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鎖姻緣》于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金鎖姻緣》于晴

《二○一三年八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段奇緣促使她穿越了數百年的時空，

　　莫汝兒──一個明朝京城富豪侍妾的女兒，

　　因著某種因緣際會而得以和現代女子丁月兔互通聲息。

　　月兔灌輸她男女平等的觀念，

　　又教她學會了許多新新人類語言，

　　刁鑽的莫汝兒究竟「運用」了什麼手段？

　　讓那平素冷酷寡言的平西王視她如珍寶──

　　而丁月兔──她的姻緣路？

第一章

　　咭咭的笑聲源至荷花池畔。

　　炎炎的七月天裡，難得一絲輕涼的微風拂過她汗濕的臂膊，帶來微微的涼意──由此可以想見，薄如蟬翼的袖口老早就給捲到手肘上，一雙雪白凝脂的臂膊正曝曬在驕陽之下，若不是有搖擺生姿的楊柳替她遮去泰半毒陽，只怕這回早成標準的小黑炭了。但她可不怎麼感恩；相反的，甚至還有些得寸進尺──一對繡著荷花的小鞋早給擱在一旁，讓一雙秀氣而小巧的玉足輕輕的踢著綠意盎然的池水，濺起的幾粒豆大水珠「咚」的一聲又溜回水池裡，伴著盛開的荷花激起陣陣漣漪。

　　這樣自然的美景完全與大廳裡不同──四、五個丫環吃力的拿著蒲扇使勁地朝著主人們扇去，企圖在不通風的廳子裡帶來些許的涼意，不過似乎沒多大效用，只見這廳子裡身穿綢緞的三個女孩兒，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二個年近二十的女孩兒與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她們正大呼熱意，拿著手絹頻頻拭汗，可惜一顆顆珍珠般的汗珠正「無孔不出」，擦完了這一頭，那一頭又冒出了幾顆熱呼呼的汗珠，讓她們忙不勝忙，反倒是坐在荷花池畔、玩著池水的小女孩兒來得較為輕鬆愉快。其實，要不是她身上的綾羅綢緞嫌老舊過時了些，人家還以為這是哪裡來的野丫頭，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白玉般的臂膀？要是讓男人看見，那可真會丟盡莫家的臉──豈止丟盡，簡直會讓全天底下的人笑話竟有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女人！這就是古人的道德觀。

　　男人露什麼都行，女人哪怕只是一小塊肌膚給露了出來，就得讓人罵個狗血淋頭！這畢竟是個男尊女卑的社會。

　　不過，幸而這小丫頭自小接受薰陶，力倡男女平等；這可不是莫家大老爺灌輸的觀念，而是──該稱之為是這小丫頭的奇緣吧！至於是啥奇緣，留著待會再說。

　　而這小丫頭可也不是師出無名之輩，她乃是京城十大富豪之首的女兒；不過，不是獨生閨女。打從莫老爺二十年前將舞娘納為妾後，她上頭就注定有兩位姊姊，名字還很動聽，是美人級的閨名──莫憂、莫愁。莫老爺當初取這如花般的閨名，八成是要他們兩姊妹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說不定連夫婿都不愁；反正有個家財萬貫的老爹在，哪家公子不想攀親附貴？就連今年剛中的榜眼、探花都曾登門拜訪，為的就是想一窺小姐之容──一定很奇怪狀元到哪去了吧？其實狀元早讓王爺給招去為婿了！沒辦法嘛，莫家或許富可敵國，不過在官場上沒個名，人家當然寧可選既富且貴的王孫貴族啦！所以近年來莫家老爺有進官場的打算，但是看他已一大把年紀了，要是再來個十年寒窗苦讀，恐怕應考那天是讓人給扶進考場的；所以，莫老爺也算是有自知之明，正積極打通關節──要是捐出一筆錢能換得一官半職，說什麼他這筆錢也是不會省的。

　　不過，那倒不關她莫汝兒的事──汝兒，你兒──這可是當年莫老爺見妾室又生下一個女兒，一氣之下，甩了頭便走出舞娘房間，至此十六年未進過西廂小閣，也不曾為汝兒取個名兒。憑著學識不多，只認識幾個斗大的字，舞娘為她取了個汝兒的名字──汝兒；你兒，反正將來都是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財產，養大了又怎麼樣？遲早還不是潑出去的水！

　　所以莫家三個女兒中，二個姊姊長得美若天仙，與那不沾凡塵的名字是相得益彰，再配也不過了──雖然她們的心腸可不是如此。而小女兒，十七歲的汝兒呢？雖稱不上是天仙美女，不過雪白姣好的瓜子臉上有一雙靈活黝黑的眼珠，當她溜啊溜啊的轉動時，不難發現那小小的腦袋瓜子裡正又想些什麼古靈精怪的問題；當她小巧可愛的鼻梁俏皮的皺了皺，那正是她對某事不滿的徵兆，尤其當她一排貝齒不滿的咬住唇形秀氣的朱唇時，那可正表示她在思考某件事的嚴重性。總之，小汝兒看起來的確稱不上人間絕色，不過卻是我見猶憐，讓人疼到心坎裡去的嬌娃兒；更別談她那一頭有如黑緞瀉地般的烏黑長髮了！那可是連莫憂、莫愁都羨煞萬分的寶貝頭髮。誰叫她們空有一張絕色臉蛋，髮質可差得連一般普通女子都比不上，大概是遺傳的吧？

　　所以，當莫汝兒愉快的享受清涼的夏之樂時，其實也沒人會注意到這個妾室所生之女；除了她的貼身丫環之外。

　　只見綁著兩條麻辮，布裙上繡著兩隻小烏鴉的丫頭沿著荷花池畔跑過來，口裡還嚷嚷著：

　　「小姐，我總算找到你了！」她含怨的瞪了汝兒一眼，雖然是自小服侍她的丫頭，不過她們之間可不曾有過主僕之分。

　　「莫府這麼大，光是前廳後院，就花了快半個時辰的功夫，走得我兩條腿都酸了！就算你不累，也要顧顧小烏鴉嘛。」小烏鴉這名字是汝兒費了一炷香的時間想的，夠與眾不同了吧？

　　汝兒白了她一眼，一雙玉足還直踢著水面玩呢。

　　「誰叫你費功夫來找我的？」

　　其實這句話其來有由：打從她生下來至今，足足十七個年頭，別說她爹從沒正眼瞧過她一眼，就連莫家三餐，他們母女也不准進飯廳裡共食，只能差人送到西廂小閣，母女倆一同用膳。所以，汝兒在莫府生活了十七年之久，見莫老爺的次數可是屈指可數，而大娘與兩位姊姊根本當沒這對母女存在；反正妾室都已經打入冷宮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所以，莫府上下是不會有人臨時起意找他們母女倆的。

　　換句話說，她們母女倆是被遺忘的一群。

　　不過，汝兒本人倒是不曾介意過；大概是因為她的奇緣吧──不像她母親舞娘，終日以淚洗面，三日五時告誡她為人妻小應盡的責任，以免將來過了門，還懵懵懂懂，不解人事。

　　「小姐，要不要小烏鴉替你扇扇風？」小烏鴉向來克盡本分，她用一雙小手拚命地朝她扇去。「今兒個聽挑柴的常青說，最近的天氣熱得像是烤死人似的，聽說在街上砌磚的漢子都熱得昏了過去；剛才我從前院走來，看見就連大小姐養的波斯貓都熱得猛吐舌頭呢！小姐，你可要小心點，要是你有了什麼差錯，我怎麼向二夫人交代？」

　　「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好得很。」小烏鴉什麼都好，就是話多了些；汝兒幻想要是哪天拿針線縫住她的嘴，不知是怎麼一副好玩景象？

　　想到這裡裡，汝兒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小姐，你在笑什麼？」

　　汝兒轉動眼珠，忽地開口：

　　「我在笑──今年的荷花開得好美。小烏鴉，你去替我摘一朵過來。」

　　只見小烏鴉睜大了眼，惶恐的搖著頭，兩條麻辮正用力的甩動著。

　　「小姐──我──我不會游水。」她嚇得浮出眼淚來，光看到池中央的荷花，她的腿就軟了。

　　「我是叫人摘花，又不要你下水。」

　　「可是──可是──很危險──」小烏鴉一急，就會結巴起來。

　　汝兒吐吐舌，無奈的聳聳肩，當著小烏鴉的面，赤足跑到石砌花雕的矮橋上，足下滾燙的磚塊幾乎讓她輕呼出聲，要不是急於想摘一朵開得正盛的荷花送到娘親房裡，博得娘親一粲，她早就穿上繡花小鞋了。不過話說回來，說到要纏上那又長又厚的裹腳布，倒不如赤腳走路還來得舒服些，真不懂女孩子家為什麼就得把小腳裹成三寸金蓮？炎炎夏日裡，要是不得香港腳那才是奇事呢！

　　「小姐──你想做什麼？」

　　「摘花啊！你不摘，本姑娘來摘；總之今天我就是要摘到它。」汝兒是下定了決心，整個人傾身趴在橋上，一雙手拚了命的朝池裡荷花伸去。

　　「小姐！」小烏鴉這回可是心都跳出來了。

　　「別老在哪裡叫！幫幫忙拉住我啊。」汝兒大叫，眼看就要摘到那朵荷花了，正兀自高興之餘，一個重心不穩，連小烏鴉也拉不住她，噗通一聲就掉進荷花池裡了。

　　「小姐！」小烏鴉嚇得連忙想下去救人，一想起自己也不諳水性，見汝兒在池裡拚了命的掙扎，急忙大喊救命。

　　但喊了半天，就是喊不來一個下人，沒辦法，誰叫天氣這麼熱！下人能偷懶就偷懶。

　　「小姐，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去找人來。」小烏鴉嚇得眼淚奪眶而出，急忙朝大宅奔去。

　　只可憐那汝兒──

　　連嗆了好幾口水，一雙手臂還在水裡拚命拍著，不過那似乎沒多大效用，只見她愈沉愈下面，隱約中聽見遠方的大喊聲，看來小烏鴉已經找到人了──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也愈往下沉，這種感覺與過去十五年來的每一晚相似──

　　一段奇緣帶領著她穿越了數百年的時空──

　　如夢似幻。

　　※※※

　　不用回頭，丁月兔就知道那個該死的莫汝兒又在她身後好奇的凝視著她了。

　　「該死！難道你不懂得去拜訪人家，就算不敲門，起碼也該出一聲吧？」她略帶不耐地回過頭──果不其然！只見莫汝兒那小妮子正好奇的看著她身上穿的衣服。

　　「月兔姑娘，你身上穿的是什麼？」汝兒好奇的問，一雙慧黠的眼珠在她身上不住的打轉。

　　「衣服啊。」丁月兔對於她的好奇老早就習以為常了。只見她蹺著二朗腿，嘴裡叼著一枝筆，很有禮貌的回答她的話。

　　「這是什麼衣服啊？怎麼可以露──你的肚子呢？」汝兒看著她的肚臍眼暴露在外面，雖然沒有嚇得哇哇大叫；畢竟看慣了嘛！但總還是覺得似有不妥。

　　「這是內衣──內衣外穿的那種。」月兔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你們所謂的肚兜啦。」

　　汝兒一臉驚嚇。「肚兜？你確定？」

　　「確定得很！畢竟還是我的時代，而不是你莫汝兒的時代。小姐，我拜託你──不！我求你行不行？我丁月兔求你以後不要再一聲不響的出現在人家身後，如果不是我已經習慣了，恐怕還會以為來了一個女鬼嚇我呢！」

　　其實早在十五年前，她與汝兒在某種磁場──大概是磁場吧？誰知道是什麼鬼玩藝兒！反正就是有某種互吸的能力。自從她五歲某天正在舔棒棒糖的時候，她就見到汝兒了！那時汝兒不過約莫二歲大。幸虧她們當時還是小孩子，對奇異的事物接受度高，也不至那般驚訝。總之，在十五年前，這明朝的莫汝兒便闖進了她的時代，其實也不算闖進啦，就該說是不小心飄進她的時代。老實說，當時她還以為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古代的鬼魂呢！到最後，她才發現原來汝兒還是活的，只不過因為某種未能解釋的原因，每當汝兒失去意識時，魂魄便飄進她的時代來──也就是公元一九九四年。不過，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而已，也不知是何故。總之十五年下來，要不習慣也難，只除了這小妮子老喜歡待在人家後面嚇人之外，其他的她都大可接受。所謂人嚇人才真正能嚇死人呢！

　　汝兒撇撇嘴，一張小嘴癟了起來。

　　「你自個兒膽小，就怪到別人的頭上。你們未來的人都是這樣嗎？」

　　「不，我們中國人待客人之禮是因人而異。對你這種不吭一聲就冒出來的丫頭，也別談什麼客氣了。」

　　汝兒一臉受傷的表情，一雙靈動的眼眸半垂著。

　　「你不喜歡我？我還以為我交了一個好朋友呢！在府裡，除了小烏鴉之外，我是再也沒有其他知心朋友了，偏偏小烏鴉又老把我當成主人侍候著，想找個人談話可是難上加難，更別談我那個姊姊了──」她故意說得好可憐，還在最後加上幽幽的嘆息聲。

　　「呸！談起你那兩個姊姊也真好笑。什麼莫憂、莫愁？人家古代這兩個名字代表的可是天仙絕色的大美人，哪像這兩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啊，就像是古代版的灰姑娘。」

　　可憐的表情暫時被遺忘了，汝兒立刻好奇的抬起頭來──也許你不相信，汝兒的求知欲可是旺盛得很。

　　「什麼是『灰姑娘』？我沒聽過啊。」

　　「灰姑娘就是──」月兔想了想。「就是受人虐待的小丫頭嘛！你是早生了幾百年，要不然現在哪還有什麼灰姑娘？只有為自己而戰的現代女戰士。」

　　汝兒皺皺鼻頭。「什麼是『女戰士』？」

　　「女戰士就是──」月兔轉了轉眼珠，懶得細說，只得含糊帶過：「你最近過得如何？」

　　「好極了。」汝兒甜美的說：「最近我在教小烏鴉識字，還復習上回你教我的字，本來想教娘親，不過她沒什麼興趣，也就不了了之了。什麼叫『蛇蠍心腸』？」

　　翻了翻白眼，月兔簡直受不了她的求知欲。

　　「心思歹毒的女人。」

　　「哈！真貼切。」汝兒咭笑著拍掌。

　　「這就是古代男尊女卑的封閉社會！男人可以去上學堂；女人呢？在家刺繡，要不就相夫教子，做一輩子的黃臉婆。」月兔很為汝兒不值。像汝兒這般聰慧之人，要是上學堂，肯定不比其他男人差。

　　「這大概是因為男人怕女人吧？」汝兒沉吟著：「也許是他們知道女人上學堂，求得知識後，可能比他們還要出色也不一定！上回你不是告訴我，也有女性做皇帝的嗎？」

　　「不是皇帝，是英國王妃。」

　　汝兒猛點頭。「是啊，就是她！我就好想去學堂念書，而不是聽娘親的話，學習做一個──你說什麼來？黃臉婆？」

　　月兔好笑的凝視著她。

　　「沒錯！黃臉婆。說起黃臉婆，你的姊姊應該早就嫁人了吧？十五、六歲就是嫁人的好時機──對你們而言，過了這個年紀，大概就算是老處女了吧？」

　　「還沒有呢！」汝兒癟起了嘴。「爹一直在等機會。如果能把姊姊嫁入王府裡，那就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惜就這樣一拖三年，還找不到好人選。」

　　「你呢？」月兔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著可樂。

　　「我？」汝兒被鐵罐上的英文字母吸引過去。

　　「是啊！你也有十七了吧？十五已是及笄之年，算是成年了。什麼時候有好消息？可惜不能去喝你的喜酒。」

　　「我才不成親呢！」汝兒一臉稚氣。「娘親還要我照顧，如果沒有我，她會活不下去的。再說，我整日待在莫府，想遇上一個如意郎君也不容易。」汝兒天真的說。

　　在她心裡，還沒有成婚的念頭，一來是年紀太小；二來沒談過戀愛，什麼男女之愛、癡心相待，她可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你呢？要是你成親了，你的夫婿會不會不讓我們見面？」汝兒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天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朋友！在莫府她沒人可以交談，就連和母親也沒什麼話好說。

　　月兔眨眨眼。「一朝是朋友，就永遠都是朋友了嘛！要我結婚？非三十不嫁。」

　　「三十？」汝兒一張小嘴張得真大。「到那時，你都可以領個貞節牌坊了呢！還會有誰要你呢？」語畢，她的身體隱約的漂浮起來。

　　月兔對這情景早習以為常，她很開心能擺脫汝兒，還熱情的朝汝兒揮揮手。

　　「下回見了，汝兒。」她看著汝兒逐漸消失在她面前。

　　然後她繼續埋首日記中，對那該殺千刀的乾哥投以所有的怨恨。

　　※※※

　　「醒來了！終於醒來了。」混雜的聲音在汝兒耳邊吵著，雖然想睡個好覺，不過也只有睜開眼睛了。

　　「娘。」她喚著眼前約莫三十來歲的少婦。

　　舞娘拭拭眼淚，身邊站著鬆了口氣的小烏鴉。

　　「你這孩子總算醒來了！你存心想嚇死娘是不是？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旱鴨子，幹嘛跑到水裡頭？」

　　「人家想摘朵荷花送給娘嘛！」汝兒掙扎著坐起來，投入舞娘的懷裡，小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依偎在娘親的懷裡，感覺很溫暖，應該是說有媽媽的味道吧？

　　「要摘荷花叫小烏鴉去摘，何必你一個大小姐親自去摘？」

　　汝兒悄悄的瞄了一眼小烏鴉，低低的笑了笑：「娘，你忘了小烏鴉也不會游泳啊？」

　　「你也不會，怎麼你就跳下去了？」

　　「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要不是小烏鴉及時找到長工救起你，只怕你這回早沒命了。」說著說著，舞娘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娘親的眼淚之多大概是居全國之冠吧？汝兒忍不住想道。打從她小時起，每五回見到她娘親，就有三回見她是哭著的；不但哭，而且哭得連眼睛都腫成核桃般大，到頭來還得靠濃妝才能遮掩得住。其實遮不遮掩都無所謂，西廂小閣除了她們母女倆之外，就只有小烏鴉了，加上偶爾送柴來的長工也不過是四個人而已，偏偏她娘親還奢望老爺會有朝一日改變心意，踏入西廂小閣來見她，屆時當然得以最好的面貌來招呼老爺。不過這都只是她的奢望而已，汝兒就從不敢戳破她娘親的幻想，寧可她繼續保持下去，也比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一年尋死一次要來得好得多。

　　眼見她娘親眼淚愈掉愈多，連汝兒也不得不找條手絹給她拭淚，可是找來找去，才發現自己除了上身著一件小肚兜，腳踝繫著一個小金鎖之外，身上可是什麼都沒有了。

　　汝兒立刻擠眉弄眼的暗示小烏鴉。

　　小烏鴉馬上知趣的把自個兒手絹給捐獻出來。

　　「夫人──」她話還沒說完，就讓舞娘給擤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娘，別哭了，反正我還好好的，老哭多不吉利啊！」汝兒哄著她。

　　「娘是想到咱們母女倆的命運，就忍不住落淚。娘吃苦不要緊，可是原以為你會有一番不尋常的命運，那得道高僧是這麼說的，還把金鎖給了你。要是他誆了咱們母女倆，娘說什麼都對不起你。」

　　其實在那個時代，不迷信的人很少，莫老爺也不例外。在莫憂、莫愁三、四歲的時候，找了一位得道高僧，其實也能不算是找，應該說是不請自來，他一連待在莫府外頭三天，後來，莫老爺一聽是位得道高僧，立刻請他進來為兩位小姐批命。只見他一臉白鬚，看起來仙風道骨，見了莫憂、莫愁也只是吐了一句：「此二女一生必享盡榮華富貴。」樂得莫老爺喜不自勝，還特地留下這位高僧盤桓數日。

　　豈料，隔日高僧離去前，在西廂甫出生的小汝兒的腳上繫了一個金鎖，那鎖的下方還有個鎖洞，任憑舞娘請來多少鎖匠，也無法開鎖。據說鎖孔精巧無比，就連京城第一名匠也束手無策，可憐汝兒只得十七年來都繫著那個金鎖，所幸平日穿著襦裙，得以遮住。要不是舞娘在金鎖上看到一行字，上頭隱約寫著：「開鎖者，姻緣天定」，說什麼她也會請盡天下名匠為她的汝兒開鎖，但汝兒日漸長大也是其因之一，總不能為了開鎖，讓一個漢子看到黃花大閨女的足踝吧？

　　她們哪知道那高僧離去後，莫府許多值錢的東西也不翼而飛，隔日城門還貼上皇榜，緝拿這個得道高僧。原來這高僧原是一名盜匪，曾入宮偷了不少寶物，這金鎖便是從皇宮內院偷出的。傳言這金鎖源自漢朝，能自個謀求有緣人，除了甫出生的嬰兒能擁有它之外，要誰沾惹了它，只怕沒有好下場，可惜那盜匪偏就不信邪，連同其他珠寶字畫一塊兒偷了去。殊料自從這盜匪偷了金鎖後，非但無法把它轉賣出去，反而一日不如一日，連續幾次差點就讓官府捉到，他的山寨也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老婆、小妾全跟人跑了，更別提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的手下在一夜之間叛變，自立為王了！

　　於是乎，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得不信這個金鎖的惡咒了，便下山四處尋找出生的嬰兒。說也奇怪，那一個月裡，京城幾戶人家裡除了莫府剛出生一名女嬰外，可不曾見過哪家生下孩子，於是為求自保，只得假扮高僧混進莫府，只見那舞娘還當他是得道高僧，而深信不疑呢！

　　所以舞娘也只得暫時擱下解鎖這件事，等到將來再說。

　　她只期盼那得道高僧可不是胡謅亂蓋，要是誤了汝兒一生，那可是萬萬不可。

　　但話又說回來，莫家老爺從沒關心她們母女，更別說可能為汝兒選夫婿了。再說，汝兒也沒莫憂、莫愁的姿色，八成莫老爺這輩子都不可能為汝兒找一門親事了，再加上她們母女倆從沒出過莫府一步，屆時豈不是要汝兒老死在莫府？

　　莫非那開金鎖的男人會自動找上門來？舞娘當下否決了這個念頭。莫府平日除了進進出出的長工，還有那每隔一月在府外叫賣的繡花郎之外，就不見什麼年齡相仿的男人。

　　當然啦，這樣說或許太過牽強，年齡相仿的不是沒有。只是全是來登門求親──對方是憂、愁二姊妹；至於汝兒，根本沒人知道莫府還有個小女兒，何況她又是妾室所生，能讓汝兒嫁入普通人家，她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也別奢想什麼門當戶對的好人家──

　　看出娘親心中想法的汝兒，不依的大叫：「娘，我才不嫁人呢！」

　　「傻娃兒，不嫁人是孩子氣話，哪家女兒不嫁人的？當心給人見笑了。」

　　「才不呢！誰說女兒家就一定要嫁人的？就有人立誓三十不嫁，我怎麼不可以？」

　　舞娘睜圓眼。

　　「你聽誰說的？是小烏鴉，是不是？」她厲言轉向站在一旁的惶恐小丫頭。「你是怎麼照顧小姐的？怎麼盡把這些不三不四的思想灌輸到汝兒的腦袋裡？當初要不是汝兒把你從後門垃圾堆裡撿回來，只怕你今天也不知流落到哪去──」

　　「娘！」汝兒翻了翻白眼。「不是小烏鴉的錯啦！是我自己胡亂說的，你可不能怪到小烏鴉的頭上。」不是她不想讓娘親知道月兔的存在，實在是非自己親身經歷，不能體驗其真實性，為免娘親再怪罪下來，所以只好編個謊言啦！要是哪天對娘親說明朝的壽命只有二百多年，豈不嚇壞了她？

　　舞娘這才吁了口氣，微笑道：「汝兒，改明兒我就差人去找你爹，讓他給你說一門親事，你說好不好？」

　　「不好。娘，汝兒陪在你身邊一輩子不也挺好？幹嘛老想著把我嫁出去？反正我還小嘛！再過幾年也不遲。」她沒說出的是：她爹會理會這件小事才怪！

　　「一個姑娘家遲早是要嫁人的。」舞娘清麗的臉蛋多了一抹落寞。「也好，你就再陪我幾年，至少在這府裡人人敬你是個小姐，將來也不知你的夫婿疼不疼你？」

　　汝兒轉了轉眼珠，笑道：「他要敢不疼，我就休了他！」

　　舞娘一臉驚駭。「你在胡說什麼？」

　　「娘！這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既然丈夫可休妻子，做妻子的當然也可以休丈夫嘛！這叫男女平等。」

　　「傻娃兒，你又是從哪學來的想法──」舞娘才轉向小烏鴉，只見她趕緊晃著頭，結結巴巴的澄清：「二夫人，不是我！我沒有──」

　　「娘！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汝兒早見怪不怪了，和月兔那個時代接觸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了，什麼都早已經司空見慣了。離婚還算事小，那年頭什麼男人跟男人成親、女人跟女人成親都已經是見怪不怪的事了，大概只有她娘親才會還張著一張嘴巴，露出不可思議的模樣吧？

　　舞娘也不是笨人，猶自猜想著汝兒可能是受了剛才驚嚇，所以才會說出驚人之語，也許她該請道士來收收驚。她迅速站了起來。

　　「娘，你要去哪裡？」

　　「傻娃兒，娘去廚房給你燉點補品來，瞧你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難怪會掉進水裡！這十幾年來又沒少你一頓飯的，怎麼會瘦成這樣呢？」舞娘胡亂搪塞一個理由，準備叫長工去請個道士來。

　　一見舞娘走去出，汝兒忙不迭的爬起來，換上小烏鴉奉上的衣服。

　　「走，咱們再去摘那株荷花。」

　　「小姐！你還要去？萬一又跌下池裡，二夫人會打死我的。」

　　「呸！我就不信天底下沒有我莫汝兒做不到的事。你不去，我去。我一定要去摘下那株荷花，要不然我多沒面子！這叫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你懂不懂？」說完就一蹦一跳的跑出去。這回她可記得穿鞋了，只不過那又臭又長的裹腳布早讓她給藏起來了！這麼熱的天氣再裹得這麼多，不得香港腳才怪！

　　小烏鴉見狀急急忙忙的追出去。

　　什麼叫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她是不知道；反正她是沒念過一天書，小姐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就算小姐說總有一天人會飛，她也相信。

　　反正小姐最大嘛！

第二章

　　「無聊、無聊、無聊死了！」

　　躺在吊床上的汝兒發出不滿的大叫聲。在酷熱的的嬌陽下，她和小烏鴉合力在楊柳樹下搭了一個小小的吊床。起先小烏鴉還不太相信這上頭能睡人，但經過多次證實之後──是拿汝兒的小屁股去做實驗的。由她先爬上吊床，雖然失敗好幾次，跌到泥地上。不過國父十次革命方能成功，她小姑娘試了二十幾回終於成功，說起來也差不到哪裡去便是。

　　只可惜，這小丫頭片子沒幾天的功夫就膩了，沒辦法嘛！整天望著藍藍的天、白白的雲，不膩也難，尤其是對一個夏日到處跑的姑娘家而言，的確是有些勉強她。其實單指夏日是不太公平的，事實上，一年四季裡，莫府上上下下就屬汝兒最愛到處跑，更別談冬天莫家人全窩在房裡，而這小丫頭卻在西廂小閣的院子裡堆起雪人來。

　　很不可思議吧？

　　但她就是這麼一個活潑好動的女孩，所以要她躺在吊床上，整天無所事事，可真難為了她。

　　小烏鴉好不容易有幾天空閒，起碼不用跟著小姐到處跑，這回一聽到汝兒大喊無聊，全身寒毛都給豎了起來。

　　或許莫汝兒有好興致到處跑跑，不過她小烏鴉可就不一樣了，能休息一天是一天。不過遇上這樣的主子，不知是她的不幸還是幸──這是她深夜常思考的問題。

　　「我決定了。」汝兒突然從吊床上坐起來，差點沒一陣晃掉下來。

　　「我們去『壓馬路』吧！小烏鴉。」

　　「『壓馬路』？」

　　汝兒不耐煩地翻翻白眼，擺出最美的姿勢跳下吊床，雖然有些不穩，不過還算可以，有點像奧運體操選手，要是她莫汝兒生到月兔那時代，搞不好還是奧運金牌體操選手也說不一定。

　　「傻瓜，上回我不是才告訴過你，『壓馬路』就是到街上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東西？你這小腦袋瓜子成天就記得吃，我吩咐什麼、教過什麼，你都給忘個一乾二淨。」

　　小烏鴉為自己叫屈道：

　　「逛街就逛街嘛！幹嘛說壓馬路？我又沒念過書，當然不容易記住啊。」

　　「就算念過書的秀才──不，就算是當今狀元都還不知道壓馬路是個什麼玩藝兒。告訴你，這是新人類的用語，『竹本口木子』！」

　　「小姐，你又要給我取新名字啊？」

　　「我是在罵你笨蛋。」汝兒裝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樣。「算啦！反正你也不識字，跟你是白說了，你去準備準備吧。」

　　「準備什麼？」小烏鴉猶自傻傻的問。

　　「去壓馬路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小烏鴉猶豫了會兒，小心的開口：「小姐，咱們又要去鑽狗洞了，是不是？」

　　每回偷溜出府都是從後院那個狗洞鑽出去，要從莫府正門走出去，不被莫老爺給打死才怪。富貴人家的女兒怎可在街上拋頭露面？除非你成親那天，才可能從娘家走出去，然後被送入夫家，就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直到老死。換句話說，女人一生中能出大門的日子只有成親那天，而且還不能到處玩玩跑跑，簡直是由這個牢籠送進另一個牢籠，沒差嘛。

　　所以，偶爾貪玩成性的汝兒會換上小烏鴉的布衣布裙，溜出去玩，反正沒人見過她──這大概是守在深閨的小小好處之一吧！誰都當她是小丫環，哪聞得出身上的富貴氣。

　　主意一定，只見汝兒雙手叉著腰，一雙星眸以很不滿的表情怒瞪小烏鴉。

　　「我可警告你，你不陪我，我不會生氣，但要是你敢偷偷告訴我娘，等我回來少不了你的板子！你聽見沒有？」她難得裝出主子的威嚴。雖然很威風，不過可不能持久，一個不小心，就會忍不住噗哧一笑，誰叫小烏鴉又驚又恐的模樣讓她大感好笑呢？

　　「小姐──」

　　「你不說，我帶冰糖葫蘆回來。你要是說了，我就送你二大板，你說怎麼樣？」

　　「我當然不敢說。」小烏鴉急道：「不過，小姐一定要讓我跟去，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小烏鴉可擔待不起。」

　　汝兒滿意的點點頭。「那好，咱們姊妹倆今兒個就好好的去壓馬路！」

　　※※※

　　事實證明，壓馬路比起躺在吊床上，望著藍天白雲要有趣許多。

　　才不過是半炷香的時間，汝兒嘴裡就塞了一支糖葫蘆、一塊綠豆雙層糕。當然，她身邊的小烏鴉也不免得意的在小荷包裡擺了一枝翠玉簪。這大概是陪汝兒出來的唯一好處，可以得到一些平日買不起的小飾物。

　　也許是正逢集市的緣故，京城裡的幾條街幾乎擺滿了攤子，只見汝兒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皮偶師傅面前看他輕巧熟練的玩弄手中皮偶，一會又跑到天橋底下看幾個粗壯漢子舞刀弄槍，再一會兒又溜到擲搪瓷器娃娃的攤子前，花了好幾文錢，還扔不到一隻可愛的娃娃，一個跺腳又溜到別的攤子，留待待會兒再來雪恥。就看見汝兒在這幾條街到處鑽，可憐的小烏鴉只得累得一雙小腳，跟著她後頭走，還用手絹頻頻拭汗呢！由此可見汝兒多會跑了。

　　忽地，跑了一陣子的汝兒停下腳步，差點沒讓後頭的小烏鴉撞歪了她的鼻子。

　　「小姐──」

　　汝兒回過身子。

　　「你要是想回去，就儘管回去。我可警告你，別叫我回去，當心我把簪子收回來！」她恐嚇小烏鴉。

　　一聽到簪子要收回，小烏鴉連忙護住那荷包，哀求道：

　　「小姐，我們出來也有好一陣子了，到底什麼時候回府？再晚些，我怕二夫人會發現咱們偷溜出來。你是不用擔心，不過可苦了我小烏鴉，當上代罪羔羊不說，說不定還得捱幾個板子，那多划不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小姐，這『羔羊』為什麼會替人家頂罪？而且，既然是小烏鴉替小姐頂罪，為什麼不是代罪小烏鴉？」小烏鴉提出一古腦的問題，弄得汝兒啼笑皆非。

　　說小烏鴉笨嘛，她又懂得提出疑問；說她聰明嘛，又好像差了那麼一點，真不知該把她定位在那裡？

　　「你啊，還是乖乖吃你的糖葫蘆吧。」汝兒見前方新擺了個攤子，好奇的走過去瞧瞧。

　　小烏鴉只得克盡職責，跟上前去。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的功夫，汝兒好不容易從那攤子前的人群中爬出來。天！她大呼一口氣，差點沒給悶死，回頭一望。咦，小烏鴉竟沒跟著出來？她眼珠一轉，拍掌差點沒叫好，說不定今兒個就是她擺脫小烏鴉、大玩一番的好時機！主意一定，她露出個笑容，想想要到哪個地方去玩呢？剛才吃了她好幾文錢的攤子？不好！沒一會兒功夫，小烏鴉一定找得到她，不如──她咬著下唇，突然靈光一現──剛才經過一條胡同，也不算經過，只是從街上走過，看見裡頭熱鬧得很，不少人走進去，本想跟進去看看，沒想到小烏鴉拉著她就跑。問理由，只見小烏鴉紅著臉蛋，一句話都不吭，還用一雙大白眼瞪著她。反正沒關係，小烏鴉不說，她就實地去勘查一下，這不挺好？

　　她為自己的想法喝采。突然，她發現有個小乞兒正朝她擠來，一張小臉蛋上還有一對半月形的眸子，看起來倒有七分像女孩兒家。不過，大街上這麼寬廣，就算很擠了，也犯不著朝她擠過來吧？話雖如此，汝兒還是很好心的想讓路，不料──

　　她讓路，人家可不領情。

　　那小乞兒還是直挺挺的朝她撞去，而且撞了就跑。

　　如果不是身手靈巧，及時拉了個人做墊背，這回恐怕真要跌個四腳朝天了。真是的！撞人也不是這麼個撞法，會出人命的耶！她摸摸腰際的小荷包，忽地大叫一聲：「不見啦！」

　　她的錢包不見了，準是被扒了！如果她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或許到現在都還不曾發現，不過她可是時常受月兔耳提面命的教導，就連金光黨那套騙法，她都瞭若指掌；何況是這小小偷錢賊！

　　當然，她是不可能會放過那小乞丐的，當下，她就俐落的朝人群裡鑽，往那小乞丐追去。

　　那簡直是馬拉松外加障礙賽嘛！

　　一路追得喘吁吁的汝兒開始咒罵起對方的祖宗十八代來了！非但如此，她還追本溯源，把祖宗十八代以前的先人全給一網打盡。雖是如此，她和那小乞丐的距離非但不拉近，反而有越來越遠之勢。這輩子大概就屬這回路跑得最多，差點沒讓她的肺給炸掉，就連腰際都隱隱作痛，一雙玉足透過柔軟的鞋底，感受到那路上的粗礫扎痛了她的腳，但她可沒要掉淚的傾向。呸！該掉淚的是那個該死的、殺千刀的小乞丐！哪個人不好偷，偏偏偷她的錢袋，敢情是見她好欺負？她就讓他見識見識到底是誰好欺負！雖然距離不算短，她還是努力的追──

　　小乞丐努力的跑，汝兒努力的追──

　　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天，她還真是會跑！那死沒良心的小乞丐正回頭恐慌的推她一把──

　　老天！跌一跤也就罷了，偏偏這可是在橋上──橋下是河，會淹死人的那種。

　　而可憐、可悲、可嘆的小汝兒正睜大眼眸，瞪著橋下急流，一個重心不穩就直往下墜──天！她甚至還來不及說遺言、立遺書呢！

　　一隻有力、粗壯的臂膀救了她。

　　汝兒大吐一口氣。從鬼門關兜了一圈的她，唯一的感覺就是──從此再也不靠近有水的地方半步了。

　　她很感激的想向救命恩公道謝，這一抬頭，乖不隆呼！她首先瞧的便是那寬闊的胸膛，再往上一瞧，是那古銅粗厚的脖子，天！這是不是巨人啊？小汝兒咽了口口水，閉了閉眼，悄悄的睜開一隻眸子再往上看去。

　　那是一張粗獷中又帶著幾分貴族氣的臉，堅毅冷漠的下巴、緊閉著的嘴唇，以及一雙沒有感情的黑眸，天！他擁有出色的五官、出眾的臉龐，如果在月兔那時代，鐵定是一流模特兒，說不定後頭還會拖著一群女人跑，不過要是他能笑的話，說不定會更有吸引力。光看他臉上那緊繃的線條，就知道他不會笑。看！連眼角的笑紋都沒有。一個不會笑的男人，那多無趣啊！他的人生不是很乏味嗎？

