當我發現強尼．雪茄在外面等著我，他的話仍在我腦中盤旋，使我滿腔怒火，使我懊悔而困惑。當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聽強尼所說的話，仍舊揮之不去。

　　「很糟糕，」他說，「阿南德．拉奧今天早上殺了拉希德，割了他的喉嚨。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林。」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我們貧民窟第一次發生凶殺案，第一次有貧民窟居民殺掉另一個居民。那個小小的地區擠了兩萬五千人，時時有人打架、爭執、口角，但他們之中從沒有一個人，殺了同住貧民窟的居民。震驚的當下，我突然想起馬吉德，他也是被人殺了。我好不容易終於讓自己清醒時不再想起他死的事，但那念頭一直在緩慢、持續地啃噬我築起的冷靜之牆。之後，拉希德的死訊傳來，那堵牆被突破，而發生在那個黑幫老大、那個老黃金走私販子身上的另一場凶殺（迦尼所謂的分屍），和阿南德雙手上的血跡混在一起了。阿南德這名字，意為快樂。他曾想跟我談，跟我講那件事，他曾在那一天，在貧民窟裡找我幫忙，結果失望而返。

　　我用雙手摀住臉，手指往後梳過頭髮。我們周圍的那條街道，熱鬧絢麗一如往昔。利奧波德的人群大笑、講話、喝酒，一如他們平常所為。但在強尼和我知道的那個世界裡，有樣東西改變了。純真不再，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我聽到那句話在我腦海裡一再翻滾。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

　　然後有個幻象，命運寄給人的那種明信片，閃現在我眼前。那幻象裡有死亡，有瘋狂，有恐懼，但影像模糊，我無法看清楚。我不知道那死亡和恐懼是否正發生在我身上或我的身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不在乎。羞愧與氣憤懊悔的方式太多，我不在乎。我眨眨眼睛，清清腫脹的喉嚨，邁開步子離開街道，走進充滿音樂、大笑和光亮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

　　「印度人是亞洲的義大利人。」狄迪耶斷言道，調皮地咧嘴而笑，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當然，同樣的，我們也可以說義大利人是歐洲的印度人，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印度人身上有許多義大利人的特質，義大利人身上也有許多印度人的特質，他們都是聖母的子民，都需要一位女神，即使宗教沒給他們。這兩個國家的男人高興時都唱歌，女人走到街角的店鋪時都跳舞。對他們而言，食物是身體的音樂，音樂是心靈的食物。印度語和義大利語，讓每個男人都成為詩人，讓每個平庸之物都成為美麗之物。在這兩個國家，『ａｍｏｒｅ，ｐｙａａ』【註：分別為義大利語及印地語的「愛」。】──愛，讓街角上戴博爾薩利諾帽的男子成為騎士，讓村姑成為公主，即使她與你四目交會只有一秒鐘。林，我對印度的愛有個祕密，那就是──我最愛的是義大利。」

　　「你在哪裡出生，狄迪耶？」

　　「林，我的身體出生在馬賽，但我的心和靈魂十六年後才在熱那亞誕生。」

　　有位侍者注意到狄迪耶，他懶懶地揮手，示意再來一杯酒。桌上的飲料，他只勉強喝了一口，因此我猜他打算久坐，來場長篇大論。當時是星期三陰天的午後兩點，「暗殺者之夜」已過了三個月。雨季的頭幾場雨還有一星期才會降臨，但有種期盼的氣氛與緊繃的感覺，緊揪住孟買每個人的心，彷彿正有一支大軍在城外集結，準備發動石破天驚的攻擊。我喜歡雨季降臨前的那個禮拜，我在其他人身上見到的緊繃與興奮，就像我自己幾乎時時感受到的糾葛、不安心的心情。

　　「從我母親的照片看來，她是個纖細、美麗的女人。」狄迪耶繼續說，「我出生時她才十八歲，她死時還不到二十歲，流感奪走她的性命。但有個殘忍的謠傳，我聽過許多次，提到我父親不管她死活，還有……嗯，他們是怎麼說的？喔，在她生病時，他小氣得要命，不肯花錢請醫生。不管真相是怎樣，她在我兩歲不到時死掉，我對她完全沒有印象。

　　「我父親是老師，教化學和數學。娶我媽時，年紀比我媽大很多。我開始上學時，我父親已當上小學校長。據說他很能幹，因為身為猶太人，不夠能幹的話，不可能當上法國小學校長。當時是戰爭結束後不久，馬賽城內外瀰漫著ｒａｃｉｓｍｅ（種族歧視），也就是反猶情緒，那是一種病。那是緊揪住他們的罪惡感，我想。我父親是個頑固的人，正是某種頑固特質讓人成為數學家的，不是嗎？或許數學本身就是種頑固，你覺得呢？」

　　「或許。」我答，微笑。「我從沒有那樣想過數學，但或許你說得沒錯。」

　　「Ａlｏｒｓ（哎）！戰爭結束後我父親回到馬賽，回到仇視猶太者掌控馬賽時、迫使他離開的那棟房子。戰時他投身抵抗運動，在與德國人徒手搏鬥時受了傷。因為這樣，沒人敢公開找他麻煩。但我確信，他的猶太臉孔、猶太驕傲和他年輕美麗的猶太新娘，讓馬賽有良心的公民想起被出賣、被送上黃泉的數千名法國猶太人。對他而言，回到他當初被迫離開的那棟房子，回到出賣他的那個社會，是個冷漠的勝利。而我相信，我母親死時，那冷漠早已佔據了他的心。我如今回想，他的觸碰都是冷的，就連他碰我的那隻手也都是冷的。」

　　狄迪耶停下，喝了一小口酒，然後把酒杯緩慢又小心地放回原位，完全貼合先前酒杯在桌面上留下的環形濕印。

　　「但是，他很能幹，」他繼續說，抬頭看我，匆匆擠出笑容，「也是個很出色的老師，除了一件事例外，那例外就是我。我是他唯一的失敗。我沒有科學天分，也沒有數學天分，那是我永遠無法破解或理解的語言。面對我的愚蠢，我父親的反應是暴跳如雷加殘酷。我小時候，覺得他那隻冷手非常巨大，他打我的時候，那硬邦邦的巨掌和甩過來的手指，打得我膽戰心驚、全身瘀青。我很怕他，為自己成績差而覺得丟臉，所以我常逃學，就是英語說的ｂａｄｏｏｍｐａｎｙ（壞分子）。我出入法院多次，未滿十三歲就在少年監獄服了兩年刑。十六歲時，我離開父親的房子、父親的城市、父親的國家，沒再回去。

　　「在偶然的機會下，我來到熱那亞。你有沒有去過？我告訴你，那真是利古里亞海岸冠冕上的珠寶。有一天，在熱那亞的海灘，我遇到一個男人，那人讓我見識到這世上所有美麗非凡的東西。他叫里納爾多，那年他四十八歲，我十六歲。他的家族擁有古老的貴族頭銜，貴族世系可追溯至哥倫布時代。但住在臨海峭壁上大房子裡的他，不求階級身分的虛榮。他是個學者，我所見過唯一真正的文藝復興時代通才。他教我認識古代的奧祕、藝術史、詩歌的音樂性，還有音樂的詩歌性。他還是個美男子，頭髮是銀白色，像滿月的顏色，帶著憂傷的眼睛是灰色。跟我父親那雙殘忍的手和令人心寒的觸感比起來，里納爾多的雙手修長、溫暖，充滿感情，他觸摸的每樣東西都充滿柔情。我開始了解愛人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用全副身心去愛人，我在他的懷裡重生了。」

　　狄迪耶開始咳嗽，想清痰卻清不出來，咳嗽變成令他身體疼痛的一陣抽搐。

　　「狄迪耶，你不該再抽這麼多菸，喝這麼多酒，而且偶爾也該稍微運動一下。」

　　「喔，拜託！」他身子顫抖，咳嗽漸緩。他捻熄了菸，又從面前的菸盒裡拿出另一根。「好言相勸是這世上最叫人掃興的事，如果你不用這事來折磨我，我會很感謝。坦白說，你讓我嚇了一跳。你大概知道那件事吧！幾年前，有人冒冒失失給了我一個沒必要的好言相勸，讓我足足抑鬱了六個月。真的好險，我差點無法復原。」

　　「對不起，」我微笑，「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

　　「沒關係。」他輕蔑地說，在侍者端來另一杯威士忌時，先喝完桌上的那杯。

　　「你知道嗎，」我告誡他，「卡拉說，抑鬱只發生在不懂得如何傷心的人身上。」

　　「哎，她錯了！」他嚴正地聲明，「我是抑鬱的專家，抑鬱是最完美、最出色的人類行為。世上有許多種動物能表達快樂，但只有人類具有表達深沉憂傷的天賦。對我而言，那是特殊的才能，一種每日例行的沉思。傷心是我獨一無二的本事。」

　　他板起臉一陣子，氣得不想繼續說下去，但接著抬起頭看我，放聲大笑。

　　「有沒有她的消息？」他問。

　　「沒有。」

　　「那你知道她人在哪裡？」

　　「不知道。」

　　「她離開果亞了？」

　　「我請我在那裡認識的一個人幫忙，那人名叫達什蘭特，在她落腳的那處海灘開餐館。我請他盯著她，確保她平安無事。上禮拜我打電話給他，他說她走了。他勸她留下，但她……哎！你也知道。」

　　狄迪耶噘起嘴，皺眉沉思。我們望著利奧波德大門外，距我們只有兩公尺的街上。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腳走，有人閒晃，有人忙著去辦事，眾人行色匆匆。

　　「Ｅｔ　ｂｉｅｎ（好了），別為卡拉煩惱了，」狄迪耶終於說，「至少她受到周全的保護。」

　　我以為狄迪耶是說她能照顧好自己，又或許是說，她福星高照自能逢凶化吉。我錯了。那句話另有深意，我那時候應該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次交談之後，多年來我問過自己無數次，如果我那時問了他那話是什麼意思，我的人生會是如何不同的光景。但那時候我滿腦子的自以為是，滿心的自負，我改變了話題。

　　「那……後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他問，一臉困惑。

　　「你和里納爾多在熱那亞怎麼了？」

　　「喔，對。沒錯，他愛我，我愛他，但他誤判了，他考驗我的愛。他讓我發現他藏了大筆錢的祕密地方，我抗拒不了他對我的誘惑，我拿了錢跑掉。我愛他，但我卻拿走他的錢，跑掉。他那麼通達世事，卻不知道愛是不能被考驗的。誠實可以被考驗，忠誠也可以，但愛不能。愛一旦萌芽就永遠不會消失，即使我們最後恨起所愛的人。但愛永遠不滅，因為愛誕生自我們內心那個永不死亡的角落。」

　　「有再見到他嗎？」

　　「有，有再見過一次。差不多十五年後，命運之輪再次把我帶回熱那亞。我走在那條遍地是沙的林蔭大道上，也就是他教我讀韓波和魏崙【註：韓波和魏崙是十九世紀下半葉法國象徵派詩人，兩人曾為戀人。】的地方。然後我看到了他。他正和一群同年紀的男人坐在一塊，那時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正在看兩個老人家下棋。他穿著灰色開襟羊毛衫，圍著黑色絲絨圍巾，但那天天氣並不冷。他的頭髮幾乎掉光，那滿頭銀髮……消失不見了；臉上坑坑疤疤的，膚色不均，難看的顏色斑駁交錯著，彷彿正從一場大病中復原。或許因為那個病，他行將就木，我不曉得。我走過他身旁，眼睛瞥向別處，以免他認出我。我甚至彎腰駝背，裝出奇怪的走路姿勢作掩飾。最後一刻，我回頭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用白手帕捂著嘴猛烈地咳嗽，我想，白手帕上有血。我越走越快，最後驚惶地逃開。」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漫無目的看著經過的人群，一會兒盯著纏藍頭巾的男子，一會兒又飄向披黑面紗、方披巾的婦女。

　　「你知道嗎，我經歷過許多人，或者應該是大部分人所說的那種無惡不作的生活。我也做過會讓我坐牢的事，做過在某些國家可能會把我處死的事。我這輩子做過許多我並不覺得驕傲的事，但我這輩子只做過一件叫我真正覺得羞愧的事。我快步經過那個了不起的人，我有足夠的錢、足夠的時間、足夠強健的身體幫他。我匆匆走過，不是因為我偷了他的錢而心懷愧疚，不是因為我怕他的病，或者怕他的病可能要我得長久守著他。我匆匆與那個見識不凡的人擦身而過，那個愛我、教我怎麼愛的人，純粹是因為他老了，因為他不再好看了。」

　　他喝光杯中酒，往空空的酒杯檢視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彷彿它即將爆炸。

　　「Ｍｅｒｄｅ（他媽的）！喝吧，朋友！」他終於哭了起來，但我伸手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叫侍者。

　　「狄迪耶，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去海岩飯店和麗莎見面，她要我騎車去那裡見她。如果要赴約，我現在就得走。」

　　他咬著牙，忍著什麼，或許是請求另一場懺悔。我仍舊按著他的手。

　　「如果你想，可以一起去。不是私人聚會，搭車兜風到朱胡區也不錯。」

　　他慢慢露出微笑，把手從我的手底下抽出。舉起一隻手，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眼睛仍盯著我。一名侍者過來，狄迪耶沒看他，又點了一杯威士忌。我付了自己的賬，走到街上時，他又再度咳嗽，弓起身子，撫著胸口，另一隻手抓著酒杯。

　　我在一個月前買了輛摩托車，恩菲爾德的子彈款。在果亞騎摩托車的痛快刺激，一直縈繞我的腦海，最後我受不了那誘惑，跟阿布杜拉去找替他修摩托車的技工。那是個叫鬍子的泰米爾人，喜歡摩托車的程度跟喜歡阿布杜拉差不多。他賣給我的那輛恩菲爾德，狀況絕佳，交車後從未出毛病。維克蘭看了非常喜歡，不到一星期也向鬍子買了一輛。有時我們一起騎，阿布杜拉、維克蘭和我三個人並排騎摩托車，張口大笑，陽光灑在臉上。

　　那天下午，在利奧波德告別狄迪耶後，我騎得很慢，給自己時間和空間想事情。卡拉已經離開安朱納海灘上的那間小房子。她會在哪裡，我不知道。烏拉告訴我，卡拉已不再寫信給她，我想她沒理由騙我。所以，卡拉走了，無從找她。我每天醒來都幻想見到她，想起她。每晚睡覺，懊悔都在切割我的胸口。

　　騎著騎著，我想起哈德拜。他似乎很滿意我在他的黑幫網絡裡所扮演的角色，而我也覺得如魚得水。我的工作包括督導通過國內、國際機場進行的黃金走私行動，到五星級飯店和航空公司辦公室和經紀人交換現金，安排向外國人買護照等。由白人來做這些工作，會比印度人更容易，更不引人注目。我的顯眼其實是種偽裝，奇怪而無心插柳的偽裝。在印度，外國人會引來當地人目不轉睛的注視。在五千年歷史的某個時期，印度文化就已決定揚棄那隨意而冷淡的瞥視。我剛到孟買時，投過來的眼神從帶挑逗意味的盯視，到張嘴凸眼的怒視都有。那些眼神毫無惡意。不管到什麼地方，那些盯著我、跟著我的眼神，都是純真、好奇而友善的。如此定睛細看有個好處：大部分情形下，旁人盯著我瞧，是在瞧我是什麼樣的人，而非我做了什麼事。外國人對於被盯早已習以為常。因此，我在旅行社、大飯店、航空公司或企業辦公室進進出出，一步步跟著我轉的眼睛，看到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替那位大汗所幹的犯罪活動。

　　我繼續騎，經過哈吉阿里清真寺，加速駛入午後車潮湧現的寬闊大道。我一邊騎一邊問自己，阿布德爾．哈德汗為什麼從未提到他的朋友兼工作夥伴馬吉德被殺的事。他遇害的事仍教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問問他的看法。但他遇害後不久，有次我向哈德提起馬吉德，他看來哀痛難抑，我只好把這事擱下。隨著時間流逝，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過去了，大家對這事隻字不提，我覺得已不可能在我們聊天時帶到這話題。我彷彿是那個保守祕密的人，不管腦子裡如何念念不忘那件凶殺案，我從未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我們平常只是談生意或談哲學。在漫長的討論期間，有次哈德終於回答了我的疑問。我記得當我證明我理解他的教誨時，他眼裡閃現了興奮，或許還有驕傲。狄迪耶懺悔那天，我從利奧波德騎車前去和麗莎見面時，我憶起大汗當時的每個字句和一個又一個的微笑。

　　「所以，到目前為止，你了解這論點的主旨了嗎？」

　　「了解。」我答。一個禮拜前的某晚，我到他董里區的豪宅，向他報告我對埃杜爾．迦尼護照工廠的建議，以及開始實行的改革。得到迦尼的同意與支持後，我們擴大業務範圍，把所有身分證件如駕駛執照、銀行賬戶、信用卡乃至運動社團的會員證，都涵蓋在內。哈德很滿意改革的進度，但不久就改變話題，談起他最愛的主題：善與惡，以及生命的目的。

　　「或許你可以複述一下我們先前所談的。」他點頭，凝望噴泉水柱隨意四濺的水花。他的兩隻手肘倚在白色籐椅的扶手上，兩手指尖在嘴唇及修剪整齊的銀灰唇髭前弓成拱形。

　　「喔……沒問題。你說整個宇宙正朝某種終極複雜的狀態在移動，從宇宙誕生之初就開始了，物理學家稱之為複雜傾向……而凡是推動這移動、有助於這移動的都是善，凡是妨礙這移動的都是惡。」

　　「很好。」哈德說，向我投來微笑，揚起一邊眉毛。一如這表情給我的感覺，我不確定他是在表示肯定或嘲笑，或兩者皆有。對哈德來說，他每次感受或表達某種情緒，似乎都會同時感受到些許的反面情緒。在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我們每個人共通的現象。但就此人，就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而言，想知道他對你真正的想法或感受，卻是不可能的事。我唯一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他全部的想法或感受，是在一座白雪皚皚、名叫「憂傷報酬」的山上，但為時已晚，而且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

　　「而那最後的複雜，」他補充道，「可以稱之為上帝，或宇宙靈，或終極複雜，隨你高興。對我而言，稱之為上帝順理成章。整個宇宙正朝上帝移動，表現出朝向上帝，也就是朝向終極複雜移動的傾向。」

　　「我上次問你的那個問題，你還是沒有回答。你如何決定某個東西是善或惡？」

　　「的確，那時我答應你要回答這個問得很好的問題，年輕的林先生，你會得到答案。但首先，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殺人是不對的？」

　　「呃，我不覺得殺人都是不對的。」

　　「喔。」他若有所思地說，在琥珀色眼睛與古怪微笑裡綻放光彩。「嗯，我得告訴你，殺人永遠是不對的！等我們討論到最後，你就會明白這道理。眼前，就只談談你認為不對的那種殺人，告訴我為什麼不對？」

　　「行，嗯，就是非法奪人性命。」

　　「誰的法？」

　　「社會的法、國家的法。」我說，意識到自己的哲學立足點開始不穩。

　　「那法是誰立的？」他輕聲問。

　　「政治人物通過法律，刑事法傳承自……文明。禁止非法殺人的法律，或許可追溯到穴居時代。」

　　「那為什麼殺人對他們而言是不對的？」

　　「你是說……嗯，我說，因為人只有一條命，人只能活一次，奪走人命很可怕。」

　　「夾雜閃電的暴風雨相當可怕，你說這會不會讓暴風雨變成不對或惡的？」

　　「不會，當然不會。」我答，語氣更惱火。「嘿，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得知道立法禁止殺人背後的原因。人只有一條命，沒有正當理由奪走人命，就是不對。」

　　「沒錯，」他很有耐心地說，「但為什麼不對？」

　　「就是不對，就這樣。」

　　「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認可的結論。」哈德斷言道，語氣更為嚴肅。我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坐在旁邊的他將手放在我那隻手的手腕上，用手指輕敲，強調他的觀點。「你如果問人為什麼殺人或其他任何犯罪行為不對，他們會告訴你那違法，或者提到《聖經》、《奧義書》、《可蘭經》、佛教的八正道、父母或其他權威人士，告訴他們那不對。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不對。他們說的或許沒錯，但他們不知道那為什麼沒錯。

　　「不管是哪種行為、意圖或結果，要了解這事，首先必須問兩個問題。一個是如果每個人都做那事會如何？二是那到底會協助還是妨礙朝向複雜的運動？」

　　一名僕人跟著納吉爾進來，他停下來。僕人端來用高杯盛著的濃甜蘇萊曼茶，還有銀盤上叫人食指大動的多種甜點。納吉爾以詢問的神情向哈德拜瞥了一眼，對我則繃著臉，鄙夷之情絲毫不減。哈德拜謝過他和僕人，這兩人便離開，再度剩下我們倆。

　　「就殺人來說，」他加了一塊方糖，吸了一口茶，繼續說，「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會如何？那會有幫助還是妨礙？你說。」

　　「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我們顯然會在相互殘殺中死光。所以……那不會有幫助。」

　　「沒錯，人類是我們所知最為複雜的東西，但我們不是宇宙的最終成果，我們也會隨著宇宙的其餘部分發展、改變。但我們如果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就無法達到那個狀態。我們會殺光人類，引領我們走過數百萬年、數十億年的那些發展，也會隨之消失。這道理也可用在偷竊上，如果每個人都偷東西會如何？會對我們有幫助，還是妨礙我們？」

　　「沒錯，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每個人都偷別人的東西，我們會陷入病態多疑，我們會在這上頭浪費許多時間和金錢，因而放慢步伐，永遠無法抵達……」

　　「那終極複雜，」他替我說完我要說的話，「這就是為什麼殺人和偷竊不對，不是因為某本書、某條法律或某個精神導師告訴我們那不對，而是因為如果每個人都做那種事，我們會無法跟著宇宙的其餘部分，朝向名叫上帝的終極複雜移動，這些行為的反面亦然。為什麼愛就是善？如果每個人都愛自己以外的人會如何？那會對我們有幫助，還是妨礙我們？」

　　「那會對我們有幫助。」我同意，陷在他為我設下的陷阱裡，大笑了起來。

　　「沒錯。事實上，這種博愛將使我們更快接近上帝。愛是善，友情是善，忠貞是善，自由是善，誠實是善。我們過去就知道這些東西是善，我們已在內心體驗過那為何是善，所有偉大導師也始終告訴我們這道理，但現在，藉由這個善與惡的定義，我們可以了解那為什麼是善，一如我們可以了解偷竊、說謊、殺人為什麼是惡。」

　　「但有時候……」我反駁道，「你知道的，自衛這種事怎麼說？為自衛而殺人怎麼說？」

　　「沒錯，問得好，林。請你設想一個情景，你站在一個房間裡，面前有張書桌，另一頭有你的母親。有個壞人把刀架在你母親脖子上，要殺掉她。你面前的桌上有個按鈕，按下它，那壞蛋會死；不按，他會殺了你母親。只有這兩個結果。你如果什麼都不做，你母親就會死。你按了按鈕，那壞人會死掉，你母親則獲救。你會怎麼做？」

　　「那傢伙該死。」我答，毫未遲疑。

　　「就這樣。」他嘆口氣，或許原本希望我躊躇良久才按下按鈕。「你如果這麼做，如果從那要殺人的壞人手中救出你母親，你是在做錯的事，還是對的事？」

　　「對的事。」我答，同樣迅速。

　　「不對，林，恐怕不是。」他皺起眉。「根據新得出的善與惡的客觀定義，我們剛剛已經了解，殺人永遠不對，因為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我們便無法跟著宇宙的其餘部分，朝著上帝那終極複雜移動。因此，殺人不對，但你的理由是對的。因此，你的決定所代表的真實意義，乃是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

　　哈德講授那場倫理學一個星期之後，我在風中騎著摩托車，在烏黑、不祥、翻騰不已的雲層下，曲折穿過新舊混雜的車陣。腦海裡仍不停迴盪著那些話語。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我繼續騎，即使不再想哈德的那番訓示，那些話語仍在記憶與靈感交會處的小小灰色幻想空間裡低語。我這時知道那些話就像咒語，而我的直覺，命運在黑暗處的竊竊私語，正重複那些話，想警告我什麼事。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

　　但那天，就在狄迪耶懺悔一個小時後，我任由那低語的警告漸漸消逝。對或錯，我不願去想理由，不想去想我所作所為的理由，哈德的理由，或任何人的理由。我喜歡那些善與惡的討論，但只當那是消遣，是娛樂。我其實不想知道真相。我厭惡真相，特別是我自己的真相，我當時還無法面對。因此，那些念頭和不祥預感迴盪著，飛掠過我身邊，進入盤旋的濕風裡。當我駛進海岩飯店附近最後一個海岸彎道，我的心雖清明得像寬闊的地平線，但上頭壓著幽黑、顫動的海水。

　　海岩飯店像孟買其他五星級飯店一樣豪華高檔，引人之處便在於它名副其實地建在朱胡區的海岩上。從這飯店的各大餐廳、酒吧和上百個窗戶望出去，可環視阿拉伯海起伏不止的波濤。這飯店還供應自助午餐，菜餚之精、菜色之豐，在孟買市名列前幾大。我很餓，看到麗莎在飯店門廳等我很是高興。她穿著漿硬的天藍色襯衫，衣領翻起，還有天藍色褲裙，金髮編成仿若正交叉著手指作祈禱狀的法式辮子。她戒掉海洛因已經一年多，古銅色的肌膚看起來健康又有自信。

　　「嗨，林。」她微笑，湊上來吻我的臉頰。「你來得正是時候。」

　　「對啊！我快餓死了。」

　　「不是，我是說你可以及時和卡爾帕娜見面。等一下下，她馬上就來。」

　　一名少婦朝我們走來，留著時髦的西式短髮，身穿低腰牛仔褲和緊身紅Ｔ恤，脖子上掛著頸帶，下方吊著碼錶，手上拿著寫字夾板，年紀約二十六歲。

　　「哈囉，」麗莎介紹我們認識時，我說，「外面那幾臺廣播廂型車和那些纜線是你的設備嗎？你在拍電影？」

　　「應該算是，ｙａａｒ。」她用孟買腔那種誇張的英語母音回答。我喜歡那種腔調，不自覺跟著說起來。「導演跟我們某位舞者溜到某個地方，照理應該沒人知道，ｙａａｒ，但現在整個該死的劇組都在八卦這件事。我們有四十五分鐘可以休息，不過說真的，我聽說那傢伙大概只需要五分鐘就夠了！」

　　「很好，」我啪地合攏雙掌，建議道，「這下我們就有時間吃午餐了！」

　　「去你的午餐，我們先來爽一下，ｙａａｒ，」卡爾帕娜反對，「你身上有沒有大麻膠？」

　　「有，」我聳聳肩，「當然有。」

　　「你開車來？」

　　「我騎子彈摩托車來。」

　　「那好，開我的車子，在停車場。」

　　我們離開飯店，坐進卡爾帕娜的飛雅特新車吸大麻。我準備水煙筒時，她說她是那部電影和其他幾部電影的製作人助理，其中一項工作就是替電影裡的小角色找演員。她從某個選角經紀人那裡轉包這工作，但那個經紀人在找外國人扮演不必講話的小角色時，卻碰到困難。

　　卡爾帕娜開始抽，麗莎大致說明了一下：「卡爾帕娜上星期吃晚餐時談到這事，她告訴我，她的人找不到外國人演電影裡的角色。你也曉得，就是演迪斯可舞廳或派對裡的人，或者是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的英國人，或類似的角色，所以……我想到你。」

　　「噢！」

　　「如果你能在我們需要時替我找來白人，那就太好啦。」卡爾帕娜說，對我拋了個過於熱絡的媚眼。不管她是否練過，那表情還真他媽的管用。「我們會叫計程車載他們到片場，再載他們回去。休息時供應午餐，每人每天約兩千盧比酬勞。我們也付你同樣的錢，外加每個人頭抽頭。你要付他們什麼，由你決定。他們大部分都很樂於無酬演出，而且，你知道嗎？知道我們真的要付錢請他們演電影時，他們都非常吃驚。」

　　「怎麼樣啊？」麗莎問我，吸了大麻的玫瑰色眼睛，在陶醉中綻放光芒。

　　「我有興趣。」

　　我在腦中搜尋這帶來的好處，有些顯而易見。製片是一群很有錢的人，常搭機出國，有時可能需要找黑市換錢、買證照。我還清楚地了解到，找演員的工作對麗莎很重要，光是這點，我就該幫。我喜歡她，也很高興她喜歡我。

　　「很好。」卡爾帕娜說道，打開車門，走到停車場上。我們走回飯店門廳，各戴著緊貼眼睛的墨鏡，在半小時前見面的地方握手告別。

　　「你們去吃午餐，」她說，「我得回去了，我們在舞廳拍。你們吃完後，跟著那些纜線，就會找到我。我會介紹你跟那些人認識，你就可以立刻開始幹活。這裡明天就需要一些外國人，兩男兩女，ｙａａｒ。可以的話，找金髮瑞典人那一種。嘿！剛剛抽的是克什米爾大麻膠，ｎａ（對吧）？林，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你和我。Ｃｉａｏ，Ｃｉａｏ！（再見），老弟。」

　　在餐廳裡，麗莎和我堆了高高一盤食物，面對大海坐著吃。

　　「卡爾帕娜沒問題，」她把食物大口大口塞進嘴巴，趁著吞嚥的空檔說，「她有時很愛挖苦人，而且很有野心，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但她說話很直，很重義氣。她跟我說起找演員的工作，我就想到你。我想你或許可以……從中得到什麼。」

　　「謝了。」我說，眼神和她交會，想讀出她眼裡的意思。「謝謝你的這番心意，這件事，要不要和我合夥？」

　　「好，」她爽快回答，「我正希望……希望如此。」

　　「我們可以分工合作，」我建議，「找外國人演電影，我想我沒問題，但剩下的部分，說實在我不想做。可以的話，請你負責那部分。你可以統籌接送、在片場照料他們、支付報酬等事。我會說服他們去做，由你負責接送。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很樂意和你合作。」

　　她微笑，令人舒服的微笑，是那種你希望保存下來的微笑。

　　「我很樂意。」她感動地說，古銅色的膚色因不好意思而泛紅。「我真的需要做點什麼，我想我準備好了。卡爾帕娜問我要不要接下找演員的事，我原本想一口答應，但我太緊張，不敢一個人接下，謝了。」

　　「不客氣，你和阿布杜拉如何？」

　　「這個嘛！」她小聲而含糊地說，吞下口中的食物，「我沒在上班，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所以算是差強人意。我沒在『皇宮』上班，沒吸毒。他給我錢，許多錢。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那些錢。我並不是一點都不在乎，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捆錢，就放在一個盒子裡，一隻金屬盒。他把錢給我，要我替他看好，有需要隨時可以拿出來花。但這事詭異得叫人害怕，有點像是……我不知道，像是他的遺囑或什麼的。」

　　我不自覺地挑起一邊眉毛，露出探詢的表情。她注意到了，思索了片刻，然後回應。

　　「我信任你，林。你是這城市裡我唯一信任的男人。怪的是，阿布杜拉給我錢，替我做許多事，而且我想我愛他，以一種瘋狂的方式愛他，但我不信任他。這樣說自己的同居人，是不是很不應該？」

　　「不會。」

　　「你信任他？」

　　「用我的性命信任。」

　　「為什麼？」

　　我遲疑了一會兒，沒有開口。我們吃完午餐，坐在椅子上，看海。

　　「我們一起經歷過一些事，」片刻之後，我說，「但不只是因為那個。在我們還沒有同甘共苦之前，我就信任他，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想，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看到自己或是希望擁有的特質，就會信任那個男人。」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各自心情煩亂，各以自己的方式頑固地在玩命。「準備好了嗎？」我問，她點頭。「那就去片場吧。」

　　我們沿著從飯店外頭發電機廂型車拉出的黑色轉接線，穿過側門，經過一排忙碌的助理，來到舞廳，現在已被租來作為片場。房間裡擠滿了人、強烈的燈光、亮眼的反光板、攝影機與器材。我們進去沒多久，有人大喊請安靜！然後，一幕熱鬧的歌舞劇開始了。

　　印地語電影並不是人人愛看。有些我認識的外國人告訴我，他們很受不了歌舞劇那種聲光繁複多變的喧鬧，受不了母親在嚎哭、熱戀者在嘆氣、惡徒在打架的時候，不期然就迸出一幕歌舞劇。我知道他們的意思，但我不認同。一年前，強尼．雪茄告訴我，我的前世想必是至少六種不同性格的印度人。我把那當作是崇高的讚美，但直到第一次看到寶萊塢電影拍攝現場，我才終於知道，確切地知道，他的意思。從第一刻，我就全心愛上那歌唱、那舞蹈、那音樂。

　　製作人租了個兩千瓦的揚聲器，音樂聲震天價響，轟遍整個舞廳，震得我們骨頭格格作響。片場的顏色好像來自熱帶海洋，無數隻燈光像陽光直射的湖面叫人目眩。每個人的臉孔都漂亮得像神廟牆上的人像。舞蹈亢奮激昂，展現了古典舞技，極盡挑逗之能事。一個優美的手勢或媚眼，細膩而盡顯優雅，出奇完整而緊湊地表達了愛與生命、戲劇與喜劇。

　　我們看著那幕舞劇排演、修正，正式錄影，足足看了一小時。然後是休息時間，卡爾帕娜介紹我跟克利夫．德蘇薩和昌德拉．梅赫塔認識，他們是那部電影的四位製作人之一。德蘇薩是果亞人，高大、鬈髮、三十歲，咧嘴而笑，令人戒心全消，但走路時拖著腳，顯得無精打采。昌德拉．梅赫塔年近四十，體重過重，但一派樂觀開朗，絲毫不把肥胖放在心上，是那種自視不凡、增重以符合形象的大人物之一。我喜歡這兩個人，雖然他們忙得沒時間長談，但我們第一次見面就相談甚歡。

　　我表示可順道載麗莎回城裡，但她早就和卡爾帕娜約好同搭一部車，她決定等。我給她我新住所的電話號碼，告訴她有需要就打過來。走出門廳時，我看見卡維塔．辛格也正要離開飯店。最近幾個月我們倆都很忙，她忙著寫犯罪活動的報導，我則忙著犯罪，已有好幾個禮拜沒見面。

　　「卡維塔！」我叫喊，跑上前跟上。「正是我想見的女人！孟買第一大報的頭牌記者，妳好！妳……看來……很不錯！」

　　她身穿象牙色的絲質褲裝，拿著同樣顏色的亞麻手提包。單排鈕扣的外套，往下開成深Ｖ字領，裡面顯然什麼都沒穿。

　　「喔，別提了！」她厲聲說，咧嘴而笑，顯得難為情。「這是我穿來迷死男人的，我得採訪瓦桑特．拉爾，我剛離開那裡。」

　　「妳在有力人士的圈子裡走動。」我說，想起那個走民粹路線政治人物的照片。他鼓吹族群暴力，已經造成暴動、縱火、謀殺。每次在電視上見到他，或在報紙上讀到他偏執的演說，就想起那個自稱薩普娜的冷血狂人，他簡直就是那個病態殺手在政治界的合法翻版。

　　「我告訴你，巴巴，上面那個套房就像蛇窩一樣可怕，但我完成了採訪，大咪咪是他的罩門。」她迅速往我臉上戮了一下，「什麼都別說！」

　　「嘿！」我舉起雙手，左右擺頭，向她保證，「我什麼……都不會說，ｙａａｒ，絕對一字不提。說真的，我只有看，真希望我有三隻眼睛，但我什麼都不會說！」

　　「你這個混蛋！」她低聲說，咬牙切齒地大笑，「呃，呸！老兄，這世界是怎麼了，一個在這城市裡呼風喚雨的人不願意跟你說話，卻願意接受你的奶子兩小時的採訪？男人真是他媽的病態，你不覺得？」

　　「被妳說中了。」我嘆口氣。

　　「真他媽的豬，ｙａａｒ。」

　　「妳說了算，妳說是就是。」

　　她狐疑地盯著我。

　　「什麼事讓你這麼快活，林？」

　　「對了，妳要去哪裡？」

　　「什麼？」

　　「妳要去哪裡？我是說，現在。」

　　「我要搭計程車回城裡，我現在住花神噴泉附近。」

　　「我騎摩托車順道載你回去如何？我有事想跟妳談，有個麻煩想請妳幫忙。」

　　卡維塔跟我不熟。她的眼睛是肉桂皮的顏色，綴著金黃色斑點。她用那雙眼睛上下打量我，經過法醫般的檢視之後，她仍然有點不放心。

　　「什麼樣的麻煩？」她問。

　　「跟一樁凶殺案有關，」我回答，「我想請妳替那案子寫頭版報導，到了妳家，我會把那案子的來龍去脈告訴妳。在回去的路上，妳可以告訴我瓦桑特．拉爾的事，妳坐在摩托車後座時得大聲說，這樣我才能幫妳發洩那滿腔怒火，ｎａ？」

　　約四十分鐘後，我們一起坐在她沒有電梯的四樓公寓裡。那間公寓位於要塞區邊緣，花神噴泉附近，室內空間狹小，有張折疊床、簡陋的廚房，還有上百名吵鬧的鄰居。但房裡有間超棒的浴室，大得足以擺下洗衣機、烘乾機而不嫌擠。還有道陽臺，由古色古香的鑄鐵圍欄圈住，俯瞰噴泉周邊寬闊熱鬧的廣場。

　　「他叫阿南德．拉奧。」我告訴她，啜一口她為我調製的義式濃縮咖啡。「他在貧民窟裡跟一個叫拉希德的男人合住一間小屋。我住那裡時，他們是我的鄰居。那時，拉希德的妻子和小姨子從拉賈斯坦的鄉下前來投靠，於是阿南德搬出小屋，好騰出空間給拉希德和那對姐妹。」

　　「等一下，」卡維塔插話，「我最好寫下來。」

　　她起身，走到桌面凌亂的大桌子旁，拿起筆、便條紙和錄音機。這時她已換下套裝，穿上背心和寬鬆的縮口褲。我看著她走路的姿態，目光跟隨她堅定、優美、迅速的動作，我首次領會到她有多美。她回來，放好錄音機，盤腿坐在扶手椅上，準備寫字，這時她注意到我正盯著她看。

　　「什麼事？」她問。

　　「沒事，」我微笑，「好，後來，阿南德．拉奧見到了拉希德的妻子和她妹妹，漸漸喜歡上她們。她們害羞，友善、快樂而親切。現在，從蛛絲馬跡分析，我認為阿南德愛上那個妹妹。總之，有天拉希德告訴他妻子，如果想要如願開個小店，唯一的辦法就是去熟悉的私立醫院賣掉一個腎。她極力反對，但他說服了她，同意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接著，他從醫院回來，告訴她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醫院的確需要一個腎，壞消息是他們不要男人的腎，要女人的腎。」

　　「真是的。」卡維塔嘆氣，搖搖頭。

　　「對，那傢伙是個偽君子。總之，可想而知，他妻子對此猶豫不決，但拉希德說服了她，她就到醫院做了手術。」

　　「你知道是在哪間醫院？」卡維塔問。

　　「知道，阿南德．拉奧查得清清楚楚，也告訴了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他知道詳情。總之，拉希德的妻子從醫院回來時，阿南德．拉奧聽到這事，非常生氣。他太了解拉希德，不要忘記，他們曾合住一間小屋兩年，他知道拉希德是個騙子。他找拉希德談，想解決這事，但沒有用。拉希德非常氣憤，把煤油倒在自己身上，告訴阿南德．拉奧，如果不相信他，如果認為他那麼壞，就點火。因此阿南德只警告他要好好照顧那兩個女人，之後就沒再說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手術是六個月前了。哎，接下來更糟，拉希德告訴他妻子，他又去了醫院二十次，想賣掉自己的腎，他們都不要。他告訴她，賣掉她的腎所賺的錢，只夠他們開店做生意的一半。他告訴她，他們還是只要女人的腎，便開始勸她賣她妹妹的腎。他妻子不肯，但拉希德直接找上小姨子，告訴她如果她不賣，她姐姐賣掉的那顆腎就白費了。最後，兩個女人讓步，拉希德急急把小姨子送到醫院，她回來時，也少了一顆腎。」

　　「怎麼會有這種男人。」卡維塔咕噥道。

　　「對，我從沒喜歡過他。他是那種，你知道，那種有所企圖才笑、而不是因為覺得值得笑而笑的男人。有點像是黑猩猩的那種笑。」

　　「然後呢？他拿錢跑了，我猜？」

　　「對，拉希德拿錢跑掉。那對姐妹既震驚又生氣。健康迅速惡化，最後住進醫院。兩人接連陷入昏迷，她們躺在相鄰的病床上，相隔幾分鐘陸續被宣判死亡。阿南德在場，還有貧民窟的其他人。他待了很久，直到白布蓋上她們的臉，然後跑出醫院。他氣得發狂……我想，還有愧疚吧。他去找拉希德，拉希德會去哪幾家廉價酒吧，他一清二楚。找到時，拉希德躺在垃圾坑裡，喝得爛醉正在睡覺。他花錢請了一些小鬼趕老鼠，所以他酩酊大醉時，那些東西才不至於爬滿他的身體。阿南德趕跑那些小鬼，在拉希德旁邊坐下，聽著他打鼾，割斷他的喉嚨，血流乾了才離開。」

　　「真是糟糕。」卡維塔嘀咕著，仍低頭在便條紙上寫。

　　「從事情一發生到現在，阿南德自首，供認一切，現已被以謀殺罪起訴。」

　　「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希望你把這寫成頭版新聞，希望你鼓動民意聲援他。這樣一來，如果他們判他有罪，也不得不判輕一點，但肯定會判他有罪的。我希望他在獄中能得到支持，希望他待在牢裡的時間愈短愈好。」

　　「你對我的希望還真不少。」

　　「我知道。」

　　「這個嘛，」她皺起眉頭，「這故事很有意思，但我得告訴你，林，我們每天有太多類似的故事。嫌嫁妝不夠而燒死妻子、兒童賣淫、被賣為奴隸、殺女嬰。在印度，這是一場衝著女人來的戰爭，林，這是場至死方休的戰爭，而大部分情形下，死的是女人。我想幫你的朋友，但我不覺得那值得放在頭版，ｙａａｒ。而且，放不放頭版不是我能決定的。別忘了，我才剛到那裡上班不久。」

　　「我還沒講完，」我鍥而不捨，「這故事最曲折離奇的地方在於那對姐妹花沒死。宣判死亡半小時後，蓋上白布的拉希德妻子，身子突然動了；幾分鐘後，她妹妹也動了起來，並且呻吟。現在她們活得好好的，她們在貧民窟住的那間小屋已經成為某種聖陵。人群從這城市各地前來，看這對死而復活的神奇姐妹花。對在貧民窟做生意的人而言，這輩子沒碰過這麼好的事。朝聖的信徒湧入，讓他們生意興隆。那對姐妹變得很有錢，怎麼也想像不到的有錢。朝聖者丟錢給她們，一次一、兩塊盧比，愈來愈多。她們為被丈夫遺棄的婦女設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我想她們死而復活的故事夠格登上頭版。」

　　「嘿，ｙａａｒ，巴巴！」卡維塔興奮地尖叫，「好，你得先安排我和那兩個女人見面。她們是這故事的靈魂，然後我得去採訪獄中的阿南德．拉奧。」

　　「我會帶你去。」

　　「不，」她堅持，「我單獨跟他談。我不希望你在場提示他或影響他的反應。我得看看他在沒有援助的情況下，是怎麼樣的人。如果我們要聲援他，他得獨力奮戰，ｙａａｒ。但在我採訪他之前，你可以先跟他談，做好準備，我會想辦法在兩、三星期後去見他，在這之前，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我們討論聲援運動，談了兩個小時，我回答她許多問題。離開時，我心情愉快，鬥志昂揚，感到重任在身，可以大有作為。我騎車直抵納里曼岬，向停放在海灘上的快餐餐車買了一份熱騰騰的食物。但我的胃口沒有預期中好，吃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我走到岩石區，手伸進海水清洗時，想到三年前阿布杜拉與我結識的地方，就在眼前。

　　哈德的話再度浮現於我流轉的思緒中：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我想起阿南德．拉奧，他人正在亞瑟路監獄裡，在那個有著獄卒和體蝨的大寢室裡。我抖抖身子，把那思緒抖進海風中。卡維塔問我，為什麼把阿南德．拉奧的案子看得那麼重要？我沒有告訴她，他犯下那樁殺人案之前來找過我，就在他割斷拉希德喉嚨的一個禮拜之前。我沒有告訴她，我那時不願耐心傾聽他的心聲，在他面臨兩難抉擇時，只有主動拿錢給他，侮辱了他。我沒有如實回答卡維塔的問題，讓她以為我只是想幫朋友，只是想做該做的事。

　　哈德拜曾說，每個高潔的行為背後，都有見不得人的祕密動機。未必每個人都是如此，但對我而言，的確如此。我在這世上所做的小小善事，背後總是跟著一團陰影，一團見不得人的動機。我現在知道，長遠來看，動機對善行的重要，更甚於動機對惡行的重要，但那時我不知道這道理。當我們為所做的壞事感到愧疚、羞恥，而愧疚與羞恥最後卻消失時，拯救我們的，是我們行的善。然而，一旦展開拯救行動，當初我們所隱藏的祕密和動機，便會從暗影裡悄悄爬出。那些行善背後見不得人的動機，會纏住我們。如果我們行善時，心裡帶著不為人知的羞愧，那段通往救贖的路將是一段陡峭的險徑。

　　但我那時候不懂這道理。我在冷冽、心不在焉的海水裡洗手，我的良心和遙不可及、瘖啞無聲的繁星一樣靜默、疏遠。

第二十七章

　　偽造證件者和買賣舊護照的走私販子，把用過的護照稱為「書」。這類護照得經過查核，才能交給黑市販子販賣或使用。把個人護照賣給我們經紀人的毒蟲、逃犯或窮外國人，都有可能是在自己的國家或他國犯下重罪的通緝犯。不少走私販子因此被捕。他們買了護照，予以變造，出任務，結果卻在外國機場被捕，因為護照的原持有者因殺人、搶劫或各種走私罪名遭到通緝。為確保客戶滿意，以及自家走私販子的安全，埃杜爾．迦尼要求，買來或偷來的每個新護照都得接受兩道檢核。

　　孟買國際機場有個海關官員有權使用機場電腦，他負責第一道把關工作。迦尼命人將需要查核的每本護照，其發照國、護照號碼、原持有人姓名都寫在一張紙上，在那位官員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交給他。紙上所列出的護照，凡是在電腦裡已特別標注的，他就槓掉。一、兩天後，那官員交回那張紙。那些受到特別標注的護照，有部分是因為原持有者已被宣佈是國際通緝對象，有些則是因為原持有者被列為嫌犯：曾參與非法毒品、軍火買賣，或具有使安檢人員不安的政治因素。不管是什麼原因，受到特別標注的護照就不能在黑市販賣，或供迦尼的走私販子使用。

　　受到特別註記的護照仍然有用處。可以拆掉騎縫線，取下可用的部分，充當其他護照的空白頁。在印度境內，這類護照還有其他用途。外國人住進飯店時得出示護照，供飯店人員在Ｃ表格上登錄，但每個城市總有些地方對於護照與持有者間的吻合程度，查核得並不仔細。對這類飯店而言，只要是護照，都沒問題。帶著這種經特別注記的護照，雖然不能到印度以外的地方，卻能在印度境內四處走動，不用擔心被抓，讓樂於與人為善的飯店經理能符合最起碼的法律規定。

　　經過海關人員查核、未經特別標注的護照，則送到第二道檢驗關卡：各航空公司的辦公室。各大航空公司也存有一份特別標注的護照清單，從信用評等不佳或詐騙過航空公司，到搭乘飛機時涉及動粗的任何事故，凡是有不良紀錄者，其護照名字和編號都會列入其中。走私販子幹不法勾當時，理所當然想避開航空公司人員、海關人員或警方的注意，總希望自己被當成一般旅客，只引來例行的草草關注。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凡是經電腦特別標注的護照，對走私販子來說都是一張廢紙。埃杜爾．迦尼在孟買大部分的大型航空公司辦公室安排了人，由他們查核我們買進的護照編號和姓名，回報受到特別標注的護照。通過這兩道關卡的安全護照，比所有到手護照的一半更少，之後會被賣掉，或供哈德的走私販子使用。

　　購買迦尼非法護照的顧客，主要有三大類。第一類是經濟難民，也就是因為饑荒而被迫離開家園，或為了過更好的日子而前往他國的人。有想到德國工作的土耳其人，想到義大利工作的阿爾巴尼亞人，想到法國工作的阿爾及利亞人，想到加拿大和美國工作的幾個亞洲國家的人。一戶人家，或者是好幾戶人家聯合，有時甚至是整個村子湊集各人微薄的所得，集資向埃杜爾買一本護照，送一個特別寵愛的兒子，到他們所憧憬的美好地方。到了當地，那人工作償還借款，最後買本新護照，讓其他年輕男女可以過來。護照價格從五千到兩萬五千美元不等。哈德拜的銷售網每年賣出約一百本這種貧窮護照，扣除所有固定成本後，他一年獲利超過百萬美元。

　　政治難民是第二大宗客戶。迫使他們逃亡國外的動亂往往非常嚴重。他們是戰爭的受害者，是族群、宗教、種族衝突的受害者。有時，動亂是立法促成的：一九八四年，英國決定於十三年後將殖民地香港歸還中國時，數千名未獲承認為英國公民的香港人，一下子成為潛在客戶。放眼全世界，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兩千萬難民住在難民營或庇護所。埃杜爾．迦尼的護照生意經紀人，生意應接不暇。政治難民買一本新護照，要價一萬到五萬美元不等。走私進戰區所涉及的風險愈大，逃出戰區的需求愈高，要價就愈高。

　　埃杜爾非法護照生意的第三種客戶，是從事非法活動的人。有時候，這些和我同類的人，如偷竊犯、走私者、職業殺手等，會需要新身分，以逃避警方的追緝。但大部分情形下，埃杜爾．迦尼的特殊客戶，通常是那種比較可能去蓋監獄、抓人入獄的人，而最不可能是在獄中服刑的人。他們是獨裁者、軍事政變領袖、祕密警察，以及在個人罪行曝光或貪腐政權下臺時，不得不潛逃出境的貪腐政權官員。我親自經手的一個人是烏干達的逃犯，盜取了一百多萬美元。那是國際貨幣機構撥出來興建基礎公共設施的經費，包括興建一所兒童醫院的經費。結果，那所醫院沒蓋成，還把生病、受傷和垂死的孩童運到一處偏遠的營地，任他們自生自滅。我安排在薩伊的金夏沙與他見面，那人付我二十萬美金，買了一本毫無瑕疵、絕不會出問題的瑞士護照，以及一本從未用過的原版加拿大護照，安全地飛到委內瑞拉。

　　埃杜爾在南美、亞洲、非洲的經紀人，和支持垮臺獨裁政權的盜用公款者、拷問者、重要官員、嚴格執行軍紀的軍官搭上關係。跟他們打交道帶給我的憤怒與羞愧，更甚於我在哈德拜底下做過的其他事。當我還年輕、還是自由之身時，我曾替報紙和宣傳手冊撰文。我花了數年工夫研究、揭露那類人所犯的罪行。為了替那些罪行的受害者討回公道，我站上抗議的最前線，投身約一百場的警方暴力衝突。而現在，與這類人打交道時，我仍感到些許往日的仇恨和叫人窒息的憤怒；但我所熟悉的歲月已然消逝，那個帶著革命理想的社會運動人士，早已把理想埋葬在海洛因和犯罪中。而且我還是個通緝犯，列名懸賞的通緝犯。我是幫派分子，每天都和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為伍。因為聯合會出手相救，我才能脫離獄中的折磨。

　　因此，我在哈德的組織裡善盡職責，協助那些殺人如麻的魔頭逃過被處決的命運。他們當權時處決了許許多多的同胞，最後失勢，被自己的同胞判死刑，卻因我相助，逃過一死。但我不喜歡這工作，不喜歡他們，也讓他們知道，我不喜歡。每一次交易我都盡可能壓搾他們，惹得他們暴跳如雷，而我則從那種憤怒的反應中得到些許慰藉。那些罔顧人權的傢伙還討價還價，叫我怒不可遏。要他們拿出刮自民脂民膏的錢，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但最後，他們全都讓步，同意我們的條件。最後，他們付出大把鈔票。

　　在哈德拜的組織裡，似乎沒有人和我一樣憤怒或羞愧。這世上大概沒有哪群人比職業犯罪者更痛恨政治和政治人物。在他們眼中，所有政治人物都是無情且貪腐的，所有政治體制都偏袒有權有勢的有錢人，欺壓無力反抗的窮人。久而久之，在某種意義上，我漸漸認同他們的觀點，因為讓他們產生那種觀點的經驗，我也親身體驗過。牢獄生涯已讓我對侵犯人權有了切身的體驗，法庭每日的判決，更證實了我們對法律的認知：不管在哪個國家，哪種制度底下，有錢人總是能用錢讓司法天平倒向他們。

　　另一方面，哈德拜組織裡的犯罪分子，展現了讓共黨人士和諾斯替教派信徒欣羨不已的「人人平等」作風。他們不管客戶的膚色、信仰、種族或政治立場，詢問客戶的過去時絕不予以評斷。不管對方有多純真或多邪惡，他們都只問一個問題：你多急著要？答案決定價格，每個付錢買了護照的客戶，從此重生，過去的歷史和罪惡，在成交那一刻一筆勾銷。沒有哪個客戶比較好，也沒有哪個客戶比較爛。

　　埃杜爾．迦尼做生意唯利是圖，完全不管道德是非，滿足將領、傭兵、盜取公共財產的人和殘酷求刑者的需要，絲毫不覺得良心不安。放空一切道德，使他們每年淨賺約兩百萬美元。對於這收入的來源或得到這樣的收入，埃杜爾．迦尼從不覺得良心不安，但在花掉這些錢方面，他卻迷信宗教。保住惡人性命所賺到的每一塊錢，都用於一項難民拯救計畫，那是哈德拜制定的計畫，為了安置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伊朗人與阿富汗人。每有軍閥或其黨羽買走一本護照，就代表替伊朗、阿富汗難民買了五十份護照、身分證或旅行證。因此，在心靈迷宮中，命運喜歡圍繞著貪婪和恐懼，獨裁者付出了高額費用，拯救了許多因獨裁而遭逢不幸的人。

　　克里須納和維魯把他們變造護照的本事全部傳授給我，一段時間後，我開始實際下場，為自己試做美國、加拿大、荷蘭、德國及英國護照，創造新身分。我的功夫沒他們好，永遠也趕不上他們。高明的偽造者是藝術家，他們的藝術眼光必須涵蓋刻意創造的汙痕，好讓假護照的每一頁都顯得逼真自然，就和變造或做出來的細節一樣毫釐不差。他們創造的每一頁都是一幅迷你畫，具體而微地體現他們的藝術才能。印章稍稍蓋歪的角度或隨意蓋成的模糊印跡，對這些迷你油畫來說很重要，就像大畫家的肖像畫中，玫瑰垂下的形狀、位置和顏色也很重要。不管是以怎樣高明的技藝完成，那效果始終都孕育自藝術家的直覺，而直覺是不可言傳口授的。

　　我能幫的，就只是替每本新出爐的護照編造歷史。從外國人那裡弄來的舊護照，裡面的旅行紀錄往往有幾個月，乃至幾年的空白。有些護照上的簽證早已過期，必須從護照上「抹除」那段過期時間，護照才能用。為了在最後一次簽證到期前，蓋上孟買機場的出境章，讓人以為護照持有者已在簽證有效期間內出境，我開始利用維魯刻製的備用出入境印章，為每本護照打造國與國之間移動的歷史。我一點一滴地將每本護照更新，最後讓每本護照都有印度的新簽證，蓋上孟買機場的入境印。

　　填補那段空白的一連串出入境印，一律得先經過縝密的規劃，才能蓋下。克里須納和維魯搜集了各大航空公司的飛行日誌，裡面列有所有進入、離開歐、亞、非、美洲的航班和各航班的起飛日期及抵達時間。如果在某本英國護照蓋上一個印，表明護照持有者已到過那地方，比如七月四日，抵達雅典，就表示我們蓋印前已確定，那一天有一班不列顛航空公司的飛機飛往雅典機場。通過這種方式，每本護照都有了有憑有據的旅行資歷，擁有飛行日誌、時刻表、氣象資料支持的旅行資歷，從而使護照的新主人有了可信的個人經歷。

　　我第一次試用自行偽造的護照，是在國內的轉機航線上，也就是所謂的「漂白」路線。孟買有數千名伊朗和阿富汗難民想在加拿大、澳洲、美國和其他地方尋求庇護，但那些國家的政府拒絕。只要能踏上那些西方國家的土地，他們就可以自稱是尋求庇護者，交由投奔國評估申請庇護是否正當。他們是政治難民，名副其實的尋求庇護者，因此他們在投奔國境內提出的申請往往會如願。關鍵在於要先把他們弄進加拿大、瑞典或其他熱門的庇護國。

　　「漂白」是我們用的辦法。孟買的伊朗人或阿富汗人想買機票前往那些庇護國時，得出示那些國家發的最新簽證。但他們無法從合法管道拿到簽證，更別提假簽證了，因為一比對領事館的紀錄，假簽證就會立即被識破。因此我用假簽證，買一張飛往加拿大或瑞典的機票。身為打扮體面、歐洲面孔的白人，我通關時向來只受到草率的檢查，從來沒有人特意去查證我的簽證。我要幫忙的那位難民，則買了同班飛機上的國內線機票，從孟買到德里。我們登機時收到登機證，我的是綠色國際線登機證，他的是紅色國內線登機證。飛機一升空，我們就交換登機證。到了德里機場，只有持有綠色國際線登機證者，可以留在機上。我拿著國內線登機證，在德里下飛機，讓那位難民繼續飛往加拿大或瑞典，或我們選定的任何目的地。抵達後，他會宣稱尋求庇護，核定庇護的過程隨之展開。在德里，我會在五星級飯店待上一晚，然後買另一張機票重複這過程，漂白，和另一位難民搭同班飛機從德里飛往孟買。

　　這辦法很管用。那幾年，我們偷渡了幾百名伊朗、阿富汗醫生、工程師、建築師、學者和詩人，到他們指定的國家。

　　每往返一趟漂白航線，我就賺進三千美元，有一段期間，我每個月跑兩趟。我坐了三個月的國內線班機，從孟買到德里、加爾各答、馬德拉斯，再返回孟買，接著埃杜爾．迦尼派我出第一次國際走私任務。我帶了十本護照到薩伊。克里須納和維魯已利用從薩伊首都金夏沙寄來的訂戶人頭照，將那些護照變造成天衣無縫的假護照。我用塑膠袋封好，用膠帶貼在身上，穿上三層衣服，飛到悶熱、重兵而極度混亂的金夏沙國際機場。

　　那趟任務非常危險。那時候，薩伊是中立地帶，夾處在諸多血腥戰爭之間，如安哥拉、莫三鼻克、納米比亞、蘇丹、烏干達、剛果等，情勢混亂。薩伊是行事瘋狂的獨裁者蒙博托的禁臠，在那王國境內，每樁犯罪活動的利潤，都有一部分流入他的口袋。蒙博托甚得西方強權歡心，因為西方強權主動兜售的昂貴殺人武器，他一律買下。蒙博托用武器對付國內的工運人士和社會改革者，西方強權即使看不過去，也從未公開表示過關切。西方政府在招待國王和總統的迎賓處所，隆重款待這位獨裁者。在這同時，有數百名男女在他的監獄裡被折磨得死去活來，而那些西方政府也正通過國際刑警組織追捕我。我心裡很清楚，我的走私護照任務一旦出差錯，在蒙博托的首都被捕，西方政府的這位盟友會很樂於替他們除掉我。

　　不過我喜歡金夏沙的狂野不羈，從黃金、毒品到火箭發射器，各種違禁品在這裡公開買賣，生機勃勃。這城市到處是來自非洲各地的傭兵、逃犯、罪犯、黑市投機商，以及睜大眼睛、冷血無情的機會主義者。在那裡我感到如魚得水，如果可以，我會待得更久，但不到七十二小時，我就得把護照交給對方，收回十二萬美金的貨款。那是哈德拜的錢，我急著交給他。我匆匆搭上飛回孟買的第一班飛機，向埃杜爾．迦尼報到。

　　這趟任務，我的報酬是一萬美元，得到實地經驗，認識了迦尼組織的非洲分部。那時候我覺得，得到那份認識和經驗，值得冒這樣的險。那筆金錢報酬不重要。即使只有那報酬的一半或更少，我大概也會幹。我知道大部分孟買人跑這麼一趟，報酬比我低許多。

　　除此之外，我還置身險境。對某些人而言，危險是毒品，甚至是春藥。而對過著逃亡生活的我、每日每夜害怕被殺或被捕的我而言，危險是另一種東西。危險是我用來殺死壓力這條惡龍的長矛。危險有助於我入睡。每當我去危險的地方，做危險的事，就有一股新的恐懼籠罩著我。那個新恐懼會蓋過憂慮，那大半時候讓我憂心得睡不著的憂慮。任務完成，新恐懼漸漸消失，我整個人會陷入疲乏後的平靜。

　　渴求危險工作的人，不只我一個。那趟任務期間，我遇到其他經紀人、走私者、傭兵，他們興奮的眼神和腎上腺素激發的本能反應，和我不相上下。他們和我一樣全在逃避著什麼，他們全在害怕他們無法真正忘記或面對的東西。似乎只有豁出性命冒險賺來的危險金錢，才能幫他們暫避幾小時，助他們入眠。

　　我陸續執行了第二、第三、第四趟非洲任務，平安無事。我用了三本不同的護照，每次在不同的印度國際機場出入境，然後搭國內線班機回孟買。德里、孟買間的漂白飛行繼續不輟。與哈雷德的貨幣交易員和部分黃金買賣商一起執行的專門任務，讓我忙得不可開交。大多數時候，我都忙得沒時間專心地想卡拉。

　　雨季快結束時，我去了一趟貧民窟，陪卡西姆．阿里一起做每日的巡查工作。他檢查排水溝，叫人修理受損的小屋，讓我想起住在貧民窟時，我多麼敬佩他、仰仗他。穿著新靴子和黑牛仔褲走在他旁邊，我看著身強力壯的年輕小伙子光著腳，穿著腰布，徒手挖刮，一如我過去所做的。我看著他們用支柱撐住擋土牆，清理堵塞的排水溝，確保貧民窟在雨季結束前不致淹水。我羨慕他們，羨慕那工作的重要性和他們投入工作的認真。那讓熱情而絕對的投入，我曾深刻感受過。清理工作完成時，貧民窟居民那帶著驕傲與感激的微笑，也曾投射在我臉上。但對我來說，那樣的生活已經遠去。那種非金錢所能衡量的收穫和慰藉，已經一去不復返，一如我在澳洲體驗過而失去的那種生活。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感傷，卡西姆帶我走向一處空地，普拉巴克和強尼正在那裡為婚禮做初期準備。強尼和約十二名鄰居正在搭架大帳篷的骨架，作為婚禮的舉行地點。不遠的地方，其他男人正在搭建小舞臺，婚禮結束後兩對新人要坐在那上面，收受親友的贈禮。強尼熱情地招呼我，跟我說普拉巴克出去跑計程車，日落後會回來。我們一起繞著帳篷骨架走一圈，檢查搭建得是否牢固，討論塑膠棚或棉布棚的優劣和成本。

　　強尼邀我喝茶，帶我們到一群舞臺工人那裡。我以前的鄰居吉滕德拉是這工程的監工。妻子死於霍亂後，他傷心消瘦了好幾個月，但眼前他似乎已走出那悲痛。他沒有過去那麼粗壯，那熟悉的大肚子已緊縮成Ｔ恤底下緊實的小丘，但他眼裡再度綻放出希望，他的微笑不再是強顏歡笑。他兒子薩提什，自母親死後，一下子長大很多。與他握手時，我偷偷塞了一張百元盧比的紙鈔在他手裡。他同樣偷偷的收下，迅速塞進短褲口袋裡。他投過來的微笑很熱情，但喪母之痛仍未平復。他的眼神有點空洞，那是一種歷經震驚哀痛的黑洞，吞噬所有疑問、卻不釋出任何答案。他回去幹活，割下一段段椰子纖維繩，供大人捆綁支撐用的竹竿，年輕的臉龐一臉木然。我懂那表情。有時我會在無意之間，在鏡中看到那種表情：那是當屬於幸福的信任與純真被硬生生奪走，而我們不管對或錯、因此而自責時，會有的表情。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我們啜飲美味的貧民窟熱茶時，強尼問我。

　　「不知道，」我答，微笑呼應他眼裡的大笑，「你沒告訴過我。」

　　「我在克勞福市場附近的人行道上出生。我母親住在那裡的一個小地方，一個用塑膠板和兩根竿子搭起的簡陋小屋。塑膠板一端固定在牆上，招牌的下面。你知道嗎，那個招牌破爛不堪，牆上只剩下兩張海報的兩小塊。一邊是電影海報的一小塊，上面寫了強尼這個名字。在旁邊，有張較顯眼的雪茄廣告海報──對，你猜對了，上頭只有雪茄這兩個字比較明顯。」

　　「她喜歡那個，」我替他接下去說，「她……」

　　「把我取名為強尼．雪茄。你知道，她父母把她趕出家門，而我父親拋棄了她，所以她死也不願意用那兩個姓替我取名字。她在人行道上使勁兒生下我時，一直盯著強尼、雪茄那兩個字，她把那當作是個徵兆，開個玩笑，請不要見怪。她是個非常、非常頑固的女人。」

　　他望著那個小舞臺，看著吉滕德拉、薩提什和其他人把薄夾板抬上去，搭造地板。

　　「好名字，強尼，」片刻之後我說，「我喜歡，這名字帶給你好運。」

　　他對我微笑，漸漸變成大笑。

　　「還好那不是通便劑之類的廣告！」他說得口沫橫飛，我聽了大笑，噴出茶水回敬他。

　　「你們的婚事拖了好一陣子，」我們再度能開口說話時，我說，「為什麼耽擱了？」

　　「都是因為庫馬爾啦。你知道，他想做生意賺大錢，替兩個女兒辦上風風光光的嫁妝。普拉巴克和我告訴他，我們完全不信那一套。你也知道我們不要嫁妝。那些規矩，有點老套。但是普拉巴克老爸的觀念很不一樣。他從鄉下寄來一份清單，列出他想要的嫁妝。他想要一隻金錶：精工自動錶，一臺新腳踏車，還有其他東西。他要的那款腳踏車是他替自己挑的，我們告訴他太大了。我們跟他講，他的腿太短，踩不到踏板，更別提踩到地，ｙａａｒ，但他非要那臺腳踏車不可。總之，我們正在等庫馬爾湊齊嫁妝和相關物品。婚禮排定十月最後一個禮拜，光明節和相關活動到來之前。」

　　「那會是很熱鬧的一個禮拜，我朋友維克蘭也要在那個禮拜結婚。」

　　「你會來婚禮吧，林？」他問，微微皺起眉頭。強尼是那種幫助別人就掏心掏肺的人，這種人反過來有求於人或表達個人期望時，往往就顯得很不自在。

　　「我絕對不會錯過，」我答，大笑，「我會叮叮噹噹地過來【註：原文Ｉ＇ｌｌ　ｂｅ　ｔｈｅｒｅ　ｗｉｔｈ　ｂｅｌｌｓ　ｏｎ，意為我會盛裝以赴，但說話者在此使用其字面意思。】。我是說真的，你聽到叮噹聲時，就知道我在路上。」

　　我離開強尼時，他在和薩提什講話。那男孩聚精會神地聽著，盯著強尼的臉，眼神木然如墓碑，我想起卡拉到貧民窟找我那一天，他是如何緊抓住我的腿，如何害羞而真誠地對著卡拉微笑。那段回憶劃破我已死的心。有人說人永遠無法回到過去，當然是很有道理，但反之亦然。人必須回去，人時時會回去，不管回去有多艱難，都絕不能停下回去的腳步。

　　我需要紓解心情，便騎摩托車離開，前往Ｒ．Ｋ製片場，我加大油門，在車輛間頻頻左彎右拐，高速穿梭。一天前，我已找了八個外國人，送到麗莎那裡。要找到外國人、說服他們在寶萊塢電影裡演不說話的角色，對我而言並不難。同樣那些德國、瑞士、瑞典或美國遊客，碰上印度籍的選角經紀人，反應大概會是猜疑和敵意；但碰到我，反應就很熱情。住在貧民窟以觀光導遊為業的那幾年，我碰過形形色色的外國遊客，我已經摸索出迅速贏得他們信賴的打交道方式。那方式相當複雜：兩分搞笑風趣、兩分逢迎諂媚、一分打情罵俏，外加一點調皮、一絲倨傲、少許鄙夷。

　　導遊工作也讓我和科拉巴區幾家主要餐館打下好關係。我帶團的那幾年，總會把他們帶進蒙迪巡餐廳、皮卡迪利餐館、狄普提果汁吧、愛德華八世、梅茲班餐廳、艾普薩拉餐廳、史特蘭得咖啡屋、理想餐館，以及遊客行經地區的其他餐館，鼓勵他們消費。需要外國人在寶萊塢電影跑龍套時，我就去那些餐廳找人。店老闆、經理、夥計個個熱情歡迎我。只要看到一群合適的年輕男女，我就走上前，問他們有沒有興趣演印度電影賺外快。有餐廳職員替我作擔保，我通常幾分鐘就能得到他們的信任，談定事情。然後我打電話給麗莎．卡特，安排隔天派車來接人。

　　這套辦法很管用。我們開始合作之後的幾個月內，麗莎努力向各大製片場和製片人承包選派演員的工作。昨天我雇來的那些外國人，就是最近一次找的那群外國人，是我們第一次替著名的Ｒ．Ｋ製片場找人。

　　我很想親眼看看那個聲名顯赫的大製片場，當我騎車穿過大門，看到像灰色船帆的高大鐵皮人字屋頂，我鬱悶的心情也跟著煙消雲散。對麗莎．卡特和她那一類人而言，電影的夢幻世界激起他們近乎敬畏的感覺。對於電影世界，我並不感到敬畏，但也不是毫無感覺。每次走進製片場的奇幻世界，電影攝製作業的神奇，總有一部分教我震懾，教我驚豔，把我從我經常淪陷的陰鬱海洋中拉出來。

　　警衛帶我到隔音攝影棚，麗莎和她那群德國人正在那裡等著。我來時正值拍攝作業的休息期間，麗莎正端著咖啡和茶分給那些年輕外國人。攝影棚裡有幾張桌子圍著舞臺擺設，佈置成現代夜總會的模樣，他們就圍坐在其中兩張桌子旁。我向他們打招呼，互相說了些俏皮話，然後麗莎把我支到一邊。

　　「他們怎麼樣？」只有我們兩人時，我問。

　　「很好，」她開心地說，「我想，他們有耐性，不緊張，樂在其中，拍出來的東西會很棒。林，你最後兩星期派來的人很優秀。製片很高興，我們可以……你知道的，我們真的可以在這一行做出一番成績，你和我。」

　　「妳喜歡這一行，不是嗎？」

　　「的確。」她說，投來一個讓我後腦勺都能感覺到的微笑。然後她的表情變得較為嚴肅而堅定，那是在不抱希望而仍奮力一搏者的臉上會見到的堅定。她是個美人胚子，孟買肉慾叢林裡的加州海灘美女，她已奮力擺脫緩緩致人於死的海洛因，和周夫人「皇宮」窒悶荒淫的生活，是個啦啦隊陽光女孩。古銅色的皮膚毫無瑕疵，天藍色的眼睛綻放決心，長而捲的金髮從臉部往後梳，束成優美的髮式，與她端莊穩重的象牙色褲裝相得益彰。她打敗了海洛因，與她的眼神相接時，我心裡不禁如此想著。她打敗了海洛因，擺脫了那個東西。我忽然感覺到她有多麼勇敢，感覺到她內在的勇氣。一旦知道那勇氣，你自然知道如何找到它，就和老虎眼神裡那凶狠、冷漠的威嚇一樣，輕易就可察覺，叫人神迷忘我。

　　「我喜歡這工作，」她說，「我喜歡這裡的人，這個工作。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想你也應該會喜歡。」

　　「我喜歡妳。」我微笑。

　　她大笑，挽住我的手，帶我在攝影場四處逛。

　　「這部片子叫Ｐａａｎｃｈ　Ｐａａｐｉ。」她說。

　　「五個吻……」

　　「不對，是ｐａａｐｉ，不是ｐａｐｉ，用這字是在玩雙關語。ｐａａｐｉ是小偷，ｐａｐｉ是接吻。所以，實際意思是五個小偷，但也有五個吻的玩笑意思，因為那是部浪漫愛情喜劇。女主角是姬米．卡特卡爾。我覺得她很性感迷人，她的舞跳得不是很好，但很漂亮。男主角是昌基．潘迪，他可以演得很好，真的很好，如果他不要老是出岔子的話。」

　　「說到這，毛里齊歐有沒有再來騷擾妳們？」

　　「完全沒有他的消息，但我擔心烏拉。她已經不見人影一整天。她前晚接了莫德納的電話，匆匆離開。那是他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露臉。自那之後，我就沒有她的消息，她答應我會打電話。」

　　我伸手撫平額頭上的皺眉，再往上梳過凌亂的頭髮。

　　「烏拉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低吼道，「她不是妳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幫她，因為她找我幫忙，因為我喜歡她。但我愈來愈厭煩烏拉、毛里齊歐、莫德納的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莫德納有沒有跟她說那筆錢的事？」

　　「我不知道，或許有。」

　　「哎！那筆錢仍然下落不明，莫德納也是。街頭上一直有男孩告訴我，毛里齊歐四處在找莫德納，不找到絕不罷休。烏拉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六萬美金，雖然不是天文數字，但因為比那更少的錢而被殺的，也不是沒有。如果那筆錢在莫德納手裡，在毛里齊歐仍在找他期間，最好不要讓他靠近烏拉。」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眼神突然呆滯，流露憂慮。

　　「我不擔心烏拉，」我說，語氣更輕柔，「我擔心妳。如果莫德納回來，妳要待在阿布杜拉身邊一陣子，或我身邊。」

　　她看著我，緊抿雙唇，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或不願說出口。

　　「說說這場戲？」我建議，想把我們帶離烏拉漸漸淪入的寒冷黑色漩渦生活。「這部電影在演什麼？」

　　「發生在夜總會，或至少是電影版的夜總會。男主角從有錢的政治人物那裡偷了一件珠寶，嗯……大概是，然後跑到這裡躲起來。他看到那女孩，也就是姬米，在演大型歌舞劇，迷上她。警察出現時，他把珠寶藏在她的假髮裡。接下來的情節演他如何想辦法接近她，取回珠寶。」

　　她停下，端詳我的表情，想解讀我眼神的意思。

　　「那……我猜你覺得那有點蠢。」

　　「沒有，我不這麼覺得，」我大笑，「我喜歡這部戲，徹頭徹尾喜歡。在真實世界裡，那個男人會直接痛打她，取回珠寶，甚至可能會開槍射她，我比較喜歡寶萊塢版的世界。」

　　「我也是，」她說，大笑，「我喜歡那樣的世界，喜歡他們用彩繪帆布和細木條拼湊出來的世界，他們……就像是在製造夢境之類的東西。我知道那戲叫人覺得煽情，但我是說真的，我喜歡這個世界，林，我不想回去另一個世界。」

　　「嘿，林！」有人從背後叫我。原來是昌德拉．梅赫塔，製片人之一。「耽擱你一分鐘？」

　　我離開麗莎與那群德國遊客，到一臺金屬起重機下見昌德拉．梅赫塔，樹狀的明晃晃燈光由起重機撐住。他反戴棒球帽，鬆緊帶緊箍住頭，讓他的胖臉顯得更圓。大肚腩下是褪色的Ｌｅｖｉｓ牛仔褲，克塔長衫從上往下，幾乎把大肚子完全蓋住。密閉製片場有點潮濕的空氣，讓他汗流浹背。

　　「嘿，老哥，如何？我一直想見你，ｙａａｒ。」他說話的聲音讓人覺得別有居心。「我們去外面透透氣，我熱得快把他媽的紅利都燒光了，ｙａａｒ。」

　　我們在金屬圓頂建築之間漫步，穿著戲服的演員和拿著道具、器材的男子，與我們擦身而過。途中，九個漂亮的跳舞女郎，身穿怪異的羽毛戲服，經過我們身邊，要去某個隔音攝影棚。我不禁轉過頭去，身體也跟著轉，最後竟往回走了一小段。昌德拉．梅赫塔連正眼都沒有瞧她們一眼。

　　「嗯，林，我想跟你談的是……」他說。我們走著時，他輕碰我手肘。「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是個生意人，在美國有不少生意。Ａｃｈａａ（嗯），怎麼說呢……他碰上盧比換美金的現金流問題，ｙａａｒ。我很希望你……有人告訴我，現金不流動時，你幫得上忙。」

　　「我想，那筆現金應該換成美金，流動才順暢？」

　　「對，」他微笑，「很高興你了解他的問題所在。」

　　「回堵的情形有多嚴重？」

　　「喔！我想大概一萬塊應該就能打通。」

　　我把哈雷德．安薩里目前的美元匯率告訴他，他同意那條件。我跟他談好，隔天在製片場見他。我要他把那些比等值美元還要大捆的盧比紙鈔放在軟背包裡，等我騎摩托車去收。我們立刻握手成交，想著我所代表的那個人：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昌德拉或我都絕不會提到他名字的那個人，我握手時施加了讓對方稍不舒服的力道。我只是要讓他感到微痛，隱約的些許疼痛，但那使他更加專注地注視我和善微笑上面冷酷的眼神。

　　「昌德拉，如果你知道會把事情搞砸的話，就連試都不要試。」我警告道，被捏疼的感覺從他的手上傳到他眼睛裡。「沒有人喜歡被耍，特別是我那些朋友。」

　　「喔，當然不會，巴巴！」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但難掩眼中的驚恐之色。「沒問題，Ｋｏｉ　ｂａｈｔ　ｎａｈｉ！（放心！）我很感激你能幫我，我的……怎麼說，幫我的朋友解決問題，ｙａａｒ。」

　　我們慢慢走回隔音攝影棚，發現麗莎和昌德拉的製片同僚在一塊。

　　「嘿，老兄！你行的！」克利夫向我打招呼，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往夜總會片場的那些桌子。我望向麗莎，她只是舉起手，向我示意：你自己看著辦吧，老兄。

　　「怎麼回事，克利夫？」

　　「我們還需要一個男的，ｙａａｒ。需要一個男的白人，坐在那兩個可愛的女孩中間。」

　　「喔，不要。」我不肯，想掙脫他的手，又怕會傷到他。我們來到桌邊，那兩個德國女孩站起來，伸手把我拉往她們中間的位子。「我不行！我不會演！我怕鏡頭！我不要！」

　　「Ｎａ，　ｋｏｍｍ＇ｓｃｈｏｎ！　Ｈｏｒ＇ａｕｆ！」（得了吧，拜託！）其中一個女孩用德語說，「你昨天不是才告訴我們這有多容易，ｎａ？」

　　她們很迷人。我挑中他們那幫人，因為他們全是健康迷人的男女，那笑容正在誘惑我加入。我突然想到那代表什麼意思：身為澳洲通緝要犯的我，頂著逃亡身分，在至少十個國家約三億人會看到的電影裡竟然飾演一角，那可是件既蠢又危險的事。

　　「喔！有何不可。」我聳聳肩。

　　克利夫和舞臺工作人員後退，演員各就各位。明星昌基．潘迪是孟買人，英俊、健美、年輕。我在跟印度朋友看過的一些電影裡看過他，發現他本人比銀幕上更英俊、更有觀眾緣，教我頗為驚訝。一名化妝助理舉起鏡子，讓昌基梳理他的三千煩惱絲。他凝視鏡子，眼神之專注，就和外科醫生在執行複雜而重要的手術過程時一樣。

　　「你錯過了最精采的部分，」其中一個德國女孩小聲對我說，「這傢伙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跳這場舞。他ＮＧ了好多次，每次一ＮＧ，拿著Ｓｐｉｅｇｅｌ……就是鏡子的那個矮子就會跳出來，然後我們就看著那傢伙再把頭髮梳一遍。如果把那些ＮＣ畫面和那個矮子拿著鏡子讓那傢伙梳頭髮的畫面全拍下來，我告訴你，光是那樣，就能拍成一部賣座喜劇。」

　　攝影師一眼對著鏡頭，定住不動，導演站在他旁邊，對燈光組人員下達最後指示。導演助理一個手勢，要求全場安靜。攝影師宣佈開拍。

　　「下音樂！」導演下令，「開拍！」

　　幾只體育館級的大喇叭放出音樂，在片場發出砰然巨響。那是我聽過最大聲的印度電影音樂，但我喜歡。姬米．卡特卡爾等所有舞者，以誇大的動作走上人造舞臺。姬米從舞臺一邊輕快地走到另一邊，再一一走過每張桌子旁邊，全程跳舞，配合音樂對嘴唱歌。男主角加入共舞，然後扮演警察的演員出現，男主角鑽到桌下。這場戲在整部電影裡只佔五分鐘，卻花了一整個早上排演，花了大半個下午拍攝。我的演藝處女作，其實只出現在兩個一閃而過的畫面。當姬米跳著整套誘人的舞步，停在我椅子背後時，鏡頭有兩次捕捉到我開心的微笑。

　　我們叫了兩輛計程車送那些外國遊客回去，麗莎坐我的摩托車回城裡。那是個相當熱的傍晚，她脫掉外套上車，扯掉長髮上的髮夾。她雙手環抱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背上。她是個好乘客，是那種絕對信賴駕駛的騎車本事，而且將自己與駕駛的身體融為一體的乘客。隔著我的白色薄襯衫，我感覺到她緊貼在我背上的胸部。我的襯衫迎著暖風敞開，她的雙手抓著我腰部緊實的皮膚。我騎摩托車從不戴安全帽。後座扣有一隻安全帽，供乘客使用，但她選擇不戴。當我們等車子過去或轉彎而停下，強風偶爾會把她長而捲的金髮吹到我肩膀上，吹進我嘴裡。馬鞭草花的香味，在我唇上久久不散。她的大腿輕輕貼著我，好似準備或威脅要使出她大腿所有的力氣夾住我。我想起記憶中的另一雙大腿，那晚在卡拉屋裡，貼在我手掌上柔滑如月光的肌膚。就在這時，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摩托車停下等紅綠燈時，她開口說話。

　　「那個小孩後來怎麼了？」

　　「哪個小孩？」

　　「那天晚上跟你在一塊的那個，記得吧！在卡拉家裡。」

　　「他很好。我上禮拜在他伯父家裡見過他。他長大很多，長得很快，現在在上私立學校。他不喜歡學校，但他最後會接受的。」

　　「想他嗎？」

　　綠燈了，我換檔，催油門，駛進十字路口。我沒答話。我當然想念他，他是個好孩子。但我也想念女兒，想念媽媽和我所有的家人。我想念朋友，想念我所有的朋友，在絕望的那幾年裡，我認定不可能再見到他們。對我而言，想念我所愛的人，猶如在哀痛死去的人，而且還更悲慘許多。因為，就我所知，他們都沒死。我的心，有時是滿佈墓碑的墓園，而石碑上一片空白。每個夜晚，獨自一人在屋裡時，那份哀痛和想念往往壓得我透不過氣。梳妝臺上有一疊疊鈔票，有剛偽造好的，可送我到任何地方的護照。但我無處可去。不管到哪裡，都見不到我心愛的人，那些失去聯繫或永遠消失的人。因此，不管到哪裡，都沒有意義，沒有歸屬，沒有愛。

　　我是逃犯，已從人間蒸發；我是失蹤者，在行動中失蹤。但在我逃亡的心靈裡，他們才是失蹤者。在我逃亡期間，失蹤的是我曾熟悉的那整個世界。逃亡之人奔跑，忍痛想毀掉過去，想連帶毀掉所有蛛絲馬跡，那些會洩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來自何處、哪些人曾愛過他們的痕跡。然後他們跑進自我棄絕的境地，以求存活，但總是失敗。我們能否認過去，但無法躲避過去的折磨，因為過去是個會說話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們，時時提醒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直到我們死去為止。

　　我們騎著車，從滿天晚霞的傍晚，騎到藍黑的夜幕升起。我們隨著海風衝進光的隧道，落日的長袍從這城市的肩上滑落。麗莎的雙手在我堅實的皮膚上移動，像是海水不斷襲來，波濤洶湧。在我們共騎時，有那麼片刻，我們合而為一，成為一個慾望，一個以妥協收場的承諾，一張品嚐涓滴流下的危險與喜悅的嘴。然後某種東西，或許是愛或恐懼，在漸暖的風中低語，驅策我做出選擇：這是如此年輕、自由，好像你將永遠這般。

　　「我該走了。」

　　「不進來喝杯咖啡或什麼的？」她問，站在她公寓門口，手拿著鑰匙。

　　「我該走了。」

　　「你跟卡維塔說的那個故事，她真的很感興趣，貧民窟那兩個女孩的故事。那兩個死而復生的女孩，她就講了這些，藍色姐妹花，她如此稱呼她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但那名字取得很棒。」

　　她在找話說，把我留住。我凝視她天藍色的眼睛。

　　「我該走了。」

　　兩個小時後，我毫無睡意，她吻別時嘴唇的溫潤猶存，所以電話鈴響時，我不覺得詫異。

　　「你能不能立刻過來？」我拿起電話時，她說。

　　我沒出聲，努力想找個欲拒還迎的說辭。

　　「我找過阿布杜拉，但他沒回。」她繼續說，然後我聽到她的聲音裡有屈服、驚嚇和茫然。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碰上麻煩了，有麻煩事……」

　　「是毛里齊歐？妳沒事吧？」

　　「他死了，」她小聲而含糊地說，「我殺了他。」

　　「還有別人在嗎？」

　　「別人？」她含糊重複道。

　　「還有其他人在那裡，在妳公寓裡嗎？」

　　「沒有。我是說，有，烏拉在這裡，還有他在地板上。那是……」

　　「聽好！」我以命令的口吻說道，「鎖上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門被撞壞了，」她小聲說，聲音愈來愈微弱，「他破門而入時，把鎖撞壞了。」

　　「好，拿東西頂住門，椅子或什麼的。門不要開著，等我到。」

　　「烏拉很慌張，她……她很難過。」

　　「不會有事的，一定要堵好門，別打電話給任何人。別跟任何人講，別讓任何人進來。泡兩杯咖啡，多放點牛奶和糖──四勺，和烏拉坐下來喝。如果她需要，給她一杯烈酒。我這就去，十分鐘內會到。撐下去，保持冷靜。」

　　夜裡，我騎上摩托車，穿過擁擠的街道，蜿蜒駛入通亮的燈海中，腦中一片空白，沒有恐懼，沒有憂慮，沒有興奮的顫抖。用安全的最大速度狂飆，每次換檔都猛催油門，讓轉速表的指針一下子就跑到最高轉速的紅區。而那正是卡拉、狄迪耶、阿布杜拉和我，我們每個人，正在做的事，只是每個人的做法不同。我們都正以安全的極速在狂飆生命，還有麗莎，以及毛里齊歐，都正在讓指針轉到紅區。

　　在金夏沙，有個荷蘭傭兵告訴我，他唯一一次不再恨自己，是在他面對的危險變得極大，大到他在不假思索或毫無感覺的情況下，馬上付諸行動的時候。我真希望他沒跟我說過這句話，因為我完全了解他的意思。那一晚我騎車飆車時，心中平靜得幾乎像是不起一絲漣漪的湖面。

第二十八章

　　第一次用小刀跟人幹架之後，我了解到世上有兩種人會投入殊死搏鬥，一是為活命而殺人，一是為殺人而活命。喜歡殺人的人，打起架來或許拼勁、狠勁十足，但為了存活而打架的人，通常更容易打贏。為殺人而活者一旦屈居下風，打架的理由就逐漸潰散，為保命而殺人者一旦處於劣勢，打架的理由反倒更為強烈。與赤手空拳打鬥不同的是，用致命武器做殊死搏鬥的輸贏，取決於見血後是否還有打鬥的理由。為保住性命而打鬥的理由，明顯比取人性命而打鬥的理由更有力、更持久。

　　我第一次用小刀打架是在牢裡。就像大部分的獄中鬥毆，起因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終於慘不忍睹的結果。我的對手是個健壯有力、打鬥經驗豐富的退伍軍人，他是個恃強凌弱的惡霸，威脅弱小獄友獻出金錢和香菸，若有不從就暴力相向。大部分囚犯對他心生畏懼，而他見識不足，誤把畏懼當尊敬，我瞧不起他。我討厭惡霸，因為他們懦弱，我鄙視惡霸，因為他們殘忍。我認識的硬漢中，沒有一個人靠欺凌弱小過活。硬漢痛恨惡霸，幾乎就和惡霸痛恨硬漢差不多。

　　我是夠硬夠狠的。我在龍蛇混雜、暴力頻仍的勞動階級地區長大，從小到大，打架是家常便飯。那時，監獄裡沒人知道這點，因為我不是以作奸犯科為業，沒有前科。我第一次犯罪就進了監獄。此外，我是讀書人，言行舉止都像。有些獄友因為這點而尊敬我，有些嘲笑我，但沒有人因此而怕我。但是，我因為持械搶劫判處二十年的苦役，大部分獄友還是有所顧忌。我是匹黑馬，沒有人知道碰上真正的考驗時，我會如何反應，但很多人想知道我會怎麼做。

　　那場考驗真正降臨時，現場有著白晃晃的鋼刀、斷牙、怒目圓睜、凶狠如發狂狗般的眼神。他在監獄的洗衣間攻擊我，當時在槍塔間天橋上巡邏的獄警沒辦法看到這個死角。那是出其不意的攻擊，獄中稱作ｓｎｅａｋ─ｇｏ。他的武器是一把鋼製餐刀，是在居心不良的無比耐性之下，在囚室地板上磨利的，銳利得能刮鬍子或割斷喉嚨。入獄前，我從未帶刀，從未使用過刀，但監獄裡每隔一天就有人受到攻擊、挨刀子。因此，入獄之後，已在那裡捱過許多年的凶狠獄友，建議我聽他們的話。他們不只一次告訴我，最好有個武器，備而不用，免得要用時沒得用。我的小刀是用金屬利器磨成的，相當於男人手指粗，比手掌更長一些。一端纏上膠布，成為握柄，放在手裡剛剛好，不必收攏手指。打鬥開始時，對方不知道我有帶武器，但我們各以不同的方式了解到，那會是場生死搏鬥。他想殺死我，而我知道，為了活命，我必須殺死他。

　　他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在打鬥中採取守勢。他搶先衝上前來偷襲我，在我胸口和上臂劃了兩刀。他搶得先機，照理該乘勝追擊，對我猛砍、猛劃、猛刺，好了結我，但他卻往後退，對空揮舞小刀。他大概認為我會就此屈服，他的對手往往因為怕他，因為見到自己流血，就不敢再戰，速速投降。他大概也認定他會贏，因此只是捉弄我，想享受看到對方怕死驚恐的快感。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他失去了優勢，在往後跨出那一步時就輸了。他讓我有時間從襯衫裡抽出小刀，好整以暇地反擊。我看到他眼裡的驚訝，那是我反擊的信號。

　　他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把小刀當劍拿，以為那是打到即止的擊劍比賽。拿小刀打架時，如果把刀當成槍，認定輸贏全靠那把刀，拿刀時就會刀尖朝上。但小刀當然不是槍。拿小刀打架時，決定輸贏的武器不是刀，而是人，小刀只是用來幫人打贏對方。打贏的握法是匕首握，刀尖朝下，握住刀的拳頭還是可以出拳。匕首握讓人在往下刺時最有力，而且多了緊握的拳頭這個武器。

　　他蹲低身子，左閃右躲，兩隻手臂張得很開，小刀在空中左右猛揮。他是右撇子，我採取左撇子拳擊姿勢，小刀握在右拳。右腳往前跨，左腳移動保持平衡，我出手攻擊。他在我身上劃了兩道口子，然後猛然前撲。我往旁邊一跨，連續三拳，右拳、左拳、右拳，擊向他。其中一拳擊中了，他的鼻梁斷了，眼淚直流又灼痛，視線模糊。他再度撲上來，掄起小刀想從側邊刺進我身體。我伸出左手，朝他手腕抓去，一腳跨進他兩腿之間，把刀子刺進他胸膛。我本來想刺心臟或肺部，但沒有成功。雖然刺偏了，我還是朝他鎖骨下方多肉的部位猛戳，刀尖從他背部緊鄰肩脾骨的下方穿出。

　　他被我堵在洗衣機與乾衣機之間的牆上，無路可逃。我用那把改造小刀讓他動彈不得，左手鎖住他持刀的手腕，想咬他的臉和脖子，但他急急左右擺頭，我只好改用頭撞。我們的頭相撞了幾次，然後他雙腿使勁一扭，我們便一起摔到地板上。他手上的小刀隨即掉落，但刺進他胸膛的刀子也掉了。他開始吃力地往洗衣間門口爬。我無法判斷他是想逃，還是想找有利的位置反擊。我沒有跟進，我的頭在他腿部的位置。我們兩個奮力往前爬。我伸手抓住他的皮帶當作支點，往他大腿刺了兩下，然後再一下，又一下。我不只一次刺中骨頭，小刀震動偏斜的感覺直接回傳到我的手臂。我放掉他的皮帶，伸長左手要去拿他的刀子，想用那繼續戳他。

　　他沒有尖叫，我很佩服。他大喊要我停止，大喊說他認輸──我認輸！認輸！認輸！但他沒有尖叫。我真的停下，饒他一命。我吃力地站起來，他再度想爬向洗衣間門口。我一腳踩在他脖子上，把他攔住，往他頭的側邊重重一踩。我得攔住他，如果讓他在我還沒離開現場時爬出洗衣間，讓獄警看到他，我大概得在懲戒隊待上至少六個月。

　　他躺在地板上呻吟時，我脫下血跡斑斑的衣物，換上乾淨的衣服。有個負責清掃監獄的囚犯站在洗衣間外，隔著門口對我們咧嘴而笑，神情和善而滿意。我把那捆髒衣服遞給他，他把沾了血汙的衣服偷偷塞進拖把擰水車，然後丟進廚房後面的焚化爐。走出洗衣間途中，我把那兩把刀交給另一個人，埋在監獄的園圃裡。我安全離開現場時，那個殺我沒殺成的囚犯，跛著腳走進典獄長辦公室，咚一聲倒在地上，送醫治療。我沒再見到他，他也三緘其口，這也讓我對他豎起大拇指。他是個流氓，恃強凌弱的惡霸，沒來由想殺死我，卻沒把我抖出來。

　　之後，我獨自在囚室裡檢視傷口。上臂那道長長的口子，平整地劃過一條靜脈。我不能找醫生治療，因為那大概會讓我和那場幹架、和那個受傷的犯人扯上關係。我只能期盼傷口自行癒合。還有一道深切口，從左肩劃到胸膛中央。切口也很平整，血流不止。我把兩包香菸紙放進金屬碗裡燒成白灰，把白灰抹在傷口上。很痛，但馬上就能封住傷口，止住血。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但大部分獄友很快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全知道我通過考驗，活了下來。我胸膛上的那道白疤，每天淋浴時獄友會見到的那道疤，提醒他們我不怕打架。那是個警告，就像海蛇皮上豔麗的環狀彩紋。如今，那道疤還在，經過這麼多年，還是和當時一樣長，一樣白。如今，那仍是某種警告。我觸摸著，看到那個想殺我的人討饒；我想起他那雙驚愕至極的眼睛，那命運之鏡，反映出一個扭曲而充滿仇恨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用小刀跟人幹架，而且不是最後一次。站在毛里齊歐．貝爾卡涅冰冷的屍體旁，捅人和被捅的經驗冷酷而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他呈跪姿，臉朝下，上半身靠在長沙發角落，兩條腿垂在地板上。在他彎起的右手旁，有一把利如刮鬍刀的短劍落在地毯上。一把黑柄小彎刀連鋒帶柄插進他的背，就插在脊椎左邊一點，緊鄰肩胛骨的下方。那是把又長又寬又利的小刀，我見過那把小刀，上次毛里齊歐不識相硬闖入麗莎住所時，就握在麗莎手裡。經過那一次，他早該有所警惕。當然，人總是不會學乖。卡拉說過，「那沒關係，因為如果每個人第一次受了教訓後就學乖，那他就完全不需要愛了。」哎，毛里齊歐最後還是得到了教訓，殘酷的教訓，臉朝上倒在自己的血泊裡。他是狄迪耶所謂的完全成熟的男人。我有次罵狄迪耶不成熟時，他告訴我，他自豪且樂於不成熟。他說，「完全成熟的男人或女人，只剩大概兩秒鐘可活。」

　　那些想法像奎格船長【註：Ｃａｐｔａｉｎ　Ｑｕｅｅｇ，小說《凱恩艦叛變》中的艦長。】手上的鋼珠，在我腦海裡輪番滾動。當然是那把刀了結了他的生命。我想起捅人和被捅的經驗，想起每次被捅時歷歷在目的那幾秒。我想起刀子揮向我，刺進我的身體，鋼製刀身在我體內的感覺，如今我還能感受到。那像是燒灼，像是恨，像這世上最邪惡的念頭。我搖搖頭，深呼吸，再度看著他。

　　那把小刀可能刺破了一邊的肺，刺進心臟。不管傷到哪裡，他很快就斷氣了。他倒在長沙發上，幾乎再也沒動過。我一把抓住他濃黑的頭髮，舉起他的頭。無神的雙眼半開，雙唇微微往外翻，露出齜牙咧嘴的微笑。現場的血跡出奇的少，因為長沙發吸了一大攤血。得把這長沙發丟掉，我聽到自己這麼想。地毯沒什麼損壞，而且可以清洗乾淨。房間也沒有因打鬥而凌亂，咖啡桌斷了一條腿，前門鎖脫位下垂。我轉而注意那兩個女人。

　　烏拉臉上有道口子，從顴骨劃到接近下巴處。我清洗她的傷口，貼上膠布，讓傷口密合。口子不深，我想很快會癒合，但免不了要留下一道疤。就這麼巧，刀子沿著她臉頰和下巴的自然曲線劃過，反倒更突顯她的臉形。那道口子折損了她的美麗，但沒有毀掉她的美麗。她的雙眼睜得老大，眼神佈滿尚未消褪的驚恐。她身旁的長沙發扶手上有件腰布，我拿來裹住她的肩膀，麗莎遞給她一杯熱甜茶。我用毯子蓋住毛里齊歐的屍體時，她在發抖。她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開始哭了起來。

　　麗莎卻很冷靜。在這麼濕熱無風的夜晚，她卻穿套頭毛衣和牛仔褲，只有本地人才受得了。她一隻眼睛周圍和一邊的臉頰上，有挨打的痕跡。烏拉停止哭泣時，我們走到房間另一頭，站在房門附近她聽不到的地方。麗莎拿出一根菸，低頭用我手上的火柴點燃，然後吐出一口煙，直直望著我。從我進入那屋裡，那是她第一次直視我。

　　「很高興你來了，很高興你在這裡。我沒辦法，我得那麼做，他……」

　　「停，麗莎！」我打斷她的話，口氣嚴厲，但嗓音低沉而親切，「妳沒有刺他，是她刺的。我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我懂那眼神。她現在還在刺他，仍在腦海重複那動作，那表情會持續一陣子。妳想保護她，但騙我，幫不了她。」

　　她微笑。在這情況下，那是讓人非常舒服的微笑。要不是旁邊躺著一個心臟插著刀的男人屍體，我大概會把持不住。

　　「怎麼回事？」

　　「我不想讓她受到傷害，就這樣。」她說，語氣平板。收起微笑，嘴巴噘起，透著嚴肅。

　　「我也不想。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撞門進來，砍她。他瘋了，神智不清，我想他吸了毒。他對她尖叫，她無法回話，她比他更瘋。他破門而入之前，我陪了她一小時。她跟我說了莫德納的事。她會神智不清，我不覺得意外。那……去他媽的，林，那事真是糟糕。因為那件事，她才會神智不清。總之，他像大猩猩一樣破門而入，然後砍她。他身上血跡斑斑，我想是莫德納的血。真是他媽的恐怖。我從廚房拿刀出來，想偷襲他。他往我眼睛狠狠揍上一拳，又給我的屁股一拳。我倒在長沙發上，他壓在我身上，拿起彈簧小摺刀，準備刺我。就在這時，烏拉往他背部刺上一刀，他馬上就掛了。真的，馬上，就一秒鐘。他看著我，然後就死了。她救了我一命，林。」

　　「我想應該說是妳救了她的命，麗莎，要不是妳在場，背後插著刀、趴在長沙發上的，大概會是她。」

　　她開始微微顫動，全身發抖。我把她攬在懷裡，抱著她片刻，她無力地倚在我身上。她恢復平靜後，我替她拿來一張餐椅，她發抖著坐下。我四處打電話，終於找到阿布杜拉。我三言兩語解釋發生的事，告訴他聯絡非洲人聚居區的哈桑．奧比克瓦，載他過來。

　　等阿布杜拉和哈桑過來的時候，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點一滴浮現。烏拉突然覺得累，但我不能讓她睡，還不行。片刻後，她開始講話，不時在麗莎的描述外補充細節，整個故事漸漸在她口中呈現。

　　毛里齊歐．貝爾卡涅在孟買遇見塞巴斯蒂安．莫德納，兩人都在孟買替外籍妓女拉皮條討生活。毛里齊歐是家中的獨子，父母是有錢的佛羅倫斯人，在他還小時死於空難。根據他每次喝醉就跟烏拉重複提起的描述，他是由遠親撫養長大的，他們善盡撫養之責，但也止於盡責，沒有親情。他寄居在沒有溫暖的遠親籬下，遠親不情不願地容忍他。十八歲時，他拿到他繼承的第一份遺產飛到開羅；二十五歲時，就把父母留給他的錢敗光了。他家族裡的其他親人把他趕出家門，不只是因為他已經一貧如洗，也因為他在中東、亞洲的荒唐行徑，傳出許多醜事。二十七歲時他流浪到孟買，替歐洲妓女拉客維生。

　　毛里齊歐在孟買的拉客生意，靠一個人替他跑腿出力，那人就是性格陰鬱、與他大不相同的西班牙人塞巴斯蒂安．莫德納。這個三十歲的西班牙人物色、接洽有錢的阿拉伯及印度客戶。他矮瘦的身材和羞怯的舉止，容易消除客戶的恐懼和疑慮，讓他們覺得自在，大大有助於拉客。毛里齊歐從外籍妓女拿到的抽頭，莫德納拿五分之一。骯髒工作大部分落在莫德納身上，骯髒錢則大部分由毛里齊歐拿走，兩人關係並不平等。但烏拉認為，在這樣的關係下，莫德納仍然過得很開心，因為莫德納自認是領航魚【註：喜歡追隨船隻與鯊魚的淡藍色條紋熱帶魚。】，而那個高大英俊的義大利人是鯊魚。

　　莫德納的背景和毛里齊歐大不相同。他出身安達魯西亞的吉普賽家庭，連他總共有十三個兄弟姐妹，從小到大自認是手足裡最矮最弱的一個。他受的犯罪訓練比學校裡受的教育還多，幾乎不識字，靠著拐騙、詐財及小偷小摸，在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度闖蕩。他專找遊客下手，每次偷騙都不拿太多，從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然後他遇見毛里齊歐，為這位老龜公拉皮條，為他旗下的妓女找客人，如此過了兩年。

　　若不是有一天，毛里齊歐帶著烏拉走進利奧波德，這種生活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烏拉告訴我們，從她與莫德納第一次四目交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莫德納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她也鼓勵他，因為他迷戀她，很聽她的話。她原本在周夫人的「皇宮」上班，但那時候已經被毛里齊歐買出來，毛里齊歐一心想盡快回收他投下去的本錢。他明知莫德納迷戀她，還是要莫德納替她找恩客，每天兩個，直到還清贖身債為止。莫德納認為這樣是背叛自己的所愛，非常痛苦，要他的夥伴免去烏拉的債務。毛里齊歐拒絕，嘲笑這個西班牙人愛上賣淫女，堅持要莫德納逼她日夜上班。

　　有人敲門，述說自己遭遇的烏拉馬上停住不講了。來人是阿布杜拉。這個高大的伊朗人悄悄地走進來，一身黑，像是孕育自黑夜的顏色。他上前擁抱，向我致意，輕輕向麗莎點點頭。麗莎走上前去，親他的臉頰。他掀起毯子看毛里齊歐的屍體，點點頭，嘴角往下垂，以行家的眼光肯定這招致命的手法，放下毯子，低聲禱告。

　　「哈桑有事，大概一小時後會來。」他說。

　　「你有告訴他我希望他做什麼嗎？」

　　「他知道。」他答，揚起一邊眉毛，緊閉著嘴微笑。

　　「外面仍然沒動靜？」

　　「進來之前我查過，這棟大樓和這整條街都很安靜。」

　　「到目前為止，鄰居都沒有反應。麗莎說他一腳就把門踹開，沒造成太多喊叫和尖叫。我來時隔壁音樂放得很大，在辦派對或什麼的，我想沒人知道這事。」

　　「得……得叫人來！」烏拉突然大叫，站起來，腰布從她肩上滑落。「得……叫醫生來……得報警……」

　　阿布杜拉一個箭步上前，把她抱在懷裡，深情的憐憫令人意外。他哄她再坐下，輕輕搖她，小聲安慰，要她放心。我望著他們，一絲羞愧揪住心頭，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早該安慰她，在更早以前，以同樣溫柔的方式安慰她。但毛里齊歐的死使我有了危險，我感到害怕。畢竟我有充分的理由要他死，我曾因為同樣的理由揍過他。換句話說，我有殺他的動機，而且別人知道。我來到這房間，跟麗莎和烏拉在一塊，表面上我是接到她們的求助之後前來幫忙，但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來也是為了救自己，我來是為了確保他的死完全不會牽扯到我。因此，我毫無一絲憐憫，所有憐憫都出自一位名叫阿布杜拉．塔赫里的伊朗殺手。