　　「如果你笑，一定很好看。」直到聽到這句話，她才知道自己已說出了口。紅暈立刻遍佈在她的小臉蛋上，她胡亂的揮揮手──

　　「你別誤會！我是說，你不是很醜啦，只是要是能有點笑容的話，一定可以去當模特兒的──唉呀！我忘了你不懂什麼叫模特兒──不過，你先放我下來，可不可以？」她怯怯的問。這會兒她還讓他給抱在半空中，像拎袋馬鈴薯般輕鬆。

　　他的眼神莫測高深的凝視著她。

　　「喂！難不成你是聾子？」她的聲音大了些，深怕他聽不見，同時很明顯的，她的氣勢也高漲了些，像隻趾高氣昂的小孔雀──其實說小孔雀是過火了些，她也不是很花枝招展；應該說是小麻雀，吱吱喳喳的，連人家意圖都還弄不清楚，就自以為是的說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話。

　　不過，汝兒也覺得好可惜唷，這麼好看的男人竟然是聾子，真是太沒天理了嘛！加上他救過她一命──

　　老天！她差點忘了他救了她一命，還在這裡胡亂說話。

　　她很慚愧的垂下頭來，囁嚅說：

　　「對不起啦！是我不對。應該先向你道謝的，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此一命嗚呼，再也見不到我娘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放不放我下來啊？就算你不累，我也很怕耶！雖然我一直嚮往鳥兒自由自在的飛翔，但好歹我也算是個人；人還是要腳踏實地，才有安全感的，你明白嗎？」她暫時忽略他的身高、他的魁梧，只是一個勁兒的嘮叨個不停，說到最後，簡直是她最大了。

　　「對了！」汝兒突然睜大眼遙望橋上四處，然後很生氣的瞪著眼前的魁梧漢子。

　　「都是你！」她用力戳著他的胸膛，戳得她纖纖玉指都痛得差點掉出眼淚。天！他的身體到底是什麼做的？好像戳到鐵板似的，一隻手指差點就此斷成兩截。

　　她眼眶含淚，大聲叫罵：「快點放我下來吧！那個小乞丐偷了我的錢袋，我要去追他，你快放下我，不然我要喊嘍！」

　　殊料，眼前這個高大威猛的男子非但沒有放下她的意圖，反而輕鬆的摟著她的腰，讓她靠近他。

　　她近得幾乎可以看見他胸前掛的玉珮上寫著「朱」字。

　　幸虧月兔教過她認字，要不然她還以為上頭是什麼鬼畫符，而差點沒破口嘲笑他；而要是她真這麼做了，丟臉事小，到時要讓他以為她肚子裡全是草包，那才沒面子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她很不願意他瞧扁她。

　　「有人去追了。」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汝兒好生嚇了一跳。

　　「什麼？」沒想到眼前男子非但一臉酷樣，就連聲音也冷得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似的，嚇得她差點手腳發軟。

　　深沉的墨眸盯著她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芙蓉鳥。」

　　她眨眨眼。「什麼鳥不鳥的？你快放我下來，要不然──」她拚命的想著有什麼威脅的話能讓眼前這個魁梧的男子落荒而逃。

　　「要不然？」他揚揚眉，舉止之中盡是不可一世的樣子，氣煞了汝兒。

　　「要不然我打你！」她口不擇言地叫嚷起來，也不知是從哪裡借來的膽子，真的一記粉拳就朝他胸口打去。

　　她差點沒哭爹喊娘，兩道清淚不爭氣的滑落了下來。

　　這男人鐵定是銅牆鐵壁做的！瞧他還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而她的手──她痛苦的握著那隻差點骨折的手，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他終於放下她，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寧願當成是他受到她的威脅外加一記拳頭所致。

　　他在她還來不及跑掉的時候，抓起她纖細的手腕，蹙起眉道：「沒事吧？」

　　「沒事才怪！」她哭喪著臉。「你自己去撞牆試試，看看是牆先倒，還是你先躺下地？」她白了他一眼，一時之間也顧不得他嚇人的氣勢，只繼續嚷嚷著：

　　「先前我還當你是救命恩公，對你存著一絲感謝之心，現在咱們是扯平了。都是你！害我差點廢了一隻手臂，這還不打緊，光是你這張臉就讓我飽受驚嚇。照理說，你應該跟我賠個不是，說不定我還不會計較。」她很理直氣壯的說道，大概是因為氣昏頭了吧？

　　「說來還是我錯？」他似笑非笑。

　　「不是你的錯，難不成是我的？」汝兒本想用力抽回她的手，不過想想，要是他不放手，而她這麼一用力，搞不好真的會脫臼，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是乖乖的讓他拉著她的手。

　　天！這一抬頭，她才發現自己著地之後，只能算是勉強及至他寬闊的胸膛，由此可見他有多魁梧了！她一個纖纖弱女子怎能爭得過他？要是他一個不滿，一巴掌就能把她打到橋下去，哪容得她在這裡放肆？想到這裡，汝兒很小心的偷瞄他的表情，只見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也不像是在氣頭上，應該是沒被她的言語激起怒火吧？想想，她真是笨到家了！幹嘛跟這個陌生人爭個面紅耳赤的？到時候怎麼被人打死的都不知道！有氣大不了回到小閣，叫人做個草人，用五寸釘釘死他不就成了，幹嘛在這裡逞口舌之快呢？主意一定，汝兒立刻收斂起波婦罵街的本事，用一雙感激的眼神望著他。

　　「對不起！」她眨眨眼，看著他有些吃驚的神色，偷偷笑著。「剛才是我太激動了。大概是第一次壓馬路──我是指，逛街，就讓人給搶去荷包，你不會介意吧？」

　　他的眼神閃了閃，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她微微一躬身，垂下眼說道：「小女子在這裡先謝謝救命恩公，要不是恩公相救，只怕這回小女子已成水下冤魂了。」

　　他的嘴角稍稍上揚，好笑的望著她過份屈膝卑躬的小小身影。

　　「你打算如何回報我？」

　　她愣了愣。「回報？」

　　「對，回報。」

　　「我已經向你道謝了，你還不滿足？」她一張俏臉又氣呼呼的。

　　他欣賞的望著她臉上的紅暈。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她差點又拿纖纖玉指去戳他，要不是前車之鑒及時提醒了她，只怕這回真的會付諸行動。

　　也許用腳踢他可能容易得多！

　　他微微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尖銳的叫聲給打斷。

　　只見先前的小乞兒正被一個巨人扛過來，還一路上大呼小叫的引人注目。

　　那巨人比眼前的恩公還高大，像是通天的巨人──這是汝兒這麼認為，誰叫她生得這般矮小，所以凡事都感到低人一等，就連說話，也得昂起頭來，很費力的說著。唯一能讓她暫居上風，以高姿態的語氣說話的大概就只有對小烏鴉的時候。誰叫小烏鴉才十五歲，生得比她還矮小，個性也是那種唯唯諾諾、說東不敢向西的應聲蟲！偏偏此時此地小烏鴉不在場，不然好歹也讓她壯壯聲勢，說不定眼前這兩個男人也會怕一些吧？汝兒不太樂觀的想道。

　　不過，當她的眼珠子轉到那乞兒身上時，什麼壯聲勢的事全被她給忘光了。

　　她大叫一聲：「就是他！他偷走了我的錢袋。」

　　眼前的男了朝身邊的巨人示意，只見那巨人輕鬆的把小乞丐從左手換到右手，像是倒掛金鉤似的，把他整個人倒過來，懷裡頭的東西叮叮咚咚的掉出來，其中還有汝兒被偷的藍色荷包。

　　汝兒眼一亮，也顧不得那男人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立刻跑上前拾起她的錢袋。幸虧那男人很快的放開她，要不然這一拉一扯，後果可想而知。

　　「沒別的了？」見她拿起荷包，他問道。

　　汝兒很開心的搖搖頭，兩條黑亮的綁著的辮子也跟著晃動，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他愛憐的摸摸她的頭髮，眼底閃著莫名的神情。

　　汝兒還渾然不覺，小心翼翼的看著那藍色荷包有無受損的痕跡。

　　那男子微微朝巨人一點頭，只見那巨人放下小乞兒，一個閃神，那小乞兒就溜得不見蹤影了。

　　汝兒感激的笑笑。「謝謝恩公救命之恩，還助我拿回荷包，大恩大德不言謝──」頓了頓，她突然想起先前他要求的回報，轉了轉眼珠，改口道：「其實恩公施恩不圖報，如果恩公願意的話，可否將名字告知小女子，好讓小女子在家供奉長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拜死你最好！免得將來先氣死別人。

　　不是她莫汝兒不懂感激，實在是單就剛剛他要求回報的那副賤樣，就讓她看不過去！更別談還把她當馬鈴薯似的吊在半空中，差點沒讓她嚇去三魂七魄。整人也不是這麼個整法嘛。

　　他意味深長的注視著她。

　　「在下姓朱。」

　　「原來是朱恩公。」她腦筋一轉，甜甜說道：「乾脆我就稱呼恩公為『豬公』好了，你不介意吧？」

　　他眼底閃起佩服之意。

　　「在下朱琨庭，不知姑娘閨名？」

　　汝兒差點當著他的面吐舌頭。「既然是閨名，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啦！不過，『豬公』您放心好了，長生牌位上我一定刻著『豬公』您的名字，讓您長命百歲。」

　　他不情願的笑了──這是汝兒第一次見到他笑。其實他笑的時候很好看，如果古時候有相機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拍一張下來留作紀念，不過既然沒有相機，用畫的也行，起碼可以畫下他此時的笑顏。可惜她莫汝兒的繪畫天份是一流沒錯，但卻是倒數一流的那種！要是能畫出他的輪廊就很不得了了，更何況是神似三分？

　　雖說她自小琴棋書畫都曾有師傅教導，不過每個師傅在教了一年後，都不得不搖頭嘆息，辭去了這份工作。沒有天分是其一，絕大部份還是歸究她愛玩的天性吧？往往正值上課時，她這女娃兒卻同小烏鴉溜去抓蟋蟀、爬樹，甚至挖狗洞──否則後院那個狗洞是怎麼來的？難不成是憑空出現的？當然不是！那可是汝兒和小烏鴉花了一年半載的功夫，才挖出這樣的成就。心力都用在這兒了，哪還有時間學畫畫、彈琴的？更別談她娘所傳授的刺繡功夫了！身為蘇州人的舞娘，她的蘇繡可是出了名的！偏偏她這女兒沒遺傳到半點手藝，每回勉強耐住性子繡上二、三個時辰，所換來的結果是十指滿頭包，還累得小烏鴉費心為她包紮。她娘還常以此訓誡她，像她這樣的女子有哪戶人家敢要？恐怕嫁出去沒半天功夫，就來個休書一封，休掉她了！

　　他見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不覺好笑。這還是頭一回有女子敢明目張膽的瞧著他，就只差沒流口水罷了。

　　「這是你掉的荷包？」他好奇的從她手中拿起藍色荷包打量。而若不是汝兒一時失神，不及搶回，只怕這荷包早已裂成兩半。

　　「是啊。」她伸著掌心，等他還回來。「你瞧夠了吧？」

　　「繡功挺細的。」他隨意道，很仔細的打量。

　　「那當然。」汝兒得意洋洋的，像是沾了光的驕傲孔雀。「這是我娘繡的。別看這料子過氣多時，這上頭可是出了名的蘇繡；算你有眼光。」

　　他揚揚眉，道：

　　「在下還沒請教姑娘閨名？」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既是閨名，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可以還我了吧？」汝兒本想趁他不備，從他手裡搶回來，不過他身手敏捷，輕輕的側過身子，躲開她迎面而來的「魔掌」，害她一個踉蹌，向前撲去。若不是他眼明手快，及時擋在她面前，讓她一頭撞向他這的「銅筋鐵骨」上，只怕她這回連小命都沒有了，因為再往前一步，就會摔下橋去了。

　　汝兒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聖母瑪利亞！耶穌基督！阿彌陀佛！如果不是他，恐怕她莫汝兒十七年後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了。

　　她簡直感激死他了，雖然她的頭給撞得七葷八素，不過小命撿回一條，為此她就該感激涕零，恨不得真的為他供起長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想起先前她還對他態度惡劣，又處處諷刺他，虧得他非但不介意，反而還救了她一命！這種好人雖然提著燈籠都可以找到一打，不過她汝兒還是很感激他──

　　她抬起頭，用自認為很感激的表情面對他，不料她卻瞧見他的大手正玩著她有些散亂的麻辮，眼底還閃著她看不懂的古怪神色：有些溫柔、有些縱容的。最可惡的是他唇邊那幾不可辨的笑意！哎呀，溫熱的氣息讓她驚覺到自己還偎在他的懷裡──這輩子，汝兒沒這麼快動作過，像是腳底抹油似的，飛快的離開了他的懷抱。哈！到現在她才發現三寸金蓮竟也能動作那麼快，當她距離他起碼有四尺以上時，她不免得意的想道。

　　可是當她瞥倒促狹的表情出現的他臉上時，一股熱流緩緩從她頸上昇起；不用照鏡子，她也可以猜到此時她的臉蛋一定紅透了！這種熱呼呼的的感覺只有在當她患病的時候才能感受得到，那雙眼睛正壞壞的盯著她。呸！她莫汝兒活了十七年，還不曾見過這般放肆的男人──她忘了十七年來，除了莫家長工以外她可沒仔細瞧過其他男子──想來先前她是想錯了。什麼救命因人？要不是他老拿著她的寶貝荷包不還，她又怎麼會差點掉下橋去？追根究底，這──根本就是他的錯，她完全推翻先前他是個大好人的想法。他要是大好人，她莫汝兒三個字就倒過來寫！就算斜著寫，她都認人。

　　「你沒事吧？」他問，對她立刻拉長彼此間的距離，感到好玩。

　　「沒事才怪。」她差點朝他吐口水。「等我回去檢查檢查，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就算你想溜也溜不了。」

　　「那是最好也不過了。」他亮亮荷包。「嗯？想不想討回去？」

　　「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你要是不還，我可以報官。」她很生氣的瞪著他，氣得兩頰鼓鼓的。不過，當她一看見他身邊的巨人向前跨一步時，天！她用力吞吞口水，很勉強的站在原地不動；那樣的身高讓她怕得想拔腿就跑，而不是她還想逞什麼英雄，站在這裡跟他像對峙，實在是她已經兩腿發軟，只能立在原地生根了！

　　他冷淡的丟給那巨人一個眼神，只見那巨人──天！到現在汝兒還是不太相信竟然有人能高到這種地步。簡直是高聳入天，存心想嚇死人嘛！那巨人又退到他的位置，不再橫眉豎眼的瞪著她。

　　朱琨庭兩眼凝視著汝兒，半是威脅的開口：

　　「沒有我，現在別說是這小小的荷包了，恐怕你連小命都沒了！照理說，你應該報答我。」

　　「施恩不望報。」她不安的眨眨眼。「我也說過要給『豬公』您立長生牌位，你還不滿足啊？再說，我又沒要你來救我，是不是？是你心甘情願的，又沒人拿刀拿槍逼你，如果你要我報恩，不如你自己去報吧！」要不是那荷包裡有她十七年來一點一點滴攢下來的積蓄，她說什麼也不會在這裡跟他說廢話。

　　他揚揚眉，做勢要將錢袋放入腰際。

　　「等等！」她嚷道：「好啦、好啦！我分你裡面的三分之一，總可以了吧？」她見他堅決的搖搖頭，她咬牙說道：「一半！咱們一人一半。這可是最低底限，你再怎麼威脅利誘，我都不再再加了，你好好想想。」

　　「我不要你分毫，只是想知道姑娘閨名──」他頓了頓，變得若有所思起來。「或許也有其他報恩的途徑──」

　　「你想都別想！要是你以為本姑娘會告訴你閨名，你就是癡人妄想。呸！你八成是色魔變態，要我名字幹嘛？想去做草人釘死我啊？坦白告訴你好了，本姑娘的閨名只有我的丈夫才有權知道，憑你？呸！要是我莫汝兒告訴你，豈不是自討苦吃，我要是有這麼笨──」到最後她才驚覺自己已順口說出了她的名字。都是罵得太快，一個不小心，連名字都給溜嘴了，她真是夠蠢的了。

　　不料，他一個箭步，趁著她來不及跑掉之前趕緊擋在她面前。

　　「你嫁人了？」他沉聲問。

　　「要你管──」看見他凌厲的眼神，她收住了口。「還沒──那又如何？你管得著啊？」

　　「可有中意的親事？」

　　「你有病！」她故意大叫，趁著他一個勁兒的注意她說話，眼角瞄到他腰際的荷包。「不過，你想知道也無妨，我當然沒──親──事啦！」或許她刺繡功夫是倒數一流，不過眼快手快，荷包照樣得手。

　　緊緊握著那藍色荷色，她就算死也不放手了！

　　她一步步的往後退，逞一時口舌之快幹嘛？只是浪費口水，到時跑不了不說，可能連十七年努力存下來的錢都給吞了，那才不值呢！不如忍一時之氣，得個海闊天空；反正冤家路窄，到時再戰也不遲。奉上行這個理念的汝兒一直退到一段距離後，她才稍微鬆一口氣。奇怪，他笑個什麼勁？本來看看他沒有笑紋，只有皺紋，還以為他不苟言笑，不過今天看他起碼笑了個十幾次，這麼會笑幹嘛？笑死活該！她最討厭他笑時的那副表情。賊賊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這種男人最難猜了，雖然那副笑容緩和了他冷硬的線條，但那關她什麼事？一直撞到了小烏鴉，她才發現原來這小丫頭片子偷偷躲起來，不敢為主出頭，原因是什麼？還不是那個巨人太怕人了！

　　反正一個人沒膽，兩個人有膽了吧？雖然還是小膽，不過深吸口氣，汝兒和小烏鴉頭也不回的就跑過幾條巷子，活像有什麼毒蛇猛獸追著她們似的。

　　只見這姓朱的男子，朝那巨人微微頷首，這巨人點點頭，立即健步如飛的追上前去。

第三章

　　京城郊外有一座山莊，說大不大，不過一千來坪，那還不包括前後院及馬廄。裡頭只住著一個主子及一個好管閒事、多嘴得猶如三姑六婆的忠心僕人。雖說這種山莊在京城近郊處處可見，而且個個豪華的程度都遠勝這離京城地帶略遠的山莊。不過，住裡頭的人可是赫赫有名的，一般人聽見他的名字，莫不跪拜叩首。在京城裡，他有皇帝御賜的官邸，上百個僕人供他差遣，出門有馬車代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貴衣華服，不過他全不看在眼裡，住在這命名為天鷹莊的時間幾乎是在官邸的二倍。

　　可惜這裡唯一的缺點就是訪客可來去自如，不論受不受歡迎。

　　所以這天，哪有閒差便往哪裡鑽的搗蛋鬼楊明可是一路通行無阻的走進書房，後頭還緊緊跟著攔不住他的僕人朱忠。

　　「朱兄，好久不見。」一派斯文的楊明是出了名的獵人。別以為他專打豺狼虎豹，他可是專獵那些有賞金的通緝要犯。他一臉俊秀、一身輕衫，還讓人以為不知是打哪來的書生。

　　「可沒人歡迎你來。」在他身後的朱忠咳了咳，而無表情的說。

　　楊明當作沒聽見。對於朱忠這類諷刺，他早習以為常，也就不以為意了。

　　「這回我可是身負重任。日前我路經朱府，朱伯托我送來一份禮物。」楊明從腰際拿出一疊畫紙。「這是一個月來登門拜訪的媒婆所留下的畫像。她們要你自個兒看看，要是有喜歡上的姑娘，知會她們一聲，好準備去說親。」楊明開朗的聲音中似乎有幸災樂禍的味道。

　　朱琨庭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楊明早養成視若無睹的習慣，只怕這回也得結成冰，送去做凍豬肉了。

　　「我可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堂堂一個王爺身兼平西將軍，哪家的姑娘不想嫁過來？就算是作妾，只怕她們也會一窩蜂的趕來。你要不趁早挑個姑娘，到時上了年紀，那能選擇的就少了許多。」

　　「言之有理。」朱忠首次贊同楊明的意見。

　　「你可以出去了。」朱琨庭一看就知道那饒舌的朱忠正要長篇大論起來，乾脆先把他趕了出去，免遭耳累。

　　朱忠一臉受辱的表情，轉身走出書房。

　　「我敢打賭他就在門外偷聽。」楊明笑道。

　　朱琨庭連那些畫也不瞧一眼。「你不是那種會為了這種小事特地來找我的人。」

　　「小事？朱兄，不是我有意刺激你，你已經是二十八歲的人。那些出身平民百姓人家的人在你這種年紀，早就已經是五、六個孩子的爹了，倘若你再拖下去，只怕要絕後了。」

　　「我有自己的打算。」不知為何，朱琨庭想起了汝兒。

　　刁鑽、活潑，又有那麼點小聰明，雖然不是那種傾城傾國之貌，可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自那日離去之後，心中似乎總有那麼一點空虛──空虛！這可是他第一次用到這個詞。過去的二十八年來，他一直為做一個德高望重的王爺而付出他有的時間──自幼即熟讀四書五經、孫子兵法不說，自他三歲那年起，老王爺便四處延請武師教導功夫，每每扎馬至天明，還不得休息一時半刻。他的生活排滿了訓練的課程，直到十年前才停止。老王爺壽終正寢後，他以一介武夫的身分在科舉之時贏得武狀元之名，並奉命西征韃靼二次，賜封平西將軍。過去的他自認生活充實，但自從遇見了那莫汝兒──

　　她與他認識的其他女人完全不同。先不談那副清新可人的俏模樣，單單就為她敢當著他的面破口大罵，他就該為她喝采鼓勵；而她那嬌柔的模樣似乎已悄悄的闖進了他心底的某個角落。

　　空虛？

　　那可是頭一遭經驗。獨自的生活，少了那聒噪的天籟，似乎什麼都不對勁了。仿佛許久以來一直都缺少什麼，就只等著他去填補起來。他雖然為了一個小丫頭能如此輕易闖進他的生活而大感震驚，但這一切像是原本就該如此發展的。

　　那莫汝兒的出現是對是錯？

　　「朱兄？」楊明古怪的看著他。

　　朱琨庭回過神，揚揚眉。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專程前來，就為了這點小事？」

　　「不止。」楊明臉露驕傲之色。「雖然浪費了點時間，不過我總算不負眾望──二年前你托我查訪的事，我查到了。」

　　他眼一瞇。「它在哪裡？」

　　「京城首富莫大仲的府邸裡。」

　　「莫大仲？」

　　「京城人人皆知莫大仲是出了名的貪財。先不說他名下的產業有多少，光論他寶庫裡的無價之寶就夠你我吃喝不盡了。」楊明摸摸鼻子。「我的探子上個月光顧過莫府寶庫，依他所言，我敢打賭朱家傳家之寶就在裡頭。不過，他還沒走近一步，就讓人給打跑了，現在還得定時去看大夫。我想經過這次的事情，莫老爺大概會加強防禦吧？」

　　楊明與朱琨庭彼此心知肚明，那所謂的探子便是京城有名的大盜──草上飛。

　　他與楊明是拜把兄弟，雖然時常榮登通緝榜單，但說什麼楊明也不會為了那區區幾兩銀子就將兄弟給賣了。而至於那草上飛可以算是京城第一大盜，連他都偷不出的東西，也就別奢望其他人來偷了。

　　楊明見朱琨庭那冷硬的臉龐，小心的說：

　　「我瞧過那莫老爺。懦弱怕事、貪婪成性，若說當年是他主使的，九成九我是不信的。據我推測，八成是私下買來的髒物。也許再花些時間，就可以查出當年到底是誰潛入朱府偷走那如意菩薩。」

　　輕輕的敲了敲門，朱琨庭喊了聲進來，那巨人便走進書房，當著朱忠偷聽的而給掩上門。

　　那巨人看了揚明一眼，不動聲色的靠近朱琨庭，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只見向來冷硬如石的朱琨庭瞇起了眼，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又恢復了原先淡漠的表情。

　　「我猜不關我的事？」楊明揚揚眉，雖很想知道是什麼天大地大的事能讓朱琨庭為之變色，不過他還算識時務；在刀口下討命的人是不能好奇心過盛的。

　　朱琨庭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話已經說完了，怎麼還不滾蛋？」

　　楊明厚著臉皮笑了笑。「這回過來，我還有點事想邀你同行。」他拿出另一疊畫紙，只不過上頭可不是美人圖，而是通緝要犯。「我看你生活煩悶，不如出去透透氣。聽說這幫土匪窩就在太行山下，你要是有興趣，不如咱們兄弟倆去闖闖這個所謂的龍潭虎穴！聽說上回朝廷派兵圍剿失敗，要是咱們這回成功了，那官府的賞銀可是吃喝不盡了！不過兄弟我先聲明──賞銀歸我，刺激歸你。如何？」

　　「有何不可？」朱琨庭很爽快的答應下來。

　　人算不如天算，那莫汝兒竟是莫大仲的女兒，若不是朱忠親眼見那汝兒從莫府後門溜進去，又向裡頭僕人打聽了她的身份，只怕到現在他還以為她只是個小丫環。

　　他寧願他是個與莫府無關的小丫環，也不願她是莫大仲的女兒，尤其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也許暫離此地方為明智之舉，至於朱府的傳家之寶，遲早有一天他會討回來的，那莫汝兒──

　　也許暫時離開京城一段時日，就能淡忘那莫汝兒吧？

　　只是也許。

　　他忽略了那張昨晚徹夜未眠所畫下的俏臉蛋，此刻正擱在他床頭邊，畫中人正笑意盈然呢！

　　※※※

　　「我就說嘛！莫府上上下下有哪個丫頭敢不聽爹爹的話，私自到荷花池畔？原來是你這個不知羞的丫頭！」莫府「兩大天后」正站在荷花池邊，對著莫府的「灰姑娘」義正辭嚴的說道。

　　不過那只是表面的，光瞧她們那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就知道她們不安好心。說穿了，還不是一對專打報告的密諜姊妹花！

　　別看莫憂、莫愁二位天仙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洗的是玫瑰花瓣外加年奶浴，雖造就出一身的雪白肌膚、弱不禁風的天仙絕色，不過這對姊妹花骨子裡可是百分之百的自私自利，是專門落井下石的小人。難怪孔子有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對姊妹花可是全都包辦了！閒來無事就與母親在那裡閒嗑牙，論東家長西家短，簡直是名副其實的三姑六婆型。吃飽了睡，睡飽了說閒話，閒話說完了再去吃──天！人生簡直無趣極了，不知生來何用？但說也奇怪，成天只動嘴皮子的人竟還生就一副婀娜多姿的曼妙身材，簡直是太不公平了。

　　所幸，兩姊妹雖像極了那「灰姑娘古代版」的兩位壞心姊妹，但小汝兒的個性卻和逆來順受的灰姑娘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有人罵她，她回罵；有人打她，她回打；要是有敢打小報告，晚上她就在那人床上放條蛇嚇死人──什麼灰姑娘？那全是性子作祟！論各方面，她的確是有當灰姑娘的本錢，尤其上頭有兩個壞心姊妹；當灰姑娘？她簡直像透了！偏偏她有權利去選擇她的生活，她就是不愛當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可憐，如果可能，她倒想噹噹豬公身邊的巨人。長得那般高大，一定看得很遠，說不定整個京城都能盡收眼底。哪像她？個頭那麼小，每每鑽在人群中想要看個仔細，無異是癡人說夢──

　　不過，說也奇怪，自從那天和豬公邂逅後，那張臉就像是做惡夢似的時時跟著她。閉上眼睛，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就浮現在她面前，有時張開眼睛還會誤把長工當成他，更別談吃飯的時候還如影隨形的纏著她。害她差點噴飯了。難不成她對他的怨恨比想像中的還深？可能！也許改明兒該叫小烏鴉做個草人，拿個五寸釘釘死他，好叫他別老時時刻刻的纏著她，就連一向望著荷花池便能去憂解悶的功效都沒了，她每瞧一眼池裡荷花，就見那每一朵荷花都幻化成他的臉似的，還壞壞的朝她笑著，這不是上輩子積的仇是什麼？每每想來就一肚子氣，害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就連玩的心情都沒有！下回見到他時該好好的罵罵他──呸！誰要再見他？最好不見，愈見愈氣，簡直氣炸了她小汝兒。

　　見汝兒不答話，莫愁當她是默認了，因此她眼裡閃著鄙夷之光──對於壞心腸姊姊的角色，她的確做的神似三分。

　　「原來你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一個男人說話。你到底知不知羞？八成是和那青樓出身的母親一樣，一個好好的三小姐不做，竟然去同一個男人家勾肩搭臂，要不是我差珠兒去買塊布料，正巧撞見了這一幕，只怕到現在我們還被蒙在鼓裡，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讓外人指指點點，簡直丟盡莫府的面子──」

　　「你可以罵我，但不准侮辱我娘！」汝兒很氣憤的跳起來，臉上還沾著污呢──那是她想挖一些爛泥回小閣種花；這荷花池近日之內就要填滿，以後莫府就再也沒有荷花池了，加上豬公那件事，她的心情簡直壞到谷底，偏偏這兩姊妹又來挑釁，實在氣人。

　　「我說的可是實話，你大可回去問問你娘。」仗著莫家二小姐的身分，加上她足足高汝兒一個頭，八成是遺傳到母親那邊了，莫愁說話向來都不客氣。莫憂、莫愁姊妹，唯一感到遺憾的便是略高的身材，起碼也有一七０，比起莫老爺還稍高一些！所幸那時沒流行高跟鞋，否則她們不但眼光高人一等，就連身材恐怕也是高人一等，所以她們對汝兒懷恨的部份原因是：嬌小玲瓏的汝兒天生一副我見猶憐的俏模樣，尤其柔弱的身子像是一陣風就會吹跑似的，讓她們恨得牙癢癢的。

　　不待莫憂、莫愁兩姊妹說完話，汝兒一抓就是一堆爛泥朝她們扔過去。

　　正中目標！如果生為現代的男兒身，只怕比郭李建夫更出名。

　　「死丫頭！你敢打我？！」莫憂忙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泥塊，這是她花了三個時辰才打扮好的。爹說今兒個有個大貴人要來，要兩姊妹到前廳去，一個說不準，搞不好看到這對姊妹花，到時別說莫府三代吃喝不完，就連官運恐怕也是一路亨通──試想，當女婿身為朝庭平西大將軍兼王爺身分，做岳丈的要想弄個一官半職來玩玩豈不易如反掌？

　　所以，今兒個莫老爺是極盡所能的巴結、討好，活像哈巴狗似的──如果他自己也見過哈巴狗的話，一定也會認同的。

　　總之，這對姊妹花就是在往前廳去的時候，一個耐不住，看見汝兒蹲在荷花池畔，就順道過來諷刺幾句，沒想到弄得一團糟，怎不讓她們氣極！莫愁第一個發火，也顧不得蓮步輕移，衝上前去就狠狠一把拉住汝兒的頭髮，見汝兒掙扎，又一腳踢向她的足踝，痛得汝兒差點流出淚來，還得護住她的頭髮。

　　「莫憂，拿把剪刀來。」莫悉像是發了狠似的說道。

　　莫憂隨即拿來了一把汝兒先前擱在一旁的鐮刀。

　　「你敢打我？我要讓你嘗嘗敢打我的後果！」莫愁接過鐮刀，朝汝兒烏黑的秀髮就是一刀。「從小到大，就連爹也不敢打我一下，你這死丫頭──」話還沒說完，就讓人給重重推了一把，搶下她手裡的鐮刀，若不是莫憂眼明手快，及時使出吃奶的力氣拉住了她，只怕這回噗通一聲──又會多了個水底冤魂。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憤怒而凌厲的咆哮聲響起，尤其在見到地上那一撮長髮後，那咆哮聲就像是深山裡的獅子發出怒吼聲似的，把兩姊妹嚇得彈跳起來。

　　被發疼的頭皮弄得淚眼婆娑的汝兒，招頭一看，不覺嚇了一跳。

　　這不是豬公，還會有誰？

　　難不成她日思夜想還不夠，現在這幻影竟然還會開口說話？難道是她莫汝兒受了刺激而發瘋了？要是如此，她早上就該先去釘死那草人；現在好了吧？她倒先瘋了！才不過片刻光景，汝兒早忘了她的頭髮。

　　只見莫老爺的肥臉上擠出唯唯諾諾的假笑。瞧，裡頭還有幾顆金牙正閃閃發亮呢！那虛假的笑容連朱琨庭都不禁厭惡到轉過臉去不再看他，不過一轉過臉，倒讓他瞧見汝兒兩道清淚正滑落在臉頰上，那惹人心憐的一撮青絲正沒生命的躺地上，這讓他的怒火再起。

　　一個箭步，他走到汝兒面前，不避嫌的撩起她被割去一截的短髮。

　　他心疼極了！

　　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丫頭竟在這裡受人欺負！

　　先前他還以為好歹她也是莫大仲的親生女兒，不至於受到這般街待。後來還是因為方才在前廳聽這老胖子一個勁兒訴說兩個女兒有多好、多棒，就差沒給捧上天做仙女去了，卻絕口不提這妾室所生之女。他聽得煩了，便想出來透透氣，也幸虧他出來，否則這小丫頭不知要讓人給欺負成什麼樣子了？一想起剛才的景象，他就怒瞪了那兩姊妹一眼。

　　不看還不打緊，這一看，差點就讓兩姊妹的心臟停擺，要不是有莫老爺在場，只怕她們會一個白眼，就此昏厥過去。而朱琨庭更是氣煞了。光瞧這兩姊妹身高，就算壓死汝兒也是毫不費力！一想起先前莫愁虐待汝兒的那副情景，那瘦小的汝兒哪反抗得過人高馬大的莫愁──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朱爺，這只是小女她們互相鬧著玩，算不得真的。」莫老爺陪笑道，雖不太明白朱琨庭是在氣些什麼，反正順著他的意思走準沒錯。

　　朱琨庭從地上拾起那一撮約莫三十公分的長髮，冷冷的瞧著莫大仲。

　　「這當真是遊戲？」

　　「是啊。」他陪笑道。

　　雖說莫大仲識人不少，不過倒是頭一回遇上這般冷漠的男人，連說的話也像是剛從冰庫裡拿出來似的，讓他連頭也不敢抬一下，只得唯唯諾諾的回答他的話。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女兒吵架關朱琨庭什麼事？

　　想歸想，他還是很「卑賤」的露出一副小人臉孔。果然是莫憂、莫愁姊妹的親生父親，完全出自於同一個翻版。

　　「女孩子家嘛！心眼總是小，大概又是為了爭什麼心愛的玩藝，才鬧著玩的，是不是？莫憂──」莫大仲使了個眼神給虛脫在一旁的兩姊妹。

　　只見莫憂、莫悉嚇得慘白的臉蛋正點頭如搗蒜般的同意莫大仲的話。事實上，她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聽懂莫大仲的話，只她們自個兒知道！反正老爹要她們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光看這個魁梧的男人──天！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得嚇人的巨人，簡直就快要嚇壞她們了，要不是老爹拼命使眼色命令她們不準昏倒，她們倒希望兩眼一閉，昏死過去最好。

　　朱琨庭冷冷的瞥了她們一眼，轉向汝兒時，眼底倒抹上些許溫柔。

　　「丫頭，你說。」

　　「我說？說什麼？」在乍見豬公出現在莫府後，她驚訝都來不及了，哪還來得及細聽他與莫大仲之間的談話？

　　該不會是來告狀的吧？

　　她為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看他相貌堂堂，應該不會是那種專門在人背後論長短的三姑六婆！可是他偏偏出現在莫府，就由不得她不信，也許是她莫汝兒閱歷少，看錯了人；如他不是來告狀的，那是來做什麼的？難不成閑來無事過來串串門子？當時她也不過是語氣衝了些，用手指戳了戳他，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要論吃虧，哪輪得到他？怎麼說也是她汝兒排第一！先莫說那天差點骨折的手，光談那天他霸著荷包不放，一副想吃了它的模樣，就該知道他不是施恩不望報之人──

　　輕輕「呀」了一聲，汝兒這才恍然大悟，睜著大眸子瞪著他。

　　「我明白了！你是來討賞的，是不是？」她當著豬公略微不解，及莫大仲差點下巴脫臼的面，很生氣的說道：「你是專程想來看看你的長生牌位立了沒，是不是？你放心！豬公。打從那天回來，我就很盡心、很盡力在房裡為你立了個長生牌位，還不只每日三炷香拜你呢！我還親自奉上鮮花素果，要是你嫌不夠，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我再為你點一炷長香，保你早死早了──不！是長生不老。一年三大節再請道長來為你作法超渡，你覺得如何？夠滿意了吧？」到最後，她虛假的聲音明顯可見。

　　「那該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他唇邊泛起微微的笑意。

　　「喂！姓朱的，這樣你還不滿意啊？吃人也不是這個吃法。」汝兒很擔心他真是來討賞的。「我先警告你，你要是討賞的，對不起！我沒有。就算把我賣了都不值這個價，如果你想打我的荷包的主意，勸你趁早打消，不可能的！就算我莫汝兒死都不會把它交給你──」汝兒突然頓了頓，很仔細的打量起他來，還不時的點點頭。「豬公，如果你真的缺錢用到這種地步的話，我可以給你一個小小的建議。」

　　「請說。」

　　「去做男妓啊！包你三餐溫飽，還有額外賺頭，挺有利潤的唷。」

　　「男妓？」

　　她熱切的點點頭。「是啊。雖然這時候還不時興，不過你要是做得好的話，說不定將來留名青史，男妓的創始人非你莫屬。」

　　朱琨庭看她興奮的臉蛋，淡淡的笑了。

　　「恕我假設那是個『不錯』的行業？」光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腦袋瓜裡想得可不是好事。不過為了看她笑臉，也就暫時順著她的語氣說了。

　　她兩眼發亮。「是啊！又能賺頭，又可沉浸在溫柔鄉裡，要是看對眼了，搞不好養你做小白臉，一輩子衣食無虞，不也挺好？」

　　「我開始懷疑這是什麼行業了。」

　　她喃喃道，而且頗為震驚。

　　「算你聰明。」她肯定他的想法。「反正你長得不賴，雖然有些嚇人，不過還上得了臺面啦！只要你技術夠好，包你發了。」

　　「我應該拿水讓你洗洗嘴巴。」他半是威脅道。

　　「你沒這個膽。」

　　「沒有？」他瞇起眼，向前跨一步。

　　她嚇了一跳，但還是很爭氣的站在原地，不像兩個姊姊已經軟趴趴的跪在地上了。

　　莫大仲迅速打量了兩人間的氣氛，小心翼翼地問：

　　「朱爺，您認識小女？」

　　「一面之緣。」他的眼光仍盯著汝兒。

　　莫大仲立刻陪上笑容，看來這個場面對他頗為有利。他想插進他們的話題。

　　「朱爺，這裡天熱，不如進前廳納涼去──你們剛談些什麼，怎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令千金似乎認為我有本錢去做男妓。」他淡淡的說。

　　「本來就是嘛。」汝兒小聲的回道，卻遭來莫大仲的白眼。

　　「男妓──」莫大仲雖然自幼念過幾年學堂，不過天生懶散，幾年下來只識得幾個大字。男妓這兩個字拆開來看，他是識得，不過放在一塊兒，這──

　　「汝兒，你說。」

　　汝兒聳聳肩。「就是跟妓女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服務的對象是女人罷了。姓朱的，我勸你早早離開莫府，免得讓人用掃帚趕了出去，那臉可就丟大了。整天帶著一個巨人四處遊蕩嚇人，不覺丟臉呀？勸你趁早找個工作定下來，免得餓死街頭。」

　　「大膽！」莫大仲震驚的大喝：「死丫頭不知死活，竟敢跟朱爺這般說話！你娘是怎麼教你的？今日若不給你一點苦頭吃，還當莫府裡沒有家規，任你這野丫頭在這裡撒野！」一個箭步，莫大仲已來到汝兒面前。瞧不出他那一身的癡肥竟也如此靈活，同時還把手揚起，眼看一個巴掌是躲不過了。

　　汝兒是很想逃開，不過她知道逃開的後果。十歲那年不過是頂了莫大仲一句話，當場一個巴掌打下來，她由左廳飛到右廳，活脫脫的像是空中飛人，尤其莫大仲似乎意猶未盡，趕上前想再打她一巴掌，卻被她機靈的逃開了。當晚回到西廂小閣，才見到她娘雙頰上各有五爪印，以及她娘刻意遮掩的瘀青，雖說她一時氣不過，過了幾天悄悄在莫府的飯菜裡下了少量的巴豆，讓莫大仲及大娘他們拉了幾天的肚子，但這可不能表示她可以躲過眼前這一巴掌。雖然不知莫大仲打她之因，但起碼挨了這巴掌，她娘就不會再受皮肉之苦，大不了再做一次空中飛人便是。主意一定，她緊緊閉上眼睛，靜待這一巴掌，腦子裡還拚命想著月兔教她的一句話：忍字頭上一把刀。反正她是挨慣了棒──等了許久，略感奇怪，這個巴掌怎麼這麼久都不落下來呀？

　　「朱爺──」略嫌痛苦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那是莫大仲的聲音，她悄悄的睜開一隻眸子，瞧見老爹肥胖的手離她不過一寸距離，而那豬公正替她擋了這一巴掌──有力而精壯的手臂正緊扣住莫大仲的手腕，難怪他爹正面露痛苦之色。

　　「朱爺，小女對您大不敬──」

　　「我不准任何人打她。包括你！聽見了嗎？」朱琨庭面無表情的看著莫大仲，一雙眸子還冷冷的瞪著他，像是要將他凍成冰塊似的。

　　「是！是──」莫大仲忙不迭的答應下來，急欲減輕他施加的力道。

　　老天！練過武的男人就是不一樣，看朱琨庭一臉輕鬆的樣子，他莫大仲可是痛得死去活來，只怕屆時留下來的紅印過半個月都無法消除。

　　朱琨庭暫時滿意的放開手，果然在莫大仲的手腕上出現一道紅印，看樣子只消當時再加上幾分力，這莫府當家的骨頭就得碎了。

　　「很好。」朱琨庭轉向汝兒。「你沒嚇到吧？」

　　汝兒看看他孔武有力的手臂，很機靈的搖搖頭。

　　「丫頭，我不會傷你的。」

　　「不傷才怪。」她低語道。

　　這個大白癡！天字第一號大白癡！難道他不知道今天他阻止了這一巴掌會發生什麼事啊？她甚至可以想見悲慘的未來，也許等他後腳一出莫府，莫大仲會連打帶踢的整她們母女倆。他要逞威風，她不會阻止，但他不能去找其他人逞威風嗎？

　　一想到這裡，汝兒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只怕明兒個她們母女倆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了，說不定比上回更慘。記得上回不但一身瘀青，舞娘的小腿還給打到骨折，這莫大仲非但不看一眼，還得意洋洋的持棍離去。

　　「你質疑我的信用？」朱琨庭瞇起眼，有些不敢相信。

　　汝兒偷偷瞧一眼臉色發白的莫大仲，又看看這豬公毫不在乎的模樣。她的腦袋轉了轉，很聰明的猜到這豬公來歷不凡，要是當著老爹面前冒犯了他，只怕她娘倆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反正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更遑論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弱女子呢！大不了回頭在背地裡罵他便行了，也不必逞一時口舌之快。

　　於是乎，她垂下眼簾，半遮掩住那雙靈動的眸子，很小聲的說道。

　　「小女子不敢。是小女子一時心直口快，沒有經過大腦便胡亂說話，望豬公您不要見怪。」她偷偷笑著，眼角還瞄到莫大仲滿意的點點頭。

　　「我以為我認錯人了呢！」朱琨庭喃喃說道，看著她說變就變的臉蛋，真令他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

　　原本此次拜訪莫府，是想探個虛實，不料撞見這小丫頭片子──事實上，他的確是想再見到她，不是為了思念她刁蠻的態度，而是為了證實那只不過是一時新鮮，見了她二次，應該就會淡化這股思念之情。

　　不過，這似乎沒多大作用。再次見到她後，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自個兒的心意了。尤其一看見莫大仲如此待她，他不禁後悔沒早點來，一想起往後，這丫頭都要受莫大仲他們的虐待，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這種新鮮的感受對他而言可是頭一遭。很不好受，也無法克制，如果可能的話，他倒寧願不曾認識這個丫頭。

　　不過說歸說，要他走出莫府大門，不理會這丫頭，說什麼他也是辦不到的。而那傳家之寶偏偏又落在莫大仲手裡──

　　忽地，望著她那張嬌艷的俏臉蛋之際，一計從他心中生起。

　　汝兒悄悄的瞄他一眼。看他一時之間臉色陰晴不定。瞧！最後還有一抹微笑掛在他的嘴角，賊賊的，讓人看了就想忍不住拔腿就跑──對啦！那笑臉活像抓到老鼠的貓。

　　不過話說回來，那老鼠是誰？老爹嗎？似乎不像。看他瞧她的模樣──一股寒意從她背後蔓延而上，就連頭皮也發麻了──他幹嘛這般瞧她？她不是屬鼠，這輩子還不曾有人這般放膽的瞧她呢！她氣鼓鼓的想道，差點就朝他破口大罵，若不是莫大仲就在一旁，只怕她真的會撲上去呢！

　　「莫老！」

　　「是。」莫大仲正用衣袖擦著不斷從額上冒出的汗，一聽朱琨庭叫喊，忙不迭的像只哈巴狗匐伏在他面前。

　　「令千金可活潑得很。」

　　「哪兒的話！不過是個野丫頭，沒好好管教──」一見到朱琨庭射來的兩道冷光，他急收了口。「朱爺說得對！朱爺說得對！」

　　這丫頭為他惹來這麼多麻煩，還讓他心驚膽跳的，稍後非要她娘倆好看不可！

　　朱琨庭跨前一步，不自禁的摸摸她如雲的秀髮，卻遭來她的白眼。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再上下其手，我對你可就不客氣了。」她放下狠話，用很小聲的語氣警告他，免得讓莫大仲聽見。

　　他嘴角微微上揚，一時間不由得讓她看癡了。

　　直到下一句話，才震醒了她的思緒。

　　「丫頭，你很快就會是我的了。要是不對我恭敬些，當心有你的苦頭吃。」他揚揚眉，不可一世的模樣幾乎讓她跳起來打他。

　　「你在胡扯什麼──」她話還沒完，他就轉身向莫大仲提議到前廳一起商談要事。

　　「丫頭，咱們很快就再見了。」臨走之前，他拋下這句話，還親昵的捏捏她的小巧鼻頭。

　　「再見？鬼才跟你再見？」她咕噥道，怕讓莫大仲給聽見。

　　不過想想那豬公離去之前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感到寒毛直立。

第四章

　　「啊──啊──啊──」持續的尖叫聲在小小的電影院響起，像是配合那電影的恐怖程度，而極盡所能的尖叫出來。

　　這家電影院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算小，成天播著比其它城鎮晚一步的影片。年輕一輩早去臺北闖天下，這小鎮上只剩下五十歲以上的老人，當然也不乏少數胸無大志的年輕人；而月兔就是其中之一。

　　只見這小小的電影院裡充滿了月兔高分貝的唯一尖叫聲，沒辦法嘛！這電影院裡除了幾個老人坐在前頭之外，就剩她一個未成年少女，要她不製造點音響，難不成還讓那些老人尖叫？太過無聊的下場就是到電影院來消磨時間，外加發洩心中怨氣，不趁此時尖叫，又待何時？所以她用盡全力的大叫，還不時補充水分，瞧她隔壁的座椅上起碼有一打飲料等著她。

　　只見前頭幾個老人回過頭來，一臉驚嚇的表情，電影裡的劇情沒嚇死他們，這月兔的尖叫聲倒是先嚇出他們的心臟病來了！

　　「阿兔，你也來看電影？」撫著心口的福伯大聲說著。

　　「是啊，福伯！要不要喝紅茶？」月兔隔空丟幾個罐飲料過去。別看這群老人起碼也有六十歲以上，要論身手，月兔可是佩服得緊。

　　「阿兔，今天就你一個人來鎮上？」這群老人一見有聊天的對象，就連電影也懶得看了。反正今天播的是洋片，他們壓根兒就沒興趣。

　　「對啊！今天沒事做，所以來看看嘛。」

　　「胡扯！怎麼會沒事做？你們七仙女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你六個姊姊都有男朋友了，你怎麼不跟男朋友一起出去玩？」另一個壽伯加入談話。

　　「沒啦！我沒啦。」

　　「什麼沒啦？在鎮上誰不知道你們丁家出美女，要說沒有男孩子追，不給人笑掉大牙才怪！」

　　這就是人怕出名，豬怕肥，更別談一個小鎮上風聲傳得有多快！若有自稱第一目擊證人看見某人受傷了，只怕等傳遍小鎮時，這某人已經被傳成出殯去了！小鎮就是這樣，人家不要事實，反而把流言當寶。尤其鎮上居民都知道丁家六女差不多全推銷出去了，怎可能只剩七女還窩在家裡發霉，連個知心男友都沒有？說出去誰信啊？

　　丁家一家都是女孩子。最大的已出嫁，最小的剛從高職畢業，很平凡的一個多產家庭，唯一稱得上不平凡的大概就是月兔五歲那年曾被人綁架過吧？

　　其實說綁架只是丁家人的猜測。當年月兔自個兒在三合院的庭院前玩耍，玩著玩著人就不見了，本以為她到小鎮上玩，可是日落西山卻還不見蹤影。他們在小鎮上挨家挨戶的打聽，就是沒人見過小月兔，丁家人這才慌了，連夜召集親友──實際上，是小鎮上所有的居民全放棄睡眠，跑出來尋人。因為小月兔的滿月酒可是每個人都去喝過的，倒不是說丁父在當地有多德高望重，而是因為在這不過幾百人的小鎮上，每個人在街上遇到了都會熱情的打招呼。沒辦法嘛！誰叫鎮小人少，大夥兒都熟得很。

　　所以那晚全鎮居民一人發一隻手電筒，徹夜不眠的搜尋小月兔，最後還是鎮上的男孩子在小鎮東邊的廢虛裡找到她。據說當時小月兔正十分香甜的躺在裡頭睡覺，懷裡還抱著一個珠寶盒，上頭刻著一頭老鷹，底部的花紋隱約可見是三朵未開的荷花。這本也沒多稀奇，更奇的是，事後丁父問及小月兔懷裡的珠寶盒從何而來，她又是怎麼跑到廢墟裡去的？這小月兔唯一的答案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她是不知道嘛！她唯一的記憶就只有在前院跳房子，下一刻就醒在丁母懷裡。至於其中十幾個鐘頭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她是什麼也記不得了。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當時丁母要將那個珠寶盒交給警方，可是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月兔就是很堅持的要留下它。丁母不肯，她就哭；丁父罵她，她就鬧，反正才五歲而已，就已經把女人那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領全學會了。總之到最後，丁父拗不過她，只好把它給偷偷留了下來。不過說也奇怪，自從留下那珠寶盒後，自幻體弱多病的她不但身體逐漸恢復健康，而且還成了小黑炭一個。

　　小小的個頭，蜜色的皮膚，一張瓜子臉上鑲著大大的眼睛，算不上漂亮那型。丁家的女孩子共有七個，個個像是芙蓉出水，漂亮得連鄰鎮年紀相仿的男子都跑來追求，唯獨她丁月兔活像營養不良的乾扁四季豆。都已經快二十歲的人了，六姊的追求者竟然還拿糖哄她吃！這算什麼？難不成要她當一輩子的大兒童？一輩子讓人拿糖哄她？

　　要怪真該怪丁家二老！

　　倒不是說怪丁母把她生得平凡、生得普通，該怪的應該是丁父。丁家七個女兒，依序排列分別叫：丁美女、丁仙女、丁嫦娥、丁如花、丁西施、丁芙蓉，每個都是上乘美女級，獨獨她例外──出生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月圓之時，正是老爺遙望月亮吃月餅、拉肚子的時候。所以呢，想當然爾，嫦娥已經讓老三捷足先登了，總不能用吳剛、桂樹之名嘛！所以名副其實的「月兔」之名自然落在她身上。想當年老大出生的時候，丁父看見身邊美女護士，靈機一動，才有今日丁美女之名；而當年電視正在播「西施」，所以老爺自然替甫出生的老五娶了這名；沒辦法！這是丁父的習慣。

　　反正自知與美女級人物無緣，也不見什麼追求者，所以求學時期月兔也不怕曬傷寶貝肌膚，每天都騎腳踏車上學，曬了個黑炭臉，就連現在每天無聊到小鎮唯一的電影院去打發時間，她都穿條牛仔褲，直接跳上腳踏車，就往電影院騎去。

　　偏偏今天一大早，老媽再三叮嚀她：

　　「說什麼你也得去接你的乾哥，要是不接，你老爸會生氣的。」

　　「那關我什麼事？」月兔很氣憤她的時間被剝奪。實不相瞞，那所謂的乾哥就是當年追求六姊，拿糖哄她的男人。

　　「媽，要接他可以叫六姊去，幹嘛叫我？我還有事要做耶！」

　　「你有什麼事好做？」丁母白了她一眼。「還不是老往電影院跑！養你這麼大，好歹也該盡點孝道，不會連老媽的話都不聽吧？」

　　「六姊呢？」月兔氣呼呼的說：「她跑到哪裡去了？舊情人回來，她應該跑第一才能感人啊！」說不定她還可以拍照留念，順便寄去參展，其感人肺腑的樣子搞不好還能拿個冠軍回來呢！

　　「傻孩子。」丁母拿鏟子輕輕敲了她一下。「現在你六姊有男朋友了，小心被你六姊聽見，找罵捱。」

　　「好，我跟他又不熟！」

　　「人家可是你的乾哥，怎麼會不熟？想當年她還買糖哄你，對了！這幾年你生日，他不是都有寄巧克力過來嗎？還說不熟？人家胤倫可是很疼你的。」

　　她翻了翻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還成天送我巧克力，八成他想舊情復燃──不對，當年是六姊甩他的，應該是要找我做和事佬。媽！你有沒有跟他說六姊有男朋友了？」

　　「有啊，我暗示他好幾次了，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那他還回來幹什麼？」月兔很不滿。「不是聽老爸說，他在臺北闖得不錯吧？雖然這裡是他的故鄉，但這裡已經沒有他的親人了，他回來度假啊？」

　　丁母突然神秘兮兮的靠近她，用很興奮的口氣對她說：

　　「前幾天我聽見你老爸跟胤倫通電話。好像他這次回來是想找個老婆唷。」

　　「八成是想跟六姊舊情復燃啦！」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是我的命令，你不聽就不要給我回來。你乾哥坐下午二點的火車，沒有看到人，我是不會讓你進家門的啦！」丁母很豪爽的將月兔以及那輛破腳踏車踢出家門。

　　這哪有天理嘛！

　　竟然有母親會為了一個外人趕女兒出門！打死都不會有人相信！所以她才到電影院消磨時間，外加出出心中積鬱的悶氣。看看腕上的表，也差不多一點半了，該去火車站等人了，她今晚還想走進家門吃晚飯呢！就算再怎麼討厭他，還是得去接他。有什麼辦法呢？

　　「阿兔，聽你阿爸說，今天阿倫要回來，是不是？」小鎮上傳來傳去就是那幾句話，一有新聞每個人都掛在嘴上！其實這本也無可厚非，但一談起那個「乾哥」，她就是很不爽。

　　「是啦。」月兔儘量擠出笑臉，「看看時間，我也該去接他了。福伯、壽伯、祿伯，下回有空再聊，我先走了。」她趕緊溜出電影院，也不管這電影是否只上演到一半。

　　反正他來關她屁事？只要避不見面總沒錯吧？

　　至於是什麼原因讓她如此討厭他，她也說不上來。唯一能擺上臺面的理由大概就是：他是第一個在她十三歲以後，還當她是無齒兒童似的拿棉花糖啊、麥芽糖什麼的來哄她；乾脆當她是個嬰兒拿奶拿來哄她不是更省事？

　　該死！反正她就是討厭他。

　　討厭一個人還需要理由嗎？

　　※※※

　　瞄了一下表，月兔很不耐煩的換了換重心，火車誤點，讓她足足多等了半個鐘頭。也不是說她沒有耐心，只是要去接一個討厭的人，又要她像白癡一樣站在月臺上等，如果不是十分有肚量的人，只怕她早就掉頭走了。不是她不等人，是他先遲到的。

　　記得第一次見而，朱胤倫大約二十一歲左右，是時下一般高高瘦瘦的男孩，聽說在他十二歲以前是住在這小鎮上，後來朱家舉家北遷，一直到十年後才隨著一幫朋友回來度假，順便尋訪故鄉──這是他自己說的，她可是不這麼認為。

　　也就是那時候，他發現原來在這種小鎮上竟然還有像六姊那般芙蓉出水的美女，自然賣力追求，外加討好她這個小妹，不時送送她糖果什麼的，十五歲那年還寄來芭比娃娃。天！他到底以為她是幾歲？六、七歲的小孩子？還是沒斷奶的娃兒？簡直是笑死人了！若不是當年老爸看他這麼疼她，乾脆順水推舟的要她認他做乾哥，說什麼她也不會把他當作親人看。要認他做乾哥倒不如認一頭牛！她忿忿想道。如果當年老爸知道他疼她是有目的的，大概就不會叫她認他做乾哥了吧？

　　其實她對他的印象也不是很深。那個年紀正是在忙著和青春痘作戰的日子，哪裡記得六姊的男朋友長得是一副蠢樣，還是什麼樣子？反正是人就是了！她拚命回想：他大概有一對濃密的眉毛，她記得當他得意洋洋的時候，那對眉會微微上揚。嘴巴嘛，好像略為寬厚，記得那時老媽還說他這種人不會薄情寡意，要她多看著點；還有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是也跟著笑似的，總是彎起來，很少看到有男人笑起來是這種樣子，像是心無城府似的！根據這些記憶應該可以認出他來──

　　好像就是他耶！

　　月兔蹙起眉，很努力的望著站在月臺上的男人──剛才太過沉浸在回憶裡，這才發現原來火車已經到站了，幸虧這站下車的旅客少，否則她還真不知該怎麼個找法。

　　只見那男人四週張望了會兒，月兔甚至還來不及躲起來，眼尖的他就看見月兔站在柱子旁，於是馬上大步朝她走來，臉上還掛著一副虛偽至極的笑容。真可惜，要是她動作快一點，趕緊溜掉，說不定他沒見到有人來接他，一個火大，搭下班火車回臺北最好！

　　「月兔妹妹？」他揚起眉，站定在她面前。虛假惡心的溫柔聲音差點沒讓月兔跑到就近的化妝間去大吐特吐。

　　他以為他是誰？竟敢叫得這麼親熱！

　　「月兔？」他等待她的答覆。

　　她微笑點頭，以同樣的虛假回應他。

　　「我是。你就是胤倫哥哥吧？沒想到幾年不見，你還能認出我來。」她喊他名字的時候，雞皮疙瘩掉一地。

　　「每年你生日的時候，乾媽總會寄一張全家福的照片給我。」他笑著揉揉她的頭。「你個兒最小，卻老站在最後面，要不仔細看，還真看不見你呢！」

　　看不見最好！難怪老媽每年生日總堅持要照一張全家福，原來是專門寄給他。老媽幹嘛這麼費心費力？只不過是個乾哥而已，又不是將來的六姊夫，難不成老媽真以為六姊會回心轉意？

　　想到這裡，月兔偏著頭，這才仔細發現到──

　　原來這朱胤倫長得還不賴。十年前那種高高瘦瘦、活像竹竿的模樣早不復蹤跡，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的肩、修長有力的腿。要是他一個不高興，一掌朝她打來，八成會像是打蒼蠅般輕鬆俐落不留痕跡，所以她最好小心點，誰知道十年前笑口常開的男子如今會變得如何？也許暴躁易怒也不一定──

　　「丫頭，在想心事？」

　　「沒有。我在想你的行李呢？」

　　他晃晃左手拎的背包。「這就是啦！」

　　她瞇起眼。「老媽說你打算度個長假。」

　　「是啊。」他頓了頓，墨鏡後的眸子停駐在她的臉蛋上。「丫頭，你還是在生我的氣，嗯？」

　　「生氣？」她無辜的睜大眼。「怎麼會呢？你是我乾哥嘛！就算你曾經把旱鴨子的我丟進水裡，害我喝了好幾口水，還讓我從腳踏車上一路摔下河堤，我都不會計較；更別提你讓我從樹上摔下來了！老實說，雖然躺了幾個星期不能走路，不過我是那種不會記恨的人，我連到底發生什麼事，都忘個一乾二淨了，又怎麼會記恨呢？」

　　忘了才怪！朱胤倫不禁苦笑。

　　要真忘了，她還能一字不漏的全說出來？光瞧她一臉虛偽可笑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舊仇未忘，恐怕連新恨也一塊兒加上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最近幾年兩人一南一北，還不曾見過，他怎麼可能又做出讓她怨憤的新仇來？在電話裡，乾媽還說這月兔對他寄來的巧克力、糖果什麼的，全置之不理，還乾脆丟給家裡養的小貓小狗吃！就連他一個大男人去百貨公司當著收銀小姐怪異的眼光所買下的芭比娃娃，都讓她拿去壓箱底了，這還會像是不記仇的樣子嗎？

　　尤其當他步出月臺時，看見那輛破舊腳踏車，他開始懷疑月兔恨他的地步恐怕比他所預料的深多了。

　　「上車吧。」

　　「上車？」

　　「喂，雖然你在臺北住了幾年，但也不至於聽不懂中文吧？」擋著驕陽，她瞇眼看著站在陰影下的胤倫。

　　「你載不動我。」他堅持，光看她那副小個頭，要真能推動他一步，他乾脆直接跳河還來是快些。

　　「誰說的？上回六姊的男朋友還是我載他過去的──」她一時不察，說溜了嘴，很小心的盯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孔。「你──知道了吧？」

　　「聽乾媽她提過。」

　　她一步當二步跳過去，很豪爽的拍拍他的肩。

　　「失戀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世上又不是只有六姊一個美人兒。」她頓了頓，鼓勵他道：「不是我偏心，說實話，你比李大哥強多了！是六姊沒眼光，不然現在你就是我六姊夫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當初你強悍一些，說不定六姊就不會被搶走了。」她的安慰詞還真有一套，說到最後反倒是他的不對了。

　　不過，看他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月兔開始懷疑他是強裝出來的。六姊在他心底一定還很重要，要不然他才不會強迫自己裝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一股無由來的刺痛像是利刃穿過她的心臟，讓她一時呼吸停頓，說不出話來。

　　「丫頭，你沒事吧？」他關切的問。

　　「當然沒事啦！別說我沒警告你，六姊婚期定在十月，現在李大哥每到晚餐時間準時到家裡報到，你自己看著辦吧。」她轉身就往腳踏車走去。

　　而他側朝附近的雜貨店走去。

　　「喂！你幹嘛？」她叫不住他，只得等在外頭。

　　她早知道她不會如此這般順利的接他回去。若是他對六姊還是有情，今晚可有好戲看了！單單看這三角關係就比電影精彩多了，最重要的是連票錢也甭付，多省錢啊！也許還可以拿去年生日時老爸送的V12來個全程錄影，去參加某節日甄選，保準得第一。

　　不過單就現在的朱胤倫來看，實在是比李大哥強多了。李高泰生就一副老實相，文文弱弱的身子像是一陣風來就會被吹跑。難怪常聽三姊說現在臺灣健康有型的男人是拿著手電筒也找不到幾個！而這所謂健康有型的男人大概就是指像朱胤倫這種男人吧？

　　正在想著時，朱胤倫已從雜貨店中走出來了，而一頂草帽就這麼蓋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一拉起帽子就看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

　　「丫頭，南臺灣的驕陽我可是領教過的，要是沒頂帽子遮陽，只怕還沒到家，你就已經中暑了。」

　　「才不可能──」見他邁大步朝腳踏車走去，她不得不賣力跟上前。「我住在這裡好歹也有二十年了，早習慣了。」

　　他聳聳肩，橫著把背包放在前頭的菜藍裡。「丫頭，上車。」

　　「你坐錯位子了。」

　　「沒錯，你坐在後頭。要抱緊唷！十年沒騎過腳踏車，要是害你摔下去，我可不負責。」聽那聲音還含著隱約的笑意，好像中了什麼特大號的頭獎。

　　八成是悲傷過度了，她想。最好此時還是不要違背他的意思，免得一把菜刀追著她跑也未可知──菜刀？對！回頭要叫老媽把水果刀、菜刀，反正只要是尖銳物品全給藏起來，以防他一個眼紅，不但拿刀砍六姊，說不定連她一家子都給砍死了，那可就慘了！

　　「丫頭，又在做白日夢了？」他捏捏她的鼻頭。

　　「大哥，我二十歲了，別老把我當小孩子看。」她白了他一眼，臉上還無緣無故的泛紅呢！難不成真讓他給說中了？想想這裡的太陽還真毒，也許她是中暑了也不一定。

　　「我知道。丫頭，上車吧。」

　　她不情不願的坐在後座。

　　「抱緊啊！丫頭。要是受傷，我可沒辦法向乾爸交代。」墨鏡後的眼睛似乎閃閃發亮，讓月兔的心漏跳了一拍，令她懷疑她的心臟是否有問題？難道年紀輕輕的就得了心臟病？一整天下來一顆心不是狂跳不已，就是突然停擺，也許明兒個應該到診所兒去瞧瞧，要是得了什麼絕癥也好趁早寫下遺書，以免抱憾離去──

　　一個震動，嚇得她不得不抱住他的腰，免得摔下去，以至於她沒發現前頭的他，嘴角正泛起笑意，在墨鏡後的那雙眼眸──

　　正是老謀深算的得意眼神。

　　※※※

　　預料中的大戰並未如月兔所以為的迅速開戰。

　　當兩個男人見面的剎那，六姊略為尷尬的笑一笑後，胤倫只是大方的伸出手，向李高泰自我介紹，一場原本預計煙霧彌漫的戰爭就這樣消弭於無形之中，虧她還拿著一架V12在他們身邊打轉，期盼拍下一些精彩畫面，可惜六姊只是暗白她一眼，而那姓朱的乾哥只是好笑的揉揉她的頭，就逕自跟老爸、老媽說話去了。

　　「死小兔！你是存心討打是不是？」晚餐過後，丁芙蓉拉著月兔到廚房說話，留下男人們在客廳談天，丁家老媽則上樓替胤倫換上新床單、新枕頭。至於其他姊妹早遠嫁臺灣各縣市去了。

　　「六姊，你拉我來廚房就是為了這件事？」月兔剛洗完澡，換上一件圓領Ｔ恤，一條百慕達短褲，濕濕的頭髮還編著兩條麻花辮，看起來就像是個國中生。

　　「你少裝沒事樣！」芙容狠狠的擰她一把，讓月兔哀號一聲。「晚餐前，你拿V12在客廳裡晃來晃去想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

　　「想拍一些精彩畫面嘍！難得三巨頭會聚一堂，如果不留下一些珍貴畫面，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啊？」月兔很無辜的說道。

　　從小她就被迫學會說謊而面不改色。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姊姊們的男友多如過江之鯽，有一陣子還編號登記，見了人就對號喊人，看見二號人選登門拜訪，還不能說姊姊跟一號人選出去玩，要說參加社團什麼的。所以從小月兔說謊可是臉不紅氣不喘，也不認為說謊有什麼不對，善意的謊言嘛！

　　「什麼珍貴畫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小兔，我跟你可沒仇，你也不必這樣報復我吧？」芙蓉一想起先前幸災樂禍的月兔就有氣。「你知不知道這樣做讓高泰很沒面子？」

　　「追求你本來就要具備厚臉皮的神功嘛！」月兔眨眨眼。「再說，既然李大哥就要成為我的姊夫了，起碼也得先適應我的幽默感。」

　　「死丫頭！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老爸、老媽親生的。」芙蓉咕噥著，把一肚子氣發洩在碗盤上。

　　「是啊。」月兔很惋惜的說：「十歲那年我還特地偷看戶口名薄，計劃去找親生父母，沒想到我還真是老爸他們生的。」

　　「你不是說真的吧？」芙蓉當她在開玩笑。

　　「再真也不過了。六姊，你對乾哥有沒有死灰復燃的感覺？」月兔好奇問道。

　　「你想幹嘛？我可先警告你，別亂點鴛鴦譜！我對高泰可是一心一意，如果你敢亂來，看我敢不敢切斷姊妹關係？」

　　說也奇怪，丁芙蓉當年好歹也是學校公認的第一美女，同時也是小鎮上認同的美女，每年遊客來到小鎮上，總會對丁氏姊妹投以驚艷的目光──除丁月兔之外。她的追求者可是大排長龍，其中也不乏出色者，偏偏丁芙蓉就是看上了長相平凡、身材中等的李高泰。第一次介紹給丁家人的時候，月兔還以為天上下起紅雨來。這可不是她誇張，實在是從十二歲起就有不少被圍堵經驗的芙蓉──所謂圍堵就是每天總有人守在校門口、丁家門口，反正常出常入的地點，都有不少癡心男子守候著。而芙蓉每每受邀出去玩，對象不是相貌出眾的，就是高大威猛的；很像現在的朱胤倫，所以七年前李高泰出現時，她實在不看好此人前景。不過令丁家人跌破眼鏡的是，這段感情非但沒因時間轉淡，反而在今年十月就要下嫁於此男子，可惜偏偏此時又出現了朱胤倫這號人物。這種複雜精彩的三角關係，實在讓月兔看得目不暇給，恨不得每天守候在這三人身旁，靜觀其變。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見了那姓朱的後，一想到他與六姊舊情復燃，她的胸口就不太舒服，像是經過猛烈撞擊之後又歸於停擺的地步。

　　「丫頭，又在作白日夢了？」不知何時，朱胤倫站在她身後，拉拉她新編的辮子。

　　芙蓉奇怪的看了他們一眼。

　　「你進來幹嘛？要是讓老媽看見，一定又嘮叨我們讓男人進廚房來。」月兔看見他又恨又喜的，這種經驗還是頭一遭。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我只是想提醒你一聲，收禮物時間到了。」

　　「收禮物時間？」

　　他點點，拉起她的手，朝客廳走去。

　　「丫頭，你不會以為我帶兩串香蕉來吧？」

　　她蹙起眉。「我不是小孩子了，要是你以為可以收買我，那可輪到你作白日夢了。」她低語，本以為會在客廳停下，不料他竟沒停下之意，而那丁父和未來姊夫正朝著他們別有用意的笑著。趁她還來不及轉過念頭，竟然讓他給帶出門外去了。

　　「喂，你到底想幹什麼？」

　　胤倫深吸口氣。「這裡的空氣不錯。」

　　「比起臺北，是不錯了，如果你是想讓我幫你說好話，我勸你死了心算了，六姊就要做十月新娘了，你要是敢從中作梗，丁家人不會放過你的。」

　　胤倫笑了笑，打量著她。「丫頭，有沒有聽過醜小鴨變天鵝的故事？」

　　「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她已經把他當神病看待了。

　　「現在我打算向這只漂亮的天鵝求婚。」他微笑道。

　　她愣了愣，情緒不由自主的陷入低潮。

　　「你──是來求婚的？」

　　「十年的時間，我相信應該夠她準備了。」

　　她微張著嘴，迅速盤算小鎮上待字閨中的少女。

　　「丫頭，難道你沒話可說嗎？」他揚揚眉，說道。

　　「我？我很──吃驚。」她結巴起來。「我以為你只是來度個長假，就回臺北。」天！為什麼聽見這消息，她會難過得連話也說不完整？莫非是為了將來沒好戲可看？

　　「丫頭，有沒有談過戀愛？」他突然變得有些僵硬。

　　「沒有。」

　　他鬆了口氣，說道：「二十歲應該是可以談個戀愛的年紀。這鎮上應該有不少和你年紀相仿的男孩子。」

　　「是有不少，不過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女也不少，你問卷調查啊？」

　　不是她自卑，實在是誰會喜歡上一個貌不出眾，還像個黑炭的女孩？再加上她沒有那種戀愛的心情，所以至今仍沒有一個喜歡的男孩。

　　「我總得問清楚有沒有第三者的存在。」他對上她略微困惑的眼光，習慣性的揉揉她的頭髮。「既然你沒有追求者，我也安心了。」

　　「我以為你打算求婚的。」

　　「我正在求婚，你看不出來嗎？」

　　月兔不解的回頭看看：沒半個人──

　　「但這裡沒有人啊！」

　　「除了我之外，這時還站著一個人，不是嗎？」胤倫很有耐心的說，看著月兔繞著他一圈，仔細看看方圓百里之內到底有沒有人，如果有望眼鏡，八成她還會貫徹到底的瞧瞧這鎮上還有哪個人不要命的站在街上。

　　「你一定有近視眼，要不就是亂視，哪兒站著人了？」月兔就只差沒跳進池塘裡去看看到底有沒有人躲在裡頭。

　　他長嘆口氣，無奈的托起她四處張望的臉蛋。

　　「丫頭，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了。」

　　「我？」

　　胤倫這才發現──

　　原來這小妮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禁苦笑連連。

　　「傻瓜，難道你還不瞭解我在向你求婚嗎？」

第五章

　　莫府最近熱鬧得緊，就連向來最冷僻的西廂小閣也開始熱鬧起來，原因無它，只因王公貴族日前登門提親。雖然當事人堅決反對，不過男婚女嫁本來靠的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做兒女的，尤其是女兒，想自個兒挑丈夫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那當事人經過強烈反對，發覺無效後，倒也識時務的再未吭聲。反倒最近時常與小烏鴉舉行密談，不知在搞些什麼花樣？整個大白天裡，就只見小烏鴉來回進出莫府十幾趟，若不是莫府喜事近了，登門慶賀的人多了，小烏鴉被人發現溜出去，非得打幾個板子不可。