　　烏拉再度開口。麗莎替她倒了一杯加了萊姆汁的伏特加，她喝了一大口，繼續講她的故事。她既緊張又害怕，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講完。偶爾漏掉重要細節，搞錯事情的先後順序，陳述事情時以她本人記憶的先後為準，而非以實際的發生順序為準。我們不得不提問，請她陳述時更連貫些。透過一點一滴的拼湊，我們才弄清楚來龍去脈。

　　莫德納先遇見那個奈及利亞人，那個想用六萬美金買海洛因的生意人。他把那個客戶介紹給毛里齊歐，那個非洲人欠缺考慮，太輕信人，就付了款。毛里齊歐騙了他們，打算拿了那筆錢遠走高飛，但莫德納另有打算。他痛恨毛里齊歐奴役烏拉，想抓住機會讓烏拉擺脫皮肉生涯，也讓自己擺脫毛里齊歐的掌控。他從毛里齊歐那裡偷走那筆錢，躲了起來，促使那個奈及利亞人派殺手來孟買。可想而知，那些非洲人都心狠手辣，為了引開他們，以便專心尋找莫德納，毛里齊歐報出我的名字，告訴他們是我吞了那筆錢。接下來的發展，阿布杜拉和我都很清楚。

　　儘管毛里齊歐．貝爾卡涅怕我怕得要死，也很擔心那些奈及利亞人會回來要他的命，但他不甘心到手的錢就這麼飛了，不甘心這樣離開孟買。不殺掉莫德納，難消他心頭之恨；不拿回那筆該歸他的錢，他們一起騙來的錢，他心有不甘。於是，他監視烏拉的一舉一動，時時跟蹤她，如此過了幾星期，他知道莫德納遲早會和她聯絡。果然，那個西班牙人跟烏拉聯絡，於是烏拉去找他。他躲在達達爾區的廉價飯店，烏拉去那裡找他，不知道自己也把那個發瘋的義大利人引來了。毛里齊歐破門而入，發現只有莫德納一人，烏拉不在房裡，錢不見蹤影。莫德納生了病，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烏拉認為大概是瘧疾。毛里齊歐拿東西塞住他的嘴巴，把他綁在病床上，用短劍逼問他。莫德納比任何人想像的還要硬，從頭到尾不說話，不告訴他烏拉帶著那筆錢，就躲在幾步之遙的隔壁房間。

　　「毛里齊歐用刀子一劃，結束逼問，離開房間。然後，我等了很久才出來。」烏拉說，盯著地毯，蓋著毯子的身體在發抖。麗莎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輕輕取下烏拉緊握的杯子，遞上香菸。烏拉接下，但沒有抽。她專注地看著麗莎的眼睛，伸長脖子轉頭看阿布杜拉的臉，然後看我的臉。

　　「那時候我好害怕，」她以懇求的口吻說，「我太害怕了。一段時間後我走進那房間，看見他。他躺在床上，嘴裡塞著破布，身體被綁在床上，只有頭能動。全身是傷。臉上，身體上，到處是傷，還流了好多好多血。他定定地看著我，黑色的眼睛盯著我，盯著我。我把他丟在那裡，我……跑掉了。」

　　「妳就把他丟在那裡？」麗莎倒抽一口氣。

　　她點頭。

　　「甚至沒替他鬆綁？」

　　她再點頭。

　　「天啊！」麗莎憤憤說道。她抬起頭，極度痛苦的眼睛望向阿布杜拉的臉，接著望向我，又看著阿布杜拉。「這部分她沒跟我提過。」

　　「烏拉，聽我說，妳想他還會在那裡嗎？」我問。

　　她第三次點頭。我望著阿布杜拉。

　　「我在達達爾有個好朋友，」他說，「那飯店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她小聲而含糊地說，「在一個市場旁邊，後面是丟垃圾的地方，味道很難聞。慢著，我想起來了，我在計程車裡說過那個飯店的名字，叫卡比爾。就是那個，就叫那名字。喔，天哪！我丟下他時，我以為……我以為他們一定會發現他，然後替他鬆綁。妳想他現在還在床上嗎？是嗎？」

　　阿布杜拉打電話給朋友，安排人去那家飯店查看。

　　「錢在哪裡？」我質問道。

　　她猶豫。

　　「錢，烏拉，把錢交給我。」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由麗莎扶著，走進她的臥室。一段時間後她回來，帶著一隻輕便的旅行手提包。她把手提包交給我，表情出奇的矛盾，一半在賣弄風情，一半帶著敵意。我打開包包，拿出幾疊百元美鈔，點出兩萬塊，把剩下的錢放回包包裡，把包包還給她。

　　「一萬塊給哈桑，」我宣佈，「五千塊供妳買本新護照和回德國的機票，五千塊用來清理這裡，替麗莎在孟買市區另一頭租個新公寓。剩下的歸妳，還有莫德納，如果他過得了那關的話。」

　　她想答話，但有人輕輕敲門，哈桑來了。這個粗壯、肌肉厚實的奈及利亞人走進來，熱情地向阿布杜拉和我打招呼。就像我們其他人，他早就習慣孟買的熱，身穿厚重的嗶嘰夾克和深綠色牛仔褲，絲毫不覺得難受。他掀開蓋住毛里齊歐的毯子，捏了一下皮膚，彎一彎沒有知覺的手臂，聞一聞屍體。

　　「我帶來一張好用的塑膠布。」他說，把厚重的塑膠布丟在地上，攤開。「我們得脫掉他所有的衣服，還有他所有的戒指和項鏈，就只留下他的身體。我們只要那個，待會再拔牙齒。」

　　看我沒有回應，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見我正盯著那兩個女人，她們害怕得臉都僵了。

　　「妳帶烏拉去沖個澡如何？」我對麗莎說，微微苦笑。「妳也沖個澡，我想我們會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把這裡搞定。」

　　麗莎帶烏拉進浴室，替她沖澡。我們把毛里齊歐的屍體丟到塑膠布上，脫掉他的衣物。他的膚色蒼白、黯淡，有些地方呈現大理石灰色。毛里齊歐活著的時候，既高大又結實，死的時候一絲不掛，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比較瘦小、柔弱。照理說我該同情他。看著死者，摸著死者，即使我們從沒有以任何方式同情過他們，但眼前都應該同情他們。同情是不求回報的愛，因此，每個同情的舉動都是種禱告。而死人需要人們替他們禱告，那不再跳動的心，那不再起伏的塌陷胸膛，那失去光彩的眼睛，都在召喚我們禱告。每位死者都是頹圮的神殿，我們的眼睛遊走其上時，理應心懷同情，予以禱告。

　　但我並不同情他。我們用塑膠布捲起他的身體時，我心想，你罪有應得。我為自己有這想法覺得可恥、羞愧，但那幾個字一路鑽進我的腦子，就像要他死的竊竊私語，傳遍憤怒的暴民。你罪有應得。

　　哈桑帶來一個像是洗衣用的帶輪小推車，我們把推車從走廊推進房間。毛里齊歐的身體開始變僵硬，我們硬是把雙腿折斷，才能把屍體塞進推車裡。我們又是推又是抬，在四下無人時，把推車搬下兩段樓梯，推到安靜的街道上，街邊停著哈桑的廂型貨車。他的手下每天用這臺車，把魚、麵包、水果、蔬菜和煤油送到非洲人聚居區的幾家店裡。我們把推車抬進後車箱，用麵包、蔬菜簍和裝著魚的盤子，蓋在裹上塑膠布的屍體上。

　　「謝了，哈桑。」我說，與他握手，遞上一萬美元。他把錢迅速塞進胸前的夾克裡。

　　「別客氣。」他以男低音似的低沉嗓音說。在非洲人聚居區，聽到他這嗓音的人，無不肅然起敬。「我很樂於幫忙。現在，林，我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他向阿布杜拉點頭，然後離開，走了半個街區到他停車的地方。拉希姆從廂型車裡探出頭來，對我咧嘴一笑，然後手腕一轉，發動引擎。他沒往後看，就把車駛離。哈桑的車子跟在後面，相隔幾百公尺。我們沒再聽到有關毛里齊歐的消息。謠傳哈桑．奧比克瓦在他的貧民窟中央有個坑，有人說那坑裡滿是老鼠，有人說是爬來爬去的螃蟹，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他在那坑裡養了大豬。不管坑裡養了什麼飢餓的動物，所有傳言都說哈桑偶爾用死人餵牠們，整個人丟進去餵。

　　「你把錢分得很漂亮。」我們看著廂型車駛離時，阿布杜拉低聲說道，面無表情。

　　我們回到公寓，修好門鎖，好讓大家走時能把門關緊。阿布杜拉打電話給另一個熟人，安排兩個可靠的人隔天來公寓，用鋸子將長沙發鋸成幾塊，裝進垃圾袋丟掉，並清理地毯，讓公寓恢復整齊，清除掉最近這批房客留下的任何痕跡。

　　他才放下電話，電話立即響起。他在達達爾的熟人傳來消息，飯店人員已經發現莫德納，並緊急送醫。那人去過醫院，得知虛弱而負傷的莫德納已自行辦理出院手續離去。他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搭計程車急速離去時。看過他的醫生懷疑他恐怕撐不過那個晚上。

　　「怪了，」阿布杜拉轉述這消息時，我說，「我了解莫德納，你知道的……我算是很了解他。我在利奧波德看過他……不知道，大概有上百次吧！但我記不得他的聲音，記不得他說話的感覺。我腦海裡聽不見他的聲音，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我喜歡他這個人。」阿布杜拉說。

　　「你這麼說教我很意外。」

　　「為什麼？」

　　「我不清楚，」我答，「他那麼……那麼溫順。」

　　「他如果從軍，大概會是個優秀的軍人。」

　　我揚起眉毛，大為驚訝。那時候我覺得，莫德納不只是溫順，還軟弱。阿布杜拉的意思，我怎麼也無法理解。那時候我不知道優秀軍人的界定標準在於能忍受什麼，而不在於能傷害什麼。

　　所有未了結的瑣事都漸漸了結了，烏拉離開孟買前往德國，麗莎搬到新公寓，與莫德納、毛里齊歐、烏拉有關的最後疑問，從我腦海漸漸退出，終至消失。這時，最常佔據我腦海的是那個神祕失蹤的西班牙人。接下來的兩星期，我在孟買和德里之間跑了兩趟漂白飛行，接著花了七十二小時往返金夏沙，將十本新護照帶給埃杜爾．迦尼在當地的組織。我努力不讓自己閒下來，專注於工作，但莫德納的影像仍頻頻佔據我的腦海──綁在床上盯著烏拉，眼睜睜看著她丟下自己，看著她帶錢走掉的莫德納，嘴裡塞著破布、無法尖叫的莫德納……她走進房間時，他想必以為……我得救了，而看見她臉上的恐懼時，他又有什麼感想？在她眼裡，他是否還看見別的東西，看到厭惡，還是比厭惡更可怕的東西？她或許露出解脫的表情？她是否顯得高興，高興終於可以擺脫他？而當她轉身走開，丟他在那裡，關門離去時，他心裡作何感想？

　　我坐牢時曾愛上一個女人，她是某個高收視率電視節目的女演員，來監獄教囚犯劇團演戲。就像大家說的，我們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她是出色的女演員，我是作家。她用有形的聲音和動作表現自己，我看到我的話語在她心裡發酵、蠢動。我們以世界各地藝術家共通的簡略表達方式溝通：節奏和歡愉。一段時間後，她告訴我她愛上我。我相信她，如今我依然相信那是真的。在那幾個月裡，我透過非法獄中郵寄系統，偷偷轉寄給她長信，從表演班偷來瑣碎的相處時間，來灌注這段感情。

　　然後麻煩上身，我被丟進懲戒隊，結結實實地被丟到懲戒隊的地上。我不知道那些混蛋怎麼會發現我們的戀情，但來到懲戒室後不久，他們就開始訊問我這件事。他們怒不可遏，認為有犯人在他們眼皮底下偷偷談了幾個月的戀愛，等於是蓄意侮辱他們的權威，或許還侮辱了他們的男人自尊。他們用靴子、拳頭、警棍猛打，想逼我承認她和我在談戀愛，想用我的口供告發她。有次拷打時，他們拿出一張她的照片，那是他們在囚犯劇團裡找到的宣傳照，照片中她面露微笑。他們告訴我，只要我對這照片點個頭，就可以不必再挨打。只要點頭就好，他們把照片放在我流血的臉前方說，只要點頭就好，只要這樣，一切就了結了。

　　我什麼都沒承認，把對她的愛放在心中，而他們試圖透過我的皮膚和骨頭抓住那份愛。接著有一天，我挨打之後坐在自己的囚室裡，正努力不要讓血從打傷的頰骨和斷掉的鼻梁流進嘴裡。突然間，囚室的活門打開，一封信飄了進來，落在地板上。活門關上，我爬過去拿信，再爬回床邊讀。是她寫的信，一封絕情的分手信。她說她遇見一個男人，是個音樂家。她的朋友都催她跟我分手，因為我要服二十年的刑，我們的愛是沒有未來的。她愛那個新男人，打算等他跟交響樂團的巡迴表演結束，就嫁給他。她希望我諒解，她很難過，但那封信是分手信，永遠分手，她不會再來看我。

　　血從我傷痕纍纍的臉直滴到信紙上。那些壞蛋當然是看過這封信才拿給我，他們在門外大笑，放聲大笑。我聽著他們從那大笑裡品味勝利的滋味，我在想她的新男人，那個音樂家，如果因為她而備受折磨時，那人挺不挺得住？或許他挺得住。只有開始拿走人們內在的東西，一次拿走一個希望時，你才能看出那人的內在有什麼。

　　不知為什麼，在毛里齊歐死後的幾星期裡，莫德納的臉，或者說浮現在我腦中那張嘴裡塞著布、血跡斑斑又死盯著的臉，與我獄中失戀的回憶混在一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莫德納的命運怎麼會跟我的命運糾纏在一塊，似乎沒什麼特殊理由。但糾纏在一起已是事實，我感覺到我那因為太麻木而無法悲傷、因為太冷漠而無法發怒的內心裡，有片黑暗在滋長。

　　我想抑制那片黑暗擴張，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閒下來。我在另外兩部寶萊塢電影裡擔任臨時演員，一個在宴會裡，一個在街頭。我與卡維塔會面，催她再去牢裡探望阿南德。大部分的下午，我都在跟阿布杜拉練舉重、拳擊、空手道，有時到貧民窟診所待上一天，幫普拉巴克和強尼準備婚禮，聽哈德拜滔滔不絕地演講；到埃杜爾．迦尼包羅萬象的私人藏書室，埋首於書籍、手稿、羊皮紙稿和古代的釉陶雕刻中。但再多的工作，再怎麼疲累，都無法驅走心中那片黑暗。那個飽受折磨的西班牙人的臉和無言尖叫的眼睛，變成我記憶中的那一刻，那鮮血滴落信紙，我無聲嚎哭的那一刻。那些逗留在我們心中無聲尖叫的時刻，佔據了我們心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那裡是愛死去的角落，是愛像瀕死的大象拖著腳走去等死的角落。而在那些孤枕難眠的夜晚，在那些思緒紛亂的白晝，莫德納那張盯著門口的臉，始終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就在我忙於工作，沉溺於憂傷之際，利奧波德變了，永遠地改變了。原來聚集在那裡的那群人，四散零落，消逝無蹤。卡拉走了，烏拉走了，莫德納走了，或許……已經死了，而毛里齊歐也死了。有一次，我忙得無法進去喝一杯，只是走過那兩道寬大的拱門，發現裡面全是陌生面孔。但是狄迪耶每天晚上仍舊到他最愛的桌子報到，做生意，喝老朋友請的酒。漸漸的，另有一群人以他為核心，以另一種方式聚集起來。有天晚上，麗莎．卡特帶卡爾帕娜．伊耶來喝酒，那個年輕的製片助理從此成為利奧波德的常客。維克蘭和莉蒂正處於婚禮最後的籌備階段，幾乎每天都來這裡喝杯咖啡、吃點心或喝啤酒。與卡維塔．辛格共事的兩名年輕記者安瓦爾和狄利普，受她邀請來利奧波德走走看看。他們第一次來時，有麗莎、卡爾帕娜、卡維塔、莉蒂、三名由麗莎介紹到某部電影當臨時演員的德國女孩，七個年輕女子，個個美麗、聰慧、活潑，而安瓦爾和狄利普都是健康、快樂而孤家寡人的年輕男子。從此以後，他們每個白天夜晚都到利奧波德報到。

　　這群人營造出來的氣氛，不同於以卡拉．薩蘭恩為核心而發展出的氣氛。卡拉那種天生令人難忘的聰明和洞悉人心的風趣，促使圍繞她的那群人，談論的話題更有深度，笑聲更高、更尖銳。新聚集的那群人，受狄迪耶影響，作風比較無厘頭。狄迪耶既愛用尖刻的嘲諷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還偏愛粗俗、下流、淫猥的話語。笑聲更大，很可能更頻繁，但那些玩笑或開玩笑的人說的話，沒有隻字片語留在我的腦中。

　　有天晚上，維克蘭娶了莉蒂的隔天、毛里齊歐被丟進哈桑．奧比克瓦坑裡的幾個禮拜後，我坐在那幫新朋友之間，他們像是一群愉快聒噪的海鷗，猛揮舞雙手，發出陣陣刺耳的大笑。就在這時，隔著敞開的拱門，我看見普拉巴克。他向我揮手，我離席，坐進他停在附近的計程車裡。

　　「嘿，普拉布，怎麼了？我們在慶祝維克蘭結婚！他和莉蒂昨天結婚。」

　　「哦，林巴巴，抱歉打擾新婚慶祝。」

　　「沒關係，他們不在這裡，已經去倫敦見她父母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林巴巴？」

　　「哦，我是說你來這裡做什麼？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以為你正和強尼還有其他人在貧民窟裡大喝特喝呢。」

　　「跟你談完之後就要去。」他答，緊張地摸弄方向盤。兩個前車門都打開通風，這個晚上很炎熱。街上到處是情侶、夫婦、一家大小、年輕單身男子，想尋找涼風或新奇的東西，好避開惱人的暑氣。沿著馬路邊停放車輛移動的人潮，開始繞過普拉巴克敞開的車門。他把門一拉，用力關上。

　　「你還好吧？」

　　「很好，林，我非常、非常好。」他說。然後他望著我，「其實談不上好，巴巴。老實說，我非常、非常糟。」

　　「怎麼了？」

　　「哎，這事怎麼說。林巴巴，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娶帕瓦蒂。你知道嗎，巴巴，第一次見到我的帕瓦蒂是六年前，那時她才十六歲，第一次來到貧民窟，她老爸還沒開那家茶鋪，她和她老媽、老爸跟妹妹，就是那個要嫁給強尼．雪茄的席塔，住在一間小屋裡。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她從公共水井打了一大罐水回家，把水罐頂在頭上。」

　　他停下，隔著擋風玻璃看人來人往的街道，手指抓弄他替方向盤套上的橡膠豹皮套。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總之，」他繼續說，「我看著她，她頂著那個重重的水罐，走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而那個水罐想必很舊，陶身很脆弱，因為水罐突然裂成好幾片，所有的水都撒在她身上。她一直哭，嚎啕大哭。我看著她，覺得……」

　　他停下，再度抬起頭看人來人往的街道。

　　「為她感到遺憾？」我主動接話。

　　「不是，巴巴，我覺得……」

　　「難過？你替她覺得難過？」

　　「不是，巴巴，我覺得勃起，褲子裡，你知道嗎，就是那一根整個變硬，不騙你！」

　　「拜託，普拉布！我懂什麼叫勃起！」我抱怨道，「繼續說下去，後來怎麼了？」

　　「什麼都沒發生。」他答，不解我為何生氣，有點懊惱自己的愚蠢。「但從那時候起，我一直記得我對她那種大大的感覺。現在我就要結婚了，那大大的感覺每天愈來愈大。」

　　「你要說的，我恐怕無法給你意見。」我喃喃說道。

　　「我不是在問你，林。」他說，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面對我，他的淚水奪眶而出，滾落到大腿上，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她太美了，而我又矮又小。你想我會是個夠猛的好丈夫嗎？」

　　我坐在普拉巴克的計程車裡，看著他哭，告訴他，愛使男人偉大，恨使男人渺小。我告訴我這位矮小的朋友，他是我所見過最偉大的男人之一，因為他心中沒有恨。我說，愈是了解他，我愈是覺得他偉大，我想讓他知道，這樣的男人少之又少。我跟他一起開著玩笑，大笑，最後他那和善的圓臉上，終於重現燦爛的微笑，和孩子最大的願望一樣大的微笑。他開車回貧民窟，前去參加正等著他的單身派對，一路上得意地按喇叭，直到離開我的視線為止。

　　那個晚上，在他離開許久後，我走在路上，覺得格外孤單。我沒有回利奧波德，而是沿著科茲威路走去，經過我的住所，走到卡夫帕雷德區，普拉巴克的貧民窟。無意間，我來到「野狗之夜」發生的地方，我和塔里克抵抗凶狠狗群的地方。那裡仍有一小堆廢木料和石頭。我在那兒坐下，在漆黑中抽菸，看著貧民窟居民緩慢優雅的身影，在沙土路上移動，往小屋密集的貧民窟移動。我微笑。想到普拉巴克那開心的笑容，我便不由自主地微笑，彷彿正看著一個開心健康的小寶寶。然後，莫德納的臉孔，從忽隱忽現的燈籠和縹緲的煙圈中浮現，漸漸消失無蹤，接著再完整地出現。

　　貧民窟裡開始傳出音樂，一群悠閒走著的年輕男子加快腳步，往喧鬧的地方小跑步而去。普拉巴克的單身派對已經開始，他邀過我，但我提不起勁參加。我坐在近到能聽到歡樂聲，但又離得夠遠、不致感受那歡樂的地方。

　　這幾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當年獄警逼我出賣那個女演員和我們的戀情時，愛已使我變得堅強。不知為什麼，莫德納讓我看到真相。當時我之所以那麼堅強，不是因為對她的愛，不是因為勇敢的情操，而是頑固，讓我有力量咬牙苦撐，只是倔強而固執的頑固，完全談不上高貴。我瞧不起恃強凌弱的懦夫行徑，但是當我走投無路，我是不是也曾變成那樣的惡霸？深陷於海洛因而不能自拔時，我變成小人，小到必須用槍、必須用槍指著人，才能弄到錢，其中多半是女人。在這點上，我和以欺負女人來賺錢的毛里齊歐有什麼差別？如果在某次搶劫時，他們開槍射殺我，如果警察像我當時想像的、預期的那樣射殺我，我的死所得到的同情，大概就和那個失去理智的義大利人一樣少，大概就和他一樣罪有應得。

　　我站起來，伸展四肢，看了看四周，想起那些狗、那場搏鬥，以及小男孩塔里克的英勇。走回市區時，普拉巴克的單身派對突然傳來眾人開心的大笑聲，接著是無數噼哩啪啦的鼓掌聲。隨著我愈走愈遠，音樂聲變得愈來愈微弱，最後變成像任何真實時刻一樣，模糊卻聽而不聞。

　　這夜晚漫步而過，幾小時當中，只有孟買這城市陪著我，我以漫無目的的閒逛來愛她，就像我住在貧民窟時所做的。天快亮時，我買了份報紙，找到一家快餐店，吃了份飽足的早餐，在店裡待了三壺茶的時間。報紙第三版有篇文章，描述拉希德遺孀和小姨子的神奇本事，而這時她們已經以「藍色姐妹花」之名廣為人知。那是由卡維塔．辛格執筆，刊登在全國多家報紙的文章。文中，她簡介了她們的遭遇，然後通過幾個見證人的口述，介紹她倆行使神祕法力治病的神跡。有個女人聲稱治好了肺結核，另一個女人說她的聽力已完全恢復，有個年長男子則說，他只碰了一下她們天藍色衣服的折邊，他萎縮的肺就恢復健康了。卡維塔解釋，「藍色姐妹花」這名字不是她們自己取的，她們始終一身藍色打扮，因為她們從昏迷中醒來後，一直夢到自己飄浮在藍天，信徒因而如此稱呼她們。文章最後，卡維塔談到她與那對姐妹見面的過程，還有她深信，她們一定是很特別的人，甚至可能有超自然能力。

　　我結賬後，向收銀臺借了支筆，在那篇文章裡圈出幾行字。街道甦醒，街頭的聲音、顏色微甦，早晨在喧鬧中展開。我攔了計程車，在橫衝直撞的車陣裡一路顛簸，來到亞瑟路監獄。等了三個小時後，我終於進入會客室。會客室中央由兩道鋼絲網隔開，相隔約兩公尺。一邊是擠成一團、緊抓著鋼網以佔住位置的訪客，另一邊在鋼網後方，則是你推我擠、同樣抓著鋼網，以免被人推倒的囚犯，大概有二十名。訪客這邊，在同樣大的空間裡，則擠了連我在內的四十個人。在這隔成兩邊的房間裡，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在喊叫，說著好多種語言，我認出其中六種。然後，囚犯那邊的門打開，我不再計算我認得的語言。阿南德走進來，擠過人群來到鋼網邊。

　　「阿南德！阿南德！阿南德！」我喊他。

　　他看到我，微笑向我示意。

　　「林巴巴，真高興見到你！」他朝我叫喊。

　　「你看起來不錯，老弟！」我大喊。他看來的確不錯。我知道，在那個地方，要看來氣色不錯，可不容易。我知道他為此花了多大的工夫，每天抓衣服裡的體蝨，用佈滿蟲子的水洗澡。「你看起來真的很不錯！」

　　「Ａｒｒｅｙ（嘿），你看來很好，林。」

　　我看起來並不好，這我知道。我看起來憂心、愧疚又疲憊。

　　「我……有點累。我朋友維克蘭，你記得他嗎？他昨天結婚了，其實是前天，我走了一整夜。」

　　「卡西姆．阿里怎樣？好嗎？」

　　「他很好。」我答，羞愧得微微紅了臉，因為我沒有像住在貧民窟時那樣，常去看這位尊貴的貧民窟頭頭。「看！這份報紙有篇文章報導那對姐妹，有提到你。我們可以利用這幫你，可以在你上法庭之前，替你博取民眾同情。」

　　他瘦長英俊的臉一下子沉下來，眉頭緊蹙，嘴唇緊閉，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不要這樣，林！」他朝我大叫，「那個記者，那個叫卡維塔．辛格的人，她來過。我把她趕走，如果她再來，我還是會把她轟走。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不接受任何幫助。我對拉希德做的事，該受什麼懲罰，就受什麼懲罰。」

　　「但你不懂，」我堅持，「那兩個女孩現在出名了，大家把她們當聖徒，認為她們能創造奇蹟，每個禮拜都有好幾千個信徒跑到貧民窟。大家知道你曾經幫過她們，就會同情你。判刑時你的刑期會減半，甚至更短。」

　　我聲嘶力竭地大吼，想在這吵鬧的空間裡，讓他聽到我說的話。擠成沙丁魚的空間非常熱，我的襯衫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我有沒有聽錯？有人要幫他減輕刑期，他竟然拒絕，這似乎不可能。沒有那些幫助，他肯定得服上至少十五年徒刑。在牢裡蹲十五年，我隔著鋼網盯著他皺眉的臉，心想，他怎麼可能會拒絕我們的好意？

　　「林！不要！」他大叫，比剛剛更大聲，「我對拉希德做了那件事。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做那件事之前，坐在他旁邊好一陣子。我做了選擇，我得接受懲罰。」

　　「但我得幫你，我得試試。」

　　「不用，林，拜託！你如果讓我免去懲罰，那麼我所做的就沒意義，就沒有面子。對我，對她們，都沒面子。你懂嗎？那懲罰是我自己找的，我命該如此。我以朋友的身分懇求你，請不要讓他們再寫我的事了。寫那兩位小姐的事，那對姐妹花，可以！但請讓我平靜地接受命運的安排。答應我？林巴巴！你可以發誓嗎？」

　　我的手指抓著菱形網眼的鋼網，感覺到那冰冷生鏽的金屬似乎咬進我雙手的骨頭。那木造房間裡的嘈雜聲，像打在貧民窟破爛屋頂的兇猛暴雨。哀求聲、懇求聲、崇拜聲、渴求聲、哭聲、尖叫聲、大笑聲，歇斯底里的合唱聲，在兩個牢籠之間叫喊不已。

　　「對我發誓，林。」他說，痛苦從他懇求的眼神，拼命向我伸過來。

　　「好，好。」我答應，費力地讓這兩個字從我喉嚨的小監獄裡擠出來。

　　「對我發誓！」

　　「好，好！我發誓！天哪，我發誓……我不幫你。」

　　他露出釋懷的表情，微笑回到臉上，那美麗的笑臉讓我的眼睛灼痛。

　　「謝謝你，林巴巴！」他開心地喊道，「請不要認為我不知好歹，但我不希望你再來這裡，我不要你再來看我。你如果想到的話，偶爾可以拿些錢給我，但請不要再來。這是我接下去的人生，這是我的人生。你如果回來這裡，我會不好受，我會想起那些往事。非常謝謝你，林，祝你幸福圓滿。」

　　他抓著鋼網的雙手鬆開，合掌做出祈福的動作，頭微微低下，我與他的眼神不再相對。他不再緊抓鋼網，任由擠成一團的囚犯推著他，沒幾秒鐘他就往後倒，淹沒在鋼網邊不斷湧動的人海中。囚犯後方有道門打開，我看著阿南德抬起頭，昂然挺著瘦削的肩膀，快速鑽進門後黃熱的日光裡。

　　我走出監獄，來到街上。滿頭是汗，衣服也濕透了。我在陽光下瞇起眼睛，凝視熱鬧的街道，想迫使自己融入街上的節奏和忙碌，不要再去想阿南德在那長長的寢室裡，與舍監為伍，與大個子拉胡爾為伍，與挨餓、挨打、抓不勝抓的汙穢害蟲為伍。等時間再晚一點兒，我會和阿南德的朋友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在一塊，參加他們的聯合婚禮。更晚時，阿南德則會和另外兩百人一起擠在石頭地板上睡覺，在體蝨爬行、身體扭動中睡著，而那樣的日子要持續過十五年以上。

　　我搭計程車回到住所，站在蓮蓬頭下，讓熱水把滑癢的回憶從我皮膚上沖掉。稍後，我打電話給昌德拉．梅赫塔，敲定僱請舞群在普拉巴克婚禮上表演的事。接著我打電話給卡維塔．辛格，把阿南德希望我們別再替他奔走聲援的事告訴她。我想，她也鬆了口氣。好心腸的她很為他煩惱，從一開始就擔心聲援活動失敗，他會禁不起希望落空而垮掉。她也很高興他支持她報導藍色姐妹花的事，那對姐妹花的遭遇令她著迷，她已安排好一位紀錄片製作人去貧民窟看她們。她想在電話裡談這個計畫，她興致昂揚，我聽得出來，但我打斷她的談話，答應會再打過去。

　　我走到小陽臺，讓這城市的聲音和氣味落在我裸露的胸膛上。在下面的某個院子裡，我看到三個年輕男子正在練一套固定舞步和動作，那套舞學自寶萊塢的某部電影。由於弄錯這套拿手舞碼的動作，他們笑得東倒西歪，最後終於毫無差錯地跳完整套舞，他們為自己喝采。在另一個院子裡，幾個女人正蹲在一塊，用椰子粗纖維繩製成的海葵狀小刷子，還有一塊珊瑚色的長肥皂洗盤子。她們閒聊，嘲笑鄰居丈夫的怪癖，互揭醜事，大笑聲和尖叫聲陣陣傳進我耳中。然後我抬起頭，看見一個老人坐在我對面的窗子裡，我們眼神相遇，我投以微笑。我看著下面其他人時，他一直看著我，他左右擺頭，回我一個開心咧嘴的大笑。

　　我心情好多了，穿上衣服，下樓走到街上。巡視各黑市貨幣收集中心後，到埃杜爾．迦尼的護照工廠報到，再去查看我為哈德整頓過的黃金走私組織，三個小時內我幹了至少三十件不法活動。別人對我微笑，我回以微笑；必要時，我故意擺出凶狠的樣子，把他們嚇得往後退，垂眼不敢正視我。我混幫派，說三種語言，看起來很不錯；我工作、賺錢，至今仍逍遙自在。但在我內心深處那個黑暗房間裡，有另一個影像出現在祕密長廊上：阿南德雙掌合攏，臉上燦爛的微笑變成祝福與禱告。

　　人們透過觸覺、味覺、視覺，乃至思考所感受到的東西，都會對人產生影響。有些東西，例如傍晚鳥兒飛過你家時，啁啾的背景聲音，或眼角瞥過的一朵花，那影響微乎其微，因此你察覺不到。但有些東西和影像，會緊緊依附在那道祕密長廊上，讓你的生命永遠改觀。像是勝利和心碎，或是在你剛刺死的人眼中，映照出的自身影像。

　　我最後一次見到阿南德，那身影就對我產生那樣的影響。我以坐牢者的過來人心理同情他，但我對他的深刻感觸，不是同情。我由衷羞愧，當他想跟我談拉希德的事，我卻沒用心傾聽。我對他的深刻感觸，不是羞愧，而是別的東西，教我花了數年才完全理解的奇怪東西。在我腦海揮之不去的影像，是妒羨。阿南德轉身，抬頭挺胸走進漫長而痛苦的牢獄歲月時，叫我妒羨。我忌妒、羨慕他的平靜，他的勇氣，他對自己的理解。哈德拜曾說，人為各種正當理由而妒羨別人時，人就已走到開悟的半途。我希望他這話說得不對，我希望好的妒羨不只帶人到這樣的境地。因為從鋼網邊那一天之後，即使過了大半輩子，我仍時時妒羨阿南德面對命運時的從容，我是那麼全心全意地帶著瑕疵且奮力抗爭的心，在渴慕著那份從容。

第二十九章

　　彎彎的眼睛，像珀爾修斯的劍【註：Ｐｅｒｓｅｕｓ，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以砍下蛇髮女妖梅杜莎的頭而聞名。】，像飛鷹的翼，像貝殼波浪起伏的殼緣，像夏天的尤加利樹葉。印度人的眼睛，是舞者的眼睛，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以率直而毫無心機的專注，盯著僕人捧在她們面前的鏡子。我雇來為普拉巴克和強尼的婚禮表演的舞者，已穿上舞衣，外面披著樸實的披巾。貧民窟入口附近的一間茶鋪已經清空客人，供她們使用。她們在裡面為髮型和妝容作最後的修飾，動作極為嫻熟俐落，吱吱喳喳地興奮交談。垂掛於門口的棉布，在金黃燈光照射下透出些許光亮，透出令人興奮的模糊身影，使得擠在門口的人更想一探究竟。我守在門外，防止好奇的群眾入內。

　　她們終於準備好，我掀開棉布，來自電影城歌舞隊的十名舞者現身。她們身穿傳統緊身短袖外套，裹著紗麗。她們的舞衣很炫麗，有檸檬黃、寶石紅、孔雀藍、翡翠綠、夕陽紅、金黃、品藍、銀白、乳白、橘紅等顏色；髮束、假髮辮、耳環、鼻環、項鍊、上腹鍊、手鐲和踝環等飾物，在燈籠與燈泡照耀下閃閃發亮，教眾人看得目不轉睛，身子微顫。每個沉重的踝環上帶有數百個小鈴鐺，舞者開始搖擺身子，慢慢走過默默讚嘆的貧民窟民眾時，銀鈴清脆的撞擊聲，是標示她們腳步的唯一聲音。然後她們開始唱：

　　※※※

　　Ａａｊａ　Ｓａｊａｎ，Ａａｊａ！

　　Ａａｊａ　Ｓａｊａｎ，Ａａｊａ！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

　　走在她們前面和旁邊的群眾大聲叫好。一隊小男孩搶在跳舞女郎面前，清除崎嶇小路上的石頭或小樹枝，用棕櫚葉掃把掃乾淨；其他年輕男子走在舞者旁邊，用細籐編織的西洋梨形大扇替她們扇風。小徑的更前面是連同舞群一起雇來的樂隊，穿著紅白色制服，安靜地走向婚禮臺。普拉巴克和帕瓦蒂坐在一邊，強尼．雪茄和席塔坐在另一邊。普拉巴克的父母基尚和魯赫瑪拜，從桑德村趕來參加這盛事。他們打算在這城市待上整整一個月，住在普拉巴克貧民窟小屋旁的小屋。他們與庫馬爾、南蒂塔坐在檯子前面。一幅巨大的單朵蓮花畫，佔據他們後方的空地，彩色燈光在頭頂上縱橫交錯，猶如發亮的藤蔓。

　　舞群唱著情歌，緩緩走近那空地，同時停下，跺腳。她們原地轉身，順時針方向旋轉，動作整齊劃一。手臂動作優雅如天鵝頸，手與手指翻轉如迎風飄揚的絲巾。然後她們突然跺腳三次，樂師以奔放而令人陶醉的風格，奏起本月最受歡迎的電影情歌。樂隊周邊的每個人都大聲叫好，女郎翩翩舞進許多人的無數夢境。

　　那些夢裡，只有少數是我的夢。我僱用這些女郎和樂師時，事先並不知道他們打算為普拉巴克的婚禮做什麼表演。昌德拉．梅赫塔向我推薦他們，告訴我他們向來是自己設計節目的。昌德拉求助於我的那筆黑市交易，替他換一萬美金的那筆交易，已長出地下果實。通過他，我結識了電影界裡想要黃金、美金與證件的其他人。過去幾個月，我更常走訪電影製片場，為哈德拜賺了愈來愈多的錢。這種關係帶有某種雙方各取所需的互惠特質：能與惡名昭彰的黑社會老大，在安全距離下拉上關係，電影界人士覺得高興，而哈德汗本人對電影界的魅力也並非無動於衷。普拉巴克婚禮的兩個禮拜前，我找上昌德拉．梅赫塔，請他找舞群替婚禮助興時，他以為普拉巴克是哈德拜底下的重要人物。因此，他不只花時間，還特別花心思，親自挑選出一批最能歌善舞的女郎，再搭配一隊最好的製片場樂師。最後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這場表演，讓孟買市最淫靡的夜總會經理看了，也要大聲叫好。樂隊演奏了本季最受歡迎的十大歌曲，久久才結束。每首歌演奏時都有女郎唱歌跳舞，以淫蕩挑逗的表演突顯每句歌詞的弦外之音。數千名鄰居和賓客參加這場貧民窟婚禮，有些人看了雖然高興，卻感到驚駭而反感；但這有點邪惡的演出對大部分人來說很受用，尤其是普拉巴克和強尼。而我，首次看到這些未經官方審查版本的舞蹈，淫猥程度教我大開眼界，隨即對印地語電影裡常看到的那些更淫穢的手勢，有了新的體認。

　　我送強尼．雪茄五千美金當結婚賀禮。他想在納迦爾海軍區的貧民窟，也就是他媽媽懷他的那個地點附近買間小屋，這筆錢夠他了卻這樁心願。納迦爾是合法貧民窟，在那裡買間小屋，意味著從此不必再擔心被逐出棲身之所。他將有個安穩的家，可以在那裡繼續當他的非正式會計和稅務諮詢顧問，為周遭幾個貧民窟的數百個工人和小商家服務。

　　我送給普拉巴克的禮物，是他那輛計程車的所有權。經過一番咬牙切齒、比手劃腳的殺價，小計程車行的老闆終於把那車賣給我。為了買下那輛車及其行車執照，我付出高於行情的錢，但錢對我沒有意義。那是不義之財，而不義之財從指縫間溜走的速度，比辛苦賺的正當錢更快。人如果瞧不起自己賺錢的方式，賺來的錢就沒有價值。人如果無法用錢，改善自己家人和心愛之人的生活，錢就沒有意義。此外，基於對傳統禮節的尊重，我在交易結束時，用印度商界那句最禮貌、最惡毒的罵人話好好損了計程車行老闆：祝你生十個女兒，每個女兒都有好歸宿！因為除非家財萬貫，十個女兒的嫁妝肯定叫人傾家蕩產。

　　普拉巴克收到這禮物，既高興又興奮，他那為了像個正經新郎而擺出的莊重模樣，瞬間化為興高采烈的叫喊。他猛然站起，跳了幾下他那抽送臀部的淫猥舞蹈，然後想到婚禮的嚴肅，又乖乖坐回新娘子身邊。舞臺前方擠成一團的男子轉身而舞，我加入其中，直跳到汗水淋漓、薄襯衫像淺水區的海草貼在身上為止。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想起維克蘭的婚禮場面大不相同，不禁笑了起來。維克蘭娶莉蒂，比普拉巴克和強尼娶那對姐妹早了兩天。維克蘭不顧家人激烈，甚至偶爾動粗的反對，選擇公證結婚。面對家人的淚眼懇求，他回以一句老掉牙的話：這是現代印度，老兄。公然拒絕家人為他計畫已久的婚禮，繁文縟節的古老印度教婚禮，令他的家人難以接受。因此，這對新人承諾白頭偕老、相愛不渝時，只有他妹妹和媽媽，連同莉蒂這邊的少數朋友，在旁觀禮。沒有音樂、沒有燈光、沒有舞蹈。莉蒂身穿赤金色套裝，頭戴金色大草帽，帽上飾有蟬翼紗玫瑰。維克蘭穿及膝黑外套、黑白相間織錦背心，還有銀色滾邊的加烏喬（阿根廷高原上的牧人）牧人褲，戴著他心愛的帽子。典禮幾分鐘就結束了，接著，維克蘭和我把他悲傷難抑的母親半攙扶地帶到等著她的車裡。

　　那天，在他們婚禮結束後，我開車送維克蘭和莉蒂到機場。他們打算到倫敦之後，在莉蒂家人面前再辦一次公證婚禮。維克蘭趁著莉蒂打電話回家，跟她母親確認班機抵達時間的機會，對我做了番掏心的剖白。

　　「謝謝你在我護照上幫的忙，老哥。」他咧嘴而笑，「在丹麥被判的那個他媽的吸毒罪，其實微不足道，卻可能讓我很頭大，ｙａａｒ。」

　　「沒什麼。」

　　「還有那些美金，你替我們弄到超優的匯率。我知道你給了特別優待，ｙａａｒ，回來後我要好好回報你。」

　　「那好。」

　　「你知道的，林，你真該定下來了，老哥。我不是要詛咒你什麼的，我只是以朋友的身分，以像兄弟愛你的朋友的身分，跟你說這事。你就要栽個大跟頭了，老哥。我有不好的預感。我……我覺得你好像該定下來了。」

　　「定下來……」

　　「對，老哥，那就是重點，ｙａａｒ。」

　　「什麼……重點？」

　　「那個他媽的人生，全為了那個。你是個男人，那是男人該做的事。我沒有要管你的事，但你還不知道這道理，有點悲哀。」

　　我大笑，但他仍然繃著嚴肅的臉。

　　「林，男人就得找個好女人，找到了，就要贏得她的芳心，然後贏得她的尊敬，珍惜她的信賴。然後，只要兩人活著，就得一本初衷珍惜那份信賴，直到兩人都死掉為止，人生的意義就是這個。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這是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意義，ｙａａｒ。男人贏得好女人的芳心，贏得她的尊敬，讓她對你信賴不渝，才算是真男人。做不到這點，就不是男人。」

　　「這話該說給狄迪耶聽。」

　　「哎，老哥，你還沒搞懂。對狄迪耶而言，那也是一樣，只是對他而言，他得去找到、愛上一個好男人。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曾經找到一個好女人，你已經找到她了。卡拉是個好女人，老哥。而且你贏得了她──他媽的尊敬。她跟我說過一、兩次，老哥，說那次霍亂和在貧民窟的所有事。你那個紅十字會式的鳥作風，讓她傾倒，老哥。她尊敬你！但你不珍惜她對你的信賴，你不相信她，林，因為你不相信自己。我替你擔心，老哥。像你這樣的男人，像你和我這樣的男人，沒有好女人作伴，根本是自找麻煩，ｙａａｒ。」

　　莉蒂走近。他眼裡的嚴肅堅定慢慢消失，換上他轉頭看她時的深情表情。

　　「我們的飛機在廣播登機了，林兄。」她說。她的笑容比我預期得還要感傷，因為這樣，教我也難過了起來。「我們該走了。呃！我希望你收下這個，當作我們倆給你的禮物。」

　　她遞上一條折好的黑布，約一公尺長，一個指距寬。打開時發現中央有張小卡片。

　　「那條矇眼布，」她說：「你知道的，在火車頂，維克蘭求婚那天。希望你收下，當紀念品。卡片上有卡拉的地址，她寫信給我們。她還在果亞，但在不同的地方，只為了……你知道，如果你有意的話。再見了，林兄，保重。」

　　我看著他們離開，為他們高興，但哈德的工作和普拉巴克婚禮的準備，忙得我焦頭爛額，無暇細想維克蘭的忠告。然後，我去探望阿南德，最後一次探望他，把維克蘭的那番話往更深處推，推到各自有理的言談、警告和意見叢林中。但普拉巴克結婚那晚，我獨自坐在家裡，從口袋裡拿出那卡片和黑色蒙眼布時，他跟我說的話，字字浮上心頭。我獨自小酌，抽菸，四周安靜，聽得到柔軟的蒙眼布在我指間滑擦的沙沙聲。那群戴著鈴鐺、風情萬種的跳舞女郎領到豐厚的酬勞，已被護送回巴士。普拉巴克和強尼已經牽著新娘走開，走去搭等著載他們去飯店的計程車。飯店位於市郊，普通但舒適。他們將在那裡待兩個晚上，享受不受外人打擾的兩情繾綣之樂，然後回到擁擠的貧民窟，在沒有隱私的環境裡繼續享受歡愛。維克蘭和莉蒂已經在倫敦，準備重述結婚誓詞，對我那迷上牛仔的朋友至為重要的誓詞。而我坐在扶手椅裡，衣著整齊，獨自一人，不信任卡拉，因為就像維克蘭說的，我不信任自己。最後，我緩緩墜入夢鄉，而那張卡片和那條蒙眼布，從我手上緩緩滑落了。

　　那晚之後，有三個禮拜，我接下每個上門的工作，完成我所能想出的每筆交易，想藉此甩掉那三對美滿婚姻帶給我的寂寞。我到金夏沙跑了一趟護照任務，按照指示住在拉皮耶飯店。那是棟近乎骯髒的三層樓建築，位於與金夏沙最熱鬧的長街平行的小巷子裡。床墊乾淨，但地板和牆壁似乎是用回收的棺木建成的。房裡只聞到墓地似的強烈氣味，叫人猛流汗的濕氣，讓我嘴裡滿是令人沮喪、無法辨識的味道。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茨岡牌香菸（法國香菸，味道濃烈），用比利時威士忌漱口，好消除那些氣味。捕鼠人在走廊上巡邏，拖著顯眼的麻袋，扭動的肥鼠讓麻袋鼓起。蟑螂群已佔據衣櫃，因此我把衣物、盥洗用品和其他個人用品掛在鉤子上，或其他禁得起粗釘的牆面上，隨手釘上的粗彎釘子上。

　　第一晚，門外走廊上的槍響，驚醒未熟睡的我。我聽到砰一聲，好像有人倒地，然後聽到有人拖著重物，在沒鋪地毯的木板走廊上，拖著腳倒著走。我一把抓起小刀，開門。走廊上另外三個門也都有男子站著，像我一樣開門查看是什麼聲音。他們全是歐洲人，其中兩人拿著手槍，另一人拿著類似的小刀。我們面面相覷，看著地板上的血痕，往走廊另一邊看不見的盡頭延伸。我們都未發一語，各自關上房門，彷彿在回應什麼神祕信號，動作一致。

　　金夏沙任務後，我到島國模里西斯出任務。我在那裡住的飯店使人愉快且舒服，比前一個飯店好太多了。那飯店叫文華酒店，位在居爾皮普。原始建築仿蘇格蘭城堡，縮小比例建成。通往飯店的小路，曲折穿過井然有序的英式庭園，從路上見到的角樓來看，那的確像座城堡。但進入建築之後，卻是華麗的中式風格，由新買下這家飯店的中國家族所設計。我坐在噴火巨龍下，傍著紙燈籠的燈光，吃著芥蘭炒雪豆、大蒜菠菜、炒豆腐、豆豉蘑菇，窗外可見到城堡式雉堞、哥德式拱門，以及點綴著玫瑰的修剪灌木。

　　跟我接頭的人，是兩個來自孟買、住在模里西斯的印度人。他們像事先說好的，開著黃色寶馬轎車抵達。我坐進後座，才剛開口打招呼，駕駛就猛踩油門，車輪急轉，衝了出去，我猛然後倒，被甩進座椅角落。車子以四倍於速限的速度，疾駛在鄉間小道上。我們一路尖叫，我緊張得抓住椅子，指關節發白。十五分鐘後，車子在一處寧靜無人的樹林裡停下。過熱的汽車引擎漸漸冷卻，發出微微的叮噹聲和鏘鐙聲。那兩人身上散發出濃濃的蘭姆酒味。

　　「好，把那些書給我們。」其中一名接頭人說，從駕駛座轉身靠過來。

　　「我沒帶來。」我咬牙切齒，怒目看著他們。

　　兩名接頭人互看了一下，又轉頭看我。開車的那位把水銀色墨鏡往上推，那對眼睛看起來似乎在他睡覺時，被放進床邊的褐色醋杯裡泡了一夜。

　　「你沒帶書來？」

　　「對，在來這裡的路上，噢，不管這是什麼鳥地方，我就想告訴你們，但你們一直說，冷靜！冷靜！不聽我的。這下我們夠冷靜了吧？啊？」

　　「我可不冷靜，老兄。」坐在乘客座的那位說。

　　我在他的眼鏡鏡片上看到自己，看來很不高興。

　　「你們這兩個白癡！」我氣沖沖地改用印地語說，「你們差點讓我們什麼事都沒辦成，就沒命了！把車開得像是孟買的混蛋計程車司機，像是有警察在後面追，一路狂飆！護照放在他媽的飯店裡！我藏在那裡，因為我想先確認你們這兩個王八蛋的身分。這下，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們這兩個傢伙是野狗卵蛋上的兩隻跳蚤，而且是沒把腦子帶出來的跳蚤。」

　　在乘客座上的那傢伙拿下眼鏡，他們倆展現出宿醉情況下最燦爛的笑容。

　　「你是在哪裡學會這樣的印地語？」開車的問，「真他媽的溜，ｙａａｒ。說得跟孟買一般的王八蛋沒兩樣，真是棒呆了，ｙａａｒ！」

　　「真他媽的厲害，老兄！」他的朋友也補充說，還欽佩地左右擺頭。

　　「錢給我看。」我嚴厲地說。

　　他們大笑。

　　「錢，」我堅持，「給我看。」

　　乘客座上的那人從兩腳之間提起一隻袋子，打開，露出好幾捆鈔票。「那是什麼鬼東西？」

　　「錢啊！兄弟。」開車的人說。

　　「那不是錢，」我說，「錢是綠色的，錢上面有我們信賴上帝這行字。錢上面有一個死美國人的像，因為錢來自美國。那不是錢。」

　　「這些是模里西斯盧比，兄弟。」乘客座的那位輕蔑地說，為自己的錢受到侮辱而不悅。

　　「出了模里西斯，這堆廢紙就沒用了。」我叱責道，想起跟著哈雷德．安薩里見習時，所學到有關限制性貨幣和開放性貨幣的知識。「這是限制性貨幣。」

　　「我當然知道，巴巴，」開車的那位微笑，「我們已經和埃杜爾談定了。目前我們手上沒有美金，老哥。所有美金都被其他交易卡住了，我們用模里西斯盧比付，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換成美金，ｙａａｒ。」

　　我嘆口氣，慢慢呼吸，強自按下心頭的火氣。我望向車窗外，車子所停的地方，好似正燒著綠色的森林大火。我們周遭有著像卡拉眼睛一般綠的高大植物，正在風中打轉、顫動。放眼望去沒有人，沒有其他東西。

　　「我們來算算這有多少。十本護照，每本七千美金，就是七萬美金。按照盧比對美元的匯率，比如說三十比一，那我就得收到兩百一十萬的盧比，難怪你們拿這麼大一個袋子。現在，兩位，請原諒我的愚蠢，但沒有他媽的貨幣證明，你教我怎麼把兩百萬盧比換成美金！」

　　「沒問題，」開車的立即回應，「有個貨幣兌換商，ｙａａｒ，一個厲害的角色，他會替你辦妥，全都安排好了。」

　　「好，」我微笑，「我們這就去見他。」

　　「你得自己一個人去，老兄。」乘客座那位說，開心地大笑，「他在新加坡。」

　　「新……他媽的……新加坡！」我喊叫，火氣又升上來。

　　「別生氣，ｙａａｒ，」開車的溫和回答，「都安排好了。埃杜爾．迦尼同意這樣的安排，他今晚會打電話到飯店找你。喏，這張卡片收著，回家的路上繞到新加坡。沒事的，新加坡的確不在回孟買的路上，但如果先飛到那裡，那孟買就在回去的路上了，不是嗎？所以，到了新加坡後，去見卡片上這個人。他是有合法執照的貨幣兌換商，是哈德的人。他會把那些盧比全換成美金，然後你就會冷靜下來。沒事的。你甚至可以拿到分紅，真的。」

　　「好吧！」我嘆口氣，「我們回飯店。如果跟埃杜爾查證後沒錯，我們就敲定這筆交易。」

　　「飯店？」開車的說，把墨鏡往下推回鼻梁上。

　　「飯店！」乘客座那位重複道，黃色寶馬再度疾速駛上蜿蜒的來時路。

　　繞道新加坡那一趟非常順利，模里西斯貨幣的波折，反倒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新加坡那位貨幣兌換商是來自馬德拉斯的印度人，名叫謝基．拉特南，結識他使我又多了一個很有價值的人脈。新加坡之行還讓我首次見識到一項有利可圖的走私行業，就是從新加坡走私免稅相機、電子產品到孟買的行業。

　　回印度，將美金交給埃杜爾．迦尼，收了酬金之後，我騎摩托車到奧貝羅伊飯店見麗莎．卡特。好久以來，我首次對人生感到樂觀，有希望。我開始覺得大概已經甩掉普拉巴克結婚那夜，滯留在我心頭的陰鬱。我用假護照去過薩伊、模里西斯、新加坡，沒有引起一絲懷疑。在貧民窟時，我靠著每天從遊客賺取的小額佣金過活，那時我只有已經失效的紐西蘭護照。一年後，我住在現代公寓裡，口袋裡滿是剛賺來的不法之財，我有五本不同名字和國籍的護照，每本護照上都有我的照片，前途看來一片光明。

　　奧貝羅伊飯店矗立在納里曼岬，臨海大道金色鐮刀狀的握把部位。只要步行五分鐘，就可到達教堂門火車站和花神噴泉。從花神噴泉往某個方向走十分鐘，可以到維多利亞火車總站和克勞福市場，往另一個方向走十分鐘就能到科拉巴和印度門。奧貝羅伊不像泰姬飯店一樣上過明信片，一眼就能認出，但它的特色和獨特風格可以彌補這個缺憾。例如它的鋼琴酒吧雖小，但氣氛閒適，私密空間營造巧妙，蔚為一絕，而啤酒館足以獲得孟買最佳餐廳的頭銜。從亮晃晃的白天走進那陰暗而結構複雜的啤酒館，我停下腳步，不停眨眼，直到看見麗莎和她那夥人為止。她和另兩個年輕女子正與克利夫．德蘇薩、昌德拉．梅赫塔坐在一塊。

　　「希望我沒遲到。」我說，與他們一一握手。

　　「我想我們都來早了。」昌德拉．梅赫塔開玩笑道，低沉的說話聲傳遍整個房間。

　　那些女孩放聲狂笑。她們分別叫莉塔和吉塔，是很想更上層樓的剛出道女演員，與主要的二線演員約了共進午餐，言語誇張肉麻，睜大眼睛的興致盎然神情，幾與驚慌無異。

　　我在麗莎與吉塔之間的空椅子坐下。麗莎穿著薄料熔岩紅針織套頭衫，外罩黑色絲夾克，下身是裙子。吉塔的銀色彈性上衣和白色牛仔褲非常貼身，曲線畢露。她長得很漂亮，大約二十歲，長髮束成高馬尾辮，雙手抓著桌巾一角，不停折起又解開，顯得很不安。莉塔留著俏麗的短髮，髮型與她嬌小的臉蛋、男孩似的帥氣五官很配。

　　她穿黃色短上衣，領口開得很低，叫人不敢正視，下身是藍色牛仔褲。克利夫和昌德拉都穿西裝，好似剛赴某個重要的約會回來，或正要去赴約似的。

　　「我餓死了。」麗莎開心地說。聲音輕柔而有自信，但她在桌底下卻用力捏我的手，指甲直掐入我肉裡。對她而言，這是場重要的聚會。她知道昌德拉打算與我們結為正式的工作夥伴，讓我們的非正式選派演員工作，有合約的保障。麗莎想要那紙白紙黑字的合約，她想得到合約給予的肯定，她想要白紙黑字寫下的未來。「我們吃東西吧！」

　　「我來替各位點餐，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昌德拉建議道。

　　「既然你要請客，我沒意見。」克利夫說，朝那些女孩大笑，使眼色。

　　「行啊，」我同意，「你看著辦。」

　　他眼睛一瞥，叫侍者過來，揮手要他不用遞上菜單，直接點他最喜歡的幾道菜。他先點了白色開胃羊肉湯，羊肉用川燙去皮的杏仁，加上牛奶烹煮而成；接著點了用紅辣椒、蒔蘿、芒果醃泡汁調味的烤雞肉，還有許多道配菜，最後是水果沙拉、卡秋里蜂蜜扁包子【註：印度素食炸包子。】、庫爾菲冰淇淋【註：常見的南亞點心，用煮沸的牛奶做成。】。

　　聽著梅赫塔一字不差地唸完那一大串菜名，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會是頓漫長的午餐。我鬆下鬱結的心情，任由一道道佳餚和眾人的交談引領著我。

　　「所以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的想法。」昌德拉追問。

　　「你把那件事看得太嚴重了。」克利夫．德蘇薩說，輕蔑地揮揮手。

　　「才沒有呃，老哥，」昌德拉堅持，「那就發生在我他媽的辦公室外面，ｙａａｒ。如果有一萬人在你他媽的辦公室窗子外，叫囂著要殺了你，要不放在心上也難。」

　　「他們不是針對你，昌德拉巴布。」

　　「也許不是，但他們想抓的是我和像我這種身分的人。拜託，你不覺得這很嚴重，這點你該承認。你的家族來自果亞，你們說孔卡尼語，那和馬拉地語很像。你的馬拉地語說得跟英語一樣溜，但馬拉地語我一句都不會。但我在這裡出生，ｙａａｒ，我爸也是。他在孟買有事業，我們在這裡繳稅，我的小孩都上這裡的學校。我從小到大都在孟買，老哥。但他們叫囂說馬哈拉什特拉屬於馬拉地人，他們想把我們趕出我們僅有的家。」

　　「你也得從他們的角度看這件事。」克利夫委婉補充道。

　　「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趕走。」昌德拉反駁道，火氣大得引來其他桌的客人轉頭看他。他繼續說，嗓門放低，但同樣激動，「我該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殺，是不是？」

　　「我愛你，兄弟，就像我愛我第三個女婿一樣。」克利夫答，咧嘴大笑。昌德拉跟著大笑，那些女孩跟進，為這小小玩笑沖淡了餐桌上的緊繃氣氛，明顯愁雲盡掃。「我不想見到任何人受傷，特別是不想見到你受傷，昌德拉巴布。我要說，你如果想了解他們為何有那樣的感覺，就得從他們的角度去設想。他們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在馬哈拉什特拉出生。往上追溯他們的祖先，誰曉得，有可能是三千年或更久以前，都在這裡出生。然後，他們在孟買四處看，卻發現最好的工作、最好的生意和公司，都由印度其他地方的人掌控。這讓他們抓狂，而我覺得他們有這種想法很合理。」

　　「那些特地保留的工作呢？」昌德拉反駁道，「郵局、警局、學校、邦立銀行、其他許多機關，例如交通管理機構，都保留了職務給馬拉地語族。但這些抓狂的混蛋覺得還不夠，他們想把我們所有人都趕出孟買和馬哈拉什特拉。但我告訴你，如果他們得逞，如果他們把我們趕走，他們將會失去把孟買這地方造就出今日樣貌的金錢和人才。」

　　克利夫．德蘇薩聳聳肩。

　　「或許那是他們要付出的代價，但在這點上我不同意他們。我只是認為，像你祖父那樣從中央邦赤手空拳來到這裡、事業有成的人，都要感謝這個邦。凡是生活過得不錯的人，都該拿出一部分東西和一無所有的人共享。那些你稱作為狂熱分子的人，能得到別人的共鳴，完全是因為他們說的話有些道理。民心怨怒，那些從外地來而發大財的人，成為眾矢之的。情形會更嚴重，我親愛的三女婿，但我實在不願去想那什麼時候會結束。」

　　「你覺得呢，林？」昌德拉問我，尋求支持，「你會說馬拉地語，你住在這裡，但你是外地人，你覺得呢？」

　　「我在桑德小村子學會馬拉地語，」我回答，「那裡的人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他們的印地語說得不好，而且完全不會說英語。他們是地道的、ｓｈｕｄｈａ（純粹的）馬拉地語族，他們世居馬哈拉什特拉已至少兩千年，在這裡耕種已有五十代。」

　　我停下來，看有沒有人對我說的提出評論或提問。他們全都在吃，專注地聽著。我繼續講下去。

　　「我和我的導遊普拉巴克回到孟買後，我去住貧民窟，那是他和其他兩萬五千人居住的地方。那貧民窟裡有許多像普拉巴克那樣的人。他們是馬哈拉什特拉人，來自桑德之類的村子。他們非常窮，每一頓飯都讓他們操心，每一頓飯都是做牛做馬幹活掙來的。看到來自印度其他地方的人住在漂亮房子裡，自己卻在首府的貧民窟裡過日子，我想他們一定很難過。」

　　我吃了幾口東西，等昌德拉回應。等了片刻之後，他心知躲不掉，終於開口。

　　「但是，嘿，林，拜託，那不是事實的全部，」他說，「事實遠不只是如此。」

　　「對，你說得沒錯，那不是事實的全部，」我同意，「那貧民窟裡不只是馬哈拉什特拉人，還有旁遮普人、泰米爾人、卡納塔克人、孟加拉國人、阿薩姆人、克什米爾人；裡面不只有印度教徒，還有錫克教徒、穆斯林、基督徒、佛教徒、祆教徒、耆那教徒。這裡的問題不只是馬哈拉什特拉人的問題。窮人，就像有錢人一樣，來自印度各地。但窮人太多，有錢人太少。」

　　「Ａｒｒｅｙ　ｂａａＰ！」昌德拉．梅赫塔倨傲地說。（聖父！）「你說話的口氣像克利夫，他是個共產主義者，那是他的狂言妄語，ｙａａｒ。」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資本主義者，」我說，面帶微笑，「我比較像是別來煩我主義者。」

　　「別相信他，」麗莎插話，「你碰上麻煩時，他就是你該求助的人。」

　　我看著她。我們兩人對看，直到既覺愉快又覺愧疚時，才別過頭去。

　　「有個智者曾告訴我，狂熱是愛的反面，」我說，想起哈德拜的某場長篇大論，「順帶一提，他是個穆斯林。理性講理的猶太人與他的共通之處，比他自己宗教裡的狂熱分子與他的共通之處還多。理性講理的基督徒、佛教徒或印度教徒也一樣，甚至理性講理的無神論者與他的共通之處也是這樣。我同意他的觀點，我與他所見略同。我也同意邱吉爾的觀點，他曾把狂熱分子界定為不願改變自己看法，且無法改變話題的人。」

　　「說到這，」麗莎大笑，「我們就換個話題吧。快，克利夫，我很期待你跟我說說《卡農》片場的所有八卦，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對！」吉塔興奮地大叫，「還有那個新女孩的所有事。那女孩的醜聞多到我甚至不好意思講出她的名字，ｙａａｒ。還有關於阿尼爾．卡普爾的所有事，任何事！我實在愛死他了！」

　　「還有桑傑．杜特！」吉塔補充，提到他名字時身體還誇張地顫抖。「你真的參加過他在維索瓦辦的派對？呃，天哪！我多希望自己也在場！跟我們說說那派對的事！」

　　受那熱情如火的好奇鼓動，克利夫．德蘇薩鼓起如簧之舌，大談這些寶萊塢明星的八卦，昌德拉．梅赫塔則穿插補充令人眼睛瞪大的內幕消息。隨著這頓午餐的進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利夫中意莉塔，而昌德拉的目光不時落在吉塔身上。他們四個人已打算共度一個漫長的白天和夜晚，而這頓漫長的午餐就是開端。聊著聊著，這兩位電影界老鳥對這些話題變得更有興致，心裡隱隱想到晚上的歡樂戲碼，於是漸漸將八卦軼事的內容轉到性與性醜聞的領域。都是些好笑的故事，有些很光怪陸離。卡維塔．辛格進餐廳時，我們正捧腹大笑。我介紹卡維塔給在座諸位認識時，笑聲仍未歇。

　　「對不起。」她說，眉頭緊蹙，那來自深層而不願離去的苦惱。「我有事得跟你說，林。」

　　「卡維塔，那件官司妳可以在這裡說。」我提議，仍沉浸在一分鐘前的開心大笑裡。「他們會覺得很有意思。」

　　「不是那件官司的事，」她堅持，語氣堅定，「是阿布杜拉．塔赫里的事。」

　　我立刻站起來，欠身告辭，向麗莎點頭，示意她等我回來。卡維塔和我走到餐廳門廳，等到只有剩下我們兩人時，她開口了。

　　「你朋友阿布杜拉碰上大麻煩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從《時報》報社的犯罪組編輯那裡聽到一則傳言，他說阿布杜拉名列警方的捕殺名單。他說，一見到就槍殺。」

　　「什麼？」

　　「警方的命令是活捉，如果可以的話，但絕不冒險。他們認定他有帶武器，認為如果想逮捕他，他一定會開槍拒捕。他們奉令，只要他有一絲猶疑，就像殺狗一樣射殺他。」

　　「為什麼？是為了什麼？」

　　「他們認為他是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們有確鑿的線報，他們確定他就是那個人，就要去抓他，今天，可能已經動手了。孟買警方不屌你，這麼嚴重的事，誰也插不上手，我已經找了你兩個小時。」

　　「薩普娜？那說不通啊。」我說。但那的確說得通，百分之百說得通，我不知為什麼這麼覺得。有太多環節失落了，有太多問題是我很久以前沒問，而我早該問的。

　　「不管說得通還是說不通，反正事實擺在眼前。」她說，聲音隨著無奈而同情的聳肩顫動。「我到處找你，狄迪耶告訴我你在這裡，我知道阿布杜拉是你的好朋友。」

　　「對，他是我朋友。」我說，突然想起我是在跟記者講話。我盯著深色地毯，想在一團混亂的腦子裡理出頭緒或方向。然後我抬起眼，與她對望。「謝謝，卡維塔。真的很感謝，多謝，我得趕去看看。」

　　「聽著，」她說，語氣更輕柔，「我發了這則新聞。一聽到這消息，我就打電話。如果在晚報上刊出，警方的動作或許會謹慎些。我必須說，我不認為那是他幹的。我無法相信，我一直挺喜歡他的。你第一次帶他到利奧波德之後，我就有點愛上他，或許我現在仍然愛他，ｙａａｒ。總之，我不認為他是薩普娜，我不認為他幹了那些……可怕的事。」

　　她告辭，既為我微笑，同時也為他哭泣。回到餐桌，我道歉必須中途離席，給了一個模糊的離席藉口。我沒問麗莎是否要跟我走，就直接替她把椅子往後拉，拿起她掛在椅子高背上的手提包。

　　「啊，林，你真的得走？」昌德拉抱怨道，「我們甚至還沒談到選派演員的經紀協議。」

　　「你真的認識阿布杜拉．塔赫里？」克利夫問，好奇的口吻中帶著微微譴責之意。

　　我怒目看著他。

　　「對。」

　　「你要帶迷人的麗莎一起走，」昌德拉噘起嘴，「那可是失望變絕望。」

　　「我聽過他的許多事，ｙａａｒ，」克利夫不死心，「你怎麼認識他的？」

　　「他救了我的命，克利夫。」我說，口氣不由自主比我本要的更難聽。「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救了我的命，在站立巴巴經營的大麻館裡。」

　　我替麗莎開啤酒館的門，回頭望向餐桌。克利夫和昌德拉兩人把頭湊近，撇開那兩個一頭霧水的女孩，竊竊私語。

　　出了飯店，在摩托車上，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麗莎。她健康的古銅肌膚一下子黯淡下來，臉色變蒼白，但不久就打起精神。我提議先到利奧波德一趟，她同意。阿布杜拉說不定在那裡，或者說不定留了口信給某人。她很害怕，緊緊抱住我，我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因恐懼而扭動。我們在牛步似的車陣裡狂飆，憑著運氣和直覺疾駛，就像阿布杜拉會做的。在利奧波德，我們發現狄迪耶喝得爛醉。

　　「完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從大瓶子裡替自己再斟上一杯威士忌，「全完了。將近一小時前，他們開槍殺了他，現在每個人都在談這件事。董里區的清真寺正召喚為死者祈禱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我質問，「誰告訴你的？」

　　「為死者祈禱的人，」他咕噥道，垂著頭，「多可笑而又多餘的一句話！這世上哪裡還有別種祈禱，凡是祈禱都是為死者所做的。」

　　我揪住他胸前的襯衫，搖晃他。那些侍者，那些全和我一樣喜歡狄迪耶的侍者，看著我，盤算著何時才要出手制止我。

　　「狄迪耶！聽我說！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在哪裡發生的？」

　　「警察來過這裡。」他說，突然清醒過來。淡藍色的雙眼盯著我的雙眼，彷彿在尋找池底的東西。「他們向店老闆之一的穆罕默德吹噓這件事。你認識穆罕默德，他也是伊朗人，和阿布杜拉一樣。馬路對面的科拉巴警局，派了部分警察埋伏。他們說他在克勞福市場附近的某條小街被包圍，他們喊叫要他投降，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長髮在身後迎風飄揚，還有他的黑衣。他們講了好一段時間，他們竟談起他的衣服……他的頭髮，林，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那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們……說他從夾克拔出兩把槍，朝他們準備射擊。他們全立刻開槍反擊，他被子彈打得像蜂窩，連續齊發的子彈把他的肢體打得殘破不全。」

　　麗莎開始抽泣。她在狄迪耶旁邊坐下，哀傷而震驚的他，不由自主伸手攬住她。他沒看她，沒向她致意，只輕拍她肩膀，左右搖，但如果他是獨自一人，雙手抱胸，他那悲傷難抑的表情大概也是一樣。

　　「那時候，聚了好大一群人，」他繼續說，「人們很生氣。警方很緊張，想把他的屍體用廂型車運到醫院，但群眾攻擊那部廂型車，車上不了路。於是，警察把屍體運到克勞福市場警局。群眾也跟到那裡，大肆叫囂辱罵。我想他們現在還在那裡。」

　　克勞福市場警局。我得去那裡，得去看屍體，得去看他。或許他還活著……

　　「在這裡等著，」我告訴麗莎，「跟狄迪耶一起等，或搭計程車回家，我會回來。」

　　一根尖矛刺進我體側，刺進心臟旁邊的上方，從我胸膛頂部穿出。那根尖矛是阿布杜拉的死，是縈繞在我心中，他冰冷的屍體。我騎車到克勞福市場，每一次呼吸，那尖矛就往我心臟再刺深一寸。

　　到了市場警局附近，亂哄哄的群眾佔據了馬路，我不得不棄車步行。一走出來，我就發現自己陷入憤怒瘋狂、漫無目的遊走的群眾當中。其中大部分人是穆斯林，他們反覆高喊許多口號，我只聽懂其中一部分，了解到他們並非全為哀悼而來。阿布杜拉的死引爆了民怨的燎原大火，引爆了市場附近無人聞問貧民區的不滿和積壓已久的不平。群眾叫喊著形形色色的怨言，為自己的利益而舉臂高呼，我聽到祈禱聲從幾個不同的地方傳來。

　　尖聲叫喊的群眾黑壓壓一片混亂，往警局移動的每一步，都是靠著死推硬擠、打死不退的意志掙來。人群如潮水一波波湧來，把我推到旁邊，再推上前，又推往後。他們推擠，拳打腳踢。我不只一次差點被人們踩在雜沓的腳下，每次都在緊要關頭伸手抓住別人的襯衫、鬍子或披巾才得以保命。最後我終於看到警局和警察。他們頭戴鋼盔，手拿盾牌，在大樓的正面排成三或四排。

　　人群中有個男子抓住我的襯衫，開始出拳痛擊我的臉和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攻擊我，或許他自己也不曉得，但那不重要。他揮了好幾拳，我無路可逃，伸出雙手保護自己，使勁想脫身。他一隻手緊抓我襯衫不放，我甩不掉。我上前一步，用手戳他的眼睛，出拳砸中他耳朵前方的頭部。他放開手，往後倒，但其他人開始向我揮拳。人群以我為中心散開，我擺好架式，隨意揮拳，打任何打得到的東西。

　　情況很不妙。我知道我遲早會失去讓這群人不敢近身的力氣和驚奇。群眾朝我衝過來，但一次只來一個，沒有招式，只會亂打。他們結結實實挨了我一記之後，趕緊後退。我身子飛轉，痛擊任何逼近的人，但我身陷重圍，不可能贏。他們之所以沒有黑壓壓一群撲上來，完全是因為他們喜歡這場打鬥，不想草草結束。

　　一群人，八或十個男子，以昂揚的姿態突破包圍，哈雷德．安薩里猛然站在我面前。我出於本能想跑，他差點挨了我一記。他伸出雙手，揮手要我停下。他的手下掉頭，在人群裡開出路，哈雷德將我推在他們後面跟著走。有人從後面偷襲，一拳打中我的頭，我轉身，再度衝向人群，想跟這城裡的每個人幹架，想打到他們把我打得不省人事為止，打到我胸口感覺不到那根矛，感覺不到阿布杜拉之死的那根矛為止。哈雷德和他兩個朋友抱住我，把我拖出這條街，拖出這條已淪為痛苦、發狂煉獄的街道。

　　「他的屍體不在那裡！」找到我的摩托車時，哈雷德告訴我。他用手帕擦掉我臉上的血，我一隻眼睛很快就腫了起來，血從鼻子和下唇的傷口滴下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挨了拳頭。我不覺得痛，痛全在我胸口裡，在我心臟旁，那痛隨著我的呼吸，在我胸口進進出出。

　　「先前，有數百名群眾衝撞這地方，是我們來這裡之前發生的事。警察再度驅離人群後，人群轉往放置他屍體的那間囚室，發現屍體已經不在了。於是群眾放掉所有犯人，想找到他的屍體。」

　　「天啊！」我嗚咽道，「媽的，怎麼會這樣。」

　　「我們會派人追查這件事，」哈雷德說，平靜又自信，「我們會查出怎麼回事，我們會找到屍體……會找到他。」

　　我騎回利奧波德，見到強尼．雪茄坐在狄迪耶的那張桌子。狄迪耶和麗莎都不在了。我在強尼旁邊的椅子頹然坐下，就和數小時前麗莎在狄迪耶旁邊坐下的姿勢差不多。我雙肘支在桌面，用手腕揉眼睛。

　　「真慘。」強尼說。

　　「對。」

　　「照理說不該發生。」

　　「沒錯。」

　　「沒必要發生，沒必要那樣子發生。」

　　「對。」

　　「他沒必要賺那趟錢，那是那晚的最後一趟，但他沒必要跑那一趟，他昨天已經賺了不少錢。」

　　「什麼？」我問，皺眉看著他，氣他不知在說些什麼而皺眉。

　　「普拉巴克出了意外。」他說。

　　「什麼？」

　　「出了意外。」他重複道。

　　「什麼……意外？」

　　「喔，天哪，林，我以為你知道。」他說，臉上的血色漸漸往下退到他緊繃的喉嚨。他的嗓音變啞，雙眼含淚，「我以為你知道。剛剛看到你的臉，你臉上的表情時，我以為你知道。我已經等你快要一個小時了，我一離開醫院就來找你。」

　　「醫院……」我笨拙地重複道。

　　「聖喬治醫院，他在那裡的加護病房動手術。」

　　「什麼手術？」

　　「他受了傷，重傷，林。他做了手術……他還活著，但……」

　　「但怎樣？」

　　強尼崩潰，大聲哭泣，靠著深呼吸和咬緊牙根的意志，才控制住情緒。

　　「昨天深夜，應該說是今天早上凌晨三點左右，他載了一對父女要去機場。高速公路上有輛手推車，你也知道那些傢伙在夜裡喜歡走大馬路抄近路。照規定是不可以的，但他們還是我行我素，ｙａａｒ，只為了少推那些重車子幾里路。那輛手推車載著建築用的鋼材，長長的鋼材。在某個上坡路段，推車的人控制不住車子，車子從他們手裡滑掉，一直往後滑。普拉巴克開計程車轉彎，那手推車整個撞進計程車車頭。有些鋼材穿過玻璃，後座那對父女馬上喪命，身首異處，頭和身體完全分開，而普拉巴克臉部受創。」

　　他又哭了起來，我伸手安慰。其他桌的遊客和老主顧瞥了我們一眼，隨即別過頭去。他恢復平靜後，我替他點了杯威士忌。他仰頭一飲而盡，就像我第一天遇見普拉巴克時那種喝法。

　　「他傷得多重？」

　　「醫生說他活不了，林，」強尼啜泣，「他的下巴沒了，鋼材把他的下巴整個削掉，什麼都不留。牙齒全沒了。原來的嘴巴和下巴剩下一個大洞，就一個大洞。頸子也被割開，臉上甚至沒纏繃帶，因為有太多管子伸入洞裡，以保住他的性命。車子撞成那樣，他怎麼活下來的，沒人知道。他困在車裡兩個小時。醫生說他今晚會死，所以我才來找你。他的胸、肚子、頭傷得很重，他活不了，林，他活不了，我們得趕去那裡。」

　　我們走進重症加護病房，發現基尚和魯赫瑪拜坐在他床邊，相互攬著哭泣。帕瓦蒂、席塔、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全站在床腳，嚴肅無語。普拉巴克完全沒有意識，一排機器監控著他的生命跡象。一堆塑膠管、金屬管用膠帶固定在他臉上，他僅剩的臉上。那燦爛的大笑，那迷人、開朗的笑，已不復見。那笑容就這樣……一去不復返。

　　我在一樓的值班室找到負責醫治他的醫生。我從腰帶抽出一疊百元美鈔遞給他，請他有任何變化馬上告知我。他不肯收，沒救了，他說。普拉巴克只剩幾小時，或許幾分鐘可活。因此才允許家人親友待在病床邊。他說，他無能為力，只能等著他、看著他死。我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把那筆錢和最近一次出任務賺的所有錢，給了帕瓦蒂。

　　我到醫院洗手間，洗了臉和脖子。臉上的傷口讓我發疼的頭淨想著阿布杜拉的事。但我不願想起那些事，我無法承受我那狂放不羈的伊朗朋友，被警方包圍，打成像蜂窩，全身是血的影像，浮現在我腦海。我凝視鏡中的自己，感覺到鼻子的酸楚。我用力拍醒自己，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

　　我和其他人站在床腳，站了三個小時。我筋疲力竭，開始打瞌睡，不得不承認自己撐不住。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拿兩張椅子靠牆而放，睡覺。幾乎一下子就完全墜入夢境。夢中我回到桑德村，抵達那村子的第一天晚上，普拉巴克的父親一手搭在我肩上，我咬著牙面對滿天星斗時，我正浮在那輕聲細語的浪潮之上。從夢中醒來時，基尚坐在我旁邊，一手搭在我肩上，我與他四目交接，兩人無力啜泣。

　　最後，確定普拉巴克活不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都接受他活不了的事實之後，我們經歷了四個晝夜，看著他勇敢的小小身軀，看著他僅剩的身軀，看著笑容被截掉後不再圓滿的普拉巴克，備受折磨。最後，經過幾個日夜看著他忍受痛苦與困惑的折磨，我開始希望他死掉，全心全意希望。我太愛他，因而到最後，我在清潔工房間找到一個清靜的角落，那是一個水龍頭不斷滴水在混凝土水槽的房間。我跪在印著兩個鮮明濕腳印的地上，祈求上帝讓他死去。然後，他真的死去了。

　　在他與帕瓦蒂同居的小屋裡，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放下她長及大腿的頭髮。她坐在門口，背對屋外。她的黑髮是黑夜的瀑布。她拿起利剪，在靠近頭皮處，喀嚓一聲剪掉濃密的長髮，髮絲像垂死的影子般散落。

　　剛開始，我們真正愛著某人時，最大的恐懼是心愛的人不再愛我們。其實我們該害怕與恐懼的是即使他們已死去，我們仍無法停止愛他們。我仍然全心全意地愛著你，普拉巴克，我仍然愛著你。有時，我的好友，我所擁有而無法給你的那份愛，壓得我喘不過氣。即使到現在，我的心有時也依舊沉浸在悲傷中，在每個星星、每個大笑、每個睡眠裡都有你身影的悲傷中，逐漸沒頂。

第三十章

　　對靈魂而言，海洛因是麻痺感官的水槽。漂浮在吸毒後迷幻的死海上，沒有痛感，沒有悔恨或羞愧，沒有罪惡感或哀痛，沒有抑鬱，沒有慾望。那沉睡的世界進入並包圍生命的每個原子。了無生氣的寂靜與平和，驅散恐懼與苦痛。思緒像海草一般漂蕩，消失在遠方灰暗的夢境裡，無人知曉而縹緲不定的夢境。肉體向低溫麻木屈服：無精打采的心臟微微跳動，呼吸慢慢降為胡亂的低語。涅槃般沉沉的麻木使四肢動作遲滯，沉睡者往下，往更深處，滑行，滑向一片空白，滑向全然而永恆的迷幻狀態。

　　這化學藥物帶來的解脫，和宇宙中的其他東西一樣，以光為代價。毒蟲首先失去的光是眼中的光彩。毒蟲的眼睛，黯淡無光如古希臘雕像的眼睛，黯淡無光如錘過的鉛，黯淡無光如死人背上的彈孔。接下來失去的光是欲求之光。毒蟲把他們的渴望製成棒子，用來擊死欲求，也用這同一把武器，擊死了希望、夢想與榮耀。生命的其他光芒全都失去之後，最後一個失去的光芒是愛之光。毒蟲遲早會陷入最深的迷幻中，寧可拋棄他所愛的女人，也不能不吸毒；每個無可救藥的毒蟲，遲早會變成逃亡的惡魔。

　　我升起。我漂浮，被舉起，浮在湯匙裡海洛因的表層液體上，而那湯匙大如房間。迷幻麻痺之筏，漂行在湯匙裡的小湖上，而在我頭部上方交叉的椽木，似乎在它們的對稱關係中藏著一個答案，某種答案。我盯著那些椽木，心知答案就在那裡，那答案或許能拯救我。我的眼睛如錘過的鉛，我再度閉上，失去那鉛。有時我醒來。有時我非常清醒，清醒到想再吸食讓人麻木的毒品。有時我清醒到記起一切。

　　阿布杜拉沒有葬禮，因為沒有遺體可供他們，供我們，埋葬。他的遺體在暴動中消失了，如毛里齊歐的遺體那般消失了，如突然發光而耗竭的恆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和其他人將普拉巴克的遺體扛到河邊火葬場。我和他們跑過數條街道，和他們一起扛著裝飾了花環的普拉巴克的小小身軀奔跑，嘴裡唸誦上帝的名字，然後我看著他的遺體在火光中燃燒。火葬後，哀痛情緒瀰漫在貧民窟的每條小巷裡，哀悼他的親友逐漸聚集。我無法待在那裡。他們站在幾星期前普拉巴克舉行婚禮的地方附近，某些小屋的屋頂仍垂掛著破爛的婚禮綵帶。我跟卡西姆．阿里、強尼、吉滕德拉、基尚．芒戈講了話，然後離開，騎到董里區。我有一些問題要問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如哈桑．奧比克瓦坑中的東西般盤踞在我心中的問題。

　　納比拉清真寺附近那棟房子大門深鎖，悄然無聲。清真寺前院或商店街上的人，沒人能告訴我他何時離去，何時會回來。我既沮喪又生氣，騎車去找埃杜爾．迦尼。他的房子門沒關，但他的僕人告訴我，他離開孟買去度假，幾星期後才會回來。我去了護照工廠，看到克里須納跟維魯正在辛勤工作。他們證實，迦尼丟給他們幾星期的工作和資金，且告訴他們他要去度假。我騎去哈雷德．安薩里的公寓，一名值勤守衛告訴我，哈雷德人在巴基斯坦。他不知道那個個性陰鬱的巴勒斯坦人何時會回來。

　　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的其他成員，同樣突然間很巧地全不在孟買。法里德在杜拜，索布罕．馬赫穆德將軍在克什米爾。我到凱基．多拉布吉家敲門，沒人應門，每扇窗子都拉下窗簾，一片漆黑。印象中拉朱拜每天都一定到他在要塞區的計賬室，這時他去了德里探望生病的親戚。就連第二階層的老大和主要助手也不在孟買，或沒空見我。

　　留下來的人是孟買各地的黃金推銷員、貨幣快遞、護照接頭人，全都客氣而友善。他們的工作步調和例行作業似乎沒變。我的工作一樣穩固。每個車站、交換中心、珠寶店、與哈德的帝國接頭的其他點，都預料到我會前去。已有人留下指示，要我盯著黃金販子、貨幣工作人員，以及負責買、偷護照的街頭掮客。我不確定那是否是對我的肯定，肯定我可以在聯合會停擺時獨挑大梁，還是說他們認為我在他們的佈局裡無足輕重，因而毋需給我任何解釋。

　　不管是哪個原因，我在這城市裡覺得孤單得要命。我在一個星期內失去普拉巴克、阿布杜拉兩個最熟的朋友，因而失去了心靈地圖上標記我所在位置的符號。個性和身分，在某些方面，就像由我們的人際關係所繪成的街道圖上的座標值。以所愛之人和愛他們的理由為參照點，我們知道了自己是誰，也界定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曾是時空上的一個點，阿布杜拉的狂野凶狠和普拉巴克的快樂和善便在此點上交會。然後，我漂浮起來，且不知為何，因為他們的死，我失去人生的座標，隨之不安而又驚訝地領悟到，我也已極度依賴哈德和他的黑幫老大聯合會。我與裡頭的大部分人士，互動似乎很粗疏，但我懷念他們在這座城市時所帶來的安全保障，幾乎就和我懷念那兩位死去朋友的相伴一樣深。

　　我很憤怒。我花了一會兒才理解那憤怒，才領悟到哈德拜是我憤怒的根源和禍首。我把阿布杜拉的死怪在他頭上，怪他沒保護阿布杜拉，沒救阿布杜拉。我無法相信我所愛的朋友阿布杜拉就是殘酷的狂漢薩普娜，但我相信阿布德爾．哈德汗與薩普娜及那些凶殺案件有關。此外，我覺得他離開孟買是背叛了我，像是他丟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這一切。那當然是可笑的想法，且太自我膨脹。事實上，仍有數百名哈德的手下在孟買工作，我每天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打交道。但我仍然覺得他背叛、遺棄了我。一股由懷疑與強大恐懼形成的寒意，開始朝內，朝著我對哈德汗情感的核心蔓延。我仍愛他，仍對他懷著孺慕之情，但他不再是我尊敬的英雄，不再是完美無瑕的英雄。

　　曾有位穆斯林游擊戰士告訴我，在我們一生中，命運賜予我們每個人三位導師、三個朋友、三名敵人、三個摯愛。但這十二人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總要等到我們愛上他們、離開他們，或與他們對抗時，才能知道他們是其中哪種角色。哈德是那十二人之一，但他的偽裝一向最高明。在那些被遺棄的憤怒日子裡，在我哀痛的心委頓為日益麻木的絕望時，我開始把他視為敵人：我深愛的敵人。

　　隨著一件又一件交易，一樁又一樁犯罪，日復一日，我的意志、目標、希望，都蹣跚步向深淵。麗莎．卡特努力想與昌德拉．梅赫塔、克利夫．德蘇薩簽約，最終如她所願。為了她，我出席了簽約儀式，以她合夥人的身分在合約上簽下我的名字。那兩位製片人很看重我的加入。我是他們取得哈德汗黑幫黑錢（未開掘而幾乎取之不竭的資源）的安全管道。那時候，他們未提及這層關係，但那是他們決定與麗莎簽約的主要因素之一。合約上載明，麗莎和我為三大製片場提供外籍的資淺藝術家，即他們所謂的臨時演員。報酬與佣金的支付設定為兩年。

　　簽完約後，麗莎陪我走到摩托車處。我的車停在臨海大道的海堤邊，我們一起坐在幾年前我的心灌滿叫人沒頂的海水時，阿布杜拉伸手搭上我肩膀的那個地點。我們，麗莎和我，都成了孤單之人，最初我們如孤單之人那樣交談，談著零碎的怨言和從自己心中的自言自語所剪下的段落。

　　「他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經過長長一陣沉默後她說，「所以他才給我那筆錢，以防萬一。我們談過那個。他談過那個，談過被人殺死的事。你知道在伊朗那場戰爭，還有伊拉克那場戰爭嗎？他好幾次死裡逃生。那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我很確定。我想，他是在求死，因為他逃離了那場戰爭，拋下朋友和家人。而一旦到了那一刻，如果那一刻真的來了，他希望像那樣結束一生。」

　　「或許。」我回答她，望著那壯闊而冷漠的大海。「卡拉說過，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試圖自殺幾次，而且遲早會如願。」

　　麗莎大笑，因為我引的這些話出乎她的意料，但大笑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她低下頭，任風撥弄她的頭髮。

　　「烏拉那件事，」她輕聲說，「一直折磨著我，林。莫德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每天翻所有的報紙，尋找他的消息，他們或許找到他之類的消息。那很怪……毛里齊歐的事，你知道嗎，讓我難過了幾個星期。我走在街上、讀書或入睡時，總是哭個不停，每一次吃飯都覺得噁心反胃。我一直想著他的屍體，停不下來……那把小刀……烏拉把那小刀插進他身體時會有的感覺。但如今那一切可以說漸漸走遠了。但那還在，你知道的，那還在我內心深處，但不再教我發狂。就連阿布杜拉，我不知道自己是驚嚇還是逃避現實還是什麼，反正我不……讓自己想起他。那像是……像是我接受了那件事。但莫德納的影響，卻愈來愈嚴重。我忍不住一直想到他。」

　　「我也看到他，」我呢喃道，「我看到他的臉，而當時我根本不在那間飯店房間。那很糟。」

　　「我該打她一頓的。」

　　「烏拉？」

　　「對，烏拉！」

　　「為什麼？」

　　「那個……狠毒的……賤女人！她把他丟在那裡，任由他被綁在那房間裡。她給你惹來麻煩，給我惹來麻煩，還有……毛里齊歐……但她跟我們談起莫德納時，我卻抱著她，帶她去沖澡，照顧她，好像她是在告訴我，她沒餵她的金魚。那時候我真該甩她耳光，或往她下巴狠狠揍上一拳，或往她屁股踹上一腳之類的。如今她走了，我卻還在為莫德納的事生氣不安。」

　　「有些人就是這樣。」我說，微笑回應她的憤怒，因為我也有同感。「有些人總是有辦法讓我們同情他們，不管事後我們覺得那多有愚蠢，多叫人生氣。那種人可以說是我們放在心裡的煤礦坑金絲雀【註：金絲雀對沼氣及一氧化碳特別敏感，早期煤礦工人進入礦坑時總會帶著金絲雀，充當安全警報器。】。當他們令我們失望，而我們不再同情他們時，我們就有大麻煩。總而言之，我捲進去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幫妳。」

　　「哎，我知道，我知道。」她嘆氣。「那不是烏拉的錯，其實算不上是她的錯。『皇宮』毀了她，把她的腦子完全給毀了。凡是替周夫人工作的人，某方面都被毀了。可惜你沒見到烏拉剛開始在那裡上班的樣子。她性感迷人，真的。而且可以說是……天真……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的那種天真，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剛到那裡上班時，我已經瘋了。那工作也毀了我。我們每個人……我們得……我們在那裡幹了糟透的事……」

　　「妳跟我提過。」我輕聲說。

　　「我跟你說過？」

　　「對。」

　　「跟你說了什麼？」

　　「妳跟我說了……許多有關那裡的事。那一晚我順道去卡拉家拿我的衣服，我跟那個叫塔里克的小男孩一起去。妳喝得很醉，神情很恍惚。」

　　「而我跟你說了那些？」

　　「對。」

　　「天啊！我都忘了這事。那時候我正開始要戒毒。那是我試著擺脫毒品的第一個晚上，也在那個晚上真的擺脫了毒品。但我記得那個小男孩……我記得你不想跟我做愛。」

　　「喔，其實我想。」

　　她迅速轉過頭來，與我眼神相接。她的嘴唇漾著笑意，但微微皺起眉頭。她穿紅色的紗爾瓦卡米茲。寬鬆的絲質長襯衫伏在她的胸脯上，強勁海風吹來，身形畢露。她的藍色眼睛散發勇氣和其他神祕氣息。她既勇敢又脆弱、堅韌。她把自己救出周夫人的「皇宮」，那個淹沒了她的深淵，她打敗了海洛因。為保住她朋友和自己的性命，她幫忙殺了一個男人。她失去愛人，也就是我的朋友阿布杜拉，他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不成人形。那一切全表現在她眼睛裡和她瘦削的臉上，照理不該那麼瘦的臉上。那一切就在那裡，如果你知道該去尋找什麼，如果你知道該往哪裡瞧。

　　「對了，妳怎麼會淪落到『皇宮』裡？」我問，見我改變話題，她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嘆口氣，「我小時候喜歡離家出走，我受不了那個家，一有機會，我就逃走。大概兩年後，我還是少女，卻有了毒癮，在洛杉磯賣淫，被當月轄管的皮條客毒打了一頓。然後有個男子出現，一個和善、不多話、孤單、性情溫和的男子，名叫麥特。我很同情他。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人。他是個音樂家，到過印度兩次。他信誓旦旦告訴我，只要我們從孟買偷帶某個東西回國，我們就能賺大錢，然後重新開始。他說他會出錢買機票，如果我同意帶那樣東西的話。到了那裡，他就拿走所有東西，所有錢、我的護照，一樣不留。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道他是臨陣退縮，還是另外找到人做這事，還是純粹決定他自己做。至今我仍不知道。最後……我被困在孟買，海洛因癮讓我受不了，沒有錢，沒有護照。我開始在飯店房間接客以免流落街頭。這樣過了大概兩個月，某天有個警察闖進我房間，告訴我，我被捕了。我會被關進印度監牢，除非我同意替他的朋友工作。」

　　「周夫人。」

　　「對。」

　　「說說看，妳有沒有見過她？妳有沒有當面見過她？」

　　「沒有。除了拉姜和他兄弟，幾乎沒有人跟她講過話或見過她。卡拉當面見過她。卡拉痛恨她，非常痛恨她……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強烈的恨。卡拉恨她入骨，恨到有點失去理智，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幾乎時時刻刻都想著周夫人，她遲早會找她報仇。」

　　「她朋友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事，」我低語道，「她認為是周夫人派人殺了他們，她為此很自責，無法釋懷。」

　　「沒錯！」她驚訝地回答，帶著微笑，皺起了眉頭，露出不解的神情。「她告訴你那件事？」

　　「對。」

　　「那可……」她大笑，「那可不簡單！卡拉從不跟人提起那件事。我是說，任何人。但我想那也不稀奇，你深深打動了她。你知道貧民窟發生霍亂那時候？事後她談那件事談了幾星期。她談那事時就像在談某種神聖體驗，某種無法形容的快感。她談了你許多事。我從沒看過她那麼……興高采烈，我想。」

　　「卡拉找我把妳救出『皇宮』，」我問，沒看著她，「是為了妳，還是只想藉此殺殺周夫人的威風？」

　　「你是說，我們只是卡拉的棋子，你和我？你是想問這個？」

　　「差不多是。」

　　「我想，我得說，是，我們是。」她扯下脖子上的長圍巾，拉著它拂過張開的手掌，專注地看著。「啊，你知道，卡拉喜歡我，我很肯定。她告訴我沒人知道的事，連你都不知道的事。而我喜歡她。她在美國住過，你知道的。她在那裡長大，多少有點感情。在『皇宮』工作的女孩中，我是唯一的美國女孩。但更深層來看，問題的核心在於跟周夫人的那場戰爭。我想，你和我，我們是被利用了。但那不重要，你知道嗎？她把我救出那裡，你和她把我救出那裡，我很感激。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理由，我都不怪她，我想你也不該怪她。」

　　「我沒有。」我嘆口氣。

　　「但是？」

　　「但是……沒什麼。我們，卡拉和我，沒有結果，但是我……」

　　「你仍然愛她？」

　　我轉頭看她，她的藍色眼睛與我相對時，我改變了話題。

　　「妳有周夫人的消息嗎？」

　　「完全沒有。」

　　「她有問過妳個人的事情嗎？任何事情？」

　　「完全沒有，謝天謝地。很怪，我不恨周夫人。除了不想再靠近她的地方，我對她完全沒有感覺。我反倒恨她的僕人拉姜。如果你在『皇宮』上班，你得跟他打交道，聽命於他。他兄弟管廚房，他管女孩。拉姜是陰森恐怖的混蛋，像幽靈一樣無所不在，他的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他是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我跟你說，我從沒見過周夫人，她隔著一道鐵柵欄跟人講話。每個房間都至少有一道鐵柵欄，以便她監看房間內的動靜，跟女孩或客人講話。那是個叫人毛骨悚然的鬼地方，林。我寧願死也不要回那裡。」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海浪拍打海堤底部的海岸，上頭佈滿了岩石和小漂礫。海鷗在空中盤旋，在風中搜尋岩縫間爬行、疾走的獵物。

　　「他留了多少錢給妳？」

　　「不清楚，」她說，「我沒算過，很多，七八萬美金。比起毛里齊歐用刀逼問莫德納、最後害死他的那筆錢，你知道的，多了不少。很可笑，不是嗎？」

　　「妳應該拿著那筆錢，離開這鬼地方。」

　　「這怎麼行，我們才剛和昌德拉及他的製片公司簽了兩年約。你知道的，那個讓我們鴻圖大展的合約。」

　　「去他的合約。」

　　「別這樣，林。」

　　「去他的合約。妳得避一避。我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阿布杜拉為什麼死，不知道他真的做了什麼，或他沒做什麼。如果他不是薩普娜，事情就糟了。如果他是，事情就更糟。妳應該帶著這筆錢，立刻……離開。」

　　「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

　　「你也一起去？」

　　「不，我這裡還有事沒了，而且我……在某方面來說，我已經完了。但妳該走。」

　　「你沒搞懂，對不對？」她質問道，「重點不在錢。我如果現在回去，我可以帶走那一大筆錢，但我得擁有錢以外的東西。我正努力要在這裡，在這個事業上，有些成就，而且我可以在這裡得到那成就。我在這裡很引人注目，我有分量。我走在街上，別人會看著我，因為我不一樣。」

　　「妳到哪裡都會引人注目。」我說，對她咧嘴而笑。

　　「別開我玩笑，林。」

　　「我沒有，麗莎。妳那麼漂亮，妳有熱情，別人才盯著妳看。」

　　「這條路行得通，」她堅持，「我確信行得通。我沒讀過書，林，我沒你那麼聰明。我什麼本事都沒有。但這個……這個可以轟轟烈烈。我可以，我不知道……哪天，或許，我可以開始製作電影，我可以……有些成就。」

　　「妳很了不起，妳到哪裡都會有成就。」

　　「不，這是我的機會。在成功之前，我不回去，什麼地方都不去。我如果不做那件事，如果不試，那一切都白費了。毛里齊歐……還有已經發生的其他所有事，都將毫無意義。我如果離開這裡，我就要抬頭挺胸離開，要口袋裡裝滿我自己賺的錢離開。」

　　我望著風，海風轉了個方向，又往回吹過海灣，我的臉和手臂跟著一下子溫熱，一下子涼爽，又回復溫熱。一小隊捕魚的小划子滑過我們身邊，正要回到貧民窟附近那個多沙的漁村。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在雨中，我坐在小划子裡，行過淹水的泰姬瑪哈飯店前庭，行過響著低沉回音的印度門下方。我想起維諾德的情歌，想起把卡拉抱在懷裡的那個晚上所下的雨。

　　然後，我凝望著無休無止、天荒地老的波濤，想起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之後，我失去的所有東西：監獄、折磨、走了的卡拉、走了的烏拉、走了的哈德拜和他的聯合委員會、走了的阿南德、死了的毛里齊歐、大概死了的莫德納、死了的拉希德、死了的阿布杜拉，還有普拉巴克──真不敢相信──他也死了。而我跟他們一樣，我雖然走路、說話，凝望愈來愈狂暴的波濤，我的心卻和他們一樣，都死了。

　　「那你呢？」她問。我感受到她盯著我的眼神，聽出她話裡的心情：同情、柔情，或許甚至還有愛意。「如果我留下來，其實，我肯定會留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我望著她片刻，看出她天藍色眼睛裡的意向。我從海堤上起身，把她抱在懷裡，吻她。吻了很久。在那一吻裡，我們一起度過一生：一起生活、相愛、變老，然後死去。接著我們嘴唇分開，我們本來或許可以一起度過的一生退去，退到只剩一絲閃光，我們將永遠在彼此眼裡認出的閃光。

　　我大可以愛上她，或許已經有點愛上她。但有時，對女人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愛上她。而我仍愛著卡拉。我愛卡拉。

　　「我打算做什麼？」我說，重複她的問話。我雙手按著她肩膀，讓她與我隔著一臂的距離。我微笑。「我要去好好麻痺一下。」

　　我騎車離開，沒有回頭。我付了三個月的公寓房租，付了一大筆錢給停車場和大樓的管理員。我把一本上好的偽造護照留在口袋裡，把所有備用護照和一疊現金放進包包，將包包連同我的恩菲爾德子彈摩托車託付給狄迪耶。然後我搭計程車到吉多吉鴉片館。那鴉片館位在修克拉吉街，也就是萬妓街的附近。我走上破舊的木梯，來到四樓，走進毒蟲為自己打造的籠子，那個一次用一根發亮、尖銳的鋼製菸槍所建成的籠子。

　　吉多吉為鴉片吸食者提供一間鋪有二十張睡墊和木枕的大房間。另外，在這毫無隱私可言的鴉片間後面，有其他房間專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使用。穿過一條非常小的入口，我進入不起眼的走廊，前往那些後室。走廊很矮，我得蹲著走，甚至用爬的。我選的那間房間裡有張鋪了木棉蕊墊子的行軍床、一張老舊褪色的地毯、一個小櫃子，櫃門用柳條編成，還有一盞套著絲質燈罩的燈、一隻裝滿水的大陶罐。三面牆以蘆葦席架在木架上搭成，最後一面牆，靠床頭的那面，有窗戶可俯瞰外面有阿拉伯和本地穆斯林商人的熱鬧街道，但百葉窗一拉下，便只有些許陽光在縫隙中閃爍。沒有天花板，頭上只見數根粗椽交錯，撐住陶瓦屋頂。這幅景象，我以後會很熟悉。

　　吉多吉拿了錢，說明一番，然後留下我一人。房間離屋頂很近，因此非常熱。我脫下襯衫，關掉燈。幽暗的小房間像座囚室，夜裡的監獄囚室。我在床上坐下，幾乎立刻就落淚。來到孟買後，我哭過幾次。遇見蘭吉特的痲瘋病人後，我掉過眼淚；在亞瑟路監獄，那陌生人擦洗我飽受折磨的身體時，還有跟普拉巴克的父親一起待在醫院時，我也流過淚。但那憂傷和苦楚始終被我壓抑下來。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有辦法壓下最深的憂傷和苦痛，堵住憂傷和苦痛的洪流。然後，獨自一人待在鴉片館這間小房間時，因朋友阿布杜拉和普拉巴克的逝去之慟，我任由情緒奔流。

　　對某些男人而言，落淚比挨打還糟。對那樣的男人而言，啜泣所帶來的傷害，比挨皮靴、吃警棍更深。淚始於心中，但我們有些人太常否認心中的感覺，且久久不肯承認，因而當心中的感覺爆發出來時，我們聽到的不是一種憂傷，而是心碎時的上百種憂傷。我們知道哭泣是合乎人性的好事，知道哭泣不是軟弱，而是某種堅強。但哭泣把我們盤結的根從土裡拔起，我們哭泣時就像樹倒下般，崩潰了。

　　吉多吉沒催我。最後，我聽到他走近門口時，印度涼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我抹掉臉上的憂傷，捻亮燈。他帶來我要的東西──鋼匙、蒸餾水、拋棄式注射器、海洛因、一條香菸，擺在小梳妝臺上。有個女孩跟著他來。她告訴我她叫席爾帕，負責伺候我。她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但專業工作人士的陰鬱表情，已奪走她那年紀應有的清純。希望在她眼裡蜷縮著，像挨了打的雜種狗般隨時會狂吠或咆哮。我請她和吉多吉離去，然後煮上一劑海洛因。