　　所以今兒個，小烏鴉興匆匆的拎個小盒從後花園走進來，不料卻撞上那巨人。

　　她嚇得差點腿軟，若不是那巨人──朱牛及時扶住她，只怕小烏鴉早兩腿跪地，嚇得昏死過去了。

　　「姑娘，你沒事吧？」朱牛擔心的看著小烏鴉發白的臉蛋。

　　「沒──沒事。」小烏鴉天生膽怯，不過這也難怪。小小的年紀不過與汝兒相仿，自從被汝兒帶回莫府後，雖說她忠心護主，不過一遇上天大的事，她可還是躲在汝兒身後。

　　朱牛沒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為她拾起掉落地上的小盒交給她。

　　只見這小烏鴉一接過這小盒，就忙不迭的往小閣裡跑去，也顧不得說聲謝，誰叫朱牛身材太過嚇人？倘若要他將小烏鴉這等小個頭給折成兩截，只怕也不需太費功夫！一想到這裡，小烏鴉就跑得更快了，甚至連門也忘了敲，就直接衝進小閣裡。

　　那小閣裡坐著舞娘、汝兒及那一樣嚇人的朱琨庭。十分不幸的，小烏鴉就是一頭撞進朱琨庭懷裡，這回嚇得她真是兩腿發軟，昏死過去。

　　「小烏鴉！」汝兒一驚，忙跳起來，拿著嗅鹽快步奔到昏迷不醒的小烏鴉身邊。

　　「都是你啦！」汝兒氣惱的瞪著朱琨庭。「要不是你，小烏鴉才不會差點嚇破膽，我早說你不是好人了！勸你快快回去，免得我拿鹽酒你、拿掃帚趕你，別說我沒先警告你。」

　　「汝兒，不得無禮。」舞娘十分惶恐的斥責，生怕朱琨庭一個不悅，她娘倆可就必死無疑了。

　　「娘，我說得沒錯嘛！要不是他，昨晚爹也不會拳打腳踢──」

　　朱琨庭眼瞇，大步跨前，一把抓住汝兒的手腕。

　　「他打你？」他暴喝道，冷酷的線條刻劃在英俊的臉龐上，一旁的舞娘見了不禁駭然，差點跟著小烏鴉昏死過去。

　　她本想攫掉他的手，不過見他似乎在氣頭上，又想起他的力道足以捏碎她的骨頭，只好作罷。反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你幹嘛跟我生氣？」汝兒也很氣憤，只不過氣焰小多了，誰叫他天生就佔有優勢！而她一個女子別說重量沒他的一半，就連身高也比舞娘矮多了，更別談力道了──叫她拿什麼跟他比啊？倒不如暫時忍氣吞聲，圖謀後計。

　　她繼續道：「又不是我命令他打咱們。不過說來說去，還是該怪你。若不是你提個什麼鬼親，我娘怎麼會挨打？姓朱的，就算你是個王爺，是個什麼鬼將軍，那也不用仗勢欺人，要整治我也不用賠了自己一生幸福，所以我勸你趁早退婚，否則後果你自己負責。」

　　他愣了愣。「我整治你？」

　　她點頭說道：

　　「你以為我猜不到？雖然我莫汝兒沒念過四書五經，也沒學過孔孟思想，不過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她自吹自擂，沒注意到他一副好笑的神情。「用膝蓋去想也知道，你是想報復當日我損你之仇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寬大的胸襟，光瞧你這幼稚的舉動就知道你做事不用大腦。你要是斤斤計較那日損你之仇，也好，我莫汝兒就低聲下氣跟你道聲歉，這樣總行了吧？你大人不計小人過，我書念得少，就看在我是小女子的份上，暫且饒了我，可以了吧？」

　　「你說我幼稚？」黑眸危險的瞇了起來。若是在他身邊伺候許久的熟人在場，一看便知好壞是他生氣的前兆，只可惜汝兒似乎還意猶未盡，一點也沒注意到那即將燃起的怒火。

　　「可不是？」莫汝兒有些違背心意的說道：「一個堂堂王爺怎會娶個侍妾之女？乾脆由我去從中牽線，那憂、愁姊妹可是適合你人適合得緊。就瞧你喜歡哪個了，只要你一說出口，包準有個既溫柔又賢慧的妻子，不過那可不包括那毒死人的舌頭。」她話沒說完，突然發現自己已騰空，還來不及出聲，下一刻便意識到自己已趴在他的腿上。

　　「你幹嘛？」她睜大眼，想掙脫他的鉗制，無奈那隻擺在腰際的大手可沒有意思要放開她。

　　只見她的襦裙被掀起，他的手臂揚起，然後重重落下。

　　「喂，姓朱的！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可以這樣打我？」汝兒大聲嚷嚷，別瞧剛才她沒喊出聲，那可是叫喊到了喉嚨，又硬生生的給吞了回去，要不是個性倔強得很，恐怕她真會叫得莫府人盡皆知，惹來醜聞。不過那叫聲雖然硬是給止住了，但那淚珠可是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來，幸虧她沒哭出聲，要不然她就丟臉丟到家了。

　　本來她還想破口大罵幾句話，不過一看見他的手再度無情揚起時，她忙不迭的緊閉上雙眼，咬緊牙關，等待那巴掌落下。

　　等了許久，久到汝兒的心臟差點跳出胸口，那巴掌才落下──

　　很輕，比起先前那一下是輕多了。

　　「我不許你說話這般放肆，聽懂了嗎？」他沉聲問。

　　直到現在他還怒氣未消，一想起這丫頭竟然想將他推給其他她女子，他就頗為生氣，巴不得再狠狠打她一下，讓她知道將他當垃圾掃出門的下場是什麼？不過也算他心軟，只打了一下就再也打不下手了，要不然還有她疼的。瞧一眼縮在角落，眼睜睜看著汝兒挨打的舞娘與小烏鴉，朱琨庭再次懷疑在這種環境之下也能教養出這般敢言敢做的膽大女子？回想莫大仲那副癡肥嘴臉，倘若不是親眼所見，說什麼也不信小汝兒是他與舞娘所生。所幸下個月月初便是他與汝兒的大喜之日，同時亦是收回朱家傳家寶之期，屆時再無後顧之憂了，他所要應付的就只是這刁鑽古怪的小汝兒，他相信到時心中大石便可落地──至少不會有太多的麻煩讓他窮於應付，這是他堅信的。

　　只見汝兒可憐兮兮的從他腿上爬起來，若不是他好心扶她一把，只怕這回她早軟趴趴的跪在地上了。不是被嚇得跪在地上，而是痛得跪在地上。別看只有單單一巴掌，朱琨庭可是健壯武漢子，雖沒平日莫大仲打得厲害，不過那也只夠讓她瘀青幾天了。

　　汝兒隱含怒氣的瞧了他一眼，見他臉上似有愧色，於是大膽抱怨道：

　　「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打我，要是讓外人知道，會說你虐待女人！我還可以一狀告到衙門去，到時看你還威不威風？」

　　見她沒事，他才放下心來，嘴角微揚，用左袖擦去她臉蛋上的眼淚，誰知汝兒還很霸道的朝那絲綢袖子用力擤了擤鼻涕才罷休，弄得他啼笑皆非。

　　「衙門不受理這種案子。丫頭，下個月月初咱們就是夫妻了，就算是親親你，也沒人敢吭一聲。」他笑謔道，說罷上前一步，仿佛真要有所逾矩，這才嚇得汝兒急忙跑到圓桌後頭。

　　「誰跟你是夫妻？」

　　「前二天莫老已經收了聘禮，現在退婚似有不妥。」他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眼裡。

　　「爹收聘禮，你去娶他啊！你們倆配成一對正好。」見他瞇起眼，她很識時務的改變話題。「其實你想娶我也可以，不過要我和一個比我智商差的男人生活，不到半年我可就瘋了，所以如果你要娶我，就得接受我的考驗才行。」

　　「有何不可？」

　　汝兒眼一亮，沒想到他這般爽快就答應下來了。先前還聽娘親耳提面命的說，男人最忌諱女人反抗他們。若不想挨打，不但要當個溫順的啞巴，就連男人做了什麼錯事也得裝聾作啞，只要他供你三餐溫飽，也就不必奢求什麼了！這是她娘親說的話，她是不太清楚，畢竟長久以來除了偷溜去市集逛逛之外，都是待在莫府足不出戶，男人的模樣除了莫大仲之外，她就只見過長工們的，而他們可是鮮少跟她搭上一句話的，要怎麼了解？就連月兔那時代也跟這裡大有不同，那時代的人講究的是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制，男人可以朝女人破口大罵，女人也可以對男人拳打腳踢，要是一個不服，還可以告上法院，那裁判對錯的人還不會因為是女人而不受理案件呢！

　　不過看他似乎不像在說假，她很快的跑到小烏鴉身邊低語幾句，只見小烏鴉膽怯的交給她那個小盒，還勸她別做傻事之類的。

　　「我也知道你力量大得很，所以我也不考力氣，考你智力。我可先聲明，要是你辦不到，你可得退婚唷。」

　　朱琨庭只是一味的瞅著她瞧，也不應答。

　　汝兒可不敢逼他，乾脆就當他默認了。

　　她小心翼翼的打開盒子，裡頭有一副巧連環。

　　「這個俗稱鴛鴦扣，要是你能在半炷香的時間裡分開它們，我就答應跟你成親，怎樣？我可先警告你，要是你用武力拆開它們，可是不算數的。」汝兒很認真的交給她。

　　那巧環主要是由兩個Ｕ形大環和卡在中間的小圓環所組成的；有些像手銬。要想讓這小圓環從兩個大環中抽身而退，除非他有很好的智力──這是製造巧連環的商人信誓旦旦所發誓的，還說憑一介武夫是不可能想出解法的。當時汝兒見著好玩，花了二文錢買回來玩，費了兩天的功夫才解開來，沒想到這回倒派上用場了。

　　她很得意的看著朱琨庭打量這巧連環，而舞娘則在一旁拚命使眼色給她，勸她不要胡來。嫁給王公貴族有什麼不好？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就算是做妄也比嫁入平常百姓家要強得多！偏偏這汝兒不知足，竟還拒絕王爺登門提親，虧得朱琨庭極有耐心，否則哪還由得汝兒在這裡胡來？先送給她兩個巴掌都不為過。尤其還敢當著他的面數落他的不是，王爺沒掉頭就走算汝兒幸運了！還說什麼退不退婚的？要真是退了婚，不但讓街坊鄰居笑話，只怕到時人家還以為是汝兒有什麼毛病，恐怕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換言之，汝兒只有這次機會，要等下回，恐怕得排到下輩子去了。

　　舞娘的心思，汝兒哪懂啊？只見她臉頰上的梨渦正若隱惹現的露了出來。看著朱琨庭打量那巧連環的模樣足讓她笑上三天都不止。

　　朱琨庭看了她一眼，瞭解到是她太過自我膨脹後，微微一笑，將兩端的Ｕ形環稍稍旋轉一下，中間的小圓環就自然而然的跑了出來。

　　他當著她太過吃驚的面前，將解開了的巧連環塞到她手裡。

　　「下個月月初，我準吉時迎親。」

　　「不──不行──」她結巴起來，見他眼一瞇──現在她可知道了他怒氣來臨之前的徵兆，她忙不迭的改了口。

　　「是我娘說的，我已經有未婚夫了呀！」

　　「什麼！」他的暴喝聲讓小烏鴉嚇得再度昏死過去，而舞娘本欲模仿，不過瞧朱琨庭一臉憤怒，不禁嚇得無法動彈，要不然她早兩眼一閉，跟隨小烏鴉暈厥過去了。

　　這三個女人裡大概就只有汝兒最輕鬆自若了。說不上來的理由，她就是不怕他生氣，她就是不懂他幹嘛一定要娶她？論姿色，前廳坐著兩位美若天仙的仙女；論身材，不是她自卑，實在是有一回月兔拿Playboy給她大開眼界，裡頭美女如雲，雖是洋妞，但個個都是波霸型的身材。那完美的比例還真不是說遇就可以遇上的，更遑論登不上臺面的她了！只怕娶她回去，這豬公隔天就另尋女人了，那她多丟人啊？

　　「那男人是誰？」

　　她吐吐舌頭，理直氣壯的說：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你別以為我騙你，這有金鎖為證。」她有些臉紅的撩起襦裙，讓他看見足踝上的金鎖。「這是娘說的。據說我出生的時候，有一個得道高僧登門拜訪，說什麼這金鎖他保管了近百年，現在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還留下紙條寫道──將來只要能解開這鎖的人就是我的夫婿。所以不是我不嫁給你，實在是另有苦衷。」

　　他冷冷的打量好金鎖，忽地單膝跪下，趁汝兒還來不及閃開，就抓住了那纖細的足踝，細細打量起金鎖。

　　「別白費功夫了。當年娘請了京城有名的鎖匠來開都開不了，何況是你？」

　　「無稽之談。」朱琨庭站起來，冷然道。

　　她睜大眸子。

　　「你不信我？」

　　他摸摸她白裡透紅的臉頰，那上頭甚至未施脂粉，鼻頭上還有幾粒紅色的小雀斑。

　　「不論信不信，你等著做新娘便是。」

　　「喂──」見他轉身出去，想叫住他，他又不理，氣得她用力跺腳。

　　看來她是做定他朱琨庭的妻子了。

　　※※※

　　「成親？朱兄？」

　　下巴脫臼的模樣朱忠是沒見過，不過光瞧楊明現在那副嘴臉，的確也與下肥脫臼相去不運。

　　朱忠很高興自己是那個轉告揚明的僕人，能夠當場目睹楊明那張吃驚到扭曲的臉龐，就算少活一年都值得。也不是說他瞧不起靠賞銀吃飯的楊明，實在是因為朱忠歷經朱家二代，雖經過無數風風雨雨，但天性依舊嚴謹且不苟言笑，這其中絕大原因在於老王爺生活刻板嚴肅。想當年，朱忠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就進了朱府當差，事事以老王爺做傍樣，加上耳濡目染，讓他也成了同樣不苟笑的總管，一直到現在少爺當家做主，依舊承襲當初那股死氣沉沉的氣氛，如果有外人來，還當朱府剛辦了什麼喪事似的，朱家會笑的實在沒有幾個。後來揚明闖進了他們的生活，雖稱不上有所改變，不過每每一遇上什麼刺激事，總會拉著朱琨庭一塊兒去刺激，就如日前去太行山剿匪，就是讓他擔心了好一陣子。在他少爺的生活裡，只有那些按部就班的計劃，哪裡來的刺激可尋？要不是楊明出現──所幸，這只是偶你一次，否則他真不敢想像充滿刺激麻煩的日子出現在朱府會是個什麼樣的情景？所以他看不順眼揚明是有理由的。但基於少爺的緣故，他只能忍下來，偶爾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諷刺、諷刺他，以紓心中怨氣。

　　所以，這回他看見楊明那張臉上的表情，還真值得鼓掌慶幸呢！

　　「朱忠，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從不開玩笑。」朱忠像是受侮辱似的瞪了他一眼。「少爺即將娶個溫馴而又賢淑的妻子，前幾日連聘禮都下了，我相信少爺這回一定是開竅了。」

　　「朱牛？」楊明轉向那巨人尋求答案。

　　朱牛點點頭。

　　「這是我親眼所見。少爺請你過來，便是要跟你談此事。」

　　「看來這事不假。是上回我拿的畫紙裡哪位天仙美人讓朱兄給看上了？」楊明很好奇的問道。

　　「不是。」

　　「皇上賜婚？」

　　朱牛搖搖頭。「是少爺在市集裡碰上的姑娘家。」

　　「那一定是美女嘍？」

　　朱牛還是搖頭頭。

　　「稱不上天仙，不過嬌俏動人。」他很中肯的批評。

　　楊明得意的笑了，相信自己終於瞭解事情始末。

　　「敢情是一見鍾情？這也難怪了，朱兄年輕也不小，該是為自己訂下親事的時候了──朱牛，你搖頭是何意？」

　　「她是莫大仲的千金。」

　　楊明恍然大悟。

　　「原來朱兄是有目的而為。」但這樣賠了一生也太不值了吧？不過話說回來，娶她回來雖做正室，但可以冷凍她，屆時再娶個偏房豈不兩全其美？楊明不禁佩服朱琨庭的頭腦。

　　豈料朱牛還是一了勁兒的搖頭，連朱忠的興趣也讓他給挑起來了。

　　「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

　　「等你們見了她就知道了。楊公子，少爺還在書房等著你。」朱牛提醒他。

　　楊明好奇死了。

　　「看來這女子挺神秘的。」

　　只見朱牛雙眼閃了閃，唇邊泛起笑意說道：

　　「等你們見到她，一切就可分曉。」他搖搖頭，宣佈道：「她是個麻煩。」

　　※※※

　　「小烏鴉，你別老擋著我的路，行不行？」

　　「小姐，這樣做恐怕不妥──」

　　「就算不妥也不會害了你。把那個凳子搬給我。」

　　「小姐──」

　　「我叫你搬你就搬！囉嗦什麼。」

　　小烏鴉癟著一張嘴，不情願的遞給汝兒。

　　「小姐，要是讓老爺發現，會活活打死我的。」

　　「我沒叫你留下，你要跟我一塊兒走。」汝兒先把包袱丟到窗外，再站在登子上小心翼翼的撩起裙子，跨過窗臺。

　　前院的鑼鼓喧天，正是迎親吉時。打從昨日起，莫大仲便將這對主僕給鎖在房裡不得外出，一直到今日飯菜都是由舞娘給送來的。若不是她莫汝兒天生膽大，也不會想到由窗口逃走。這窗沒鎖，八成是莫大仲以為光憑一個小女子怎麼可能跳出窗口？所以也不會在窗上下功夫。瞧瞧時辰，差不多再一炷香的時間，媒婆就要過來找新娘子，在那之前，她可得先穿上鳳冠霞披，乖乖坐在房裡等著，偏偏此刻她身上還是素衣一件，連胭脂都還未施呢！

　　她根本不打算嫁給那豬公！

　　不是說她討厭他，其實她也不是挺討厭他的，見他就吵架實在是忍不住的習慣。老看他板著一張臉，不笑不說話的，讓人看了挺悶的。其實他笑起來是很好看，比好看更好看，靠著月兔只習得幾個大字的她，實在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形容他的相貌，不過他可是她第一個正眼瞧過的男人！相貌堂堂不說，每見他一回總讓她覺得心臟像要停擺了似的，要是真與他鎮日相對，她豈不死定了？雖然理不清這種感覺，但暫時歸究於彼此相剋，否則怎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還是她不贊同那種三妻四妾的觀念，也許當初沒遇見月兔，她會安於這時代的遊戲規則，不過要讓她知道在未來的歲月裡，有所謂的自由戀愛，有所謂的一夫一妻制，她是說什麼也不會與其他女人共享一夫的！更何況，十幾年來目睹了她娘的悲慘歲月，如果是一夫一妻，她娘又怎會受到這種屈辱？她實在看多了這種情況。女人在男人的眼中比一匹馬還不值，就算是老婆也只是傳遞香火的工具。要是成親數年沒生個白胖的兒子，一紙休書便立刻過來了！這根本是個男女不公的社會，她哪能奢想那豬公一輩子就只守著她一個人──

　　其實這要求也不算難。要讓她一生守著他，只怕看也看不膩，但這只是她的想法，男人中就不這麼想了。她可不希望相公娶了她沒幾日，又納了妾，那她倒不如上吊算了。

　　所以，苦思多日，實在想不出個好法子，只好跑路了！這實非她所願，卻也是無可奈何中的唯一辦法，她相信她娘也會贊同她的計劃。

　　「小姐──我看還是算了。就算逃出去，我們又能去哪？」

　　「天下之大，豈無我們容身之處？」汝兒喘了口氣，暫時坐在窗口休息一會兒。「你儘管放心，等咱們逃出去，一定有路可以走的。」

　　「嫁給朱爺有什麼不好？我瞧他待你挺好的，比起老爺對二夫人要好得許多。而且，朱爺雖然生得有些嚇人，但能忍受小姐的個性，我看不如──」

　　「你閉嘴。」汝兒喝道：「你要是不想一起逃出去，我也不勉強你。不過，你可不許大聲嚷嚷，要是我給抓了回來，咱們主僕情份就此恩斷義絕。」有時候恐嚇比哀求更有效。

　　「小姐──」

　　「你聽見了沒有？」

　　小烏鴉一咬唇。「小姐，你帶我走。」

　　汝兒眼一亮，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咱們是好姊妹，誰也拋不下誰，你等等，我先跳下去，你再上來。」汝兒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地面──窗子這麼高幹嘛？就算是防賊也要想想，萬一失火了，住在裡頭的人不就是沒路可逃了？

　　她咽了口口水，閉上眼，深吸口氣。要是跳得不好，不是斷腿就是斷手，但好歹也得搏它一搏。

　　默數一、二、三，她一咬牙，閉上眼，朝地面跳下。

　　好半晌的時間，汝兒還以為自己正騰雲駕霧，飄在空中許久不曾落下。

　　後來，她悄悄的睜開一隻眸子。

　　那不是朱琨庭還會有誰？

　　她驚呼一聲，看著豬公正嘲弄的望著她，這才發現原來是他在下接接住了她。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正是我該問的話。」

　　汝兒一張臉紅透了。

　　「我只是想──想測測窗口到地面的距離。你不認為這挺值得思考的嗎？」

　　「換個理由，或許我會接受。」

　　她的臉蛋簡直要燃燒起來了。

　　「放我下來。我不見得每件事都必須經過你的批准，朱王爺！」

　　「那可不一定。」他嘴角上揚。「再過一個時辰，你就是我的妻子。如果你沒忘了這點的話，我想我會很感激你的。」

　　「你何必娶我？隨便找一個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都比我強，何必一定指名要我？」

　　「原來你也有自知之明。」

　　「姓朱的！放下我！」

　　「琨庭，或者，你可以叫我相公、老爺或者王爺，隨你叫。」

　　「我偏不！」

　　「小姐──你沒事吧？」小烏鴉的聲音飄了出來，顯得很緊張。「我可以爬上窗臺了嗎？」

　　「聽起來像是個共謀者。」朱琨庭喃喃道。

　　「這不關小烏鴉的事──這全是我主使她的，要是你想打人就打我好了，不准你找小烏鴉出氣。」汝兒很努力的想掙脫他的懷抱，不過以他的力道而言，似乎不太可能，所以她只好暫時放棄。反正有免費吊床，她也樂得舒服。

　　她蹙起眉。「你以為我會打你？」

　　「可不是？上回你害我一個禮拜都不能坐著，要不是我嫁過去，那天你一個不高興，我豈不是一輩子都甭坐了？」

　　他壓根不信，那一巴掌的威力頂多讓她喊喊疼，還不至於到皮開肉綻的地步。

　　「你不信？」她看出他的想法。「當然你不信，是你打的嘛！要是人信了，那不就是昭告天下，你朱王爺也會欺負一個可憐弱女子？那時候你可就沒臉見人了。」

　　朱琨庭不情願的被她逗笑了。

　　「其實你笑的時候挺好看的，幹嘛成天板著一張臉？挺嚇人的耶！」她著迷的望著他軟化的臉疣。

　　「我嚇到你了？」他蹙起眉，那股冷意又回到他的臉上。

　　「我才不怕。」

　　朱琨庭輕吐了一口氣，幸虧她不怕，要是娶個怕他的小妻子終日相對，恐怕不到一年半載，他就先發瘋了。

　　「喂！豬公，我們打個交道好不好？」

　　「如果是談退婚，你沒有機會了！丫頭。」他冷冷道。

　　「我可以給你我十七年來的積蓄，那是我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雖然不是挺多，但這可是我唯一值錢的東西，你可以全數拿去。」

　　「如果成了夫妻，你的財產就是我的，那幾文錢照樣是我的。」

　　她睜大了眼，氣惱的瞪著他。

　　「你──無恥！那可是我所有的財產，你休想搶走！」

　　他好笑的望著她，說道：

　　「那幾文錢在我眼裡不算什麼，有價值的另有其物。」

　　「是什麼？」她好奇的問，說不定她可以找來。

　　「你。」

　　她愣了愣。「我？」

　　「你！丫頭，別妄想從我身邊逃走。」她瞇起眼。「無論你逃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這回念你是初犯，我可以原諒你，要有下回，你就是自討苦吃。」

　　「你不講理──」她看了他的臉色，很識趣的改變了口氣。「堂堂王爺娶個侍妾之女，人家聽了可會笑話的。」

　　「你自卑？」

　　「才不。」自衛的眼神浮現在她眼底。「我有什麼好自卑的？雖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爺，但也不過是生對了人家，這可不代表你行！我沒念過書是因我生錯了性別，要是今兒個我是堂堂男兒身，我也可以去考個武狀元什麼的！說不定還比你強呢。」

　　「我倒寧願你是女兒身。」他喃喃道。

　　「可以任你欺負嘛！」汝兒很不悅，看來這回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他只是笑笑，倒也不說什麼。

　　「男女授受不親，你好歹也先放我下來。」偎在他懷裡，雖然挺舒服、挺溫暖的，但總不合禮儀，而且先莫說其它，單單氣焰她就比他矮了半截，這對她來說可是相當不利──再說，這可是她頭一回讓男人給如此貼近的抱在懷裡，她的臉都紅了起來，尤其對象是這朱琨庭──

　　「放下你，讓你又有逃走的機會？」他輕易看穿她的想法，冷笑道：「憑你這顆小腦袋就想逃離我的身邊？恐怕難上加難。」

　　「你瞧不起我？」

　　「我勸你打消那個念頭。」他不顧她的氣惱，示意朱牛過來。

　　「等我們走後，去告訴莫老爺，宴客照常舉行三天，一個月之內不必拜訪王爺府；還有，那個小丫環，你看著辦吧。」

　　「小烏鴉是跟著我的。」汝兒抗議。

　　「你有別外的丫環伺候，不必莫府的丫頭跟著過來。」

　　「我不要別人，我就只要小烏鴉。咱們倆情同姊妹，沒她就沒我。」汝兒決心抗爭到底，就算絕食抗議也在所不惜。

　　他若有所思的盯著她。

　　「她敢協助你逃跑，讓她留在莫府已經算是便宜她了。」

　　「她是聽我的，要怪就怪我。」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主子，就連小丫環也必須服從我的命令。」

　　汝兒癟起嘴，怒瞪著他。

　　「在你眼裡，女人比一匹馬都不值，是不是？」

　　「差不多。」

　　「姓朱的！別發為仗著你人高馬大就可以欺負弱女子，好歹我也是你未過門的妻子，現在你就這麼不尊重我了，更遑論將來過了門，你會怎麼虐待我！」

　　他眼裡忽現笑意。

　　「現在承認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了？」

　　汝兒的臉蛋紅了紅，硬是閉嘴不吭聲。

　　「也好。只要你發誓不逃跑，我倒是可以考慮讓那丫頭做陪嫁。」

　　汝兒盯著他──其實她是挺喜歡盯著他的臉，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

　　「你相信我的誓言？」

　　「我相信你的人格。」

　　這還是頭一遭的經驗。有人會相信汝兒的人格？倒不是說她的信用差到哪裡去，實在是這時代女人的信用根本連一文錢也不值，男人壓根不信女人會有什麼狗屁信用。換句話說，這時代的女人是低人一等；不！應該是說比狗還要低下。

　　所以，有人，而且是未來的夫婿肯相信她莫汝兒的人格，實在讓她開心得很，一時間也忘了和他鬥嘴，不僅如此，對他的好感也加深了幾分。

　　「我等著答案。」

　　「成交。」她開心的笑了。

　　朱琨庭眼裡閃過一絲放鬆。

　　「很好。朱牛，今兒個就讓那丫頭跟著過來。」

　　「我娘呢。」

　　「丫頭，你想把你娘一起接走？」

　　「那是當然。」她當他白癡看待，不過一接觸到他眼神，她馬上就收斂起那副表情。「自幼我和我娘相依為命，現在我嫁人了，她當然也要一塊兒過來，否則她一個人孤伶伶的，又沒小鳥鴉陪著她，那多無聊啊！」

　　「她是屬於你爹的。」

　　「可是我爹已經十多年未曾進過西廂小閣了！有沒有我娘，他都在不乎，只是少了一碗飯而已。」汝兒不解他的話裡的意思。

　　朱琨庭嘆了口氣，解釋道：

　　「女子嫁夫，沒有親娘跟過來的道理，這對莫大仲是侮辱；就算是不受寵的侍妾，恐怕不出三天，也會登門討回去。」見了她失望的臉蛋，他補充道：「你可以偶爾請你娘來住個兩三天，我相信莫大仲是不會說話的。」

　　汝兒腦筋一轉，想想也對。

　　「這樣也好。一個月請娘來三、四次，一次住個四、五天，那麼一月裡我就有三分之二的日子可以見到我娘了。」她天真的說。

　　朱琨庭扯了扯嘴角，注意到朱牛那似快要爆笑出來的臉龐，不禁怒瞪他一眼。

　　「豬公，你可以放我下來了。」事已至此，不放棄逃跑的念頭也不行了。她甚至猜得到只要她再想有逃跑的念頭，只怕那比天高的巨人會守在她門前，命令她們不得擅離一步。

　　想想嫁給朱琨庭也不錯！瞧他人還馬馬虎虎，也答應讓娘偶爾過來住個幾天，最主要的是她還挺喜歡看他的臉，有些冷、有些酷。不過她敢打賭他比莫大仲要好得多，光看她觸怒他這麼多次，還不會讓他真正發怒，光是這點，她嫁他就值得了。至少不必像她娘，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就算是鐵壁也吃不消。說不定過幾天，她還能說服他讓娘搬過來住呢！想著想著，忽地發現朱琨庭根本沒把她送回閨房的打算，只見他抱著她朝前門走去。

　　「你幹嘛？吉時還沒到，我連衣服都還沒換上呢！」

　　「我已命八人大轎在前院等著，為防你逃跑，我親自送你上轎，前院不得有人，一切從簡，除了你娘與莫老爺之處，沒人會瞧見你衣衫不整。」

　　「我衣衫不整？才沒呢──」她低頭一望，這才發現剛跳下窗臺，一個不小心扯開了領口，一大半雪白的肌膚給暴露在外頭，還隱約可見那可愛的肚兜呢！

　　汝兒忙不迭的拉緊衣領，臉紅的跟蕃茄一樣。

　　「你──偷看！」她小聲的說。

　　他笑了笑。「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看。」

　　「你很得意，是不？」她氣呼呼的說，真想抹去他臉上得意的笑容。虧她先前還說他笑的模樣很好看呢！簡直下流到極點。

　　「你是我的妻子，遲早都要讓我看的，時間先後我倒不是挺介意的。」他邪氣的笑了笑，似乎那神秘的眼神裡在訴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看天色。「時辰也差不多了，該是起轎的時候。」他不顧她的抗議外加破口大罵，一路朝前院走去。

　　「無恥、下流、卑鄙──」坐在八人大轎裡的她還直罵著，一點也沒新嫁娘應有的含蓄。

　　騎在馬上的朱琨庭只能笑笑的搖著頭，任她一古腦的罵個夠。至於莫府──他回頭一看那富麗堂皇、俗氣至極的府愈離愈遠，再一抬頭望望天色。

　　今晚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他期待著楊明報佳音。

第六章

　　輕爽的晚風指過月免的臉蛋，驚醒了她的神智，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她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白日夢，可惜她一抬頭，這才發現胤倫還站在她面前，英俊的臉龐此刻正略嫌嚴肅的凝望著她，仿佛在等待期盼中的答案。

　　這根本不是夢！

　　「你一定瘋了！」過了許多，月兔才能虛弱的吐出這句話。

　　活了二十年，還是頭一遭有人向她求婚，而對象還是六姊過去的男朋友！他不是瘋了，還會是什麼？難不成今晚跟李大哥見面刺激了他？

　　「丫頭，這不是我預料的回答。你應該說──我答應你！嗯？」他似笑非笑的說道。

　　「這也不是我預料中的對話。」月兔喃喃說著，瞄了一眼胤倫不痛不癢的表情，忽地恍然大悟──

　　他受到的刺激非常人可比擬，先別談七年前追求六姊失敗，光是看這幾年和老媽保持密切連絡、在她生日時送禮以籠絡人心，就可知道他未曾死心。不但她看得出來，恐怕連丁家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七年後事業有成，特地假藉度假之名南下看六姊，卻不料冒出個李大哥，就連婚期也訂下了，他不傷心難過才怪！花了七年功夫換得這樣下場，倘若換成是她，她肯定一頭撞死！難怪他在過渡傷心之餘，會轉而向她求婚，八成是為了男人自尊，向每個見到的女人求婚。先前還看他跟李大哥有說有笑，原來是勉強裝出的笑臉。而她，最可憐的就是她了！剛才她還心跳了一下，凝望著他認真的神色，說不出心底是喜是憂，反正不是排斥就是，只要惜那求婚是出於一時衝動所為，說不定他還希望站在眼前的是六姊，而不她這個沒有女人味的小丫頭。

　　「又在作白日夢了？」他的聲音很無奈。

　　月兔很可憐、很同情的望著他。

　　「乾哥，你一定很失望，對不對？」

　　「此話怎講？」

　　「因為六姊要結婚啦。」她豪爽的拍拍他的肩，自認為用最安慰的語氣說道：「光看晚餐時你僵硬的笑臉，就知道你有多勉強待在丁家了！你一定恨不得拎著行李，搭下一班火車回去，是不是？其實這也不能怪六姊和李大哥，也有怪你跟六姊之間沒有緣份。不過我聽說臺北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又會打扮，比起她們來，六姊差得遠了。雖然這七年來你一直鍾情於六姊，不過現在也該是睜亮眼睛看看其他女孩的時候了──」

　　「我在向你求婚。」他加重語氣，打斷她的話尾。

　　「我瞭解你的心情，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不過上頭還有六位姊妹的經驗足以做為我的借鏡。」月兔很遺憾的笑笑。「我知道你是一時衝動，等到明天你就清醒了，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所以現在你最好回房喝杯牛奶，然後睡個好覺。明天一覺醒來你還會感激我呢！」她像個小媽媽似的安慰他。

　　「看來，我似乎已經有點頭緒了。」他喃喃道，略感不悅。「你以為我向你求婚是為了拾回破碎的自尊心？」

　　月兔見他正怒火上昇，可不敢開口說話，以免一個不開心，頭一個遭殃的可是她，所以她乾脆暫時當個啞巴以明哲保身。

　　「月兔，記得當時我被芙蓉甩了嗎？」他勉強壓下怒氣。

　　「記得。」

　　「那時你不過十三歲左右，你特地跑來海邊安慰我，也記得嗎？」

　　她點點頭，這種時候最好順著他的意，以免受無妄之災，到時可就得不償失了。她幹嘛讓他拖著出來看月亮？現在可艱了吧！六姊和李大哥都在屋裡頭談情說愛，為什麼她要在這裡代六姊受過？如果就因是姊妹關係，她倒寧願切斷姊妹之情。面對一匹瘋狂的馬，她不怕，不過面對一個被感情沖昏頭的男人，她可是怕極了！要是他精神不穩定，說不定今晚趁著大夥入睡後，來個縱火、潑硫酸什麼的，她可就真的是得不償失了。所以此時此刻，他說什麼，她就如他的意，來個皆大歡喜。

　　她很認真的點著頭。

　　「我都記得。那時六姊眾多追求者中老媽最喜歡你，疼你疼得像親生兒子似的，所以見你被甩了，就讓我去開導，開導你。」

　　「開導？你這小丫頭說出來的話五句有四句是歪理，要是真聽了你的開導，我的人生可就讓你給毀個徹底了！」回憶起往事，他不禁好笑。

　　「好歹聊勝於無嘛！」那時她還真怕他跳海。

　　她還記得那一年正上演一部連續劇，女的不喜歡男的，男主角便以死明志，挑了一個懸崖峭壁跳下去，雖不至於摔個粉身碎骨，但起碼也毀了容、瘸了腿，那種滋味可不好受。而她可不想見到他變成那副模樣，所以費盡口水，就為了說明他別跳海，至於說些什麼，她可是忘得一乾二淨。

　　「男人當以事業為重，女人可以再找，這是你唯一說對的一點。」朱胤倫溫暖的笑了笑。「那時你還大言不慚的說，將來長大了，你會比芙蓉更漂亮、更動人。」

　　「很可惜醜小鴨變天鵝只是童話裡的故事。」

　　朱胤倫打量著她好一會，愛寵的揉了揉她的頭髮，笑了。

　　「你很可愛，比我預料中的要可愛許多。別瞧不起自己，美麗的評介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個標準。有的人膚淺的以為明艷的皮相就是美麗的標準，但等到人老珠黃、青春不再的時候，就不再美麗了嗎？月兔、你是個好女孩，除了心直口快、胡思亂想、愛作白日夢之外，你還有一顆體貼樂觀的心。乾媽告訴我，每個月你都會抽空去陪這鎮上的老人下棋、泡茶、還舉辦過鄉村舞會。我很慶幸當初沒看錯人，你是我唯一的選擇。而你──」他的眼神熱切的望著她。「同樣也只有一種選擇。」

　　月兔被他的表情弄得又是驚嚇又是心跳。

　　「我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苦澀的笑道：「看來你是真給忘了。」

　　「忘了什麼？」

　　這似乎一切都亂了。他跟她求婚，不是為了自尊？又怎地突然談起往事來，還用這種眼神望著她？她是沒談過戀愛，不過可看過人家談戀愛，至少上頭六位姊姊的戀愛史她幾乎都是親眼目擊，這種佔有而認真的眼神她不是認不出來，只是──他搞錯對象了吧？

　　他輕嘆口氣。

　　「我不會告訴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說完，他便走進屋裡，這才發現原來丁家人全躲在窗口偷看，就連向來不多事的丁父也好奇的霸住了最佳的視野，仔細的觀看他們的進展。

　　一見胤倫進來，丁父同情的看著他。

　　「不妨告訴你，七個女兒中就屬月兔最難整治，想追求就得要用用腦。」

　　「謝了，乾爸。」胤倫無奈的笑笑，先上樓去。

　　丁家人全是站在他這一邊，對他而言這是一個有利的籌碼，要是月兔拒絕──他必須好好想想計劃。等了七年，終於等到月兔長大，如今她出落成一個可愛大方的女孩，若是計劃周密，他會是她第一個戀愛的男人，但要是一有不慎，恐怕就讓其他男人給搶走了──一思及此，他便確定自己必須加快腳步。

　　早在七年前，他就已決定，這輩子只要丁月兔一個女孩。

　　而那可憐的月兔還正傻呼呼的站在外頭，拚命的回憶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當然沒注意到丁家人好奇的眼光，還有──

　　小鎮上每戶人家全都悄悄的打開了窗子，竊聽他們的談話。

　　記得當時正值盛夏，一大卡車的男孩以胤倫為首，前來這個小鎮度假。那時乍見六姊的美貌，個個像是流口水的癩蛤蟆似的成天守在丁家盤旋不去。若不是家裡客房有限，只怕這一卡車的男孩非得一天二十四小時窩在六姊身邊不可，胤倫也是其中之一。

　　那時他們追得費力，她看得有趣，每次一到晚餐時，也不知是真想追求六姊，還是來吃免費飯的？總之餐桌上總是擠滿了人，每個人的嘴巴都塞滿了菜餚，還不時的讚美六姊、老爸、老媽，而她呢？既不是他們可能的未來岳父母，又生得矮小，若是不注意看，還真看不到她的人，更別說拼命想擠進一角撈點菜來吃的她有多可憐了！所以，那個暑假她很識時務的跑到廚房裡去，老媽還直說她很可憐。不過她倒沒這種想法，真正可憐的人是六姊，整個暑假連想有點隱私都不行。倘若是她，她倒寧願一對一，有個疼她、愛她的男人就夠了，至於其他追求者就免了。不過那些追求者也挺可憐的，為了爭一根骨頭，大夥一窩蜂的衝上前去，到頭來還不是只有唯一幸運者，至於其他人爭得頭破血流，卻什麼也得不到。

　　而不可倖免的，胤倫就是其中之一。

　　想當初，胤倫給三振出局時，那群死黨還舉杯慶賀──那是她聽鎮上唯一一家餐館的老闆娘說的。那晚還是他們唯一一次沒像餓狼撲虎的衝進丁家，原來是私下結伴慶賀，原因是胤倫是那群死黨裡最出色的男孩子，一旦他給三振出局了，豈不代表他們又少了個勁敵？所以，隔日她和隔壁小美看完電影，路經海邊時，看見他孤伶伶的坐在石頭上，一時同情心過剩──誰叫他們為討好六姊，時常買巧克力、糖果什麼的送給她吃，所以於情於理她都該去安慰、安慰他，說不定他再重新追求六姊，她還有糖可吃呢！所以抱著這點希望，她以小大人的姿態安慰他。

　　那時她說了什麼？

　　不外乎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何苦單戀一枝花岔，很老套，誰叫那時她才國一，所學有限。她還說些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應以事業為重，女人算什麼？沒了女人可以再找；沒了事業，注定一輩子窮困潦倒──這還是她從電視裡學來的。她還胡扯一些什麼如果她像六姊那般漂亮，一定也會選擇他的；不過她一定也不喜歡一事無成的男人，好像是諸如此類的話。想當初，她還一邊舔著冰棒勸他，但他說了些什麼呢？

　　「月兔，如果我事業有成，你會嫁給我嗎？」他似乎是這樣說道，眼神還閃閃發光，那時她的回答是什麼？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因為她正期盼他能帶她去吃冰淇淋。

　　「給我們彼此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內給彼此一定的空間，不插手對方的事。我甚至不會反對你交男朋友──就定在你二十歲那年吧！七年的時間足夠讓你成長，而我，全力在事業上衝刺。七年後我會來接你，如果那時你沒有喜歡的男人，我們就結婚吧！」

　　「如果我答應，你會請我吃冰淇淋嗎？」

　　「當然。」

　　「好，我答應你。要是你不信，我們還可以勾勾手。現在我們可以去吃冰淇淋了嗎？」

　　天！

　　月兔倏地睜開眼，猛地坐起。

　　她答應了？

　　她真的答應了？

　　往事歷歷在目，由不得她否認。

　　為了一盒冰淇淋，她竟然把自己給賣了！更可笑的是，她根本早忘了這件事，只為了狠狠撈他一頓，連話裡是什麼意思她都沒搞懂就胡亂答應。

　　她根本是道地的白癡！

　　她立刻爬下床來，換上短衫短褲，一古腦地衝下樓梯。

　　「小兔，跟你說過多少次？走路不要這麼莽莽撞撞的！要是不小心滾下來，那可怎麼得了？」

　　「媽，乾哥呢？」月兔也等不及丁母的回答，逕自衝進廚房。

　　不看還好，一看就怒火上昇。此刻胤倫正坐在飯桌旁，悠閒的吃著饒餅，一副容光煥發、神彩奕奕的模樣，活像睡了一晚飽覺似的。而她，兩個熊貓眼，一夜非但無眠，還惡夢頻頻，全是為了昨晚他的那番話，如今他倒像個沒事人似的！她愈想愈氣，恨不得上前去質問他，他到底是何居心？

　　只見胤倫不經意的抬起頭，看見她站在廚房門口。

　　「月兔，早。」他溫暖地笑著，仿佛沒見到她冒火的眼睛。

　　「不早了。小兔，今天天氣不錯，帶你乾哥四處走走，整天待在家裡會生悶的。」丁母為丁父盛了碗粥，說道。

　　「媽，乾哥又不是沒來過這裡。這裡有什麼好玩的他都知道，找我幹嘛？」月兔很不情願地入座，還猛瞪著胤倫。

　　「好歹胤倫也有七年沒回來了，你做人家乾妹妹的，也應該盡點地主之誼，不枉胤倫還每年送生日禮物過來；再說芙蓉最近忙著婚禮的事，也沒空帶胤倫四處走走，除了你這個在家吃閒飯的人之外，還有誰有空？」

　　月兔受辱的望著丁母。去年畢業的時候，她也曾想找個工作，若不是老爸，老媽堅決反對──老爸還以脫離父女關係為要脅，阻止她離家工作，她才不會留在家裡吃閒飯！這回倒成了她的錯？轉變的也太快了吧！

　　不過，月兔也是有點小聰明的，雖然在校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可是看人臉色她可是一流的。這回光看老媽、老爸彼此傳遞的眼神，心底就警鐘大響，再看看朱胤倫那張勝券在握的得意神色，她忽地覺得自己已成了籠中鳥，想逃都來不及了。

　　「月兔，聽你媽的話，帶胤倫四處走走。」丁父一開口，誰都不得不服。「當年要不是胤倫這孩子發現你，只怕你早餓死在廢墟裡了。」他一提起陳年舊事，立刻就引起眾人注意。

　　月兔睜大眼睛，差點脫口說老爸老糊塗了，不過她及時收住口，改用平緩的口吻問丁父。

　　「老爸，你在說什麼？」

　　丁父一副很震驚的樣子。

　　「我沒告訴過你嗎？當年你被綁架時候，全鎮不眠不休的找你，那時候胤倫一家還沒搬，這孩子本來待在家裡，突然間也不知道哪來的靈感，跑到廢墟去，一下子就看見你了。那時候還是他去通知我的，我說得沒錯吧？」他轉向胤倫。

　　胤倫微笑的點頭。

　　「是啊！說起來我還算是月兔的救命恩人呢。」他別有用意地盯著月兔。

　　說起那件事，可以算是胤倫這輩子裡發生最神奇的事了。那年他才不過十二歲左右，父母出去找小月兔，而他就守在家裡看電視，也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怎地？仿佛有人在他耳邊催促他去廢墟，本以為是神經過敏，可是愈想愈不對，愈想心就愈慌，說不上原因，就是有一股力量要他過去。然後，他在廢墟裡看見了小月兔。

　　這輩子，他從不相信那種所謂的神秘力量，唯獨那次由不得他不信。說起來，他與月兔的緣份最深，卻在十年後一時被芙蓉的外貌所迷，所幸月兔至今仍未論及婚嫁，他還是有機會的！七年前讓機會流失是他不懂得把握──幸虧那時年紀尚輕，不懂追求之術，讓芙蓉從他指尖溜走，他才有機會真正認識月兔。這回他可不會讓大好機會再度溜走！要是再讓她溜走的話，他倒不如跳河自盡算了。

　　月兔知道他是故意提起什麼救命恩人的，那不過是小事一樁，何必說得如此嚴重？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無論如何她是不會相信他會娶她的，只憑當初一句戲言？不可能！

　　他想玩弄她？

　　有可能。說不定還是為了報六姊當年甩他之仇呢！

　　「月兔，又在作白日夢了？」胤倫溫暖的笑著。

　　「我是在想，你一定很恨六姊。」

　　「小兔！」

　　「我說得沒錯。姓朱的！這可不只值六十元，要是你以為一盒冰淇淋就能買了我的話，你乾脆隨便到街上再去買一個算了。」

　　胤倫打量她。

　　「你想起來了？」

　　月兔瞪著他。

　　「那年我未滿二十，未經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我說的話一律無效。」

　　「我可是一點也不反對私定終身這玩意。」丁父緩緩開口道。

　　「爸！」月兔震驚的望著父親。「你知道？」

　　「當年胤倫就向我報告過，而且我同意了。」難得丁父臉上有一絲愧色。「說起來，胤倫這個人我挺欣賞的，你六姊看不上他，是你六姊沒福氣；加上他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他做咱們家的七女婿是最適當也不過的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當年月兔就是一副醜小鴨的模樣，她六個姊姊在十二歲的時候，後頭早就有不少小男生當跟屁蟲，偏偏他這七女兒不要說連一個追求者都沒有，就連問她暗戀過誰、喜歡過誰的答案都是沒有！所以他這老爸當然急了，擔心他的女兒一輩子都是醜小鴨，一輩子都做老處女！所以胤倫一提出這個請求，他就忙不迭的答應了。雖然他挺懷疑胤倫的眼光，不過好歹女兒終生有了保障，他一顆心就完全放了下來。老實說，這七年間他還滿擔心胤倫上臺北打拚會迷上臺北漂亮的女孩子。以他出色的外表而言，就算多交幾個女朋友都不為過。果真如此，他也就只有認了！沒想到七年後這孩子倒是守信回來提親，說什麼他都比其他人開心，不過如今看了月兔的臉色，他開始懷疑當年是否自己做錯了？

　　最近報上好像有登一條殺父的新聞──恐怕以後他要多注意些了。

　　「爸！你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胤倫這孩子哪裡不好？要是你能說出個缺點來，老爸考慮為你拒絕胤倫。怎樣？」丁父很得意，確定女兒提不出反駁。

　　他不愛我！

　　什麼缺點她都可以接愛，唯獨這點她無法忍受。說她傻也好，說她蠢也行，也許在朱胤倫的心裡根本沒有愛情的存在，但她可不一樣。或許她貌不出色，但她也希望將來自己嫁的丈夫是愛自己、疼自己的，而胤倫只是想不費吹灰之力討個現在成老婆而已──

　　她不要！

　　她是沒談過戀愛，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想戀愛。管他是什麼救命恩人？他不愛她，一切都免談！

　　「月兔，這回你可挑不出胤倫的缺點了吧？」丁母也加入遊說工作。「其實胤倫這孩子挺有心的，每年還不忘寄生日禮物過來，光看這點，就知道胤倫是個細心體貼的男人。現在這年頭，別說打著燈籠，就算大白天裡都不見得找得到像他這樣好的男人。」

　　月兔氣呼呼的盯著胤倫。

　　「你很得意有爸媽為你說項是不是？當年你根本是故意誘拐我，我沒必要信守諾言。就算老爸答應你，我也不嫁給你。現在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我有自己的主見，我要談一場戀愛！至於你，我勸你趁早死心回臺北，娶個自己不喜歡的女孩子，將來你會後悔的。」

　　胤倫盯著她。

　　「你想談一場戀愛可以找我，不必這麼快就答覆我。」

　　「我可不想耽誤你的『青春』。」

　　「那就趁早嫁給我。」

　　「就算嫁狗、嫁貓都不嫁你。要是你真以為一盒冰淇淋就可以收買我的人生，那你可想錯了！我要去找其他男人談戀愛。至於你，老爸答應你的求婚，你就去娶老爸啊！」

　　「月兔！」

　　胤倫專注的盯著她，緩緩開口：

　　「除了我，你沒有其它的選擇。過去七年我不反對你交男朋友，我也說過只要你有知心男朋友，我可以成全你們，但你沒有。這七年來你是一片空白，從今以後你就只能有我。」

　　「你──」月兔被他狂熾的眼神給嚇住了。

　　過去追求六姊是一個愛笑愛鬧的男孩子，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卻是十分認真，甚至稱得上是擁有危險氣質的男人。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眼神裡的認真，仿佛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驀地，她感受既怕又慌。

　　她不安地眨眨眼，那股奇異的心跳又狂烈的在她胸腔撞擊。

　　「月兔，你好好考慮。」

　　「你──你慢慢笑吧！」月兔迅速的站起來，一溜煙地跑了。她可不想再繼續待在他的視線範圍裡，弄得她心慌意亂的。

　　丁父搖頭嘆息，拿起報紙看。

　　「月兔這孩子就是不知好歹。」

　　豈料胤倫非但沒有擔心的樣子，還揚揚眉，一派的輕鬆自若。

　　「乾爸，您放心。月兔只是一時無法接受這件事，等時間一久，自然而然就能接受了。」

　　「但願如此。」丁母為胤倫添了一碗豆漿。

　　「是啊！但願如此。」胤倫意味深長的說，別具用意的微笑正從嘴角揚起。

　　※※※

　　足足響了三聲敲門聲，月兔才不情不願的上前開門。一見來人，就忙不迭地要把房門關上，若不是胤倫眼明手快、力道夠，只怕這回又要被拒門外了。

　　「這麼晚了，你失眠啊？」

　　「丫頭，說話惡毒可不是我欣賞你的優點之一。」胤倫走進來，小心地把門關上。

　　「你做什麼？」

　　「放心，我不是大野狼。」胤倫好笑地望著她保守的睡衣，說道：「我只是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拒談婚事，就連用八人大轎求我嫁你都不可能！」

　　「丫頭，我沒做什麼讓你這般恨我的吧？」胤倫實在有點疑問，他又不曾虐待過她。記憶所及，不是討好她便是請她吃東西，怎麼可能讓她恨他恨到這種地步？

　　「是沒什麼。」月兔坦白承認：「你很好，是我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婚姻。再說，將來如果碰上一個真正心儀的，那時怎麼辦？」

　　「不可能！至少我不可能。而你──」他嚴肅的望著她。「一旦嫁給我，你就只能有我，你不會有機會喜歡上其他的男人。」

　　「為什麼一定要挑上我？那時候不只六姊長得漂亮，隔壁的小美、福伯的孫子，她們都是上上之選，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為你介紹。」

　　他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大步跨前，讓她差點有逃走的衝動。看他的狠樣，似乎想親手掐死什麼人似的！而她相信那個人絕對就是她，否則他不會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瞪著她。

　　「丫頭，今天我是來和你尋求解決之道，不是來吵架的。」頓了頓，他堅決地說：「以後絕對不要讓我再聽到這種話。念你初犯，這回我暫時原諒你。」

　　「什麼話？我說得又沒錯。」月兔不明白他幹嘛這麼火大？

　　他一把抓住她單薄的肩。「不准把我推銷給別人！知道嗎？就算你不想嫁給我，你都不可以把我介紹給其他女孩。如果讓我知道你有這種念頭，或者發現你付諸行動的話，你就要小心你可愛的小屁股了！」

　　「知道了啦。」

　　胤倫這才注意地點點頭，正巧注意到月兔化妝檯上的小珠寶盒。

　　月兔順著他的眼睛看去，說道：

　　「老爸說它是我被救回來時，手上抱著的珠寶盒。」

　　「怪不得很眼熟。」胤倫沉思的拿起它打量著。「你還是沒想起那幾個鐘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初這件事在小鎮裡可是廣為流傳。小月兔在被綁架的十個小時裡記憶全失，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當初警察還調查過鎮上是否有陌生人出入，可惜一點進展也沒有，除了小鎮上的熟人之外，那個冬天可沒見過什麼外人來到這裡，所以綁架一詞也未免太過牽強。但若有其他原因，卻也不合邏輯，所以至今小鎮上的人都認定是綁匪所為。

　　月兔搖搖頭。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在前院玩耍，接下來就是老媽把我抱在懷裡。」

　　「這珠寶盒就這樣跟了你十五年？」

　　「我捨不得丟嘛。」

　　「有沒有拿去鑒定過？」他查看那珠寶盒外的小鎖。

　　「沒有。怎麼啦？難不成你以為那是寶物？」月兔不以為意。

　　「這上頭的雕刻很精細，依這檀木來看，年代似乎很久遠，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了。打開過它嗎？」

　　月兔搖搖頭，對他的好奇頗覺有趣。

　　「這鎖打不開。本來老爸打算敲壞它，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在我的堅持之下，老爸只好放棄。」

　　胤倫的注意力轉向她。「你很喜歡這珠寶盒？」

　　「當然喜歡！這可是我保存了十五年的寶貝。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到它，我就再也捨不得將它丟掉了。」

　　胤倫沒說出他也有同感，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放下珠寶盒。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丫頭，今晚我是來講和的。」他坐在床沿。

　　「不談婚事了？」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收起有刺的舌頭，好好的談一談。」

　　「想都別想。」

　　「丫頭，我自認對你不錯，跟我結婚真有那麼難受嗎？」

　　「我不知道。」月兔坦白道：「只是你把一生幸福就這麼輕易的毀了，值得嗎？你只不過一次戀愛失敗，也沒有必要把未來人生就這樣放在一個不喜歡的女孩身上，很不值，而且很蠢！這種公式化的婚姻我沒有辦法接受。我甚至沒有談過一場戀愛，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愛情，而你卻要連我這種權利都剝奪了，你不覺得很殘忍嗎？」

　　他盯著她。

　　「我可以當你的戀愛對象。」

　　月兔心又一跳。

　　「我才不要。」她故作隨意，事實上她可是為他的眼神、他的話心跳一百。「你起碼大我七歲，在我眼裡已經是老頭了的人物了，一點也沒有戀愛的感覺。」她根本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是嗎？」他瞇起眼，趁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一箭步跨前，抓住她的雙肩，就是一個深吻。

　　對於一個沒談過戀愛的人而言，不要說是接吻，就算是跟異性手拉手都不曾有過。所以胤倫這回可是佔到便宜了，他很輕易地就趁著月兔不防，奪去她的初吻，寶貴的初吻！月兔還曾想像倘若將來嫁人，她的初吻便是獻給她的丈夫，沒想到倒讓胤倫給佔了便宜，而她甚至沒有掙扎的餘地，一時之間只感腿軟手軟，嘴唇還麻麻的，有些像觸電的感覺──

　　「拍」的一聲，那唯一的一扇門反擊到牆上又撞了回來。

　　「你們在幹什麼？」丁父的聲音震醒了月兔。

　　「乾爸、乾媽。」只見胤倫像是在聊天氣一般的自然。

　　「朱胤倫，你好大的膽子！我答應將女兒嫁給你，不代表你們可以在婚前亂來，瞧瞧你們這副樣子！月兔還穿著睡衣──」丁父不可思議的搖頭，像是隨時會昏厥過去似的。「時代就算變了，但我還在！我不准我的女兒大著肚子嫁出去的──」

　　「爸！」

　　「你不要說話！白天你還誓死反抗嫁給胤倫，才不過一個晚上的功夫，你就變了心意，就算要變也不必讓這小子登堂入室吧？」丁父很惋惜的搖搖頭。「看來，我們必須讓你們提早結婚，以免你一時衝動作出有辱丁家祖先的事來。」

　　月兔睜大眼。

　　「爸，你在開玩笑！」

　　丁父根本不睬她，他轉向胤倫。

　　「你跟我下去，我們好好談一下籌備婚禮的事宜。」

　　「爸，你不是認真的吧？我並沒答應──」

　　「丫頭，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會吻得死去活來？」

　　「爸！」月兔臉紅了。

　　「現在我們男人在說話，沒你開口的份。」

　　「媽，你勸勸爸──」

　　丁母吧息的搖搖頭。

　　「我無從幫起。」

　　「胤倫，下樓來，我們好好談談。」

　　「是。」胤倫站起來，很抱歉的看著月兔。「事已至此，我也無能為力了。」

　　然後胤倫跟在丁家夫婦後頭下樓。

　　除了月兔苦著臉之外，那背對著她走下樓的三人可是個個懷著得意的笑。

　　那丁父甚至還在樓梯口，問胤倫：

　　「我演得還不錯吧？月兔這丫頭讓我嚇得一愣一愣的。」當年丁父還曾想報名演員訓練班呢。

　　「謝謝乾爸，要不是你和乾媽幫忙，只怕我費盡心思，月兔也不會點頭答應。」

　　丁母掩嘴竊笑。

　　「該改口了。」

　　胤倫滿意的笑著，望著樓梯旁月兔的房間，他轉向丁父、丁母。

　　「岳父、岳母。」

第七章

　　朱忠昏倒了！

　　打從他親耳聽見新娘口出穢言後，他脆弱的神經一時禁不起刺激，乾脆一個後仰，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他寧願這只是一場夢，等夢醒了，這一切就當做不曾發生過，堂堂王爺竟然娶了個會罵髒話的新娘！若是老王爺地下有知，只怕非得上來找他興師問罪不可，所以他乾脆一昏了事，當做沒看見、沒聽見這些有辱王爺名聲的事。

　　「他怎麼啦？」汝兒不解的看著老人誇張的向後一仰，若不是朱牛及時扶住他，只怕非腦震蕩不可。

　　「他刺激過深，用不著擔心他。」朱琨庭微微笑，說道。

　　汝兒眼珠一轉，認真的點點頭。

　　「原來他是有這種習慣，回頭你可別忘了替他拿條棉被蓋著，免得著涼了。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朱家人的特性？」

　　「小姐！」小烏鴉不安的瞄著這新環境，生怕汝兒一個不討姑爺歡心，就得像舞娘一般給打入冷宮去了。

　　「這裡沒你的事，你別多話。」汝兒斥道，兩手擺在身後，故作悠閒的打量這天鷹莊。

　　打從八人大橋將她招進這天鷹莊裡，觸目所及就沒有幾個僕人，更別談什麼賓客了！就像是進了世外桃源似的。花圃裡種滿了花，那遠處還傳來鳥鳴聲，當時她還真想脫口問他：這裡有沒有荷花池呢！若不是見他板著那似笑非笑嘲弄她的臉，說不定她還真會問呢！但基於自尊，她還是勉強咽下去了。

　　朱琨庭微微一笑。「喜歡嗎？丫頭。」

　　「一點也不喜歡。」她違背心意說道，遭來小烏鴉的驚呼。「這可沒莫府大，也沒莫府華麗，我可是一點也看不上眼。」

　　事實上，除了那荷花池，她可是討厭極了莫府那充滿銅臭味的裝飾。據聞莫大仲的房裡還金光閃閃，銅臭得嚇人，不過她倒是沒進去過。在莫府，她所能接觸的範圍除了後院和西廂小閣外，就只有那荷花池了。不過在她出嫁前，莫大仲就決定填滿那荷花池了，原因無它，只因莫憂、莫愁兩姊妹不喜歡荷花，尤其見她時常偷溜到池畔，一個不滿，就進讒言叫人填滿那個荷花池，所以讓汝兒喜歡莫府的地方又少了一個。

　　不過，她是死鴨子嘴硬，才不會告訴朱琨庭，其實她是挺喜歡這裡的。瞧先前見到的那花圃百花爭艷，不少蝴蝶正在上頭徘佪，讓人見了忍不住想撲上前去共享一樂。

　　朱昆庭對她惡毒的批證似乎不以為意。

　　「丫頭，今天是人大喜之日，不問賓客到哪裡去了？」

　　其實他特意讓登門道賀的賓客雲集在皇城朱府中，由朱福應付，而這天鷹莊便空蕩蕩的，除了奴僕之外，倒不曾有人敢到莊裡道賀，實因今晚他有事待辦，倘若讓賀客到天鷹莊內道喜，見不到新郎官，豈不怪哉？所幸他這人本就不喜熱鬧，堂堂新郎不出現在皇城朱府，卻也無人懷疑，只道他個性孤僻，若不是見他是王爺級的人物，哪還有人會登門道喜？只是這空蕩蕩的天鷹莊裡除了「喜喜」字外，倒也沒有什麼喜事的味道，他就只擔心汝兒失望沒個周全的婚禮。

　　哪知這汝兒倒沒這層問題，反而朝他開戰起來。

　　「八成那些賓客全讓你給毒死了。」她想也不想的答道：「月兔說這時代亂糟糟的，皇帝昏庸無能，妄信奸臣，會打仗沒什麼了不得，嘴巴甜才能受寵──」

　　「住嘴，丫頭。」朱琨庭吼道，上前一步掩住她的嘴，差點沒讓她窒息。

　　只見他朝朱牛使一個眼色，那巨人便飛奔出廳，過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朝朱琨庭搖了搖頭。

　　「丫頭，以後千萬別讓我再聽見這種大不敬的話，聽見了嗎？」他放開她的手，讓她拚命的喘了好幾口大氣。

　　「你想謀殺老婆呀？」汝兒還在喘氣。「我要告你！」

　　「丫頭，我是認真的。以後別大聲嚷嚷，小心隔牆有耳。」頓了頓，朱琨庭盯著她。「月兔是何許人也？」

　　「我才不告訴你，說了你也不信。」

　　他瞇起眼。「現在你已經是我妻子了，你不能有任何秘密瞞我。」

　　汝兒才不會讓他給嚇住呢。

　　「憑什麼我不能有秘密？」

　　「就憑你是我的妻子。」

　　「那我可不要當了！存了十七年的錢都給你搜刮去了，現在連保存一點小秘密都不准，乾脆我回莫府，你自個兒去娶個溫馴聽話的好老婆算了。」

　　朱琨庭表情一片空白。

　　「儘管請便。我倒想看看莫大仲還會不會收留你？」

　　本來汝兒已經往門走去，一聽見她說的話，又停了腳步。

　　她有些尷尬的走了回來。

　　「月兔是誰？」他倒想瞧瞧是誰敢教汝兒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說了你也不明白。」她低聲說。

　　「願聞其詳。」

　　「倘若我說我們明朝只有二百餘年的壽命，你信不信？」

　　「汝兒！」朱琨庭喝住她。「再說一次，就休怪我動粗。」光是為她口沒遮攔，恐怕他就要為她操心一輩子。

　　汝兒吐吐舌。「瞧，我說這你都不信，我怎麼跟你解釋月兔的存在呢？」

　　「你不說，就沒有晚飯吃。」他恐嚇她。

　　偏偏莫汝兒吃軟不吃硬，朝他做了個鬼臉，就轉過頭去，一瞧見朱牛那好笑的臉龐，又轉向另一邊。

　　「看來你是不肯說了。」那簡直讓他在手下面前沒有半點威嚴。「朱牛！今晚不必準備她的份。」若不是天色漸晚，他非得好好說教一番。

　　他再瞧了瞧門外的天色，道：

　　「朱牛，待會送王妃回房，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讓她出房門一步。」

　　「喂！姓朱的，我不是犯人──」汝兒話還沒說完，只見朱琨庭連理都不理她，大步跨出前廳。汝兒本想追出前廳，若不是小烏鴉拉著她，只怕她真會衝出去跟他說理一番。

　　「朱牛，今晚守在汝兒房前一步，不得離開。」出了前廳，朱琨庭低聲叮嚀。

　　朱牛愣了愣。「少爺，今晚您──」

　　「你不必多管。」頓了頓，朱琨庭嘆了口氣。「今晚弄點飯菜送到房裡，她累了一天，恐怕早餓了。」

　　朱牛忍住笑。

　　朱琨庭自認在手下面前很沒面子，光看朱牛那副差點爆笑出來的臉龐，他就不禁再嘆口氣。娶了汝兒不知是對是錯？他愛她的刁鑽古怪，可不代表他願意在手下面前顏面盡失，看來將來還有得受了！

　　再瞧一眼天色，與楊明相約時刻已近。與朱牛分手後，便夥同先前的那幾名轎夫一同從後門走出天鷹莊──他身上也穿著藍色布衣，和那群轎夫一樣。

　　是否能搶回朱家傳家之寶就看今晚了。

　　至於洞房花燭夜──恐怕就只有暫緩了。

　　他當然沒料到──

　　站在前廳的汝兒很不開心被丟下不管，她罵了一句：

　　「該死！」

　　只見那朱忠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一聽王妃又罵了一句髒話，一個刺刺激過深，他──

　　又暈了。

　　※※※

　　「好漂亮的翠玉簪子！」每打開一箱珠寶盒，小烏鴉就忍不住驚嘆著。

　　打從朱牛送她倆回房後，小烏鴉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每見到一樣東西，就忍不住驚呼，好似有多了不起似的。光瞧妝檯上的簪子就讓小烏鴉目不暇給，什麼金玉梅花簪、珍珠玉簪、珠翠鬢花──簡直是應有盡有。有些珠寶小烏鴉還叫不出它的名字，一個晚上就只聽見小烏鴉連連驚嘆，而那汝兒卻無聊的坐在床沿，東瞧西瞧，就是說不出的無聊。

　　「小姐，你趕緊來看看，姑爺替你準備了好多東西呢！小烏鴉羨慕極了。要是她擁有這妝檯上其中一樣價值不菲的簪子，就算立刻死了也甘願。

　　不待汝兒回嘴，小烏鴉又瞧見角落裡擺著兩個大箱子。

　　「小姐，這裡還有呢！快過來瞧瞧！」小烏鴉的語氣是興奮的。

　　「你愛瞧就儘管瞧，不必理會我。」汝兒掩嘴打了個哈欠。

　　從早晨到現在還不曾吃過東西，肚子是有些餓了，不過倒還在其次。打從天未亮，她便收拾細軟，開始計劃逃跑，不料讓豬公發現。說得好聽他是來迎親的，而且不從正門進來，偏要從後門走進來；說得難聽，他是存心當她是囚犯監視她。

　　不過這還算值得，光瞧莫大仲在前門徘佪不定，還以為新郎不來迎親──新娘嫁不出去是事小，丟了莫府的臉可就事大了！所以當他看見朱琨庭抱著衣衫不整的她走進前院時，莫大仲的那個表情還真值得留念。

　　「哇！小姐，瞧瞧這塊布料，是蘇州的花羅──」小烏鴉用臉輕觸柔軟如翼的布料，滿足的輕嘆口氣。「小姐，姑爺待你真好──」她又瞧見其他布料，睜大眼，忙不迭的拿起來。「這不是嘉興的素綢、雲紗嗎？」她一層層的翻下去，差點沒讓這些繡工精巧不俗的布料給淹沒了。

　　「大驚小怪！」汝兒又打了個哈欠，疲憊的揉了揉眼睛。

　　從小，她的衣裳就是由舞娘的衣服修改而成的。幸虧當年舞娘也曾受寵一時，滿箱滿櫃的衣裳全是莫大仲買來送她的，雖因生下汝兒而失寵，不過那整櫃子的衣裳可沒讓他給收回去，所以就由舞娘親手修改給汝兒穿，雖然有些過時，但也算是登得上臺面，至於汝兒對這些玩藝兒全沒興趣。自幼看慣了莫憂、莫愁兩姊妹穿的綾羅綢緞，仿佛是正字標記似的，只要見了這些柔軟而華麗的衣裳，她就起了反感。姑且不論穿的主人是誰，只要讓她見了，就好似見到那兩姊妹，所發她倒寧願穿著身上這件舞娘親手裁製的衣裳。雖有些舊了，但很暖和，那就夠了。

　　不過，現在她煩惱的倒不是這件事──這也就是她撐著眼皮，不去睡覺的原因。

　　這時候她才有那種感覺，成為人妻的感覺。先前她光顧著和朱琨庭鬥嘴，便不曾意識到什麼，只是瞧見朱琨庭老以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睨著她，她的心裡就不太舒服，臉也就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將來她就得和豬公共度一生！

　　這個念頭不賴，她甚至開始有些嚮往起來，只不過她的心臟可要負累許多。也不知為何每回瞧見他，尤其看見他露出笑容的模樣，總讓她的心怦怦的跳，不是要嘛停擺，就是差點跳出喉口。

　　其實想想他人好、講理，至少她撩撥了他那麼多次，他也只是笑也不以為意，唯一那次打人還不就是為了她想將他推銷給其他女子，他當然生氣啦！八成這還是頭一回給我當賠錢貨推銷出去，當然得修理她，以免顏面無存。不過話說回來，京城裡名門閨秀有得是，為何豬公獨獨看上她？她一直對這一點存疑，唯一抱持的原因還不是她小人小肚量，說他幾句就讓她一輩子不好過──當然啦！這只是她的猜測，看他樣子也不像是這種錙銖必較的人。

　　只不過今兒個見到舞娘哭得死去活來，讓她不禁也傷感起來。上轎前，舞娘還悄悄的、略帶尷尬的問她說可知為人妻所應做的事？

　　她很得意的答道：當然知道！

　　光瞧大娘和舞娘也知道為人妻子應盡的本份。做妻子不外乎討丈夫歡心，管理整棟大宅什麼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懂娘親何必如此憂心？

　　「小姐！」小烏鴉驚嘆的捧著一件衣裳，很小心、很歡喜的盯著它。「小姐，這襦裙真漂亮！」好像輕輕走一步路，那裙襬就像騰空飛行似的。她哪知這裙又名「月華裙」。所謂風動色如月華，便是從此處得名。別看這裙子款式簡單，不如貴族婦人身上穿的華麗，其實這裙幅共十件，腰間每褶各用一色，上頭輕描淡繪，色極淡雅，本以繡花鳥較為常見，不過這裙上繪的卻是少見的荷花，清雅脫俗，也難怪小烏鴉愛不釋手，幾乎就想捧著不放。

　　汝兒眼珠轉了轉，她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興致，搶過小烏鴉手裡的襦裙。

　　「把衣服脫下來。」

　　小烏鴉睜大了眼，不明所以。

　　「你喜歡這裙子，我就把它送給你。」汝兒眨眨眼。「反正也不是我的。過來，我替你打扮打扮。」

　　「小姐，這萬萬不可！」小烏鴉恐慌的低語；說什麼她也不敢拿姑爺送汝兒的禮物，要是一不小心弄髒了，就算她做一輩子奴婢都沒辦法償還。

　　「我說送你就送你。反正衣服這麼多，豬公也認不出哪件是他送的！既然你喜歡，我就送給你，你過來，我替你換上。」

　　「小姐，我不敢──」

　　「我的就是你的，什麼時候我們分過彼此了？在莫府多虧有你照顧我，現在只不過是送一條裙子，反正就只有你知我知，當作秘密，誰會知道？就算那豬分知道了，也有我替你頂著。」汝兒瞧見妝檯上的簪子。「看你喜歡什麼，自個兒拿去，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戴那種玩藝，花枝招展的，難看死了。」

　　小烏鴉不敢置信的瞪著汝兒。難看？那一枝枝起碼上百兩的簪子，小姐竟然說難看？倘若她要能擁有一枝金簪，或者那襦裙，就算一輩子做牛做馬她都願意。

　　汝兒拉過半推半就的小烏鴉，開始脫起她身上的衣服。

　　小烏鴉是又喜又怕的。

　　「小姐，萬一姑爺進來了──」

　　「放心，剛才朱牛不是說過今晚他有事要辦？我看到天亮他都不會回來。」

　　「沒有一萬總有萬一。今晚是小姐與姑爺的洞房之夜，姑爺沒有可能不會回來的──」

　　「你放心啦！他不會進來的。」

　　「為什麼？」

　　汝兒好笑的看著她，仔細的替她揀了個適合的珠簪戴上。

　　「到時咱們聽到腳步聲，就把蠟燭給吹滅。她見我們睡了，就會自個兒回房，不會來吵咱們了。」

　　「小姐──但姑爺的房間就是這裡啊！」小烏鴉不解汝兒的想法。

　　「他有他的房，我有我的房。我把門給拴上了，他是不會進來的。」汝兒後退一步，偏著頭打量小烏鴉的模樣。

　　換上新衣裳的小烏鴉的確有煥燃一新的俏模樣，十分可愛天真，但距離那飄逸之美似乎總少了幾分感覺。

　　小烏鴉一時忘了自己換上新衣，迷惑的看著汝兒。

　　「可是──小姐，你跟姑爺的房是同一間啊！」

　　汝兒想著了什麼，忽地拍掌叫好。「對了！我就老想缺了什麼玩藝，原來是這個。」她跑到帶來的嫁妝中翻著一個小盒，從裡頭拿起一對玉鐲。「小烏鴉，這是娘送給我的一對玉鐲，她說這玉鐲是外婆傳下來的，本來娘是打算將來送給她的孩子，不過她就只生我一個，所以這對玉鐲就屬於我的了。咱們情同姊妹，為姊的就送你一隻，你可別拒絕，這也算是娘的意思，她說你七歲就被拾回來和咱們相依為命，她可一點也沒把你當丫環看待，所以你千萬要收下，要不然就是不給我娘面子。」