　　那劑海洛因擱在注射器裡將近一小時。我拿起注射器，對準我手臂上一條又厚又粗又健康的血管五次，但每次都還是縮手，沒打。那汗流浹背的一小時裡，我一直盯著注射器裡的液體。就是那東西，那個可惡的毒品。那是罪魁禍首，驅使我幹下那些愚蠢、凶狠的罪行。那東西使我入獄，使我失去家人，失去摯愛。那東西拿走一切，不給你任何回報。但它給你的虛無，它給你的毫無感覺的麻木，有時正是你想要的。

　　我把針頭插進血管，抽出玫瑰色的血液，確認針頭安全打進血管，接著將注射器的柱塞往下推到底。還沒拔出針頭，海洛因就已使我的心變成撒哈拉沙漠。海洛因沙丘，炎熱、乾燥、明亮、單調，窒息所有思緒，埋掉我心中失落的文明世界。那股炎熱也注滿我的肉體，驅走我們在每個清醒的日子裡忍受、忽視的上千個小疼痛、劇痛、不適。毫無痛苦，一片空無。

　　然後，在我的心仍是一片沙漠時，我感覺自己的肉體逐漸下沉，沉入令人窒息的湖水，打破那湖面。打了第一劑，然後過了一個禮拜？一個月？我爬上筏子，漂蕩在湯匙裡的致命湖面上，血液裡帶著撒哈拉。頭頂上那些粗椽傳達出某種訊息，有關哈德、卡拉、阿布杜拉和我四人如何交會、為何交會的訊息。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透過阿布杜拉之死這條鏈帶，以某種深刻的方式交錯。就在那些粗椽裡，破解密碼的關鍵就在那裡。

　　但我閉上眼睛。我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在死去的那個晚上那麼拼命地工作，工作到那麼晚，因為那計程車是他自己的，他是為了自己而工作。而那輛計程車是我買給他的。如果我沒買計程車給他，他就不會死了。他是我在監獄囚室裡訓練出來、用麵包屑餵大的小老鼠，是被釘上十字架的老鼠。有時，未陷入迷幻的一小時清醒時光裡，我想起阿布杜拉死前那一刻的樣子，他孤身陷在死亡的包圍中，孤立無援。我應該在那裡的，我每天都和他在一塊，那時我應該和他在一起的。人們不會讓朋友那樣死去，那樣孤身面對死亡和命運。他的屍體在哪裡？如果他是薩普娜，怎麼辦？我朋友，我摯愛的這個朋友，真有可能是那個冷血無情、喪心病狂的殺人魔？迦尼說了什麼？遭支解的馬吉德屍體散落他屋中各處……我可能去愛幹出這種事的人嗎？我內心某個頑固的小角落擔心他就是薩普娜而仍然愛他，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再度把那銀彈打進我手臂，往後倒在漂浮的筏子上。我在頭頂上的粗椽間看到答案。我確信，再打一小劑，再一小劑，再一小劑，我就會了解那是怎麼回事。

　　我醒來，見到一張臉怒視著我，用我不懂的語言激動地說話。那是張醜陋、不懷好意的臉，幾道深紋呈弧形從眼睛和鼻子往下劃到嘴巴。然後那張臉有手，很有力的雙手，我發覺自己從筏床上被抬起，由人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來！」納吉爾用英語咆哮道，「你來，立刻！」

　　「去……」我慢慢說，停下來，好竭盡所能地罵人，「……你的。」

　　「你來！」他重複道。他氣得發抖，不自覺張開嘴巴，露出他外突的下門牙。

　　「不要。」我說，轉身欲回床上。「你……走！」

　　他把我拉轉過來，讓我再度面對他。那雙手很有力，像鐵箍般緊緊扣住我的雙臂。

　　「立刻！你來！」

　　我已在吉多吉這間房間待了三個月。三個月裡，我每天注射海洛因，兩天吃一次東西，唯一的運動就是走到廁所、再回來這短短一趟路。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已掉了十幾公斤──我身上最好的肌肉。我又瘦又弱，仍沉陷在毒品中。

　　「好。」我說，擠出假笑。「好，放開我，可以嗎？我得去拿我的東西。」

　　我朝放著我的皮夾、手錶、護照的小桌子點頭，他鬆開手。吉多吉和席爾帕在房間外的走廊上等著。我收拾物品，放進口袋，假裝配合納吉爾。判定時機成熟，我猛然揮出右拳，由上而下打向他。照理我可以打中他。如果我健康又清醒，那一拳他逃不掉。結果出拳落空，我失去重心。納吉爾一拳打中我心臟正下方的心口。我彎下腰，喘不過氣，無力反擊，但我雙膝沒彎，雙腿仍然挺直。他用左手揪住我一撮頭髮，舉起我的頭，右拳收回到肩膀高度，猶豫要打在哪裡，然後出拳打中我的下巴。那一拳他使出了脖子、雙肩、背部的全部力道。我看見吉多吉噘起雙唇，他臉部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睛瞇起，然後他的臉爆開，化為繽紛的亮光，之後就是空暗的世界，比睡滿蝙蝠的洞穴還要暗。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被打得不省人事。我似乎一直在往下墜，離地面卻是不可思議的遠。一陣子之後，我隱約察覺到移動，在空間中漂浮，我想，沒事，全是夢，吸毒造成的夢，我立刻就會醒來，再打更多海洛因。

　　然後我啪噠一聲，再度落在筏子上，但已不是那漫長三個月以來我一直乘坐的那張筏床。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不一樣的床，柔軟而平滑。而且有股先前沒有的宜人氣味，很好聞的香水味。那是香奈兒的Ｃｏｃｏ香水。那味道我很熟。那是卡拉，那是卡拉肌膚上的香水。原來納吉爾扛著我下樓梯一路走到外面街上，把我丟進計程車後座，而卡拉就在車裡。我的頭枕在她大腿上。我張開眼，望著她迷人的臉龐。她的綠色眼睛回望我，眼神裡有同情、憂心和其他的東西。我閉上眼，在移動的黑暗中，我知道她眼神裡那其他的東西是什麼。那是厭惡。她厭惡我的軟弱、我的海洛因癮、我作踐自己、自我放縱的氣味。然後我感覺到她的雙手撫摸我的臉，那感覺像哭泣，她撫摩我臉頰的雙手是眼淚。

　　計程車終於停下，納吉爾把我扛上兩段階梯，輕鬆得就像扛一袋麵粉。我的身子掛在他肩上，再度清醒過來，朝下看著跟在我們後面走上階梯的卡拉。我們從通往廚房的後門進入一間大屋子。走過現代化的大廚房，我們進入寬敞的客廳。那是開放式客廳，有一面玻璃牆，隔著玻璃可以看到金黃色海灘和寶藍色的大海。納吉爾把我從肩上往前一甩，摔在那面玻璃牆附近的一堆坐墊裡，動作之輕超乎我預期。他把我從吉多吉鴉片館劫走的前一刻，我才剛打了一劑海洛因，很大的一劑，太大的一劑。我全身無力，搖搖欲墜。那股想閉上眼睛、陷入恍惚的衝動，像無可抵擋的海浪，席捲我全身。

　　「不要起來。」卡拉說，在我身邊跪下，用濕毛巾替我擦臉。

　　我大笑，因為站著是我這時最不想做的事。大笑時，恍惚之中，我感覺到下巴和額部之間的關節隱隱作痛。

　　「怎麼回事，卡拉？」我問，聽出自己的嗓音粗啞而不穩。三個月沒講話和意氣消沉，使我幾乎不會說話，笨嘴笨舌。「妳怎麼會在這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想我會把你丟在那裡不管嗎？」

　　「妳怎麼知道的？怎麼找到我的？」

　　「你朋友哈德拜找到你，他要我把你帶到這裡。」

　　「他要妳？」

　　「沒錯。」她說，盯著我的眼睛，眼神專注，劃破了那片迷幻，猶如日出的陽光穿破晨間的迷霧。

　　「他在哪裡？」

　　她微笑，那微笑帶著悲傷，因為我問錯問題。如今我知道自己問錯了。如今我沒有吸毒，很清醒。那是我了解全部真相的機會，或了解她所知道的真相的機會。如果我那時候問對問題，她大概會告訴我真相，告訴我她凝望的目光後面的那股力量。她那時準備全盤告訴我。她甚至可能會愛上我，或開始愛我。但我問錯了問題。我沒問她的事。我問了哈德拜的事。

　　「我不知道。」她答，雙手撐起身子，站在我身旁。「照理說他會來，我想他不久後就會來。但我不能等，我得走了。」

　　「什麼？」我坐起身，想把迷幻的簾幕撥開，好看看她，跟她講話，要她留下。

　　「我得走了。」她重複道，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納吉爾在那兒等著她，粗壯的雙臂從他膨脹的身軀伸出。「我沒辦法，離開之前我有許多事要做。」

　　「離開？什麼意思，離開？」

　　「我要再離開孟買。我有事要忙，很重要的事，而我……哎，我得去完成。大概六或八個星期後我會回來。那時再來找你，或許。」

　　「太扯了。我搞不懂，如果妳現在就要丟下我，當時就該把我留在那裡。」

　　「聽著，」她說，露出耐心的微笑，「我昨天才剛回來，我不想留下，甚至不想回利奧波德。順便告訴你，我今天早上見到狄迪耶，他跟我打了招呼，但就只有這樣。我不想留下。我同意幫忙，把你從吉多吉鴉片館救出來，從你自己正在進行的可憐自殺中救出來。現在你在這裡，你安全了，我得走了。」

　　她轉身對納吉爾講話。他們在講烏爾都語，每句話我都只聽得懂第三或第四個字。他大笑聽她講話，轉身看我，帶著他一貫的輕蔑。

　　「他說什麼？」他們倆不再講話時，我問她。

　　「你沒必要知道。」

　　「有必要。」

　　「他認為你熬不過去，」她答，「我告訴他，你會在這裡徹底戒毒，然後在這裡等我幾個月後回來。他不以為然。他說你一開始戒毒，就會從這裡跑出去去打一劑。我跟他打賭你會戒毒成功。」

　　「賭多少？」

　　「一千塊美金。」

　　「一千塊美金。」我若有所思地說。那是很大的賭注，勝算不大。

　　「對。那是他所有的錢，他存下來的錢。他把那全拿來賭，賭你撐不下去。他說你是軟弱的人，所以才會吸毒。」

　　「妳怎麼說？」

　　她笑了，見到、聽到她笑出來實在稀奇，我把那些爽朗、宏亮、開心的單字詞組放入自己體內，像吞入食物、酒、毒品一樣。儘管心神恍惚、身體不適，我清楚知道我將擁有的最大寶藏和歡樂就在那笑容裡；就在讓那女人笑，在於感受她那貼著我的臉、我的皮膚的嘴唇發出的咯咯笑聲。

　　「我告訴他，」她說，「好男人只要碰對女人，那女人要他多堅強，他就會有多堅強。」然後她離開，我閉上眼睛。一小時後，或一天後，我睜開眼，見到哈德拜坐在旁邊。

　　「Ｕｔｎａ　ｈａｉｎ．」我聽到納吉爾說話。（他醒了。）

　　醒著很不舒服，警醒、怕冷、需要海洛因。嘴巴臭，身體到處同時作痛。

　　「嗯，」哈德低聲說，「你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我坐起在墊子上，往房間四處瞧了瞧。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夜色的長影正爬過窗外的沙灘。納吉爾坐在廚房門口附近的地毯上。哈德穿著寬鬆的燈籠褲、襯衫、普什圖人的束腰背心。一身綠，先知穆罕默德最愛的顏色。不知為什麼，只過了那幾個月，他就顯得更老了些。他看來也比我印象中更健壯，更冷靜而堅毅。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沉默地盯著他看，他問道，「要不要泡個澡？這裡什麼都有。一天要泡幾次都可以。你可以吃東西，東西多得很。你可以換上新衣服，我替你準備了。」

　　「阿布杜拉怎麼了？」我質問。

　　「你得養好身體。」

　　「阿布杜拉到底他媽的怎麼了？」我大叫，嗓音破掉。

　　納吉爾看著我。他表面平靜，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撲上來。

　　「你想知道什麼？」哈德輕聲問，避開我的目光，盯著他盤腿的膝蓋間的地毯，緩緩點頭。

　　「他是薩普娜？」

　　「不是。」他答，轉頭迎上我冷冷的目光，「我知道有人這麼說，但我跟你保證，他不是薩普娜。」

　　我吐出一大口氣，疲憊的一口氣，如釋重負。我感覺淚水刺痛眼睛，便咬住頰內的肉，不讓淚水流出。

　　「為什麼他們說他是薩普娜？」

　　「阿布杜拉的仇人讓警方相信他是。」

　　「什麼仇人？他們是誰？」

　　「來自伊朗的人，來自他國家的仇人。」

　　我想起那場架，那場令人費解的架。阿布杜拉和我在街上，跟一群伊朗人打了那場架。我努力回想那一天的其他細節，但那椎心、飽受愧疚折磨的後悔，後悔我從未問阿布杜拉那些人是誰或我們為何要跟他們打架，令我什麼都想不下去。

　　「真正的薩普娜在哪裡？」

　　「死了。我找到那個人，真正的薩普娜。那人現在已經死了。該為阿布杜拉做的，差不多都做了。」

　　我鬆懈下來，靠在坐墊上，閉上眼睛片刻。我開始流鼻水，喉嚨嘎住發疼。這三個月下來，我已染上很強的毒癮──每天三公克的純泰國白粉。戒斷症很快就會出現，我知道接下來兩星期我會吃足苦頭。

　　「為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問他。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找我？為什麼叫他，叫納吉爾帶我來這裡？」

　　「你為我工作，」他答，面帶微笑，「而現在，我有項工作要給你。」

　　「哦，眼前，我恐怕做不來。」

　　我的胃開始痙攣。我呻吟，瞥向別的地方。

　　「沒錯，」他同意，「得先等你好起來。但三、四個月後，那項工作非你不可。」

　　「什麼……什麼樣的工作？」

　　「一個任務。一個神聖的任務，你或許會這麼稱呼它。你會騎馬嗎？」

　　「馬？我對馬一竅不通。如果可以騎摩托車執行這任務，等我康復，如果我能康復，我就接下你的任務。」

　　「納吉爾會教你騎馬。楠格哈爾省有個村子，村裡的男子個個馬術傲視全省，而他是，或者說曾經是，那個村子騎術最精湛的人。這附近的馬廄裡有馬，你可以在沙灘上學著騎。」

　　「學騎馬……」我喃喃自語，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小時，然後再一小時，更難受的時刻，我能不能熬得過去。

　　「對，林巴巴。」他說，微笑著伸出手，用手掌碰我的肩膀。那一碰令我身子不由得抽動了一下，打起哆嗦，但他手掌的暖意似乎也進入我的身體，我平靜了下來。「目前除了騎馬，沒有其他辦法能進入坎達哈，因為公路上佈滿了地雷和炸彈。所以，你跟我的人去阿富汗參戰時，得騎馬去。」

　　「阿富汗？」

　　「對。」

　　「你……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去？」

　　「我不知道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答，帶著似乎是發自肺腑的哀傷口吻，「但我會親自參與這趟任務。去阿富汗，我的家鄉，我已超過五十年未曾踏上的家鄉。我邀請你，我請求你跟我一起去。當然，去不去在你。那任務很危險，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如果決定不跟我去，我也不會看輕你。」

　　「為什麼找我？」

　　「我需要一個白人，外國人，一個不怕犯一大堆國際法、會被當成是老美的人。我們要去的地方有許多誓不兩立的部族，數百年來他們相互砍殺，長久以來相互劫掠，劫走他們能帶走的任何東西。眼前只有兩樣東西能讓他們團結一心，一是對阿拉的愛，一是對俄國入侵者的恨。目前，他們對抗俄羅斯人的主要盟友是美國人，他們靠美金和美國武器打仗。我如果有個美國人同行，他們就不會干預我們，而讓我們通過，不會騷擾我們或勒索我們太多錢。」

　　「你為什麼不找個美國人，我是說真正的美國人？」

　　「我試過，我找不到瘋狂到肯冒這險的美國人，所以我才需要你。」

　　「這趟任務是要走私什麼東西到阿富汗？」

　　「尋常的戰爭走私品，槍枝、彈藥、護照、錢、黃金、機器零件、藥。這趟旅程會很有意思。那些火力強大的部族會想搶走我們帶的東西，只要能通過他們的地盤，就能將東西送到正圍攻坎達哈市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手裡。他們已經在那地方和俄羅斯人打了兩年的仗，需要補給。」

　　疑問，數百個疑問，在我顫抖的腦海裡翻騰，但戒斷症使我無力再發問。與毒癮抗爭所流的油膩冷汗使我渾身不舒服。最後我終於開口問，但問得倉促而顫抖。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為什麼是坎達哈？為什麼是那個地方？」

　　「那些穆斯林游擊戰士，也就是圍攻坎達哈的那些人，是我的同胞，來自我的村子，也來自納吉爾的村子。他們正在打聖戰，要將俄國入侵者趕出家園。我們已通過許多方式幫助他們，如今該是用槍，如果需要，也該是用我的鮮血，幫助他們的時候。」

　　他望著我，毒癮讓我的臉顫抖，眼神渙散。他臉上再度露出微笑，手指掐進我的肩膀，直到那疼痛，那觸碰，他的觸碰，一時之間成為我唯一的感覺。

　　「你得先好起來。」他說，放鬆手勁，手掌碰碰我的臉。「願阿拉與你同在，孩子。Ａｌｌａｈ　ｙａ　ｆａｚａｋ！」

　　他離開後，我走進浴室。胃部痙攣像鷹爪刺進我的肉裡，翻攪我的五臟六腑，教我陣陣發痛。腹瀉又猛又急，拉得我全身抖個不停。我洗澡，身子抖得牙齒直打戰。我照鏡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大得整個虹膜都是黑的。當光線再現，不再注射海洛因時，戒斷症開始出現，而光線重返時，又通過眼睛的黑色漏斗突然湧入。

　　我腰纏浴巾，走回寬敞的客廳。我看起來很瘦，駝著背，發抖，還忍不住呻吟。納吉爾上下打量我，噘起他的厚上唇，面露鄙夷。他遞上一疊乾淨衣服，和哈德的綠色阿富汗裝一模一樣的衣服。我穿上，邊穿邊搖晃、發抖，好幾次失去重心。納吉爾望著我，關節突出的拳頭握在屁股後面。那股鄙夷使他的上唇皺成波狀，猶如張開的蛤殼殼緣。他每個動作都很大剌剌，都發出很大的聲響，使動作有啞劇的誇張效果，但他淺黑色的眼睛凶狠而不懷好意。他突然讓我想起日本演員三船敏郎。他是醜陋巨人版的三船敏郎。

　　「你知道三船敏郎嗎？」我邊大笑邊問他，那是自暴自棄而帶痛的大笑。「你知道三船敏郎嗎？啊？」

　　他的回答是走到屋子前門，猛然把門推開，然後從口袋裡抽出幾張五十盧比的紙鈔，丟在地板上。

　　「Ｊａａ，ｂａｈｉｎｃｈｕｄｈ！」他指著敞開的門吼叫。（滾！）

　　有堆墊子靠著主窗堆放，我踉踉蹌蹌走到那裡，頹然倒下，接著拉起毯子蓋住自己，在毒癮發作的絞痛、痙攣中縮起身子。納吉爾關上房門，一邊看著我，一邊在那塊地毯上盤腿、挺直腰桿坐定。

　　我們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靠著體內所製造並釋放到腦中的化學物質合成物克服焦慮和壓力，其中主要的化學物質是腦內啡群。腦內啡是能紓解疼痛的肽神經傳導物質。焦慮、壓力、疼痛，這些都會引發本能的應對機制，即腦內啡反應。人一旦吸食任何麻醉劑──嗎啡、鴉片，特別是海洛因時，身體便會停止製造腦內啡。一停止吸食麻醉劑，便要再經過五至十四天，身體才會展開新的腦內啡製造循環。在這一至兩個星期間，在這沒有海洛因，也沒有腦內啡的黑暗、痛苦空檔，人體會感到什麼是真正的焦慮、壓力與疼痛。

　　卡拉曾問我，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那是什麼感覺？我試著向她解釋。想想這輩子每一次感到害怕，真正害怕時的感覺。比如以為只有自己一人時，有人從背後偷偷潛近，大叫嚇你；一群壞蛋圍住你；夢中從高處落下，或站在陡峭懸崖的崖邊；有人把你按進水裡，你覺得已經沒氣了，拼命掙扎想爬上水面；車子失控，你叫不出聲，眼睜睜看著牆撞上你。然後把這些加在一起，這些叫人窒息的恐懼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然後想想你曾受過的每種疼痛，熱油燙傷、玻璃碎片割傷、骨折、冬天時在粗糙的馬路上跌倒而被碎石子擦傷、頭痛、耳痛、牙痛。然後將這些疼痛，這些讓鼠蹊部緊縮、胃部緊繃、失聲尖叫的疼痛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再想想你感受過的每種苦楚，想想心愛之人死去，想想被所愛之人拒絕，想想失敗、丟臉、無法言喻的侮痛。然後把這些感覺，這些椎心刺骨的哀痛和不幸，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那就是斷然戒毒的感覺。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就像是被硬剝掉一層皮而活著。

　　毫無防備的心，缺乏天然腦內啡的腦，一旦受到焦慮的攻擊，人就會發瘋。每個斷然戒毒的毒蟲，精神都會錯亂。錯亂來勢洶洶，有些人承受不住而死去。而在那給剝了皮、飽受折磨的暫時精神錯亂期間，人會犯罪。幾年後，如果熬了過去，復原，一旦回想起那些罪行，會感到苦惱、困惑，會和禁不住折磨而出賣自己同胞、國家的人一樣厭惡自己。

　　飽受毒癮折磨整整兩個日夜後，我知道自己撐不過去。大部分的嘔吐、腹瀉已過去，但疼痛和焦慮日益嚴重，每分鐘都在惡化。我血液中有尖叫聲，而在尖叫聲底下，有股冷靜而清晰的聲音：你可以阻止這個……可以改變這個……你可以阻止這個……拿錢……去打一劑……就能阻止這疼痛……

　　納吉爾的行軍床，用竹子、椰子纖維製成的行軍床，擺在房間另一個角落。我搖搖晃晃走向它，那個高大結實的阿富汗人仍坐在墊子上，在門附近，眼睛直盯著我。我疼痛呻吟，一邊打戰，一邊將行軍床拖到更靠近可遠眺大海的落地窗前。我抓起一床棉被單，開始用牙撕咬，咬出幾個破洞，然後從破洞處猛力扯到底，扯下四條布。我把兩條繡著圖案的厚被子丟上行軍床當墊被，動作狂暴，近乎慌亂，然後躺了上去。我拿起兩條布條，將兩隻腳踝綁在行軍床上。再用一條布條綁住左手腕，然後躺下，轉頭看著納吉爾。我遞出剩下的布條，用眼神請他幫我將另一隻手綁在行軍床上。我們倆頭一次以同樣坦率的目光互望。

　　他從地毯上起身，走過來，眼睛直盯著我。他拿起我手裡的布條，將我的右手腕綁在床架上。一聲驚恐受困的大叫從我張開的嘴裡發出，接著又是一聲。我一口咬下舌頭，咬破舌頭，直到血流出嘴唇。納吉爾緩緩點頭，從被單又撕下一塊厚布條，捲成螺旋形，放在我牙齒之間，把布條兩端拉到我後腦勺打結綁住。我往這魔鬼的尾巴一口咬下，尖叫，轉頭看見自己的身影被綁在窗戶的夜色裡。一時之間，我成了莫德納，等待，張望，用眼睛尖叫。

　　我被綁在床上兩天兩夜。納吉爾一直守在旁邊細心照顧我，片刻不離。每次我張開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粗手在我額頭上，替我把汗水和眼淚拂去。每次痙攣突然來襲，讓我的腿、手臂或胃部扭曲絞痛，他都用溫暖的手替我按摩，化掉糾結的疼痛。每次我咬著布條抽泣或尖叫，他都凝視我的眼睛，示意我忍耐，撐下去。我因為嘔出東西而哽住，或因鼻子塞住而無法呼吸時，他就會拿下塞嘴的布條，而他個性剛強，知道我不想讓別人聽見尖叫聲，因此我一點頭，他就會再次塞上布條，迅速綁好。

　　接下來，我知道自己已達到了繼續撐下去，或者乾脆放棄的極限，這時我向納吉爾點頭、眨眼，然後他最後一次除下我的塞嘴布條。他陸續解開纏住我手腕、腳踝的布條。他端來用雞肉、大麥和番茄熬製，只放鹽、不加其他調味料的肉湯。那是我這輩子嘗過最豐富、最美味的東西。他一勺一勺餵我喝。一小時後，我喝完那一小碗湯，他首次對我微笑，而那微笑就像夏雨過後，灑在海岩上的陽光。

　　斷然戒毒必須實行約兩個禮拜，但頭五天最難熬。只要能熬過頭五天，只要能忍住毒癮，熬到第六天早上，就知道自己乾淨了，知道自己會成功。接下來的八到十天，你每過完一個小時都會覺得自己更健康，更強壯。痙攣漸漸消失，不再有作嘔感，發燒和畏寒漸漸退去。一陣子之後，最難熬的就只剩失眠。夜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子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就是睡不著。斷然戒毒的最後幾個白天和漫漫長夜，我成了「站立巴巴」：整日整夜不坐不躺，直到體力透支，雙腿支撐不住，我才終於睡著。

　　一覺醒來，戒斷症過去，捱過海洛因癮的致命噬咬，你就像任何劫後餘生的人：茫然，帶著永遠抹滅不掉的傷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斷然戒毒的第十二天，我首次開了幾個挖苦的笑話，納吉爾由此判斷我已經可以接受騎馬訓練。從第六天起，我開始跟著他走路，藉此稍稍舒展身體，呼吸新鮮空氣。我第一次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只走了十五分鐘就回到屋子裡。到了第十二天，我已跟著他走完整條沙灘，希望累垮自己以便好入睡。最後他帶我去哈德的馬廄。那馬廄是以停船棚屋改造而成，距沙灘一條街。廄裡的馬是訓練來給初學者騎的，好在旅遊旺季時載遊客上下海灘。白色騸馬和灰色母馬，體型大而溫馴。我們從哈德的馬廄管理人那裡牽來那兩匹馬，帶到平坦而壓實的沙灘上。

　　世上最詼諧的動物莫過於馬。貓能讓你顯得笨手笨腳，狗能讓你顯得愚蠢，但只有馬能讓你既笨手笨腳又愚蠢。馬只要輕輕揮一下馬尾，或往你腳上隨意一踩，就能讓你知道牠是故意這麼做的。有些人一與馬接觸，就知道自己很能駕馭馬，而與馬兒結下不解之緣。我不是那種人。我有個朋友很奇怪，天生和機器不對頭，手錶戴上她的手腕就停，她一靠近收音機就收訊不良，一碰影印機就故障。我與馬的關係，就和這差不多。

　　那個粗壯的阿富汗人伸出雙掌，要我踩著騎上騸馬馬背。他點頭要我爬上去，眨眼鼓勵我。我一腳踩進他手裡，跳上那匹白馬。但我一坐上馬背，這匹原本溫馴而受過良好訓練的馬立即揚腿猛力一踢，把我甩下來。我飛過納吉爾肩膀，咚一聲落在沙地上。騸馬朝沙灘另一頭自顧自疾馳而去。納吉爾目瞪口呆，望著牠跑走。後來他拿來遮眼袋，蓋住牠的頭，牠才安靜下來，回到我身邊。

　　自那之後，納吉爾不得不慢慢認識到，我將會是他所碰過最不會騎馬的人。照理說那份失望應該會使他更看不起我，但事實上那反倒激起截然相反的反應。接下來幾星期，他變得關心我，甚至同情我。對納吉爾而言，拿馬沒轍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就像得了下不了床的病一樣可憐。狀況最好的時候，我可以在馬背上待幾分鐘，雙腿夾拍馬腹，雙手扯著韁繩，繞騎一圈。但即使在這時候，我的笨拙仍讓他看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我沒有退縮，每天練習。我要求自己做二十趟伏地挺身，每趟三十下，每一趟之間休息一分鐘。我每天做這麼多伏地挺身，接著做五百下仰臥起坐，跑五公里路，在海裡游四十分鐘。如此每日鍛鍊將近三個月，我變得結實又強壯。

　　納吉爾希望我到崎嶇不平的地方騎馬，磨練磨練。於是在昌德拉．梅赫塔的安排下，我們到了「電影城」製片場的牧場騎馬區。許多劇情片都有騎馬場景。一組一組的馬，平時由居住在廣大丘陵區的不同組的人照料，一有特技和動作場景就上場演出。這些馬受過非常精良的訓練，但納吉爾和我騎上分配給我們的褐色母馬才兩分鐘，我的馬就把我甩進一堆陶罐裡。納吉爾抓起我的馬韁，坐在他的馬鞍上，同情地搖頭。

　　「嘿，精采特技，ｙａａｒ。」一名特技替身演員大喊。有五名特技演員和我們一起騎，個個大笑。其中兩人跳下馬扶我起來。

　　摔了兩次之後，我疲憊地再爬上馬鞍，就在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我四處瞧，看見一群騎馬者。騎在最前頭的是個長得像埃米利亞諾．薩帕塔（墨西哥民族英雄）的牛仔，一頂黑帽靠帽帶拉著，垂在頸後。

　　「我他媽就知道是你。」維克蘭大喊。他把馬牽到我的馬旁，親切地跟我握手。他的同伴跟納吉爾和我們的特技演員一起騎馬小跑步走開，留下我們兩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鳥地方是我的，老哥！」他把雙臂張得老大，「唉，也不全是。莉蒂以合夥人身分和麗莎一起買了一份。」

　　「我的麗莎？」

　　他揚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

　　「你的麗莎？」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沒錯，」他說，咧嘴大笑，「她和莉蒂，你知道的，她們一起經營那個演員經紀公司，你們幾個創立的那家公司。她們經營得有聲有色，老哥。她們做得很好，於是我也加入。你的朋友昌德拉．梅赫塔告訴我，特技演員馬廄有一份股可以認購。嘿，那自然是歸我嘍，不是嗎？」

　　「喔，的確，維克蘭。」

　　「於是我投資了點錢在那上頭，現在我每個禮拜都來這裡。我明天要在他媽的一部電影裡當臨時演員！過來看我拍戲，兄弟！」

　　「我很想去，」我說，跟著他大笑，「但我明天就要離開一陣子。」

　　「你要離開？多久？」

　　「我不是很清楚。一個月，或許更久。」

　　「然後你會回來？」

　　「當然。記得把特技畫面錄下來，我回來後，我們好好樂一樂，看你如何在慢動作裡被殺死。」

　　「哈！就這麼說定！來！一起騎，老哥！」

　　「不，不！」我大喊，「我絕不要騎著這匹馬跟你一起走，維克蘭。你也看到了，我騎術那麼差。我已經從這匹馬上摔下來三次。能夠騎著牠走直線，我就偷笑了。」

　　「來嘛，林兄弟！我教你，我把帽子借你，牠從沒讓人失望過，老哥。那可是頂幸運帽。你騎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戴帽子。」

　　「我……我想那頂帽子沒這麼神，兄弟。」

　　「那是頂他媽的魔法帽，老哥，真的！」

　　「你還沒看過我騎。」

　　「你也還沒戴上帽子。這帽子能擺平所有東西，而且你是白人。我無意冒犯你的白皮膚，ｙａａｒ，但這些是印度馬，老哥。牠們就是需要從你那裡看到一些印度作風，就這樣而已。用印地語跟牠們講話，跳點舞，然後你就會明瞭。」

　　「我想沒用吧。」

　　「當然有用，老哥。來，下來，跟我一起跳舞。」

　　「什麼？」

　　「來跟我一起跳舞。」

　　「我可不要跳舞給這些馬看，維克蘭。」我義正辭嚴地說，極盡可能地把這句古怪的話說得既莊重又真誠。

　　「你一定要！你現在就下來，跟我一起跳個印度魔舞。得讓那些馬看到，你表面上是個正經八百的白人，內在其實是個很酷的印度混蛋。我保證，那些馬會愛上你，你會騎得像他媽的克林伊斯威特！」

　　「我可不想騎得像他媽的克林伊斯威特。」

　　「不，你想！」他大笑，「每個人都想。」

　　「不，我不幹。」

　　「快嘛。」

　　「門都沒有。」

　　他下馬，開始把我的靴子扳離馬鐙。我很惱火，下馬，站在他旁邊，面對那兩匹馬。

　　「像這樣！」維克蘭說，搖起屁股，跨出步子，跳起電影裡的成套舞步。他開始唱歌，跟著拍子拍手。「來，ｙａａｒ！多擺些印度東西進去，老哥。別總是他媽的歐洲作風。」

　　這世上有三樣東西是印度男人無法抗拒的：美麗臉龐、動人歌曲、跳舞之邀。我跟著維克蘭跳起舞，在我那瘋狂的白人作風裡，我其實非常印度化，否則，即使我再怎麼不忍心看他一個人跳，也不可能應他之邀跳舞。我搖頭，忍不住大笑，跟著跳起他那套舞步。他帶著我跳，加進新舞步，直到我們倆連轉身、走路、手勢都完全一致為止。

　　那兩匹馬用馬特有的神情看著我們，既有畫眉鳥的膽怯，還有噴鼻息的倨傲。但我們還是在那起伏的丘陵裡，綠草如茵的野地上，對著牠們載歌載舞，頭上的藍天和沙漠裡營火的煙一樣乾燥。

　　跳完舞，維克蘭用印地語跟我的馬講話，任牠呼哧呼哧聞著他的黑帽。然後他把帽子遞給我，要我戴上。我迅速往頭上一戴，爬上馬鞍。

　　幸虧這招還真的管用。馬兒開始慢跑，慢慢加快為疾馳。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幾乎像個騎師。前後一刻鐘的時間，我感受到與這種豪邁動物一起放膽奔馳、合作無間的雀躍。維克蘭騎馬在前，我緊跟在後，奔向陡坡，翻越坡頂，急速俯衝，迎向打旋的風和零落的灌木。馬蹄翻飛，我們輕鬆馳過數片更平坦的草地，然後納吉爾和他的騎師快馬奔來，與我們會合。有那麼一會兒，那麼片刻，我們達到了馬兒所能教導我們的極致奔放和自由。

　　兩小時後，我們走上階梯，進入沙灘上那棟房子，我仍為馳騁的痛快而大笑，仍在跟納吉爾講個不停。我帶著興奮的微笑走進大門，見到卡拉站在那長形景觀窗旁，凝望大海。納吉爾以粗啞的嗓音向她親切地打招呼。一抹開朗的淺笑從他眉頭竄至下巴，想躲在他陰沉的臉色底下。他從廚房抓起一瓶一公升裝的水、一只火柴盒、幾張報紙，離開了屋子。

　　「他想讓我們兩人獨處。」她說。

　　「我知道，他會在下面的沙灘上生火。他有時會這麼做。」

　　我走向她，吻她。短暫而近乎害羞的一吻，但我滿懷的愛意盡在其中。嘴唇分開時，我們緊抱在一起，望向大海。片刻之後，我們見到納吉爾在海灘上撿拾漂流木和乾廢料，準備生火。他把揉成一團的報紙塞進細枝與枯枝之間，點火，坐在火邊，面朝大海。他不冷，在這炎熱的夜晚，有溫熱的海風吹拂。夜色乘波御浪，越過落日。他點起火讓我們知道他仍在附近，在海灘上，讓我們知道我們仍不受打擾。

　　「我喜歡納吉爾，」她說，頭貼著我的喉嚨和胸膛，「他很和善，很好心。」

　　沒錯。我也體會到這一點。透過慘痛的經驗，我終於發現這點。但她跟他只有數面之緣，怎麼會知道？在那段逃亡歲月中，我犯了許多天大的錯，其中之一就是對別人的好渾然不覺：我總要等到對別人的虧欠多到我無法回報時，才察覺到那人有多好。卡拉之類的人，眼睛一瞥就能看見別人的好，而我凝視再凝視，卻多半只看到了怒容或怨恨的眼神。

　　我們看著下面愈來愈暗的海灘，看著納吉爾直挺挺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邊。在我身子仍虛弱而倚賴他在旁扶持時，我在許多小地方勝過他，語言是其中之一。我學他的語言快過他學我的語言。我的烏爾都語說得頗溜，因而大部分時間裡，他不得不用烏爾都語和我交談。他試著說英語，但說出來的是截頭去尾、破碎的粗劣對句，詞彙不多，語意不明，措辭生硬而磕磕絆絆。我不時嘲笑他的爛英語，誇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講一遍，致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又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最後惹得他火大，用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罵我，然後閉嘴不再講。

　　但事實上，他那口截頭去尾的不完全英語，向來說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詩一般抑揚頓挫。沒錯，他的句子有所刪節，但那是因為膚淺的糟粕都已給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純正、精確的語言，勝過口號而未達諺語之境的語言。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開始複述他說過的某些話。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馬梳理毛髮時對我說，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後的幾年裡，每當我碰上殘酷、詐偽和其他種自私行徑，特別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徑時，我就會不自覺地念起納吉爾這句話：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個晚上，我緊抱著卡拉一起看著納吉爾所生的火在沙灘上舞動時，我想起他常說的另一句英語。沒有愛，沒有生命。沒有愛，沒有生命。

　　我抱著卡拉，彷彿抱著她能治癒我，直到夜色點亮窗外天空上最後一顆星星，我們才開始做愛。她的雙手落在我的肌膚上，像是吻。我的雙唇吻開她蜷縮的心葉。她輕聲細語引導我，我以呼應自己需求的言語一拍拍地跟她講話。激情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盡情投入肌膚的碰觸、品嘗彼此、陶醉在充滿香氣的聲音中。玻璃上映著我們的鮮明輪廓，那透明的影像，我的影像疊上沙灘的火，她的影像疊上星星。最後，我和她的清晰倒影融化，結合，化為一體。

　　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她從未說她愛我。

　　「我愛妳。」我抵著她的嘴唇低聲說。

　　「我知道你愛我。」她答道。她回報我，同情我，「我知道你愛我。」

　　「我其實可以不跑那一趟，妳知道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要忠於他，忠於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面仍虧欠他。但不只是如此。那……妳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不管是對什麼東西，你覺得自己是某種前奏曲之類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領你走到目前這個點，而你，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那個點。我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

　　「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沒錯，我曾有那樣的感覺。我曾經做過一件事，讓我覺得在一瞬間就過了一輩子，即使我的人生還有許多日子可活。」

　　「什麼事？」

　　「我們是在談你，」她糾正我，避開我的目光，「談你可以不必去阿富汗的事。」

　　「哦，」我微笑，「就像我說的，我可以不必去。」

　　「那就不要去。」她冷漠地說，轉頭看夜色和大海。

　　「妳希望我留下？」

　　「我希望你平安無事，還有……我希望你自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不是。」她嘆口氣。

　　她的身體貼著我，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表示她想移動。我沒動。

　　「我會留下，」我輕聲說，克制住激動，心知那是個錯誤，「如果妳告訴我妳愛我的話。」

　　她閉上嘴巴，把嘴唇緊抿得像道白疤。我感覺她正一點一滴慢慢收回她不久前給我的她的身體。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過去幾個月我捱過了斷然戒毒，因為自覺已贏得新生。或許是因為死，普拉巴克的死，阿布杜拉的死，我隱隱擔心在阿富汗會躲不過的死。不管是什麼理由，那都是愚蠢、毫無意義，甚至殘酷的，而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那麼想。

　　「妳如果說愛我。」我再次說。

　　「我不愛，」她終於低喃道。我用指尖按住她的嘴，想阻止她，但她轉頭面對我，說得更清楚而有力。「我不愛，不能愛，不願愛。」

　　納吉爾從沙灘上走回來。他咳了咳，大聲清喉嚨，好讓我們知道他就要到了。他進屋時，我們已經洗過澡，穿上衣服。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難得的微笑。但我們眼中冷冷的憂傷使他臉上往下彎的曲線變成失望的圓形，他別過頭去。

　　在那個漫長而孤單的夜裡，我們看著她搭計程車離去，然後奔赴哈德的戰場。納吉爾的目光終於與我相遇時，他點了點頭，緩慢而嚴肅地點頭。我望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換我別過頭去。我不想面對那既哀痛又雀躍的古怪複雜表情，我在他眼裡見到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那在告訴我什麼。卡拉是走了，但那一晚我們所失去的，乃是整個愛與美的世界。投身哈德的戰爭大業，我們得把那世界全拋開。而另一個世界，那個一度天寬地闊任我們遨遊的世界，則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逐漸萎縮，最後化為子彈般大小，在血紅中戛然而止。

第三十一章

　　天還沒亮，納吉爾就叫醒我，黎明第一道惺忪的陽光射進漸漸退去的夜色裡，我們走出門。到了機場，下了計程車，我們看到哈德拜和哈雷德站在國內線航站大廈的入口附近，但我們沒跟他們打招呼。哈德已安排好複雜的行程，會把我們從孟買送到巴基斯坦境內靠近阿富汗邊界的圭達，途中我們會換四種交通工具。他指示我們時時刻刻要表現得像獨行的旅人，而這樣的旅人，絕不該向別人打招呼。我們要與他一同橫越三國邊界，從事一二十件不法活動；要與他一同介入戰爭，介入阿富汗自由穆斯林游擊戰士與強大蘇聯之間的戰爭。他打算完成他的使命，但也有失敗的心理準備。他已打點妥當，我們之中若有人在任何階段遇害或被俘，絕不會讓人循線摸回孟買。

　　那是趟漫漫長路，在緘默之中展開。納吉爾一如以往恪守哈德拜的指示，從孟買到喀拉蚩的第一段行程中一語未發。但我們各自住進昌德尼飯店的房間後，過了一小時，我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門開不到一半，他就閃身進來，身子往後一頂，關上門。他十分激動，眼睛睜得老大，神色焦慮，近乎狂躁。他表現出來的害怕使我不安，有些厭惡，我伸手搭在他一邊的肩膀上。

　　「放輕鬆，納吉爾。瞧你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讓我很不安，兄弟。」

　　儘管他不完全理解這些話，他還是看出了我微笑背後的傲慢。他緊咬牙關，露出叫人費解的決心，皺起眉頭，狠狠看著我。這時我們已是朋友，納吉爾和我。他已向我敞開心胸。但對他而言，友誼表現在為朋友所做、所忍受的事情上，而不是在朋友共享、喜愛的東西上。面對他的認真嚴肅，我幾乎都是回以戲謔和不在意，因而使他感到不解，甚至難過。諷刺的是，我們其實是差不多陰鬱、嚴肅的人，但他的陰鬱嚴肅太過鮮明，鮮明到讓我把自己從嚴肅中喚醒，激起我惡作劇的念頭，並挖苦他的幼稚舉動。

　　「俄羅斯人……每個地方。」他說，說得很輕，但鼻息粗重，顯得很激動。「俄羅斯人……什麼都知道……知道每個人……花錢查探所有動靜。」

　　「俄國間諜？」我問，「在喀拉蚩……」

　　「在巴基斯坦每個地方。」他點頭，側頭往地板啐了一口唾沫。我不清楚這動作是表示不屑，還是祈求好運。「太危險了！不要跟任何人講話！你去……法魯達館……博赫里市集……今天……ｓａａｄｅ　ｃｈａｒ　ｂａｊｅ。」

　　「四點半，」我重複道，「你要我在四點半到博赫里市集的法魯達館，跟某人見面？是不是這樣？你要我跟誰見面？」

　　他露出淡淡的苦笑，然後打開門，迅速瞥一眼走廊，隨即閃到門外，就像他進來時那般迅速、無聲。我看手錶，一點鐘。我還有三個鐘頭要消磨。先前為了走私護照，埃杜爾，迦尼給了我一條他獨創的藏錢帶。那帶子以堅韌、防水的乙烯基塑膠製成，比一般藏錢帶寬了幾倍，貼著肚子纏在腰上，最多可放十本護照和大筆現金。到喀拉蚩的第一天，那帶子裡裝了四本我的護照。第一本是英國護照，用來購買機票、火車票，還有應付住房登記。第二本是全新的美國護照，哈德拜要我用它進入阿富汗執行任務。另外兩本是瑞士、加拿大護照，以防萬一用得上。裡頭還有一萬美金的應急現金，也是我接下這趟危險任務的部分酬金。我把這條厚厚的藏錢帶繫在腰上，用襯衫蓋住，將彈簧小摺刀插進褲子後面的刀鞘，出門去熟悉這城市。

　　天氣炎熱，比平常暖和的十一月天還熱，不合時節的一場小雨使街上冒出蒸騰的熱氣，眼前一片霧濛濛。那時候喀拉蚩是個緊繃而危險的城市。軍事執政團在巴基斯坦掌權已有幾年，並處決了民選總理祖菲卡．阿里．布托，一直都以分化策略治理國家。他們利用不同民族、不同宗教族群間根深蒂固的不滿，煽動暴力衝突，藉此穩固政權。他們鼓動本土族群，特別是信德人、普什圖人、旁遮普人，對付名叫莫哈吉爾人的移民族群，即巴基斯坦脫離印度獨立時、湧入這新國家的移民。軍方以武器、金錢，以及操縱司法，偷偷支持這些敵對族群裡的激進分子。一旦這些人受煽動而挑起暴動，軍方將領即下令警方開槍鎮壓，然後再動用軍隊壓制警察鎮暴所激起的民間怒火。軍隊藉此偷偷挑起血腥衝突，塑造出唯有靠他們才能維持秩序與法治的形象。

　　屠殺、仇殺輪番上演，手段愈來愈殘酷，綁架、折磨變成家常便飯。某族群的狂熱分子擄走另一族群的支持者，予以百般折磨。許多人被擄走後慘死於折磨。有些人從此失蹤，屍體下落不明。某族群或另一族群的勢力大到足以威脅這致命遊戲的均衡時，軍方即在該族群內部挑起暴力衝突，以削弱其勢力。狂熱分子於是開始把矛頭對準自己人，殘害自己的族群。

　　當然，不管巴國有什麼樣的政權上臺或下臺，新的暴力與報復每輪迴一次，都只有軍方勢力會更為壯大，只有軍方掌有真正的權力。

　　儘管情勢如此緊繃，但也正因為這樣，才讓喀拉蚩成為做生意的好地方。那些軍方將領就像黑幫，而且是沒有種、沒有格調或不講義氣的黑幫。他們靠武力奪下國家，以槍桿子挾持所有百姓，大肆搜括財富。他們一掌權，就立即告知各大強權和其他武器製造國，巴基斯坦軍隊樂於和他們做生意，而那些文明國家也熱情回應。於是，多年來，接受巴國官方款待而到喀拉蚩兜售軍火的美國、英國、瑞典、義大利和其他國家的軍火販子不絕於途。同樣汲汲於和將領的心腹談成交易的，還有非法活動人士──黑市販子、軍火走私者、盜匪和傭兵。這些來自不下五十個國家的外國人，湧入咖啡館和飯店，個個懷著犯罪、冒險之心。

　　在某種意義上，我和他們同類，和他們一樣前來劫掠，和他們一樣要從阿富汗的戰爭中牟利。但與他們為伍，教我不舒服。三個小時裡，我從某餐廳來到某飯店，再換到某茶館，坐在想大發橫財的成群外國人附近或當中。他們的談話圍著自己的利害打轉，令人心寒。其中大部分人開心地推斷，阿富汗戰爭還有好些年才會結束。無可否認，巴國軍方高層受到的壓力頗大。謠傳貝娜齊爾．布托，那位遭處決的總理的女兒，打算從流亡地倫敦返回巴基斯坦，來領導民主聯盟對抗軍事執政團。但這些唯利是圖的人抱著些許僥倖和老謀深算的共謀心理，希望軍方掌控巴國和行之有年的貪腐管道再多個幾年。

　　他們談到「經濟作物」──違禁品和黑市商品的暱稱。在巴基斯坦、阿富汗的整條邊界上，這類貨物需求很大。香菸，特別是混合菸絲的美國菸，在開伯爾山口的賣價，比已然高漲的喀拉蚩菸高了十五倍。各種藥物的販賣利潤逐月遞增，雪衣奇貨可居。有個膽子很大的德國盜匪從慕尼黑開了一輛賓士卡車來到白夏瓦，車上載滿德國陸軍多出來的高山制服，還搭配整套保暖內衣褲。他賣掉那批貨，包括那輛卡車，獲利四倍。買家是個受西方諸強權和機構（包括美國中情局）支持的阿富汗軍閥。那批厚重冬衣從德國經奧地利、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土耳其、伊朗，千里迢迢運到巴基斯坦，最後卻沒發給在冰天雪地阿富汗山區作戰的穆斯林游擊戰士，反倒存放在那位軍閥位於白夏瓦的倉庫裡，打算等戰爭結束後再使用。這個叛教徒和他的小股部隊待在安全要塞裡保存實力，盤算著別的部隊擊退俄軍之後，再出動部隊奪權，坐收戰爭的果實。

　　這個軍閥有中情局注入大筆資金，又不惜高價買進物資，對喀拉蚩的外籍機會主義者而言，代表了一個新商機。得知這個新商機，他們個個摩拳擦掌，想進場大賺投機錢。那個下午，關於那個大膽德國人和他那一卡車高山制服的故事，我就聽到大同小異的三個版本。那些外國人替一批批罐頭食品、一包包拉絨羊毛、一貨櫃又一貨櫃引擎零件、整倉庫滿滿的二手酒精爐、一批批從刺刀到榴彈發射器的各式武器尋找買家，敲定買賣後，就在自己的圈子裡轉述這故事，就像著了魔，近乎對淘金的狂熱。每個地方，每個聊天場合，我都聽到那惡毒而令人憤慨的話，如口頭禪般掛在每張嘴上的話：只要這戰爭再打上一年，我們肯定會發大財……

　　我苦惱、沮喪，很想大叫發洩，便走進博赫里市集的法魯達館，點了一杯顏色鮮豔的甜飲，名字就叫法魯達甜飲。這飲料甜得叫人發膩，由白麵條、牛奶、玫瑰花香料和其他幾種糖漿調製而成。孟買董里區哈德拜家附近的費爾尼館同樣以美味的法魯達飲品而聞名，但比起喀拉蚩法魯達館供應的這項著名甜飲，就遜色多了。有人把那高高一杯透著粉紅、紅、白顏色的甜奶端到我右手旁，我以為那是侍者，抬起頭想致謝，結果發現是哈雷德．安薩里，他捧著兩杯飲料。

　　「看起來，你似乎需要比這還烈的東西，老哥。」他說，面帶微笑，淺淺而哀傷的微笑，然後在我旁邊坐下。「怎麼回事？另外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事。」我嘆口氣，回以微笑。

　　「別這樣，」他堅持，「說來聽聽。」

　　我望著他那坦率、沒有心機的帶疤臉龐，頓時想起哈雷德了解我更勝於我了解他。我在想，如果我們兩人角色互換，換成他如此心事重重地進入法魯達館，我會注意、明白他碰上多大的麻煩嗎？大概不會。哈雷德常常一臉陰鬱，我大概不會特別注意到他的心煩。

　　「哎，只是小小地反省自己而已。我出外查看了一番，到你告訴我的部分茶館、餐廳，到黑市販子和傭兵常出沒的某些地方，了解了一下。結果很讓我沮喪。這裡有許多人希望這場戰爭永遠打下去，根本不在乎誰會丟掉性命或誰在殺人。」

　　「他們在賺錢，」他聳聳肩，「那不是他們的戰爭。我本來就不期待他們關心。現實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錢的問題。」我皺起眉頭，尋找合適的語句，而非尋找教我說出那些語句的情緒。「只是，你如果想界定什麼是病態、真正病態的人，你做出的事可能比那些希望戰爭打得更久的人還糟糕。」

　　「而……你覺得……簡直就是同流合汙……簡直就和他們一樣？」哈雷德輕聲問，低頭望進他的杯子。

　　「或許是，我不知道。你知道的，如果我在別的地方聽到別人這樣說，我連想都不願意想。我如果不在場，如果不是自己正在做同樣的事，我不會心煩。」

　　「並不完全一樣。」

　　「是完全一樣，差不多一樣。哈德付錢給我，所以我和他們一樣在發戰爭財，而且我把新東西偷偷帶進一場狗屁戰爭裡，這一點和他們沒啥兩樣。」

　　「而你或許已開始問自己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那也是。我如果告訴你我還是一頭霧水，你相信嗎？老實說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接這任務。哈德要我當他的美國人，我照辦，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我們沉默片刻，在生意興隆的法魯達館裡各自啜飲冷飲，聆聽周遭的喧嘩聲和吱吱喳喳談話聲。有臺手提大收音機正在播放烏爾都語的浪漫情歌。我聽到附近顧客的交談，用到三或四種語言。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甚至也無法聽出他們用哪種語言交談：俾路支語、烏茲別克語、塔吉克語、法爾西語……

　　「好吃！」哈雷德說，用長匙從杯裡舀起麵條，放進嘴巴。

　　「對我來說太甜了。」我回應他，但還是喝了這飲料。

　　「有些東西本來就應該太甜。」他答，邊吸吸管邊向我眨了個眼。「法魯達如果不是太甜，我們就不會喝。」

　　我們喝完飲料，走進傍晚的陽光，在門外停下點菸。

　　「我們分頭走。」哈雷德劃了根火柴，用手護住，讓我點菸，同時小聲說道，「沿著那條路，往南一直走，幾分鐘後我會趕上。別說再見。」

　　他轉身走開，走到馬路邊緣，走進人行道與汽車之間行色匆匆的人潮裡。

　　我轉身朝反方向走去。幾分鐘後，在市集邊緣，一輛計程車急駛到我身邊停下。車後門打開，我跳進去，坐在哈雷德旁邊。前乘客座坐著另一名男子，三十出頭，深褐色短髮從高而寬的額頭往後梳。深凹的眼睛是暗褐色，暗到近似黑色，直到直射的陽光穿過虹膜，才讓人看出眼眶裡轉動的土褐色。他的眼睛直視前方，透著睿智，兩道黑眉幾乎要在中央相接。鼻子挺直，往下是短短的上唇、堅定剛毅的嘴、渾圓的下巴。那人顯然在那天刮了鬍子，而且大概是不久前刮的，下巴上有著整齊分明的藍黑色鬍渣輪廓，讓臉的下半部看起來很暗。那是張方正、對稱、堅定的臉，在堅毅上，乃至比例上，都令人激賞，甚至每個突出的部位都令人激賞。

　　「這位是艾哈邁德．札德，」計程車駛離時，哈雷德介紹道，「艾哈邁德，這位是林。」

　　我們握手，以同樣的坦率和親切相互打量。要不是那個奇特的表情──眼睛瞇成一條縫，臉頰浮現出微笑的線條，他那張堅毅的臉大概會叫人覺得嚴厲不可親近。只要是處於專注、戒備的情況下，艾哈邁德．札德總會露出那種好像在一群陌生人裡尋找朋友的表情。那是叫人卸下心防的表情，教我立刻就有好感的表情。

　　「我聽過許多你的事。」他說，放開我的手，把手臂靠在計程車的前座上。他的英語說得不流利，但清楚，腔調是混合了法語、阿拉伯語的動聽北非腔。

　　「我想不全是好事。」我說，大笑。

　　「你比較喜歡別人說你壞話？」

　　「我不知道。我朋友狄迪耶說，在背後讚美人很不可取，因為你無法替自己辯解的事，就是別人對你的讚美。」

　　「Ｄ＇ａｃｃｏｒｄ（沒錯）！」艾哈邁德大笑，「正是！」

　　「嘿，說到這我倒想起來了。」哈雷德插話，手在幾個口袋裡翻找，最後找出一封折起的信封。「我差點忘了，我們離開之前那晚，我遇見狄迪耶。他在找你。我不能告訴他你在哪裡，所以他要我轉交這封信給你。」

　　我收下折起的信封，迅速塞入襯衫口袋，打算獨處時再看。

　　「謝了。」我低聲道，「怎麼樣？我們要去哪裡？」

　　「去一座清真寺。」哈雷德答，帶著那哀傷的淺笑。「我們要先去接個朋友，然後去見哈德和其他一些跟我們一起越過邊界的人。」

　　「會有多少人一起越過邊界？」

　　「我想是三十個左右，等我們全部到齊的時候。他們大部分都已經在圭達，或邊界附近的查曼。我們明天走，你、我、哈德拜、納吉爾、艾哈邁德，還有一個人，馬赫穆德。他是我朋友，我想你不認識他，幾分鐘後你會見到他。」

　　「我們是小型聯合國，ｎｏｎ（對不對）？」艾哈邁德問，語氣裡已表示了肯定的答案。「阿布德爾．哈德汗來自阿富汗，哈雷德來自巴勒斯坦，馬赫穆德來自伊朗，你來自紐西蘭，呃，對不起，你現在是我們的美國人，而我來自阿爾及利亞。」

　　「不只，」哈雷德補充道，「我們有個人來自摩洛哥，有個人來自波斯灣，有個人來自突尼西亞，兩個人來自巴基斯坦，一個人來自伊拉克。其他全是阿富汗人，但是來自阿富汗的不同地區，各屬不同的少數民族。」

　　「Ｊｉｈａｄ（聖戰）。」艾哈邁德說，臉上笑容嚴肅，幾乎叫人害怕。「聖戰，這是我們的神聖義務，抵抗俄國入侵者，解放穆斯林土地。」

　　「別讓他說個沒完，林。」哈雷德皺了皺眉，「艾哈邁德是個共產主義者，接下來他會用老毛和列寧痛擊你。」

　　「你不覺得有點……違背個人原則？」我問，冒著觸怒的風險，「去對抗社會主義軍隊？」

　　「什麼社會主義者？」他反駁，瞇起眼睛，更為火大。「什麼共產主義者？請別誤解我，俄羅斯人在阿富汗也做了一些好事……」

　　「他在這點上沒錯，」哈雷德打斷他的話，「他們建造了一些橋梁、所有幹道、一些學校和大學。」

　　「還有用來供應淡水的水壩、發電站──所有好事。他們做這些事來幫助阿富汗時，我支持他們。但他們入侵阿富汗，用武力改變這國家，就拋棄了他們堅信的所有原則。他們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真正的列寧信徒。俄羅斯人是帝國主義者，我代表馬克思、列寧、老毛和他們作戰……」

　　「還有阿拉。」哈雷德咧嘴而笑。

　　「對，還有阿拉。」艾哈邁德認同，露出白齒對我們微笑，用手掌拍打椅背。

　　「他們為什麼要入侵？」我問他。

　　「這個問題哈雷德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他答，推推這位打過幾場戰爭的巴勒斯坦老兵出來代答。

　　「阿富汗很有價值，」哈雷德開口道，「沒有龐大的石油礦藏、黃金或其他引人覬覦的東西，但仍然很有價值。俄羅斯人要它，因為它與俄羅斯接壤。他們曾試圖通過外交手段，通過整套援助方案、紓困計畫和所有類似行動，掌控阿富汗。然後他們扶植自己人在那裡掌權，架空政府。因為冷戰和那個刻意營造危急局勢的邊緣政策，讓美國人非常不滿，便轉而支持那些對俄羅斯傀儡非常火大的人，就是伊斯蘭宗教學者之類的，來推翻親俄勢力。那些留著長鬍子的人無法忍受俄羅斯人改變他們的國家──讓女人出外工作、上大學、不穿罩住全身的長袍在外頭四處晃蕩。美國人主動表示願意給他們槍枝、炸彈、錢，讓他們拿去攻擊俄羅斯人，他們欣然接受。一陣子之後，俄羅斯人決定撕開偽裝，派兵入侵。於是戰爭爆發。」

　　「而巴基斯坦，」艾哈邁德．札德總結道，「他們覬覦阿富汗，因為他們成長得很快，太快了，需要土地。他們想將兩國合併成一個大國。而因為那些軍方將領的關係，巴基斯坦站在美國這一邊，美國也幫他們。美國人如今在巴基斯坦各地的伊斯蘭神學院，即馬德拉沙訓練人，訓練戰士。那些戰士叫塔里布。我們打贏這場戰爭後，他們會進入阿富汗。我們會打贏這場戰爭，林。但下一場戰爭，我不知道……」

　　我轉頭朝向窗子，那兩個男子像是把這當作信號，開始用阿拉伯語講話。我聆聽那流暢迅疾的音節，讓思緒隨著那發出嘶嘶聲的美妙音樂流動。窗外，街頭變得較亂，建築變得較破舊、髒亂。用泥磚、砂岩建成的房子，有許多是平房，明顯住了一家人，但房子似乎還沒蓋完──才勉強蓋成空殼子，就有人住進去，充當棲身之所。

　　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雜亂且倉促興建的郊區。為了安置猛往喀拉蚩遷移的鄉村居民，郊外住宅區在這個急速擴張的城市裡陸續冒出。往大馬路兩邊的街巷望去，可以看到同樣簡陋的房子，彼此大同小異的房子，一直綿延到視力所及的盡頭。

　　我們緩緩駛過一條又一條擁擠的街道，有時街上擠得水洩不通，如此將近一小時後，車子停下來接另一個男子，那人與我們合擠後座。然後，計程車司機按照哈雷德的指示掉頭，循著擁擠的來時路回去。

　　這名新乘客叫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三十歲的伊朗人。第一次瞥見他的臉──黑濃頭髮、高顴骨、如血紅夕陽下沙丘顏色的眼珠，我深深憶起死去的朋友阿布杜拉，身體不由得痛得縮了一下。但過了好一會兒，那相似就消失了：馬赫穆德的眼睛有些外突，嘴唇沒那麼厚，下巴是尖的，好像是設計來留山羊鬍的。事實上，那是一張和阿布杜拉完全不同的臉。

　　但就在阿布杜拉．塔赫里的影像清楚浮現腦海，因想念他而心痛之時，我突然意識到，我為何跟著哈雷德等人千里迢迢投入別人的戰爭。我甘冒生命危險接下哈德的任務，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心中仍未消去的愧疚，愧疚於讓阿布杜拉在亂槍之中孤單死去。我要把自己放進最接近的情境，讓自己陷入敵人的槍林彈雨中。一想到這裡，一將那未說出口的話──一心求死──塗在自己灰撲撲的心牆上，我立即將之屏除，全身上下一陣顫抖。打從同意替阿布德爾．哈德汗執行這任務幾個月來，我首次感到害怕。當下，我知道自己的性命無異於我緊握在拳頭裡的沙子。

　　在與圖巴清真寺相隔一條街的地方，我們下了車，排成一列，彼此相隔二十公尺，陸續抵達清真寺，脫下鞋子。一名上了年紀的哈吉負責看鞋子，嘴裡輕聲唸著讚頌真主的詞句。哈雷德把一張折起的紙鈔塞進那人長繭又患有關節炎的手裡。我走進清真寺，抬頭一望，倒抽了一口氣，又驚又喜。

　　清真寺裡面很涼爽，一塵不染。大理石和石磚片在有凹槽的柱子、飾有鑲嵌畫的券拱與大片的拼花地板上閃閃發亮。但凌駕在這一切之上，叫我們目眩神迷的，乃是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圓頂。那壯觀的圓頂有一百步寬，鑲有擦得發亮的小鏡子。我站在那裡，因它的美而目瞪口呆。就在這時，清真寺裡頭的電燈打開，頭頂上的大理石圓頂像照在萬千山頭和波光粼粼湖面上的陽光，閃閃發亮。

　　哈雷德立刻離去，保證會盡快回來。艾哈邁德、馬赫穆德和我走進可看到圓頂的凹室裡，在擦得發亮的瓷磚地板上坐下。日落禱已結束一段時間，坐計程車時，我已聽到宣禮員召喚信徒禮拜的聲音，但清真寺各處仍有許多男子專注地做個人禱告。艾哈邁德確認我覺得自在之後，表示要利用這機會禱告一下。他欠身告辭，走到淨身泉邊，遵照儀式洗過臉、手、腳，回到圓頂下面一小塊空地，開始祈禱。

　　我望著他，對他與真主溝通時的安然自在感到些許嫉妒。我沒想要加入他，但他默念的真誠，不知為何，讓我孤單無依的心更覺落寞。

　　他祈禱完畢，開始往回走，就在這時候，哈雷德回來了，一臉苦惱。我們緊挨著坐在一塊，彼此的頭幾乎要相碰。

　　「我們有麻煩了，」他悄聲說，「警察去過你的飯店。」

　　「警察？」

　　「政治警察，」哈雷德答，「ＩＳＩ，三軍情報局。」

　　「他們想要什麼？」我問。

　　「你，還有我們所有人，我們已經被盯上了。他們也突襲了哈德的房子。你們兩個很走運。他不在屋子裡，沒讓他們逮到。你離開飯店時帶了什麼在身上？把什麼留在那裡？」

　　「我帶了護照、錢和小刀。」我答。

　　艾哈邁德對我咧嘴而笑。

　　「你知道嗎，我開始喜歡你。」他悄聲說。

　　「其他東西全留在那裡，」我繼續說，「不多。衣服、盥洗用品、一些護照。就這樣。但票，我買的機票和火車票，都留在隨身包裡。那是唯一有我名字的東西，我很確定。」

　　「警察破門而入的一分鐘前，納吉爾拿了你的隨身包離開那裡。」哈雷德說，朝我點頭，要我放心。「但他只來得及拿走那包東西。經理是我們的人，他暗中向納吉爾報信。最嚴重的問題是，誰把我們的行蹤告訴警察？必定是哈德身邊的人，非常靠近核心的自己人。這很糟。」

　　「我不懂，」我悄聲說，「警察為什麼會對我們有興趣？巴基斯坦在這場戰爭中支持阿富汗，照理他們應該希望我們走私東西給穆斯林游擊戰士，應該會幫我們這麼做。」

　　「他們幫某些阿富汗人，但不是所有阿富汗人。我們準備要接濟的那些人，靠近坎達哈的那些人，是馬蘇德的人。巴基斯坦討厭他們，因為他們不接受海克馬特雅或其他任何親巴基斯坦的反抗軍領袖。巴基斯坦和美國已選了海克馬特雅，要他當阿富汗戰後的首位統治者。但馬蘇德的人一聽到他名字就吐口水。」

　　「這是場可笑的戰爭，」馬赫穆德以粗啞的嗓音悄聲補充道，「阿富汗人互相打來打去，打了這麼久，打了幾千年。只有一件事比自相殘殺更好，就是抵抗……你們怎麼說來著……入侵。他們肯定會打敗俄羅斯人，但他們也會繼續打下去。」

　　「巴基斯坦人希望在阿富汗人打贏這場戰爭之後，由他們來贏得和平。」艾哈邁德替他接話道，「不管是誰替他們打贏這場戰爭，他們希望戰後由他們掌控和平局勢。如果他們辦得到，他們會把我們所有的武器、藥物、其他補給品全拿走，交給他們自己的……」

　　「代理人。」哈雷德小聲說，壓低的嗓音裡突然跳出紐約腔。「嘿，你們聽到了嗎？」

　　我們聚精會神地聆聽，聽到清真寺外某處傳來歌聲和音樂聲。

　　「他們開始了。」哈雷德說，俐落地站起身。「該走了。」

　　我們起身，跟著他走出清真寺，取回鞋子。天色愈來愈暗，我們繞著清真寺走，走近歌聲的源頭。

　　「我……我聽過這歌聲。」我們邊走，我邊向哈雷德說。

　　「你知道盲人歌手？」他問，「啊，你當然知道。在孟買，他們唱給我們聽時，你和阿布德爾．哈德在場。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那一晚你在場？」

　　「對，我們都在。艾哈邁德、馬赫穆德、你還沒見過的悉迪奇，還有一些要跟我們一起跑這趟的人，那一晚全都在場。那是為這個前往阿富汗的任務所舉行的第一場大型聚會。那是那時候我們聚在一塊的原因，那是那場聚會的目的。你不知道？」

　　他邊問邊笑，口氣率直真誠，一如以往，但那幾個字仍刺痛我的心。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原來哈德在那麼久以前就在計畫這趟行程，我心想，在我遇見他的第一個晚上。我清清楚楚想起那個煙氣繚繞的大房間，盲人歌手為他們私人獻唱的那個房間。我想起我們吃的東西，我們吸的大麻膠。我想起那一晚我認出的少數幾張熟悉的臉孔。他們全參與這項任務？我想起那個畢恭畢敬向哈德拜致意的年輕阿富汗人，身子彎低，露出他放在披巾折層裡的手槍。

　　哈雷德和我看見數百名男子，盤腿坐在清真寺旁開闊前庭的瓷磚地板上。盲人歌手唱完一首歌，眾人鼓掌，大叫「阿拉！阿拉！榮耀歸阿拉！」哈雷德帶我們穿過人群，來到一個稍有隱蔽的凹室，哈德和納吉爾幾個人坐在那裡。

　　我與哈德拜眼神相遇時，哈德拜舉起手，示意我過去。我走到他旁邊，他抓住我的手，拉我下去坐他在旁邊。一些人轉頭看我們。我忐忑不安，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心中翻騰。一則害怕，害怕自己和哈德汗的密切交情如此公然呈現，一則驕傲，驕傲於他在眾人之中單獨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

　　「命運輪盤已轉了整整一圈。」他把手搭在我的上臂，附耳悄聲對我說，「我們相見，你和我和盲人歌手，如今我們再度聽到他們的歌聲，就在我們要開始這項重要任務之時。」

　　他在解讀我的心思，不知為什麼，我斷定他是刻意的，我認為他肯定完全了解他的話有多麼蠱惑人心。我突然很氣他，突然痛恨他，甚至痛恨他的手碰著我的手臂。

　　「你安排盲人歌手到這裡？」我問他，直視前方，口氣很尖銳。「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安排好一切那樣？」

　　他不吭聲，最後我轉頭面對他。我與他目光相遇時，感覺到不由自主的眼淚刺痛了我，我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出。這麼做很有用，我灼痛的眼睛保持乾燥，但我的心一團混亂。這個有著肉桂褐膚色和整齊白鬍子的男子，利用、操控我和他認識的每個人，把我們當成他上了鎖鏈的奴隸。但他金黃色的眼睛裡有著愛，有著我內心最深處始終渴望的那份完整的愛。他淺淺微笑而深深憂心的眼裡的那份愛，是父愛，是我這輩子唯一感受到的父愛。

　　「從現在起，你跟我們一起，」他悄聲說，盯著我的眼睛，「你不能回飯店。警方已經掌握你的形貌，他們會繼續找。這是我的錯，我得向你道歉。我們身邊有人出賣了我們。我們沒被抓，是我們運氣好，他運氣不好。他會受到懲罰。他的失手使他露出馬腳。我們已經知道他是誰，知道該怎麼處置他，但得等我們完成任務回來後再處理。明天我們去圭達。我們得留在這裡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我們就跨過邊境進入阿富汗。而從那一天起，只要待在阿富汗，你就會是懸賞緝拿的對象。俄羅斯人以高額賞金鼓勵人捉拿協助穆斯林游擊戰士的外國人。我們在巴基斯坦這裡沒什麼朋友，我想我們得替你弄來一些本地衣服。我們會把你打扮成我村子裡的年輕男子，像我這樣的普什圖人。就用頂帽子蓋住你的白髮，用條帕圖，也就是披巾，披在你寬厚的肩膀和胸膛上。我們會要你假扮成，或許，我的藍眼兒子。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盲人歌手大聲清喉嚨，樂隊以簧風琴如泣如訴的琴聲和塔布拉鼓令人熱血賁張的鼓聲，奏出新歌的前奏。我望著鼓手修長的手指拍擊、輕撫震顫的鼓面，覺得自己的腦子跟著那催眠似的拍擊聲和流瀉出來的樂音漸漸空掉。在澳洲，我的國家的政府懸賞捉拿我，凡通報我的行蹤使我被捕的人都可領到獎賞；在這裡，跨過大半個地球，我又成為懸賞捉拿的對象。盲人歌手的大悲與狂喜再度打動聽眾的心坎，群眾的眼睛再度燃起出神的熱情，我則再度感嘆命運的捉弄，覺得自己，自己的一生，跟著命運之輪在打轉。

　　然後我想起口袋裡那封信，兩小時前哈雷德在計程車裡交給我的狄迪耶來信。我深陷在人生無常、歷史會自行重演的迷信心情中，突然急著想知道信中的內容。我從口袋裡迅速抽出信，就著頂上高處燈泡射下的琥珀色燈光，湊在眼前細讀。

　　※※※

　　親愛的林：

　　我要告訴你，我的好朋友，我已查出是誰，是哪個女人，向警察出賣你，害你入獄，被打得那麼慘。那真是慘！直到現在我仍為你難過！哎，幹這檔子事的女人是周夫人，「皇宮」的老闆。目前我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即使不清楚她為什麼要把你害得這麼慘，根據最可靠的消息來源，我還是要告訴你，這是真的。

　　期盼早日收到你的回音。

　　　　你的好朋友

　　　　　　狄迪耶

　　※※※

　　周夫人。為什麼？就在我如此自問時，我知道了答案。我猛然想起一張帶著莫名恨意盯著我的臉。那是周夫人的閹僕拉姜的臉。我想起淹大水那一天，我們搭維諾德的船將卡拉救出泰姬瑪哈飯店時，我見到他盯著我瞧。我想起他看著我和卡拉，看著我坐襄圖的計程車離去時，他眼中惡毒的恨意。就在那晚、夜更深的時候，警察逮捕了我，我的監獄折磨生涯開始。周夫人懲罰我，因為我挑戰她，因為我大膽質疑她，因為我偽裝成美國領事官員，因為我把她的麗莎．卡特帶走，還有，或許因為我愛卡拉。

　　我把信撕碎，放回口袋。我很平靜，恐懼已消失。在喀拉蚩那漫長的一天結束時，我知道自己為何投入哈德的戰爭，知道自己為何願意回來。我去，因為我渴望得到哈德拜的愛，得到從他眼中所流出的愛，那填滿我生命中缺乏父愛的遺憾。當其他許多愛陸續消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普拉巴克、阿布杜拉，乃至卡拉，哈德眼裡的那份愛，對我而言，就是生命的全部。

　　為愛而參戰，看來愚蠢，以當時來說是愚蠢。他不是聖徒，不是英雄，這我知道。他甚至不是我父親。但我知道，只為了他幾秒鐘關愛的眼神，我願跟隨他上戰場，跟隨他做任何事。那並不愚蠢，就和只為了恨而保住性命、以便回去報仇一樣，都不愚蠢。因為歸根究底，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很愛他，愛到甘冒生命危險。我很恨她，恨到一心想活下來，回去報仇。我知道，只要捱過哈德的戰爭，我會去報那個仇，我會找到周夫人，要她的命。

　　我在心裡緊握著那個念頭，就像緊握著刀鞘般。盲人歌手唱出他們從對真主的熱愛中感受到的歡喜與痛苦。我身邊的人，我四周的人，情緒跟著亢奮。哈德拜轉頭迎上我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我對著他金黃色的眼睛微笑，那對眼裡填滿搖曳的小小燈光、祕密、得自歌唱的聖喜。主助我，我滿足，無畏，近乎快樂。

第三十二章

　　我們在圭達等了一個月，漫長的一個月，因出師不利而士氣消沉。這次耽誤是一位穆斯林游擊隊指揮官造成的，那人名叫阿斯馬圖拉．阿查克扎伊．穆斯林，是坎達哈地區阿查克扎伊人的領袖，而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坎達哈。阿查克扎伊人是以養綿羊、山羊維生的牧人部族，原屬於最大的杜拉尼部族。一七五〇年，現代阿富汗的國父艾哈邁德沙．阿布達利讓阿查克扎伊人脫離杜拉尼人，自成一個部族。這做法符合阿富汗傳統，子部族的規模或力量達到足夠自立的程度時，就脫離母部族自立。這也表示用兵奇詭多變的建國者艾哈邁德沙承認，阿查克扎伊人是不容輕視且必須加以安撫的力量。兩個世紀之後，阿查克扎伊人的地位更高，勢力更大，贏得名不虛傳的驍勇善戰之名，部族裡每個男子隨時聽候領袖差遣，絕無二心。抗俄戰爭頭幾年，阿斯馬圖拉將他的人打造成武器精良、紀律嚴明的民兵部隊。在他們的地區，這支部隊成為抗俄先鋒，驅逐蘇聯入侵者的聖戰主力。

　　一九八五年底，我們在圭達準備越界進入阿富汗時，阿斯馬圖拉的抗俄意志開始動搖。這場戰爭非常依賴他的民兵部隊，因此他將他的人撤離戰場，開始與俄羅斯人和俄羅斯人扶植的喀布爾傀儡政權祕密和談，坎達哈地區的整個抗俄戰力也隨之瓦解。其他不歸阿斯馬圖拉管轄的穆斯林游擊部隊，例如坎達哈市北方山區的哈德人馬，仍堅守陣地。但他們陷入孤立，每條補給線都岌岌可危，易遭俄羅斯人截斷。情勢混沌不明，迫使我們只能等待，等待阿斯馬圖拉決定繼續打聖戰，還是轉而支持俄羅斯人。沒有人能預知他會做何選擇。

　　等待的日子令每個人都煩躁不安，一等就是好幾個星期，大家開始覺得似乎遙遙無期，但我充分利用這空檔。我學法爾西語、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甚至通過日常的交談，學到一些塔吉克、烏茲別克的方言。

　　我每天騎馬。要馬兒停下或轉向時，我總是改不掉那小丑似的揮舞手、腳的動作，但有時我的確可以順利爬下馬，而非被四腳朝天地甩到地上，狼狽下馬。我每天從一堆奇怪的書裡找書讀，題材包羅萬象，是個名叫阿尤布汗的巴基斯坦人幫我弄來的。我們這群人裡，只有他在圭達出生。我們藏身在圭達市郊的養馬牧場，非常安全。他們認為我離開這藏身處太危險，因此阿尤布替我從中央圖書館弄書來。那兒收藏冷僻但引人入勝的英語書，是英國殖民統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圭達（Ｑｕｅｔｔａ）之名來自普什圖語「垮塔」（Ｋｗａｔｔａ），意為要塞。圭達靠近通往阿富汗的查曼山口路線和通往印度的博蘭山口路線，數千年來都是軍事、經濟要地。一八四〇年英國第一次佔領這古要塞，但因爆發了傳染病，又有阿富汗人頑強抵抗，英軍戰力大減，不得不撤出。一八七六年英軍再度佔領此地，將這裡打造成印度西北邊境地區首要的英國大本營，牢牢掌控在手。英屬印度境內用來培訓軍官的帝國參謀學院就設在此地，繁榮的經濟重鎮在這個氣勢磅礴、山巒環抱的天然盆地裡興起。一九三五年五月的最後一天，一場毀滅性的大地震摧毀了圭達大部分地區，奪走兩萬人性命，但經過重建後，乾淨、寬闊的林蔭大道和宜人氣候使它成為巴基斯坦北部熱門的度假勝地。

　　對我而言，被困在牧場大宅院那段期間，圭達最大的魅力，是阿尤布帶來給我的書，他隨意挑選的書。每隔幾天，他就會出現在我門口，樂觀開朗地咧嘴而笑，遞上一捆書，彷彿是從考古遺址挖出的珍寶。

　　於是，我白天騎馬，適應海拔超過一千五百公尺的稀薄空氣，晚上讀作古已久的探險家日記、絕版古希臘經典著作、以古怪觀點批注的莎士比亞著作、以三行詩節隔句押韻法翻譯、譯筆感情異常豐沛的英語版但丁《神曲》。

　　「有些人認為你是聖典學者。」我們在圭達待了一個月之後，某天晚上，阿布德爾．哈德汗從我房間門口對我說。我合上正在讀的書，立即起身迎接。他拉起我的手，用他的雙手包住，小聲唸禱祝福文。我挪椅子給他，他就座，我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他腋下夾著一個用淺黃色羚羊皮包著的包裹。他把包裹放在我床上，舒服地往後坐下。

　　「在我的祖國，閱讀仍是透著神祕的事，是某些恐懼與許多迷信的根源。」哈德拜說，一臉疲倦，一隻手撫過疲倦的褐色臉龐。「十個男人中只有四人完全識字，女人識字的比例更只有男人的一半。」

　　「你在哪裡學到……你所學到的東西？」我問他，「比如，你在哪裡把英語學得這麼好？」

　　「有個很好的英國先生指導過我。」他輕聲笑，臉上因回憶而綻現光彩。「就像你指導過我的小塔里克。」

　　我拿出兩根線紮紙捲小菸捲，用火柴點燃，遞一根給他。

　　「我父親是部族領袖，」哈德繼續說，「他個性嚴厲，但也公正而聰明。在阿富汗，男人靠本事出任領袖，他們口才很好，善於管錢，碰上必須打鬥時則很勇敢。領袖一職絕不世襲，領袖的兒子若沒有智慧或勇氣或當眾說話的口才，領袖一職就會轉給較有本事的人。我父親很希望我繼承他的職位，繼續他一生的志業，也就是讓族人擺脫無知，確保族人的未來幸福安康。有個四處雲遊的蘇非神祕主義者，一個上了年紀的聖徒，在我出生時來到我們地區。他告訴我父親，我長大後會成為我們部族歷史上耀眼的星星。我父親滿心期待這一天，但很遺憾，我未顯露任何領導才華，也沒興趣培養這樣的才華。簡而言之，我讓他失望透頂。他把我送到我叔叔那裡，我叔叔現在人在圭達。那時候，我叔叔是個有錢商人，請了個英國人照顧我，那人成為我的家庭教師。」

　　「你那時多大？」

　　「我離開坎達哈時十歲大，給伊恩．唐納德．麥肯錫先生教了五年。」

　　「你想必是個好學生。」我說。

　　「或許，」他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想麥肯錫先生是個很好的老師。離開他之後這些年裡，我聽說蘇格蘭人以乖張、嚴厲的作風著稱。有人告訴我，蘇格蘭人天性悲觀，喜歡從陰暗面看事情。我想這即使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也沒告訴我們，蘇格蘭人覺得事情的陰暗面非常、非常有趣。我的麥肯錫先生是個眼神裡透著笑意的人，即使他對我非常嚴厲時也是。每次想起他，我就想到他眼裡的笑，而且他很喜歡圭達。他喜歡這裡的山，冬天的寒風。他粗壯的雙腿天生適合走山路，他每個星期都到這些山裡四處走，常常只帶我一個人作伴。他是個懂得如何笑的快樂人，他是了不起的老師。」

　　「他不再教你之後呢？」我問，「你回坎達哈？」

　　「我回去，但那不是我父親所希望的光榮返鄉。你知道嗎，麥肯錫離開圭達的隔天，我就在市集，在我叔叔的店鋪外面，殺了一個男人。」

　　「你十五歲的時候？」

　　「對，我十五歲時殺了一個男人，第一次殺人。」

　　他陷入沉默，我思索那幾個字……第一次……的分量。

　　「那件事其實發生得莫名其妙，那是命運的捉弄，是毫無來由的一場架。那個男人在打小孩，他的小孩，照理我不該多管閒事。但那是毒打，下手很重，我看了於心不忍。仗著自己是村落領袖的兒子，圭達有錢商人的侄子，我要那個人別再打小孩。他當然很火大，當場起了爭執。爭執變成打架。然後他就死了，胸口插著他自己的匕首，他用來殺我的匕首。」

　　「那是自衛。」

　　「對，有許多目擊證人，那發生在市集的主要街道上。那時我叔叔很有影響力，替我向有關當局疏通，最後安排我回坎達哈。遺憾的是，我殺掉的那個人的家人不肯收我叔叔的償命錢，派了兩個男子跟蹤我到坎達哈。我收到叔叔的示警，先下了手，用我父親的舊長槍殺了那兩個人。」

　　他再度沉默片刻，盯著我們之間地板上的一個點。我聽到從宅院另一頭傳來的音樂聲，遙遠而模糊。這個宅院有許多房間，以中庭為中心往外輻射出去，那個中庭比哈德在孟買家裡的中庭大，但沒那麼氣派。我聽到水泡般的低沉私語聲和擊鼓般的偶爾大笑聲，從較近的幾間房間傳來。我還聽到隔壁房間，哈雷德．安薩里的房間，傳出卡拉什尼科夫ＡＫ４７突擊步槍清槍之後，扳起擊鐵，打空槍的聲音，喀哩喀─喀恰喀，ＡＫ４７的招牌聲。

　　「那兩次殺人和他們試圖殺我報仇，鑄下了雙方的血海深仇，最終毀掉我家和他們家。」哈德冷漠地說，再度回到他的故事。他神情憂鬱，彷彿他說話時，光芒正從他下垂的眼睛裡一點一滴默默流掉。「他們幹掉我們這邊一個人，我們幹掉他們兩個。他們幹掉我們兩個人，我們幹掉他們一個。我父親努力想終止這仇怨，但沒辦法。那是個邪魔，讓男人一個接一個著了魔，使每個男人凶性大發，愛上殺人。血仇持續了幾年，殺戮也持續了幾年。我失去兩個兄弟，兩個叔叔。我父親遇襲重傷，無力再阻止我，然後，我要家人四處散播我已遇害的謠言。我離開家。那之後一段時間，血仇化解，兩個家族不再冤冤相報。但對我家人而言，我已經死了，因為我向母親發誓這輩子絕不回去。」

　　先前透過金屬框窗子吹進來的晚風是涼風，這時突然讓人感到寒意。我起身關上窗子，拿起床頭櫃上的陶罐倒了一杯水。哈德接下水杯，悄聲祈禱，把水喝下。喝完把杯子遞還給我。我往同一個杯子倒水，在凳子坐下，小口啜飲。我沒說話，深怕問錯問題或說錯話，導致他不再講，轉身離開房間。他很平靜，似乎十足放鬆，但那開朗、大笑的光彩正從他眼裡逐漸消失。如此侃侃而談自己的生平，對他而言也著實是大出預料。他曾花好幾個鐘頭跟我談《可蘭經》，或先知穆罕默德的生平，或他道德哲學的科學、理性依據，但自我認識他以來，他從未跟我或其他人談這麼多私事。在那愈來愈長的沉默裡，我望著他瘦而結實的臉龐，連呼吸聲都壓抑下來，深怕打擾到他。

　　我們兩人都是阿富汗標準打扮，寬鬆長襯衫和寬腰長褲。他的衣褲是褪了色的淺綠，我的是淡藍白色。我們兩人都穿皮涼鞋當家居拖鞋。我的胸膛比哈德拜厚，但身高和肩寬都差不多。他的短髮和鬍子是銀白色，我的短髮是金白色。我的皮膚曬黑了，很像他天生的杏殼褐色。若不是我眼睛是天空般的藍灰色，他眼睛是沖積土般的金黃色，別人大概會當我們是父子。

　　最後我擔心那愈來愈長的沉默，而非我的發問，可能讓他掉頭走人，於是開口問他：「你如何從坎達哈打進孟買黑幫？」

　　他轉頭面對我，露出微笑。那是開心的笑，溫和、率真的新微笑。從認識他以來，我跟他交談了那麼多次，卻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微笑。

　　「逃離坎達哈的老家後，我橫越巴基斯坦和印度，來到孟買。和其他上百萬、其他數百萬人一樣，我希望在這個生產印地語電影偶像的城市發財賺大錢。最初我住在貧民窟，很像我現在在世貿中心附近的那個貧民窟。我每天練習印地語，很快就學會。一段時間後，我注意到一個賺錢辦法，就是到戲院購買賣座電影的門票，然後在戲院掛出『滿座』標牌之後，以更高的價錢賣出去。於是我用我存下的一點錢，去買孟買最賣座的印地語電影門票，然後站在戲院外，等『滿座』標牌掛出，賣出手中的票，撈了一票。」

　　「黃牛票，」我說，「我們稱這為賣黃牛票。在我的國家，碰上最熱門的足球比賽時，那生意，黑市生意，可是好得很。」

　　「沒錯。做這一行的頭一個星期，我就賺了大筆錢。我開始憧憬著搬到舒適的公寓，穿上高級的衣服，甚至買車。然後，有天晚上，我拿著票站在戲院外時，兩個很魁梧的男人走過來，亮出傢伙，一把劍和一把切肉刀，要我跟他們走。」

　　「地痞流氓。」我大笑。

　　「流氓。」他重複道，跟著我大笑。我們這些人都只知道他是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黑幫老大、孟買犯罪王國的統治者，以致我一想到他在羞澀的十八歲被兩名街頭混混挾持的模樣，就不禁捧腹大笑。

　　「他們帶我去見喬塔．古拉布，也就是小玫瑰。他的臉曾遭子彈射穿，子彈打掉他大部分牙齒，留下一個狀如玫瑰般往裡皺縮的疤。因為這個疤，他才有了那個綽號。那時候，他是那整個地區的老大，他想叫人把我活活打死，以做傚尤。但在打死我之前，他也想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侵犯他地盤的傢伙。」

　　「他怒不可遏。『你在搞什麼，在我的地盤上賣票？』他問我，印地語、英語交叉著用。他英語說得很爛，但他想用英語嚇唬我，彷彿把自己當成法庭裡的法官。『你可知道，為了掌控這地區所有戲院的黑市門票，有多少人死掉，有多少人我不得不殺掉，我損失了多少好手？』

　　「坦白講，我嚇得要死，以為這條小命只剩幾分鐘可活。於是我豁出去，放膽說：『這下你得再除掉一個討厭的傢伙，古拉布。』我告訴他，用遠比他流利的英語說：『因為我沒別的賺錢辦法，沒有親人，沒有東西可失去。當然，除非你給我一個體面的工作，一個能讓忠心而又足智多謀的年輕人替你效勞的工作。』

　　「嘿，他大聲笑，問我在哪裡把英語學得這麼好。我告訴他，告訴他我的遭遇，他立即給了我一個工作。然後拿被打掉的牙齒給我看，張大嘴巴指出換上的金牙。喬塔．古拉布張開嘴讓人往裡瞧，對他的手下而言，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殊榮。他最親近的心腹，有些就很嫉妒我第一次和他見面，就能如此親近地觀賞他那張有名的嘴。古拉布喜歡我，他的角色就像我在孟買的父親，但從我跟他握手的那一刻起，我身邊就有了敵人。

　　「我開始工作，當打手，用拳頭、劍、切肉刀、錘子替喬塔．古拉布鞏固地盤。那是段惡劣的日子，聯合會制度還沒建立，每日每夜都要打打殺殺。一陣子之後，他有個手下特別不喜歡我。他看不慣我與古拉布走那麼近，找了理由跟我決鬥。我殺了他。他最好的朋友攻擊我，我也殺了他。然後我替喬塔．古拉布殺了一個人。然後我又殺人，再殺人。」

　　他陷入沉默，盯著前面地板與泥磚牆交接的地方。一會兒之後，他開口。

　　「再殺人。」他說。

　　他重複這幾個字，隨之陷入沉默，那沉默圍住我，愈來愈濃，像要逼上我灼熱的眼睛。

　　「再殺人。」

　　我看著他走進過去，眼睛因回憶而閃現光彩，然後他搖醒自己，回到現在。

　　「很晚了。咯，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他打開岩羚皮包裹，露出一把放在腋下槍套裡的手槍、幾個彈匣、一盒子彈、一個金屬盒。他掀開金屬盒蓋，裡面是整組的清潔工具，包括油、石墨粉、幾支小銼刀、幾把刷子、一條用來拉動槍膛擦拭布的新短繩。

　　「這是斯捷奇金手槍。」他說，拿起手槍，卸下彈匣。他確認火室裡沒有子彈後，把手槍遞給我。「俄羅斯製的。可以在俄羅斯人屍體上找到許多彈藥補充，如果你得跟他們打仗的話。九公釐口徑手槍，一個彈匣可裝二十發子彈。可以單發射擊，也可以設定成自動射擊。不是世上最好的槍，但可靠。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種輕型武器可裝填更多子彈，那就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我希望你把這把槍帶在身上，從現在起隨時隨地醒目地帶上。吃飯帶著它，睡覺帶著它，洗澡時把它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要跟我們在一塊的人，看到我們的人，個個都知道你有這把槍。懂嗎？」

　　「懂。」我答，盯著手裡的槍。

　　「你要知道，凡是協助穆斯林游擊戰士的外國人，都是懸賞捉拿的對象。我要你帶著這把槍，好讓那些想拿賞金、想用你人頭拿賞金的人，也想到你隨身佩帶的斯捷奇金手槍。你知道怎麼清自動手槍嗎？」

　　「不知道。」

　　「很好，我會教你怎麼清，然後你要睡覺。我們明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就要前往阿富汗。等待已經結束，時候到了。」

　　哈德拜教我如何清潔斯捷奇金手槍。那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他花了大半個小時，才讓我了解所有保養、維修與操作需知。那是令人興奮的一小時。凶暴的人，不分男女，都會知道當我說我陶醉於這人生樂事時，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我絲毫不怕丟臉地承認，與哈德在一塊，學會如何使用、清潔斯捷奇金自動手槍的那個小時所帶給我的歡喜，勝過和他一起學習他的哲學的數百個小時。那個晚上，我們在毯子上埋頭拆解那殺人武器，再重新組合，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與他最親近的時刻。

　　他離開後，我關燈，躺在行軍床上，無法成眠。漆黑之中，我因咖啡因作祟，精神特別好。最初我想著哈德告訴我的那些事，任思緒馳騁在那時候的孟買，那個我現在已非常熟悉的孟買。我想像哈德汗是個年輕、結實的危險分子，為臉上帶著玫瑰狀小疤的黑幫老大喬塔．古拉布打鬥賣命。我知道哈德的其他事跡，從孟買那些為他賣命的打手口中，我已得知那些事跡。他們告訴我，這個帶疤老大在他某家戲院外面遭人暗殺之後，哈德拜如何奪下古拉布的小帝國。他們描述了在全市各地爆發的幫派戰爭，談到哈德拜如何勇敢、無情地打垮敵人。我還知道哈德拜是聯合會制度的創立者之一，這制度替倖存幫派劃分了地盤和戰利品，讓孟買從此恢復安寧。

　　我躺在漆黑中，空氣裡有地板擦亮後的氣味和生亞麻布沾油清潔槍枝後的氣味。我不解哈德拜為何要投入戰爭。他大可不必去，有上百個像我這樣的人願意為他賣命。我想起他告訴我他與喬塔．古拉布第一次見面的事時，他臉上那開心得古怪的微笑。我想起他教我清潔、使用手槍時，他那雙手多敏捷，多年輕。我突然想起，他冒生命危險跟我們一起前來，或許只是因為他嚮往年輕時更狂野的日子。一想到這，我暗暗擔憂，因為我確信那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另一個動機──判斷結束流亡生涯、回老家探望家人的時機已到，則讓我更憂心。我忘不了他所說的。那場奪走他許多親人性命、使他有家歸不得的血仇，完全是因為他向母親承諾不再回去，才得以終止。

　　片刻之後，我思緒翻飛，不知不覺一再想起逃獄前那個漫漫長夜。那也是個無眠的夜晚，也是害怕、雀躍、畏懼在心中翻騰的夜晚。一如多年前那個夜晚，我在早晨第一聲騷動傳出之前就起床，在漆黑中準備動身。

　　天亮後不久，我們搭火車到查曼山口。火車上有我們一行十二人，但幾個小時的車程裡，我們沒人講話。納吉爾跟我坐在一起，這趟車程的許多時候，只有我跟他在一塊兒，但他仍冷冷地不講話。我用隱藏在墨鏡後面的淺色眼睛凝視窗外，想讓自己專注在壯觀的景色上，放空頭腦。

　　著名的南亞次大陸鐵路網裡，圭達到查曼這段是最叫人稱頌的路段之一。鐵軌蜿蜒穿過深谷，越過美得令人驚嘆的江河風景。我不知不覺複誦起沿線經過的城鎮名字，彷彿在複誦詩句。從古傑拉克到博斯坦，在雅魯卡雷茲越過小河，火車爬升到沙迪宰。在古利斯坦，火車再度爬升，沿著吉拉阿布杜拉的那座古旱湖繞了一個大彎。而這段鐵路上最耀眼的明珠，當然是科賈克隧道。那是十九世紀末期英國人花了幾年時間建成的，在堅硬的岩石裡硬生生打出四公里通道，是南亞次大陸最長的隧道。

　　在汗吉利，火車一連駛過數個急彎，在查曼之前的最後一個偏遠小站，我們和一些一身塵土的當地人下車，迎面看到一輛遮篷卡車。人都走光後，我們爬上那輛過度裝飾的卡車，駛上通往查曼的主幹道。但在抵達查曼鎮之前，我們轉進支線公路，盡頭似乎是荒無人煙的小徑，只有一片樹林和幾塊雜木叢生的牧草地，位在主幹道和查曼山口北方約三十公里處。

　　我們下車。卡車開走時，我們已經在樹林裡與等候我們的該地主力部隊會合。那是我們第一次全員到齊，共有三十人，全是男的。一時之間，我想起在監獄院子裡的那些人，他們也以類似的方式集合起來。那些戰士似乎很能吃苦，意志堅定。其中許多人很瘦，但看來健康、強壯。

　　我拿下墨鏡，掃視每張臉孔，結果與其中一人四目相遇。那人從陰暗處回盯著我，年紀將近五十或五十出頭，在這群人裡頭，年紀可能是第二大，僅次於哈德拜。他一頭短灰髮，戴著褐色圓邊阿富汗帽，跟我的一模一樣。短而挺的鼻子將長而尖的臉一分為二，凹陷的臉頰上有很深的皺紋，深到像是被人用彎刀劈出來的；兩眼下方垂著厚厚的眼袋；眉毛像黑蝙蝠的雙翼，在眼睛上方豎起，但吸引、定住我目光的是眼睛本身。

　　我盯著他，回敬他那發狂的瞪視，就在這時候，他開始搖搖晃晃走過來。前幾步走得步履蹣跚，但接下來他身體猛然一動，轉為較有效率的模式，開始邁開大步走。他彎低身子，如貓般輕盈，大步走過我們之間的三十公尺距離。我忘了腰側帶著手槍，手本能地移到刀鞘，右腳往後退半步。我懂那眼神，懂那表情。那人想跟我打架，甚至可能想殺了我。

　　就在他走到我面前，用我聽不出的方言喊著什麼時，納吉爾突然閃出來，站在我面前，擋住他。納吉爾朝著他吼，吼什麼我聽不懂，但對方不理會，隔著納吉爾的頭瞪我，一再吼著發問。納吉爾一再回答，不甘示弱地吼回去。這個發狂的戰士用雙手想把納吉爾推開，但猶如蚍蜉撼樹。這個粗壯的阿富汗人堅不退讓，迫使那個瘋漢首次將目光移離我身上。

　　我們四周圍了一群人。納吉爾狠狠盯著那人發狂的目光，以較輕柔的懇請語氣說話。我等著，肌肉緊繃，準備開打。我們連邊界都還沒越過，我心想，我就要用刀捅自己人……

　　「他在問你是不是俄羅斯人。」艾哈邁德．札德在我旁邊小聲說道，他的阿爾及利亞口音把Ｒｕｓｓｉａｎ（俄羅斯人）的Ｒ發成顫音。我瞥了他一眼，他指著我屁股。「那把槍，還有你淺色的眼睛，讓他認為你是俄羅斯人。」

　　哈德拜走到納吉爾和那瘋漢之間，手搭在那漢子肩上。那漢子立即轉身，以似乎泫然欲泣的眼神細察哈德的臉色。哈德以類似的撫慰口吻，複述了先前納吉爾小聲說的話。我沒法完全聽懂，但意思很清楚。不，他是美國人。美國人在這裡幫我們。他到這裡跟我們一起打俄羅斯人。他會幫我們殺俄羅斯人，他會幫我們。我們會一起殺掉許多俄羅斯人。

　　那人轉身，再度面對我，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教我感動得同情起他來，而就在片刻之前，我還準備把小刀插進他胸膛裡。他的眼神仍然狂亂，兩邊眼睛拉得異常地開，褐色虹膜上翻，露出下面的眼白，但他發狂的表情已委頓為令人同情、難過的不幸。眼前他那張臉，讓我想起先前馬路邊許多廢棄的小石屋。他再度審視哈德的臉，一抹帶著遲疑的微笑閃過他的臉龐，那微笑好似被一股電脈衝啟動而發出。他轉身走開，穿過人群。眾硬漢小心翼翼讓出一條路給他，帶著既同情又害怕的眼神看著他走過。

　　「抱歉，林。」阿布德爾．哈德輕聲說，「他叫哈比布，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他是小學老師，哦，應該說他曾經是小學老師，在這些山另一邊的某個村子裡教書。他教小孩，最年幼的小孩。七年前，俄羅斯人入侵時，他生活愜意，有個年輕妻子和兩個健壯的兒子。和這地區其他的年輕男子一樣，他加入反抗運動。兩年前，他結束任務後回來，發現村子已遭俄羅斯人攻擊過。他們用毒氣，某種神經毒氣。」

　　「俄羅斯人否認，」艾哈邁德．札德插話，「但他們在這場戰爭裡測試新武器。有些用在這裡的武器，地雷、火箭等等，是實驗性新武器，先前從未用在戰爭上。比如他們用在哈比布村子的毒氣。這是場與眾不同的戰爭。」

　　「哈比布孤伶伶走遍村子，」哈德繼續說，「每個人都死了。所有男人、女人、小孩。他一家幾代人，他祖父母、外祖父母、他父母、他岳父岳母、他叔舅姨嬸、他兄弟姐妹、他妻子、他的小孩，全都死了，就在某天的僅僅一個小時裡。就連牲畜，山羊、綿羊、雞，也全死了。就連昆蟲、鳥都死了。沒有東西會動。沒有東西活著，沒有東西存活。」

　　「他埋了……所有男人……所有女人……所有小孩……」納吉爾補充說。

　　「他埋了所有人，」哈德點頭，「他所有的親人，他自幼即認識的所有朋友，所有鄰居。他花了好久才埋完，從頭到尾一個人做，到最後他生不如死。然後，做完這事之後，他拿起槍，重新加入穆斯林游擊戰士的行列。但失去親友已使他變成恐怖的人。從此他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他拼命抓俄羅斯人或替俄羅斯人打仗的阿富汗士兵。他真的抓到，抓到許多人，因為在那件事情之後，他成為箇中高手。他真的抓到後，就把他們釘在削尖的鋼樁上折磨至死。那鋼樁是以他用來埋葬親人的那根鏟子的木柄和鏟片製成，他現在就帶在身上。你可以看到，就捆在他背包上頭。他把俘虜雙手反綁在後，綁在那鋼樁上，樁尖抵著背部。他們體力一不支，鋼樁就開始刺進身體，最後從肚子穿出。哈比布彎腰看著他們，盯著他們的眼睛，朝他們尖叫的嘴裡吐口水。」

　　哈雷德．安薩里、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還有我，全不發一語站著，發出重重的呼吸聲，等哈德繼續講。

　　「沒有人比哈比布更了解這些山，更了解這裡和坎達哈之間的地區。」哈德斷言道，疲累地嘆了口氣。「他是最佳嚮導。他在這地區執行過數百次任務都安然脫身，他會帶我們順利抵達坎達哈。也沒有人比他更忠心、更可靠了，因為在阿富汗沒有人比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更恨俄羅斯人，但是……」

　　「他完全瘋了。」艾哈邁德．札德無奈地聳聳肩，打破眾人的沉默，我突然喜歡上他這個人，同時懷念起狄迪耶。若是狄迪耶在場，大概也會如此實際、如此冷酷直率地總結。

　　「沒錯，」哈德同意，「他是瘋了，悲痛毀了他的心智。雖然我們非常需要他，我們仍得時時看著他。從這裡到赫拉特，每個穆斯林游擊隊都不歡迎他。我們要去打替俄羅斯人賣命的阿富汗軍隊，但不容否認，他們是阿富汗人。我們的情報大多得自阿富汗軍隊裡想幫我們打敗他們俄羅斯主子的士兵。哈比布不懂這中間的細微差別。他對這場戰爭只有一個認知，就是把他們全部快快殺掉，或者慢慢殺掉，而他比較喜歡慢慢殺掉。他非常殘暴，殘暴到不只是他的敵人，連他的朋友也一樣害怕。因此，他跟著我們時，我們得看好他。」

　　「我來負責看著他。」哈雷德．安薩里語氣堅定地說，我們全轉頭看著這位巴勒斯坦裔朋友。他臉上呈現痛苦、憤怒又堅定的表情。眉頭緊蹙，嘴巴拉成寬而平的一條線，流露頑強的決心。

　　「很好……」哈德說。他大概還有話要說，但哈雷德一聽到這兩個表示同意的字眼，就立即走開，朝消沉、孤獨絕望的哈比布走去，哈德只好嚥下想說的話。

　　我看著他離開，突然想大喊攔住他。我心裡升起一股沒來由的憂慮，椎心的憂慮，憂慮我會失去他，再失去一個朋友，那真是愚蠢。我的嫉妒太可笑，太卑鄙，所以我忍了下來，什麼都沒說。然後我看著他在哈比布對面坐下，他伸手扶起那瘋漢張大嘴巴、殺氣騰騰的臉，最後他們四目相接，互看著對方，而我不知為什麼，覺得我們失去了哈雷德。

　　我把沉重的視線拖離他們身上，就像船夫拖著鉤子走在湖上。我口乾舌燥。我的心是個在捶打我腦中牆壁的囚犯。我覺得雙腿沉重，被羞愧、憂慮的根固定在土地上。抬頭看那高不可攀的山峰，我感覺到未來在我體內抖個不停，就像在暴風雨中，雷打了下來，打得柳樹的枝子和疲累的垂枝一陣顫動。

第三十三章

　　那幾年，從查曼通往坎達哈的主幹道跨越了達里河的一條支流，經過史平巴爾達克、達布賴、梅爾卡雷茲，全程不到兩百公里。開車要幾小時。我們當然沒走那條幹道，而且我們沒有車。我們騎馬翻越上百座山口，花了一個多月才抵達坎達哈。

　　我們在樹下紮營，度過第一天。我們的行李，就是我們要偷偷運進阿富汗的貨物和個人必需品，散放在附近牧草地上，上面用綿羊皮和山羊皮蓋著，好讓人從空中看到時，以為是一群牲畜。我們甚至在那些披著毛茸茸獸皮的行李之間拴了一些真的羊。夜色終於吞沒夕陽時，一聲興奮的口哨聲貫穿營地。不久就聽到悶悶的馬蹄聲，我們的馬兒漸漸走近。有二十匹馬當座騎，五十匹當馱獸。那些馬比我學馬術時所騎的馬稍小一些，我心裡浮現了希望，覺得牠們或許比較好駕馭。大部分人立即起身，將行李抬到馱獸上，綁好固定。我起身想加入，但納吉爾和艾哈邁德．札德牽來兩匹馬，攔住我。

　　「這隻是我的，」艾哈邁德宣佈，「那隻是你的。」

　　納吉爾把韁繩遞給我，檢查了阿富汗馬鞍上的挽具，馬鞍又短又薄。一切正常，他很滿意，點頭表示可以。

　　「馬好。」他說，嗓音低沉、粗重而沙啞，但讓人聽了愉快。

　　「馬全都好，」我答，引用他的名言，「人全都不好。」

　　「這匹馬超好。」艾哈邁德附和道，朝我的馬投來讚賞的目光。那是匹栗色母馬，胸膛厚，腿粗短而有力，眼神炯炯而無畏。「納吉爾從我們所有馬裡替你挑了牠。他第一個搶到牠，那邊有些人為此很失望。他眼光很好。」

　　「我算過，我們有三十個人，但載人的馬不到三十匹。」我說，同時輕拍馬頸，想與牠打好關係。

　　「沒錯，有些人騎馬，有些人步行。」艾哈邁德答。他左腳跨上馬鐙，身子一翻，輕鬆躍上馬鞍。「大家輪流。有十隻山羊跟著我們，有人要照管牠們。還有，我們這一路上會失去一些人。這些馬其實是要送給坎達哈附近哈德的族人。這趟路，騎駱駝會比較好。走在狹窄的山路上，依我的看法，騎驢最理想。但馬是很有地位的動物。我想哈德之所以堅持用馬，是因為我們與桀驁不馴的部族接觸時，擺出來的形象很重要，那些人會想殺了我們，搶走我們的槍和藥。馬會提升我們在他們眼中的分量，而且對哈德汗的族人而言，馬是很貴重的禮物。從坎達哈打道回府時，他不打算把馬帶走。前往坎達哈時，有部分行程我們騎在馬上，但回家時，一路上都要用走的！」

　　「你是說我們會失去一些人？」我問，朝他皺起眉頭。

　　「對！」他大笑，「有些人會在途中離開我們，回村子老家。但沒錯，也可能會有些人死在途中。但我們都會活著，你和我，印沙阿拉。我們有好馬，好的開始！」

　　他熟練地策馬掉頭，讓馬快跑到五十公尺外，加入聚在哈德拜周遭的騎馬人群。我朝納吉爾瞥了一眼。他點頭示意，對著我做了個鬼臉，低聲禱告，鼓勵我騎上馬去。我們兩人都預期我會被甩出去。他的眼睛開始閉上，縮起身子不敢看即將發生的事。我踩上馬鐙，右腳一躍而上。身子落在馬鞍上時，比我預期的還要猛，但那匹馬不以為意，迅速點了兩下頭，急著想開始跑。納吉爾睜開一隻眼睛，看到我安穩地坐在新馬上。他大為高興，很自然地感到自豪，且因此而紅了臉，對我露出難得的微笑。我扯了扯韁繩，掉轉馬頭，腳往後踢。馬的反應很鎮定，但動作優雅、敏捷、漂亮，幾乎是精神抖擻，一下子就轉為優美的快跑。我沒再催促，牠立即帶著我來到哈德拜周遭那群人中。

　　納吉爾與我一同過去，騎在我左側後方。我往後迅速一瞥，與他互換了同樣瞠目結舌的不解表情。那匹馬讓我得意起來。看來沒事，我在心裡低聲說。但就在這幾個字迅速穿過我心中的妄想濃霧時，我心知自己也說出了某種不祥的定律。驕傲……在敗壞以先……這句俗語擷取自舊約的〈箴言〉第十六章第十八節：「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據說出自所羅門之口。如果他真說了這句話，那他就是非常了解馬性，比咔噠咔噠騎著馬到哈德那群人身邊時、自以為知道（彷彿之前就知道）怎麼輕鬆駕馭那匹馬的我還了解得多。

　　哈德正以普什圖語、烏爾都語及法爾西語向手下下達最後指令。我俯身過去，對著艾哈邁德．札德說話。

　　「山口在哪裡？烏漆抹黑，我看不到。」

　　「什麼山口？」

　　他悄聲回我。

　　「穿過山的山口。」

　　「你是說查曼？」他問，被我問得一頭霧水，「那在後面，在我們後方三十公里。」

　　「不是，我是說，我們如何穿過那些山，進入阿富汗？」我問，朝著離我們不到一公里處那拔地而起、頂部插入黑色夜空的陡峭岩壁點頭。

　　「我們不穿過那些山，」艾哈邁德答，手上的韁繩輕輕對空一甩示意，「我們要翻過那些山。」

　　「翻過……那些山……」

　　「ｏｕｉ．」（對。）

　　「今晚。」

　　「ｏｕｉ．」

　　「摸黑。」

　　「ｏｕｉ．」他嚴肅地重複道，「但沒問題。哈比布，那個ｆｏｕ，那個瘋子，他知道路。他會帶我們。」

　　「還好你告訴我這件事。老實說我很擔心，但現在覺得好多了。」

　　他露出白牙，迅速對我一笑，接下來哈雷德發出信號，我們開始動身，慢慢形成一個縱隊，隊伍綿延將近一百公尺。有十人走路，二十人騎馬，十五匹馬馱負重物，還有十隻山羊。我注意到納吉爾沒騎馬，深感過意不去。這麼會騎馬的人走路，我卻騎在馬上，總讓我覺得荒謬又奇怪。我看著他走在我前方的一片漆黑裡，看著他粗而微彎的雙腿規律地擺動著，我暗暗發誓，待會第一次休息時，一定要說服他跟我輪流騎馬。最後我的確如願，但納吉爾答應得很不情願，騎在馬上時一臉愁苦，忿忿地看著我，只有在我們互換位置，他從石礫小徑抬頭看我時才露出笑容。

　　人當然不是騎著馬翻過山頭，而是又推又拉地把馬帶過去，有時還要幫忙抬馬。查曼山脈是阿富汗西南部與巴基斯坦的界山，我們走近那山脈的峭壁底部，赫然發現其實峭壁之間有道缺口，上頭有小路及步道。原本看似光禿禿的平滑岩壁，更靠近看，上面居然有一道道波浪狀的峽谷和一條條裂隙。岩架和表面覆有堅硬石灰而寸草不生的土塊蜿蜒於岩壁上，有些很寬、很平坦，好似人工道路；有些地方卻非常崎嶇又狹窄，馬或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落得戰戰兢兢。而且我們全程都是在一片漆黑之中，搖搖晃晃地在滑跤、拖拉、硬擠下，克服這山壁障礙。

　　我們這一行人，相較於過去那些浩浩蕩蕩走在絲路上，來往於土耳其、中國、印度之間的部落隊伍，人數實在很少。但那時正值戰時，我們這樣的人數變得很顯眼。我們時時擔心被人從天上看出行蹤。哈德拜嚴格管制燈火，行進途中不准抽菸，不准持火把，不准開燈。第一個晚上，天上懸著一彎新月，但偶爾，滑溜的小路帶我們走進峽谷，光滑的岩石猛然立起，陰影吞沒了我們。在那些倚著黑壁的山徑上，伸手不見五指。整個縱隊在黑漆漆的岩壁縫隙裡緩緩前進，人、馬、山羊緊挨著岩石，踉踉蹌蹌撞在一塊。

　　就在如此漆黑的某道深窄峽谷深處，我聽到一聲音調陡然升高的低沉哀鳴。那時我正走在，或者說，滑行在兩匹馬之間。我右手抓著自己的馬韁，左手抓著前面馬匹的尾巴，臉貼著花崗岩壁，腳下的小徑只有我的手長那麼寬。隨著那聲音拉得愈尖愈響，那兩匹馬出於同樣的本能，立起後腿，不時因害怕而猛以馬蹄跺地。然後那哀鳴聲突然化為一聲大吼，震動整座山，再化為猛然爆出的一聲可怕尖叫，在我們頭部正上方迴盪。

　　我左邊那匹馬在我前方猛然躍起，尾巴隨之從我手中掙開。我想抓回牠的尾巴，但黑暗中沒踩穩，滑倒跪地，臉擦過岩壁而受了傷。我的馬被嚇到，跟我一樣驚恐，逃跑的衝動使牠在狹窄小徑上奮力想往前跑。我仍握著韁繩，且拉著韁繩站起身，但那匹馬的頭再度撞上我，我覺得自己從小徑往後滑。我跌倒，滑行，從小徑跌落，掉入黑漆漆的深淵，恐懼刺入我的胸坎，壓碎我的心。我感覺整個人直往下掉，然後啪的一聲，我抓在手中的韁繩一緊，止住了墜勢。

　　我騰空懸在漆黑的深淵之上，感覺自己從狹窄的岩架上一點一點往下掉，皮革緩緩滑動，發出吱吱聲。我聽到人群大叫，他們全在我上方的岩架上，正努力安撫馬兒，大叫朋友名字以確認他們是否安在。我聽到馬兒害怕得嘶鳴，呼哧噴著鼻息表示抗議。峽谷裡的空氣瀰漫濃濃的尿味、馬糞味、驚嚇的人汗味。我還聽到我的馬奮力想站穩，馬蹄在岩架上猛扒、猛刮，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我猛然省悟，這匹馬雖壯，但踩在脆弱而崎嶇不平的小徑上，很難站得穩，我的重量可能會把牠也拖下岩架。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我猛揮左手，抓住了韁繩，開始往上爬，往岩架爬。我一隻手終於攀住石徑邊緣，然後身子突然下滑，滑向漆黑深淵，我想尖叫卻叫不出聲。韁繩再度繃緊，我懸在峽谷之上，處境很危急。那匹馬擔心自己被拖下懸崖，正激烈地上下左右晃著頭。這隻聰明的動物想把馬籠頭、馬嚼子、挽具給甩掉。我知道牠隨時可能如願。我咬緊牙關，奮力一吼，再度攀上岩架。

　　我急忙跪起，此時已是筋疲力竭，大汗淋漓，猛喘氣。然後，我憑著一股直覺，一股源自恐懼且受腎上腺素所激發的直覺，我跳到了右邊，就在這時候，我身旁的馬在漆黑的夜色中橫空踢出一腳。我如果沒移動，那大概會踢中我的頭側，而我的戰爭任務大概也會當場結束。結果，那出於本能的救命一跳，讓馬那一腳踢中我的臀部和大腿，把我踢向岩壁，使我撞上我那匹馬的馬頭。我雙手抱住馬頸，既藉此肢體接觸安撫自己的心情，也藉此支撐自己麻木的腿和發疼的臀部。當我聽到忙亂的腳步聲，感覺到有人的手從岩壁迅速搭上我的背時，我仍抱著馬的頭。

　　「林！是你嗎？」哈雷德．安薩里朝著夜色問道。

　　「哈雷德！對！你沒事吧？」

　　「當然。噴射戰鬥機！去他媽的！有兩架。在上方不遠處。一百公尺，老哥，就這麼近。操！他們想突破音障！你聽那聲音！」

　　「是俄羅斯人？」

　　「不是，我想不是。他們不會這麼靠近邊界。應該是巴基斯坦戰鬥機，巴國飛行員駕駛的美國飛機，飛進阿富汗領空一小段距離，騷擾俄羅斯人。他們不會飛得太裡面。俄羅斯的米格飛行員太厲害，但巴基思坦人還是喜歡提醒他們別太囂張。你確定沒事？」

　　「當然，當然。」我沒老實講，「走出這個黑漆漆的鬼地方，我會更好。你可以說我是膽小的孬種，但牽著馬走在十層高大樓的鷹架上時，我想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也是。」哈雷德笑道。那是有所壓抑而感傷的笑，但我讓自己沉浸在那笑容的安慰中。「誰在你後面？」

　　「艾哈邁德，」我答，「艾哈邁德．札德。我聽到他在後面用法語咒罵，我想他沒事。納吉爾在他後面。我還知道馬赫穆斯，那個伊朗人，在他附近。我想我後面大概有十個人，包括趕山羊的兩個人。」

　　「我去查查。」哈雷德說，往我肩膀安慰地一拍。「你繼續走，貼著岩壁再走大概一百碼就可以。不遠，只要走出這道峽谷，就會有一點月光。一路順風。」

　　抵達那令人安心、有蒼白月光的地方後，我覺得安全而篤定。但不久後我們繼續上路，緊挨著峽谷的灰冷岩石，幾分鐘後，再度陷入漆黑中，眼前除了信心、恐懼、求生意志，什麼都沒有。

　　我們大多在夜間趕路，所以有時就像盲人般靠手指摸索前往坎達哈的路。而且我們也像盲人一樣，全心全意地信賴哈比布。哈比布對那些隱祕通道和突然冒出來的岩架小徑瞭如指掌，而我們這一行人裡的阿富汗人沒有一個在這邊境地區住過，他們和我一樣依賴他。

　　但不帶路時，他就遠遠沒那麼讓人放心。有次休息時，我爬過幾顆岩石，想找個地方小解，結果碰上他。那時他跪在一塊約略呈方形的石板前，用額頭撞那石板。我跳下去想攔住，發現他在哭，在啜泣。血從撞破的額頭流下臉，流到鬍子裡，和淚混在一塊。我拿出水壺，倒出些許水在我圍巾一角，擦掉他頭上的血，然後檢視傷口。傷口血肉模糊，邊緣凹凸不平，但傷得不深。他乖乖讓我帶回營地。哈雷德立即衝上前，幫我把藥膏塗在他額頭上，纏上乾淨的繃帶。

　　「我讓他自己去，」處理完傷口時，哈雷德低聲說，「我以為他要去禱告，他跟我說他想禱告。但我覺得……」

　　「我想他是在禱告。」我答。

　　「我很擔心。」哈雷德坦承，定定望著我眼睛，眼神裡滿是哀傷與恐懼。「他不斷四處設捕人陷阱，他斗篷裡面有二十顆手榴彈。我試著向他解釋，設捕人陷阱並不妥當，那可以輕易幹掉俄羅斯士兵或阿富汗士兵，但同樣也有可能一下子就讓當地遊牧民或我們的自己人送了命。他不聽，只是咧嘴對我笑，然後設陷阱時更加鬼鬼祟祟。他昨天在某些馬身上裝了炸藥，他說那是為了不讓那些馬落入俄羅斯人之手。我跟他說，那我們呢？如果我們落入俄羅斯人之手怎麼辦？那我們身上是不是也該裝炸藥？他說那是他一直在擔心的問題，怎麼確保我們不讓俄羅斯人活捉，確保我們死後還能多殺些俄羅斯人。」

　　「哈德知道嗎？」

　　「不知道。我一直盯著他，以免他離開隊伍。我懂他的心情，林，我也曾有那種心情。我家人遇害後的頭兩年，我跟他一樣發狂。我知道他心裡的痛苦。他心裡裝滿了許許多多死去的朋友和敵人，因此可以說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殺掉俄羅斯人。在他清醒之前，我得盡可能待在他身邊，在他後面盯著。」

　　「我想你該告訴哈德。」我嘆口氣，搖搖頭。

　　「我會，」他回我一聲嘆氣，「我會。很快，我很快就會跟他講。他會變好，哈比布會變得比較好，他在某些方面已經開始變好。現在我已經能跟他好好談，他會熬過去。」

　　但隨著這趟路走了數星期，隨著我們每個人更仔細、更憂心地觀察哈比布，我們每個人都漸漸明白，為什麼那麼多游擊隊容不下他。

　　我們在夜間趕路，有時選在白天走，沿著山區邊界往北邊的帕特罕村前進，一路上提高警覺，嚴防來自內、外的威脅。接近帕特罕時，我們折向北北西，進入荒無人煙的山區，數條冷冽鮮甜的溪水蜿蜒流過。哈比布擬出一條路線，我們走在城鎮與大村落之間，離兩者大致一樣遠，始終避開當地人走的主要通道。我們拖著疲累的步伐，走過帕特罕村與海羅塔納之間，走過胡邁．哈雷茲與哈吉．艾格哈．穆罕默德之間。我們在洛埃卡雷茲與雅魯之間涉過幾條小河。我們以之字形路線，從穆拉．穆斯塔法與小村子阿布杜爾．哈米德之間穿過。

　　我們在路上被當地土匪攔住三次，勒索過路費。每次，他們都是先在制高點現身，拿槍對準我們，然後他們的地面人馬從隱身處傾巢而出，截斷我們的去路和退路。每次哈德都舉起他的綠、白穆斯林游擊戰士旗，旗上飾有《可蘭經》經文：

　　※※※

　　Ｉｎａｌｉｌｌａｈｅｙ　ｗａ　ｉｎａ　ｉｌｌａｉ　ｈｉ　ｒａｊｉａｏｎ

　　（我們來自真主，回歸真主。）

　　※※※

　　當地土匪不認得哈德的旗子，但尊敬旗子上的文字和含意。但要等到哈德、納吉爾和我們的阿富汗戰士向他們解釋我們當中有個美國人同行，一路受那美國人保護，他們才會卸下那凶狠、敵視的姿態。土匪檢查過我的護照，狠狠盯了我的藍灰色眼睛之後，就把我們當戰友來歡迎，邀我們一起喝茶，吃大餐。

　　所謂邀請是委婉的說法，其實是拐個彎要我們付過路費。我們碰到的土匪中，沒有一個想攻擊由美國人贊助的人馬，以免阻斷在這場長達數年的戰爭裡資助他們的美國援助，至關重要的援助。但若不繳點過路費就想通過，那也想得太美了。為此，哈德帶著一批沿路打點用的貨物，包括繡有繁複金線圖案的孔雀藍及綠色絲綢，短柄小斧和厚刃小刀、縫補工具，蔡司鏡片雙筒望遠鏡（哈德就給了我一具，我每天用），和用來讀《可蘭經》的放大鏡，及上好的印度製自動錶。為土匪頭子準備的則是一些金錠，每個金錠重一托拉，也就是約十公克，上面刻有阿富汗月桂枝葉浮雕。

　　哈德不只預想到會被那些土匪攔截，還指望他們攔截。一旦行禮如儀地寒暄完畢，打點的物品敲定，哈德立即和每個土匪頭子商談我們旅行隊的補給事宜。靠著這樣的安排，我們這一路上的口糧才不虞匱乏，而且在受土匪頭子掌控或保護的村子裡，人和牲畜也都有得吃。

　　這樣的補給不可或缺。彈藥、機器零件、藥物是我們優先攜帶的東西，沒有多少空間可帶多餘貨物。因此我們替馬帶了一些食物（頂多兩天份），但完全沒帶我們自己要吃的東西。每個人有一隻水壺，但那是緊急用水，要省著供自己和馬喝。有好多天，我們一天只喝一杯水，吃一小塊印度烤餅。

　　展開那趟長途跋涉時，我已有吃素習慣，但還不到只能吃素的地步。在那之前，如果可以，我偏愛吃水果、蔬菜填飽肚子，如此已有數年。但展開那趟跋涉的三個星期後，在拉著馬翻山越嶺、涉過冰冷河水，且餓得發抖之後，我一看到土匪招待的小羊肉、山羊肉，就立即撲了上去，拿起半熟的帶骨羊肉，用牙扯下肉，大嚼特嚼。

　　阿富汗陡峭的山坡寸草不生，刺骨寒風把那些地方吹成不毛荒地，但每個平原，再怎麼小的平原，都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有些野花綻放星狀紅顏，有些開著天藍色絨球狀花朵。有些矮灌木長著山羊愛吃的黃色小葉，許多種野草的頂上結有飽滿低頭的穗子，而馬兒愛吃那些乾種子。許多岩石上長著暗黃綠色的苔蘚，還有些長著顏色更淡的地衣。這些淡綠柔嫩的地毯，出現在綿延起伏的光禿禿石山之間，那種衝擊，要比出現在較肥沃的恬靜大地上，還更強烈得多。每次看到綠草如茵的山坡，或植物叢生、枝葉茂密的沼地，我們的反應都差不多，那生意盎然的綠，總激起來自深層潛意識的反應。這些吃苦耐勞的硬漢，疲累地走在慢慢踱步的馬兒之間時，有許多人彎下身子摘起一小把花，用他們乾燥長繭的手感受它們的美。

　　我偽裝成哈德的美國人，這身分幫我們順利通過土匪出沒的窮山惡地，但也使我們在第三次，即最後一次被攔住時，耽擱了一星期。為避開小村子阿布杜爾．哈米德，嚮導哈比布帶我們走進一座小峽谷，峽谷寬僅容三四匹馬並肩。在兩邊淨是陡峭岩壁的峽谷小徑走了將近一公里後，眼前豁然開朗，進入一座更長且更寬的峽谷。那是理想的伏擊地點，哈德不等敵人出現，即先展開他的綠、白旗，騎在隊伍最前頭。

　　走進大峽谷不到一百公尺，麻煩就來了。上方高處傳來一聲令人膽寒的嚎叫，那是男人拉高音調，模仿部落女人淒厲嚎哭的聲音。突然間小巨石滾滾而下，猶如小山崩般落在我們前方的峽谷裡。我和其他人一樣，在馬鞍上轉身，看到一群當地部落的人已在我們後面占好有利位置，拿著各式武器對準我們的背部。我們一聽到聲響就勒住馬。哈德獨自一人再往前，緩緩走了約兩百公尺，然後停下，直挺挺坐在馬上，旗子迎著刺骨強風啪噠作響。

　　數把槍在身後對準我們，頭頂上有石頭準備放下，我們靜靜等待，過了漫長的一分鐘。然後有個人出現，騎著高大的駱駝朝哈德走來。阿富汗的土生駱駝是雙峰駱駝，但這人騎的卻是單峰阿拉伯駱駝，由北方塔吉克地區的長程駱駝夫所飼養，用於極寒冷天候的那種駱駝。牠頭頂上有蓬亂的毛髮，頸毛粗而濃，腿長而有力。騎在那巨獸上的男子又高又瘦，看上去比六十五歲的健壯哈德至少要老十歲。那人穿白色長襯衫，下面是白色阿富汗長褲，外面套著無袖及膝斜紋黑背心。頭上纏著雪白頭巾，頭巾很長，纏出的頭巾特別氣派。上唇和嘴旁的灰白鬍子刮掉，只剩下巴的灰白鬍子垂下，輕觸他瘦薄的胸膛。

　　我在孟買有些朋友稱那種鬍子叫瓦哈比鬍。恪守傳統教義的正統沙烏地阿拉伯穆斯林（瓦哈比教派），模仿先知穆罕默德偏愛的鬍子造型，將鬍子刮成那樣，因此得名。在那峽谷裡，那像是種符號，告訴我們眼前這位陌生人擁有的道德權威至少和他擁有的世俗權力一樣大。而他那把古老長滑膛槍所營造出的矚目效果，則昭告了他的世俗權力。他直直拿著那把槍，槍托倚在他腰骨上平放著。那把前膛步槍的木質表面全裝飾了圓形、渦捲形、菱形飾物，飾物以銅幣、銀幣打造而成，擦得非常亮。

　　那人騎著駱駝來到哈德拜身旁，面向我們，與我們的老大相隔一臂之遙。他的姿態高高在上，很顯然，他慣於接受眾人的敬仰。事實上，我認識的人之中，只有極少數人和阿布德爾．哈德汗一樣，光靠姿態和個人完全燃燒的生命所發出的氣勢，就能博得他人的敬重（甚至是崇敬），而眼前這人就是其中之一。

　　經過漫長的商談，哈德拜緩緩掉轉馬頭，面對我們。

　　「約翰先生！」他叫我，用我假美國護照裡的名字叫我，且用英語。「請上前來！」

　　我往後踢，發出吆喝聲，希望那聲音能讓馬兒爭氣些。我知道地面上和頭頂上的人全盯著我，在那漫長而無聲的幾秒鐘裡，我腦海裡浮現馬兒把我摔落在哈德腳邊的出糗景象。但那母馬回應以輕快、雀躍的小跑步，不用我帶就自行穿過隊伍，來到哈德旁邊停下。

　　「這位是哈吉．穆罕默德。」哈德宣佈，手掌大大一揮，掃過我們。「他是可汗，在這裡，他是所有部族裡的人和所有家庭的領袖。」

　　「Ａｓａｌａａｍ　ａｌｅｉｋｕｍ。」我開口問候，一隻手放在心臟前面以示尊敬。

　　這位領袖認定我是異教徒，未回禮。先知穆罕默德要求他的追隨者碰到信徒祝安問候時，要回以更為客氣的問候。因此對方以Ａｓａｌａａｍ　ａｌｅｉｋｕｍ，即「願你平安」問候時，最起碼應回以Ｗａ　ａｌｅｉｋｕｍ　ａｓａｌａａｍ　ｗａ　ｒａｈｍａｔｕｌｌａｈ，即「也祝你平安，並獲主的悲憫」。但那位老者騎在駱駝上，居高臨下盯著我，以突兀的提問回禮。

　　「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們刺針飛彈好打仗？」

　　自我們進入阿富汗，每個阿富汗人都問我這個所謂的美國人這個問題。哈德拜再度替我翻譯這句話，但我早就聽懂他在問什麼，且已排練好該怎麼回答。

　　「快了，若阿拉意欲如此，天空將會和山一樣自由。」

　　這答覆很漂亮，哈吉．穆罕默德很滿意，但他的問題更漂亮，照理應得到比我那存心矇騙的謊言更好的答覆。從馬札里沙里夫到坎達哈的阿富汗人都知道，如果美國人在戰爭一爆發時就送他們刺針飛彈，穆斯林游擊戰士大概幾個月內就會擊退入侵者。有了刺針，就可以把天上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可惡俄羅斯直升機給打下來，就連難纏的米格戰鬥機都怕肩射式刺針飛彈。失去了絕對的空中優勢，俄羅斯人和聽命於他們的阿富汗軍隊，就得和穆斯林游擊反抗勢力在地面對決，而打地面戰，他們絕無勝算。

　　有些阿富汗人看破國際現實，深信這場戰爭的頭七年，美國人一直不肯給他們刺針飛彈，就是因為美國人希望藉阿富汗戰爭大肆消耗俄羅斯的國力。然後在俄軍師老兵疲時，一旦真的運來刺針飛彈，就可以讓俄羅斯大敗，損失大量兵力和物力，進而拖垮整個蘇聯帝國。

　　不管這些憤世嫉俗的人是對或錯，這場致命遊戲的發展確實完全如他們所盤算。在哈德帶我們進入阿富汗的幾個月後，刺針飛彈終於運到阿富汗反抗軍手中，戰爭形勢隨之逆轉。那些阿富汗村民和數百萬像他們一樣的人群起而反抗，使俄羅斯國力大衰，以俄羅斯為中心的龐大帝國跟著在幾年後土崩瓦解。這辦法奏效，蘇聯，的確走上敗亡之路，而為此付出的代價，乃是一百萬阿富汗人喪失性命，三分之一的阿富汗人口流離失所。為此付出的代價，乃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被迫遷徙：三百五十萬難民穿過開伯爾山口避難白夏瓦，另有一百萬人逃亡到伊朗、印度、蘇聯境內的諸穆斯林共和國。為此付出的代價，乃是五萬男女老少誤觸地雷而少掉一隻或不只一隻手腳。為此付出的代價，乃是阿富汗失去心與靈魂。

　　而我，為黑幫老大效命的通緝犯，假冒的美國人，看著那些人的眼睛，騙他們說那些武器，我無法給他們的武器，就快到了。

　　哈吉．穆罕默德很滿意我的答覆，於是邀我們一行人參加他小兒子的結婚典禮。哈德擔心若拒絕可能惹惱這個老頭目，且對方的誠摯邀請真的令人感動，於是同意參加。讓哈吉．穆罕默德如願拿到所有進獻的東西之後（他狠狠地討價還價，最終要到哈德的馬作為額外的個人禮物），哈德拜、納吉爾和我同意隨那頭子到他村中。

　　其他人在一處山谷紮營，那山谷有牧草地，還有豐沛的清水。我們一路上馬不停蹄，到此暫歇反倒讓他們有時間替馬梳毛，讓馬休息。馱運貨物的馬，一路上得有人緊盯著；紮營後，貨物搬到受到保護的山洞，藏了起來。那些卸下重負的馬終於可以恣意跳躍，四處漫步。我們的人準備享用大餐：四隻烤羊、印度香料飯、新鮮的綠葉茶，那是哈吉的村子提供的，以感謝我們投入抗俄聖戰。親兄弟明算賬的過路費談妥且交到他們手裡之後，哈吉．穆罕默德村裡的長者，和我們一路上碰到的所有阿富汗部族領袖一樣，承認我們是為同一個大業並肩作戰的戰友，竭盡所能地協助我們。哈德、納吉爾和我騎馬離開臨時營地，往村子走去時，歌聲和笑聲跟著我們，歡笑聲一路迴盪。長途跋涉二十三天以來，我第一次聽到我們的人輕鬆愉快的笑聲。

　　我們抵達時，哈吉．穆罕默德的村子已開始慶祝。他與我們這隊武裝漢子交手，不流一滴血就順利要到過路費，使村民期待婚禮的興奮情緒更加激昂。哈德解釋說，在我們抵達前，阿富汗繁複的結婚儀式已進行了數個月，男方家人已遵照禮俗訪問過女方家不只一次。每次訪問準親家，雙方都互贈手帕或香料甜點之類的小禮物，並嚴格遵循禮儀。新娘的嫁妝，華麗繡花布、進口絲織品、香水、首飾等，公開陳列供眾人欣賞，然後交給新郎家人，替新娘代為保管。新郎甚至偷偷和準新娘相會，在和她講話時獻上私人禮物。根據習俗，那次私會期間，絕不可讓女方家的男子看到他，但習俗也要求他接受準丈母娘的協助。哈德告訴我，新人首次面對面交談時，善盡職責的準丈母娘會一直待在兩人身邊，充當他們的社交場合監護人。這一切禮數都盡到之後，新人就準備迎接為期三天的婚禮。

　　哈德帶我了解這些儀式，鉅細靡遺地解說，但他那一如以往溫和而循循善誘的作風，卻似乎透著某種急切。最初我猜，應該說是我認為，流亡在外漫長五十年後，他是在重新熟悉同胞的習俗。他在重溫年輕時的場景和慶祝活動，他在向自己證明，在他的心所理解並感受的所有事物上，他仍是個阿富汗人。但接下來幾天他仍繼續向我解說，他對那些習俗的關注也一直未曾或減，我終於領會到，那些不厭其煩的解釋和歷史課，主要是為了我而來，而非為了他自己。他在開一堂速成課，要我在短時間內了解這個國家的文化。我可能會在這個國家送命而長埋於此，而他正以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讓我理解它，理解我與他生命的連結，和我可能的死亡。明白這一點之後，我未把自己的了悟告訴他，只是乖乖地聽，盡可能地將聽到的一切記在心裡。

　　那幾天，親人、朋友和其他受邀賓客大量湧入哈吉的村子。哈吉．穆罕默德的男丁院蓋得有如要塞，有四間主屋，每間主屋都是高大方正的泥磚建築。宅院有高牆圍繞，圍牆四個角落各有一間大屋。女眷院的圍牆更高，裡面另有一批建築。我們睡在男丁院的地板上，自己料理三餐。哈德、納吉爾和我住進去時，房子已經很擠，但來自遙遠村子的新客人一一到來，我們只好往更裡面擠，好挪出空間給客人。我們和衣而睡，躺滿整個地板，每個人的頭都頂著下一個人的腳。有人說夜裡睡覺時打鼾，是潛意識的防衛本能反應：舊石器時代早期，我們的先祖擠在山洞裡睡覺，難以防禦野獸入侵，就靠打鼾聲警告潛在的掠食者，讓牠們不敢接近洞口。這群阿富汗遊牧民、駱駝夫、綿羊和山羊牧人、農民、游擊戰士，正證明了這說法，因為他們鼾聲如雷，在那漫長寒冷的夜裡，那股打鼾的狠勁整晚不退，若有一群猛獅靠近，大概會給嚇得如受驚的老鼠般落荒而逃。

　　白天時，同樣是由那些人為星期五的婚禮準備菜餚。菜色琳琅滿目，包括加味優格、辛辣的山羊或綿羊乳酪，以玉米粉、棗子、乾果、野生蜂蜜為原料，放進烤爐烤成的糕餅，以及用充分攪拌發泡的山羊奶油烘烤而成的餅乾，當然還有各種符合伊斯蘭教法的肉食和蔬菜炒飯。大夥兒料理食物時，我看到幾個男子把一具用腳操控的磨輪拖到空地上，然後新郎花了一小時，賣力地將一把裝飾華麗的大匕首磨成刮鬍刀般鋒利。準岳父帶著挑剔的眼神，全程在旁緊盯，查看磨好的刀，對那削鐵如泥的鋒利感到滿意後，一臉嚴肅地收下這名晚輩送他的禮物。

　　「新郎剛剛磨利了小刀，以便將來他如果虐待新娘，岳父可以用來教訓他。」我們邊在一旁看著，哈德邊向我解釋。

　　「很不錯的習俗。」我若有所思地說。

　　「不是習俗，」哈德笑著糾正我，「那是新娘的父親自己想出的點子。我從沒聽過，但如果有效，說不定會成為習俗。」

　　男人每天都和雇來替慶祝活動助興的樂師、歌手排演婚禮上要跳的集體舞。那場舞讓我有機會見到納吉爾新的一面，全然出乎我意料的一面。他衝進那排成一列的人群裡，跟大家一起轉身，動作灑脫，興致昂揚。而且我那身材矮短、膝蓋外彎的朋友，粗壯手臂從他那如樹幹般的粗頸厚胸伸出來的朋友，還是那群人裡頭舞技最精湛的一位，並立刻贏得他們的讚賞。他那神祕而掩藏起來的內在生命，那飽滿的創造天賦和靈性，在那舞蹈裡表露無遺。而那張因憤怒而總是皺著的臉（之前我曾說過，我從未見過有人的臉笑得那麼徹底消沉），在跳舞時變成了另一張臉，最後他綻放出無比坦率、忘我的笑意，化為令我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美麗臉龐。

　　「再跟我說一次。」我們在陰涼的牆下，站在有利位置看著他們跳舞時，阿布德爾．哈德汗向我命令道，眼神裡閃著調皮的微笑。

　　我笑了，轉身看他，他也笑了出來。

　　「快，」他催，「說來聽聽，讓我高興一下。」

　　「但你已經聽我說了二十次，不如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如何？」

　　「你再跟我講一次，我就回答你的問題。」

　　「好，我說了。宇宙始於大約一百五十億年前，那時是幾乎絕對的簡單，自那之後，宇宙愈來愈複雜。這一由簡而繁的變動，被安置在宇宙的體系結構中，人稱複雜傾向。我們是這一複雜傾向的產物，鳥、蜂、樹、星，乃至銀河，全都是。如果發生某場宇宙爆炸，例如小行星撞地球之類的，把我們消滅殆盡，會有跟我們同樣複雜的生命出現，因為那是宇宙的本質，而且那很可能會在宇宙各處繼續進行。說到這裡，你覺得如何？」

　　我等待，他沒反應，我便繼續說。

　　「好，那最後的複雜或終極的複雜，也就是這複雜傾向的最終目的地，就是我們或許會稱之為上帝的東西或人。所有東西，只要能促進、推動或加速這趨向上帝的運動，都是善的。而凡是抑制、妨礙或阻止那運動的，都是惡的。如果想知道某件事是善或惡，例如戰爭、殺人、走私槍械給穆斯林游擊戰士，就要問以下這個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做那件事，會怎麼樣？那會幫助我們從宇宙裡頭這一小小塊地方抵達那裡，或阻礙我們前進？然後我們就能充分了解那是善還是惡。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那為什麼是善或惡。說到這裡，還可以嗎？」

　　「很好。」他說，眼睛沒看我。我扼要複述他的宇宙論模型時，他閉上眼睛點頭，噘起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說完時，他轉頭看我，那壓抑的笑意豁然綻開，眼神裡閃現歡樂和淘氣。「你知道嗎，你如果想做，你可以把那觀念從頭到尾表達得跟我一樣好，一樣精確。我這輩子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研究那觀念，思索那觀念。聽到你用自己的話跟我說那觀念，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想那是你的言論，哈德拜，你常常教導我，但我真的有兩個問題。我現在可以發問了嗎？」

　　「可以。」

　　「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沒有生命的，例如石頭，有些東西是有生命的，例如樹、魚、人。你的宇宙論沒告訴我生命和意識來自何處。如果是同一個東西造出了石頭和人，那為何石頭沒有生命，而人有生命？我是說，生命來自何處？」

　　「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我簡短又直接地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我希望每個提問都得到簡短又直接的答覆。」我答，笑了出來。

　　對我輕浮而愚蠢的反應，他揚起一邊的眉毛，然後慢慢地搖頭。

　　「你可知道英國哲學家羅素？有讀過他的書嗎？」

　　「有，我讀過一些，在大學和監獄的時候。」

　　「他是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最欣賞的人之一。」哈德微笑，「羅素的論點，我不全都認同，但我的確喜歡他推斷出那些論點的方式。總而言之，他曾說，凡是可以言簡意賅的，就言簡意賅。我很同意他這句話。但話說回來，對你的提問，我的回答是：生命是萬物的特色。我們可以稱那是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我最喜歡的英文字之一。對於不是以英語為母語的人，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這個字的發音令人驚奇，像擊鼓的聲音，或折斷引火柴以便生火的聲音。言歸正傳，宇宙中每個原子都有生命的特色。原子聚合的方式愈複雜，生命特色的表現也愈複雜。石頭是非常簡單的原子組合，因而石頭裡的生命簡單到我們無法看見。貓是非常複雜的原子組合，因而貓的生命清楚可見。但生命是存在的，存在於萬物之中，甚至石頭之中，甚至在我們看不見生命之時。」

　　「你從哪裡得到這觀念？從《可蘭經》？」

　　「其實那是大部分主要宗教都有的觀念，只是表現的方式不盡相同。我稍微調整，以配合我們過去幾百年來對世界萬物的了解。但《可蘭經》激發我從事這種研究，因為《可蘭經》要我研究萬物，了解萬物，以便服侍真主。」

　　「但生命特色這個詞來自哪裡？」我不罷休，認定我終於把他困在簡化論的死胡同裡。

　　「生命，還有宇宙萬物的所有其他特色，例如意識、自由意志、複雜傾向，乃至愛，誠如我們所知，都是在時間開始時，光所賜予宇宙的。」

　　「在大爆炸時？你是在說那個？」

　　「對。大爆炸擴張始於一個叫做ｓｉｎｇｕｌａｒｉｔｙ（奇點）的點，又是一個我最喜歡的五音節英文字。那個點幾乎無限稠密，幾乎無限熱，且如我們所知，它不佔空間，不佔時間。那個點是光能的大沸鍋。某種東西促使它擴張，我們還不知那是什麼東西。因為光，所有粒子和所有原子，還有空間、時間、我們知道的所有力量，開始出現了。因此光在宇宙誕生之初給了每顆小粒子一組特色，隨著那些粒子以更複雜的方式結合，那些特色也以愈來愈複雜的方式呈現出來。」

　　他停下，看著我的臉，我正努力和我心中打轉的觀念、疑問、情緒搏鬥。他再度甩掉我，我心想，突然因為他回答了我的問題而感到火大，但又出於同樣的理由對他心生敬佩。在黑幫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充滿洞見的長篇大論（有時像是布道）裡，總是有不協調的地方，而且那不協調叫人覺得詭異。在阿富汗境內一個近乎石器時代的村子裡，背靠石牆坐著，準備走私的槍枝和抗生素藏在附近，在這樣的情境下，他那冷靜、深奧的演講，關於善與惡、光與生命及意識的演講，顯得極不協調，不協調到足以讓我滿腔怒火。

　　「我剛剛告訴你的，乃是意識與物質之間的關係。」哈德宣佈，然後再度停下，直到我看著他的眼睛，才又繼續說，「這是種測試，而現在你懂了。若有人告訴你，他明白生命的意義，你就應該用這來測試那人。你所遇見的每個修行大師和導師，每個先知和哲學家，都應該回答兩個問題：什麼是客觀且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善惡定義？還有，意識與物質之間有何關係？如果無法像我一樣回答這兩個問題，你就知道那人未通過測試。」

　　「你怎麼知道這些物理知識？」我質問道，「這些關於粒子、奇點、大爆炸的知識？」

　　他盯著我，看出我無意中發出的侮辱之意：像你這樣的阿富汗黑幫分子，怎麼會懂這麼多科學和高深知識？我回看他，想起有一天與強尼．雪茄在貧民窟時，我所犯下的殘酷錯誤：只因為他窮，就認定他無知。

　　「有句俗話說，學生準備好了，老師就出現，你可聽說過？」他問，笑了。那似乎是在嘲笑我，而不是在跟我一起笑。

　　「聽過。」我緊咬牙關，耐心地吐出答覆。

　　「喔，就在我研究哲學和宗教而需要科學家指點特殊知識時，有個人適時出現。我知道生命、星體、化學的學科，可以給我許多答案，但遺憾的是，我親愛的麥肯錫先生除了給我最基本的知識，無法教我那些東西。然後我遇見一位物理學家，一個在孟買的巴巴原子研究中心任職的男子。他人很好，但在那時候有個缺點，愛賭。他碰上大麻煩。他輸掉一大筆錢，而他賠不起那麼多錢。他在一家俱樂部賭輸了，而那俱樂部的老闆我很熟，我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都肯為我賣力。麻煩不只一樁。那個科學家還和一個女人扯上關係，他愛上那女人，為了那份愛幹了一些蠢事，惹上許多危險的麻煩。他找上我，我替他解決那些麻煩，且嚴守口風，沒把那些事告訴別人。沒有人知道他做了那些輕狂的事，沒有人知道我幫他解決那些事。為了回報我，自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教我，至今仍在教。他叫沃夫岡．珀西斯，我已經安排好，回去後不久就讓你跟他見面，如果你想的話。」

　　「他教了你多久？」

　　「過去七年，我們每個禮拜見一次面，一起研究。」

　　「天啊！」我倒抽一口氣，想著睿智而又呼風喚雨的哈德，碰上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即使那合法但不合理，也要強索到手，心裡不禁感到些許卑鄙的高興。但一轉眼，我又為自己有這想法而覺得丟臉：我很愛哈德汗，才會跟著他參戰。那位科學家難道不可能跟我一樣愛他？想到這一點，我知道我是嫉妒那個人，那個我不認識且大概永遠不會見面的科學家。嫉妒，就像滋生那嫉妒的不完美的愛，不理會時間，不理會空間，不理會具有智慧的推理論證。嫉妒單憑一個惡意的辱罵，就能讓死者復活，或者，讓人只因為聽到某人的聲音，就恨起那人，儘管那是個十足的陌生人。

　　「你問生命，」哈德和顏悅色地說，改弦易轍，「因為你在思索死。你在思考如果逼不得已你必須射殺人，必須奪人性命。我說對了嗎？」

　　「對。」我喃喃道。他說得對，但縈繞在我心中的殺人念頭，和阿富汗無關。我想殺的人在孟買，在名叫「皇宮」的醜惡妓院裡，那人高坐在一間密室的寶座上。那人是周夫人。

　　「切記，」哈德鍥而不捨，一手搭上我前臂，強調他要說的話，「有時，為了對的理由，必須做不對的事。重點在於，要確認理由是否對，在於坦承做了不對的事，在於不自欺，不自認自己做了對的事。」

　　稍後，在鬧哄哄的婚禮走到悲喜交織的尾聲時，在我們與自己人急速會合，匡噹匡噹而吃力地穿越新的高山時，我試圖卸下哈德用話語圈住我心坎的荊冠。為了對的理由，做不對的事……在這之前，他就曾以那句話折磨過我一次。我在心裡咀嚼它，就像熊會咬拴住牠腿的皮帶。我這輩子幹過的不對的事，幾乎都是出於不對的理由，就連我幹過的對的事，也往往是受不對的理由所驅使。

　　鬱悶包住我。那是抑鬱而心存懷疑的心情，我甩不掉的心情。我們騎馬走進冬天時，我常想起阿南德．拉奧，我貧民窟的朋友。我想起在亞瑟路監獄的會客室裡，阿南德的臉隔著金屬柵欄對著我微笑：那張溫和、英俊的臉，如此平靜，洋溢在他心中的平靜心情，使他臉上沒有一絲怨恨。如他所認知的，他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如他跟我說的，他平靜地接受他贏得的懲罰，好像那是特權或權利。最後，經過太多的思考，我咒罵起阿南德。我罵他，要他別再糾纏我的心，因為有個聲音不斷在告訴：我（我自己的聲音，也可能是我父親的聲音），我永遠不可能理解那份平靜。我永遠無法抵達心靈上的伊甸園，無法坦然接受懲罰，坦然承認對錯，進而無法擺脫那像石頭一樣安立在荒涼的逃亡心田裡的煩惱。

　　我們再度摸黑往北走，攀爬、穿過哈達山脈的狹窄庫薩山口。那段路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但我們上攀又下降，走了將近一百五十公里。然後，天空豁然大開，我們在較平坦的地區走了將近五十公里，越過阿加斯坦河和其支流三次，然後抵達沙巴德山口的山麓丘陵。在那裡，在我還在為這趟遠征的是非對錯而煩亂不堪之際，我們首次遇上敵人開槍攻擊。

　　哈德下令不休息，一鼓作氣攀越沙巴德山口。因為那決定，我們許多人，包括我，在那個寒冷的傍晚保住了性命。我們以小跑步猛趕路，穿過那開闊的平原之後，大家都疲憊不堪。每個人都希望在那山口的山麓丘陵休息一下，但哈德催我們繼續走。他從隊伍前頭騎到後頭，大叫著要我們不要停，不要停，跟上。因此，槍聲剛傳來時，我們正快速移動。我聽到那聲音，敲擊空心金屬的聲音，好像有人正拿著銅管敲空的汽油桶。我蠢得很，一開始沒想到那是槍聲，仍拖著疲累的步伐，牽著馬慢慢走。然後，我們進入槍枝射程，子彈打中地面，打中我們的隊伍，打中我們四周的岩壁。眾人急忙尋找掩護。我趴下，把臉猛埋進石礫小徑的土裡，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告訴自己前頭那個人背部爆開往前倒下，不是真的。我們的人開始從我身邊開槍反擊。我猛喘氣，把土吸進嘴裡，嚇得一動不動。我陷身戰場。

　　要不是因為我的馬，我可能會一直待在那裡，把臉埋在土裡，讓心臟把怦怦跳的恐懼震波傳進地裡。我趴下時，韁繩脫手，馬兒怕得用後腿站立起來。我擔心被牠踩到，趕緊站起來，一陣亂抓，抓住四處甩的韁繩，想重新控制住牠。原本非常溫馴的馬，這時突然成為整隊馬匹裡最不聽話的一個。牠後腿立起，然後猛然弓背躍起。牠猛跺馬蹄，想拖著我往後走；牠猛踢腳，拉著我一起急繞圈，想找到可往後踢中我的角度。牠甚至還咬我，往我前臂狠狠咬下，雖然隔著三層衣服，還是讓我痛得要命。

　　我飛快地往左右看了一眼整隊人馬。最靠近山口的人正往山口逃，牽著自己的馬往突出的岩石尋找掩護。在我前頭和後頭的人，費了一番工夫，已讓自己的馬伏下，他們就蹲在馬旁或馬後。只有我的馬仍然後腿立起，目標鮮明。我欠缺騎師的馴馬本事，要讓馬在交戰區躺下，無異難上加難。其他馬正害怕得尖叫，每聲恐懼的嘶鳴都使我的馬更為慌亂。我想救牠，想叫牠伏下，以減少中槍機率，但我也害怕自己中槍。敵人的子彈射中我上方和旁邊的岩石，每個碎裂的聲音都教我像隻靠近荊棘籬的鹿，猛然抽動身子。

　　等著中槍的感覺很奇怪，記憶中最類似的經驗，乃是從空中落下，等著安全傘張開。有股特別的感覺，獨一無二的感覺。皮膚感受到某種不同的氣味。眼睛變硬，彷彿突然變成是用冰冷金屬製成似的。就在我決定放棄，任牠自生自滅時，牠整個身子軟掉，隨著我的拉扯側身倒下。我跟著牠趴下，用牠圓滾滾的身體中部當掩護。我想安撫牠，伸手過去輕拍牠的肩，結果拍到流血的傷口，啪噠作響。我抬起頭，看見馬中了兩槍，一槍在肩膀高處，一槍在腹部。傷口隨著呼吸而大量流出血，馬在號哭，我只能用這字眼形容。那是伴有粗重鼻息、斷斷續續的哀鳴。我把頭貼著牠的頭，一手抱住牠的脖子。

　　我們的人對著約一百五十公尺外的山脊集中火力反擊。我緊貼著地面，從馬鬃上方往外看，看見一顆又一顆子彈打中地面，揚起的塵土漫過遙遠的山脊。

　　然後戰火平息。我聽見哈德用三種語言叫喊，要大家停火。我們等了漫長的幾分鐘，一動不動，呻吟、悲嘆、啜泣。我聽見附近有嘎吱嘎吱踩過石子的聲音，抬頭見到哈雷德．安薩里蹲低身子朝我跑來。

　　「沒事吧，林？」

　　「沒事。」我答，首次懷疑自己是不是也中了槍。雙手往腿、臂迅速摸了摸。「對，我沒事，毫髮無傷。但我的馬中槍了，牠……」

　　「我在清點！」他打斷我的話，伸出兩隻手要我冷靜，要我不要說話。「哈德派我來查看你是否沒事，並清點人數。我很快會回來。待在原地不要動。」

　　「但牠……」

　　「牠完了！」他悄聲說，語氣憤怒而強硬，然後變得較溫和。「那匹馬完了，林。牠沒救了，沒救的不只牠一個。哈比布會把牠們了結。待在原地，低下頭。我去去就回。」

　　他蹲低身子跑開，往我後面的隊伍一路跑去，沿途不時停下。我的馬正吃力地呼吸，每軋軋作響地呼吸三四次，就發出一聲嗚咽。血流緩慢但穩定，牠腹部的傷口冒出深色液體，比血還深色的液體。我想安撫牠，輕撫牠的頸子，隨即想到我還沒替牠取名字，讓牠至死都沒名字，似乎太殘忍。我在腦海裡搜索，當思緒之網從藍黑色的深處拉起時，一個忠實的名字，閃閃發亮的名字，呈現在眼前。

　　「就叫你克萊兒，」我對著那母馬的耳朵悄聲說，「她是個漂亮女孩。和她在一塊，不管去哪裡，她都讓我出盡風頭。和她在一塊，我總顯得篤定而自信。直到她最後一次從我身邊走開，我才真的愛上她。她說我對什麼都感興趣，對什麼都不肯投入。她對我說過那樣的話。她說得沒錯，她說得沒錯。」

　　那時我嚇得胡言亂語，激動得猛講話。如今我知道那是什麼症狀，因為我已見過其他人首次陷身槍林彈雨時的反應。只有極少數人清楚知道該怎麼辦，知道在身體本能地完成蹲低、翻滾之前，就開槍還擊。其他人則笑，笑到停不下來。有些人哭，叫喊媽媽、妻子或上帝。有些人變得非常安靜，縮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就連他們的朋友看了都覺得害怕。而有些人講話，就和我對自己垂死的馬講話一樣。

　　哈比布以之字形路線跑過來，見我正對著母馬耳朵講話。他徹底檢查牠全身，雙手飛快摸過牠的傷口，伸手到分佈著濃密靜脈的皮下，摸索子彈的位置。他從刀鞘抽出小刀。那是把長小刀，刀尖有如犬牙。他拿著小刀準備刺入馬喉，然後停住。他發狂的眼睛與我的眼睛相遇。他瞳孔周邊有如太陽般四射的金黃光芒，瞳孔似乎在搏動，旋轉。那是對大眼睛，但眼神裡的瘋狂更大，那瘋狂在他眼睛裡使勁撐開，使勁鼓脹，彷彿想從他腦子裡噴出似的。但他夠理智，意識到我無助的哀痛，把小刀遞給我。

　　或許那時我該拿下小刀，殺死那馬，我自己的馬。或許那是個好男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在那情況下會做的。但我辦不到。我望著小刀和馬兒顫動的喉嚨，下不了手。我搖搖頭。哈比布把小刀插進馬頸，微微地、近乎優美地轉動手腕。母馬渾身顫動，但乖乖接受人的撫慰。小刀抽離喉嚨，血隨著心臟的猛然推送大量噴出，噴到她胸膛上，噴到浸濕的地面上。使勁緊咬的顎部慢慢鬆開，眼睛漸漸黯淡，然後碩大的心臟停止不動。

　　我把視線從溫和、無畏、了無生氣的馬眼移開，定定望著在哈比布眼裡橫衝直撞的病態，我們共有的那一刻充滿激動的情感，與我所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情感，因而我的手不知不覺順著身體滑，滑向槍套裡的槍。哈比布對我咧嘴而笑，狒狒似的露牙而笑，叫人茫然不解的笑，然後他迅速走開，走向下一隻受傷的馬。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什麼？」

　　「我說，你沒事吧？」哈雷德問，抓住我的領口猛搖，直到我看著他的眼睛。

　　「沒事，當然沒事。」我定定望著他的臉，不知自己盯著死去的馬，把手放在牠穿孔的喉嚨上已有多久。我望向四周的天空，夜色開始逼近，原來只過了幾分鐘。「如何……情況如何？」

　　「損失一個人，麥基德，本地人。」

　　「我看到了，他就在我前面，子彈像開罐器一樣劃開他的身子。操，真快。他活得好好的，然後背部開花，他像個斷繩的傀儡一樣倒下。我很確定他膝蓋還沒著地，人就死了。快成那樣！」

　　「你確定沒事？」我停下喘口氣時，哈雷德說。

　　「當然，我當然他媽的沒事！」我厲聲說，用地道澳洲腔說出那髒話！他的眼神讓我想再度發火，我差點對他大叫，但接著我看到他表情裡的溫暖和關心。我轉而笑了出來。他鬆了口氣，跟著我笑。「我當然沒事，如果你不要再問我，我會好得多。我只是有點……愛講話……就這樣而已。讓我放鬆一下。天啊！有個人在我前方中槍死掉，我的馬在另一邊中槍死掉。我不知道自己是運氣好，還是倒楣透頂。」

　　「你運氣好。」哈雷德立刻回答，語氣比他帶笑的眼神更認真。「形勢很糟，但本來可能更糟。」

　　「更糟？」

　　「他們沒用重武器，沒用迫擊炮，沒用重機槍。他們如果有那些武器，不會放著不用，那樣死傷會更嚴重。那表示那是支小型巡邏隊，大概是阿富汗人，不是俄羅斯人，只是想摸我們的底或碰碰運氣。事實上，我們有三個人受傷，損失四匹馬。」

　　「受傷的人在哪裡？」

　　「在前頭上面，山口裡。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當然，當然。幫我卸下馬具。」

　　我們費勁拔下我死馬身上的馬鞍和馬勒，快步跑過成列的人、馬，來到狹窄山口的入口。傷者躺著，以一顆肩狀石為掩護。哈德站在附近，皺著眉頭看我身後的平原。艾哈邁德．札德正替一名傷者脫衣服，動作輕巧而迅速。我瞥了一眼愈來愈暗的天色。

　　有個人斷了一隻胳臂。他的馬中槍倒下，壓到他。骨折很嚴重，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骨折，一根骨頭突起，突起的角度叫人觸目驚心，但仍包在肉裡，未刺穿皮膚。那斷臂得固定。艾哈邁德．札德脫掉第二人的襯衫，我們看出他中了兩槍。兩顆子彈仍留在他體內，而且太深，不動大手術拿不出來。一顆打進胸膛上部，打碎鎖骨，另一顆留在肚子裡，在兩邊髖骨之間劃出一道很寬的要命傷口。第三人是名叫悉迪奇的農民，頭部傷勢嚴重。他的馬把他甩出去，他頭部靠近頭頂的地方撞上巨石。傷口在流血，顱骨裂口清晰分明。我用手指滑過斷骨突起處，血讓那裡變得濕滑。頭皮已裂成三塊。其中一塊嚴重鬆動，我知道如果用力扯，就能把它扯下。他的顱骨完全靠著糾結成團的頭髮才不致散開。顱骨底部，頭與頸交接處，還有個腫起的大包。他陷入昏迷，我看他大概永遠睜不開眼睛了。

　　我再度瞥了一眼天空。天光稀微，時間已經不多，我得下決定，得做抉擇，或許可救活一個人，但得任由另外兩個人死掉。我不是醫生，沒打過仗。那份工作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因為我比別人多懂一些，而且我願意接。天氣很冷。我很冷。我跪在黏乎乎的血漬裡，可以感覺到血透過長褲滲到膝蓋。我抬頭看哈德，他點頭，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愧疚和恐懼教我不舒服，我拉上毯子蓋住悉迪奇，以免他冷，然後拋下他去救治斷了手臂的那個人。

　　哈雷德拉開我身旁的綜合急救箱。我把塑膠瓶裝的抗生素粉、消毒水、繃帶、剪刀丟在艾哈邁德．札德腳邊那個中槍男子身旁。我火速說明了清洗、處理傷口的要領，艾哈邁德照做，開始包紮槍傷傷口，我則在這時候把注意力轉而放在斷臂上。那人跟我講話，語氣急切。那張臉，我很熟悉。他有項過人本事，能把不聽話的山羊趕攏，我常看到他在我們營地四周晃蕩，那些容易躁動的山羊自動乖乖跟著他。

　　「他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問你那會不會痛？」哈雷德低聲說，努力不讓嗓音和表情露出情感，好讓他放心。

　　「我自己碰過一次和這差不多的傷，」我答，「我知道那會很痛，非常痛，兄弟，所以我想你最好拿走他的槍。」

　　「沒錯，」哈雷德答，「媽的。」

　　他張嘴微笑，迅速移到那受傷男子旁邊，慢慢抽走他握在手裡的卡拉什尼科夫槍，放到他拿不到的地方。然後，在夜色籠罩之際，那男子的五個朋友按住他，我使勁扭他斷掉的手臂，直到它很接近原來平直而健康的樣子──它永遠無法完全恢復的樣子。

　　「Ｅｅ─Ａｌｌａｈ！　Ｅｅ─Ａｌｌａｈ！」他緊咬牙關，一再大叫。（天啊！天啊！）

　　斷臂包紮好並上了夾板固定，中槍男子的傷口貼上膏藥之後，我火速替不省人事的悉迪奇敷藥，包紮。然後我們立即動身進入狹窄的山口，貨物由剩下的所有馬平均擔負。中槍那名男子騎馬，由他朋友在兩旁扶著。悉迪奇綁在馱馬上，中槍身亡的阿富汗人麥基德的屍體也是。其他人步行。

　　坡陡但不長。空氣稀薄，大家走得猛喘氣，刺骨寒氣凍得人直發抖，我和其他人又推又拉，逼不願走的馬前進。那些阿富汗戰士從無一聲抱怨或不滿。坡度愈來愈陡，在這趟長途跋涉中，我們還沒碰過那麼陡的陡坡，我最終停下，猛喘氣，好恢復體力。兩個人轉身看我停下，不惜放棄他們已爬上去的寶貴幾公尺高度，滑下到我身邊。他們張大嘴巴笑，拍我肩膀打氣，幫我把一匹馬拉上陡坡，然後跳著走開，前去幫前頭的人。

　　「這些阿富汗人或許不是世上最好同生的人，」艾哈邁德．札德在我身後吃力往上爬時，喘著氣說，「但無疑是世上最好共死的人！」

　　爬了五個小時，我們抵達目的地，位於沙里沙法山脈的營地。那營地有個龐大的岩架能擋風，下方的地面經人挖掘成大洞穴，裡面有地道通往相連的其他洞穴。幾個經過偽裝的較小掩體呈環形圍住這洞穴。掩體延伸到那平坦、岩石林立的高原邊緣。

　　哈德叫我們停下，漸漸上升的滿月灑下清輝。他的斥候哈比布已把我們到來的消息先行通告營地的人，穆斯林游擊戰士正滿懷興奮等著我們，還有我們帶來的補給品。我位於縱隊中間，前面有人傳話過來，說哈德找我。我小跑步上前和他會合。

　　「我們要循這條小徑進入營地。哈雷德、艾哈邁德、納吉爾、馬赫穆德和其他一些人。我們不清楚營地裡有誰。我們在沙巴德山口遭到攻擊，表示阿斯馬圖拉．阿查克扎伊已再度改變立場，改投入俄羅斯陣營。那山口由他掌控已有三年，照理我們到那裡應該很安全。哈比布告訴我，那營地的人很友善，是自己人，他們在等我們。但他們仍躲在掩體後面，不肯出來跟我們打招呼。我想我們的美國人如果跟我們一起騎馬過去，騎在前頭，我的後面，會比較好。我不能命令你這麼做，只能請你做。你肯不肯跟我們一起騎馬過去？」

　　「願意。」我答，希望這答覆聽在他耳裡比聽在我耳裡更堅定。

　　「很好。納吉爾等人已備好馬匹，我們立刻出發。」

　　納吉爾牽來幾匹馬，我們疲累地爬上馬鞍。哈德想必比我還要累，他的身體想必經受了比我更多的疼痛和疲勞，但他直挺挺騎在馬上，僵直的手臂握著那根綠、白旗，旗竿底部撐在腰骨上。我傚法他，挺直背桿，腳俐落地往後一踢，驅馬前行。我們幾人排成短短一列，緩緩騎進銀色月光裡。月光很亮，在灰色岩壁上投射出模糊的巨影。

　　從那南邊陡坡前往營地，要走狹窄的石徑。石徑由右往左彎，弧度優美而均勻。在我們左邊是約三十公尺深的懸崖，底下是巨石碎裂形成的石礫，右邊是平滑陡峭的石壁。我們的人馬和營地裡的游擊戰士，個個聚精會神盯著我們。走過大約一半的石徑時，我的右臀突然很不識相地抽起筋來，然後就立刻變成刺骨的疼痛。我愈是想不理會它，就愈是疼得厲害。我把右腳拔出馬鐙，想伸直腿，以減輕臀部的緊繃，然後把全身重量放在左腿，在馬鞍上稍稍站起身子。突然間，我左腳的靴子從馬鐙滑落，左腳踩空，我感覺自己從馬鞍上往旁邊掉，就要掉向那又深又滿是石頭的懸崖底下。

　　我整個人往下翻轉時，出於求生本能，手腳狂揮亂舞，兩隻手臂和未受束縛的右腳抱住馬頸。在叫人捏把冷汗的瞬間，我已從馬鞍上落下，手腳抓著馬頸，頭下腳上地吊著。我要馬停下，牠不理我，依然在那狹窄小徑上緩緩前行。我不能放手。小徑那麼窄，懸崖那麼深，一放手，肯定會掉到懸崖底下。馬不肯停，於是我就頭下腳上地苦撐著，雙臂雙腿纏住牠脖子，牠的頭在我的頭旁輕輕上下擺動。

　　我聽到自己人先大笑。那是不由自主、斷斷續續、叫人喘不過氣的大笑，讓人笑得肋骨發疼、一疼數天的大笑。那是你很肯定如果笑岔了氣會要你命的大笑。然後我聽到營地裡傳來穆斯林游擊戰士的大笑。我把頭往後仰看哈德，看到他在馬上轉過頭，和其他人一樣放聲大笑。然後我開始大笑，笑得手臂都軟了，我使勁抓住馬，再度大笑。我憋住氣，以低沉粗啞的嗓音痛苦大叫吁！停！Ｂａｎｋ　ｋａｒｏ！眾人更是笑翻了。

　　我就這副模樣進入穆斯林游擊戰士的營地。眾人立即在我周邊彎下身子，把我從馬頸上扶下來，站穩。我們自己人跟著走過那狹窄石徑，來到營地，輕撫或是重拍我的背。穆斯林游擊戰士看到我們之間的熟絡，跟著有樣學樣，一個個上前拍我，整整十五分鐘後，我才得以清閒，坐下歇歇我軟趴趴的腿。

　　「要你一起騎，不是哈德出過最好的主意。」哈雷德說，滑下巨石，在我身旁坐下，背靠石頭。「但操，老哥，耍了那把戲之後，你還真受歡迎。那很可能是那些傢伙這輩子所見過最搞笑的事了。」

　　「饒了我吧！」我嘆口氣，冒出最後一個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我騎馬翻越百座山，渡過十條河，其中大部分是摸黑，這樣過了整整一個月都沒事，進這營地卻是搖搖晃晃，像隻臭猴子吊在馬頸上。」

　　「別逗我再來一次！」哈雷德上氣不接下氣大笑，手緊抓著腰。

　　我跟著他笑。我雖然累垮了，任由別人嘲笑，但實在不想再笑，於是瞥向右邊，避開他的目光。一頂塗上迷彩的帆布帳篷供我們的傷員棲身。在帳篷旁邊的陰影裡，有人正在卸下馬背上的貨物，抬進洞穴裡。我看見哈比布從搬運隊伍後面拖著又長又重的東西走開，沒入更遠處的漆黑夜色裡。

　　「哈比布……」我開口說，仍止不住吃吃地笑，「哈比布在那裡做什麼？」

　　哈雷德立刻警醒，猛然站起身。他的急迫神情刺激了我，我跳起來，跟上去。我們跑向平坦的高原，繞過邊緣的一排石頭，見到他跪著，雙腿跨在某人身上。那是悉迪奇。當大夥兒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一捆捆迷人的貨物時，哈比布將不省人事的悉迪奇從帳篷開口下面拖出。就在我們跑到他身旁時，哈比布把長長的小刀刺進悉迪奇的脖子，如先前那般輕輕轉動刀子。悉迪奇雙腿小小抽動了一下，然後不再動。哈比布拔出小刀，轉頭看到我們正從背後盯著他。我們臉上的驚懼和憤怒似乎只使他發狂的眼神更為瘋狂。他對我們咧嘴而笑。

　　「哈德！」哈雷德大喊，臉色蒼白得如周遭沐浴在月光下的石頭。「哈德拜！Ｉｄｄａｒ　ａｏ！」（來這裡！）

　　我聽到身後某處傳來一聲大喊回應，但我站在原地。我盯著哈比布。他轉身面對我，一腳從屍體上方繞過來，蹲在地上，像是準備往我撲來。那發狂的咧嘴獰笑定在他臉上，但他的眼神變得更陰沉，或許是更害怕或更狡猾。他迅速轉頭，把頭歪成古怪的角度，像是正以野獸的敏銳聽力傾聽遙遠黑夜裡某個隱約的聲音。我什麼都沒聽到，只聽到身後營地裡的嘈雜聲和風吹過大小峽谷和祕密小徑所發出的輕柔呼嘯聲。在那一刻，那陸地，那些山，阿富汗這個國家，對我而言，似乎無比淒涼，似乎給拿走了太多的親切與溫馨，因而就像哈比布那瘋狂的心中世界。我感覺自己被困在他腦子裡石頭林立的幻覺迷宮中。

　　當他以動物的蹲姿繃緊身子，臉瞥向別處，傾聽周遭動靜時，我迅速解開槍套的釘扣。我小心地拔出槍，握在手裡。我大聲喘著氣，不自覺遵照起哈德的指示，關保險，把一發子彈推上膛，扳起擊鐵，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這麼做。槍枝的聲響使哈比布轉頭面對我。他望著我手裡的槍。槍正對準他胸口。他把目光移回我的眼睛，移得很慢，近乎懶洋洋。長小刀仍在他手上。我不知道月光下我作何表情。想必不好看。我打定主意，他只要往我移動一分一毫，我就猛扣扳機，直到他倒地為止。

　　他的咧嘴而笑變成嘴巴張得更大的大笑，至少看來是大笑。他動了動嘴巴，搖了搖頭，但沒有聲音。他的眼睛完全無視哈雷德的存在，定定盯著我，從中把訊息傳給我。然後我能聽到他，在腦海裡聽到他的說話聲。他的眼睛告訴我，你看？我說得沒錯，你們沒一個人可靠……你們想殺我……你們所有人……你們要我死……沒關係……我不在意……我允許……我要你做……

　　我們聽到身後有聲音，腳步聲。哈雷德和我害怕得跳了起來，轉身，見到哈德、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衝過來。我們回頭看，發現哈比布不見蹤影。

　　「是哈比布。」哈雷德答，在漆黑夜色裡尋找那瘋子的蹤影。「他瘋了……真的瘋了……他殺了悉迪奇……把他拖到這裡，一刀刺進他喉嚨。」

　　「他人在哪裡？」納吉爾火大地質問道。

　　「我不知道。」哈雷德答，搖搖頭。「你有沒有見到他走開，林？」

　　「沒有。我跟你一起轉頭，看到哈德，再回頭他就……完全……不見人影。我想他肯定跳下峽谷了。」

　　「他不可能跳下去，」哈雷德皺眉，「那有五十碼深。他不可能跳下去。」

　　阿布德爾．哈德在屍體旁跪下，雙手掌心朝上，悄聲禱告。

　　「我們可以明天再找他。」艾哈邁德說，一手搭在哈雷德肩上以示安慰。他抬頭望夜空。「今晚沒剩多少月光可供我們幹活，還有許多事要做。別擔心，如果他仍在這附近，明天會找到他。如果沒找到，如果他走了，那也未必是最糟的事，ｎｏｎ（是不是）？」

　　「今晚的哨班要提防他，」哈雷德下令，「我們自己的人，熟悉哈比布的人，不是這裡的人。」

　　「ｏｕｉ（是）。」札德附和。

　　「如果可以避免，我不希望他們射殺他。」哈雷德繼續說，「但我也不希望他們陷入危險。查查他所有的東西，查查他的馬和行李，摸清他可能帶了什麼武器或爆裂物在身上。以前我沒好好查過，但我想他夾克裡有東西。操，真是一團亂！」

　　「別擔心。」艾哈邁德低聲說，再度伸手搭在哈雷德肩上。

　　哈德禱告完畢，我們把悉迪奇的屍體抬回帳篷，用布包住，等隔天可以辦葬禮時再解開。我們又忙了幾小時，然後在洞裡緊挨著躺下睡覺。打鼾聲很大，眾人累了一天，睡不安枕。但我躺著，因為其他理由而失眠。我的眼睛不斷飄回那個沒有月色而陰影深濃的地方，哈比布消失的地方。哈雷德說得沒錯。哈德的戰爭一開始就不順，那幾個字在我清醒的腦海裡迴盪。一開始就不順……

　　在那個不祥的夜晚，我想把視線鎖定在黑色天穹上顆顆分明的繁星，但注意力就是一再渙散，反倒不自覺盯著高原的黑暗邊緣瞧。而我知道，以毋需言語就令我們知道愛已遠去的那種方式，或者以我們一瞬間就篤定知道某位朋友的虛偽，他不是真心喜歡我們的那種方式，知道哈德的戰爭，對我們所有人而言，結局將比序幕要慘得多。

第三十四章

　　我們和游擊戰士一起在沙里沙法山脈上的洞穴群住了兩個月，天氣寒冷，且愈來愈冷。從許多方面來看，那是難熬的兩個月，但我們的山區據點從未受到炮火直接攻擊，相對安全多了。營地與坎達哈的直線距離只有五十公里。距喀布爾主幹道約二十公里，距西北邊的阿甘達布水壩約五十公里。俄羅斯人佔領了坎達哈，但他們對這南部首要大城的掌控不足，坎達哈一再遭到包圍。反抗軍將火箭射入市中心，在郊區作戰的游擊隊讓俄軍付出可觀的代價。主幹道落入幾支武裝精良的游擊隊手裡。從喀布爾開來的俄羅斯坦克和卡車車隊，得用火力炸掉沿途的路障，才能抵達坎達哈提供補給，而且每個月都是如此。忠於喀布爾傀儡政權的阿富汗正規部隊保護具重要戰略地位的阿甘達布水壩，但大壩頻頻遭到攻擊，危及他們對這珍貴資源的掌控。因此，我們大致位在三個激烈衝突區的中央，而每個衝突區都不斷需要補充新兵員和槍枝。對我們的敵人而言，沙里沙法山脈不具戰略價值，因此，我們藏身在偽裝良好的山洞裡，戰火未找上門。

　　那幾個星期裡，天氣轉為酷寒的嚴冬。雪落下，還颳起陣陣大風和颮，我們身上穿了好幾層拼縫而成的制服，卻仍舊給打濕了。冰冷的霧在山中緩緩飄移，有時停滯不動達數小時。一動不動的白霧像結霜的玻璃，遮天蔽日，放眼望去什麼都看不到。地上常常都是泥濘一片或結了冰，甚至我們住的山洞裡的石壁，似乎都被冬天冰冷的寒氣凍得嗡嗡作響，直發抖。

　　哈德帶來的貨物，有一部分是手拿工具和機器零件。抵達後的頭幾天，我們就已搭設好兩間工廠，在那個冬天，漫長的幾星期裡，他們一直忙個不停。我們把六角車床拴在一張自製的桌子上，那車床靠柴油引擎運轉。游擊戰士很確定在聽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敵軍蹤影，但我們還是用粗麻布袋搭成圓頂小屋，蓋住引擎，留下開口通風並排放廢氣，藉此壓低運轉聲。磨輪和高速鑽機也靠同一引擎驅動。

　　靠著那組機器，游擊戰士修復了武器，有時甚至改造武器，以符合不同的新需求。其中第一個改造的武器是迫擊炮。在阿富汗戰場上，俄羅斯製八十二釐米迫擊炮是殺傷力僅次於飛機和坦克的武器。游擊隊買來、偷來這類迫擊炮，或透過徒手搏鬥搶來，往往為此付出性命。然後，他們用這武器對付將它們帶進阿富汗以征服這個國家的俄羅斯人。我們的工廠將這些迫擊炮拆解、改造，裝在塗蠟防水袋裡，用於最西至札蘭吉、最北至昆杜茲的各個戰區。

　　除了彈殼鉗子和一般的鉗子、彈藥和爆裂物，哈德運來的貨物，還包括他在白夏瓦的軍火市集買來的卡拉什尼科夫槍新零件ＡＫ步槍，ＡＫ為Ａｖｔｏｍａｔ　Ｋａｌａｓｈｎｉｋｏｖａ的縮寫，意為卡拉什尼科夫的自動步槍，一九四〇年代卡拉什尼科夫設計出來的，以因應德國在武器上的創新。第二次世界大戰步入尾聲時，德國陸軍將領不顧希特勒的明令禁止，製造出一款自動突擊步槍。德國武器工程師胡戈．施梅瑟，以先前俄羅斯人提出的概念為基礎，發展出一款又短又輕的武器，可以每分鐘一百多發的速度射出彈匣裡的三十發子彈。希特勒看了這款他原先禁止研發的武器後，大為讚賞，將它命名為Ｓｔｕｒｍｇｅｗｅｈｒ，也就是「風暴步槍」，並立即下令大量生產。俄羅斯施梅瑟的「風暴步槍」威力太小，來得又太遲，無法扭轉納粹的敗亡命運，但在此後的二十世紀期間，它為所有突擊步槍的研發立下了方向。

　　卡拉什尼科夫的ＡＫ４７【註：卡拉什尼科夫的一九四七年自動步槍。】，是最具影響力且廣泛製造的新型突擊步槍，操作方法是將擊發子彈時所產生的部分推進氣體導入槍管上方的導氣管。氣體推動活塞，進而迫使槍機回撞彈簧，扳起擊鐵，以便射出下一發子彈。這款步槍重約五公斤，弧形金屬彈匣可裝填三十發子彈，以每秒約六百九十公尺的射速射出七．六二毫米子彈，有效射程超過三百公尺。在自動模式下，每分鐘可連續射出一百多發；半自動、單發模式下，每分鐘可射出約四十發。

　　穆斯林游擊戰士很快就向我說明這款步槍的侷限。沉重的七．六二毫米子彈，離開槍口時的初速低，使它的彈道呈大弧形，需要巧妙調整才能擊中三百公尺外或更遠的目標。ＡＫ４７射擊時，槍口火光很亮，特別是新的ＡＫ７４系列，因而在夜間使用時會使射擊者看不清前方，且往往暴露射擊者位置。槍管很快就過熱，熱到握不住。有時彈膛裡的子彈會太熱，而在射擊者面前爆開。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游擊戰士在作戰時會把槍拿離身體，或舉在頭上。

　　但這槍即使泡過水、爛泥巴或雪，操作也完全不受影響，至今仍是有史以來最有效率、最可靠的殺人武器之一。問世之後的頭四十年期間，有五千萬支ＡＫ４７問世（生產量高居史上所有火器之冠），各型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廣受全世界戰區的革命分子、正規軍、僱傭兵與幫派分子青睞。

　　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始祖ＡＫ４７，以鍛鋼、軋鋼製成。一九七〇年代生產的ＡＫ７４，以金屬沖壓零件製成。有些老一輩的阿富汗戰士拒用這子彈較小（五．四五毫米）而彈匣為橘色塑膠材質的新款槍枝，偏愛紮實而較沉的ＡＫ４７。有些年輕一輩的戰士選擇ＡＫ７４，把較重的ＡＫ４７斥為古董。他們所用的槍型產自埃及、敘利亞、俄羅斯、中國，其實沒什麼兩樣，但戰士往往偏愛某一款，而這些武器的買賣，即使在同一支游擊隊的內部，都很熱絡。

　　哈德的工廠修理、重組每個系列的ＡＫ步槍，按需求予以修改。兩間工廠人氣都很旺。那些阿富汗人很想了解武器，學習新的武器操作技巧。那不是發狂或沒有人性的好奇，純粹是因為在這個曾屢遭亞歷山大大帝、匈奴人、薩卡人、錫西厄人、蒙古人、蒙兀兒人、薩法維人、英國人、俄羅斯和其他外族入侵的土地上，懂得操作武器有其必要。他們即使不是來工廠學習或幫忙，也仍聚在那裡，架起酒精爐煮水泡茶，喝茶、抽菸，聊聊心愛的人。

　　有兩個月時間，我每天和他們一起幹活。我用小鍛鐵爐熔化鉛和其他金屬；幫忙撿拾木柴，從附近峽谷底部的泉水裡取水；費力走過輕柔的雪地，挖掘新廁所，廁所滿了，再小心將它們蓋住，藏起來。我用六角車床車削出新零件，把削下來的螺旋狀金屬薄片熔掉，製造出更多零件。我每天早上照料馬，把馬安頓在較下方的山洞裡。輪到我擠山羊奶時，我把羊奶攪製成黃油，幫忙做印度烤餅。有人割傷、擦傷或扭傷腳踝時，我拿出急救箱，竭盡所能治療。

　　我學到一些歌曲的應答式副歌。每天晚上，火熄滅後，大夥擠在一塊取暖時，我跟著他們極盡輕聲地唱歌。我聽他們在漆黑中悄聲說故事，由哈雷德、馬赫穆德、納吉爾翻譯給我聽。每天大夥禱告時，我跟他們一起靜靜跪著。夜裡，置身在此起彼落的呼吸聲、打鼾聲中，置身在沉睡的他們所散發出的士兵氣味中：柴煙、槍油、廉價檀香皂、屁、屎、滲入濕嗶嘰衣服的汗水、未梳洗的人髮、馬毛、擦在身上的藥、馬鞍柔軟劑、蒔蘿、芫荽、薄荷牙粉、茶、菸草的氣味和其他上百種氣味，我跟著他們一起夢到家，夢到我們渴望再見到的心愛之人。

　　然後，第二個月結束，最後一批武器修理、改造過，我們帶來的補給品差不多用完了，哈德拜要我們準備踏上迢迢的歸鄉路，步行的歸鄉路。他打算往西，繞往離巴基斯坦邊界更遠的坎達哈，送一些馬給他的家人。然後，帶著行軍包和輕武器，連夜趕路，直到抵達安全的巴國邊界為止。

　　「東西差不多都上到馬匹上了。」我打包好個人裝備後，向哈德報告，「一切就緒後，哈雷德和納吉爾會回到上面這裡。他們要我跟你說。」

　　我們站在平坦的石山頂部，可一覽無遺周邊河谷，和從山腳一路逶迤到地平線上坎達哈城的荒涼平原。朦朧的霧難得散去，雪停了，我們得以一睹這壯闊的全景。我們東邊有數個又黑又厚的雲團積聚，雲團將帶來雨和雪，當下的冷空氣因此顯得潮濕。但眼前，我們可一眼望到世界的盡頭，迎著寒風的眼睛裡滿是那美景。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在我們開始這任務的同一個月份，英國人強行通過開伯爾山口，阿富汗對英國的第二場戰爭開打。」哈德說，不理會我的報告，或者可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回應報告。他凝視地平線上微微蕩漾的煙霧，由遠方坎達哈的煙與火造成的煙霧。我知道地平線上的閃光和毛毛雨般灑落的東西，有些大概是爆炸的火箭，而火箭則是由原本居住在那座城市，原本以教書、經商為生的人射進城裡的。在這場反抗俄羅斯入侵的戰爭中，他們成為流亡在外的惡魔，對著自己的家、商店、學校猛轟炮火。

　　「有個人穿過開伯爾山口而來，他是英國殖民統治印度時期最可怕、最英勇、最殘酷的軍人之一。那人叫羅伯茲．佛雷德里克，羅伯茲勳爵。他攻下喀布爾，在該地實施殘酷戒嚴。有一天，八十七名阿富汗軍人被吊死在公共廣場，建築和市場遭摧毀，村莊被燒掉，數百名阿富汗人被殺。六月，一位名叫阿尤布汗的阿富汗王宣佈展開驅逐英國人的聖戰。他帶了一萬兵眾離開。他是我家族的祖先，我家族的人有許多在他召募的軍隊裡效命。」

　　他不再說，朝我迅速瞥了一眼，銀灰色眉毛下的金黃色眼睛閃現光彩。他的眼睛在微笑，但他的下巴定住不動，雙唇緊抿，致使唇緣失去血色。或許是看到我正專心傾聽，他放了心，轉頭再次望著悶燒的地平線，重新開口。

　　「當時掌管坎達哈市的英國軍官名叫巴洛斯，六十三歲，和我現在一樣的年紀。他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英國兵和印度兵，他們走出坎達哈，在名叫邁旺的地方與阿尤布王相遇。天氣夠好時，從這裡，從我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那地方。兩軍交鋒，互相以火炮轟擊，數百人喪命，血肉橫飛，慘不忍睹。對戰時，當一個士兵對上另一個士兵，他們在那麼近的距離內開槍，以致子彈射穿了一人，會再打中後面的人。英軍損失一半兵力，阿富汗人損失二千五百人。但阿富汗打贏了，英軍被迫撤回坎達哈。阿尤布王立即包圍了坎達哈，圍城戰開打。」

　　天氣異常晴朗，陽光耀眼，但在那颳風的石山上，很冷，刺骨的冷。我感覺雙腿雙臂漸漸麻木，很想站起來跺跺腳，但又不想打斷他的談興。於是我點了兩根紙紮手捲小菸捲，遞一根給他。他收下，揚起一邊眉毛致謝，深深抽了兩口，然後繼續講。

　　「羅伯茲勳爵──你知道嗎，林，我的第一個老師，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時時把Ｂｏｂｓ　ｙｏｕｒ　ｕｎｃｌｅ（一切順利，問題都解決了）這句話掛嘴上，我模仿他，也開始用這句話。然後，有一天，他告訴我，這句俗語來自他，來自佛雷德里克．羅伯茲勳爵，因為這個殺了我幾百個同胞的人，對他自己的士兵非常好，因而他們叫他ｕｎｃｌｅ　Ｂｏｂｓ【註：鮑勃茲大叔，鮑勃茲為羅伯茲的暱稱。】。有人說當初若是由他掌管，一切都會沒事，於是有了Ｂｏｂｓ　ｙｏｕｒ　ｕｎｃｌｅ這俗語。他告訴我那事之後，我沒再用過那句話，從不再用。有件事很奇怪，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他的祖父曾在羅伯茲勳爵麾下效力。他的祖父和我的親人在第二次英阿戰爭中曾相互廝殺。難怪麥肯錫先生對我國家的歷史這麼著迷，這麼了解那些戰爭。那場戰爭殺死他的祖父和我的同胞。感謝阿拉，在打過那場戰爭而負傷帶疤的人仍在世時，我把他當朋友，當老師。」

　　他再度停下，我們傾聽風聲，感受隨風而來的新雪的第一道扎刺。那顫抖的風來自遙遠的巴米揚，把每座山的雪、冰、冰冷空氣一路挾帶到坎達哈。

　　「於是，羅伯茲勳爵帶領一萬兵力，從喀布爾前來替坎達哈解圍。他的士兵有三分之二是印度人，那些印度兵很能打。羅伯茲帶他們從喀布爾走到坎達哈，三百里路，走了二十二天。比我們，你和我，所走的路，從查曼到這裡的路，要長上許多。而你知道，那段路我們走了一個月，有好馬可騎，還得到沿途村莊的協助。他們從天寒地凍的雪山走到炙熱的沙漠，然後在經過這艱苦得讓人難以置信的二十天行軍後，他們和阿尤布汗的部隊大戰，打敗了阿尤布汗。羅伯茲拯救了坎達哈市的英國人，自那之後，即使他已經成為大英帝國的陸軍元帥，他仍始終以坎達哈的羅伯茲之名為人所知。」

　　「阿尤布王被殺？」

　　「沒有，他逃掉了。然後英國人把他的近親阿布杜爾．拉赫曼汗扶上阿富汗國王寶座。阿布杜爾．拉赫曼汗也是我家族的祖先，統治國家很有一套，讓英國人在阿富汗掌握不到實權。政治局勢和之前，和那位偉大軍人暨偉大殺人魔Ｕｎｃｌｅ　Ｂｏｂｓ率兵強行通過開伯爾山口掀起那場戰爭之前沒有兩樣。這段故事的重點在於：坎達哈是阿富汗的關鍵，而現在我們坐在這裡，看著我的城市燃燒起火。喀布爾是心臟，但坎達哈是這個國家的靈魂，誰宰制了坎達哈，誰就宰制了阿富汗。俄羅斯人一旦被趕出我的城市，就打不贏這場戰爭。在那之前，勝負難定。」

　　「我痛恨這一切。」我嘆口氣，心知這場新戰爭最終什麼都改變不了，心知所有戰爭其實都改變不了什麼。割下最深傷口的，乃是和平，我心想。如今我記起來，記起那時我想著這段句子，認為那很精闢，希望能找個機會放進我們的談話裡。我想起那天的每件事，想起每個字，還有所有愚蠢、浮誇、膚淺的念頭，彷彿命運剛用這些念頭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痛恨那一切，真慶幸我們今天就要回家了。」

　　「你在這裡有哪些朋友？」他問我。那一問令我意外，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他看出我困惑的表情，於是又問我一遍，臉上明顯透著驚奇。「在這山上，你認識的人當中，誰是你的朋友？」

　　「喔，哈雷德，誰都看得出來，還有納吉爾……」

　　「哦，你現在把納吉爾當朋友？」

　　「對，」我笑了，「他是朋友。此外我喜歡艾哈邁德．札德，還有馬赫穆德．梅爾巴夫那個伊朗人。蘇萊曼不錯，還有賈拉拉德，狂放不羈的小伙子，和札赫．拉蘇爾那個農民。」

　　我一個個唸人名，哈德逐一點頭，但他不置一詞，我不得不繼續講。

　　「他們都是好人，我想。在這裡的每個人。但那些……那些是跟我最合得來的人。你的意思是那樣嗎？」

　　「你在這裡最喜歡的任務是什麼？」他問，話題轉換之快之突然，和他的胖朋友埃杜爾．迦尼沒有兩樣。

　　「我最喜歡的……那很怪，我從沒想過會這麼說，但我想，照料馬是我最喜歡的工作。」

　　他微笑，然後微笑擴大為大笑。不知為什麼，我確信他是在想我倒吊在馬頸下進營地那晚的事。

　　「對啦，」我咧嘴而笑，「我不是這世上最會騎馬的人。」

　　他笑得更起勁。

　　「但我一到這裡，真的就開始懷念牠們，而你要我們把馬都留在這山區。說來奇怪，我有點習慣有牠們在身邊。不知為什麼，下去看牠們，替牠們梳毛、餵食，總是讓我覺得愉快。」

　　「我懂。」他低聲道，看透我的眼神。「告訴我，其他人在禱告，而你跟著他們一起禱告時，我有時看到你跪在他們後面，隔著一小段距離，那時你嘴裡唸著什麼？是禱告文嗎？」

　　「我……我其實什麼都沒唸。」我答，皺起眉頭。我再點起兩根小菸捲，不是因為想抽，而是想藉由點菸轉移注意力，想汲取菸的小小暖意。

　　「那麼，你什麼都沒講，你心裡在想什麼？」他問，丟掉菸屁股，接下第二根菸。

　　「我不能把那叫做禱告。我想不是。我在想人，大部分時候。我想媽媽……女兒。我想阿布杜拉……普拉巴克──我跟你講過他，我死去的朋友。我想起朋友，我愛的人。」

　　「你想起你媽，那你爸呢？」

　　「沒想。」

　　我說得很快，或許太快了，我感覺他仔細盯著我瞧，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你爸爸還在嗎，林？」

　　「我想是。但我……我無法確定。總之，那不干我的事。」

　　「你得關心你爸爸。」他嚴肅地說，再度望向別處。那時候，我覺得那是非常自大的告誡：他對我爸爸或我們父子的關係一無所知。我整個人陷入怨恨中，新的怨恨及舊的怨恨，因而未聽出他語氣裡的極度痛苦。如今我知道他是以同樣有家歸不得的兒子身分談論他自己的父親，但那時我不懂。

　　「你比他更像我父親。」我說。我覺得那是肺腑之言，我在向他表白心跡，但那句話聽來卻像是在生氣，幾乎是懷著恨意。

　　「不要那樣說！」他厲聲道，怒目瞪著我。那是他在我面前表現得最接近生氣的一次，那突然的發火令我身子不由得抽動了一下。他立即放鬆表情，伸出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你的夢呢？你最近做了什麼夢？」

　　「夢？」

　　「對。談談你的夢。」

　　「我的夢不多。」我答，努力回想。「很怪，你知道嗎，我過去一直做噩夢，逃獄之後做了許多噩夢。夢到自己被捕，或夢到拒捕。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不知是不是因為空氣稀薄，還是因為睡覺時太累，太冷，還是或許只是因為擔心戰爭，我沒做那些噩夢。在這裡沒有。反倒做了一、兩個好夢。」

　　「說下去。」

　　我不想說下去，因為那是夢到卡拉的好夢。

　　「就是……開心的夢，陷入愛河的夢。」

　　「很好。」他低聲說，點了幾次頭，抽回放在我肩上的手。他似乎對我的答覆感到滿意，但表情消沉，近乎嚴峻。「我在這裡也做了幾個夢，夢到先知穆罕默德。你知道的，我們穆斯林如果夢到先知是不能告訴別人的。那是很好、很美妙的事，在穆斯林裡很平常的事，但我們不准說出來。」

　　「為什麼？」我問，冷得發抖。

　　「因為教規嚴禁我們描述先知穆罕默德的五官，嚴禁把他當成被看見的人來談。這是先知穆罕默德的想法，這樣世間男女才不會崇拜他，不會失去對真主的虔誠。因此我們沒有先知穆罕默德的肖像，素描、畫像、雕像，都沒有。但我真的夢到他。我不是很好的穆斯林，對不對？因為我把夢告訴你。他徒步走在某個地方。我騎馬來到他後面，那是匹完美、漂亮的白馬，我沒看到他的臉，但我知道是他。於是我下馬，把馬給他。出於尊敬之心，我始終低著頭。但最後我抬起眼睛，看他騎馬走開，騎進落日餘暉中。那是我的夢。」

　　他神情平靜，但我夠了解他，因此看出他的眼神籠罩著沮喪。而且還有別的東西，非常新而奇怪的東西，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那是什麼。那是恐懼。阿布德爾．哈德汗在害怕，我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我怎麼也想像不到。在那之前，我一直認為哈德拜天不怕地不怕。我感到不安、憂心，決定改談別的。

　　「哈德拜，我知道我在改變話題，但你能不能回答我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前陣子你說的。你說生命、意識和其他東西都來自大爆炸時的光。你是說光就是上帝？」

　　「不是。」他答，臉上的表情我只能形容為慈愛的微笑，頓時驅散了我那突如其來的害怕沮喪。「我不認為光是上帝。我認為光有可能是上帝的語言，那麼說不無道理。光說不定是上帝對宇宙講話、對我們講話的方式。」

　　我站起身，暗自慶幸如願轉換了話題和心情。我跺腳，拍打身體兩側，以活化血脈。哈德跟著我做，我們開始走上返回營地的短短路程，同時往凍僵的手呵氣。

　　「說到光，眼前這光真奇怪。」我吐口氣。「陽光普照，卻那麼冷，沒有一絲暖意，感覺自己被困在寒冷的太陽和更冷的陰影之間。」

　　「擱淺在糾纏的閃光中……」哈德引述別人的話，我猛然轉頭，轉得太猛，感覺脖子一陣劇痛。

　　「你說什麼？」

　　「一句引述的話。」哈德拜答得很慢，意識到我很看重那句話。「某句詩。」

　　我從口袋拿出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折疊的紙。那張紙起皺、磨損得厲害，我一打開，折疊處就裂開破洞。那是卡拉的詩。在兩年前的「野狗之夜」，我帶塔里克去她公寓時，從她筆記本上抄下來的詩，之後我一直帶在身上。在亞瑟路監獄，官員拿走那張紙，撕碎。維克蘭用錢把我救出監獄時，我憑記憶再把它寫在紙上，從不離身。

　　卡拉的詩。

　　「那首詩，」我興奮地說，把那張破爛、飄動的紙遞上去給他看，「那是個女人寫的。一個叫卡拉．薩蘭恩的女人。你曾派那女人和納吉爾到吉多吉的店裡……把我弄出那裡。我很驚訝你知道那首詩。難以置信。」

　　「不是，林。」他答，語氣平靜。「那首詩是名叫薩迪克汗的蘇非詩人所寫的。我記得他的詩，他的許多詩。他是我最欣賞的詩人，也是卡拉最欣賞的詩人。」

　　那番話像冰封住我的心。

　　「卡拉最欣賞的詩人？」

　　「我是這麼認為。」

　　「你到底……到底多了解卡拉？」

　　「非常了解。」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在把我弄出吉多吉的店時認識她的。她說……我是說，我以為她說她是在那時候認識你的。」

　　「不，林，不是那樣。我認識卡拉已經有好幾年，她替我工作，或者最起碼，她替埃杜爾．迦尼工作，而迦尼替我工作。但她想必跟你說過這事，沒有嗎？你不知道？真讓我驚訝。我一直認定卡拉應該跟你談過我，而我確實跟她談過你，談過許多次。」

　　我的心像噴射機，在幽暗峽谷從我們上方尖聲呼嘯而過，裡頭全是噪音和令人不明所以的恐懼。在對抗完霍亂疫情之後，我們躺在一塊兒竭力抵抗睡意時，卡拉跟我說了什麼？我在飛機上，遇見一個生意人，印度生意人，我的生命從此改觀……那是埃杜爾．迦尼？她說的就是這個？我那時為什麼沒多問她的工作？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工作？她替埃杜爾．迦尼做什麼工作？

　　「她替你，替埃杜爾，做什麼事？」

　　「許多事。她有許多本事。」

　　「我了解她的本事，」我怒沖沖對他說，「她替你做什麼？」

　　「許多事，」哈德答，答得緩慢而清楚，「其中之一是物色有用、有本事的外國人，例如你。她幫忙物色能在我們需要時替我們工作的人。」

　　「什麼？」我問，喘著氣說出這個其實不是在發問的字眼，感覺我的臉和心結成了冰塊，然後一塊塊掉下，在自己周遭裂成碎片。

　　他開口要繼續講，立刻被我打斷。

　　「你是說卡拉吸收了我──為你？」

　　「沒錯，她是這樣做，而且我很高興她這樣做。」

　　寒意陡然在我體內升起，沿著血管蔓延，雙眼變成雪做的。哈德繼續往前走，注意到我停下，也跟著停住。他轉身面對我時，臉上仍在微笑。就在這時，哈雷德．安薩里走近，大聲拍手。

　　「哈德！林！」他以帶著哀傷的淺淺微笑，我已愛上的微笑，迎接我們。「我決定了。哈德拜，我照你所說的，好好想了一下，我決定留下，至少留一陣子。哈比布昨晚在這裡出現，哨兵看到他。他在失蹤以後幹了許多駭人聽聞的事，就是他對付俄羅斯俘虜的那些手段，甚至過去兩個星期以來在這附近的坎達哈道路上，有些阿富汗俘虜也……這，這實在太可怕，我覺得很反感。事情太詭異，他們決定要動手處理。他們很害怕，打算一見到他就射殺。他們在談獵殺他的事，像獵殺野獸那樣獵殺他。我得……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該幫他。我打算留下，我想找到他，勸他跟我回巴基斯坦。所以……你們今晚照原定計畫走，不必管我，我會……我會在大概兩個星期後出發。就……就這樣，我想。我……我就是來說這些。」

　　這麼長長一段話之後，現場陷入冷冷的沉默。我盯著哈德瞧，等他開口。我既生氣，又害怕。那是很特別的恐懼，那種只有愛才能激起的冷冷恐懼。哈德回盯著我的臉，看出我的心思。哈雷德看看我，又看看他，一臉困惑與憂心。

　　「我遇見你和阿布杜拉那晚呢？」我緊咬牙關說，抵住寒意和像痙攣般撕裂我更冷的恐懼。

　　「你忘了。」哈德汗答，口氣更堅定了些。他的臉和我一樣陰鬱而堅決。那時，我從未想到他也會有受騙、被出賣的感覺。那時我忘了喀拉蚩和警察突然搜捕的事，忘了他手下有個叛徒，有個很接近他的人想要他、我、我們其他人被捕或喪命。他那無動於衷的超然，我一直只當成無情的漠視。「在我們相見那晚之前很久，你就已經見過阿布杜拉。你在站立巴巴的廟裡遇見他，不是嗎？那晚他去那裡照應卡拉。她那時還不是很了解你。她不是很清楚你，不清楚你可不可以信任，在她不熟悉的地方。她希望有人在場幫她，如果你對她意圖不軌的話。」

　　「他是她的貼身保鏢……」我喃喃道，想著她不信任我……

　　「對，林，他是，而且是很稱職的保鏢。我知道那晚有人耍狠動粗。阿布杜拉出手救了她，或許也救了你。是不是？那是阿布杜拉的責任，保護我的人。因此我侄子塔里克跟你一起住在佐帕德帕提區時，我派他跟在你後面。而在第一個晚上，他的確幫你打退一些野狗，是不是？塔里克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阿布杜拉始終按照我的吩咐，待在你旁邊，還有塔里克的旁邊。」

　　我沒在聽。我心裡滿是憤怒的箭，每支箭都往回呼嘯，飛往更早的某個時空。我在心裡尋找卡拉，尋找我所認識並深愛的那個卡拉，但每次想起跟她在一起的情景，祕密和謊言就跟著開始露出真相。我想起第一次，第一秒鐘，遇見她時，她伸出手扶住我，使我免遭巴士輾過。那是在亞瑟班德路上，靠近科茲威路的轉角，距印度賓館不遠。那是最多遊客出沒的地方。她是在那裡等我，獵尋像我一樣的外國人，尋找有用的新血，以便在哈德需要有人替他賣命時派上用場？她的確是。我住在貧民窟時，從某方面來說，也在做同樣的事。我在同一個地方晃蕩，尋找剛下飛機而想換錢或買大麻膠的外國人。

　　納吉爾走上前來，加入我們。艾哈邁德．札德在他後面，隔了幾步。他們與哈德拜、哈雷德站在一塊，面對我。納吉爾皺著臉，蹙起眉頭，眼睛從南到北掃過天空，算計還有幾分鐘雪暴就會降臨。回程的東西都已打包好，且再次清點完畢，他急著想出發。

　　「那你為我診所所做的事呢？」我問，覺得身體不舒服，心知如果鬆掉硬撐的膝蓋，放鬆雙腿，我就會腿一軟，跪下。哈德沒說話，我又問了一次。「診所的事呢？你為什麼幫我？那是你計畫的一部分？這個計畫？」

　　刺骨寒風吹進開闊的高原，猛刮我們的衣服和臉，我們猛打哆嗦，站不穩。一波灰暗骯髒的雲團越過山頭，滾滾湧向遠處的平原和那座閃著亮光而垂死的城市，天色迅即變暗。

　　「你在那裡幹得很好。」他答。

　　「我不是問你這個。」

　　「我想眼前不是談這類事情的時候，林。」

　　「是，就是。」我堅持。

　　「有些事你不會懂。」他嚴正地說，彷彿這句話他已經反覆思量了許多次。

　　「告訴我就是了。」

　　「很好。我們帶來這營地的所有藥，作戰需要的所有抗生素、盤尼西林，都是蘭吉特的痲瘋病人供應的。我得知道用在這裡會不會有問題。」

　　「哦，天哪……」我痛苦地呻吟道。

　　「所以我利用那機會，利用你身為外國人而又與家人、大使館都沒有聯繫這個不尋常的情況，在我自己的貧民窟開了一家診所。我利用那機會測試藥品，以貧民窟的居民為對象。你知道的，把那些藥帶上戰場之前，我必須確認是否安全。」

　　「天啊，哈德！」我氣得吼叫。

　　「我不得不……」

　　「只有他媽的瘋子才會幹這種事！」

　　「放輕鬆，林！」哈雷德厲聲回應我。其他人站在哈德兩側，一臉緊張，彷彿擔心我攻擊他。「你有點過火了，老哥！」

　　「我是過火了！」我說得結結巴巴，感覺牙齒打戰，努力想讓麻木的四肢聽自己使喚。「我是他媽的過火了！他把貧民窟裡的人當天竺鼠或實驗鼠或他媽的不管什麼東西，利用他們來測試他的抗生素。他利用我來騙他們受測試，因為他們相信我。這叫我怎麼不過火！」

　　「沒有人受傷，」哈雷德大吼，「那些藥都很好，你在那裡做的事很好。那些人都康復了。」

　　「我們應該立刻離開這冷得要死的地方，再來談那個。」艾哈邁德．札德急急插話，希望化解火爆氣氛。「哈德，我們得等這雪停了再離開，我們進去吧。」

　　「你要知道，」哈德強硬地說，不理會他，「那是為了戰爭而下的決定。二十人冒生命危險以拯救一千人的性命，一千人冒生命危險以拯救一百萬人。你要相信我，我們知道那些藥沒問題。蘭吉特的痲瘋病人供應不純藥物的機率很低。我們把藥給你時，幾乎百分之百確定那藥是安全的。」

　　「那說說薩普娜。」在這空曠的戶外，我對他，對自己與他的密切關係，起了最深沉的恐懼。「那也是你的傑作？」

　　「我不是薩普娜，但他殺人的確是受我指使。薩普娜為我殺人，為了這場大業。你如果希望我告訴你全盤真相，我的確從薩普娜的血腥行徑得到很大的好處。因為薩普娜，因為他的存在，因為他們害怕他，因為我承諾揪出他，阻止他，政治人物和警方同意我運送槍和其他武器，從孟買運到喀拉蚩和基達，送到這戰場。薩普娜的殘殺，的確有助於我們推動大業。我會再這麼做。我會利用薩普娜的殺人行徑，我會用自己的雙手，再殺更多人，如果那對我們的大業有幫助的話。我們有大業要完成，林，這裡所有人。我們如果贏得這場戰爭，我們將在這個地方，藉由這些戰役，永遠改變整個歷史。那是我們的大業──改變整個世界。你的大業是什麼？你的大業是什麼，林？」

　　雪花開始落下，在我們身邊紛飛，我很冷，冷得發抖，牙齒止不住直打戰。

　　「那……那周夫人的事怎麼說……當卡拉要我假扮美國人時。那是你的點子？你的計畫？」

　　「不是。卡拉與周夫人之間有私人恩怨，她有她自己的理由。但我贊成她利用你，把她的朋友救出『皇宮』。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辦到。那時候我就已經想到，有一天我要找你當我在阿富汗的美國人。而你幹得很好，林。在周的『皇宮』裡，和她周旋得那麼漂亮，這樣的人不多。」

　　「最後一件事，哈德，」我結結巴巴，「我在牢裡時……你和那件事有沒有關係？」

　　現場陷入難堪的沉默，那是比最尖銳的聲音更能鑽入記憶裡的沉默，是只有呼吸聲的致命沉默。

　　「沒有，」他終於回答，「但老實說，就在第一個禮拜過去後，我如果決定救你，我是有可能把你救出那裡。我幾乎是立即就知道那件事。我有力量救你，但我沒出手。在我本來有可能救你的時候，我沒出手救你。」

　　我望著納吉爾和艾哈邁德．札德。他們回盯著我，不動聲色。我把目光轉向哈雷德．安薩里。他回以極度痛苦而忿忿不平的表情，臉部扭曲，整個臉往把他的臉部分成兩半的鋸齒狀傷疤糾緊。