　　「小姐──」小烏鴉感動得落淚，本想用衣袖拭淚，不過一見是新衣新裙，立刻改用手背用力的拭去淚水。

　　汝兒拉著她的手臂硬是將玉環為她戴上。只見小烏鴉的手腕枯瘦如柴，那玉鐲倒顯得略大了些。

　　「瞧！多漂亮，要是走在街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回頭看你呢！」汝兒讓她照照銅鏡，像個姊姊似地挺得意的說道。

　　小烏鴉正要說幾句感謝之話，卻發現屋頂上的磚瓦忽地落了幾粒石塊下來，她還心想：趕明兒個要提醒山莊的人來修補一下，要是下雨，讓新房漏了水，那可就不好了。

　　誰知她還沒想完，幾條黑影就從天而降，混雜著白光，看似刀光。小烏鴉不覺驚叫起來，連忙推著小姐閃開。

　　「就是她，朱王爺的妻子！」那幾個黑衣人個個蒙著黑巾，唯一露出的那雙陰森森的眸子。他們正佇立在小烏鴉的前頭，一見到小烏鴉身著華服，立刻認定她便是那朱琨庭剛過門的妻子，而另一個便是王妃帶來的陪嫁丫頭。

　　其實他們也不曾見過王妃的長相，只是新房一間，裡頭除了這穿華服的小烏鴉之外，另一個穿的只是素衣素裙，上頭甚至還有些泥污，兩相比較之下，當然是肯定這著華服的姑娘便是他們奉命格殺的王妃。

　　只見他們正欲一刀砍下來，也算小烏鴉身巧，一個轉身便鑽到妝檯下，而被小烏鴉推倒在地上的汝兒一見那把閃閃發亮的劍正朝小烏鴉砍去，也沒細想，衝上前去就是一撞，撞得他七葷八素，口裡還不住的大喊：

　　「殺人啦！殺人啦！」

　　被她一頭撞倒的黑衣人根本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只是一揮手，汝兒便飛了出去，倒在牆邊。

　　「救命啊！」小烏鴉嚇死了，只見這回可躲不過那迎面砍確來的劍，她差點沒嚇得昏死過去。就在這短短一秒鐘裡，她在生與死之間掙扎，豆大的汗珠混雜著恐懼的淚水一同滑下了臉頰。她以為她死定了，然而就在那劍砍下來的當兒──

　　朱牛撞開了門，剛從廚房端來熱騰騰的飯茶全給撒得一地都是。他撲上前，赤手空拳的就打倒二個黑衣人。

　　小烏鴉連滾帶爬的逃離現場，直緊跑到汝兒身邊。

　　「小姐，你沒事吧？」

　　汝兒痛苦的爬起來，額上還有塊紅腫。

　　「我沒事，你呢？」

　　「我很好。小組，我們趕快離開──」她話還沒說，那其中之一的黑衣人又衝上前來，衝著她們砍來，汝兒連忙將小烏鴉推開，隨手在妝檯上摸了枝簪子，便朝他刺去。

　　她成功了！

　　簪子無情的刺進黑衣人的手臂，只見那黑衣人怒吼一聲，這回再也不留情的舉起劍來朝汝兒砍去，若不是小烏鴉忠肝義膽，拚死朝黑衣人的背上跳上去，拚命的咬著他的肉、扯著他的頭髮，甚至還拚命用那微不足道的力量捶他，只怕汝兒這回不死也重傷。

　　那黑衣人將方向一轉，用劍狠狠往後刺進小烏鴉的肩胛。

　　「小烏鴉！」汝兒花容失色，眼見小烏鴉跌倒在地上，肩膀的血還不住的噴出，那可恨的黑衣人還想朝小烏鴉補上一刀。

　　汝兒拚了命的從地上爬起來，撲向那黑衣人，學著小烏鴉咬他、啃他、捶他，就是不讓他接近小烏鴉一步。若不是那黑衣人正巧因這猛烈的撞擊掉了手中的劍，只怕汝兒這下也與小烏鴉遭受同一命運了。

　　那黑衣人想甩開她，哪知汝兒仍是死命的抓住，說什麼也不放手，生怕一個放手，小烏鴉就得命歸黃泉。

　　那黑衣人以背用力撞牆──背上的汝兒首遭其殃。撞得她五臟六腑差點移位，一個手滑，便軟綿綿的滑落在地上。那黑衣人想趕盡殺絕，輕鬆的拎起汝兒，從左廳摔去右廳，只見當慣了空中飛人的汝兒這回狠狠的撞上牆壁。且不巧得很，那衝力讓她的額頭撞到牆，整個人再彈跳到地面，那汩汩鮮血便緩緩流了出來。

　　黑衣人解決了一個，想拾起劍再解決另一個，忽地感到四週靜了下來，抬頭一看，只見同伴早被那巨人打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一見這情形，黑衣人想趁機離開房間，只見他還沒出房門半步，在外頭的朱忠早拿著掃帚恭候大駕了。

　　朱牛立刻奔到小烏鴉身邊，蹙眉望著那肩押上流出的黑血。

　　隨後，朱忠趁其不備，解決了那黑衣，也跟著進來。

　　「朱牛，你愣在這裡幹什麼？王妃呢？」朱忠接著轉頭看見昏迷不醒的汝兒，立刻上前照料。

　　而朱牛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他用力拉扯那薄如蟬翼的領口。

　　「你──幹什麼？」半昏半醒的小烏鴉虛弱的問。

　　「對不起！事非得已，請姑娘原諒──」朱牛道了聲歉，扯開那領口，露出白嫩的肩膀，他低頭一個吸吮，便把黑血吐了一口出來。

　　「你──」等小烏鴉明白他在做什麼時，一時之間又急又怒，想推開他又沒力氣，想喊小姐救她，卻又喊不出聲，最後急怒攻心，便又昏了過去。

　　「朱福，快請大夫來！」朱忠大喊，一手還拿著手絹止住汝兒額上的血，額上頭的血還冒得厲害，一條手巾很快就給浸透了。他她雙老手還微微發顫著，生怕一個搶救不及，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樣去了。

　　黑血清理得差不多時，朱牛便將小烏鴉的領口遮掩好，憂心忡忡看著朱忠。

　　「王妃還挺得住吧？」

　　「大概──」又換了一條白手絹止血，朱忠不安的望著汝兒。「少爺還沒回來？」

　　「未到五更，少爺是不可能回來的。」朱牛蹙起眉，望著小烏鴉那蒼白的面容。

　　朱忠實在受不了了，看著汝兒那微弱的呼吸，他幾乎以為她已經──

　　一想到這個字，他忙不迭的拿手巾擦汗，這不擦還好，一擦，才發現驚嚇過度，竟拿剛為汝兒止血的手絹擦汗，弄得他臉上血跡斑斑──

　　有生以來，朱忠還是頭一回這般恐懼。他大喊：

　　「朱福！快請大夫！」

　　※※※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莫府上上下下為了喜宴，動員了所有家丁和奴朴，就連在寶庫門前守衛的大漢也召去做端茶水的工作，所以朱琨庭不費吹灰之力的便打開了寶庫的鐵門。

　　「小心，裡頭可能有埋伏。」身著黑衣的楊明提醒道。

　　他向來粗中有細，光日連草上飛都在此栽了個筋斗，難保裡頭沒有陷阱。

　　所以當他瞧見寶庫裡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時，不但沒紅了眼的撲上前去，反而小心翼翼的張望四週，以免後悔終生。

　　不過，當朱琨庭輕而易舉的拿起那擺在桌上的如意菩薩時，揚明差點沒下巴脫臼。

　　「好傢伙，草上飛這老小子敢騙我！」楊明有些羞愧。

　　虧得先前朱琨庭聽他一言，計劃周密得滴水不漏，尤其天鷹莊幾名好手全在莫府外頭待命，就為偷回朱家傳家之寶。而今竟不費吹灰之力，便輕易到手，這豈不讓他下不了臺？仿佛有欺友之嫌。

　　只見朱琨庭沉思般的盯著那翠得發綠的如意菩薩。

　　「朱兄，趁著沒人發現，咱們還是快走。今晚可是你的洞房花燭夜，要是讓嫂夫人久等了，我罪過可大了。」

　　一想起汝兒，朱琨庭就不免小嘆一聲。望望天色，她也該就寢了吧？看他離去前，她那副氣呼呼的俏臉蛋，要讓她想他，除非他不姓朱。

　　當初本以為他這一生恐怕就只為了傳宗接代，隨便娶個女子了事，卻不料遇上了九刁鑽的小汝兒，不由得有想寵她、憐她的欲望。尤其在親眼見到莫大仲差點打她時，他的怒火不言而喻。從沒人能激起他這般強烈起伏的感受，更遑論是一個弱小女子了！自懂事起便被訓練成冷血無情的他，上場殺敵連眼都不曾眨過一下，唯獨遇上了汝兒，那層層鐵壁逐一瓦解，而想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讓她不受欺負。倘若今晚不是為了尋回失落已久的傳家之寶，說什麼他也不可能放棄洞房之夜。

　　其實朱家傳家之寶就是約莫五十來公分高的如意菩薩，算不上是無價之寶，只因此乃太祖親賜，故幾代傳下來，令朱家人視若傳家之寶，而流傳至今，若不是讓僕人偷走，轉賣賊市，他也不須如此大費周章，生恐萬一讓當今皇上知曉先祖欽賜的如意菩薩流落賊市，只怕會累及朱家滿門抄斬。

　　不過這傳家之寶自他年幼時便一直鎖在朱府的金庫裡，雖只曾瞧過幾次，不過那色澤似乎更翠綠些──

　　「這是假的！」他大悟道。

　　「什麼？」

　　朱琨庭瞇起眼，轉了個面，一瞧，更確定他所言非虛。

　　「這如意菩薩乃太祖欽賜，在它的底部刻有洪武年號；這上頭光滑如新，見不著只字片語，只怕是莫大仲掩人耳目之計。」

　　楊明點頭。「是有這可能。八成上回見草上飛前來盜寶，生恐他不死心，所以出此計策。不過話說回來，平日見那莫大仲癡肥有餘，沒想到倒還有這等頭腦，也不枉他吃吃喝喝，浪費了糧食。」他張望四週，忽地說道：「這倒奇了！這寶庫裡的珠寶是真，怎地唯獨你這傳家之寶換了假的？」

　　「自幼曾聽爹說過，傳說如意菩薩裡刻著一個藏寶圖，這寶藏富可敵國，任誰挖到它，皆足以自立為王，不過寶藏之說只是謠言，其真實性倒是令人──」頓了頓，他忽地感到胸口重錘一下，仿佛有種不好兆頭似的，讓他冷汗直流。

　　「朱兄？」

　　「我沒事，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傳家之寶。」他試圖忽略心中的不安。

　　「即然莫大仲已有所防落，必將它改放其他藏匿之處，倘若冒然行事，恐怕有所不妥。」

　　「這倒未必。」朱琨庭瞇起眼，想起一身銅臭的莫大仲。「我見過他幾次。此人膽小怕事、聰明有限，若是他另將如意菩薩藏了起來──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莫大仲最聰明的作法莫過於藏在他放眼可及之外。」

　　楊明拍掌一叫。「他的房裡。」

　　「極有可能。」朱琨庭點頭。

　　隨後，他們在莫大仲房裡最顯眼的櫥櫃上找到朱家失落已久的如意菩薩。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回到天鷹莊之後，只見前院沒半個僕人。等他一進了新房，見地上斑斑血跡，更讓他不禁臉色大變，立刻衝出新房。

　　雖未曾見過嫂子，不過光瞧見朱琨庭大驚失色的表情，楊明就知道這位嫂夫人對朱琨庭有多重要了。自認從未錯過一場好戲的他，也忙不迭的追了出來。他老早就想瞧瞧這位嫂夫人生得是何模樣，而能讓這冷血無情的朱琨庭親自登門提親？

　　「少爺！」臉上還沾著血跡的朱忠手裡端著一盆水，經過花園時瞧見了朱琨庭，一時間鬆了口氣的眼淚竟和著鼻水流了出來。須知活了六十餘歲的朱忠，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淚水曾流過，血倒是挺多的！這回見了朱琨庭，一肩挑了擔子終於可以落了下來，不放鬆的哭出來才怪！

　　「汝兒在哪裡？」

　　「朱牛將她藏在後院的傭人房裡。」他話未完，朱琨庭就急步走向後院，那朱忠只得趕快追上他，一邊稟明一切。「昨晚三更時分，來了幾個黑衣人，打傷了王妃和陪嫁的丫環。朱福剛請來大夫回來──」

　　朱琨庭停步下來。「大夫怎麼說？」

　　「王妃頭部受傷──」

　　「頭部！」

　　朱忠一見他那份震驚，改口道：「大夫說等王妃醒了，就應該沒事。不過失血過多，恐怕要休養幾日。」

　　那朱琨庭迫不及待的一把推開房門，只見汝兒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竟沒一絲血色。他的心仿佛一直下墮──下墮，直到那無底洞裡，受盡冰寒之苦。

　　「少爺，是奴才護主不力，讓王妃受了驚嚇，還──」朱牛一見朱琨庭嚇人的臉色，立刻噤口不說。

　　只怕一瞧見王妃那額上的傷，少爺是說什麼也聽不進他的話了。

　　「到底是何人所為？」朱琨庭沉聲問道。心疼的輕觸汝兒那慘白的臉頰，手竟有些發顫起來，生怕輕輕一碰就會碎了似的。

　　遲疑了會，朱牛照實答道：「與前陣子的刺客一樣，全咬毒自盡了。」

　　「沒一個活口？」

　　「沒有。」

　　「很好。」誰敢傷他的妻子，誰就該死！

　　「少爺，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只怕過一陣子他們又會派人前來刺殺少爺。」朱牛憂心忡忡的說道。

　　只要是少爺貼身的媽僕都知道，打從五年前新主登基後，奸臣當道，非但朝綱敗壞，連許多忠臣都告老還鄉，不再過問朝廷之事。原因無它，只因登位的新主聽信讒言，大殺功臣以攬重權。朝中大臣本以朱琨庭為首是瞻，故奸臣更極欲殺他，然而他對朝廷有功，就連公事上、私下裡也抓不出他一絲反明跡象，好幾次那奸臣偽造文書，企圖以勾結韃靼拿他治罪，全仗楊明那一伙江湖人冒死奪回，奸臣只好退而求其次，派一群高手前來刺殺他。朱忠、朱牛也提過好幾次，望他歸隱山林，不問世事以求自保，但這朱琨庭非但不答應，反而處處與奸臣周旋，卻不料害了汝兒。

　　有一就有二。

　　光是想到下回汝兒極可能是毫無生氣的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少爺──」

　　「出去吧。」他的語氣中有股蒼涼的意味。

　　朱牛瞧了他一眼，默默退出，轉往小烏鴉的房裡走去。

　　「本以為將你納入我的保護之下，便不再受人欺負，豈料跟了我，你差點連命也沒有，我──該留你下來嗎？」他喃喃道。

　　原以為當初是瞧她刁鑽古怪，娶了她進門，生活便不致無聊，哪知這一切是為了更深一層的理由，這豈是當初所能預料？

　　也難怪乍聽她受傷之餘，心頭那股震驚與心疼，對於未曾嘗過戀愛滋味的他，這回可確確實實的知道了心頭所有的憐惜、愛寵是從何而來。

　　原本以為這是一輩子都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但這一切就是這麼來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他愛上了這古靈精怪的小汝兒！

　　他只衷心企盼她能儘早醒來，便心滿意足了。

　　※※※

　　「那是什麼？」

　　好奇的聲音嚇了月兔一跳。她一回過頭，不是汝兒還會有誰？

　　「那是什麼？」汝兒好奇的問題，見那方方正正的電視機裡播著奇怪的片子，一時好奇心大起，便開口問道。

　　月兔的臉紅了紅，立刻拿起遙控器，想將它關了起來。

　　「喂，你做什麼？看得好好的，為什麼關了呢？」

　　「因為我沒預料你會出現。拜託你，下回出來請先通知一聲，要是我被嚇破了膽，你可要負起全責。」

　　「我也不愛啊。」汝兒努力的想了想。「我被人撞了牆，大概是昏迷過去了。小烏鴉也不知怎麼了？真想回去看看，可是沒辦法啊！我又不能控制自己。」

　　「算了、算了！就當我倒楣，什麼不好遇上，偏偏遇上會飄來蕩去的魂魄。」

　　「剛才你看的是什麼？」

　　「電視。」

　　「我知道，你同我說過了。那裡頭演得是什麼？怎麼就一男一女在演？」

　　「那是Ａ片。」

　　「Ａ片？就是以前你教我的，有Ａ、有Ｂ、也有Ｃ，是不是？」

　　月兔翻了翻白眼，坦言道：「說你是古人，你還真像古人。你結婚了沒有？」

　　「今兒個剛成親。」

　　「你結婚了？」月兔驚訝得差點說不出話來。「我以為你上頭還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姊姊。怎麼？你爹把你嫁給屠零星，還是什麼賣菜的？」

　　汝兒搖搖頭。「都不是。聽娘說，豬公不但是王爺，而且還是平西將軍，很威風的。」

　　「原來你沒見過他。也難怪，你那時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事先給見了面，那才稀奇呢！」

　　「咱們見過面了。」汝兒一想起就有氣。「頭一回見面，他差點讓我斷了手指，還害我差點掉下橋去。」

　　月兔抱起抱枕，偏著頭打量汝兒略微嫣紅的雙頰。

　　「他一定很帥了？」

　　「是挺俊俏的，就是不常笑，其實他笑起來還真吸引人呢！他就是故意成天板著一張臉，動不動就愛威脅人。什麼大將軍？我瞧他也不過是一介武夫，成天拿話壓我，好似我非聽他的不可。」

　　月兔好笑的望著她。「你這麼瞭解他啊？」

　　「想不瞭解也難。」

　　「你跟他洞房了嗎？」

　　「洞房？」汝兒想了想。「他說今晚有事，可能不回來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汝兒，你知道洞房是什麼吧？」

　　汝兒眨了眨眼。「什麼？」

　　月兔嘆息的搖了搖頭。她幾乎可憐起那個豬公來了。

　　「沒什麼。只是想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就覺得有些可悲。」

　　「天涯淪落人？」

　　「我也要結婚了？」

　　汝兒開心的睜大眼。

　　「恭喜你。」

　　「有什麼好恭喜的？要不是被我老爸『捉姦在床』，說什麼我也不會嫁給他！」

　　「捉姦？我懂了。你有把柄落在你爹手上了，是不是？」

　　「差不多。最近我簡直悶死了。」要不然她也不會向芙蓉借捲帶子來，不看還好，一看差點讓月兔昏厥過去，她六姊竟然拿Ａ片給她！想退給六姊，還遭斥回，說什麼要結婚的人看了最好！難怪她瞧見六姊書桌上擺了好幾捲帶子，敢情全是限制級的！

　　若不是悶在家中無聊到發霉，書都翻爛了，歌都聽煩了，她才不會略帶好奇的去看它呢！才不過看了幾分鐘，汝兒就來了，這可正應驗了壞事不可做的說法。

　　「悶死了？你可以出去走走嘛！每回我和小烏鴉一嫌悶就鑽後院狗洞出去玩。難不成你爹也限制你出門？」

　　「也不是啦！最近報上登有個逃犯逃到這附近來，胤倫和老爸擔心我們的安危，所以不准丁家女人處出。」

　　「原來如此。」汝兒好奇的打量四週，忽地瞧見化妝檯上一個精緻小巧的珠寶盒，上面繡著一隻老鷹。「這是什麼玩藝？」

　　「珠寶盒。那是我小時候撿到的，打不開來。不過說也奇怪，當年好像是在撿到這珠寶盒後，才見到你的。」

　　「要是我有錢，我也想打造一個。」不知為何，汝兒一見到那盒子，就喜歡得不得了，比朱琨庭送她的上等布料還要來得喜歡。

　　「反正你有了王爺，愛買什麼就買什麼！就算把我家全買下來也不是問題。」

　　「我才不用他的錢呢！」汝兒癟起嘴來。「他自大得沒話說，要是向他討錢，不如我一頭撞死！誰知道到時候他會不會又用這個理由壓我？」

　　「小兔，你在跟誰說話？還不快下來幫忙。」丁母在樓梯口喊著。

　　「馬上來了啦！」月兔才一回頭，只見汝兒又漸漸消失了。

　　「祝你新婚愉快！代我向你那個豬公王爺問好。」

　　「才不呢！上回他還逼問我誰叫月兔？差點沒讓他給嚇死──」話才說完，當兒又回到古代去了。

　　她有些不悅，又有些心喜，想到又要見到豬公，心裡有百味雜陳；很想天天都看著他，卻又忍不住想跟他鬥嘴。

　　她到底是嫁對人了沒有？到現在她都還沒個底呢！不過她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她一點也不後悔嫁給了他！

第八章

　　「謝天謝地！王妃總算醒了。」朱福那大嗓門似的聲音吵得汝兒睡不著覺，本覺眼皮沉重，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覺，全被他這一句話將瞌睡蟲給趕跑了。

　　勉強的睜開眼睛──不睜還好，一睜可嚇了一跳。守在她旁的不是朱琨庭還會有誰？若不是她熟悉他的長相，只怕這回又讓他給嚇得昏死過去了。

　　只見他向來清潔乾淨的下巴這回可長滿了鬍髭，像是幾百天沒清理過似的，尤其他眉頭皺得好似剛參加喪禮回來，更別談那雙無神的黑色眼眸了！總之這回他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以往什麼英俊形象都被破壞無遺了。

　　而後頭站著朱忠、朱牛也像是幾天幾夜沒休息似的。小烏鴉呢？她怎麼沒在身邊？以往要有什麼事，她一定是跑第一的。

　　「小烏鴉在哪裡？」頭一句便是沙啞的低語。

　　「汝兒，你醒了？哪裡不舒服？」朱琨庭的聲音跟她相差無幾，像是剛被車子用力輾過似的。

　　「我想喝水。」話一出，朱忠忙不迭地的倒了杯水，遞給朱琨庭。

　　見朱琨庭扶她起來，要餵她，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蒼白的臉蛋上也抹上了兩朵紅暈。

　　「我可以自己來。」

　　「只怕還沒喝到，人就先滑了手。」

　　「你瞧不起我？」

　　「喝與不喝就由你自己看著辦吧。」看見她醒來，他的心頭就放下一塊大石。

　　汝兒含怒瞪了他一眼。

　　「你老愛威脅人。」

　　「喝不喝？」她要敢不喝，就算強迫她，也要她喝下去。

　　癟了癟嘴，汝兒暫時休戰，讓他小口小口的餵著她。

　　「小烏鴉呢？」她臉紅的讓他用袖口替她擦試嘴巴。

　　「小烏鴉在隔壁房裡休養。」朱牛代答。

　　汝兒睜大眼，想下來，卻又讓朱琨庭給輕輕按了回去。

　　「休養？小烏鴉幹嘛休養──」忽地想起昏迷前的事，汝兒嚇得臉都白了。「我瞧見那黑衣人的劍刺中了小烏鴉。她還好吧？我要去看她。」汝兒拚了命的想爬起來，只見朱琨庭不費吹灰之力的又把她推了回去。

　　「王妃請寬心。那黑衣人的劍上塗有劇毒，奴才已經替小烏鴉吸了毒，只須靜靜休養幾日，便可恢復。」

　　「真的？」

　　「你不相信？」朱琨庭瞇起眼問道。

　　「但那天我見小烏鴉傷得不輕，她怎麼可能靜心休養幾日，就可下床走路了呢？」汝兒好生擔心小烏鴉的傷勢。若不是這豬公硬迫她躺在床上，只怕她連鞋也不穿，就會一溜煙地跑到小烏鴉那去看看了。

　　「你昏迷兩天兩夜，立刻就可以下床了？」

　　「兩天兩夜？」

　　「這兩天兩夜多虧少爺不眠不休的守在王妃身邊照顧。」朱忠很自以為是地加上這句，雖遭來朱琨庭一記怒瞪，不過他相信這樣做是再正確也不過了。

　　想當初，他是費盡苦思，怎麼想也想不透少爺是怎麼看上這莫汝兒的──論美色，天下間多得是天仙絕色；論身世，哪家的大家閨秀也勝過一個侍妾之女；論人品，不是他朱忠有所偏頗，實在是天下之大，他卻再也找不出哪家的閨秀是又罵髒話又損少爺的，就是不知道少爺是怎麼會看上這莫汝兒的？不過，現在他的想法稍有改變了。

　　這莫汝兒就算百般的不好，單就為她不顧生死去冒險救一個小丫環，光是這份義氣與膽識，不要說他朱忠佩服得緊，就連向來不多話的朱牛也點頭稱好。人品不好、不夠淑女都沒關係，相信在他朱忠的調教之下，莫汝兒很快就會成為一個人人尊敬的王妃了。

　　汝兒的臉這回可比蕃茄還紅了。

　　「是你一直守在我床邊的？」

　　「可以這麼說。」

　　「我可沒要你守在我床邊的。」

　　「你應該道謝。」

　　「這是你自找的。」

　　朱琨庭瞇起眼。「再說一次。」朱忠等人見狀，為避免加入夫妻戰場，他們識時務地離開了，這還是頭一遭見到做妻子的竟敢違抗丈夫的話。

　　想來他們的少爺將來可有得是苦頭吃了。

　　汝兒吐了吐舌。「好吧！咱們不談這個。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和小烏鴉？若不是小烏鴉替我擋了一刀，只怕這回早就命喪黃泉了。」

　　「你不會死。」他警告她。

　　「他們到底是誰？」

　　「是我的仇人。」

　　「這也難怪。」她搖搖頭，故作嘆息地說：「光瞧你嚇人的模樣，別說容易得罪人，只怕人人見了你，都給嚇跑了。」

　　「丫頭，說話要有分寸。」

　　「我說得可不假。光看其他丫環噤若寒蟬的可憐相，就知道你這個人有多霸道、多嚇人了。」

　　對於她的取笑，朱琨庭倒也不以為意。只要她說得開心，又有何妨？總比讓他瞧見她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心懸在半空中不得落下來要好得多了。

　　汝兒見他不回嘴，還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她，一時間竟說不下去了，總覺他瞧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那黑衣人是你的仇人？」她想問個清楚，不過她抱持的理由是先問清楚以免將來又來追殺她，她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至於她是為他擔心而問，是根本也不可能的事──至少她是這麼地說服自己。

　　「你不必知道。」

　　「誰說我不必知道？我可差點死在他們手裡。光是憑這點，我就有權知道。」

　　朱琨庭臉一沉，不是為她好奇的話語，而是為她差點死在那群黑衣人的手裡。光想到她在生死關上徘佪，他就餘驚未消。

　　他甚至有些責怪自己。傳家之寶的事可以再等，倘若汝兒有了三長兩短，只怕他會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額上的傷還疼嗎？」他改變話題，輕觸那白得刺眼的紗布。

　　「疼！怎麼不疼？」她含怨地瞪他一眼。「又不是你受傷，你當然不知道給人甩在牆上的滋味！再別談見到那黑衣人朝我殺來時，心底的驚慌──」

　　「夠了！」一想起汝兒當時所遭遇的險境，他的心就沉了下來。

　　吐了吐舌，汝兒識趣地閉上嘴。

　　「嚇著你了？」他注意到她難得的沉默。

　　「才不是，我是怕你一個怒火上昇，首當其衝的就是我。我當然不說話，免得又遭一頓打。豬公，什麼時候走？」她打算趁他一離開，便溜到小烏鴉那裡去瞧個究竟。

　　「走？」

　　「就是去吃吃飯、換套衣服什麼，反正就是離開這個房間嘛！你老坐在床沿，不嫌累嗎？」

　　他瞇起眼來。「你在打什麼主意？」他早看穿她的心思。

　　她臉微微一紅。「我想休息了。」

　　「這也難怪，說了這麼多話，是該休息了。」言下之意似乎嫌她話太多了。

　　「所以，你可以請了吧？」

　　他又浮現那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讓她很不自在。

　　「等你睡了，我自然會離去。」

　　「什麼？」那她的睡相不是全給看光了嗎？「不成、不成。」

　　他盯著她，嘴角揚起笑意。

　　「我守在這，是擔心那黑衣人去而復返。你不希望我留下來，我走便是。」他作勢欲起身。

　　「等等！」汝兒急忙拉住他的手，不讓他離去。「你是說，那黑衣人還會回來？」

　　「有這個可能。」他故作認真地點頭。

　　「那──那你還是留下來好了。」

　　「不趕我走了？」

　　要是她會拳腳功夫還須低聲下氣的哀求？

　　汝兒低下頭，不情願地懇求道：

　　「請你留下來。」

　　他笑了笑，讓她躺回床上，拉上薄毯。

　　「既然是你要我留下，我也只好勉為其難地留下了。」他不忘逗她一番。

　　他的氣焰簡直可以噴上天了！遲早有一天，她也要讓他瞧瞧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滋味如何！汝兒氣呼呼的想道。在他的守候下，她不覺慢慢沉入夢鄉，意識模糊的前一刻，有一個小小的念頭閃進她的腦海中──

　　嘴上雖不肯承認，其實有他相伴，讓她既感安全又感開心，她甚至不介意地偶爾恐嚇她、威脅她──

　　不可否認的，她是喜歡豬公的。那怕他冷得像冰、氣焰比天還高，她就是喜歡他！就像當年她娘對莫大仲的感情一般，深陷泥沼而無法自拔。

　　※※※

　　「瞧，這回我又帶了什麼來？糖炒粟子！是你最喜歡吃的。」汝兒小心的打開手絹，露出裡頭熱呼呼的粟子。

　　小烏鴉是打從心底地不安。

　　「小姐，要是讓姑爺發現你又溜來我房裡，他肯定又要大發脾氣了。」

　　「你是病人，我當然得照顧你。他愛發脾氣就讓他發脾氣，不要理他便是。」汝兒剝了顆粟子送到小烏鴉的嘴裡。

　　這是傷後半個月。小烏鴉還躺在床上休養，汝兒就已經開始活蹦亂跳。她不是好奇的往莊裡探險，便是來小烏鴉的房裡探望，不過每回朱琨庭來看汝兒時，一見她又不在床上，便以嚇人的神情走進小烏鴉的房裡，拉著汝兒就走。倒不是說他排斥汝兒來看小烏鴉，而是汝兒頭傷未愈，每每讓他擔心得要命，她這小丫頭卻偏往外頭跑，像是不要命似的。見了傭人，沒主人的樣。更別談見了做丈夫的他，根本沒妻子的樣。他早該知道娶了汝兒這活蹦亂跳的丫頭不似其他名門閨秀，整日躲在閨房裡刺繡彈琴什麼的。上回見到他寫信，她還很吃驚地拉著他硬要跟著學字，敢情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一介武夫，只懂拳腳功夫不識字？

　　「小姐，好歹你也是病人，沒有你來看我的道理，應該做奴婢的小烏鴉去照顧你才是。」

　　「胡扯！那晚要不是你救了我一命，別說照顧你，只怕連見你一面都不可能。」汝兒想起那晚就有愧。「我老早就想跟你說對不起了！若不是那夜我迫你穿上我的衣服，那些刺客就不會誤以你是我，你也不會受傷，差點沒了小命。」

　　「我很高興能為小姐挨一刀。」小烏鴉感激道：「當初若不是小姐收留我，只怕小烏鴉早已餓死街頭了，哪還有命在呢？」

　　「那咱們也別老說謝字，就當扯平了。」汝兒眼珠一轉，突然想到：「說來說去，咱們都該謝謝朱牛，要不是他替你清理有毒的傷口，只怕你這回連命也沒了。」

　　「我恨不得殺了他！」向來溫馴膽小的小烏鴉竟也說出這種話，著實把汝兒給嚇了一跳。

　　「殺他？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理應向他道謝，怎可說出這種話來？」汝兒當小烏鴉病未愈，一進昏了頭而口不擇言。

　　「小姐，你有所不知──」說著說著，小烏鴉的臉蛋紅了起來。「這傷口──這傷口是在肩胛上──」她羞愧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尤其見了汝兒還是一臉不明白的模樣，難不成當真要她將話說個明白？

　　「小姐，朱牛他──用嘴吸了黑血，卻也瞧見我──的肩膀。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節，他是男子，又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他救了我，我是該感激他，但他瞧見了──照理說，我已不是清白之身了。」小烏鴉低聲啜泣了起來。

　　「傻丫頭，那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你沒有錯，朱牛也沒有錯──」汝兒腦中突然閃過一計。

　　「我決心殺了他！」小烏鴉對貞操觀念看得很重，讓汝嚇了一跳。

　　「殺人是要償命的。」

　　「殺了他，我再自盡以保名節。」小烏鴉說得果決，完全不復平日的輕弱相。

　　「等等！小烏鴉。現在你傷勢未愈，若是在這時候殺朱牛，只怕勝算機會微乎其微，倒不如等你傷好，有力氣了，我再幫你一起殺他。」汝兒很鎮定的說道，決心趁早實施盤算好的計劃。

　　小烏鴉想想也對，正欲開口答應，忽見房門讓人推開。來者不是朱琨庭還會有誰？只見他眉頭險些就皺起在一塊兒，直瞪著汝兒瞧。

　　「天色已晚，你待在這裡做什麼？」先前他進房找不到人，還當出了什麼事。虧他前後院找過一遍，方才想到小烏鴉這裡。

　　「我來看看小烏鴉，不成嗎？」汝兒就愛跟他拌嘴。大概是念她有傷，這豬公最近幾日總讓她幾分，不過那盯著她的古怪眼神倒頻繁了許多，害她心口亂跳起來，也不知是何原因。

　　小烏鴉一見姑爺後頭跟著那可惡至極的朱牛，她巴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拿他的骨頭去餵狗。

　　汝兒也注意到了。她眼珠一轉，在小烏鴉耳邊低語：

　　「先假裝與他和好，讓他沒了戒心，咱們下手就容易了。」

　　小烏鴉點頭答應。一來認為這法子不錯，二來是小姐聰明，比她這個呆頭呆腦的小烏鴉要來的機靈些，眼前就先聽小姐的話，相信她遲早會報那恥辱的。

　　汝兒才剛放下一顆心，就聽見朱琨庭沉聲說道：

　　「朱牛，你留下來照顧小烏鴉。」語畢，他拉著汝兒纖纖玉手，就往新房走去。

　　汝兒還拚命的朝小烏鴉使眼色，只見這小烏鴉勉強朝朱牛擠出一絲笑容，自打從那夜救了她一命，卻連遭數日白眼的朱牛一時之間給──

　　看呆了。

　　等到了新房，朱琨庭瞇起眼，雙避環胸，不吭一句的盯著她瞧。

　　汝兒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反而些惱怒了。

　　「你老監督著我瞧幹嘛？」

　　「瞧你是否傷了頭部，連記憶力也衰退了。」

　　汝兒好生奇怪他的話。

　　「我記性好得很！你是豬公；多嘴的是朱忠；沉默寡言的是朱牛，我沒認錯嘛！」

　　「上午我對你說過什麼？」

　　「不得邁出房門一步。」

　　「後果呢？」

　　「挨鞭子啦。」她小聲的說。看他虎背熊腰，一臉怒氣，就像是那種會立時執行罰則的人。

　　「未經允許，你卻擅自跑出房門。」他冷然道。一整天都接獲朱忠抱怨：又是跑朱忠整理的花圃去玩，又是到朱福的廚房去張望，本來她還打算去朱牛負責的武器房去看，硬是讓朱牛給擋了下來。

　　若不是一天時辰有限，只怕她還玩得樂此不疲，一點也不像病人般，例也不是他限制她的行動，只是唯恐一個不注意，那殺人不盡的黑人又來行刺，屆時手無縛雞之力的汝兒要是有個萬一──

　　「那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一大早就出去，放我一個人生悶，當然無聊啦！小烏鴉又重傷未愈，去看看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她這句話說得可是理直氣壯。

　　打從洞房花燭之夜遭人刺殺而受了傷以來，朱琨庭幾乎算是形影不離的跟著她，倘若他有事不能相陪，便輪到朱牛守著她，直到最近幾天，非但白天沒見到他的人影，就連朱牛也有事去辦，將她一人關在房裡，不得出房門一步。她哪知近日朝廷又有二位老臣告老還鄉，朱琨庭極為勸諫；個人生死事小，保大明江山乃是臣子應盡責任。但是如今朝廷綱紀敗壞，奸人當道，倘若真要死諫聖上，只怕是白白流血而已，眼前就有幾位血淋淋的例子，故一班忠臣莫不心灰意懶，罷官而去。