　　他們全知道。他們全知道哈德把我留在那裡。但那沒什麼，哈德又沒欠我什麼。他不是害我坐牢的人，他沒有義務把我弄出去。而且最後他做了，他最後真的把我救出獄，他真的救了我的命。我挨了那麼多打，還有人為了替我傳口信給他而挨打……而我們即使辦到，即使真的傳口信給哈德，他大概也會置之不理，仍把我留在那裡，直到他肯出手搭救為止。所有希望原來都是一場空，都毫無意義。讓人知道自己的希望是多麼枉然，自己的期待就是那麼枉然，就等於是打掉你心中想要得到愛的那個角落，幸福而相信人的那個角落。

　　「你想讓我……讓我……出來後會大大感激你，因此……把我留在那裡。是不是這樣？」

　　「不是，林。那純粹是不湊巧，純粹是你那時的命運。我和周夫人有個約定。她那時正協助我結識政治人物，協助我博取巴基斯坦某將領的好感。他是卡拉的……人脈，他其實是她的特別客戶。她第一個把他，那個巴基斯坦將領，帶到周夫人那裡。那條人脈至關重要，他對我的計畫至關重要。她，周夫人，非常氣惱你，認為除了讓你坐牢，沒別的辦法可消她心頭之恨。她想讓你死在那裡面。我的工作一辦完，立刻就派你的朋友維克蘭去救你。你要相信我，我從來不想傷害你。我喜歡你，我……」

　　他突然停下，因為我把手放在腰間的槍套上。哈雷德、艾哈邁德、納吉爾立即緊張起來，舉起手，但他們距我太遠，無法一跳就抓住我，而且他們知道這點。

　　「哈德，你如果不轉身，立刻走開，我對天發誓，我會做出讓我們兩個都完蛋的事。我不管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只要我不必再看到你，不必再跟你講話，不必再聽你講話就可以。」

　　納吉爾慢慢地，近乎隨意地跨出一步，站在哈德前面，用身體護住哈德。

　　「我對天發誓，哈德。現在，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但雪一停，我們就要離開，前往查曼。」哈德答，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猶豫而畏縮。

　　「我說真的，我不跟你走，我要留在這裡。我要自己走，或者留在這裡。那不重要。只要……你他媽的……滾出……我的視線就好，看到你就讓我反胃！」

　　他站在原地又過了片刻，我感受到想掏槍射他的衝動，要把自己溺死在寒冷，在厭惡和憤怒的浪潮裡的衝動。

　　「你得知道，」他最後說，「不管我做錯了什麼，都是出於對的理由。我對你做的那些事，都在我認為你能承受的範圍內。你該知道，你得知道，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當成我摯愛的兒子。」

　　「而你該知道，」我回應他，頭髮、肩膀上的積雪愈來愈厚，「我全心全意痛恨你，哈德。你的全部智慧，最終都是要讓人陷入怨恨，對不對？你問我，我的大業是什麼，我唯一的大業就是獲得個人自由。如今，那大業就是擺脫你，永遠擺脫。」

　　他的臉因寒冷而僵硬。雪落在他的鬍鬢上，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金黃色的眼睛隔著灰白的霧發亮，那對眼睛裡仍有存在已久的愛。然後他轉身，走開。其他人跟著他轉身，留下我一人在暴風雪裡，搭在槍套上的手凍得發僵、顫抖。我啪噠一聲關掉保險，抽出斯捷奇金手槍，嫻熟而俐落地扳起扳機，一如他教我的。我把槍拿在身體一側，對準地面。

　　幾分鐘過去，讓人難以忍受的幾分鐘。在那幾分鐘裡，我本可以追上去，開槍殺了他，自殺。然後我想丟下槍，但槍黏在我凍僵麻木的手指上掉不下來。我想用左手把槍掰離手指，但所有手指都在抽筋，我只得放棄。我的世界成為打轉的白雪穹頂，然後，我向白色的雨舉起雙臂，一如在普拉巴克村子裡，在溫暖的雨下面，我所曾做過的。我孤獨一人。

　　許多年前爬上監獄圍牆時，我像是爬上世界邊緣的圍牆。我滑下圍牆，得到自由時，我失去我所知道的整個世界，還有那世界所容納的所有愛。在孟買時，我試圖打造一個充滿愛的新世界，希望那能像是那個已失去的世界，甚至能取代那個世界，但那時我並未察覺自己在這麼做。在我打造的新世界裡，哈德是我父親，普拉巴克和阿布杜拉是我兄弟，卡拉是我愛人。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另一個世界，整個消失。

　　一個清晰的念頭不請自來，浮現在我腦海，像唸出的詩句在我腦海裡翻騰。我知道哈雷德．安薩里為什麼要那麼堅定地幫助哈比布。我突然清楚領悟到，哈雷德那麼做的真正用意。他想拯救自己，我說，說了不只一次，感覺麻木的嘴唇隨著那句話而顫抖，但卻是在腦子裡聽到那句話。而就在我說出那句話，思索那句話時，我知道我不恨哈德或卡拉。我恨不了他們。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為何突然就變了，而且變得如此徹底。大概是握在手裡的槍，它給我的奪命威力或諸如此類的，以及來自我內心最深處的直覺，使我沒用上這把槍。大概是因為失去哈德拜這個事實。因為他轉身走開時，我從血液裡，我在濃白空氣中聞出的血，在嘴裡嘗出的血，我從那些血液裡知道，完了。不管是什麼理由，那改變像鋼鐵市集裡的季雨席捲我全身，不久之前我感受到的翻騰恨意，充滿殺氣的恨意，隨之一掃而空。

　　我仍氣自己把那麼多孺慕之情放在哈德身上，氣自己的靈魂不理會清醒時的想法，而去乞求他的愛。我氣他把我當作消耗品，當作達成他目的的工具。我很憤怒，他拿走我這輩子的一樣東西──在貧民窟行醫的工作。那工作本來可以讓我自己，甚至別人重新看重我，本來可以在某種程度彌補我所幹過的所有錯事。儘管那小小的好事已遭汙染、玷汙，儘管我心中的憤怒和壁爐底部的玄武岩石板一樣硬，一樣重，我知道那要幾年光景才能磨掉，但我恨不了他們。

　　他們欺騙我，出賣我，把我的信賴打得傷痕纍纍，我不再喜歡、尊敬、欣賞他們，但我仍愛他們。我別無選擇。站在那白茫茫的荒涼雪地裡，我完全知道這點。人無法殺掉愛，甚至，無法用恨殺掉愛。人可以殺掉陷入愛河的心情、被愛填滿的感覺，甚至殺掉可愛迷人的特質。人可以把它們全殺掉，或把它們化為麻木、強烈、沉重的遺憾，但無法殺掉愛本身。愛是狂熱的追尋，追尋自己以外的真理。一旦真誠而徹底地感受到愛，愛就永遠不死。每個愛的行動，每個付出真情的時刻，都是宇宙善的一部分。那是上帝的一部分，或者，那就是我們所謂的上帝，而且它永遠不死。

　　最後，雪停了，我站著，與哈雷德隔著些許距離，看著哈德拜、納吉爾和他們的人帶著馬離開營地。那個大汗，黑幫老大，我父親，直挺挺地騎在馬上。他拿著長矛，他的旗收捲在長矛上。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決定與哈德拜分道揚鑣，和哈雷德等人留在營地，但這麼一來，我也面臨更大的危險。沒有哈德汗罩著，保護自己變得困難許多。看著他離開，我理所當然認定自己不會回巴基斯坦。我甚至暗暗對自己說：我不會回去……我不會回去……

　　但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騎馬沒入雪花紛飛的朦朧之中時，我心裡感受到的不是恐懼。我接受命運，甚至歡迎命運。我，自想，最終我會得到我應得的。不知為什麼，那想法讓我變得純淨、清澈。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希望，希望他會活著。我跟他之間完了，結束，我不想再見到他，但看著他騎馬進入那白影幢幢的山谷時，我希望他會活著。我禱告，祈求他平安無事，祈求他感受到我的心碎，我愛他。我愛他。

第三十五章

　　人為利益和原則而發動戰爭，但為土地和女人而廝殺。其他的原因和有力的理由，遲早會淹沒在血泊中，失去其意義。生死存亡遲早會成為人們腦海裡唯一的考慮。求生存遲早會成為唯一合理的東西，而死亡遲早會成為唯一聽得見、看得見的東西。然後，當最好的朋友在尖叫中死去，因疼痛、憤怒而發狂的好人在血泊中失去理智，當世上所有公平、正義、美好跟著兄弟、兒子、父親的手、腳、頭一起隨風而逝，那時，叫人年復一年繼續戰鬥下去、送命，然後再送命的，將是保住家園與女人的意志。

　　在上戰場的幾小時前傾聽他們的心聲，就知道那所言不假。他們談到家，談到心愛的女人。當你看著他們死去，就知道那所言不假。垂死之人在臨終之際如果位在靠近土地的地方或者就在土地上，那人會向土地伸長手，以抓起一把土。如果可以，那人會抬起頭看山、看山谷或看平原。如果那人離家很遠，他會想到家，談起家。他會談起他的村子或故鄉或自小成長的城市。最終，土地才是他所關切的。在生命最後一刻，他不會高聲叫喊崇高的戰爭目標。在最後一刻，就在他說出他所信奉的上帝之名時，他會低聲或喊著說出姐妹或女兒或愛人或母親的名字。結局映照出序幕。最終還是為了某個女人，某座城市。

　　哈德拜離開營地的三天後，我看著他騎馬走進輕飄的新雪中的三天後，營地靠坎達哈那一側的南監視哨，傳來哨兵叫喊著有人接近了。我們衝到南緣，看到一團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陡坡上費力往上爬，可能有兩人或三人。幾個人立即同時拿出望遠鏡，朝那裡望去。我看出有一個人在爬行，跪著慢慢往上爬，後面拖著兩個臉朝上的人。經過一番打量，我認出那壯碩的雙肩、弓形腿、鮮明的灰藍色工作服。我把望遠鏡遞給哈雷德．安薩里，跳過掩體，邊滑邊跑。

　　「是納吉爾！」我大喊，「我想是納吉爾！」

　　我是最早接應他的人之一。他臉趴在雪地裡猛喘氣，雙手牢牢抓著兩個人的領口，雙腿猛往雪地踹，想找立足點。他就這樣一手抓一個，把仰著身體的他們拖到那個地方。他拖了多遠，我猜不出來，但看來是很長一段，而且大部分是上坡。納吉爾左手抓的是艾哈邁德．札德，靠我最近。他還活著，但似乎受了重傷；另一個是阿布德爾．哈德汗，已經死去。

　　我們出動三個人才把納吉爾的手指扳離他死抓著的衣服。他又累又冷，說不出話。嘴巴又開又合，但說出來的話低沉沙啞，拖得很長，且音量忽高忽低。兩個人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拖回營地。我扯開哈德胸口的衣服，希望救活他，但手碰到他身體，發覺他已冰冷、僵硬如木頭。他已死了好多個小時，或許超過一天。他身體僵硬，手肘和膝關節微彎，雙手收握成爪。但覆著薄薄一層雪的臉，安詳而毫無瑕疵。眼睛、嘴巴閉著，彷彿在靜靜沉睡。他走得那麼安詳，教我不願相信他已經死了。

　　哈雷德．安薩里搖著我的肩膀，我猛然回到眼前，彷彿從夢中醒來，但我知道，自哨兵最早向我們發出警報以來，我一直很清醒。我跪在雪地裡，靠在哈德身上，把他英俊的頭貼在我胸膛上抱著，但事後不記得自己曾這麼做。艾哈邁德．札德不見了，他已被拖回營地。哈雷德、馬赫穆德和我半抬帶拖，把哈德的屍體搬回大山洞。

　　有三個人正在救治艾哈邁德．札德，我上前幫忙。那個阿爾及利亞人的胸膛與腰部之間的衣服因血結凍而變得僵硬。我們一塊塊割掉衣服，就在我們碰到他裸露皮膚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他張開眼看我們。

　　「我受傷了。」他說，用法語，然後阿拉伯語，然後英語。

　　「對，兄弟。」我回答，與他眼神相交。我努力擠出淺淺微笑，但覺得麻木而不自然，但我確信那使他心情好了些。

　　他身上至少有三處傷口，但到底有多少傷口，很難弄清楚。他的腹部給硬生生扯出一個洞，可能是迫擊炮的炮彈碎片造成的，慘不忍睹。我分析金屬碎片可能留在他體內，往上頂到他的脊椎，大腿和腹股溝也有裂開的傷口。他失血太多，傷口周邊的肌肉蜷縮，沒有血色。他的胃和其他內臟受了什麼傷害，我簡直不敢想像。空氣中散發強烈的尿騷味和其他排泄物、液體的味道。他能捱這麼久根本是奇蹟。天寒地凍的天氣似乎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時間不多了，只有幾小時或幾分鐘可活，而我束手無策。

　　「很糟？」

　　「對，兄弟。」我答，我忍不住──因為難過，我說這話時，聲音哽住了。「我無能為力。」

　　如今我真希望當時沒說那話。在我壞事做盡的一生中，在我後悔自己曾說過、做過的數百件事情之中，這脫口而出的小小真心話幾乎是最教我後悔莫及的。那時我不知道，他能撐那麼久，是因為他抱著得救的希望。然後，因為我那些話，他在我眼前往後掉進黑暗的湖裡。他的皮膚失去血色，隨著他放棄求生意志，隨著讓他緊緊繃住皮膚的小小硬撐意志瓦解，他從下巴到膝蓋開始微微抽動。我想去拿注射筒和嗎啡幫他止痛，但我知道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我不忍心把手拿開，我繼續握住他的手。

　　他睜亮眼睛，往周遭的洞壁四處瞧，像是第一次看見。馬赫穆德和哈雷德站在他一側，我跪在另一側。他凝視我們的臉。他的目光從佈滿恐懼的眼窩發出。那是心知已遭命運拋棄，死亡已在他體內，在曾是他生命之所寄的空間裡撐開、鼓脹、填滿的人，所感受到的淒涼恐懼。那是在接下來幾星期、往後幾年裡，我終於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但那時，在那一天，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我感覺頭皮因害怕而發麻，感同身受他的害怕。

　　「應該要用驢子的。」他用粗啞的嗓門說。

　　「什麼？」

　　「哈德早該用驢子的，我一開始就告訴他的。你聽我說過，你們全聽我說過。」

　　「對，兄弟。」

　　「驢子……在這項任務裡。我在這區長大，我了解山。」

　　「對，兄弟。」

　　「應該要用驢子。」

　　「對。」我重複同樣的回答，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他太驕傲，哈德汗。他想感受……為了同胞……英雄回到故鄉……那一刻。他想帶馬給他們……許多好馬。」

　　他停下，被嘴裡一連串咕噥作響的倒抽氣動作嗆到。那些動作從他受傷的肚子裡發出，往上猛撞進噗噗作響的胸膛，再傳到喉嚨。暗色液體，血液和膽汁，從他鼻子和嘴角細細流下。他似乎未察覺。

　　「為了那個，只因為那個，我們朝錯誤的方向，往回走向巴基斯坦。為了那個，為了把那些馬送給他的同胞，我們走上死亡之路。」

　　他閉上眼睛，痛苦呻吟，然後同樣快速地再睜開眼睛。

　　「要不是為了那些馬……我們會往東走，往邊界走，直直往邊界走。因為……因為他的驕傲，知道嗎？」

　　我抬頭看，與哈雷德、馬赫穆德互瞥了一眼。哈雷德與我目光相接，隨即轉移視線，專注望著他垂死的朋友。馬赫穆德與我四目交接良久，直到我們互相點頭，才移開。那動作很輕，外人大概看不出來，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們已回應了對方輕輕的點頭，並在那動作中獲得什麼共識。那說得沒錯，是驕傲葬送了這梟雄的一生。別人或許覺得奇怪，但我直到那時候，直到了解驕傲如何要了他的命，才開始真正接受哈德拜已死的事實，才開始感受到他死亡帶給人的茫然空虛。

　　艾哈邁德又講了一會兒話。他告訴我們他老家的村名，指點我們如何根據它與最近大城的相對位置找到它。他跟我們談起他的父母親，談起他的兄弟姐妹。他想要我們轉告他們，他在臨終之際想起他們。然後，他死了，那個勇敢、愛大笑的阿爾及利亞人，那個老是一副像是在擁擠的陌生人裡找朋友的人，的確在說著母親的愛時死去。真主的名字，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氣時，跟著說出。

　　我們看著艾哈邁德死去，一動也不動，寒氣直透骨子，身子快凍僵了。穆斯林葬禮裡的淨身工作由其他人接下。哈雷德、馬赫穆德和我前去查看納吉爾。他沒受傷，但整個人都累垮了，睡得不省人事。他張著嘴，眼睛微張，露出眼白。他身體是溫的，歷盡艱辛的他似乎已開始恢復元氣。我們離開他，前去查看哈德汗的屍體。

　　有顆子彈從哈德體側，從肋骨下面穿進去，似乎直直打到心臟。沒有子彈穿出的傷口，但左胸有大面積的血液凝結和挫傷。那個年代，俄羅斯ＡＫ７４所射出的子彈，彈尖是空的。子彈的鋼質核心朝子彈後部加重，使子彈翻轉。它以橫衝直撞、撕扯的方式進入人體，而非只是細細一點鑽進人體。國際法禁用這種子彈，但死於戰場的阿富汗人，幾乎個個身上都有這種殘暴子彈的可怕傷口。我們的大汗身上亦然。子彈從體側進入，造成一個破碎、又深又開的傷口，然後子彈在他體內一路肆虐，留下一道橫跨胸膛的傷痕，末端是位於心臟上面的藍黑色蓮花狀傷痕。

　　我們知道納吉爾想親自處理哈德拜遺體，以供埋葬，所以用毯子裹住哈德，把他留在山洞入口附近挖出的一道淺雪溝裡。剛挖好那雪溝，就傳來顫動如鳥兒囀鳴的口哨聲，我們立即起身，相對而望，恐懼而困惑。然後一聲劇烈爆炸，撼動我們下方的地面，同時有橘光一閃，骯髒的灰煙冒出。迫擊炮炮彈落在掩體所圍起的營地的另一頭邊緣，距我們有百餘公尺，但那氣味和煙硝已使我們附近的空氣又濃又嗆，難以入鼻。然後第二發，第三發炮彈爆開，我們奔往洞口，撲進搶在我們前頭躲進山洞的人群。那群人擠在一塊，就如一隻蠕動身子的章魚。迫擊炮彈扯裂洞外的岩質地面，猶如撕破混凝紙漿一般。我們伏低身子，手、腳、頭擠在一塊，驚恐萬分。

　　情況不妙，而在那之後，情勢更是逐日惡化。炮火停歇後，我們在營地，在燻黑的汙痕與彈坑之間尋找死傷者。兩人死亡，其中一人是卡里姆。我們抵達營地的前一晚，我曾替他固定斷掉的前臂。還有兩人重傷，肯定難逃一死。許多補給品被毀，其中最重要的是供發電機和爐子使用的燃料桶，而爐子和燈是取暖、烹煮不可或缺的。大部分燃料沒了，所有的儲水也沒了。我們開始清理善後（我的急救箱被火燻黑，變了色），把剩下的補給品集中放在大洞裡。眾人安靜無聲，擔心且害怕。我們的確該擔心、害怕。

　　其他人忙著做那些事情時，我照料傷員。有個人被炸掉一部分小腿和足部，脖子和一隻上臂裡有炮彈碎片。他十八歲，在我們抵達的六個月前跟哥哥一起加入這支反抗軍。他哥哥已在某次攻擊坎達哈附近的俄羅斯前哨基地時身亡，而那男孩生命垂危。我從機工的工具箱摸來不鏽鋼長鑷子和長鐵嘴鉗，用來拔出他體內的金屬碎片。

　　至於那隻斷腿，我幫不了什麼大忙。我清理傷口，用鉗子盡可能拔出碎骨。他的尖叫落在我冒著油亮汗水的皮膚上，每陣刺骨寒風吹過，我就發抖。我在皮膚乾淨、堅硬而撐得住縫線的地方，把線縫進凹凸不平的肌肉，但沒辦法完全封住那個大張的傷口。有根粗骨從那凹凸不平的肉裡伸出。我突然想起該拿鋸子把那根長骨鋸掉，好讓斷肢的傷口平整，但我不確定那樣處理是否妥當。我不確定那不會讓傷口惡化，我不確定……在不確定自己所做是否妥當的情況下，你能促成的就只是持續不斷的尖叫。最後，我往傷口撒上厚厚的抗生素粉，纏上無黏性紗布。

　　第二個傷者的臉和喉嚨被炸到。兩眼毀掉，嘴、鼻大部分都不見了。從某些方面來說，他的外觀類似蘭吉特的痲瘋病人，但他的傷口露出肉且出血，牙齒被炸得所剩無幾，因而蘭吉特損毀的外形，相對來講，似乎還不算慘不忍睹。我取出他眼睛、頭皮、喉嚨處的金屬碎片。他喉嚨處有幾個傷口，傷勢嚴重，呼吸雖然相當平穩，但我猜病情還會惡化。替他清理、包紮傷口之後，我替他們兩人打了一針盤尼西林和一安瓿嗎啡。

　　最大的麻煩是缺血，無法替失血嚴重的傷者輸血。最後那幾個星期我問過這些穆斯林游擊戰士，沒人知道自己或別人的血型。因此我無法替那些戰士做血型配對，無法建立捐血庫。我的血型是Ｏ型，輸給任何血型的人都不會引發不良反應，因此，我的身體就成為唯一的輸血來源，我成為這整支作戰隊伍的活動血庫。

　　一般來講，捐血人一次輸血約半公升。人體約有六公升的血，因此一次輸血的量還不到人體總血量的十分之一。我架起哈德偷運進來的靜脈滴注器，替那兩名傷員各輸進半公升多一點的血。針是存放在鬆開的容器而非密封袋裡，我把那樣的針扎進我和傷者的血管時，心裡想著這套裝備是不是來自蘭吉特和他的痲瘋病人。輸血給他們，耗掉我將近五分之一的血。這抽得太多，我感覺頭暈，微微作嘔，不確定那是自然的反應，還是純粹由害怕所激起的錯覺。我知道我有一段時間不能再捐血，處境的絕望無助，我的絕望無助和他們的絕望無助，令我極度痛苦，心情跌到谷底。

　　那是骯髒又叫人害怕的工作，我沒受過那方面的訓練。年輕時所受的急救訓練，內容包羅萬象，但不包含作戰傷害。而在貧民窟診所的工作經驗，在這山區沒什麼幫助。此外，我是憑直覺在做。前半輩子，在我自己的城市，那同樣的直覺，救治他人的直覺，使我救活了吸毒過量的海洛因毒蟲。當然，那主要是出於不為人知的心願，就像哈雷德對待那個窮兇惡極的狂漢哈比布一樣，那是出於我想讓自己獲得幫助、拯救、治癒的心願。那雖然不多，雖然不夠，但那是我唯一擁有的。因此，我竭盡所能，竭力不嘔吐，不哭，不流露害怕，然後用血清洗雙手。

　　納吉爾恢復得差不多後，堅持阿布德爾．哈德汗的葬禮要一絲不苟地遵守儀禮。辦完葬禮之前，他不吃飯，連水都不喝。我看著哈雷德、馬赫穆德、納吉爾各自淨身，一起禱告，然後準備處理哈德拜的遺體以便下葬。他的綠、白旗已不見了，但有位穆斯林游擊戰士捐出自己的旗子當裹屍布。清一色白的底子上，寫有這麼一行字：

　　※※※

　　Ｌａ　ｉｌｌａ　ｈａ　ｉｌｌ’Ａｌｌａｈ

　　（萬物非主，唯有真主）

　　※※※

　　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在喀拉蚩一起搭計程車起就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的那個伊朗人，主持儀式時深情、投入、充滿愛意，因而他主持儀式和禱告時，我的目光一再投向他那平靜而堅強的臉龐。即使他要埋葬的是自己的小孩，神情都不可能比眼前更平和或慈祥。我就在那場葬禮的那些時刻裡，開始把他當成難得的朋友。

　　葬禮結束時，我看到納吉爾的目光飄向我，我立即低下頭，盯著我靴子旁邊結冰的地面。他一臉羞愧困惑，悲痛，難過。他活著是為了保護、服侍哈德汗，可如今哈德汗死了，他卻還活著。更難堪的是，他毫髮無傷。他的生命，光是好端端活在世上這個事實，似乎就像個背叛。每個心跳都是一次新的不忠。而那份哀痛，還有他的疲憊，讓他元氣大傷，病得很重。他看來像是瘦了十公斤，臉頰凹陷，眼睛下面出現黑色凹槽。他雙唇龜裂，脫皮。雙手雙腳的情形叫我憂心。我檢查過他的手腳，知道那些部位的血色和體溫還沒完全恢復。我想他在雪地裡爬行，可能已經凍傷。

　　其實，那時有項任務，讓他的生活有了目標，甚至意義，但我當時不知道。哈德拜事先給了他一項最終的指示，最終的任務，一旦哈德在這次任務中喪命，他就要開始執行。哈德說了一個人的名字，要納吉爾殺了他。那時候，他其實已經在執行那指令，才讓自己苟活於人世，留下身軀以執行那殺人任務。他的生存意志，就靠那任務撐著，他整個生命萎縮為那個絕望的執著。那時我完全不知道那件事，隨著哈德下葬，寒冷的數日變成更寒冷的數星期，我無時不在擔心這個頑強、忠心耿耿的阿富汗人的神智。

　　哈德的死也改變了哈雷德．安薩里。那改變沒那麼明顯，但同樣深刻。我們之中許多人受過這個打擊之後，幹起例行工作時都渾渾噩噩，精神渙散，但哈雷德卻變得更犀利，更有幹勁。我常不知不覺發起愣，陷入傷痛、又悲又喜的沉思中，思念那個我們深愛而已失去的人。哈雷德卻幾乎每天都接下新工作，且總是精神抖擻。他因為打過幾場戰爭，經驗豐富，所以接替哈德拜的角色，擔任穆斯林游擊隊長蘇萊曼．沙巴迪的軍師。這個巴勒斯坦人顯得審慎而從容，熱情、堅毅、深謀遠慮到了不苟言笑的程度。那些並不是哈雷德的新特質，他向來是個嚴肅而熱心的人，但哈德死後，他散發出樂觀和一定要贏的心情，我從沒見過的心情。他也禱告。從埋葬了哈德汗那一天起，哈雷德一直是第一個召喚眾人禱告，最後一個從冰凍的石頭上抬起膝蓋的人。

　　蘇萊曼．沙巴迪成了我們這群人之中（我們有二十人，包括傷者）年紀最大的阿富汗人，他曾任加茲尼附近數個村落的共同領袖，也就是名叫Ｋａｎｄｅｅｄａｒ的職務。加茲尼位在前往喀布爾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他五十二歲，投身阿富汗戰爭已有五年，從圍城到打了就跑的游擊戰到對陣戰，各種戰鬥他都有經驗。艾哈邁德．沙．馬蘇德，全國抗俄戰爭的非正式領袖，親自指派蘇萊曼在坎達哈附近設立幾個南方防禦區。我們這支混雜了數個民族的部隊，每個人都對馬蘇德敬畏有加，敬畏到把那情感稱之為某種愛，亦不為過。而由於蘇萊曼是「潘傑希爾之獅」馬蘇德所直接任命的，大家對他也是同樣的崇敬。

　　在雪地裡發現納吉爾的三天後，納吉爾復原到已能做完整報告時，蘇萊曼．沙巴迪召開會議。他身材矮小，手大腳大，面容憂愁。高而寬的額頭上有七道像田中犁溝的皺紋。厚厚纏起的白頭巾遮住他的禿頭。帶點灰白的淺黑色鬍子修剪整齊，圈住了嘴巴。下巴的鬍子剪短。雙耳微尖，在白頭巾襯托下尖得更明顯，那微微流露的頑皮，加上他張大的嘴巴，意味著他原本可能是個愛作怪的逗趣之人。但那時，在那山上，眼神主宰了他的表情。那眼神透著說不出口的傷心，枯槁而已哭不出淚的傷心。那是讓我們心生同情，但又阻止我們與他熱絡交好的眼神。他儘管睿智、勇敢、親切，但他心中的哀傷太沉重，無人敢冒險觸碰。

　　扣掉在營地周邊站崗的四名哨兵和兩名傷者，我們有十四人聚集在洞裡聽蘇萊曼講話。天氣極冷，零度或零度以下，我們坐在一塊兒取暖。

　　我很後悔在圭達的漫長等待期間沒更用心學達里語和普什圖語。在那場會議上，大家都講那兩種語言；開完會後，每個人也都講那兩種語言。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哈雷德將達里語翻譯成阿拉伯語，哈雷德再將阿拉伯語譯成英語，於是會上只見他先傾身向左聽馬赫穆德講，再傾身向右悄聲向我說。如此轉譯再轉譯，花時間又拖沓，但讓我驚奇且汗顏的是，每次哈雷德為我轉譯時，眾人皆耐心等待。歐美的通俗諷刺漫畫將阿富汗人描繪成粗野、殺人不眨眼的人（阿富汗人聽到自己被描繪成這副德性，笑得樂不可支），但每次我與他們直接接觸，感受都完全相反。與阿富汗人面對面時，他們爽朗、和善、坦率，生怕失禮於我。那第一場會議上，我從頭到尾沒開口，接下來的每場會議也是，但他們仍舊讓我知道他們所說的每句話，毫無隱瞞。

　　納吉爾報告了讓哈德汗遇害的那場攻擊，聽了讓人心驚：哈德帶著二十六人和所有騎乘用、馱負用的馬離開營地，踏上照理很安全的路線，前往他老家的村子。出發後的第二天，距哈德拜的村子還有整整一天路程時，他們因為要和當地部族領袖互換禮物而不得不停下腳步。這種事碰過多次，他們不以為意。

　　會面時，對方問起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的事，口氣很不客氣。那時，距哈比布殺掉不省人事的可憐悉迪奇，然後離開我們，已過了兩個月。在那期間，他在他的新戰區沙里沙法山脈，展開了一場單槍匹馬的恐怖戰爭。他把一名俄羅斯軍官折磨至死。他對阿富汗軍人，乃至對他眼中不夠投入抗俄大業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施行了類似的正義制裁，他眼中符合正義的制裁。那些令人髮指的折磨，使那地區的所有人提心吊膽，草木皆兵。有人說他是幽靈，或者《可蘭經》中的大撒旦，前來撕裂男人的身體，把臉皮從顱骨剝下。原本是戰區之間較平靜的狹長地帶，突然間變成軍人與其他戰士憤怒、驚恐的騷亂之地，人人誓言要揪出萬惡的哈比布，把他給殺掉。

　　哈德拜意會到自己陷入為捕捉哈比布而設的陷阱，意會到周遭的人對他此行的目的抱有敵意，哈德拜想盡快脫身，於是獻出四匹馬作為禮物，然後集合人馬離開。就在快要脫離敵人高地的攻擊範圍時，槍聲大作，子彈射進那道峽谷。雙方激戰半小時。結束後，納吉爾清點自家人死傷，十八人死亡。其中有些人是負傷躺在地上時遭殺害，遭割喉。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擠在橫七豎八的人、馬屍體中裝死，才得以保住性命。

　　有匹馬受重傷，但沒死。納吉爾叫起那匹馬，把哈德的屍體和垂死的艾哈邁德綁在馬背上。馬拖著緩慢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走了一個白天、半個晚上，不支倒地，在距我們營地將近三公里處死亡。然後納吉爾拖著兩人走在雪地上，直到我們發現為止。哈德一行人遇襲後，有五人下落不明，他猜可能脫逃，或者被捕。有件事可以確定：納吉爾在敵人屍體中見到阿富汗軍人制服和一些新俄羅斯裝備。

　　蘇萊曼和哈雷德．安薩里推斷，攻擊我們陣地的迫擊炮，和奪走阿布德爾．哈德性命那場交戰有關。他們猜那支阿富汗部隊已重新集結，或許跟著納吉爾的足蹤，或者從俘虜口中拷問出我們營地的位置，然後發動迫擊炮攻擊。蘇萊曼判斷敵人還會進攻，但大概不會發動全面的正面攻擊。這樣的攻擊要死很多人，且未必能攻下。但如果有俄羅斯軍隊支持阿富汗政府軍，只要天氣夠晴朗，可能就會有直升機來犯。不管是哪種攻擊，我們的人員都會有所折損。最後我們可能會失去這塊高地。

　　熱烈討論過有限的可行方案之後，蘇萊曼決定以迫擊炮發動兩次反擊。為此，我們需要可靠情報，掌握敵人陣地位置和敵我兵力多寡。他準備向年輕健壯的哈札布茲族遊牧民賈拉拉德簡單說明偵察任務。才剛要開口，他突然定住，盯著洞口。我們每個人跟著轉頭，瞠目結舌地望著明晃晃的橢圓形洞口裡冒出一道黑色人影。是哈比布。他躲過哨兵，溜進營地，潛行匿跡的工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站在我們旁邊，相隔兩小步。我很慶幸，我不是唯一伸手拿武器的人。

　　哈雷德衝上前，帶著微笑，那是張大嘴巴、發自內心的微笑，讓我看了討厭的微笑，且因哈比布引發了那樣的微笑而更討厭他。哈雷德帶那瘋子進洞，要他坐在一臉驚嚇的蘇萊曼旁邊。然後，哈比布開始講話，神情自若，口齒清晰。

　　他說他見過敵人陣地，知道他們的虛實。他看到迫擊炮攻擊我們的營地，便偷偷溜到下面他們的營地附近，近到可以聽到他們決定午餐要吃什麼。他能帶我們到新的制高點，可以把迫擊炮射入他們的營地、殺死他們的制高點。他要求當場沒炸死的人歸他處理。那是他要的回報。

　　眾人辯論哈比布的提議，在他面前暢所欲言。有些人不放心把自己交給這個喪心病狂的人，這個以令人髮指的折磨將戰火帶到我們洞穴的人。那些人說，跟他的邪行扯上關係會走霉運，不道德又走霉運。有些人則擔心那會殺掉許多阿富汗正規軍。

　　這場戰爭有個看似古怪的矛盾之處，就是阿富汗人其實不願自相殘殺，每有同胞死亡，都是由衷遺憾。在阿富汗境內，部族、民族相互對立、衝突的歷史太久，除了哈比布，沒有人真的恨替俄羅斯打仗的阿富汗人。真正教他們痛恨的阿富汗人，就只有阿富汗版的ＫＧＢ，也就是阿富汗情報單位ＫＨＡＤ。阿富汗賣國賊納吉布拉最終奪下了政權，自命為國家統治者。他主持那個惡名昭彰的情報機構數年，該機構許多慘無人道的酷刑折磨都是由他主使。阿富汗的反抗軍戰士無不想著有一天能拉下套住他脖子的繩子，把他吊上空中。至於阿富汗軍隊的士兵，乃至軍官，就不一樣了。他們是親人，其中許多人奉召入伍，只是奉命行事以求保命。阿富汗正規軍常把俄軍調動或轟炸的重要情報傳給穆斯林游擊戰士。事實上，沒有他們的祕密協助，就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而以迫擊炮突襲哈比布摸出的那兩個阿富汗軍隊陣地，將奪走許多阿富汗子弟的性命。

　　經過漫長的討論，最終的決定是打。我們認定處境太危險，除了反擊，把敵人趕出這山區，別無選擇。

　　計畫很周全，照理應會成功，但就像那場戰爭的其他許多行動一樣，那行動最終帶來的，只有混亂和死亡。四名哨兵留守營地，我也待在後方照料傷員。突擊隊十四個人分成兩組。哈雷德和哈比布帶第一組，蘇萊曼帶第二組。按照哈比布的指示，他們在距敵營約一公里處（最大有效射程的範圍內）設立迫擊炮。天一亮就開炮，持續了半小時。突擊小組進入殘破的營地，發現八名阿富汗軍人，有些人還活著。哈比布開始解決倖存者。我們的人受不了已同意他幹的事，返回營地，希望再也不要見到那個瘋子。

　　回來後不到一小時，我們的營區遭到反炮轟，彈如雨下，伴隨嗖嗖、咻咻、砰砰的爆炸聲。猛烈攻擊平息後，我們爬出藏身處，聽到奇怪的嗡嗡震動聲。哈雷德距我幾公尺。我看到他帶疤的臉上猛然閃過一絲恐懼。他開始跑向山洞群對面由岩石縫隙構成的小掩蔽處。他大叫，揮手要我一起去。我朝他跨出一步，隨即定住，一架像猙獰的巨大昆蟲的俄羅斯直升機越過營區邊緣，浮現在空中。人在遭受炮火攻擊時，那些機器的龐然和猙獰，非言語所能形容。那怪物塞滿你的眼和心，有一、兩秒時間，這世上除了那金屬、那噪音、那恐懼，似乎別無他物。

　　它一出現，就立即向我們開火，然後轉向飛開，猶如俯衝撲殺獵物的隼。兩枚火箭疾衝向山洞，空氣中傳來燒焦味。火箭速度太快，我的眼睛遠遠跟不上。我猛然轉身，看見一枚火箭打中山洞群入口上方的峭壁，爆炸，冒出煙、火光，石頭、金屬碎片紛紛落下。緊接著，第二枚火箭射入洞口，爆炸。

　　震波紮紮實實打在我身上，就像是我站在游泳池邊緣，有人用手掌把我推入池中。我被震倒，仰躺在地，由於體內的空氣瞬間被抽走，我猛喘氣，又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我看到山洞入口。傷員在洞裡。其他人躲在洞裡。有人從黑煙和火焰中衝出，或跑或爬出山洞。其中一人是名叫阿萊夫的普什圖族商人。哈德拜很喜歡他，因為他善於取笑、無厘頭地諷刺自大浮誇的毛拉【註：伊斯蘭宗教學者。】和地方政治人物。他的背部，從頭到大腿都被炸掉了。衣服著火，在他背部裸露、炸開的肉的周邊燃燒、悶燒。髖骨和肩胛骨，清楚可見，隨著他爬行，在張開的傷口裡移動。

　　他尖叫求救。我咬緊牙關跑向他，但那架直升機再度出現，轟轟高速飛過我們，兩次急轉，掉轉方向，好讓機身在疾飛而過時，從新的角度攻擊。然後它大剌剌懸在高原（原本一直是我們安全的藏身之處）的邊緣附近，姿態傲慢、冷淡，絲毫不怕遭到攻擊。就在我起身要往前移動時，它再度朝山洞群發射兩枚火箭，接著又是兩發的火箭使整個洞內瞬間火光四射，一團翻滾的火球和白熱的金屬碎片融化了雪。有塊碎片落在我身旁，砸進雪裡，嘶嘶作響了幾秒鐘。我跟著哈雷德爬開，擠進狹窄的岩縫裡。

　　武裝直升機的機槍開火，掃射開闊地，殺光那上面無處藏身的傷者。然後我聽到不一樣的槍響，意識到我們有人正朝直升機開槍反擊。那是ＰＫ機槍（我們所擁有的俄製機槍之一）在反擊。緊接著，另一挺ＰＫ機槍也發出長長的ㄘ─ㄘ─ㄘ─ㄘ射擊聲。我們有兩個人在朝直升機開火。我唯一的本能是找地方藏身，躲過那殺人不眨眼的殺人機器，但他們不只挺身而出面對那怪物，還挑戰它，引來它的攻擊。

　　我身後某處傳來一聲大叫，一枚火箭嘶嘶飛過我藏身的岩縫，朝直升機奔去。那是我們某個弟兄用ＡＫ７４發射的火箭。那一枚未打中直升機，接下來的兩枚也是，但我們弟兄的反擊火力已找到目標，直升機駕駛眼看不妙，決定趁早溜走。

　　我們的人群一起大喊：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Ａｌｌａｈ　ｈｕ　Ａｋｂａｒ！（阿拉至大！）哈雷德和我慢慢擠出岩縫，見到四個人往前衝，朝那直升機開火。直升機低頭飛離時，細細一股褚黑色的煙從機身約三分之二處慢慢冒出，引擎拼命急轉，聲音尖銳刺耳。

　　第一個開槍反擊的年輕人是哈札布茲族遊牧民賈拉拉德。他把沉重的ＰＫ機槍交給戰友，一把抓起帶雙排彈匣、彈匣上纏了膠帶的ＡＫ７４步槍，急急跑去尋找可能在直升機的掩護下已偷偷摸到附近的敵軍士兵。另有兩個年輕男子跟著跑過去，又滑又跳地爬下雪坡。

　　我們在營區裡尋找生還者。攻擊發起時，包括傷員在內，我們有二十人。結束後，我們剩十一人：賈拉拉德，還有和跟著他去我們防守圈內搜索阿富汗正規軍或俄羅斯兵的兩個年輕人朱馬和哈尼夫、哈雷德、納吉爾、年紀很輕的戰士阿拉烏丁、一名傷者、蘇萊曼，還有我。我們失去九個人，比起我們用迫擊炮突襲殺掉的八名阿富汗士兵還多一人。

　　我們的傷兵傷勢嚴重。一人被火燒得手指熔在一塊，猶如蟹螯，臉被燒得看不出是人臉，靠紅色臉皮裡的一個洞呼吸。那個在他臉上顫動的洞可能是他的嘴巴，但無法確認。呼吸很吃力，我聽著那刮擦聲，發覺聲音愈來愈微弱。我替他打了嗎啡，轉去看下一個傷者。那是來自加茲尼的農民，名叫札赫．拉蘇爾。先前我只要讀起書或寫起筆記，他都會端杯綠茶給我。四十二歲的他，親切又謙遜，在這個男人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的國度裡，他算是老人。他有條胳臂從肩膀以下完全不見。炸掉他胳臂的那顆射彈，不管是什麼樣的射彈，還在他身體劃出一條口子，口子從胸膛拉到右髖骨。他傷口裡留有什麼金屬碎片或石頭碎片，無法知道。他在唸詞句重複的齊克爾（讚頌阿拉的詩詞）：

　　※※※

　　真主偉大

　　真主原諒我

　　真主慈悲

　　真主原諒我

　　※※※

　　他的斷臂處上方，斷口血肉模糊的肩膀殘肢上纏了止血帶，由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緊緊拉著。馬赫穆德一時沒拉緊，溫熱的血立即噴出，灑在我們身上。馬赫穆德再度拉緊止血帶。我望著他的眼睛。

　　「動脈。」我說，苦惱於眼前的難題。

　　「對，在他手臂下方。看到了嗎？」

　　「看到了，得縫合或夾住之類的，得止血。他已經失血太多。」

　　醫藥箱裡剩下的東西都已給燻黑或沾上灰末，全擺在我膝蓋前的帆布上。我找到一支縫針、一把生鏽的機工用鉗子、一些絲線。雪地上冷得發凍，裸露的雙手也抽了筋。我把線縫入動脈、肌肉、那整個區域，拼命想封住大量噴出的紅熱鮮血。線幾度卡住。我僵硬的手發抖。他清醒，意識清楚，極度疼痛，斷續尖叫、號叫，但隨即又繼續讚頌真主。

　　我向馬赫穆德點頭，示意他可放鬆止血帶。雖然冷得發抖，但我眼裡滿是汗水。血從縫線處滲出，血流緩慢多了，但我知道即使是這麼小量的滲血，最終仍會要他的命。我開始把一團團繃帶塞進傷口，然後包上加壓性敷料，就在這時，馬赫穆德沾滿鮮血的雙手用力抓住我兩隻手腕。我抬頭，看見札赫．拉蘇爾已不再讚頌，不再流血。他死了。

　　我劇烈地喘氣。那樣的喘氣只會給身體帶來傷害，沒什麼好處。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已有好幾個鐘頭沒吃東西，我很餓。那念頭──餓、食物，開始浮現，我首次覺得不舒服，覺得那讓人發汗的作嘔感陣陣漫過全身，我搖頭想甩掉。

　　我們回頭再去看那個燒傷患者，發現他也已經死了。我用迷彩帆布蓋住他不動的軀體，往他燒焦、熔化、面目模糊難辨的臉瞥了最後一眼，那一瞥變成了感謝的禱詞。醫護兵工作有個令人不忍面對的事實，那就是祈求人死掉跟祈求人活著的心情同樣堅定，且幾乎同樣頻繁。第三名傷者是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他的背、頸、後腦勺上有灰黑色的小金屬碎片，和看似熔化塑膠的東西。好在那些激射出的熱燙物質只穿到皮膚上層，和金屬碎片差不多，不過還是花了一小時清除。我清洗傷口，撒上抗生素粉，在可包紮的地方予以包紮。

　　我們查看補給品和存糧。攻擊前我們有兩隻山羊，攻擊後，其中一隻跑掉，不見蹤影。另一隻找到時，瑟縮在由兩面高陡岩壁夾成的隱蔽凹洞裡。那隻山羊是我們唯一的食物。麵粉已和米、印度液體奶油、糖一起燒成灰。儲備的燃料一點不剩。不鏽鋼醫療器材直接中彈，大部分已扭曲變形成一團無用的廢金屬。我在殘骸裡找回一些抗生素、清毒劑、藥膏、繃帶、縫針、線、注射器、嗎啡安瓿。我們有彈藥、一些藥。我們可以融雪取水，但缺食物，問題很大。

　　我們有九人。蘇萊曼和哈雷德決定離開營地。另一座山上有個山洞，往東邊步行約十二小時可到，他們希望那裡的地形足以抵禦攻擊。頂多再過幾個小時，俄羅斯人肯定會再派一架直升機來。不久後，地面部隊也會抵達。

　　「每個人把兩隻水壺裝滿雪，步行時放在衣服內，貼著身體。」哈雷德把蘇萊曼的命令翻譯給我聽。「帶武器、彈藥、藥物、毯子、一些燃料、一些木頭、那隻山羊。其他都不帶。出發！」

　　我們空著肚子出發，接下來四個星期，當我們蹲在新山洞裡，就一直處於那種空腹狀態。賈拉拉德的年輕友人哈尼夫在家鄉時，是按伊斯蘭教法宰牲畜的屠夫。我們抵達時，他宰了那隻羊，去皮，挖掉內臟，支解。我們用木頭和少量酒精生火，木頭是從那個報廢營地帶來的，酒精取自酒精燈。除了某些部位，例如膝關節以下的羊小腿，是穆斯林不准食用的，羊身上的肉全部煮掉。然後再將細心煮熟的肉分為許多小份，作為每人每日的配給。我們在冰雪裡挖洞，充當臨時冰箱，把煮熟的肉塊存放在那裡。然後，有四個星期時間，我們小口啃咬肉乾果腹，身體縮成一團，飽受老是吃不飽的飢餓折磨。

　　九條漢子靠著一隻山羊的肉捱過四個星期，說明我們紀律良好和患難與共的情操。我們偷溜到附近村落許多次，試圖補充食物。但當地所有村落都由敵軍佔領，整個山脈被俄羅斯人所率領的阿富汗軍方巡邏隊包圍。哈比布的酷刑折磨，加上我們擊毀那架直升機，已激怒俄羅斯人和阿富汗正規軍，他們發誓要消滅我們。有次出外覓食時，我們的偵察員聽到最近的山谷裡迴盪著廣播聲。原來是俄羅斯人在一輛軍用吉普車上裝了擴音器。一個阿富汗人用普什圖語把我們形容成土匪、罪犯，說政府已派駐一支特種部隊來追捕。他們懸賞捉拿我們。我們的偵察員想開槍打那吉普車，後來心想那說不定是陷阱，想把我們誘出藏身之處，於是作罷。獵捕者的廣播聲像潛行的狼嗥，在陡峭的岩石峽谷裡迴盪。

　　駐紮在周遭所有村落的俄羅斯人，似乎情報有誤，也或許是他們跟蹤哈比布殘酷處決的犯案蹤跡，因而把搜索行動鎖定在我們北方的另一座山脈。只要繼續待在這偏遠的山洞裡，我們似乎就不會有事。因此我們等待，無處可逃、挨餓、害怕，捱過那一年最冷的四個星期。我們躲著，白天在陰影裡匍匐，每天晚上，在沒有光、沒有熱氣的黑夜裡擠成一團。隨著一刻刻冰冷時光的流轉，戰爭的刀子慢慢削掉我們的期盼和希望，最後，在環抱住自己顫抖身軀的雙手裡，在那僵硬而沮喪的雙手裡，我們所擁有的，只剩一個東西，一個念頭，活著。

第三十六章

　　失去哈德拜，我的父親夢，我無法面對。我用雙手幫忙埋葬了他。但我並未感到哀痛，並未感到悲痛。內心感觸並未大到要我表現出那種難過，因為我的心不願相信他已死去。在那場戰爭的那個冬天，我似乎愛他太深，而不願相信他就這樣走掉，死掉。如果這麼深的愛能消失於土裡，不再說、不再笑，那愛算什麼。我不信，我認定必然會有所回報，一直在等那回報到來。那時我不知道愛是單行道，如今我知道了。愛，像是敬意，不是得來的東西，而是付出的東西。

　　但在酷寒的那幾個星期，我不知道那道理，未思索那道理，我轉身離開生命中那個洞，那個原來存有那麼多充滿愛之希望的洞，不肯去感受渴望或喪失。我瑟縮在寒冷刺骨、埋藏身軀的偽裝裡，由雪和陰暗石頭構成的偽裝裡。我咀嚼我們僅剩韌如皮革的羊肉塊，只感受到心跳與飢餓的每一分鐘，將我更拖離哀痛與真相。

　　最後，我們當然吃光了肉，大夥開會討論接下來要走的路。賈拉拉德和較年輕一輩的阿富汗人想逃命，想殺出敵人防線，前往靠近巴基斯坦邊界的札布爾省沙漠地區。眼見別無選擇，蘇萊曼、哈雷德無奈同意，但希望清楚掌握敵軍部署，以便決定從哪裡突圍。為此，蘇萊曼派年輕的哈尼夫前去查探虛實，要他在二十四小時內回來，只在夜間行走。為了這個任務，哈尼夫要從我們的西南方繞一個大圈，到我們的北方和東南方。

　　等待哈尼夫回來，又冷又餓又漫長。我們喝水，但那僅能止住餓意幾分鐘，然後更餓。二十四小時變成兩天，然後進入第三天，仍沒有他的蹤影。第三天早上，我們判定哈尼夫不是已死就是被捕，朱馬自告奮勇去找他。朱馬是趕駱駝人，來自阿富汗西南部靠近伊朗邊界，為外族所包圍的塔吉克人小聚落。他膚色淺黑，臉部瘦削、鷹鉤鼻，有一張貼心的嘴。他和哈尼夫、賈拉拉德感情很好，那是在戰時和牢裡人與人會有的感情，怎麼也預想不到的感情，鮮少以言語或肢體動作表達的感情。

　　朱馬所屬的塔吉克部族是趕駱駝人，哈尼夫．賈拉拉德所屬的穆罕默德．哈札布茲族，則是以運送貨物為業的遊牧民族。這兩個族群歷來相互競爭，隨著阿富汗迅速現代化，競爭更為激烈。一九二〇年，阿富汗有整整三分之一人口是遊牧民，僅僅兩個世代後的一九七〇年，遊牧民的比率只剩百分之二。這三個年輕人雖有競爭關係，但戰爭使他們不得不密切合作，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他們的友誼孕育自戰火暫歇而心情消沉、隱伏危險的那幾個月，且在戰鬥中歷經多次考驗。他們最成功的一仗，是使用地雷和手榴彈摧毀了一輛俄羅斯坦克。他們三人各拿了一塊坦克金屬碎片做紀念，繫上皮繩，掛在脖子上。

　　朱馬表示願去尋找哈尼夫時，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無法阻止。蘇萊曼疲累地嘆了口氣，同意他去。朱馬不願等到天黑，立即背著槍，躡手躡腳離開營地。他已三天沒進食，和我們一樣，但他最後一次回頭時，他拋回給賈拉拉德的微笑，炯炯有神，充滿勇氣。我們看著他離開，看著他漸漸遠去的瘦削身體，在我們下方雪坡的陰影地上快速移動。

　　飢餓使寒冷更為難受，那是個漫長嚴酷的寒冬，每隔一天就有雪落在我們周邊的山上。白天時氣溫在零度以上，但日暮後，降到讓人牙齒打戰的零度以下，直到天亮過了許久才回溫。我雙手雙腳時時都覺得冷，讓人發疼的冷。臉上的皮膚麻木，龜裂得如普拉巴克老家村子裡農民的臉。我們尿在自己手上以驅除那刺痛的冷，雙手因此暫時回復知覺；但我們太冷，以致連小便都成問題。首先得把衣服完全打開，那讓我們畏懼，然後把膀胱裡溫熱的液體排掉，讓人寒意陡增。失去那暖乎乎的東西，使體溫急速下降，我們總是忍到受不了才去解放。

　　那天晚上，朱馬沒回來。午夜時，飢餓和恐懼使我們無法入睡，黑暗中傳來微微的窸窣聲響，我們每個人都跳起來，七把槍對準出聲處。然後我們驚訝地看著一張臉從陰影處浮現，比我們預期的更近得多。原來是哈比布。

　　「你在幹嘛，兄弟？」哈雷德用烏爾都語輕柔地問他，「讓我們嚇了一大跳。」

　　「他們在這裡。」他答，嗓音理智而平靜，像是發自另一個人或另一處，彷彿神靈附體，在代替神靈說話。他的臉很髒，我們每個人都沒梳洗，沒刮鬍子，但哈比布的髒是那種黏得又厚又噁心的髒，叫人驚駭的髒。那種惡臭像是從受感染傷口流出的毒液，彷彿是深層的穢物從毛孔被擠出來似的。「他們無所不在，遍佈在你們四周，明天或後天，他們有更多人手到來，就會上來抓你們，把你們殺光，很快就會來。他們知道你們的位置，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眼前只有一條脫身之路。」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兄弟？」哈雷德問，嗓音和哈比布一樣冷靜而超然。

　　「我跟你們來的，我一直在你們附近，你們沒看到我？」

　　「我的朋友，」賈拉拉德問，「朱馬和哈尼夫，你在哪裡看到過他們嗎？」

　　哈比布沒答。賈拉拉德再問一次，語氣更急迫。

　　「你看到他們嗎？他們人在俄羅斯營區？被捕了？」

　　我們靜靜聽著，滿心恐懼，空氣裡充斥著哈比布身上那有毒的腐肉味。他似乎在沉思，也或許是在聽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告訴我，ｂａｃｈ─ｅ─ｋａｋａ，」蘇萊曼輕聲細語問，用了侄子這個親暱的字眼，「你說什麼，眼前只有一條脫身之路？」

　　「到處都是他們，」哈比布答，臉孔因張大嘴巴、精神錯亂般的凝視而扭曲變形。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我翻譯，湊近我耳邊悄聲說，「他們人力不夠，他們在最容易離開這山區的路上都布設了地雷，北邊、東邊、西邊，全布設了地雷，只有東南邊沒有，因為他們認為你們不會想從那條路脫逃，他們不在那條路佈雷，好上來抓你們。」

　　「我們不能從那條路逃，」哈比布突然停住時，馬赫穆德悄聲對我說，「俄羅斯人控制了東南邊的山谷，那是他們前往坎達哈的路。他們來抓我們時，會從那個方向過來，如果走那條路，我們一個都活不了，而且他們知道這點。」

　　「現在他們在東南邊，但明天，他們全會在這山的另一頭，就是西北邊，待上一天。」哈比布說。他的嗓音仍然鎮靜自若，但臉像斜睨的獸狀滴水嘴，那反而讓我們每個人不安。「明天他們只會有少數人留在這裡，只會有少數人留下，其他人則會在天亮後去西北坡佈雷，如果明天衝向位於東南邊的他們，攻擊他們、和他們打，那裡只會有少數人，你們就可以突圍逃走，但只有明天。」

　　「他們總共多少人？」賈拉拉德問。

　　「六十八個。他們有迫擊炮、火箭、六挺重機槍，他們人太多，你們不可能趁夜溜過他們身邊。」

　　「但你溜過他們身邊。」賈拉拉德不服氣地說。

　　「他們看不見我，」哈比布平靜地回答，「對他們而言，我是隱形人。直到我把小刀插進他們喉嚨，他們才看得到我。」

　　「太扯了！」賈拉拉德口氣強硬地悄聲對他說，「他們是軍人，你也是，你如果能溜過他們身邊而不被發覺，我們也能。」

　　「你的人有回來嗎？」哈比布問他，首次用那喪心病狂的目光盯著這位年輕戰士。賈拉拉德張嘴想說話，但話又沒入他心中翻騰的小海。他垂下目光，搖頭。「你們能像我一樣進入那營地而不被看到或聽到？如果你們想溜過他們身邊，絕對會像你們的朋友一樣死路一條，你們沒辦法溜過他們身邊，我能辦到，但你們辦不到。」

　　「但你認為我們可以殺出生路？」哈雷德問他，口氣溫和輕柔，但我們全都聽出話中的急迫之意。

　　「你們可以，那是唯一的路。我走遍這座山的每個角落，我曾非常靠近他們，近到能聽到他們抓癢，所以我才出現在這裡。我來告訴你們如何自救，但有個條件，你們明天沒殺掉的人，倖存的人，全歸我處理，要把他們交給我。」

　　「好，好，」蘇萊曼爽快同意，生怕他變卦，「快，ｂａｃｈ─ｅ─ｋａｋａ，說說你所知道的，我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坐下來說說你知道的，我們沒吃的，沒辦法請你吃一頓，多多包涵。」

　　「沒吃的？」哈比布插話，指著我們後面營地邊緣的陰影處，「我聞到那裡有食物。」

　　的確，已開始腐敗的山羊肉塊，也就是從那山羊割下，穆斯林不准吃的山羊部位，堆成一小堆，放在雪泥地裡。天氣雖冷，而且還埋在雪裡，那些生肉還是已經開始腐爛。隔了那麼遠，我們聞不到那臭味，但哈比布似乎聞得到。

　　那瘋子的話激起冗長的討論，討論吃禁食之物是否符合伊斯蘭教條。他們奉行宗教儀禮並不死板：他們每天作禮拜，但未嚴格按照什葉派（一天禮拜三次）或遜尼派（一天禮拜五次）規定的時辰作禮拜。他們是內心虔誠的好信徒，而非表面上遵守教規的人。但在戰時在處境如此危險的情況下，他們最不想違抗的力量乃是真主的力量。他們是聖戰士，深信自己一旦死在戰場，立即就會成為殉教者，深信自己會升上天堂，屆時會有美麗少女服侍。在殉教升天就快要實現的當下，他們可不想功虧一簣，被禁食之物汙染。事實上，在我們連續一個月吃不飽，然後又空肚子五天之後，才開始討論這禁食之肉，就證明了他們信仰的堅定。

　　就我個人而言，我向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坦承，最近幾天我幾乎時時刻刻在想那堆丟棄的肉。我不是穆斯林，我可以吃那些肉。但和那些戰士朝夕相處，共同熬過那麼多個難熬的星期，我已認定自己和他們禍福與共、命運一體。我絕不願在他們挨餓時吃任何東西。我想吃那堆肉，但只有他們同意跟我一起吃時，我才願意吃。

　　蘇萊曼在這事上做出最後定奪，他提醒眾人，穆斯林吃禁食之物的確有違教法，但在有禁食之物可吃的情況下，穆斯林仍寧可讓自己餓死，那更不應該，大家決定天亮之前把那些已開始腐敗的肉煮成肉湯，然後吃了肉，補充體力，利用哈比布所提供的敵軍部署情報，殺出這個山區。

　　那幾個星期，我們躲藏、等待，沒有暖可取，沒有熱食可吃，每天都度日如年。在那期間，我們講已講過的故事，藉此娛樂彼此，相互打氣。在那最後一晚，幾個人講過故事之後，再次輪到我。數個星期前，我講的第一個故事，講我如何逃獄，坦承自己是個罪犯，曾因犯罪而入獄，讓他們大為驚駭，但他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在我講完後，問了許多問題。

　　我第二個故事講的是「暗殺之夜」的事，講阿布杜拉、維克蘭和我如何追蹤到那些奈及利亞殺手，如何和他們扭打，並打敗他們，然後把他們趕出印度；講我如何追捕捅出這所有樓子的毛里齊歐，痛揍他一頓；講我如何想殺他洩恨，最後還是饒了他一命，然後後悔自己一時心軟，以致他後來去打麗莎．卡特，迫使烏拉出手殺了他。

　　那故事也很受歡迎，而當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我身邊坐定，準備替我的第三個故事翻譯時，我不知道該講什麼才能再度勾起他們的興致。我在腦海裡搜尋故事主角。有很多主角，太多男、女主角，而第一個主角就是我的母親，她的勇氣和犧牲讓我想起他們。但開口時，卻說起普拉巴克的故事。那些話，就像某種絕望時的禱告，不需召喚，自然而然就從心裡湧出。

　　我告訴他們普拉巴克如何在小時候就離開他如天堂般的老家村子前往城市；如何在青少年時期，和狂放不羈的街頭少年拉朱等朋友返回家鄉，對抗土匪的威脅；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如何鼓舞村民的鬥志；年輕的拉朱如何走向自大的土匪頭子，連開數槍，直到那人倒地身亡；普拉巴克如何喜愛大吃大喝、跳舞、音樂；他如何在霍亂流行時救了他心愛的女人、娶了她，最後如何在我們傷心的親友圍繞下，死在病床上。

　　馬赫穆德替我譯完最後一句話後，他們思索那故事，現場陷入長長的沉默。我正以為他們和我一樣，為我那矮子好友的一生而感動時，有人發問。

　　「那他們那個村子養了幾隻山羊？」蘇萊曼一臉嚴肅問道。

　　「他想知道有幾隻羊……」馬赫穆德還沒譯完，我就回答。

　　「我懂，我懂，」我微笑，「嗯，我推估有八十隻，或許多達百隻。每戶人家有約兩、三隻山羊，但有些人家多達六或八隻。」

　　那回答引來一陣比手劃腳的輕聲討論，且比他們之間偶爾出現的政治辯論或宗教辯論更為熱烈，壁壘更分明。

　　「那些山羊是……什麼……顏色？」賈拉拉德問。

　　「顏色，」馬赫穆德正經八百地解釋，「他想知道那些山羊的顏色。」

　　「哦，這個嘛，我想是褐色、白色，有一些是黑色。」

　　「體型很大，像伊朗的山羊？」馬赫穆德替蘇萊曼翻譯，「或者瘦巴巴，像巴基斯坦的山羊？」

　　「嗯，差不多這麼大……」我說，用雙手比劃。

　　「他們，」納吉爾問，不由自主加入討論，「從那些山羊擠出多少乳汁，每天？」

　　「我……其實不是很懂山羊……」

　　「試著，」納吉爾不放棄，「試著想想看。」

　　「喔，搞什麼。我……老實說，根本只能瞎猜，但我要說，或許，一天兩公升……」我說，無奈地舉起雙掌。

　　「你那個朋友，他開計程車賺多少？」蘇萊曼問。

　　「那個朋友，結婚前，跟女人單獨出去過嗎？」賈拉拉德想知道，結果引來眾人大笑，有些人還拿起小石子丟他。

　　那場談話會就以這種方式談過與他們有關的所有主題，最後我說聲抱歉並離開，找到可以凝望夜空且較能躲避風寒之處。冰冷的夜空罩著霧，什麼都見不到。恐懼在我空虛的肚子裡潛行，然後猛然跳起，用利爪撲向關在肋骨圍籠裡的心臟，我努力想壓下那恐懼。

　　我們就要殺出去。沒有人說，但我知道其他人全都在想我們活不成了。他們太高興、太輕鬆。一決定迎戰，他們過去幾個禮拜的緊張、憂懼全部一掃而空。那不是心知獲救的人那種愉悅的釋懷。那是別的東西，那是我孤注一擲逃獄的前一晚，我在囚房裡，在鏡子裡看到的東西，那是我在與我一起逃獄的那人眼裡見過的東西。那是豁出去，拿生死當賭注，什麼都不在乎的雀躍。明日某個時候，我們就會自由，或者死去。驅使我翻過監獄前圍牆的那股決心，這時正驅使我們翻過山脊，迎向敵人的炮火：與其像老鼠死在陷阱裡，不如戰死。我逃出監獄，橫越大半個世界，過了這麼些年，結果竟置身在一群與我對自由和死亡抱持一模一樣觀點的人之中。

　　而我仍然害怕：害怕受傷，害怕脊椎中彈而癱瘓，害怕被活捉，在另一個監獄受獄警折磨。我突然想起，卡拉和哈德拜如果在身邊，大概會跟我說有關恐懼的珠璣妙語。而想到這裡，我了解到他們距離這一刻、距離這山、距離我，何等遙遠。我明白我不再需要他們的才智：那幫不了我。這世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無法讓我的心窩免於因那潛行的恐懼而緊揪。人一旦知道自己會死，機智聰明也無法讓人心安。過人天賦終歸徒勞，機智聰明終歸虛無。真正令人安心的東西，如果那東西真的降臨，乃是時間、空間、感覺混合而成且透著古怪斑紋的東西，我們通常稱為智慧的東西。

　　對我而言，在那場戰爭之前的最後一晚，那是我母親的說話聲，那是我朋友普拉巴克的生與死……上帝讓你安息，普拉巴克。我仍愛你，當我想起你時，那股哀痛釘在我心上，釘在我閃著灼熱明星的眼睛裡……在那個冰冷的山脊上，教我安心的東西是浮現腦海的普拉巴克的笑臉，我母親的說話聲：這輩子不管做什麼，都大膽去做，就不會出太大的差錯……

　　「喏，一根給你。」哈雷德說，往下滑到我身邊蹲著，未戴手套的手拿著兩根抽剩一半的菸，遞上一根給我。

　　「哇塞！」我吃驚地望著，「你從哪裡弄來的？我以為上禮拜大家都抽光了。」

　　「是抽光了，」他說，用小打火機點燃香菸，「但這兩根例外。我留著供特殊時機抽，我想現在是時機。我覺得不妙，林，真的覺得不妙。心裡的感覺，而我今晚甩不掉那感覺。」

　　自從哈德那晚離開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講了不得不講以外的話或多過兩個字的話。我們每個白天、夜晚工作在一起、睡在一起，但我幾乎從未和他目光相遇，我一直冷冷地避免和他交談，因此他也一直與我無言。

　　「嘿……哈雷德……關於哈德和卡拉……不要覺得……我是說，我沒有……」

　　「我知道，」他插話，「你發火，理所當然。站在你的立場，我能理解。我始終能理解。你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哈德離開那晚，我也跟他說起這事。他該相信你的，說來好笑，他最信賴的人，這世上他唯一真正徹底信賴的人，最後竟是個瘋狂殺手，竟是出賣我們所有人的人。」

　　那紐約腔，帶著愈來愈強的阿拉伯口音，像是起著泡沫的溫暖波浪席捲我全身，我幾乎要伸出手擁抱他。他的嗓音總讓我覺得篤定，他那帶疤的臉讓我看到真正的苦，但因為心中的芥蒂，我看不到那篤定和苦。與他重修舊好，我太高興，因而誤解了他剛剛論及哈德拜的那番話。我未用心思索，以為他在談阿布杜拉，但其實不是。而那次機會，仿若其他無數個可以在一次交談中了解全部真相的機會，就這樣流失掉。

　　「你有多了解阿布杜拉？」我問他。

　　「很了解。」他答，淡淡的微笑漸漸變為不解的皺眉：這是扯到哪裡去了？

　　「你喜歡他？」

　　「其實不喜歡。」

　　「為什麼不喜歡？」

　　「阿布杜拉什麼都不信。在一個沒有足夠造反者為真正目標而奮鬥的世界裡，他是個沒有目標的造反者。我不喜歡什麼都不信的人，其實不是很信任那樣的人。」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不是，」他大笑，「你相信一些東西，因此我才喜歡你，因此哈德愛你。他真的愛你，你知道的，他跟我這樣說過幾次。」

　　「我相信什麼？」我嘲笑道。

　　「你相信人，」他迅即回答，「貧民窟診所那件事，還有其他類似的事，例如，你今晚講的故事，關於那村子的故事。你如果不相信人，不會記得那些鳥事。霍亂肆虐時你在貧民窟努力的事，哈德很欣賞你那時候的作為，我也是。哎，有一陣子，我以為你甚至讓卡拉也相信人。你要了解，林，如果哈德有選擇，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去完成他必須完成的事，他不會那樣做。事情那樣發展是不得已，沒有人想耍你。」

　　「連卡拉也沒有？」我微笑，享受最後一口菸，在地上按熄。

　　「這個嘛，卡拉或許有，」他坦承，笑出那有所壓抑、帶著難過的笑，「但卡拉是那樣的人，我想她從沒耍弄過的人是阿布杜拉。」

　　「他們曾在一塊？」我問，驚訝得按捺不下嫉妒，眉頭緊皺在一起。

　　「這個嘛，不能說是一起，」他不帶感情地回答，凝視我的眼睛，「但我曾是，我曾跟她同居。」

　　「你什麼？」

　　「我跟她同居過六個月。」

　　「什麼？」我問，咬緊牙根，覺得自己很蠢。我沒資格生氣或嫉妒。我從沒問卡拉愛過誰，她也從沒問我愛過誰。

　　「你不知道，是不是？」

　　「知道就不會問了。」

　　「她甩了我，」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就在你出現時。」

　　「哦，媽的，老哥……」

　　「沒事。」他微笑。

　　我們沉默了片刻，各自回想最近幾年的事。我想起阿布杜拉，想起在哈吉阿里清真寺附近的海堤邊，我遇見阿布杜拉和哈德拜那晚。我記得他說過，他用英語說的漂亮句子，是個女人教他的，那想必是卡拉，無疑是卡拉。我想起初見到哈雷德時，哈雷德舉止的生硬不自然，我猛然領悟，他那時想必正受失戀之苦，或許還怪在我頭上。我清楚理解到，他像一開始那樣和善、親切地對待我，內心想必經歷過很大的煎熬。

　　「你知道嗎，」片刻之後他又說，「跟卡拉相處，真的要很小心，林。她……一肚子火……你知道嗎？她受了傷。她受傷嚴重，在所有關鍵之處。她小時候，他們真的傷了她，她精神有點不穩定。來印度之前，她在美國做了某件事，而那也傷了她。」

　　「她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非常嚴重的事，但她沒告訴我是什麼事。我們繞著那事談，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我想哈德拜知道那事，因為，你知道的，他是第一個遇見她的人。」

　　「不，我不知道，」我答，想到自己對愛了這麼久的女人了解這麼少，不由得感到不悅。「為什麼……你為什麼認為她從沒跟我談起哈德拜？我認識她很久了，我們兩人都為他工作時就認識，而她從沒說。我談過他，但她一句話都沒說，她從沒跟我提過他的名字。」

　　「我想她純粹是忠心於他，你知道的？我想她對你沒有不良居心，林，她純粹是太忠心，哎，她過去對他太忠心，把他當成父親一樣，我想。她的父親在她小時候死掉，而且她繼父在她還很年輕時就死掉。哈德及時出現救了她，因此成了她的父親。」

　　「你說他是第一個遇見她的人？」

　　「對，在飛機上。照她告訴我的，那過程有點離奇。她不記得自己上了飛機。她那時正為某件她幹的事而逃亡，她有了麻煩。最後，她在幾個機場搭了幾架不同的班機，如此過了幾天，我想。然後她在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從……我不知道……某個地方飛往新加坡。她想必是緊張崩潰或有諸如此類的情緒，因為她精神崩潰了，她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印度的某個洞穴和哈德拜在一起，然後他把她交給阿曼照顧。」

　　「她跟我談過他。」

　　「她有談過？她講得不多。她喜歡那個人，他照顧她將近六個月，直到她精神完全恢復為止。他帶她回來，回到光明世界吧。他們很親密，我想阿曼是她這輩子最像她兄弟的人。」

　　「你和她在一起，我是說，當阿曼遇害時，你認識她嗎？」

　　「我不知道他遇害，林。」哈雷德嚴正地說，緊皺眉頭努力回想。「我知道卡拉認定那樣，認定周夫人殺了他和那女孩……」

　　「克莉絲汀。」

　　「對，克莉絲汀。但我很了解阿曼，他是個性情很溫和的男人，那種非常單純、溫和的男人。他完全是那種如果認為無法和女友自由自在在一起，就會像浪漫愛情電影那樣，和女友服毒自殺的人。哈德查了那件事，非常仔細地查，因為阿曼是他的人，他肯定周夫人跟那件事無關。他證明她是無辜的。」

　　「但卡拉不信？」

　　「對，她不相信。那件事，加上先前其他事，使她非常傷心。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愛你？」

　　我遲疑，一部分是因為不願讓出那小小的優勢，如果他相信她真的說了那句話，我可能稍稍勝他一籌的優勢，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忠於卡拉，因為那畢竟是她的事。最後我還是回答了，我得知道他為什麼問我這問題。

　　「沒有。」

　　「太可惜了，」他平淡地說，「我以為你或許是那個人。」

　　「那個人？」

　　「那個幫她的人，幫她突破的人，我想。那女孩的遭遇很慘，碰上一些不幸的事。哈德使她的處境雪上加霜，我想。」

　　「怎麼說？」

　　「他要她替他工作。他遇見她時救了她，他保護她，使她免於那件事的傷害，她在美國害怕的事。但就在那時，她遇見那個男人，一個政治人物，他很迷戀她。哈德需要那個男人幫忙，因此他要她替他工作，而我想她不適合那工作。」

　　「什麼工作？」

　　「你知道的，她那麼美，那對綠色眼睛，那麼白的肌膚。」

　　「去他的。」我嘆氣，想到哈德曾跟我長篇大論，談到不道德之事裡的不法成分，不法之事裡的不道德成分。

　　「不知道哈德心裡在想什麼，」哈雷德斷言道，懷疑且不解地搖頭，「最起碼可以說，……那不符合他的個性。老實說，我認為他不覺得那是在……傷害她。但她可以說是整個心涼掉，那就像是她的親生父親……要她去做那種下流事。我想她沒有原諒他，但她還是出奇地忠於他，始終不變。我一直搞不懂。但我就是那樣跟她搭在一塊兒，從那件事開始到結束，我都看在眼裡，我替她難過，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一陣子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我從未進入她的心房，而你也是。我想永遠沒有人能。」

　　「永遠可是很久。」

　　「對，你抓到重點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不希望你再受傷，兄弟。我們已吃了太多苦，ｎａ？而且我不希望她受傷。」

　　他再度沉默。我們盯著岩石和結霜的地面，避開對方的目光。兀自發著抖，度過幾分鐘。最後他深深吸了口氣站起來，拍拍雙臂雙腿驅除寒意。我也站起身，冷得發抖，猛跺麻木的腳。在最後一刻，哈雷德猛然伸出雙手抱住我，動作之突然，彷彿是要掙脫糾纏的藤蔓。他抱得很緊，但他的頭緩緩靠在我頭上，動作輕柔一如沉睡小孩慢慢垂下的頭。

　　他把身子抽離我時，臉別到一邊，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走開，我跟在後面，腳步更慢，雙手抱胸驅寒。直到我獨自一人時，我才想起他剛剛對我說：我覺得不妙，真的覺得不妙……

　　我決心跟他談談這點，但就在這時，哈比布從我身旁的陰影竄出，嚇得我跳起來。

　　「他媽的幫幫忙！」我悄聲說，口氣強硬，「你他媽的嚇死我了！別做那種讓人討厭的事，哈比布！」

　　「好，好。」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那瘋漢身邊走出。

　　哈比布口齒不清地對我說話，說得很快，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的雙眼從頭部突然冒出，又黑又重的眼袋更誇大那效果。眼袋將下眼皮往下拉，在那圈碎裂、潰散的虹膜底下，露出太多眼白。

　　「什麼？」

　　「沒事，」馬赫穆德重複道，「他想跟每個人講話。今晚他想對每個人講話，他來找我，要我用英語把他說的話轉述給你聽，你是倒數第二個，然後是哈雷德，他想最後一個跟哈雷德講。」

　　「他說什麼？」

　　馬赫穆德要他把剛剛對我說的話重述一遍。哈比布照辦，速度一樣快，口氣一樣亢奮，同時盯著我的眼睛，彷彿覺得會有敵人或怪獸從我眼裡竄出。我回盯著他，眼神一樣固定不動：我已被凶狠、瘋狂的人纏住，江湖經驗告訴我，這時絕不可把眼睛轉開。

　　「他說堅強的人讓好運出現。」馬赫穆德替我們翻譯。

　　「什麼？」

　　「堅強的人，他們自行造就好運。」

　　「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好運？他是這意思？」

　　「對，就是，」馬赫穆德同意，「堅強的人能創造自己的好運。」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馬赫穆德答，很有耐心地微笑，「他就這樣說。」

　　「他四處走，就告訴每個人這個？」我問，「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命運？」

　　「不是。對我，他說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他先成為偉大的軍人，然後才成為偉大的導師。對賈拉拉德，他說星星閃亮，因為它們滿是祕密。他對每個人說的不一樣。他太趕了，沒時間告訴我們這些東西，那對他很重要。我不懂，林，我想那是因為我們明天就要和敵人廝殺。」

　　「還有嗎？」我問，對這番交談大惑不解。

　　馬赫穆德問哈比布還有沒有要說的。哈比布定定望著我的眼睛，用普什圖語、法爾西語噼哩啪啦說了一些。

　　「他只說世上沒有好運這回事，他要你相信他說的，他又說了一遍堅強的人……」

　　「創造自己的好運，」我替他譯完，「好，告訴他，我很感謝他的指點。」

　　馬赫穆德開口，哈比布更專注地盯著我一陣子，在我眼裡尋找我無法給他的肯定或回應。他轉身，佝僂著曲膝大步跑開，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那姿勢比他眼裡清楚可見的瘋狂，更讓人膽戰心驚。

　　「接下來他要去幹什麼？」我問馬赫穆德，寬慰他終於離去。

　　「他會去找哈雷德，我想。」馬赫穆德答。

　　「媽的，真冷！」我結結巴巴地說。

　　「對，我冷斃了，和你一樣。我整天在想什麼時候才不會這麼冷。」

　　「馬赫穆德，我們去聽盲人歌手演唱，和哈德拜在一起時，你在孟買，對不對？」

　　「對，那是我們所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你。」

　　「很抱歉。我那晚沒能認識你，我沒注意到你在那裡。我想問你的是，你是怎麼和哈德拜走在一起的？」

　　馬赫穆德大笑。很少看到他放聲大笑，我不由得微笑回應。這趟任務讓他瘦了，我們每個人都瘦了。他的臉瘦得毫無贅肉，露出高顴骨、尖下巴，下巴上留著濃黑的鬍子。他的雙眼即使在寒冷月光下，仍如擦得發亮的神廟銅瓶。

　　「那時我站在孟買街上，正在和朋友做護照生意。有隻手搭在我肩上。是阿布杜拉，他告訴我，哈德汗想見我。我去見哈德，上他的車。我們坐在車裡談談，然後我就是他的人。」

　　「他為什麼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他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你同意加入？」

　　馬赫穆德皺起眉頭，看來他可能從沒想過這問題。

　　「我反對巴勒維國王，」他說，「巴勒維的祕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組織，那組織殺了許多人，把許多人關進牢裡打。我父親死在牢裡，母親死在牢裡，因為反抗那個國王。那時我年紀很小，等我長大了我反抗那國王，兩度入獄，兩度被打，身體遭電擊，痛得不得了。我為伊朗革命而戰。霍梅尼催生出伊朗革命，巴勒維逃往美國後，霍梅尼成為新當權者。但薩瓦克祕密警察仍然橫行，只是這時他們效忠霍梅尼。我再度入獄、再度被打、被電擊，巴勒維時代的同一批人，牢裡那同一批人，這時效忠霍梅尼。我的朋友都死在牢裡，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爭裡。我逃到孟買，和其他伊朗人做黑市生意。然後，阿布德爾．哈德汗吸收我。我這輩子只遇過一位了不起的人，就是哈德，如今，他死了……」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用粗布夾克的袖子擦乾兩眼的淚水。

　　他說了長長一段，我們冷得要死，但我還想問他。我想知道全部真相，以填補哈德拜所告訴我的、和哈雷德所告知我的祕密間的所有空白。但就在這時，傳來一聲淒厲恐怖的尖叫聲，然後戛然而止，彷彿聲音的線被人用剪刀給剪斷。我們互望，基於同樣的本能，手往武器上摸。

　　「往這邊！」馬赫穆德大喊，踩著小心翼翼的小步，跑過滑溜的雪和雪泥。

　　我們和其他人同時抵達出聲處。納吉爾、蘇萊曼快步穿過人群，想了解我們正盯著什麼瞧。他們怔怔定住，一動也不動，看著哈雷德．安薩里跪著，俯身在哈比布的身體上。那瘋漢仰躺著死了。

　　幾分鐘前，他說出好運那番話的喉嚨，這時插著一把小刀。小刀插進他脖子，左右扭轉，一如哈比布對我們的馬和悉迪奇所幹的。但那把小刀，那把像河床上伸出的樹枝，從沾滿爛泥的喉嚨伸出的小刀，不是哈比布的小刀。我們每個人都很熟悉那把刀。我們全都見過它那造形獨特、刻有圖紋的獸角握柄，見過太多次。那是哈雷德的小刀。

　　納吉爾和蘇萊曼輕輕將哈雷德扶離屍體。他接受這幫忙，但不久就把他們甩開，跪回屍體旁。哈比布的帕圖披巾圍住胸膛的部位起皺，哈雷德從屍體防彈背心的胸前拔出東西。那是金屬，兩塊金屬，用皮繩掛在哈比布的脖子上。賈拉拉德衝上前，一把抓住，那是他和哈尼夫、朱馬摧毀坦克後，檢下來當紀念的金屬碎片，他那兩個朋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哈雷德站起來，轉身慢慢走離現場。他經過我時，我一手搭上他的肩，跟著他走。我身後傳來憤怒的咆哮聲，賈拉拉德用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槍托砸哈比布的屍體。

　　我回頭，看見那瘋漢發狂的眼睛，被槍托上上下下的重擊砸爛。惻隱之心執拗地生起，我竟為哈比布難過起來。我不只一次希望親手殺了他，我知道我很高興他死了，但那一刻，我非常替他難過，以致心情像失去朋友般哀痛。他曾是個老師，我聽到自己這麼想。這個我所認識的最殘暴危險的人，原是個幼稚園老師。我甩不掉那想法，彷彿在那一刻那是唯一真正重要的真相。

　　眾人終於把賈拉拉德拖開，現場只剩血、雪、毛髮，還有砸碎的骨頭，那個飽受仇恨折磨的心靈原來寄身的骨頭。

　　哈雷德回到山洞，用阿拉伯語低聲講著什麼。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滿是教他精神為之一振的憧憬，使那帶疤的臉散發出近乎駭人的堅毅。

　　他在山洞卸下掛著水壺的腰帶，任它滑落地上。他舉起肩上的彈帶，繞過頭，同樣任它落地。接著他在各口袋翻找，清出一個個口袋裡的東西，最後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只剩下衣服。他腳邊有假護照、錢、信、皮夾、武器、飾物，乃至他死去已久的家人照片，那皺了角的照片。

　　「他說什麼？」我急切地問馬赫穆德。過去四個禮拜，我一直在迴避哈雷德的目光，冷冷拒絕他的友善。突然間，我無比擔心，擔心會失去他，擔心已失去他。

　　「《可蘭經》，」馬赫穆德悄聲回答，「他在唸《可蘭經》的經文。」

　　哈雷德離開山洞，走到營區邊緣。我跑上去阻止，用雙手把他推回來。他任由我推，然後再度走向我。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硬把他拉回幾步，他沒抗拒。他直直盯著前方，盯著只有他看得見的幻象，令他非常惱火的幻象，嘴上同時唸著具催眠效果的《可蘭經》詩文。我放開他，他繼續走出營地。

　　「幫幫我！」我大喊，「你們沒看到嗎？他要走了！他要離開這裡！」

　　馬赫穆德、納吉爾和蘇萊曼走過來，但不是幫我拉住哈雷德，反倒是抓住我的雙臂，輕輕扳離他身上。哈雷德立即往前走，我掙脫，衝上前再度攔住他。我向他大喊，甩他耳光以喚醒他注意危險。他沒反抗，沒有反應。我感到冰冷的臉上有熱熱的淚水，淚水流到我凍裂的嘴唇，一陣刺痛。我感到胸坎裡在嗚咽，像河水拍打、翻騰過沖蝕成圓形的石頭，不斷嗚咽。我緊抱住他，一隻手臂繞過他脖子，另一隻繞過他的腰，兩隻手在他背後緊緊相扣。

　　經過這幾個禮拜的折磨，納吉爾變得又瘦又虛弱，儘管如此，他的力氣還是大得讓我無法掙脫。他有力的雙手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它們扳離哈雷德身上。我反抗，伸手想抓住哈雷德的夾克，馬赫穆德和蘇萊曼卻幫忙納吉爾阻止我。然後我們看著他走離營地，走進已毀了或殺了我們所有人的寒冬。

　　「你沒看到嗎？」他走開時馬赫穆德問我，「你沒看到他的臉嗎？」

　　「有，有看到，有看到。」我啜泣，搖搖晃晃回山洞，栽進我那已被不幸壓垮的內心囚室中。

　　我躺在洞裡幾小時，睡不著，骯髒、飢餓、憤怒、而且傷心至極。我本可能死在那裡。有時，有些疼痛讓人失去腿或臂，但食物的氣味把我喚醒。大夥兒迫不及待要把剩下的腐肉煮掉。在那幾小時間，就已把肉放進鍋裡煮，煮時不斷搧掉煙，用毯子遮住火光。

　　距離天亮還很久，肉湯就已煮好。每個人拿碗、玻璃杯或馬克杯舀了一份。最初腐肉的臭味教我們空空的肚子都難以忍受，小口吃下那惡臭作嘔的肉，每個人都吐了出來。但飢餓有自己的意志，比我們崇高心靈所讚美、阿諛的其他意志更古老得多。我們太餓，餓得無法拒絕那食物，試到第三口，某些人試到第五口，終於把那發臭噁心的燉肉嚥了下去。然後，熱湯下到空空的胃裡，引來劇痛，像是肚子裡裝滿魚鉤。但劇痛還是過去了。最後，每個人強迫自己喝下三份肉湯，咀嚼那質地堅韌而已開始腐敗的肉塊。

　　那之後的兩小時間，我們輪流衝到岩石區解放。食物在小腸、大腸裡翻攪，猛然瀉出。

　　最後，當大家都恢復元氣，所有人都作完禱告，每個人都準備就緒，我們聚集在營區東南緣附近，哈比布建議我們發動攻擊的地方。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那道陡坡是我們殺出生路的唯一機會；他打算和我們一起攻擊廝殺，因此沒理由懷疑他的建議。

　　我們有六個人，另外五個是蘇萊曼、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納吉爾、賈拉拉德和年輕的阿拉烏丁。阿拉烏丁二十歲，生性害羞，有著老人家褪了色的綠眼睛，男孩的笑容。他迎向我的目光，點頭鼓勵，我回以點頭微笑，他的臉頓時化為燦爛的大笑，頭點得更用力。我看向別處，羞愧於和他共處這麼久，共處過艱苦的幾個月，卻從未想過找他聊聊。我們就要一起赴死，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完全不知。

　　黎明點燃天空。遙遠平原上被風吹著跑的雲朵紅似火，旭日灼熱的初吻把它們吻成緋紅。我們握手、擁抱，一再檢查武器，凝望下面那通往永恆的陡坡。

　　結束來到時，總是來得太快。我臉皮緊繃，因為脖子、下巴的肌肉把我臉皮往下拉，而那些肌肉又被緊抓著痛苦根源（槍）的雙肩、雙臂、凍傷的雙手給拉緊。

　　蘇萊曼下達命令，我的胃猛然下垂、緊揪，像靴子下毫無感覺的冰冷土地般凍硬。我站起身，翻過山脊邊緣，我們開始下坡。那是燦爛光明的一天，幾個月來最晴朗的一天。我記得幾個禮拜前，我覺得阿富汗像座監獄，被關在群山環繞的石籠裡，沒有黎明、沒有日落。但那天早上的黎明，比我之前經歷過的黎明都更美麗迷人。坡度變得更陡，漸漸變得較和緩，我們加快腳步，小跑步越過最後一塊玫瑰紅的雪地，走上灰綠色的崎嶇土地。

　　最初的幾個爆炸聲離我們太遠，但並未教我害怕。好。來了。就這樣……這幾個字像連珠炮般在我腦海裡一直出現，好似出自別人之口，好似有人，例如教練，正在為我做心理準備，以迎接最後一戰。然後爆炸聲更近，敵人的迫擊炮找到了射擊方位。

　　我朝隊伍盡頭望去，看見其他人跑得比我更賣力，只有納吉爾還在我身邊。我想跑快點，但雙腿似乎麻木不聽使喚，看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前跑，我卻感覺不到它們。我花了好一番努力，才把指令傳給雙腿，要它們加快。最後，我踉踉蹌蹌地加快跑步速度。

　　兩枚迫擊炮彈爆炸落點很靠近我，我繼續跑，等那疼痛，等那可笑至極的笑話降臨。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翻騰，我猛喘氣，呼嚕呼嚕小口吸進冷空氣。我看不到敵軍陣地。迫擊炮射程遠超過一公里，但我知道一定沒那麼遠。然後，首次傳來槍響，子彈如陣雨般射來，ＡＫ７４的吞─吞─吞─吞聲，開槍者包括他們和我們。我知道他們已靠得很近，近到足以射死我們，近到我們可以射死他們。

　　我迅速掃視前方崎嶇的地面，尋找洞穴或巨石，以找出最安全的通道。隊伍裡有人倒下，就在我左邊，那是賈拉拉德。他跑在納吉爾旁邊，距離我不到一百公尺。一枚迫擊炮在他正前方爆炸，把他年輕的身軀炸得粉碎。我再度往下看，跳過岩石、巨石，跌跌撞撞但沒有倒下。我看到蘇萊曼在我前方五十公尺處，緊抓著喉嚨，然後往前傾，彎著腰再跑了幾步，好似在找他前面地上的什麼東西。他不支倒地，手捂著臉，往旁邊翻滾。他的臉、喉嚨流血、破掉、裂開，我往前跑，想繞過他，但地面崎嶇、佈滿石頭，我只好跳過他。

　　敵人卡拉什尼科夫槍的火光首次映入眼簾，離我很遠，至少兩百公尺，比我先前猜想的還遠得多。一顆曳光彈咻地一聲掠過我身邊，我若往左偏一步就中彈。我們逃不了，也逃不出去；因為他們人雖不多，開火的槍也不多，但他們可以好整以暇地瞄準我們，把我們射倒，他們會把我們全射死。然後敵人陣地裡響起一陣猛烈爆炸。白癡！他們炸掉自己的迫擊炮彈，我心想，立即有槍聲從四面八方噠噠響起。納吉爾舉起突擊步槍，邊跑邊開槍，我看到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我右前方，在蘇萊曼原來的位置開火，我舉起槍，扣下扳機。

　　極近距離處傳來一聲叫人不寒而慄的駭人尖叫，我猛然聽出那是我自己在尖叫，但我控制不住。我望著他們，我身邊那些勇敢而漂亮的人，衝進槍林彈雨裡。是上帝讓我這麼想，也祈求上帝原諒我這麼說，但，假若榮耀是莊嚴又令人癡狂的興奮，那是榮耀的，那真的很榮耀。如果愛是一種罪，那便是愛該有的模樣；如果音樂能殺人，那是音樂該呈現的感覺。而我使勁跑，翻過一道監獄圍牆。

　　然後，周遭突然無聲如海底的深處，我的雙腿停住不動，炸起的土又熱又髒，夾雜著沙子，堵住我的眼睛和嘴巴。有東西打中我的雙腿。有又硬又熱又尖銳得嚇人的東西打中我的雙腿。我往前倒，好似在漆黑中奔跑，撞上倒下的樹幹。一發迫擊炮，炮彈的金屬碎片，震耳欲聾後的無聲，燒灼的皮膚，遮住眼睛的沙土，嗆得喘不過氣。有股氣味塞滿我腦子，那是我自己死亡的氣味，死前聞到的氣味，帶著血味、海水味、潮濕土味、木頭燃燒後的灰燼味，然後我重重倒地，穿過地面，墜入既深且想像不到的漆黑中。一直往下墜，沒有光……沒有光。

第三十七章

　　你如果盯著相機沒有感情的死眼睛，那麼相機總是會用真相嘲弄你。哈德的穆斯林游擊隊的所有成員幾乎都在那張黑白照片裡，大夥兒湊在一起拍正經八百的人像照。因此，照片中的那些阿富汗人、巴基斯坦人與印度人，都失去平日的真性情，變得較不自然，彆扭且繃著臉。從那張照片無法看出那些人有多愛大笑、多容易露出笑容。沒有人直視鏡頭，除了我，所有人的眼睛都稍稍往上或往下看，或者是稍微往左或往右瞧。照片裡的人靠在一起，排成參差不齊的數排。我把照片拿在纏了繃帶的手裡，想起那些人的名字，照片中只有我自己的眼睛盯著我。

　　馬茲杜爾．古爾是個石匠，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勞動者」，因為和花崗岩為伍數十年，雙手永遠呈灰白色；達烏德喜歡別人用他名字的英語版「戴維」叫他，夢想著到大都市紐約一遊，到高級餐廳吃一頓；札馬阿納特，字面意思是「信賴」，勇敢的笑容掩住他心中羞愧的極度痛苦，羞愧源自他們一家住在賈洛宰，即白夏瓦附近的龐大難民營，吃不飽、環境髒亂；哈吉阿克巴，只因為曾在喀布爾某家醫院住了兩個月，就被指派為游擊隊的醫生，而我來到山上營地，同意接下他的醫生職務時，他高興得以禱告和蘇非派苦行僧的狂舞回報我；阿萊夫，喜歡以頑皮口吻諷刺世事的普什圖商人，死在爬行於雪地時，背部被打出窟窿，衣服著火；朱馬和哈尼夫是兩個放蕩不羈的男孩，被瘋漢哈比布殺死；賈拉拉德，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朋友，死在最後一次衝鋒時，阿拉烏丁英語簡稱阿拉丁，毫髮無傷地逃出；蘇萊曼．沙巴迪，有著帶了皺紋的額頭和憂傷的眼睛，帶領我們衝進槍林彈雨時喪生。

　　在那團體照的中央，有靠得更緊的一小群人圍著阿布德爾．哈德汗：艾哈邁德．札德，阿爾及利亞人，死的時候一隻手握拳，放在冰凍的土地上，另一隻拳頭緊握在我手裡，哈雷德．安薩里殺掉瘋漢哈比布，走進鋪天蓋地的大雪中，下落不明，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最後一次衝鋒時，和阿拉烏丁一樣倖存，毫髮無傷；納吉爾不顧自己有傷在身，把不省人事的我拖到安全的地方……還有我，我站在哈德拜後面稍偏左方，表情自信、堅決、鎮靜。而據說，相機不會說謊。

　　救我的人是納吉爾。我們衝進槍林彈雨時，迫擊炮彈在極近處爆炸，爆聲劃破、撕裂空氣，震波震破我的左耳膜。同一時刻，炸開的火熱金屬碎片高速掠過我們身旁。沒有大塊金屬擊中我，但有八塊小炮彈碎片刺進我的兩隻小腿，一隻腿有五塊，另一隻腿三塊；還有兩塊更小的打中我的身體，一塊打中肚子，一塊打中胸。這些碎片貫穿我厚厚數層衣服，甚至刺穿厚厚的錢袋和急救袋的堅實皮帶，灼熱地鑽進我的皮膚；另一塊則砸中我左眼上方的額頭處。

　　都是小碎片，最大的大概是美國一分錢上的林肯人像那麼大。但如此高速刺進來，還是讓我雙腿一軟，不支倒地。爆炸揚起的塵土撒滿我的臉，讓我看不見，嗆得喘不過氣。我重重倒在地上，在臉部正面撞上地面的前一秒，把臉側到一邊。不幸的是，我把被震破耳膜的那隻耳朵朝向地面，那重重一撞，使耳膜裂傷更嚴重。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雙腿和一隻手臂受傷的納吉爾，把不省人事的我拉進壕溝狀的淺凹地避開炮火。他頹然倒下，用他的身體蓋住我的身體，直到轟炸停息。他抱住我的脖子躺在那裡時，右肩後方中彈。若不是哈德的人用愛保護我，那塊金屬大概會擊中我，而且可能會要我的命。四周歸於寂靜後，他把我拖到安全地帶。

　　「是賽義德，對不對？」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問。

　　「什麼？」

　　「是賽義德拍這張照片的，對不對？」

　　「對，對，是賽義德，他們叫他基什米希……」

　　這個字讓我們猛然想起那個害羞的普什圖族年輕戰士。他把哈德拜視為戰爭英雄的化身，帶著崇拜的心情跟著他四處跑，哈德汗朝他望去時，便立即垂下眼睛。他小時候得過天花沒死，臉上有著密密麻麻數十個碟狀的褐色小斑，綽號基什米希，意思是「葡萄乾」，年紀比他大的戰士如此叫他，口氣非常親暱。他因為太害羞，不好意思跟我們合照，便自告奮勇去按快門。

　　「他和哈德在一起。」我喃喃說道。

　　「對，最終在一起。納吉爾看到他的屍體躺在哈德旁，非常靠近他。我想，即使在那場攻擊之前，他就知道他們會遭襲而喪命，他仍會要求和阿布德爾．哈德在一起。我想，他仍會要求那樣死去，而他不是唯一一個。」

　　「你從哪裡拿到這張照片？」

　　「哈雷德有捲底片，記得嗎？哈德只准隊裡使用一臺相機，那相機就歸他管。他離開我們時，從口袋裡掏出許多東西，全掉在地上，那底片就是其中之一。我帶在身上，上個禮拜拿去沖洗，今天早上照片送回來。我想，大家離開前，你會想看。」

　　「離開？去哪裡？」

　　「我們得離開這裡，現在覺得如何？」

　　「很好，」我沒說實話，「我沒事。」

　　我在摺疊床上坐起身，兩腿旁移，跨到床側。兩腳一碰到地，脛部一陣劇痛，我大聲呻吟，額頭也傳來陣陣劇痛。我用纏了繃帶、感覺遲鈍的手指，撫摸頭部繃帶下的柔軟敷料，繃帶層層纏住我的頭，像是纏了頭巾般，左耳也不斷作痛。我雙手疼痛，雙腳包在三層或更多層的襪子裡，感覺像是灼燒。左臀也很痛，那是數月前噴射戰鬥機飄過我們頭頂、受驚嚇的馬踢我時，所造成的舊傷。那個傷口一直未完全癒合，我懷疑柔軟肌肉下有根骨頭裂了。我的前臂靠近手肘處，曾被自己受驚慌亂的馬咬傷，這時覺得麻木。那也是幾個月前的舊傷，也從未真正癒合。

　　我彎下身子，靠著大腿支撐，可以感覺到胃悶悶的，雙腿肌肉變瘦。在山區餓了那麼久，我瘦了，而且瘦過了頭。總之，情況不妙，我的身體狀況很糟。然後我的心思回到手上的繃帶，一種幾近驚慌的感覺，像矛一樣在脊椎裡浮現。

　　「你要幹什麼？」

　　「我得拆掉這些繃帶。」我厲聲說，用牙齒扯咬繃帶。

　　「等等！等等！」馬赫穆德喊叫，「我替你弄。」

　　他慢慢解開厚厚的繃帶，我感覺汗水從眉毛流到臉頰。兩邊厚厚的繃帶都解開後，我望著外形已毀損的雙手，動一動，舒展手指。凍傷已使雙手的所有指關節都裂開，青黑色的傷口非常難看，但所有手指和指尖都健在。

　　「你該謝謝納吉爾，」馬赫穆德檢視我龜裂脫皮的雙手時，輕柔地小聲說，「他們想切斷你的手指，但他不同意。他要他們治療你所有的傷之後才能離開，還逼他們治療你臉上的凍傷。他留下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和你的自動步槍。喏，他要我在你醒來時，把這個交給你。」

　　他拿出斯捷奇金手槍，手槍用乾酪包布裹著。我想拿，但雙手握不住槍把。

　　「我替你保管。」馬赫穆德主動表示，露出僵硬的微笑。

　　「他在哪裡？」我問，腦袋仍發昏，身上陣陣作痛，但這時已覺得好些，覺得較有體力。

　　「那邊。」馬赫穆德朝那邊點頭。我轉頭看見納吉爾側躺在類似的折疊床上。「他在休息，但已準備好，隨時可以走。我們得盡快離開，朋友隨時會來接我們，我們得先準備好。」

　　我瞧了瞧四周，我們在沙黃色的大帳篷裡，草編的地墊上擺了約十五張折疊床。幾個身穿寬鬆長褲、短袖束腰外衣、無袖背心阿富汗裝的男子在床間走動，身上衣物是同樣的淡綠色。他們正在用草扇替傷員扇風，用桶裝肥皂水清洗他們的身體，或拿著廢棄物，穿過帆布門上的窄縫丟棄。有些傷員在呻吟，或以我聽不懂的語言在喊痛。在阿富汗的雪峰上待了幾個月後，巴基斯坦平原上的空氣濃濁且熱，太多嗆鼻的氣味一個接一個傳來，讓我受不了，最後有個特別強烈的香味，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絕對不會認錯的印度香米味，帳篷附近有人正在煮飯。

　　「老實說，我他媽的餓死了。」

　　「我們很快就會有好東西吃。」馬赫穆德盡情大笑，要我放心。

　　「我們……？這裡是巴基斯坦？」

　　「對，」他又大笑，「你記得什麼？」

　　「不多。奔跑，他們朝我們開槍，從很遠的地方。迫擊炮彈到處落下。我記得……我中彈……」

　　我摸著纏住脛部、底下墊了紗布的繃帶，從膝蓋摸到腳踝。

　　「然後我撞上地面，然後……我記得……有輛吉普車？或卡車？有沒有那回事？」

　　「沒錯，他們載走我們，馬蘇德的人。」

　　「馬蘇德？」

　　「艾哈邁德．沙阿．『獅子』親自出馬。他的人攻擊那水壩和兩條通往喀布爾和圭達的主要道路，圍攻坎達哈。他們現在還在那裡，在那城外，而且我想，要到戰爭結束才會離開。我們正好撞上，老兄。」

　　「他們救了我們……」

　　「那是，怎麼說，他們起碼該為我們做的。」

　　「他們起碼該為我們做的？」

　　「對，因為殺我們的是他們。」

　　「什麼？」

　　「就是。我們往下跑，要逃出那座山時，阿富汗軍隊朝我們開槍。馬蘇德的人看到我們，以為我們是敵軍陣營。他們離我們很遠，開始用迫擊炮打我們。」

　　「我們的人打我們？」

　　「那時每個人都在開槍，我是說，每個人同時都在開槍。阿富汗軍隊也朝我們開槍，但打到我們的迫擊炮，我想是我們自己人發射的。阿富汗軍隊和俄羅斯士兵因此逃跑，他們逃跑時，我幹掉兩個。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的人有刺針飛彈，美國人四月時給了他們，在那之後，俄羅斯人就沒了直升機。現在穆斯林游擊戰士在各地反擊，戰爭在兩年內、或許三年內就會結束，印沙阿拉。」

　　「四月……現在幾月？」

　　「五月。」

　　「我在這裡多久了？」

　　「四天，林。」他輕聲細語地回答。

　　「四天……」我一直以為是一晚，原來睡了長長的一覺。我再度轉頭看沉睡的納吉爾。「你確定他沒事？」

　　「他受了傷，這裡……還有這裡，但他壯得很，可以自己走。他會好的，印沙阿拉。他像個ｓｈｏｔｏｒ！」他大笑，用法爾西語的駱駝形容他。「他下了決定，就沒人能讓他改變。」

　　我跟著他大笑，自我醒來第一次大笑。我伸出雙手按住頭，好壓下大笑引起的陣陣抽痛。

　　「納吉爾決定的事，我可不想要他改變心意。」

　　「我也是。」馬赫穆德附和。「馬蘇德的士兵，他們和我把你、納吉爾抬上一輛俄羅斯的好車。開了一段路後，再把你和納吉爾抬上卡車，載到查曼。在查曼，巴基斯坦的邊境守衛想拿走納吉爾的槍。他塞給他們錢，從你錢袋掏出來的一些錢，好保住他的槍。我們把你和兩個死人藏在毯子裡，把他們擺在你上面，讓邊境守衛看那兩具屍體，表示我們想替他們好好辦個穆斯林葬禮。然後我們進入圭達來到這間醫院，他們又想拿納吉爾的槍。納吉爾又塞錢打發了。他們想切掉你的手指，因為那味道……」

　　我把雙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仍有腐爛、死後發臭的味道。那氣味淡淡的，但已足以讓我想起山上最後一頓吃的那些山羊腳，已經開始腐敗的山羊腳。我的胃翻攪，像要打鬥的貓弓起身子。馬赫穆德立刻拿來一隻鐵盤，湊在我的下巴前。我嘔吐起來，把墨綠色的膽汁吐進盤裡，無力地往前倒並跪下。

　　噁心感消失後，我坐回折疊床上，感激地接下馬赫穆德替我點好的菸。

　　「繼續說。」我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

　　「你剛剛說……納吉爾的事……」

　　「喔，對了，他從披巾下抽出卡拉什尼科夫槍對著他們，他告訴他們，如果切了你的手指，他會把他們全殺掉。他們想叫警衛、營地警察，但納吉爾拿著槍站在帳篷門口，他們出不了門。我在他的另一頭，替他留意背後，於是他們替你治療。」