　　所以這幾日不見他在山莊，不過夜晚倒是與汝兒同榻而眠，讓她偎在懷裡睡著──這還是朱琨庭冷靜的告訴她，夫妻當以同床而睡，要不然汝兒還真不知道。誰叫她從小便見舞娘單獨睡在小閣裡，而那莫大仲卻住在東廂房！難怪當日舞娘曾低聲詢問她可知做妻子的本份？原來是為了這原因。不過汝兒倒也不排斥，縮在那豬公懷裡睡覺可舒服很得。暖暖的，也挺安全的，就是第一夜她有些尷尬，若不是他睡在床外頭，只怕她早滾下床去了。

　　她哪知事並非如此！打從洞房花燭夜起，朱琨庭與便不曾有過肌膚之親，只因擔疏她傷勢未愈，氣虛體弱，這半個月來非人的生活本是為了憐她、疼她，不過如今依她活蹦亂跳的程度來看，倒是他多慮了。

　　他輕摸她剛拆繃帶所留下的紅色小疤。

　　「還疼嗎？」他輕聲問道。

　　「不疼了。早告訴你沒事了。不過你可倒楣了娶進門才發現妻子臉上帶疤。大夫說這疤痕去不掉，不過時間一久，倒也會淡了，只怕將來隱約可見，可醜得很呢！」

　　以往汝兒從不在乎美醜，就算再美，光瞧見憂、愁兩位姊姊天仙似的美貌也會不禁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不過自從她識得豬公後，尤其嫁給他之後，他就不由自主的在乎起自己的容貌來了，所以在乍聽大夫說她這小疤會留下痕留時，她就直擔心豬公的反應，生怕他討厭這道疤。

　　只見朱琨庭揚起眉，邪邪一笑，道：

　　「虧有劉海，多少能遮掩那道疤。」

　　「你認為它很醜？」

　　「醜陋極了。」

　　汝兒氣惱的瞪著他。

　　「誰說它醜了？事實上，我倒覺得它很性格。多少女人想要這道英勇的勛章，都都沒機會呢！」汝兒恨不得撕爛他臉上那副賊笑。

　　「這沒什麼好笑的！」

　　「我知道。」

　　「你的嘴在笑。」她指出事實。

　　「丫頭，山莊的主人不能言而無信，今兒個你偷溜出門，照理說是該挨一頓鞭子的。」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汝兒愣了愣，不解為何他轉變話題。

　　「今兒個早上你說你的，我可不記得答應過你。」

　　「那是命令。」

　　她吐了吐舌。「你沒說清楚嘛。」

　　「想不挨鞭子也行，可以換另一種處罰方式。」他摸著她白裡透紅的臉頰。

　　「比較輕的那種？」她臉紅的問，對他古怪的眼神雖已習以為常，便仍是感到難為情。

　　他無奈的嘆息，將她擁入懷中，瘦小的身子骨讓他充滿保護的欲望。

　　「豬公？」她仰起頭，不料他俯下頭來覆住她那微張的唇。

　　汝兒一時之間不得動彈。

　　這對她可是頭一遭經驗。有些酥麻、有些刺激、心口上像是萬般小鹿猛烈的撞擊著，而當溫柔的吻逐漸加深挑逗時，她的神智模糊不清，甚至連他抱她上床，也渾然不覺，只顧著學習試著去探索他的嘴。

　　「今晚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過了今晚，你便是我的妻子，我的女人。」他將細吻溫柔的灑在她的臉頰、她的鼻、她的眼，最後極其眷戀的停留在她的紅唇上。

　　「怕嗎？」他貼著她的唇，粗啞的說道，很明顯的在克制自己。

　　她迷惘的搖了搖頭，星眸微張的想再吻他，卻發現不知何時衣衫早已脫落。驀地，她惶恐中混雜著莫名的嬌羞，一張俏臉抹上了兩朵紅暈，想遮掩住身子。

　　他溫柔的捧起他的臉蛋，低聲問道：

　　「信任我嗎？」

　　雖不知他用意何在，不過她是打從心眼裡信任他。

　　她點了點頭，答道：「我信任你。」紅暈染滿整臉蛋，似乎就要燃燒起來似的。

　　朱琨庭輕輕的解開她肚兜的帶子，同時一隻手拉下床邊布幔──

　　只見外頭滿天星斗，東方漸露微曦。

　　屋裡頭蠟泥早已混成一團，陣陣熏香正從那檀林鼎裡飄散出來。

　　※※※

　　「小姐！」小烏鴉蓮步走來，擋位站在武器房外的汝兒。

　　「小烏鴉，昨天你還躺在病床上，怎麼今兒個就起來了？當心身子支持不住。」汝兒連連忙上前扶住小烏鴉，瞧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讓汝兒好生擔心。

　　「昨天我瞧姑爺氣沖沖的將你帶走，我心急，擔心姑爺會打小姐，本想跟上前去阻止，可惜那可恨的朱牛硬是不讓我起床。小姐，你沒事吧？」

　　一想起昨晚，汝兒的臉蛋就紅得足以和蕃茄媲美。

　　「小姐？」

　　「沒事，我好得很。他才不敢欺負我呢！」反正朱琨庭不在場，讓她在小烏鴉面前吹噓吹噓也無妨。

　　「這樣我就放心了。」小烏鴉神秘的靠近汝兒。「小姐，剛才我從廚房出來。」

　　「朱牛沒送吃的東西給你嗎？」汝兒不解。

　　「我從廚房裡偷了一把菜刀。」小烏鴉指指寬大的袖口裡。「小姐，你說咱們要怎麼將那可惡的朱牛千刀萬剮，以消心頭之恨？」

　　「咱們──不如以靜制動，再過一些時日再說。」

　　「不！她一日不死，我的名節就多損一分。」小烏鴉倒是堅持得很。「我巴不得將他大卸八塊，丟到河裡餵魚。」

　　「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拿刀殺人。」汝兒念頭一轉，認真的點頭說道：「倘若你殺了他，要是讓人給發現了，你要如何自處？」

　　「我──我打算在他死後，上吊自盡。」

　　「那可萬萬使不得！若是讓人知道我一手帶出來的丫環竟殺了人，我也脫不了干係，豬公更不可能放過我的！小烏鴉，難道你打算連我一起害？」

　　「可是──」

　　汝兒爭忙打斷她的話。

　　「其實我早為你盤算好了。你要自殺，我不反對；不過可不能牽連到我。用有形的東西殺他，遲早會讓豬公知道，那時你自盡了就一了百了，我可不一樣，可能跟娘親一樣被打入冷宮，那我可不喜歡！」

　　「那怎麼辦？」

　　她眼珠轉了一下，說道：「我倒是有個好法子，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去做？」

　　「只要能殺了朱牛，我什麼都做。」十年來清白的身已竟讓朱牛給瞧見了，說什麼也要拖著他死，才對得起自己！原先膽小的小烏鴉似乎變得膽大起來。

　　「事情其實很簡單，只要你肯出賣色相，包準馬到成功。」

　　「出賣色相？」

　　「是啊！依我看，朱牛是專情之人，不如你假情假意對他，讓他掉入情網無法自拔，那時你再抽身而退，搞不好他作繭自縛，一個想不開就自殺了也不一定。這既不關咱們的事，又可間接殺死朱牛，豈不一舉二得？小烏鴉，你說這個辦法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我見了那可恨的朱牛，就連笑也笑不出來──」

　　「你就當他是喜歡的人嘛！想想他的好處，雖然沉默寡言，但也三餐定時送飲給你；你一有個不舒服，他立刻請大夫過來。我還瞧見好幾個晚上他就守在你的門口，替你看門呢！」

　　小烏鴉動容了會兒，又回復先前的態度。

　　「那是他想贖罪，要不就是惺惺作態、假仁假義──」

　　「總之，你看著他的時候，就想著他的好處，這樣總能擠出笑容了吧？想報仇就要付出點代價。說不定還有完美的結果呢！」

　　「什麼代價？」朱琨庭從書房走出來，本想去瞧瞧汝兒，不料在旁院見到她們。

　　汝兒一瞧見他，羞得差點拔腿就跑，若不是為了在小烏鴉面前充面子，她早腳底抹油──溜了。

　　「小烏鴉，你先下去吧。」朱琨庭命令，不過眼神可是專注的盯著汝兒。

　　小烏鴉悄悄的退下了。

　　「過來。」

　　「幹嘛？」

　　「讓我看看你。」

　　「你不是瞧夠了嗎──」她自覺似乎不妥，臉紅的改口道：「我是說你天天瞧，當然是瞧夠了。你可別老用副古怪的笑容看我，是你自個兒誤解意思的。」

　　她似乎聽見那無奈的嘆息聲。

　　「過來，我送你一樣東西。」

　　這句話可引起汝兒好奇了，這輩子還不曾有人送過她東西，當然要瞧瞧是什麼玩藝。

　　她好奇的跑到朱琨庭身邊，看看他拿東西的手。

　　「東西呢？」

　　「還疼嗎？」

　　「我說過好幾次，額頭的傷早好了，早不疼了，你老愛嘮嘮叨叨的。」汝兒不耐煩的說。

　　「我是說，昨晚弄傷你了嗎？」他的語氣很鎮定，就像是談論天氣般稀鬆平常，不過那語氣是隱約的無奈可是讓汝兒聽個明白。

　　她的臉紅了紅，又開始燃燒起來。

　　「我很好。」為扯開這尷尬的話題，她忙問：「你要送我什麼？可不是騙我的吧？要是騙我，你堂堂一個王爺可就沒信用了！要是讓人家知道，面子裡子可就都沒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從腰際拿出一個有背帶的小荷包來。

　　汝兒見繡工精細，荷包上頭繡了朵荷花，興奮得不得了。

　　「真漂亮。」

　　他微笑著替她將荷包斜背在身上，小小的荷包就擱在汝兒的體腰側，看起來十分俏皮可愛，又不失嬌媚。

　　「打開看看。」

　　「裡頭還有東西──」汝拿出一張紙條，上頭還寫著幾個黑字。她雖跟月兔習過不少字，不過所知畢竟有限，她只認得出什麼水啊，天啊的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指著教她念，然後說道：「你不是想拜我為師，讓我教你寫字的嗎？」

　　「你願意教我？」

　　「只要你勤快的學習，我可以考慮。」

　　「我當然會勤快的學習。有你這位名師教導，不出三個月，我定有進步。」她自誇。

　　「學歸學，可別忘了女主人的身分。」朱琨庭隨意道，一個不經意，蹙起眉瞧見她頸上深紫的吻痕。

　　他脫下戴在手指上頭的指環，拉起她的手，為她套上去。那刻有老鷹的印章式的指環在汝兒手上像是要鬆脫似的，非得用拳頭握緊，才不致脫落。

　　「這是什麼？」她好奇的打量著那指環。

　　他摸摸她的臉說道：

　　「這是咱們朱家的信物。在京城裡，只要你亮出這信物，就可為你解決不少麻煩。本來該在洞房那天給你的，卻因事情而耽擱下來了。你已是我的人，這朱家信物本該就是你的。」

　　她紅了紅臉，喜愛的盯著那方方正正、充滿男子氣概的指環──看著它就好像看見他似的。他肯定將這信物交給她，可見他挺重視她的。

　　不過瞧見他盯著她的眼神，就讓她想起昨晚。她急忙臉紅著改口問道：

　　「我當真可以命令天鷹莊裡的僕人？」

　　「當然。」

　　她偏著頭想了會兒，想起以前在莫府只有小烏鴉聽她的吩咐，其他丫環可是眼高於頂，在她們眼裡只有憂、愁兩位姊姊，叫她們做什麼事，可從沒理會過。

　　「萬一他們不聽呢？」

　　「他們不敢不聽，你是這兒的女主人，有權命令他們做事。」

　　「任何事？」

　　「任何事。」

　　光看汝兒那雙慧黠靈動的眸子就知道她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他本就不打算管束她愛胡鬧的個性，只要別捅出什麼紕漏，要做什麼就由她去。

　　「少爺，都準備好了。」不知何時，朱牛出現在朱琨庭身後。

　　「你要出門？」

　　朱琨庭點頭，道：

　　「我同朝裡幾位大臣有事相談。今兒個，你愛去哪玩就去哪玩，就是不准出天鷹莊一步，朱牛會跟著你，不要打主意甩掉他，知道吧？」

　　她吐了吐舌。「知道啦！要是不聽你命令，今晚又要挨鞭子了，是不是？」

　　他邪邪一笑，道：

　　「不挨鞭子，是另一種懲罰。」他話中的含意讓汝兒的臉頰像著火般燃燒起來。

　　待他離去時，汝還發好一陣子的愣，癡癡的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瞥見朱牛那嘴角若隱若現的微笑時，她古靈精怪的想法又浮現腦際。

　　「朱牛，我有事要請你幫忙。」

　　「王妃儘管吩咐。」天鷹莊的傭人都是最守主僕分寸的。

　　她滿意的點點頭，道：

　　「你去告訴天鷹莊所有的僕人，一個時辰後在前廳集合。」

　　「是。」朱牛本欲退下，又讓她給叫住。

　　「朱牛，最近小烏鴉虛弱得緊，你就多關照他一點，要是每天能守著她，就最好也不過了。」

　　愣了愣，朱牛有些尷尬。

　　「莊裡頭有不少丫環，我可以派一個過去──」

　　「不行。」汝兒堅持道：「小烏鴉天生膽小，又內向怕生，這天鷹莊裡就屬你跟她最熟，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由你照顧她再好也不過了。」

　　遲疑了會兒，朱牛只好全盤托出。

　　「她似乎挺討厭奴才的，只怕她見我，連飯也吃不下，不如──」

　　「那不一樣。那幾日傷勢未愈，脾氣自然也不好了，不然今晚就由你送飯過去，包準她一瞧見你，就對你眉開眼笑的。」

　　「可是──」

　　「就這樣了，你先下去吧！」

　　「是。」朱牛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退下了。

　　汝兒掩嘴竊笑。

　　她哪知，那朱牛──不安的招頭望一眼天色，正是烏雲滿佈、風雨欲來之勢，就像是為天鷹莊未來的日子作預兆似的，那雷聲「轟」的一聲突然響起。

　　只怕這天鷹莊再也無法像昔日般風平浪靜了，朱牛輕嘆道。

　　而不消說，那萬惡的禍首恐怕就是那刁鑽精怪的莫汝兒！

第九章

　　事情巧合得不像是真實的。

　　那日胤倫提議帶她出去走走，本來她是不想答應的，要不是為了某個該死的逃犯，她才不會整日悶在家，又在老爸、老媽的監控之下，所以胤倫一提議，她忙不迭的點頭，換了件短衫才和他步出丁家。

　　一出家門，月兔就輕吐了一口氣。

　　胤倫笑望她。

　　「看來我救了你一命。」

　　「救我一命？你也敢說，要不是你害我，我哪會整天讓六姊取笑、讓老爸老媽每天以怪異的眼神看我？好似我早該嫁出去似的。」

　　「你的確是要嫁給我。」胤倫認真說道：「我打算在年底結婚。」

　　「年底？」

　　「你反對無效。昨晚我已經跟乾爸談好了，如果你想反對，丁家人不會支持你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認命。

　　「看來你把老爺他們收買得服服貼貼的。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收買他們的？」

　　「一個字。」他含笑道，朝經過的路人打招呼。

　　「什麼字？」月兔好奇道。看見他與鎮上的人混得挺熟的，心裡又嫉妒又羨慕。

　　他只笑不答。

　　不覺間，他們走到了廢墟。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地方。」他懷念著。

　　「我可不記得。」她惡毒的說。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你真的這麼討厭我？」

　　月兔本想衝口說是，不過還是頓了頓，才答道：

　　「不是討厭，是覺得你很沒種。只不過失戀一次，就不敢再接觸愛情，未免太過懦弱。」月兔真希望他恢復愛人的能力。

　　「這是你對我僅有感覺？」

　　「當然不是──」月兔本想再說什麼，還是及時收了口，反而細細打量身處這廢墟。

　　其實與其說這是廢墟，倒不如說這是棟破舊的屋子。三、四十年未住人，連屋頂也塌了下來，在這險象從生之地，當初能不傷毫髮被人救出，實在是幸運極了。

　　「月兔，這是我遇見你的地方。」他指著一張破舊的老床。「聽說這戶人家是這鎮上唯一有能力移民的人家，打從他們離開後，這裡就再不曾住過人了。」

　　「我還是記不起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月兔嘆道。

　　「那是你我見面的開始。也許那根本不是綁架，而是冥冥中注定要成全我們，而讓我們見上一面。」胤倫沉思道。

　　月兔怪異的看了他一眼。

　　「我記得你不信鬼神之說，是主張理論科學的。」

　　「緣份的事很難說。」

　　「照你這樣說，這小鎮上的老老少少全跟我有緣，怎麼他們不來娶我？我鄭重告訴你，我不會嫁給臺北人的！」

　　「我在這裡土生土長，算不上是臺北人。」

　　「但你遲早要回到臺北的。我討厭臺北的空氣、討厭那裡的噪音，更討厭臺北人的工於心計！在這裡空氣新鮮、沒有噪音，出門就遇上熟人，他們不會騙人，只會熱誠待人，如果今天我們結婚了，要我夫唱婦隨？不可能！」

　　如果這是她的計謀之一，只怕她要失望了。

　　「本來我應當打算讓你嫁到臺北去。事實上，我準備將工作重心移往這裡。我在這小鎮上還有一棟老屋，我們可以住在那裡，你也不必去臺北了。」他似笑非笑，像是她自投羅網似的嘲笑她。

　　月兔只有氣呼呼的，逕自走向廢墟裡頭。

　　「小心點，這裡的家俱大多生鏽了──」語未畢，只見一聲尖叫傳出。

　　「月兔！」他衝進裡頭的廚房。

　　一把陰森的刀子正架在月兔的頸子上。

　　他瞇起眼。「你是誰？」月兔身後的男人衣衫襤褸，年約三十歲左右，很狼狽，那張臉似曾相識──不是報上那殺了三個人的逃犯還有誰？

　　那男人打量著他。「你就是朱胤倫？」

　　「我是。」他一直盯著那把架在月兔頸上的刀，生怕一個不穩，她的頸子立時見血。

　　「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他們說你來度假，我還不相信，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胤倫看著他，確定除了在報上見過他的照片外，不曾見過這個人。

　　「既然你是來找我，就先放了這女孩。」他冷靜地說，幾乎不敢去看月兔那恐懼的眼神，他只怕一看見就心慌，屆時如何能保持冷靜救出她呢？

　　那男人打量月兔，沉思般地低語：「看你衝進來的樣子。她對你一定十分重要嘍？」

　　「可以這麼說，你先放了她，有話我們可以慢慢談。」胤倫做出投降狀，表示其誠意。「如果你要錢，我可以籌給你；如果你想偷渡出境，我也可以替你想辦法，但你必須先放了她。」

　　「胤倫──」月兔沒看過他這般緊張的模樣。別以為現在看他冷靜得像是談論天氣一般，不過看他右手食指輕彈自己的休閒褲，就知道他十分緊張。唉！畢竟相處的時間不算少，雖然中間隔了七年未見，但一些習以為常的小習慣，她都無法忘卻。

　　不過，為什麼他老不看她？

　　如果他看了，就知道她一點也不怕，說不定一有機會，她還能甩掉身後那箝制她的男人呢！

　　只見那男人興奮地開口：

　　「你要我放了她可以，先把那張藏寶圖拿來！」說到最後，他兩眼奇異地發亮。

　　「你在說什麼？我哪裡來的藏寶圖？」胤倫以為他瘋了。一個瘋子是不可理喻的，如果不小心應對，只怕月兔會有生命之憂。

　　但要他從哪裡弄來一張藏寶圖？

　　「你不知道？」那男人似乎憤怒起來。「我找那三個姓朱的分派，他們同樣說不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是主派的後代，沒有理由會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你想要藏寶圖，無非是想要錢，你可以開個價，我盡力滿足你的要求，但得先放了她──就拿我做人質好了。」

　　月兔張大了嘴。

　　「放了她？不行！要是她報了警怎麼辦？如果你想要她活命，就先交出那藏寶圖。」

　　「你一定認錯人了。」胤倫試圖跟他說理。「我並沒有藏寶圖。我說過，如果你想要錢，你可以開個價，我會儘量滿足你的需求。」

　　「你那點錢算什麼？那張藏寶圖裡的財富可以重建一個新的王國！你該知道我已經殺了那三個說不知道的男人，如果你不想她死掉，就交出張張藏寶圖──」他頓了頓，想起一件事。「沒有藏寶圖也行，姓朱的一定有遺留傳家寶物。交出你的家傳寶物，或者我可以考慮放了她。」

　　胤倫想了想，一把拉下掛在胸前的練子。那上頭拴著兩把鑰匙，不是很值錢，但起碼是一代一代遺留下來的。

　　「鑰匙？」那男人迅速回想當年祖父提及的寶藏之事。

　　原來他也是朱家後代。因自明太阻以後，朱姓遍佈皇族，所以由那時候便有分派產生，經過好幾代的混血，一分二、二分三，分派便多了起來，各種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不過說也奇怪，那姓朱的唯一主派，自太祖之後個個出類拔萃，尤其至武宗時的朱姓王爺更身兼平西將軍，而後他的後代無論從文從武皆相當出色，就連第十八代做山寨王，也是個劫富濟貧的厲害角色，讓他好生妒恨，只怨自己不是朱姓主派，不但經商失敗，還欠了一屁股的債。若不是想起祖父說那藏寶圖，只怕現在他早讓警察抓去關了。

　　「這是我家好幾代傳下來來的鑰匙，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如果你想要，你可以拿去。」

　　那姓朱的男人遲疑了會兒，突然大叫：「是了，就是那留傳下來的金鎖姻緣！那個珠寶盒呢？」他肯定藏寶圖在珠寶盒裡，否則沒有理由只有鑰匙。

　　「珠寶盒？」

　　「應該也是你們朱家的傳家之寶。你不要裝蒜！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足夠你回去拿了，如果十分鐘後，我沒有見到你來，你就等著收她的屍吧！」

　　「我沒有珠寶盒──我甚至沒有見過那珠寶盒長得是什麼模樣！」

　　「那珠寶盒上頭刻著一頭老鷹，在底部是三朵荷花，你會沒見過？我可不是好騙的，要是十分鐘之內，我等不到，後果就由你自己負責吧！」

　　只見月兔、胤倫同時一驚，憶起了家裡的那個珠寶盒，不是它還會有哪個？

　　那男一見胤倫吃驚的模樣，兩眼一亮，道：

　　「你知道？」

　　「那是我的東西。」月兔開口，逼得胤倫不得不看向她。

　　一看見月兔那雙充滿怒氣的眸子，他就不禁鬆了口氣。幸虧這丫頭沒給嚇壞，否則他真不知會如何心疼了。

　　「你的？」那男人沉思了會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胤倫見狀，冷靜道：「那是她的東西，由她去拿最合適了。你先放了她，我來做人質。」

　　「不行──」月兔想要抗議，只見那男人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你站在那裡不要動，等我過去。你跟著我走。」他推了月兔一把，逼得她不得不向前走。

　　「你不必為我犧牲這麼大。」月兔很氣自己沒有反抗的能力，更感動胤倫為了救她，自願留下當人質。

　　他輕輕一笑，忽地說：

　　「丫頭，記得剛才你問我怎麼收買乾爸他們的嗎？」

　　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是因為愛。」他凝視她說道：「他們知道我愛你。本來我是打算等你愛上我之後再告訴你的，不過我怕沒有機會了。如果我遭遇不幸，我要讓你先知道我愛你。我可是向來實話實說，你六姊不過是我一時的迷戀罷了。」

　　月兔動容的盯著他，眼眶裡滾著淚珠。

　　「我不要你現在說，等一切沒事了，你再說給我聽。」

　　「丫頭，我只想知道你對我的感覺。」他很認真地問。連那男人迅速地來到他身後用刀頂著他，他都恍若未覺。

　　月兔見他認真，不免真心回答他。

　　「我分不清楚對你的感覺，只知道每回看見你，心裡總是跳得很急促、很不安，一會又像是心臟停擺似的；這算是喜歡嗎？」她好奇地問道。

　　那男人瞧瞧胤倫，又瞧瞧月兔，似乎沒人注意到他。

　　他甚至以為這裡開起戀愛講堂來了，他是來搶劫的耶！

　　只見胤倫滿足地笑了笑。

　　「小傻瓜，你愛我卻還不知道，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這就是愛嗎？」月兔蹙眉，終於對近日心跳一百有了合理的解釋，她本還以為是什麼病狀，打算最近去診所看看的。

　　「我很高興你不曾談過戀愛──」話沒說完，胤倫一個過肩摔，便將正傾聽他們大吐愛語的男人給摔倒在地。

　　月兔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

　　「你沒受傷吧？這樣做很危險的，萬一他刀子再使點力，豈不是──」

　　他咧嘴笑笑。「為了你說的這句話，冒點險也是值得的。」

　　月兔紅了臉。沒想到她繞了一大圈，最後結局竟是這樣。

　　也許這早就是冥冥中注定好的，讓他們在這廢墟裡相遇結緣，也在這廢墟裡發現對方的愛意。

　　這可是頭一遭──

　　月兔自動投入胤倫的杯裡，再也不離開了。

　　「你想這珠寶盒裡裝的真是藏寶圖嗎？」

　　報過警，也做過筆錄，月兔略顯疲憊地回到家中後，又遭一家大小詳細追問，終於在全家都上床休息後，她才有機會回到臥房拿珠寶盒。

　　胤倫只是笑笑，摸著她的長髮。

　　「我們打開來看看好不好？」自從知道自己原來愛上胤倫後，什麼女人的嬌羞全像復活了般。現在看見他，不是臉紅，便是用吵架以掩飾心意。

　　不過他好似看透了她的心似的，她一開口有罵人的趨勢，他就只是笑笑，要不就當著丁家的人的面前吻她，害她再也不敢隨便罵他了。

　　「也好。」胤倫將鑰題交給她。

　　「如果真的是藏寶圖，你會去找嗎？」試了一個鑰匙不行，換另一個鑰匙。那鎖洞因年代久遠，早有些生鏽，她還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打開它。

　　只見那珠寶盒中央正擺著一個小金鎖，金鎖的下頭也有個鎖洞。她好奇地拿另一個鑰匙打開它，只見那鎖應聲而開，鎖洞掉出一張泛黃的薄紙，薄得仿佛一碰即碎。

　　胤倫抱以同樣的好奇，輕輕打開它。

　　月兔伸過頭來。

　　「為真的是藏寶圖耶！看那圖形是在大陸境內，所幸現在還可到大陸觀光，說不定有機會能拿到這圖中寶物。

　　「這這張藏寶圖已經死了三個人。」他沉聲道，手一捏，只見那藏寶圖在瞬間粉碎。「我們不需要它，將來我們的後代也同樣不需要天外飛來財物。」

　　月兔點頭贊同，見那珠寶盒墊上夾著一塊繡了字的布巾。

　　她好奇地拿起那布巾，攤開來歪著頭看。

　　「擁有金鎖者，緣配開鎖人。」才念完，她的臉就通紅起來。

　　胤倫拿過去瞧了半晌，揚起嘴角，說道：

　　「原來我們姻緣天定，你是非嫁我不可了。」

　　「誰說的！」她臉紅地嚷嚷：「只要我不嫁你，誰敢反對──」話未畢，就讓胤倫給吻個徹底。

　　她哪知這段姻緣還是她自己贏來的呢！

　　十二歲那年在海邊糊裡糊塗地說了一大堆話，她是言者無心，卻不知聽者有意，讓失戀的胤倫對她有一番新印象，而不再只當她是個黃毛小丫頭──

　　說到底，緣份還是有一半得靠自己努力，至於另一半，就看天定了！

　　她的婚禮定在十二月，而在婚禮後的隔日，那梳妝檯上只留下那珠寶盒，至於其中的金鎖則不翼而飛了。

　　月兔和胤倫倒也不擔心。

　　他們相信那金鎖是自個兒去找下一位有緣者去了。

　　而月免則衷心祝福那下一位有緣人可別再像她這般迷糊，就連最愛的人站在眼前還當是仇人似的。

　　她也在心底默祝汝兒的婚姻幸福──如果可能的話。

第十章

　　「忠伯，去拿休書來，我決心休了你這豬公！」汝兒活像潑婦罵街，別說兩手不文雅地的叉在腰際，就連袖口也捲至手肘，露出白玉般的手臂。

　　只見朱忠為難地瞧瞧朱琨庭，又求饒似地看看汝兒，即期盼朱琨庭道歉，又希望汝兒收斂起那得理不饒人的嘴臉。

　　朱琨庭冷冷地揚起一道眉。

　　「只聽說過休妻，倒還不曾聽過有人休夫。」

　　「誰道沒有？我就是頭一個！」汝兒氣惱道。

　　朱琨庭不理會她，逕自說下去：「所謂休妻，乃其妻不守三從四德，倒不曾聽過丈夫是為何而被休？」

　　距離那成親日已有半年餘，其間汝兒挑釁不斷，倒也不是說她存心挑戰朱琨庭的忍耐度，實在是從小住在莫府，處處受限，若惹莫大仲一個不高興，只怕拳打腳踢都消不了氣，往往一個瘀青久久不消，還負累娘親，所以說什麼汝兒也不敢太過大膽。但在天鷹莊就不同了。

　　天鷹莊等於是她的天下。別看朱琨庭成天一副凶巴巴、老愛恐嚇她的模樣，其實會叫的狗才不會咬人。他在她面前擺明瞭就是一個紙老虎，只會威脅恐嚇外加一副酷相。事實上，自成親以來朱琨庭就算再生氣，也不曾打過她一下，光憑這一點她就一點也不怕他的威脅。且有愈加猖狂之勢。

　　第一天，她命朱忠在後院挖池塘，種荷花，這點他可以接受。汝兒最愛荷花，就算她自己不弄，遲早他也打算命人在天鷹莊造一座荷花池。

　　但第二天，她未經他同意便命人織了個方形大幛子，上間繡了只翱翔天際的老鷹掛在牆上，同時將先皇飲賜的畫軸丟進庫房裡，差點令他為之氣絕。命她當場拿下幛子，豈知她非但不從，反而嘮叨先皇飲賜的畫軸冷冰冰的，一點感情也沒有──最後折衷的結果是──將畫軸掛在幛子旁。本以為從此相安無事，豈料隔日她將一隻水晶老鷹擺在他們房裡。更別提天鷹莊裡裡外外全讓她看不順眼，未經他允許便私自更換莊裡擺投。不喜他送她的綾羅綢緞，反倒命人重新做衣，如今穿在她身上的便是繡著老鷹圖案的衣裳。更令他幾乎怒火上昇的是──她竟將他在莊內飼養的老鷹給馴服了！想起頭一回見到她纖細的手腕上停著老鷹，竟沒戴上護圈，著實讓他嚇住了；那又驚又怕的心直至她任老鷹翱遊天際後，才恢復正常，至於其他令人惱火的事更是不勝枚舉。

　　他幾乎想狠狠抽她一頓，讓她知道誰才是天鷹莊的主人！

　　汝兒吐了吐舌，很得意地看著他。

　　「少數服從多數。忠伯，你來評評理，我只不過叫朱牛教我練劍防身，又哪裡做錯了？」

　　他瞇起眼。「有我在，你不必練劍防身。」

　　「要你不在呢？」

　　「朱牛會保護你。」

　　「上回黑衣人來，朱牛也在，還不是沒能保護我。」

　　只見朱琨庭白了臉。想起當時的情景，他仍餘悸猶存，每晚一瞧見汝兒額上那淡淡的疤痕，他就心如刀割，生怕當時那黑衣人要真的一劍刺來，只怕汝兒早就不站在這裡了。每思及此，他心中的恐懼日益加深，總有個預感，汝兒似乎就要離他遠去了。因而每每讓他一夜無眠到天明，只能心疼地瞧著汝兒熟睡的面容。

　　「王妃，是奴才保護不力，要怪就怪奴才，不關少爺的事。」朱牛挺身而出。

　　汝兒揮揮手。

　　「我又沒怪你，我只是在跟他說理。在他的『淫威』之下，其實要你們說句公道話，量你們也不敢。不如這樣吧，我只希望你們做評理者，贊同我的就站過來，反對我的就站他那裡。」這招是月兔教她的，據說還算公平。

　　前廳裡十來位僕人丫環面面相覷。王爺的威嚴不容忽視，王妃又待他們好得不得了，別說只有半年的時間就分別為他們縫製了冬衣和夏衣，還時常注意他們的生活起居，就連他們的孩子也叫得出名字。前兩天朱裡的二歲孩子生了病，還是王妃替他們請大夫過來的。換句話說，她早贏得了他們的心，因此要在王爺和王妃之間取捨的確是有些困難──

　　「忠伯，你帶頭。你來評評理，看看是誰對誰錯？」

　　「汝兒！」

　　在汝兒的強迫之下，只見朱忠不發一言地站在汝兒身後，隨後十來拉僕人丫環隨即跟上。前廳裡就此分為兩派人馬，應該說是朱琨庭身後只站著朱牛。

　　「朱牛──」汝兒的眼神仿佛在說：倘若你不過來，休想我替你向小烏鴉說好話。

　　這半年的相處，朱牛早對小烏鴉日久生情，其實這也歸功於汝兒，若是當初汝兒拐編小烏鴉上當，誘她對朱牛好，哪會有今日的成果？這回小烏鴉在不知不覺中也對朱牛頗有好感，只是一時拉不下臉來，就靠汝兒從中拉線。而要是沒有她，只怕朱牛這輩是當定單身貴族了。

　　只見朱牛遲疑了會兒，低下頭緩步走向汝兒。

　　敢情她是把所有的人全給收買了？朱琨庭瞇起眼，他才是這裡的當家，僕人卻一致倒向汝兒仿佛她才是他們效忠的對象！不過對於這點他倒不怎麼憤怒，甚至很高興天鷹莊的僕人對汝兒這般愛戴。

　　汝開心地笑了。

　　「你服了吧？如果你考慮向我道歉，我就寬宏大量地原諒你。」她歡天喜地的說道。

　　在她的腰際依舊背著那荷包，裡頭總塞著幾張寫了些大字的紙，有時間她就拿出來念著、背著，那是每天下午他抽空教她的──那大概是一天之中少數不與他鬥嘴的時刻。另一個就是夜晚，他總熱情如火的待她、教她，要不就輕擁著她入眠，她很珍惜這些時刻。說老實話，豬公就是太呆板、太冷靜了，光瞧整個天鷹莊死氣沉沉的，就知道他的個性有多古板了！這也是她費盡苦心想讓天鷹莊溫暖些，成為像人住的地方的原因之一。

　　誰知頭一天，他便叫人拿下她細心叫人織好的幛子，倘若她是溫馴的小女子，恐怕只會唯唯諾諾，天鷹莊也就不會成為這般溫暖的地方了。

　　「女人家應該待在房裡刺鄉，改明兒個我叫朱忠去拿塊布料送到房裡。」

　　「我不會刺繡。」她大聲嚷著，露出十根扎著繃帶的手指給他看。「昨兒個晚上我就給你瞧過了你硬要我待在房裡刺繡的結果，你答應我以後可以不碰那些鬼玩藝的！」

　　想起昨晚，汝兒的雙頰就一片嫣紅。朱琨庭憐惜的一一吻過她受傷的手指，允諾她以後再也不用刺繡，一整個晚上都很溫柔的待她──雖說成親半年，也該習慣了，但每回想起共度的夜晚時，總忍不住臉紅起來。唉！大概就只有在晚上時他待她最溫柔了，從不吵架。其實說吵架也不完全對，全是她一個人在嘮嘮叨叨，而他只消一句話便阻止了她。

　　想想成親之後，只有夜晚才容得她有親密舉動，但白天他總板著一張臉，連想靠近他都不成。若是哪天她當著僕人的面吻他，不知他作何想法？

　　唉！想來她莫汝兒是愈來愈大膽了，這全是他縱容放肆的結果，可不能怪她。瞧他現在雖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不過他長得真是好看，讓她想不顧一切的上前吻他！

　　「汝兒！」他叫喚好幾聲，才震醒她的思緒。他不禁悠然嘆息，大概也只有汝兒才會不理會他的命令。

　　「你肯道歉了？」

　　「你根本拿不動一把劍。」

　　「我可以拿匕首。前兩天，我進武器房看過了，有一把匕首很不錯，既鋒利又輕盈。」她早打好如意算盤了。

　　朱琨庭瞇起眼，轉向她身後的朱牛。

　　「是奴才守衛不力，請少爺降罪。」朱牛一拱手，說道。

　　「這不關朱牛的事，是我使計調開朱牛的。」汝兒靠近他一步。「讓我防身有什麼不好？說不定哪天我還能救你一命呢！」

　　「練武會累壞你的身子。」

　　「我又不是一陣風就吹倒的嬌弱身子。反正白天你做你的事，就讓朱牛每日抽出半個時辰教我便成，又不會造成你的困擾，是不是？朱牛。」

　　朱牛支支吾吾了一陣，直到汝兒投以白眼，才點頭。

　　「王妃說得是。」

　　「少爺，就讓王妃跟著朱牛練練底子。」朱忠開口道：「就算不為防身，也是健身；再說，讓王妃習得一招半式，總是有備無患，說不定將來會有用到之時。」

　　事實上，朱忠還有下文未說。當初想調教汝兒成為雍容華貴的王妃實在是癡心妄想，這是花了半年的功夫才讓他領悟出來的。雖然他朱忠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一遇這汝兒，他不服輸都不行。這樣也好，汝兒就是這麼個活潑、好動的單純性子，若不是她，天鷹莊也不會成為充滿笑聲地方。以往僕人們懼於少爺威嚴，個個不敢笑、不敢言，如今一聽見汝兒銀鈴般的笑聲傳遍天鷹莊，哪怕是正在工作的僕人都會露出個會心的微笑。他們是誠心喜歡這個主子的，就連近日來，莊中僕人都能覺察到少爺變得較有人情味了。天鷹莊能成為充滿溫暖與笑聲之所，汝兒功不可沒，所以對這搭不上時下王妃標準的汝兒，朱忠還是忠心耿耿的。偶爾想想，少爺能娶到她，可是少爺前輩子修來的福份；他們這群僕人能遇上好主子，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朱琨庭嘆了口氣，盯著汝兒。「你當真想學？」他的語氣軟化。

　　汝稱點點頭。「你答應了？」

　　「不准練得太累、不准喊苦。」

　　她興奮得直點頭，幾乎讓他有捏捏他鼻子的衝動，每回總是他先低頭讓步。這樣也好，讓她習習武，就算不為防身，也可健身。以她目前這般嬌小柔弱的身子，要是將來懷有朱家子嗣恐怕不易生產──一想到她腹中正蘊育他的孩子，他心中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那汝兒還不知他的心事，正喜孜孜的朝朱牛說道：

　　「明兒個你就在後院等我，可不准私留一手。」

　　「他不去。」

　　「他不去？那誰來教我？」

　　「我。」

　　「你？」汝兒吃驚道：「可你每天都忙著公事，就連教我習字也是勉強騰出來的時間，哪有其他多餘的時間教我？」

　　「我會騰出時間。以後不准再進武器房，尤其別打匕首的主意，沒拿過劍的人容易弄傷自己。往後我在場的時候，才准朱牛拿匕首給你。」

　　「就聽你的。」她知道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想到往後每天又有多些時間同他相處，喜悅之情不言而喻。

　　基於一時衝動，加上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

　　她一個箭步上前，墊起腳尖輕吻他的臉頰，也料定了他不敢有所舉動。

　　「謝謝你！豬公。」她俏皮促狹的眼神讓朱琨庭一見分明，知道她肚子裡打什麼鬼主意，只見他邪邪一笑，趁她轉身不備之際，摟住這軟玉溫香的身子，俯下頭去就是一個又熱又長的吻，直到她兩頰嫣紅，幾乎站不住腳，才離開她嬌艷欲滴的紅唇。

　　「想捉弄我，嗯？」他在她耳邊輕語，如願的捏捏那小巧的鼻子，他可再也不在乎那群旁觀者作何感想了。

　　只見那群忠心僕人個個睜著老大的眼，看著眼前的一幕。而朱忠那老總管則自以為是的笑了笑。這局面是他早就料想得到的，他甚至很為少爺高興。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代，能找到鍾愛的人的確不易。

　　倘若在太平盛世會更幸福，但如今朝廷上流言四起，指出少爺與韃靼勾結，雖在未有確切證據之前，還不敢冒然捉人，但就怕那奸臣一個不死心，又會派人前來刺殺──

　　若非有神仙下凡相助，只怕這對夫妻前途多舛，而那時──

　　就算是丟了命，他朱忠也要讓在少爺面前。

　　他如此發誓著。

　　※※※

　　這日，朱琨庭上朝面聖，志在澄清謠言，所以下午留汝兒一個人孤伶伶在書房練字。練了幾回字，汝兒大感無聊，便回房睡了，豈料在睡夢中又迷迷糊糊遇上月兔，若不是月兔無意間告訴她一項驚人的事實，只怕她還懵懵撞撞的在豬公的保護下過日子。醒來後，她的心跳提厲害，打算去找朱牛問個清楚。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要人時候，一溜煙的不見；不要他的時候，卻又亦步亦趨的跟著她。

　　她從房裡出去，正要走去前廳，不料從屋檐上跳下了二名大漢，一瞧那黑衣裝束，汝兒就知道他們就是和那天一樣的刺客。

　　只見她正要大喊時，那為首的黑衣人發現了她，沉聲說道：

　　「不留活口。」

　　他舉劍正欲砍來，一盅蓮子湯就擊中了他的手臂，雖不至打落手中的劍，卻也使他的劍偏了準頭。汝兒回過頭一看，不是朱忠還會有誰？

　　倘若是朱牛，他還可放下一顆心來，可是朱忠年邁體衰，非但打不過他們，只怕命也難留。

　　「忠伯，快去叫人！」汝兒喊道，憑著她的靈敏繞著圓柱子跑，閃過了好幾刀。

　　「大膽刺客，還不快走！」朱忠早已打算拼死護主，從懷中拿出匕首，衝上前去。

　　「忠伯！」

　　汝兒找不到攻擊武器，一瞧有塊大石頭，急忙用力搬起，朝黑衣人的背後擊去。

　　那無異是以卵擊石。石頭是大，不過汝兒力道不夠，才剛要擊到黑衣人的背後，那黑衣人一轉過身，便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讓她跌倒在地，一把劍正朝她砍下來。

　　瞧見朱忠想要衝上前來救她，可惜他不會武功，拿把匕首格開迎來的刀劍已經是十分勉強了，更遑論想去救汝兒！

　　汝兒緊閉著眼，靜待那一刀砍來。

　　隱約中，仿佛有一道勁風從她臉頰擦過，接著兩個重物倒地，就再也沒其他聲響了。

　　她悄悄的睜開一隻眸子，見兩名黑衣人正以極怪異的姿勢躺在地下，在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她抬頭一望──

　　一時驚嚇過度，只得投入朱琨庭的懷裡。

　　「嚇死我了──」她結結巴巴的說著，很努力的不讓眼淚流出來，免得丟了面子。

　　「沒事了，虧得我和楊明及早趕來一步！汝兒，你沒受傷吧？」他關切的問。

　　再差一步，只怕汝兒就命喪黃泉了，回來見到的便是她的屍首──他心一寒，不敢再想。汝兒將他用力的抱著，他又何嘗不是緊緊的摟著她？生怕一個轉眼，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感情之強烈就連當初他也未曾預料到。

　　汝兒怯怯的搖搖頭。「我很好，要不是忠伯──忠伯！」

　　她急忙回過頭找尋忠伯的影子，那忠伯正狼狽的坐在地上，身邊站著正好奇的看著他們的揚明。

　　「忠伯。你還好吧？」

　　「我老命還在。」朱忠很欣慰的說：「少爺，幸虧你及時回來，不然我跟王妃哪還有命在？」

　　「傻瓜，所以我才叫你找人來，你往前衝幹嘛？」汝兒很不滿的說道。

　　「朱牛出府辦事，莊裡頭沒有一個會武之人；就算找到了，也只是做粗活的長工，哪能助得上一臂之力？」

　　「這是我的家，我當然知道，傻瓜！我是叫你逃命，才叫你去找人的，誰要你真的去找人？」汝兒氣惱道，要是當真朱忠為她犧牲，只怕這輩子她都不得心安。

　　愣了愣，朱忠癡瞪著汝兒。

　　「王妃的意思是要奴才自個兒先去逃命？」

　　「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就憑你我二人想打贏他們，簡直是癡人說夢，倒不如逃一個是一個，等琨庭回來，你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好讓他替我報仇。」

　　朱忠露出一副受辱的表情，仿佛在說他朱忠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不過他眼底的淚光可是騙不了楊明。

　　「夠了。」朱琨庭阻止她再說明當時情景，以免她感同身受，痛苦得無法言語。

　　該死！這一切總該有結束的時候。

　　屆時不是奸臣失寵，便是她死於非命。他死不足惜，只怕會累及汝兒。

　　「琨庭，我聽朱福說這當今皇上昏庸無道，讓奸臣當道──」

　　「兒，不可批評皇上。」

　　「但我說的是事實。自古正邪不兩立，你是忠心耿耿的臣子，那奸臣自然不會放過你。朱牛告訴我，朝中所有忠心的臣子不是罷官便是告老還鄉，你何不──」

　　「我若走了，只怕更加無人敢進諫了，那會使奸臣更加放肆。」

　　汝兒蹙起眉，著急地說：「若你不走，只怕朱府會滿門抄斬。」

　　他瞇起眼，為這個可能性做評估。

　　而後，他搖頭說道：「是你多想了。」

　　「不是！是──是真的。」

　　「好歹我也是個王爺，倘若連我都走了，朝廷還有什麼希望？」

　　「憑你一人之力，也無法力挽狂瀾。」楊明插嘴道：「現在民間百姓都知道奸臣當道，敢冒死進諫的不是讓皇上賜死，便是在府中自縊而死。朝中所謂的忠臣已是寥寥可數，就算你敢冒死進諫，只怕下場會落得跟他們一般。依我之見，能走便走。」

　　汝兒完全贊同他的意見。

　　「堂堂一個王爺，又是平西將軍，沒有理由不理政事。趁此逃走，是懦夫所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是汝兒近日學得的新語，沒想到會在此時用上。

　　「嫂子說得對。」楊明難得的嚴肅。「我家居關外，不如跟我一塊兒過去另闖天下。」

　　「我不能走──」朱琨庭擔心的看著汝兒。「楊兄，不如你帶汝兒──」

　　「我不走！」汝兒激烈的說：「你走我走；你留我留；你死我死！」

　　「汝兒！」他動容的低語。

　　「我可是認真的！月兔說，野史上載明京城郊外有個天鷹莊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全莊上下五十餘口人全給燒死了，包括那年輕的王爺。」汝兒眼眶含淚。「我不要你死，咱們一塊兒走，一塊兒過幸福的日子。你說，好不好？」

　　「月兔是誰？我從不曾見你跟外人說過話。她是誰？」

　　「她是我的朋友──」

　　「你們在哪裡認識的？」朱琨庭蹙眉道。

　　「在夢中──」汝兒見他神色有異，急忙說道：「你可別以為我胡扯，我是說真的！打從我三歲起便時常見到她。她的世界跟咱們的不同，講的是男女平等，男的可以休了女的，女的當然也可寫休書休了丈夫。反正你想見她是不可能的，這回要不是她上圖書館瞧見了這段記載，只怕我們無力改變命運。琨庭，咱們走，好不好？」

　　依她之見，他根本是愚忠。她就是不懂，做皇上的已讓人給迷了心竅，殺了許多無罪的人，豬公何必還效忠他？沒人反他就算不錯了！誰叫他聽信讒言、不辨是非？

　　偏偏豬公就是死腦筋一個，管他是好是壞，一朝做了臣子，哪怕是死都可以。

　　愚忠！

　　朱琨庭憐惜的笑笑。「鐵定是這幾日你跟著我習武，太過勞累了。從明天起，你就待在房裡休養二日，養足精神便不會再作這個夢了。」

　　他壓根不信她，憑汝兒那古靈精怪的腦子還有什麼難得倒她的？只要她隨口說說，也能扯成彌天大謊。

　　汝兒氣得跺腳。「為什麼你總當我在說謊？那麼多臣子都紛紛求去，就連大學士劉健、謝遷也告老還鄉，留你一人在朝廷上，就能鬥得過那姓劉的奸臣嗎？」她終於注意到朱琨庭發白的臉。「你怎麼臉色白成這樣？不舒服嗎？」

　　「汝兒，你是怎知劉先生、謝先生告老還鄉的？」今兒個出門，就是會見大學士劉、謝二位先生，想想三人上朝奏本，沒想到遭劉先生婉拒，言語之間透露這幾日就要上朝請皇上准他告老還鄉，就連稍後會見謝先生時，也是同一說詞，他可是唯一知情的人，這汝兒怎會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當今皇上沒了子嗣，在他死後，便立興王厚熄為帝。那姓劉的奸臣雖活不了多久，可還有錢寧、江彬敗壞朝綱。就算你殺了奸臣又有何用？現時一個沒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倘若皇上是有道明君，就算十個、百個小人陪君側，又豈能左右皇上？」她只盼這話能震醒他那份愚忠。

　　朱琨庭哪聽得見她的苦口婆心？他讓汝兒說的事實給震住了！

　　當今皇上確無子嗣！曾召請太醫進宮為後宮嬪妃檢查調養，不過皆無成效，而那興王厚熄不過是七、八歲的孩子，曾入宮面聖幾次，甚得太后喜愛。

　　事實似乎再明顯也不過了！

　　就連向來不信鬼神之說的他也不禁動搖動來。

　　汝兒憂心他古怪的神色。也許是她說得太過份了些，她應該要給他一些時間適應才是，別看他一副天塌下來都能頂的模樣，他的個性可是死板得緊，要他相信一些未曾聽過、見過的事，別說要他適應，恐怕接受都有問題。

　　朱琨庭仍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盯著汝兒問題：

　　「汝兒，那人──還同你說些什麼？」

　　他只怕汝兒說出更殘酷的事實。

　　汝兒為取得信任，將月兔世界裡的奇怪事物，還有她所瞧見的、聽見的，全同他們娓娓道來。只見一炷香的時間，讓她說的人口乾舌燥，聽的人──早癱坐一地，震驚得無以復加。實是他們相信憑汝兒再古靈精怪，也無法幻想到這地步，還能說得有條有理。朱琨庭問她的幾個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尤其談到那泳裝美女，楊明可是興致勃勃，問清楚了什麼是比基尼，能露出多少身子來！當汝兒談及那世上竟還有天體營的存在，只見楊明更是張大眼，只恨自個兒生不逢時，不能一睹為快。想想，同時瞧見幾十個美女的裸體，那情景可是說有多刺激，便有多刺激！

　　而那朱忠則震驚於那世界的人非但會飛，還能從一個盒子裡聽到許多人在談話。這不是奇影是什麼？

　　當她終於說完時，一片寂靜，好半晌的時間竟沒有人說出一句話來。

　　「神仙。」楊明低聲喃道。

　　「神仙？」

　　楊明頗為嚴肅的點頭。

　　「恐怕也只有神仙才能擁有那種世界和無拘無束的享受。既然在夢裡與嫂子會面，可見她也有心救你。朱兄，望你三思，這是天命，所謂天命不可違，倘若你違背了這神仙，只怕嫂子也有可能遭劫。」

　　「但月兔不是神仙啊！」

　　楊明朝汝兒使一個眼色，靈巧的汝兒立刻會意。

　　汝兒認真的點點頭。

　　「楊大哥說得沒錯。琨庭，既是天命難違，咱們就同楊大哥一塊兒到關外去，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好不好？」這可是汝兒頭一次低聲下氣，苦苦哀求。

　　朱琨庭眼神一黯，不自覺的摸了摸他此刻略嫌蒼白的臉頰。

　　「一朝為臣，終生為臣。倘若我此時離開，豈不是貪生怕死？」

　　「好哇！」汝兒離開他的懷抱。「你怕人家說你貪生怕死，這也行。你就去做你的王爺，去上你的死諫，最好哪天天鷹莊燒起來，我就跟著一起燒死，看你後不後悔！反正你是王爺嘛！再討個王妃、納個三妻四妾都行。」

　　「住口！」朱琨庭咆哮道。

　　一想到汝兒身陷火窟，那心就讓人狠狠的揪了起來，又殘忍的擲到地上。說什麼他也會保護汝兒，不讓人傷到她一根毫髮。

　　他心思轉了又轉，就只想為汝兒做個最好的安排。

　　他凝望汝兒那懇求的臉，一個斷然，轉向楊明道：

　　「楊兄，汝兒就拜託你了。」

　　「你呢？」汝兒擔憂的問道。

　　「我隨後就趕上。」朱琨庭含糊其詞：「我還有要事待辦，倘若追不上你們，我便到關外去找你們。」

　　「你騙人！」汝兒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意。同他生活這麼久，還能不瞭解他嗎？

　　「你根本就打算一個人留下，萬一那黑衣人再來，你一個人對付得了嗎？萬一皇上一個不滿，你不是死定了？你要我走，我就偏不走！」

　　「汝兒！」就算扛也要將她扛走。

　　她不爭氣的用手背抹去那頰上的淚痕。

　　「不走就是不走！要我離開自個兒愛的人，除非我死！」說完就轉身跑回房裡去。

　　「大膽的愛的告白！」楊明低低吹了聲口哨。

　　只見那朱琨庭愣愣的疾望著汝兒離去的方向，什麼威嚴全給拋諸腦後。

　　想他當日迫她成親，本以為她刁鑽古怪，惹他心憐，才是娶她之因，不料卻在婚後發覺無情冷血的他竟也愛上了汝兒。這本也算是好事，只是心中總五味雜陳，不曾聽過汝兒親口說出她的心竟，就連夜晚纏綿之際，她也一直不曾說出那個字。今兒個卻突然說出口，實是令他又驚又喜，讓什麼主子的架子、什麼應有的威儀，什麼不苟言笑的表情，今兒個全化為烏有。

　　一時間，那朱忠與楊明早讓他給遺忘了。

　　他只愣愣的、癡癡的望著汝兒離去的方向──

　　悠然嘆息。

　　頭幾日，除了夜晚之外，一至天明汝兒便躲在他書房，不肯見他。

　　他深感無奈，只得派朱牛在門外守著她，便逕自上朝。哪知這緊閉的書房，一待他離去，便陸續進去了許多人：楊明、朱忠、朱福，甚至連那朱牛也跟著進去一探究竟，往往直到日落才散會。

　　幾日後，汝兒趁著朱琨庭不需上朝時，便拎了一壺酒來到前廳。

　　「汝兒！」

　　汝兒露出嬌媚的笑容。「不歡迎我？」

　　朱琨庭為她拉開椅子，她心中打什麼主意，他已略猜出七分。她的臉蛋可單純得很，一瞧便知她在想什麼，若有求於他，便會待他特別的好，他早習以為常了。

　　若是平日他會順著她，但這回說什麼他也不可能答應她了。

　　「明兒個咱們就要暫時分離了，我有一事相求，你不會不答應吧？」汝兒兩眼發亮，像是預謀著什麼事似的，還很殷勤的為他斟酒，催促他喝下。

　　他沉思的盯著那杯半滿的酒，再抬起頭看看汝兒那張期盼的臉蛋，無奈的搖了搖頭。

　　汝兒瞧他板著臉，問道：

　　「你不喜歡？那我叫朱忠換一盅。」

　　他輕嘆一聲，將汝兒抱到腿上。

　　「別枉費心機要我留你。明天你還是照原定計劃，同楊明他們一塊兒。」他的口氣不容置駁。

　　她噘起嘴，撒嬌說：「我哪說不走？只是想要你答應一件事。」

　　他摸摸她嬌艷如花的俏臉蛋，道：

　　「你儘管說，只要能力所及，我答應便是。」只要她肯定，哪怕是十件、百件要求他都答應。

　　「這可是你親口所言，不得反悔。」汝兒兩眼晶亮，道：「此去關外也不知道有多久的時間，我不在你身旁，說不定你一時寂寞，看上了其他女子。雖然娶個三妻四妾也不足為奇，不過我可不願與其他女子分享你。倘若讓我知曉你納了編房，我就寫休書給你，你自個兒考慮、考慮。」

　　只見她威脅的話尚未說完，他就輕輕笑了起來。

　　「我的要求很好笑嗎？」她捶他一下。

　　他收劍起笑容，嚴肅的說道：

　　「麻煩一個就夠了，我還不想自找其他麻煩。」

　　「你認為我是麻煩？」

　　「在我眼裡，女人本來就是麻煩。」他輕點她的鼻尖。「而你是麻煩中的麻煩！若不跟在你身邊照顧你，只怕三天二頭便惹出一身麻煩來，我又哪來的閒情去理其他女人呢？」

　　他未說出口的說──打從認識汝兒以來，心裡就只有她一人，其他女人不要說沒興趣，就連看也懶得再看一眼，更何況納妾？這念頭可是他從未有過的。唉！想來這一生早已讓小汝兒給克住了。

　　他說她是麻煩精，她非但不介意，還滿意得直點頭。

　　「好，我就暫且相信你。」她為自己倒了一杯。「咱們來乾一杯，就當明日餞別。明兒個可別讓我瞧見你，我會捨不得走的。」她舉起杯。

　　他盯著她，再瞧瞧那酒杯。

　　「你會喝？」

　　她吐了吐舌。「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倘若喝醉，就讓你抱我上馬車便是。」她瞥見他懷疑的眼神，大悟道：「原來你是怕我下藥，明兒個好將你運上車，是不是？」

　　「是有此可能。」

　　她嬌瞪他一眼，想上前搶去他的酒杯。「乾脆我替你喝了它，你總會相信我了吧？」

　　朱琨庭拿起酒杯閃過她的手。

　　「料你也不敢胡來。」他一口乾盡杯中物。

　　汝兒輕嘆口氣，道：

　　「明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萬一孩子出生──」

　　猛地震，朱琨庭不可思議的瞪著她。

　　「你──有身孕了？」他的語音發顫，幾乎說不下去。

　　她吐吐舌，搖了搖頭。「目前還沒發現。不過那可不代表我還沒有身孕，倘若明兒個離去後，我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你又不在身旁，我會膽怯的。」她垂下睫毛，低聲道。

　　他很清楚她根本是企圖挑起他的罪惡感，但他就是無法制止腦海中浮起她大腹便便的模樣。

　　他不由自主的低下頭靠著她的小腹，想像著他們的孩子在她腹中成長。倘若他不在她身旁──倘若他不在她身旁──

　　汝兒眼珠轉了轉，使盡吃奶力氣朝他頸部打去。

　　那就像是在他頸上搔癢一般。只見他正要抬起頭，問她何事，一陣猛烈撞擊讓他倒在她身上，他身後的朱忠、朱牛手裡各拿一枝粗大的棒子。

　　朱牛不安地瞄瞄昏倒在汝兒懷裡的朱琨庭。

　　「少爺他沒事吧？」他只怕朱琨庭一醒來非怪罪於他不可。

　　「沒事。」汝兒很開心計劃已成功了一半。「他銅筋鐵骨，健壯得很，想傷他還真不簡單。」她揉著紅腫的手背，抱怨道。

　　朱忠瞧一眼那桌上的空酒杯，滿意的點頭。這酒可是他家傳自釀的烈灑，普通人只要喝上一口便能睡上兩天兩夜，更何況少爺是喝完一杯！只怕這回非得睡上她幾日不可。

　　「王妃，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朱忠這回可完全信服了她。只要能救少爺一命，什麼事他都會去做，何況是這「輕輕」的一棒。

　　「別叫我王妃了，從現在開始可再也沒王爺王妃了。」接著，汝兒便令朱牛入夜後隨她抬朱琨庭從後門出府，外有楊明一班江湖朋友接送，確定無人跟著他們，而那楊明自願留下為他們處理善後。

　　早在幾日前，除了朱忠一干不願離去的僕人之外，天鷹山莊其他僕人全遣散回鄉去了。

　　入夜四更時，天鷹山莊如野史所述般燃燒起來，通紅的大火一時之間蔚為奇觀，並於一夜之間將天鷹山莊燒毀。事後人人口耳相傳，山莊起火莫非天意？那夜天干物燥，本想救火，無奈附近水進乾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鷹山莊屋瓦齊落，於大火中焚燒殆盡。

　　那楊明於人群中微笑的觀看著這奇景。

　　幾天後，當今皇上下令厚葬王爺一家，楊明確定無人起疑後，便啟程前往關處會和。

　　那嶄新的生活正等著他們呢！

尾聲

　　「啪」的一聲，那如意菩薩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那一大一小的人兒跑進前廳，一瞧見几上的菩薩碎成片片，而那彩球正滾落在一旁，兩人不禁一怔。

　　「娘，這可怎麼辦？要是讓爹瞧見咱們打碎了她的寶貝如意菩薩，非打咱們不可！」紮著包包頭的小女孩緊張的說道。

　　汝兒眼珠一轉，大叫道：「咱們趕緊拾起碎片，說不定有辦法給糊起來，這樣你爹就不會發現啦！」她為這計謀得意。

　　「汝兒，你又做了什麼壞事想瞞我？」不知何時，朱琨庭站在門口含笑問道。

　　只見那母女倆同時縮了縮肩，像極了做錯事的孩子。

　　朱琨庭上前想瞧瞧她們到底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竟連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這不瞧還好，瞧可是驚詫得無以復加。

　　汝兒不安的瞟了幾眼那充滿怒氣的臉孔。

　　「這可不能怪我！我早說過了，寶貝嘛！當然得收藏起來，擺在人人都看得到的地方，當然容易損壞啦。」她強詞奪理的說道，只見那小小年紀就被調教得跟汝兒一般的小女孩深有同感的拚命點著頭，以示贊同。

　　自他們遠趕關外後，至今也有五年光景了。剛開始免不了會想家，朱琨庭便把這牧場取名為天鷹山莊，裡頭一切擺設佈置全交由汝兒主理，以慰她想思之苦。由於思鄉情深，汝兒便把山莊的擺設佈置得跟以往一般。本想暗中回京接母過來，不料舞娘雖聽見她仍活著而感到快慰，但卻不願同她一道前來，只因她這輩子愛的是莫大仲，雖不得寵，但畢竟仍是他的妾室，只要能遇爾見到莫大仲，舞娘便心滿意足了。

　　至於當初給打昏送至關外的朱琨庭本欲回京，卻不料汝兒真的開始害喜，這一耽擱，揚明回京打探消息，那姓劉的奸臣讓皇上給關進天牢，最後死於非命。取而代之的便是錢寧、江彬兩個小人，據說那皇上不理朝事，還在讒言之下，設了「豹房」，整日便遊樂其中。事已至此，朱琨庭不灰心也不行了，從此便在關外定居下來。所幸年前皇上駕崩，迎興王入宮，他雖然只有十五歲年紀，不過頗有作為，這朱琨庭便也放下一顆心來。

　　而那汝兒經過十月懷胎，生下一名女嬰取名憐荷，本以為在朱忠的調教下，自信她長大後肯定成為大家閨秀，豈料這汝兒三天兩頭便帶著她到處玩，教她一肚子的古靈精怪，往往讓朱忠拍額嘆息，頗有無語問蒼天之感。像今兒個，她們便不經朱琨庭默許，跑到前院來踢球，卻沒想到一個踢過去，將朱家傳家之寶摔個粉碎。

　　朱琨庭瞇起眼。「荷兒，先下去找你牛叔叔玩。」他命令道。小女孩向母親投以同情的一眼後，便一溜煙的跑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汝兒小聲的問。

　　「過來。」

　　汝兒不情願的慢步走去，停在他面前。

　　他無奈嘆息，摸著那烏黑的髮絲，將她摟進懷裡。

　　「汝兒，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帶著荷兒到處跑，未免不成體統。」

　　「我才二十二歲，難道你要我去當個大家閨秀，還是像你這般嚴肅的人？那保證悶也悶死你。」

　　這話倒一點也不假。

　　他輕點她的鼻尖。「今晚有的是懲罰。」他邪氣的笑道，瞧她臉蛋還似蘋果般紅得很；成親近六年的時間，一談起此，這丫頭還是純得很。

　　他瞧一眼她身後碎掉的傳家寶物，想起當初費盡苦心偷回來卻讓她輕易的給毀了，一時間不覺啼笑皆非。

　　「你別擔心，我將碎片拾收拾收，說不定還能糊起來。」汝兒掙脫他的懷抱，跑去拾起碎片。

　　「汝兒，小心點，這種事讓下人來做就好，你別碰那些碎片。」他走過來，本想拉起汝兒，卻瞧見那碎片之中有異於翠綠的光茫。

　　那是一隻金鑰匙！

　　「那是什麼玩藝？」汝兒也好奇的跑過來瞧瞧。

　　朱琨庭細細打量一番，忽地靈光一閃。

　　「汝兒，別動。」他蹲下來，撩起她的襦裙，露出那雪白的玉足上的金鎖。

　　「你又想幹嘛？打從來到關外後，你遍請鎖匠想打開這金鎖，少說也有上百人了，怎麼你還不死心？」她哪知朱琨庭心中總存一絲不安，深恐當初將金鎖係在汝兒玉足上的那人說得真實，倘若哪天真有人來解開那金鎖，豈不表示他不是汝兒命定之人？

　　故來到關外以來，一有機會便請鎖匠前來開鎖，不過全是無功而返。

　　這回──

　　「喀」的一聲，那金鎖應聲而開。

　　汝兒嚇了一跳。只見他沉思的打量那金鎖半晌，發現鎖洞深處有一卷薄紙。

　　汝兒也好奇的靠過瞧個究竟。

　　鎖洞裡的白紙原來是一幅地圖，上頭彎彎曲曲的又是山又是湖，好不複雜。

　　看了半晌，汝兒也覺無趣。

　　「這到底是什麼？」

　　「這是藏寶圖。有了它，便富可敵國。」朱琨庭不禁失笑。「幾代以來朱家費盡苦思，就是想查出這如意菩薩裡到底包含什麼樣的寶藏？沒想到人人奉它為寶，卻不知要打碎它；我更沒想到這藏寶圖會在我這代發現。」

　　汝兒眼珠轉了轉，語氣興奮。

　　「你要去找這寶藏嗎？」如果答案肯定，她準跟他到天涯海角。

　　他搖了搖頭。「我已經找到一個世間無價之寶了，這藏寶圖對我無用。」

　　「你已經找到了？在哪？也不讓我瞧瞧，怕我又打碎了嗎？」

　　他微笑的摸摸她的臉，將她抱至大腿上。

　　「那寶就是你。」

　　「我？」她臉紅了紅。

　　他憐惜的親吻她紅撲撲的雙頰，低語道：「藏寶圖就讓後代有緣人得之吧！我有你這寶貝也就足夠了。」他輕吻著她的紅唇，而那汝兒也勾住他的頸子，熱情的回應他。

　　他們哪知前廳門廓外正站著一排人。

　　那朱忠、朱牛，還有剛成為朱牛之妻的小烏鴉，甚至連那坐在朱牛肩上的憐荷悄悄觀看這一幕，還不住吃吃的竊笑。

　　尤其是那汝兒的小翻版──憐荷更是笑得差點從朱牛肩上跌了下來。

　　如今天鷹莊上充滿了笑聲，就只可憐仍是單身一人的楊明，看著朱琨庭那一家子和樂融融，害他也想找個好妻子一同過活。

　　至於那妻子人選呢？

　　自從隨著朱琨庭回到關外發來，他一直致力於整理自個兒的牧場，直到某日──

　　他在自個兒的牧場上發現一名女扮男裝的小牧童──

　　偷偷的打量了他數日，他便開始賊笑起來，心中已有了譜。

　　至於那譜是啥，恐怕就只有他自個兒心裡知道了。

　　而最可憐的還是那小牧童──

　　至今還傻愣愣的自以為沒人發現她的身分。

　　她可有得瞧了！

　　過了幾日，汝兒訂做一個小巧珠寶盒，將金鎖放在裡頭。當夜她忽地想到那珠寶盒與月兔的珠寶盒頗為類似，靈機一動，便在布巾上繡了幾個字，放入珠寶盒中。

　　翌日，那珠寶盒不翼而飛。

　　朱琨庭也未曾費事去尋找，只將鑰匙傳到後代，就讓有緣人得之吧！

　　他只需擁有汝兒便心滿意足了。

後記

　　金鎖姻緣可是于晴歷時兩個月的時間拚了命趕出來的，當完成的那一刻，簡直不知情以何堪，於感動之餘流下眼淚來。

　　說起這金鎖姻緣──不知到編輯那兒是否會換了書名？姑且就叫做金鎖姻緣吧！一談起這嘔心瀝血之作，便不禁想要大吐苦水，讓各位看倌共同體驗那非人的生活。

　　這兩個月簡直不是人過的！先莫說八百年不曾牙疼過的于晴，突然於端午節當天痛個死去活來！而且還找不到牙醫──也是那到時才知原來牙醫也要吃粽子過端午。於是乎于晴整日抱著那顆發疼的牙，在床上翻來覆去，巴不得立時吃了安眠藥昏死過去最好！尤其想到那端午佳節一放就是兩天假，那似乎更是痛不欲生，連寫稿的力氣也沒有了，恨不得讓書中人物也一起共享牙疼之苦──也許下一本書就會出現那可怕的牙疼也不一定。

　　其實于晴最怕的便是炎炎夏日，每年六、七月，就忍不住將自個兒關的屋裡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實是其來有自的，那夏日仿佛是於睛的剋星似的，光瞧瞧今年，雖然六月剛過完，便已遭牙疼之苦，更別談金鎖姻緣寫到一半時，那電腦競爭停機了，累得于晴左思右想，先前到底是寫了什麼東西？虧得于晴記憶好──有點自誇，看過的書不下百本，但卻能詳詳細細記得裡頭到底寫了什麼，甚至連極細微之處都能倒背如流。不過一遇上路況問題，這于晴可就頭大了！這也是遲遲未敢騎摩托車縱橫北京的原因，只怕一出門，就此迷失在外，再也歸不得家門了。

　　別以為這是過度誇張，想當初項姊送于晴回家，都已經離家只有幾步遠，問道此為何處？只見于晴回答：不知道。

　　多可憐！莫怪于晴朋友老說此人只有知識，沒有常識，此刻想來似乎有些言之有理。

　　不過說老實話，這回寫後記，于晴可是拚了命搶得先機──本來預定這回寫合記的人是跟于晴有仇、遭我長年虐待，特地前來報仇的人，若不是于睛一把抱過電腦，只怕這回不利流言又要滿天飛。

　　其實于晴只不過是小小的虐待他們，說小還有點誇張，只不過是強迫他們看于晴寫的小說，然後給予忠言。這所謂忠言便是優缺點一塊兒說──于晴這個人是很有肚量的，什麼優缺點都能接受，只是那優點說出口，于晴便猛點頭贊同，還嫌不夠多；而那缺點一出口，只見于晴飄然而去，那耳朵像是塞了棉花似的深然不覺。當然啦！先前所談的只是小小的虐待，那更嚴重的還在後頭──

　　往往三更半夜，于晴拿個手電筒照著自己，然後爬上床叫醒于晴的親人，要他們立時取個好書名，否則大夥兒都別想睡。于晴的十來本小說便有四、五本書名是這樣得來的。往後風日，小妹見了于晴就忙不迭的跑開，只怕又會拿著刀逼問她。她的朋友說，有個寫小說的姊姊真棒，她馬上嗤之以鼻反答道：你喜歡，我們來換吧！簡直不把于晴放在眼裡嘛。

　　想當初，于晴雖然理科方面差勁透了，就連商用數學也是可愛的老師讓于晴低空掠過，但起碼每到小妹月考時，于晴可是拚了老命翻課來念──別誤會，可不是當槍手，而來教她。瞧！于晴多重感情，雖有人常誤認這兩個人，不過于晴可不認為是人長得像，寧可當于晴是天生麗質、細皮嫩肉，天生就像個十五、六歲的國中小女生──

　　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不這寫個超級大悲劇，騙光所有人的眼淚？

　　其實于晴的朋友也有不少人這樣問：怎麼不寫得悲劇結？既能留有深刻印象，又能讓淚腺發達，何樂而不為呢？于晴是最不喜歡寫悲劇的了，倘若要寫悲劇，倒不如讓于晴改行去寫武俠小說算了，人生的悲劇已經很多了，因為現實，所以悲劇就多了，這可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就因為這樣，才希望能看到更喜劇的東西，不知各位看倌是否瞭解？于晴就是這樣，腦子才想到第二個字，那嘴巴可已說到第十個字了，簡直是有點不知所云。

　　什麼？你又問我芳齡多少？這個嘛！稍微透露一點，可能是只有二十出頭，也有可能是三十歲左右，說不定還是四十一枝花的女人呢！

　　不過這話還是得轉回來，這金鎖又命長命鎖。如果有看過紅樓夢的看倌一定會知道，那多情的寶玉打出娘胎以來，為鎖住生命、長保健康，便在胞前掛了長生命鎖，上頭還可刻些什麼長命富貴之類的話語，只不過這莫汝兒改繫於腳踝。這金鎖上還有個鎖孔，是異於普通的金鎖；這金鎖姻緣裡也有許多地方不等候歷史根據，望各位看倌見諒不過話又說回來，倘若處處受限歷史局據，那倒也無趣得緊。

　　瞧瞧上頭，似乎用篇幅不少，覺得有點對不起編輯，只好暫時先停下筆，下回再聊。想想下回──先作點預告好了！不知各位看倌可否看過于晴的「疾心只是難懂」？那可是豆莞系列的第一本喲！封面漂亮得恨不得將它撕下來留作紀念（好像有點推銷的嫌疑）。各位看倌可記得那三兄弟之一的唐易凡嗎？如果看過的，一定很喜歡他那木訥的個性，如果無誤的話，說不定下回你就可以看見唐易凡那可悲又狼狽的愛情故事了，所以拭目以待，下回再見啦！

　　于晴於83．7．5．深夜

　　（全書完）