　　「有個阿富汗人拿著卡拉什尼科夫槍指著你的醫生，那可真是個超穩當的醫療計畫。」

　　「沒錯。」他表示同意，毫無諷刺意味。「然後，他們治療納吉爾。他兩天沒睡，之後帶著許多傷口睡著。」

　　「他睡著時，他們沒呼叫警衛？」

　　「沒有。這裡全是阿富汗人，醫生、傷員、警衛，個個都是阿富汗人。但營地警察不是，他們是巴基斯坦人。阿富汗人不喜歡巴基斯坦警察，他們和巴基斯坦警察處不好，每個人都和巴基斯坦警察處不好。因此，他們允許我在納吉爾睡覺時拿走他的槍。我照顧他、照顧你，等待著，我想我們的朋友來了！」

　　帳篷的長門簾整個被掀起，溫暖的黃色陽光讓我們為之一怔。四個男子進來，他們是阿富汗人，有著豐富經驗的戰士；神情冷酷，眼睛盯著我，好似正盯著阿富汗長滑膛槍帶裝飾的槍管準星，在尋找目標。馬赫穆德起身招呼，悄聲說了一些話。其中兩個人叫醒納吉爾，那時他正熟睡，有人一碰他，他立即轉身，抓住那兩人準備打架。看到他們和善的表情，他放下心，然後轉頭查看我。見我醒著坐在床上，他張大嘴巴笑著，很少露出笑容的臉，竟如此張大嘴巴笑，教我不禁有些憂心。

　　那兩人扶他站起，他右大腿纏著繃帶，靠著他們倆的肩膀支撐，他一跛一跛地走到外面的陽光下。另外兩人扶我站起，我想自己走，但受傷的脛部由不得我，我頂多只能拖著腳搖搖晃晃地走著。如此搖搖欲墜，讓人不知該不該幫忙地走了幾秒鐘後，那兩人四臂交握成椅狀，輕鬆將我架起。

　　接下來的六星期，我們一直遵照這樣的養傷模式：在一個地方待上幾天，或許長達一星期，隨即突然搬到別的帳篷、貧民窟小屋或祕密房間。在阿富汗戰爭期間，巴基斯坦特務，即簡稱ＩＳＩ的機構，對於凡是未經他們批准進入阿富汗的外國人，都不懷好意。在脆弱而無力自保的那幾個星期，馬赫穆德．梅爾巴夫負責保護我們，而令他困擾的是，收容我們的難民和逃亡者對我們的經歷大感興趣。我把金髮塗黑，幾乎時時刻刻戴著墨鏡，但在貧民窟和營區裡，無論我們再怎麼小心、再怎麼隱祕，總有人認出我的身分。美籍軍火走私者在與穆斯林游擊戰士並肩作戰時受傷，這樣的事若讓他們知道了，要他們閉口不談怎受得了。而他們一旦拿出來談，免不了會引起所有單位與特務的好奇。特務一旦找到我，大概會發現這個美國人其實是澳洲逃犯。對某些特務而言，那代表陞官的好機會；對那些愛折磨人取樂的人而言，則會覺得如獲至寶，會好好折磨我，再把我交給澳洲當局。因此，我們常常快速搬遷，只跟少數人講話，那些讓有傷在身的我們覺得可以安心託付性命的少數人。

　　細節一點一滴浮現，我們最後那一役和獲救，有了較完整的面貌。包圍我們山區的俄羅斯、阿富汗士兵，包括某連隊的大部分士兵，很可能是由該連連長領軍的。他們派赴沙里沙法山脈的唯一目的就是抓到哈比布，將他殺掉。阿國當局懸賞巨額獎金捉拿，但哈比布的暴行激起搜捕者的反感，讓他們覺得這場獵殺行動真是替天行道的個人正義行動。他們滿腦子想著他殘暴的仇恨，時時刻刻想抓到他，因而未察覺到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的部隊悄悄逼近。我們根據哈比布的情報，大部分俄羅斯士兵和阿富汗士兵在山的另一頭忙著布設地雷和其他陷阱，當我們為求脫困而沖下山時，空蕩蕩的敵營哨兵大吃一驚，隨即開火。他們或許以為是哈比布找上門來，因為他們開槍時漫無目標，胡亂射擊，使得馬蘇德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決定將正在計畫的攻擊行動提前，他們想必認為，那是俄羅斯人的先發攻擊。我衝向敵人時所看到、聽到的爆炸聲（白癡！他們炸掉的是自己的迫擊炮），其實是馬蘇德的迫擊炮在攻擊俄羅斯陣地。迫擊炮打到更遠，打中我們的隊伍，純粹是意外：如他們所說，善意的炮火。

　　而那個歡欣鼓舞的時刻，愚蠢犧牲性命的時刻，善意炮火飛來的時刻，在我衝進槍林彈雨時，我曾在心中將它形容為榮耀的時刻，卻毫無榮耀可言，永遠沒有，只有勇敢、恐懼和愛，被戰爭一個接一個殺掉。榮耀當然歸於上帝，那個字眼的真正意思在此，而人不能用槍服侍上帝。

　　我們倒下時，馬蘇德的人繞著山邊一路追擊敗逃的敵人，而與埋好地雷返回的敵軍相遇。接下來的戰鬥，屍橫遍野，奉派前來獵殺哈比布的部隊，無人存活。那個瘋漢若還活著，聽到這個消息，大概會很高興。我很肯定他會如何咧嘴而笑，會張開嘴無聲而笑，因喪失親人而發狂的眼睛，則會因洶湧的恨意而鼓起。

　　那個寒冷的白天，納吉爾和我留在戰場上，直到突然降臨的傍晚。我們在迅速落下的日落陰影中發抖時，穆斯林游擊戰士和我們倖存的戰友結束廝殺回來，發現了我們。馬赫穆德和阿拉烏丁把死者蘇萊曼、賈拉拉德抬出荒涼的山上。

　　那時馬蘇德的部隊已和獨立作戰的阿查克扎伊族戰士連手，攻下查曼公路上從山口直到坎達哈市的俄軍防守圈邊緣，距離被包圍的坎達哈市不到五十公里。撤到查曼，再經過查曼山谷撤到巴基斯坦，迅速且順利。我們乘坐卡車載著死去的戰友，幾小時就抵達檢查哨，而先前這段行程，我們騎哈德的馬翻山越嶺，走了一個月。

　　納吉爾迅速痊癒，體重開始增加。他手臂和肩膀、背部的傷口癒合完好，沒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但右大腿上更大更深的傷口，似乎已傷害了從髖骨到膝蓋這段肌肉、骨骼和鍵間的韌帶，導致右大腿僵硬，走路仍然一跛一跛的。

　　不過，他的精神相對來說很好。他急著回孟買，本來還很煩惱我還沒復原，急到最後變成惱火。他帶著懇求的催促「你好點了嗎？現在可以走？我們現在就走？」變成讓人難以忍受的惱火，我為此斥責過他一、兩次。那時我不知道他有個任務，哈德交付他回孟買執行的最後任務。阿布德爾．哈德已死，他仍苟活人間，讓他既哀痛又羞愧，而正因為有那件任務待完成，他才沒讓那哀痛和羞愧擊潰自己。隨著我們日益康復，哈德最後交付的重任，就愈是壓得他要窒息，而有負重託之感，益發讓他無法忍受。

　　我有自己揮之不去的煩惱。雙腿的傷口痊癒得相當快，額頭上的皮膚順利癒合，蓋住一根脊狀突起的小骨頭，但裂掉的耳膜感染了，帶來一刻不停且幾乎無法忍受的疼痛。每吃一口食物、每喝一小口水、每講一句話、每聽到大聲的噪音，都傳來如蠍咬般的細細刺痛，那刺痛沿著臉部、喉嚨的神經傳導，深入我發燒的腦子。每次移動身子或轉個頭，就會傳來劇烈的刺痛，痛得讓人汗水直流。每次吸氣、打噴嚏或咳嗽，那疼痛更加倍。睡覺時不經意移動身子，撞到那隻受傷的耳朵，我便痛得大叫，從折疊床上猛然驚醒，嚇醒方圓五十公尺內的每個人。

　　然後，我被那讓人發狂的劇痛折磨了三個星期，中間未諮詢醫生，便自行施打大量盤尼西林，自行以大量熱抗生素液清洗，傷口慢慢癒合，那疼痛如記憶退離，好似大霧籠罩的遙遠海岸上的地標。

　　我手上的傷口癒合，留下指關節上已死的組織。凍壞的組織，當然不可能真正痊癒，而那創傷就成為我人生那段逃亡歲月裡，留在我肌肉裡的許多創傷之一。哈德之死所帶來的創痛，化為我手的一部分。每逢寒冷的日子，我的雙手就隱隱作痛，一如那場戰役前，我握著槍時雙手的疼痛，從而把我帶回到那山上。但在氣候較溫暖的巴基斯坦，我的手指可以彎曲、活動，聽從使喚。我的雙手已可從事我一直等著要做的工作：孟買的那樁小小復仇。經過這番磨難，我變瘦了，但比起之前我們剛出發趕赴哈德的戰爭、圓滾多肉的那幾個月，我的身體更結實，更能吃苦。

　　納吉爾和馬赫穆德安排我們轉搭多班火車，返回孟買。他們在巴基斯坦買了一小批軍火，打算偷偷運進孟買。他們用布包住槍，紮成數捆，由三名說得一口流利印地語的阿富汗人負責運送。我們乘坐不同車廂，從頭到尾不跟那三個人打招呼，但時時惦記著那批走私貨。我坐在頭等車廂，想到這事的諷刺性，從孟買偷帶槍枝進入阿富汗，回來時又要把槍偷偷帶進孟買，我不禁大笑。但那是苦澀的笑，我大笑後的表情，也使旁邊的乘客望之卻步。

　　我們花了兩天多回到孟買，我用假英國護照出入境，也就是我先前用來進入巴基斯坦的護照。根據護照上的入境日期，我的簽證已逾期，靠著我能擠出的有限微笑魅力，還有哈德所給但尚未用完的錢，那些僅剩的美金，我若無其事地打點了巴基斯坦及印度的邊境官員，讓他們放行。然後，離開孟買八個月後，我們在天亮後的一小時進入我摯愛的孟買，走進她酷熱和熱情得叫人吃不消的懷抱中。

　　納吉爾和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不起眼的遠處，監看走私軍火卸貨和運送。我告訴納吉爾，那天晚上會在利奧波德和他見面，隨後在車站和他們分手。

　　我攔了輛計程車，這島嶼城市的聲音、色彩、自然優美的身姿，叫我醺醺然有了醉意，但我得集中精神。我的錢所剩無多，我請司機開到要塞區的黑市貨幣收集中心，要司機在樓下等著，我跑上三段狹窄的木梯來到計賬室。哈雷德浮現腦海，我的心為之抽痛，我常和哈雷德一起跑上這些樓梯，和哈雷德一起，和哈雷德一起。我咬著牙忍住脛部疼痛，同時忍住內心的傷痛。兩名壯漢在門口晃蕩，時時注意房間外的樓梯平臺。他們認出我，我們握手，三人咧嘴而笑。

　　「哈德拜還好吧？」其中一人問。

　　我望著那冷酷的年輕臉龐，他叫埃米爾。印象中，他勇敢、可靠，對哈德汗忠心耿耿。一時之間，我不可置信地覺得，他在拿哈德的死開玩笑，我猛然有股憤怒的衝動想揍他一頓。但轉念一想，他根本不知道哈德拜已經死了。怎麼可能？他們為什麼不知道？直覺告訴我不要回答那問題。我眼睛、嘴巴不動，擺出生硬、冷漠的微笑，擦過他身邊去敲門。

　　一名矮胖且開始禿頭的男子，身穿白背心，纏著腰布。開門後，他立即伸出雙手包住我的手握手。那是拉朱拜，阿布德爾．哈德汗黑幫聯合會賬款收集中心的審計主任。他把我拉進房裡，關上門。計賬室是他個人生活天地和事業圈的核心，每天二十四小時，他有二十一小時待在那裡。背心下，披在他肩上那條褪色的粉紅白細繩，說明他是虔誠的印度教徒。在穆斯林佔多數的阿布德爾．哈德帝國裡，有許多印度教徒為他效命。

　　「林巴巴！真高興見到你！」他說，開心地咧嘴而笑。「Ｋｈａｄｅｂｈａｉ　ｋａｈａｎ　ｈａｉｎ？」（哈德拜人在哪裡？）

　　我努力想壓下臉上的驚訝，拉朱拜在幫裡輩分頗高，在聯合會會議有一席之地。如果連他都不知道哈德已死，那這城市裡更不會有人知道。如果哈德的死訊仍是個祕密，馬赫穆德和納吉爾想必會堅持不讓消息外洩。對這件事，他們沒給我任何指示，我不懂為何如此，不管他們有何考慮，我決定支持他們，在這件事上噤聲。

　　「Ｈｕｍ　ａｋｅｌａ　ｈａｉｎ．」我答，回以微笑。（我一個人來。）

　　這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聽了，瞇起眼睛。

　　「ａｋｅｌａ……」他重複道。（一個人……）

　　「對，拉朱拜，我需要一些錢，快，計程車在等著。」

　　「需要美金，林？」

　　「美金ｎａｈｉｎ。Ｓｉｒｆ　ｒｕｐｉａ。」（不要美金，只要盧比。）

　　「需要多少？」

　　「Ｄｏ─ｄｏ─ｔｅｅｎ　ｈａｚａａｒ．」我答，用了「二─二─三千」這個向來表示三千的俗語。

　　「Ｔｅｅｎ　ｈａｚａａｒ！」他忿忿地說，但那其實是出於習慣，而非真的不悅。對於在街頭討生活者或貧民窟居民，三千盧比是筆不小的數目，但在黑市貨幣買賣圈子，那微不足道。拉朱拜的辦公室，每天收到的賬款至少是那數目的一百倍，而他付我工資和抽成時，經常一次就付六萬盧比。

　　「Ａｂｉ，ｂｈａｉ─ｙａ，ａｂｉ！」（現在就要，兄弟，現在！）

　　拉朱拜轉頭，向他一名夥計挑了挑眉毛。那人隨即拿來三千盧比，都是用過但沒問題的百元盧比紙鈔。拉朱拜按照習慣，快速翻點那疊鈔票，接著再查核一遍，才把錢遞給我。我抽出兩張放進襯衫口袋，其餘塞進長背心的更深口袋裡。

　　「ｓｈｕｋｒｉａ，ｃｈａｃｈａ，」我微笑，「Ｍａｉｎ　ｊａｔａ　ｈｕ．」（謝了，大叔。我走了。）

　　「林！」他喊，抓住我袖子把我攔住。「Ｈａｍａｒａ　ｂｅｔａ　Ｋｈａｌｅｄ，ｋａｉｓａ　ｈａｉｎ？」（我們的小伙子哈雷德可好？）

　　「哈雷德沒跟我們在一起。」我說，竭力不讓嗓音和表情流露內心的感受。「他遠行去了，去ｙａｔｒａ，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他。」

　　我兩階一步衝下樓，回到計程車上，每往下跳一步，脛部都震得發疼。司機立即駛進車陣，我要他開到科拉巴科茲威路上我知道的一家服飾店。孟買有個令人稱奇的奢靡之風，就是有做工精美但相對便宜的衣服不斷在變換款式，無窮無盡的款式，以反映印度國內外最時髦的時裝風潮。在難民營時，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給了我藍色呢料長背心、白襯衫、粗質褐長褲。那些衣褲陪我從圭達一路回到孟買，但在孟買，這些衣服太熱、太奇怪，只會引來好奇的目光。我需要時尚的打扮以掩人耳目。我選了一條口袋又深又牢靠的黑牛仔褲、一雙用來換下爛靴子的慢跑鞋、一件搭配牛仔褲的寬鬆絲質白襯衫。我在更衣室換上新衣褲，把套上刀鞘的小刀塞進牛仔褲的皮帶裡，放下襯衫遮掩。

　　在收銀臺等結賬時，我不經意瞥見角鏡裡的自己，那是呈現我臉部四分之三的側面像。那張臉如此冷酷、陌生，認出是自己的臉時，我不禁大吃一驚。我想起害羞的基什米希所拍的那張照片，再往鏡子裡瞧。我臉上有種冷漠，或許還有堅定，那是我先前自信地盯著哈德的相機鏡頭時，眼裡從未閃現的神情。我抓起墨鏡戴上。我變了這麼多？我希望洗個熱水澡，刮掉濃密的鬍子，稍稍淡化那尖銳的冷酷。但真正的冷酷在我心中，我不確定那只是堅韌和頑強，還是比殘酷更嚴重的東西。

　　計程車司機依照我的吩咐，在利奧波德入口附近停車。我付了車資，在繁忙的科茲威路站了一會兒，定定望著那個餐廳寬闊的門口。命運就是安排我在那個餐廳，和卡拉、哈德拜開始有了關係。每道門都是帶領人穿越空間及時間的入口，帶我們進出某房間的門，也帶我們進入那房間的過去和無窮無盡的未來。在心靈和想像力的最初深處，人們曾懂得這個道理。在各種不同的文化，從西方的愛爾蘭到東方的日本，仍可找到裝飾大門且畢恭畢敬向它致意的人。我跨上一步，兩步，伸出右手去碰大門側柱，然後碰心臟上方的胸口，向命運致意，向跟著我進去的死去朋友、敵人致意。

　　狄迪耶坐在他平常坐的椅子上，店裡的客人和客人後方那條繁忙的街道，盡在他眼底，他正在和卡維塔聊天。我走近時，她的目光瞥到一旁，但他抬起頭看到我，我們四目相接，定定望著對方片刻，各自解讀對方多變的表情，好似占卜者在散落一地的骨頭裡尋找意義。

　　「林！」他大喊，飛撲過來，猛地抱住我，親吻我兩邊的臉頰。

　　「真高興見到你，狄迪耶。」

　　「呸！」他啐了口唾沫，用手背擦拭嘴唇。「如果這鬍子是聖戰士的時興打扮，我要謝天謝地，我是個無神論者，是個懦夫！」

　　他那一頭蓬鬆的淺黑色鬈髮，髮梢輕觸他的夾克衣領，我覺得，他頭髮上冒出更多灰白髮絲，那對淡藍色眼睛多了倦意、多了血絲。但拱起的眉毛仍透著居心不良、挑逗的頑皮，而我非常熟悉且喜愛的逗趣嗤笑表情，噘起上唇的表情，仍一如以往。他還是原來的他，在同樣的城市，回到家真好。

　　「哈囉，林。」卡維塔向我打招呼，推開狄迪耶擁抱我。

　　她很漂亮，濃密的暗褐色頭髮蓬亂塌斜；背部挺直、眼神清澈。她抱著我時，手指在我脖子上隨意而友善地觸碰，柔軟得叫人銷魂，在經歷過阿富汗的血腥、冰雪日子後，甚至在那之後那麼多年，那感覺仍歷歷如新。

　　「坐下，坐下！」狄迪耶喊道，揮手要侍者再送上飲料。「Ｍｅｒｄｅ（他媽的），我聽人說你死了，但我不信！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今晚喝個不醉不歸，ｎｏｎ（是不是）？」

　　「不行。」我答，抗拒他加在肩膀上的壓力。見到他眼裡的失望，我緩和了口氣，甚至緩和了鬱悶。「這時候喝稍早了些，而且我得離開。我有……事情要辦。」

　　「好，」他讓步，嘆了口氣，「但你得跟我喝一杯，不讓我至少稍稍腐化你的聖戰情操，就把我丟下，這樣太不上道了。畢竟，一個死裡逃生的人，不跟朋友喝個烈酒，算什麼？」

　　「行。」我軟化，對他微笑，但仍站著。「一杯，我要威士忌，來一杯雙份的。你看，這樣夠腐化了吧？」

　　「哎，林，」他咧嘴而笑，「在我們這個甜得病態的世界裡，對我而言，哪有人夠腐化？」

　　「意志薄弱者總會成功，狄迪耶，我們活在希望中。」

　　「當然。」他說，我們大笑。

　　「我得告辭了。」卡維塔宣佈，俯身過來親吻我的臉頰。「我得回辦公室。我們該聚一聚，林。你看來……你看來很狂野。你看來像是篇故事，ｙａａｒ，如果我看得沒錯的話。」

　　「沒錯，」我微笑，「是有一、兩篇故事，當然是不適合公開的故事。真要講的話，大概一頓晚餐的時間都不夠。」

　　「我很期待。」她說，久久盯著我的眼睛，讓我同時在好幾個地方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轉移視線，突然向狄迪耶微微一笑。「繼續使壞吧，狄迪耶！我可不希望因為林回來了，就聽到你變得無比感傷，ｙａａｒ。」

　　她走出去，我一路目送。飲料送來時，狄迪耶堅持要我跟他一起坐下。

　　「我說老兄，你可以站著吃飯，如果你非得如此的話，你可以站著做愛，如果你辦得到的話，但你不能站著喝威士忌。那是野蠻人的行徑，男人站著喝威士忌之類的高貴烈酒，為各種狗屁倒灶的事舉杯，就是不向高尚的事或目標乾杯，那就是禽獸，就是不擇手段的人。」

　　於是我們坐下，他立即舉杯要和我乾杯。

　　「為活著的人乾杯！」他說。

　　「那死了的人呢？」我問，我的酒杯仍在桌上。

　　「還有死了的人！」他答，熱情地張大嘴巴笑。

　　我跟著舉杯，與他的酒杯相碰，把那杯雙份酒一飲而盡。

　　「現在，」他語氣堅定地說，笑容的消失和剛剛浮現於眼裡一樣快，「你有什麼煩心的事？」

　　「你要我從哪裡開始說？」我嘲笑道。

　　「不，朋友。我不只是要談那場戰爭。你臉上有別的東西，非常堅定的東西，我想知道那東西的核心。」

　　我盯著他不講話，暗暗高興再度有知心的人為伴。只有了解我夠深的知心人，才能從皺起的眉頭看出我有煩惱。

　　「快，林，你眼裡有太多煩惱。你有什麼困擾？如果你想，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容易，可以從在阿富汗所發生的事說起。」

　　「哈德死了。」我不帶感情地說，盯著手上的空杯子。

　　「怎麼會！」他倒抽一口氣，那立即的反應裡，不知為什麼，既有害怕也有厭惡。

　　「是真的。」

　　「不，不，不。我要聽到的是……這整個城市的人都會知道的。」

　　「我見到他的屍體，幫忙將屍體拖到山上的營地，幫忙埋了他。他死了。他們全死了。我們是唯一活著離開的人：納吉爾、馬赫穆德和我。」

　　「阿布德爾，哈德……怎麼可能……」

　　狄迪耶臉色灰白，那灰白似乎甚至移進他的眼睛裡。他被這消息嚇到，彷彿有人往他臉上狠狠打了一拳，癱在椅子上，下巴垂下，嘴巴張開。他開始往椅側滑，我擔心他會滑落地上，甚至中風。

　　「放輕鬆，」我輕柔地說，「不必為了我而他媽的精神崩潰，狄迪耶，你看來很糟，老兄。清醒！」

　　他疲累的眼睛緩緩上抬，與我的目光相接。

　　「這世上有些事，林，是人根本無法面對的。我在孟買待了十二三年，這段時間始終有阿布德爾．哈德汗……」

　　他再度垂下目光，陷入充滿思緒與感觸的沉思中，腦海紛亂，頭不由得抽動，下唇不由得抖動。我很擔心，我見過人垮掉。在牢裡，我看過人禁不住恐懼與羞愧的撕扯而精神崩潰，然後喪命於孤獨之手。但那不是一下子的事，那得花上數個禮拜、數個月或數年，而狄迪耶的崩潰卻是幾秒間的事，我看著他在一呼一吸之間一蹶不振，光彩黯淡。

　　我繞過桌子，在他身邊坐下，攬住他的肩，拉他緊靠著我。

　　「狄迪耶！」我以嚴厲的語氣悄聲對他說，「我得走了。你聽到沒？我來這裡是為了找我的東西，我在納吉爾家戒毒時託你保管的東西，還記得嗎？我把摩托車，我的恩菲爾德託給你。我留下護照、錢和其他東西，你記得嗎？那很重要。我需要那些東西，狄迪耶，你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他說，忿忿地抖了抖下巴，回過神來。「你的東西很安全，不必擔心，都在我那裡。」

　　「梅爾韋澤路那間公寓，你還有租嗎？」

　　「對。」

　　「我的東西就在那裡？你把我的東西放那裡？」

　　「什麼？」

　　「幫幫忙，狄迪耶！清醒過來！拜託。我們現在就一起離開，去你的公寓。我需要刮鬍子、洗澡整頓一下。我有事……重要的事要辦，我需要你，老兄。別搞砸了！」

　　他眨眨眼，轉頭看著我，噘起上唇，露出熟悉的嗤笑表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忿忿地質問，「狄迪耶．勒維不會把人搞砸！當然，若是非常非常早的大清早則例外。林，你知道我有多討厭早上的人，幾乎就和討厭警察一樣。Ａｌｏｒｓ（喂），走！」

　　我在狄迪耶的公寓刮了鬍子、洗澡，換上新衣服，狄迪耶堅持要我吃東西。他煎了蛋餅，我則趁著空檔，從兩箱東西裡翻找出我藏放的錢，約九千美金、摩托車鑰匙以及我最好的假護照。那是本加拿大護照，加了我的照片和個人資料。上面的假觀光簽證已過期，我得盡快更新。我打算做的事如果出了差錯，我會需要一大筆錢和一本安全好用的護照。

　　「接下來要去哪裡？」我把最後一點食物放進嘴裡時，站在水槽旁洗盤子的狄迪耶問。

　　「首先，我得改護照，」我答，嘴巴仍在咀嚼，「然後我要去見周夫人。」

　　「你什麼？」

　　「我要去和周夫人談談，我要去了結恩怨，哈雷德給了……」我突然住口，話說不下去。提到哈雷德．安薩里的名字，想起他，心情為之一沉。那是從最後的回憶猛然衝出的情緒，如白色暴風雪般一陣襲來的情緒。在那回憶裡，有他最後的身影，他走進黑夜和紛飛大雪中離去的身影，我用意志力推開那回憶。「哈雷德在巴基斯坦給了我你的條子，順便謝謝你告知我，我仍不是很清楚，仍不懂她為什麼那麼氣，氣到得把我抓進監獄。從我的角度看，我們之間沒有私人恩怨，但現在有了。在亞瑟路待了四個月，就有私人恩怨了。因此，我才需要那輛摩托車，我不想用計程車，我才需要把護照弄妥當。如果扯上警察，我會需要遞上安全的護照。」

　　「但你不知道嗎？周夫人上個星期遭攻擊，哦，應該是十天前，席瓦軍的暴民攻擊她的『皇宮』，把它毀了。大火狂燒，他們衝進那棟大樓，見東西就砸，然後放火燒。那棟大樓還在，樓梯和樓上的房間還在，但整個毀了，不會再開張了，不久後他們就會把它拆掉。林，那棟大樓完了，周夫人也是。」

　　「她死了？」我緊咬著牙問。

　　「沒有。她活著，據說她還在那裡，但她不再呼風喚雨，她一無所有。現在沒人理她，她是乞丐，她的僕人在街上找剩菜讓她填飽肚子，她則等著那棟大樓垮掉。她完了，林。」

　　「還不算，還沒。」

　　我走到公寓門口，他跑過來。從沒看過他移動得那麼迅速，那古怪的行徑，引我發笑。

　　「拜託，林，能不能再考慮一下？我們可以一起坐下，喝個一兩瓶，ｎｏｎ？然後你就會冷靜下來。」

　　「我現在夠冷靜了。」我答，微笑回應他的關心。「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我得把這件事做個了結，狄迪耶。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很希望可以。但有太多事情，我不知道，和那牽扯在一起，我猜。」

　　我無法向他解釋。那不只是為了報仇，我知道這點，但周夫人、哈德拜、卡拉和我之間千絲萬縷的瓜葛，沾染了羞愧、祕密、背叛，錯綜複雜得讓我無法清楚面對，無法跟朋友講。

　　「Ｂｉｅｎ（好），」他嘆口氣，看出我臉上的堅決，「如果你非得去找她，那我陪你去。」

　　「不行……」我還沒說完，他就氣憤地揮手把我打斷。

　　「林！這件事……這件她對你所做的可怕事情，是我告訴你的。我非陪你去不可，否則，若有什麼意外，責任都在我。而你知道，朋友，我痛恨責任，幾乎就和痛恨警察一樣。」

第三十八章

　　被我用摩托車載過的人，就屬狄迪耶最不上道。他緊緊抱著我，緊張得手腳僵硬，教我難以操控車子。一接近汽車他就吼叫，高速駛過汽車旁，他就尖叫；突然一個急轉彎，他就嚇得扭動身子，想把轉彎時不得不傾側的車身拉正。每次停下摩托車等紅綠燈，他就把雙腳放到地上伸展雙腿，抱怨臀部抽筋。每次加速，他的腳就在地上拖，磨蹭了幾秒鐘才踏上腳踏板。計程車或其他汽車開得太靠近時，他就伸腳踢車，或氣得發狂般揮舞拳頭。抵達目的地時，我計算了載狄迪耶在高速車陣裡騎三十分鐘所碰上的危險次數，竟不亞於在阿富汗炮火下待一個月。

　　我在斯里蘭卡朋友維魯、克里須納經營的工廠外停車，情況有些不對勁，外面的招牌換了，雙扇式的前門敞開。我走上階梯，身子往裡一探，看到護照工廠沒了，換成製作花環的生產線。

　　「不對勁？」我跨上摩托車發動車子時，狄迪耶問。

　　「對，我們得到另一個地方。他們搬走了。我得去找埃杜爾，問新的工廠在哪裡。」

　　「Ａｌｏｒｓ（哎），」他發牢騷，緊抱住我，好似我們兩人共享一具降落傘，「噩夢又要開始了！」

　　幾分鐘後，我在埃杜爾．迦尼豪宅門口附近停車，要他留在車旁。臨街大門的警衛認出我，猛然舉起手，向我行了誇張的舉手禮。他開門時，我塞了一張二十盧比的紙鈔到他另一隻手裡。我走進陰涼的前廳，兩名僕人前來招呼。他們跟我很熟，帶我上樓梯，親切地微笑，比手劃腳地評論我的頭髮留那麼長、身體瘦那麼多。其中一人敲了埃杜爾．迦尼大書房的門，耳朵湊近門等待。

　　「Ａｏ！」迦尼從房裡喊道。（進來！）

　　那僕人進去，關上門，幾分鐘後回來。他朝我左右擺頭，把門打開。我走進去，門關上，挑高的拱形窗戶，閃著明晃晃的陽光。陰影呈尖釘狀和爪狀，打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埃杜爾坐在面窗的翼式高背安樂椅中，只看得到他胖嘟嘟的雙手，兩手指尖對碰拱起，像肉店窗裡堆成教堂尖頂般的臘腸。

　　「所以那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我問，走到椅子前面看他。幾個月，九個月沒見，這位哈德的老朋友竟老了那麼多，讓我大吃一驚。濃密的頭髮由灰轉白，眉毛則變成銀白色。幾道深皺紋，繞過下拉的嘴角來到鬆垂的下巴，使漂亮的鼻子變得瘦癟。他的嘴唇曾是我在孟買所見過最豐腴肉感的，如今龜裂得像納吉爾在雪山上時的嘴唇。眼袋下垂到顴骨最高處之下，讓我身子一顫，想起把瘋漢哈比布的眼睛往下拉的那對眼袋。而那對眼睛，那對愛笑、金黃、琥珀色的眼睛，如今呆滯，失去了曾在他充滿熱情的生命裡綻放光芒的昂揚喜悅和自負狡詐。

　　「你來了。」他用熟悉的牛津腔回答，沒看我。「那麼，那是真的了。哈德在哪裡？」

　　「埃杜爾，很遺憾，他死了。」我立刻回答。「他……他被俄羅斯人殺了。他想在回查曼途中，繞回老家村子一趟，送馬過去。」

　　埃杜爾抓著胸口，像小孩般啜泣，豆大的淚珠從他的大眼睛滑落，斷斷續續地嗚咽、呻吟。一陣子後他回復平靜，抬頭看我。

　　「除了你，還有誰活下來？」他張著嘴巴問。

　　「納吉爾……還有馬赫穆德，還有一個名叫阿拉烏丁的男孩，只有我們四個。」

　　「哈雷德呢？哈雷德在哪裡？」

　　「他……他在最後一晚離開，走進紛飛的大雪裡，沒再回來。有人說後來聽到槍聲從遠處傳來，我不知道他們開槍的對象是不是哈雷德。我……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那麼那會是納吉爾……」他喃喃說道。

　　他再度啜泣，把臉猛然埋入肥厚的雙手裡。我看著他，很不自在，不知該說什麼或做什麼。自從在雪坡上把哈德遺體抱在懷裡的那一刻起，我一直不願面對他已死的事實，而這時我仍在氣哈德汗。只要用氣憤擋在我面前，對哈德的愛，失去他的哀痛，就會深藏心底不致爆發；只要我仍氣憤，我就能抑制淚水和讓迦尼如此傷痛的痛苦渴望；只要我仍氣憤，我的心思便能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了解克里須納、維魯和護照工廠的下落。就在我要問起這事時，他再度開口。

　　「你可知道哈德的英雄詛咒，花了我們多少代價？除了他絕無僅有的性命，花了數百萬，打他的戰爭花了我們數百萬。我們支持他的戰爭，已支持了數年。你或許以為我們付得起，那筆錢畢竟不大。但你錯了，像哈德那樣瘋狂的英雄詛咒，沒有哪個組織支持得起，而我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我救不了他。錢對他不重要，不是嗎？碰上對錢和……對錢沒有概念的人，根本說不通。那是所有文明人都有的東西，你同意吧？如果錢毫不重要，文明就不會出現，就什麼都沒有。」

　　他的音量愈來愈小，最後變成含糊不清的低語。淚水滾落臉頰，化為細流，再往下掉，穿過黃光，落到他的大腿上。

　　「埃杜爾拜。」一會兒之後我說。

　　「什麼？什麼時候？現在？」他問，眼裡突然閃現恐懼。下唇繃緊，嘴角冷酷地往下拉，露出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甚至從來想像不到的惡意。

　　「埃杜爾拜，我想知道你把工廠搬到哪裡。克里須納和維魯在哪裡？我去了舊工廠，但那裡人去樓空，我的護照需要處理，我得知道你們搬到哪裡。」

　　他眼裡的恐懼縮為一丁點，雙眼因那一丁點恐懼而顯得很有精神。臉上露出類似以往的淫靡微笑，嘴巴鼓脹起來。他專注凝視我的眼睛，專注裡帶著急切和渴求。

　　「你當然想知道。」他咧嘴而笑，用雙手手掌擦掉淚水。「就在這裡，林，這棟房子裡。我們改建了地下室，裝上必要的設備。廚房地板上有道活門，伊克巴爾會告訴你怎麼走，那些小伙子現正在那裡忙。」

　　「謝了。」我說，遲疑了片刻。「我有事要辦，但……今晚稍後，最晚明天，我會回來，那時我會來看你。」

　　「印沙阿拉，」他輕聲細語地說，再度把頭轉向窗戶，「印沙阿拉。」

　　我來到一樓的廚房，掀開沉重的活門。經過十幾個臺階，來到用泛光燈照得通明的地下室。克里須納和維魯開心地招呼我，立即處理我的護照。很少有事情比偽造的挑戰更讓他們興奮，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了一會兒，找到最佳的解決辦法。

　　他們工作時，我查看了迦尼的新工廠。這裡空間很大，比埃杜爾．迦尼豪宅的地下室要大得多。我走了約三十到五十公尺，經過燈桌、印刷機、影印機與儲物櫃。我猜這地下室延伸到迦尼隔壁大宅的地下，看來他們可能把隔壁屋子也買了下來，然後把兩間地下室打通。若真是如此，我想，會有另一個出口通往隔壁房子。我找那出口時，克里須納叫我，說我十萬火急的簽證已經搞定。我很好奇這地下工廠的新結構，暗自決定要盡快回來，查個清楚。

　　「抱歉讓你久等，」我跨上摩托車時，低聲對狄迪耶說道，「沒想到會那麼久，但護照搞定了。現在可以直接去周夫人那裡。」

　　「別急，林。」狄迪耶嘆口氣。我們駛上馬路時，他使出全身力氣抓住我。「最佳的復仇，就像最好的性愛，要慢慢來，且睜著眼睛。」

　　「卡拉？」摩托車加速駛進車流時，我轉頭大喊。

　　「Ｎｏｎ（不），我想那是我的！但……但我無法確定！」他吼道，我們倆因為對她的愛而一起大笑。

　　我把摩托車停在某棟公寓的私用車道上，距離「皇宮」一個街區。為了解那棟大宅內的活動跡象，我們走在馬路的另一邊，直到經過那棟大宅，到了街區一半為止。「皇宮」的正立面似乎完好無損，但窗戶上的金屬片、木板，還有橫釘在大門上的厚木板，間接說明了大宅內部被暴民搗毀的嚴重程度。我們掉頭往回走，再度經過那大宅找尋入口。

　　「如果她在那裡面，如果她的僕人帶吃的給她，他們不會從那道門進出。」

　　「沒錯，我也這麼想，」他附和，「一定還有別的入口。」

　　我們發現街上有條窄巷，可通到那大宅的後面。相比大門前那條乾淨、氣派的大街，這條窄巷很髒。我們小心翼翼踩過漂著浮渣的黑臭水坑之間，繞過一堆堆油膩、不知是啥東西的垃圾。我朝狄迪耶瞥了一眼，從他痛苦的怪臉，知道他正在計算要喝多少酒，才能除掉他鼻孔裡的惡臭。小巷兩邊的牆壁和圍牆，以石塊、磚、水泥草草搭建已有幾十年，上面爬滿叫人噁心的植物、苔蘚與匍匐植物。

　　我們從街角一棟一棟往回數，找到「皇宮」的後面，往嵌入高大石牆的矮木門一推，門立即打開。我們走進寬闊的後院，在未遭暴民搗毀之前，那後院肯定是豪華優美的幽靜休憩之地。重重的黏土罐被人推倒，碎成一地，土塊和花撒落地上，凌亂不堪。庭園裡的家具被砸碎燒燬，就連地上鋪砌的瓷磚都有多處裂開，好似被人用錘子打過。

　　我們找到一扇燻黑的門通往屋裡，門未上鎖，我們往裡推開，生鏽的金屬吱吱響著。

　　「你在這裡等著，」我的口氣不容一絲反對，「替我把風，如果有人從後院的門進來，拖住他們，或給我信號。」

　　「就聽你的吧，」他嘆口氣，「別太久，我不喜歡這裡。Ｂｏｎｎｅ　ｃｈａｎｃｅ（祝好運）。」

　　我走進屋裡，門自行掩上。我後悔沒帶手電筒，裡面很暗，地板上黑色的家具殘塊和倒下的橫梁之間，凌亂散落著破掉的盤子、罐子、平底鍋和其他器皿，步步危機。我小心翼翼地緩緩走過一樓廚房，走上通往大宅前的長廊。經過幾個被燒過的房間，其中一間火勢猛烈得將地板都燒掉，燒焦的托架從破洞裡露出，像是某種巨獸遺骸的肋骨。

　　在接近大宅的前方，我找到幾年前我陪卡拉前來搭救麗莎．卡特時走過的那道樓梯。色彩曾經如此豔麗、質感如此豐富的康普頓壁紙，如今已被燒燬，從起泡的牆上剝落。樓梯本身已碳化，鋪在上面的地毯被燒成一坨坨絲狀灰燼。我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先輕踏，再結實踩下。走到半途時，我一腳踩空，便加快腳步，爬到二樓的樓梯平臺。

　　上到二樓，我不得不停下，好讓眼睛適應黑暗。一陣子後，我看出地板上的破洞，開始小步繞過。大火燒掉這屋子的某些地方，留下破洞和燻黑的殘塊，但屋裡其他地方完好無損。那些完好如初的部位非常乾淨，和我記憶中完全一模一樣，使屋裡更透著詭異。我覺得自己彷彿走在大火之前的過去和已成廢墟的現在之間，彷彿我正憑著記憶創造屋裡那些未遭火吻的華麗區域。

　　朝著二樓寬闊的走道另一頭走了一段，我突然一腳踩破薄如紙的樓板，猛然抽身，撞上身後的牆。牆垮掉後，我失去重心，笨拙地倒下，雙手朝空中猛抓，想在逐漸崩下的瓦礫中抓住結實的東西。我砰一聲落地，沒想到那麼快就落地，隨即意識到自己落入周夫人的祕密廊道中。我所撞破的牆，表面上看來和其他牆一樣結實，但其實只是片膠合板，表面貼上她無所不在的康普頓圖案壁紙。

　　我在祕密廊道裡站起身，撣掉身上的灰塵。那廊道非常窄而矮，蜿蜒向前延伸，順著房間的形狀繞過轉角處。祕密廊道經過的房間牆上嵌有金屬柵欄，有些柵欄很低，接近地板，有些比較高。較高的金屬柵欄下方，擺了中空的箱狀木梯，站在木梯最低階上，我透過金屬格柵上的心形開口，往一間房間看進去，一覽無遺：牆上裂掉的鏡子、燒垮的床、床邊生鏽的金屬床頭櫃。我站的那一階上還有幾階，我想像周夫人蹲在最上層的臺階上，無聲呼吸，盯著房裡的動靜。

　　廊道繞過幾個彎，我失去方向，在漆黑之中，我不確定自己是往屋子的前方還是後方走。走到某個地方時，祕密廊道突然陡升。我往上爬，最後那些較高的金屬柵欄消失不見，漆黑之中，我碰上一段階梯。我摸著往上走，來到一扇門前。那是個有著鑲板的小木門，那門非常小且比例完美，說不定是為小孩遊戲間所安裝的門。我試著扭轉門把，那很容易，我推開門，門外光線猛然湧入，我的身子立即往後縮。

　　我走進那閣樓房間，房間靠著一排四個彩色玻璃老虎窗【註：從屋頂坡面上凸出的窗，謂之老虎窗，每個窗各有棚頂。】採光。豎起的老虎窗像是小禮拜堂，突出於屋頂之外。大火燒到這個房間，但未毀了它。牆壁被燻黑，有一道道燒過的黑痕，地板上有數個破洞，露出地板與下面房間天花板間的深夾層板。但這長條房間某些地方仍很堅實，未遭火吻，在那些仍鋪著異國情調地毯而牆面毫未受損的局部地面，家具仍完好如初地擺在那裡，而在寶座似的椅子僵直的懷抱裡，坐著周夫人，臉部扭曲，狠狠瞪視。

　　走近她，我才知道她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不是在瞪我。她正滿懷怨恨地凝視過去的某一刻，凝視像拴住跳舞熊的鏈條般，牢牢拴住她的心的某處或某個人、某件事。她濃妝豔抹，粉塗得很厚。那是張面具，儘管自欺欺人得誇張，卻讓我覺得悲哀更甚於醜怪。塗了口紅的嘴，使她的嘴變大；畫過的眉毛，使她的眉毛變粗；上了妝的臉頰，使她的顴骨顯得更高。站得夠近時，我看到口水從她的嘴角滴下，滴到大腿上。未稀釋的琴酒味，籠罩她全身，與其他更臭、更噁心的氣味混在一塊。她的頭髮幾乎被假髮完全遮住，濃密的黑色高捲式假髮微微歪斜，露出裡面短而稀疏的灰色頭髮。她穿著綠色絲質旗袍，旗袍領蓋住喉嚨，幾乎蓋到下巴。雙腿交疊，兩腳放在旁邊的椅座上。她的腳很小，像小孩的腳那樣小，包著柔軟的絲質拖鞋。雙手擱在大腿上，像荒無人煙的海灘上被沖上岸的東西，死氣沉沉地垂著，一如她鬆垮的嘴。

　　我看不出她的年紀或國籍，她可能是西班牙人，可能是俄羅斯人，可能帶有部分印度或中國血統，乃至希臘血統。卡拉說得沒錯，她曾經很漂亮。那是從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美，而不是從某個突出特質散發出來的美，那種美觸動人眼，更甚於人心，那種美如果沒有內在的好東西滋養，終會敗壞。而那時候，她不美，她醜。狄迪耶也說得沒錯：她挨過打，她衰弱，整個人完了。她漂浮在黑湖上，不久那黑水會將她拖到湖底。房間裡瀰漫著深深的靜默，她的心過去所習慣的那種靜默，還瀰漫著單調、心無所求的空虛，過去她殘酷、狡詐的人生所宰制的那種空虛。

　　我站在那裡，她對我視而不見，我震驚而又困惑地理解到，我心中毫無憤怒或報仇之意，反倒覺得羞愧，羞愧於自己一心想著復仇。什麼？我真的想殺了她？我心中想復仇的那個部分，正是我像她的部分。我望著她，心知我若無法甩掉復仇之心，我就是在望著自己，望著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命運。

　　我還知道，我滿腔的報復念頭和在巴基斯坦休養的那幾星期，我一直在籌劃的報復行動，不只是針對她。我的矛頭對著自己，對著愧疚感，那是只有望著她而感到羞愧時，我才敢於面對的愧疚感。那是為哈德之死生起的愧疚感，我是他的美國人，是他抵擋軍閥和土匪的護身符。他想把馬帶回老家村子時，我如果跟他同行，照理說，我該跟他同行，敵人或許就不會對他開槍。

　　那很可笑，而且和大部分愧疚感一樣，那只道出一半事實。哈德屍體周邊的死屍，有些身穿俄軍制服，帶著俄羅斯武器，那是納吉爾告訴我的。我如果在場，大概改變不了什麼。他們大概會抓了我或殺了我，哈德的下場大概還是一樣。但自從見到他覆著雪的死去臉孔，我一直深感愧疚，而在那份愧疚裡，理智產生不了大作用。一旦面對那愧疚，羞愧感就揮之不去。而不知為什麼，那份自責和充滿懊悔的憂傷改變了我，我覺得報復之石從一直想將它擲出的仇恨之手落下，覺得自己變輕，彷彿輕盈就充塞在我的全身，把我往上提。我覺得自由，自由到同情起周夫人，甚至原諒她，然後我聽到尖叫聲。

　　一聲椎心裂肺的喊叫，如野豬般尖銳刺耳的喊叫，我猛然轉身，及時見到周夫人的閹僕拉姜高速向我衝來。我被他一撞，失去重心，人往後倒，他的雙臂環抱住我的胸膛。他抱著我撞破一面閣樓窗戶，我身子後仰，斜躺在窗外，往上瞧著藍天下那個發瘋的僕人和他頭後方的屋簷。碎玻璃割破我的頭頂和後腦勺，傷口很深，我清楚感覺到傷口有冷冷的血流出。我們在撞破的窗戶裡扭打，更多邊緣呈鋸齒狀的玻璃碎片落下，我左右擺頭以保護眼睛。拉姜緊抱著我往前推，雙腳在地上古怪地猛往前拖移，完全不擔心自己掉出窗外。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想把我推出窗外，把我們倆都推出去，重重墜地，而且他漸漸得逞。我感覺自己的雙腳禁不住他的猛推而開始離地，我的身子滑到老虎窗小尖塔的更外面。

　　我憤怒而又絕望地咆哮，緊抓住窗框，使勁把我們倆拉回閣樓裡。拉姜往後倒，迅即爬起來，尖叫著再度衝向我。我無法避開他的突襲，兩人再度扭打成一團，一心欲置對方於死地。他的雙手掐住我的喉嚨，我的左手在他臉上拼命抓，想找他的眼睛。他彎曲的長指甲很銳利，刺穿我脖子的皮膚。我痛得大叫，左手手指抓到他耳朵，用力一扯，把他的頭拉到我右拳打得到的近處。我用拳頭猛擊他的臉，六下、七下、八下，終於使他鬆開掐住我喉嚨的手，他的耳朵則被我扯開一半。

　　他踉蹌後退一步，站在那裡猛喘氣，瞪著我，充滿無法理解或令人無比害怕的恨意。他滿臉是血，嘴唇裂開，牙齒斷了一顆，一隻眼睛上方的皮膚、眉毛刮掉的地方，裂出一道難看的口子。已禿的頂上被玻璃劃破而流血，一隻眼睛裡有血，而我猜他的鼻梁斷了。照理說他該罷手，他不得不，但他沒有。

　　他尖叫著，透著詭異向我衝來。我往旁邊一跨，揮出又猛又急的右拳，打中他的腦側，但他倒下時伸出爪子般的手，抓住我的長褲。他順勢把我一起拉下，然後像螃蟹般爬過來壓住我，手往我脖子伸來。那爪子般的手，再度鉗住我的肩膀和喉嚨。

　　他雖然瘦，但力氣大且身材高，經過哈德的戰爭，我瘦了許多，因而我們兩人的力氣旗鼓相當。我翻滾一兩次，但甩不掉他。他的頭緊塞在我的頭下面，我無法出拳打他。我感覺他的嘴和牙齒貼著我的脖子，他使勁往前，用頭撞我的頭並咬我，他尖銳的長指甲沒入我的喉嚨，直抵指尖。

　　我手往下，找到我的小刀，抽出往下一揮，刺進他的身體。刀子刺入他大腿靠近臀部的地方。他抬起頭，痛得號叫，我朝他脖子靠近肩膀處再刺一刀。刀子深入肩膀，一路擦過骨頭和軟骨邊緣，嘎吱作響。他猛然抓住喉嚨滾開，直到身體碰到牆壁。他輸了，沒了鬥志，一切結束了。就在這時，我聽到尖叫聲。

　　我猛然轉頭，見到拉姜從破掉的地板和下面房間的天花板間缺口爬出來。一模一樣的人，或看來一模一樣，但全身完好，毫髮無傷：同樣禿頭、刮掉眉毛、眼睛上妝、爪子般的指甲塗得像青蛇一樣綠。我急轉頭，看到拉姜仍在那裡，貼著牆壁縮成一團在呻吟。是孿生兄弟，我這才愚蠢地想到：他們有兩個，怎麼沒人告訴我？我再轉頭，就在這時，那個尖叫的孿生兄弟衝過來，手上有刀。

　　他握著細薄如劍的彎刀，惡狠狠地在空中畫個半圈衝過來。我閃身避開他發狂似的衝擊，接著欺身而上，拿起小刀往下猛刺。刀子傷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但他仍移動自如。他把小刀朝我往後一劃，動作很快，快到我的上臂躲避不及，挨了一刀。傷口迅速流出血，我怒火中燒，開始用右拳揍他、用小刀刺他。然後，我的後腦勺突然出現一陣帶著血味的悶痛，我知道有人從後面偷襲我。我爬過那個孿生兄弟旁，轉身看著受傷的拉姜，他的襯衫被自己的血浸透，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握著一塊木頭。挨了他那一記拳頭，我的頭嗡嗡作響。血從頭、頸、肩以及柔軟的前臂內側傷口流出來，那對孿生兄弟再度號叫，我知道他們就要再度衝過來。自這場古怪的打鬥開始以來，首度有顆小小的懷疑種子在我心中成熟、爆開：我可能贏不了……

　　我對他們咧嘴而笑，高舉兩隻拳頭，左腳前移，擺好架式，等他們攻來。好，我心想，就來，把它了結。他們衝過來，再度發出那淒厲的尖叫聲。拿著木頭的拉姜，揮舞木頭向我砸來。我舉起左臂阻擋，木頭重重砸在我的肩膀上，但我揮右拳打中他的臉，他往後倒，雙膝一彎倒地。他的兄弟拿刀砍向我的臉，我立即低頭閃避，但後腦勺、脖子上方還是被劃上一刀。我不顧他有所防備，欺身而上，把小刀刺進他的肩膀，直到曲柄沒入。我原瞄準他的胸膛，雖然偏了，但仍有用，因為刀子下方那隻手臂像海草一樣軟趴趴的，他驚慌尖叫著退開。

　　幾年的憤怒猛然爆發：那段牢獄生活的憤怒，我一直把它埋在怨恨壓抑的低淺墓地裡。從頭上大小傷口流過臉部的血，是液體的憤怒，又濃又紅，從我心裡溢出。一股狂暴的力氣，撕裂我的手臂、肩膀和背部的肌肉。我看看拉姜和他的孿生兄弟，再看看椅子上的廢人。把他們全殺掉，我心想，咬緊牙關，猛吸口氣，再度咆哮，我要把他們全殺掉。

　　我聽到有人叫我，把我從哈比布和所有類似他的人所墜入的深淵邊緣叫回來。

　　「林！你在哪裡，林？」

　　「這裡，狄迪耶！」我回應，「在閣樓！很近了！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聽到了！」他大喊，「我立刻就來。」

　　「小心！」我回應道，喘著氣，「上面這裡有兩個傢伙，他們……他媽的，老兄……他們一點也不友善！」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聽到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一路咒罵。他推開小門，彎下腰，進到閣樓，手裡有槍。看到他，我非常高興，我看著他的臉，看他迅速掌握現場情況，我的臉和兩隻手臂上有血，那對孿生兄弟身上有血，椅子裡坐著淌著口水的人。我看見他的震驚變成冷峻，化為猙獰、憤怒的嘴巴線條，然後他聽到尖叫聲。

　　拉姜的兄弟，拿刀的那個，發出讓人膽寒的尖叫聲衝向狄迪耶，狄迪耶立即舉起手槍，朝那人的腹股溝，靠近髖骨的地方開槍。那人腿一軟，往旁邊倒下，一邊痛苦嗚咽，一邊在地板上翻滾，弓起身子，抱著流血的傷口。拉姜一跛一跛地走到那個寶座似的椅子，用身體擋在周夫人前面，以他裸露的胸膛護住她。他狠狠盯著狄迪耶的眼睛，我們知道他為了護主不惜挨子彈。狄迪耶朝他走近一步，把手槍對準拉姜的心臟。這個法國人的臉，嚴酷地皺起眉，但淺色眼睛透著鎮靜，散發冷靜與絕對的自信。那是真正的男人，破舊生鏽的刀鞘裡閃著冷光的鋼刀，狄迪耶．勒維：孟買最厲害的狠角色之一。

　　「你要不要自己來？」他問我，表情比房間裡任何人都冷酷。

　　「不要。」

　　「不要？」他低聲說，眼睛一直盯著拉姜。「看看你自己，看看他們所做的，林。你該斃掉他們。」

　　「不要。」

　　「你至少該讓他們受傷。」

　　「不要。」

　　「留他們活口很危險。這兩個人……不會給你帶來好事。」

　　「沒關係。」我喃喃說道。

　　「你至少該斃了其中一人，ｎｏｎ？」

　　「不要。」

　　「很好，那我替你斃了他們。」

　　「不要。」我堅持。我很感謝他救了我，讓我不致死在他們手中，但更感謝他及時趕來，讓我不致殺了他們。陣陣噁心和寬慰衝入我血紅的心，排除我心中的怒火。最後一個羞愧的微笑在我眼中顫動，我渾身發抖。「我不想斃了他們……也不希望你斃了他們。我根本不想跟他們打。要不是他們先攻擊，我不會跟他們打。如果我愛她，我也會像他們那樣做。他們只是想保護她，與我無仇。問題不在我，在她。放了他們。」

　　「那她呢？」

　　「你說得沒錯，」我輕聲說，「她完了，她已經死了，很抱歉沒聽你的。我想……我得親自看過才相信。」

　　我伸出手蓋住狄迪耶手上的槍。拉姜抽動身子，伸展手腳。他的孿生兄弟痛得大叫，開始沿著牆邊爬離我們。然後我慢慢將狄迪耶的手往下按，直到手槍垂在他的身側。拉姜迎上我的目光，我看到他黑色眼睛裡的驚訝和恐懼軟化為寬心。他又定定盯著我片刻，然後一跛一跛地走到他的兄弟身旁。

　　狄迪耶緊跟在我身後，我們走出祕密廊道，回到燻黑的樓梯。

　　「我欠你一份人情，狄迪耶。」我說，對著漆黑咧嘴而笑。

　　「當然。」他答，然後我們腳下的樓梯垮掉，我們往下掉，穿過被火燒過而裂掉的木頭，重重落在堅硬的地板上。

　　揚起的炭灰和纖維嗆得我們直咳嗽，嘴巴猛吐髒東西。我掙扎著推開落在我身上的狄迪耶，直直坐起，脖子僵硬痠痛。我的手腕、肩膀因著地而扭傷，但身體似乎完好，其他地方沒傷。狄迪耶落在我身上，我聽到他忿忿地呻吟。

　　「沒事吧，老兄？天啊，這樣掉下來！你還好吧？」

　　「沒事，」他咆哮道，「我要回去上面斃了那個女的！」

　　我們一跛一拐地走出「皇宮」廢墟，一邊走一邊大笑，接下來幾小時，我們清洗、包紮傷口時，仍是笑聲不斷。狄迪耶給我新襯衫和長褲讓我換上。就一個老是以乏味打扮出現在利奧波德的男人來說，他衣櫥裡的衣服時髦、豔麗得叫人驚奇。他解釋道，那些亮麗嶄新的衣服，大部分是一去不復返的愛人留給他的。我想起卡拉也曾把原屬她愛人的衣服拿給我穿。我們在利奧波德一起用餐時，狄迪耶談起他最近幾次失敗的戀情，惹得我和他再度哈哈大笑。維克蘭張開雙臂跑上階梯，向我們興奮地打招呼時，我們仍在大笑。

　　「林！」

　　「維克蘭！」

　　我剛站起身，他就飛撲過來抱住我。他伸直雙臂，按著我的肩，上下打量我一番，對著我臉上、頭上的傷口皺起眉。

　　「哎，老哥，你發生了什麼事？」他問，仍是一身黑，穿著仍傚法牛仔，但顏色沒以前那麼亮、那麼搶眼，我想是受了莉蒂的影響。這身內斂的新打扮雖然和他很配，看到他心愛的帽子仍靠著掛在喉嚨上的帽帶垂在背後，我還是感到寬心、安慰。

　　「你該看看其他傢伙。」我答，瞥了狄迪耶一眼。

　　「為什麼回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老哥？」

　　「我今天才回來，有點忙。莉蒂怎麼樣？」

　　「她很好，ｙａａｒ。」他開心回答並坐下。「她要去做生意，做那個他媽的多媒體生意，跟卡拉和卡拉的新男朋友，應該會很不錯。」

　　我轉頭看狄迪耶，他聳聳肩，不表示意見，然後齜牙咧嘴，氣鼓鼓地瞪著維克蘭。

　　「該死，老哥！」維克蘭道歉，顯然很惶恐。「我以為你知道，以為狄迪耶應該已經告訴你了，ｙａａｒ。」

　　「卡拉回孟買了。」狄迪耶解釋道，朝維克蘭又冷冷皺起眉，並要他閉嘴。「她有個新男人，男朋友，她這麼叫他。他叫藍吉特，但他喜歡大家叫他吉特。」

　　「他人還不錯，」維克蘭補充道，樂觀地微笑，「我想你會喜歡他的，林。」

　　「是喔，維克蘭！」狄迪耶小聲說，語氣強硬，為我皺起眉頭。

　　「沒事。」我說，向他們兩人先後投以微笑。

　　我抓到侍者的目光，向他點頭，示意他再送三份酒來。我們三人靜默無語，等酒送來。然後，每個人各斟了酒，舉起酒杯，我提議敬酒。

　　「敬卡拉！」我提議，「祝她生十個女兒，每個女兒都嫁得風風光光！」

　　「敬卡拉！」他們兩人跟著喊，互碰酒杯，一飲而盡。

　　我們第三次敬酒時，我想是敬某人的寵物狗，馬赫穆德．梅爾巴夫走進這喧鬧、開心、說話聲不斷的餐廳看著我，仍是戰時在冰天雪地山上時的眼神。

　　「你怎麼了？」我起身迎接他時，他看著我頭上、臉上的傷，急急問道。

　　「沒事。」我微笑。

　　「誰幹的？」他問得更為急迫。

　　「我和周夫人的手下幹了一架。」我答，他稍稍寬心。「怎麼了？怎麼回事？」

　　「納吉爾告訴我你會在這裡。」他微微皺起眉頭，低聲說，極度痛苦。「我很高興找到你。納吉爾跟你說過別亂跑，這幾天什麼都不要做。現在在戰爭中，幫派戰爭，他們在爭奪哈德的權力。外頭很不安全，不要靠近那些ｄｕｎｄａｈ地方。」

　　ｄｕｎｄａｈ這個字，意為「生意」，我們用這字眼指稱哈德在孟買的所有黑市活動。這些「生意」已成為爭奪目標。

　　「怎麼了？為什麼？」

　　「叛徒迦尼死了。」他答。他聲音平靜，但眼神冷酷而堅定。「跟他的人，他在哈德幫派的人，也都會死。」

　　「迦尼？」

　　「對。你有錢嗎，林？」

　　「當然有。」我喃喃說道，想到埃杜爾．迦尼。他來自巴基斯坦，問題必定在此。跟巴基斯坦ＩＳＩ祕密警察勾結的，想必是他。當然是他，他當然是叛徒，他當然是那個想讓我們在喀拉蚩被捕喪命的人。那場戰役的前一晚，哈雷德談的那個人就是他，不是阿布杜拉，而是迦尼。埃杜爾．迦尼……

　　「你有地方住嗎？安全的地方？」

　　「什麼？有。」

　　「很好，他說，」熱情地握住我的手，「那麼三天後的白天，一點鐘時，我會來這裡找你，印沙阿拉。」

　　「印沙阿拉。」我答，他走出餐廳，步伐昂揚而正氣凜然，帥氣的頭抬得高高的，背挺得很直。

　　我再度坐下，避開狄迪耶和維克蘭的目光，直到能掩藏眼中的憂慮為止。我知道，他們會從我眼中看出那憂慮。

　　「怎麼回事？」狄迪耶問。

　　「沒事。」我沒說實話，搖搖頭裝出笑容。我舉起自己的杯子，與他們的杯子相碰。「我們敬到哪裡了？」

　　「我們剛要敬藍吉特的狗，」維克蘭想起道，張大嘴巴笑，「但我希望連他的馬一起敬，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你又不知道他有沒有養馬！」狄迪耶反駁道。

　　「我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養狗，」維克蘭挑明，「但不管了，敬藍吉特的狗！」

　　「藍吉特的狗！」我們一起答。

　　「還有他的馬！」維克蘭補充道，「還有他鄰居的馬！」

　　「藍吉特的馬！」

　　「還有……所有的……馬！」

　　「還有敬全天下的愛人！」狄迪耶提議道。

　　「敬全天下……的愛人……」我答。

　　但不知為什麼，那份愛，已出於某種原因，藉由某種方式，在我心中熄滅，我猛然理解到這點，猛然篤定我對卡拉的感覺，尚未完全消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那份嫉妒，若在過去，我應會對那陌生的藍吉特生起的嫉妒，如今卻消失無蹤。我對他並無一絲憤怒，沒有因她而感到一絲受傷。坐在那裡，我覺得麻木、空洞，彷彿那場戰爭、哈德拜的死、哈雷德的消失，以及周夫人和她那對孿生兄弟手下的對決，已在我心裡注入麻醉劑。

　　而對於埃杜爾．迦尼的陰險狡詐，我並未感到傷痛，只感到驚奇，我想不到其他字眼來形容我的感受。在那近乎宗教敬畏的心情背後，有著隱約的、顫動的、無所遁逃於天地間的憂慮。因為，即使在那時候，他的背叛強加於我們的血淋淋未來已然展開，注入我們的生活，就像因為乾旱而突然綻放的玫瑰花，一身豔紅，趕著落在乾燥無情的土地之上。

第三十九章

　　我離開埃杜爾．迦尼的豪宅去找周夫人一小時後，納吉爾帶著他三名最可靠的手下，強行進入迦尼豪宅隔壁的房子，走進連接兩屋的長長地下室工廠。大概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周夫人「皇宮」廢墟的瓦礫堆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戴著黑色針織面具，推開迦尼廚房的活板門進入屋子。他們制伏了廚師、園丁這兩個埃杜爾的僕人、維魯和克里須納這兩個斯里蘭卡籍的護照偽造師，將他們鎖在地下室的小房間裡。我爬上「皇宮」焦黑的樓梯來到閣樓，發現周夫人時，納吉爾悄悄走上樓梯，來到埃杜爾的大書房，發現他坐在翼式高背安樂椅裡哭泣，一動也不動。然後，約略在我鬆開報復的拳頭，同情起崩潰的敵人和淌著口水的周夫人時，納吉爾殺了那個出賣我們在巴基斯坦所有人的叛徒，替他和哈德汗報了仇。

　　兩個人將埃杜爾的手臂按在椅子上，另一個人將他的頭往後壓，要他張大眼睛。納吉爾拿下面具，盯著埃杜爾的眼睛，一刀刺進他的心臟。埃杜爾想必知道他難逃一死。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等著殺手上門。但他們說，他的尖叫從地獄一路傳上來，要他的命。

　　他們把屍體從椅子上推下，推落到擦得光亮的地板上。然後，當我在城市的另一頭和拉姜、他的孿生兄弟扭打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用粗重的切肉刀砍下埃杜爾的雙手、雙腳和頭。他們把他的屍塊丟在豪宅各處，就像埃杜爾．迦尼命令他的殺手薩普娜，將忠心耿耿的老馬吉德分屍，將屍塊丟棄在房裡各處。而當我離開「皇宮」廢墟，我的心在報仇心切的許多個月後，首次感到自在，覺得幾近平和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放了克里須納、維魯、埃杜爾的僕人，納吉爾認為他們全未參與迦尼的詭計，然後離開豪宅，前去追捕迦尼的黨羽，並將他們全部殺掉。

　　「迦尼心懷不滿已有很長一段時間，ｙａａｒ。」桑傑．庫馬爾說，以意譯方式將納吉爾的烏爾都語譯成英語。「他認為哈德瘋了，認為他可以說是執迷不悟。他認定哈德會把所有事業、金錢、黑幫聯合會的權力賠掉。他認為哈德花太多時間在阿富汗那場戰爭，還有所有相關的事情上，而且他知道哈德已計畫好其他所有任務，斯里蘭卡、奈及利亞的事等等。因此，當他無法說服哈德放棄，無法改變他時，他決定利用薩普娜。從一開始，薩普娜的事就由迦尼主導。」

　　「全部？」我問。

　　「沒錯，」桑傑答，「哈德和迦尼兩人，但迦尼負責。他們利用薩普娜那件事，你知道的，好從警方和政府那裡得到他們想要的。」

　　「怎麼進行呢？」

　　「迦尼的想法是塑造一個公敵，使每個人，包括警方、政治人物和其他黑幫聯合會惶惶不安，而那個公敵就是薩普娜。那些化名薩普娜的傢伙開始四處殺人，大談革命，薩普娜成為小偷和這一類人的老大，大家隨之感到不安。沒人知道誰在幕後主導，那使他們與我們合作，好抓到那個混蛋，我們則回報以幫助。但迦尼，他希望拿哈德本人下手。」

　　「我不確定他是否從一開始就這麼想，」薩爾曼．穆斯塔安插話，朝他的好友搖頭以強調他的觀點，「我認為他一開始時一如以往，全心支持哈德。但薩普娜那件事很詭異，我不喜歡，老哥，而我認為，那改變了他的想法。」

　　「無論如何，」桑傑不理會這觀點，繼續說道，「結果都一樣。迦尼掌控那幫人，那些化名薩普娜的傢伙，他自己的人，只聽命於他的人。他到處殺混蛋，其中大部分人是他基於生意理由而想除掉的人，在這方面，我不覺得有何不妥。因此，事情非常順利，ｙａａｒ。整個城市瘋狂尋找這個叫薩普娜的混蛋，向來和哈德為敵的人，都努力幫他把槍枝、爆炸物、其他重型東西偷偷運出孟買，因為他們希望他幫忙查薩普娜的身分，然後幹掉他。那是個很瘋狂的計畫，但很管用，ｙａａｒ。然後有一天，有個警察找上門，就是那個帕提爾，你認識的那個傢伙，林，那個副督察蘇雷什．帕提爾。他過去在科拉巴以外的地區執勤，是個超級大混蛋，ｙａａｒ。」

　　「但是個精明的混蛋。」薩爾曼語帶尊敬，喃喃說道。

　　「是沒錯，他精明，他是個很精明的混蛋。他告訴迦尼，那些薩普娜殺手在最近一樁凶殺案現場留下線索，他們循線追到哈德汗的黑幫聯合會，迦尼嚇得要命。他知道他做的那些可怕事情，就要被人追到家門口，因此他決定，得找個犧牲品。那得是哈德汗黑幫聯合會的人，而且是那個聯合會的核心分子之一，好讓薩普娜把那人殺掉後，轉移警方的追查方向。他們認為，如果警方看到連我們自己的人都被薩普娜幹掉，想必會認為薩普娜是我們的敵人。」

　　「然後他挑上馬吉德，」薩爾曼替他總結，「那辦法奏效了，帕提爾是負責此案的警察，他們把馬吉德的屍塊裝袋時，他就在現場。他知道馬吉德和哈德拜關係有多親密，帕提爾的父親是個性格強硬的警察，而且和哈德拜有淵源，因為他關過哈德一次。」

　　「哈德拜坐過牢？」我問，失望自己從未問過哈德，畢竟我們常談監獄的事。

　　「當然，」薩爾曼大笑，「他甚至逃過獄，你知道嗎，逃出亞瑟路監獄。」

　　「怎麼可能！」

　　「你不知道那事，林？」

　　「不知道。」

　　「那可精采了，ｙａａｒ。」薩爾曼正經地說，興致勃勃地左右擺頭。「你該找個時間讓納吉爾說給你聽。那次逃獄時，他是在外頭接應哈德汗的人。那時候，納吉爾和哈德拜他們真是屌，ｙａａｒ。」

　　桑傑聽了也表贊同，往納吉爾背上重重一拍，沒有惡意的一拍。拍的地方幾乎就是納吉爾受傷的地方，我知道那一拍肯定會痛，但他沒露出一絲疼痛的表情，反倒打量我的臉。自從埃杜爾．迦尼死掉，兩個禮拜的幫派戰爭結束，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匯報任務執行情況的正式會議。那場幫派戰爭死了六人，讓黑幫聯合會的大權回到納吉爾和哈德派系之手。我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點頭。他不笑的嚴肅臉孔一時軟化，但隨即又露出他慣有的嚴酷。

　　「可憐的老馬吉德，」桑傑說，重重嘆了口氣，「他只是個你們所謂的那個什麼燻什麼來著？那個什麼魚？」

　　「燻鯡魚【註：用來引開獵犬，不使其循嗅跡追獵的東西，引申為轉移注意力的東西。】。」我說。

　　「對，就是個倒楣的鮮魚。那些警察，那個混蛋帕提爾和他的手下，他們判定薩普娜和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無關。他們知道哈德很愛馬吉德，便往其他地方搜尋。迦尼脫離險境一陣子之後，他的手下故態復萌，再度開始砍殺混蛋。」

　　「哈德對這件事作何感想？」

　　「對什麼事？」桑傑問。

　　「他是說馬吉德被殺的事，」薩爾曼插話，「是不是，林？」

　　「是。」

　　他們三人全看著我，一陣遲疑。表情凝住不動，嚴肅中帶著憂心，近乎生氣，彷彿我問了他們不禮貌或難堪的問題。但他們的眼睛因祕密和謊言而發亮，似乎懊悔而難過。

　　「哈德對那件事無動於衷。」薩爾曼答。我感覺自己心臟怦怦跳動，低聲訴說痛苦。

　　我們位在莫坎博，要塞區的一家餐廳暨咖啡館。店裡乾淨、服務好，洋溢時髦的波西米亞風。要塞區的有錢生意人，還有幫派分子、律師、電影業和迅速發展的電視界名人，都是這裡的常客。我喜歡這地方，很高興桑傑挑選這裡作為聚會場所。我們狼吞虎嚥，吃完一頓豐盛但健康的午餐和庫爾菲冰淇淋，喝起第二杯咖啡。納吉爾坐在我左邊，背對角落，面朝臨街大門。他旁邊是桑傑．庫馬爾，信仰印度教的凶狠年輕幫派分子，來自郊區班德拉，過去是我運動健身的夥伴。他苦幹實幹往上爬，此時已是規模縮小的哈德黑幫聯合會固定成員。他三十歲，體格健壯、孔武有力，自行用吹風機把濃密的深褐色頭髮吹成電影男主角的蓬鬆髮型。臉孔俊俏，分得很開的褐色眼睛深陷於眼眶裡，額頭高聳，眼神帶著詼諧和自信，鼻寬、下巴圓潤，嘴上經常帶著笑意。他動不動就大笑，而且不管多頻繁地沒來由大笑，都是和善親切的。他很慷慨，只要有他在，你幾乎不可能付賬。有些人認為，他是藉著請客來吹捧自己，其實不然，那純粹是因為他天生樂於付出，樂於與人分享。他也很勇敢，不管是平日的小麻煩，還是得動刀動槍的大麻煩，找他幫忙，他都是二話不說。他很容易就讓人喜歡，而我的確喜歡他，有時我要刻意回想，才會想起他是用肉販的切肉刀砍下埃杜爾．迦尼的頭、手、腳的幾人之一。

　　同桌的第四個人，是桑傑最好的朋友薩爾曼，當然就坐在桑傑旁邊。薩爾曼．穆斯塔安和桑傑同年出生，在熱鬧擁擠的班德拉區和桑傑一起長大。過去就有人告訴我，他是個早慧的小孩，讀初中時，每一科的成績都是班上第一，讓他一窮二白的父母大吃一驚。滿五歲起，他就和父親一星期工作二十小時，在當地的雞圈幫忙拔雞毛及清掃。如此貧賤的出身，也使他的成就更顯難得。

　　我很了解他的過去。從別人口中，還有他在阿布杜拉的健身房鍛鍊時，私下告訴我的個人點滴，我拼湊出他過去的歷史。薩爾曼告訴校方，他為了維持家計不得不退學，好有更多時間工作賺錢。有個認識阿布德爾．哈德汗的老師得知此事，便找上這位黑幫老大幫忙。於是，靠著哈德汗的獎助學金，薩爾曼便能繼續求學，就像我貧民窟診所的顧問哈米德醫生一樣，並在哈德汗作主下，以律師為奮鬥目標。哈德出錢讓薩爾曼上耶穌會士辦的天主教大學，這個貧民窟出身的男孩，每天就穿著乾淨的白色校服，跟那些有錢人的子弟一起上課。大學給了他良好的教育，薩爾曼的英語說得很溜，從歷史、地理學到文學、科學、藝術，他樣樣都有涉獵，但這男孩有著狂放不羈的心靈，有著對興奮刺激永不滿足的渴望，而那是連耶穌會士的鐵腕和籐條都壓制不了的。

　　薩爾曼和耶穌會士抗爭時，桑傑已投身哈德派的幫派。他當跑腿小弟，在全市各地的幫派辦公室間傳口信和違禁品。投身這項工作的前幾個禮拜，他碰到敵對幫派的幾個人攔路打劫，在打鬥中挨了一刀。這男孩反抗、脫身，忍著疼痛把違禁品送到哈德的收集中心，傷勢不輕，兩個月才復原。他一輩子的朋友薩爾曼，則自責於讓桑傑落單受欺負而立即退學。他懇求哈德讓他和桑傑一起跑腿，哈德同意。自此之後，這兩名男孩在黑幫聯合會的每樁不法活動裡都是一起行動。

　　入幫時，他們才十六歲，而我們在莫坎博餐廳聚會時，他們已滿三十歲，剛過幾個禮拜。這兩個狂放不羈的男孩，這時已成為鐵漢，他們花大錢買東西送家人，過著酷炫時髦的生活。他們替自己的姐妹辦了風光的婚禮，兩人卻都未結婚。在印度，男人未婚，輕則被視為不愛國，重則被視為褻瀆。薩爾曼告訴我，他們不肯結婚，因為兩人都認為或預感到他們會慘死，會早死。這樣的未來並未嚇到他們，或讓他們不安。他們認為那是合理的交易：得到刺激、權勢、足夠養活家人的財富，即使挨刀子或挨子彈而早早結束一生，也算公平。而當納吉爾一派打敗迦尼一派，贏得幫派戰爭後，這兩個朋友躋身新的黑幫聯合會，成為獨當一面的年輕黑幫老大。

　　「我想迦尼的確想把他所憂心的事警告哈德拜，想把他擔心的事告訴哈德拜，」薩爾曼心有所思地說，嗓音清脆，依稀可聽見他說英語，「他在決定創造薩普娜之前，談英雄詛咒那檔子事，大概有一年那麼久。」

　　「去他的，ｙａａｒ，」桑傑咆哮道，「他有那麼好心，好到向哈德拜示警？他有那麼好心，好到把我們全扯進那件鳥事，讓帕提爾找上門，因而不得不派他的手下把老馬吉德大卸八塊？然後，不管怎麼說，他和他媽的巴基斯坦警察勾結，出賣每個人，ｙａａｒ。去他的王八蛋，如果可以把那個王八蛋挖出來再砍一遍，我今天就去做。我每天都去做，那會是我他媽的最過癮的嗜好。」

　　「真正的薩普娜是誰？」我問，「真正替埃杜爾幹下那些殺人案的是誰？我記得，阿布杜拉遇害後，哈德告訴我，他找到真正的薩普娜。他說他殺了他，那人是誰？如果那人在替他辦事，為什麼要殺了他？」

　　那兩個年輕男子轉頭望向納吉爾，桑傑用烏爾都語問了他一些問題。那是尊敬長者的表示，他們和納吉爾一樣了解這件事，但他們尊重他，以他對這件事的回憶為依據，並讓他參與討論。納吉爾的回答，我大部分聽得懂，但我還是等桑傑替我翻譯。

　　「那人叫吉滕德拉，他們則叫他吉圖達達。他來自德里，以槍和大砍刀為武器。迦尼把他和其他四個人找來這裡，安排他們住在五星級飯店，這他媽的整個期間，兩年，老哥！那個王八蛋！他一邊向哈德抱怨把錢花在穆斯林游擊戰士、那場戰爭等等，一邊卻讓這些變態混蛋住在五星級飯店，一住他媽的兩年！」

　　「阿布杜拉被殺時，吉圖達達喝醉了，」薩爾曼補充說，「你知道嗎，聽到每個人在說薩普娜死了，他樂壞了。他扮薩普娜殺人將近兩年，那件事已開始扭曲他的腦子。他開始相信自己或迦尼的鬼話。」

　　「派得可以的名字，ｙａａｒ，」桑傑插話，「那是娘們的名字，薩普娜。那是他媽的娘們的名字，那就像是我把自己叫做他媽的露西之類的。這是哪種不入流的混蛋，竟然替自己取個娘們的名字，ｙａａｒ？」

　　「那種殺了十一個人，」薩爾曼答，「卻差點逃過制裁的混蛋。總而言之，阿布杜拉遇害而大家都在說薩普娜死了的那晚，他喝得爛醉。他開始大嘴巴亂講話，碰上肯聽他講話的人，就說他才是真正的薩普娜。他們那時在總統飯店的酒吧，然後他開始大喊，他要把真相全盤托出，誰是薩普娜殺人事件的幕後主謀、誰策劃這事、誰出錢雇殺手。」

　　「真他媽的ｇａｎｄｕ，」桑傑咆哮道，那是指稱蠢蛋的俚語，「這種精神變態的傢伙，從沒有一個管得住嘴巴，ｙａａｒ。」

　　「好在那晚那地方大部分是外國人，所以他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們有個人當時在現場，在那酒吧，告訴吉圖達達閉上嘴。吉圖達達說他不怕阿布德爾．哈德汗，因為他也計畫對哈德下手。他說，哈德會和馬吉德一樣被大卸八塊，然後便開始揮槍。我們的人立即打電話告訴哈德，哈德前來，親自幹掉那傢伙。陪他來的有納吉爾、哈雷德、法里德、艾哈邁德．札德，還有年輕的安德魯．費雷拉及其他幾個人。」

　　「我錯過那次，真幹！」桑傑咒罵道，「我從第一天就想幹掉那個王八蛋，特別是在馬吉德慘死之後。但我那時在果亞出任務，總而言之，哈德幹掉他們。」

　　「他們在總統飯店的停車場附近發現他們，吉圖達達和他的手下開火，雙方發生激烈槍戰。我們有兩個人中彈，其中一人是胡賽因，你也知道，他現在在巴拉德碼頭區從事大麻菸捲買賣。他就這樣失去一條胳臂，挨了一記獵槍，很受歡迎的雙管獵槍，槍管被鋸短的那種，那條胳臂硬生生被獵槍轟斷。要不是艾哈邁德．札德替他包紮，把他拖離現場送醫，他大概已流血而死，就在那停車場裡。他們在場的四個人，吉圖達達和他的三名手下全掛了。哈德拜朝他們頭部一一送上最後一顆子彈，但那批薩普娜，有一人不在停車場而讓他逃掉，我們一直沒找到他。他逃回德里，在那裡消失，此後沒再聽到消息。」

　　「我喜歡那個艾哈邁德．札德。」桑傑輕聲說，以輕輕一聲帶著感傷回憶的嘆息，代表對他而言無比崇高的讚賞。

　　「沒錯。」我附和，想起那個總是一副像在人群裡尋找朋友的人，想起那個死的時候拳頭緊握在我手裡的人。「他是個好人。」

　　納吉爾再度開口，以他一貫忿忿的語氣咕噥著說，彷彿那些話本身帶有威脅。

　　「巴基斯坦警察接到密報，掌握哈德拜的行蹤時，」桑傑替我翻譯，「顯然就是埃杜爾．迦尼在背後搞的鬼。」

　　我點頭同意，那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埃杜爾．迦尼來自巴基斯坦，與該地的淵源頗深，且認識的人層級高，我替他工作時，他已跟我講過不只一次。警察突然前來我們在巴基斯坦下榻的飯店搜捕時，我為何沒看出這點，實在令我不解。我第一個想到的原因就是我那時太喜歡他，因而未懷疑他，而那的確是事實。此外，他的關照讓我受寵若驚，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在黑幫聯合會上，迦尼是我的第二大保護者，僅次於哈德；他付出時間、精力、感情培養我們之間的友誼。此外，可能還有件事，使我在喀拉蚩時分了心：我心裡充滿羞愧和報復念頭，我清楚記得去了那座清真寺，坐在哈德拜和哈雷德身旁聆聽盲人歌手演唱。我記得讀了狄迪耶的信，在那飄忽的黃色燈光下，決定要殺掉周夫人。我記得自己心裡那麼想，然後轉頭看見哈德金黃色眼睛裡的愛。那份愛和那股憤怒，有可能使我對無比重要、顯而易見的事，像迦尼的陰謀詭計那樣的事視而不見？而如果我沒看出那件事，還有什麼事是沒看出的？

　　「他們不想讓哈德活著離開巴基斯坦，」薩爾曼補充說，「哈德拜、納吉爾、哈雷德，乃至你。埃杜爾．迦尼認為那是個把整個聯合會裡面不跟他同夥的人，一舉剷除的機會。但哈德拜在巴基斯坦有朋友，他們向他示警，你們逃過一劫。我想埃杜爾一定知道，從那天起他就完了。但他保持沉默，按兵不動。我猜想他希望哈德和你們所有人，都死在那場戰爭裡……」

　　納吉爾打斷他的話，對他鄙視的英語感到不耐煩。我想我懂他剛剛說的，於是我翻譯他的話，讓桑傑確認我的推測是否無誤。

　　「哈德告訴納吉爾，不得將埃杜爾．迦尼背叛的事告訴任何人。他說，他如果在戰爭裡有什麼不測，納吉爾要回孟買替他報仇，對不對？」

　　「沒錯，」桑傑搖擺著頭說，「你想得沒錯，幹了那件事之後，我們得把其他站在迦尼一邊的人剷除。如今，那些人都被解決了，全死了，或者被趕出孟買。」

　　「因此，我們有件事要辦。」薩爾曼微笑著。很難得的微笑，但也是讓人舒服的微笑，疲累之人的微笑，不開心之人的微笑，硬漢的微笑。他長長的臉有點不對稱，一邊眼睛比另一邊低了一根指頭寬的高度，鼻子上有道歪斜的裂痕，嘴唇被打裂，縫線把嘴唇皮膚拉得太緊，讓一邊嘴角往上吊。短髮在他額頭形成一道渾圓的髮際線，像個暗色的光環，猛壓住他微呈鋸齒狀的雙耳。「我們希望你主持護照業務一陣子，克里須納和維魯很堅持，他們有點……」

　　「他們嚇壞了，」桑傑插話，「嚇呆了，因為孟買各地陸續有人被砍死，而頭一個就是迦尼，就正當他們在地下室的時候。如今那場戰爭結束，我們贏了，但他們仍然害怕。我們不能失去他們，林，我們希望你跟他們一起工作，安他們的心。他們不時問起你，希望你跟他們一起工作。他們喜歡你，老哥。」

　　我朝他們各看一眼，然後目光落在納吉爾臉上。如果我的理解無誤，那可是教人很難抗拒的提議。獲勝的哈德一派已將當地的黑幫聯合會改組，以老索布罕．馬赫穆德為首。納吉爾已成為聯合會的正式成員，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也是。此外還包括桑傑和薩爾曼、法里德，以及另外三名孟買出生的黑幫老大。後面這六個人說起馬拉地語，跟說印地語或英語一樣溜。那使我成為他們與外界聯繫時，獨特且非常重要的管道，因為他們認識的白種人裡，就只有我會說馬拉地語；他們認識的白種人裡，就只有我在亞瑟路監獄被上過腳鐐。投身哈德的戰爭，就只有少數幾個褐皮膚的人或白人活命，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喜歡我、信任我，認為我很有用。幫派戰爭已經結束，他們掌控孟買市的一塊地盤，讓那地區的局勢重歸平靜，在這情況下，我們可以大賺一筆；而我需要錢，我一直在吃老本，就快要破產。

　　「你有什麼打算？」我問納吉爾，心知桑傑會回答。

　　「你掌管舊護照、印章、所有護照業務，以及執照、許可證、信用卡，」他很快就回答，「由你全權掌管，就像迦尼那樣，沒問題的，你想要什麼，都如你的意。你抽一部分利潤，我想約百分之五，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們可以談，ｙａａｒ。」

　　「而且你什麼時候想來聯合會，隨你高興，」薩爾曼補充說，「有點像是觀察員的身分，如果你懂我意思，你怎麼說？」

　　「你們得把作業地點搬離迦尼的地下室，」我輕聲說，「在那裡工作，我會不舒服。我想那地方想必也讓維魯和克里須納覺得毛毛的。」

　　「沒問題，」桑傑大笑，手往桌面一拍，「我們會賣掉那裡。你知道嗎，林兄，那個混蛋胖子迦尼，把那兩棟大房子，他自己和隔壁的房子，都掛在他妹夫名下。我們無可奈何，哎，老哥，我們全都這麼幹，但這兩棟房子值他媽的千萬盧比，林。那是他媽的豪宅啊，巴巴。然後，在我們把那混蛋胖子殺了，大卸八塊之後，他妹夫不想簽字讓出那兩棟房子。他態度變強硬，開始找律師和警方談。我們不得不把他綁起來，吊在裝了酸液的大桶子上面。然後他就不再嘴硬，迫不及待要簽字把房子讓給我們。我們派法里德去執行這任務，由他去搞定。但迦尼的妹夫不鳥我們，教他火大，他很氣那個王八蛋害他還要大費周章弄個酸液桶。我們的老哥法里德，他喜歡簡單處理事情。把那個臭屄吊在酸液桶上面，這整件事，根本是……薩爾曼，你說那是什麼來著？怎麼說來著？」

　　「丟臉。」薩爾曼說。

　　「對，丟他媽的臉，這整件事。法里德要別人尊敬他，否則，二話不說，就把那個王八蛋斃了。因此，火大的他把迦尼妹夫的房子也搶了過來，逼他簽字讓出他自己的房子，只因他在迦尼房子的轉移上態度太混蛋。現在他一無所有，而我們有三棟房子，卻一棟也賣不出去。」

　　「那個房地產的事，可是敲詐得又狠又毒。」薩爾曼總結道，露出自嘲的一笑。「我會盡快讓大夥兒搬進去，我們正在接收一家大型仲介。我已指派法里德去處理這事。好，林，如果你不想在迦尼的房子工作，那你希望我們安排你在哪裡工作？」

　　「我喜歡塔德歐，」我提議，「靠近哈吉阿里的地方。」

　　「為什麼是塔德歐？」桑傑問。

　　「我喜歡塔德歐，那裡乾淨……安靜，而且靠近哈吉阿里。我喜歡哈吉阿里，我對那裡有某種感情。」

　　「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好吧），林，」薩爾曼同意，「就塔德歐。我們會叫法里德立刻去找。還有別的嗎？」

　　「我需要兩個跑腿的人，我能信賴的人，我希望挑我自己的人。」

　　「你有什麼人選？」桑傑問。

　　「你不認識。他們是外面的人，但都是好人。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我信任他們，我知道他們可靠。」

　　桑傑和薩爾曼互換了一下眼色，瞧向納吉爾。他點頭。

　　「沒問題，」薩爾曼說，「就這樣？」

　　「還有一件事，」我補充說，轉向納吉爾，「我希望納吉爾當我在聯合會的聯絡人。如果碰上麻煩，不管是什麼，我希望先找納吉爾處理。」

　　納吉爾再度點頭，眼神深處浮現淺淺的微笑。

　　我依序與每個人握手，談成這項交易。這交易比我預想的還要正式、嚴肅，我緊咬牙關才止住大笑。而那些態度，他們的莊嚴和我忍不住想大笑的衝動，說明了我們之間的差異。我雖然喜歡薩爾曼、桑傑和其他人，也愛納吉爾，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但混幫派對我而言，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對他們而言，幫派是家，是不可割裂的情感紐帶，那紐帶時時刻刻把他們綁在一起，直到斷氣為止。他們的嚴肅表達了他們之間神聖的義務關係，如親人般的關係，但我知道他們絕不會認為我與他們之間有那種關係。他們接納我，和我這個白人，這個隨阿布德爾．哈德汗投入戰爭的放浪不羈的白人共事，但他們認定我遲早會離開，會回到我記憶中、我出身的另一個世界。

　　我那時沒想到那個，不認為會走上那樣的路，因為我已把通往故鄉的橋全燒掉。在那正經八百的小小儀式中，我雖是強自壓抑才未大笑出來，但透過那握手，我已正式躋身職業罪犯之列。在那之前，我從事的不法活動都是在替哈德汗效力。在某個意義上，我可以發自肺腑地說，我從事那些不法活動是因為愛他，但那是局外人難以理解的感覺。我做那些事，當然是為了自身的性命安全；但最重要的理由，乃是為了我渴望從他身上得到的父愛。哈德一死，我大可和他們斷絕往來，我大可去……幾乎任何地方，我大可去做……別的事，但我沒有。我把自己的命運和他們的命運連在一起，成為幫派分子，只為了錢、權力和組織可能給我的保護。

　　我因此很忙碌，忙於作奸犯科以謀生，忙到把心中的感受隱藏起來。莫坎博餐廳那場會議之後，事情進展得很迅速。法里德不到一星期就找到新房子。兩層樓建築，在距海上清真寺哈吉阿里步行不遠處，原是孟買市政當局某部門的檔案室所在。孟買市政當局搬到更寬敞、更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後，把那些舊桌子、長條椅、儲物櫃、架子留下來備用。這些家具很符合我們的需求，我花了一星期，督導一群清潔人員和工人將表面擦淨、擦亮，並移開家具，好騰出空間擺放從迦尼家地下室搬來的機器和燈桌。

　　我們的人將那組專業設備搬上有篷頂的大卡車，深夜時送達新房子。重型卡車往我們新工廠的雙扇折疊門倒退時，街上出奇的安靜。但遠處傳來警鈴聲和更響亮的消防車鳴笛聲。我站在卡車旁，往無人街頭的另一頭，發出狂亂聲響的方向望去。

　　「肯定是大火。」我低聲對桑傑說，他放聲大笑。

　　「法里德放的火，」薩爾曼說，替他的朋友回答，「我們告訴他，把設備搬進新地方時，不希望有人看到，因此他放了火，引開注意。所以街上才會這麼冷清，每個醒著的人都跑去看火災。」

　　「他燒掉了與我們競爭的一家公司，」桑傑大笑，「這下子我們正式進入房地產業，因為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由於火災，剛剛關門歇業。明天，我們的新房地產辦公室，就要在距離這裡不遠處開張。今晚，沒有好奇的王八蛋在場看我們把設備搬進你的新工廠。法里德一根火柴收到一石二鳥的功效，ｎａ？」

　　於是，在大火、濃煙於午夜天空噼啪作響之際，在警鈴和警笛聲於約一公里外咆哮時，我們指揮手下將沉重的設備搬進新工廠，克里須納、維魯幾乎立即就上工。

　　我不在孟買的那幾個月裡，迦尼已按照我的提議，將業務轉為側重於許可證、證書、畢業文憑、執照、銀行信用狀、通行證和其他證照的製造。在日益蓬勃的孟買經濟裡，那也是日益盛行的買賣，我們經常徹夜幹活，以滿足客戶需求。而且這個行業會自行增生新需求：授予證照的有關機關和其他機構修改證照，以因應我們的偽造，我們基於職責所在，隨之予以仿製，再度推出贗品，收取額外費用。

　　「那是種紅皇后競賽。」新護照工廠繁忙運行了六個月之後，我向薩爾曼．穆斯塔安說。

　　「紅皇后？」他問。

　　「對，那是生物學上談到的現象，主角是人體之類的宿主和病毒之類的寄生生物。我在貧民窟開診所時讀到這東西。宿主、人類和病毒，任何會讓人生病的蟲，陷於相互競爭的處境。寄生生物攻擊時，宿主發展出防禦機制，然後病毒改變，以擊敗防禦機制，宿主隨之發展出新的防禦機制。如此相互攻防，無休無止，他們稱那是『紅皇后競賽』，取自一部小說，你知道的，《愛麗絲夢遊仙境記》。」

　　「我知道，」薩爾曼答，「我在唸書時就知道，但一直不懂其深意。」

　　「沒關係，也沒人懂。總而言之，那個小女孩愛麗絲遇見紅心皇后，紅心皇后跑得飛快，但似乎總是不能前進一步。她告訴愛麗絲，在她的國家，人必須拼命跑才能留在原地。而那就像我們與護照當局、發放執照的機關、全世界銀行間的關係。他們不斷改變護照和其他證照，使我們更難仿造，而我們則不斷找出新方法製作；他們不斷改變證照的製作方式，我們不斷找出新方法予以仿造、偽造、改造。那是個紅皇后競賽，我們全都得跑得飛快，才能站在原地不動。」

　　「我想你做得比站在原地不動還好，」他斷言，聲音輕但語氣堅決，「你幹得太出色了，林。身分證偽造得無懈可擊，而假身分證的需求實在太大，供不應求。你做得很好，到目前為止，用過你為偽造護照的人全都順利通關，沒碰上麻煩，ｙａａｒ。老實說，這就是我找你來跟我們一起吃飯的原因。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可以說是個禮物，你肯定會喜歡。我們要藉此表示感謝，ｙａａｒ，因為你幹得太出色了。」

　　我沒看他們。炎熱無雲的下午，我們肩併肩快步走在甘地路上，朝皇家圓環走去。人行道被駐足路邊攤的逛街人潮堵住，我們走上馬路，身後和身旁是川流不息的緩慢車潮。我並未望著薩爾曼，因為經過這六個月，我已很了解他，知道他情不自禁如此大力誇獎我後，必然會為自己的這種表現感到難為情。薩爾曼是天生的領導人，但和許多有統領天賦和治理才華的人一樣，每次展露領導統御之術都深感苦惱。他本質上是個謙遜的人，而謙遜使他光明磊落。

　　莉蒂說過，聽我把罪犯、殺手、幫派分子說成光明磊落之人，讓她覺得奇怪而突兀。我想，糊塗的是她，不是我。她把光明磊落和美德混為一談，美德與人所做的事有關，光明磊落與人如何做那事有關。人可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打仗，日內瓦公約因此而誕生，可以用毫不光明磊落的方式獲致和平。從本質上講，光明磊落是謙遜的表現。而幫派分子，就像警察、政治人物、軍人、聖人，只有在不失謙遜時，才能做好他們的工作。

　　「你知道嗎，」我們走到大學建築迴廊對面更寬的人行道時，他說道，「我很高興你的朋友，你當初希望找來幫忙護照業務的朋友，沒有參與這工作。」

　　我皺眉不吭聲，跟上他快速的步伐。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加入我的護照工廠，讓我既震驚又失望。我原認為他們會欣然接受這個賺錢機會，跟我一起賺更多錢的機會。他們自己一個人賺，怎麼也賺不了那麼多錢。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最終理解到我提供的黃金機會，只是跟著我一起去犯罪時，他們頓失笑容，露出難過、不悅的表情。我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跟罪犯一起工作，替這種人工作。

　　我記得那天我轉頭，不去看他們木然、尷尬、閉上嘴的笑容，記得那個在我腦海裡糾結成拳頭的疑問：我的想法和感覺跟正派人士差那麼多嗎？六個月後，那疑問仍在我心中隱隱作痛。那答案仍在我們走過商店櫥窗時，從窗上回盯著我。

　　「你的人當初如果同意加入，我大概就不會叫法里德跟你，而我非常高興讓他跟你一起做事。他現在開心多了，整個人輕鬆多了。他喜歡你，林。」

　　「我也喜歡他。」我立刻回答，皺著眉微笑。那是真心話。我的確喜歡法里德，很高興我們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

　　三年多前，我首次參與哈德的黑幫聯合會時，就認識法里德這個害羞但能幹的年輕人，經過幾年的磨練，他已成為脾氣火爆、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把忠於幫派視為他年輕生命的全部。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我的邀請後，薩爾曼派法里德和果亞人安德魯．費雷拉幫我。安德魯性情和善、話多，但離開平日與他為伍的那群幫中年輕死黨來我這裡，他是極勉強才答應的，因此我與他未能深交。但法里德與我共處過大部分白天和許多夜晚，我們互有好感，彼此了解。

　　「哈德死後，我們得剷除迦尼的黨羽時，我想，他很煩躁不安。」薩爾曼偷偷告訴我。「情況變得很糟，不要忘了，我們全幹了一些……很不尋常的事。但法里德凶性大發，開始讓我擔心。幹我們這一行，有時得心狠手辣，那是這行的本色。但一旦心狠手辣而樂在其中，問題就來了，ｎａ？我不得不開導他。我跟他說：『法里德啊，把人碎屍萬段不該是第一個選項，而應是選項清單裡最後一個選擇，萬不得已才這麼做，甚至不該和第一選項列在同一頁。』但他依然故我。然後我派他去跟你。如今，經過六個月，他冷靜多了，效果真好，ｙａａｒ。我想我該把那些乖戾火爆的混蛋都丟給你，林，讓你去矯正他們。」

　　「哈德死時，他不在場，他很自責。」我們繞過賈汗季美術館這個圓頂式建築的弧形外圍時，我說。看見車潮裡有個空隙，我們小跑步越過皇家圓環的環形道路，在車子間閃躲穿梭。

　　「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們在皇家戲院外站定時，他輕聲說。

　　那短短一句，寥寥幾個字，毫無新意，說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實。但那短短一句在我心中轟然作響，哀痛的積雪開始抖動、移動、大片滑下。在那一刻之前，我有將近一年因為生哈德拜的氣，而未感受到失去他的哀痛。其他人得知他死後，震驚、哀傷，失魂落魄、憤怒不已。我太氣他，因此，我那份哀痛仍封凍在他死亡的那些高山上，鋪天蓋地的飛雪下。我感到失落，幾乎從一開始就覺得難過，而且我不恨哈德汗，我始終愛他，站在那戲院外等我們的朋友時，我仍愛他。但我從未因為失去他而真正哀痛過，從未像哀痛普拉巴克，乃至阿布杜拉的死那樣哀痛過。薩爾曼那不經意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為哈德死時自己不在場而自責」，不知為什麼，震鬆我封凍的哀傷，哀傷如不可阻擋的雪崩慢慢落下，我的心當場開始作痛。

　　「我們肯定是來早了。」薩爾曼開心地說，我則猛然抽動了一下身子，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沒錯。」

　　「他們坐車來，我們走路，結果我們還比較早到。」

　　「走這趟路很過癮，夜裡走更過癮。我常走路，從科茲威路到維多利亞火車站再折返，這是整個城市裡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之一。」

　　薩爾曼望著我，嘴角帶著笑意，皺起的眉頭使他微微歪斜的淡黃褐色雙眼更顯不正。

　　「你真的喜歡這地方，對不對？」他問。

　　「的確，」我答，帶著點防禦心，「但不表示我喜歡這城市的一切。有許多東西是我不喜歡的。但我的確喜愛這地方，我愛孟買，我覺得我會永遠愛她。」

　　他咧嘴而笑，別過頭望向街道的另一頭。我努力控制表情，想保持平靜，若無其事。但來不及了，哀痛已發作。

　　這時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知道什麼東西正要淹沒我、吞噬我，幾乎要毀了我。狄迪耶甚至替那種感覺取了個名字：刺客般的悲痛，他如此稱呼。這種悲痛會蟄伏，然後出其不意攻擊，毫無預警、毫不留情地攻擊。這時我知道，刺客般的悲痛能隱藏數年，然後在你最快樂的那一天，毫無來由、毫無道理地突然出手攻擊。但那一天，在我主持護照工廠的六個月後，在哈德死了將近一年後，我無法理解我心中湧動的那股陰暗而令我顫動的心情。那心情在我心中膨脹，最後成為我長久以來始終不肯承認的悲傷。但我那時不懂那心情，因而極力壓抑，一如壓抑疼痛或絕望。但刺客般的悲痛，不是人能壓下、打發的。那敵人亦步亦趨暗中跟蹤你，在你做出每個動作之前，就知道你會做出什麼動作。那敵人是你悲痛的心，一旦攻擊，絕不失手。

　　薩爾曼再度轉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閃爍著思緒。

　　「當我們開戰、要除去迦尼的黨羽時，法里德想傚法阿布杜拉。他喜歡他，你知道的，他愛他如兄弟。我想，他想當阿布杜拉。我想他體認到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阿布杜拉，來贏得這場戰爭。但那是行不通的，不是嗎？我把那道理告訴所有小伙子，特別是想模仿我的小伙子。人只能當自己，人愈是想模仿別人，就愈會發覺自己寸步難行。嘿，說著說著，那些小伙子就來了！」

　　一輛白色「大使」在我們面前停下，法里德、桑傑、安德魯．費雷拉、四十五歲的孟買穆斯林硬漢埃米爾下車與我們會合。車子駛離時，我們握手。

　　「稍等一下，各位，費瑟去停車。」桑傑說。

　　費瑟是埃米爾的工作搭檔，兩人一同負責強索保護費。說費瑟去停車，的確沒錯。但同樣沒錯的，乃是在這溫熱的午後，桑傑站在我們這引人側目的一群人裡，引來熱鬧街道上行經的大部分女孩熱情的偷瞄，心裡正樂得很，而這才是桑傑要我們稍等的主要原因。我們是流氓、幫派分子，且幾乎人人都知道。我們一身昂貴的新衣，最新潮的打扮。我們全都體格健壯、自信昂揚，個個身懷武器，凶狠不好惹。

　　費瑟邁著大步走過街角，左右搖頭示意車已安全停妥。我們上前與他會合，一夥人肩併肩，形成一道寬大的人牆，走過三個街區後，來到泰姬飯店。從皇家圓環到泰姬飯店，中間得穿過數個寬闊擁擠的露天廣場。我們一路維持這個囂張的隊形，人群碰到我們自動分開。我們經過時，路人轉頭探望，在我們後面竊竊私語。

　　我們走上泰姬飯店的白色大理石階，走到一樓的沙米亞納餐廳。兩名侍者帶領我們到預訂的長桌就座，附近有面挑高的窗子，窗外可見到院子。我坐在桌子一端最靠近出口處。薩爾曼那小小的一句話，在我心中激起的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古怪情緒，這時變得更強烈。我希望隨時可以離席，同時不致破壞大夥的和諧氣氛。侍者咧嘴向我打招呼，稱我是「ｇａｏ─ａｌａｙ」，意即「老鄉」，同義大利語的「ｐａｉｓａｎｏ」。他們跟我這個會講馬拉地語的白種人很熟，我以四年多前在桑德村學會的鄉下方言和他聊了一會兒。

　　食物送來後，大夥大快朵頤，胃口很好。我也很餓，卻吃不下，只是做做樣子吃一些，以免失禮。我喝了兩杯黑咖啡，想甩掉翻騰不安的心情，融入眾人的交談。埃米爾在講他昨晚看的電影，印地語的黑幫電影，片中的匪徒個個壞得透頂，男主角單槍匹馬、赤手空拳，將他們全部制伏。他鉅細靡遺地講述了每個打鬥場景，眾人聽得呵呵大笑。埃米爾臉上帶疤，個性率直，濃眉糾結，波浪般的唇髭橫跨在他飽滿上唇的上方，像克什米爾船屋的寬船頭。他喜歡大笑，喜歡講故事，自信而宏亮的嗓音引人側耳傾聽。

　　與埃米爾焦孟不離的費瑟，曾在青年拳擊聯盟拿過拳擊冠軍。十九歲生日那天，在艱辛的職業拳賽打了一年後，他發現打拳賽辛苦賺得而託他經理保管的錢，全被那經理侵吞、花掉。經過漫長的尋找，費瑟找到那名經理，經過一番拳打腳踢，把他活活打死。他為此服了八年刑，被逐出拳壇，永遠不得參賽。在獄中，這個純真而脾氣火爆的青年，蛻變成精明而冷靜的男子漢。替哈德拜暗中物色人才的探子，在獄中吸收了他。刑期的最後三年，他以學徒身分替哈德的幫派賣命。出獄後前四年，費瑟在發展蓬勃的收保護費這行裡，擔任埃米爾旗下的頭號打手。他做事快又狠，凡是指派給他的任務，他都拼命去完成。斷掉的塌鼻，劃過左眉的平整疤痕，使他看來一臉凶相，讓他原本過於端正、英俊的臉龐添了份狠勁。

　　他們是新血，新的黑幫老大，這城市的新老大：桑傑，有著電影明星般的長相，殺起人乾淨俐落；安德魯，性情和善的果亞人，憧憬著躋身黑幫聯合會；埃米爾，頭髮花白的老狐狸，說起故事引人入勝；費瑟，冷血無情的殺手，接受任務時只問一個問題：手指頭、手臂、腿或脖子？法里德，外號「修理者」，用怒火和恐懼解決問題，在父母死於霍亂盛行的貧民窟後，獨力養活六個年紀小他很多的弟妹；薩爾曼，個性沉靜、謙遜，天生的領袖，接收了哈德的小小帝國，並以武力掌控，帝國裡數百人的性命全操在他手上。

　　他們是我的朋友，在他們的犯罪集團裡，他們不只是朋友，還是我兄弟。我們以鮮血（不全是別人的鮮血）及無盡的義務，結合在一起。我如果需要他們，不管我做了什麼，不管我要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前來。他們如果需要我，我也會前往，毫無怨言或懊悔。他們知道我很可靠，知道哈德要我隨他去打他的戰爭時，我陪他前去，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知道他們很可靠，我需要阿布杜拉幫忙處理毛里齊歐的屍體時，他二話不說前來幫忙。請人幫忙處理屍體，對那人是很大的考驗，而通過那考驗的人不多。這一桌子的人都已通過那考驗，其中有些還不只通過一次。套句澳洲的獄中俗語，他們是「ａ　ｓｏｌｉｄ　ｃｒｅｗ」（可靠的一幫人）。對我這個遭懸賞追捕的逃犯而言，他們是再理想不過的一幫人。我從沒有像現在感覺那麼安全，甚至在受哈德拜保護時亦然，照理說我絕不該覺得孤單。

　　但我覺得孤單，理由有二。這個幫派是他們的，不是我的。對他們而言，組織永遠擺在第一位。但我忠於他們，不忠於幫派；忠於兄弟，不忠於組織。我替那個幫派工作，但我未加入。我不是加入者，我從不覺得社團、部族或理念，比相信該社團、部族或理念的人更為重要。

　　那群人和我之間還有一個差異，一個大到連友誼都無法克服的差異。這一桌子的人，只有我沒殺過人，不管是衝動的殺人還是冷血的殺人。就連安德魯，親切而饒舌的年輕安德魯，都曾對著無路可逃的敵人，薩普娜殺手之一，擊發他的貝瑞塔手槍，把彈匣裡的七發子彈全打進那人的胸部，最後讓他（就像桑傑會說的）死了兩、三次。

　　就在那一刻，那些差異突然變得無限巨大，大到我無法克服，遠超過我們共有的上百項才華、慾望和傾向。就在當下，在泰姬飯店的長桌旁，我與他們漸漸疏離。埃米爾講故事而我努力點頭、微笑、跟他們一起大笑時，悲痛攫住了我。那一天原本開始得很順利，原本應該和其他日子沒什麼兩樣，但自從薩爾曼說了那寥寥幾個字，便偏離了軌道。店裡氣氛熱絡，但我覺得冷；我餓，但吃不下。我置身朋友群中，在高朋滿座的大餐廳裡，卻比那場戰役前，那晚站哨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更孤單。

　　然後我抬起頭，看見麗莎．卡特走進餐廳。她的金色長髮已經剪掉，短髮跟她開朗、率直、漂亮的臉蛋很配。她穿著寬鬆的襯衫和長褲，一身淡藍，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相襯的藍色墨鏡擱在她濃密的頭髮上。她看上去像是個陽光動物，用天空和清澈的白光做成的動物。

　　我未考慮是否失禮，立即起身告辭，離開我的朋友。我走上前，她看見我。她張開雙臂擁抱我，臉上綻放燦爛的微笑，如穩操勝算的賭徒那樣得意的微笑。然後，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隻手伸上來摸我的臉，指尖如盲人點字般摸我的傷疤，另一隻手攬住我的手臂，帶我走出餐廳，來到前廳。

　　「好幾個禮拜沒見到你，」我們在安靜的角落一起坐下時，她說，「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沒說實話。「妳來吃午餐？」

　　「不是，只喝咖啡。我在這裡，在舊城區，弄到一個房間，可以俯瞰印度門。視野超棒，房間很大。我已弄到手三天，莉蒂則和一名大製片商談妥了交易。她費盡唇舌，從他那兒搾到一些附帶的好處，那房間就是其中之一。這就是電影業，我能說什麼？」

　　「進展得如何？」

　　「很好，」她微笑，「這一行很合莉蒂的意。現在由她和所有製片廠、演出經紀人洽談。在這方面，她比我行，她每次都替我們談成更有利的交易。我負責遊客的部分，我比較喜歡那部分，我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和他們工作。」

　　「而且不管他們多好相處，遲早總要離開，妳喜歡這點？」

　　「對，也喜歡。」

　　「維克蘭如何？自從上次見到妳和莉蒂，就沒再見到他了。」

　　「他可酷了。維克蘭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現在閒多了。他很遺憾不能再耍驚險動作，他真的對那方面很熱衷，而且很在行，但那讓莉蒂抓狂。他老愛從行駛中的卡車跳下，破窗而入等等，這讓她很擔心，因此不准他再玩。」

　　「那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現在可以說是老闆，你知道嗎，類似公司的執行副總，在莉蒂開的公司，卡維塔、卡拉、吉特還有我都加入。」她停下來，欲言又止，突然繼續說，「她問起你。」

　　我望著她，默然無語。

　　「卡拉，」她解釋，「我想，她想見你。」

　　我仍是沉默，抱著欣賞的心情，看無數情緒一個接一個掠過她柔嫩無瑕的臉蛋。

　　「你有看過他的驚險演出嗎？」她問。

　　「維克蘭？」

　　「對，莉蒂不准他再玩之前，他玩瘋了。」

　　「我一直很忙，但我真的很想找他聊聊。」

　　「為什麼沒有？」

　　「我很想，我聽說他每天都在科拉巴市場晃蕩，我一直想見他。我工作了好幾個晚上，最近一直沒去利奧波德，純粹是因為……我一直……很忙。」

　　「我知道，」她輕聲細語地說，「或許太忙了，林，你看起來氣色不大好。」

　　「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嘆口氣，努力想大笑。「我每天工作，每隔一天去練拳擊或空手道，我的身體再健壯不過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堅持。

　　「對，我知道妳的意思。聽著，我該讓妳走了……」

　　「不，你不該。」

　　「我不該？」我問，裝出笑容。

　　「是不該。你應該跟我走，現在，到我房間，我們可以請人把咖啡送上去。快，我們這就走。」

　　她說得沒錯，她的房間視野超棒。往返象島洞穴的觀光渡輪以自負而熟練的滑步爬上小波浪，然後再滑下。數百艘更小的船隻，在淺水區陡然低下船身，上下搖晃，好似正用嘴梳理羽毛的鳥。停泊在地平線處的巨大貨輪，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大海與海灣交界處的平靜海面上。我們下方的街上，招搖而行的遊客，穿繞過印度門的高大石砌走廊，織成彩色花環。

　　她脫掉鞋子，盤腿坐在床上。我坐在靠近她的床沿，盯著門附近的地板。我們沉默了片刻，傾聽微風闖進房間發出的聲響，微風拂動窗簾使其鼓起，然後落下。

　　「我想，」她開口，深吸一口氣，「你應該搬來跟我一起住。」

　　「哦，那個……」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的話，舉起雙手要我不要開口，「拜託。」

　　「我只是不想……」

　　「拜託。」

　　「行。」我微笑，沿著床沿更往裡坐，把背靠上床頭。

　　「我找到一個新地方，位在塔德歐。我知道你喜歡塔德歐，我也是。我知道你會喜歡那間公寓，因為那正是我們倆都喜歡的那種地方。我想那是我想表明或想說的，我們喜歡同樣的東西，林，而且我們有一些共通之處，我們都戒了海洛因，那可他媽的不容易，你知道的。能辦到的人不多，但我們辦到了，我們都辦到了，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你和我相似，我們會過得很好，林。我們會……我們會過得非常好。」

　　「是不是戒了海洛因……我不是很有把握，麗莎。」

　　「你戒了，林。」

　　「不，我不能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此不能說我已經戒了。」

　　「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在一起嗎？」她不放棄，眼神帶著懇求，幾乎要哭出來。「我會看好你。我敢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為我痛恨那玩意。我們如果在一起，可以一起搞電影、一起玩樂，相互照應。」

　　「有太多……」

　　「聽著，你如果擔心澳洲和坐牢的事，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誰告訴妳那件事？」我問，努力不流露感情。

　　「卡拉說的，」她平淡地回答，「就在她要我去找你的那次簡短交談中說的。」

　　「卡拉那樣說？」

　　「對。」

　　「什麼時候？」

　　「很久了。我向她問起你，問起她的心情，她想做什麼。」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是說，」我緩緩回答，伸手蓋住她的手，「妳為什麼問起卡拉的心情？」

　　「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傻瓜！」她解釋，盯著我的眼睛一會兒，然後別過頭去。「所以我才要跟阿布杜拉在一起，我要讓你嫉妒或感興趣，通過他靠近你，因為他是你的朋友。」

　　「天啊，」我嘆口氣，「很抱歉。」

　　「還是因為卡拉？」她問，雙眼隨著窗簾揚起、無聲落下而移動。「你還愛著她？」

　　「沒有。」

　　「但你還愛她。」

　　「那……我呢？」她問。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沉默愈來愈濃，脹得愈來愈大，最後我感到沉默壓得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我交了個朋友，」最後她開口，「他是個藝術家，雕塑家，名叫傑森。見過他嗎？」

　　「沒有，我想沒有。」

　　「他是個英國人，看事情的方式就是地道的英國作風，和我們的作風不一樣，我是說我們的美國作風。他在朱胡海灘附近有間大型電影攝影棚，我有時會去那裡。」

　　她再度沉默。我們坐在那裡，感受忽熱忽涼的微風從街上和海灣吹進房間。我感覺到她的目光盯著我，教我羞愧得臉紅，我盯著我們交疊在一起、放在床上的那兩隻手。

　　「我最後一次去那裡時，他正在搞他的新構想。他用熟石膏填注空的包裝物，用包裝玩具的氣泡袋和包覆新電視機的泡綿箱為材料。他稱這些是負空間，把那當模子來用，用來製作雕塑品。他那裡有上百件作品，用雞蛋紙盒做出不同形狀的東西，裡面放了把新牙刷的塑膠透明包裝盒，擺了一副耳機的空盒子。」

　　我轉頭看她。她眼裡的天空蓄積著小小的風暴，飽含祕密心思的雙唇鼓起，充滿她想要告訴我的真相。

　　「我在那裡，在他的工作室四處走動，觀賞所有的白色雕塑，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我一直是那樣，我這一輩子，負空間。我始終在等著某人或某物，或某種真正的情感，把我填滿，給我理由……」

　　我吻她，她藍色雙眼裡的風暴進入我嘴裡，滑過她檸檬香味肌膚的淚水，比孟巴女神茉莉神廟花園裡的聖蜂所釀的蜜還要甜。我任由她為我倆哭泣，任由她在我們身體所合力緩緩訴說的長長故事裡，為我們而生，而死。然後，當淚水停止，她用從容而流暢的美圍住我們，那是她獨有的美；那美生於她勇敢的心靈，在她的愛意與溫香肌膚的灌注下化為可感的實體，差點就讓我淪陷。

　　我準備離開她房間時，我們再度接吻：兩個好友與戀人，因著彼此身體的衝擊與愛撫，立時也永遠地合而為一，但卻不能完全癒合傷口，也沒完全藥到病除。

　　「她還在你心中，對不對？」麗莎問，裹上大毛巾，站在窗邊任風吹拂。

　　「我今天心情不好，麗莎。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好漫長，但那和我們沒有關係。妳和我……那很好，總而言之，對我很好。」

　　「對我也是。但我認為她還在你心中，林。」

　　「沒有了，我剛剛沒騙妳，我不再愛她。我從阿富汗回來時，事情有了變化，或許那變化是在阿富汗發生的。反正……結束了。」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喃喃說道，轉身面對我，用更有力、更清楚的嗓音說，「關於她的事。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但我認為你該知道這個，然後才能真正說你跟她結束了。」

　　「我不需要……」

　　「拜託，林！那是所有女人都關心的事！我得告訴你，因為你不能說你跟她真的完了，除非你知道這件事，除非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今天的樣子。我告訴你之後，如果那沒促成任何改變，或沒改變你現在的心情，那我就知道你已經擺脫那份感情的束縛了。」

　　「如果那真的促成改變呢？」

　　「那或許她應該有第二次機會。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在卡拉告訴我之前，我一點也不了解她。之後，她的所作所為就顯得合理，因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總而言之，如果我們會有什麼發展，我希望把那弄清楚，我是說，過去。」

　　「好吧，」我態度軟化，在靠近門的椅子上坐下，「請說。」

　　她再度坐上床，膝蓋抵在下巴下，大毛巾緊緊裹住身子。她有了改變，我不得不注意到的改變，她肢體的移動中，或許透著某種率真，還有從前未見過、近乎懶洋洋的解脫後的心情，使她的眼神變得溫和。那些是源自愛的改變，因為源自愛，那些改變賞心悅目，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靜靜不動坐在門附近的我身上，看到那些改變。

　　「卡拉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離開美國？」她問，早就知道答案。

　　「沒有。」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進紛飛雪地那晚告訴我的事，那無關緊要的事，再說一遍。

　　「以前我不這麼認為。她告訴我，她不會告訴你那件事。我說她可笑，我說她得坦率對你，但她不肯。說來好笑，不是嗎？那時候，我要她告訴你，因為我覺得那會讓你離開她。而現在，換我來告訴你這件事，好讓你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如果你想的話。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卡拉離開美國，因為迫不得已。她在逃亡……因為她殺了一個男的。」

　　我大笑，最初是輕聲笑，但不由自主變成抖動肚子的哈哈大笑。我笑得彎下腰，雙手靠在大腿上撐住上半身。

　　「那其實沒那麼好笑，林。」麗莎皺起眉。

　　「才不，」我大笑，竭力想控制住笑意，「那不是……那個，那只是……去他的！要是妳知道我曾一再擔心，擔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會拖累她，就能體會我為什麼笑。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愛她，因為我在跑路。妳得承認，那很好笑。」

　　她瞪著我，雙手抱膝輕輕搖晃身子，沒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氣，讓自己恢復正常，「好，繼續講。」

　　「說到那個男的，」她繼續說，口氣清楚表明她很認真看待這件事，「她還是個小孩時，幫幾個人家臨時照顧小孩，而那個男的是其中一個小孩的爸爸。」

　　「她跟我說過這個。」

　　「她說過？好，那你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事發生後，沒有人出來替她討公道，讓她心裡受到很大的創傷。然後有一天，她弄到一把槍，在他一人在家時去他家，開槍射殺他。她開了六發，兩發打中胸膛，另四發打褲襠。」

　　「有人知道是她幹的嗎？」

　　「她不確定。她知道自己沒留下指紋，沒有人看到她離開。她丟掉槍，飛快逃離現場，逃離那個國家，沒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沒有她的犯罪紀錄。」

　　我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麗莎定定看著我，藍色眼睛微微瞇起，讓我想起數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著我的樣子。

　　「還有嗎？」

　　「沒有了，」她答，緩緩搖頭，但仍盯著我的眼睛，「就這樣。」

　　「好。」我嘆口氣，用手把臉一抹，起身要離開。我走向她，在她旁邊的床上跪下，臉湊近她的臉。「我很高興妳告訴我，麗莎。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她，但我無法忘記……發生的事，而且無法原諒發生的事。我很希望我能，那會讓事情容易得多。很不幸，愛上無法原諒的人。」

　　「愛上無法擁有的人才更不幸。」她反駁，我吻她。

　　我獨自一人，伴隨鏡中的無數鏡像，搭電梯到前廳；那些鏡像在我身旁和身後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沒有一個能與我眼神相遇。穿過玻璃門，我走下大理石階，穿過印度門的寬闊前庭來到海邊。在弧形的陰影下，我倚著海堤，望向載著遊客返回小艇停靠區的船隻。看著遊客擺姿勢，互請對方幫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裡，有多少是快樂，無憂無慮……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懷憂傷？有多少人……

　　然後，那壓抑良久的悲痛籠罩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我理解到，我緊咬牙關已有一段時間，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無法鬆開肌肉。我轉頭見到一名街頭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輕遊客做生意。那男孩是穆庫爾，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蜥蜴的眼睛那麼快，然後把一小包白色的東西遞給那遊客。那人年約二十歲，高大、健壯、英俊，我猜他是德國學生，而我向來眼力不差。他才來孟買不久，我看得出蛛絲馬跡。他初來乍到，有大筆錢可供揮霍，有全新的世界等著他體驗。他走開前去與朋友會合，腳步輕快，但他手上的那包東西卻會毒害人。那如果沒有讓他在某個飯店的房間裡暴斃，也可能會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後使他時時刻刻都擺脫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我想要那東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毒品。我的皮膚想起吸毒後輕飄飄的恍惚快感和發燒、恐懼所引起的雞皮疙瘩，那氣味如此強烈，讓我想吐。我腦海裡滿是渴望，渴望那種腦中一片空白、無痛、無愧疚感、沒有憂傷的感覺。我的身體，從脊椎到手臂上健康粗大的血管因此抖動。我想要那東西，想要在海洛因的沉悶長夜裡，獲得那難得拋開所有煩惱的一刻。

　　穆庫爾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他慣有的微笑，但那微笑顫動，瓦解為狐疑。然後他知道我的心思，他的眼力也很好。他住在街頭，了解那表情。於是他又露出笑容，但那是不一樣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著誘惑，彷彿說著：就在這裡……我這裡就有那東西……上好的貨色……來買吧，還有得意、不懷好意的微微不屑。你跟我一樣糟……你沒什麼了不起……你遲早會乞求我給你那東西……

　　天色漸暗，海灣上粼粼的波光，如一顆顆閃亮的珠寶，由亮白變成粉紅，繼而成為虛弱的血紅。我望著穆庫爾時，汗水流進眼睛。我的上下顎發疼，雙唇因緊繃著不回應、不說話、不點頭而發抖。我聽著一個聲音或想起一個聲音：只要點頭就好，只要這樣，一切就了結了……悲痛的眼淚在我心中翻滾，無休無止如拍打海堤而日益高漲的海潮。但我不能哭出來，我覺得自己就要滅頂，滅頂在超乎心所能承受的憂傷中。我雙手按著海堤頂端由磨過的藍砂岩構成的小山脈，彷彿可以將手指插進這城市，抓著她以免滅頂。

　　但穆庫爾……穆庫爾微笑著，預示將有的平和。而我知道有太多方法可獲致那種平和，我可以抽大麻紙菸捲，或放在鋁箔紙上加熱成霧狀吸服，或用鼻子吸食，或透過水煙筒吸，或靜脈注射，或乾脆用吃的、用吞的，等那悄悄襲來的麻木，扼殺世間所有的疼痛。而穆庫爾，觀察起冒著汗的苦楚，就像盯著淫猥書刊的頁面，他沿著潮濕的石牆慢慢向我靠近。他知道怎麼回事，他什麼都知道。

　　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穆庫爾好似被人踢了一下般，猛然抽動身子，然後後退，呆滯的眼睛，在火紅的落日餘暉中縮成烏有。我轉頭，望見幽靈的臉。那是阿布杜拉，我的阿布杜拉，我死去的朋友。他在無數個月前死於警方的伏擊，而那之後如此之久，我一直在受苦。他剪短了長髮，濃密如電影明星的頭髮。不見以往的黑色打扮，他穿著白襯衫和灰長褲，打扮時髦。而這身打扮，迥異於以往的衣著，似乎透著古怪，幾乎就和看到他站在那裡一樣古怪。但那是阿布杜拉．塔赫里，他的鬼魂，他英俊如三十歲時的奧瑪．沙里夫，凶狠如潛行跟蹤獵物的大貓，一隻黑豹，眼睛是落日前半小時手掌上沙子的顏色。那是阿布杜拉。

　　「看到你真高興，林兄弟，要不要進去喝杯茶？」

　　這就是他的調調，就是那樣。

　　「這個，我……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那鬼魂問，皺起眉頭。

　　「這個，首先，」我小聲而含糊地說，抬頭看他，用雙手替眼睛遮住傍晚的陽光，「因為你死了。」

　　「我沒死，林兄弟。」

　　「死了……」

　　「沒死，你有跟薩爾曼約好？」

　　「薩爾曼？」

　　「對，他安排好，讓我在餐廳跟你見面，是個驚喜。」

　　「薩爾曼……是有告訴我……要給我驚喜。」

　　「而我就是那個驚喜，林兄弟。」那鬼魂微笑，「你原本會見到我，他安排好讓你驚喜，但你中途離開餐廳，其他人一直在等你。但你沒回去，所以我就來找你，如今這的確是天大的驚喜。」

　　「不要那樣說！」我厲聲道，想起普拉巴克跟我說過的話，仍然震驚，仍然困惑。

　　「為什麼不？」

　　「那不重要！去他的，阿布杜拉這……這個夢太詭異，老哥。」

　　「我回來了，」他平靜地說，額頭上皺起憂心的淺紋，「我再度出現在你面前。我中槍，警方，你知道那回事。」

　　交談的口氣很平淡，他後方日益暗下的天空，還有街上行經的路人，都引不起我的注意。沒有東西比得上模模糊糊、一閃而過的夢。但那必然是夢，然後那鬼魂撩起白襯衫，露出許多已癒合和正癒合成淺黑色環狀、漩渦狀、拇指般粗裂口的傷口。

　　「瞧，林兄弟，」那個死人說，「我的確中了許多槍，但沒死。他們把我從克勞福市場警局抬走，帶到塔納過了兩個月，再把我帶到德里。我在醫院待了一年，在一家私立醫院，離德里不遠。那一年我動了許多手術，不好過的一年，林兄弟。然後，又過了將近一年才康復，Ｎｕｓｈｋｕｒ　Ａｌｌａｈ（感謝真主）。」

　　「阿布杜拉！」我說，伸手抱住他。他的身體健壯、溫熱、活生生的。我緊緊抱著他，雙手在他背後，一隻手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我感覺到他的耳朵緊貼著我的臉，聞到他皮膚上的香皂味。我聽到他的說話聲，從他的胸口傳到我的胸口，像夜裡一波波打上潮濕緊實沙灘的海浪，浪濤聲在天地間迴盪。我閉著眼睛，緊貼著他，漂浮在我為他、為我們倆築起的憂傷黑水之上。我心神慌亂，擔心自己精神失常，擔心那其實是夢，而且是噩夢。於是我緊緊抱著他，直到我感覺他強有力的雙手，輕輕將我推開，推到他伸長雙臂為止。

　　「沒事了，林。」他微笑。那微笑很複雜，從親暱轉為安慰，或許還有些許震驚，震驚於我眼神流露的情緒。「沒事了。」

　　「哪會沒事！」我咆哮，甩掉他。「到底怎麼回事？這期間你到底去了哪裡？你他媽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辦法，我不能告訴你。」

　　「狗屎！你當然可以！別當我是白癡！」

　　「沒辦法，」他堅持，伸手抹過頭髮，瞇起眼盯著我，「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騎摩托車時，看到一些男人？他們來自伊朗。我要你在摩托車旁等著，但你沒有，你跟上來，我們跟那些人打了一架，還記得嗎？」

　　「記得。」

　　「他們是我的敵人，也是哈德汗的敵人。他們和伊朗的祕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新組織有關聯。」

　　「我們可不可以，等一下，」我插話，手往後按在海堤上，撐住身子，「我得抽根菸。」

　　我打開香菸盒，遞上一根。

　　「你忘了，」他問，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不抽香菸，你照理也不抽，林兄弟。我只抽大麻膠，我有一些，如果你想嘗嘗？」

　　「媽的，」我大笑，點起菸，「我可不想跟鬼一起吸到恍神。」

　　「那些人，我們打的那些人，他們在這裡做生意。大部分是毒品生意，但有時搞槍枝生意，有時搞護照，他們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之中，凡因伊拉克戰爭而逃離伊朗的人，他們都把活動情形回報伊朗當局。我就是因為伊拉克戰爭而逃離的人，數千人逃到印度，痛恨霍梅尼的數千人。來自伊朗的密探，把我們的一舉一動回報伊朗的新薩瓦克組織。他們痛恨哈德，因為哈德想幫助阿富汗境內的穆斯林游擊戰士，因為他幫助了太多像我一樣逃離伊朗的人。你懂吧，林兄弟？」

　　我懂。孟買的伊朗僑民社團很龐大，我有許多朋友失去家園和家人，為生存而奮鬥。其中有些人在哈德的黑幫聯合會之類的既有幫派裡討生活，有些人自組幫派，受雇殺人，在這個愈來愈殘暴血腥的行業裡討生活。我知道伊朗祕密警察派了密探滲入這些流亡人士，報告他們的活動情形，有時還動手殺人。

　　「繼續說。」我說，吸了一大口菸。

　　「那些人，那些密探發出報告，我們在伊朗的家人就很慘。有些人的母親、兄弟、父親被關進祕密警察的監獄。他們在那裡拷打人，有些人死在那裡。我的妹妹被他們拷打、強暴，因為密探發了有關我的報告。我的叔叔，因為我家人付錢給祕密警察付得不夠快而枉死。查明那事之後，我告訴哈德汗我想離開，好教訓他們，教訓那些伊朗派來的密探。他要我不要走，他說我們一起來打他們。他告訴我，我們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向我保證會幫我殺光他們。」

　　「哈德拜……」我說，吸口菸。

　　「我們，法里德和我，在哈德的幫助下找到他們的一部分人。最初他們有九人，我們找到六個。那些人，我們都已幹掉。剩下的三個還活著，這三個人，他們知道我們的事，知道黑幫聯合會裡有個密探，非常接近哈德汗。」

　　「埃杜爾．迦尼。」

　　「對。」他說，轉頭吐了口唾沫，表示不屑於提到這個叛徒的名字。「迦尼，他來自巴基斯坦。他在巴基斯坦的祕密警察裡有許多朋友，那個叫ＩＳＩ的組織。他們與伊朗祕密警察組織新薩瓦克，與美國中情局還有摩薩德暗中合作。」

　　我點頭，聽他講，想起埃杜爾．迦尼跟我講過的話：世上所有的祕密警察都相互合作，林，那是他們最大的祕密。

　　「所以，巴基斯坦的ＩＳＩ把他們在哈德黑幫聯合會裡安置線人的事，告訴伊朗的祕密警察。」

　　「埃杜爾．迦尼，沒錯，」他答，「伊朗那些人非常憂心。六個優秀的密探完蛋了，連屍體都找不到，而且只剩下三個。於是，那三個來自伊朗的人跟埃杜爾．迦尼合作。他告訴他們如何設下陷阱害我，那時候，你記得嗎？我們不知道那個正在替迦尼工作的薩普娜正打算對付我們，哈德不知情，我也不知情。我如果知情，會親自把那些薩普娜的屍塊丟進哈桑．奧比克瓦的地洞，但我不知情。我在克勞福市場附近步入陷阱時，那些來自伊朗的傢伙，從靠近我的地方先開槍。警察認為是我開的槍，便向我開火。我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拔槍朝警察開火。接下來的，你都知道了。」

　　「不是全知道，」我咕噥著說，「知道得不夠多。那晚，你中槍那晚，我在那裡。我在克勞福市場警局外的群眾裡，群眾很火爆，每個人都說你身中多槍，臉被打得無法辨識。」

　　「我是流了很多血，但哈德的人認得我。他們製造暴動，然後一步步殺進警局，把我抬出那裡，送到醫院。哈德有輛卡車在附近，他有個醫生，你認識的，哈米德醫生，你還記得嗎？是他們救了我。」

　　「那晚哈雷德在場，是他救了你？」

　　「不是，哈雷德是製造暴動的人之一，帶走我的是法里德。」

　　「修理者法里德把你救出那裡？」我倒抽一口氣，驚訝於我和他一起工作，朝夕相處這麼多個月，他竟完全未提起那事。「而他這段期間都知道這事？」

　　「對，如果你有祕密，林，請他替你保守。阿布德爾．哈德死了之後，他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僅次於納吉爾，法里德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絕不要忘記這點。」

　　「那三個傢伙呢？那三個伊朗人？你中槍後他們的下場呢？哈德抓到他們了嗎？」

　　「沒有。阿布德爾．哈德殺了薩普娜和他的人時，他們逃到德里。」

　　「有個薩普娜逃掉，你知道嗎？」

　　「知道，他也逃到德里。就在兩個月前，我恢復體力，不過沒完全恢復，但打架不成問題，我去找那四個人和他們的朋友。我找到一個，來自伊朗的傢伙，我幹掉他，如今只剩三個，兩個來自伊朗的密探，一個迦尼手下的薩普娜殺手。」

　　「你可知道他們人在哪裡？」

　　「這裡，在這城市。」

　　「你確定？」

　　「確定，所以我才回孟買。但現在，林兄弟，我們得回那間飯店。薩爾曼和其他人在樓上等我們，他們想開個慶祝會，他們會很高興我找到你，他們看見你，幾小時前跟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離開，說我會找不到你。」

　　「是麗莎。」我說，不知不覺回頭，往泰姬飯店二樓那個臥室窗子瞥了一眼。「你想不想……見她？」

　　「不想，」他微笑，「我有對象了，法里德的侄女艾米娜，她已照顧我一年多，她是個好女孩，我們要結婚。」

　　「你他媽的滾開！」我結結巴巴地說，既震驚於他挨了那麼多槍後沒死，更震驚於他打算結婚。

　　「是，」他咧嘴而笑，突然伸手想給我一個擁抱，「但快點，其他人在等。Ｃｈａｌｌｏ（走）。」

　　「你先去，」我答，微笑回應他開心的咧嘴而笑，「我很快就到。」

　　「不，現在，林，」他催促，「現在就去。」

　　「我得晚點去，」我堅持，「我會去……再等一下。」

　　他又猶疑了片刻，然後微笑點頭，往回穿過覆有圓頂的拱門，走向泰姬飯店。

　　暮色讓午後的明亮光環暗了下來。淺灰色的煙與蒸氣朦朧罩著地平線，無聲的絲絲作響，彷彿遠處世界之牆上方的天空正漸漸融入海灣的水裡。大部分船隻和渡輪安穩地拴在我下方碼頭的碇泊杆上，其他船隻和渡輪則在海上起起落落，靠著海錨牢牢拴住，隨波擺盪。海水漲潮，洶湧的波濤拍打我站立處的長長石堤。林蔭大道沿線到處有著帶泡沫的水柱，啪啪往上噴濺，飛過海堤，落在白色人行道上。行人繞過那些斷斷續續的噴泉，或者邊跑邊大笑穿過那突然噴出的水花。在我眼睛的小海洋裡，渺小的藍灰色海洋裡，淚水的波浪猛力衝撞我意志的牆。

　　是你派他來的嗎？我悄聲問死去的可汗，我父親。刺客般的悲痛原已把我推到街頭男孩販賣海洛因的那座牆。然後，就在幾乎已來不及時，阿布杜拉現身。是你派他來救我的嗎？

　　落日，天上的葬禮之火，灼痛我的眼睛，我轉移視線，注視落日流瀉的最後光芒，鮮紅色、洋紅色的光芒，漸漸消失在傍晚如鏡的藍寶石海面上。海灣上波浪起伏，我望著海灣另一頭，努力把心情框進思索與事實中。我奇怪而詭異地再見到阿布杜拉，再度失去哈德拜，在那一天，那一個小時中。而這般體驗，這般的事實，命中註定而無所遁逃的必然發展，有助我了解自己。我所逃避的那份憂傷，花了如此久的時間才找到我，因為我放不下他。在我心裡，我仍緊緊抱著他，一如幾分鐘前我緊緊抱著阿布杜拉那般。在我心裡，我仍在那個山上，仍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那顆英俊的頭顱。

　　星星慢慢再現於無垠而靜默的天空，我割斷悲痛的最後一根碇泊索，任由自己被承載一切的命運浪潮推移。我放下他，說出幾個字，神聖的幾個字：我原諒你……

　　我做得好，做對了。我讓淚水流下，讓我的心碎裂在我父親的愛上，就像我身邊高大的海浪猛然砸向石堤，把血灑在寬闊的白色人行道上。

第四十章

　　「ＭＡＦＩＡ」（黑幫）這個字來自西西里島，原意是「吹噓」。如果你問那些為了生活而犯下重罪的持重內斂之人，每個人都會告訴你，歸根究底就是那份自誇、那份驕傲，使大部分人著迷於黑幫生涯，但我們從來不知道這個道理。或許，犯了法不可能不向人吹噓，或許，作奸犯科之徒不可能不在某方面感到驕傲。在舊黑幫，在哈德拜一手設計、掌舵、治理的那個黑幫仍在運作的最後幾個月，我們無疑很愛自誇，而且很驕傲。但那是最後一次，在孟買黑社會那個角落的任何一人，可以十足發自肺腑地說，我們以身為幫派分子為榮。

　　哈德汗已死了將近兩年，但他的規矩和原則仍在支配他所創建的黑幫聯合會的日常運作。哈德痛恨海洛因，拒絕從事毒品買賣，不准任何人在他掌控的地盤內買賣毒品，無可救藥的街頭毒蟲除外。賣淫也是他深惡痛絕的，他認為那是傷害女人、腐化男人、毒害賣淫業所在社會的行業。他的勢力範圍有數平方公里，掌控其中所有街道、公園與建築。在那小小的王國裡，凡是涉及賣淫、色情書刊業的男女，如果行事不夠低調，不夠避人耳目，隨時可能遭他施予應得的懲罰。而在薩爾曼．穆斯塔安主持的新聯合會下，情況依舊如此。

　　老索布罕．馬赫穆德仍是聯合會名義上的老大，但他的病情嚴重。哈德死後將近兩年裡，他兩度中風，說話能力嚴重受損，活動力大受影響。聯合會安排他住進哈德在維索瓦的海灘房子，也就是我在納吉爾的陪同下，不靠藥物強行戒掉毒癮的那棟房子。他們替這年老的黑幫老大安排了最好的醫療，安排他的家人和僕人照顧他。

　　納吉爾細心栽培哈德的侄子，年輕的塔里克，以便他有朝一日成為聯合會的領袖之一，而聯合會大部分成員也都認定他未來會扮演這樣的角色。幫中所有男人和男孩，就屬這男孩那種濃烈的陰鬱、執著個性，最能讓我想起哈雷德。他雖然出身好且已成年、舉止出奇穩重，但大家認為他還太年輕，不夠格成為聯合會正式成員，甚至不夠格出席聯合會。納吉爾便派給他職務和責任，讓他從中漸漸認識到有朝一日可能會統領的世界。從各個實務方面來看，薩爾曼．穆斯塔安是老大、新可汗，聯合會的領袖和哈德拜留下的黑幫的統治者。而薩爾曼，一如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在身心兩個層面都是哈德拜的人。他治理這個黑幫，彷彿那個灰髮老大仍在場、仍在世，每天晚上仍私下和他見面，提供建議和提醒。

　　大部分人心悅誠服，支持薩爾曼，他們了解相關原則，一致認為那些原則值得沿襲。在我們掌控的區域，流氓和幫派分子不是侮辱的言詞。當地人知道我們這支幫派，在防杜海洛因、色情業進入他們的區域上，比警方還有效。警察畢竟容易受賄賂的誘惑。事實上，薩爾曼的黑幫也賄賂警察，但他們賄賂的目的卻很獨特，要剛收了老鴇、毒品販子賄賂的同一批警察，在他們得把不聽話的海洛因販子抓去撞牆，或得用小鐵錘砸色情出版品販賣者的手時，睜隻眼閉隻眼。

　　這地區的老人家彼此點頭打招呼，拿自己所在地區較平靜的局勢，和其他地區的混亂不堪相比。孩童以仰慕的眼神抬頭看年輕的幫派分子，有時把他們當作本地英雄。餐廳、酒吧和其他商店歡迎薩爾曼的手下蒞臨，認為有他們在就不會出亂子，認為他們是有較高道德標準的守護者。而他地盤裡的密告比例，主動向警方通風報信的次數（那被認為是警方受民眾歡迎或厭惡的明確指標），比整個遼闊擁擠孟買市裡的任何地區都還要低、還要少。我們感到自豪，做事有原則，自認是光明磊落而值得尊敬的人，且在客觀的評價上幾乎就是這樣的人。

　　但這幫派裡仍有一些埋怨之聲，有幾次的聯合會會議，就針對幫派的未來走向，出現火爆而未有定論的爭辯。其他的黑幫聯合會正靠著海洛因買賣賺大錢。靠白粉致富的新百萬富翁，在這城裡最講究身分地位、最豪華氣派的場合，炫耀他們的進口車、名牌服飾和先進的電子產品。更重要的是，他們利用來自毒品且源源不絕的收入僱用新打手，付高薪請來這些一打起架來既拼命又不擇手段的傭兵。漸漸的，經過幾場幫派戰爭，那些幫派地盤擴大，一些最凶狠的人死於那些戰爭，還有更多人受傷，而全城各地的警察則點起香，感謝上天保佑。

　　還有一種商品，獲利和白粉差不多高，就是講究赤裸裸局部特寫的進口色情錄影帶。這是一塊新興的市場，且需求如無底洞。有些與我們敵對的黑幫聯合會已靠這項買賣的暴利而財力大增，進而得以取得任何幫派所渴望的最高地位象徵：私藏一批槍枝。有些薩爾曼．穆斯塔安的手下，嫉妒那些幫派所積聚的財富，惱火他們擴張地盤，擔心他們日益壯大的勢力，便鼓吹他改弦易轍。桑傑，與薩爾曼交情最好且最久的朋友，就是最早批判既有路線者之一。

　　「你該去見見楚哈。」當桑傑和法里德、薩爾曼和我在毛拉納．阿札德路的小店喝茶時，他一本正經地說。明亮如海市蜃樓的綠色馬哈拉克斯米賽馬場就在附近。他談的是阿修克．查德拉什卡，瓦利德拉拉幫裡很有影響力的狠角色。他用了阿修克的綽號「楚哈」，意為「老鼠」。

　　「我見過那個混蛋，ｙａａｒ，」薩爾曼嘆口氣說，「我不時和他見面，每次他的手下想搶走我們地盤一角時，我就和楚哈見面，解決問題。每次我們的人和他的人幹架，打得他們鼻青臉腫，我就和楚哈見面。每次他提議我們兩邊的聯合會合併，我就和他碰面。我太了解那個混蛋，問題就在這裡。」

　　瓦利德拉拉聯合會與我們的地盤相接，兩幫之間的關係，一般來講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談不上融洽。哈德拜在世時，那個聯合會的老大瓦利德和他交情很好，兩人都是聯合會制度的創建人。瓦利德原和哈德拜一樣，瞧不起海洛因買賣和色情業，但這時他已改弦易轍，帶著他的聯合會搞起這兩項東西，不過他仍堅持不與薩爾曼的聯合會起衝突。楚哈，瓦利德幫派的二當家，野心勃勃，急於擺脫瓦利德的掌控。因為他的野心，兩幫之間出現紛爭，甚至動刀動槍幹架。大多時候，薩爾曼不得不到中立地帶的五星級飯店套房和老鼠碰面，吃頓拘謹得讓人沒胃口的晚餐。

　　「沒有，你還沒跟他真正一對一談過，談我們能賺的錢。薩爾曼兄，我說，你如果真的跟他談了，你會發現他的話很有道理。他靠那個叫赤砂海洛因的鬼東西賺進數千萬，老哥，吸毒的人對那鬼東西的需求永遠不可能滿足。需求量大到他得用他媽的火車把那東西運進來，還有那個色情電影的東西，老哥，需求大得嚇人。我發誓！那真是他媽的超好賺的生意，ｙａａｒ。他每部電影拷貝五百份，每份賣五百元。薩爾曼，每部色情電影就可以賺進七十五萬啊！如果能靠殺人賺那麼多的錢，那印度的人口問題一個月就可以解決！你該跟他談談，薩爾曼兄。」

　　「我不喜歡他，」薩爾曼對眾人說，「我也不相信他，我想，我終有一天得幹掉那個王八蛋，一勞永逸。那樣子開始一門生意，不是很保險，ｎａ？」

　　「如果真到那一天，我會替你殺了那個混蛋，兄弟，我很樂意那麼做。但在那之前，在我們真的得殺掉他之前，我們還是可以和他一起賺大錢。」

　　「我不這麼認為。」

　　桑傑環視與會眾人，最後找上我。

　　「來，林，你怎麼看？」

　　「那是聯合會的事，桑傑，」我答，朝他熱切的臉微笑，「和我無關。」

　　「但就因為那樣，我才問你，林巴巴，你可以給我們客觀的見解。你認識楚哈，你知道海洛因有多好賺，他很懂得怎麼賺錢，你不覺得嗎？」

　　「Ａｒｒｅｙ（嘿），別問他！」法里德插話，「除非你想聽真話。」

　　「不，說下去。」桑傑不死心，雙眼炯炯發亮。他喜歡我，也知道我喜歡他。「告訴我真話。你怎麼看他？」

　　我轉頭瞥了薩爾曼一眼，他點頭，哈德若在場大概也會這麼做。

　　「我覺得楚哈是那種把暴力犯罪的形象搞壞的人。」我說。

　　薩爾曼和法里德大笑，忍不住噴出嘴裡的茶水，然後用手帕擦拭身上。

　　「好，」桑傑皺眉，但眼神仍然激動，「那，他這個人……到底……什麼地方不討你喜歡？」

　　我再度往薩爾曼瞥了一眼。他回我咧嘴而笑，揚起眉毛，舉起雙掌，示意別看我。

　　「楚哈是個欺善怕惡的人，」我答，「而我不喜歡欺善怕惡的人。」

　　「他是個什麼？」

　　「欺善怕惡的人，桑傑。他找那些他知道無力還手的人下手，從他們身上搶走他要的東西。在我的國家，我們稱這類人是欺善怕惡的人，因為他們欺負弱小，搶他們的東西。」

　　桑傑望著法里德和薩爾曼，一副困惑無知的茫然表情。

　　「我不懂這問題。」他說。

　　「的確，我知道你沒有這個問題。那沒關係，我不認為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想。事實上，大部分人不是這樣想，我了解那個，我懂。我知道許多人就是以那種方式出人頭地。但正因為我懂那個，並不表示我喜歡那個。我在牢裡碰過一些那樣的人，有兩個人想欺負我，我拿刀捅他們，從此沒有人再敢動我。消息傳開，大家都知道若欺負這傢伙，他會在你身上捅個窟窿，因此他們不再惹我。問題就在這裡，他們如果想繼續欺負我，我會更尊敬他們。我仍然會跟他們打，仍然會砍死他們，你知道的，但我那麼做的同時，心裡會更尊敬他們。問問這裡的侍者桑托什，問他怎麼看楚哈。楚哈和他的手下，上個禮拜來這裡，為了五十巴克痛打他一頓。」

　　孟買人把盧比叫作巴克。我知道，桑傑平常賞給侍者和服務較佳的計程車司機的小費，就是五十盧比。

　　「那個傢伙有錢得要死，如果他的鬼話沒錯的話，」我說，「卻為了五十巴克欺負一個上班的老實人，我瞧不起那種行為。桑傑，我想，在你內心深處，也會瞧不起。我不會為那事有什麼行動，那不干我的事。楚哈靠打人賺取不義之財，我知道，但如果他敢欺負我，我會砍了他，而我告訴你，老哥，我會很樂於那麼做。」

　　現場陷入小小的沉默，桑傑噘起嘴，把一隻手掌翻轉向上，望了望薩爾曼，再望向法里德，然後他們三人突然放聲大笑。

　　「你自找的！」法里德咯咯笑。

　　「對，對，」桑傑坦承，「我問錯人了，林是個很不簡單的傢伙，ｙａａｒ。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陪哈德去了阿富汗，老哥！我怎麼會去問一個瘋狂得去做那種事的人？你在貧民窟開了那間診所，從未從中賺取一毛錢。記得提醒我，林兄，如果我再問起你對做生意看法的話，ｎａ？」

　　「還有件事。」我補充說，板起臉孔。

　　「喲，天啊！」桑傑大喊，「他還有別的事呢！」

　　「想想那些口號，你就會了解我這觀點打哪來的。」

　　「那些口號？」桑傑不以為然地說，惹得他的朋友笑得更大聲。「什麼鬼口號，ｙａａｒ？」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瓦利德拉拉幫的口號，或者說是座右銘，是Ｐａｈｉｌｅｙ　Ｓｈａｈａｄ，Ｔａｂ　Ｊｕｌｍ，如果我譯得沒錯的話，那意思是『先給甜頭再發火，或甚至凶殘』。沒錯吧？那不就是他們彼此勉勵的口號？」

　　「對，對，那是他們的東西，老哥。」

　　「那我們的口號是什麼？哈德的口號？」

　　他們面面相覷，露出笑容。

　　「Ｓａａｔｃｈ　ａｕｒ　Ｈｉｍｍａｔ．」我替他們大聲說出，「真誠與勇氣。我認識一些人喜歡楚哈的口號，他們認為那比較高明、比較有意思，而且那聽來冷血無情，所以他們認為那冷酷，但我不喜歡那個，我喜歡哈德的。」

　　外頭傳來恩菲爾德摩托車的引擎聲，我抬頭看見阿布杜拉把車停在茶鋪外，向我揮手。我該走了。

　　我自認已說了真話，字字發自肺腑，但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桑傑的觀點雖然沒有比較高明，但最終會比我的觀點更讓人信服。從某個角度看，楚哈領導下的瓦利德拉拉幫，就是所有黑幫聯合會未來要走的路，而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瓦利德仍是掛他名字的那個聯合會老大，但他又老又病。他已把許多權力交給楚哈，實際掌權的是那個較年輕的頭頭。楚哈強勢積極又能幹，每隔幾個月就靠武力或威逼方式取得新地盤，如果薩爾曼不同意和楚哈合併，兩幫遲早會因那擴張而公開衝突，戰爭將不可避免。

　　當然，我希望哈德的聯合會在薩爾曼帶領下勝利，但我知道，如果我們真的贏，就要吃下楚哈的地盤，就不可避免地也要吸納他的海洛因、女人、色情品買賣，那是不可避免的大勢所趨。裡面有太多利潤，而錢如果堆得夠高，就會成為類似大型政黨的東西：它所帶來的弊和利一樣多，它使太多權力集中於太少人之手，而人與錢愈接近就愈齷齪。長遠來看，薩爾曼可能從與楚哈的鬥爭中敗下陣來，或者可能打敗他，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命運總是給人兩條路，天蠍座喬治曾這麼說，一個是該走的路，一個是實際走的路。

　　「但嘿，」起身欲離開時，我說，「那和我沒關係，而且坦白說，我不在乎。我的摩托車到了，晚點再和各位見。」

　　我在桑傑的抗議聲以及他朋友高過杯子碰撞聲的哈哈大笑中，走出店門。

　　「Ｂａｈｉｎｃｈｕｄｈ！　Ｇａｎｄｕ！（王八蛋）」桑傑大喊，「你不能像這樣搞砸了我的派對，然後一走了之，ｙａａｒ！回來！」

　　我走近阿布杜拉時，他發動摩托車，踢掉側立架，準備騎走。

　　「去健身房幹嘛這麼急，」我說，坐上他的摩托車後座，「放輕鬆。我們再怎麼快到那裡，我還是會打敗你，老哥。」

　　我們一起在健身房健身前後已有九個月。那家健身房又小又暗又悶熱，且充滿肅殺之氣，位在巴拉德碼頭的象門區附近，那是黑道的健身房，老闆是胡賽因，也就是在哈德與薩普娜刺客的火拼中，失去一條胳臂而保住性命的人。健身房裡有舉重椅、柔道墊、拳擊場。男人的汗臭味，包括新鮮和陳腐的汗臭味，滲入皮手套、皮帶、螺旋扣的縫線內，熏得叫人流淚，因此在這個街區裡，就只有這棟建築，老鼠、蟑螂均絕跡。牆上和木頭地板上有血跡，在那裡健身的年輕幫派分子，練一星期所挨來的傷口，比城裡一家醫院急診室在炎熱星期六夜晚要治療的還多。

　　「不是今天，」阿布杜拉轉頭大笑，將摩托車駛進快車道，「今天不對打，林，我要帶你去看個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個驚喜！」

　　「這下我要擔心了，」我大喊，「什麼樣的驚喜？」

　　「還記得我帶你去找哈米德醫生時？還記得那驚喜嗎？」

　　「記得，我記得。」

　　「哦，那是比那更大的驚喜，更大得多的驚喜。」

　　「喔，嗯，我還是對那不怎麼放心，再給我一個提示。」

　　「還記得我送那隻熊過去給你抱？」

　　「卡諾，當然，我記得。」

　　「哦，這驚喜比那還大得多！」

　　「一個醫生、一隻熊，」我大喊，音量大過轟隆的引擎聲，「很不搭啊，兄弟，再給一個提示。」

　　「哈！」他大笑，在信號燈前停下。「我告訴你，那是超大的驚喜，驚喜到你會原諒我，在你以為我死的時候讓你受的那些苦。」

　　「我真的原諒你了，阿布杜拉。」

　　「沒有，林兄弟，我知道你沒有。我有太多瘀傷，我們以拳擊、空手道對打後，我身上許多地方很痠痛。」

　　那不是真的，我跟他對打時，出手都沒他那麼重。他雖然復原得不錯，體格很健壯，但遭警方射傷前，他那種超乎常人的體力和令人欽佩的旺盛精力，並未完全恢復。他脫下襯衫與我打拳時，每次看到他帶著傷疤的身體，像是被猛獸利爪摧殘過、被火熱烙鐵燙過般，總讓我出拳時放輕力道，但我從未向他承認過那事。

　　「好，」我大笑，「如果你要這樣說，那我就沒原諒你吧！」

　　「但你看到那個意想不到的東西時，」他大聲說，跟著我一起大笑，「你會發自肺腑，完全原諒我。現在，快！別再問我了，告訴我薩爾曼跟桑傑談到那隻豬，那個楚哈時，說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談那個？」

　　「從薩爾曼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大聲回應，「而且桑傑他今天早上告訴我，他想再請薩爾曼和楚哈做買賣。因此，薩爾曼說了什麼？」

　　「你知道他會說什麼。」我們在車陣裡停下，我稍稍放低音量回答。

　　「很好！Ｎｕｓｈｋｕｒ　Ａｌｌａｈ．」（感謝真主。）

　　「你真的痛恨楚哈，是不是？」

　　「我不恨他，」他澄清，摩托車開始跟著車陣移動，「只想殺他。」

　　我們沉默了片刻，呼吸暖熱的風，看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在我們經常晃蕩的街上進行。在我們周遭，每分鐘都有上百件大大小小的詐騙和交易在進行，而我們對那些勾當一清二楚。

　　前方有輛巴士拋錨，我們身陷打結的車陣中，這時我往人行道另一頭望去，注意到塔吉．拉吉。他是個扒手，通常出沒在泰姬瑪哈飯店附近的印度門地區。幾年前，他被人用大砍刀攻擊，脖子差點被砍斷，但最終保住小命。那次傷害使他說起話來聲音細小、短促且尖利，頭在脖子上歪斜得厲害，因此他左右搖頭表示同意時，人差點倒栽在地。他正在和他的朋友因德拉在街上演出那套撞、跌、扒的把戲，而因德拉就負責撞倒人的角色。因德拉外號「詩人」，口中吐出的話，幾乎全是押韻的對句（尾韻相諧的兩行詩句）。前幾個詩節，優美而令人感動，但最後總會吐出描述和影射性愛的句子，而且內容變態、噁心，連那些強悍、兇惡的男人聽了都會皺眉。傳說因德拉曾在某次街頭慶祝活動時，透過麥克風唸他的詩，結果把整個科拉巴市場的客人和生意人嚇得跑光。據說連警察都嚇得退避三舍，直到那位「詩人」唸累了，停下來喘口氣，才衝上去把他攆走。我認識那兩個人，而且喜歡他們，但從未讓他們近身，總讓他們與我的口袋相隔至少一臂長的距離。果然，就在巴士終於發動，車陣開始緩緩前移時，我看到因德拉裝成瞎子，他的演技並未完全發揮，但已足夠騙人，然後撞倒一個外國人。塔吉．拉吉扮演好心的路人，扶起他們倆，同時扒走那個外國人厚厚的皮夾。

　　「為什麼？」我問，我們的摩托車再度快意奔馳。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想殺楚哈？」

　　「我知道他曾和來自伊朗的人會面，」阿布杜拉轉頭扯開嗓子說，「有人說那純粹是生意會面，桑傑說那純粹是談生意，但我認為不只是談生意，我認為他和他們合作，對付哈德汗，對付我們。就是這個理由，林。」

　　「好。」我喊道，很高興自己對楚哈的直覺得到證實，但也為我這位狂放不羈的伊朗朋友擔心。「但不管做什麼，都別漏掉我，行嗎？」

　　他大笑，轉頭露出他張嘴而笑的白牙。

　　「我是說真的，阿布杜拉，答應我！」

　　「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好），林兄弟！」他大喊著回答，「時機到了，我會打電話給你！」

　　他讓摩托車依慣性滑行，直到停下，並把車停在史特蘭德咖啡館外。那間店位在科拉巴市場附近，是我最愛去的廉價早餐店之一。

　　「到底要幹什麼？」我們走向市場時，我質問道，「驚喜！我幾乎每天來這裡。」

　　「我知道，」他答，神祕地咧嘴而笑，「而且知道的不只我一個。」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驚喜？」

　　「你總會知道，林兄弟，你的朋友到了。」

　　我們遇上維克蘭．帕特爾和天蠍座、雙子座兩位喬治，他們悠哉游哉地坐在豆子攤旁鼓鼓的扁豆袋上，拿著杯子喝茶。

　　「嘿，老哥！」維克蘭向我打招呼，「拖一個麻袋上來，舒服地坐下。」

　　阿布杜拉和我與他們一一握手，我們在成排的麻袋上坐下時，天蠍座喬治向茶鋪的服務生比手勢，要他再拿兩個玻璃杯來。護照工作往往讓我夜裡不得閒，克里須納和維魯兩人錯開輪班時間，因為他們都已成家，小孩漸多且年紀尚小，以便白天有時間陪家人。護照偽造工作加上薩爾曼聯合會交付的任務，使我無法和以往一般那麼頻繁地上利奧波德。只要可以，我總會到那裡，到科拉巴市場邊緣的維克蘭公寓附近，和維克蘭、兩位喬治見面。和莉蒂用完午餐之後，維克蘭大多都會在那裡。他讓我得以掌握利奧波德店裡的最新動態，狄迪耶再度戀愛，藍吉特，卡拉的新男友，則是愈來愈受歡迎，而那兩位喬治則告訴我街頭所發生的事。

　　「我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老哥。」茶送來時，維克蘭說。

　　「阿布杜拉載我過來，」我答，這位朋友神祕兮兮的笑容讓我皺起眉頭，「碰到塞車，但跑這一趟值得。我近距離觀賞了塔吉．拉吉和因德拉在甘地路上表演那套撞倒人趁機偷東西的把戲，真是精采。」

　　「他沒以前行了，我們的塔吉．拉吉，」雙子座喬治評論道，在最後兩個字的母音上，露出南倫敦腔，「手腳沒以前靈巧了，自從那次意外，你知道的，他的時機掌握就有點失準。我是說，那也無可厚非，對不對？他整顆頭流血，幾乎要斷掉，所以，他時機掌握失準，也就不足為奇。」

　　「眼前，」天蠍座喬治低下頭插話，擺出我們每個人都很了解且更害怕的虔誠肅穆姿勢，「我想我們每個人都該低頭禱告。」

　　我們互瞥一眼，驚恐得睜大眼睛無處可逃，我們舒服得不想移動，而天蠍座喬治知道這點，我們中計了。

　　「噢，主。」天蠍座喬治開始說。

　　「噢，主。」雙子座喬治咕噥著說。

　　「還有聖母，」天蠍座喬治繼續說，「天上無盡的陰陽靈，今天我們恭順地懇請你們，傾聽你們賜於世間、歸天蠍、雙子、阿布杜拉、維克蘭、林暫時照管的五個靈魂的禱告。」

　　「他在說什麼，暫時？」維克蘭悄聲對我說，我聳聳肩。

　　「請幫助我們，主。」天蠍座喬治吟誦道，眼睛閉著，翹首向天，彷彿人在維傑．普雷姆納特染髮暨鑽耳洞學院的四樓陽臺中央。「請引領我們去了解是非，做正確的事。我們今晚要和一對比利時情侶談個小交易，主，你如果認同我們，可以從幫我們完成那項交易開始。主與聖母，我不需要告訴你們，在孟買要弄到上好的古柯鹼給顧客有多困難，但多虧你們的保佑，我們終於找到十克Ａ級白粉，而由於街頭上白粉缺貨很嚴重，主，你真的幹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你接受我一流的推崇的話。總而言之，雙子座和我，真想賺那筆交易的佣金，我們若能不被騙、不被打、不被砍斷手腳、不被殺，將不勝感激，當然，除非你有意讓我們如此。因此，請照亮道路，把愛注滿我們心中。現在我們要結束禱告，但請一如以往保持聯繫，阿門。」

　　「阿門！」雙子座喬治應和，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因為天蠍座喬治的禱告通常比這久得多。

　　「阿門。」維克蘭啜泣，用緊握的拳頭指關節輕輕拭去眼裡的淚水。

　　「Ａｓｔａｇｆｉｒｕｌｌａｈ．」阿布杜拉低聲說。（原諒我，阿拉。）

　　「接下來去吃點東西如何？」雙子座喬治開心提議道，「這世上最能勾起人大吃大喝念頭的就是宗教，是不是？」

　　就在這時，阿布杜拉湊到我左耳低聲說。

　　「慢慢瞧，不，要慢慢的！瞧那邊，那個花生店後面，轉角附近，有看到他嗎？給你的驚喜，林兄弟，有沒有看到他？」

　　然後，就在我仍微笑著時，一個彎著身子的男子，從遮棚下的陰暗處看著我們，吸引了我的目光。

　　「他每天來這裡，」阿布杜拉悄聲說，「不只這裡，還有你去的其他地方。他看著你，他等待，靜靜看著你。」

　　「維克蘭！」我含糊而小聲地說，希望有人來證實我所見到的。「看！那邊，轉角處！」

　　「看什麼，老哥？」

　　注意到我在看他，那人縮進陰暗處，然後轉身，邁著大步，一跛一跛地走開，好似他整個左半邊身體受了傷。

　　「沒看到他？」

　　「沒有，老哥，看誰？」維克蘭抱怨道，和我站在一起，瞇眼瞧向我使勁瞧的方向。

　　「是莫德納！」我大叫跑上去追那個跛著腳的西班牙人，我沒回頭望維克蘭、阿布杜拉、兩個喬治，我沒回應維克蘭的叫喊，沒有去想自己在做什麼或為什麼追他。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影像，一個字，莫德納……

　　他走得很快，很熟悉這裡的街道。他鑽進隱藏的門，鑽進建築間幾乎看不到的裂隙時，我想起，我大概是這城市裡，唯一和他一樣熟悉這些街道的外國人。就此而言，只有少數印度人，只有街頭掮客、小偷、毒蟲跟得上他。他鑽進洞裡，那是從高大石牆上打出的洞，充當連接兩條街的通道。他繞過一道隔牆，隔牆看似硬如磚塊，但其實是用拉緊而塗上色的帆布搭成的。他走著捷徑，穿過拱道裡的臨時店鋪，沿著洗過、顏色亮麗、掛起晾曬成排如迷宮的紗麗曲折前進。

　　然後他犯了一個錯，跑進一條被人強行佔用的窄巷，佔用者是住在人行道上的遊民，以及被擠出當地公寓的大家族。我很了解那條巷子。約有一百名男女大人和小孩，住在那條被非法佔用的小巷裡，他們在以大卵石鋪成的路面上方，相鄰建築的牆壁間，搭建起高腳通鋪，輪流在上面睡覺。他們把這條巷子通鋪以下的空間，改建成一間又長又暗又窄的房間，睡覺以外的事，都在那房裡做。莫德納一路東閃西躲，穿過坐著、站著的人群間；穿過炊爐、沐浴間、坐在毛毯上打牌的人群。然後，在這巷子房間盡頭，他轉向左而非向右。那是個死胡同，兩邊全是高牆。裡面完全漆黑，什麼都看不到，盡頭是個小急彎，繞過另一棟建築的轉角，一個從這一頭看不見另一頭的轉角。買毒品時，如果覺得對方不可靠，我們有時會選在這裡交易，因為只有一個出入口。我繞過那個轉角，只落後他幾步，停住猛喘氣，睜大眼睛往黑暗深處望去。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裡。

　　「莫德納，」我朝漆黑的深處輕聲說，「我是林，我只是想跟你講話。我無意……我知道你在那裡。我把包包放下，點起線紮手捲小菸捲，如何？一根給你，一根給我。」

　　我把包包慢慢放下，心想他會突然衝出來，掠過我身旁。我從襯衫口袋拿出一包小菸捲，抽出兩根。我用中指、無名指夾著小菸捲，粗的一端朝自己，就像這城市每個窮人的拿菸姿勢，然後小心翼翼打開火柴盒，劃亮一根火柴。靠著小菸捲一端燒起的火焰，我得以迅速朝上一瞥，瞥見他縮著身子退離火柴投射出的一小道弧狀光線。火柴熄滅的同時，我伸長手臂，遞上一根燃燒發紅的小菸捲。火柴熄滅，四周重歸漆黑，我等待著，一秒、兩秒、三秒，然後我感覺他的手指抓住我的手指，接下那根菸，抓握的動作比我預想的更輕柔，更纖細。

　　他吸菸時，我首次清楚見到他的臉。那是醜陋而可怕的臉，毛里齊歐往他柔軟的臉皮亂砍亂劃，讓那張臉光是看著就幾乎夠嚇人了。就著微弱的橘色光芒，我看到莫德納看出我眼裡的驚駭，他眼裡同時閃現嗤笑的神情。我心想，他已在別人眼裡看過那驚駭多少次，別人想像自己臉上有那樣的疤，自己心靈受到那樣的折磨時，那睜大眼睛、失去血色的恐懼？他已多少次見過別人像我一樣猛然抽動身子，像見到赤裸裸的傷口般嚇得往後縮，他已多少次見過別人在心裡自問：他做了什麼事？做了什麼讓他得受這種懲罰的事？

　　毛里齊歐的刀子劃開深褐色眼睛下面的雙頰，口子已癒合成Ｙ字形的長疤，長疤把他的下眼皮往下扯，疤延伸成像是醜惡而帶著嘲笑意味的淚痕。兩邊的下眼皮外翻，紅肉永遠外露，整顆眼球圓睜睜的示人。鼻翼和鼻中隔曾被割開，深到骨頭。傷口癒合後，皮膚在鼻子兩側，而非切口太深的鼻中央，接合形成邊緣參差不齊的渦狀疤。鼻孔變成大洞，像豬的口鼻部，每次吸氣時就呈喇叭狀張開。眼睛旁、頭部周圍、髮際線以下的整個額頭，還有更多刀疤。

　　毛里齊歐似乎想把莫德納的臉皮整個撕下，他五官周邊數百個疤痕，到處摺縮成小小的肉丘，可能就是毛里齊歐想撕下他臉皮時，手指扣住施力的地方。我知道他衣服下還有疤痕和傷處：他左半邊腿、臂的動作不靈活，彷彿手肘、肩膀、膝蓋的接合關節，已因永遠無法完全癒合的傷口而變僵硬。

　　肢體毀損的程度叫人觸目驚心，殘害者下手之惡毒，讓我看了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才好。我注意到他嘴巴上和嘴巴周邊毫無傷痕，他那雕琢完美的性感雙唇竟能如此完好、如此毫髮無傷地保存下來，讓我大嘆他的好運。隨即想起毛里齊歐把他綁在床上時，曾用布團塞住他的嘴，只在偶爾要逼他開口時，才拿出布團。看著莫德納抽菸，我覺得他那平滑而毫無損傷的嘴才是他身上最慘、最可怕的傷口。

　　我們靜靜地把菸抽到剩下短短一小截，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漸漸察覺到他的身形變得多小；左半邊傷口的皺縮作用，使他的身體變小了許多。我感覺到在他面前，自己高高在上。我後退一步，進入光亮處，拾起包包，帶著鼓勵的意味左右擺頭。

　　「Ｇａｒａｍ　ｃｈａｉ　ｐｉｏ？」我問。（去喝杯熱茶如何？）

　　「Ｔｈｉｋ　ｈａｉｎ，」他答。（好。）

　　我帶路往回走，穿過那條已成私人居住空間的小巷，進入一家茶鋪。當時正有當地一家麵粉廠兼麵包店的工人趁著輪班空檔在店裡休息，其中幾個人在木頭長椅上挪動身子，騰出位子給我們。他們的頭髮和整個身體覆滿白色麵粉，看來像是幽靈或無數復活的石像。他們的眼睛無疑受了粉塵刺激，像他們爐子下熊熊火坑裡的煤一樣紅。喝了茶後濕潤的嘴唇，襯著死白的皮膚，像是一條條黑色水蛭。他們以一貫坦率的眼光，印度人典型的好奇眼光，盯著我們瞧，但莫德納一抬起他張大的眼睛，他們隨即別過頭去。

　　「很抱歉我跑走。」他輕聲說，盯著大腿上不安擺弄的雙手。

　　我等他再說下去，但他緊閉嘴唇，臉部緊緊扭曲，透過他張大的鼻孔出聲呼吸，氣息平穩。

　　「你……你還好吧？」茶送來時，我問。

　　「Ｊａｒｕｒ．」他答，淺淺微笑。（當然。）「你還好吧？」

　　我以為他是隨便問問，我皺起眉未隱藏怒意。

　　「我無意冒犯你。」他說，再度露出笑容。那是奇怪的笑容，嘴的弧度那麼完美，僵硬的雙頰卻如此畸形，把他兩邊的下眼皮往下拉進苦難的小凹洞。「我只是想幫你，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有錢，我總是隨身帶著一萬盧比。」

　　「什麼？」

　　「我總是隨身帶著……」

　　「是，是，我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抬頭往那些麵包店工人瞥了一眼，想知道他們是否也聽到。「今天在市場裡，你為什麼看著我？」

　　「我常看著你，幾乎每天。我看著你和卡拉、麗莎、維克蘭。」

　　「為什麼？」

　　「我得看著你，那是讓我找到她的辦法之一。」

　　「找到誰？」

　　「烏拉。她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不去……不再去利奧波德或我們過去常聚會的地方。她找我時，會去找你或其他人，然後我能見到她，我們就會在一起。」

　　他說這段話時口吻平靜，然後非常滿足而忘我地啜了一口茶，使他的妄想更顯詭異。想當初烏拉把奄奄一息的他丟在滿是血的床上，自己逃掉，他怎會認為她會從德國回來和他在一起？即使她真的回來，見到他那張毀容得那麼嚴重的臉，她除了驚駭，還會有什麼反應？

　　「烏拉……回德國了，莫德納。」

　　「我知道，」他微笑，「我替她高興。」

　　「她不會回來。」

　　「才不，」他語氣平淡地說，「她會回來，她愛我，她會回來找我。」

　　「為什麼……」我才開口，旋即放棄那念頭，「你怎麼過活？」

　　「我有工作。好工作，報酬豐厚。我和一個朋友合作，那人叫拉梅什。我是在……我受傷後遇見他，他照顧我。有錢人生了兒子時，我們去他們家，我穿上特殊的服裝，穿上戲服。」

　　他陰慘地強調最後一個字，還有伴隨那強調的破碎笑容，使我不安得手臂起雞皮疙瘩。我重複那個字時，聲音因那不安而變得低沉粗啞。

　　「戲服？」

　　「對，有長長的尾巴和尖尖的耳朵，還有一條用小顱骨串起的鏈子套在脖子上。我打扮成惡魔、惡靈，拉梅什打扮成苦行高僧，打扮成聖徒的模樣，把我打出屋子。我回屋子，作勢要搶走嬰兒。我靠近嬰兒時，女人尖叫。拉梅什再度打我，把我趕走。我又回去，他又打我，最後，他狠狠打我，我裝出快死的樣子跑掉，我們靠這個表演賺到不錯的報酬。」

　　「我從沒聽說過。」

　　「沒錯，那是拉梅什和我想出的點子，但第一戶有錢人付我們報酬之後，其他有錢人生下男嬰時，也想請我們趕走惡靈。所有有錢人，他們付的報酬都很高。我有間公寓，當然是租的，但我已預付了一年多的租金。公寓不大但舒適，烏拉和我可以一起住，那會很理想。從主窗戶可以看見大海，我的烏拉，她喜歡海，她一直希望住在靠海的房子……」

　　我凝視他，既著迷於他這番話的內容，同樣著迷於他這番話所代表的意義。我認識的人裡，少有人像莫德納那麼沉默寡言。我們兩人都還是利奧波德的常客時，他曾經連續數星期，有時長達一個月，在有我的場合，一句話都沒說。但眼前死裡逃生、滿是傷疤的莫德納變得很健談。沒錯，我是不由自主把他追到死巷，逼他開口講話，但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得叫人不安。我聽著他講話，讓自己重新認識這個顏面、肢體受殘而健談的新莫德納，漸漸理解到他的西班牙腔，說起話來何等悅耳。他一下印地語，一下英語，轉換得非常流暢，把這兩種語言結合地天衣無縫，把兩種語言的文字，融合為他特有的混種語言。沉浸在他輕柔的說話聲裡，我心想，那是否就是讓烏拉與莫德納維持那份神祕關係的關鍵：只有他們倆獨處時，他們是否對談數個小時，他們的感情是否就靠那輕柔悅耳的嗓音，那出自他嘴裡的音樂維繫住。

　　然後，叫我猝不及防的，與莫德納的會面結束。他起身付賬，走到巷子裡，在門外等我。

　　「我得走了，」他說，緊張地左瞧右望，抬起他受傷的眼睛看我，「拉梅什這時已到總統飯店外。烏拉回來時，會到那裡，會住在那裡。她愛那飯店。她最愛的飯店，她愛後灣地區。今早有班飛機從德國飛來，漢莎航空的班機。她可能在那裡。」

　　「你每班飛機後……都去查看？」

　　「對，我不進去。」他喃喃說道，抬起一隻手好像要摸臉，結果卻更往上梳過他日漸灰白的短髮。「拉梅什替我進飯店，他查她的名字，烏拉．佛肯貝格，看看她是否住進飯店。她終有一天會在那裡，她在那裡。」

　　他舉步欲走開，我一手搭上他的肩，把他攔住。

　　「聽著，莫德納，下次看到我別再跑掉，好嗎？有任何需要，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就找我，一言為定？」

　　「我不會再跑掉。」他說，神情嚴肅。「我跑純粹是習慣，看到你就跑開，純粹是習慣作祟。不是我想跑，純粹是習慣。我不怕你，你是我的朋友。」

　　他轉身欲離開，我再度止住他，把他拉更近，以便湊近耳朵說。

　　「莫德納，別告訴別人你身上有那麼多錢，答應我。」

　　「沒人知道，林。」他要我放心，那張扭曲的怪臉，睜著深褐色眼睛，對我微笑。「只有你，我不會跟別人提起，就連拉梅什都不知道我身上帶錢。他不知道我存了錢，甚至不知道我租了公寓。我們一起賺錢，他以為我把分到的錢都花在毒品上。我不吸毒，林，這你是知道的。我從不碰毒，我只是讓他以為我吸毒。但你不一樣，林，你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跟你說實話，你可以信賴，殺掉那個惡棍的人，我怎能不信任？」

　　「什麼意思？」

　　「我是說毛里齊歐，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毛里齊歐不是我殺的。」我說，皺起眉頭盯著他眼皮外翻、露出紅肉的雙眼。

　　他那張完美的嘴張大成共犯者的會心一笑。那表情使Ｙ字形疤痕取代他下眼皮的疤痕，受到更深的拉扯。在巷子裡，火光照耀下，那對張大的眼睛讓人非常不安，因此他張開手掌放在我胸膛上時，我不得不強忍住，才不致畏縮或後退。

　　「別擔心，林，這祕密由我守著，沒問題。我很高興你殺了他。不只是為了我，我了解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如果他還活著，在那樣對我之後，那他為非作歹就再無約束。人就是那樣毀了自己的靈魂，他失去了防止自己作惡的最後一道關卡。他用刀子割我時，他最後一次走開時，我看著他，我知道他失去了靈魂。他的所作所為……他對我所做的，使他失去了靈魂。」

　　「你不必跟我談這個。」

　　「不，現在談他沒關係。毛里齊歐心裡害怕，他始終害怕。他一輩子活在恐懼裡……什麼都怕。他殘酷，他就靠殘酷擁有權力。我這輩子認識了一些有權勢的人，認識很深，那些人，全都因害怕而殘酷。就是那種……混合特質……使他們擁有支配別人的權力。我不害怕，不殘酷，我無權。我是……你知道的，那就像我對烏拉的感覺，我愛上毛里齊歐的權力。然後，他把我留在那裡，留在床上之後，烏拉走進那房間，我看到她眼裡的懼怕。他使她感到恐懼，她看到他對我所做的，心裡非常害怕，因而跑開，把我留在那裡。我看著她離開，關上門時……」

　　他遲疑，強自壓抑，飽滿而完好的雙唇顫抖著欲言又止。我想攔住他，想讓他別想起那件事，或許也讓自己不去想起。但就在我欲開口時，他按在我胸膛上的手掌稍稍加大了力道，示意我不要開口，然後再度抬頭凝視我的眼睛。

　　「那時候，我第一次痛恨起毛里齊歐。我的同胞，我的民族，不想恨人，因為我們一旦恨人，就是全心全意去恨，而且永遠不原諒我們恨的那個人。但我恨毛里齊歐，我希望他死，詛咒他死。不是因為他對我所做的，而是因為他對我的烏拉所做的，因為他身為沒有靈魂的人未來所會做的。因此，別擔心，林，你做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講。我很高興，很感激你殺了他。」

　　腦海裡有個清楚的聲音，要我把實情告訴他。他有權知道真相。我想告訴他。一種我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或許是我對烏拉的最後餘怒，或者是我帶著嫉妒的不屑，不屑他對她的信守不渝，使我想搖醒他，想把實情大聲告訴他，藉此傷害他。但我說不出口，我動不了。他眼睛泛紅，漸漸湧出淚水，淚水完全順著劃過他臉頰的凹疤流下，這時我定定看著他點頭，什麼都沒說。他緩緩點頭回應，他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想，或者我也誤解了他，我永遠不得而知。

　　「有時，靜默傷起人，就和疾揮而來的鞭子一樣無處可逃，」詩人薩迪克汗曾這樣寫道。但有時候，靜默是說實話的唯一方式。看著莫德納轉身，一跛一跛走開，我知道我們共同經歷過那無言的一刻，他手按著我的胸膛，破損而哭泣的眼睛靠近我眼睛的那一刻，再怎麼易犯錯或受誤解，對我們兩人而言，都一定會比他自己一人或我自己一人冷冰而無愛的世界更珍貴，更真實。

　　而他說不定沒錯，我心想。他回憶毛里齊歐和烏拉的方式，說不定沒錯。他處理他們帶給他的痛苦，比我碰上同類痛苦時的處理方式，無疑更高明得多。我的婚姻在背叛和怨恨中瓦解後，我染上了毒癮。情愛破碎，歡樂一夕之間化為悲傷，我無法承受。於是我自暴自棄，在漫長的墮落路途上傷了一些人。反觀莫德納勤奮工作、存錢，等愛人回來。我走長長的路，回去找阿布杜拉和其他人，途中我想起他如何接受自己的悲慘遭遇而不心生怨恨，對此大為驚訝，然後我領悟到我一開始就該和莫德納一樣領悟的道理。那道理非常簡單，簡單到要我承受一個像莫德納所承受那麼大的痛苦後，才恍然大悟。他能夠克服那痛苦，因為他坦然接受自己在促成那痛苦上所應負的責任。在我失敗的婚姻或伴隨那而起的傷痛上，我一直沒接受自己應負的那份責任，在那一刻之前一直是如此，因此我從未克服那痛苦。

　　然後，當我走進那明亮、熱鬧、充滿討價還價聲的市場，我接受了：我真的接受了自己應負的責任，覺得心情豁然開朗，卸掉了原本壓著我的恐懼、痛恨、自我懷疑。我走回去，走過熱鬧的攤販之間，當我與阿布杜拉、維克蘭、兩個喬治會合時，我面帶笑容。他們問起莫德納，我一一回答，我感覺到阿布杜拉給我的驚喜。他說得沒錯，在那之後，我真的完全原諒了他。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話告訴他我心境的轉變，但我認為他察覺得到，我與他一起發出的那個微笑，與以往有所不同，而那不同來自那一天誕生於我心中，且開始緩緩成長的平和心境。

　　「過去」這件斗篷，以感覺為補釘，以象徵符號為絲線，縫綴而成。大部分時候，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這件斗篷披在身上，以求舒適，或在我們掙扎著前進時，把它拖在身後。但事事皆有因，皆有其意義。每個人生、每份愛、每個行動、感覺、想法，都有其理由和意涵，都有其開始，都在最後發揮某種作用。有時，我們真的看見；有時，我們把過去看得非常清楚，把過去各部分的傳說了解得非常透澈。因此，時間的每道縫線顯露其目的，且蘊含某種深意。任何生活不管過得多富裕或多貧窮，生活中最睿智的東西莫過於失敗，最清楚的東西莫過於悲傷。而根據其給予我們的小小寶貴建議，就連那些可怕、可恨的敵人，苦難和失敗，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權利。

第四十一章

　　錢臭。一疊新鈔會發出墨水、酸液、漂白水的味道，類似市警局裡的指紋室。飽受希望與覬覦之擾的舊鈔，帶著陳腐味，像在廉價小說裡夾太久的乾燥花。把一堆有新有舊的紙鈔放進一間房間裡，數百萬盧比點過兩次，用橡皮筋捆成數疊，就會發臭。狄迪耶曾告訴我，我愛錢，但我討厭錢的味道。從錢得到的快樂愈多，事後洗手就要洗得愈徹底。他的意思，我完全了解。那個黑幫針對黑市金錢兌換業務設了間計賬室，位在要塞區，像個又深又大的洞穴。計賬室不通風，炙熱的光線亮到足夠識破最高明的偽鈔，天花板上的電風扇總是慢悠悠地轉動，以免吹走計賬桌上零散的紙鈔，房間裡的錢味就和盜墓人靴子裡的汗味跟塵土味差不多。

　　與莫德納見面後幾星期，我在拉朱拜的計賬室裡，朝門口一路推擠，以我們每個人都愛玩的那種幼稚粗暴動作把幫中兄弟推開，來到門外，猛吸樓梯間裡的新鮮空氣。有人叫我名字，我在第三階停下，手搭在木欄杆上，抬頭瞧見拉朱拜探出門口。這個替哈德，哦，不，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管賬的矮胖禿子，一如以往穿了多蒂腰布和白背心。我知道，他只把身子探出門口，是因為他每天晚上要到快午夜時，親手關上門之後，才會真正離開那房間。需要大小便時，他使用專屬私人廁所，廁所裡有面單向透明玻璃，供他監看計賬室裡的動靜。他是很敬業的會計，也是黑幫裡最出色的會計，但拉朱拜之所以繼續窩在計賬室裡管錢，不只是因為職責所在。離開這間忙碌的房間，他就變得脾氣惡劣、多疑，整個人奇怪地變蒼老。但不知為什麼，在計賬室裡，他就變得較胖、開朗而有自信，彷彿一踏進那房間，就讓他連上某種精神力量：只要他有一部分身體仍在那房間，他就仍然和那能量、那力量、那錢連結著。

　　「林巴巴！」他對著我大喊，下半身隱藏在門框後。「別忘了婚禮！會來吧？」

　　「當然，」我回以微笑，「我會去！」

　　我衝下三段樓梯，揶揄、推擠在每個樓層幹活的兄弟，碰撞著經過臨街大門的兄弟身邊。在街道的盡頭，另兩個看守門的兄弟微笑，我打招呼回應。除了少數例外，幫中的年輕兄弟大部分都喜歡我。在孟買黑社會混的外國人，不只我一個，班德拉黑幫聯合會有個愛爾蘭籍幫派分子，有個美國籍跑單幫的人靠大型毒品交易闖出名號，有個荷蘭人效力哈爾區的某個幫派，還有其他人在孟買各地幫派裡混，但我是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唯一的白人。我是他們的外人。隨著印度本土的自傲，像新發的綠色、白色、橘色籐本植物從後殖民時代的焦裂土地冒出，那些年也是單以外國人身分、英國人身分，或長相、說話看似英國人的模樣，就足以贏得好感、吸引注意的最後幾年。

　　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意義重大，意味著他把我當自己人。我和薩爾曼、桑傑、法里德、拉朱拜、聯合會裡其他人一起工作，已有幾個月。我在護照這一塊市場工作，營業額幾乎和黑市換錢那個部分一樣。我個人在街頭上的人脈，替黃金、違禁品、貨幣兌換部門賺進大把鈔票。每隔一天，我就和薩爾曼．穆斯塔安、阿布杜拉．塔赫里到拳擊館鍛鍊身手。通過與哈桑．奧比克瓦的交情，我在非洲聚居區多了一條人脈，他的手下成為我的新盟友。那層關係很有用，帶給我們新的人手、錢財和市場。在這之前，我已應納吉爾的要求，加入與孟買市阿富汗流亡人士談判的代表團，和他們達成軍火協議，由巴基斯坦、阿富汗交界處的半自治部落地區供應武器給薩爾曼聯合會，使我們從此有了穩定的軍火來源。我有朋友、受尊敬，錢多得花不完，但直到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我才知道自己真正得到接納。在薩爾曼的聯合會裡，他的輩份很高。這份邀請，正式表明他歡迎我加入只有夠信賴、夠親近者才能加入的核心圈子。你可以和幫派合作，可以替幫派賣命，可以幹出那種讓兄弟敬佩你的事，但要等到他們邀你去家中吻他們的寶寶，他們才真正把你當自己人。

　　我走出房子，穿過要塞區無形的邊界，走近花神噴泉。一輛空計程車在我身旁放慢速度，司機主動打手勢，要我搭他的車，我揮手要他走開。他不知道我會講印地語，以龜速開到我身邊，探出車窗對我說話。

　　「嘿，白種混蛋，你沒看到這計程車是空的？你在幹什麼？這麼熱的下午，像某人走失的白羊，走在路上？」

　　「Ｋａｉ　Ｐａｉｊｅｙ　ｔｕｍ？」我用馬拉地語問，口吻很不客氣。（你想幹嘛？）

　　「Ｋａｉ　Ｐａｉｊｅｙ？」他重複我的話，聽到這句馬拉地語驚訝得呆住。

　　「你有什麼毛病？」我問，用孟買陋巷的粗俗馬拉地方言說，「你不懂馬拉地語？這是我們的孟買，孟買是我們的。如果你不會講馬拉地語，幹嘛待在孟買？你這個王八蛋是豬腦袋啊？」

　　「Ａｒｒｅｙ！」（嘿），他咧嘴而笑，改用英語。「你會講馬拉地語，巴巴？」

　　「Ｇｏｒａ　Ｃｈｉｅｒｒａ，ｋｅｌａ　ｍａａｎ．」我回他，舉手在臉前、心前各畫了一個圈。（白臉，黑心。）我改用印地語，用了你這個字的最禮貌表達字眼，好讓他安心。「我外表是白的，兄弟，但內在是徹底的印度。我只是在散步消磨時間。你為什麼不去找真正的遊客，放過像我這樣的印度可憐蟲，ｎａ？」

　　他放聲大笑，把手伸出車窗與我的手輕輕交握，然後開走。

　　我繼續走，避開擁擠的人行道，走上車道，汽車在身旁呼嘯而過。深呼吸這城市的氣息，終於驅走我鼻孔裡計賬室的味道。我正往回走，走往科拉巴，走往利奧波德，要去見狄迪耶。我想走路，因為我喜歡回到這城市裡我最喜愛的地方。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工作，使我的足跡遍及這大城的每個遙遠郊區，而且有許多地方是他特別能掌控的：從馬哈拉克斯米到馬拉德；從棉花綠到塔納；從聖塔克魯斯、安德海里到影城路的湖泊區。但他的黑幫聯合會真正的權力中樞，位在那個長長的半島，那個始於臨海大道的大彎，沿著短彎刀狀海岸一路迤邐到世貿中心的半島。而就在那裡，那些生氣勃勃的街道上，距海只有幾個公共汽車站的地方，我傾心於這座城市，開始愛上她。

　　街上很熱，熱到足以將困擾不安的心裡，最深層思緒以外的念頭，全燒得精光。就像其他孟買人和孟買客，我已把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這段路走了上千遍，我和他們一樣知道，這段路上哪裡可以吹到涼爽海風，可覓得涼蔭。每次白天步行時的洗禮，我的頭皮、我的臉、我的襯衫，只消被那陽光直射幾秒鐘，就全被汗水濕透，然後在陰涼處吹個一分鐘的風，就可涼爽到恢復乾燥之身。

　　走在馬路上的車子和逛街人潮之間，我的心飄向未來。很弔詭，甚至是故意唱反調的，就在我正要被納入孟買的神祕核心時，我也有種想離開的強烈衝動。我了解那兩股力量，雖然看來相互矛盾。孟買讓我喜愛的地方，有許多存在於人的性情、理智、言語裡，包括卡拉、普拉巴克、哈德拜、哈雷德．安薩里。他們全以某種方式走了，但在這城市裡，我喜愛的每條街上、每座陵廟裡、每段海岸上，時時讓我有失去他們的感傷。不過，這城裡有了愛和靈感的新來源，有人生的新頁從喪失、幻滅的休耕地裡展開。我在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的地位非常穩固，寶萊塢的電影業和新興的電視、多媒體業，正有商機向我敞開大門：每隔一星期就有人提供我工作機會。我有間不錯的公寓，可眺望哈吉阿里清真寺，而且我有錢。夜復一夜，我對麗莎．卡特的愛慕愈濃。

　　每回走到我所喜愛的那些地方，那種感傷總揮之不去。就在新情愛和獲得接納把我更拉近這城市懷抱時，那種感傷卻逼我離開她。走在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那段長路上，接受汗水洗禮時，我不知何去何從。再怎麼頻頻思索或深入思量艱困的過去，或現在的感傷與前景，還是無法斷然決定未來的路。有個環節掉了：我確定自己欠缺某個周密的分析，某份證據，或讓自己可以完全看清人生的視角轉換，但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或該怎麼做。因此，我走在汽車、摩托車、巴士、卡車、手推車狂奔亂竄的車陣，與遊客、購物者曲折移動的人潮之間，任由自己的思緒飄蕩進入熱氣裡、街道上。

　　「林！」我穿過那道寬拱門，走上狄迪耶那排併成的長桌時，他大聲叫我。「剛鍛鍊完身體，ｎｏｎ？」

　　「不是，走路，想事情。應該說是鍛鍊腦子，或許還有靈魂吧。」

　　「別擔心！」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向侍者示意。「我每個禮拜的每一天都在治這種病，或起碼每個晚上。阿圖羅，挪個位子給他，往下移一點，讓他坐在我旁邊。」

　　阿圖羅是個義大利青年，狄迪耶的新歡，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事，惹上那不勒斯警察而逃到孟買躲藏。他身材矮小，有著許多女孩大概會羨慕的娃娃臉。他會的英語很少，每次有人向他攀談，不管對方多友善，他都一律回以惱火的顫抖，使性子發脾氣。因此，狄迪耶的許多朋友不理他，使他們與狄迪耶的關係出現裂痕，最後，多則幾個月，少則幾星期，便不再往來。

　　「你剛錯過卡拉，」我與狄迪耶握手時，他更小聲地告訴我，「她會很難過，她想……」

　　「我知道，」我微笑，「她想見我。」

　　飲料送來，狄迪耶舉杯與我的杯子相碰。我啜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杯子旁邊。

　　與麗莎共事的那群電影業人士，有幾個人在場，他們與卡維塔的部分新聞集團同僚一同參加這個聚會。坐在狄迪耶旁邊的是維克蘭和莉蒂。自認識以來，他們從沒有像眼前這麼開心、這麼健康。他們已在科拉巴區中心市場附近買了間新公寓，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買房子花掉他們的儲蓄，且使他們不得不向維克蘭的父母借錢，但那證明了他們對彼此的信心，表明他們看好蒸蒸日上的電影事業，而且這項改變帶來的欣喜，仍洋溢於他們的臉上。

　　維克蘭熱情招呼，從椅子上起身擁抱我。在莉蒂的規勸下，還有他個人日益成熟的品味下，他那身西部槍手的裝扮已一件件消失，剩下的克林伊斯威特式西部牛仔打扮，就只有銀色皮帶和黑色牛仔靴。他摯愛的那頂帽子，在他發覺自己出現在大公司董事會的機會，比出現在特技演出場合還要多時，就被毫無留戀地遺棄了，如今掛在我公寓的牆上，成為我最珍愛的收藏品之一。

　　我俯身過去吻莉蒂時，她抓住我襯衫的肩膀部位，把我拉近她，湊耳對我說。

　　「保持冷靜，老哥，」她喃喃說道，聽得我一頭霧水，「保持冷靜。」

　　坐在莉蒂旁邊的是電影製片克利夫．德蘇薩和昌德拉．梅赫塔。就像摯友之間有時會發生的，克利夫和昌德拉在這段時間似乎互換了一些身體上的東西，因而克利夫變得稍瘦，骨頭稜角更明顯；昌德拉則變胖，身材比例近乎完美。但他們在身體上差異愈大，在其他方面就愈相似。事實上，這對情同莫逆的工作搭檔經常一起工作、遊樂連續四十小時，許多頭手動作、臉部表情、用語一模一樣，因此在他們擔任製片的電影片場裡，大家稱他們是胖叔和瘦叔。

　　我走近時，他們舉起手臂，以一模一樣的熱情動作招呼我，但他們高興看到我，理由並不相同。自我介紹克利夫．德蘇薩和卡維塔認識，他就迷戀上她，一直希望我幫他擄獲美人心。我與卡維塔認識更早得多，知道凡是不中她意的東西，誰都無法影響她接納那東西。不過她似乎還頗喜歡他，他們倆有許多共通點，兩人都年近三十而未婚，在那個年代，在印度的上層中產階級圈，那可是很少見。因而，在充斥節慶的全年行事曆上，每逢節日慶典，雙方家長就為此大傷腦筋。他們都是專業的媒體工作者，自豪於獨立自主和專業本領。他們還受本能性的包容心態驅策，喜歡在每個看似利益衝突裡，找出各自的觀點，並予以不帶偏見的檢視。他們風采迷人，卡維塔的勻稱身材和會勾人的眼睛，與克利夫四肢細長的瘦削身材、充滿孩子氣的純真歪嘴笑容，似乎正是絕配。

　　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他們兩人，自然樂於敲邊鼓，撮合他們。在公開場合，我清楚表明我喜歡克利夫．德蘇薩，私底下，只要有機會且不突兀，我就不著痕跡地在她面前替他美言幾句。他們有機會成為情侶，而且我覺得大有機會，我也衷心盼望他們能有好結果。

　　另一方面，昌德拉．梅赫塔之所以高興見到我，乃是因我是他取得薩爾曼黑幫聯合會黑錢最方便的管道，也是他認為唯一和善的管道。和前任幫主哈德一樣，薩爾曼認為通過昌德拉．梅赫塔的關係打入孟買電影圈，對幫派本身大有益處。聯邦和邦政府訂定的新法規，加強管制資金流動，使黑錢漂白更難。基於許多理由，特別是電影業本身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政治人物已讓電影業豁免許多金融、投資上的管制規定。那些年，經濟發展迅速，寶萊塢電影風格再度流行，電影業重獲信心。電影愈拍愈大、愈拍愈好，開始將觸角伸向更廣大的世界市場。但隨著賣座電影的攝製成本大漲，製片人過去倚賴的資金來源不敷所需，基於合則兩利的考慮，許多製片人、製片公司與黑社會發展出奇怪的合作關係：由黑幫出資拍攝以幫派殺手為主角的電影，電影大賣所賺的錢，則用於從事新的犯罪活動和真刀真槍的殺人行動，進而為黑幫再出資拍攝的新電影提供現成的編劇題材。

　　而我扮演的角色，可說就是充當中間人，促成昌德拉．梅赫塔與薩爾曼．穆斯塔安的合作。這份合作關係，讓雙方都賺大錢。薩爾曼聯合會透過「梅赫塔─德蘇薩製片公司」，投入數千萬盧比的黑錢，然後從電影票房賺取正當乾淨的白錢。與昌德拉．梅赫塔的第一次接觸，即是他請我通過黑市換數千美金的那一次，這時已擴大為讓這位肥胖製片人無法抗拒或拒絕的共生關係。他變得有錢，愈來愈有錢，但大筆投資他公司的那些人讓他害怕，每次與他們接觸，都感受到他們的不信任而惴惴不安。因此，昌德拉．梅赫塔對我微笑，高興見到我，只要見到我，便會顫抖地抓住我，想更拉近彼此的關係。

　　我不介意。我喜歡昌德拉．梅赫塔，而且我喜歡寶萊塢電影。他想把我拉進他不安而富裕的友誼世界裡，我順著他。

　　坐在他旁邊的是麗莎．卡特。她濃密的金髮先前剪短，這時已留長，長到垂在她秀麗瓜子臉的兩旁。藍色眼睛清澈，閃著強烈的企圖心；皮膚曬成古銅色，非常健康。她甚至又胖了一些，她為此大喊糟糕，但我和她視線內的其他男人則必然會覺得她更豐滿迷人。她的一舉一動還透著某種不同於以往的新特質：微笑裡散發出不疾不徐而親切的溫柔、引來別人跟著大笑的爽朗笑聲，還有一種輕鬆的精神，對別人懷抱異常的信心，卻也很少失望過。幾個星期，幾個月來，我看著這些轉變沉澱在她身上，最初我以為那是我的愛意促成的。我們未公開宣佈彼此的關係，她仍住在她的公寓，我住我的公寓，但我們是戀人，我們的關係不只是朋友。一段時間後，我領會到那些改變不是我促成的，而是她自己促成的。一段時間後，我漸漸了解她的愛藏得有多深，了解她的快樂和自信多麼倚賴她將心中的愛公開，和他人共享。而戀愛中的她很美，她的眼睛給了我們晴朗的天空，她的笑容給了我們夏日的早晨。

　　我與她打招呼時，她吻我的臉頰。回吻她後，我後退一步，不解為何有帶著憂心的淺淺皺眉，從她額頭蕩漾到她如矢車菊般藍的眼睛。

　　再過去，坐在麗莎旁邊的是報紙記者狄利普和安瓦爾。他們很年輕，大學畢業沒幾年，仍在孟買默默無聞的日報《正午報》裡學習該學的本事。夜裡他們和狄迪耶、狄迪耶那位矮小的愛人，一起討論當天揭露的大新聞，彷彿他們在那些獨家新聞的取得上扮演了關鍵角色，或他們遵照自己的直覺，把那些事件調查到底，才揭開那些內幕。他們的興奮、衝勁、企圖心、對未來抱持的無限希望，讓利奧波德這群人個個大為高興，以致卡維塔和狄迪耶不由得偶爾回以語帶嘲諷的批評。狄利普和安瓦爾大笑，往往不甘示弱地反駁，最後整群人高興得大叫捶桌。

　　狄利普是旁遮普人，身材高、膚色白，有著淡黃褐色的眼睛。安瓦爾是孟買的第三代住民，比狄利普矮，膚色較深，神情較嚴肅。新血，那個下午之前的幾天，莉蒂微笑著如此告訴我。我來孟買後沒多久，她也曾用那個字眼形容我。當我繞著長桌一路打招呼，看著那兩個如此意氣風發而堅定交談的年輕人，我想起，在吸食海洛因和犯罪之前，我的人生原本和他們一樣。我曾和他們一樣快樂、健康、充滿希望。我很高興能認識他們，很高興知道他們是利奧波德這群人歡笑與樂觀的來源之一。他們出現在那裡，理所當然，就像毛里齊歐的離去，烏拉與莫德納的離去，我終有一天也會離去那樣的理所當然。

　　回應那兩名年輕人親切的握手之後，我走過他們身旁，來到坐在他們旁邊的卡維塔身邊。卡維塔起身擁抱我，那是充滿感情的親密擁抱，是女人知道男人可以信賴，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或者女人確知男人的心屬於別人，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那是不同國籍的人之間少見的擁抱。得到印度女人這樣的擁抱，對我而言，那是絕無僅有的親密體驗。而那很重要。我已在這城市待了幾年；我能以馬拉地語、印地語、烏爾都語和當地人無礙溝通；我能與幫派分子、貧民窟居民或寶萊塢演員坐在一起，獲得他們的好感，有時還得到他們的尊敬；但在孟買所有印度人圈子裡，很少有像卡維塔親暱的擁抱，讓我覺得受到接納。

　　我從未把她親暱而毫無保留的接納，對我所代表的意義告訴她。那幾年逃亡生涯裡，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好、太多的好，而那些好全被鎖在我心中的囚室：那些恐懼的高牆、那個希望所寄的小鐵窗、那張充滿羞愧的硬床。這下我要把心裡感受到的好大膽說出來。我知道，那充滿愛的真誠時刻來臨，就該抓住，就該說出，因為那可能不會再來。以心相互感通的東西若不說出來，不有所動作，反倒將其鎖藏起來，那些真實由衷的感受就會在想抓而已太遲的記憶之手裡枯萎、消失。

　　那一天，灰粉紅色的黃昏之幕慢慢籠罩下午時，我什麼都沒跟卡維塔說。我讓自己的微笑，像用碎石頭製成的東西，從她深情的峰頂落下，滑落到她腳邊。她拉起我的手臂，帶我認識坐在她旁邊的那名男子。

　　「林，我想你應該沒見過藍吉特，」他起身，我們握手時，她說，「藍吉特是……卡拉的朋友。藍吉特．楚德里，這位是林。」

　　我猛然了解莉蒂為什麼說那句讓人費解的話，保持冷靜，老哥，麗莎為什麼抹不去皺起的眉頭。

　　「叫我吉特。」他主動說。他的笑容開朗、自然而有自信。

　　「你好，」我答，語氣平淡，擠不出笑容，「很高興認識你，吉特。」

　　「很高興認識你。」他回應，以孟買一流私立中學和大學那種四平八穩且抑揚頓挫的悅耳聲調說，那也正是我最欣賞的英語腔調。「久仰大名。」

　　「Ａｃｈａ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完全是我這個年紀的印度人會有的回應方式。那個字，字面意思是好。在那情境下，用那樣的聲調說出，意思是真的嗎？

　　「真的，」他大笑，鬆開我的手，「卡拉常談起你。你簡直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我想這你一定知道。」

　　「有意思，」我答，不確定他的話是否真如表面上看來毫無虛假，「她曾告訴我，英雄只以三種狀態出現：死了的、受傷的或可疑的。」

　　他頭往後仰，哈哈大笑，嘴巴張大到露出整排漂亮無瑕的牙齒。他迎上我的目光，仍在大笑，左右擺頭，驚奇不已。

　　那就是了，我心想。他開她的玩笑。他喜歡她舞文弄墨。他知道她喜歡那樣的玩笑，知道她聰明。那就是她喜歡他的理由之一。就是。

　　其他理由就比較顯而易見了。他一身柔軟靈活的肌肉，一般人的身高，即我的身高，有著開朗、英俊的臉龐。他的臉不僅彙集了端正的五官：高顴骨、高而寬的額頭、富有表情的黃玉色眼睛、英挺的鼻子、帶笑的嘴巴、沉穩的下巴，那還是張若在過去會被稱作自信、勇敢的臉，讓人想起獨駕帆船航海者、登山者、叢林冒險家的那種臉。他留著短髮，髮際線已開始後退，即使如此，那似乎很襯他這個人，彷彿那是身材健壯、身手靈活的男人較理想的髮式。而他的衣著，我一眼就知道是什麼等級的服裝，桑傑、安德魯、費瑟及幫裡其他兄弟，去城裡最昂貴幾家店置裝的成果，讓我對那些衣服很熟悉。孟買市裡，凡是講求派頭的幫派分子，見到藍吉特那身打扮，都必然會噘起嘴，左右搖頭，表示欣賞。

　　「哦。」我說，拖著腳想繞過他，以便與圍著長桌而坐的最後一個朋友卡爾帕娜打招呼。她在梅赫塔─德蘇薩製片公司當副導，正學習成為獨當一面的導演。她抬頭看我，眨了眨眼。

　　「等一下，」藍吉特要求，語調輕但急切，「我想告訴你有關你的小說……你的短篇小說……」

　　我轉身向卡維塔皺起眉頭，她聳起雙肩，舉起手，別過頭去。

　　「卡維塔給我讀了那些小說，我想告訴你寫得真好。我是說，我覺得寫得真好。」

　　「哦，謝了。」我喃喃說道，再次想繞過他。

　　「真的，我讀過，我覺得寫得真棒。」

　　一個你因為小心眼作祟而決定討厭的人，兀自一本正經真誠待你，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人窘迫的事了，我感覺臉頰因羞愧而開始微微泛紅。

　　「謝謝，」我說，眼睛和嗓音首度流露真正的心思，「實在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儘管卡維塔不該把那些東西拿給別人看。」

　　「我知道她不該，」他急急說，「但我認為你該，我是說該把那拿給某些人看。那小說不適合刊登在我的報紙，那不是合適的發表園地，但《正午報》會是絕佳的發表地方，而且我知道他們會出相當漂亮的價碼買下。《正午報》主編阿尼爾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會喜歡你的短篇小說。我當然沒把你的作品拿給他看，未經你的同意，我不會。但我告訴他我讀過，我認為寫得好。他想見你，如果你拿你的短篇小說給他看，我想你一定會和他聊得很愉快。總之，我就說到這裡，他希望見你，但由你決定，不管你作何決定，都祝福你。」

　　他坐下，我走過他身邊向卡爾帕娜致意，然後在狄迪耶旁邊坐下。與藍吉特．吉特．楚德里那番對話，佔據我的腦海，因而狄迪耶宣布他打算與阿圖羅到義大利一遊時，我只聽到一部分。三個月，我聽到他說。記得那時我在想，在義大利三個月，最後可能變成三年，我可能因此失去他。那念頭非常強烈，強烈到我不想去細想。沒有狄迪耶的孟買，就像……沒有利奧波德、沒有哈吉阿里清真寺或沒有印度門的孟買，讓人不敢想像。

　　我把那念頭揮開，環視一桌大笑、喝酒、講話的朋友，把他們的成就和希望倒進我眼睛，注滿我空蕩蕩的心。然後我的注意力回到藍吉特，卡拉的男朋友身上。我已在最近幾個月做過他的身家調查，我知道他是家中四兄弟的老二，也有人說他是最得寵的兒子，他的父親蘭普拉卡什．楚德里是卡車司機，在孟加拉沿海城鎮遭龍捲風摧殘後，為災區重新供應補給物資，發了一筆財。原向政府的投標，在風災過後，變成需要用到卡車車隊、最後還需要包租飛機和船的大合同。楚德里的事業愈做愈大，與一家經營更多元的運輸、傳播公司合併，而根據合併案，他買下孟買一家小報。他把那份報紙交給兒子藍吉特經營，那時候藍吉特剛拿到商學系學位畢業，是他父母雙方家族裡第一個念完高中、上進修教育大學求學的成員。那次聚會時，藍吉特經營那份改名為《美日郵報》的報紙已有八年，且眾所周知他經營有成。因為這份成就，他得以進一步跨入獨立電視製作這塊新領域。

　　他有錢、有勢、人緣好，在出版、電影、電視三個領域充滿創業衝勁，儼然就要成為媒體大亨。謠傳藍吉特的哥哥拉胡爾對他心有不滿，拉胡爾在少年時期初就幫忙父親的運輸事業，未能像藍吉特和另兩個弟弟那樣接受私立中學教育。還有流言指向那兩個弟弟，指他們有時舉辦放浪形骸的派對，動用大筆錢財疏通，才讓他們免於麻煩上身。但藍吉特本身在人際往來上，並未受到任何批評；除了少數幾個讓他隱隱憂心的問題，但他似乎吉人天相，總能逢凶化吉。

　　誠如莉蒂先前說過的，他是個黃金單身漢，多金又搶眼。看著他和朋友在一起，他聽多過於說，笑多過於皺眉，自謙而體貼他人，圓融而熱心有禮，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而奇怪的是，我替他難過。在幾年前，乃至幾個月前，我大概會嫉妒他這麼討人喜歡，有太多人在我向他們問起這個人時，都說他非常和善而好相處，我大概會恨他。但眼前，我對藍吉特．楚德里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反倒當我看著他，想起許許多多卡拉給我的感覺，在……空白了許久之後，腦海裡首次清楚浮現她的身影時，我替這個多金而英俊的媒體大亨感到難過，希望他未來順遂如意。

　　我隔著桌子和莉蒂、其他人談了半小時，然後抬頭看見強尼．雪茄站在寬敞的門道裡，向我揮手。我很高興終於有藉口離席，轉向狄迪耶，把他轉過來面對我。

　　「聽著，你如果真要去義大利三個月……」

　　「當然，我要……」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急急打斷。

　　「如果你真的需要人在你不在時替你看房子，我想我已找到理想人選。」

　　「哦，是嗎？誰？」

　　「那兩個喬治，」我答，「雙子座喬治和天蠍座喬治。」

　　狄迪耶大驚。

　　「但那……那兩個喬治……他們，教我怎麼說啊？」

　　「可靠？」我提議，「他們老實、乾淨、忠誠、勇敢，特別是，他們擁有在這類情況下最需要的特質，就是只要你表明希望他們在你公寓住多久，時間一到他們就會走人，連一分鐘都不會多待。事實上，說服他們接下這件差事，就得費很大工夫。他們喜歡街頭，他們不會想接下那差事。但我如果跟他們講那是在幫我，他們或許會同意。要他們替你看房子，他們會很盡責，而且他們可以過上三個月安全無虞的生活，住在體面的房子裡。」

　　「體面？」狄迪耶叱責道，「你什麼意思，體面？我的公寓在孟買是沒人能比的，林，這你是知道的。很棒，我可以理解。超棒，我可以接受。但體面，絕不行！那就像是說，我住在魚市場裡，然後，你說呢，每天拿著水管沖刷乾淨！」

　　「那你覺得怎樣？我得走了。」

　　「體面！」他輕蔑地說。

　　「拜託，老兄，別再提了！」

　　「哦，好，或許你說得沒錯。我對他們沒什麼反感，那個來自加拿大的喬治，天蠍座喬治，會說一點法語，那倒是真的。好，好，告訴他們就那麼辦。請他們來見我，我要跟他們講，非常仔細地交代。」

　　我大笑著向他告別，走到餐廳門口和強尼．雪茄會合，他把我拉到身旁。

　　「可以跟我去嗎？」他問。

　　「當然可以，走路或搭計程車？」

　　「我想搭計程車，林。」

　　我們費力穿過一波波行走的人潮來到馬路邊，攔下計程車。我們揮手要計程車靠邊，坐進車裡時，我面帶微笑。幾個月來，我一直想找個比偶爾給錢更有意義的辦法來幫雙子座、天蠍座喬治。狄迪耶打算和阿圖羅赴義大利度假，正好給了絕佳機會。我知道，住在狄迪耶公寓三個月，可以讓他們多活幾年：三個月免於街頭生活的壓力，享有只有家居和家中自己開伙所能提供的健康保障。我還知道，有了兩位喬治住在他的公寓，兼替他看房子，狄迪耶比較可能因為不放心而較快回孟買。

　　「去哪裡？」我問強尼。

　　「世貿中心。」他告訴司機，對我微笑，但明顯有心事。

　　「怎麼了？」

　　「佐帕德帕提有個麻煩。」他回答。

　　「哦。」我說，心知要他覺得時機對了，才會告訴我那是什麼麻煩。「寶寶還好吧？」

　　「好，很好，」他大笑，「他抓我的手指頭很有力。他會長得又高又壯，一定會比他老爸還高大。普拉巴克的寶寶，我太太席塔的姐姐帕瓦蒂生的小孩，也長得很漂亮。他的臉和笑起來的樣子……很像普拉巴克。」

　　我不想去想我那死去的好友。

　　「席塔如何？那兩個小女孩呢？」我問。

　　「他們很好，林，都很好。」

　　「你得當心了，強尼，」我提醒他，「不到三年三個小孩，不知不覺間，你就會成為有九個小孩在你身邊爬的胖老頭。」

　　「真是那樣也不錯。」他開心地吐了口氣。

　　「工作如何？你替人……算稅的工作做得怎樣？」

　　「也很好，非常好，林。每個人都得繳稅，但沒有人喜歡繳稅。我的生意不錯。席塔和我，我們決定買下隔壁的房子，讓一家人有更大的房子住。」

　　「太好了！我真等不及想看。」

　　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強尼轉向，面帶憂心，幾乎是痛苦不堪。

　　「林，那時候你要我替你工作，跟你一起工作，我拒絕……」

　　「沒關係，強尼。」

　　「不，有關係。我想告訴你，我那時該答應你，該和你一起做。」

　　「你有麻煩？」我問，不知他到底怎麼了。「生意沒你說的那麼好？需要錢？」

　　「不，不是，我很好。但我那時候如果陪著你、看著你，你或許就不會在黑市生意，跟那些混混工作這幾個月。」

　　「不是的，強尼。」

　　「我每天自責，林，」他說，嘴唇拉得很開，臉痛苦得扭曲，「我想你邀我跟你一起做，當你的朋友，是因為你那時需要一個朋友。我這個朋友當得不好，林，我很自責。每天我都為此心情不好，我很遺憾拒絕了你。」

　　我一手搭上他的肩，但他不願正視我。

　　「哎，強尼，你得了解。對於我自己所做的，我並不覺得愉快，但也不覺得心情不好。你為此心情不好，我尊重，我欣賞你這點。你是好朋友。」

　　「不是。」他喃喃說道，眼睛仍看著下面。

　　「是，」我堅持，「我愛你，老哥。」

　　「林！」他說，突然急切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拜託，拜託，小心那些混混，拜託！」

　　我微笑，想安撫他。

　　「老哥，」我不以為然，「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這趟來是為了什麼事？」

　　「熊！」他說。

　　「熊？」

　　「嗯，老實說，只有一隻熊是我們該煩心的。你認識卡諾？那隻叫卡諾的熊？」

　　「當然認識，」我低聲說，「那隻混蛋熊，牠怎麼了？又給關進牢裡啦？」

　　「沒有，林，牠不在牢裡。」

　　「那好，至少牠不是累犯。」

　　「其實，你知道嗎，牠逃獄了。」

　　「怎麼會……」

　　「牠現在是逃犯，警方懸賞追拿牠的頭，或手掌，或牠身上任何部位。」

　　「卡諾是逃犯？」

　　「對，他們甚至貼出通緝告示。」

　　「貼出什麼？」

　　「通緝告示，」他耐心解釋，「他們再度逮捕卡諾熊和那兩個一身藍的馴熊師時，替牠和那兩人拍了照，他們就用那張照片製作通緝告示。」

　　「他們是誰？」

　　「邦政府、馬哈拉什特拉警方、邊界衛隊、野生動物保護局。」

　　「天哪，卡諾幹了什麼？殺了誰？」

　　「牠沒殺人，林。事情是這樣的，野生動物保護局制定新政策，禁止虐待那些跳舞熊，他們不知道卡諾的馴熊師非常愛牠，把牠當大個兒兄弟看待，不知道牠也很愛他們，他們絕不會傷害牠。但政策就是政策，因此，野生動物保護局的人抓到卡諾，把牠關進獸籠。牠一再哭喊，要找牠那兩個一身藍的主人。那兩個人在獸籠外，也不斷哭喊。兩個野生動物保護局的人負責看守卡諾，聽他們鬼哭鬼叫聽得心煩，於是走到外面，開始用鐵皮竹棍狠狠地打卡諾的主人，卡諾看到藍主人被打得那麼慘，氣得發狂，破籠而出跑掉。那兩個馴熊師勇氣大增，反過來痛打保護局的人，帶卡諾跑掉。現在他們躲在我們的佐帕德帕提，就是你過去住的那間小屋。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們平安弄出城，問題是如何把卡諾從佐帕德帕提弄到納里曼岬。那裡有輛卡車等著，司機已同意把卡諾和那兩個馴熊師載走。」

　　「不容易，」我喃喃說道，「而且有他媽的通緝告示追拿那兩個藍人和那隻熊，真是傷腦筋！」

　　「肯不肯幫我們，林？我們很同情那隻熊。愛是這世上很奇特的東西，兩個人懷著那麼濃的愛，即使那是對熊的愛，仍應該予以保護，對不對？」

　　「這個……」

　　「不是嗎？」

　　「當然是，」我微笑，「當然是，我很樂意幫忙，如果幫得上的話。而你也可以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

　　「替我弄來一張有那隻熊和那兩個藍人照片的通緝告示，我得有一份。」

　　「那張告示？」

　　「對，說來話長，別擔心，看到了替我撕下就是，你訂了計畫嗎？」

　　計程車在貧民窟外停下，這時太陽已落到地平線下，天色灰暗到讓幾顆星星得以露臉，在外頭尖叫、遊玩的小孩回到各自的小屋，而縷縷炊煙從小屋升起，飄入愈來愈涼爽的空中。

　　「計畫，」我們快步走過熟悉的小巷，沿路向朋友點頭、微笑時，強尼正經八百地說，「就是把熊易容改裝。」

　　「不懂，」我說，帶著懷疑的語氣，「在我印象中，牠那麼高，簡直是個大塊頭。」

　　「最初，我們替牠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甚至在外套上掛把雨傘，像個在辦公室上班的人。」

　　「看起來如何？」

　　「不是很理想，」強尼答，語氣裡毫無諷刺或嘲笑意味，「牠看起來仍然很像熊，但是隻穿了衣服的熊。」

　　「不會吧！」

　　「就是。因此現在計畫改成穿上穆斯林的大號衣服，你知道那種衣服嗎？來自阿富汗？全身包住，只剩幾個用來看出去的洞。」

　　「布爾哈。」

　　「沒錯。幾個男孩去穆罕默德．阿里路找到最大號的，照理他們應該……啊！看！他們已經回來了，我們可以讓牠穿看看，看看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碰到一群十二個男子和人數差不多的一群女人、小孩，就聚集在我居住、工作將近兩年的那間小屋附近。我雖已離開這個佐帕德帕提，自認不可能再住進去，但每次看到那間寒酸的小屋，每次站在那附近，總還是感到欣喜激動。曾被我帶去那貧民窟的少數幾個外國人，甚至卡維塔、維克蘭等曾來貧民窟找我的印度人，都被那裡的髒亂嚇到，一想到我曾在那裡住那麼久，就大呼不可思議。他們無法理解，每次我走進那貧民窟，就很想放下一切，投入那個較簡單、較貧窮，但給人更多尊敬與愛，與周遭眾人心靈更相通、更無距離的生活。他們無法理解我談到貧民窟的純潔時，我要表達什麼：他們去過那裡，親眼見過那裡的悲慘和骯髒，看不到哪裡純潔。但他們未在那奇妙的地方住過，不曉得要在如此交織著希望與悲哀的地方生存下去，人得正直到一絲不苟且心痛的程度。那是他們純潔的來由：那裡最大的特色，就是他們忠於自己。

　　因此，在置身於我曾住過而最喜愛的住家附近，我那失去正直的心因此激動不已之際，我加入那群人，然後，一個全身罩得密不透風的龐大身影，從那小屋旁現身，站在我們之中，我嚇得倒抽一口氣。

　　「見鬼了！」我說，呆望著那個高大的身形。藍灰色布爾哈把用後腳站立的卡諾從頭蓋到腳底，我不禁想知道這件衣服原設計的穿著對象是身形多巨大的女人，因為這隻熊站起來，比我們這群人裡最高的男子還高出整整一個頭。「真是見鬼了！」

　　我們看著那個大水桶狀的身形，邁著緩慢又沉重的步伐，搖搖晃晃往前走了幾步，撞倒一張凳子和凳上的水壺。

　　「或許，」吉滕德拉滿懷希望地說，「她是很高、很胖……又行動笨拙的那種女人。」

　　熊突然彎下身子，四掌往前著地。我們的視線跟著牠。罩著藍灰色布爾哈的大熊緩緩前移，一路發出低沉的吼聲。

　　「或許，」吉滕德拉修正道，「她是個矮胖……而怒吼的女人。」

　　「怒吼的女人？」強尼．雪茄反駁道，「搞什麼東西，怒吼的女人？」

　　「我不知道，」吉滕德拉抱怨道，「我只是想幫忙。」

　　「你會把這隻熊一路幫回牢裡，」我喃喃說道，「如果你讓牠像這樣走出這裡的話。」

　　「我們可以再試試那帽子和外套，」約瑟夫主動提議，「或許換個較大的帽子……還有……還有比較時髦的外套。」

　　「我想問題不在時不時髦，」我嘆口氣，「根據強尼告訴我的情況來看，你們得把卡諾從這裡運到納里曼岬，途中不能讓警察發現，對不對？」

　　「對，林巴巴。」約瑟夫答。這時，卡西姆．阿里．胡賽因正和大部分家人在老家村子度過六個月的長假，他不在，約瑟夫就成為這貧民窟的頭。這個曾因發酒瘋毒打妻子而遭鄰居痛毆、懲罰的漢子，如今成為領袖。自遭痛毆那一天起，幾年來約瑟夫一直滴酒不沾。他重拾妻子的愛，贏得鄰居的敬重。他加入每個重要的聯合會或委員會，工作起來比團體裡任何人都賣力。他改過自新，兢兢業業於改善自己的家和整個貧民窟的福祉，因此，卡西姆．阿里提名約瑟夫暫代其職時，沒有人提出別的人選，要卡西姆．阿里另作考慮。「納里曼岬附近停了一輛卡車。司機說他會載卡諾，把牠帶出這個城市、這個邦。他會把牠和那兩個馴熊師載回他們北方的老家，一直載到戈勒克布爾那邊，接近尼泊爾的地方。但那個卡車司機，他不敢來這附近接卡諾，他希望我們把熊帶去給他。但怎麼做，林巴巴？如何把這麼大的一隻熊帶到那裡？巡邏警察肯定會發現卡諾並逮捕牠，他們也會逮捕我們，因為我們協助逃亡的熊。然後？然後怎麼辦？怎麼把牠帶到那裡，林巴巴？問題在這裡，因此我們才想到易容改裝。」

　　「卡諾的主人ｋａｈａｎ　ｈｅｙ？」我問。（卡諾的主人在哪裡？）

　　「喏，巴巴！」吉滕德拉答，把那兩位馴熊師推上前來。

　　他們身上平常塗的亮藍色染料已被洗掉，所有銀質飾物也都全拿掉。長長的雷鬼式髮綹和帶有裝飾的辮子藏在頭巾裡，一身素白的襯衫、長褲。那兩個藍色人拿掉裝扮，去掉塗料之後，似乎顯得無精打采，比我在貧民窟第一次見到的那兩個古怪傢伙，瘦小了許多。

　　「我問你，卡諾肯坐在平臺上嗎？」

　　「肯，巴巴！」他們自豪地說。

　　「肯乖乖坐多久？」

　　「一個小時，如果我們陪牠，在牠身旁，跟牠講話的話，或許超過一個小時，巴巴，除非牠得去撒尿。如果那樣，牠總是會先講。」

　　「好。如果要牠坐在移動的小平臺上，有輪子的小平臺上，牠肯不肯？」我問他們。

　　我解釋我構想中的那種平臺或檯子，安在輪子上，供陳列水果、蔬菜等貨物，在貧民窟四處兜售商品的那種檯子，大家討論了一番，清楚我的意思，並且找到那種沿街叫賣用的推車，把它推到空地上。然後，兩位馴熊師興奮地左右擺頭，說會、會、會，卡諾會肯坐在那樣的移動檯子上。他們還說，可以用繩子把牠固定在檯子上，只要他們先跟牠解釋那是必要措施，牠不會反抗。但他們想知道我的構想。

　　「剛剛與強尼走進來的路上，我經過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我立即解釋，「作坊裡點著燈，我看到他製作的一些象神雕像，有些很大，用混凝紙漿製成，因此不會太重，內部全部中空。我想那雕像夠大，足以套住卡諾的頭，如果牠坐下，還足以蓋住牠的身體，加上一些絲織品點綴，一些花環裝飾……」

　　「所以……你認為……」吉滕德拉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應該把卡諾偽裝成象神，」強尼．雪茄斷言道，「把牠放在手推車上，像尊象神像，一路推到納里曼岬，這街道的中央。好點子，林！」

　　「但象神節已在上個星期結束。」約瑟夫說，提到那個一年一度的節日。每年象神節時，數百尊象神像，有些小到可以捧在手裡，有些高達十公尺，由人捧著或推著穿過市區，來到昭帕提海灘，然後在將近百萬的圍觀人群中，將它們擲入海裡。「那時我就在昭帕提的人群中，時機已經過了，林巴巴。」

　　「我知道，我那時也在場，我就是從那個得到靈感。像神節過了，我想那沒關係。在一年哪個時候見到象神像，我想我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你們如果見到街上有人用手推車推著象神像，會起疑而發問嗎？」

　　象頭人身的象神，堪稱是最受喜愛的印度教神，我想，如果有一小群人，推著手推車遊街，上面擺著一尊大大的象神像，不會有人攔住檢查。

　　「我想他說得沒錯，」吉滕德拉同意道，「沒人會對象神有意見。畢竟象神是破除障礙之神，ｎａ？」

　　印度教徒視象神為破除障礙之神和解決問題的大神，有困擾的人向祂禱告，就和有些基督徒向自己的守護聖徒禱告差不多，祂還是協助詩文創作的神。

　　「把象神像推到納里曼岬不會有問題，」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說，「但如何把卡諾改扮成象神，那才是問題。光是替牠穿上那身女人衣服，就費了很大工夫。」

　　「牠不喜歡女人衣服，」一名馴熊師說，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牠是公熊【註：先前卡諾在警局被拘留時，為了加強林的同情心，曾辯稱卡諾是母熊。】，你知道的，對這種東西很敏感。」

　　「但把牠化裝成象神，牠不會在意，」他朋友補充說，「我知道牠會覺得那很好玩。牠很喜歡引人注目，我得說。牠有兩個壞習慣，除了那個，就是挑逗女孩。」

　　我們用印地語交談，最後那句話他講得太快，我沒聽懂。

　　「他說什麼？」我問強尼，「卡諾有什麼壞習慣？」

　　「挑逗，」強尼答，「挑逗女孩。」

　　「挑逗？他們在說什麼？」

　　「這個，我不是很確定，但我想……」

　　「不，不要！」我打斷他，推掉這個疑問。「請……別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我環視周遭一張張緊挨在一起的期盼臉龐。看到這小小一群鄰居和友人，為那兩個走江湖賣藝的馴熊師，當然還有那隻熊的問題如此操心，一時之間，我感到既驚奇又羨慕。那二話不說的集體投入，那毫無質疑的支持，甚至比我在普拉巴克老家村子所見到的合作更積極，更投入，這卻是我離開貧民窟，去過更舒適富裕生活後所失去的。在那之前，除了在我母親如山高海深的愛裡，我從未在哪個地方有過這樣的體會。因為我曾在那個林立破爛小屋的地方，既散發崇高情操又充滿不幸的地方，和他們一起體會過那種感覺，我一直想再重溫那感覺，一直在尋找那感覺。

　　「哎，我其實想不出別的辦法，」我又嘆了口氣，「如果只是用破布或水果或別的東西把牠蓋住，然後把牠按住，牠會動，發出聲響。如果被他們看到，我們會被攔住。但如果把牠化裝成象神，我們可以一路唸誦、唱歌，圍在牠身邊，發出聲音，極盡所能嘈雜的聲音。我想警察不會攔住我們。你覺得如何，強尼？」

　　「我喜歡這辦法。」強尼說，開心地咧嘴而笑，很欣賞這計畫，「我想這計畫很好，可以一試。」

　　「對，我也喜歡這辦法。」吉滕德拉說，興奮地睜大眼睛，「但你知道，我們得快，卡車只願意再等一、兩個小時，我想是。」

　　他們都點頭或左右擺頭表示同意，包括吉滕德拉的兒子薩提什、瑪麗亞，還有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也就是因為打架而被卡西姆．阿里把兩人腳踝綁在一起懲罰的那兩個人，以及阿尤布和悉達多，也就是自我離開貧民窟後，負責主持免費診所的那兩名年輕人。最後，約瑟夫微笑，表示同意。我們走過愈來愈暗的小巷，來到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一間由兩間小屋拼成的屋子，卡諾四肢著地，緩緩跟在我們身旁。

　　我們進入那個老雕刻家的屋子時，他揚起花白的眉毛，裝出不理我們的樣子，繼續幹他的活，替一段剛鑄好的宗教用建築雕帶磨砂、拋光。那雕帶是玻璃纖維材質，將近兩公尺長。他俯身長桌工作，長桌以數塊建築工人的厚木板綁縛而成，放在兩張木匠用的工作支架上。木屑和玻璃纖維屑呈小片狀和渦捲狀，佈滿桌面，連同混凝紙漿的皮撒在他光著的腳旁。數塊雕塑好的形體：頭、四肢、有著圓滾性感肚子的身軀，放在地板上，一大堆神聖的飾板、浮雕、雕像等物品之間。

　　他裝得還有點像。這個藝術家以脾氣壞著稱，最初他以為我們是來惡作劇或玩騙人把戲，嘲笑諸神和他。最後，三件事使他同意幫我們。首先是那兩位馴熊師激動求助象神，那排除障礙之神排難解疑的本事，感動了他。後來我們才知道，在諸天神祇之中，象神是老拉克什巴巴個人最喜歡的。第二個是強尼暗暗表示這任務或許不是這老雕塑師的創作本事所能勝任，反倒激起他不服輸的鬥志。拉克什巴巴大喊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泰姬瑪哈陵偽裝為一尊象神雕像，替熊易容改裝，對這個為全世界所知道且肯定的天才藝術家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樁。第三個，而且或許是影響最大的一個，就是卡諾本身。魁梧的卡諾，在屋外巷子裡似乎等得愈來愈不耐煩，便自行進入屋子，在拉克什巴巴旁邊四腳朝天躺下。這位壞脾氣的雕塑師，彎下腰搔牠肚子，和牠輕輕揮轉的手掌玩著，立即變成咯咯大笑的小孩。

　　最後他起身，把我們趕出他的作坊，只留下那兩位馴熊師和那隻熊。木製手推車被推進屋裡，精瘦結實、頭髮灰白的老雕塑師拉下門上的蘆葦簾。

　　我們在外頭等，不安但興奮，趁這空檔交換彼此過去的遭遇，戳破誇大不實的傳聞。悉達多告訴我，貧民窟捱過最近一次雨季，損失甚小，未爆發嚴重疫情。卡西姆．阿里為慶祝第四個孫子出生，帶著一家大小回卡納塔克邦，他的鄉下老家。他身體硬朗，精神很好，所有人都這麼告訴我。妻子死於霍亂的吉滕德拉，似乎已從喪妻之痛復原，復原到碰上這種不幸者所可能復原的程度。他發誓終生不娶，但他工作、禱告、大笑，因而總是顯得神采奕奕。他兒子薩提什自媽媽死後，有一段時間性情陰鬱，動不動就和人吵架，所幸最後擺脫了悲痛冷漠的情緒，和一個女孩訂了婚。那是他在貧民窟有記憶以來就認識的女孩，因為太年輕，還不能娶進門，但婚約讓他倆喜上眉梢，讓吉滕德拉很開心，開心兒子有了奮鬥的方向。而那天晚上，那一群人，大家一個接一個，各以自己的方式稱讚約瑟夫這位洗心革面、重獲肯定的人，這位新領袖則不好意思地看著地下，只有在和站在身旁的瑪麗亞，一起難為情地微笑時，才抬起眼睛。

　　最後，拉克什巴巴掀開蘆葦簾，示意我們進去。我們擠成一團，走進金黃色的燈光中。看著那件完成的雕塑，急促的呼吸聲在我們之中響起，有人吸氣，有人吐氣。卡諾不僅被偽裝，還整個變身為象頭神。一只大頭套套在熊頭上，頭套下面，粉紅色軀殼罩著熊身，軀殼有著圓滾滾的肚子，伸出兩隻手臂。一條條淺藍色絲織品，圍繞神像基部，神像則安置在手推車上。一圈圈花環堆在推車平臺上，套在神像脖子上，以蓋住頭與身軀的接合處。

　　「牠真的在裡面，那隻卡諾熊？」吉滕德拉問。

　　一聽到他的說話聲，熊立即轉過頭來。我們看到活的象神轉動象頭，塗了顏料的眼睛盯著我們。當然，那是動物的動作，完全不像人的動作。整群人，包括我，又驚又怕，猛然抽動身子。跟著我們的小孩尖叫，退到大人的腿後、懷裡以求保護。

　　「我的天啊！」吉滕德拉低聲細氣地說。

　　「哇，」強尼．雪茄同樣驚奇，「你覺得如何，林？」

　　「我……很慶幸自己沒嚇呆。」我喃喃說道，望著那神像低下頭，發出低沉的吼聲。我強自回過神來，「快，行動！」

　　我們把神像推出貧民窟，一群支持者隨行。一經過世貿中心，進入通往後灣區那條林立民宅的林蔭大道，我們開始試探性地吟唱禱文。最靠近手推車的人，手放在推車上，幫忙推或拉車。位在邊緣的人，例如強尼和我，緊挨著別人，跟著吟唱。我們加快腳步，變成快走，吟唱變得更起勁。一時之間，許多幫忙的人似乎忘了我們是在偷偷運走熊，扯開嗓子，虔誠而激動地吟唱、應答，神情之投入，我覺得肯定和一個禮拜前他們真正護送象神時不相上下。

　　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這貧民窟竟不見流浪狗的蹤影，著實奇怪。我注意到幾條街上都不見流浪狗。想起卡諾第一次到這貧民窟時，狗群的狂暴反應，我忍不住向強尼提起這事。

　　「Ａｒｒｅｙ，ｋｕｔｔａ　ｎａｈｉｎ．」我說。（咦，不見一隻狗。）

　　強尼、納拉揚、阿里和其他幾個人聽到我這話，迅速轉頭盯著我，眼睛睜得老大，既驚且憂。果然，幾秒鐘後，一聲尖銳的長嗥從我們左邊的人行道上突然傳來。一隻狗從隱身處竄出，一路狂吠撲向我們。那是隻乾癟的雜種癩皮狗，體型比孟買大型鼠大不了多少，但吠聲大得足以穿過我們的吟唱聲。

　　當然，不消幾秒，就有更多流浪狗跟著狂吠。牠們從左、右兩邊過來，有的單槍匹馬，有的成群結黨，惡狠狠地尖叫、嚎叫、低沉吼叫。為蓋住狗叫聲，我們吟唱得更大聲，時時刻刻盯著狗兒作勢要撲上猛咬的利嘴。

　　接近後灣區時，我們經過一處空地，一隊婚禮樂師穿著搶眼的紅、黃色制服，戴著飾有羽毛的高帽，正在那空地上排練歌曲。看到這小列遊街隊伍，他們心想，正好藉機練習行進中演奏的技巧，於是轉而加入我們的行列，跟在後面奏起一首當紅的宗教歌曲。演奏談不上特別悅耳動聽，但也足以振奮人心。我們的偷渡任務一下子變得聲勢浩大，熱鬧非凡，人行道上開心的小孩和虔信的大人，受到這氣氛感染，紛紛走下人行道，走向我們，加入吟唱行列，本就如雷鳴般的吟唱聲隨之更形浩大，隊伍人數暴增到一百多人。

　　鬧哄哄的人群和狗的狂吠聲，無疑讓卡諾不安，牠在手推車上左右搖晃身子，哪裡聲音最大，頭就轉向那裡。途中我們經過一群巡邏警察，我大膽往他們一瞥，看見他們一動也不動站著，張著嘴，一起轉頭，瞧向經過的我們，好似嘉年華會上穿插表演的一排大嘴小丑假人。

　　一路喧鬧狂歡，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我們終於來到納里曼岬附近，看到奧貝羅伊飯店的高樓。我擔心甩不掉那支婚禮樂隊，於是跑向後頭，塞了一疊鈔票給樂隊團長，要他右轉，往臨海大道另一頭走去，不要再跟著我們。接近海時，他帶著團員右轉，我們則向左轉。或許是受到跟著我們這小列隊伍遊街大獲肯定的鼓舞，這隊樂師與我們分道揚鑣，走向燈光更明亮的臨海大道時，開始奏起混合舞曲。大部分群眾跳著輕快舞步，跟著他們走開，就連狗兒在被引到距離地盤太遠之後，這時也掉頭離開，悄悄回到骯髒陰暗的老窩。

　　我們沿著臨海大道，把手推車推往卡車停放的荒僻地點。就在這時，我聽到附近傳來一聲汽車喇叭聲。心想那是警察，我的心隨之一沉，緩緩轉頭看，結果看到阿布杜拉、薩爾曼、桑傑、法里德站在薩爾曼的車子旁。他們把車子停在寬闊的鋪著砂礫的停車場，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們。

　　「你可以嗎，強尼？」我問，「從這裡開始由你負責，可以嗎？」

　　「沒問題，林，」他答，「卡車就在那裡，我們前頭，你看！我們可以搞定。」

　　「好，那我在這裡閃人，老哥，搞定後告訴我一聲，我明天會去找你。還有，看看能不能替我弄來一張那個通緝告示，兄弟！」

　　「包在我身上。」我走開時，他大笑著說。

　　我穿過馬路，與薩爾曼、阿布杜拉等人會合。他們在停放於海堤附近的一輛納里曼廂型車旁，吃著買來的外帶食物。我向他們打招呼時，法里德把用過的餐盒、紙巾，從車頂一把推落停車場的砂礫地面。一股罪惡感，講究環保的西方人必定會生起的罪惡感浮上心頭，我的臉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在心裡提醒自己，路上的垃圾會有撿破爛者撿走，他們就靠撿垃圾維生。

　　「你們幹嘛搞那套表演？」我與他們一一寒暄後，桑傑問我。

　　「說來話長。」我咧嘴而笑。

　　「你們推的那尊象神，真是嚇人，」他說，「我從沒看過像那樣的東西。活像是真的，好像會動。我的宗教情懷一下子給勾起不少。告訴你，老哥，回家後，我要花錢請人點個香。」

　　「別賣關子，林，」薩爾曼催促，「那是為了什麼，ｙａａｒ？」

　　「這個嘛，」我用怏怏不快的低沉嗓音說，心知任何解釋聽來都會很扯，「我們得把一隻熊偷偷運出貧民窟，送到這個地點，就是這裡，因為警方發了通緝令要逮捕牠。」

　　「偷偷運出什麼？」法里德客氣地問。

　　「一隻熊。」

　　「什麼樣的……熊？」

　　「當然是跳舞熊。」我生硬地說。

　　「你知道嗎，林，」桑傑說，一邊用火柴棒剔牙，一邊開心地擠出怪臉，「你幹了件很扯的事。」

　　「你是在說我的熊？」阿布杜拉問，突然對我們的話題感興趣。

　　「對啊，去你的，都是你的錯，如果你想追究到底的話。」

　　「為什麼說那是你的熊？」薩爾曼想知道。

　　「因為是我安排那隻熊，」阿布杜拉答，「我把牠送去林兄弟那裡，很久以前。」

　　「為什麼？」

　　「哦，就為了擁抱。」阿布杜拉大笑著說。

　　「別說！」我緊抿著雙唇說，用眼神示意他別談這事。

　　「熊個沒完沒了，到底在幹什麼？」桑傑問，「我們還在談熊嗎？」

　　「媽的！」薩爾曼插話，從桑傑肩膀上方望過去。「費瑟一副很匆忙的樣子，而且帶了納吉爾來，看來有麻煩了。」

　　一輛同樣是大使的車子壓過砂礫路面，在我們附近停下。再兩秒鐘，又一輛車停下。費瑟和埃米爾從第一輛車跳下，納吉爾、安德魯從第二輛衝上前來。我看到還有一個男子下了費瑟的車，等在那裡，盯著進停車場的路。我認出那是我朋友，面貌清秀的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另有一名男子，身材粗壯的幫中兄弟拉吉，與男孩塔里克一起在第二輛車裡等著。

　　「他們到了！」費瑟來到我們身旁時，氣喘吁吁地宣佈。「我知道，他們照理明天才會到，但他們已經到了。他們剛和楚哈、楚哈的手下會合。」

　　「已經？多少人？」薩爾曼問。

　　「只有他們，」費瑟答，「我們如果現在動手，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他們幫中其他人在塔納參加婚禮，那就像是上天發出的信號之類的，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但我們得快！」

　　「真不敢相信。」薩爾曼低聲說，好似在喃喃自語。

　　我的胃一沉，硬邦邦地堵在肚子裡。我清楚知道他們在談什麼，那對我們而言代表什麼。幾天來一直有探子回報和傳言指出，瓦利德拉拉聯合會的楚哈一派，已與那名倖存的薩普娜殺手、那殺手的兩名家族成員，他的弟弟和姐夫搭上線。他們正計畫攻擊我們的組織，擴張地盤的幫派戰爭已白熱化，楚哈的黑幫聯合會和我們的聯合會水火不容，楚哈急於想吃下我們的地盤。

　　那些伊朗人和薩普娜殺手，埃杜爾．迦尼陰謀奪權失敗後脫逃的那些黨羽，得知這兩個幫派不和，抓住機會找上楚哈，想利用他的貪婪和野心向我們復仇。他們承諾供應武器新槍給他，答應把巴基斯坦海洛因買賣的門路、有利可圖的門路介紹給他。他們是叛徒：沒了埃杜爾．迦尼仍繼續運作的薩普娜殺手；未獲伊朗薩瓦克組織正式支持的伊朗人。恨把他們湊到一塊兒，他們想替死去的朋友報仇，他們的仇恨與楚哈的仇恨合流，心裡想的就是殺人。

　　鑑於情勢緊繃，久久不得化解，薩爾曼早已派人滲入楚哈的幫派。那人叫小湯尼，來自果亞的幫派分子，孟買黑社會對他一無所知。他提供內部情報給薩爾曼，就是他的情報，使薩爾曼開始提防那批薩普娜殺手、伊朗人，提防即將來襲的攻擊。費瑟證實他們已到楚哈家裡，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薩爾曼會考慮的應對之道只有一個：開打、開戰，一舉殲滅那些薩普娜殺手和伊朗密探。然後幹掉楚哈，併吞他的地盤，拿下他的買賣。

　　「去他媽的！莫非是上天幫助我們？」桑傑高喊，灰白色的街燈下，眼睛閃閃發亮。

　　「你確定？」薩爾曼問，皺起最嚴肅的眉頭，盯著年紀比他大的朋友埃米爾。

　　「確定，薩爾曼。」埃米爾拉長聲調說，用手梳過他圓鈍頭頂上灰白的短髮。他邊說話邊用那隻手捻著他濃密唇鬢的鬚尾。「我親眼看見的。攻擊阿布杜拉的那些伊朗人半小時前到達。那些薩普娜混蛋，你知道嗎，他們已在那裡待了一天。他們早上到，小湯尼一知道，就以最快的速度告訴我們。我們在楚哈家旁盯他們，已經盯了兩個小時。小湯尼最近一次回報時，跟我說他們就要全部到齊，包括楚哈和他的心腹、薩普娜殺手、來自伊朗的傢伙。他們在等那些伊朗人到，然後攻打我們。很快，或許明天晚上，最晚後天。楚哈還調了別人來，他們正從德里和加爾各答趕來。他們的計畫大概是同時攻擊我們約十個地方，使我們無法反擊。我要小湯尼回去，伊朗人一到就通知我們。我們如往常般盯著那個地方，然後我們見到他們走進去，大概是早了一天，但我們很確定。不久後，小湯尼出來，點了根菸。那是約定的信號。他們就是那批人，跟蹤阿布杜拉的那批人。現在他們全在那裡面，我們離開那裡只有兩分鐘。我知道還早，但我們得去。我們得現在動手，薩爾曼，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

　　「多少人，全部？」薩爾曼問。

　　「楚哈和他的手下。」埃米爾拉長聲調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他輕、慢、含糊的說話方式，讓在場每個人勇氣大增：他遠不像，或似乎遠不像，我們其他人那麼緊張。「共有六人，其中一人是馬努，他很能打，一個人能撂倒哈襄家三兄弟。他堂哥畢奇楚也很能打，蠍子的綽號可不是浪得虛名。剩下的包括楚哈那個混蛋都很容易擺平，然後就是那些薩普娜殺手，有三個，來自伊朗的有兩個。總共十一個，頂多再加一、兩個。胡賽因正盯著那地方，如果再有人到，他會通知我們。」

　　「十一個，」薩爾曼喃喃說道，避開眾人目光，考慮眼前情勢，「我們……有十一個，加上小湯尼，十二個。但我們得扣掉兩個人，負責在楚哈家外面的街上把風，一邊一個，以便我們進入裡面時，如果警察響著警笛要來抓我們，他們可以拖延警方行動。我們進去之前，我會打個電話，把警察調開，但我們得非常確定。楚哈說不定還調來別的人手，因此我們至少得留兩人在外面。殺進那裡面我不怕，但我可不想再殺出來。胡賽因已在那裡，費瑟，在外面街上把風的另一人就是你了，行嗎？除了我們，不准讓任何人進出。」

　　「沒問題。」那年輕打手說。

　　「立刻去和拉吉檢查槍枝，把槍準備好。」

　　「我來搞定。」他說，收走一些人的槍，小跑步到拉吉、馬赫穆德等著的車旁。

　　「要有兩個人和塔里克一起回哈德家。」薩爾曼繼續說。

　　「是納吉爾決定帶他一起來的，」安德魯插話，「費瑟與埃米爾來通報我們消息後，他不想把他留在那裡。我要他不要帶那小子來，但你也知道，納吉爾想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那就由納吉爾帶那男孩到索布罕．馬赫穆德位於維索瓦的家，看好他。」薩爾曼宣佈。「你跟他一起去。」

　　「喔，拜託，老哥！」安德魯抱怨，「為什麼非得是我負責那差事？為什麼我得錯過這次行動？」

　　「我需要兩個人看好老索布罕和那男孩的安全。特別是那男孩，納吉爾不留下他是對的。塔里克是攻擊目標，只要他還活著，這聯合會就仍是哈德的聯合會。如果讓他們殺了他，楚哈的威權會提升，殺了老索布罕也是。把那男孩帶離孟買，確保他和索布罕．馬赫穆德平安無事。」

　　「但為什麼我得錯過這次行動，老哥。為什麼非得是我？派別人去，薩爾曼。讓我跟你去楚哈家。」

　　「你要跟我吵？」薩爾曼說，氣鼓鼓地噘起嘴。

　　「不是，老哥，」安德魯任性地吼道，「我幹，我帶那孩子走。」

　　「這下我們剩下八個，」薩爾曼斷言道，「桑傑和我，阿布杜拉和埃米爾，拉吉和小湯尼，法里德和馬赫穆德……」

　　「九個，」我打斷他，「我們有九個。」

　　「你該離開，林，」薩爾曼輕聲說，抬起眼睛迎上我的目光，「我正要請你搭計程車，傳話給拉朱拜，還有你護照工廠的那些小伙子。」

　　「我不要離開阿布杜拉。」我不帶感情地說。

　　「或許你可以和納吉爾一起回去。」與安德魯交情甚好的埃米爾提議。

　　「我離開過阿布杜拉一次，」我義正詞嚴地說，「我不要再犯，那像是命運安排的。我有預感，薩爾曼，預感不該離開阿布杜拉，我要參加，我也不要離開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我要跟他們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薩爾曼盯著我，憂心忡忡地皺著眉。我忽然愚蠢地想起，他那稍稍歪斜的臉，一眼比另一眼稍低、鼻子因曾遭人打斷而彎曲、嘴角帶疤，在心事重重而皺起堅定的眉頭時，反倒變得勻稱而帥氣。

　　「好。」他最終同意。

　　「搞什麼！」安德魯勃然大怒，「他可以去，我卻得去看小孩？」

　　「別發火，安德魯。」法里德安撫道。

　　「不，去他的！我受夠這個混蛋白人，老哥。哈德喜歡他，他去過阿富汗，那又怎樣？哈德死了，ｙａａｒ，哈德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放輕鬆，老哥。」埃米爾插嘴。

　　「輕鬆什麼？去他哈德的，也去他的白人！」

　　「嘴巴放乾淨點。」我緊咬牙關，喃喃說道。

　　「要我幹嘛？」他問，把臉湊上來，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哈，去你老姐！這下我的嘴巴如何？喜不喜歡？」

　　「我沒有姐姐。」我用印地語說，語氣平淡。一些人大笑。

　　「呃，或許我就去你老媽，」他咆哮道，「讓你有個新妹妹！」

　　「夠了，」我低吼道，擺出要和他對幹的架式，「舉起來！把你他媽的雙手舉起來！我們來打一場！」

　　情況本會一團亂。我不是很能打，但我知道招式，我能給對方重重一擊。那幾年間，我如果真碰上麻煩，我不怕把冷冷的刀子戮進別人身體。安德魯很厲害，有槍在手上，他能要我的命。埃米爾繞到他身後，他右肩正後面挺他，阿布杜拉在我身旁類似位置站定，兩人對決，眼看就要變成群架。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但那個年輕的果亞人沒舉起雙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看來只是嘴巴耍狠，並不是真的那麼想動手。

　　納吉爾出面打破僵局。他擠進我們兩人中間，抓住安德魯一隻手腕和衣領，我很了解那一抓的意思。安德魯若想掙脫，就得殺死這個魁梧的阿富汗人。納吉爾停住不動，待我投去叫人困惑的謎樣表情，半指摘、半驕傲，半憤怒、半紅著眼睛的感動，之後，隨即把那個年輕的果亞人往後推，穿過圍住的人群，來到車邊，將安德魯推進駕駛座，自己爬進後座，和塔里克坐在一起。安德魯發動車子，掉轉車頭，高速駛向臨海大道，捲起砂礫和塵土。車子急速開過我身旁時，我看見窗邊塔里克的臉。那是蒼白的臉，只有雙眼，像雪地裡野獸的爪印，洩漏心思或心情。

　　「Ｍａｉ　ｊａｔａ　ｈｕ．（我去。）」車子經過後，我重複道。眾人皆大笑。我不確定他們是在笑我口氣的激動，或笑這句印地語的簡單直接。

　　「我想我們懂你的意思，林，」薩爾曼說，「我想那很清楚，ｎａ？我，我安排你跟阿布杜拉一組，守在屋後。楚哈家後面有條巷子，阿布杜拉你知道的。有兩條巷子與那後巷相交，其中一條巷子出去是大街，另一條巷子繞過轉角，通往那街區的其他房子。楚哈房子有後院，我看過，那裡有兩個窗戶，都裝了粗條鐵窗，只有一道門進出屋子。進門前得下兩個臺階。你們兩個守住那地方。我們動手後，別讓任何人進入。如果預料得沒錯，他們會有一些人想從那裡逃走。守住那裡，別讓他們越過一步。在那裡，把他們擋住，擋在院子裡。我們其他人會從前面進去。槍準備得怎樣，費瑟？」

　　「七支，」他答，「兩支短獵槍、兩支自動手槍、三支左輪手槍。」

　　「給我一支自動手槍，」薩爾曼命令，「阿布杜拉，你拿另一支。林，你得和他共享那把槍。獵槍在屋裡不好用，屋裡又小又擠，而我們不希望誤射到自己人。獵槍就部署在外面街上，一旦需要時，給我們最大的火力掩護。費瑟，你拿兩支獵槍，一支給胡賽因。解決之後，我們會從後門離開，經過阿布杜拉和林。我們不從前面離開，所以，我們一進到裡面，看到想進來或出去的人，格殺勿論。另外三把槍給法里德、埃米爾、馬赫穆德。拉吉，你得和我們共享。可以了嗎？」

　　眾人點頭，輕輕左右擺頭，表示同意。

　　「各位，如果等下去，我們會有另外三十個人、三十把槍加入，這你們知道，但我們可能錯過將他們一舉殲滅的機會。事實上，我們已經講了太久，講了十分鐘。如果趁他們還不知情，現在就動手，又快又狠，我們能把他們幹掉，讓他們一個都逃不掉。我想解決他們，今晚立刻解決這件事，但要不要如此，我希望由你們決定，如果你們覺得還沒準備好，我不希望逼你們進去。你們想再等更多人手加入，或現在就走？」

　　大夥一個接一個開口，很快都表示了意見，大部分只說了一個字「Ａｂｉ」，意為現在。薩爾曼點頭，然後閉上眼睛，用阿拉伯語喃喃禱告。再度抬起頭時，他神情堅定，首次毫無猶疑的堅定，眼神熊熊燃著怒火，冒著他一直不想染上身的猙獰殺氣。

　　「Ｓａａｔｃｈ　ａｕｒ　ｈｉｍｍａｔ．」他說，看著每個人的眼神。（真理……與勇氣。）

　　「Ｓａａｔｃｈ　ａｕｒ　ｈｉｍｍａｔ．」他們答。

　　眾人未再開口，拿起槍坐進兩輛車，駛往短短幾分鐘路程外，位於熱鬧的薩達爾．帕特爾路上的楚哈家。還未能釐清思緒，甚至還未能清楚思考自己在做什麼，我就已經和阿布杜拉躡手躡腳走在狹窄的暗巷裡，巷子暗得讓我能感覺到眼睛是如何使勁在睜大。然後我們翻過垂直的木圍籬，落在敵人屋子的後院裡。

　　我們在漆黑中站在一起一段時間，查看發亮的錶面，讓眼睛適應環境，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聽。阿布杜拉在我耳邊悄聲說，那聲音讓我嚇得差點跳起。

　　「沒事，」他低聲說，聽起來像羊毛毯子的窸窣聲，「這裡沒人，附近沒人。」

　　「看來很安全。」我答，意會到自己壓低嗓子的說話聲，因怕得喘息而略顯粗啞。窗子或屋子的藍色後門外都沒有燈光。

　　「這下，我信守承諾了。」阿布杜拉神祕兮兮地悄聲說。

　　「什麼？」

　　「你要我答應你，我要殺楚哈時，一定要找你一起幹，還記得嗎？」

　　「記得，」我答，心臟跳得比健康心臟還要快，「你要小心，我想。」

　　「我會小心，林兄弟。」

　　「不是，我是說，你對生活中所盼望得到的東西要小心，ｎａ？」

　　「我會試試看這門能不能打開，」阿布杜拉湊在我耳朵旁低聲說，「如果可以，我會進去。」

　　「什麼？」

　　「你在這裡等著，待在門附近。」

　　「什麼？」

　　「你在這裡等著，待在……」

　　「我們兩個都該留在這裡！」我激動而小聲地說。

　　「我知道。」他答，像潛行跟蹤的豹，輕輕移向門處。

　　我悄悄跟上去，但動作較笨拙，比較像是隻睡了長覺醒來、身體僵硬的貓。我來到往下通往藍門那兩階寬臺階時，看見他打開那門，一下子竄進屋裡，像猛撲而下的鳥瞬間掠過的影子。他關上門，未弄出一點聲響。

　　我獨自一人在漆黑中，從腰背部的刀鞘抽出小刀，右手緊握住刀柄，刀尖朝下。我盯著漆黑的院子，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心跳上，想靠意志力放慢過快的心跳。一段時間後，果然奏效，我感覺心跳次數變少。隨著腦海裡只繞著單單一個靜態的念頭，我的心情隨之更為平靜。那念頭就是哈德拜，還有他曾一再向我提起的那句箴言：「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而在我身處於愈來愈恐怖的漆黑中一再唸著那句話時，我知道，這場對付楚哈的戰鬥，這場戰爭，這場權力爭奪，和古往今來任何地方的任何鬥爭始終沒有兩樣，永遠都是不對的。

　　薩爾曼和其他人，一如楚哈、那些薩普娜殺手、他們其他所有人，全自以為他們的小小王國使他們成為老大，他們的權力鬥爭使他們握有呼風喚雨的權力。其實沒有，那些東西沒這能耐。那時候，我把這點看得非常清楚，讓我覺得就像是弄懂一個數學定理般。讓人成為老大的王國只有一個，就是人自己靈魂的王國。真正具有意義的權力只有一種，就是改善世界的權力。只有像卡西姆．阿里、強尼．雪茄之類的人，才是這樣的老大，才擁有這樣的權力。

　　我不安且害怕，耳朵貼著門，使勁想聽到屋裡阿布杜拉或其他人的動靜。盤旋在我心裡的恐懼，不是恐懼和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傷重到無法走路或看不見，或因為其他理由，逃不掉敵人的追捕。我最怕的就是被捕，再度被關起來。耳朵緊貼著門時，我祈禱不要遭到會讓我失去行動能力的傷害。就讓那在這裡發生，我祈禱，讓我捱過這一次，或讓我死在這裡……

　　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蹦出來，我感覺有不只一隻手碰我，然後聽到一個聲響。兩名男子把我猛然翻過來，重重摔在門上。我出於本能，伸出右手攻擊。

　　「Ｃｈａｋｕ！　Ｃｈａｋｕ！」其中一人大喊。（刀子！刀子！）

　　我把小刀往上揮，但揮得不夠快，無法傷到他們。一名男子掐住我的喉嚨，把我釘在門上。那人高大，而且很壯。另外一名男子用雙手想逼我放掉小刀，他沒那麼壯，無法讓我放下武器。然後，又一名男子從黑暗處跳下階梯。多了兩隻手幫忙，他們扭彎我緊握的手，迫使我丟下小刀。

　　「Ｇｏｒａ　ｋａｕｎ　ｈａｉ？」那個新來的人問。（這個白人是誰？）

　　「Ｂａｈｉｎｃｈｕｄｈ！　Ｍａｌｕｍ　ｎａｈｉ．」那個壯漢答。（這個王八蛋！我不認識。）

　　他盯著我，困惑之情顯露於臉上。突然間碰上一個佩戴小刀、貼著門的外國人，讓他困惑起來。

　　「Ｋａｕｎ　ｈａｉ　ｔｕｍ？（你是誰？）」他以近乎友善的口吻問。

　　我沒答。我心裡只想著，要想辦法向阿布杜拉示警。我搞不懂他們怎能不發出聲響就摸到我身邊。後院院門開關時想必安靜無聲，他們的鞋子或印度涼鞋，想必是柔軟的橡膠鞋底。總之，我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摸上來制伏我，我得向阿布杜拉示警。

　　我突然使勁掙扎，好似想掙脫。他們中計，三人全對我大吼大叫，六隻手抓著我，把我重重摔向藍門。其中一個較矮小的男子竄到我左邊，把我的左臂按在門上。另一個矮小男子抓住我的右臂。扭打之中，我把穿著靴子的腳往門重重踹了三下。阿布杜拉肯定聽到了，我心裡想，行了……我向他示警了……他一定知道出狀況了……

　　「Ｋａｕｎ　ｈａｉ　ｔｕｍ？（你是誰？）」那個壯漢又問。他收回掐住我喉嚨的手，窩成拳頭，停在我腦袋邊，我視線的最上緣，作勢要揍我。

　　我還是不回答，死盯著他。他們的手，像鐐銬般硬，把我固定在門上。

　　他出拳砸向我的臉。我使勁把頭稍微撇開，但頭部、臉頰還是中了拳。他手指上戴了戒指，也或者戴了指節銅套。我看不到，但感覺到堅硬的金屬在骨頭上劃出口子。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用英語問，「你是誰？」

　　我不講話，他又出拳，我臉上挨了三拳。我知道這個……我心想。我知道這個……我回到監獄，回到澳洲，回到那個懲戒隊，拳頭、皮靴、警棍。我知道這個……

　　他停下，等我開口。那兩個較矮小的男子朝他咧嘴而笑，然後朝我咧嘴而笑。Ａｕｒ（繼續，再打。），其中一人說。那個壯漢往後退，朝我身體猛揮拳。那是緩慢、從容、很有職業水準的幾拳。我感覺體內空氣被抽掉，彷彿生命本身開始從我身上流掉。他往前移，貼近我的胸膛、喉嚨和臉。我感覺自己涉水走進遭擊敗的拳擊手搖搖晃晃倒下的那片黑水。我完蛋了，完了。

　　我不氣他們，是我自己沒搞好。我讓他們不知不覺摸上來制伏我，很可能是走過來制伏我。我是去那裡打鬥，理該有所防備。錯在我，我不知怎麼沒察覺到他們，把事情搞砸，那是我自己的錯。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向阿布杜拉示警。我無力地踢著身後的門，希望他聽到，逃掉、逃掉、逃掉……

　　我落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整個世界的重量跟著我一起掉下。踢門時，我聽到叫聲，我感覺到阿布杜拉打開門，我們掉進門後撞上他。我眼中有血，眼睛腫起，漆黑之中，我聽到有人開了兩槍，看見閃光。然後，整個世界一片光亮，有人開了另一道門。我眨眼望向那亮光，看見幾名男子朝我們衝來。那人再度開了兩槍、三槍，我從那個壯漢身下翻出，看見我的小刀，就在我的眼睛旁，在敞開的藍門附近地板上閃閃發亮。

　　我伸手欲抓住刀子時，其中一個矮小男子想爬過我身上，爬出門。我想都沒想，就把刀往後一揮，刺進他臀部。他尖叫，我爬上去，揮刀劃過他眼睛附近的臉皮。

　　真是不可思議，些許別人的血，或大量別人的血，如果你應付得來的話，竟能讓你臂力大增，讓你發疼的傷口因腎上腺素分泌而不覺疼痛。我火冒三丈，渾身是勁，猛然轉身，看見阿布杜拉和兩人扭打成一團。房間地板上躺著人，我算不出有多少。噼啪、噠噠的槍聲，從四周、從上面、從屋裡其他房間傳來。他們似乎是同時從幾個地方進入屋子，四周傳來叫喊聲、尖叫聲。我聞到這房間裡有尿味、屎味、血腥味。有人腹部受傷，我希望那不是我，我左手拍打自己的肚子，尋找傷口。

　　阿布杜拉正和那兩名男子打得難分難解，又是摔、又是挖眼睛、又是咬。我正想爬過去，就感覺到有隻手抓住我的腿，把我往後拉。手勁很大、非常大，是那個壯漢。

　　他已中槍，我很肯定，但他襯衫或長褲上都見不到血漬。他拉著我，像拉著陷入網子的烏龜。來到他身邊時，我舉起小刀刺向他，但他先我一步出手，掄起拳頭打中我的右睪丸。他未能一擊致命，一擊中的，但那一擊還是讓我痛得縮起身子滾到一旁。我感覺到他猛然爬過我身旁，以我的身體為支點，勉強站起身子。我往後滾，吐出膽汁，看見他站起來，往阿布杜拉跨出一步。

　　我不能讓那發生。我的心已有太多次因想到阿布杜拉的死，想到他獨自一人身陷槍林彈雨裡而惶惑不安。我忍住疼痛扭動身子，在地上掙扎著想起身，幾次滑倒，身上流血，最後終於跳起，把刀子插進那壯漢的背裡。刺中背部上方，緊鄰肩胛骨的下緣。我感覺到刀子下的骨頭顫動，刀尖被震得偏向肩膀。他真壯，我掛在他背後的刀子上，他拖著我又走了兩步，身子才一軟倒下。我倒在他身上，抬頭看阿布杜拉。他的手指插在一人眼裡，那人頭往後仰，靠在阿布杜拉的膝蓋上，下巴鬆垂，脖子像點燃的引火物般噼啪作響。

　　有人拉住我，把我拉往後門。我出手攻擊，但強而有力的手輕輕扳下我手上的刀。然後我聽到有人說話，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的聲音，我知道我們安全了。

　　「快，林。」那個伊朗人說，口氣急切，在剛剛一番嘶吼、血腥的廝殺後，似乎顯得太小聲。

　　「我需要槍。」我小聲而含糊地說。

　　「不，林，結束了。」

　　「阿布杜拉呢？」馬赫穆德把我拖進後院時，我問。

　　「他在忙，」他答。我聽到屋裡的尖叫聲一個個戛然而止，像夜色籠罩寂靜的湖面時，鳥兒一個個悄然無聲。「能不能站？能不能走？我們得立刻離開！」

　　「可以！沒問題。」

　　我們來到後院院門時，我們的人一排衝過我們身旁。費瑟和胡賽因中間扶著一個人，法里德和小湯尼也扶著一人，桑傑右肩扛著一個人，把那人緊按在他胸膛和肩膀上，邊走邊啜泣。

　　「薩爾曼死了。」馬赫穆德嚴肅說道，在我們讓路給快步跑過的他們時，眼睛隨著我目光移動。「拉吉也是，埃米爾受重傷但還活著，不過傷得很重。」

　　薩爾曼，哈德聯合會裡最後一個明理之人，最後一個哈德類型的人。我快步走向小巷那頭，等著的車子旁，感覺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失，就像那個壯漢把我頂在門上猛揍時一樣。結束了，那個老派黑幫聯合會跟著薩爾曼一起走了，一切都變了。我望著與我同車的人：馬赫穆德、法里德、受傷的埃米爾。他們打贏這場戰爭。薩普娜殺手終於被剷除殆盡。以薩普娜之名開始的一章，打打殺殺的一章，永遠闔上。哈德的仇報了。埃杜爾．迦尼背叛、奪權的陰謀，終於被徹底消滅。而那些伊朗人，阿布杜拉的敵人，再也構不成威脅；他們安靜無聲，就和阿布杜拉正……忙著的那間血腥、沒有尖叫的屋子一樣安靜。楚哈的幫派被殲滅。邊界戰爭結束，結束了，命運輪盤轉了整整一圈，一切都將改觀。他們贏了，但他們全在哭，他們全部在哭。

　　我把頭仰靠在椅背上。夜色，那道將承諾與禱告合而為一的光之隧道，在窗外跟著我們飛掠。我們握緊的拳頭緩慢而孤寂地鬆開，解放了跟身心一樣滿佈抓痕的手掌。向來如此，且永遠必然如此，憤怒軟化為憂傷。就在一小時前我們所想要的東西，如今無一處比一滴眼淚的墜落還有希望或意義。

　　「什麼？」馬赫穆德問，臉湊近我的臉，「你說什麼？」

　　「我希望那隻熊逃掉。」我透過裂開流血的雙唇，小聲而含糊地說。悲痛的心情開始從我受傷的身軀升起，睡意像晨間森林裡的濃霧，貫穿我哀傷的心，「我希望那隻熊逃掉。」

第四十二章

　　陽光在水面上碎裂，在寬闊的彎月形海灣的滾滾波濤之上，灑下一道道亮如水晶的銀鏈。渾身如火的鳥，在夕陽下成群盤旋、轉身，動作整齊劃一，如迎風飄飛的橫幅絲質旗子。我在宛如一座白色大理石海島的哈吉阿里清真寺，有矮牆圍繞的院子裡，看著遠道而來的朝聖信徒和本地的虔誠信徒離開清真寺，循著平坦的石頭步道，朝海岸曲折前行。他們知道上漲的潮水會淹沒這步道，屆時只有搭船才能回家。那些憂傷或懺悔的人，一如前幾日其他憂傷或懺悔的人，在前來朝拜時，將花環拋進漸漸退潮而愈來愈淺的海水中。然後，那些橘紅色花朵、褪了色的灰白色花朵，會乘著上漲的潮水漂回，懷著上千個傷心人向海水傾訴的愛、失落及渴望，在每個由潮水漲落掌控進出的日子裡，替步道戴上花圈。

　　而我們這一幫兄弟，如他們所說，來到這清真寺，向我們的朋友薩爾曼．穆斯塔安的靈魂，獻上最後的敬意和禱告。自那一晚他喪命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全員集合。與楚哈和他手下火拼之後，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散居各地躲藏療傷。報紙上當然是一片討伐之聲。屍橫遍野、大屠殺這兩個字眼，橫陳在孟買各日報的大標題上，就像塗在獄警含糖小圓麵包上的奶油。要求伸張公權力、嚴懲暴徒的聲浪甚囂塵上。孟買警方若要抓人，當然可以抓到。他們無疑知道，他們在楚哈家發現的那一小堆屍體，是哪個幫派幹的。但有四個有力的理由要他們不要行動：對孟買警方而言，那些理由比報紙上不明事理的憤慨，更讓人信服。

　　首先，不管是那屋裡的人，屋外街上的人，或孟買其他地方的人，都沒人願意出來作證指控他們，甚至連不公開的指控都不願意。其次，那場火拼剷除掉薩普娜殺手，而那些是警方自己也很想幹掉的人。第三，楚哈領導下的瓦利德拉拉幫在數月前，殺害一名在花神噴泉附近撞見他們從事大型毒品交易的警員。那案子一直未正式破案，因為警方沒有證據可呈上法庭。但他們知道，幾乎在發生案子那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哈的人幹的。警方原本就希望幹掉楚哈和他的幫眾，楚哈家那場血腥殺戮，就和他們原先構想的行動差不多，要不是薩爾曼先一步動手，他們遲早也會這樣做。第四，我們從楚哈的非法交易所得，拿出一千萬盧比，大手筆打點一小群法醫，使那些正派警察最後也不得不無奈聳肩，放過此事。

　　警方私底下告訴桑傑，哈德汗黑幫聯合會的新老大，形勢對他不利，他已用光所有機會。他們希望平靜，當然還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如果他管不住手下，他們會替他管。在收受他一千萬盧比賄賂之後，放他回街頭活動的前夕，他們告訴他，「順便告訴你，你幫派裡那個叫阿布杜拉的傢伙，我們不想再見到他。永遠不想。他在孟買死過一次。如果再讓我們碰上，他會再死一次，而且這一次，絕沒有活命的機會……」

　　低調過了數星期後，我們陸續回到這城市，重拾我們在這幫派裡，大家都已知道由桑傑主持的幫派裡，所負責的工作。我離開位於果亞的躲藏地，回到孟買，在維魯與克里須納的協助下，主持護照業務。最後，桑傑終於通知大夥兒重聚，地點是哈吉阿里清真寺。我騎著恩菲爾德摩托車來到清真寺，和阿布杜拉、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一起走上那條石頭步道，跨過蕩著小浪的海面。

　　馬赫穆德跪在我們一群人前面，領頭禱告。這座孤懸海上的清真寺，周圍有許多小陽臺，我們在其中一個小陽臺上，上頭沒有其他人。馬赫穆德面朝麥加，白襯衫隨著海風鼓脹又塌陷。其他人在他身後或跪或站，他代表眾人說道：

　　※※※

　　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報應日的主！

　　我們只崇拜妳，只求妳佑助。

　　求妳引導我們上正路……

　　【註：此為《可蘭經》第一章的部分經文。】

　　※※※

　　聯合會的穆斯林核心分子法里德、阿布杜拉、埃米爾、費瑟、納吉爾，跪在馬赫穆德後面。桑傑是印度教徒，安德魯是基督徒。他們跪在我旁邊，法里德那五人後面。我低頭站著，雙手緊握在身前。我懂那些禱文，懂那簡單的站立、跪下、鞠躬儀式。我大可以加入他們，我知道我如果和他們一起跪著，馬赫穆德和其他人會很高興，但我辦不到。對他們而言，混幫派與信教並行而不悖，在這裡，我作奸犯科，在那裡，我恪守宗教儀禮，這是輕鬆又自然的事，但我辦不到。我的確向薩爾曼說了話，低聲祝福他不管在哪裡，都得到安息。但我清楚意識到心中的罪惡，清楚感到渾身不自在，因而，除了那段簡短的祈禱，我說不出別的。因此，我靜靜站著，在紫色黃昏替這繚繞祈禱聲的陽臺灑上金色和淡紫色的餘暉時，感覺自己像是個騙子，像是那虔誠肅穆之島上，監視他人行動的密探。而馬赫穆德的禱文，似乎正切合我已然消亡的廉恥心和日漸淡薄的自傲：那些已招來祢譴怒的人……那些已走上歧路的人……

　　禱告結束，我們依照習俗相互擁抱，走回那條步道，朝岸上走去。馬赫穆德走在最前頭。我們都已用自己的方式禱告過，都已為薩爾曼哭泣過，但我們不像到這聖寺朝拜的虔誠信徒。我們個個戴墨鏡，個個穿新衣。除了我，每個人都把這一年或一年以上所賺的黑錢，化作金鏈、高檔手錶、戒指、手環戴在身上。我們大搖大擺，十足幫派分子的屌樣：那是打打殺殺中練出一身好體格的幫派分子，身懷武器且一副凶神惡煞樣，踩著小舞步的走路模樣。那是很古怪的一行人，而且是令人膽寒的一行人。因而，我們把帶來施捨的一捆捆盧比鈔票，送給那跨海步道上的職業乞丐時，得費好一番工夫才讓他們安心收下。

　　他們開了三部車，停在海堤附近，差不多就是我遇見哈德拜那一晚，我和阿布杜拉所站的地方。我的摩托車停在他們車子後面，我在他們車旁停下，與他們道別。

　　「一起吃頓飯，林。」桑傑提議，發自肺腑的邀請。

　　我知道，在清真寺經過感傷的禱告之後，那會是很有趣的一頓飯，且會有上等毒品和精心挑選的開心、漂亮蠢女孩助興。我感激他的好意，但我心領了。

　　「謝了，老哥，但我和人有約。」

　　「Ａｒｒｅｙ，帶她一起來，ｙａａｒ，」桑傑提議，「是個妞，對不對？」

　　「對，是個妞。但……我們有事要談，我晚點會去找你們。」

　　阿布杜拉和納吉爾想陪我走到摩托車處，只走了幾步，安德魯就跑上前來，把我叫住。

　　「林，」他說，說得又急又緊張，「我們在停車場發生的事，我……我只是想說……對不起，ｙａａｒ。我一直想道個歉，呃，你知道嗎？」

　　「沒關係。」

　　「不，有關係。」

　　他用力拉我的手臂，手肘附近，把我拉離納吉爾，拉到他剛好聽不到的地方，然後湊近我，輕聲而急促地說。

　　「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我知道他是老大，知道……你可以說是愛他……」

　　「對，我可以說是愛他。」

　　「但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你知道的，他愛講那些神聖的大道理，但當他需要人來當替死鬼，好讓警察不再找他麻煩時，他還是甩開那些道理，把老馬吉德交給迦尼。馬吉德是他的朋友吧，ｙａａｒ，但他卻讓他們把他分屍，好讓警方轉移偵查方向。」

　　「這個……」

　　「那些規矩，有關這個、那個、所有一切的規矩，你知道的，全都廢了，桑傑已要我管理楚哈的那些妞，還有錄影帶。費瑟、埃米爾已開始經營赤砂海洛因。我們就要靠那個賺進他媽的數千萬，我要躋身聯合會，他們也是。所以，哈德拜的時代，就像我說過的，結束了。」

　　我回頭凝視安德魯淺黃褐色的眼睛，吐了長長一口氣。自停車場那一晚，我對他的反感一直積壓著，隨時可能爆發。我並未忘記他說過的話，並未忘記我們差點打起來。他那段簡短的話，使我更火大。要不是剛參加完我們兩人共同好友的葬禮，我大概已動手打他。

　　「你知道嗎，安德魯，」我低聲說，「我得告訴你，你這番小小的道歉，讓我不是很舒服。」

　　「我要道歉的不是這個，林，」他解釋，皺起不解的眉頭，「我要道歉的是你媽，是我曾那樣說她。對不起，老哥。真的很對不起說了那樣的話。把你媽，或任何人的媽扯進來，總是很不應該，任何人都不該拿那種下流話說男人的媽。那時候，ｙａａｒ，你大可以他媽的開槍打我。而……我很慶幸你沒有。母親是神聖的，ｙａａｒ，我知道你媽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士。所以，我請求你，請接受我的道歉。」

　　「沒關係。」我說，伸出手。他伸出雙手抓住我手，使勁握手。

　　阿布杜拉、納吉爾和我三人轉身離開，走向摩托車。阿布杜拉出奇的安靜。他那種靜默，讓人覺得不祥、不安。

　　「你今晚要回德里？」我問。

　　「對，」他答，「午夜。」

　　「要我陪你去機場嗎？」

　　「不，謝了，最好不要。應該不會有警察盯著我，你如果去，他們反倒會看著我們。但或許我會在德里見到你。在斯里蘭卡，有個任務，你該和我一起去執行。」

　　「我不懂，老哥，」我遲疑，咧嘴而笑，驚訝於他的正經八百，「斯里蘭卡那裡正在打仗。」

　　「這世上沒有人、沒有地方不在打仗。」他答，我忽然想到，他從沒對我說過這麼有深度的話。「人所能做的，就只有選隊伍開打。那是我們唯一享有的機會，為誰而打、打誰，人生就是這樣。」

　　「我……希望人生不只是如此，兄弟。但去他媽的，你說得或許沒錯。」

　　「我想你可以和我一起幹這事，」他力勸，明顯不安於他要求我做的事，「那是為哈德拜做的最後一件事。」

　　「什麼意思？」

　　「哈德汗，他要我替他執行這任務，在那個……怎麼說，信號，我想，或者說是信息，從斯里蘭卡發出時。如今，那個信息已經來到。」

　　「對不起，兄弟，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輕聲客氣地說，不想讓他更嚴肅。「放輕鬆，解釋給我聽。什麼信息？」

　　他用烏爾都語跟納吉爾說，說得很快。年紀較大的納吉爾點了幾次頭，然後說到名字，或者說到不要提到名字。納吉爾轉頭向我露出親切、開朗的笑。

　　「斯里蘭卡戰爭，」阿布杜拉解釋道，「兩邊打仗，一邊是泰米爾之虎，一邊是斯里蘭卡政府軍。泰米爾之虎是印度教徒，僧伽羅人是佛教徒。但在他們之間還有別的族群，泰米爾穆斯林，那些人沒有槍、沒有錢。他們到處被殺，沒人替他們打仗。他們需要護照和錢（黃金），我們要去幫他們。」

　　「哈德拜，」納吉爾補充說，「他訂了這計畫，只有三個人。阿布杜拉、我、一個白人你。三個人，我們去。」

　　我欠他一份人情。我知道，納吉爾絕不會提到那事，我如果不跟他去，他也不會怨恨我。我們一起經歷過太多苦難。但他的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很難拒絕他。而且在他投向我的微笑中，那難得開朗的微笑中，還有別的東西，或許是洞明事理、慷慨大度的東西。他所要給我的，似乎不只是和他一起拼命、讓我還人情債的機會。他為哈德的死而自責，但他知道我仍為哈德死時，我未假扮美國人陪在哈德身邊而內疚、羞愧。他在給我機會，我把目光從他的眼睛移開，轉而注視阿布杜拉的眼睛，又回去看他的眼睛時，心裡這麼想。他在給我機會了結這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大概的時間？」

　　「很快，」阿布杜拉大笑，「幾個月，就幾個月。我會去德里，時機到了，我會派人去帶你過來。兩、三個月，林兄弟。」

　　我聽到腦海裡有個說話聲，或者其實不是說話聲，只是低迴的話語，像石頭嘶嘶掠過平靜湖面的聲音，殺手……他是個殺手……別幹那事……逃開……立刻逃開……而那話說得當然沒錯，說得對極了。如今，我很希望我可以說，那時候我只花了幾下心跳的時間，就決定加入他的任務。

　　「兩、三個月。」我答，伸出手。他把兩隻手疊在我的手上，握了我的手。我望著納吉爾，盯著他的眼睛微笑說道，「我們來執行哈德拜的任務，我們會完成。」

　　納吉爾緊咬牙關，臉頰肌肉緊繃隆起，下拉的嘴部曲線更顯誇大。他對自己穿著涼鞋的雙腳皺起眉頭，好似那雙腳是不聽話的小狗。然後他突然撲向我，雙手交扣在我身後，把我緊緊箍住。那是從不懂得如何用肢體表達內心感受，但跳舞時例外的男人的擁抱，摔角場上那種粗暴的擁抱，而且，就和開始的時候一樣、結束得也突然而狂暴。他猛揮開粗壯的手臂，用胸膛把我往後頂，搖頭、身子顫抖，好似人在淺水裡，有隻鯊魚剛游過他身邊。他迅速抬起頭，泛紅的眼眶顯露深情，但不幸的馬蹄形嘴形裡，抿著嚴正的警告。我知道，我如果提起他深情流露的那一刻，或以任何方式談起，我會永遠失去他這個朋友。

　　我發動摩托車，跨坐上車，雙腳踩地把車滑離人行道邊緣，朝納納喬克、科拉巴的方向駛去。

　　「Ｓａａｔｃｈ　ａｕｒ　ｈｉｍｍａｔ．（真理與勇氣）」我騎過阿布杜拉身邊時，他大喊。

　　我揮手，點頭，但無法重複這句口號回應他。我決定參加他們的任務前赴斯里蘭卡，而那決定裡有多少真理或勇氣，我不知道。我離開他們，離開他們所有人，投入暖熱的夜，投入擁擠而走走停停的車陣。那時，我覺得那裡面似乎沒有多少真理或勇氣。

　　抵達通往納里曼岬的後灣路時，血紅的月亮正從海上升起。我把車停在冷飲攤旁上鎖，把鑰匙丟給店老闆，一位貧民窟的友人。月亮在後，我走上人行道，人行道旁是弧形的長長沙灘，常有漁民在那裡修補漁網和破損的船。那天晚上在薩松碼頭區有慶祝活動，把住在沙灘小屋和簡陋棚子的居民吸引了過去。我走的那條馬路上，幾乎空無一人。

　　然後我看到她。她坐在一艘廢棄漁船的邊緣，船身有一半埋在沙灘裡，只有船頭和幾公尺長的舷緣突出於周遭沙灘之上。她穿著紗爾瓦長上衣，下面是寬鬆的長褲，雙膝曲起，下巴抵在雙臂上，盯著幽黑的海水。

　　「這就是我喜歡妳的原因，妳知道的。」我說，在她身旁那艘擱淺漁船的舷欄上坐下。

　　「哈囉，林。」她答，面露笑容，綠色眼睛如海水那樣黑。「很高興見到你，我以為你不會來。」

　　「妳留的口信聽起來很……急迫。我差點趕不來。好在我在狄迪耶前往機場的路上碰到他，他告訴了我。」

　　「好運發生在命運厭煩於等待之時。」她喃喃說道。

　　「又來了，卡拉。」我答，大笑。

　　「老毛病，」她咧嘴而笑，「難改，而且更難騙人。」

　　她打量了我片刻，好似在地圖上尋找熟悉的參考點。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會想念狄迪耶。」

　　「我也是，」我低聲說，心想他大概已在空中，在去義大利的路上，「但我認為他很快就會回來。」

　　「為什麼？」

　　「我安排那兩個星座喬治住進他公寓，替他看房子。」

　　「啊！」她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完美的嘴擺出完美的親吻嘴形。

　　「對啊，如果那還不能讓他早早回來，就沒什麼能做到了，妳知道他有多愛那間公寓。」

　　她沒答話，目光專注不動。

　　「哈雷德在這裡，在印度。」她語氣平淡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哪裡？」

　　「德里，哦，應該說是德里附近。」

　　「什麼時候？」

　　「兩天前收到消息，我叫人查過，我想是他。」

　　「什麼消息？」

　　她望向別處，望向海，慢慢嘆了口長氣。

　　「吉特有管道取得各電訊社的消息。其中一家發來一則消息，提到有個名叫哈雷德．安薩里的新精神領袖，從阿富汗一路走過來，所到之處吸引大批信眾跟隨。我看了那消息，請吉特替我查證，他的人送來那人的形貌特徵吻合。」

　　「哇……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對，或許。」她喃喃說道，眼裡散發出些許以往的調皮、神祕。

　　「妳肯定是他？」

　　「肯定到我想親自去那裡找他。」她答，再度望著我。

　　「妳可知道他人在哪裡，我是說現在？」

　　「不很清楚，但我想我知道他要去哪裡。」

　　「哪裡？」

　　「瓦拉納西。哈德拜的恩師伊德里斯住在那裡，他現在很老了，但還在那裡傳道授業。」

　　「哈德拜的恩師？」我問，震驚於和哈德相處了數百個小時，聽他大談哲學，卻從未聽他提起那名字。

　　「對，我見過他一次，就在一開始，我第一次到印度，和哈德在一起時。我……我不知道……我想你會把那叫做精神崩潰。那發生在飛機上，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上了那飛機。我崩潰，根本可以說是精神潰堤了。而哈德也在同班機上，他攬住我，我把所有事……毫無遺漏地……告訴他所有事。然後，我就在山洞裡，洞裡有尊大佛和那位叫伊德里斯的老師，哈德的恩師。」

　　她停住，隨著回憶陷入往事，然後搖醒自己，回到眼前。

　　「我想那是哈雷德要去的地方，去見伊德里斯。那個老上師令他著迷，他心心念念想著見他。我不知道他過去為什麼從未去找他，但我想那是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或者他已在那裡。他過去老向我問起他。伊德里斯把他知道的解析理論全教給哈德，還有……」

　　「什麼理論？」

　　「解析理論，哈德這樣稱呼它，但他說那是伊德里斯取的名字。那是他的人生哲學，哈德的哲學，關於宇宙無時無刻不在日趨……」

　　「複雜，」我打斷她的話，「我和他談了不少那理論，但他從未把那叫作解析理論，而且他從未提起伊德里斯。」

　　「那倒有趣了，因為我認為他愛伊德里斯，你知道的，就像愛父親一樣。有一次，他稱他是師中之師。我知道他想在那裡退隱，離瓦拉納西不遠處，陪在伊德里斯身邊。總之，那就是我決定找哈雷德的頭一個地方。」

　　「何時？」

　　「明天。」

　　「那好，」我答，避開她的目光，「那是不是……和之前……呢……妳和哈雷德的事有關？」

　　「你有時候就是這麼不上道，林，你知道嗎？」

　　我猛然抬頭，但沒搭腔。

　　「你可知道烏拉在城裡？」片刻之後她問。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妳見過她？」

　　「重點來了，我收到她的信息。她在總統飯店，想立刻見我。」

　　「妳去了？」

　　「我其實不想去，」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收到那信息，你會去嗎？」

　　「我想會。」我答，凝望著海灣，緩緩起伏的海面，浪身如蛇，波光粼粼。「但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莫德納。我不久前見過他，他還是很迷戀她。」

　　「我今晚見過他。」她輕聲說。

　　「今晚？」

　　「對，剛剛。她在場，那讓我很不安。我去飯店到她房間，房間裡有另一個男子，名叫拉梅什……」

　　「莫德納跟我說過他，他們是朋友。」

　　「然後，他開了門，我進去，看見烏拉坐在床上，背靠牆。莫德納橫躺在她大腿上，頭往後仰，靠在她肩膀附近的牆上，那張臉……」

　　「我知道，慘不忍睹。」

　　「很詭異，讓我很不安，那整個場景，我不清楚為什麼。烏拉告訴我，她繼承了父親一大筆錢，她家很有錢，你知道的。她出生時，德國那個鎮，幾乎全歸她家所有，但她沉迷毒品之後，家裡和她斷絕往來。有好幾年，家裡沒給她一毛錢，直到她父親死了才改觀。因此，繼承了那筆錢後，她想到回來找莫德納。她說，她良心不安，活得痛苦。然後她找到他，他在等她。我去看她時，他們在一起，像是某……某種愛情故事。」

　　「他料得真準，」我輕聲說，「他告訴我，他知道她會回來找他，而她真的回來找他。我一直不相信他說的，認為他根本瘋了。」

　　「他們坐在一起，他橫躺在她大腿上的樣子。你知道《聖殤像》嗎？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他們看去就和那雕像一模一樣。真是怪，教我瞠目結舌。有些東西詭異得叫人生氣，你知道嗎？」

　　「她想幹什麼？」

　　「什麼意思？」

　　「她叫你去飯店幹什麼？」

　　「哦，是這個，」她說，露出淺淺微笑，「烏拉總是有事要找人幫忙。」

　　我揚起眉毛，迎上她的目光，但沒說話。

　　「她要我替莫德納弄本護照，他在這裡幾年了，簽證早已過期。而且掛他本人的名字，西班牙警察會找他麻煩。他需要新護照以便回歐洲，他可以裝成義大利人或葡萄牙人。」

　　「那交給我，」我平靜地說，心想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要我來找她，「我明天會開始弄。我知道如何聯繫他，跟他拿照片之類的東西，雖然他那張臉過海關時絕不可能會被認錯，但我會搞定。」

　　「謝了。」她說，熱情如火的目光正視我，讓我心臟開始怦怦直跳。跟不該愛上的人獨處，狄迪耶曾如此告訴我，永遠是笨蛋才會犯的錯。「你現在在做什麼，林？」

　　「跟你一起坐在這裡？」我答，微笑。

　　「不是，我是說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待在孟買？」

　　「為什麼？」

　　「我是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哈雷德。」

　　我大笑，但她沒跟著笑。

　　「那是我今天所收到的第二好的邀請？」

　　「第二好？」她拉長音調說，「那第一好呢？」

　　「有人邀我上戰場，在斯里蘭卡。」

　　她緊抿嘴唇，回應我憤怒的表情，我舉起雙手作出投降狀，急忙開口。

　　「純粹開玩笑的，卡拉，純粹是玩笑。放輕鬆。我是說，真的有人邀我去斯里蘭卡，但我只是……妳知道的。」

　　她不再繃著臉，再露出笑容。

　　「我不習慣，我們好久沒見了，林。」

　　「那……妳為什麼邀請我？」

　　「有何不可？」

　　「交情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吧，卡拉，妳知道的。」

　　「好吧，」她嘆口氣，朝我瞥了一眼，別過頭去，看海風把沙灘吹出波紋，「我想我希望找到類似……類似我們在果亞所擁有的東西。」

　　「吉特……如何？」我問，不理會她新起的話題。「妳要出遠門去找哈雷德，他怎麼說？」

　　「我們不干涉對方的生活，各自做想做的事，各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聽來……很愜意。」我絞盡腦汁尋找發自肺腑而又不致冒犯的字眼後，如此表示。「照狄迪耶說的，你們的交往沒這麼雲淡風輕，他告訴我，那個人向妳求婚。」

　　「他是求了婚。」她說，語氣平淡。

　　「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我是說，妳願意嫁他？」

　　「會，我想會。」

　　「為什麼？」

　　「有何不可？」

　　「又來了。」

　　「對不起，」她說，疲倦的笑容發出一聲嘆息，「我一直在和另一種人廝混。為什麼嫁吉特？他人好、健康、有錢。而且我想，我會比他更懂得如何善用他的錢。」

　　「因此妳想告訴我的，就是妳願意為這份愛情而死。」

　　她大笑，然後轉向我，突然又變得嚴肅。她的雙眼，因映照月光而變淺；她的雙眼，如雨後水蓮的綠；她的長髮，黑如森林中的河石；她的頭髮，握在我手中，像承托住黑夜本身；她的雙唇，閃著點點白光，那柔軟如山茶花瓣般的雙唇，因神祕的低語而充滿熱情。美極了，而我愛她，仍愛得那麼深，那麼濃，但完全沒有激情或熱情。那讓我深陷的愛，那無奈、教我朝思暮想、教我雀躍的愛，已然消失。在那……冷冷愛慕的片刻裡，我猛然理解到，我想……她曾教我神魂顛倒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或者，不只如此，她的力量已進入我心裡，成為我的力量。我信心滿滿，不再迷失。然後我想知道怎麼回事，我不想只接受我們之間已成事實的感情結局。我想知道一切。

　　「妳為什麼沒告訴我，卡拉？」

　　她極度痛苦地輕嘆一聲，伸直雙腿，把腳埋進沙中。望著軟沙從她移動的腳上瀉下，她開口說話，語氣平板冷淡，彷彿她正在寫信，或者可能在回想她已寫好、但從未寄給我的信。

　　「我知道你會問我，我想那就是我等這麼久才跟你聯絡的原因。我讓人知道我在附近，我向人問起你，但今天之前，我一直什麼都沒做，因為……我知道你會問我。」

　　「如果那讓妳覺得舒坦些的話，」我打斷她的話，聲音比我原想的要刺耳，「我知道妳燒掉周夫人的房子……」

　　「迦尼跟你說了那事？」

　　「迦尼？沒有，我自己想出來的。」

　　「迦尼替我搞定那事，他安排的，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

　　「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是在他死前約一小時。」

　　「他有跟你提起她的什麼事嗎？」她問，或許希望我若知道部分細節，她就可以少費些唇舌。

　　「關於周夫人？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他跟我說了……許多，」她嘆了口氣，「他填補了一些空白，讓我對事情有了全盤了解。我想是迦尼的一番話，讓我忍不住要教訓她。他告訴我，她派拉姜跟蹤我，拉姜把你與我做愛的事告訴她之後，她通過與警方的關係，要警方逮捕你。我是一直恨她，但是那件事讓我想動手。我實在……那太過分了。她不讓我擁有，擁有與你共處的時光，她不願讓我擁有。因此我請迦尼替我教訓她，他安排了那件事，那場暴亂。那是場大火，有部分起火點是我親自點的。」

　　她突然住口，盯著自己埋在沙裡的腳，咬緊牙關。她的眼睛閃著反光。一時之間，我想像她看著「皇宮」大火四起時，那對綠色眼睛想必映著通紅的火光。

　　「我也知道在美國的事，」片刻之後我說，「我知道那裡發生的事。」

　　她迅速抬頭看我，解讀我的眼神。

　　「麗莎。」她說。我沒回答。然後，一如所有女人，她立即了解那是怎麼回事，隨之露出笑容。「很好，麗莎和你，你和麗莎，那……很好。」

　　我的表情沒變，她再度低頭看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你殺過人嗎，林？」

　　「什麼時候？」我問，不確定她是在談阿富汗，或對付楚哈及其幫眾那場規模小得多的戰爭。

　　「這輩子。」

　　「沒有。」

　　「很好，」她低聲說，又嘆了口氣，「我多希望……」

　　她再度沉默了片刻。沙灘上空無一人，沙灘外更遠處傳來慶祝活動的聲音：銅管樂隊的樂聲喧天，人群開心的哈哈大笑聲更為響亮。較近處，海洋的樂聲浩浩蕩蕩湧上相應和的柔軟海岸，我們頂上的棕櫚樹在涼爽海風中顫動。

　　「我去那裡時……我走進他的房子，走進他站著的那個房間時，他對我微笑。他……真的……很高興見到我。一眨眼，我改變主意，我心想……完了。然後，就在他的笑容裡，我看到別的東西，下流的東西……他說……我就知道這幾天你會再來找我爽……或類似這樣的話。他……他可以說是，他開始往四處看，好像在確認不會有人突然衝進來抓我們……」

　　「過去了，卡拉。」

　　「他看見槍時的反應，讓我更受不了，因為他開始……不是討饒……而是道歉……非常、非常清楚的，他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事……他知道……那件事的每個部分，知道那有多惡劣。那讓我更受不了。然後他死了，沒流多少血。我以為那會流很多血，或許晚點會流很多血。剩下的我全不記得，只記得我最後在飛機上，哈德攬著我。」

　　她靜默無語。我俯身拾起一隻圓錐形貝殼，殼身以螺旋狀漸漸收細，最後止於蝕毀的殼尖。我把貝殼往手掌心猛按，直到穿過皮膚，然後奮力一擲，貝殼越過波紋條條的沙灘，掉進海裡。我再度看她時，發現她正盯著我，眉頭深鎖。

　　「你想要什麼？」她直截了當地問。

　　「我想知道妳為什麼從沒跟我談到哈德拜。」

　　「你想聽實話？」

　　「當然。」

　　「我無法信任你，」她嚴肅地說，再度別過頭去，「那樣說不盡然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我想……現在我知道，你向來都很可靠。」

　　「是。」我咬牙切齒，嘴唇沒動。

　　「我曾試著告訴你，我曾要你在果亞留下，跟我在一起。你知道那事。」

　　「那就會有不同的結局。」我厲聲說，但隨即和她一樣嘆口氣，緩和嚴厲的口氣。「如果妳告訴我，你在替他工作，妳替他吸收了我，那結局大概會不一樣。」

　　「我逃開……我去果亞時，我心情很差。薩普娜的事，那是我的點子，你知道嗎？」

　　「怎麼會，天啊，卡拉。」

　　她瞇起眼睛，打量我臉上的憤怒失望。

　　「殺人那部分不是。」她解釋道，一臉震驚。我想，她為我誤解了她的話，為我相信她想得出薩普娜殺人那種計謀，才露出那震驚的表情。「那全是迦尼的主意，是他對我的構想進一步的發揮。他們需要把東西順利運進、運出孟買，需要那些不願幫忙的人轉而願意幫忙。我的構想是打造一個公敵薩普娜，好讓每個人為了消滅他而與我們合作。照原先的規劃，我們要用海報、塗鴉，一些根本不會傷人的炸彈騙局，營造有個危險、富群眾魅力的領袖在外頭的氣氛。但迦尼認為那樣不夠嚇人，因此他開始叫薩普娜殺人……」

　　「然後妳離開……前往果亞。」

　　「對。你知道我是在哪裡第一次聽到那些凶殺案，聽到迦尼如何糟蹋我的構想？就在你帶我去吃午餐的地方……天空之村。那時你的朋友在談那件事，那一天，聽到那消息，我真是嚇呆了。然後，有一陣子，我繼續反對那樣做，我努力想制止。但沒有用。然後哈德告訴我你在牢裡，但你得待在那裡，直到周夫人覺得滿意為止。然後他……他要我對那個巴基斯坦人，那個年輕將領下工夫。他是我的線人，他喜歡我。所以我……我接了那任務。你在牢裡時，我在做那人的情報，直到哈德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為止。然後我就……金盆洗手。我受夠了。」

　　「但妳回去找他。」

　　「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為什麼？」

　　「什麼意思？」

　　她皺起眉頭，似乎惱火我這一問。

　　「妳為什麼希望我留下來和妳在一起？」

　　「那還不夠明顯嗎？」

　　「不夠，對不起，我要清楚的答案。妳愛我嗎，卡拉？我不是問妳是否像我愛妳一樣愛我。我是問……妳是否愛過我？妳有愛過我嗎，卡拉？」

　　「我喜歡你……」

　　「是噢……」

　　「真的，我喜歡你，我所認識的人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對我而言，那已經很重大。」

　　我緊咬著牙，別過頭不看她。她等了一會兒再度開口。

　　「我不能告訴你哈德的事，我不能。如果說了，那會像是背叛他。」

　　「背叛我就微不足道，我想……」

　　「唉，林，事情不是那樣。如果你當初留下來和我在一起，我們兩人就不會再和那個圈子有瓜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總之，現在來說，那不重要。你當初不肯留下來，所以我認定再也不會看到你。然後哈德傳話來，說你在吉多吉那裡，沉迷白粉，不想活了，他需要我幫忙把你弄出那裡。因此我回去那圈子，回到他身邊。」

　　「我就是不懂，卡拉。」

　　「不懂什麼？」

　　「妳替他和迦尼工作了多久，在薩普娜那件事之前？」

　　「差不多四年。」

　　「因此，妳想必見過許多類似的事，至少聽過那類事。別當我是三歲小孩，妳為孟買黑幫工作，或為那黑幫的一支派系工作。妳為孟買最有勢力之一的黑幫老大工作，像我一樣。妳知道他們殺人，在迦尼用他那幫薩普娜殺手瘋狂大搞之前就知道。既然如此……薩普娜的事，為什麼會讓妳突然惶惑不安？我搞不懂。」

　　她一直專注地看著我。我知道她很聰明，能看出我是在用這些疑問反擊她，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看出的不只是這個。我雖極力隱藏，但我知道她已看出我語氣裡帶著傷人的懷疑，帶著理直氣壯的責難。我說完時，她吸了口氣，像是要開口，然後又停住，彷彿在重新思考她的答案。

　　「你認為我離開他們，」最後她還是開口，面露驚訝之色，微微皺起眉頭，「去果亞，是因為我想……呃……為自己所做的壞事，或者為自己的助紂為虐取得饒恕？你是不是這樣認為？」

　　「難道不是？」

　　「不是。我是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但那時離開不是為了那個。我離開他們，是因為我對薩普娜殺人的事，竟然毫無感觸。迦尼把我的構想扭曲成那個樣子，最初我的反應是震驚……而且……可以說是非常不安。我不喜歡那樣，認為那很蠢，沒有必要，會讓我們所有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勸哈德拜不要這樣做，想制止他們。但那件事在我心中沒有激起任何感覺，即使他們殺了馬吉德時也是。而我……我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喜歡老馬吉德。從某方面來說，他是他們之中最好的人。但他死時，我沒有任何感覺。而當哈德告訴我，他得把你留在牢裡，任你遭人毒打時，我沒有感覺，一絲感覺都沒有。我喜歡你，喜歡你勝過任何人，但我並未覺得難過或心情不好。我可以說是理智地了解那件事，認為那不得不發生，而你運氣不好，就讓你碰上。我毫無感覺，就在那一刻，我想到是該離開了，在那一刻，我知道必須離開。」

　　「果亞的事呢？你總不能說那是船過水無痕。」

　　「是不能。你來果亞，找到我時，那……很好，好似我知道你會找到我。我開始認為……這就是那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那個……但後來你不肯留下。你得回去，回到他身邊，而我知道他要你，甚至可能需要你。我不能告訴你我對他的了解，因為他有恩於我，而且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因此我讓你走。你離開時，我心裡毫無感覺，完全沒有。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不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因此我才去找哈雷德和伊德里斯，那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任何所作所為都不覺難過，無一絲悔恨。我的心是冷的，林。我喜歡人，喜歡東西，但我完全不愛這些人與東西，甚至不愛自己，我對我愛的人與東西的死活存廢不是很在乎。而你知道嗎，怪的是，我並不是很希望自己在乎。」

　　答案出來了。一切豁然開朗。打從那一天在山上，在讓人凍僵的冰天雪地中，哈德告訴我她的事之後，我所需要了解的真相和細節，全呈現在眼前。我原以為，逼她說出她的所作所為和她那些作為的原因之後，我會覺得……或許獲益良多、茅塞頓開。我原希望光是聽她告訴我，就會得到紓解、慰藉，但結果不是那樣。我覺得空虛，那種空虛，難過但不苦惱，可憐但不心碎，受傷但心不知為什麼反倒更清明、更乾淨。然後，不必了解那空虛所包覆的平和世界，我就知道那空虛是什麼東西：它有個名字，有個我們常用的字眼來指稱，那就是自由。

　　「不論是真是假，」我說，伸出一隻手貼在她臉頰上，「我原諒妳，卡拉。我原諒妳，我愛妳，我會永遠愛妳。」

　　我們嘴唇相接，像暴風雨時，在海上漩渦裡湧起交合為一的波浪。我感覺自己往下掉：最終擺脫在我心中像片片蓮花瓣綻放的那份愛。我們順著她的黑髮一同倒下，掉到廢船空洞處仍然溫熱的沙地裡。

　　我們嘴唇分開時，星星飛穿過那吻，進入她海綠色的眼裡。渴望的歲月從她眼裡進入我眼裡，激情的歲月從我灰色眼睛進入她眼裡。所有的飢渴，所有苦苦追索的肉體渴求，在我們眼睛之間奔流：我們相見的那一刻、利奧波德酒館引人大笑的妙語、站立巴巴、天空之村、霍亂、黑壓壓的老鼠、在累極而睡的前一刻她悄聲訴說的祕密、淹大水時，在印度門下面那艘飄著歌聲的船、我們第一次做愛時那場暴風雨、果亞的歡欣和寂寞、那場戰爭前一晚，將影子映在玻璃裡的我們的愛……

　　我們沒再說話，我走路送她到停在附近的計程車時，沒有以往的如珠妙語。我又吻了她。長長一吻，告別之吻。她對我微笑，賞心悅目的微笑，美麗的微笑，幾乎是她最漂亮的微笑。我看著計程車的紅燈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夜色中。

　　獨自一人在靜的出奇的街道上，我開始走回普拉巴克的貧民窟，準備去騎我的摩托車，我始終把那裡當作是普拉巴克的貧民窟，如今仍是。我的影子跟著每座街燈旋轉，不情願地拖著身子走在後頭，然後竄到前頭。海洋歌聲漸退。馬路離開弧形海岸，進入新半島上樹木夾道的寬闊街道。這個不斷擴張的島嶼城市，以石頭夾著灰漿層層疊砌，填海造陸，開闢出這個半島狀的海埔新生地。

　　慶祝的聲音從周遭的街道湧入這條馬路。節慶已結束，人群開始返家。騎單車的大膽男孩在行人間高速穿梭，但絕不會撞到人，連衣袖都不會碰到。美麗非凡的女孩身穿亮麗的新紗麗，在年輕男子瞥來的目光間優雅走過，而那些男子的皮膚和襯衫上散發著檀香皂的香味。小孩睡在大人肩膀上，鬆垮垂下的手腳，像是晾衣繩上洗過的濕衣服。有人唱情歌，每一句歌詞都有十餘人加入合唱。男男女女，不管是要走回貧民窟小屋，還是高級公寓，都面帶微笑，傾聽那些浪漫而愚蠢的歌詞。

　　在我附近唱歌的三名年輕男子看到我笑，舉起手表示懷疑。我舉起手臂，跟他們合唱，看到我竟會唱他們的歌，他們既驚又喜。雖是素昧平生，他們攬住我，把我們因歌而相連的靈魂送往那不可征服的破敗貧民窟。卡拉曾說，這世上每個人，都至少在某個前世是印度人。想起她，我大笑。

　　我不知道要幹什麼。第一件要做的事，再清楚不過，魁梧的阿富汗人納吉爾，我欠他人情。先前，我跟他說起我仍為哈德的死愧疚時，他跟我說：好槍、好馬、好朋友、轟轟烈烈的一戰，你想大汗還有更好的方式結束他的一生嗎？那想法或感覺，有一部分也切合我的心情。不知為什麼，我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向自己說明白，我覺得與好朋友一起出生入死執行重要任務，既理所當然，且符合我的個性。

　　而且還有許多我必須學習的東西，許多哈德拜生前想教我而來不及教的東西。我知道他的物理學老師，在阿富汗時，他跟我提起的那個人在孟買。另一位老師伊德里斯，則在瓦拉納西。我若順利完成納吉爾的斯里蘭卡任務回到孟買，將有一大片學習天地供我發掘、享受。

　　在這同時，在這城市，我在桑傑聯合會裡的地位非常穩固。那裡有事做、有錢、有些許權力。短期內，在那幫派裡，我可以高枕無憂，不必擔心遙遠的澳洲法網上身。在那聯合會、利奧波德酒館、貧民窟，我都有朋友，而且，說不定有機會找到心愛的人。

　　來到摩托車旁，我繼續走，走進貧民窟。我不清楚為什麼。我在憑直覺行事，或許還受了滿月的牽引。那些窄巷，那些充滿艱苦與夢想的曲折小巷，教我覺得既熟悉且安心，因而不禁訝異自己竟曾覺得這裡可怕。我漫無目的地四處走，曾讓我治過病、曾與我為鄰的男女孩童，抬頭看我走過時，個個笑臉迎人。我走在薄霧之中，聞到烹調氣味和香皂味，見到牲畜棚和煤油燈，見到乳香和檀香的煙氣，從上千間小屋的上千座小神廟裡縷縷升起。

　　在某個小巷的轉角，我撞上一名男子，我們互相道歉，抬起臉，同時認出對方。那是馬希什，那個在科拉巴警局拘留所和亞瑟路監獄幫過我的年輕偷竊犯。維克蘭付錢把我救出監獄時，我順便要求獄方放了他。

　　「林巴巴！」他大喊，雙手抓住我兩隻上臂。「真高興見到你！Ａｒｒｅｙ（嘿）！有什麼事？」

　　「我只是來看看。」我答，跟他一起大笑。「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看起來很不錯！身體怎麼樣？」

　　「沒問題，巴巴！Ｂｉｌｋｕｌ　ｆｉｔ，ｈａｉｎ！」（我非常壯！）

　　「吃過了嗎？要不要喝個茶？」

　　「謝了，巴巴，不用。我的約會已經遲了。」

　　「Ａｃｈｃｈａ？」我低聲說。（喔，是嗎？）

　　他彎身過來悄聲說。

　　「那是個祕密，但我知道你可靠，林巴巴。我們正和薩普娜那個竊盜之王的某些同夥開會。」

　　「什麼？」

　　「真的，」他悄聲說，「那些人，他們真的認識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們幾乎每天和他講話。」

　　「不可能。」我說。

　　「千真萬確，林巴巴。他們是他的朋友，我們正在招兵買馬，打造窮人軍隊。我們要讓那些穆斯林知道，誰才是馬哈拉什特拉這裡真正的老大！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進入幫派老大埃杜爾．迦尼的豪宅裡把他殺了、分屍，屍塊丟在他房裡各處！之後，那些穆斯林開始懂得怕我們。我得走了，不久後會再見面，對吧？再見了，林巴巴！」

　　他跑著離開，跑過數條小巷。我轉身走開，失去笑容，心情陡然變成焦慮、憤怒、悲淒。然後，就像這城市，孟買，我的孟買，一貫的作為，用她寬闊的臂膀，不離不棄、不斷滋養我心靈的臂膀撐住我。我不知不覺走到一群虔誠信徒的四周，他們有男有女，聚集在一間新搭好且寬大的陋屋前，屋主就是藍色姐妹花。人群後面的人站著，其他人或坐或跪在陋屋門口，半圓形的柔和燈光裡。而在門內，身子四周罩著燈光，縷縷藍色香煙繚繞的，就是藍色姐妹花本人。她們臉上洋溢幸福，面容安詳。她們綻放柔光，如此慈悲，如此超凡入聖的平和，教我破碎而無所依的心暗暗發願要愛她們，見到她們的每個男女都如此發願。

　　就在那時，我感覺有人扯我的衣袖，我轉頭見到一個宛如鬼魂的人。那人有著極燦爛的微笑，身材卻很矮小。那鬼魂般的人搖我，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伸手將他擁在懷裡，然後按照對父親或母親的傳統招呼禮，迅速彎下身子碰他的腳。那是基尚，普拉巴克的父親。他說，他和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普拉巴克的遺孀帕瓦蒂來城裡度假。

　　「項塔蘭！」我開始用印地語對他說話時，他告誡道，「你把你可愛的馬拉地語全忘了？」

　　「對不起，爸爸！」我大笑，改用馬拉地語，「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魯赫馬拜在哪裡？」

　　「走！」他答，把我當小孩般牽著我的手，穿過貧民窟。

　　我們來到幾間小屋聚成的小群落，那些小屋位在彎月形海灣附近，簇擁著庫馬爾的茶鋪，我的小屋也在其中。強尼．雪茄在那裡，還有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和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

　　「我們剛剛才在談你！」我與他們握手、點頭致意時，強尼大喊，「我們剛在說你的小屋又空了，我們回憶起第一天那場火，大火，ｎａ？」

　　「是大火。」我低聲說，想起死在那場火災的剌子和其他人。

　　「所以，項塔蘭，」身後有人用馬拉地語叱責道：「現在你大得不願跟你卑賤的鄉下母親講話了？」

　　我猛然轉身，看見魯赫瑪拜站在我們身旁。我彎身想觸碰她的腳，她把我攔住，雙手合十向我致意。她的笑容和藹可親，但人看起來更悲苦、更老，喪子之痛已使她的黑髮冒出白髮，但頭髮漸漸長了回來。我所見過披下如垂死影子的那頭長髮，正漸漸長回來，那濃密頭髮向上一甩，散發出活潑的希望。

　　她示意我瞧向站在她身邊的女人。那是帕瓦蒂，一身寡婦白，一個小小男孩站在她旁邊，緊抓著她的紗麗裙，撐住身子。我向帕瓦蒂致意，然後把目光轉向那男孩，注視他的臉，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轉向在場的大人，他們全都微笑，左右擺頭，露出同樣的驚訝之情，因為那男孩是普拉巴克的翻版。他不僅像普拉巴克，而且根本是和他，那個我們所有人都最愛的人，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男孩對我微笑時，露出的就是他的笑容，我在普拉巴克那渾圓的小臉上所見到的，包容全世界的燦爛笑容。

　　「Ｂａｂｙ　ｄｉｊｉｙｅ？」我問。（可以抱他嗎？）

　　帕瓦蒂點頭。我向他張開雙臂，他走過來，毫無勉強。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扶著他在我大腿上蹦跳，看他笑。

　　「普拉布，」帕瓦蒂答，「我們叫他普拉巴克。」

　　「嘿，普拉布，」魯赫瑪拜命令道，「親項塔蘭叔叔一下。」

　　那男孩迅速親吻我的臉頰，雙手猛然使勁抱住我的脖子，抱得很緊。我也伸手抱住他，抱在懷裡。

　　「你知道嗎，項塔蘭，」基尚建議道，輕拍自己圓滾的大肚子，笑容滿面，「你的屋子現在沒人住，我們全在這裡，你今晚可以留下來，可以睡在這裡。」

　　「想清楚喔，林。」強尼．雪茄提醒道，對我咧嘴而笑。圓月在他眼裡，月光下他結實的白牙泛著珍珠色。「你如果留下，消息會傳出去。屆時，今晚會開起熱鬧的派對，然後，你醒來時，會有長長一排病人，ｙａａｒ，等著給你看病。」

　　我把男孩還給帕瓦蒂，手往上抹過臉，埋進頭髮裡。望著周遭的眾人，傾聽這貧民窟的呼吸聲、嘆息聲、大笑聲、奮鬥聲，我想起哈德拜生前極愛說的一句話。他曾多次說，每個人的心跳，都是充滿可能的天地。經過這麼久之後，我似乎終於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一直想讓我知道，每個人的意志，都有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我原本一直認為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在我們每個人生下來時就命定了，就和星體的運行路線一樣永遠不變。但這時我猛然理解到，人生比那還奇特、還美。事實是，不管人置身在哪種賽局裡，不管運氣多好或多壞，人都可以靠一個念頭或一個愛的作為，徹底改變人生。

　　「哦，我很久沒睡，現在可不習慣睡地上。」我笑著對魯赫瑪拜說。

　　「你可以睡我的床。」基尚主動表示。

　　「不，不要這樣！」我不贊同。

　　「我是說真的！」他堅持，把他的折疊床拖出他的小屋，拖進我的小屋，在這同時，強尼、吉滕德拉等人抱住我，施出摔角般的戲謔動作讓我屈服，我們的叫喊聲、大笑聲陣陣飄向亙古如斯的永恆大海。

　　因為這就是人生，一腳往前跨一步，再來是另一腳。抬起眼睛再度面對這世上的咆哮和微笑。思考、行動、感覺，把我們人生的小小後果，加進淹沒世界再退去的善惡浪潮中；把我們如影隨形的苦難，拖進另一個夜晚的希望裡；把我們勇敢的心，推進新一天的光明裡。懷著愛，熱切追求我們自身之外的真理。懷著渴望，對獲得拯救的純淨、不可言喻的渴求。只要命運繼續等著，我們就活著。主幫我們，主原諒我們，我們活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